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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兄个个都是狼
　　作者：淼渺

文案：
　　泠雪峰，莽莽群山，逍遥宫，美男如云－－  
　　大师兄雪狼誉满江湖，来去无踪。雁过留痕，人过留声，雪狼过处，只留雪衣翩翩。  
　　二师兄幻狼神出鬼没，妙手空空。一张人皮面具，宫廷内苑，战场军营，随处可安身。  
　　三师兄夜狼风流倜傥，艳播天下。他只在夜间出现在女子的床第，却令与其销魂过的女子，相思成病。  
　　四师兄血狼嗜杀成性，手段狠绝。江湖第一杀手，人人闻风丧胆。血手印锁定的猎物，从无生还。  
　　…  
　　…  
　　…  
　　她是天下第一镖的独生女，五岁那年，见证灭门惨剧。  
　　被逍遥宫主收留，却从未上过泠雪峰，更没见过名满天下的“狼”师兄们。  
　　安居世外桃源，以为能避开江湖事，怎料一件诡异的劫镖案，将她扯进所谓的“江湖”…  
　　不懂武功，温柔体贴的邻家哥哥，  
　　灵犀山庄暴戾冷酷不苟言笑的少庄主，  
　　绿林道上亡命天涯的结拜义兄，  
　　皇宫内苑偷香窃玉的采花贼…  
　　一个个美男，为了得到她，纷纷揭开面具，露出了豺狼本性，  
　　她大惊，莫非这些都是她的“狼”师兄们？  
  
　　聪明的读者亲亲们，来猜猜每个男主，分别是哪头狼？    
　　本文貌似简介小白，文风偏正。OOXX的东西暂时米有，淼喜欢细水长流的感情。一对一，非恩批。若选择相信淼，淼会带你走进一段刻骨铭心忠贞不渝的爱情。



　　正文

　　第一章 楔子

　　清寒吹角，朔风怒卷黄昏。
　　朱漆铜环大门合两位门童之力，才被缓缓拉开。北风肃杀，“中原镖局”的牌匾在落叶与黄沙之间，仍然威仪磅礴。
　　朱门洞开，一名身材健朗的中年汉子当先迈出。他玄黑劲装裹身，外披狐裘大氅，背负箭囊，腰悬长剑，迎着烈风登上马背。
　　“爹爹－－”
　　一声稚嫩的女童呼唤，中年汉子忍不住回头顾盼，刚硬的面部线条也瞬间柔软下来。
　　“香儿……”中年汉子在马上弯腰，伸出粗糙的大手去拉住跌跌撞撞跑来的女童。
　　那女童被粉色小袄子裹得浑圆，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冻得通红，溜圆的眼珠子瞪得老大，生怕爹爹从眼前就消失了。
　　“谭镖头，时候不早了，误了走镖上路的时辰不吉利。”身旁有人催促。
　　中年汉子虽有不忍，还是把女童推到奶娘手中：“香儿，爹爹要上路了。爹爹不在的时候，不可调皮，记住要听奶娘的话。”
　　女童咬着嘴唇，即使冷风剐得生疼，也不眨一下眼：“爹爹放心去吧。香儿五岁了，已经懂事了，香儿将来要做像爹爹一样的大英雄。”
　　中年汉子失笑，感慨道：“爹爹宁愿你做个普通的女孩儿，莫要踏足江湖。这种每日提心吊胆，脑袋随时搬家的日子，可不好过。”
　　谭香朦胧了眼睛，不明白爹爹话里的意思。自从十天前，有位戴面具的神秘客人前来托镖，还指明要爹爹亲自护镖。爹爹就变得奇奇怪怪了。常常心不在焉地想事情，还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为了不让临行的爹爹担心，谭香懂事地点头：“香儿听爹爹的话。香儿乖乖念书，学女红，不跟镖局的叔叔们打闹。爹爹也要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有女如此，他谭亦天还有何憾？仰天一声长啸，上百人的镖队齐齐应喝，即要踏上出镖的路途！
　　蓦地，黑云盖天，风卷砂石，一片阴婺笼罩了镖队上方－－
　　待众人抬头看时，数十只极速旋转的血滴子黑压压降落，其势遮天蔽日，死亡的阴影只在瞬间就吞噬了整支镖队！
　　伴随着惨绝人寰的哀嚎，热血饮着尘土，漫天飞洒，一具具无头的尸首从马上栽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谭香看得呆了，黑黝黝的瞳仁失去光泽，里面只有满目的红在漫延……
　　“香儿－－”
　　是爹爹的呼唤！
　　谭香回过神来抬头看时，一个魁梧的身材已经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那片红了，可是却闻得到浓浓的血腥味，就在她身边，合着爹爹熟悉的味道－－
　　爹爹的身体，和她一起倒在了地上！
　　“爹爹！爹爹……”
　　她艰难的从爹爹身躯下爬出来，使劲睁大酸涩的眼睛，却见一颗头颅滴溜溜滚到她面前。
　　颈部整齐的断面还有刺目的鲜血在汩汩流出，爹爹在看她，他睁的圆鼓的眼睛里，是她熟悉的慈爱。他的唇瓣在蠕动，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爹爹，爹爹，你要说什么？香儿在，香儿在听着……”
　　谭香跪在地上，将爹爹的头颅抱在怀中，使劲将耳朵凑到跟前，却什么也听不清。缓缓的，头颅上那圆睁的眼睛阖上了，当谭香发现时，已经再也看不到那慈爱的眼神了。
　　“爹爹，你快睁开眼！香儿还没听清你说了什么……爹爹，你不能丢下香儿啊……”
　　头顶，血滴子嗡嗡地旋转声还在继续。身边，一具又一具无头尸体倒下。
　　谭香忽然止了哭，抱着爹爹还在流血的头颅，拼命地向朱漆大门外跑。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小小的染血身影，血滴子杀手们都在往镖局内冲，他们翻箱倒柜，在寻找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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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门大道上，数名青衣男子引马而立。
　　寒风凛冽，他们却只着一袭单衣。显然是内力深厚之人。然而他们的面容，却是平平无奇，令人不禁心生遗憾。其实仔细看，会发现他们都是面无表情，说话时嘴角僵硬，乃人皮面具所致。
　　只有为首那男子，戴着一只鬼魅面具，将容颜牢牢掩盖。
　　片刻，一名同样的青衣男子策马而至，到面具男子面前便下马跪拜。
　　“宫主，属下已查遍中原镖局，并无所获。”
　　面具男子不动声色，仅露的一双眼睛透出慑人的寒芒。比这寒冰天气更冷，比中原镖局里的杀气更甚。被这样的眼神看上一眼，春天里也会寸草不生。
　　死一般寂静的街道上忽然有了动静。就在这样一个风凛凛、黄土扬的天色中，有个身形在移动－－
　　一个五岁大的女童，浑身浴血，已辩不出衣服的颜色，她的怀里，抱着一颗男子头颅，逆风行走！
　　跪在地上的青衣男子只瞥了一眼，立刻连连叩头：“属下该死！”
　　斩草要除根！逍遥宫办事，从不留活口！
　　却见那面具男子抬手，目光如炬，声沉如水：“带上她，回雪泠峰。”
　　青衣男子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违抗。
　　北国寒冬，彤云布空，那妖异的颜色正如女童衣上的血色。怀里的头颅血已沥干，发出狰狞的青白色。她僵坐在马背上，目光空洞无神，如果仔细看，只有一个字在跳动：杀！杀！杀！
　　马嘶鸣空，倾刻，街道上又回复死寂，哪还有人的影子？
　　唯留啸啸北风，还在吟唱这未完的奠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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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劫镖

　　冬已过，残雪融。不觉春风换柳条，十年人事几番新。
　　中原大地仍是英雄辈出，儿女豪杰笑傲江湖。只是已没人记得，在这片黄土地上，曾有叱咤风云的中原镖局，一日之间，被人血洗满门。而那个浴血修罗般重生的女童，更不会为人所知。
　　中原潼关一带，依然是商旅来往，保镖送镖必经之路。而在这片黄土地上逐渐兴起的镖局，大大小小不下数十间。他们联合成一镖行，订立行规，坐此交通要道，持有官府的通行证，又与潼关各山各寨打好交道，可保商旅畅通无阻。
　　然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仍有盘踞一方山头的贼寇，不买镖行的面子，劫持过往商旅。这些亡命之徒，颇有些手段，令镖行一时也拿不出办法。只能在经过这一带时，提高警惕，做好各种准备。
　　此时在这潼关大道的一间茶驿里，就有一队镖车停顿休息。
　　押解的镖师叫做陆华，是风云镖局的二当家，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一口血月宝刀耍的是虎虎生风。此人平时甚为自负，放话保镖数年，从未栽过跟头。现下却端坐茶驿内，大手捧着茶碗，眼睛时时扫荡着周遭。只怕一片叶子飘落，也会立刻引起他的警觉。
　　大当家说此趟所保的镖，大有来头。大当家知他自负，出镖前，逼他立状，若是丢镖，提头来见。因而现在不得不时时小心。
　　眼见所有弟兄都饮完茶，并无异状，这才扬手启程。
　　暮春三月，正是江南草长，群莺乱飞的季节，在潼关外却还春寒料峭，穿过一片松柏竹林时，不时有穿堂阴风阵阵袭面，令人不得不心生警惕。
　　陆华勒紧马缰，扬手道：“放慢速度，全员戒备！”
　　众人提神，凝息聚气，只听得啸啸风声中，竹叶交织的悉索声。那声音不似初入时的清朗，倒有些像闺怨女子的絮絮哭叨，令人背脊发寒。
　　竹枝摇晃得愈加剧烈，声响也愈发诡魅，蓦地，在层层翠绿之间，两道白绫凭空飞出，明明是柔软之物，铺展开来却如钢铁般笔直，方向直指镖队。
　　两个不怕死的镖头上前，拔刀欲斩断白绫，谁知白绫击中刀面，尺厚的宝刀立时断成两截废铁，哐当坠地。白绫余势，正中两人胸口，将两人打得口吐鲜血，当场毙命。
　　这一出手，惊得镖队众人全变了脸色。胯下马匹似乎也预知危险，不安地扬蹄嘶鸣。
　　陆华明知自己绝不是此人对手，仍然振臂高喝：“守好自己的位置，擅离职守者，斩！”
　　慌乱的镖队才稍作平定，阴风乍止，竹叶的悲鸣声也无形消逝。四周，静得寒气森森。
　　葱山翠海中，白色的身影飘然而出，踩着笔直的白绫，从天而降。松涛阵阵，山泉泠泠，清风醉人，谪仙临世。玉指生莲纱后露，流风回雪展仙姿。
　　足下微点，白衣人倾刻已至目瞪口呆的众人面前，闲雅无匹的动作有如轻云蔽日。月白滚边的流袖一甩，平静的竹林陡生变化－－
　　刹那间松涛怒吼，杀气冲天，飞石走砾，骏马哀鸣！
　　陆华来不及反应，那白衣人已腾空而起，手摘竹叶，脚踏竹腰，翻飞跌宕，衣袂猎猎。那被踏弯的竹子反弹回来，正中镖队之中，削尖的竹锋剑般锐利，直穿心脏，从背后刺出。待竹杆回复挺直时，顶端赫然悬挂着一具活人！
　　一时间，风声，松涛声，哀嚎声，马嘶声，竹锋刺入皮肉声，汇聚成豪情万丈的战曲，随之起舞的男子白衣依旧，不沾半点血污，而整个镖队，只剩下运镖的马匹，再没有一个站着的活人！
　　白衣男子稳稳立于竹峰之上，竹身只有少女手腕粗细，男子却纹丝不动。四周矗立的竹子，顶端无不插着染血的尸体，唯有他赫然独立，衣袍迎风鼓动，恍恍若仙。蓦地对空长啸，男子如来时一般，踏白绫而去。
　　身后，几名白衣女子不知从何处降临，踩着满地被竹叶封喉的尸体，打开镖车，取走其中的一只锦盒。
　　一切，恍如梦境一般。竹林中清风依旧，松涛阵阵，四无人迹，虫鸣唧唧。
　　陆华忍着钻心的疼痛，从尸首堆中爬起。若不是他天生与常人相异，心房所在位置偏离了寸许，只怕现在也和惨死的兄弟们一样了。
　　手足并用，爬出这诡异的竹林，背后仿佛还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这真是一场噩梦！弟兄们全死了！丢了镖，死了兄弟，他死里逃生又有何用？
　　头皮一阵沁凉，万念俱灰，蓦然瘫坐在地。“我倒不如一并死了！”想着，陆华横刀面前，眼一闭，就想抹脖子。
　　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倒是手腕一麻，血月宝刀铿锵坠地。难道贼人发现他逃脱，竟连自尽的机会也不给他？
　　想到此处，心中更加悲凉，横眉看向救他之人：“反正横竖都是一死，给爷来个爽快就是！”
　　那人缓缓向他走近，才看清是个极为俊朗的少年。剑眉星目，唇红齿白，面如冠玉，鬓若刀裁。青衣竹篓，纶巾丝履，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过路商人。
　　少年摊开手心，笑道：“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杀你？倒是你面目可憎，又有宝刀在身，我要小心才是。”
　　提到宝刀，陆华又是一阵叹息，弯腰自地上拾起宝刀，别在了腰间。
　　“你既不是贼人，我奉劝你一句，这竹林蹊跷得很，莫要进去了。”
　　少年瞧了一眼陆华的狼狈相，忽然走近问：“你是不是在竹林里被劫镖了？”
　　陆华心中一凛：“你是何人？怎会知道镖车被劫？”
　　少年摇手解释：“潼关这一带不太平，每月都要鸡飞狗跳闹一次，我家住山上，常年来回这条路，自然见得多。”
　　陆华这才松口气：“唉，丢了镖，我回去也是死，倒不如自我了结了。”
　　少年淡笑摇头：“天无绝人之路。若是能寻回镖车，壮士是否就不用死了？”
　　陆华大喜：“小兄弟能帮我寻回镖车？”那贼人好生厉害，心中虽然不信这文弱书生，但有了一丝曙光总叫人激动。
　　少年道：“我丝毫不懂武功，自然不能帮你讨回镖车。但你沿此路前行，会遇着一座小山，山腰有一处花树缤纷的世外桃源，叫”忘忧谷“，谷中住着一位高人，定可帮你。”
　　陆华听了，狐疑满腹，正待再问，早已不见了那少年的身影。
　　莫非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心道反正是死，不妨一试。
　　随便扯了块衣料把伤口包扎好，便照少年所指方向赶路。行至月上枝头，果然有座小山横在面前。
　　再不停留，一路摸黑上山，残星明灭，山间清冷。
　　爬到山腰，再行一二里路，忽闻扑鼻清香，精神为之一爽，前面果然有一带桃林，还杂着许多不知名的花树，红的白的，灿如云霞，蔚成花海。夜风夹着幽香，浑身的疲累伤痛也减轻了，陆华只想着若能有一处浅溪跳进去洗个澡，便更加舒爽了。
　　上天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走着走着，果然有淙淙流水声在不远处。心中欣喜，脚步也快了起来，到眼前豁然开朗之时，他却全然忘了洗澡之事－－
　　月华浸染，一妙龄女子背对着他站在溪水中，如墨的青丝披散下来，折射着波光粼粼。纤细合度的身子笼罩在溪水酝酿出的水雾中，纤纤素手扬起清水洒在身上，轻盈的滴淌下来，溅起晶莹的水珠。月色朦朦地笼罩在她周身，织出一层流动的光华，如同星光拱绕的水中仙子。
　　陆华看得痴呆，那缥缈的身姿，让他恨不得找出她的衣服，藏起来，让她一辈子不能羽化归仙。
　　陡生的心思使他的气息紊乱，泄露了他的行踪。一片夜色静寂之下，水中女子唰地转头：“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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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少女

　　陡生的心思使他的气息紊乱，泄露了他的行踪。一片夜色静寂之下，水中女子唰地转头：“什么人？”
　　陆华一是口讷，竟不知如何开口，双脚如同灌了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无礼－－”少女一声娇喝，玉臂一张，几片落英就卷到了手心。反手一扬，几片花瓣向陆华咻咻飞来，还未等他看清，身上几处大穴已全被打中，一阵酸麻，手脚动弹不得。
　　少女得意地拍拍手心，又道“闭眼”。这次陆华迅速地照做，生怕再飞来两片花瓣打瞎他的双眼。
　　世间传闻有摘叶飞花的暗器功夫，他白天才在竹林见了竹叶封喉，夜间又亲身体会了花瓣打穴，一日之内，见识到两种旷世奇功，不知是幸或不幸。
　　等了许久，四周再没动静。忽然一阵轻风拂来，身上四肢滑过麻麻痒痒的感觉。陆华疑惑地睁眼，溪水淙淙，唯独不见了少女的身影，甩甩手臂，四肢居然能够动了！四周一片静谧夜色，像是从来不曾有人经过。莫非真是仙女下凡，此刻已经回到天庭？
　　心中一片唏嘘，就着溪水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皎月倒映在溪水中，仿佛还能嗅到少女的馨香。陆华甩甩脑袋，连命都快没了，还想什么风花雪月的事。打点干净身上，继续寻找高人的居所。
　　又行了段路，树林之中隐隐可见微弱的灯火。陆华大喜，从眼尾到嘴角都在抽搐，那定是高人的住所！他有救了！
　　他的呼吸急促，盯着那一点星火，眼皮眨也不眨，生怕眨眼之间，那唯一的光亮就会消失！继而握紧腰间的宝刀，快步向着光线移动。
　　片刻后，一座掩映在苍天巨木下的木屋出现在眼前，简陋的灰色小木屋。
　　陆华定了定神，平整好衣装，才一步一步恭敬地走到门前，轻叩三下：“风云镖局陆华特来拜访高人，请高人出面相见。”
　　静候片刻，无人应门。
　　陆华咬咬牙，又叩三下，力道比刚才略重，只要屋内有人，必然会听到。
　　“砰，砰，砰”！
　　还是无人应。
　　陆华有些气恼。屋内明明点着灯，不可能没人。是高人不愿相见吗？
　　又是三声急叩，正欲开嗓叫门，面前一直紧阖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吵死了，阿蛮都不高兴了……”少女嗔怪的声音戛然而止，张大眼睛瞪着陆华，“是你这个登徒子？”
　　陆华面色微赧，前来应门之人，竟然就是在溪中沐浴的少女！恐怕这少女是高人的徒儿，自己先前的确唐突了，难怪高人不肯赐见。
　　矮下身子恳求道：“方才在下无心唐突，还望姑娘海涵，请家师出来一见。”
　　那少女却像全然听不懂一般，探头看看外面，又回头看看屋内：“这里只有我和阿蛮啊。你找谁？”
　　陆华微怔，看向少女所指的“阿蛮”，大吃一惊－－竟是一只吊睛白额大虫卧在地上！见陆华盯着它看，稍含愠怒地张开虎口，露出青白的獠牙示威。
　　这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竟然与猛虎相伴。莫非少年口中的高人，便是眼前少女？
　　仔细回想，能在瞬间摘花连打自己周身六处大穴，就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手也做不到。他自问脚程不差，而这少女更是片刻就穿戴整齐回到木屋，可见轻功了得。
　　心中越发笃定，咚一声便跪在地上：“高人救我！”
　　少女蹙了眉头：“你这厮好生奇怪。先在树林里偷看我洗澡，又来找我师傅，现在又跪下求我救你。我不喜欢你，你走吧。”
　　陆华大急，往前扯她裙角，哪扯得着？哑声哭道：“我家中尚有娇妻和未满月的孩儿，你若不管我，岂不是叫他们给我陪葬？”念及那刚出生的孩儿，陆华倒真有几分心伤，不自觉就抹了把眼泪。
　　少女面色稍展，似乎被触动了：“你说的是真的吗？”
　　陆华举手起誓：“若有半句虚言，教我不得好死。”
　　少女叹息，喃喃自语：“反正寒哥哥不在，我也闲得发慌，就管了你这桩闲事吧。哚，你这厮，把事情从头说来。”
　　陆华喜出望外，拜倒地上，接连叩了三个响头，才将竹林之中，如何镖车被劫兄弟惨死的详情道来。
　　少女嗔道：“我又不是死人，你拜我做甚？”又沉吟片刻，这厮既然是走镖的人，她自然会帮，不过看这作案手法，极有可能是灵犀山庄的人所为，这倒有些棘手。
　　原来这少女正是十年前中原镖局谭镖头的独生女谭香！十年前，她一身浴血，被逍遥宫宫主收养，却未带回雪泠峰，而是留在了潼关这带的一座无名小山上。只因当年爹爹希望她不要踏足江湖，因而一直隐居在此，每日与猛虎阿蛮作伴。
　　这几年，她长大成人，对潼关一带形势也略有耳闻，仗着自己武艺非凡，摆平了不少帮派纷争，尤其对镖局间的麻烦来者不拒，只因她是中原镖局总镖头的独生女。然而听陆华描述，这次的劫镖案并不简单。
　　灵犀山庄是这两年忽然在江湖中崛起的。虽然名声不大，但在潼关一带却是人人闻之色变。只因灵犀山庄插手的事，无人敢违抗，灵犀山庄要杀的人，绝不可能多活一天。从没有人见过灵犀山庄主人的真面目，因为见过的人，不是在山庄内为奴，就是变成了山庄的花肥。
　　“喏，你压的是什么镖，怎么会招惹来灵犀山庄的人？”
　　“我也不知。”陆华据实回答。镖行的规矩，镖师只负责押送，不可打开查看。
　　谭香知也问不出什么，扔了张草席给陆华，交待道：“喏，今晚你先睡地上。明早随我一起上灵犀山庄讨回镖车。”
　　陆华接过草席铺开，谭香已转身入了内屋。暗忖，这少女虽然身手不凡，但那贼人凶残狠戾，明日这一去，吉凶未卜。于是心中惴惴，一夜不得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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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破阵

　　次日清晨，陆华醒来时，屋里已不见了谭香的踪影，只有“阿蛮”盘在角落里，“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他还是不习惯跟一只猛虎独处，片刻就觉得头皮发麻，索性推门走出。
　　天边红日冉冉升起，阳光已透过山间的薄雾，射入桃林。陆华眼前一亮，只见繁花如海之中，粉衣少女衣袂飘飘，向着阳光默念口诀，双臂横在胸前运气，蓦地飞射出去，身轻如燕，穿花绕树，步法花哨诡异，却又轻盈迅捷，直把陆华看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只能扶住门楣。
　　那身影越行越快，片刻之后，花海中已布满她的残影，几乎从各个方向都能看见少女比花儿更娇美的笑靥。
　　脚步蓦地收住，原地绕树一匝，身形突起，直直向上跃上树梢。
　　但见如云花树中，少女柳腰轻折，玉臂舒展，忽起忽落，旋进旋退，宛如飞蝶逐花，上下飘飞，足底沾花，如点水蜻蜓。曼妙身姿有如随风起舞，一拳一脚又像是精妙无双的武功招式。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粉色衣裙上下翻飞，遮住眉眼和身体，整个人幻化成一朵粉色祥云，融于花色缤纷之中。
　　但闻一声娇喝，少女腾旋飞天，飘然而下。树枝簌簌抖动，似给春风吹拂一般，树上桃花，纷纷落下。飘落之际，长袖挥舞，把落下的花朵，又卷入袖中。眉梢轻挑，美目含笑，凝着树梢某处，嘴角勾起一丝得意地笑。
　　陆华正看得出神，少女突然双袖一扬，无数桃花纷纷自袖口激射而出，只见桃树冠中某处颤动几下，成群的蜜蜂逃逸出去。待蜂群散去，少女自怀中摸出一只白瓷瓶，缓缓走到树下，拔开瓶塞，接住蜂巢中流出的蜜汁，半晌，满足地塞上瓶塞。
　　陆华看得矫舌难下，天下间竟有这样美艳的少女，桃花都给她比下去了！
　　却见谭香正向他走来，将方才的白瓷瓶丢给他：“喝点蜂蜜，填饱肚子咱们就去找那贼人，讨回镖车！”
　　陆华讷讷地接过瓶子，心想这少女不会每日就以蜂蜜为食吧？心中虽然不满，但昨天连夜上山，腹中早已饥饿，仰起瓶子就咕噜噜倒个底朝天。只觉入口沁凉，滑腻芬芳，甘甜爽口，甜美滋味久久回甘，令人神清气爽。
　　一旁的谭香皱皱眉，真是个粗蛮人，直为她那瓶蜂王浆心疼。
　　要知那蜂巢乃是从雪泠峰带回的雪蜂所筑，世间绝无仅有。其酿制的蜂蜜性凉，味甘，能解百毒。长期食用可清脾润肺，延年益寿。
　　两人都打点妥当，谭香从挂在墙上的一面草席后取出把宝剑，便与陆华下山了。
　　沿着陆华所指的方向，穿过那诡异的竹林，林中清风送爽，闻不着半点血腥和尸臭味。而昨日的事发地点，所有的尸体不翼而飞，甚至连一丝打斗过的痕迹都没。
　　陆华大呼“见鬼”，谭香背着剑，四处查看，在一根竹子前停下，手指摩挲表面，又蹲下拾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才淡淡开口：“你倒没有骗我，这里果然发生过打斗。”
　　陆华怔怔地看她，眼前这情形，连他自己都要怀疑昨日是否只是场噩梦，可这少女却肯定他没有说谎。
　　谭香指着竹身上平缓的凹陷和几丝裂纹，解释道：“这里显然是被人踩踏过。一般习武之人，难以控制力道，很容易将脆竹踩断，只有上乘的轻功和深厚的内力才可以和竹身的柔韧相结合，使出你所描述的杀招。而这泥土里，还有未散尽的化尸水的味道，显然是有人来处理过现场。”
　　“化尸水？真有这种神奇的药水？”陆华眼睛瞪得溜圆。
　　谭香也解释不了，她只知道逍遥宫内确实有这种东西，没想到江湖上也有人用。灵犀山庄真如传闻中那么恐怖吗？这次的事情，恐怕有些棘手。谭香捏了捏“画影”宝剑的剑柄，手心一片濡湿。
　　出了竹林，便是一处山谷，深入其中，又是密林。林中树木参天，遮天蔽日，不辨方向，行了一个多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两排刀削般的云崖，夹峙着一条羊肠小道。此处天险，易守难攻，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想必就是灵犀山庄入口所在。
　　嘱咐身后的陆华：“跟紧我，稍有变化，立刻贴着峭壁。”如此狭窄的通道，稍微埋伏几个弓箭手，他们就会立刻变成马蜂窝。
　　脚步抬起，跨过栈道前的界线，前脚尚未落地，只听一声喊道：“挡驾！”斜刺里飞出两道白影，细看乃是两条白绫，直攻下盘，分缠她两条腿去，来势汹汹！
　　谭香巧笑嫣然：“雕虫小技，也想挡我？”凌空一跃，长袖向下拂去，与两条白绫缠在了一起，扬手一带，那在远处操控白绫的女子不受控制地飞出来，双双摔倒在地。
　　谭香稳稳落地，双脚站在在界线之内，回头冲陆华催促：“磨蹭什么，还不进来？不想要镖车了？”
　　陆华心惊胆颤，当初他两个兄弟就是被这白绫活活拍死的。正鼓起勇气要跟进去，只见四面八方，嗖嗖飞出六道白影，竟是六名使白绫的女子，白绫霍霍飞舞，密织如网，铺天盖地袭来。
　　谭香冷笑一声，身形飘忽，使出穿花绕树的轻功，在白绫的影缝之间飘来晃去，恰如蝴蝶穿花，蜻蜓戏水，衣袂风飘，好看之极！原先倒下的两名女子也站起，加入战局，霎时八条白绫穿梭来回，上刺酥胸，下挑膝盖，更有四条分向她四肢缠去，攻势凌厉如暴风骤雨，却连少女的裙角也沾不到。
　　谭香闪躲了一会，看出这八名女子乃是依据五行八卦的方位布阵，虽然每个人的功力都不强，聚集在一起，却能发挥出数倍的威力。逍遥宫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她自小就跟“爹爹”学过，破此八阵图不在话下。
　　蓦地腾空而起，娇叱：“来而不往非礼也。”玉手一扬，八朵桃花暗器散布空中，四面飞下，分打八人大穴。
　　峡谷一边，一条狭窄却修得平整的栈道上，白衣男子停住了脚步：“那可是‘天女散花’的手法？”原来谭香所走的羊肠小道并非入谷的唯一通道，在这峡谷一侧，还另开了栈道。
　　男子身后一位鹅黄裙衫女子恭敬答道：“回庄主，正是。”女子面若桃花，娇俏可人，若笑起来定能倾倒众生，可惜一张脸却冷若冰霜，说话时不带丝毫表情。
　　“八阵图可困不住这丫头。”被称作庄主的白衣男子摸着下巴，眼中竟有一丝期待和兴趣，“莫伊，你先回庄，我去会会她。”
　　叫莫伊的女子怔然抬头，她还是头一次见庄主对什么事物产生兴趣。那闯阵的女子有什么特别吗？尽管这么多年，她还没见过能破庄主八阵图的人。
　　涨了张嘴，终是没有问出口，只简短地道：“是，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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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庄主

　　谭香那一手“天女散花”，陆华还没看清楚，只听得几声闷哼，八名女子齐齐摔下，半晌才拈起沾在身上的桃花暗器，忿忿站起。
　　原来八人都被谭香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打中穴道，暗器来势极急，触体却轻，只是一阵酸麻，并无碍处，这明明是谭香故意相让，并不打算伤人。
　　可八人却不依不饶，扯开白绫还欲再上。谭香皱了皱眉，还没见着正主呢，不能和她们一直缠斗下去。玉手一扬，又是一把桃花激射出去。
　　八名女子吃过亏，全都警惕精神躲避，却见半空中横出一道寒芒，来势汹汹，从八人与谭香之间穿行而过，稳稳扎进一株参天古树的树干中。
　　寒光颤动几下，静止不动，原来是一把匕首。刀刃刺入树干，刀身上赫然并排列着八朵桃花，正是谭香刚才发出的。
　　心中一凛，好俊的功夫！竟然能用一柄匕首同时卸去八枚暗器的劲道，并且如此整齐地吸附在刀刃之上！
　　随着刀入树干，一抹修长的身影翩然落下，如谪仙临世。谭香正欲看清是何方仙人，当他转过身来正对她时，她却蓦地惊呆了。
　　与其说这是一个包裹在素白锦袍里的男子，不如说是一座等待消融的冰山。他具有雪后清松般颀秀笔直的身姿。如墨长发束在脑后，额前几缕恣意飞扬。五官若以鬼斧凿刻，冷酷而精湛，若浮雕似俊美。整个人绝没有一点多余，或一点缺憾，完美得无可指摘。
　　他的身后，八名女子齐齐跪下：“庄主，属下无能，请庄主赐罪。”
　　他不言语，袖袍一张，那把匕首自动从树干里挣了出来，飞入他手中。他一手摩挲着下巴，一手把玩匕首，动作舒展之至，骨肉间却蕴含着深刻的力度。
　　揩下匕首上粘着的八枚桃花暗器，他漫不经心地瞅了谭香一眼：“这是你的？”
　　谭香暗吸口气。他的眼中仿佛凝着万古不化的冰霜，却无法遮掩那一种异常的光彩。晶亮黑眸，在眼稍闪烁，就像点燃了世间所有的焰火。当他目不转睛时，令人眩晕而恐惧的美。冰封雪域，簇簇火焰熊熊燃烧……他是一道骇人的风景！
　　这哪里是什么仙人，说是魔鬼也不为过！
　　当他发现谭香盯着他看，他的薄唇边浮出一个有些傲气的弧度。谭香赶紧移开视线，不想增长此人的气焰。
　　这时，身旁的陆华有些激动却怯懦地道：“是他……就是他以竹叶为刃，杀了我镖局的弟兄。”
　　谭香微微点头，然后冲着那白衣男子道：“你山庄里不缺钱财，何必要与这位镖头为难？还了他的镖车，也让他好回去交差。”
　　男子似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挑了挑眉，眼角上扬。谭香猜他是想笑，可也许脸上的表情冰封太久，连怎么笑也不会了。
　　只见他脸颊浅浅的笑涡一掠而过，颇为魅惑：“你不是帮他来取了吗？镖车就在谷里，只要他拿得走。”
　　谭香忿忿地瞪他，即使他长得好看，也不能这样说白话！索性跟他杠上，指指身边的陆华：“庄主都说了，你还不进去点点镖车！”
　　陆华脸色一白，疑惑地看着谭香。这不是叫他去送死吗？
　　谭香递了个眼神给他，仿佛在说：“有我在，你怕什么？”
　　陆华把心一横，横竖是死，豁出去了！当下要越过白衣男子，往峡谷里去。
　　白衣男子恍若未见，动也不动，任陆华往里走，只在他的一脚刚要落进界线之内时，男子身形弹动，倏地移到陆华之前，动作之快，仿佛他从来没动过，而是本来就站在陆华前方的那个位置上。
　　他纵是快，而谭香比他更快，只是电光火石之间，谭香也动了起来！娇躯斜飞入两人间隙之中，不着痕迹地把陆华掩至身后。男子顺势掌心一推，劈胸袭来。谭香面上一红，暗道“无礼”，身形一转，男子扑了个空。
　　陆华吓得脸上铁青，豆大的汗珠扑扑直冒。
　　男子眼光飘忽，开口：“外人凡过此界线者，杀无赦。姑娘自恃武艺高强，自然不用怕，只是别让你这位朋友送死了。”
　　谭香被他三番两次激怒，白皙的脸蛋此时也涨得通红，霍地拔出背上宝剑，在身前划出一弯秋水：“今日就叫你心服口服交出镖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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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受辱

　　谭香被他三番两次激怒，白皙的脸蛋此时也涨得通红，霍地拔出背上宝剑，在身前划出一弯秋水：“今日就叫你心服口服交出镖车！”
　　男子只拿眼稍瞟了一眼，赞道：“画影宝剑，果然名不虚传。”
　　谭香心尖一颤，他居然认得自己手中的宝剑！这把“画影”藏于逍遥宫，数十年不曾出世，若非“爹爹”溺爱，也不会将剑赠于她。这个灵犀山庄庄主，究竟是什么来历？
　　轻敌之心早已收起，谨慎地摆好招式，道：“请庄主赐教。”
　　男子微抬手，谭香以为他要取兵器，谁知八名白衣女子只是知趣地退到一边静候着。不禁怒上眉梢，他既然知道自己手中“画影”乃绝世宝剑，居然还空手对敌，是瞧不起她么？
　　也顾不得江湖规矩，直接一招“彩蝶穿花”，先发制人。只见谭香腾起的身子凌空飞下，挽了一个剑花，剑光四射，就如同千万点寒星，当头洒下。
　　白衣男子不避不让，脚跟有如钉牢在地上一般，任她剑势雨骤风狂，竟不移动半步，直直地仰面对上她的剑锋！
　　眼看宝剑锋芒将在他的头顶戳出一个窟窿，男子霍然抬手，以二指并住剑锋。任谭香来势汹汹，竟不能再进半分，生生被他擒住了力道。谭香暗道不妙，欲抽剑回身，剑锋却被牢牢扣住，陷入进退不得的境地。
　　男子蓦地发力，转身曲肘，撞向谭香手腕。谭香吃痛，手中一松，立刻被男子劈手夺去了宝剑。
　　谭香后退几步，抓着酸麻的手腕，满脸赤红，一口银牙几乎咬碎：“还我宝剑！”
　　男子也不稀罕，反手一掷，剑尖插入泥土中，瑟瑟晃动着。
　　“你要，就来拿。只要你拿得走，我绝不阻拦。”他字字钻心。
　　谭香又慌又怒，他击中了她的要害。宝剑是“爹爹”所赠，她绝不能失，但她也的确不是这男人的对手。她隐居“忘忧谷”，不知人外有人，今日只一招便被人夺了剑，对她的自尊心，是极大的打击。
　　他又开口：“天生丽质的女人有个毛病，就是总是幻想男子都成为自己裙下败将。小妹妹，你道行还浅，回家和大人好好学学混世的道理吧。”
　　谭香气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他看起来不像是会道人是非的人，嘴上却如此的不留情，甚至可谓残酷！
　　忍不住道：“夺剑、侮辱之仇，来日必报！”说完，忿忿转身。
　　一旁的陆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自己把这少女当作靠山，才壮起胆子闯山庄。谁知少女一招便败下阵来，那镖车更别指望了。好比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从头皮冷到脚心。
　　谭香这才注意到陆华，剜了他一眼：“我答应替你讨回镖车，自然不会食言。先跟我下山罢。”
　　看那贼人也没有为难的意思，便灰溜溜地跟在谭香身后而去。
　　身后，白衣男子伫立凝望，许久，才拔出地上宝剑，以手指擦拭剑锋，喃喃自语：“你，终于舍得把这剑送出了吗？”
　　八名女子静候在旁，不敢出声打扰。她们从未见过庄主像今天这样，对一个女娃百般纵容，还施以告诫。
　　尤其庄主还说她是“天生丽质的女人”！她们头一次听到庄主评价一个女子的外貌。庄主不近女色是灵犀山庄上下皆知的事，所以庄里的女子都不苟言笑，因为一旦惹恼了庄主，被扣上以色媚主的罪名，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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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下，谭香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陆华畏畏缩缩跟着，几次想开口问话，但瞥到谭香黑面神一般的脸色，就赶紧住了口。
　　半晌，谭香忽然停住，陆华一个不查，险些撞上她后背。
　　“你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压的是什么镖吗？”
　　陆华稳住身子，不晓得她为何突然这样问。仔细想了想，才道：“出门的时候，是丝毫不知。不过那贼人劫镖的时候，从镖车里取走了一个锦盒。”
　　然后又细细将那锦盒的模样描述了一遍，谭香大致记牢，才道：“这灵犀山庄有古怪。我答应过你的事，定会办到。你且先回镖局赴命，一个月之内，我将亲自上风云镖局，把锦盒归还。”
　　陆华一听就蒙了，他空手而回，不是自寻死路么？本以为请出少女帮忙，可以捡回条命，却还是难逃一死。
　　谭香看出他的心思，蹙了蹙眉，不耐烦地道：“你只管把事实报告给你大当家。这令牌，你拿给他看，他自然会相信你的话。一个月后，我会拿着锦盒去取回令牌。”
　　谭香边说边取出一枚莲花形状的金牌，正面刻有祥云浮雕，背面书“逍遥”二字。这是“爹爹”给她的逍遥宫令牌，若不是今日灵犀山庄惹恼了她，使她决心管定了此事，不然绝不会把这样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外人。
　　陆华虽不知这令牌的重要，但见令牌的雕功气势，就知来历不凡。而且少女本来就是出于义气才帮他，真要惹恼了她，一拍两散，自己更得不偿失。说不定大当家看了这令牌，真得饶他一命。于是便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谭香又嘱咐他几句，两人便分道扬镳。谭香独自一人回“忘忧谷”，路上频频想起白日受辱的情形，一双小手攥地“咯咯”作响。
　　逍遥宫的人有与生俱来的傲气。她丢不起这个人，“爹爹”也不会允许她这么没骨气！这个仇，她一定要报！灵犀山庄，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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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求亲

　　回到“忘忧谷”时，已是傍晚。谭香嘟着嘴，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推开木屋的门。
　　“阿蛮－－”习惯性地唤着，却没有听到“阿蛮”亲热的回应。屋子里，一抹颀长的身影倚桌而坐。
　　“爹爹－－”谭香的眸子一亮，方才的郁丧一扫而去，扑进男子的怀中。
　　男子眉眼含笑，抱住谭香的身子。他面容隽秀，温润如玉，三十岁的男子，看起来却和二十多岁的青年一般。一身青色棉布衣袍，松垮地罩在身上，眼神温柔宠溺，若非两条斜插入鬓的剑眉，几乎要和书斋里的教书先生一般。但他教导谭香学问时，又是严谨不苟言笑的，言语气度都多了分霸气和不容抗拒的力度。
　　爹爹年轻时，一定是个名满天下的美男子。看着爹爹的面容，谭香就常常这样想。
　　五岁那年，她被“爹爹”收养，那时的“爹爹”总带着一张鬼魅面具，甚是恐怖。最初，每每忆起中原镖局的血案，谭香总会发恶梦，浑身冷汗的惊醒，这时看到“爹爹”的面具，便会啼哭不止。从那之后，“爹爹”在她面前，便会摘下面具。她很庆幸，自己是雪泠峰上第一个见到“爹爹”如此美貌的人。
　　男子亲昵地抚摸着谭香泼柔软滑亮的青丝：“香儿，你长大了。还跟爹爹这么没规没距。”今年，她十五岁了，已经到了及笄的年龄。她就和他想象的一样，出落成一个倾国倾城的小美人儿。
　　“爹爹是香儿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香儿最喜欢和爹爹亲近。”谭香又向男子怀中拱了拱。爹爹的怀抱是那样温暖，可以让她忘了所有的委屈。
　　头顶，男子的笑容蓦然滞住，温润的眸子划过一丝晦暗。
　　“你该知道，我并不是你的爹爹。以后，不准你再这么叫我。”冷厉的声音，字字钻心。
　　谭香不解地抬头：“爹爹，为什么？”
　　男子眉峰一凛：“你和泠雪峰上的其他孩子一样，都只是我捡回来的。你也该改口，跟你其他的师兄一样，叫我宫主。”
　　爹爹对她，既有养育之恩，也有教导之情，无论是“爹爹”还是“师傅”的称呼，都不足以表达她的感激。可现在，一句“宫主”，似要把往日恩情全部打碎，爹爹忽然的冷情令谭香心痛。
　　虽然她一直都知道，爹爹是杀人不眨眼的逍遥宫主，冷戾绝情是他的代名词。可是爹爹从不曾对她说过一句重话，还把泠雪峰上最好的东西通通拿到她面前，好像那些雪蜂，还有“画影”……
　　今天的爹爹，好反常。可她还是温顺地唤了句“宫主”。逍遥宫里，没有人可以违抗宫主的命令。
　　“香儿，我今天来，是要接你回泠雪峰。”男子转入正题，顺手为她拢好耳边的发。
　　谭香睁大眼睛：“怎么突然要回泠雪峰？”
　　十年前，她以为爹爹会带她回泠雪峰，可是他把她安排在了这片世外桃源。十年后，她已经打消了对那座雪山的好奇，爹爹却忽然要她回到泠雪峰！
　　男子仰起下巴，用深沉的嗓音说：“你的四师兄血狼，已经背叛师门。从此逍遥宫不再有血狼此人，我要你回去，接替他的位置。”
　　谭香惊讶不已。她虽然没有上过泠雪峰，但也听说过四师兄血狼的事。他与她几乎是同时拜入师门，而当十二岁的她还在花间扑蝶的时候，四师兄已经成为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第一杀手，血狼。
　　可是，四师兄怎么会背叛师门呢？背叛逍遥宫的下场，不是只有一个“死”字吗？
　　谭香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逍遥宫主却只笑不答。
　　半晌，谭香凝着眉摇头道：“我还不能回去。今日我在山下，输给了人。我不服气。若不能打败此人，我就算顶替了四师兄的位置，心里也不踏实。”
　　男子挑眉，十分感兴趣：“哦？谁这么大胆，欺负了我家香儿？”心里却暗暗思忖，香儿悟性极高，是练武的奇才，又有他一手调教，普天之下，能打败她的，不过十人。这其中，就包括了他自己和她的四位师兄。这个人，会是谁呢？
　　谭香想起被夺剑之事，说出来也是自己脸上无光，只撇撇嘴：“反正我很快就会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正说着，木屋外响起叩门的声音，一个清朗的男声拖长了问：“香儿，你在吗？”
　　“是寒哥哥回来了！”谭香一跃而起，冲过去开门，眸子里掩不住的兴奋。身后，男子不着痕迹地戴上了面具。
　　“香包子！”木屋的小门才开了个缝，门外的人已经闪了进来，大手不规矩地袭上谭香的脸颊，轻轻捏了一把，然后装作深沉道，“又吃胖了。”
　　谭香脸上发热，小女儿家的娇羞态毕现：“寒哥哥好坏。”
　　月浅星疏，小木屋的门外，站着一名青衣竹篓的少年。月色照人，映得他玉濯肌肤更明亮光滑。
　　他英气勃发的面上，刻着瘦削的弧度。一双美眸流淌着不羁的春江丽水，此刻染了月光，全部荡漾着柔情绵绵。唇角微弯，神采夺人，颀秀的身姿如新生的桐树般朝气蓬勃。
　　此人，正是日前指点陆华上山求教的少年！
　　绝色的少年男女相倚而立，笼罩在月光下，如同一幅完美的画卷，美不胜收。却被屋内的一声咳嗽打破－－
　　少年这才注意到屋里还坐着一个戴面具的男人，当下恭敬地曲身：“亦寒拜见世伯。”
　　逍遥宫主“嗯”了一声，少年才敢抬起头。
　　谭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不知为何，寒哥哥好像特别敬畏爹爹。她和爹爹搬来这“忘忧谷”时，寒哥哥便住在山下了。当时她年幼，爹爹又要赶回雪泠峰，便托寒哥哥照顾自己。这些年来，爹爹每次看望自己，若是遇到寒哥哥，寒哥哥总是特别礼貌，不像平常和自己打闹的样子，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畏惧。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凝重，谭香提议：“宫主，我和寒哥哥许久没见了，想出去说说话。”其实是寒哥哥每次出门，都会带些好东西给她，当着爹爹的面，自然不能拿出来。
　　面具后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抹难明的光，谭香未能察觉，她身边的慕亦寒却一个哆嗦，在在地打了个寒战。
　　“你们两个孩子有悄悄话要说，我这个老男人总不能打搅。”男子说话似带了自嘲，又有几分亲切，使慕亦寒几乎以为刚才的一瞬是自己的错觉。又听他对自己道：“亦寒，等会你过来，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你说。”
　　慕亦寒点头，和谭香双双出了屋子。
　　木屋前的一株桃花树下，谭香倚着树干，笑得美丽而狡黠：“拿来－－”边说边摊开手心。
　　“什么？”慕亦寒假装不知，漫不经心地欣赏月色。
　　“寒哥哥你该不会忘了吧！”谭香心急地跳了起来，“香儿白天才受了委屈，寒哥哥你又欺负我……”说着，竟真的红了眼眶。
　　慕亦寒慌了神，一把拉过谭香，揽进怀里，轻拍着后背安慰：“香包子，我的好香儿，别哭，寒哥哥跟你开玩笑呢。你看？”
　　说着，变戏法一般摸出支珠花。白绢挽成的花朵绽放枝头，其间点缀珍珠翠石，月光下熠熠生辉，好不漂亮。
　　谭香常年住在山上，习惯了素面朝天，不施粉黛，柔亮的长发也只是用绸带绑起，这可是她第一次插珠花。
　　慕亦寒的巧手已为她把珠花挽进发中，谭香破涕为笑，高兴地摇头晃脑：“寒哥哥，香儿好看么？”
　　慕亦寒眉眼生情，淡淡地，却一字一句道：“我的香包子，是世上最好看的。”
　　谭香心里甜丝丝的，脸上染了绯红。忽然想起白天那灵犀山庄庄主说过的话：天生丽质的女人都有个毛病，就是总是幻想男子都成为自己裙下败将。
　　她是这样的人吗？她只是不服气，不甘心输给那样自负狂妄的人！
　　想着，谭香嘟起了嘴。慕亦寒诧异：“怎么，香包子不喜欢吗？”
　　谭香摇头：“不是，寒哥哥送的，香儿都喜欢。只是想到了一个讨厌的人。”
　　慕亦寒失笑：“谁敢惹我们家香包子不高兴啊？不怕被桃花镖打成马蜂窝吗？”
　　谭香的脸色更苦了：“寒哥哥，我打不过那人……他夺了我的画影宝剑，我不服……”
　　谭香说着说着，又带了哭腔。她从没把慕亦寒当外人，就连逍遥宫的事，也不避讳对他提起。反正爹爹也不反对。
　　寒哥哥跟她一样，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住在这山上，这两年，为了谋生，开始学着经商。他是个不懂武功的普通人，谭香可以毫无顾忌地把练武时的困难向他倾诉。而且，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才不违背当年亲生爹爹的遗愿－－要她做一个普通女孩吧。
　　慕亦寒轻拍她的后背，任她在自己怀中发泄委屈。眼中的清澈却缓缓被云雾笼罩。
　　是他做错了吗？如果他知道那劫镖案是灵犀山庄所为，绝不会指使那镖头来找谭香！
　　他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劫镖案，他只是担心自己不在，他的香包子会寂寞无聊，才给她找些事做。没想到，竟是害了她吗？
　　“香儿，”慕亦寒的声音，温柔得能渗出水来，“宝剑总是能讨回来的。既然那人那么恐怖，别再去找他了，好吗？”
　　谭香从慕亦寒的怀里挣出，倔强地摇头：“不行！我发了誓，一定要报夺剑之仇！有仇不报－－非，女，子！”
　　慕亦寒看着谭香一字一字咬牙切齿的样子，不觉好笑。知道劝她也是无用，只希望灵犀山庄那人，不屑与谭香计较。
　　也是，以那人的冷冽性子，怎会和女子纠缠。慕亦寒摇摇头，又觉得自己多心。
　　谭香忽然想起什么，抓着慕亦寒的衣襟：“寒哥哥，爹爹要带我回雪泠峰了。我不想回去，寒哥哥也舍不得我回去吧？”
　　慕亦寒一怔，宫主怎会忽然要香儿回雪泠峰？
　　谭香见慕亦寒不说话，更加急切地道：“爹爹要香儿做杀手，香儿不喜杀人。寒哥哥，你去向爹爹求亲吧。香儿嫁给寒哥哥，就不用做杀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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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任务

　　谭香见慕亦寒不说话，更加急切地道：“爹爹要香儿做杀手，香儿不喜杀人。寒哥哥，你去向爹爹求亲吧。香儿嫁给寒哥哥，就不用做杀手了！”
　　慕亦寒心头突的一跳，扶着谭香的手松开，连连后退数步，脸色僵硬，说不出话来。
　　谭香见状，眼眶更红，剪水明眸里氤氲满了雾气：“寒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香儿，不愿意和香儿在一起……”
　　“不……不是……香儿愿意嫁给我……我……太开心……只是太突然……”慕亦寒的声音都在颤抖，他这样俊逸出尘的男子，也只有面对谭香时，才会显出少年郎的懵懂和羞涩。
　　香儿对他来说，是独特的存在，她的纯洁是唯一没有被人世间的丑恶所污染的。从第一眼见到她，守护她的这份纯洁，就成了他自发的责任。没有人可以破坏她的美好，因此他也从来没奢想过，自己可以拥有这份美好。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让他有些飘飘然不知所云，眼里所见的，耳中所听的，都是这心心念念的可人儿的音容笑貌。她愿意嫁给他，成为他独有的么？而且是从香儿口中亲自说出。
　　“可……可是宫主会同意吗？”
　　他还来不及感受这幸福的真切，就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底。
　　宫主如此疼爱香儿，会同意这么早便让她出嫁么？
　　身旁，谭香还在苦苦纠缠：“寒哥哥，爹爹不是说有话与你单独谈吗？你去告诉他，你要娶我，好不好，好不好嘛？”
　　慕亦寒拿她没法，手指轻弹她细腻光洁的额头：“香包子，害不害臊。哪有姑娘家急着要出嫁的？”
　　“寒哥哥－－”谭香软磨硬泡。
　　从小到大，只要她求寒哥哥的事，寒哥哥没有不答应的。有一次为了帮她抓一只小鸟，还从树上摔下来，瘸了好几天的腿。若是现在，能依赖这样一个平凡却疼爱自己的男子，不失为一种幸福。
　　“好了好了，我等会跟世伯说说看，但也要他同意……”
　　慕亦寒话音刚落，就被谭香推搡着到了小木屋的门口。谭香指着里面，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慕亦寒摇头，硬着头皮敲门。屋里传来一声轻咳，他小心地走进去。
　　“宫主。”慕亦寒垂着头，一改方才的称呼，声调冷而无起伏。
　　面具男子抬头审视他：“跟香儿都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些山下的见闻。”公式般的对话，两人的声音都清冷得像冰窖中浸过一样。
　　忽而，面具男子轻笑，打破了这种冷凝：“香儿从小就喜欢缠着你，长大了还是这么粘人。”
　　慕亦寒心头触动，宫主这么说的意思是……
　　想起香儿的恳求，试探着开口：“十年来，徒儿陪着香儿长大，香儿跟我亲近也是常情。徒儿恳求宫主，将香儿许配给我，我一定会好好待香儿，用尽生命去保护她……”
　　慕亦寒兀自说着，并没有意识到面具后的那张脸，已经染上了霜色。抚在桌面上的手掌用力，忽然“啪”的一声，一方桌角飞了出去，正砸在慕亦寒身侧的墙壁上，碎成了粉末！
　　慕亦寒心惊，他竟然感到了一丝森寒的杀气！双腿不由自主地跪下：“宫主恕罪……只因香儿不愿回泠雪峰……”
　　面具后的表情不辨喜怒，迟迟没有说话。慕亦寒觉得浑身被千万把刀锋在剐，每多一秒静默，就多一分痛苦。终于，他无法忍受地开口请求：
　　“宫主，香儿还小，不适合当杀手。如果宫主有什么任务，徒儿愿意代办。”
　　木桌那头，忽然传来沉郁的笑声，虽是在笑，慕亦寒却丝毫不敢放松，反而更加绷紧了神经，直到那人终于开口：“你跟香儿感情好，为师也是亲眼看着的。只不过……香儿还小，你怎么忍心这么早就把她从为师身边抢走？”
　　慕亦寒终于松了口气，刚才的杀气，大概只是自己的错觉吧。宫主亲手抚养他长大，亦父亦师，怎么会要杀他呢？
　　“宫主说的是……是亦寒鲁莽了。”看来宫主应该不反对他和香儿的婚事，只是时候未到。想到这，心里又有一丝雀跃。
　　“至于回泠雪峰的事，先搁下吧。等香儿什么时候玩够了，自己就会回来了。”云淡风轻的口气，仿佛毫不在意，然而面具掩盖的脸上，却是志在必得的笃定。这世上，还有谁能从他手中抢走香儿？无论如何，香儿都是他的人，迟早会回到泠雪峰逍遥宫内。
　　慕亦寒却没听出话外的深意，叩头拜谢。只听逍遥宫主又道：“不过我确实有件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去办。此事事关重大，你可能要离开‘忘忧谷’一段日子了。”
　　“是，亦寒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宫主厚望。”心底却漫过淡淡的失望。好不容易回谷可以和香儿聚上一段日子，谁知这么快又要下山执行任务。
　　以往他总是以出门经商为理由，执行逍遥宫的秘密任务。香儿虽然从来没怀疑过，但也常常埋怨他离开太久，自己一个人会寂寞。可是只要一想到宫主方才的默许，不久的将来两人即将到来的幸福，暂时忍耐一下又有什么呢。
　　面具之后，一抹精光闪逝，一字一句道：“这次的目标，是镇国大将军－－顾，远，之。”
　　慕亦寒肩头抖动，不解地抬头：“那个战无不胜，威震四海的顾将军？我听说他战功显赫，深受百姓爱戴，为何要杀他呢？”
　　男子指腹摩挲着桌面，霍然用力，桌面陷下浅浅的坑洼。战无不胜，威震四海？他在心底重复这句话，忍不住轻笑。出口的话却清冷而严厉：“亦寒，你在山下待得太久，已经忘了逍遥宫的规矩么？你只要按我交待的完成任务，其他的无需多问。”
　　慕亦寒立刻垂首叩头：“亦寒知错，请宫主恕罪。”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顾远之身边能人异士甚多，一不小心就会栽了跟头。这次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因而决不能像以往那样草率。我查出顾远之近日在洛阳练兵，你明天就出发到洛阳吧。到时我会安排机会，让你潜入顾远之身边，伺机下手。”
　　慕亦寒点头领命，心里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香儿，不免失落。还有那顾将军，听闻也是武艺了得的高手，只不过居于军中，江湖人并不知道他的身手到底如何。而且将军府必然守卫森严，要对这样的人物下手，纵使老练如他，也觉得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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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卖身

　　翌日，逍遥宫主回宫，慕亦寒也要下山去做一桩大生意，据说要很久才能回来了。想到又要一个人待在谷里，谭香就撇起了嘴。不过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去灵犀山庄找那人算账！
　　慕亦寒恋恋不舍地盯着谭香看，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有些落寞地将她拉到一边。
　　“香包子，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谭香撇着嘴巴点头：“寒哥哥，你回来才一晚，又要下山。做生意这么有趣吗？你都不陪香儿了。”
　　慕亦寒眉目生情，宠溺地捏着谭香滑不溜手的脸蛋：“我不努力赚钱，怎么养活我们家的香包子呢？昨晚我和世伯提起亲事，他没有反对，应该是同意了，只是时间的问题……香儿，我想过了，我们成亲以后，就在这‘忘忧谷’盖一座大一点的房子，你喜欢下山玩，我白天就陪着你下山，晚上回来做饭，我们还要生一个小香包，你说好吗？”
　　他眸子里的情感真挚，谭香看得入神，双颊升上一抹可疑的暗红。
　　“寒哥哥胡说……都还没成亲呢，哪来的小香包！”谭香垂着脸，不敢抬头看他，粉嘟嘟的小嘴撅着，十分可爱。
　　慕亦寒眯起眸子，笑成一弯月牙，伸手将谭香揽入怀中：“好香儿，答应我，在‘忘忧谷’等我。无论生意做得如何，一个月后，我会回来看你，到时候会给香儿带回来最漂亮的嫁衣。等买卖做成了，就是我迎娶你过门的时候。”
　　谭香羞涩的低头，他身上清新的青草味道，让她迷醉。
　　送别了慕亦寒，谭香独自坐在木屋里，盘算起“复仇计划”。
　　她的武功不如他，硬闯山庄是行不通，如果能想法子混进山庄就好了。眼前灵光一现，她忽然想起灵犀山庄常常会收留一些孤女，教她们武艺，让她们在山庄做侍女，就好像那天她闯界时遇到的八个白衣女子。
　　起身到内室，取出一只精致的木漆锦盒，嘴角浮起狡黠的笑。
　　锦盒内，平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通过药水可以塑造成各种容貌，与皮肤接合处浑然一体，不用担心会被人识破身份而揭下面具，只有用特制的药水浸泡后才能取下。
　　谭香将面具掂在手心。这可是二师兄幻狼的身家宝贝，没想到当初从“爹爹”那拐来，如今竟派上了大用场。
　　她虽然从来没见过二师兄幻狼，但他“妙手空空”“千面神偷”的美名，她早就如雷贯耳。听说他继承了“爹爹”最得意的轻功，可以踏雪无痕，在水上行走，又将逍遥宫的易容术发扬光大，自创了这种“无痕”的人皮面具。
　　对着镜子一阵捣鼓，片刻后，一个面黄肌瘦，眼小鼻小，满脸雀斑的小丫头片子便诞生了。再换上一身粗糙的破旧单衣，恐怕站到“爹爹”面前，他也认不出了。心满意足地踏上下山的路，直向灵犀山庄！
　　＊＊＊
　　每月初五，灵犀山庄都会买进一些婢女。到这天，身世可怜，想要卖身进灵犀山庄的孤女们集中到后山，会有专门的人前来挑选，符合资格的就可以进入山庄。
　　谭香混在这些贫苦的女孩当中，心想，这灵犀山庄蹊跷古怪，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怎么有这么多人家心甘情愿卖身进来呢？
　　假装漫不经心地问其中一名女子：“好姐姐，你穿得干净整齐，家里应该不错，为什么要卖身呢？”
　　那女子听了，眼眶发红，哽咽道：“我家世代经商，家境也算富裕，哪料县衙眼红我家的财富，栽赃嫁祸，抄了我全家。我知道灵犀山庄会教下人武功，我要替爹娘报仇。”
　　谭香听了，正想安慰她两句，只听另一个女子开口道：“在山庄里不愁吃，不愁穿，也不怕被人欺负，虽然是为奴，也比整天饿肚子的穷日子要好啊。而且我听说，庄主还是个惊为天人的美男子，只是庄外的人从来没见过，如果能进入山庄……”
　　那女子接下来的话，谭香已不想再听下去。惊为天人？歪着脑袋仔细想想，那人的美貌的确当得起这四个字。可一个男子说话如此刻薄，还夺小姑娘的东西，怎么也叫人喜欢不起来！唉，不由叹气，等这些无知又可怜的少女们进了山庄，一定会后悔的。
　　又听有人担忧道：“这次居然有这么多人，不知道莫姐姐会不会选中我呢？”
　　谭香赶紧凑过去问：“莫姐姐是谁？”
　　那女子有些得意地回答：“莫姐姐可是庄主身边的大红人，听说庄主出入都只要她一个人跟着呢。每个月挑进山庄的婢女，也是由莫姐姐来选的。”
　　谭香不禁开始遐想：“那她一定很漂亮咯？”
　　“那当然，莫姐姐可是个大美人……”
　　话还没说完，只见人群中一阵喧闹。在一片衣衫褴褛的穷苦女儿家当中，那一袭盛雪白衣格外出众，如同天际的一朵浮云，淡漠地飘入红尘，却不惹半点尘埃。
　　谭香嗤鼻，这灵犀山庄的人都有洁癖吗？从那个怪人开始，到他手下的人，全部都穿着白衣服，多单调无趣！
　　待那朵白云飘近，谭香屏住了呼吸，果然是个大美人啊！峨眉杏眼，桃腮粉肌，身姿窈窕，曼妙生情，只可惜－－
　　谭香连连摇头叹息，正好被那白衣女子看见，便走近了问：“姑娘有什么不满的吗？为何一直在摇头？”
　　可惜你长得这么漂亮，却不会笑啊！谭香闷着头，没敢说出口，只小声地回答：“我刚才听姐姐们说不是每个人都能进山庄为奴的。我爹娘早死，如果连卖身都不成的话，只能自生自灭了！”说到后来，竟变成了哇哇大哭。反正这面具精巧，不怕哭露馅。
　　白衣女子静静地听完，也没在问谭香话，转身面向所有人：“我叫莫伊，是来接大家进山庄的。我知道在这里的都是苦命的人，我也和大家的身世一样。但灵犀山庄规矩严格，一不小心触犯了，就会性命难保，还请大家考虑清楚。”
　　莫伊的话说完，姑娘们都面面相觑，她们只道是灵犀山庄里什么都好，却没想过是卖命的差事。有小部分已经开始打退堂鼓，偷偷地往人群外退，莫伊静静地看着，等该走的都走了，才开口道：“想必大家都考虑清楚了，留在这里的都是真的走投无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现在就请大家随我进庄。”
　　谭香放眼四望，留下的大约还有二三十人，灵犀山庄不可能一次收留这么多人吧，想必后面还有考验。身边的女孩子们都欣喜异常，加之对山庄的好奇，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
　　一路走到一处峭壁前，光滑的岩壁上飞流直下，水声激越，雨雾迷蒙，这里，明明是条死路呀？
　　众女不解，只见莫伊在水边的礁石群中敲敲打打，蓦地，沉郁如山雷的巨响在耳畔响起，那气势磅礴的瀑布竟然生生地从中间割裂，向两翼分开！
　　众人惊叹不已，连谭香也有点愕然了。先不说莫伊敲打开关的顺序有章可循，就这人工瀑布的设计，已经是巧夺天工，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这灵犀山庄到底是做什么的，单靠劫镖维持生计可能吗？
　　飞瀑如同帘幕一般拉开，中间赫然是一条甬道，有阶梯连通。谭香跟在众人身后，边走边用心观察，他日若是拿回宝剑，从正面峡谷突围不成，也有条后路。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别有洞天。碧草如茵，芳菲遍地，空气中流动着浓厚的馨香，令人心旷神怡。众女大呼奇妙，这一日的见闻，恐怕她们一生都不可能见识到。
　　谭香蹙起眉，仔细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总觉得这花，香甜得诡异。佯装对这花儿喜爱，蹲下身欲采撷，手还未碰到花茎，就被莫伊的喝止声打断。
　　“我不是说过灵犀山庄规矩严格，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吗？谁准你碰这花的，你不想留在山庄了吗？”
　　她的语气冷酷中带着隐隐的警告，谭香更确定这花不寻常。假装委屈的哭诉：“我不知道……我只是见这花漂亮……莫姐姐，我再也不敢了……呜呜，你不要赶我走……”
　　莫伊冷冷瞥了她一眼，收起怒容，站到最前方。有数名侍女端着托盘出来，托盘之上是一只只晶莹的瓷碗。莫伊拿起一只，递到最前面的一个瘦弱女孩手中：“大家一路走来也辛苦了，先喝碗水润润喉，我已经派人去通报庄主各位的到来了。”
　　庄主会亲自见他们吗？众女欢欣雀跃，纷纷上前端碗。
　　就在这时，莫伊递到女孩手中的碗一滑，摔在了地上－－
　　瓷片碎裂，透明的液体浸入草皮，瞬间化作青烟，发出滋滋的响声。片刻后，那块草皮上的青草全部焦黑，如同被火烧过一样。
　　一声惊呼在人群中炸开，很快所有的人都摔掉了手里的瓷碗，掩面哭泣。她们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要她们死？人群乱作一团，质疑声哭闹声此起彼伏。
　　在这一片慌乱中，谭香的行为显得卓尔不群。只见她从容地踏过那片焦黑的草皮，站到人群的最前端，在一片惊呼和抽气声中，端起碗来咕噜噜几口喝光。完了还抹抹湿润的下巴，眯着眼笑道：“这水真甜。”
　　莫伊注视着她的目光从冷酷变成欣赏，最后竟微微的弯了下唇，接过她手里的空碗，问：“你叫什么名字？”
　　谭香乖巧地回答：“我叫香儿。”
　　莫伊盯着她看了一会，才道：“以后在庄里要自称奴婢。”
　　“奴婢知道了，谢谢莫姐姐提点。”看来她是唯一通过试验的了！
　　围观的众女从惊讶到不解，脸上又青又白，不明白谭香喝下剧毒，怎么会一点事都没。
　　谭香心里偷笑：这水里的确下了“封喉血”的剧毒，只要沾上一滴就会要人命。但这满庭萦绕不散的香气，正是“封喉血”的解药！如果没有猜错，让莫伊如此紧张的花，就是珍贵的“迷迭香”！（淼胡扯的啦，迷迭香可不能解毒，亲们别当真啊……）
　　江湖上人人以为“封喉血”无解，却不知这灵犀山庄里大量种植了解药。如果不是在逍遥宫藏的医书里读到过，她也不敢这么大胆地喝下“封喉血”。
　　莫伊朝沮丧不解的众人微微鞠躬，然后道：“劳烦大家走了这么远的路，但我灵犀山庄需要的是胆识过人不惧生死的下人。偏厅里已经备了茶点，用完后会有人引大家下山，各位请便吧。”
　　不再理会众人的哀求，领着谭香从一道石雕拱门离开。
　　出了庭院，一路穿廊绕柱，曲折迂回，走得谭香脚底都麻了，才停在一座精致典雅的小楼前。
　　这阁楼雕栏玉砌，美轮美奂，被花草拱绕，又添风雅。仰头可见牌匾，苍虬有力笔带锋芒的“听雨轩”三字。整座阁楼竖立在水池之中，四檐垂下雨帘，雨珠落入水中，嘀哒脆响，难怪叫“听雨轩”。
　　而让谭香惊讶的不是这阁楼的设计，而是环绕在外的树木花草－－这些植物天然生长的方位，连贯起来，正是一座“九曲分岭阵”！此阵玄妙复杂，比先前见识的“八阵图”机关更多，谭香当年学习阵法时还年幼，许多阵图不能理解，其中就包括这“九曲分岭阵”。
　　只听莫伊介绍道：“这里是庄主的寝居，庄主喜欢清静，没事不要在附近走动。”
　　谭香点头，好奇地问：“莫姐姐，咱们庄主叫什么名字啊？”
　　莫伊忽然变脸，剜了她一眼：“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就不要多问。这也是庄里的规矩。”
　　谭香吐了吐舌头。果然是怪胎，连名字都不让人知道！
　　就在这时，阁楼里传来声音：“莫伊，是你回来了吗？”仿佛玉石蓦扣清音，在阁楼雨声的伴奏中，清透悦耳。
　　果然是那人！这声音就算化成灰谭香都记得！糟蹋了这么好听的声音，却只会说些刻薄的话！
　　身旁，莫伊立刻恢复神色，恭敬地站直身体，对着空无一人的阁楼大门叩拜：“回庄主，是我。我带了新来的丫鬟，正巧经过听雨轩，打扰庄主休息了。”
　　莫伊在他面前，并不会自称奴婢，大概是他的心腹，所以地位不一般吧。
　　阁楼里有些许动静，门吱呀一声，光晕里走出来一个人影。
　　他穿着件飘逸的月白夹衫，甫一出现，枝梢白鸟便振翅而飞。
　　好强烈的存在感！谭香皱眉，这人往身边一站，四周的空气都好像变得稀薄，让人没法忽视他的存在。
　　“这个是新来的丫鬟？”那人问莫伊。
　　感觉到他锁在自己身上额视线，谭香甚至不敢抬头。她自问易容技术天衣无缝，绝不会露出破绽，但心里还是一阵兵荒马乱。似乎被他多看一会，就会自乱阵脚。
　　“我……奴婢香儿，见过庄主。”刻意变调的嗓音说道。就算是声音，他也绝不可能找出一点相似的痕迹。
　　“抬起头来。”一抬手，将她鬓发上的飞絮掸去，动作显得亲昵而随意。
　　谭香被他这一举动吓得不轻，哆嗦着退了两步。又觉得自己没出息，逍遥宫的人是这么两句话就害怕的吗？索性昂起脖子，直直地瞪回去。
　　白衣男子本来只是好奇她为何从一开始就垂着头，如今她忽然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圆了看他，竟像头备战的小兽，随时会扑上来咬一口的样子。
　　“收起你的尖牙利爪，我对你没兴趣。”没来由的，他就冒出这句忠告。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莫伊也睁大了眼睛看他。一向冷漠寡言的庄主怎么会和一个没见过面的丫头说这些。说起来，这丫头也确实特别，当她看着她喝下一整碗的“封喉血”时，不能说不震撼。
　　谭香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又低下头。果然本性难移，这人对谁说话，都是这么刻薄！
　　这时，阁楼里又跑出一个绿裳少女，人未到声音先飘来：“庄主你怎么出来了？绿儿刚端了茶进去，就找不到您的人了。”待看到男子身前的莫伊和谭香之后，热络地跑到莫伊身边，抱着她的胳膊说：“原来是莫姐姐来了。这位是……”
　　谭香舒口气，终于有个活泼会笑的了。不然她要以为这整个灵犀山庄的人都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正要再次自报家门，头顶上，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是我的贴身丫鬟。”
　　一石激起千层浪！莫伊、绿儿、谭香面面相觑，同声叫道：“庄主－－”
　　“庄主，她是今天才新来的，很多规矩都不懂，只怕服侍不好庄主，还会惹恼您。”莫伊一脸担忧。
　　“庄主，您的贴身丫鬟不是绿儿么？绿儿是不是做错什么，惹您不高兴了？”绿儿委屈地皱起眉。
　　“庄主，你不是说过对奴婢不感兴趣的么……”谁要和这个怪胎天天“贴”在一起！
　　男子不予理会，径自挑起她的下巴，修长的手指在她“暗黄”的皮肤上摩挲，那样子充满了挑逗：
　　“我看上她了，要她做我的贴身丫鬟。”
　　＊＊＊
　　字数超多的一章啊，祝亲们儿童节快乐！

　　第十章 心魔

　　男子不予理会，径自挑起她的下巴，修长的手指在她“暗黄”的皮肤上摩挲，那样子充满了挑逗：
　　“我看上她了，要她做我的贴身丫鬟。”
　　谭香愣住，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半晌，猛地跳开半尺，呸！呸！呸！被怪胎摸过会传染的！他发什么神经，看上这么个面黄肌瘦发育不良的小丫头片子？还是怪胎连喜好都是与众不同的？（发育不良是事实，与易容无关）
　　“绿儿，从明天开始，你到账房去帮莫伊。你的活，由她来顶替。”男子无视谭香的反抗，将她拎在手里，活像是张牙舞爪的小野猫。
　　“庄主……”绿儿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已回头往阁楼走去。
　　莫伊的话一向不多，对庄主更是惟命是从，今日也破天荒的提出异议，可见庄主这个决定有多荒谬！而且她们家的庄主是那种会对女子上心的人么？她服侍了他这么久，都没见他正眼瞧过自己，今天居然说看上了一个新来的丫头！
　　绿儿怎么也想不通，拖着莫伊边走边摇头，还不停地往自己身上掐，想确定是不是在做梦。
　　“听雨轩”里，谭香不情不愿地跟着男子走进书房。一进门，眼尖的她就看到了挂在墙上的“画影”，那是她的宝剑！居然被他挂在书房！
　　白衣男子发现她的异常，眸子里有流光跳动：“怎么，你认识这把剑？”
　　谭香赶忙掩饰眼中的激动：“奴婢从小就听人说，江湖上的大英雄剑术都十分厉害，因而向往不已。奴婢这可是头一回见到真正的宝剑呵……”
　　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满脸憧憬地盯着“画影”瞧。
　　男子微微勾唇，眸子里闪过一丝阴翳：“我庄里的下人都要学武功的。你既然喜欢学剑，改日我亲自教你。”
　　谭香的眼角抽了抽，谁要跟他学武功啊！脸上却扯出谄媚的笑：“真的吗，庄主？您要亲自教奴婢武功哦？”
　　他点头，步态优雅，闲庭散步般走到书桌前，执起案头的狼毫，一笔一笔地添色。笔头还是湿润的，看来她没来之前，他就在书房里作这幅画。
　　谭香静静地站在一边，拿眼角瞥他画上的内容。那是一株桃树，粉色树冠如云，树下落英缤纷，很是漂亮。她想起“忘忧谷”的桃花，只有那儿的桃花才能开得这样美。
　　他画了一会，抬起眼皮看谭香：“你说你叫什么？”
　　“回庄主，奴婢叫香儿。”
　　“不是，我问你姓什么。”
　　做丫鬟的不是只要一个小名就够了吗？谭香转了转眼珠子，老实回答：“奴婢姓谭，叫谭香。”
　　“谭香……”他重复，继续俯下脊背作画，“很风雅的名字，你爹娘有教你读书认字吧。”
　　“奴婢认识几个字，没看过多少书。”
　　“那你看得懂我画的什么吗？”他放下笔，手指敲了敲砚台的边缘，“去帮我研墨。”
　　谭香乖巧地站到他身边，拿起砚石细细地磨起来，一边盯着宣纸上看。桃花树下，又勾勒出几笔人物的轮廓，隐约是个美人。
　　“好漂亮的人儿。”恭维的话脱口而出。
　　男子扬起下巴，微微冷哂：“你觉得她好看？……一个没长大的女娃儿而已。”
　　既然不喜欢，干嘛还要画人家。谭香努努嘴，没说出口。再仔细看，不由瞪大了眼睛。纷纷扬扬的桃花飞絮之中，美人婷婷而立……是她？
　　当然不是她现在面黄肌瘦的样子，看那眉眼和衣饰，都与几日前她上山庄来讨镖车时极为相像。
　　他提笔，为笔尖蘸满朱砂色，开始描绘女子的粉衣绛唇。谭香歪着脑袋看。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为她画像呢。看不出这人的丹青功夫倒是不错。
　　许久，他终于换支笔，蘸饱墨，一字一字告诉谭香：“本庄主，叫飒，痕。”笔落，提下龙飞凤舞的落款。
　　谭香盯着那还溢着墨香的名字问：“莫姐姐不是说，庄主的名字是奴婢们不该知道的？多问会杀头的。”
　　他站起身，俯视她：“你是我的贴身丫鬟，也就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你可以知道我的名字。”
　　谭香连连点头。心里念叨：等你被最亲近的人画上几只大乌龟，就知道让我谭香做丫鬟的代价了！
　　飒痕提起宣纸，等上面的颜色都干了，丢到谭香面上：“这个送你了。”
　　“这个……真的可以给我吗？谢谢庄主，谢谢庄主！”谭香抱着图画如同珍宝，捏起假笑，连声道谢。心里却一个劲地咒骂：一副破画，还拿来到处施舍，谁稀罕！
　　飒痕伸了个懒腰，靠向床榻，似乎打算睡一会。转过屏风时，他才想起交待：“你的房间就在这‘听雨轩’旁，没事不要乱走，这里的路很邪门，你会找不着方向的。”
　　谭香装作紧张的样子：“那奴婢要是迷路了怎么办？奴婢倒是无所谓，只怕没人给庄主研磨了。”
　　“小丫头嘴尖的很。”他停了脚步，忽然冷笑，“在我面前，少说违心话。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看得出。”
　　谭香肩膀一凛，温顺地低头：“奴婢谨记庄主的教诲，庄主要休息，奴婢先退下了。”
　　恭敬地退出书房，谭香才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枉你自负聪明，以为能看穿一切，还不是没看出我的伪装？小手得意地抚了抚脸上的面具，完美无瑕，这次他飒痕是栽定了！
　　＊＊＊
　　出了“听雨轩”，横在面前的就是那神乎其神的“九曲分岭阵”。
　　如果她不能得到这阵图的破解之法，以后在山庄的日子不是都要被困在这“听雨轩”中？那她还哪来的自由去查找镖车的下落呢？思及此，不得不兵行险招。
　　谭香踏上一条被低矮灌木簇拥的小径，按五行方位，这里应该是阵门的入口。
　　乾南，坤北，离东，坎西，兑东南，震东北，巽西南，艮西北。谭香默念口诀，脚下谨慎，一步都不敢走错。可惜她只懂八卦方位，始终不解这“九曲”中最后的一个方位是什么。
　　转眼已走到阵图中心，高大的阔叶树木遮住了视线，道路在前方分成了两个支岔－－哪边才是生门？
　　额上渗出涔涔冷汗，谭香捏紧了手心。她看不出其中的诀窍，再耗在这里也没有退路，只能赌一睹了！
　　咬咬牙，抬起一只脚，缓缓落下－－
　　鞋底刚接触到石子路面的青苔，四周的景物忽然模糊，好像隔了层雾再也看不清楚。身边的花草树木像长了腿，飞快地旋转移动着方位。
　　谭香大吃一惊，她知道有一种阵法极为诡异，会让困在阵里的人产生幻觉，被心魔蚕食，活活折磨致死！
　　她闭紧眼睛，不去看周围变化的事物。脑袋里，却始终有个模糊的声音在呼唤她－－
　　“香儿……”
　　“香儿……”
　　……
　　一声声，凄厉悲惨，像是地底生出的冤魂，萦绕不散。
　　她咬紧嘴唇，努力告诫自己，那只是幻觉，不要听，不要去听！可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爹爹！
　　黑暗之中，染血的男子现出了身形，正是她的亲生父亲谭弈天啊！
　　“香儿……过来爹爹这里……”男子缓缓向她伸出手，张开了怀抱。
　　“爹爹－－”
　　谭香再也控制不住，一头扎进那日思夜想的怀抱中。没有那遥远又熟悉的味道，窜入鼻腔的，是满满的血腥味！
　　她抬起头，惊恐地发现爹爹浑身都是血，他眯着的慈爱眼睛，弯起的嘴角，都在往外渗血！忽然，“咯吱吱”的怪响，爹爹的头颅居然和脖子分开了！
　　“爹爹！爹爹！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谭香惊恐地退出来，茫然地望着头和身体分离的爹爹。
　　“香儿，你是在叫我吗？”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谭香回头，那人缓缓摘下面具，是“爹爹”－－逍遥宫主！
　　“爹爹……”谭香不由自主地对他叫道。
　　忽然，身前悬在半空的爹爹的头颅又说话了：“香儿，他是谁？你怎么会叫他爹爹？”
　　“我……我……”谭香涅懦着，说不出话来。
　　那头颅虚浮地悬在半空，还在滴血，声音却冷到骨髓里：“香儿，我死得好惨，尸首分离！你不思为父报仇，反而认贼作父！我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爹爹，你说什么……怎么会，怎么会？”谭香觉得脑袋像要炸开一眼，一会看看前面的爹爹，一会又转头看向拿着面具的“爹爹”。
　　是谁杀了谁？她又该为谁报仇？
　　不要！她不要杀人！
　　可是爹爹真的死得好惨……他在流血，他死不瞑目……
　　师傅，是你杀了爹爹吗？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杀了他，为我报仇！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魔魅的声音还在逼迫着她。谭香几欲发狂－－
　　“杀－－杀－－杀－－”她失控地嘶吼道，忽然颈后一阵酸麻，她猛地抖动脑袋，睁开了眼睛。
　　一双冷冽深邃的眸子正盯着她，是飒痕！
　　她瞬间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挤在他的怀抱中，双手还死死地拽着他的肩膀！
　　谭香立刻退开几步，低着头道：“奴婢方才不知为何发了噩梦，冒犯了庄主，请庄主恕罪。”
　　飒痕挑着眉俯视她，眼中有碎冰流动：“你要杀谁？”
　　谭香一惊，咬住下唇，才发现刚才在幻觉中挣扎时不小心咬破了嘴唇。定了定神道：“奴婢被梦魇所缠，并不知口中胡言乱语了什么。”
　　“梦由心生。”他忽然说，目光深湛而微凉，“你心里有解不开的结，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
　　谭香心里一怔，鼻翼微微抽。动，不再说话。背后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湿透。
　　飒痕又看了她几眼，眉间好像逐渐透亮，淡淡地说：“这里栽种的花草实际上是一个阵法，你不懂不要乱闯。刚才若不是我及时发现，你已经没了性命。没事了就跟我回去吧。”
　　“谢庄主救命之恩。”这话是出于肺腑。刚才如果不是飒痕救她，恐怕她真的要被梦魇所缠，永远醒不来了。只是，他的神情古怪，是看出什么了吗？难道她在梦中说漏嘴了什么？
　　谭香跟在飒痕身后，忐忑不安地望着他的后背。身前的他就像后脑勺也长了眼睛，忽然开口：“你不知道姑娘家这样盯着男子看很没羞？”
　　谭香心虚地垂下头，眼神不敢再乱飘，却用心地记下了这出阵的方法。
　　……
　　……
　　……

　　第十一章 来客

　　做飒痕的贴身丫鬟还是有好处，可以紧挨着听雨轩有一间自己的小屋子，方便他随叫随到。虽然没有飒痕的房间典雅气派，但也干净舒适，摆设也比“忘忧谷”的小木屋要多。
　　谭香出了一身汗，回到屋子就钻进浴桶，舒舒服服泡个澡。热气袅娜升起，烘得她胜雪肌肤泛着粉色的光泽，她舒服地吸了口气，仰着脖子靠在浴桶边缘阖眼假寐。
　　“丫头，明天早点起来，我教你练剑。”
　　突然而至的声音令谭香有点茫然。讨厌一个人能到出现幻听的地步么？
　　“啊……”背后的声音颤抖了下，紧接着是门板被戴上的声音。
　　谭香这才有些清醒，抖动了下脑袋上的水珠，缓缓回头，房间的门虚掩着，透过那一道细细的门缝，隐约能看到一个男子的白衣背影。哄－－
　　一股热气直窜上脑门！
　　“啊－－啊－－啊－－”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连天际的星子仿佛都颤动了两下。
　　“鬼叫什么。”飒痕不满地用手指塞住了耳朵。
　　噗，谭香整个人又沉进了水中：“你……你别回头……呜呜……我都被你看光了，还怎么嫁人啊……”
　　那人挑眉，冷笑：“你还打算嫁人？”
　　谭香闷在浴桶里，扁着嘴巴：“当然了……奴婢和寒哥哥约好的……呜呜……要是寒哥哥知道了，不要我了怎么办……”
　　“你不是孤儿么？你那个……寒哥哥，是什么人？”他质疑之时，眸子自然地转过来，只一瞬，又立刻别过脸去。
　　“寒哥哥跟奴婢一样是孤儿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说好会娶我的……呜呜……”谭香越哭越凶，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那你别想了。”飒痕鼓着腮帮打呵欠，漫不经心道，“进了灵犀山庄，就一辈子是山庄的人，除非死，否则你别想出庄了。”
　　“呜呜……奴婢不想孤独终老……奴婢想嫁人……”谭香继续抽抽噎噎，死缠到底。
　　飒痕似被她扰得不耐烦了：“要嫁就嫁进山庄来吧。”
　　谭香果然止了哭，怔怔地看他。这庄里清一色的女人，她嫁给谁啊？男人，倒是有一个，就在眼前……嫁他？不可能！
　　浴桶里的水已经开始凉了，谭香也觉得演下去没意思，裹裹肩道：“庄主，奴婢要穿衣了，请您回避吧。”
　　“嗯，我不过是来告诉你，明早要练剑，早点起来。”说完，僵硬地转身，为她栓紧了门锁。
　　谭香瘫软在浴桶中，喘着大气。还好她谨慎，洗澡时也带着面具，不然真要露馅了！
　　＊
　　清晨，凉薄的雾气氤氲着楼台，花树上缀着晶莹露水，散发沁人芬芳。谭香一大早就被叫醒，揪到这院子里看飒痕舞剑。
　　他使的是“画影”，耍了一套纷繁复杂的剑法。剑舞如游龙，人飘似惊鸿。剑光闪耀乱走，人如飞魂幻影无处不在，剑气卷起，如狂风横扫，烟起尘扬，叶落花摇。收剑时，剑锋直指角落一块巨石，只听轰然巨响，石身崩裂，碎石飞扬。
　　他一袭白衣飘扬，缓缓走到谭香面前：“你，试试。”他衣褶上沾了露珠，衣袖里都是花瓣，也不掸去。
　　这剑法精妙复杂，谭香暗自佩服，但此刻她是个小丫鬟，怎能领悟如此精妙的剑法？
　　苦着脸摆手：“奴婢看得眼都花了，哪里记得清招式？”
　　“不试怎么知道？慢慢来，总能学会的。”他递给她一把竹剑，自己手里却攥着“画影”。
　　谭香恨得牙痒痒，明明是她的宝剑，却只能看不能摸。心生一计，天真无邪地问道：“庄主最后那一招好厉害，连石头都劈开了。可庄主拿的是宝剑，奴婢用竹剑怎么可能劈得开呢？”
　　飒痕面无表情，走到她面前，拿起竹剑：“剑在心中。只要你心中的意念够强，杀气亦可致人于死地。”
　　他说完，挑起竹剑，只对着那碎石一指，也没见剑锋刺出，但就是平地起了一阵狂风，那本就碎成好几块的石头居然剧烈地抖动起来，蓦地，化成了粉末！
　　好厉害的内功！谭香固然知道他所谓的杀气，其实是将内力汇集到剑尖，发出无形的剑气，可是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实在少之又少。他虽然是在教一个完全不懂剑术的门外汉，可谭香自己仍然觉得受益匪浅。
　　谭香接过竹剑，笨拙地学着飒痕的样子，对着另一块稍小的石头指了指。石头纹丝不动，四周静得连丝风也没有。谭香撇撇嘴巴，又连试了几次，还是没有丝毫反应。
　　遂哭丧着脸：“庄主，怎么这剑一到奴婢手上，就没‘杀气’了呢？”
　　飒痕冰冷的眸子里带了一丝笑意，端详她一会，淡淡地开口：“你可以多练几次，集中精神，就会达到想要的效果了。”
　　谭香小声埋怨：还不是不舍得教她内功心法？
　　正想着，院子里有人说话，莫伊远远地站着，看向这边。白衣胜雪，不卑不亢。
　　“庄主，贵客到了。”
　　飒痕的脸色明显僵了一下，收好画影，对谭香交待道：“你自己先练着，我出去见个客人。”说完，走到莫伊身边，一并离开。
　　谭香耸耸肩，抓着竹剑，目送两人，待他们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忽然旋转剑柄，剑锋突地挺出，一道劲风强势袭出，那块方才被谭香点了半天也没动静的石头，瞬间向四面炸裂开来。
　　“剑在心中……呵呵……”谭香收起剑，喃喃自语着笑起来。
　　又耍弄了一会，背上已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正是春末夏初的季节，早晨也有些热了，谭香抹着汗，往院子外走。
　　远远的，好像看到莫伊守在一间厅堂外。飒痕说去会客，这会应该就在里面吧。
　　厅堂的门大开着，里面只有两个人挨着八仙桌而坐。其中一个是飒痕，而另一个……
　　谭香使劲抹了抹眼睛，瞪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那森冷的面具……是“爹爹”？
　　……

　　第十二章 发现

　　厅堂的门大开着，里面只有两个人挨着八仙桌而坐。其中一个是飒痕，而另一个……
　　谭香使劲抹了抹眼睛，瞪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那熟悉的面具……是“爹爹”？
　　青衫依旧，风流儒雅，只是那青面獠牙的面具增添几分诡异。爹爹怎会到灵犀山庄来呢？莫非她的小把戏被爹爹发现了？不可能啊，她一直等到爹爹走了好一会儿才易容下山的，怎么会露馅呢？
　　谭香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靠近了一些，想要确定那人到底是不是爹爹。
　　背后，一阵寒气忽然袭来，谭香敏锐地回头，藏在袖中的桃花镖就要脱手而出，却在一瞬间生生地刹住了－－
　　“莫姐姐？”谭香绽放纯真无知的笑容，而后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指着莫伊此刻正架在她脖子上的冰冷寒光，“莫姐姐，我怕……能先收起来么？”
　　莫伊蒙了霜的脸孔俯视着她，半晌，才缓缓收回剑锋。
　　“庄主会见的是重要客人，没事别来打扰。”
　　“是，是。奴婢这就走。”
　　谭香正想溜走，忽然厅堂里起了一道不高不低却明亮正好可让她二人听到的声音：“是谁在外面？”
　　谭香倒吸口冷气，小心地瞥向厅堂门里。飒痕已经起身，往这边走来，在他身后，爹爹戴着面具的脸也正朝这边转过来。
　　赶紧把头埋得更低，可不能让爹爹看出来！虽然她现在易了容，但爹爹的直觉敏锐过人，难保不被拆穿。
　　飒痕率先走出，看清是谭香后，皱着眉问：“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是叫你练剑吗？”
　　谭香可怜兮兮地低下头：“是，是。奴婢听说庄主会客，怕庄主缺人伺候，所以过来看看有什么要做的。”
　　“哦？”飒痕深邃如潭水的眸子转动着，说出一句让谭香几乎要咬断舌头的话来。
　　“我这里正好缺个端茶倒水的丫头，就由你来吧。”
　　“啊……？”谭香抬起僵硬的脖子，讷讷地看不懂飒痕的意思。他和客人应该有重要的事在谈吧，不然不会支开所有下人，怎么这么容易就让她待在旁边？
　　虽然她很好奇是什么事，不过好奇心害死猫，她可不想一下被爹爹揪出来，当场出丑！
　　赶忙摆着手拒绝：“奴婢……奴婢突然领悟了庄主刚才教的一招，现在要赶紧去练练。庄主您找其他丫鬟倒茶吧……”
　　说完，不等飒痕同意，就灰溜溜地跑开了。
　　身后，飒痕意味深长地凝眸，半晌才重回厅堂内。
　　转身之际，对莫伊吩咐：“做得好。提起十二分精神，继续守着。”
　　莫伊低头，默默领命，继续看守在门外。
　　谭香一连跑开十几丈远，才停下来微微喘息。飒痕明明没有表情，可她就觉得他的眼里有狐狸般狡猾的眼神，不知在算计什么。
　　小心肝还在噗噗地跳，这次她不敢凑近了偷看，只能远远地伏在一座墙头上监视着那座厅堂。这里没什么人经过，就算有人，也不会下意识地抬头去看。
　　小心地隐藏好自己的气息，谭香就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里看。不知过了多久，谭香觉得脖子都酸了，就差没打呵欠了，那道大门处，才一前一后走出两道颀长的人影。
　　走在最先的，居然是爹爹！这里是灵犀山庄，主客之别，理应飒痕居前，更何况那么一个骄傲自负的人，怎么会甘心屈居人后。
　　可事实就是，爹爹步态优雅的走在最前，飒痕恭敬严谨地走在其后，最后面，是莫伊垂首跟着。
　　恭敬……？谭香疑惑她怎么会这样想？这个男人何曾对人恭敬过？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说话尖酸又刻薄！她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就像当初看到寒哥哥对爹爹的样子，她竟然觉得飒痕是怕爹爹的，所以才会毕恭毕敬，谦卑谨慎。
　　约莫猜出他们行走的方向，谭香朝着与他们同一方向，在屋顶上飞檐走壁，远远地跟着。直到三人转进一座人工莲花池。
　　飒痕不知低头跟莫伊吩咐了什么，只见莫伊迅速离开。然后他和爹爹走上悬于池塘上方的观景台，那里有供休憩歇息的石桌石凳。
　　飒痕上前，扶着圆形石桌的边缘，那石桌竟然能够旋动！在左右旋转了几次之后，轰隆隆的沉闷响声中，观景台中空一块十米见方的区域。
　　谭香猜那应该是地下隧道的入口，只是入口黑暗，她离得太远看不清。飒痕做了个“请”的手势，爹爹当先迈入，紧接着飒痕也下去，待两人的身影都没入隧道，那观景台又发出轰响，方才移动的石桌石凳竟然又缓缓移回原位，挡在了入口上方。
　　这真是太奇妙了。谭香从暗处跳出，走到那石桌旁，仔细查看，地面是整块的石料砌成，连一丝拼接的纹缝也没有，若非亲眼所见，旁人很难相信这里居然有一道暗门。她用脚底轻踏，各处的声音皆相同，没有中空的差别，猜想这暗门一定厚达数尺，就算是武功高强之人想强行以内力震碎突破，也是不可能。而一般人更不会想到在这荷叶田田青照水下，还别有洞天，将秘密藏于水下，果然是好办法！
　　脑中灵光一现，那陆华被劫走的镖，会不会也藏在这里呢？这里如此隐秘，肯定藏了不少好东西吧！心中大喜，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线索。
　　不过她要单独取走锦盒，必须要突破暗门的机关。谭香撑着下巴，围绕这石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也没看出蹊跷。试着出手去转它，却发现它有如与地面连成一体，根本转不动。她暗使内力，石桌依然不动分毫，又不敢使出全力，生怕震飞了石桌，惊动隧道中的人。
　　收回手，谭香眉心敛起，咬着嘴唇，究竟机关设在何处呢？
　　谭香正在沉思，冷不防背后冒出一道声音。
　　“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谭香惊得跳起来了，所谓做贼心虚，她此刻就是这样。转过身去，却是莫伊。这才吁着气，抚平几乎要蹦出来的心跳。
　　莫伊冷眼看她：“怎么，我很可怕么？看你都冒冷汗了。”
　　谭香僵硬地抹了抹额上的汗，扯出一抹牵强的笑：“莫姐姐……是你啊……你怎么每次都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人背后，这不把我吓着了……我哪有冒冷汗，天气热，我走累了在这荷塘上坐着吹吹风……呵呵，呵呵……”
　　谭香自己都觉得笑得很假，但还是要强装镇定地坐下来。屁股一沾到冰凉的石凳，谭香全身一怔，眼前骤然亮了起来－－
　　……

　　第十三章 醉酒

　　谭香自己都觉得笑得很假，但还是要强装镇定地坐下来。屁股一沾到冰凉的石凳，谭香全身一怔，眼前骤然亮了起来－－
　　她怎么忘记了“连环机关”的存在！
　　连环机关是由几个机关组合起来通过连锁反应来启动的机关设计，一个连环机关整体只允许外来动力改变一次，只要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机关会自动改变组成顺序。因而要破连环机关，必须一击即中一气呵成。
　　先前她的注意力都被石桌吸引，竟然忘了周围既然设计了这些石凳，自然也是有作用的。心里发现了这点，顿时欣喜异常，对莫伊的盘问也没这么怕了。
　　“你在笑什么？什么事这么值得高兴？”莫伊清冷的眸子里寒芒锐利，像要将她穿透。
　　谭香猛地站起来：“没……没有，我休息好了，这就回‘听雨轩’干活。”可不能让她看出了自己的盘算。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她，莫伊并不是很喜欢她，甚至常常暗中注意她，自己可得万分小心，可不能让她抓到破绽。
　　莫伊脸色越发冰冷，盯着她的眼神透着警告的意味：“我不管你进山庄有什么企图，但是你不要妄想打庄主的主意，免得自讨苦吃。你现在是庄主的贴身丫鬟，就该清楚自己的身份，做好自己的本分。”她不明白庄主为何留一个来历不清不楚的人在身边，这些天明里暗里的观察试探，她几乎可以确定谭香进入山庄一定是别有所图。但愿一切都是她的多虑，她宁愿谭香只是个普通的孤苦丫头，至少灵犀山庄的平静不会被打破。
　　谭香的肩膀凛了凛，没想到莫伊会这么直接地向她挑明。她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但却很快被单纯和无知掩盖：“莫姐姐你说什么，香儿听不懂……可是……莫姐姐你是不是喜欢上咱们家庄主了……我觉得你好像特别在乎他的事……”
　　谭香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却多了分神秘暧昧的意味。狡黠的眼神偷偷瞄过莫伊的脸色，果然她冰封的脸上也起了一丝浮躁和难堪。
　　“胡说什么？当心撕了你的嘴！”一向冷静的莫伊难得这样口不择言。
　　“我错了……不该看到莫姐姐关心庄主就胡乱猜测……莫姐姐饶命……”谭香假装只是一时口快乱嚼舌根，看到莫伊的紧张神色松懈之后，眼里又闪过一丝得逞的窃笑，随后天真地问，“莫姐姐，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啊？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有的话，莫姐姐你一定要告诉我啊！”
　　莫伊楞了楞，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她做错了什么呢？似乎就是经常乱跑，撞到不该去的地方。其实作为一个丫鬟，她服侍庄主很周到，对她也够尊敬听话，可是自己就是没法喜欢这个丫头。时常觉得她的举止可疑，看到她那样单纯的笑，心里就觉得不舒服。真的是自己的偏见吗？只因为她到来的第一天就引起了庄主的注意？
　　莫伊轻蹙眉，攥紧了拳头。自己何时变成这样丑恶的妒妇？只因为谭香待在庄主身边，自己就容不下她？不行！她不能变成这样丑陋的人！庄主是神，而她是人，能在庄主身边侍奉已经是她的福分。仅仅滋生的这么一点自私的想法，都会让她觉得自己的肮脏会污染了庄主，不配待在庄主身边！
　　思及此，莫伊对谭香的态度也软了下来：“没事了，是我语气太重。以后说话要谨慎，免得给自己惹来麻烦。你去忙吧。”
　　谭香连连点头告辞，转身背对莫伊时，唇角的弧度加深，颊上浮起一对深深的酒窝，显得灵动又狡猾。
　　冷静淡定如莫伊，也有致命的弱点。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过了莫伊这关，看来密道中的宝物，她是势在必得了！
　　＊＊＊
　　回到听雨轩，打扫了一会书房，仍不见飒痕回来。索性趴在书桌上眯着眼打瞌睡，不知他和爹爹在密道里做什么这么久。
　　这灵犀山庄和逍遥宫到底有什么关系呢？之前竹林里化尸水的痕迹，初入山庄时发现的迷迭香，以及听雨轩外的九曲分岭阵，这些都是逍遥宫不外传的秘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谭香抬起头，盯着书房墙壁上悬挂的画影。这把剑，也是密藏在逍遥宫几十年的宝剑，飒痕又怎么会知道呢？难道他也是逍遥宫的人？
　　可是逍遥宫的人怎么会在外面另起门户，这不是背叛师门么？谭香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得出结论：他一定是和自己一样，虽然是逍遥宫的人，但是却被安置在了外面！
　　这么想，竟然不怎么讨厌飒痕了，还产生一种惺惺相惜。好歹也是同门，他劫走陆华的镖也许也是逼不得已，就放他一马，只取回锦盒和画影，就不在他脸上画乌龟了吧。
　　谭香很满意自己的大人大量，又弯着眼稍欣赏了一会自己的画影。剑长三尺，以玄铁铸成，剑身明亮如镜，近看可反射出人影。薄而柔韧，剑尖触硬物可弯曲，剑锋削铁如泥，曾有山寨头头想用重达千斤的巨斧劈断宝剑，却被画影生生从中间斩成两截，落在地上的两截板斧将地面都砸出了坑洼，画影剑锋却连一个缺口都没。
　　正美滋滋地想着，书房外忽然有了动静。飒痕终于回来了。
　　谭香赶忙从书桌上下来，恭敬地迎出去。刚一到门口，一股酒气铺面袭来，呛得谭香皱起了鼻子。
　　“庄主……”话没说完，一具沉甸甸的身体整个靠在了她肩上。
　　谭香艰难地侧了侧身，扶住飒痕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白玉般通透干净的皮肤上现出了酒醉的红晕，魅惑的眸子熏然地眯着，鼻息沉重，高大修长的身体整个倚靠着谭香的支撑。
　　月光牵萦，他素白的衣裳散发着薄光，衣褶在风中飘起，不仅没有狼狈的醉态，反而缥缈绝俗，影影绰绰间罩上仙家的超然。仙人与魔鬼也是一线之隔，只在他敛去眸里的冰冷和深邃之后。
　　谭香看得出神，飒痕整个人又压了上来，这次脑袋搭在她肩后，整个人从身前牢牢抱住了她。温热湿润的气息喷在她的颈子里，让她觉得脸颊发热。
　　“庄主……你醒醒……”推他几下，却推不动，不由地抱怨，“怎么喝得这样多……”
　　拖着他庞大的身躯，一步步向书桌移去。心想他不是和爹爹去了密道，怎么又会跑去喝酒。他平日里冷静得过分，看起来是懂得节制的人，怎会喝得路都走不了？
　　心里疑惑，但是现在问他也没用。看他薄唇微抿，时不时从喉结中挤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大概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将他靠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他却撑开手臂挣扎了一下，然后又无力地向前摔去，趴倒在桌案上。
　　谭香忍住笑，摇了摇头。看惯了他平常冷酷自负的样子，现在偶尔耍耍性子，倒挺可爱。
　　眼前忽然一亮！白天她刚发现了莲花池的秘密，现在飒痕又醉得不省人事，不正是她夜探密道的大好机会？
　　又回头看了飒痕一眼，他眸子紧闭，呼吸已经均匀，看来已经熟睡，他这样安静没有警觉的时候可不多。机不可失，谭香打定主意，就往书房外走。
　　蓦地，手腕上一热，一只滚烫的大手从背后抓住了她，沉重而热切的声音呼唤着：
　　“别走……芷馨……”

　　第十四章 陷阱

　　蓦地，手腕上一热，一只滚烫的大手从背后抓住了她，沉重而热切的声音呼唤着：
　　“别走……芷馨……”
　　谭香像是触了电一样颤抖，脚下步子悬着怎么也挪不动。手腕上被他碰触的那一片皮肤火烧一般的滚烫。该死的，他又不是在叫她，她干嘛脸红？
　　“别走－－”
　　身后有了悉悉索索的动静，他醒了？
　　谭香下意识地回头，睁眼看到的是却是一张放大了的俊颜－－他幽眸格外得深邃，迷得谭香移不开眼神，唇瓣被酒液湿润，嫣红诱人，缓缓地，缓缓地－－向她靠近！
　　轰－－脑袋里嗡嗡作响，她有点不能思考问题了。湿湿的，软软的唇瓣贴上她的，带着令人颤栗的火热。不安分的舌尖描画着她的唇线，在她怔愣的时候，灵巧地钻入－－
　　一种，奇怪的感觉！
　　意识到这点，谭香才猛地回神，这……这，这，这，是接－－吻－－啊！
　　牙齿毫不留情地咬下去，男人的舌敏感地退出，然后眯着眸子，又咕哝了两句，倒头趴回书桌，又睡着了。
　　谭香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几乎成为化石。舌尖小心翼翼地划过刚才被他舔舐的地方，表情似回味，又似遐想……忽然，原地跺脚，呸、呸、呸，连着啐了三口！
　　她怎么会回味，当是被狗咬了还差不多！没想到她的初吻竟然是这样－－被一个讨厌的男人趁着酒醉不清醒时夺走！
　　恨恨地瞪了两眼还在呼呼大睡的某人。爹爹说过，凡事皆有因果。“本来想放过你一马，可是你无意之中又得罪了你香奶奶我，看来脸上那几个乌龟是不能省！哼！”
　　谭香一边咒骂着，一边取下墙上的画影，大步迈出书房。
　　半晌，书房内才恢复静谧，只有“听雨轩”清脆的雨声绵延。书桌上那伏着的身影霍然直起，埋在臂弯里的绝美面孔，溢出一丝残忍而冰冷的绝美笑容。
　　＊＊＊
　　熟门熟路地走出“九曲分岭阵”，谭香一路直奔白天的荷塘。一抹月色，一弯断桥，谭香踏着银辉走上观景台的石舫。
　　四野无人，夜静得令人心慌，偶尔荷间蛙鸣，虫嘶啾啾。谭香把画影倒插在背后，撑着下巴，来回在石凳周围踱步。
　　若她的记忆没错，这连环机关应该是按五行相生相克顺序破解。试探着旋动每个石凳，最后是石桌。石桌发出咯吱吱的摩擦声，谭香大喜，自忖聪明无双。谁知响了一会又停下，再没了动静。
　　地板不是应该从中间分开，打开一扇暗门吗？为什么会没有反应？
　　谭香歪着脑袋，左边走几步看看，又走到右边，甚至使劲踩地板，还是不明白为何。索性趴到石桌上，敲敲打打，侧脸刚贴到石桌表面，眼神忽然一凛，一道幽光从光滑的石桌表面激射而出，恰恰地贴着她的脸颊皮肤飞过，落在不远处的地上。是一支毒箭。若不是她反应的快，那支箭此时已经穿透她的头颅！
　　好歹毒的机关！谭香暗自捏了把冷汗，惊魂未定，又有数十支同样泛着诡异蓝光的箭羽从四面八方袭来。她唯一躲避的方向就是上空！
　　没有迟疑，谭香旋身飞起，整个人凌空蹬踏，将脚下飞箭踢得七零八落。可她万万没想到，暗算她的人计算如此周密，就在她腾空到最高处时，一张银光密织的网铺天撒下－－
　　谭香暗叫糟糕，避无可避，但她不愿束手就擒，再不多想，拔出背后画影，剑光暴涨，气势如虹，只见谭香挥手几个利落的斩断，漆黑的夜空被划破，连着巨网碎片无力地飘落。
　　谭香缓缓落地，画影的光芒还在手中颤动。她这一出手，引得躲在暗处之人都冒出来了，稀稀落落也有十几人，最前面的就是莫伊！
　　“何方小贼，居然连庄主的宝剑也敢偷！”莫伊厉声喝问。她只道是宵小贼寇觊觎山庄财宝，没想到竟本事地能取走庄主书房里的宝剑。
　　谭香啐了一口。她显然是中了埋伏。莫伊好像知道她今晚一定会来夜探荷塘密道，早早地就布下了天罗地网。要不是她气恼飒痕，离开时顺手拿走了画影，只怕现在已身陷网中。
　　山庄的守卫开始向这边聚集，星点火把在荷塘水面上映出红光，那光芒越来越甚，很快将照亮谭香的面容。
　　不能再拖了！这山庄里除了飒痕，没人是她的对手。尤其是她的穿花绕树轻功，连飒痕也抓不住她，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打定主意，把画影重插回背后，施展轻功，只见暗夜里起了一阵旋风，原先被围在中央的少女早就没了人影，又或者说，四处都是她的幻影。到底哪个是真？
　　守卫们一阵忙乱，有些拔刀对着影像乱砍，却发现只有一团空气。人群中一声娇笑，谭香远远地拉长声音：“我在这呢－－今晚没空陪你们玩了，告辞！”
　　众人循声望去，远处堤岸只留模糊一个背影，片刻就消失无踪。莫伊盯着那方向看了一会，才冷冷下令：“今晚的事不许张扬，各自回去休息吧。”
　　众人本以为让贼人脱走，免不了责罚，没想到莫伊竟丝毫不在乎。各自感叹着少女的绝世轻功，摇头离去，唯留莫伊伫立原地。
　　庄主果然料事如神，猜到今晚有人要夜探荷塘密道。可他为什么只说要给来人一个警告，不需要捉住呢？白天，谭香也来过荷塘，这事会和她有关么？
　　＊＊＊
　　谭香一路疾奔，直到确定身后无人跟踪，才放慢脚步喘了口气。
　　究竟是谁！居然对她的心思猜得如此准确？莫非这山庄里还有密藏的高人，看透了她的伎俩？她想破了头皮也想不出。难道是飒痕？他看起来的确是深不可测的人，而且常常露出算计的眼神。
　　谭香疑惑地踏进“听雨轩”，还没进书房，就听到沉重均匀的鼾声。这人还睡得死呢！估计还没人来向他报告山庄遭窃的事。
　　谭香自嘲地摇摇头，否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她宁愿相信是莫伊对她仍然存疑，也不相信是眼前烂醉如泥睡觉还打呼的男人！
　　解下背后画影，重新挂回墙上。宝物没到手，她还得继续混在山庄里，画影自然得物归原主－－不对，画影本来就是她的，被这男人霸占久了，连自己都快搞不清了。
　　心里小声咒骂那人，书桌上的人儿仿佛听到一样，当真就醒了过来。
　　“……你，还在这？”他轻锤沉重的脑袋，望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
　　谭香赶紧低下头回答：“奴婢见庄主喝醉了，不敢走远，怕庄主醒来有什么需要。”
　　“嗯。辛苦你了。”飒痕脸色疲惫，端起凉茶喝了几口，眸子开始清明。
　　谭香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果然，“听雨轩”外有人来报，飒痕应允，片刻后，莫伊进来。
　　“庄主，今晚荷塘有小贼闯入，我本来做了精密部署，无奈那小贼身手太好，还是逃脱了。”说着，抬起眸子不经意地瞥了眼墙上画影，立时闪过一丝诧异，“据我所见，那小贼能逃脱，一来是仗着轻功了得，二来有绝世宝剑傍身……”
　　莫伊的话还没说完，飒痕已经应和着发问：“……什么宝剑？说来听听。”
　　谭香眼皮一跳，手心搓出了些汗。
　　莫伊起身，徐徐走向谭香，直到停在她身侧，才抬头指着墙上画影：“正是此剑。”
　　谭香心里一紧，又同时吁了口气。刚才那一刻，她还以为莫伊在夜色中已经认出她，要立刻指她出来呢。不知飒痕听到会是什么反应，谭香偷偷斜眼去看书桌后的他。
　　听到莫伊的话，他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讶，反而异常冷静地垂眸思索，然后一字一句清楚地说道：“莫要胡说。这画影宝剑一直在我书房里挂着，怎会跑到闯入山庄的小贼手中？”
　　谭香一怔，他怎能如此确定？就算他醉得不省人事，此刻听到莫伊这么说，也该有所怀疑才对。是他太相信她，还是他觉得画影失窃是很没面子的事，所以才不愿承认？
　　应该是后者吧，谭香怯怯地想。
　　“庄主－－”对于飒痕的一口否决，莫伊似乎不能理解，“庄主神功盖世，贼人当然不可能闯进书房取走画影，依我猜测，应该是山庄的内贼，那人很可能就是庄主身边的人……”
　　“够了！”飒痕怒斥，打断了莫伊的猜测。他鲜有的怒火，尤其是对着一向最信任的莫伊，令在场的莫伊和谭香都大为吃惊。
　　“莫伊，你办事我一向放心。但你似乎越来越不懂规矩，我身边的人，轮得到你置喙么？”

　　第十五章 约定

　　“够了！”飒痕怒斥，打断了莫伊的猜测。他鲜有的怒火，尤其是对着一向最信任的莫伊，令在场的莫伊和谭香都大为吃惊。
　　“莫伊，你办事我一向放心。但你似乎越来越不懂规矩，我身边的人，轮得到你置喙么？”
　　莫伊怔在原地。她在庄里数年，庄主第一次对她说重话，竟然是为了袒护刚到身边不足一个月的小丫鬟。她嘴唇颤抖，似乎还想说什么，终是咬着下唇，咽了下去。
　　“莫要在为自己的疏忽找借口，你下去好好反省吧。”飒痕刚刚酒醒，似还疲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谴退了莫伊。
　　谭香缩在一旁，见莫伊出去，也打算跟着退下，却被眼尖的飒痕盯住：“你，留下。”
　　“不知庄主还有什么吩咐？”谭香低着头，又站回原地。
　　“你看起来很紧张？”他突如其来的转变令谭香浑身一震，“怎么流了这么多汗？擦一擦罢。”
　　他起身，从水盆里拧干一条丝绢，走到她面前，轻轻地为她擦拭额头。沁凉的感觉触到额头的皮肤，谭香浑身像触了电一样，面颊开始发红，汗流得更厉害了。
　　“奴……奴婢自己来吧。”谭香一把抢过丝绢，胡乱地在脸上抹起来。
　　他似乎轻笑了两声，手指仍未移去，沿着她发迹的边沿缓缓抚摸下移，一直到下颌。那暧昧的姿势让谭香身上都冒了鸡皮疙瘩，他不是酒醒了吗，怎么还会认错人？亦或者，他已经开始怀疑她，想摸出她脸上的人皮面具？
　　若是后者，谭香反而高枕无忧。这面具天衣无缝，任他怎么摸也不会露出破绽。想到这，谭香紧张的身子反而放松下来，轻松惬意地看着飒痕在她脸上摩挲，一点不觉得面红耳赤。
　　终于，飒痕收回了手，好奇地问：“你这丫头，倒挺享受，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谭香低眉顺眼地回答：“庄主与奴婢是主子与下人的关系，怎会是男女关系？庄主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奴婢只要听从命令便是。”
　　飒痕冷笑，旋身回到座位里：“当初留你在身边是对的，你果然有意思。不过现在，连我也有点看不透你了。”
　　谭香也陪着笑：“奴婢是庄主的人，庄主有什么看不透的，只管问好了，奴婢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记住你说的话。”飒痕轻叩桌案，笑得轻快，“你也累了，早点回房休息吧。”
　　“奴婢告退。”
　　谭香躬身退出，长长地舒了口气。今晚真是险象环生，能逃过一劫算她命大。不过这灵犀山庄的确诡异得很，与寒哥哥的一月之约也快到了，还是早点找出锦盒，离开这是非地吧。
　　＊＊＊
　　自从那夜荷塘遭窃，周围的防卫就做得更严格了。谭香几次路过，想方设法都不能接近，只好作罢。现在遇到莫伊，她的脸色更差了，那冰封的冷冽眼神像要把自己冻伤一样，谭香也不敢再找她问东问西。
　　眼见在庄里已经待了一个月，今天就是她与寒哥哥的约定之日，可是锦盒还没到手，如何是好？
　　跟庄主商量一下，就说是爹娘祭日，要出庄拜祭？她现在不敢找莫伊说话，只好直接和飒痕说，可又怕引起他的疑心。
　　手里挥舞着竹剑，却完全不在心思，“嗤－－”一声锐响，竹剑戳在石壁上，从中间裂了开。
　　谭香撅着嘴巴摇头，把竹剑丢在了地上。“唉－－”双手托腮，倚着一块石头唉声叹气。
　　“怎么了？这么没耐心，怎么练得好剑？”
　　一枝桃花半遮面，红云深处，别有风情。飒痕白衣翩然，踏着地上青苔，清逸犹如楚地兰草，一香响动人世间。
　　“庄主……”谭香慌忙站起，脸上微微发红，不知是他的样子太过耀眼，还是被发现在偷懒而心虚。
　　“嗯。”他微点头，从粉红云霞中现出雪白身影。
　　“庄主，我想出一趟山庄。”谭香斟酌片刻，终于说出口。
　　“为什么？”
　　“今天是我爹娘祭日，我想去拜祭他们。”
　　“不行。”他不假思索，一口否定。
　　“为什么－－”这次轮到谭香不解。
　　“你既然进了山庄，就是山庄的人。过去的一切皆与你无关，何需拜祭。”他冷冷地说。
　　“可他们是生我养我的人啊！”谭香一时赌气，不满地喊了出来，“山庄里的人都是冷血，连你也是不近人情。难道我就得变得像你们一样，冷血无情吗？”
　　自从乔装混入山庄，谭香就一直压抑自己，卑躬屈膝，她头一次这么大声说话，还是对着庄主飒痕。可她全顾不上了，无论如何，她今天必须出庄去见寒哥哥。
　　飒痕倒不像被激怒，只皱眉说：“总之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给我乖乖待在山庄里，哪也不许去。”他不再管她，自顾自的走进“听雨轩”。
　　“哼－－”谭香气得跺脚。他真以为是主子吗？不叫她出去她就出不去了？要是被困在这小山庄里她就不叫谭香！
　　也不知那飒痕和她一个小丫鬟较个什么劲，少她服侍一天不是还有绿儿和莫姐姐，干嘛不许她出去？
　　气鼓鼓地回了自己房间，却找出夜行衣和包袱，今晚她就要偷偷潜出山庄。
　　一整个白天，飒痕没在叫过她，好像也在生气。看不出他这样的人也有偏执的时候，只猜不透他到底气些什么。不过正好方便她为晚上行动准备。
　　当月上柳梢时，谭香便背着包袱，偷偷地踏出了“听雨轩”。
　　在她走后不久，“听雨轩”的大门里，走出一条颀长人影。月华如昼，他洁白的素衣像披上了银纱，清逸而圣洁。他举头望月，幽幽叹息。该走的，他留不住，可心里，在担忧什么呢？
　　＊＊＊
　　谭香一路踩着月光，飞檐走壁，娇小的身影在夜色中乍隐乍现。片刻，已来到初入庄时莫伊带她经过的空旷庭院。出了这里经过一条狭长甬道就是人工瀑布，越过瀑布便能到外面了。
　　她还记得这里栽种了遍地的迷迭香，只要循着异香便不会走错。双脚落地，踏在柔软的草地上，一个月前还是空旷的庭院里忽然多了许多奇花异草，她一眼便看出这又是一座“九曲分岭阵”，只是此阵里种植的花木与“听雨轩”外又不同。
　　这倒难不倒她，她早已记熟了破阵的方法。只是眼前的阵图里有一种花即为显眼，花盘硕大，花瓣嫣红欲滴，花苞像有生命一样，对着月亮的一面缓缓颤动着，一点点向外剥出花瓣。她竟然能清楚地看到花朵绽放的每一个动作！
　　她对药草植物都有特别的认识，她可以确定这不是昙花。眼前的异花，有罂粟一般诱人的色泽，有牡丹一般娇贵的身姿，有桂花一般醉人的芳香，这花种，她从来没见过。
　　好奇心起，谭香小心地靠近。她熟谙破阵之法，知道在生门内碰触阵里的花草，不会有危险，手指刚要采撷，忽然一道白影掠过，挡住了她的动作。
　　“小心－－”那人低喝，声音未落，周围的花草树木忽然高速旋转起来！
　　完了！一定是他冒然入阵，启动了阵图机关！谭香大惊，慌乱地环视四周变化。
　　“该死！”那白影落地，低咒了一声。只见几缕花枝勾破了他的锦袍，衣料开口处，殷红的血丝顺着划痕溢出。
　　“……庄主？”谭香看清那人，失口惊呼出声。

　　第十六章 幻爱

　　“该死！”那白影落地，低咒了一声。只见几缕花枝勾破了他的锦袍，衣料开口处，殷红的血丝顺着划痕溢出。
　　“……庄主？”谭香看清那人，失口惊呼出声。
　　他不是还在“听雨轩”里赌气，怎么会出现在这？难道是发现她偷出山庄，来抓她回去了？谭香想着，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飒痕单手扶着划伤的手臂，瞪了她一眼：“还愣着干嘛？你又想被心魔缠身？”
　　谭香一拍脑袋，她差点忘了，“九曲分岭阵”一旦启动，被困在阵里的人就会进入幻觉，产生梦魇。得赶快出阵！
　　谭香拔腿就跑，忽然背上衣服被人扯住，她回头，飒痕垂着头，大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看不清表情。
　　“庄主……你抓着我我怎么出去？”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怕她偷跑？
　　“过来扶我，一起出去。”他声音孱弱，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和自负。
　　谭香终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托住他的双肩，凑到他面前一看，立刻倒吸了口冷气。他面色惨白如纸，只有眉心一点诡异红光，额上汗珠硕大，牙齿哆嗦着在打颤！
　　“你……你怎么了？”
　　谭香吓得一收手，飒痕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闭嘴……扶好我。”他咬着嘴唇，挤出几个艰难的字。
　　谭香赶紧上前扶住他。又仔细打量他的情况，这样子，明明是中毒了啊！眼光忽然瞥到他胳膊上的划伤，又联想起那花鲜艳的颜色与开花时奇异的征状……
　　“那花有毒对吗？”
　　飒痕费力地点头：“那是‘情花’……茎上带刺，毒液会随着人体血液流遍全身……”他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声音，整个人沉重地倒在了谭香身上。
　　不需他说明，谭香已如遭雷击！这花，竟然就是江湖上第一奇花“情花”！此花花朵艳冠群芳，香远而魅人，全是为了吸引人的注意，刚才就连她这样见过世间百草的人都被迷惑了。而其花茎遍布小刺，碰触即伤，刺中藏有剧毒，会随着伤口渗入血液，迅速流遍全身。
　　情花毒顾名思义，不懂情为何物的人中毒后并无异状，但七七四十九天后会猝死。而尝过情之滋味的人中此奇毒，会愈发思念情人，而每当心中思念，便会如万蚁噬心，痛苦难当，虽不致死，却日日饱受折磨生不如死。
　　谭香没想到这种奇花居然会生长在灵犀山庄里，还这么巧叫她撞上了。不过现在中毒的是飒痕，不是她。
　　她拖着飒痕昏迷的身体，不知如何是好。先带他离开这里，再回庄找解药吧。这花既然种在山庄里，山庄自然有解药。只是他高大的身材，平日并肩站着，她才到他胸膛处，现在却整个人倚在她身上。
　　“没事长这么大干嘛……”谭香咕哝着，艰难地架着他前行。
　　忽然，背上的他好像动了一下。他喉结翻滚着，似乎想说些什么，眉心痛苦地纠结着，昏迷中仍在不停地冒汗。
　　“芷馨……不要……芷馨……芷馨……”他嘴唇微动，反复地呢喃着一个名字。
　　谭香心中一动，那日醉酒，他也是叫这个名字。很好听的名字，应该是个美丽的姑娘吧。
　　正想着，背上的人不安分地动了起来，猿臂张开，将她的身子拨过来正对着他，却因为身体虚弱，整个人重重地扑了上去。
　　嘭－－
　　两人一起倒地。谭香后背着地，硌得生疼，眉毛不悦地皱了起来。身上的男人一点不知轻重，完全地压在她上面，脑袋还埋在她的颈窝里。
　　“咳……你，起来……”谭香艰难地咳了两声，去推他，却纹丝不动。
　　“喂！你……”正要拍醒他，忽见他倏地睁开了眼眸，他本来雅丽绝伦的脸孔，因为眸子里那一抹魔魅的幻光，而变得令人恐惧。
　　他大手扬起，箍在谭香颈圈上，没有收紧，眉峰中泄出一丝寒冷的厉色。
　　他要杀她么？可她丝毫感觉不到杀气。半晌，他松了手，无力地颓下头颈，口中喃喃道：“芷馨……我下不了手……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杀，就杀罢……”
　　谭香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此时的表情的确不太对。月华照人，他背后被冷汗浸湿，冰肌玉骨，只剩下一个象牙纸剪出来的美人影，薄透到叫人心惊。
　　谭香惴惴地伸出手，替他擦拭额上的汗水，触手处，一片冰凉。
　　“芷馨……”他反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是我对不起你……”
　　谭香叹息，不忍抽回手。她大概猜出了原委。飒痕身中情花毒，一定是忆起了昔日情人。而“九曲分岭阵”又会使人陷入幻觉，他此刻大概正沉溺在幻境中无法自拔吧。
　　思量间，他沉重的身躯又压了下来。这次，他的脸正对着她，两人贴得极近，鼻尖相触，呼吸混在一起，他发白的嘴唇几乎要挨着她的。
　　“芷馨……”他低喃一声，啄上了她的唇。他这次的吻，与过去不一样，旋着风雨而来，势不可挡。谭香微微张开了嘴，他的舌尖绕过她的舌头，注视着她。
　　他的眸子，永不生锈的银子般，闪闪发光。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彩，魅惑，灼热，淡淡的不安一扫而过，他仿佛在她的口中发现了幸福的秘密，吻得更加果断和热烈。
　　谭香全身都战战兢兢，唇齿间尽是他的味道。他的手指穿过她的衣裳，爱。抚着她的脖子，胸脯，和肋骨。
　　谭香猛然清醒过来，摇摆着头，一定要离开他！她曲起胳膊，用手肘去撞她，膝盖去踢打他，他却雷打不动。他坚固的身躯像一张密织的网，将她笼罩。她的双手变得绵软无力，头脑昏昏沉沉，眼睛一闭，水珠就落到了肩上。
　　亲吻着她肩膀的男人抬起头，酸涩的味道进入口中，他有些茫然。
　　“芷馨……你哭了……？”
　　谭香羞涩的不知如何是好，满脸是泪，冰凉凉的。他唤的是别的女人的名字，她何必为之承受这般屈辱？管他是情毒还是心魔，他要死要活，与己何干？
　　光。裸的肩头在风中凉凉的，她趁着身上男人痴楞的片刻，推开他站了起来。
　　“芷馨－－”男人伏在地上，嘴唇已经发紫，虚弱无力，却还伸着手唤她－－
　　不！不是在唤她！只是在唤那个幻境中的人儿！
　　谭香下定决心，拉好衣衫，捡起地上包袱，一个晃身，跳进了坎门。身后花草迅速移动，片刻就遮住了飒痕倒下的地方。
　　谭香在月下奔跑，娇小的身影在夜色中乍隐乍现，轻盈灵动。片刻就冲出人工瀑布，站在一望无垠的旷野之上！

　　第十七章 红纱

　　谭香步履如风，娇小的身影在夜色中乍隐乍现，片刻后就停在“忘忧谷”山下。
　　月光洒满旷野，阵阵白光似乎在青草地上流动，少年踏着月色，犹如朦胧夜色里绽放的一树清丽夜樱。他的目光本来焦躁不安，看到谭香的出现，忽然变得明莹。脚下生风，虽不懂武功，却轻盈疾速。
　　“香包子——”亲昵的呼喊情不自禁从口中溢出，“我从早等到晚，以为你忘记了和我的约定。笨丫头，疯到哪里去了……”口中不停地念叨着，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快，几乎要奔跑起来。
　　等他走近了，才发现谭香的神情似乎不对劲，脚步凝滞，正迟疑着要不要上前，忽见谭香一个飞身扑过来，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寒哥哥——”
　　慕亦寒张开双臂，将谭香抱了个严实。他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在抽泣，连拍着她后背抚慰的手也颤抖起来：“香儿，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怀里的人只是哭泣，双肩随着喉咙的哽咽一抽一抽，看起来伤心极了。
　　“好香儿，快别哭了。都是我不好，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在山上。你要是不高兴，可以打我骂我，看到你的眼泪，我比死还难过……”慕亦寒已经慌得语无伦次，他头一次看到谭香这样伤心。
　　“呜呜……”谭香终于抬起头，眼泪还在脸上肆虐，“这世上只有寒哥哥对香儿好，其他男人都是大坏蛋！”
　　慕亦寒怔了怔，捏起她冰凉的小手包在手心，问：“有人欺负你了吗？”
　　他的手极温暖，他的眼也是温暖得恰到好处，满满地包裹着她。谭香忍不住哽咽。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懵懂青涩如她，今晚的遭遇已经到了极限。
　　“寒哥哥……我好恨自己的软弱……我要变强，我不甘心……”
　　慕亦寒吃惊地望着她，什么也没说。
　　不知过了多久，清冷的夜风中，谭香依偎在慕亦寒的怀中，渐渐止住了哭。她把一个月来的经历从头到尾说给慕亦寒听，她相信他，对他从无保留。
　　慕亦寒静静地听着，略感粗糙的指腹擦拭着她的眼角。他眼里的澄澈蒙上了夜色，变得晦暗难明。呼啸的夜风中，他的声音淡雅低沉，如同催眠的音符在耳边跳跃。
　　“那个人不好惹……咱们别和他计较了。画影不是属于他的东西，等他腻了，就会还给你了。”
　　谭香并未在意慕亦寒说这话时眼中的担忧，兀自信誓旦旦的说：“不行！从我手上丢掉的东西，我一定要亲自拿回来！而且我答应了别人夺回锦盒，我把逍遥宫令牌给了他，得拿锦盒换回令牌。”
　　“你把逍遥宫的令牌给了人？”慕亦寒失声问出口。
　　她难道一点也不知道这东西的重要么？逍遥宫上下只有宫主持有令牌，见令牌如见宫主，凭这一面令牌便可号令整个逍遥宫的人马。师傅疼爱香儿，才把令牌传给她，连他入门多年，都不曾见过令牌的样子，香儿却随便的把它送了人！
　　谭香并不知道慕亦寒的顾虑，但此刻经他一说，也觉得自己欠缺考虑。
　　“总之我一定要夺回画影和锦盒，到时再拿锦盒去风云镖局换回令牌就是。”
　　慕亦寒无奈地摇头，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好看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两人结伴回到山上木屋，进门前，慕亦寒故作玄虚地叫谭香闭上眼睛。
　　谭香依言去做，等了一会，鼻尖触到一丝温凉，柔软滑腻的触感轻轻覆在面上，是上好的丝缎！
　　谭香疑惑地张开眼睛，视线里一片朦胧的红色，琉璃明珠缀在红纱的下摆轻荡——这是，女子出嫁顶的红盖头！
　　谭香双手撩开盖头，华丽的绣金红绸，纱般薄透，羽般轻盈，半遮在头顶。黑白分明的眼睛圆睁着，将慕亦寒脸上的柔情尽收眼底。
　　“早就想亲手为你披上，我一看到它，就知道与香包子最适合不过了。”顺手拿过一面铜镜递到谭香面前，“瞧瞧，我家香儿多漂亮。”
　　喜庆的红色，衬的白皙晶莹的皮肤透出粉嫩的光泽，少了分稚气，多了分娇媚。
　　谭香觉得眼眶又有些湿润，赶忙拿手去抹，温润的大手已经先一步抚上了她的脸颊。“再哭就不漂亮了。”
　　谭香顶着红纱，扑进慕亦寒怀里，脑袋一个劲往他衣襟里钻，弄湿了他的衣服也不管。这是喜极而泣，是幸福的眼泪，她才不管丑不丑。
　　等到哭累了，慕亦寒就抱着她在榻上躺下。他的身子始终保持一个姿势，揽着她的手臂一动不动，十分规矩。
　　谭香装着睡着，躺在他怀里，静静地想：这世上果然只有寒哥哥才是好男人。
　　入夜已久，身后的人儿呼吸均匀，谭香在黑暗中睁开了星眸。不是她存心欺瞒寒哥哥，实是不愿他担心。
　　轻手轻脚地离开他的怀抱，夜冷得寒气森森，让她开始留恋片刻前的温暖。
　　久久地凝视着榻上睡得安详宁静的人，眼睛闭上的同时，转身离开了木屋。
　　在她走后不久，榻上的人也坐了起来，目光担忧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起身，换夜行衣，背剑，动作利落连贯无一丝多余，片刻后木屋已空无一人，唯留下桌上的那面红纱在夜风中卷起了一角……
　　*
　　听雨轩
　　飒痕端坐在案前，凝视一张画卷。画上桃花蔚成云海，娉婷美人绝世独立，正是一个月前他当着谭香的面作成的画。他面色如常，看来情花毒已解。
　　书房里静寂无声，一切看起来并没有异样，然而飒痕的目光却在一瞬间变得锋利。
　　“谁？”
　　短促的喝问，整个人如同一团白影，纵身从打开的窗子飞出，落在屋顶瓦片上。
　　待他看清来人，一向冷静的眸子也溢出一丝疑问：“呵，真没想到会是你。”
　　慕亦寒一身墨色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留一对眸子，没想到还是被他认出，自嘲地笑道：“我也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面。”

　　第十八章 得手

　　慕亦寒一身墨色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留一对眸子，没想到还是被他认出，自嘲地笑道：“我也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面。”
　　飒痕的眸子里有碎冰流动，开门见山道：“莫非你也是为了风云镖局的那趟镖而来？”
　　如此直接，慕亦寒反倒更生疑团，他早就猜到风云镖局这趟保的镖不简单，看起来他还是低估了。
　　飒痕直接替他解惑：“那是宫主要的东西。”
　　慕亦寒一怔：“那香儿知道吗？”
　　飒痕抬头，眸光审视慕亦寒：“你说那个来挑衅夺镖的丫头？她果然是师傅的闭关弟子，小师妹。”
　　慕亦寒无声点头。
　　“呵呵，师傅调教的好弟子！轻功剑术，草药易容，样样精通，我们做徒儿的，真是替他老人家高兴。”飒痕的笑声诡异，好像夜空里的鹄鸟在悲歌。
　　“我以为你不会再帮师傅做事。”慕亦寒生硬地打断了他的笑声。记忆里，他离开时的背影孤独而决绝，他以为这个人一辈子不会再和逍遥宫画上关联。却原来生是逍遥宫的人，对逍遥宫的服从已经流到了骨血里，一辈子都逃不开宫主的掌控。
　　飒痕仿佛看出了他的疑虑，扬唇放肆的笑，笑声清越，击透长空：“我不会是你想象的那样……你看着罢，不久灵犀山庄在江湖上将取代逍遥宫！”
　　“你疯了！”慕亦寒根本不管他的打算，只觉得这个人的行为越来越张狂和离经叛道，“你还在为那个女人而怪师傅吗？师傅对我们的教导方式是有偏激，但也是为了训练我们成为至强的存在。江湖险恶，不是那些非人的训练，我们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飒痕冷笑，不做回答。他们都是为宫主卖命的棋子，没有人知道逍遥宫的秘密，也没有人会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这个暂且不谈，我今天来并不是为了劝你。”慕亦寒不想再理会这个疯子，直接说出了来意，“你既然知道她是小师妹，我希望你念在同门情谊上，成全她罢。师傅宠爱小师妹，也不希望她纠缠此事太久。”
　　飒痕语意清冷“我说过，东西是师傅要的。”但他也不会让她败兴而归。
　　慕亦寒顿感棘手，一边是犟得像头牛，怎么也拉不回，另一边却冷得像冰山，任你怎么说也不动容。两人正在月色下僵持着，忽闻山庄不远处长啸迭起，火把星光此起彼伏，像是出了大事！
　　飒痕只拿眼梢瞄了一下，屹立在夜风中岿然不动，仿佛早就探知了一切。而慕亦寒却更加不安。没想到他还是慢了一步，香儿已经下手了吗？
　　*
　　此时的灵犀山庄另一侧，荷塘的机关已经为谭香所破。这次的试探出奇顺利，并没有任何机关埋伏。不仅顺利地拿到了画影，连荷塘秘道的暗门也打开了！谭香毫不犹豫跳下去——
　　秘道深不见底，四壁光滑，火把通明。谭香一路警惕，凝神屏气防范机关陷阱，然而走了一段，竟然没有任何异状。中间经过几个宽敞的暗室，皆是堆满了金银珠宝，玉石古玩，数量之多难以估价。不禁感叹：这灵犀山庄真是富可敌国，也没见平时做些什么特别的事，竟然如此有钱！
　　一路畅通无阻，走到最深处时赫然是一间四壁以金刚玉石打造的密室，墙壁光滑可照出人影，刀剑不摧，即使画影也难以造出划痕。堆在密室角落里的金银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明珠宝器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即使珠宝玉器的数量不如外间，但凭成色和光泽，一眼就可分高下。宫廷玉如意，镇国紫琉璃，谭香随便看上一样，便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而与一屋的珠光宝气相悖，眼角一隅立着一张描金紫檀木桌案。案上静静躺着一只木漆锦盒，外形大小正和陆华所描述的一样！
　　谭香大喜，对满室珠宝不屑一顾，立刻冲了上去。刚伸到半空的手忽然停住，这一路如此顺利，太过诡异，莫非有诈？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为求谨慎，她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隔着帕子拾起堆在角落里的一颗夜明珠，向锦盒方向掷去——
　　锦盒轻微摇晃了一下，从桌子底部四溢出绿色薄雾，其妖异的颜色昭示出毒性。谭香低头观察手中帕子，果然开始焦黑。这里的金银财宝都涂有剧毒，锦盒下面也设有喷出毒雾的机关，一不小心就着了道。
　　还好谭香早有准备，取出一块三尺见方的锦缎，对着锦盒方向隔空发掌，将锦盒震上半空，然后锦缎迅速飞至其下，待锦盒落到缎子正中，谭香正好将其打包，挎在背上。
　　谭香离开时的步子明显激动迅速了许多。一个月来，她使尽各种办法，没想到最后锦盒却到手的如此容易。是她之前太偏执，还是这其中另有蹊跷？她不敢多想，总之拿回画影和锦盒，她与这灵犀山庄就再无瓜葛！
　　走出秘道时，荷塘已星火遍布，密密麻麻的守卫正向这里赶来，可他们哪拦得住谭香？只见谭香夜行衣在黑暗中闪动，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时而与夜色融为一体，时而又展现灵动身姿，飘逸如飞鸟，矫捷如灵猴，敌人根本连她衣角也沾不到。
　　在众守卫的追喊咒骂声中，谭香带着战利品，成功逃离了灵犀山庄。一切出奇地顺利！
　　重回“无忧谷”，小木屋的窗子里闪着若隐若现的光亮。寒哥哥已经醒了？
　　谭香疑惑地推开房门，菡萏灯影明灭，屋子里空荡荡的，哪还有一丝人影？桌子边的地上，那条红纱被吹落在地上，蒙上了不易见的灰尘。
　　手中画影“铿锵”落地，寒哥哥就这样不告而别了？

　　第十九章 偷儿

　　一室寂寥，像极了谭香此刻的心情，空荡荡的。
　　将到手的锦盒随便地扔在角落，稍作休息，便开始打点行装。待到天明，谭香已经一身男装，包袱款款地踏上了往风云镖局的路。
　　她打扮成赶考的文弱书生，娇俏的面容被粉饰得平淡如水，粗布衣裳，徒步上路，最不易惹人怀疑。
　　风云镖局在太行山下，出了潼关还有数日路程。谭香连着赶路三日，不曾停歇，背上已经觉得粘腻。这日到达阳曲镇上，便决定稍作停歇。
　　行至一家客栈门外，瞥见墙角刻有江湖人物联络的记号，不知是什么帮派在附近聚集。一踏入客栈大门，便觉数道目光同时投来。谭香装作不知，自顾自地喘气擦汗，脚步虚浮，完全是不懂武功的样子，跟在小二后面入座，那些警惕探察的目光才收回。
　　谭香叫了两个素饼，合着一碗清水吃下去，边吃边打量客栈的环境。
　　大堂里客人不多，稀稀落落坐了四五桌。外面三桌坐的都是些装束怪异的江湖人，胖的身材膘壮，瘦的骨干精奇，气息匀缓，动作平稳深蕴力度，凳子旁搁着长短不一的武器，用布巾包裹。客栈外的记号说不定就是他们留的。
　　引起谭香注意的却是南面临窗独坐的白面书生。他锦衣华服，身上玉佩装饰都是上品，丝毫不掩财富。把酒独酌，自饮自乐，咧着的嘴就没合上过，好像从没遇到过伤心事，什么都值得大笑一番，大醉一场。
　　看他自得其乐的样子，谭香真不忍心提醒他，另一桌的胖子和瘦子已经盯上了他。那两人貌似大口吃肉，实则眼角也一直在注意书生。若是为财还好，要是遇到劫财又灭口的恶徒，不知这书生能否笑得出了。
　　心里替他担忧，忍不住又多看了一会。那书生好像后脑勺也长了眼睛，竟然回过头来与她对视！他面如冠玉，眼含星辰，尤其眼稍那两点光芒，格外明亮，就是天地间磨光的宝钻，也不若他的眼珠子晶亮。瞥见谭香注视的眼神，他嘴角上扬的弧度更高，一开口，喷着酒气高喊道：“小兄弟若是感兴趣，不妨坐过来对饮几杯，远远地盯着我看有什么意思。”
　　谭香被他说得脸红，满堂酒客都朝她看过来。这情形她不好拒绝，坐过去正好替他挡了那一胖一瘦两个贼人的念头，权当日行一善吧。便大大方方搬到书生对面去坐。
　　谭香刚端起酒杯，那书生忽然按住她的手：“男儿郎气概吞天，理应大碗喝酒，这扭扭捏捏的小玩意留给娘们用去！”推开酒杯，递上一只大碗，替她斟满，道：“来，咱们尽兴！”
　　谭香先被他摸了手，又被迫要喝一大碗酒，心里气恼，真是好心没好报。
　　两人正说着，那一胖一瘦两个贼人也坐不住了，胖子先开腔：“兄弟好气量啊。来，我敬你一碗，干！”说着，端起满满的酒碗，大步走了过来。
　　谁知白面书生一拍桌子，不高兴起来了：“谁要与你干！我和小兄弟投缘，干你这猪屁事！”
　　谭香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看这书生长得白净斯文，穿戴华贵，应该是富家有教养的公子，没想到也能出口成脏……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就算了，居然还口出狂语，滋生事端。
　　那胖子正愁找不到借口，一听这话，立马摔了酒碗，火气上冲。坐在桌旁的瘦子也跟着站起，凶神恶煞地走来。谭香看这阵势，已经在手心暗攒桃花镖，必要时出手。
　　那书生越发不知死活，眼看两人气势汹汹朝他过来，也拍桌子站起：“怎么，难道你想仗势欺人？人多了不起吗？”瞪着眼珠子瞧了瘦子一回，居然转头看向谭香，“别以为就你有帮手，我也有小兄弟！”
　　谭香暗暗磨牙。这厮倒聪明，把她也拖下水。只见他上下打量自己，然后得出结论：“你那帮手瘦得像猴，风一吹就散了。我这小兄弟虽然矮了点，真打起来也不见得会输，哼！”说完，还示威般朝胖子眨眨眼。
　　谭香被他说的哭笑不得，却是不出手也不行了。
　　胖子火气窜上来，脸涨成猪肝色，往脑门上一拍，怒骂：“放屁！看老子打你！”还没出手，书生倒抢先推了他一把，也没见他怎么用力，那胖子竟然整个人歪斜着向谭香栽过来！
　　谭香保持坐姿不动，只微微向边上一侧，那胖子便脸朝下摔了个狗啃屎。趁他落地之前，谭香悄然无声地点了他的昏睡穴，让他不能再闹腾。
　　“哈哈，死肥猪！再聒噪！”书生拍着手掌叫好，一边的瘦子再沉不住气，挥掌朝他面门攻去。书生急急闪避，却还是被拍中了胸口，整个人飞向谭香！
　　谭香依旧不躲，身形微斜，可这次竟没能躲开！书生如愿以偿地跌在谭香身上，压着活肉垫不自知，还摸着屁股狂喊疼。
　　谭香被压在下面，怒从中来，沉着声道：“滚开。”
　　书生这才回头，一见谭香黑压压的脸色，立刻跳开：“妈呀，小兄弟，你怎么跑到下面来了？”
　　话音未落，瘦子又连环掌扑过来。谭香目露凶光，把怒火全撒到他身上，袖口微动，在极近的距离内才射出桃花镖，连打几处大穴。旁人根本看不出端倪，只听瘦子“唉呦”一声，也栽了个狗啃屎不吭声了。
　　书生在一边幸灾乐祸，又是拍手又是叫好，谭香看得心烦，瞪了他一眼：“你也想跟他们一样么？还不滚！”
　　书生果然小了声，面色难堪地叫小二过来结帐。边走还边怒囔着：“看小兄弟你斯斯文文的，怎么一开口就这么凶！像河东狮一样……”
　　谭香又剜他一眼，他才闭了嘴，忿忿地走出了客栈。
　　谭香也无心在吃食，叫来小二：“给我个干净的房间，在烧桶水送进来。”正要打开包袱取银子，却发现里面的锦盒不见了！
　　衣服碎银都好好地躺在中间，唯独风云镖局的锦盒不翼而飞！

　　第二十章 血狼

　　谭香静下心来思量：从她进客栈以来，一直包袱不离身，唯一接触过她的，只有那个撞倒她的白面书生！
　　难道是他？
　　可是她一进客栈，就打量过那书生，他的气息虚浮，不像练武之人，怎么能偷走锦盒又丝毫不令她察觉呢？莫非……他也是伪装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可遇上了对手！对方的伪装技巧甚至武功可能都比她还要高，不然怎能瞒得过她？
　　这么想着，也顾不上洗澡住店了，抓起包袱就跃出客栈！身后小二还在痴痴喊着：“公子，结帐啊……”
　　曲阳镇人不多，街上并不热闹，谭香很快凭借敏锐的听力辨出书生离去的方向，施展绝顶轻功追了上去。街道上起了烟尘，行人还未看清，就见一阵风从身边旋过，唯留淡淡残影。谭香以逾光越影的速度在大街上飞奔，竟没有撞到一个行人，终于在一个转角处，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那书生此刻正旋转着锦盒把玩，听到身后异样的风声，蓦然回头，一见谭香撒腿就跑！
　　“小贼，哪里跑！”谭香娇喝一声，脚下发力，人影如同箭一般激射出去。
　　岂知那书生脚力也不差！只见他左穿右闪，身形灵活多变，好几次谭香几乎抓到他的衣角，偏偏他就这么灵巧的一闪，便躲了开去，狡猾得如同河里的游鱼，滑溜溜就是抓不住！
　　谭香越追火气越大，豁出去施展内力，一掌又一掌向书生攻去。书生躲闪的动作看起来笨拙，却一次也没中招，口里哇啦哇啦地大叫：“妈呀，要人命啦！光天化日打劫杀人，还有没有王法啊！”
　　闻言，路人纷纷侧目。谭香又羞又怒，一掌接着一掌，虎虎生风，道旁的商贩小摊都被震得飞了开去，却连书生的衣角也没伤到。
　　两人一个逃，一个追，僵持了近一个时辰，从市区追到城外郊区，依然不分胜负。眼见日落西山，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谭香已经微微喘息，那小贼还跑得有力，时不时还回头冲她眨眼，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非抓到你不可。”谭香低咒一声，又追了上去。不知不觉，跟着那小贼跑到了一处义庄。黑暗中他的身子一闪，就上了房顶，谭香也不示弱，倏地跃了上去，破败的土墙上滑下几撮泥灰。
　　“谁？”义庄内，一道男声质问。
　　谭香这才发现义庄里居然有人！是活人，而且为数不少！赶忙掩去气息，将身子压下，伏在房顶上一动不动。
　　有人从大堂里走出，四处查看了下，自言自语道：“咄咄怪事，我明明听到有声响的。”
　　屋子里有人笑语：“怕是耗子吧，卢兄你多心了。”那姓卢的男子摇摇头重回到屋里。
　　谭香长舒口气，抬头见那书生正打量着自己，眼里含着不怀好意的笑。
　　他是故意引她来这？
　　谭香心中猜测，轻轻揭开一块瓦片，朝屋里看去：
　　幽幽烛火照映着数十男女明灭的脸孔。他们大多奇装异服，随身携带怪异武器，看起来都是江湖人士，谭香还在其中看到了白天的胖子和瘦子，看来他们穴道已解。这些人都围着一具长棺，棺上铺垫了锦绸，正中躺着一把五尺宝刀，刀面向上，正对着谭香，在黑暗中散发着可割裂银河的森森寒芒。
　　“你说……这磐郢宝刀真能对付的了血狼？”白日的胖子迟疑地开口。
　　“江湖上一直传闻的四大神兵，你恐怕一件都没见过吧？这四件兵器的威力非常人可想象，磐郢便是其中之一。”那姓卢的男子解释道。
　　“没错，只要我们湖海十二帮联合起来，推举出一名领袖，带领我们使这磐郢宝刀，必能打败血狼。”另一人附和。
　　江湖四大神兵？一直伏在屋顶偷听的谭香蹙起了眉，她也从来没听说过是哪四件兵器。至于湖海十二帮，她倒是有所耳闻。据说是太行山与渭水之间的十二个小帮派联合起来形成的总舵，主要做买卖消息的生意，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不过最让她在意的，还是他们提到了血狼－－她的四师兄，那个背叛了逍遥宫的男人。
　　就在谭香沉思时，一直默不作声的书生动了！
　　谭香只觉得眼前一晃，已不见了他的身影，与此同时，义庄内唯一的烛火也熄灭了，顿时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幽冷。尽管谭香内力高深，足以夜视，依然没法看清屋内的情况。
　　只是短短一瞬，烛火重新亮起，原先都围在一起的十二帮人士纷纷惊呼：“磐郢宝刀呢？”
　　谭香大惊失声，抬头看时，那书生已经回到她面前，恰恰站在方才他站过的地方，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唯独手上多了把大刀－－正是下面那些人口中的磐郢宝刀！
　　“看不出这东西挺重的，真是麻烦。”那人拿手指掸着刀面，不屑地道。
　　众人正四处寻找磐郢所在，忽然人群中又爆发出惊呼：“是血狼！血狼来了！”一人颤抖着指着一处墙壁，那里赫然印着一个血手印。
　　谭香记得方才她看那里还没有的，只是烛火熄灭又燃起的短暂时间内才多出来的。血手印是血狼锁定目标时的记号，一旦被印上血手印，就绝无生还可能。
　　难道这书生是……血狼？
　　谭香疑惑地看他，他好像能猜透谭香的心思，一手托着锦盒，一手拎着磐郢，来回摇头，脸上却笑容不减。
　　这人竟然先偷了她的东西，又当着她的面再次行窃！好嚣张的小贼！
　　“把锦盒还我！”谭香倏地拔出画影。方才书生偷磐郢时显露的身手，已经让谭香提起警惕，不敢轻敌，故而拔出了画影。
　　“啧啧，”书生的眼光立刻被画影吸引，“我今晚真是好福气，能同时目睹四大神兵中的两样。人传画影从未世出，原来在小兄弟你手上，来，让我好好瞅瞅。”
　　谭香闻言，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手中画影。她只知道画影是把宝剑，却不知如此珍贵！然而书生调侃的话令她不悦，偷了她的东西还和她称兄道弟，真不知这人的脸皮有多厚。
　　再不多说，挽起朵剑花，直向书生心门刺去！那书生不闪不避，泰然自若，待谭香剑锋将至，忽然将手中宝刀立在胸前－－画影剑尖正好刺中刀面，“铿”一声脆响，谭香整个人飞在半空，无论如何运力，剑尖始终不能更进一步，而那书生也啧啧称赞：“不愧是同列四大神兵的画影和磐郢，果然旗鼓相当。”
　　谭香咬牙，暗运内力，画影剑尖旋转，在磐郢刀面上刺出一个小涡，书生嘻嘻怪笑，也以内力抵挡，画影剑身竟弯了回去！
　　本来两把兵器的确不相上下，无奈谭香力弱，渐渐的，画影剑身的弯曲弧度越来越大，只听书生口中念道“去！”，刀背一翻，谭香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于数尺开外。
　　两人的打斗惊动了义庄内聚集的人，此时已有数人在院子外发现了他们。
　　“是血狼！血狼拿走了磐郢宝刀！”其中一人呼喝。众人齐齐追出，向屋顶上望来。
　　书生反手收回宝刀，摇头叹息：“血狼哪有我这么利落的身手，这些人真没眼光。”又朝谭香挤挤眼，“小兄弟，我先走一步啦！你要想拿回你的东西，就跟上来！”
　　话音未落，人已在丈余开外。

　　第二十一章 结伴

　　这明晃晃的挑衅惹得谭香心中火起，骂道：“狂妄小贼，三番两次戏我！”飞身跃起，施展绝顶轻功，迅逾追风，眨眼之间便离开义庄，冲出旷野。
　　谭香的轻功修为已算得上独步江湖，那书生更是了得，不然谭香也不会追了一整天也追不上。却苦了从义庄追出来的湖海十二帮的人，个个拼了老命跑得气喘吁吁，也只能模糊看到个背影。
　　两人追风踏月，一前一后，追逐了百数十里，拖着一队人马奔上了从阳曲上东都洛阳的大道。残月西下，晓风云开，不知不觉已是清晨时分，也不知追到了什么地方，但见前面又是一片丛林，书生回头叫一声道：“失陪了！”旋身一跃，便消失在葱葱密林中。
　　谭香怒道：“你跑到天边，我也要追到你！”放缓脚步，仰头四顾，四面古树参天，烟雾缭绕，清晨的薄光从枝繁叶茂的树冠中透过，静谧无声。她确定书生没有走远，只是藏匿在某处，正要跳到树上查看，忽然背后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追到了！血狼在那！”林中人语嘈杂，湖海十二帮的人已经追了上来。
　　最先到达的约有七八人，其中就有谭香事前见过的胖子瘦子，还有姓卢的男子。另外还有个使禅杖的肥和尚和一个斗笠遮面背负长剑的剑客比较惹眼。
　　谭香静立在中心，缓缓转身，面无表情地陈述：“我不是你们要找的血狼。”
　　站在最前的胖子看清谭香面容，又惊又怒：“小子，是你？”
　　姓卢的男子问：“怎么，海通天，你认识他？他是不是血狼？”
　　原来那胖子叫海通天，此刻被问起丑事，有些脸红：“卢兄，你可别小瞧了这小子。他打扮得像个文弱书生，实则深藏不露，我和通地都着了他的道。至于他是不是血狼，我也不能确认……”他口中的“通地”自然是指他的胞弟，那个与他同行的瘦子。
　　“管他是不是，擒来问问不就知晓。”沉默在一旁的斗笠剑客忽然说话，张口同时，袖口一扬，几枚暗器激射而出，全都飞向谭香的命门要穴。
　　好歹毒的心肠！谭香暗自摇头，纵使他出手狠辣，倒还伤不了自己。然而就在暗器即将到达的瞬间，不知为何失了劲力，软绵绵地坠落。那暗器飞行中速度极快，看不清外形，此时落地，竟是几块飞蝗石，却不知何故，全部碎成了粉末。
　　这电光火石的变化，外人看不清晰，谭香却瞥见几根极细的银芒，概是银针之类的暗器。以微小银针击碎坚硬的飞蝗石，需要深厚的内力。那一瞬间，谭香隐约判断出暗器来向，于是仰头对着茂密的树冠某处沉声道：“你们要找的人，在那里。”
　　众人惊诧，不明白谭香的意思。但闻林中回荡起男子笑声，声音浑透有力，震击耳膜，绵延不散。笑声停止，一锦衣华服的书生从树上降落，手里正拎着那口磐郢宝刀，笑嘻嘻开口：“小兄弟果然好眼力。”
　　谭香见他终于现身，不悦地瞪了他一眼，眼神似在质问：我的锦盒呢？
　　书生摇头道：“小兄弟，如今咱们在一条船上，还分什么彼此呢？”
　　谭香正要反驳，只听那海通天破口大骂：“娘滴原来是一伙的，在客栈还装成两路。既然那小子是他帮手，咱们就一起上，抢回宝刀！”说着和瘦子海通地挥舞着镰钩状怪异武器杀了过去。
　　书生吓得哇哇大叫，跳开到一旁，谭香轻盈躲过，在空隙中出掌，反将兄弟二人震得口吐鲜血。
　　“这小子好厉害。”拖禅杖的肥和尚暗道，和斗笠剑客也一起杀了进去。其余到场的湖海十二帮人士，凡是有头有脸的，都纷纷加入战圈，唯独姓卢的男子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沉思。
　　那书生倒自在，早早地躲到一边，看着谭香被数人围攻。刀光剑影在她头顶舞得密不透风，谭香以一敌八，不得不拔出画影应战。只见一弯银河断裂般的寒芒绽开，伴随着“碦嚓嚓”金石碎裂的声音，伸出的刀剑同时被拦腰斩断，剑锋摔在地上。
　　“这小子使的是宝剑！”吃了亏的斗笠剑客大声呼喝。
　　“避开宝剑，攻他命脉！”肥和尚的禅杖碗口粗，方才的交锋下只缺了个口，此时还能挥舞起来。
　　失了武器的众人又重新攻来，招招阴狠毒辣，攻向谭香要害。尤其那斗笠剑客，长剑被削，便频发暗器飞蝗石。谭香既要应付正面禅杖镰钩的攻击，又要避开攻她穴位的拳掌，已经应接不暇，还时不时要分神注意突袭的暗器，头上渐渐渗出了汗珠。
　　斗笠剑客发现多人缠斗果然有效，暗暗冷笑着摸出一把飞蝗石。这一手是他绝活，同时分打对方全身上下五处大穴，寻常人绝难躲避，更何况谭香此刻还被数人围攻，封住了去路。就在暗器将要脱手的瞬间，忽觉手腕一麻，似被蜜蜂蛰了一下，暗器失了准向，竟飞向肥和尚和海通天海通地兄弟。
　　三人同时大叫，倒退几步怒叱：“你干嘛？”
　　斗笠剑客难堪地摆手：“不是我！我被暗器打伤手腕，才会失手……”
　　一旁看好戏的书生拍着手跳起：“好，好，好。小兄弟你这手暗器使得绝妙！”
　　谭香在拳脚之中分神瞪了他一眼。旁人看不清楚，她还能不知道，出手救她的明明就是那书生自己！
　　不过经他这一提醒，谭香也意识到，要以寡敌众，最好的办法就是发暗器！掏出一把桃花镖，漫天飞散，众人还未回神，便纷纷僵住不能动弹。她这打穴手法是逍遥宫独传的，刁钻诡异，常人难以躲避，连肥和尚和斗笠剑客也着了道。
　　谭香暗暗调息，抹了把额上的汗，抓着画影，一步步向书生逼近。
　　这时，一直在旁观站的姓卢的男子说话了：“两位大侠，方才是我们鲁莽冒犯了。血狼行走江湖，一向独来独往，绝没有帮手一说。一场误会，还望两位不计前嫌，放过我这些兄弟。”
　　书生挑着眉梢打量了他一会：“还算你有点见识。”翻手盯着磐郢看，撇撇嘴道，“这刀也没啥意思。重得要死，耽误我上路。还你！”
　　话音落，扬手随意一挥，磐郢宝刀被抛上半空，直向着姓卢的男子飞去。磐郢重逾千斤，男子不敢直接，后退几步，宝刀落地，在泥土地上砸出几尺的坑洼。
　　男子单膝着地，费力地将宝刀拽出，捧过头顶，高声道：“谢大侠归还宝刀。大侠的恩情，我湖海十二帮没齿难忘。”
　　书生冷冷嗤笑，不屑一顾。脚尖在那些被定住的人身上一阵乱踢，他们立刻恢复了活动。“快滚，快滚。”
　　肥和尚斗笠剑客和海通天兄弟等人解开穴道，也顾不上道谢，灰头土脸地溜了。
　　谭香惊奇，她以逍遥宫独门手法点中的穴道，他竟能轻易解开。
　　湖海十二帮的人很快散尽，密林里又恢复了静谧。那书生贼亮贼亮的眼眸一直盯着谭香看，好像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半晌问道：“喂，小兄弟，你叫什么？”
　　谭香反瞪回去：“我干嘛要告诉你？你还真以为我和你是一路的？”
　　“那你不想要你的东西了么？”书生手一招，不知何时手心多出一只锦盒，正是谭香那个！
　　谭香气愤，却拿他无可奈何。她追了他一天一夜，也没拿回东西，只好气鼓鼓道：‘我叫谭……天！“本想以真名相告，却觉得太过女气，而且这书生三番两次戏弄她，她为何不可骗他？
　　”小天兄弟，你真是个好人。“书生粲然一笑，眼中的真挚令她有些不能适应。
　　”什么小天，谁准你这么叫了。“谭香鼓着嘴巴抱怨。忽见那书生双手拖着锦盒走到她面前，一揖到底，将锦盒举到她面前。
　　”小兄弟你生性善良，我昨日与你开个玩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生性好玩，偷东西是平生一大爱好，拿这湖海十二帮的宝刀也就是过过瘾。你我相识一场也算缘分，不知能否交个朋友。“
　　谭香接过锦盒，仔细看了遍，确是她丢的那个。心里思量他三番两次出手救自己，的确不像恶徒，便信了他的话。不过这人的嗜好还真特别，喜欢偷人东西玩。
　　”小兄弟，你江湖阅历还浅，孤身上路，不知欲往何处？“
　　”我要去风云镖局。“谭香直觉此人不坏，便说出了实话。
　　”正好，我也要往洛阳，不如咱们结伴同行吧。我复姓司空，单名濯，比你年长几岁，你可以叫我大哥。“书生说话时意气风发，眉眼飞扬。
　　他玩世不恭时的确让人恨得牙痒痒，此时又真挚诚恳得令人没法拒绝。有个武艺高强的人相伴，也省去许多麻烦，谭香便抱拳回了一揖：”司空大哥。“
　　两人谈得正欢，静寂的密林里忽然起了一阵怪啸。嗅觉敏锐的谭香立刻意识到一股血腥的气息，朝司空濯看了一眼，他也蹙起了眉。
　　两人同时起动，朝一个方向奔去！行了不过几里，便在一片草地上看到了尸横遍野！
　　走近查看尸身，正是湖海十二帮那些人！海通天兄弟和肥和尚死状惨烈，都是一刀毙命，眉心一道血痕。而那斗笠剑客更是连着斗笠一齐劈开，露出真容。唯独没有发现那姓卢的男子的尸体。
　　血腥味扑鼻而来，其中还杂着淡淡的化尸水的味道。是谁？下手如此狠戾不留情，却又干净利落。
　　”血狼……“身旁的司空濯摸着下巴，指向一旁的枯树干－－上面赫然印着一个血手印。
　　是他吗？四师兄？
　　谭香咬住下唇，再一次看向满地横陈的尸体，再过一会，就会连尸体都找不到了，他们全部都会化成一滩血水，渗入地下……

　　第二十二章 玉玺

　　出了丛林，便离风云镖局不远了。两人一路结伴，也不会无聊。
　　这些时日的相处，谭香越发觉得司空濯这个人生性豪迈爽朗，容易相处。只是生性使然，一天不偷东西便会手痒。倒是个有趣的怪癖。
　　然而对那日血狼的出现，谭香始终耿耿于怀。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四师兄越来越好奇了。他不是背叛师门之后，便不会再使用血狼这个名号了吗，为何又以血手印锁定猎物呢？逍遥宫又会对他怎样呢？而且她在血狼留下的痕迹中惊讶地发现了一点线索……
　　两人坐在路边的茶驿里停歇，谭香抓着茶碗，终是忍不住发问：“司空大哥，你觉得那天树林的血案，真的是血狼干的吗？”
　　司空濯自顾自地狼饮，没想被她突然一问，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怎么？你有什么怀疑吗？”
　　谭香摇头：“我只是想不出，血狼为何要杀湖海十二帮的人。”
　　“杀手杀人哪讲理由。”司空濯看似随意的回答，眸子里却聚拢起光芒，“不过，血狼的真实目标也许是喋血门。”
　　“喋血门？”谭香重复一遍，睁大眼睛看着司空濯。她这样子，显然是不知。
　　司空濯解释道：“喋血门是这几年关内忽然冒出的魔教门派，行事诡异乖张，虽然做的也是杀人越货的行当，我总觉得不够光明磊落。他们收复了渭水这一带不少小帮派，其中就包括湖海十二帮。”
　　杀人越货也有光明磊落的？谭香纳闷。转念一想，逍遥宫似乎就是这样。于是问道：“那喋血门和逍遥宫比如何呢？”
　　司空濯眼稍里的光芒像二月春山初融的雪透亮：“贤弟你也知道逍遥宫？”
　　“呵呵……呵呵……逍遥宫大名，江湖上谁人不知。那血狼不就是逍遥宫的杀手。”谭香干笑着附会。
　　“喋血门当然不可与逍遥宫相提并论。不过喋血门人手段歹毒，多使阴招损招，江湖上不少成名已久的高手也着了道。逍遥宫对前来委托任务的人要求甚高，讲究也多，所以吃了闭门羹的人都改去找喋血门帮忙。这两年，喋血门的声势也壮大起来了。”
　　“那血狼屠杀湖海十二帮，就是公然与喋血门为敌咯？”
　　司空濯无声点头。
　　谭香不由自主地攥起手心。莫名的，她居然为那个一次面都没见过的四师兄担心起来。从他背叛逍遥宫起，他就是逍遥宫追杀的对象，他不仅不低调行事，还公然挑起与喋血门的仇怨，莫非是活腻了？
　　“贤弟，你好像很关心那血狼啊？莫非你认识他？”司空濯忽然问道。
　　谭香一下子跳起：“怎么会！我一个无名小卒，怎么会认识逍遥宫的人！”
　　“依我看，贤弟你身手不凡，即使现在唧唧无名，不出月余就会在江湖上声名大噪。当时可别忘了为兄我。”
　　司空濯的话里调侃和认真各自参半，谭香猜不透，反问道：“司空大哥你的轻功更是了得，不知是何方高人呢？”
　　司空濯的眼神忽然黯了下来，抿唇不语。谭香本就没打算问出答案，她自己的身份不能轻易告诉别人，也许他的来历也有难言之隐，己所不欲，又何必强求于人呢？
　　两人离开茶驿，又赶了半日路程，终于来到风云镖局。巍峨建筑气势恢弘，不愧为威震关内的大镖局。
　　朱漆铜环大门敞开，竟然没有门童守候。两人相视一眼，迈进门内，空荡荡的院落里没有一个人影，空气里弥漫着破败的气息，谭香蹙起眉，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再行几步，直到看清主建筑的大厅时，两人终于明白了一切－－
　　在中原响叱一方的风云镖局被人灭门了！
　　明亮宽敞的大堂内，尸体横陈，堆叠在干涸的血迹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死者死状惨烈，谭香掩住口鼻，忍受住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她几乎能想象凶案现场的惨烈和悲壮。墙上，柱子上，到处是干掉凝固的血迹，那些腐烂的尸体已辩不出面孔。
　　谭香忽然想起一件事，不顾腥臭肮脏，跳进尸体堆中，四处寻找什么。
　　“小兄弟……”司空濯拦不住她，眼睁睁看她在腐烂的尸体中翻找。
　　逍遥宫的令牌！她的令牌在哪里？她没法在这么多的尸体中找出陆华，而且就算找到陆华也不能肯定令牌就在他身上。
　　怎么会这样？她好不容易夺回锦盒，却在赶到风云镖局的时候，目睹了一起灭门惨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心里纷乱如麻，她有些理不清事情的原委。冥冥中，好像有什么牵引着她，一步步走进一个陷阱中……
　　手指触到包袱中的锦盒……对！就是这个锦盒！她上灵犀山庄遇见飒痕是因锦盒而起，路途中结识司空濯也是缘于锦盒，现在风云镖局满门被灭，她该把锦盒还给谁？隐隐觉得这锦盒是个祸害，带着它没准会遇到更多怪事！
　　思及此，谭香解开包袱，拿出其中锦盒。司空濯见了，也开口道：“也许风云镖局的惨案和这锦盒有关。你不妨打开来看看。”
　　司空濯的话在理，但不知为何，谭香的手指竟在哆嗦。应该打开么？她竟然开始畏惧。她害怕看到锦盒里的东西，这世上，知道得越多，往往越不安全。可眼前滔天的血案，她不能眼睁睁当作没看见，她想起十年前中原镖局的灭门惨案，爹爹亦是死不瞑目。
　　牙齿紧咬着下唇，她捏了捏手心，打开了锦盒－－
　　刺目的幽光随着锦盒打开的缝隙迸射而出，待整个盒盖打开，那莹白光芒几乎通天。半晌，光芒散尽，谭香才看清是一块立方形的和田美玉。玉身通体碧绿晶莹，寻不出一丝瑕疵，底部有篆刻字迹，上方雕刻一条栩栩如生的三爪盘龙，龙须之上，含着一颗明珠，无论从玉质本身，还是雕功手艺来看，都是世间难求的珍宝。
　　这时，身旁的司空濯却发出近乎颤抖的疑问：
　　“这是……传、国、玉、玺？”
　　一字字钻进谭香耳中，那打击不啻五雷轰顶、山洪暴发！只见她手心一颤，锦盒跌落地上，传国玉玺从盒内滚出，险些沾上血迹。
　　幸好司空濯眼疾手快捞住了玉玺，又还到谭香手中。
　　“司空大哥，你会不会看错了？玉玺不是在宫里吗？怎么会跑到这锦盒里来？”谭香抓着玉玺的手已经被汗水浸湿，她的脑海里此时乱成一团。
　　司空濯摇头道：“这传国玉玺是我朝的开国太祖皇帝亲自监制的，意义非常，本朝历代君王登基均要用到。然而先帝时期，皇宫曾有刺客闯入，将玉玺偷走，从此就有玉玺流落江湖的传言。”
　　谭香听得认真，那玉玺又怎会到她的手中？不，这是她从灵犀山庄偷出来的，而原本这又是风云镖局所保的镖。有人委托风云镖局将传国玉玺运走！
　　事情一环扣一环，疑团渐深，果然如她先前所料，真相正一步步将她拉进一个莫大的陷阱！
　　“司空大哥，你说风云镖局的血案是因这玉玺而起吗？”
　　司空濯凝眉深思，不确定地道：“这点尚不能肯定，但这玉玺的确是祸端。当今天下还没有君主，太子幼主尚小，且没有传国玉玺在手，迟迟不能登基，朝堂之事皆有先帝胞兄麟王代为处理，名为辅政，实为无冕之皇。一旦传国玉玺重新出世，朝廷必然生乱！”
　　这么一说，谭香更加相信风云镖局的灭门惨案和这锦盒有关，确切的说，是和锦盒里的东西－－传国玉玺有关。
　　谭香求救似的看向司空濯：“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这东西是祸害，一直带在身上会惹来无穷尽的麻烦。”
　　司空濯点头赞成她的说法，摸着下巴稍作思量，回答：“这里离东都洛阳颇近，我听闻镇国大将军顾远之正在洛阳练兵，他是忠君爱民的好将军，我们不妨去把玉玺交给他。”
　　谭香虽不常出“忘忧谷”，但也听说过镇国大将军的威名。传说天璟朝初建国时，只有中原小小一带，如今开疆拓土，疆域内有一半是靠大将军打下来的。如今大将军已年逾五十，依然老当益壮，北疆突厥柔然时常进犯，但闻领兵迎战的是顾大将军，无不闻风丧胆！
　　当下立刻点头赞同，两人仓促离开风云镖局，往洛阳方向赶去。

　　第二十三章 潜伏

　　人道是洛阳城里风光好，洛城才子他乡老。顾远之一介武夫，虽算不得才子，但也算征战多年，苍老在他乡。此次奉命于洛阳练兵，荣归故里，受到洛阳百姓的热烈欢迎，连洛城牡丹也争相竞放，艳甲天下。
　　这一个月来，坊间还有这样的流言：顾将军一来，天下的青年才俊都聚集到洛阳。
　　近日来，就有少年英雄慕亦寒为百姓称道。红楼靡靡之地，他挑破门帘让淫逸贪官难堪；巷尾街头，他仗剑怒斥恶徒，为欺压的百姓解恨，惩奸除恶的侠名遍播洛城，也传入了沙场点兵的顾远之耳中。
　　谷雨之后，洛城为花季如痴如狂。顾远之有了闲暇，便脱去铠甲，微服去花会赏花。
　　男子年逾五十，依然体格健壮，精神抖擞。面庞坚毅，线条硬朗，剑眉横插ru鬓（唉，这词都不让用了），目光威严，正视前方，让人看着敬畏之情油然而生。他一行人走在人群中，远远的便卓尔不群，百姓没见过顾大将军的真容，虽然认不出来，也自觉地侧身让路到一边。
　　花会上人头攒动，扶栏之内，娇艳牡丹竞相绽放。花盘明艳，色泽清纯，含香带露，春风沉醉，围观之人纷纷赞叹。
　　顾远之也抚着胡髯点头，他征战沙场多年，很久没有赏花的闲情逸致了。身后随从有说有笑，也十分高兴，完全没注意到四周潜藏在人群中不善的眼神。
　　又是一波人流涌动，前方的人忽然停下脚步，顾远之一个不查险些撞上去，却在快要贴上的瞬间，瞥到一闪而逝的寒芒！
　　“小心！”宽阔的肩背一张，便将身后随从拦住，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身前男人明白事情败露，索性不再掩藏，从腰间拔出数尺大刀，霍霍斩来。
　　“保护将军－－”随从们大声呼喝，自发围成一个圆圈，将顾远之护在正中。
　　与此同时，人群里也炸开了锅。不知从什么方向，陆续地有乔装成普通百姓的恶徒掏出兵器砍杀起来。人群乱成一团，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拔刀的会不会就是站在自己身边的人。疯狂逃逸的百姓将顾远之的护卫冲散，零落成三两一堆，而顾远之的身边只余下一名侍卫！
　　敌在暗，我在明，刺客的目标显然是顾远之一人！明晃晃的兵器全都向这边招呼过来，其他侍卫想过来帮忙却被逃散的流民阻挡，一时半会到不了。
　　刺客身手利落，武功不俗，数人齐上，顾远之身边唯一的那名侍卫很快倒了下去，剩他一人空手面对数名刺客！
　　就在这时，晴空下似有神祗降临，以耀眼的日光被背景，俊美少年踩着熙攘的人头而至－－
　　飞身，拔剑，手起，剑落，身形飘忽，剑法凌厉，剑锋所指之处，刺客先后倒下。
　　少年出尘的容貌，飘逸的身姿，高超的武艺，让逃窜的百姓都看得痴了。顾远之暗暗颌首，眼中露出赞赏的笑意。
　　刺客死的死，伤的伤，危机瞬间化解，顾远之的随从们纷纷赶来，查看将军情况。
　　少年收剑回身，朝着顾远之站立方向远远抱拳：“将军是否无恙？”
　　顾远之淡笑回以一礼：“多谢少侠出手相救。”
　　“不必客气。”少年再次回礼，转身欲离去。
　　“少侠留步。”顾远之叫住他，“不知阁下是否就是传言中的慕亦寒慕少侠？”
　　少年点头，正是与谭香分别不久的慕亦寒。
　　顾远之又道：“慕少侠，在下久闻大名。少年英雄，当以报效国家为志向，慕少侠若不介意的话，请到将军府上一叙。”
　　慕亦寒不语，远远冲他一笑。
　　＊＊＊
　　那一日后，民间又有传闻，顾将军与慕亦寒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邀慕亦寒在府中住下。两人常常把酒畅谈理想抱负，对朝廷，对边疆的看法都不谋而合。顾将军赏识他的武艺才干，特地亲笔上书朝廷，为慕亦寒在军中谋一职位，几经提拔，如今已是军中少将。
　　夜深，人静，将军府中某处，慕亦寒对月独立。黑暗中，恍惚有魅影闪动，慕亦寒动也不动，清亮眸光凝着幽月，兀自开口道：“回去告诉宫主，我已成功取得顾将军信任，随时可以动手。”
　　夜色隐匿了那人的身形，却有声音飘出：“宫主叫我来，就是向你转告：莫要轻举妄动。此事需步步为营，筹谋万全。宫主要你务必争取到下月在洛阳进行的武状元保举名额。”
　　漂亮的眉梢拧起，还要等吗？他已经没有太多的耐心了，天知道他有多想念香儿。这次的刺杀任务太周折，他已经刺探清楚顾远之的实力，绝不是他的对手，他不明白宫主还在顾忌什么。
　　许久，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冷冷回道：“我知道了。你回报宫主，请他放心。”
　　那人却没有立即离去，而是又说了句：“宫主说，此事办成，将有重赏。”
　　慕亦寒心中一动，他和香儿的事，宫主认同了？沉重的心情终于放开，他闭上眼睛，更坚定了信心。
　　＊＊＊
　　翌日，校场上传来鼓声，将树上憩息的鸟雀纷纷惊起，是少年将士们在训练马球。他们穿竹甲护身，赤膊光头顶着烈日，驱策高头大马来回撞击，皮肤被晒得黝黑，却更添青春活力。这当中，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的慕亦寒格外醒目。
　　初上校场时，他是不会马球的。跟士兵们混在一起久了，学得也很快。近日来球技精进，军中已无敌。
　　果然不出片刻，慕亦寒已策马越过重重障碍，来到球门前。迎着日光振臂一挥，球飞向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正落入门心！
　　军中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慕亦寒一跳下马背，立刻被士兵们抱住，抬过头顶，在一阵阵的欢呼声中抛起再接住。慕亦寒自小在逍遥宫阴暗的训练中长大，未曾如此尽情地挥洒青春，快意人生，此刻也任凭自己放纵，与士兵们同乐。
　　身子被抛上半空，他远远地看到前来视察的顾远之，在空中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到顾远之面前，一敛方才的恣意欢笑，恭谨地作揖：“参见将军。”
　　“慕少将，不必拘束。”顾远之单手扶他起来，“我方才看你们打马球十分精神，军中正需要这种既能强身健体又能放松精神的活动，很好。不知刚才的比赛谁获胜了？”
　　慕亦寒还未开口，已有几个士兵在后面高嚷：“慕少将勇猛异常，非他莫属啊！”
　　慕亦寒稍稍脸红，点了下头，只听顾远之满意地赞叹道：“英雄出少年，慕少将你初到军中，便能立威，我没看走眼。今天你胜出，想要什么奖励呢？”
　　慕亦寒心中一动，单膝跪地，恳求道：“亦寒一直以报效国家为志向。近日听闻朝廷有意授命今年的新科武状元带兵北上抗击柔然，亦寒希望能得到将军保举，参加今年的武状元考试。”

　　第二十四章 偶遇

　　谭香与司空濯马不停蹄赶往洛阳，路途劳顿，但一到洛阳城内，看见满城花海，便觉得这一路的辛苦也都值得。
　　龙门石窟，浸淫岁月斑驳，望之心中肃穆敬仰。
　　白马寺内，钟鸣沉蕴悠远，闻之灵台顿生空明。
　　洛水风流，滚滚浪涛东去，感之如见洛神临世。
　　连司空濯这样玩世不恭的人，望着峥嵘山脉，也默默无语，兀自出神。谭香不禁感叹，不行万里路，怎能见锦绣山河？对自己此次下山之行颇感庆幸。
　　在城中游览了一日，到傍晚，两人在一家客栈住下，便商量起求见顾将军的事。
　　“顾将军是一代名将，府邸自然看守严格。咱们与他无亲无故，又无人引见，你说门房能放咱们进去么？”两人边吃着晚饭，谭香发问。
　　司空濯嗤笑一声，好像不屑一顾，又扒了几口饭才道：“你忘了我的老本行是什么？咱们这一身轻功难道就浪费了？”
　　“你意思是偷入将军府？”谭香吃惊地大声问出来。
　　司空濯摇头皱眉，心虚地扫了眼四周食客，拿竹筷敲她的额头：“这么大声，你怕人家不知道咱俩图谋不轨？”
　　谭香吐了吐舌，小声问：“那咱们今晚悄悄去见见他？”
　　司空濯点头，漫不经心地说：“嗯……这鱼真好吃，你不多吃点么？”
　　谭香心里惦记玉玺的事，又想着晚上的行动，摇摇头放下碗筷，司空濯还在大吃大喝，边吃还边说：“贤弟你饭量真小，像个娘们。”
　　谭香听了脸一红，索性上楼回房了。大堂里，司空濯手中筷子还在拼命挥舞，边吃边纳闷：自己这贤弟平时举止秀气就算了，怎么还会生闷气和脸红的？
　　＊＊＊
　　入夜后，两人各自在房内换好夜行衣，悄悄溜出客栈，按白天问到的地址来到将军府。在谭香想象中，堂堂镇国大将军的府邸一定是崇阁高楼，富丽堂皇，加之习武之人，住宅风格应该也是富贵俗气。哪知竟是一个普通的四合院子，只多了一个小小的花园将主客寝居隔开，比一般小康之家的住宅稍大一些。
　　谭香心中感叹：清官还是贪官，单单看住处，便可见一斑。由此可见顾大将军的为人。两人轻轻一跃，飞上墙头，几间平房，一目了然。中庭空地上扎着练功的木桩，边上还系有沙袋。花园中没有名贵品种，都是寻常草木，却布局分割得巧妙雅致，靠着花园的一座角楼里，透着隐约灯火，里面的人还未歇息。
　　两人连着几个翻身，停在了角楼顶层的瓦片上。房间的三面都糊着纱窗，窗棂纵横交错，分成大小格式的花纹，每一格都有一方小玻璃镶嵌着，精致雅丽，玻璃内灯光流映生辉，案头所供养的盆花，疏影横斜，也贴在玻璃窗上。雅丽绝俗，真不像是一介武夫，看房间布置，像是书房，想必顾远之还是个文武双修之人。
　　只见身边的司空濯半只脚悬空站在屋檐边上，身子前倾，忽然向下栽去，谭香正想拉他，只见他脚尖翻转，倒勾住了檐角，好一个倒挂金钩！
　　谭香学着他的样子，也悬在屋檐边上，便能隔着窗纱清晰地看到房中剪影。
　　纱窗上映出两个人影，还有轻微的谈话声，谭香屏息，竖着耳朵仔细听，他们好似在说什么武状元的事，其中一人的声音竟有几分熟悉！
　　只听一人道：“我已将保举的帖子传到了京城，这几天你就勤心练武，好好准备吧。”
　　另一人道：“多谢将军举荐。将军的知遇之恩，亦寒永生难忘。”
　　听到这名字，谭香心中一动，险些从房檐上掉下来。司空濯担忧地看着她。
　　谭香稳住身形，冲他微点头，又静静地听下去。
　　只听顾远之道：“我也是为国家寻觅良才。日后慕少将你报国即是报我。”
　　慕亦寒忿忿道：“柔然猖獗，屡犯我天璟国界，亦寒恨不能立刻催马上阵，斩敌将人头于马下。”
　　顾远之叹息：“蛮夷小国，我天璟何止数十倍于柔然。可惜群龙无首，天下无主，先帝过早驾崩，小皇子才七岁，难当重任啊。如今朝廷由麟王一手遮天，如果再找不到传国玉玺，只怕皇位迟早要……”
　　顾远之的话没有说下去，慕亦寒安慰他：“将军不要太过担忧。麟王篡位名不正言不顺，只要传国玉玺一日不出现，他也不能顺利登基，此事可慢慢从长计议。”
　　顾远之点头：“唉，我老了，还没有慕少将你看得透彻。如今我是廉颇老矣，朝中的事，也只是尽一己之力罢了。”
　　慕亦寒又道：“顾将军您是朝廷梁柱，不可说此丧气的话。邪不胜正，奸佞总有肃清的一天。”
　　顾远之扶他肩膀：“古人云：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我顾远之能结实慕少将这样的忘年知己，实是平生之快。今日时辰已晚，慕少将你早些回去休息，你我明日校场再叙。”
　　慕亦寒躬身致礼，谭香听得顾远之为他开门之声，迅速收起身子，伏在屋檐之上。方才偷听他们谈话，谭香心中已经是万般疑团，这时慕亦寒从房中走出，仅是夜色中的模糊背影，谭香已经敢肯定，他就是“忘忧谷”里与自己相伴多年的寒哥哥啊！
　　一时间心中翻滚，五味陈杂，忍不住轻声“啊”了出来。
　　司空濯大惊，不知谭香为何沉不住气，赶忙伸手去捂她的嘴巴。
　　阁楼下，慕亦寒也停住脚步，疑惑地向上看过来。夜色浓重，她又穿着夜行衣，谭香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自己，只听书房里有声音问道：“什么人？”
　　慕亦寒轻咳两声，回道：“方才一只猫窜过，亦寒没留心，被惊吓到了。”
　　两人又寒暄几句，书房里的灯才暗了下去，看来顾远之已经就寝。这时，慕亦寒忽然抬头向她的方向轻声发问：“香儿，是你吗？”
　　谭香一惊，浑身颤抖，司空濯用力按住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她纵使有诸多疑问想要当面问清寒哥哥，但考虑到此行潜入将军府的目的，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都压了下去。
　　慕亦寒等了一会，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回应，他也不愿上去探查，只听得静谧的空气里微微一声叹息，他转身背过谭香的方向，向着后院客房方向，缓缓离去。
　　待到他的身影已完全看不见，司空濯才松开手，压低了声音问：“刚才那人，你认识他？”
　　谭香无声点头，司空濯知她心中有苦难言，也不便多问，指了指已经熄灯的房间，提醒她今晚前来的目的。
　　两人从屋檐上翻身落地，停在书房门外，刚要推门入内，忽听得里面的人说话：“两位终于肯现身了。”
　　已经暗下去的房间忽然又点亮了灯光！

　　第二十五章 掉包

　　两人从屋檐上翻身落地，停在书房门外，忽听得里面的人说话：“两位终于肯现身了。”
　　已经暗下去的房间忽然又点亮了灯光！
　　司空濯与谭香相互对视，顾远之居然一早就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
　　“请进吧。”房门开了条缝，两人也不再推脱，直接推门入内。
　　书房里布置得简单雅致。一排书架，一张几案，苏绣屏风隔开内室床榻，墙上悬着一两张字画，甚为简朴。只见顾远之薄衫挂着褶皱，端庄地坐在几案旁的椅子里，微微笑道：“不知二位深夜到访，有何赐教？”
　　谭香呆愣地站在一旁，不知如何开口。司空濯抢先一步自报家门：“在下司空濯，这位是贤弟谭天，我们不过是江湖中的无名小辈。今夜冒昧拜访，实在是有重要之事，还请见谅。”
　　顾远之来回打量谭香和司空濯，见两人皆气貌不凡，开口问道：“阁下口中的重要之事指……”
　　司空濯冲谭香眨眼，谭香会意，解开背上包袱，取出锦盒，当着顾远之的面打开－－
　　美玉幽光在室内烛火下不掩其芒，顾远之看后果然大惊失色：“这……这是……传国玉玺？”
　　谭香点头，双手将锦盒奉上。顾远之面庞绷紧，双手颤抖着取出锦盒中的玉玺，仔细端详。谭香和司空濯亦屏住呼吸，静静地关注他的反应。
　　过了许久，谭香几乎要沉不住气发问时，顾远之忽然放下玉玺，摇了摇头，眼神凝重地看向两人：“这玉玺……是伪造的。”
　　谭香大惊，微微张嘴，忽然转头看向司空濯。司空濯本来也在惊讶，见谭香瞪着自己，立刻明白过来，摇头摆手连连解释：“不是我！”
　　可沿途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司空濯一人碰过锦盒啊。司空濯见她还是不信，继续道：“那日我刚偷了你的锦盒不久，就被你追上。你沿途也都看到，我根本没时间打开锦盒。锦盒里装的是什么，我也是与你同时才知道，哪有时间去伪造一个这么名贵的‘假玉玺’。”
　　谭香思量他的话，的确有理。这玉玺虽说是伪造的，玉质确是真正的上等和田玉，段时间内难以制成。
　　不由发问：“将军您又是如何看出这玉玺是假的呢？”
　　顾远之抚额，似在回忆一件久远的往事，娓娓道：“你二人有所不知。当年太祖皇帝监制完成传国玉玺后，曾因立储君之事与后宫长孙皇后起了争执，长孙皇后一怒之下，将玉玺摔下台阶，磕掉了一个缺口。后来太祖皇帝虽命能工巧匠修补，但在其底部篆文上仍留下了细微的接缝。”
　　说着，又拿起锦盒中的玉玺，将底朝上翻过来指给谭香看：“你看这玉玺底部篆文，圆滑流畅，显然是直接雕刻而成，没有丝毫修整填补的痕迹，故而是赝品。”
　　二人听后明白，各自点头思索，那究竟是何人将玉玺掉包呢？
　　顾远之问谭香：“你这锦盒从何而来？”
　　谭香将风云镖局镖车被劫，到她潜入灵犀山庄偷出锦盒的过程详细地叙述了一遍，顾远之边听边点头，感叹：“原来这传国玉玺真的流落到江湖了。”
　　司空濯分析道：“照贤弟这么说，有两种可能：一是真正的玉玺还在灵犀山庄，只不过庄主预知贤弟要去偷锦盒，事先偷龙转凤了；二是风云镖局动了手脚。但我觉得不太可能，因为贤弟刚才说那风云镖局的二当家自己也不知道锦盒里是什么东西，更不可能掉包。除非那托镖的人一早就是托运的假玉玺，只不过用来迷惑江湖耳目。”
　　谭香听得仔细，觉得第二种分析实在不大可能。本来传国玉玺的下落就无人知晓，何必再大费周章的弄个假玉玺托镖，那么就只有第一种可能，她上了飒痕的当！
　　现在回想，也觉得当初锦盒到手过于容易，之前她三番两次试探，都碰了钉子，最后一次出手，怎会如此顺利？原来竟是飒痕堪透了她的计划，直接将锦盒内的东西掉包，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这人真是狡猾得像狐狸！谭香暗暗咒骂。从初次相见，到她伪装成丫鬟潜伏在庄内，到最后愤然离去，这中间的点滴小事现在回想起来，似乎都充满了陷阱。他不过是将计就计，亲眼看着她一步步掉进他事先设好的圈套，然后她还全然不知，带着假玉玺跑遍了半个中原，一路来到洛阳！
　　“可恶！这笔帐我迟早跟你算！”两人的新仇旧恨，只怕一辈子也算不清了。
　　司空濯固然不知谭香一脸铁黑是为什么，兀自问顾远之：“那将军看来，真正的玉玺现在何处呢？”
　　顾远之无奈摇头：“这我也无从猜测。或许还在灵犀山庄内，又或者早已易主。其实关于传国玉玺的事，我所知道的也只是道听途说，当年玉玺究竟如何失窃，恐怕只有宫内尚还存活的几位先帝妃子知道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随着传国玉玺带来的疑团和困扰还未解开，又忽然被告知玉玺是假的，这一来一回的落差，让谭香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顾远之安慰道：“玉玺重现江湖的确是件大事，两位也不必操之过急。两位可以先住在府上的客房，过几日洛阳城内将举行武状元科举，太子和太子母妃林太妃将会借观科举之名来游东都洛阳，到时可以问问林太妃玉玺的事。”
　　司空濯最喜欢凑热闹，当下拍掌叫好：“武举比试一定很有意思。好，好，好，贤弟，我们就留下来观战吧。”
　　谭香本来想立刻杀回灵犀山庄，找飒痕兴师问罪，此刻听司空濯这么说，有几分犹豫。但一想到方才寒哥哥的背影，忽然心中一痛，他也住在后院的客房吧。他竟然瞒了自己这么多事！也不知自己留下来究竟要干嘛，只是忽然就咬牙，重重地点头。
　　外面更鼓已敲响五声，转眼就要天明了，两人不再打扰，带上门各自往客房歇息去了。

　　第二十六章 心乱

　　谭香回到为她准备好的寝房，没有点灯，直接躺上了床榻。屋子里黑漆漆，薄纱窗外亦是漆黑一片，无星无月。
　　叹息，她觉得好累，却无心入眠。
　　慕亦寒在夜色中朦胧的背影时不时在脑海中浮现，她怎么也没法将那样精干清冷的背影和“忘忧谷”里善良单纯的寒哥哥联系起来。他与顾将军谈话的内容，太遥远，太陌生，一个月不见，寒哥哥仿佛已经到了一个她完全不能理解的世界。
　　一个月能如此大的改变一个人？又或者人心本就难测？
　　是了，她已经将气息完美地隐藏起来，还是被寒哥哥看破了行藏，不是正说明他是习武之人，且修为不低？那么“忘忧谷”中往昔种种，又作何解释？
　　她还记得寒哥哥为了帮她抓树上的小鸟而摔伤了腿，记得他每日上下山气喘吁吁的样子，如今想来，他竟隐藏得如此深，如此久。心，微微地疼，那是心寒的感觉。
　　本以为世上只有宫主爹爹和寒哥哥是真心对她好了，却原来自始自终都是骗局！心好累，这次下山，她尝尽江湖险恶，也看透人心难测，究竟何人才能相信？
　　一整夜的辗转反侧，直到天明，才疲惫地入睡。等她再次张开眼皮，已经日过正午，慵懒地起床，梳洗，而后坐在窗边发呆。
　　司空濯今天没来找过她，他那么好动的人，大概到了将军府见着新鲜事，就去凑热闹了。谭香一整天闷在房里不出去，一来昨夜没睡好，现在还困乏，二来知道慕亦寒也住在这所别院，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此刻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不如避开算了。
　　一直待到傍晚，司空濯叫她一道去用晚膳，谭香才懒洋洋地走出房门。
　　可不巧，前脚刚踏过门槛，回廊里迎面就走来慕亦寒。
　　他容貌气度不改，步伐却比以往更沉着稳重。锦袍剪裁合身，背后映着大片夕阳的余辉。他的星眸璀璨夺目，好像吸收了天地万物的光华，朝气蓬勃的面庞上孕育着霞光的风采，在瑰丽的晚霞中勾勒一画至美的阴影。
　　他璨如朝华的面庞正是寒哥哥的，可他脸上的意气风发仕途得意又不是寒哥哥。谭香怔怔地看他，一时竟矛盾地无法自拔。
　　“香儿……”待慕亦寒走近了，熟悉的称呼脱口而出。
　　听到这呼唤，谭香好像忽然醒悟，惶恐地后退几步，低下了头：“公子认错了吧。”
　　司空濯眼稍打量着二人，附会道：“没错，贤弟姓谭名天，兄台方才口中所说……”
　　“司空大哥，”不待司空濯说完，谭香便打断了他，“一场误会而已，不是说用晚膳，再不去饭菜都要凉了！”说完，拖着司空濯的胳膊就走。
　　慕亦寒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终是没有发出声音。黯然眸光凝着谭香的背影，缓缓下移，停在她挽着司空濯的手臂上，渐渐幽深。背后，夕阳铺展开大片血色，绽放妖冶的美。
　　吃饭的时候，司空濯一直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一会儿说到练兵，一会儿又转到血狼，似乎还提起了慕亦寒，谭香全没心思去听，只是麻木地扒着饭。脑海里，始终挥不去寒哥哥远远走来的样子，那样亦近亦远的距离，似乎伸手便可触摸，又似乎飘渺得无边无际，让她好生心烦。
　　该戳破这层隔阂吗？要不要把一切挑明了问出来？
　　她心里其实是害怕知道真相的，她怕寒哥哥瞒着她的太多，多到她没法接受。
　　用过晚膳，谭香一个人回房便躺下，昨夜睡得不好，今晚一粘枕头睡意就浓浓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被夜色笼罩的房间里多了一人的气息。黑暗中，慕亦寒的脚步轻缓无声，直到走近谭香的床前，才微微露出身形轮廓。
　　他一动不动，澄澈的眸子在暗夜中折射出晦暗的幽光。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谭香的睡颜，面上表情被黑暗吞没，根本看不清楚。
　　许久，屋外更鼓敲了三声，慕亦寒的袖子动了动。他似乎想伸手抚摸谭香的额头，但手指还未伸出袖口，就攥成拳头握了回来。也没听见什么声响，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房间里消失，寝居一角的窗子从闭合变成打开，窗扇在夜风中来回轻轻地晃悠。
　　床榻上，躺着的身体忽然坐起。谭香睁着朦胧的睡眼，痴痴地凝望打开的窗子。她清楚地记得睡前她曾经关上了窗户。
　　黑暗中，她轻轻叹息。寒哥哥，你这又是何苦呢？
　　打开的窗户那里又有了动静，谭香蓦然抬起头，只见司空濯鬼鬼祟祟地从窗台下冒出个脑袋，冲着谭香招招手：“贤弟，快出来。”
　　谭香疑惑不解，依然很快从床上起来。幸好她是和衣而卧，此刻并不怕被司空濯看出女儿家的端倪。
　　半晌，谭香穿戴整齐，拿上画影，走出房门：“司空大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夜已深，四处无人，司空濯靠近她，还单手掩住嘴巴，凑在她耳边小声道：“血狼出现了。”
　　“啊？”谭香忍不住惊讶出声，司空濯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嘘－－我刚才跟在将军府的人后面发现的，这事将军府的人处理得低调的很，大概不想让咱们知道。刚才那个慕少将也赶过去了，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吧。”
　　“嗯。”谭香果断地点头，跟着司空濯施展轻功，片刻就跳出将军府的围墙，奔行在洛阳城的夜色下。
　　血狼也来到洛阳了？那日树林里湖海十二帮的血案并不是完结，他的屠杀还在继续！谭香越发觉得此事有蹊跷，会不会和寒哥哥也有关？
　　一路飞奔，司空濯领着谭香来到城郊一处山谷的入口，那里火把闪烁，已有不少人聚集。两人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隐下身形，静静地窥视情况。
　　只见顾远之一身棉袍，发辫未束，疲惫的容颜在火光下略显苍老。火把照耀之下，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不完整的尸体。断臂残肢并不恐怖，恐怖的是尸身上还在持续发出滋滋的响声，好像油锅沸腾的声音，随着那声响，地上的尸体正在以人肉眼能看的到的速度融化，变成一滩血水融入地下，尸体上还时不时冒出青烟。
　　谭香拧眉，只微微一嗅，便可在周围的空气中闻到淡淡的化尸水的味道。身旁，司空濯没有说话，兀自低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谭香又看向另一边，一块较为光滑的石面上，赫然印着殷红的血手印，那手印上的血迹还未干，顺着石面凹凸向下渗着，颇为骇人。慕亦寒单手支撑下颌，一瞬不瞬地凝着血手印发呆。
　　“慕少将，你怎么看？”顾远之走过来，询问他的意见。
　　“将军应该还记得罢，这些死的人，都是那日花会上袭击将军的刺客。那日亦寒虽然出手，但却未擒住刺客，如今血狼此举，不知是何用意……”慕亦寒目光深邃，四周的火把在他眼中映出两簇跳跃的火苗。
　　这边谭香听得一知半解，转向司空濯，只见他脸上是前所未见的认真神情，一字一句道：“死的是逍遥宫的人。”

　　第二十七章 血狼现身

　　这边谭香听得一知半解，转向司空濯，只见他脸上是前所未见的认真神情，一字一句道：“死的是逍遥宫的人。”
　　谭香身子一怔，血狼为何要杀逍遥宫的人？再联系之前慕亦寒的话，似乎逍遥宫有刺杀顾将军的意图，这又是为何？
　　两人互相交换眼神，正待商量，忽听得那边慕亦寒一声喝斥：“什么人？”随着出声，剑光寒芒“嗖”地从两人头顶划过，幸好司空濯眼疾手快，抱着谭香伏倒在地，才躲过被削掉头皮的厄运。谭香顺着剑势看去，慕亦寒已飞身落在两人背后。
　　谭香正欲现身解释，慕亦寒不容分说，回转剑锋，又霍霍向司空濯攻来。她和司空濯明明都是穿着夜行衣，如果慕亦寒误会他们是刺客，没理由只攻击司空濯一人。而司空濯也不解释，赤手空拳接下慕亦寒数道杀招，与他缠斗起来。
　　“住手，别打了！我们不是坏人。”谭香伸手撕下黑巾，表明自己身份。
　　谁知慕亦寒看也不看她，一剑比一剑凶狠，连环刺出。司空濯似乎也被他逼得起火，低咒道：“不分青红皂白。”回手一掌就向他面门拍去。
　　眨眼间两人又过了数十招，慕亦寒招招凌厉，剑锋全指着司空濯身上的要害大穴，司空濯虽然身形灵活，闪避及时，但输在没有武器傍身，依然险象环生。
　　谭香再也看不下去，也跳入战圈，张开手臂拦在中间：“住手－－”
　　与此同时，慕亦寒正好一剑刺出，煞不住剑势，眼看就要刺中谭香，硬生生将剑锋向上一挑，谭香脖颈后仰，剑锋生生地贴着她的面庞递出，刺穿她发顶的束发带。她几乎能感到鼻梁之上的丝丝寒意，剑挑断发带，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刚站稳身形，头顶高束的发髻便飞散开来，铺展一瀑青丝。谭香惶恐地转身，只见慕亦寒痴痴地望着执剑的右手，不敢相信自己差一点就杀了香儿，而司空濯则双眼迷茫，嘴微微张着，一瞬不瞬地盯着谭香的及腰长发。
　　围在尸体边缘的人闻声也赶了过来，逐渐亮堂的火把将谭香脸上的无措照耀得无所遁形。
　　“贤弟……你……”司空濯的声音颤抖，伸出的手僵直在半空。
　　谭香转身，面对着司空濯，心脏怦怦跳动：“我……我……不是故意的……”怎么办？司空大哥一路照顾她，她却骗了他。当她心里埋怨寒哥哥的欺瞒时，自己不是也在欺骗司空大哥吗？他会原谅她吗？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顾远之远远走来，待看清谭香披头散发的样子，不由惊诧，“谭兄弟，你这是……”
　　“我……”谭香愈发手足无措，求救般看向慕亦寒，却见他依然魂不守舍地盯着手里的剑。一时间心中仓惶，一咬牙，一闭眼，凌空跃起，索性施展轻功逃离了现场。
　　“香儿－－”身后，慕亦寒终于醒悟，对着她离开的背影嘶声呼喊。
　　仓皇失措的谭香一路狂奔，山峦树影，风驰电掣，四周的景物飞快地在身后倒退，她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直到再也没有力气，虚软地靠在了一株树干上。
　　此时的她披头散发，跑得香汗淋漓，鼻子通红，眼角似有泪珠盈出。这一跑出来，叫她如何再回到将军府？而她女子的身份暴露，又叫府里的人如何看她？司空大哥又会怎样想？
　　夜色正浓，烟月迷蒙，黑云半遮，丛林密布的枝叶遮住了月光，四周静悄悄一片黑暗。谭香一点点顺着树干下滑，抱着双膝坐在地上，小声抽泣。
　　“我没听错吧，这是谁在哭鼻子？”树林里有人说话，那声音极近，就像从背后发出！
　　谭香猛地回头，眼角的泪还没来及擦干，就看到一张完美得没有天理却是她最不想看到的脸！
　　“怎，么，是，你？”谭香张大嘴巴，只能问出这一句。
　　飒痕冷酷而绝美的面孔在黑暗中更添一丝神秘，就如他的出现，悄无声息，仿佛暗夜里的魔魅。
　　“我本来不想管你的闲事，可有人一直哭哭啼啼，吵得我心烦。”飒痕双手环抱胸前，用眼角打量谭香，“你扮男人，一点也不像。”
　　谭香脸上一红，赶紧拿手背抹干泪痕：“谁，谁哭哭啼啼了。我像不像要你管？”
　　“哼，”飒痕冷笑，“没有最好，不然我要一直不得安宁了。”说完就要离去的样子。
　　“等等，”谭香叫住他，“真正的玉玺在哪里？”谭香在他背后摊手，向他索要玉玺。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飒痕不屑地扭头。
　　“我说荷塘密道里的那个锦盒！”谭香瞪着他，据理力争，别想在她面前装傻，“锦盒被掉包了，里面的玉玺是假的。你把真玉玺藏到哪了？”
　　看着谭香气势汹汹讨要玉玺的样子，飒痕忽然觉得心情很好，扯着唇角哈哈大笑。笑声清越，回荡在静谧的树林中，久久不散。
　　“你笑什么？”
　　“丫头，你的易容术是不错，可惜演技实在拙劣。”飒痕笑睨着她，连连摇头，“我才套你一句话，你就自己把底细都揭出来了。你一会是上山讨镖的女侠，一会又是我庄里的小丫鬟，一会又是将军府上的客人，你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其实早就漏洞百出。”
　　“你……”谭香气得牙齿直哆嗦，本来是自己质问他，现在居然被他套了话，暴露了底细。
　　“丫头，要强是好，过了就叫‘不知天高地厚’。”飒痕收敛笑容，直视她一字一句道，“你那结拜大哥，也不是普通人，你真以为他被你蒙在鼓里？与其一个人傻兮兮的忐忑不安，不如走出去面对，把一切都挑明。”
　　为什么自己每次都要被他说教呢？谭香心里不服，可想想又觉得他说的的确在理。她担心司空大哥不肯原谅自己，于是一个人逃避至此。又害怕从寒哥哥口中听到所谓的真相，宁愿自己惴惴地猜测，也不敢挑明了问出来。畏首畏尾，这么没骨气，哪是她谭香的作风？
　　飒痕知她已经想通，笑着点头道：“所以说，小孩子就该乖乖地听大人的话。”
　　“我才不是小孩子，”谭香怒极反驳，又忽而变脸，挑起眉稍笑道，“你也不见得比我大多少吧，血，狼，师，兄？”以往每件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现在总算轮到她扳回一城。
　　飒痕双手环抱在胸前，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面不改色地赞叹道：“你这丫头倒有点小聪明，师傅没看走眼。”
　　“师兄谬赞了。师妹哪敢在您面前献丑，不过是对化尸水的气味比较敏感罢了。”谭香得意地解释。最早竹林中的劫镖案已经确定是飒痕所为，当时她闻到了化尸水的味道，而之后血狼所作的两起血案中都使用了化尸水。她本来还怀疑逍遥宫的毒门密药怎会流落江湖，现在想来除了在灵犀山庄见到过，也没在其他地方见到，除非飒痕就是血狼。
　　飒痕脸上笑意不减，静静地听完谭香的话，甚至为她拊掌赞叹：“有意思，当初决定和你玩这个游戏，果然是正确的。”
　　这令谭香又想起当初在灵犀山庄被他戏弄的事，新仇旧恨，怎能不报？于是自信满满地回道：“师兄，你言之过早，游戏还没结束。若是最后游戏收场，一定会是我得到真正的传国玉玺。”
　　“很好，”飒痕背对着她，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我拭目以待。”
　　谭香站在他身后，暗暗咬牙发誓，她就不信赢不了这个狡猾的男人！
　　飒痕的身影越来越远，说话的声音却仍在四周回荡：“这个时候，小孩子都该好好在家待着，半夜三更还往外乱跑。”
　　谭香气得直跳脚，这狂妄的家伙，就认定了她是小孩子吗？总是摆出一副大人的脸孔教训她。她今年十五了，都可以嫁人了，怎么还能算小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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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有作者说，她回留言回到手软……淼羡慕啊，淼这里每天都冷冷清清的。刚才淼又去其他文那里瞅了瞅，同样收藏的票子都是淼的好几倍……那个，淼从今天开始每天都两更，大家多给点票子和留言成不？行的话就给点行动表示哈，不行的话也表拍偶，偶顶着锅盖爬走……

　　第二十八章 坦诚（二更）

　　郁郁不快地走出树林，沿着来时的路又返回了将军府。更深露重，夜晚的空气有些微凉，谭香正想念着寝房里的被褥，忽然就被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牢牢圈住。
　　“贤弟，你可算回来了！”司空濯抱得她紧紧的，让她连喘气都有些困难了。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谭香有些局促，感觉到她的不适，司空濯这才回神，双手像被烫到一样，一下子从谭香身上离开。
　　“对……对不起，我一时激动……忘了，忘了你是……”司空濯平日里玩世不恭惯了，忽然紧张得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倒别有可爱的一面。
　　谭香强忍住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只见司空濯眉心紧锁，极为痛苦地低着头，口中还在纠结道：“如今可怎么办呢，我该叫你贤弟还是……其实我早就怀疑你是……可我又知道你有苦衷，所以才没说出来。今天你就这样跑了，可把我吓坏了……其实你是男是女我都不介意，你永远是我的小天兄弟。是我欠缺考虑，才……”
　　“司空大哥，”谭香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忽然上前单膝跪拜在他面前，“谭香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实在不配与你称兄道弟。”
　　“贤弟……不，谭香姑娘，你这是……我从来没怪你隐瞒我啊。”司空濯弯腰去扶她起来，却被谭香一拽也跪在了地上。
　　只见谭香单手置于头顶，面向朗朗明月，开口道：“我谭香，今日与司空濯结为金兰，日后以兄妹相称。肝胆相照，坦诚以对，天地可鉴，日月为证。”说完，郑重地对着头顶明月拜了三拜。
　　司空濯怔怔地盯着谭香看，黑艳艳的眸子里有种光亮在跳动，仿佛星光跳跃在流波碧水之上，那光彩渐渐聚集成一种坚定，只见他对着月亮方向重重地叩头三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司空濯，今日在此与谭香结为异性兄妹，誓言此生此世关爱照顾义妹，无论刀山火海，必护其周全。”
　　谭香闻言，睁大眼睛看向司空濯。却见他叩完三个响头以后，回头冲谭香咧嘴一笑，那笑容痞痞的，和往日玩世不恭的司空濯一样。谭香这才放下心来，人古怪，连发的誓言也特别。
　　两人相视而笑，所有误会隔阂烟消云散，相携回到各自的寝居。待两人进房休息下，慕亦寒才从夜色中现出身形。
　　他衣衫单薄，清瘦的身干淹没在夜色中，晚风微扬起他的衣摆，有种孑世独立的凄凉。
　　香儿，好像变了？变得不再依赖他了，变得独立自主，坚强却更讨人喜欢了。可他，却渐渐地害怕起来。害怕失去香儿，害怕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远，变得患得患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今晚，他居然对司空濯下了杀手……若不是香儿及时地挡在中间，恐怕他要铸成一生的错误了。
　　摇头，无奈的叹息，暗夜将他的忧伤掩藏得恰到好处。这趟任务，本该成全他和香儿的好事，如今却变得越发扑朔迷离，他不能不急躁。
　　＊＊＊
　　清晨露重，雏鸟鸣啾。慕亦寒一推开门，就看见谭香静静地站在门外。
　　“香儿？这么早就来了，怎么不敲门？”心中升起淡淡的欣喜，忙伸手去牵谭香，“来，进来坐。”
　　“不了，我只在这里说完我要说的话。”谭香清冷的推拒开，目光炬炬地凝着慕亦寒，“寒哥哥，香儿来这，只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为什么要欺骗她这么久？
　　“我……”慕亦寒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从没想过有一天，香儿会如此冷淡地对待自己，“对不起，香儿……我现在还不能说。”
　　谭香又看了他一眼，黯然地垂下眼眸：“我明白了。”昨夜，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面对寒哥哥把一切问个清楚，是以大清早就在他门口等他。没想到，却得到这样的回答。
　　失落，无力地转身，手腕却被抓住。
　　“香儿，你听我说……”慕亦寒焦急地追上前，“我不是有意瞒你的，我本来打算这件事一完就向你坦白的，没想到……我答应你的事，对你的承诺，都是真的，香儿，你相信我，等这件事一结束，我们就回到‘忘忧谷’成亲，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好吗？”
　　以前香儿身边只有他一人，他可以耐心的等，等她的美丽为他慢慢绽放。可现在，他越来越不安，唯有两人的婚约，可以让他踏踏实实的感到放心。
　　想起那桃花树下的约定，那一支珠花，一顶红纱，谭香的心也柔软了下来：“寒哥哥，无论你是谁，你都是香儿的寒哥哥。你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吗？”
　　“我……我不能说。”慕亦寒双唇紧抿，无力地扭头。
　　谭香刚刚抬起的眸子又黯了下去：“这事……和我有关吗？”
　　慕亦寒紧紧攥着谭香的手不松，眸中水雾结满化不开的浓情：“香儿，你要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也不舍得伤害你。我有苦衷，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我不会让你等太久，香儿，什么都别问，像以前一样待在我身边，好吗？”
　　谭香静静地听着，深吸口气，默默地点头，却悄无声息地抽出了手。
　　“寒哥哥，我相信你。但我这次是和司空大哥一起来的，我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不能一直待在你身边。往昔约定，香儿不敢忘，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一起回‘忘忧谷’吧。”
　　慕亦寒轻点头，谭香又恢复了疏离：“寒哥哥该有重要的事去做，香儿不打扰了。”说完，转身离去，衣袖擦在慕亦寒伸出挽留的手上，带过一片荒凉，就像慕亦寒此时空荡荡的心。
　　香儿明明答应了他，可他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安呢？好像两人之间，某种重要的东西，在渐渐的流失。他明白了，是过去那种亲密无间的信任，香儿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的相信他了吧？
　　心里莫名的失落，接下这次的任务，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第二十九章 春宫

　　六月，幼主景王与其母林太妃到达洛阳。洛阳城外，顾将军率洛城知府等全体官员士绅跪迎。古老的城郭上彩旗飘展，从城门到行辕的三十里路全部以青丝为屏障。把皇室和洛阳的老百姓隔绝开来。这是知府的意见，顾远之什么也不说，但是对于此种炫耀皇权的奢华并不愉快。
　　谭香和司空濯混在人群里凑热闹，皇家的辕车华丽夺目，车篷宽大柔软，金黄刺目的颜色上绣满腾云飞龙，四周垂下金线流苏，隐约能瞧见车内王者仪范。
　　浩浩荡荡的车队缓慢向行辕行进，为了迎接幼主驾临，全城都点缀了精巧的宫灯。远处的高塔下，一路大红灯笼映水排开。恍惚中，人间美态都化成水中的细碎光影。
　　谭香眼中既是兴奋又是羡慕，司空濯看出她的心思，悄悄问她：“想不想去皇帝行宫里见识见识？”
　　谭香有点惊讶，眸光流转：“行吗？”
　　司空濯诡异地笑：“有我帮忙，怎么会不行？”
　　不一会，两人就一副侍卫装扮，出现在白马寺旁的皇室行宫外。
　　两人并排行走，一本正经地站在辕门入口处，另两个穿着与他们相同的守门侍卫上前盘查：“哪个队的？”
　　“右卫军第三队的，奉命进宫整编进禁卫军，保护景小王爷。”司空濯回答得滴水不漏。
　　“腰牌拿出来。”
　　司空濯不慌不忙从腰带中掏出一面令牌，上面刻着名字。又用胳膊肘撞谭香，谭香赶忙也跟着做。
　　“原来是杨虎和魏进啊，一段日子没见，长得哥们都认不出了。”守门侍卫忽然卸下冷漠的表情，热络起来，倒把司空濯和谭香吓了一大跳。
　　“呵呵，常在宫里走动的，自然养白了。”司空濯没边没际的胡扯。
　　“不妨碍兄弟你办公事了，以后有时间哥几个再聚一起喝酒。”守门的侍卫拍着谭香的肩膀，目送两人进入行宫。谭香被他拍得浑身细胞都紧张起来，直到走了好一段路，四处都没人了，才拍着胸脯喘气。
　　司空濯也摸着后脑勺埋怨：“随便拐了两个兵放倒，没想到还是和那守门的认识。还好我应变得快。”
　　谭香忍不住发笑：“是，是，司空大哥好厉害。这么快就混进来了。”
　　司空濯弹她的额头，指着她腰上令牌认真地说：“记住，你现在叫魏进了。我是杨虎。”
　　“是，杨大哥。”两人闹了一会，又继续正经地在宫里行走。
　　走到一处离城墙很近的偏僻之地，这里遍植翠竹，杂间以兰花萱草，芳香沁入心脾。谭香禁不住放慢了脚步，时值日暮，斜阳深深，独照竹影婆娑。这么幽静雅致的地方，会是何人居住呢？
　　谭香轻轻阖上眼眸，伸着鼻子微微去嗅空气中的味道，然后问司空濯：“司空大哥，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异的幽香？”
　　司空濯撇着嘴巴摇头：“怎么，你这小尖鼻子，嗅到什么特别的吗？”
　　“不清楚，香味很淡，还不能确定，”谭香歪着脑袋又想了想，“可能是……月下欢。”
　　司空濯白净的脸上唰的就红了，月下欢……可是做春药的香料！
　　谭香不知，还在往前走着，司空濯忽然上前拉住她：“咱们……还是到别处逛逛去吧。”
　　谭香不解地回头，刚想问为什么，不远处忽然传来细微的呻吟。那声音出自女子，像是极为痛苦地压抑无助，又像无法抒解的欢愉，破碎的吟哦，一声接着一声，绵绵地传来。
　　谭香不明白这声音是怎么回事，循着传来的方向而去。司空濯脸上更红，甚至滴出了汗，赶紧上前拉住谭香，却为时已晚－－
　　柔软的萱草之上，铺着粉色锦垫，一曼妙女子赤身裸体躺在其上，莹白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呻吟还在继续，正出自她口中。
　　而她的身上，一具修长的男子身体正在纵横驰骋，男子衣衫半露，肌理分明，躯体精干，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力的美感与韵律。
　　第一眼，谭香竟觉得看到了一副完美的画卷！待她回过神来，忍不住“啊”地出声，又赶忙捂住自己嘴巴，小脸一直红到耳根。
　　抬头看司空濯，他也是面色酡红，尴尬地看向一边。天啊，他们费劲心思偷入行宫难道就是为了看春宫吗？
　　正在谭香羞愧得不知所措时，那压在女子身上的男人忽然抬起头，朝谭香这里看过来！
　　虽然隔着重重翠竹，距离也有点远，可是以练武之人的视力来说，她足以看清男子的脸。男子长眉倒竖，下面两瓣桃花眼眸含情带笑，稍微眨动，风流韵采不经意就流泻出来，唇红艳诱人，笑不妖而魅，典型的祸害胚子，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都要叫天下女人伤透了心。
　　也不知是男人此时在做的运动太过刺激，还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直勾勾的，谭香居然觉得心跳加速，脸上越来越热，忍不住拿手背贴上脸颊。
　　谭香这可爱的小动作被男人收进眼底，他勾唇轻笑，右边脸颊现出清浅笑涡，别具意味地冲着谭香眨了眨眼。
　　天啊，他这是在向她表达什么意思？男子身下的女人还在辗转承欢，对男子的变化毫无所觉，口中溢出的吟哦一声比一声娇媚。谭香明知道自己不该盯着看，可那男人又好像想和自己说些什么，到底是看，还是不看呢？
　　踌躇间，眼前忽然一片黑暗，男性宽厚的大手遮住了她的双眼。
　　“小丫头懂不懂非礼勿视，居然看得这么出神。”司空濯语气不悦地嘟囔，捂着谭香双眼把她拖了开来。
　　被他这么一说，谭香脸上更烫，司空大哥的手捂着她的眼睛，一定也感觉到她皮肤的热度了。真是羞死人了！
　　两人拉拉扯扯出了竹林，心里还在猜测那放荡男子的身份，忽然前方一声厉斥：“哪里的奴才，行为这么不知检点？”
　　司空濯赶忙放开谭香。视野一下子开阔，谭香往前望去，只见开口的是个七八岁的少年，说话还带着稚嫩的童音，语气却中气十足，一副不容抗拒的样子。要命的是，他身上穿着绣龙纹的玄黑小锦袍，在这行宫里能穿这样花纹的，只有王朝的幼主，景小王爷！
　　“属下参见景小王爷。”这边，司空濯已经迅速低头行礼，态度转变之快令谭香也咋舌。
　　“喏，你见到景王还不下跪？”少年身边的太监尖声呵斥呆愣的谭香。
　　谭香赶忙跟着行礼。低头的同时暗暗向司空濯递了个眼色：这下倒大霉了吧？司空濯用唇形回了她四个字：随机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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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2点左右还有一章。

　　第三十章 又一美男（二更）

　　少年景王姓祁名御，虽未封太子，但朝中一律视他为幼主皇储。因为除他之外，皇帝已经没有儿子。人们常说：一个帝王最大的悲哀，在于没有儿子。先皇元宗帝正值而立之年，忽然暴病驾崩，膝下子嗣凋零，两个皇子一个幼年夭折，一个庶出，不足以立为太子，便是眼前的景小王爷。
　　传国玉玺失窃，纵使朝臣有意扶持景王为太子，也无法发布诏书，天璟王朝泱泱大国，竟这么度过了八个没有君主的春秋。
　　只见祁御向他们走来，老气横秋地审视两人，质问：“你们叫什么，把守哪处的？怎么晃悠到母妃的修竹苑来了？”
　　谭香心中一怔，这里竟然是林太妃的别苑？那方才林中的女子，难道是林太妃身边的宫女？这也太大胆了！
　　司空濯见谭香还在发愣，索性替她回答：“属下杨虎，他叫魏进。我们是右卫军第三队编进禁卫军的，方才在附近巡逻。”
　　“巡逻？”祁御眼眸转动，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明，“那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他在说“不寻常”三字时语调扬高，似乎别有用意。谭香不知该不该说，用眼神睇司空濯，幸好司空濯老道沉稳，当下回答：“回小王爷，附近偏僻无人，一切正常，没有异样。”
　　祁御赞许地点头：“没事就好。在这宫里就怕知道得太多。”
　　景小王爷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警告他们。莫非他知道里面的事，在有意袒护竹林里的人？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谭香与司空濯皆是低头跪拜，不敢回头看。只见身前的祁御忽然单膝着地，大声开口道：“儿臣叩见母妃，给母妃请安。”
　　“皇儿，快起来。”女子声线婉转柔弱，仅凭声音便可猜测出是个弱柳扶风的娇弱人儿。
　　那女子越过谭香，走到祁御面前。扶他起来。谭香偷偷拿眼稍打量她，这一看不要紧，她差点惊呼出声，露出马脚！
　　祁御的母妃，竟然就是在竹林中与男人苟合的女子！
　　林太妃无论声音还是体态容貌，都与竹林中的女子无二，唯一不同是她此时穿戴整齐，仪范雍容典雅，不似竹林中的媚态横生。
　　从景小王爷的年龄推断，她该有二十七八了。然而体态身姿都保持得非常好，皮肤白皙透明，吹弹得破，眉眼精致，顾盼生情，姿容与二八年华的少女相比毫不逊色。
　　她嫁入皇室不久便守了活寡，传说这个年龄的少妇最耐不住寂寞，是以在竹林中发生那样的事……这真算的上皇室丑闻了。谭香脸红地想。
　　只听祁御又道：“母妃，你怎么一个人出来散步，也不让丫头跟着？这修竹苑的宫女都上哪偷懒去了？”
　　林太妃按住少年景王，温婉开口：“是我自己想清静一会，皇儿别责怪她们了。”
　　“那儿臣扶您回去歇息。”祁御说完，又回头看了谭香二人一眼，“你们两个，还不回自己岗位上去。”
　　“是，属下恭送王爷，娘娘。”谭香躬身垂首，暗暗舒了口气。
　　等一行随从都离去看不见了，谭香才抓着司空濯的衣襟问他：“司空大哥，那林太妃她……”
　　司空濯脸上升起一抹可疑的暗红：“你这丫头，什么不好问，怎么逮着这个问。”
　　谭香也跟着脸红起来，使劲摇头道：“我不是说这个啦。你还记得顾将军说过，先帝身边的几位妃子可能知道关于传国玉玺的事，林太妃正是其中之一。”
　　司空濯不好意思地点头，原来是他想歪了。
　　“你这么一说，我才记起来。问她的确是最直接的方法。”
　　“可我们这样出现，她会愿意告诉我们吗？”谭香指了指两人身上的侍卫服。
　　“我们刚才在竹林里看到的，也许可以作为交换的筹码。”司空濯想了下又道，“就怕弄巧成拙，她恼羞成怒之下，杀了你我灭口。”
　　谭香被他说得面色一白，摇摇头又陷入了沉思。
　　这时，不知从哪冒出调侃的声音：“要从女人嘴里套话，最快的当然是在床上。”
　　“谁？”话音未落，谭香手里一把桃花镖已经招呼出去。
　　“吖咧咧，小妮子性子真燥！刚才偷看的时候怎么就沉得住气呢？”男子随着笑声降落，翩翩衣摆在风中旋转，脚尖一挨着地，一把折扇已经打开，半遮住白玉般的脸庞，十足的脸带桃花，风流倜傥。
　　“你……你下流！”谭香一看见他含情带笑的桃花眼，就忍不住脸红。他居然在做那种事的时候，还能分神看她，面不改色地朝她笑！
　　“非也非也，”男子摇动扇骨，“在下是风流不是下流。小妮子不懂男女之间的韵事，怎可如此轻易下定论？”
　　“你……”那种事，能有什么韵味可言？谭香羞于开口，两只眼瞪得溜圆。
　　司空濯毕竟年长，还算镇定，礼貌地问：“听阁下方才所言，是有办法让林太妃开口说出往事？”
　　“如果我亲自出面的话，不难。”男子口气颇为自负。
　　“还未请教阁下大名。不知阁下是否愿意相助？”司空濯语气诚恳。谭香扯他的衣摆，示意他不要求这种放浪之人。
　　“夜，无，寐。”男子眉梢高挑，得意地报出姓名。晶亮的眼眸转了转，目光别具深意地落在谭香身上：“要我帮忙不难，只要她开口求我。”
　　“你……”谭香语塞，怒从中来。
　　“那就别怪我束手无策咯。”夜无寐无奈地耸肩，笑容在谭香看来是厚颜无耻。
　　“你欺人太胜！”谭香瞪他，咬牙切齿地咒骂，“别以为离了你我们就没办法，哼，我就不信把剑架到林太妃脖子上，她还不肯招！”说完，嚯地拔出画影，怒气冲冲朝着林太妃寝宫奔去。
　　“丫头，等我！”司空濯匆忙向夜无寐做了个“告辞”的手势，就追了上去。留下夜无寐原地“咯咯”地浅笑，漂亮的桃花眼眯成条缝，露出狐狸般狡黠的笑容。

　　第三十一章 中箭

　　谭香提剑奔向林太妃寝宫，殿外两个侍卫刚想阻拦，就被她施重手打晕。惊慌失措的宫女还来不及叫喊出声，已被她点住了穴道。一路闯进殿内，如入无人之地。
　　林太妃此时正倚着软塌小憩，谭香靠近之时，她刚张开眼，冰冷的剑锋已搭上了她的颈项。
　　“你可以叫人，但我若是一不小心，娘娘漂亮的颈子上可就得多一道疤痕。”谭香清冷地说道。
　　林太妃出奇地镇定，抬起眼眸打量了一会谭香的装扮：“刚才是你假扮成侍卫？本宫倒是眼拙没看出。”
　　“这不重要。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娘娘，只要娘娘肯合作，我绝不会伤害你。”谭香上前几步，制住林太妃的穴道，收回了搁在她脖子上的剑。
　　“哼，”林太妃忽然冷笑，“本宫是什么身份，怎会受你的要挟。你大可以试试伤害本宫，看你能否活着走出这修竹苑。”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打斗声，谭香凑到窗子前一看，只见成队的侍卫向这边涌来，先到的已经与司空濯拼杀起来。司空濯虽然轻功上乘，但武艺实则与谭香差不多，手里耍一把普通侍卫的大刀，面对茫茫多涌来的侍卫，也渐渐力不从心。
　　谭香暗自后悔冲动，自己被困事小，还连累了司空大哥。咬咬牙，又回到动弹不得的林太妃身边，一把将她纳入臂弯中，五指成爪扣住她的咽喉，另一手持剑开路。
　　“既然这样，只有请娘娘一同出去走一遭了。”
　　谭香挟持着林太妃刚一走出殿门，唰唰数道寒光一齐伸出，剑刃刀锋将谭香团团包围，只要稍有动作，就立刻会被刺成个马蜂窝。
　　包围圈之外，少年景王老神在在地走上前，打量谭香：“你们二人果然是冒充的。幸好我去而复返，不然母妃已遭了你们毒手。”
　　司空濯那边的打斗还未停止，四周高地上的暗哨，都有机弩频发暗箭，司空濯应接不暇。谭香用画影在身前画开一个圈，指尖用力，陷入林太妃颈上的肌肤，扬声道：“我们并无恶意，只想向林太妃求证几个问题。你先让他们都停下，不要逼我动手。”
　　祁御静静地审视谭香片刻，似在权衡，半晌抬起手臂，那边的厮杀立刻停止，周围一下子安静得不像话。
　　“你们逃不出去的，不要再负隅顽抗。放开母妃，我饶你们全尸。”少年眸光森冷，说出的话完全不似孩童的天真，令谭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我只能让娘娘护送我们出去了。”谭香觉得自己连牙齿都在发抖，却不得不佯装镇定，扣着林太妃，缓缓向司空濯移动。
　　两人会合到一处，谭香挟持林太妃在前方行进，而司空濯则断后，警惕观察四周，稍有异变，则采取行动。
　　行进到一处高达膝盖的门槛，林太妃因为穴道被点，不能跨过，谭香只能暂时松开扣在她咽喉上的手，拖着她越过。就在同时，埋伏在飞檐上的弓弩手收到暗示，纷纷射出暗箭。
　　谭香正低头看地上，未能察觉，忽觉肩上刺痛，背后锦衣“刺拉”划破，短箭结实地没入皮肉，疼痛酸麻感瞬间蔓延。抬头看去，只见又一弩矢接踵而至，其势迅猛，躲闪不及，直向谭香额心刺来－－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谭香忽然脖颈后仰，嘴唇微张，吞没了弩箭！待她再张口时，洁白贝齿之间，正咬着弩矢的箭头。
　　“呸－－”谭香甩头将箭吐出，矮下受伤的肩膀，对司空濯道：“司空大哥，你先走，我断后。”
　　司空濯横眉瞪她，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忽见她面上密布汗珠，失声问道：“箭上有麻药？”
　　谭香虚软的点头，同时身体已经无力地滑落。司空濯忙捞住她的腰身，后方追兵已至，凭他一己之力，绝无可能同时挟持林太妃，又保护失去力气的谭香逃离此地。
　　踌躇无措之间，忽有异香盈鼻，那香味清幽独特，让人忍不住吸起鼻子去嗅，只有司空濯屏息保持了高度警惕。果然，须臾之间后方追兵纷纷疲软倒地，金属兵器铿铿锵锵掉了一地。
　　这时，一袭月白锦袍的男子从天而降，墨发飘逸，飞扬在侧脸，唇若朱丹，眼含星辰，正是风流浪子夜无寐。
　　伏在远处高地的弓弩手并未受迷香影响，发现事态不对，立刻连发弩箭，夜无寐折扇脱手，在空中打开，回旋着将射来的弩箭全部卸去劲力，转了一周又回到夜无寐手里，地上散落无数箭矢。
　　夜无寐轻摇纸扇，步态翩翩，缓缓向谭香走去，眸子狡黠地眨了眨，话语却是对林太妃所说：“宝贝，愿意跟我走吗？”
　　林太妃动弹不得，闭了闭眼表示点头。夜无寐顺势勾住女子腰肢，将她横抱在怀中，飞身越过围墙。余下谭香一人，司空濯便可轻易地将她背在背上，一起离开。
　　四人飞奔数里，已离开行宫很远，在一个僻静幽巷才停下。司空濯将谭香放下，问：“你伤势如何？先处理一下吧。”
　　谭香微微点头，眉心紧锁，却没有动弹。夜无寐安置好林太妃，走上前来，冲司空濯摇头道：“你这木头，自己背后的伤自己怎么处理？更何况她还中了麻药。”
　　司空濯脸上一红，欲伸手去帮谭香，手到半空又缩了回来，男女授受不亲，他怎么能……
　　“唉－－”夜无寐故意拖长了声调叹息，将司空濯拦到了后面，“等你做好思想斗争，她早就流血过多而亡了。”
　　说完，毫不犹豫，手起，“嘶啦”一声，衣料裂成两半，露出大片凝白肌肤。司空濯身子一颤，尴尬地扭过头去。夜无寐兀自偷笑，一把将裂开的衣料扯了下来。
　　谭香身子僵硬，黑白分明的眼珠直直瞪着夜无寐，恨不得将他那下流的眼眸给剜出来！夜无寐看出她的怒气，讪笑道：“丫头，别像仇人一样瞪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唉，你不能恩将仇报。”
　　话音刚落，一掌击在谭香后背肌肤之上，谭香只觉一股冲力，不受控制地喷出一口血来，与此同时，没入肌肤的箭头被震出，夜无寐迅速在伤口撒上金疮药，用从谭香身上扯下的衣料为她草草包扎了。
　　“你没事了吧……？”司空濯这才敢回头，见伤口已包扎处理好，才稍微放心。又见谭香衣衫不整，便解下自己外袍，裹在谭香身上。
　　谭香只是点头，双眼依然狠狠地盯着夜无寐：“今天你救我一命，又毁我清白。他日你危难之时，我定会施救还你一命，再挖你双眼，泄我今日之恨。”
　　闻言，夜无寐冷笑：“我救你是顺手之劳，不用你还。至于我的双眼，在我脸上长得好好的，就看你有没有本事了。”
　　司空濯夹在其中，不便调解，只好转移话题道：“既然大家都没事了，不如去看看林太妃吧。香儿，你不是有话要问她么？”
　　司空濯扶着谭香到林太妃面前，她的穴道早已被夜无寐解开，但血液太久不流通，此刻行动仍然不便，正在舒活经脉。
　　谭香瞪了眼夜无寐，暗暗称怪，她的点穴手法明明是逍遥宫独传，偏偏这司空濯和夜无寐都解得开，真是见鬼了！
　　“娘娘，刚才是我唐突了，我们没有恶意的。”谭香先对着林太妃施了一礼，“我想问，传国玉玺是怎样失窃的？”
　　林太妃怔了怔，没有回答，反而看向夜无寐。夜无寐眉眼带笑，风流俊秀，无限温柔地将林太妃揽入怀中，道：“宝贝，你知道的话，就告诉他们吧。我也很好奇这些皇室秘辛。”
　　夜无寐的话竟出奇的管用，林太妃倚着他的胸膛，沉思片刻，启口道：“其实当年，玉玺根本没有失窃。”

　　第三十二章 送药（二更）

　　“其实当年，玉玺根本没有失窃。”林太妃缓缓开口道。
　　一语激起千层浪！
　　谭香与司空濯面面相觑，同时开口问：“那玉玺现在何处？”
　　林太妃却无奈地摇了摇头：“当年玉玺的确是在宫中。所谓的刺客闯入皇宫盗走玉玺，不过是先皇自导自演的一出戏。那晚整个皇宫戒严，搜查刺客和玉玺下落，却没有半点收获，皇上也不曾追究。后来我曾偷偷在御书房见到传国玉玺，证明玉玺当时还在宫内。但是很快皇上就暴病驾崩了，有心人曾在皇上寝宫与御书房搜查多遍，也没有发现玉玺，才传出玉玺流落江湖的传言。现在，玉玺究竟在何处，恐怕只有长眠于地下的先皇一人知道了。”
　　事情真相竟是如此！谭香与司空濯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叹息，本以为抓到了线索，没想到反被切断了所有可能，不能不沮丧。
　　夜无寐倒是没什么反应，继续问：“那皇上为什么要假装一出玉玺被盗的戏呢？”
　　林太妃摇头：“君心难测，我也不敢肯定。但当时大皇子刚刚夭折，御儿还未出生，皇上大受打击，时常精神混乱，也许是一时糊涂吧。现在想想，也许皇上那时就落下了病根子吧。”
　　夜无寐又安抚了一会林太妃，才与谭香司空濯二人聚到一起。
　　谭香首先询问司空濯的意见，司空濯摇摇头，将眼神睇向夜无寐。夜无寐手指轻叩扇骨，不紧不慢道：“如今可以肯定的是，元宗帝绝不是因为精神混乱才大费周章地制造玉玺被盗的假象，这其中必有原因。”
　　“废话。”谭香斜眼瞪他，低咒道。
　　夜无寐拿扇骨敲她的头顶：“小丫头真不可爱。”
　　谭香羞怒，这动作本来平常，但作为习武之人，她绝不会轻易被一个陌生人袭击，现在竟像训小孩一样被他敲了脑袋！
　　司空濯将两人表情尽收眼底，强忍住笑，一本正经地道：“兄台的意思是，只要推断出玉玺失踪对谁的影响最大，就不难猜测先帝的用意？”
　　夜无寐赞赏地点头：“就现在的局势来看，玉玺对两个人至关重要。第一就是幼主景王，没有玉玺他就不能名正言顺登基。但玉玺失窃时，景王还未出世，可以排除。第二，便是先皇胞弟麟王。麟王辅政多年，在朝中声望极高，早有人建议废幼主，麟王取而代之。可惜没有玉玺，一切都是空谈。”
　　司空濯接下去说：“所以迫使元宗帝将玉玺藏起来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麟王。”
　　谭香听完两人的分析，觉得脑中一团乱麻。她本来与朝廷毫无瓜葛，却因玉玺之事，先后牵扯上顾将军和林太妃，现在可能还要去查那个传说中的麟王。
　　司空濯看出谭香脸上的疲态，打断了分析，道：“不管如何，咱们先回去将今天的情况报之顾将军，再作定夺。”又转向夜无寐：“今日多谢兄台出手相助，大恩不言谢，我俩会记住兄台的。告辞。”
　　谭香还在赌气，懒得和夜无寐说话，随便做了个“告辞”的手势，跟着司空濯一道离开。
　　＊＊＊
　　回到将军府，将今日情形详细地说给顾远之听，顾远之也是大惊。说景小王爷那边他会负责交代，又嘱咐谭香好好养伤，玉玺的事可以慢慢查。
　　两人各自回房，谭香闭目盘膝坐在床榻上调息疗伤。
　　人静，月清。正运功至紧要关头，头上有缕缕白烟冒出，忽觉窗外有一道视线正紧紧地盯着自己，蓦地张眼，只见原本紧闭的窗子大敞着，飒痕宽大的白色衣袍在晚风中鼓起，猎猎的充满冷清。
　　“怎么是你？”谭香没有动，僵着脸色问他。
　　他此刻曲单膝倚坐在窗台上，月色为他的侧脸勾勒出瑰丽的阴影。他缓缓地转过脸，似乎只在一瞬间，就移动到谭香面前，窗台上似乎还留着他的残影，脚下是悄无声息的步伐。
　　“我只是好奇，那夜放大话的丫头，如今变成了什么狼狈样。”他凑近，俊脸在谭香面前放大，那宛若洛神倾心爱抚过的容颜，妙不可言。
　　随着两人的贴近，谭香的呼吸变得急促。该死，她正在运功，不能随便动弹，他却非要靠得这么近才能说话么？
　　哗－－
　　看不清他是如何出手的，谭香的领扣忽然被解开，外衣滑落到肩部以下！
　　“你……”谭香又惊又怒，红着脸庞遮掩。稍一动弹，胸腔气血上涌，险些喷出。
　　“别乱动。”飒痕按住她，“你白天不是都被人看过了，现在又计较起来。”
　　谭香咬得牙齿“咯咯”作响，眼眶里已经有泪水盈出。白天的事对她来说是极大的羞辱，晚上还要受这个男人的轻薄！
　　这时，背后的肌肤上传来阵阵清凉，伴随着指腹轻柔缓慢的按摩，伤口不再那么疼了，反而觉得酥麻的舒服。
　　谭香稍稍镇定，他原来不是轻薄自己，只是要帮她上药？仅从皮肤的触感她就能断定那是极好的疗伤药，与白天夜无寐仓促包扎的金疮药有云泥之别。
　　心中为自己的误会微微歉意，却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静静地任他处理。
　　半晌，软下声音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将军府的人都在找你……”
　　“管好你自己。他们哪个见过血狼真面目？”飒痕毫不留情地拍她后脑勺，“这药只能治你外伤，你还需自己运气调理。”
　　若是平时，谭香肯定要跳起来跟他反驳，这回倒乖巧得像只小兔子，安静地点头。
　　飒痕忽然心情大好，用手背替她擦干冷汗，拍了拍她的额头道：“小孩子听话多好。这样才讨人喜欢。”
　　谭香不想跟他争吵，撅着嘴巴嘟囔：“人家才不是小孩子……”
　　耳朵尖的飒痕却全都听到，抱着双臂反问：“那哪个大人会光天化日持剑冲进皇妃寝宫？”
　　“我……”谭香心中委屈，却反驳不了。脑袋深深地埋了下去。
　　飒痕也觉得自己失言，忙转移话题道：“你那个什么青梅竹马的寒哥哥不是也在府里吗？你怎么不跟他待在一起，还跑出去闯祸？”
　　此话一出，谭香头埋得更低，双肩颤抖，隐约可以听见压抑的呻吟，像是在哭。
　　飒痕冷峻的脸上现出一丝无措，缓缓坐到谭香的床前，自然地托起她的后背。谭香身子僵了下，哭声停止，抬起头，红通通的双眼正对上他的。他瞳子静止，里面似有一团幽蓝的火焰。
　　谭香看得痴了，飒痕的手掌抚上她的眼皮，难得的温柔道：“睡吧，别想太多了。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边说边扶她睡下，极为轻柔，仿佛她是一个瓷娃娃。
　　他手心有一股淡雅的香气，带着温暖厚重的感觉，谭香像中了蛊惑一般，听话地阖上眼皮，坠入梦乡。
　　恍惚睡梦中，白衣少年隔着碧草蓝天，冲她粲然而笑：香儿，我守着你，永远不离去，好吗？
　　她急忙点头，那温暖的感觉便真的不曾离去，熨帖着令她心安。
　　一袭晚风吹过，窗页扇动了几下，房中已无人。夜，静谧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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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亲的要求，增加浪漫镜头。亲们有什么意见，尽量留言提出，淼会改进的。下章继续揭迷。

　　第三十三章 校场比武（三更！）

　　在将军府养伤数日，谭香已经完全恢复。想起日前慕亦寒所说的武举特科之事，特地上顾远之书房询问，顾远之笑着道：“谭姑娘，别心急，慕少将是我力保的举子，断不会出差错。”
　　谭香问：“已经开考了吗？”
　　顾远之道：“现在还是初试，人多着呢，待我到兵部查查，看慕少将成绩怎样。”
　　又过了几天，一日早晨，顾远之突然把谭香和司空濯都叫来，笑问：“你们想看校场比武吗？”
　　司空濯眼睛发亮，谭香心里猜到是何事，焦急问：“是慕少将要出考了么？”
　　顾远之道：“是呀！不过要委屈谭姑娘你再次易钗而弁，扮作我的随从了。”
　　这点自然不在话下。谭香一心以为慕亦寒口中的苦衷便是此事，若这次寒哥哥能顺利考取武状元，他们便能回到“忘忧谷”，不问世事了。急忙换了男装扮成顾远之的童仆。
　　司空濯面上不悦：“我怎么觉得你特别关心那个姓慕的？”
　　谭香冲他眨眨眼：“你是我结拜大哥，若你去考武状元，我也关心你。”
　　司空濯摸着后脑勺自言自语：“我是不是也该找顾将军帮我推荐个名额？”
　　＊＊＊
　　校场周围有御林军把守，场中搭起五个看台。顾远之带了谭香和司空濯，与兵部、户部各大臣在东面看台坐下，景小王爷和麟王以及随侍的宫女太监占着正面的那个看台。
　　谭香偷偷拿眼瞄正中穿着玄黑绣龙纹的祁御，他依然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端正严肃地坐在椅中，身后站着一列武士。右边空着座位是留给麟王的，此时还未到场。谭香暗忖，这麟王好大的架子，景小王爷都到了，他还迟迟不现身。
　　参加比武的举子在擂台下面的凉棚休息，谭香朝那方向看去，并不能看到里面的人。顾远之对谭香道：“今年的特科，六品以上的军职可以直接报名参加，其他的人则需要有一个三品以上的武官做保举，所以景小王爷才敢放心来看。”
　　谭香心想，难怪寒哥哥要取得顾将军的信任了。
　　今日的比武乃是最后一道考试，在通过复试的举子中最终决定武状元。本来武试没有互相比武这一项，但因为景小王爷驾临洛阳，主办武举的官员为了讨主子欢心，便在第一场的弓马和第二场的兵法之后，增设了比武这一项。以往的武举仅限于弯弓驰马，盘刀弄枪，真正上台一对一的厮杀，岂不精彩？景小王爷兴致颇高，当下就圈笔准了，便有了今日的校场比武。
　　此时，有太监匆匆走到祁御身边，耳语了几句，祁御扬手说了几个字，那太监又离开。鼓擂三通，比武正式开始。麟王的座位上始终还是空着。
　　两个陌生的粗鲁男子跳上擂台，谭香顿时兴奋起来，抓着司空濯袖口，紧张地盯着看，不知寒哥哥何时登场。那两人演出单刀对花枪，不一刻使单刀的赢了，接连又比试了三对，慕亦寒都没出现。败者淘汰胜者继续守擂。
　　谭香无心记他们的名字，先前热情渐渐消退。只觉得这些军官身手笨拙，招式粗而不精，好没看头。
　　就在这时，台上“唉呦”一声怪叫，一身宽体肥的大汉被打飞出去，赤裸的上半身上印着个鲜明的黑掌印。而那出掌的是个面如粉白阴阳怪气的男子，他瘦条条如同精猴，却披着武人的戎装，显得不伦不类。
　　好歹毒的掌法！谭香轻摇头，没想到军中也有如此狠毒心肠的人。
　　顾远之似看出她的想法，解释道：“那人叫卢展元，是兵部尚书保举的江湖人士，并没有军职。”
　　司空濯在一边小声道：“看那掌法，像是出自喋血门下的一个小帮派的毒砂掌。”
　　谭香一怔，喋血门的势力甚至伸到朝廷里来了？
　　正在思索，忽听得旗牌官叫道：“第九号举子上台！”
　　话音落，台中心的卢展元身旁已多了个翩翩雪衣的身影。台下观众无人看清他何时上台，连卢展元自己也说不清他怎样站在自己身边的。
　　男子迎风而立，衣袂翻飞，面容皎皎，气质高洁，一出场已赢得众人目光，将卢展元给比了下去。
　　主看台上，祁御面含微笑，轻声问周围的侍从：“此人可就是顾将军保举的慕亦寒？”侍从点头，纷纷向慕亦寒看去，得到景小王爷赏识，就算落榜也不愁仕途了。
　　而此时的谭香心跳加快，双手攥着衣摆，一瞬不瞬地盯着慕亦寒背影。她与慕亦寒从小一起长大，对他的武功底子却毫不知情，这回子看卢展元毒砂掌厉害，心里也微微担忧起来。
　　只见卢展元后退三步，双手抱拳团于胸前，道：“请阁下亮出兵器。”
　　慕亦寒唇角微扬，笑意单薄，融于风中：“我，不需武器。就站在这里，任你打三掌。”
　　场中忽然静止，众人惊愕，那肥胖大汉身上的黑手印还历历在目，这慕亦寒是活腻了？居然要受他三掌？
　　卢展元脸上惊诧褪去，微露怒色，冷冷道：“这是比武擂台，阁下若不出手，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谭香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莫非寒哥哥练有什么百毒不侵的神功么？可她从小遍读逍遥宫武功秘籍，也没听说过啊。
　　卢展元半揖一礼，身子还未到底，忽然半途发难，虚晃一掌，直拍向慕亦寒面门！心想，打在身上有衣物隔着，还有化解之法，打你面门，难道你脸皮上也练有功夫？掌风凌厉，衣裳袖口震得猎猎作响，这一掌下去，慕亦寒还不被拍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在一片抽气声中，忽见卢展元整个身子向后弹开，跌倒地上，抱着胳膊哇哇大叫。众人不解，再看慕亦寒，神态轻松，泰然自若，站在原地未移动过半分，仿佛刚才的掌风只是春风拂面，带不起一丝涟漪。
　　看台下有人大呼奇妙，谭香看得过瘾，这样歹毒的人，给他点教训也不为过。
　　卢展元吃了亏，原先惨白的脸涨成猪肝色，不肯服输，拼着口气挥舞没受伤的另一手，抓向慕亦寒太阳穴－－
　　谭香这时也看得出神了，心想这一抓若不许还手可怎生化解？
　　忽听得卢展元惨叫一声，伴随着清脆的骨节断裂声，整个人摔出台下，面朝下趴在地上不动弹了。
　　谭香大惊失色，转过头看向司空濯，见他也是面目微怔。方才第一掌她还没看清，这一下出手，她却看出了端倪，慕亦寒将体内真气聚集到一点，卢展元攻哪处，真气便由哪处聚集反击。因为他内力比卢展元不知深厚了多少倍，因此卢展元未能碰到他，便被弹了出去，被自己掌风反噬！
　　想不到寒哥哥功力竟如此深厚！恐怕连自己都不是他的对手！谭香手心攥得更紧，湿湿的全是冷汗。
　　慕亦寒胜出，便可继续在台上等待攻擂。接下来上场的都是和卢展元差不多的角色，不费吹灰之力便取胜。不知又过了多少轮，旗牌官再次叫号，人群中忽然一道白光闪逝，围绕擂台四檐留下残影，那影像久久不散，最终停止在慕亦寒对面，居然是－－
　　血狼，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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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赐婚

　　只听旗牌官叫道：“第十五号举子飒痕上台，保举人，麟王。”
　　谭香一听，魂魄都飞上了半天空，他也会来参加比武，与寒哥哥争武状元，此事可怎么也料想不到！更意外的是，他的保举人竟然是麟王！人传血狼行走江湖一向独来独往，怎么会和独掌朝廷的麟王扯上关系？
　　谭香百思不得其解。只见台上，飒痕精湛冷酷的面容震慑全场，他挺拔颀长的身躯立于正中心，眸子转动，向正面看台瞟了一眼，眼光有如寒冰利剪倏地从景小王爷面上一掠而过。祁御不觉打了一个寒噤，这人的眼神竟充满杀气！
　　飒痕这一出现，不仅谭香震惊，台上的慕亦寒和台下的司空濯都张大了眼睛。
　　“他竟然也来了洛阳……”司空濯低着头，念念自语。正面看台上，麟王的座位依然空着。
　　慕亦寒稍稍移动身形，面对飒痕：“你我终于到了正面交手的时候。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比我预料的，提早了许多。”
　　飒痕眸子清冷，淡淡回道：“师兄手下留情。”话犹未了，呼的一声，人似离弦的箭，瞬间来到慕亦寒面前，在极近的距离，一掌击出！
　　慕亦寒不慌不乱，猛地吞气吸腹，身体后缩三寸，飒痕一掌击空，作势再来时，慕亦寒已腾出手来格挡，轻描淡写地就划开招式，卸去了掌风。
　　一来一回，两人都迅速进入了应战状态。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话可说，飒痕先出手不过是提醒他，如今各为其主，不用顾忌什么，只需全心应战。
　　高手过招，须臾决定胜负。两人都深知，一丝一毫的分心都有可能葬送自己的性命。看台上谭香心急如焚，一个是师兄，一个是青梅竹马的哥哥，谁也不能受伤。
　　飒痕一击不中，施展轻功，身形疾起，倏时衣袂飞舞，掌法缤纷，掌风飒然，擂台之上，都是飒痕的影子，就如有数十人挥掌，从四面八方疾攻而来。
　　慕亦寒划地为圈，兀自立在中心，不敢移动半步，但见人影闪时，便是回手一掌，每一招都是快如闪电。
　　一边是以不变应万变，而另一边则是身法快到极点，有如晴蜓点水，一掠即过。双方斗了五七十招，仍不分上下，景小王爷看得眉飞色舞，暗暗拊掌。
　　外人看来两人是旗鼓相当，难分高下，谭香头上却冒出了冷汗。慕亦寒先前已经历数场打斗，谭香看出他此时出招已略显迟钝，继续下去，就算拼体力，慕亦寒也必败下阵来。加之飒痕招式凌厉果断，迭出险招，慕亦寒用沉稳的套路来应对，已渐渐吃力。
　　忽见飒痕飞身直上，双掌其发，霍霍霍连着连劈三下，其势迅疾无比。此乃拼命的打法，胜在劲力威猛，一旦被击中一掌，不死也得重伤。然而缺点就在全身内力都集中在掌心，身体其他部位门户大开，易被人偷袭。
　　慕亦寒不敢怠慢，沉息运气，双掌在胸前划开一个半圆，准备硬接这三掌！
　　第一掌，两人势均力敌！脚下石板被震出龟裂。第二掌接踵而至，慕亦寒脚跟虽然牢牢钉在地上，身子仍然不受控制地后退数尺，脚底地面被划出尺余深的沟壑。当第三掌扑面而来时，慕亦寒已经脸色惨白，双掌虚软地递出，却绝无可能挡住！
　　谭香“啊”地尖叫出声，来不及多想，手心桃花镖已飞射出去。几乎就在同时，飒痕凌厉的目光剑一般扫过谭香所在的方向，以他的内功修为，一定已经感到了暗器的来向。
　　只见他一个灵动的“燕子翻身”，收掌抱胸，身体倒纵，向后疾飞，竟然似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轻飘飘地落下，停在了擂台之外。那枚桃花镖被他轻巧地拈在手心，藏进了袖中。
　　胜败已判，飒痕输了！满场高手，都不禁轰然喝彩，称赞慕亦寒最后硬接那连环三掌反败为胜实乃大丈夫之勇。除了心虚的谭香和有意相让的飒痕。
　　场内掌声雷动，慕亦寒抚平震伤的内息，呆呆地站在原地，脑中思潮起伏，下一刻也朝谭香这里看来！
　　谭香虽是作僮仆打扮，周围人潮又多，但仍是心虚的低下了头。她只是本能地不想看到他们任何一人受伤，却不料令两人心存芥蒂。
　　一旁的司空濯什么也没说，只是神色凝重地握住她的手。
　　在满场欢呼声中，景小王爷亲自接见慕亦寒，为他披红挂彩，宣布今科武试功德圆满，慕亦寒夺得了武状元。
　　慕亦寒叩头谢恩，祁御仔细打量他，觉得他相貌出众，气质超凡，尤其眉眼之间，竟有几分相似的熟唸，心中满意，有意提拔他纳为心腹己用。
　　原来祁御虽然才是八岁的孩童，但长久生活在权力角逐的中心，心智谋算都比正常儿童要成熟。介于朝中麟王一手遮天的局面，祁御早就想培养自己的心腹势力，伺机反攻夺权。而慕亦寒就是他看中的人选之一。
　　为表恩典，祁御当场加封慕亦寒为将军，在京城另赐官邸。慕亦寒叩头谢恩，只听祁御问左右：“听说慕少将是顾将军大力提拔的？”
　　左右点头，顾远之上前一步叩拜：“回景小王爷，老臣与慕少将交谈后，得知他的才干和建功立业之心，故而鼎立为朝廷荐此人才。”
　　“甚好，顾将军费心了。”祁御抚腮沉思，“我记得将军的爱女还待字闺中，慕少将年少有为，就将顾家小姐赐婚给他吧。”
　　语出，人群愕然，紧接着纷纷而来的恭喜。慕亦寒却像失了魂一般，怔怔地看着祁御，忘了谢恩。
　　看台上，谭香忽然将手从司空濯手中抽出，无力地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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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毕业典礼，晚上吃散伙饭，更得比较晚，抱歉。今天只有一更，亲们不要等了。

　　第三十五章 雨夜

　　武试科举落幕，有人欢喜有人忧。只是无论如何，这一切看起来都与谭香无关。回将军府的路上，谭香有如落魄的游魂，头微垂，眼茫然，脚步缓慢无力。司空濯几次想找话与她说，看到她失神的样子，只能无奈叹息。
　　祁御赐婚的那一幕，她无法忘记。慕亦寒仿佛在人群中微微侧首，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眉深锁，眼神是挣扎的无奈，然后，干脆利落地在祁御面前跪下，开口。她以为他会抗旨，然，他只是平淡地说了句，谢主隆恩。
　　惊雷响，山洪泄，谭香好像满月的孩子被霹雳闪电吓花了眼，眸子的光芒尽褪，白茫茫一片空洞。
　　谢主隆恩呵，谢主隆恩，寒哥哥，你可知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香儿比死还难受？
　　往昔承诺，在雷电乌云笼罩下，也化作了泡影。何谓苦衷？何谓不得已？相爱的人，本就该无话不说，奉献一切，不是试探彼此，藏着掖着。
　　谭香的心渐渐静下来，如一个可以让人照影的镜湖。四周空气变得潮湿，让人心闷，平地里起了丝风，刮起阵阵尘埃，易迷人眼。
　　“司空大哥，你看这天是不是要下雨了？”一路上，谭香说的第一句话，竟是问天气。
　　“呃，暮春雷雨，很是正常。”司空濯含糊地应着，说完，又忍不住开口问，“那个叫飒痕的身手不弱，按理不会输给慕亦寒，最后那三掌，丫头你看出什么没？”
　　谭香头也没抬，轻描淡写道：“是我下的手。”
　　“丫头你……？”司空濯眉毛高挑，咂着嘴问不出话来。
　　“那两人都是我旧识。”谭香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深沉的乌云，“慕亦寒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而飒痕，假玉玺正是从他那里得来。”
　　谭香毫无遮掩的坦白反而让司空濯有些不能适应，他的眉更紧，好像为什么壅塞，以手抄脸，又兜住眉头：“丫头，其实我……”
　　他的声音低沉而纠结，谭香内心辗转，根本无心去仔细倾听。走到将军府时已经傍晚，满天风里，下人们进进出出匆忙地搬运着物事。
　　风雨将起，司空濯拉住其中一人问：“这是在干什么？”
　　那人灰帽青衣，杂役模样，回答：“景小王爷钦赐宅邸给新科武状元，慕将军今晚就要搬出去啦。”
　　谭香身子一怔，什么也没说，从两人身边掠过。
　　“丫头，等等我。”司空濯追上去，“今晚顾将军给慕亦寒设宴道喜，咱们也去讨杯酒喝。”
　　“我没胃口，先回房了。你自己去吧。”谭香脸上没什么表情，推开司空濯的手，先走了开去。
　　谭香一回房就倒进床榻，窗外老树的枝叶，在肆虐的狂风里狰狞起来，春末傍晚的风声，惊着尘土，宛若微弱的涛声。
　　脑袋里昏昏沉沉，睡一阵醒一阵，朦朦胧胧发了好些梦。梦里纠结缠心，一会是爹爹渗血的头颅，一会是寒哥哥的温润笑容，还有宫主爹爹的严苛教诲，到最后，她甚至看到了飒痕骄傲自负的眼睛。
　　她挣扎着坐起来，雨打窗扇，外面不知何时已经斜风骤雨。她先前忘记关窗，风卷落叶，侵入室内，树叶匍到面子上，谭香用手轻抚去。
　　天黑得令人心慌，她不知睡到什么时辰了。推开门，恰好有侍从从门外经过，抓着问：“宴席都结束了么？慕将军在哪？”
　　那人被谭香披头散发的模样吓到，吞吞吐吐道：“酒宴早就散了……慕将军已搬出去，今晚住在自己府邸了。”
　　雨点噗噗朔朔打在檐顶上，谭香心里生乱，翻腾着一股热气。寒哥哥，寒哥哥，你就这么走了，连一句话都不留给香儿么？
　　在侍从惊愕的眼神里，谭香走进雨中，大雨浇在脊背上，沁凉透骨，一阵爽快。
　　忽然，有人用力来拖她的手腕，她回头，司空濯的眉眼被大雨浇得模糊起来。
　　“丫头，你想干什么？”
　　“放开我，”谭香用力地挣开，“让我随性做件自己想做的事。你们都活得那样自在，就不许我也放纵一回吗？”
　　谭香的眉梢眼角全是水哗哗地往下淌，她眸子通红，不知是雨还是泪。司空濯倒有些意外，软了语气：“你想干什么没人拦你。现在雨大，又是半夜三更的，你先回房去，等雨停了再出去。”
　　“不，”谭香后退几步，离开他伸手能触及的距离，“现在不去，我怕会后悔。你就让我痛快一会，不管结果会是怎样……”
　　司空濯低下头，不再说话，谭香赶紧转身，狂奔起来，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
　　＊＊＊
　　新状元府邸，慕亦寒收起绢伞，抖了抖浮在衣上的水珠。正要关上房门进屋，院角的老树忽然摇晃了一下，枝摇叶摆，谭香全身的衣裳被浸透，重重地粘在身上，孤独无依地站在雨中，和那枝杈一样将被风雨摧折。
　　“香儿？”慕亦寒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忙撑开伞跑到她面前。他身上的酒气氲到雨水中，眼里布满血丝，与平常的温润儒雅大不一样。“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淋湿成这样……”伸手欲拉谭香进伞下，肌肤相触，她的手冰冷得吓人。
　　“寒哥哥……”谭香身子不动，犹如一尊雕像决然地屹立。四周黑压压的，一种黯然拢上慕亦寒心头。
　　“香儿，对不起……”他的声音虚软无力，像是久病的衰弱。
　　“为什么要道歉？以往的话都不算数了对吗？所以你要说对不起，因为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谭香的泪决堤而出，迅速被雨水淹没，就像她的悲伤，明明那么明显，眼前的人却看不到。
　　“香儿，别这样。”慕亦寒忽然上前，用力地抱住谭香，那力道似要将她嵌入自己体内，“这世上我最不愿欺骗的人就是你。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香儿，你这样会让我心痛。”
　　谭香身子一震，迅速地推开他，哭声疲惫而嘶哑：“可你知道，我现在心就好痛吗？你说什么我都信，现在你要娶别人为妻了，我还要继续傻傻的相信你吗？”
　　雨势不歇，积蓄在泥坑里的水，浑浊昏昧。
　　慕亦寒的头越垂越低，薄唇微翕，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声音：“这是宫主的意思。逍遥宫的人，无论生死都不能违抗宫主命令。”
　　夜，黑得隆重，黑得惊心。天际蓦地闪过一道白光，像是黑暗被撕裂的伤口，将谭香惨白的脸色照得骇人。雷声轰然，笼罩着谭香颤抖的声音：“你说……是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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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淼今天搬家哈，没时间写第二章了。今天只有一更。

　　第三十六章 变天

　　雷声轰然，笼罩着谭香颤抖的声音：“你说……是爹爹？”
　　慕亦寒的声音不疾不徐，谭香却感到不啻山洪暴发的崩塌。她猜测过他有各种隐瞒身份的苦衷，却绝没想到会是爹爹！
　　住进“忘忧谷”恰好与寒哥哥为邻都是安排好的吗？原来寒哥哥是逍遥宫的人，原来一切都是爹爹的安排！
　　慕亦寒明亮的眼睛里，被雨水打湿，他甚至是哀伤地望着谭香：“宫主起初安排我在‘忘忧谷’下秘密保护你，我只当成一项漫长的任务去完成。我隐瞒身份和自己会武功的事实，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他说着，伸出手抚摸谭香的脸颊：“可我接近你，却是不由自主。你是我见过最美好的女孩，我想拥有你，在一起的十年里，我每天都想得发疯。就在最近，我的这个愿望终于有机会达成。你开口让我向宫主求亲，我兴奋了好多天。只要我完成现在的任务，宫主就会答应你我的亲事……我以为一切就在眼前，就在快要得到的时候，却被上天判了死刑。”
　　他总有说不完的苦衷和理由，一切都是他对。他总要她等他，相信他。
　　谭香忽然闪躲开，慕亦寒的手还抬在那个高度不动。他瞧了瞧自己伸在半空的手，忽而淡漠地笑道：“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呢？放弃过去所有的努力，继续默默等待？还是拼一口气，与天相斗？”
　　谭香的脑子里轰隆隆的，已不能分辨慕亦寒的话。但他说了这么多，只表明了一件事－－他会奉旨赢取顾家小姐。
　　失落漫成涨浮的潮汐，心里筑起的某道高墙被反复冲刷，潮过后的堤坝，全是松垮的泥土。她好半天才能发出声音：“寒哥哥，香儿喜欢你，所以才无条件地相信你。揣测和怀疑，从来只能伤害人。我不停地说服自己去相信你所说的苦衷。可到了今天，我才觉得心凉透了。我们在一起，不用与天斗，也不用任务去交换。娶一个不爱的女子为妻，寒哥哥，你真的觉得值得吗？”
　　慕亦寒身子摇晃了一下，竟险些跌倒。以前觉得他的怀抱温暖，原来也抵不住风雨侵袭。
　　“也许……在成亲之前，我就能完成任务。其实……这个任务不难，可不知宫主为何迟迟不下命令……”他自己也摇摆起来，语气变得犹疑不定。
　　呵呵，谭香冷笑。现在的寒哥哥，好像从头到脚换了一个人。再不是以前那个笑容干净得可以一眼看到心底的少年，他不会再坚定不移地对她说出誓言，也不会为了她一往无前了。
　　“寒哥哥，过往情谊，香儿不敢忘怀。但今天，你已不是香儿的寒哥哥了，香儿祝你仕途顺利，飞黄腾达。”她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事先在嘴里过了一遍，才艰难地吐出。
　　“香儿……你不肯再相信我了吗？我不会真的娶她，我心里只装得下一个香包子。或者……我现在就可以动手，不就是杀……”
　　话未完，一声破空锐响，黑压压的天空划过诡异的淡色青烟。慕亦寒忽然咬住了嘴唇，不再说话，眼神凝聚青烟弥散处，隐约跳动着光芒。
　　谭香不明所以，捏着手心继续道：“寒哥哥，香儿累了，以前从没有想到面对寒哥哥会说出方才的话来。今夜我好像一下子看清了好多事情，懂得了以前不懂的道理。男女情爱，也许本就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简单。”
　　慕亦寒神色忧伤，将谭香的话都咀嚼了遍，才哽着喉咙道：“香儿，对你，我绝不会放手。今夜我还有重要的事去做，不管你还愿不愿意相信我，我都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谭香还没听清，他的身子已经越过古树的枝杈，消失在围墙那头。留下谭香一人独自立在雨中，任雨打风吹，恍惚如飘零浮萍。
　　她得到了答案，而这一刻，她却希望自己从来不曾知道真相。家破人亡后，她唯一可以相信的两个人，爹爹和寒哥哥，在今夜，全部被颠覆。可怕。寒哥哥说他不肯放手，而她，则是连将自己放在哪，都不知晓了。
　　洛城风雨飘摇，苍天之大，她难觅容身之处
　　＊＊＊
　　雨疏风骤，牡丹落红，深深浅浅，八角凉亭，在夜色中弯着它的檐角。
　　青衣棉袍裹身的朴素男子，淡泊得几乎要融入到朦朦雨色中，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狂风呼啸，叶卷枝摇，令人心生寒意的压迫感！他脸上那一张描绘精致的鬼魅面具将这一感觉完美地诠释。
　　雨丝密密地斜织进亭中，打湿男子的衣摆，他微弯腰手指掸了下，视线里忽然就多了三个跪伏的男子。方才亭中还只有他一人，一切仅仅发生在他俯身的瞬间。
　　“宫主。”三人单膝着地，齐齐唤道。
　　男子的动作未停，缓慢而优雅地掸干衣摆的水渍，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不错，来得都很快。”
　　三人其中一个微微动了下，道：“可是血狼他……”他边说边抬起头，竟是司空濯！
　　“他不来就算了。已经背叛逍遥宫的人，不用理会。”男子拂袖冷言。
　　众人噤然，重新垂下头，跪在地上。
　　“亦寒，你办得很好。如今你稳坐武状元的位置，又取得顾远之的信任，要扳倒那老顽固，是易如反掌。”男子走到最左侧的慕亦寒身边。只有他跪着的地上，水珠湿漉漉晕了一大片。
　　“你最近是疏于练功吗？以你的轻功，水漫金山也湿不着你，才这短短一路，就被淋成这样？”
　　“师傅教诲的是。”慕亦寒的嘴里漫过一丝苦涩，麻木无力地回答着。
　　男子停顿了一会，终于转向另一边：“司空，无寐，你二人浪迹江湖多年没执行过任务，这次接到我密令，都能及时赶到洛阳会和，为师很欣慰。”
　　“宫主，究竟是什么任务，需要如此兴师动众？”夜无寐抬起头，脸上风流不羁的笑意不见，换上严肃而认真的面孔，俨然成了另一个人，唯独眼稍那锐利的光芒依旧闪耀夺目。
　　男子对问题恍若未闻，兀自走到亭子边上，看雨点疏落。东方微现灰白，黑夜终于要过去，他缓慢启口，面具上是一成不变的诡秘。
　　“王朝，要变天了。我教导你们多年，终于到了你们大显身手的时候。”

　　第三十七章 蛊毒

　　谭香在雨里静静的走。雨点落在身上，像是一把铁蚕豆。
　　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流淌着水柱，衣服皱皱得裹在身上。衣服浸水沉重，她的脚步像是不堪重负，缓慢而无力。双眼通红，眼角有热泪涌出，又被雨水一遍遍冲刷掉，嘴唇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起了褶。
　　街上雨雾弥漫，雨帘遮挡了视线。清晨的亮光微露，她就像隐藏在黑暗里的游魂，忽然变得无所遁形。
　　弱质无依的身子摇晃了两下，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水洼中。
　　如果细听，在雨点发了疯的敲打声中，可以听到清脆的“叮”一声，像是微小的金属暗器飞行破空的声音。
　　眼皮好重，谭香的嘴唇动了动，像是终于解脱一样，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就这样，她的半面侧脸浸泡在蓄满水的坑洼里，蜷曲着伏在地上睡着了。
　　街角，雨帘交织出一道修长模糊的白影。起初，那影子移动的速度很慢，手里撑着把油纸伞，雨势虽大，他的白袍子却干净整洁，没有沾染一丝水渍。
　　蓦地，油纸伞脱手，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一个箭步冲上去，扶起了谭香的身子，靠在自己臂弯里。原先谭香头部倒进的水洼里，诡异的黑色随着水波荡开圈圈涟漪，缓缓扩散。
　　飒痕并指，急忙封住谭香身上几处大穴，又将手指搭在她腕上，那轻微得几乎感受不到的脉搏令他心头一震，眉心的皱纹越来越深。
　　飒痕将昏迷的她揽进胸口，他原本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白袍上立刻印出一大片水印。他的下颚枕在她湿漉漉的发丝上，轻声叹息：“丫头，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轻易就被人暗算了呢？
　　他起身，横抱着谭香的身体，在雨中化作一缕白烟，瞬间没了踪影。
　　＊＊＊
　　将军府
　　司空濯从八角亭归来后，就一直待在谭香的房间里。屋里灰蒙蒙的，空无一人，谭香还没有回来。
　　天都快亮了，外面雨又这么大，谭香一个人会去哪呢？
　　正苦恼着，房门似被狂风吹动，晃荡了一下，拍打在墙壁上。
　　司空濯大喜，回头道：“丫头，你总算回……”话未说完，就咽在了喉咙里，因为站在门外的，竟然是一身白衣的飒痕！
　　今晚宫主发令箭召集，四人中唯独血狼缺席，此刻他却出现在这里！
　　他大步迈进屋内，走过的地方被湿漉漉的衣摆滴出一条水痕。他飞扬的鬓发此刻湿粘在脸侧，连一向狂傲自负的表情都被凝重和焦急取代。
　　“你怎么……”司空濯刚想问他来意，就看见躺在他怀里的谭香。她耷拉在身侧的一只手臂露在袖子外，手腕正中蜿蜒着一条诡异的黑线！
　　“香儿她中毒了？”司空濯上前，抓起谭香的脉搏。
　　飒痕避开他，将浑身湿透的谭香放在床上，用棉被将她牢牢裹紧，才回头道：“据我所见，她不是中毒，而是中了喋血门的独门秘药－－噬心蛊。对方以银针类的暗器牵引蛊毒，将蛊虫种入体内，手法隐蔽老练，应该是有预谋的。”
　　司空濯的心急跳一拍。若是中毒还好，逍遥宫下百草门藏有天下奇方，各种珍稀药材，没有配不出的解药。而蛊毒是南疆一带的巫术演变而来，多以蛇虫鼠蚁配置，玄乎奇怪，中原甚少有人研究。
　　遂不解地问：“香儿与喋血门无怨无仇，怎么会受到他们暗算？”
　　飒痕摇头，眉心深刻：“喋血门行事诡异，除非查出他们的底细，否则难以推断。当务之急，是替丫头解蛊。‘噬心蛊’七日发作一次，蛊虫在体内肆虐，啃食心脉，痛苦难当。七七四十九天后，中蛊者会心脏爆裂而死。你想看到丫头死得这么难看么？”
　　司空濯颤抖了一下，背后生起一股恶寒，此蛊居然如此歹毒！
　　“那天下谁可解此蛊呢？对了！谪仙谷薛神医就出生在南疆一带，他一定有办法替香儿解蛊。”
　　“没用的。”飒痕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薛神医虽然对蛊毒研究精深，但他在三年前，曾经立下誓言，终身不出谪仙谷。你是不可能请到他出山的。”
　　刚看见一点希望，又被无情地浇灭，司空濯脸色愁苦，看了眼床上面色发紫的谭香，问：“那就没有办法了吗？”
　　飒痕顺着司空濯的眼神也看向谭香，略微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道：“要请薛神医出手也不是不可能。除非……我亲自带丫头上谪仙谷求医。”
　　司空濯楞了楞，飒痕看出他的疑惑，继续解释道：“因为，三年前逼他立下那个誓言的人，就是我。”
　　司空濯更为惊讶，但他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就忆起往事，恍然大悟：“原来三年前，你是带了那个女人去找薛神医……”
　　飒痕默默点头，时隔三年，旧事重提，他依然感到淡淡的哀伤。在外人看来，那件事他处理得云淡风轻，然而心里始终存着愧疚和懊悔，至今耿耿于怀。
　　眼光落在谭香身上，她昏迷虚弱的样子，竟与当年的芷馨那么想像。其实她们都是可怜的人，无父无母，上天为何不肯厚待她们呢？
　　也许这一次，就是上天给他机会，去弥补过去的错失吧。不管结果如何，他也要尽全力去救她，不能让自己留下遗憾。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行李。天一亮就带丫头启程去谪仙谷。”飒痕的目光忽然坚定，灼灼地盯着谭香。
　　“我跟你们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司空濯也不示弱。
　　“不行。”飒痕一口回绝，“薛神医脾气古怪，他不愿医的人，你就算杀了他，他也不会出手。而且人多会暴露行藏，一旦被喋血门盯上只会拖延行程。”
　　司空濯深知飒痕说得有理，却不想放弃：“香儿是我义妹，我发过誓会护她周全。”
　　“你以为就你和她称兄道弟？”飒痕冷冷嗤笑，“你别忘了，她是我们所有人的小师妹，也是师傅的掌心肉。我自然会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出一点差错。”
　　司空濯语塞，又想起夜里师傅召见所说的重大任务。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离开洛阳，难保误了大事。当下只得无奈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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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时赶了一章，等下就要去机场了。最近搬家和毕业旅行，能码字的时间不多，又常常担心仓促写出来的东西质量没有保证。接下来一直到7月4号，淼都在旅行中，如果旅馆有无线网络，就尽量保持一天一更，实在不行，断更几天，也请亲们见谅。等俺回来，再一起补上。

　　第三十八章 劫杀

　　清晨雨歇，街道上开始有稀稀落落的行人。洛城酒家临窗的座位上，两男一女显得突兀不寻常。
　　女子倚窗品茶，黑纱曳地，斗篷遮面，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除了曼妙身姿外，让人窥探不到一丝容色。两男子面容普通，但目光清明，穿着精干黑色短装，笔挺地立于女子身后。
　　小二边抹桌子边时不时向这边瞄两眼。没想到大清早刚开门就迎来这样一桌奇怪的客人。半晌，一阵风旋着湿气进了酒家，进来的男子亦是黑衣短装，脚步轻快，片刻就停在黑纱女子面前。
　　他恭敬地弯腰，沉声道：“左护法，血狼已从将军府出发，带那丫头上谪仙谷去了。”
　　从那人进来到说完话，女子的脸始终对着窗外方向，手中茶杯香水烟浮，茗香隔着斗篷溢出，沁人心脾。这是个雨后清爽的早晨，女子心情似乎不错，发出“咯咯”的浅笑。
　　“我真是好好奇，薛仁亭那老匹夫这次究竟是自保，还是救人。”纤细婉转的声音，说出的话却尖锐。
　　男子等了一会，才开口问：“属下特来请教左护法，下一步该怎么办。”
　　“只有血狼和丫头两人上路吗？”男子点头，黑纱女人冷笑道，“你替我安排下，好好送他们一程。尽量拖延他们到达谪仙谷的时间，只要蛊虫成熟……”
　　女子的话没有说下去，酒家里歇息的客人已多，门庭渐渐嘈杂起来。
　　“是，属下这就去办。”男子领命退下。
　　黑纱女人又独自坐了一会，凝视窗外许久才起身，吩咐身后二人：“我们也该去准备一下，下一场好戏了。”血狼，这次再上谪仙谷，你又能为那丫头做什么呢？
　　*
　　谭香已昏迷一天一夜。她的脸色愈加难看，嘴唇青紫，印堂一片黑气萦绕，手腕静脉上的黑线蜿蜒上升，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向心脏生长处延伸，端u是诡异妖邪。
　　因为她的伤势不便骑马，飒痕便租了辆舒适的马车，两人轻车简从，笃笃驶出了洛阳城外。
　　这日黑夜，飒痕照惯例给谭香喂水和食物。本是稀松平常的事，但由于谭香在昏迷中难以吞咽，每每食物喂进口中，又一股脑全吐了出来，反倒成了项艰巨的任务。
　　飒痕托起谭香后背，将她的颈子扳正，然后将细面饽饽搓碎了搅在清水里，一手端碗，另一手张开两指伸进谭香口中，将她嘴巴撑开，每次灌入少量，就立刻阖上她的下巴，如此一来总能吞咽下少许。但多数还是被呕出来，溅在飒痕干净的白袍子上。他也不在乎，从怀里取出干丝绢，轻轻替她擦拭嘴角，再继续喂食。
　　待一碗水和饽饽都喂下去，两人都折腾得不轻，倚在车厢里休息。
　　初夏时节，谭香被裹得严实，身上出了不少汗，两侧鬓发湿粘粘地贴在脸颊上。飒痕起身，用丝绢沾了冰水替她擦汗。
　　手指触及少女滑腻柔软的皮肤，飒痕的脸上微微有些发红。她的身体散发清淡的幽香，令人心旷神怡。丝绢顺着脸颊向下擦拭，停在她修长纤细的颈子上。汗湿的发纠结交缠在白皙的颈部肌肤上，发梢垂进衣领，蜷曲在优美的锁骨之上。
　　大手袭上她衣襟的盘扣，指尖略微颤抖。反正她还在昏迷中，而自己，不过是尽照顾病人的职责，不是吗？
　　飒痕劝服自己，浮动的气息才稍稍平定，解开她所有的扣子，将上衣半退到胸口，露出整片香肩。
　　飒痕的眼皮跳了下，手上的丝绢忽然停了下来，他不忍心再看下去。
　　手臂的黑线居然已经蔓延到肩部！才短短一天一夜而已，蛊毒就成熟得如此之快，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却极力说服自己不要往坏的方向去想。离蛊毒第一次发作不是还有六天么，只要熬过那痛苦，到达谪仙谷，一切就还有希望！
　　快速地替她擦干爽身上背后，又将衣衫重新拢起。韶华易逝，想到几天前还鲜活倔强的生命正在眼前悄然消逝，他就有说不出的悲凉和酸楚。
　　什么时候起，自己竟然无法从容面对生死了？在他手下丧生的生命实在太多，他已记不清自己的双手沾染了多少鲜血。三年前他一掌打向芷馨时，也只是短暂的犹豫，为何现在，竟变得如此放不下？
　　中了噬心蛊，存活的几率本就极小，大概是司空濯抱的希望太大，也感染了自己吧。带她离开将军府的时候，他根本没想过她会死。现在想来，也是该约束一下自己的感情了，不可对将死之人倾注过多，那样会羁绊住他的行动。
　　想着，飒痕本能地坐远了一点，和昏迷的谭香各据车厢内一个对角，远远地隔开着，兀自合眸，盘膝打坐。
　　马车停在旷野中，星辰寥落，夜风凄凉，刮在窗帘外发出“呜呜”类似鬼叫的哀鸣。
　　车内飒痕闭上的双眼蓦然睁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飞快地闪过一抹杀气。霎时，阴风四作，鬼哭狼嚎，密闭的车帘帏布上来回跳动着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被光线放大，缓缓逼近，待到最近时，飒痕看也没看，抓起身边一把匕首，甩手向帘布掷去。
　　一声闷哼，伴随着刀刃入皮肉的声音。那尖刀扎进帘布，同时插入人的肉体，一朵颜色殷红形状诡异的血色牡丹在旧得发白的帘布上盛放！
　　一刹那，银光笼罩车顶，密织的刀光剑影齐齐攻向车身，只需瞬间，车厢就会被砍成碎片！

　　第三十九章 莫伊出现

　　耳畔传来清脆激越的金属撞击声，车厢安然无恙，倒是马车外像是开打起来。
　　飒痕起身去抱谭香，单手撩开车帘，漆黑夜幕中，一拨黑衣蒙面人与另一拨白衣女子缠斗起来。其中一女子抽身回头，冲飒痕道：“庄主，莫伊来晚了，请庄主恕罪。”说话之人，正是灵犀山庄的管事丫鬟莫伊。
　　“庄主，绿儿也来护驾了。”另一头梳双髻的可爱丫鬟边拔剑抵挡，边开口道。
　　飒痕默默地看着，没有开口。凡是灵犀山庄里武功过的去的丫鬟都到齐了。他出门时明明嘱咐莫伊好好打理山庄，怎么她们都出来了，难道庄里发生什么事？
　　飒痕坐在车头不动，眸子清冷，审视着场上战局。双方拼杀激烈，场面混乱，黑衣人一边人多势众，源源不断的支援而来，而灵犀山庄的女子剑术精妙，可以寡敌众。不过女子毕竟气力上有弱势，面对多于一倍的围攻，也渐渐力不从心。一些武功较低的丫鬟频频遇险，被刮破了衣衫，划伤了手臂。飒痕依然冷冷地旁观，连眉头也没动过一下。倒是怀里的谭香轻咳了两下，他的表情立刻变得紧张凝重，快速从车厢里取出棉被为她盖上，又小心将她护在自己怀里。
　　厮杀持续许久，空气里渐渐被血腥味充斥，断臂残肢飞得到处都是，黑衣人杀之不尽，像是密密麻麻的蚁群从旷野四周涌来。灵犀山庄这边没有死亡，但不少受了重伤在勉力作战，她们渐渐围成一个圈，将飒痕所在马车护在中心，背靠背展开殊死搏斗。
　　飒痕的眉梢动了动，扶着谭香的背将她靠在车门一侧。
　　黑衣人久攻不下，这时也将注意力集中到马车上。主上的命令既然是进攻马车上的人，那么何必与这些女子纠缠。
　　厮杀再起，而这次黑衣人分成了两拨，一拨做先锋吸引女子们的注意力，另一拨悄悄向马车靠近。待莫伊发现时，每个人都被至少两三个黑衣人缠住，分身乏术。
　　顺利接近马车的一拨黑衣人大喜，纷纷举剑向飒痕砍来——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马车处烟尘弥漫，飞石四溅，地面上生生裂开一道尺余深的鸿沟，从马车一直延伸到远方的一块巨大山石，石面上印出一个巨大的掌印。而那一队欲偷袭飒痕的黑衣人瞬间连半个人影也看不见了，景是全化作了血水残肢爆裂飞散到四处。
　　血肉四溅，在飒痕白袍子的下摆上点缀几点妖异的红。众人骇然，早就听闻血狼神功独步江湖，出手狠辣不留情，今日亲眼目睹，只觉心胆俱裂，脚下发软。
　　一滴暗红的血溅到谭香苍白的脸上，飒痕飘飘然转身，染血衣袂在夜风中猎猎鼓动，他优雅地倾身，用袖角为她擦去脸上沾染的血污。脸上表情专注，与方才的冷血狠辣判若两人。
　　趁这空档，余下的黑衣人才意识到要逃走！然而现在罢手岂不太晚？那些仓皇逃窜的黑衣人还来不及回头，脸上的表情已定格，永久得僵硬下去了。血雨漫洒天空，像一场盛大的祭祀，飒痕雪衣飘飘滑上半空，血丝在他周围萦绕，神祗般耀眼。
　　酣战疲惫的丫鬟们自发地收剑后退，顷刻间，空旷的原野上除了飒痕一行，再没有一个活人。血腥四溢，尸横遍野，一些丫鬟恶心地掩上了口鼻。
　　飒痕飞身回到马车上，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谭香的状况，见她依然熟睡着，才放心地将她放回车内。
　　马车重新驶动，莫伊等人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继续往谪仙谷行进。
　　接连数日，他们在赶路途中都受到了来自同一拨人的各种袭击。刺客的来历不明，但他们的作风类同死士，即使明知不是飒痕对手，依然拼死纠缠，一旦被缚立刻服毒自尽。
　　这一路行程几乎是践踏着血肉尸骨铺成的路，要杀掉这些挡路的人对飒痕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但他们的阻挠很大地拖延了赶路的时间。飒痕几乎要怀疑这些人的最终目的就是拖延他上谪仙谷的时间。
　　“这样不行，再拖延下去，我们还没到谪仙谷，丫头就毒发了。”又一次扫平障碍，飒痕皱着眉头看满地尸体。
　　莫伊站出来，道：“庄主，交给我们处理吧。这里离谪仙谷已经不远，庄主可以带着谭姑娘弃车而行，由我和绿儿在车内假装继续赶路，吸引他们的偷袭。”
　　飒痕略作沉思，从这里施展轻功赶路的话，应该比马车还要快一点。于是点头道：“就这么办吧。不过对方在暗处，身手也不弱，你们要时刻小心。等你们顺利达到谪仙谷再与我会合。”
　　莫伊领命，又道：“庄主，还有一事。日前有人送信到庄内，说庄主在洛阳城内遇险，身中剧毒，要上谪仙谷求医。莫伊无法确定，又担心庄主安危，就带了武功底子尚可的丫头们出来寻找庄主。谁知见到庄主无恙，中毒的却是谭姑娘……”莫伊已知道了谭香易容混入灵犀山庄的事，但仍然诧异她怎会与庄主走到一起。
　　飒痕深邃的眸子犹如一口幽深的古井，冷冷笑道：“有意思。有人想打我灵犀山庄的主意。我倒要揪他出来，看看他是不是生了熊心豹子胆。”
　　莫伊回复道：“那人装神弄鬼，始终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但他手里有庄主的折扇，莫伊不得不信。”
　　听到这，飒痕的眼皮忽然一跳，暗暗攒紧了手心。
　　“这事押后再查。上谪仙谷求医要紧，你我这就兵分两路吧。”说完，兀自将谭香裹进怀里，脚蹬车板，一眨眼就飞越了前方丛林，看不见背影了。
　　莫伊向其他人说明情况，便和绿儿钻进车内，扮成飒痕谭香的样子，继续前行。
　　飒痕一路不停，连续施展轻功穿过两片树林，翻越一座大山，从清晨走到日暮，终于在傍晚时分来到了谪仙谷入口。
　　这里绿草成荫，花树缤纷，终年烟雾缭绕不散，似幻似真，宛如仙境。飒痕知道这些雾气含有剧毒，掏出一颗解毒丸喂给谭香，又封闭自己的气息，抱着谭香飞身跃入迷雾中。
　　诡异的是，谷口虽然毒雾笼罩，但这些花树却没有丝毫枯萎迹象，反而生长得茁壮茂盛，枝头花朵红艳硕大，向阳生长，每个时辰会改变一次方向，迷惑人眼。这是“紫薇七星阵”，用来阻挡擅自闯入谪仙谷的人，三年前飒痕在这里吃过一次亏，因而不敢小觑。

　　第四十章 求医

　　飒痕单手托住谭香身体，跃上花树枝头，足尖蜻蜓点水般踏过丛丛花枝，所过之处，轻盈无痕，连枝叶都不曾颤动一下。如此，待他跃过全部整片毒雾笼罩的树林，阵内机关竟没有一个被触动。
　　双脚刚刚落地，雾隐寒光，一支冷箭险险斜刺里飞来。飒痕腾出一手，二指突并，牢牢扣住箭羽。箭身二尺，以纯铁金刚制成，箭尖震颤不止，泛着幽冷蓝光，是淬以剧毒的证明。
　　“何方宵小，暗箭伤人！”飒痕冷斥一声，清冷的声音在幽谷里回荡，无人应答。
　　唇角勾起一丝嗜血的绝美笑容，只见他反手一扬，刚才被他捏在手心的毒箭就飞射出去，光一般穿透毒雾深处。
　　“啊——”女子的娇喝打破了寂静，飒痕抱着谭香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只见一株盛放如火如荼的花树下，纤细灵巧的女子单手扶肩，别扭的靠在树干上来回挣扎。她的手指缝间不断有黑色粘稠的血液渗出，那支毒箭正插进她右肩上，箭头钉入树干。
　　听到飒痕的脚步声，女子抬起头，墨发云鬓，面容清秀，素颜不施粉黛，没有谭香花般娇美可人，但别有一番干净清秀的灵气。此时她面上失了血色，眉微蹙，唇紧咬，杏眼圆睁，不甘服输地瞪着飒痕，手脚并用想要脱离树干，无奈肩膀被钉在树上，稍一动弹都疼得撕心裂肺。
　　雾气浓重，飒痕能看清女子的脸庞时，就是这样一张宁死不屈坚韧不服输的脸。心弦跳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怀中昏迷的某人。现在的她，再不能跳起来跟他吹胡子瞪眼了，若是她一直这样安安静静的，岂不是冷清了许多。
　　不由自主的，飒痕拿以前常对谭香说话的语气忠告她：“你的箭上有剧毒，你自己应该最清楚。若不想死得更快，最好不要乱动弹。”
　　女子狠狠瞪了飒痕一眼，眼中几乎喷火。然后闷声从怀里摸出一粒药丸，欲塞入口中。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飒痕如离线的箭一般激射出去，女子只觉一阵疾风拂面，药丸未入口，先被飒痕抄进了手中。
　　“你……”女子怔怔看着空无一物的手心，不敢相信此人的速度，“你想怎样？”
　　飒痕拈着手心的药丸把玩，淡淡道：“放心，姑娘，我不会要你的命。只想请薛仁亭薛神医现身一见。”
　　话音刚落，浓雾障蔽之后走出一个佝偻老人的影子：“小女鲁莽，还望少侠海涵，勿伤害我凝儿的性命。”
　　闻此声音，飒痕的眸子里跳动起光芒，拥着谭香的手更紧，朝着薛仁亭走出的方向一揖，道：“薛神医，别来无恙。”
　　待薛仁亭的身影完全从浓雾中显现出来，树上女子委屈而气愤地唤了声：“爹——”
　　“我儿勿怕。”薛仁亭脚步蹒跚，行走速度却不慢，几个闪身就停在薛凝面前，取出一只药瓶对着她肩上伤口撒上药粉，然后才拔出短箭。薛凝闷哼一声，接过薛仁亭递来的药丸，吞了下去。
　　薛仁亭边为她疗伤边摇头道：“你从小长在谷里，练了点三脚猫功夫就目中无人，今天吃点亏，也算给你个教训。”
　　薛凝不服，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直瞪向飒痕：“这人擅闯紫薇七星阵，我拦他不对吗？”
　　薛仁亭顺势回头向飒痕看去。他面容沧桑，岁月的痕迹如刀挫般深入，精瘦的骨干包裹在洗得不辨颜色的旧袍子里，枯浊的双眼在看清飒痕的脸时，忽然变得清明，眼中光芒暗动，唇微颤，半晌忽然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颤声道：“是你……回来讨债了？”
　　薛凝不解，弯腰去拉爹爹，却被薛仁亭甩开，只听他声音起伏不定：“罢了，我这条老命活到现在，也都够了……三年了，终归还是逃不过一劫……”
　　飒痕下巴高昂，用眼梢的光芒俯视他，声音冰冷得像从冰窖里渗出：“我要取你的性命，随时都行。还能让你苟活这三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讨三年前的旧债，而是要跟你做一笔交易。”
　　薛仁亭脸上老泪纵横，听闻此话哀伤之色才稍减，顿了顿疑问道：“交易？”
　　“没错。”飒痕指了指怀里的谭香，“我要你救她。只要她能醒过来，我就饶你不死。拿她的命换你的命，对你来说很公平。”
　　薛仁亭恍然大悟，在薛凝的搀扶下起身，走近谭香，查看她的病症，疑问：“她是中了南疆的噬心蛊？”
　　飒痕点头，只听薛仁亭自言自语道：“这蛊炼制不易，药性却异常歹毒邪门，触犯了巫教禁忌而被禁用，在南疆也绝迹了，没想到竟然在中原出现……”
　　“是近年来中原崛起的邪教喋血门的独门秘药。我从前也只听说过，没有亲眼见过。”飒痕解释道。
　　薛仁亭沉思片刻，道：“要为这位姑娘解蛊，需费时长久。其中几味药性，老朽也没什么把握。不过老朽既然欠少侠一命，自当竭尽全力，至于最后结果如何，只能听天由命了。”
　　本以为寻到薛神医就必定有救了，没想到他也说没把握。飒痕难免有些失落，但薛神医既然答应出手，总算还有一丝希望。当下爽快地将谭香交给了薛仁亭。
　　“我这就带姑娘去药庐医病。凝儿，你先带少侠去歇息。”薛仁亭接过谭香，一边把脉一边吩咐薛凝。
　　身后薛凝看飒痕的眼光，就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对爹爹的吩咐万般不愿，无奈怎么挤眼闷哼爹爹都没反应，只能甩着后脚跟，气呼呼地走在前面带路。
　　飒痕因为看薛凝与谭香相似，本就不愿为难她，这回子看她憋气的样，忍不住又忠告她：“姑娘你的暗器阴险歹毒，遇到高手难免自食其果，以后还是少用为妙。”
　　哪料，薛凝忽然停止不前，跺着脚回头狠瞪飒痕：“别以为你武功好，就能随便指使人。我爹爹敬重你，不代表我就要听你的话。哼，爹爹要救那女人，我可没同意。药材都在我这管着，我不给钥匙，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她！”

　　第四十一章 蛊惑

　　薛凝兀自得意地说着，没察觉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变得冷凝。当她说完，抬起头看飒痕，整个人像被雷击一般，颤颤地站在原地动不了脚。
　　飒痕的眸子阴婺，额前的发丝低垂在眼前，增添几分阴翳，他的脸上像蒙了一层霜，蓦地伸手，以闪电的速度扣住薛凝的脖子。
　　“把钥匙交出来。”薄唇微启，他吐出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肃杀的冷意。
　　薛凝本还想扯口舌之快，这一刻却不由自主地脊背发寒。她不是个胆小的人，甚至不畏生死，可这一刻当她面对飒痕，却感觉到一股由心而生的恐惧感，寒意从背上一直扩散到脚趾，她觉得全身的汗毛都在发抖。
　　不由自主地就软下声音请求：“钥匙……就在草庐里，我……只不过随便说说，你别太在意。”
　　飒痕结了冰的眼眸又扫视她片刻，才缓缓收回手，简洁有力地道：“带路。”
　　薛凝定了定神，抚摸着自己刚才被扣住的喉咙，感觉就像刚从鬼门关爬上来一样不真实。
　　*
　　傍晚，薛仁亭让薛凝去请飒痕到药庐，说是谭香已经醒来。
　　飒痕赶到谭香床前的时候，白袍子的下摆沾了一颗不易察觉的米粒。他坐在谭香身边，查看她容色，额上的黑紫已经褪去，只是脸色还苍白得厉害。她的眼睛芙蓉花开一般明媚，那样真实地扑闪扑闪，让他的心情也忽然大好。
　　“丫头，你是我见过最能睡的。”他的语气里有不满，再睡下去该有多少人要担心。
　　谭香的笑容虚弱，指着他的衣摆下方：“你刚才在吃饭吗？”
　　飒痕低头，谭香伸出纤瘦的小手替他拈起米粒，飒痕白皙的脸上忽然晕出一抹可疑的暗红。薛凝来叫他时，他的确在吃饭，因为心急，直接放下碗筷就赶来了，却被这丫头抓到取笑的机会。
　　但他却狡猾地转移了话题：“你饿吗？连续睡了好多天了，要不要喝点粥？”
　　谭香默默点头，一边，薛仁亭已经递过来一碗药粥。飒痕亲自接过，要喂谭香。
　　谭香有点莫名，这个骄傲自负的男人何时学会温柔了？同时看向他身后的薛仁亭和薛凝，问：“他们是谁？我们这是在哪儿？”
　　飒痕一一为她介绍：“这位是谪仙谷的薛神医，你能醒来全托他的福。这位是薛姑娘。你被喋血门的人暗算，中了他们的独门秘药噬心蛊，我才会带你来这里求医。”
　　谭香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慢慢被一种阴影笼罩。
　　她自幼习读逍遥宫的医术，对天下奇门秘药都有耳闻，自然知道噬心蛊的厉害。没想到，自己竟然……要知道，这噬心蛊可是无解的啊！
　　心里漫过一阵酸涩，以及对死亡的未知恐惧。她看过杀人无数，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距离死亡如此的近。不禁有些黯然。但看到飒痕和薛神医为她劳心劳力，又不忍自暴自弃让他们担心，遂掩饰了失落，佯装笑脸问：“这粥好香啊，不是要喂我吃吗？那就有劳师兄了。”
　　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的薛凝忽然蹙起了眉。女儿家心思缜密，自然没有忽略谭香那一瞬间的黯然，忽然挤上前，抢过飒痕手里的粥碗，道：“我，我来喂吧。你们男人哪会喂粥，我跟谭姑娘投缘，让我来吧。”
　　飒痕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会，没说话退到了一边，他的确是头一次给人喂粥。
　　谭香见薛凝人长得标致，说话也爽气，心里生出几分喜欢，冲她笑笑道：“那有劳薛姑娘了。”
　　薛凝自己倒红了脸，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吹凉了喂到谭香嘴里。谭香边吃边点头咂嘴，直赞好吃，飒痕在一边默默看着，心里一块大石好像放下，总算舒坦了许多。如今只差莫伊还没有与他会合，让他有些担心。
　　入夜，薛仁亭又为谭香施针用药，薛凝和飒痕都在药庐外守候。待谭香安然入睡后，才各自离去。
　　飒痕侧躺在榻上，刚刚浅睡入眠，睡梦中，似有一缕悠远的笛音飘来，那声音似近似远，泠泠仿佛情人遥远的呼唤……
　　飒痕耳廓震颤了一下，蓦地坐起。这声音不是真正的笛子吹奏出来的，而是靠内力催动发出的音波！
　　与此同时，药庐方向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飒痕立刻披衣起身，出门查看。只见药庐上浓烟密布，窗子里火光跳跃，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在热浪中浮动，屋角的茅草发出“哔剥”的炸响声。
　　“丫头！”飒痕脸色突变，飞身赶到药庐门口。
　　茅草燃烧极快，药庐以摧枯拉朽之势燃尽，薛凝坐在门口，脸上被炭火熏出脏兮兮的黑灰，眼睛燎出了泪，扶着同样狼狈的薛仁亭。
　　“这是怎么回事？丫头呢？”飒痕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一股戾气在眉心跳跃。
　　“我不知道，药庐忽然失火，谭姑娘打伤了爹爹，跑出去了。”薛凝哭声哽咽，捧着薛仁亭还在汩汩流血的胳膊。
　　飒痕朝薛凝所指方向看了眼，他刚才听到的笛音也是从那里传来！
　　简短吩咐道：“我去找她回来，照顾好你爹。”说完，飞身穿梭在高大的树木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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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字数有点少，实在是太热太累，力不从心，明天回上海还要忙活一天，从后天开始会恢复每天两更，希望亲们继续支持。

　　第四十二章 中计

　　夜风寂寥，月晕黯然，杏树林里充满清香，远处树梢上似乎有乌鸦筑巢，在半夜里“呱呱”地叫着，飒痕心里顿时涌起不吉祥的感觉。
　　笛声似乎远了，那吹笛子的人可能已经离开，这会和谭香的事有关吗？
　　飒痕脚步不停，像是灵活的白猿，以逾光越影的速度在暗夜森林里穿行。煌煌黑夜的尽头，他好像看到了谭香苍白的脸孔，那样弱质无依的笑容。
　　“丫头，是你吗？”飒痕一个跟头翻落在她面前，夜色将她的身影半遮半掩。
　　这时，浓黑的杏林里忽然亮起了灯光，将谭香芙蓉面上那一双黑曜石般璀璨的眼睛，照得火光绚烂。
　　“丫头……”
　　飒痕收起防备，快步地走上前去。就在身体离她不足尺余的时候，谭香的背后，忽然一弯银芒乍现，画影宝剑倏地出鞘，如一条出水的蛟龙，割裂黑暗之束缚，以波涛汹涌之势席卷而来。
　　“噗－－”锦帛割裂，剑入皮肉，飒痕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生生地吞下了痛呼。
　　他束起的墨发被剑风撩得倒竖起来，丝丝在夜风中狂舞，冠玉的脸上急剧地失去血色，深潭幽眸里清晰地倒影着谭香的身姿－－她单手执剑，面无表情地将画影送入了飒痕的前胸。
　　飒痕的脸色却出奇地平静，看不到痛苦，也看不到质疑。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手指按在剑锋两侧，胸口的白袍子上迅速地生长出一朵妖红的血花，鲜血还在汩汩地从指缝溢出，沿着白袍的下摆，一滴，一滴，渗入泥土。
　　然后，他松开手，摊在面前，茫然的看了一会，嘴唇蠕动道：“我不信你会杀我。”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夜风掩盖，却充满了坚定。
　　谭香的脸上像蒙了霜，自始自终没有改变过表情，她的眸子虽然明亮，却仿佛没有焦距，只是漠然地盯着剑锋处漫开的血红。
　　飒痕的话音刚落，她骤然发力，持剑的手腕一翻，剑锋旋转着向前递出，从前胸刺入，又从后背透出！剑深入骨肉，谭香的身子随着剑势的前进也贴到了飒痕面前。
　　飒痕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鲜血，他牢牢地审视谭香，古井般深邃沉静的眸子终于起了波动。右掌倏地发力，拍向谭香肩头，谭香被震得身体后退，不得已拔出了画影。
　　随着剑身的离开，从飒痕胸口带出一条血线，扬上半空，有一两滴溅在了谭香的眼皮上，迷了她视线。可她竟像全然不在乎一样，挽起剑花，又霍霍攻来。
　　飒痕身受重伤，单手与她迎战。几个来回之间，依然战成平手。伤口的血液源源不断流出，他觉得全身的力量正在涣散，意识却出奇地清晰起来。
　　以他现在的伤势，又手无寸铁，十招内必死无疑。可谭香却像功力大减一样，迟迟攻不进来。而她招式生硬麻木，毫无灵活巧妙可言，就像是－－僵硬的扯线木偶！
　　飒痕忽然惊醒，虚晃一招，避开谭香的缠斗，抽身跃上树梢。极目远眺，只见谪仙谷内浓烟滚滚，火势不减，甚至有越燃越烈的迹象！
　　远处，隐隐约约又有笛声传来，谭香忽然收剑回身，不再疯狂地攻击他，如一阵风隐匿在夜色中。
　　“不好，中了调虎离山计！”飒痕暗道糟糕，迅速施展轻功往谪仙谷的方向赶回。
　　当他站在谪仙谷入口时，漫野的花树纷纷倒摧，枝叶焦黑，在烈火中燃着哔剥的响声，笼罩在谷口的毒雾已经散尽。大火竟然蔓延了整个谪仙谷！
　　倒塌的枝干拦住了入谷的路，飒痕一边挥剑开路，一边跳入火场。四周热气浮动，浓烟之中，隐约现出一名女子的窈窕背影。
　　她全身黑纱缭绕，如同与火舌隔绝，沉静地伫立在药庐门外。她的脚下，倒着两具身体，飒痕认出其中一个是薛凝，另一个是薛仁亭！
　　“什么人？”飒痕声音明亮，穿透火舌的怒吼，直达女子耳畔。
　　女子盈盈转身，面上遮以黑纱，但她水盈的眸子里却映着了然的笑意。仿佛这不是穿越火海的质问，只是故人久别重逢的温馨场面，周围不断倾塌的茅草屋是背景，她冲着飒痕舒展眉毛，淡然一笑。
　　那一瞬，飒痕胸口的剑伤像又被捅了一刀，汩汩地开始流血。他的眸子有短暂的恍惚，没有火海，没有浓烟，花开花落，逝水流年，还是孩子的他们坐在夏日的树荫下，他将手里纯白的栀子花别在她的头上。
　　“芷馨，你比这花儿还好看。”
　　……
　　青葱岁月，韶华易逝，过往已不堪回首。转眼间，他成了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杀手血狼，而她，早已在三年前的错误中香消玉殒。那么，眼前黑纱缭绕的女子又是谁呢？
　　无需摘下面纱，也无需质问身份，仅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他已经能笃定一切。
　　他的唇颤抖，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芷馨……是你。你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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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貌似我食言了-，-今天本来说要更新的。不过现在54分上传，也算赶上了5号的最后几分钟。今天去机场送朋友，本来算好6点回来能更新的，结果飞机晚点，拖延到10点，回来已经11点了，拼了命终于在12点之前码出来一章。明天一定一定一定会实现两更的！

　　第四十三章 韶华易逝

　　他的唇颤抖，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芷馨……是你。你没有死……？”
　　女子静立原地，手里的长剑指着地面，剑尖还在滴血。地上，薛凝昏迷过去，薛仁亭胸口一个骇人的血窟窿，早已一命呜呼。
　　“你……杀了他？”飒痕的眼神倏地恢复清明，目光冷峻地滑过她的头顶。
　　女子身上的黑纱在夜风中飞舞，衣摆上以暗线密绣的暗花祥云折射出幽幽的银光。飒痕的瞳子里冰刃闪动，他记得曾经交手过一个喋血门护法，所穿衣物上的刺绣就是这种。
　　女子抬手，丢弃了手里染血的长剑，缓缓摘下面上黑纱。轻风撩动，将她的发丝向耳后吹拢，露出眼睛之下的整个面容－－颧骨以下，从耳根蔓延至颈子，密密麻麻地生满了青色藤蔓一般的经络，细密如织，交错纵横，面目可怖！
　　飒痕的身体猛地震动了一下，说不出话来。女子却仰面狂放大笑，笑声嘶哑暗沉，像是百年的苍松在夜风中沙沙颤栗。几只夜鹄滑过杏树林上空的苍穹，翅膀上的黑羽被震散，仓惶地逃窜。
　　半晌，女子停止了阴森的笑声，沙着嗓音问：“痕，你看到这样的我，还会赞我人比花娇么？”
　　飒痕脸色惨白，不知是因为这状似妖魔的脸孔，还是胸口剑伤恶化。
　　女子的眸子里掠过恨意，脸上的笑容不减，在青幽经络的衬托下，更显扭曲得可怖。她蹲下身，拎着薛仁亭已经开始冰冷的尸体，冷笑：“都是这个老匹夫，三年前他见死不救，才害我落得今日这不人不鬼的样子。痕，你说，我该放过他吗？”
　　飒痕扫了她一眼，今日的洛芷馨已不复往日的单纯善解人意，她的心已经完全被仇恨的种子埋没。一个人的容貌无论做出多大改变都依然还是那个人，但若心也跟着改变，便无可救药了。
　　洛芷馨的手心攥紧，继续咬牙切齿地说着：“这个老贼实在可恶！当年你为了我甚至向他下跪，他却宝贝自己那点炼蛊的药材，不肯施救。三年后，同样是你带着那丫头来求救。我本想如果他一样拒绝，就饶他多活几年，没想到他竟然想也不想就答应相救。哼，这是他自取灭亡，怪不得我！”
　　飒痕忍着伤口的疼痛，叹息道：“芷馨，救与不救，是薛神医的自由。更何况他为了当年的一念之差，已经立誓终生不踏出谪仙谷一步，你又何苦咄咄相逼呢？”
　　“医者父母心，救死扶伤本来就是医者的天职！薛仁亭见死不救，不配做个医生，我不过是替天收他！”洛芷馨的脸上被阴郁笼罩，衬着全身的黑纱，犹如地狱钻出来的罗刹，“还有逍遥宫那个魔鬼，他也会不得好死！苍天无眼，我就替天行道，让他们一个个都得到应有的报应！”
　　飒痕摇头不语。三年前的错，虽然缘起宫主，但一切其实都是他自己亲手造成。为此，他背离逍遥宫，自立灵犀山庄，终日活在对芷馨的忏悔当中，却没想，芷馨根本就没有死！
　　记得他与芷馨都是孤儿，自幼相识，以乞讨为生。后来他幸得宫主赏识，带回逍遥宫调教，芷馨便在泠雪峰山脚住下。宫主残酷严厉，学艺虽然是件辛苦的事，但逢空暇下山与芷馨相会，在她面前展示新学的招式，总有说不出的成就感。
　　十三岁那年，他艺满出师，所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也是出师考核的任务，就是杀人！而目标，不是别人，正是芷馨！想来是他常常私自下山去找芷馨，宫主都看在眼里，没作声色而已。
　　那时他年幼没有主张，深知宫主的性格，没用的人是断不能在逍遥宫活下去的，但又不忍心对芷馨下手。两个小孩私自商量之后，想出一个令两人事后都懊悔终生的办法。他们得知世外谪仙谷有薛神医妙手回春，可以起死回生，便决定由飒痕假意出手将芷馨打成重伤不醒，瞒过宫主的眼睛，再私下送芷馨上谪仙谷求医。
　　谁知宫主早已看出两人心计，若飒痕不肯下杀手，便要亲自出手。飒痕只能出全力，将芷馨打得经脉尽断，当场呕血没了鼻息。后来每日以千年人参续命，才勉强撑到谪仙谷，见到薛神医。
　　那段时日，芷馨受尽濒死的折磨，每日在鬼门关徘徊，早已心死意摧。当得知薛神医不肯施救，飒痕跪地恳求三天三夜依然闭门不见时，心念俱丧，索性投崖了断了生命。
　　那时的飒痕年少气盛，当下狂性大发，用剑架在薛神医脖子上，责备他不配做医者，逼他立誓，终生不可出谪仙谷救人。又将仇恨转到宫主身上，背弃逍遥宫，独自离开泠雪峰。
　　为了完全与逍遥宫脱离关系，不再受逍遥宫追杀，他答应不惜一切为宫主完成三件至难的事。夺取传国玉玺正是其中一件。
　　忆起悲凉往事，飒痕也不由地沉下脸来。今时他已成年，渐渐看清当初的一切。若那时，他就可以奋起反抗宫主，便不会造成现在的残局，可惜芷馨捡回一条性命后，不仅不能看透，反而更加偏执。
　　“芷馨，当年你坠崖之后，是如何还生的呢？”飒痕问。
　　洛芷馨的眼睛忽然通红，咬着牙齿说：“你我都不可能想到，那山崖底下竟然是喋血门发源之地。喋血门终年研究灵药异术，我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自然成了他们的试验品。三年了，我像具尸体常年泡在药缸里，我的骨头全部被重新接好，待我睁开眼睛时，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药人！我的血液里流着毒药，我的血管全部都是绿色的，就是你眼前的这幅模样，哈哈……哈哈哈！除了这双眼睛，我全身上下还有哪一处能让你认出？哈哈，哈哈哈……”
　　飒痕听得头皮发寒，纵是他这样杀人无数，经历过许多惨不人道的场面的人，也难以想象这其中的恐怖。难怪芷馨的性情会有如此大的转变，要将她从苦海中解救，实在难上加难。
　　“所以，你现在是喋血门的人。对谭香下手，诱使我带她上谪仙谷求医，都是你的计谋？”
　　洛芷馨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大声说：“我自从活过来，就无时无刻不想着复仇和找你。没想到，让我发现了那个丫头。逍遥宫主高深莫测，但那个丫头却是他的软肋，我更没有想到，你居然也对她特别的关心。对她下手，是一箭双雕之计，既可以惩治薛仁亭这个老匹夫，又能引出逍遥宫里那个魔鬼……”
　　飒痕心中一慌，立刻出声打断：“她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当年宫主下令要你杀我时，你我何尝不是孩子？”洛芷馨愤然质问。
　　飒痕竟然无言以对，是他亏欠芷馨，没想到却牵连了谭香。如今芷馨已经被仇恨蒙蔽了眼睛，要化解她的偏执，不能与她硬碰硬。
　　“当年的事，与那孩子无关，是我打你一掌，你要报仇，就冲着我来吧，她何其无辜。”
　　“是吗？”洛芷馨好像被刺了一下，忽然冷笑，“你还在为她说好话。她刺你一剑的时候，可没有手下留情。”
　　飒痕断然开口：“那并不是她的本意。我知道她是受人控制。”
　　“既如此，你打我一掌，她替我还你一剑，你我已经互不相欠。那丫头对喋血门来说还有大用处，我暂时不会叫她死。”洛芷馨忽然深深地看了飒痕一眼，这时候，起了大风，她的声音沙哑着，破碎地传到飒痕耳中：
　　“逍遥宫必毁。痕，你既然已经离开了逍遥宫，就不要再过问这件事。洛芷馨已死，往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喋血门办事，你，不要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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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吼一声，今天有二更！稍后上传。

　　第四十四章 断臂（二更）

　　“逍遥宫必毁。痕，你既然已经离开了逍遥宫，就不要再过问这件事。洛芷馨已死，往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喋血门办事，你，不要再管了。”
　　飒痕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深沉的乌云：“……是吗？我本就与逍遥宫决裂，自然不会再理会。只是……”
　　“我不会对你下手。”洛芷馨坚定地看向他，“痕，你灭了湖海十二帮上百条人命，喋血门不会放过你。但只要你答应我不插手此事，我可以担保你的安全。”
　　“好吧。”飒痕眼波流转，叹息一声，步伐艰难缓慢地向前移动，情深款款地对洛芷馨道，“你我三年没见了，让我好好看看你罢……”说着，缓缓向洛芷馨伸出手。
　　洛芷馨的眼光柔软下来，垂眸看着飒痕白玉般的手，五指修长，就像曾经他捏着一朵栀子花插进她的鬓发中一样……
　　倏地，飒痕出手如电，五指并爪，掐在洛芷馨的咽喉间，手肘一弯，将她牢牢扣进了怀中，动弹不得。
　　“痕，你……”洛芷馨神色惊慌，瞳子蓦然张大。
　　这一突然出手牵动了伤口，飒痕忍着痛，低声道：“对不起，芷馨。我是逼不得已。把谭香交给我。”
　　洛芷馨在他怀里艰难地回头，又惊又怒地瞪向飒痕，眼眸垂下，又睁开，忽然轻描淡写地笑起来：“你要见她，还不容易？”
　　飒痕一怔，不明她笑从何处来。只见她忽而从袖中旋出一把长笛，放在唇边轻啸－－
　　几乎在同时，飒痕感到脑后阴风呼啸，直觉令他敏锐地放开洛芷馨，偏头侧颈，身子向一侧倒去！
　　只觉脖子上一凉，一道寒芒贴着颈部皮肤划过，割断一缕墨发，和着几滴鲜血，飞絮般飘零在空中。
　　剑过处，谭香面无表情，冷冷地收剑回身，又扬手斩来！
　　飒痕摸着脖子，若不是他反应快，这一剑早刺穿了他的咽喉！眼见剑光又到，飒痕狼狈地在地上连滚三个翻身，唰唰唰，连着三剑砍在他身后，斩断了白袍子的一角，在泥土地上留下深深鸿沟。
　　躲避到一旁的洛芷馨冷眼看着，眉毛上扬：“没想到你对这丫头这么上心。现在被她好心当成驴肝肺，反过来追杀，是不是开始后悔了呢？薛仁亭大概没告诉你，噬心蛊之所以叫噬心蛊，不只因为蛊虫能噬咬人的心脏，下蛊人还可以通过蛊虫控制中蛊人的心智行为。”
　　说完，将长笛送到嘴边，注入内力，又开始继续吹奏。源源音波传到谭香耳中，她的耳廓奇异地跳动着，然后力气更猛，一剑接一剑地向飒痕刺去。
　　飒痕处于劣势，伤口太重已无力反击，加之画影又是奇世宝剑，好几次险些丧命。勉力抵挡了一会，脸上已经苍白如纸，细密的汗珠渗出，暗叹自己竟然要丧命于此。
　　耳畔风声呼啸，又是一剑凌空劈来！剑光夺目，刃锋明亮可映人影，谭香冰冷的眸子倒映在其上。飒痕眉紧蹙，眼看寒光将至，本能地抬起手臂去挡－－
　　一声痛呼，悲鸣震彻夜空！
　　白袍的袖子和一截手臂跌入尘土，剑刃白光过处，血如泉涌，喷洒上半空，血线绵延，染了谭香满脸满身。
　　“啊……”飒痕翻滚在地，捧着断臂处，闷声哀嚎。纯白的袍子被血染透，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
　　月黑风高杀人夜，宝剑出鞘，英雄泣血，往昔情谊断！
　　洛芷馨终于看不下去，收下唇边长笛，冲着谭香怒吼：“谁准你伤害他了？”
　　笛声止，谭香手里的剑也应声停下。她的神情木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眸子睁大，却全然没有焦距。面上蒙了厚厚一层温热厚重的血液，而眼角处，却有液体缓缓流下，在满脸鲜红中冲刷出两道鲜明的痕迹。
　　泪，不止，长河般静静流淌，一滴，一滴，混了他的血，渗入地下。
　　洛芷馨忽然收了声，怔怔地盯着谭香。受噬心蛊控制的人，早已失了七情六欲，怎么会有悲伤流泪的举动？
　　长风卷着飒痕散乱的头发，将他面上的痛苦遮掩，他全身上下都在颤抖着，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以完整的左手隔空发掌－－
　　洛芷馨一时怔愣，没能躲避开这掌，她手中的长笛被震碎，化成粉末落到地上，嘴角也溢出丝鲜血。
　　“你……”洛芷馨没想飒痕这一掌不是打向谭香，却是攻击自己。不由怒气攻心，刚才为飒痕惋惜的神情早已不见，久久地注视他，眼神中既有心痛也有决绝，半晌，愤然道：“你既然一心护她，我绝不会叫她好过。她的命在我手上，想救她，就叫逍遥宫主亲自来喋血门要人！”
　　说完，挟着谭香，跃身消失也黑暗中。
　　飒痕挣起身子想追上去，无奈失血过多，痛得失去了力气，又重重地跌回地上。心中骤雨盘旋，好像无数天马壅塞于天河，悲愤和痛感无处发泄。
　　他骤然扼腕，仰起脖子，如同濒死的鸟兽，对天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嚎。声音震天，在杏树林里回荡不散，头顶树叶朔朔震落，盖在他血染的身体上，如同一场深秋的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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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叫你们不留言，不给偶票票！俺不爽，就拿自家孩子开刀，今天断只手，明天瞎只眼。哼哼，你们看着办吧！

　　第四十五章 护主

　　暗夜过去，清晨来临，杏树林里开始有白鸟鸣啾。昨晚的风吹落了不少枝叶，泥土上铺了薄薄一层落叶，踩上去柔软地发出噗噗声。
　　两名白衣女子一前一后在树林里走着，时不时焦急地四处张望，似在寻找什么。走在最前的女子黑发披肩，神情冷漠，眉宇间愁云不散，凝成深锁。后面跟着个头梳双髻略显年幼的女孩，圆溜溜的眼睛大张着，东瞅西瞅，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担忧。
　　忽然，走在最前的女子像是发现了什么，疾走几步，向身后人招手：“绿儿，你快来看。”
　　两人凑到一起，只见厚厚的一层落叶中鲜血斑驳，像是埋葬了什么。
　　梳双髻的丫头紧张道：“莫伊姐姐，绿儿好怕。这么多血，难道庄主真的遇难了？”
　　原来这两人正是灵犀山庄的婢女莫伊和绿儿。两人奉命甩开喋血门追杀的人后，按约定赶到谪仙谷与飒痕会合。谁知一到谪仙谷，就看见一片火烧后的废墟，四处浓烟密布。搜索一番后，只找到一具男尸和一个昏迷的女子，却不见庄主和谭姑娘的踪影。
　　两人合力将女子弄醒，问出飒痕可能往杏树林这边来了，于是立刻追赶过来。
　　莫伊眉心的结更深，伸手去拨那厚厚的树叶。她的指尖在颤抖，虽然心里一直在重复着告诉自己：庄主武功盖世，一定不会有事的。但眼皮还是止不住地狂跳。
　　终于，层层叠叠的落叶中露出白袍子的一角，两人立刻认出这是飒痕的衣服！
　　手忙脚乱地扒开泥土树叶，竟然看到袍子里裹着一截僵硬发青的手臂！
　　“啊－－”
　　绿儿忍不住尖叫出声，捂着嘴巴，向后跌坐在地。她的脸上乍青乍白，声音颤抖着问：“莫伊姐姐……这……这不会是庄主吧……唔……不会的……庄主不会有事的……”
　　莫伊没有回答，她的嘴唇紧抿着，脸色发青，牙齿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半晌，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绢布，小心地将断臂包起来。
　　她的手亦在颤抖，额上渗出密密的汗，心几乎要跳出喉咙。最后，还是强装镇定地对绿儿说：“我们不能自己先慌了神。继续去找庄主。”
　　绿儿使劲地点头，拽着莫伊的衣摆，跟在后面继续寻找。
　　不知过了多久，绿儿忽然惊呼一声，莫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株低矮的杏树下，飒痕血衣裹身，双目紧闭，身体僵硬地仰躺着。他的头低垂，发丝缭乱，一身素净的白袍子竟全被染红，如同天生的火红绸缎，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一边，右手的袖管却少了一截，突兀地悬空着。
　　“庄主－－”绿儿失声痛哭，率先跑了过去，抱住飒痕冰冷的身体。
　　莫伊却停在原地没动，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情形。她眼里的庄主从来是冷漠潇洒，来去如风，没有人能伤的了他。除非被人施暗算毒害！是谁？是谁如此狠毒，竟然下这么重的杀手？如若被她找出那人，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沉静的眸子里有冰棱花闪动，她的唇蠕动了几下，暗暗攥紧了手心。
　　这时，绿儿冲她喊：“莫伊姐姐，你快过来，庄主还有气息！”
　　闻言，莫伊立刻上前，只见飒痕面如纸色，不仅沾满血污，还覆盖了几片残叶。他的嘴唇发青，气若游丝，最明艳的脸孔因为憔悴和虚弱，也几乎认不出了。
　　“快扶庄主找个安全的地方疗伤！”莫伊吩咐道，两人一起挪动飒痕的身体，将他架了起来。
　　绿儿又问：“那谪仙谷里的女人怎么办？”
　　莫伊响了一下道：“带上她。只有从她口中才能问出真凶是谁。”
　　“是。”绿儿咬着牙，用力点头。从前她在灵犀山庄得到飒痕偏爱，一直在身边侍奉，没吃过苦，也没见过大世面，一直像个天真活泼的小孩子。这回子飒痕出了事，她好像一瞬之间长大了许多，若她能再强点，保护在庄主身边，庄主也不会有事了。
　　两人在山脚下找到一处民宅，花大价钱驱走了原先居住的农民，将飒痕安顿下来，绿儿又返回谪仙谷带走了薛凝。
　　昨夜药庐突生大火，飒痕刚走，薛凝就被蒙面女子击晕。被莫伊和绿儿泼醒后，当先看到父亲尸首，痛不欲生。在莫伊和绿儿去寻飒痕的时候，独自一人对着薛仁亭冰冷的尸体哭红了双眼。
　　绿儿赶到时，薛凝竟然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在药庐废墟外，望着父亲染血的身体流泪。
　　绿儿静静地站在一旁，看她亲手挖土，青葱十指全部磨破染血，才埋葬了薛仁亭。
　　许久，待薛凝擦干眼泪起身，才上前问：“薛姑娘，你可知我家庄主是如何受伤的？”
　　薛凝原本明亮的大眼睛里布满血丝，双眼红肿，像两颗大核桃，她仔细想了下说：“应该和打晕我的是同一人。那人出手极快，我只看到一团黑影，就晕了过去。但我昏迷前，似乎听到爹爹说什么讨债还债的，也许是和爹爹有恩怨的人吧。”
　　绿儿微微蹙眉，如此毫无头绪，要为庄主报仇也难，又问薛凝：“那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你是薛神医的爱女，医术自然不差，可以沿途照顾我家庄主。”
　　“谁要照顾那家伙！”薛凝咬着牙齿咒骂，“若不是他的到来，谪仙谷也不会遭受这趟劫难，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你……”绿儿气得牙齿哆嗦，扬手，啪，给了薛凝一巴掌。“不要让我绑了你回去！你也说了是你父亲自己的恩怨，与我家庄主何干。”
　　薛凝自小在父亲的溺爱中长大，何时被人掌掴，顿时瞪起双眼，小嘴圆张，反手就要打回去。
　　绿儿功夫在她之上，眼疾手快地抓住她手腕，道：“灵犀山庄的人，没一个是好惹的。就你这点三脚猫功夫，连我都打不过，还怎么给你父亲报仇。你把我家庄主医好了，兴许他一个高兴，替你找出杀父仇人，到时你感激还不及呢。”
　　薛凝左右挣扎，却动弹不得。白皙的脸上还留着个五指印，心里又悲又怒。一夜之间，家园被毁，又失去至亲，这种心情，别人怎能体会？纵使她天生傲骨，面对这样的巨变，也不得不低头！只要能为父报仇，就算叫她做牛做马，又如何呢？
　　于是放弃挣扎，直直面对绿儿，道：“我答应跟你走。但你别忘了承诺过的话，我不需要你们出手，只要为我找出凶手，我定会自己手刃仇人。”

　　第四十六章 振作（二更）

　　当飒痕痛苦地撑开眼皮时，已是黑夜，破旧的泥土房间里烧着火炕，墙角有蜘蛛打网，不厌其烦地荡来荡去。
　　飒痕盯着看了一会，觉得喉头发涩，但发不出声音。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麻木，除了痛，还是痛。
　　这时，莫伊端了一大锅水过来，架在生好的火上。突然发觉飒痕醒来，立刻用热毛巾替他擦额头。
　　“庄主，谢天谢地你总算没事了。”莫伊拿毛巾的手都在颤抖，老天是可怜她的，她不眠不休祈求了一夜，庄主真的就醒过来了。忽而想到了什么，丢开毛巾，咚一声跪在地上，“莫伊护驾不利，害庄主受伤，甘受责罚。”
　　飒痕在心里自嘲地笑，如今他已经成了废人，还有什么能力责罚别人呢？身上单薄的棉被在右手臂膀处塌陷了一块，他很清楚地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他断了一只手臂！杀人不眨眼的血狼被人砍掉了手臂，变成了丧家之犬！这样的消息，他想想就觉得好笑。
　　莫伊见飒痕不说话，心里担忧，抬头看他脸庞，却发现他抽搐着嘴唇在笑，不由惊慌失色：“庄主，你的手臂一定能接回去的。灵犀山庄里什么奇药没有，莫伊一定带你回去医好手臂。”
　　飒痕微弱地摇头，眸子里黯淡无光。平常他杀人时，只要眼光一凛，对方都能吓得丢去三魂七魄，如今自己却像失了心魂。
　　“庄主，大业未成，不可自暴自弃啊。”莫伊苦苦哀求。
　　这时，木门被撞开，突兀的响声惊扰了莫伊和床上的飒痕。薛凝双手掐腰站在门中间，原是她踹开的门。绿儿跟在其后，不知这女人想干嘛。
　　只见薛凝用眼稍服饰飒痕，嘿嘿怪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当日对我大言不惭的人！瞧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我真有点后悔答应绿儿过来了。难道我还指望一个废人帮我报仇？我看倒不如我自己单枪匹马闯进喋血门，跟那些凶手同归于尽算了。”
　　薛凝对飒痕如今的模样嗤之以鼻，当她说到“废人”二字时，莫伊眼光骤冷，一个飞身闪到薛凝面前，手不留情，唰唰两个耳光，打得响亮非常。
　　一丝血线顺着唇角流下，薛凝的脸都有些肿起来了。她捂着脸颊，心里暗骂，死男人，一日之间，害她挨了三个巴掌，活该他缺胳膊断腿！
　　绿儿因事先与薛凝有过交谈，已经听出薛凝其实是在激飒痕重拾信心，这时不由地有些怜悯薛凝，压着声音喊住莫伊：“莫伊姐姐，别冲动……”
　　三人僵持着，没察觉背后飒痕的变化。只听他的声音冷凝，简洁却有力地说了三个字：“回洛阳。”
　　莫伊与绿儿俱不解，为何不直接回灵犀山庄。但还是纷纷低头领命。
　　数日后，飒痕伤势初愈，薛凝的照料果然大有用处。但她脾气执拗，好像全世界都是她的敌人，尤其是那两巴掌和莫伊结下了梁子，从没给过莫伊好脸色。
　　莫伊本就是冷性子，也不予理会，只是不习惯她每天像只喜鹊，叽叽喳喳在庄主面前说个不停。庄主重伤在身，需要清净的休息，而这女人每天冷嘲热讽，烦人的紧。
　　飒痕平时就阖眼假寐，装作没听到，心情好的时候会反驳两句，心情不好自然是用杀死人的眼光瞪她，叫她滚出去。绿儿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倒是常常偷着笑，这样“和谐”的光景自从离开灵犀山庄就少有了，薛凝看起来聒噪，其实缓和了这几天来凝重的气氛，庄主的心情也平静了很多。
　　飒痕既无大碍，一行四人便决定启程上洛阳。莫伊雇了个宽敞舒适的马车，扶飒痕上车休息，薛凝同乘照料，莫伊与绿儿驾车。
　　舟车劳顿，终于抵达洛阳。莫伊下车请示飒痕的指示，他却要她把车驾到麟王府去。
　　车上的薛凝顿时眨着大眼睛问：“皇亲国戚也会和江湖人来往？”
　　飒痕冷冷瞥她一眼，没有回答。薛凝伸伸舌头，低咒：“小气鬼，不说就不说。”
　　莫伊心中也是纳闷，却没有问出口，继续与绿儿驾车。
　　车到麟王府前，莫伊前去叩门，一门房探出头来，上上下下盯着莫伊看了一会，见她气质高洁，于是好脸色地问：“小姐您找谁？”
　　“是我家庄主要见麟王。”莫伊开门见山道。
　　门房竖起眉毛，看这女子容貌不凡，气质出众，原来竟还是个丫鬟，于是又问：“不知贵庄主是什么身份？我家王爷公务繁忙，可不是什么人都见的。”
　　莫伊也料到堂堂麟王不会轻易接见他们这类“江湖草莽”，于是转头冲马车里看。
　　薛凝此时已经帮飒痕撩开了车窗的帘子，飒痕微微转头，绝美的容颜透过车窗显现，在阳光下耀眼夺目。门房看得呆了，天下竟有如此出彩的人物！
　　只见飒痕缓缓开口，对他道：“告诉你家王爷，五月雪山的故人来相见。”
　　那门房不解，但看飒痕容色，猜测他定是人中龙凤，不敢怠慢，便去通传了。
　　薛凝把头伸出车窗，好奇地打量麟王府大门，不停称赞气势恢弘。等了好久，不见那门房出来，于是问飒痕：“五月雪山是哪里？难道你们还有什么暗号？”
　　飒痕嘴巴翕动，像是在反复回味“五月雪山”的含义，却没有发出任何实际意义的声音。
　　这时，门房终于回来，对着马车里的飒痕鞠了一躬道：“我家王爷现在不方便见客。但他说，公子的事他都了解了，请公子先回去养伤。”
　　薛凝忽然睁大眼睛，飒痕一直坐在马车里没下过车，只透过车窗露出张脸，外人根本看不出他受伤。那个王爷又怎么知道的呢？
　　飒痕似乎对这回复并不满意，犹豫道：“那小师妹她……？”
　　门房看了他一会，又道：“王爷还说，公子如果不肯离去，就请公子今晚子时在八角亭等待。”
　　飒痕这才舒了口气，点头，淡淡道：“知道了，也只能这样了。”
　　马车再次启动，薛凝摸着下巴，逗笑道：“看不出这王爷跟你一样，也喜欢玩神秘。今晚子时……还真想跟去凑凑热闹，看看王爷是长什么样的。”
　　话落，忽然觉得背后一凉，回过头，只见飒痕正寒着眸子，两道眼光像刀刃般直直地瞪着自己。
　　“我……随便说说的……”忙摆手，隔开了飒痕那杀死人不偿命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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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一时冲动，砍了美男的胳膊，淼自己也肉疼啊。不过倒是炸出了好多潜水的亲，看到有亲送淼钻石和鲜花，真的好感动，谢谢你们解囊，满足了淼的虚荣心。不过啊，那钻石真是好贵，100点能看好几万V字了，还是不要浪费了。淼在这里谢谢大家，鞠躬。

　　第四十七章 夜会

　　月上柳梢，夜风清凉。
　　飒痕端坐在八角凉亭内，重换上干净雪白的袍子，墨发飘舞，衣袂飞扬，依然是翩翩无双的绝美姿态。
　　美中不足，是他右手的袖子也在风中扬起，飘飘荡荡。
　　莫伊和绿儿远远地站在路口处把风，两人时不时回头向凉亭里的飒痕望去，脸上不掩焦急和担忧的神色。
　　庄主要等的，究竟是何人呢？
　　又是一阵晚风拂面，卷起些砂砾，两人不由自主地抬手遮挡眼睛，就在这一瞬间，一抹黑影旋着风势，闪到了飒痕面前。
　　“怎么是你来了？”飒痕蓦地站起身，眼神中有质疑。
　　他面前，夜无寐一身暗花纹绣的织锦玄黑袍子，玉带缠身，墨发高术，端的是风流倜傥，媚眼勾人。
　　莫伊和绿儿同时惊愕地回头，两人把守在唯一的路口，根本就没看到有人经过，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人竟然就到了亭子里，身手实在太快了！
　　飒痕与夜无寐相形而立，立刻就形成两道截然不同的风景。一边是绝美却与世隔绝的冰冷，让人不敢望不敢近。而另一边笑意涟涟，手摇折扇，明明是俗世中的风流公子哥，却偏偏又比普通人家的贵公子多那一分出尘和美态，女人越是看他，就越觉得心碎。
　　夜无寐手指轻敲扇骨，咧嘴道：“咱师兄弟也好久没见了，叙叙旧不成吗？”
　　飒痕冷冷地瞥他一眼：“小师妹生死未卜，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师傅人呢？”
　　夜无寐合上折扇，用扇子挑起飒痕空荡荡的袖管，摇头叹息：“我看你该关心的是你自己吧。搞成这副模样，多少女人要伤心了？”
　　“我不是你。”飒痕冷嗤一声，甩开了他的扇子，“师傅叫你来，有什么吩咐？”
　　夜无寐终于收了笑，一本正经道：“师傅对你……是没有什么指示。不过我可看不惯你这副独臂大侠的样子，决定带你回逍遥宫，找百草门医治。至于小师妹那边，师傅出不出手，要看小师妹在他心里的分量了。毕竟，洛阳城里……要出大事情了。”
　　飒痕审视他，眸子里乌云密布，缓缓开口：“顾远之已是必死，还有什么需要费神的。”
　　夜无寐摇头：“这次的任务牵连甚广，但你已不是逍遥宫的人，我不能向你透露。”复又摇头叹息，“其实我也猜不透，师傅为何要干预朝堂中的事，到底是什么买家出价，要逍遥宫完成这么重大的任务。”
　　飒痕盯着他看了一会，心中暗忖：看来四师兄弟中除了自己，没人再知晓师傅的真实身份。
　　当年若非他自立灵犀山庄时成立的庞大信息网，提供的数据资料的巧合，让他惊讶的发现师傅不在逍遥宫的时间正好与麟王在朝廷中有重大作为的时间相吻合，他绝不会将这两个身份联系到一起！然而他学艺七八年间，每次的时间都吻合，那么就绝不是巧合了！
　　后来他派人潜伏在泠雪峰下和麟王府内，终于得到证实。尽管师傅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但他已戳穿了他面具后的真相！
　　如此，便可轻易的解释他为何要夺取传国玉玺，和杀顾远之了。
　　那么，夜无寐口中的大事情又是什么呢？
　　飒痕举头望月，微微叹息：景王祁御年幼，看来性命堪忧啊。
　　这时，夜无寐手指间旋转着折扇把玩，来回踱步，忽然轻笑一声，折扇脱手而出，向着莫伊和绿儿的方向飞去。
　　两人大惊，纷纷拔剑准备抵抗，却见那扇子在两人面前打了个弯，飞向一旁的灌木丛里。
　　“哎呦－－”
　　女子的娇喝，莫伊和绿儿面面相觑，先后朝声音的方向跳过去。
　　唰－－唰－－
　　薛凝刚抬起头，就见两道白光架在了脖子上，赶忙求饶：“别动手，别动手，是我啊！”
　　绿儿张大了嘴巴，盯着薛凝，脸色有点发黑，莫伊手中长剑不动，眼神冰冷地凝着她：“带过去，交给庄主处置。”
　　八角凉亭里，夜无寐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看薛凝被莫伊和绿儿一人架着一只胳膊，拎了进来。折扇已转了一圈，回到他手中，此时正被他一张一合地把玩。
　　飒痕冷冷地扫视她，看不出表情。
　　薛凝一进来，就冲着飒痕假哭：“你不带我来，我只好自己偷偷过来啦。我一个人在客栈好害怕的，呜呜，我才刚来嘛，什么都没听到，你们别杀我啦。”
　　她的前半句，飒痕不能确定，但是后半句，他可以肯定，薛凝的确是刚来，不然他不可能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正待开口，只见夜无寐已经当先走过去了，他用折扇挑起薛凝的下巴，一双桃花眼毫不避讳地在她全身来回扫视，嘴里还发出“啧啧”的声音。
　　继而摇头，数落莫伊和绿儿：“哎呀呀，你们真是不懂怜香惜玉，怎么能对美人这么粗鲁呢？”说着，轻浮地抓起薛凝手腕，捋开袖子，大惊小怪道，“瞧瞧，这白玉般的腕子都叫你们捏红了，多可惜？”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替她吹吹。
　　薛凝心中一怔，没想到这人如此轻薄多情。不过这样倒好，她总算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当下冲着夜无寐猛点头：“就是啊，我再晚点出声，那两把剑就要把我喀嚓了。我都已经受到处罚了，就原谅我吧。”
　　薛凝嘴上求饶，实则眼里早已没了惧色，心中正沾沾自喜，这人比飒痕那大冰块好说话多了。
　　飒痕眼稍看她，捕捉到她自以为是的眼神，暗暗摇头，落到他手上，他未必舍得杀她，落到夜无寐手中……
　　只听夜无寐啪地打开折扇，放在胸前轻扇，边摇头边惋惜：“可是怎么办呢？这么一个大美人就要香消玉殒了，我还真舍不得。”弓着身体低下头，唇凑的离薛凝极近，“美人啊，怪只怪你好奇心太重，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啊。”
　　话落，折扇一转，就冲着薛凝天灵盖点了下去－－
　　“慢着！”致命关头，飒痕终于出手，空荡荡的右手袖管，卷住了扇子，缠到一边。
　　薛凝吓得大呼小叫，抱着脑袋哭喊：“救命啊－－杀人啦－－救命啊－－”
　　“闭嘴！”飒痕冷冷呵斥，薛凝这才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痛不痒还好好地活着，又见飒痕与夜无寐两人对立僵持着，才明白状况，赶忙闭紧嘴巴收了声。
　　夜无寐一个旋身，抽回折扇，逼视飒痕：“血狼，你何时变得心慈手软了？”
　　飒痕也在一瞬间收手回身，又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缓缓道：“她是我的人，要杀要剐也由我处置，轮不到别人。”
　　“那好”，夜无寐忽然敲着腿坐下，脸上挂着痞痞的笑，十分满意地打量着薛凝又白又绿的脸，“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处置她。”
　　飒痕冷笑一声，转向薛凝：“起来。”
　　薛凝不明所以，左右看了一圈，莫伊绿儿具是面无表情，夜无寐还是一副该死的看好戏的样子，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可怜巴巴地看向飒痕。
　　只听飒痕一字一句道：“今后，你就是我灵犀山庄的人。外面有人欺负你，只需报我血狼的名。”
　　啥？这就是处置？薛凝楞了楞，这算因祸得福吧？大冰块何时变这么好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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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咔，宫主的真实身份是麟王。有米有人猜到捏？其实俺前面留了很多暗示的哦。哈哈，得意地飘走了～

　　第四十八章 夜莺（二更）

　　飒痕既然出言袒护，夜无寐也不便插手，只告诫他：“逍遥宫的事不可外传，这丫头贪生怕死，看起来就不像会守口如瓶的人，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薛凝顿时不满：“我哪里看起来想贪生怕死了？我只是不甘心这样平白无故地冤死。爹爹大仇未报，我怎么能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听不清楚，但眼神坚定，盈着水汽。
　　夜无寐并未考虑过她的心情，此时看她样子，也觉得自己有些武断。遂背对她，淡淡道：“如此最好。”
　　加上夜无寐，五人同行，星夜赶路，不日就到达了泠雪峰。
　　这里虽不是西北极寒之地，但因海拔高，终年积雪不化，一年里七八个月都漫天飞雪，天晴的日子也是北风呼啸。幸亏莫伊心细，提前为五人准备了毡子和大氅。
　　五人中薛凝功力最弱，白皙的小脸被冻得通红，她反复拢紧身上的大氅，露在外面的手指早已没了知觉，只能不断地对着呵气。
　　飒痕单臂拢衣，大步走在最前，莫伊绿儿随侍左右，迎着猎猎风雪，眉眼俱染满了雪花，白茫茫一片要融入山色背景中。只有夜无寐时不时回过头看看薛凝，嘘寒问暖两句，但经过那夜，薛凝早见识了他的厉害，哪敢亲近？人道风流最薄情，多情即是无情，这种男人，可不能相信。
　　五人一路跋涉，深一脚浅一脚，终于在日落前抵达山顶。
　　薛凝抬起头，大为惊愕，无边无际的雪原和北风呼和好像都被抛到了脑后，这里温暖舒适，草木新鲜，与春意盎然的江南无差。
　　天下间竟能觅到如此奇特的地方，真是难得！
　　莫伊和绿儿也是第一次上泠雪峰，眼中不掩好奇和赞叹的神色。飒痕与夜无寐自小在山上长大，自然习以为常。随手解下大氅，由夜无寐领路，当先进入逍遥宫。
　　宫殿主体以整块的石料建成，外观朴实，泛着冷冷白光，但占地极大，一眼望不到边际。不禁令人好奇，这么浩大的工程，是如何从山下搬运到山顶的。
　　拾级而上，不同于宫外的自然朴实，宫内又是另一番华丽境界。光耀双眼，外一层明珠帘，内一层水晶帘，清风徐来，声如衍佩。檀木几案，一尘不染，具是上好的沉香木。地板天庭，都绘有朱雀玄武青龙白虎的金漆彩画，形态考究，各据方位，可显示设计者对奇门遁甲卜算术数的深刻造诣。
　　主殿华丽恢弘，地毯延伸的正上方是鎏金宝座，铺垫雪白熊皮，两侧有回廊相接，蜿蜒而出。
　　夜无寐引着其余人从左侧回廊走出，只见前方又分出数道支岔。薛凝看得眼花缭乱，殊不知这些道路都以一定的五行八卦方位铺造。紧跟着夜无寐来到一处弧形拱门前，两边草木丛生，颇为隐秘，门楣上方书“百草门”三字。
　　这里正是逍遥宫内专门管理珍奇药材和研究医术的部署。逍遥宫下养着奇人异士无数，其中“百草门”和“天星门”独立于杀手组织之外。“百草门”如上所说专攻草药医术，“天星门”则研究卜算布阵等玄学。
　　薛凝自幼研究药材，早就看出百草门前看似杂草丛生的泥土地上，生着不少珍稀草药，刚要蹲下研究，忽然空气里白光一闪，细密的银针流星般接踵而至－－
　　夜无寐眼疾手快，折扇一张，挡在了薛凝面前，只听“噗噗”几声细响，银针都扎进了扇面。薛凝吓得脸色发白，惊魂甫定，仔细看露在扇子外半截的暗器，竟然全是三根绣花针！针眼里居然还穿着绣线！
　　又是“嗖嗖嗖”三声，那绣花针脱离扇面，又全部飞了回去。树荫之后，缓缓走出一名黑衣少年，他长发披肩，柳眉连绢，丹凤眼细长，樱唇嫣红，雌雄莫辩。
　　那飞回的三根绣花针此刻正夹在他的指缝间，他口齿间，隐隐有光泽闪动，仔细看才发现，那控制银针的绣线正被他咬在口中。
　　夜无寐摇着纸扇，呵呵笑着上前：“夜莺，久别重缝，你就这么迎接我啊？”说完，还像个好奇宝宝去拨弄夜莺指间的绣花针，啧啧称奇：“看不出你绣了这么多年衣裳，还真绣出明堂了！这手暗器打的，真是绝世无双。”
　　夜莺斜着眼睛瞥他，冷冷回答：“女人家的玩意，怎么入的了你夜大公子的眼。”
　　“哎呦呦，”夜无寐大惊小怪地叫唤，“你还在记恨我小时候取笑你像女娃的事啊。看看我们的小夜莺，现在长得多标致，准能迷倒一大票女人了，还怕有人怀疑你性别？”
　　一旁的薛凝吞了口口水，夜无寐若不说，她还真以为这夜莺是女人了。人长得美，名字也美。
　　夜莺不屑地撇头：“废话少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又求我医谁？”
　　夜无寐吃了憋，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飒痕：“你还记得他吧？四师弟血狼。他的那个……嗯，胳膊不小心弄断了，你帮他接接回来吧。”
　　夜莺闻言，顺着向飒痕看去。雪白的袍子包裹住身上散发的肃杀，冰冷的气质，绝美的容颜，这人倒是越发的独当一面了。夜莺暗暗感叹，目光触及他空荡荡的袖子，白了夜无寐一眼道：“你当接个断手是接着玩的吗？说什么不小心？你不要告诉我他是走路不小心摔断的！”
　　夜无寐吐了吐舌头，他一生风流不羁，来去自如，从不受人威胁，偏偏被这不男不女的夜莺给治得死死的。求救般看向飒痕，只见飒痕上前一步，恭敬一揖道：“我的手臂，是被绝世宝剑所斩断。”
　　夜莺点头：“这还差不多。那断掉的那截手臂还在吗？没乱扔叫狗给啃了吧？”
　　此话一出，夜无寐俊逸的脸立刻煞白，抹着额头出汗。莫伊绿儿脸上具是一阵红一阵白，薛凝憋笑几乎憋出内伤，唯独飒痕还能八风不动。
　　莫伊从包袱里掏出一只长方形桃木盒，里面垫着厚厚的素白锦缎，上面搁着的正是飒痕断掉的半截手臂。
　　夜莺接过来扫了一眼，又撩开飒痕空荡的袖子，看了看，道：“保存得还不错，断面接口都能完美无缺地缝和，”话锋一转，“可惜于事无补。你们拖延的时间太久，他断臂里的神经已经坏死，就算接回去，也是毫无知觉地废手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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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痕子滴手到底能不能接回去捏？还有下章，谭香要出来了哦。吼吼，两更完毕，要票要票了！咱不追求那昂贵的钻石鲜花，只要大家滴票票～

　　第四十九章 接臂

　　夜莺话锋一转：“可惜于事无补。你们拖延的时间太久，他断臂里的神经已经坏死，就算接回去，也是毫无知觉地废手一只。”
　　众人哗然，飒痕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没有作声，幽深眸子淡淡地凝着夜莺。
　　夜莺耸耸肩：“你别这样看我，看穿了也没用。我医术再高也只能帮你缝和，那坏死的神经，我可救不活。”
　　莫伊首先沉不住气问：“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夜莺不屑地摇头：“你上哪去找活生生的神经给他接上？人死了神经很快也就死了，难不成从活人身上砍一截手臂给他？”
　　闻言，夜无寐只是叹息，没想到竟然有夜莺也束手无策的伤。
　　谁知，一片叹息中，莫伊却清冷地笑了起来。飒痕疑惑地回头，莫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很少在人前这样失礼地笑出声来，只听她冷冷出声：“谁说不行？”
　　话落，白光乍起，剑出鞘，银虹断帛，喷涌的鲜血撒上长空－－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莫伊的脸上急剧地失去血色。她捧着血如泉涌的断臂，呵呵笑着：“我的手臂还用得上吧？”
　　那笑，被痛苦扭曲，在风中单薄地摇曳，却让人觉得异常凄美。
　　薛凝倒抽着冷气，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刚烈的女子！
　　夜莺没有表情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波动：“你……”
　　夜无寐当先跳出来解局：“别楞着，先止血啊。”边扶莫伊边摇头，“这女人，怎么一开始没看出她没大脑呢？万一砍下来不能用，不是白白流了这么多血？”
　　自始自终，飒痕不曾开口，只是一瞬不瞬地注视莫伊。他的眸子明莹，里面光波流转，像是深潭幽井，吸引着人甘心沉沦。
　　莫伊心满意足地看着飒痕将目光投注到自己身上，笑靥绽放。
　　足够了，用自己的血换他一次回眸，此生无憾。跟在庄主身边这么多年，她始终淡泊地服从他的命令，却没有得到他的一次正眼打量。他是她的主人，而她是下人，不可改变的事实，她从不奢望。
　　现在，他的目光，全部都集中在她身上。什么都够了，什么都是值得的。
　　莫伊脸上的笑越来越浓，直到闭上眼睛，笑容定格。
　　几人手忙脚乱地把她抬到屋内，绿儿甚至吓出了眼泪。
　　烧水，止血，一阵忙活后，夜无寐悄悄把夜莺拉到了角落，问：“你看这能行吗？你给人换过神经么？”
　　夜莺很慎重地看了夜无寐一眼，然后，摇头。
　　“你……”夜无寐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咽下去，“那你乱说话，现在人家膀子都砍下来了，你不换也得给我换上去！”
　　夜莺拧着眉，沉思片刻道：“我试试，应该不难。但我从没用医过这类伤。万一接好了有排斥现象，受苦的还是血狼自己。”
　　“行了，就这么办。那小子还有什么克服不了的。”夜无寐拍着夜莺的肩催促。
　　床上，莫伊苍白地睡着。飒痕坐在一边……默默无语，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看。这时，夜无寐走过来，在他肩上轻拍，说出他和夜莺商议后的决定。
　　飒痕轻点头，只见夜莺手捻银针，编贝般的牙齿间咬着闪光的丝线，眼神示意飒痕。
　　飒痕会意，将断臂的袖子捋到肩头，夜莺一手捉针，一手持断臂，双眼目光敛于一处，静止不动。
　　绿儿、薛凝和夜无寐具是凝神屏息，眼睛也不眨一下地盯着看。
　　忽然，夜莺的手起，以流星般的速度交错挥舞，在空气中留下无数残影，细密的丝线在空中划过一道道轨迹。
　　只是一个喘息的间隙，就见夜莺俯下头，在线结处轻咬，然后拈针收手，轻描淡写地说了两个字：“好了。”
　　薛凝好像张嘴吞了颗鸡蛋，卡在那说不出话来。别说是缝和手臂，就是普通女红的活，也不可能有这么快的针法，简直叹为观止！
　　绿儿好奇地伸头去看，只见手臂缝和处宛如天成，针脚隐秘难辨，完全就像好端端长着的手臂，不曾断过。
　　飒痕用左手托住右手，略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僵硬。
　　夜莺按住他：“才刚缝上，得有个愈合的时间。不过即使愈合后拆了线，也有可能会行动不便。毕竟你用的是她的神经。”
　　夜莺边说边指了指床上昏迷不醒的莫伊：“很有可能出现排斥现象。”
　　飒痕自始自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缝和的时候，也没听他说过一个“痛”字。这时，他也只是轻轻点头。
　　夜无寐摸着下巴，打量飒痕完美无缺的右臂，冲着夜莺啧啧点头：“多亏我小时候常叫你帮我补衣服，瞧这手针线活做得。”
　　夜莺横了他一眼，扬起银针：“信不信我缝了你的嘴。”
　　刚要闹腾起来，有人在外敲门。一下属在门外道：“有自称喋血门的人送上拜帖一张。”
　　众人脸色急剧僵硬，一直没说话的飒痕当先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人还说什么？”
　　那下属不识得血狼飒痕的面目，正犹疑着要不要把拜帖交给他。飒痕左手迅如闪电，已经夺了过来，那信封染成血红，仿佛还透着淡淡的腥味，打开来，只有字条一张：
　　“想要丫头活命，三日内拿传国玉玺上思还崖换人。”
　　飒痕手一颤，握掌成拳，那字条就被团在了手心。
　　夜无寐上前问：“什么鸟拜帖？都说些什么？”
　　飒痕没有回头看他，掌心蓦然发力，张开手，纸条已经化成粉末，朔朔飘落。
　　“你－－”夜无寐瞪他一眼，气得直跳脚，好歹这是在夜莺的地盘啊，这自负的家伙居然都不问主人，就一声不吭把纸条给毁了！
　　飒痕转过身，眸子里乌云密布，缓慢开口道：“丫头在思还崖。”
　　夜无寐折扇一张，兴致高涨：“那还等什么，去救人啊！”
　　话音刚落，夜莺身形一闪，站在门口，挡在了两人面前：“不行。他还是伤患，得留下养伤。”
　　夜无寐顺着夜莺的眼光看向飒痕，心里打起鼓来。这两人的性子可谓冰山撞冰墙，一样的冷，一样的说一不二！一样的难搞！
　　只见飒痕嘴唇微动，淡淡吐出两个字：“让，开。”
　　夜莺一动不动：“你是我的病人。我有权照看你到完全康复。”丹凤眼微眯，挑衅地开口，“除非你现在就把那接上去的胳膊再砍下来，那你就不是我的病人，我也懒得管你。”
　　此话一出，夜无寐可慌了神。以飒痕的性子，谁也摸不透他下一秒会不会真拔剑砍了自己的手！
　　这时，薛凝忽然站出来道：“让他去吧。我懂得一些医术，沿途会照料他的。留下绿儿照顾莫伊就行了。”
　　夜莺拿眼稍瞄了眼薛凝：“你是谁？”
　　“我叫薛凝。我爹是谪仙谷的薛神医。”薛凝自报家门。
　　夜莺的眸子转了转，指着飒痕问：“他来这逍遥宫的路上，都是你在照看他的伤？”
　　薛凝点头，夜莺忽然收回手臂，抱在胸前，冲着飒痕冷笑道：“既然你找死，我没理由拦着你，你们都去吧。”
　　飒痕眉眼掠过一丝了然，微弯腰：“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话落，当先闪出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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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没有二更了。每天二更都会掉收藏，检讨去了……哭

　　第五十章 折磨

　　阴暗潮湿的地窖，草有湿气，屋有霉味。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的气息，四周的土墙已破败，圆弧形的顶上偶尔从缝隙滴下脏兮兮的水珠，在地上的坑洼里聚成小潭的积水。
　　水滴的声音，轻而有节奏，滴答，滴答，伴随着是同样轻而缓的脚步。那是一个女人的步伐，轻盈，无声，摇曳的黑纱拖在地上，沾上污水，脏了，以丑陋的姿态粘缩着。
　　地窖黑暗的尽头，是一扇宽大的铁门。整个地窖，只有这铁门光洁如新，坚不可摧，似乎看管着重要的犯人。
　　女人从黑纱里伸出一只手，那手纤细柔弱，却恐怖地呈现莹绿色，上面枝蔓丛生，诡异阴森。
　　女子轻轻招手，黑暗里现出一个身形。
　　那身形魁梧，脚步沉重，是个男子。待他近了，从地窖缝隙的微光里照亮了他的脸，一道骇人的长疤贯纵脸部，从额头穿过眼皮，一直延伸到下颌。
　　男人形容粗犷，须髯乱渣渣竖着，见到黑纱女子，笑呵呵开口，露出满嘴黄牙。
　　“呦，洛老二，回来啦？”
　　黑纱女子瞥了他一眼：“老三，少跟我嘻嘻哈哈，还不快开门。”
　　男人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没趣地摸出把生了铜锈的钥匙，开始在铁门里悉悉索索转动。
　　咔嚓－－铁门打开，狭窄的空间，不透风，不见光，冰冷的泥土上，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黑纱女子皱了皱眉：“老三，你不会把她弄死了吧？”
　　男人对地啐了口，扬起腰间长鞭，毫不留情地朝那团黑影甩过去。
　　啪－－皮开肉绽，那黑影瑟缩了一下，有了点反应。
　　黑纱女子满意地点点头，走到那黑影面前，蹲下身，用绿幽幽的手扣住黑影的下巴，托了起来。
　　光线微弱地洒下来，那瘦弱的人儿，苍白无色的脸庞，正是被洛芷馨带走的谭香！
　　而此时捏着她下巴的人，自然就是喋血门老二洛芷馨。她口中的老三，便是喋血门众护法中排名第三的燕闯。
　　洛芷馨仔细打量谭香，她气息微弱，一动不动地蜷在地上，如同僵硬的木偶。身上多处鞭打的血痕，全都皮开肉烂，一些旧的伤口已经化脓，丑陋不堪，但她表情木然，眼神无光，像是完全感受不到。
　　洛芷馨弯起唇角笑道：“噬心蛊果然厉害，这丫头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也不会吭一声，还是一条为喋血门卖命的忠实走狗。”
　　燕老三也感兴趣地凑上来：“老二，其实我早想说，这丫头拿的好像是把宝剑。给一条狗用也太浪费了。”说完，伸出毛茸茸的手就要去抓画影。
　　黑暗中，谭香的眸子好像忽然闪过一丝光，燕老三的手刚要触及宝剑的瞬间，忽然剑光暴涨，画影倏地出鞘－－
　　只是一眨眼，就见燕老三捧着鲜血淋漓的右手，“哎呦呦”鬼哭狼嚎。
　　他的手一松开，一截断指就滚到了地上，他右手的小指根处血流不止。
　　“娘滴，她不是一条忠心的狗吗？怎么还会咬人？”燕老三喋喋怪叫，拼命地瞪洛芷馨。
　　洛芷馨见他痛苦流血，不仅不紧张，还咧嘴笑了起来：“你燕老三会耍剑吗？宝剑给你也没用。这丫头剑法精妙的很，这剑需得到她手上才能发挥威力。况且狗急了也会咬主人，我用来控制她的蛊笛早就被毁了，现在她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要想控制她，还得另想办法。”
　　燕老三疼得面部扭曲，脸上的伤疤便更显狰狞，他忿忿地盯着谭香：“娘滴，切了老子一根指头，能这么便宜饶了她吗？”
　　洛芷馨但笑不语，静静站在一边观看。
　　只见燕老三摩拳擦掌走近谭香，曲掌成爪，忽然抓住谭香一只手腕，五指用力，只听“咯吱”连声脆响，谭香呆滞的脸上，眉梢微蹙，示以痛感。
　　“啪，啪”，一旁的洛芷馨轻声拊掌，“手筋被断，也能不吭一声，果然有意思。”
　　燕老三得意洋洋地回头，似乎自己完成了什么大公德一样在炫耀。他的手一松，谭香的手腕就像没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滑落。继而抓起谭香的另一只手。
　　地窖里没有阳光，黑暗的上空，只有血腥味在浮动。
　　那静谧的空气里，除了水声滴答，便是那清脆的“咯吱”“咯吱”声，在阳光温暖不到的地方，有惨绝人寰的事情在进行着……
　　半晌，燕老三满意地收手回身，似乎也忘记了断指的痛。
　　洛芷馨边笑边冲他摇头：“老三，你出手怎就这么狠？你把她手筋脚筋都弄断了，她以后还怎么为喋血门卖命？”
　　燕老三满不在乎道：“等咱们杀到逍遥宫，随便用噬心蛊抓几个回来不就成了。”
　　“那不同。这丫头的功夫在江湖上可是数一数二的。算了，跟你这粗人说不通。”洛芷馨似乎觉得跟燕老三解释这个问题没用，于是又把话题转到正事上，“你玩归玩，可别把她弄死了。她身份不寻常，是咱们引逍遥宫那魔头出来的至关重要的棋子。”
　　燕老三连连点头，洛芷馨才放心地退出铁门，离开了地窖。
　　＊＊＊
　　飒痕、夜无寐、薛凝三人一路马不停蹄，赶了一个星夜的路，终于抵达思还崖下。
　　此处乃是一座环山，两峰峥嵘，相对而出，中间环抱一面悬崖，传说有不归的旅人在此望断天涯，故名“思还崖”。
　　飒痕站在高处，远望四周，他想看出对方可能隐匿埋伏的方位。
　　夜无寐在下面大声喊他：“你望眼欲穿也没用。他们既然叫你来，肯定会现身的，不如下来守株待兔。”
　　话音刚落，空气里就浮动了一丝不安的气息。薛凝张望看似平静的青松灌木，淡淡开口：“说来就来了。”
　　夜无寐饶有兴趣地张开折扇，往胸前一横，舒展肩颈道：“好几天没活动筋骨了，待会可要大干一场。他们还真贴心，送几个来给我热身。”
　　飒痕的身形也随之飘落，白衣飞扬，如仙人之姿。
　　三人靠拢，背对背围成一个中心，警惕地对着四面八方。
　　这时，从暗处，数道黑影窜出，如同野蛮的兽，奔跑，跳跃，携闪电的速度从各个方向攻来－－
　　薛凝横握短剑，斜插竖挑，刺出股股鲜血。
　　夜无寐招式翩然，折扇飘逸，拍、转、划、点，简单凌厉的招式，瞬间制服数人。
　　唯有飒痕，动也不动，目光清冷含冰，待那些黑影聚成一团扑过来，他的右手突动，长剑在身前划开一弯秋水，只见鲜血如瀑喷涌，团团黑影一齐倒下。
　　却听飒痕闷哼一声，长剑忽然脱手，铿锵落在地上。
　　薛凝与夜无寐立刻回身将他围起，问：“怎么了？是不是你的手……”
　　飒痕从长发的阴影中抬起头，面色苍白，眉紧蹙，微微点头。
　　薛凝忽然醒悟：“我知道了，他的右手刚接合，还不适应。也有可能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夜无寐已经想起夜莺之间提过的排斥现象。若是飒痕的右手真的发生排斥现象，岂不是以后都不能右手使剑了？

　　第五十一章 惨死

　　阻碍很快被清除，即使飒痕只使用左手，也可以轻易地扫平他们。这些刺客武功平庸，显然只是派来刺探虚实的。
　　三人一路披荆斩棘，很快来到思还崖顶。这里藤草丛生，脚下是蔚蔚云海，崖边立有一块巨大的石碑，足有二人高，石块颜色暗青，上面刻着斑驳沧桑的“思还崖”三个血红大字。
　　薛凝和夜无寐四下探查敌人可能设下的埋伏，时不时用扇柄在草丛中拨开。
　　飒痕则走近那石碑，仰头，仔细地把“思还崖”三个血字从头看到脚，然后用剑尖戳那“思”字下面的“心”。
　　当剑锋划到“心”字当头一点时，石碑忽然发出轰隆的响动，三人立刻退到一边，严阵以待，静观其变。
　　然而，等了半晌，却没有暗门地道之类的打开。
　　一阵女子的放荡笑声传来，飒痕最先拧起了眉：“芷馨？”
　　石碑后，缓缓转出一名黑纱笼身的女子，她步态摇曳，笑声狂放沙哑，听得薛凝浑身直打寒颤。
　　“痕，你果然聪明绝顶。这么隐蔽的入口都被你发现了。”洛芷馨徐徐开口，站在那巨大的石碑之下。
　　三人面面相觑，原来这石碑果然是地下通道的入口。
　　飒痕上前一步，冷漠注视着洛芷馨，悬崖边能听到冷风呼啸的声音。他低声对洛芷馨说：“不要一错再错。那样，我也救不了你。”
　　“错？”洛芷馨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容灿然，“那丫头一把剑对着你，你就慌了神下不了手，到时你们全部伏诛，该是谁的错？”
　　飒痕眉梢挑了挑，没有作声。夜无寐当先摇着纸扇开口：“我当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原来是个小美人。这一开口我骨头都酥了，还怎么下得了手哦？”
　　薛凝在一旁暗暗咒骂：“色胚。这种女人都要。”
　　洛芷馨瞥了他一眼，又转向飒痕：“那丫头的状况还不错。你可以进去看看她。不过，只能你一人进去。”
　　飒痕握剑的手心一紧，从容迈步，向洛芷馨走去。
　　“喂，你……”身后，夜无寐紧张叫他，“要进我们三个人一起杀进去，你一个人逞什么英雄？”洛芷馨如此坦然地放他一人进去，必然有诈。
　　薛凝也不放心，虽然不愿意承认，可飒痕的武功的确深不可测。像他这般高深的人都着了道，丢了一只手臂，可见这蛇蝎女人的狠毒手段。
　　飒痕回头，仿佛对夜无寐这么婆妈的嘱咐感到好笑，许久才冷笑一声，好像有几句嘲弄他的妙语到了嘴边，可夜无寐一晃折扇，他又咽回去了。
　　两个成年大男人之间也许不需要多说什么，也没什么好说。夜无寐赌气般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折扇，飒痕则头也不回地走到了洛芷馨身边。
　　洛芷馨拊掌，满意地轻笑。不知在石碑什么地方拧了一下，那石碑发出艰涩的移动声，在背后现出一条狭窄的通路。
　　“请。”洛芷馨挑衅地看对面欲言又止的夜无寐和薛凝。
　　飒痕的背影就像那硬朗的石碑，坚毅不凡，他没有停顿，利落地跳下了缝隙。
　　空荡荡的悬崖上，只剩下洛芷馨与夜无寐薛凝三人对峙。悬崖上的风嘶吼，为这静寂无声的战斗擂鼓助威。
　　夜无寐按奈着情绪，飒痕刚刚入洞，他不能轻举妄动。
　　这时，悬崖一边的树木里黑影幢幢，有似曾相识的嘈杂声响起。夜无寐和薛凝具是凝神以对，也许他们将面对新一波的伏击。
　　但洛芷馨脸上显露出了疑色。当那些黑影现身，夜无寐薛凝也睁大了眼睛。
　　那不是暗处的伏兵，他们的身上染满了鲜血，拖着断臂残肢，更像是战败的逃兵？
　　一抹疑问在心头升起。夜无寐收起折扇，静观其变。
　　为首的魁梧壮汉正是燕老三。他脸上膀子上俱染了血污，急匆匆朝洛芷馨奔来，边跑边吼叫着：“快把那丫头带出来。那人太厉害，我们根本抵挡不住。”
　　洛芷馨蹙眉，嫌恶地避开燕老三脏污的手：“什么人？难道喋血门上千手下还拦不住一个人？”
　　“就是逍遥宫那个魔鬼啊！”燕老三的嗓子里沙沙的，他说出口时眼睛里的恐惧，仿佛可以让人看到修罗杀戮的血腥，“他简直不是人……上千兄弟啊，全都死了，不把那丫头带出来，我们都得没命。”
　　洛芷馨蹙起了眉，她不曾料到那人的武功竟如此厉害。但她毫不犹豫地隔开燕老三：“不行，我处心积虑布置了三年，决不能毁于一旦。”
　　燕老三双眼圆睁如铜铃：“老二，你疯了！不交出那丫头我们都得死！”
　　“哼，”洛芷馨忽然冷笑，右手迅如闪电，急促地抓住了燕老三的咽喉。燕老三身负重伤，竟未能反抗。
　　“要死你一个人去死吧。”洛芷馨的眉眼忽然变得狰狞，目光狠戾，幽绿的手上发力，将燕老三的脖子拧得咯咯作响，“没用的东西，我先送你上路。”
　　燕老三嘴巴里发出吱吱的怪声，眼睛暴突，白沙沙的眼珠子拼命地瞪住洛芷馨。终于，眼珠向上一翻，闭了气！
　　薛凝看得触目惊心，没想这毒妇如此心狠手辣。
　　夜无寐手指敲打扇骨，暗自思量，猜测他们话中的人便是宫主。想不到宫主还是亲自出手了，能引他出山，也算喋血门这帮人的能耐了。
　　如此，他便无须多顾忌了。
　　那边，洛芷馨刚放开手，燕老三的尸体像笨重的石头一样倒在地上。夜无寐倏然动身，鬼魅一般突然接近，手中折扇翻转，从黑纱下方挑开了洛芷馨的面纱！
　　顿时，她经络丛生的脸孔无所遁形！
　　薛凝惊呼一声，吓得倒退几步，洛芷馨立刻用双手捂住了脸孔。
　　夜无寐收回折扇，环臂胸前，连连摇头叹息：“真伤我心啊。我对美女向来温柔，比如薛姑娘这样的，就不忍心伤害。可是对丑八怪就……”
　　薛凝忽然脸上一红，暗咒他没事干吗扯上自己。
　　洛芷馨又惊又怒，扬手就从袖中飞出一条藤鞭，向夜无寐腰间缠去。
　　夜无寐腾空而起，扇子在鞭稍一点，那鞭子便被迫向下走去。夜无寐身形轻灵，踩着鞭子，几个翻身，就逼近了洛芷馨身前。
　　“你……”洛芷馨还来不及开口，就被展开的扇面抵住了咽喉。
　　那扇子看起来与普通纸扇无区别，然而迫近了，会发现边缘折射着金属的幽光，其实是锋利的薄刃。
　　夜无寐的声音如同鬼魅，在她耳后悄然响起：“血狼那家伙舍不得杀你，不代表就能留你这毒妇的命。现在那家伙不在了，呵，我是不会对丑八怪怜香惜玉的。”
　　话落，扇子锋利的边缘旋动，洛芷馨的嘴里只发出短促的一声闷哼，就圆睁着眼睛倒了下去。她死状僵硬，只有脖子上留下了一道难以察觉的细密血痕。
　　薛凝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跑到洛芷馨的尸体前，左右翻看。她没想这个狠毒狡诈的女人，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死了。而夜无寐出手的瞬间，连眼睛都没眨过一下。
　　他缓缓地收起折扇，悠哉地在胸前扇动，嘲笑她：“怎么，对自己的杀父仇人反而不忍心了？”
　　薛凝横他一眼，她会对仇人心软？她可不是什么善良之辈。杀父仇人就在眼前，该还的，她现在就来取！
　　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短剑，薛凝的嘴角浮上一丝痛快的浅笑。
　　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插在女人的心窝。
　　短剑扬起，带出一泓鲜血，沾了薛凝一脸。她嫌恶地抹了一把：“呸，是黑的。”
　　毫不留情地再次刺下去－－
　　鲜血渐渐蔓延了女子尸体的周围一圈，她的尸身上全是骇人的血窟窿，黑洞洞的密密麻麻。
　　薛凝粉白的衣裳沾满了污黑的血迹，脸上，手上，俱是。
　　她像发了疯一样，一刀又一刀地补上去，直到把洛芷馨的尸体捅得面目全非。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变态地鞭尸，一刀下去，深入皮肉的感觉，让她感受到一种发泄的快感！
　　爹爹，杀你的人已经得到了报应，你泉下有知，也请瞑目吧！
　　薛凝忽然丢了剑，绵软地跪在血泊中，仰天长笑。笑容是餍足，是悲鸣，是淋漓尽致。
　　“够了，”白丝绢纯白的颜色覆盖了她满目的血，“擦一擦吧，一个姑娘家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以后还有人敢要吗？”
　　薛凝抹开脸上的丝绢，抬头，是夜无寐俯视的脸庞。他的目光深沉认真，没有戏谑的意思，看得她浑身都别扭。
　　她冷哼，甩开手里的丝绢。白丝绢像是轻盈的柳絮，飘飘荡荡落进了灌木丛里，看不见了。
　　“看到了吧？我其实比这毒妇也好不到哪去。至于我以后有没有人要，不关你的事。”
　　夜无寐的眸子灼灼，折扇轻摇，忽然收回目光，叹息道：“女孩子家这么倔有什么好处呢？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薛凝冷冷凝视他：“不劳您关心。您还是把对女性‘天生的关怀’，放到其他温柔善良的女子身上吧。”
　　夜无寐不再说话，一边摇头一边朝石碑后面的地下通道去了。
　　薛凝停在原地没动，待夜无寐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才朝着相反方向的一处灌木丛走去。

　　第五十二章 血染（一）

　　地窖里阴湿昏暗，飒痕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周围终于明亮起一小块方圆。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不知关押了多少死人，让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滴答水声配合着他轻而缓的脚步，出乎意料的是，一路走来出奇地顺利，竟没有陷阱埋伏。
　　前方道路渐渐宽敞，隐约有打斗声传来。距离太远，微弱的火光难以看清。
　　飒痕将火折子往前举了举，一阵劲风扑面，将他未束的长发吹得笔直后扬，脸上竟然涩涩作痛。火折子上的火苗连抖动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化作了一缕黑烟。
　　四周一下子又暗下去。飒痕停下了步子。地窖里密不透风，刚才这股强劲的风应该是人为的掌风。但那人的目标又不是他，可能只是袭击某处，掌风顺带波及了他。
　　仅仅是掌风余势，就如此凌厉，可想那人的武功之高。
　　飒痕凝神聚气，握剑的左手紧了紧，再次迈开步子。
　　血腥味越来越重，已经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这里到底死了多少人？飒痕不禁疑问。
　　下一脚，忽然被绊住，踩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飒痕下意识地弯腰向某处探去，逐渐冰凉的体温，被踢到也不会叫出声——是个刚死不久的尸体。
　　这时，地窖顶上的缝隙里，日影转移，投下了极细的一抹微光。那束光线中，忽然伸出一只手臂，五指紧扣在一人的咽喉上！
　　那被抓住的人正好被光线照出青白恐惧的脸，他张嘴，来不及呼喊，声音便堵在喉咙里。他的眼珠暴突，七孔喷血，就直接惨死了！
　　飒痕额上生出了汗，想到如此强悍狠戾的人可能会是敌人，心中不由地一寒。
　　他封闭了气息，没有上前，想再观察一会。这时，他发现左手边的一堵铁门比来时所见的都要新，显然是为了看管重要犯人而新换上去的。
　　他举剑劈下去，金属碰撞，发出急促的锐响，火星四溅，门锁喀嚓一声打开。
　　飒痕仗剑在身前开路，黑暗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地上伏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人。
　　那人身形瘦小孱弱，蜷缩着趴在湿冷的泥地上，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飒痕疑惑地蹲下身，用剑挑开她披散的头发，里面的衣饰似曾相识——
　　“丫头！”口中溢出一声疾呼，飒痕丢掉了手里的剑，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飒痕的动作惊醒了她，她艰难缓慢地撑开眼皮，把脸对向他，然而眼神里面是没有焦距的空洞。
　　“怎么……怎么会弄成这样？”一瞬间，他的心急剧抽动，仿佛有锁链在反复地绞。
　　她昔日明亮的脸庞，如今苍白凹陷，嘴唇泛着病态的青紫。她无力地枕在他手臂中，手脚绵软如一团棉花。
　　飒痕温热的大掌托着她的脸颊，沉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隐而不发的愤怒：“混帐！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
　　他抓起她瘦弱无骨的手腕，明明是冰凉得彻骨，但他却像被烫到一样，忽然松了开。
　　然后，又抓起另一手，接着，是两只脚腕……
　　愤怒扑天暗地的卷来，他像海边经年的礁石，实实在在地被怒海打了个浪潮，浪潮退去，只剩下咬牙切齿的痛。
　　是谁做的？他一定要让那人承受百倍千倍的痛！
　　就在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叫嚣着愤怒，却无处发泄时，铁门外，忽然发出山崩一般的巨响——
　　*
　　青衣布袍的男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思还崖下。他像天边一抹独立的青云，很少有人去注意，但抬头去看的人，总会被他的飘渺风致所吸引，而注目观望。
　　因此，当燕老三的手下把守在山崖下时，谁也没有真正去留意这个山云野鹤一般的男子。闲侃，打瞌睡，或是发呆，男人的经过就像一阵微风，拂面而过，不留下一点痕迹。
　　直到终于有人，注意到他脸上不寻常的鬼魅面具。黑白两极的颜色，从正中以祥云图案分割，整张脸都被遮盖住，唯独在眼睛处留下两处空洞。青面，獠牙。如同地狱里生出来勾魂的使者。
　　当他们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一切已经迟了。
　　男人的移动像魅影，看不见轨迹，却有无数的残影留下。
　　倒下的尸体没有伤痕，他们都是死不瞑目的，因为他们不明白勾魂的使者怎会大白天就出来索命了。
　　一线传一线的守卫，终于有人意识到要向上回报。
　　但是，没有用。
　　男人真的就像一道风，不会停留，所到之处，却必然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从最初的淡漠无声，到后来的恐怖尖叫，那朵青色的孤云也染成了血色红云。
　　荼蘼花开，血染漫山。
　　（本章未完，等会爬上来二更。）

　　第五十三章 血染（二）二更！

　　谁也不清楚到底死了多少人。杀人的人和被杀的人。
　　只知道漫山遍野的尸体铺满了上山的石阶，血色斑驳的青衣人就这样，一路踩着脚下的尸体，来到了顶峰。
　　人群开始逃散。那些手舞大刀的人们不再潮水般漫过来，反而毫无方向地四处窜开。地窖入口堂而皇之地向他敞开。
　　青衣男人收手，闲庭漫步般走下地窖。他的步调自始自终没有改变过，无论是面对上百人的围攻，还是现在，在众目睽睽之下，孑然一身地走进漆黑的地窖入口。
　　地窖里的守卫尚不知情，显然被外面的人所抛弃，还在做无谓地负隅顽抗。
　　双手再次染满鲜血，他的脚步没有停，前方虽然黑暗，但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这时，地窖顶上的缝隙里，日影转移，投下了极细的一抹微光。
　　他出手，捏住最后一个活人的喉咙，稍微用力，那人便七窍流血而死。
　　如此简单，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五指松开，那人便沉重地摔落。满地尸体，密不透风的地窖里被血的味道充斥，浓浓的，淹没住人的感官。
　　这些人，死有余辜。他们千错万错，就在动了他们不该动的人。
　　想他死的人很多，各种暗杀毒害，他都能淡然以对。只有喋血门这帮愚蠢的人，竟然拿香儿下手。
　　如此的下场，已经算便宜了他们。
　　前方，划过金属迸裂的锐鸣，是锁链断裂的声音。
　　有人来了。
　　那人能无视这边的修罗战场，反而镇静地去开铁门，应该不是普通的宵小之辈。
　　他无声地靠近，停在了铁门之外。
　　相比飒痕的愤怒和激动，他显得过于平静了。
　　平静地看他抱着香儿，平静地对待香儿所受的折磨，平静地站在血泊之中。
　　就在飒痕抓起谭香的手腕，悲愤无处发泄时，他的手指，亦攥紧了。
　　染血的布衣掀起，他的背后升起一股真气，蓦地，双拳紧握，发力--
　　纵横交叠在地上的尸体忽然被震飞了起来，全部悬在半空，像充满了的气球，从体内，五脏六腑，爆裂开来--
　　尸体的碎片四处横飞，血沫漫天，在这阴暗不见光的地窖里，真正上演了一出腥风血雨！
　　飒痕被响声惊动，猛然回头，怔怔地看着黑暗中，破碎的血肉纷纷坠落，有一段时间觉得无法呼吸。
　　如此震撼庞大的血腥场面，连他，也少见。
　　更何况，出手的是那人--
　　惊惶的心平复下来，他拥着怀里的谭香，对着那人，淡淡开口：“师傅。”
　　仅仅一束的光线，太弱，照亮了一边，另一边就只能在黑暗中栖息。逍遥宫主背着光，看不清身形面孔，但从空气的流动可以判断他并没有动。
　　许久，他“嗯”了一声，仿佛还微微点了下头。
　　师傅果然还是来救小师妹了。这么想的时候，飒痕说不出心里的感觉是庆幸还是遗憾。也许，他希望此时抱着丫头从地窖里走出去的，只有他一人。
　　“她的手筋脚筋都断了，伤得很重。”飒痕将谭香打横抱起，站直身子走过去。
　　“带她回百草门，夜莺会帮她接续上。”男人的声调平缓，与方才撕裂尸体时震撼的举动截然不同。
　　“可是她身中喋血门的噬心蛊。唯一能治的薛神医也死了……”飒痕面露难色，难道让丫头一辈子都心智不清地活着？
　　青衣男子轻描淡写地开口：“但凡下蛊之人，都要先以自己的血养蛊，这样中了蛊毒的人才会听从他的控制。要解香儿的蛊毒，只需那下蛊人的鲜血即可。”
　　飒痕恍然。早知便不必大费周章去求薛神医，还害他惨遭横死。至于下蛊之人……
　　芷馨！飒痕猛然想起她还在悬崖上与夜无寐和薛凝对峙。得赶快上去找她为丫头解蛊。
　　恍然想起三年前师傅命他亲手杀死芷馨的事。若然师傅现在见到芷馨没死，又知道她毒害谭香，更不会放过她了。
　　想了想，试探着问：“师傅，那下蛊之人也许只是一时被仇恨蒙蔽，若能解了丫头所中的蛊，可否饶她一命？”
　　青衣男子没有答话，仿佛在无声地笑。飒痕等得心里焦急，这时，他才开口：“将死之人，你又如何留得住她？我将返回洛阳，这里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你答应为我做三件事，我要你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把香儿完完整整安全地送回逍遥宫。”
　　“是。”飒痕答地果断。虽然他不太能理解宫主口中的“将死之人”。
　　地窖有两个出口。一个正面敞开正对着上山之路，一个便隐秘在“思还崖”的石碑之下。
　　两人分别往两个方向，沿着来时的路，各自出了地窖。
　　飒痕怀里抱着谭香，他的手心好像触到一块粘湿的地方，借着地窖外的光亮，才看清是一道皮肉翻卷的鞭痕。
　　伤口已经溃烂化脓，血迹干涸在衣服上，她全身上下，还有多处类似的伤口。当他抱着她的时候，不知碰到了多少地方，但她却一声不吭。
　　噬心蛊究竟是个什么毒药，竟能让她伤成这样，却叫不出一声痛？
　　在她茫然无助的眼神里，究竟掩藏了多少痛苦和眼泪？
　　她被关在地窖里的这么多天，噬心蛊早该发作了许多次，究竟那噬心之苦，又是如何？
　　他无从猜测，但从她高耸的颧骨和陷下去的脸颊，以及眼下的微青，便可窥见一斑。
　　什么样的折磨，能让人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消瘦成这般？
　　石碑外，薛凝早早等在那里。飒痕跳出洞口，环望四周，只见她一人，于是问：“芷馨呢？”
　　薛凝见飒痕成功救出了谭香，不禁欣喜地跳过去。可他却第一句就问那毒妇，薛凝有些赌气地背过头，冷冷道：“死了。”
　　“什么？”飒痕的声音出奇地焦急，散发着隐隐的怒气，“她是怎么死的？”
　　薛凝顿时觉得气堵，那毒妇心狠手辣，害他断手，又把谭香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干嘛还一副着急她的样子？
　　于是掐腰，依然背对着不看他：“被我捅死的。”
　　“你杀了她？”飒痕忽然抓起她的手腕，狠狠地将她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疼死了，你这么用力干嘛？”薛凝挣扎着，觉得手都要被拧断了。不就是个毒妇吗，这么紧张干嘛？看他的眼神好像要吃人！
　　“她杀了我爹，我杀她报仇，难道不对吗？”
　　飒痕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收敛怒气问：“尸体在哪？活要见人，我死要见尸。”
　　薛凝白他一眼：“没了，被我踢到悬崖下了。”说完，又得意地拍手，“那个毒妇，死有余辜，这下粉身碎骨，连尸骨都没了，哈哈，真活该。”
　　“你把她踢下了山？”飒痕的音调陡然高了八度，抓着薛凝的手也更用力。
　　“你干嘛？快放手，疼死我了！”薛凝皱眉，拼命地拍打他，“你难道舍不得她吗？”
　　飒痕忽然放手，薛凝用力过猛，差点甩出去。刚站稳身子，忽然一阵疾风从面前拂过--
　　啪！
　　响亮的巴掌声，薛凝脸上一热，本能地伸手去挡。
　　“你……”她嘴角颤抖，眼眶里有晶莹的泪珠在打转，一边脸颊迅速地肿起来，“你居然为了那个毒妇打我……”
　　飒痕收回手，冷冷地看她。
　　她懂什么？没有芷馨的血，如何为丫头解蛊？
　　他心里又急又怒，无暇顾及薛凝。抱着谭香，飞速地往下山的路上去了。
　　就算摔成粉身碎骨，哪怕只能找到一点骨血，他都要去试！

　　第五十四章 回逍遥宫

　　薛凝提着裙角，一手遮脸，一路狂奔。喉咙里像有把火在烧。
　　冷男人，臭男人，好心当成驴肝肺！
　　看他那样着急地跑下山去找毒妇的尸体，她恨不得撕了他漂亮的脸。
　　脚下趔趄，身子一个前倾，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
　　她疼得眨眼弄眉，那人却顺势伸手，猿臂拥住了她的身子。
　　色心不改！她低咒，狠狠地抬头，剜了夜无寐一眼。
　　“美人梨花带雨，我怎么能不安慰呢？不过……你现在瞪我的样子更像是黑面神。”夜无寐脸上的表情一会怜惜一会惧怕，演得倒是声色俱佳。
　　薛凝气恼，诅咒他：“色胚！你早晚有一天死在女人手里。”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夜无寐折扇一张，又是翩翩公子哥的模样。
　　“对了，我刚才看你和血狼一起的，怎么忽然又走开了？”
　　一提飒痕，薛凝心里的气又窜上来：“他下山去找那毒妇的尸体了。”
　　“咦？”夜无寐也楞了楞，“你把她尸体扔到悬崖下了？”
　　薛凝点头，难不成还挖个坑厚葬她？
　　“哎呀呀，”夜无寐连连抖动扇子，惋惜地摇头，“你可知那毒妇的血，是解雇的解药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薛凝这才了然飒痕为何如此着急，甚至对她动怒。
　　呆愣了片刻，她才懊恼地开口：“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呢？不就是那个毒妇的血吗？你看！”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瓷瓶，拔开瓶塞，递到夜无寐面前，“我从小就研究药材，这毒妇据说是个药人，我刚才就收集了她的血做样本，打算回去研究。现在拿去救谭香，还不算晚吧？”
　　夜无寐眼前一亮，啪地合上折扇，喜不自禁地接过瓷瓶，攥在手心，但却没有动：“血狼那家伙急冲冲下山去找了。不急，让他多找一会，咱们慢慢下山，沿途看看风景。”
　　薛凝一时没明白，想了想，也附和地拍手。他打她一巴掌，让他在山下多找一会，也不算过分。
　　＊
　　待两人晃晃悠悠下了山见到飒痕时，他干净的白袍子早就被树枝刮得花哨，衣摆被露水浸湿，发丝粘着汗水拧成一股一股，样子颇为狼狈。
　　但他背上背着谭香，始终不曾放下，用剑在矮树堆里不停地拨弄。
　　夜无寐嘴里“啧啧”地感叹着，上前叫住了飒痕。
　　他回过头来，眼神却没什么波动，好像还停留在树丛中搜寻的状态。
　　薛凝忽然有点愧疚，自己要是早把药瓶拿出来，他也不用辛苦这么久。
　　夜无寐可是毫不心虚，摇着折扇大言不惭：“咱们师兄弟几个一直都不分胜负，不过今儿个，我可要光明正大地赢你了。”
　　飒痕不理会他，转过身，又开始低头寻找。
　　夜无寐碰了个没趣，身形一转，又挡在他前面：“你看你找了半天，啥也没。我就不一样了，瞧瞧－－”边说，边从怀里拿出薛凝那只瓷瓶，拔了塞子，在飒痕眼前炫耀般转了一圈。
　　飒痕本来是低着头要绕过他，忽然眼底绽放一丝光亮，眼疾手快地抓过瓷瓶，凑到跟前看了眼，大喜：“你从哪里找到的……”话刚落，忽然意识到什么，绕过夜无寐，却定定地看向薛凝。
　　他这么聪明，自然知道不可能是夜无寐在山脚下找到的。
　　薛凝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远远地站着，憋了半晌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要她的血？那你打我一巴掌，我让你在山下多找一会，咱们算扯平了。”
　　以为飒痕要变脸，然后对着她再怒吼一通。谁知他竟然眼一沉，直接把背上的谭香放下来抱在怀里，刮着她脸庞道：“丫头，这下你可不能再偷懒睡觉了。”
　　＊
　　以洛芷馨的血为药引，喂谭香服下解雇的药之后，四人便日夜兼程往泠雪峰赶路。
　　路途的第二天，谭香终于醒来。但她手脚筋尽断，身上又鞭伤遍布，极近虚弱，即使睁开眼，也像是个活死人似的，没有半点生气。
　　飒痕日日夜夜守在她床边，谭香只是偶尔撑着眼皮看他，却不说话。
　　薛凝诊断后定论，说她受的打击过大，心中郁结难解，毫无求生意志。须得慢慢开解，让她敞开心扉。
　　可是能吗？飒痕尤记得自己初断臂时万念俱灰的样子，如今换成丫头手脚俱瘫，成了废人，他要怎样才能让她重拾欢笑呢？
　　夜无寐在一边摇头叹息：两人都是话不多，成天地面对面，眼瞪眼，只怕没病都得瞪出病了。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赶回逍遥宫，让夜莺把这一大帮伤患先治好再说。
　　＊
　　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可谭香依然消瘦，虚弱。
　　她不知道自己睁开眼睛，重生为人，是为了什么？
　　醒来的那一刻，手脚酸麻，完全使不上力气，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翻来覆去都是痛，可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睁着眼睛去乞求别人。
　　被控制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她记不得了。只知道自己听到笛声，从谪仙谷的药庐里跑了出去。之后便是一片黑暗，记忆像地底丛生的藤蔓，常常以梦魇的形式将她笼罩。
　　飒痕寸步不离地守护，薛凝每天来为她换药，夜无寐换着法子逗她乐。可她不愿开口说一句话。
　　他们都希望她好好的活下去，可她活着是为了什么？就为了每天走一步，都得让飒痕抱着，还是为了让薛凝每天半夜爬起来为她换药？
　　微微抬头，飒痕已经坐在床沿累极睡去。但他的大手还握着她，俊逸的脸庞生出了倦色，下巴冒出些短短的胡渣，即使睡去眉头依然深锁着。
　　是在为她担心吗？可她不想要别人的担心和照顾，她是那样倔强好强，曾经执拗着要打败飒痕，要让他认输，可现在，她想要喝口水，都不得不依赖他。
　　忍着喉咙里的干渴，谭香倔强地盯着天花板。上天待她如此不公，初出茅庐与人无尤的她，为什么会遭遇这一切呢？
　　＊
　　天一亮，四人继续赶路。谭香依然毫无生气地蜷在飒痕怀里。
　　这两天的路程已经接近泠雪峰了，温度也明显比刚开始低了很多。
　　谭香身上盖了条厚厚的毯子，走在路上，颇为引人注目。
　　终于抵达泠雪峰脚下，莽莽群山，银装素裹，白茫茫大气恢弘。
　　谭香眨了眨被刺痛的眼睛，原来这就是她从未来过的泠雪峰，过去她在“忘忧谷”曾多次幻想过的地方。但她却没法亲自站在山下，好好欣赏一番了。
　　远处的雪原里，似有几个黑点在晃动，隐约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夜无寐蹙了蹙眉，谁这么大胆，敢在泠雪峰下动手？
　　四人一道走近，看清多数都是逍遥宫弟子，才稍稍放心。他们围成一个圈，共同对着一个倒在雪地里的男人。而站在一边，对众弟子发号施令的，不是别人，正是谭香的结拜大哥司空濯！
　　飒痕抱着谭香走上前去，与司空濯打招呼。这时，谭香往人堆中间看去。
　　那倒在雪地里的男人身材魁梧，大胡子与两鬓连成一片，虎背熊腰，腰间还挂着一口大刀。他因为不敌逍遥宫众弟子，此刻正跪在雪地里求饶。
　　谭香觉得这人看起来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
　　只听那人双手伏地，抓着一块金属牌一样的东西举过头顶，连声道：“大侠，手下留情啊。这东西真是别人给我的，你要，就拿去，只求你饶我一条生路。”
　　那人边说边抬起头，正与谭香对了个正着！这一看，谭香真的大吃一惊－－
　　那跪地求饶的，可不就是风云镖局的二当家，陆华？

　　第五十五章 前尘往事

　　从伤愈醒来就没有开口说过话的谭香，忽然指着陆华，颤着嗓音问飒痕：“你……可还记得他？”
　　怀里的谭香忽然说话，飒痕自是惊喜，经她这一提醒，才注意到被围在中间的男人，果然有些印象。
　　遂走过去打量他片刻，问：“你是风云镖局的人？”
　　陆华一抬头，就认出飒痕正是数月前劫他镖的人。像他这样相貌出众仙子一般的人，武功又深不可测，见过一面就断不可能被忘记，陆华自然一眼就能认出。但他此刻想起的是他杀人时的残酷和无情，这一照面，顿时吓得心胆俱裂。心想自己真是流年不利，走投无路时又碰上个冤大头，真乃苦命也。
　　谭香仔细看他方才举在手里的东西，可不就是当日她给他的逍遥宫令牌？忍不住出声：“我的令牌……”
　　陆华凭声音才注意到蜷在毯子里的谭香，便如见了救苦救难的菩萨般立刻磕头跪拜：“姑娘啊……哦不，姑奶奶，你可得救救我！这令牌是你给我的，你跟他们说清楚，不然他们要杀了我呀。”
　　陆华哭诉着指向司空濯，谭香顺势点头向司空濯微笑致意。
　　自从谭香离开洛阳，司空濯就日夜惦记，但碍于师傅的命令，不敢离开洛阳。后来听说谭香身陷险境，便吵着要来救她。谁知等他走到半路上，已传来消息，师傅亲自救了谭香出来，正送往逍遥宫医治，于是便半路改向逍遥宫出发，停在这山脚下等她。
　　司空濯一见谭香虚弱苍白的样子，不知有多心急，眼里流露着浓浓的担忧和温情：“傻丫头，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谭香痴痴地看他，嘴角咧开，轻唤一声：“大哥。”
　　司空濯忽然就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一个大男人，众目睽睽之下，吞吞吐吐道：“其实……其实我隐瞒了你一件事……”
　　谭香静静看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一开始在客栈遇到你，并不知道你是小师妹。后来……直到在将军府里见到大师兄，才知道你就是小师妹，但是我却没向你坦白……”司空濯的语气挣扎，似乎犹豫了很久，但说出来，又觉得豁然开朗，像认错的孩子一样认真地看着谭香。
　　这么多天来，谭香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我知道。二师兄。”
　　司空濯像是心里放下一块大石，欣喜地抓住她的手腕。在看到她手脚具废，只能依赖在飒痕怀里时，又勾起一丝怅惘。
　　谭香装作不见，指着陆华问：“二师兄怎么会在这里遇上他呢？”
　　“我在来逍遥宫路上，遇见这人，见他行事鬼祟，就注意起他。你知道我这人有点不好的小习惯……我偷了他的包袱挂在郊外树枝上戏耍他，谁知他捡回包袱后银钱都不在乎，倒宝贝着一块铜牌子。我起了疑心，一路跟踪，发现那竟然是逍遥宫的令牌，就在此地与他动起手来。香儿你正好在，快认认这是不是你那块令牌？”
　　司空濯说完，一把夺过陆华手里的令牌，献宝一般递到谭香面前。
　　谭香翻来覆去地看，确定道：“正是。”
　　司空濯于是双手把令牌塞到谭香袖子里，问也不问陆华的意见：“你的东西，物归原主。这次可要收好了。”
　　飒痕不动声色地看着，待司空濯收回手，又重新替谭香掖好毯子，调整手臂，将她往怀里抱了抱。
　　夜无寐冷眼在旁边看着，忽然折扇一张，若有似无地笑了一声。
　　谭香自从见着陆华，心里便有诸多疑团，径自问他：“你怎么来到这里？风云镖局不是被灭门了吗？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陆华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又堵住嘴巴想了一会，才开口道：“我回镖局，就一直在等姑娘的消息。谁知一个夜晚，蒙面的黑衣人杀进镖局来，开口就要那锦盒……你知道那东西被贼人……被这位大侠‘借’走了，我们拿不出来，他们就大开杀戒……我当时中了一刀，躺在地上装死，才逃过一劫。你看这伤还在呢。”陆华边说边扒开肩头衣服，一道深入皮肉的伤口现入眼帘，伤口处已经长出了新肉，但依然触目惊心。
　　谭香相信了他的话，又问：“你们当真不知道那锦盒里装的是什么？包括你家大当家？”
　　陆华连着摇头：“我是不知的。大当家我就不清楚了。”
　　说到这，飒痕忽然冷声嗤笑，寒冰的眸子冷冽地扫过陆华身上。谭香抬眼看他，就知他必定知晓些什么。
　　陆华被他看得说不下去，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夜无寐了然，插话道：“你眼前这位‘大侠’可不是好糊弄的主，相信你也见过他的手段了，可不要在他面前耍花样。”
　　陆华脸上乍青乍白，心里挣扎地厉害，半晌，终于憋不住吐出真眼：“其实……我是知道那里是什么。可不明白那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会跑到江湖里来？大当家说那东西再留着是祸害，早晚要被人找上门来，才命我押到四川去。”
　　谭香听完更加意外，原来真正的传国玉玺这么多年竟藏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镖局里！于是又问：“你家大当家是个什么人物，怎会藏有这件东西？”
　　陆华茫然地摇头：“大当家的底细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姓谭名柳，原先在一个赫赫有名的大镖局里做镖头，后来那镖局落没了，他便自起家门，开设了风云镖局。”
　　谭香面色一白，震惊地重复着：“柳叔叔……？”
　　当年中原镖局是有个叫谭柳的镖头，乃是谭香的亲爹谭弈天的远房表亲。中原镖局惨遭灭门时，谭香以为全家上下都死光了，没想到柳叔叔竟是逃了出去。
　　她恍然记起，那个黄沙飞舞的清晨，血滴子杀手们作案之后，行色匆忙地冲进府内，寻找一件东西，最后却空手而归。莫非，他们要找的，正是被柳叔叔带走的传国玉玺？

　　第五十六章 失去武功

　　她恍然记起，那个黄沙飞舞的清晨，血滴子杀手们作案之后，行色匆忙地冲进府内，寻找一件东西，最后却空手而归。莫非，他们要找的，正是被柳叔叔带走的传国玉玺？
　　爹爹，爹爹就是因为那不祥之物才招来杀身之祸？
　　想着，她忽然抬头看飒痕，疑问探寻的眼神，像要从他浮冰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
　　飒痕像是早就预料到她要问什么，愧疚地朝她摇头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谭香挑衅地逼视她，“又是不得已的苦衷？”
　　这话，依稀某人说过。那是她不愿想起的人，随着喋血门这场浩劫，她早已把那些风花雪月的事，看淡了烟尘。
　　飒痕抿嘴，笑得苦涩：“对不起。”
　　瞧瞧，天下的男人只会说这一句。不管他是盖世英雄，还是山野农夫，在面对女人的时候，总有这么一句话。
　　谭香闭了嘴，眼光撇过他，赌气般再不看他。
　　既然传国玉玺关系着爹爹的死，那她就不得不追查下去。可唯一知道真正的玉玺在哪的人，又死守着嘴巴不肯泄漏。怎么办？
　　“我要回洛阳。”谭香忽然开口，执拗地面对众人惊疑的眼光。
　　“丫头，你疯啦？你的手不想要了？”司空濯最先质问，再拖下去真要成废人了。
　　“既然他不肯说，我只能亲自上洛阳去查。”谭香故意把矛头指向飒痕，虽然知道他的为人绝不会吐露半点口风，但还是想硬碰硬地试一试。
　　“胡说，你不能走不能动，怎么查？”夜无寐打破了她的无理取闹。
　　“就是爬，我也要爬到洛阳去！”谭香终于耐不住怒气，吼了出来，眼底似乎还噙着委屈的泪。
　　飒痕将她又抱紧了一些，无奈地看她，叹息：“丫头，对不起。”
　　为什么又是对不起？现在道歉有什么用？谭香正怒视他，忽然，太阳穴上被他一抚，眼前昏昏沉沉的，就晕了过去。
　　“走吧，上山。”飒痕望着昏睡的谭香，对众人道。
　　“那他呢？”司空濯指着还跪在地上的陆华。
　　“丫头肯定是想留着他的活命，但丫头要是醒来看到他，又得闹着去洛阳。放他走吧，让他别再出现就好。”
　　司空濯于是怒声恐吓陆华：“听到没？赶快滚，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不然……”
　　话没说完，陆华已伏在地上磕个响头，爬起来骨碌跑了。
　　＊
　　再次叩响百草门的大门，夜莺脸上已是了然的表情。
　　谭香的手脚接续得很顺利，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在百草门的奇药下，也恢复得迅速。
　　众人唯一缄口不言的，便是谭香的武功。手脚恢复正常后，她曾经试着拿剑，但完全使不上力。日常生活中，她曾经试着去搬举重物，可她使劲全身力气，也拎不动一袋大米。
　　夜莺安慰她，这是手脚筋接续后的正常现象，经常练习就会慢慢恢复力气。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身上的皮肉伤早就好了，手脚却依然不利索。
　　这样，她要怎么深入皇宫查探玉玺之事？
　　午后，晴窗满室，谭香小憩醒来，怔怔地望着画影剑鞘发呆。
　　莹黄色的剑鞘，表面雕刻着精巧细致的剑草兰花，剑柄镶以明珠，光泽温润柔和，是以上品。
　　尚未出鞘，便是毋庸置疑的宝剑，可是……
　　手腕稍稍用力，咻的摩擦声，宝剑出鞘，在日影下反射着幽冷的清光。剑身刚柔并济，两侧刃锋薄如蝉翼，谭香捋起袖子，轻轻地擦拭剑锋，轻薄的剑身在颤动中发出“嘤嘤”的细碎回响。
　　多久，没有再练过剑了呢？真是冷落了这从小陪伴她的画影。
　　她执起剑，走出寝室，室外晴光正好，暖风拂面，春花盎然，正是练剑的好时候。
　　她微微挪动步子，想了一下，使出久未使用的穿花绕树轻功。脚下似乎升起了青烟，步法灵动幻变，难以捉摸。
　　但她练了一回，频频摇头叹息，这步法在她脚下，仅是精妙诡异而已，却没有产生相应的速度，以往她练习时，会在花间树丛中都留下身形的残影，仿佛十多个人同时在周围旋转，场景颇为壮观。
　　停在一棵花树下，谭香咬着嘴唇，拔出了画影。
　　运气，沉于丹田，骤然发力，一跃而起，剑尖顺势递出，倏然一招“嫦娥望月”。
　　然而身体刚飞到半空，脚腕一阵刺痛，忽然失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摔下。
　　急中生智，谭香剑尖一挑，先刺于地面，卸去一部分冲力，身体横向旋了一圈，慢悠悠飘落。
　　剑身半折，弯成一道圆弧，手腕接着传来刺痛，力气一松，剑尖便滑了出去，支撑不住，整个人半跪在地上。
　　膝盖擦破了皮，她咬着牙，掉不出眼泪。自己竟连一个简单的招式都没法完成了，十年来在“忘忧谷”潜心习武，一朝全成了空谈。
　　身后，有人靠近。虽然他的脚步轻到无声，但谭香还是察觉到了，头也不回，反手将剑向那人刺去！
　　意料之内的，剑尖被他扣住。谭香冷笑，回头看他。
　　飒痕左手两指夹住剑尖，静静地睨着她：“练功不可急于一时。慢慢来吧。”
　　“谁要你管。”谭香使劲要抽出剑锋，谁知用力过猛，自己反而坐在了地上。
　　飒痕松开手，想上前扶她，却被她一手挥开。
　　谭香揩揩衣服上的尘土，赌气瞪着飒痕。忽然眉眼一闪，浅笑道：“师兄剑术高超，可否指教师妹几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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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起剪刀，她绞断青丝，往昔情谊，便一刀两断！
　　沦为发配的囚犯，她险遭恶徒强暴，万念俱灰之际，纵身泰兰江一死了之。
　　醒来时，却已是另一具灵魂住进了体内。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谈判专家秦无忧，足智多谋，冷静善辩。
　　笑里藏刀的銮王爷挑眉：“你凭什么与本王合作？”
　　“我可以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女人？还是天下？”
　　“我都要。” 危险的气息逼近，贴着她的耳廓低语。
　　为了自救，也为了报复皇帝，她选择了与魔鬼合作。
　　朝夕之间，她从高高在上的贵妃，沦为王府里没名没分的小妾。
　　因着脸上的刺字，她被人取笑为“贱妾”，
　　同床异梦，夜夜温存，绝口不提“爱”，然而谁的心，却在悄悄沦陷？
　　骆家树倒猢狲散，她背负起保护家人的责任。
　　她用自己的学识辩才、手段能力，为他敛财谋划，
　　步步为营，一朝政变，他登基为皇，她终于报了刺字抛弃之仇，
　　却发现，她心心念念要报复的人，才是痴心为她之人？
　　而她倾心相助的人，却是那毁她终生幸福之人？

　　第五十七章 花开

　　飒痕眸子闪了一下，竟是没有拒绝。接过谭香递过来的画影，剑身在日影的照射下反射出光斑，在他的眼角眉间跳动，时光，好像一下穿梭到数月前的清晨——
　　他执着画影，她拿着竹剑跟在身后，像是条小尾巴。天真无邪地问：“庄主，你拿的是宝剑，我用竹剑怎么能劈开石头呢？”
　　物是，人非。
　　谭香嘴角噙着令人玩味的笑。他发现自己的智力退化了，面对这个倔强任性的丫头时，也猜不透她的想法了。
　　左手执剑，在纷纷落英中飞身，舞动。剑似长虹，美人如斯。翩似惊鸿，矫若游龙，衣袂翻飞，飘飘似仙。
　　这时，谭香手指轻轻一弹，一枚桃花镖正中剑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飒痕停了下来，上下跌宕的衣角也随之静止。
　　“怎么不用右手？”谭香逼近他，“你瞧不起我这个手足无力的人吗？”
　　飒痕轻轻摇头，将剑横过来递还给谭香。
　　谭香心里堵得慌，把气都撒在他头上：“你在幸灾乐祸吧。这下我不能任性妄为了，你做的那档子事，也没人去查了！”
　　谭香狠狠地把剑打在地上，咬着嘴唇跑开。
　　走廊像是没有尽头，晃晃荡荡，她拼命地跑，头上背上满是汗。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心里的气闷亟需发泄，她不甘心，不甘心变成手足无力得靠人保护的人！
　　前方一片阴影，挡在了无尽的走廊上。
　　谭香喘息着顿住脚步，抬头，是薛凝。
　　她面色不善，眼神甚至有些鄙夷地看她。
　　谭香纳闷，自己与她交集不多，她为何要把厌恶表现得如此明显？
　　“受了伤，手脚废了，就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悲惨的人？”她开口了，轻蔑地笑，“以自己的悲哀去向别人宣泄，为所欲为，觉得是理所当然。你这样的人，不值得同情。”
　　“你……”谭香嘴唇哆嗦，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大冰块没事干嘛对你这么好？由着你发脾气，还对你照顾得无微不至？他要不是神经搭错了，就是贱骨头。”
　　薛凝的话越来越刻薄，谭香没由来地窜起了怒气。
　　“你够了！当着我的面说我没关系，不要在背后道人是非。”
　　“你维护他吗？”薛凝貌似惊讶地问，“我以为你良心被狗吃了，原来还是有的。他被你砍了一条胳膊，还闷声不响地去救你，任你对他冷言冷语，也没埋怨一句。你说他是不是贱骨头？”
　　谭香被怒气冲昏了头，一时没听清她话里的内容。刚要反驳，似乎想起什么，嘴唇轻掀：“你说……谁，砍了谁，一条胳膊？”
　　薛凝发出一串浅笑，手指着谭香，一字一句道：“你被噬心蛊控制的时候，砍断了他的右手。所以他现在才不能用右手，只有左手能使剑。”
　　“我……”谭香似乎不敢相信，痛苦地闭上眼，抱着头，拼命回想。
　　谪仙谷的夜晚，谁的血，撒上了夜空？谁的表情，如斯痛苦？
　　太模糊，她看不清。可是依稀，她的确挥剑斩到了谁……竟是他？
　　谭香惶恐不安地睁开眼睛，看了眼薛凝，忽然，拔腿，朝来时的方向奔去。
　　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撒满院子，花瓣悠闲地一片一片飘落。那个白袍子的男人，半蹲在地上，背影如斯落寞。
　　阳光照亮了一整个院子，唯独在他身下，留下了阴影。
　　心脏，急剧地收缩，那是一种温柔地悸动，心酸得让人想哭。
　　谭香跑过去，伸出双手，从背后拥住了他。
　　他手里刚捡起的剑，再一次落地，铿锵，有声。
　　“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我对不起你……你可以揪着我的耳朵向我兴师问罪，干嘛都瞒着我不说……”
　　谭香把脸埋在他背上，嚎啕大哭，眼泪鼻涕沾湿了一大块。
　　他没有回头，隔着身体伸出只手，拉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无需言语，他用自己宽厚温暖的掌心，包容了她小小的任性。
　　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谭香却哭得更厉害了。
　　“我要怎么赔给你……一只右手……呜呜……你也砍了我的胳膊吧，反正也是没用的，你砍了我的右手还给你把……”谭香忽然抬起头，捉着自己的右手递到她面前。
　　飒痕莫名地抬起头，看着谭香认真含泪的双眼，忽然“噗哧”笑了出来。
　　冷峻的眉舒展成柔软的弧度，细长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柔光滟涟，碎冰都消融了，甚至有落花飞舞的绚烂。右边嘴角的上方，有笑涡浅现，谭香一时看得呆了，忘记了哭泣，伸起右手手指，在那笑涡上戳了一下，惊讶地问：“原来你是有酒窝的啊……”
　　飒痕失笑，抓住她的小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摩挲，叹息，许久，无奈地开口：“丫头，鬼灵精怪，我怎么舍得生你的气……”
　　“可是……”谭香的眼角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鼻子通红，边吸着边说话。
　　“你要赔我一只右手，那我就收下了。”飒痕认真地替她一点点擦干眼泪，“以后你的右手就是我的右手，要替我做好多好多事情。所以，不准你再自暴自弃，要赶快恢复力气，好为我做牛做马。”
　　这一说，谭香“哇”地扑到他怀里，哭得更厉害。
　　飒痕拥着她，小声地笑，大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谭香哭了许久，飒痕一直轻拍着她，凑到她耳旁道：“嘘……别哭了，你听。”
　　谭香果然止了哭声，从他怀里抬起头，怔怔地盯着他春风化雨的笑容。
　　“有什么声音吗？我怎么都听不见？”
　　飒痕的长睫扇动，眼睛里闪着异样灼热的光：“是花开的声音。”
　　谭香睁大眼睛，微风吹动，缤纷花树上花枝颤动，粉的白的，飘渺如云。含苞的骨朵好似真的再一点一点绽放。
　　“花开也有声音吗？”谭香这是头一次听说。
　　飒痕忽然抓着她的手，带到自己胸膛。
　　“有，在我心里。”那里，隔着衣服，也灼热得滚烫。
　　心跳有力地一震一震，清晰地传到谭香手上，谭香吓了一跳，想抽回手，却被他按住了。
　　“我，我听到你心里的声音啦……”谭香脸红着说，笑得痴傻。
　　飒痕叹息，捧着她的脸蛋发呆，慢慢说：“以前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人才能令你这朵青涩又宝贵的花苞绽放呢？就在刚才……我好像听到了花朵绽放的声音。丫头，我心里的声音，你真的听到了吗？”
　　午后的阳光暧昧，他的脸俯下，阴影笼罩了谭香睁大的双眼。
　　她简直要窒息了。
　　伴随着一阵拂面清风，他的吻，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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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嫌我烦啦……再敲锣打鼓吼一嗓子，淼开新文了，穿越自强不息的女主，请关注《贱妾》。

　　第五十八章 大婚

　　洛阳春日最繁花，红绿荫中十万家。
　　谭香伤势好转后，一行人便赶往洛阳。没想灵犀山庄在洛阳也有别院。
　　众人各自在院中住下，白日便各忙各的，唯独谭香被安排在最靠里的一间厢房，每天被禁足房内，不许她出去。美其名曰“静心养伤”。
　　起初，飒痕每天来陪她练练剑推推秋千，司空濯时不时也来找她说说话，倒不觉得无聊。久了，她轻功也恢复了八成，出去探听消息不在话下。
　　刚一说出这想法，众人一致回绝，好像事先说好了一样的，令谭香气闷。
　　不能做危险的事，上街溜达溜达总行吧？竟也被驳回，只说她伤势未好，一人出去不放心。叫飒痕、司空濯陪她一起出去吧，两人又诸多借口推脱。
　　久而久之，她不得不怀疑，这些人有事情瞒着她，不想让她出门。
　　摇头，叹气。这些人还是不了解她。以她的性子，越是处心积虑隐瞒的事，她越会想尽办法去弄清楚。
　　这日，飒痕和司空濯都外出办事了，虽然夜无寐等人还是将她看管得严实。但她心中早有拟好的计策。
　　午膳大家聚在一桌，谭香当场约了薛凝下午到房里来聊天。
　　匆匆吃完，一个人回到房里，取出收藏多日的人皮面具。
　　这东西好些日子没用着了，看来贴身收藏还是有用的。
　　一双巧手对着铜镜折腾了半晌，满意地勾起唇角。雕花门外刚巧响起敲门声，时间计算得正好。
　　“谭姑娘，我来了。你在吗？”是薛凝。
　　谭香默不作声站在门后，刚一打开个缝隙，二指伸出，迅速封住了薛凝的穴道。
　　“薛姑娘，对不起啦。等我傍晚回来再替你解穴。”
　　谭香边说边脱下自己的衣服与薛凝对换。薛凝瞪着眼睛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满是控诉。
　　为表歉意，也为了让她舒服点，谭香把她僵直的身体搬到了床上，又用锦被盖好，才学着薛凝的模样，走出房间。
　　一路顺利，没人发现。只在出大门的时候，管家热心地问了句：“薛姑娘，出去啊？”
　　“嗯。”谭香得意地点点头，暗自佩服自己的易容技术。
　　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酒楼商铺灯红挂彩，人流攒动，议论纷纷。谭香感受着不同寻常的热闹气氛，心道莫非洛阳城里有什么大喜事？
　　遂弯腰在一处水果摊上假装挑梨子，不经意地问：“大叔，今天城里好热闹啊，这些人都挤去哪里啊？”
　　那大叔热情地很，指着人潮涌动方向道：“小姑娘，你外地来的吧。今儿个是我朝武状元与顾大将军的爱女大婚之日。听说那新科武状元生得仪表不凡，顾小姐又是美若天仙，真乃天作之合啊……”
　　卖水果的大叔还在滔滔不绝地赞赏，谭香的面色已经开始泛白。
　　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了，为何再听人说起，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心痛？
　　“姑娘，要买几个梨吗？”
　　卖水果的大叔还在说话，谭香颓然地放开手，转身，将自己没入人群。满城欢庆，她的悲伤，显得那么的不合群。
　　恍恍惚惚，已经随着人流行走到状元府邸，抬头，御赐的烫金牌匾在阳光下灼了人的眼睛，刺痛。
　　府门前张灯结彩，前来恭贺的人络绎不绝。她站在原地，掐着手心，告诉自己－－
　　笑，要笑。
　　脸上的人皮面具可以遮掩她的真实容貌，却遮盖不了她的悲伤。
　　她是前来道喜的贺客，不该有这样悲伤的表情。
　　牙齿咬得酸痛，指甲也陷入了皮肉。她终于咧开一个浅浅的弧度，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位姑娘，有请帖吗？进来坐吧。”
　　挣扎间，那抹大红色的身影竟站在了她面前。华丽的喜袍衬得他更加丰神俊朗，眉眼之间具是喜庆的光彩。
　　寒哥哥，你现在幸福吗？
　　谭香小声地在心底叹息。
　　“姑娘？”见她没有反应，慕亦寒又问了一遍。
　　他本是在府里接待客人，看到门口站着个姑娘，面色苍白，踌躇不前，似乎在纠结什么，一时好奇，便来询问了。
　　“啊……”谭香终于回神，眼神心虚地乱飘，嗫濡道，“对不起，我没有请帖，只是路过看看。”
　　慕亦寒点头，冲她浅笑，眉目间的温情与数月前在忘忧谷时无二。那时，桃花嫣然，绝色的少男少女相拥而立，他用手指轻点她光洁的额头，数落：香包子，害不害臊。哪有姑娘家急着要出嫁的？
　　往事，随风，散尽。
　　“既然是喜事，有没有请帖都无妨，进来喝杯水酒吧。”
　　面对慕亦寒的诚挚邀请，她若再拒绝也显得古怪。只能点头谢过他的好意，踏进了状元府的门槛。
　　此时慕亦寒早已到别处去招待客人。谭香看着他鲜红的背影，又抚抚脸上的面具，黯然，无语。
　　寒哥哥，纵使你认不出我现在的容貌，又怎会感受不到我的悲伤呢？
　　那样清淡如水的几句话，形同陌路。
　　形同陌路呵，原来是形容他们之间这样的结局。
　　木然地坐在席间，看着一对佳人执手走在红地毯上。
　　景小王爷亲临主婚，顾将军染白的双鬓也重焕了光华。
　　合卺，交拜，礼成。
　　鸳鸯双宿，佳偶天成。
　　那她，还坐在这里做什么呢？
　　该看的，她都看到了。不想看的，也全看到了。还要怎样，才算彻底死心呢？
　　宴席上的觥筹交错不属于她，她只能一个人，落魄地逃走。
　　她终于明白所有的人为何都要关着她，不让她出门。如果知道今天私自出来，会是这样的结果，不如待在自己那方小小的院子里，荡荡秋千，发发呆。
　　踏过状元府高高的门槛，身，和心，无限地疲惫。
　　多想就此倒下，大睡一觉，把一切忘却。
　　她晃了晃，如愿以偿地倒进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呵呵，这人真是阴魂不散。
　　“看过了，就走吧。别人的喜事而已。”飒痕揽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手臂是那样有力。
　　谭香抬头看他，带着苍白虚弱的笑。这人说话总是这么冷，却又一针见血。
　　是啊，别人的喜事。任谁高兴任谁哭去，与她何干？
　　走了两步，忽然扯住飒痕的胳膊，“等等！”
　　指着自己的脸问：“你看出我是谁了？”她现在明明是薛凝的样子啊？
　　飒痕摇头，大手托着她的脸颊：“当初你易容成小丫头藏到我山庄里来，就被我认出了。现在又怎会认不出？真想不通，这么蹩脚的易容术，你怎么会用不腻？”
　　谭香瞬间泄了气，复又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是我了？还那么配合地陪我演？浪费我表情？”
　　“我可没有觉得是浪费。”飒痕忽然认真地抱住她，凝着她还漫着水汽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你的每一个表情，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这里。”
　　说着，拿起谭香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莫名的酸涩，又漫上心头。喉咙有些堵，温热的液体怎么也忍不住，拼命往眼眶外涌。
　　为什么有些人，当面而不识。
　　有些人，只要一眼，就可以认定一生呢？

　　第五十九章 发簪

　　回去后没少被薛凝狮子吼地训斥。
　　白天，谭香坐在铜镜前梳妆，紫衣罗裙，墨发如云。拨弄着松散的发髻，另一手习惯性地摸起一支珠花。
　　刚要插进发间，目光触及珠花上的白绢挽花，手指忽然顿了顿。
　　这是当初寒哥哥送给她那只。这么久了，她一直贴身带着。
　　取下珠花，放在手心细细打量。
　　功名利禄究竟能将一个人改变成什么样子呢？过去的寒哥哥，现在的武状元，顾将军的乘龙快婿，人心是否真的这么脆弱，经不起一点诱惑？
　　叹息，将珠花托在手心，暗运内力，珠花瞬间化作一堆齑粉。窗外，习习微风，粉末被吹散，飘落在不知名处。
　　望着镜中自己不施珠钗的简单发式，谭香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出房门，飒痕已经久久地等候在外。
　　“今天天气不错，我看你最近心情低落，一起出去走走吧。”素白的袍子在风中舒展，他的邀请温和地像拂面清风一样，让人没法拒绝。
　　点头。谭香踏上前一步，抓着他袖子的一角：“师兄，你知道洛阳城里哪家酒楼最有名吗？带我去尝尝那里的美酒。”
　　飒痕无奈，点她的额头：“丫头，你酒量行吗？”
　　“千杯不醉，号称酒仙子就是女侠我啦。”谭香毫无愧色地在胸前一擂。
　　街上人潮熙攘，川流不息。谭香常年住在山上，许多女孩家的小玩意都没见过，因而兴奋地跑在前面。飒痕则面上含笑，不紧不慢地跟着。
　　琳琅满目的商品令谭香目不暇接，左穿右挤，冷不防撞到了人。连道歉都是欣喜十足的，拼命地弯腰点头，一点也不嫌累。
　　看她舒展笑颜，飒痕心中也开朗起来。
　　刚要上前拉她回来，眼神却忽然僵在不远处相携而立的一对俊男美女身上。
　　“师兄……？”谭香疑惑地回头看他，不明白他表情为何如此难堪。
　　顺着他的眼神看去，人群之外，一张熟悉的男子脸孔正静静地看向这里。他的手边，美娇娘依依而立，新婚夫妇的甜蜜不言而喻。
　　谭香的瞳子猛地收缩，脸色在一瞬间煞白。
　　“寒哥哥……”她嘴唇颤抖，不由自主地溢出这熟悉的称呼。
　　慕亦寒身边额女子略微露出诧异的表情，微微扯了下慕亦寒的衣袖，轻声问：“寒，你们认识吗？”
　　慕亦寒像是完全没听到，依然定定地注视着谭香。女子不免有些窘迫。
　　如此尴尬的情形。
　　谭香不停在心里告诫自己，他们已经形同陌路，不要介意，不要悲伤，可是就是没法控制自己，她的眼光也同样凄哀地落在女子与慕亦寒交挽的手臂上，没法挪开半分。
　　两人间人流来往，不断地遮住视线，再豁然开朗。但他们之间的注视始终没有停止。这样的僵持，还要持续多久？
　　飒痕首先走上前，挡住了谭香的视线，像个温柔的大哥哥，揽着她肩臂道：“不是还要去买首饰吗？站在这干嘛？”
　　“啊……嗯。”谭香这才痴痴地收回视线，失魂落魄地倚在飒痕怀里。
　　但她仍忍不住回头偷偷瞥了眼慕亦寒。见他还停驻在原地，目光紧紧地锁在她背后。
　　咬牙，她狠狠地转头，再不去看他：“痕哥哥，我们走吧。”
　　搭在她肩上的手似乎颤了一下，又或许是她的幻觉。两人并肩快速地走进了人潮中。
　　金银首饰铺子里，飒痕煞有介事地帮她挑选发簪。谭香却魂不守舍一般，根本没有在意他拿的簪子是什么样式。
　　飒痕的脸上，掠过一瞬的淡漠，眼底，浮上戏谑的意味。
　　“啊－－痛！好痛！”谭香猛地一个哆嗦，摸着胳膊跳了起来。然后瞪大眼睛看着飒痕手里的“罪魁祸首”。
　　“你竟然用簪子扎我？”
　　“回神了？”飒痕的眼里强忍着笑意，“我刚才问你这个好看么，你不理我。我只好说，我拿它刺你一下，你有反应就说明喜欢，没反应就是不喜欢。”
　　谭香的眼睛圆圆的睁到最大，只听他还在继续说：“你没反驳我就当你默认啦。看来你不只喜欢，还是非常喜欢，叫得这么大声……好了，就决定是这支了。”
　　飒痕当着她的面，把碧绿的翡翠簪子绾进她发中。
　　谭香愣了一愣。
　　“今早你一出来，我就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在首饰店门口时，我才想起，是你的头上少了点装饰。”边说边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大作”，“嗯，不错，这样好看多了。”
　　谭香诧异地摸着头上簪子，剪水瞳眸里全是不解。
　　他却别扭地转过身，抱着手臂不看她，自顾自说着：“这可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礼物。你就算不喜欢，也得给我好好收着。别一个不高兴就把它给化了。”
　　他说话的时候唇角高扬，似乎心情不错。他侧面对着店铺外，挺秀的鼻梁，在长睫毛的陪称下，被朝阳勾勒出一个瑰丽梦里才有的侧影。
　　谭香的眼睛迷蒙，影影绰绰间，好像看到了儿时的一个梦想：
　　潇洒俊朗武功高强的男子带着自己，走马放歌，行侠仗义，快意江湖，做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眷侣。

　　第六十章 大火

　　入夜，洛阳行宫的内墙上，一抹魅影流星般划过，又飞快地消失。
　　景小王爷的寝殿里，烛火熄灭，宫娥正眯着眼睛打盹。
　　倏－－
　　一阵疾风拂过，有宫女呜咽了几句梦话，继续撑着下巴瞌睡。
　　寝殿内一片空旷的漆黑，轻纱在夜风中微微撩起，来人步调缓慢，如同暗夜里的鬼魅，悄然无声地接近了景小王爷的床榻。
　　手中的剑柄撩开床幔，少年熟睡的呼吸在空气中均匀的传递。
　　隐藏在黑暗中的影子伸出只手，缓缓向祁御的头部袭去。
　　“什么人－－？”
　　少年倏地睁开双眼，敏锐地伸手去抓。
　　那黑影的手臂却像条灵蛇，一弯一转，便避了开去，冰凉的剑柄已搁在祁御的脖子上。
　　“小王爷，别紧张。只要你不出声，我不会要你的命。”
　　那人终于开口，竟然是谭香。
　　祁御绷紧了脸，微微点头。靠着床垫半坐起身，借着窗外月光打量起谭香。
　　“我们是不是见过？”
　　“小王爷好记性。”谭香收了剑，抱在胸前，“我对你没有恶意。深夜造访，只有一个目的－－传国玉玺。”
　　“哼，”祁御冷笑，“本王也想知道传国玉玺在哪。只怕得去问王叔了。”
　　“麟王？”谭香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号人物。然而却只有模糊的印象。
　　先前司空濯就有怀疑过他，只是上次武状元比武麟王缺席，平日里也总神神秘秘，至今她还没见过麟王长什么样子。
　　祁御打量她片刻，忽然问：“你身手似乎不错？行宫外这么多守卫，却没有一人发现你。”
　　谭香抿唇淡笑，没有说话。就算是京城的皇宫大内，她要想进去，也是来去自如。司空濯这个结拜大哥，可不是白拜的。
　　“本王和你做个交易，”祁御忽然站起身子，少年的身板虽然还不够高大，却已经有了足够的气势，“最近有人想对本王不利。你留在行宫贴身保护我，我允你在行宫内随意调查传国玉玺的下落。”
　　谭香考虑片刻，反问道：“我想调查的事，随时可以来查，为何一定要待在你身边呢？”
　　祁御忽然冷笑：“那我现在就大叫出声，和你拼个鱼死网破。我赌你不会杀我。”
　　谭香倒吸了口冷气，半大点的孩子就有这等心机，着实可怕。他是龙种，皇帝的命，谭香自然不可能随便伤害他。他若真的大叫出声，引了人过来，她最多抓了他做人质，但绝不会真伤到他。
　　谭香吐了口气：“好吧，你赢了。我留下来，但你要给我足够的权力和自由。”
　　祁御老气横秋地开口：“只要你能保本王毫发无伤。明日我就宣布你是我的贴身侍卫，从此寸步不离守在我身边。你现在最好去换了这身夜行衣。”
　　谭香点头，伴侍卫她最熟了。只不过她答应飒痕五更前必定回去，这下留在宫中了可怎么办？
　　谭香走到一半又折回头来：“我能先回去一趟吗？有些事要交待。”
　　“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相信你？”刚上了床的祁御立刻又坐起来，这回才有了些孩子气。
　　沉默片刻，他忽然对着空气里一招手，空旷的寝殿里立刻多了一条黑影。
　　竟然是暗卫！
　　谭香暗自吃惊，既然有暗卫在四周保护，为何她一出现时，祁御不叫暗卫出手，反而心甘情愿被她胁迫呢？难道他一开始就打算和自己做这个交易？
　　“你报个地址，有什么话叫他帮你传过去。”
　　谭香打量了那暗卫几眼，鼻腔里溢出一丝笑叹：“我劝你最好光明正大地敲正门。这样装神弄鬼地潜进去，我保证你有去无回。”
　　这暗卫的身手只是一般，飒痕、司空濯和夜无寐中随便一个动动手指，就能把他拦腰掐断了。还是先提个醒，万一误杀了小王爷的暗卫可不好办。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第二日，谭香换上侍卫的衣服。景小王爷待在寝宫里，她就笔直地守在门口。景小王爷出行，她便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偶尔得空，便潜伏在行宫各处，暗中查探玉玺的消息。
　　相安无事地过了数日，某日夜里，星月黯淡无光，不仅没有凉风，空气反而闷热得令人难以入睡。
　　谭香在寝殿门口站了一会，背上已经黏黏地湿了一层汗。烦躁地拿手背反复拭额上的汗，却一点用也没。只得沉心运气，压制心底的躁乱，过了一会果然舒服许多，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静自然凉吧。
　　这时，寝殿外的长廊里传来急促的跑步声，那人边跑，边吆喝着尖细的嗓音：“不好啦－－出大事啦－－小王爷－－出大事啦－－”
　　那人刚跑近寝殿，就被左右侍卫拦住，于是发火道：“放肆，敢拦咱家？你们知道发生天大的事了吗？耽搁了，小王爷怪罪下来，你们谁承担？”
　　谭香仔细看了眼，是内务总管太监李延德。于是自作主张进对殿内传报：“小王爷，内务总管李公公说有要事求见。”
　　殿内安静了片刻，一个平缓的声音回道：“传。”
　　于是左右皆放下手，李延德扶扶太监帽子，三步并作两步跨过了门槛。
　　谭香跟在其后进入，只见祁御此刻正穿着寝衣，半坐在床沿。
　　李延德上前一步，干脆利索地跪在地上：“小王爷，大事不好了！镇国将军府半夜起火，整个府邸都烧毁了！”
　　“什么？！”祁御手一滑，半幅帘子都被他扯下来了。
　　谭香身子也一怔，这事也来得太突然了吧？
　　“那顾将军呢？他人现在如何？”祁御已经站起身，走到李延德面前。
　　李延德抬起头，一看祁御黑得吓人的脸色，话就堵在了口中不敢说。半晌，支支吾吾道：“将……将军……尚在府中。”
　　“火烧这么大，将军怎么会一点没有察觉？”祁御倏地提起太监领子，怒吼道。
　　莫说祁御质疑，连谭香也不相信。顾远之虽然年老，但身手尚在，加上久经沙场的老练，一点风吹草动也会立刻惊醒，怎么火烧了整座宅子还不醒呢？
　　“奴才不知啊，”李延德吓得连声磕头，“今天本是慕状元陪新夫人回娘家省亲，大概是晚上都喝多了，慕状元就留在将军府过夜了。谁知半夜忽然起火，那火势诡异，烧得迅猛，等打更的人来报，半座宅子都被烧塌下去了！”
　　“……慕状元也在将军府里？”谭香忽然开口，打断了李延德的话。

　　第六十一章 夜半风声

　　“快！准备辇车，本王要亲自去将军府督促救火。”
　　祁御小小的身体，唰地从床榻上跳下，也不用宫女服侍，顺手捞过架上的外衣，披在肩上，只着一双丝履，就冲了出去。
　　朝中官员分成两个派系，分别支持祁御和麟王登基，其中保皇派的最重要人物就是顾远之。他手握兵权，又是两朝元老，祁御一个小小少年，能成为麟王的威胁，也全靠着顾远之的支撑。
　　若是顾远之在这场火灾中身亡，唇亡齿寒，祁御的处境可想而之。难怪他如此心急。
　　谭香紧跟其后，漆黑的夜空，无星，无月，闷热的风吹得人心中烦躁。
　　怎会这么巧，慕亦寒刚到将军府，就发生火灾呢？这事会与他有关吗？
　　谭香跟在辇车后面，走到镇国将军府时，火势已经减弱，但偌大的将军府也几乎化为灰烬，只有几处角楼坍塌了一半，剩半截在星点的余火中斑驳。
　　祁御扯下披风，赤足就要走入火场。左右立刻上前去拦。
　　李延德跪在面前，哭嚷着：“哎呦我的小祖宗啊，你可不能进去。这火还没灭，万一熏着伤着怎么办？”
　　刚说完，又一根粗大的柱子倾倒，发出轰然巨响。
　　众人哗然，祁御捏了捏指节，停下了脚步。
　　“你们这群废物，连一个人也救不出来，又不让本王进去。你们这是想残害忠良么？”
　　李延德吓得在地上连连磕头：“奴才们哪敢呐？实在是火势太大，先前有几个侍卫冲进去救人，都是有去无回。现在火小了一点，又有人进去找了。但这房子都塌了，顾将军只怕……只怕是……”
　　“住口！”祁御小小的巴掌一掌打在李延德脸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本王不信顾将军是短命的人。”
　　这时，将军府烧垮的门楼里有人走出。他们脸上身上都是黑灰，样貌狼狈，一见祁御就跪下磕头。
　　“属下该死。将军府火烧整整两个时辰，属下刚才带兵进去查看，府内上下，全部被困，无一生还。”
　　祁御的瞳子梦地收缩，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
　　“无一……生还？”他咬着嘴唇，重复这句话，声音脆弱单薄。
　　谭香也愣住了，顾不上自己现在身份，抓着那士兵的领子：“慕状元呢？他和新夫人也被困在府里……烧死了？”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不确定道：“尸体都被烧得焦黑了，辩不出相貌，只能从数目上清点。但将军府下人众多，属下一时也难以统计。”
　　“那就是还有可能有人活着咯？”
　　“不过从起火到现在，属下的人把将军府四周都严实地围起来了，并没看到有人出来过……”
　　谭香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灭。眼波黯淡，心神百转。
　　寒哥哥……你竟然……就这样死了？
　　这个消息太突然，也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她可以肯定这场大火绝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不然偌大的将军府，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逃生。而且选择纵火是最明智的办法，但凡作案，总会留下蛛丝马迹被查到。唯独大火可以烧毁一切证据。
　　是谁？谁要置顾远之全家上下于死地，且不留一丝痕迹？
　　黎明的曙光终于降临，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镇国将军府的废墟在晨光中冒着缕缕青烟，焦黑的炭灰中偶尔发出哔剥的响声。昔日大厦一夜崩毁，这覆灭的一瞬，在光明到来时格外的清晰。
　　前来救火的士兵们脸上乌黑狼狈，此刻，却都陷入莫名的惆怅，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里闪着茫然的目光。这场景，让人怎生不悲哀？
　　祁御的拳头已攥了良久，指节上森森泛白。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激动愤怒，变成了失魂落魄的颓然。
　　谭香叹息，眼前在晨曦薄雾中袅袅生烟的废墟，就像是沙漠里的海市蜃楼一样不真实。这一切，究竟是幻，是真？
　　＊
　　镇国将军府夜半起火，一夜倾覆。天一亮，就成为全城的话题。
　　远在京城的朝堂，洛阳府邸的官员，甚至全程百姓念叨的，都是这件事。
　　祁御已下将此事入案，命令大理寺卿严格彻查此案。京城洛阳俱是人心惶惶，朝堂上的暗涌不言而喻。
　　顾远之说倒就倒，还是以这种毁尸灭迹的方式，保皇派不禁人人自危。只一天，暗地里向麟王党倾斜的官员就不知道有多少。
　　这不，镇国将军被烧成了废墟，麟王府却差点被踏破门槛。尽管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期，还是有官员不怕死地出来，光明正大向麟王示好。
　　这个麟王，究竟是什么角色呢？谭香摸着下巴思索，越发对这号人物起了好奇心。
　　下午的时候，祁御的暗卫送来了一件东西。
　　谭香接过一只锦盒，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因为那是装传国玉玺的锦盒。
　　但她用匕首挑开金玉封条时，打开来看时，又牙痒痒地恨不得杀人！
　　锦盒是那只没错，里面却光秃秃地躺了片树叶。
　　谭香捏起叶柄，正面反面看了遍，上面只用毛笔书写一个“静”字。看字体，她便知是何人所为。
　　这人非得这么三番两次的戏弄她才开心？
　　但反反复复摸那个“静”字，谭香的心真的奇迹般的静下来了。仿佛透过那片青绿的树叶，看到飒痕浮冰的眸子里融现笑意。
　　虽然他三番两次地戏她，每次总让她七窍生烟。但他的话，总有那么些道理在里面。
　　这个静，要告诉她什么？
　　他定是猜到此时的她已经坐不住，要去麟王府一探究竟，所以才送她这个字吧？果然飒痕总是了解她的。
　　谭香收好了树叶，重新合起锦盒。
　　或许以静制动，以逸待劳，才是上策。
　　今日傍晚的风有了一丝凉快，比昨天的闷热让人舒服很多。谭香换了班，离开祁御的寝宫，独自一人往寝室走去。
　　忽然，荷塘里的叶子颤动了下，一个轻盈的身影踏着田田荷叶，轻飘飘落在谭香面前。
　　他黑衣笼身，但面上没有蒙纱，谭香认得他的脸面，却仍然抑制不住地浅呼出声。
　　“香包子，我来带你走了。”
　　那人轻轻开口，眉眼是前所未有的温情。仿佛荷塘上的微风拂过，在谭香的心田，荡起了一波涟漪。

　　第六十二章 带她走

　　“香包子，我来带你走了。”
　　一句话，如同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泊，荡开层层涟漪。
　　谭香捂着嘴巴，半晌发不出声音。
　　那黑衣裹身之人，正是传闻中丧身火海的慕亦寒！
　　他的眉眼融入夜色，淡漠的，温情的笑容。谭香的脑子里有一片空白，又仔细想想，以他的身手，的确没那么容易被困死。
　　“香儿，跟我走吧。”他上前一步，递出了自己的手。
　　谭香瞪大眼睛看他，犹豫了片刻，没有伸手，反问：“将军府的火是怎么回事？和你有关吗？”
　　慕亦寒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静止，僵硬。明亮的眸暗下，伸开的手心还在风中僵持。
　　“火是我放的。人也是我杀的。”
　　谭香的身子猛地颤动，仿佛雷电劈面而来，脸色被照得惨白。
　　“我在酒里下了药，等顾远之昏迷以后，杀了他，又放火烧了他全家，毁尸灭迹。”
　　“你……”她的嘴唇颤抖，半晌才质问出声，“顾将军提拔你，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你，你为什么要……要恩将仇报啊？”
　　疯了！整个世界全都疯了！
　　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的男人。
　　他可以背弃誓言，可以为了功名利禄娶别的女人，怎么可以恩将仇报，杀害朝廷忠良呢？
　　他亲手杀死的，是他的岳父和结发妻子啊！
　　“香儿……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你啊……”慕亦寒的神色痛苦，上前一步想拉住谭香的手。
　　“你走开－－”谭香一把打掉他的手，“不要碰我，你这个魔鬼！”
　　慕亦寒走到一半，身子晃动了几下，果然没有再上前。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我！不是，根本就不是！你这个疯子，你杀了这么多人，你不念亲情，我不会跟你走，永远都不会！”
　　谭香发泄般地嘶吼，慕亦寒的眼中生起一团火，火苗随着她的话语跳动。
　　他双目赤红，失控地抓住谭香手腕，强行扯到自己面前。
　　“对，我就是魔鬼！为了你，我就算成魔也无所谓。师傅说过，只要我完成这个任务，就会把你许配给我。我做了这么多，甚至亲眼看着你离我而去，现在，我绝不会再放手。”他边说，边扯着谭香往前走，“我们走，现在就回‘忘忧谷’，待在那里永远不出来。你是我的，永远是我一个人的！”
　　“放手，你疯了，放手－－”谭香拼命地挣扎，皓白的手腕上已磨出了红丝丝的痕迹，但慕亦寒像是着了魔，再不复往日的温柔，强行拖着她前进。
　　谭香无法，忽然抽出另一只手袭向他背后大穴。慕亦寒像是早已预知，身形微微侧过，从腋下滑出一手，将她的另一只手也抓了过去。
　　谭香双手被缚，挣扎不得。只能瞪着他怒骂。
　　没有办法，自己本来就不是他对手，更何况手脚刚刚恢复，根本使不上力气。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谭香气急败坏地被他拖在后面走。
　　“什么人，深夜在本王行宫里喧哗？”
　　前面的脚步停下，谭香也跟着转头。少年的稚嫩声音，谭香没想到，竟会是祁御！
　　少年景王还穿着寝衣，赤足站在两人身后，荷塘上的风吹过，黑发抚上他稚嫩坚定的面庞。
　　谭香心里涌过一丝欣喜，祁御一声令下，整个行宫的侍卫都会聚集过来，届时就算慕亦寒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带着她一起逃出去。
　　当祁御的目光越过一身侍卫服装的谭香，看清她身后的人时，也禁不住讶然：“慕状元……？”
　　慕亦寒在夜色中微微一笑，默认了身份。
　　“你没在大火中烧死？那顾将军呢？他怎么样？”祁御的脸上浮现出惊喜。
　　谭香的心顿时沉了下去，祁御恐怕还不知慕亦寒根本不是他这边的人。
　　身后，慕亦寒果然冷着声音回答：“他死了。被我亲手杀死的。”
　　祁御听完，果然苍白着脸色倒退了几步，问他：“你是什么人？”
　　“杀手。杀人的人。”
　　谭香第一次发现原来慕亦寒的声音也可以冷到不带任何感情。原来柔情和温和都是可以装出来的，原来自己一直都看不清真相……
　　“那你今夜来这里做什么？”祁御的小手在颤抖，甫一听到“杀手”二字，他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孩子，果然还是孩子啊。谭香叹息，恐怕指望祁御救她是不可能了。
　　慕亦寒轻笑一声：“我对你的项上人头不感兴趣。我今夜来，只为带走属于我的东西。”
　　谭香抬头冷冷逼视他，刚要说话，这时，池塘里的田田莲叶朔朔颤动，仿佛有无数的小鬼在暗处穿梭，一个清冷而明亮的声音笑道：“我很好奇，丫头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东西了？”
　　慕亦寒的脸色变了变，谭香也睁大了眼睛。
　　月白色的袍子像是暗夜里一抹柔情的月光，悠闲地浸洒下来。他的步伐轻盈，踏着田田莲叶而来，像是云中谪临的仙子。
　　男人的面容皎洁，眉眼精致得晃人眼目，沐浴在午夜幽冷的月光里，好像一尊绝世的雕像。
　　慕亦寒疑惑道：“血狼……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也是谭香想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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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啦啦啦，美男齐聚一堂了，下一章还有重量人物登场。好久没练嗓了，大家又不给我票票了，我继续吆喝！

　　第六十三章 火色妖莲，支持新文《贱妾》

　　飒痕的步伐轻盈缓慢，袖子一伸，好似天鹅游弋过水，不着痕迹地把谭香带到了身后。
　　他侧脸，笑涡一旋：“我的贴身丫鬟啊，成天乱跑。我只好亲自来抓她回去。”
　　谭香的脸白了白，他还拿这陈年往事来说。
　　慕亦寒脸上的平静卸去，仿佛破旧的墙壁上落下斑驳的纸灰，不再成形。
　　他抽出剑，幽冷的剑光在月色下流淌，直指向飒痕。
　　“也好，上次我们的比试未完。这次继续吧。”
　　飒痕微微一笑，就着原地拉开阵势，要空手对敌。
　　谭香在背后小心地扯他衣角。他右手的伤也不知好了没。本来他和慕亦寒就是旗鼓相当，现在手无寸铁，右手又带伤，怎么能有胜算？
　　于是解下背后画影，递到他手中：“这个，给你。”
　　月下，画影剑光芒一闪，就像狭长的眼睛睁开。
　　飒痕深深地注视谭香一眼，握住了剑柄。
　　待谭香抬起头，却见慕亦寒也怔怔地朝这边看过来。
　　不知为何，她竟心虚地不敢再看，搓着手指退到了一边。
　　剑指夜空，大战一触即发！
　　飒痕左手持剑，将剑尖往下一压，沉声道：“师兄，请赐教。”
　　慕亦寒冷哼一声，没有说话，脚尖微点，整个人腾空而起，恍若一只轻巧的灵燕。剑身左右轻颤，晃出“嘤嘤”环声，待剑势近身，直取飒痕右肩大穴！
　　通常不习惯左手持剑的人，在防守右半身穴位时，动作会稍有迟缓。慕亦寒与飒痕同门多年，自然知道他是惯于右手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临时改了左手。
　　但习惯了右手的人，要改用左手，没有数年的时间，不可能达到一样的熟练程度。
　　他也正是抓住了这点，频频挑剑攻击飒痕右侧的大穴。
　　飒痕曲轴，横档竖挑，招招只守不攻，似乎的确吃力。但好在画影是绝世宝剑，慕亦寒每招递出，都要考虑好角度，以防两柄剑硬碰硬撞上，自己的铁剑被削了去。
　　一眨眼十几招晃过。慕亦寒招招都是横着剑锋，剑身贴着飒痕手里的画影，粘在一起旋转。
　　飒痕知他是惧怕长剑被削，手臂一张，腾身跃起，豁然在半空反手，划开一弯秋水。慕亦寒急急收剑，抱臂回身，连翻三个跟头，后退数尺避开。
　　谭香看得心中焦急。背上早已被冷汗浸湿。这回子不是校场比武，她若要再出暗器偏帮，只怕两人都不会同意。
　　两人正打得难解难分，长剑撞击铿锵脆鸣，其间忽然划过一声破空锐响。
　　谭香猛然抬头，只见红光冲天，漆黑的夜空豁然开朗，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祁御紧张地凑到谭香身边，抓着她的衣摆大吼，“来人，快来人啊－－”
　　谭香也感到莫名，难道这里的打动惊动了宫里的侍卫？但也不用这么大阵仗啊？她虽然看不到地面的火把数量，但能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为数一定不少。
　　飒痕闻声，抬头看了一眼，还未作出反应，慕亦寒已经旋着剑尖再次攻来。高手对决，本就在伯仲之间，这一分神，袖袍立刻被划破个口子，再不敢多想其他，沉心静气应对起来。
　　漆黑的宫廷甬道里有脚步声往这里传来，急促的沉重的，在骚动的夜仿若人心的跳动，一下一下，等待命运的宣判。
　　那人近了，谭香看出是内务总管太监李延德。
　　只见他磕磕绊绊地跑来，还未到祁御面前已经“噗通”跪下：“小祖宗，大事不好了……”
　　话音未落，就被飒痕和慕亦寒的打斗吸引了目光，惊恐失声：“他们是什么人，难不成是派来捉小祖宗的？”
　　谭香愣了一下，祁御拉着她的手蓦然一紧，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
　　她抚了抚祁御的背，暗示他放心，问李延德：“他们与此事无关。你先说，到底发生什么事？”
　　李延德连连喘气，抹了把额上的汗，颤颤巍巍道：“完了，这下完了……麟王……麟王带兵攻进行宫了！”
　　“什么……”祁御的小手倏地从谭香手中滑落，“王叔他……造反了？”
　　谭香也大吃一惊，那边飒痕和慕亦寒的打斗同时停了下来。
　　她早料到麟王的野心，没想到一切竟然这么快！顾将军尸骨未寒，他就有恃无恐地攻进了洛阳行宫？
　　祁御的声音干涩，但声调仍然威严有加：“休得胡言！王叔就算杀进行宫来，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京城满朝文武怎会归顺于他？再说洛阳百官也都在看着……”
　　“小祖宗……”李延德打断了祁御的话，“麟王他手里有先皇的遗诏啊！”
　　“他一手高举诏书，一手号令三军，百官莫敢不从啊！”
　　一席话，震彻祁御身体！
　　先皇怎会留有遗诏？如果遗诏真在麟王手中，为什么先皇驾崩时，他不拿出来顺理成章地登基呢？
　　思及此，祁御稍稍镇定，厉声道：“放肆！王叔不仅意图谋反，还伪造先皇诏书，罪加一等。洛阳的百官都瞎了眼吗？”
　　李延德连连摇头：“小祖宗，你有所不知，那真是先皇的遗诏啊！诏书上有传国玉玺的盖印呢！”
　　又是传国玉玺？
　　谭香捏了捏手心，果然和她猜测的一样，传国玉玺落到了麟王手中。
　　于是宽慰祁御道：“你别太担心了。就算诏书上有传国玉玺的盖印，也未必真是先皇遗诏。我不是跟你说过，传国玉玺遗落江湖吗？想必是被麟王找到了。”
　　祁御紧紧攥着她衣服，冲他点头。小小的身体，禁不住地颤抖，他的眼底，虽然也有害怕和疑问，但他的目光却是坚定的。
　　虽然做他的侍卫不是心甘情愿的，但此刻谭香却想帮他一把。只因为这个孩子的不幸和坚强，让人忍不住心疼。
　　同样是幼年丧父，但祁御的父亲还留给他一个家国天下的重任。其实他不过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这样的责任对他太重，也太危险。
　　谭香正要陪祁御出去面对叛军，飒痕却从背后拉了她一把。
　　谭香回头，对上他深切热烈的眼光，不由的，脸颊就热了起来。
　　撒娇一般抱着他的胳膊，恳求：“痕哥哥，你是唯一可以证明传国玉玺重出江湖的人。你跟我们一起去吧。揭穿那个麟王的话，那诏书一定是假的！”
　　这是谭香第一次叫他痕哥哥。如此亲昵的称呼，恐怕过去连想都不敢想吧。
　　但飒痕脸上的担忧丝毫不减，甚至拉住了她的手腕，微微摇头。
　　“为什么？我不能放任这个孩子不管。”
　　谭香不解，飒痕虽然一贯冷清，但他的心其实比谁都善良。世人都传他嗜杀，但她知道，他从来没有滥杀一个无辜。为什么他要对祁御见死不救？
　　“你斗不过他的。跟我走，你一定要离开这里。”
　　飒痕眼里的目光坚决。他会忌讳一个人，是从没有过的。
　　那是因为，谭香还不知道麟王是谁。如果她真的面对面见到了那个人，会怎样？
　　他不希望她面对两难的境地，不想她对一切都失去信任。唯有带她走，才能继续为她撑起一片安静祥和的天空。
　　然而，一切都晚了。
　　火光照亮了荷塘里的荷花，粉红的莲瓣被照映得火色妖异。
　　男子妖惑的脸庞像是荷塘里燃烧的火莲，鬼魅而深邃地绽放微笑。
　　“香儿何须要走？难道你以为我会伤害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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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吼一吼还是有效果滴……票票涨了一倍。那俺干脆每天练嗓，每天吼一嗓子吧。

　　第六十四章 巨变（真的很巨啊。。）

　　男子妖惑的脸庞像是荷塘里燃烧的火莲，鬼魅而深邃地绽放微笑。
　　“香儿何须要走？难道你以为我会伤害她吗？”
　　夜色中，炫目的明黄绣三爪蟠龙龙袍一点点显现，男子修长挺拔的身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一刻，除了飒痕，几乎所有人的脸色在一瞬间惨如白纸。
　　谭香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尽管飒痕已经抓得她很紧了，她还是反手捏着飒痕的手指，不断地加大力气。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
　　“王叔……？”祁御小小的脸上，眼睛圆睁，蕴含着怒气，声音却掩饰不住地害怕颤抖。
　　温润如玉的笑容，隽秀的容颜，除了那一对斜插入鬓的剑眉，几乎与书斋里的教书先生无二。但当那耀眼的龙袍加身，自然而然又有了一丝不可言喻的威严与霸气。他狭长的眼眸里，古潭水般沉静，甚至含着温柔的水光，但那冰刃，却在暗底凝结。
　　好一个深藏不露的人！
　　谭香惊恐地注视着那熟悉的容颜，又蓦然转头看向祁御。
　　如果没听错，他刚才叫他“王叔”。
　　“爹爹……怎么会这样？”疑惑如梦呓从口中溢出。
　　她不明白呵，逍遥宫的宫主，每年都来山上看她的爹爹，怎么会变成了某朝篡位的麟王？
　　闻及谭香的话，慕亦寒的手一松，长剑怦然落地。
　　除了谭香，是没人见过宫主真面目的，是以这一刻，他才知自己一直卖命的师傅，身份竟如此隐秘尊贵。
　　那他要他杀顾远之的目的，也就不言而喻了。
　　他并不是冷血无心之人，曾几何时，面对尽心栽培自己的大将军，面对慈祥的岳父，他的确挣扎过，难以下手。但每每想起谭香失魂落魄的伤心模样，恨不得立刻完成任务，飞到她身边。
　　到头来，自己竟成了没有人性的侩子手？为他人的宏图大业做裳嫁衣？
　　男子温情的目光锁住谭香失色的花容，大手一招，薄唇轻掀：“香儿，过来。等爹爹做了皇帝，你就是天璟国的公主，这行宫的主人。你何须要走？”
　　“祁澈，你怎能当着众人，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祁御小小的身体团成一团，孤立地不断后退。他不再叫他王叔，而是直呼其名。
　　他本以为至少还有谭香站在身边帮他，谁知谭香转眼成了麟王的女儿，那这个世界，还有谁可以相信，谁可以求助？
　　男子眯起狭长的眼睛，微笑，动作优雅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绸诏书：“先皇遗诏：王弟澈才能十倍于吾儿御儿，必能安邦定国，天下生平。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可使澈取而代之，朕必能安眠于地下。”
　　说完，手掌一扬，诏书卷轴垂下，平展于祁御面前。那末段的鲜红玉玺盖印，刺痛了祁御的眼睛。
　　“父皇……父皇……”祁御嗫诺着，拼命摇头。
　　“来人，景王无能，剥去皇爵，奉养于皇家天理寺。终生不可插手政事。”祁澈大手一挥，诏书卷轴在祁御面前划过，掠出一道明黄弧影。
　　“不－－”祁御大声呼叫，拼命抗拒着上前捉拿的侍卫，“我才是父皇的子嗣，唯一可以继承天璟大统的真龙。你们谁敢上前？”
　　侍卫果然僵在原地，踌躇不前。
　　祁澈缓缓转头，眼神一冷，寒声吐出两个字：“拿下。”
　　侍卫们具是一颤，再不犹豫，强行捉住了祁御的胳膊，把他架了起来。
　　八岁的小小少年被架着，双脚离地，还在拼命蹬踏。脑袋剧烈地摇摆着，扯掉了头顶的紫金冠，墨发揉乱，在夜色中狂舞。
　　谭香心中动容，上前一步：“且慢。”
　　祁澈转向她时，目光瞬间柔软：“香儿，你不必担心。我不会要他的命。偏养在天理寺，吃穿用度皆不愁，又能潜心修研佛法，他日顿悟得道，岂不是美事一桩？”
　　无忧心中一寒。对于一个从小生养在皇家，自小就被当作皇帝来培养的孩子来说，一转眼，失去了权力和亲情，还要被迫六根清净，读法修佛，是多么残酷的事？而且如果祁澈真的登基，那祁御的存在便如梗在喉，如芒刺背，他早晚会除掉祁御，以绝后患。
　　正僵持着，人群外忽有女子的凄哀呼喊。
　　“御儿－－御儿－－”侍卫纷纷退开一条通路，只见林太妃跌跌撞撞地跑来，衣衫不整，云鬓半垂，没有半点平日雍容华贵的姿态，脸上泣泪花了妆容，如同疯妇。
　　“你们把我的御儿怎么了？还我御儿－－”
　　林太妃冲入人群，一眼便看到悠然而立的麟王祁澈，扑上去半跪在地，扯着祁澈龙袍的一摆，哭声震天。
　　祁澈冷笑，甩开被她拉扯的衣摆：“放心，你们母子俩不会分隔太久的。你若是对洛阳行宫不满意，本王也可叫人送你一道上天理寺修行，反正历朝远离后宫，削发为尼的妃子也不少。”
　　林太妃身子一怔，面如死灰，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了，香儿，这边的事你就别多管了。爹爹许久没见你，倒想听你说说江湖上遇见的有趣事儿。”祁澈上前欲拉谭香的手，谭香却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慕亦寒着急地唤了一声：“师傅……”
　　师傅明明答应，只要自己完成任务，就许了他和谭香的大事，为何现在又只字不提了呢？
　　祁澈的目光转向他，赞许地点头：“寒儿，做的好。这次本王能成大事，你居功至伟。”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飒痕，“痕儿，你与为师虽然有些误会隔阂。但你这次做得也很好。你们都是为师最骄傲的徒儿，他日为师登基，必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好处？慕亦寒怔了怔。他根本不要什么好处，也不屑财富荣华，他要的只有香儿一个啊！
　　飒痕也轻轻的冷笑，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幽光。
　　这时，一直伏在地上的林太妃忽然睁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慕亦寒，彷若故人相见一般，痴痴地相问：“寒儿……你真的是寒儿？”
　　她说完，恍然醒悟一般看向祁澈，又重新上下打量慕亦寒，忽然发出癫狂的笑声，状似自言自语地对着夜空大声道：“你没死！哈哈，你都长成这么大了！祁澈，你这个魔鬼，我以为你可以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没想到，哈哈，你终于还是留下了祸患。哈哈哈，先皇总归还是有后了，我就算死，也可以瞑目了！”
　　说完，一个飞身，扑进了回廊两边的荷塘里。
　　众人大惊，但祁澈微微一个抬手，便无一人敢上前。
　　慕亦寒呆滞地看着一切，不明白这妇人口中所说。半晌，黑洞洞的荷塘水里冒出一串水泡，他才如梦初醒，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这一瞬的巨变惊住了所有人。连架着祁御要拖出行宫的侍卫也停住了脚步。祁御远远望着自己的亲娘投湖自尽，禁不住嘶声呼喊：“母妃－－”
　　众人伸长了脖子等待，许久，一个黑影冲破平静的池水，跃上半空，湿漉漉地停在青石板上。
　　慕亦寒全身浸透，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妇人。
　　林太妃的脸色被水泡得惨白，长发如海藻一般蜷曲粘腻在脸侧。她呛了几口水，依然气若游丝，慕亦寒几次用真气灌聚掌心为她续命，依然不见起色，看来是没救了。
　　只见她肿胀的美目微张，抓着慕亦寒的胸前的衣襟，颤颤巍巍说出几句最后的遗言。
　　“寒儿…… 我虽然不是你的母妃，但从小看着你长大……当时你暴病夭折，你母妃伤心过度，郁郁而终，皇上也因此精神恍惚……没想到，那根本就是一场戏，原来是他，他，把你抱走了……天璟国的皇室，在胸前都有龙刺纹身……寒儿，我求你看在同父的份上，救我御儿，求你……”
　　妇人说完最后的请求，便睁着眼睛咽了气。
　　慕亦寒神色恍惚，猛力拍打她腹部穴位：“你别死……别死啊！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夭折，什么母妃的！我……”
　　然而妇人鼻下的气息早已断绝，慕亦寒手一松，妇人的尸体便滑落地上。
　　他狠狠地闭眼，眉心紧蹙，右手探至胸前，像是做了重大的挣扎，豁然撕开衣襟－－
　　只见一只蟠龙纹身赫然其上，龙须冉冉，威严庄重，栩栩如生。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连飒痕都禁不住攥了把手心。唯有祁澈面容依旧平静。
　　只见慕亦寒忽然腾空跃起，几个跟头翻在挟持祁御的侍卫面前，啪啪两掌，将那二人震飞。然后粗鲁地按着祁御肩膀，扯开了他胸前衣襟。
　　少年还未发育完全的圆润身子上，纹着同样形态的一只黄金蟠龙。
　　慕亦寒的双眼像是被火燎到，按在祁御肩头的手颓然滑落。他的头低垂，看不见表情，双肩隐约颤抖，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风雨的来到。
　　许久，当众人都屏息等待着他的爆发时，他却抬起头，双眼通红地望着麟王祁澈。
　　嘴唇颤抖着，问出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隐瞒他的身世？为什么要假装夭折，把他抱出皇宫？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反而抚养他成人，教他武艺？为什么要把他培养成冷血无情的杀手，为他卖命？
　　祁澈的身形清冷挺拔，像是山顶的一棵雪松，傲然迎立着凌厉的风雪，和漫漫黑夜。
　　他是无坚不摧的，是世上神话的存在。没有人会怀疑，甚至包括这一刻的慕亦寒。
　　但他的心，也太难测。这么多年来，逍遥宫的每一个人，从不敢揣测他的任何想法。
　　但此刻，谭香，飒痕，慕亦寒，他所亲手调教的每一个徒弟，都有这样一个疑问：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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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咔咔，小寒子滴身世，有哪个猜到滴？其实俺前面偷偷暗示过一小个地方，哈哈～
　　下章徒弟们要暴走啦，继续关注哇。嗯，也别忘了关注淼滴新文，好冷清滴说=、=

　　第六十五章 大戏落幕

　　“为什么？”慕亦寒双膝偏软，噗通跪在地上。像是一只受伤的猎豹，在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祁澈的身影在夜色中摇曳如鬼魅，他缓缓地开口：“我不杀你，不是我心存仁慈。看着你一天天长大，我的心里充满了等待的激动。试想有一天，元宗帝嫡子亲自将天下拱手送到我面前，是什么样滋味？我每天睡前，只要想一想今天这种情形，就连做梦都会笑出声来。”
　　他边说，边痴狂地仰天长笑：“皇兄，就算你把传国玉玺送出宫又如何？你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今天吧？我才是真正的赢家，这天璟国的真龙天子！”
　　他浑厚的笑声穿透长空，天地间仿佛只有他是唯一的存在，渺渺万物都成了附和的背景。
　　侍卫绕过慕亦寒，继续将祁御带了下去。
　　“嗤嗤－－”长剑摩擦地面的声音，金属剑锋在青石板上划出星星火光。
　　慕亦寒抓起剑柄，疾步前行，剑身掠起一阵狂风，挑着火光旋到祁澈面前。
　　左右侍卫失声疾呼：“护驾－－”
　　然而祁澈却是不动不摇，待剑势递出，他如同一抹魅影，整个人飘忽地移动了半分，剑身恰好从侧面刺空。
　　祁澈淡然优雅地摇头：“寒儿，为师在你幼时就告诫过你，你天资聪颖，可惜太过急进，难成大器。”
　　话落，手臂虚晃了一下，慕亦寒忽觉肋上一麻，身体弯曲成弓，愤怒的头颅也垂了下去。
　　“寒哥哥－－”谭香不可抑制地呼喊出声。
　　她要冲上去，但是飒痕在身后拉住了她。
　　她回头，不解地看向飒痕。他沉静的容颜不曾有半分改变，只是轻轻蹙眉，冲她摇了摇头。
　　慕亦寒挺直的背脊就这么倒了下去。长剑顺着身躯缓缓滑落，啪－－与地面接触。他漂亮的脸孔贴在青石板上，沁骨的寒凉透入肌肤。
　　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地面上，像一具死尸，唯独眼睛黑亮如同夜空的星子，倔强地睁着，怒视着这不公的世界。
　　上空，祁澈高大的身躯俯视他，嘴角勾起一丝邪魅的笑。
　　五指弯曲成爪，从高空落下，直向慕亦寒的天灵盖抓去！
　　“不要－－”谭香嘶吼着，扯出飒痕手中画影，暗运内力，以打暗器的手法把画影横飞出去。剑破长空，呼啸着如流星激射而出，祁澈缩了缩手，画影清鸣一声，扎入了青石板的缝隙中。
　　“寒哥哥－－”谭香挣脱飒痕，飞奔过去，扑在他身上，挡住四周可以攻击的方向。
　　“香儿，不要胡闹。”祁澈冷斥一声，欲用内力拉开她。
　　然而月白色的袖袍呼啦掠过，挡住了他下手的方向。
　　祁澈后退几步，看清了飒痕脸上坚定的神情，笑道：“连你也要反我？”
　　飒痕站定身体，把谭香和慕亦寒护在身后：“我与你有恩有怨，如今恩怨两清，我没必要反你。我只是来带丫头走。”
　　祁澈忽然冷笑：“你和寒儿的功夫都是我所传授，寒儿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你认为你能打倒我，带走香儿吗？”
　　飒痕不退不避：“没试过，又怎么知道？”
　　这时，身后忽然有人拉他的衣摆。飒痕回头，只见谭香仰着头看他，眼眶里盈满了水雾，晶莹透彻。
　　“痕哥哥，我没求过你什么事。今天，就算念在师兄妹一场，我请你放手吧。我不会走，我要留在爹爹身边。请你带寒哥哥离开这里，替他疗伤。”
　　飒痕怔住了。不敢置信地抓着她的手：“为什么要留下？我们之间……就只有师兄妹的情谊吗？”他的身体好像不堪夜风一般，猛烈地摇晃了一下，尔后自嘲地笑：“你难道忘记杀父之仇了吗？你看到传国玉玺在他手上还不明白吗？为何还要认贼作父？还是你根本就忘不了慕亦寒，你为了他什么都肯放弃？”
　　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而谭香一个都答不上来。她只是默默得看着他，无声流泪，不断地摇头。
　　夜风不厌其烦地吹扰人心，男人张狂的长发和女人柔顺的黑发在风中缭乱，什么东西，在悄然破碎？
　　“痕哥哥，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香儿不愿再想。只求往后能有亲人相伴在旁，请你带着寒哥哥，走吧。”又双膝着地，跪向祁澈，深深地叩了一拜：“爹爹，养育之恩，香儿不敢忘怀。寒哥哥已经重伤，痕哥哥也不会与你为敌，求您看在香儿的面子上，放他们离去吧。”
　　祁澈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眸光注视在谭香身上，许久，久到谭香以为自己将要跪成一座雕像，他终于缓缓开口：“罢了，由着你吧。”扬手对身后的成千禁卫军道：“收兵。”
　　谭香对着祁澈又拜了三拜，才缓缓起身。看也没看飒痕，走到祁澈身边。
　　飒痕眉心深锁，眸中拢过一丝沉郁，蓦然抬手。插在青石板上的画影受到吸力，直接飞进飒痕手中。他一手持剑，一手掳起受伤的慕亦寒，往半空一跃，就飞过了高高的宫墙。
　　祁澈看着飒痕离去的方向，温厚的大手盖在谭香头上，像往昔一般抚摸她柔软的发。
　　谭香乖顺地依靠着他，一言不发。
　　夜，即将过去。大戏终于落幕，而她，最终还是被留在了这红墙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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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今天卡文卡得厉害，写不出啊写不出5555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写到高潮了-。-

　　第六十六章 软禁

　　褪下侍卫的服装，穿上华丽的衣裙，谭香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成为这寝殿的主人。
　　是否有些讽刺？一直对她呼来喝去的祁御成了阶下囚，而她却摇身一变，成了王朝的公主！
　　这个世界是否太荒谬，太可笑？
　　谭香叹息一声，刚对着铜镜坐下，立刻有两个丫头伶俐地凑上来，要为她梳妆。
　　谭香本能地闪避开，反手去扣那侍女的手腕。
　　“啊……”侍女惊呼一声，连连求饶，“公主饶命，奴婢知错了。”
　　谭香愕然，缓缓地松开手。她只是要为自己梳发啊……
　　从小师傅的培养，和江湖上历练这些时日，形成了她高度的警觉。才会一时失手，差点要了这侍女的命。虽然她是无心的，但在这侍女眼中，她一定是残暴不仁的公主吧。
　　不，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公主。洛阳行宫非她的居所，她本就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何须金银翠罗的装扮！
　　想到这，她奋力地扯掉身上的珠玉佩饰，折腾了好一会，才无力地坐到床沿上，望着错金雕花的窗扇发呆。
　　半晌，窗外响起平缓沉稳的步调。那步子力度深厚，只有武功高强之人才能达到。
　　谭香不用想，也猜到了来人是谁。
　　“香儿，听说你不让丫鬟伺候梳妆，也不愿穿我赐给你的衣裳？”
　　他说话的声音，温柔清冷，和往昔那十来个岁月里，一模一样。
　　但谭香再也没法想过去那样欣喜地扑到他怀里，肆意撒娇。
　　她痴痴地坐在床畔，看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子，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但他没有直接面对谭香，而是扫了眼伺候在她左右的两个侍女，然后袖袍一挥：“连伺候个梳妆都做不好，还留着你们作甚？拖下去，杖毙！”
　　谭香猛地抬头，眸子不解地凝着他。祁澈的脸上从容冷静，没有丝毫暴君的狠戾，却也没有半点做戏的样子。
　　待那两个侍女哭喊着被拖到寝殿门口时，谭香终于耐不住站了起来：“住手－－”
　　祁澈微微抬手，示意侍卫停手。
　　谭香垂着头，缓缓走到祁澈面前，双膝跪地，请求道：“是我不习惯，才叫她走开的。求爹爹饶她一命。”
　　祁澈眼波欲流，居然轻描淡写地道：“不过是两个丫头。给她们点教训，也让这宫里的其他人长长记性。香儿，从现在起，你是这宫里的公主了，要开始学着习惯被别人服侍。”
　　说完，头也不回地吩咐：“拖下去。”
　　“爹爹－－”谭香膝行两步，扯住他衣摆。
　　祁澈大手垂下，抚摸着她的额头：“香儿，你就是太善良了。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改为杖责三十。”
　　谭香倒吸了口冷气，杖责三十，也足以要了这两个丫鬟的命了。但她没有再求，知道爹爹这番举动，不过是给自己在后宫立威。
　　一场处罚侍女的闹剧就此收场。祁澈屏退了丫鬟侍卫，只留他与谭香二人单独谈话。
　　待房里静了下来，祁澈拉过谭香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柔声问：“香儿，你心里一定很恨爹爹吧。”
　　谭香仰起脖子，正对着他，摇头：“不。我知道爹爹也是有苦衷。皇室秘辛，自古以来几人能懂，香儿不想费神去干涉。”
　　祁澈仔细地审视她，却见她的眸子里一片澄澈，看不出任何的伪装。
　　许久，他叹息：“至于中原镖局那件案子……我当初的确是逼不得已。血浓于水，你要为你亲生父亲报仇，我也不会怪你。”
　　谭香却笑了，虽然那笑单薄，带着几许凄凉的味道：“如果没有爹爹，恐怕我也活不到今天。我该找谁报仇呢？如果我亲手杀了养育我十年的恩人，那岂不是恩将仇报？”
　　祁御不置可否，用手拍拍她后背：“你能这样想，我很宽慰。其实我收养你也有私心。但如今天下都是我的，我欠你的，以后还有足够的时间来补偿。”
　　补偿？能偿还她什么呢？谭香在心里发笑。
　　难道死去的爹爹可以复活，难道中原镖局可以重现江湖，难道祁御还能做回无忧无虑的景小王爷，难道慕亦寒还能重生皇家吗？
　　大错已铸成，要如何补偿？
　　但她脸上只是无欲无求的淡笑：“爹爹给我这个公主的位子，香儿就已经受宠若惊了。何须什么补偿？香儿只求能服侍在爹爹膝下，孝顺您一辈子。”
　　“哈哈……”祁澈忽然发出爽朗的笑声，“傻香儿，现在有全天下的人伺候爹爹，用不着你做什么。你只要陪在爹爹身边，一天，十年，一辈子……就够了。”
　　“是。”谭香点头，顺从地伏在祁澈身边，把头枕在他膝盖上，问：“祁御现在还好吗？我……看他身世也挺可怜的，想去看看他，劝他宽心礼佛。”
　　祁澈笑：“御儿……？你不用担心，他现在高床暖枕，舒服得很，只除了不能出门。你要想见他，随时可以让侍卫领你过去，只不过见见就好，别说太多了。”
　　谭香顿时松了口气：“谢谢爹爹。”
　　＊
　　祁澈走后，谭香立刻就命人带路，来到软禁祁御的幽阁。
　　果然如祁澈所说，他并没有性命之忧，住得也还算舒服。但前后左右都有重兵把守，他被圈禁在一间房中不能出入，想必已经快发疯了。
　　祁御果然急得六神无主，他不过还是个孩子，抓了谭香的手。他的手太凉了，谭香不禁眯起眼睛：“小王爷，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你且住在这里，照顾好自己。”
　　谭香扫了眼房间，大概祁御发小孩脾气，推倒了桌子，扯掉了纱帐，把花瓶摆设什么全摔了粉碎。屋子里一片狼藉，谭香出去叫人来收拾，又拉着祁御坐到靠窗的位子上。
　　窗户外有人严密监视着。但她不怕被发现什么。
　　祁御声音有点乱：“你……是那反贼的女儿。本王居然相信你……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只怪我太小了……我……”
　　他说到最后，由自称“本王”变成了“我”。想来也明白成王败寇，自己现在的处境。他似要抗拒谭香，但唯今又只能抓住谭香一人。
　　谭香“嘘”了一声，扫过庭院里侍者们的影子，字字有力：“我如果真贪念那什么公主的，今天也不会来看你了。你要记住，你只能相信我，这是你唯一的办法了。”
　　少年倔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了半晌，终于卸下伪装，失魂落魄地扑进谭香怀里。
　　“可是我好怕……他们杀了母妃……又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皇兄……现在就算他自己不登位，也可以杀了我扶持皇兄……我真的好怕！”
　　谭香拍着他后背安抚。这样一个孩子却被置身于权力的中心，身不由己。
　　侍者收拾干净房间，又重新端上一盘糕点。谭香看了眼，拉着祁御的手问：“这些天你都吃了些什么呢？千万别想不开学人绝食。”
　　祁御含着眼泪点头：“他们会定时送饭。每天还有点心和水果。”
　　谭香这才放心，他们倒没有变相虐待祁御。伸手欲从盘子里拿糕点来给祁御吃，却被侍者拦住了。
　　“公主，这糕点是做给小王爷吃的。”
　　谭香竖起眉毛：“我知道，我就是要拿给他吃的。”这倒怪了，她难道还和一个小孩抢食？
　　捡了块做工精细的绿豆糕，亲自递到祁御面前。
　　祁御含到口中，入口即化，可能心情疏朗一些，胃口也好了许多。
　　祁御吃饱以后，犯了困意，就上床睡了。毕竟是个孩子，太累了，总会撑不住。
　　谭香安顿好他才离去。仰头望着日薄西山，心里一片荒凉。
　　如今，她连自己都保不住了，如何去承诺祁御？她现在唯一的希望，都在飒痕身上了。只盼他照顾好寒哥哥，有朝一日入宫来带她走。

　　第六十六章 结了

　　傍晚，谭香独坐在寝殿内，感觉今晚格外安静，连一丝风都没有。
　　自从祁澈罚了那两个丫鬟三十杖刑，后面再派来伺候谭香的丫鬟都格外谨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你们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谭香挥挥手，却发现背后静得出奇，有些不寻常。
　　她飞快地转头，只见那两个丫鬟眼珠暴突，都像被下了咒一样一动不动。
　　这是逍遥宫的独门点穴手法。谭香欣喜地向四处张望，只见屋顶上轻飘飘落下一个白影，是飒痕！
　　他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清澈，里面漫着孩童一般清浅的水雾。谭香激动地冲上去，顾不上少女的矜持，双手伸到他脖子后面，紧紧地搂住了他。
　　“丫头……”男人玉濯肤色上染了一丝可疑的暗红。
　　谭香从他颈子里伸出头，连连抽着鼻子，好像一晃眼泪就要从眼眶漫出来了。
　　“我以为你生我气了，不会来救我了。”
　　“你那点小把戏，哪次骗的过我？”他刮她的鼻子，惹得她连连闪避，眼角挂着泪珠儿，嘴上却是笑。
　　“你一个人来的吗？寒哥哥的伤怎么样了？”
　　他的脸色暗了暗，不太好看，嘴里平淡地回道：“他哪那么容易死掉？我跟他分头行动，他去找小王爷了。”
　　“噢……”谭香点头，扯着他袖子，“我知道祁御在哪，跟我来。”
　　飒痕揽着她走出寝殿，月光下，他的背后银光一闪，是画影。
　　“你把他们都制服了？”谭香瞪大眼睛数着一路上遇到的侍卫，他们全都是眼珠暴突一动不动的样子，显然都被飒痕点了穴。
　　飒痕不以为意：“这些都是小喽罗，但隐藏在暗处有多少暗哨，有几人看见了我们，又有几人已经回报，我也不清楚了。”
　　谭香捏着他的手心紧了紧，一场恶仗似乎不可避免。
　　“快点吧，争取一点时间是一点。”
　　到祁御被软禁的地方时，外面的守卫也全倒下了。看来慕亦寒已经找到这里，提前解决了。
　　小轩窗里一点淡光，房间里静得出奇，仿佛有什么正呼之欲出。谭香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抬头看了眼飒痕。
　　飒痕抓紧她的手，对她点了点头，两人携手缓缓走进屋内。
　　和昨日她来时一样的布置，只是不见人影。疑惑地转过屏风，只见床榻边上跪着一人，是慕亦寒。
　　“寒哥哥，怎么了……”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在喉咙里说不出了。
　　透过慕亦寒的身躯，她看见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锦衣的小男孩。
　　男孩七八岁的年龄，手脚僵直，脸色发青，嘴唇边溢着一丝血迹。
　　“祁御……”谭香声音颤抖着，不敢置信地扑在他床边。
　　怎么会这样？昨天他还好好的，爹爹明明答应过不会伤害祁御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谭香靠近看他，他是中毒死的……是谁？
　　她敏锐地回头，扫视房中一切，眼光忽然落到桌子上一碟没吃完的点心。
　　昨天她要拿点心时，侍者惊恐的样子重现脑海。
　　谭香猛地起身，走到那点心碟子跟前。吃了一半的绿豆糕，边缘散落了些残渣……她用手指捻起些碎屑，放到鼻端去嗅……果然！
　　爹爹啊，这就是你所谓的不会伤害吗？你怕我怀疑你，所以用这种暗渡陈仓的办法杀害祁御？
　　一瞬间，谭香觉得心底某种东西在崩塌坠毁。望着祁御逐渐冰冷的尸体，她前所未有的懊悔！
　　是她亲手拿那绿豆糕喂给他！是她亲手毒害了他！
　　这样的她，昨天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救他出去。真可笑……
　　身后，一双有力地臂膀撑住了她。谭香闭了闭眼，咬住牙关，靠在那怀抱中，轻声啜泣：“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床前，一直跪着的慕亦寒忽然站起来。谭香许久没见他，他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
　　俊秀的脸庞生出些沧桑，温润的眸子里如今全是嫉恶如仇的凌厉，下巴生出些不羁的胡渣，脸型越发的瘦削了，现出些成年男子的历练和锋利。
　　他手里捏着剑柄，作势要冲出去，口中还忿忿念叨着：“我非杀了他……”
　　谭香和飒痕忙伸手去拉。今晚潜入的目的是救人，况且联他们三人之力，也未必打得过那人……
　　就在这时，房间外响起清冷的笑声，男人沉重缓慢的步伐靠近。
　　“既然来了，怎么不去看望为师？个个的都长大了，反而跟为师越来越生分了？”
　　祁澈不露声色地笑着，颀长的身材投下一抹巨大的阴影，将三人笼罩其中。
　　飒痕率先拱手行礼：“师傅，近来可好？”
　　祁澈抚着下巴摇头：“怎么能好呢？调教了个鲁莽的徒弟，整天喊打喊杀。”
　　慕亦寒脸色一青，剑锋霍霍，就挑了出去。
　　“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祁澈轻声叹息，身子飘逸，轻巧巧地就避开了这剑。顺带袖袍鼓起，携着凌厉的风势往慕亦寒背心大穴击去。
　　眼看慕亦寒避无可避，将被击中要害，斜刺里忽然寒光一闪，画影发出嘤嘤剑鸣，旋转着刺来！
　　祁澈手一松，原地手腕急转。锦衣袖摆绞着画影剑身，连续翻转数十圈，待衣料将整个剑身牢牢包裹住，两人都僵持着比拼内力。
　　忽然，唰唰唰一阵锐鸣，祁澈的袖子被绞成了碎片，四面飞溅。而飒痕手中的画影也脱手而出，飞上了半空。
　　一击不中的慕亦寒瞥见，将手中长剑反手收起，一跃而起就要抓那画影。
　　祁澈看到，也同时跃起了身形。飒痕急忙出手，霍霍双掌，欲逼退他。
　　谁知祁澈根本不遑不让，一手连接飒痕双掌，面不改色，另一手在半空撞上慕亦寒手肘，将他整个人撞飞了出去。
　　画影在半空旋了个圈，牢牢落入祁澈手中。
　　慕亦寒和飒痕双双败下阵来，暗运内力，筹谋再次发难。
　　祁澈抚着手里的画影，目光闪过一丝寒色。他反手，把画影抛向身后的谭香。
　　“香儿，这是爹爹给你的礼物，你可要好好收好了。”
　　谭香漠然地伸手，借住飞来的画影，眼神有一丝茫然。
　　眼前这个冷漠的男人，既是养育她十年的师傅，也是她的杀父仇人。既给了她无微不至的关爱，也毫不留情地杀害了祁御，毁了慕亦寒的一生。
　　眼看着慕亦寒与飒痕再次陷入苦战，她的心里何尝不是天人交战？帮，还是不帮？
　　她没法把剑指向他，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飒痕和慕亦寒出事。况且，祁御的尸骨未寒……
　　她双手握着剑柄，颤抖着抬起画影。剑尖缓缓移动，顺着她的视线，一点点挪向祁澈。
　　三人看起来打得难解难分，但飒痕和慕亦寒已经倾尽全力，祁澈却还游刃有余。
　　再次被震飞到几步开外，飒痕与慕亦寒忽然对视，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两人同时飞身跃出。慕亦寒剑花舞得滴水不漏，骤见漫天全是剑光闪烁。这是搏命的剑招，一旦被对方看出破绽，直取要害，便会一命呜呼。但对方如果在一念之间找不出破绽，就只能闪避。
　　而与此同时，飒痕挥舞双掌，连向祁澈下盘五处大穴袭去，确保他无法抽身袭击慕亦寒！
　　如此两相逼迫，他就只能收身回撤。
　　两人本来只想借此转换先机，赢得一些喘气的机会。
　　祁澈果然身形一飘，直直地向后飞去。飒痕灵机一动，化掌为拳，一把银针唰唰洒了出去！
　　祁澈眼中掠过一丝异色，这一变招连他也没料到。不愧是他调教的好徒弟！
　　于是调整身形，在后退的半途中侧身疾闪，这一瞬的身形改变，使那一把银针全贴着胸前衣襟擦过，落到了地上，然而祁澈脸上的表情却急剧地扭曲－－
　　锐物穿破皮肉的声音，锦帛破裂，祁澈的胸口，一把明晃晃的长剑贯穿而出！
　　他的眸子里似乎有千百种情绪在流转，但他始终不敢相信，当身子缓缓转过时，是谭香同样惨白的脸孔。
　　她全身抖得厉害，双手附在剑柄上，鲜血喷了她满脸满身。
　　“我……我没有……”她的喉咙哽咽着，连发出声音都那么困难。
　　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亲手把剑送进爹爹的身体里。她还在犹豫，还在挣扎，手里的剑完全没有准备，就那样撞上了疾闪而来的身体。
　　是宿命……还是巧合？祁澈的脸上，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悠然褪去，剩下的全是斑驳的凄凉。
　　他没有说一句话，身体轰然倒下，就像一座九尺高楼，在瞬间倾塌。他的人生，站得高，望得远，因此摔下时，也是那么得惨烈。
　　谭香手里的剑随着祁澈的倒下，一起滑落，竖立着贯穿他胸口，朔朔抖动。
　　他已经不能动弹了，然而谭香觉得他的眼睛始终在看着自己，就算她闭上眼，那目光依然穿透。
　　她染血的双手抱着脑袋，忽然闭上眼睛，一声惊如悲吟的哭啸起：“啊－－”
　　直上云霄……
　　飒痕与慕亦寒面面相觑，心中具是又惊又寒。没想到昔日如神祗般坚不可摧的师傅，竟然就这么倒下了。
　　谭香的叫声吸引来了行宫的守卫，在重重侍卫围拦下，最先冲进来的是内务太监李延德。
　　他精明的狭长眸子先看了看地上的血，又挨个扫过谭香，飒痕和慕亦寒。最后，久久地定在了慕亦寒失魂落魄的脸上。
　　众目睽睽之下，他嘭地双膝跪地，朝着慕亦寒所站方向用力叩头三下，额头与地面相接的声音清脆，当他抬起头时，额上已经分明渗出了血。
　　然后，谭香听到他一字一句清楚地说道：“奴才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瞬间，她有些惘然，不可置信地转向慕亦寒。在他脸上，同样捕捉到了不解和迷茫。
　　是了，那夜兵变，林太妃投湖，李延德也在场的。
　　就在这时，围守在外的下臣侍卫和宫女们响应一般，整齐地跪下，重复：“臣等（奴婢）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
　　圣睿二十五年，天璟国遭逢变乱，新帝登基，改年号开元。新帝名讳，单名寒。
　　一个新的纪元，开始了。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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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啥，我想说，这文没结。顶多算上部完结吧，汗－。－
　　之所以打上结文的标签，是因为想开新坑了。至于下部，目前只有初步构思，会不会写，还不一定。
　　原先构思是慕亦寒登基，诱骗谭香，要把她困在宫内，飒痕舍命相救，被千军万马包围，下落不明。谭香成为逍遥宫宫主，若干年后重出江湖，跟失踪的小痕子再续前缘的故事。不过这个构思还不成熟，内容也不丰满，所以现在下笔也有一定难度。
　　嗯，看看大家的反应，再说吧。就这样，祝大家看文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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