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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南唐奇遇记
作者：烟灰之舞


【内容简介】
　　一场意外,失恋女子穿越时空落入乱世.
　　奇特的遭遇.流离的命运.刻骨的爱情.
　　佛曰:情是劫,劫是缘,缘是命.
　　在现代与古代的时空轮回.
　　在付出与得到的边缘生死.
　　且看一段颠覆历史的爱情传奇,
　　且听一曲用心弹奏的凡人之歌,
　　且赏一支以生命的激情演绎的灵魂之舞.
　　且记住,一个离奇的,温暖的,叹息的,感动的故事.
　　本文纯属虚构,探究历史者勿进。
内容标签：灵魂转换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若离,张泌,崔直浩,樊若水┃配角：李煜,张书南,姝儿,李成河,兰儿┃其它：穿越,对联,李煜,南唐后主，高丽

第一卷 坠入乱世
时空错位
　　命运之轮轻轻转动，而我，刚好经过。
　　
　　——题记
　　
　　起初不经意的你
　　和少年不经事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
　　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想是人世间的错
　　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终生的所有
　　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来易来去难去
　　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易分聚难聚
　　爱与恨的千古愁
　　
　　——《滚滚红尘》
　　
　　我失恋了。
　　在发了N个短信如石沉大海后，在一个月都见不到他一面后，在挣扎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后，我终于总结出了结果：
　　李若离，你失恋了。
　　虽然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这半年来我谈得轰轰烈烈的恋爱如演奏正酣的乐曲突然间嘎然而止，刚刚还在沉醉其间的演奏者告诉我，他忽然不想再弹下去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忽然不想了，然后漠然离去。
　　我来不及谢幕，来不及和他告别，甚至来不及落泪。
　　他的名字里有一个驰字，我刚认识他的时候，脑中就闪过一个念头，驰者，马也，日行千里，纵横驰骋，天马行空……这是我学汉语言文学后养成的毛病，看见汉字就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只是没想到他果然是个这样的人，也许是我终究不是那个能驾驭他的人吧。
　　想起他问我名字时的窃笑，若离，若即若离？
　　我不是这样的人。我想解释，我象我母亲，因为她叫离儿，只是我从未见过她。父亲临终前拉走我的手喃喃地说：“我负了离儿，对不起离儿，我现在就要去见她了，她会不会原谅我？”
　　我含泪点头，他安然地去了。
　　我一直没有解释，因为我发现他根本不在意。从他对我发在BBS上的那些文字表示惊艳和欣赏以后，我们一见生情，二见同居。我们从不轻易地问对方的历史，除非自己想说。经历过感情的伤害后的人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而我们都是为了生活各自奔忙的人，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所以彼此都尽量让相处的时间过得愉快。
　　有时候，我们也会为了一些琐碎的小事争吵，但是我从未觉得那会是他选择放弃的原因。
　　由于困惑和思虑，我提交的策划文案近日来总是被打回重做，凌乱，错字，全无新意。
　　我站在十字路口等绿灯的时候想，经理的名字真是绝啊！石磊，这么多的石头堆在一起，难怪他压力大，成天板着脸，而且做事相当绝情，我都熬了两个通宵了，他还让我明天暂时去顶销售部的缺！赚钱也要顾及人命的啊，老大！
　　绿灯怎么还不亮？已经有人等得不耐烦了，从对面三三两两地走过来。看来是灯坏了。
　　有些遵守交通规则的人继续站着不动。只有右转的车辆在移动。
　　忽然我看见一辆出租车正在加速着冲向斑马线，车行道的绿灯已经在闪，他竟然想冲过去！真是无视规定的典型！
　　蓦地，斑马线对面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毫无征兆地向我这边跑来，脸上挂着纯真的笑，对即将来临的危险浑然不觉。我听见出租车刺耳的急刹声，糟糕！车的速度太快，会撞上那个孩子！不容多想，我飞速冲了过去，刚推开她，坚硬的车头猛地撞在了我的腰上，巨痛间，一股力量将我抛向天空，一直握着的手机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然后坠向地面，发出啪地一声碎裂开来的脆响。
　　好痛！鲜红的颜色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覆盖了我的眼睛。
　　失去知觉前，我的脑中浮现出一张冷漠的脸，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好痛！我努力睁开眼，四周全是绿色的树叶，点点的阳光穿过绿荫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地。
　　忽然腰部传来一阵剧痛。“啊！——”我一动才发现自己被卡在一棵树的枝桠上，头发被茂密的树枝缠住了，我那可怜的细腰正承担着全身所有的重量，搭在树叉里。
　　记忆恢复过来，不对啊！我被车撞了，在斑马线上被撞，怎么可能飞到树上来？行道树？往四下一看，我正身处一片树林里，远处山峦起伏，这是什么地方？
　　难道我已经死了？这是天堂还是地狱啊？
　　我吸了一口气，空气清新，还有一只小鸟从我眼前飞过去，叽叽喳喳地叫着。管它什么地方，得想办法下去才行，腰已经支撑不住了。
　　我用一只手攀住树干，另一只手去解缠住的头发，忍受着疼痛之后终于把我已经乱蓬蓬的头发解救出来了，我低头看了一下高度，还好，幸亏我今天没有穿裙子，而是穿了一条黑色西裤，只是白衬衣已经惨不忍睹了，树叶的汁液，汉渍，还有血渍，高跟鞋也不在了，顾不得查看哪里划伤了，我用小时候爬树的技巧滑下了树。
　　揉了揉腰，我带着满腹的疑惑向山下的方向走。走了一会儿，看见山腰飞檐画栋，石阶盘旋，隐隐传来诵经和木鱼敲击之声，走近细看，正是一座寺庙，牌匾上书着三个笔力苍劲的大字：“妙音寺”，落款处一行小字：莲峰居士题。
　　我一震，莲峰居士是南唐后主李煜的号，这个寺庙我从未听说过，难道我竟然在古代？按理我应该被车撞死了，难道是刚好撞入了时空隧道，回到了古代？
　　我有些惊异也有些激动。穿越时空这种事竟然被我遇到了！第一个反应是我终于不用熬夜工作了！接着的反应是我以后该怎么办？摸摸身上，除了腰有些痛，手磨破了点皮外，似乎并无大碍。挎包和手机都不在了，口袋里只有一个准备做公交车的一元硬币，一包面巾纸，除此之外，我已经一无所有。看样子，如果回不去，我会被饿死。我还能回得去吗？
　　转念一想，我还回去做什么？为石头老板继续卖命？为一个已经不再爱我的男人哭泣？我已经了无牵挂，既然老天给我重活一次的机会，我应该感谢和珍惜才是。
　　先求证一下现在是什么朝代吧。都已经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再说我一个现代知识青年还怕在古代找不到求生之路吗？
　　我抬起门上的铜环，轻轻叩击。
　　有脚步声走近，门“吱呀”一声开启，一个身穿青色僧衣的年轻和尚乍见我的模样，吓了一跳，不住地打量我的头发和衣服，嘴巴张了半天才合上，目光落在我□着的脚上，他的脸忽然一红。
　　
                  妙音寺
　　有脚步声走近，门“吱呀”一声开启，一个身穿青色僧衣的年轻和尚乍见我的模样，吓了一跳，不住地打量我的头发和衣服，嘴巴张了半天才合上，目光落在我□着的脚上，他的脸忽然一红。
　　我挤了一个微笑出来，脑中正寻思该如何编造身世，只听那小和尚出声问道：“阿弥陀佛！请问女，女施主，因何事敲门？”看来这小和尚还是有些胆魄的，见到我这样的外星人能如此迅速地回过神来，说明这个寺庙的主持修为甚高。
　　我听他的口音似江苏一带的发音，只是我能听懂却不会说。于是用普通话回他道：“我是从海外另一个国家来的，因为路遇劫匪，与家人失散了，现在身无分文，也不知身在何处，故想借贵寺留宿一晚，等到明日便下山去。请师傅行个方便，小女子感激不尽。”
　　他听懂了，面色释然地一缓，合什道：“本寺寺规不能留宿女施主，请女施主另觅他处吧，对不住了。”说完他转身欲关门进寺。
　　我一急，拉住他的衣服大声说道：“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怎可因拘泥于俗规而置人于生死危难而不顾？你们天天诵经说什么普渡众生岂不是空话！”
　　小和尚见我拉扯他的衣服，急忙用手拂开，我被他的余力带翻在地，顿感又饿又累，一点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见我倒地，小和尚面露愧疚，欲伸手来拉我，忽觉男女授受不亲又缩了回去。他红着脸双手合什道：“小僧失礼了，请女施主勿怪。”
　　我看着他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如果我还有力气另觅他处，就不会敲门了，既然我与此地有缘，请师傅去禀报主持大师，将我刚才说的话说给他听，如果他和你一般说，那我自是不再纠缠，即刻离开。如果我今天饿死了或被匪人害死了，下了地狱，我会对阎王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既然世间无人救我，那我就下地狱以拯救世人吧！”
　　那小和尚闻言一震，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匆匆进了寺门。
　　不一会儿，他出来，朝我低眉合什道：“女施主请进，师傅同意你留宿一晚。”
　　我微微一笑。“多谢师傅。”
　　
　　小和尚将我带至寺庙后院的一处禅房，木床木桌，简朴洁净。
　　我请他帮我打一盆水来，并向他借一套僧袍。他迟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端来一盆热水，并把手中的一套颜色有些陈旧的白色棉袍和一双麻线做的鞋放在桌上。
　　“这是我少时穿过的，姑娘先将就着换上吧。”他看了看我的衣服，又道：“屋后有井水，姑娘可以取来洗衣。”
　　我点头道：“多谢师傅。”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看着他纯净的目光道：“师傅可否帮我拿一些吃的来，随便什么都行。还有，”我顿了一顿，“师傅可否告诉我，你们的国家现在是什么年号，是谁当皇帝？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想是他相信了我的来历，对我的问题并不感到惊异，他回道：“现在是宋开宝元年，本国皇上姓李，名讳是不能直呼的，此处为金陵城外的栖霞山。”
　　国号为宋，虽然不知道确切的年份，但显然是北宋初期的南唐，我竟然穿越了一千多年！这么说真是来到李煜的时代了，以前一直很喜欢李煜的词，没想到竟然可以有机会见到本人，真是一大幸事！虽然见他并非易事，而且眼看南唐就要被宋灭亡了，可我还是有些雀跃。金陵就是南京，我有个网友也在南京，以前老说有时间就去看他，没想到真来南京了，我们却隔了时空的距离还是无法相见。
　　我不禁感叹：世事无常，以后一定要吸取教训，想做的事尽量在今天就去做，不要等到成为永远的遗憾才来后悔。
　　就在我神游的时候，小和尚已经送了白粥和热茶进来。我再次跟他说谢谢，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微微一红，然后关上门离开。
　　我洗了脸，擦了擦身子，发现很多地方都破皮了，不过似乎都没有伤到骨头。换上宽大的僧袍，和那双宽大的麻鞋，心里有些好笑，只可惜没有镜子，不知道自己穿着僧袍是什么样子？以前很喜欢仿古的唐装，轻纱长裙，艳丽精致。我见过敦煌飞天的壁画，非常向往那种飘逸的霓裳，好不容易来了古代，却只能穿和尚的衣服。
　　等明天出了寺，就去金陵城中开始闯荡江湖了。想象着不可知的未来，我胡乱地把粥倒进嘴里，喝光了那壶热茶后，便觉睡意漫上来，我倒在床上扯过棉被就沉沉睡去。
　　一觉睡醒天已大亮，有史以来我第一次睡得如此踏实，没有踢被子；第一次一夜无梦。回到古代真好啊！我呓语。
　　取了木盆到屋后井边洗衣，我看见地上放着满满的一桶水，一旁的石头上放着一些皂荚，不禁微微一笑，心想这小和尚倒也心细。
　　把那皂荚取来先洗了头发，洗后竟然滑滑的很柔顺，白衬衣也洗得很干净。把衣服晾在旁边的树枝上，看了看阳光，估计到中午就可全干了。这就去向主持大师请辞吧，顺便打听一下金陵城中的情况。
　　我信步穿过后院，走过回廊，竟然没有看到一个和尚。来到前殿，耳听得木鱼阵阵，和尚们整齐而浑厚的诵经声直激人心，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心静神肃。
　　毗卢殿三个烫金大字的木匾下面，殿外，青衣僧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殿内，正中的神龛中供奉的佛像有八九米高，金粉镀身，庄严不可正视，两侧供有帝释、梵天菩萨。香案下面的蒲团上，一位身披红色袈裟，白眉长脸的老和尚侧身坐着，正自闭目诵经。
　　
                  奇遇
　　
　　大殿正中跪着一位身穿朱红锦袍，头戴冠帽的男子，似在凝神倾听经文。殿外东西偏殿的回廊下，每两步站着一个面色森然的佩剑侍卫。
　　我正在猜想此人的身份时，站在殿门侧的一名侍卫已经发现了我。“什么人？”他抽出佩剑向正站在院角拱门处发呆的我快步走来。
　　我一惊，正不知如何答话，看见跪在殿前的僧人群中猛然站起一个人来，大声说道：“她是位香客，莫要伤她！”正是昨天那位腼腆的小和尚。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皆齐齐向我看来，目光同时呆住。
　　顿时诵经之声停住。
　　我感激地望向小和尚，朝他点点头，他的脸仍是微微一红。
　　殿内的两个人闻声陆续走出来，身穿朱红锦袍的那人，身材修长，皮肤白净，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星眸正炯炯有神地打量着我，俊美的五官透着一种忧郁的气质。他的年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人就是南唐后主李煜！
　　他的身后定是主持大师了，只见他满脸详和肃然，目光却犀利如剑，与我对视后身躯微微一震。
　　“慧觉！请这位女施主回禅房去，大家继续早课。”他不慌不忙地交待着，声音有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小和尚朝我走来，我正欲转身离开，蓦听得一声朗喝：“慢着！”
　　我看着发声之人胸前锦服上所绣的日月图案，心下已经了然。我朝主持大师投去抱歉的一瞥，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定是有些惊世骇俗，试想一个披头散发，穿着僧服的怪异女子出现在寺庙中，众人该作何猜想了。
　　我脑中一转，有了主意。
　　“高丽国女子李若离参见皇上。”我跪下去，抬头看着他：“初到贵国，便遭遇劫匪，仓惶逃到此处，因为又饿又累，故请主持收容一晚，此时正是来向主持大师致谢请辞，无意中冒犯了皇上，请皇上勿怪。”
　　此时南唐边境的国家，只有高丽人才有我种长相，他应该不会高丽语吧，要是真考我还麻烦了，我只会说一些简单的词语，诸如你好，再见，谢谢之类。
　　果然，他的面色一缓，眼中却饶有趣味起来。“你是高丽人？怎知我就是皇上？又为何来我国？”
　　他的声音很温柔，很有磁性，听得我心神一荡。
　　“从一个人的外表和举止判断他的身份并不是一件难事。民女与家人为躲避本国战乱，一路南下寻找避难之所，没想到在贵国遇到匪人与家人失散了。”我黯然低头，忽听他柔声道：“你且平身吧。”
　　我站起来，却听他长叹一声道：“如今我南唐饥荒遍地，盗匪猖獗，朕愧对臣民啊！”
　　我理了理思路，徐徐说道：“皇上，民女听闻江南乃富庶之地，如果没有战乱和对他国上贡的话，又怎会有今天这般景象？然天下就是优胜劣汰的生存法则，动物如此，人如此，国家亦如此，一个池中的鱼多了，就会有食物之争，天下的国家多了，就会有土地之争，最终大鱼吃小鱼，大国并小国，谁强大才能活到最后，只有一统天下之后才不会有战争，老百姓才能真正过上安乐的日子。秦朝和汉朝就是典型的例子，然这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是一种规律驱使，是人性使然，是个别的人力所不能阻挡之势，故皇上亦不用太过自责，民女认为，皇上应该尽力去做对百姓有益之事，只要从现在开始做，都不算晚，即使结果不可改变，皇上也尽力了，不会愧对任何人。皇上精研佛法，自是明白其中道理。更何况，皇上有这个能力挽回一些不必要的遗憾。”
　　我顿了一顿，心想我尽量避免用现代词汇了，不知道他是否能完全理解？
　　看着他默默深思的样子，我又道：“民女虽乃异邦之人，却感于战乱给平凡百姓带来的灾难，今日有缘得见皇上，故斗胆进言，浅薄之见如能得皇上认同，自是天下百姓之福。”
　　站在一旁的主持大师微微颔首。“阿弥陀佛！女施主的见解确有独到之处，你虽非俗世中人，却为俗事所累，此心难得，是为本性使然；天命虽不可违，然心存善念，度人乃是度已。善哉，善哉！”
　　我看着慈眉善目的大师，他的一句“你虽非俗世中人”听得我一凛，难道他的修为如此之高，竟然看得出我的来历？他说“心存善念，度人乃是度已”似乎意有所指，专门说给我听的。
　　“多谢大师指点。”我躬身答道。“小女子承蒙大师不拘礼数相救，无以为报，此物是我身上唯一贵重之物，送给大师以作纪念，望大师收下。小女子就此辞行，叨扰各位了。”我掏出那枚一元的硬币，递过去。
　　大师合什微笑道：“老衲法号妙空，昨日已经受教，自此修改寺规，救人于危难应无分男女。我佛慈悲为怀，救人并不图回报，所以请女施主收回，你此去一路艰险，切记你的劫数在一个情字上，生与死，爱与恨，皆在一念之间。化劫为缘，方可超生。
　　我点头，心下暗惊，他果然是位高僧。
　　“小女子谨记大师教诲。”我收回手掌，看见李煜注视那枚硬币惊异的目光，微微一笑。
　　“此物乃一位海外异人所赠，世间仅此一枚。今日与皇上有缘，既然妙空大师不收俗物，就送给皇上吧。希望皇上能记住今日所言。”
　　我摊开手掌，镍质的光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纹路清晰的菊花图案显得异常精致。
　　李煜伸出两个手指从我的手心捏起它，握住，然后解下腰带上的玉佩递给我。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我略为迟疑，他抬着的手纹丝不动，我只有接过来，没有细看，微微欠身道：“多谢皇上。民女告退了。”
　　我走向慧觉，他正看着我们三个人发呆，想是见到了见所未见，听到了闻所未闻之事，方才如此反应，他真单纯得可爱，我在心底一笑，向他微微一揖道：“多谢师傅相救之恩。就此别过。”
　　回到禅房，我换上已经风干的衣服，又将穿过的僧袍拿到屋后洗了，晾在外面。鞋嘛，先借穿一下啦。
　　穿过大殿的走廊，殿中的侍卫不见了，估计李煜已经离开了。此时只有清一色的僧人还在诵经。
　　我放轻脚步走出去，出了寺门，一路朝山下走去。
　　
                  拦车
　　顺着石阶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女施主请留步！”声音有些熟悉。
　　我转头，果然是慧觉，他一路小跑而来，额头冒着密密的汗珠。
　　“师傅要我送这个来给你。”他递给我一个小布包，打开，有一些碎银子，还有一张地图，墨迹尚未干透，标明了栖霞山、金陵和其他几个地名的位置。
　　和尚也有银子？我不禁奇怪。不过既然人家相赠，又是我必需之物，就当是先借用吧，以后有钱了再还。
　　“师傅回去对妙空大师说，小女子多谢相借之恩，日后定会如数奉还。”
　　慧觉不知怎么脸又红了，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低头轻轻地道：“姑娘保重。”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愣在原地，这小和尚莫不是动了凡心？竟然不称我女施主，称呼我姑娘？但愿不是吧，否则我的罪过大了，妙空大师要后悔救我了。
　　我有这么大的魅力吗？
　　唐朝以来都以丰腴为美，我现在正可谓瘦骨如柴，面色定然极为苍白，穿一席白袍已经吓倒一片了，更何况在古代我这年龄已经是大妈级的了，哪里还会有魅力？定是那小和尚太过单纯，没有接触过女子的缘故。
　　我笑着摇摇头，加快了下山的速度。
　　约走了半个小时，已到山下，山脚有一户人家，木梁草顶，院门开着，却没有人在。我有些口渴，只得进屋找了碗水喝，看见床上放着一套折好的青衣布裙和一双绣花布鞋，心下暗喜。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来，我关上门换上布裙，把李煜送我的玉佩戴在颈上，然后将长发挽了一个髻，把自己的衣服折好放在慧觉给我的包袱里，然后放了一颗碎银子在桌子上。
　　出了院子，看见院中有一种嫩黄色的小菊花，便随手采了一朵插在髻上。
　　现在我终于象个古代人了吧？可惜没有找到镜子。算了，如今这个时代兵荒马乱的，还是低调些比较安全。要是打扮起来，被皇帝看中了岂不是糟了？我可不想进皇宫为了一个男人与N多女人争宠。
　　按照地图上的方向我一路向南走。下了山就有一条较宽的平坦大道，估计是官道，一路都有马粪和马车的轮印。
　　路旁有一条河，河对岸树林葱郁，丘陵密布，偶尔可以看见掩映在绿树丛中的茅屋一角，隐隐似有炊烟袅袅升起，河水潺潺地流着，欢快奔放，我沉浸在这自然清新的美景里，心里些许的忧虑不禁一扫而光。
　　我忽然很想唱歌。
　　没有多想，歌词已是脱口而出。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
　　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
　　釉色渲染仕女图韵味被私藏
　　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
　　你的美一缕飘散
　　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
　　炊烟袅袅升起
　　隔江千万里
　　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
　　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捞起
　　晕开了结局
　　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
　　你眼带笑意
　　色白花青的锦鲤跃然於碗底
　　临摹宋体落款时却惦记着你
　　你隐藏在窑烧里千年的秘密
　　极细腻犹如绣花针落地
　　帘外芭蕉惹骤雨
　　门环惹铜绿
　　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
　　在泼墨山水画里
　　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
　　
　　这首周杰伦的青花瓷意境优美，宛如一幅泼墨山水画跃然纸上，古典的美人，如诗的美景，让人听了忍不住就有到江南小镇一游的冲动。
　　而我如今正身在江南，顿时有说不出的惬意。
　　在大自然真实优美的世界里，人会不由而生一种卑微与平和的心态来。
　　身后忽然传来“得得”的马蹄声。
　　我转头，一辆朱漆青幔的马车正在赶路，一身短袍打扮的中年车夫正扬鞭吆喝着：
　　看这马车的行头应该是个有钱人，不会计较搭载一名弱女子吧？
　　我伸出一只手，朝车夫摇了摇：“喂！这位大哥，请停一下！”
　　车夫看见我的动作，愣了一愣，手上却还在扬着鞭子。
　　“驾！——吁——！”
　　我毫不犹豫地冲到了路中间，惊得车夫急拉缰绳，勒得马一阵嘶叫。
　　马车一阵摇晃。
　　“牛老二，你怎么赶的车？”布幔被拉起一角，一个满脸怒气、身材魁梧、武士打扮的男子嗔怪着钻出来，英武的脸上，太阳穴微微凸起。
　　被唤作牛老二的车夫指着路中间的我，“她，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壮汉盯着我打量，一双鹰眼透着凌厉与沉着。
　　我微微欠身道：“这位大哥，小女子欲搭乘阁下的马车，眼见这位车夫大哥没有停车的意思，无奈之下才出身阻拦，冒犯之处还请原谅。”
　　那壮汉听了我说话，眼中似有疑惑。“姑娘不是本地人？看你娇弱无力，却敢以身拦车，不象是普通人啊。如今这世道纷乱，姑娘孤身一人，身份奇怪，在下不敢搭载，我们还要赶路，请姑娘自便吧。”
　　我听他出言冷漠，一丝怒气忍不住冒上来，我冷冷说道：“看你身强力壮，身带佩剑，定是个习武之人，习武之人一为强身健体，二为报效国家，亦有保护弱小之责任，你既然见我一介弱质女流在这荒郊野外孤身一人，不但不愿出举手之劳，还出言相讥，难道你还怕我一个弱女子害你不成？真是空有一身武艺，可悲可叹！”
　　我这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听得那壮汉目瞪口呆。想是古代没有我这样的女子吧，胆敢和男人这样说话。没办法，谁叫我是个新时代新女性的典范呢，想起那些文质彬彬的追求者被我一番唇枪舌剑惊得落荒而逃时，很多朋友劝我说，女强人同志，你再这样强硬下去，怕是没有男人敢娶你啦！我潇洒地笑笑，给她们抛出一句：宁缺不嫁！
　　看来人们都被我柔弱的外表蒙敝了。我的空手道五段还一直没有机会施展呢。
　　“你！——”那壮士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脸上青筋毕现。
　　“书南！”幔帘被人掀起，露出一张英俊却显倦容的脸，对那壮汉说道：“不可多事。”目光移向我，我和他同时感觉微微一窒。
　　他的眼睛和我的好像！黑不见底，眼角含情。相书上说，这是桃花眼，眼波流转之间，勾人心魄。
　　“这位姑娘可是要搭车？因我有病在身，在下堂兄刚才多有得罪，请姑娘见谅。如若不嫌在下带病之身，请上来吧。”
　　
                  对诗
　　听他这么一说，我倒觉不好意思起来。
　　我欠了欠身道：“刚才情急之下冒犯了各位，小女子在此赔不是了。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因此要叨扰公子了。”
　　我走过去，那个叫书南的壮汉坐到了车夫的旁边，为我掀起帘子，我伸头一看，车里的确不大，只够坐两个人。脸不禁一红，厚着脸皮坐了进去，他微微向一旁挪了挪，然后抬声说道：“上路吧。”
　　帘子放了下来，车内的光线蓦地一暗。
　　我缓过神来，想伸手捏一下酸痛的脚，却没敢动。我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这样拘谨。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道：“刚才听闻一阵婉转悦耳的歌声，可是姑娘所唱?”
　　我点点头,听见他有些虚弱的呼吸,忍不住问道:“不知公子身患何疾,是否赶着去金陵见郎中?”
　　他点头道：“也不知为何突然感觉腹中绞痛,头晕且全身无力。”
　　我转头看他的脸，苍白如纸，并不象中暑的症状。
　　“公子今日吃了什么食物？”看他眼中露出疑惑，我又道：“我虽非郎中，但是自幼喜爱看医书，此去金陵尚远，只是想帮公子找出病因，以防患于未然。”
　　他想了想，道：“早晨喝了一碗白粥，午时吃了螃蟹和几样小菜。”
　　螃蟹！
　　我提醒他：“有没有吃茄子、大枣、梨、南瓜、石榴、葡萄或是柿子？”
　　“是吃了茄子和石榴。”
　　“那就是了，你正是食物中毒。螃蟹与茄子、石榴同食就会引起肠胃不适，严重者会腹泻、呕吐、发热甚至死亡。”
　　他闻言一惊，“啊！我已经有发热的症状了。可有解毒的法子？”
　　我微微一笑，：“很简单，用新鲜的藕节煮水服下即可解毒。”
　　“真是多谢姑娘，没想到姑娘如此博学，得遇姑娘真是机缘巧合，要不然再找郎中耽搁一会儿，恐有性命之忧了。”
　　他对着帘外道：“书南，你可听见这位姑娘说的话了？回府后你即按此方给我解毒。”
　　书南在外面应了一声。
　　车夫不断地扬鞭吆喝着，马车加快了速度。
　　我看着他舒缓下来的神色，心里也不自觉地一松。
　　“在下张泌，字子澄，淮南人氏，不知姑娘是哪里人？听口音不象是南唐人氏，姑娘就一个人吗？你的家人呢？”他的目光灼灼，我在这样的注视下脸不禁微感发热。
　　“我是高丽人，叫李若离。为逃避战乱来此，没有家人了。”我低头，感觉他的目光似有怜惜，脉脉如水，覆盖上我的脸，温润得让人无法呼吸。
　　“哦，原来你是高丽人。难怪话中有些词语是我闻所未闻的，却不知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我本想到了金陵找份谋生的事做，只是听说那里正在闹饥荒，也不知道是否能长待下去。”我陷入深思中。北宋的都城在开封，离此尚远，那里应该会相对安全一些，先游览金陵再去吧。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姑娘除了熟读医书，不知道可还读过我国的其他书？”
　　我心想，看他穿的虽然是便服，质地却很好，百姓闹饥荒他却还能吃螃蟹，应该是个朝廷命官，既然问我这样的问题，八成是个文官，看他自负的样子，先吓他一吓。我装作回忆的样子回道：“我浅读过儒家的四书五经，司马迁的《史记》，孙武的《孙子兵法》，屈原的《楚辞》，还有各朝名家的诗作，杂文之类。”
　　他闻言甚感惊讶，眼中的赞赏在一圈一圈漾开来。
　　“挖莲郎，盘根摸梗寻佳藕。”他忽然吟了一句诗。
　　我一怔，心想考我对联啊，这可是我最擅长的，还怕你不成。
　　“采桑女，摘叶留心等后生” 我顺口对出，却发现哪里不对，这对联到是对上了，意思怎么这么暧昧？上当了！我朝他一瞪，他的嘴角一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看来不能恃才而骄啊，天外有天，现代人外有古人！
　　我银牙暗咬，须得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方才解气。
　　我吟道：“漂游浪汉，流落江湖没深浅。”
　　此上联所有字均为同一部首，还暗骂他。看他如何对？
　　我的嘴角一弯，暗自窃笑。他沉吟片刻，对道：“寄寓客官，守宿寒窗空寂寞。”
　　对得果然绝妙！只是句中仍有试探之意，看来此人是个风流才子！
　　我掀起布帘一角，看见一群鸟从天空飞过。
　　我也只是一只偶然间飞过此地的鸟而已。我感叹。
　　我淡淡吟道：“白鸟忘饥，任林间云去云来、云来云去。”
　　他凝视我半晌，回道：“青山无语，看世上花开花落、花落花开。”
　　我一震，随即无语。他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声：“我本想请你做我的书僮，看来你意不在此地，我也不愿强人所难。”
　　此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莫名地伤感起来。
　　
　　
                  入府
　　
　　马车进了城，我听见外面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忍不住掀开帘子看。
　　青石板的街道两旁，古色古香的建筑栉比林立，高墙深院与开放的酒楼相映成趣，出售各种商品的小贩形形色色，大街上人来人住，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人群中随处可见沿街乞讨的乞丐，衣衫褴褛，脚步蹒跚。
　　我回头看张泌，他也正在看，目光中有悲悯之色。
　　我放下帘子，张泌说道：“我的府邸就在前面，李姑娘如若不嫌，请到府上暂住，现在乱世，你一个姑娘家去住客栈不太安全。”
　　我点点头道：“那就打扰公子了。”
　　我看见一抹喜色在他的眼中闪过。我有些后悔，明知此人是个风流之人，为什么不拒绝？不过眼下去住客栈的确不安全，看他虽然风流，却也是个君子，再说斗智斗勇，我也未必会输给他，且随遇而安吧。
　　马车停在一座府邸前。张书南掀开帘子，扶张泌下车，迟疑了一下，又将手伸给我，我看了看及地的长裙，一只手弯腰将裙边提起，轻轻从车上跃下，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
　　我放下裙边，看着两个惊呆的人微微一笑。
　　“是不是很失礼？不过我们高丽女子都是这样不拘小节的。请二位莫怪。”
　　张书南尴尬地收回抬着的手，轻咳一声道：“大人，解毒要紧。”
　　张泌点点头，跨进了大门。大门两边站着的两名家仆躬身低首道：“恭迎大人！”
　　我跟在他们身后，忽听得一个清脆柔美的声音响起：“大人回来啦！”
　　只见院廊转角处迎出一个清丽的身影，梳着高高的云髻，粉白的鹅蛋脸上，一双漂亮的杏眼顾盼生姿，嘴唇丰满，涂着桃红色的唇膏，艳丽诱人。更让我惊艳的是她的衣服，一件紧身的粉红抹胸裹着她丰满的胸部，露出诱人的乳沟和雪白的脖颈，同色的长裙曳地，外面罩着一件透明的粉色纱衣，一条粉色绣花的披肩从臂下穿过， 在身后摇曳轻舞，简直让人爱煞！
　　我冲上前去，顾不得她扫向我的疑惑的目光，拉起她的纱袖赞叹道：“好美啊！夫人真美，好像画中走下来的一般。”见她菀尔一笑，我回头对张泌戏谑道：“难怪大人要赶路呢，原来是急着见如花似玉的夫人啊。”
　　张泌却露出一个苦笑，说道：“姝儿带李姑娘去西厢房安置一下，有什么话晚饭时再说。”
　　姝儿脸色微微一变，仍躬身道：“是，大人。”
　　我跟着她来到一处布置得很清雅的房间。外间墙壁正中挂着一幅山水画，题诗曰：
　　“钿毂香车过柳堤，桦烟分处马频嘶。为他沉醉不成泥。
　　花满驿亭香露细，杜鹃声断玉蟾低。含情无语倚楼西。”
　　里间珠帘相隔，粉色的床幔低垂，木梳铜镜置于床旁的梳妆台上，又隔了一间作浴室，放着一只很大的木桶，旁边置了小几，几上的竹篮里盛放着各色艳丽的花瓣，我拿起一闻，竟是制成的干花，香味犹存。
　　这房间分明是为女子所设，却又不似有人住过。在一些不被人注意的角落，灰尘积了很多。显然只是有人打扫，却无人住。
　　姝儿在领我进来之后，交待我先休息片刻，一会儿自有丫鬟来服侍沐浴更衣，说完便急急走了。
　　我暗叹，这个张泌真是不解风情，叫丫鬟带我来就行了，偏偏要折磨佳人，听姝儿也不叫他夫君真是有些奇怪，古人三妻四妾是正常的，莫非这个姝儿只是个小妾？小妾便不能叫夫君吗？
　　管他呢，我研究他的家事干嘛？
　　看着丫鬟提了热水进来，我暗自高兴，终于可以舒服地洗个澡了，在古代洗澡真是不容易啊。
　　丫鬟进出几次将木桶装满水后，指着梳妆台旁的朱漆大衣橱道：“老爷吩咐里面的衣裙随姑娘选换。”我点点头，让她在晚饭时再来叫我，随即关上门。
　　张泌竟然管我穿衣的事情！看来我刚才艳羡的神情早已落入他的眼睛了。我打开衣橱，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朱红、玫红、桃红、粉红、橙黄、鹅黄、浅黄、翠绿、浅绿、湖蓝、淡蓝、粉紫、降紫和纯白的纱裙、长裙，裙上或绣花朵叶脉，或绣鸳鸯凤羽，别致艳丽得让人眼花缭乱，还有各种丝线精绣、金箔镶嵌的不同图案的披肩，下层放着各种柔软光滑的锦缎制成的稍厚的冬衣，第三层放了满满一排各色不同图案的绣花鞋、短靴，所有的衣物都是全新的。
　　我惊叹，真是个齐全的女人衣坊啊。古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觉得我是那种可以“人为衣死”的人，这个张泌竟然也有收藏女装的爱好？
　　我的手指滑过这些华美的质料，不禁感叹现代服装的单调，在现代都市，女装多以大方实用为主，特别是象我这样的上班一族，穿艳丽长裙的机会很少，所以一直很向往这样美丽的衣裙，更向往穿着这样的长裙尽情纵舞，如飞天散花，如飞燕折腰，舞尽花样年华的绚丽，舞出生命极致的激情。
　　如若生命可以选择，我宁愿为惊鸿一现的昙花，也不愿做碌碌长寿的乌龟。
　　选了一件绿色绸缎抹胸，一条同质长裙，一件透明的白色长袖纱衣，一条浅绿丝线绣花披肩，我的心呯呯直跳，这么美丽的裙子，怎么舍得不穿它？也许是我胡思乱想了，我于他有恩，他送我一条裙子也是应该的。
　　再说，论长相，我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他家里的这位姝儿，怕什么？
　　我躺进木桶，将花瓣撒入水中，一阵惬意的感觉涌上来，舒服得让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迷魂
　　“李姑娘，吃晚饭了！”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李姑娘！”
　　我从沉睡中惊醒过来，发现屋内已经有些昏暗了。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急忙起来换了新衣，发现尺寸竟然刚好，我走到铜镜前一看，镜中人肤白如雪，纱衣中曲线若隐若现， 纤腰一握更显一种我见犹怜的楚楚动人。绿色显得我年轻了许多，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从现代穿回古代，皮肤竟然变好了，眼角的鱼尾纹也不见了。天啊，这是我吗？我摸着脸不敢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衣裳，能把平凡的人变成美女。打开桌上放着的木匣，各式各样和各种质地的步摇，簪子，耳环、脂粉应有尽有。我挑了一支白玉凤簪插在随意挽的发髻上。
　　我一时兴起，在房中转了几圈，长袖舞动，摆了一个飞天的姿势。
　　好晕！一个趔趄我差点摔倒在地，这才想起，我已经一天都没有吃东西啦！
　　赶紧开了门，等候在外的丫鬟看见我一怔，我朝她微微一笑，她才回过神来。
　　“走吧。”
　　我跟着她穿过回廊，来到前院的正厅。
　　圆桌四周，坐着张泌，姝儿和张南书，张泌的右侧空着。
　　桌上放着四碟精致的小菜，颜色鲜艳，引得我连连咽口水。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没人回应。
　　这才发现三个人惊讶的目光齐齐盯着我看。我心想幸亏脸上没有施脂粉，不然要被他们看得一块块往下掉了。
　　“李姑娘这一打扮真象换了个人似的，这种“天水碧”纱罗只有宫里才有，你穿着还挺衬它的。”姝儿先开腔了，她盯着我的裙子，语中不无妒意。
　　我不想去猜测与我无关的事情，也不等张泌开口，径自坐在了他的旁边。
　　“可不可以吃了？”我一脸期待地看着张泌。
　　他看着我扑闪的眼睛，微微一窒，随即漾起一层笑意。
　　“可以了。大家一起用吧。”
　　我真的饿坏了。我的吃相再度引起一阵注目。
　　我看着桌子上很少的菜，也不好意思挟了，只能低头刨米饭，一连吃了四碗米饭肚子才稍觉安顿。然而由于速度太快，我被噎着了。
　　环顾四周，我看见书桌上有一杯茶，急忙站起来去拿，谁知一脚踩在长裙上，眼看就要摔个小狗啃泥，横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腰。我顺势用手撑了那只手一下，总算站稳了，抬头一看，一双熟悉的又黑又深的眸子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我脸一红，用手拉起一角裙边，拿起那杯茶就往嘴里灌进去。
　　我拍拍胸口，吁了口气，总算缓过来了。转过头，看见三个人表情怪异，姝儿已经笑得伏在桌上，张书南憋红了脸，看着桌上的菜，张泌抿嘴坏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的脸倏然发烫，急忙说：“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然后提着裙子快步走出大厅。
　　身后传来三个人压抑不住的笑声。
　　真是丢脸啊，现在知道现代服装的好了吧？长裙可不是一般人都能穿的！
　　我有些气馁，又觉十分不甘心。为了美丽的裙子，我一定要克服，一定要淑女一点！
　　我向前走着，发现这座府邸其实挺大的。正房后面是偏房，再后面还有院子，当中有一座阁楼，四周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阁楼前还有一个池塘，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艳。此时天已经黑了，所有的屋檐和回廊下面都挂满了灯笼，亮如白昼。
　　我身处一片香气氤氲的空间里，顿时感到心醉神迷。
　　恍惚间，一阵低沉婉转的琴声响起，我顿感血流加速，身上的细胞开始不安分的跳动起来，一股强烈的激情自心底喷薄欲出，我抛出长袖，脑海中现出一个婀娜的人影引领着我缓缓起舞，我随着她时而凌虚飞舞，时而俯地折腰，披肩在我的腰上摇曳摆动，随着我激越的旋转荡起落下，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热，极度的晕眩中，琴声嘎然而止，我倒在草地上，四肢发软。
　　驰，你为什么不弹了？我的舞还没有跳完，音乐怎么可以停止？
　　驰，你不要走！不要走！
　　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离开？
　　我的泪潸然而下。
　　一双有力的手臂抱起了我。我揽住了他的脖子，意乱情迷。
　　“好热！”我低呼，睁开眼睛，我看见一双深情的眼睛。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我喃喃低语，感觉抱着我的身躯微微颤抖。
　　一阵热浪涌进血液，一种焦急的渴望烧灼着我，隐隐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底挣扎，我听不清楚是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欲望在我的四肢蔓延着。
　　四周全是迷人的香气。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感觉心里有一簇火苗瞬间被点燃，我贴上他，找到他的唇，贪婪地吸着，舌尖轻触到他的，不由一阵轻颤。
　　“不可以，我不可以。”我听见他痛苦地低语。
　　“不要离开我，驰。”他一震，忽然推开我。
　　我倒在一个温软的所在。剧烈的热度刺痛了我，我撕扯着身上的衣服，指尖划过肌肤，感到皮肤微凉。
　　“啊！”我听见他一声惊呼，扑上来抓住我的手。
　　我立即潜入他的怀里，蛇一样缠住他。
　　“我要你。”我呓语。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不住地吻他。他的身体发烫，在我的吻下剧烈颤抖。
　　他翻身压住我，激烈的吻将我的欲望推至巅峰。
　　“啊。”我忍不住出声呻吟。“我受不了了，好难受。”
　　迷离中，感到一阵温热的进入，他把头埋在我的胸前，喃喃地，深情地唤着我的名字：
　　“若离！若离！”
　　仿佛隔了一千年那么远，仿佛等了一千年那么久，我的苦与痛在这样的呼唤里终于得以释放。
　　意识渐渐模糊了。
　　
                  遇劫
　　醒来，周围是一片粉红的世界。
　　头痛欲裂。
　　我的身上，赫然只穿着一件白色的抹胸。肩上，胸前，血痕斑斑。我怎么了？
　　我一惊，回忆着昨天发生的事，吃饭，花园，跳舞，然后……
　　“啊！”我竟然和他上床了？
　　不对！感觉很怪异，好像迷了魂一般。
　　那杯茶水有问题！我被下药了！
　　我愤怒之极，他竟然如此卑鄙无耻，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跳下床，今天拼了命也要教训他！
　　脚下一软，我摔在地上。
　　我咬着牙，打开衣橱，找了一套淡紫色的纱衣套上，走了出去。
　　全身无力。
　　还未到前厅门口，就听见张泌愤怒的声音。
　　“你竟然给我下春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呜呜的啜泣声。“自从我入府，大人你就没有进过我的房，为什么？我很丑吗？皇上将我赏给你作妾，你却从来没有把我当妾！”
　　正是姝儿的声音。
　　“这位李姑娘姿色平庸，大人却将她安置在西厢房，将她当夫人对待，大人这样做置我于何地？以前你从不让我涉足那间房，却让一个才见面的女子住进去，你让我如何甘心？留不住你的心，我只想留住你的人。我也不曾料到那杯茶会被莽撞的李姑娘喝了，那春药对身体没有害的，大人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姝儿再也不敢了。”
　　“唉，原来竟是因为我害了若离。”张泌长叹一声。
　　我靠在墙上，心下释然。难怪他对姝儿只是苦笑，皇上之命，焉能违之？
　　没想到我一个姿色平庸的李若离，竟搅得别人的生活一团糟。
　　罢了，罢了。我本来只是一个过客，何苦为难别人？
　　张泌，我是现代女性，不会怪你的，若不是你救我，只怕我会经脉俱断而死。
　　一命赔一命，我们两清了。
　　我悄悄走回西厢房，取了书桌上的纸笔，给他留了信。
　　“若只为赏，花开勿折。若是为情，花落勿悲。花落花开有时，人聚人散随缘。”
　　收拾了包袱，我将玉佩重新带回颈上，线很长，玉刚好被藏在内衣里，只稍稍露出一点边缘，应该不是太引人注目。悄悄穿过花园，昨晚看见这里有一个后门，从里面插了木头，却没有上锁。
　　我开了门出去，发现外面是一条死巷，关上门，出了巷子，就到了大路，张府的大门就在右边不远处。我贴着墙边走，尽量避开家丁的视线，不一会儿，就融进了热闹的街道。
　　听着各种小贩的叫卖声，我的心情逐渐好起来。
　　走着走着，才发现周围的人都对我纷纷侧目。我低头，看见自己的穿着，再看看街上妇女的穿着，才明白这种穿着太过招摇。
　　于是心下一急，看见前面有一个豪华气派的三层客栈，写着“万福客栈”，名字听着还可以，应该不会是黑店吧。
　　踏槛而入，一个店小二急忙迎上来，满脸堆笑。“这位姑娘是住店还是用餐？”
　　原来这间客栈一楼是饭馆，二楼和三楼才是客房。
　　我瞥了一眼四周，几乎座无虚席，看来这家店生意不错。
　　“先住店后用餐。”我说道。我算了一下，一钱银子可换二十钱通宝，住一晚需要十钱，吃一顿简单的饭需要五钱，我还有约十两银子，住一个月看来没有问题。先住下再作打算。
　　我打开包袱，取出碎银子，递给掌柜的。他称了称，有一两。
　　我说道：“先付给你这些，我住店的钱和饭钱都记在账上，用完了你告诉我一声，我再付给你。”
　　掌柜的眼睛笑得眯成了缝，忙叫小二引我去楼上的房间。“姑娘贵姓？我好记账。”
　　“李。”我回道。
　　跟着小二上楼时，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有人一直在注视着我。
　　我回头，喝酒吃饭的人们自顾自地，看不出来谁可疑。
　　我刚转身上了两步台阶，突然背后的包袱被人一扯，我被大力一带，从楼梯上摔下来。
　　我被这巨变惊得回不过神来。抬眼一看，一个人影已经拿着我的包袱冲出客栈。
　　“抢劫啊！有人抢我的东西！”我大叫，趴在地上欲爬起来，无奈右脚剧痛，竟动弹不得。
　　店里的人都没有动，人们只是或惊讶或同情地望着我。看来这样的事在此地已经是司空见惯了。我张了张嘴，心里又气愤又悲哀。
　　忽然一个身穿青衣长袍的男子走近我，抓着我的手臂轻轻用力将我扶起，我抬眼正欲致谢，在看见他的脸时我不禁脱口叫道：“驰！”
　　
　　
                  受伤
　　
　　他一怔，随即说道：“姑娘，在下樊若水，你没事吧？”
　　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相象的两个人？除了皮肤稍白，服装不同，我真的以为就是他。我提醒自己，我是在古代，我在古代！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你长得太象我的一位故人了。多谢樊公子相救。”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痛得我倒吸了一口气。
　　他皱了皱眉，蹲下去查看。“姑娘，你的脚肿了，可能要请郎中来看看。”
　　他转头对正在看着我们的掌柜说道：“钱掌柜，这位姑娘在你的客栈里公然被抢，这个责任你是要负的吧？你速派人去请医馆的郎中来给她治伤。”
　　那钱掌柜看了看四周的人，似是觉得难咎其责，便叫小二去请东街的王大夫来。
　　樊若水忽道：“姑娘不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治伤，如你信得过我，我扶你去客房。”
　　我看着他澄澈如水的眼睛，心神恍了一恍。我点点头。
　　我一只手扶着楼梯，一只手扶着他，一级一级往上跳。
　　才跳了几步，我就满头大汗了。刚见面的人，总不好叫他背我吧。
　　我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力气都快用完了。
　　连休息了三四回，终于上了二楼。小二引我们至廊间尽头，我看见门牌上写着：“灯火秦淮”。一路过来我注意了其它门牌，有北湖烟柳、石城霁雪、莫愁烟雨、牛首烟岚，看来都是金陵的胜景了，光看名字都如此好听，景致真是令人向往了。
　　进了客房坐下后，樊若水问道：“姑娘似乎不是本地人氏，第一次来金陵吗？”
　　我点点头，道：“我是高丽人，来这里游玩的。”
　　樊若水诧异道：“如今此地已非昔日可比，战乱随时会殃及此地，姑娘孤身一人，竟不害怕吗？”
　　我淡淡地道：“正是因为孤身一人，所以没什么可惧怕的了。”
　　他似乎有些震动，探究地凝视我。“姑娘虽然不感惧怕，可是姑娘难道真的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我微微苦笑，：“谁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呢？只是若是命中注定的劫难，要躲也无处躲，若是注定不死，那么避亦无须避。”
　　他摇摇头。“姑娘从一进此客栈，至少已经有三个人在打姑娘的主意了。首先看你的穿着打扮，不是官宦之家，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而且见你疲惫不堪，对周围根本无戒备之意，又露出包袱里的银子，贼人一见，必有机会下手。如若你事事小心，不引人注目，又怎会给贼人可乘之机？有些事虽是命中注定，然我相信只要努力，人力有时亦能扭转乾坤。”
　　听他说的似乎很有道理，看来我也太悲观了点。怎么才来古代几天，我这个打不倒的女强人怎么变得如此不济了？
　　打起精神，我朝他感激地一笑。
　　小二这会儿引着王大夫来了。他检查了我的伤势后，转头对樊若水说道：“夫人的脚并无大碍，没有伤到骨头，我现用草药包了，再用我秘制的跌打药酒连擦三日即可痊愈。”
　　我听他说“夫人”，正欲出言辩解，看见樊若水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红了脸没有出声。
　　医药费由小二带着王大夫去找钱掌柜拿。
　　待他们走了以后，我询问地望着樊若水，他说道：“姑娘如今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孤身住在这人来人往的客栈里，只怕奸匪之徒乘机欺侮于你，我今天正巧路过救了你，却不能救你今后的危难，如若姑娘信得过在下，请到府上暂住，在下双亲早亡，发妻也已改嫁他人，家中只一个四岁的小儿与我相依为命，姑娘可从长计议今后的打算，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我听他说的诚恳，心下稍动。去他家里住要比在张泌家里减少很多麻烦，看他一介书生，也非奸恶之徒，只是他的脸长得太象驰，我如何对着这样的一张脸生活下去？
　　他见我迟疑，笑了一笑。“姑娘如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强人所难。不然你再多考虑一下，你还有一钱银子寄在钱掌柜那里，吃饭自是没有问题，也还够住几天，要么我先带你游览一下金陵的胜景如何？我见你颇喜欢这间门牌，不如今晚我带你夜游秦淮。”
　　“好啊！”我面露欣喜，感激地道：“多谢樊公子！”
　　
                  夜游秦淮
　　“锦绣十里春风来，千门万户临河开”。早在各种古今名家的文章里见过形容秦淮河的繁华与美丽，让我感觉它犹如一个千娇百媚的江南女子，在夜色的掩映下，在旖旎的灯光里，娥眉流转，玉指轻挑，奏一曲便如珠玉匝地，舞一动便觉神魂颠倒。
　　此刻，我们正身处闻名遐迩的桃叶渡，相传东晋书法家王羲之的第七子王献之对自己的爱妾桃叶往返于河流两岸很不放心，于是每日亲自在渡口迎送，并作了一首《桃叶歌》，让桃叶渡从此声名大噪。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担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桃叶临渡”遂成千古佳胜和久传不衰的风流佳话。
　　举目四望，秦淮河两岸民居密集，商市林立，河上，灯船画舫鳞次栉比，影影绰绰，溢彩流金。但见无数的绮窗丝幛，珠帘款款，歌舞、丝竹之声此起彼伏，让人情不自禁地迷失在这灯光浮影中流连忘返。
　　樊若水今晚穿了一袭月白长袍，更显得人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一路走过那些风月泊船，船上的妩媚娇娘朝他频频含情凝望，他却仿若视而不见，目眺远处，虽然在灯火的掩映下，我还是看见了他脸上的绯红，不禁抿嘴偷乐。
　　“灯火秦淮，盛放一江歌舞诗画。”
　　我吟道。身处美景之中，难免诗兴大发。想起曾和张泌对诗的情景，心头竟微微有些惆怅。
　　樊若水侧头看着我，似乎很惊奇。少顷，他吐出一句：
　　“窈窕淑女，乍现一身冰雪玲珑。”
　　我晕。哪有这么直接称赞人的啊，古代人不是含蓄吗？我遇到的这两个男人怎么一点都不含蓄啊。
　　我低头不再言语。他有些窘迫地跟着我。
　　走上挂满灯笼的桥，发现有人摆了猜灯谜的摊，奖品是各色各样的灯笼，做得非常精致，猜不出则要出一钱。
　　我起了兴致，笑着对樊若水说：“你且看着，我不用出钱，定能得了他所有的灯笼。”
　　那摊主是个老秀才的模样，闻言笑着说：“姑娘若真有这个本事，老朽愿意白送一幅画。”
　　我顺着他手指处，才发现小摊的另外一边挂满了画轴，我转过去一看，均是花草禽鱼的水墨画，重要部分才上以彩色，画风颇为生动细致，装饰性很强，其中有一幅玉竹图颇见功底，神韵十足，可见其孤高傲世之风，想必此人是位郁郁不得志的才子，落难于市井之间，才靠此营生。
　　当下微微一笑道：“阁下的画我很喜欢，我定当全力一试。”
　　“新月一钩云脚下，残花两瓣马蹄前。”樊若水轻念出第一个灯笼的谜面。
　　我稍加思索，说道：“谜底是个熊字。”樊若水似也已猜出，微微点头。
　　“日落香残免去凡心一点，炉熄火尽务把意马牢栓，猜两字。”我念完后微微一笑，这个谜面倒是耳熟能详了，于是说道：“谜底为秃驴二字。”我心想，这个老秀才是不是被和尚得罪过，故意起个这样的谜面来解气。
　　接下来的这个有点难猜。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狸猫狗彷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
　　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是短品却是妙文”
　　思索了一会儿，我和樊若水同时会心一笑。“谜底是猜谜二字。”
　　看来这老秀才真有点文才，谜面都对得很工整。
　　十之去三，还有七个。
　　“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青龙挂壁身披万点金星。猜两件物什。”
　　这个不能以字面猜了，应该是形象化的，思索了一阵，对老秀才说道：“上联为油灯，下联为秤。”老秀才微笑颔首。
　　“水没尾生犹抱柱，猜一字。”
　　“此谜面借‘尾生抱柱’的典故，据《庄子?盗跖》记载：‘尾生与女子期于梁(桥)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人是为信之典范。谜底取生字之尾，抱柱应为象形，应是个‘汁’字。”看老秀才点头，樊若水望向我的目光多了些探究。
　　他低声道：“你真是高丽人？为何博学得比我国男子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淡淡一笑，没有回答他，接着念出下一个灯谜：
　　“天街分象见奎光，猜一人名。”这个谜面难多了。其中有二十八宿星象的星名，沉吟了一会，我忽然想起与天文天象有关的人唐代有个僧一行，即一行和尚，从“天街”二字的笔画中，分步拆光一个“奎”字后，正合谜底“一行”。我报出谜底后，老秀才有些惊异地道：“能猜出此谜之人并不多，姑娘的才智的确不凡。”
　　我谦道：“老先生过奖了，其实小女子也是误打误撞罢了。”
　　再住下看：“双钩大戟飞刀剑，马勃车前粤地黄，猜一四字成语。”
　　谜面第一句借称军械兵器，隐含肃杀交兵之象，第二句由六味中草药名并联而成，此中既有“草”本者，亦有“木”本者，应为草木皆兵。
　　猜对了。
　　再下一个，“二帝蒙尘，猜一字”这个容易，是个“珏”字。
　　还有两个了。
　　“举头望明月，猜一中药名”，无疑是“当归”。
　　最后一个：“明月当空人尽仰，猜一字。”也不难，此为“昂”字。
　　我有些奇怪后面几个反而简单了。又看了一遍谜面，却听老秀才叹道：“我徐煕一生自负，没想到长江后浪推前浪，老矣，老矣！姑娘才智过人，老朽十分佩服，姑娘请挑一幅画吧！”
　　我指着那幅玉竹图道：“老先生此画甚为精妙，似为知音所做，小女子不才，误破灯谜，其实我知此灯谜并非老先生之尽作，而是为一个信字，在等人而已。如此我怎可夺人所爱呢？”
　　老秀才徐煕闻言大惊，凝视我半晌道：“姑娘果然兰心慧质，看相貌，观言行，姑娘定非普通之人，可否告知名讳来历，以慰老朽生平之幸。”
　　攀若水亦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我不想骗这个才华横溢却孤傲的寂寞老人，可是也不能实言相告。
　　我想了想，道：“小女子曾与妙空大师有缘相见，因此得以了悟佛法。生命自是从来处来，往去处去，其间经历种种，不过是前世之因，后世之果，老先生又何必太强求和太过执著？信如尾生，终究免不了一个憾字，人生不过百年，何不如当作即作，当忘则忘，随心所往，随缘所至？蜜蜂勤劳因其寿短，乌龟无志因其寿长，人虽有定数却可尽之所能做可做之事，不求惊天动地，不求名垂青史，只求此生无憾焉。”
　　我看着老秀才，他听我说到“妙空大师” 时果然一震。看他所写，均为不得志，不能尽才而致忧郁显露于诗，妙空大师乃世外高人，喜云游四方，定是有事而不能赴约。
　　“小女子名为李若离，乃一介平凡女子而已。今日既然有缘，送老先生一联：一心守道道无穷，穷中有乐；万事随缘缘有份，份外无求。”
　　“好一句‘万事随缘缘有份，份外无求。’”一个熟悉的男中音在身后响起，我回头一看，窒了一窒。
　　
                  对峙
　　“子澄！”老秀才先开了口。
　　“老师！”张泌向他鞠躬道。
　　他转头看向我，一脸的焦虑与痛心。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整天，你竟然这么有兴致和一个陌生男人夜游秦淮！”
　　他冷冷地看向樊如水，后者也不客气地漠视他。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下不禁感动。可是我不能心软，回去了还是解决不了问题，我不想让他为难。
　　我淡淡地道：“我是你什么人？你又为何要留我？”
　　“你！”他无言以对，眼中在见到我的那一刻闪现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你说的对，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我又何苦纠缠不休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神色疲惫。
　　我的心底有一根神经在撕扯着，生生地疼。樊若水一直在注视着我的表情，我忽然身子晃了晃，他急忙伸手来扶。我靠着他的手臂稍稍站稳了，我看见张泌的脸色一阵发白。
　　“你是谁？”他对着樊如水质问道，象个准备出拳的战士。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如果你是她的亲人，怎么会轻易让她离家出走？她今天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她既然愿意在外吃苦都不愿意跟你走，你又何必管她和谁在一起！”
　　“呯！”一记直拳打上樊若水的脸，他没有防备，连连向后退了三、四步才站稳。我看见一股血从他的鼻子流出来。
　　张书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听见最后的一句话就动手了。
　　“你怎么乱打人啊！”我怒道，转头狠狠瞪了张书南一眼，急忙跑过去扶住樊若水。“樊公子没事吧？真对不起，他不知情，你不要怪他。”他捂着鼻子，眉头紧皱，看来这一拳打得很重。我用袖子帮他擦去脸上的血迹，他故作轻松地笑笑。
　　我转身，看向张泌，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书南莽撞了，对不起。他是你的朋友吗？你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说一声就离开？”
　　“子澄，”我第一次叫他的字。他一震。
　　“我知道你救了我的命，我无以为报。但是我们无缘，你明白吗？我不属于这个地方，所以不想给任何人带来因我而起的纷争和不安，你也不必对我有任何愧疚，不需要对我负任何责任。你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你重新过回你原来的日子。好吗？”
　　他捕捉着我眼睛里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化。我很平静。
　　他很失望。眼睛垂下去，现出两片颤动的阴影。
　　再抬起来，他似又抱着希望问道：“你在昏迷中叫着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叫‘驰’的人是他吗？”他看向樊若水。
　　我摇摇头。“那是一个和我人魂相隔的人。我和他永远不会再见了。”
　　他的眼中火苗又窜起来，“既然你说随缘，我就不勉强你的自由。但是我相信我们有缘，所以我会一直等你，等你随心而往，随缘而至。”
　　看来他早来了，我说他老师的话他借用来说我。
　　我再无话可说，对老秀才和他说道：“那我们先告辞了。”
　　不敢再看他依依不舍的目光，我快步离开，樊若水紧跟着我，也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我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是灯光浮影，歌舞升平，秦淮灯火，美得很不真实，象一幅画，连我自己，都象是画中的人，一身艳丽却满心孤独。
　　“樊公子，我去你家暂住，你可愿意？”我忽然打破了沉默，他的脚步停下来。
　　“是因为刚才那位公子吗？”他直视着我。
　　“不，是为我自己。”我答道。
　　“好。”他绽出一个微笑，鼻子有些肿了，牵扯出痛来，他又吸了口气。
　　我抿嘴一笑。“看来我的药酒可以分给你一些了。”
　　
　　
                  品茶
　　
　　回到樊若水的家，他的儿子便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旁边站着一个老仆，满脸慈爱地看着他们。
　　“爹爹终于回来了，爹爹这两天回家都好晚，要罚你给我讲故事！”我看着这个大眼睛的四岁小男孩，他的脸上有一种早熟的狡黠。
　　“爹爹，你的鼻子怎么啦，咦，这个女子是谁？”他扑闪着眼睛，透着一种戒备的神态。看来我的出现比他爹爹的鼻子受伤更吸引他的注意。
　　樊若水咧嘴一笑道：“矩儿，这是爹爹的朋友，你要叫小姨，不可无礼知道吗？”
　　我蹲下去，朝他微笑道：“矩儿，小姨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他眨了眨眼睛道：“你真的会讲故事吗？”
　　樊若水接道：“当然啦，小姨比爹爹讲得好，你乖乖听小姨的话，她就会给你讲好多好多的故事。”
　　“那好吧。”他看似很无奈地答应了。好奇的眼睛还在不停地打量我。
　　我对樊若水微笑道：“你的儿子真可爱。”
　　他一脸的笑意，“我先去哄他睡觉，你随便坐，我叫林伯给你上茶，我去去就来。家里没有其他人了，你不用太拘束。”
　　我点点头，看着他开心的样子，感到一种莫名的温暖，这是一种来自亲情的温暖，有家人的感觉真好。
　　我打量起他的家来。 仍然是一个围院式的建筑，客厅在中间，两边是卧房，南面是厨房，围墙角落是厕所。院中有一口井，一株大树，还种了一些花。虽然没有张泌的房子大，也很简朴，可是给人的感觉很温馨，一种纯粹的家的感觉。
　　客厅里挂满了字画，落款都是叔清，应是攀若水的字。我看他的字时而张狂，时而内敛，诗作不攻华丽，以气魄见长，看来他亦是个志气高扬的人，颇有才气。
　　林伯上了一壶茶，我揭开盖，骤闻清香四溢，我一直喜欢品茶，没想到还能有机会品到古代的茶。我将茶倒入一旁的青釉茶盏里，只见倒出来的茶叶叶缘向背面翻卷，呈瓜子形，叶面自然平展，色泽宝绿，汤色清澈晶亮。
　　入口，先感受到的是高爽的清香味，随即有些许的苦味，咽下后，喉咙很滋润，香味久久不散，少顷，舌尖有回甘，夹着春天的鲜嫩感觉，很舒服。
　　看样子，很有可能是唐代就出名的六安茶了。一直喜欢普洱茶的陈香和绵长的苦涩及回甘，没想到这个六安茶虽然是绿茶，却也有非常好的回甘。
　　樊若水快步走进来，看见我沉醉的样子，不禁微笑。
　　“原来你也是此道中人啊。”
　　我给他倒了一杯，他喝完后，称赞道：“这个茶是我托人买的，此茶名为六安，一直是贡茶，甚少有人能喝到这种明前的嫩芽，极为珍贵。”
　　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的样子，我不禁笑道：“那么珍惜，却为何舍得泡给我喝，万一我不懂喝茶，不是暴殄天物了？”
　　他面色一整，道：“若茶不能被知遇之人品，那才是浪费呢。”
　　我会心而笑，“听说有一种阳羡紫笋也是贡茶，茶圣陆羽曾道此茶‘芳香冠世产’，其色泽带紫，其形如笋，有青翠芳馨，嗅之醉人，啜之赏心之誉，不知道你是否品过？”
　　他摇摇头道：“世间之物，本是长于自然，应属于百姓，但是所有最好之物都须进贡到宫里，有些人一辈子没有吃过见过的东西，谁知道宫里的人又有几人视之为珍宝？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不公平。”
　　我叹息。“宫里的人虽然锦衣玉食，却不如百姓生活得自由自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即是这个道理，所谓有得必有失，知足才能长乐啊。”
　　他有所动容，深深地看着我。
　　“你真是一个奇特而又神秘的女子。你之所言是我闻所未闻的，但总是很有道理，你们国家的人都象你这样吗？如果是，应该是个很好的国家，你又为何流落来此？”
　　我的目光迷离地看向远处。那似乎还是昨天的事情，又仿佛隔了很远。
　　“我的国家很和平，没有战乱，百姓安居乐业。只是我没有家人，所以喜欢四处游历，于是就来到这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家人。我也没有家人，我们可以互相扶持。”
　　他用了“扶持”这个词。我看着他诚挚的目光，心里的温暖在一点点扩大。
　　驰从未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这样看似很简单的话。
　　一滴泪涌出来，滴在茶盖上。
　　“你别哭啊，都怪我乱说话。”他急急地解释道。
　　我抬起脸，目光晶莹。“不，我没有哭。我是笑，真心地笑。我终于有家人了，会一直关心我，爱护我的家人。你会吗？”
　　“会，当然会！”他的鼻子好肿，我忍不住笑起来。
　　他被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搞糊涂了，呆呆地看着我。
　　“我的药酒在哪里？”我笑着问他。
　　他忽然拍头道：“还在客栈里。我明天去拿吧，顺便把你剩下的银子要回来。你的脚还痛吗？”
　　我吸吸鼻子道：“有些人的鼻子恐怕更痛吧。”
　　他闻言伸手摸了摸，认真地说：“刚才不痛了，现在被你一说怎么又痛起来了。”
　　我大笑。
　　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我睡在床上的时候想，我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吗？
　　
                  客栈惊变
　　
　　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林伯熬了粥给我吃，他有些担忧地说樊公子一早就去客栈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矩儿看起来很乖，一个人在院中玩耍。
　　我不禁有些担心，那个钱掌柜也许不会给他退钱。不行，我应该去一趟。
　　问了林伯去客栈的路后，我匆匆赶去。
　　到了客栈门口，发现这里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出什么事了？我不禁焦急起来。
　　“听说是今天早上店小二发现的尸体，一个盗匪死在一个大姑娘的房中，真是奇闻啊。”
　　“就是，听说昨天下午这个盗匪在这儿抢了这位姑娘的东西，别是被这位姑娘给害的吧？”
　　“怎么可能啊，一个姑娘家怎么杀得了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今天一早来了个书生，就是来找这位姑娘的，八成跟他脱不了干系。”
　　“啊！”我再也听不下去了，用力扒开人群大声喊道：“请让开！让我进去！”
　　围观的人闻声注意到我，纷纷转身惊疑地看着我冲进客栈。
　　“不会就是这位姑娘吧？”有人小声地说着。
　　客栈里掌柜不在，几个官差打扮的人正在到处查看。我拉住一个店小二问道：“你们掌柜呢？樊公子呢？”
　　那小二哭丧着脸说道：“都被官差抓走了，咦，你不是住店的那位姑娘吗？”
　　他的声音惊动了官差，其中一个走过来问道：“你就是住在灯火秦淮的那位李姑娘吗？”
　　我点点头，道：“我是，不过我昨天没有回来住。”
　　那官差一挥手，“带走！”两个官差便上来将我押住，我没有反抗，此事我也想搞明白是怎么回事，看来只有对簿公堂了。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官差押往官衔，一路上引得百姓驻足观看，一时间街道沸腾起来，我觉得自己象一个展览品一样，十分不自在。我在想，自古以来人们总是喜欢看热闹，搞清楚或搞不清楚状况的人都要看，真是浪费时间又耗费体力的一件事。
　　可是人们乐此不疲。
　　我在拥挤的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张书南！
　　我看见他面露疑惑地看着我，我朝他微微摇头，他便转身匆匆走了。
　　到了官衙，早有人提前做了禀报，进了大堂便看见高高在上的金陵府尹，身穿浅绿色官服，头戴黑色冠帽，一双臃肿的鱼泡眼一看就是睡眠不足的后遗症，一颗大脑袋象是直接置于肩上的，看不见脖子的形状。
　　难怪金陵会闹饥荒呢，我暗想。
　　这个油水过剩的府尹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见我进了大堂立即举起手中的惊堂木一拍。
　　“啪！”一声金属的闷想回荡在空旷的大堂上。
　　身后的官差喝道：“见了大人还不跪下！”
　　我不为所动，淡淡地道：“我乃高丽国人氏，除了你国皇上，我不会给任何人下跪。”
　　“大胆泼妇！”鱼泡眼府尹发怒了。“你既是外族人氏，来到我国就应该遵守我国的国法！”
　　我心想，我岂能给你这样的人下跪！
　　“难道府尹大人没有听说过当今皇上已经下令要善待外族人氏吗？我们国家有自己的民族习惯，除了给皇帝和其皇族下跪，给其他人下跪都是一种耻辱，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不会给你下跪的。府尹大人，请尊重我们的民族。”
　　“你！”他气得直翻白眼。
　　“来人，带钱掌柜和樊若水！”他重重地坐回座位，目露凶光。
　　不一会儿，只听得铁链声叮铛作响，拖上两个人披头散发的人来，我仔细一看，两人明显已经被用了刑，钱掌柜年纪大些，想必是经受不住这番折磨，此刻已经双眼紧闭；樊若水身穿的白色长袍已经血迹斑斑，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惨白的皮肤上，嘴角紧抿着，死盯着鱼泡眼，双眼圆瞪，狂怒一触即发。
　　“樊公子！”我凄然地叫了一声，心下悲痛难抑。
　　他回头看见我，身子一阵颤抖。
　　“你为何要来？快走，这里没有你的事！”
　　“想走？没那么容易！哼！”鱼泡眼轻蔑地扫了他一眼。
　　“堂下所站何人？报上名来！”他故意不看我，玩着手中的惊堂木。
　　“李若离。”我答道。
　　“你住在万福客栈的哪间房啊？”
　　“灯火秦淮。”
　　“今早客栈的店小二在你的房中发现了一具尸体，你作何解释？”
　　“我不知道。因为我昨天没有回客栈，而是住在樊公子的家中。”
　　“我是说死在房中的这个人跟你没有关系？”
　　“当然。”
　　“来人，带上尸体和店小二！”
　　带上来的正是昨天招呼我的那个店小二，我见他并没有被用刑，心下不禁疑惑。我上前看了尸体，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人，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脖子上有一道血痕，应是刀痕。
　　“将你所知说出来吧。”鱼泡眼得意地看着我。
　　那店小二答道：“是，大人。在下马二宝，亲眼见这位李姑娘在客栈内被这个盗匪所劫，而后这位樊公子就出现了，两人在灯火秦淮的房间内密谋了一下午，之后就出去了。今天凌晨我听见房间里面有打斗声，正想进去看个究竟，樊公子就慌张地出来了，手上还拿着这位姑娘的东西，我忙进去一看，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正是这个盗匪。想必是匆忙杀人后忘记拿东西，回来时没想到正巧被我撞见，事关人命，于是小的就赶快来报官了。”
　　“一派胡言！”樊若水怒喝一声，吓得那店小二一个哆嗦。
　　
                  受刑
　　
　　“啪！”鱼泡眼又拍了一下惊堂木。“还敢狡辩！钱掌柜已经招供了，是他收了你们的贿赂将盗匪骗上楼，你们趁天黑对他下了毒手！他盗取李姑娘的财物罪不致死，但是你们将他杀死是一定要受到严惩的！来人！——”
　　“慢着！”我大声地打断他。“此案漏洞百出，大人如此审案不是草菅人命吗？我不服！虽然有人证，但是大人怎么能听一面之词？断定杀人要有证据，证据何在？凶器何在？店小二虽然看见樊公子从房内出来，可曾亲眼看见他杀人？钱掌柜被你施用重刑，为求保命自是不得不画押，我与樊公子都是贫穷之人，哪有银子贿赂堂堂一个掌柜？再说我此盗匪日间盗取了我的包袱，里面已经是我全部的财产，又怎么会夜半来盗一个身无分文的人？大人莫不是收受了他人的贿赂才乱判此案的吧？大人不要忘记了，此地乃是天子脚下，你可不要贪赃枉法，冤枉无辜之人！”
　　“你这刁妇竟敢侮辱本官，咆哮公堂！来人，给我用刑！”鱼泡眼浑身颤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怕。
　　“你敢！”我惊怒。
　　“你这个狗官，你要敢动她一指头，我绝对不放过你！”樊若水嘶吼道。
　　“上夹板！”鱼泡眼咬着牙，眼珠子鼓了起来。
　　两个官差上前将的我的手指塞进一个电视上经常上演的刑具里，那种排成一排的绿色竹片，血迹斑斑的绳子只要两边同时一拉，顷刻便痛入骨髓。
　　“用刑！”绝情的声音响起，我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耳边传来樊若水的咆哮声：“不要啊！你这个灭绝人性的狗官！”
　　泪水痛得溢出眼眶，苦苦挣扎的樊若水被官差死死拉住。
　　我苦笑着说道：“金陵有你这样的狗官，百姓如何不受苦？南唐如何不亡国？”
　　鱼泡眼冷笑道：“我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再用刑！”
　　“啊！——”我咬住嘴唇，还是忍不住叫出声来，十指连心，这种酷刑实在不是人受的。鲜血从指缝中流下来，我的视线模糊了。
　　我缓缓倒地，耳畔传来樊若水歇斯底里的叫喊声，渐渐越来越小，直至再也听不见。
　　
　　意识逐渐恢复过来，我睁天眼，四周是温暖的粉红色。
　　“李姑娘你醒了，我去告诉老爷。”守在床边的丫鬟面露喜色地出去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在公堂上吗？我抬起手，双手都裹着厚厚的纱布。
　　想起人群中的那张脸。张书南救了我？
　　片刻，张泌已经快步走进来。
　　“若离！”他靠近我，轻轻抓住我的手腕，愤怒的火花在一点点地扩大。“这个狗官，我一定不会饶了他！”
　　瞬间，他的脸又转成疼惜和无奈。“若离， 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你频频出事，叫我怎么能放心你在外面？”
　　我轻轻地道：“樊公子怎么样了？”
　　他一窒，看着我道：“你就那么关心他吗？”
　　我目光一暗。“他是因为我才被牵累的，我很内疚。他没事吧？”
　　他叹气。“他受了伤，我已经派人将他送回家，并请了郎中为他医治。放心吧，他没事。看得出他很在意你，我妒嫉你们在一起，真的妒嫉。天知道我忍受着怎样的折磨，看见你在公堂上晕倒的模样，我的心都快碎了，要是书南没有看见你被官差抓走，要是我再晚到一步，真不敢想象……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苦了。”他说着，眼中竟自流下泪来。
　　我的心一软，泪水也跟着涌出来。
　　“对不起，是我让你担心了。我……”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虽然很痛，虽然我离开得义无反顾，可是此时我听见他的这番话心里还是感到了欣喜。原来我的心里还是有他的。虽然那晚犹如一场梦境，可是很美，美得让人无法忘怀。早在我们对视的那一刻，在我们吟诗作对的那时，我们已经被对方深深吸引了。虽然我仍无法忘记对驰的记忆，可是他留下的伤痛已经被一种渴望被爱的柔情所代替了。
　　“若离。”他心疼地俯下脸来，吻着我的泪水。
　　这让我的泪更加恣意地流淌着。
　　“子澄。”我轻轻地呼唤着他，声音柔美动人。
　　“我不走了。我不想走了。我再也不逃了。”
　　“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坚定地点点头，他叹息着将我紧紧地拥住。
　　
                  探病
　　
　　子澄告诉我，他在朝中任的是监察御史，品阶虽然不高，权力却广，专管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等事务。
　　他这几天早出晚归，我知道多半是为了收集那个鱼泡眼府尹的其他罪证。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他，那就是自从我住下来，就没见过他的侍妾姝儿，问了丫鬟都说不知，但是每天看着他疲惫的样子我都开不了口。
　　休养了一周后，我的手指基本结疤了。我告诉他我要去看望樊若水，他正要和书南出门，闻言叫书南陪着我去。
　　走在路上，我无意间发现书南怪怪的，他一直是个冷面之人，平时不苟言笑，然这一路他都在抿嘴微笑。我有些纳闷，不禁问他道：“书南大哥，是什么事竟然能让你这个冷面大侠开心至此？”冷面大侠是我那日拦马车后给他起的绰号，他竟也不生气，还很乐意地接受。
　　他忽然面色一红，支支吾吾地道：“没有，只是想起了一些事，自己觉得好笑罢了。”
　　我心下了然，戏谑道：“哦，原来你已经有了红颜知己，也不介绍给小妹我认识，真是不够义气！”
　　他一愕，说道：“你怎么会知道？子澄告诉你的？”
　　我笑笑道：“不用人告诉，答案都写在你的脸上啦！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嘛，大哥快介绍我认识一下，小妹真的很好奇。”
　　他迟疑道：“其实这件事你早晚都会知道的，想必子澄也是在等你问他吧。”
　　不是吧？我惊讶道：“姝儿？”
　　他点点头。“你不要误会子澄，其实那日你留书离开以后，子澄伤心欲绝，姝儿见状更觉后悔，于是她悄悄回到房中，欲自尽谢罪，幸被我发现，求子澄将她赐与我做夫人，她自进府一年多以来，子澄对她都是目不斜视，她常常找我诉苦，却不知我一直倾心于她，我也不敢告诉任何人，看着她苦，我心里也不好受，现在好了，她如今知道我为了她一直未娶，同意嫁给我了。我真的很高兴！”
　　没想到我离开以后竟然发生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姝儿真是个烈女，让人钦佩！都怪我不好，差点铸成大错！大哥，你一定要好好待她，不可再娶妾！只能对她一个人好！”
　　书南惊讶道：“为何你和姝儿都是一样的说法？不过，”他转而羞涩一笑道：“娶了她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何苦要去自寻烦恼？”
　　我感叹地说道：“世间男子都象你这样想就好了，就会少了许多怨女。”
　　他闻言说道：“子澄对你还不是一样？他有了功名后一直没有娶妻，我问他为何不娶，他说道，他还没有遇上可以做他夫人的女子。我敢说，你就是他认定的那个女子，他亦会一心一意对你。”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我喃喃念道，心里柔情无限。
　　
　　刚进樊府，就听见矩儿的哭闹声。
　　林伯抱着他，他兀自在挣扎。“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看见我，林伯满脸的愁云。“姑娘来了，这孩子缠得紧，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还要去给少爷煎药呢。”
　　我问道：“樊公子现在可好些了？”
　　林伯摇头道：“本来已经好些了，可是天气热，这孩子又缠人，少爷的伤口又渗血了。”
　　我一惊，接过矩儿柔声道：“我带你去见爹爹，但是你要乖乖的听话，爹爹生病了，小姨陪你玩好不好？”
　　他闻言喜道：“好啊，我一定听话。”
　　我抱着他走进厢房，扑面而来的药味让我感觉心头一紧。
　　“若离！”他已经看见我，急忙撑了坐起来，痛得眉头一皱。
　　“樊公子，你快坐着别动！”看见他长衫上的血迹，我的心隐隐灼痛。
　　矩儿此时却不闹了，从我怀里跳下去，懂事地伏在床边。樊若水拍拍他的小脑袋道：“矩儿真乖，一会儿要听小姨的话，听见没？”
　　他点点头，大眼睛里似有泪水。
　　樊若水轻轻一叹道：“我受伤倒还撑得住，只是苦了林伯和这孩子，我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却要老幼来照顾，真是心酸啊。”
　　我忍不住道：“要是你不去客栈拿那瓶药酒，根本不会有事。都是我连累了你。”
　　他摇摇头道：“我恨我自己无力保护你。看见你在堂上受刑，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知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痛？后来幸亏你的朋友赶到及时阻止了，否则真不知道那个狗官还会做出什么事来伤害你，我真是无用！”
　　我见他双眼通红，脸也瘦了一大圈，不禁非常难过。
　　“你不要再责怪自己了。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么？恶人自有恶报，子澄已经在收集他的罪证了，一定会将他严惩的。你要好好养伤才是，矩儿还这么小，就算是为了他你也要赶快好起来啊。”我柔声劝他，他在听我说子澄的名字时眼神微微一暗。
　　“若离，你这几日住在他家吗？他对你好吗？”他垂下眼睑，似乎是不经意地在问。
　　我感觉到他的黯然，轻轻地说道：“我来到这里没有什么亲人，我一直觉得你对我就象亲人一样，让我感到很踏实，很温暖。如果我将你当作我的大哥，你会愿意认我这个小妹吗？”
　　他的身躯微微一震，抬头看着我。目光中有失望，有期待，和无奈。
　　“我……当然愿意，也求之不得。”
　　“你既然认了我作小妹，那么就让我来照顾你，你不能拒绝我。”我不等他开口，低头对矩儿说道：“矩儿，以后你要叫我姑姑了，知道吗？”
　　矩儿抬眼问我道：“叫你姑姑是不是你就不会走了？”
　　我一震，看着他纯真的笑容无法拒绝。
　　我回头对书南说道：“你先回去吧。告诉子澄我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他稍好一些了我再回去。”
　　书南点点头，朝樊若水拱拱手后离开了。
　　
                  亲情
　　
　　我扶了樊若水躺下后，抱着矩儿给他讲故事。
　　我给他讲木偶奇遇记。这是我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非常喜欢，所以一直记得所有的情节。
　　矩儿很感兴趣地听着，时不时问我一些问题，他很聪明，思维和理解力都不象一个四岁的孩子，这可能与他一直没有母亲有关，环境迫使他早熟，真是惹人怜爱的孩子。
　　他靠在我的怀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我轻轻地拍着他，哼着轻柔的曲子。
　　感觉到樊若水注视的目光，我抬起头朝他微笑。
　　“怎么，你也喜欢听我讲故事？”
　　“你讲的故事真好听。以后我和矩儿一起听好吗？”
　　他真象个小孩子。我嗤笑出声，他兀自呆呆地看着我。
　　“我真希望以后的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他说道。
　　我不经意地道：“我们就是一家人啊，当然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了。”
　　他欲言又止。
　　林伯端着药进来了。
　　我把矩儿递给林伯带去睡觉，端过药碗坐到床边。
　　“大哥，来喝药了。”他躺着不动，道：“叫我若水好吗？不然我就不喝。”
　　七尺男儿也会乘机耍赖啊。我叹息。
　　“好吧。若水，我们的名字还真的象亲兄妹啊。起来喝药吧。”
　　他听见我唤他的名字，脸上暗喜，刚撑着坐起来，听见我后面的一句，眉头却是一皱。
　　“一辈子的兄妹不好吗？永远没有猜疑，不会对彼此失望，彼此照顾，彼此保护，永不相弃，这样，不好吗？”我看着他和驰一样的脸，不同的却是两样的情，不禁潸然泪下。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将你认做另外一个人吗？你和他长得极象，他曾经是我的爱人，却弃我而去。我看见你，就会想起他。可是你对我很好，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只是，我不想把你当作是他的替身，你明白吗？”
　　他抬起手，为我轻轻拭去泪水。然后抬起药一口气喝了。
　　“若离，我明白了。你不要伤心，我以后听你的，你照顾我和矩儿，我们都听你的。”
　　我反涕为笑。“那好，现在，你必须睡觉。”
　　“遵命！”他立即躺下去，然后闭上眼睛。
　　我心里感动，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
　　他一震，然后轻拍我的手，安然一笑。
　　我关了门去厨房，看着那个烧柴的灶头疼。
　　一番折腾之后，厨房黑烟四起，吓得我大声叫林伯。
　　林伯闻声赶来之后急忙往里浇水，我差点把厨房给烧了。
　　“我只是想帮你做饭。”我嗫嚅道。
　　林伯慈祥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微笑。：“饭还是我来做吧，你照顾少爷就行了。”
　　我走进院子，遇到了刚走进门来的书南，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子澄的丫鬟。
　　“姑娘怎么成这个样子了？”他指着我的脸惊呼。
　　我顺手一摸，发现手上全是黑色。
　　我笑道：“我想做饭，可是生不着火，差点把厨房烧了。”
　　他闻言不禁莞尔，“子澄真是料事如神啊！他叫我带了丫鬟来帮你，还带了些换洗的衣服给你。”
　　他递过一个包袱，还有一个精致的小钱袋。“还有这个，你也许能用得上。”我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碎银子。
　　我的心一暖。他真的是很了解我。他不妒嫉吗？不。可是他相信我，也支持我。遇到这样的男人 ，我何其幸运？
　　“还有一件事，子澄让我转告你。那府尹已经招供店小二是他的亲戚，他们二人合谋想霸占那万福客栈，故一直蓄意栽赃陷害钱掌柜，盗匪也是他们出钱雇的，他已经上书御史台和刑部了，因为这个府尹是尚书省右仆射游大人的小舅子，所以一直到今日才有结果，只说将此人调住扬州任司马，并未对其犯下的罪行做任何处理。子澄很生气，说明天他要去向皇上禀奏，一定要让此人为所做承担责任。”
　　“不可！”我急道。“由此可见朝中这位游大人的地位，皇上又如何不知？只是需要用人而感无奈而已。但是如果大臣们都见风使舵的话，子澄便孤立无援，皇上只会以大局为重，反对他不利。你告诉他须忍一时之气，千万不可冲动行事。”
　　若不是要照顾若水，我真想立刻赶去安慰他。
　　书南点点头道，“我也认为他这样做太过冒险，我会转告他的。”
　　“你再告诉他，算是为了我，他不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如果他坚持要去，你一定要拦住他！答应我！”我恳切地望着他。
　　书南回道：“放心吧，实在不行我就把他打晕了。”
　　我含笑点头，目送他离开，心里却很不踏实。
　　
                  谋生之道
　　
　　子澄的丫鬟名字唤作兰儿，年方十八，长得水灵伶俐，做事却很老练勤快。
　　看着她进进出出，忙前忙后的，我反而插不上手了。
　　若水见到兰儿有些讶异，看看我，心下了然，也没有多说什么。
　　吃了晚饭，林伯给若水换了伤药后，我抱着矩儿坐在床前。
　　我看见他的床头放着一把算盘和一本账册，心下奇怪，不禁问道：“你是账房先生？”
　　他嘴角一弯道：“不象吗？这金陵城中最大的七家客栈，五家茶庄，三家绸缎庄，两家钱庄，一家米铺，还有凡不想请账房先生的铺子，都是请我帮他们算账。”
　　我伸了伸舌头，想当初我为了写一份分析报告，学了一个月的速成会计，被那些数字搞得七荤八素的，他是如何做这么多家的账的？
　　我翻开账本，看着那些大写的毛笔数字，脑袋都大了。我翻到最后看见他改写的痕迹我才明白了，原来是请他复核总计的数字。可是这样复核他忙得过来吗？再说这些铺子有这个必要吗？
　　他看出我的疑惑，道：“因为这些铺子业务较多，难免会出现纰漏给账房以可乘之机，我不仅要复核，还要计算盈亏之数。因为我在家里做事，不会涉及钱财，故找我之人络绎不绝，虽然我自小善算，可近日因为受伤，感到有些吃力了。”
　　我放下矩儿，走到他的书桌前，看着那些堆成山的账册，脑中在飞速运转可以使用的最简易的方法。
　　我查看了不同行业的账本，几乎都是一样地记流水账，而计算盈亏，都只是简单地用总收入减去总支出。看来如果要便于核算，只能从记账方式开始更改了。
　　思索片刻，我画了一张三栏式记账的格式草图，并填了示例递给若水。
　　“这是我的国家的记账方法，简单实用，易于汇总核算，而且账目清晰了然，容易查找。账房负责记录每日的收入与支出，并在当天结算出余额，万、千、百、十、个这些位数已经写好，只用填入数字即可，免去了繁复，纵向和横向都要算出合计，每月的结余数字下划上横线作记号，收入和支出的单据都要附在后面，每月交与你审核，根据此账再来细分类目，你可依此法分门别类地建立账目，如现钱要用一张记，房产地契要换一张，采购货物的费用又要换一张，现有存货又换一张，这样就可一目了然，你明白了吗？”
　　我细细地说着，看见他从深思转而露出欣喜之色，我知道他听懂了。
　　“若离，你真帮了我的大忙了。可是我怎么没有听说高丽有这么厉害的计算方法啊？”他疑惑道。
　　我笑笑，不在意地说：“高人隐士多半不显山露水，谁象你这么不谦虚啊！”
　　他红了脸，催我道：“你来帮我画这种图，我来算，今天须得赶快完成一些，不然这个月没有银子花啦。”
　　没想到他有木尺，我画的速度快了起来，耳听得算盘珠咔嗒作响，眼见他修长的手指左右飞舞，矩儿跑来给他磨墨，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之后，堆积如山的账册已经全部誊写完毕。
　　看着总共只有两三本账本高的新成果，他犹为不信地道：“真是不可思议。”
　　我又给他解释了计算盈亏的正确方法。他点点头，重新铺开纸，算了起来。
　　我转头发现矩儿不知何时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
　　而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不知道此时，子澄是否已经安然入睡？
　　摸着他给我的钱袋，心里一片温暖。
　　看着专心无二的若水，忽然我心念一动，他这样如此辛苦，或许我可以帮他。
　　他做的工作不正是现代的会计师事务所吗？何不专门租铺子开一个店面，再雇两个做事认真细致的工人，基础的工作教给他们，他就可脱身出来专门做利润表，这样不仅保证质量，收入也会稳定些。
　　店面嘛，就叫“精算坊”。嘿嘿，我暗暗为自己的这个想法雀跃不已。
　　现代人要是在古代都不能谋生，还不如死了算了。
　　当下和若水一说，他也觉得很好，“只是……”他犹豫着。
　　“先向子澄借点钱，等一收到钱就还他，你看怎么样？反正很快的。”
　　他看着我，半晌道：“若是为我自己，我决意不向他借，但是只要你开心，我便依照你说的做。”
　　我一怔，这男人怎么这么爱面子啊！只得道：“那就当是为了我吧。我也想做点事，不能老在人家里白吃白喝啊。”
　　他闻言笑了起来。“我倒是愿意你天天在我这里白吃白喝。反正你要负责照顾我们，我不赚点钱回来怎么行？”
　　真是赖到家了。我笑。
　　他叫我回去休息，他继续赶做出来，明天去交差。
　　回到房里，我却辗转无眠。
　　子澄为官太过执着，可是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总不能叫他弃官吧。算算年代，好像再过个五年，北宋就会来征战南唐，那时又该怎么办？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卷 快意江湖
初战告捷
　　拈朵微笑的花
　　想一番人世变换
　　到头来输赢又何妨
　　日与夜互消长
　　富与贵难久长
　　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
　　眉间放一字宽
　　看一段人世风光
　　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
　　恩怨难计算
　　昨日非今日该忘
　　浪滔滔人渺渺
　　青春鸟飞去了
　　纵然是千古风流浪里摇
　　风潇潇人渺渺
　　快意刀山中草
　　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飘
　　——《两两相忘》
　　
　　“姑姑起床了，姑姑是个大懒虫！”
　　这个小不点，竟然敢在我耳边大叫！
　　我睁开眼睛瞪着矩儿，他连忙整容道：“矩儿奉爹爹之命，来请姑姑起床。请姑姑速去用午膳。”然后一溜烟跑了。
　　午膳？我一惊，怎么睡到中午了？赶紧跳下床来，简单梳洗一下，急急出了房门。
　　看见若水一脸的笑意，却顶着个黑眼圈。
　　“昨夜你没睡？”我和他异口同声地问道，两个人相视一笑。
　　“若离，我居然在昨夜将一十八家店铺的账目全部理清了，盈亏报给各家掌柜后，他们都很惊异，我对他们说了关于我要开精算坊之事，他们全部交了定金给我，以后工钱每月一付，我根据业务的多少定了不同的收费标准，我做得对吧？”他象个孩子般期待地望着我。
　　我笑。“做得很对。不过现在要赶快去找店铺，还要先雇一个帮手，帮着跑腿打杂，你收了人家的钱，就要付诸行动。”
　　他点头道：“是，一切听你安排。”
　　我们寻遍大街小巷，最后敲定万福客栈旁边的一间铺面，这里原是一间茶叶铺，门面不大，大概四五十平米的样子，好在隔成了里外两间，老板说他要去扬州所以急着出售，要二十两银子，我左看右看，忽然发现隔壁的万福客栈门口也贴着转让的告示，顿时明白了原委。古代的人做生意很信迷信，因为店里死了人便视为不吉，不想再经营下去。
　　我心下有了计较，于是故意迟疑道：“听说隔壁这个万福客栈死过人？”
　　若水听我忽然这样说，当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对我说道：“这间太贵了，旁边又死过人，不太吉利，不要了吧？”
　　那老板一听急了，“算了，看你们诚心想要，给十两银子吧。”
　　我点点头，若水掏出银子递给他，接过地契和房契，我不禁微笑。
　　我也当上老板了？真过瘾啊，想当年过着被剥削的日子，真是惨痛啊，如今咸鱼翻身啦！不过，我绝不做剥削工人的老板，痛定思痛，我要当个好老板！
　　我转身去看万福客栈的告示，一百两银子！我伸伸舌头，好贵！不过看在三层楼和豪华装修的面上，的确是贱卖了。我数了数身上的银子，估计有二十两，子澄的俸禄看来都花在那些衣服上了，他也不会有多少钱。再说，我也不能坐吃山空啊。
　　我叫了若水出来，然后敲了客栈的门。
　　钱掌柜一脸的憔悴，看见我们，立即要关门。
　　“慢，钱掌柜！我是来谈买铺子的。”我拦住他。
　　“我不想卖给你，你走吧！你还嫌连累我不够啊？”他有些恼怒，身子却似没有好全，晃了一晃。若水急忙扶住他。
　　“钱掌柜，我们也是受害之人，连累你也并非本意，如今张大人已经明断是非，钱掌柜又何必为难我们？”
　　见他不语，我说道：“如今你的客栈无法经营下去，你现在贱卖并不划算，不如我跟你合营怎么样？就当是还你一个人情。”
　　他想了想道：“如何合营法？”
　　我见他心动，说道：“不如进去谈？”
　　他点点头，我进去四处转了转，心下有了计较。
　　我说道：“两种方式供你选择：其一，我出一百两买下，但是分五个月付清，期间仍由你当掌柜，我付你每月一两银子的工钱，但是我是老板，怎么经营我说了算；其二，我出二十两银子，客栈的赚头我分二成，怎么经营我同你商量，由你决定。如何，你选哪一种？”
　　钱掌柜想了想道：“我现在无心经营，就选第一种吧。”
　　我面色平静地笑了笑。取过柜台上的纸笔，我写了条款，一式两份，用拇指沾了墨盖上印递给钱掌柜，他看完没有多说，也摁了印，我留下一份，掏出二十两银子放在桌子上道：“钱掌柜，你我也算共过患难，过去我们就不提了，你既然身为我请的掌柜，希望你能不计前嫌，把我交待的事情做好，这样我才有银子给你发工钱。我不是个吝啬的老板，赚了钱我会给你涨工钱的。”
　　钱掌柜点点头道：“我会尽力的。”
　　我继续说道：“你现在写一张请人的告示贴出去，招厨子四名，男女不限，月钱六钱银子，跑堂八人，四男四女，月钱四钱银子，另找两个会弹琴和琵琶的乐师，男女各一名，月钱五钱银子。报名限三日，凡来报名者你先登记下姓名年龄，有没有经验，籍贯何处这些资料，三日后我要亲自面试筛选。”
　　听我说完，钱掌柜和若水都愣了。这么高的工钱，这个女人是不是疯了？
　　我抿嘴一笑，天机不可泄露。我要的就是轰动效应。
　　“放心吧，立了字据的，经营不下去我必须还你剩下的八十两银子。这三日我会亲自来监督重新装修，钱掌柜你只管招工之事即可。”
　　
                  感动
　　感动
　　从客栈出来，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虽然钱掌柜的选择在我的意料之中，我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现在好了，迈出了第一步，以后要做的事情还多呢。
　　若水看着我豪情万丈的样子忍不住问道：“若离，没想到你这么有经商头脑，说出来的事都是匪夷所思，你有把握经营这个客栈吗？”
　　我故意皱眉道：“其实没有。”
　　看他张着嘴的样子，我笑道：“但是我有决心。这个客栈占尽了天时地利，刚好被我赶上了，现在就看人和了。你的铺子也要简单装修一下，你现在去找好一点工匠，再去找个会算帐的伙计帮你，我去找子澄，明天我们在这里碰面，我亲自和工匠谈如何装修。”
　　他听我说要去找子澄，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容道：“好，明天我们在这里见！”
　　我转身离开，感觉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
　　我只能在心里叹气。
　　
　　还没有到门口，远远地便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走近一看，张南书象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团团转。
　　“怎么了，大哥？”我急道。
　　“快跟我进去，找了你一早上了，你跑到哪里去了？”他的脸色发青，结巴地道：“我，我真把他打，打晕了。”
　　“啊！”我惊呼。
　　他嗫嚅道：“一大早他就要去见皇上，我劝也劝不住，情急之下，只好把他打晕了。把他扶进房后，我就在这里等你了，现在也不敢进去看，不知道他如何了，你快去看看！唉，他醒过来后不知道会怎么怪我呢。”
　　我心底暗笑，原来世上也有你怕的事啊。
　　“不用担心，等他醒了，我就说是我出的主意，与你无关。”我安慰着他，让他去大厅喝茶等我。
　　匆匆走到他的房间，敲了门，没有人应，我推门而入。
　　转了一圈，房内没人。
　　书桌上，铺着一撂纸，纸上墨迹未干，字迹凌乱，犹如狂草，看似是心情激动难抑时所作。
　　我一张一张地看下去。
　　“马上凝情忆旧游，照花淹竹小溪流。钿铮罗幕玉搔头。
　　早是出门长带月，可堪分袂又经秋。晚风斜日不胜愁。”
　　这首诗将我带到了我们初遇的时候，淡然地一瞥，原来却已经深留在他的心中。
　　又一首：
　　“独立寒阶望月华，露浓香泛小庭花。绣屏愁背一灯斜。
　　云雨自从分散后，人间无路到仙家。但凭梦魂访天涯。”
　　这一首应是那日意乱情迷之后我出走时他的心情，他的词是花间派的风格，以前一直不喜欢花间词，觉得太过堆彻词藻，追求华丽的表达。不过此刻读来，却觉琅琅上口，情真意切，用词精妙。想到自己的改变，不禁有些脸红，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爱屋及乌吧。
　　又一首：“渺莽云水，惆怅暮帆，去程迢递。夕阳芳草，千里万里，雁声无限起。
　　梦魂悄断烟波里，心如醉。相见何处是？锦屏香冷，无睡，被头多少泪。”
　　真是个多愁善感的男人啊！
　　这一字一句，仿佛渗入了我的心里，这样华美伤感的文字是为我而写！我的心底不自禁地涌上一种酸楚和欣喜交替的感动。
　　这个男人，他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不说！
　　只会一个人躲着写诗。
　　真是拿他没办法。
　　他去哪里了？
　　忽听得隐隐有琴声传来。
　　我顺着声音的来处走去。
　　花园的阁楼上，一个人正在缓缓抚琴。
　　乐曲淙淙如流水，婉转中似有伤感。我一惊，此曲竟是我那日唱的“青花瓷”！
　　我只唱了一遍，他远远地听了，居然能记住全曲，一个音都不差。
　　我走到花丛中，远远地看着他。想起那日听见的琴声，也必然是他弹的了。他弹的真好。
　　他的琴声中流露着对美的渴望，对爱的渴望，然后是绵绵的伤感，凄切地让人动容。
　　原来，我们竟是彼此的知音人。他听见了我歌声中的倾诉，我听出了他琴声中的低语。
　　就在这个地方，我曾经跳了一只舞，伤感之舞。
　　子澄，不要难过。我愿意为你而舞。
　　就在这里，为你，只为你一人，用我的灵魂去舞。
　　我在心里说道。
　　我穿着他为我选的衣服，火红如血的颜色。
　　站在绿色的草地上，感觉自己象一只轻盈的蝶。
　　我飞了起来，然后落地。音乐融入血液，每一个细胞都在跳跃，每一寸肌肤都在颤动，每一根发丝都在飘扬。
　　我看着他，感觉自己在他的目光中炽热成一团火焰。
　　我嫣然一笑。我在艳丽的花丛中穿行而过。
　　空气在流动，轻轻托住我细软的腰，我的内心充满了欢快和欣喜。
　　我开始旋转。不停地旋转。
　　我想唱歌。非常想唱。
　　就让我为你唱一首歌吧，子澄。
　　
                  求婚
　　有一颗用情爱
　　做心灵的渺小尘埃
　　不倦地独舞在
　　荒凉纷乱江湖之外
　　笛声起箫声落
　　瑟瑟琵琶叹无奈
　　情长短心肠断
　　化做无声却徘徊
　　却徘徊
　　若烦忧怎堪再烦忧
　　怕离愁却难躲离愁
　　如尘埃不由自己摇摆
　　说无情却只因有情在
　　
　　我婉转地唱着，目光盈盈掠过他的脸，他停下，呆呆地看着我。
　　我灿然一笑，将长长的披肩抛向空中，跃起，如火的颜色漫过我的手臂，将我缠绕。
　　他走下阁楼，目光深情地凝视着我，额头上有一片血迹。
　　我走近他，轻触他的额角。
　　“傻瓜。”
　　我柔柔地说。“还疼吗？”
　　他摇头，目光炙热，贪婪地看着我的眼睛，似要将我融化在他的眼睛里。
　　我不禁面红心跳。
　　“若离。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他呓语，伸出手揽住我的腰。
　　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我的身躯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靠上去。
　　我的眼睛只能抵达他的嘴唇的高度。他吻着它们，我闭上眼，感觉着他的依恋和温柔，心里充斥着柔情，似水一片。
　　他的嘴唇滚烫，似乎有些小心翼翼地，渐渐移下来，轻轻覆上我的唇。
　　我感到一阵突如而来的晕眩。我伸出手环上他的腰。
　　他一震，舌尖滑入我的嘴里，碰到我的，便缠住不放，索求般地吸吮着，有一点点苦味，还有一点点甜味。
　　良久，我几乎要窒息，他感觉到我的挣扎，离开我的唇，把头埋在我的颈边，脸红得象个苹果。我轻轻地附在他耳边说道：“我看见你写的诗了。”
　　他把头埋得更深了。
　　“我很喜欢。你写得真好。”
　　“若离，做我的妻好吗？我想天天守着你。”
　　他忽然抬起眼来，目光澄澈，充满了希望和柔情。
　　我呯然心动。“好。”我毫不犹豫地轻声答道。
　　他一愣，忽然领悟过来，欣喜若狂，一把将我抱起，我急忙搂住他的脖子，他一边抱着我旋转，一边叫道：“是真的吗？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咯咯地笑着点头，忽然想起张书南来。
　　“子澄，放我下来。书南打晕了你，是我出的主意，因为我担心你，你不要怪他。他这会儿还在前厅等着我的消息呢。”
　　他把我放下来，笑着说：“我不怪他。但是怪你！你竟然这么狠心让人打我，说吧，该怎么惩罚你？”
　　我嗫嚅道：“如果你不怕我把你的厨房烧了，我给你做饭吧。”
　　他大笑。“你的事迹书南已经告诉我了，还是不要了，我还真怕你把厨房烧了，我没有饭吃怎么办？还是等我想起来再说，你要先答应。”
　　我连连点头。
　　他满足地笑道：“那好，我们先去吃饭。”
　　当我们两个满脸春风地出现在前厅时，一直等在那里的书南急忙站起来，脸红红地道：“子澄你不怪我吧？”
　　“我怎么会怪你，我要感谢你呢！”子澄面带笑意地回头看看我。
　　我的脸一红，书南一头雾水。
　　子澄肃然道：“我要娶若离为妻，她已经答应了。”
　　“啊！太好了！恭喜二位了！”书南面露惊喜，“那什么时候办啊？”
　　子澄道：“堂哥先办，我再办。”
　　书南脸一红，随即说道：“好！那我们说定了！今天真高兴，一定要喝个痛快！我去厨房叫她们上菜。”
　　看着他离开，我开口道：“子澄，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我把今天的事和我的设想细细对他说了，他想了想道：“你的想法虽然我闻所未闻，但是觉得很有新意，似觉可行，我支持你！”
　　“哇！你真好！”我激动地凑上去亲了他一下，他一愣，随即傻笑。
　　“我以为你不想让你的妻子出去抛头露面呢。”我说道。
　　他嗔道：“谁说要让你去抛头露面了？”
　　“啊！”我一惊，听他说道：“抛头露面的事让钱掌柜做就可以了，你在幕后指挥就可以了啊。”
　　看着他狡黠的笑容，我真被他气死。
　　“你还有没有银子？再借给我三十两吧，如果有五十两最好。”我厚着脸皮说道。
　　“说什么借，我的还不是你的？唉，幸亏我还有点积蓄，不然被你几下捣腾穷了。”他故意叹气。
　　我笑嘻嘻地说道：“男子的钱本就是给妻子用的，不是吗？不过鉴于你的表现，我就努力一点不让你太穷就是了。”
　　斗嘴间，书南和上菜的丫鬟都进来了。
　　书南拿着一壶酒，打开红布盖，一阵浓烈的香味飘出来，让人垂涎欲滴。
　　“这是什么酒？”我奇道。
　　“这酒名为金陵春，是金陵第一名酒。”书南吸了口气，一副陶醉的模样。
　　“我尝尝。”我说道。
　　两个男人皆看我一眼。
　　“女子不能喝酒吗？”我一脸无辜。
　　“喝一口。”子澄交待道：“这酒很烈。”
　　书南真的只倒给我一口。我倒进嘴里，入口烈，但随即芳香满口，微甜。
　　“好酒！”我赞道。
　　
                  醉酒
　　见每个人都喝得高兴，我提议行酒令。
　　“我先起头，吟一句七言诗，主题为咏春，下一个人要以我的诗句的最末一个字起头，谐音也可，吟两句见春意也可，吟不出的就要罚酒。”
　　两个男人连连称好。
　　我吟道：“雨微垂柳绿拖烟。”
　　子澄赞道：“好一个拖字，好诗！”
　　他沉吟片刻道：“烟笼寒水月笼沙”。
　　对得真好！我投过去佩服地一瞥，那人面有得色。
　　该书南了。他抓耳挠腮半天，接不上来，只得自罚一杯。
　　他吟了一句“春风十里扬州路”。
　　沉吟片刻，我对道：“路遇公子马夫惊，春拂人面桃花开。”
　　子澄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书南笑道：“对得好，奖酒一杯！”
　　我笑笑，抬起面前的酒杯喝了，朝子澄道：“到你了，这个‘开’ 字可不好对啊。”
　　他微笑道：“你起的头，我怎么能不接上呢？”
　　思索了一阵，他吟道：“开怀一笑举樽吟，露齿留香抚琴歌。”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我们吟的这四句刚好成一首完整的叙事诗，记录了我们见面的情景。书南听完却高兴地道：“没有春意，罚酒！”
　　子澄也不解释，低头饮尽杯中的酒。
　　接下去都是书南对不上的多，我和子澄四目交投，心有灵犀，常有绝对对出，高兴之余，抬酒便喝，不一会儿，我们就喝完了一壶酒。
　　“我不能再喝了。”我对子澄说道，“我还有事跟你商量。”
　　子澄点点头，转头对书南说道：“我先送她回房，你再吃点菜。”
　　我站起来，脚下有些软，差一点摔倒在地。
　　子澄急忙伸手扶住我。
　　到了我房中，他扶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
　　看着他尚未尽兴的样子，我忽然心念一动。
　　“子澄，你说酒楼取个什么名字好？”
　　他沉思着，目光落在我绯红的脸颊上，黑亮的眼睛里深情款款。
　　“为伊醉心。叫醉心楼如何？”
　　“醉心楼！真不错啊！”我惊喜道。既不俗气，又有深意。
　　“为了表示你对我的支持，我还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趁热打铁。
　　他含笑道：“说吧，但是除了让我当你的伙计。”
　　我嗔道：“你不愿意啊？”
　　他肃然，摆出一个冷脸道：“我要是当你的伙计，估计会把所有的客人都吓跑了。”
　　哈哈！我大笑不止，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我才不敢请你当伙计呢，再说了，你才是真正的老板，我只是帮你跑跑腿。”
　　我边笑着，边把他拉到书桌前，把毛笔递给他。
　　“请老板赐墨宝。”我念道：“醉心楼。”
　　他释然一笑。想了想，写下三个楷体大字。
　　“还要写十间雅座的门牌，分别为灯火秦淮、北湖烟柳、石城霁雪、莫愁烟雨、牛首烟岚、燕矶夕照、桃渡临流、栖霞胜景、凤凰鸣城、灵岩雨花，明天再为每个胜景配一首诗，还有樊若水的精算坊，后天还要写菜名……”我滔滔不绝地说着，他转头看着我哀怨地道：“到底谁是老板啊？”
　　“当然是你了。”我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伏在他的背上柔声说道。
　　他身子一震，不依不饶地说道：“有什么奖赏啊？光干活哪里象老板？”
　　我耍赖道：“先写嘛，写完了就给你奖赏。”
　　“好，一言为定。”
　　我给他泡了茶，又给他磨墨，看他的字工整中不失气魄，优雅中又带了几分潇洒，让我爱不释手。
　　看着他一脸的书卷气，我不无担忧地问道：“子澄，我现在马上就要成为一个商人了，你会不会嫌我满身铜臭味？”
　　他过来拥住我，用鼻子深深吸气道：“没有啊，香气扑鼻，真是让人心旷神怡啊。”
　　我笑着打他一拳，他正色道：“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支持你。而且我相信伤天害理之事，你是不会做的，所以只要是靠你自己的能力做事，做什么又何必在意呢？”
　　真是绝世好男人啊，我感叹。
　　我沉浸在一种无比幸福的感觉里，忍不住攀上他的脖子，主动吻向他的唇。
　　他有些惊讶和震动，随即更紧地搂住了我。
　　一时间，柔情泛滥。
　　良久，我感到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我醉了。”我轻轻地道。
　　他抬起脸来，目光迷离。“我也醉了。”
　　
                  迷情
　　第二天我赶到万福客栈门口时，若水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我脸红着对他说道：“我昨天喝醉了，所以起晚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脸上的红晕，然后微笑着说：“从来没有见你起早过。”
　　我有些窘，岔开话题道：“工匠呢？”
　　他指了指客栈，“我让他先进去看看。”
　　跨进门槛，只见一堆年轻男女围满了柜台，却看不到钱掌柜的脸。
　　我暗笑，这回够他忙一阵了。
　　请工匠坐下后，我把改造的构想对他仔细说了一下。我要把厨房和二楼打通，做一个传菜的升降台，二楼的十二间客房其中十间全改成雅座，另外一间做琴房，一间做我的办公室，还要在一楼新建员工浴室和更衣室，另外改造现有的厕所。
　　若水的铺子装修从简，只需增设放置账簿的书柜和书桌。
　　把算工钱的事交给若水和工匠，我在一旁开需采购的物品清单。
　　看着子澄给我的钱袋，我的唇边不禁泛起微笑。昨天只跟他要三十两，早上起来看见他放在桌上的这个钱袋，打开一看竟然有一百两之多，他还真不怕把我宠坏了。
　　不过，有了这么多银子，我更有信心了。放心吧，子澄，我一定会让你为我感到骄傲的！
　　若水不时朝我看来，捕捉着我脸上细微的表情，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探寻和疑惑，我知道他对我的这些方案感到十分惊奇，从工匠的反应来看，他显然不相信高丽国有如此精巧的技术和建筑，只是所幸他们都没有去过，所以只能感叹一下了。
　　预付了三十两工钱后，我又和若水去采购清单上的物品。
　　家俱、厨房用品、装饰品、琴、员工制服……
　　若水的伤没有完全好，我们买了一天的东西，回到他家时两人已是几尽虚脱，动弹不得。
　　兰儿见我们回来，忙打了水给我们洗脸，又招呼林伯给我们上菜。我看见矩儿跟在她后面屁颠屁颠的样子，心想多亏了兰儿照顾他们，不然这个家哪象个家？
　　抬眼瞥见兰儿看着若水含情而略带羞涩的目光，我心下了然。
　　吃完饭，我和若水一脸疲态地坐在前厅喝茶，兰儿收拾完便抱着矩儿回房了。
　　我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对若水说道：“兰儿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啊。”
　　若水不在意地道：“是啊，这些日子多亏了她照顾，张公子的恩情真是无以为报。”
　　他放下茶杯，转头看着我认真地道：“张公子对你真好。可是我不明白你那日为何要离家出走？现在又为何要回去？”
　　“我……”一时间我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是啊，短短几天，发生了太多的变故，我还真的无法解释这其中的原委。
　　他见我不语，叹气道：“若离，我只是关心你才问的，其实我看得出来你对张公子的情意，你不想说便不用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不论遇到什么事情，这个家永远欢迎你回来。”
　　他的目光幽然如水，神情黯然，我有些感动，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若水，谢谢你。”
　　他的手一颤，忽然反手握住我的。
　　“若离，如果你先遇见的人是我，你会不会喜欢我？”
　　他的眼睛里散布着柔情和期待，和驰一模一样的嘴唇轻轻地抿着。
　　我有瞬间的恍惚，伸手抚摸他的脸。
　　他一震，忽然抬起我的下巴，吻住我的唇。他的唇滚烫，带着让人心悸的热切。
　　“驰。”我呓语。目光迷离。
　　他忽然粗暴地推开我，我从椅上重重地摔在地下。
　　“啊！”我惊叫，清醒过来，顿时面红耳赤。
　　“若离，对不起！”若水一脸歉疚地扶起我，眼中似有痛苦。
　　我再不敢看他，拉起裙边，急急逃也似地跑回我的房间。
　　心兀自狂跳不已。天啊，我做了什么？我怎么会这样？难道我还爱着那个弃我而去的男人吗？
　　想起和他第一次见面，他就是用和若水刚才一样的目光看着我说：“若离，我觉得自己已经等了你一千年了。”
　　我感觉自己融化在了他深情的目光里，融化在了他沙哑缠绵的声音里，感觉自己也是寻了他很久很久，终于相见而得以释放那刻骨的等待和思念。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下脸庞，驰，如今我与你真的相隔了千年，你只怕是早已经忘记了我吧。
　　次日一早起来，进了前厅便看见若水正低头喝粥。
　　我坐下，兰儿忙盛了一碗端给我。
　　偷眼看他，他似乎很不自在。
　　我低头喝粥，感觉到他正悄悄地看我，不禁抬起头来与他直视。
　　他的俊脸一红，我忍不住噗嗤一笑，差点将刚喝下的粥喷了他一脸。
　　他讪讪地笑着，兰儿奇怪地望着我们，我正色道：“若水，今天还有很多东西要买呢，你还得帮我。”
　　他急忙回道：“好。”
　　兰儿轻声地道：“公子要注意别太累着了。”
　　若水点头道：“我知道。”
　　兰儿清秀的脸上略显憔悴，看来她太操劳了。看着若水目不斜视的样子，我心里暗叹。什么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真正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曾经的我何尝不是一样？只是我有幸穿越千年，遇到子澄，弥补了我缺失了的爱情。
　　
                  造势
　　三天后，报名的人数累计至五百零八人。看来高薪的诱惑自古以来就让人无法抵挡。
　　在做了一番周密的准备后，面试大会将于辰时由钱掌柜主持，场地在醉心楼门口，我在二楼遥控指挥。
　　若水的精算坊已经装修完成，为了参观我的面试大会，他决定将开业时间推后一天。
　　子澄和书南公务在身不能来，姝儿无事被我请来帮忙，我安排她做大堂经理，此次面试露面作评委，她今天穿了一袭浅粉色的裙子，薄施脂粉，坐在人群中间犹如鹤立鸡群，分外醒目。围观的人争相看她，同时议论纷纷，猜测她是否是醉心楼的老板，一时间醉心楼门口的场地上热闹非凡。
　　随着“咚”的一声锣响，钱掌柜宣布醉心楼伙计甄选大会正式开始。
　　所有的报名者按不同岗位站成三个方阵，首先进行的是跑堂伙计的甄选。
　　钱掌柜取出一张写满菜名的纸挂在我设计制成的水牌上。
　　“鸭血粉丝、牛肉锅贴、什锦豆腐涝、梅花糕、凤凰鱼翅、蟹粉腰花、芙蓉鱼片、龙凤呈祥、太极芋泥、琼浆燕菜、菊花脆鳝、踏雪寻梅、丹凤朝阳、翠柳啼红、珍珠玛瑙翡翠汤。”
　　应试者分为六人一组，分别抢答钱掌柜提出的问题。姝儿近距离观察各位应试者的反应及记录得分。为了便于记分，每个应试者的身上都贴了一张阿拉伯数字的号码牌。应试者和围观的人对这些弯弯扭扭的阿拉伯数字很感兴趣，都盯着看个不停。
　　“请回答以上菜名中有几荤几素？”……
　　“以上菜名中涉及几种家禽？”……
　　“以上菜名中有几种点心？”……
　　“以上菜名中涉及几种花？”……
　　每一组更换一张菜名，考题变化多样，运用抢答的方法能选出反应较快的人，这些菜名都是我即将推出的菜式，通过今天的面试还达到了宣传的效果，真可谓一举两得。
　　经过第一轮选拔后，根据分数排名前二十名的进入下一轮考核。此次报名的人良莠不齐，却也不乏优秀者，我注意到1号的少年和206号的少女分数遥遥领先，很有意思的是，这两人的号码一个是第一，一个是最末。由于离得远，我这个近视眼看不清二人的相貌，看身形气质感觉还不错，问了若水，他说感觉这两人不象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不一会儿，分数统计出来了，分别有十名男子和十名女子进入下一轮考核。淘汰者每人赠送一张开业礼券，价值十钱，可充抵餐费。我将开业日期定在了1个月后。
　　第二轮考核为两人一组自由组合的比赛。两人并排站立，用一块红布将两人靠在一起的腿绑住，每人分别端着一个中号瓷盘，瓷盘里装着菜，在不能摔倒，不能摔坏盘子，菜不掉下的情况下共同合作走完长为30米的距离，先到终点的四组即胜出，但是如果没有小组按照要求完成，可以重新组合一次。
　　这一场比赛我考的是合作精神和协调能力，胜出的人将会是很出色的跑堂伙计。如果第一次合作失败，重新组合也可以体现员工之间的最佳搭档。
　　在锣声敲响之后，只见比赛的人一阵慌乱，一时间菜叶乱飞，不时有人摔倒或将盘子摔碎。我看着1号和13号，206号和7号有条不紊地迈着步伐，互相鼓励和协作，最先顺利地按照要求完成了比赛，随后的两组稍慢，但是也按照要求到达了终点。
　　无需重新组合，已经有八人符合了我的要求，只是六男两女比我要求的四男四女稍稍差强人意，不过古代女子出来工作的很少，能选到两位优秀的女工算是不错了。
　　在围观的人群一片感叹声中，钱掌柜将大红色的聘书分别发给这八人，并宣布他们正式成为醉心楼的伙计，月钱四钱银子，明日开始上工。
　　看着八人脸上的骄傲和喜色，我不禁微笑。
　　接下来进行厨师的选拔。报名厨师的有100人，仍然是分组进行，每五人为一组，首先，每位应试者用一个萝卜雕刻任意一种造型，其次，用自己带的原料再做一道最拿手的菜，两道菜的完成时间以一柱香燃完为限。
　　做好的菜由钱掌柜和姝儿先评分，选出得分靠前的十位由我评定前四名。
　　香点着以后，只见场上刻刀飞舞，少顷，一个个白花花的大萝卜就变成了形态各异的花篮、花环、龙船、假山等等，各人切菜时展现的熟练的刀工和技巧成了一大看点，不时引起观众的惊叹声，此时已近午时，天气很热，围观的和表演的人均是满头大汗，不过人们的热情似乎越来越高涨，而且被呼声吸引来的人越来越多，连场地两边的大树上都爬满了人，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
　　分组全部完成后，初步选出来的前十名的作品端到了我的面前。这十位的作品各有特点，所烹制的菜肴与雕刻的造型都结合得很好，我选择了一个做大菜的，一个做糕点的，一个做得非常精致的，一个口味很独特的。
　　在菜肴端下去以后，钱掌柜根据我插的筷子宣布了入选的名单，一时间场上一阵沸腾。众人恍然大悟，原来二楼上坐的才是正主，于是好奇心更甚，议论声不断。
　　这一轮仍旧赠送一张价值十钱的开业礼券给淘汰的人。
　　接下来进行乐师的选拔。南唐歌舞盛行，擅长歌舞之人甚多，光看这报名的202人，个个气质不凡，跃跃欲试。据闻乐师的地位本就不高，时值战乱，民间艺术几乎停滞，所以我这五钱银子的开价，无异于激起了一场小小的地震。
　　这次选拔的方式简单得多，每人演奏自己最擅长的乐器和乐曲即可。在这种环境这种竞争下，能安然演奏出动人的音乐，就很不错了。
　　钱掌柜示意众人保持安静，以便于我在楼上聆听。一个人的演奏过程即可听出其音乐造诣和心绪变化，所以在听完202位应试者演奏完毕后，我已经将随手记下的号码交由等在一旁的姝儿转给钱掌柜。我选的一男一女的乐师不属于哗众取宠的类型，他们两人都有一样的特点，那就是安然，周围的人群似与他们无关，投入的表情和投入的心绪都感染了我，我认为音乐本该如此，我要的就是这样的乐师，浑然忘我的演奏才能打动人，才能纯粹。
　　钱掌柜宣布了我的决定后，我听见人群里一阵骚乱，原来是有一位盛装妖艳的女子在闹，我看见她的号码，记得她弹得一手好琴，只是太张扬，搔首弄姿极尽妩媚之态，似有风尘之色。只听她扬声说道：“我红妆琴技名满金陵无人不知，输给吴歌倒也罢了，输给琴技平平无奇的如月我却不服，敢问醉心楼的主人，这是如何评法？今天不给个说法，叫我们这些人如何心服口服？”
　　一些淘汰的人跟着起哄，围观的人群里也有人跟着附和。
　　看样子我不出面是不行了，树大招风，猪壮招贼，都是银子惹的祸。
　　
                  初显身手
　　看着钱掌柜的解释难以压下喧闹的声音，我缓缓下楼，朝人群走去。
　　看见我，钱掌柜面露喜色，急忙高声叫了一声老板。
　　他这一嗓子使骚动的人群立即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聚焦到我的身上。
　　“红妆姑娘是吧？”我保持着一个和煦的微笑。“你的琴弹得很好，没有输给谁，因为今天不是琴技比赛，而是醉心楼选人，我只是选最适合醉心楼的乐师，所以你无须介意。其他人也是一样。”
　　红妆一直注视着我，目光从我的头扫描至脚。
　　她的脸上升起一丝惊异之色，娇声说道：“原来醉心楼的老板竟然是一位如此清丽可人的柔弱女子，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啊！不过今天你不选我，他日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仍然微笑着。“姑娘名满金陵，小小的醉心楼怎么能委屈了姑娘，再说就算我肯，只怕如意楼的老板不肯啊。”若水已经告诉我，这位红妆姑娘是如意楼最红的当家花旦，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五钱银子来争此位置，看今天的情况，只怕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她的杏眼一转，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金陵难得有此盛事，红妆怎能错过？姑娘只一张招人的告示便惊动了整个金陵城，再加上今天这样的排场，这样的选法，都是众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谁不想追随这样的老板？老板既然说要选最适合醉心楼的乐师，能否告诉我们所谓的最适合是什么样的标准，也好让红妆和今天没有选上的乐师输得心服口服。”
　　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象是有备而来，想打探我的底细？还是想知道醉心楼的经营方法？
　　看来要踏入江湖，并非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啊。
　　不过，我是经历了现代的女强人，我的字典里没有“怕”字。
　　闯荡江湖，不一定非要盖世武功，智慧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最好武器，至少自保毫无问题。
　　我收起笑容，肃然道：“如何选人，这是我个人之事，并没有任何必要向任何人交待，至于什么是最适合，欢迎大家参加1月后举办的醉心楼开业典礼。今天的甄选大会到此结束，请被选上的各位于明日辰时来此集合，钱掌柜，别忘了发放最后一批礼券，我有事先走一步。”
　　钱掌柜答应着，我无视红妆的脸由白变青，拿起桌上的琴转身趋步上楼，人群里再度热闹起来，纷纷的议论声不绝于耳，红妆冷哼一声，拨开人群怒气冲冲地走了。
　　若水在二楼一脸的忧色。
　　“我觉得似乎有人指使她来捣乱。”他不安地说。
　　我笑笑。
　　“若水，我弹琴给你听。”
　　看着他一脸愕然，我安然自若地坐下，手放于琴弦上，心底一片宁静。
　　为了缓解工作的压力，我曾经学过三年的古琴，虽然没有子澄弹得好，却自认为不差。我不喜欢深究技法，只偏重于随心而奏，音乐本是一种心灵的感受，过多地去注意技法，反而失去了想表达的感觉。
　　千万里江山如画
　　看冬去春归
　　千万条江河入海
　　与日月同辉
　　千万年美人如玉
　　谁踏雪寻梅?
　　千万点渔火灯帆
　　唱夕阳红醉
　　谁能够四海当家?
　　念世间苍生
　　谁能够拂衣五湖?
　　钓天涯月明
　　谁能够琴心剑胆?
　　笑白马西风
　　谁能够青梅煮酒?
　　论天下英雄
　　
　　千万年云烟过眼
　　谁能够常胜不输?
　　江湖无泪儿女情长
　　数英雄英雄无数
　　
　　千万年云烟过眼
　　谁能够常胜不输?
　　说英雄谁是英雄?
　　有几人笑傲江湖?
　　
　　我的声音飘渺而纯净，把这段铿锵豪迈的歌词唱得委婉动人，空灵清越，好像周遭的喧闹与我无关，好像我正在为刚刚上演的一部电影演唱主题曲。
　　“说英雄谁是英雄?有几人笑傲江湖?”若水喃喃地念着，似听得痴了。
　　楼下有人轻轻击掌，我移至窗边，酒楼外的场地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街景，小贩与行人来来往往，聚集的人群已经散去，只有钱掌柜和姝儿在收拾东西。
　　是谁在击掌？
　　也许只是路人甲而已。我暗笑自己的敏感。
　　“若离，你知道你选的吴歌和如月是什么人吗？”若水忽然开口问道。
　　我转过头，看向他摇头。“难道也有什么来头？”
　　若水点头笑道，“猜对了。吴歌是南唐最出名的乐师，皇上曾经命他在宫中留任，由于他素喜云游四海，居无定所，皇上爱惜他的才华才没有强人所难。如今肯为区区几钱银子屈就于一个还未开张的酒楼，实在让人费解啊。还有那如月姑娘，原本是如意楼的乐师，据说因为得罪了客人而被如意楼的老板娘薛如意扫地出门。”
　　我心下暗惊，没有想到一场面试，引出这许多江湖玄机，聘用了这样的员工，真不知道以后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不过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又如何会在茫茫人海中被我发现呢，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有了这样的人，我这醉心楼才会更精彩啊。
　　看我忽然面露喜色，若水不禁摇头，也许是受到我的情绪和歌声感染，他的眼中显出一副豪情万丈的神色来，“若离，不管以后会遇到什么事，我都会为你分忧的！”
　　原来他也有英雄情结哦。我暗笑，不过深为感动。男儿若是只为红颜，谁说他就不是英雄？
　　“若水，你的精算坊明天开张，快去准备吧！我帮你。”
　　我推着他下楼，他一脸幸福的笑意。
　　
                  开业
　　若水的精算坊开业典礼是按照传统方式举行的。
　　一串鞭炮噼叭燃过之后，就算是开张了。他的老客户我都下了帖，请他们于我的酒楼开业当天来观礼并设宴招待。
　　他只请了一个伙计，所以开始忙碌起来，老客户的资料需要建档案，他还要教伙计新的记帐方法，所以装修的事情我一个人在监督，每天培训我的员工，给他们灌输现代的礼仪和服务思想，很多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新的思想让他们很难理解，但是每个人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之色。
　　随着装修一点点的完成，我也处在高度兴奋当中。
　　子澄和我几乎很难见面，虽然同住在他的府中，我每天很晚才回去，累得有如一滩泥，找到床倒头就睡，偶尔在客厅见到他，看着我一脸的疲惫，他也不多问，只叫我赶快去睡觉。我迷迷糊糊地朝着他嘟囔了一句,开业你一定要来啊,他边点头边笑着将我扶回房间，什么时候睡着的我都不知道。
　　每天早晨醒来时他都已经走了，床头会无一例外地放着一首诗，那是我要求他为金陵十景配的诗，还有他偶尔所感写的诗。
　　“风透疏帘月满庭，倚栏无事倍伤情。烟垂柳带纤腰软，露滴花房怨脸明。 
　　愁逐野云销不尽，情随春浪去难平。幽窗谩结相思梦，欲化西园蝶未成。”
　　子澄为人含蓄，心意于诗却是毫不掩饰的。不过，也许正是因为他这种太过压抑的性格，才激发出他如此飞扬的文采和如火的激情。
　　我喜欢他的含蓄，也喜欢他的激情，我想，我是深深地爱上这个男人了。
　　南唐将于不久灭亡，他的命运我不敢去想象。可是我一定会在那一刻来临之前安排好一切，远离金陵，去过一种我们可以自己控制的生活，他只是一个小官，在历史的长河里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我无力去改变历史，但是我可以带他离开，躲开对他不利的因素，去过平凡的生活。
　　有时候我在想，这是否就是我穿越到古代的宿命，遇到一个爱我的和我爱的男人，成就我苦苦追求的爱情？我掌握着历史的发展情况，以此而拯救这个男人和自己的命运？
　　难道，这是冥冥中的主宰在我用自己的生命挽救了那个小女孩后，对我所作的补偿吗？
　　其实那一刻我根本无暇想更多，我也不曾料到自己会因此失去生命，当时那种情况，我怎能眼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在我的眼前消失而无动于衷？
　　就算知道结局，如果当天的情景再现，我还是会义无反顾。我从不感到后悔，而来到这里，遇到子澄后，我的生命完整了，我更无遗憾，即使此生再也不能回到现代，又有什么关系？
　　而现在，我反而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回到现代去。我不可以回去，我已经属于这里了。
　　一个月后，装修完成了。当我站在这座精心布置的酒楼前，心里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怀。我，一个在现代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有今天没明天的打工者，竟然在古代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可以一展才华的舞台，真象在做梦一般。
　　在那个几乎已经磨灭了我意志和理想的现代都市，能保住职业糊口是我的第一奋斗目标，能得到老板的赏识升职加薪是第二目标，拼命攒钱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是我的终生目标。
　　我把自己称作“蜗牛人”，我的人生就是背着重重的壳不断前行，走一点算一点，直到有一天走不动为止，因为除了这个壳，我一无所有，所以只能这样去完成自己的人生。
　　而现在，我的人生改变了，我有了新的机会，我丢掉了我的壳，我身无束缚，可以在这个舞台尽情展现自己另一种不同的人生，活出不一样的精彩，叫我如何能不激动？
　　我挥手示意，钱掌柜立即大声宣布道：“醉心楼开业典礼现在开始！”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来，服装整齐的醉心楼伙计一字排开，我接过钱掌柜递过来的长竹竿，亲手挑下盖在门檐牌匾上的红布，“醉心楼”三个优雅工整的烫金字显得熠熠生辉,读之似有无穷的回味之意，让人心生向往。
　　酒楼的大门西侧置了一张桌子，打扮得体的姝儿正在忙着给蜂拥而至的灾民和乞丐发粥。桌子上垂下的纸上写着“醉心楼救助灾民发粥处”。张书南穿着便服，在一边帮忙维持着秩序，两人不时相视一笑，一副干活不累的样子。
　　伙计们向每位来参加礼宴的宾客鞠躬，齐声说道：“欢迎光临醉心楼！”
　　进门后，会有前堂伙计根据来人的请帖分别安排座位。在写请帖的时候，我已经将每个人的位置写在上面了，一来方便安排，二来根据每个人的身份有不同对待。
　　在宾客陆续落座和准备上菜的这段时间，一楼大厅中间的舞台上，吴歌专注地在演奏乐曲，他的琴声淙淙如流水，有欢快和流畅的感觉。客人们欣赏着三面墙壁上挂着的诗作和灯谜，以及用木牌制作的特色菜的介绍，均是一副新奇和惊叹的表情。
　　我让若水陪着子澄坐在雅座等我，他本来不想让我露面，不过自从那天面试大会现了庐山真面目，我倒觉得轻松了许多，很多事情要我亲力亲为，不露面是不行的。说明了原因，他也就不再强求，我在楼下看着楼上他一直追随着我的目光，心里洋溢着一片满满的幸福。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看着进去的宾客拿出的请帖，很多人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
　　跑堂的伙计出来告诉我，宾客已经到齐了。
　　正欲进门，忽然又来了两位客人。
　　迎面的那位身穿紫色长袍，身材修长挺拔，玉白的脸上，剑眉星目，一个似曾相识的微笑正挂在他的唇边，在将我审视了一番后，他缓缓说道：“怎么，不欢迎我吗？”
　　我微微一窒，随即绽开一个和煦的微笑道：“来者皆是客，小女子怎敢不欢迎？”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笑道：“多日不见，你还是这么伶牙俐齿。”
　　
                  醉心宴
　　我没有想到醉心楼的开业把皇上也惊动了。看着他只带了一个侍卫，我暗想，李煜原来这么喜欢微服出游，看来我这酒楼造势是相当成功了，上至皇帝，下至乞丐，整个金陵也是街知巷闻，如果今天不拿出点特色来，被他小瞧了，从此如何在金陵立足？
　　雅座已经满了，我只得将他带至子澄和若水所在的灯火秦淮。
　　掀开橙色的布帘，我侧身请李煜入内，子澄讶异地看着我的动作，在看清楚进来人的脸时，惊得急忙下跪，“皇……”
　　李煜朝他做了一个免礼的手势，说道：“今天我是来做客的，不必拘礼，称呼我李公子即可。”他转头看向我道：“你总是有很多让人意外的事，子澄从不喜参加这样的民间酒宴，我真的很好奇你是如何请到他的？”
　　我看向子澄，他的脸上也同样充满了疑问。他定然在奇怪我是如何认识皇上的。我曾经遇见皇上的事一直忘记对他说了，看他的表情，似乎有些生气。
　　我坦然一笑，道：“我遇见皇上的那天，也同时遇见了子澄，因为无处可去，承蒙子澄收留，所以才有了今天的李若离和醉心楼，人的缘分真是很奇妙，没想到今天我们三人竟然会在此相聚，真是难得啊，皇上你说是吗？”
　　李煜的目光射向子澄，那人正一脸感动和幸福地望着我，感觉到皇上的目光，他的脸微微一红。
　　李煜转头看着我，幽深的眼中抹上一丝研究的意味。
　　他给我的感觉不象是一个皇帝，他的身上没有威严慑人的冰冷，更象一个风流倜傥的富家公子，一个英俊儒雅的书生。他的眉间显露着一种亲切的温情，让我不自觉地对他心生好感。
　　想着他的命运，更多了一份对他的同情怜惜之心，他是个才华洋溢的文人，根本不想当皇帝，他在命运的牢笼里享受着人生的乐趣，那又有什么错？我认为，他尽力了，国家的灭亡非他一己之力所能挽回，所以他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我尊重他，更欣赏他的才气。
　　此时李煜将目光移向若水，若水急忙行礼道：“草民樊若水叩见皇上。”
　　“这位是我的朋友。”我说道。
　　李煜摆摆手，若水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李煜随即不语，目光游移于房间的摆设。我把房间布置成仿似船上的感觉，四面墙壁挂满了灯笼，从窗外望去，便是一览无遗的秦淮河，到了夜间，这是最佳的观赏位置，无愧于灯火秦淮这个名字。右侧的墙壁上，贴着一幅诗作，正是子澄所作。
　　
　　秀樾横波十里香，水光晚色静年芳，燕支肤瘦沉水，翡翠盘高走夜光。
　　山黛远，月波长。暮云秋影照潇湘。醉魂应逐凌波梦，分付西风此夜阑。
　　
　　李煜品味着诗中的意境，与子澄交流起感受来。
　　此时跑堂伙计木子悄悄地探头进来，小声询问能否开始上菜，我朝他点头。
　　这个木子年纪虽小，领悟力却很强，而且伶俐勤快深得我的喜爱。他抬眼望了一眼席间众人，目光忽然一滞，显得有些慌乱地退了出去。
　　我注意到了他的表情，目光停留在李煜的脸上。慧黠的眼睛，挺直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唇。晕，难怪我看着那个少年觉得似曾相识，这两人分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木子，李，看年纪应该是李煜的儿子，怎么跑出来打工了？偏又来了我这里，事情真是越来越复杂了。我注意到站在李煜身后的侍卫脸色变了一变，他看见木子了，不过他没有动，一言不发，表情随即转为漠然。
　　首先上的是茶。今天我设了两种不同的酒宴标准，雅座的是贵宾宴，大厅是普通宴，茶水和菜式都不相同。
　　放下茶盏，芬芳的清香飄在空气中久久不散。李煜缓缓吟道：
　　“闻道蒙山风味佳，洞天深处饱烟霞；冰销剪碎先春叶，石髓香粘绝品花。”
　　我微笑点头，“看来没有皇上不识的茶。”
　　“难得的是，这是明前茶，一般人喝不出来。看来你对茶也颇有研究。”李煜黑黑的眼睛隐隐发亮。
　　子澄始终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目光看向窗外。我微笑不语。
　　第一道菜上来了。专门负责雅座的伙计换成了2号，1号是木子，看来他是偷跑出来的，害怕被他父亲发现，真是让人头疼。
　　“天下第一鲜！”伙计报着菜名。
　　这炒文蛤是淮扬菜的名菜，状似银斧，鲜冠群菜，火候的掌握很关键。我尝了一口，果然口感滑嫩，鲜美无比。
　　李煜闭目咀嚼，少顷，他开口道：“不错。”
　　我知道这道菜宫里也有，能评得不错二字，看来他相当给我面子了。
　　“第二道菜，秦淮印象。”
　　这道菜是我取的名，鲜嫩的活虾醉倒在酒中，正如我当日见到灯火秦淮为之沉醉一般。而且这种做法，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虾的鲜味。
　　席间的三个男人对这道菜似乎很感兴趣，若水在尝过之后对着我会意地一笑。
　　我看着李煜沉思的表情，心想，本姑娘的菜式不仅融合八大菜系的特色，还有很多这个时代没有的菜和现代的独创菜，一定会让你这个皇帝大饱眼福和口福的。
　　“第三道菜，松鼠桂鱼。” 这道菜鱼肉翻卷，鱼尾上翘，伙计端起相配的调料，浇在鱼肉上，只听得盘中“吱吱”作响，犹如松鼠在叫，引得三人啧啧称奇。
　　相传这道菜是乾隆下江南时松鹤楼酒楼所做，甜酸适口，外酥里嫩，一直流传后世，成为了苏菜中的名菜。
　　“第四道菜，霸王别姬。”这道菜原料为鳖和鸡，但是与传统的做法不同，我结合了傣族和哈尼族人的竹筒鸡的做法，将这道菜做成酸辣味，金陵人食不了辣,食之便会被辣出眼泪，以此诠释菜名的意境。
　　“好个霸王别姬！”李煜边用娟帕拭泪边说道。
　　子澄和若水也在猛喝茶水。
　　我忍住笑，叫人上酒。
　　看着那玫瑰红的葡萄酒注入白色的瓷酒杯中，三人面露惊异之色。我知道此时葡萄酒大多为西域进贡，民间很珍贵，极少有生产。这葡萄是从蜀中购得，我亲自酿制的。从装修那天开始制作，已经存放了一月有余，我尝过，味道虽然不及现代的，但这种用自然发酵的方法制成的酒葡萄味很重，度数也不高，口感很好。如果再放置2个月，会更醇和一些。
　　此时佐以酸味和鲜味的菜，味道定会更上一层楼。
　　
                  误会
　　席间的三人频频举筷，葡萄酒一会儿就被他们喝完了，看得我暗自心疼。幸亏很多食材通过若水的关系可以延期付款，否则这样吃喝下去，我只能辉煌一时了。
　　捕捉到我的神色，李煜暗暗抿唇微笑。
　　我银牙暗咬，金陵的富商和贪官多如牛毛，虽然如今遍地闹饥荒，这些人仍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就赚这些人的钱，不下血本，焉能吸引他们前来？
　　“第五道菜，佛跳墙。”
　　盛菜的坛子揭开后，满室飄香。听闻我介绍此菜由二十多种原料制成时，三人很是讶异。
　　“坛启荤香飘十里，佛闻弃禅跳墙来。”我吟出菜名的来历后，三人均拍案叫绝。
　　“李姑娘，这是你们国家的菜式吗？”李煜问道。
　　我点点头，笑道：“你们能吃到这样的菜，是幸中之大幸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做法。”
　　三个男人都颇有深意地望着我，眼中均有钦佩和赞赏之色。
　　我有些得意，叫人上金陵春酒。
　　“请你们吃人间难得的美味，你们是不是该敬我一杯啊？”
　　李煜首先站起来，说道：“能结识你这样出众的女子，真是三生有幸。我敬你！”
　　他仰头干了，目光熠熠地望着我。
　　我也一口干了，豪爽地一笑。
　　李煜有些惊讶，随即哈哈一笑。“你真是个世间少见的女子。”
　　酒很烈，我的脸微红，转头看向子澄。
　　他注视着我，一言不发地喝干了杯中的酒。
　　他的目光中有热烈，还有一点醋意。我对他灿然一笑，说道：“子澄，这杯酒应该我敬你，因为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李煜闻言目光移向他，我注意到子澄的脸色稍变，但是目光中却少了那份醋意，多了一份释怀。
　　我转向若水，他端起酒杯也干了。“若离，我为你感到骄傲。”
　　他的笑容让我感到温暖。
　　“我要下去看看大厅里的情形，你们继续品尝后面的菜。”我站起来，刚欲举步，谁知道踩到裙边，脚下一个踉跄，离我最近的李煜反射性地抓住我的手，我戴在颈上的玉佩从衣中滑出，露在了外面。李煜的眼睛一亮，柔声说道：“原来你一直带着它啊。”
　　晕，看来他误会了。我是没地方放才戴着的。
　　我偷眼看向子澄，他的脸色难看极了。糟了，一直没有对他提及这块玉佩的事，他肯定误会了。
　　我涨红了脸，不知道怎么解释，急忙挣脱出手，跑出雅座。
　　大厅中人声鼎沸，已经在上第六道菜了。
　　前五道菜是：天下第一菜（平地一声雷）、八宝吉祥、美人肝、锦绣墨鱼仔、珍珠玛瑙翡翠汤（芥菜圆子、莼菜、南瓜）。
　　第六道菜是明月映珊瑚，采用新鲜的海蜇头，配笋片、火腿片、菜心，加老母鸡汤烩制而成，周围围一圈鸽蛋。这道菜蛋似明月，口感爽脆，汤质鲜醇。
　　大厅中所坐多为金陵城各大商铺的老板，这些人多半胸无点墨，听着如此诗意的菜名，一时感叹赞扬不已，纷纷议论着今后一定要常来醉心楼品尝这些美味。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走向厨房，看见里面忙得热火朝天，我又退了出来，这四个厨师真是能干，等有了收入我一定要给他们加薪，以资鼓励。
　　正要离开时，忽然看见书南和姝儿两人在柴房门口吃饭。他们今天真是辛苦了，看着他们一脸的幸福，我的心情好了起来。
　　回到雅座，没想到李煜竟然走了。子澄虎着脸，一杯接一杯地在喝酒，他的脸很红，看上去有些醉了。
　　若水一脸无奈地说：“皇上说他是不请自来的，不能白吃，非要留下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是一个香囊，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两锭金元宝，每锭一百两。
　　我伸伸舌头，想着要不要还给他。
　　抬眼正对上子澄注视的目光，有些冷。我一凛，暗想他对我的误会恐怕更深了。
　　看他们两人都吃不下了，我叫伙计停止上后面的菜，然后吩咐他们去大厅帮忙。
　　我转头对若水说道：“请你帮我照应着这里，交待所有的伙计明天好好休息一天，后天再开门营业。我先和子澄回去了。”
　　若水会意地点头答应，眼中漾着不安。
　　我对他轻松一笑，然后柔声对子澄说道：“我们回家好不好？”
　　子澄点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急忙过去扶住他。
　　若水担忧地道：“你一个人行不行？”
　　“没问题。醉心楼交给你了。”我说着，扶着子澄歪歪倒倒地下楼，然后从后门出去。
　　回去的这段路忽然变得很长。他真的醉了，全身无力，双眼紧闭，弄得我精疲力竭。
　　他什么都不说，只是一遍一遍地喃喃念着我的名字。
　　“若离，若离。”
　　是谁说过，一个男人喝醉了还念念不忘的名字，那是他最在意的人。
　　我的心里一片暖意，看着他的样子，真是让我心疼又愧疚。
　　蓦地，脚下踩到一个石块，我支撑不住，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脚上传来，眼泪忍不住落下来。
　　这份疼痛让我想起了往事。曾经为了驰的离开，我也喝得酩酊大醉，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重重地崴了脚，然后忍着痛一路流着泪走回去。
　　看着身旁子澄忧郁的脸，我不禁问自己，为何我还是放不下那个人，珍惜身边的人才对啊，我怎么这么残忍？如今我让子澄这么难过，与当初的他又有何区别？
　　一咬牙，我扶着他慢慢站起来，艰难地往前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到家了。原来我已经在潜意识里当这里是家了。
　　家丁开了门，帮我把他扶到床上。
　　丫鬟打了盆水进来，我帮他擦脸，擦手。
　　他呓语般地道：“若离，不要走，不要走。”并伸手抓住我的手。
　　我只得坐在床边，低头去看脚，已经肿起来了。
　　得擦点药酒才行。我欲轻轻挣脱他的手，他却抓得更紧了。
　　无奈，只能任由他抓着了。
　　一阵疲惫袭来，我靠在床边，不一会儿眼皮沉重起来，今天真是很累，睡一会儿。
　　
                  示爱
　　
　　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子澄不见了。
　　他去哪了？
　　翻身下地，脚下一阵刺痛。忘记自己的脚受伤了。
　　我看向窗外，已经是黄昏了，不知道酒楼怎么样了。
　　我试着走了一步，很痛。看来没法走路了。
　　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子澄拿着个药瓶进来，看见我的样子，泛红的眼睛里升起怒气。
　　“谁叫你起来的，还不快去躺下！”
　　他从未这样严厉地和我说过话。
　　我紧抿着唇，坐到床上。
　　他走过来，蹲在地上，脱掉我的袜子，把脚放在他的膝上，然后打开药瓶，倒出药膏，轻轻擦在红肿处，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很感动。
　　“子澄。”我轻轻唤他。
　　“唔。”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不是存心瞒着你的，因为没有在意，所以才忘记告诉你。我戴着这块玉佩，没有什么意思，只因为一直没有地方放，才戴着的，我现在就取下来。”
　　他抬头看着这块玉佩，没有说话。
　　我把遇到李煜的经过跟他详细说了一遍。
　　他的脸色缓和下来。
　　“不生气了？”我笑问。
　　“唔。”他的声音还是很含糊。
　　“看得出皇上对你有意，难道你不动心吗？”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傻瓜，我只喜欢一心一意的男人，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你明白吗？我也是个一心一意的人！皇上的身边有太多女人，他的心给了很多人，我永远不会喜欢这样的人。”我有些生气，抬手打向他的肩头。
　　他不动，挨了我一拳，深情地注视着我道：“离儿，对不起！我错了，不该惹你生气，不该怀疑你。你继续打吧，打到你解恨为止。”
　　我被他的温柔融化了，哪里还气得起来？不禁圈住他的腰，整个人倒在他的身上。
　　“子澄，我们快成亲吧，我是你一个人的，你也是我一个人的，好不好？”我的声音柔柔地，象个撒娇的小动物。
　　他一颤，紧紧地搂住我。
　　“离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充满了磁性的魅力。
　　我抬起脸，他的目光温柔如水，热热的鼻息轻触到我的额头，痒痒的，我闭上眼，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颤动。
　　我听见他轻轻的叹息，随即吻住我的唇，感觉到他的唇滚烫而干燥。我伸出舌头想湿润它，他却纠缠住我的舌，轻柔地辗转地吸吮着，我在它们的接触里感到一阵阵触电般地晕眩。
　　天地仿佛不复存在，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的唇，在彼此索取，彼此给予，孜孜不倦，生生不息。
　　我幸福着，感觉灵魂离开了肉体，在空中轻灵地飞舞。
　　这一刻，只想与他融为一体。
　　这一刻，感觉我与他本就是一体，我们甚至无法忍受片刻的分离。
　　“我爱你。子澄。”我呓语。
　　他的身体骤然滚烫起来，激情象火一样被瞬间点燃了。
　　他激烈地吻着我，我沉浸在一片柔情的海洋里。
　　“子澄……”我的声音如梦如幻。
　　在这个男人的灼热和爱抚里，我忘记了现代，忘记了过去，忘记了伤痛，只想融化在他的吻里，融化在他的身体里，永不分离。 
　　天渐渐黑了，屋子暗下来。
　　我们仍然紧紧相拥在一起，舍不得放开彼此。
　　我的肚子忽然“咕”地响了一声。
　　子澄轻笑道：“该吃饭了。”
　　我嘟着嘴道：“我的脚痛，你去端来给我吃。”
　　“遵命，夫人。”他忽然严肃地回道，我被他逗乐了。
　　
　　由于菜式特别，服务周到，装修新奇，醉心楼的生意越来越好，若水的精算坊也开得红红火火。
　　子澄和我的婚礼与书南和姝儿的婚礼同时定于六月初六在醉心楼举行。
　　半月后，婚礼的前一天，我依礼搬到若水的府上住，就当他这里是我的娘家，第二天的吉时子澄再来接我。
　　子澄亲自将我送到若水的家里，啰嗦地交待了一阵后才依依离去。
　　若水轻叹道：“他真是个好男人。”
　　我笑道：“就是有点啰嗦。”
　　“若离，其实我很羡慕他。”他看着我，眼中似有一朵闪烁的火花。
　　“若离，我恨自己为何不早些遇见你，我恨自己长得象你的故人，今生没有福气娶你为妻，我只希望来世可以第一个遇见你。”他有些激动而迫切地说着，似乎这些话耗尽了他的勇气，他抓起桌上的酒壶，张嘴便朝喉咙猛灌下去。
　　我无法阻止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这些话，他知道以后没有机会说了，所以今天才鼓起勇气对我说的。我在心里说，若水，对不起，如果真的还有来世，不管你遇见谁，我祝你幸福。
　　见我低头不语，他说道：“若离，我真心祝你们幸福。如果他对你不好，你一定要告诉我，别忘了，我是你的亲人!我永远都会护着你。”他的目光中有坚定，有忧郁，有真挚，有宠溺。
　　“若水。”我的心里溢满了感动，不禁有些哽咽。“放心吧，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有你这个亲人，如果他欺负我，你一定要护着我！”
　　他绽开一个孩子般的笑容道：“我一定会的！快去睡吧，明天才有精神应付那些繁琐的仪式。”
　　躺在床上，我却无法入眠。
　　我终于要嫁人了，叫我怎么能睡得着？
　　很期待自己穿着大红的嫁衣，坐进轿子，然后随着一路的唢呐声跨进结婚礼堂，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再等待子澄掀开我的盖头深情对视的那一瞬间……
　　忽然很想他。
　　才分开这么一会儿我就已经很想他。
　　我似乎能够感觉到，他现在也在想我。
　　我从未感觉爱一个人是如此地甜蜜和迫切。以前和驰在一起时，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子澄，明天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分开。再不要让我经受这样的煎熬。
　　正凝神间，忽然感觉眼前有一个人影一晃。
　　我惊惧，“谁？”
　　一股奇香传入鼻中，我瞬间失去了知觉。
　　
                  劫持
　　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布置得很艳丽的房间。
　　粉色的帐幔，紫红色的被褥，房间正中的墙壁上，挂着一幅香艳的春宫图。
　　案几上点着两只很大的红烛，正中一只铜制的香炉里，袅袅飄出一股浓郁的香味，薰得人发晕。
　　我欲起身，才发现自己竟然不能动弹，目光所及处，身上衣服完好，方才稍稍安心。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想起晕厥前的那股奇香，忽然一凛，难道我被下了迷药，被劫持了？谁会到若水的家里劫持我？真是匪夷所思。
　　“吱呀——”门开启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原来这是个套房。我稍稍转头，透过帐幔看见有两个人进来了。
　　“皇上，我好不容易为你找到一个高丽国的女子，你得奖赏我啊。”说话的女子娇声说着，声音有些似曾相识。
　　听见“皇上”两个字，我不禁一震。张口欲叫，才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
　　我被人点了哑穴！劫持我的人是个武林高手！
　　只听李煜说道：“你那日去醉心楼捣乱，我没有惩罚你，你还想讨奖赏啊？”
　　“皇上，人家还不是好奇嘛，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把皇上迷得魂不守舍的。”她的声音媚到了极致，听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原来她是红妆。
　　“怎么样？”李煜似乎起了兴致。
　　“模样是很特别，只是性子似乎不太柔顺，不过那一番闻所未闻的做法，倒是很少见呢。”红妆说着，举起酒壶为李煜倒酒。
　　李煜呵呵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听说明天张大人就要迎娶这位奇女子了。皇上。”红妆淡淡地说着。
　　沉默，倒酒声。
　　“贱婢为给皇上解忧，于半月前物色了一位高丽国女子，与此女极为相像，只是不会说话，现在就在里间，皇上，贱婢一番心意……”
　　她在撒谎！我急了。她竟然如此害我，甚至敢欺骗皇上，不知道意欲何为。
　　“你下去吧。”李煜挥挥手。
　　我徒劳地使劲，身子仍是一动也不能动。
　　帐幔轻启，我急忙转过头，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移至床边。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坐下，温热的手指轻触我的脸。我鼓起勇气望向他，他的目光露出惊异的神色，瞬间便转为深情的凝视。
　　“若离。”他轻声地唤着，忽然俯下身封住我的唇。
　　啊！我的心头巨颤。不要啊！我别过头，眼泪滚滚而下。
　　他停住，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他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
　　我盯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我是若离啊，我在心里狂喊。
　　他的目光迷离起来。“真象，你真象她。”
　　他的唇覆上我的眼睛，喃喃地道：“不要这样看着我，你知道吗？自从见到你的那一天，我就迷失了自己。”
　　不！不要！我的心沉下去。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整个人压上来，吻从温柔转为热烈，从唇渐渐往下，他解开了我的衣服。
　　我闭上眼，心象被什么撕扯着，生生地疼。
　　我一动不动。他喝多了，甚至忽略掉我的木然。我不明白，为什么男人对着一个毫无反应的身体也可以独自激动下去。
　　这与动物有何区别？
　　我的心痛到了极点。李煜，不要让我恨你，停下啊！
　　一阵激烈的颤栗后，他倒在我的身上。
　　我紧咬着嘴唇，一股腥甜流进口中。
　　我闭上眼，感觉到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他起身为我盖上被褥，然后穿好自己的衣服，向外走去，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子澄。子澄。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这个名字，酸涩的眼泪一阵接一阵地奔涌而出。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有人走近我，我睁开眼，红妆一脸得意的媚笑。
　　“我猜你现在很想知道为什么吧？”
　　我盯着她，双眼刺痛。
　　“告诉你也没什么。”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恨意。
　　“因为我要让你尝尝被人抛弃的滋味。为了吴歌，我在这如意楼苦等了他五年，可是他竟然被那贱婢如月迷了魂，宁愿追随她而抛弃我。如果不是你搞的那个什么比试大会，他怎么会离我而去？连皇上也为了你都不来找我了，你说，叫我如何不恨你？哈哈，如今你已非清白之身，皇上刚才对我说，再不想看见你这个人。所以现在我送你回去，看你明天如何面对你的夫君！”她凄然地笑着，我看不出她的脸上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反而有些苍凉。
　　我的脸上显出对她的怜悯，她似乎有些恼怒，尖声叫道：“周越！”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从外间进来，我看见他的脸，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劫持的我，李煜的贴身侍卫，一个被女人利用的男人。
　　我冷冷地看着他，他似乎面无表情，掏出一个香囊，手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凑到我的鼻端。
　　我再度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我仍然躺在昨夜睡着的床上，若不是觉得全身无力，我真的会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恶梦。
　　梳洗完毕后，我抚摸着那身大红色的美丽的嫁衣，泪滴落在精致的鸳鸯图案上。
　　子澄，只是一夜之间，我就已经不能够嫁给你了。
　　我可以不告诉你，可是我过不了自己的这关。
　　子澄，你会恨我吗？
　　子澄，原谅我。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若水的房间，门开着，他正在洗脸。
　　“若水，我想求你一件事。”
　　他看见我憔悴的脸吓了一跳，忙问道：“若离，你怎么了？”
　　我顷刻间潸然泪下。
　　
                  情殇
　　
　　我虚弱地靠在前厅的木椅上。
　　我必须支撑着，等待子澄的出现。
　　若水不时地望着我，一脸的担忧。
　　林伯带着矩儿出去了，兰儿也去买菜了。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唢呐声近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终于，喜庆的音乐声在门口停止，子澄身穿大红色的新郎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快步走了进来。
　　我一动不动。他看清屋内的情景，愕然地望着我。
　　我的心抽紧了。
　　我没有穿新娘服。
　　“子澄兄，”若水看了我一眼，开口说道：“有件事必须要告诉你。”
　　我注视着子澄，面无波澜。
　　“什么事？”他似乎感觉到了异样，声音有些颤抖。
　　“你和若离不能成亲。”若水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子澄的脸色大变。
　　“为什么？”
　　“我一直爱慕若离，昨天我喝多了，和她，和她……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若水的声音有些变调，他太紧张了。
　　“什么？你！”子澄怒火骤起，额头上青筋毕现，冲过去抓住若水的衣领。
　　“住手！”我开口喝道。
　　子澄转向我，眼中充满疑惑。
　　“其实是我主动的，不怪他。因为我也喜欢他，我昨天才知道，我是个三心二意的女人，所以不能和你成亲，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选择谁。”
　　我说完这些话，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我不信。若离，我不信你一夜之间就变了，我真的无法相信！”子澄摇着头，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也不敢相信，可是这是事实。已经发生了的事实，让人无法逃避。”我的声音坚决地让自己害怕。
　　“对不起，子澄，我不能嫁给你。我想你也无法接受现在的我。你走吧，就当我们从未认识过。把我，忘了吧。”
　　我拼命忍住即将溢出的眼泪。
　　若水看见我的样子，急忙说：“子澄兄，你惩罚我吧，都是我的错！来吧，打我吧！”
　　“哈哈！”子澄悲切地笑起来，双眼含泪。
　　“好！好！若离，枉我对你一片痴心，竟换来如此的回报！你真的很残忍！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他一拳砸向身旁的木桌，砰地一声闷响，我觉得那一拳仿佛砸在了我的心上，我似乎听见了心碎的声音，他的，还有我的，我的身子晃了晃。
　　他转身离开，脚步踉跄。我看见他的拳头在滴血。
　　看着他的背影，我的目光渐渐模糊了。
　　子澄！子澄！我很想张口大声呼唤他的名字，绷紧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錚”地一声断了。
　　一阵晕眩淹没了我的意识，我缓缓倒地。
　　子澄，我的心好痛，不要离开我！请不要离开！
　　我狂喊着，却发不出声音。
　　“若离！若离！”
　　是子澄在呼唤我吗？
　　我惊喜地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若水焦急的脸。
　　“你终于醒了。”他吁了口气，擦去额上的汗水。
　　我的眼神一黯。“我晕倒了？”
　　他点点头。“大夫刚来过了，说你的身体太虚弱了，需要滋补。”
　　“还有，”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告诉我！”
　　“你有了身孕。已经两个月了。”
　　“啊！”我惊呼。命运真会开玩笑。
　　因为忙于酒楼开业的事，我竟忽视了自己的身体。
　　子澄，我该怎么办？
　　看着我茫然的表情，若水握住我的手，轻轻地说：“若离，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你的，你好好地养身子，酒楼就别开了，我想办法把它卖掉，为了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若水，我真的很难受！很想哭！你告诉我，我的心怎么才能不痛？”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升起一层濛濛的雾气。
　　“若离，想哭就哭出来吧，千万不要忍着。我会陪着你。”
　　可是我忽然哭不出来，我竟然哭不出来。
　　我微笑，我朝着若水微笑。
　　“若水，我怀了子澄的孩子。真好。”
　　“若水，我竟然赶走了孩子的父亲？我是不是疯了？”
　　“若水，我该怎么办？我以后该怎么办？”
　　若水心疼地把我揽入怀中。他拍着我，轻轻地，象哄一个小孩。
　　“一切都会好的。会没事的。有我在，别怕。”
　　我觉得自己筋疲力尽，我很想睡觉，什么都不想，好好地睡一觉。
　　
　　我每天睡到很晚才起床，吃完饭又接着睡。
　　我喝着大夫开的中药，白天睡觉，晚上醒着，若水白天出去忙碌，晚上回来陪我说话。我一言不发，他自顾自地说着，他说醉心楼已经有经营的秩序，有钱掌柜打理就可按正常运营，买楼的银子已经付清给他了，现在所有伙计都不希望醉心楼卖给别人，他们承诺都会好好做，钱掌柜会将每月的收入交给他，所以无需卖掉。
　　他每天都会给我讲一些米店或者茶叶店的趣事，他习惯了我的无言，从不厌烦地坚持着。
　　他从不提起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他知道，那是我心底最不能触及的一个痛处。
　　一转眼，七个月过去了。期间，我从兰儿的嘴里听到了李煜迎娶小周后的消息。这段历史我早已经知道，我淡然地听着，仿佛在听关于一个陌生人的事情，我似乎觉得，在我身上发生的事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我现在最关心的，是我腹中的孩子。其他的事，与我无关。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身上也胖了很多，双脚因为浮肿而无法走路。
　　我知道，活动很少的话很可能会难产，于是交待若水请了两个有经验的稳婆提前住在府上准备给我接生。
　　
                  生子
　　开宝二年(公元969年)正月初一，我艰难地产下一对龙凤胎。
　　胎儿很健康，我因为难产差点又死了一回。
　　若水一直焦急地等在房门外，守了我整整十二个小时。
　　听见宛如天籁的婴儿啼哭声，我才回过魂来。
　　看着一对天使般的小脸，我喜极而泣。
　　若水似乎比我还高兴，每天帮着兰儿照顾两个小人，又忙于调理我的身体，白天还要打理店铺，看着他渐渐瘦下去的脸，我不禁深深地感动和内疚。
　　“若水，我想请你帮我的孩子取名，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他闻言一脸喜色。“其实我早就想好了，只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同意，所以一直不敢说。”
　　我微笑。“我会很感激。因为我觉得你为他们付出得太多，所以他们俩的名字理应由你取。”
　　“一个叫信儿，一个叫梦儿，如何？”
　　我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用心。
　　“信儿，梦儿，很好。”我露出欣慰的笑。
　　“若水，我们现在有多少钱了？”
　　若水翻开帐簿道：“存在钱庄里二千两白银，醉心楼有二百两现银。”
　　我在心里盘算着，北宋的都城在开封，离此尚远，现在孩子还小，不能马上去，看来还得在此生活三、四年，现在还是再多攒些银子重要。
　　“若水，我看兰儿年纪也不小了，我们不能这样一直耽误她，你有什么想法？”
　　他不语，目光望向窗外。在近一年的时间以来，他很少陪矩儿，若不是兰儿辛勤地操持着这个家，照顾着大家，我们怎么能过得如此舒适与安然？
　　“她是个好姑娘，于理于情，我都应该娶她，只是，我担心你。”若水望着我，眼中充满怜爱。
　　“若水，你应该了解，我与寻常女子不同，所以，我并不在乎世俗的眼光。我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抚养我的两个孩子长大成人，还有你，你的孩子，我们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过几年，再攒些钱，我们就移居开封府，开始新的生活，你说，好不好？”
　　“开封府……”若水喃喃地念着，目光变得很复杂。有憧憬，也有担忧。
　　“若离，你真打算离开他吗？你应该为孩子想想，孩子们不能没有父亲啊，更何况，子澄兄那么在乎你。你知道吗？他的母亲从家乡赶来参加你们的婚礼，得知情况后便长病不起，就在上个月，老人家过世了，当时我怕你听了受不了，所以没敢告诉你。兰儿去看了一趟，说子澄兄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
　　啊！闻言我如遭雷击。李若离，你做了什么啊！
　　心顿时痛到了极点。
　　“若水，我要见他！你去带他来见我！不，我去见他，我一定要去见他！”我喊着，挣扎着下地，泪水滚滚而下。
　　若水按住了我。“你现在身子太虚弱，不能出去。他一直不肯见我，上个月我本想去帮忙，却被他拒之门外。”
　　“若水，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很担心他！他不会有什么事吧？都怪我，不该那样伤他的心，若水，我宁愿只是我一个人受苦！”我嘶喊着，象一个迷途的羔羊。
　　“让我去吧。”兰儿忽然出现在门口。她端着药，看样子已经在外面听了一会了。
　　我泪眼婆娑地望着她，惊异于她的从容和镇定。
　　“张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却一直没有机会报答他的恩情。在这里亲眼见到的一切，使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们三人之间的恩怨。虽然我不知道姐姐因何原因拒绝张大人，但是我看得出你们很相爱，而且现在你们又有了孩子，已经铸下的错无可挽回，但是你们不可以一错再错了。就算是为了孩子，别再彼此折磨了。”
　　若水闻言不禁点头称是。
　　我感激地看着她，道：“兰儿，谢谢你。”
　　兰儿灿然一笑道：“姐姐和公子都是兰儿这辈子最敬佩的人，能够帮到你们，兰儿真是三生有幸。至于公子，兰儿是自愿对公子好的，公子不必有什么负担，如果公子是为了责任而娶兰儿，兰儿宁愿不嫁。可以一辈子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兰儿！”若水大为震动，凝望着她的目光中露出羞愧和欣赏。
　　一抹红晕跃上兰儿的脸，她羞涩地转身出了房间。
　　若水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我轻声道：“若水，这样的女子值得你去珍惜，去疼爱。千万莫要辜负了她。”
　　他默默点头。端过桌上的药碗递给我，他轻轻地说：“兰儿竟然和我是一样的人。”
　　我的鼻子发酸，喝了药，对他说，“你今天累了，去休息吧。我已经好多了，孩子我一个人能照顾。”
　　他答应着，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两个小人，面露微笑地关上门离开。
　　我呆呆地看着信儿和梦儿，他们已经满月了，长得象他多些，我轻抚着他们粉嫩的小脸，心里满是歉疚。子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如果可以，我宁愿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痛，我宁愿离开的那个人是我。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到了子澄的脸。
　　他在马车布帘掀起的一角，轻声地说：“这位姑娘可是要搭车？”……
　　在花园，睁开眼睛，我看见一双深情的眼睛……
　　他在秦淮河畔转头看向我，一脸的焦虑与痛心……
　　我受刑，他说：“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苦了。”眼中竟流下眼泪……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若离，做我的妻好吗？”
　　在醉心楼，李煜伸手扶我时，他醋意的目光……
　　他拿着药瓶，轻轻地为我擦红肿的脚……
　　他不动，挨了我一拳，深情地注视着我，说：“你继续打吧，打到你解恨为止。”……
　　婚礼当天，我说完那些伤人的话，子澄悲切地笑起来，双眼含泪……
　　“子澄——”我心如刀割，不禁悲从中来，抽泣出声。
　　
                  惊变
　　
　　兰儿回来了。
　　她没有见到子澄。“家仆说，皇上派他出使东京开封府，昨天就出发了。”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回来？”若水问道。
　　兰儿摇头道：“我也问了，家仆说不知道。”
　　若水沉吟道：“此去开封路途甚远，一来一回，估计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他目光转向我，我忽然微笑。“不要老顾着我的事了。你们俩的事也该办一办了。”
　　“姐姐！”兰儿羞得一跺脚跑了。
　　“若水，如何？”我笑盈盈地望着他。
　　若水叹气道：“世上还有比要成亲的人还着急的！”
　　“不过兰儿还是子澄兄的丫头，不如等他回来再说吧。”
　　我无奈地摇头。
　　一个月后，我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比以前稍胖了些。不顾若水的劝说，我坚持要到醉心楼去。
　　见他脸色有异，我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点点头。“怕你担心，所以没有告诉你。其实早在三个月前，醉心楼的生意就很淡了。很多酒楼的老板悄悄把我们的菜式学了去，价格又卖得比我们低，金陵酒家的老板还挖走了我们的两位厨师。”
　　看着他愤愤然的表情，我不禁莞尔。“若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有市场，就有竞争。”
　　“市场?竞争?” 他一脸愕然。
　　“哦，这是我们国家的语言，反正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在醉心楼，我见到了很久未见的我的伙计们，看着他们信任的目光，我的心里一片感动。忽然，我看见厨房门口有一个脑袋一探一探的。
　　“谁？”我大声喝道。
　　一个人低头走出来。竟是木子。
　　我看着这张与另外一个人神似的脸，不禁呆了一呆。
　　若水怒气冲冲地望向钱掌柜。“不是让你解雇他了吗？”
　　钱掌柜嗫嚅着说不出话。
　　木子抬起头来，年轻的脸上透着一副倨傲的神色。“敢问老板，木子自问没有做错什么事，为什么要解雇我？”
　　“这……”若水顿时语塞。
　　我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道：“如果你只是因为热爱你的工作，我可以让你留下，如果你因其他原因留在此处，那么我便不能留你。”
　　他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一脸肃然。“醉心楼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酒楼，老板您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板，所以我留下只是因为喜欢这个地方。而且我保证，绝不会给醉心楼带来任何麻烦。”
　　“你留下吧。”我用眼神制止住欲言的若水，木子惊喜地伸了伸舌头。
　　他只是一个孩子，我又何苦跟一个孩子过不去呢。
　　第二天，醉心楼贴出一张广告。
　　“本店推出高丽国贵族私房菜，每日限售6桌。”
　　韩剧《大长今》曾经风靡一时，我很喜欢剧中长今做的那些特别的菜式。闲时学着做过，味道还不错，没想到会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我亲自下厨做菜，韩式炒年糕、五子粥、七折盘、石锅拌饭、人参鸡汤、松茸烤牛排、松子拌虾仁、蔬菜饺子、辣白菜、鱼片生菜、海带牛肉凉盘、人参炆牛肋骨、蒸豆腐，一共十三道菜，原料都不贵。我本来想写皇家御膳的，但是恐怕没人相信，只好改成了贵族私房菜。
　　钱掌柜对于我收取每桌五十两银子的天价有些质疑，直到中午陆续进来的客人都点了私房菜，钱掌柜不禁暗暗乍舌。今天的雅座我安排了如月弹琴，在把大长今的主题曲《希望》对她唱了两遍后，她已经能弹得如行云流水般流畅了。没有想到的是，这首歌用古琴弹出来有一种犹其凄美的感觉，低沉处催人泪下，高亢处让人动容，有忧伤，也有欢悦，听者宛如在聆听一个古老动人的故事，奏者仿佛在演绎一段曲折美丽的传奇。
　　我在厨房虽然忙得热火朝天，心情却是愉悦的。
　　忽然木子来报，凤凰鸣城的客人指名要见我，他们服装奇特，自称是高丽人。
　　高丽人！我晕。
　　我这个冒牌的高丽人终于遇到正牌货了，千万别让若水知道就好。其他人不知道我的来历，倒是无妨。
　　我忐忑不安地进了凤凰鸣城，朝在外厅忙碌的若水瞟了一眼。
　　掀开帘子，我看见三个侍卫模样的人站着，黑黑的宽檐帽遮着脸，只看见冷峻的嘴角。
　　桌子正中坐着两个男人，一老一少，斜襟的上衣与南唐的袍子明显不同，中年男子身穿黑色，年轻一些的男子身穿绿色，他们的上衣衣缘的同一位置绣着一朵紫色的木槿花。
　　之所以一眼认出那是木槿花，因为我的母亲很喜欢这种花，她有一块手绢，也绣着这样的一朵花。我知道，木槿花是韩国和朝鲜的国花。
　　这些人是高丽人无疑。
　　“安宁哈塞哟！（您好！）”我微笑低头，憋出一句生涩的韩语。
　　坐在正中的中年男子忽然站起身向我走来，嘴里叽哩哇啦地说了一串词语，情绪似乎很激动。
　　我心跳加剧，正在想他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忽然伸手将我抱住。
　　“啊！你干什么？”我惊叫，欲用力推开他，没想到他的一双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臂，我竟是挣脱不开。
　　“若离，怎么了？”若水想是在外间听见了我的惊叫声，冲了进来。
　　眼见到一个中年男子死死拉住我，若水上前就是一拳。
　　“啊！不要动手！”惊呼声传自年轻男子的口中。三名侍卫在若水动手的同时已经闪电般靠近我们，没有看清他们是如何出手的，若水已经闷哼一声倒地。
　　中年男子脸上挨了若水一拳，鼻子顿时血流如注，手松开了。
　　见侍卫住手，我急忙去扶躺在地上的若水。
　　“若水，你没事吧？”他的脸上似乎也挨了一拳，鼻子正渗出血来，他的手却捂着胸口，呻吟不止。
　　我愤然转头。“你们为什么下如此重手打我的人？”
　　
                  仇人见面
　　
　　年轻男子上前扶住中年男子，低声对他说了一句韩语，转头对我说道：“对不起！刚才我父亲冒昧了。他把你认作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了。”
　　他的汉语有些生涩，不过比我的韩语好多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下释然。向中年男子看去，他的目光中露出慈爱的表情。
　　“告诉你父亲，我有父母，只是已经过世了，所以他绝对认错人了。”
　　年轻男子点点头，朝着中年男子叽哩哇啦一阵，转头对我说道：“请问姑娘尊姓大名？这道松茸烤牛排是谁教你做的？”
　　哦，原来是吃到了正宗的韩国菜才误会的啊，看来这些人可能是皇宫的人。
　　当下微微一笑道：“在下李若离，这道菜是跟一位叫长今的御厨学的。”
　　见他们面露疑惑，想必正在思索长今的名字，我也不想过多解释，指着若水说道：“我的朋友虽然冒昧，可是你们冒犯在先，你的手下不该下如此重手吧？”
　　年轻男子连连点头道：“罪送哈米大！(对不起！)这是特制的伤药，请给你的朋友擦用，冒犯了姑娘，真是对不起！我们这就告辞。”
　　他掏出一只玉白的瓷瓶递给我，挥了挥手，其中一名侍卫取出一个金元宝放在桌上。然后微微躬身，拉着他父亲走了出去。
　　我忙打开那瓶子的封口，拉开若水的衣襟，看见他的胸口已然一片青紫。
　　我蹲在地上，将瓶中绿色的液体轻轻抹在他的胸口上，若水的脸色才慢慢缓和过来。
　　若水轻皱眉头。
　　“若水，还有哪里疼吗？”
　　他摇摇头。“我真后悔在你有身孕时没有卖了这个店，我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店要嫌钱，就要出名，出了名，自然麻烦就多，你既然担心，我们再做一个月就把它卖掉吧。”
　　若水惊喜地抬起脸：“真的？只是因为我担心？”
　　我微笑点头。
　　他咧着嘴，牵起胸口的疼痛，不禁唉哟一声。
　　“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象个小孩子一样。”我笑他。
　　他抿着嘴，眼睛笑得弯弯的。
　　“若水，你先回去吧，这两天会很忙，所以你得休息，这会儿也没什么事了。你放心吧。”
　　他点点头。“早点回来，别累坏了。”
　　看着他装作没事人一样离开的背影，我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看来在古代，锋芒太露并不是件好事。要想过平静的日子，必须换一种方式生活。
　　正想着，忽然听见隔壁桃叶临渡房间里传来一阵怒喝：“叫你们老板来！奶奶的！这是什么破酒楼！”
　　木子一脸憋屈地走出来，看见我苦着脸道：“一个粗俗霸道的官，说我们的私房菜难吃，要换菜，否则就不付饭钱。”
　　我心想，看来是一个吃惯了霸王餐的贪官。
　　我示意他跟着我进去。
　　抬眼一看，座无虚席，清一色的官服，当中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人，一双鱼泡眼正打量着我。
　　鱼泡眼府尹！
　　我的身子一震，他亦是一惊。
　　“哈哈哈！今天真是冤家路窄啊！没想到你这个妖女竟然是堂堂醉心楼的老板！真是低估了你啊。”鱼泡眼狂笑着，露出两颗黑黑的门牙。
　　我打量了一下其他人的表情，看来都是些他的走狗之类，都讨好似地跟着他不怀好意地笑。桌子上的菜几乎一扫而空，何来难吃之理，简直就是来吃霸王餐的。
　　略一思索，我开口道：“这些菜太过普通，想必大人们见得多了，所以不爱吃，今天为了陪罪，我请各位吃一道只招待皇上的菜如何？”
　　一桌人面露喜色，一副贪得无厌的样子。有人好奇地问道：“是什么菜这么稀奇？”
　　“这道菜叫做过桥米线，由世间罕有的原料所做，食之有飘然过桥之感，如临仙境，是本店的镇店名菜。”
　　听了我的形容，众人一副口水要流出来的样子。
　　我向木子使了个眼色，他会意地一笑，低头出去了。
　　鱼泡眼死盯着我道：“你可别耍什么花样，虽然你害得我离开了金陵，不过我因此而得了一个肥缺，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呢。哈哈哈！”
　　我压制住心头的怒火，缓缓说道：“各位大人稍候片刻，我去交待一下厨房。”
　　出了雅座，我的指甲已经陷进肉里，这时才感觉到痛。
　　找到钱掌柜，我交待他立即写一张广告贴出去。内容是：
　　为庆祝老板生辰，本店即刻起免费开放一个时辰，随点随吃！
　　钱掌柜一脸不解，不过还是依言做了。不一会儿的功夫，各种各样的人就如潮水般地涌了进来。
　　厨房已经做好了过桥米线的汤，木子准备上汤了。配菜我叫厨师故意搞得五颜六色，稀奇古怪，放在大大的汤碗旁边，甚是好看。
　　我跟在木子后面进了雅座，他上菜时，我看见满桌的人都露出好奇的表情。
　　“各位大人，此汤是这道菜的精华，名为神仙汤，首先吸一口气，尽量不要喘气，然后大大地喝一口汤，咽下去……”
　　我解说着，众贪官依言而做，我的去字还没有说完，只听得一阵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有人因为喝得太多来不太吐掉，烫着了喉咙，捏着喉咙上窜下跳。
　　这过桥米线乃是现代云南的特色小吃，汤面飘着一层煮沸的油，遮盖了上浮的热气，根本看不出汤的热度，正确的吃法是将配的生菜生肉放入汤内烫熟，再放入米线即可食用。
　　除了我店里的伙计，无人知晓这道菜的奥秘。
　　我今天豁出去了，一定要惩治一下这些可恶的贪官狗官，以报当日受刑之苦。
　　我和木子在他们惨叫的同时跑出了雅座，鱼泡眼的眼球气得快要掉出来了，他紧跟在我后面，捂着嘴追我。
　　木子一边跑一边叫道：“官老爷吃饭不给钱还打人啦！救命啊！”
　　酒楼此时已经座无虚席，街边的小贩，乞丐，对面铺子的各种老板，药店的郎中，府尹的官差，行走江湖的杂耍艺人，真是行行色色，好像召开武林大会一样，只是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们三人的身上。
　　
                  遇险
　　遇险
　　鱼泡眼一看楼下的情势，止住了脚步，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后，狼狈离去。
　　不一会儿，那几个贪官也跟着下了楼，我冷冷地看着他们压抑的表情，心想就算是明天关门，也值得了。
　　一个时辰之后，吃饭的人渐渐离去了。
　　我把所的的伙计都叫到了大厅。
　　“钱掌柜，你点一下柜台上现在有多少现银。”
　　“有八百三十五两四钱。”钱掌柜点完报道。
　　“把银子平均分成十一份，每人领一份，从明天起你们就不用来上工了。醉心楼由钱掌柜你自行处置，最好把它卖掉。今天得罪了这一班贪官污吏，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我决定关了醉心楼，这样就不会连累到大家。非常感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我的信任和对醉心楼的付出。”
　　听我说完，众人的脸上都露着伤感的神色。我想这些银子对于他们来说，应该可以过上不差的日子了。这些人都是勤劳朴实的人，我们的遇见，是相互的缘分和幸运。
　　我叫他们散了。钱掌柜把他们叫过去领银子。
　　我看见木子低着头，一脸颓然的表情。
　　我走过去。“怎么了？舍不得这里啊？”我调侃着说道。
　　他点头。“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我不想回去。那是个牢笼，不是家。”
　　我叹气。“我现在的处境你也看见了，做一个平凡的百姓谈何容易？每个人都有每人个的命运，你必须去面对，至于如何去走，你可以努力的不是吗？我现在虽然放弃了醉心楼，但是不代表我放弃了生活，我还会到别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还会有新的希望，你明白吗？”
　　他点点头，目光中透出一丝光亮。
　　“更何况天下的父母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有些事虽然身不由己，但是他们总是希望能保护你，能给予你最好的生活。你长大了，必须学会面对，而不是一味地逃避，明白吗？”
　　“谢谢你。”他真心地说着，眼中飄起一丝泪花。“如果我再大一些，就可以帮到你了。”
　　我微笑。“傻孩子，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啊。去，领了银子就回去吧，今天你也累坏了。”
　　他点点头。“那我走了，我的银子分给其他人吧。你也要早些回去休息。”
　　我点头，目送着他离开。
　　李煜，你有个聪明懂事的儿子，但愿他以后不要学你。
　　其实我现在已经不恨他了。他原本并不知道我就是若离，所以他只是无心之过，如果要说错，那就是风流之错，他是皇帝，所以注定他的心不是完整的，大周后没有得到全部，小周后亦是一样，他是个多情的皇帝，他的心分成了很多片，给了很多女人，所以今生将欠下还不完的情债。
　　我与子澄的感情，不会因为别人而不存在。
　　那只是我心灵上的尘埃，不会影响我对子澄的爱。
　　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只是，看着子澄痛苦，我比他还要痛苦。
　　而我宁愿这样，宁愿我比他痛。
　　伙计们都离开了。
　　钱掌柜也走了。
　　大厅里一片寂静。
　　墙壁上挂着子澄写的字。
　　醉心楼，曾经那么地辉煌过，够了。在我的心里，它就象一个以前遥不可及的梦想，我却把它实现了，所以很满足。
　　而且，是一个男人给我的爱情成就了这个梦想。
　　我真的很感激。
　　子澄，快回来吧。我想你。
　　忽然感觉很累。
　　睡意漫上来，我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朦胧中，似乎听见有人呼唤我的名字。
　　“离儿！离儿！”
　　似远似近，听得不是很真切。象子澄，也象父亲。
　　只有他们两个，才会这样叫我。
　　可是我睁不开眼，全身象火烧一样地灼痛。
　　子澄，是你吗？是你在唤我吗？
　　叫我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无边的黑暗蔓延着，无声无息。
　　
　　意识渐渐恢复的时候，只感觉到全身的刺痛。
　　我动了一动。
　　啊！我张了张嘴，竟然没有发出声音。这次不象是被人点哑穴，因为喉咙明显有烧灼的感觉。
　　巨大的恐惧袭击了我。
　　“我怎么了？”为什么全身竟然无法活动？
　　眼皮也象粘在了眼睑上一般，无法睁开。
　　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了我的手上。
　　我瞬间感觉到那只手下面皮肤的压痛。
　　“别动，你受伤了。”生涩的汉语，熟悉的语调。竟是那个年轻的高丽国男子。
　　我受伤了？怎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我睡着了。全身灼痛。
　　啊！我暗惊，难道是起火了？
　　男子仿佛明了我的心意，缓缓说道：“是你的小伙计发现酒楼起火，在街上大叫，我们刚好路过把你救出来的。你伤得很重，全身都烧伤了，放心吧，我们有很好的伤药，可以很快治愈，只是，……会留下疤痕。”
　　我的心里一片黯然。木子救了我的命，可是我却即将不是我了。全身都是伤，让人不敢想象好了后的样子，这个时代还没有植皮术，我该如何面对我的孩子，如何面对子澄和若水？他们会被吓坏的。不，他们根本认不出是我。
　　可是，我的失踪也同样会让他们担忧和难过。
　　不，我要活下去！我的孩子太小，他们不能没有妈妈。
　　我忍着痛，轻轻动了动手指。
　　“其实高丽有一种奇异的花，能让丑陋的人重新长出白嫩的皮肤。只是这种花有奇毒，食后只能活十年。这种花每五十年才开一朵花，每次只开十分钟，如果不摘下就会立刻萎谢。”
　　“我父亲用千年寒冰冻住了一朵奇花，放在皇宫里。如果你愿意做他的女儿，你就可以得到那朵花，你明白吗？他身患重病，已经快死了。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汉女，名字叫何离，和你长得很像，他们有过一个女儿，他因为要回国继承皇位，离开了她们，后来他一直派人寻找，但是都没有音讯，直到这次我们来南唐见皇帝遇到你。”
　　他停住了。我的心里波涛起伏，难以平静。何离，怎么会那么巧，竟然和母亲的名字一样。十年，只能活十年。我要不要选择？
　　“妹妹，你无从选择了。我知道你心有牵挂，我答应你，只要父亲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你就不再是我妹妹了，但我会帮你做任何事。”
　　
                  
第三卷 魂断今生
奇花
　　那一刻
　　立在大雪中
　　突然听到了
　　骨头与骨头
　　灵魂与灵魂相互叠合的声响
　　这是我那一刻
　　遇见前世的自己
　　泪流满面的谜
　　――鲁娟《向天坟祭》
　　
　　有很长的一段的时间，我都处在半昏迷的状态里。
　　每天最清醒的时候，就是有人为我换药的时候。裹在身上的布条被一点点轻轻揭开，血水和着干掉的药渣被一起带起，我感觉到自己的肉和骨头暴露在空气里有种彻骨的凉意，然后仿佛有数以万计的细针同时刺入我的身体，我在扭曲的抽搐里渐渐晕死过去。
　　最清醒的时候是我最绝望的时候。而当我昏迷，我就会做梦。我梦见自己恢复如初，回家见到了若水，见到了我的孩子，见到了苦等我的子澄。可是我说不出话，他们听不见我说话，我飄在空气里，象一个透明的灵魂。
　　不！我要活下去！我只有这一个意识，这一个希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天，我忽然听见有人说：“结疤了。”
　　那个叫我做他父亲女儿的男子，叫做李成河。
　　我听见他轻轻地对我说道：“我们今天回国。为了等你结疤，已经耽误了三个月了。父亲已经在三个月前回去了，他在等你。”
　　我身上的布条已经拆掉，眼睛也可以睁开，只是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物体。
　　我点点头，他伸手牵住我的手，引着我走出这间我躺了三个月的房间。
　　脚下有些踉跄，我腿上的肌肉有些僵硬，李成河立即慢下来，让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鼻子有些发酸，可是没有眼泪。我不知道那场大火是否烧伤了我的泪腺。
　　我努力着，走了一会儿脚下稍稍可以快一些了，虽然腿发酸，但是让我开始有信心。
　　我们上了一辆马车。
　　我的脸上戴了丝巾，头上新长出的头发很短，也用一条丝巾包住，只露出一双迷茫的眼睛。
　　马车日夜兼程地赶路，我每天吃一颗黑黑的药丸，然后只能进少量的流质食物。
　　走了十天，马车换成了船。
　　在船上过了十多天，终于抵达了陆地。
　　上了陆地，又再度坐上马车，坐了约两个小时后，马车停下了。
　　“到家了！”李成河的声音里明显透着激动。
　　他扶着我小心地下了马车。我听见他叫了一声“阿伯几！（父亲）”
　　一个人影向我走来，然后把我轻轻地抱在怀里。
　　“我可怜的孩子。”他忧伤地说着，我竟然听懂了。
　　我的心里漫过一阵暖流，他的怀抱很象我的父亲的。
　　我忽然有种错觉，觉得我真的是回家了，离开家很久很久，然后现在终于回家了。
　　李成河对他的父亲说：“若离她仍然说不出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我说：“现在就去，无论如何都要试试。否则她太可怜了。”
　　李成河点头，朝前面走去。
　　把我当女儿的父亲牵着我，他的手微微颤抖。
　　我们来到一间地下室，石门打开的那一刻寒意扑面而来。
　　侍卫送上御寒的裘皮大衣，穿上便感觉到狐毛的柔软与温暖。
　　整个屋内全是冰。正中间放着一个长方形的冰床，冰床上放着一朵大如莲花的奇花，五彩的花瓣，散发着一股醉人的幽香。
　　“若离，你的经脉有些萎缩，如果慢慢调理的话，也许有恢复的希望，但是你将长年躺在病床上，但是此花却有去腐生肌，舒筋活血，返老还童的奇效，虽然传说只能活十年，然在这世间一物克一物，应该还有解此花毒之物，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的，不过，要不要服下此花，由你自己做选择。”
　　我听懂了，李成河又用汉语翻译了一遍。
　　我点头。
　　他向身后挥了挥手，两名宫女走了进来，将那朵花小心地从冰床上拿起，放在一个水晶碗里，然后用木棒将花瓣捣碎，再注入乳白色的牛奶。
　　牛奶变成了橙色。我接过来缓缓咽下，将那些细碎的花瓣轻轻咀嚼了一下，似兰似蜜的味道，很香。
　　然后两名宫女将我扶到冰床上躺下。
　　刚躺下时，我冷得打了一个寒噤。
　　不一会儿，我的腹中升起一股热气，慢慢流入四肢，全身热起来，象火烧一样，额头的汗水涔涔而下。宫女见状帮我脱去了外衣，只穿着一件单衣。
　　血液加速运行。我感觉到皮肤出奇的痒，却不敢去抓。一股红色的线沿着我的血管游走，走到之处，炙热难当。这种炙热，比那日被火烧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喉咙如针扎般刺痛，头痛欲裂，胸口闷得快要喘不上气来。背上的冰凉似乎难以抵挡从丹田不断涌上的奇热。我翻了个身，趴着，不一会儿，背又热得不行，再翻身，如此翻来覆去几次，最后晕眩的感觉盖过了一切，我渐渐失去了知觉。
　　我又做梦了。
　　梦里我看见了妈妈。她拿着那块绣着木槿花的手绢在落泪，爸爸喝得醉薰薰地进来，见状忽然疯了一样地去抢那块手绢。妈妈不放手，争抢中，爸爸将妈妈推倒了，重重地摔倒在地，额头还撞到了桌角，立即见了血。她哭泣着，爬起来跑了出去，时值深夜，外面一片漆黑，她一边哭一边凄厉地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世彬！”
　　一辆出租车呼啸着撞向了妈妈。黑暗里我看见她飞了起来，嘴角露出一个极美的微笑。
　　“离儿！”爸爸捧着那块手绢绝望的呼喊着，声音划破了黑夜。我看见了我自己，2岁的我正甜甜地睡在家里，对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妈妈原来是这样死的。爸爸一直没有告诉我，直到他离开人世的那一天，他都没有告诉我，虽然现在我知道了，但我一点也不怪他，他只是错了，错在不该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若离！若离！”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
　　我费力地睁开眼。一张慈祥的脸紧张地看着我，他的两鬓有些花白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你叫，李世彬？”我忍不住问他。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有些吵哑，可是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能说话了，眼睛也能看得清楚了。
　　他一愣，转头看向李成河，李成河摇摇头，也是一脸的惊异。
　　他的眼中露出狂喜。“你真的是我的女儿！真的是我和离儿的孩子！太好了！太好了！”
　　我震惊了。难道妈妈带着我穿越了？难道我竟然是古代的人？还是高丽人？
　　太不可思议了。
　　可是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妈妈有一块和这朵花一模一样的丝绢。”我指着他的衣缘说道。
　　他点点头道：“是的，那是我送给她的。这种花是身份的标志，一般人是没有的。”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难道这一切是真的吗？真的不敢相信。原来古代才是我应该存在的时代，原来一切都只是为了回来。
　　
　　
                  伤愈
　　
　　一个月后，李成河带来了铜镜。
　　在服药后，他们一直不允许我照镜子。可以想象我当时的样子是多么地惨绝人寰。看着他鼓励的目光，我拉下蒙在脸上的丝巾。
　　我的这位哥哥惊异地注视着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我接过铜镜，镜中现出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
　　我原来的圆脸已经瘦成了瓜子脸，越发显得一双漆黑的桃花眼出奇的大，睫毛黑而长，自然上卷，皮肤白皙而光滑，透着微微的嫩红，比我十多岁时的皮肤还要好，樱唇红扑扑地，一点都不象大病初愈的人。以前的浓眉淡了，想是被火烧光了以后新长出来的，变成了细细的柳月眉。
　　还有我的头发已经长到披肩，乌黑似缎，光滑顺直，完全不似以前的头发。
　　而最让我惊讶的是，我全身上下的皮肤完好无暇，白皙且充满弹性，根本无法想象它曾经被火烧过的样子。
　　这是我吗？
　　这是古代美女图上的绝色古典美人。
　　世上真有这样的奇迹，一朵奇花不仅将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人再生了皮肤，还把她平凡的容貌彻底地改变了，变成了一个绝色美女，而且至少年轻了十岁。
　　我没有太多的惊喜，因为我担心我不再是原来的自己，子澄、若水，还有我的孩子，他们认不出是我，那怎么办？十年，我只能活十年了，容貌再美又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里，我微皱着眉。李成河却出声道：“妹妹变得真美。”
　　自从那天我说出李世彬的名字和那块手绢的事后，他相信了我是他的妹妹。可是我一直不能当面开口叫他们。
　　“父亲呢？”我问道。
　　“他已经病倒了。我正要带你去见他。”他的表情悲伤起来。
　　“父亲患的是什么病？”
　　“心脏病。太医说随时都有离开人世的危险。”
　　我沉默了。
　　换上高丽国的礼服，和电视剧中差不多的那种高腰长裙，我跟在哥哥的身后进入了父亲的寝宫。
　　他闭目斜躺在软榻上，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听见宫女的传报，他缓慢地睁开眼睛。
　　“离儿！”他几乎是失声惊呼。
　　李成河急忙上前扶住因激动而摇摇欲倒的父亲，把枕头塞到他的胳膊下垫着，然后轻轻地说：“父亲，她是若离。”
　　父亲的眼中霎时蓄满了泪水。“若离，你现在的样子和我初遇你母亲时简直一模一样。当年我离开你们并不是为了这个皇位。”他喘着气，我跪下去，伸出手轻轻盖在他的手上。
　　他的泪水滑落下来。“当年我的父亲为了逼我回国继承皇位，给离儿服下了断肠草，当时你尚在襁褓还没有断奶，所以也中了毒。世间能解这断肠草之毒的，只有长在皇宫中的这朵五彩莲，作为交易的条件，我回了皇宫继承皇位，得到了五彩莲,然而当我派人到金陵去接你母亲时，你们却忽然失踪了。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停止过寻找你们，可是一直都没有任何音讯，直到那日我吃到只有你母亲才会做的那道菜，还有见到外表神似她的你，我知道了你就是我的女儿。幸亏那日我叫成河去酒楼找你，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成河端起榻旁的一碗水递给父亲。他喝了一口。
　　“本来中断肠草之毒三日内必死，由于你母亲服下的断肠草分量不重，可以坚持一个月，听说死时会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你母亲，离儿她……咳咳……”他剧烈地咳起来，脸色惨白地看着我，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痛苦，再也说不下去。
　　“父亲！母亲不是这样死的！”我情不自禁地感到心痛，急忙说道。
　　他定了定神，目光中露出诧异。
　　“说起来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可是这都是真的。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没有中毒身亡，但是她带我去了另一个国家，那是一千多年以后的国家，她遇到了一个善良的男人，那个男人收留了她，但是在我两岁的时候母亲遇到了车祸，就是被一种比马车速度快很多的车撞死了。后来那个男人把我养大了，在我26岁的时候我也被同样的车撞了，接着我就来到了这个时代，到了金陵。我也做了母亲，还生了两个孩子，孩子的父亲是南唐的一名官员，叫做张泌，我开的酒楼被人烧了，然后你们救了我，这就是我的遭遇，听父亲说起原委，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中了毒却没有死。”
　　父亲和哥哥彻底惊呆了。
　　接着我给他们描述现代城市的样子，电视、电脑、汽车、飞机、高大的建筑，我的工作和生活等等。当我说到高丽国从现在起会一直存在400多年，而且国家只是换了家族统治，换了国名，整个国家却一直存在不会灭亡时，他们的脸上显出骄傲和欣慰的神色。
　　“如果可以去那个时代，父亲的病就可以治愈了。”我伤感地说。
　　父亲慈爱地摸着我的头发说：“若离，能够再与你相见，我已经感到很幸运了。多年来我一直不能原谅自己，如今这个病也是对我的一种惩罚，其实我急于去见你的母亲，她已经等待我太久了。”
　　我闻言一阵心酸，不禁落下泪来。
　　“成河，答应我，去把你妹妹的孩子和爱人接回来，离开即将衰亡的南唐，并且找到可以解五彩莲之毒的解药，永远保护她们不受到伤害，你能做到吧？”父亲转向哥哥说道。
　　哥哥郑重地说道：“是的，父亲，我一定尽力，不让您失望。”
　　父亲拉住我的手，轻轻地拍着。“不要担心我，明天就上路吧，你失踪了这么久，他们一定很担心，我等着你们回来。唉，真的想很快见到我的孙子们，他们一定很可爱吧？”
　　我含泪点头。“是的，很可爱。”
　　他面露微笑，双目微合，看起来很累了。
　　我看向哥哥，他会意地说道：“父亲休息吧，我们明天一早就上路，尽快回来。父亲要保重身体。”
　　我扶父亲躺下，盖上被子，心里暗暗说道：“您一定要坚持住啊！”
　　
                  物是人非
　　在去金陵的路途中，我向哥哥详细讲了我在金陵的经历，听到我曾经被鱼泡眼府尹用刑时，不禁勃然大怒。
　　“想来那日纵火烧醉心楼的，必是他所为了。”哥哥冷冷地说道。
　　“哥哥，别为了这种人费心了，他不值得，既然我已经没事，我不希望你再卷入南唐的黑暗政治中去。”我不无担忧地说道。
　　哥哥安慰我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但是这种恶人不能让他再活在世上害人，你受了这么多苦，我定要他偿还。”
　　“对了，”哥哥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日在醉心楼被打的那位英俊男子是樊若水吧？我欣赏这小子！”
　　我叹气。然后把子澄误会我和若水的前因后果说了，但是我没有说在如意楼轻薄我的那个男人是谁，只说那人我不认识。
　　哥哥听完什么都没有说，但是我看见他额上的青筋毕现，拳头握得紧紧地。
　　“妹妹，我担心张泌知道了你是我高丽国的公主后，未必会跟你走。更何况，他的心结永远无法解开，你打算如何跟他解释？我了解男人的心理，如果你告诉他实情，我相信他一样会有心结。”
　　我不语。正因为我害怕这样的结果，所以我宁愿他承受另一种痛苦。
　　此时的我，想见他，也怕见他。
　　“可惜你和樊若水有缘无份，不然我觉得他更适合你。”
　　我看着哥哥关切的目光，幽然道：“爱是不容人选择的。我的心里只有子澄，即使我们不能相守在一起，我也一样爱着他。”
　　哥哥叹了口气，缓缓道：“傻妹妹。你说的这种感受，我不能理解，也许因为我没有真正爱过吧。”
　　哥哥告诉我，自古以来皇室的婚姻都是宗室贵族互相拉拢关系的政治手段，所以父亲和他都是在皇族的安排下娶了一个又一个毫无感情可言的女子，为皇室传宗接代，巩固皇族的地位。父亲为了追求爱情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甚至以放弃皇位来选择自己的生活，可是家族怎么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父亲失败了，可是我很羡慕他，因为他得到过真正的爱情。”哥哥的眼中露出无限的向往。
　　我由衷地说道：“哥哥，你会遇到那样的爱情的，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哥哥微笑。“但是如果我是父亲，我会选择在一开始就放弃。那样就不会有悲剧。”
　　我愣了一愣，看着他冷峻的嘴角我心里不禁感叹。高处不胜寒，当皇帝看似拥有了一切，其实他同时放弃了很多，其中包括做一个普通人的权利。
　　走了二十多天，我们到了金陵。
　　哥哥随身带了四个侍卫，都是会武功的高手。
　　我挂念着孩子，直奔若水的家。
　　“若水！”我冲进大门，迎接我的却是兰儿。
　　“姑娘，你找谁？”兰儿憔悴的脸上满是疑惑。
　　“兰儿，是我，我是李若离啊！”我知道自己容貌改变得太多，她一下子无法认出来。
　　“我被火烧过，所以容貌有些改变了。”我解释道。
　　“姐姐！你还活着！”兰儿惊呼出声，泪水潸然而下。
　　“醉心楼失火的第二天，樊公子便去报了官，他不相信你烧死了，每天都到废墟里去找，后来听醉心楼的伙计说你那日得罪了一个官员，并描述了那人的长相，樊公子把画像送到官衙里，却被毒打了四十大板……”兰儿哽咽着说不下去。
　　哥哥听到这里重重地打了桌子一拳。
　　兰儿擦了擦泪水，接着道：“公子还去找了张大人，可是张大人一听说你出事就病倒了，回来以后，公子交待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三个孩子，他说他要去开封想办法为你报仇，不用多久，他就会回来接我们。我不明白，他去开封能有什么办法，可是我拦不住他，公子说，如果不能为你报仇，他便枉活这一生。”
　　我闻言心头巨震。
　　若水，你好傻！你去开封是为了我们俩那日的谈话吗？我说，过几年，再攒些钱，我们就移居开封，开始新的生活……
　　不对，他去开封与为我报仇有什么关系，难道他觉得不能为我报仇，所以……
　　不会的，不会的！三个孩子还这么小，兰儿对他一往情深，他真的能放下吗？
　　“哥哥！”我凄然叫道。
　　兰儿震惊地看着我们。“姐姐，可是你那天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没有死？不对不对，是怎么失踪了这么久？这位是你的哥哥？你不是没有亲人吗？”
　　我拉着她的手。“兰儿，这事说来话长，我以后再慢慢告诉你。现在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孩子们好吗？”
　　兰儿点点头，回我道：“公子临走给我留下很多银子，生活没有问题，只是信儿和梦儿太小，虽然给他们找了奶娘，却还是哭得很厉害。矩儿天天跟我吵着要爹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和哥哥跟着她来到我以前的房间，两个孩子正在睡觉，我把脸贴在他们的小脸上，泪水汩汩而出。妈妈离开你们五个多月了，你们想妈妈吗？
　　哥哥开口说道：“妹妹，事不宜迟，先把孩子送走，其他的事交给我来办。”
　　“我现在带孩子去看看他，今天天色已晚，明天你把兰儿和孩子一块送回去，然后派两名侍卫跟我去开封，我要去把若水找回来。”
　　“不行！开封路途遥远，我怎么能放心你去。樊公子我认识，我一定会把他带回来的。”哥哥坚决反对。
　　“你别忘记了，父亲还在病中，他需要你在他身边照顾，你怎么可以耽误回去的时间？而且，只有看见我没事，若水才会回来。”我坚持着，哥哥面露难色。
　　“姐姐！让我去吧！你的孩子太小，需要你的照顾，而且我很担心公子，要不是答应了他照顾孩子们，我早已经去寻他了。就让我去吧，求姐姐成全！”兰儿忽然跪下，我急忙伸手将她扶起。
　　“兰儿，对不起！让你受苦了。好吧，哥哥你派两名侍卫护送她去开封，找到若水后便一起回高丽。”我看着哥哥，他点点头。
　　“这样也好，明天你们先回高丽，我还有些事情要办，晚一天回来。”
　　“哥哥！那样怎么行？要走一起走！既然你有事要办，我不拦你，不过等你办完事后我们再一起回国！”
　　“好吧。”哥哥转身出去了。
　　“兰儿，你帮我抱孩子，我们去看孩子的父亲。”
　　兰儿点点头，将孩子轻轻地抱起来，她把梦儿递给我，然后抱了信儿跟在我后面。
　　孩子们还在甜睡。
　　
                  见面
　　家仆认识兰儿，所以没有通报，我们直接进了门。
　　书南和姝儿正在前厅坐着，两人均是一脸愁容。
　　看见兰儿身边的我，两人面露疑惑。“兰儿，这位是……”
　　“大哥，我是若离啊！”我开口回他，声音不自禁地有些颤抖。
　　他们俩张目结舌。“你是若离？你的样子不象啊。”书南说道：“兰儿，你从哪里找的这位姑娘，虽然长相酷似若离，可是若离没有她长得美丽，你是不是见大人病重想出来的办法，可这是不行的，大人怎么可能认不出若离呢？这还带着两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兰儿正想回他被我阻止了。我稳定了情绪，看着他说道：“虽然我经历了一场大火改变了容貌，但是那个贸然拦车骂大哥的若离，那个和大哥饮酒对诗的若离，那个开酒楼请大哥帮忙，却还没有来得及说感谢的若离还在，若离没有死，又回来了。”
　　书南闻言震惊不已，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你真的是若离！只有若离才会知道这些，可是你的脸被火烧了怎么反而……”
　　站在一旁的姝儿忽然冷冷地说道：“你还来做什么？你还嫌大人病的不够重，抱着你与樊公子的孩子来气他不成？如今你美如天仙，想找什么样的男人都可以了，请你不要再来招惹我们大人了，他可经受不住什么打击了！”
　　“姝儿！”书南出声喝止她，姝儿却把脸撇向一边，一副不屑的样子。
　　兰儿急得出声道：“姐姐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人！事情不是这样的。”
　　我微微一笑。“好个护主的姝儿！我不怪你这样说。的确，我是个坏女人，让大人受到了不应该受的苦，因此我也受到了惩罚，一场大火将我烧得体无完肤，可是老天认为我命不该绝，于是派人救了我，让我来为曾经犯下的错赎罪，所以我来了。”
　　“姐姐！”兰儿闻言双目含泪，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摇摇头。
　　姝儿看着我说道：“好吧，看在大人的份上，我让你进去见他一面，不过只能你一人进去，孩子留下，我不能容许你再刺激他了。”
　　“不，我不进去。让兰儿抱着孩子进去给他看一眼就行。”我的话一出口，惊得三个人脸色齐变。
　　“你是什么意思？”书南此时也有些发怒了。
　　“因为他们两个都是他的孩子。”我淡淡地说道。
　　“啊！”书南和姝儿齐声惊呼。
　　兰儿急忙说道：“我可以作证，这两个孩子的确是大人的孩子，并非樊公子的。”然后不解地转向我道：“可是姐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大人？”
　　书南和姝儿面面相觑，闻言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叹气道：“我始终是要离开此地的，我怕见了他我就走不了了。”
　　“书南，我求你，不要告诉他孩子是他的，也不要告诉他我来过，好好劝劝大人，我和他今生无缘结为夫妻，所以请他忘了我，就当我死了，从此以后重新娶一位贤良的夫人，好好过日子吧。”
　　我恳切地望着书南，他沉默不语。
　　我转头对兰儿说道：“兰儿，你和姝儿带孩子进去吧。什么都不要说，明白吗？如果他问起，你就说你帮别人带的，你只是来看他。”
　　“姝儿，就当是最后帮我一次，也算是帮了大人了。”我幽幽地说道。姝儿看看我，茫然地从我手中接过梦儿。
　　看着她们进了内室，我转头对书南说道：“大哥，小妹明天就要离开金陵了。我本是高丽的公主，所以必须回高丽去。一时间，我无法解释发生在我身上的遭遇，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离开他，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那就是五年后北宋必定会攻打南唐，到时皇上会降宋，而且皇上会于四十二岁时离世，如果我所说的预言全部实现，那么你再把今日之事告诉他，我这里有些银子，你存着，到时会有用的。我相信，在看透世事之后，他会选择过一种普通人的生活，到时，如果他愿意，可以来高丽看看我们的孩子，毕竟，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书南听完，惊疑地道：“今天发生了太多让人震惊的事，我……还未回过神来。不过，如果真的发生你所说的事，我一定会照你的话去做的。我一直觉得，你不是普通人，不过不管你是什么人，我相信你对子澄是真心的。”
　　我感动地道：“谢谢你，大哥。你一定要想办法在北宋攻打南唐之前将子澄和姝儿带到开封去，那样才能确保安全。”
　　书南点头道：“如果有必要，我会考虑的。”
　　我稍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不一会儿，她们出来了，我从姝儿手里接过梦儿，她却是醒着的，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定定的望着我。
　　我低声对兰儿说道：“我们走吧。”
　　怀中的梦儿忽然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
　　我一惊，急忙加快了脚步。
　　兰儿在后面说道：“这个小家伙，刚才看见大人还不停地笑呢，怎么忽然哭了。”
　　我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方开口问道：“他怎么样了？”
　　兰儿轻声回道：“大人瘦多了，吃得也少，见到两个孩子，也没有问，看见梦儿朝着他笑，他呆了一呆，然后也对着她笑了。大人已经很久没有笑了，看来他很喜欢梦儿呢。”
　　我没吭声，轻轻地拍着梦儿，泪却流了满脸。
　　
                  受阻
　　
　　一大早，哥哥来叫我出发。我看见他的眼中布满血丝。
　　“要办的事情办好了？”我问道。
　　他点头。“两名侍卫今日随兰儿出发去开封，还有两名跟我们回去。崔护卫受伤了，他跟你坐车，我骑马。”
　　我交待了兰儿几句，便催她上路了。林伯站在门口送我们，脸上泪水纵横。
　　矩儿一直在哭，不停地喊着：“我要兰姨！我要兰姨！”
　　哥哥将他强行塞入车里，我对他说道：“矩儿要乖，弟弟妹妹都睡着了，你不要把他们吵醒了，现在去小姨家里等爹爹，矩儿愿意吗？”
　　他眨着沾着泪水的眼睛问：“真的能在小姨家里见到爹爹吗？”
　　我点头，他便不哭闹了。
　　崔护卫受的是箭伤，左肩缠了布条，已经浸出些许血迹。他的脸色惨白，似是不轻。
　　马车行至城门，忽然听得外面一阵喧哗。
　　“停车！接受检查！”
　　我掀起帘子一角，看见城门口站满了士兵。一名士官正拦住了我们的马车 。
　　“为什么要接受检查？”哥哥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道。一旁的侍卫怒道：“这位是高丽国的王子，也需要接受检查吗？”
　　那名士官眯着小眼上下打量了哥哥一番，抱拳道：“原来是高丽国的王子，得罪了！不过皇上有令，今日起凡出城之人，一律要接受检查。这是皇令，在下也是奉命行事。请问这马车之中可有女眷？”
　　我心下暗凛，怎么不是查刺杀官员之人，反而查女眷？
　　我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崔护卫的身上，他的眼中露出感激之色。
　　只听哥哥说道：“这马车中坐的乃是我国公主，岂是你等凡夫俗子所能见的？”
　　那士官微微一滞，随即说道：“那就不好意思了，既然我不能见，那只有请你们去见皇上了。”
　　“放肆！”哥哥怒吼一声，眼看就要拔剑。
　　“哥哥！不要节外生枝！我们带着孩子，脱身不易，就去见皇上吧，你认识他，去说明身份即可，我现在是李成离，不是李若离，我不懂汉语，明白吗？”我用韩语说道。我的韩语几乎是随心而发，越来越流利了。
　　哥哥按下怒气，不再言语。马车缓缓启动，掉头向皇宫行去。
　　“崔护卫，你们是不是将那个汉官杀死了？”我低声问道。
　　他点头。
　　我心想，当初子澄为了我状告府尹的事皇上是知道的，醉心楼被烧想必他也知道了，如今府尹被杀，最大的嫌疑应该是我了，不过子澄的状态他已经了然，难道他不相信李若离已经死了？他知道我是高丽人，我看了一眼崔护卫，看来今天有些麻烦了。
　　“我们必须一个不少地回国，所以你不能贸然行事，一切听我安排。”我看着他说道。“孩子们交给你了。”
　　他紧咬着下唇，郑重地回道：“是！公主殿下。”
　　马车停下了。
　　哥哥掀起帘子，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孩子们。
　　马车停的位置看起来是皇宫的侧门。带我们来的士兵已经走了，宫内侍卫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
　　我提起朝服的一角，扶着哥哥的手下了马车。
　　侍卫们的眼睛齐齐看向我，目光发直。
　　一名宦官快步走上前来，引着我们进去。
　　穿过花园和回廊，到了一座气势宏伟的宫殿前。
　　我抬头看了一眼大殿的名字：长庆宫。
　　看着那汉白玉的栏杆，金碧辉煌的雕饰，我不禁想起李煜的那首《虞美人》来：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只可惜身处繁华兴盛的时期，李煜根本不会想到以后的衰亡。
　　我们进了大殿，看屋内的摆设，这里应该是他的寑宫。
　　李煜正端坐在内殿正中的榻上，他的身侧置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脸色苍白的人，此刻正缓缓地转过脸来。
　　我的手一颤，脚下差点被自己的裙子绊倒。
　　哥哥眼角一直注意着我，就在此时他伸手替我整了整韩服。
　　他竟然叫了子澄来！子澄的身旁还站了一人，此人四十岁上下，双目如鹰，正一脸敌意地向我们看来。
　　李煜一直注视着我，眼睛似乎一眨不眨。
　　哥哥的动作刚好遮住了他们的视线，不知道李煜看到我刚才的失态没有。
　　“高丽国李成河与妹妹李成离参见皇上！”哥哥与我鞠躬行礼。
　　“免礼！王子殿下，怎么贵国还有一位这样美丽的公主，朕却从不知道？”李煜热辣的目光停留在我的眼睛处，我垂下眼睑。
　　“禀告皇上，公主非王妃所出，地位不高，所以不入宗籍。上次来金陵我在一家酒楼尝到了纯正的高丽菜，所以这次带她来看看。”哥哥回答得很自然，李煜闻言却是一震。
　　“哦，是吗？不知道金陵有这样的酒楼，是哪一家呢？”李煜似乎很感兴趣。
　　“回皇上，是一家叫醉心楼的酒楼，可惜这次来竟然变成了一片废墟，真是不巧啊。”
　　椅中所坐之人肩头微颤。
　　“那醉心楼的老板听说是你们高丽人，叫做李若离，王子殿下可曾见过？”李煜朝我们走过来。
　　哥哥点头道：“三个月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确是我们高丽人，她做的菜是跟我国一位民间高厨学习的，非常出色。”
　　李煜缓缓走到我的面前。“为何朕总觉得与公主似曾相识？”
　　我抬起头，看着他俊美的脸一脸茫然。
　　“哥哥？”我转头。
　　“你们以前见过吗？”哥哥问道。
　　“坐在椅子上的那位男子便是张泌，你要见机行事。”我说道。
　　“回皇上，公主是第一次来金陵，她说您长得象一位诗人。”这是我曾经对哥哥说过的评论，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李煜的眼睛发亮，嘴角微微上扬。“是吗？”
　　“哥哥，你问他有什么事，告诉他父亲生病的事，如果没有的话我们要赶回国。”
　　哥哥照我的话说了。
　　李煜转身说道：“游爱卿，你说吧。”
　　游大人?鱼泡眼的姐夫？
　　
                  何必相识
　　
　　游大人的一双鹰眼扫向哥哥。
　　“昨天夜里有五位神秘高手潜入我的府邸，杀死了受诏回来述职的扬州司马马大人，据我的家丁说，这五人的武功并非中原武功，而杀死马大人的武功是一种叫‘无极手’的武功，这种武功只有你们高丽人才会，所谓无极，是以中掌之人面露微笑而死得名，其实全身经脉俱断，五脏俱裂，可以想象死前经受了非人所能忍受的折磨，而外表却很难看出死因。这样阴毒的掌法已经在江湖上消失了很久，如今‘无极手’重现中原，怕是又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恰逢王子殿下也在中原，所以，今天殿下要给本官一个说法。”
　　哥哥思索了一下，说道：“听起来这到是关乎我们高丽人的一件大事，可是我不明白，游大人就凭一个家丁的推测就能断定马大人是死于这种武功吗？而且我从未听说过我国有这种阴毒的武功，就算是有，我认为马大人是否应该先找到杀人凶手和证据再来与我讨论我该如何交待的问题，皇上以为如何？”
　　李煜闻言微微点头。游大人急道：“皇上！这五人之中有一人已经受了箭伤，我们昨夜便已封城，此人定然还在城内，恳请皇上下旨搜身，即刻便可查出凶手！”
　　哥哥冷笑道：“原来游大人是想搜我的身了？”
　　游大人微扯嘴角道：“在下怎敢搜王子殿下的身，只是为了表明殿下的清白，请容许下官检查您的侍卫，必竟这是涉及到两国之间关系的大事，还请殿下谅解。”
　　哥哥望向李煜，他竟然沉吟不语。真是一个没有主见的皇帝！
　　“皇上，由于我父王尚在病中，为了尽快赶回去，我可以允许游大人搜我的侍卫，不过，如果我的侍卫身上并无游大人所说的箭伤，你们该给我一个什么样的交待？虽然我高丽只是一个小国，可是我们也有我们做人的尊严！”
　　哥哥这番话说得软中有硬，铿锵有力，游大人不禁迟疑道：“这……”
　　想来他已经认定了结果，所以根本没有想过后果。
　　气氛僵持着。
　　坐在一旁的子澄目光一直就没有离开过我。我不敢看他，因为我怕眼睛会泄露自己的心。
　　忽然间我想起来有一个办法可以一试。我对着李煜嫣然一笑。
　　“哥哥，让他们去找别的证据，我们在皇宫逗留一天，你对皇上说我想趁此机会跟他讨教诗词，我有办法让他放我们走。”
　　哥哥将我的话翻译给李煜听，他呆呆地看着我，似乎沉醉在我刚才对他的微笑里。
　　“好！好！太好了！”
　　游大人连叫了两声皇上，他才回过神来，嘴角依然含笑，含情似火的目光频频向我射来。
　　“游爱卿，你这就去找证据吧。一天之后没有找到任何证据的话，此事就交给刑部查吧。”
　　游大人不甘心地看了我一眼，无奈的退下了。
　　“王公公，将王子和公主殿下安排至沉香宫住下。”
　　“是！”
　　王公公带我们退下，我感到身后两道强烈注视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出了大殿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王公公派了宫女到马车上帮我收拾东西，孩子们已经醒了，正在哭闹，崔护卫一脸慌乱的表情。
　　我抿嘴笑道：“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原来你怕这个。”
　　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微微一红。
　　我抱了两个孩子，他们立即不哭了。
　　他惊讶地看着我，似乎觉得很神奇，我把梦儿递给他抱着，然后把信儿交给哥哥，牵了矩儿，另一名侍卫抬着行李，一行人跟着宫女进了沉香宫。
　　安顿好后，我叫哥哥将宫女支开。
　　取了哥哥随身携带的匕首，我轻轻划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茶杯里。
　　哥哥惊道：“你干什么？”
　　“哥哥难道忘记了，我服过的奇花有治愈皮肤的奇效？现在只有我的血能迅速愈合崔护卫的伤口，如今只有这个办法了。停留一天也可以打探兰儿的消息，你没有听那个游大人说吗？他们昨夜已经封了城，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顺利出城。”
　　见哥哥赞同了我的想法，待血滴了有三分之一茶杯，我递给他道：“快去让崔护卫服下，剩下一些直接抹在伤口上可能更好。”
　　他闻言抬着茶杯出去了。
　　我坐下来，一时间心中思潮起伏，难以平静。
　　我现在不是自由自在的李若离了，而是身份特殊的李成离，身上背负了家族的荣誉和命运，背负了很多人的生命和命运，我必须谨言慎行，凡事不能只为自己考虑了。
　　忽听得王公公在门口大声说道：“皇上口谕，传高丽国公主见驾。”
　　哥哥快步上前说道：“公主不懂汉语，皇上没有传我吗？”
　　“这个，皇上没有说。”王公公皱眉道。
　　我出去对哥哥说道：“没事的，我不会说，但是会写汉字，他应该不敢怎样。”
　　哥哥似乎不太放心，我拍拍他的手。
　　王公公把我带到长庆宫，李煜正在桌前写字。我走近，看他写道：
　　珠碎眼前珍，花雕世外春，未销心里恨，又失掌中身。玉笥犹残药，香奁已染尘。前哀将后感，无泪可沾巾。 
　　艳质同芳树，浮危道略同。正悲春落实，又苦雨伤丛。秾丽今何在？飘零事已空。沉沉无问处，千载谢东风。 
　　我知道这首词乃是他悼念大周后的词，词中表达了周后深挚的情意和深哀巨痛的心情。
　　其实我当年最欣赏他的地方，便是他虽然风流却重情义，他的字，他的诗词，他的画，都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只是我，已非当年的我了。可是如今我看着站在我面前玉树临风的他，我一点都不能相像他就是那天晚上那个让我憎恨的人，改变了我的命运的人。
　　忽然我觉得他的字有些眼熟，我在脑中极力搜索了一下记忆。地图！那张地图上的字！原来那张地图是他画的，这么说银子也是他给的了。难怪我说和尚怎么会给我银子呢，我早该想到是他了。
　　他写完，对我微微一笑道：“你看得懂吗？”
　　我点点头。
　　他奇道：“你会写汉字吗？”
　　我笑笑，指指他手上的笔。
　　他会意地递给我，手碰到我的手指，两个人均是一震。
　　我装作不在意，取过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这首诗是为怀念你最爱的人所作”。
　　他惊异地道：“是的，这是我为已逝的皇后所作。你懂诗词？”
　　我又取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一首词。
　　清平乐　
　　别来春半，
　　触目柔肠断。
　　砌下落梅如雪乱，
　　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
　　路遥归梦难成。
　　离恨恰如春草，
　　更行更远还生。
　　这首词是他在亡国之后所写，我想知道现在他看了会是怎么样的一番评价？
　　
                  离愁
　　
　　李煜细细地读了两遍，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这是你写的吗？”
　　我但笑不语，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这首词看似用词简单，实则意味深远。读之让人心伤，有一种深深的离愁在其间萦绕不散，绵延不绝。真是好词！”
　　他的眼中露出赞许的光芒。
　　我暗自微笑。
　　我又写道：“见面时不知离愁，分别后才觉思念。拥有时不觉可贵，失去时方知后悔。世间之情莫过于此。”
　　他念了一遍，沉默不语，似乎陷入了沉思中。
　　少顷，他忽然微笑道：“原来你处心积虑地要我知道，你的归国之心！”
　　我眼望着窗外，在遥远的地方，仿佛看见父亲正在此刻翘首盼望迟迟未归的我们，心急如焚。
　　我写道：“听说当今皇后有羞花闭月之容，舞姿曼妙，善解人意，佛曰：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请君珍惜枕边人，勿忘旧人之离恨。”
　　我知道，小周后对他情深意重，在他死后就随他而去了，着实令人感叹和钦佩，希望他现在能够明白我所说的道理，也从此了却李若离的心结。
　　他似乎对我的话深感震动，拿起刚才所写的缅怀大周后的诗叹息不已。
　　我见状，悄悄退了出去。
　　刚出殿门，就看见哥哥站在花园里，满脸的焦虑。
　　“别担心，我没事。”我说道。
　　“我已经派金护卫去打探消息了，我让他晚饭前回来。”哥哥低声说道。
　　兰儿，但愿你已经平安出城了。
　　我心道。
　　黄昏时，王公公来传我们到御花园用膳。
　　喂饱了两个小家伙，看着他们甜甜地睡了，我嘱咐崔护卫看着他们。他看着孩子们的表情竟然是微笑的，原来他笑起来很亲切，一点都不象个冷面杀手。
　　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我见到了传说中的小周后。
　　亭子的回廊上已经挂满了红红的灯笼，正值夏季，御花园里的花开得姹紫嫣红，香气四溢。她的脸似一轮皓月，肤如凝脂，娇嫩得近乎透明，娥眉淡扫，双眼象镶嵌在脸上的两颗黑明珠，顾盼之间，水光撩人，瑶鼻樱唇，完美得让人叹息。她头戴一颗璀璨的夜明珠，身穿一袭碧绿的礼服裙，曲线玲珑，纤腰盈盈，看来这种绿色很适合她，越发衬得她明艳动人，肤白胜雪。
　　我和哥哥入席落座，小周后对着我们礼貌性地微微一笑。
　　我感觉哥哥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滞留了三秒钟。
　　只是三秒钟，我已觉得哥哥有些不对劲了。
　　李煜的目光则看向我，我对哥哥说道：“你是第一次见皇后吗？不要太失礼。”
　　哥哥转头对李煜说道：“公主说皇后娘娘雍容华贵，宛如仙女下凡，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李煜呵呵一笑。小周后闻言，樱唇轻启道：“公主清丽脱俗，亦是绝色之姿，真不知道世间有谁能够配得上？”
　　我开口道：“我只爱这样的男子：不需要他身世显贵，不需要他英俊不凡，只要与我两心相悦，世间独爱我一人。”
　　哥哥翻译出来，李煜与小周后都是面露惊异。
　　哥哥笑道：“公主性格古怪，见解与常人不同，皇上皇后不要见怪。”
　　小周后却面露欣喜道：“公主的想法虽然骇人听闻，却是让人深感敬佩。”
　　我心道，世间女子谁不希望自己爱的男人只爱自己一人？小周后也是如此想的吧，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
　　我微笑，抬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竟然是明前蒙顶石花茶。
　　我抬眼看向李煜，他似乎不经意地淡淡看了我一眼。
　　第一道菜上来了。
　　李煜对哥哥说道：“你们此次来金陵本是来品尝美食的，所以朕特地备了你上次去过的那家酒楼的菜式，味道也许稍差，不过能让公主不虚此行。”
　　我知道，这第一道菜正是天下第一鲜。
　　接下来是醉虾、松鼠桂鱼、佛跳墙、霸王别姬、金陵烤鸭，每道菜我尝了一口，味道虽然有些差别，却也鲜美无比，尤其是葡萄酒，比我自酿的强多了，估计是西域进贡来的上等葡萄酒,哥哥喝完连连称好。
　　最让我惊讶的是人参鸡汤、松茸烤牛排和五子粥。原来李煜掌握着我的一切动向，他还知道些我的什么事？真是让我惊心。
　　不过我想他对我的所知，应该止于醉心楼消失之后。
　　“很美味！尤其是后面的三道菜，很象我们高丽的菜式。”我说道。
　　李煜听哥哥说完，点头道：“正是。做这些菜的女子，很可惜不能为你引见了，她和你长得很像。”
　　我听着哥哥翻译完后，装作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她开的酒楼一夜之间被火烧了，人也失踪了。”
　　李煜的表情似乎有些伤感。
　　“真是奇事。哥哥，这件事倒是要好好查查，这可是关乎我们高丽人在金陵安危的事啊！”我说道。
　　哥哥点头道：“等父亲的病好些，我再来金陵调查此事。”
　　李煜听完，陷入沉思中。
　　良久，他开口说道：“你们明天就启程回国吧，游大人一直没有消息，这两件事朕决定亲自调查，你们放心吧。”
　　我和哥哥惊喜地对视一眼，立即齐声说道：“多谢皇上恩典！”
　　李煜招了招手，侯在一旁的王公公随即呈上两个锦盒来。
　　他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递给哥哥，里面是一把镶嵌着各种颜色宝石的匕首。“这次请你们入宫，耽误了你们回国的日子，朕感到非常不安，谨以此小小礼物代表朕的歉意，请两位原谅朕的唐突。”
　　哥哥说道：“皇上言重了。”
　　他打开另一个盒子，里面竟然是一只玉佩和我曾经送他的那枚硬币。
　　“这只玉佩本有一对，这一只是凤纹，另一只是龙纹，龙纹的那只朕曾经机缘巧合送给那位奇女子李若离，这枚硬币亦是她送给我的，佛家讲求一个缘字，如今既然与公主有缘，朕就将此物送与公主，祝公主早日遇到你所爱的男子。”
　　我的呼吸有些停顿，轻轻地接过那个盒子，我说道：“多谢皇上恩赐！”
　　世间之事竟然如此玄妙，缘起缘灭，原来源于这一枚小小的硬币。
　　“明天朕就不送你们了，你们一路平安！”
　　我和哥哥谢恩告退，走了一段，我们同时回头，李煜搂着小周后的腰与我们相反而行，他们的背影晃动在火红的灯影里，很美的感觉,美到甚至让我想要落泪,他们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彼岸之伤
　　次日一早，我们便起程回国。除了昨天送的礼物，李煜又另外送了金银各一千两，上等丝绸及绢纱的礼服裙若干，金银首饰、脂粉若干，葡萄酒两瓶。王公公亲自将我们送至城门口，一番告别之后我们便踏上了归国之途。
　　金护卫昨晚带回来的消息是，兰儿他们三人已经平安出城。这个消息让我感到十分欣慰，但愿她能顺利地找到若水，然后我们就可以过平静的日子了。
　　崔护卫的伤口已经神奇地愈合，而且还结了疤，他不可置信地甩着胳膊，轻轻地跃身上马。
　　哥哥告诉我，崔护卫中的那只箭上淬了毒，看来我的血能解百毒。
　　离开金陵的时候我有些感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来了。
　　子澄，保重。
　　五月中旬，我们回到了高丽，刚进宫，便听到了父亲病重的消息。
　　我和哥哥立即赶往父亲的寝宫。
　　刚进去，就看见脸色惨白的妃嫔们和医官们跪了一地。
　　“父皇！”我和哥哥同时悲痛地呼唤出声。父亲的双眼凹陷，嘴唇发紫，呼吸粗重。
　　“若离，我对不起你，总是一直抛下你，不能尽一个当父亲的责任。”
　　“不，父皇！您会好起来的，我从未怪过您，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哭道。
　　“成河，答应我，照顾你妹妹一生一世，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父亲拉住哥哥的手。
　　“是！我答应。您放心吧。”哥哥也哽咽了。
　　父亲缓缓地合上眼睛。他的脸似乎被痛苦折磨了太久，此时终于露出平静的面容。
　　“内医正！”哥哥大声叫道。
　　有人从地上惶恐地站起来，跑过来把脉，探鼻息，最后咚地一声跪在地上。
　　“皇上，皇上驾崩了！”
　　随着他颤抖而凄切的声音响起来，整间屋子被惊天动地般的哭声淹没了。
　　我被呼天抢地的妃嫔们推到了一边，摔倒在地。
　　没有人顾得上别人，皇上就是她们心中的城墙，如今塌了，她们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
　　我含泪看着伏在父亲身上恸哭的哥哥，看着那些以父亲为天的妃嫔们，我忽然觉得自己象个局外人。
　　然而有谁能够知道，再一次地经历亲人的离去会是怎样的感受？
　　从无到有，从有到无，命运总是毫不留情地举起它锋利的剑将我的生活劈得四分五裂。
　　为何总是给我希望又把它狠狠掐灭？
　　父亲过世的次日，举国哀悼。
　　此时我才知道，原来父亲只有哥哥和我两个子女。李成河为皇后所生，其他八位妃嫔竟然无一生育。
　　我和哥哥跪在父亲的灵前，默默向前来哀悼的人还礼。
　　皇后由于悲痛过度，病倒了。
　　有一位妃嫔为朝中老臣之女，看她的年纪与我相差不多，哭倒在灵前。
　　我见状不禁深为感动，上前扶起她。
　　她转头看见我，忽然一把将我推开。
　　“别碰我！你是个扫帚星！和你母亲一样！”她愤然地大声说道。
　　席下跪的妃嫔们闻言尽皆动容。
　　“皇上被你的母亲勾引，差点回不了宫，回来后身体就不好了，现在把你接回来，他却被你克走了！是你们母女，害得皇上子嗣凋零，害得皇上壮年去世！你还有什么面目跪在这里？”
　　我一脸愕然地望着她。她的杏眼圆睁，姣好的面容上满含着恨意。
　　“住口！父皇的尸骨未寒，你就是这样敬重他的吗？这个地方不允许你放肆！”哥哥的声音沙哑而冷漠，眼睛并未看她。
　　她打了一个寒噤，慌忙地退了下去。
　　然而她的话起到了作用，席下的众人看我的眼光都有些异样。
　　我的胸口有些堵，很想起身离去。
　　“李成离，父皇在看着你呢。”哥哥低低地柔声说道。
　　我的泪水漫进眼眶，轻轻地回道：“是。”
　　守灵，下葬，经历着漫长而繁琐的仪式，我坚持着没有让自己倒下去，哥哥伸出手轻轻地扶住我，我看见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胡茬已经青青的一片，他扶住我的同时，也是想从我这里得到安慰吧。
　　葬礼结束后，开始向天下诏告父亲的遗诏。
　　哥哥即位，封我为和汉公主，并声明公主可自主选择婚姻，不受皇室礼规约束。
　　遗诏一公布，宫中立即议论纷纷。
　　父亲的此举打破了皇室规矩，遭到了皇室宗亲及一些大臣的非议。
　　首先，我的母亲没有任何名份，所以我不能入皇室宗籍，其次，我未婚生子已经是颠覆传统，失掉了一名公主该有的礼义廉耻，再者，既然封我为公主，就应该遵守皇室的礼规，必须按照宗亲们的商议结果出嫁。
　　哥哥在上朝时看到这样的奏折勃然大怒。
　　他说道：“父皇的遗诏我们必须执行。这是对他的尊重，也是对一国之君权利的尊重。”
　　传统派纷纷上书道：“可是现在你是皇上，你必须尊重祖宗定下的规矩，皇上也会有意气用事的时候，沿袭了几百年的规矩不能说破就破，否则规矩乱了，以后将如何维持朝纲？”
　　哥哥仍然坚持己见，朝堂上气氛僵持不下，惊动了病中的皇太后。
　　皇太后焦急不安，于是传我晋见，告诉了我这些事情。
　　“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因为我闹成这样。您告诉我，我该如何做才能不让哥哥为难？”我说道。
　　“要么放弃公主之名，要么选择出嫁。”她似乎有些虚弱地说道。“其实我知道，你并不在乎公主的虚名，可是你必竟是皇上的血脉，封你为公主也是他的遗愿，我希望你能考虑出嫁，现在你哥哥刚登基，在朝中势力单薄，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他根本是孤立无援的，所以如果你选择嫁给朝中重臣之子的话，就可以帮到他。”
　　我承认，她说得很对。也许她为了她儿子才说这一番话，也许她对父亲当年宁愿放弃皇位也要选择和母亲在一起一直耿耿于怀，可是今时今日，她没有做错，她并没有逼我，她只是说出她的希望。
　　“难道对方不介意我有孩子吗？”我淡淡地说道。
　　她对我这样的反应感到有些惊讶，注视着我的表情片刻，她回答我道：“也许介意，不过他们更在乎能够得到的地位。”
　　“给我时间考虑一下，可以吗？明天我给您答复。”我说道。
　　“谢谢你！真不愧是皇上的孩子。”她的眉头舒展开，唇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年轻时，也是很美丽的女人吧。
　　我叹息。
　　女人美丽的容颜只想展现在最爱的男人面前，一旦错过，容颜便和心一起枯萎掉。
　　
                  若是为情
　　
　　我去看哥哥，他住在父亲原来的寝宫。
　　我进去的时候，哥哥正在看奏折，眉头攒在一起。
　　“哥哥！”我没有叫他皇上，我还是习惯叫他哥哥，这样感觉亲切些。
　　哥哥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我这两天有些忙，没有时间去看你和侄儿，不怪哥哥吧？”
　　“怎么会？宫里有人服侍，我们过得很好，你别为我分心了。”
　　我瞟了一眼桌上堆成小山似的奏折。
　　“哥哥，如果你把我当成你的妹妹，当成高丽的公主，有些事你应该让我替你分担。我们的身份注定了我们的命运，所以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会做出必要的选择。这并非只为了你，还为了父亲，也为了我自己――我的孩子，不能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中长大。”
　　哥哥审视着我的表情，郑重地说道：“你真的愿意这样生活吗？这不象你，不象我认识的你。”
　　我缓缓摇头。“你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已经不再是李若离了，我是李成离，新的身份，不同的命运。”
　　“不，我可以让你成为你想做的人，让你过你想过的生活，父亲没有选择，我没有选择，但是你有，你并不适合李成离的生活，我希望你能做回李若离，这也是父亲的希望。”
　　哥哥指着桌上的奏折道：“这些皇室宗亲，把我们象工具一样地使用，按照他们的意愿来生活，来处理事情，父亲妥协了，我可不愿意妥协！我是谁？我是皇上啊，皇上连决定这些事情的权力都没有，还做皇上干什么？”
　　他有些激动，拿起奏折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上前俯身拾起，看到了上面所写的内容。
　　“经宗亲大会商定，兹有左相崔东元之次子崔直浩，文武双全，人品贤良，实为亲汉公主婚配之上上人选，因孝期未满，请皇上于年内选定双方定婚之日，三年后再举行大婚。”
　　“哥哥，我是你唯一的妹妹，你也是我唯一的哥哥。所以，不论做什么事，我们都不是孤身一人，你明白吗？你不想做受人摆布的皇上，我也不想做徒有虚名的公主，我们可以互相帮助，要知道，一份基业坚持百年而没有倒塌，说明自有它存在的道理，而这份基业要想再维持百年，也必然要跟上历史的脚步。”
　　我的一番话让哥哥陷入了沉思。
　　“你别忘了，我是从千年以后的时空来的。历史是不会改变的，所以我们只要沿着它的轨迹处事，对传统的不适应社会发展的制度和观念进行必要的改革和更新，以发展经济和国力为主，只要富裕和强大了，我们就不必屈臣于他国，更不必惧怕他国的侵略，这样，才谈得上皇帝的权力。希望，你能够成为这样的皇帝。”
　　哥哥的眼中绽放出向往和自信的光芒。
　　“妹妹，你说的很对！我一直想成为这样的皇帝，看来命运的安排果然有它的道理！我们一定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让父亲因为我们兄妹而感到自豪！”
　　要稳住皇室宗亲们的情绪，就必须先答应他们的决定。
　　反正离大婚还有三年，三年的时间我们可以做很多事了。
　　“这个崔直浩人怎么样？”我微笑着问哥哥。
　　哥哥忽然一笑。“这个人倒是不错。在高丽能够让我看得上眼的，没有几个人，他算一个。”
　　“哦，是吗？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很想见见。”
　　“真的想见？”
　　“他知不知道定婚的事？”
　　哥哥摇头道：“他可能还不知道。”
　　我兴奋道：“那你找个借口让他来，看看他能不能接受洗脑教育。”
　　哥哥愕然：“洗脑教育？”
　　我笑道：“接受父母的包办婚姻，娶一个自己不认识也没有感情的女子，过着别人安排好的生活，这是多么不幸和令人悲哀的生活！我要教育他，让他接受新思想，做一个追求自由和理想的新青年！”
　　哥哥对我这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是抱以微微一笑。“千百年来的传统思想，恐怕很难打破。不过我支持你！传崔直浩晋见！”他转头对内侍说道。
　　不一会儿，崔护卫进来了。他看见我，微微一愣。
　　“崔直浩参见皇上，不知皇上何事召见？”
　　我的微笑凝结在唇边。
　　原来崔护卫就是崔直浩！
　　“他因护驾有功，升为京城内禁卫统领，不再是我的随身护卫啦！”哥哥对我说道。
　　我听哥哥说过，他们从小便在一起玩，一起学习，感情甚笃。
　　知道了他就是即将成为我未婚夫的人，我反而有些不自在起来。哥哥竟然不先告诉我！我瞪了哥哥一眼，他笑道：“我只是想试验一下你的洗脑教育的适应性。”
　　崔直浩一脸雾水地望着我们，听不懂我们说的话。
　　“直浩，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哥哥忽然正色道。
　　崔直浩闻言立即回道：“臣下惶恐，不论是什么事，臣下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哥哥与我对视一眼，我告诉了他关于定婚的事，以及我的想法和做法。
　　他一开始脸色稍变，随即恢复了正常。
　　“一切但听公主安排，臣下定当全力配合。”
　　我松了一口气，说道：“直浩，我们互相称呼名字吧，这样感觉自然些。”
　　他的脸微微泛红，低头回道：“这样，不太好吧。君臣之礼，还有……”
　　哥哥打断他道：“只有我们三人时，你不必行君臣之礼，我们本来就是朋友，那些称呼让人感觉生分了。”
　　我的嘴角扬起，绽出一个调皮的笑。“崔直浩！你受封建礼教的毒害太深了！我一定要改变你！”
　　他看着我的目光微微一窒，连忙低下头去。
　　我捂嘴偷笑，哥哥则笑着摇头。
　　
                  婚变
　　
　　我制作了一个日历，然后凭回忆将即将发生的历史大事按时间标注在日历上。
　　“哥哥，还有四年，北宋的皇帝赵匡胤便会出兵伐南唐，而第二年的冬天南唐就会灭亡，据我估计，北宋会在出兵前派使者到我国，要求我国与其交好，不得出兵援助南唐。”
　　哥哥点头道：“既然是历史趋势，我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历年来与南唐关系友好，道义上有些说不过去。”
　　“如果南唐要求你援助，就算你顾及道义出兵，到时也不过是多死一些人罢了，难道你忍心看着尸横遍野，生灵涂炭？还不如直接拒绝，断了南唐的希望，劝他出降还能保住很多老百姓的生命。”我知道李煜终会出降，只是不知道子澄的命运会如何，这让我很担心。
　　哥哥看出我的顾虑，他说道：“如果你放不下他，我就派人去悄悄把他带回来。”
　　我摇头道：“你不了解，他的性子太执著，如果我这样做的话，他会恨我的，一朝为官，他便有一生的使命感，不会轻易弃官而去，更何况是在国破家亡之时。”
　　“那你打算在战乱中考验他吗？那可是打仗啊！更何况他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自保？”
　　我叹气道：“我打算到时候去找他，只有经历过战乱他才会明白，才会放弃为官。”
　　“不行！我怎么可以让你去冒险？”哥哥惊道：“到时候我派人去保护他，然后将他接回来。你不能去！”
　　“如果说明原委，我想他不会来高丽的。我去也只是见他一面而已。哥哥，如果我真的只能活十年，求你把我的孩子交给他抚养，毕竟孩子们不能没有父亲。”
　　哥哥摇头道：“不会的，我一定会为你找到解药的。其他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接下来的日子，我将现代社会的经济体制、财政体系、金融体系的构成和运行、税收的种类和方式、政府的机构设置与管理方法、商业模式、企业管理、国家安全机构的设置等等我认为他可以借鉴的内容全部对他详细讲解了，经过消化吸收这些新的概念和内容，结合国家现有的状况，融会贯通后聚集地方官员和各个行业的专家，分析出最适合当前国情的一套经济体制和管理办法，并确定国家的五年发展计划和重点发展方向。
　　哥哥每天都工作到很晚，他对于新的改革计划充满了信心，我发现他是个管理天才，他将我灌输的知识简单化了，总结出适应于现在国情的部分，然后研究出实施的方法和细节。
　　我知道，再过几十年，辽就会攻打高丽，到时候高丽会屈臣于辽，高丽毕竟是个小国，土地面积和自然资源都很有限，科学技术水平在这个时代还很低，经济和国力的发展也是有限的，历史无可改变，不过，这几十年高丽能在哥哥的手上辉煌，他必定也无憾了。
　　我相信，比起前朝，哥哥一定能够做到，在他的时代高丽是最繁荣富强的。
　　
　　开宝三年(公元970年)三月，高丽的造船业，纺织业，对外贸易空前的繁荣，皇都的樱花开了，整个高丽显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就在这个月，哥哥开始操办我与崔直浩的订婚仪式。按照高丽传统的订婚习俗，男方先给女方送聘礼，包括书信与青、绿两色的彩缎，供女方做上衣和裙子用，箱子由男方未婚的亲友送到女方。女方按照双方的四柱、五行进行占卜，并选择结婚的良辰吉日，将选定的结婚日期函告男方。
　　高丽皇族信仰萨满教，哥哥请了地位最高的女萨满师根据我们的八字占卜。
　　为了验证这一时刻，所有的宗亲全部在场，同时还有男方的长辈参加。
　　女萨满师留着长长的头发，结成细细的发辫披散着，腊黄的皮肤看起来象生病的人一样，满脸皱纹，漆黑的眼睛透着慑人的光芒。正在猜想她年纪的时候，她将手中的兽骨扔在地上，然后细细查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人们屏神凝息地等待着。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缓缓开口道：“双方的八字基本相合。”
　　她的话刚一出口，场上的人表情各异，有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有高兴的，有羡慕的，还有如我般诧异的。
　　我看向哥哥，他摇摇头。难道这不是计划好的吗？
　　女萨满师打量着我，继续说道：“不过，他们俩人不能成婚。”
　　场上气氛骤然巨变。
　　哥哥出声问道：“为什么？”
　　女萨满师肃然说道：“因为公主的一个灵魂遗失了，需要进行灵魂修复。如果我做不到，她的生命之魂就会慢慢消失。”
　　“啊！”哥哥和崔直浩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她的话如一个炸雷引起了场上诸人的震动。我开始以为是哥哥对付宗亲们的计策，后来看见他的表情才明白这个女萨满师并非在说谎言。
　　我暗暗惊叹这个女萨满师的法力，难道她真的能够占卜出我是一个灵魂缺失的人吗？从外表并看不出我中了毒，看来她真的很神奇。
　　占卜的结果大出人们的意料，婚事只能就此搁下，哥哥宣布择日为我举行跳神仪式。
　　当人们散去后，我对哥哥说：“你知道，这样做是没有用的，我是中毒，并不是遗失了灵魂。何必为了我费事呢？”
　　哥哥摇头道：“只要有一线希望，都要试试看。萨满教认为，人类之所以会生病有两种原因，一是病人体内被不必要的力量所侵入；二是病人体内该有的力量流失了。这种力量就是灵魂，他们把寻回失去的灵魂称为灵魂修复，灵魂修复是萨满教的基本技术，所以，我们一定要试试。解毒的药一时还难以找到，就先试试这个方法吧。她既然能看出来你生病，我想也许会有办法救你。”
　　
                  灵魂修复
　　七天后，在我居住的宫殿前的空地上举行跳神仪式。
　　皇室宗亲们围坐在四周，形成一个圆圈，我坐在东南方，哥哥坐在我的身后。
　　女萨满师身穿长衫，头戴尖顶帽，点燃一种木本植物，发出沁人的香气。然后她左手持鼓，右手执铃铛，盘腿坐在西北角的位置上，双眼半睁半闭，打几个哈欠后，便开始击鼓，然后起身，边击鼓，边跳跃，边吟唱，音调极其深沉。忽然，鼓声加快，萨满下巴哆嗦，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双目紧闭，周身摇晃，表情似乎很痛苦。这时有人拿出一团烧红的火炭，放在萨满脚前，鼓声突停，只见她浑身巨颤。 
　　少顷，她安静下来，脸上浮现出详和的面容。她开始跳舞，并抬起事先准备好的一钵水向我走来。
　　她围着我跳舞，一只手摇着铃铛，脚跟着节奏跳着，另外一只手从钵中掬水洒在我的身上。
　　她每洒一下，我就跟着颤抖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这种反应竟然与铃铛的节奏吻合。
　　渐渐地她加快了速度，铃声急切而清脆地响着，舞姿看起来有些颠狂，我忽然感觉到心跳加快，一阵难以名状的晕眩袭来，她的身影变成了无数的影子在我的眼前晃动，我渐渐地合上眼睛，失去了知觉。
　　等我醒来后，已经躺在寝宫的床上了。
　　哥哥一脸凝重地守在床边，一言不发。
　　我试图对着哥哥微笑，却感觉到自己浑身乏力，好像病了一般。
　　哥哥伸手理了理我的发丝说道：“女萨满师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能完成仪式，在你昏迷的同时她也抽搐而死。临死前她说了三个字：牵机药。我想她找到了解毒的方法，可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死，她是法力最强的萨满，已经过了百岁，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人们都说，是神带走了她，也有人说，是因为你。”
　　我闻言心下震动，悲伤的感觉弥漫开来。
　　“哥哥，她死了是不是会有什么后果？”
　　哥哥点头道：“信萨满教的人很多，这些人都很崇敬她，所以他们可能会对你不利。不过，没有我的同意，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但是，为了安全起见，你必须离开这里。只有找到她真正的死因和解毒的药草，我再安排你回来。我已经查过，高丽没有牵机药，因此我决定让崔直浩送你去宋，卢护卫和朴护卫也在那里，你一定要找到牵机药解毒，这样才能给萨满教的人一个交代。”
　　“哥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惹出这么多的事，可是我走了，他们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哥哥微笑道：“说什么呢，你是我的妹妹啊，就算他们找麻烦怕什么？我是皇上啊！别担心。”
　　“臣崔直浩求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哥哥转身说道：“直浩，我把公主交给你了，虽然你们不能成婚，但是我仍然把她托付给你，如果她有什么事，你也不必回来了。明白吗？”
　　“臣遵旨。臣定不负皇上所托完成使命。”崔直浩朗声说道，眼圈却微微发红。
　　哥哥叹了一声，转向我道：“妹妹，你们今晚就走，信儿和梦儿太小，就交给我照顾吧，希望你能早日回来与他们团聚。”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我的泪水悄悄漫入眼眶。“哥哥，你自己也要保重。”
　　哥哥点点头，叫了崔直浩急急出了房间。
　　我挣扎着起来，去看睡在里间的两个孩子，他们正睡着，我将龙、凤两块玉佩分别戴在他们的脖子上，泪水悄然滴在他们的小脸上。
　　“我的孩子，今日一别，不知道何日才能与你们相见了，如果妈妈找不到牵机药，希望你们的爸爸可以和你们在一起。”
　　当晚，有人悄悄安排我和崔直浩离开了皇宫，连夜搭上前往宋的货船。高丽与宋一直有频繁的货运往来，我们等船靠岸到登州以后再坐马车去开封。
　　为了不引人注目，我们买了宋朝的普通服饰换上，一路上我教崔直浩说汉语，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俨然一对出门游玩的夫妻。走了三个月，经过莱州，青州，淄州，兖州，济州和曹州，我们终于到达了北宋的都城开封。
　　在路上，每经过一家药店，我让崔直浩进去询问牵机药，但是都没有人知道这种药。
　　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后，崔直浩出去寻找其他护卫，他们之间有独特的联系方式，所以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奔波了一路，我的身体感觉越来越虚弱了。我现在只希望兰儿能够顺利地找到若水，希望若水没有什么事。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听见笃笃的敲门声。
　　我开了门，崔直浩端了吃的进来。
　　“我留了记号，估计得等一两天。”他的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
　　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我的心情变得不安起来。
　　“他们不会有什么事吧？”
　　崔直浩坐下来，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说道：“两名护卫都是高手，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我猜测他们可能已经了潜入皇宫。他们两人自小学习汉语，不容易被人发现身份。”
　　“潜入皇宫？”我诧异道。
　　崔直浩点点头。“一直没有告诉公主，其实他们二人身负皇命，隐藏身份潜入皇宫刺探北宋的军情。”
　　“是哥哥吗？”我问道。
　　他将目光移开低声道：“对不起，当时我不能告诉公主，我想皇上他也是受先皇之命才没有告诉你，你不要怪他。”
　　我明白，这是国家机密，可是哥哥这样安排，兰儿怎么办？两名护卫要执行任务，如何顾得上兰儿？
　　一时间，我心急如焚。
　　“我要去找兰儿。”我虚弱地说。
　　崔直浩跪下说道：“公主，你等我的消息吧，请你保重身体。”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当初是我让兰儿来的，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在险恶江湖中生存下去？更何谈要在茫茫人海中寻人？如若兰儿出什么事，那就是我的责任。”
　　“两名护卫虽然另有任务，但是保护兰儿也是他们的责任，他们会尽全力的，所以请你放心。”
　　我叹气道：“但愿她没事。”
　　“我现在再出去看看，你先吃点东西吧。”崔直浩转身出去了。
　　
                  玄机
　　我没有胃口，心里焦躁不安，索性到客栈外转转。
　　下了楼，大堂里南来北住的各种江湖人士落座其间，好不热闹。
　　有一张桌子上坐着的和尚特别惹眼，只见他眉清目秀，正静静地低头吃着一个馒头。
　　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看，他忽然抬起头。
　　一双熟悉的澄澈的眼睛，略微有些羞涩的表情。
　　慧觉！竟然是慧觉！
　　我惊喜万分，急步上前叫他的名字：“慧觉！”
　　他的脸霎时变得很红。“敢问这位女施主，你如何知道小僧的法号？”
　　周围的人注意到我们，好奇地转头看热闹。
　　我这才想起自己的模样已经改变，一时间不容多做解释，我坐下说道：“我与妙空大师有过一面之缘，故识得小师傅。”
　　我转头对正上前来的店小二说道：“小二，上一碗白粥。”
　　小二好奇地打量了我们一眼，应声去了。
　　慧觉释然道：“原来如此。师傅让我到东京开封府来历练，而且说会在这里遇到有缘人，没想到竟然是女施主你。”
　　我心下一凛，问道：“妙空大师有没有交待其他的话？”
　　慧觉点头道：“师傅说，如果遇到有缘人，就告诉他：生死有命，万事随缘。”
　　“生死有命，万事随缘。”我喃喃地念着，心想这个大师究竟是人是神，什么都知道。
　　慧觉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道：“我觉得女施主很面善，却又想不起来曾经见过。”
　　我微笑道：“相见即是见过，见面即是有缘，师傅何必执著？”
　　慧觉面露惊异，随即点头道：“女施主所言甚是，小僧受教了。”
　　小二上了粥来，我稍稍有了些胃口，抬起来喝了一些。
　　我在想，在我来到古代第一个见到的，就是慧觉，而现在我又见到了他，是不是预示着我快要死了？
　　正思忖间，慧觉开口道：“女施主是住在此间客栈吗？”
　　我点点头。他站起来说道：“小僧住在城外的建国寺中，此时该回去了，就此别过。”
　　看着他步履稳健地走出去，我觉得他似乎成熟了许多。两年了，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没想到我又回到了原点，两手空空，对未来无法把握。
　　生死有命，万事随缘。妙空大师想要告诉我的，不是这两句话本身吧。我总觉得，他让慧觉来寻我，一定有他的用意。
　　至于那究竟是什么，也许到时候才会知道了。
　　
　　傍晚的时候，崔直浩回来了。
　　他带来了兰儿和护卫的消息。
　　兰儿入宫当了宫女，在御膳房当差，卢护卫在宫中任职侍卫亲军马军司的副都指挥使，朴护卫则在王府做了赵匡义的随身侍卫。
　　他们一直没有找到若水，而且三人很难见面，只能通过特定的暗号和地点传递彼此的消息。
　　我闻讯唯有感叹，世事真是难以预料，命运变化莫测，有时让人匪夷所思。
　　现在该怎么办？
　　我看着崔直浩同样问询的眼睛，我想先让兰儿知道我来的消息，她在宫中被限制了自由，只有我来寻找若水了。
　　“你传信给皇上，北宋不会对高丽有威胁，因此不需要卢、朴二人的情报了，他们现在的身份很危险，最好先停止传递情报。我需要他们帮我寻找解药，还有我的朋友。”
　　“是。公主殿下。”崔直浩答道。
　　“叫我若离，直浩，你怎么一直改不了口，现在不是在宫中。”我嗔道。
　　他的脸微红。“是，公……若离。”
　　我忍不住微笑。“你去通知两位护卫吧，让他们先停止，等哥哥的回信太久了，他会同意的，然后请卢护卫想办法安排我进宫见兰儿。”
　　“进宫？不行，太危险了。”崔直浩第一次对我说不行。
　　“兰儿一介弱女子，孤身一人生活在深宫里，难道不危险吗？两年了，她都没有找到若水，而且不知道为何会进了宫，我一定要与她见面，否则我于心难安。我一定要告诉她，我来了，我去找若水，必须要给她希望，你明白吗？何况以卢护卫现在的身份，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的眉头微蹙着，听我说完，他紧抿着嘴角道：“好吧，我现在就去找他。”
　　等他走了，我才想起他今天一直没有吃过东西。
　　我唤了小二，让他备些馒头，几个小菜和一壶酒上来。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崔直浩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桌子上的菜，漆黑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先吃饭再说。”我将筷子递给他，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我端起酒，对他说道：“首先要感谢你一直照顾我，信任我，帮助我。所以我要敬你。”说完我仰头干了。
　　他愣了愣，随即也仰头干了杯中的酒。
　　“你今天辛苦了，吃饭。”我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他有些纳闷，也不敢问，连忙低头吃菜。
　　看他吃了一会儿，我又抬起酒杯说道：“这一杯，是想说对不起。我不能与你成婚，因为我不愿意接受政治目的的婚姻，而且，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他的眼神一黯，举起酒杯先我一饮而尽。
　　“这第三杯酒，想托你照顾兰儿，并且一定要找到若水，让他们二人得以团聚。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就算是帮我一回。”我的眼中漾起了泪花。
　　他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我说道：“直浩的血管里留着你的血，我的命是你的，无论你说什么事，我都会做到。但是你为何要说这样的话？我一定会找到解药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说得有些激动，自顾自地倒着酒喝起来。
　　我心里感动，嘴里却是说不出话来。
　　沉默良久，我开口道：“都安排好了吧，是什么时候进宫？”
　　他仍然低着头道：“明天一早。你一定要小心，我在宫外等你。”
　　“好。”我的声音很轻，他抬起头来看我，目光中充满了温柔和怜惜。
　　我的双颊热起来，提醒我醉意即将袭来。
　　他看出来，起身说道：“请早些歇息吧，明天不能误了时间。”
　　我点点头，他转身出去，然后关上了门。
　　我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头晕得厉害。
　　不是说我还可以活十年吗？难道是萨满做法反而激发了毒性？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虚弱，身体轻飘飘的，象只剩下半个灵魂的躯体，甚至有一种灵魂的碎离感。
　　我快要死了吗？
　　若水，你到底在哪里？
　　子澄，你还在恨我吗？你还好吗？
　　泪水在黑暗里肆意流淌，回答我的只是黑暗，无尽的黑暗。
　　
                  入宫惊魂
　　
　　一大早，崔直浩就雇好了马车，将我带到皇宫的一处城门外。
　　卢护卫已经在那里等候，我下了车，低头跟在他身后，崔直浩塞给我一个包袱，我闻见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听见卢护卫对守城的士兵说我是去给宫里的马治病我才明白了自己是兽医的身份。
　　跟着他在宫里复杂的回廊里走了许久，到了马厩时，他对早已等在那里的一个小太监说道：“烦劳公公带这位郎中去御膳房找宫女领些食材，为了给马治病要用。”
　　那小太监一脸的机灵样，对着我微笑躬身说道：“请随我来吧。”
　　卢护卫朝我点点头，我跟着小太监走了。
　　走了一段迷宫一样的路，终于看见“御膳房”三个大字的牌匾。
　　小太监让我在门口等着，独自进去了。不一会儿，他领了一个人出来，我一看，那穿着宫女服饰的少女，不是兰儿是谁？
　　兰儿乍见是我，脸现惊异，不过瞬间她镇定地掏出一锭银子悄悄塞给小太监。
　　“劳烦公公了，既然郎中有事询问，请公公一会再来接人。”
　　小太监点点头交待道：“尽量快些。”然后便走了。
　　兰儿将我带至后院她的居所，关上门后，她激动地说道：“姐姐！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看着她消瘦的脸，心底有些发酸。粗略地将崔直浩联系上卢护卫的事说了，我郑重地说道：“兰儿，现在来不及解释我的事情了，你必须听我的，你穿上我的衣服跟着卢护卫出宫去，崔直浩在外面等着，告诉他带你去找若水，他一定会帮你的。至于我，你放心吧，我会想办法出去的。”
　　兰儿闻言连连摇头。“姐姐，那怎么可以？我在这里生活已经快两年了，换人会被发现的，擅自入宫可是死罪！我怎么能走？”
　　我急道：“傻兰儿，我能进得来，自有办法出去，时间快来不及了，你快走！”
　　兰儿迟疑着，眼睛里泪水闪动。
　　“再不走谁都活不了！”我推了她一把，她忽然跪下朝我拜了拜。
　　“姐姐保重！”
　　我拉起她，朝她点点头。“找到若水后便和崔直浩去高丽，矩儿在那里。”
　　兰儿哽咽着和我换了衣服，然后出了门。
　　我关上门，跌坐在床上，重重地喘气。
　　现在该怎么办？
　　我打开随身的包袱，翻出那些草药，每种取了一些放在嘴里嚼碎，吐在掌心里，黑黑绿绿的一团。
　　闭上眼，我把这些东西全抹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皮肤开始火辣辣地疼了。这个办法有效了！大长今的老师说过，药的有毒无毒无法完全区分，有毒的药用对了，就可以治病；而无毒的药用错了，就是毒药。
　　我找到兰儿的铜镜，睁眼一看，自己都吓了一跳。整张脸黑黑绿绿的，左脸已经肿起来了，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了。
　　我把包袱找了个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藏好，躺在床上等着有人来敲门。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大声地在外面骂了起来。“兰儿这个鬼丫头，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我们都快忙死了！”
　　我没有出声，她开始重重地敲门。我憋着嗓子“唔”了一声。
　　“哐”地一声门被撞开，一个胖胖的宫女冲了进来，看见我的样子她立即呆在原地。
　　“你！你是谁？”她迟疑地说道，声音发抖。
　　“我是兰儿。刚才好像有个什么虫子咬了我一口，脸就肿起来了，声音也变了。我是不是中毒了？”我有气无力地说着，伸手去拉她。
　　“救救我！我不想死！帮我去叫医官来。”我尖着嗓子，吓得那位胖宫女急急地退了出去。
　　我松了口气，不知道她有没有去找医官，要瞒过医官可不容易。
　　我掏出丝帕，将表面的药擦掉一些，然后找出兰儿的绣花针，轻轻在肿的地方刺了下去。我疼得吸了口气，看着血珠子渐渐冒了出来，我将血抹开，然后躺下。
　　不一会儿，我听见脚步声杂乱，胖宫女果然带了一名年长的医官来。
　　这位医官看见我的样子也露出惊诧的表情，他取出银针刺入我的脸，然后取出，银针是黑色的。
　　我故意装出疼痛的样子，出声呻吟。
　　“看来是中毒了。看伤口象是被什么毒虫咬的，表面却如何会有草药？”
　　老大夫奇道。
　　“我疼不过胡乱在厨房里找的，找了很多种全敷上去了，我以为会有用。”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哦，原来如此。”老大夫恍然道。“你的脸有痒的感觉吗？”
　　“没有。只是疼。”
　　“我先回去配解毒的方子，你打点温水给她清洗一下脸。”老大夫回头对胖宫女说道。
　　“是。”
　　看胖宫女的样子应该不是个坏人，性子属于急燥粗糙的那一类。
　　老大夫走后，胖宫女打了温水进来给我擦脸。
　　我不敢再多说话，心里打着鼓，不知道洗完脸她会不会发现我是冒牌货。
　　胖宫女轻轻地细致地替我擦着伤口，嘴里说道：“兰儿，没事的，王大夫已经去开方子了，应该会好的，你人这么好，一定不会有事的，唉，不知道会不会对容貌有什么影响啊？我以前妒嫉你的容貌，可现在只希望你的脸不会有事。啊！”她忽然惊呼出声。
　　“怎么了？”我看着她惊恐的眼神，不解地问道。
　　“你！你……你的脸……”她语无伦次起来。
　　我伸手去摸脸，发现肿的部分似乎已经消下去了。糟糕！我忘记了我的血能解毒，真是弄巧成拙。
　　我双眼一翻装作晕了过去。
　　“啊，怎么办？兰儿！兰儿！”胖宫女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胖宫女叫着老大夫来了。
　　老大夫上前探我的鼻息，我用以前学游泳的方法闭住气。他又伸手把了把我的脉。 
　　脉搏还有。
　　他掐住我的人中。
　　疼得我呼出一口气来。
　　“总算救过来了。”胖宫女松了口气。随即指着我的脸说道：“王大夫，她的脸怎么成这样了？”
　　王大夫没有吭声，继续把了把脉。良久，他看了看我的指甲，然后说道：“她中了一种奇毒。这种毒极为罕见，老朽本不敢断定，但是你说她容貌忽然改变，这才验证了我的推断。”
　　我听得暗暗乍舌，大宋的医官竟然这么厉害！这个王大夫真了不起。
　　幸亏我是真中毒，不然这点雕虫小技怎么可能瞒天过海。
　　“可是据书中记载这种毒是来自海外的一种奇花，为何毒虫也会有这样的毒呢？真是让人不解啊。”王大夫说着向我看来，我疑惑地摇摇头。
　　胖宫女却问道：“王大夫，那这种毒有救吗？”
　　王大夫摇头道：“不知道，书中没有记载。”
　　“啊！那怎么办？”胖宫女同情地望着我。
　　王大夫叹气道：“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皇宫新闻
　　
　　御膳房的一个宫女忽然身中奇毒，而且容貌变得异常美丽成了皇宫的特大新闻。
　　翰林医官们集体来给我会诊，发现我开始出现记忆衰退的症状。认识我的人我都不认识，我以前做过的事一概都不记得。
　　最让医官们头疼的，是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说话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出动这样大规模的医官来为一个小小的宫女治病，也是亘古未有之事。我的幸运在于，这些自诩高明的医官们遇到了让他们今生都难得一见的怪病，我简直就是一个活的试验品。
　　后来连皇上都惊动了，宋太祖赵匡胤亲自来看过我一次。他留下口谕，一定要想办法治好我的病。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在喝药, 一段时间以后没有效果又换其他的方子。
　　我不用做宫女该做的事，每天的工作就是喝药。
　　服了近两个月的药后，我的气力稍稍恢复了一些，但是每天无所事事，除了散步就是睡觉。
　　卢护卫想必已经得知了我的情况,兰儿,崔直浩,你们一定要找到若水啊！
　　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坚持多久，若水，希望我还能见到你。
　　在医官们给我治病期间，很多次我都想问他们知不知道牵机药，可是每次话到嘴边我都忍住了，本来我中毒就很蹊跷，再说出牵机药来，怕受到怀疑，再说现在我还不能离开。
　　
　　这天，王大夫正在为我诊脉，忽然一位太监匆忙来找他。
　　“王大夫，皇上急召。”
　　“什么事？是皇上病了？”王大夫慢吞吞地收拾着医箱，这个老头医术高明，性格却很古怪，拽得很。
　　“不是，是一个浑身是伤的和尚。”小太监回道。
　　王大夫交待我要多走动后才跟着小太监走了。
　　和尚？我不禁心中一凛。
　　怎么和尚会到宫中，而且皇上还肯为他治病？真是稀奇事。
　　我匆忙跳下床，远远地跟着王大夫的背影。
　　走了一会儿，我看见他们进了长春殿。
　　长春殿前侍卫林立，我不能走得太近，只得转到离得最近的一个亭子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王大夫出来了，身后两名太监架着一个和尚，他的和尚服又脏又破，上面血迹斑斑，他的眼低垂着，嘴角紧抿，满脸的疲惫中却透着一股倔强。
　　我捂住嘴，硬生生将几乎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咽了下去。
　　他怎么当了和尚？又怎么会出现在皇宫里？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究竟在做什么？
　　若水！
　　心酸和心痛的感觉一起涌上来，我感觉到自己摇摇欲坠。
　　
　　我跟在他们后面到了翰林医官院。
　　看着他们进去后，我才露面。
　　翰林医官院的人几乎都认识我，我说我来找王大夫，谁都没有表示疑问。
　　翰林医官院设置了专门的病房，以备不时之需。他被安置在那里。
　　我站在门外，听见王大夫正在指挥医官为他清理伤口。“都是一些外伤，有些伤口由于没有及时处理，已经化脓。”医官报告着。
　　“他似乎同时受了风寒和暑热，加上伤口化脓，现在已经晕过去了。”
　　“去找人来帮忙。”王大夫说道。
　　医官出来看见我，愕然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刚才有些头晕，想来找王大夫问问，这会儿已经没事了。要帮忙吗？”我问道。
　　那医官回神道：“是的，你先帮着王大夫，他交待什么你照做就行，我去找人来。”
　　“好的。”我走进去。王大夫头也不抬地说道：“打一盆冷水来，然后把他身上的衣服全脱掉。”
　　我立即找了一个木盆，到井边打了一盆水放在王大夫的身旁。
　　王大夫正在专心配药。
　　我看见他的药箱里有一把小匕首，可能是用来处理伤口用的。
　　若水的衣服粘在伤口上，根本不能直接脱下来。
　　我拿起小刀，割破他的袖子，肩缝，腰带，然后轻轻一点点揭起来，身上的伤口和血迹惨不忍睹。
　　接着割裤脚，一直到裤腰。裤子只能留给王大夫来揭了。
　　然后找到医用的棉布，在凉水里浸过后我平放在他的额头上。
　　接着给他擦了手心，脚心。我感觉到他的皮肤滚烫。
　　做完这些，我神情自若地退在一旁。
　　王大夫已经配好了药，将药一点点敷在处理过的伤口上。
　　不一会儿，来了好几位医官，我退了出去。
　　若水，你要坚持住，我会来看你的。
　　我含着泪，一路上思绪万千，但是惊喜胜过了其他的感受。
　　我终于找到若水了。他还活着，这就好。
　　
　　回到住处，我胡思乱想了一阵，都想不出若水为何会与皇帝有这么深的关系。
　　下午王大夫来了一趟。
　　“听说你去找我是因为头晕？”
　　王大夫把着脉问道。
　　“我时常会有头晕的感觉出现，所以想告诉您。”
　　“你今天的反应不错，让我有些吃惊。就是一个普通的医官也没有你做的好。你如何知道要用小刀割开衣服，而不直接去脱？”
　　王大夫饶有趣味地看着我。
　　“我听见你们说伤口已经溃烂，所以衣服肯定已经粘在了上面。我想这样做可以减轻一些疼痛，虽然那人已经昏迷，不过也可以避免把伤口的面积扩大。”
　　“你在御膳房做了多少时日了？通常是做些什么？”王大夫忽然问。
　　难道他怀疑我的身份？
　　“做了两年了。通常是做一些杂活，洗菜，上菜，洗碗一类的。”我回道。
　　通过胖宫女，我已经了解到兰儿在这里的一些生活情况。兰儿很勤快，人又机灵，脏活累活都是抢着干，所以这也是她一直没有得罪人的原因。
　　“从明天开始，你到翰林医官院来工作。”王大夫说完便背着药箱走了。
　　翰林医官院？工作？
　　我愣在那里，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考验
　　
　　宫里的医疗机构除了翰林医官院，还有尚药局和御药院。翰林医官院除了负责宫中的医疗保健，还要负责医学教育，医书编撰和医政管理。
　　翰林医官院设院使两人，副使两人，直院四人，尚药奉御六人，另有医官、医学祗侯若干。王大夫竟然是院使之一，只是他喜欢出诊，不喜欢管理，而且要求别人称呼他为王大夫。大夫是医官中最高的等级，其次为郎中，以下便是医效，祗侯等，他这种重职不重名的性格，颇让我心生敬佩。
　　报到的第一天，在王大夫的“办公室”，他丢给我一摞书：什么《开宝本草》、《素问》、《难经》、《脉经》、《太平圣惠方》、《巢氏病源》、《龙树论》、《千金翼方》等，光看书的数目我的头就大了，此情此景让我忽然想起大长今来，不禁莞尔一笑，怎么我的经历和她的那么象，真象是在做梦一样。
　　难不成这个王老头要收我为徒吗？
　　只见他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你还有一项工作，就是照顾那个正在治疗的和尚。院里现在缺人手，普通的宫女又不懂医学常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毕恭毕敬地回道：“是。”
　　“这对于你的病也有好处。如果遇到什么难题，就问其他医官。我要出诊去了。”
　　我答应着，目送着他走出门去。
　　我翻了翻那些书，选了一本《开宝本草》拿着，然后去病房。
　　一股浓重的药草味扑面而来。一位中年的医官正在给若水换药，见我进去，他指着桌上的一张方子道：“你是兰儿吧？你现在去御药院领药材，然后把药煎好送来。”
　　“是。”我拿起方子，看了一眼还在昏迷中的若水，他的脸色惨白，全身伤痕累累，我不忍再看，转身走了出去。
　　药方上有王大夫的签名，御药院的人很快就给我配好了药。
　　以前我生病喜欢喝中药，所以熬药对我来说并不难。
　　当我把药端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医官的脸上略显出惊讶的表情。
　　“病人还在昏迷，但是这汤药必须想办法让他服下去。否则寒热攻心，他活不过今晚。”医官面无表情地说道。“能进翰林医官院的人都是精通医术之人，只有你是特例，如果你不想让引荐你进来的人颜面无存的话，你就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吧。我现在要去出诊，回来时希望看见病人已经服下汤药。”
　　我听着，后背在一阵阵地冒冷汗。王老头，你是在考验我啊？不是说遇到难题问医官吗？这医官怎么专给我出难题啊？看来你得罪了不少人啊，我完全是个冤大头。
　　看着医官似笑非笑地走出门去，我走到病床前，心里涌上一阵酸楚。
　　若水的脸明显消瘦了，也晒黑了。他竟然出家为僧，矩儿也不顾了，兰儿也不顾了，都是为了我，他舍弃了世俗的一切。
　　你要做什么？若水？为什么这么傻？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子，值得吗？
　　心，不可抑制地痛起来。
　　我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滚烫如火。
　　“若离，若离。”手下的皮肤微颤，他燥裂的嘴唇忽然开启，喃喃低语着的竟然是我的名字。
　　两滴泪水溅在他的脸上，发出清脆地“啪嗒”的声响。
　　这个男人，在昏迷中仍然念念不忘的名字，可以想象对他有多么地重要。
　　若水，你一定要挺住！若离就在你的身边，若离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醒来。
　　我拭去泪水，端起药碗，捏着他的下巴，用碗沿撬开他的嘴唇，试着倒了一点进去。
　　药沿着唇边流了出来。这样不行，药量不够会影响药效的，怎么办？
　　要是有吸管就好了。可是这是古代，去哪里找象吸管一样的东西？
　　我到处找，心里想着，软一些的，管状的东西，在厨房，我忽然看见了大葱，心里不禁一喜，这儿的大葱很大，葱节不是很软，应该可以试试。
　　我把掐掉头的大葱的一端放入他的嘴里，估计放到快到喉咙的位置，然后含了一口药，小心地将口中的药送入葱节的另一端，看着汤药慢慢通过葱管流入他的嘴里。
　　成功了！我给自己一个鼓励的微笑，然后继续这样灌药。
　　谁知道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呛了一下，刚流入的汤药便流了出来。
　　我急忙轻拍他的胸口，把他的头微微抬起一点，他的喉节一动不动。
　　人在昏迷时难道没有条件反射吗？这样不行，虽然灌进去了，不往下咽的话他会被呛死的！怎么办？
　　我记起曾经看过的一幕电影，剧中的一位医生说过，人在熟睡中会有生理反应和条件反射，那么昏迷也应该会有吧。
　　我含了一口药，用嘴唇微微撬开他的唇，然后将药徐徐送入。我封住他的唇，两秒钟后，我听见他的喉咙“咕嘟”地响了一声。咽下去了！
　　我喜不自胜，将剩下的药如法泡制，一滴不漏地喂进他的口中。
　　喂完药，我用棉布蘸了水轻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然后擦去他额头渗出的汗水。
　　他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收拾好物品，那位中年医官回来了。
　　“药服下了吗？”
　　“是的，大人。”我轻声回道。
　　“你是如何让他服下的？”医官挑了挑眉。
　　“兰儿愚昧，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好用大葱的葱管接入病人口中，然后喂服的。”
　　我正说着话，王大夫也进来了。
　　“哦，这样的办法也勉强可行。”那医官听后显出一副清高的样子。转头看见王大夫，拉直的脸顷刻间换成了笑脸。
　　“您老回来了？累不累？”
　　王大夫鼻子中哼了一声道：“勉强可行？真是笑话！当年药王孙思邈也是利用大葱导出了一位无法小解的病患的小便，你说这样的方法是勉强可行？请问你有何更好的方法吗？我交待你做的事你竟然让一个不谙医术的人去做，你置病患的生死于何地？玩弄心机，不思长进，你不配做一名医官！从明天起你去六尚局报到，这里不适合你。”
　　“院使大人！小人错了！再给小人一次机会吧！”那医官苦着脸哀求道。
　　王大夫举步欲走，中年医官将哀求的目光投向我。
　　我不知道那六尚局是做什么的，但是心想此事也是因我而起，如若传开也许对王大夫的名声更加不利。
　　“王大夫！且听小女子一言。”我话音刚落，王大夫头也不回地说道：“不必多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宁可得罪一个庸医，也不愿意失去一个病人的信任。”
　　王大夫的话让我为之动容。我转头看向和他对比鲜明的医官，他愤恨地看了我一眼后也急步走了出去。
　　
　　
                  救人
　　
　　我看着仍然处于昏迷状态的若水，心里十分难过。
　　我开始认真地看起医书来。越看越觉得从心里佩服中医，成百上千的草药形态各异，作用不同，互相搭配的起来的作用也是千差万别，不仅要辨识它们，还要掌握它们的功用，制法，真不是一件易事。
　　忽然，我在书里看到了这样的描述：
　　“马钱子，性寒，味苦，有大毒。归肝、脾经。开通经络，透达关节之功远胜于它药。然无病之人服之，前却数十回，头足相就，如牵机状也。” 
　　牵机药原来就是马钱子！
　　一时间我又惊又喜。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然让我疑惑的是，医书上既然有记载，为何药铺的人都不知道呢？也许只是一个别名，所以人们并不知道吧。
　　虽然找到了解药，可是在这宫中我并不容易拿到，更何况到底用多少分量才能解毒也是个未知数。
　　若水虽然在昏迷中，却常常说胡话，然而我每次给他喂完药他就安静了，不注意就被他抓了手，紧紧地握着，然后听见他不住地低语叫着我的名字。
　　有一次被王大夫撞见，他也没说什么，只微微地摇了摇头。
　　七日后，我看完了《开宝本草》，若水忽然在我喂药的时候醒了过来。
　　“你，你是谁？”若水的眼中露出惊疑的神色。
　　我用手上的棉布擦去残留在唇边的药汁，微微一笑：“别怕，我是王大夫的助手，我叫兰儿。”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兰——儿？你在给我喂——药？”
　　“是的，因为只有这样喂药，才能救你的性命。”我坦然说道。
　　“兰儿姑娘，谢谢你。刚才在下唐突了。”
　　“是不是这样你就当不成和尚了？”我戏谑地问道。
　　他的眼神忽然一黯。“此生做什么都已经无所谓。”
　　我的心有些刺痛，缓缓道：“你既然是出家人，又一副四大皆空的样子，可是为什么会来到这皇宫里？说明你并未放下这凡尘俗世。”
　　他抬眼注视着我，并不答话。我避开他的目光，收拾着药碗。
　　“虽然是皇上下的令，但是你的命却是王大夫和我救的，你应该要报答我们的救命之恩。”
　　“在下是知恩图报之人，定然不忘两位的救命之恩，只要两位开口，在下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我微笑道：“谁要你去死啊，好不容易才将你救活！你要报答我的方式是，如果你哪一天想死了，就先问问我，我看看有没有要你去做的事，如果没有，你再去死，你的命是我救的，我有发言权。”
　　“发言权？”他疑惑道。
　　我一急，差点咬到舌头。“哦，那个是我们的家乡话，就是我同意了你才可以去死的意思。”
　　我装作忙碌，走来走去地收拾屋子。他的目光一直在追随着我。
　　“怎么样？答应了没有？”我抬起整理后的表情问他。
　　他的目光一闪，回道：“好。我答应。兰儿姑娘，能问你家乡是哪里的吗？”
　　我一窒，然后说道：“我是吴越人。”
　　我怕他再问下去自己招架不住，急忙端了药碗出来。
　　远远地看见长春殿的小太监跑了进来。
　　“王大夫！王大夫在吗？”
　　我说道：“王大夫出诊去了，有什么急事吗？”
　　“皇上急诏，有一位从南唐来的使者在大殿上晕过去了，你是医官吗？快去找王大夫！”
　　王大夫行踪不定，一时间上哪里去找，看来那人极有可能是中暑了。
　　“我先去长春殿看看吧，你再去找找。”
　　小太监抹着汗走了。
　　我端了早上熬好的准备自己喝的绿豆汤，用布包了，急忙向长春殿走去。
　　南唐的使者。为何我听见这几个字时心里会抑制不住地狂跳呢？是他吗？
　　子澄，是你吗？
　　
　　我穿着医官的衣服快步走进了长春殿。
　　宋太祖看见我，愣了一愣，随即说道：“王大夫怎么没来？”
　　我看见宫女正扶着一个人侧躺到一个软塌上。
　　“这样不行！必须平躺！”我跑过去，拨开其中一个宫女，伸手去托那人的后颈。
　　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我的手一颤，急忙喝道：“你们还不帮忙！把他放平了。”
　　我伸手掐住他的人中，然后解开他的衣襟，都是这种厚重的礼服害的。
　　“去找把扇子来扇风。”我说道。转过脸，赫然发现我身旁站着的人正是张书南。刚才一时情急，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两个人都同时一惊。他张了张嘴，我急忙眨了眨眼睛，他会意地紧紧闭上了嘴。
　　宫女闻声去了。
　　不一会儿，子澄幽幽地醒了过来。
　　我端起放在地上的绿豆汤，递给张书南。“请使者大人服下，即可没事。”
　　子澄听见我的声音，急忙寻声看过来。我垂下眼睛，明显感到他的震动。
　　我转身走到皇上面前跪下道：“救人之时往往重在一刻，刚才一时情急，没有回答皇上的问题，请皇上处置小的刚才的无理。现在回皇上，王大夫出诊去了，小的是见习医官，正好当值，所以就赶过来了。”
　　宋太祖缓缓说道：“你一个小小的见习医官，胆子很大啊，无理之罪姑且不说，你竟然敢擅自治病救人！你知不知道你一旦出什么差池，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他的声音似乎没有责怪的意思，但是话语听得人不由一凛。
　　“小的虽然为见习医官，但是对于基本的急救还是懂得的，由于一时无法马上找到王大夫，所以小的擅自做主过来了，小的当时只知道如若不及时救治，昏迷的人就会呼吸困难而死。请皇上降罪吧。”
　　我平静地说道。
　　宋太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道：“好个王老头，教出的徒弟跟他一模一样！来人哪！——”
　　“皇上容禀，臣下已经没事了，多亏了贵国的医官相救，臣下心中甚为感激。”子澄忽然起身跪下。
　　这个傻男人，你出什么头啊！
　　宋太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大使没事就好。看在你治好了大使的面上，朕罚你打扫长春殿三日，即日起执行，钦此！”
　　“谢皇上恩典！”我低下头，感觉到子澄热烈的目光。
　　“皇兄，这个医官赏给我做侍妾吧。”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这才发现，身后还置了一张桌子，桌前坐着一个人，阔脸细眼，眉目之间，和宋太祖很象。
　　赵光义！宋太祖的弟弟。他竟然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关键时刻搞出这么一句话来，惊得我差点跳起来。
　　
                  情关
　　我知道这个赵光义不但是个好色之徒，还有杀害自己亲哥哥的嫌疑。而且，他还不顾哥哥的遗训，杀害了李煜，霸占了小周后。
　　看着他那一脸的酒色相，我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我没有出声，抬头看着宋太祖。
　　所有的人都在沉默。宋太祖却哈哈一笑。
　　“王弟，你可知道这个医官是谁？”
　　“是谁？”赵光义露出狐疑的神色。
　　“她正是前些天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名中了奇毒的药膳房的宫女，翰林医官院使王文一已经收她为徒，正在想办法为她解毒。王弟，听说王妃近日身体不适，要不要朕派太医去看看？”宋太祖说话不急不徐，表情不喜不怒，自有一番慑人的威严。
　　“哦，原来就是此女啊，果然是绝世之姿啊，真是可惜了，可惜了。多谢皇兄关心，王妃只是肠胃不适，今已经大好了，不必劳动太医了。”
　　正说话间，小太监引着王大夫进了殿。
　　“臣进见来迟，请皇上降罪。”
　　“王院使，你这个徒弟胆子比你的还大啊。说说看，她学得怎么样了，竟然敢私自为病人治病了。”宋太祖的态度让我有些诧异。
　　王大夫看了场上的人一眼，缓缓回道：“回禀皇上，小徒天资甚高，翰林医官院无人能及，缺的只是基本医理的学习和为人治病的经验，不过以她今日的所学所能，做一名急救的医官绰绰有余。”
　　我听得感动，他这番话，分明是抬高了我，且丝毫不怕得罪皇上，我真是为他捏了一把汗。
　　“哦，是吗？你说整个翰林医官院无人能及？据我所知，你从来吝于称赞别人的，竟然给了这么高的评价，看来朕也要对她刮目相看了。那么，她身上的毒能解吗？”
　　“回禀皇上，臣正在努力。”
　　宋太祖点点头，然后将目光移向我，说道：“你们先退下吧，晚膳的时候过来，朕给南唐的使臣压压惊，你们救人有功，也一同参加吧。”
　　“谢皇上，臣告退。”
　　我跟着王大夫退了出来，似乎听见身后有轻轻的叹息声。
　　子澄，他瘦了。一股酸涩涌上眼底，我的脚步有些沉重。
　　书南他会告诉子澄真相吗？他知道了会怎样？他会怪我吗？
　　会的，我想他会怪我的。
　　看着他看我的眼神，我觉得他一定是知道了真相。
　　
　　“我可以救你一次，下次却不一定有这么幸运了。”王大夫突然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知道你本性善良，适合做一名医官，你中毒已经近一年了，所以你根本不是兰儿。”
　　我一震，说道：“原来老师您早已知道。”
　　“你混入宫中已是死罪，我救你也是一念之差，只因我是个大夫，大夫怎么能见死不救呢，更何况你中的是老夫平生未见之毒，近日老夫四处奔波，寻觅解药之方，今日方才明白你中的是什么毒。”
　　“啊，什么毒？”
　　“唐有本《海外异志》上说，高丽有种奇花，名曰‘五彩莲’，又名‘情花’，此花每五十年才开一次，极为珍贵，而且有驻颜美肤的奇效，只是服下之人只能活十年，更奇的是体内之毒会受情之影响，情伤则毒增，容颜憔悴，全身无力，情动则毒减，脸现五彩霞光，精神奕奕。”
　　王大夫看着愕然的我，笑眯眯地说道：“你刚才在大殿脸现五彩霞光，我这才想到。看来老夫没有猜错。”
　　“老师，那这毒有解药吗？”
　　我抱着一线希望。
　　王大夫摇摇头。“书中并无记载。不过老夫认为，既然是因情而生，必定能因情而解。”
　　如此看来，我的毒与牵机药并无关联，那么女萨满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回到医官院，一名医官对王大夫说太后身体抱恙，已经差人来请了几次了。
　　王大夫立即转身走了。看着他匆匆而行的背影，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是个最尽职的大夫，他无愧于大夫这个称号。他让我无比尊敬。
　　到了病房，却发现若水不在。他去哪里了？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看见。
　　到了晚膳的时候，王大夫和若水都没回来。
　　长春殿的小太监已经来催了，无奈之下，我只得跟着小太监走了。
　　
　　到了长春殿，只见灯火通明，大红色的灯笼挂满了屋檐，殿内乐声阵阵，人影绰绰，一片欢歌笑语之声。
　　看来我迟到了。
　　我跪下向宋太祖行礼，殿中围成一圈的宴几后面，依顺序坐着赵光义，宰相，然后是子澄，张书南，宋太祖的右侧是皇后，子澄的对面空着两个座位，还有一个座位上赫然坐着若水。
　　“你的老师呢？”宋太祖似乎有些不悦。
　　“回禀皇上，老师被太后召去问诊了，说是身体不太舒服。”
　　“哦，那就坐下吧。”
　　我坐到若水的一侧，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脸上，子澄更是一脸惊讶地看看我，又看看若水。
　　宋太祖一挥手，正在表演歌舞的宫女立即退了下去。
　　他抬起桌上的酒杯说道：“张爱卿今天受惊了，朕敬你一杯。你们国主的一片心意朕相当明白，你回去告诉他，朕对他很满意。朕今天很高兴，爱卿一定要尽兴而归啊！”
　　“谢皇上！臣不甚惶恐。”子澄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
　　“皇兄，我看今天最应该敬的人应是这位王院使的高徒吧。”赵光义站起来，朝着我举起酒杯。“本王敬你一杯。” 
　　我皱了皱眉，老师不让我饮酒，这怎么办？
　　我抬起桌上的茶，微微一笑道：“谢谢王爷，小的不会饮酒，以茶代酒回敬王爷。”
　　赵光义的脸拉下来。“难道我堂堂一个王爷的面子你都不给吗？”
　　子澄忽然站起来说道：“王爷息怒，这位医官救了下官一命，这杯酒理应由我来替她喝。”
　　说完他一杯干了。
　　赵光义有些气结，又找不到理由发作，哼了一声坐下。
　　我看着子澄又分别给皇后和宰相敬了酒。
　　最后，他转向若水。“这位……”他装作不认识，询问的目光转向宋太祖。
　　宋太祖说道：“这位是建国寺的慧无大师，朕请他来给朕讲经的。”
　　我看向若水的桌子，果然全是素菜。
　　若水抬起茶杯说道：“在下只能以茶敬这位大人了。”
　　子澄又是一口饮尽。
　　还没有吃东西，他就这样恶饮，是想喝醉吗？我将目光移向张书南，他果然心虚地低下头。
　　原来如此。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子澄。
　　“兰儿姑娘，本宫敬你一杯。”皇后忽然朝我举起了酒杯。
　　她甜甜地笑着，笑容雍容华贵，让人无法拒绝。
　　我犯难了，这酒喝还是不喝？
　　
                  毒发
　　“早就听说兰儿姑娘有沉鱼落雁之姿，今日一见果然令人感叹，连本宫身为女人都心生喜爱，更何况其他人呢。”
　　她这一番话说得绵里藏针，暗含双关。真是不愧为皇后啊。
　　我微微一笑道：“纵然是倾国之色又如何，女人的容颜是敌不过岁月的，老了，不过是皮囊一个，死了，不过是黄土一堆，谁会记得那是谁？”
　　她的笑容有些僵，却仍然笑着喝完了酒，示威似地看着我。
　　看来不喝不行了。我抬起酒杯，缓缓饮下。
　　我看见皇后朝赵光义使了个眼色。
　　喉咙猛然间象着火一般，我抬起茶急灌下去。
　　表演歌舞的宫女被召上来，乐声响起，宫女们婀娜多姿的身影在展示着欢乐。
　　子澄起身出去了。
　　我的头痛起来，浑身发热。
　　我站起来，循着他的背影走去。
　　
　　跟了一段，他忽然转身。
　　“公主跟着在下有事吗？”
　　我看见他的眼眶发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叫我公主，他不肯认我吗？
　　我的泪水滑下来。
　　“对不起，子澄。对不起。”
　　“公主真是说笑了，你会有什么对不起在下的。”他的唇边挂着一个苦笑。
　　我的心如刀绞一般，一点点的撕扯着。
　　“孩子，你见到的孩子是我们的，总有一天，你还会见到他们。”
　　“我以为你死了，原来你活着都不愿意来见我，原来你们还是在一起，原来我一直都是最傻的那一个！孩子，是我的吗？还是你用来安慰我可怜我的？”
　　他凄然地说着，泪水涌出眼眶。
　　我的胸口象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半天没有喘上气来。
　　“你竟然不相信，竟然不相信那是你的孩子吗？”
　　我哽咽着。
　　“我一直相信你，一直相信的结果就是你弃我而去！你还要我相信什么？你是在玩游戏吗？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是不是？公主！我不是玩具！我是一个会感受会痛会哭的男人！”
　　“不，不是这样的！子澄，相信我，我没有骗过你。我是有苦衷的，但是现在我不能告诉你，以后我再告诉你。请你相信我，离开南唐吧，那里即将会有战乱，我不希望你有事，如果你不想去高丽，你可以来大宋，这里相对安全一些……”
　　“不要说了！”他的脸上怒痛交加。“原来你是来当说客的，你想让我当出卖国家的小人吗？永不可能！你真让我失望，我真的很失望，你是为了他吗？他投靠了大宋所以你帮他吗？真是可笑，我刚才还为了你痛苦，原来你真不值得我替你喝那一杯酒。我今生看错了你！”
　　我惊愕地望着他，一丝腥甜涌上喉咙，我使劲咽下去。
　　“子澄，我只想说一句话，在这世上，我只爱过你一人，如果爱我让你如此痛苦，你便忘了我吧。”
　　我艰难地转身，泪水狂奔而下。
　　我奋力地让自己跑起来，我不敢再看他一眼，我怕自己会崩溃，怕自己会紧紧地抱住他不放，我害怕看见他痛苦的眼神，此刻，我宁愿自己真的能够立即死去。
　　心痛到了极点。
　　“卟！?——”我再也忍不住，张口吐出一口血，溅在胸前雪白的衣衫上，灯影下，我看见那血迹犹如一朵盛开的莲花。
　　突然的晕眩使我摔倒在地上。
　　一旁的花丛里突然窜出一个黑影，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轻，已经身在半空。
　　我被一双有力的手抱着，我努力地睁了睁眼睛，看见了一双熟悉的含着泪的眼睛。
　　我的心落下来。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直浩，带我离开，我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让我疼痛的地方。
　　
　　四周一片寂静。我穿过白色的雾，看见一个慈眉善目的和尚正闭目端坐着。
　　“妙空大师！”我认出了他。
　　他睁开眼，微微一笑。
　　“大师，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见到你？”
　　“这是梦境。”
　　“你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吗？”
　　“是的，我全知道。你快死了。”
　　“我不能活了吗？”我凄然问。
　　“可是我分明感觉到你想死去。”大师温和地说。
　　“是的，我很难受，很想死去。”
　　“你不会死，可是也很难活。”
　　“为什么？”我奇道。
　　大师微笑着沉默不语。
　　“世间之事，互为因果。如果你想活，你就能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大师忽然消失不见。
　　如果你想活，你就能活下去。
　　我想活吗？
　　
　　四周的雾气忽然散去。我看见自己躺在客栈里。
　　崔直浩正拉着我的手声泪俱下地说着。
　　兰儿坐在一旁垂泪。
　　原来那天我把兰儿换出去以后，他一直就在想办法去救我。
　　他看见子澄进了宫，他预感到我会出事，所以他不顾一切地进宫找我，直到看见我被子澄气得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都怪我，如果我坚持不让你去，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若离，你快醒来，你一定要醒过来！皇上来信说让我们回去，梦儿生病了，她找妈妈，不停地找妈妈。你难道不想她吗？还有信儿，还有矩儿，他们天天都在盼着你回去啊。”
　　孩子，我的孩子。
　　可是子澄竟然不相信孩子是他的。
　　我飞起来，飞向空中，漫无目的地飘着。
　　前面有一个车队，我看见子澄面色惨白地半靠在马车里。一匹快马追了上去，然后有人跳下马，是张书南。
　　“子澄，宫中得到的消息，她昨夜忽然失踪了。樊若水还在宫里，我去建国寺问过了，并没有一个法号叫慧无的和尚。”
　　子澄忽然坐起来。“她失踪了？”
　　“是的。我们的人还说她中了一种奇毒，无药可救。”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原来是真的。难怪昨夜我觉得她不对，而且我还对她说了那样绝情的话……书南，我，我真的很后悔！我要去找她！”
　　“你去哪里找啊？再说，你现在必须要回去复命。还是我留下吧……”
　　
　　我的泪滴落在风中，我再度飘向高空，渐渐离他们越来越远。
　　
                  
第四卷  爱在彼岸
活着
　　我感觉到手心里有一个东西在发烫。
　　睁开眼睛,目光所及，是崔直浩含泪的凝视。
　　“你终于醒了。”他的唇边浮起一个安心的微笑，让人感觉很温暖。
　　我的手在他的手里握着，摊开手掌，我的掌心里放着一枚硬币，是我的那枚一元硬币。
　　硬币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放在高丽了吗？
　　看着我疑问的目光，崔直浩悄悄抽回他的手，说道：“这是离开高丽时皇上给我的，他说这个东西对你很重要，关键时刻也许会有一些用处。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今天我才想起它来，谁知道果然有用，你真的就醒过来了！”
　　我在想，是我想活下去，还是因为这枚硬币把我带回来了？我曾经一度将它送人，没想到最后还是回到我的身边，这难道是命中注定吗？
　　它从现代跟着我来到古代，会不会有一天又把我带到现代去？我究竟是现代人还是古代人？我究竟该生活在哪里？
　　为什么此刻我如此迷茫？
　　“直浩，你能帮我保管它吗？我总是喜欢丢东西，我怕用着它的时候，我却找不到了。”
　　“好。”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喜悦。
　　“直浩，谢谢你救了我。”
　　“如果那天我没能进宫，我便救不了你。如若我救不了你，这辈子我都无法原谅自己。”他起身背对着我，不让我看见他的表情。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虚弱地说，我知道他有些生气。
　　“保护你，是我的职责。就算没有皇上的交待，我也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但是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绝对不会容许自己活着。”
　　他举步走出了房间，留给我一个固执坚定的背影。
　　我叹息，直浩，你为什么这么傻，今生，我必定是要负你的。
　　兰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进来了。
　　“姐姐！你醒了太好了！”她的眼中也是泪花闪动。
　　“当初如果我不答应你换我，就不会出事了。”她哽咽道。
　　“我不是好好的吗？傻瓜，要不是换你，又怎么能让我见到若水呢？”
　　“啊！你见到樊公子了？”兰儿惊喜交集。“他还好吗？怎么会在宫里？”
　　“我也不太清楚，他可能在为大宋皇上做事，他现在的身份是建国寺的一名僧人，法号叫‘慧无’。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受了伤，我刚好有机会照顾他，不过我没有告诉他我是谁。”
　　“公子他受伤了？伤得重不重？”兰儿焦虑地问道。
　　“放心吧，我的老师是医术最好的太医，他的伤应该已经快好了。”我把后来发生的事对兰儿说了，她听得惊心动魄。
　　“现在要想办法联络上若水，你告诉崔直浩，让卢护卫找机会安排他与我们见面。”
　　“好，我现在就去。”
　　我微笑着接过粥，兰儿红了脸站着，我嗔道：“还不快去，我会照顾自己的。”
　　喝完粥，我觉得稍稍有了一些力气。
　　忽然，房门被人推开。
　　两个侍卫模样的人闯进来。其中一人有些眼熟，他看见我也是微微一愣。
　　朴护卫！他是赵光义的随身侍卫。赵光义派来的吗！我暗自一惊。
　　“还不快动手！”另外一名侍卫低声说道。
　　“你们想干什么？”我喝道。
　　这名侍卫欺身过来伸出手点了我的穴道。
　　然后他抓起床上的床单罩住了我。
　　“老丁，背上她快走，等那名武士回来就麻烦了。”
　　我被背下楼，然后被放入一辆马车。
　　马车跑起来，我听见鞭子抽打在马背上清脆的噼啪声。
　　“老丁，这不是去王府的路啊，走错了！”
　　“老丁，你是什么意思？”
　　“啪！蓬！”似乎两人动起手来了。
　　马车的速度越来越快。
　　“得得得得——”马蹄声忽然紊乱了，马车剧烈地摇晃起来。我无法动弹，被撞得全身疼痛。
　　“嘶——”在一声长长的马悲鸣声之后，马车重重地撞上了一个硬物，我的头感到一阵剧痛，之后便失去了知觉。
　　
　　睁开眼睛，我躺在一张木床上。墙壁上挂着一个很端庄的楷体“佛”字。
　　桌子上放着一个木鱼，一本经书。
　　这是一间禅房。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头撕裂般地痛。
　　门呀地一声开了，进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和尚，手上端着一碗药。
　　“女施主醒了？别乱动，你全身都是伤。”
　　我受伤了？我活动了一下四肢，果然很痛。
　　“我怎么会受伤的？你是谁？”
　　他一惊，问道：“女施主不记得小僧了？小僧是慧觉啊！我在山下看见一辆撞在树上的马车，你躺在马车里已经晕过去了。这里是建国寺，明天我送你进城看大夫。你先喝了这碗药，伤痛会好些。”
　　“慧觉？”我看着他的脸，好像似曾相识。
　　“你认识我吗？我是谁？”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吗？我也不知道你是谁，师傅说，你是我的有缘人。我们在客栈遇见过一次，你认识我，还叫了我的名字。师傅让我历练两年才回金陵去，所以我一直住在这里，没想到我和你真是有缘。”
　　“你师傅是谁？”
　　“妙空大师啊，你也认识的。你说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妙空大师。我在脑海里极力地搜寻着，好像隐约看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微笑着注视着我。
　　我想我是失忆了。难道是撞到了头失忆的吗？
　　“慧觉师傅，我想我需要大夫的治疗。谢谢你救了我，真不知道如何才能报答你。”
　　慧觉温和地一笑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不求报答。不过，你说话的语气很象一个人。如果没有她，今天说不定我不知道如何安置你。”
　　“哦，是啊，这是寺院，按寺规是不能留宿女子的。”
　　“可是这里方圆数里只有这一个寺院，如若不留宿你，便是见死不救，如若救人还分男女之别，那么佛说众生平等岂不成为了一句空话，这寺院又有什么开设的意义呢？”
　　我闻言不禁莞尔。“师傅不拘于世俗，以一颗大爱之心诠释佛法，他日定能修成正果。”
　　“大爱之心？”
　　“大爱之心，就是无分男女，无分老少，无分远近，无分亲疏，心甘情愿地付出，而不求任何回报之心。”
　　慧觉的脸上一片肃然。“小僧再次受教了。女施主似乎与我佛有缘，世间之事，可谓有因有果，因果循环，缘法使然。师傅曾让我告诉你：生死有命，万事随缘。原来此话竟然是我们相遇的畿语。”
　　
　　
                  失忆
　　第二天一早，我睡起来发现身上的伤不痛了，皮肤上的划伤也奇迹般地愈合了。
　　这个小和尚的药真是神奇。
　　慧觉见到我，一脸的惊奇。“你的手上和脸上昨日全是伤痕，怎么一夜之间就不见了？”
　　“我正想感谢你给我喝的药呢。是什么灵药啊？”
　　慧觉摸摸头道：“只是普通的安神去痛的草药，怎么会有此奇效，我也不太明白。”
　　“慧觉师傅，你能先带我去昨天发现我的地方吗？我想也许我能想起什么来。”
　　昨夜我用力地想，自己到底是谁，可是大脑一片空白，最后睡着了连梦都没有做。
　　慧觉说道：“就在山下，反正入城也要路过的。”
　　行至山脚，我看见车道旁有一辆马车的残骸，车架全散了，车轱辘远远地滚落在一边，这么惨烈的情景，我不敢想象自己居然还能活下来。
　　“想起什么了吗？” 慧觉问。
　　我摇摇头。
　　“看来只有去找大夫看看了。”
　　我摸了摸后脑勺，“头还是很疼。”
　　“没事吧？能不能走？” 慧觉关切地问道。
　　“可以走。”我话音刚落，眼前忽然多了一个人。
　　“若离！”一个面色惨白一身黑衣的英俊男子惊喜地看着我，离我只有一尺的距离。
　　“啊！你是人是鬼？”我吓得连退了三步，慧觉急忙上前扶住我。
　　“这位公子，你认识这位女施主吗？” 慧觉挡在我身前问道。
　　英俊男子打量着慧觉说道：“你是谁？建国寺的和尚吗？原来真是在建国寺，难怪我找了一晚上也找不到。若离，你没事吧？”
　　慧觉看他一脸的焦虑，方才说道：“小僧慧觉，昨日在这里发现这位女施主时她已经昏迷了，我和她以前也是认识的，于是将她安置在建国寺，但是她醒来以后便不认识任何人了，我正想带她去看大夫。你说她叫‘若——离’？你是她什么人，为何她坐的马车会出事？”
　　慧觉转头看向我，他似乎对‘若离’这个名字感到有些惊奇。
　　若离？这个名字是我的吗？我偷偷地打量这个神出鬼没的男子，看来他不是鬼，而是一个武功很高的武士，他有着挺拔的眉骨，冷峻而棱角分明的唇，深邃的眼睛。他的目光正移向我，那目光里有惊慌，焦虑，喜悦和关切。这双眼睛，我在哪里见过？很熟悉，很亲切的感觉。
　　“若离是我高丽国的公主，我是他的贴身侍卫。她被人挟持了，我是来救她的，可是我来晚了，昨日我找遍了方圆数十里的地方，除了有几户农户，就只有一座建国寺，我想寺院是不会收留女子的，所以没有去找。幸好今日我守在这里，否则恐难遇见你们了。谢谢师傅救了公主，崔直浩在此谢过了。”
　　“崔—直—浩！”我的脑中猛然间有一个画面一闪而过，却看不清楚那是什么。
　　慧觉和崔直浩同时注视着我，我讷讷地道：“好像有点印象，可是还是想不起来。你说我是高丽国的公主？这是什么地方？我又为何会来这里？”
　　崔直浩的眼睛里涌上一层忧伤。“这里是宋国的都城，你来找一位朋友，本来已经找到他了，我出去通知他来见我们，然后你就出事了。我如果不是刚好离开，你就不会有事，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挟持你的人是王府派来的，其中一个人是我们的人，他为了救你，已经殉职了。他留下了记号，我才一路找到这里，现在王府的人正在到处搜捕你，我们必须马上回国。”
　　“王府的人为何要挟持我？与高丽国有关吗？”我问道。
　　崔直浩的眼中暗现杀机。“因为大宋的王爷是一个好色之徒，他并不知道你是高丽国的公主，光天化日之下他居然强抢女子，真是可恨！”
　　“阿弥陀佛！如此你们快走吧，希望你们可以避开这一场灾祸，安全回国。” 慧觉转头对我说道：“这位崔直浩性格直率，对女施主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定然不是坏人，我相信他说的话是真的，为了找回你的记忆，跟他回国是最好的办法。小僧就此别过，女施主保重！”
　　我被他诚挚的话语感动着，看着他澄澈的眼睛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镜头：
　　他的脸微微泛红，对我说道：“姑娘保重！”
　　“我想起来了，我们真的见过面，你曾经对我说过‘姑娘保重’这句话，好像是在一处山路上。慧觉师傅，再次感谢你救了我，今日一别，不知道有没有再见的一天，你也保重！”
　　我朝他微微一笑，转身对崔直浩说道：“崔护卫，我们走吧。”
　　崔直浩微微一窒，快步向前走去。
　　他走得很快，我急忙跑步跟上他，走了一会儿，我回头，看见慧觉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我们，风扬起了他的衣角，我似乎感受到了一种伤感的气息，渐渐地，他在我的视线里变成了一个很小的圆点，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看着前面这个坚实的背影，心里不自禁地难过起来。没有记忆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因为我对即将面对的一切一无所知，只能等着别人告诉我，我是谁，他是谁，我曾经做过什么，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是谁……一切仍然是陌生的，这种感觉让我很害怕。因为我不知道，我该相信什么，我失去了自己。
　　崔直浩忽然停下，转身看着我。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没有想到，我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竟然会感到害怕。”
　　我摇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个世界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所以我害怕。”
　　崔直浩紧咬着下唇，声音有些嘶哑：“若离，我找了你一夜，真的害怕你出什么事，看见你的一瞬间，我高兴坏了，然而我空有一身武功，却无法救你，看着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难受，回国后，我会恳请皇上准许我以死谢罪。”
　　我睁大了眼睛，急急说道：“以死谢罪？怎么可以！已经有侍卫因我而死了，再说，这并不是你的错，就因为我是公主吗？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不当这个公主！而且，我现在只认识你，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的身子忽然晃了晃，他伸手扶住身旁的一棵树。“你放心，回国后我一定会找最好的大夫治好你，让你恢复记忆。”
　　我看见他的额头渗出汗珠，脸上显出疲惫的神色。
　　“你一夜没有休息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四处看了看，发现四面都是山，风呼啸着，一阵快似一阵，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要下雨了。”他似乎用力撑了一下树干，然后借着力量站直了身体。
　　“我们得找个山洞。”他刚说完，一阵狂风横着吹了过来，豆大的雨点随即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打在身上，生生地疼。
　　
                  温暖之夜
　　雨大得让我睁不开眼睛。慌乱中，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轻轻一带，我便伏到了一个宽厚的背脊上。
　　我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脖子，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着。风把雨点吹得四处乱飞，我将脸贴在他的背上，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我们很快就被淋得透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他惊喜地叫了一声：“终于有山洞了！”
　　他把我放下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用力一划，一簇蓝色的火苗就串了起来，看起来这个山洞不大，但是还算干燥，这里似乎经常有人来避雨，洞里铺了一层麦杆，还有不少干枯的树枝。
　　他将树枝堆到了一起，然后用火折子点燃，随着噼啪的炸裂声，树枝很快燃烧了起来，我蹲在火边仍然瑟瑟发抖，他脱了上衣，将水拧干后挂在火旁的树枝上，水汽袅袅上升，我看见他□的肩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我在想，这么深的伤痕，当时这个男人是如何忍受的。
　　看见我看着他，他的脸微微一红。
　　“这个箭伤是你治好的。”他柔声说道。“你服了我们高丽的一种奇花，血液可以解百毒，我当时中的箭上有剧毒，如果不是你割破手腕把血给我服下，我早已经变成鬼了。”
　　“我吗？真不可思议。”听见他最后一句话我不禁“噗哧”一笑。
　　“原来你这么小气，还耿耿于怀我说你是鬼的那句话呢。”
　　抬眼看见他深情凝视的目光，我的心不由得一阵呯呯乱跳。
　　我低下头看着火焰，再不敢看他。
　　他站起来，拿起树枝上他的上衣递到我的面前。
　　“我的衣服干了，你穿上，我现在到洞口去，你脱下身上的衣服，湿衣服不能穿了，必须烤干。”
　　我接过衣服，他走到洞口去，背对着我。
　　我急忙脱下湿衣，穿上他的上衣，他的上衣很大，我穿着象裙子，我把腰带扎在了腰间，然后将湿衣晾在树枝上。
　　“崔护卫，进来吧。”我叫他。
　　他缓缓地走过来，看见我的样子微微一笑。
　　我的脸顿时红了。“你笑什么，是不是很难看？”
　　“我好累，我要睡一会儿。”他迅速倒在麦杆上，然后一动不动。
　　我有些气结，崔直浩，你胆子不小，敢笑我！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外面晰晰沥沥的雨声和树枝燃烧的声音。我渐渐感觉到不那么冷了，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个男人在我的身边自己很安全，也不感到害怕，这种感觉陌生而又熟悉。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仍有雨声，眼皮却渐渐沉重起来。我顺势躺在火堆旁，也沉沉睡去。
　　隐约中，我忽然听见他说话。
　　“若离，你在哪里？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他的声音象在梦呓，我睁开眼，看见他果然闭着眼睛在梦呓。
　　我起身走过去，看见他的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我卷起袖子，轻轻替他擦去。手触及之处，出奇地烫。
　　啊，我一惊，他在发热。昨夜他没有睡，今天又淋了雨，看来是坚持不住才睡的。他却一直强撑着，真是个要面子的男人！傻瓜！真是让我生气！
　　可是为什么我会这么生气呢？我想了想，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我将火稍稍向他这边移了移，山洞里的树枝不多了。我看了看天色，不知道这些树枝还可以烧多久，希望可以熬过今晚。
　　我靠着他坐下，将我那已经烘干的衣服盖在他的身上。
　　他的睫毛很长，黑黑的，密密的，覆在眼睑上象一只敛翅的蝶。
　　“若离，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他喃喃低语。
　　他翻了个身，手触到我的，忽然紧紧地握住。
　　我轻轻挣扎了一下，没能脱开，只能由他握着。
　　他的手很大，手心滚烫。
　　他忽然全身颤抖，牙齿打战，身体蜷了起来。
　　“崔直浩，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他兀自瑟瑟发抖，双颊绯红。
　　我该怎么办？
　　我一咬牙，侧身躺下去，紧紧地抱住他。他的胸膛象一团火，四肢却是冰凉的。
　　他渐渐平静下来，安静地躺在我的怀里，面容象一个依赖的孩子。胳膊支了一会儿，我再也坚持不住，只得躺了下去。他身体的温度渐渐传给了我，我在一片温暖的感觉里逐渐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醒过来。蓝色的月光从洞口洒落进来，倾泻了一地的晶莹光影。
　　我躺在崔直浩的怀里，他正斜支着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他这样看着我多久了？我的脸骤然发热，低头一看，我的手正紧紧地搂着他的腰。
　　我急忙抽回手，他蓦然用手抓住。
　　“若离。告诉我，你是喜欢我的，是吗？”
　　“你不顾一切地也要救我，给我温暖，你的心里是在乎我的，是吗？”
　　我的脸更烫了。我嗫嚅道：“我不知道。”
　　他的面色一黯，眼中似有水波荡漾。
　　“你知道吗？当我外出回来发现你不见的时候，当我看到那碎裂的马车的时候，我的心都快碎了。你总是那么固执，可是每次我一离开你就会出事，我难受极了，如果你出什么事，我也不想活下去了，那一刻我才知道，没有你，我活着毫无意义。”
　　我的心里溢满了感动。我伸出手，抚上他的眼角，竟然是湿的。
　　我记得这双眼睛,它让我的心感觉一片温暖。
　　“我，我想，我是喜欢你的。”我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在加速。
　　“若离，是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他伸手抬起我的脸，双眼灿若星辰。
　　我点头，他忽然深深叹息。
　　“我不是在做梦吧？”他凑近我，眼睛又黑又亮。
　　我朝他吹了一口气，他忽然低头吻住我的唇。
　　我一震，没有动。
　　他伸手搂住我的腰，肌肤贴近的时候感觉如触电一般。
　　他的唇温柔而潮湿，我感到轻微的晕眩，不由自主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我听见他有力而剧烈的心跳声，不禁有些迷失了。
　　
                  迷情
　　
　　他轻轻撬开我的唇，舌尖温柔地轻触，我不禁微颤，他感觉到我的反应，将我搂得更紧了。
　　我睁开眼，看见他迷离陶醉的目光，心底漾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喜悦。
　　“崔直浩，直浩！”我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他的眼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他凑到我的耳边，轻轻地低语：“李若离，离儿。”
　　离儿。他的声音充满了磁性，充满了柔情。
　　我心头忽然巨震。“直浩，你叫我什么？你刚才叫我什么？”
　　“离儿，离儿。”
　　我的心瞬间溢满了柔情。
　　“我喜欢你这样叫我，好喜欢。”
　　“离儿。”他激动起来,更加深情地呼唤。
　　“嗯。”
　　“离儿。”
　　我找到他的唇，索取般地不停吸吮，他的唇轻轻颤抖，猛然间翻身将我压住。
　　宽大的上衣滑掉了，他温热的唇轻轻吻着我□着的肌肤，很温柔，辗转渐至激烈，他的唇上有短短的胡茬，刺得我又痒又麻，我忍不住低低的呻吟起来。
　　我们的肌肤紧紧地贴到了一起，我的手指滑过他的背，触到他肩头的伤疤，我温柔地、爱怜地抚摸着它。
　　他巨颤，低头轻吻我的眼睛。
　　“离儿，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嗯……”
　　“离儿，我想把你融化了。”
　　“唔……”
　　他全身滚烫似火，骤然间挺身而入，将我推入晕眩的极致。
　　世界安静下来，我看见自己身穿一袭火红的纱衣，立于云端缓缓起舞，耳畔似有似无地飘荡着如泣如诉的琴声，我忘情地舞着，舞着，象一簇尽情燃烧的火焰……
　　过了很久，那琴声不绝于耳，仿佛触动了我心底某处脆弱的神经，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席卷了我，我张口咬住他的肩膀，泪水竟然沿颊而下。
　　感觉到肩头的潮湿，直浩扳过我的脸，急道：“离儿，怎么了？为什么哭了？”
　　我回忆着，轻轻说道：“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弹琴，那曲子很忧伤，不知怎么我就哭了。”
　　他爱怜地吻干我脸上的泪水，声音低沉而坚定：“离儿，我会让你幸福的。我要让你忘记所有的伤痛。”
　　我被他温柔而深情的目光触动着，心里酸酸的，甜甜的。我露出一个懒懒的笑容，将脸贴上他的胸膛，猫一般地蜷在他的怀里。
　　“直浩，你的怀里好温暖。我会赖着你的，除非你赶我，否则我不会离开。”
　　他伸手圈住我，眼眶微红。
　　“离儿，我喜欢你赖着我，最好赖一辈子，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傻瓜。”我紧紧拥住他，两个人再度纠缠在一起，我从未有过这样迫切的感受，只想燃烧，只想融化，只想沉浸在那激情迸发的缠绵和释放里。
　　
　　当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我才从睡梦中醒来。
　　身旁空空如也，直浩呢？
　　他去哪里了？
　　我的心骤然落下去。我跑到洞口，举目四望，茂密的树林一望无际。
　　“直浩!直浩！”我有些焦急地呼喊着，心里很害怕。
　　一个黑影迅速地由远至近，顷刻间已经到了我面前。
　　“离儿，我回来了。”
　　原来他的轻功如此之高，看得我目瞪口呆。忽然我反应过来，转身愠怒道：“你又留下我一个人，你知不知道我很害怕！”
　　他从后面环住我，讪讪地道：“离儿对不起，我去找吃的东西了，我怕你醒过来肚子饿，所以去了前面的一户农家，我运气不错，买到几个馒头，还买了水和衣服。我尽快赶回来的，就是怕你害怕。下次不会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一步，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说道：“直浩，我没有生气，我只是醒来看不见你，感觉到很害怕。”
　　他面露喜色，忽然抱紧我，在我的唇上深深一吻。
　　“现在还害怕吗？”
　　他抬起眼睛，目光柔情似水。
　　我的脸顿时红了，嗔道：“这算是补偿吗？不行，罚你背着我走路。”
　　“遵命！”他一口答应。“不过先去换衣服，然后吃点东西，我要一直背着你回国。”
　　
　　换了衣服，我们相视一笑。
　　“我们现在是一对普通贫民夫妻了。离儿，你愿意吗？”
　　直浩目光烔烔地看着我。
　　“你去哪，我就去哪，做什么都行。”我跳上他的背，紧紧地勾着他的脖子。
　　他转头皱眉道：“唉，我怎么娶了这么懒的妻子，真是命苦啊。”
　　我伏在他的背上，呵呵直笑。
　　进了城，他雇了一辆马车，我们一路向东行进。
　　每天，我们都是白天赶路，晚上住客栈，他几乎不让我在人多的地方露面。
　　就这样，九月初，我们终于到达了海边，坐上去高丽的商船后，直浩微微松了口气。
　　“离儿，我们离家越来越近了，可是我有些担心你。路上我一直没有对你说你过去的事情，在找到大夫治好你以前，有些事我必须要告诉你，但是你一定要知道，不论你的过去是什么样子，你现在不一样了，因为你有我了，我永远都会陪在你身边。”
　　我点点头道：“我有心理准备，你告诉我吧。”
　　他把目光移向远处。“皇上在六月的来信中就已经说到，梦儿生病了，现在不知道如何了。你有两个孩子，是一对双胞胎，梦儿是女儿。孩子的父亲是南唐的官员，你并没有和他成婚。你这次去找寻的朋友他叫樊若水，他的儿子名叫矩儿，也在高丽。其他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我生过孩子？竟然是未婚生子？我为何要这么做？
　　直浩，直浩知道这一切，他竟然还愿意娶我，为什么？
　　因为我是公主吗？
　　我看着直浩，他的表情变得很迷离。
　　我的心痛了一下，我宁愿自己不知道这一切，我没有办法思考。
　　船忽然摇晃了一下，我感到头晕目眩。
　　直浩扶住我，关切地问道：“离儿，没事吧？”
　　我感到胃里翻江倒海般地难受，一阵恶心的感觉涌上来，我扶住他剧烈地呕吐起来。
　　“没事的，离儿，你晕船了。”
　　直浩安慰着我。
　　
                  母女见面
　　
　　我吃不下任何东西，一吃就吐。
　　开始我也以为自己晕船了，后来突然想起自己的月事已经过了两个月没来了，再加上我整天昏昏欲睡，我判断自己应该是怀孕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直浩，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和每天悉心的照顾，我处于不断的矛盾和挣扎之中。
　　想了许久，我还是没有告诉他。已经是未婚母亲的我，现在又怀孕了，我不知道高丽会不会接受我这样的公主，等到了高丽见到皇上哥哥再说吧。
　　九月底，船到达了高丽。换乘马车之后，我虚弱地躺在马车里，默默注视着直浩焦急而凝重的表情，我回忆不起自己孩子的样子，这种感觉让我很难受。
　　途中我听见直浩让人骑快马去禀报皇上公主回来的消息。
　　马车进了京都后，我感觉到马车周围增加了很多骑兵护卫，一路护送我进了皇宫。
　　直浩扶我下了马车，我看见亲自来迎接我的身穿朱红朝服的皇上。如果说直浩是英武的话，那么哥哥就是俊雅，还有一种来自帝王的威严和沉着的气度。
　　“妹妹，我已经听直浩说了你的事了。你放心，皇兄一定会找高丽最好的大夫治好你的。看你的脸色不好，你先回寝宫休息吧。”他的态度让我感觉到很亲切。
　　“哥哥，我想先去看看梦儿。”
　　他先是一怔，随即对身后的一位宫女说道：“带公主去内医院。”
　　我转头看向直浩，他正欲对哥哥开口，哥哥打断了他道：“直浩，我有事对你说，随我去御书房。”
　　“是。”直浩回头对我低声说道：“你先去，我一会儿来找你。”
　　我点点头，跟着宫女走了。
　　到了内医院，宫女对当值的医官说道：“公主殿下要探视小郡主。”
　　医官听闻我是公主，急忙行礼。
　　“小郡主得了什么病，可好些了？”我问道。
　　“回公主，小郡主得的是肺痨症。”医官垂下眼睑回道。
　　“你说什么？肺痨症？怎么得的？速速禀来。”我大吃一惊，我想起医书上说，肺痨会传染，而且很难治愈。
　　“这个，小的也不太清楚，一直是内医正大人在亲自为小郡主医治。”医官讪讪地道。
　　“内医正呢，传他来见我。”
　　“大人现正在为王太妃娘娘诊脉……”医官似乎有些为难地说道。
　　“小郡主在哪里，我要看她。”我打断他。
　　“公主殿下，由于此症会传染，内医正大人交待下来，不能探视，早上皇上也来过了，也没能见到。”
　　我有些上火，厉声道：“我是她的母亲，我不怕传染！快带我去！”
　　那医官讪然回道：“是，小的这就带您去。”
　　医官将我引至一处房间，房中布幔低垂，光线极差，木榻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大约两岁左右，只见她双颊潮红，双眼紧闭，眉目之间的轮廓与我很象。守在一旁的宫女戴着口巾，正在打盹。
　　见了此番情景，我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
　　我上前轻轻抱起她，她挣扎了一下，惊醒过来，睁着一双含泪的大眼睛呆望着我。
　　“梦儿，我的孩子，娘来看你了。”
　　我的泪再也抑制不住，潸然而下。
　　梦儿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一旁的宫女惊醒了，急忙伸手来抢。“快交给我，你不能抱她。”
　　“大胆！你就是这样照顾小郡主的吗？”我怒喝一声，抱着梦儿站了起来。
　　站在旁边的医官急忙说道：“大胆的奴才，这位是公主！还不快快赔罪！”
　　宫女闻言急忙跪下道：“公主恕罪，小人无礼冒犯公主，请公主饶了小的。”
　　我正欲开口询问，怀中的梦儿忽然张口呛咳，双眼上翻，呼吸急促，喉咙中似有痰卡住了。
　　我毫不迟疑地低头朝她的小嘴吸去，耳听得医官大声道：“公主不可！”
　　我连吸了几次，吸出一些黄色的浓痰，梦儿的呼吸这才恢复了正常。我看了她的舌苔，把了把脉。
　　医官和宫女一脸惊异地望着我。
　　“小郡主病了多久了，起初是什么病？什么症状？你是哪个殿的人？”我回头看向宫女，表情冷峻。
　　宫女讷讷地回道：“小郡主起初是感了风寒，时好时坏，后来就开始咳得厉害，有时还咳出血来，已经病了有半年了。小的是太妃殿的，娘娘命小的好好照顾小郡主，一步都不能离开，所以刚才才小的才会冒犯了公主。”
　　我冷笑道：“你照顾得真好啊，要不要我禀告皇上嘉奖你？”
　　“小的知错了，小的没有照顾好小郡主，公主饶命啊！”那宫女嘴上说着，眼珠却在打转，看来这个王太妃娘娘很有权势，一个小小的宫女都如此胆大，可见一斑。
　　“小郡主我带走了，内医正大人回来就说我带走的，我在皇上那里等着他。”
　　“公主，小郡主的病会传染的，不能带出内医院啊！您别为难小的……”医官急急地说道。
　　“小郡主得的并非肺痨症，不会传染。”我说完，留下目瞪口呆的医官和宫女，快步走出了内医院。
　　一直在外等候的大殿宫女见到我抱着梦儿，惊讶不已。但是她没有多问，跟在我的后面。
　　到了大殿，至密尚宫说皇上还在和内禁卫统领崔大人议事。
　　我顾不得许多，抱着梦儿硬闯了进去。大殿的侍卫不敢拦我，至密尚宫急急地抢在我前面进去，禀道：“皇上，公主她……”
　　哥哥和直浩见状均呆了一呆，然后哥哥挥手道：“退下吧，没事。”
　　直浩一脸焦虑道：“若离，你怎么……”
　　我看着梦儿，她此刻很安静，因为消瘦，她的一双眼睛显得出奇得大。她竟然朝我笑了，这笑容却象一把刀子划过了我的心脏。
　　“哥哥，梦儿她得的并不是肺痨症，而是喘症，因此并不会传染。但是无论她得的是什么病，病因都是生病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而且还有故意让病恶化之嫌，我想知道为什么？以内医正的医术，不会分不清肺痨和喘症吧？”
　　我的话引起了他们两人的震动。
　　“你说的是真的？妹妹是如何知道这病症的？”哥哥回头看向直浩。
　　“我以前不懂医术吗？可是我现在却是懂的，我在医书上见过，好像曾经也有人教过我，我想不起来了。”
　　直浩想了想说道：“我听卢护卫说起过，大宋皇宫翰林医官院的院使好像曾经收公主为徒，据说那位院使的医术是很高的。”
　　我转头看向直浩：“宋国皇宫翰林医官院？我去过吗？为何你没有告诉过我？”
　　直浩嗫嚅道：“你身体一直不好，所以我想等回到高丽再慢慢告诉你。”
　　“崔直浩！你还有多少事没有告诉我？”我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若离，你先别激动，皇上已经安排内医正为你诊脉了。我会慢慢告诉你其他的事，相信我，有些事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认为忘记了也许会对你更好。”直浩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柔声说道：“我已经向皇上奏请娶你为妻了，皇上已经同意了。”
　　“妹妹，其实你和直浩本就有婚约，因为你中毒之事而搁下了。现在最大的事就是让内医正为你诊脉，治好你的病，然后你们就举行婚礼。”
　　原来我和直浩有婚约！我心下震动，他一直没有提起，也表示了他对我的尊重和真诚。我抬眼看他，他微笑着看着我，眼中露出宠溺：“现在不生气了吧？”
　　我红了脸，低下头看见梦儿不禁忧心又起。
　　“皇上，内医正求见。”至密尚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传。”哥哥看着我道：“你尽可问他，我一定要把事情搞个清楚明白。”
　　我点点头。
　　
                  阴谋
　　
　　一个瘦长脸，眼神精湛的中年人进来跪下行礼。
　　“参见皇上，参见公主。”
　　“内医正，公主对小郡主的病十分忧心，故有一些问题想请教你，请你给她做一下解释。”
　　“遵命。”内医正说话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和他长相很酷似的人，但是那人比他年长得多，可是那人是谁，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内医正，小郡主是如何生的病，她现在病的情况和你如何治疗的方案，我作为一个母亲，想知道这些。”我开口说道，语气谦和。
　　“是。小郡主春天的时候受了风寒，由于她身子本来就虚弱，再加上宫女照顾不周，使得这病拖了两个月才稍见好转，如果当时公主能亲自照料那是最好不过的，毕竟小郡主太小，断奶又早，因此抵抗力比同龄人要差很多。风寒治好后小郡主便有了咳嗽的后症，由于她吃得少，也睡不好，渐渐地病情加重，最近出现咯血、潮热、盗汗和消瘦的体征，故下官诊断为肺痨症，此症会传染，因此下官派了专人照顾和喂药，公主焦虑之心下官可以理解，只是公主不应该将小郡主带出内医院，更不该带到皇上这里来，如果传染给了皇上怎么办？”内医正一番软中带刺的话说完了，只见他微微皱起眉头，表现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请教内医正，肺痨可会有身热汗多，舌质红，苔黄腻，脉滑数，呛咳阵作，痰黄稠难以排出的症状？”
　　我看着内医正，他的脸色忽然一变。
　　不等他回答，我又说道：“肺痨表现的症状应该是干咳、咳声短促、或咯少量粘痰、或痰中带血丝、色鲜红、胸部隐隐闷痛、手足心热、或少量盗汗、皮肤干灼、疲倦乏力、苔薄白、边尖红、脉细数。内医正，我说的可对？”
　　他有些迟疑地望着我，舌头有些打结。“基本是，是如此。”
　　“好，既然如此，就请内医院所有普通的医官前来为小郡主诊脉。如果的确是肺痨症的症状，就请皇上治我的无视宫规之罪，如果不是肺痨症，那么内医正就是欺君之罪！”
　　我冷冷地说完，内医正抬起头，眼中抹过一丝凌厉。
　　“那就请皇上做决断吧。”
　　皇上哥哥点头道：“传内医院的所有医官。”
　　不一会儿，内医院的医官全在殿外等候了。
　　“皇上，为了得到真实的结果，请您下令医官一个一个进来，然后只需说出诊脉的结果就可以，无需他的判断之言。另外，为避免影响医官的判断，请内医正不要说话。”
　　皇上哥哥点头道：“理当如此，传令下去。”
　　我看见内医正的身体微微颤了颤。
　　医官进来了，诊脉之后，那医官忽然惊异地看向内医正，内医正面无表情。
　　“回皇上，下官诊出的脉象为：滑脉。病人舌质红，苔黄腻，喉中有稠痰，似乎难以排出。”
　　……
　　“滑脉。”
　　“滑脉。”
　　“滑脉。”
　　……
　　三十六位医官诊断的结果都是一致的。内医正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皇上哥哥大怒。“内医正！你欺君罔上意欲何为?想必你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王太妃。” 内医正吐出三个字，我看出他好像并不害怕。
　　哥哥沉默了。我看见他将拳头握得很紧。
　　少顷，哥哥说道：“传王太妃。”他的声音有些凝重。
　　过了一会儿，一阵环佩叮咚声带进来一个盛装艳丽的女子。
　　看她的年纪不过才三十出头，竟然是太妃。真让我感到惊讶。
　　她用美丽的杏眼扫了一下全场的情形，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没想到你果然有些本事。也难怪，毕竟不是普通人。”她阴阳怪气地说着，转身看着皇上哥哥。
　　“皇上是要治我的罪吗？你不要忘了，萨满大师因她而死，现在大师的弟子都说她不是普通人，她和她的子女的存在都会危及到皇族子嗣，这样的妖女你还要护着她吗？我的妹妹——你的皇后差点因为她的儿子小产了！不管她的女儿得了什么病，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上应该给大家一个交待了！”
　　我惊呆了。我看着沉默的皇上哥哥，问道：“她说的都是真的吗？萨满大师是怎么死的？告诉我！”
　　“怎么死的？被你这个妖女害死的！你是个扫帚星，你母亲，还有你和你的子女，全是扫帚星！”她美丽的脸因为激动有些变形。
　　“不！不可能！不会的！”我几乎站不稳，转身对哥哥说道：“她说的不是真的，告诉我，她说的不是真的！”
　　哥哥艰难地说道：“妹妹，萨满大师是在为你做法的时候死去的，她的死因我一直没能查出来，至于你的儿子信君，皇后本来担负了照顾他的责任，有一天不知为何他将怀有身孕的皇后推入池中，致使皇后差点小产……”
　　我犹似不信地打断他的话：“哥哥是说，一个两岁的孩子将一个身怀六甲的成年人推入池中？”
　　“一开始我也不相信，可是中宫殿的所有宫女都亲眼所见，更何况，当时内医正也在场，不由得人不信，我相信信君他是无心的，那只是意外而已。”
　　“无心的才可怕！”王太妃插进来说道：“只要和公主有关，都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哥哥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我的泪滑下来。“你们想如何处置我？”
　　王太妃的脸上浮起一个微笑。“皇上，如何决定是你的事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本宫告退了，本宫还要去看皇后。”
　　她得意地走了。
　　“内医正，你先退下吧。”皇上哥哥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我的视线模糊了。
　　“臣斗胆奏请皇上，公主并非妖女，一切只是巧合而已，皇上千万不要将她交给萨满弟子啊。”直浩跪下去，焦急地说道。
　　皇上哥哥叹息道：“如今右相王炳宪一家势力太大，他的两个女儿又控制了后宫，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父亲因为患病在家，身边的人几乎都被右相势力控制了。我现在很被动啊。”
　　“哥哥，如果萨满大师确实因我而死，我应该负责，更何况，这样不至于使你为难。我只有一个要求，我的孩子是无辜的，放过他们，送他们去孩子的父亲那里。”我平静地说着，心却一点点地碎裂开来。
　　“若离！不是你的责任！”直浩喊道。
　　我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虽然我想不起来以前的事，可是我的心里却因为哥哥的为难而感到难过。我一定要承担这个责任，这也许是我可以为哥哥做的最后的事，以弥补我和信君犯的过失，如果我承担了这个责任，可以让我的孩子幸免于难，我愿意。”
　　“不要这样做！若离！”直浩转头看向哥哥，“皇上，你不会那样做的，是吗？”
　　哥哥缓缓说道：“如果你愿意，这也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皇上！”直浩惊呼出声。
　　
                  祭礼
　　
　　我走至御台前,提笔写下治疗喘症的桑白皮汤药方, 及敷贴疗法的详细说明,递给哥哥。
　　“请哥哥答应我两件事。其一将这张方子交给内医院，尽快治好我女儿的喘症；其二，等事情了结之后，让直浩送三个孩子回中原。”
　　直浩定定地看着我，目光中有惊痛。
　　“我答应你。”哥哥的声音有些低沉。“妹妹，哥哥对不起你。”
　　“不，我明白哥哥也是身不由己。”一股热泪涌上眼眶，我吸了吸鼻子。“我现在才感受到，人失去记忆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直浩伸手握住我的手，对皇上哥哥说道：“皇上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臣请退下，臣想和公主单独谈谈。”
　　哥哥点点头道：“你们退下吧。”
　　他牵着我沿着宫殿的回廊一直走，一言不发。
　　他越走越快，我有些跟不上，脚步踉跄，他用力地拽着我，我的手被拽得生疼。
　　“直浩，停下！你弄疼我了！”我的声音带着哭音。
　　他松开我的手，背对着我，冷冷地说道：“说吧，为什么？为什么要一个人下决定？为什么我的劝阻你根本不顾？”
　　我的泪悄然滴落。“从我踏入皇宫的那一刻起，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让我心惊，让我焦虑不安，我不知道过去在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现在一切的事实都已经摆在我的面前，根本容不得我去回忆，便要去接受，去面对，可我很难接受这些事实，我真的很想逃避，我甚至希望这些事实从来没有发生过！我没有成婚，却已经有两个孩子，孩子的父亲是谁我都想不起来，我竟然还害死了人，因为我，皇上哥哥面临着危机……我竟然是这样的人！我真的感到很难过。直浩，你不该爱我，我不值得你爱，我应该为自己的所为承担责任，只有这样，才可以解决所有因我而起的事端。”
　　“你！……”直浩转过身来，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难道你忘记了我对你说过的话吗？不论你的过去是什么样子，我都不在乎，我要永远陪着你，我不会再留下你一个人！我也答应过我，我去哪，你就去哪，做什么都行，难道这些话你都忘记了吗？”他抓住我的肩，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颤抖。
　　我看着他的眼睛。“直浩，我现在的记忆里，只有你，只有我们在一起度过的每一个情景，说过的每一句话，我永远不会忘记。可是我们现在不能忽视过去已经发生的事实，我无法逃避因此而产生的责任，一个母亲的责任，一个公主的责任，还有其他有关于我的责任。所以，请你忘了我吧，在我还没有给你带来痛苦之前，请你离开我吧。”
　　“不！”他一把将我拉至身前，微微发红的眼睛逼视着我：“我不会离开你。离儿，尽管你总是为了别人不顾一切，尽管你总是一个人做决定，可是我不愿意，也不会离开你！”
　　我不禁动容，眼泪越发汹涌。“直浩，你为什么这么傻？”
　　他将我紧紧地拥入怀里，然后伸手轻轻捧起我的脸，目光深情而迷离。
　　“离儿，我就是傻，已经无可救药了。”
　　他炙热的唇覆盖上我的，急切而激烈地吻着，似乎带着他所有的无奈与忧虑，柔情与不舍，要将全身冰冷的我融化。
　　我听见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隐忍的感情于瞬间决堤。我抱住他，泪水滚滚而下。
　　“离儿，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明天……”我封住他的唇，热切地吻着，他说不下去，只更紧地搂住了我，全身发烫，呼吸似火。
　　我轻移樱唇至他的耳边呢喃：“直浩，带我回家。”
　　身子忽然一空，已被他拦腰抱起，我搂住他的脖子，他纵身跃起，飞上了屋顶，我的耳边只听见呼呼的风声，他如履平地般踏着那些飞檐高墙飞快地行走，看着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着的唇，我有一刹那的恍惚，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抱着我，在星光闪烁的夜里，在城的上空翩然如飞，那一刻，感觉离天空很近，绚丽的星星似乎触手可及。
　　心在晕眩中飘忽起来。
　　这种晕眩一直延续到他将我放至一个极温暖和柔软之处，我闭上眼，吻着他滚烫的皮肤，吻着他颤动的睫毛，吻着他颤栗的胸膛，动作热烈而又温柔。听见他情动的喘息声，我的肌肤骤然发烫，他的手抚过之处，无不如电流击中般颤栗不止。
　　我们紧紧地融合在一起，他揉着我的身体，象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面去，带着一丝似要分离的绝望。
　　“离儿，不要离开我！”他压抑的嘶喊震荡着我的心扉。
　　我在痛苦与幸福的巅峰用力地咬住他的左肩。
　　直浩，记住我，也忘了我！
　　
　　午时。
　　我被绑在了河边的祭台上。
　　早上皇上哥哥派人到相府将我带回皇宫，直浩只是深深地看着我，未作丝毫举动。
　　他并不在观礼台上。那里坐着一脸肃穆的皇上哥哥，表情各异的宗亲、皇族、大臣们。
　　这是一场祭礼。
　　用我祭奠萨满大师的灵魂。
　　内医正忽然走出人群，在请求皇上哥哥之后走向我。
　　我看着他似曾相识的脸，他朝我拜了一拜：“公主殿下，臣想请问公主那桑白皮汤药方及敷贴疗法你是从何而得知的？”
　　我微微一笑。“听说我师从宋国皇宫的翰林医官使，那么我的所知必定是老师处所得。难道你怀疑他的医术吗？”
　　他一怔，随即说道：“他是臣的亲哥哥。我看见这张药方就知道了，只是想来证实一下。”
　　我一愣，他忽然低声说道：“臣因身不由己做了很多错事，甚感不安。臣无法救你，但是一定要告诉你真相，萨满并非因公主而死的，而是死于牵机药。”
　　“时辰到！”萨满的弟子过来将他拉开，我还处于震惊的状态里。
　　牵机药？怎么这么耳熟？毒药？谁下的？为什么要害萨满？
　　一个湿布团塞住了我的嘴巴，我急得唔唔直叫，萨满的弟子朝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他们摇响了手中的铜铃，敲响了震耳的鼓声，围着我慢慢地跳来跳去，口中念念有词。
　　然后，他们抬起我身下的木板，将我放入河中。
　　老天啊，你就这样让我冤死了吗？绳索绑得很紧，我无法挣扎。
　　“如果她有罪，她就会受到应有的处罚；如果她无罪，她就会活着。” 萨满的弟子大声地念道。
　　活？怎么活？这条河的下游全是乱石，水流湍急，上下游落差高达几十米，撞也撞死了。我闭上眼，心里默默地说：直浩，来生再见了！但愿来生，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
　　
                  生命的伤
　　刚才还湛蓝如洗的天空忽然间乌云密布，天色暗下来，转眼的功夫，雷电交加，狂风大作。
　　观礼的人们急忙离去，人声渐行渐远。
　　我顺着流水向前漂去，速度越来越快。
　　雨水挟着狂风倾泻而下，瞬间便淹没了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余一双深情凝视着我的眼睛，然后，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
　　身下的木板开始打起旋来，忽左忽右，有时，会突然撞到岸边的岩石，然后又被湍急的河水冲走。我越来越冷，牙齿不停地打着战，身上的裙子已经被划破，不时感觉到□的肌肤被硬物划过，尖锐的疼痛很快就转为麻木，忽然，一阵急流将我抛了起来，我重重地撞在一块石头上，剧烈的疼痛迅速从头顶传遍了全身，强烈的晕眩使我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慢慢睁开了眼睛，四周一片黑暗。
　　我在哪里？我死了吗？记忆忽然间如潮水般地涌入脑海，一幕幕场景飞快地变换着，轮流在我脑中上映。穿越，李煜，子澄，若水，醉心楼，生子，高丽，父亲，哥哥，直浩，皇宫，被劫，失忆，山洞，祭礼……
　　子澄，若水，直浩，我欠你们的，只有来世再还了。
　　头痛欲裂。我听见了树枝燃烧的声音，可是为何看不见火堆？
　　难道我没有死？我下意识地将手抚上小腹，我的孩子，妈妈对不起你，希望你没事。
　　“离儿。”一声低低的呼唤惊得我差点跳了起来。“谁？”我颤抖着问道。
　　“离儿，是我啊，直浩。”他的声音透着焦急。我听出了他的声音，放下心来，随即问道：“直浩，我这是在哪里？你怎么会和我在一起？”
　　“为了不被人发现，我守在中游的河道等着你。可是忽然下起了大雨，水流太急，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后来我也受了伤，然后我们一起被冲到海边来了。我们现在海边的一个山洞里。”
　　“直浩，你受伤了？让我看看，怎么样了？你在哪里？”我伸出手，在空中挥舞。
　　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我的。“离儿，你怎么了？我就在你旁边啊。”
　　“在哪？”我转过身，仍然是一片黑暗。
　　我的心里骤然一凉。
　　“离儿，你真的看不见我吗？”直浩的脸凑近我，我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扑在我的脸上。
　　我摇摇头，身体忽然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
　　“离儿，我的离儿。别怕，也许只是暂时的，我会带你去看大夫，一定会好的。相信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直浩，我能活着，已经很开心了。看不见也没有关系。只是你救了我，却是死罪，你为什么这么傻？”
　　他哽咽着。“我应该早点救你的，以我的武功，没人能够挡得了。只是我贪心，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我想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救下你，那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所有的人都会以为是天意，皇上也不会再追究，如果我早点救你，你就不会受这么多的伤了，也不会看不见了。我好恨我自己！”
　　“直浩！”我紧紧地搂着他，心里感动到极点。“你不能救我的，如果我想让你救的话，就失去了我这样做的意义了。”
　　忽然我想起内医正在祭礼前对我说的话。
　　“直浩，我知道萨满大师是怎么死的了。内医正在我被放入河水前对我说出了真相，他说萨满大师不是因我而死，而是死于牵机药。她死时是不是全身抽搐，头足相就？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内医正一定是受了王太妃的指使，在萨满大师作法的水中下了毒药，她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我死，只是她没有想到，我只是昏迷，却没有死。后来发生的事，都是她一心陷害于我所设计的了，只是我不明白，她就那么恨我吗？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直浩默默地听着，然后说道：“原来如此，我和皇上还一直以为那牵机药是能解你身体毒性的解药呢。至于王太妃为什么一再地置你于死地……离儿，你，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他忽然又惊又喜地问道。
　　“是的。那日我被赵光义的侍卫所劫放在马车里，身上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只听见朴护卫为了救我与另一人打了起来，后来马车撞在了树上，我撞到了头便昏迷了。今日碰巧也是撞到了头，这种巧合在医学上很难解释，只能说是幸运让我恢复了记忆，只是脑中可能有淤血压迫了视神经，所以我才看不见了。”
　　“那么，那么你不怪我不告诉你以前的事吧，还有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你现在会不会感到后，后悔？”他变得结巴起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直浩，我那时虽然失去了记忆，可是人的感情却是由心而发的，我现在丝毫不感到后悔，只是，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我不想拖累你，我……”
　　他热烈地吻住我的唇，不让我说下去。我伸手触到他的胸膛，他“唉哟”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直浩？”我急急地问道。
　　他调匀了呼吸，说道：“不碍事的，一点擦伤。”
　　我黯然道：“我这个样子，终会成为你的负担。”
　　“不！”他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的头发，柔声说道：“离儿，我喜欢你成为我的负担，我希望可以成为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依靠，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死了，我是绝对不会独活的。”
　　“傻男人！”我的心酸甜并存，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幸福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直浩，原谅我一件事。”
　　“什么事？”他紧张起来。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怀了你的血脉，已经两个多月了。”
　　“什么？”我感觉到他的震惊。“离儿，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如果我救不了你怎么办？如果你出意外怎么办？你竟然不告诉我，为什么？”他很生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对不起，直浩，我那时有些害怕。我失去了记忆，突然知道自己已经未婚生子，而且还未与你成婚又怀了孩子，我一时接受不了，也怕所有人不能接受我这样的公主，后来我决定赴死的时候，希望你来救我，又害怕你来救我，如果我真的死了，我对不起这个孩子，可是你就可以重新去找一个身世清白的女子为妻，我……”
　　他扯开我的上衣，一口咬住我的左肩。“啊！”我疼得尖叫。
　　他咬了很久才放开，然后又轻柔地吻了吻。我感觉到肩上一片冰凉。
　　“我从见到你的那一天就爱上了你，我从不在乎你有过孩子，那时，我只希望能守在你身边，保护你，天天看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可是后来我们定婚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虽然我知道那只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幻影，后来你见到了你所爱的男人，他把你气得伤心欲绝，我眼睁睁地看着，感觉心都快碎了。我从不奢求你爱我，直到那天在山洞，我真正感觉到你属于我了，你的心里有我了，你却还是要选择离开我！甚至带着一个无辜的生命！你真的好残忍！可是我无法恨你，因为你在我的身上留下了牙印，这是深入骨髓的痛，更是刻骨铭心的爱！”
　　他说着，竟然泣不成声。
　　我的胸口痛到几乎要窒息。
　　“直浩，对不起。”我颤抖着手，触摸着他冰凉的脸庞，哽咽道：“离儿错了，离儿再也不离开你了。我此刻才知道，原来离儿不想离开你，直浩，我爱你！”
　　他巨震，紧紧地抱住我，喃喃低语：“离儿，我的离儿。答应我，要死，也要等我一起死！”
　　我点点头，随即摇摇头。“不，直浩，我要活下去，我们要好好地活着，还有我们的孩子。”
　　“好。”他的泪水滚落到我的额头上，流入我的口中，咸咸的，却是热的。
　　
                  恨的真相
　　
　　当我们俩双双站在皇上哥哥的面前，哥哥好像并不十分震惊。
　　“我早就料到直浩会去救你。”他缓缓说道。“说吧，内医正那日对你说了什么。”
　　我一怔，随即说道：“他说害死萨满大师的，是牵机药，这种药应该是他所制，他还说自己只是身不由己做了错事。我想，想要置我于死地的，定是王太妃无疑，因为她一直恨我。”
　　哥哥点头道：“我已经猜到是如此，只是苦于一直找不到证据。如今让妹妹受苦了。”
　　我微微笑了笑。“为哥哥解忧，也是我的责任，受这点苦没什么。要证据很简单，那牵机药就是中药马钱子，这种药只有中原才有，而内医正应该是中原人，因为他告诉我，我的老师翰林医官使王大夫，正是他的亲哥哥。”
　　“你说的是真的？”哥哥很是惊讶。
　　“是。他们长得很相象。”
　　哥哥拍案而起。“来人，传内医正。”
　　不一会，我听见有人进来了。直浩一直握着我的手。
　　“臣参见皇上，参见公主，殿下。”内医正的声音明显在颤抖。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皇上哥哥说道。“那样我可免你一死。”
　　沉默片刻，内医正叹息道：“也许是时候让你们知道真相了。每天惴惴不安的过日子，实在很痛苦。我先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二十八年前，我正值二十岁，年轻气盛，与当时还是禁卫军统领的右相一起跟随先皇出使南唐，在金陵，我遇见了跟着母亲生活的哥哥。我的母亲本是汉人，因为不愿意跟随父亲到高丽生活，所以我们分开了。当时哥哥开了一家医馆，表妹何离在医馆内帮忙。先皇与我表妹一见钟情，因为先皇知道宗亲不会同意他娶一个普通的汉人女子为妻，所以他借故留在金陵与表妹生活长达一年之久，右相接到皇令，命他务必杀死何离，将身为太子的先皇带回高丽。右相找到我，命我去办这件事，并且承诺事成之后我不但升任内医正，而且将我一直爱慕的他的女儿王美姬许配于我。我知道他是心存顾虑不敢杀先皇心爱的人，才找到我的。但是在利欲熏心下，我答应了他。顾及到先皇，我想了一个两全之策。我先对表妹下了毒，然后告诉先皇只有皇宫内的五彩莲可以解毒，将他骗了回去。我假装无奈，请哥哥想办法为表妹解毒，谁知道被他大骂了一顿，第二天，他和表妹就失踪了。当时，表妹已经为先皇生下一女，尚在襁褓之中。回到高丽后，我十分后悔，一直打听他们的消息，却一无所获。而右相却食言，将王美姬嫁给了先皇为妃嫔。先皇得到五彩莲后，却失去了我表妹的消息，自是郁郁寡欢，竟然从此不宠幸任何一位妃嫔。看着自己曾经心爱的女子日益憔悴，我自是心有不忍，于是经常去探望她。一来二去，我们便做了那越轨之事。”
　　讲到这里，我听见重重的拍案之声。
　　一定是皇上哥哥听得火起，忍不住发泄一下。
　　过了片刻，内医正才开口道：“臣自知罪孽深重，万死也不能赎罪。请皇上耐心听臣说完，臣定然一死以谢罪。”
　　“由于臣喜欢研究毒药，故美姬也耳闻目染了解了一些。谁知道她因爱生恨，竟然偷了我的药，在先皇的饮食中下了一种慢性毒药。这种毒药潜伏的时间很长，发作很慢，待臣发现时，毒素已经侵入了先皇的五脏六腑，无法救治。”
　　“什么？”我听见直浩与皇上哥哥同时惊呼出声。
　　内医正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臣悔恨无比，却无力回天。后来她又想加害公主，臣知道公主服了五彩莲，并不怕任何毒药，所以没有提防，没想到她竟然用牵机药害死了萨满大师。公主去中原后，她又想办法加害公主的孩子，她借抚养小郡主之名，让小郡主受了风寒又不救治，若不是臣以肺痨的名义将小郡主隔离起来，只怕小郡主早已经死了。信君之事也是她设计的，臣当日在场，亲眼看见她将自己怀孕的亲妹妹推入池中。臣劝她就此收手，她却不听。直到那日臣见到公主所开药方，方知道了哥哥的消息，臣的内心稍安。臣知道直浩君定然会去救公主，于是臣将萨满大师之死的真相告诉了公主。”
　　“公主服下的那五彩莲也名情花，其实那十年之说根本是谣传。之所以名曰情花，是因为服下之人会因情伤而毒发，因情动而美颜，因情深而效果越甚，解毒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怀上与相爱之人的血脉，并服下生产后落下的胎儿的胎衣，即可解毒。”
　　“你说的是真的？”直浩握住我的手激动地发颤。
　　“世间只有臣知道此法，当然是真的。臣只有一事相求：请皇上赐我一死，但是请皇上免了王太妃的死罪，她执迷不悟是因为对先皇爱恨交织，才会一错再错，而所有的事端，皆因臣而起，恳请皇上饶她一命吧，痛苦地活着，对她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
　　皇上哥哥开口说道：“你何尝不是执迷不悟？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求死，值得吗？”
　　内医正哑然说道：“世间之情，值得与否，根本没有衡量的标准，只知道，自己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我不禁动容，开口道：“皇上哥哥，妹妹也认为，让她活着，是对她最大的惩罚，何况内医正告诉了我解毒的方法，还救了我的孩子，哥哥就满足他最后的心愿吧。”
　　“原本你二人罪当万死，既然如此，我就将她囚入冷宫，终生思过。”
　　“谢皇上隆恩！” 内医正的声音中露出一丝欣慰。
　　“来人，将内医正押入天牢！”
　　
　　当天，皇上哥哥拟旨，宣布先皇及萨满大师之死之真相，将右相免职，将王太妃打入冷宫，对内医正处以鸩毒之刑，让他服下自己制作的毒药。
　　后来我才知道，服下自己制作的毒药也是内医正的遗愿。
　　王太妃在听完圣旨后当场晕了过去。不知道听闻内医正为了自己求死，她的心里会作何感想？
　　我没有哥哥那样恨她，更多的是同情她。为了得不到的爱情，她亲手杀死了自己所爱的男人，而她不爱的男人，却为了她而死。
　　我对直浩说：“原来这一场悲剧，竟然是因为得不到爱而酿成。母亲是幸运的，离儿也是幸运的。”
　　直浩紧搂着我的腰，用醉人的声音在我的耳旁说道：“所以你一定要乖乖地陪着我，一刻也不离地跟着我，明白吗？”
　　我微笑，带着幸福的满足。这个男人，给他点阳光，他就灿烂得要命。
　　
                  大婚
　　
　　当皇上哥哥发现我失明的时候，他深感内疚。
　　我安慰哥哥道：“别担心，只要找到我的老师他一定会医治好我的眼睛的。”
　　考虑到腹中的孩子，我和直浩商量，先生下孩子再去中原找老师治眼睛。
　　“对，我也是这样想的，生下孩子就可以解你所中之毒了，这段时间，就让我做你的眼睛。”他的声音充满着喜悦和期待，让我感到很温暖。
　　十月初一这天，皇上哥哥亲自主持了我和直浩的婚礼。
　　我穿着华丽的嫁衣，静静地坐在房中等待直浩来接亲。
　　这一刻，我的心情很复杂。两年前我虽然拒绝了子澄的接亲，但是我一直以为，这一生我不会再嫁给别的男人，我甚至对他说过，我李若离今生只爱他一个，只为他一人活着。
　　和直浩的遇见或许是命中注定，我救了他，他也救了我，在我最危难最无助的时候，是他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无怨无悔地呵护着我，如果不是失忆，我想我绝对不会和他发生什么事，可是如果不是失忆，也不会让我看到自己的内心。子澄的误会伤害了我，可是我的决绝也同样让他痛不欲生，我们的爱让彼此太痛苦。而直浩的爱让我有重生的感觉，我渴望得到他那种包容一切，如火般炽烈的爱，他的爱可以让我融化，让我忘记一切伤痛。
　　对子澄，我觉得歉疚，我背叛了对他的爱和对他的承诺，不但爱上了另外的男人，而且今天还要嫁给他。
　　我是个自私的女人。
　　“新郎到！”宫女喜庆的声音传来，我听见直浩欢快的脚步走近，忽然忍不住泪流满面。
　　“离儿，你怎么了？”直浩焦急地问道。
　　我摇摇头，哽咽着说道：“要嫁人了，一时太多感慨，没事的。”
　　直浩拥住我，宠溺地说道：“我的离儿，今天哭完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哭了。”
　　我心下感动，抬起脸来问道：“直浩，我的妆没有花吧？”
　　他轻笑着，替我擦去泪痕。“象个大花猫。不过是天下最美丽的大花猫。”
　　我破涕为笑，他将我拦腰抱起，四周响起奏乐声，我紧贴着他的胸膛，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内心渐渐一片宁静。
　　他不断地附在我耳边悄声告诉我婚礼的场面。我微笑着听着，很想对他说，其实这只是两个人的婚礼，有你，有我，足够了。
　　耳听得司仪说道：“新郎新娘行奠雁之礼！”
　　我好奇道：“什么是奠雁之礼？”
　　直浩低声说道：“先将一个木制的雁放在奠雁桌子上，然后我要向北拜四拜，你的娘家人用裙子包着木雁向新房扔去。如果木雁站住了，则表示第一胎会生个儿子，如果木雁倒了下去，则表示头胎将会生一个女儿。在古代的传说中大雁一旦选中配偶之后，就会一生相守，所以奠雁之礼就象征着我们要向大雁一样终生厮守，白头偕老。”
　　“直浩你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
　　在一片欢呼声中，我问道：“扔了吗？站着还是倒了？”
　　直浩笑道：“这是迷信，不要那么紧张，只要是你生的，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
　　我满心欢喜，接着行了交拜之礼、合卺之礼，最后直浩抱着我入了洞房。
　　“累不累？”他将我放到床上后柔声问道。
　　我摇摇头。“你一直抱着我，累了吧？”
　　他的唇轻吻我的额头。“就算要我一辈子这样抱着你，我再累也心甘情愿。”
　　我勾住他的脖子，送上一个甜蜜的长吻。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不行，离儿。”他忽然将唇移开，温热的手掌轻轻放在我的小腹上。“为了孩子，我必须远离你。”
　　我昨天曾经对他说过怀孕的一些禁忌，此刻他的反应让我很感动。
　　“夫君，我要你抱着我入睡，我保证乖乖的，好不好？”我撒娇。
　　他叹气道：“真拿你没办法。”
　　他帮我脱去裙子，然后自己也除了外衣，让我枕在他的臂弯里。
　　我伸手抚摸他五官的轮廓，说道：“等我生了孩子，我想把矩儿送去中原找他的父亲，好不好？当时我们匆匆回来，兰儿她们不知道多担心。”
　　“好。当时我着急回来，来不及通知卢护卫，等这些事情做完，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在皇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了。”
　　“梦儿和信儿，我想让他们留在我的身边，中原太乱，我不想把他们送过去，你不介意吧？”
　　“傻瓜，我怎么会介意？我是你的夫君，自然尊重你的决定。”
　　“直浩，你真好。”我钻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忽然感觉到他身下的灼热，我不禁红了脸。
　　“离儿，什么时候才可以……”他哑着嗓子讪讪地说道。
　　我急忙离开他的怀抱，往一旁挪了挪。“再过两个月吧。”
　　新婚之夜，我在幸福的感觉里酣然入睡。
　　
　　第二天，直浩扶着我拜见了他的父母。
　　在受我们行礼后，我的婆婆拉着我的手说道：“直浩已经告诉我们你有了身孕，我们真是太高兴了。看你的身子这么虚弱，婆婆真是心疼啊。别的事情你都不要管了，安心调养你的身子是最重要的。”
　　我答应着，听见直浩在一旁嘿嘿地傻笑。
　　皇上哥哥为直浩建了驸马府，我们推辞不过，只得住了进去。
　　哥哥派了医官住在府里，又将御膳房的尚宫调了两名过来，专门侍候我。
　　这个冬天，皇都下了一场很大的雪。然而我在温暖的房子里每天被温情包围着，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冬天的寒冷。
　　次年的端午节这天，我诞下了一个珠圆玉润的男孩，皇上哥哥赐名“冲”，字浩然。
　　直浩亲自将冲儿的胎衣炖了汤，喂我服下。
　　做完月子后，我的眼睛竟然能模模糊糊地视物了，虽然还看不清楚，但是总算比漆黑一片好了很多，也给身边的亲人增添了希望。
　　
                  遭遇风暴
　　
　　又修养了一个月，皇上哥哥派了二十人组成的护卫队和一条装饰华丽的大船，送我们去中原。
　　我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冲儿和已经七岁的矩儿一起出发，皇上哥哥交待直浩：“办完事情早些回来。你们总是一趟又一趟地去中原，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直浩含笑回道：“是，皇上。”
　　状似小楼的楼船驶入大海，我和直浩站在船头，迎风而立。
　　“我们一起同行过很多次了，都没有好好欣赏过这海景。这海天一色的景致，总使人心境开阔，感觉到自己的渺小。”直浩从后面拥着我，我感觉到咸湿的海风轻轻划过脸庞，说不出的惬意。就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那部感动了亿万人的电影《泰坦尼克号》里的经典镜头。
　　此刻我多想与他分享这种感受。
　　“直浩，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虽然我不知道你听完后会是什么感受。”我决定告诉他我所有的经历，除了与李煜不堪回首的那一段。
　　“是什么事？”他紧张起来。
　　“其实我曾经告诉过父皇和皇上哥哥。直浩，你相信这世间有灵魂吗？”
　　他点点头。“我相信。高丽人大多都信萨满教。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是我真的相信。”
　　我握住他的手，缓缓将我如何穿越到此，然后经历的种种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感觉到当我说到惊险处他的手微微颤抖。
　　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虽然我已经解了毒，但是仍然害怕萨满大师说的，我是一个灵魂缺失的人。可是为什么我还能生子呢？我现在真的害怕有一天自己忽然会离开，然后又穿越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离儿，别害怕。”直浩终于开口。“我相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遇见我。而我得以不死，就是为了和你厮守一生。离儿，你吃了这么多苦，我一定会好好地爱护你，哪天你忽然离开了，我也会陪着你去，你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直浩！”我扑进他的怀里，感动得无以复加，泪水模糊了视线，我靠着他满足地叹息。
　　想起那日在山洞，我也曾经对他说过，他去哪，我就去哪。
　　而我的那枚硬币，一直被他带在身上。也许，这一切真的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船在海上行了近一月，一直是风平浪静，这天，忽然起风了，天色一瞬间就暗下来。
　　“离儿，天气变了，怕是要下雨，你呆在船舱里不要出来，我去跟护卫们交待一下。”
　　“好。快些回来。”我听见冲儿的哭声，急忙进了船舱。
　　哄了一会儿，冲儿仍然哭个不停，喂奶也不吃，急得我在船舱里走来走去地哄他。
　　冲儿今天有些怪，平时很乖的，也许是晕船了。
　　矩儿睡了一觉，这会也醒了，追着我问：“姑姑，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爹爹啊？”
　　我压抑住心头的烦燥道：“矩儿乖，听姑姑的话，不吵不闹就能早些见到爹爹了。”
　　“哦。”矩儿听话地到一边自己玩去了。
　　不一会儿，窗外就传来阵阵雷声。紧接着，狂风大作，这风，不知比陆地上的大了多少倍，整个船身开始摇晃起来。
　　我害怕起来，“矩儿！”连喊了几声，都没有人应。我找到丝巾将襁褓中的冲儿缚在怀里，摇摇晃晃地走出去找矩儿。
　　“姑姑！快来看！一只大鸟！”矩儿站在船尾，正朝我摇着小手。
　　“矩儿，回来！”我惊叫。
　　我看到了前方黑压压的一片，风中已经夹杂了雨点，眼看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
　　矩儿向我走过来，我顶着风走过去拉他，忽然看见矩儿小小的身子倒了下去。
　　“矩儿！”我惊呼一声，急忙伸手去抓他。
　　就在这时，暴雨狂泻而下。一阵巨浪被狂风吹起，朝着我们席卷过来。
　　“离儿！”狂风中我听见身后急切的呼唤声。
　　我扑向矩儿，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然后快速回头跑，我已经感觉到，巨浪就在我的头顶。
　　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我，紧接着，腥咸的海水从头顶灌下，巨大的冲力将我击倒，并甩出去很远，我重重地落到船板上，幸好背部朝下，没有压到孩子。恍然惊觉，手中空空，直浩和矩儿都已经不见。
　　我大叫：“直浩！矩儿！”
　　又一阵巨浪打来，海水冲入了我的口鼻，我的声音淹没在残酷的风浪里。
　　我伸手死死抱住身边的桅杆，弯腰将冲儿护在胸口，船摇得越来越厉害，感觉随时都有翻掉的可能。
　　我带着恐惧的哭腔狂喊着直浩的名字。回应我的只有一波接一波的巨浪和无止尽的暴雨。
　　冰冷的海水渐渐侵蚀了我，我感觉到四肢逐渐麻木，意识也在慢慢模糊。
　　我在心里一直呼喊着，直浩，不要离开我！直浩，一定要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渐渐苏醒过来。
　　雨小了，船也不再摇晃。怀中的冲儿在嘤嘤哭泣。
　　还好，冲儿没事。
　　“直浩！矩儿！”我的声音沙哑而无力。
　　“公主殿下！”一名护卫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怀中，赫然抱着已经昏迷的矩儿。
　　“你看见驸马了吗？”我急急地问道。
　　“回公主，方才巨浪袭来，我看见驸马赶来救你，然后被浪卷向了空中，似乎是他将孩子抛给了我，等我接住孩子，驸马他，他已经不见了。”
　　“快去找！”我接过矩儿，心若刀绞。
　　我拍了拍矩儿的后背，他吐出几口水，便醒了过来。
　　过了一会儿，护卫来报，仍然不见驸马的踪影，而且有十名护卫也在暴风雨后失踪了。
　　“不会的，不会的！他武功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呢？”我嘶喊着，疯了一样地沿着船舷叫喊：“直浩，你快出来啊，不要吓我，你快点出来啊！”
　　没有人回应。
　　不会的，直浩，你不是说过，你再也不离开我了吗？
　　直浩，你不是说过，你要和我厮守一生的吗？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直浩！
　　我万念俱灰，倒在船板上。
　　直浩，离儿不愿意独自一人活着。你去哪，离儿就跟你去哪。
　　我慢慢爬向船沿。
　　怀中的冲儿忽然放声大哭。我的心一凛，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刻骨相见
　　
　　因为不停的落泪，我的眼睛再度陷入黑暗。
　　我不相信直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我。
　　剩下的十名护卫重新修补好了船破损的地方，每天都在附近寻觅直浩的踪迹。
　　我们已经在海上漂了两天，有经验的护卫告诉我，再不走，暴风雨随时还会有来袭的可能。
　　我将冲儿紧紧地抱在怀里，轻轻说道：“走吧。”
　　矩儿经历了那天的惊险，忽然变得不再吵闹，安静地跟着我。
　　直浩，等我，等我们的冲儿长大一些，我就来陪你。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这是让我可以坚持活下去的理由。
　　所有的人情绪都极为低落，黄昏的时候，我们在船上为遇难的同胞举行默哀仪式。
　　7月下旬，船在登州登陆。
　　交待两名侍卫通知卢护卫我们到达的消息后，我晕倒在客栈里。
　　七天后，当我恢复意识，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充满疼惜的呼唤：“若离！”
　　我伸出手，却发不出声音。
　　“若离！你真的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若水喜极而泣。
　　兰儿在一旁泫然而泣。“姐姐！”
　　我点点头，感到非常疲倦。
　　“若离，我要带你去开封府，找王大夫治好你的眼睛！”若水握住我的手。
　　我摇摇头。
　　“为什么？若离？你不要放弃啊！”若水哽咽了。
　　兰儿劝道：“公子，不要问姐姐了，你没有听他们说吗？姐姐已经好几天滴水未进了。现在她需要休息，我们走吧。”
　　“若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不可以再不负责任的离开。听见没有？你不是说过，我是你的亲人吗？那就请你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若水诚恳地说着，我的眼泪沿着脸颊流下来。
　　若水站起来，对兰儿说道：“兰儿，你好好照顾若离，我这就去开封府把王大夫接来。”
　　兰儿担忧道：“王大夫他会愿意来吗？”
　　“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会把他带来的。矩儿也交给你了。”
　　“好。公子你放心去吧。”
　　若水走后，兰儿坐到我的床前。
　　“姐姐，自那日分别后，兰儿没有想到姐姐遭遇了这么多变故，崔公子拼了命也要救姐姐，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死呢？老天真的不公平。”她握住我的手，似乎犹豫了一下，轻轻说道：“姐姐，还有一件事，兰儿忍不住还是要告诉你。”
　　“书南大哥一直在开封找你，他说，他说，张大人回金陵后便一病不起，他得知我们也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后，竟然吐血了。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也许兰儿不该在这个时候告诉姐姐，只是，兰儿怕张大人他出什么事，他必竟对兰儿有恩，而且对姐姐一直一往情深，虽然现在……兰儿只是希望，姐姐能去看看张大人，或许……”
　　我的泪慢慢溢出眼角。
　　兰儿怯怯地轻喊：“姐姐，对不起，原谅兰儿的鲁莽吧！就当兰儿什么都没有说！”
　　“不，兰儿。”我吃力地说道。“你没有错。我现在也是一个将死之人了，何况，何况我也对不起他。你去，去叫我的护卫进来。”
　　
　　我命一名护卫拿着我留下的书信等在客栈里，其他人随我去金陵。
　　子澄，等着我，离儿一定要给你一个交待。
　　我在那封由我口述，兰儿写下的书信中说道：
　　老师，我是您表妹的女儿，当年幸而未死，再度回到这里遇见您。我很高兴能成为您老人家的弟子，只是这个弟子不成器，给您丢脸了。如今我自知所剩时间不多，您老人家不必奔波劳苦来了，弟子以后不能侍奉您了，请您保重。
　　若水，我赶去金陵见子澄一面。如果你到时已见不到我，请不要悲伤。兰儿是个好姑娘，你莫再辜负她。我将我与直浩的孩子冲儿托负于你，请你送他回高丽，然后将梦儿与信儿带回中原交与子澄，让他们父子团聚。今生你为我做了太多，我却无以为报，若离只有在此祝福你与兰儿能永远幸福，永不分离。
　　
　　我在奔波的马车中奄奄一息。兰儿抱着我不停地哭泣。
　　我在半昏迷的状态中反复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一定要坚持，一定要见子澄最后一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安静下来。我不再置身于颠簸的马车里。
　　一张温润的唇在向我喂药，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入我的胃，我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只有胃稍稍刺痛，然后开始有温度逐渐传入五脏六腑。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
　　我的意识总会在那张温润的唇喂药时才会苏醒。然后便是重复的感受，我一点点地等待那温热的感觉到达五脏六腑后，继续失去知觉。直到终于有一天在这之后我听见了声音，并且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
　　我的手被一只温暖的手握着。这只手给我的感觉似乎已经很久远了，可是我仍然能分辨得出他的主人。
　　“大人，你去休息一会吧。让我来守着姐姐。你要保重自己啊，不要等姐姐醒过来你又病倒了。”兰儿的声音很沙哑，显然是哭坏了。
　　“不，兰儿。我还能坚持得住。你不明白，我要守着她。我们已经分离得太久了，我害怕一睡下去，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他的声音哑得更厉害。
　　我的心一阵悸动。
　　感觉到我手指的颤动，他惊喜地问道：“离儿，你醒了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点点头。
　　“太好了！姐姐终于醒了！多亏了皇上送来的这只千年人参。我再去熬药去！”兰儿的话使我心头一震。
　　“离儿。”子澄低沉地唤了一声。“我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兰儿全都告诉我了，她说那日我把你气得口吐鲜血，我听后心都快碎了，原谅我，离儿，不论你做什么事，我都应该相信你的，我竟然怀疑你对我的感情，竟然相信你和樊若水……我真是太笨了！婚礼的那天你那么痛苦的表情，我早应该明白，你定然是有什么无法说出的苦衷，我现在真后悔得想立即死在你的面前。”
　　眼泪不可遏制地流出来。我抬起手，摸到他的脸。眼睛，鼻子，唇，颧骨。
　　“你瘦了。子澄。”我发出微弱的声音。
　　这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辛酸与感慨。
　　热的泪水滚落到我的手上。子澄抓住我的手竟然放声哭泣。
　　
                  生死之谜
　　
　　如果在这世间，有男人为了你放声哭泣，如果不是因为他懦弱，那就是因为他太爱你。
　　这是我在一部小说中曾经看到的话。
　　男人通常都是隐忍的，不轻易表露自己的内心。这是男人的性格使然。就是流泪，大多是无声无息的。
　　可是我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他这样哭泣，并不是因为懦弱。
　　这一刻我知道，原来我的内心，我仍然是深爱着他的。
　　只是命运一再地让我们分离，让我们无法在一起。
　　我爱上直浩，是因为直浩的真情打动了我。
　　我的心，原来同时爱着两个男人。
　　难道说，这就是老天所以惩罚我的理由吗？
　　如果要惩罚，我宁愿用我自己换回直浩的生命。
　　“子澄，有一件事，我一定要，一定要告诉你。”我喘着气，继续说道：“在我们成婚的前一日，我被如意楼的红妆劫了去，将我点了穴，献给了皇上。然后，第二天，又将我送了回来。所以我，我才对你演了那场戏。”
　　“你说什么？皇上？”子澄惊颤。
　　我点点头，断断续续地将我如何来到这个时代所经历的种种说给他听。
　　“三年后，大宋将攻打南唐，而李煜将会出降，南唐从此灭亡。之后，在他满四十二岁的那天，将会被赵光义鸩杀。”
　　历史有它运行的轨迹，不可更改，不可抗拒。所以子澄，你一定要避开这场祸事，我将两个孩子交给你，你要好好抚养他们长大。
　　今生我们有缘无份。离儿是爱你的，所以为了我，你要活下去。
　　说完这许多话， 我气息渐弱。子澄惊得大叫：“离儿！不要睡，不要睡！”
　　我听见兰儿闻声跑进来，然后，子澄温暖而颤抖的唇覆在我的唇上。
　　一股苦涩而散发着特殊香气的药徐徐从他的嘴里度到我的口中。
　　我的喘息平定下来。身上感觉有了一些力气。
　　忽听得门口脚步声凌乱。“若离！”竟然是若水赶到了。
　　我惨然一笑。
　　“你这个傻丫头，为什么不等老夫来就急着走？”
　　我一惊：“老师！”
　　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脉。
　　“王大夫，怎么样？”若水急急地问道。
　　“唉！看来也只是吊着一口气了。看来是车马劳顿伤了最后的元气，如果在登州等老夫的话，不会虚弱至此的。”老师长叹一声，蓦然听见兰儿扑通一声跪下。
　　“姐姐，是我害了你啊！若不是我多嘴说张大人病重的事，你也不会赶着来的！”她泣不成声地说着。
　　“不怪你，妹妹。这是我的命。”子澄闻言，握着我的手颤抖不止。
　　“徒弟，老夫有一事很奇怪，当年你母亲和你分明已经中了断肠散，我无法解毒，还亲手将你们葬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老师忽然问道。
　　我的心一动，问道：“葬在哪里？”
　　“就在金陵城外的栖霞山。”
　　栖霞山？这么巧？
　　“老师，带我去。”
　　沉吟了一会儿，老师说道：“好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子澄抱着我坐一辆马车，兰儿抱着冲儿和若水、老师坐另一辆。
　　书南大哥替我们赶车，姝儿留在家里带矩儿和她已经两岁的儿子。
　　“子澄，我好像又回到了初见你的时候。”听见得得的马蹄声，我不禁陷入了回忆。
　　子澄嗯了一声。“第一眼见到你，想着哪里钻出来一个精灵古怪的女子，我当时听见那宛如天乐的歌声，猜测你定是天上落下的仙女。”
　　我微笑。“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我一定会与你相爱。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为你起舞的样子。那是我的灵魂在舞，为了我爱的男人而舞，为了我的爱而舞。”
　　他叹息。“我何尝会忘记？一闭上眼，都是你那日在花园里跳舞的样子，我的魂都被你带走了。”
　　枕障熏垆隔绣帏，二年终日两相思，杏花名月始应知。
　　
　　天上人间何处去？旧欢新梦觉来时，黄昏微雨画帘垂。
　　他缓缓吟道。
　　“离儿。没有你，叫我如何能活得下去？”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那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我把电影泰坦尼克号的情节说给他听。
　　“如果你爱我，就为了我活下去。这样我才会安心。还有，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所以请你，做一个好父亲。”
　　子澄沉默不语。
　　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
　　子澄坚持要背我上山。老师忽然开口说道：“这位公子的病不轻，要保重啊。”
　　我叫住老师：“徒儿求您治好他。”
　　“他得的是心病，关键在于他自己。不过老夫会尽力。”听了老师的话，我方放下心来。
　　走了一会儿，老师说道：“到了。”
　　子澄告诉我，墓碑上刻着“表妹何离及其女之墓”。
　　我问道：“此处是否离妙音寺不远？”
　　老师惊异道：“你如何知道？”
　　“我来到这个时代，就是落在此处附近。”我让子澄将我的经历告诉了老师。
　　所有的人都惊讶不已。
　　老师缓缓说道：“原来如此。真是不可思议。”
　　“送我去妙音寺吧。我想见一见妙空大师。”我说道。
　　到了妙音寺，一个熟悉的声音迎面传来。
　　“阿弥陀佛！女施主，师傅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正是慧觉。
　　妙空大师果然不是凡人。
　　
　　子澄扶着我走过去。
　　“大师。请为小女子释疑。”
　　“阿弥陀佛！女施主悟性极高，难道还不明白这其中道理？你就是你，你也不是你，你从来处来，须到去处去。”
　　“为何我不是我，为何要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我不明白。
　　“情是劫，劫是缘，缘是命。世间无无因之事，无果之谜，了悟与生死，只在一念之间。今日之种种，皆因你一念之善。救人本是救己。阿弥陀佛！”大师不再说话。
　　“师傅！”慧觉忽然一声惊呼。
　　“怎么了？”我急忙问道。
　　“师傅他圆寂了。师傅一早便交待今日便是他圆寂之日，请诸位施主离开吧。阿弥陀佛！”慧觉恢复了镇定，说完便离开了。
　　我心下震动。
　　下山时，我伏在子澄的背上，已经感觉到心力正在一点点地耗尽。
　　“子澄，将我葬在我母亲的坟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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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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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一片安静。
　　
                  重生
　　“唉，这个姑娘真可怜，一个亲人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刘护士长，不是听说她的医药费都有人付的吗？”
　　“那是保险公司付的，还有她的公司付了一些。都已经睡了两年了，我看醒来的希望不大。她那么拼命的救人，怕是无牵无挂，这样的人，求生意志很弱的。”
　　“刘护士长，你不知道，上个月同时来了两个男的看他，有一个是警察，最近天天都来，你看，那百合就是他送的，看那样子，和她的关系都不一般，不过奇怪的是为什么当初她刚出事的时候他们都没有看到寻亲的新闻呢？她昏迷了这么久才来，有什么用啊？”
　　“行了行了，你又不是记者，打听那么多干什么？好好做你的事吧，轻点，她虽然没感觉你也要注意，她的皮肤很敏感的。你看，都被你揉红了。”
　　我的手指动了动。这声音来自哪里？
　　忽然传来嘀嘀地报警声，象一种电子仪器发出的声音。
　　“刘护士长，她好像有反应了！”
　　“啊！你看着，我去叫值班医生。”
　　……
　　原来我没死。竟然还回到现代了。
　　原来这就是妙空大师说的“从来处来，到去处去”的玄机吗？
　　我的护理员拉着我絮叨地说了一天。
　　她递给我一张报纸，那是一张两年前的报纸。头版新闻的标题是：“出租车闯红灯撞伤行人，一女子舍己救人撞成植物人”。报道中公布了我的姓名、身份证号码，希望我的亲人看到报道后速与报社取得联系。
　　护理员说，后来我公司的老总就来了，她就是公司出钱请的。老总说，公司有这样的员工他感到很骄傲，虽然保险公司承担了医疗费用，但是其他的费用他来出。
　　石磊？我的鼻子有些发酸。看来他不是完全没有人情味的。
　　听值班医生说，我当时全身多处骨折，眼睛里还有玻璃碎片，能够不死已经是个奇迹了。
　　给我做了全身检查后，医生说，除了双腿需要继续做物理治疗后，其他一切正常。
　　“我不确定你还能不能走路，这需要你自己的努力。”他说。
　　“谢谢你，我会尽力的。”我说道。
　　病房门口忽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他的手，还牵着一个小男孩。
　　若水！我几乎脱口而出。那小男孩，分明就是矩儿的样貌，也是六、七岁左右。
　　我忽然意识到，他只可能是驰。
　　我没有说话。
　　他走近我，轻轻地说：“对不起，若离，我去了外地，上个月回来才知道你出了事。我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你，其实认识你的时候，我正在办离婚。后来她跟我争儿子的抚养权，我不能没有儿子，所以我去找她。”
　　我笑笑。“其实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些。两年前我就已经明白我在你心里的位置了。不论你因为什么原因失踪，我都是与你无关的人了。谢谢你来看我，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他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儿子忽然怯怯地说：“爸爸，我要找妈妈。”
　　他抱起儿子，答应着。然后抬起头对我说道：“若离，我对不起你，我给不了你幸福。可是我希望你好好地生活，希望你能幸福。”
　　我忍住眼泪，仍然微笑着说：“谢谢，我会的。”
　　他转身走了。
　　看着护理员投过来的关切目光，我笑道：“我没事的。对了，你不是说还有一个警察天天来看我嘛，怎么今天没有来？”
　　“是啊，真是奇怪了。”
　　“可是我不认识警察啊，他长得什么样子？”
　　“啊，长得太帅了！你看韩剧吗？他长得特像男影星宋承宪！”
　　像宋承宪？更不认识了。
　　我忽然心里一动。不敢幻想。不敢想下去。
　　
　　第二天，医生让我开始做物理治疗。
　　我醒来的事传了出去，很多媒体派人来采访我。
　　我让护理员推着我借故逃开了。
　　我想过平静的，没有人打扰的生活。
　　
　　我的物理治疗师是一位中年医生。
　　见到我，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首先你告诉我，你想不想站起来走路，如果你不想，你现在就可以回病房了。”
　　我愣住了。突然的死而复生让我还没有缓过神来。
　　而我在昏迷的两年中发生的穿越经历究竟是真的还是只是一场梦？
　　如果那只是一场梦，我以后又该怎么办？
　　看我沉默着，治疗师叹了一口气。
　　“原来你竟然都没有想好。算了，既然来了，你先来试试吧。”
　　护理员将我扶到撑杆旁。
　　“用胳膊撑住它，然后试着往前走。”
　　我把胳膊用力地架了上去。先挪左脚。不动。再挪右脚。也不能动。
　　腰使劲，使不上劲。
　　我用一只胳膊使劲，然后挪动另一只胳膊。
　　噼叭！支撑不住重量我摔了下去。
　　“扶她起来吧。这样的状态根本不行。想好了再来吧。”
　　治疗师说完径自走了。
　　我扑在地上一动不动。
　　“直浩，你去哪，我就去哪，做什么都行。”
　　……
　　“就算要我一辈子这样抱着你，我再累也心甘情愿。”
　　……
　　“我相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遇见我。而我得以不死，就是为了和你厮守一生。离儿，你吃了这么多苦，我一定会好好地爱护你，哪天你忽然离开了，我也会陪着你去，你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
　　直浩！难道这一切只是梦吗？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
　　“姑娘，起来吧。坚强些，我们明天再来。”护理员扶起我，想将我放到轮椅中。
　　我抬起头，看见治疗室的门口站着一个泪流满面的男人。
　　我的心一阵狂跳。
　　我揉了揉眼睛。的确是一个男人在那里流泪。
　　护理员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惊喜道：“姑娘，他就是那个警察啊！怎么哭了？”
　　“你是谁？”我颤声问道。
　　他不语，脱下身上的衬衫。
　　他的左肩，赫然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疤痕的旁边，还有一道粉红的，浅浅的，却是我一眼就能认出的齿印。
　　“直浩！”我惊呼出声。“你是直浩！你真的是直浩！”泪水刹那间如决堤般涌出来。
　　“离儿！离儿！”他大声地叫着我的名字，飞奔到我面前，我扑进他的怀里。
　　“直浩，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我泣不成声。“原来我不是在做梦，原来这不是一场梦！”
　　“离儿，我不敢相信，还能够再见到你。我找你找的好辛苦，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却一直昏迷着，我怕你回不来，你怎么回来的？”
　　“我死了。你失踪以后我吃不下饭，然后生病了。我让子澄把我葬在栖霞山上，没想到这样就回来了。可是你怎么来的？”
　　他掏出一枚硬币。“我想，是它带我来的。”
　　原来那天掉进海里后，他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以很快的速度吸着走，等醒过来，就躺在医院里了。一直守着他的人告诉他，他是一名警察，因为执行任务掉入了大海。后来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搞清楚，原来自己竟然穿越了，来到了我跟他说过的我生活的时代。医生说他失忆了，他没有解释，只是一直想办法寻找关于我的任何线索。
　　“直浩，如果我没有死，那我们岂不是见不到了？”
　　他紧紧地抱着我，说：“离儿，你不是说过，我去哪，你就去哪吗？老天怎么会忍心让你离开我呢？”
　　我搂住他，流下了幸福的眼泪。
　　
                  后记（正文完）
　　在直浩的鼓励下，我终于站了起来，行走自如。
　　我的直浩因为武艺非凡，成为了一名优秀的特警。
　　我重新回公司上班，每天仍然抱怨着老板让我加班，可是我用快乐的心情在工作。
　　接着，我们举行了一场现代的婚礼。一年后，我生了一个女孩，直浩取名：崔爱离。
　　……
　　有一天，我加完班，无所事事。忽然兴起，在网上搜索栏里敲下张泌，樊若水两个名字。
　　“张泌：字子澄，淮南人。生卒年不详。初官句容尉上书陈治道，南唐后主征为监察御史，累官至内史舍人。随后主归宋，仍入史馆，迁虞部郎中。后归家毗陵（今江苏常州）。现存词二十七首。其作大多为艳情词，风格介乎温庭筠、韦庄之间而倾禹于韦庄。用字工炼，章法巧妙，描绘细腻，用语流便。……”
　　“樊若水（943－994），字叔清，五代时南唐士人，因不得志而叛国，向宋太祖进献架浮桥平南唐策，直接导致了南唐的灭亡。入宋后，宋太祖赵匡胤便赐名为樊知古，字仲师，颇受重用。……”
　　在那一瞬间，在电脑前面，我忍不住泪流满面。
　　这两个曾经出现在我生命中举足轻重的男人，如今我只能用文字来纪念他们，怀念他们，并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才了解到他们的一生，和他们为我所做的一切。
　　我心怀感激。
　　我想，离儿幸福地活下去会是对他们最好的感谢和报答。
　　
                  
番外
番外之 张泌(上)
　　
　　遇见离儿仿佛是今生的宿命。
　　我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可以和我相守一生的女人。我是他的唯一，她也是我的唯一。我厌倦那些惺惺作态，阿谀献媚的庸俗女子，纵然国色天香，也不为我所动。我更不喜欢三妻四妾的生活，每天承受女人为了自己争风吃醋，哭笑打骂，实在没意思。
　　我亲眼目睹了皇上与周后的爱情，他甚至为了她不思朝政。我羡慕这样的爱情，可是我感到幸运的是，自己不是皇上，不用负天下为己任，可以纵情地去爱。
　　对爱情的渴望使我为未来的她购置了一切装扮，我想像着她的样貌，想像着她穿上这些衣物时的样子，脉脉含情，幸福地微笑……
　　除了能报效国家，这便是我张泌的理想。
　　那日陪皇上观赏歌舞，他见我看着舞娘发呆，以为我喜欢那位舞娘，竟将她赏赐与我作侍妾。我连连解释，可是皇上以为我顾及面子，不好意思接受，于是微笑离去。
　　皇上圣谕已下，我无法拒绝。只得带了那名叫姝儿的女子回家。
　　我对她说，虽然你是皇上赏赐于我，但是你永远不可能成为我的夫人。
　　她哭了。我看着她娇好的面容，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肯定。
　　直到遇见离儿。
　　那日我从江都府审案回金陵的路上，腹痛难忍，几欲晕厥。
　　忽听见一阵清越婉转的歌声传来，那声音柔美动人，那曲子更是闻所未闻，出奇地好听。我沉浸在她的歌声里，心里猜测这声音究竟会出自怎样的一个女子口中。而更让我好奇的，是一个女子竟然出现在这荒郊野外，并且还心无旁骛地唱歌。
　　听着这歌声，我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疾驰的马车忽然停下。堂哥出去查看，原来是一位女子拦车。她的口音很奇怪，似是外乡人，一番颇有见地的话说得堂哥哑口无言。不知道会是一个怎样的女子？我掀开帘子，喝住莽撞的堂哥，抬起头，在与那女子目光相遇的一瞬间，我感到心神为之一震。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漆黑似两口深谭，犹如两片柔美的花瓣镶嵌在白皙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扑闪着，似有精灵在其后藏匿，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微微窒息。
　　我答应她搭车，她的脸却红了。她穿着普通的粗布裙，身材窈窕，发上插着一朵嫩黄色的小花，有一种出尘脱俗的美，仿佛不小心落入凡间的仙子，脸上还带着些许的不知所措。
　　与她交谈起来，她竟然发现我中毒，而且还知道我因何生病，并告诉我解毒的法子。
　　她说她是高丽人，因为战乱已经无家可归，我一心想收留她，却不敢贸然提出。
　　我试探她的所学，没想到她竟然满腹学识，才华横溢，让我惊叹。
　　我留她暂住府中，她答应了，我喜不自胜，叫姝儿安排她入住西厢房。我后来一直后悔，当时没有注意到姝儿的反应，以致于发生了差点让我抱恨终身的事情。
　　当她穿着那套天水碧的纱罗裙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我一直在等的人就是她。
　　她的天真可爱，毫不做作的性情流露，让我为之心动。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失去了她。
　　我在花园里忘情演奏，看见她受琴声吸引而来，随琴声款款起舞，那一刻，美到了极致。可是当我发现她的目光迷离，呼吸急促，才明白她被人下了迷药。
　　我想到了姝儿的眼神，心里顿时充满了悔恨。是我的迫切之心害了她。
　　我抱起她，知道这种迷药是一种春药，只有一种方法可以救她。可是我不可以，那样做的话她醒来一定会恨我，毕竟这是我的家，我该让她如何相信，迷药不是我下的？
　　看着她受煎熬的痛苦，看着她的指甲将自己划得血迹斑斑，我心痛无比，听见她在迷乱中叫着一个男人的名字，我流泪了。
　　意乱情迷的那一刻，我救了她，却救不了自己。
　　我爱上她了。
　　却是以伤害的方式开始走入她的生命。
　　第二天她果然不见了。
　　她留下一封信。娟秀的小楷。
　　“若只为赏，花开勿折。若是为情，花落勿悲。花落花开有时，人聚人散随缘。”
　　她会去哪里？想到她无亲无故，想到她定然心怀痛苦，想到她可能会遇到的危险，我的心便如刀割般疼痛。
　　我派了所有的家丁出去寻找。街上，客栈，所有她可能会去的地方。
　　一无所获。
　　终于，在夜晚的秦淮河边，在我老师的画摊前，我找到了她。她竟然和一个陌生男子在一起，李若离，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她却对我说，我是她什么人，为何留她？
　　她说，我们无缘。
　　我问她，身边的男子是否是她昏迷中呼喊的那个人，她摇头，并说那个男子和她已经永远不可能再见了。
　　我的心里又涌上了希望。看他身边的男子，并不象坏人，我叫书南暗中跟着她以保护她。
　　我相信，我和她是有缘的。只是我们需要时间来了解对方，来诠释误会。
　　
　　没想到，她出事了。
　　当我跟着书南匆匆赶到府衙时，她已经因为受刑晕了过去。
　　我忍住对那狗官的愤怒，先将伤痕累累的离儿带回了家。
　　我再也抑制不住对她的感情，求她不要再离开我。
　　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欣喜和柔情。原来，她是在意我的，是喜欢我的。
　　她说：我不走了。我不想走了。我再也不逃了。
　　我一定要惩治那个伤害她的狗官！
　　我要保护她，从此不让她再受任何人的伤害。
　　
　　没想到，那狗官竟然是尚书省右仆射游大人的小舅子，刑部将我的上书扣下未报，只是将他调住扬州任司马，皇上被这些狗官蒙蔽了,我一定要去禀奏事实!
　　离儿担心我因冲动惹事,竟然意授书南将我打晕。
　　这个古灵精怪的女人，身边所有的人都听她的，莫非她真的不是凡人？
　　她善良得象个天使，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付出关爱，就是独独将我抛在一边。
　　我将心底的感情诉之于琴声。
　　她来了，仍然是在那天起舞的花园里，明了一切般地看着我。
　　然后，随着琴声翩翩起舞。
　　她的眼神告诉我，她为了我而舞，为了我而唱。
　　我的心，喜悦地快要裂开。
　　我说，若离，做我的妻好吗？我想天天守着你。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好。
　　只是这一个好字，便让我幸福地犹如身在梦中。
　　这个女人要开酒楼。我知道，她不是为了想要出风头，也不是为了钱财，她只是想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
　　我义无反顾地支持她。只是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当我在醉心楼开业那天看见皇上的时候，我明白心里的不安究竟是什么了。
　　我的离儿，她太出众，太耀眼，我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失去她。
　　就在我们成亲的那天，我走进去，她没有穿礼服，和樊若水坐在一起。
　　她很虚弱，表情似乎很痛苦。
　　你和若离不能成亲。那个男人说。因为昨天我和她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她说，她是个三心二意的女人，不知道自己该选择谁。所以，她不能和我成亲。
　　我不相信！真的不相信！为什么一夜之间，我的离儿就变了？
　　老天，你竟然和我开这样的玩笑！
　　我的心痛到了极点。
　　我不吃不喝，终于病倒了。书南要去找她，被我制止了。
　　或许，我真的留不住她。
　　她太特别，太美好，总让我有不真实的感觉。一切来的快，去的也快，也许，我只是做了一个甜美的梦。
　　醒来，便不属于我。
　　可是生活还是要继续。
　　如果离儿认为有更好的选择，我一样地祝愿她能幸福。
　　最起码，我还能看着她幸福。只要她幸福，我便知足了。
　　我的身体恢复了一些。皇上突然派我出使大宋。
　　无止尽地上贡，金银珠宝，山珍美味，妙龄美女……我不明白，皇上何必懦弱至此。他说，他不想发动战争，因为那样会殃及无数的无辜百姓，他宁愿做一个遭人唾骂的皇帝，也不想牵连无数人失去生命。他日日念佛，也许他根本不想做皇帝。
　　我最后理解了他的无奈。不忍心看着自己的臣民生灵涂炭，尸横遍野，未尝不是一个好皇帝。
　　然而当我从开封回来以后，兰儿却告诉我，醉心楼被烧成了废墟，离儿那天刚好在里面，连尸首都找不到……
　　我不相信！离儿！为什么你总是毫无征兆地离开我，连一个见面的机会都不给我？
　　樊若水来找我，说你是被人害死的，要我帮他报仇。
　　离儿，若是你真的不在人世了，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乱世，草菅人命，贪赃枉法的狗官太多，而皇上已经无能为力。我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离儿，我来陪你。
　　兰儿忽然抱着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来看我。其中一个女孩儿，眉目之间依稀就是离儿的模样，那个小小的人儿，对着我盈盈地笑。
　　我看着兰儿躲闪的眼神，明白她来的用意绝非只是看我那么简单。
　　果然，书南经受不住我的盘问，终于将离儿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
　　原来她还活着！原来她竟然是高丽的公主！原来这两个粉雕玉琢般的孩子竟然是我的！一时间，我无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我捉摸不透她让我见孩子的用意何在，只是知道了她还活着，我欣喜若狂。
　　更何况，我们还有了孩子！
　　正欲让书南打听她的去处时，忽然传来游大人的小舅子被杀的消息。书南说他死于一种奇特的功夫，应该是高丽的武功。
　　游大人震怒，找到皇上要求皇上出面找高丽的太子讨个说法。
　　我担心离儿的安危，主动请求皇上让我参与此事。
　　离别了这么久，我终于见到了离儿。虽然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比原来的离儿更美的女子会是我的离儿，可是我认出了她的眼睛。在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有离儿这样的一双眼睛。
　　她故意不看我，正说明了她害怕我认出她。看着皇上看她的眼神，我不禁又有些担心，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爱慕的眼神，谁都看得出来。
　　得知她安然地离开后，我才放下心来。只是不知道她这一去，我们何时才能相见？
　　
                  番外之 张泌(下)
　　老天待我不薄。
　　第二次出使大宋，我晕倒在大殿上。没想到救我的那个人，竟然是离儿。
　　她为何不在高丽，如何会以一个医官的身份出现在皇宫里，而且还成为了翰林医官使的徒弟？真是让人匪夷所思。离儿，你的身上有太多的谜，让我无所适从。
　　更让我惊讶的是，樊若水也在皇宫里，一副和尚的打扮，而且似乎还受到了大宋皇帝的礼遇。她是为他来的吗？
　　听说她身中剧毒，却不知是真是假。
　　樊若水究竟想做什么？
　　我再也看不下去，起身离开。
　　她竟然跟着我出来。
　　对不起。子澄，对不起。她说。
　　我苦笑。公主真是说笑了，你会有什么对不起在下的。
　　孩子，你见到的孩子是我们的，总有一天，你还会见到他们。她看着我的目光中透着怜悯。
　　我以为你死了，原来你活着都不愿意来见我，原来你们还是在一起，原来我一直都是最傻的那一个！孩子，是我的吗？还是你用来安慰我可怜我的？我被妒嫉冲晕了头脑，伤人的话脱口而出。
　　你竟然不相信，竟然不相信那是你的孩子吗？她站在阴影里，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我一直相信你，一直相信的结果就是你弃我而去！你还要我相信什么？你是在玩游戏吗？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是不是？公主！我不是玩具！我是一个会感受会痛会哭的男人！积蓄在心里很久的怨气终于爆发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不，不是这样的！子澄，相信我，我没有骗过你。我是有苦衷的，但是现在我不能告诉你，以后我再告诉你。请你相信我，离开南唐吧，那里即将会有战乱，我不希望你有事，如果你不想去高丽，你可以来大宋，这里相对安全一些……
　　原来如此。我一瞬间失去了理智。不要说了！原来你是来当说客的，你想让我当出卖国家的小人吗？永不可能！你真让我失望，我真的很失望，你是为了他吗？他投靠了大宋所以你帮他吗？真是可笑，我刚才还为了你痛苦，原来你真不值得我替你喝那一杯酒。我今生看错了你！
　　我转身欲走，她惊愕地看着我说，子澄，我只想说一句话，在这世上，我只爱过你一人，如果爱我让你如此痛苦，你便忘了我吧。
　　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我感到我的心碎了。我是怎么了？我为何对她说了这么绝情的话？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折磨我？
　　我蹲下去，生平第一次，放声大哭。
　　原来我伤了她，自己却比死还要难受。我坐在回国的马车里，等待书南给我带回她的消息。这一生，我无可救药了。
　　书南回来了。他说，她昨夜忽然失踪了。樊若水还在宫里，我去建国寺问过了，并没有一个法号叫慧无的和尚。我们的人还说她中了一种奇毒，无药可救。
　　原来是真的。难怪昨夜我觉得她不对，而且我还对她说了那样绝情的话……书南，我，我真的很后悔！我要去找她！
　　书南按住我。你去哪里找啊？再说，你现在必须要回去复命。还是我留下吧。一有消息，我就传信给你。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直活在悔恨当中。
　　离儿，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应该那样说你。只求你，一定要活着。
　　否则，今生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糟了。已经一年多了，仍然没有离儿的消息。
　　我感到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
　　离儿，今生还能再见你一面吗？我只希望，你能原谅我。
　　
　　兰儿哭倒在我的门外。她把离儿带来了，我冲出去，看见离儿面无血色地躺在马车里。
　　我疯了一样地请大夫来看。所有的大夫诊完脉都叹着气摇头。
　　我去求皇上，让御医来为她治疗。
　　皇上交给御医一支千年人参，神情间掩饰不住地哀伤。爱卿，如果她没事，请一定要告诉我。
　　离儿几乎没有了知觉。御医说，只要服下参汤，就可续一段时间的命。
　　我含药一口一口地度给她，送入她冰冷的唇中。药总算流进她的胃了。
　　兰儿在一旁，静静地告诉了我她的经历。
　　离儿，为了那个救你的男人，你竟然连命都不要了吗？我不禁泪如雨下。
　　离儿，是我亲手将你推离开了我的身边。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要你活过来，活过来！
　　离儿，子澄今生不奢求与你在一起，只要你活着！
　　十天后，离儿终于醒来。
　　离儿。我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兰儿全都告诉我了，她说那日我把你气得口吐鲜血，我听后心都快碎了，原谅我，离儿，不论你做什么事，我都应该相信你的，我竟然怀疑你对我的感情，竟然相信你和樊若水……我真是太笨了！婚礼的那天你那么痛苦的表情，我早应该明白，你定然是有什么无法说出的苦衷，我现在真后悔得想立即死在你的面前。
　　她抬起手，摸着我的脸。你瘦了。子澄。她说。
　　我再也忍不住，捧着她的手放声哭泣。
　　子澄，有一件事，我一定要，一定要告诉你。在我们成婚的前一日，我被如意楼的红妆劫了去，将我点了穴，献给了皇上。然后，第二天，又将我送了回来。所以我，我才对你演了那场戏。
　　什么，皇上？我惊颤。如遭雷击。
　　离儿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她是从一千年后的时空来到这里的。说完了她所有的经历，她说道，三年后，大宋将攻打南唐，而李煜将会出降，南唐从此灭亡。之后，在他满四十二岁的那天，将会被赵光义鸩杀。历史有它运行的轨迹，不可更改，不可抗拒。所以子澄，你一定要避开这场祸事，我将两个孩子交给你，你要好好抚养他们长大。今生我们有缘无份。离儿是爱你的，所以为了我，你要活下去。
　　我尚未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离儿的气息渐渐弱下去。我又给她度了药，樊若水带着一位老大夫模样的人赶来了。
　　他替离儿诊脉之后，长叹一声说道，看来也只是吊着一口气了。是车马劳顿伤了最后的元气，如果在登州等老夫的话，不会虚弱至此的。
　　兰儿跪下痛苦说，都怪她告诉离儿我病重的消息，不然她也不会拼命赶来了。
　　我闻言心下大震。离儿，你原来是为了我！你为什么这么傻？
　　听老大夫说，当年他亲手将她们母女葬在了栖霞山，可是为什么离儿还能活下来？
　　带我去。离儿说。
　　我也很想知道，莫非，离儿有希望不死吗？
　　
　　我抱着离儿坐在马车里。
　　子澄，我好像又回到了初见你的时候。离儿回忆着，脸上露出甜蜜的微笑。
　　第一眼见到你，想着哪里钻出来一个精灵古怪的女子，我当时听见那宛如天乐的歌声，猜测你定是天上落下的仙女。我说。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我一定会与你相爱。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为你起舞的样子。那是我的灵魂在舞，为了我爱的男人而舞，为了我的爱而舞。离儿的脸现出了红晕。
　　我拥紧了她。我何尝会忘记？一闭上眼，都是你那日在花园里跳舞的样子，我的魂都被你带走了。
　　枕障熏垆隔绣帏，二年终日两相思，杏花名月始应知。
　　天上人间何处去？旧欢新梦觉来时，黄昏微雨画帘垂。
　　离儿，你可知道，刻骨铭心的相思？
　　离儿，没有你，叫我如何能活得下去？
　　她给我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一对恋人历经磨难才在一起，而他们所乘坐的船忽然撞到礁石，沉没了。当他们找到一块可以栖身的木板时，为了让自己的爱人活下去，男人毅然跳入了冰冷的海水中，因为那块木板只能容纳一个人的重量。他临死前抓住她的手说，一定要活下去，为了他，活下去。
　　如果你爱我，就为了我活下去。这样我才会安心。还有，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所以请你，做一个好父亲。离儿抓紧我的手说道。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做到。
　　我坚持背离儿上山。老大夫忽然说道，这位公子病得不轻，要保重啊。
　　离儿求他治好我。
　　他得的是心病，关键在于他自己。不过老夫会尽力。
　　我想说，我并不想治疗。看着离儿一脸的担忧，我没有说什么。
　　见到了离儿母亲的坟，离儿说，送我去妙音寺吧。我想见一见妙空大师。
　　到了妙音寺，一个眉清目秀的和尚见到我们便道：阿弥陀佛！女施主，师傅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我心下惊奇，这个妙空大师这么厉害，居然算到离儿会来见他。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坐在寺中大殿的蒲团上。见我们进去，缓缓睁开眼睛。
　　大师。请为小女子释疑。离儿说道。
　　阿弥陀佛！女施主悟性极高，难道还不明白这其中道理？你就是你，你也不是你，你从来处来，须到去处去。
　　为何我不是我，为何要从来处来，到去处去？离儿问。
　　情是劫，劫是缘，缘是命。世间无无因之事，无果之谜，了悟与生死，只在一念之间。今日之种种，皆因你一念之善。救人本是救己。阿弥陀佛！”大师不再说话，缓缓闭上眼睛。
　　师傅！旁边的和尚忽然一声惊呼，齐齐跪下讼经。
　　怎么了？离儿问。
　　师傅他圆寂了。师傅一早便交待今日便是他圆寂之日，请诸位施主离开吧。阿弥陀佛！那和尚说完便去忙碌了。
　　离儿满脸震惊。下山的途中，她久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我还在回味那妙空大师禅机颇深的话，负在我背上的离儿忽然说道，子澄，我死了，将我葬在我母亲的坟旁。
　　不，离儿，你不会死！
　　我转过头，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在颤动。
　　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
　　她搂住我脖子的手突然就垂了下去。
　　不！——
　　我凄厉的叫喊响彻了整座山谷。
　　
　　离儿走了。我跟着她的侍卫去了高丽。
　　她的哥哥闻讯之后亦是悲痛不已。
　　我接回了我和离儿的两个孩子。我看着貌似她的两张小脸，念着两个孩子的名字，再次泪流满面。
　　开宝八年十一月，南唐灭亡。我随李煜出降大宋。
　　北宋太平兴国元年，李煜受封右千牛卫上将军,违命侯，我任史馆虞部郎中。
　　一个月后，我带着两个孩子辞官回乡，书南与姝儿与我一起隐居山村，从此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信儿和梦儿常常问我，娘亲去哪里了？
　　我回答他们说，娘亲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你们长大了，她就会回来看你们。
　　
                  番外之 樊若水(上)
　　遇见若离的时候，我绝不会想到，我的后半生，竟然会为了她而活着。
　　那是一个平常的下午，我去万福客栈取账簿。顺便坐下来喝一杯茶。
　　一个身穿紫纱罗裙的女子进了客栈，对伙计说道，她先住店后用餐。她的口音引起了我的好奇，我打量着她，她面容苍白，却掩饰不住清丽脱俗的容貌，一双乌黑灵动的大眼睛里，透露出淡淡的哀伤。
　　我看着她跟着伙计上楼，没曾想有一个人悄悄跟在她后面，忽然一把扯了她身上的包袱就往外跑。眼睁睁地看着她从楼梯上摔下来，我才蓦然惊觉，急忙起身上前，轻轻将她扶起。
　　她抬起头，目光迷离。驰！她叫着。
　　我一怔。姑娘，在下樊若水，你没事吧？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你长得太象我的一位故人了。多谢樊公子相救。她作势欲走，脚痛得使她皱起了眉。
　　我蹲下去查看。姑娘，你的脚肿了，可能要请郎中来看看。
　　我转头说道，钱掌柜，这位姑娘在你的客栈里公然被抢，这个责任你是要负的吧？你速派人去请医馆的郎中来给她治伤。
　　那钱掌柜看了看四周的人，然后叫小二去请东街的王大夫来。
　　我对她说，姑娘不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治伤，如你信得过我，我扶你去客房。
　　她点点头。一只手扶着楼梯，一只手扶着他，一级一级往上跳。我看着她的样子，几次想开口提出背她上楼，但还是忍住了。初次见面就这样做的话，她会怎么看我？
　　她竟然也没有开口要我背她。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珠，我心下暗暗敬佩。
　　进了客房，我问道，姑娘似乎不是本地人氏，第一次来金陵吗？
　　她说她是高丽人，来游玩。
　　战乱随时会殃及此地，姑娘孤身一人，竟不害怕吗？
　　正是因为孤身一人，所以没什么可惧怕的了。
　　她淡淡地说着，我心下震动。姑娘虽然不感惧怕，可是姑娘难道真的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只是若是命中注定的劫难，要躲也无处躲，若是注定不死，那么避亦无须避。
　　她太悲观了。有些事虽是命中注定，然我相信只要努力，人力有时亦能扭转乾坤。
　　王大夫来检查之后，说用他秘制的跌打药酒连擦三日即可痊愈。
　　考虑再三，我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情况，请她去家里暂住。
　　见她犹疑，我建议她再多考虑一下，所幸无事，陪她游览一下夜晚的秦淮河。
　　秦淮河的夜晚，总是美得很华丽很虚幻。
　　她站在溢彩流金的灯光下，象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脸上有淡淡的哀愁，眼神深邃如井，让人不敢直视，偶尔的对视，让我有瞬间的恍惚和迷失。
　　遇到一个猜灯谜的小摊，她童心大起，一个一个地猜下去，她的才智让一向自负的我也自叹弗如。
　　摆摊的老秀才亦是惊讶不已，正对话间，出现了一个英俊公子，有些生气地对她说，他找了她一整天，她却和一个陌生男人夜游秦淮。
　　我看她脸上表情微有所动，却冷冷地回了他一句，我是你什么人？你又为何要留我？
　　那男子露出受伤的表情，转而针对我，你是谁？
　　我毫不客气地说，我还想问你是谁呢？如果你是她的亲人，怎么会轻易让她离家出走？她今天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她既然愿意在外吃苦都不愿意跟你走，你又何必管她和谁在一起！
　　冷不丁又冒出来一个男子，挥手朝着我的脸打了一拳。
　　她见状生气了，对那英俊男子说，我知道你救了我的命，我无以为报。但是我们无缘，你明白吗？我不属于这个地方，所以不想给任何人带来因我而起的纷争和不安，你也不必对我有任何愧疚，不需要对我负任何责任。你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你重新过回你原来的日子。
　　那男子颓然地带着他的朋友离开了。临走时说了一句，我会一直等你，等你随心而往，随缘而至。
　　这个叫子澄的男子如此执著，带给我不小的震动。而若离的决然，也让我心怀好奇，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她决定去我家里暂住。我对她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家人。我也没有家人，我们可以互相扶持。
　　第二天，我去客栈帮她拿东西，没想到一进客栈店小二就指着我说道，就是他，昨天和那位灯火秦淮的客人在一起。他身边的官差二话不说就将我绑住。我惊问，为什么绑我？
　　店小二说道，昨天夜里一个男人死在李姑娘的房里，那人正是昨天抢劫李姑娘的盗匪。你昨天和李姑娘一起离开客栈就没回来，不抓你抓谁？
　　我怒道，你亲眼看见我杀人了吗？
　　官差冷漠地说，有什么话去见了府尹大人再说。
　　我和钱掌柜一起被押进了府衙，然而未曾见到府尹大人我们就被用了刑。
　　官差问道，你们招是不招？
　　我冷笑，我们又没有做什么，要我们招什么？
　　官差不再多问，板子象雨点一样打在身上，痛得我差点晕了过去。钱掌柜受不住，在招认书上划了押。
　　我气得浑身发抖，心里只盼着若离千万不要来，看这情形，这个府尹只是打算屈打成招，草草结案，这个混帐狗官！
　　过了一会儿，官差将我们带到了大堂上。
　　若离一脸忧虑地站在那里。
　　我空着急，一时也没有办法。店小二诬陷说他亲眼看见我和若离谋害了那个盗匪，若离与之雄辩，没想到遭到那恶毒府尹施刑。
　　我看着她的纤纤十指被刑具夹得鲜血直流，听着她凄惨的叫声，我心若刀绞。朗朗乾坤，光天化日，在天子脚下，我一个堂堂七尺男儿，面对一个没有天理王法，被贪赃枉法的狗官施刑的无辜女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法解救，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一心想着考取功名，施展才华与抱负，都是没有用的！世道如此，今天算是让我看了个清楚明白！
　　我樊若水今日在此发誓，此生尽我所能，一定会报今日之仇！
　　若离又是一声惨叫，晕过去了。
　　我只能徒劳地挣扎。悲愤到了极点。
　　此时，忽然传来一声怒喝：住手！我抬头一看，竟然是子澄。他穿着正六品官服，带着侍卫。
　　府尹见状，急忙出来迎接。
　　子澄冷冷地说道，一个柔弱女子，一个文弱书生，杀得了一个身强力壮的盗匪吗？仅凭一面之词，你就滥用刑法，屈打成招，该当何罪？这两人我先带走了，我要亲自审理此案，有什么问题，你来找我便是。
　　府尹连连点头，虽然看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对子澄还是心存忌惮。我看着子澄轻轻抱起若离，眼中露出无限怜惜之色，心里涌上一层惆怅，这个男人，比我有能力保护若离。
　　过了几天，若离的伤好了，来看我。我问她那个男人对她可好，她没有回答，只是说，如果我将你当作我的大哥，你会愿意认我这个小妹吗？
　　我明白，只要有这个男人的存在，更何况，我长得很象那个让她伤心的男子，所以我永远只能做她的大哥。
　　既使这样，我还是很高兴。
　　接下来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我没有想到若离那么博学，她竟然懂得精算，不仅为我解决了燃眉之急，还计划帮我开店，让我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在看店铺的过程中，她忽然萌发了想开酒楼的想法。
　　她真是一个神奇的女子。
　　她真的具备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因为死人和官司，万福客栈的钱掌柜想把客栈卖了。经过一番谈话，若离竟然只用了二十两银子就买下了那幢楼，而且还让钱掌柜心甘情愿地留下来做她的伙计。
　　我忍不住问她，若离，如果你先遇见的人是我，你会不会喜欢我？
　　她的目光迷离起来。意乱情迷之中，我吻了她。驰，她喃喃呓语。
　　我一震，这个名字象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脸上，今生都无法改变了。
　　我的心一痛，伸手将她推开。我终于明白，即使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她永远都会把我当作另外一个人。
　　
　　经过一番细密的筹备之后，她的醉心楼的我的精算坊开业了。
　　生意空前的好。特别是她的酒楼，盛况空前，连皇上都微服寻访来了。
　　让我意外的是，皇上竟然认识她，而且还对她有意。
　　若离对菜式的把握和研究让人震惊和钦佩，我不禁为她感到骄傲。
　　终于，她和子澄决定成亲了。我虽然有些怅惘和难过，心里还是祝福她能够幸福。
　　若离，我恨自己为何不早些遇见你，我恨自己长得象你的故人，今生没有福气娶你为妻，我只希望来世可以第一个遇见你。
　　然而成亲的当天若离面容憔悴地找到我，告诉我她不能和子澄成亲了。
　　为什么？我惊讶。
　　原来昨夜她被人劫持了。在醉心楼招聘大会上，她得罪了如意楼的红妆，那女人为了报复她，将她献给了风流的皇上。皇上一直对她有意，昨夜的迷乱，只以为是一个与她相似的女子，却竟然没有发现她正是本人。
　　皇上！我愤怒得一拳打破了茶几。如今奸臣当道，民不聊生，皇上竟然只顾着自己的风流快活！
　　若离。我难过得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安慰她。
　　她求我帮他演戏给子澄看。如果他知道真相，会比现在更加痛苦。哪一个男人可以忍受这样的事，更何况那人还是自己日日为臣要拜见的皇上，知道了又能如何？
　　唯余痛苦而已。
　　只有这样的借口他才会相信，而且痛苦不会太久，知道我是个三心二意的女子，他只会心冷。那样或许是最好的结局。若离虚弱地说着，我扶住她，很想告诉她，我不在乎，让我来照顾你。
　　子澄果然相信了。看着他痛苦地离去，若离终于坚持不住，晕倒在地。
　　大夫告诉我，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震惊之余，我又有些心疼。若离，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你的，你好好地养身子，酒楼就别开了，我想办法把它卖掉，为了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若离忽然脆弱得象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孩子，不知所措。
　　我打点着醉心楼的一切，不忍心把它卖掉，必竟，它是若离的心血。若离本已将它管理得井然有序，所以她暂时不在，到是影响不大。
　　就这样，日子在忙碌中过下去了。若离想将一直照顾着我的子澄的丫环兰儿许配给我，但是我拒绝了。我知道她的一番心意，但是我现在并不想考虑此事。在我的心里，只有她的位置，暂时不能接受其他人。
　　
                  番外之 樊若水(下)
　　开宝二年的正月初一，若离诞下一对龙凤胎，十分可爱。若离请我为她的孩子取了名。
　　她说，我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抚养我的两个孩子长大成人，还有你，你的孩子，我们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过几年，再攒些钱，我们就移居开封，开始新的生活。
　　现在的这个乱世，能这样生活，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看着她恬静淡然的脸，我不禁对她所说充满了向往与期待。
　　然而这个乱世容不得这样平淡的幸福。
　　因为醉心楼生意渐淡，若离决定重振旗鼓，想办法让它重新红火起来。
　　因为她推出的高丽国贵族私房菜，醉心楼再度门庭若市，可是也因此招来了飞来横祸。
　　在那天我打了那个高丽人后，若离让我先回家。可是我总是一种不安的感觉。
　　果然，她一夜未归。第二天天未亮我赶到醉心楼，那里已经被烧成了一堆废墟。
　　若离失踪了。我在废墟里刨了三天三夜，都没有找到若离的任何踪迹。我相信，若离没有死，她一定没有死。
　　一定是得罪了什么狗官，把她劫持了！
　　我找到伙计，详细问了当天发生的事情。果然不出所料，就是原来的那个府尹，一定是他害了若离！我画了他的画像，带到府衙去，谁知道新的府尹看了画像之后竟然把我打了一顿。我的心彻底冷了。
　　若离也说过，开封可以躲避战乱。看这天下之势，北宋一直对南唐虎视眈眈，我一定要找到一个办法，取得太祖的信任，李煜，我要让你为你的所为付出代价！即使今生落得一个叛国的罪名，我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我一定要为若离报仇！
　　经过深思熟虑，我知道，宋一直苦于长江天堑之阻隔，才迟迟未能发兵。若能用竹筏、大船架起浮桥就可以渡兵，我一定要拿出一个最好的架桥方案，送给太祖当见面礼。
　　要测量江面，建造浮桥固定物，当然不能公开行事，只能设法暗中活动。
　　我将孩子托给兰儿照顾，给她留下了所有的银子，然后告诉她，如果我能回来，那么就一定会回来接她和孩子，如果一直不回来，就去找张大人，告诉他事情的真相，请他扶养孩子。
　　我离开了金陵，托人介绍，到采石广济教寺接受了“具足戒”，落发成了僧人。广济教寺位于牛渚山南麓，是江南远近闻名的一大禅寺。在这里，对考察采石江面非常有利。每天，我到牛渚矶边察看地形，并暗自绘下图纸，标上记号。有时以垂钓为名，划着小船，带上丝绳，寻找隐蔽处，将丝绳拴在牛渚矶下的礁石上，然后牵着这根丝绳划到西岸，用这种办法来测量采石江面的宽度。为求其精确无误，如此往返数月，反复测量，得到了精确的数据。
　　开宝三年，在获取了采石江面有关的水文地理资料后，我成功地绘制了资料详尽的《横江图说》，但是最后一次去的时候被早已注意到我的驻军发现，我一路逃亡，终于在6月到达了宋都开封。我托人写了书信交给开封府尹，我告诉他，我有破南唐天堑的办法，请他安排我见皇上。
　　他不相信，我给他看了我绘制的图，他却看不懂，我冷笑道，如果你想领功的话，最好带我去见皇上，只有我才了解所有的情况。
　　宋太祖见了我，我详细地解说了图的内容和我的建议后，他不禁大喜说道，今得此采石详图，南唐李煜小儿已尽入我袋中了！放心，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我松了口气，他把我安置到翰林医官院治伤。
　　一躺下来，我全身象虚脱般地无力和疼痛。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一张柔软湿润的唇覆盖在我的唇上，一股极苦的药汁缓缓注入了我的喉咙。这是什么疗法？
　　醒来，看见一个绝色女医官正在给我喂药。
　　她的眼睛，和若离的好像。只是，她比若离长得还要美。
　　她说，你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如果你哪一天想死了，就先问问我，我看看有没有要你去做的事，如果没有，你再去死，你的命是我救的，我有发言权。
　　发言权？我听着这个闻所未闻的词语，心想她真的和若离好像，若离也会经常冒出这样怪异的词语来。
　　看她的背影，竟然与若离一模一样。
　　想到若离，我不禁心痛。若离，我即将实现为你报仇的愿望了，可是你在哪里？
　　这个女医官，她说她叫兰儿，怎么这么巧？
　　没想到在一个宴会上，我竟然见到了久未见面的子澄兄。他瘦多了，看上去面容憔悴。
　　我曾经求他为若离报仇，可是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现在还不是活下来了？我有些嗤之以鼻。
　　他看向我的目光很诧异。以他的智慧，不难猜出我出现在这里的意图，我倒想看看，他会怎么对待我。
　　他装作不认识我，向我敬酒。他的目光却不住地移向我身边的女医官。
　　原来也是个好色之徒。我有些难过，若离，你怎么爱上了这样的男人？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没意思，就请退离席了。
　　第二天，听说那个绝色的女医官失踪了。子澄兄也回国了。
　　过了几天，一个自称姓卢的侍卫官来找我，他说有人要见我，让我想办法出宫去。
　　谁想见我？
　　是你很想见的人，见了就知道了。
　　我很想见的人？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出了宫。
　　来与我见面的人竟然是兰儿。
　　公子，你瘦了。兰儿泣不成声。
　　你怎么找到我的？
　　是姐姐找到你的。可是她出事了，她被人劫持了。
　　姐姐？若离？若离她还活着？
　　兰儿含泪点头。将若离回来找她，说她成为了高丽国的公主，又如何将她从皇宫里换掉的经过告诉我，我心头大震，原来，原来那个绝色女医官竟然是若离，难怪，难怪她们那么相像，难怪她要我报答她的救命之恩，难怪子澄兄表情奇怪。
　　机缘巧合之下，竟然是若离救了我的命。
　　兰儿说若离的护卫已经去找她了，让我们在客栈里等消息。
　　没有想到，这一等，便是一年。
　　这一年，因为宋太祖频频让我参与建桥方案的研究，所以哪里也不能去。
　　现在，我忽然有种直觉，我不能再等了。我叫上兰儿出发去高丽，我要去看看她在不在高丽，顺便也把我的矩儿接回来。
　　卢护卫听说后，将高丽特殊的联系方法和联络记号告诉我，让我沿途留下记号，如果高丽的护卫看到，一定会联系我，而我如果看到相同的记号，就能找到留下记号的人。
　　7月底，我们到达了登州。在登州，我发现了高丽护卫留下的记号，沿着记号，我们找到了已经奄奄一息的若离。
　　通过她身边的侍卫，我才知道，原来去年劫持她的人竟然是赵光义的侍卫，而她因为那次遇险失忆，眼睛也看不见了，后嫁给救他的侍卫崔直浩，可是在来的海上遇到了风暴，崔直浩落入了大海，生死不明。若离因此病倒，已经很多天没有进食了。
　　看起来，她倍受挫折，已经坚持不住了。若离，你不可以放弃啊！我握住她的手，感到十分心酸难过。
　　我一定要去把王大夫找来，治好她的眼睛。我交待兰儿照顾她，然后买了快马一路狂奔。
　　王大夫听我说完，二话没说，跟了我就走。
　　半个月后，当我们抵达登州，只见到她留下的一封书信。
　　若水，我赶去金陵见子澄一面。如果你到时已见不到我，请不要悲伤。兰儿是个好姑娘，你莫再辜负她。我将我与直浩的孩子冲儿托负于你，请你送他回高丽，然后将梦儿与信儿带回中原交与子澄，让他们父子团聚。今生你为我做了太多，我却无以为报，若离只有在此祝福你与兰儿能永远幸福，永不分离。
　　她临危前，竟然还是想着要见子澄兄一面。我的心抽紧了。
　　而她留给王大夫的书信让王大夫吃了一惊。原来她母亲竟然是王大夫的表妹。
　　于情于理，我都必须去一趟。王大夫说。
　　我们日夜兼程地赶路，想着若离危在旦夕，我们一刻也不敢停留。
　　十天后，我们赶到金陵，骑下的马倒地而亡。
　　王大夫为她诊脉后，只是长叹。说她只吊着一口气了。如果她在登州等我们就不会这样了，是车马劳顿伤了她最后的元气。
　　我无限悲伤。
　　若离，你为什么这么傻？
　　王大夫忽然说，当年他分明已经将若离和她母亲葬了，为什么若离还能活下来？
　　为了解这个谜，若离要我们带她去栖霞山。她母亲的坟地所在。
　　子澄告诉我们，若离也是才告诉他，原来若离是从一千年以后的时空来的，她为了救一个小孩子，被车撞了，刚好落到栖霞山上，经历了种种，才知道了自己离奇的身世。灵魂穿越时空？真是不可思议。
　　如果她能从栖霞山回到一千年以后，是否可以不死？我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激动着。
　　到栖霞山后，若离又去见妙音寺的妙空大师。
　　早已预见她会来的妙空大师对她说，女施主难道还不明白这其中道理？你就是你，你也不是你，你从来处来，须到去处去。
　　情是劫，劫是缘，缘是命。世间无无因之事，无果之谜，了悟与生死，只在一念之间。今日之种种，皆因你一念之善。救人本是救己。
　　说完大师便圆寂了。
　　我回味着大师说的话，我觉得，若离一定能回到来的那个地方去。
　　如果是这样，她就不会死了！
　　只是，我们也永远无法相见了。
　　我看见她安然地伏在子澄兄的背上，说，将她葬在她母亲的坟旁，要子澄答应她，一定要活下去。
　　……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若离，你的这一生，都与我近在咫尺，而我总是握不住你的手。
　　在这个世界，我没有能力保护你。
　　我祝福你，在另外一个世界能够幸福。
　　希望你，不要忘了我。
　　
　　
                  番外之 崔直浩(上)
　　
　　我一直认为，和一个女人成婚，只是为了传宗接代。
　　因此一直不能理解皇上为了一个汉女，宁可放弃皇位的做法。
　　太子殿下说，那是我这种冷血杀手所不能理解的爱情。
　　爱情？爱情的力量如此强大吗？
　　很难让我相信。
　　高丽美丽的女子我见过很多，可是我没有什么感觉，就如同观赏美丽的花儿一样，悦目而已。
　　太子殿下此次去中原，竟然带回了皇上失散多年的女儿，听说她被烧伤，而且很严重，是皇宫里的那朵奇花五彩莲救了她的命。
　　皇上因此极为高兴，我从未见过皇上的笑容，在我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看见皇上如此温和地对着我笑。
　　直浩，你和太子从小一起长大，我也因此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一样看待。能在晚年找回自己的亲生女儿，这种幸福你是不能理解的。这次我让太子陪公主去中原将她的夫婿和孩子接回来，我派你和三大护卫去的目的有二，一是保护太子和公主的安全，二是让朴、卢二人设法进入宋皇室的内部，宋即将统一中原，我一定要随时知道他们的军情，以备防患。明白吗？
　　是，皇上，直浩遵旨，定不辱使命。
　　到了中原以后，太子殿下命令我们去打听原金陵府尹的下落，这个人，就是谋害公主的人，一定要设法找到。
　　我们悄然闯入府衙，朴护卫点了府尹的穴道，逼问他。他打量着我们，并不说。我冷冷地看着他，挥剑将他身前的檀木桌劈成两半。
　　他吓得直发抖，告诉我们那马大人正在尚书府游大人的家里作客。
　　尚书府？太子殿下听完我们的汇报后犹豫道，这样的官职家里必定护卫森严，可是我们的时间不多，再说找到这个人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我担心杀了他会将事情惹大。
　　太子殿下请放心吧。我说道。我一定会做得干净利落的，绝不让他们识破身份。
　　太子不放心，打算晚上和我们四人一起去。
　　夜里我们潜入尚书府，发现尚书府里竟然有好几个武林高手，一群人正在喝酒。
　　其他三名护卫先去将那几个高手引开后，我与太子用最快的速度接近了那位马大人，我用无极手打了他一掌，这种功夫中原人很少认识。没想到游大人身边有一位武功极高的人，与我缠斗起来。我边打边示意太子先带其他人离开，然而就在我们酣战的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有很多弓箭手赶到了。
　　我吹了一声离开的口哨，我看见另外三名护卫都已经飞上了屋顶，太子紧接着飞身上去，弓箭手的箭却已经离弦了。
　　不好！我甩开那人的纠缠，飞向太子身侧，挥剑挡开如雨点般的箭，一支箭眼看就要射向太子的胸膛，我一只手拉着他，另一只手不停地挥舞，情急之下，我转身挡住了那只箭。
　　嗤地一声，那只箭射入了我的左肩，一阵钻心的剧痛差点让我站立不稳。三名护卫眼见危急，已经赶至我们身前，挥舞的剑气形成了一道屏障，我咬着牙说道：快走！
　　我们瞬间隐入了黑暗之中。
　　等我从昏迷中醒来，太子告诉我，箭上淬的毒很厉害，我们的药只能解一部分的毒。
　　你一定要撑住。明天我们就回高丽。
　　太子殿下，朴、卢二人……
　　你不用管了，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他们随公主的朋友去开封府，你好好休息吧。
　　我用内力将毒封住，让它不至于扩散，昏睡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次日，我被安排与公主同乘一辆马车。
　　没想到，还未出城，我们就被拦住了。
　　难道有人识破了我的掌法？我不禁惊心，中原果然高手济济，真是不可小觑。
　　我们必须一个不少地回国，所以你不能贸然行事，一切听我安排。公主冷静地看着我说，孩子们交给你了。
　　公主和太子殿下进了皇宫。我一个人守着三个小孩子坐在马车里。
　　我不能动真气，所以有些无奈。不过心里暗暗敬佩公主的沉着。
　　她如此信任我，就算是拼了命，我也要保护这三个弱小的孩子。
　　我看着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不知道何时已经醒过来，正睁着好奇的眼睛盯着我看。
　　看了一会儿，也许是见我没有任何表情，他们忽然咧开嘴哇哇大哭起来。
　　我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哄得他们不哭。我试着笑了笑，谁知道另外一个大一点的孩子看到我的样子竟然也哭了起来。
　　我有些悲哀。好歹我也是高丽的美男子，难道我的笑就那么吓人吗？
　　现在真盼望公主快点出来。
　　我急得满头大汗。
　　过了一会儿，公主终于回来了。她掀开帘子见到马车中的情景不禁莞尔一笑说，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原来你怕这个。
　　我第一次感到窘，脸不禁红了。
　　公主轻轻地抱起孩子，哭声竟然嘎然而止。我惊奇地望着她，她微笑着，将其中一个交给我抱，我接过来，那孩子的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竟然朝我甜甜一笑。
　　我绷紧的神经松驰下来，而心底深处的某个地方，正在变得柔软起来。
　　太子殿下说，我们今天走不了了，可能要耽搁一天。
　　住下来后，太子殿下忽然端了一个茶杯进来。
　　服下。他说。
　　我接过来一看，竟然是半杯鲜血。
　　我诧异地看着太子，他说，公主服过五彩莲，所以她的血可以解百毒，是她要我这么做的。
　　我心下震动。双手接过。
　　留下一些擦在伤口上。太子又说道。
　　我喝下去。有一种香甜的气味在喉间久久不散，一股热流冲入了丹田。我运功驱毒，将那股热流行至全身。毒气渐渐化于无形，肩上的伤口竟然凝住了，不再溢血。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神清气爽，内力竟然增强了，整个人充满了力量，而且我感觉自己似乎变了一个人，至于是哪里变了，我也说不出来。
　　忽然听见有人在外面说话，接着看见公主随那人走了。
　　不会有什么事吧？我问太子殿下，他担忧地说，还不清楚，我去门口等着，你在这里等金护卫的消息，他去打探其他护卫是否出城了。
　　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公主终于回来了。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晚饭的时候，那位传话的公公又来了。公主交待我看着孩子们，我微笑着朝她点头，她却一愣，随即释然一笑，和太子跟着那公公走了。
　　她的笑好美，我有刹那的恍惚，她似乎一眼就能看到我的心里，让我无法掩饰什么。
　　我需要掩饰什么？我迷茫了。低头看着一张神似她的小脸，我露出一个和煦的笑。
　　金护卫回来了，他说他们三人已经平安出城。他看着我，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是不是惊奇我的伤这么快就好了？我活动着手臂给他看。
　　这是其一，他说道，让我更惊奇的是，你竟然在笑。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了，第一次看见你笑。
　　我含笑抱起孩子对他说，因为我遇见了天使。
　　
　　当我们顺利回到高丽的当天，却传来皇上驾崩的消息。
　　在丧礼期间，我只见到了公主一面。她面容憔悴，双眼红肿地和太子跪在起，我的心感到微微的疼。
　　先皇的遗诏里说，封她为和汉公主，并可以自由选择婚姻。太子即日起即位。
　　当父亲上朝回来告诉我，皇族和大臣们已经商议决定，让皇上同意公主和我定婚的消息，我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此举分明是为难新皇，让他违背先皇的遗诏，喜的是我发现自己竟然有这样的渴望。
　　父亲叹气道，此举必定会让新皇反感，可是如果不定婚的话，公主就必须放弃封号。我已经尽力劝阻了，可是没有用。真想不到，先皇尸骨未寒就发生这样的事。直浩，爹是害怕委屈了你，那公主未婚生子，可见品性不端，我崔氏一族并非趋炎附势之辈，也不贪图那虚名和富贵，只是皇太后想以此拉拢我，巩固新皇的势力，且利用了大臣们的心理，爹是骑虎难下啊。
　　我闻言立即反驳道，公主未婚生子，必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怎么可凭猜测就此断定一个人的品性？在此种情势之下，是让公主受了委屈才对，公主出尘脱俗，不得已下嫁于我这样的一个平凡男子，我又有何委屈？
　　父亲惊讶地看着我，直浩，你这次去中原回来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
　　人不会永远不变的。我丢下这句话，准备进宫去见皇上。
　　皇上刚好传我晋见。
　　我进去，没想到公主也在。我微微愣了一愣。听我报上名字，公主也愣住了。
　　他因护驾有功，升为京城内禁卫统领，不再是我的随身护卫了。皇上说道。
　　公主似乎有些不自在起来。难道她现在才知道是我与她定婚？
　　皇上看着公主的样子笑着说，我只是想试验一下你的洗脑教育的适应性。
　　洗脑教育？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直浩，我们需要你的帮助。皇上正色道。
　　我立即回道，臣下惶恐，不论是什么事，臣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公主这才说了定婚之事。我们先依照他们的意愿定婚，因为三年以后才大婚，所以在这段时间一定要先巩固哥哥的地位和权力，我们先着手发展高丽的经济，解决一些老百姓的困难，这样的话，哥哥以后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就会有很多人拥护了。所以你不用担心，婚礼是绝对不会举行的。这件事，必须要你配合才可以。只是委屈你了。
　　我听着，感到呼吸有些停滞。我的确开始感到有些委屈了。因为所有的人，谁都没有问过我的想法。
　　谁又在乎呢？我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个棋子罢了。只是，我心甘情愿地做一枚棋子，皇上的，公主的。
　　一切但听公主安排，臣下定当全力配合。我回道。
　　直浩，我们互相称呼名字吧，这样感觉自然些。公主忽然说。
　　我不禁红了脸。这样不好吧，君臣之礼，还有……
　　公主笑道，崔直浩！你受封建礼教的毒害太深了！我一定要改变你！
　　我的心一震。其实我的心早已经被你改变了。公主。
　　
　　本以为定婚会顺利进行，谁知道最富威望的萨满大师在为我们的八字占卜之后却语出惊人。她说，他们俩人不能成婚。因为公主的一个灵魂遗失了，需要进行灵魂修复。如果我做不到，她的生命之魂就会慢慢消失。
　　我被这个打击惊得手足无措。我看着皇上和公主，他们也同样的震惊。原来这不是谁设计的妄言，这是真的。
　　婚事只能就此搁下，皇上宣布择日为公主举行跳神仪式。
　　跳神仪式的那天，萨满大师忽然在关键的时刻抽搐而死。临死前，她只说了三个字：牵机药。
　　这是什么意思？大师为何会突然死去？而在她倒地的瞬间公主也晕了过去。
　　一连串的事件让皇上应接不暇。大师的弟子认为是公主害死大师，一时间皇上焦虑难眠。
　　当晚，皇上把我叫到他的寝宫，让我带公主马上离开。他说，牵机药或许是能解公主五彩莲之毒的解药，或许有其他意义，但是现在的情势公主只能暂时离开。你们想办法去中原寻找答案，虽然你们不能成婚，但是我仍然把她托付给你，如果她有什么事，你也不必回来了。明白吗？
　　我答应着，心下十分感动，并且深切地感到自己肩负的使命感。
　　在皇上的安排下，我和公主连夜搭上了前往宋的货船。
　　
                  番外之 崔直浩(下)
　　船靠岸到登州以后，我们买了宋朝的普通服饰换上，一路上公主教我说汉语，我尽力照顾好她，并到处打听牵机药，可是一无所获。三个月后，我们到达了宋的都城开封。
　　我在城中留下了记号，希望朴、卢二人能尽快看到。公主的身体出现了虚弱的迹象，让我开始担心起来。
　　公主却忽然着急着要去找兰儿。她说，当初是我让兰儿来的，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在险恶江湖中生存下去？更何谈要在茫茫人海中寻人？如若兰儿出什么事，那就是我的责任。
　　我告诉她，两名护卫虽然另有任务，但是保护兰儿也是他们的责任，他们会尽全力的。
　　黄昏的时候，我终于见到了朴护卫。他告诉我，兰儿入宫当了宫女，在御膳房当差，卢护卫在宫中任职侍卫亲军马军司的副都指挥使，而他则在王府做了赵匡义的随身侍卫。他们一直没有找到樊若水。
　　公主要我传信给皇上，说北宋不会对高丽有威胁，因此不需要卢、朴二人的情报了，他们现在的身份很危险，最好先停止传递情报。
　　我需要他们帮我寻找解药，还有我的朋友。我看着公主，心想她那么着急地找这个男人，不知道是个怎样的男人？
　　叫我若离，直浩，你怎么一直改不了口，现在不是在宫中。公主有些嗔怪。
　　我不好意思起来。若离。这样叫她似乎很亲切。
　　她忽然执拗地要进宫去见兰儿。并且对我说，对不起。我不能与你成婚，因为我不愿意接受政治目的的婚姻，而且，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我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她又说，想托你照顾兰儿，并且一定要找到若水，让他们二人得以团聚。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就算是帮我一回。
　　我激动起来。直浩的血管里留着你的血，我的命是你的，无论你说什么事，我都会做到。但是你为何要说这样的话？我一定会找到解药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一定要小心，我在宫外等你。
　　我坚定地说。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将兰儿换出宫来。她让我快要发疯了，我真的后悔送她进宫。她为了救朋友，连自己的命也不顾了！
　　我每天都去找卢护卫打听她在宫里的消息。我紧张得无法入睡，每天都处于烦燥和不安之中。
　　这天，卢护卫忽然来找我，他说南唐的使者今天进了宫，听说公主救了此人一命，还有王爷当场要纳她为妾，整个皇宫都传得沸沸扬扬的。我有种强烈的预感，今天一定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我向他要了宫中翰林医官院的路线图，打算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将她从宫里带出来。
　　当我从翰林医官院出来一路寻找，在喧闹的长春殿外，我看见了她。她正在和一名官员模样的男子交谈，看她的情绪很激动，我好奇地潜伏在一旁听着。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个英俊的男子正是她以前的恋人，孩子的父亲。可是好像对她有什么误会。他的话很绝情。
　　子澄，我只想说一句话，在这世上，我只爱过你一人，如果爱我让你如此痛苦，你便忘了我吧。她流泪了。我的心象被什么狠狠地攥了一把，生生地疼。
　　紧接着，她忽然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我飞快地过去抱起她，跃上屋顶。我的心痛到了极点。
　　为什么这么傻？若离？
　　直浩，带我离开，我要离开这里。她虚弱地说。
　　我的泪滴在她惨淡的脸上。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要送她入宫，让她遭受这样的伤害。
　　她昏迷了。发着烧，说着胡话。
　　我将皇上临走前交给我的金属币放在她的手心里。皇上说，这是她的很重要的东西，让我带着，也许会用得上。
　　她终于醒来了。她说，让我帮她保管这个硬币，因为她怕哪天要用的时候却找不到。
　　我有些惊喜。她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说明她对我很信任。
　　我对她说，如果那天我没能进宫，我便救不了你。如若我救不了你，这辈子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说，她要找的樊若水也在宫里，让我去联络他与她见面。
　　然而当我从卢护卫那里回来后，她却不见了。
　　我追出去，看到朴护卫留下的记号。她好像被人劫持了。
　　我一路追下去，在树林里看到朴护卫胸口中剑倒在地上。
　　是王爷的人劫持了她。快去追，马车……他忍着最后的一口气等我来。我合上他的眼睛，心急如焚地沿路寻找。
　　若离，你不可以出事！
　　我找到了碎裂的马车。她不在。
　　我不甘心地守在马车旁边，却等来了一个失忆的若离。
　　附近寺院的一个年轻和尚救了她，他认识她。
　　她已经不认识我，跟她说明了她的身份，她才决定跟我离开。
　　我一夜未眠，加上淋了雨，我病倒了。
　　在我们栖身的山洞，失去记忆的若离，竟然为了救我，紧紧地抱着我睡了一夜，用她的体温来温暖我。
　　我感到，她是喜欢我的，她的心里有我，这是一个失忆的人无法掩饰的情感。
　　当我外出回来发现她不见的时候，当我看到那碎裂的马车的时候，我的心都快碎了。她总是那么固执，可是每次我一离开就会出事，这让我很难受，如果她出什么事，我也不想活下去了。
　　我对她说，那一刻我才知道，没有你，我活着毫无意义。
　　我的眼眶湿了。
　　她的手抚上我的眼角，她说，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我的心一下子感到无限喜悦。
　　我吻了她。肌肤相触的刹那我感觉到彼此的颤动。
　　我迷失在她如水的眸子里，迷失在她紧拥着我的依赖里。那一刻，我只想与她缠绵至死。我想，这就是爱情的感觉了吧。让我欲罢不能，心痛到极致，也幸福到极致。
　　我渴望着与她融为一体，渴望着将这个折磨我的女子，永远的融化在我的体内，不让她再离开我。
　　她说，你去哪，我就去哪，做什么都行。为了这句话，我觉得，即使我死了，这一生，也值得了。
　　因为皇上来信说她的孩子病了，再加上我急于治疗她的失忆，所以我们先回了高丽。
　　没曾想，迎接她的，又是一场灾难。
　　她的孩子梦儿生病，原来竟是内医正与王太妃所为，而萨满大师之死一直被大师的弟子认为是若离的责任。很多的人都认为一切不好的事都与她有关，皇上必须将她交给大师的弟子处理。
　　皇上也在为难当中。若离虽然没有了记忆，却认为自己应该承担这个责任。
　　她知不知道，她将会被沉入河中？我在一旁着急，她却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而皇上，竟然答应了。
　　我生气她一个人做决定，竟然把我抛在一边。
　　那一晚，感觉到离别的痛苦，她流泪了。我们幸福而疯狂地缠绵在一起，她紧紧地咬住我的左肩，似乎要留下一个爱的印记。
　　举行祭礼的那天，我悄悄躲在河的中游，不让人发现我在这里救她。萨满说过，如果是无辜之人，必定会活下来。也就是说，如果她活下来了，那么她就不是有罪的人。
　　让我心痛的是，我虽然救了她，可是她的眼睛却忽然失明了。而让我稍稍欣慰的是，因为碰撞，她竟然恢复了记忆，并知道了萨满大师死的真相。
　　当她告诉我，她已经有了我的骨血之时，我差点没有背过气去。
　　这个女人，注定是老天派来的我的克星。我对她毫无办法。
　　她对所有的人仁慈，却只对自己残忍，也对爱她的男人残忍！
　　可是，我是那么深切地，义无反顾地爱着她。
　　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从我血管里流着她的血那一天开始，我的一切就属于她了。包括我的喜怒哀乐，我的身体，我的心，我的灵魂。
　　我带着她回去。澄清一切被掩埋的真相。
　　内医正却说出了更为惊人的真相。
　　因为先皇对若离母亲的独爱，致使内医正成为了皇族逼迫先皇回国的手段，若离母亲身中剧毒是他下的，皇上回国后郁郁寡欢，致使如今的王太妃没能够得到皇上的爱，因而因爱生恨，与内医正做了苟且之事，并且用他的慢性毒药害死了先皇。后又毒死萨满大师，陷害若离和她的孩子……内医正不忍她继续错下去，于是说出真相只求一死，以换取皇上对她死罪的宽恕。另外，他还说出解五彩莲之毒的方法，就是只要怀上相爱之人的骨血，然后服下生下孩子后的胎衣即可解毒。
　　一切都是因为情。让人不禁为之动容，为之感叹。
　　在一切的灾难过去之后，我和离儿终于举行了婚礼。七个月后，她为我生下一个可爱的儿子。皇上赐名冲，字浩然。
　　一个月后，我答应陪离儿去中原见那些为她担心着的朋友。
　　皇上派了侍卫和大船送我们去。
　　在船上，离儿告诉我，她本来自一千年后的时空，为了救一个小孩子，她被车撞了。也许，她只是一个灵魂缺失的人，所以她害怕哪一天会穿越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离儿，别怕，我相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遇见我。而我得以不死，就是为了和你厮守一生。离儿，你吃了这么多苦，我一定会好好地爱护你，哪天你忽然离开了，我也会陪着你去，你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然而一场风暴分离了我们。
　　那天，暴风雨来临的那一刻，为了救她和孩子，我被那无形的力量抛入了茫茫的大海。紧接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我吸入一个巨大的漩涡，等我醒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奇怪的地方，手心里握着离儿的那枚硬币，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明白，原来我竟然和离儿一样，穿越到了另一个陌生的时空。而这个时空，应该就是离儿生活的时空。这里，和她形容的一样，只是，难道我也死了吗？所以才会穿越？那样的话，离儿一定会很伤心。
　　我又该怎么办？难道老天真的一定要将我们硬生生地分开吗？一次又一次地失去她，离开她，我真的不愿意相信！
　　离儿说过，她遭遇了车祸，或许我可以去找她在这个时空留下的痕迹。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不会放弃。
　　他们说，我是一名警察，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掉入了海里，我可能失忆了，所以记不起自己以前所有的事。我了解到，警察就是抓坏人的人，与我原来所做的事也差不多。我慢慢地学会了很多东西，也适应了陌生的环境。
　　离儿，我现在经历的，也如同你在我那个时空所经历的。我更加心疼你，敬佩你，想念你。离儿，难道此生，我们真的无法再见吗？
　　我终于找到一张两年前的报纸，那上面有你的名字。李若离。还有你所住的医院，电话。
　　我欣喜若狂地赶到医院，却看到一个昏迷的你。
　　医生说，你已经昏迷了两年，几乎没有醒来的希望。
　　可是我不会放弃希望。至少，我可以天天看见你。
　　我真的希望，有一天，你会突然醒来，可是我又害怕，醒来的你不认识我。
　　老天有眼，终于，我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医生说你醒过来了。
　　我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第二天才到医院。
　　我在门外看着你，看着你艰难地想要站起来。
　　我看着你的眼神，那么地凄然与无助，那么地绝望，我的心，痛到无法言语。
　　离儿，如果你是我的离儿，那么你一定认得我左肩上的疤痕，一定认得那个你留下的牙印。这是我唯一的，可以怀念你的东西。
　　直浩！她叫了我的名字。她真的是我的离儿！她回来了!
　　原来热泪早已流了满脸，原来誓言竟然成真。
　　离儿扑进我的怀里，我拥住她温暖而真实的身体，这一刻我终于相信，爱情可以让人放弃一切，爱情可以超越生死，爱情，可以创造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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