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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缘来千年
　　作者：玉林霜


　　正文

　　第一章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清晨的山间本来应该是非常安静的，但是位于半山腰的天机阁此刻却不怎么太平。
　　“大师兄居然不让我下山！”宋妍珣气愤地大喊着，还因为用力过大而把一张娇俏的小脸憋得通红。
　　“拜托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二十一世纪，是人人平等的二十一世纪好不好？我为什么还要听一个什么‘大师兄’的安排啊？谁行行好去告诉那个榆木脑袋，不要再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了！”她气蹦蹦地冲到好友面前寻求声援，“宁宁，你说是不是这样？”
　　“是是是，”宁海晴仍然慢条斯理地擦着湿漉漉的长发，微微笑着。其实大师兄不让妍妍下山是对的，二师兄好不容易找到喜欢的人，难得去约会一次。要是妍妍跟了去，准得把一切搅得一团糟。因为妍妍一直到现在还不能接受，“她的”二师兄要跟别人谈恋爱了。
　　不过妍妍肯定是不会承认这个说法的。她拿起吹风机，柔声笑道：“你当然可以不听大师兄的话，只要你不怕他的话。”
　　“怎么可能不怕他呢？”想到大师兄那张邪恶的笑脸，宋妍珣马上就像是被扎了一针的气球，瞬间没了气势。她颓然地躺倒在床铺上，喃喃地说着，“可是人家还是会不甘心啊，我那么喜欢二师兄，每天都为他打扮得美美的，还拼命念书跟他考上同一所大学，可是他为什么还要喜欢上别人？”
　　“妍妍，你每天打扮得美美的，是因为你本来就喜欢打扮，更喜欢享受众家哥哥们的爱慕眼神，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推到二师兄身上。”宁海晴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小小的谎言。
　　“宁宁！”宋妍珣的小脸登时胀得通红，“人家真的很难过诶，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来安慰安慰人家吗？”
　　宁海晴看着她鼓起双颊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微笑起来，但是随即她又正色道：“妍妍，你也该长大了。二师兄有他自己的人生要过，咱们不可能总是像小时候一样赖在一起。”
　　宋妍珣扁扁嘴，低声道：“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还是难过嘛。为什么二师兄要先一步转身离开呢？”她抱着双膝蜷缩在床角，觉得鼻子有些酸。二师兄是第一个对她很好很好的人，她当然会舍不得就这样放开他的手。
　　她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只记得那一个下雪的冬日，那个曾经被她叫做“妈妈”的女人把她领到山脚下，让她在那里等她。她又冷又饿，却一步也不敢走开，一直等到天快黑了，却没有等到妈妈，而是见到了一个小哥哥，还有一个爱笑的叔叔。小哥哥看了她兜里的那张纸之后，抬头跟那个叔叔说道：“师傅，咱们收下她吧。”
　　从那以后，她就管小哥哥叫二师兄，管那个爱笑的叔叔叫师傅。也是到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她一直以为没有人烟的山里其实有一个天机阁，一个传承了千年的神秘家族。来到天机阁以后，她又有了一个喜欢吼人但是心地善良的师娘，一个总是笑得阴阴的却也没有真的伤害过谁的大师兄，还有一个安安静静脾气很好的小师姐。不过小师姐只比她大两个月，所以她坚持不肯叫她师姐，只是叫她宁宁。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从二师兄对她蹲下身的那一刻开始的。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二师兄领她上山的时候，把她冰冷的手塞到他自己的口袋里。二师兄的手好暖好暖，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可是为什么，二师兄要先她一步长大了。难道以后她都不能再享受到那种温暖了吗？
　　“宁宁……”她带着哭腔开口，准备好好跟好友倾诉一下，却在看清楚宁海晴的装扮之后被吓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你要去干什么？”她抖着手指指向宁海晴，同时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宁宁又不会唱戏，没事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古装披挂到身上干吗？
　　“去藏剑阁。”宁海晴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有点不对劲。再仔细看了看之后，才发现是襦裙的带子系反了，连忙解下来重新系。
　　“拜托，宁宁，你只不过是去藏剑阁扫个地而已，有必要打扮得这么隆重吗？”想起后山那个阴森森的藏剑阁，宋妍珣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师傅真是秀逗了，没事弄了那么大一间房子，又起个名字叫什么“藏剑阁”。要是不知底里的人听了，准会以为他有好多藏剑呢。但是事实上，藏剑阁里面只有一把剑。不过单只这一把剑就够让人受不了的了。那剑据说是一把千年古剑，她每次一靠近那把剑，就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恐怖得很。可宁宁却不觉得，她从小就喜欢那把剑，还常常跑去藏剑阁打扫。
　　“我可不仅仅是去扫地而已，”宁海晴一边说着话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拽出一块包袱皮来，然后又找出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东西通通放进去包好。
　　一次性面膜、晒后修复液、美白精华素、瑞士军刀，还有……一次性注射器？！看到这些杂七杂八怎么看都不是一路货的零碎后，宋妍珣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那你要干什么去，还带着这么多东西。”她追着宁海晴走出房间。
　　宁海晴背着包袱大步前进，目标直指后山的藏剑阁：“妍妍你忘了吗？我已经快满十八岁了，这是我要接受的考验。”
　　原来是这样啊，宋妍珣点了点头。他们天机阁的弟子快要成年的时候都要接受一次考验，考验内容是千奇百怪，五花八门。不过就算是这样，宁宁准备的东西也还是太奇怪了一点吧。难道说，这次师傅派给宁宁的是一个很有趣的考验？想到这里，她连忙追上好友的脚步，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撒娇道：“宁宁，你告诉人家啦，师傅给你的考验是什么啊？”
　　“师傅跟我说啊，”这时候宁海晴已经走到藏剑阁门口，等到双脚踏进去之后，她才转身对一脸垂涎的宋妍珣笑道，“不能告诉你！”
　　嘎？！看着木门在自己眼前重重地合上，宋妍珣气得在原地直跺脚。宁宁真是太过分了，为什么不肯告诉她啊？哼，越是不让她知道，她就越要看个明白。她刚想要推开门跟进去，没想到背后却传来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声音。
　　“妍妍，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大师兄……”她心虚地转过身，对倚着山壁的修长男子赔笑道，“我送宁宁过来而已，没有别的事。那就不打扰大师兄，我先走了。”话还没有说完，她就一溜烟地跑了，看得大师兄在她身后不断摇头。
　　宋妍珣一直跑到小院外面才小心地探头出来看一看，结果毫无意外地发现大师兄已经在藏剑阁门口安营扎寨坐了下来。看来她想从正面突入藏剑阁是不可能的了，不过这也难不住她，因为她还知道一个小秘密，那就是从后山的一个山洞也是可以进入藏剑阁的。
　　想到这里，她得意地笑了，一边笑还一边向大师兄的方向扮了个鬼脸。哼，越是不让她知道，她就越想知道。她倒要看看宁宁到底是去做什么，竟然还劳动了大师兄的大驾来给她做“护法”。
　　主意已定，她就轻手轻脚地摸到了那个山洞。可是进到里面去以后她才发现，她的计划实在是欠考虑。她忘了自己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纤瘦的小女孩，当初还算宽敞的通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实在是太狭窄了。她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好不容易才挤到山洞的尽头，轻轻地拨动了连接藏剑阁的机关。
　　嘿嘿，她要好好地吓宁宁一跳，看她以后还瞒不瞒她了。她得意地想着，但是没想到机关打开以后，被吓到的人反而是她。
　　她只看见架子上的古剑发出耀眼的光芒，而宁宁的身形就在那白光之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宁宁！”她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向宁海晴所在的位置扑了过去。
　　“哎哟！”这地面好硬啊，宋妍珣龇牙咧嘴地抬起头，首先映入她的眼帘的是一条及地的彩绣罗裙，往上则是一件翠色罩衫，再往上，就是宁海晴那张充满同情的脸了。
　　“宁宁～～”她咬着牙呻吟了一声，然后抱怨道，“你怎么不接住我啊？”
　　“我也没想到你会突然跑出来啊。”宁海晴蹲下身关切地问道，“妍妍，你还好吧，有没有摔坏哪里？”
　　摔坏到是不至于，不过很疼是真的。宋妍珣摇摇头爬起身，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这里很显然不是藏剑阁，而是某条荒无人烟的山间小路。此时此刻除了她和宁宁之外，连只乌鸦都看不到。
　　“现在是什么年代？”宋妍珣此刻终于明白宁海晴为什么会穿上那些古早人的衣服了，但是她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那可亲可爱的师傅竟然真的把宁宁丢回古代来了？
　　“现在是西元二零零六年——的一千多年以前。”宁海晴有些苦恼，这个考验是她的，可是妍妍也被阴差阳错地拖了过来，这可怎么办是好啊？
　　“一千多年前？！”宋妍珣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师傅他有没有搞错，当初大师兄的考验是回到二十年前劝说师傅的小妹妹，二师兄的考验则是回到五十年前夺回那把韬光古剑交给师祖。就算那两个任务都很难，可是到底相隔的年代还不算太远。可是他却把你弄到了一千年前！一千年啊，你一个弱女子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还说什么考验呢。”
　　“妍妍，你别激动，”宁海晴硬是把她按在路边的石头上坐好，然后解释道，“咱们的考验是早就安排好的，这里有人接应我呢，不会有危险的。”
　　“有人接应？”宋妍珣狐疑地看着她。
　　宁海晴肯定地点点头。
　　好吧，至少师傅还有一点人性没有泯灭。宋妍珣稍微放心了一点，可是还没有安静两秒钟，她就又从石头上跳起来，拨拉着指头数道：“我完蛋了，宁宁。你看大师兄往回跑了二十年，二师兄跑了五十年，你就跑了一千年，二十乘以五十等于一千，那我的考验不就要往回跑……一百万年？！”一想到自己的考验可能是在原始社会采野果，她哪里还镇静得下来啊。
　　“你别胡思乱想了，咱们考验的时间不是按那个排的。再说两年前师傅就已经告诉我会有今天这场考验，让我早作准备。可是他又没说让你做什么准备，所以你肯定不会跑回那里去的。”回到一百万年前？真亏妍妍想得出来。
　　“可是师傅也没告诉我会到这里来啊，我现在还不是在这里？”师傅也是人，总也有算不准的时候吧。宋妍珣扁扁嘴，不接受好友的安慰。
　　“也对哦，师傅给我开出的随行物品清单里并没有你啊。”宁海晴也感到有些奇怪。妍妍会跑到这里来是纯属巧合，还是天意如此？
　　“宁宁，这个笑话很冷诶。”宋妍珣甩甩头，作了一个深呼吸，才觉得心情终于好了一些。“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你自己来我也不放心，干脆跟你一起行动，最后再一块儿回去就行了。对了宁宁，师傅给你的考验到底是什么，这边接应你的人又是谁？”
　　既然妍妍都已经跟到这边来了，那就不应该再隐瞒她什么了吧。宁海晴稍微思索了一下，决定把事情和盘托出：“师傅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说来做一件关系着皇甫家族生死存亡的事情。然后这边会有一个穿着黑衣，长得很俊，总是笑笑的，但是笑容有一点点坏的男人……”
　　宁宁怎么突然不说话了，而且眼神直呆呆的？宋妍珣觉得有些不对劲，倏地转过身来。喝——转过身之后她才发现，原来她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两名男子。这两个到底是人是鬼，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她连忙定了定神，然后打量了一下他们。这两人同样的颀长身材，一般的超群气势。其中身着蓝绣白袍的男子面容俊美却不见阴柔之气，只是脸上冷冰冰的，看起来不怎么好相处；而另一个黑衫男子嘴角始终噙着浅笑，面相斯文，笑容里却隐约透着一股邪气……等等，刚才宁宁说什么来着？黑衣、俊朗、坏坏的笑！
　　“哇，真的假的？！”她吓了一跳，赶紧躲到了宁海晴身后。没想到师傅竟然真的算得准，还真有这么一个古早人跑来接她们了。
　　相比之下，宁海晴的反应就冷静多了。她上前一步行礼道：“敢问阁下可是青冥？”见那黑衣男子含笑点头，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家师命我在此等候，青兄有什么吩咐就请直说吧。”
　　听她说是特意在此等候，青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仍是笑道：“我只算得今日该有一位姑娘在此，却不知道那一位是？”他眼睛看向宋妍珣，脸上的笑意不减。
　　按说这位青冥长得也很帅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宋妍珣就是觉得有些毛骨悚然。相比较之下，她还是宁愿看那个冷冰冰的帅哥。
　　“她是我师妹，不小心跟来的。”宁海晴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两个古人解释宋妍珣的穿着。
　　好在青冥好像也不怎么介意，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将那白衣男子拉到身边说道：“这是我的朋友尉晴川，我们这次是专程上山来接姑娘的。”
　　“青兄不必客气，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早点办完事我们也好早点回去。”宁海晴心里嘀咕，跟皇甫家族生死攸关的事情，为什么会跑出一个姓青的还有一个姓尉的来？不过不管怎么样，总之她按照师傅的话，把这位“青冥”交待给她的事情做好就行了。至于别的事情，与她无关。
　　可惜青冥的回答却让她失望了。“我也不知道要让你们干什么。”他两手一摊，好似一个正在耍赖的小孩。
　　他也不知道？宁海晴大吃一惊，他要是永远都不知道，难道她和妍妍还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吗？
　　就在那两个人相对无言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宋妍珣却突然发难了。
　　“喂，你干嘛偷我师傅的剑？”她张牙舞爪地扑向尉晴川。经她这么一喊，宁海晴也注意到了尉晴川腰间的配剑，那正是被师傅供在藏剑阁里的韬光剑。那把剑她擦拭过不下千遍，绝对不会认错。
　　“什么你师傅的剑，这是我尉家家传的宝剑。”尉晴川一手格开宋妍珣，皱着眉说道。都是青冥，非要说什么这里有能帮他解决那件事的人，硬是拖他来到这里。可是他看来看去也看不出这两个女孩子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又能帮到他什么。特别是眼前穿着奇装异服的这一个，瞧她的衣裳，上露一截颈项，下露一截胳膊，而且还曲线毕露，简直是伤风败俗！他无意中向下一瞥，视线正好落在她那形状美好的浑圆胸部上，不觉脸上有些发烧，连忙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可是他害羞，人家宋妍珣可不害羞。她一把抓住他的前襟，强迫他转过脸来看着自己，然后凶巴巴地吼道：“什么你尉家家传的宝剑啊？这分明是我师傅的剑，是皇甫家家传的宝剑！”虽然她并不怎么喜欢这把剑，但是这到底是二师兄费尽了辛苦才找回来的东西，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大模大样地带在身上？
　　“你快点把剑还给我！”她更向前逼进了一步，尉晴川甚至都能够感觉到她的吐息。
　　这女子怎么这么不知羞耻？尉晴川窘得耳朵都红了，忍无可忍之下，他只好拔出剑来粗声道：“我说是我家的就是我家的，你少罗嗦！你要是再纠缠下去，咱们就来问问这把剑，看它到底是谁家的。”
　　或许是明晃晃的剑光让宋妍珣找回了些许理智，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揪着的是一个堂堂八尺男儿，而手掌下面削瘦却不单薄的胸膛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这个人不是好惹的。“呃，你的意思是？”她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
　　“手底下见真章。”他冷笑，眼中的寒光映着宝剑的锋芒，吓得宋妍珣马上放开了他的衣裳。
　　“嘿嘿，俗话说得好，好男不跟女斗嘛，”俗话还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古代佩剑的人大部分都是会功夫的，她拿什么跟人家见真章啊？她赶忙将他前襟上被自己弄皱的地方抚平，然后谄媚地笑道，“大哥你又何必跟我一般见识，既然你说是，那就一定是，是我眼花看错了。”
　　说完之后她连忙一步三跳地躲回宁海晴背后，学小鸵鸟一样埋着头不肯再出来。妈呀，这个家伙虽然长得帅，可是脸一拉下来还是很吓人，她以后还是少招惹他为妙。
　　尉晴川强迫自己的目光不要再去追随那个灵动的的身影，收起剑来硬声道：“既然已经接到人了，咱们就先走吧。至于以后的事，以后慢慢再说。”
　　“那个……”宋妍珣又探出头来，小小声地问道，“我就这么跟你们走啊？”她比了比自己身上的Ｔ恤衫和牛仔裤，这也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一点吧？
　　当然不能就这么走了，宁海晴打开包袱说道：“我这里还有替换的衣裳，你先套上一件吧。”好在这些罩衫和裙子都比较宽松，妍妍就是穿着衣服也套得进去。只是这路上没遮没拦的，就这么穿衣服好像不太雅观，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可是这样很热诶，”宋妍珣一边抱怨着，一边接过衣裳往身上套。
　　“你就这样光天化日的换衣裳？！”尉晴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一个姑娘家该干的事情吗？他们两个大男人还站在这里呢，她居然就……她究竟知不知道害羞是怎么一回事情？！
　　宋妍珣看他整张脸都涨得通红，觉得莫名其妙极了。现在是她在“穿”衣服，又不是他在“脱”衣服，他脸红个什么劲啊？“我又没脱衣服，你脸红什么？”
　　“你……简直不可理喻！”尉晴川又气又窘，负气先行转身离开。青冥也笑笑地跟着他转身，附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引得他低咒了一句。
　　“什么嘛，一个大男人干嘛那么小家子气。”宋妍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气闷，于是低下头寻求好友的支持，“宁宁，你说是吧？”
　　可是宁海晴只是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收拾好包袱之后转身就走。
　　“诶，你们等等我啊。”宋妍珣这下也顾不得抱怨了，连忙套上裙子之后追了上去。
　　随着人语声渐渐远去，山路上也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半晌之后，伸出山壁外的树枝上却突然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身着月白宫装的小女孩，此时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正装满了疑惑。
　　“我们天机阁有一把叫做韬光的剑吗？”她看着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决定还是先把这件事情记下来好了。只见她从随身的小包包里掏出一张纸，然后用炭块在上面写道：“八月二十途径雁栖山，遇一怪装女子……”
　　埋头写完之后，她很郑重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皇甫醉袖。

　　第二章

　　宋妍珣她们掉落的地方是雁栖山一条业已荒废的商道，既然是已经荒废，附近自然也就没有供商旅投宿的旅店，所以他们四个人当天晚上栖身的地方就是一个——山洞。
　　今天怎么跟山洞这么有缘，早上要钻山洞，晚上又要睡山洞，真是衰毙了。宋妍珣一边郁闷地听着好友跟那两个人解释她们此来的原因，一边仔细观察着这个山洞。这个山洞并不大，好在经过一番打扫之后也还算干净，没有一些奇奇怪怪吓人的东西在里面，而且也并不怎么潮湿，对于现在的她们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地方了。
　　不过问题是，这里太小了。他们现在围坐在火堆边还算可以，但是等一会儿躺下睡觉的话……她小心地模拟了一下四个人的身型，然后发现，想要保持安全距离真的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虽然偶尔不小心碰到身体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毕竟她又不是古时候三从四德的封建女子，可是如果是靠近这两个人就不一样了。看他们一个保守得要命，看见她穿衣服就大呼小叫的，另一个则是阴森森的透着一股子邪气，恐怕她不论碰到哪一个都不是好开交的。
　　要不然……她的视线移向正在熊熊燃烧着的火堆，悄悄盘算起来。
　　“妍妍，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宋妍珣听到好友的问题抬起头，这才发现他们的谈话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哦，没什么，我发呆呢。”她赶紧笑了一下。
　　发呆？发呆的人会有那样自以为得计似的好笑表情吗？其他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的说辞。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重要问题，所以也没有人追究。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地面，又重新拢了拢火堆之后，青冥笑道：“那今天就这样，大家都累了，早点休息吧。我来安排，我和晴川睡外边，以防有什么不测。你们两个就睡在里边，怎么样？”
　　“那好，”宁海晴点了点头，转身对宋妍珣说道，“妍妍，你怕冷，你睡外边，我睡靠山壁的那一边吧。”
　　“诶，不行不行。”宋妍珣连忙摇头。
　　“怎么了？”宁海晴奇怪的看着她。
　　“那个……”宋妍珣看了看冰冷的山壁，她真的是很怕冷啊，可是再看看站在她旁边的冰块脸尉晴川……她终于鼓足勇气说道，“宁宁，还是我睡在那边吧。”
　　可是宁海晴根本不接受她的建议。“算了，你别逞强，万一再冻出病来，我可没有本事给你治。”
　　看着好友走到最里边挨着山壁躺下身，她扁了扁嘴，只好再想别的办法。“要不然把那堆火移到中间来吧。”她热情地建议着。
　　“有必要吗？”青冥回身看她，含着笑意的眼里有三分了然。
　　“因为我、我怕冷嘛。”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她连话都说不利落了。或者说，是没有办法把谎话说得利落，为什么会这样呢，真是讨厌。
　　“好啊，这样也不错。”宁海晴半坐起身，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不过呢，这样的话，这山洞里就得再放上一盆水才好。”
　　“为什么？”青冥很感兴趣似的问道。
　　“因为某人睡觉很不老实，要是守着火的话，半夜一定会被烧着裙子，所以先准备着些准没错。”
　　“宁宁！”宋妍珣本来还以为好友在帮她说话，所以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一直听到这里她才发觉，原来宁海晴实在打趣她。真是的，这种事有什么好笑的啊？看青冥那家伙笑得前仰后合的死德行，真是讨厌死了。
　　她气呼呼地躺在宁海晴旁边，刚想跟尉晴川发表一下互不侵犯宣言，没想到却听见他先冷冷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对你起坏心的。而我要是真的有什么歹心的话，那一堆火也没什么用。”
　　听他说的是什么话啊？她有怀疑他那个吗？纯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宋妍珣愤愤地想着，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也很小人地揣测过他们两个。算了算了，不理他就好了。她安慰着自己，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累了，之后不久宁海晴也进入了梦乡，可是尉晴川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她说这剑是皇甫家的，怎么可能呢？他缓缓抽出长剑，精光湛然的剑身乍看之下好似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但是仔细看去，那上面竟有无数细小的伤痕。也正是因为那些痕迹，这把剑才会有无穷的霸气，记录下曾经的杀戮和风霜。这是他龙泉尉氏的传家之宝，也是龙泉尉氏唯一的象征。他看着剑刃反光中的自己，心微微地痛了起来。
　　“嗯……”身边的宋妍珣不期然地一翻身，把毫无准备的他吓了一大跳。可她不仅仅是翻身而已，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倚进了他的怀里。尉晴川连忙收起宝剑，心里暗叫好险，要不是他的反应够快，只怕现在她那张娇美的小脸上就已经多了一道伤痕了。
　　等等，娇美？他被自己不自觉的想法给镇住了。他竟然会觉得这个疯丫头美？他倏地把她推远，借着火光仔细端详她的脸。她竟然真的……还算漂亮。他别扭地闭上眼睛，不愿意承认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那甜美的酣颜居然真的让他心动了。
　　他轻轻把她扶回原位躺好，试图强迫自己也快点进入梦乡。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他的意识仍然很清楚。他甚至可以嗅到一缕缕似有若无的甜香不断向他袭来，惹得他心神大乱，无从抗拒。
　　怎么会有这么让人安心的味道呢？他默默地想着，身子却又瞬时一紧。
　　不会吧，她怎么又过来了？他震惊地看着再次偎进他怀里的宋妍珣，不得不承认宁海晴的话是对的，这丫头睡觉真的是太不老实了。如果此时睡在她身边的是青冥，她也会一样靠过来吧？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因为这个想法而觉得有些酸溜溜的。真是无聊的想法，他暗笑自己。正准备再把她扶回原位的时候，她却突然颤声道：“好冷。”
　　她会靠近他，原来是因为冷吗？他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身体，忽然感到有些怜惜。山风刺骨，他们练武的人还没有什么，可是像她这样娇弱的女孩家肯定是受不住的，他这样想着，已经伸出去的手就使不出力气了。我只是可怜她而已，他努力说服自己，并且试图把她当成一个同性来看待。可是她那柔弱无骨的小手，不时冒出的梦话，以及紧贴着他的女性曲线，在在都提醒着他，她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子。更糟糕的是，他偏偏又在这个时候想起了早晨的事，想起了她拍抚着他的那种软绵绵的感觉，让他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投降似的睁开眼睛，小心地将她颊边的碎发拂落。或许，他其实是有一点喜欢这个疯丫头的吧，就在她气势汹汹地扑向他的时候，就在不经意的那一个靠近之间，他本以为沉寂的那颗心，悄悄地为他动了。缘分若是来了，又有谁说得清呢？
　　她喃喃道：“好暖。”又把身子更向他靠近了些许。
　　他没有再无意义地抵抗，而是放任自己的目光在她脸上游走，悄悄地把她甜美满足的笑容收藏到心底。青冥说会跟他有缘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她吧？
　　然而就在他心神迷醉的时候，她的另一句低喃却把他的宁馨心境全都打破了。
　　她说：“好温暖啊，二师兄。”
　　“宁宁，你说某个人是不是大姨妈来了，怎么脸那么臭啊？”宋妍珣不满地大声说道。
　　“妍妍，”宁海晴拉了一下她的袖子，示意她收敛一点，“他们都是男的，你说话注意一点好吧？”什么大姨妈来了，亏她说得出口。
　　“怕什么，反正他们也听不懂。”如果那个冰块脸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一定早就冲回来骂她不知羞耻了，哪里还会放任她“猖狂”下去？所以宋妍珣仍然有恃无恐地说着，“昨天睡觉之前还好好的，今天一大早就又阴阳怪气的，好像更年期一样。”
　　“妍妍！”宁海晴努力忍住笑意。虽然他们听不懂这些话，但是就这么当面说人家也不太好吧？
　　尉晴川听到这里，总算是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但是一个字也没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好似不屑跟宋妍珣分辩一样。
　　他的这种态度可是把宋妍珣给惹火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的脚步，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抗议道：“喂，你这个人真的很别扭诶，有什么事你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总是这么憋在心里头，你就是气死了，别人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啊。”
　　就好像她，现在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身上盖着他的披风，当时还对他感激涕零，觉得自己是误会他了，原来他是面冷心不冷。可是出去之后才发现，原来她高兴得太早了。人家尉大少爷仍然是那一副万年不化的冰山表情，任她怎么示好也不跟她说话。要是光是这样也就算了，就当他们的关系退回昨天，权当她夜里盖的是国王的新衣也就完了。可是令人生气的是，快要出发的时候他跑去山涧旁边叫她，她因为正在洗脸而没有听见，那家伙居然就一掌拍来，差点把她给拍到水里去，到现在肩膀那里还生疼呢。
　　看着尉晴川冷淡的样子，宁海晴也觉得有些奇怪。昨天他们在山洞里已经把话说开了，师傅让她到这里来听从青冥的指示，而青冥却只知道她跟尉家的一件大事有些干系。暂时不明所以的情况下，他们决定先前往京城尉家安身，以后的事再慢慢打算。他们讨论的时候尉晴川的话虽然不多，但是态度还算得上温和，可是怎么一夜过去，他的态度就又恶劣起来了？而且他的恶劣好像是特别针对妍妍的。她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一个，觉得这件事情有必要关注一下。
　　此时只有尉晴川最清楚，他的别扭只是为了她的那一句梦话。二师兄，谁是二师兄，她很喜欢她的二师兄么？她是不是也常常让她的二师兄那样……温暖她？
　　该死的，他为什么要为这些事情伤神？他愤愤地一掌挥去，旁边的树木马上拦腰折断，轰隆一声倒向一边。
　　“哇！”宋妍珣咋舌，看来今天早晨他还是手下留情了，要不然她早就被拍到水底下当木桩去了。
　　“他怎么了？”她悄悄靠近青冥，小小声地问道。
　　“不碍事，小孩子发脾气而已。”青冥仍然是笑嘻嘻的，好像什么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却又不肯多说一个字。
　　真讨厌，干吗总是这样神秘兮兮的。宋妍珣腹诽着这两个人，想要转身走开，却不知为何有些放不下。于是又开口问道：“可是……”
　　可是她的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尉晴川就回头冷飕飕地道：“你们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她那甜蜜恼人的声音已经纠缠了他一整夜，现在居然又萦绕在他耳边，让他怎么能不心浮气躁？更何况她还一个劲地缠在青冥身边，就算他知道青冥不会对她有意思，可是心里还是无法控制地酸了起来。
　　哇，谁家小孩子生气会这么吓人啊？宋妍珣吐吐舌头，赶紧躲回后方阵地，还真的安静了一会儿。不过她天生就爱说话，那能真正安安静静地赶路。所以过了没多久，她就又拉着宁海晴抱怨起来了：“宁宁，你有没有觉得腰酸背痛？”
　　“我还腿抽筋呢，”宁海晴笑道，“你现在知道什么是娇生惯养了吧？只不过睡了一晚上山洞就不行了，还非要跟来。”
　　“好了，宁宁，我不如你坚强行了吧？不过我真的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疼，而且脚底下轻飘飘的。”她一句话没有说完，脚一软就要栽倒在地。
　　“妍妍！”宁海晴关切地叫了一声，还没有来得及有所动作，只见面前一个白影一闪，好友就被尉晴川牢牢地抱在了怀里。她也顾不得向他道谢，忙忙地把手探向宋妍珣潮红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糟糕，她发烧了！”
　　她真的已经有十七岁了吗？尉晴川疑惑地看着静静地躺在床上的宋妍珣，眼神有些迷离。十七岁，在这里已经是为人母的年纪了，可是宁姑娘说在她们那里，这年纪还只是个孩子。
　　还只是孩子……怪不得她会有那么直接明朗的情绪反应，有时候让人气得牙痒痒，却又没有办法真的记恨她。
　　那么他呢？他十七岁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他想着，脸色不由自主地暗沉了下来。他十七岁的时候，父母俱殁。他随着青冥踏访大江南北，只为了完成父亲临终前的那一个嘱托。可是直到现在，那件事情还是一点眉目也没有，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渐渐忘记该怎么笑了。他留恋地轻轻抚摸着她颊边隐隐闪现的笑涡，努力想勾出和她一样的弧度，可到最后才发现一切都是徒劳。他想不起快乐的样子，所以学不来她的无忧。
　　多么令人羡慕的孩子啊，他轻轻拭去她额头上的汗珠，强自压抑多时的疑问还是按捺不住地浮出水面。她真的还只是孩子吗？那么她对“二师兄”的那些眷恋，会不会也只是孩子气的喜欢而已？
　　“这丫头的心也许还只是孩子，不过身体却是千真万确的女人。”不知何时出现的青冥看着宋妍珣薄被下面曲线玲珑的身体，啧啧称赞着。
　　“如果你出去的话，她的病也许会好得快一些。”尉晴川抬眼，如剑的目光狠狠地刺了过去。瞧他说的是什么下流龌龊的话，虽然……他也曾经这么想过。
　　见他有些不高兴了，青冥连忙蹲下身来笑道：“别这么无情嘛，小晴川。来来来，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跟哥哥说一下吧。”
　　“少来这套，”尉晴川嫌恶地推开他，这家伙总是跟他充大哥，真是让人受不了。看了一眼外边，他忽然想起宁海晴，便悄声问道：“宁姑娘还在睡？”
　　青冥点头，那天发现宋妍珣病了之后，他们连忙赶路来到距离最近的城镇。之后请大夫、抓药，宁海晴更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一天一夜。旅途奔波再加上照顾病人，外加担心受惊，等到宋妍珣稍好之后她就受不了了，还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就睡着了。之后他把她抱过去，她就一直昏昏沉沉地睡到现在还没有醒。
　　“她这样一直不吃饭，身体能受得了吗？”尉晴川又转头看了看仍然昏迷不醒的宋妍珣，眸中闪过一丝忧虑。他是家中独子，没有和女孩子相处的经历，所以也不知道女孩子竟然会这么娇弱。她们一个是睡了一晚上山洞就高烧不退，另一个则是熬了一宿就昏睡了足足一天。刚才开始赶路就这样，他不由得开始担心剩下的行程她们该怎么应对。
　　青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贼兮兮地问道：“怎么，很担心她啊？那你喜欢的到底是哪一个？”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尉晴川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你不是说她们跟那件事情有很大的干系，我当然要关心她们了。”
　　哪里有什么“她们”，他只是说宁姑娘跟那件事情有些干系，可没有提到这个病美人什么事情。青冥低头窃笑，并没有揭穿他的借口。
　　尉晴川见他笑了，更觉得有些窘迫。待要赶他出去，却又有些犹豫，考虑再三之后，他还是诚实地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青冥，你说我跟‘她’有缘，那个她到底是谁？我跟她的缘分，又有多深？”
　　“我只算出你要想找到那个人，就要依靠一个外来的力量。可是至于这种力量究竟是来自哪里，它的出现又会怎样改变你的人生，我算不出来。你知道，真正跟我息息相关的事情，我是算不出来龙去脉的。”青冥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好了，先别想那么多。你照顾这丫头这么些时候，应该也累了。下半夜我来照顾她，你先去休息休息。”
　　“不用，我还不累。”尉晴川摆了摆手，视线又回到了宋妍珣身上。见她额头上又渗出了细细的汗珠，他拿过一边的干净手巾轻轻给她擦拭起来。
　　看到他小心翼翼的样子，青冥眸中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像是有一些放心，同时又有一些担心。“那我走了，”转身离开之前，他最后留下一句话，“晴川，听我的话。你的生命里不是只有那一件事情而已，不要傻得为了它而放弃眼前的幸福。”
　　听到木门在身后缓缓地合上，尉晴川露出一丝苦笑。眼前的她，会是他的幸福吗？如果是，这份幸福又能保留多久呢？据说是来自一千年后的她，会不会愿意为他停留？
　　在这一切都还不明朗的现在，他有什么资格放弃？
　　宋妍珣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只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全身上下都没有力气，于是轻声唤道：“水……”不一会儿，她感觉到有人扶她坐起身，接着温热的清水就缓缓地流进了她微张着的嘴里。她渴极了，一连喝了三杯水才觉得稍微好了一点。
　　“还要吗？”温和却有些陌生的询问声传来，她闻声睁开了眼睛，却在看清楚眼前景象的那一刹那惊讶坏了，差一点把还没有咽下去的那一口水给喷了出来。她是眼花了吧，怎么竟然看到尉晴川正坐在她身边？
　　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尉晴川以为她没有听清楚自己的话，于是又问了一遍：“还要不要水？”
　　天啊，地啊，她一定是在做梦，不然那个冰块脸怎么可能这样慢声细语地跟她讲话？
　　“你怎么了？”连着两句话都没有反应，尉晴川这才发现她有一点不对劲，连忙伸手试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奇怪，明明已经不烧了，她怎么还是呆呆的？
　　“你还要不要喝水？”他皱眉，第三次询问着。语气中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而是充满了担心。如果她还是没反应，那就要再请大夫来看一下了，可别是伤风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病症。
　　好在这次宋妍珣总算是有了反应，她怔怔地摇了摇头，表示不要再喝水了。可是她的眼睛仍然是直勾勾地盯着尉晴川，因为实在不能适应这种天差地别的待遇。
　　见她已经喝够了水，尉晴川便扶她躺好，把枕头调整好之后又帮她掖好被角，然后走到桌边给她倒药。早就煎好的药一直用热水温着，只要她一醒就能喝。宁姑娘早就说了她吃不惯汤药，因此他只倒了一小碗，小心地端到床边。
　　宋妍珣见他轻手轻脚，小心经意地照顾自己，觉得更吃惊了。等他走到床边坐下之后，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尉晴川？”
　　“怎么了？”他关心地看着她，自打醒了之后她就怪怪的，别是烧糊涂了吧？
　　“你真的是尉晴川？”她瞪大了眼睛。
　　“我不是真的谁是真的？”他拿出自己最后一点耐心，强自按捺住没有发火。她不过是病了一场，难道就不认得他了？什么真的假的，难道他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吗？
　　“尉晴川怎么可能这么跟我说话？！”宋妍珣眨眨眼睛，眼神开始变得清亮起来，精神也一点一点地恢复了。
　　“他平常都是说，‘闭嘴，你不说话会死啊’，或者是‘笨丫头，你离我远一点’，怎么可能这样好言好语地跟我说话？”虽然还不能起身，但是她光是凭声音就模仿得很像了，那种语气活脱脱就是尉晴川的口吻。
　　不过尉晴川可不欣赏她所表演的超级模仿秀。这丫头，才刚醒过来就急着跟他唱反调，真是白伺候她一整夜了。他把脸一沉，硬声喝道：“少罗嗦，快喝药！”
　　宋妍珣瑟缩了一下，小声道：“你看，这才是真正的尉晴川嘛。”
　　“你到底喝不喝？”对于一个昏睡了两天多的病人来说，她的废话也未免太多了一点吧？尉晴川黑着脸，无比怀念起那个昏迷不醒的可人儿来，不说话的她比现在要可爱得多。
　　她勉强探身看了看那碗乌漆抹黑的药汁，皱着一张小脸问道：“我可不可以说不？”
　　“你试试看。”他一咧嘴，露出闪闪发光的白牙，让她想起草原上等待猎食的雄狮。
　　“好好好，我喝就是了，你别那样看人家啦。”那碗看起来很苦的药跟他比起来，她还是宁愿选择比较没有伤害性的药。她屏住呼吸，接过那碗药一饮而尽，虽然她的动作很快，但是浓烈的苦涩味道还是席卷了她所有的味蕾，让她觉得一阵恶心。
　　“很苦诶，”她吐吐舌头，赶紧要水漱口。
　　“良药苦口利于病，你看看你自己前天那副德行就不觉得苦了。”他的话是说得很硬气，可是行动却并不是那么一回事。收好了药碗以后，他递给她一碗清水，还有一个小纸袋。
　　“这是什么？”她打开小袋子，看见里面有五颜六色的小颗粒，还散发着阵阵清甜的味道，闻起来很是诱人。
　　“五色法糖。”他转过身去不看她，借以掩饰尴尬的神色。跟着大夫去给她抓药的时候，他看到街上有人在卖糖，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上前买了一包。本来没有打算交给她的，因为一个大男人去买糖，说起来实在是太丢人了。可是后来宁姑娘又说她特别怕苦，他就又犹豫了起来。一直到刚才，看见她因为喝药而皱起一张脸的可怜模样，他就想也没想地把糖掏了出来。
　　果然是糖，宋妍珣乐得眉花眼笑，当即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嗯，甜而不腻，凉凉的好好吃哦。
　　“你吃不吃？”她大方地把小袋子拿出来。
　　他连忙摇头，好像那些小小的糖块是什么毒药一样。她也不以为意，男孩子嘛，都是这样的，一旦长大了之后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抗拒甜食，好像吃糖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一样，二师兄那时候也是如此。所以她也不再让他，只是自己一颗一颗地吃得分外高兴。
　　见她没有追问原因，他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默默地看着她。他只管这样直勾勾地看人，饶是宋妍珣这样大大咧咧的女孩子也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不由得放下糖问他：“你看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突然问道：“二师兄是谁？”
　　“你怎么知道我有二师兄，宁宁跟你说了？”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他。”他撇了撇嘴，心里很不是滋味。明明陪在她身边的一直是自己，可是她却叫着另外一个男人。
　　“哦。”她点了点头，就知道宁宁不会这么多嘴的。
　　听她“哦”了一声之后就又没有了下文，他忍不住追问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宋妍珣这个人呢是给点阳光就灿烂，蹬鼻子上脸爬得飞快。刚才见尉晴川好声好气地说话，又很照顾她，原先对他的畏惧之心自然也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开始觉得他们是哥俩好了。现在听他问起她最心爱的二师兄，她可是兴奋异常，因为宁宁听她说二师兄都听烦了，她正愁没有人可以倾诉呢，现在来了个现成的听众，她怎么会不高兴？
　　“你想了解我二师兄？好啊，我可以跟你说，不过你要保证一定要听到底哦，可不能我才说了一半你就嫌烦跑掉了。”她兴奋地一骨碌爬起来，叽叽喳喳地说着，开场白都比人家啰嗦一倍。
　　“你到底说不说？”看她那副兴奋的样子，还真不是普通的碍眼。尉晴川心里又酸又涩，突然开始后悔了。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听她说另一个男人有多好？真是自讨苦吃。于是他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作势要走。
　　“诶，我说，我这就说了。”宋妍珣赶忙拉住他，快速进入主题，“二师兄对我很好很好，我的命就是他救的……”
　　她絮絮地诉说着，他就安静地听着，跟着她回到她记忆的深处，默默地心疼那个被抛弃的小女孩。也跟着她回顾她在天机阁那无忧的童年时光，为了那个调皮的小女孩无奈地摇头微笑。可是当那个小女孩渐渐长大之后，他就越来越听不下去了。
　　“你喜欢他？”他稍嫌粗鲁地打断她的叙述，不想再听她和“二师兄”相处的点点滴滴。
　　“当然喜欢了，二师兄比我大两岁……”她还在眉飞色舞地说着，不过过了一会儿就发现他的脸色不对了。
　　“你不要听了？”她小心翼翼地问着，他的脸怎么那么黑啊？就算是不高兴听了，只要让她闭嘴不就得了？
　　尉晴川真的不想听了，但是他又想起了刚开始那个“听到底”的承诺。大丈夫一诺千金，他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所以他粗声粗气地说道：“没有，你接着说。”
　　“没有了。”宋妍珣很识时务地摇头，他的脸色那么恐怖，谁还敢接着说啊？
　　“说——”
　　一看到他好似暴风雨即将来袭的表情，宋妍珣马上开口，三言两语就把故事结束了：“后来二师兄有了女朋友，我们就不经常在一起了。”
　　“什么是女朋友？”尉晴川皱眉，她们两个说的话里常常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词语出现，要是一般闲聊他也不会太在意，但是这个词语他却一定要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女朋友就是……就是他很喜欢的姑娘，但是他们还没成亲。”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这么解释哦？
　　喜欢但是还没有成亲的姑娘？他想了一下然后问道：“你是说他还没过门的娘子？”
　　“差不多吧，”其实差很多，宋妍珣有些心虚，不过也找不到更贴切的解释，只能这么混过去了。
　　“那么……你想做他的女朋友？”他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眸深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或许他不该问这个问题的，因为她的回答可能会让他难受。但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是扑火的飞蛾，虽然明知前方是灼烫的痛苦，却仍然固执得想要靠近真实。
　　宋妍珣却不知道他此时的挣扎与焦虑，她偏着头，很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笑道：“也没有啦，那样很奇怪诶，他就像是我的亲哥哥一样，我又没有想嫁给他。只不过他这么早就有了女朋友，我有一点不高兴而已。”宁宁说得没错，她就是一个正在向哥哥撒娇的小妹妹，虽然明知自己的要求十分无理，却还是仗着兄长的宠爱为所欲为。只不过她以前都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注视下，她却能够很坦然地面对这个事实。
　　只是把他当作哥哥而已？尉晴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不断向上弯去，最后凝结成连串的笑声挥洒出来。
　　“你笑什么？”她奇怪地看着他，她刚才有说什么好笑的话吗，他怎么开心成那样？不过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融融的笑意慢慢化去他脸上的寒冰，更显得俊美无比，看得她都有些痴了。
　　“没什么，你的身体还没好，赶紧躺下休息。”他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收起笑容，不由分说地把她整个人塞回被子里面，强迫她再次进入梦乡。
　　“可是……”她才说了两个字就被剥夺了发言权，只好闷闷地闭上眼睛。老天爷真讨厌，为什么刚刚弄走了那个冰块脸，却又送来了一个暴君啊。

　　第三章

　　“我宣布，二十一世纪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就是——塑料！”宋妍珣一边揉捏着酸痛的胳膊，一边大声说道。
　　“塑料是在二十世纪发明的，而且通常大家认为那是人类历史上最糟糕的发明，因为如果没有塑料的话，就不会有白色污染。”宁海晴坐在浴桶里轻轻拨动着水面，不禁低叹了一声，真是好舒服啊。赶路赶了近半个月，也没能好好地打理一下自己，现在好不容易到了京城，自然是要先好好地泡个澡，疏松疏松筋骨了。
　　“宁宁，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认真？我这只是一种说法嘛，”宋妍珣嗔怪似的看了好友一眼，接着说道，“说真的，难道你都不会怀念么？那些可爱的塑胶制品是多么的轻便省力啊。”哪里像她们现在用的大木桶，光是桶本身就已经很沉了，再加上盛在里面的水，那重量真的就只能用“恐怖”二字来形容。以前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可是现在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还真的是没有什么力气。不过是用小木桶把热水倒进浴桶里面这种简单的工作，就把她累了个半死。
　　“你嫌累的话，可以叫她们帮你抬水。”宁海晴撇撇嘴，示意门外侍立着的那些丫鬟们。
　　“我还没有那么豪放好不好？”宋妍珣连连摇头，那些小姑娘们实在是太热情了，不但帮她们把水抬进房间，还要帮她们洒香粉、擦澡、洗头，外加全身按摩。天哪，她可不想跟她们“袒诚相见”，虽然大家都是女孩子，但是那也够尴尬的。
　　宋妍珣零零碎碎地抱怨着，却没听见好友有任何反应，于是奇怪的抬起头，却发现好友虽然还是面向自己，但是眼睛早就没有了焦距，整个人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又是这样，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刚一来到这里的时候，她因为着凉而大病了一场，但是没几天就好了，现在又是生龙活虎的。可是现在又轮到宁宁病了，三不五时的就要发一会儿呆，问她怎么了她却只是笑，什么也不肯说，真不知道她是中了什么邪。
　　“宁宁，你怎么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好友。
　　宁海晴猛然回神，才发现好友正一脸疑虑地看着自己，连忙笑问：“怎么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什么不重要，不过你最近怎么总是走神，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宋妍珣端正了脸色，摆明了这次不问出个究竟来，她是不会罢休的。
　　“没有，我只是有点奇怪。”宁海晴犹豫了一下，最后试探性地问道，“妍妍，你看着青冥，会不会有一种很熟悉，也很亲切的感觉？”
　　“青冥？他熟悉？还亲切？！”那个左边眼睛里写着狡诈，右边眼睛里写着奸猾的人怎么可能让人觉得亲切，不过说到熟悉，倒还真有那么一点。
　　“说他熟悉倒是有一点，至于亲不亲切嘛，那就见仁见智了。”她撇了撇嘴，觉得好友的眼光真是异于常人。既然那个阴森森的藏剑阁宁宁都喜欢得不得了，那么会觉得这个阴森森的青冥亲切也不是太奇怪的事。
　　“你也觉得他很熟悉？”听了她的话，宁海晴马上兴奋得两眼发光。打从刚一见到青冥的时候，她就有一种怪异的熟悉感觉，可是一直弄不清楚这种感觉是所为何来。毕竟他们之间远隔着一千年的时空，这是头一次见面。可是如果妍妍也觉得熟悉的话，那么他们之间或许真的有某种联系也说不定。
　　“是啊，”宋妍珣很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作出一脸“小生怕怕”的表情说道，“他那副奸笑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大师兄的翻版，恐怖死了，我可不觉得有什么亲切。”
　　“妍妍，我跟你说正经事呢。”怎么就扯到大师兄身上去了，宁海晴又好气又好笑。
　　“我也很正经啊，你看我的表情，哪里不正经了？”宋妍珣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接着说道，“不过我觉得，与其在这里想什么熟悉不熟悉的五四三，还不如好好琢磨琢磨这府里的人。你看他们每一个都神秘兮兮的，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不是尉晴川的家。”
　　听到这里，宁海晴也笑不出来了。是啊，她现在也糊涂着呢。本来按照计划，他们就应该是先到尉晴川家里落脚，然后再商议下一步的行动。可是从一到达京城那天起，那两个人就把她们丢在这里忙自己的事情去，算一算他们也有三天没有见面了。这三天里她们两个小心观察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举动，却越看越奇怪。按道理来说，这里既然是尉晴川的家，那么就应该是“尉府”才对，可是大门上方却明明白白地写着“李府”两个大字，让她们两个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那么退一步想，或许这里不是尉晴川的家，他们只是暂时在他朋友家里落脚？可是这也说不通，因为这府里上至总管下至丫鬟小厮都直接叫尉晴川是“公子”，叫青冥是“青爷”，这就说明，尉晴川一定就是他们的正经主子。那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宋妍珣也是越想越不明白，越不明白就越生气，最后终于气呼呼地拍了一下水面，愤声道：“真是的，莫名其妙地把人家丢到这种地方来，话也不说说清楚，自己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宁海晴看了看她皱成包子状的小脸，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这种地方就很不错了，每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你，你还想怎么样啊？”她半是打趣半是安慰地说道。
　　“我不是说住得不好，我只是很郁闷，每天都被关在这里，好像在坐豪华监狱一样，你很开心啊？”宋妍珣还是气呼呼的，死尉晴川，臭尉晴川，也不知道跑到哪里鬼混去了，居然好几天不见人影，就这么把她们丢下，不管不问。她心里突然有些酸酸的，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因为日子的无趣，还是因为他的冷落而感到难受。
　　“不想坐牢，那就出去啊。”尉晴川又没有绑住她们的脚。明明就是妍妍自己要留在这栋豪华监狱里等人家，生怕万一出去了会耽误了见面。现在嘴里还要抱怨不够自由，真是人心不足啊，宁海晴偷笑。
　　看到好友眼中的笑意，宋妍珣不禁有些尴尬，同时嘴巴也越嘟越高。真是讨厌，她在这里眼巴巴地等着，人家大爷却不在乎，有什么意思嘛。最后，越想越气的她终于腾的一声站了起来。
　　“出去就出去，快，咱们现在就走！”
　　第一次出外观察的结果：京城很热闹，有钱人很多，做生意的人也很多，皇帝在为太子招太子妃。PS，有四个护院跟着她们。
　　第二天继续出外观察，得出结论：京城真的很热闹，有钱人真的很多，皇帝还在为太子招太子妃。PS，四个护院仍然跟着她们。
　　第三天一大早就出去观察，结论依然是：京城今天也很热闹，皇帝依旧在为太子招太子妃。PS，那四个该死的护院一步不离地跟着她们。
　　“啊～～～～我受不了了！那四个护院门神似的往咱们两边一站，根本就什么都打听不出来嘛！”宋妍珣气得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进，却还是觉得自己在冒烟。眼看着这府里她们是插不上手了，所以她们就想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她们能做的事情，总不能跑到这里来当废物啊。可是一带着那四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出去，人们都恨不得躲着她们走，哪里还能打听到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情啊。
　　“所以咱们下次出去就不能再带着他们了，咱们自己出去。”相比较之下，宁海晴就气定神闲了许多。
　　“怎么自己出去？咱们现在只要一出这个屋子就会有人跟前跟后的，根本半点自由的时间都没有。”宋妍珣现在知道自己有多天真了。想当初她还很羡慕那些古代大户人家的小姐们，可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这根本就跟坐牢没有什么差别，只是生活条件比较好罢了。从吃饭穿衣到沐浴外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蹦出一堆人跑到你面前说“小姐我来”、“小姐不行”、“小姐您歇着”之类的话。老天爷啊，难道这里的人都是FBI出身不成？她觉得她们现在时时都处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一点隐私都没有，就更别说要自己出门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现在是阶级社会，你是他们主人的朋友，是他们的上级，难道还怕他们不听话？”宁海晴笑眯眯地穿上外衣，然后对好友招手笑道，“这次看我的。”
　　事实证明，宁海晴的想法果然没错。只是一句简单的“我们出去了，谁也不许跟上来”，她们就轻而易举地出了府。虽然护院们曾经表示不同意，但是她们说了“等你们公子回来，我们自然会跟他们说明白”之后，他们也就没有再坚持，乖乖地让她们出了门。
　　“真是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摆平他们了，宁宁，你真聪明。”自由的空气就是格外香甜，也顾不得是在大街上，宋妍珣高兴得手舞足蹈的。
　　“我也只是碰碰运气罢了。”宁海晴一边看着账房先生给她们画的简易地图，一边对照着街上的情况，试图找出账房所说的“标志性建筑”。嗯，锦绣布庄，就是这里了，接下来左拐。
　　“宁宁，你去找秦先生问了半天，到底是想去哪里？”看到好友一直低头看地图，宋妍珣有些奇怪。这三天来她们在护院的陪伴下已经到过不少地方了，虽然对京城还说不上熟悉，但是也绝非一无所知。可是这次临出门之前，宁宁跑去找那个胡子一把的账房秦先生支银子时还问了好久，也不知道又想去哪个新鲜地方。
　　“揽月楼，就是京城最大的酒楼。那里人多嘴杂，消息一定很灵通。”再往前直走就是了，宁海晴又看了一遍地图确定之后就收起那张纸，开始叮嘱好友，“妍妍，等会你可要小心一点，那种地方龙蛇混杂的，咱们又没有护院随行，万一出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了，”明白其中的严重性，宋妍珣也收起了嘻嘻哈哈的态度，端正了脸色和宁海晴一起进入揽月楼。
　　情知自己还算有几分姿色，宁海晴二人不敢在龙蛇混杂的大堂里久待，直接跟掌柜要了个雅间上到二楼。
　　虽然这二位小姐并没有丫鬟家丁随行，但是一看到她们身上的衣裳质地便知道是大户人家出身，所以掌柜的连忙派了个机灵的小二跟上去伺候。小二将她们二人带到雅间坐定后，一脸笑容地问道：“二位小姐，你们来点什么？”
　　“小二哥，你们这里有什么拿手的？”示意好友先不要急着打听消息，宁海晴先开口道。
　　“哟，我们这儿师傅们拿手的可多了，小姐们要是不嫌弃，小的就给您说两样。”见宁海晴笑着点点头，小二接着说道，“我们揽月楼请的都是一流的师傅，各大菜系都有人拿手，要说起我们这儿的名菜，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不过要是小姐们吃，小的推荐清汤柳叶燕菜、燕巢凤尾虾、冰糖湘莲和荷花芙蓉，面食再来个凤尾烧卖，二位足够吃的了。而且这几个菜鲜、脆、甜、香俱备，还可以养颜滋补，最适合二位这样美貌的小姐了。”
　　“小二哥，你可真会说话，”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就算宁海晴她们此行另有目的，小二的一番话还是说得她们心里舒坦不已。捏捏袖袋中的银票，宁海晴微微笑道，“那就照小二哥说的来吧。”
　　“好咧！”小二扬高嗓门报下菜单，又开始忙着给她们两个倒上新送上来的茶水。
　　“小二哥，这个不忙，你先跟我们说说最近京城里有什么新鲜事吧，我们刚从外地回来，什么都不知道呢。”菜都已经点好了，现在总该进入正题了吧，宋妍珣笑嘻嘻地问道。
　　“我说二位小姐口音有点奇怪呢，”她们两个一口一个“小二哥”也把小二叫得晕晕乎乎的，不知不觉也多话了起来，“这天下太平久了，能有什么新鲜事呢。最近最大的事应该就是皇上爷给太子爷选妃了吧。说到这个，小的多嘴问一句，二位小姐如此貌美，又年华正当，怎么此次没有入选呢？”
　　“诶，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入选？”原来自己这副皮相到了古代也还算是美女，宋妍珣心里美滋滋的。虽然她并不想当什么太子妃，但是还是很好奇小二是怎么知道她们两个没有入选的。
　　“嘿嘿，此番入选的小姐们此刻都在家中为了一个月之后的入宫面圣做准备呢，哪能在这儿跟小的说话。再说，自从孙家小姐出事之后，各家都把小姐藏得严严实实，不让见外人，她们也出不来啊。”说起八卦，小二眉飞色舞的。
　　“孙家小姐出事？出了什么事？”好像嗅到有价值的东西了，宋妍珣赶紧问道。
　　“嗨，还不是入选的人家之间明争暗斗。孙家小姐因为在初选中拔得头筹，因此遭了人家的红眼，不过就是在几天前，不知道被谁绑到山上去晒了三天。”真是最毒妇人心，小二惋惜地摇摇头，可惜了这么一个美人。
　　“晒了三天？”这就奇怪了，斩草却不除根，什么样的人会辛辛苦苦地把人绑出去只晒了三天？
　　“晒三天就够呛了，”知道宋妍珣没听出其中的厉害之处，小二解释道，“小姐你们有所不知，现在虽已入秋，山中的日头可还毒得很。那孙小姐在秋老虎之下暴晒了三日之后已经是奄奄一息了。更可怕的是，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哦，全毁了，晒得毁容了！听去孙府看病的大夫讲，红肿一片，还有曝皮的地方，现在眼看就要入宫面圣了，孙家小姐是天天泣不成声啊。再说，万一到时候皇上爷以为孙家小姐是不愿意入宫而故意弄成这样的，恐怕整个孙家都要跟着倒霉。现在孙老爷已经全城悬赏，说谁能治好孙家小姐就赏银十万两。可是全城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孙老爷现在都急病了。”
　　十万两？！宁海晴和宋妍珣对看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浮出惊喜之色。这里的物价她们是不太清楚，但是她们说要到京城最好的酒楼揽月楼吃饭，账房先生也只不过支给了她们一百两就说绝对够了，那么十万两……
　　“咳……”宋妍珣清了清嗓子咽下冲到嘴边的笑意，努力平静地说道，“小二哥，没事了，你先忙别的去吧，要是有事我们再叫你。”
　　“哦，那好，”此时正好第一道甜品已经端了上来，小二放好菜后行了个礼便要下去，“二位小姐你们慢用。”
　　“嗯，”宋妍珣矜持地点点头，但是其实心里已经乐翻了。现在她终于知道师傅让宁宁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了，尉晴川，你等着看吧，你嘴里的笨丫头马上就要赚大钱了！
　　等到宁宋二人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回到李府，已经是夜幕初降的时候了。
　　“小姐，你们可算回来了，公子爷正在发脾气呢。”一看到她们两个，门房感动得差点痛哭流涕，连忙迎了出来。
　　“你们公子回来了？”不会吧，她们好好地待在府里好几天都见不到他们的人影，偏偏今天第一次私自跑出去就被抓了个正着，事情哪里有这么巧？
　　“哎呀，我的小姐们啊，你们就别多说了，快进去吧，公子爷已经把大家都骂得狗血淋头了。”一个门房快步跑到里面去报信，另一个门房则迭声催促着她们二人。
　　“好了，知道了，你回去吧。”挥挥手让门房继续回去看门，宋妍珣拉起宁海晴大步向里走。
　　进去就进去，难道她们还怕了那两个人不成！
　　好吧，她的确有点怕了。
　　一踏进大厅，看见尉晴川结了冰似的酷脸，宋妍珣登时什么气势都没有了。
　　“你们两个上哪里去了，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可能是怒火已经发泄完了，尉晴川的质问里面不见火爆，却是冷飕飕的依然吓死人。
　　“我们去揽月楼了，账房秦先生知道的。”她情不自禁地缩了一下肩膀，怯怯地答道。
　　“他知道，可是我没办法知道！”尉晴川气愤地一挥手，指向大厅的角落。
　　宋妍珣顺着他的手望去，就看到账房先生正瘫在椅子上呼呼大睡，而且时不时地还咕哝着“我没醉”。真不幸，没想到账房先生又喝醉了。这账房先生年纪虽然不小，脑子却还清楚得很，账目管理得也是井井有条。但是只有一点不好，就是嗜好杯中之物，而且每次一碰到酒，不喝醉是不肯罢休的——这都是听丫鬟们说的。只是她没想到今天还没有到各商铺打烊总帐的时间，账房先生就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了。看着账房先生醉态可掬的样子，她忍不住和好友对看一眼，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你们还笑得出来？！”她们这一笑不打紧，尉晴川更加抓狂了，“你们知不知道京城里有多少秦楼楚馆，又有多少地痞流氓，而你们这样单身的年轻姑娘正是他们最喜欢下手的目标？我们又没有限制你们行动，为什么不能带着护院随行？”
　　宋妍珣和好友再度对看一眼，两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虽然尉晴川的语气越来越暴躁，但是话语里浓浓的关心却是掩饰不住的，这一席话听得她们心里暖洋洋的。
　　“这么说来，你是在关心我们了？”此时宋妍珣也不怕他的坏脸色了，笑嘻嘻地开口问道。
　　“关心你们？我……”尉晴川俊美的脸庞上闪过一抹不自然，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是随即又板起脸大声道，“我就是在山上捡个兔子喂上几天也是会关心的，它要是跑了我也要找找啊。”
　　“什么？兔子？”宋妍珣差点没被这句话噎着，“有没有搞错啊你，那么喜欢兔子，你去捡兔子养好了！”
　　“我只是打个比方你懂不懂？不可理喻！”
　　“……”
　　“……”
　　见他们两个越吵越来劲，也越吵越没重点，宁海晴索性不再理会他们。挥挥手让站在一旁被骂了很久的可怜护院下去休息之后，她走到青冥旁边坐下，和他一起观战。
　　“你们两个还不是天天跑得无影无踪的，也从来没跟我们交待过行踪啊，你凭什么吼我？！”比谁的声音大是吧？宋妍珣瞪起眼睛，跟他对上了。
　　“我们两个可是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这个府邸一步，你自己没看到我们，可别胡乱诬赖人。”再说他们的情况可不一样，他们两个大男人，就算是结伴走天涯也没什么好让人不放心的。可是这两个娇滴滴的女孩儿家就这么跑了出去，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谁稀罕诬赖你啊？你们既然从来没有离开过府里，干吗又神神秘秘地躲着不肯见人？”原来他们没有出去鬼混，她还想努力维持脸上的怒气，但是笑意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调整了一下表情之后，她假装不经意地问道，“那个，你们都在干什么？”
　　看到她明明非常介意，却还硬要装作不在意的可爱表情，宁海晴和青冥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讨厌，不说就不说嘛，你们笑什么？”宋妍珣羞红了脸，瞪了看好戏的两个人一眼，然后嗔怪地看了看尉晴川。这个木头，怎么还不回答她的问题，难道他不知道让别人好奇是一件很不人道的事情吗？
　　可是尉晴川只是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还是没有答话，最后还是青冥好心地解开了她的疑惑。
　　“我们在练功。”练武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回京的这半个月里，他们忙着照顾两个女孩子，都没怎么好好练功，现在没事了，当然要好好地补回来。
　　“你们练功就练功，干吗还躲躲藏藏的？”这两个人不是在骗她吧？宋妍珣狐疑地瞅瞅这个，再看看那个。
　　看到她怀疑的眼神，尉晴川到了嘴边的解释不由自主地变了味道：“因为怕总是见到你，会变得和你一样笨。”借着身高的优势，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的睥睨意味十足。
　　“笨？我笨？！”宋妍珣马上被他的眼神刺激到了，跳着脚说道，“我要是笨的话，哪里能赚来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十万两，在哪儿？”尉晴川压根不相信她的话。
　　“现在虽然还不在我手上，不过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了。”她得意地说道，“不信你们问宁宁。”
　　“到底是什么事？”尉晴川皱起眉看向宁海晴，她们初来乍到，上哪里去弄十万两银子？该不会是今天出去的时候被人家给骗了吧？
　　“就是孙府小姐的事，孙家老爷不是悬赏十万两银子吗。凭妍妍的本事一定能拿到那笔赏银，她对‘面子问题’可是很有一套的。”宁海晴的语气虽然很淡，但是其中的欣喜之情是掩不住的。
　　但是她没想到，听完她的话之后，不但尉晴川摆出一脸“你们少来了”的表情，甚至连青冥都不给面子地低下头偷笑了起来。
　　“喂，你们是什么意思啊？”宋妍珣不满地敲敲桌子，“你们以为我拿不到那笔赏金吗？”
　　“好，先不说你们能不能治好孙家小姐的脸，光是你们能不能进得去孙府就是一个问题。”尉晴川撇了撇嘴，“你们以为孙府是揽月楼，想进就能进的吗？”
　　“你的意思是说？”经他这么一提醒，宁海晴也开始考虑她们两个的计划是不是太一相情愿了一点。
　　“像孙府这样门禁森严的大户人家，当然不是你想进去就能进去的。现在虽然孙家老爷已经接近病急乱投医的地步，但是也不至于会让来历不明的人随便动他女儿的脸。你说说，你们怎么拿到那十万两赏银？”毕竟还只是小丫头，未免太天真了一点，尉晴川拍拍宋妍珣的头顶，有一点轻蔑似的说道，“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乖乖留在府里，想玩点什么就玩什么，别想着什么赚钱了。”
　　“那我不就成了米虫一只，每天光吃饭不做事？”难道在他眼里，她就真的这么没有用吗？宋妍珣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酸意，热热的压得心口生疼。
　　“你以为你还能胜任米虫之外的角色吗？”尉晴川却没看出她心中的涩意，仍然嘴硬地奚落着她。是啊，或许她真的只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女孩子，但是如果他能再诚实一点的话，他就会承认，这个什么都不会的女孩子扰乱了他的心，让他即使是在练功的时候都很难平心静气。
　　“好啊，反正我就是没用，本来我就不该来的，我现在走就是了。”反正她就是多余，这是宁宁的考验，本来就没有她插手的余地，是她自己非要跟了来，现在讨人嫌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悄悄地红了眼圈，在眼泪掉落之前转身向大厅门口走去。
　　“你要走去哪里？”尉晴川连忙拉住她的袖子。刚才是他眼花了吧，怎么在这丫头一转身的刹那，他好像看见有亮晶晶的东西飞了出来。难道是她哭了？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心中倏地一紧。
　　“随便哪里，不用你管！”她用力地抽回衣袖，仰头任性地喊道，“二师兄，你快来接我啊～～”
　　又是二师兄！尉晴川气恼地咬了咬牙，待要狠下心来不理她，却终究不忍心看着她情绪低落，最后只好硬声道：“你别闹了，明天早上我让李管家引荐你们去孙府。李家在京城虽然不是顶尖富户，但是这点面子还是有的，到时候担保你们能进得了孙府，这还不行吗？”虽然不怎么愿意，但是他还是放软了口气安慰她，因为他实在不喜欢看到那张脸上有半点伤心。那张总是无忧无虑、不知死活的，让他又爱又恨的脸。
　　“谁闹了？”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又顶了他一句，心情开始慢慢好转。他这样就算是在对她好吧？她看着他好像有些别扭，又好像有点恼怒的脸庞，小心地猜测着。那么，这是不是说明，他也有一点喜欢她？
　　一个好了，另一个又恼了。沉浸在小小烦恼与甜蜜中的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看好戏的青冥和宁海晴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笑容，然后一同起身，悄悄离开了大厅。

　　第四章

　　孙家小姐的情况比她想像中还要糟糕。
　　当宋妍珣在孙家奶妈的陪同下见到躲在房中不肯见人的孙家小姐时，她被吓了一跳。虽然已经知道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在烈日下晒了三天，但是她没有想到情况会是这么的惨不忍睹。可能是因为平日里很少晒太阳，孙家小姐的皮肤娇嫩异常，也正是因为这个，她的晒伤才较她想像中更为严重。四肢及身体的部分还好，因为有衣衫包裹着，所以尽管有红肿和脱水的迹象，但是都不难补救。只是脸上就惨了，晒伤的程度参差不一，有的地方发红，有的地方疼痛不堪碰触，还有的地方已经起皮脱落。
　　只是这更激起了宋妍珣的同情心和好胜心，不论是什么人，为了什么事，都不应该拿女孩子最重视的容貌来开玩笑。当她宋妍珣那么多美容圣典是白看的吗？她一定能把孙家小姐的美貌救回来！
　　说干就干，宋妍珣先吩咐了厨娘熬上有助于皮肤生长修复的核桃糊，再让丫鬟们烧上浓茶和洗澡水、将管家送来的苹果打出苹果汁、把芦荟榨汁，最后又向管家要来了牛奶和蜂蜜准备自制滋润型的洗面奶。
　　“怎么样，妍妍，有把握吗？”说到美容化妆方面的事情，宁海晴可以说是一窍不通，所以只能看着宋妍珣忙东忙西，一点也插不上手。
　　“说实话，我没有把握。”宋妍珣摇了摇头，心里也十分替孙家小姐感到惋惜。虽然已经被晒得面目全非，但是从轮廓上依然依稀看得出孙家小姐原本是个美人。也难怪她会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了，作为一个女孩子，她很理解孙家小姐现在的心情。
　　“咱们不是带了晒后精华素还有美白面膜什么的来了，用上那些东西也不行？”那些可都是现代高科技的产物，要是连那个也救不了孙家小姐的脸，恐怕她也就没有什么指望了。
　　“不是治不好，只是怕时间不够用。一个月后就要进宫面圣，我怕会来不及。”这可是她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重大挑战，挑战胜利的奖品可不单单是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另外还有在尉晴川面前扬眉吐气的机会一大堆，她可要好好表现一番。想到这里，她做得更起劲了。
　　“没关系，你一定行的。”宁海晴心不在焉地拍拍她，过了一会儿之后又突然转移话题问道，“妍妍，你说师傅为什么会让我带那些美容的东西来？”
　　“那自然是他早就料到你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咯。”
　　“可是如果单只有我在这里的话，即使遇到了这种事情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毕竟对美容很有一套的是你而不是我。”宁海晴皱眉道，“那么换句话说，师傅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你会跟我一起过来？”
　　会是这样的吗？听到这里，宋妍珣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开始考虑这件事情的可能性。“如果他早就知道的话，干嘛不跟我明说？”
　　“我就是想不通这里啊。”师傅又不跟妍妍说，难道他就那么笃定妍妍一定会跟了来？万一妍妍不知道那个山洞，或者是当时没有不听话地跟进去呢，他的这些东西准备了来又有什么用？
　　两个人想了半晌，却还是什么结果也没有，最后还是宁海晴笑了笑说道：“算了，你先弄你的吧，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看情况再说。”
　　眼下也只能是这样了，宋妍珣点了点头，端起搅拌完毕的白色黏稠液体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地笑道：“好了。”
　　“这就是你说的‘滋润型洗面奶’？”宁海晴凑近看了看，露出一脸“不敢恭维”的表情，“怎么看起来怪怪的？”怪还是客气的说法，其实她想说的是看起来怪恶心的，而且液体中还有小泡泡不时冒出来，看起来就像是格格巫的黑魔法药水。
　　“没办法啊，非常时期只能非常对待了，难道现在还让我去给她买SKⅡ啊？”宋妍珣没好气地说道，“反正这是土法炼钢，纯天然的材料，就算她洗不好也洗不坏，有总比没有好，走吧。”
　　一进房间，丫鬟们忙上来禀报说浓茶和洗澡水都已经烧好了。宋妍珣便亲自调好了水温，将浓茶加入水中，确认了孙家小姐四肢和躯干部分晒伤的皮肤都已经浸在水中之后，她又遣丫鬟们取来核桃糊放在一旁备用。过了一会儿，孙家小姐说身上的痛感已经明显减轻了。她就让丫鬟们用柔软的干棉布轻轻擦干孙家小姐身上的水分，然后均匀地喷洒上苹果汁。最后等孙家小姐喝完核桃糊之后，她才用自制的洗面奶替孙家小姐洗了脸，再涂上芦荟汁让皮肤清凉降热。
　　等到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了，天也快黑了。于是宋妍珣又嘱咐了丫鬟们尽量让孙家小姐多喝水、多吃水果，然后两个人便离开了孙府，等到明天再来看效果如何。
　　第二天一大早，宋妍珣和宁海晴匆匆梳洗过后就赶往孙府察看孙家小姐的情况。到了那里一看，孙家小姐比她们还积极，正已经端坐在房中等着她们了。
　　原来经过头天的一番护理之后，孙家小姐的晒伤情况大有改观，皮肤也不那么骚痒难耐了。眼看有希望能在面圣之前痊愈，孙家小姐又惊又喜，难得睡了一个好觉，养足了精神准备继续努力。发现孙家小姐恢复的情况良好，宋妍珣和宁海晴自然也是高兴不已，于是接着按部就班地为孙家小姐敷面、换肤。一个月下来，孙家小姐竟然真的白皙一如往常，甚至皮肤比出事前更加细腻了。这让孙家老爷喜出望外，不但依照承诺给了赏银，还另外又加送了珠宝玉饰等物。按劳取酬，宁宋二人自然也不跟他客气，拿了谢礼风光回府。
　　“妍妍，你在干吗？”行经花园，发现好友正坐在秋千上仰头望天，宁海晴忍不住笑问。经过仔细观察外加旁敲侧击之后，妍妍终于发现原来尉晴川练功的地点是花园里的练功房。因为这间练功房的门开在假山后面，比较隐秘，所以刚来的时候她才会找不到。于是现在妍妍只要一有空就跑到这里来等着他，只是她自己从来都不承认。
　　“看有没有馅饼会掉下来。”好蓝好蓝的天啊，干净透明得好像把人也要融化进去了，可惜……没有馅饼。宋妍珣放弃地收回向上的视线，活动了一下有点酸涩的脖子，语气中充满希冀地问道：“宁宁，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玩又能赚钱的事情？”
　　“没有。”宁海晴摇摇头，看到好友失望的表情，她忍不住又笑了出来。妍妍自从上次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轻松入袋之后，回来受到上至总管下至丫鬟一致的崇敬，又成功地在尉晴川面前显摆了一番，便开始天天企盼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可惜天上就算会掉下馅饼，也不会每次都刚好砸在她们两个头上。
　　“真是的，难道最近都没有悬赏么？”京城有钱人家那么多，怎么就没有别家有什么疑难杂症了吗？宋妍珣有点坏心眼地想道。
　　“悬赏当然有了，官府捉拿在逃的江洋大盗，悬赏五万两白银，你拿得到吗？”悬赏虽然是有的，但是这次她们可没有本事拿了。
　　“那还是算了，我这条小命留着还有别的用处呢。”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要是看见江洋大盗她肯定是巴不得自己能多长两条腿好快点溜，哪里还有时间想什么悬赏。
　　唉，看来她每天一次的祈祷没有产生作用，宋妍珣摇摇头，见好友手上正抱着一摞简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道：“你该不会又在跟账房秦先生学算帐吧？”
　　“是啊，秦先生正在账房等我呢，我得快点过去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找些事情来做。拜上次孙府的事情所赐，孙家老爷一时高兴答应以后供应锦绣布庄的生丝全都打八折，宁海晴才知道原来京城鼎鼎大名的锦绣布庄是李府的产业。可是近几年来由于受到新兴瑞福布庄的冲击，声势已经大不如前。因此她决定首先学习管帐，看能不能在商铺经营方面帮上点忙。
　　“不要啊，宁宁，你不能这么狠心，都不理人家了。”宋妍珣嘟起嘴巴撒娇。她们来这里已经快两个月了，青冥却还是不知道要让她们干点什么。虽然她是不介意在这里多待些日子，可是这富贵闲人的日子也太难熬了一些，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她都快变成被养的小猪了。宁宁最近又找着秦先生去学管账，她就更寂寞了。
　　“不然你来跟我一起学好了。”宁海晴笑着建议，现在又没有电脑又没有计算器，每天都要对着一大堆账目算到头昏眼花，保管不会无聊。
　　“我才不要呢。”谁耐烦天天去跟那些数字打架啊，宋妍珣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坚决反对。
　　“你啊，亏你还是学理科的呢，在这么天天混下去，我看你回去怎么跟你的教授交代。”宁海晴摇摇头，她们两个都是大一新生，大学才上了一个多月就跑到这里来了。等到弄完了这边的事情后，青冥还会把她们送到她们来的那个时刻去，所以在那边的时候是不会被耽误的。只是她怕妍妍在这边的闲散日子过久了，回去以后会适应不了紧张的课业。
　　“对啊，”想到这里，宋妍珣的脸垮了下来，她现在都快不记得微积分定理了，回去可要让二师兄帮她好好补习一下才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回去两个字，她心里竟然有一些闷闷的，怪难受的。
　　“我真的要走了，秦先生该等急了，”看了看日影，估算了一下时间，宁海晴抱着账册转身就要走，“妍妍，你就乖乖在这里玩，顺便等尉晴川他们出来吧。”
　　“谁在等他们啦，”宋妍珣不服气地大声反驳，却突然又叫道，“诶，宁宁，等会儿，他们出来了。”
　　宁海晴闻言转过身来，看见青冥果然笑嘻嘻地走了出来，不由得奇怪地问道：“今天怎么出来得这么早？”他们两个练功通常没有大半天是出不来的，连午饭都要由专人送到这里来。可是今天还不到晌午时分，怎么他们就出来了？
　　“还不是因为外面有只小鸟，叽叽喳喳地让某人没有办法静心练功。”青冥看着她们两个，笑得颇为暧昧。
　　哦，宁海晴了然地点点头，意有所指地瞟了宋妍珣一眼：“那么现在那只小鸟安静了，你们可以继续练功了吧？”
　　“咳……”尉晴川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反驳他们俩的话，而是接过宁海晴手中的账册交给他身后跟着的小厮，吩咐他送到账房去交给秦先生，顺便告诉秦先生宁小姐今天不去学账了。然后对她们说道：“正好你们都在这里，我新给你们请了一个师傅，咱们一块上前厅看看。”
　　宋妍珣刚因为好友跟青冥的话红了脸颊，脸还没热上三秒钟呢，听到尉晴川的话又忍不住跳了起来：“什么师傅啊？我可没说要学东西哦，你要是逼我学什么三从四德，我可跟你急。”好不容易宁宁放过她没让她去学管帐，她可不想被尉晴川逼着去学什么阿里不达的东西。
　　“谁会逼你学三从四德啊，我还怕你会把老师气死呢。”她这一嚷嚷，尉晴川脸上的尴尬也全都消失无踪了。三从四德？就这丫头成天跟他顶嘴的样子，还学什么三从四德，只怕拜师第一天就会活活把老师气死。
　　“你……”俗话说的好，输人不输阵。虽然心里承认尉晴川的话是对的，但是宋妍珣嘴上却不肯承认，小脸一扬又跟尉晴川顶上了。
　　果然是一对欢喜冤家，宁海晴和青冥笑着对看了一眼，跟在兀自争执不休的两人身后走向前厅。
　　到了前厅，她们见到尉晴川口中的师傅，她是一个年约四十上下的中年女子。虽然已经是徐娘半老，但是不难看出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一个美人。看尉晴川亲热地叫她“云姨”的样子，他们应该是旧识。帮宁宋二人引见过后，尉晴川终于说出了此番请云姨前来的目的。而令宁海晴和宋妍珣吃惊的是，这个看起来温柔慈善的妇人将要教导她们的课程居然是——武术？！
　　确定了她们两个完全没有武术基础之后，云姨为她们各自量身定做了一套练习计划，先从基本功练起。还好尉晴川本来也就没有指望她们两个会练成什么绝世高手，只不过是想让她们强身健体罢了。因此除了基本功之外，云姨也慢慢引入了一些轻身的功夫让她们练习。只是基本功的练习十分无趣，过了几日之后宋妍珣就开始对练功房边上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感兴趣。在她的几番央求之下，云姨也就同意在休息的时候让她摆弄些兵器玩耍。
　　于是，尉晴川和青冥便多了一项娱乐。
　　“妍儿，这是矛，不是枪，不应该这样拿……”
　　“妍儿，这钺是纯铜制成，你拿不动，诶……小心！”
　　“妍儿……”
　　“妍儿！”
　　尉晴川和青冥两个人躲在练功房外面的树上偷看宋妍珣在里面出尽洋相，一会儿把刚举起来的铜钺砸到地上，一会儿又被长戟压得仰面向后倒，再过一会儿又挥舞着铁钩钩到自己的衣服，当即就把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怎么样，我就跟你说很好笑吧。”尉晴川一面狂笑，一面拍着青冥的肩膀。前两天他听打扫练功房的小厮们说最近练功房的地上总会有一些奇怪的痕迹，而且云姨传授功夫的时候练功房也总会传来奇怪的声音。这让他纳闷极了，因为他只是让云姨教她们一些强身健体的法门，好让她们两个在北方严寒的冬天不至于过得太辛苦，因此云姨应该不会传授她们什么很难的功夫，又怎么会弄得好像很激烈的样子呢？怀着疑问，他偷偷跑来这边观摩了一次她们的教学，从扎马步到基本五行拳入门的站位、出招，这两个女孩子的姿势是千奇百怪，差点没把他的肚皮笑破。于是今天他就拉了青冥一起来看，没想到却看到了完全不同于昨日但是更好笑的场面。
　　“真是，没见过这么好动的女孩子。”青冥平常笑起来大多都是微笑而已，可是今天也破例狂笑了一番，甚至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宋妍珣的动作还没有什么，关键是她的表情实在太好笑。那种迷惑茫然与不甘心，就像一个逞强的小孩子一样，让他看了之后忍不住一笑再笑。
　　只是他们这一笑，屋里的人也发现了他们的行迹。本来就因为在十八般武器上处处出糗而心情不爽的宋妍珣马上找到了发泄途径，推开门就冲了出来。
　　“喂，你们两个小人，没事鬼鬼祟祟躲在那里干什么？”宋妍珣左手叉腰，右手指着他们，抬头作茶壶状怒道。
　　“我们？”反正已经被当事人捉到，也就不用假装不知道了，尉晴川从树上漂亮地一跃而下，“我们在练轻功。那，妍儿，马步要稳，手臂要端平，双腿要用力，不要松松垮垮的好像……嗯，一样。”他复述的是昨天听到云姨说宋妍珣的话，而他省略掉的部分则是——“出恭”。
　　说完他还冲宋妍珣眨了眨眼，然后在她的粉拳袭来之前飞速离开现场。而留在树上的青冥也不敢招惹地上那个被烧到尾巴的母老虎，只好闷笑着跳上房脊，一纵一跃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啊～～～气死我了！”气不过的宋妍珣只好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朝尉晴川的背影丢过去。
　　“好了，别生气了。”宁海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出了门外，强忍着笑意把宋妍珣劝回练功房里，“他们说不定只是出于关心才来看看的，说些玩笑话而已，你大人有大量，就别生气了。”
　　但是这一次宁海晴猜错了，从那天开始，尉晴川和青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跑来练功房这边偷看一下。偷看也就算了，偏偏尉晴川还总是要说上两句来嘲笑妍妍，每次不把她激到出门打人就不肯罢休。几天下来，宋妍珣已经被气得快要吐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宁海晴心里有了主意。
　　当某天上午尉晴川二人再度来到练功房所在的院落时，却只见练功房的门窗紧闭，隐约可以看见里面透出烛光来。
　　“不会吧，为了不让咱们看，竟然在大白天里点着蜡烛练武？”什么都看不见，尉晴川只好悻悻地跳下树来。
　　“其实如果真的想看，怎么样还看不到？”青冥向屋顶的方向挑了挑眉，笑得坏坏的。
　　对啊，在屋顶揭了瓦片还不是一样看？两人刚要行动，却有一群丫鬟从偏厢出来阻止了他们的行动。
　　“公子，”一个看来年纪较大的丫鬟上前福了福身说道，“二位小姐让奴婢跟公子说：既然来了就请光明正大地看，原本练武也就不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们自然也不怕公子们看。只是这几日来公子们天天看得心情舒畅，应该也不会介意回馈她们一些感谢吧。”
　　什么回馈？尉晴川刚想问，却见另一个捧着黑漆托盘的丫鬟上前一步道：“小姐们说了，公子们只要每人放下二百两银子，她们就打开大门让二位公子看得尽兴，另外，现银或是银票都行。”
　　什么？她们要银子？！看着一群丫鬟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尉晴川真的觉得有点哭笑不得。什么时候他在自己家里要见一个人，啊不，两个人，还得先交买路钱？！
　　到了冬天最冷的时候，宁宋二人的武术课程也就停了下来。因为青冥说冬天天寒地冻，她们二人又没有内家功夫护体，一怕弄伤筋骨，二怕万一再有个伤风感冒的就更加得不偿失。所以随着第一场雪飘落，两个女孩子上课的地方就改到了温暖的室内。
　　“这样说来，云姨你不就是晴川的亲阿姨了？”宋妍珣坐在窗前，一边练习用毛笔写字，一边跟坐在一旁的云姨聊天。自从停止练武之后，宁宁又每天跑去跟秦先生学管帐。相对而言，她就轻松了一点，每天高兴练字就练字，喜欢跟丫鬟们玩就跟丫鬟们玩。不过她最常做的还是跟云姨聊天，顺便了解一下尉晴川和青冥的事，晚上再跟宁宁一起讨论。也就是在跟云姨聊天的时候她才知道，这里原本是晴川的外公家，因为上一代没有男丁，晴川的娘才回来继承了家业。尉夫人娘家本姓李，回来之后也没有改换招牌，这府邸也就这么一直叫做李府了。
　　“是啊，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家父又早逝，因此我们姐妹感情很好。可惜自从二十五年前我到莲花山拜师学艺之后，我们姐妹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再后来晴川的娘远嫁西陲，我们更是有十几年没有见到。一直到八年前家母病逝，妹妹带着晴川迁回京城我们才得以再见。只是没想到不过三年时间，妹妹也跟着母亲去了。”说到这里，云姨叹了口气，手里的刺绣工作也停了下来。
　　“云姨，晴川的娘是怎样的人？”看看云姨温柔慈善的样子，再想起尉晴川生气时那张冻得死人的臭脸，宋妍珣实在很怀疑这两个人之间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亲密的血缘关系。
　　“妹妹虽然看起来非常娇弱，但是实际上却是外柔内刚。家父过世得早，虽然留下的家业不小，但是总是遭到亲戚觊觎，那个时候全靠家母支撑着。本来按理说我是长女，理应为家母分担一些愁苦，但是我自小一心向武，反倒是身体不好的妹妹一直跟在家母身边学习打理铺子，也正是因为如此，五年前家母过世时才特别差人将妹妹接回来执掌家业。只是可怜妹夫死得早，妹妹早已经积劳成疾，这才早早地走了，我竟然是一点忙也没帮上，唉……”
　　这么说这个李府几十年来一直是女人当家咯？怪不得总管对她们两个时不时咋咋呼呼、指手画脚的行为并没有表现得太吃惊，原来这李府中的女人原本就不那么三从四德。宋妍珣还想说点什么，却听见门外一个丫鬟通报道：“小姐，铺子里的刘大娘送冬装来了，现在正在会客的小厅里候着呢。您看是叫她把衣裳拿来过目还是您和宁小姐过去看看？”
　　冬装？她身上穿的不就是冬装吗，还做什么？听了丫鬟的通报，宋妍珣有点摸不着头脑，于是扬声问道：“前儿不是刚送了几身衣裳来吗，怎么今天又来了？”
　　丫鬟答道：“前些日子铺子刚收了上好的皮货，公子爷怕小姐们禁不起北方的寒冬，因此特地吩咐选顶级的料子给二位小姐赶制了加厚的冬装。因为皮货处理耗费时间，因此晚了些时候。”
　　听见宋妍珣和丫鬟一问一答，云姨忍不住笑了：“好了，别问了，快去看看吧。真是难得晴川这么有心，我还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孩子这么上心呢。”
　　“云姨，你说什么呢，”宋妍珣微红了双颊，“他又不是只送给我的，宁宁也有啊。”
　　“对啊，我看你们两个都不错，”宁儿大方得体，妍儿活泼开朗，也不知道晴川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好的两位姑娘，每一个都讨她的欢喜。当初她还担心晴川会为了那件事而耽误自己的终身大事，现在看来她是多虑了，云姨越想越高兴，突然说道，“不如你们两个都嫁给我们晴川，好不好？”
　　“云姨！”宋妍珣不依地站起身，越发觉得脸上烧得发烫了。匆匆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她赶紧借故溜出去：“好了，您慢慢在这儿歇着，我去看衣裳了。”
　　“没关系，不急，你们慢慢地挑，不喜欢就再让他们重做。只是不要委屈自己冻坏了身子，到时候让我们晴川心疼。”
　　宋妍珣拉着丫鬟快步离开院落，却还是能够清楚地听到云姨那爽朗的笑声，这让她更加觉得困窘了。可是除了困窘之外，好像还有那么一种甜丝丝的感觉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第五章

　　北方的冬天果然很冷。白天的时候还好一点，到了晚上，那入骨的寒冷就怎么也挡不住了，让人只想赶紧钻进温暖的被窝里，最好永远都不要出来。于是，晚间例行的梳洗过后，宋妍珣一溜小跑跳到床上钻进被窝里，却发现宁海晴对于她的到来一点反应也没有。她跟宁宁睡一个床，一开始是因为刚来到这里的恐惧，后来则成了习惯，又因为冬天实在太冷，所以也就没有急着分房。晚上临睡前的时间固定是她们聊天、八卦、闲扯兼讨论问题的时间，可是今天宁宁却抱着一本账册呆呆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考虑什么事情。
　　“宁宁，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伸手抓过用皮革酒囊改装的热水袋，宋妍珣一边焐手，一边好奇地看着好友没有焦距的双眼。
　　“哦，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接近年底了，各家铺子都把今年的帐汇总交了上来。我看布庄今年的营业额不怎么样，所以试着想想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改变现状。”自从两年前尉夫人病逝以来，锦绣布庄的生意就一年不如一年，到今年已经是连续第三年下滑了。受尉夫人所托掌管生意的李总管也因此颇为自责，只是想不出这其中究竟是什么原因。如果说是整个行业利润下降的话又不对，因为锦绣的死对头瑞福布庄这两年是春风得意，生意越做越好。虽然手里没有人家的账目，但是单看人家铺子越开越多就足以证明人家生意好了。这也就是说，这个行业并没有走到瓶颈，那么究竟是什么造成锦绣的利润连年下降呢？昨天她派人去瑞福布庄买了两块布回来，发现他们的料子并没有比锦绣好，那么问题就应该是……
　　“妍妍，你有没有觉得布庄料子上的花纹太老套了一点？”她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这个可能了。
　　“有吗？”宋妍珣偏着脑袋努力地回想进入李府以后所穿的衣裳，“我觉得还不错啊。诶，今天云姨绣的那个花样我觉得很好看啊，花团锦簇的，有牡丹、海棠，还有……”还有什么来着？怎么突然想不起来了？
　　“还有玉兰，那是布庄的招牌花样，叫做玉堂富贵，玉是玉兰，堂是海棠，富贵就是俗称富贵花的牡丹了。云姨会想要绣那个是因为从她小的时候布庄就在卖这个花样了，她不过是觉得熟悉，一时手痒罢了。”又是这个，宁海晴差点仰天长啸，就算是再好看的花样穿几十年也会腻啊，这些人怎么就这么不知变通呢？
　　“不会吧，云姨小的时候？那这个花样可真算得上是历史悠久了。”几十年前的老古董了，云姨还在绣，难不成她们穿的衣服也都是几十年前的花样？
　　“所以说啊，如果再不赶快换换样子，我看来锦绣买布做衣的人只会越来越少。”只是更换花样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要小心不能犯讳逾制，又不能触犯禁忌，还要符合古人的审美观，最好还能有个吉利的说法，真是让人头疼死了。
　　“要不这样好了，以后我没事的时候就随便画画花样，然后你再看能不能用。”看到好友如此神伤，宋妍珣也想尽力帮她。好歹她小时候曾经学过美术，到了大学还参加美术社学了构图，虽然只上了两堂课就阴差阳错地来到这里，但是设计两个花样应该还是难不倒她的。
　　“嗯，那就拜托你了，”妍妍的美术功底她自然是不会怀疑的，但是关键在于能不能迎合这个时代人的审美观。说实话，对于这个她没有很大的信心。
　　“好了，别说这个了。对了，你有没有跟秦先生打听出来青冥的来历？”强行把好友手里的账册没收，宋妍珣把话题导向她最爱的八卦部分。
　　“没有，秦先生只说青冥是尉晴川一次出外办事带回来的，其它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你那边怎么样，云姨知道吗？”通过跟云姨和秦先生聊天，她们已经差不多摸透了尉晴川二十二年的生命历程，但是依然搞不清楚他整日里跟青冥在一起又是在谋划什么大事。所以她们觉得秘密的答案应该是在青冥身上，可惜这府里却没人说得清楚青冥的来历。
　　“云姨也不知道，”宋妍珣无奈地耸耸肩，过了一会儿却又突然笑道，“这么说来青冥岂不是跟咱们一样，都是尉晴川捡回来的，说不定他也是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呢。”
　　“睡觉吧。”差点翻个白眼来向好友表示她对这个观点的唾弃，宁海晴拉起棉被埋头就睡，拒绝再谈这么没有营养的话题。
　　“好嘛，睡就睡，”真是的，又这样不理人家，宋妍珣喃喃着吹熄蜡烛，渐渐陷入梦乡。
　　“宋大小姐，我让你设计布料上的吉祥图案，你这些是什么啊？”看着宋妍珣一整天下来的工作成果，宁海晴额头上挂上了三条黑线。
　　“宁宁，你也看到了，宣纸嘛，总不及咱们那会儿的画纸好用，画得歪了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嘛。”宋妍珣承认，用中性笔在宣纸上画画的确是画得歪歪扭扭，还外加晕得一塌糊涂哪里都是，可是要是让她用毛笔画她就更不会画了。何况自打来这儿之后，她也有好几个月没画过画了，笔法是生疏了一点，可是宁宁也不用摆出这么夸张的表情啊，看到好友好像见到贞子似的惊讶表情，她小小的心灵会受到伤害哩。
　　“拜托，那不是重点好不好。妍妍，咱们现在是在古代好不好？你看看你画的，好看是好看，可是根本不能拿出去给外人看啊。”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宁海晴随手抽出一张画来，“这是什么？蔷薇之恋吗？”一堆花瓣背景中一个孑然独立的少女背影自然是很有遐想空间的，可是放在现在，不行。
　　“这又是什么，流星花园？”劈里啪啦的流星雨对于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代表浪漫，可是要是让这个时代的人看到一定会认为是扫把星一大堆，晦气到极点。
　　“这个更夸张，猫眼三姐妹？”硕大的圆月中有一个女性娉婷的身影，她是觉得很神秘很性感没错，但是外面的人看到一定会说“天狗吃月亮了，大家快赶天狗啊！”
　　“妍妍，你能不能把脑子从漫画里面拿出来再画啊？”翻来翻去，完全是被漫画洗脑过后的作品，如果布庄用了这种花样，一定会倒闭得更快。
　　“可是我就是因为喜欢看漫画才去学画画的啊，”原来宁宁是被这个吓到，宋妍珣再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设计，不得不承认好友说得对，这些东西都不适合这个时代人的口味。
　　“好，既然这样不行，那么咱们就来命题作画。”反正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讨好消费者。宁海晴努力思索这个时代的人会喜欢怎样的图案：“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到底都爱什么？”
　　“人们追求的无非就是那几样了，升官发财、全家平安、身体健康、白头偕老什么的，对了，还有多子多福，古代人就信这个。”管它什么士农工商，全人类都想要的东西就不相信放在这儿就不灵了。宋妍珣拿起笔记下这几项，“可是问题是这些东西怎么能用图案表现出来呢？”
　　“妍妍，你知道吗，这就是咱们生为中国人的好处了，”听了她的话，宁海晴却没有发愁，反而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说道，“因为汉字里面谐音的实在是——太多了。”
　　一丛菊花长在一堆寿石旁边，间中还有可爱的小猫儿在扑蝶——寿居耄耋（寿菊猫蝶），给老人祝寿用；
　　一丛淡雅的萱草——宜男忘忧（萱草又名忘忧草，亦名宜男草），适宜送给已婚妇人；
　　一个胖嘟嘟的娃娃怀里抱着笙，手里举着莲——连生贵子（莲笙贵子），正好用来做小儿肚兜；
　　一对白头翁穿飞于牡丹花之间——白头富贵，最适合送给新婚的夫妇。
　　此外还有喜鹊站在梅树枝头的喜上眉梢（喜上梅梢）；由戟、磬、宝瓶和鹌鹑组成的吉庆平安（戟磬瓶鹌）；一獾望天，一喜鹊瞰地的欢天喜地（獾天喜地）；月季花和如意组成的四季如意（月季花又被称作四季长春花）；供官吏选择的一品当朝、百代流芳；供商人选择的利有余庆、海棠金玉；供农人选择的六合同春、瓜瓞绵绵；以及供僧道选择的八吉祥、莲台上宝，一共是十六款新鲜的花样，由李总管找来手巧的绣工连夜赶制出来之后，现在就摆在李府花厅的桌子上让主子们过目。
　　“这实在是……我好几年没看见这样漂亮的花样了，”云姨看着满桌名副其实的锦绣，赞叹着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怎么样？嗯，你说说看，到底怎么样？”对于这些颜色鲜亮、栩栩如生的绣品，宋妍珣可得意了，听到云姨的赞叹，她就更得意了。这些吉祥图案的原型可都是出自姑娘她的手，看这次尉晴川还敢不敢说她不学无术。
　　“这些都是你画出来的？”虽然男子汉大丈夫对衣裳料子、图案什么的并不是十分关注，但是毕竟家里干的是这行，他对时下时新的花样也是略知一二的。尉晴川敢打保票，这些图案绝对是市面上没有见过的。绣工精美，用色大胆、图样喜庆这些优点都还在其次，关键是这些图案的立意实在是太别致了，独出心裁。
　　“呃，图案是我画的，不过点子是宁宁出的，另外我们还问过秦先生。”虽然宋妍珣很想拍着胸脯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姑娘她做的，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她也不能光顾着跟尉晴川斗气就把功劳都揽到自个儿身上。
　　“我就知道你想不出这样的好主意。”
　　果然，就知道告诉他实话就是这种下场，宋妍珣不满地嘟起嘴，这家伙真是的，就不能说句好话给她听吗？
　　“这个倒是新鲜，人家小登科都用荷花鸳鸯，再不然就是鸳鸯戏水这样的图案，你怎么会想到用白头翁？”青冥拿起那幅白头富贵，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图案是很美，只是不知道这丫头是怎么想到用白头翁来预祝白头偕老的。
　　“就是因为别人都用鸳鸯我才不要再用，而且用白头翁也不是我先想到的。你没听说过这首诗吗？笑杀锦鸳鸯，浮沉浴大江。不如枝上鸟，头白也双双。”这首贡性之的《题画白头双鸟》她从小就会背，而且一直很向往里面所描写的意境。头白也双双，这就是每个女孩子心中的梦了。诗写得好，妍妍的图画得也好，看花间那双白头翁亲密的样子，真是羡煞旁人。
　　“头白也双双……”青冥低吟着这句诗，微微出了一下神，但是马上又笑了起来，“好，我看不错，布庄这次能不能翻身就靠你们了。晴川，你觉得呢？如果行就让绣娘们加紧赶制，最好能在年前摆上铺子里。”
　　“慢，我还有一个主意。”没等尉晴川说话，宁海晴又开口了，“赶制是一定要的，但是却不是为了赶在年前卖。”
　　见在场的其他人全都露出疑惑的表情，她先是微微一笑，然后转头向李总管问道：“李总管，铺子里可还留着客人来量身裁衣时候的尺寸？”
　　“回宁小姐的话，每一宗生意的都留着呢。”李总管垂首答道。
　　“那好，捡几个最有脸面，交游最广阔的客人，让手艺最好的师傅们马上给他们每人做上几套过年的衣裳，礼服、便服都要，要用最好的料子，绣上这些新花样，然后送到他们府上去。就说是锦绣布庄为了感谢他们平时照应生意，所以送给他们的。记得从用料到手工都要是最好的。”
　　听到这里，宋妍珣已经明白了好友的意思。原来宁宁是想做广告啊，嗯，有道理有道理。可是其他的人就不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白送？”青冥看着宁海晴，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迷惑表情。
　　“对。”宁海晴肯定地点点头。
　　“为什么？虽然他们曾经来铺子里做衣裳，可是那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咱们又不欠他们的，为什么要白送？”他尉晴川虽然从来没有真正插手布庄的经营，但是也不能让别人说是冤大头败家子，为什么白送他可要问明白了。
　　“咱们白送他们衣裳，表面上是他们占便宜，但是实际上可是咱们得了好处。你想想，我为什么单送最有脸面、交游最广阔的呢？就是因为过年的时候来往拜访的人多，别人一看他们穿的衣裳漂亮，自然以后就会到咱们铺子里来买了，这不就是给咱们打出名声了吗？再者说了，上行下效，老百姓最爱跟大官巨富学。我是没有本事，要是有本事也送皇上爷几套，包准更管用。”紫乱于齐饰，长缨混于邹玩，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
　　明白了，尉晴川不是笨蛋，当然也知道宁海晴说的有理，于是也就不再废话。
　　“就按宁小姐说的办。”
　　换过对联，放了鞭炮，宁宋二人过了一个一千年前的春节。虽说是每逢佳节倍思亲，但是好在两个人在一起还能互相开解开解，因此这个春节过得也就没有那么郁闷了。
　　随后的元月里闺中忌针线，儿郎们也不用读书干活，因此大家都忙着走亲访友。李府也不例外，虽然李家在京城已经没有什么亲戚了，但是生意上的客户还是不少，会客的大厅里熙来攘往地热闹了两天，终于在初三的羊日告一段落。因为羊日主口角，不宜拜年，所以人们大都选择在这一天祭田。李家主营布庄，在城外也没有田地，因此挂名的当家人云姨得了一天闲，决定带四个年轻人到京城附近的天霞山走一走，散散心，顺便让他们培养一下感情——当然这个目的她是没有明说的。
　　正月初三一大早儿，云姨便叫下人套好马车，也备好了尉晴川和青冥的马。于是尉晴川和青冥骑马，云姨带着宁宋二人坐马车，加上车夫一共一行六人向天霞山出发了。
　　晕，真晕。宋妍珣坐在马车里，只觉得一阵阵的反胃。山路难行，虽然车夫技术已经算高超，但是这一路的颠簸仍然让她吃尽了苦头。而最让她不能忍受的还不是颠簸，而是寒冷。马车内部自是已经全部用毛皮贴好，宁宁还贴心地帮她带上了手炉，还有她们自己改制的热水袋，但是天生就怕冷的她还是受不了时不时会从车厢缝隙漏进来的冷风。咝——冻死人了！
　　也不知道究竟在车里颠了多久，宋妍珣终于确定自己的忍耐到达了极限，于是揭起车厢侧面的帘子招呼尉晴川：“喂——”
　　不用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宋妍珣那个没礼貌的笨丫头在叫他。真是不明白，他尉晴川有名有姓的，她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叫他，而且还屡教不改，任凭他讲多少次也没用。尉晴川无奈地叹了口气，微侧过身去斜视着宋妍珣露出来的小脸，眼睛里写满了“你要是再那样叫我我就翻脸”。
　　来到这里快半年，宋妍珣别的没学会，看人脸色的技术倒是精进不少。一发现尉晴川的脸色不对，她马上甜甜笑着改口叫道：“尉——晴川，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算她识相，尉晴川掉转马头，向后走到窗边跟她并排缓缓而行：“什么事？”
　　“咱们还要多、多久才能到啊，我快被冻成冰、块了。”马车里虽然有一点点漏风，但是到底比外面暖和多了，她这一探出头说话，连声音都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了。
　　“还有一段路呢，”尉晴川上下打量着宋妍珣的装扮，只觉得一阵阵地想笑。刚出府的时候他就觉得好像有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他面前掠过蹿进马车里，原来那个“东西”就是宋大小姐。她不知道裹了几层袍子，把自己弄得好像包子一样，还好意思说冷呢。“咱们是出来游玩的，又不是出来打猎，你干吗要扮成小熊来引诱大熊？”
　　“什么？你说我像熊？！”宋妍珣杏眼圆睁，全身的血液都往脑门冲了上来，连带着好像也不怎么感觉冷了。
　　“难道你不像吗？你看云姨和宁宁的装扮，再看看你自己，不是熊是什么？你等下可要自己小心，不要直接从车上滚下来。”虽然穿得像小熊，但是说实话还是挺可爱的，尤其是现在，小脸被气得红扑扑的，比刚才那白中带青的颜色好看多了。
　　没有回应他的挑衅，宋妍珣首先敏感地发现了称呼上的变化，狐疑地在他跟宁海晴之间扫视了几眼，然后道：“宁宁？你什么时候跟宁宁这么要好，还直接叫她宁宁了？”
　　尉晴川被她直接的问题弄得有点不自在，只好清清嗓子道：“咳……这有什么，大家都是朋友，我叫她宁宁又有什么奇怪，我不是也叫你妍妍吗？”
　　“你叫我‘妍妍’？！”宋妍珣怪叫道，“才怪哩，你每次不是叫我‘笨丫头’，就是‘那个不学无术的家伙’，你什么时候叫我妍妍来着？”
　　“我……你这没有礼貌的家伙，你就不能跟宁宁学学，整天咋咋呼呼的，最闹的就是你。”三句话不到，两个人又拌起嘴来。
　　“看，你叫我什么？没有礼貌的家伙？你怎么不叫我妍妍啊？”当场被她抓住，看这次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宋妍珣笑得洋洋得意。
　　真是，这两个人只要在一起，几乎没有一时不吵的。宁海晴跟云姨相视一笑，随即也拉开车厢另一边的帘子，向前方唤道：“青冥——”
　　“怎么了？”青冥闻言拨马来到她旁边，依然是一脸笑容。
　　“你带我骑马去玩一玩好不好？”宁海晴笑着指着另一边的两个人道，“本来是出来散心的，可是偏偏有两个人让别人不得安宁，还不如咱们先走，到前面去看看景色。”
　　“哦？”青冥一挑眉，笑容霎时变得有点邪气，“好啊，来吧。”青冥转到马车后方，接住宁海晴伸出来的手，手腕一翻使了一个巧劲，宁海晴就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他身前了。
　　“我们先走，你们慢慢吵。”宁海晴丢下一个笑容，马儿便载着她和青冥迅速超过马车，消失在前方的路上。
　　“诶，宁宁！”她也很想尝试一下骑马的滋味啊，宁宁怎么可以就这样抛下她，自个儿同青冥玩去了。宋妍珣扁了扁嘴，心里老大不乐意。
　　她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尉晴川自然也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而不满。于是跟云姨说了一声之后，他想气鼓了脸颊的小丫头伸出手来：“想骑马么？不怕冷的话就上来吧。”
　　听了他的话，宋妍珣马上转怒为喜，笑盈盈地上了他的马。尉晴川一抖缰绳，马儿便绝尘而去。起先她还远远地看到青冥他们的影子，但是后来他转了一个弯，她就看不见了。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她笑问道。骑马跟坐马车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虽然也是有些颠簸，但是骑马又能享受新鲜空气，又能欣赏美丽的景致，自然是比坐马车舒服了许多。只不过……嘶，也冷了许多。
　　“把你带出去卖掉，也省得你老是在我耳朵边上聒噪，烦死人了。”说完，他发出邪恶的笑声，想要吓唬吓唬她。
　　可惜宋大姑娘根本不信他这一套，不过唔唔地敷衍了两声，仍旧贪看沿途的景致。只是马儿越跑越快，迎面而来的冷风也是越来越强，她勉强支持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缩进他的怀里，还拉起他的披风，把自己的整张脸也一同遮住了。
　　他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他的披风有这么大，竟然可以把两个人整个围起来。看着身前的小圆球，尉晴川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这种被人依赖的感觉，好像也不怎么坏。他轻抖缰绳，放慢了速度，好让她坐得更舒服一点。
　　宋妍珣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舒服，过了一会儿之后，披风里面突然传出她有些困倦的声音来：“晴川，我可不可以睡一下？”
　　这是上最最得寸进尺的人，绝对是她宋大姑娘！尉晴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道：“不行！”
　　“为什么？”她把披风掀开一条小缝，露出两只困倦的眼睛，可爱的模样在一瞬间击倒了他的决心。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要是睡了准会掉下去，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他嘴里虽然这么说着，手却更紧地扶住了她。
　　他这样，宋妍珣自是更加有恃无恐了，便格格笑道：“我才不怕呢，因为你不会让我掉下去的。”说完了这句话，她又整个人缩回披风里，放心大胆地靠着他打起盹儿来。这披风真的好暖和，马儿又走得一摇一摇的，好像在坐摇篮一样。这么舒服的时候，她不睡一会儿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这丫头……他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感受着胸前那软软的依靠，他的心也像是映着阳光的冬雪一般，慢慢地融化了。

　　第六章

　　朦胧中好像听到尉晴川叫她，宋妍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马儿已经在一所宅子门口停了下来。
　　这里怎么会有宅子呢？她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仍然是天霞山。可是山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宅子？
　　“好好坐着，可别掉下来了。”尉晴川一边嘱咐她，一边先下了马，然后小心地把她抱了下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一边跺脚一边呵气，恨不得能马上再躲回那件披风里面去。
　　他见状，默默地打开披风，她欢呼一声连忙钻进他的怀里，仰起脸来对他甜甜地一笑。他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只好假作无事地掏出钥匙开门。大门一打开，宋妍珣就发现这里跟京城的宅子有些不一样。这儿并没有什么照壁、回廊之类的东西，大门一开就可以直接看到大厅里面，让人觉得无比爽利。而屋里的摆设也和京城李府不同，一色原木的家什物私，并没有过多的装饰，地面也只是最常见的青石砖铺成，并不像李府那样是彩影镂花的富丽地砖。而更奇怪的是，这宅子里好像并没有人居住，却被打扫得很干净，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她用探询的眼光看向尉晴川，可是他并不理会她，而是先安顿她坐好，然后拿来炭火盆生好火，又从柜子里取出手炉来装上炭给她捧着，最后才在她的身边坐好，慢悠悠地说道：“这里才是真正的尉家。”
　　宋妍珣闻言一愣，记得云姨说过，尉家是龙泉当地的望族，怎么会跑到京师旁边的深山里来呢？不过她转念一想，随即就明白了。
　　“你是说，这里是按照龙泉尉家的样子布置的？”她兴奋地站起身四处看着，“那么这里原本是谁的房间？看这床小小的，该不会是你小时候住的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竟然真的是这样！她这下也顾不得冷了，马上抱着手炉跑到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挖宝。只见这屋子里挂满了小孩子的玩意儿，从胡杨木的面具到扎彩的竹马一应俱全，看来他小时候应该也是挺活泼好动的嘛，怎么长大了却是这副冷冰冰不肯多说话的德行？
　　尉晴川只是看着她兴冲冲地翻东翻西，一声不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临时起意把她带到这里来。自从母亲过世之后，他就很少来这里了，因为自觉对不起父亲的嘱托，所以他不敢来看这些东西。可是今天当她坐在他身前的时候，他却突然非常想带她来看一看，来看看他成长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他明明一再劝告自己，他们两人中间隔着遥远的一千年，叫自己不要陷下去，但是这颗心……还是不受他的约束。
　　他苦笑了一下，终于开口说道：“丫头，你知不知道，我原本有个双生的弟弟，他叫做尉晴光。”
　　“什么？！”宋妍珣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正拿着的贝雕小人儿给摔碎了。
　　“你是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他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她赶紧放下东西，凑到他身边问道。
　　他点了点头。
　　“那他人在哪里，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们？”她转了转眼珠，突然笑道，“哦，我知道了，你们几个合起伙来骗我和宁宁，其实那个对我特别好的人是你弟弟，不是你，对不对？”
　　这个丫头还真是会破坏气氛，让他立时就什么伤感都没有了。尉晴川斜睨了她一眼，懒得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
　　“好啦，我只是看到你好像很不高兴，才想要逗你开心一下而已。”不过好像没有达到目的，她悻悻地在他身边坐下，正色问道，“咱们说正经的，你弟弟现在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他很小的时候就被我爹的仇家给掳走了，至今下落不明。”他的眸中闪过一丝落寞，人说双生子该是知道彼此的心的，可是这许多年来，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难道说……不，绝对不可能的！他猛地摇了摇头，甩掉了那个不祥的想法。
　　都这么多年了，如果不是有十分的机缘巧合，恐怕他是不可能找到他弟弟了吧？毕竟现在这个年代又没有电视，又没有网络，如此茫茫人海之中，上哪里去找那个失踪许久的孩子呢？宋妍珣看着他，心里也一阵一阵地难过起来。
　　“那个仇家呢，你们没有找到他么？”
　　“他早就死了，而且直到临死之前都不肯说出我弟弟的下落，他说要让我爹揪心一辈子。”而他爹也真的就揪心了一辈子，甚至可以说是死不瞑目。所以他并不常来这里，因为他怕看到这熟悉的一切，怕想起父亲的殷殷嘱托，那会让他更加痛恨自己的无能。
　　眼前的尉晴川不是那个她所熟悉的有些别扭的，又可爱又可气的冰块脸，这让宋妍珣有些无所适从。他看起来很孤独，很脆弱，所有的语言在他深沉的悲伤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所以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贡献出自己小小的温暖与他分享。
　　感觉到她温存的触抚，尉晴川身子一震。这个让他喜欢到有些心痛的女孩子，能不能永远这样温柔地安慰着他？
　　沉淀了一下情绪之后，他低低地说道：“青冥说，你们可能跟晴光的下落有关。”
　　“原来青冥说要我们帮忙做的事，就是帮你找弟弟？”她皱起一张小脸，犯了难了。她们两个又没有什么超能力，怎么可能找到一千多年前就失踪的人？
　　他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但是他也不知道该让你们怎么做，所以我才让你们先在府里住着。”
　　“可是师傅明明说让宁宁来办一件跟皇甫家生死攸关的大事，怎么却变成了找你弟弟，难道你弟弟跟皇甫家有什么关系？”宋妍珣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而且你不是说这把韬光是你尉家的家传宝剑么？可是我也敢打保票，这把剑的确是我师傅的珍藏，在我们天机阁供了好些年了。或许这也是一条线索啊，你想想，你怎么样才会把这把剑送给别人呢？”
　　“成亲。”
　　“嘎？”她眨眨眼睛，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冒出那两个字来。
　　“我是说，如果我成亲的话，倒是可以把这把剑送给我的娘子。除此以外，绝无别的可能。”他一边说一边看她，眼神中似乎别有深意。
　　“可是……”她莫名地烧红了脸颊，想要找些什么话来混过这个话题，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间只觉得无比困窘，最后胡乱说道，“那个，你放心好了，这件事就包在我和宁宁的身上，我们一定会帮你找到他的。”
　　“然后呢？”
　　“什么然后？”他干吗一直那样看着她啊？看得她的心扑扑地乱跳，一时也不能安静。
　　“找到他，然后呢？然后你们就离开这里，对不对？”只是提及这个可能性，他的心就又酸又涩。
　　“你不想让我走？”她试探性地问着，同时不由自主地心慌起来。如果他说是，她该怎么回答？她很确定自己是喜欢尉晴川的，但是究竟有多喜欢，有没有喜欢到愿意为他放弃现代那便利的生活？而他呢，他又有多喜欢她，有没有喜欢到愿意包容她与这个年代的格格不入？
　　尉晴川定定地看着她，并不意外地在她的眼里发现了和自己一样的迷惘与彷徨。
　　“如果我不想让你走，你就不走吗？”他艰涩地开口，自认已经是到达了极限。过分亲昵的话他不会说，这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能表白心意的话了。喜欢，所以不想让她走，那么她呢，可会愿意为他停留？
　　“我……”宋妍珣梗了一下，说不出话来。她不忍心回绝他，却也不能就这样笃定地说会留下来，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也许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想一下。
　　看到她犹豫的样子，尉晴川的心刺痛了一下，想要说点什么，迟疑了一下却又忍住了。宁宁曾经说过，她还只是个孩子……
　　他低叹了一声，站起身来说道：“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宋妍珣跟着他出了房间，又穿过小厅，来到宅子的最里进。那是一间飘着淡淡檀香味的大屋子，屋里的墙壁上挂满了画像。
　　“这是？”她睁大了双眼，有些吃惊。看到每幅画像下面都摆着一个神主牌位，她就是再没见识也知道了，这里是祭祀尉家长辈的地方。只是这种地方按理应该是不能让外人进的啊，他怎么……她心里一暖，好像又更加松动了一些。
　　他领她来到两张画像前站定，介绍道：“这就是我的爹娘。”
　　她先诚心对画像拜了三拜，然后才抬起头来仔细看。只见两幅画像上的人都还年轻得很，晴川的娘眉目间有些像云姨，只是更加清瘦一些，但是也透出那么一股刚劲来。而晴川的爹看起来英武非常，只是有些过于威猛了，并不是她喜欢的那一型。还好他的相貌更像母亲一点，要不然她可不爱。宋妍珣转头看了看他，有些窃喜。
　　“没想到你们家还会挂女子的像啊。”她清了清嗓子说道。这倒是一件新鲜事，古代重男轻女，女子是不享受祭祀的，没想到尉家倒是开通得很，她放眼望去，发现不止是晴川的爹娘画像是在一起的，别的也都是夫妇画像相伴。
　　“我们家原本是胡人，不像汉人这样不重视女子。”他淡淡地说道，上了三柱香之后又接着道，“我娘的画像是成亲之前，我爹爹请来匠人帮她画的，你看画得好看不好看？”
　　“很好看啊，”笔法细腻，可是比她这个半吊子的画手强多了。
　　“那么……”他刚想说什么，却又临时刹车，停住不说了。
　　“你又怎么了？”宋妍珣纳闷，今天的他怎么老是吞吞吐吐的？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咱们去梅林吧，不然云姨该等急了。”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也不好问什么，只好悻悻地走了。
　　尉晴川看着她的背影，只敢在心中将那问题一字一字地说出口。
　　那么，我也请人来为你画一张像，好不好？
　　他们到达梅林的时候，云姨他们已经到了好一会儿了。远远地听见梅林深处有人语声，他们两个也赶紧走了过去。
　　“晴川，你还舍得把人带过来啊？”云姨打趣道。
　　宋妍珣只觉得脸上发烧，便连忙转移话题，指着前方的一棵梅树问道：“那是什么？”
　　这是一个比较开阔的地方，正中的那株梅树看起来比别的树都要老些，而且树枝上还挂满了结着红绸的木牌，很像是许愿树的样子。
　　尉晴川随她举起的的手指看了一眼，淡淡道：“坟。”
　　坟？宋妍珣被小小吓了一跳，但是见尉晴川的神色一如往常，并没有变得比较凝重，于是便又放下心来：“讨厌，干吗开这种玩笑啊？”
　　“我没有开玩笑，”尉晴川拉她绕到另一个方向，果然有一个墓碑立在那里，“这就是第一个种树的有心人的衣冠冢。”
　　好似是为了不破坏这里的美景，墓碑选了纯白的石材，上面也并没有姓名或祭文一类的文字，而不知是让哪个巧手的工匠雕出了梅花朵朵。但是，不管它多美，墓碑就是墓碑，宋妍珣还是忍不住一阵阵觉得心里发毛。
　　见她有些害怕，尉晴川便带她向一边走去，一边走一边给她讲这个梅林主人的故事：“当年京城有一个富家子弟前往江南游玩的时候，巧遇了一个聪明美丽的女孩子，两个人一见钟情，结为夫妻。但是他的夫人在京城住得很不开心，十分想念自己江南家中的梅树。于是那个富家子找遍了京城附近，发现这里有温泉流经，最适合种植江南的梅树。后来他就千里迢迢地从江南移了这株梅过来，精心照料，等到树长大了之后又再折枝新种。慢慢的，这里的梅树越来越多，就成了梅林。”
　　“这么说来这些都是江南的梅了？”一个幸福的女人，一个有心的男人，听了这个故事，宋妍珣开始没有那么害怕了。
　　“是啊，可是在这里也长得这么好，”跟过来的青冥看着几乎将白梅淹没的点点殷红，眼光迷离，“就像女人，即使换了地方离开故主，也依然能够娇美如花，灿烂开放。”
　　“你说什么？”青冥后半句话的声音很低，宋妍珣没有听清楚。
　　“哦，没什么。”青冥收回眼光，状似轻松地笑了起来。
　　怎么会没什么？她还想再问，好友却拉了一下她的衣襟。她回头一看，好友正给他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追问下去。
　　不问就不问吧，不过这些人累不累啊，总是弄得神神秘秘的。她扁了扁嘴，改指着树上挂着的木牌子问道：“那这树上挂的又都是什么？”
　　“因为有这么一段故事，京城里的人都相信这株梅树可以保佑有情人终成眷属，所以都把心愿写到桃木上挂到这里求保佑，这应该也算是一棵姻缘树吧。”尉晴川说完，很不屑地“嗤”了一声。
　　“真的灵吗？”宋妍珣眨眨眼睛，来了兴趣。
　　“不灵。”尉晴川兜头一盆冷水给她浇了下来，“因为那个男人根本就连自己的爱人都没能保住。他们两人成婚之后，生了一双女儿，生活过得很幸福。但是他的夫人实在是太貌美了，名声甚至传进了宫中。终于有一天，皇帝下旨宣那位夫人进宫，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啊，”宋妍珣忍不住低呼出声，难道那位夫人被皇帝害死了，还是被皇帝霸占了？
　　“皇宫只说夫人突发急病死了，给了抚恤银子就不再理那个男人。后来那男人的爹娘给他做主又娶了一房媳妇，但是他因为太过悲伤，没有多久就死了。身体要埋在家族的墓园里，所以只能在这里建了一个衣冠冢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你说，这样的男人能够保佑谁？”尉晴川嗤笑一声，人就是这样，总是寄希望于受到别人的帮助或者保佑，但是谁能被依靠，谁又能靠得住？
　　怎么又是这种怪表情啊？宋妍珣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他们今天不是出来散心的吗？为什么尉晴川却是越散越闷啊？他的冷淡表情害得她的赏梅兴致也在一瞬间跑得无影无踪，最后只好拉起宁海晴向外面走去。
　　“宁宁，我们去堆雪人吧！”她一字一顿，说得咬牙切齿。
　　摸不着头脑的妍妍不高兴了，宁海晴忍着笑向两个男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上来。
　　虽然不明白这两个女孩子把雪团成一个大球有什么意思，但是看她们好像很乐，青冥和尉晴川也就只能奉陪。因为女孩子们下了命令说要很大很大的雪球，青冥二人也只得尽力滚出一个巨大的雪球来。等到小看了他们两个功力的女孩子们发现那个雪球已经超出预计而喊停的时候，已经是为时已晚。她们只好踮起脚尖把她们弄出来的雪球放到那座小“雪山”上面，再把刚才青冥折断的梅枝当做胳膊插在大雪球的两边。可惜两方实力相差悬殊，造成雪人的脑袋和身体比例失调。但是总的说来，看起来还是挺可爱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宁海晴越看这个雪人越觉得眼熟。
　　“妍妍，你觉不觉得你们俩很像？”
　　宋妍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对着天空大叫道：“啊～～宁宁！你竟然也帮着他们欺负我？！”
　　他们的天霞山之行，虽然一开始有点闷，但是后来还是玩得蛮高兴的。回到李府之后，他们又喝酒闹了一会儿，直到夜半方歇。可是好像才睡了没有多久，两个女孩子就被门外传来的喧闹声吵醒了。
　　“老天，这才几点，他们这么早是要干什么？”宋妍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天才蒙蒙亮。可是外面就已经脚步声、说话声，不绝于耳。
　　“不知道，昨天云姨并没有说今天有什么大事。”宁海晴披衣下床，走到窗前悄悄支起一条缝隙向外看去。只见丫鬟小厮们在前院和西边的慕远阁之间不停地穿梭来去，有的捧着摆饰，有的搬着被褥，甚至还有的抬着家私。而李总管就站在一边监看着，时不时地提醒他们小心一点，轻声一些。可是这么兴师动众好似搬家一般的行动，就算是再小心、再轻声，她们也不会不知不觉啊。
　　“难道又要祭祖？”宋妍珣也起身来到窗边探看，见到他们来回搬运着各色用具，衣食住行样样涵盖，她有些咋舌，这究竟是要干什么啊？恐怕等一会儿就算有人抬上来一个大猪头，她也不会觉得太奇怪了。
　　“可是初二已经祭过祖了，今天是……初四，应该是祭财神吧。”宁海晴努力回想秦先生教她的过年礼俗。
　　“拜托，祭财神，又不是请财神回来住，他们拿那些东西是要干吗？”刚还说不会吃惊，可是看到小厮们抬来一张红木大床，宋妍珣还是吃惊到下巴都掉了下来。
　　看到小厮们抬出那个大家伙，宁海晴同样吃惊不已。刚想要穿好衣服出去问问，却看见住得离她们不远的云姨已经走出了房间，抬手叫了李总管过去问话。
　　“李总管，这是干吗呢？”云姨是练武之人，已经习惯早起，因此脸上并没有疲态，只有些许诧异之色。今天祭财神，可是应该是在铺子里祭的，李总管一大早起来在府里瞎折腾什么呢？
　　“回大小姐话，”由于云姨潜心学武，一直没有出嫁，因此李总管也就一直称呼她小姐，“慕家的公子来了，现正在前厅跟公子爷说话呢，爷吩咐先收拾清了慕远阁，好让慕公子休息。”
　　“哦，原来是他，”云姨了然地点点头，“好了，你忙去吧。”
　　李总管行了个礼下去，却留下疑问在宁宋二人脑中盘桓不去。“原来是他”，是谁？不管是谁，这位慕公子的架子未免太大了一点，李府虽然不是豪富之家，但是客房还是有不少的，而且都有专人打扫，收拾得极为干净。可是为什么他来了还要专门重新布置一间房间给他休息？嗯，这个问题很值得探讨一下。宁海晴和宋妍珣对看了一眼，决定出去探探情况。
　　而此时的前厅里，两个男人却是聊兴正浓。
　　“晴川，听说你从南方带回来两个绝色的佳人。怎么，不带出来引见引见？”放下手中的香茗，一袭青衫的玉面公子笑问。
　　“你又听说了，听谁说的？”尉晴川颇感无力。他这个自幼交下的朋友什么都好，就是喜欢打听小道消息这一点让他有些不能接受。他搬到京城不过五年，这小子只来小住了两次就跟府里的下人们完全打成一片，熟得不得了。他真是奇怪，以他们两个这么多年的交情，他又不会故意瞒这家伙什么，这家伙有必要什么事情都问过他家的下人然后再来跟他求证吗？
　　“门房的李福。”说到这个，青衫公子可得意了。李府上上下下，从主子到每月初一十五来送柴的小哥，哪一个他不熟悉？都不用他自己问，今天一敲开大门，李福就兴高采烈地把他没来这两年府里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他了。
　　怪不得，他就说嘛，这家伙进来前厅坐下还没有一盏茶的工夫，又有他这个主人一直作陪，怎么就有时间去打听小道消息了，原来是还没进到前厅就已经打听好了。
　　“你跟李福待了多久？”他要先弄清楚这小子都打听到了什么。
　　“也没多久啊，我只不过是到达的时间有一点不对，为了不吵到你休息，所以先跟李福聊了两句。”才怪，他差不多亥时到达这里，已经跟李福聊了足足三个时辰，聊得口干舌燥。嗯，再喝口茶解解渴。
　　“你当我是三岁孩儿吗？现在城门还没开，你的马却在马厩里吃草，也就是说你一定是在昨天关城门之前进来的。你跟李福两句话就说到现在，那这两句话也未免太长了一点。”长得就像这家伙的舌头一样，尉晴川坏心眼地想着。
　　“嗯，啊，那个，这个你我明白就行了，何必明说呢？”青衫公子笑得好不尴尬，“怎么样，到底肯不肯引见？”
　　“引见当然是可以，不过并不是什么绝色佳人，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就妍妍那个样子，什么绝色佳人，整个一个绝气佳人——好好的人都会被她气得气绝身亡。
　　见尉晴川遣了丫鬟去请两位小姐，青衫公子才开始有心情关心起另一个没有出现的朋友：“诶，青冥呢，怎么没有出来？”
　　“他在练功，等一会儿才能出关。”终于想到青冥了，尉晴川失笑，这真是标准的见色忘友，“你家中怎么样，慕伯父身体还好吧？”
　　“好，他还每天追着打我这个不肖子呢，身体怎么会不好，”青衫公子撇撇嘴，露出不屑的神情，却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递给尉晴川，“你要是不说我爹，我差一点就忘了，你看，这是我爹让我带给你的信。”
　　“这个你都能忘，真是，要是让慕伯父知道了又要追着你打了。”尉晴川笑着打开信封。信的内容并不多，只有寥寥几行字，却看得尉晴川一下子脸色变得极恶劣，而坏情绪更是在看到最末尾的日期时到达了顶点。
　　宁宋二人刚刚踏进前厅，就听见尉晴川对一个陌生男子怒吼道：“慕汉阳，从你家到我家，你竟然能走大半年？！”

　　第七章

　　“那家伙有恋枕席的旧病。”
　　“恋枕席？”宋妍珣听得糊里糊涂，转眼再看好友，发现她也是一脸的“有听没有懂”。
　　见她们不明白，青冥进一步解释道：“他吃的、穿的、用的、摆的、玩的、看的，一定都要是他熟悉的东西。当年从西陲搬到京城的时候，为了能让他在李府住得舒服，晴川他娘特意把慕汉阳留在府里的东西全都搬了过来，布置了一个专为他准备的慕远阁。又因为怕不小心损坏了其中的东西，所以平常就都锁在库房里，只有在他来这里小住的时候才搬出来。”
　　“原来如此，”不就是恋物癖吗，宋妍珣点点头，没想到这年头也有这种人。
　　说话间已经行至前厅门口，宋妍珣刚要举步迈进去，突然听见尉晴川的一声怒吼：“慕汉阳，从你家到我家，你竟然能走大半年？！”
　　青冥一听尉晴川的语气不对，连忙一个箭步抢先冲进去问道：“晴川，怎么了？”
　　大家都知道慕汉阳生性散漫，一路上游山玩水地从西陲来到京城，就算是走了半年也没有什么好稀奇的，晴川何至于如此生气？
　　同样不明白尉晴川怒从何来的慕汉阳闻声瑟缩了一下身子，怯声道：“晴川，怎么了？是不是我爹说了什么？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临走的时候我爹把信用胶漆封好了，你看到了，我可没有拆过。所以我是无辜的，你有什么火也不要冲我发啊。”
　　是，当然是你爹说了什么。尉晴川被他气到无力，甩手将书信递给青冥，然后坐在椅子上独自生气不理人。
　　青冥展开信纸读道：“尉贤侄，予闻漠北寒烟檀竹生将于近日赴乐城永乐宫盘桓数月，望贤侄速与小儿前往请教，切记。五月二十七日笔。”
　　现在正是正月，那这自然就是去年的五月二十七日了。从去年的五月二十七到今年的元月初四，这小子果然走了半年多。青冥看着信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慕伯父是了解他儿子的大嘴巴，怕泄露檀老前辈的行踪而不让他知道信的内容，这是对的。但是也正因为慕汉阳不知道这封信的重要性，所以才会慢慢悠悠地晃到京城，误了这么多的时间。真不知道该说慕伯父是太了解自己的儿子，还是太不了解了。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大半年，谁知道檀老前辈人还在不在永乐宫了。
　　算了，现在怪谁也没有用，尉晴川起身向厅外走去：“汉阳，你的包袱不要解开，还有，快去休息一下养好精神；青冥，咱们去收拾行囊，争取明天一早上路。”
　　“上路？上什么路，你们要去永乐宫？”虽然那封半文不白的书信宋妍珣并没有听得十分明白，但是大概的意思还是晓得的，所以她赶紧闪身挡住了尉晴川的去路。
　　“你知道还问。”事情紧急，他们必须马上出发，尉晴川也就没有了跟宋妍珣抬杠的心情，伸出手想要格开宋妍珣出去。
　　“不行，我也要去！”宋妍珣顺势抱住他的胳膊，眼睛里满是坚定。
　　“你去干什么？！”尉晴川觉得自己就要抓狂了，“我们是去那里找人，你以为是去游山玩水吗？依你的身体状况，绝对吃不消这样的长途跋涉。更何况事态紧急，永乐宫那边是什么状况也不清楚，万一你出了事可怎么办？”
　　“我就是怕出事才要去的啊，”要比嗓门是吧，谁怕谁啊，宋妍珣大声吼起来，“要是你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好，很好，终于说出来了。看到尉晴川脸上瞬间出现的呆滞表情，宁海晴和青冥悄悄在心里为宋妍珣鼓掌，顺便把在一旁看得一脸兴奋的慕汉阳拖了出去，把空间留给那两个人。
　　“喂，我……呜……”慕汉阳正看得兴起，哪想到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魔掌把他向外面拖去。他还想抗议，却被另一只魔掌堵住了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突发玫瑰色事件的男女主角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合力把慕汉阳拖出门外，宁海晴和青冥顺手关上前厅的大门，但是“不小心”留下一条缝隙，然后两人轻手轻脚地蹲下向里面偷窥。
　　哼，我就说哪有人这么清高，因为被甩到一边而痛失最佳偷窥位置的慕汉阳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决定暂时不计较他们的粗鲁对待，身子一弯也加入了偷窥的行列。
　　而前厅里，尉晴川还因为吃惊过度而大脑停摆中，只能呆呆地看着宋妍珣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说啊，我该怎么办？”也许是急了，也许还有点生气，在这种类似表白的时候，宋妍珣并没有丝毫女儿家的娇羞，反倒是满脸的理所当然、咄咄逼人。
　　“你……我……”尉晴川脑子里一团乱麻，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已经决定要留下了？他想开口问，却又怕答案会令自己失望，所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啊，我跟你说，我一定要去。”懒得在这里看他那副痴呆的模样，宋妍珣转身想要回房收拾东西。
　　“诶，”这次换尉晴川拉住她，好不容易在脑子里找出了一丝清明，他皱眉道，“妍妍，你不能去，漠北寒烟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也没底。永乐宫更是一个神秘的组织，没人说得清楚他们是正是邪。如果带你去，我怕他们会翻脸挟持你。到时候我不光要烦心晴光的事情，还得担心你。你乖乖在这里等着，等我去打探晴光的消息，好吗？”
　　“担心？这么说来你很关心我咯？”总算听到一句好话，宋妍珣心情霎时好转。
　　“我当然关心你，”说完这话，他的耳根都红了，“就是因为关心你，才不让你去。你听话，别让我担心。”
　　“只有你会担心，我就不会担心吗？还说什么怕我离开，可是现在要离开的人是你啊。你说得那么危险，我又看不见你，你想让我担心死啊？”她越说越委屈，眼看着就要淌下泪来，“难道……难道你不怕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么？”
　　听到她最后那句话，尉晴川身子一震，想要给她擦泪的手也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如果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呢？如果，只是如果，多么让他揪心的如果。他定定地看着自己今生第一个爱上的女孩子，茫然不知所措。
　　“所以，我一定要去。”宋妍珣突然伸出双臂揽住他的脖子，好似宣告主权一般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随即便旋风一般刮出门去，留下门里门外集体呆掉的三个男人，还有捂嘴偷笑的一个女人。
　　软软的，甜甜的，像春风拂过一般的感觉还留在他的唇上，拨乱他心弦的人儿却已经溜走。尉晴川呆呆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慕汉阳和青冥同他一样呆滞的脸庞。
　　“咳，呃，那个，很勇敢。”半晌，最先恢复过来的青冥给出评语。
　　“好甜蜜啊……噢！”慕汉阳一脸陶醉地还没有“啊”完，就遭到尉晴川的大力金刚掌突袭，当即发出惨叫。
　　“啊什么啊！”知道刚才的情况被朋友们尽收眼底，尉晴川烧红了耳根，“青冥，你带汉阳去慕远阁休息，宁宁，你跟我来。”
　　“宁宁，你能不能劝劝她，我这次真的不可以带她去。”尉晴川带着宁海晴走到花园，一路上冰冷的空气成功地降低了他脸上的热度，也顺利地让他的大脑再度开始工作。
　　“她，哪个她啊？”宁海晴笑盈盈的，成心揶揄他。
　　“宁宁！”轰地一声，尉晴川的脸上又火红成一片。
　　“好了好了，”宁海晴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收起笑意正色道，“她很喜欢你。”
　　“只是喜欢而已？”他想要的，可不仅仅是喜欢而已啊。他低下头，有些忽然沉重的忧郁。也许她那个时候的女孩子跟这时候的并不一样，他以为亲吻是很亲密的事情，只有互许了终身的人才会施行。然而在她们而言，那却只代表着“喜欢”吗？
　　“至于这个问题，我们曾经谈过，不过结果还是让她告诉你吧。”宁海晴笑了笑，坏心眼地卖了一个关子。
　　“好了，不闹你，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看在他马上就要出发的份上，宁海晴决定还是放他一马，“你放心，我不会让妍妍跟你去的，她吃不了那个苦。但是你也要快去快回，毕竟家养的鸟儿也是会向往外面的天空，到时候我可不保证能不能看得住她。”
　　于是之后的一整夜时间，宁海晴全都用来劝说宋妍珣。宋妍珣最后也终于承认自己只会成为尉晴川的包袱，从而放弃了跟他们去永乐宫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尉晴川一行三人收拾停当准备出发。慕汉阳忙着跟李府所有的管事、帮佣、仆役一一话别，忙得不亦乐乎；尉晴川则抓紧时间跟云姨交待事情，妍妍在一旁听了没两句就忍不住哭了起来，哭得尉晴川不知所措，只能笨拙地安抚着她。
　　“傻丫头，你哭什么，我们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他万般不舍地擦掉她的眼泪。檀竹生是最后一个可能知道晴光下落的人，他为人亦正亦邪，行踪飘忽不定，他们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有了他的消息，他现在应该是万分高兴才对。可是妍妍的眼泪却把他弄得手足无措，连原本的兴奋也好像被她的眼泪冲跑了一些。
　　“你之前说得那么危险，现在又说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你把我当小孩子在骗吗？”宋妍珣生气地抓起他的袖子，不客气地把眼泪全都抹在上面。
　　如果她不是小孩子一样的性格，现在他也用不着这么头疼了。尉晴川苦笑一下，还是只能软语安慰她：“我只是说可能有危险，又不一定会是真的。”
　　“可是……”宋妍珣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是抓着他的袖子一阵哽咽之后，她只能低低地嘱咐道，“不管怎么样，万事都要小心。”
　　他点点头，心中忽然温暖无比。她挂念他，这让他在弟弟和云姨之外，又多了一份牵系。
　　“乖乖在这里等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他把仍在抽泣的心上人交给宁海晴，硬下心肠翻身上马。
　　“宁宁，你说等他回来还会不会记得我？”看着三匹骏马扬尘而去，宋妍珣的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掉。
　　“傻丫头，你没听说过吗？小别胜新婚，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要好好做出一个样子来。等他回来了，才好让他刮目相看。”宁海晴轻轻擦掉她的眼泪，笑得信心十足。
　　“妍妍，你知不知道？从初六商铺开门做生意以来，咱们布庄的日营业额已经翻了好几番！你设计的那些新鲜花样的布料已经快卖光了，现在李总管正发愁元月里绣娘们都忌针线，恐怕要供不上货呢。你高不高兴？”宁海晴坐在床沿，绞尽脑汁想要让宋妍珣开心。从初五晴川他们一行离开之后，妍妍就一直闷闷不乐的，整天闷在床上不肯起身，连一日三餐都是在床上解决的。再这样下去，好人也要闷出病来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什么好高兴？”赚钱有什么用，那个人又不在身边，难道银子能陪她斗嘴开心吗？宋妍珣对这个消息兴趣缺缺。
　　“哟，什么时候变这么清高了？”还身外之物，没有这些身外之物她们能活下去吗？宁海晴扳过她的脸准备继续劝说，却在碰到她脸上的皮肤以后忍不住皱起了眉：恶，怎么全是油。难道这家伙连她爱逾性命的宝贝脸蛋儿也不要了吗？“喂，你就是不出门也得把脸洗一洗吧？”
　　“洗脸干什么？洗了也没人看。”她连床都不下，还洗什么脸。没有了尉晴川，这座府邸大得吓人，又冷得要命，只有躲在被窝里才能勉强御寒，她才不要出去呢。
　　“什么没人看，我不是人啊？！”听到她的话，宁海晴被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于是改而用力拉扯棉被，誓要把她揪出被窝，“去去去，你这个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要是再不洗脸我今天晚上就不让你上床。”
　　“呵呵，我根本就不下床～～”我滚，我滚，我再滚，哈哈，被子拽不走了吧。宋妍珣紧裹着被子在大床上滚来滚去，就是不让宁海晴得手。
　　“啊！气死我了，”折腾了好一会儿，宁海晴已经拽得浑身是汗，可是被子还是牢牢地裹在宋妍珣身上，气得她仰天长叫道，“宋妍珣，你在五分钟内给我起来，我就带你去看雪仙楼的头牌！”
　　“什么？宁宁，你终于想通了！”这句话比什么都有用，宋妍珣马上坐起身来，一脸惊喜地望着好友。以前看小说里都有写的，穿越时空回到古代的女孩子一定都要女扮男装去妓院转一圈，方才能显出她们的标新立异，与众不同。但是上次她跟宁宁讨论这个计划时，宁宁却把她臭骂一顿说她脑子进水，还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今天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真是的，要是知道这一招有效，她老早就装心情不好了。
　　“怎么样，要不要去就看你的行动了。”终于肯动了？宁海晴斜了好友一眼，假装矜持地起身离开床边，“我告诉你，只有五分钟哦，多一秒钟我都不会等你。”
　　拜托，不就是穿衣服洗脸梳头吗，五分钟内绝对——“没问题！”
　　一旦被挑起了兴趣，宋妍珣还真是动如脱兔，行动快得不得了，三分钟内就完全解决战斗。一柱香以后，她们已经坐上马车出府了。
　　“宁宁，我拜托你嘛时常看一点小说好不好，看看咱们两个现在是什么打扮，怎么可能看得到雪仙楼的头牌啊，还没走到门口就让人家给轰出来。还有，现在大早上的，哪家妓院会这么早开门？”坐在车里，宋妍珣真是郁闷毙了。看那些小说或者电视剧里面，哪家小姐去妓院不是弄来男装，扮成英俊潇洒的公子哥儿，说不定还能勾走两个美貌姑娘的魂什么的。可是看看她们两个，锦衫罗裙，外加大家小姐出门常戴的帷帽，谁会以为她们是男人那才是瞎了眼。
　　“我跟你说看得到就看得到，罗嗦什么。”难道穿上一身男人的衣服别人就会把她们当男人吗？先不说这粉面朱唇的女儿娇态，光是没有喉结这一点就瞒不过去，到时候还不是一样露馅。
　　“哦，”宋妍珣偷偷吐吐舌头，看来宁宁的气还没有消，她还是不要再轻捻虎须为妙。
　　不知道晃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然后便听到车夫在外面恭敬地说道：“宁小姐，到地方了。”
　　到雪仙楼了？宋妍珣心中一阵兴奋，连忙一马当先冲下马车。雪仙楼果然不愧是京城最有名的妓院，连大白天的都有这么多人来玩，宋妍珣在心中赞叹着，只不过她怎么觉得这个门脸有点熟悉啊，而且还有不少女人来这里……等等，女人？！她眨眨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那些身着锦织玉绣，看来十分端庄的夫人小姐们也都是来妓院玩的？发觉情况有些不对，她猛一抬头，只见明媚的阳光下，楼前高高悬挂着的黑檀木烫金招牌发出点点金光，上书三个大字：揽月楼。
　　“宁宁，咱们走错地方了，”她回头大叫，“这里是揽月楼，不是雪唔……”
　　眼看好友马上就要在这样熙来攘往的地方叫出“雪仙楼”三个字，宁海晴连忙冲上去捂住她的嘴巴，只是这个动作却把站在门口迎宾的小二吓了一跳。
　　“这位小姐，这……”难道是客人起内讧了？小二脸上的笑容有点尴尬。
　　“没什么，小二哥，给我们找个清静的雅阁，要临街的。”宁海晴端着一脸“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镇静表情放开手，对小二笑道。
　　“嗯，对，要临街的。”知道自己差点出丑，宋妍珣也有点尴尬，同时开始庆幸还好自己有戴帷帽，不然这人就丢大了。
　　“哦，小姐请。”看看二人身后那四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小二不敢多说什么，连忙把一行人引上二楼雅阁。
　　命四个护院在雅阁外点上一桌酒菜边吃边等，宁宋二人在雅阁独处，图个说话方便。
　　“你看到街道两边围观的人潮没有？今天是榖日，诸星下界，要祭星。所以寺庙都在今天设坛祭星，接受布施。”宁海晴一边品尝着美味的小点心，一边跟宋妍珣解释她们来到这里的原因，“那些秦楼楚馆的姑娘们也会选在这一天出来布施，为自己积福，也顺便做做广告、比比美什么的。我早就叫人打听清楚了，今天雪仙楼的头牌水欣姑娘会从这里经过，所以才带你来这里看，明白了吗？”
　　原来如此啊，宋妍珣点点头，但是又有点不甘心：“你是说咱们就在这里守株待兔，等她们经过的时候远远地看那么一眼？”这样的“看”可是跟她预期中的“看”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不然你想怎样？去雪仙楼看是要银子的，你又不能真的把她们怎样，我才不会让你去那里浪费银子。”说来古代那些名妓也真是大牌，据说雪仙楼的进门钱就是二十两，见水欣姑娘一面更是至少要一百两，这还只是看一眼而已。你要是想再靠近点，甚至一亲芳泽，那要花的银子可就不知道要多少了。
　　“嗯……好吧。”想想也对，大家都是女人，花那么多钱看一眼好像是有点不划算。毕竟比起好奇心，银子还是可爱多了。
　　于是两个人就一边聊天一边等，到了大概午时的时候，到城外布施的人陆陆续续地回来，她们也就如愿地看到了那位大名鼎鼎的水欣姑娘。
　　的确是好像做广告一样，雪仙楼统一做了绸花绫罗铺就的步辇，姑娘们大大方方地坐在上面任由围观的百姓们指指点点，品头论足。而且就是在这样春寒料峭的时候，她们还都尽量少穿衣服，好露出自己玲珑的曲线来。其中步辇最为华丽的就是水欣姑娘了，因为她经过的时候百姓们简直就是欢声雷动，她们两个可以清楚地听见有人在大喊她的名字。
　　“原来古代也有追星族，”宋妍珣咋舌道，看那些人们兴奋的表情，一点都不输二十一世纪那些偶像明星的粉丝们。
　　“你还不是一样，从一来就很想见她。”人的好奇心真是不得了，也许就是因为雪仙楼平常把水欣藏得太紧，所以人们才益发对她感到好奇，也就越想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头牌。嗯，雪仙楼的老鸨很有经济头脑。
　　“我哪有，其实我只是想见‘花魁’而已，至于花魁是谁根本不重要。”宋妍珣撇撇嘴，在她看来这位水欣姑娘也并没有许多过人之处嘛，脸蛋长得也就是那么回事，倒是身材挺有看头。“诶，发现没有，是个波霸呢！原来男人对大胸部的喜爱从古至今就没变过，要是我能……”
　　“宋妍珣！”她还没说完话，宁海晴就忍不住吼道，“你都在想些什么啊！”真是受不了妍妍，明明长了一张可爱的脸，却时不常地会用中年好色男人那种色迷迷的语气说话。这在二十一世纪还好，可是在这里，要是被别人看到一定会以为她是鬼上身。
　　“瞧你，想到哪儿去了，”宋妍珣嗔她一眼，笑得像是刚偷了腥的猫儿，“我想的是——银子。”

　　第八章

　　一个多月以后
　　“诶，这里什么时候成了云裳阁？”大街上，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拉住他的同伴问道。
　　“哦，这里早在半个月以前就被别人买走了重新装潢，现在应该是重新开张吧，”经过翻新，眼前这三层的小楼显得格外鲜丽。只是不知何故，原来的大门被封上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两边两个较小的入口。只见左边的红漆木门两旁挂着一副楹联，上书“玉剪忙裁月，金针巧绣天”；而右边的红漆木门两旁也挂着一副楹联，上书“磨来巧匠手，助得美人妆”。从楹联上看，这里应该是布庄绣行一类的店铺，可是又为什么要开两个门呢？
　　一群人还没想明白，左边门口侍立的小厮早已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哎哟，几位爷是要裁衣裳吗？您还是这边请，师傅们都在里头候着呢，您要做什么，只要您说得出来，师傅们一准儿能做得让您舒心。您就别瞅那边了，那边是专门伺候小姐夫人们的地方。”哦，原来是这样啊，这家店倒是有心思，竟然想到让男女客们分开量身裁衣，这自然是让人惬意了许多。于是几个人互相点点头，迈步走进云裳阁准备瞧瞧里面的货色到底如何。
　　只是这几个人所想不到的是，这云裳阁之所以要特别分出男宾部和女宾部，其中还另有文章。
　　是夜，李府的大厅里灯火通明，宋妍珣带着一干裁缝绣娘等人忙得不亦乐乎。宋妍珣拈着粉块，按照量好的尺寸在客人选好的布料上画出样子，接着裁缝们按照图样裁剪出来缝好，如果客人有特殊的要求，绣娘们再按照要求绣上花样。云姨看着她们忙碌地做着那一片一片小小的东西，心下是疑窦丛生。正好宁海晴带人来给大家送宵夜，她赶忙拦住宁海晴，拉她到屋外说话。
　　“宁儿啊，妍儿她们这是在做什么呢？”云姨觉得奇怪极了，今天不过是云裳阁开业第一天，妍儿就拿回了很多客人的尺寸回来赶活。生意好她自然是高兴的，但是她们现在在赶的是什么活她就有点看不明白了。
　　“哦，那个，那是抹胸。”其实按照妍妍的说法，那是调整型内衣，也就是简易的魔术胸罩，专门负责把古代花木兰们变得凹凸有致，让小巧玲珑的女人也可以看起来“无法一手掌握”。宁海晴好笑地想到，宋妍珣说当初她见到雪仙楼的头牌水欣姑娘时就已经想到了，后来足有半个月的时间闷在房间里，就是在研究这种简易的魔术胸罩应该怎么做，又能有什么材料可以替代现代那些海绵啊铁钩什么的，最后终于决定用柔软的棉布做垫，再以盘扣代替挂钩。
　　“抹胸？”抹胸她看得多了，可是没有见过这一款的。两抹半弯的小小圆弧，还有两根细细的带子连到后面。妍儿甚至还早早让铁匠打了很多弯弯的铁片，用松胶粘住两端尖利的部分以后，也缝到了那小小的布料里面。这是哪一门的新式抹胸，难道是妍儿她们老家的做法？想到晴川曾经说宁宋二人是他和青冥从南方救回的，云姨觉得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好了，云姨，你就放心吧，我担保布庄这次又能发一笔财，说不定那个还会成为咱们云裳阁以后的招牌呢。”宁海晴揽着云姨的肩膀笑道。今天她也在铺子里，亲眼看着妍妍巧舌如簧地游说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们购买她的新式抹胸。还好现在的民风也算开放，不然就凭她那些广告词，说不定就会被人告作“妨害风化”。所以，铺子会设两个门把男女宾分开，纯粹也是为了宋妍珣考虑，想想，那些什么“让你的相公惊喜万分，再也不看别的女人一眼”云云的说辞，能让男人听吗？
　　云姨点点头，既然宁儿都这么说了，那她也没什么好操心的了。自从这两个聪明的女孩子来了之后，铺子里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了。想来是老天爷可怜他们一大家子竟然没有会做生意的材料，眼看就要白白的断送了祖业，这才派了这两个女孩子来的吧。只是妍儿鬼点子虽多，宁儿的好像更多，做生意的手法常常让她看不懂。想到这里，云姨又忍不住说道：“你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云姨老了，也从没有真正管过府里的生意，要不是有你们两个，我看这家传的产业也会保不住了。只是云姨还有一件事不明白，你们开新铺子，为什么不直接挂锦绣的牌子，反而要弄一个云裳阁。要立起一个牌子很难的，你们何必自讨苦吃呢？”
　　“云姨，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见不得别人好的。越是大家说好的东西，大家说好的地方，他就偏偏不用，偏偏不去。所以我们另起一个云裳阁，专门伺候那些不愿意去锦绣的客人。到时候他们自以为是选了别家，其实银子还是让咱们赚了。而且树大招风，要是锦绣真的成了京城第一，到时候麻烦也多，不如有个云裳阁对着，别人不知道内情，自然也不会专门针对锦绣。所以对外边说锦绣还是您当家，云裳阁则是我跟妍妍出头。”这就是假造竞争以及风险分担，不过云姨好像不太懂商场上的事情，所以她就不多说了。其实另立门户她还有一个考虑，就是锦绣的好师傅虽多，却是陈年眼光，不肯做些年轻人喜欢的衣裳，也就是所谓伤风败俗的新款女装。没办法，她们只能把锦绣定位为面向中老年客户的铺子，转而开办云裳阁，另外招些眼光新的好师傅做那些“时尚女装”。
　　“唉，我真是老了，哪里来的你们这些灵巧心思，铺子交给你们，我也放心了。”云姨拍拍她的手，心中颇感安慰。
　　于是在这一年的花朝节，第一家云裳阁在京城开业，此后的三个月里，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这家铺子迅速成为女人们最爱的地方，从而以惊人的速度迅速壮大，及至整个中原地区到处都开设了分铺。再后来，宁海晴还神神秘秘地到皇宫里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只说是宫里的妃子要做衣裳，可是她跟云姨到偏厢说了半天话出来之后，云姨的眼睛却是肿肿的。
　　这是很奇怪的事情，可是宋妍珣没心情去追根究底，因为等了这么长时间，尉晴川却还是没有要回来的意思。每次捎回家里的信笺上，总是只有短短的“平安，勿念”四个字，可是她怎么能不念呢？毕竟他已经离开快半年了。前几日他们捎回来的信上说已经有了晴光的消息，只是他眼下可能在西陲，所以他们还要往西边走一趟。
　　按照云姨的推算，以他们三人的脚程，顺利的话有一个月能赶到西陲。如果能找到人，大概会在十月之前赶回京城。现在到十月，又是漫长的四个月，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在他回来之前就已经害相思病死掉了。
　　“妍妍，你就算等成望夫石，他们也不会提前回来，还是想办法找点事情做吧。”宁海晴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可是我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还是会想到他。”宋妍珣没力地趴到桌子上，眼睛里有一些迷惘。
　　“宁宁，你说很多很多的喜欢，会不会就是爱？”她想起晴川带她去的那间尉家宅邸，想起画像上笑得幸福的尉家二老。一直到分别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也许他带她去那个地方，有着更深刻的意义。
　　她想知道，当自己踏进那间小小的屋子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踏进了他的童年，踏进了他的心扉？
　　宁海晴垂下眼眸，没有回话。关于爱情，她和妍妍一样懵懂。跟妍妍不同的是，好友是满心甜蜜地期待着爱情的到来，而她，却始终有些抗拒。因为她喜欢上的那个人，似乎并不愿意给她对等的回应。
　　两个人就这样相对无语，各自想着心事。突然，门前挂着的风铃响动，一个丫鬟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宋小姐，宁小姐，门外来了一个人，说是天机阁第十一代阁主，直嚷着要见你们。”
　　“天机阁？”宁海晴和宋妍珣对看了一眼，都有些吃惊。她们此来虽然是为了皇甫家的事情，可是师傅并没有要她们去找此时的天机阁门人。可是皇甫家的人眼下却找上了她们，他们究竟是所为何来？
　　“宁宁，咱们见还是不见？”宋妍珣没了主意。
　　“既然人都来了，当然是要见的。”宁海晴起身整整衣裳，吩咐那丫鬟道，“你们先去好生招呼着，我们随后就来。”
　　丫鬟领了指示下去办事，宁海晴压下宋妍珣的身子说道：“我先去前面看看，你在这儿别乱跑，以防有什么突变发生。”虽然那些人是她们的不知多少代师祖，但是现在毕竟是一千年前，她们又不能贸然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宋妍珣想想也有道理，这些日子以来东奔西地跑做生意，她们两个都机警了不少，想来宁宁是有办法应付的。于是她再度坐了下来，终于还是不太放心地嘱咐好友道：“小心。”
　　宁海晴点点头，径自往前厅走去。
　　除去一旁伺候的丫鬟小厮不算，前厅里还有三人一鸟。宁海晴刚走到前厅门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下里面的动静，就被一双雪白的小手拉住了袖子。
　　“你干什么？！”见自家主子被人拉住，守在周围的护院连忙跳了出来，纷纷喝道。有几个心急的更是已经业已拔刀出鞘，看起来像是要跟这突袭主子的人拼了。
　　那人却不理会他们，只是拉着宁海晴可怜兮兮地哭道：“姐姐，救命啊。”
　　宁海晴一低头，便看见一个是哭得满脸泪痕，长相甜美讨喜的女娃儿。这女娃儿身着价值不菲的月白宫装，看得出来家世良好，可是此刻却一点大家的风范也没有，哭得有如三岁的娃儿一般。
　　“这位姑娘，你先不要哭，我都被你弄糊涂了。我一介平凡女子，对于医术一窍不通，又能救谁的命呢？”她一边搀住身子绵软，似是随时都可能昏倒的女娃儿，一边示意护院们退下，然后带那女娃儿一起走进前厅。
　　前厅里还站着一个身着粉红罗衣，肩上落着一只大鹰的女孩子。她年岁约莫跟那女娃儿相仿，看起来却要沉静很多，不太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粉衣女孩身边的太师椅上半瘫着一个面色惨白的俊美男子，看来需要人救命的就是他了。宁海晴微皱起眉，就算不太通医理，她也看得出来这男子的脸色之差，可以说是命在旦夕，她又能帮上什么忙？
　　“这位姐姐，”那粉衣女孩上前一步接过白衣女娃儿，然后力持平静地说道，“我是药王山庄的滕凉月，她是天机阁的阁主皇甫醉袖，而这位就是我们的朋友柯子陌。你是明眼人，也该知道他此刻的状况，撑不了多少时候了。我们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才厚颜前来，求你救他一命。只求你尽力为之，不管结果如何，我们定当感激不尽。”
　　“对对对，求你救他一命，”皇甫醉袖好像突然恢复了力气，抓着宁海晴连声道，“我算过的，子陌命里只有这一次转机，就在此时此地。你叫府里的人全都出来，救救子陌啊。”
　　看到女娃儿如此焦急的神情，任谁也明白了她跟那名男子的关系非同寻常。难道这就是师傅所说的，跟皇甫家族生死攸关的事情？想到这里，宁海晴连忙点头应道：“好，皇甫姑娘，你等一下，我马上叫府里的人出来。”
　　一回头，她向站在门口的管家喊道：“李管事，你赶紧让府里通医理的人都出来。”
　　“宁小姐，咱府里哪有通医理的人？”管家垂首应道，同时心里怀疑宁小姐是不是被那女娃儿摇昏了脑袋，才会让他去找人，“咱府里多是近两年新从临近村落招的下人，个个目不识丁，又哪有通医理的？”
　　“皇甫姑娘，”宁海晴忍不住皱眉，却也只能爱莫能助地看着她，“你也听见了，这府里的确没有那样的能人。”如果她此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情，那她眼下怎么会束手无策？难道说，解救眼前男子的关键是在晴川以及青冥？
　　“没……有……”醉袖绝望地放开手，喃喃道，“可是命盘上就是这么说的，就在此时此地。我好不容易带他赶过来……难道我排错了……”
　　顿了一顿，她突然发疯似的猛拍自己的脑袋，“都怪我，都怪我，要是我小时候不要那么贪玩，再多读点书，多跟师父师兄学一学就好了，如果师兄在，他一定不会排错命盘的！”
　　“醉……”柯子陌勉强发出一点声音，成功阻止了皇甫醉袖的自虐。
　　“子陌！”听到他的声音，皇甫醉袖连忙跑到他身边。
　　柯子陌看着她，吃力地说道：“别哭……生死在……天，我遇见你已经很满足……”
　　“可是我不满足！”醉袖不让他说话，“子陌，你不要说话，好好保存体力，你一定会没事的。我还有续命丸，你等等，我马上拿给你吃。”她声音颤抖，身子更是抖得像筛糠一般，揪过身后的小包袱用力扯开，各式各样的药丸随即滚了一地。
　　“不必了……”路上醉袖给他吃了一颗续命丸，子陌知道自己还能撑上片刻。但是续命丸终有用尽的一日，何必浪费在他这种必死的人身上，还不如醉袖自己留着万一有事好用。他从小无欲无求，师妹总是笑他如同得道的高僧一般。可是遇到醉袖之后，他竟也学会了挂念别人。他看不得醉袖难过，于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醉袖说过，他笑起来最好看了，他希望自己留给醉袖最后的记忆是美好的。
　　他为醉袖着想，醉袖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的心思？她仍在包袱中翻捡着，带着哭腔的声音低低地重复着：“能多得一刻也是好的，一刻也好……”
　　看到他们两个的样子，周围的人无一不为之心酸落泪。这就是爱情吗？宁海晴心中一震，鼻子也酸了起来。一股绝望的气息笼罩在那两个人上方，让宁海晴没来由地恼了起来。他与她要天人永隔，她跟他也要天各一方，难道这是命吗？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一阵冲动涌上心间，她转身问滕凉月：“滕姑娘，敢问这位柯公子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子陌前些日子不慎被白唇竹叶青咬伤了，我枉称小药王，对他中的奇毒也是束手无策。”说到这里，滕凉月的小脸上泛起一丝难堪与苦涩。好友生平第一次开口求她，她却不能救回她的心上人。那么自己苦学多年医术，究竟能救谁？
　　白唇竹叶青！宁海晴心里凉了一半。竹叶青已是剧毒，白唇竹叶青更是其中毒性最强的。再加上子陌中毒日久，她怎么有本事救得回他？诶，宁海晴脑中灵光一闪，难道是那个？
　　她突然想起来，师傅让她带的随身物品中，就有治疗蛇毒的血清，也有一次性的注射器。难道这件事情也是师傅早就算中的？不过眼下也没有时间想那么多，她拉住滕凉月，沉声说道：“滕姑娘，我或许有办法救他。”
　　宁海晴这句话一出口，前厅里的空气就好像突然凝结了一样，人们全都抬起头，用一种好像看到救世主似的眼神看着她。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然后沉声道：“现在开始，一切都要听我的。”
　　吩咐管家将一行人带到客房安顿好，宁海晴急匆匆地跑回房间拿出急救箱赶了过去。没时间理会滕凉月惊讶的目光，她匆匆翻出粉状的抗蛇毒血清、生理盐水，还有一次性的注射器。说明书上说这是抗腹蛇毒血清，但是对竹叶青和烙铁头咬伤也有效果，看来这件事果然是在师傅的意料之中。
　　拿着注射器，宁海晴的手微微有些抖。她是在那一阵子大师兄生病时学会注射的，多年不练，现在手法已经生疏，就只求子陌能够挨得过她这个蒙古大夫的医治。她深吸一口气，按说明书上的比例用生理盐水溶解了血清，然后作了过敏性检查，确定子陌对血清不过敏之后，她小心地按照剂量给他打了下去。
　　宁海晴刚刚把针头拔出，皇甫醉袖也顾不上向她道谢，便一把把滕凉月拽过去给子陌号脉，还一直追问着：“怎么样，怎么样，子陌好了没有？”
　　她以为这是王母娘娘的仙丹么，只要一吃下去人就马上活蹦乱跳了？滕凉月受不了地握住皇甫醉袖的双肩摇晃她，看能不能摇晃出一点她的理智来：“皇甫醉袖，你冷静点行不行？再好的药也得有时间发挥药效才行啊！”
　　“醉袖，你不要着急，”宁海晴轻轻拍了拍六神无主的人儿，轻声安慰道，“子陌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她们此来就是为了救他，他怎么可能有事？
　　接着她又对滕凉月说道：“滕姑娘，请你一个时辰之后再为子陌把脉，我怕这一针……这一剂药是不够的。”
　　“好，”滕凉月点点头。
　　因为柯子陌中毒的时间已经有些长了，之前虽仗着他本身内功深厚而勉强压制住了毒性，但是却也更加深了毒性入侵的范围，使余毒很难清除干净。于是在滕凉月的指导之下，宁海晴总共给他注射了六针才解了剧毒。因为每隔两小时才能打一针，所以这六针打完，竟已是到了夜半时分。
　　柯子陌所中的毒虽然已经解了大半，按照滕凉月的说法，只要再让她加以细心调理，不日就可痊愈。但是他终究是刚刚捡回一条命，身体还虚弱得很，所以宁海晴干脆就留下他们三个在府里养伤。皇甫醉袖本不是拘礼的人，再加上处处以柯子陌为重，也就爽快地应允了。
　　宁海晴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正想回房休息一下，却看见好友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两只眼睛一点焦距都没有。
　　“妍妍，你怎么了？”她也顾不得疲累，过去着急地摇晃着宋妍珣。
　　“皇甫……醉袖？”宋妍珣指着屋里那月白衣裳的小姑娘，特意加重了“皇甫”两个字的音调。
　　宁海晴点点头，天机阁世代阁主都姓皇甫，妍妍自然也是知道的，现在为什么还要明知故问？
　　宋妍珣低头苦笑：“皇甫……跟皇甫家生死攸关的事情……宁宁，这件事情解决了，咱们是不是就要回去了？”晴川离开的时候，她曾经威胁他，说恐怕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可是她没想到，这个威胁竟然有可能成真。她的心好痛，这个威胁，究竟是威胁了他，还是威胁了她？
　　宁海晴身子一震，是啊，她此来的任务已经完成，是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
　　“可是晴光还没有找到呢，是不是师傅说错了？”宋妍珣好像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好友，“宁宁，咱们来应该要办两件事情，一件是救他，另一件则是找晴光。师傅只是忘了说清楚，你说是不是？”
　　宁海晴看了她半晌，最后叹了口气问道：“妍妍，难道你希望永远也找不到晴光吗？”
　　宋妍珣僵了一下，缄口不语。是的，刚才有那么一刻，她真的希望永远也找不到晴光。因为那样的话，她就可以为这个“没有完成的任务”而永远留在这里，永远留在晴川身旁。她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了，她怎么可以这么恶毒，用别人的不幸来换取自己虚假的幸福？
　　宁海晴只是拍了拍她，低声说道：“不要钻牛角尖，你若想留下，就可以留下，不需要任何借口。”说完，她颓然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其实她，也很想留下来。
　　但是她，缺少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宋妍珣依旧站在原地，月过中天，蝉鸣阵阵，她的心就在溶溶的月色中慢慢飘荡，不知归处。

　　第九章

　　眼看着柯子陌一天一天地好了起来，宋妍珣却一天比一天更加焦虑。宁宁已经开始整理行装，她却还没有下定决心。
　　要独自一个人留在这个相对陌生的世界里，她需要更多勇气。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想那个别扭的尉晴川。她满心里装的都是他，那么她呢，在他的心中，她究竟占了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又一个辗转难眠的夜之后，宋妍珣顶着两只熊猫眼出现在好友面前。
　　宁海晴叹了一声，使了个眼色给旁边侍立的丫鬟。丫鬟会意，忙去找来轻纱薄绢，将隔夜的茶叶滤出，包在轻软的布料中送了上来，然后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留给她们俩一个私密空间。
　　“妍妍，你究竟在烦恼什么？”宁海晴让好友闭上眼睛，然后轻轻地把简易茶包压在她的黑眼圈上。尉晴川对她的喜爱显而易见，并不像那个“他”，对自己总是若即若离。那么妍妍还有什么好烦恼的呢？是去，还是留，交给她自己的心决定就好。
　　“我不知道，我怕我只是一厢情愿。”宋妍珣拿掉茶包，可怜兮兮地看着宁海晴，“宁宁，你说晴川他会喜欢我吗？如果我留下来，师傅、师娘，还有师兄他们会怎么想？而且，我会想你的。”
　　听到这里，宁海晴也不由得红了眼眶。她跟妍妍从小一块儿长大，虽然不是亲姐妹，但是感情却比亲姐妹还要好，她也不想跟妍妍分开。但是有些事情是注定要发生的，妍妍的幸福就在眼前，她应该祝福她才对。
　　“妍妍，你只比我小两个月，可是师傅却从来没有跟你说起过考验的事情，你觉不觉得很奇怪？”
　　宋妍珣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为了给他们充分的时间准备，师傅大多会提前半年告诉她们大致的考验内容。因为宁宁的考验比较麻烦，师傅甚至提前一年就给了她提示。可是只有她，师傅从来都没有跟她提过考验的事情。偶尔她提起的时候，师傅也只是笑笑，从不曾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宁海晴擦干她脸上的泪痕，柔柔地笑道：“前几天，我终于想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
　　“你明白了？”宋妍珣惊讶地看着她。
　　“因为你，根本不会参加考验。”宁海晴张口，说出令宋妍珣更加吃惊的答案。
　　“你的意思是说……”宋妍珣因为自己的猜想而怦怦地乱了心跳，难道说，难道说……
　　“你会跟我一起来到这里，师傅早就知道；你会留在这里，师傅也早已经知道了。因为你不会在那边度过十八岁，所以你不需要参加考验。”宁海晴轻轻抱了抱好友，忍不住哽咽了起来，“妍妍，你是属于这个时代的。这一切，早就已经注定了。”
　　宋妍珣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曾经不明了的一切好象突然在她眼前豁然开朗了，师傅师娘特别疼她，是因为他们知道她终究会到这里来。大师兄叫她不要对二师兄枉费心机，也是因为他知道她终将回到这里？！
　　“他们怎么会知道？”她抱紧双臂，忽然一阵发抖。她一直都不信命的，她觉得只有自己是生命的主宰，除了她之外，没有别人能够改变她的生命轨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师傅师母还有大师兄会提前预见了她的命运？
　　“傻妍妍，难道你忘了吗？这是一千年前，如果有心，这一切事情都是可以被记录下来的。”虽然天机阁的门人大多有些特别的本事，但是还远远达不到看透命运的程度。那天无意间看到醉袖的笔记之后她就都明白了，师傅会让她带着那些东西到这里来，都是因为醉袖的笔记上记录了有关她们的种种。
　　看来生命真的是一个奇怪的圆环，无论哪一个环节上出了差错，一切就都不再完美。
　　“是这样的吗？”宋妍珣喃喃着，说不清心理是什么滋味。她本来还在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安心地留在这里。虽然她知道晴川喜欢她，但是喜欢是一回事，爱是另外一回事。就好像短时间的相处是一回事，一辈子的相守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晴川对她很好，就算他一开始总是黑着脸吼她，可是她还是感觉到那吼声里面有着浓浓的无可奈何。因为喜欢，所以对她束手无措。后来她病的时候，晴川更是小心翼翼地照看着她，好像她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对于这些，她是感动的。感动之外，还有更多心动。
　　晴川是第一个从纯异性的角度关心她的人，那跟二师兄的宠，师傅的爱，还有大师兄很少宣之于口的关心都不一样。他对她的关心疼爱，都带着小小的冀求，希望有一天，她也能回报给他同样的感情。
　　她也是喜欢晴川的，喜欢看他尴尬的样子，喜欢看他在她亲近时面上泛起的红潮，喜欢看他对她无可奈何地笑。她甚至喜欢听他吼她，因为他不是真的生气，他只是在关心她，或者是尴尬得找不到正常的语气说话。这个帅帅的，一开始像暴君的冰块脸，实际上只是个容易害羞的木讷男子罢了。
　　那么她，愿意为了这个木讷的男子留在远离现代文明的一千多年前，留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留在这个她举目无亲的世界里吗？
　　她本来还在犹豫，可是宁宁却突然告诉她，她本来就是属于这个时代的。这让她的脑子像是突然炸开了一样，很多往事纷至沓来，也让她的心中忽然有一种感觉冉冉升起，一股被压抑许久的——愤怒。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她的生命是被计划好的？什么叫她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如果她跟这个该死的时代无缘，她是不是就不会进入天机阁？如果跟这个该死的时代无缘，她是不是就不会被妈妈抛弃？
　　虽然她总是在笑，可是小时候被抛弃的阴影却从未远离过她。从被抛弃那天开始，一直到今天为止，她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她再乖一点，妈妈是不是就不会不要她？如果那时候她再多等一会儿，妈妈是不是就会心软地回去找她？可是这一切都没有答案，因为从那天开始，她的命运就跟天机阁联系在了一起。
　　她是天机阁的小师妹，师傅、师母、二师兄，还有宁宁，都很疼爱她，就连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大师兄也会偶尔关心她。可是那不是她原本向往的生活！学校里总是会有人用怪异的眼神看她，有时候她甚至能听到窃窃私语。
　　“道士诶，那边那个漂亮的小女生，是个道士诶。”
　　她才不是道士，天机阁也不是道观！可是根本没有人理会她的解释，人们总是喜欢新异的事物，平凡普通的解释，他们才不会放在心上。
　　而最令她难过的，还是人们有意的特殊照顾。每个老师看她的眼神都格外怜惜，每到开家长会的时候，同学们说话都会小心翼翼。因为她是没有父母的孩子，所以他们才会格外注意。但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这份特别，却更加提醒了她这个事实，也让她更加难过！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她跟这个该死的时代有缘！
　　宁海晴看着好友逐渐变得奇怪的脸色，心里忽然有了一些不好的感觉。但是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一个丫鬟就忽然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禀报说：“小姐，公子爷回来了！”
　　两人同时抬头，本该是很让人高兴的消息，可是在刚才那番对谈之下，好象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改变了。曾经的期待心情也被刚才那些转变打乱，成为难解的纷杂。
　　“你先下去吧，我们随后就来。”宋妍珣吩咐道。
　　可是那个丫鬟只是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离去。她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好象在犹豫着什么。
　　“怎么了？”宁海晴细心的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公子爷……”那丫鬟又顿了一会儿，最后才下定决心说道，“公子也怪怪的，跟他一起回来的人也不是青爷，而是一个没有见过的公子。”
　　什么？宁海晴心中一惊，难道青冥出事了？！
　　这下她可悠闲不起来了，匆匆站起身向前庭跑去。宋妍珣也紧紧地跟在好友身后，虽然她有一些怨怼，但是她绝对不希望看到晴川出事！
　　前庭的林檎树都开了花，粉粉白白的小花儿微颤着与风儿嬉戏，有时候还会顽皮地掉落在过往行人的发间颈上。
　　当宁宋二人赶到前庭的时候，就看见一朵小花飘飘悠悠地随风盘旋而下，最后在一名修长文弱男子的发间安定了下来。
　　尉晴川就站在那男子身边，看到那朵小花之后，他露出温柔得溺死人的笑容，轻轻把那朵小花拈了下来。文弱男子看到他指尖的花，也侧脸对他微微一笑。
　　微风，花雨，相视微笑的两名俊雅男子，这是多么美丽的一幅画，却看傻了前庭周围的一干男男女女。
　　晴川他该不会变成……宁海晴愣在当场，根本不敢回头看好友的表情。
　　片刻的岑寂过后，庭院里忽然爆出一声娇叱，跟着一个月白的身影就扑了上去。
　　“死段晴光，你要对沈襄哥做什么？！”皇甫醉袖差点把脸气歪了，她扑到“尉晴川”身前，对他又踢又打。
　　可是“尉晴川”根本不当她是一回事，只用一只手就轻轻松松地把她拎了起来，然后邪魅地笑道：“哟，挺有精神的嘛。看你这个样子，柯子陌一定还没死。”
　　“呸呸呸！”醉袖气得差点咬他一口，“子陌才不会死呢，你少咒他！我告诉你，子陌已经被那个姐姐治好了！”
　　醉袖的手指向宁海晴的方向，可是“尉晴川”根本连头都懒得回，就直接把她扔回原地，然后对那个被叫做“沈襄”的男子说道：“你听到了，你师弟已经没事了，这下你可以放心地跟我走了吧？”
　　沈襄摇摇头，对他柔声道：“没亲眼看到师弟安好之前，我怎么能放心？晴光，既然咱们已经来到这里了，你就再等我一下，好吗？”
　　听到这里，宁海晴和宋妍珣都确定了。眼前这个长得跟尉晴川一模一样的男子，就是他失踪多年又苦寻不着的弟弟晴光！至此，一切的事情也都明朗了。她们来此地是为了救柯子陌，也就是醉袖未来的丈夫，皇甫家的先人。对于皇甫家来说，这当然是生死攸关的事情。但是对于尉家来说，她们此来却是为了引出尉晴光。
　　如果她们没有出现在那条山路上，醉袖不会记下她看到的奇怪事情，也不会在柯子陌最危险的时候想到她们这两个奇怪的人，更不会想到能救柯子陌的所谓“异世力量”就是她们。
　　如果她们没有救柯子陌，沈襄也不会为了寻找师弟找到尉家来，尉晴光当然更不会跟着沈襄一起出现在尉家。
　　原来这两件事，根本就是一件事！
　　现在，连这件事也完结了。
　　宁海晴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些虚脱。到此为止，她留下来的理由，终于一个也不剩了。现在只等尉晴川回来给他一个交代，她就该离开这个时代，重新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中去。
　　她被满腔的离情别绪击倒，不想说也不想动，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听好友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眼前的事情。
　　“这两位公子，柯公子在东厢养病，你们请随我来。”宋妍珣冷淡有礼地跟那两人说着，然后又转身吩咐丫鬟，“你们去请云姨过来。”
　　妍妍怎么还冷静得起来？宁海晴吃惊地转头，却只看见好友转身的那一刹那，眸心似乎有一丝决绝一闪而过。
　　但愿，那只是她的错觉。
　　虽然整个尉府的人都追着他叫公子爷，虽然皇甫醉袖信誓旦旦地说她真的见过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男子，虽然云姨说中了他的背上有一块红色胎记，但是段晴光还是不信他是尉家的人。
　　他段晴光，是永乐宫本代首徒——曾经是，是阮家老奶奶捡到的弃儿，也是沈襄的爱人，但是就是跟京城的大富人家尉家没有什么关系。看到柯子陌已经没事，他拉着沈襄就要离开，可是沈襄却苦苦哀求他留下来。
　　沈襄说：“你已经为了我被永乐宫赶了出来，难道连家人你也不要了吗？不过是几天的工夫而已，等你的双生哥哥回来，咱们就可以知道真假了。”
　　段晴光只是笑笑地看着他：“你对这事儿怎么这么热心，该不会也是你告诉他们我背上有块胎记吧？”
　　听到这话，沈襄腾地红了脸颊，云姨则差一点背过气去。后来还是宁海晴和宋妍珣一个劲儿地劝云姨，只要把晴光平安找回来就好，至于他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都无关紧要。
　　云姨不能接受这种观点，但是眼看着如果不承认他们，晴光肯定会甩甩袖子就走，她也只能把满肚子的意见暂时压了下来。
　　过了几天之后，得到消息的尉晴川和青冥终于赶了回来。跟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人。
　　“二师兄？！”看着面前一脸疲惫的男子，宁海晴忍不住眨眨眼睛，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太过恍惚，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相比之下，宋妍珣的反应就直接多了。一看到高放，她马上扑进他的怀里，委屈地哭了起来：“二师兄，带我回家。”
　　高放差点被她撞得跌坐在地上，不是他身体太弱，而是这两天被操得太惨。他是在前来京城的路上碰上这两个男人的，一开始他只说自己是天机阁的人，他们对他也还算照顾。但是自打某一次闲聊中知道他是妍妍的二师兄之后，那个尉晴川的态度就陡然恶劣起来。后来他们接到京城尉府的传书，那俩人更是不顾他的死活，带着他一路狂奔而来。几天不分昼夜的赶路之后，他觉得自己已经离死不远了。
　　该不会是妍妍得罪过那个尉晴川，才让他对自己迁怒吧？虽然怀疑自己是被连累，但是看到一向疼爱的小师妹哭得这么伤心，他还是收起抱怨，连忙安抚着她：“妍妍乖，别怕，二师兄这就带你走。”
　　本来看到宋妍珣对那个“二师兄”如此亲昵，尉晴川就已经憋了一肚子火。这下又看到高放抱着宋妍珣不放，他的火气更大了。
　　她不是说她只当二师兄是亲哥哥吗？她不是说她会担心他吗？她不是说……
　　他狠狠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她说”都甩出去一样。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关键的不是她怎么说，而是她怎么做。在高放没有出现之前，就算妍妍再怎么在意他，也只不过是他一个人的比赛，赢是理所当然的。可是现在高放出现了，他们之间，高下立判。
　　想到这里，他什么火气也没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抱着高放不停啜泣的宋妍珣，眼睛里的忧伤似水流淌。从碰到高放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有些不好的预感。那个清爽磊落的男人太像妍妍口中的“二师兄”，而且他自己也说他是天机阁的门人，那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
　　从那一天开始，他的心就七上八下的，再也没有安生过。他感到恐惧，妍妍那么喜欢她的二师兄。虽然她说她只当他是哥哥，虽然她说二师兄已经有了“女朋友”，但是孩子一样的妍妍，真的已经弄清楚自己的感情了吗？她的二师兄若是真的心上已经另有他人，又怎么会追到这里来找她？
　　他也曾试着安慰自己，虽然妍妍没有明确地说过喜欢他，但是他将要启程的那天，妍妍是那么地担心他。还有之前的那一个吻，落在他的唇间，烙在他的心上的那一个吻，难道那什么都不代表吗？或许妍妍只是害羞，所以不曾说出口。或许，他还有希望。
　　但是听到妍妍刚才那句话之后，他一切的自欺欺人都烟消云散了。她要回家，她要跟着她的二师兄回家。而这里，始终是留不住她的。
　　对于她的离去，他不是早有心理准备吗？从一开始，他们的相遇就是一个错误。他知道她来自一千年后，可是他还是没有管住自己的心。那么现在，他又能怪谁？
　　他不怪任何人，只是心痛，仍然没有办法停止。他们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晴川……”宁海晴走到他面前，忽然不知该如何启齿。关于妍妍的转变，她大略明白一点点。可是这一点点，也许就足够伤透他的心。
　　“我没事。”尉晴川摇了摇头，忽然觉得很累。晴光找到了，妍妍也要走了，他忽然找不到生命的目标，不知该如何适从。
　　不过眼前最重要的事，还是先去说服晴光。他向宁海晴问明了晴光他们的住处，再深深地看了宋妍珣一眼之后，便迈步向东厢走去。
　　宁海晴想追上他说些什么，但是青冥随即拉住了她。
　　“我有话跟你说。”他依然笑嘻嘻的，但是手上的力道却是不容抗拒，一转身就把宁海晴向后院带去。
　　不一会儿工夫，前庭里就只剩下宋妍珣和高放。
　　宋妍珣慢慢停止了啜泣，心却依然在颤抖。虽然没有看向尉晴川，但是她还是感觉到了他的心情，感觉到他灼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为什么他不再黑着脸跑过来说她伤风败俗？为什么他不冲上来把她从二师兄怀里拉开？如果他那样做，她就可以趁机跟他大吵一架，然后了无牵挂地离开。
　　可是他只是那样默默地看着她，静谧的哀伤像是要把她淹没了。他是那么孤独，那么失落，好像很害怕失去，却又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像是多年前独自站在雪地里的她。
　　她咬着牙，可是一阵阵的心痛还是把她撕扯得体无完肤。那样的痛，她经历过，而他，正在经历。
　　“妍妍，你怎么了？”发觉她不再啜泣之后，高放抬起她的小脸，轻轻帮她把泪痕擦干。
　　她想说，从小她什么都跟二师兄说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那样的痛不是用言语可以表达明白的，她也不希望二师兄有机会体验这种痛楚。所以最后她只是摇摇头，又重复道：“二师兄，带我回家。”
　　高放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连连点头。不过停了一下之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便搔搔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妍妍，能不能等我找到清淇之后，咱们再一起走？”
　　嘎？宋妍珣惊讶地看向二师兄，他居然连女朋友都带到这边来，还把人家给不小心弄丢了？

　　第十章

　　因为二师兄还在忙着找他的女朋友，所以宁海晴和宋妍珣也暂时留在尉府，并没有马上离开。
　　宋妍珣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了，早一天或是晚一天，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差别。虽然有些心痛，还有很多舍不得，但是她好不容易有了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她说什么也不会放弃。她不管这个任性的决定会给自己的命运带来怎样的转变，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不要再当弃儿，她不要再被人家用怪异或是怜悯的眼神看！
　　当她告诉宁宁自己的决定时，她好像也并不怎么吃惊。宁宁只是拉着她的手，要她考虑清楚。因为她们一旦回去了，就没有再来的机会。
　　她说自己已经想清楚了，人生中不是只有爱情而已，更何况这段感情她涉入不深，还可以及时撤出。
　　天知道她到底是在骗谁，如果她投入的感情并不深，那她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但是宁宁并没有揭穿她，宁宁自己好像也很累，很伤心。她问宁宁原因，宁宁却什么都不肯说，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人的生命中，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通过努力改变。
　　她不信！她不要输给自己的命运，所以她没有回应宁宁的话。
　　那天晚上快睡着的时候，她在朦胧间听到宁宁说：“妍妍，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宁宁羡慕的地方。但是宁宁的这一句话，又让她失眠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宋妍珣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是就算是在梦里，她也得不到清静。她总是看到晴川，小小的快乐的晴川，还有长大以后总是冷着脸的别扭的晴川。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交替着出现在她的梦里，让她又哭又笑。
　　不知道她走了以后，晴川会变成什么样子。
　　总是觉得，不会是很好的样子。她想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片刻之后，她感觉到一只温柔的手掌轻轻滑过她的脸颊，柔柔地帮她擦掉眼角的泪。温暖的手掌，指尖还有些细细的茧，是晴川的手掌。
　　她又想哭了，她不想总是这么软弱，可是最近一想到晴川，眼泪就会关不住。所以她努力睁开眼睛，不要再想了，不想，就不会难过。
　　可是当她睁开含着水气的眼睛，却措不及防地对上了晴川满含着疼惜的眸子。
　　“晴川？”她喃喃着，一时不能确定自己是梦是醒。
　　尉晴川显然也没想到她会突然醒过来，他愣了一下，接着起身便想走。他偷偷来看她，只是因为舍不得，别的心思，他一点也没有。
　　宋妍珣却反应极快地抓住他的手，也许只是一时冲动，也许只是还没有清醒。不管怎样，她伸出了手，因为他眸中的那一抹疼惜刺痛了她的心。她在伤害他，他怎么还能用疼惜的眼神看她？
　　“你……”
　　她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他叹了口气又坐回床沿，幽幽地说道：“宁宁都跟我说了。”
　　“是吗？”她愣了一下，慢慢地放开了手。她没想到宁宁的动作这么快，其实她想自己跟他说再见的。不管他怨也好，恨也罢，她都会自己承受。
　　虽然已经决定放弃，但是晴川，毕竟是她的初恋。
　　可是现在宁宁代她说了，看晴川的表情似乎也不是很恼，她心里却沉甸甸的无法释怀。他不气吗？她的自私，她的任性，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受不了了。他却还是这样看她，难道他都不气？
　　尉晴川没有说话，宁宁跟他说的那些话，他细细地想了很久。一开始是很难接受，本来属于他的妍妍选择离开，为的是一个近似荒谬的理由。用宁宁的话说，她只是在叛逆而已。为了反抗而反抗，盲目得看不清楚近在咫尺的幸福。而她的这次叛逆，要用他们两个的感情作为代价。
　　他没有做错什么，却要面临残酷的惩罚。他很气，很想大力地摇晃妍妍，看能不能把她那一脑子的怪想法都摇出去。但是经过仔细的思考之后，他没那么气了。
　　在他们看来，妍妍的这种举动是无谓的、任性的。但是站在妍妍的角度想一想，他的想法就改变了。他始终记得妍妍跟他说起她是一个弃儿的时候，她的表情有多苦涩。那时候她还是笑着，只是眼睛里湿漉漉的，好像随时会哭出来一样。他不想再看到妍妍那样的表情，如果离开能够改变她的宿命，那他愿意放手。
　　就算，心已经碎了。
　　沉默了半晌之后，他伸手接下腰间的佩剑递给她：“这送给你。”
　　韬光古剑，宋妍珣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忽然一阵哽咽。这把剑上虽然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但是看起来还是比藏剑阁里的那一把要新上许多，也多了很多锐气。
　　毕竟隔了千年的岁月啊，她闭上眼睛，拒绝继续想下去。但是思绪不受控制，所以她还是流着泪想到，千年后的时空里，没有一个总是黑着脸吼她的冰块脸，也不会有被她亲一下就面红耳赤的二愣子。她要回去的那个世界里，没有晴川。
　　“别哭……”晴川轻轻拭掉她脸颊上的泪珠，他本来觉得自己的心都已经疼得麻木了，但是看到她的眼泪，他居然又有了痛的感觉。决定离开的人是她，一直哭泣的人也是她，她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不会留下来的。”良久之后，她抽泣着说道。晴川说过，这把剑会作为聘礼送给他未来的娘子，但是她不会留下来，所以她不配拿这把剑。
　　他又被她的决绝狠狠地刺痛了，他煞白了脸色，最后却还是勉强笑了出来：“没关系，还是送你。”
　　“为什么？”她在心底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不能心软。心痛只是一时的，她不要想自己的命运屈服！
　　晴川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就全都自动吞了回去。虽然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脆弱，虽然不想让她以为自己是在索取同情，但是他更不想骗她。
　　“我只是想让咱们之间，有个牵系。”
　　宋妍珣忽然觉得不能呼吸，在她对他这么坏的时候，他却温柔以待。他只求一个牵系……这让沉重的情感，让她不堪负荷。
　　“咱们认识才多久？不到一年，你何苦这样？”就算他送她剑又如何？她的命运会改变，她不再是弃儿，不会踏入天机阁，她再也不会见到那把剑！
　　可是晴光依然低低地笑着：“才不到一年吗？我却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他的一生，好像就此走到尽头。妍妍离开之后，他不晓得自己还能不能找到生的乐趣。
　　她沉默，他的深情愈加衬托出自己的自私。她做出这个选择，错了吗？她缓缓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抗拒自己，还是在抗拒他。
　　“我求求你，不要扰乱我的生活好吗？我不想从小就变成弃儿，我不想自己的生命里多出这莫名其妙的一年！”
　　晴川只是静静地看着突然爆发的她，半天之后才说了一句：“对不起。”
　　宋妍珣闭上眼睛，拒绝再看再听。她比谁都清楚，他一点也没有错。是她自己无端端地跑出来，搅乱他的一池春水。现在也是她要离开，亲手将已经萌芽的爱情摧毁。一切的一切，始作俑者，都是她。
　　他为什么道歉，他凭什么道歉，他怎么可以用温柔的歉意一次又一次地凌迟她的心？！
　　可是不论她再怎么抗拒，他的声音还是传到她的耳朵里，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他说：“可是……就算你不喜欢我，可是宁宁呢，你的、二师兄呢？难道连他们，你也宁愿自己从来没有碰到过？”
　　她霍地睁开眼睛，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这个笨蛋，她现在最在乎的人，是他啊！
　　尉晴川有些搞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妍妍突然扑进他的怀里吻他，而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或者说，根本不想反应。
　　她的唇温暖柔润，但是眼泪却是冷冷的，涩涩的。他在唇间尝到她的泪，那就像是一种毒，甜美诱人，让他上瘾。所以他再也无法脱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沉沦下去。
　　后来是谁主动的，他们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一床水色纱的锦被衬着她雪白的肌肤，美得像是一个梦。
　　他从小到大，从未奢望过的美梦。
　　他热烈地亲吻着她，因为他们已经没有明天。她也热情回应，吻与吻的间隙，她嘤嘤地唤着：“晴川……”
　　那甜美的声音更加刺激了他，但是当那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起时，他却愣住了。
　　万劫不复。
　　他脑子里只有这四个字，刚才只差一点点，他就要把她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他看着细细娇喘的她，松青色的内衣被他撕开一个大口子，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的身上。而她胸前的红梅就从那个口子里露出一抹娇色，让他浑身一震。
　　他倏地撑起身子，抓过一旁的锦被将她紧紧裹住，然后自己坐在床边急促地喘息。
　　“晴川，你怎么了？”她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碰触他的肩膀，却被他飞快地抓了下来。
　　“别碰我，”他站起身，背对着她无力地说道，“别给我希望，否则我会用卑鄙的手段留下你。”
　　宋妍珣裹着被子，怔怔地看着他走出门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实她，刚才是想让他把自己留下的。
　　那以后的日子里，宋妍珣再也没有见过尉晴川。她知道他常常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看着她，只是她找不到他而已。晴川想要躲她，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情。
　　而且她，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再度面对晴川。她怕再见面的话，自己会忍不住动摇。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动摇了，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晴川的好，还有那天他离去时的那一个背影，让她心疼得发慌。总是觉得，她疼惜他的程度，已经超过了对自己的疼惜，就像他一样。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之中，她想屈服了，不是对命运，而是对晴川。
　　二师兄找回清淇姐的那天晚上，宋妍珣独自坐在林檎树下，出了好久的神，就连好友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她也不知道。
　　当月儿爬到中天的时候，宁海晴终于叹了口气，拍了拍那个三魂丢了七魄的人儿说道：“走吧，夜里凉。”
　　宋妍珣却没有起身，她只是愣愣地瞪着月亮，忽然问道：“宁宁，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咱们一起看月光宝盒？”
　　宁海晴点了点头，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那部电影。
　　“电影里面，周星驰用月光宝盒回到过去，跑了好几次，却都没有成功。那时候咱们笑得好开心，可是现在我笑不出来了。”她看着好友，平静地说道，“我觉得，现在的我就是无意中得到月光宝盒的傻丫头。我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却不知道等待我的或许是失败。”
　　宁海晴怔了半天，这么深沉的话，一点也不像是妍妍会说的。
　　但是那的确是出自宋妍珣的口，而且她还接着说道：“但是我还是想试试，我好不容易才有这个机会，我不想就这么放弃。”
　　宁海晴轻叹一声，重新在好友身边坐了下来：“你知不知道，那天他放开你，需要多么大的毅力？”
　　宋妍珣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她微红了脸颊，慢慢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你以后可能再也碰不到愿意这样对你的男人了？”
　　她还是点头，晴川是很好很好的，所以让她格外难以割舍。
　　“那你知不知道，现在的我，实在很想甩你两个大耳光？”
　　宋妍珣吓了一跳，不敢相信一向温柔的宁宁会说出这么暴力的话。她借着月色仔细看向好友，却发现她的眸中有泪光闪动。
　　“我跟青冥，根本连努力的余地都没有，可是你却身在福中不知福，为了那么可笑的理由一再拒绝晴川。”
　　“那不……”宋妍珣想辩解说那不是可笑的理由，可是宁海晴打断了她的话。
　　“你看天上的月亮，”宁海晴指着皎洁的明月说道，“你想想那广寒宫里的嫦娥，她偷吃灵药，也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她成功了，可是那之后，她幸福吗？”
　　说罢，她拍了拍好友，给出最后一个忠告：“你之前那么多的辛苦，或许都是为了见到他。可是现在，你却要把即将到手的幸福往门外推。用不可知的未来换可预见的幸福，你不会后悔吗？”
　　宋妍珣愣在当场，仿佛刚被醍醐灌顶。宁宁没有扇她耳光，她却已经清醒好多。
　　第二天一早，青冥要到天霞山施法送他们回去。因为柯子陌已然痊愈，皇甫醉袖一行就趁便告辞，而已经认祖归宗的晴光也要跟着沈襄一起出去游历。所以虽然天色尚早，尉府前庭却已经站了好多人。
　　云姨自然舍不得两个女孩子，可是她也没有立场多说什么，只能含着眼泪出来送她们，同时心里暗叹自家外甥没有福分。
　　宋妍珣和宁海晴脸色一样苍白，显然都没有睡好。只是宋妍珣的眼睛里多了一些生气，看起来状况比宁海晴要好一点。
　　“晴川呢？”一看到尉晴光出现，宋妍珣马上着急地问道。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晴川怎么还没有出现，难道他不想见她最后一面？
　　“他昨天就出去了，夜里根本没有回来。”看到宋妍珣失望的样子，尉晴光也是一脸爱莫能助。
　　“哦，对了，他出门之前让我把这把剑转交给你。”尉晴光拿出那把韬光古剑，说话的对象却是皇甫醉袖。
　　“给我，为什么给我？”小丫头一脸的莫名其妙。
　　为什么，宋妍珣明白。她低下头，悄悄红了眼眶。纵然她伤他至深，他却还是盼着这短暂的相逢。他只是，想让他们之间有份牵系。他只是，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个中的奥妙，只有他们两个明白。
　　所以尉晴光只是吊儿郎当地说道：“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不过他说，如果没有这把剑，她们就不会来到这里。那样的话，你家子陌的毒也就没救了。”
　　“嘎？”皇甫醉袖打了个哆嗦，连忙毕恭毕敬地将那把剑接了过来。虽然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不过她可不敢拿子陌来冒险。
　　将哥哥交代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尉晴光率先出发，带着心爱的人儿浪迹天涯去也。皇甫醉袖一行留下联络方式之后也上马告辞，不消多少时候，前庭里就只剩下寥寥的几个人了。
　　“妍妍，你已经想清楚了？”青冥收起脸上的笑意，很慎重地问道。
　　宋妍珣也很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要去天霞山。”
　　青玉香炉里正点着袅袅的烟，尉晴川的脸隐在香烟后面，朦朦胧胧的。
　　他不能面对妍妍的离开，所以昨天他一个人落荒而逃，来到他最后的港湾里避难。他把整个宅院都细细地打扫了一遍，每一件器物都擦拭干净，可是他的心还是静不下来。妍妍的影子始终盘踞在他的脑海里，他无处可逃。所以他来到祠堂，在香烟袅袅中，看爹娘的画像。
　　当年父亲离开之后，母亲是不是也像现在的他一样心痛难忍？只不过爹娘会分开是因为死别，而他们，却是生离。
　　千年的时空，活生生地将他们拆散。
　　正恍惚间，忽然听到大门开了。他没有理会，现在的他不想理会任何人，任何事，也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可是那急促的脚步声却一路向这边传来，直到最后，一个人狠狠地从背后将他抱住。
　　他张了张嘴，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梗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记得这味道，让他魂牵梦萦的，属于妍妍的味道。可是，她不是应该已经离开了吗？难道现在的这个拥抱，只是他的幻觉？
　　就算是幻觉也好，请不要让这一刻结束吧。他诚心祈祷着，但是背后那人却突然扳过他的身子，对他恶狠狠地叫道：“你发誓！”
　　“妍妍……”真的是她！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她是专程来跟他道别的吗？他有一箩筐的问题想要问她，但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那最让他依恋的两个字。
　　宋妍珣仍是直直地看着他，又重复道：“你发誓！”
　　“发什么誓？”他轻声问道，好像害怕自己的声音大了，她就会凭空消失一般。
　　她鼻子一酸，对他的心思，她看得明明白白。多傻的一个男人啊，她强忍下泪意，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道：“你发誓，你会一辈子爱宋妍珣。不论她以后怎样惹你生气，变得怎样老、怎样丑，你都对她不离不弃。”
　　尉晴川的脑袋嗡的一下子，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她是在向他索取承诺吗？难道她，决定为他留下来了？
　　看到他那呆若木鸡的样子，她含着眼泪笑了：“你没发过这种誓，对不对？那好，我先给你作示范。”
　　说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晴川爹娘的画像拜了一拜，然后郑重地说道：“我，宋妍珣，会一辈子爱着尉晴川。不管他以后变老、变丑，或是穷困潦倒，我都会跟他一起面对，不离不弃。我不会再让他孤单，不会再让他害怕失去，不会再让他一个人躲到这里来……”
　　“妍妍！”他再也听不下去了，原来她知道自己最深的恐惧，原来这不是梦！他激动得一把抱住宋妍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她乖乖地倚在他的怀里，甜甜地笑了。半晌之后，她轻轻拍了拍他，提醒道：“你发誓啊。”
　　“我发誓。”他痴痴地看着她的笑，终于忍不住用吻将那些笑意封缄。
　　只要她肯留在他身边，那些誓言，他全部都能做到。因为那原本，就是他准备给她的。
　　她也伸手环抱着他，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她有些心疼，但是更多的是甜蜜。她以前怎么会傻得以为自己能够舍得这个温暖的怀抱？还好，她醒悟得还不算晚。
　　在享受甜蜜拥抱的同时，她抬起头，悄悄向门边的宁海晴比出一个手势。
　　谢谢你，宁宁。
　　宁海晴笑着向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那栋宅子。
　　“妍妍留在这里，好吗？”高放仍然有些不放心，虽然晴川对妍妍的用心他一直看在眼里，但是就这样把疼了十多年的小妹妹交付出去，他还是有些疑虑未消。如果他欺负妍妍，在这里无亲无故的妍妍该怎么办？
　　“放心吧，二师兄。”宁海晴笑着拍拍他。
　　只要能跟对的那个人在一起，就会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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