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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乞白赖嫁农夫
　　作者：年加


文案 



千金非要扮村妇，
农夫非得耍大牌，
死乞白赖嫁给你，
人不折腾枉少年！

请注意：
此文紧贴题目，以死乞白赖嫁农夫开头，也以死乞白赖嫁农夫结尾，女主的选择是男主，但是男配的戏份颇多，有男主控的筒子们可以酌情看文……
再者，此文小白，但非纯小白，后面涉及皇权争斗江湖纷争（一点点啦！），不是女主胡闹男主收拾烂摊子型，女主自卑自强，男主别扭痴情，男配油嘴滑舌温柔多情，秘密一团接一团，总之需要费些脑细胞……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主角：郑千金 ┃ 配角：朱富贵，林洛，宇文摸儿，朱旋影，貂小鱼，罗桂枝 ┃ 其它：死乞白赖嫁给你！

　　第一章

　　“喂，乡巴佬，你连蹴鞠都没见过吗？”
　　“嘿，土包子，你穿的这是什么啊，红红绿绿的，丫鬟都知道这样很老土！”
　　“我说，你就是那个九品芝麻官的闺女啊，叫千金？我看是千斤吧，胖成这样，还能出得了门吗？我看干脆叫卡门得了！哈哈哈哈哈！”
　　郑千金高傲的小脑袋慢慢低下来，手里揪着因为吃的太饱而有些紧巴的绿棉袄，低着头看红艳艳的棉鞋，局促不安，她刚才是犯什么傻竟然向这些贵公子小姐们炫耀金瓦县最流行的金线头绳，岂不知这早已是京城淘汰了好几年的了！宝王府的小郡主朱清清，真正的千金大小姐当然借机狠狠嘲弄她一通，然后一波一波的攻击就如潮水般涌来，无非是嘲笑她又土又胖。
　　说起来，其实怪不得别人，是她先炫耀自己的头绳，然后又嘲笑朱清清瘦的皮包骨，像小叫化子，因为大姨娘二姨娘三姨娘……八姨娘都说女孩家越胖越美，胖了有福气，到了京城发现自己比王爷的女儿更有福，于是忍不住炫耀，没想到强龙难压地头蛇，朱清清竟找来今天一块儿在宝王府过节的贵族子弟一起来报复她！算她失策！
　　“你们在干什么？”一群嘲笑声中忽然响起一个温润威严的声音，郑千金眼巴巴地抬起头来一看，果然是宝王爷的长子，朱清清的哥哥，朱旋影，一个好看到惊人的小子，多年以后，郑千金已经忘记了八岁那年在宝王爷家里遇见的所有人，包括被她打掉一颗大门牙的朱清清和老给她塞好东西的宝王妃，唯独记得那张倾国倾城的小脸，回忆模糊了他的棱角，于是在以后的岁月中，郑千金越发觉得朱旋影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哥哥！”朱清清撒娇抱住朱旋影的胳膊，周围的小子们也都凑过去，围在他身边，郑千金站在对面，特别特别嫉妒他，有一种人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自然而然地被众星捧月，被环绕，被尊敬，她郑千金一直渴望成为这种人，然而她揭竿，无人响应，她抛糖，大家抢完糖就走人，没人围着她甜甜地叫哥哥。（叫也应该叫姐姐吧？？？？？汗死，等着管你叫哥哥，下辈子吧！）
　　只有一个比朱清清还要瘦弱的男孩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叫蓝慕，是蓝太师的小孙子，在这一堆人里算是地位卑微的，因此相对比较沉默，然而天生一副傲骨，不会去依附谁，刚才只有他沉默着没有嘲笑郑千金。
　　“哥哥，你看郑千金多老土啊，她自称是千金小姐，六殿下说她其实是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妞！”朱清清找到了靠山，牙齿还没长齐的嘴巴说话都不漏风了！
　　“就是就是，宝王叔还整天在父皇面前夸金瓦县多么富裕，你们瞧她刚才在饭桌上就像几辈子没吃过饭似的，我怀疑啊，他们金瓦县根本就是年年歉收，否则怎么连县太爷的闺女都饿成这样，哈哈哈哈！”身份最尊贵的六皇子朱颐山站在朱旋影旁边抚掌大笑，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郑千金脸皮不厚，至少在八岁的时候并不厚，所以此时此刻，她只希望地上裂开一个洞，然后她跳进去，外边的人想怎么嘲笑都不关她的事！只是，如果老天爷果真顺了她的心，裂开一个大缝给她，她肯定会再跳出来嘲笑他们，你们这些自以为是家伙，老天爷都听我的，你们行吗？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小霸王习惯了毒舌伤人会得到这样恶毒的报复，从小，身边的人都让着她，被她嘲笑，被她欺负，即使她是一个人孤军作战，八个哥哥都不是她的对手，因为他们都只是一笑了之，再捏捏她胖嘟嘟的小脸说声淘气，一切都没事。
　　郑千金也不自恋，至少在八岁的时候并不自恋，所以她并不怎么希冀那个十五岁的朱旋影会帮她说话，教训一下自己不懂事的弟弟妹妹们，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出那样一句话来！
　　“别闹了，让奴才们跟她玩吧。”温温润润的一句话却让郑千金做了很多年噩梦！
　　无数个夜晚，她梦见自己爬山，爬的好辛苦，满手的伤口和血，脸也快被太阳晒脱了皮，好不容易快要爬到山顶，有个相貌奇美的男子忽然伸出一根很细很脆弱的树枝，她以为他要拉她一下，他却笑着说，下去吧，你不属于这里。
　　然后轻轻地一拨拉，她就摔下去了，降落降落，却一直降不到底，就这么一直降落，悬在空中，心中没个着落……
　　一直挣扎着，十年过去了，在这十年当中，身边的每个人的夸奖都在她还来不及高兴的时候突然扭曲变成了讽刺，朱旋影这张微笑的绝美脸庞总会及时地冒出来，说，别闹了，让奴才们跟她玩吧。是啊，在他们这些真正的天之骄子面前，她只配跟奴才玩，边陲小县城，无论怎么富裕，永远都是落后的，身边的人永远是井底之蛙，她们的见解就是乡巴佬的见解，在小小金瓦县，她是千金，是大家夸奖的对象，但是出了这个县，她就是一个乡巴佬。
　　十年前，朱清清深刻的见解也已经成为她挥之不去的噩梦，她说，那些乡巴佬的眼光果然很土，所以才培养了这么一个土包子千金。于是她不敢相信金瓦县的流行，不敢相信九个娘的眼光，她们说什么好，她偏偏背道而驰。
　　郑千金从来都没有放弃审视自我，从着装到行为，处处标榜真正的千金大小姐，不过，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在金瓦县，身份最高的女孩子就是她，她无人可模仿，于是她偷偷地回忆小时候朱清清的打扮，虽然她那时候还带着可怜的骄傲，在无人的时候偷偷给她一拳成功打掉她一颗大门牙，并且鄙视她说，你才是叫化子土包子！
　　十年后的今天，千金还十分清楚地记得，那时候打完人她就偷偷溜出王府了，一刻也不敢耽搁，拼命逃跑，然后在回家的路上等着爹爹，结果那年的元宵节，宝王爷一家都没怎么过好，全都出动了来找这个畏罪潜逃的小屁孩了，好不容易找到，她已经冻的得了伤寒，这样以来，谁还忍心为了朱清清的一颗门牙去责备她呢！
　　忘记说了，郑千金的娘亲是宝王妃唯一的妹妹，天妒红颜，去的早，这个姨妈疼得紧。
　　每一年，宝王妃都会派人来接她去京城过元宵，可她却只在八岁那年去过一次而已。小的时候爹娘不放心她出远门，长大了，是她自己怎么也不敢进京，那繁花似锦的城市和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们是她心头的刺，这么多年不曾拔出。
　　一方面她极为自卑，另一方面，她又十分自傲，绝不肯承认自己是个土包子，所以暗地里使劲，希望有一天一鸣惊人，可是，对自己满意的那一天从没有到来，这样矛盾的个性使郑千金日益消瘦，终于在十八岁那天，大家惊讶的发现，当年的小胖妞已经蜕变成一个窈窕淑女，只是眉间深锁，鲜少从前那般没心没肺的大笑，哥哥们还是照常欺负的，但是却不像从前那样善意恶言，而是恶言恶意，她的口头禅从‘大哥二哥三哥……八哥都过来’，变成了“我和你们不是一类人。”
　　九个姨娘越来越心疼，思来想去，觉得姑娘家的肯定开始思春了，那句我和你们不是一类人的意思被曲解成了，男女有别，我是个该嫁人的姑娘了！
　　于是大家广发英雄帖，开始搜集整个县里所有的青年才俊，早有看上郑千金的男子也开始带着各种礼物频频登门，不知道的还以为金瓦县最近案件激增，导致县衙门槛被踏破。
　　十八岁，确实该嫁人了，即便八个哥哥九个姨娘外加一个老爹再怎么不舍得，再不把郑千金嫁出去，就该有闲话了！
　　郑千金当然是抗拒了，她连自己的问题都没解决，哪有心思伺候男人啊，她自己就是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半吊子，更不愿嫁个这样的人！家里人希望她能留在金瓦县，毕竟她是全家宠了十八年的宝贝儿，谁都不舍得离开。宝王妃则希望她能嫁到京城去，她早就给张罗了好几个有权有势年轻人。
　　然而对于千金来说，京城实实在在是个可怕的梦靥，她一想起这个词就能感到八岁那年被一帮公子小姐围堵着嘲笑，手足无措的感觉，恨不得死掉，所以她这辈子都不会去京城，但是让她嫁给金瓦县地主富绅的儿子，她又看不上，每到这样矛盾纠结的时候，千金就会仰天长叹，哎，群殴这辈子为什么这么悲哀，什么都是不上不下，上天可以让我高贵如公主，也可以让我低贱如乞儿，为什么偏偏让我成为一个县城千金？
　　全家逼得紧的时候，四十五张嘴（爹，九个姨娘，八个哥哥，八个嫂嫂，三个小侄子，十六个丫鬟仆人）一起在她耳边唠叨，再坚强的耳朵都起了茧子了，于是，又是一年元宵节，连宝王妃派来催亲的人也加入了唠叨军团的时候，郑千金终于爆发了——她离家出走了！

　　第二章

　　郑千金想走的越远越好，最好越过边境直接到大理国去，找段小傲也好，自己一个人隐居也好，反正再不要带着县太爷千金的帽子，苦苦往高处攀登。老天爷不让她做公主，她也没得选择，但乞丐还是做得的吧！既然不想高不成低不就，干脆选择一个极端得了！
　　这样想着，天色也暗了下来，一天没吃东西，肚子咕咕作响，她才知道饿肚子的感觉实在不好，却又进退不得，无奈之下，只好真的做一回乞丐，拼了拼脸皮，往一个灯火温暖的农户走去，狠了狠心，脸皮烧得火热也不敢敲门，直到有个黑影走出来，哗啦往外泼了一盆水，不偏不倚地落在正在编排台词的千金头上，一身华丽的锦袄顿时湿了个透，沉甸甸跟背了一袋大米似的。千金还没怎么样，那个黑影怪叫了一声忽然冲进屋里，啪啦一声关上大门，好像避贼似的。
　　千金苦笑一声，抹把脸，似乎有股臭味，还有些碎末子，胃中顿时蠕动起来，赶紧抽出手绢想去擦，却悲惨地发现连手绢也湿了，唉声叹气着，牙都快要咬碎，正要破口大骂，忽而想起她是堂堂县太爷千金，怎么可以这么没教养，要让朱清清那丫头知道了，准要嘲笑她是个野丫头！
　　她要优雅地忍下。可是就这样穿着湿棉袄在外边游荡一晚上吗？出师不利啊！
　　刚要转身，大门吱呀一声再次打开，门口传来一个颇为苍老的声音：“谁在那儿？”
　　“是我，我一个人，没有恶意。”千金软声软语地回答，不想吓到老汉。金瓦县作为边陲小县城经常遭受土匪打劫，本国的，大理国的，都是些流匪，扫也扫不干净，所以越是靠近边境农户的武装水平越高，不小心被认作土匪杀了可就冤枉了。
　　“哎哟，原来是位姑娘！爹，刚才我把你和娘的洗脚水泼到这位姑娘身上去了，这可怎么办？”这是个姑娘的声音，圆滑厚实，嗓门也比较大，一惊一乍的，千金听了有一些不舒服，听她说到刚才那盆水竟是两个老人的洗脚水，顿时干呕起来，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
　　“你这作死的丫头，也不看清楚就往外头泼水，大冷天的泼得人家姑娘衣服都湿了，还不赶紧请进屋来，给人家换件干净的！”老汉拿着昏黄的油灯走近几步，看见已经吐得面色发青的千金，抚掌大骂，那个泼水的女孩赶紧过来扶起她往屋里走去，这时候又迎出来一个绾发的妇人，身子混胖如桶，两眼浑浊无神，趿拉着布鞋，长满厚厚茧子的脚后跟还露在外面。
　　“娘，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快回去！”驾着千金的女孩一手扶着千金，一手拉着那个瞎眼妇人，老汉进来，也劝道：“你出来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外边天冷，赶紧回屋。”
　　老妇人却不听他们的，翘起脚尖往外看，不停地说，是不是生发回来了，是不是生发回来了啊。
　　千金肚子不停翻滚着，又没什么垫底，干呕着连胆汁都要吐出来，全家人却都不再理她，一个个抽泣起来，气氛变得极其压抑。
　　“娘，哥都走了十年了，你还念叨他做什么呢！”大嗓门的女孩抽噎着说道，然后又引着千金往里屋走去，抹两把眼泪，放下里屋的布帘子，翻箱倒柜地找出几件衣服：“真是对不住了，姑娘，我一到晚上就眼神不好，也没看清人就泼水了，来，大冷天的，你先换上我的衣服，我给你把湿衣服烤干。”
　　千金吐完了，没精打采的抬起头看了看这个女孩，胖胖的，个子不高，穿着臃肿，更衬得人矮小笨拙起来，脸盘也比较大，两腮红红的，就像个大苹果，跟自己身边的丫鬟春桃刚从乡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唯独一双眸子晶莹透亮，仿佛盈水的宝石一般与众不同。
　　千金接过粗布的桃红色棉袄，感觉身上粘拉拉的，很不舒服，于是说道：“我能洗个澡吗？”
　　胖姑娘愣了一下，为难的说：“家里的水不多，柴火也没有了，非要洗也只能等明天，等我挑了水砍了柴再洗，你看行吗？”
　　千金心里烦躁起来，这是什么事啊，无缘无故被人泼了洗脚水，连洗个澡都不行！
　　“那给我找块擦脸布和一盆水，让我擦一下总行了吧？”
　　胖姑娘还是为难，嗯了半天才说：“那好吧，你等会儿，我去端水，不过是凉水啊，你受得了吗？”
　　千金无奈地点点头，胖姑娘撩起帘子出去，不一会折回来，端着一个泥盆子，肩上搭着一条灰不溜啾的脸布，递给她：“我们乡下人过年才洗一次澡，姑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这么晚了怎么不在家跑到我们村了呢？”
　　“我和哥哥们来探亲，结果走丢了。”简单应一句，千金脱下衣服，露出粉色的绸布肚兜，胖姑娘立时两眼放光地伸出手来欲摸，千金吓得往后缩：“你干什么？”
　　“哇，你的肚兜好漂亮啊，很值钱吧？是不是绸子做的？我们村长媳妇有块绸布的汗巾就是这个质地，可把我们眼馋死了！”
　　“值不值钱我不知道啊，又不是我买的，你要是喜欢，下次我送一件给你好了！”千金很不耐烦地打发着她，心里再次泛起苦水，她的东西永远能够吸引乡下人，但是对于京城里那些小姐们，就什么也不是。
　　“真的吗？真的吗？你要送我一件这样的，绸子的肚兜？我没有听错吧？”
　　“没有。”直到匆忙擦完身子，胖妞都在询问这句话，那高兴劲简直像自己成了公主似的。千金穿上粗布衣服，细嫩的皮肉被磨的又痛又痒，她不舒服地蹭来蹭去，就像一头正在瘙痒的猪……
　　“哈哈哈哈哈！”胖妞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对，你永远也别指望能在她嘴里听出扑哧这种笑声，她的笑只有爆发，没有准备。
　　“怎么了？”
　　“小姐挠痒的样子很像小花！实在太像了！”
　　“小花是谁？”
　　“我家养的猪啊！哈哈哈哈！”
　　猪？她刚才的动作有那么低级？看她笑得开心，千金既生气又羞愧，觉得自己骨子里其实就是个行为粗鄙的丫头，不经意间做出的动作反应了本真。觉得自己离千金小姐越来越远，她心下一阵阵无奈的失望。
　　“你叫什么名字？”胖妞没什么教养，不懂得在问句之前应该加个称呼，千金知道她出身乡野也就不计较，笑道：“我叫千金，你呢？”
　　“千斤？为什么叫千斤啊？你很胖吗？”
　　千金失笑，“不是那个千斤啦，是金子的金。不过，我从前是很胖的，还有人管我叫卡门呢！因为我太胖了总是卡门！”
　　“哈哈哈哈，像我这么胖吗？我也总是卡门呢！这个名字真好，比我的桂枝好多了！”
　　“胡说，桂枝多好听啊，卡门可是嘲笑我的名字呢！”
　　“嘲笑又怎样，全盘接收了就是，嘲笑你的那个人还有什么招数？”桂枝很不在乎地撇撇嘴，让千金一愣，嘲笑又怎样，全盘接收了就是，可是被羞辱怎么能不在乎呢？桂枝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难道乡下人真的脸皮这么厚？
　　是不是脸皮厚了就不在乎被人怎么说？
　　千金一边挠着身上，一边挣扎思考，她鄙视乡下人没脸没皮没有羞耻感，却也蠢蠢欲动，想解救自己，如果自己也可以不在乎，那么十年来的枷锁就可以去掉了吧！乡巴佬又怎样呢？全盘接收了就是！
　　可是，她是县太爷的千金，如果变成了乡巴佬多少人都看着呢，会收到多少口水和白眼啊，远在京城的宝王妃如果听说了或许能气得跑到金瓦县大闹县衙，而朱清清则会嗤鼻：我说她是个乡巴佬吧，朱旋影那个绝世大美人则会不屑地说，她本来就是和奴才玩的孩子，长大了也是那副德性！
　　“啊！！！不要！”千金尖叫一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一层冷汗。天色太晚，桂枝一家劝她留宿在此，千金正好求之不得，便和桂枝挤在一个床上，小床冰冷还有股破败的霉味，她好久才睡着，结果刚刚睡了一会儿就做了个噩梦，又梦到八岁那年的情景，几个衣着华美，相貌不凡的少年美人儿把她围成圈儿嘲笑，白眼翻飞恨得她想把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然后最可怕的，她爬山，快要达到山顶，一个绝美的男子伸出一根纤细脆弱的树枝，对她温柔一笑，她心花怒放以为他要拉她一把，没想到他却说，下去吧，你不属于这里，然后轻轻一拨拉，她就坠入无底的深渊，然后如往常一样，全身汗津津地醒来，心悸茫然。
　　“唔，鸡腿，鸡腿你别跑啊，我的鸡腿……哧溜溜……”睡相极不好的桂枝占据了大半个床，歪歪斜斜地躺着张牙舞爪地说梦话，根本没被千金吵到，反倒是冷不丁一脚踹出，差点把千金踢下去，千金往边上坐了坐，见桂枝抱着自己的大肥脚津津有味地啃着，口水飞流，如银河瀑布，而她还兀自念叨着鸡腿，鸡腿，千金忍不住开怀，这个馋妞竟然把自己的脚当成鸡腿了！
　　边笑边观察她被口水泡的发白的脚趾，越加抑制不住，没一会隔壁传来老叟的咳嗽声，她才意识到自己是离家出走寄人篱下，于是拼了命的偃旗息鼓，咬紧下唇憋笑。不过天不遂人愿，桂枝咬脚趾的声音越来越大，啃得是越来越有味道，睡梦中甚至满足地打起了饱嗝，千金笑得肚子疼了，实在忍不下去，只好拍醒她，可她睡得极沉，拍了好几下都没反应，千金无法，只好硬生生把脚丫子给她从嘴里拔出来，她这才急醒了，猛地睁开眼，力拔山兮气盖世地吼道：“谁抢我的鸡腿！”
　　这一声震山吼在静谧的午夜实在是惊人的，隔壁二老丝毫不管有没有客人在，一起开骂。
　　“死丫头半夜三更的叫唤什么！”
　　“再叫打折你的腿！”
　　“白天就知道吃，晚上还想着吃，没出息的东西！”
　　……
　　千金惊恐不已地缩在墙角，暗道，这二老好生厉害，比县衙里的刘牢头还要凶狠，桂枝真是他们的闺女吗？莫不是捡来的？
　　桂枝好像听不见似的，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千金捅捅她：“你做梦了吧！”
　　桂枝猛地哆嗦了一下，冲千金吼道：““哎哟，你吓死我了！我还做梦呢！”
　　千金连忙捂住她的嘴：“别叫了，你爹娘会打折你的腿的！”
　　桂枝挣开她的手，茫然地看着前方：“他们就那么说说又不会真的打断我的腿，不过还是小点声好，要不再把他们吵醒，我爹肯定会打我！”
　　千金点点头，忽然发现她的眼神很呆滞，伸手在她眼前一晃悠她也没反应，只是抹了一把嘴角，傻笑道：“千金，刚才我做梦吃鸡腿呢，味道真是好！跟村长娶媳妇那次我吃的一模一样！”
　　“是吗？你喜欢吃鸡腿？”千金压低了声音说道，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升腾，她把手靠近桂枝的眼睛，她还是没有反应。
　　“嗯，鸡腿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了吧！”
　　鸡腿好不好吃先不论，你的脚丫子肯定不好吃！千金摇摇头，觉得自己特罪恶，特不知道珍惜以前的生活，特矫情，就为了穿衣打扮的问题竟然活生生纠结了十年！
　　“桂枝，你看不见吗？”
　　“是啊，夜里如果不点灯的话我啥都看不见。”桂枝满不在乎地说道，然后干脆抱起膝盖坐起来：“千金，你怎么醒的这么早？”
　　千金扭头看一看窗外皎洁如银的月光，又伸手在桂枝眼前一晃，还是没反应，真是不明白灯光和月光有什么不同，这么亮的月光下她都能读书写字，桂枝却什么也看不见。
　　“和你一样做了个梦，梦醒了，人就醒了。”
　　“也梦到好吃了的吧？！哈哈，看你一副千金大小姐的样子，做的梦跟我一样，哈哈哈哈！”桂枝自说自话，千金无奈笑笑，她倒希望自己梦见好吃的，不过，说真的，多少年了，她没有特别渴望吃到什么东西，好像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如何使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千金大小姐上面。
　　“是啊，我梦到一盘香喷喷的菜肴，可惜，在我正想吃的时候，一个人告诉我这盘菜不属于我，我不能吃，还把我推开，然后我就醒了。”
　　桂枝感到不可思议，“不让你吃那盘，你不会换一盘啊，傻妮子！怎么就醒了呢，好不容易做梦有东西吃！”
　　“换一盘？”千金更惊讶，她从没有这样的想法，她只想着要努力上进，拼命提高自己，达到别人眼中千金大小姐的要求，却没想过要换个角度，换些欣赏者。
　　“对呀，人家不叫你吃，你还非得往上靠啊，你别理他，抓紧时间换一盘菜，要不梦醒了，啥都吃不到多冤啊！”惋惜似的，桂枝砸吧砸吧嘴。
　　千金愣了一下，继而笑道：“我以为你会说，他不让你吃你就不吃啊，你抢过来再吃不就得了！”可是现在看来依照桂枝的逻辑，她肯定会说抢完梦就醒了啥都没吃到多不划算！
　　果然，桂枝摇了摇头，道：“做梦的时间太短，闭上眼睡着，好像一下子就到天明了，不抓紧时间找好吃的东西，反倒浪费争抢上，太不划算。如果那样，梦醒后，我会后悔地捶胸顿足！”
　　“对极！”千金忍不住开口称赞道，“人这一辈子也很短暂，为了别人的想法耗费一生，而忽略了自己的快乐，实在是大大的蠢材！我怎么这么笨呢！”
　　桂枝茫然地哎了一声，对千金的话一知半解，不过她向来是那种想不通的事情不去想，吃饭睡觉大过一切的人，于是也不管千金莫名其妙地兴奋自言自语不休不止，倒头又睡下了。
　　没多久天蒙蒙亮了，乡下特有的大公鸡轰鸣叫唤的时候，桂枝小朋友又啃起了另一只脚丫子，而郑千金童鞋则下了一个无比重大的决定：她要与千金小姐彻底绝缘，做个死皮赖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家伙，她要纵情嘲笑别人，在别人嘲笑自己的时候无赖地来一句，是啊，我就这样，你怎样？
　　她想任性地活，任性地坚持自己的本真，得不到别人的认可又怎样，她还不认可他们呢！哼！

　　第三章

　　其实郑千金从来就不是一个正宗的淑女名媛，她虽然处处注意着装打扮，在严肃的场合循规蹈矩，表面上做的完美无瑕，使得人见人夸，车见车载，男人垂涎，女人羡慕，暗地里跟着师爷貂小鱼出去混街的时候，却是鬼见鬼抽风，魔见魔吐血，女人嗤鼻，男人惧怕的小无赖，只是她实在擅长扮演双重角色，以致多年来，完美的形象不曾受污，无赖的形象也不曾曝光，两者之间的平衡在貂小鱼的帮助下，被她拿捏地恰到好处，连爹娘哥嫂也未能察觉她的另一面。
　　本来，这样继续下去，平衡不会被打破，金瓦县的大批粉丝们也不会失望，可千金总有一天会精神分裂，名媛的神话也会一夜崩溃，幸好在那之前，千金得了桂枝的教化，撕去表面的伪装，将无赖的本来面目露了出来。
　　只是劳苦大众不能接受这个变化，县太爷一家更不敢相信，他们用尽心思培养出来的千金大小姐一夜疯癫，做起刁蛮无赖来，他们苦口婆心地劝导千金在公众面前要保持形象，千金却毫不在乎地脱去华丽的锦衣，穿着粗布棉袄就跑去罗家村，体验生活去了！
　　所谓治病要治根，为了寻找千金突然转变的根本，千金的大姨娘代替县太爷给罗家村的罗桂枝同志下了一道官牒，传她上县衙回话。
　　这是一场半公半私的案子，县太爷请来了自己的师爷，人称九尾貂的貂小鱼，以及九个姨太八个儿子，三个垂髫幼齿的孙子也都应邀在坐，一家人居高临下，下定决心要为千金讨回公道（千金似乎没吃什么亏吧？？）。
　　被告罗桂枝站在公堂中央，惴惴不安地扭捏着自己的花衣裳，因为同时被四十四只眼睛盯着而浑身发毛，导致两腿叉开不由自主地晃悠，这点让身为大姨娘的绣珠很不爽，因为千金不仅原汁原味地学了过来，还加上了后天的加工，不仅站着晃悠，坐着晃悠，就连躺着她也要晃悠。
　　“男摇穷女摇贱，你说你一个好好的大姑娘摇来摇去干什么！”这话是大姨娘说的，只可惜千金不在这儿，她只能对着这个老实巴交的小村姑发飙，何况对千金说这样重的话，她就是再狠心也不忍心，那个丫头是全家老小的心头肉，就连两岁的小孙子都知道疼姑姑，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先让姑姑挑完自己再去捡，另外几个大些的男人就更别提有多自觉了，这就是阳盛阴衰的后果！
　　“我，我，我……”桂枝感到自己的脸噌地一声烧起了一把火，就像见到了隔壁瘦弱清秀的朱富贵的感觉，可是这心理上的反应和生理上是不一致的，见到朱大哥心里就像揣了一只小兔子，不安分地蹦来蹦去，又像在蜜罐里滚了几圈沾满了甜兮兮的蜜，全身上下说不出来的欢愉，可现在她只觉得自己是下了油锅，上了刀山，浑身疼，疼得她说不出话来。
　　“连句话都说不完整，怪不得现在千金说话语无伦次，从前那可是出口成章，妙语连珠啊！”尖锐的有些刺耳的声音，这是二姨娘，莲荷，她出身书香门第，最讲究的便是言谈举止，最近千金有点喝了十坛八坛的感觉，说话都大舌头，让她大为恼火，原来根源在这里！
　　“……”桂枝面红耳赤，心里又害怕有委屈，却口无对词，憋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滴。她这是第一次上公堂，而且还以一对二十二，这样的阵势，这样的排场，这样的谴责，都让她无所适从，恐惧不安。
　　她怎么也想不通，千金那么好相处的女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刻薄的一家人，她连帮自己搞定白马良人朱富贵都愿意做，她的家人却对她毫不客气地人身攻击，千金嘴里这些个温柔溺爱的姨娘这都是怎么了？难道被恶鬼俯身了不成？干嘛都唬着那一张张精致美丽的容颜？
　　“哎，上不去台面的丫头！”幽幽一声叹，出自气质高雅，诗词卓越的三姨娘柳盈，她只是随意那么一瞥就知道这乡下丫头没气质没内涵，活活教坏了她的爱徒加爱女千金，现在千金不喜欢因吟诗作赋北窗里，反倒爱上逛庙会看淫书这等没品下流的事情，哎，当初就不该让老爷答应千金住在罗家村，这个山山水水，井井灶灶都透着粗野鄙俗的地方！
　　“咳咳，都给我住口，罗姑娘可是咱们千金的座上客、好姐妹，不可以这么无礼！”对自己几个老婆妄自开口的行径感到很没面子的县太爷很爷们地开口训斥，那几个姨娘却并不理他，各自端起了身边的茶盏，动作相当一致地撇茶叶沫子，嘘气，啜饮，一致地就像事先排演好的，貂小鱼察言观色，一看自家老爷很没面子地被姨太太们忽略，赶紧摇着稀疏的羽扇，撩了撩短的有些走光嫌疑的袍子，很官方地站起来，说道：“老爷，太太，公子，小公子们，请让下官陈述一下被告辩词……”
　　是的，这个根本没有品阶，收入细微，穿着寒酸，偏偏喜欢摆谱，称自己为下官的师爷貂小鱼是桂枝仅有的‘娘家人’，获允在公堂上为她说两句‘公道话’。
　　“罗姑娘虽然出身乡野，言语行为粗野鄙陋，没什么教养，可这并不是她的错，她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因为她没有办法决定自己投胎到哪家，因为她和阎王并无私交，因为……”貂小鱼迈着日字步，在桂枝身边绕来绕去，侃侃而谈，唾沫四溅喷的人家一脸。
　　“貂师爷，请讲重点，这和她糟蹋了我家千金有什么必然的因果关系？”四姨娘兰芷也不甘落后，瞅准机会发言。
　　县太爷瞪了她一眼，她放电回去，两人眉目传情……
　　“好的，四姨太，重点就是，当小姐出现在罗家村并被她一盆子洗脚水泼中的时候，她也无法选择，然后和小姐情投意合，琴瑟合鸣，心心相印……”貂师爷双眼微米，羽扇遥指，沉吟在自己编织的浪漫故事里，滔滔不绝。
　　“吁，吁，吁，貂师爷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千金可是守身如玉，守心如玉的好姑娘，谁和谁琴瑟合鸣来着！”五姨太卿荣及时抓住缺口，补上一句台词，六姨太芳惠已经跃跃欲试地准备好了下次讲话，谁都没空管老爷和四姨太之间暗送秋波，比起争风吃醋，千金的事情来的更重要一点。
　　桂枝越听越觉得蹊跷，委屈的泪水生生地化成了眼屎逗留在眼角处，阻碍了她的视线，她揉了揉，见着一个个锦衣粉人兴致勃勃，跃跃欲试，这哪是升堂审问，这分明就比镇上唱的大戏还要有趣，虽然各个都在损她，那个辩护师爷也满嘴没一句人话尽在胡扯，唯一为她说好话的县太爷很没种地被九个姨太挤到了案子后面，不踮着脚都瞧不见他的影子，小孙子们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准备发言，可是这些都妨碍不了她逐渐放松的心态，她觉得必要的时候可以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村妇，真正的彪悍可不是这些娇滴滴的姨太们随便指控的，什么言语粗鄙，小动作多，这是吃喝拉撒一般正常的事情，如果他们知道千金此刻正在干什么的话，一定不这么悠闲地那她这个十九年来第一次离开罗家村的小村姑开涮。
　　貂师爷还在阳奉阴违地替她辩护着，诚然，他说的没错，遇见郑千金，泼了她一盆爹娘混合洗脚水，被她那身优雅的气质所吸引，为她那高高在上的姿态所臣服，都是她无法控制的，甚至想把她那个粉嫩滑溜的丝质肚兜据为己有的愿望也强烈如脱缰的野马，奔出去就再也没回来过，所以她由着千金死乞白赖地在她家白吃白住一整个月，直到爹娘刮干了米缸，拿着凳子腿逼她送客，千金才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继续往下住，她也就理所当然地和她厮混在一起，乐得有个诉说心事的伙伴，白天一起下地干活，对隔壁地头上努力耕种的朱富贵窃窃私语，晚上躺在一个被窝里，讨论朱富贵一次吃几碗饭，晚上上几次茅房这样的破事，然后发展到现在最重要的关头，千金要帮她勾搭朱富贵，她半推半就，羞羞答答地答应了，然后大义凛然地单刀赴会，吸引县太爷一家的注意力，由着晒得跟她一样黑的碳头千金去勾引，哦不，是帮她勾引朱富贵。
　　她相信朱富贵的眼光。
　　她相信千金一定能成功地帮她够引到朱富贵，因为他从来都不喜欢大家闺秀，不喜欢吟诗作赋琴棋书画的姑娘，就像他讨厌读书只喜欢种地一般，所以郑千金那个无论如何努力变村姑却到底脱不掉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傲气的家伙注定吸引不了他，能够入得了他法眼的只有她土的掉渣扭捏闷骚的桂枝而已！
　　尽管她忍不住偷偷学习千金的贵族习惯，在她眼里，有房有田有佃农的都叫贵族，何况是金瓦县房最多，田最广，佃农最数不清的县太爷家！
　　比如，每天都要洗澡，比如坐的时候两腿要并齐，双手要合拢放在膝盖上，再比如不能动不动就说‘累死我了’这样的晦气话……
　　渐渐的，爹娘骂她骂的少了，村里的男人见了她也会回头了，她那小小的自尊心开始膨胀了……
　　被人骂做村姑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尤其在你感觉自己已经里这个词越来越远的时候，可是郑千金家的这二十多张嘴不停地提醒她，耳提面命，要不是千金此刻正在帮她勾引朱富贵，桂枝想，她或许会不知天高地厚地爆发一次，把这些聒噪的人抓个面目全非，然后哈哈大笑三声扬长而去！
　　当她想到对策，身心松懈的时候，千算万算没算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小女儿的心思是经不起撩拨的，尤其大半夜的和一个天天说夜夜讲，每天都要讨论几十遍的男人共处一室的时候，有些防线不是那么容易坚守……

　　第四章

　　朱富贵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但这绝对不是郑千金此时此刻端着一碗飘着菜叶子的紫色汤水，迈着很淑女的小碎步子往他家去的原因，她之所以要牺牲平生第一次下厨的经历做了一碗连自己都不敢尝试的紫菜蛋花汤去讨好这个连正眼都不瞧一下自己，只会摆弄他的锄头犁子的男人，基本上是为了她的再造恩师桂枝的终身幸福，当然也有锻炼脸皮的目的在里面。
　　“叩叩叩”腾出一只手来敲门，可爱的紫菜汤撒了少许在千金布满茧子的手上，她把沾有汤水的手指送到嘴里，顺便尝了一下汤的味道，好像有点咸，正皱着眉纠结要不要回去重做一碗，破烂的木头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张好看的脸带着些许慵懒露出来。
　　“有事吗？”那人懒懒的容颜在看清正在舔自己手指的郑千金时板了起来，冷峭的言语却像火炉子一般烫红了千金的脸，她讪讪地抽出手指，在腰间的衣服上随意抹了几下，笑眯眯地递上紫菜蛋花汤：“那个……那个，公子你还没吃饭吧，我看你家也没什么女人……”
　　这个搭讪的开场白似乎不怎么高明，还没说完，千金就已经意识到，她不由自主地学起了媒婆的口气，干起了媒婆的勾当，这种直白的方式容易让反感，因为媒婆给鳏夫续弦的时候通常就喜欢来这么一句，我看你家也没什么女人，潜台词就是，你家需要一个女人了。
　　朱富贵朱公子显然不喜欢这句话，也显然习惯了这句话，波澜不惊地说：“不劳姑娘惦念，我已经吃过了。”
　　然后缩回脑袋，毫不客气地关门。
　　砰地一声，震下许多灰尘，落在了千金的紫菜汤里……
　　就像罗桂枝同学不厌其烦地教千金怎么使用犁头一般，郑千金也不厌其烦地帮她勾搭朱富贵，光有口号是不够的，决心要体现在行动上。
　　一碗汤沾了灰尘，无所谓，他吃过饭了，没关系，她还有第二招。
　　“叩叩叩”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磨人的敲门声再次响起，郑千金稍稍回忆了一下朱富贵同志的特殊爱好，摆出一个自认为很纯朴自然，也就是很农妇的笑容，嘴巴咧到耳根处，一手扭捏地捏着衣角，身体不自在地摆来摆去，姿势刚刚摆好，破门吱呀一声，终于开启。
　　郑千金一抬头，准备好的笑容却顿时耷拉下来，眼皮也有些沉重，只恨不能把眼睛睁得更大一些，将眼前这香艳的一幕看得更清楚。
　　朱富贵大概刚刚洗漱完毕准备睡觉，白天那身灰色的衣服换成了纯白的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有些瘦弱却绝不算弱不禁风那种类型的身体上，乌黑顺直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小风那么一吹，送来阵阵奇异的花香，迷醉却不魅惑，清香但不浅淡，长期劳作被晒得有些黑的脸在月光的照射下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直挺的鼻子投下一抹神秘的阴影，恰好和睫毛的阴影连成一片，一丝不怎么听话的头发和这些阴影狼狈为奸地遮住了些许视线，害得郑千金心里就像揣了几百只猫一般，那个痒啊，好想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看一看那和记忆中的绝美容颜可以一拼的脸。
　　可惜的是，她蠢蠢欲动的手里拿着东西。好像来的很是时候，朱富贵这幅装扮给她提供了最佳搭讪机会，她往他身上那么一瞄，在看到露出的锁骨是很不争气地当着人家的面活生生咽下口水，咕咚一声，比桂枝喝水还响……
　　朱富贵看着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毫不掩饰地从头到脚打量他的村妇，脑子里过滤着有关她的信息，好像是家里发了洪水沿途乞讨到这儿被隔壁罗家收留的流浪女吧，果然是极其没有教养的，半夜三更地三番五次敲一个光棍汉的门，还要不要妇德了？
　　或者，她这么大胆地勾搭我，别有用心？是父亲派来的细作？是祖母派来逼婚的？还是……
　　“姑娘，有事么？”她没有妇德是她的事，他却有基本的礼仪，说话客客气气的，拒她千里之外。不管她是什么人，他都不想和她有任何牵扯不清的关系。
　　“那个，这个……嘿嘿，朱公子啊，天儿这么冷，你怎么穿这么少呢，我看你平常只有一件灰布褂子，冷不冷呢？虽说已经立春了，但是寒气较之三九天丝毫不减，这么下去会生病的呀！不过，你别担心，我姐姐桂枝专门给你做了一套棉服，注意，是专门为你做的哦！”千金调整到最初嘴角咧到耳根的笑容，艰难地说道，可是对面那个在冷风中潇洒屹立的男人却好像不怎么高兴，眉儿皱的跟那麻花似的，嘴儿抿的跟那门缝似的，双手抚在破烂门框上，根本没有接下郑千金两手献上的绿色棉服的意思。
　　“呃，不喜欢这色？呵呵，又不是帽子！你看啊，现在这么冷，树叶都落了花叶都败了，景色多难看啊，一片灰布拉吉的，一点都不和谐，看的人心情不好，你若穿上这一身绿色……”罗家村离集市颇远，千金无法买到好看的布料，只好用桂枝娘亲陪嫁的被子面凑合了一下，她情知颜色太过鲜艳，自己手工又粗糙，难以入得朱富贵法眼，却好歹是自己第一次动手做的一副，也算一片心意，他若有点人情味，就不应该拒绝吧？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从前我随手抛个烂桃都有男人撞破了头皮地抢，如今费尽心思做出一套衣裳来，哪个男人不动心？只是她自己潜意识不愿意承认自己这份虚荣心而已。
　　“砰”回报她的是闭门羹～
　　千金摸了摸鼻头的门灰，气愤地想，朱富贵啊朱富贵，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可本小姐偏跟你扛上了！不勾搭到你决不罢休！！
　　咬牙切齿一番，她抚摸着棉衣自我安慰，自我打气道：绿衣裳啊，绿衣裳，你千万别泄气，他朱富贵今天不穿你不要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接触到他那光溜溜，滑溜溜的皮肤……
　　嘿嘿嘿……
　　郑千金要比绿衣裳更有毅力！不勾搭到朱富贵，决不罢休！！
　　气势汹汹地回到桂枝家，桂枝爹娘正在洗脚。
　　“千斤哇，水有点凉了，你给我们老两口加点热水，行不？”眼睛看不见地阿婆笑眯眯地说道，一边的老头子拉她一把：“老婆子乱说什么，人家千斤是咱们家的客人，怎能让她干这种活儿！”
　　千金笑了笑：“阿公阿婆，桂枝不在家，我就是你们的闺女，不就是加热水吗，千金我还是干的来的！”说完撸起袖子朝锅屋子走去。
　　这个传说中的锅屋子其实就是平常人家的厨房，只是小村庄里有自己的叫法，还挺新鲜，放锅的地方，不叫锅屋子叫什么厨房呢，穷讲究！不喜欢！锅屋子这个名字很对千金的口味，于是她也很喜欢在里面鼓捣点东西，但是毕竟是初学者，烧火做饭她还嫩点，帮个下手，递个葱花递个盐还是可以滴。
　　千金吃力地拎起水壶去给二老添热水，动作颇有些笨拙，不时听见她嘘溜溜吹手指，或放下水壶歇上一歇。桂枝家的烧水壶大的惊人，烧一壶都能泡个澡了，千金家里人口众多也没见用这么大个儿的水壶，不过，桂枝爹娘十分喜欢泡脚，一次能泡个把时辰，这一壶热水便能消耗大半去。剩下的热水一般要储存起来，桂枝若要洗脚什么的都要用凉水，千金也得自己买柴才敢用热水。而且，还要跑到离家很远的小井去挑出才有水用。
　　虽然罗家村的生活对于千金来处处存在挑战，可她和桂枝一起每天劳作，谈论朱富贵，过的充实自在，倒也不愿意离开。
　　桂枝长得胖，力气大，在边陲小县的小村庄，没有儿子的人家不仅要首当其冲的遭受流寇的洗劫，就连乡里乡亲的也常常欺负他们，所以桂枝从来都是被当作儿子使唤，种地挑水洗衣做饭，织布喂猪砍柴修屋，没有一样不行的，而她也毫不吝啬地言传身教，把这些看家本领教给千金，自然的，不管是作为回报还是纯粹徒儿给师傅做工，千金都得照顾两位老人。
　　“哗啦啦”开水倒进盆里，白花花的雾气腾升起来，绕在冰凉凉的脸蛋周围说不出的舒服，两位老人齐刷刷地把脚放进去，一双大脚一双小脚，虽然都年老变形，丑陋难看，可是看在千金的眼里却别有一番意味。
　　两个人从十几岁结了连理，相亲相爱，相濡以沫，相互扶持地走过一生，不论生老病死，俊美老丑都能守护着对方，同在一个被窝里睡，同在一个盆里洗脚，是多么平凡而温馨的幸福。年轻时候的相爱用嘴碰嘴来表达，年老时候的相爱用同一盆水来洗脚表达，一生如此，幸福也就圆满了。
　　卓文君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是多美的诗，多好的愿望。千金深深渴盼，只愿我年华逝去，满脸皱纹的时候，也有个老头儿和我一盆洗脚，轻言叙话。
　　想起离家出走之前，姨娘哥哥们介绍的那些子弟，她的心头有些怅惘，年年月月青春逝，那个与我白首相约的良人又在何处，我何我寻寻觅觅总是找他不到？
　　正那字伤怀，忽听阿公道：“千斤啊，你也洗洗吧，忙了一天了，洗个热水脚再睡，舒坦！”
　　千金怔了一下子，平常阿公是不舍得让她浪费热水的。不过他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忙了一天，洗个热水脚再睡，舒坦……朱富贵白天在田间劳作一定也很累吧，她心中一动，提着烧水壶就出了门，来到隔壁，又一次敲门。

　　第五章

　　月黑风高，枯树梭梭，小村庄狗吠孩哭，两个黑衣劲装手拿大刀的人在麦秸剁后边窝着窃窃私语。
　　一个拉扯了一下自己快要漫过眼睛的蒙面道：“明月几时有。”另一个也抓了抓自己的蒙面，暗咳一声，四下瞅瞅：“人约黄昏后。”前面那人激动地凑过去，拉他坐在麦秸剁的空窝里，那人却甩开他，松开嗓子道：“你怎么搞得，说了约在黄昏，现在才来！害得我在冷风里吹了四个时辰！！”
　　声音细嫩，竟是个女儿！
　　“师妹莫生气嘛，黄昏哪儿行啊，干咱们这行的，就得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入民宅，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房门，再……”另一人见这女子着恼了，赶紧嬉皮笑脸插科打诨。
　　“再偷偷摸摸地抱走人家的银两？谢知书！你以为自己是个贼吗？！”女暴怒，揪起男子衣领挥手就是一巴掌。
　　男气短，就地滚了两圈，再滚两圈滚回来，捂着脸急道：“谢知礼！咱们现在正执行任务，请呼代号，不要唤我的名字！”
　　“好的，赌必输，你知道我最喜欢你这个代号了！”女乐，抱臂冷言讽刺。
　　男听到此名顿如泄了气的球，肩膀都塌下来：“礼必周，你蹲了这么久，有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女正色道：“除了一个没有妇德的村妇屡次三番地骚扰公子爷，谁也没看见！”顿了顿，怒道：“我看这次肯定又是师叔搞错消息了！上次就是他给我们的假消息，害我们在酷暑中熬了三天三夜，身上被蚊子盯了三百多个疙瘩！”
　　男嬉笑两声，搓了搓手掌，颇有些心痒地说道：“师叔也不是成心的，再说，上次我还在这金瓦县的赌场里赢了好几十两银子呢！你要知道哇知礼，这是我赌必输唯一一次赢钱！！！我爱死这个地方咧！等会儿任务结束了，我……”
　　“好啊，你去赌啊，我不告诉师傅就是！”女怪笑着将他打断。
　　男感激涕零，抱拳哽咽道：“师妹！果然还是咱俩最亲！！我亲亲的师妹啊……”
　　“我告诉师娘！”女不耐烦地将男推开，幸灾乐祸地说。
　　男僵，告诉师娘和告诉师傅有什么区别吗？她比他管的更宽，更严好不好？？！！
　　“不过，好奇怪，公子爷向来不许外人进家门，那个土包子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然进去了！”女子大感不解。
　　男大惊：“进……进……进去了！！礼必周，你可背过宇文摸儿的资料？”
　　女激动地点点头，道：“嗯嗯嗯，摸儿公子好风貌，二十有五，正春华，肤白唇红，容颜好，腰若杨柳，软如稠，笑靥生花，解人忧，琴棋书画信手来，诗词歌赋随口出，真是个，绝代的人儿，风流的种！”
　　男白眼白眼再白眼，翻得差点翻不回黑眼珠子来，酸溜溜道：“这坊间的词儿你倒是记得清楚，我问你，师傅给的资料你可还记得？”那宇文摸儿风流倜傥自是花间女子歌颂吟唱的好主儿，大江南北都传遍了他的歌，没见过他却痴迷于他的男人女人也各处都有，自家的小师妹就是其中一个，要不然向来喜欢迟到早退的她才不会这么急吼吼地来上工，一切都因为师叔一句话，摸儿在坊间传话，近日将登公子门。
　　名义上捍卫公子名声，暗地里为了见偶像的任务就这么被谢知礼毫不犹豫地接下来，说实话，作为男人，他还真不愿意和师妹这么折腾一趟的，因为据说见过摸儿的女人都会傻，傻傻地任他摆布，见过摸儿的男人则都会软，至于哪儿软，您还不知道吗！
　　他谢知书之所以跑这么一趟，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是为了那一场豪赌！！为了这个风水宝地，他已经将自己攒着娶媳妇的钱都提了出来，就打算一会儿去赌他个爽快！
　　“师傅给的资料……让我想一想……”谢知礼托腮，这个她还真没有太大印象，好像不是什么好话，什么花魁盗圣，媚儿小生，无非是嘲他以色魅人然盗取财物，间或还偷人身心，这有什么，生得好看不是他的错，别人看见他就傻掉软掉更不是他的错好不好！再者就是骂他男女通吃，不男不女，这就更无辜了，还是那句话，生得好，男人女人都动心，他有错么？没有！！看了他，和他共赴巫山，享尽极品之乐，不付银子很可耻好不好？所以他不叫偷好不好！！
　　“别想了！再想公子的清白就没有了！我告诉你哈，这个宇文摸儿最大的特长便是缩骨乔装，我看你说的那个没有妇德的村妇八成就是他乔装打扮的，咱们赶紧进去解救公子吧！！”
　　“什么！！摸儿竟然早就进去了，还是在我眼皮子低下……哇哇哇，我不要错过他呀！！师兄，我们走！”
　　嗖嗖，两个身影不见鸟……
　　两人刚撤，麦秸剁后边传来嗒嗒的踢踏声，月光下，一白衣的男子骑在一头煞白的……驴子上，玉指抚着下巴，很无辜，很天真地自言自语道：“刚才是有两个人在谈论我不？人家好像听见摸儿两个字了呢，难道是小白他派人接我来了？哦哟，好死相的人哟，嘴里说着不想见到人家，却早早派人来接，就这么等不及吗？嘻嘻，小白，人家来喽……”
　　第五章
　　“我脱了哦？”
　　“嗯。”
　　“全脱了哦。”
　　“嗯。”
　　“你要负责的哦？”
　　呃，就算负责也该你对我负责吧，是你把我看光光哎！朱富贵有点头疼地看着眼前这个黑溜溜的家伙，埋首在他两腿间，卖力的工作，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一下子红到干辣椒的程度……
　　“嗯……”这一声有点不对劲，手里正忙活着的郑千金诧异地抬起头，却见朱富贵童鞋转过去了脸，根本懒得看她，于是低下头，继续动作。
　　“啊！”一声呻吟，听得窗外人俱是心神荡漾，紧张压抑。
　　“赌必输，你抖什么？”
　　“礼必周，你知不知道宇文摸儿的武功如何？”
　　“摸儿的武功虽不算的天下第一，却也是江湖排得上名的俊杰了！你问这做什么？”
　　“我在想，能否在他手下救得公子清白……”
　　“公子还有清白吗……”谢知礼翻了个白眼，自语道：“与摸儿共赴巫山，多少人求之不得，公子与他郎才郎貌，天生绝配，为啥要阻止捏？”
　　谢知书沉浸在那一波又一波的呻吟中，身子渐渐发烫，脸更是灼热难忍，早已听不见师妹说些什么。
　　“嗯……就这样，刚刚好……”公子那撩人的娇媚之音呀……
　　谢知书忍不下去了，他决定誓死捍卫公子的清白，就算此生一直软下去，也无所谓！！
　　然而在他踢门之前，从天而降一个白衣男人，那人翩翩而落，衣袂生风，长长的发丝飞扬，醉人的清香弥漫，他的脸还没有露出来，天地间颜色已经尽失，谢知书目瞪口呆，旁边的谢知礼也好不到哪里去，准备好的尖叫硬是卡在了嗓子眼里。
　　当那人落地，唇儿撅起，一副委屈的样子，泪汪汪的眼睛心疼死人的时候，谢知礼傻掉了，谢知书软掉了……
　　那人却未管他们，一脚踹开暧昧的房门，那可怜的房门想是也承受不起摸儿这温柔一脚，晃晃悠悠竟然脱离了门框的控制，晕倒在大地的怀抱里，扑起一片轻尘。
　　“咳咳咳，哪个没教养的家伙这么粗鲁，灰都迷到我的眼睛里拉！”郑千金抬起湿漉漉的手去擦眼睛，一边擦一边‘很有教养’地咒骂。
　　朱富贵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呵气道：“你叫什么来着……”
　　温热的气息引起全身战栗，郑千金抽搐了一下，耳根已红，她低下头，羞羞答答道：“奴家名唤千金……”
　　“那么，千金，不要用给我洗脚的手擦眼睛好吗？”朱富贵轻声提点，然后放开她，放肆地半躺在破旧的椅子上，嘴角呷着一抹轻笑，对着瞪大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的摸儿和他身后一对黑衣黑面的人说道：“今个儿是什么日子，大家都喜欢串门子？”
　　郑千金首先反应过来却不是把沾满洗脚水的爪子从脸上拿开，也不是飞身回避，而是一头冲进了朱富贵同学的裤裆，令在场人士尤其是白衣美人宇文摸儿大为恼火，而朱富贵根本顾不上恼火，一惊一吓地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让人看了笑话。幸而补救及时，在郑千金的头碰到要害之前捉住了她的肩膀，这个没有妇德的女人哈，她到底要做什么！！
　　“你干什么！”他低吼。
　　“我……我……我和你……做做这种事情……被人看见，我我我我……我没脸见人啦！！”郑千金捂着脸继续往人家裤裆里奋进，却一寸也前进不了，本欲拼死一冲，却在下一刻天旋地转，猛地跌入一个有些发硬的怀抱，淡淡的香味传来，那是属于朱富贵的，郑千金眼儿一转，偷偷裂开了嘴，乖乖地趴在这个温柔乡里。
　　她这算不算成功够引到朱富贵呢？

　　第六章

　　她这算不算成功够引到朱富贵呢？
　　“小白，你……”摸儿咂摸着小嘴，一副探究的样子看着朱富贵，眉儿微蹙着，没有丝毫的故作妖姿，却妖娆难掩。礼必周小饼友傻呆呆地看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两手更是从被谢知书推进来，撑开做伏地状就再也没变过，估计她已经忘记自己还有两只爪子了。
　　“怎么，媳妇伺候相公洗个脚有什么不可以？”朱富贵圈着怀里窃窃偷笑的女人，只觉得倒霉至极，怎么偏偏抓了这么一个拿不了上台面的托儿？！
　　“媳妇？”
　　“相公？”
　　“洗脚？”
　　带着强烈疑问语气的声音同时炸开，朱富贵怡然自得地搂着乐不可支地小娘子，答非所问地说道：“三位是光明正大的私闯民宅还是偷偷摸摸地私闯民宅？”
　　宇文摸儿嗤笑，“切，我宇文摸儿何须偷偷摸摸？我要去谁家，哪个不是敞开了大门，撩好帘子等我进去，我都懒得。”这声音亦是，无意故作妖姿，却妖娆难掩。
　　幸好有公子坐镇，谢知书不至于目瞪口呆，他咽口唾沫，忽略掉这个公子每次见面都会问的问题，艰难道：“洗脚，为什么会脱……”
　　“难道穿着袜子洗么？”朱富贵也嗤笑一声。
　　“那……那……那种声音……”
　　“开始的时候水太热，后来刚刚好，劳累的一天，泡个热水脚，舒服的很。”朱富贵坦然地解释道，然后挑了挑眉，“怎么，你有意见？”
　　“可是……”可是那声音很销魂好不好？谢知书斜睨着朱富贵，却见对方冷冷瞅着他，嘴角呷着不屑，明显写着‘洗脚很舒服，不可以销魂吗？’
　　摸儿明显吁了一口气，明媚天真的笑容回到他魅惑无敌的脸上，他扭扭捏捏地咬咬下唇：“人家就知道小白不是那种人。”
　　朱富贵却道：“哦？那么在宇文公子眼里，我是什么人？”
　　“当然是，一往情深，怜香惜玉，不忍心看人家伤心欲绝，一条白绫悬挂南墙喽～”俏皮地翻个白眼，摸儿贼兮兮地笑着随意挑了一张凳子坐下，长腿搭在桌面上，像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也不管白色的衣裳会不会沾染灰尘。
　　这句话却让谢知书彻底呆了，他完全明白，眼前这个美得不像男人，字字句句不像男人，一举一动却比男人更潇洒利落的男人，是如何男女通吃的了！！
　　“哦，是么？让你说对了，我的确是这样一个人，所以绝不会在成亲的时候落下你这个贵客！只可惜，我和娘子还未洞房，陋居只有两张床，各位还请先回，改明儿请帖一定送到！”
　　“成亲？”
　　“洞房？”
　　“请帖？”
　　又是不约而同的三声疑问，朱富贵同学瞧着二郎腿，一定确定以及肯定地点点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眼中盛满狡猾的光，得意洋洋，芳华绝代。
　　只可惜怀里那个觊觎他美色、一直妄想看见他的笑容却只见他皱眉厌恶表情的女人再一次错过，因为此刻她正处在晕倒与不晕倒的边缘，紧紧揪着朱富贵同学的里衣，看那黝黑的脖颈下白白嫩嫩的大好锁骨，忘乎所以地吞咽着口水，想象泛滥……
　　然后，当别人都在纠结朱富贵这个誓死单身却死活不肯皈依佛门的怪胎突然宣布要结婚这个惊天地泣鬼神的话题的时候，郑千金并不怎么大的脑袋里长出一颗巨大的酸菜，不，确切的说一颗不用腌就已经很酸的大白菜！
　　她抱着的这个从头到脚趾都香艳至极让人蠢蠢欲动的男人是桂枝心心念念的良人啊，虽然桂枝爹娘嫌弃他年纪轻轻不学无术，只知道种地没什么大出息，而不愿意把桂枝嫁给他，可是桂枝已经歃鼻血绣鸳鸯明志，表示此生非他不嫁，而千金也曾信誓旦旦，信心十足、勇气可嘉地在她面前立誓一定帮她勾搭朱富贵，表达她对他衣带渐宽终不悔的相思之情，可是如今这算什么？她送了一碗紫菜蛋花汤，送了一套绿棉服，再加一整壶开水终于挺进了朱富贵的家，还没来得及表忠心，就被要求伺候洗脚！
　　好的，为了桂枝同学的终身幸福她忍了，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伺候起朱富贵的大脚，可是当她细嫩的小手撩起热水裹上他粗糙的大脚，奇异的触感顺着手心手臂到猛窜到心里，那舒服的呻吟从头顶传来，心里有块从未开发的地方忽然动了一下，似乎要长出什么东西，而旁边一颗酸菜则飞速的长着，长着，遏制不住。
　　酸溜溜的想法是，桂枝每天念叨，对这个男人肖想了多少遍啊！
　　朱富贵抱得有些累了，手儿松了一点，郑千金往下滑了滑，心底突然泛起强烈的失落感，就像做梦时朱旋影绝色美男把她推下山崖，那永无止境地坠落感，一下子惊醒了她，连忙手忙脚乱地攀着他的腰往上冲了冲，再次抱紧他的脖颈，像在悬崖峭壁上抱着救命的绳索一般，抱着他，紧紧地。其他人等则惊愕不已，这妞好奔放啊！！
　　千金却是恍然从刚才的醋意中清醒过来，十年来的噩梦在脑中反复上演，朱富贵像十年前的朱旋影一般高傲冷漠，不可一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瞧见她的好，只会无限扩大的不好，在她想要和他并肩而战的时候，轻轻推她一把，将她推到原本卑微的位置。
　　她怎敢再招惹这样的人！
　　千金惶恐焦躁，朱富贵则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他怀里这个不安分的土包子女人简直就是他二十五年来最经典的失败！他不该为了躲避摸儿的逼婚而找她当托儿，不该诱她上演闺房洗脚这极其香艳暧昧的一幕，虽然摸儿和五花门的两个笨蛋确实因此信了他的话，但是，他此刻有种很清醒的预感，这个土鳖女人怕是不好摆脱。
　　难道又要换一个村庄么隐居吗？刚刚长出半尺长的小麦啊，他不舍得放弃怎么办！
　　摸儿笑了，笑得含蓄妩媚，然而眼中渐渐涌出泪水，纤长白嫩如玉如葱的手指掰在椅子扶手上，抿嘴不语。
　　谢知礼顾不得惊讶，见摸儿如此，只觉眼中温热竟也是流出了泪水，公子啊，宇文摸儿嫡仙一般举世无双的人儿，你为什么要辜负他，选择一个没妇德没教养的村妇呢？！悲愤至极，腰间的青鸾剑嗡鸣作响似要冲出剑鞘，指向两个密语浓情的‘奸夫淫妇’，谢知书感对不对劲，赶紧按住青鸾，瞅瞅摸儿，咽口唾沫，又看向自家陶醉的公子，艰难道：“公子何日成亲？”
　　“这……”石头都已经搬起了，您老就放心大胆的撂吧，砸的越狠可信度越高！朱富贵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一个月之后。”
　　“什么？这么快？！！”谢知礼再也忍不住，提步上前，几乎就要揪起公子的领子，因为公子和他老爹作对，他们五花门的经费已经被大大的削减，这次来马儿都是最便宜的那种，跑起来就像拉肚子似的，走走停停，不时装个死，等到回去报信起码也得是烟花三月能下扬州了，而且看情况只怕公子已经成功播种，上头再反对都无效了呀！！
　　可是看到公子那瞬间冷掉的面孔和那深邃无底的黑眸，她不自觉地浑身哆嗦，腿儿也软了，她记起师傅每天都要念叨的一句话，作为公子的下属，你们要谨尊本分，断不可如在我面前这般以下犯上，没个正行，公子是个极难相处的人啊。
　　公子是个极难相处的人啊。
　　谢知书把汗津津的师妹拉了回来，再看摸儿，泪眼已经换作弯弯一方上弦月，透着喜悦和不知名的感情，总之不是那么纯粹，他把脚拿下来，顺了顺自己雪白的衣裳，轻声道：“可否让摸儿见一见小白你香怀里的软玉？”似乎预见小白决计不会娶妻，心情好了一点。
　　这话是极其客气的，朱富贵却知一见便大事不好，遂推诿道：“因并未行礼成亲，拙荆愧见外人，宇文公子素来怜香惜玉定是不会强人所难吧？”
　　摸儿挑眉一笑：“呵，怜香惜玉怕是小白你吧。好了，即便只有背影和声音，能在活着的时候见到你娶妻，我也心满意足了，只求一月之后，摸儿能有幸见识一下这个令小白你倾心的人，顺便讨来一杯喜酒。”
　　朱富贵心想反正你没看到她的脸，到时候我随便找个人来冒充一下也可，于是爽快应道：“有何不可？”
　　谢知礼仍处在哆嗦周期内没有恢复，谢知书听公子貌似铁了心要成亲了，喜忧参半：“公子，可否把婚期提前？”
　　谢知礼这才惊醒了，一把揪着他的衣领，在他耳边恶狠狠说道：“你疯了吗？！”
　　朱富贵也满脸黑线，一副你再敢让我砸一次脚我就凌迟你的表情，谢知书心脏皱缩，全身的血管也都收缩了，嗫嚅道：“我只是担心也长梦多而已……”是啊，夜长梦多，谁知道公子会不会变卦，再次宣布单身主义呢？
　　典型的逼婚主义思想……
　　‘嗤’有的人笑了，有的人却抽了，除了对身前背后事毫无感觉的郑千金，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各有个的表情各有个的理解，可是这关郑千金什么事呢？
　　她只是想帮桂枝勾搭一个男人而已。虽然有点不应该的心动，但是她发现，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要优秀的多，她不能重蹈十年前的覆辙，傻了吧唧地滚到他身边去任他折辱，你这丑八怪土老冒凭什么喜欢我？
　　是的，他很美，美的足矣把灰溜溜的粗布衣穿的比朱旋影那一身的华服更华丽，美的让人忽视那身衣服，只看得到他的一蹙眉一撇嘴，如此妙人儿，她是不敢靠近的。
　　但是桂枝呢？她应该不在乎吧，心宽体胖，率性爽直，根本不畏惧嘲讽，所以她能配得上他。
　　终究是她郑千金修炼不够啊！

　　第七章

　　有貂小鱼在公堂上插科打诨，九个老婆一人一句训斥个没完没了，八个儿子嚷着有事恕不奉陪，三个小孙子顽皮嬉闹，办事素来喜欢干净利落的县太爷对于罗桂枝的案件却头疼不已，一审再审，不知不觉就拖了半个多月，期间安排她住在县衙，貂师爷照料，这两人斗嘴切磋，倒是熟络地很快。
　　而在罗家村，罗桂枝的爹娘对千金也越来越不客气，当自己亲闺女一般使唤，也像亲闺女一般关心她，教导她，乡间的生活给她带来的不仅仅是生存能力的锻炼，还有人际关系的磨合，这恰好遂了千金的心愿，她正想和桂枝交换身份，体验真正的村姑生活，不再顶着高帽子，每日精装美妆，言不由衷。
　　现在她也可以挑水砍柴，补衣做饭了，心里充满成就感。
　　这一日千金正在院子里劈柴，寒风呼啸，她却汗流浃背，阳光普照，她却两眼精明，对准树枝的分叉处，使劲往下一劈，一根笔直圆滑的烧火棍就被砍了下来，她摸了摸头顶的汗水，爱不释手地拿着烧火棍打量来打量去，忽听阿婆唤她。
　　“千斤啊，哎哟，你这名儿起得真好，一听力气就不小啊！阿婆觉得今儿怪冷的，水缸怕是要冻住，你阿公又去打猎去了，不到擦黑回不来，你能帮阿婆把水缸搬到屋里来吗？”桂枝娘抚着门框，笑容可掬地说。
　　千金扭头瞅了瞅院子里那个两人才能合围起来的巨大水缸，再一次悲哀自己的名字，千斤啊！！谁能给阿婆解释一下千金和千斤的本质区别啊？
　　犹豫着，阿婆的笑脸慢慢扭曲，浑浊的眼睛看向很远的远方，伸出一只皱巴巴的手，叹道：“哎，一缸水而已，要是我的生发还在就好了，生发啊，你回来吧，娘想你啊……”
　　悲情戏码一上演，千金再也憋不住，赶忙撸起袖子豪爽道：“阿婆，千金我可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大力士，这点小事交给我您就放心好了！”
　　“哎哎！那千斤你搬完了水缸，别忘了把那盆衣服洗了啊，村长媳妇生二胎后天过百日，我和你阿公要去上礼，得穿干净衣裳。”阿婆立马笑逐颜开，欢天喜地地回屋去了。
　　千金一脸黑线，直骂自己傻瓜，早知道阿婆最擅长上演悲情戏达到目的，她屡屡受骗还不知提防，哎！也怪她自个儿犯贱，放着千金小姐不做，跑来乡下当苦力！贱啊贱！！
　　抱怨归抱怨，活儿一样也不能少干，她不是千斤，自然也干不了那么重的活，好在她也不是傻瓜，把家里大大小小的盆湓罐罐都拿出来舀水，挪到屋里，然后把空缸滚到屋里，最后把水倒进去，这一阵折腾，总算是连缸带水一起搬到了屋里，不过他也累得腰酸背疼手抽筋了。
　　阿婆殷勤地端上一碗茶水，大赞千金勤快。千金心里乐滋滋的，阿婆却又道，千金啊，别忘了那盆衣服啊……
　　日头已经悬到了正中央，千金顾不得吃饭，收拾起木盆里的脏衣裳，打算去村口的小溪边洗衣服。初春的冷风将温暖的阳光吹散，已经结出花骨朵的迎春花打着哆嗦团抱瑟缩，不敢开放，远处青山未青，河水冰洞未解，一派冬日未尽，春日未来的景象，千金心里却暖暖的，哼着小调，蹦蹦跳跳地往溪边去。
　　出了大门发现地上有两件很熟悉的灰衣，拾起来一闻还有种令人难面红耳赤的香味，虽然很淡很淡，千金却仍然闻得出，这是朱富贵同学的衣服，半湿半干，沾满了泥土。
　　她爬到他家墙头，贼溜溜往里一瞄，发现两件素白的里衣正搭在竹竿上飘摇晃悠，堪堪欲掉，便明白过来，灰衣大概是凉在院子里被风吹出来了吧，说起来朱富贵同学的院墙实在是不高哦，以后可以提醒桂枝半夜爬墙会情郎～
　　手里捏着灰衣，本来想扔进去，可是想起自己的勾搭计划，又放进盆里，自言道：算你走运，‘桂枝’姐姐帮你洗了。
　　冰面下头的溪流很急，湍白的水花看似温柔，实则冷得刺骨，把手放进去如同被铁棍子敲打一般，千金哭丧着小脸揉着衣服，念念叨叨为自己打气，郑千金啊郑千金，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人家凤凰欲火，你个丑小鸭就欲冰吧！就算到头来变不成美丽的白天鹅，至少也练就一身抗冻的糙皮厚肉，不怕寒冷，不怕敲打，不怕嘲笑。
　　“敢问姑娘？”
　　正动情地鼓舞自己，身后忽然响起悠扬的男音，明明很轻很轻，却轻而易举地盖过了流水的淙淙声，那么跳跃着来到郑千金面前，她抬起胳膊用花袄袖子擦了擦溅了水花的睫毛，使得视界清晰，然后转过身来，看看说话的这位大神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她原没指望在罗家村这样落后而贫穷的小山村再次见到美艳不可方物的人，可是这个把白色穿的如此经典的人还是成为意外中的意外，惊喜中的惊喜，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就连那匹小白驴都因为这个人的光辉而变得高达俊美，比大理国国王段小傲骑的白马还要漂亮，她最先的反应是惊艳，接着却是自卑，低头嗫嚅道：“公子要问什么？”
　　宇文摸儿也没有料到罗家村的水土这么好，不仅养育了能让小白看上的女人，更养育出眼前这个说不出灵透还是娇憨的美丽女子，她尖尖的眼角充满魅惑，圆圆的粉唇却显尽纯真，小小的脸盘带着羞涩的红晕，两手不安地扭捏着棉衣一角，这般纯真可爱好不矫揉造作，更没有半点骄傲拿捏，唯一的不足就是眼神闪烁不定，没有那份雍容的自如。这也难怪，毕竟乡间野里的村姑，能像她这般实属造化奇迹。
　　他是个对外貌极其挑剔的人，看见美人儿，态度愈发的谦和温柔，“敢问，姑娘可是罗家村人？”
　　郑千金一怔，怎么问的这么尖锐，恰恰她就不是，“罗家村我很熟的。”避重就轻，她还是很想把自己当成罗家村一员的。
　　摸儿一笑，“那就好，姑娘可认识村东头的朱富贵？”
　　千金恍悟，原来是找朱富贵的，果然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哈，美男配美男，绝！
　　“我知道，我知道，我未来的姐夫嘛，怎么会不知道呢！！”她热情地说道。
　　“哦？他是你未来的姐夫？”宇文摸儿大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没想到随便在溪边揪个人一问就问到了小白的小姨子，这下他要好好‘家访’一下，看小白是不是真心成亲！
　　“对哦，是我姐姐将来的良人哦！”说起这件事，千金很有成就感，喜悦之情跃然脸上，腼腆羞涩荡然无存，自卑自艾抛在脑后，手舞足蹈地站起来，滔滔不绝地描述着朱富贵的样貌衣着和习惯，最后来一句：“我说的对吧？”
　　摸儿本就是个随性爽直的人，见她无拘无束不似乡村野里的女儿一般羞涩惊慌，心中好感更多，便大笑三声，叉开腿从白驴儿上蹦下来，道：“对，姑娘说的很对，朱公子确是一个只喜欢种地，坚决不考功名的大怪胎！”
　　捏？我有说这句话吗？千金后知后觉地挠挠头皮，心想，果然还是不知不觉地爆粗口了，郑千金啊郑千金，往日在美男面前，你就算自卑也会强要面子，装作冷漠若无其事，现在兴奋地不知南北西东就罢了，竟然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当真是丢脸至极哇！不过，不怕不怕，我脸皮厚，丢一张就丢一张吧，关键是，这男人好美，不调戏一下太吃亏了！
　　摸儿撩起袍子蹲在千金身边，笑得很亲和很无害：“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小姐，令姐芳名可否告知？”
　　郑千金想了想，单单告诉他自己叫做千金，只把自己的姓隐了去，告诉他桂枝芳名之前，倒是长了个心眼，先打听他的来历。
　　“在下宇文摸儿，富贵的结拜兄弟。”宇文摸儿从善如流地介绍自己，说道这里，心中偷乐，嗯，‘富贵’的结拜兄弟，一辈子休想不富贵，小白这名字起得实在好！
　　“哦，原来是朱富贵的兄弟哇，幸会幸会～”千金亮着森森大白牙，对摸儿笑得就像大灰狼。其实只要最初的一张纸捅破了，千金对美男也可以肆无忌惮，何况这里没有被人，她想怎么打量就怎么打量，一个男人被女人占了便宜，量他也不好意思说出去，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
　　摸儿也是一样的心思，想着人道野径通幽，曲径通奇，果不其然，乡间夜里一番艳遇，如果白白走了，岂不乌龟？
　　索性就着溪边晶莹剔透的鹅卵石坐下，甩了甩额前的散发，勾起左边嘴角，倜傥绝伦地问道：“千金姑娘可否告知令姐的芳名，以及富贵如何强攻巧取抱得美人归的事情？”
　　千金心中大笑，强攻巧取？抱得美人归？狗屁！朱富贵那个大呆子大冰块，只会抱着他的锄头睡吧！哪有什么香艳故事呢，这个宇文摸儿还当自己是看话本或者听戏么？好笑。不过，他这个甩头的动作还挺帅啊，赶明儿我再扮男子的时候可以学上一学……
　　她神游天外，眼睛却是对着摸儿，摸儿还当她将自己看痴了，心里大大受用，过了一会儿才暧昧地碰了碰她的胳膊，提醒道：“千金姑娘！”
　　千金蓦地醒来，大大咧咧的笑了笑。岂不知千金和貂小鱼从小一块厮混长大，两人勾肩搭背，完全没有肢体防范，宇文只是碰了碰她，她哪里放在心上，连注意都没有注意一下，说道：“宇文公子，你的白衣服不会脏么？”
　　摸儿一愣，他从来潇洒不羁，衣服脏了便扔掉，从不在意随便坐下去会不会脏，看她一双小手因为洗衣服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当下怜香惜玉，心中大大不忍，立刻站了起来，心中想着，她大概埋怨我们这些不爱干净的男子，穿脏了衣裳还要她们女人来洗，我可不能让她讨厌。
　　千金笑嘻嘻地拉他坐下道：“你想坐就坐，反正脏了也不是我来洗。不过，嗯，幸好某人不喜欢穿白衣，要不我就惨了。”她吐吐舌头，捞起盆子里的灰衣，捡了天大的便宜一般奋力搓洗起来。
　　摸儿失笑，见着衣服眼熟，本要问，却被她抢先开口。
　　“宇文公子，你的白衣都是谁洗呢？你的驴子为什么是白的呢？你为何不骑白马呢？你是怎么认识我姐夫的？你家住在哪里？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姐夫问呢？”噼里啪啦一痛问题，手中的活儿却丝毫不耽误，千金非常骄傲自己已经将村妇干活闲扯的看家本事练得炉火纯青，更高兴在春风得意的小溪边，这么美的场景，有个美男在旁作陪。
　　挖哈哈，生活如此美好。
　　摸儿久浸风月，哪般人物没见过，千金纵然攻势猛了些，也只是让他滞了下而已，一声郎笑一句姑娘问这么多让我如何回答，就让千金羞红了脸，火候不太够，又加了句，姑娘真是可爱。
　　千金便顿时如掉入辣椒缸，浑身火辣辣不自在，转念一想此时不练脸皮更待何时，于是摆摆手，翻了个白眼，颇有大将风范地说道：“大家都这么说，我都没感觉了，宇文公子若要夸人，能否换个新鲜的词儿？”
　　纵是阅人无数，摸儿也愣了，呆呆看着眼前村姑，一时还未意识到他宇文摸儿也有被人反调戏的那一天，只是对这个娇憨中透着狡猾的女子越来越有兴趣，连京城传来的恼人线报也抛在脑后，心思都集中在这个女子身上。
　　他吃惊呆愣的表情看在千金眼里却是花痴崇拜，她以为自己魅力无边，不禁自作多情起来，自信心无限膨胀着。
　　两人就这么相互调戏着，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一盆衣服洗完，天色也已经昏黄，远处家家冒起了炊烟，有些草屋上还残留着年前的积雪，映衬着夕阳染晕的天际，还有眼前这被霞光映得五彩斑斓的小溪流，这景色竟是这么美，这么美，美的那么纯粹，那么宁静。
　　喧嚣里逃出来的一对人儿一时静默，依偎着远望，宛若一对嫡仙壁人儿，引人遐想无限……当然这只是夕阳下的剪影，现实中的他们有着相当清白的距离。
　　夕阳慢慢告别，依依不舍。摸儿也有些意犹未尽，帮千金拾起盆子，自己牵着小毛驴，“要不是你说，我还真不知富贵兄喜欢令姐这种类型的女子。”
　　“要不是你说，我也真不知道姐夫这样冷漠的人，小时候竟然可以为了一块芙蓉糕夜探厨房被大厨一勺子拍晕，哈哈哈哈，真有意思！！”千金的状态也不是一般的兴奋，小脸洋溢着夕阳的余晖，分外俏皮。
　　摸儿眉毛一挑，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作势左顾右盼一下，神神秘秘地说：“嘘，这可是咱俩的秘密，千万别让他人知道，否则富贵恼羞成怒要和我断交的。”
　　千金慎重地点点头：“你放心，我决不是嚼碎嘴子的人！你若不信，我们击掌为约吧！”说着伸出手掌。
　　摸儿开心地笑笑，与她对拍一掌，然后突然握紧了拳头，嬉笑道：“这只手有幸和千金姑娘的手相碰，我便再也不洗它了！”
　　千金爽朗大笑，道：“那我可要将你另外一只手也摸一摸，让你都洗不得，脏兮兮地吃不成饭。”
　　摸儿笑着作揖求饶，千金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她说道：“我姐姐很快就回来了，你要想见她，下次来我便给你引荐。”
　　摸儿自是连连道谢，说道：“那就后会有期了。”
　　小毛驴啃了半天鹅卵石，牙都快松了，打着响鼻吭哧吭哧地将它那见到美人就抬不动脚的主子诅咒了不知多少遍，现下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不毛之地’，蹄子踢踏地相当欢腾，宇文摸儿几乎牵不住它，偏偏此时身后又传来千金的呼唤，摸儿回首，驴子却死命地往前跑，摸儿向来对这匹好容易得来的雪驴疼爱有加，不舍得伤了它缰绳下的雪白皮毛。因此不敢拉紧，只能跟着它往前走，因此两人相距较远，他只隐约听到千金问他富贵是不是真的怕虱子，他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千金乐哉乐哉地走了。
　　看她那副狡猾的小样，摸儿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估计，小白又要三个月不准他进门了！想着就有些头疼，然而白驴子已经扯着他朝县城跑去，他无奈翻身上马，坐在高处往那青青的麦田一看，有个灰色的单薄身影正踏着夕阳最后一丝光亮往家走，嘴角不自觉地就咧开一抹大大的笑。

　　第八章

　　朱富贵听见规律性的敲门地时候刚好在收衣服，他托着下巴思考自己的外套是否被五花门的小兔崽子们‘借穿’，也或者被摸儿拿走收藏了，想来想去不过是一套衣服，不值得伤神，于是摇摇头往屋里走去，打算研究一下春耕的事情，然而千金的声音已经和敲门声一同响起了，叫人不理不行。
　　“朱公子，我捡到了你的衣服。”
　　朱富贵自然不在乎那桃衣服，可是想想自己的衣服留在未出阁的少女那里，被有心人吵闹出来，指不定要出什么麻烦，万一藉此逼婚要他娶这个土包子村姑，那更是不得了的倒霉事，于是不情不愿地去开门。
　　千金还是那套桃红色的粗布小棉袄，两颊冻得泛红，眼睛笑成两条缝，嘴巴比天上的月牙儿还弯，整个人喜气洋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女子桃花遍地开、做生意赚了大钱，或者金榜题名了呢。
　　她恭恭敬敬地递上灰衣，折叠地板板正正的，见朱富贵一双看贼的眼神看着她，赶紧摆手解释：“它被风吹到墙外头去了，我早上洗衣服，捡到，沾了泥土，我就顺便就给洗了。”这个鬼见鬼愁风的刁蛮女子，一见到朱富贵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不自觉地就温顺老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又像戏园子里的戏子，无论是唱旦还是扮丑，都想博得他一笑。
　　朱富贵半晌不接那衣服，千金很自觉地自我找错，难道他又嫌她半夜敲单身汉的门？可是白天他也不在家嘛！难道她不该帮他洗衣服，可是她一片好心，没有功劳纵有苦劳吧！或者，她的眼光又太过放肆，用他的话说，□裸地暴露了她的欲望？？
　　“妇人要自称奴家，我我的成何体统？！”朱富贵突然低声音呵斥，千金吓得全身一凛。她倒没想清楚他凭什么教训她，只是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奴家知道了。”
　　两手还是托着衣服高举在朱富贵面前的。
　　“进来。”低沉的命令在耳边响起，郑千金怔了怔，抬头只看到朱富贵一角白衣飘飘已经踱向屋里，心头那么一乐，脚步就欢快地迈开去，近乎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进去了。
　　“不准跳。”朱富贵头也不回地命令。
　　千金吐了吐舌头，不敢跳了，轻手轻脚地跟着那笔直的背影进了有幸进过一次的堂屋。那扇破门已经修好，边缘的合页上用铁条加固了一下，破洞的地方也补上了木板，这下要是关上别人就看不见什么了吧……呃，想到哪里去了……
　　朱富贵端坐在上次那张椅子上，其实整个屋里也就这张椅子还完整一点，真搞不懂上次那些人如何能够坐在三条腿的椅子上还面不改色地谈天说地，虽然激动如她当时一个字也没听到耳朵里去，但是她可是在朱富贵怀里窝里好久呢，直到被他身上那股幽香迷倒昏昏欲睡，那些人才走，朱富贵自然是拎着她毫不客气地摔倒地上。
　　哎，虽然很疼很丢脸，可是毕竟占有了美男朱富贵纯洁的大脚，还办成一桩婚事，为桂枝赢得了终身的幸福，她为自己的付出和收获感到无比的骄傲！嗯，无往而不胜的媒婆大人，郑千金是也！
　　朱富贵一言不发冷睇着千金，千金举手无措，暗自低头看自己的脚，视线在地上乱瞟，却不小心瞥到他破了一个洞的布鞋和张扬而出的大脚趾，立刻想笑，气氛又是那么严肃紧张令她不敢笑。
　　“热水在西边的耳房，水盆在院子里。”朱富贵瞪了半天不见这个迟钝的女人动弹，压住怒气亲自下命令。
　　千金愣了愣，过了一会子才反映到朱富贵又要她伺候他洗脚，颇有些生气，可是考虑到毕竟他还未和桂枝成亲，米还生在锅里，需要耐心，于是乖巧地放下衣裳，出去倒水。
　　热气蒸腾，水雾缭绕，稍微有些烫手的热水哗啦啦地倒进木盆里，千金蹲下来为朱富贵脱下鞋子袜子，看到那纯洁的大脚脸竟然有些脸热。
　　大概是被热气熏得吧，她自我安慰着，直到鞋袜尽退，冰凉的大脚在她温热的小手的牵引下入水，朱富贵低低地啊了一声，两脚猛地一抽。
　　“怎么了？水太热么？”千金抬头询问，朱富贵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她看，似乎想看出一分不情愿，却终究没看出来。脚慢慢滑进了水盆，眉头有点皱。
　　千金开始为他洗脚，撩起热水，慢慢地揉，轻轻地搓，想起小时候娘亲就是这么为她洗脚，心头有些紧，眼睛也有些酸。她有九个娘，亲娘去的早，姨娘们都把她当亲闺女疼，可是没有人像亲娘一样为她洗脚。所以她一直觉得洗脚是一件极其亲密的事情，只有极其亲密的人之间才可以做。
　　准姐夫和准小姨子也可勉强算作极其亲密吧……她自欺欺人地想着。
　　十八年，她过惯了千金小姐的生活，从小被宠纵着，又是去过京城，见过所谓大世面的人，心里自然有着城墙一般坚固的骄傲，这些并不能随着她想变成村姑而消失，相反，她要变作村姑正是为了呵护她那固有的骄傲，她不能容忍别人践踏县太爷千金的尊严，却由着别人说村姑郑千金，你说她自欺欺人也好，不敢面对现实也罢，她就是走到了死胡同，钻了牛角尖，要打个洞过去，在青春年少的时候好好折腾一下自己。
　　屈尊为村夫洗脚，自然是件折煞人尊严的事情，更何况他又不是她的良人，原没有这份义务和责任，可她就是鬼使神差抵挡不了他的命令，他不怎么健壮的身材，不怎么高的声线就是震慑她，击垮她的城墙，让她不由自主地听话，仿佛她已经卖身给他一般！
　　千金每每回想起来自己屈服于他的淫威都觉得不可思议，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用桂枝做挡箭牌：我是为了桂枝的幸福，才三番五次容忍他！对的，就是这样。
　　不过，和他皮肤相触的感觉是妙不可言的……
　　五指穿梭在他的脚趾之间，千金竟然还带着莫名其妙的微笑。朱富贵心里有点毛，本来觉得此女气质不佳，相貌不佳，德行不佳，但是至少还很听话，在他一时物色不到老婆人选的时候可以勉强拿来顶一顶，可是如今看此情形，莫不是她有恋脚癖？？？？
　　“咦，你的脚冻疮了！”蓦然发现大脚趾下面有个硬硬的疙瘩，千金大呼小叫起来。
　　正在观察她的朱富贵被她的动作惊醒，脑中一时有些空白，胡乱抓了句话：“唔，不碍事。”声音竟是出奇地温柔。
　　可惜神经大条地女人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大叫：“怎么不碍事呢！冻疮很疼，天气暖和的时候，还会发痒，好了还要结疤，难受又难看！”
　　“那怎么办？”朱富贵头疼了，又不是你的脚，你抓什么狂啊！
　　“哦，你需要换双新鞋子了，要不然冻疮会越来越严重，还有啊，我听说用麻雀的脑子擦在冻疮上就能治好，明日我去给你捉只麻雀来，你自己拿它的脑子抹在脚上吧。”有时候郑千金会过分热情让人觉得不安全，让人觉得她对你有所图。
　　十年前，她第一次看见朱旋影的时候，曾经被那副惊为天人的容貌震慑，于是时不时献个殷勤，哥哥长哥哥短的，结果遭到他的厌恶，说实在的，那时候想靠近朱旋影的人太多，他尤其讨厌太过主动的女人，然而那时候郑千金只是抱着想要从那副完美容颜上找出一粒痣以证明他决不是完美的而已，没有任何不良企图。
　　她没有早恋的智商啊！
　　“嗯，那明日你便来给我抹上吧。”朱富贵干脆也不客气。
　　郑千金心里悔的抽筋，这就是传说中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她哪敢杀生，哪敢取脑？？？
　　闷闷地不说话，直到热水变成了凉水，朱富贵的大脚已经被揉地发红，她才漫不经心地说：“公子何时到我家提亲？”
　　闭眼小憩的朱富贵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口，这女人也太奔放了吧！！！
　　郑千金讷讷地抬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不能反悔地哟！”
　　就是第一次给他洗脚的那夜，送她出门的时候，他亲口承诺，不日将到贵府提亲，那时是被五花门和摸儿逼得无路可走了，他又夸下海口说一月成亲，不得已才打算找她当托的。料想她是个流浪女，没有父母兄弟，无需媒妁之言，彩礼纳贡什么的，只要走个简单的形式就可以结婚，这些天想了想又觉得，这个女人太不安分守己，以后，以后，说不定会跑到他心里去，而他不想谈感情，那样太累，太苦。
　　“咳咳，咳咳！”咳了半天，仍没喘顺了气，朱富贵憋得满脸通红，千金惊得忙去拍他的后背，安慰道：“你莫急，我不会催你的。”
　　朱富贵斜斜瞪了她一眼，果然是个嫁不出去的，被他给摊上了，哎哟，五花门那老头子说的没错，他果然命犯烂花！！
　　不催？你还问什么劲啊！他还没做完思想斗争好不好！
　　出门的时候，千金特特提醒一句：“你的衣裳我……呃，不是，是奴家，奴家重新洗过，已经放在炉子边上烘干了，公子明日便可穿了。”
　　朱富贵回头瞥了一眼摆放在小凳子上的那套灰衣，点点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两手毫不客气地关门，郑千金暗自咒骂一句冷血无情，刚转过身忽而又回过头来，门正好还剩一条缝隙而已，她赶紧喊道：“记得提亲哈！”
　　‘啪’地一声，那扇破门关上了，门梁上哗啦啦震下一层土，尽数落在郑千金脑袋上，长长的睫毛一忽闪，细土便窸窸窣窣地落在了鼻尖。
　　哎，朱富贵啊朱富贵，你送客的方式能不能变得和谐一点呢？

　　第九章

　　千金仍然每天去调戏朱富贵，朱富贵虽然依旧不客气，对她却也不像从前那么排斥，至少从前要敲好几次门，他才慢吞吞，不耐烦，不情愿地来开门，现在却只要喊一声，他就说，门没关，自己进。俨然把她看做熟客了！
　　朱富贵却没意识到自己的变化，每日该干啥干啥，只是到了晚上，特定的时刻，便什么都不做，穿戴好，等着那个无赖女人上门，有时候拿着针线要给他缝衣服，却要么把好好的衣服缝坏，要么非得缝他身上穿着的，借机靠近他，还不小心把针扎到他肉里。有时候，她也拿着布料绣架来，要他在布上画个花样，她来绣，可是过几天，他问起那个绣品，她扭扭捏捏地拿出来一看，却发现好好的牡丹给她绣成一团红线……当然她也不是尽捣乱，也有潜心学习的时候，问他春耕秋收的事情呀，自顾自地聊一聊村子里的趣事什么的，她还常常带些吃得给他，都是乡下人很宝贝的东西，鸡蛋啦，山果啦，什么的，他反正来者不拒，她也侯着脸皮在他家里蹭饭，两人一起吃饭，有时候筷子同时插到某个地方，不经意的一碰，然后迅速默契地缩回，两人耳朵都会红红的，接着悄无声息地吃饭……
　　日子一天天过，千金越来越适应自己村姑的身份，与朱富贵之间的相处，也让她乐不思蜀，不过，桂枝早晚要从县衙回家来，她也终有一天要回去。
　　桂枝回来的时候大大地不一样了，不仅样貌变了，气味变了，连声音也变了，别说千金，连桂枝她娘都没有认出自己闺女，听见有人管自个儿叫娘，还以为被人认错，平白赚一声娘挺受用，乐颠颠地哎了一声，然后慢吞吞地问：“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正纳鞋底的千金也颠儿颠儿地跑过来，说：“是啊，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桂枝温柔一笑，半分贝齿不露，还风情万种地掖了揶发丝，媚眼儿一转，娇嗔地拉过千金：“千金，我娘她看不见，认不出我来就罢了，你怎么也不认得人家了呢？人家是桂枝啊！”
　　甜腻腻地声音，媚眼纷飞的表情让千金狠狠打了个寒战，她吞了吞口水，回头说道：“阿婆，今个儿好冷啊，您先回屋暖和去吧。”
　　阿婆竟然就喜滋滋地去了，桂枝目瞪口呆，难道家里人真不认她了？
　　千金退后两三步，仔仔细细地打量眼前这个似曾相识却偏偏和记忆中的桂枝相差何止千万里的女子。
　　只见她，玉面生晕，白里透粉，黛眉斜飞，远山绕云，大眼乌溜，盈盈放光，鼻头小巧，鼻梁挺俏，朱唇微张，诱惑无限，颜色没有十分秀丽，但有八分妩媚，九分精致，仍然望而欢喜。她的装饰打扮也十分入时：精致的圆髻上插着一枝价值不菲的翠玉银钗，脖颈两侧留着两缕乌丝，梳得柔顺油亮，显得女子娴静良淑，交领阔袖的绫罗夹袄有光滑细腻的白绢护领，白绢绣缘，其上绣缠枝锯莲平纹花，腰间一条繁花似锦的绣花腰带，五彩的流苏垂在葱绿地妆碎花裙上，脚上则蹬着一双粉绿的绣花小鞋。
　　这样的打扮就是在县城出挑的，何况她两手绞着手绢儿，两脚紧紧并拢，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微笑，怎么看都是有教养有品味的千金小姐，最次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姑娘，决计不能是那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从不梳妆打扮的罗桂枝！！
　　“呵呵，呵呵呵，姑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啊？本店地处乡间野里，餐食粗鄙，洗漱不便，要用水需自个儿挑，烧水需自个儿打柴，请问您确定要住吗？”千金十分专业并且诚实地推荐着‘罗家客栈’。
　　桂枝听到这里再也维持不了淑女形象，甩掉碍事的手绢，一把揪过千金，怒吼道：“郑千金！！！你想鸠占鹊巢也还得问过我再说吧？？我自个儿的家什么样还用你介绍？？！！”这么一怒，脸上的粉扑簌簌往下掉，黝黑的皮肤露出来，千金看着眼前青筋暴起粗壮如萝卜的手指头终于相信她便是自己的授业恩师罗桂枝，目瞪口呆地说：“呀呀呀呀，桂枝，你怎么变成这幅……鬼样子了？”
　　桂枝毫不犹豫地举起熊掌一巴掌拍下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郑千金立时两眼冒金星地倒在她怀里被拖进屋里。
　　脸上一片儿黑一片白的桂枝愤愤自言自语：怎么变成这幅鬼样子？还不是被你家大姨娘二姨娘三姨娘……以及那个该死的师爷貂小鱼鼓捣的！！！
　　桂枝带回来一大堆食材，据说是县太爷心疼闺女，怕她在罗家村吃不好，特地搜罗来的，贵有鲍鱼燕窝贱有黄瓜白菜，反正品种齐全，分量十足，于是这一晚罗家决定吃火锅，也来个‘暴殄天物’，吃他个昏天暗地。
　　如此好事，千金自然不会忘了准姐夫朱富贵，她觉得今晚恰是丈母娘见女婿，朱富贵拜见岳父大人的好时机，顺便还能蹭一顿大餐，何乐而不为？于是怂恿桂枝去邀请他。
　　“朱富贵？为什么邀请他？他和我们家素来没什么来往啊！”桂枝一边细致地挽袖子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洗好的香菇放进辣锅里，头也不抬地说道。
　　千金滞了滞，不死心地说道：“从前是没什么来往，以后不就有了吗！”
　　“以后？呵，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嘛！”桂枝抬起大大的脑袋，腾出一只手来护住她胸前的散发，以免被热气所熏，另一只手却娴熟地搅锅择菜，脸上淡定的表情就像千金她九个姨娘八个嫂嫂，一副贤良温婉的样子，叫千金看得牙痒痒！
　　师傅被郑家人调教坏了！！
　　“千金啊，你不是把勾引朱富贵的事情当真了吧？我跟你说笑呢！”桂枝抿嘴一笑，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瞪得她浑身哆嗦。罗桂枝你说你学什么不好，非得学淑女，你学淑女就正儿八经的学好了，偏偏学的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一颦一笑怎么都那么像倚门卖笑的，恨不得把人家的魂儿勾了去！
　　你学成这样刚好可以一鼓作气把犹豫不绝的朱富贵同志勾引到手，三下两下糊弄到拜堂就完事，你说你还扭捏起来，跟我说你是说笑？？？不说我这一个月来的辛苦努力忍辱负重打了水漂，便说朱富贵还未进门便被你休掉，他，情何以堪？！！
　　千金面容狰狞地看着‘负心薄请’的罗桂枝，心里吼得翻天覆地，可桂枝爹娘再此，她不能真的吼出来，让桂枝爹听去了，非得说女儿大逆不道，要打折了她的腿不可！
　　不过，桂枝‘变心’这个问题很严峻，她进城一趟，变化太大了，莫不是心气儿高了看不上种地的朱富贵了？这可不好，人不能忘本，更不能始乱终弃，朱富贵同志即便脾气不佳，出身不好，孬死也是个黄花大处男，你不能给了人家希望又把来个矢口否认推卸责任吧！
　　千金想要劝她改邪归正，心里却隐隐有些高兴，正希望她变心了，不再喜欢朱富贵，正在她左右两难，自己和自己作斗争的时候，桂枝却扯了扯她的袖子，瞧了瞧正在院子里忙着收拾她从县衙带回来的礼物的爹娘，神秘兮兮地说道：“千金，我……我已经……有了！”
　　“噗！类似吐血声自千金口中爆发，她一激动拍案而起，没想到还没站起来，屁股下方的凳子就先厥倒，哐当一声响，她摔了个人仰马翻，桂枝不明呀了一声，忙的去扶她，却见她颇为留恋温暖的大地，躺在地上瞪着雪亮的大眼，怔怔地没反应。
　　桂枝娘眼睛看不见，耳朵倒怪好使，扯着嗓子嚎道：“桂枝呀，你又欺负千金了？我叫你爹打断你的腿！”
　　桂枝吓得一哆嗦，爹娘的权威是至高无上的，她从小被恐吓被殴打，最怕的就是娘这一句，我叫你爹打断你的腿！虽然不至于真的打断，但是一晚上不敢动那是少不了的！她咽口唾沫，赶紧辩解道：“没有啊，我怎么会欺负她呢！是她剥蒜瓣的时候自个儿呛到了！”
　　“千金，她说的是吗？你没受欺负吧？”阿婆还不放心地扒着门框问一句。
　　千金翻着死鱼眼，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顺着桂枝的手爬起来，盯着她咬牙切齿地嘟囔：“阿婆，这蒜好辣人哇！”
　　“呵呵，一看就是城里头的孩子，乡下人说，葱辣嘴，蒜辣心，那可不是辣的荒，嘿嘿嘿！”桂枝娘这才放了心，又去忙活。
　　桂枝被那愤恨的眼神吓坏了，胖胖的身子瑟缩着，嘴里咬着小手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千金，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千金心中一动，一向强势的桂枝，大大咧咧的桂枝，不喜欢规矩束缚的桂枝，如今，究竟为何改变成这样，温顺示弱，举止文雅，细声细语，笑不露齿，短短一个月而已啊，她竟然，竟然还……有了！！！！
　　“千金，你别气我啊，我想第一时间告诉你的，可是，可是貂师爷他，他不放我走啊……”桂枝怯怯地看着双眼喷火，几乎快被烧焦的千金一步一步眯着危险的眼睛朝自己走过来，一个哆嗦就把貂小鱼交代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张口就招供了！
　　“貂小鱼？？？他凭什么不放你走？他怎么对你了？你别怕，慢慢说，我会替你做主的！！”千金以为貂小鱼那小地痞贼性不改又干起调戏良家妇女的勾当，还太岁头上动土，把贼手伸到她管辖范围内，不禁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把那死小子扒皮抽筋。
　　这幅发怒的面孔实在令人骇然，桂枝第一次见到，有些呆愣，一时说不出话来，千金着急了，抚着她的肩膀使劲摇晃，摇了半天才把她从太虚幻境中拉回来，然后那敷着白粉的面盘脸蓦的一红，一句话脱口而出：“他要了我！”
　　“噗！”再吐血就内伤了，千金趔趄几步，捂着胸口，爪子收收放放，很有一种摩拳擦掌的感觉。银牙几乎咬碎，千金寒着脸，发出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一字一顿：“他，要，了，你？？”
　　桂枝点了点头。
　　千金气得浑身颤抖，不顾一切地大吼：“他要你就给啊？？！！！罗桂枝你是白痴吗？？？！！！”
　　说完拔足狂奔，闪电一般冲出家门，在黑夜里胡乱奔跑起来。彼时月隐星稀，颠簸小路坑坑洼洼，她几步一跟头，摔得浑身散架一般，然而她却好似感觉不到，只想让凛冽的寒风冲刷满身的怒气和自责，因为脑中轰鸣吵闹只有一个念头，是她，是她自私地想留在罗家村，把桂枝送入狼口，是她害她失去清白，当她在罗家村过着世外桃源一般安逸清闲的日子时，桂枝却在县衙受着貂小鱼这个地痞流氓的侮辱！！！更是她，瞎了眼当年才会把被人揍得奄奄一息的貂小鱼救回家，造成了今日的恶果！！
　　突然脚尖踢到石头一阵剧痛，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整个人噗通一声扑向地面，下巴磕到冷硬的地上，千金只觉头脑嗡鸣，齿间血腥，一时又伤心，又自责，还浑身疼得受不了，索性趴在地上呜呜哭起来。
　　这哭声虽然算不得惨烈，却足够凄然，一般人听了不免同情，上前安慰，要是看到梨花带雨的还是压群枝的漂亮姑娘，更要大献殷勤，心疼地碎掉了，如此一来美女得到安慰，又能被怜香惜玉的人背回家去，说不定一段风流销魂情就这么发生了，可万分不幸的是，眼下的状况是在人烟罕至的乡间小路，更是夜色朦胧，一尺之内都瞧不清五官的时候，纵然千金哭得声嘶力竭，嗓子口发干也没半个人影出现。
　　她哭得累了，摸着自己满是鲜血的膝盖和戳破了鞋面的脚趾发愁，伤成这样怎么回去呢？愁得她干咧咧，呜咽也变成了大呼救命。不料，一呼救命，原本美女垂泪的美感荡然无存，只听声音还以为是那孤魂野鬼为了勾魂而欺骗那些书生呢。
　　朱富贵虽然不是书生，但他好歹也是大好一青年，在县城与人谈完生意，刚一到罗家村地界就听到幽幽的救命声，可不瘆得鸡皮疙瘩乱掉，他才不怕什么野鬼恶鬼，只怕是个艳鬼纠缠上他，于是打算绕路，可刚走到岔口处，那救命的声音听起来是那般熟悉，他惊疑不定地往那团黑影一瞄，实在看不出大概，只好近身观察，于是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第十章

　　摸儿说，哭泣的女子最需要的便是男人的肩膀，但是，摸儿也说，如果你对此女子无意，千万别轻易献出自己的肩膀，最好把别人的肩膀捐出去。摸儿说，如果哭泣的女子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泪眼模糊仍能认出你，那就说明她对你有意，如果她不管你是张三还是李四就往你肩膀上靠就说明，你俩没戏，但是，摸儿还说，荒郊野外如果有个女子不管你是张三还是李四就往你肩膀上靠，那她八成不是人，是鬼……
　　所幸，那个土包子女人既没认出他也没往他肩膀上靠，只是抱着自己呜呜地哭，任他尴尬万分地扛着锄头立在她身边，纯粹当摆设……
　　“喂，大晚上的你哭什么啊？”
　　“呜呜呜呜呜……”
　　“喂，你别哭得这么瘆人行不行，乌鸦都被你吓跑了！”
　　“呜呜呜呜……”
　　“喂，你真的不需要……一个肩膀吗？我……可是暂时借你靠一靠，权当你为我洗脚的报酬。”
　　“报酬？”埋首在膝间的女子终于抬起头来，用浓浓的鼻音询问面前这个单薄的灰衣男，对方
　　颇不自在的暗咳两声，微微侧了侧身，闷闷地‘嗯’了一声。
　　千金想说，其实我要的报酬远远不知这些，我要的是你，呃，要你作为桂枝的佳婿，可是，呜呜呜，现在桂枝清白已失，别说洗脚，只怕我给你洗澡你都不愿来我家提亲了！想着又绝望不已，捧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猛然拔高的音调吓了朱富贵一跳，他真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招了她惹了她，竟惹来更多的泪水，更瘆人的嚎啕，顿时脸热起来，大晚上的，这叫什么事啊，被人看见还以为他欺负她呢！到时候，只怕他真的毫无选择地余地地只能娶她了！
　　头大！
　　“喂，你不要得寸进尺！！借你肩膀已是我的极限，如果你想借机要求更多，那你就打错算盘了！”
　　闷头嚎啕的千金其实一直都听得见朱富贵的自说自话，听到这句的时候，哭声戈然而止，变为断断续续的抽泣，她在想，这人脑筋好奇怪，他想问题好弯弯，他也很凶很冰冷，一点都不温柔，安慰人就像施舍，要求别人为他做什么的时候好像理所应当，或许他并不适合桂枝，桂枝只是盲目地看中了他的皮囊，不晓得他的品质。而反观貂小鱼，自从被她捡回家，勤勉好学为人谦卑，以往的花花肠子都收敛不少，对她更是言听计从，随她出门时，眼观鼻鼻观心，不往姑娘身上扫，端的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唯有一次动情还是两年前，县衙接了一个□案，那少女才十五岁，长得是我见犹怜的娇小，不见得多漂亮，可是就是让人有种保护的欲望，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被她黑心的继父给糟蹋了，她自己击鼓喊冤，引来一大堆围观的人，那时候千金特别同情她欣赏她，忍不住在爹耳边吹风，让他狠狠处置那个黑心继父，最好游街完了再砍头，一家人正在吃饭，听千金说的这么恶心，统统放下筷子散场了，唯有貂小鱼义愤填膺地符合。
　　那个案子不简单，姑娘的身子确实不清白了，但是黑心继父怎么也不承认，貂小鱼于是怂恿千金一起到牢房对他用私刑，千金凭着一腔保护女性同胞严厉打击残害女同志的豺狼虎豹的热血就被貂小鱼忽悠去了，到了刑房却反倒吓得不敢进了，那一排排血腥味浓重的刑具始终带着恐怖的灵魂。倒是貂小鱼，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对谁都很无害的样子，可是他原本是个街头混混，绝对狠得起来，对付黑心继父这种死不认账的家伙绝对有手段，果然，一番鬼哭狼嚎之后，貂小鱼拿着花押的罪证出来了，脸上是难得的凝重。她记得他当时一遍遍地诅咒，畜生，死了也永不超生！
　　然后她发现，貂小鱼对那个女孩子特别好，不仅常常买些小东西去讨好她，连说话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吓到她似的，而且，貂小鱼是那种特别会哄女孩子开心的男人，他平常就吊儿郎当没句正经话，常常把姨娘们哄得开怀大笑，嫂子们也不避讳他，常常听他讲笑话。嗯，貂小鱼是那种什么都不说也能让人笑的男人，平心而论长得还不错。
　　只是那女孩当时受的伤害太大了，从击鼓鸣冤的那刻起，她或许就没打算活下去，毕竟被侮辱过的女孩要承受的社会压力太大，而她年纪轻轻大好的前程就这么毁了，心里肯定绝望无比。于是，趁人不注意，就自缢了。貂小鱼整整两个月没说话，胡子拉碴衣衫脏破，一副潦倒颓废的样子。她看了都心疼。可是，情伤这回事，毕竟除了他自己，谁也治不了。
　　时隔两年，如果仔细观察，还能从他那明亮灿烂的眼睛里看到阴郁和忧伤。嗯，一直嘻嘻哈哈的貂小鱼其实可容易受伤了，他习惯用无所谓来隐藏自己。千金一直都把他当弟弟，和他嬉笑打闹，躲在他强壮的身后肆无忌惮地惹是生非，伤心难过的时候欺凌他调侃他，而她却似乎什么也没为他做过。
　　跟眼前这人一对比，千金觉得，貂小鱼实在太完美了。这样一个完美的男人，极度憎恨黑心继父行为的男人，为什么突然做出毁人清白的荒唐事呢？？难道是她误会桂枝的意思了吗？或者，是桂枝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毕竟，貂小鱼已经不当地痞很久了。
　　大雨初歇后，小雨也淅淅沥沥地停了，闷雷打了几个，最后竟成了哈欠，肚子里咕咕的叫声也十分扎耳，千金尴尬地摸摸肚皮，站起来打算往回走，回去找桂枝问个清楚，如果真是貂小鱼做了混账事，她要亲手宰了他！眼下，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刚刚有所动作，脚和膝盖传来揪心的疼痛，疼得她呲牙咧嘴，直抽冷气。
　　“你打算爬回去？”朱富贵冷眼瞧着，肩上扛着锄头，似乎不打算放下来。
　　千金知道要他放下他的亲亲宝贝小锄头比从他身上割块肉还难，气呼呼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朱富贵冷哼，撂下一句，那你就慢慢爬吧，扛着出头就走。
　　他咬着牙纠结，这女人为什么就不能求他？只要她开口，他可以考虑背她回去，毕竟她为他洗
　　脚还治好了他的冻疮，另外，他脚上穿的鞋子也是她亲手做的啊，虽然不怎么精致，但是，很舒服，穿着它背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呜呜，哪有这样的男人，把弱女子留在荒郊野外一个人潇洒地走了！简直不是……”千金艰难地挪动着自己受伤的脚，疼痛的那只鞋子里温温的，黏黏的，好像灌满了血，想起来挺可怕的，可是她只能靠自己，就算爬也要爬回去，娘亲的，半夜不回家容易被小鬼拖去的……疼，很疼，疼得泪珠子打转转，然后忍不住抱怨，声音不大，真的不大，可是前面那个人就是该死地听见了。
　　风一般折回，一手掐着她的下巴，咬牙切齿地：“不是什么？”
　　千金当然不傻，不会在关键时刻得罪唯一的人力资源，硬生生吞回了‘男人’两个字，笑嘻嘻地看着人家。于是这一晚，当桂枝一家找到千金的时候，她正趴在朱富贵童鞋的背上睡得昏天暗地，哈喇子流了人家一肩膀，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硕大的锄头，浑身是伤。
　　第二天，朱富贵去村长那里领春种的种子，在罗家门口看见一辆颇为豪华的马车，从马车里下来一个打扮得体的妇人和一个年轻俊美的青年，他们满脸着急地敲门，开门的罗家亲闺女，不知道叫什么的那个胖丫头，见到他们怯生生地唤了声夫人，少爷，客人无语，直接进去了，然后大门关上，一个很没谱的念头跳上朱富贵的心头。
　　莫非，有人家到朱家提亲来着？莫非，千金那村妇挺抢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反正心里紧了紧，不是很舒服，在村长那里数种子的时候错了好几次，而且村长闺女盯的他浑身不自在，那□裸的眼光恨不得把开他的衣服似的，让人厌恶。
　　于是他拎着种子落荒而逃。
　　鬼使神差的，千金那双水灵清澈的大眼睛浮上脑海，垂眸时睫毛落下的的一剪阴影也仿佛就在眼前，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他忽然想起一件还蛮严重的事情，某夜，他似乎被逼上梁山，对小白他们放了话，说要在一个月后成亲来着，日子似乎挺近了，看来，提亲这回事，得提到日程上来才行啊。

　　第十一章

　　九姨娘珉宝只大千金六岁，两人名为母女，实则情同姐妹，当年爹爹把这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娶回家的时候，千金刚刚从京城回来没几年，正是人生最纠结的时候，对于服饰胭脂等女子飙风的东西很是在乎，可是身边没有同龄人不好比较，令她很是苦闷。可以说出身大理贵族的珉宝嫁过来就像一场及时雨，浇灌了千金干涸的创作田地，在大理风俗的影响下，其实对潮流颇有见解的千金在金瓦县带领了一场浩浩荡荡的大理热，风光了一阵。所以，在千金突然被村妇这个词蛊惑之前，珉宝很得她心！
　　珉宝年纪轻轻，又常和千金混在一块儿，脾性很孩子气，加上没生育过，所以既把千金当朋友又当亲闺女，千金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牵着她的心，以至于听说她受伤立刻带着五儿子郑永裴巴巴地赶来，一路上揪心地难受，恨不得让车夫把两匹金鬃宝马抽死，更快一点赶到罗家村！
　　郑永裴是五姨娘的儿子，八个兄弟中有他今日在家，于是也巴巴地来了，心里想着临走时娘和媳妇的嘱托：不把千金接回家，你也别回来了！头顶一阵冒烟，千金愿意回家还好说，她要是不愿意回去，谁说的动她？难不成要五花大绑扛回家？那……回到家几个娘和嫂子媳妇还有儿子侄子肯定先灭了他！！
　　珉宝进了罗家大门才知道当初桂枝去县衙穿的那身衣服对这个简陋的家来说实在算是奢侈，三间黑乎乎的茅草屋，西边那间还有半边屋顶塌陷下去，稀少的茅草在冷飕飕的春风中招摇飞舞，让人看了心酸，这乡下比城里还要冷，真不知道千金如何在这里过了两个月！
　　进了屋子，昏暗潮湿的屋子，千金正躺在一个破旧的床上，床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唯有上面的被子颜色鲜红，粗糙地绣着鸳鸯，似乎是谁家结婚时用的喜被，已经绫罗绸缎加身的罗桂枝手足无措地为客人搬凳子，一个瞎眼的婆婆热情地招呼着他们，摸索着去倒热水，珉宝一看那缺了口的大腕再怎么渴也不想喝水了，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千金身上，一手在她呆滞的眼前一晃，哭丧到：“千金，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郑永裴看着宝贝妹子变成这样，怒从心起，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的千古名训，一把揪着桂枝的衣领，几乎将她提起来，吓得她大叫一声。她见过的美男子不多，但是眼前这个绝对算，上次在县衙见到他时，她就呆愣了好久，等貂小鱼过来把她掐醒的时候嘴角已经挂了一条亮晶晶的东西，所以此刻她尖叫决不是因为被人非礼，而是因为，这是她和美男第一次亲密接触！！
　　郑永裴才没心思研究她的眼神和心思，着急地吼道：“千金怎么了？怎么会摔伤的？你们怎么不好好保护她？！”
　　他以为千金是所有人的瓷娃娃么？桂枝有些生气，在美男面前却不便发作，羞气之下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一向温儒的郑永裴彻底怒了，他晃着她用力摇：“你倒是说呀！”
　　“噗，黄胆水都出来了！你们郑家的人怎么都喜欢晃人！”桂枝喷语，一口唾沫星子喷在郑永裴脸上，把他恶心地倒退了好几步，急怒攻心他正要再次发作，一个黑色的锅底猛然朝自己砸来，他避无所避，伸手一挡，瞎眼老太太骂骂咧咧着就扑打上来，又抓又挠好不热闹，他还没怎么反应过来，脸上就多了几道火辣辣的伤，更为悲惨地是，忽然被宝贝妹子点名。
　　“郑永裴！！连老人你也打，你是不是人！”郑千金急得从床上蹦起来，拎着哥哥的耳朵就把他拉到一边，眼里喷着怒火，手却小心翼翼地伸到他脸上，小声嘟囔，“脸都花了，真是傻瓜，阿婆的指甲好长的，疼不疼？”
　　却原来还是向着自家哥哥的！
　　郑永裴看着憔悴的妹子，心里好疼，他一把抱起她：“五哥不疼，妹子，咱回家！”
　　千金搂着他的脖子，却面对桂枝和桂枝娘，“阿婆，对不起，我哥哥不是坏人，他就是担心我
　　才对桂枝那么凶的，你别生气了，啊？”
　　阿婆瘪瘪没牙的嘴，不说话。
　　“桂枝，我对不起你，你放心，我会去找貂小鱼还你公道的！我会回来的！”
　　桂枝茫然地点点头，经过一个月的相处，她对郑家人其实有个初步了解，他们太在乎千金有时候会无意伤害别人，但是他们本质还是很好的，至少对她还不错，她一点都不怨恨郑永裴，反倒暗自责怪娘把人家美男华丽丽的一张脸抓花了，但是她想不通为什么千金要对她说对不起，更想不通为什么千金为啥一大早就把她叫醒，说是有话说，可是吞吞吐吐就是说不出来，脸还红得跟辣椒似的，可惜正在她憋不住要问的时候，郑家人就来了。
　　到底关貂小鱼什么事呢？难道私定终身两情相悦是一件很罪恶的事情吗？他不过是难得正经一次，求她嫁他而已，而她也只是答应了，然后心急火燎地回来告诉爹娘有个师爷不日将上门提亲而已，他做错了什么吗？
　　或许有钱人家规矩多吧！桂枝将千金他们送上马车，对着马车扬起的黄土招招手，心里想着，小鱼，你要自求多福啊！
　　珉宝到了马车里才看见千金那雪白的玉足上累累的伤痕，顺着裤管往上卷，直到膝盖处还有伤，心疼地一阵唏嘘，郑永裴则紧紧抱着妹子，喉头一阵颤动，那草木皆兵的样子让人哭笑不得。
　　他们问询，千金说是自个儿摔的，可是再问干什么摔得，千金就说不出来了，她不想把桂枝的事情捅大，如果她真失了清白，就只能委屈她嫁给貂小鱼这个人面兽性的家伙，如果她没失，这么一说，她的名声也就臭了，因此，一路上千金基本保持沉默。
　　只问了一句：“貂小鱼还在县衙吧？”
　　珉宝和永裴告诉她肯定的答案，却不晓得为什么她离家数月一身伤痕而回，不关心自个儿，不问家人，只想着貂师爷。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嫉妒的，因为千金的眼里闪着危险的光芒，这种光芒让永裴想起千金小时候的事。六岁的时候，千金养过一条小狼，当那条叫做旺财的小狼私自跑出去吓坏一干小孩子，人家父母找上门来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看着旺财。结局是，旺财好好一条傲气的小雪狼，硬生生被训练成了吐舌撒娇的小家狗……
　　永裴很担心貂小鱼的下场。不过，还好，自从七年前被千金捡来，他也没少被折磨，对千金的手段应该有一定的适应能力吧？
　　珉宝却不这么想，她一边替千金上药，一边暗自为貂小鱼冒冷汗，她记得上次貂师爷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被罚，裸着上半身围绕金瓦县城跑一圈，口里还要喊着我是畏葸男，而千金则骑马跟在后面，悠哉游哉地扬着鞭子不时鞭笞几下，可惜，即便如此貂师爷小身板不够硬，离县衙大门十步的时候就晕倒了，千金很遗憾，决定给他补身子，于是每天一大碗鹿茸参鳖汤，补得他半夜起来浇凉水……
　　与二人心思不同，千金躺在五哥怀里闻着那男人特有的味道，心里一阵悸动，她想起一个清香的怀抱，清香的肩膀，温暖而舒适，让人心安。虽然那人总是冷眼相向，从不给她好脸色，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可她不是一直在靠近他吗？
　　她心怀不轨，他却不揭穿她，还答应去罗家提亲。他每日勤勤恳恳脚踏实地，明明生得一副倾国之貌却甘愿屈居乡间野里，他不爱慕虚荣只喜欢纯朴自然的村妇，他不贪恋富贵权力，只想种地，他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浮夸的，骄傲的，卑微的，低贱的，他不卑不吭却天生有种威严，让人仰视。
　　她身边的男人或多或少都占得世俗，对于金钱和美女没有抵抗力，总想着往高处攀爬却忽略眼下的恬淡，总想着赚更多的钱却不管信誉和良心，总想着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却不管脚下踏过多少同僚好友，这些男子都是同一张嘴脸，她看不出来不同，于是不知如何挑选。而他是不同的，淡然坚定，安稳平和，无欲无求。他就像蓝天底下一块绿草地，直想叫人往上靠。
　　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上扬，心里反反复复地回荡着三个字，朱富贵，朱富贵，朱富贵……于是朝哥哥怀里钻了钻，嗅了嗅那清香，仿佛又在那人的怀里，心安地睡去，心头满满都是甜。

　　第十二章

　　千金到家后并没有立即得以接见貂师爷，她被团团围住，不停地安慰那些嘤嘤哭泣的姨娘嫂嫂们，当然还有那三个虎头虎脑的小侄子，三个小子很懂事，见姑姑受伤摩拳擦掌要去报仇，被自个儿娘亲拉到怀里狠揍了一顿屁股，乖乖地待在姑姑床前不敢聒噪了。
　　县太爷郑恒正在处理一件颇为棘手的采花盗案，报案的是本城最大的土绅宫家，据称宫家小女被采，清白已失的她正寻死觅活，而这家人提出的要求不是将逃匿的采花盗捉拿归案以便正法，而是将他押到宫家喜堂，和宫家小姐拜堂成亲！！时间限制是半个月。
　　此时，貂小鱼正宣读着关于采花盗的一线资料，郑恒捋着胡子听得津津有味，嘿，这小子很会享受也很有眼光，所采之女都是各地富豪千金，多金且貌美，失了身子之后往往对他倾心，于是把自己的私房钱首饰什么的纷纷给他零花，夜里还好生伺候着，就算后来知道他是个骗子也要死要活地嫁，可见此人深谙采花之道，功力深厚！
　　可是，办案的难度也随之而来：有一帮痴情女藏着掖着只怕轻易撼动不了！
　　宫家人提供的外貌描述是这样的：身高八尺，体态均匀，面容清俊，举止儒雅，谈吐风流，琴瑟艺绝，简直是个十全十美！言下之意，自家闺女看上这样一位公子没什么好丢脸的，而闺女嫁给这样一个人物也不算亏，因此这婚逼得有理有据，而且还理直气壮！
　　只是，天爷，就算是包公在世也无法凭这精炼地二十四个字就从茫茫人海中找出人犯吧？？？连个特征都没有，叫官府如何找人呢？
　　而且，要是每个被采家属都来逼婚，这采花大盗到底要娶哪家姑娘呢？人还没抓大，郑恒先替他头疼起这个问题来，捋着小胡子那叫一个纠结，纠结的厉害了，不自觉就念出来了。
　　“都娶了呗，像大人您那样！”貂小鱼冷不丁来这么一句，醍醐灌顶般惊醒了郑恒，他习惯性地拾起惊堂木，狠狠一拍，眉头皱起：“胡说！将下大狱之人，岂能座享齐人之福！”
　　可他毕竟是秀才出身，尽管管理边陲小县十几年早已学会带兵打仗，可是身上那份温润的气质犹在，何况貂小鱼是从小吓大的，根本不畏惧他，翻了个眼皮道：“要是那些女子都不告他呢？”
　　说完径自走到师爷桌边，拿起茶盏，嘘溜溜地喝起来，完全不理会郑恒困顿的表情。真不知道这榆木脑袋的县太爷如何就吸引了九个貌美如花身怀绝技的女子不计名分地嫁过来，还各个对他死心塌地，幸好八个公子和三个小少爷不像他，唯独一个宝贝丫头像极了他，傻不愣噔地一头扎进小旮旯里有滋有味地当村姑，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让人揪心。貂小鱼伸出长长的手指敲着桌子，神不思蜀地想，不知道桂枝带回去的消息有没有吓到她，以她的性子肯定会心急火燎地赶回来吧？这回可不能再放任她在外面疯野了！
　　“不告的话，你从哪里接的状子呢？既然接了状子，官府就要管到底，按照律法处置！”郑恒也不是白吃了十几年官饭，稍稍愣了一下，牛气地说道。
　　貂小鱼已经懒得和他辩解，听说千金受伤了，不知道这会儿到家了没有，放下茶盏往外走，边走边说：“据说，写状子的人有撤诉的权力，要是大人找到了这人，宫家接着撤诉，官府可就是白忙活了。”
　　为了尽量低调，千金决定约貂小鱼去外面酒楼谈话，在此之前，她需安心修养，至少要把脚上的伤养好，为了养伤，千金拒绝见貂小鱼，因为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冲动对他施加暴力，到时候
　　什么秘密都保不住，自己伤势还会加重。
　　貂小鱼心里有数，问清她身体状况知道并无大碍之后悠哉悠哉地到茶馆听书去了，身后跟着个油头粉面的纨绔子弟，郑家小小少爷——郑尹昊，也就是郑千金最小的侄子，四哥的儿子，这家伙最粘两个人，姑姑和小鱼，只可惜姑姑太抢手，他个子矮力气小人微言轻往往沾不到姑姑的边儿，于是转头小鱼的怀抱，成了他的小尾巴，对此，貂小鱼很挫很无奈，有个小屁孩跟着，逛个窑子都不方便！
　　千金最大的侄子叫郑尹雄，绰号英雄，今年五岁，长得清瘦高挑像个七八岁的孩子，心智也比较成熟，比同龄的孩子懂事的多。此刻正好言好语地劝着姑姑吃饭，小手捧着一个细致的青瓷小碗，一边搅着稠密的红豆枣粥，一边嘟着粉嫩嫩地小唇道：“姑姑，再吃一点吧，你才吃了一碗米饭，两条鸡腿，三个笼包，四个虾饺，五个汤圆而已啊！”
　　千金呈大字状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你想撑死姑姑我是不是？一会儿我告诉你爹我大哥去，让他打烂你的小屁股！”
　　“呜呜呜呜，姑姑不要啊，人家还不是为了姑姑好，娘亲说姑姑受了伤要多吃饭才能好得快嘛！”小子急得眼泪打转转，手里却坚定地捧着小碗不肯放下。
　　“多吃饭只能长肉，不能养伤，你知道不？这回是我告诉你的，你说，你是信姑姑我还是信你娘亲？”千金慢慢坐起来，半眯着眼睛威胁尹雄。
　　“我当然相信姑姑！”狗腿子答道。
　　“嗯！很好！”千金满意地点点头，和自家人相处从来无需费心，无论大小，简简单单就能搞定，“那你自个儿把这碗粥喝了！一滴都不许剩哦！”
　　狗腿子点点头，仰头而尽，末了还舔舔碗口，真的一滴都不剩，然后他放下碗，爬上姑姑的床，靠着姑姑躺下来，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姑姑。
　　“姑姑，你真好看。”狗腿子记得娘亲说过，女人很喜欢别人夸她好看，尤其是姑姑这种严重缺乏自信的姑娘，家里人应该抓住一切机会夸她，反正她本来就值得称赞。
　　“嗯，你才发现么？”千金打着饱嗝，厚颜无耻地接受赞美，她懒懒地抚着肚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怀了宝宝，尹雄觉得姑姑摸得很舒心，于是把自己的小爪子也放上去，和姑姑一块抚，却被她一巴掌毫不客气地拍回来：“作死啊，小色鬼！”
　　姑姑比以前还凶了呢！尹雄吐吐舌头，收回爪子，转而扯着姑姑的袖子：“姑姑，乡下很好玩吧？”
　　“嗯，比城里有意思多了！”千金回味了一下在罗家村的两个月，虽然每天的生活都很单一，不过是做做家务，和阿公下地做活而已，可是每天都很快乐，每天都有所希冀，盼望着夜晚到来，去敲一个单身汉的门……
　　‘扑哧’，想到这里，千金抑制不住地喷笑，作为县太爷女儿的郑千金，作为受过良好教育有着严格的男女之防概念的郑千金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只有寄宿在罗家的流浪女千金才能那般，而那样的千金和身为农夫的朱富贵是般配的，她翻个身，藏起热乎乎的小脸蛋偷偷地想，如果，桂枝看上了貂小鱼，那么，朱富贵可不可以让给她呢？
　　就算桂枝同意，朱富贵会喜欢她么？那样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她真不晓得用什么可以打动他……
　　可是，抑制不住想他，想他的怀抱，他的大脚，还有他的衣服……
　　……相思成灾的分割线……
　　朱富贵翻了一下皇历，三月初一是个宜嫁宜娶宜走动的好日子，他找出千金洗过的那身灰衣穿上，特意休整了一下，决定去提亲。
　　可是，提亲对于他来说是个陌生而复杂的活儿，他知道父母在兄长在，这事往往轮不到自己来做，可是如今情况不同，他被开出宗籍，成了单独的个体，独门独户，祖母又开出条件，娶不着媳妇不准回家，也就是说，不仅把他流放还要他凭个人本事找媳妇，他原本是不稀罕什么媳妇不媳妇的，可是摸儿总像个鬼一样缠着他，恬不知耻地威胁，小白，你要是不喜欢女人，就和我在一块儿好了，摸儿会好好疼你的！
　　想起摸儿说这话时那腻死人不偿命的甜蜜表情，他就浑身恶寒，更可恶的是，摸儿天赋异禀，轻功了得，又没被赶出宗室，随便找人一查就能得到他的行踪，导致天下之大他竟无处躲藏！！
　　一阵麻痒自脊背传来，他打了个寒战，第一百零一次整了整衣装，抬手打算敲们，却听见一个大嗓门送院子里传出来。
　　“娘，千金真的把虱子放进朱大哥的衣服里了？”好像是罗家闺女。
　　“唔，是呀，她是这么说来着，我和你爹连夜捉了几十只虱子给她，她接着就把衣裳送给隔壁那小子了！”
　　“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咱家的地不是跟那小子的地挨着么，听说两人干活的时候那小子经常欺负她！嗯，我也看那小子不顺眼，搬来这么长时间，明知道咱家没有男壮力也从不过来帮把手，太不识好歹了！”
　　“其实朱大哥蛮好的，他大概是怕生吧。以他的性子不可能欺负千金啊，他很少和别人说话呢！娘你想想他搬来三年统共说过几句话，我想全村上下听过他声音的大概只有村长家的人了吧！”
　　“哼，这娘不知道，反正千金不稀罕他！”
　　背上的麻痒愈加明显了，朱富贵仰头平复了一下心中滔天的怒气和一丝丝心酸，拔腿往家里走去，一关上大门就开始疯狂地撕扯身上的衣服，脱得精光，‘噗通’一声跳进自家大水缸，让那刺骨的凉水漫过头顶，咬紧嘴唇自嘲：朱富贵啊朱富贵，枉你自负清高以为天下没人配得上你，却不想连个流浪村姑都不稀罕你！！你以为她逆来顺受夫纲为天一定是个好妻子，却不想她笑里藏刀杀人无形，明着对你好，暗地里却害你，朱富贵，你自诩看尽天下事，却连一个女子都看不透，你就是天底下最蠢的笨蛋！！朱富贵，你何必屈尊将就自寻羞辱，要不是老天怜你，让你知道她的真面目，你还有脸活着么！
　　朱富贵心头的屈辱和悲愤越攒越多，身子虽然越来越凉，心却越来越烧，他感觉整个水缸都在沸腾，快要把他烧烂煮熟，再也不能忍受下去，手掌不受控制地往外一撑，大水缸哗啦碎裂，他□着站起来，走向屋里，平静地拿出一条白毛巾，狠命地往自己身上抽去，毫不留情地劲道使那光滑的雪肤上印下一道道刺目的红，他却浑然不觉得疼，只想把每一寸皮肤都抽过才能摆脱千金带给他的屈辱，让虱子这种恶心的东西无处遁形，于是一下下不停地抽着，直到全身都布满了红印，才稍稍一停，自嘲地笑了笑：朱富贵，不过是个没良心的鄙俗村姑，你何必自虐？
　　然后睁开眼，一片冷漠，找出新衣服，换上。他决定此生再也不穿灰衣。

　　第十三章

　　悦香阁。金瓦县一家中等档次的酒楼，二层包间，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嫩绿嫩绿的颜色在还未复苏的初春招摇着，让人看了心旷神怡，仿佛闻到了暖风的味道。
　　千金卷起软帘，抱着一杯清茶，看着窗外，任风柔柔地吹在脸上，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城里的时光是闲散的，闲散到无事可做，于是只能研究穿着打扮，计算着庙会出游的时间，和别家的女子一比高下。从前的生活就是这么单调，可是刚刚回来，刚刚放下锄头犁子和搓衣板，享受着纯粹的清闲，幸福的感觉就像雨后的彩虹，五彩斑斓绚丽多彩。
　　貂小鱼走进包间的时候，千金的一缕青丝正被春风抚撩在鼻间，她的眼睛闭着，红唇放在晶莹剔透的茶杯边上，一副慵懒恬然的样子，叫人怦然心动，即便是看了几年的他也还是一愣，嘴里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感叹，喔。
　　喔，千金，你怎么越加好看了，乡下的生活没有给你带来半分污浊土气，反倒使你原本紧绷的气质变得和谐自然，你放下层层枷锁，把好的升华，坏的融化，恢复了自由之身，万分从容地处理困扰你的问题。是什么让你蜕变的这么快？
　　“貂小鱼！！你给我过来！！”千金听见了声响，一转头就变作母夜叉，浑身上下散发着骇人的戾气，貂小鱼打了个哆嗦，同情地看着她手里的杯子，调侃道：“小心杯子捏碎了，伤手。”
　　‘啪’千金重重地搁下杯子，一把揪过貂小鱼地衣领把他拉倒自个儿眼前，喷着口水怒吼道：
　　“你给老娘正经点！！老娘要问你话！”
　　貂小鱼眸色一深，轻轻地在她脸上吐了一口气，手指滑上她细致的脸颊：“郑千金，你已经十八岁了，淫书也看了不少，该知道什么叫勾引，什么叫诱惑吧？”说罢低头看了看她微敞的衣领，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只是，这个笑维持了不过一瞄，就严重变形，他捂着下身，脑袋涨地通红，杀猪般嚎叫：“郑千金，你要断了我家香火不成？！”
　　“你这样千年祸害的香火不要也罢！！”千金再补一脚，把他踹到对面的座位上，然而重心不稳，他带着椅子一块儿摔下去，恰好小二开门，口中喊着：“郑小姐，您等的人来了，要点……”话还没说完，嘴巴就已经o了。
　　千金忙的跑过去扶小鱼，嘴里娇滴滴地埋怨：“哎呀貂师爷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来来来，快起来。”手却贼溜溜地伸到他的胳膊内侧，揪着最嫩的那点薄肉狠狠那么一拧，小二看见貂师爷的脸突然变得焦黄，哦不，煞白，活像义庄里还没来得及下葬的死人！
　　貂小鱼咬牙切齿地说：“我，没，事，小姐无需扶我！”临了想起千金最爱面子的特点，赶紧挤出几滴眼泪，涕零道：“小姐能屈尊过来扶我，实在是貂某的荣幸，小姐太善良了！！小二哥你看到没有，我家小姐太善良了！！”
　　“是是是，郑小姐好善良，可是，貂师爷，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白？摔得很严重么？要不要请大夫？左邻就是仁和堂……”
　　“小二哥真会开玩笑，貂师爷最怕大夫了，见到大夫就昏倒。”千金好心好意地提醒道。
　　貂师爷汗如雨下，随声附和：“是啊，是啊，我最怕大夫了。”然后想到小二如果一直杵在这里，千金就要一直装好人扶着他，也就是说她的魔爪会一直掐着他的嫩肉，于是强打精神又补了一句：“我没事的，一会再点菜，你先下去吧。”
　　小二点头退出，千金阴险地笑着问小鱼：“貂师爷，你真的没事吗？姑娘我学过一点点推拿，要不给您练两手？”
　　练两手？？？？貂小鱼脚下一软干脆坐在地上不起来了，两手一滩，哭丧道：“千金，我没有
　　碰桂枝。”
　　“那你为什么让她骗我？”经过几天的深思，千金觉得貂小鱼不可能是那种人面兽性的人，对他的清白不再怀疑，可是他的居心就值得商榷了。
　　“我还不是想让你早点回来了！老爷派去的捕快说你在那里洗衣下地，什么粗活都干，一家人都很心疼，却知道你决定的是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所以不能强迫你回家，只能智取，于是我就出了这个主意喽。”貂小鱼老老实实地交代，其实他知道几个姨太太和嫂子肯定会把他供出来，早交代说不定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可是，千金的表情告诉他，她不是松了口气而是更加愁闷。
　　“这么说，你和桂枝什么事情都没有喽？”她闷闷地坐回去，重新捧起茶，郁闷地说道。
　　貂小鱼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扬起调子问道：“难道你希望我和她有什么？”这话些许暧昧，可以理解为，你希望我把桂枝给占有了？也可以理解为，你希望我和别的女人有什么？
　　千金却无力深思，她心中一暗，顺着自己的想法就点点头：“以你的个性，如果要了她的身子一定会对她负责，她对你也非无情，这样你们两情相悦，我就可以……”后面的话被千金吞回肚子里去。作为女子，她不能太一厢情愿，更不能显示出她的自私，虽然她真的很想和朱富贵再纠缠纠缠。
　　说不出是什么情感，就是不想这么早放手，总觉得还想戏耍他，看他各种各样的反应。不知道，那件布满虱子的衣服他穿了没有呢？呵呵，宇文公子说他最怕虱子，她真的好想看他惊吓过度的表情呢！那种石头一般僵硬的脸，很少出现什么表情，让她很是好奇，他笑得时候什么样子？害怕呢？尴尬呢？紧张呢？伤心呢？
　　呵呵，此刻他在做什么呢？
　　貂小鱼见她对着一片叶子盯了半天，一会儿忧郁，一会儿开心，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是他自己有过这样的经历，知道有种叫□情的东西八成是找上这个大龄待嫁女青年了。于是坐下来，温柔地抓着千金的手：“千金，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千金一惊，什么叫喜欢的人？就是故事里讲的，可以为之生死不顾，只求两情相许的对象么？可以一盏红烛，一枚喜帕托付终身的人么？她不知道，真的没想过呢！她只专心同自己的心病纠结，为朱旋影的那句话纠结，为自己究竟该做哪个千金而纠结，从没想过喜欢一个人的事情。太复杂了。
　　她茫然地抬起头，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空洞洞地看着貂小鱼，看得他心里一软。伸手刮了刮她秀气的鼻梁，玩笑一般道：“还不承认，分明就是思春了！”
　　千金脸一红，迅速抽回自己的手，转过身去，恨恨道：“我才没有！”
　　貂小鱼把她转回来面对自己：“傻丫头，十八岁的年龄可不小了，早该思春了！何况，喜欢一
　　个人又不是件丢人的事情，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呢！告诉我，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貂小鱼温柔的声音让她杂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在他的诱导下，她似乎觉得自己对朱富贵真的喜欢上了，于是羞答答地点点头，脑子里又开始闪现朱富贵的脸。
　　貂小鱼心头一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仿佛多年的忌惮终于发生，防御轰然崩溃。然而却隐隐有种放松之感，因为多年来一直辛苦维持着害怕着她会飞走，终于她还是走了，他也终于无需再担心害怕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种种感情从心口流过，最后剩下的是好奇，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男子能打动千金，这样一个眼高于顶的女子。
　　“他……”千金还没说，嘴角先扬起一抹微笑，然而她想起最初她接近朱富贵的原因，心头却是一凛，腾升起来的甜蜜和幸福转眼被现实打压到十八层地狱里去，全身上下沉沉无力。
　　“怎么了？”貂小鱼很少这么温柔，如果你要问我有多少，我要告诉你，他这辈子只对两个人这样过，一个是初恋，一个是千金。
　　千金猛地抓起他的手，焦急地问道：“小鱼，桂枝她喜欢你么？”
　　貂小鱼一愣，不知道桂枝和她喜欢的人有什么关系，但是看她那么急，还是以诚相告：“大概不讨厌，她答应了我的求婚。”
　　“什么！！！！你向她求婚了！！！！”
　　貂小鱼捂着耳朵阻挡高分贝音量破坏自己的耳膜，等到吼了好几遍又围着桌子转了好几圈的千
　　金停下来，才扯了扯嘴角，颇为风凉地说道：“你不同意也罢，我已经决定要娶她了！”
　　皮相不算什么，有一颗纯净的心最重要。要立室养家，男人势必要在某个领域发展事业，在发展的过程中会遇到黑暗、肮脏和残忍，他不想让这些东西一直存在身体里，那样的生活会越来越狭窄越来越无趣，他需要一个能净化自己的人，一颗能净化自己的心，这样至少回到家里，他还是纯净的单纯的，能够为一点点小事而快乐，而不是沉溺在无穷无尽的欲望里，最后溺死。
　　桂枝无疑是上佳人选。她甚至比千金更纯粹一些，没有烦恼和忧愁，拥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本领，所有的不快都在一觉醒来之后灰飞烟灭。
　　何况，桂枝不会飞，他无需辛苦设防。
　　“对，我向她求婚了，而她答应了。”貂小鱼笑着轻语，也不知是说给千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千金似乎一时接受不了这个重磅消息，走到窗边猛吸空气，两手在脸旁快速的扇着。

　　第十四章

　　金瓦县的悦香阁有道很有名的菜，叫做凤梨脆虾仁，据说外黄里嫩，甜而不腻，鲜而不腥，为金瓦县人所称道。宇文摸儿骑着毛驴来到县城之后一直住在最高档的客栈，今日得了闲空，便信步闲逛来到这个道听途说来的小酒楼，原想领略名菜滋味，不想有了意外收获。
　　闲闲摇着纸扇，不经意一抬头，红砖金瓦的阁楼上，一点绿意半遮面，芙蓉笑颜仙娥羡，脚步顿住，四肢百骸一阵麻苏嘶溜溜流窜。那并不是一张陌生的脸，此刻看来却比乡村溪畔更为动人，怪只怪春风太醉人，香腮太红艳，竟叫人，挪不开眼。
　　对于美，摸儿有着执着的追求，于是他走进客栈，在一楼最显眼的位子，要了一壶竹叶青，一盘凤梨脆虾仁，坐等佳人下来，看，佳人还记得他否。
　　千金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抹了一把不自觉想笑的脸，转身面对小鱼，“你什么时候去罗家提亲？”这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听得小鱼一阵怔忡，面上笑着，心里却酸涩起来，爱情可以让一个人改变许多，看来，千金是真的爱了。
　　“过几天吧，等现在这个采花的案子结了，我告知老爷夫人们，就携礼前去拜访两位老人。”
　　“哦。那至少还要几天呢……”千金小声嘟囔了几句，她很想和小鱼一起回去，借着陪嫁娘的借口，在桂枝家住些时日，也好和富贵多相处些日子，没想到县衙现在有案子，貂小鱼走不开，“这个案子很重要么？详情是怎样的？”她禁不住又想插手，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正经事儿做，还能提前回到罗家村。
　　小鱼知道她所想，了然一笑，痞痞地倚在靠本上，嘴里叼着一直筷子：“要说给你听也行，只是貂大爷我有点饿了，不若先吃饭？”
　　“怎么不行？”千金笑嘻嘻坐下，“快叫小二来点菜吧！”
　　“真……真的？我没听错吧？你要请我，郑千金要请貂小鱼吃饭？？！！”貂小鱼两手扒着饭桌，一副天塌地陷地惊恐表情。确然，郑千金只会花他貂小鱼微薄的俸禄，从不掏钱替他付账，并且不管买什么都理所当然地抱着就走，只把貂小鱼当会跑的钱袋。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出来了么？？
　　千金不理他，摇了摇铃铛，直接叫来小二哥，开始点菜。
　　“哎哟，小姐，您来的够早，可是点菜点的太晚了，今天送来的鲜虾刚刚用完，最后一盘凤梨脆虾仁被楼下一位爷点了！”小二抱着装牌子的篮子，指着千金手里写着凤梨脆虾仁的牌子抱歉地说道。
　　千金垮了跨脸，小嘴一厥：“怎么这样，明明我先来的嘛！我都是老顾客了，你们掌柜的都知道每次我来必定要点这个菜，为什么不给我留着？”
　　小二哥也垮了跨脸：“不是掌柜的不给您留，实在是重金之下，一虾难留哇！楼下那位爷付了三倍的银子呢！”
　　“你们这是什么信誉啊！看我下次还来不来！”千金怒了，一拍桌子就要走人，貂小鱼忙的拦下了，这千年难遇一回千金请客，哪能被一盘虾给搅黄了，他一手拉着千金，一手扯过小二哥，凶巴巴地说：“别逼大爷砸你们场子，快快把那盘菜端这儿来！”
　　小二哥并不像过去那么怕他，胸脯那么一挺，冷笑道：“貂师爷，如今您可是吃官家饭的人，不像从前混街的，想砸谁砸谁，您要是把我们悦香阁砸了，郑小姐第一个不饶您！”转而面对千金，笑嘻嘻地说：“是不是啊郑小姐？”
　　好啊，敢情还欺负我们吃官饭的！！千金白了他两眼，拉开貂小鱼，不给面子地戳着他的头皮训斥：“还当自己是地痞流氓呢？！白痴！这种奸商还用得着你来砸，直接贴张封条不就得了，我看它还怎么做生意！”
　　有时候，仗势欺人是一件很爽的事情，尤其是你发现自己因为不想仗势欺人而特意谦卑，却反过来被别人欺负的时候，千金今日有些兴奋，不免仗着自己县太爷千金的身份，小小嚣张一把。自然，她不能仅凭人家不给自己留菜就贴封条，只是吓唬吓唬小二哥而已，和她从小厮混在一块十分有默契的貂小鱼岂能不知道她那点花花肠子，一拍脑袋，配合演戏：“对呀，去年封了几家酒楼就在这条街上，还是我亲自刷的浆糊，好像还剩了几张封条，走，咱回去拿封条去！”
　　说着就往外走，小二哥这次可怕了，乖乖缴械投降：“哎哟喂，两位大神，您二位就饶了小的吧，刚才是小的得瑟了，小的给二位赔不是，可是那盘菜钱都收了，小的实在要不回来了，要不，您二位下楼去和那位爷拼一桌？反正同是天涯爱虾人，我再说服掌柜的赠您一壶好酒，您几位还能不喝不相识呢！”
　　“我呸，放什么狗屁呢！我家小姐可是正儿八经的闺中小姐，能和陌生男人喝酒吗？你再多嘴小心我牙给你打碎！”貂小鱼痞性暴露无遗，麦色的肌肤和狰狞的表情都在暗示他的力道，暗示着，小子，我一拳就能打的你满地找牙！
　　小二哆嗦了一下，却嬉笑着转头面对千金：“郑小姐，那位爷说您可能认识他呢！”
　　郑千金一挑眉，“你这小二哥还真会做生意，我认识的男子多了去了，难不成都要陪人家吃饭？”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小二眼见貂小鱼举起的拳头，趔趄着退了两步，“那位公子长得天仙似的，甭提多漂亮了，一楼都被看他的人挤满了呢！很多人都想和他一块儿吃饭，都被他拒绝了，可他偏偏提点了一句小的，说要是您下去，他不介意和您共同进餐。”
　　千金以为是城里的那些纨绔子弟，想也不想就拒绝，貂小鱼眼珠子一转，拉住小二：“你说，那人长得很美？”
　　“美！咱金瓦县还没见过这么美的人呢！神神的，就跟那神仙下凡似的。”
　　“有多高？”
　　“哦，那可不矮，足有八尺呢，身板不宽不窄，恁的好看！”
　　“看着高高雅不？”
　　“嗯，高雅是个什么玩意？反正吃饭挺慢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貂小鱼点了点头，“好啦，你下去布菜吧，把我们刚才点的这几个都放到那位爷的桌子上，说，郑小姐一会儿就到。”
　　小二哥欢天喜地地去了。
　　千金拧起貂小鱼的耳朵：“你抽风啊？谁说要跟那人吃饭来着？”
　　“哎哟，我的大小姐，你就不能轻点！！这好好的耳朵被你拧了七年都变成招风耳了！！”
　　“我不管！你自己应承的事情，你解决，我回家！！”千金松开他，不解气地又踢了一脚。
　　貂小鱼抽着冷气，抱脚直跳，见她欲走，赶紧拉住，在她耳边道：“你不是想办案吗？跟着我，没错！”
　　大眼一瞪，一双桃花眼睁成了杏眼，千金惊疑不定地扯看着他：“那人是采花贼？”
　　貂小鱼沉默不语，深沉地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打在那盆文竹上，绿色的叶子镀上一层金黄，显得似真似幻，更添几许朦胧，几许诗意，几许神秘，一如那个突然暴露在公众视线当中的美男子。他走过去把文竹挪了个地方，抱怨道：“这草喜阴，可不能放在太阳底下晒！”
　　千金踹了他一脚：“装什么深沉啊你！”

　　第十五章

　　记得那日溪畔一别，宇文摸儿骑驴而去，浑然雪白的一人一畜在夕阳的余晖中，恍若漫步在银河畔的仙人神兽，离红尘尚有万丈之远，千金看得如痴如醉，唯有那回眸一笑，傅粉英俊，梦兰品雅，百珠非价。
　　今次被小鱼连拉带扯从二楼揪下来，原来一层真的如小二哥所说，男女老少挤的满满当当，所有人都看着当中那个纯白的影儿，窃窃私语者有之，痴看忘语者有之，那个风口浪尖的人儿却岿然不动，悠然自得地捧着小小酒杯，浅尝微笑。不肖看那祸害人间一张脸，只那背影足矣，
　　千金心中雀跃，不用小鱼拉扯，自个儿就奔过去，欢呼道：“宇文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摸儿见了千金却差点未曾认出，今日的她与那日可是大大不同了，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一身华贵打扮，而那珠圆玉润的身姿恰恰和这身打扮相得益彰，半分看不出别扭，不禁大为奇怪，那日她只穿一身杏红棉衣，土里土气却清纯自然，也看着十分恰当，原以为她是那种质朴气质，不想还有另一面。想是这般想，脑子里还在纳闷，嘴上却早已笑语：“天涯何处不相逢，何况我一直在金瓦县等着富贵成亲，不过，罗姑娘你怎么也在县城？”
　　“我……”
　　“什么罗姑娘？”貂小鱼插嘴进来，看到摸儿的眼神，想到他可能的身份，满脸不悦，伸手揽着千金的肩膀，一脚踏在椅子上，痞里痞气地说。
　　“这位是？”摸儿看那双搭在千金肩上的咸猪手心里很有些不悦，眉儿不自知地皱了皱。
　　千金平常和小鱼出来都是男子打扮，两人勾肩搭背习以为常，此刻倒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觉小鱼有什么越礼的，但是他这一问差点泄露了自己的身份，于是暗地里抽出一只手在他腰心最嫩的地方掐了掐，赔笑道：“宇文公子莫介意，他是我姑家表弟小鱼，住在县城，今日我来探亲呢！”
　　说完瞟了瞟桌上那盘黄灿灿的凤梨脆虾仁，眼神一亮，兴奋道：“原来是你抢了我的凤梨脆虾仁！怪不得小二哥说你认识我，看来我倒要谢谢店家，要不是这盘菜，我还遇不到你呢！”
　　“是呵，要不是我初来金瓦县，慕此名菜，下次见姑娘大概就需等到富贵大婚了吧！”听说是表弟，摸儿脸上的表情豁然放松，千金的小动作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但他想想千金和表弟感情这般好，不受世俗礼教约束，实在是难得，因此对千金的率真秉性又多了一分激赏，连带着，那个叫小鱼的表弟也顺眼了。
　　这一笑艳惊四座，抽气生不绝于耳，千金鼓着腮帮子看看周围，凑近一些，对摸儿耳语道：
　　“公子这身打扮太扎眼，咱们这顿饭势必吃得艰难！”
　　“怎么怪打扮，其实是我这皮相太扎眼，奈何世人往往被皮相迷蒙了双眼，要是他们知道我的内涵，大抵就不会这般大惊小怪，而是躲在暗处，暗暗崇拜我就好了！”摸儿眨眨眼，既无辜，又自负。
　　千金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和朱富贵真是太不一样了，没见过你这么自大的。不过，看到你的内涵，为何要躲在暗处呢？”
　　“自卑呗！”摸儿两手一摊，说的煞有介事，千金被逗得哈哈大笑。
　　貂小鱼却厌恶至极了这个不怎么正经的男子，生得妖里妖气，在未出阁的大姑娘面前谈笑风生，暗送秋波，看样子偏还和千金蛮熟的样子！千金，他貂小鱼再了解不过，见了好看的人便浑身不自在，尤其是男子，总是绕着走，据说在是因为八岁那年在京城受了委屈，可她对这个人显然没有芥蒂，也不知认识了多久，竟那么旁若无人的亲密！要知道这白衣美男很可能就是县衙正在通缉的采花大盗，大庭广众之下，千金和他交往过密，日后难免惹人诟病！
　　就算千金自称罗姑娘，可是除了白衣男子，在场的金瓦县人哪个不认识县太爷的宝贝千金？？
　　“公子贵姓？”小鱼语出不善。
　　正和千金调笑的宇文摸儿眼神一冷，笑着瞥了瞥小鱼，可那笑分明没有到眼底，碍着千金的面子和他自身的风度，他还是客气答道：“免贵宇文。”
　　“名字？”小鱼像是在审犯人。
　　千金揪了揪他的耳朵：“你发什么羊癫疯？宇文公子是我的朋友，不是你的犯人！”
　　貂小鱼冷哼：“这一刻，他是你的朋友，下一刻，他就是我的犯人！”
　　摸儿眉毛一挑，敢情这小子还是吃官饭的？怎么看着就像街头无赖呢？
　　“什么意思？”千金愣了愣，看看宇文摸儿，再看看貂小鱼冷峻尖刻的表情，有些糊涂，隐约觉得摸儿似乎有麻烦了。
　　摸儿逗留金瓦县是为了等富贵成亲，而富贵的妻子却被小鱼抢去，难道两人因此结下梁子？可之前彼此也不认识啊！
　　“各位，金瓦县今日屡出采花盗案，本县许多闺中小姐被歹人糟蹋，本县县令接到状子，立刻成立专案小组，诺言半个月之内揪出那万恶的采花大盗，可是，这案子却并不好办，大家可知递庄子的人家是如何形容那歹人的？”貂小鱼站起来，向众人抱了抱拳，朗声问道。
　　酒楼众人本就盯着他们这一桌，听他道出此案，全都兴致盎然地应声：“貂师爷倒是说说嘛！”
　　貂小鱼瞥了瞥仍旧淡定自若，闲闲摇着纸扇的摸儿，和满脸怒气，暗地里不知道踹了他多少脚的千金，冷笑道：“身高八尺，体态均匀，面容清俊，举止儒雅，谈吐风流，琴瑟艺绝。”
　　他这一语说完，众人面面相觑，屏住呼吸，等着他的下文，摸儿已是秀眉微蹙，千金却有些怔忡，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最后皱着眉，咬着唇，一副犹豫不决，与自己作斗争的样子，让摸儿又气又急，这糊涂师爷嫁祸于我，人都不信我就罢了，你也怀疑我？
　　“这样十全十美的外地人，大家可曾见过？”貂小鱼循循善诱的功夫是在混迹街头的时候就练出来的，那时候他和一帮野孩子行骗，在街上故意往马车上撞，若马车上下来人，他便赖上人家，非要赔偿银子，人家若辩解是他自个儿撞上来的，他自有口才让大家都倒向他，信服他所
　　说。
　　众人的眼光齐刷刷扫向宇文摸儿，貌似他身高八尺，貌似他体态匀称，貌似他面容清俊，貌似他举止优雅，貌似他刚才还谈吐风流，至于琴瑟，众人没听见，倒是心里痒痒的，很想听一听。
　　可是，这样一个完美的妙人儿，竟然是糟蹋良家妇女的采花大盗？思及此，女子多半跑净了，剩下的男子唾弃愤然，全然不似刚才惊艳羡慕。
　　“怎么样，宇文公子，跟我到县衙走一遭吧？”貂小鱼百试不爽的一招又成功了，他看到千金脸上的纠结和失望，尤其有成就感，坏笑着拉出随身带的铁链子，说着就往摸儿手上招呼。
　　“貂小鱼，你别蹬鼻子上脸！”千金怒吼一声，夺过铁链子摔到小鱼身上，一把拉起摸儿，
　　“宇文公子，他就是痞子德行，你别理他，我陪你到县衙洗清嫌疑！”
　　摸儿本来想着，你这丫头明明不信我，还做出一副为我不平的样子，表面是向着我，其实却是向着你那表弟，可是腕子被她细软的手儿捏着，一股异样的感觉腾升至四肢百骸，脑中一片嗡鸣，竟不想甩开，叹了口气，干脆随她走这一遭吧。
　　小鱼当然知道千金口是心非向着他，昂着脑袋衣服得胜姿态迈着八字步跟上他们，细听，还哼着小曲儿。
　　这一行三人各怀心思离去，店家瞅着那一盘金灿灿的凤梨脆虾仁，摇头叹息，可惜了一盘好菜，这两桌争来争去，竟一筷子都没动过，小久，快快把老板娘叫出来，就说老爷我今日要喝一盅。
　　熟门熟路地来到县衙，千金一路充当向导为摸儿介绍着金瓦县的风土人情，分明对县城很熟的样子，摸儿对她的探究更深了几分，本想问个清楚，貂小鱼却插在二人中间，弄得摸儿十分不悦。
　　杨柳岸，小湖畔，春风过处，有个美女在旁，欢声笑语指点美景，倒也是见颇为惬意的事情，千金蹦蹦跳跳，活像个孩子，只可惜，侧目的不光是他，一旁的小鱼也看得嘴角堆笑，摸儿很不舒服。
　　想他宇文摸儿自出江湖，何曾遭受这样铁索缉拿的待遇，哪个不是请神尊般小心伺候着，就算是那些个傲骨冷肠的前辈，对他也另眼相待，特别卖个笑脸给他，行的去处给个方便，行不去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过去了，没想到，小白这次选的地方人杰地灵，让他栽了好几个跟头，这回还一头扎进县衙监牢去喽！！！
　　县太爷突然接了圣旨进京去了，摸儿被貂小鱼收监坐了大牢！
　　县太爷接圣旨，很不寻常，一般来讲下放官员没有面圣的资格，倒是金瓦县的县令经常进京，貂小鱼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坏笑着说，真不巧，我家老爷又进京了，赶明儿我去请宫家小姐来认人，若她亲言你不是那采花贼，我便放了你！
　　可从他那刻薄的语气中，摸儿就知道，这个‘赶明儿’不知到拖到何时。貂小鱼对他的敌意很明显，他也晓得，一般男子见了他大抵是要嫉妒的，貂小鱼不过未能免俗罢了。
　　夜晚，摸儿整了整白衣，万分不情愿地坐上那个黢黑黢黑的硬木板，压得咯吱一声响，蟑螂老鼠都被惊动起来，跐溜溜地窜出来，迫不及待地接见新客人，一双双热切的小眼珠子盯着白衣胜雪的摸儿，似乎在邀食。
　　摸儿一耸肩，撇嘴道：“对不住各位，摸儿自己也是肚中空空，无以孝敬大家，还是乖乖回去睡觉吧，这样饥饿感还能轻点。”
　　蟑螂老鼠们遂无功而返，摸儿诧异，竟不知大牢里的小畜生通人言，果然是个人杰畜灵的宝地！！
　　两眼瞪着窗外一盏弯月，脑中浮起种种事情，大多匆匆而过，最后定格在小白那萧索单薄的背影上，他总是一袭孤单的灰衣，一个人扛着锄头，晨昏孤影，冷夜独眠，想起来心就揪得荒，
　　何时，他身边才能有个伴儿，陪他躬耕沉默，地老天荒呢？
　　千金口中的罗桂枝，他后来还是忍住不去见，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意见而阻挠了小白的决心，毕竟小白好不容易才松口肯成亲，这女子想必深得他心，这就够了！可是，细想想千金的描述，他又觉得那女子不适合小白的性子。
　　小白性子执拗，自小受到娘亲影响很没有安全感，易暴怒，疑心重，有了怒气还不说，自个儿折磨自己，一直到折磨成内伤也不在人前表现一分，是以很少人能看的懂他的情绪，而那罗桂枝则是大大咧咧一村姑，固然豪爽乐天，却不够细腻，这样一个人能照顾好小白么？
　　“叹什么气？”千金一进大牢就听见静谧的牢狱中一声厚重的叹息，不觉心思沉了沉，却是笑着打开牢房门，遛了进来，扬了扬手里的食盒，晃了晃怀里的酒坛子：“可是叹息没吃到凤梨脆虾仁？”
　　摸儿小小一讶，没料到千金会来，赶紧起身接过她手里的重物，嗯，那坛酒很重，看来千金酒量不错，心中大大赞了一句，他撇了撇嘴：“可不是，宇文就是慕名而去，不曾想美食没吃到，却先进了大牢！”
　　“呵呵，我一来你就不用叹息了！哎，背上还有一件，你先帮我解下来，我跟你细说。”
　　千金转过身来背对着摸儿，摸儿才发现她背后鼓出来一个大团子，这形象有点像驼子，很有笑料，先笑了一会子，千金催他了，才动手解下来，千金和手给展开，竟然是一条精致的羊绒毯子，雪白雪白的，比摸儿身上的衣裳还白。
　　摸儿愣了愣，千金冲他一笑，一边把毯子铺在那硬板子上，一边说：“虽然你不爱惜自己的白衣裳，到哪里都能坐得下去，我可不行，瞧着牢房里黑漆吗乌脏兮兮的，我就没有食欲，故而从姑姑那里借来一条毯子，你摸摸，还蛮舒服的呢！”
　　摸儿拿手一摸，确实是好皮毛，可见千金姑姑挺有钱，点了点头：“好好一张毯子在这一铺只怕就用不得了，你倒是舍得糟蹋。”
　　千金把酒菜摆上，翻了个白眼道：“要不留给你？”
　　摸儿失笑，他可不想常住下去，刚想再说什么，一眼瞥到白色毯子上那盘黄橙橙的菜肴，眼中光华耀彩，肚中鸣鼓宣钟，登时闹腾起来。
　　“哈，心动了吧！！我就说我一来，你就不用叹息了！”千金从食盒里拿出另外三样菜菜一一布好，抬眼见摸儿惊叹垂涎的表情，拍掌大乐，颇有成就感：“首先，我家正好有鲜虾，我叫人送去悦香阁加工了一下，就有了这盘凤梨脆虾仁，哈，你不用惋惜了！其次，宇文公子一看就是富贵之人，想必未曾住过监牢，这几日全当图个新鲜，等县太爷归来洗脱了嫌疑，你再去揍小鱼一顿，舒展舒展筋骨，心情定然舒畅，你说是不？”
　　图个新鲜？摸儿失笑，也只有她能想得出来！不过，此时他实在不想再多说废话，只盯着那香喷喷的凤梨脆虾仁流口水，接过千金递来的筷子就开动起来，期间也只有说几句好吃的份儿，等到食欲暂时得到满足，一盘虾仁已经去了小半，而千金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地搁了筷子，脸上有点烧，这还是他第一次狼吞虎咽，吃相想必不雅。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饿坏了呢！”千金善解人意地替他解围，他赶紧点点头，“是饿坏
　　了。”
　　“我有经验。”千金灿然一笑，眼神却有些暗淡，抿了抿嘴唇，“八岁那年，我爹带我去姨妈家里做客，路程很远，马车摇晃地我恶心呕吐，一点饭都吃不下去，几天下去，饿得昏迷过去仍旧是吃什么吐什么，爹爹心急，快马加鞭地赶往姨妈家，到了姨妈家，他们家正招待客人，姨妈心疼我，让我一块儿上桌吃饭，那时候我饿了好几天，风卷残云一般席卷整个饭桌，吃了好多东西，姨妈家的客人不知道我饿了许久，只当我没出息，一见了好吃的就管不住嘴。”顿了顿，她摇了摇脑袋，自嘲道：“那时候我可是被嘲笑死了，人又小没什么心眼儿，只想争强好胜，却不料争来更多奚落。那时候可真傻！”
　　“幸好傻了一回，要不然此刻被嘲笑的岂不是我？”摸儿没放过千金隐匿的伤痕，不想见她神伤，巧妙玩笑，转移话题。
　　“你带了酒来，难道是留给这房里的蟑螂老鼠？”
　　“啊！差点忘了，我的好酒！！”千金从回忆中惊醒，一抹忧伤隐去，大叫着去抱她的宝贝女儿红，抱过来拍了拍坛子自豪地说：“三十年陈酿女儿红，我偷偷从姑父酒窖里搬的，嘿嘿。”姑父其实是老爹啦，郑恒不喜欢喝酒，却喜欢收集，导致几个老婆，几个儿子，几个媳妇，几个孙子统统染上酒瘾，千金在这种氛围中自然不能不爱酒，酒量也越拼越高，如今这坛子好酒分给两个人喝，不一定能把她喝倒！
　　“好！宇文就喜欢喝偷来的好酒！想当年莫邪老头子藏了一坛子西域葡萄酒，每晚背着我和小白，哦，不，是富贵，背着我们喝上一小盅，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香得惊人，我被馋得不行，撺掇富贵去偷酒，富贵那时年幼被我威逼利诱说服了，偷来一壶给我，结果我才喝了一口，莫邪就发现了，把我们狠狠惩罚了一顿，我身上疼得难受，心里却再也忘不了那酒的芳香，你说可笑不可笑？”摸儿回忆起小时候和小白在莫邪手底下学艺时做的淘气事，自个儿笑成一团。
　　千金到了一大碗酒刚要递给他，听他这么说，缩回手：“你好坏哎，竟然撺掇富贵去偷酒，偷来还和你一起受罚！”
　　“呵呵，谁让他是我兄弟呢！！不过，那时确实是我坏心眼了，我喝了这碗酒自罚好不好？”说着已经夺了酒去，仰头而就，末了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砸吧砸吧嘴儿，束起拇指真心赞叹道：“果然是好酒，比那西域的葡萄酒还要好喝！！”
　　千金自个儿倒了一碗，一口喝掉，呵呵直笑：“那是，这可是用我娘的秘方酿出来的！！”
　　“原来罗姑娘的娘亲还是个酿酒高手，失敬了！”摸儿一脸惊艳，真不知道小小的罗家村竟然
　　卧虎藏龙！
　　“哎，不要罗姑娘罗姑娘的叫，多麻烦啊，叫我千金就好，我呢，就叫你宇文，怎么样？”千金给两人斟满了酒，举碗邀约。
　　摸儿亦端起大碗，和她轻轻一碰：“乐意至极！”

　　第十六章

　　貂小鱼找到千金的时候，她正睡在摸儿怀中，粉颊诱人，呼吸香甜，而摸儿一手搭着她的腰，一手垫在她脑袋下，也是睡得七荤八素，再往地上瞧一瞧，巨大的空酒坛子周围星罗棋布着酒盅和碟子，剩菜不少，只有一盘空了，约莫看得出，是那盘凤梨脆虾仁。
　　原来她这大半夜都和这个采花大盗在一起！！还喝了酒！！还和他睡在一块儿！！
　　一晚上的担心顿时化作满腔怒火，小鱼抽出不离身的小匕首，撩起摸儿一缕青丝，捻了捻，手感不错，色泽更好，可惜就要断送在利刃之下，冷笑两三声，刚要下手，脖子上豁然挂了个东西，胸前一偏温润。
　　貂小鱼心跳蓦然一停，口中抽了一口气，低头一看，千金半睡半醒地趴在他胸前，莹亮粉嫩的小嘴正抵着他的胸口，迷蒙惘然地嘟囔：哦，小鱼，我要去茅房。
　　她没说，哦，小鱼，你怎么在这里，直接说，哦，小鱼，我要去茅房，可见两人之熟悉。怀里
　　突然空虚的宇文摸儿暗自怅怀，那不快的感觉越加清晰。她醒得及时，救了他那缕头发，可他一直没有睡着又怎么会白白便宜了貂小鱼，动作一迟疑竟让他吃了她的豆腐，得不偿失！
　　貂小鱼立刻就收了匕首，抱起千金：“好，去茅房！不省心的丫头！”
　　第二天宫家老爷来认人，见了摸儿眼睛贼亮贼亮的，就跟看见了一箱子黄金似的，不过，摸儿比那一箱子黄金值钱多了。见此情形，摸儿哭笑不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流连这腥臊烂臭的监牢，还是急于出去洗个热水澡。
　　如果留下千金还会找他喝酒，他仍有机会抱着佳人入眠，可这样麻烦也会接踵而来，等到陈冤昭雪不知要何年何月，看这金瓦县师爷竟是个地痞流氓，那县太爷还指不定多么昏聩无赖，案子要结，恐怕是难。
　　他这厢正纠结挣扎，宫老爷已经正儿八经地按了手印，嘴里反复念叨，可不就是他，就是这个人，我家小女就是被他糟蹋了！
　　摸儿暗叹一声，权当缘分吧，千金，我可以多陪你几日。
　　貂小鱼得了宫老爷的指认，拎着鞭子就过来了，嘴里发出咬碎铁牙的声音，让人听了毛骨悚然，摸儿心中也是一寒，他暂时还不想修理小鱼，千金那丫头明显护短，若是让她知道了自己把小鱼给修理了，肯定要和他生分起来，那是他所不愿见到的。可是他也不想平白被貂小鱼这痞子抽一顿鞭子。
　　因为长得好看而蹲大狱已经是天下奇闻，再因为长得好看被抽，那就冤得离谱了。
　　“貂师爷！”宫老爷笑容满面地追上来，拉下貂小鱼高高举起的鞭子，往他袖子里塞了一定银子，拉他到一边挤眉弄眼道：“不管怎么说，他马上就成为我们宫家的女婿，我看这酷刑还是免了吧，如何？”
　　貂小鱼收了钱，咳了两声：“既然宫老爷求情，本师爷就手下留情，放他一马，不过，成亲的时候，可不能少了本师爷一碗喜酒哇！”
　　“那是，那是！”宫老爷笑呵呵地答道。他对这个女婿满意极了，这人显然不是那个采花贼却比那人好了不知多少倍，虽然生得粉面桃花，举手投足却一股难以名状地凛然正气，绝非鸡鸣狗盗之辈，况且看那一身贵气，只怕家里也是有钱有势的，不知缘何乖乖入了大狱也不辩白，叫宫家平白捡了个大便宜！
　　嘿嘿！
　　貂小鱼把这事告诉了千金，千金怎么也不信，可要她说出个因为所以，她还真没谱，就是有种感觉，宇文不是那样的人！他温文尔雅幽默风趣，他谦卑有礼进退有度，昨晚她故意醉酒试探，他也坐怀不乱举止坦荡，最重要的是，他是富贵的朋友，所以，他一定是无辜的。
　　千金咬牙切齿地想宫家老爷还真无耻，自己闺女被采了还敢霸占摸儿大好男儿，等到爹爹回来定要封了他们家的铺子，给摸儿报仇！
　　小鱼不想让千金和摸儿有过多的接触，于是提议去罗家村走一遭。老爷不在，他还不能提亲，但是带着礼物去未来岳父岳母家串串门子是好的，至少可以表现一下他的诚心。老实说，他没把握桂枝爹娘一定能看上他这个女婿，千金老说他流里流气的，而正经人家的人喜欢老实厚道的男人，他不是，骨子里就不是。
　　所以才要努力打动他们呀！
　　千金自然是欢天喜地地答应了，见小鱼愁眉苦脸，安慰道：“所以你要好好表现努力打动他们呀！！一次不成咱就两次，两次不成咱就三次，三次不成咱就四次，反正我会一直帮你的！阿公阿婆还蛮信任我，我说你好，加上你自己的表现，绝对马到成功！”
　　貂小鱼笑了笑，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千金的包袱，干净的衣服，习惯用的熏香，润肤的药膏，跌打损伤的精油，还有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想起一件拿一件，收拾完了就皱着眉头再仔细想，生怕落下什么。
　　千金就坐在桌边看着话本啃苹果，悠哉游哉。
　　一会儿三姨娘柳莹带着丫鬟锦颜来了。锦颜手里提着一个八宝食盒。
　　“千金，三娘听说你又要去罗家村？”不怎么高兴的语气，三姨娘优雅的脸上现出难得的愠怒。
　　只有一点点，却足以吓到千金。
　　“哎哟，三娘生气了？”她递上自己的苹果，笑嘻嘻地拦着柳莹的脖子：“三娘，人家又不是去玩，是去找诗材呢！你不是常说莫要强说愁，须在红尘中么，千金是去体验红尘了！”
　　柳莹戳了戳她的额头，推开那个苹果头子，嗔道：“贫嘴的丫头，填了一首不上台面的鹧鸪天就敢跟我说起去找诗材？！”
　　“怎么就上不去台面了？
　　鸡鸭成群晚不收。桑麻长过屋山头。有何不可吾方羡，要底都无饮便休。
　　新柳树，旧沙洲。去年溪打那边流。自言此地生儿女，不嫁金家即聘周。
　　三娘不是说过，大俗即是大雅么！何况，我写得可是魏晋以来一直推崇的田园风呢！三娘也喜欢的呀！”
　　‘扑哧’柳莹见她一本正经，得意之极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手执帕捂着嘴，一手轻轻拧着千金的耳朵，对小鱼道：“小鱼你瞧瞧，兰芷教出来的伶牙俐齿的丫头！”
　　小鱼嘿嘿笑笑：“四姨娘倒是不留后手，千金现在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千金啐了他一口，“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帮腔！”
　　三姨娘又拽着她的耳朵拉回来，正了正脸色：“你若真是去体验生活，三娘不拦你，可是，你
　　那句‘自言此地生儿女’是怎么回事？还有，这张纸是你写的吧？这首词是怎么回事，你得给我交代清楚了！”
　　千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揉的皱巴巴的纸，纸上是自己写的那首祝英台近。
　　绿杨堤，青草渡。花片水流去。百舌声中，唤起海棠睡。
　　断肠几点愁红，啼痕犹在，多应怨、夜来风雨。
　　别情苦。马蹄踏遍长亭，归期又成误。帘卷青楼，回首在何处。
　　画梁燕子双双，能言能语，不解说、相思一句。
　　脸有点热，千金收起词藏到袖子里，咬牙切齿道：“是尹坤偷去的吧？”
　　郑尹坤，千金的二侄子，三哥的儿子，三姨娘的孙子，小间谍一个，最不得千金待见，常常私底下拧他的腮帮子，一直拧到肿起来，可是那小子偏偏像块年糕，就喜欢往千金身上贴，比最小的尹昊还会撒娇。
　　“什么偷不偷，是我让他拿的！你天天窝在房间里写写画画，大家都很好奇，想探个究竟也是理所当然的，怪只怪你自己搞得太神秘！”
　　千金撇撇嘴，“反正我饶不了那死小子！”
　　柳莹瞪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把孙子出卖了：“那是你俩的事！现在快跟我说说这首词是怎么回事，你，不会看上村夫了吧？？”
　　千金心虚，烦躁的情绪冒上来，村夫又怎么样？富贵比那些纨绔弟子好了不知多少倍！！可出身高贵的三姨娘，接受不了这样的身份差距吧？
　　“三娘，你觉得我做一辈子老姑娘好，还是嫁个村夫好？”千金也不傻，迂回战术还是了解滴！
　　这话的意思，柳莹听懂了，千金是说，要么嫁村夫要么一辈子不嫁！
　　事态严重了！
　　“真有这么个人？”柳莹极度压抑自己的震惊和难过，努力平静温和地说。
　　千金啊，郑家的宝贝，用尽心思调教出来的名门闺秀，难道真的喜欢上了一个村夫？柳莹心痛地不得了，就像一个画家用了十年画成一副传世名画，却只被人当成擦桌子的抹布，那种失落和气愤莫可名状却刺透心底。
　　“三娘，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我连富家公子都瞧不上眼，怎么会看上一个村夫呢！”千金看得到柳莹眼里的心痛，微微一笑，给了一句安慰的话，接着却是打预防针了：“不过，如果有一个人能够给我相思难解的感觉，就算他是个乞丐我也会死乞白赖地嫁！”
　　柳莹刚刚放下的心，噌地一声又提了起来，她愣了愣，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说什么傻话，你
　　这条件嫁个皇亲国戚都绰绰有余，怎么能屈尊而就！”
　　“哈哈哈哈！”千金忍不住大笑起来：“三娘你太逗了，皇亲国戚要我这样的做什么？京城里美女如织，才女如云，谁脑袋撞门上了才娶我！再说，我什么身份，不过是个县令的闺女，咱可高攀不上人家！”
　　“哎，你这傻妮子，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么？”柳莹抚着千金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没从自卑的阴影中走出来，怎么才能让她意识到自己其实很优秀呢？或许宝王妃的建议很中肯，应该让千金娶京城看看吧。
　　千金不在意地努了努嘴巴，夺过锦颜手里的食盒，打开一看，顿时口水直流。
　　“凤梨脆虾仁！！三娘，你最疼我了！！”掰过柳莹的脸送上一个大大的吻，千金笑呵呵地重新盖上了食盒。
　　“怎么不吃？”
　　“等小鱼收拾完了一块吃！”
　　柳莹笑笑：“小鱼，看到没，千金对你多好！”
　　百忙之中的貂小鱼抬起头来，做了个‘对我好才怪’的表情。
　　事实上，那盘虾仁最后到了摸儿的肚子里，另外配送一坛子上好的竹叶青。
　　“好可惜，姑姑派人看管酒窖，好酒偷不出来了，这坛竹叶青是我从悦香阁买的，你凑合着喝吧！我先回家一趟，过几日再来找你喝酒。另外，我相信你是无辜的，我会帮你的，别担心。”
　　摸儿看着随酒菜附送过来的小纸条，脸上乐开了花。
　　心里却隐隐有股惆怅，小丫头，我宁愿在大牢里陪你，你怎么回家了呢！
　　罢了，这几日就先逃出去逍遥一下好了。

　　第十七章

　　一诺千金，千金一诺却不值钱，很不值钱！关于之前要在桂枝父母面前替貂小鱼说话的承诺，
　　一到罗家村就失效了，千金在村外的田里跳下了马车，告诉车夫路线，让貂小鱼自个儿去拜见岳父大人，貂小鱼本想拉她回来仔仔细细打一顿，奈何她穿了一身滑溜的绸缎，跟条泥鳅似的，一个没抓住，小长腿就跑远了。
　　路上，貂小鱼问到那首祝英台近，问，是否是为那个人写的，千金说不是，的确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至于那断肠啊，啼痕啊，相思啊，不过是夸张手法，写的浓情一些才更有词的感觉嘛！
　　貂小鱼对诗文不懂，三姨娘没多问，他也就不追究了，他换了一个问题，那个男人是谁，品行如何？
　　千金笑着打马虎眼，你又不是我爹，问得那么清楚作甚！我又没说要嫁他！
　　关键是要嫁，人家也不一定娶不是！千金心里微微冒酸水，富贵对她很冷淡，多半是不喜欢她的。虽然之前她在三娘面前说，只要能给她相思难解的感觉，就算是个乞丐她也要死乞白赖地嫁，可是想到富贵那章冷若冰霜的脸和低沉地声音，人就忍不住发怵，只怕死缠烂打也是不好办的。
　　桂枝爹地头上蹲着抽旱烟，旁边有几个老头也老神在在地抽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人生哲理，千金躲在大树后头往隔壁的田地一看，并没有朱富贵那一抹灰色的身影，不禁有些好奇，这大晌午的，勤奋如他怎么不在地里劳作呢？现在正是春耕的时候吧！倒是别家都有人帮衬着，他一个人又要扶犁又要下种子，忙的过来么？
　　想了想，决定沿路找到他家去，不知为何，今日迫切地想见到他。
　　跳出来和阿公打招呼的时候，几个老头子都一本正经地站起来，又是点头哈腰又是嘘寒问暖，敢情把她当人物了！千金好笑地扯扯阿公的袖子，撅起嘴儿：“阿公，人家才走了几天啊，您就不认得了？”
　　阿公砸吧砸吧烟嘴，翻了翻眼皮，突然拍着大腿道：“哟，这不是千金么！怎么……怎么穿的这么好？回家了吗？”
　　千金摇摇头：“没呢，今日家里来客，我怕您不在，特意出来找您一块儿回去呢！”
　　“哦，好好好，那我收拾收拾，这就回。”说着，转身去和老哥们告别。
　　路上，千金东张西望希望找见富贵的影子，阿公扛着家什，嘿嘿地笑：“我说千金啊，阿公看你这打扮是个有钱的，为何放着好好的富日子不过，非要跑到我们穷山沟沟来呢？多受罪呀！”
　　千金一瘪嘴：“阿公不乐意我住你们家呀？”
　　“那可不咋地，吃的不少，干的不多，比我们家桂枝差远了！”阿公还是乐呵呵的。
　　千金知道他是逗她，也不恼，嬉皮笑脸地说道：“阿公可真没良心哈，桂枝不在家的时候，家里的活儿，地里的活儿，我可一样没少干呢！”
　　“是，没少干，可是，我家桂枝也不跟你似的，把家里的东西往外头鼓捣啊，一会儿一碗蛋汤，一会儿一身衣裳，一会儿一壶热水的，你说你都鼓捣哪里去了？”
　　“我……我，我劫富济贫！”
　　“敢情我们家还是富的？！”
　　“那可不咋地，家有两老如有两宝嘛！咱家有阿公和阿婆两个活宝，不是富的吗？”千金嘴上讨好，心里却暗道，阿公真抠门，我花的可是我爹给我的体己钱，又不是你家的。
　　“也就贫嘴比我家桂枝厉害了！”阿公笑道。
　　千金瘪瘪嘴，忽而道：“阿公，桂枝这么好，您舍得嫁出去不？”
　　阿公提起旱烟杆子砸了砸千金的脑门：“大姑娘家的，不嫁，还能留在家里当老姑娘啊？！”
　　“嘿嘿，舍得就好，舍得就好！”千金摸摸额头，眼见马上就到富贵家，心里一阵激动，转头对阿公说：“阿公，你知道今天家里来了什么客人吗？”
　　“想必是贵客。”老头儿想的是，和你一块儿来的定是县城的，在我们这穷山沟沟绝对算贵客。
　　千金竖起大拇哥，点头赞道：“阿公料事如神呐！今个儿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您的准女婿！”
　　阿公顿住了脚，眉毛倒竖：“哪里来的准女婿，我怎么不知道！”
　　千金拉了他一把，往前推了推：“家去，不就知道了吗！”
　　阿公瞪了她两眼，走了几步，忽又回头：“千金啊，好像病了。”
　　“唔？谁病了？”千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阿公朝富贵家抬了抬下巴，不等千金反应，闷笑两声，加快步伐往家里走去。
　　千金先是一愣，继而脸一红，脚下却是踩了油一般往富贵家奔去。看见那扇熟悉的小破门，千金都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好像每次富贵送她离开都不忘狠狠地关门，这门也跟着受气了。千金笑了笑，也不敲门，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院子里被富贵收拾地一如既往地干净利索，竹竿上晾着白色的里衣迎风飘展，千金提着的心放了下来，都能洗衣服，阿公怎么说他病了呢？
　　往屋里走去，四下打量了一圈，堂屋里没人，不甘心地往里间探了探头，却发现那从未见过的卧室竟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干净素雅，跟破败的外表很不相称，千金在心里赞了两句，珉宝老说她，人家姑娘家的房间都是闺房，你的是鬼房，乱的吓死人！
　　干笑了两声，忽然听见微不可闻的呻吟，千金又探了探身子，惊讶地发现一张苏白轻盈的床帐相隔的床上，好像有人！
　　嗯……朱富贵那令人心跳的呻吟……
　　千金登时脸红脖子粗，心中窜出一小股怒火，难道，朱富贵大白天躲在家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
　　事情么？
　　她从前在溪边洗衣服的时候，常听一起洗衣服的那些妇人聊天，扯的都是哪家男人和哪家女人相好，谁谁和谁谁被捉奸在床的龌龊事情，起先听了惊愤异常，后来习惯了才知道，小山村里，欠缺教化的人们对这些事其实并不是多在意，反倒是茶余饭后有点谈资可以嚼嚼舌根，很合民意！
　　她竟忘了朱富贵再怎么清雅出尘淡漠疏离，也终究是个农夫，缺少教化和教养的农夫，自小生活在这样复杂的山村，他会不会也……她甚至想，如果他床上有个女人，应该是谁家的媳妇吧？被那些妇人发现了，真是有嚼头！
　　千金攥了攥拳头，憋不过心中的羞愤，转身就走，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出一丝异样。
　　千金屏住呼吸，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朱富贵似有若无的呻吟，很痛苦很压抑，千金想起阿公的话，心中一动，仔细听了听确实没有第二个人，箭步走过去，撩开帐子一看，朱富贵紧闭着双眼，两腮通红，正难受地抓着胸前的衣襟，干燥的嘴唇微微开启，发出难耐的呻吟……
　　这样子，虽然惹人怜惜，却比平日更加动人……
　　脸上一红，千金暗自啐了自己一口，才在乡下呆了几天，好的没学会，倒把那些龌龊思想学得满盆！！咬了咬唇，俯身到富贵身前，侧脸听他到底说什么。
　　“水……水……”隐约听着是个水字，千金叹了口气，刚要起身去倒水，耳边忽然飘来两个陌生的字眼。
　　“苏儿，水……苏儿……”
　　千金一愣，心往下沉了沉，禁不住开始多想，那厢朱富贵继续呓语：“热，苏儿，热，脱……脱了……衣裳……”
　　眉头皱在了一块儿，怒气不觉翻涌上来积在喉中，似乎张张嘴就能爆发出来，把已经烧得晕乎的朱富贵彻底烤熟，千金闭了闭眼，咬了咬唇，憋屈地说：“自己说要去我家提亲，却原来早有了女人！朱富贵，你干脆病死算了！！”
　　这么说着，却转身到院子里拾掇了脸盆和一方帕子，盛了半盆子冷水，来到富贵床前，将帕子在冷水里浸了浸，拧干了搭在富贵额头上，然后又去生火烧水。
　　在桂枝家住了俩月，下厨做饭的机会不少，可是生火这事对千金来说仍然有些高难度，每次都是阿婆帮着的，这次千金心里装这事情，满心的委屈，生了半天只见火星却始终烧不起来，时候一长，耐心磨光光，苏儿两字却在脑中盘旋不去，一阵酸楚涌上鼻间，加之浓烟熏人，眼睛有些涩，不多时，已是涕泪横流，锅台灰抹了满脸被眼泪冲刷着一直流到脖子里，这下子，估计轮到桂枝认不出她了！
　　烧好水，慢慢地吹凉，喂富贵喝，他却紧咬着牙关就是不开口，千金无法，只得用手沾了沾水在他起皮的唇上润了润，一边抹一边自语：“画梁燕子双双，能言能语，不解说、相思一句。狗屁，以后我再也不傻愣愣地为你作这样的酸词了！”
　　富贵眉头皱了皱，脸上红晕稍减，急促细喘的胸膛也渐渐平稳下来。
　　初春，天还冷着，他发着高烧竟然还不盖被子！
　　“朱富贵，你是傻子吗？！”千金埋怨了一句，伸手拽过床尾的被子，展开为朱富贵盖好，被子里他的气味一下子散发在空气中，千金闻着，想起他的怀抱和肩膀，不知怎么的，忽然打开被子，俯身下去抱着他，手环在他的脖子上，脑袋枕着他的胸膛上，脸热热地闭着眼睛自我安慰：“为你洗了那么多次脚，借你胸膛靠一下，你不介意吧？”身下人自然没反应，她偷笑一声，又说：“介意也不管，你这么没良心，本来指望你以身相许报答我的恩情，看来你，你心
　　里有别人，我……我不会棒打鸳鸯，可是总得从你身上讨回点东西吧？”
　　温暖。我只要你给的温暖。千金把这句话留给自己，眼里渗出泪水浸湿了富贵的衣襟，她抽了抽鼻子，却怎么也止不住那滂沱的泪水，想起自己那两首词，觉得又可笑又心酸，索性不再管它，放肆地流着。
　　就当一场邂逅的代价吧。
　　千金想，这个春天与往年有些不一样，春风刚刚送来暖意的时候，她动了情，暖意开始席卷大
　　地的时候，她又失了情。

　　第十八章

　　不知不觉竟然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月上柳梢头，张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富贵身边，头枕在他的枕头上，胳膊圈在他的脖子上，想起一句，同床共枕，百年相好，顿时羞得无地自容，身子一弹急匆匆地下了床，却不小心踩到人家洁白的床单，印下一个黑乎乎的脚印，赶紧用袖子擦。
　　万一富贵醒来发现脚印，还不是要埋汰死她么！
　　慌乱地擦着偷偷去瞥朱富贵，发现他还昏睡着，不知该庆幸还是担忧，伸出食指往他的鼻尖弹去，好在呼吸没有那么热了，拿下帕子摸了摸他的额头，也不再发烫，心头的担忧落了地，望着他安静的容颜，微微皱着的眉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的眉很长，眼皮有些薄，粉中隐隐可以看见红丝，眼睛狭长，睫毛也长，月光中投下的阴影让她想起第一次勾引他，送紫菜汤被他拒绝的场景，那时候因为是为桂枝的终身大事考虑，豁出去面子竟没有觉得羞耻，可是现在，单独面对他，偷偷看着，脸就烫的难受，千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顺势又掐了掐自个儿的腮帮子，自语道：“郑千金，你好不知羞啊，盯着一个男子看！”
　　嘲笑了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看他，看他白玉一般的脸盘上，挺耸的鼻梁，比常人稍稍深些的人中，薄薄的嘴唇，还有完美的下颌……就这么撑着脑袋，趴在他的床头细细地打量着他，不禁赞叹出声：朱富贵，你长得真好看。
　　病中的富贵仍是微微皱着眉，紧抿着唇，睫毛安静地如同合起的扇贝，没有一丝地颤动。就算睡着，也是那副冷傲的样子。
　　千金上上下下地欣赏着，目光落在那又干燥起来的唇上，心中蓦然一动，回头瞅了瞅铁壶，这会子，热水大概早就凉了吧，于是心头腾升起一丝侥幸，转头喝了一口在嘴里捂着，又挪回来，盯着一动不动地富贵，眼睛悄悄地弯起来，脸上却是更热了。
　　我是为了喂你喝水而已，你不要多想哦！
　　心里默念着，待嘴里的水热得差不多了，豁出去脸面俯身凑到富贵身上，与他面对着面，感受到他的气息离自己那么近，千金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了了，别开脑袋深深吸了几口气，再面对朱富贵，发现那张脸似乎比刚才更冷了，心头一颤，有些退缩，再摇摇头，仔细看了看，月光下，银色的光辉洒在他俊美的脸上，确实有些凉意，想来刚才是自己看错了，心里悄悄吁了口气，闭上眼，九死一生般，慢慢降低自己的唇对上他的 ，火热的，软软的，干干的唇。
　　心，砰砰砰，跳的好厉害，脸上的感觉更是如同三伏天被暴晒了一整天一般，手心里又热又黏，出汗出得厉害，她正感叹吻一个男人并不像淫书话本里描写地那般美好，又是紧张又是失望，偏偏朱富贵突然嗯了一声，稍稍侧过脑袋，唇与唇摩擦而过的刹那，郑千金有种雷击般的感觉，脑中轰鸣一声，那口捂了好久的水竟然就让自个儿给咽了！
　　一滴水从唇间滑落，不偏不倚地滴在富贵的唇角，感受到水的滋润，他立刻伸出舌尖来将那滴水卷进嘴里，还欲求不满似的吧砸两下，千金趴在他身上一动也不敢动，当真觉得五雷轰顶了，幸而他并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呻吟了两下便没了动静，千金又心急火燎地等了一会儿，见他确实不再动了，才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溜到床底下拍着胸脯大口地喘息，心里想着，偷香，真不是人干的事，也不知那些个采花大盗怎么乐意干着么心惊动魄的事情，难道不怕小心肝承受不了负荷，一命呜呼吗？？
　　正自想着，突然听闻一阵咕噜噜的声音，继而产生强烈的饥饿感，摸了摸肚子，想起自个儿今日才吃过一顿饭，而今，而今，天哪，而今天都黑了！！！
　　貂小鱼那里不知怎样了，有没有被桂枝爹赶出家门呢？阿公可最看不上流里流气不正经的男子了！！阿弥陀佛，桂枝娘千万别再用指甲抓他就好，上会五哥哥的脸都发炎了呢！要不是家里有宫廷秘药，八成要留疤的！
　　还有，小鱼找不到她，会不会急死了？
　　想到这里，千金提步便走，想要先去桂枝家看看，可是还没迈出去两步，那咕噜噜的声音竟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而且好似并不是从自己身上发出的，千金回头，走到富贵床前，仔细听了听，原来竟是他！
　　忍不住一阵阵心疼，也不知那叫苏儿的是谁，他自己一个人生病没人管，挨饿没人管，口口声声念叨着的女人也不来看看！
　　复又看了看桌上的壶，想起刚才那口水终究是自己吞下去了，他的唇瓣还是干裂着，刚才的表现又是那么渴，下了下决心，又喝了一口水，重复刚才的姿势，刚要伸手掰开他的下巴，把水喂进去，外面忽然传来桂枝的大嗓门。
　　“千金，你在哪里啊，你快点回来吧，千金，你回来吧……”有意无意拖长的尾音，还有这话语，硬是叫千金打了个寒战，恨恨地直接用舌尖撬开富贵的唇，慢慢将水渡了过去，却全然未注意体会这次的滋味如何，只是在心里怒骂，死桂枝，姑奶奶我活的好好的，你叫什么魂！
　　昔日小侄子夜晚随家丁出门看烟花，被人群冲散，小孩子受了惊吓，找回来的时候目光呆滞，不哭不闹，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巫医说是吓掉了魂儿，得叫叫，于是嫂子拿了一把菜刀搁在门口放倒，再拿一个鸡蛋放在倾斜的刀面上，一边试图将鸡蛋立起来，一边唤着：“尹昊，你去哪里了，你快回来吧，尹昊，快回来吧……”也是拉着长腔的。
　　鸡蛋是椭圆的，放在倾斜的刀上原本不可能立起来，可是，嫂子叫着叫着，鸡蛋竟然立起来了，而尹昊也立刻恢复了正常，抱着千金大哭，姑姑，尹昊好怕。
　　千金那时候拍着他小小的身子说，尹昊乖，姑姑在，不要怕，可是她自己也抖得跟筛糠似的，原来神明鬼怪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存在，而她从前为了骗小鱼，推脱那些无纨绔子弟的邀约，可是乱发了不少誓，什么，我要是跟爹爹告密我将来就嫁个大魔王欺负死我，我要是爽约就被别人放鸽子，天上神仙，地上小鬼看着呢！
　　她觉得身边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自然抖如筛糠。
　　尹昊的反应则是哭着跑到亲娘怀里，哭道，娘，尹昊怕怕，姑姑比尹昊还怕怕。
　　千金满脸黑线，还好尹昊一番话换来哥哥们一番安慰，千金莫怕，哥哥们在呢。
　　渡了几口水，桂枝的大嗓门转到别出去了，千金才赶紧溜出了富贵家门，打算去找些吃的再回来。
　　她的身影才撤，房梁上立刻传来对话。
　　“神神的，这场景比那天还香艳，这女子，比那天还奔放！公子爷从哪里捡来这么一个活宝？”
　　“活宝？我倒觉得有几分可以。赌必输，你还记得那天她穿的什么衣服么？一身杏红粗布小棉服而已，可是今天，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你说她是什么人？”
　　“什么人？公子爷的女人呗！”
　　“赌必输，你怎么不开窍呢，想接近公子爷的女人比周边那个叫罗布的小国家全国的女子还多，你挡的也不少，为何偏偏向着这一个？”
　　“非也，礼必周，不是我向着她，是公子爷向着她啊！再说，就算有不良目的，经咱公子爷一tiaojiao，保准心里再无旁人，死心塌地地跟着公子爷！”赌必输抱着膀子，笑得很欠抽。
　　谢知礼向来不是一个让别人失望的女侠，她顺手给了师兄一巴掌：“一天不抽，你浑身肉疼！莫说这女子身份可疑，不知怀有什么目的，公子爷向来不近女色，如何tiaojiao女人？还以为各个都跟你似的，寻花问柳是行家么？”说着起了一丝怒意。
　　谢知书捂着脸，满眼地委屈，心里有话却不敢说出来：我要是会tiaojiao女人，今日还会挨打么？
　　“师妹恼得没个来头，我可从来洁身自好绝不寻花问柳！”
　　“你寻不寻，管我屁事？我只关心公子爷。”
　　“哟，又变了，前两天不是念叨着宇文摸儿来着？女人心，当真如海底针啊！”
　　“善变是女人的特权，你要是想学我，先自宫啊，正好师叔好不容易抢来的那套武功秘笈你也
　　可以练了，不必浪费了！”礼必周一直观察着自家公子爷，上次见摸儿被负，好好一段绝色配佳人的戏码被刚才那妮子捣乱，心中愤懑不已，拉着赌必输去大理玩了几天，回来就见公子爷病得不行，刚刚照料他吃了一颗丹药，妮子就来了，俩人赶紧跳上房梁。这会儿公子爷应该早就醒了，不知为何还沉睡着，难道那药丹时间久了便失效了么？
　　“算了算了，留给师叔当传家宝啊，怎么说也是用一条胳膊换来的，虽然之前没想到需要自宫，但是，万一子孙后代万一有……”说道这里突然住了嘴，在礼必周冷冷的，幸灾乐祸的表情中，他忽然看见一只挺特别的蝇虫，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五花门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细作组织，门里有各种各样的人才，比如擅长狙击的，擅长暗杀的，擅长卧底的，擅长……师叔龚滋最擅长便是制造各种器具窃听别人谈话，而他目前最引以为豪的作品就是一种似蝇非蝇似蜂非蜂的留声虫，因为还在适用阶段，所以先拿门内的人试验。
　　谢知书没见过留声虫，莫非眼前这只便是？……怎么有种浑身冒冷汗的冲动？莫不是被公子爷的伤寒传染了？
　　“爷好像醒了。”谢知礼并不管他，看了看下面，发现朱富贵虽然一动未动却似乎是睁着眼的，立马跳了下去，凑近一看，果然是睁着眼的，开心地唤到：“公子爷？”
　　“爷饿了。”朱富贵看也不看她，只是直直地盯着帐子顶，淡淡地吩咐。
　　“呃……哦，饿了是吧，饿了……”谢知礼应着却被朱富贵直勾勾的目光挑起了好奇心，转头也去看那帐子，朱富贵却突然转过头来，射出凌厉地目光，吼道：“还有个规矩没有？爷，饿了！”最后两个字说的咬牙切齿。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偷亲他的时候，肚子叫得那叫一个欢，脸就有些挂不住。
　　“哦，我马上就去做饭！”谢知礼吓得浑身一哆嗦，脚底抹油地溜了。
　　抓了半天仍没抓到那只可疑的蝇虫的谢知书这才从房梁上跳下来，看见师妹慌慌张张地跑出去，脸色煞白，再看看公子爷一直盯着床帐子，心下好奇，也凑过去，“公子爷，上面到底有什么呢？”
　　朱富贵恼羞成怒，豁然转过头，一双妙目几乎发出飞镖来，低沉地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气：
　　“五花门的人若都是你们这个德行，爷明日就下令解散！”
　　谢知书立马擦出门去，喊道：“五花门就我们俩好奇，爷别生气！”

　　第十九章

　　貂小鱼简直要疯了，桂枝那么纯粹的妞儿，爹娘竟不是一般的难缠！先说那个叼着烟杆的小老头吧，身子佝偻双眼微眯，一副羸弱无力的样子，没想到火气还不小，一看到他竟然一锄头招呼上来，要不是他躲得快，只怕这会儿都跟牛头马面混熟了！而那个瞎眼的岳母也不是善茬，要不是桂枝引荐，擀面杖也撂过来了，敢情这家人欢迎女婿的方式就是棍棒伺候！
　　神神的。这年头，女婿不好当！
　　再说一番拷问，把你从头到脚趾检查一遍还不算完，还要问候你祖宗十八辈，听说没有父母，便有了讲究，从小无父无母管教，那就要看家族风气，看看你的先辈是不是正经人！
　　貂小鱼气得浑身发抖，桂枝只顾赔笑，不敢管双方任何一个，貂小鱼看她那般强颜欢笑的样子又有些心疼，只好耐着性子回答，可是天色渐晚，腹中饥饿，两位老人没有丝毫停下来招待用餐的迹象，千金也仍然没个影子，免不了心头焦躁起来。
　　“那么你的曾祖父曾经在北边跑生意，是被马贼逮去之后就杳无音信了是么？”桂芝爹砸吧着烟嘴，老神在在地问道。
　　小鱼还没来得及回答，岳母大人又咧咧着哭起来，“天可怜见的，跟咱家生发一样啊，生发啊，还能不能回来呢？”
　　“男人说话女人少插嘴，滚边去！”阿公烦躁地甩开阿婆，突然拿烟杆敲了一下桌子，暴喝道：“问你话呢，说话！”
　　貂小鱼其实并不是从小就没有父母的，只是三岁那年父亲死后，母亲带他改嫁，继父是个酒鬼，平常不醉的时候都要打老婆，一醉就更拿老婆发酒疯，他娘亲就是被活活打死的，是以他平生最讨厌打女人的男人，看到此，他再也忍不下去，拂袖就走，背后传来阿公重重一声冷哼，“凭你也想娶我家闺女，小流氓！”这话里包含着貂小鱼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鄙夷。
　　桂枝喊了他一声，立刻被她爹拉回去，一句‘你敢去追他，老子打断你的腿！’就彻底定在原处动也不敢动了。
　　貂小鱼大步迈出罗家，迎着恰恰清风，心头有些酸。千金虽常常欺负他却从不让他吃了别人的亏，七年来几乎把他纵容成真正的大少爷，郑家是金瓦县身份最高的家族，却没有一人嫌弃他，而他一心打算要娶的妻子却是这般，不把他当回事，她的家人也这般侮辱他，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想到此，越发着急心慌，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月光下的树杈狰狞可怕，千金到底去了哪里呢？
　　怔忡间，桂枝突然跑出来，不是急着道歉，而是问道：“千金到底去哪了？”
　　他摇摇头：“我也想知道。”
　　“我们沿着村子找吧！”
　　他点点头。
　　桂枝喊着走远了，突然又折回来，别别扭扭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爹和我娘都是为我好，你别太生气，再忍耐忍耐，成么？”
　　貂小鱼拍了拍她的肩膀：“先找千金吧！”
　　桂枝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失望，继而却是深深地点点头，又朝远处走去。
　　貂小鱼不知道，她有夜盲症。
　　“哎哟！”猛地撞上什么东西，千金被弹开，将将坐到地上的时候被貂小鱼拦腰捞起圈在怀里，本欲训她，却见她咬着嘴唇直哼哼疼，赶紧把温热的掌心覆到她的额头，一边揉一边问：
　　“干什么慌慌张张的？疼不疼？”
　　这语气竟是难得的和风细雨，千金却蛮不珍惜，听到他的声音，闪电般拧上他的耳朵，恶狠狠说道：“还说我，你小子没看见我过来吗？不让开，还让我撞上来，你安的什么心？！！”
　　貂小鱼一愣，千金明明在吼他，为什么他却觉得心里很暖，甘之若怡呢？继而坏心地笑笑，故意压倒她，一手抱着她的腰一手抚着她的发，色迷迷地说：“你说我什么意思，嗯？”
　　千金毫不客气地抬脚送到他的关键部位，在他闷哼一声落下手臂去抚慰下身的时候逃离他的桎梏，头也不回的往门前的马车跑去，边跑边说：“姑奶奶有大事，你添什么乱呀！找死！”
　　貂小鱼就在原地，跳着脚，笑得千树万树梨花开。
　　千金在马车里翻出来临走之前大姨娘准备的点心，抱在怀里就往朱富贵家去，貂小鱼无言地跟着她，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寂寞的颜色爬上笑着的容颜，如果，他们都不会长大，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千金猛然回头的时候就看见他一副似笑非笑，悲戚忧伤的表情，立刻就站住了，本来要揪着他的衣领问，你小子跟着我做什么？却转回去摸着他的眼角，无比温柔地说：“受委屈了？”
　　貂小鱼想笑，从前她在家呆不住老出去逛，可她这幅容貌又不是省事的，常常招惹一些无赖霸王，调戏她欺负她，她就跟人家吵跟人家打，打不过就指着人家的鼻子恶狠狠地说，你等着，你等着！等什么呢？自然是等小鱼去给她报仇！小鱼本就是混街的，遇到千金的事更是不分青红皂白，无论千金对还是错，只要见她挂着泪珠回来，问一句，受委屈了，她点头，立马就抄家伙拉着她去报仇。倒是把她哄得极开心，可他却屡屡挂彩受伤，回来还要被县太爷罚，只是每次受罚，都有千金送食抹药，如今想起来，那些血的回忆，倒很令人开怀。
　　才过了几年啊，就轮到她问他，受委屈了？这一句，真是叫人伤怀呢。
　　他点点头，“对，受委屈了！”
　　千金不意外地皱了皱眉，如他一般，不分青红皂白地问：“谁？”
　　貂小鱼一把将她揽到自己怀里，不让她看见眼里的湿润，悄悄平复了一下气息，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千金忽而推了他一下，闷声道：“你不是假装受委屈来博取我的同情吧？”
　　貂小鱼撇了撇嘴巴，心道，我有那么差劲么？却保持着沉默，只把她抱得更紧，紧到千金心里开始发慌，她摇了摇他的肩膀，焦急地催到：“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呀！”
　　她很少看见这样的小鱼，孤独，无助。
　　还是七年前，在街角看见他被一帮地痞追着打，打的头破血流全身抽搐，仍是倔强的眼神，紧咬着下唇，一副不屈不挠样子，甚至吐出一口血水之后还甘之若怡似的，哈哈大笑道，爷爷很舒服，孙儿们继续啊！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越是虚弱就假装的越是坚强。从前不知道，这是多么让人心疼的习惯，可是，看到和自己相似的人，就会腾升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望，于是，千金仗着身后的官兵吓退了那些痞子，原本只打算救他那一次，却在转身地刹那看到，瘦弱的他，把狭窄的巷子衬得那么空旷，除了那一抹倔强的身影，其余的空间都被孤独和无助填满。心，狠狠地震撼了。
　　于是收留了他。
　　七年来一直是那副无赖而倔强的性子，鲜少这般显露他的无助。
　　貂小鱼因着她的话，心中缓和了，安静了，从前那种害怕却更加明显了。他转了转脑袋，噌着她温热的脖颈，不发一言，只想在这片只属于他们的月下，把她抱得紧紧的，一丝缝隙都不留。
　　脖颈被噌地微微有些痒，千金想笑，却因为心中对他的心疼而笑不出，只是温柔地抚着他不得不弓起来的背，抚慰道：“说出来，我为你报仇好不好？”
　　貂小鱼深深一口气，鼻间尽是她的芳香。终究舍不得让她为难，于是轻笑道：“傻姑娘，你上当了，我只是想抱你而已。”
　　千金愣住了，怒火慢慢在胸腔聚集，她就知道貂小鱼这无赖不安好心！！！
　　小鱼感受到她颤抖的怒意，忙不迭地想逃开，却被她抱得紧紧的，立刻便有大事不妙地感觉，不知这魔女有什么花招，反正保护命根子重要，于是尽量把屁股向后挪，可是无论怎么挪，也逃不出千金的脚尖吧？千金冷笑一声，抬脚欲踢，身后猛然传来一声暴呵。
　　“郑千金，你还守不守妇德！！！！！！”
　　千金赫然回头，月光下，只着一袭白色里衣的朱富贵怒容狰狞地站在门口，一手扣着那可怜的大门，一手攥着拳头，她隐隐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慌乱地推开貂小鱼，低着头，瑟瑟发抖。
　　貂小鱼看她如此害怕，心下惊讶不已，转头看见暴呵的竟然是个柔弱的男人，怒火横生。
　　他一把揽过千金的肩头，抬了抬下巴，怒视着朱富贵，冷冷说道：“想死么？”
　　朱富贵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死死盯着低低俯首的郑千金，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为他写词，偷亲了他，竟然还敢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眼见他发怒也不赶紧跑过来认错，竟敢一个劲儿地往那个男人怀里钻！！真的想气死他么！！
　　“还不快过来！”咬牙切齿的声音仿佛是两块巨大的岩石相互摩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浑身战栗的声音，千金怕得快要哭出来，朱富贵的声音就想长了爪子一般，抓着她的皮肉往他扯去，她本能地想逃，却被小鱼搂得紧紧地。
　　貂小鱼彻底怒了，他抱着千金大大地前进了两步，走到朱富贵面前，怒气冲冲道：“哪个林子里的鸟敢跑到爷面前撒野？千金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她就过来了，你要如何！”
　　绕是挑衅的语气充满火药的味道，朱富贵却仍旧不理，他伸手抬起了千金的下巴，盯着她羞涩、惊惧的双眸，满腔的怒火登时灭了七八分，只是手上的力气却不减，不似刚才那般暴怒，淡淡开口：“到我身边来，嗯？”
　　千金看着那日夜思念的容颜，听着由刚刚才亲过的唇发出来的声音，仿佛受了蛊惑一般，又惊又喜，慢慢地踱过去，靠近他，还有半步之遥的时候，手臂突然被大理拉住，头晕目眩间跌入他的怀抱，正贪婪地闻着那熟悉而眷恋的气味，头顶响起他难得温柔，却明显还带着怒气的声音：“以后，你只能给我抱，听见了么？”
　　她豁然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可是，我还有爹爹，哥哥，姨娘和侄子啊。”
　　朱富贵两眼一眯，眸色明显幽深了许多，掐着她的腰，在她耳边强调：“我说只能给我抱，你听不懂么？！”
　　冷峭的表情实在吓人，千金哆嗦了一下，嗫嚅道，“哪有这么霸道的嘛！”
　　“还敢顶嘴？！！”
　　腰间一痛，耳边的低吼简直要催人命了，千金赶紧小鸡啄食一般点头，“听懂了，听懂了，只给你抱！”
　　富贵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搂着她就往家里走去，才迈开一步，怀里的人而却突然往后一退，撤出了他的怀抱，眉头狠狠地皱起来，回头，那个男人正扶着她的肩膀。

　　第二十章

　　她脾气不好，是全家宠出来的大小姐，连三岁的尹昊都要让着她，家里人只有被她吼的份儿，谁也不敢冲她发脾气，若她在外惹了事，回来先哭个昏天暗地，更没有人舍得凶她教训她，貂小鱼清楚的记得，自他加入郑家这个大家族，七年来，没有一个亲人像面前这个柔弱的男子这般凶她，至于外人，谁敢得罪她，下场一般是被他貂小鱼揍得满地找牙，而她绝不会好心护着那人，而是在一边起哄叫好。
　　决不是现在这样，被人吼还甘之若怡，喜滋滋地跟他走。
　　貂小鱼一阵心慌，恍惚间又听她说，我还有爹爹，哥哥，姨娘和侄子啊。她不曾把他放在心上吗？他也常常抱她啊！
　　眼睁睁看她被调戏，眼睁睁看她不可掩饰地惊喜，眼睁睁看她被那人抱在怀里似嗔似喜地埋怨，眼睁睁看她把自己忽略，心头何止是失落，忽然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憋地眼泪都要出来。
　　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扯回来，扶着她的肩膀，想要质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对上那双从喜悦变成迷茫，最后变成歉疚的眸子，千言万语硬生生憋在唇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有眉间穴道刀刮一般疼得揪心。
　　不是心疼，仅仅是眉心的痛牵连了无辜的心脏。他安慰自己。
　　“怎么了？”千金看着这样从未见过的小鱼，担忧地抚上他蹙起的眉，轻声问道。
　　貂小鱼轻轻一颤，强扯嘴角，笑道：“他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
　　千金侧脸看了看面色不渝的富贵，又被吓了一跳，这个魔王又怎么了？皱着眉点点头，脸都不红一下下。
　　得到肯定的答案，貂小鱼不自觉松了手，怕自己掩饰不住失落，无法笑着说祝福，而转过身去，淡淡吩咐一声：“成亲前不准过夜，一会儿赶紧回来。”便匆匆往村口走去。
　　千金温言这才一下子脸热起来，什么嘛，谁说要过夜来着，朱富贵八成是要她为他洗脚罢了！想到这里不禁在心里埋汰了富贵几句，等到手上传来疼痛，蓦然回神，小鱼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人生地不熟，又是大晚上，去哪里？”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猝不及防，后脑被人扣住，唇上猛然贴过一个火热的唇，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却被趁机撬开了贝齿，一条犹带着药味的舌伸进来，卷上她的舌，纠缠吸允，却并非缠绵情意，只是惩罚一般，吸得她有些疼，唔唔地退缩，想要合起双唇他却霸道地不肯退出，一手掐着她的腰狠狠地压向自己，一手桎梏着她的脑袋，不给她退缩的机会，同时，越吮力气越大，直到有泪水流进嘴里，咸咸的味道仿佛一道特赦令，解放了她和他。
　　她怯怯地退后两步，眼里仍含着泪水，脸却红得好似辣椒，他也不太好过，喘息着忽然大咳起来，咳得天崩地裂，好似要把肺都咳起来。她这才想起冷风中，生病的他只着一身里衣，赶紧过去扶他，刚刚接触到他火热的身体，想起刚才的暴虐，又退了回去，只是小心地劝着：“外面冷，回屋好吗？”
　　朱富贵运功压下咳嗽，冷冷看着她，眼里没有一丝温暖，咬了咬牙，恨恨道：“贱女人！”
　　千金赫然钉在原地，全身一阵发寒，仿佛此时生病的不是他而是自己，她觉得自己肯定在发烧，而且烧了不知多少天了，陷入一个自己编织的美梦里，患得患失，迷迷糊糊陷入爱恋，又迷迷糊糊失去，然后被一句恶声恶气的命令迷了心智，以为他是喜欢自己的，是吃醋才不准别人抱自己，是不是，这个梦太美了，老天都觉得不现实，于是一阵冷风，吹散了，美好的幻想轰然倒塌，面前只有他憎恶的表情，耳边只有他鄙夷地骂声，‘贱女人’，呵，‘贱女人！’
　　是的，她自己犯贱才屁颠颠地从县城跑到这小山村见他，为他担心，为他流泪，为他欣喜，是她自己犯贱才作践自己的尊严，当他的使唤丫头，心甘情愿，甘之若怡地为他洗脚洗衣服治冻疮，是她自己犯贱才作那么酸溜溜的词，表达对他的相思！！
　　她是想放下高傲的架子和高贵的地位，在罗家村度过一段安逸无忧的日子，也的确尽最大努力把自己当作一个勤劳和善、不怕嘲笑的村妇，可，难道这番努力换来的只是一颗受伤的心和，破碎的尊严？？
　　没想到，朱富贵，你这么无情地作弄我。
　　即便输得一无所有，至少可以笑着转身。
　　在眼泪落下来之前，拼了命，挤出一个苦涩的笑，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昂着头往回走。幸好，眼泪都留了回去，虽然心和嗓子都憋得生疼，至少，别人看不见。
　　没力气强颜欢笑和桂枝一家告别，算了，以后写封信道歉吧，此刻她只想回家，抱着爹爹，抱着爹爹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永远不会伤害她的人，最让她心安的人。
　　离桂枝家门口的马车只有短短几十步，每走一步，脚下的力气越来越小，脑子却越来越重，一会儿出现朱旋影，狞笑着说，让奴才们和她玩，一会儿出现朱富贵，鄙夷地说，贱女人，场景交替上演，响亮的嘲笑却从未间断，而且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当外界的声音都消失只剩下那尖利的笑声时，眼前忽然黑暗，喉头涌上一片腥甜。
　　‘噗’，一口鲜血喷出，粉嫩的衣襟立时染得通红，胸前的珍珠上也残留了几滴血，月光下，仿佛一张张血盆大口，想要把她吞噬，千金很害怕，簌簌地抖着，她又一次做了傻子，不折不扣的傻子，自以为是的傻子，这些年努力压抑的自卑和恐惧加倍返还，如同一座大山，压倒了她，只怕这一辈子都无法翻身。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乾，泪痕残，
　　欲笺心事，独语斜栏，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询问，咽泪装欢，
　　瞒、 瞒、瞒。
　　三姨娘，我真的是来找诗才。
　　只是，用自己做诱饵，是不是太傻了呢？
　　“小姐！怎么，怎么吐血了？！！”车子突然增加的重量惊醒了打盹的马夫，他回头一看，千金面色煞白，衣襟血红，嘴角还残留一线血注，大惊失色！
　　“无妨，驾车吧，我要回家。”人前的面子还是要维护的，千金故作不在意地笑笑，轻声吩咐。
　　“可是，貂师爷他，他还没回来。”
　　“一路上寻着吧，若找到了就一块儿走，若没有，你先把我送回，再来接他就好。”说了这么多话，胸中更加气闷，又一股腥甜涌上来，千金强自压着，淡笑回答，可那脸色分明已经白的吓人！
　　马夫自觉不妙，赶紧套马抽鞭，两匹高大的黑马嘶鸣一声，调转马头，奔驰而去。
　　朱富贵就站在风口，冷冷看着她满不在乎地笑着离去，怒火仍在燃烧，可是又有一丝莫可名状的别扭，他想去拉住她，狠狠蹂躏，再不放开，留在身边，不准她见别人，碰别人，更不准她关心别人，可，可她不配！！她不过是个水性杨花朝秦暮楚的贱女人！！
　　先前敢用虱子戏耍他，不知廉耻地亲他，说些貌似深情的话语，让他以为她其实是关心他的，让他破例打算原谅她，可是转脸她又当着他的面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他一忍再忍终于不顾面子唤她，给她机会成为自己的女人，她不仅没有一派欢喜地答应，反倒犹犹豫豫，搂着那个男人不放手，让他伤透了心！
　　即便已经气得快要杀人，当她终于过来他身边，答应只给他抱，搂着她的腰，他还是不可抑制地开心，开心地忘记了刚才的暴怒，甚至，有了丝丝得意，她终究喜欢他比那个男人多，那么他忍了，不计较了，只要从此专一就好，从此以夫为天，守着他就好，可是，她再次让他心碎，让他丢脸，她丝毫不顾他的感受，抚摸着那个男人问，怎么了？
　　怎么了？？作为我的女人，别人怎么了，要你管？？！！
　　水性杨花的女人，不自尊自重的女人，不要也罢。
　　朱富贵深呼吸几下，闭了闭眼，压了压心头的别扭，再睁开，眼里已经一片清冷，决绝地转身
　　回家。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了，他有些疲倦，全身都烦躁地不得了。病情似乎没有丝毫好转，神医禇纪的万能药丹，原来也不似传说中那般有效。
　　躺在床上，不自觉地摸了摸唇，朱富贵赶紧有放下手，对自己说，她亲了我，我报复回去而
　　去，不是想亲她。不是。
　　朗朗晴夜，忽然打了个闷雷，不多会，豆大的雨点瓢泼而下，砸在屋檐瓦砾，噼里啪啦，寂寞平添几许热闹，更衬得寂寞深深深无边。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十一章

　　路上没有遇到小鱼，出了罗家村，马夫快马加鞭往县城赶，达到县衙的时候大雨倾泻，马夫已经淋得瑟瑟发抖，但他一刻也不敢耽搁，敲开县衙大门，管家先生一听小姐回来，赶紧拎着大伞出来接，在车外喊了几声不见应，估疑地看了马夫一眼，然后撩起帘子，立时尖叫起来：“我的娘来！！小姐晕倒了！！”
　　郑家立马炸开锅了。全家老小忙忙碌碌，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扎堆，几个姨娘见到千金胸前的血嘤嘤地哭起来，哥哥们则揪着马夫审问，马夫哆哆嗦嗦只说，小姐上车前就吐血了，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却不知道，貂师爷更是不见人影！郑家人怒了，这个貂小鱼把宝贝千金带出去，弄成这样，竟然自个儿溜了！郑家人慌了，派出十几个家丁，把金瓦县有点名气的大夫都请来。
　　老爷不在，大姨娘做主，安顿好各房姨娘，屏退了儿子们，安排好儿媳们在大堂守着，又哄睡了几个孙子，带着排好队的大夫来到千金卧房，挨个诊治。
　　说来说去，总结出来，就四个字而已，急怒攻心。大姨娘很纳闷，千金性子本就狭隘，容易钻牛角尖，十八年来一家人小心维护着，遇事尽量往开阔处引导，于是笑闹着倒也没出大事，但是自从八岁那年从京城回来，心头就有个心结，一直也解不开，日后阴郁烦躁时常常自虐，家人看着心急也心疼，好不容易看她自个儿去乡下转了一圈回来，性子开朗亲和了许多，就没阻拦她再往罗家跑，可是，这趟回来怎么气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何事？
　　大夫开了药，幸好家里还有存储的，直接叫人煎好，大姨娘亲自喂着喝，可是千金牙关咬得紧紧的，只好又叫来儿媳掰下巴往里灌，灌得两人眼泪横流，一阵心疼，才堪堪喝下半碗，昏迷中的千金唔唔地抗拒着苦涩的药汁，挣扎的样子十分惹人心疼。
　　夜晚，大儿媳守着，第二天跟大家汇报情况的时候说，千金晚上没说梦话，但是流了一夜的泪水，极伤心的样子。
　　二姨娘揪着帕子哭道：“这孩子到底受了什么委屈啊，自从亲娘去世就没怎么流眼泪，这次竟然哭了一晚上！天可怜见的！”
　　四姨娘也说：“哎，千金一向好强，从不在人前显露伤心，这次受了这么大委屈，咱们得给她做主！”
　　其他姨娘叹了口气，齐刷刷地看着大姨娘，大姨娘道：“千金是不会说的，咱们先着人去找小鱼，先问清楚状况，等老爷回来再商量对策。”
　　大家点点头，大姨娘一挥手，各自散去，唯有三姨娘留了下来。
　　“大姐，千金这病，我大概猜得到原因。”
　　“哦？”大姨娘立马凑过身子，严肃认真地说：“你说，有事我担着。”
　　三姨娘笑笑：“不是谁担着的问题，关键是，为千金主持公道，还有，要保全她的名声。”
　　“名声？什么事这么严重，你倒是说呀！”
　　“只怕，是情伤。”三姨娘叹了口气，幽怨地说道。
　　大姨娘惊地一愣，喃喃重复，情伤？莫不是和她亲娘一样？那可不得了。
　　千金的母亲，正是呕血而亡。
　　三姨娘痛心地点点头，凑近了她的耳朵把那暧昧的词说与她听。
　　住客栈需要花银子，蹲大牢也少不了。
　　早出晚归，为了收买看管的狱卒，摸儿没少掏银子，他倒是也不缺钱，关键是，银子装在身上沉，他带的少，偏偏狱卒又不认银票，宁愿选择那区区几两散银也不要一百两的银票，真真弄得摸儿哭笑不得。
　　提了一壶酒回来，被贪心的狱卒讨去大半，他无奈地仰卧在厚厚的新被子上，自斟自酌，和隔了一道铁栏的狱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宫家姑爷，你今日又采了哪家的姑娘，说来听听吧！”狱卒好整以暇地蹲在椅子上，满脸期待地看着他，就算不是自己，听听这风流种子一聊，权当意淫，也是享受，毕竟，那些官宦富绅小姐，他只听说怎么美好，却从未见过，更别提春宵一度了！
　　“我不是宫家姑爷，更不是采花贼。”摸儿无奈地说，懒懒地品着刚买的酒，买的时候，店家说是金瓦县一绝，喝起来却比千金偷来的那坛差了不知几个档次，不过，是比悦香阁的竹叶青好一些的，想起前几天，千金叫人送来一壶竹叶青敷衍他已经被养刁的胃，就有些气闷，就算她姑姑看得严，以他的身手，神不知鬼不觉地盗出一坛子好酒那是绝对不成问题的，美女遍地，好酒难寻，与其替别人承担着采花大盗的罪名，还不若做个偷酒狂贼！
　　遣了五花门两个小崽子去追缉真正的采花盗，那俩人一脸不靠谱，不知何时才能为他洗脱罪名，可是，金瓦县地处边陲，是防御外国奸细入境的重要关口，县太爷吏治虽然不够严明，防卧底的工作却是做的极好，一般细作组织根本安插不进来，五花门因为介于朝廷和江湖之间，背后有王爷做靠山，这才安插进来两个，却不想，质量很次。
　　失望啊。
　　要是五朵小金花在，事情就简单多了。
　　“嘿嘿，现在不是，过几日就是了！你倒是说说，今日采了哪家的小花？”狱卒孜孜不倦，毁人不殆。
　　摸儿揉了揉太阳穴，要是不编出个有意思的故事，这狱卒能唠叨一整夜，于是在从前纵横欢场的花海中随意捻起一朵芙蓉，回忆起那软软的身子，妖娆的呻吟，大胆的回应，嘴角咧开一抹笑，幽幽地开口，讲了起来。
　　当讲到进入她的身体的时候，狱卒手里的杯子突然爆裂，摸儿抬头一看，那人脸色通红，裤裆被顶的很高，显然进入了亢奋状态，不禁笑了起来，“这里是大牢，可没女人给你消火！”
　　可是，作为正常的男人，血气方刚的男人，他自己也不可能没有反应，重温着床第间的欢愉，身下玉体横陈，娇喘呻吟的竟变成了千金，他愣了一愣，下身猛地窜高，几乎涨得疼了。
　　暗道一声不妙，灌下一口冷酒，逼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狱卒也不敢催促了，跺跺脚，裤裆还是架空着，最后无法转过身去，把手伸进裤子，自己解决起来，期间不乏呻吟畅快的声音。
　　摸儿越是命令自己不想，越是禁不住去想，脑中一个个□的躯体，搔首弄姿，含笑勾引，全都变成了千金的脸，只是，那身体万分妖娆如邪魅一般引人入胜，脸蛋却是清纯淡然，全是千金日常的音容笑貌，叫他越加无法自拔，要不是顾及脸面，怕是也要□一番。
　　正和自己的欲望苦苦斗争，狱卒的声音再次传来：“姑爷的命真好，采遍野花还能娶个如花似玉的富婆，只是县太爷明日就回来了，宫家老爷不免要求快快审理你的案子好成就你和宫家小姐的婚事，一旦成了亲，就不能为所欲为了，真乃人生一大憾事！”
　　这个狱卒貌似在教唆人犯罪！
　　摸儿抖了抖眉毛：“你们老爷不是说还要十天半月吗，怎么回来这么快？”明天就到，五花门那俩崽子能捉到真正的采花贼么？
　　“是啊，往常进京一次，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回来，这不是我们家大小姐病了么，就急忙赶回来了。”
　　“你家老爷很疼这个闺女啊！竟然不顾公事，先顾家事！”
　　狱卒听不出摸儿口中的暗讽，砸吧砸吧嘴说：“那可不，我们小姐可是整个金瓦县最美的姑娘，放在哪家都得宠上天去！况且，小姐娘亲去世的早，老爷更是加倍爱护，这宝贝出了一点差错，老爷都担心得不得了。”
　　摸儿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宠得有理有据，合情合法啊！不过，“你家小姐既是最美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嗯？你没听说过？前几天不是还和我们家小姐喝酒来着？我还以为你和小姐交情好呢，要不我会冒着砍头的罪放你出去？除非我脑子灌水了！”狱卒大大咧咧地说道。
　　摸儿琢磨了一通，几日前，我和你家小姐喝酒？白天去青楼和不少姑娘喝花酒，不知你说的是哪位？难不成堂堂县太爷千金在青楼卖笑，不可能啊！
　　“你家小姐叫什么？”
　　狱卒瞪大了眼珠子，噗通一声从椅子上蹦下来，“我说，你不是装傻吧？那晚小姐和你一起在这监牢里喝酒，你不是还叫着她的闺名来着？！”
　　心中万万没想到是她，摸儿大惊，从床上弹起来：“你说千金？？！！”
　　狱卒狠狠地点了点头！
　　摸儿愣了愣，慢慢地坐回去，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生得那么美，气质浑然天然毫不做作，既有乡村民妇的朴实，又有千金小姐的高雅，原来是郑恒的闺女！那不就是……
　　又猛地弹起来：“你说她病了？”
　　狱卒被他一惊一乍的样子镇住了，愕然点头：“是啊，病了，听说还吐血呢，三天前回来的时候就跟死人一样，这会子也不知救活没有。”
　　千金昏睡三日，嘴里念叨着俩字，爹爹。
　　郑恒风风火火从京城赶回来，一路风尘，未来得及解下披风就赶到宝贝闺女房里，看到那个脸色惨白形神虚弱，至今仍没清醒过来的宝贝疙瘩，眼睛一下子酸涩，心揪成一团模糊分不清原本面貌。
　　千金，你千万不要有事，不要吓唬爹爹！
　　“宝贝儿？爹爹回来了，你睁开眼和爹爹说说话好不好？”郑恒掬起千金无力的身子，揽进怀里，用胡渣噌着她的额头，一语凝噎。
　　怀里的宝贝没反应，大姨娘带着众女眷退出去，屋里只剩郑恒和千金，他握着千金的肩膀，苦苦劝导：“宝贝儿，屋里只剩爹爹和你了，有什么委屈跟爹爹说好不好？”
　　最最心疼的就是这性子，心里有苦却不说，越琢磨越难过，越琢磨越偏执，最后把自己折磨的体无完肤，濒临崩溃突然哈哈大笑三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说笑笑，可是那份没有排解出来的苦楚却化成一个土丘在心里扎了根，她假装看不见，为了快乐而快乐，却不知道，这样的土丘一个个堆积起来早晚要成为一座大山，最后，想铲除却发现不可能。
　　陌寒，女儿和你一个性子，我该怎么办？你叫我怎么承受，再一次的失去？
　　郑恒心惊胆战，苦涩难说，怀里的女儿却突然颤抖一下，猛然抱住他的腰，放声大哭，“啊，爹！”
　　上气不接下气，嚎啕足足半个时辰，直到嗓子哑了，郑恒一个纵横边疆百战不殆的大男人也忍不住掉下眼泪，千金抽噎着停住，摸着爹爹的眼，强自扯出一个笑：“爹爹哭什么，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学女儿？”
　　郑恒紧了紧怀抱，摸着她的额头：“千金，想哭的话一次哭个够不行吗？只有爹爹在这儿，没人看见，也没人知道，爹爹为你保密好不好？”
　　鼻子酸了酸，千金却摇摇头，“爹爹，我不能哭，谁哭谁是傻子，我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可是，宝贝儿，你心里难受呀，哭出来才舒服，爹爹不逼你说原因，你就当撒娇，像小时候那样，为了缠着爹爹给你买个好玩意儿，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好？”
　　摇着头，眼泪却倾泻而出，千金将头埋进郑恒怀里，呜咽道：“爹爹，这世上，只有爹爹不会嫌弃我。是因为我是爹爹生出来的，嫌弃也没办法，所以只好喜欢吗？”
　　“傻丫头，爹爹喜欢你不仅仅因为你是我的宝贝闺女，更因为你是个好女儿，好妹妹，好姑姑，所以，爹爹喜欢你，娘喜欢你，姨娘喜欢你，哥哥们喜欢你，侄子们也喜欢你，有的人不喜欢你是他们看人的眼光和我们不同，你不能因为有人不喜欢你就自暴自弃，毕竟，谁都没办法让全天下的人都喜欢自己，全天下人都喜欢的只有钱，知道么？”
　　千金点点头，抽了抽鼻子，辩白道：“我不是奢望所有人都喜欢我，而是，我太傻了，总是自以为是的认为某个人喜欢我，可是事实却是他很讨厌我，爹爹，我总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郑恒心头一酸，他也从不奢望外面的人像自家人一般宝贝千金，疼爱千金，可是，千金对人热情，心里再不高兴，都会笑脸相迎，不管对谁都没有架子，力所能及地帮助别人，有时候嫉恶如仇，得罪些无赖流氓，千金和他们吵架打架，可无论那些人怎么谩骂，她都不伤心，除了那些人，只要是正常人，都不该伸手打笑脸才是，究竟谁给他的宝贝千金一个冷屁股？？
　　“爹爹，我不怨别人，只怨自己太傻。”
　　郑恒叹了口气，“宝贝儿，别人不知道珍惜你的热脸是他们的错，咱不管他们好不好？”
　　千金不说话，她没办法不在乎，不管是小时候自以为是地炫耀头绳而被嘲笑，还是现在自以为是的以为朱富贵至少不讨厌她而被侮辱，都不如被喜欢的人厌恶来的可怕，三天里，她不敢面对任何人，宁愿闭着眼，可是，闭着眼就会想起朱富贵，好的记忆，坏的记忆，都是钝刀，磨着外表光鲜亮丽实际脆弱不堪的心。
　　郑恒知道，千金的执拗不是一时半刻掰得过来的，只哄着，哄着，直到又睡去，仍是不肯吃东西，肿起来的眼睛像是失去了某种神采。
　　摸儿躲在窗边，听着嘶哑的哭声，心里湿得快要滴出水来。千金啊，那样一个明媚快乐的丫头，到底被谁伤成这样。
　　县太爷去后，他悄然进房，在熟睡的千金身边躺下，保持着清白的距离，目光锁定在她身上，久久不动。

　　第二十二章

　　桂枝摔断了腿。
　　她去寻千金的时候掉在了灌溉的沟渠里，脚踝处疼得钻心。貂小鱼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忍痛往上爬，那咬牙不吭声的坚忍自强性子，很像千金。貂小鱼愣了愣，桂枝听见声响开口求救，才清醒过来，将她背回家。
　　被千金捡回家之前，小鱼经常受伤，不管是皮肉伤还是骨头脱臼，都可以自己简单处理，是以，大雨倾盆，小山村没有大夫可寻，貂小鱼亲自上阵，撸起桂枝的裤腿，检查伤势。
　　幸好只是脚脖子崴了，也就是脱臼，忍痛接骨就没大问题。
　　桂枝却以为自己腿断了，闭着眼默默流泪，小鱼笑着打趣：“哭什么，就算瘸了，我也照样娶你。”
　　桂枝蓦地抽回脚，痛的哎哟一声，在貂小鱼震惊的眼神中，极其认真地说：“不行，我不能拖累你！”
　　貂小鱼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如果，我很想很想被你拖累呢？”
　　桂枝愕然，继而羞得满脸通红，摇了摇脑袋躲过他的大掌，仍是万分认真地说：“貂师爷，你是个好男人，我真的不能拖累你！”
　　貂小鱼淡笑不语，瞅了瞅屋里四下无人，桂枝爹娘都出去找大夫了，突然凑到桂枝脸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在桂枝彻底呆住，恍惚不知东南西北的时候，手上一使劲，骨头已经接上。
　　桂枝疼得尖叫一声，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一边流泪一边说：“貂师爷，你是骗我的吧？原来我的腿没断，你只是担心我怕疼，才故意说好听的糊弄我的吧？”
　　貂小鱼温柔地擦去她的泪水，十分平静，十分平淡地说：“不是，我一定会娶你的，桂枝。”
　　桂枝娘因为眼瞎，已经又十多年没出过家门了，桂枝爹出去找大夫的时候仔细叮嘱她看好貂小鱼千万别让闺女和他单独相处，可是，她眼睛看不见，心思却玲珑，在桂枝爹出门后她也出了门，却只是在大门口转了一圈，回来听墙角，她越听越开心，不禁在屋檐下跪下来，磕头祷告：佛祖保佑，我们家傻姑娘桂枝总算找了个好男人。
　　马夫和五少爷郑永裴来到罗家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场景，永裴顾不得客套，一把揪起貂小鱼的领子，说也不说就一拳揍上去，马夫和桂枝爹都拦着，却也拦不住虎狼一般的他。
　　桂枝爹现在是极其护着貂小鱼的，他才不会叫自家宝贝女婿吃了亏，见拉不出郑永裴，抄起扁担就朝他砸去，被打的晕晕乎乎的貂小鱼赶紧拉住老丈人，瞅着怒火滔天的五少爷，纳闷地问：“永裴，你发什么羊癫疯？！”
　　“别叫我，你这没良心的东西！千金一路吐血回家，现在还昏迷不醒，你倒好，还在这里乐不思蜀，你说你到底怎么惹得千金！”永裴真的是个儒雅公子，温文尔雅秀气谦恭，可是，貌似他两次出现在桂枝家，都是一副强盗马贼的彪悍形象，令桂枝大大不解，对他的印象差了些，对小鱼却更喜欢了几分。
　　桂枝其实很喜欢小鱼，如果说富贵是天上的星星，她喜欢他是因为每个女人都会做星星的梦，而小鱼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灯笼，于是，对于富贵，她的感情是虚渺的，而对小鱼，她的感情则是真实的，她知道小鱼和千金之间比兄妹还亲昵的感情，毕竟七年的青梅竹马不是随便谁都可以替代的，可是，只要小鱼说娶她，她就心甘情愿，地老天荒地等，绝不后悔，更不退缩。
　　是以，貂小鱼脸上出现五雷轰顶般的表情，她也只是跟着着急，比他还快一步地上前质问五少爷：“裴少爷，您说，千金吐血，是怎么回事？”
　　郑永裴冷哼了一声，狠狠地盯着貂小鱼，粗声粗气道：“你问他！”
　　貂小鱼浑浑噩噩，心都被掏空了一般，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真的？她真的吐血了？现在还昏迷？”
　　“我能用这样的事情开玩笑吗？！！”郑永裴狂吼。
　　貂小鱼的心狠狠一抽，继而怒火带着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呼啸而来，他攥了攥拳，双目血红地自语道：“我要杀了你！！”继而狂奔而去。
　　郑永裴夺路跟上，狂喊道：“全家还等着你给个交代，你别想逃！！”
　　貂小鱼很多年没像现在这么冲动暴怒了，他脑海里翻滚着千金吐血的消息，心就揪得跳不动，奇经八脉流窜着急促的怒意，使他丧失了一切理智，郑永裴抓住他也被他一掌拍开，像受伤的公牛一般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直奔富贵家。
　　门关着却没有上锁，貂小鱼一脚踹过去，可怜的门轰然倒地，尘土飞扬中，院子里静悄悄的，看不出有人存在的痕迹，貂小鱼一路追下去，进了里屋仍不见人影，而且家具破败，墙角结满蛛网，似乎很久没人住过的样子，脑中轰鸣一声，貂小鱼震惊之下，一屁股坐到地上，眼珠子快要蹬出眼眶。
　　赶过来的郑永裴看他这幅德性，纳闷地看着空荡荡的房子，皱眉道：“你到这荒屋做什么？”
　　桂枝也赶来了，只不过因为脚伤，慢了他二人许多，一蹦一跳地进了院子就开始纳闷，到了屋里更是惊诧不已，“咦，朱大哥什么时候搬走了？”
　　貂小鱼猛地站起来，略到她身边，抓着她的肩膀，质问道：“搬走了？我前夜还见到这家主人，那个瘦弱阴戾的男子，和千金说话，怎么这么快就，结了蛛网？？”
　　“我，我也不知道，以前朱大哥确实住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搬走的……”桂枝怯怯地看着暴怒的他，言语混乱。
　　貂小鱼垂首想了一会儿，不知思及什么，猛地抬起头，眼里流露出惊慌，然后跑到内室，将倒在地上乱七八糟的厨子，以及空荡荡一张破床砸的稀巴烂，手脚并用，木刺插进肉里也浑然不觉得疼，鲜血长流，沾湿了他大半衣襟。
　　“你这么做千金就能好起来吗？！”永裴抓住他，又气又急，到底是什么状况，他总得告诉他这个当哥哥的吧，先别忙着自虐呀！
　　“就算他不是人，我也要将他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貂小鱼甩开他，红着眼狂吼！说完，又是狂奔出去，速度快的惊人，一眨眼就没了影子。
　　永裴愣了愣，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到底是谁害千金吐血？貂小鱼又为何怒成这样？
　　他扭头看了看皱眉苦思的罗桂枝，肃了肃容颜道：“罗姑娘，我家千金前日来看你，你可知她发生了什么事？”
　　桂枝摇摇头：“我压根儿就没见着她，小鱼说她在村口就下了马车，一天没来我家，晚上又自己坐马车走了。”
　　“那，小鱼也没见她吗？”
　　“嗯，晚上我和小鱼还出来找她呢，您看我的脚就是找她的时候摔得。”
　　“可我怎么觉得小鱼知道什么，千金认识这家的主人吗？”问完又自顾自摇摇头，喃语，“不
　　可能呀，这房子少说也得一两年没人住了，千金才来两个多月，不可能认识屋主。”
　　“不对，裴少爷！”桂枝打断他的推理，纠正道：“朱大哥前两天还住在这里呢，虽然他只在晚上回来，但是，我爹说，千金来过好几次，跟朱大哥应该是熟识的！”
　　“你，你说，什么？？！！”郑永裴乍闻此言，真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忽然有点理解刚才小
　　鱼的话，‘就算他不是人，我也要将他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这时冷风嗖嗖地从破败的墙缝中吹进来，郑永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是说，一场春雨一场暖吗？怎么，下过雨之后，反倒比前些日子更冷了呢？

　　第二十三章

　　事实证明，五朵小金花的眼光还是值得信任的，五花门俩极不靠谱的兔崽子谢知书和谢知礼接到摸儿的信号后，只用了一夜的时间就解决了摸儿的清白问题。
　　一大早，忧虑疲倦的县太爷还未和梦中的亡妻告别，大姨娘就来叫起，说是有个年轻的女子击鼓鸣冤，郑恒老大不情愿地爬起来，先捻起一杯茶喝下，才皱眉说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上的旨意还没往下传，千金就病倒，这一团家事不算家事，国事不算国事的事情绕的我这脑子都浆糊了，又来个伸冤的！”
　　大姨娘一边伺候着老爷穿衣，一边顺手捏着他的肩膀和脖子，系好了官帽，才叹气道：“千金的事情，既然小鱼和永裴都说只是受了惊吓，没受什么委屈，老爷莫多操心，我和其他几个妹妹耐心开导着，再叫上城里那些与她交好的姑娘陪她说说话，出去散散心，慢慢就会好起来，老爷还是给皇上办差重要。”
　　郑恒哼了一声，“小鱼刁得跟泥鳅似的，嘴里没一句实话，可从小到大，只要千金受了委屈，他比谁都急，你看他自从回来就魂不附体的样子！永裴那孩子打小不说慌，这回也跟着小鱼瞎掰，我看，千金肯定出大事了，这事，我必须得管，而且，皇上给的差事，正是跟千金有关！
　　这可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大姨娘惊了一跳，一把攥住郑恒的手臂，道：“跟千金有关？皇帝高高在上，哪记得咱家千金？怎么会跟千金有关，是不是老爷做错什么事了，要拿千金当人质？我告诉你，我可不许！”
　　“哪有你许不许的！”郑恒甩开她，凄然道：“要是有选择，我也不希望把千金嫁到京城去，可是，今年除夕，国宴上，宝王妃在皇上面前求了亲，让千金嫁给宝王爷的世子，皇上兴致正高，问也不问就答应了！”
　　“什么？！”大姨娘跌坐在凳子上，愣了愣，忽又站起来急道：“皇上答应了？他就没问问家势徳貌就给允了？老爷也没说什么吗？”
　　“应了，宝王妃在皇上面前的分量，你也知道的，她既然亲口求亲，焉有不应之理！以我的身份没有资格参加国宴，自然没机会当面反驳，这次我进京，一切都敲定了，皇上金口玉言绝无收回的可能。”
　　“那……那咱千金就非得嫁那个世子么？”她有喜欢的人啊，那句‘画梁燕子双双，能言能语，不解说、相思一句’很可能就是她吐血的原因，如果因为圣旨而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那千金，情何以堪？陌寒岂能瞑目？
　　“也不一定，前几日我去宝王府，见了宝王妃，她说当日皇上的口谕是允了亲事，过了几天，却忽而下了一道圣旨，明文写着，千金要嫁的时候必需亲自去皇上面前请旨，皇上见过之后才能同意。”郑恒想，皇上终究还是给千金选则的权利，不枉他对朝廷忠心耿耿。
　　大姨娘稍稍释然，却仍带了三分忧郁，“老爷，你说，皇上是不是故意想见千金？”
　　郑恒动容，心里紧了紧，愤然道：“皇上不是咱们私下议得的，小心落人口实！”
　　“可是……”
　　“没有可是！”郑恒前所未有的严肃严厉，狠狠瞪了一眼她，阔步向外走去，到了门口，一回头见她坐在桌边发愣，眉心几丝忧愁，冷然道：“绣珠，你是尚书之女，跟我从京城来到这里，当年的事情该忘就忘了吧，千万莫在外人面前提起，尤其不准在千金面前提起，记得么？！”
　　大姨娘幽幽叹了口气，道：“我晓得，老爷放心。”
　　郑恒点点头又道：“好好照顾千金。”说完整了整官服就朝前堂走去。
　　师爷貂小鱼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师爷席上，执笔等待。
　　郑恒看了他一眼，眼圈青得像个猫熊，戾气越发凝重，虽穿了儒袍，仍像个杀神，他琢磨着，等送千金去了京城，该让小鱼去战场上历练历练了，大丈夫不能整日围着女人转。
　　跪下的女子名唤宫雅雪，正是本县富绅宫谈的宝贝闺女，被采花贼糟蹋了的那个。
　　郑恒去京城数日都快把这案子给忘了，女主角突然跪在堂下才忽然想起来，貂小鱼似乎捉住了那个采花贼，那么此女是来要求主持公道的么？那，身后怎么还跟着俩保镖，并且还是腿上绑着木棍一般，不会下跪的？
　　惊堂木一拍，貂小鱼似乎在走神，没说出预备台词：堂下何人，见了本县父母竟不知下跪！
　　不得已，郑恒亲自喊。
　　“大人，民女宫雅雪，求大人为小女主持公道！”俩木棍纹丝不动，倒是宫雅雪往地上一趴，哀声求诉。
　　郑恒气闷也懒得和那两人计较，也无心思再例行公事，直接说：“宫小姐，采花贼已经捉到，本官一定会还你公正，你且回家等消息吧！”
　　宫雅雪却是抬起头，梨花带雨地哭诉道：“大人，您不能这样欺骗民女，我的良人，呃，啊！”说道这儿，背上突然一阵刺痛，一个压抑的女声传至耳边，“是贼人！采花贼，还不是你良人！”宫雅雪不情愿地扭了扭腰，继续道：“昨夜还来和我……和我幽会，怎么能被您抓入大牢呢！”
　　郑恒面色不渝，这宫雅雪怎么说也是名流之女，竟在公堂之上公然说自己和采花贼幽会，实在不成体统！他一眼也不想多看她，直接叫人去大牢提宇文摸儿。
　　“本官和你一起验证一下，大牢里的人是不是那贼人！”说完有意无意地瞟了瞟貂小鱼，这浑小子仍是一手牵着袖子，一手撑着毛笔，做写字势，发呆。
　　摸儿被带上来的时候，一袭白衣已经灰得不像话，他来之前特地在大牢墙上蹭了几圈，旁人不知，还以为他老老实实在大牢里待了好几天，很有个囚犯的样子。站在宫雅雪身后的谢知礼眼珠子差点弹出来，脚下一个趔趄倒在了谢知书身上，谢知书也惊得浑身发麻，要不是那抹稀世容颜挂着妖媚的笑容，他几乎要怀疑，此人不是江湖盛传的白衣胜雪宇文摸！
　　谢知礼好不容易站定了身子，眼里却湿润了，苍天啊，既闷骚多情公子爷的形象扫地之后，又一个梦想破灭了！我心中完美的宇文摸儿啊，就这样被毁了！！
　　宇文摸儿撸起袖子，狠狠地往手心啐了一口吐沫，恶狠狠走到宫雅雪面前道：“臭娘们，你看好了，大爷我可是你的相好？！”
　　宫雅雪神色变了几变，从惊讶到惊艳，从惊艳到怀疑，再从怀疑到厌恶，忙不迭地掩鼻往后退，错了错身子大叫道：“大人快叫这疯子走开，这样的鄙货岂能是我的良人！”
　　郑恒还未来的及发表言论，摸儿幽怨之声响亮传来：就是我这个鄙货也不稀罕你这种放荡的女人！
　　大堂上轰然想起交谈的声音，这算把宫雅雪的名声彻底毁了。谢知礼再也忍不住，哭着跑出去。
　　苍天啊，你毁了宇文摸儿，还把他毁得这么彻底！我恨你！！晴天一个霹雳豁然落下来，前方的道路被劈出一个坑，谢知礼仰望苍天，欲哭无泪：好吧，我承认是我出的主意，让那女人去
　　对簿公堂，可是没想到，摸儿会变成这幅样子……
　　宇文摸儿无罪释放，走出县衙的时候，他找了个机会，拉着貂小鱼，问道：“我听说千金是从罗家村吐血回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貂小鱼冷冷看着他，讥诮道：“千金这是什么时候积的德，出了事，连猫猫狗狗都来问候。”说着就甩开他，兀自往后院住房去。
　　摸儿一阵气怒，在他背后喊道：“难道千金不值得吗？不值得我的问候？”
　　貂小鱼顿住，缓缓转身：“她值得所有真心，所有疼爱，所有包容，所有关怀，却不应该受到任何伤害，欺骗，戏弄甚至欺辱！不管你是什么人，抱着怎样的目的，在她好起来之前，最好
　　离得远远的，如果，你是她下一次伤心的原因，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伤害，欺骗，戏弄，欺辱？谁这样对她？”摸儿怔了怔，心中腾起了怒气。千金有太多秘密，她假扮村姑，她突然吐血，她有个懂她疼她的‘表弟’，她还说，她的姐姐即将嫁给富贵！
　　说起来，一月之期还有一天了，不知富贵准备地如何，千金和这事又有什么关系。
　　貂小鱼眼中凶光大显，好像突然暴怒，摸儿料得不妙，转移话题道：“你可认识罗桂枝？”
　　貂小鱼蓦然怔住，猛地抬起头，凌厉地看着他。摸儿心道，看来是认识的，于是又道：“她是千金的姐姐么？千金说她就要嫁给富贵，不知现在准备的如何了？”
　　“千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貂小鱼心下奇怪，此人说的与事实不符，如果真是千金对他说，足见千金不信任他，那么他就是居心叵测了！他故意缓和了一下神色，来个欲擒故纵，等到对方降低戒备确实露出马脚，再一招拿下！
　　“因为我是富贵的朋友！”摸儿是想通过彼此间认识的人来降低他的戒心，以便得到千金的吐血的原因，孤儿轻松笑着告知，却不料，此语一出，貂小鱼却猛然勃发，如豺狼虎豹一般呼啸而来，一手为拳一手为掌，一面正击，一面侧敲，招招对着死门！
　　摸儿点脚跃上房顶，怒道：“我念你是千金表弟，处处忍让你，你为何得寸进尺，非得逼我翻脸？”
　　貂小鱼顺着树爬高，一跃上房，冷笑三声道：“那朱富贵是鬼还是妖我不知道，不管是什么东西，决不是人！你自称是他的朋友，想必也不是人，他害得千金吐血，还不放手，让你这妖孽继续来害千金，或者，你根本就是那妖孽换了一副皮囊，可惜，有我在，绝不让你得逞！做人，我都不斗不过你，那我就做鬼，做鬼也要将你压得永世不得翻身！！”
　　说完，抽出腰间的软剑，提气杀过去。
　　摸儿一边躲闪，一边思索，他说是富贵害得千金吐血？是真是假？富贵性子冷淡，极少与人接触，更少与人交恶，他待人不善，不允许别人犯他，也绝不会主动犯人，是以二十五年来，既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而千金的性子则是随和开朗，从那天的言谈看来她对富贵这个姐夫十分
　　满意，这样的两个人如何能结怨，甚至于一方被气得吐血？？
　　千金和富贵，难道有什么秘密？
　　摸儿决定去探索一下。
　　貂小鱼的武功只能算二流，况且他蛮力过大，灵巧不足，根本难以和摸儿抗衡，就像他自己说的，做人我斗不过你！摸儿并不恋战，过了几招后只留下一句，为千金讨回公道，就翩然而去。

　　第二十四章

　　摸儿还未出县城就被谢知书和谢知礼截住，谢知礼面孔朝天，很不愿意瞧见摸儿落魄潦倒的样子，尽管已经失望，还是不愿绝望！谢知书则是挺直了腰板，手拿着宝剑向摸儿抱拳行礼，一副江湖游侠的潇洒摸样，也难怪，面对这样的摸儿，他软不了。
　　“王爷是要去找公子爷么？”谢知书仿佛未卜先知一般，满脸的倦容都被此刻的兴奋遮掩——在摸儿面前能做一回堂堂正正的男人，能不兴奋么！（大家别误会哦，前面章节说过男人看见摸儿都会软，现在的摸儿一身脏污，没有刚出场的时候那么惊艳，故而谢知书感觉自己很男人了！）
　　摸儿轻笑着点头：“是要找小白，你们在这儿等我做什么？”
　　“公子爷走了，您别去了！”
　　“走了？去哪儿了？”怎么这厢千金才出事，他那厢就走了？他经常搬家倒是真的，可是，这次搬的也未免太巧合了吧？摸儿心中堵塞，不知是为小白又一次的不辞而，别甚至还是在大婚之前，还是为千金不明不白的委屈。
　　“这，公子爷不说，我们哪儿知道，昨个儿礼必周接了您的命令去找那采花贼，我则是接了公子爷的命令去布置屋子，我去的时候，公子爷已经不见了。”
　　摸儿叹了一口气，又是这么神秘地离开，再找到他又要用几年？这一次，他是一个人离开还是带着那个叫罗桂枝的姑娘呢？
　　千金和他到底有什么过节？
　　“赌必输，你还记得一个月前，小白说要娶的那名女子么？”
　　赌必输点点头，当然记得，四天前，公子爷把人家好好一个姑娘气走了，他还惋惜不已呢，好不容易决定要成亲了，说变卦就变卦，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师尊那儿由巨大的喜悦转变成巨
　　大的失望，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和礼必周！
　　“你去查查，明日到县城内火绒馆找我。”
　　“只怕来不及。”谢知书摇头说道，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明黄的绢帛递给他，“京城来了一道圣旨。”
　　摸儿估疑地接过来，看了看，抬起头时，脸色越加凝重。他摆摆手，“你们二人先上路，我随后就到。”
　　谢知书说：“上路？我们要去哪儿？”
　　“京城。”
　　～～～～～～～～～～～～多情总被无情恼的分割线～～～～～～～～～
　　貂小鱼哭丧着脸翻出一套水绿色的荷叶下摆春装，拎起来在自己身上比划比划，瞪着桌边那个啃苹果的小魔女道：“这套怎么样？”
　　千金摆摆手，“不中，不中，不够女人，姐姐，咱们是去逛庙会，拜托穿的喜庆一点，扎眼一点啊！我要得效果是，当我挽着你的胳膊出现在人山人海中时，所有的人都注视着我们，男人满脸惊艳，女人一脸羡慕，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我有个可爱美丽又大方的好姐姐！！”
　　貂小鱼快哭了，有这么折腾男人的么？他把裙子一扔，刚要发飙，看到千金虎牙一龇，眉毛一挑，顿时一跺脚，抛了个媚眼，一手捻着帕子，一手遮脸，小碎步子跑到千金身边，半蹲着依靠着她的背，道：“人家怕羞，不要被男人看啦！”
　　千金咬下一大口苹果，麻木地转过身，揪着他的头发拽到眼前，嚼着汁水饱满地苹果道：“怕什么，又不能吃了你！”
　　貂小鱼努了努嘴巴，心道，每年都这么说，每年我都是被一帮色狼追着跑回家！即便如此，还是乐此不疲地陪她玩这游戏，只要逗她一笑，什么都无所谓。抽出绢子擦了擦她唇角白色的汁水，小媳妇般点点头，窝到她怀里，娇媚道：“那，妹妹要攥紧姐姐，好好保护姐姐，不可独自玩乐！”
　　千金这才展开笑颜，抚着他的背道：“那是自然，姐姐乖哈！”
　　貂小鱼最终选定了一套桃红色的紧身长裙，裙子是特意为他定制的，既能突出他细柳的‘小蛮腰’又能显露他强壮的手臂和突出的喉结，再加上精致的妆容，美丽华贵的饰物，不管男人还是女人看了他都要驻足观望，有的看着看着就滚到山下头去了，而看完之后，既有惋惜也有大笑，不管是什么反应总能让千金乐得开怀。
　　每到一年庙会，千金不是替自己准备衣衫首饰，而是亲自去布店挑料子，再亲自找师傅为貂小鱼量身设计女装，她似乎对女装的貂小鱼情有独钟，特别喜欢看他扮娇媚，庙会的这一天，她对他也是别样的温柔体贴，仿佛真把他当姐姐看待，其实，貂小鱼知道，她不过是为了让那些垂涎他的姐妹们看他出丑，从而对他不抱非分之想而已。既然如此，既然她想独占他，又能为她带来快乐，他何乐而不为？
　　九姨娘珉宝送来一碗宫廷秘方的补汤，亲眼看她喝下，又仔仔细细地嘱托小鱼要照顾她，然后给了几两香火钱，请千金顺便帮她烧柱香，求个儿子，千金收了钱，打趣了一会子，逗弄的珉宝又羞又气，她自己倒笑得前仰后合。
　　貂小鱼看在眼里，却见她分明没有笑到眼底，心头微微苦涩。不管怎样，要趁着庙会，好好逗逗她！
　　小鱼扶千金上了马车，几个小侄子非要跟着，被他一个个踹了一去：“小屁孩，庙会是找媳妇的地方，你们凑啥热闹！”
　　尹昊撅嘴，不乐意地说：“那你和姑姑两个女人也是去找媳妇的么？”
　　千金从窗口伸出脑袋，笑道：“尹昊，错！姑姑和小鱼姑姑是去给人家当媳妇！！哈哈哈哈哈哈！”
　　车子在千金的狞笑中轱辘轱辘转起来，貂小鱼捂着她的嘴巴，低声喝道：“还要不要脸皮，哪有说自己给别人当媳妇的！”
　　千金身子一僵，小鱼赶紧放下手，不安地看着她，难道他说错什么了？还是对她太凶了？
　　她神色苦涩，却又当作开玩笑一般，大大咧咧笑道：“是啊，没有说要给人家做媳妇的，我真不要脸！”
　　小鱼揽着她的肩，一把搂在怀里，低声道：“说什么呢，将来娶到你的人才是最有福的，脸肯定比磨盘还大！”
　　千金揪了揪他的头发，气鼓鼓地说：“我才不要嫁磨盘！”
　　小鱼笑道：“除了磨盘脸，小脸的敢娶你吗？面子问题啊！”
　　千金用力拽了拽他的发，恶狠狠道：“谁说娶我非得要很大的面子啊！你再说，我拔光你的毛！”
　　不知想到了什么，小鱼突然脸红，耳朵也红起来，他突然并紧了双腿，想要放开千金，躲得远远的，千金却抱着他不放，头埋在他的见我，低低道：“小鱼，你抱我吧，我给你抱，我给爹
　　爹抱，我给哥哥抱，我也给姨娘小侄子抱，以后还要抱别的男人！”
　　小鱼愣了一下，忽然觉得千金，一向强势地把他压在脚底的千金，此刻就像一只受伤的猫咪，在阳光下却浑身湿淋淋，瑟瑟发抖。
　　“好，小鱼抱你，不管何时，只要千金还允许，小鱼都抱你。”
　　千金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轻轻将嘴角上扬。
　　车内一时静谧。
　　小鱼闻着自己身上属于她的味道，心里被一种叫做满足的东西填的满满的，真的，就这样，他就满足了。
　　“还记得去年庙会的时候，你被那帮姐妹们带走，我自己在寺里的桃园里赏花，有个剪枝的小和尚说我今年红鸾星动，桃花当头，还送我一枝坠满花骨朵的桃枝，我当时深深不以为然，转手就把桃枝扔到了沟渠里，看来此番是我的报应。”就在小鱼以为千金睡着了的时候，却听她含糊不清地喃语。
　　“什么？”他没听清，开口再问，怀里的人却又沉默了。
　　大概是梦呓吧。这两天她精神不好，很嗜睡，在这马车上也能睡着。
　　下了马车，千金立刻生龙活虎起来，拉着那些先到的姐妹们有说有笑，却没像从前那般任人调戏小鱼，她紧紧地攥着他的手，穿过层层人群，看都不看那些杂耍卖东西的，直奔鸿胪寺，一帮姐妹到了这儿也就剩下两个，一个是大理国的贵族小姐，叫刘韵，一个是本地县丞之女，闺名叫红叶，其他的都被山上的热闹吸引过去
　　千金挽着小鱼和两个好友走进寺里，三个女孩进上香火钱，接过小和尚递来的香，跪在佛前，恭恭敬敬地请愿。
　　“佛祖，请您赐给九娘一个儿子吧！！我代她诚心求子，求您恩赐！”千金默念了好几遍，虔诚地磕头。
　　上完香，两个姐妹要去听主持讲经，问千金去不去，千金惦记着桃园里的小和尚，还有那枝被自己扔掉的桃花，婉言拒绝了，不过，她把小鱼的手交到红叶手上，笑嘻嘻道：“麻烦红叶妹妹照顾一下我人见人爱的姐姐，可别叫她被哪个坏男人勾搭去了！”
　　红叶握着那双男人的粗糙大手，小脸羞得通红，不过，她认识小鱼很久了，知道他心有所属，心下坦荡起来，拉着小鱼就走，小鱼起先还不愿意，千金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当即乐颠颠地走了。
　　千金去桃园转了一圈，去年那个小和尚仍在，他在花海中转身，微微一笑道：“施主，今年的桃花开得比去年更好！”
　　千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去年此时，他说明年此时，你红鸾星动，桃花运开，而春风刚刚吹起的时候，她果然就动了情。
　　“你可以再给我一枝桃花吗？和去年那枝一样的。”她微笑颔首，颇有些羞涩的说道。
　　小和尚点点头，剪下一枝含苞待放的桃枝递给她，道：“施主这次万万不可再扔掉了。”
　　千金面上一红，窘迫道：“那是……那是自然。”
　　收好桃枝，千金几乎跑着回到佛堂，把自己全部的钱都掏出来交给小沙弥，要了一枝香，跪在蒲草垫子上，闭眼正要求缘，却听佛像后面，方丈的声音幽幽传来。
　　佛说：世人求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所得甚小，所失甚大。
　　世人得爱，如入火宅，烦恼自生，清凉不再，其步亦坚，其退亦难。

　　第二十五章

　　桃枝在手里，花骨朵粉色的花瓣边缘已经有些泛黄的痕迹，这花，还没开就要凋零了么？
　　“怎么？从桃园里剪的么？”马车里，笑颜灿烂的小鱼看着把玩着桃枝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的
　　千金，有些好奇地问道。
　　千金点点头，掀开帘子，素手一扬就要把桃枝扔出去，佛说的很对，世人求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所得甚小，所失甚大，她不该再抱着希望。
　　小鱼一把拦住，“好好的桃花，回去插在水瓶里，一会儿就滋润起来了，扔了多可惜！”
　　千金眉毛一挑：“能么？”
　　“我能骗你么？”
　　“那好吧，留着。”千金收回手，却把桃枝扔到了一边，又道：“红叶她们向方丈问情的时候，方丈说的那句话，你觉得如何？”
　　小鱼皱眉思索了一会子，道：“不好，无论是求爱还是得爱，所得一辈子忘不了，所失却只是一时迷障而已，时过境迁，怀念的终究还是那个人的好，所以所失终究不如所得的多。”
　　千金心中震动，小鱼所说甚是，即便恨他怨他，却仍不能不念他，念起来都是他的好，说不出来的好。她却不愿表现出来，哼笑着捶了他一拳：“你小子感触挺深啊，看来一切顺利，什么
　　时候把桂枝娶回家啊？”
　　小鱼看她的目光一下子凝滞，却又赶紧撇过头，道：“再说吧。”
　　～～～～～～～～～～～～小鱼恐婚的分割线～～～～～～～～～～～
　　京城是千金十年来最深的梦靥，她连做梦都摆脱不了十年前噩梦般的记忆，即便十年后的现在，想起来都会脸红，为自己愚蠢的行为和窘迫的境地而脸红，所以她曾无数次发誓，这辈子都不再去京城。
　　可是，这次的情况有点不一样，一道圣旨下来，由不得她说想不想，就算为了爹爹的官位和全家老小几十条姓名，她也不得不硬着脖子坐上了进京的马车。
　　据说，这次是奉旨谈情，对象还是那个朱旋影。
　　千金有深深的恐惧，还有浅浅的期盼，她想验证一下现在的自己，能否挑战来自繁华京都里的压抑和嘲讽，她想知道，自己能否和朱旋影站在同一个高度，在他不屑于看自己的时候，也骄傲地转过脑袋，并且还能够不受伤，和别人嬉笑如常。
　　况且，她迫切地想去一个没有朱富贵的地方。
　　千金出发之前，貂小鱼突然被爹爹派出去公干，不知作何，连道别都没来得及，不过，千金想，她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因为朱旋影肯定看不上她，到时候还没成亲就被休回家，指不定又要引起多大的轰动，反正在金瓦县她当名人已经习惯了，虱子多不怕咬了。
　　晕马车的毛病仍旧没变，这一路又吐又泄，为了照顾她，马夫断断续续的走了十来天才刚刚走过一半的路程，而千金已经被折磨的面黄肌瘦，病歪歪地倒在卧榻上，半睡半醒，吃东西极少。
　　这天是个艳阳高照，春风和煦的好天气，暖洋洋的小风吹着，柳絮漫天飞舞，一派祥和景明之意，更是春眠不觉晓之时，马夫打着瞌睡，任两匹雪骢悠闲地漫步在江边，后面四个保镖也都懒洋洋地将睡将醒，千金在马车里窝的骨头都松掉了，意识游离在醒梦边缘，恍惚中小风吹开布帘，送来一阵阵芳香，她倒清醒不少，撩开帘子一看，外面竟是难得的美景。
　　杨柳拂岸，繁花似锦，绿水傍青山，宽阔的江面上倒映着满山的奇葩姝艳，加之天空中飘着的柳絮，这地方，看似比家里挂的那副蓬莱仙岛还要有几分灵气，因不知行到何处也不知这山是什么山，水是什么水，只觉得神清气爽，不适感竟似消失了一般，恰好早上饮水过多，有些憋尿，千金便叫住马夫，打算下车小解，顺便在江边走走。
　　马夫和保镖都乐得停下来休息，便由得千金往蓬草深处走去，走的远点，他们还能多休息一会子呢！
　　千金解决了大事，提起裤子刚要往回走，脚下忽然窜过一只雪白的兔子，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蹲着，抱着前蹄，回首观望她，那红彤彤的小眼睛和长长的大耳朵分外惹人喜爱，千金心中一乐，极其小心地系好裤带，整理一下衣服，朝那个可爱的小东西走去，小兔子仿佛愣在原地一般，动也不动地等着她。
　　离它只有一步了，千金突然发现小兔子脖子上一道鲜红的液体正流淌下来，雪白的长毛粘成一缕，带着鲜血诡异的颜色，让人心底生寒，千金抬起眸子正对上那对通红的双眸，顿觉脚底一虚，怔怔往后退了一步，小兔子终于受到惊吓，拔腿蓬草中跑去，一路上，血迹斑斑。就在同时，蓬草那边响起了刀剑相碰和马儿嘶鸣的声音，千金豁然扭头，几十个人骑着高头大马正手持钢刀和她的马夫及保镖纠缠在一起，刀光剑影中，不乏血光闪烁。
　　千金哆嗦了一下，心中哭叫道：“不是说一路都打点好了吗？哪里冒出来的不懂规矩的小毛贼，连金瓦县的车子都敢劫！”
　　据说，这次负责保护她的是大内侍卫，武功高强，还非常动规矩，对她很是恭敬，一路恪守本分，像铁打的人一般，日夜坚守马车很少休息，不知到了现在战斗力如何，还能不能以一当十？马夫也绝非等闲之辈，跟着老爹上战场的家伙，出生入死十几年到现在都很强悍，看战况貌似不比那几个大内侍卫差哦！
　　千金正神经紧张地观战，冷不防脖子上贴了一个冰凉的金属，顿觉头皮发乍，手脚冰凉。哭丧着脸要回头，身后却传来一个炭烧过一般的嘶哑声音，“莫回头，往前走，叫你的人交出所有钱财和马匹，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千金一听大喜，赶紧点点头，不想触及匕首侧峰，脖子上一疼，一道热流顺着锁骨就滑到衣服里面去了，吓得她一阵尖叫，后面的人却是闷笑不已，“这是你自找的，不是我割的，不要记我的仇。”
　　千金道：“是！”
　　一边往前走，一边想起刚才那只小白兔，它脖子里也又道血流，难道是大凶之召，出来警示她的？那，这个嘶哑男是何时出现的？
　　想着，脱口问道：“你……有没有，有没有，看见我……”
　　“没看见。”背后那人似乎仍在闷笑，口气有些不稳，又道：“我对女人出恭不感兴趣，那样会破坏女人在我心中的美感。”
　　‘噗’千金喷出一大坨口水，背对着那人，拼命翻白眼，奶奶的，果然一早就在！仗着自己是强盗，就可以这么粗俗，说话这么直白吗？等我爹捉到你，看我非逼你搞个个人出恭展，让全县人民观摩你出恭！
　　走到马车前，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几具尸体，尸体血肉模糊，看来死的非常惨，还好都不是自己人，可是，千金第一次看见货真价实的死人，眼前有些发晕，脚步有些虚浮，身子一晃往后倒去，身后那人赶紧抽去匕首伸出两只指头撑住她的身子，要不千金的脖子就断了！
　　千金一出现，所有人都停下来，四大保镖和马夫脸上是冰山一样的寒冷，以极其可怕的眼神盯着掐着千金动脉的蒙面人，而其他玄衣劲装蒙面的强盗也都柱子一般严阵以待，似乎随时准备出手，而且，刀口对着的是千金，或者，是她身后的那个人。
　　难道，那人和强盗不是一伙儿的吗？而且，强盗为何要蒙面呢？不是只有刺客才蒙面的吗？
　　“各位，不好意思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小弟知道，你们两方都想要这妞，可她如今在我手上，你们打的也累了，先让我发完财，再继续。那个，驾马车的那个，对，就是你，把马车上值钱的东西都收拾出来放在包袱里系好，然后把你那雪骢解下一匹，给小弟我备好，等我走远了，就把你家妞还给你，如何？”
　　马夫向四个保镖打了个暗示，然后笑脸相迎，一副憨厚的样子道：“好说好说，只是，小爷您千万别上了手上的姑娘！”
　　嘶哑男笑道：“我只要钱，不伤人。”
　　马夫转身去收拾钱财，那些强盗和四大保镖都静静地看着千金两人，周围的气场低地压死人，连马儿都叫不出来，喷着鼻息原地打转。
　　千金想，今日看起来大吉大利，想不到连连遭遇两拨贼人，这是倒霉至极，早知道她就窝在马车里不出来了，以那两匹雪骢的脚程和四大保镖的功夫，万万不至于落到这种田地！
　　“阁下什么人，难道为了区区小财，便愿意舍弃性命吗？”蒙面的强盗中有一人发言，这声音冷峻吓人，千金禁不住又是一阵腿软，身后那人极其无奈地接住她的身子，朗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个道理，不才小弟在下我，还是懂得，多谢前辈指教！”
　　前辈？敢情还真的都是强盗！
　　那人冷哼一声，道：“阁下看似洒脱，实则自负，不知道，只有活着才能享用钱财，倘若死了，要再多钱有何用呢？看来今日，要阎罗王好好教教你了！”
　　嘶哑男又道：“阎罗王？小弟我与他也算旧识，堪堪碰过几面，他还邀我饮酒，只可惜他的酒量不若小弟我，喝地晕头转向竟把我送回人间！”
　　那人再次冷哼，不屑道：“狂妄小儿。”
　　嘶哑男则是混不在意地笑了笑。
　　千金忽然觉得此人甚好玩，这脸皮厚的，令人羡慕哇！
　　马夫收拾好财务，卷成包袱放在马背上，牵了过来，笑道：“小爷，现在能放了我家姑娘了吧？”
　　嘶哑男道：“甚好，不过，还差一步！”
　　马夫道：“还差哪一步？”
　　嘶哑男拉着千金走到雪骢前，牵起了缰绳，一步一步往江边挪，大家冷冷看着他，劲装强盗中
　　忽然有人惊呼道：“不好，头儿，此人是浪里白条水上盗，他想走水路逃！”
　　话音才落，只听三声爽朗大笑，嘶哑男已经抓住包袱，连带着千金，噗通一声跳下水，扎眼就
　　消失不见，紧接着，反应过来的强盗和马夫跳下水去，剩下的人也扬起大刀宝剑重新开打！
　　这些人只当嘶哑男要马逃路，都想着陆路上还有无数埋伏的自己人，怎么也不会让他活着逃掉，却不料，他竟然是条水贼！
　　春水还是比较凉的，马夫年纪不小，受不了凉水刺骨，他知道自己比不过那个年轻的强盗，于是转而抱住他的脚，抽出随身的匕首，狠狠往他大腿上扎去，强盗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傻帽儿，抽出靴子里的匕首与他混战起来，不一会儿，江面上呈现一片血红，而那两个下水的人，再也没有出来。
　　至少那个嘶哑男要钱不要命，小姐好有生机，要是落到这群不知出处的残忍强盗手里，就九死一生了！

　　第二十六章

　　离开罗家村之前，朱富贵整整两天没睡着，也整整两天没出房门，他忍不住想叨念那句话，画梁燕子双双，能言能语，不解说、相思一句。这是她在他假寐的时候念的词，她说以后我再也不傻愣愣地为你作这样的酸词了！
　　这是她写给他的么？
　　她对他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是让她相思，让她想嫁的良人，还是，寂寞时候排解的对象？毕竟，她身边还有别的男人，毕竟，罗家阿婆说，千金不稀罕他。是的，罗家阿婆是这么说的，她不稀罕他，所以她用虱子作弄她，她在他面前和别的男人楼搂抱抱，对别的男人关怀备至，对他的怒气视而不见！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招惹他？对他那么好，为他洗脚，洗衣服，为他端茶倒水，送汤做饭，为他治疗冻疮亲自登房捉雀，为他拧帕子去烧，亲密地渡水，是啊，她还亲他！亲了他！
　　既然这样撩拨他，招惹他，又怎能不负责任地转身而去？在他心痛欲绝，忍不住出口伤人的时候，笑着潇洒地离去？
　　她，太放荡！太残忍！
　　朱富贵，你要忘了她！闭眼极力压下心头的不甘的念想，他终于背着包裹，转身离开了这个小乡村，这时，清晨的第一声鸡鸣刚刚响起，东方的天空仍旧黑沉沉，浓密的黑暗后面，似乎隐藏着明媚的阳光，可是，在阳光照射大地之前，这段黑暗却让人压抑，也让人窒息。
　　京中传来密保，祖母急召他回京，他知道宇文摸儿肯定也会回去，为了避免和他相撞，他选择路线较长，速度较慢的水路，反正，他对于宗室来说，可有可无，回去晚一点也没关系吧。
　　到了京城，处理完宗室事情，便去京郊的萧县安顿下来吧，南边，他再也不想来了。
　　那吴侬软语，怎么听，都带着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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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金不会游水，她唯一的下水经历还是七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小鱼初到郑家，一身野性难驯，夏天来了，燥热不堪的时候就会溜出县衙跑出去下河洗澡，而且跳的还是金瓦县的护城河！那是相当深相当宽的一条河，里面不知淹死了多少孩子，郑恒教育过小鱼多次，他却是屡教不改！又一次，为了成功混出去，他把千金带在身边，对守门的说，小姐要他陪着去逛街，千金活活被利用一次，非常不甘心，于是当小鱼跳下去，游得畅快淋漓，活像一条鱼的时候，她就在岸上大喊，貂小鱼，你还真是一条鱼啊！
　　貂小鱼很大方地邀请她一起下水，她起先不敢，后来小鱼屡次劝说，说他技术好，背着她在水底一样游得象条鱼，炎炎夏日，她受不住蛊惑，便趴在他的背上，一起跳了下去。那一刻猎猎的热风飞扬在耳畔，呼啸生威，然后突然扎进凉爽的水中的感觉，有着难以言明的欢快，最初的害怕慢慢被凉爽的惬意驱逐，千金十分自在地挂在小鱼的脖子上，享受着鱼类的欢愉。水的浮力使得千金轻飘飘地附在小鱼身上，小鱼十分轻松地游了好几里路，直玩到下午才爬上岸来。尽管是等衣服干了才回家的，可是，五姨娘十分机敏地闻到了千金身上河水的腥味，毫不客气地在老爷那儿告发了她，于是当月，貂小鱼不仅被送入军中当苦力，还整日吃不饱饭，后来千金再想去游水，终究因为担心小鱼受牵连而作罢。
　　千金十分努力地回忆着那时候小鱼的姿势，凉凉的江水却不给她思考的时间，在那个挨千刀的嘶哑男抱着包袱扔下她潇洒离去的时候，千金立刻觉得自己身上似乎绑了石块，除了下沉，只能下沉！
　　喝了几口腥腥的湖水，脑中的意识慢慢被窒息的感觉挤得没出安放，不一会儿，千金彻底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两腿一身，绝望地往江底沉去。
　　醒来的时候，眼前有一张瘦削到尖刻的脸，脸上一双水润的大眼睛炯炯有神，灿若星辉，千金盯着那双眼睛，眨了眨眼睛，确定这是活人的眼睛之后，猛然坐起来，道：“我还活着？”
　　那人敏捷地站直了身子，从上而下，俯视着千金，捋着自己的山羊胡道：“目前来说还活着，不过，老夫看姑娘面黄肌瘦，印堂发黑，天宫犯星煞，地格犯人煞，只怕，命不久矣。”
　　“命不久矣……”千金仍旧处在迷蒙当中，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不是说她自己一般，混不在意，只是迷茫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灰布长衫，头戴一定黑色破圆帽的瘦高男人，咧了咧嘴道：“公子，请问，我这是在哪里？”
　　四下瞅了瞅，黄昏下的光线有些暗淡，但是周围的景色还能勉强看清，奇峰怪石，砂岩砾石的地貌和下水之前那处人间仙境迥然不同，她只知道自己昏迷在水底，后来不知怎么的漂浮到岸上来，可是追着她而来的马夫却是命丧江中，那真是惊心动魄九死一生的场景，那些黑衣强盗实在是心狠手辣，也不知那四大保镖还活着么？可是，就算活着她也不敢回去找了——强或许还等着她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看看能否在路上遇到了。
　　那男子却皱了皱眉，清了清嗓子，道：“姑娘，你现在病入膏肓，只有我这旷世华佗丹才能保你性命无忧。”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十分精致的红釉瓷瓶，有寸许高，半指肥，瓶口用黑色的瓷盖盖着，他小心地打开，倒出一粒褐色的丸子，指肚大小，欢喜地捧到千金面前道：“姑娘，保命只要一颗旷世华佗丹，省钱又少受罪，怎么样，来一颗吧？”
　　千金笑着摇摇头，却伸手往怀里摸去，一边摸一边说：“公子，我这条命硬得狠，曾经克死了四个卖假药的，算命师傅说，我这一辈子能克死五个，你瞧还差一个，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那男子脸色一黑，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千金又道：“不过，你放心，你若给我指明了路线，我会给你一些……”说着，已经变了脸色，不是吧，随身带的银子都掉进江里去了么？左摸摸，右摸摸，上摸摸，下摸摸，摸来摸去，果然空无一物，只有浑身湿淋淋的衣服，已近黄昏，暖风带着丝丝凉意吹来，千金鼻头一痒，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口水鼻涕喷薄而出，毫不客气地喷到对面的男人脸上！
　　那人叫声晦气，忙不迭地退了几步，顺手抹了把脸，却把脸上的大麻子和媒婆痣抹掉了，黑乎乎的墨线纵横了满脸，弄得像个戏子一般，千金怔怔地看着，哈哈大笑出声。
　　那男子却恼羞成怒一步窜过来，揪着千金的衣领，恶狠狠道：“笑什么？身上没钱，老夫把你卖给屠夫当媳妇也能赚个几两银子！”说着色咪咪地打量着千金玲珑有致的曲线，大手就要往那丰乳上摸，千金又气又急，鼻头恰时痒起来，便卯足了劲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直把旁边的柳枝都吹动了，幸而男子敏捷早就跳到了一边，不停地扇着鼻前的空气道晦气！
　　“以为是个招财猫，想不到是个扫把星，奶奶的，真晦气！”那男子又是一阵抱怨，十分不甘地盯着千金，一通猛看，好像终于发现什么，突然又兴奋起来，箭步过去，拔下她头上的饰物，又粗暴地扒开她的衣领，一把抓下那个红线，惊喜地发现，线上拴着一个成色非常好的小金猪，乐得开了怀，“不枉老夫干这一票！”
　　千金大惊，一把抱住他的腿，哀求道：“你把金猪还给我，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男子不是无情之人，听说是遗物，不禁有了几分犹豫，可是，看着远方逐渐黑下来的天想着远在京城，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等待他去救赎的荣华，咬牙狠狠心，甩开她，大步离开，千金急了，站起身来急急地追上去，那人腿脚很快，她慢了许多，眼见就要看不见了，急中生智道：
　　“那金猪是下了南疆秘蛊的，凡事接触的人，三天之内，手脚僵硬，浑身溃烂！”
　　那人果然身子一僵，定住脚步。
　　“你如今已经中蛊，想要解药的话，回来求我吧！”千金心中一乐，为自己的聪明暗自叫好。
　　“小丫头片子，老夫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想骗我？”
　　千金倔强地顶回去：“首先，你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看样子连家业都没有，不可自称老夫，第二，你若不信，大可一走了之，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可看看那金猪背面可有南疆蛊王萨伊的名字？这金猪是我出生的时候，萨伊送给我娘的，保我一生平安！”
　　萨伊和娘亲确有交情，娘亲也精通南疆苗语，这金猪确是萨伊下过蛊的，不过，却不是凶险的害人蛊，只是温和的健康蛊而已，是以千金很少生病。千金只是赌萨伊的名气和震慑力，究竟能否唬住他，她自己并没有底，可那金猪真的饱含了娘亲对她的关爱，她从未离身，也决不能失去！
　　男子缓缓转身，夕阳的余晖下，可见那张尖尖的脸上带着深深地懊恼和浓浓的怒气，他薄唇轻启，一字一句地蹦出来：“解药拿来！”
　　千金知道她赢了，努力压抑着笑意，勾了勾手指，“过来。”
　　男子恨恨地跺了跺脚，拳头钻的咯吱咯吱响，他慢慢踱过来，把金猪交还给她：“要是被我知道，你骗了我，我会按照行规，把你的舌头割下来，生吃了它！”
　　千金吓得一哆嗦，脸色却红了红，轻声道：“舌是口中亲密之物，你吃它作甚？”
　　男子赫然呆住，脸色蓦的转红，暴怒道：“你给我少说废话，解药拿来！！！”
　　千金耳中一片轰鸣，在耳朵聋掉之前，连忙跳开两步，眼珠子转了两圈道：“解药需要现配，
　　只有我知道秘方，而且需连续服用六六三十六天，方可解除全部……”
　　“你再说一边！”男子已经脸色铁青，狠狠地捏着千金的胳膊，威胁。
　　千金嗫嚅了两下，为了去京城复命，她必须找个保镖或者同伴，她必须找个理由来牵住这个男人，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命被自己握在手里，量他也翻不了天，于是，狠了狠心道：“你护送我去京城，我给你解药，另外，到了京城宝王府，我另外付你一千两白银，如何？”
　　男子凤眼微眯，缓缓松开手，细细地打量她：“你是宝王府的人？”
　　千金赶紧点头，看来这人还能被金钱打动，那就好，那就好！
　　“你怎么知道我又能力护送你去那么遥远的地方？”
　　“呃？遥远？这是哪里？”难不成，从水里游了又游回家去了？
　　“离京城尚有千里之远的地方！”男子冷笑着答道，“小姑娘，你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还敢报价？你大概不知道，前日梁王朱云造反，这一路都不太平，京中更是戒备森严，想去京城，可不容易呢！”
　　千金木然耸立，唇瓣哆嗦了几下道：“造反？造反？梁王是皇帝的亲弟弟为什么而要造反？”
　　男子不耐道：“这破事，你少来问我，问了我也不知道，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噗！千金内吐血，不过，心下仍然惶然，怯怯道：“那你送我回家吧，我家在边境金瓦县！我一样付你一千两银子的！”
　　那人嗤笑：“小姑娘，你当我是走镖的吗？告诉你，要不是顺便去京城，我才不带你这样的拖油瓶！”顿了顿，他转过身去，遥望着北方，喃喃道：“不管是梁王造反还是天崩地裂，我一定要去京城！”
　　去京城就去京城吧，梁王造反，皇帝的圣旨也得执行啊！千金撇撇嘴道：“既然如此，你只是顺便带我，那佣金就降到五百吧！”
　　那人刚要发怒，千金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你刚才提醒了我，我相信五百两，任意一个镖局都乐得接这活儿，我不过是可怜你命不久矣，想救你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而已，你自个儿想象吧。”说着背负着双手，大摇大摆的往前走去，最后一抹阳光映照在她灿烂的小脸上。
　　“你！你用什么证明宝王府愿意为你支付五百两银子？”那人在背后大喊。
　　千金笑了笑，得意地说：“你爱信不信。”
　　身后传来愤恨的跺脚声，不一会儿脚步声急急地跟上来，千金板起脸来，故作正经。
　　“喂，你说，中了那蛊，一时半会没解药对身体会不会有损伤？”
　　千金笑起来，这男人不知为何喜欢卖老，称自己为老夫，可是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性子也变化不定，一会儿阴戾狡猾，一会儿幼稚好骗的男人啊，自己就是个江湖骗子，却轻易上当，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这，我可说不准，不过，解药只有用清晨的露水才能配出来，现在着急也没办法，谁叫你见钱眼开呢！”闷笑了一阵，对方宁愿瘪到内伤也不吭声，千金装作突然想起的样子，一拍手道：“呀，你不是有那旷世华佗丹么？吃一颗试试，或许有用！”
　　男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转过头去，恨恨道：“那是发财致富的仙丹，我可消受不起！”
　　千金点点头，道：“原来，世上真有爱钱财胜过自己生命的人！今个儿我平生第一次见到，真要谢谢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络！”一字一字地蹦出来，林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败倒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气得浑身发颤，可是，难道他能大言不惭，正大光明地说，我这仙丹不过是甘草混合白面制成的么？
　　不能啊！医不死人是真的，可是，从此后发财路要是断了，那他堂堂林洛，难道去喝西北风吗？
　　“林洛！我叫郑千金，一路上要劳您费心了！”千金热情地介绍自己。
　　林洛冷冷回应：“我问了吗？你叫什么管我屁事？”

　　第二十七章

　　起了个大早接了满满一碗晨露，回到客栈，林洛惊怒不已地发现千金竟然还躺在地铺上，满脸红光睡意盎然的样子，毫不留情地送上一脚，可那不留后劲的一脚踹在她腰身，却如同石沉大海，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可真难以置信，一路来到元下县城，林洛比谁都了解，千金决不是吃亏的主儿，不知她又耍什么鬼点子！
　　冷然地抱着臂膀寻思着，目光不经意落在地上那一连串的脚印，他皱了皱眉，难道这破房子竟阴湿成这样？昨夜不过是下了一场雨而已，地上又铺了两层被子，不至于……等等，红光满面？
　　“难道真是生病了？”伸手摸了摸千金的脑门，触手滚烫，与外面冰凉的春风形成鲜明对比，
　　“哎，果然是个扫把星拖油瓶，还没走出二里地就病得半死不活，简直是个废物！！”
　　林洛气得一脚踹过去，却在那娇小秀挺的小鼻子前面停住，怒火燃烧的脸上忽然换上一副诡异的笑容，他一把揭开千金身上的被子，冷笑道：“病吧，病吧，只要不死，病的越厉害越好，看我怎么拿‘旷世华佗丹’救你性命！”
　　千金被人挟持落水，如今又睡在阴冷潮湿的地上，身边还有个凶神恶煞抠门至极的江湖骗子，不生病都对不起天时地利与人和的条件，她本烧得燥热不堪，被子一解除，湿湿的凉风丝丝缕缕地吹到身上，顿觉说不出的舒畅，可头脑却是更昏沉了，朦胧中，一个土灰色的身影在眼前晃动，千金唇瓣蠕动，心中竟有些抽紧，眼角微微湿润的时候，她倔强地闭上眼，那灰色的身影，是她的噩梦。然而不同于朱旋影，对于那个人，除了心悸，还有欲罢不能的念想，越想越痛，越痛越不能不想。
　　林洛给了门口一个流浪汉二两银子，然后进了路边茶馆，要了一壶热茶一盘花生米，懒懒地听人闲侃。正值午后，乡人无事多聚在茶馆，侃天侃地侃神侃鬼，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没有这帮人不敢侃的，就好像，红茶绿茶菊花茶统统变成了浓烈的酒，让人在唾沫飞溅中兴奋莫名。
　　“大家以为，凭什么梁王手握二十万兵马就敢挥兵北上？”
　　“还不是有太后庇佑，便有恃无恐？”
　　“非也，当今皇帝是太后长子，更是常年侍奉太后身边的唯一儿子，太后无可能厚此薄彼。况且，如今天下安定，梁王一起，多少平民老百姓陷入水火之中，素闻太后信佛，不当纵容小儿子作乱才对！”
　　“我呸，信佛？那老太婆要是信佛，那也是为了夜里少做噩梦！谁不知道，当年那狠毒的女人为了使自己的儿子登基，残害后妃，毒杀皇子，更害得荣皇后一家男子充军，女子入贱籍，如今两代过去，荣家女子还深陷勾栏院里，翻不得身！”
　　林洛闲散的表情赫然一僵，却是极快地撇过头，专心欣赏着墙上那副苏武牧羊图，不禁嘲弄一笑，举起杯子将那淡淡的茶水往嘴里送，这茶却果真化作烈酒一般，让他胸腔烧得难受，“忠君？忠君？哈哈哈哈哈！”
　　身边的聊天声不断，不过，涉及皇家密事，大多人都默契地压低了声音，那个说太后歹毒的家伙被围在人群中间，一脸得色，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人群中不时传来附和的声音，仿佛他们都是见证了那一幕幕宫闱丑事。林洛对这些流言蜚语不感兴趣，毕竟，无论当今天家如何败坏如何残忍，这些平头百姓关心地不过是一个个故事，却不管谁是故事的主角，他们所求只是温饱的日子，以及茶余饭后消遣调侃而已。
　　没人为不相干的人的苦难拼命。人，只能自救。
　　聊得最起劲的时候，聚集在茶馆的人也越来越多，就连茶馆老板也加入其中，这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一声惊涛拍岸般的嚎啕，众人起先没注意，林洛扬了扬手，门外的哭声更大了，连绵不绝，余音袅袅，几乎可以说得上韵律感十足，一看就是个哭中高手。
　　屋里的人终于被吸引了，翘头望去，只见一个魁梧大汉，满脸浓须，手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美少女，哭得涕泪模糊。男人们紧紧地盯着那个孱弱娇美的女子，齐刷刷地吞了吞口水。
　　咕咚。却掩不过浓须大汉冲上云霄的哭声。
　　林洛笑了笑，听说江浙地区有一种人，叫做哭丧人，哪家又丧事的时候专门去哭丧，哭声越大赚得的佣金越高。怪不得此人听说要他哭的时候，开价不低。二两，一个县衙的牢头一月俸禄呢。
　　“陈亮，你哭什么呀，你怀里的女子是谁？”人群中有人询问。
　　浓须大汉却不答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哭，知道众人都被他哭得烦躁不堪，却也更加好奇，一个个不耐烦地追问，林洛又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手势，大汉才抽噎着道：“此女子是我从南方才买的媳妇，不想还没洞房，就生了疾病，大夫都说没治，只有仙人可救，我怎么那么倒霉呀！！”
　　说着又嚎啕起来。众男子面面相觑，继而各个眼放精光，盯着大汉怀里的女子，恨不得眼珠子也能长出手来，看一眼就把那女子揽到自己怀里。继而却是深深惋惜，美是美，可惜却是个死人！
　　林洛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踱步到人群后面，在叹息中沉沉开口：“究竟有没有救，老夫说了算。”
　　众人诧异回头，这才发现背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慌忙将信将疑地闪开一条道路，林洛从中走过去，大汉立马将女子放在地上，转而朝他跪下，砰砰地磕响头，“神医，若您能救活我媳妇，我……我倾家荡产砸锅卖铁都行！”
　　林洛淡然一笑，从袖中抽出拂尘，颇有几分道行地甩了甩，又拢起袖子，道：“你不用行此大礼，老夫并不是神医，不过是瞧不惯那些杏林庸医，是以非无医可医者不救，非顽疾痼疾不救，非众人见证不救。”
　　一语言毕，周围早已响起了抽气声，大概没见过这么自负老头子。
　　大汉含泪猛点头，“好好好，非无医可医者不救，非众人见证不救，眼下所有大夫都说我娘子病入膏肓无可救药，大伙儿也都站在这里，符合仙人规矩，请求仙人赶紧救救我娘子！”
　　林洛谦虚地摆摆手道：“老夫不敢自称仙人，红尘散客而已。既然，你家娘子符合我这两个条件，老夫救她便是！不过，人在世上行走，一日三餐少不得，为了多几日活头多救几人，老夫不得不收取诊费。”
　　大汉一愣，周围人也都鄙夷地说，原来是个江湖骗子。
　　林洛赶紧大声道：“你家娘子当即醒过来，我才收钱，醒不过来，我分文不取。”
　　转身而去的看客又被好奇心拽了回来，大汉嗫嚅道：“不知仙人收取多少诊费？”
　　林洛道：“不多，十两银子。”大汉跌坐在地，满头大汗，林洛却转身对众人说：“十两银子换个貌美如花的妻子，值不值？”
　　众人明白过来，纷纷哄抢道：“陈亮，我出钱，你把这媳妇让给我！”
　　此人言毕，另外一个人忙喊道：“仙人，你若救活了，我给十五两！陈亮，这媳妇是我的！”
　　“一个个穷鬼，手头有钱吗就在这穷嚷嚷？！”人群中传来一个苍劲高傲的声音，一个矮胖敦走了出来，一脸地不屑在看到林洛的时候突然笑得极其谄媚，他双手奉上一锭五两的银子，道：“仙人，这是五两定金，待我小妾醒来，我再付您二十两，如何？”
　　周围响起了愤愤不平的声音，却再也没有人出更高的价格，林洛不接银子，皱眉道：“二十两……”
　　胖墩男急道：“怎么？”
　　林洛闷头不语，陈亮适时地又哭起来：“我苦命的美娇娘啊！！”
　　胖墩咬咬牙：“三十两如何？这可是我娘给我开铺子的钱了！”
　　林洛笑了笑，结果定金道：“如此，老夫恭敬不如从命了。”
　　胖墩男子笑着点点头，跑过去把陈亮推到一边，抱着那女子，软玉在怀，绝美的容颜就在面
　　前，他咽了口唾沫，无意识地喃语道：“亲娘来！！天下竟有这么美的女子！”
　　林洛掏出小瓶子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番，仔细介绍了一下他万能的旷世华佗丹，在众人期盼地眼神中将一粒丹药喂道女子嘴里，同时，不着痕迹地在女子手腕处狠狠一掐，那里霎时就青紫了。
　　“哎呀！”千金觉得腕子似乎被蛇咬了，剧痛钻心，抽着凉气专醒，一睁眼竟然看到一个满脸□的肥肉脸，继而感到胸脯上轻一阵重一阵的触感，忙低头一看，一只咸猪手正抓着她的胸脯，津津有味地捏着，她当即大喝一声贱贼，毫不客气地揪着对方的耳朵，提起右腿朝那人裤裆送去，只听那人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众人只顾惊叹此女果真极快地醒来，力气还恢复地极好，千金发狂一般跺着那人的□，胖墩男惨叫着用手撑着地面连连后退，要是慢上一步，恐怕就得断子绝孙。
　　林洛一阵好笑，意识到那人是他的财富来源，赶紧飞起石子弹在千金背后xue道，她立即瘫软下去，只能瞅着那羞辱她的男人默默流泪。林洛走过去将胖墩男子拉起来，“恭喜公子，可以抱得美人归！”
　　胖墩脸色惨白地往后退着：“这等泼妇，我可不敢要！”
　　见他赖账，林洛正要发飙，人群中又走出一个孱弱的书生，温声道：“这女子，我要。”说着掏出一张票据递给林洛：“拿着这个到城北林家，自会有人付给你银两。另外，你若能医好舍妹，会有更多。”
　　林洛笑了笑，“没问题。”
　　那书生绕过他走到千金身边，温柔地说道：“姑娘受惊了。”
　　千金泪痕斑斑地抬起头，那书生惊艳得差点晕死过去，“姑……娘……姑娘……”
　　千金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片无力地凄凉感，为什么，她一出门，就要受尽苦难和羞辱？
　　书生忙不迭地去擦那滚滚而落的珠泪，结结巴巴道：“姑娘莫怕，此后林生会好好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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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林洛从林家坑蒙五十两银子后，带着千金连夜逃亡，即便胳膊被千金咬得流血也不停。那林家小姐得的是肺痨，而且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神仙也医不好，何况是他一个江湖骗子！
　　到了江边，跳上一条破船，离开那岸边很远了，林洛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正打算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子，却惊觉袖口湿热，腕部剧痛，低头一看，千金两腿缠着他，头死死地咬在他胳膊上！
　　“疯女人！！”尖叫一声，猛地将千金甩出去，低头看了看伤口，森森白骨都露出来了，不禁目露凶光，恼羞成怒地走向千金，却忽然被她阴寒凛冽的目光钉住，动也动不得。
　　千金嘴角滴着血，发丝凌乱，身上的衣服也被沿途的荆棘划得破烂不堪，她看着林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可是，当初，是她用计硬要留下他，是她自作孽！如今，就算她说破谎言，林洛也不会信，不用露水煮白萝卜汤喂他三十六天，他是不会放过她的！
　　苍天啊，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仇视的眼神渐渐被泪水模糊，千金抱着双肩无力地哭起来，从嘤嘤抽泣，慢慢变成嚎啕大哭，摇橹的船家恍若未闻，船上其他乘客也都好似都聋了瞎了哑了一般。
　　林洛心生愧疚，走过去，抱着她的肩，调笑道：“不过是让你做药托，赚点钱，一点小事，值当的哭成这样？”
　　千金身子发抖，一言不发，哭得肝肠寸断。
　　林洛自然知道，被人轻薄决不是一件小事，可是，不这样的话，他们难道要要饭去京城吗？千金的首饰看似贵重却一个也当不出去，他不敢！上面都刻着字，还带着奇怪的符号，他不敢暴露自己的行踪！
　　“我不告诉别人，你还可以清清白白地嫁人，嗯？别哭啦！”林洛哄着。
　　千金豁然抬起头，怒视着他：“你不是人！你不是男人！”
　　千金对于男人的定义很狭隘，很严格，男人应该是爹爹那样负责人、有担当、英明神武、行为坦荡，爱护女人孩子、尊敬老人师长，秉承君子之道的人，他林洛，决不是个男人！
　　林洛愣了愣，嬉皮笑脸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男人？难道你半夜爬上我的床偷偷检查？说吧，是不是偷看了？”
　　千金又羞又怒，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扑打着他，边打边哭喊：“林洛，你这个……你这个……”
　　林洛混不在意地任她拍打着，身上痛着脸却在笑，是的，笑，为了荣华，他什么都愿意做，即使最终泯灭了人性，变得邪恶无道，被全天下唾弃排斥也在所不惜。
　　然而，那无力的小手终于还是垂了下去，还没来得及骂出口的话语也淹没在凄凉的春风中，林洛心中一惊，她还发着高烧，又受此侮辱惊吓，难道一命呜呼了？
　　真的死了吗？颤颤巍巍地查探她的鼻息，突然面色大变！
　　他箍起她滚烫的身子，大喊道：“郑千金，你不准死！！！”
　　船舱中忽然传来瓦罐碎裂的声音，林洛无力去管，只拼命地摇着千金的身子，此刻的她就像是暴风中失去引线的风筝，飘飘欲坠。
　　猛地怀中一空，林洛转身，赫然见一个青衣男子捧着千金的身子，急切地吼道：“郑千金，你不准死！”

　　第二十八章

　　林洛看那人与千金相熟，吼地肝肠寸断魂，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一时有些怔忡，他该不该提醒那人，继续这样晃下去，千金就算没死也要丢半条命呢？毕竟她高烧昏迷，脑子本来就混沌，这么两通剧烈的晃动还不成浆糊了？！刚才他只是太紧张太愧疚了，没探到千金的呼吸大概是巧合，因为此时再看她，小脸殷红，眉头微皱，显然是活着的而且是痛苦的，偏偏那个青衣男子却似白痴一般，依旧晃着她大吼，郑千金，你不准死！
　　“这妞要是死了，肯定是被你晃死的！”林洛抱着膀子，说着风凉话。
　　那青衣男子蓦的顿住，脊背僵直了一下，头也不回地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林洛挑挑眉，转了转眼珠子：“救命恩人。”把她从江水里救出来的救命恩人，虽然，拉她跳江的人也是他。
　　青衣男子听罢缓缓舒了口气，仔细看了看千金，小心翼翼地抱起来，朝船舱走去，“谢谢你救了我的……女人。”
　　我的女人？林洛愣住，前面却忽然抛来一个紫色的锦囊，他想也不想伸手抓住，袋子里的东西有着令人熟悉而向往的形状，他掂了掂，两个五十两的，总共一百两。撇了撇嘴，嗯，一百两买个媳妇，至少比林家那小子大方。
　　看来自己到底没看走眼，千金这妞当真是个招财猫。
　　～～～～～～～～～英雄总是在美女昏迷时刻出现的囧囧分割线～～～～～～
　　千金小时候很少看见娘亲流眼泪，大姨娘却说娘亲是个极爱哭的女子，只不过她不同于寻常女子，她的泪从笔墨中流淌，在字字句句中风干，寻常的泪水在擦干后就没有了，那些伤心的事情好似也可以随着眼泪的流逝而消失，可是嵌入字里行间的泪，却永永远远地摆在那里，伤心也便留下来。于是，无论多香的墨，写成了陌寒的诗词，总带有淡淡的苦涩。
　　娘亲弥留的时候对千金说，娘一辈子自苦，你一定要快乐。
　　快乐么？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把不愉快的过去忘掉，想着未来美好的生活就行。
　　朱富贵？这种没品德没道德、以怨报德不识好歹的家伙，忘掉！林洛？这种见钱忘义自私无赖的男人，狠了心去报复！轻薄？多大点事，不就是被捏了几下吗，赶明儿叫小鱼把那双手剁掉！朱旋影？你越是讨厌我，我越是要黏着你，你越是不想娶我，我偏要嫁你，看你怎么抗旨！我死皮赖脸？好说，不死皮赖脸能整到你么？
　　哇，这么一想，世界真美妙，生活真美好！
　　开心哇！
　　朱富贵一手擎着一碗滚烫的药，一边慢慢地吹着，一边观察床上那个俏脸绯红的女子不停变幻表情，不知她梦到了什么好事，竟嬉笑出声，还手舞足蹈差点打翻了他手里的药！他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那女子却是越笑越开心，笑得流出泪来，他暗自琢磨着自己的品味果然很怪，喜欢疯女人，昨天还在船上哭得昏天暗地，昏迷了一天一夜什么事都没发生，她自个儿倒笑得欢畅起来！
　　“喝药！”他冷冷吩咐。要面对她，亲自赶走的她，脸皮还真有点烧得荒，她会怎么想他？先前那些都是欲擒故纵吗？当她真的断绝关系不再来往的时候他才着急发荒，死皮赖脸地追她来了？还是，她觉得他着了她的迷，寝食难安一刻也放不下，所以巴巴地赶来做她的情人？
　　他有些退缩，端着药犹豫不决，或许在她醒来之前离开这里，当作没有机缘重逢，永远忘记她比较好。
　　想着，他把药放在桌子上，准备离开。
　　“哈！快乐？！”床上的人忽而大笑出声，朱富贵心中一惊，脸上的红晕已然蔓延到耳根，刚要快步离去，她却猛然翻了个身咬着被角，闷声呜咽，呜咽地极其压抑，听得人都觉得自己的嗓子憋得生疼。
　　那紧皱的眉头隐隐泛着红，如同倔强的婴孩哭了一整夜还不肯消停，粉嫩的眉心累得通红。
　　“你到底怎么了？！”他几步走过去，将她粗暴地拉出被窝，架在床头，禁不住大吼，她咬着唇角，小声地呜咽，声音不绝于耳。
　　“我知道你是醒着的，快点回话！”他使劲摇晃她的身子，把被子全部掀开。
　　蓦然离开被子，千金打了一连串冷颤，在朱富贵的怒吼下，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触及他的脸，怔了怔，朱富贵忽然被她盯着，浑身不自在，他还是想退缩，这个女人不稀罕他，他不该自己作践自己送上门来！
　　“朱富贵，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千金却猛然吸了一口气，一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领，一手连连捶着他的胸膛，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神志不清。她是不清楚，不清楚眼前这个人到底为什么伤害她那么深，她却始终无法忘记，就算在梦里还要再见他，就算在梦里，他对她还是吼来吼去，厌恶至极。如此厌恶，为何不离得远远的，让彼此都好过一些呢？
　　她的眼睛只有一刹那的清澈，看清他的面容立刻变得混沌朦胧，仿佛沉醉着，也仿佛不愿意醒，然后那令人窒息的哭声和胸前的疼痛一起传来，朱富贵终于忘却了逃跑的计划，呆呆愣愣地任她捶打抱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而这委屈还是他强加给她的！
　　她这是恶人先告状吗？心里有些气，却是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恨不得一下子抚平的她的眉头哄她笑起来之后，才慢慢反应过来，该说这话的不是他吗？郑千金，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朱富贵，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她还是恶人先告状，抢了他的白。
　　朱富贵狠狠揉着她的腰，咬牙切齿道：“你现在重病，我不与你计较，但是，要是不快点好起来，跟我解释这一切，我一定会狠狠地报复你！”
　　千金恍若未闻，哭闹了一会子全身的力气都用光了，脑袋软绵绵地搭在他的肩头，嘴里仍然呜咽不止，朱富贵，你怎能这样对我？你怎能这样对我？
　　泪水渐渐湿透了他肩头的衣服，蔓延到背上，他将昏睡过去的千金放倒，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坐在床前，轻柔地擦着她眼角源源不断流出的泪，神情复杂的看着她，叹息道：“你怎么
　　有这么多眼泪？”
　　睡梦中的千金仍是抽泣着，双手抱着双膝，像个虾米似的蜷缩在被子里头，身子一颤一颤的，眉头微皱，苦涩不减。
　　“这些泪是为我而流吗？”朱富贵忽然为这个想法而雀跃不已，却很不自信，他俯下身趴在床头，离她的脸只有一寸许，“你念着我么？你也念着我么？如同……我念着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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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洛很不放心自己中的蛊，千金病得这两天，他浑身都不舒服，手脚僵硬做事不麻利，皮肤还有些疼，想到千金说的那些后果，他牙齿都打颤，于是早早地带着一大罐子露水来找千金，敲了敲门，好半天都没人应，吓得他踹门而入。
　　千金正窝在被子里想着昨天见到的朱富贵，不知是自己烧晕了出现幻觉还是真的碰巧遇到他，要是梦就罢了，要是真人，那……自己昨天说的那些话，可不是要丢脸丢到姥姥家？突闻敲门声，第一直觉想的是朱富贵回来了，拉过被子就把自己藏起来，莫说别的，就是现在这幅病怏怏不施脂粉的尊荣，她死活也不愿见他！当初笑着转身就是为了保持风度，风度啊风度，可不能被一场该死的风寒给糟蹋了！
　　林洛一把掀开被子，怒道：“原来你在，怎么不吱声？我还以为你逃跑了呢！”
　　千金一看是他，怒火噌地窜上来，她愤恨地拉过被子重新把自己裹好，再抬头却是笑靥如花，温柔缠绵地说道：“仙人说笑了，不为您解了蛊，千金哪敢逃跑，更何况，还要仰赖您护送到京城呢！”
　　那日买下她的林生告诉她林洛治好她的绝症让她清醒过来，大家都唤他仙人，这个仙人只要了三十五两银子就把她卖给别人当老婆，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更忘不了那日受的侮辱，她郑千金不是什么显贵人士，却绝不会老实巴交无声无息地吃了这个闷亏，别说林洛还要仰赖她‘解蛊’，到了京城宝王府，她决计不让他剩下一根骨头！
　　林洛岂是蠢人，千金的性子他没摸透，也了解了七八分，这个睚眦必报的女子，必定不会放过他，那巧笑嫣然的一双桃花眼现在却似扎满了突刺的狼牙棒，看一眼就在他身上砸一棍子，砸得他头晕眼花。堆起谄媚讨好的笑容，林洛在床边坐下，“千金，你何苦跟我置气？那日我不过是想让你做药托，赚够了进京的盘缠，我自会带你走，后来，你被林家锁起来，我不是去救你了么！我根本没打算把你卖给别人啊！”
　　千金温柔地笑了笑，死死攥着被角，柔声道：“我怎么会跟仙人置气呢？我记得仙人那旷世华佗丹可是金贵，仙人您中了蛊都不舍得吃一颗，却在我生病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给我服用，这等大恩大德，千金没齿难忘！”
　　林洛脊背发寒，浑身鸡皮疙瘩稀里哗啦地往下掉。要是他和请按进没什么利益来往，大家闹得不愉快一拍两散就算了，可是如今自己的小命捏在人家手上，说什么也不能让她真起来杀意，遂耐心诱导：“哈，既然千金晓得老夫一片心意，老夫很高兴，不过，其实，老夫应该感谢千金姑娘你，要不是你配合，咱们身无分文，断不可能到达京城！”
　　千金些许动容，此言不假，在那害她得了伤寒的破烂客栈住了一晚后，他们的确身无分文了，可是，这不该是他损人利己的原因，赚钱的方式有很多，况且他手里还有她的首饰，那些金银翡翠值不少钱，紧巴凑合着，进京绝没问题。
　　千金冷笑着不语，一双无害的大眼睛无辜地盯着林洛，好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林洛却始终放不下心头那分越演越烈的忐忑。
　　无奈他只能把盛露水的罐子搁在桌子上，对千金作了个揖，道：“劳烦千金姑娘配置解药。”
　　“放心吧，下午来拿。”千金愉悦地应着，这份愉悦是此次谈话中最真心的。
　　林洛却生生打了个寒战。
　　林洛出了房门看到千金的男人站在门外，抱着双手斜倚在墙上，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说不出来的可怕，使他不自觉的防卫，随时准备出手，然而那人却终究什么也没说，侧身闪进房里，林洛怔忡，防卫中的脊背还僵硬着，背后突然传来了千金的尖叫和重物落地的一声闷响。

　　第二十九章

　　乍见朱富贵一袭俊雅青衣迤然从门外走进，脸上还挂着冷笑思忖着如何报复林洛的千金活见鬼一般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扯被子把自己兜头蒙住，不料由于刚才林洛来的时候，怕他再加害于她，于是悄悄靠近床边伺机随时逃走，加之刚才动作过猛竟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幸而有被子包裹着，床也不太高，是以身上不怎么痛，可是想到被朱富贵那厮瞧见她如此狼狈，之前迷蒙不醒的时候说的那些梦话大抵被他听去，一张脸真是无处摆放，不禁痛苦地揪着自己的脸皮想，还不如一头撞晕了算了！
　　风度啊风度！！！
　　“你……当真如此不愿见我？！”怕什么来什么，长久的静默过后，千金以为他已经走了，却忽然听到他的声音，虽然是疑问的语气却带着让人崩溃的胁迫力，千金含着泪花子捶地悲愤，这厮来无影去无踪也就罢了，明明长得瘦弱不经风吹的样子，比起登台点兵的将军哥哥们柔弱不知多少倍，可那份震慑的气势却是不输半分，每每开口就让她无力招架！
　　甚至，在外风光无限威武神勇的将军哥哥们回到家，还要被她骑着脖子欺负，任她呼来喝去还是笑脸相迎，而他却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她心甘情愿的给他当老妈子！！！
　　种地能种出这等气势，金瓦县的驻军们真应该放弃操练，拾起犁子每日勤奋躬耕，以求练就凛冽军威！
　　被子里，千金呼吸着自己喷出的灼热的气息，使劲地摇头，不见不见不见！这一摇，脑子有昏昏沉沉起来，可真要她喊出来这两个字，借她一颗雄心外加豹子胆，她也不敢！再说，他真的
　　诚心询问她的意见么？根本不给她回答的机会，就连着被子将她抱起！
　　天旋地转间，身体腾空移动，千金闷呼两声，隔着被子死死抱着他的脑袋，屁股上的手臂立即加大了力道，旋即，冷然的声音透过厚厚的被子传了进来：“掉不下去。”
　　一手托着臀部，一手揽着肩膀，这种抱法，类似与抱三岁孩童的抱法，想掉下去，似乎真的不容易……
　　背部刚刚着落在床板上，一个重物豁然附上她的身体，压得她几乎喘息不得，不舒服地动了动以示抗议，面部上方，朱富贵突然说：“莫动，你现在的心情就是我当日的心情，就算不愿，我也必要报复回来。”她头脑轰然一乍，脸上的火蹭蹭地窜高，小心肝热烈而激愤地跳着，原来……原来那日……那日他竟然是醒着的！！！！她说的话，做的事他都知晓，却假装昏迷骗了她，天哪，他会怎么想她？怪不得要骂她贱女人！！轻薄男人的贱女人啊！！！！
　　心中羞愧难当，千金脑中一片空白，恨不得立时死掉再也不要看见朱富贵，不是因为恨他而是没脸见他，可是朱富贵却偏偏看不透她的想法，或者，明明看透了，却要故意折磨她羞辱她，突然掀开被子，面对面看着她。
　　惊，一声惊呼却硬生生地噎在嗓子口，千金呆愣的目光凝滞在朱富贵的脸上，一时怔忡忘了尖叫才是正常反应，她甚至伸出冰凉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他的面颊，慢慢地接近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朱富贵身子一僵，她冰凉的指尖已经凑上他长长的睫毛，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口中毫无意识地叹息道：“眼睛真好看。”
　　不是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他，可是，上一次他是闭着眼睛的，这一次，扇贝开启，珍珠一般的瞳仁溢彩流光地展现在眼前，那里面所包含的种种情绪都不如这惊世骇俗的美丽来的震撼一些。千金指尖的力量稍稍加重，脸上的迷茫和钦羡忽而化作狰狞，“真想把他们挖出来！”
　　朱富贵一巴抓住她的手，眉头紧紧纠结在一起，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气愤地凝视着她，一腔柔情忽然被这句话浇得冰凉刺骨，“黄蜂尾上针，最毒妇人心，你果然这么歹毒！”
　　千金撇过头，闭上眼，一连串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富贵一怔，手上的力道松了，千金迅速抽出手抹去自己的眼泪，含糊不清地哽咽道：“挖出来，就不能蛊惑我了。”
　　富贵怔怔地说不出话来，波澜不起的脸仿佛是冰封的江面，又冷又硬！
　　“哈，你说的不错，我不仅是个贱女人，还是个毒妇，不过，你比起我也不遑多让，为了报复竟然千里迢迢从罗家村追到这里！”千金蓦地睁开眼，冷冷对着他，抬了抬下巴送出红唇，道：“如今遂了你的心愿，你便坦然快哉地离开，我们从此两不相欠！”
　　富贵猛地回过神来，掐着她的下巴，狠狠地吻上去，眼神冰冷地盯着她倔强的双眼，第一次没找对唇的位置，稍稍移动了一下，才把她的唇吸拢成樱桃一点，一会儿用牙齿咬动，一会儿用舌尖挑 逗，直到她眼里的倔强渐渐维持不住，泪意阑珊，桃色渲染，还怕泄露了心事心虚地闭上眼，他才不着痕迹地浅浅笑了笑，猛然撬开她的贝齿，放出长龙找那条小舌寻衅。
　　气息逐渐不匀，被子里的千金浑身发烫，那复仇的男人又死死地咬着她，不给她呼吸的机会，时间一长，她胸中憋闷，脑中空白，几乎晕厥过去，可是，既然是她自己轻薄别人在先，人家连本带利讨回来，她能说什么？她有立场反对有立场抗议么？没有！！所以她只能‘委曲求全’‘勉为其难’地承受着，并且打死也不承认，心里带着绝望地欢愉。
　　是啊，此时此刻，和他亲密亲吻是她肖想了多次的甜蜜场景，可是，一想到一吻结束他们从此就该个奔天涯再无牵连，心就绝望地难受，其实，刚才她更希望朱富贵起身离开，即便留给她一个不屑的，决绝的背影，日后她也还有死乞白赖寻找他，跟着他的理由——她要还债嘛！可现在，不能了，她再没有理由去找他了，而他，更不可能找她这个歹毒的贱女人。
　　这个复仇之吻，对于千金来说，索然无味。她禁不住哀叹，和他亲密接触两次，第一次没有尝到偷香的鲜，第二次没有被强吻的美，哎！每次都是这么没有情调，没有味道，真是白白当了回贱女人！
　　正悲戚地想着，身上的被子猛然被掀开，她抬头一看，朱富贵脸颊绯红，唇儿殷红，低垂的眼眸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就像沉醉了一样，带着惊心动魄惨绝人寰横尸遍野的美！千金镇住了，痴痴地看着他，冷不防胸前一凉，垂首一看，竟是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肚兜里！
　　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解开了她的衣衫？或者，什么时候撕开了她的外衣？？？
　　还未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朱富贵跨坐在她的身上，垂首含住她胸前最最敏感，最最原始无人见过的美丽城池，千金浑身一阵轻颤，汗毛直立，狠狠地抽了一口凉气，手脚僵硬丝毫动弹不得！
　　“这次，我欠你多些。”两边都蹂躏了一番，朱富贵埋首在她胸前平复了一下粗重的气息，再次抬起头时，言语神色皆是淡然无波，伸手拉下她的肚兜，为她盖好被子，轻轻说道。
　　脸红得像个煮熟的大虾，千金呆呆地看着床顶，似乎没听见，似乎听不懂。
　　富贵下了床，整了整衣衫，缓步往外走去，临了撂下一句话：“我欠你的，你可以随时来要回。”
　　～～～～～～～～～～暧昧是硬道理分割线～～～～～～～～～～～～
　　身子稍稍好点的时候，千金写了一封报平安的家书，平安的意思转达了，奈何她头脑浆糊着，语句甚不通常，要是被二姨娘莲荷看见，定又要说她被桂枝教坏了，说话语无伦次！不过，和家里失去联系已经好几天了，前几日报信不方便，现在到了相对比较繁华的城邦江陵，无论如何她得尽快书信回家，免得爹爹担心。
　　中午，店小二送来一桌饭食，菜品很丰富，可惜每一道都是清淡素菜，千金大大地不满！林洛那人渣败类利用她赚了大把银子，居然小气地不肯点个荤菜，把她当驴子使唤，当兔子喂养！
　　怒气飙升，看着一桌子素菜，联想林洛恶劣行径，千金狰狞一笑，从脚腕子上解下一条紫晶铃兰链子，交给店小二，笑道：“小二哥，这链子是贵重之物，至少值五十两银子，我身子不爽不方便外出，劳烦你把这条链子找个当铺给当了，回来给我四十两，剩下的不管多少统统是你的！你看如何？”
　　小二是贵人帆客栈的跑堂，贵人帆是江陵老字号大客栈，来来往往的人物经过此处，小二见识的不少，当然识得此物决不仅仅值五十两，哪有不应之理，欢天喜地地接了，千金却一收手，笑意阑珊神秘兮兮地勾了勾手指，招呼他过去，小二哥疑惑了一霎，想到千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在病中，没有什么威胁就笑眯眯地凑过去道：“姑娘还有吩咐？”
　　千金小声说道：“你回来的时候去药店帮我买一味能使人全身发痒，痒得死去活来活来死去，生不如死，求死不得的药，切记，这是我俩之间的秘密，万万不可让他人知晓！”
　　小二哥面色惨白地推诿道：“世上哪有这种可怕的药，姑娘可别为难小的！”
　　千金大眼一睁，一拍桌子怒道：“我说有就有，你去是不去？”
　　“这……”
　　“你当跑堂一年也挣不了十两银子，可要想清楚了！”
　　“可……”
　　“看见跟我一块儿来的那个老头儿吧，你别看他其貌不扬，畏葸下流孬种无用，那全是他的乔
　　装之术，事实上他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林一刀，林一刀你知道吧？就是无论杀人杀神只要一刀就搞定的大贼客！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却不帮我办事，你说，江湖人都怎么处理这样的情况呢？”千金冷笑着逼进。
　　“灭……灭……灭口！”
　　“说的好！就是灭口！那你该怎么办呢？”
　　“小的立刻就去买药！”
　　“有前途！”
　　下午，林洛来取解药的时候，千金病歪歪地躺在床上，虚弱地指了指桌上那手掌大的一小瓶。
　　林洛嘟囔道：“那么一大罐子露水怎么就剩这点？”
　　“哦，天天吃素菜浑身没力气，煮药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水都快煮干了，锅底也糊了，有点异味，仙人莫怪才好！”千金故作虚弱地说。
　　林洛瞪了她一眼，愤恨地想，明天又得起个大早跑到城郊树林去接露水，得罪女人的下场果然是惨烈的。
　　千金则想，等着吧，林洛，我要让你知道得罪女人的下场到底有多惨烈！
　　晚上依旧是一桌素菜，千金当场发飙，掀了桌子砸了盘子，怒吼着要点最名贵的菜肴，小二哥
　　唯唯诺诺地应着，抱了一篮子菜牌子上来让千金挑，千金每挑一道都要问问价钱，一两银子一下的看都不看第二眼，稀里哗啦毫不客气地甩了几个牌子，才乐起来，笑问道：“多少钱了？”
　　“二十三两。”
　　“好了，够了，去找那老头儿要钱去吧！”
　　小二哥摇头晃脑，不明所以地自语道，老头儿，明明是个很年轻的公子啊。
　　“上菜要快！”千金补了一句。
　　一会儿，门扉洞开，正在窗前望月伤怀的千金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放桌上吧，再来一坛子竹叶青。”
　　“你尚在病中，不宜吃荤，更不宜饮酒。”背后却传来一个冷峭的声音。

　　第三十一章

　　是他！耳根烧起来，千金紧张地扒着窗沿，不敢回头亦不敢言语。
　　“风凉，关了窗户，吃饭吧。”背后传来的声音平平淡淡，一如当初在罗家村，每次千金去
　　‘调戏’他时那副云淡风轻的口吻，好似昨日种种不曾发生，好似他们还是纯洁的姐夫小姨子关系，好似，他还没有讨厌她。
　　禁不住又是一阵心酸，那时候，在罗家村，她对他是怎样的千般讨好万般忍让，即便没讨得一个好脸色依旧甘之若怡，每天如沐蜂蜜，连下地干活都是哼着小曲儿的，他什么都不做就带给她无数的快乐，就连现在，即便他深深地伤害过她，她依然控制不住地为他的出现而感到莫名的兴奋。真是，厚脸皮的女人啊！
　　“吃饭！”窗棂上忽然出现一只白皙的手，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钩挑，随着清冷的声音荡漾在耳畔，窗扉关闭，暧昧的月色和微醺的春风被关在了外面，徒留一室的局促和窘迫。
　　跟着那曼妙的青影，看他在桌边坐下，千金慢慢挪到桌前，大胆地抬着头，眼神却死死地盯着地面，满脸大义凛然不怕死的慷慨摸样，心里却颤抖着呐喊，朱富贵你这个害死人不偿命的大魔头不是要看着我吃饭吧？我会噎死的！
　　“怎么，你喜欢站着吃？”冷峭的声音中似乎隐隐夹杂着揶揄，千金面上已经再也感觉不到更热，只觉得手心冒汗冒得厉害，记得从前，似乎都是大胆奔放的她把他逼得无路可退，顶着一张大虾脸狂吼她，比如，那次为他治冻疮，抹药膏的时候动作太轻柔，有些痒，他偏偏憋着就是不说，一脸享受与痛苦并存的矛盾表情，让她玩心大起，用小手指有意无意地触碰他敏感的脚底板，果然感觉到他身子阵阵战栗，脚往后缩，他越是缩，她越是大力地抓住不松手，越是起劲儿地撩拨他，最后他忍无可忍，大吼她不许再玩，她则是一脸无辜的抬起头说，玩？奴家没有玩啊，奴家在为朱大哥治冻疮呢！结果看到一张猪肝脸。
　　念及此，往日的雄风似乎又回来了，千金村妇附体，大大咧咧地坐下，一把抓起筷子，随意夹了一块子青菜放到嘴里，边嚼边咬着筷子，色迷迷地看着朱富贵，道：“朱公子生得美艳无双，穿什么衣服都是那么秀色可餐，奴家看得肚子都饿得咕咕叫呢！”
　　富贵却不似想象中那般变色，依旧云淡风轻，只是原本微微皱着的眉头不着痕迹地舒展开来，仔细一看嘴角似乎还斜着一抹淡笑，又好像没有，反正千金没机会仔细探究，因为说完那句大逆不道的调情话，她嘴里一阵火辣，舌头立马酥麻得不像自己的，苦着脸哇地一口吐出嘴里的东西，端过旁边的小粥咕咚咕咚地往下灌，直到一碗见了底，伸出舌头嘘溜着，抹着眼角的泪，愤恨道：“谁放的大葱！”
　　富贵淡笑不语，把自己的小粥端到她那边，闷头吃饭。
　　这……又想起不久前，唯一一次与他共餐的情形。
　　乡下人家养鸡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生蛋，生了蛋可以卖了换盐换蜡烛换柴火，是以乡下人的鸡蛋很宝贵，轻易不舍得吃，有一次千金在田间捉了一只小兔子，带回家后桂枝娘十分欢喜，破天荒给她煮了个鸡蛋，她自己不舍得吃，一直放在怀里暖着，直到晚上悄悄地送去给富贵，去的时候富贵刚好在吃饭，她很想尝尝一个大男人的手艺如何，料想他长期自己照顾自己，做饭应该不错，于是腆着脸要拿那颗鸡蛋换一顿饭，富贵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她就恬不知耻地跑回家拿了一双筷子来，颠颠儿地坐下来，和他一块儿吃。不像一般的南方人，他喜欢吃辣，看似清淡的素菜中暗藏不少青椒，她只吃了一口就辣的涕泪横流，他仿佛没看见一般，目不斜视地吃饭，她有些幽怨地扭过头不再看他，一低头赫然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碗白饭，还冒着蒸腾的热气。那个碗，她至今还记得，小巧玲珑，光滑剔透，和他用的粗瓷大碗很不一样。
　　那个碗是为谁准备的呢？
　　感动之余是无尽的心酸。
　　苏儿……他还要她为他脱衣服呢！这该死的苏儿！
　　“你……”千金心里憋着气，不发不舒坦，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你干嘛跟着我？不会是为了蹭饭吧？”
　　富贵一顿，仅仅是一顿而已，接着优雅地进餐，间隙，才云淡风清地说：“貌似是你在蹭
　　我。”
　　千金倒吸一口气，底气不足地说：“谁，谁说的，我大概是蹭过你一顿饭，可是现在这顿饭可是我朋友付钱啊！”
　　富贵猛地抬起头，斜着一撇眉，冷冷道：“谁是你朋友。”
　　“就……就……就是……林……林洛啊！”干嘛那么冷，冻死个人啊！
　　“哦？”朱富贵搁下碗，脸上原本柔和的线条忽然绷紧，优美的下颌线冷峻起来，男人的霸气快速充满了这暧昧的房间，暖暖的室温骤然冷下来，千金的雄风比那钱塘的海潮退的还快，死鸭子也嘴硬不起来了，她连低头都忘记，怯怯地看着富贵，没骨气地堆起讨好的笑容，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倒是说说，你究竟有多少男朋友？是不是在你身边的所有男人都是你朋友，朋友的界限是什么，你是不是都一一吻过，甚至——”他突然凑近拎着千金的领子，将她拉到自己面前，咬牙切齿地说：“你到底知不知道良家妇女只能有丈夫和孩子，不可以有朋友，更不能有男朋友！”
　　千金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先放开我成么？”
　　富贵抓得更紧了，凑的更近一些，美好的红唇贴着她的耳朵，喷出温热的气息，千金身子一颤，接着冰冷的声音传来，又忍不住抖了抖。
　　“知道，你还和男人那么亲密？还交男朋友？！”
　　苍天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男人！她和谁亲密来着？她交什么朋友他凭什么管？看不惯的话，“那你干嘛和我这么亲密？”
　　极其不怕死的一句话！
　　朱富贵倒吸一口气，眉毛深深地凝结，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郑千金，你说我为何要这样？”这样傻了吧唧地和一个白痴讲妇德，这样傻了吧唧地宣告他的所有权，这样傻了吧
　　唧地追问她不光彩的过去！
　　千金吞了口唾沫，因为靠的太近，他完美的五官像一场盛宴，看煞了她脆弱的一双眼，心口突突地跳着，她弱弱地说了句：“苏儿是谁？”
　　富贵一愣，“你怎么认识她？”
　　千金气呼呼地从富贵怀里退出来，鼓着腮帮子坐回去，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看来，不是她听错了，他的确有个旧识，不，说不定不是旧识，是现在正交好的‘女朋友‘叫苏儿，那他凭什么质问她？！
　　“回答我的话！”朱富贵不满地追问。
　　千金瞪了他一眼，答非所问地说：“我被很多男人抱过哦，粗略数一数，至少得十个吧，不算你！”
　　“你！”富贵面色巨变，猛地站起来，甩袖而去，房门吭地一声巨响过后，房间里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千金撅着嘴巴，眼角的泪水簌簌而下，想了想她猛地跑到门口，大喊：“小二，
　　给我来十斤竹叶青，马上送过来！”
　　底下响亮地应了一声，千金突突地窜回房里，打开屋里所有的窗子，站在窗前，大口呼吸着凉爽的呼吸。凉风啊凉风，吹吧吹吧，你尽情地吹吧，把那人渣败类的气味都吹走，把他的混帐话也吹走！他不要我被别人抱，我偏偏要，他不让我吹凉风，我偏偏要，他不让我喝酒，我偏偏要，他不让我交朋友，我偏偏要，我为什么要顺了他的心？！！！
　　千金的酒量好得没话说，不过那也要看心情，过年的时候，难得几个哥哥们都回来，家里一下子多了好几个可以任她欺负的人，还有从全国各地带回来的珍奇玩意儿送给她，心情好得不得了，怎么喝也醉不了，姨娘们反倒特别心疼酒窖里的那些酒，被千金这样拿酒当水喝的人给囫囵吞枣了，实在可惜。现下，心情不好，丁点儿的杯子小打小闹一下下就昏头昏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或许朱富贵说的对，尚在病中的人不该饮酒，她不该为了那人虐待自己，可是没办法，沾了酒星她就停不下来，不是因为那股子不太纯正的芳香，纯粹是因为喝酒壮胆，她可以一边喝一边破口大骂，把朱富贵从头到脚数落一边，可惜的是，这战书算是白下了，骂骂咧咧一晚上，愣是没人理她。
　　千金就抱着酒坛子在桌子底下窝了一个晚上，夜里冷的厉害直接扯下桌布盖在身上，迷迷糊糊睡了一夜，自然没听到隔壁传来林洛鬼哭狼嚎一般的惨叫，也没听到楼上楼下怨声载道地咒骂，她本本分分地躲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发酒疯，应该是没错的，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她这么安慰自己。
　　一大早，店小二来敲门的时候被她的鸟窝脑袋和发青的脸色吓得怔了许久，直到她以为有人敲错了们要关门时，店小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急急地报告道：“姑娘，昨儿夜里林公子嚎叫了一整晚，今儿一大早就被掌柜派人送到医馆去了，您没瞧见，哎哟，那身上挠得没一块好皮了，会不会出人命啊？”
　　万一真出了事，他可是帮凶啊，按照当今朝廷的连坐律制，怎么也得判个充军！
　　人命两个字冷不丁跳进脑子里，千金酒意猝醒，晃了晃脑袋，开始发愁起来，这次玩的过火了？林洛真的这么不经折腾？难道是她药下的太重了吗？才一小瓶不应该啊！林洛是在耍什么花样吗？仔仔细细地打量一下小二，那副担忧恐惧的神情不像装出来的，心里沉了沉，追问道：“送去多久了？现在如何？”
　　“两个时辰了，现在还没音信呢！”店小二两手一摊，头顶冒汗。
　　千金咬着指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比店小二还要没注意，这下可把他急坏了，刚要推卸责任，千金突然说：“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店小二哪里肯应，拼命摇头，恨不得把之前的合作关系都甩得一干二净，连连后退着说：“姑娘自个儿去看吧，小的还忙，忙！”说完撒腿就跑，心里打算着回去收拾行囊，赶紧逃家。
　　千金无奈地摇摇头，暗骂一声胆小鬼，她自己心里却是深深没有底，恐慌逐步蔓延开来，她甚至感觉到林洛的冤魂正在这个房间某个角落里盯着他，等待夜晚降临，就幻化出孤魂野鬼之身来找她报仇！冷冷打了个寒战，一场宿醉带来的疲惫硬生生地逼退不少。
　　随便梳洗了一下，顶着一张浮肿的包子脸就出了门，掌柜的等在楼下，俩人一合计急匆匆往医馆赶去。
　　林洛惨不忍睹。
　　满脸涂着黑色的药膏，肿的像个猪头，全身上下裹着白布，笨拙的爪子不老实地挠来挠去，两腿也难受地蹭来蹭去，千金乍见有些想笑，报复后的快感却走失地很快，当他双眼含泪可怜兮兮地唤她的时候，愧疚和同情扑面而来，千金连忙走过去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伤害自己可怜的脸，转过头关切地问大夫：“大夫，我小弟这病什么时候能好啊？”
　　大夫摇了摇头，撇着嘴摸着小胡子道：“说不准，用了我的药，快则三天，慢则十天半月，看他自己造化！”
　　千金倒吸一口凉气，再来个十天八天，林洛还不得把全身的肉都抓下来？？？
　　“姐姐救我啊！！我好难受啊，姐姐！”林洛嚎啕着抱紧千金的大腿，浑身战栗不止。
　　千金心头一软，不为别的，就为这声歇斯底里的姐姐，她不能见死不救啊！
　　“大夫，您看他这么受罪，还有别的药能快点治好吗？”
　　大夫捋着胡子沉吟，千金立刻转身从林洛怀里拽出钱袋，甩了甩道：“大夫只管用药，多少钱都没关系！！”
　　“那好，我便用大理国的秘药试一试，不过，病好以后千万忌口，不可食海物，不可食辛辣物，也不可食牛羊肉！令弟这过敏症十分严重！”
　　千金使劲点点头，闪着泪花道：“劳烦大夫配药吧，以后我看着他，只让他吃素！”说道最后一句话，转过头看林洛，那厮果然咬牙切齿，一双眼睛几乎喷出火来。
　　千金微笑着俯下身，在他耳边安慰道：“好弟弟，你可听见医嘱了？以后要乖乖听姐姐的话，不要随便吃荤腥啊！还有，为了治病，咱们切不能心疼钱，你这里有多少，姐姐先替你保管着！”
　　林洛只是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抓那钱袋，却被千金一巴掌拍开，
　　“弟弟乖，姐姐去问问大夫还有什么要忌的吗，比如万一不能近女色的话，姐姐就给你张罗一下剃度出家的事情，哎，你拉我做什么？”
　　“姐姐，这大夫是和你一伙儿的吧？！”林洛含泪问道，缠着绷带的手不甘心地拉着那紫色的钱袋，心痛地快要死掉，哎呀哎呀，他的银子！他的银子！！

　　第三十二章

　　千金花钱雇了两个人把林洛抬回客栈的时候，这倒霉孩子已经气得背过去，人都散尽，她得意地扬着手里的紫色钱袋，拍着他的脸道：“乖小弟，看姐姐我对你多好哇，晕过去就感觉不到痒了不是！”
　　林洛身上的衣裳已经被他抓得稀巴烂，掌柜的临走提醒千金为他找一套新衣服，等待将来拆了纱布再穿，千金在林洛的房间里翻了好一通才从床底下最里面找出来一个灰色的包袱，正是他日常背着的那个。暗自嘀咕，不知里面装了啥好东西，竟然藏得这么隐秘，抬头看了看毫无知觉的林洛，好奇作祟，千金打开了包袱。
　　两套换洗的衣服里包着一把烟黄的玉锁，质地很好，雕工精致，好像很值钱的样子，不过不像男人的随身物倒像是小孩子身上带的长命锁——这样的锁子尹昊那几个小侄子身上都有带的，只不过质地不是玉而是银，不知其中有什么讲究。锁子下面压着一个薄薄的水秀鸳鸯锦囊，小巧玲珑十分讨喜。
　　千金也做得女红，姨娘们都是个中高手，可惜，她只学了个皮毛，精髓是一点也没领会到，倒是几个嫂嫂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技艺超群，家里的桌布，枕套，被套，衣服鞋子上都绣着好看的花样，每每千金穿着一身花儿点缀的衣裳出门，总能被姐妹儿围着羡慕好久，这时候她就恨不得这些花儿都是自个儿绣的，可一旦再拿起阵线，那缠缠绕绕一团一团的丝线就绕的她头晕目眩，是以直到现在，她也只能勉强绣个竹子兰草什么的。
　　这针脚藏得很好，鸳鸯绣的活灵活现，绣的女子一定有颗七窍玲珑心。
　　锦囊上有个活扣，打开来茉莉幽香扑面而来，千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看来此物果真是属于女子，说不定是林洛那家伙的心上人，也有可能是恋慕他的女子，虽不知缘何两人不在一处，但起码两情相悦心相知，比她幸福。连作恶多端的林洛都有人爱啊，撇着鸭子嘴抽出里面的纸张，一首小令跃然纸上，看得她鼻头酸涩。
　　蓦地浮香牵住手。在轻梦、醒时候。恍还见、留连深巷口。是昨日、君怀袖。是此日、吾怀袖。 一朵倾杯一朵嗅。再一朵、窗前剖。算明日、西风谁更瘦。花意也、须相守。天意也、须相守。
　　从林洛房里出来，肚子疼得难受，不知是不是做坏事得到了现世报，千金神情低迷地蹭回自己房间，满脑子都是那句话花意也、须相守，天意也、须相守，一边为不得相守的两人黯然神伤，一边为自己如此恶毒的对待林洛而后悔不已，更为自己昨日冲动暴躁的举动懊恼。
　　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不会坏到骨头里去，林洛或许卑鄙，但他至少真的没把自己卖个林家书生也没有在危急时刻扔下她独自逃命，更没有在她生病的时候如她一般落井下石，反倒是请大夫抓药还住在这上好的客栈，哎，郑千金啊郑千金，你真是得理不饶人，把人家整的好惨！现在脸都抓坏了，也不知人家的美娇娘还认识他不，万一因此而情变，你不是活活扯散一段好姻缘么！月老该怎么惩罚你哟！
　　还有，朱富贵，他对她不像最初那么抗拒，甚至还主动亲吻她，虽然是报复的吻，轻薄地亲，可……至少那是他，郑千金心里是欢喜的，渴望的。他也关心她，嘱咐她生病不可以吃荤不可以饮酒，还细心地把自己的小粥推给她，甚至，不说话的时候，他不再是板着一张冰块脸，而是，浅浅的笑，眉宇柔和地像棉花。他或许是在乎她的，因而才不许别的男人抱她，他说，你到底知不知道良家妇女只能有丈夫和孩子，他……他的意思难道是，他愿意做她的丈夫么？
　　心中一阵激动，腿脚不受控制地往门口奔，她想道歉，她想抓住眼前的人，她不想同林洛一般，靠一片纸页一首小词来缅怀自己的爱人！
　　可是，他厌恶她，他说她是贱人，是毒妇……
　　千金倚着门框缓缓地滑下去，捂着肚子喃喃自语，该不该去找他呢，该不该去找他呢，他走了，没走？走了，还是没走……
　　肚子越来越痛，困意慢慢爬上脑门，接连打了个几个哈欠，千金也越来越沮丧，怎么桂枝调教了那么久，这脸皮该厚的时候还是厚不起来呢，不就是找姓朱的道个歉么，半夜敲门的事情干的不少，肌肤之亲也有过了，啊，说到这里，男人是不是该对女人负责？！！
　　朱富贵，你看了我的身子，要为我负责吧？
　　噌地一声弹跳起来，抓开门就往外冲，此时的郑千金活像被采了的宫雅雪，不仅不要那采花贼坐牢蹲监，还要他以身相许，呃，不是，是为她负责，上门提亲去！
　　突然有了死乞白赖找上门的理由，千金兴奋地找不着北，随手抓了个小二问富贵的房间，那小二见她却如见鬼一般嗫嚅半天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倒是脸憋得通红，闷着脑袋往前指了指，千金立即放开他，一蹦一跳地往前面那个房间跑去，却不知羞涩窘迫的小二指的其实是她的裙子。
　　倒是叫她误打误撞，真的找着了朱富贵。
　　他在写东西。俯身在桌案前，右手捏着毛笔，左手牵着右手的袖子，冷峻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苟的认真，青青发丝从脑后落下来，搭在肩上，宛若瀑布倾泻，阳光下泛着莹亮亮的光，清瘦的身子沐浴着墨香，带着浓浓的儒雅气质，却也不失平日里的不怒自威。他是个农夫，躬耕于陇亩，劳作于田间，本该带有泥土的自在和乡野的肆意，却兼具水墨的秀儒和刀剑的快意，叫人看不透，叫人盲目地着迷，叫人着了迷就忘不了。
　　他太安静了，以至于千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一声大吼噎在了嗓子眼，这么美好的朱富贵，她怎么敢厚脸皮地说，你要为我负责，就独自占有他。可是，既然不能独自占有，还要他做什么呢？
　　花意也、须相守。天意也、须相守。
　　终究也只能是她一厢情愿的梦罢了。
　　她这样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县太爷千金，终究够不到高处的幸福。怪就怪，即便低贱如农夫，他朱富贵自有一番高处不胜寒。
　　心情更低落了，肚子还是疼的厉害，不知怎地，连眼泪都出来了。
　　她突然发现，不是自己脸皮不够厚，不是朱富贵刻薄冷酷，而是他们根本不是一类人，强求也无用。
　　“你做什么？”不知何时，她已经退回到门口，不知何时，他已经走到她面前，只是背负双手，保持着清白的距离。
　　她委屈地摇摇头，眼泪落得更厉害，稀里哗啦，止不住。其实要是他不问，或许憋一会儿就没了，可是偏偏他问了，没什么语气，不怎么关心，不怎么在意，简简单单一句话，你做什么，已经让她泪水三千。
　　我想霸占你。她想说，可是说出来，压抑的悲伤如湍急的河流，一旦落入，就溺在里头，只能抽抽噎噎地寻找呼吸生存的机会。真是莫名其妙的哀伤。平常的她决不是这样的！
　　桂枝啊，我对不起你，我怎么这么没用呢！脸皮厚一点再厚一点，再厚一点吧！
　　“我……”
　　“你哭什么啊！”朱富贵突然烦躁地走近，粗暴地抬起她的下巴，用袖子狠狠地抹去，咬着牙说：“骂了一晚上，倒是我错了？你生的哪门子气，流的哪门子泪？！”
　　脸上的痛感和他突然打开的话匣子忽然解放了千金胸中最后一道栅栏，她觉得委屈至极，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富贵一滞，忽而拉了她一把，然后快速的关上了门，气急败坏地扶着她的肩膀道：“你到底怎么了？！”让人听见了还以为他欺负良家妇女，意图不轨呢！
　　“朱富贵，你怎么还不走！”抽噎了半天，郑千金突然大吼一声，一口咬中富贵的肩膀，意外的发现看似瘦削的身材，其实还是有不少肉的！
　　富贵蓦然一僵，抚在她肩上的手缓缓落下，撇过脸，幽幽道：“我走，我这就走！”
　　原来她这么不愿意看见他！不愿意到，因为他在，她就痛苦地流泪。
　　千金愣住了，她不是叫他走的意思，她其实想说，你怎么还在，你要是走了，我就可以绝望地去奉旨谈情，无需纠结在对你的迷恋里……
　　“出去。”朱富贵背对着她，冷冷下了逐客令。
　　“我……”
　　“出去！”语气没有丝毫回环的余地。
　　“我能再说一句话吗？”这样的朱富贵，一口回绝不留情面的朱富贵却忽然让她找到了当初调戏他的感觉，连悲伤都忘记，脑中只有带着挑战意义的兴奋，她甚至追了几步，就在他身后，伸手就能抱着他的腰。
　　抱着他的感觉很奇怪，就像有个东西你肖想了许久，有一天你终于可以得到了，心里充满了满足和幸福感，惴惴不安的感觉却从脚底弥漫到脑门，不知是得到的幸福多些还是怕失去的担忧多些，譬如抱着朱富贵的时候，既担心以后再抱就没有第一次这种幸福，也担心以后抱不
　　着……一个良家妇女，肖想抱男人，还真是……村妇郑千金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千金非常怀念罗家村，罗家村的朱富贵别扭得可爱，罗家村的郑千金脸皮厚地自在，没有矫揉造作，没有矜持和退却，只有大步前进逼着别扭的朱富贵一步步妥协，从拒之门外到同桌进食，从陌生男女到夫妻一般……
　　朱富贵没说话，千金咬了咬唇，终于又踏进了一步，大胆地环上他的腰，贴着他的背，俏皮无赖地说：“朱富贵，咱们回罗家村吧！”

　　第三十三章

　　朱富贵身子僵着，一语不发。
　　千金转了个圈，低着头噌到他胸前，依旧抱着他，柔柔地说道：“朱富贵，你怎么不说话？你再不说话，我就咬你了哦！”
　　“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哭？”他好像根本不拿她的话当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搭在了她的肩头，搂进了自己怀中。
　　千金有些小小的失落，尽管她不能抗旨不遵，真的现在回去罗家村，可是，朱富贵连一句承诺也不愿意给。
　　“肚子疼。”她撇了撇嘴，眼泪又吧嗒吧嗒地掉下来，这次真是疼的不得了了，下腹坠得厉害。
　　“你……”朱富贵无奈地放开她，脸色青青的，却又明显吁了口气，“肚子疼就哭成这样？”他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千金捂着肚子，呜呜地哭道：“真的疼得不得了啊！”
　　“不准哭！”被她滂沱的眼泪闹得心烦，富贵怒喝一声，用袖子去擦她的脸，然后在她幽怨的眼神中拿起她的手腕，两指搭上去。千金瞪大了双眼，喔来了半天，道：“你会医术吗？”
　　朱富贵的脸忽然红成了大灯笼，不自在地抽回手，轻咳了两声，红晕仍是不退，千金巴巴地看着他，摇着他的袖子道：“怎么了，我生病了么？”
　　他瞪了她两眼，粗暴地转过她的身子一看，深呼吸几下，脸颊的红晕仍然加深了不少，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最后干脆一把将她抱起安放到床上，千金惊得手忙脚乱，一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一手搂着他的脖子，却是惊恐地尖叫道：“你要做什么？”
　　“好好躺着，不许动！”他毫不温柔地吼了一句，转身离去。
　　干嘛有这么凶！千金后知后觉地生了半晌闷气，忽而想起来之前小二的表情和他刚才的动作，估疑地撩起身后的裙子一看，顿时激动地咬了舌头，苍天啊，葵水这玩意怎么想来就来啊！虽然她自己不怎么上心这回事，每次都是嫂子们或者小鱼提醒她，可她至少还记得上次倒霉是离家之前，这才走了二十多天，怎么又来了！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光顾也就罢了，竟然好死不死这天她还非得丢人丢到朱富贵面前！苍天啊，你打个雷把我带走吧！！！
　　偷了件富贵的衣服掩盖那血迹，溜回自己房间处理一番，本没有脸再回去，可是她贪恋那床榻上富贵的味道，又厚着脸皮溜回去，尴尬紧张的心情慢慢在那熟悉的味道中消散，同时浓浓的困倦铺天盖地地袭来，打了个哈欠，眼皮闭了过去。
　　富贵端着一碗姜糖水进来的时候，发现千金整个儿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不禁估疑地想，难道是疼晕过去了？想到从前苏儿每次都疼得死去活来，面无人色，恨不得抹脖子上吊的表现，有些理解她那泛滥的泪水，然后有些心疼，想到自己刚才的粗暴又有些懊恼，从前对苏儿，他也不曾这般，对她，他原本应该更怜惜才对，可是……哎，不能怪他，每每对她温柔些，她会后退，对她凶悍些，她反倒会逼近，越是阻挠她越是百折不挠，都是她的脾性造成了眼下的相处方式！
　　耳朵贴在被子上，仔细听了一会儿，那绵长稳定的呼吸声说明她已经睡了过去，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放下糖水，掀开被子，将她的身子摆正，头放到枕头上，然后重新盖好被子，站起来打算重新回去恢复京里来的信件，她来之前，他已经走神好长一段时间，毛笔流转，写下的全是那句，画梁燕子双双，能言能语，不解说、相思一句。苦笑两声，堪堪收了落在她脸上的目光，转身而去，走了两三步，忽而又转过身，匆匆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吻，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嘴角挂着笑，他想，偷香果然是一件美妙的事情，怪不得摸儿宁愿放着偌大的王府不住，浪迹天涯寻花问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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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葵水降临的时候，千金很怕冷也很嗜睡，第一天肚子疼得敌害，睡去过倒也没事，可是接下来的两三天，除非是窝在床上，否则穿什么都冷，要是在家里，她可以无所顾忌地赖在床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姨娘们的补汤和嫂嫂们的按摩，还有小鱼和小侄子他们在一旁插科打诨解闷，几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可现在，身在客栈，外人面前，她怎么好意思做个懒女人，天天不出门，更何况行动不能自如的林洛还需要她的照料，所以即便再怎么不舒服，精神再怎么委焉，她也坚持每日象征性地下楼吃饭，而后去伺候林洛进餐。醒来之后林洛乖巧了不少，明嘲暗讽的言辞不见了，嬉皮讨好多起来，每每千金去喂饭，绿呼呼的猪头上总带着大大的笑容，嘴里还甜甜地唤着，姐姐。
　　千金被他叫得毛骨悚然，总觉得他和自己像得很，越是恨一个人到极点，对她笑得越是灿烂，越是甜言蜜语，心里越是把她骂的狗血淋头，当他乖巧顺从地喝药吃饭，不问钱财去向，不管
　　‘过敏’原因的时候，千金心里十分没底。
　　“嘿嘿，林少侠，你的银子呢，我用了一部分付给医馆的大夫，还有一部分，等到少侠你好起来的时候，结了客栈的账，我就把钱袋给你哦！”
　　“那就姐姐做主吧！”林洛甜甜地笑着，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道：“不过，客栈的住宿钱你家相公不是付过了么？这些天的膳食住宿可都是他付的银子呢！”
　　“你说啥？”千金大吃一惊，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下面淅淅沥沥一通，好生难受，不过，她顾不得这个，谁是她相公，谁付的钱？难道林洛对她的态度突然好转不是因为笑里藏刀，而是榜上了她有钱的‘相公’，一路进京无需再招摇撞骗？
　　“你相公，朱公子啊，诺，说他，他不就来了！”林洛打了个眼色，千金回头一看，果然是青衣的朱富贵！
　　“相……公？”谁说他是她的相公？他说的么？还是林洛那小子自己杜撰的？他不是农夫么？这么昂贵的客栈他岂付得起？蓦然想起，那日共餐，他说，貌似是你在噌我，原来是真的！是他付钱，是她噌他哦！
　　听得这声呼唤，富贵一怔，继而脸色红红地撇过头，轻咳了几声，千金看他一副尴尬羞涩样子便知道，看来不是林洛杜撰的，真的是他说过他是她的相公。
　　心里偷着乐，小碎步子走过去，极其贤淑地勾着他的胳膊，甜兮兮地唤道：“相公，你怎么来了？”
　　朱富贵脸色更红了，估疑地看着她，却见她也是满面绯红，搭在自己臂弯的小手有些微微的颤，霎时放松下来，拍拍她的手道：“别闹，外面有官爷找你。”
　　“官爷？”林洛和她同时惊呼出声，满脸疑惑地看着朱富贵。
　　富贵皱眉看着她：“莫不是你惹了什么事？”
　　“我能惹什么事……我能惹什么事啊……”理直气壮的声音在她瞥到林洛的大猪头和全身的绑带之后逐渐降音，眼珠子咕噜噜地转，她暗自嘀咕，莫不是那买药的小二哥当着以为林洛活不成了，为了坦白从宽就去官府告发了她吧？
　　若当真如此，林洛还活着，她有罪么？
　　哎，要是小鱼在就好了，他能把朝廷律法倒背如流，也能在严丝合缝的律法中钻空子，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黑的，要是他在，肯定知道她是否有罪，要是他在，就算她有罪，他也能给掰成无罪的！
　　貂小鱼，你这个死人渣，怎么偏偏我用你的时候，你不在呢！
　　脸上挂着身正不怕影子歪的笑容，心里却在哭天抢地，不管愿不愿意，地方官点要见她，她不能不去。朱富贵陪在她身边，她推诿几次，他仍然坚持不懈，其实她不希望被他看见自己被铁索缉拿的狼狈样子，更害怕他知道自己是怎样恶毒的对待林洛，从此更加厌恶她。可惜，朱富贵听不到她的心里话。
　　下了楼，千金吓得往富贵身后一缩，不得了，诺大的一楼大堂被衙役挤得满满的，各个配着大刀气势汹汹，中间还站着一个满脸的络腮胡子表情狰狞，身绿色官服的朝廷命官，千金认得那是六品武官，比爹爹的级别还高，小心肝霎时就有停止跳动的危险，她哭丧着脸看着面前兴师动众的一帮人，不就是抓个女子么，看你们用得着如此仗势么？敢情你们是用仗势吓人而不是凭武力服人的么？
　　富贵感到身后她的颤抖，伸手拉着她的手，紧紧握住，沉声问道：“谁是江陵都统？”不大不小的声音恰好填满了整个大堂，每个人都听见了，不足以振聋发聩，却都感到声音里不容忽视的压力。
　　绿官服的大胡子站出来，大咧咧地说道：“我就是，你身后的女子可是郑氏千金？”
　　千金打了个哆嗦，越发躲在富贵身后不敢露头。
　　“是又如何？”富贵单薄的身子散发出无穷的力量，形成一堵厚厚的墙，替千金挡着面前的千军万马，连一丝血雨腥风都不允许刮进来。
　　大胡子忽然哈哈大笑，道：“是就很好！！”然后突然转了个角度，对着千金露出的身影的一角朗声道：“江陵都统胡秋生奉振军大将军之命，护送郑氏小姐进京！”
　　千金愣了愣，忽而从富贵身后跳出来，哈哈笑道：“你说真的，我二哥要你送我进京？我没罪？我不用坐牢？”
　　“是！二爷命属下护送小姐您进京！”胡秋生看着千金倾城的容颜愣了楞，终于明白为何将军特别交代要他亲自护送至京城，这脸这身段长地这么祸水，没点实力还真是难走这趟镖！
　　“哈哈哈哈哈！”千金狂肆地大笑，“二哥的消息好灵通，我的书信大概还没到家呢，他怎么
　　就得到消息了？！”
　　“自小姐失踪后，将军一直在找寻小姐，恰好近日在市面上发现了这个，才追寻到小姐的踪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条紫晶链子，恭恭敬敬地递给千金，还把头低了下去，不与她对视。
　　这是基本礼仪。想不到一个大老粗都统还挺懂得礼貌，千金对他多了份好感，接过链子，笑道：“二哥的人都长着狗鼻子，我的东西永远也丢不了！”
　　说完，胡秋生大黑脸嚯地转青，千金自知失言，赶紧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道：“我是说你们都是出色的军人，洞察力非常敏锐！！”
　　大胡子笑了笑，道：“为了小姐的安全，斗胆请小姐暂住都统府！”
　　千金点了点头，道：“你等着，我去收拾包袱！”
　　回头却见朱富贵一脸阴郁，斜斜看着她，眼神冰冷。
　　“你究竟是谁？”

　　第三十四章

　　“你究竟是谁？”富贵抓着她的手，眼里盛满了风雨欲来。
　　千金吓了一跳，怯怯退了一步，“郑千金，我是郑千金……”只是，此千金是县太爷郑恒之
　　女，振军大将军郑永亦之妹，宝王妃之侄，而不是那个被罗家收留的流浪女千金。
　　“你是牟怀仁的外孙女？”手下的力道更重了一分，朱富贵看她的眼神近乎凌厉。
　　千金摇摇头，拉着他的袖子讨好道：“我不是，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你别生气，别发火，我害怕……”
　　那娇柔的目光，怯生生的模样，巴结讨好的笑容……富贵叹了一口气，也吁了一口气，松开了她，反手握住她的手道：“我不发火。”
　　千金深深呼出一口气，大胆地上前把胳膊伸进他的臂弯，和他并肩上楼，胡秋生和一干衙役眯着眼睛在楼下把这一出打情骂俏的戏看得有滋有味，笑了笑，嘴角的胡子一颤一颤，他自言自语道：“什么被劫持，我看分明是和小情郎私奔！”
　　富贵的房间比千金的要近些，千金本要和他告别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也顺便和林洛告别，哪知却被他一把拉进房里，浅浅惊呼还未来得及出口，房门已经被关上，富贵将她禁锢在门上，深深地望着她，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还有一丝难以言明的犹豫徘徊，不知有何为难的地方。
　　他想问她的身份么？她早该告诉他，更该告诉他她此行的目的，可是，事到如今，因为他一点点暗示，她就舍不得放手，放不下手，不愿意扼杀他还没来得及说的表白，她想给自己和他足够的时间来确定对方的感情，胡秋生的到来却不容她继续骗他了，他早晚要知道她已是皇帝指了婚的人，要知道她为了一己之私，为了确定他对自己的感情就把他蒙在鼓里。
　　“朱富贵，我是金瓦县县令的女儿，不是什么流浪女。”
　　“嗯。”朱富贵反应淡淡，仍是紧紧盯着她。
　　“我没想骗你来着，只是当时我离家出走，怕告诉桂枝爹我的身份他就送我回家，才编了个身份，后来罗家村人都这么说，就传开了，我想纠正也没办法了。”千金看不透他所想，也不知
　　他是否真的不在意，兀自解释着，只盼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嗯。”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他和她的距离却不知不觉拉近不少。
　　热热的气息喷在脸颊，千金羞涩地低下头，耳根有些燥热。
　　“我……姨妈住在京城，她要我去小住，半路遇见强盗，我和保镖走散，遇见林洛，他……唔……”终究不敢说实话的她，呼吸突然被劫，眼前一个黑影压过来，软软的凉凉的唇这一次准确无误地覆盖了她的，吞没了那未出口的谎言。千金突然意识到，她和朱富贵第四次接吻，她注定还是感受不到甜蜜，因为看似亲密无间的两人中间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圣旨。
　　朱富贵突然攫取那不安分的殷红小唇，辗转触碰，温软的触感让他怦然心动，四肢百骸的愉悦都苏醒，悄然深入，湿润甜蜜的味道更让他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一向压抑自持的身心都有放开的倾向，拥着她的腰肢的胳膊有些微微的颤抖，怀里的她也不是那么镇定，急促欺负的胸膛传达着她的紧张和渴盼，他很开心，二十多年来鲜少这么开心，以至于即便探索着她甜蜜的唇舌，他的嘴角依旧挂上了明显的弧度。
　　“别做牟怀仁的外孙女，别做我不得不恨的人。”间隙，他微喘着抵着她的额头，轻喃。
　　千金满脸绯红，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他还以为她已经被他亲得晕头转向，笑着吻了吻她的鼻尖，宠溺呢喃：“傻女子。”继而又深吻着她，仿佛着了魔上了瘾，很喜欢很喜欢，她的味道，还有她，被吻的时候无措羞涩的样子。
　　千金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心里很压抑很压抑。牟怀仁，这个人她不认识，也没听说过，但不知为何，从富贵口中说出来，让她有种错觉，这个人和她由着莫大的关系。牟怀仁是谁呢？娘亲叫景陌寒，姨妈叫景离忧，她的外公应该姓景的，可她从未听人说起过。
　　正自出神，蓦地被推开，千金诧异地看着面色绯红，眼神却逐渐冰冷下来的朱富贵，纳闷道：“怎么了？”他的唇很红，不知道自己的是不是也红了，千金不自觉地摸着唇瓣，等着富贵的回答。
　　富贵慢慢平复着喘息，皱眉瞪着她，眼神漂移在她的脸和地面之间，想说什么又在犹豫，半晌不语。
　　千金被瞪得莫名其妙，心道朱富贵你真是个大怪胎，刚刚还亲人家亲得有滋有味，一会儿功夫就变了脸，好了，你怒吧，你怒吧，不管你有什么原因发什么神经，我都懒得理你！
　　“你亲过几个男人？”他突然硬邦邦地说。
　　千金乍听这句话，又好笑又好气，她只不过说过自己被是个男人抱过，没说自己被亲过吧？不过，还真是，亲她的人也不少嘞！但是！第一个亲她的嘴，吻她的舌的却是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是欠教训！
　　“十几个吧！”半是赌气，半是调笑，千金满不在乎地说道，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他的反应。
　　富贵神色蓦然一痛，眉头皱的快要挤成一堆，牙齿咬得咯吱吱地响，脖子上青筋暴起，拳头也攥地紧巴巴，偏偏一字不发，既不发火也不骂她，沉默地转过身，一步一铿锵地朝内屋走去。千金有些担心，这样憋着岂不是要内伤？摸儿说的极是，他要是真的怒了，就压在心里，不说不发泄，直到把自己折磨地流血流脓散发腐朽的气味，别人才知道他气过怒过。不要这么委屈自己！千金心疼地追过去，想要解释，富贵却突然转了个身，疾步走过来，猛地把她圈到怀里，紧紧束着，闷声道：“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以后，只能亲我一个，也只能被我亲！”
　　千金愣住了。心里有个地方很软很暖，从此专属朱富贵。她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伸手抱住富贵的腰，她狠狠地点了点头。

　　第三十五章

　　林洛死活都不信千金那套说辞，她分明就是有了靠山不管他的死活，想赶紧摆脱他这个全身肿成大米团子的盟友，说好了一起进京的！！先前是他养她，住宿吃食哪个不是他付钱？虽然白天他吃肉她喝汤，晚上他睡床她打地铺，可他毕竟没让她饿着或者露宿街头吧？现在看他落魄了就甩手走人？
　　“郑千金，你还有良心没有？看我行动不便成了废人就想找个借口把我扔下，一个人走？好，我不求你屈尊照料我，萨伊的蛊你总得帮我解了吧？”
　　千金叹了口气，无论怎么解释，他果然就是不信根本没有蛊，或者他根本就是看准了形势，借着满身的抓伤赖上她！他本来就是江湖骗子，演戏功夫做的十足，千金真觉得自己的忘恩负义十恶不赦了，虽然他对她亏欠更多！
　　想到终究是自己把他害成这样，当真不能甩手不管，于是告诉胡秋生这大米团子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胡秋生自然晓得她的意思，找了两个衙役把他抬回了都统府，林洛乐得大门牙迎着春风闪光，如珠如玉。
　　春天已经正大光明地霸占了这方天地，绿意不再羞羞答答地躲在树梢，而是风骚妩媚地挤着往人的视野里晃，繁华的江陵街道因被这绿意点缀，连热热闹闹，忙忙碌碌的生意人都显得悠然自在起来。
　　坐不惯轿子的千金换了一袭月白男装，绾上青丝，再随手摇着一把绘着山水墨色的折扇，风流倜傥地漫步在熙熙攘攘地街道，一颦一笑，一观望一驻足，都惹来路人窃窃私语。走在她身后的富贵实在不能忍受她如此招摇，咬咬牙追上一步，并肩小声呵斥道：“不准笑，不准跳，不准咬唇，不准盯着人看！”
　　大霸王啊！千金不快地甩开他，恣意呵呵笑着回头做了个鬼脸，在他发飙之前跑进前面的玉生堂。
　　富贵三步并作两步赶来的时候，发现她正趴在柜台上和那个年轻的掌柜聊得热火朝天，千金背对着他，柔软纤细的身子在男装的衬托下更惹人怜爱，此刻笑得花枝乱颤，身子都在抖，那年轻掌柜更是满脸笑容，温柔地恨不得化作一滩春水似的。
　　看样子，似乎二人认识很久。
　　怒自醋中来，富贵脸色铁青地站在她身后，一字不发，年轻掌柜明明发现了他却不搭理，兀自和千金调笑，而千金还是一无所觉，没心没肺地笑闹着，时不时举着年轻掌柜推荐的玉佩迎着光看看。
　　富贵脸色越来越沉，想起她今日才说过的，亲过十几个男子，再想想她对自己，对眼前这个男子的种种轻浮行为，心中不知该怒还是苦涩，好像最初不知道她是水性杨花的女子于是喜欢了，喜欢之后即便知道了却无力自拔，她是不是都用一张纯净无邪的面孔去欺骗男人，等他们无可救药之后才露出本来面目？
　　五味陈杂，富贵已经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觉得心思沉痛无力，纷纷扰扰，浑浑噩噩，不知该如何理清，理顺。本来已经下定的决心，正被她一点点动摇，他毕竟不是一个玩得起感情的人，而她更像一个戏耍在男人之间的小女孩。
　　“啊，你来了！”正想着，千金突然回头，声音里充满了欢喜而不是歉疚和心虚，他冷然转身，眼神准确无误地传达着他的失望，千金浑然未觉，一把拉住他，献宝似的捧上一个晶莹剔透清秀雅致的束发水晶冠，凑近他的耳朵呵气如兰：“刚刚在为你挑礼物，别生气。”
　　富贵唰地红了脸，不自在地推开她，轻斥道：“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千金委屈地低下头，捧着水晶冠的手也慢慢低垂下去，富贵仍旧沉浸在乍悲乍喜的情绪中，竟然没能及时地接住她，身后那个年轻的专柜突然开口道：“千金难买佳人笑，果不其然，小姐为讨得公子一笑，千挑万选中了这个举世无双的水晶冠，公子竟要拒之不受，倘若他日被别人得去，不知是否后悔？”
　　举世无双……让他人得去……为讨公子一笑……
　　富贵蓦然抬头，嘟嘴委屈的千金以及她身后那儒雅睿智的年轻人，无一不让他震撼。千金是为了他，虽然举动轻浮，可那正是她性格开朗的一面，而那男人，无疑可以称之为美男子，不仅胸怀坦荡，更能洞悉微小，比他看得通彻地多。这样一个人，让他感到自己的狭隘和浮躁，往日引以为豪的沉稳和不惊如今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他有些惺惺相惜地感觉，不过，也仅仅到此为止，他的人生容不得太多人介入，一些不小心结交的狐朋狗友，一些不得不接触的血缘亲人，还有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就够了。
　　更何况，此人狂狷，竟敢威胁他‘若他日被别人得去’，他说的分明不是那个水晶冠，而是千金！
　　“没有那个他日。我的东西永远属于我。”执起她的手，和她一起握着那个水晶冠，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富贵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告辞了。”
　　千金却拉着他后退了一步，拿回银票塞给他道：“我已经付过钱了！”
　　富贵气岔，难道他的女人逛街还得用自己的钱么？
　　千金笑容灿烂地回头道：“今日多谢玉公子指教，他日有缘再会！”
　　年轻男子展颜一笑，刚才的睿智和狂狷融化不见，比春风更暖更柔地说道：“我姓莫，不姓玉。”
　　可惜千金已经被富贵拉扯着走远。
　　莫凌烟抿了抿唇角，轻声自语：“他日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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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陵是个富硕的地方，都统府就不能建的太小气了，丢了江陵老百姓的脸面，可是入住院套院，园套园的大宗宅对于千金来说却是一件苦不堪言的事情，她不擅长记路，都统府的院落格局有复杂多变，更有那山山水水花花草草迷惑眼睛，九曲十八弯的回廊绕的人头晕眼花，千金本想趁夜色去敲富贵的们，重温罗家村调戏他的旧梦，哪知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到了一处连灯笼都没有的地方，四周黑漆吗乌，虫鸣雉叫，好生可怕。
　　她像个无头苍蝇一般转悠着，却怎么都走不出去，想要喊人，却又怕别人问起丢人，当真是心急如焚，恰在这时黑暗中闪现一星半点灯影，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有人在那儿么？”
　　“有！有！我走不出去了，你能帮帮我吗？”千金忙的朝灯影走去，近了，赫然发现持灯的人竟是几日前见到那个的玉公子！
　　“玉公子，是你！”
　　莫凌烟也有一丝惊讶，“哦，原来是姑娘你！”
　　“是我，哈哈，你怎么在这里？”
　　“我正要去后院看望姐姐和小侄子，倒是你，怎么会在都统府？”莫凌烟一边说着，一边引着
　　千金往花草环抱的小亭子走去，一路芬香盈鼻，不知是花香还是她用的脂粉香。
　　“这么说玉公子的姐姐是胡都统的妻么？”千金好奇地追问道。莫凌烟点点头，她便开始感叹缘分奇妙，然后兴奋地把自己在这里的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遍，莫凌烟听得惊心动魄，暗想此女真乃奇女，遭劫、落水、被卖、伤寒哪个不是九死一生，她却说的好似别人的故事一般，还
　　笑得那么没心没肺！
　　“原来是振军将军的妹妹，莫凌烟有礼了！”莫凌烟正儿八经地站起来行了个礼，顺便道出自己的名字，千金立马反应过来，也福了福身子道：“原来是玉生堂少东家莫公子，千金这厢见礼。”
　　于是，莫凌烟知道了千金的闺名。她好像不知道，在江南，女子的闺名只有父母和夫君才能叫得，连兄长都不能说，更何况陌生男子。那便有以身相许之意呢。
　　不过，他莫凌烟不是那种拘泥于陈规之人，既然千金是外乡人，又如此坦荡，他身为男儿更不应该忸怩才是。当下唤了声千金，投缘地交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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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千金告诉他自己是县令之女前，富贵并没有派人调查过她的身世，他知道她不简单，但是更希望听她亲口告诉他，她若觉得他值得信任值得托付，必定会说，虽然这一天来得比他想象中要晚要波折，他仍然欣慰不已。
　　千金要去京城，他也去，她甜蜜兮兮地问他是否要做护花使者不放心她才一路护送，还是怕她被别人抢去，他嗔她撒娇取闹，却无言默认，不是不想说破自己的身份，只是，一来他并喜欢自己的身份，也怕给她压力，二来他已经被开除宗室，没有人承认他，此时此刻他仅仅是个种田做生意的农夫而已。嗯，种田是爱好，做生意是生计，他的营生就是倒卖玉器，因此玉生堂的名号他是知道的，算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玉行，所以千金买的这个水晶冠价值不菲，好像一下子把那都统给的银子都花了吧！
　　哎，本来以为千金应该是个贤惠的好妻子，却原来是个不会管钱的败家女！富贵苦笑，就算这样，喜欢上了，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拼命赚钱让她败喽！
　　来到都统府以后，碍于大家门的规矩，未婚的他们除了在吃饭的时候暗自交换几个眼神，就不敢有过多交流，晚上她又被胡秋生几个夫人缠着夜话，大概是拉关系的目的，胡秋生的升迁还得指望千金的哥哥。说起振军将军，富贵模糊有点印象，好像是曾经的镇国公牟怀仁之外孙，不过他本来对朝事和这些人不感兴趣，千金又说不是，他就觉得大概是自己记错了，回京之后问问摸儿再说。
　　从前都是她来找他，这几日她迟迟不来，他却闲不住了，月上柳梢头，拿起她逛街那日摇得潇洒的那把折扇出了门，直奔她所在的院落。路途确实有些曲折，对他来说却不是难题。
　　灯是亮着的，屋里却有两个影子。
　　“千金，你真是好手段，简简单单就套住一个皇子，日后你哥哥起事以皇子为招牌，不信招揽不到天下英才！”
　　“哼，要不你以为我犯贱才去调戏那块木头啊！哥哥大业为重，二十年前我们郑家失之交臂的东西，如今我一定要慢慢拿回来！”
　　“好大口气，我看那木头没什么本事，指望你哥哥起兵成大事还靠谱，指望你使美人计能得到什么啊，何况他现在不是已经上钩了么！”
　　“我要得不只是他，还有他背后的强大势力，现在他只是对我倾心，还没有死心塌地，等我把他抓的牢牢的，他的一切都是我的！”
　　“好！不过，他不会介意你不是清白处子吗？我看醋味很大，万一发现了恼羞成怒怎么办？”
　　“哎呀，你瞎操什么心啊，他那种人自命清高，持礼甚重，成亲前是不会碰我的，我不跟他成亲，就没问题！”
　　“……”
　　朱富贵已经屋里分辨屋里那两人还在说什么，若是林洛的声音还让他怀疑，那么千金呢？口口声声说相思的声音，他怎能听错！
　　却原来，那些他认为美好的回忆都是她刻意安排，刻意讨好，刻意想打动他，然后利用他，他以为不说是对她好，她却早就知道他的身份，这样的心机，这样的心肠……啊，她还想造反！她还想造反！！
　　他本该推门进去拿下两个叛贼，却实在无法承受那曾经纯净盈满深情的眸子表现出惊慌和愧疚，不，或许，她连惊慌和愧疚都没有，她应该会卸下往日的无邪面孔，显露出她本来的面目，蛇蝎的，贪婪的，淫 荡的……
　　这都统府怎么变得这么压抑？青色的石砖上仿佛泼了浆糊，他每走一步都觉得粘连不已，沉重不已，他曾经以为那次虱子事件后，再也不会看错她，却轻而易举地因为她一句词，一个喂水的动作为再次沦陷，林洛说的对，郑千金，你好手段，简简单单就套住了我！他内心在呐喊，在喧嚣，在争鸣，在撕裂，在破碎，在僵硬，这一次，不简简单单是一身灰衣了，如果当时，在他发誓一辈子不穿灰衣的时候就彻底断绝对她的纵容，如果不是病中无力将她推开，没有那唇舌交接的宿命纠缠，他或许不至于跌得这么惨烈，可是，怪谁呢？除了他自己，还有苍天，因为那套虱子灰衣，他气愤地跳进冷水，结果伤寒，接着她就来了，用一腔虚情假意地柔情打动了她，啊，都是宿命吧！
　　两个人的纠缠，如今变成了他一个人的笑话！
　　哈哈哈哈。朝廷怎样不关我的事，想造反就造去吧，无论输赢，你与我再也无关。

　　第三十六章（补全）

　　“还没找到么？”一见到胡秋生走进来，千金忙的跑前去问。
　　“没有，整个江陵城都翻过来了，没找到！”胡秋生抹了一把脸，接过夫人递上来的茶一饮而尽，见千金失魂落魄地看着手里的水晶束发冠，安慰道：“兴许是有什么急事没来得及告诉小姐，小姐别太担心！”
　　莫凌烟也劝慰道：“凡事应当往好处想，不然，既苦了自己也苦了朱公子。”
　　林洛却道：“我看未必，朱公子的物品没有一件落下，显然是早就收拾好的，却偏偏留下这个水晶冠，千金啊，你说，他是什么意思！”摆明了是抛弃你的意思，林洛嘴里没说出来，可大
　　家都听得明白。
　　千金脸色煞白地蓦然抬起头，茶色的眸子氤氲着薄薄的雾气，紧紧攥着手里的东西，她努力笑了笑，假意嗔道：“我知道你是故意刺激我，你就爱看我的笑话！”
　　林洛被她笑里藏刀的表情镇住，不再说话。
　　千金对胡秋生吩咐道：“胡都统，你说的对，他或许事情急着处理，耽搁了吧，我想在你府上多等几日，可以么？”
　　胡秋生忙的应允，千金又说：“大家都知道，我是皇上指了婚的，朱公子与我……只是乡情故知，比君子之交浓一些，他对我一路照顾，我是担心他一个文弱书生在外出事而已。”
　　众人怕她尴尬，都应着，唯有莫凌烟皱眉不语。
　　那朱公子和千金之间的关系，他一眼洞明，只是那日他看出来的不仅有他对她的恋慕还有深深地不信任，这种人就像惊弓之鸟，动不动就杯弓蛇影，千金好好的姑娘，跟了他定要受不少委屈，而千金自己也是个极善自我保护的人，一边遭受被爱人抛弃的痛苦，一边还要强颜欢笑说出一番托词来保全自己的面子，因此痛苦不仅不能减少还会变成双倍！这两个人若不能度过此劫，对他们倒不失为一件好事，若果历劫成功，日后少不了还要相互折磨，真是一对冤家啊！
　　千金在都统府等了三日，没等到富贵，却收到二哥和爹爹的书信，一个催她赶紧上路，一个命她好生照料自己，可她现在既无法照料自己，更不甘心上路，如果可以，她想在这里等一辈子，直到富贵回来找她。
　　她枯坐在阶前，想着这些日子一来和他每一个眼神交流，每一段对话，每一个拥抱，每一次亲吻，心中却不再甜蜜，绝望张牙舞爪地侵袭，一分力透过她的身，两分力透过她的心，她执笔写下句句相思之意，又流着泪把一气呵成的词句揉成一团，送进纸篓子，然后赌气地关上门，打算着就算他回来也决计不给他见面的机会，可是，从失望到可绝望，从绝望到无望，他终究没有来。
　　此时，莫凌烟已经收集了四十多篇词稿，都是丫鬟们在她房间里拾到的，他一字一字地整理出来，编册成集，取了个不明不讳的名字，叫做望西风。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
　　千金一日写多少，她自己都不知道，但她深刻地感受到三姨娘曾说过的话，词情达心，又想起她的娘亲，每首词都带着眼泪的味道，她想让女儿快乐，可她的女儿，最后写出来的东西一样带着眼泪，字字句句都是人前流到肚子里的泪。
　　不知过了多少日，她终于决定走了，她想，朱富贵，是你不要我的，你记住。
　　不是因为圣旨，不是其他阻力，只是你不要我了朱富贵。
　　这样也好，千金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强忍着眩晕恶心的感觉，笑着对自己说，在你发现我骗你之前就离开，这样也好。
　　只是，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上路的第二天，在江陵官道，千金却意外遇到一个故人，此时看到这人，真叫她心中复杂，难以言明是高兴还是心酸。
　　“千金！”宇文摸儿打马而过，不经意瞥见官道上一辆棕红色的马车，窗帘卷起，露出一颗美艳无双的小脑袋，脑袋下垫着雪白的藕臂，正自出神，在咕噜噜的马车声中安静地像个孩子。他惊喜地差点从马上落下来！
　　“宇文！”千金错愕地有些惊慌失措，她甚至忘了招呼马夫停车，摸儿就这么骑着马，一边走一边和她聊天。
　　“你怎么在这里？”几句来往，千金终于从错愕中清醒过来，强打笑脸掩饰憔悴，摸儿仿佛未有所觉，只告诉她家中出了点事要回去看看，听说她也去京城，相邀结伴，千金犹豫了两下还是欢喜地答应了。
　　“哎呀！”猛拍了一下脑门，千金抓着窗棂几乎探出半个身子，歉疚地对摸儿道：“宇文，真抱歉，原本你被陷害坐牢的时候，我说要帮你的，后来竟然……竟然忘了，你生我气了吧？”
　　摸儿哈哈大笑，道：“嗯，生气，怎能不生气！你说了要偷酒给我，却一直没来，让我好等！”确实等了许久，那日他吩咐谢知书和谢知礼先进京之后，一直等在金瓦县，渴望能和千金见一面，问清楚她和小白的事情，可郑家人和貂小鱼却一直拦着他，他夜探她的闺房发现她不在就去罗家村找，可是也找不到她，最后他回到县衙，甩出自己的王爷身份，郑恒才告诉他千金进京了！
　　所以连日来他一边用最快的速度赶路，一边注意观察沿途可有千金的踪影，没想到，今天还真给他碰上了！
　　“啊，对不起，以后我会补偿你的，你原谅我吧？”千金诚恳地看着他，拱起两手作揖，摸样楚楚可怜，摸儿心中大动，多日不见，她眼中暗藏的晦暗似乎更深了继续，难道是因为小白么？
　　现下不好问，等待合适的时机再说。摸儿故意扁了扁嘴巴，“那我考虑考虑吧，得看你的表现！”
　　千金猛点头：“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林洛和胡秋生骑马而行，听见另一边的动静赶紧从队伍后面绕过来查看。
　　摸儿咋了咋舌，故意唏嘘道：“小小村姑，你的仪仗还不小，进京探亲竟有这么多护卫！”
　　千金大窘，她的身份，她还瞒着他呢。不晓得说出来他会不会生气。难道富贵是因为她坦白了自己的身份才离开的么？当初说的时候，他不是满不在乎的吗！如果不是，究竟是为什么呢？
　　“宇文，我虽然长得像村姑，但我不是，我一直忘了告诉你，其实我是金瓦县令的女儿。”
　　摸儿并不惊讶，她原本在罗家村还能瞒着，如今锦衣加身，朝廷六品大员贴身护送，不说实话
　　就有点不厚道了。不管此前缘何隐瞒，现在她的表情和语气都说明她还是拿他当朋友，在乎他的感受，那他还计较什么？何况，他不也隐瞒着自己的身份么！
　　忽而掠过在马背上倾身去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知道了！原来是个七品千金！不过，好歹也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你怎么对自己还有个清醒的认识？”
　　额头的温暖一刹而过，千金鼻中一酸差点落泪，以往她受委屈难过伤心，小鱼为她出气带着满身的伤回来总是揉着她的脑袋安慰，此时此刻，她心中的难过伤心比起往日不知厚重多少倍，压得她几乎承受抱住，可是身边却没有了小鱼的陪伴，沉重的身体不知该靠向谁，于是心碎中多了层孤独落寞，越加让人痛得绝望。
　　“是啊，我一直认不清自己。”她低着头，顺着摸儿的话，喃喃自语。认不清自己，才在十年前不自量力受尽奚落，认不清自己，才在十年后飞蛾扑火不计后果，认不清自己，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要什么，有没有资格得到，配不配得上那个人……
　　……补文分割线……
　　“傻丫头，自己嘀咕什么呢，我是说你怎么会觉得自己像村姑，依我看公主都不如你好看！”摸儿是个善于擦眼观色的人，千金每个眼神转换，每个情绪流露和敛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一边故作轻松地玩笑，一边暗忖，或许从骨子里，她就不是一个自信自若的人，所以自出在罗家村见她才没对她的身份质疑，然而这样的千金不是他喜欢的，他看中的是那个和他拼酒开玩笑的聪明女孩！
　　“这位公子是？”背后传来洪亮的声音，摸儿转身，看到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家伙，穿着六品五官官服，正要开口，忽听千金道：“胡都统，宇文公子是我的朋友，你不要为难他啊！”
　　这种时候还够义气，不错！摸儿回头给了记赞赏的眼神，然后回身对胡秋生道：“在下宇文摸儿，请都统行个方便！”
　　林洛温言色变，却赶紧低下头，往胡秋生身后蹭了蹭。胡秋生回头望一眼千金，见她狠狠点头，才笑道：“既是郑小姐的朋友，老胡不敢怠慢！马夫，停车！”
　　马车停下来，千金提着裙子跳下来，摸儿也下得马来，两人边聊着边缓缓往前走去，剩下的人都在原地休息。
　　林洛惴惴不安地摸着瘦削的脸颊，来来回回地在原地走动，刚才宇文摸儿看了他一眼，不知认出来没有，两人同窗三载，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好歹也天天见面，他此刻是易了容的，只是，宇文摸儿不是简单人物，这等雕虫小技只怕逃不过他的法眼！
　　怎么办呢！
　　刚刚用计赶走一个朱富贵，没想到又来了个宇文，千金这个招蜂引蝶的牡丹花还真不好操控！原想进京之后劫持她要挟宝王爷脱去荣华的贱籍，毕竟就算他有能力救出荣华，她和他以后都要活在逃亡之中，这并不是他所要的生活，有了千金的生命做威胁，宝王爷定有能力保证他们的平安和自由！
　　为了取得千金的信赖，他明知那解药里有毒也咬牙闭眼喝下去，弄得全身伤痕换来千金的愧疚和同情，趁机赖上她，她是个软耳根，善心肠，如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不会不帮他，可她身边有了精明冷漠的朱富贵就不同了，他不会再给他私下接触千金的机会，况且就算千金答应帮他，宝王爷会胆敢冒忤逆当朝太后的危险解救荣华么？不可能！所以，只有铤而走险，以千金做筹码，和他以及朝廷做交易！如果朱富贵或者宇文摸儿在她身边，他就没有下手的机会，现在，他必须再想办法把宇文赶走！
　　这该死的朱家人！害得荣华深陷勾栏还不够，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他去解救自己的爱人！该死的朱家人！！
　　林洛狠狠捶了一拳身边的树木，心中恨恨地诅咒着，新长出的叶子哗哗作响，一两片已经墨绿了的，掉了下来，在生机勃勃的春天勾勒出一抹凋零的颓废。
　　正如此刻满脸胡茬的林洛。
　　“林兄弟，难道你也喜欢郑小姐？”胡秋生一掌拍在林洛身上，那单薄的身体差点飞出去，他吃了一惊赶紧把他拉回来，不好意思地说道：“呀，你小子，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不经拍呢！”
　　林洛被口水呛到，扒着嗓子咳嗽，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圈，嘴角狡黠的笑容一闪而过，做出西子捧心状，娇弱无力，愁苦郁闷地说：“我有什么资格喜欢千金那样的好姑娘呢！”分明就是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的姿态，还故作忸怩！！
　　胡秋生哈哈大笑：“什么资格不资格，喜欢别人是咱的权利！照我说，你要是真喜欢郑小姐就抓紧眼下的机会去表白心思，要不等朱公子回来或者宇文公子后来居上，那就晚了！”
　　“可是，都统难道忘记了么，千金是当今圣上指了婚的姑娘，我是一介草民，有什么资格和宝王府的小世子抢女人呢！”说着，林洛又捶了一圈可怜的小树，做为情所困状。
　　胡秋生愣了一愣，砸吧砸吧舌头，四下看了看忽而俯到林洛耳边悄声说道：“我听说，皇上下了一道圣旨，若是郑小姐不喜欢小世子可以退婚，所以啊，这主动权还是握在郑小姐手中的，你要是真喜欢她，就该争取她的心！”
　　“哦？”林洛长大的嘴巴，皇帝对郑千金还真不是一般的优待呢！要是堂堂宝王世子被一个县令闺女退了婚，可以预见将来朱旋影那小子行情会多么悲惨，皇帝竟然宁愿牺牲宝贝侄子的幸福和名声，也要成全千金的选择？
　　“胡都统，你为何告诉我这些呢？”
　　胡秋生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实不相瞒，我们二爷，也就是郑小姐的二哥私下里谈起过并不想让这唯一的妹妹嫁到京城这么远的地方，郑家其实想找个上门女婿，我看你合适，就跟你这么一提，你若当真喜欢郑小姐就该怎么办怎么办，别有后顾之忧，若不喜欢，就当个笑话听着，过耳即忘吧！”
　　林洛笑着做了个揖，诚恳地感谢了一番，心中却在嘀咕，这么说来，宇文那家伙还是有希望的，那就更不能让他对千金有什么想法了！免得到时候像块狗皮膏药，死活揭不下来！林洛暗暗下定决心，既然在他南逃绝望之际，老天送给他一个大礼包，他定会好好利用，即便拼个鱼死网破，也总比眼睁睁看着荣华受辱却无能为力强！
　　想着，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宇文和千金，两人并肩站在马头前，有说有笑，聊得十分畅快！
　　宇文竟有这么大的魅力！千金连日来的阴郁都一扫而空了！
　　显然不像朱富贵那么好对付，里间计只怕不管用！林洛哀叹，棘手啊！
　　“真的？我爹真把那个采花大盗给正法了？”
　　“嗯，就在我来的前一天，在你们金瓦县的菜市口斩首示众——他连孕妇也糟蹋，导致那女子小产而亡，一尸两命，实在是罪大恶极！”摸儿讲着金瓦县的大事小事，果然吸引了千金的注意里，那猎奇的光彩重新出现在她的眸子里时，他觉得自己很成功。
　　“哎呀，这么万恶！那宫雅雪去给他送行了么？”千金饶有兴趣地追问，她记得，宫家小姐好像很想嫁给那采花贼的呀！
　　“没有，宫家没有一个人出现。”
　　“那，那个采花贼是不是真的长得蛮好看？”要是好看就更该死，白白糟蹋一张好人皮！千金在心中狠狠地唾弃着。
　　摸儿忽而凑近一些，把自己整张脸都搁到她的视野里，她蹙起眉看着他，问道：“干什么？”
　　“我好看么？”
　　“呃……”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萦绕在脸盘，千金的脸突然蹿红，趔趄着退后了一两步，却是抓住机会，好好观察了一下这个绝色，嗯，皮肤很细，五官很秀气，笑容很温柔，怎么看都有一丝女人的媚，尤其是，嗯，这样无良地对着女人笑的时候，简直是——太妖媚了吧！
　　“妖媚么？”摸儿听见她的低呼，直起身子回到原来的距离，摸着下巴道：“如果妖媚是你用来形容好看的代名词，那么，那人比我更妖媚！他的确是个世间罕有的美人！”所以当初宫雅雪看不上自己！摸儿闷闷地腹诽了一句。
　　“哎！”千金幽幽叹了口气，“怎么这样呢，一颗大好头颅，里面装着的竟是邪恶念头！活着要犯罪，死了也可惜！”
　　“是啊，那可大好的头颅还被菜市场的大黄狗给刁走了呢！他家里没人收尸！”摸儿也感叹一句！要是叫他早先遇见那人，好好调教，断不至于落得这番下场！可惜一副好皮囊！
　　“咦，好恶心！别说了！”
　　“呵，原来你还挺胆小！”
　　“女人都胆小啊！”
　　“你是想说，所以才需要男人保护吗？”
　　千金蓦然沉默下来，心中的伤口被拉扯开裂，在阳光下鲜血淋漓。
　　支吾了一两声，盘腿在草地上坐下。摸儿也坐下来，折了一根狗尾巴才，刁在嘴里玩弄着，不说话。
　　春风徐徐而来，裹着花香鸟语，很有一番悠闲自在的样子。
　　很多年后，千金回忆起来，的确忘了当时的烦忧，只记得春风佛面的惬意和摸儿在身旁陪伴的怡然自得，是那么的美好。

　　第三十七章

　　“朱富贵是个什么样的人？”千金突然问。本不想再提他，可是遇见摸儿的那一刻，这个努力忘记的名字又猛然翻上脑海，听什么都走三分神，不自觉地念叨，朱富贵朱富贵朱富贵，虽然不知道到底念叨他做什么，是想问一个明白，还是继续装作糊涂，不去探索在她几乎确定他的感情的时候，忽然被抛弃的原因,就是忍不住念叨，他的名字，都饱含了种种情感。
　　哎，其实，只是一种习惯吧。习惯在心里想着他而已。
　　习惯，是可以慢慢戒掉的。比如，小鱼刚刚到郑家的时候有个藏粮食的习惯，吃完饭还要在怀里揣一个馒头，都是以前饿肚子造成的，以后随着温饱不再发生危机，没有人说他，他也就改掉了。
　　当她生命中的情感被别人填补的时候，想他的习惯就戒掉了。
　　“他……”早知道她会问起，却一直没有酝酿好形容他的句子，相处十多年，对他，有时候觉得了解地很透彻，可以猜到他下一个动作要做什么，有时候又觉得完全看不透，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那总是平静如水的面孔下到底有着怎样的波澜起伏。
　　“他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摸儿撑着下巴，遥望着远方，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空远的声音响起，把自己和千金带入很久之前的回忆。
　　“他出生后不久，母亲不知为何突然疯了，他的父亲想把他交给别的妻妾来抚养，他的母亲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一旦有人接近，她就拿刀砍人，无奈之下父亲只好把他留在母亲身边，可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能照顾好儿子？冬天冷了她不会给他加衣，夏天热了她不会给他洗澡，饿了的时候她不知道喂他，她这样疯狂而绝望地保护着自己的儿子，却不知对于小白来说，这是怎样的灾难！
　　在兄弟姐妹在父母身边撒娇的时候，他连温饱都无法顾全，在他们众星捧月一般被环绕着的时候，他却对着疯母和一堵墙，孤单地在地上画圈圈，你大概无法想象，直到十岁，他还不会说话，直到十岁，他母亲仍然坚持让他穿婴孩时候的衣裳，直到十岁，除了母亲，他没见过其他任何人……”摸儿有些哽咽，没想到时隔多年，一旦想起那些小白的经历，心还是忍不住疼得无法呼吸，想要掉眼泪。
　　十岁之后，直到太后终于察觉还有他这么个孙子出现，把他从那红砖绿瓦的禁锢中解救出来，那时，他初见他，那种无措害怕的样子还深深印在脑海，现在，小白不仅学会了保护自己，更学会掩藏自己的情绪，连他都看不懂他。
　　竟是这样的童年。千金脸色煞白，心痛无以复加，眼泪早已不知何时覆盖了满脸，紧紧环抱在一起的四肢麻木没有知觉，脑中空白，无法想象一个十岁小男孩穿着婴孩的小衣裳，孤独地在墙角画圈圈，脸上带着怎样茫然的表情来面对他疯了的母亲，她觉得自己身体不复存在，唯有一颗心还驻守在原地，无法抑制地为他悲苦着。
　　她认识的朱富贵是那个无比优秀的男人，美好到让她不敢私自霸占，可是，那样美好的人，身后竟然有这么一段悲惨的过去，她没有陪他走过最灰暗的蚕蛹阶段，有什么资格拥有蜕变成蝴蝶的他？
　　眼泪吧嗒吧嗒。很想拥抱他，给他温暖好好保护他，他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十岁之后，祖母发现了他，并把他带出了母亲的禁锢，他的母亲发狂地砍了好多人，甚至自虐，祖母厉声呵责‘你想让你的儿子和你一样一辈子躲起来不见人，饿了偷吃鸡食，渴了喝雨水么？！’那个疯女人才惨笑着住手，小白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人，非常害怕，他躲在母亲身边，那疯女人却一把将他推出好远，我去扶他的时候，他小小的掌心布满伤口，鲜血淋漓……后来，小白和我在一块儿学习，我教他说话读书，他学会了说话，却喜欢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你知道么，我和祖母用了六年的时间才让他习惯开口说话，可他仍旧惜字如金，很少言语。正因为如此，祖母才更加疼爱他，整个大家族，祖母膝下孙儿无数，却只有他得到她身教导，长在她身边。
　　离开母亲之后，他一次也没回去看过她，家里人都说他是个薄情的，只有我和祖母知道，其实是那女人不想见他而已，他偷偷去过几次，那疯女人像对待陌生人一样拿刀砍他，后来他就再也不去了。后来他的父亲想要补偿他，给他其他儿子有的没的，他却推而不受，整日守着一亩三分地，耕种劳作，甚至连女人，他也不要，他似乎笃定主意要一个人过一辈子。
　　他已经习惯孤独，甚至变成了孤僻，他很少与人接触，对于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甚了解，不管别人对他好，还是不好，对他来说似乎没有区别，他不会因为你对他好就对你特别赶紧给你笑脸，也不会因为你暗地里陷害他在无人的时候把他暴打一顿就恨你，说实话，如果能有一个人能让他恨，也是一种能力！”摸儿苦笑，那么多年，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连自己都搞不懂把小白当成什么，简直比亲儿子还上心，可他对他呢，还是不苟言笑，冷漠对待，甚至常常躲着他，真叫人伤心呐！
　　千金把脸埋在膝盖上，眼泪长流不断，这样的薄情怎能怪他，从小，谁给过他正常的感情呢？他身边之后疯了的母亲和红墙绿瓦，连个教他说话的人都没有啊！
　　“有人欺负他么？”闷闷地说，鼻音很重。
　　摸儿转过头看看她，心里说不出的苦涩，既为小白，也为千金。千金的情，小白辜负了……
　　“有的。总有些不怀好意地人，明面上对他亲亲热热，背地里却把他当棉花一样掐，他从不说话，洗澡也不让人伺候，要不是祖母搂着他的时候他疼得叫出来，谁也不知道那小身子上遍布着青青紫紫的伤痕，有新伤也有旧痕——想来他那疯母亲发疯的时候也常常虐待他。这还是轻的……”
　　“够了！”千金突猛地站起来，捂着耳朵大吼，唇角挂着剔透的泪滴。“不要说了，他已经不是我姐夫了，我不想了解他了！”听了也只能徒增悲伤而已。
　　摸儿顺从地不再说，其实，说起这些，他何尝好受，小白那样的性子，何时才能不孤独呢？千金是个不错的姑娘，他却偏偏不动心，到底谁能打动他那寒冰一样的心？
　　那一天下午，继续启程，一路上，大家极有默契地沉默着，仿佛每个人都心事重重，不愿多说一句话，只不过，经过一夜晚的休整，第二天再上路的时候，又极有默契地恢复了元气，千金和摸儿也嘻嘻笑笑打打闹闹，仿佛昨天的悲伤和心痛都是过眼云烟，发生过，却也消失掉，没有人再回头看那段路，没有人怀念那段悲伤。
　　有了摸儿的陪伴，整个旅程变得轻松自在，千金不再惧怕排斥马车，因为除了夜晚，不得不在马车里过夜的时候，她大多都和摸儿共骑一马，虽然颠簸了些，可是春日风光正好，在赏心悦目的景色中策马红尘，不失为一件惬意的事情。
　　那一副郎才女貌的样子落在胡秋生和林洛眼里却别有滋味。
　　胡秋生心想女人心变得可真快，前些日子还为朱公子茶饭不思，现在就坐在别的男人怀里撒娇调笑，过得比谁都自在！真真让天下男人寒心呐！将军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妹妹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林洛始终没有插足的机会，摸儿把千金缠得紧紧的，而他担心在摸儿面前露出马脚，始终不敢靠得太近，这样下去，不仅不能和亲近培养感情赢得她的好感和信任，就连绑架她都没有机会！更何况，到了京城，在宝王府层层护卫之下，想下手何其容易？他急得抓耳挠腮，恨自己脑瓜不灵光，连个好办法都想不出来，禁不住开始怀念朱富贵那单纯的呆子来，要是他，定不会这么难缠！
　　这几天，他常常对天哀叹，林洛啊林洛，你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知不觉就到了京城，宝王爷早就派人来接，交接完毕，胡秋生带人回去，临走对林洛挤眉弄眼，道：“林兄弟，有些女人，不要也罢！”
　　林洛诧异地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身影，暗道，一路让我表白心意的不是你么？怎么现在又来劝退？难道是看到了宝王爷的地位，怕我这无名小卒配不上么？苦笑一声，要在三年前，只怕是她配不上我呢！
　　往事莫提！为了荣华，一切都值！
　　千金并没有忘了林洛，身心疲惫的她似乎没有多少心思和他算旧账，只是交代人把他安排到宝王府，正好顺了他的意，摸儿早在京郊就和她告别，好像约好在京城什么酒楼见面。摸儿一走，林洛又重拾希望，开始挖空心思讨好千金。
　　只是，他本来就是易了容的，长得一副欠扁的样子，之前又得罪过千金，想要和千金交好，岂是易事，更何况，一到宝王府他就觉得自己脑子又不够用了，因为眼前出现一个丝毫不亚于宇文摸儿绝色的男人，这个一开始让他忽略现在不得不重视的人，因为，此刻，这个绝色男子正带着温柔如春风的笑容站在门口，迎接千金的到来，他浑身上下都带着温文尔雅的如兰气质，似乎有海纳百川的胸襟和气阔，更有能打动所有女人的细致和耐心。
　　朱旋影，这个兼具了朱富贵和宇文摸儿优点的男人，要他怎么对付？？？

　　第三十八章

　　朱旋影，这个兼具了朱富贵和宇文摸儿优点的男人，要他怎么对付？？？
　　京城很大，要在大街上伸腿绊倒一个高官子弟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在这权贵云集的地方，不论是泡妞养鸟的纨绔子弟，还是一本正经在朝当职的青年才俊，只要是一个大型的聚会或者一个婚礼葬礼等简简单单的公众活动就能把他们统统聚集起来，彼此之间打个招呼，联络一下利益关系，投缘的就成了朋友，不投缘的也算是个来往，因此林洛认识朱旋影，算起来，怎么也有四五年了，彼时，他们二十出头，年华正好。
　　朱旋影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洛想起这个名字就有深深的挫败感，这是个完美的男人，跟他在一起总能让人无端自卑，不管是容貌举止还是修养才华，他都是京城里才俊贵后的翘楚，皇家子弟的典范，当年，同样是京城风云贵公子的他，在留平公主的出嫁宴席上初遇他，带着不服气的心态去挑衅，却被他温文尔雅的气质，礼貌谦逊的气度，渊博丰富的学识所拜倒，灰溜溜地退出去，从此知道谁才是京城贵公子无冕领袖！
　　按说不打不相识，他和朱旋影却始终没成为朋友，自从那次挑衅，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日后每次见了面，朱旋影总是礼貌地主动同他打招呼，免去他的尴尬，却也仅仅到此为止，那个人不会为了谁屈尊将就讨好，更不会主动与谁交好，他身边已经围了很多有权有势的青年，各个都是京城里数得着的人物，从来都是别人巴巴地往他的圈子里拥挤，却不见他去拉扯谁加入他的圈子。
　　林洛始终进不到他的圈子里去。输是输得心服口服，可骨子里还有傲气，不允许自己成为围着他转的无数人之一。他也是独一无二的！
　　朱旋影自然不可能在乎他的想法，于是，一直以来都是点头交而已，一个微笑谦恭，一个昂首挺胸，谁卑微谁高贵却一眼就有个分别。
　　挫败感并不附着在林洛身上，而是伴随着朱旋影，他一出现，这种感觉才立刻生根发芽成长。所以此刻，当朱旋影微笑着站在门口，长袖裹风，淡定从容，不费吹灰之力地拿捏着高贵和热情地迎接他卑微的表妹的时候，林洛缩在队伍的最后面，尽量自己的存在感，而实际上，有朱旋影在的地方，谁还看得到他呢！
　　下车的时候，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到了千金面前，她诧异地抬头，眼前一张近乎完美的笑脸与记忆中那没有棱角的天神面容慢慢重合，虽然记忆里，那人很少笑，可是，十年过去，只消一眼，千金就认出了他，朱旋影，她忐忑不安地把自己的手附上去，发现自己的手比他的黑，不禁有些惭愧地想抽回，却被他一把握紧。
　　“表妹，路上辛苦了。”他扶她小心地下车，牵引着她慢慢往家里走去，说话的时候却看着前方，千金偷偷侧过头看他，那光滑细腻的唇角扬着好看的弧度，把颧骨挑的高高的，迎着光衬得皮肤白皙细腻，上面微细的绒毛被阳光穿透，招摇着和他的笑一样的温柔……
　　心跳地很快很快，她想，天，你怎么能把这个人造的这么好看，其他男人还要不要活？？？
　　可是这样温柔的他，真的是十年前那个毫不留情把她打入自卑中的人么？
　　“表姐！！”才走入中庭，突然从旁边的侧门里跳出来一个明媚美丽的少女，一边欢呼着，一边扑向千金的怀抱，一把抱住她，蹦蹦跳跳地说：“表姐，表姐，你终于来了！！哈哈，你终于来了！！皇帝伯伯的话真管用啊，你终于来了！”
　　“清清，别太胡闹了，千金才到家，身子疲惫，一会儿还要去见母亲，你要想和她说话，等两天。”朱旋影在一边柔声斥责，虽然语气严肃，笑容却一直挂在脸上。
　　朱清清听话地分开千金，冲哥哥做了个鬼脸，拉着千金的手，黏黏糊糊地说：“表姐，你要好好休息，恢复过来我就去找你好不好？”
　　千金有些愕然，对于他们兄妹突然的热情接受不了，但是礼貌之下，还是点头道：“嗯。等我见过姨母和王爷就去找你吧！”
　　朱清清乐得一蹦三尺高，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千金看得目瞪口呆，朱旋影却自顾宠溺地看着妹妹，不放心地嘱咐道：“小心点，别摔倒了！”
　　“清清顽皮，以后表妹还要多担待一些才好。”朱旋影看着朱清清的背影，又执起了千金的手，轻叹着说道。
　　以后？什么意思？
　　千金心中充满了疑问，却不敢看他，低头看着自己和他相颤的十指，耳根有些发烫，她暗自唾弃自己胆小怯懦上不去台面，想拿出桂枝教的厚脸皮法，却怎么也提不起用起来，朱旋影的目光就像盛夏的火日，把她烤的躁动不安，思想无法集中。慌乱地点点头，朱旋影轻笑一声，拉起她继续往前走，“去见见母亲吧，然后你要好好休息一下。”
　　宝王妃跟十年前几乎没有变化，姣美的容颜保养地很好，年轻地就像初婚的少妇，浅浅荡漾的笑容依稀能看得出娘亲的影子，虽然不如娘亲漂亮却比娘亲更有韵味……不对，千金心道，这话说得有些不公平，如果娘也能活到现在，说不定也是风韵十足，比姨妈还有魅力！
　　千金倚在景离忧的怀里，和她一起潸然泪下，对娘亲的想念和对富贵的埋怨相思一并复发，一时竟有些控制不住，景离忧赶紧拾起帕子给她擦脸，强颜笑道：“千金不哭哈，你娘是个苦命的，早早的去了对她来说反倒是一种解脱，姨妈答应过你娘遥遥照顾你，可是这么多年，你远在边境，一直不肯进京，我想尽心也无力，如今你来到我身边，姨妈要好好补偿你！”说着瞅了瞅在一旁站着的朱旋影，打了个眼色示意他过来，然后拉着他的手道：“小影，千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这几日，你先陪她好好逛逛。”
　　朱旋影乖巧地应着：“儿子晓得，只是表妹晕车，一路颇为辛苦，不若等她先缓和过来，养好了身子再说。”
　　景离忧点头道：“说的是。”然后笑着捏了捏千金的手，眨巴眨巴眼睛，说：“还是小影细心，我这老太婆年纪大了，脑子就浆糊了！有小影照顾你，我放心！”
　　千金正想着朱富贵吃不饱穿不暖的童年，也没有听分明她到底说什么，竟然怔怔地点点头，景离忧见状大喜，站起来抚着朱旋影的肩膀道：“小影啊，你先带千金去休息吧，晚上等王爷回来，咱么设宴为她接风洗尘！”
　　千金想着朱富贵，心不在焉地由着朱旋影引她来到住处，一个环境优雅静谧的小院子，院子里的木棉开得正好，红色的大花朵把整个院子的基调都挑起来，娴静中带着活泼，让人心情大好。
　　“十丈珊瑚是木棉，花开红比朝霞鲜。这树是南方的树，没想到能在北方开花，还开得这样好，真没想到啊！”闻着淡淡花香，千金情不自禁地吟哦一句诗词，静静抬头仰望那一树火红，笑得幽静沧桑。
　　朱旋影淡淡的笑容微微一僵，看着千金的眼神渐渐深邃起来，却在千金回头的时候，立刻变回刚在样子，道：“是一年前从南方运过来的，母亲怕你思念家乡。”
　　“一年前？”难道一年前就早有阴谋要让她来了么？那么一年前朱旋影就知道宝王妃想让她做儿媳么？这一年，他是怎样想她的？排斥还是无所谓？
　　“嗯，母亲一直想让你她身边，你知道，她曾经很疼你的娘亲，后来便把这份疼爱转嫁到你身上了。”
　　“哦。”千金点点头，因为心里被朱富贵和娘亲塞得满满的，没有空余来想其他，对朱旋影倒没那么局促，她笑了笑，轻声道：“表哥，以后要麻烦你了。”
　　以后？嗯，以后！
　　“都是一家人，不要客气。”朱旋影近了一步，握着她的手。
　　他好像永远都不可能让别人占主动地位啊！千金的脸又不自觉的红了。她觉得此刻被他握着，有些不自在。正想抽开手，他已经放开，指了指隔壁的院子道：“我就住在隔壁，你若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千金点点头，因为那随时二字，又开始神游，想起，半夜敲朱富贵的大门的暧昧事件，脸烫烫的。
　　“母亲指了自己屋里的大丫头锦绣给你，我屋里的静姝也一并来伺候你，另外有两个在外屋伺候的，一个叫燕儿，一个叫可儿，都在房里等着呢，你见了她们不要拘谨，只当是在自己家里就行！”
　　千金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不用那么多人的，一个丫头就够了。”
　　朱旋影笑道：“除非，你想让我亲自服侍你！”
　　在罗家村锻炼得脸皮不算薄的郑千金，一向占主动地位，调戏别人欺负别人的郑千金，终于垮了，羞涩地转过身去，别别扭扭地嗔道：“表哥好坏！”
　　朱旋影圆满了，哈哈大笑着离去。

　　第三十九章

　　千金在家的时候身边没有固定伺候的丫头，细致的活儿都是嫂嫂们亲自操持，跑腿儿捎话儿的活儿都是小鱼干，至于其他，比如穿衣起夜沐浴什么的都是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因为娘亲觉得女孩子如果不能照顾自己，将来嫁了人就不能照顾夫君和孩子，要被夫家嫌弃，况且人生充满变故，就算嫁得好，家里仆从无数，说不定那一天就落得孑然一身，女人没有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本事，可至少要学会照顾自己。
　　初到宝王府，身边就配齐了四大丫鬟，千金最大的感触就是布吸干和麻烦，四个姑娘都是面容出众，身材姣好，待人接物能力超强的人精，在偌大的王府里能脱颖而出，就比她自己多出不知几个心眼，虽然每个人都毕恭毕敬，无微不至，可是，骨子里分明没有奴才该有的卑微，反倒有种城里人面对乡下人的傲气，尤其是宝王妃房里出来的那个叫锦绣的，眼睛简直长在了头顶上，千金随手翻一翻古董架子上的花瓶，她就紧张地叫唤，姑娘小心。千金很不快地放下，不知锦绣怕自己摔坏了花瓶还是伤到自己，闷闷地冷嗤，一个花瓶而已，打碎了又如何！
　　唯有那个叫静姝的女孩长得十分和善，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千金喜欢保护弱者，就故意和她亲近，她倒随她主子，也是温柔似水，说话没积分力气似的，却让人听着满舒坦。
　　燕儿和可儿很懂规矩，相貌比那两个大丫头稍稍逊去一筹，却也是雪肤丽容，带着大家门的深度涵养，见过千金就本分地退回外屋，打理千金的行礼和宝王妃赐下的物件去了，只留了锦绣和静姝在主屋里陪主子说话。
　　院子精心布置了一年多，屋子里的装饰也精致用心，看得出布置的人很有品味。千金一边打量着随手摸一摸，一边听锦绣说说这王府里的规矩和忌讳。
　　“姑娘住的院子离王妃的住处很近，走着约莫三两句话的时候就能到，可是，日常没有王妃派人来叫，姑娘是不能随意去见的，姑娘莫嫌生疏，就是王爷的侧妃想见王妃也要通报得允之后才行，这是咱们府上的规矩。”
　　千金正摸着最近新流行起来的红木矮塌，坐上去试了试觉得有些硬，心里记着日后叫人加几层棉花，听到锦绣停了停，道：“哦，我知道。”
　　锦绣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继续说。
　　旁边站着的静姝有些无奈有些同情地看着千金，千金冲她无所谓地笑笑，锦绣在王妃面前想必非常得势，一下子被发配到她这卑微无名的乡下姑娘房里，必定气怒不甘，那就由着她发吧，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千金想，谁闲的肺疼才管你！
　　看到窗前有一面四页屏风，似乎还没想好该怎么摆放，在角落里随意放着。她觉得有些遮挡屋里的光线，便走过去想挪个位置，随意看了看那屏风上的画却被吸引住。
　　那是一副美人赏花图，云鬓华服的美人蓦然回首在盛开的桃林中，花瓣落在她的左脸颊，竟分不出到底是花红还是腮红，花美还是人更美。在纷飞的花瓣中，半边脸颊，一个背影，就那么相得益彰，让人睁不开眼。只是，这人有些眼熟，身处的桃林更是熟到不能再熟，正暗自嘀咕着，身后传来静姝的声音。
　　“姑娘，世子的画技是不是很好？”
　　千金挑了挑眉，诧异道：“是表哥画的？”
　　静姝点点头，笑道：“世子三月的时候出京办差，回来的时候带来这么一幅画，后来找云锦绣庄的老板绣出来的。奴婢瞅着，画里的女子倒和姑娘有些相似呢！”
　　哦，怪不得有些眼熟，原来像我。千金恍悟，脸突然有些烧，画中女子背后的桃林……很像每年庙会她都会去的千叶寺呢！难道朱旋影去过金瓦县么？
　　“姑娘可想好要怎么摆放这屏风？王妃布置屋子的时候，世子说这屏风留着姑娘处置，若不喜欢就抬走。”
　　“哦。不用麻烦了，就放在——床前吧。你们北方都喜欢用床帘，南方人比较喜欢放个屏风。”千金自若地笑笑，这么应景、精致的屏风干嘛送给别人？只是，但愿这些人精奴才们千万别以为自己太迷恋表哥，连他的画儿都要放在床前肖想就好！
　　要知道锦绣或者静姝需和她睡在一屋，方便起夜的时候照顾，而她不喜欢睡觉的时候还有个人盯着，有扇屏风隔着，心里会自在一些。
　　“那奴婢一会儿叫人来摆放。”静姝应道。
　　千金又走到书桌前，拿起笔砚上一只细细的毛笔，心想，谁说女子都用细毛笔的，真是自作主张。
　　锦绣咳嗽一声，又开始念规矩，听来听去，最主要的就是不要随意走动，尤其要出府的话，必须有王妃的允许才行，还要每日去给王妃请按，至于其他侧妃要看王妃怎么说。
　　千金听得闷闷不乐，这敢情是坐牢哇！
　　静姝善解人意地插嘴道：“姑娘莫担心，家规是王妃定的，要得了王妃的宠爱，想出门也不难，小郡主也会常来找姑娘玩耍，不会寂寞的！”
　　锦绣耐不住也说：“世子也会带姑娘出去逛的。京城很大，姑娘有很多可玩的。”
　　千金听着，看着她那僵硬的笑容，觉得她话里藏着的话是，京城这么大，你这个乡巴佬怎么看都看不完！
　　堵着气，想想自己现在毕竟也是个主子了，不能和奴才一般见识，于是拿起笔来，心平气和地写字，任由锦绣继续说。
　　“府里还有三位侧妃，分别是素妃，荣妃，虞妃，其中素妃育有两子，分别是大少爷旋玉，二少爷旋真，两位少爷日常住在侧院，不常来主院走动，但是如果见了，姑娘也不必行礼，因为二位少爷年不及弱冠，没有官职，倒要叫姑娘一声姐姐。但是，去王妃房里请安的时候，见到几位侧妃要见礼，这礼还是有些讲究的，应该这样……”
　　千金不得不放下笔跟她学着行礼，学了几遍约莫有个样子了，她一路奔波懒得动弹，却不想这才是小菜，正菜还在后边，锦绣一本正经地叫她见到王爷甚至皇上该行的正礼，从福身到屈膝，又从屈膝到下跪，再从下跪到匍匐，天哪，不把人折磨死不算完的架势……
　　累得腰酸背疼腿抽筋，千金苦着脸想起来这前，大姨娘说起的奴才们欺负不得宠的主子的事情，不禁满脸狗血，她这还没嫁呢，谈不上得宠不得宠吧？这礼她可不可以不学？这奴才她可不可以赶出去？
　　不过，被人赶鸭子上架的事情，千金从来都有对策，要想整她也得看看自己够不够分量才行！
　　她还没搞清自己的处境就把那些悲惨血泪史强拉硬扯到自己身上，把尽职尽责的锦绣想象成菩萨嘴脸的恶奴才，打算跟她好好斗智斗勇一番，于是翻了翻白眼，做好晕倒的架势，燕儿忽然推门进来道：“姑娘，热水准备好了，您沐浴吧。”
　　她连忙跳起来往外冲，静姝在身后叮嘱道：“姑娘慢点，小心别摔倒。”
　　锦绣却说：“燕儿，晚上宴会的服装可准备好了？”
　　燕儿道：“准备好了，姑娘沐浴之后就可以穿了。”
　　千金脚下一趔趄，光荣地亲吻了大地。
　　老天啊，还让不让人休息啊！

　　第四十章

　　沐浴之后小憩了一会子，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窗外有一星一月相伴而欢，屋里点着一根蜡烛，光线昏暗催人欲睡，而门廊上挂着四盏琉璃彩灯，却明亮得很，仿佛白昼一般，千金听见说话的声音，赤着脚悄悄地走到门口往外瞧，原来是朱旋影来了，静姝正和他说着话，她说了句，那我去叫醒姑娘吧。
　　千金忙得往回走，又听朱旋影那软绵绵的声音传来：“还有小半个时辰才能准备好，她累了，就让她在多睡会儿吧。”
　　心头没有来一阵颤动，缩回被子里却没再睡着，而静姝终究也没来叫，她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奈何床边那套复杂的正装后背上还有许多珠子和丝线，她自己穿不好摆弄不正，只好叫了声静姝。
　　“静姝，帮我穿衣裳好吗？”
　　正自擦着额上的细汗，头顶忽然压过一个高大的身影，她惊得回头，蓦然被朱旋影那柔柔的，魅惑的笑容晃了眼，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嗫嚅道：“表……表……哥……”
　　“我来。”朱旋影却把她的身子转过去，伸手整理她的衣裳，手，小心地不触碰她的身体，轻声碎碎念着：“静姝刚刚去母亲那里拿饰物去了，锦绣只带了衣服却把珠宝落在母亲那里，今晚虽是个家宴，却是你来王府里第一次在大家面前现身，母亲和我都非常重视，打扮地正式一些，在主、奴面前立威，以后就顺利轻松了。”
　　今日千金从他口中听了好几个以后，都有些接受不来，对他现在的态度更是有种受宠若惊的不安，可叫她问为什么又问不出口，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或许是碍于圣旨父母命，无论怎样，都和她自身没有多大关系，他既然敬她一尺，她便会敬他一丈，绝不给彼此找不愉快，于是乖乖嗯了一声。
　　朱旋影满意地轻笑两声，后面的衣服摆弄好了，忽而又转过她，把她按坐到梳妆台前的凳子说：“锦绣应该马上就回来了，让她给你好好梳妆打扮一下吧，她可是母亲身边的红人，梳头的技术很好。”
　　千金仍是乖乖地点头，朱旋影看着她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很乖很无辜，很傻很可爱，嘴角的笑容慢慢加深，正要说什么，静姝拿了一个大盒子走进来，笑道：“姑娘，王妃可真是疼您，您瞧，把陪嫁的珠宝都赐给姑娘了！”转头看了看世子，福了福身子，道：“世子瞧，王妃是不是很疼姑娘？”娴静的容颜上带着俏皮的笑容。
　　朱旋影笑着点点头，吩咐道：“姑娘挑选好了，你伺候带上，然后就引去正厅。”
　　静姝乖巧地应了。他转身对千金说：“王府人多，一会儿在宴席上你不要紧张，我就坐在你身边。”
　　千金为着这份细心，蓦然高兴起来，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本性，目光灼灼地回视着她，挑眉笑道：“那太好了！”
　　朱旋影倒是一愣，看她的眸色蓦然一深，唇角却又挂上了笑容，千金觉得自己像个露出马脚的小丑一般，丢脸极了，垂头咬着嘴唇暗自诅咒自己，当静姝笑着过来让她选珠宝的时候，她大着胆子抬头一看，朱旋影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禁大大地吁了一口气。
　　“静姝，我刚才，是不是太丢脸了啊？”随手抓着那些常人求之不得的珠宝玉器翡翠金叶，却全然没有喜悦，心里仍是懊恼不已。刚才那么急切，显得她很想坐在他身边，更显得她对他极其依赖似的！可，天哪，她才第一天来啊！
　　是她太‘猴急’，太不安分，还是他太有亲和力，轻易就能化解人与人之间的陌生，给人一种相识相知几百年的感觉？
　　静姝捂嘴偷笑，千金脸颊更红了，不悦地站起来，斥责道：“你们王府的规矩教你随便取笑主子么？”大姨娘说，初到应该给那些奴才一个下马威，然后打一棍子给个甜头，才能驯服那些人精，所以该端架子的时候就得端起来，还得端的像模像样！
　　“奴婢知错！”静姝忙得放下首饰盒跪下认错，千金并不打算让她这么快起来，一边闲闲地抓着珠宝，一边纠结着刚才是否太急切，眉头皱成一团儿。直到锦绣回来，诧异地问道：“姑娘，静姝犯什么错了？”千金才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静姝道：“你跪着做什么？”
　　静姝本就白皙的脸更白了一分，讪讪地站起来，没说什么站到一旁去了。千金是真的走神就把她忘了，也不知她跪了多久，看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闪闪发亮楚楚可怜的样子，当下心有不忍，笑着走过去给甜头。
　　拉起她的手，撒娇一般道：“静姝，对不起啦，刚才我吓到你了吧？但是我真没想要你跪的，这是你们王府家规么？以后在我面前不必这样啦！来，这个你拿着，就当我给你赔不是！”说着递上一个贴翠的金歩摇，静姝受惊一般推却着，她笑道：“放心，这不是王妃的嫁妆，是我自个儿的首饰，采用了几个月，不算新，但也不太旧，你别嫌弃啊！”
　　静姝为难地瞥了一眼锦绣，还是不敢收，千金一把塞到她袖里，转身叫锦绣给她梳头去了。
　　收拾妥当，千金在两大金牌丫鬟的陪伴下，闪亮登场，没想到竟是最后一个到的！
　　偌大的厅堂，站满了仆人，偌大的圆桌，坐满了主子，这等架势，千金原本不陌生，可是看着那一张张带笑或冷漠的脸，一个个好奇或埋怨地看着她，小心肝还真有点承受不住重压的感觉，不自觉地看向朱旋影，在他温柔的笑容和坚定的目光里，想起他说我就在你身边，心里稍稍安定一些，勉强挂好则自认为还算大方的笑容走过去，本想给中间那个仪表威严却风采俊逸的中年男子行礼，他却先站起来，迎她，原本严肃的脸也被柔和宠爱的笑容代替，他的笑声爽朗温和，就像雨后的小溪，既有江河的气魄也有涓涓细流的温柔。
　　千金总算知道朱旋影一身温文尔雅的气质承袭自谁。
　　“千金，来坐这儿！”景离忧也站起来，把千金拉到她和朱旋影之间的位子，转头对那笑逐颜开的王爷道：“终于把千金盼来，王爷也不至于开心地忘形吧，一家大小可都看着呢！”
　　宝王爷确实有些忘形，看着千金一个劲儿笑，手还有些抖，王妃一句话把他唤醒，回头给她一个歉意的微笑，并握了握她的手，似在安慰，然后对桌上的大家说道：“千金虽是客，可也是王妃的侄女，她的父亲郑恒更是本王知交，日后她在府里就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了，可知道了？”
　　大家应着，千金仔细打量了一番，在座的除了王爷王妃朱旋影还有那几个侧妃和另外两个少爷，都是卑微本分的样子，不禁想起九姨娘珉宝常常感叹本朝妾室地位卑微，比在大理国的待遇差很多，当初嫁给郑恒之前还很担心，幸亏郑家家风尚开明，而且嫡妻早亡，日子才好过，其实千金知道娘亲活着的时候其他姨娘也不曾受到半分委屈，可是，在宝王府，显然不是这样，这些侧妃和她们的儿子很没有发言权的样子，坐在席上比她还要拘谨，不禁有些同情他们。
　　看了一圈却没有清清的身影，有些好奇，想要问，王爷却突然转过面来，对她说道：“千金，饿了吗？”
　　“呃，还行吧，不太饿。”大实话啊大实话，关键是他问的突兀，原本以为他要说，你爹怎么样，你二哥怎么样，你家里怎么样这样的话，或者交代一番要是不习惯就说什么的，没想到问这个。
　　“呵呵。”一桌子人都笑起来，朱旋影抬手招呼一下，立刻有人传菜，王爷又道：“看来是饿了。在我宝王府要是挨了饿，你那书生爹爹定要写折子参我啦！你可不知道，他这个人，就喜欢参我，一点芝麻绿豆小事也不会放过呢，现在敢把女儿交给我，我还是受宠若惊。”
　　呃……这个王爷有些脱线……
　　千金眨巴眨巴眼睛，不自觉地歪了歪脑袋，“王爷，你为什么不自称本王，我爹跟你有什么过节吗？你怕不怕他参你？你恨不恨他？”最后一句，你会不会让我父债女偿吞回肚子里，毕竟，人家是王爷，是长辈，说话不能太放肆。
　　日后摸儿和老哥交流起来，一致赞同说，千金最可爱的时候就是煞有介事地抛出一连串问题的时候，搞得别人应接不暇，她还善解人意地补上一句，不要紧，你一个一个回答。
　　这顿饭吃的比想象中轻松许多，王爷貌似比王妃更加宠纵千金，于是阖府上上下下对这个准小王妃重视起来，连身后扇扇子的小厮干活儿都特别卖力，恨不能立马得到小王妃的青睐，在世子面前邀宠，而千金则在大家的推崇中越加应对自如，尤其是面对王爷王妃这两个终极主子的时候，简直是诙谐而得体，有礼而无距，亲密而有度，总之顷刻之间，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刚从乡下来的傻姑，而是个高贵的公主，总之能配得上朱旋影了！
　　朱旋影一直微笑看着她，不时往她碗里加些菜，间或满上酒盅，自己却几乎没吃什么，事实上其他人，看王爷和王妃以及世子没怎么动筷子，自然也不敢多吃，尤其是察言观色的两个小少爷，尽管饿得前胸贴后背，看着桌上丰富的菜肴流口水也不敢动，只好忍着听大人们聊天，还要不时陪着傻笑几声，简直烦透了，是以，他们俩对千金的印象不太好，尤其当她心安理得地吃着朱旋影夹给她的东西时候！
　　还有滋有味地舔舔嘴角？！坏蛋！馋死我们啦！
　　随着谈话的深入，王爷和王妃始终兴致盎然、包容淡定的样子，让千金觉得自己有些忘形，尤其看到两位小少爷的脸色，简直都成了茄子紫了，很内疚地住了嘴，大家这才开始进餐。
　　只不过，宝王爷素知郑恒好酒，千金娘亲又是酿酒的高手，料想千金酒量不差，便屡屡和她碰杯，那样子，真不像老公公对准儿媳，倒像是一对忘年交似的！看得一桌子人脑门那个汗……
　　千金到底还是有些喝多了，王妃说宝王爷也很多年没像今个儿这般畅饮了，这一老一小还真像父女，搂着千金的肩膀说，千金要是我的闺女多好。千金不解其意，醉醺醺地说，您不是有清清吗，哎呀，十年前我打掉她一颗门牙，真是对不住她呢……
　　说完赶紧捂嘴，好像醉意侵袭，开始说胡话了哈……不，怎么把真话给说出了来呢！真正的醉酒不是酒后发疯，而是酒后吐真言呐！
　　王妃却好似没听到一般，嘱咐朱旋影把千金送回去。
　　离开的时候，千金步履稳健，礼貌地个大家告别，很清醒的样子，刚刚转了个弯，离开大家的视线，脚步就开始虚浮，眼前的影儿都重叠成了三四个，朱旋影连忙扶着她，啧啧地叹气，真是野丫头，怎么就喝醉了呢，传出去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不过，幸好是在家里。
　　还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头。千金抬起头朝他喷了两口酒气，嘻嘻哈哈地拉着他的袖子不停地念叨，朱旋影，朱旋影，朱旋影……
　　后来还没走到自己的院子突然一屁股赖在地上不肯起来，还呜呜哇哇地哭闹，朱旋影没想到女孩子发酒风是这样的，有些手足无措，想拉她起来，她却死活不动弹，想叫人来抬她，又怕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不好，只好弯身把她抱起来。
　　千金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罗家村，那一晚，桂枝告诉她，她有了小鱼的孩子，她受了刺激跑出去哭，被朱富贵捡到，最后她爬到他的背上，在上面流着哈喇子酣然入梦，心中甜蜜兮兮的，脑袋也没那么重了，轻飘飘好像在做梦。
　　于是她挣扎着从那人怀里爬上他的背，搂着人家的脖子又抓又亲，口水粘连着扯出一长串的银丝，她满足地笑了，掐着他肩膀上的肉，恶狠狠地说，看你还敢跑，你再跑我就咬死你，掐死你！
　　掐着又有些心疼，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趴在他的肩头，脑袋贴着他的脖颈，抽噎道：“我什么都能改，你别不要我，别不要我啊……”

　　第四十一章（补完）

　　‘呜呜’，夜寒料峭，冷不防一声凄厉的夜猫子叫声响起，千金猛地打了个寒战，差点从朱旋影的背上跌下来，他的手蓦地紧了，又把她往上托了托，凉飕飕地风吹着因醉酒而发热的脸颊，酒意褪去几分，她攀着他的肩膀，却感到四肢僵硬，不是自己的一般，脑袋异常清醒地意识到，刚才自己出了大丑了，在第一天到达宝王府的时候就大醉发疯，十年来努力建立的好形象毁于一旦，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高贵感刹那坍塌，又被打回原型，不知道朱旋影此刻背着她该有多么的不情愿，多么的嫌恶！
　　而最最重点的是，她竟然把未婚夫当成别的男人来调戏，还咬了他！！天！虽然，她并不打算嫁给他，可名义上，至少她还是皇帝指给他的妻，就这样在成亲前公然给他戴绿帽子……更何况，十年前的挫败，让她有种很强烈的征服欲望，她想证明，就算是个出身乡下的卑微女孩，也有魅力吸引高高在上的朱旋影！
　　那个对她不屑一顾的朱旋影！！
　　但是，如此不堪的她，还谈什么征服呢？
　　还有朱富贵，如果他知道自己被抛弃之后还傻傻地放不下，岂不是要得意死了？
　　不能暴露曾经的爱恋！不能被朱旋影知道，她呼唤着别人！
　　转了转心思，她放松身体，软绵绵地趴回去，装作没有清醒，继续发‘酒风’。
　　“朱旋影，朱旋影，朱旋影……”一遍遍地呼唤他，就像最开始那样，深情而缱绻，带着浓浓的眷恋和撒娇的意味……在他脖颈处暧昧地喷着酒气，本来只是装醉，那氤氲的酒气却让她再次陷入迷蒙，她啃咬着他光滑温暖的脖颈，深情地哀求，“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那般深情，只有她知道，决不是为了眼前的人。
　　一路琉璃彩灯照着，光影下的朱旋影却显得特别模糊，不知道什么时候，千金发现自己眼里已有了薄薄的雾气，朱旋影回首在她额上亲了亲，轻轻叹了一口气，柔柔地说：“傻丫头，好好趴着，别掉下去。”
　　千金却像被烫了一般，蓦地往后一缩，力气太大竟然睁开了朱旋影的桎梏，重重地跌倒地上。
　　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以后，只能亲我一个，也只能被我亲。
　　他霸道而决绝的话似乎就在耳畔，时不时跳出来回放一遍，每一个字都在千金心里落下印记。
　　只能亲我一个，也只能被我亲。
　　眼泪突然滑落。你在哪里呢，朱富贵？当我被别的男人亲的时候，你在哪里呢？
　　眼里有太多泪，于是不敢睁开，干脆发疯发到底，狠心躺倒，装睡吧！
　　重新落到朱旋影怀里的时候，耳畔好似有无尽的叹息，她心痛心虚更心烦意乱，猜不透那叹息里包含的心思，也不想去猜，今天，她太累了，只想一觉睡到天亮，什么事都没有了，最好连朱富贵都忘得一干二净！
　　不知为何，那段路明明不长，他却走了好久好久……
　　醉酒之后的两天，朱旋影都没有再出现，由于王妃嘱咐要千金静修两日，也没有其他人来叨扰，刚好隐瞒了她大醉的事情，更让她有机会偷懒，毕竟日后就要正儿八经地早起去请安了，要睡个懒觉都会成为奢侈。而她这两日一直绞尽脑汁地想，朱旋影对自己的态度为什么变化这么大。
　　十年前，第一次见他是在元宵家宴上，同样一张大桌子上，坐满了身份地位各不相同的人，但无论怎么看，从过去到现在，她都是那个地位最低的，那时候他冷眼相对，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现在，不仅主动亲近她，还替她夹菜剔鱼骨，比小鱼还要细致，比亲哥哥还要有耐心，最让她捉摸不透的是他的笑容，十年前，他对每个人都笑，却除了她，十年后，他还是对每个人都笑，但是这其中竟然包括了她！
　　十年前她就不服气，凭什么对每个人都好的朱旋影偏偏讨厌我，她很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冲动，也为此纠结了十年，因为她成了特别令他讨厌，甚至笑不出来的人，而十年后，他对她与别人无异，她却不知该高兴还是怅惘，他的笑容很美是没错，可是给的人多了，就变得廉价，还不如十年前那独一无二的冷脸！
　　总觉得那一成不变的笑容是他的面具，俊美魅惑让人沉迷，却也虚假神秘，让人捉摸不透心虚发慌。
　　‘啪’手里的檀香木扇因为出神无意识地用力而不幸折断，静姝放下茶盏，拾起千金的手，慌忙查看，“姑娘想什么呢，指头都红了呢！”
　　千金不耐地抽回手，这么夸张干什么，不过是被断木戳了一下，那扇子还断了呢！
　　“没事，睡得多了越加困顿，爱走神而已。”
　　静姝笑笑，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走到她身后去捏肩，边捏着边说：“姑娘尝尝这玫瑰薄荷茶，昨儿世子房里人送过来的，说是春天易噪，心情浮动比较大，喝些清凉薄荷，有助于提神醒脑，喝过之后还能口齿留香，防止上火呢！”
　　千金蓦然动心，是朱旋影送来的茶么，倒是蛮细心，只是，提神醒脑？他什么意思，难道为那天发酒疯调戏他的事情敲警钟，让她清醒一下，认清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么？唇齿留香？他想干什么？留香又怎样，跟他有关系么？第一天来，他就胆敢亲吻她，虽然只是额尖上蜻蜓点水一般的轻吻，可他们毕竟不熟吧？朱旋影，难道是个轻浮浪子？
　　“什么叫世子房里人？”南方人和北方人的说话方式不同，同一种意思表达起来有很大差异，这房里的，在金瓦县就算是少爷家的通房丫头了，不知在京城又作何解。千金把静姝的话反复嚼了即便，忽然意识到这个词，拉下脸来问。
　　静姝愣了一愣，脸上满是揶揄的笑容，这个王妃还未嫁过来，就开始吃海醋了吗？连房里伺候的丫头都容不下？然而背对她的千金却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意识，她只关心朱旋影是个什么样的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种行为她不是不能容忍，但是她要确定一点，他是不是个浮夸浪子，滥情大王，如果是，那没关系，正好她可以坦然呈了他的好意，然后拒婚，拍屁股走人，而无需感到愧疚！
　　“就是房里伺候的婢子啊。”感到千金绷紧了身体等待她的回答，静姝赶紧敛了笑容，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她蛮想逗一逗这个新主子的，一看就是那种被家人宠坏了的千金小姐，没什么心机城府的，却还抱着驯服她和锦绣的心思，不能不说，很傻很天真啊。
　　“哦？就像你们伺候我那般伺候世子的婢女吗？”或许是因为不在乎，或许是因为巴不得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好放纵的自己的心偏离朱旋影的轨道，千金问得大大咧咧。除了一心想要留个好印象，改变对她看法的朱旋影，她不怎么在乎别人的看法，譬如静姝，一个奴婢而已，她怎么想，怎么碎嘴子，都无所谓，正如桂枝所说，没有必要为他人的评价而活。
　　“不是，世子没有贴身的婢女，只有两个外屋伺候的婢子，就像咱们屋的燕儿和可儿一般。”
　　哦，那就是说，沐浴更衣这样的活儿也都是亲力亲为吗？倒是和一般的少爷不同。朱旋影，又让我刮目相看啊。千金笑了笑，这才端起杯子喝起来，一口温茶下肚，张开嘴吸口气，清凉馥香，感觉不错。
　　记得，朱旋影曾说过，静姝是他房里的，也是在外间伺候的吧，一下子和锦绣升到同一个层次，月俸也会涨，怪不得这丫头整天笑着，和朱旋影一般，也怪不得，见了原主子总是那么神采飞扬，难得娴静如兰，殊美如菊的她也有那么开朗的时候。
　　千金本来是个闲不住的人，从前在家的时候常常装扮成男子和小鱼出去为非作歹，除了杀人放火作奸犯科的事，什么荒唐事都少不了她，譬如逛窑子，譬如打擂，譬如调戏良家妇女，总之小鱼这地痞干什么她就学什么，小鱼若在还能管着点她，小鱼若不在，她经常搞得一身狼狈回来，咬牙切齿地指着小鱼去给她报仇雪恨，所以说，当她路见不平的时候，大多是在惹祸，当她行侠仗义的时候多数实在坑人，就是这样一个闲不住的女太保，能在罗家村平静的过两个月不失为一种奇迹，不过，那也是因为有富贵这个精神支柱啊，现在，身处繁华京都，她却只能数木棉花开了几朵，要么就是和四个精明透顶的女人聊天，自暴其短，简直是……用他们北方人的说法，二到家了！
　　于是，下午，她坐不住了，决定去找朱清清。这丫头从小就傻乎乎的好欺负，十年前，她就以欺负她为乐，要不是后来她找来帮凶，把她狠狠奚落一顿，她郑千金才不会输！想到十年前一拳招呼上去，一个带血的大门牙幽幽落地，朱清清嚎啕着回去找娘告状，千金就忍不住想笑，那时候真的是自己太狼，现在想起来真是太对不起她了，而且，仔细想想，除了那次自找的奚落以外，朱清清一直是个很可爱的小孩，在朱旋影冷落她的时候，朱清清异常热情地拉着她玩耍，虽然总被她欺负却乐此不疲，十年了，她的个性倒是一点未变，还是那么热情，一点都不记仇的样子。
　　来这儿前，千金还想，万一她想报仇把自己的大门牙也打掉怎么办？
　　朱清清显然不像郑千金那么小心眼。
　　幸亏那时候正在换牙期，大门牙还能再长出来，要不然，好好一个美女不久被她毁容了？千金心虚地念了声阿弥陀佛。
　　“姑娘，听静姝说，您要去找郡主？”锦绣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劈头质问。

　　第四十二章

　　朱富贵比摸儿晚两天到京城，此时梁王已经在郑永亦地逼迫下节节败退到北疆，那个苦寒的不毛之地，从前有强悍的匈奴人，现在有骁勇善战的女真人，前狼后虎，几乎没有生机，可皇帝念着与他是一母所生的胞兄，没有赶尽杀绝，平叛就到此结束了。
　　摸儿打趣说：“小白，你是不是特地等着叛乱结束了才回来的，放心，皇上才不舍得让你去打仗呢！”
　　朱富贵情绪不佳，近来喜欢没事喝上两口，喷出的气息和身上的青衣都有淡淡的酒味，然而眼神却是别样的清明，微红的脸颊也只给他平添几许妩媚，并不现出醉态，他手里写着东西，过了半响，才回话：“皇上急召，本来是让你上战场的，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他那是让我去送命！咱们只跟着莫邪当过两年徒弟，那老头子还只教咱怎么品酒，什么军事策略都没讲过，而且连本兵书都没有，两年期一到就提着酒壶溜号，让咱出师了，这种水平哪能跟人家郑永亦比！到时候让四哥打个落花流水回来，岂不丢了老脸？”摸儿贼笑着摸摸鼻子，往富贵身边蹭了蹭。
　　他在写信，好像让下属的玉行去玉生堂定制一件水晶冠，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开始注意这些‘身外之物’了？
　　富贵提了提肘子把他推到一边去，淡淡开口道：“你怎么知道皇上仅仅想让你丢脸？”
　　难道还真让我丢命？摸儿讪讪地笑笑，这孩子总是仇视皇帝。
　　“小白，你怎么舍得回来？”没话找话，转移小白的注意力，其实，目标是他那殷红娇嫩的脸颊，哇，好像亲一口！
　　“太后捎信说，你上战场了，让我协助。”他防范甚严，注意力虽然集中在信件上，余光却扫着饿狼一般的摸儿。看到他靠近就踹一脚，然后再皱着眉一本正经地写字。
　　“哇，难道说，你是为我回来的？担心我吗？哦，小白，你太让我感动了！哦，小白，我爱死你了！”说着，趁机去抱他，顺便送上性感红唇。
　　富贵不慌不忙地拿起一本书胡到他脸上，一把推得远远的，右手还不耽搁写字。
　　“在南方待烦了，顺便回来看看，怕你把江山葬送。”
　　“嘿嘿。”这孩子就是嘴硬心软，明明就是担心我嘛！谁不知道你对你老子的江山最不上心！不过也不说破，这孩子脸皮薄！不过，那边待烦了，是因为千金吗？
　　“小白，金瓦县蛮有意思，这次你挑了个好地方，人杰地灵啊！我在那儿认识了一个好姑娘，准备跟皇上说说，赐婚。”
　　富贵手中的笔一顿，一个墨点啪的一声落在纸上，他皱了皱眉，抄手拾起来揉成一团扔掉，重新找了一张新的，从头开始写。人杰地灵么？连风流王爷朱幕仙，花心萝卜宇文摸都想要成亲了，确实是个人杰地灵的宝地，可他呢？
　　连纸上一滴墨都容忍不了，事事力求完美的他，宁愿接受她不光彩的过去，接受不清白的她，却仍得不到一星半点的真心，他只是她手心里的棋子啊。就算这样，仍然心心念念忘不掉，后悔狠心留下那水晶冠，她送给他的唯一一件礼物啊。于是想找人再去定制，玉生堂的人却说，世间仅此一件，是少主子亲自设计的，不做第二件。他不甘心，找人去调解，希望那莫凌烟能再做一件。也算他第一次求人吧。
　　半晌得不到相应，摸儿又进一步，笑嘻嘻地说：“你就不好奇我喜欢的姑娘是什么样的？”
　　富贵翻了个白眼给他，“高矮胖瘦，温柔泼辣，正经不正经，哪样的姑娘你没喜欢过？”
　　“啧啧，你还真是了解我，看来对我的私生活也一直关注吧？嘿嘿，小白，你说，你是不是暗恋我许久了？”
　　富贵根本不理他，这种疯言疯语听得多了久了就有免疫了，就算摸儿抛心巴肺地表白，得到的估计顶多是他一句，这么老了，还玩这一套，无聊。
　　又碰了软墙，摸儿讪讪地坐下来，夹起一颗殷红的樱桃往嘴里送，末了津津有味地舔一舔嘴角的红色汁水，十分享受地说：“她不同于任何我接触过的女子，她是特别的，论长相，她倾国倾城，一种打扮可以艳惊四座，换一种打扮就可以清纯似水，论气质，她高贵亦淳朴，调皮亦大方，既可等大雅之堂，也可做闺房……”猫了一眼一脸平静，手上青筋却跳个不停的富贵，赶紧把后面的作乐两个字咽下去，继续说道：“论才华，她的词句清新雅丽，别有一番风情，我还听她姨娘们说，她精通音律，尤其擅长古琴，一曲广陵散奏出，曾惊煞段小傲。哦，段小傲，大理国皇帝，你知道吧？呵呵，声名远播，她这个傻妞去而不知道，以为段小傲是个风流骚客，还写词讽刺他，你说可爱不可爱？”
　　富贵还是一脸无波，仿佛不知她是谁，或者不在乎她？
　　“她占尽优势，让人无法不刮目相看，一看就再难挪眼。才情美貌纵然让人侧目，但她一转眸一咬唇的姿态却最最深得我心，尤其是热情爽朗、不忸怩不作态的个性，让人不自觉倾心。寻常，我们男人喜欢女人，多是一眼钟情，看的是那女子的外表身材，因为那些女子永远站在远处不会靠近，而她不同，她会笑着同你说话，主动接近你，像个朋友似的，我喜欢她，于是连她的个性和言语都喜欢，不单单的外貌……”摸儿说着，心里幽幽叹息，这番话纵有刺激小白的嫌疑，越说竟越真了，连他都不晓得，她的一言一行，一笑一怒，一挑眉一撅嘴都在心里扎了根。
　　从金瓦县出发，一路狂奔直到遇见她，心里一直反复想的就是这些话。本来是用来说服皇上的。
　　所以我才不准她咬唇不准她笑，她自己不知道那些姿态有多诱人……富贵手中的笔有些抖，字迹又歪歪斜斜的了，他弃了，又找出一张新的，若无其事地写，写下去却变成了她的名字。
　　心中一惊，赶紧乱抹一通，把千金两字完全遮住，可心中的她却无论如何都遮盖不住，藏不了，永远像根刺一样戳在最深的地方，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连摸儿都勾搭上了，连摸儿都骗到了，果然是个高手！难道是大理国的奸细么？不……是个叛乱的逆贼。果然不是一般的女子，抱负远大啊！
　　心中烦躁，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了，干脆扔下笔，倒在椅子上。
　　疲倦地捏一捏眉心，道：“你何必拐弯抹角，你说的人，我认识，但她不值得你爱，你还是早日收心，莫要沉溺太深。”免得向我一般，不可自拔。
　　“为什么不值得？你对她可了解？”
　　“因为她……”想要说她水性杨花，心机沉重，却忽而意识到一件事，他对她可算了解？她的身份，她的经历，她的方方面面，他都不知道。
　　“小白，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既不能急于肯定更不能急于否定，你要充分了解才对彼此公平。”
　　富贵蓦地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前方。摸儿叹一口气，转身离去。
　　可我跟你不一样，在她是村姑，没有任何闪光点的时候，我就喜欢到无力自拔，都没想过要去了解她，而等我想要了解的时候，她却抛出一个个可怕的消息，吻过十几个男人，清白已失，谋逆，利用我……
　　这样的她，我还有必要去了解吗？

　　第四十三章

　　“姑娘，听静姝说，您要去找郡主？”锦绣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劈头质问。
　　千金心里老大不高兴，说是我的丫头，你一整天都不露面，我要出门了，你却反来质问我，想造反啊！梁王都快被赶回北疆了，你想步他的后尘吗？
　　不说话，不理她。专心挑礼物。是那个二哥给的玳瑁金钗好呢，还是姨娘亲自绣的荷包好些？可以挑选的东西实在太有限了，要是护送她进京的那架马车还在就好了，姨娘们挑选的礼物都在上面，都怪那伙强盗和那个水上客啊，欠抽！
　　“姑娘！”锦绣似乎有些急了，直接窜了上来抓着千金的胳膊说：“姑娘，您暂时不能不看郡主。”
　　千金冷冷地转过身，捏着她的指头，厌恶地一根根掰开，强压着怒气道：“你说说为什么。”
　　锦绣总算还有点分寸，退了两步道：“郡主身体不适，还在修养中，王妃吩咐过，不许任何人见。”
　　千金皱眉，前两天她刚来的时候，朱清清还热情地迎上来，极美的小脸蛋上白里透红，很滋润的样子，怎么突然生病？而且她分明很寂寞，很想让她陪她的样子，为什么在接风洗尘的家宴上没有出现呢？病得，很严重么？
　　“郡主得了什么病？”
　　“伤寒，大夫说传染呢！姑娘改日再去吧！”锦绣谆谆诱导，目光却有些闪烁。
　　千金盯了她一会子，暗想，就算她在说谎，她又能怎样？说破了，然后闯到云景园里看清清吗？大姨娘说，每一个大宅里都有无数的秘密，这些秘密见不得光，所以知道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不知为何想到这句话，千金哆嗦了一下，转而扯出一个笑容，亲亲热热地拉着锦绣说：“那好，我听锦绣的。”
　　锦绣长长地吁了口气，千金却更为清清担心了。
　　歇了两天，总算从王妃那里求了个空，出去走走，王妃说，再等等，一会儿小影就回来了，让他带你逛逛。千金半是撒娇半是强硬地拒绝了，倒不是因为那晚把人家狂亲一通，彼此尴尬，最主要的是，她此次出门是为了赴约——告别的时候，摸儿和她约在‘在水一方’。
　　据随行的保镖兼侍从季南说，‘在水一方’是京都数得着的大酒楼，不仅装饰豪华娱乐花样繁多，还面朝皇家别苑，有许多皇子皇孙光临。正中千金猎艳寻鲜的下怀！
　　刚出了王府的大门，从天而降一个糟蹋老头儿，一个狗刨式姿势扑倒了季南，被季南反射性地一脚踹开，最后十分惨烈地扒在了墙上，摔得鼻青脸肿。
　　千金强忍住幸灾乐祸的笑意，及时拦住准备赶尽杀绝的季南，翻了翻眼皮，把那老头儿扶下来，凉凉地说：“林少侠，您这是练什么奇功啊？天外飞仙么？”
　　林洛抹了一把扭曲的脸皮，浑身不自在地甩开千金，痛苦地呻吟道：“你这丫头，还说我呢，要出去玩，怎么不带上我？幸亏我及时得到消息，还怕赶不上你，爬墙追出来！都是你的错！”
　　千金被他撒娇撅嘴扮无赖的样子狠狠地吓到，禁不住一个哆嗦，季南则皱眉不客气地冷嗤道：“王府规矩，爬墙者杖毙！”
　　“千金……人家是为了追你才爬墙的，你不会让你姨妈打死我吧？”林洛躲开冰山一样的季南，这家伙一脸寒光，看着就是铁面无私的大内出品，让人恐惧，千金就不一样了，耳根子软，心善，又好哄，于是拉着她的袖子，死乞白赖地恶心到底！
　　“呀！恶心死了！”千金抖了抖，甩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紫色钱袋，“喏，你的钱，还给你，想干嘛干嘛去吧，我不管你！”
　　林洛不接那钱袋，“千金……我们好歹……”
　　千金转身便走，听见他追上来，猛地回头喝道：“不准跟着我！”
　　林洛一滞。
　　“如今你能爬墙了，想必伤也好的差不多了，从前你算计我，陷害我的事情，我不予追究，你见好就收吧！”毫不客气地撂下这句话，表情寒冷不亚于季南。季南赏识地笑了笑。
　　林洛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嬉皮笑脸的模样慢慢变得狰狞，宽阔的袖子里拳头攥得紧紧的，长长的小指指甲几乎把掌心里肉掐破，牙关咬得紧紧地，咯吱咯吱作响，一个人在烈日炎炎下呆站了许久，他猛地出拳，狠狠地砸在王府的灰墙上，鲜血顿时顺墙流下来……
　　郑千金，我林洛小瞧你了！
　　从进王府就坚决地不给他见面的机会，看来防范已久！这个女子，其实，蛮狠心！
　　不过，林洛往她消失的方向瞄了瞄，郑千金，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你这个人质，我要定了！
　　千金坚持步行，季南不得不贴身保护，北方民风不若南方开放，素来有男女授受不亲的讲究，穿过闹市的时候，由于人多，季南寸步不离地跟着千金，必要时还得推开人群，给千金开道，这种排场，引来路人侧目。天子脚下，多少达官贵人也不曾这么嚣张啊！千金虽然穿了男装，少了些尴尬，但却引来更多女子侧目，那一波一波的媚眼源源不断地抛来，她有些承受不住。
　　“季南！你能不能不要推他们？”
　　季南皱了皱眉，脸颊却有些红。事实上，他也被看得不自在，谁让今天他保护的这个人太扎眼呢！
　　“表姑娘，属下奉命保护你的安全，不得不排除一切安全隐患！”他答的一本正经，两手拨拉着挤挤嚷嚷的人群。
　　“哎呀，我拉着你的袖子，不会跟丢的！”千金不悦地抓回他的爪子，像牵驴子一样牵着他往前走，暗自嘟囔道：“还一等侍卫呢，猪脑子！婆婆妈妈！”
　　可怜季南因此承受更所嫉妒，愤恨的眼神，他觉得，夏天还没来呢，这太阳就有把人烤晕的苗头，实在不妙！
　　闹市后两条街的转角处有一家规模庞大，富丽堂皇的酒楼，门前一滩浅水，水中卧着一块巨石，巨石上书四个朱红大字：在水一方。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名字起得好！千金潇洒地打开折扇，摇了两下，然后啪地一声合上，爽快地喊道：“好地方！”说罢，撩了撩袍子就要踏着水里突出的花岩过去，冷不防，手被一只凉凉的大手握住，那手雪白修长，骨节处纤细突出，心中一惊，抬首一看，果然是他：“表哥……”
　　“喜欢酒楼？”他温柔的眼里没有半分的责怪，白皙的脸颊透出微微的粉，口中呼出的气息还有一些不稳，“玩玩可以，不准喝太多酒，知道么？”
　　哎？谁说我要喝酒？还有，朱旋影，你笑得那么奸诈做啥？不就是发了一次酒风，不小心被你撞上了么！那么尴尬的事情不赶紧忘了，还提起做什么！讨厌！
　　“唔！”不自在的转过头去，闷闷应了一声。
　　被他牵着不甘心地从花岩上下来，绕过池子，一步步往里走，他的脚步很轻很慢，她的则是又急又快，一不小心撞到他胸口，被那好看到令人嫉妒的手指抬起了下巴，他的容颜有几分轻薄的笑意：“走那么快，急着去见谁？”
　　千金后来经常想，每次被朱旋影非礼是不是因为无法推开那好看的手指？
　　“朋友。”脸一红，心跳一停，真话就出来了。他那清辉荡漾的双眸，看似温柔似水，其实是火眼金睛，精明地很，估计她想骗也骗不过！
　　“哦？什么朋友让母亲担心，以至于差人急匆匆把我唤回？你不知道，我可是快马加鞭从宫里出来的呢，幸亏是在水一方，离皇宫也不远，要不，再来晚一点点，是不是就要后悔了呢？”
　　千金觉得自己像个灰溜溜的老鼠，而朱旋影是一只好看的白猫，一出美男计就把老鼠拐得晕晕乎乎自投罗网，就等着猫玩腻了，一口吃掉，可显然现在朱旋影还没玩够，他那酸溜溜的口气就像是教训红杏出墙老婆的男人，委委屈屈的样子。
　　装吧，你就装委屈吧！我这个小老鼠再傻也不会主动跑到你嘴里去！
　　面对朱旋影，千金时常有一种无力的感觉，朱旋影气场太强，无论是身还是心，都能压抑着她，让她不由自主的臣服，纵然心里的不安分作祟，让她屡次想要厚着脸皮调戏他，反客为主，却屡战屡败，每次都在他淡定的笑容里败下阵来。千金试着做狼，翻身将他扑倒，哪知他是狐狸，一个转身，翩然而去不说，一个回眸，还能夺了她的心魄去！
　　真是个妖怪！
　　此时此刻，千金仍然是一只挣扎的老鼠，努力翻身的狼，朱旋影用十年的积威毫不费力地镇压着她，她连说话都有气无力：“怎么……怎么会呢？表……表哥你说笑了……嘿嘿。”
　　“那就好！”朱旋影满意地笑了笑，拉着她继续往里走，季南自动消失好像有段时间了吧……不愧是大内出品的……
　　“你那样笑很可爱，以后要常常笑给我看！”走着走着，他突然说。
　　“呃……”千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记得小鱼曾说过，千金啊，你什么都好，就是笑起来像个老妖婆，深更半夜要是突然放声大笑估计能吓死小孩……而朱富贵也曾屡屡禁止她笑，总是一副厌恶的表情斥责她，不准笑！
　　十指交缠，千金突然有种很强烈的自豪感，朱旋影啊，这个极品男人他握着我的手呢。
　　朱旋影回头，本要问她和朋友约在哪个雅厅，却见她像个小老鼠一样低头窃笑，纤细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他不自觉地紧了紧交握的手，嘴角的弧度弯的更大。

　　第四十四章（新章节）

　　在水一方算是个比较特别的酒楼，关于它的装饰风格，从门前那一滩浅水可窥得一二，里面亦是秉承酒楼名字，在一派奢靡华丽中，弯弯一行溪水曲曲折折从门前的浅水湾里延展出来，雕栏玉砌的长桥如长虹卧波，在水上高高架起，人站在上面驻足观望，就可以看到细流两边三三两两的大桌子，此刻不是进餐的时候，所以客人不是很多，然而朱旋影和千金一对壁人一个风雅谈笑，一个时而好奇四顾时而羞涩跺脚，却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那场景淋漓尽致地诠释了酒楼的意境——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一时羡煞旁人，而他们却好似不知。
　　这是一个复式楼，前面的建筑是回字样式，抬头就可以看见蔚蓝的天空，低头就是涓涓细流，左右两边却炫目的苏式锦绣布帘，从高处垂下来，上面云锦飞扬仿佛九天上神仙下凡，铺就的一条华道。千金为此感叹不已，前面十八年真是白活了，还以为京城是个庸俗势力的地方，如此看来，它庸俗地有理，势力地有据，而她简直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走在淡定从容的朱旋影身边，千金觉得无地自容，可那人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不老实地抽一抽，他就惩罚似的捏一捏，慢慢的，经从手部捏到了腕子，稍稍有些凉的大手握着她微微有些烫的手腕，他好像挺受用这份温暖，干脆整个握住，千金想想既然是奉旨谈情，她也不太好意思甩开人家，就由他去了。
　　下了廊桥，踩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小路，一直进了另一座金碧辉煌的楼，他才放开，千金觉得手腕处嗖嗖地灌冷风……
　　二层的栏杆上，一抹水蓝的身影翘首以盼，看到千金时蹙着的眉头霎时展开，笑颜以对，正要举手打招呼，看到她身边朱旋影，一张笑脸顿时僵住。千金却激动地挥手大叫道：“宇文，宇文，我在这儿。”
　　朱旋影有些不悦地看了她一眼，她后知后觉地往四周看了看，发现一张张面孔盯着她充满了鄙夷，她沮丧地垂下小脑袋，想，终究还是给他丢人了……
　　他那个眼神啊，隐隐有些像十年前，千金觉得浑身扎满了刺，难受地紧，咬着唇狠狠翻了个白眼，暗自嘀咕道：我就是乡巴佬我就是乡巴佬，怕丢人你跟来做什么？！
　　朱旋影却道，原来你风风火火等不及我回来就要见的朋友竟是他！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花花公子朱慕仙！想想他戏遍花丛，对调戏女人别有一番造诣，朱旋影心里就很不爽，想想他可能调戏过千金，他就更不爽了！傻千金，笨千金，你怎么和他做朋友？？
　　看着千金迫不及待奔上楼去的背影，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暗自咬牙道，难道以后要把你绑在身边才好？
　　郑千金，你怎么就不能安分一点！
　　千金热情地跟摸儿打了招呼，摸儿啧啧地赞她穿男装也这么好看，千金喜滋滋地找不着北，朱旋影却从后面搂住了她的腰，笑道：“一年不见，九叔还是那么会讨女人开心。”
　　说的千金和摸儿具是一愣，彼此对视一眼，颇有些尴尬。
　　想不到朱旋影一派儒雅温良的作风，说起话来有时候也能刻薄到噎死人的地步。
　　宇文举起拳头在嘴边轻咳了两声，在自己侄儿面前，好像应该正经一点吧？想象从前那般和千金兄弟相称怕是不妥，遂板了板脸道：“小影，我毕竟还是你的九叔，你那锋芒收敛一下吧！”
　　千金诧异地看着朱旋影，他笑了笑，恭恭敬敬地说道：“是，侄儿遵命！”竟有几分俏皮的音色在里面。千金几乎倒地，这样的朱旋影是她绝没想到的。
　　更重要的是，宇文是他叔叔？？？
　　“千金怎么会跟你在一起？”摸儿瞄了一眼朱旋影放在千金腰上的爪子，很不乐意地问道。
　　“九叔怎么认得千金？”朱旋影却同时问出口。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有种硫磺的味道，错开之后纷纷看向千金，千金眨了眨眼，说：“宇文，你真是表哥的九叔吗？”
　　摸儿愣了一愣，估疑地瞅了瞅朱旋影，然后眼珠子转回来盯着千金道：“他是你表哥？”
　　千金诚实地点了点头，朱旋影适时地补上一句：“也是她的未婚夫。”
　　千金的脸唰的一声蹿红，摸儿脖子一伸，瞪大了眼，“三嫂给你求的媳妇是千金？”
　　“哎哟，九王爷，您怎么在外头站着呢？今个儿当班的是哪个，竟然伺候不周……”斜刺里跑出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个子矮小，油光满面，嘴角两抹小胡子一看就是比较会来事那种人，正伸手去打帘，转眼有看到朱旋影，那脸上笑得哟，都快开出花来了！
　　“小王爷，您瞧今个儿是什么好日子，奴才竟把您给盼来了！您叔侄二人可有阵子没聚了，奴才们想得慌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宇文不耐烦地会护手，当先进去，朱旋影第二个，手里还拉着千金。
　　“这位小哥有点面生啊，是小王爷的朋友吧？”胖子讨好地看着千金，让她有种狐假虎威的感觉。幸好今个儿是跟着两位王爷来的，一大一小，总比自己身份尊贵。看这架势，这叔侄俩是这里的常客啊！
　　但是，宇文怎么成了王爷了呢？
　　王爷们来酒楼好像不喜欢吃饭，胖子被宇文打发走之前也没有要点菜的意思，千金有些饿，却也不好意思叫吃的，只能陪着两个大男人笑里藏刀，刀光剑影。
　　真是一个比一个虚伪啊，说的话那么尖酸，却笑得那么温柔，语速还越来越快，千金想插嘴都不成，捧着小茶杯啜饮着并不怎么新鲜的茶，连连皱眉头。
　　“九叔，侄儿听说，那个以死相逼非得让你娶了她的廖纤纤，害得九叔在外奔波了一年多，后来给玉生堂莫家做了填房，可有此事？”朱旋影倚在靠背上，两手交叉，修长的手指在光的照射下有些透明，好看地紧，可是那脸，哎，实在奸诈。
　　摸儿果然一下子红了脸，本来念着自己是长辈，孬好给臭屁影子留个情，不提他那些风流韵事也罢，没想到他还蹬鼻子上脸，揭起他的老底来，尤其还是咋千金面前，顾不得一肚子疑问，恼羞成怒地冷笑三声道：“大抵是有的，不过九叔为朝廷奔走，不怎么关注这回事，倒是小影你费心了！九叔倒是听你父亲说，今春本来要你先纳个妾传宗接代，没想到把你吓跑了，九叔甚是好奇，一向对女人有些手段的小侄儿这次是被哪家的闺女吓跑了呢？”
　　朱旋影听了不急不躁，反倒甚至得意，早已为他会提及此事一般，侧头看了一眼满脸莫名其妙的千金，悠然笑道：“九叔听岔了，侄儿是去金瓦县看表妹去了，不是吓跑了。那家的小姐听说侄儿如此痴情表妹，便主动退婚了，后来不了了之。”
　　千金大惊，果然他却过金瓦县么？怎么她不知道呢？想来能画出那副赏花图，应该是在庙会的时候去的，竟然神不知鬼不觉！但他话里的痴情，还有此刻灼灼的目光，怎么那么让人不安啊！朱旋影你是不是太过奔放了？害得本姑娘英雄无用武之地哇！
　　摸儿喷了口茶，他比小影长了两岁，却回回输给他，每次都吃哑巴亏，这次亦不例外，让他暗自内伤！料想纠缠下去，自己老底被揭光，在千金心中断无好形象可言，以后要为富贵说话都没有立场，便赶紧转移话题。
　　“千金，你这次来京城是为了跟小影成亲？”那富贵可怎么办？
　　噗，说的她好像上赶着要嫁给朱旋影似的！千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摇头：“不是啊……”
　　“是奉旨谈情！等到表妹和我两情相悦的时候，就可以成婚了！”朱旋影‘适时’地补上一句。换来千金一记白眼，那厮却笑得更加没心没肺了！
　　千金无言咬唇，人要脸树要皮，朱旋影不要脸起来还真够惊悚的！
　　可他说的是大实话，她无可辩驳！
　　摸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小白至少还有竞争的希望，为今之计就是让他赶紧醒悟，把前进抢回来！
　　“宇文，你怎成了表哥的九叔了呢？你不是姓宇文么？”千金问道。
　　摸儿不好意思地整了整衣领，尽量坦然地说：“那是……那是我出师的时候，师傅起的化名，我其实姓朱。”
　　千金老大不高兴地努了努唇，嘟囔道：“你骗我啊！”摸儿想要解释，却听她说道：“反正我也骗过你，咱来扯平了，但是以后要坦诚相待啊，要不我可不拿你当朋友！”千金这话说的十分顺溜，一点磕磕绊绊都没有，若摸儿换成朱旋影，她或许还能考虑一下，自己够不够分量做人家堂堂王爷的朋友，可摸儿不同，他不是那种势力的人。
　　摸儿忙的点头，朱旋影又说：“千金啊，日后九叔是长辈，做朋友是不是有点不妥？”
　　千金一愣，摸儿打圆场道：“有什么不妥的，嫁给你那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呢，再说，成了亲，千金照样可以有朋友的是不是？”
　　千金十分赞同地点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朱旋影第一次吃瘪，脸有点黑，悄悄在桌底抓着千金的手，捏了一把，千金猛地转过头去，他却趁机凑过来，在她耳边耳语道：“胳膊肘往外拐的媳妇是要挨罚的！今晚回去罚你！”
　　千金哆嗦了一下，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朱旋影，这死孩子，说话也太暧昧了吧……

　　第四十五章

　　朱旋影不愧是京城贵公子的领军人物，人精得跟那千年狐狸精似的，摸儿和千金多次想叙叙话，都被他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最后还成功地从千金嘴里套出了她和摸儿相识的经历，可怜摸儿气得吹胡子瞪眼，碍于长辈的面子却不便发作，想要制止千金说下去，朱旋影却微笑着把她迷得晕头转向，他后来干脆放弃阻挠，转而却思考，小白那个笨蛋该怎么和小影这样的人精竞争。
　　千金虽然兴致勃勃地说着，却恨不得一脚把朱旋影踢出去，好仔细将富贵的情况问个清楚，奈何那斯一双温柔眼就像一把枷锁，锁着她动也动不得，她觉得他身上有股无形的力量，能够无声无息地化解别人的戒备和倨傲，心甘情愿地匍匐在他脚底俯首称臣，她心有不甘，却没有觉得的太丢人，毕竟他生就一派望着风范。
　　她一直心安理得地这样想着，却不知这种想法会被人利用，改变后来许多事情，连她命中注定的姻缘都因此而发生巨变，若是没有那些变故，或许人生或简单顺利许多，可偏偏老天不那么顺人意，看似不经意的存在，回头看看却是撬动巨石的基石，不起眼的事情有时候是影响全局的关键。
　　摸儿和千金一直没有私下交谈的机会，后来点了菜，上来一道四喜丸子，摸儿假装不经意地说：“千金啊，你知道这菜还有一个别名叫什么吗？”
　　千金自然不知，连朱旋影也是不知的。
　　摸儿贼贼地笑了笑道：“叫做，富贵千金。”
　　千金心跳猛地停住，然后狠狠往下一沉，脸上的微笑再也堆不起来，毫无意识地去夹，想要尝尝这道包含了他和她名字的菜究竟是什么味道，夹了几次却都无功而返，摸儿看在眼里又是高兴又是失落，她毕竟是在乎小白的，而他守护了小白那么久为的就是让他幸福，就算再喜欢千金，也不能横刀夺爱。
　　“怎么这么笨呢，没有我你可怎么办？”朱旋影说着无敌暧昧的话，宠溺地替她夹了一筷子，送到她的小碟子里，她接着就送进嘴里，慢慢地嚼起来。
　　朱旋影后来说，千金，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夹菜给你么？因为筷子上沾着我的口水……
　　千金后来回道，朱旋影，你越来越恶心了，我看透你的本质了，我要退婚，我要退婚啊！
　　“味道如何？”摸儿问道。
　　她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说道：“有点淡，还有点苦。”
　　“淡了可以放盐，苦了可以加糖，总能调到适合你的口味！”摸儿轻轻吁了一口气，信心十足地说道。
　　朱旋影不是傻子，再怎么迟钝也能看出蹊跷，当下有些不悦道：“九叔说的很对，但是，菜可以回锅炒，要是选错了人可不能回娘胎重新来过，所以，作为警示，未免以后选错人，这盘不和千金口味的丸子还是倒掉吧！”说着叫来旁边布菜的小厮，把菜撤掉了。
　　千金彻底安静下来了，肚子空的荒，满桌子的珍馐却勾不起她的食欲，仍是捧了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发呆。摸儿是在暗示她，她和富贵还有机会么？可，朱旋影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朱富贵的行事风格就是那样，高兴了招招手让她过去，不高兴一走了之，她有多少年华可以等他下次召唤？
　　选错了人，可不能回娘胎从新来过。
　　离开酒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昏暗，摸儿和朱旋影告别的时候故意说道：“小影啊，小白也回来了，你若有时间就去西郊的‘农居’看看他，你们哥俩得有三年没聚了吧！”
　　朱旋影听得莫名其妙，他和朱颐白并不熟，那家伙常年自闭，能说得上话的人根本没几个，而他不说日理万机，管理兵部这么重的担子压着，还有京中多少贵公子来往，根本没时间和他套近乎，九叔不是不知道的，怎么还让他去看他？
　　再看千金一刹近乎僵化的表情，他大概能猜到一星半点。好看的眼睛微眯了眯，在夕阳的辉茫中闪着金色的光，摸儿心神一凛，他记得莫邪牢头曾说过，那种眼光是豹子捕食的时候释放的光芒。
　　他再一次为富贵的清心寡欲与世无争而感到懊恼。现在，有了朱旋影的插足，他还能不争么？
　　朱旋影的坐骑是一匹纯黑色的大黑马，他拥着千金，招摇过市，恨不得让真个京都的人都晓得他有了珍惜的女人，虽然这个女人多此一举地穿了男装……
　　千金一直在神游太虚。
　　朱旋影不喜欢自己的女人在他怀里的时候想别人，尤其是男人，他怎么想都不觉得朱颐白那种没有上进心的木头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因此越加的不服。
　　收了收手臂，唤起千金对他的注意，“千金，你可知道咱们骑的马叫什么？”
　　千金皱眉想了想，哥哥们的马儿有叫风驰的，有叫闪电的，还有叫奔霄，有黑有红也有白，这匹大黑马怎么也看不出典型特征，比如耳朵长一些，眼睛大一点，故而名字可能起的随意，那叫她怎么猜呢？
　　“呵，它叫马十九。”朱旋影伸手抚了抚她皱起来的眉头，公布结果。
　　“马十九？好奇怪的名字啊！”
　　“不奇怪，王府还有马大，马二，一直到马二十，每当家里有人要骑马的时候，就按照顺序选择马匹而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选马，因为一旦被人知道你钟爱某一匹马，有心人就有机会对那匹马做手脚，骑马人的生命安全就受到威胁。”朱旋影说的云淡风轻，甚至不时冲路边向他行礼的人打个招呼，听到千金心里，却狠狠一寒。
　　怎么能，在自己家还要防范至此！王府里那些孩子从小长大，是多么地不容易啊！朱旋影就是在这种处处存在危险的情况下，练就了一张微笑的面具脸，表面上若无其事，私底下却随时戒备，保护自己，也保护家人。
　　她想不透，会有什么样的危险，什么危险发生过，才让他这样谨慎小心，甚至连一匹钟爱的马都不能有。那么，女人呢？爱人呢？如果过多地表现他的宠爱，是不是所有矛头都会冲着那个人去，如果真的喜欢，是不是应该假装不喜欢，就像保护他的马一样，扔在马群里？
　　她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彻骨的寒冷，朱旋影此刻环在腰间的手就像是烫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皮肤……好可怕！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感到怀里人剧烈的颤抖，朱旋影蓦地抱紧了她，把下巴放在她的肩头，笑道：“莫怕，即便王府里有什么危险也不会伤害到你，不过，要想绝对的安全，要时时跟紧了我哟！只有我才能保护你，千金！”
　　千金无法辨别，这是安慰还是威胁，只觉得初夏的晚风凉的刺骨，寒战一波接一波，她想停都停不下来。
　　喧嚣处有尘埃，还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好！
　　西郊的农居吗？朱富贵，原来你就在京城，还闲散地住在那里，根本没什么急事……眼眶一热，千金硬是咬着嘴唇，憋了回去。胸中气血翻涌。
　　回到王府，朱旋影没再牵着千金，和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千金心下恻然，不知道他这算不算保护。
　　才刚进了后院，静姝急匆匆地跑来，气喘吁吁地说：“世子，表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郡主等了姑娘很久了！”
　　“清清？”千金感到奇怪，昨天还病得不能见人，今天就好好地跑去找她？
　　静姝点点头，“是郡主。”
　　朱旋影说：“这丫头就是心急，她盼了你好久了，你先回去吧！”
　　千金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忽而又被朱旋影拉住。
　　“你今天没吃什么东西，肚子还饿着吧？正好宫里赐了两坛好酒，我带静姝回去搬到你院子里去，今晚我们小酌几杯如何？”
　　千金想拒绝，跟他一起吃饭本来就怪有压力了，还要喝酒，万一再醉了怎么办？
　　朱旋影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说：“好了，你快去吧，别叫清清等急了。”
　　静姝也说：“是啊，姑娘，快回去吧。”
　　千金转身而去，跑了几步，却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就是静姝的表情有点怪。摇了摇头，终究一头扎进院子里。

　　第四十六章

　　三姨娘曾经说木棉花的花语是珍惜身边的人，娘亲也曾很喜欢这种透着优雅和亲切的花，可惜有一年爹爹从京城回来，不知为何冲娘亲发了火，然后把院子里所有的木棉花都刨掉，当着娘亲的面就个烧掉了，那是爹爹第一次对娘前发火，千金很害怕地躲在姨娘身后，却见娘亲在火光中笑得很安静。
　　千金进了院子就看到清清在木棉树下发呆，手里捏着一朵开放的大朵木棉花，火红的颜色衬得她白皙的脸庞有些苍白，眼睛痴痴地看着虚无的远方，神情落寞而忧伤。千金顿住，心蓦然一抽，这样的清清太像当年的娘亲了。
　　“清清。”她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怎么坐在这里？”
　　“呀，表姐！你终于回来了！”朱清清猛地站起来，身形一歪差点倒在千金怀里，千金连忙扶起她，她笑得没心没肺，一扫刚才的忧郁，顺势攀着千金的肩膀撒娇道：“表姐，表姐，我等了你一天了，你就知道陪哥哥，一点都不稀罕我吗？”
　　千金滞了一滞，清清不愧为朱旋影的亲妹子啊，一样的自来熟！不过，她的眼神很纯澈，没有压迫感，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这样的不计前嫌啊，千金小小地愧疚了一下下，有些佩服她的胸襟，想来她这个伤人的家伙还记仇记了十年呢！
　　“怎么会！想必表哥啊，我当然更喜欢表妹，表妹可以跟我一块儿逛街一块儿玩儿，朱旋影可不成！”千金点了点她的脑门，笑呵呵地说。
　　清清嘿嘿笑了两声，“那就是哥哥缠着你喽！哼，我就知道哥哥不如我有魅力，是吧，表姐？”
　　“那是，那是！清清小郡主可是京都最抢手的闺中少女，多少人想抱得佳人归，挤破了脑袋，还没打仗就先阵亡了呢！”
　　“哈哈哈哈，表姐你好玩！我就够自恋的了，你比我还夸张啊！”清清抱着千金的手臂笑个不停。
　　锦绣拿了一面扇子出来，给她扇着说道：“郡主，外面天气热，您都等了一天了，现在表姑娘回来了，您进屋去吧？”
　　清清摇摇头，一把拍掉她的扇子，“别管我，别管我，我要和表姐说话啊！”说着秀眉纠结，唇儿撅起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锦绣连忙捡了扇子往后退了几步，惶恐地说：“是是是，郡主和姑娘说话，奴婢不管！”
　　然后转头看着千金，哀求道：“表姑娘，要不您劝劝？”
　　千金看了看天色，黄昏已近末尾，浅墨色的天空上稀稀疏疏地刮了几颗星星，而院子里也开始点灯，头顶还有香飘四溢的木棉花，更有晚风习习，坐在这是登上聊天十分惬意，而北方的屋子都是封闭式，窗户又少，憋闷的很，于是摇了摇头，道：“不了，在这儿坐会儿挺好的。”
　　锦绣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把扇子塞给千金道：“郡主从小就怕热，既然姑娘坚持在外面，还劳烦姑娘给郡主扇着点。”
　　火气猛地窜上来，千金握紧了扇子正要发作，锦绣已经转身而去，而清清则拉拉她的袖子，小声说道：“表姐别生气，锦绣就这样，她心不坏的！我就是想气走她，好好跟你说说话，才没替你说话，你不要埋怨我好不好？”
　　听了这番说辞，千金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她们才是一家人，当然不会帮着外人，不过清清额头真的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千金叹了口气，缓缓摇起扇子，勉强笑了笑：“我不生气，你多心了。”
　　心底却在狂吼，我不生气才怪！这种傲慢奴才，要在我家我一脚跺扁她！
　　清清又嘿嘿地笑了几声，千金以为，这孩子到底是被哥哥教坏了，皮笑肉不笑啊！这笑容岁不至于让人觉得诡异，觉得被算计，却总是很浅，浅到随时可以变幻，就像假笑一样，看多了，也叫人浑身不舒服。
　　“表姐，你知道我有多孤单吗？从小到大，身边的人全都围着哥哥转，没有人注意到我，庶出的那两个弟弟又总是恭恭敬敬的，我想找他们说说话，他们要么说嗯，要么就是哦，可没意思了！后来母亲说你要来，我想起小时候你从来不稀罕我哥哥，还敢打掉我的牙，就特别期望你能早点来！表姐，你不会被哥哥迷了心窍，忽视我吧？你也不会像弟弟他们那样不搭理我吧？”清清摇着千金的手臂，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千金，充满了希望和渴盼。
　　千金心里一酸，她自小有哥哥们陪着，后来还有珉宝和小鱼这样的朋友，出门也有很多很多投缘的姐们儿，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孤单，可是听清清这么一说，联想起马十九的遭遇，觉得偌大的王府，这孩子长这么大也真是不容易，就软下语气，轻轻地扇着扇子道：“不会，都不会，我会做你的朋友，有什么好玩的都想着你，我也是你的表姐，当你受了委屈不高兴的时候，就替你报仇，陪你骂人，你郁闷无聊的时候，我就教你耍人为乐，把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你说好不好？”
　　“好啊，好啊，哈！表姐，你真是个宝！！不过，骂人，耍人，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千金举起扇子拍了拍她的脑袋，悄声道：“要想玩，就得坏！做坏人我最擅长了，你要是太善良，我可不要你这样的小跟班哦！”
　　清清伸了伸舌头，眼中精光闪耀，仿佛看到金子的小贼，窃窃地咬着手指头，学者千金，小声道：“嗯，我要做坏人，我要做坏人！”
　　千金满意地点点头，眼珠子转了转，抿嘴笑道：“好了，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我就收你做跟班！不过呢，要做坏人，光有决心是不够的，还要心狠手辣，恶作剧成功之后不骄不躁，淡定从容，万一被发现了呢，也要打死不承认，嘴硬到底，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互咬，要为同党保密，知道么？”
　　清清兴奋地点点头，道：“表姐，咱现在就做坏事吧，你不知道，阖府的人都让我做淑女，我快憋死了！”
　　千金求之不得，大方地点头道：“知道知道，就因为这样，我已经迅速为你构思了耍人路线，你听着哈！”
　　清清忙得竖起耳朵听，正要唤郡主吃饭的锦绣一出来就看到两人老鼠一般咬着手指窃窃偷笑的场景，不禁纳闷，什么事把郡主乐成这样？定了定神仔细看了看，不经意撇到千金一晃而逝的狡诈神色，身上汗毛一乍。
　　嘿嘿，锦绣，恭喜你，马上就有艳遇了！千金看着一脸莫名的锦绣，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得极其和蔼……
　　朱旋影进来的时候，月上柳梢头，千金的肚子已经快要饿扁了，而锦绣也催了清清好几遍，让她去吃饭，她恋恋不舍地告别，临了突然回过身来趴在千金的耳朵上私语：“表姐，跟你一块来的那个男人怎么搬走了？他去哪里了？”
　　千金愣了一下子，方才醒悟她说的人是林洛，“回家了吧！”她随口说道。
　　静姝把菜摆在石桌上，就和其他婢子一起告退了，王妃特别嘱咐，当世子和千金在一起的时候，下人们要及时消失，为他们创造二人世界。
　　朱旋影搬起一个五斤左右的酒坛子，一边倒酒一边说：“这是进贡的江南米酒，喝少点不会醉。”放下酒坛子，却见千金拿着一朵木棉花出神，眼中尽是沮丧懊恼神色，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对着一朵花发痴，还不如看我，你说呢？”
　　千金却没有羞涩，竟然抬头瞪了他一眼，随手把那朵木棉抛弃，拿起筷子就夹菜。
　　清清这丫头心思还真不浅，不愧为朱旋影的妹子！今天她一大早就来等着，之后又陪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其实最后一句才是真正的目的吧！偏她郑千金个大傻冒还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是观音菩萨，普度众生呢，兴致勃勃地教她耍人，根本是她自己被清清当猴耍了吧！
　　朱家人怎么那么多弯弯肠子呢？！
　　朱清清怎么会对林洛感兴趣呢？！
　　朱旋影怎么会对郑千金感兴趣呢？！
　　朱旋影自讨了个没趣，讪讪地抹了一把鼻子，委委屈屈地说：“千金，你讨厌我。”
　　千金倒抽了一口气，无言地抬头看了看天空，努力平复着打人的冲动，锦绣惹了她，清清耍了她，朱旋影你能不能就别火上浇油了？？
　　你这样做戏给谁看啊？我郑千金再傻也知道你管理兵部，雷厉风行，叱咤风云，是京城年轻一辈贵族的代表，受到无尚尊崇，有着翻云覆雨的权力，你高高在上，当你的前途无量的世子就好了，干嘛自甘堕落在我面前扮怨妇？
　　当我白痴吗？？
　　耍我很好玩吗？
　　去你的！
　　狠狠瞪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红烧肉，使劲儿地嚼，那咬牙切齿样子活像茹毛饮血的野兽……朱旋影赫然发现千金阴狠的一面也不错，比之前那副小家碧玉放不开的样子好多了，他很喜欢。
　　他一直是个内敛含蓄的人，可是遇见千金总是忍不住直白，总觉得对她的感受如果不说出来就会永远埋葬在心里，白白浪费了，于是他平生第一次恬着脸对一个女人说：“千金，为什么你这么美好呢？”
　　“噗”一口喷出那嚼得稀巴烂的大肥肉，千金眨了眨眼，见朱旋影一副无辜的表情看着她，又吭哧吭哧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惴惴不安地伸手从他胸前拿下被她喷出的肉片，断断续续地说：“表……表哥，你还每喝，就醉了吗？酒品真不好，呵呵，真不好。”
　　朱旋影撩起袖子擦擦她额角的汗，温柔而无奈地说：“我就那么可怕吗？瞧你吓得！”
　　千金确实吓到了，满身的细汗被那凉风一吹，身子抖如筛糠。
　　“冷吗？”他问。
　　“饿。”
　　“饿就吃吧。”
　　“冷。”
　　“那就回屋吧！”
　　回那个封闭的小房间？极有可能被大灰狼吃掉的小房间？
　　“今晚月色真好，我们在外面用餐，不错，不错。”
　　朱旋影嘴角斜着笑，不再说什么，递上一碗酒，“知道你好酒，今个儿没让你喝，是因为有别的男人在，不想让别人看见你酒醉的样子。”顿了顿，怕再刺激到她，终于把那句‘那么妩媚的样子只能给我看’咽了下去，“现在是在家里，只要不伤身，你想喝多少都没关系。”
　　不知为何，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屈尊将就来讨好她，千金鼻头一酸，忽然想哭。朱富贵，傲慢的男人，何时能待她如此？
　　伸手接过，仰头饮尽，砸吧砸吧嘴，“好甜的酒啊！不会有毒吧？”
　　朱旋影一愣，拧了拧她的耳朵，假意嗔道：“说什么呢！”

　　第四十七章

　　伸手接过，仰头饮尽，砸吧砸吧嘴，“好甜的酒啊！不会有毒吧？”
　　朱旋影一愣，拧了拧她的耳朵，假意嗔道：“说什么呢！”
　　千金不自在的甩了甩脑袋，摆脱他的手，自己去倒酒，然后毫无顾忌地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如果之前的收敛让朱旋影误以为她是个窈窕淑女，产生了君子必求的心思，那么现在就是揭开她伪装的面具的时候了，要不然朱旋影再这么恶心下去，她不能保证不打人……
　　如果别人太假，就让自己真一点，这样对方就会失去演戏的欲望。毕竟，一个人的独角戏不如两个人的对手戏来的有意思。
　　“有毒我也喝了，反正表哥要是想害我，我是无力招架的。”
　　朱旋影皱了皱眉头，夺过她的碗，把剩下的酒喝完，“那我和你一起中毒吧！”
　　那么聪明的一个男人怎么就跟我这样的傻女人较真了呢！千金突然特别想笑，但是又拉不下面子，于是低头猛吃菜，她并没有意识到，朱旋影总是能轻易左右她的情绪。
　　“菜有毒。”朱旋影调侃她。
　　“那也不能做饿死鬼吧！”她继续吃，憋笑憋得很辛苦。
　　“毒发身亡你不怕？”
　　千金顿住，举起袖子擦了擦嘴，谄笑着拼命往他碗里夹菜，“表哥，你也吃！”
　　“嗯。”他倒是没有笑，乖乖照做，吃了一会儿又说：“味道不错，有毒还有你的口水。”
　　千金正在喝酒，又壮烈地喷了，这次她没有对着朱旋影，而是很有先见之明地喷到了木棉树上。
　　朱旋影抬起头，笑得很灿烂：“你吃饭的时候喜欢咬筷子，咬完了筷子接着给我夹菜，难道不是想让我吃你的口水么？”
　　“我……我……我……”朱旋影功力太深厚了，菜鸟级的千金不是对手，落得个面红耳赤心脏巨跳的下场。
　　“知道我什么时候发现你这个习惯的吗？”朱旋影又一次牺牲自己的手指，给她擦嘴，“两年前。我去金瓦阅兵，在悦香阁遇到你，你和貂小鱼坐在角落里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有时候停下来，咬着筷子和他说几句话，然后接着吃，那时候我想这个姑娘真没有教养，吃饭太不雅观。”
　　千金羞红了脸，窘迫地恨不得找个地风钻进去，不过不是为了自己的吃相，而是，她在他面前辛苦装淑女，原来他却早就知道她什么德性！丢人啊丢人！
　　“后来在千叶寺遇见你，一面贤淑闺女的样子，让我差点没认出来，尤其桃林中一回眸的样子，让人心神荡漾……”
　　千金抖了抖，这厮又来肉麻了，夸人不见这么当面夸的，当面夸不见这么露骨的，千金很怀疑朱旋影不是想夸她，就是想看她且窘且喜的矛盾神态！啊，人中之渣！
　　“几天后，我又去了悦香阁，听小二哥说你很喜欢去那里吃饭，我便有心等着，果然等到你，还是和貂小鱼一起，吃饭的时候仍然喜欢咬筷子，可是这一次我反倒觉得这姑娘真好，真性情不做作，还是千面娇娃不断给人惊喜，那时候我想，坐在你对面的人要是我就好了。”
　　千金大气都不敢喘，她觉得胃中空空只有几碗酒在晃荡，可是要吃东西，她又吃不下，朱旋影这厮……哎，天生就是折磨她的吧！
　　朱旋影以为话说到这份上，只要有脑子的人就该明白他是在表白了，他暗恋她两年，终于把她盼到身边，像个愣头青一样迫不及待的表白，虽然欠妥当，可他更关心的是她的反应，这份煎熬人的忐忑不亚于当初得知梁王突然造反而京中无兵的感觉，以至于手心里溢满了汗，为了风度，他只能老僧入定似的坐着，一动不动。
　　可郑千金虽然长了一颗漂亮的脑袋，脑子里鬼点子也不少，偏偏就在此刻变成无脑人，噤声了一会子，突然抬头没心没肺地傻笑了两声道：“表哥，我突然想起来两年前有一天我和貂小鱼在悦香阁吃饭，对面有个大胡子的畏葸男一直在看我，还像个女人一样叼着筷子，煞有介事地砸吧着，我觉得很有趣，于是就跟他学，他看我，我看他，他咬筷子，我也咬，结果一盘虾仁都被小鱼挑光了，于是我走到那个人桌前，说，大叔，你点的菜没有筷子好吃么？他傻傻地点头，把那盘没动过的虾仁推过来给我，我就白白赚了一盘虾，哈哈，你说这人是不是很可爱？”
　　貌似是他第九次去悦香阁的时候，做的傻事吧，易了个笑死人不偿命的容，果然吸引了她的注意，成功搭讪，要不是貂小鱼戒备太深，估计他就能送她回家，然后趁机发展一下彼此的关系了。
　　他曾经伤害过她，他知道，所以不敢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总是易容成这样那样的人，远远望着她，一个流浪汉，一个路人甲，或者一个……小和尚。
　　那时候他卸下一身戎装和严肃正经的外表，扮作偷窥美少女的小人物，哦，在她眼里是畏葸男，胡子大叔，倒也不失别有乐趣，他从来都知道自己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一点都不矫情，光明正大地承认道：“我觉得还是千叶寺的小和尚更可爱，千金啊，我送你的那枝桃花，你没扔掉吧？”
　　噗，千金赫然色变，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朱旋影贼贼地笑起来，往后仰了仰，懒懒地倚在后面的木棉树上，“我我我我我，我可不就是那个小和尚！千金，你可知道，我在你身边徘徊了多久？”
　　谁能想到一向温文尔雅，高贵谦和的朱旋影，兵部尚书朱旋影，京城闪耀恒星朱旋影还有这么无赖邪魅的一面？轻描淡写就把人家单纯小姑娘逼得脑中空白，心神游离，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庙会上桃林中，那喧嚣处的仙境，有个清水般的小和尚回眸一笑道：施主，今年的桃花开得比去年更好！
　　“你骗我……”半晌，好不容易找回神智的千金，半是疑问半是肯定地抛出这句话。
　　朱旋影笑笑，不置可否，突然说：“菜凉了，赶紧吃饭吧。”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从没骗你，郑千金。
　　果然是骗我的吧！千金气愤之余稍稍有些失落地想，幸亏没有上当，要是真的感激涕零投怀送抱，或者不知所措面红耳赤，那就丢人丢到家了！
　　杵在那里，看着他毫不在意似的拿起筷子，坏坏地在嘴里砸吧了几下，然后夹了一只大虾放到她碗里，道：“吃吧吃吧，厨师是我从悦香阁挖墙脚挖来的，尝尝味道是否一样！”
　　再矫情倒显得自己当真了似的，千金大大方方地坐下来，把那个小碗推给他，笑眯眯地说：“表哥费心了，我自己夹就可以了。”
　　其实他这么一闹，虽然无赖中尽管透着一股子邪魅，却让她之前对他的戒备和拘谨消散不少，至少她知道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即的人，他会开玩笑，也会细心地耍手段逗弄她，而不是像十年前一样把她当奴才一般对待，这就是她的成功吧！
　　那话里有多少真多少假，她觉得自己一辈子也猜不透，所以干脆不去猜，他要玩，她高兴了就陪着，不高兴就不搭理，总归她的一颗心给了别人，也不怕掉进他的陷阱，最后爬不出来。
　　其实，她还是怕的，怕一旦迷上他，他就会冷着脸宣布游戏结束，你该走人了！
　　握不住的男人，她不要。
　　虾仁的味道果然是悦香阁的，一边吃一边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了一眼朱旋影，发现他正咬着筷子盯着自己笑，赶紧低下头去，心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哎，要不明儿去西郊的农居看看？总觉得朱富贵那家伙要比这厮可靠点啊。
　　“胳膊肘往外拐的媳妇要受罚。”吃完饭，她正要赶他走，他却赖在哪里，不慌不忙地吐出这么一句话，配合着脸上阴测测的笑容，实在让人望而生畏。
　　千金抖了抖身子，壮了壮胆子，梗着脖子道：“谁是你媳妇？”
　　“你，郑千金，是我的媳妇，我朱旋影的媳妇！”朱旋影敛去微笑，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一字一顿的说。
　　千金蓦地被震撼，呆呆地看着他，看他慢慢靠近，紧张地忘了呼吸……
　　“今晚不准睡，陪我一起看星星吧！”他错过她的唇转而凑到耳边，坏心地笑，说着，一个拦腰抱起，千金尖叫一声，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身体悬空仿佛被风吹起来一样，不由自主抱紧了他的脖子，闭上眼。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屋顶，整个京都的灯火都在眼下，静谧的夜空在上，还有一个比神仙还美的男人站在身边。
　　只是……
　　“猪旋影，刚吃完饭就跳这么高，你就不怕吐出来吗！！”
　　“媳妇儿，你怎么连生气都别有风味呢？”
　　“……”
　　……被读者严重影响的分割线……
　　吱呀一声，‘农居’的大门被推开，一个端庄秀丽的女子走了进来，她一身翠色裙装，脚蹬同色绣花流苏鞋，手里拎着一个雕兰画菊的食盒，迈着细碎的步子迤逦往屋内走去。
　　同往常一样，屋门是敞开的，仿佛在等待什么人。
　　进去之前还是敲了敲门，虽然彼此相熟，可是那个人始终不喜欢和人亲近，更不喜欢不打招呼地拜访。
　　屋里的人正在专心雕刻着什么，旁边放着的锄头光洁可鉴，就像某人的宝剑，当然对于小白来说，锄头就是他的宝剑。听见敲门声，他蓦地抬起头，明媚的双眸闪过她从未见过的光彩，然后刹那湮灭，只剩两团浓重的墨，好像有一点点失望呢。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女子语气不善，食盒被她重重地放在桌子上，那可怜的桌子发出脆弱的呜咽，“瞧见我不高兴，也不用表现的那么明显吧？起码我们还是青梅竹马的……”
　　“苏儿！你到底有什么事？”那青衣的男子虽然对自家的家具不甚在意，却把自己收拾的很干净，简单朴素的青衣领子里面露出一线洁白的里衣，显示他勤劳的洗衣习惯，他放下了手里的刻刀，把正在雕刻的小玩意收进怀里，有些不耐烦。
　　苏儿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不敢火上浇油，乖乖地说：“太后传召。上次派来请你的人被你一脚踢到城门外，没人敢再来了，我只好亲自跑一趟。”
　　“我没有踢他。”只是瞪了一眼。冷冰冰地陈述完这个事实，他好看的眉头纠结起来：“怎么又传？我回京的时候不是去见过她了吗？”
　　苏儿翻了个白眼，“你走了三年，太后她老人家天天念叨，你好不容易肯回来了，不住在宫里陪她已经够让她伤心的了，还不经常回去看看，还好意思说！”
　　朱富贵没说话，起身踱到窗前，静默了半晌，突然转换了一个话题：“苏儿，谢知书和谢知礼是你的徒弟？”
　　苏儿愣了一愣，“是又怎样？他们找你麻烦了？”这俩兔崽子一向鬼机灵，很讨得她这个师傅欢心，做事也让她放心从未出过差错，所以此次才被派出去寻找小白，难道得罪他了？
　　“知道的太多，我要灭口，先通知你一声。”说的就好像吃饭洗澡一般平常。
　　“什么？朱颐白，你搞没搞错，他们是我的人，你想杀就杀的么？”苏儿又惊又怒，拍的桌子震山响。
　　“就因为是你的人，才通知一声，否则，你知道的。”否则，无声无息就解决掉，连尸体都不让你找到！
　　看他说的这么认真的样子，苏儿慌了，忙的凑过去，歪着脑袋瞪着他的眼睛，“你说着玩的吧？他们知道什么要灭口，我求个情，你卖我个面子吧！”
　　“你确定要知道他们知道了什么？”他转过身，避开她恳求的眼神。
　　呃，要是知道了，是不是连她都要灭口？苏儿犹豫了，可是不知道又怎么求情？
　　“哎。”那人忽然清清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打开食盒，端出里面的菜肴，闻了闻，“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你又待我不薄，怎么也得卖个人情给你。你把他们二人叫来，我亲自审讯一下，如果能留就尽量留着吧。”
　　苏儿张口结舌，心乱如麻，她一向知道小白薄情，齐了杀心的人绝对不留，如今松了口，愿意为她迂回犹豫一下下，就算很大的恩情了，因此她实在不知道还能再劝什么，才不算得寸进尺。
　　“我明日进宫。那两个人什么时候能到？”他取出酒壶，壶嘴上套着一只精致小巧的杯子——果然苏儿了解他，他不愿和别人共饮的。
　　“他们不在京城，大概还要过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其实就在京都，但是，至少给她一个事先准备的机会吧！她知道小白在意什么，忌讳什么，事先嘱咐一番，或许能捡回性命也说不定。
　　“不行，太慢了，三天内，我要见到他们！”朱富贵毫不客气地下命令，仿佛眼前的人是他家的奴才而不是青梅竹马的朋友，五花门的五朵金花其一。
　　等不及要知道他们调查千金的结果，等不及要确定他其实误会了千金。
　　她大胆的调戏其实青涩幼稚，吻技亦是生涩被动，怎么可能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她的笑容单纯而深刻，她的别扭没有欲擒故纵的阴谋，她的心，贴在他的背上，跳得很快很快。
　　他曾偷袭她天山雪莲一般圣洁美好的胸，她那种茫然无措，紧张僵硬的感觉，他感受到，清清楚楚地记在脑子里。在他的手，他的唇落下之前，那里是无人光顾的圣地。
　　摸儿说，小白，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既不能急于肯定也不能急于否定，都则对彼此都不公平。
　　心，突然抽紧，他闭上眼，心里默念，郑千金，我着了你的魔了。

　　第四十八章

　　朱旋影显然是个很有预见性而且非常狡猾的家伙。
　　作为胳膊肘往外拐的惩罚，千金被迫在屋顶上看星星，最初她还能赞叹着夜幕上闪耀的星光，一边享受夜风轻抚的温存，一边听着身边那个博学的男子将星宿方位传说娓娓道来，可随着夜色加深，男人的声音越来越温柔，困意席卷，她就在倾斜的瓦片上打盹，三番五次险些跌下去，男人为了帮她醒盹，抱着她在京城高大屋顶上起起落落，他觉得自己是个浪漫的大侠，她却觉得他们更像两个不安分的跳蚤，但不管怎么说，这一晚虽然辛苦却得到诸多乐趣，而且她发现，朱旋影的轻功实在好的不像话。
　　月沉西山的时候，朱旋影把千金送回房，只有静姝还守着一根蜡烛等候，千金兀自沉浸在飞翔跳跃的兴奋中，而他早已累得说不出话来，静姝安顿好千金，就把他也送回自己的院子服侍着上了床。据说五更的时候还要去上朝。
　　千金兴奋劲儿过了才感到浑身累得酸痛，想着朱旋影那家伙蹦跶了一晚上不知道早上还能不能醒来，万一误了上朝会不会受惩罚，就沉沉睡去，这一睡就睡到下午，自然白天不能出去闹，更不能随便去见朋友，朱旋影拖着疲惫万分的身子办公，却十分安心且放心。
　　千金是被痒痒的触感骚扰醒的，睁开懵松的双眼，宝王妃景离忧坐在床沿上，慈爱地笑着，见她醒来，笑道：“你睡觉的时候很像陌寒。”
　　很少有人说千金像她的娘亲，因为很少有人看见她睡眠的样子，大多数时候她的脸上总有这样那样的表情，而景陌寒总是一脸平静，连微笑都在眼里而不在脸上。
　　晚饭是和王妃一起吃的，朱旋影直到入夜才回来，除了一兜儿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他还一并带来一个消息，振军将军凯旋而归，三日后到京，皇上将在宫中设宴犒赏！
　　对于将近一年没见二哥的千金来说，这无意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是想到要进宫，面见圣上，还要接触那些达官贵人名流小姐，她又有些打怵。
　　朱旋影的表白和讨好固然帮她增加了一点点自信，可是本质上来说，她仍然自卑地很，她觉得他那样完美的人身边陪着的也应该是个完美的女人，而她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是半吊子，论外表，她还不如他好看，论地位，她是个偏远县城卑微的县令之女，论才华，经常才子才女遍地都是，诗词歌赋还样样精通，她就是芸芸众生中平凡一路人，凭什么抱得美人归？
　　她十分惧怕背后有人指指点点，说，你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三天来，她日渐紧张地几乎坐立不安，所幸朱旋影和朱清清两兄妹都是那种闲不住的家伙，一个比一个更会找事，分散她注意力的功力很强。
　　先是他带她去京城最大的成衣坊云想裳量尺寸做衣裳，她被那半秃的设计师狠狠训斥了一通，什么有身材没品位，白瞎，有脑子没见解，白痴，若在平常她自然不能吃这样的大亏，任人讨伐，可偏偏那人随手挑出来的一件衣裳穿在身上都比自己之前穿的那些要传神数倍，把她姣好的身材和健康的肤色都衬托出来，往水镜前一站，顿时觉得信心十足，于是对那个不可一世的小老头从头到脚崇拜地无以复加，要不是朱旋影死拦着，她就要拜人家为师了！
　　千金觉得那身淡紫色的丝质高领短襟就不错，贵气又清新，穿在身上不愿意脱，可那是设计师一年前的作品……
　　设计师最厌恶的就是那种明明条件很好，却偏偏不会穿衣的笨蛋，糟蹋了上天的恩赐，而千金无疑成了他深恶痛绝的最佳对象，要不是朱旋影在，估计他死活都不答应做衣裳，就这样，千金还是被他狠狠奚落了一通。
　　然后是胭脂水粉，天生丽质且天生懒骨头的郑千金很少施粉化妆，单单看她，倒也是个清新自然的美人，可跟人家画好了妆的美人儿站在一块就苍白地跟那死人似的，千金瘪着嘴巴悄悄跟那女子错开，暗自抓了十几盒脂粉，就要揣着走人，忽然被朱旋影抓住：“摆在外面的东西，咱不要，好东西老板都留着呢。”
　　顿时觉得够乡巴佬！
　　走了几家店，预定了从头到脚的行头，千金一边承受着店主的打击，一边在镜子里发掘自己的潜在丽质，窃窃偷笑，牵着朱旋影的手也心安理得许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声音似乎也小了不少。
　　最后光临的一家店叫做玉生堂，朱旋影说去挑饰物，千金想起在江陵的时候为朱富贵买礼物的场景，很抗拒，却不料，里面走出一个人，把他们招呼进去。
　　“千金！”莫凌烟才回京几天而已，没想到京城之大能和千金重逢却这么快，实在让他欣喜，他十分自然地叫着她的闺名打招呼，忽略身边那个贵公子瞬间黑下来的脸。
　　千金尴尬无比，仍是强笑着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拉着朱旋影的手，无意紧了紧。
　　朱旋影绝对不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但，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不喜欢看见自己媳妇和别的男人谈笑言欢，一副很熟的样子，所以‘久别重逢话桑麻’事件在他寒冰一样气场的影响下迅速结束了。莫凌烟是见证自己被抛弃的人之一，千金更是巴不得赶紧离他远点，所以连饰物都没挑就告别，倒是，莫凌烟大方地送她一对水晶坠莲的耳坠，她本欲拒绝，他却说：“这对耳坠是和那个水晶束发冠一起设计的，原本是一对儿，既然你买去了束发冠，我留着也没有用。”
　　她只好收下。
　　他又说：“前些天有个朱公子请我重新设计一个水晶冠，跟你买走的那个一样，我告诉她，世间仅仅有那一个，错过了就再也买不到了。”
　　千金蓦然僵住，手里的首饰盒子一滑差点掉在地上。
　　朱旋影接住了，回首朝莫凌烟邪魅一笑，道：“多谢莫公子馈赠，我家娘子戴上耳坠的时候，我希望你也在场。另外，莫公子日后还是称呼我家娘子朱夫人比较好。”说完搂着千金的腰就走了。
　　莫凌烟且惊且疑，皱眉不展。
　　“媳妇，你相公我的生辰快到了，你赶紧想想送我什么礼物吧！”一边走着，朱旋影旁若无人地俯身贴着千金的耳朵呢语。
　　他想要的是那个水晶冠。
　　心思百转千回，千金回到王府的时候仍然有种手脚发虚的感觉，她觉得莫凌烟最后一句话话里有话，她想静下来仔细想想，却一直乱着，胡思乱想，停不下来。
　　吃过晚餐，夜深人静的时候朱清清又像个鬼影样钻进她的被窝，赖着要和她一起睡，她正好也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欣然答应。

　　第四十九章

　　吃过晚餐，夜深人静的时候朱清清又像个鬼影样钻进她的被窝，赖着要和她一起睡，她正好也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欣然答应。
　　千金以为在朱清清面前讲朱富贵是不明智的，因为她毕竟是朱家的人，绝不会容忍未来嫂子在婚前有过一段情，因此她打算以讲故事的形式把她和富贵认识以来发生的种种说给她听，让所谓旁观者来分析一下，她和他那到底算不算情。
　　“表姐，你喜欢我哥么？”朱清清却抢在她前面出声，夜色太深，月亮并不太亮，屋子里一片黑暗，千金看不清清清的表情，也庆幸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迷茫而难堪。
　　她不敢喜欢。喜欢了也不敢承认。
　　清清自小就崇拜哥哥，难道通过这几日的相处看出她与朱旋影太过亲密，以为她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么？她怕她郑千金不自量力想要霸占他朱旋影么？
　　十年的自卑导致这个念头第一时间窜入脑海，千金自我厌恶一通，又暗自埋怨清清，静默着没有说话。
　　朱清清仿佛并不刻意要知道她的答案，平躺着，继续说道：“表姐，如果你喜欢的人爱着别人，你会成全他还是毁了他？”
　　毁了他？？？千金惊骇万分地看着身边呼吸平稳，动也不动仿佛沉入梦中的人，不禁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清清，你发烧了么？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清清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侧过身，与她直视，漆黑的眸子在暗夜里却发着幽幽光芒，如同捕猎的雪狼——二哥曾经从北疆给千金带回一只小雪狼，千金给它取名旺财，虽然日后很不幸地被驯化成懦弱小家犬，可狼的眼神却如本性一样移植不去。为什么这种狼性光芒会出现在一个弱女子眼中？
　　王府里的人果然与众不同么？
　　千金一瞬萌生了退缩的念头。清清咄咄相逼，“表姐，你会成全他还是毁了他？”
　　腕子疼得厉害，千金发现清清的力气大的惊人，蓦然想起前两天她来的时候身边的丫头脸上手上青青紫紫的淤痕，那么触目惊心，她当时想问清楚却被锦绣故意岔开了话题，将下人赶出去了，后来她纠结着进宫的事情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如今思来，难不成是清清下的毒手？
　　“回答我的话！”清清突然暴呵出声，吓得千金一个哆嗦。
　　挣扎着想起身，清清却突然换了一种策略，摇晃着她的手腕，轻笑着笑道：“吓到了吧，哈哈，我开玩笑呢，表姐，你别怕！”
　　我已经害怕了呢！千金出了一头冷汗，清清仍是不放过她：“表姐，如果是你，你也会成全他吧，毕竟是你爱的男人，怎么舍得让他受一丁点儿伤害。”
　　蓦然颓唐的声音揪紧了千金的心，那声音饱含着苦涩和无奈，仿佛历尽人间千万疾苦，全然不像平常那个嘻嘻哈哈无忧无虑的小郡主。有些人的心事可以藏的很深，清清尚且如此，朱旋影又是怎样的？
　　可是，如果我爱的人爱上了别人，我能大度成全他么？如果朱富贵突然和别的女人亲亲秘密的出现在我面前，我会保持优雅风度偏偏地道一声祝福么？恐怕是不能的，我宁愿毁了他，然后和他一起下地狱！千金很快进入了清清的角色设定，咬牙切齿地想，朱富贵你要是爱上别人，我就咬死你！！
　　可是，真的舍得吗？原本在罗家村当他念出苏儿的名字时候，就有过爱他却得不到他的心的心痛无力感，也想报复他，却终究不忍心，是真的，像清清说的那样，不舍得让他受一点儿伤害。
　　“会吧，我会成全他。”千金苦笑一声，轻声道，“然后离得远远的，一辈子都不再见，也不要知道他的消息，就当他不曾存在。”
　　清清的手缓缓松开，慢慢地躺回去，仍是仰天躺着，对千金的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离开就放得下吗？不见就可以忘了吗？
　　“那么，万一有一天他重新出现在你面前，理所当然地忘记从前情意，对你的成全和让步毫不感激，甚至假装不认识你……这样的人，该拿他怎么办？”
　　会有这么无情的人么？千金皱眉，伸手揽过声音哽咽突然开始小声呜咽的清清，柔声劝道：“清清，谁……你思慕着的人么？他是谁，这么对你？”
　　清清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蜷缩起来，像个虾米一样环抱着身子，咬唇不语，兀自摇着头，眼泪泛滥在千金的颈窝，千金没有来觉得心疼至极，抱着她竟也泪如泉涌，于是两个女人在静谧的深夜抽泣呜咽，闻者毛骨悚然。
　　“表姐，他曾经说爱我的，他好没良心，我该怎么办啊？”
　　要怎么办？放弃么？我也不知道呢。
　　苦累了，眼皮渐渐沉重的时候，千金朦朦胧胧中听见清清说，林洛，我该那你怎么办？她脑中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强撑着精神头等了一会儿，却只听见清清缓重的呼吸，仿佛睡着了。
　　睡梦中，也不知是隐隐担心导致夜有所梦，还是真的是清清在说，千金，你像我一样容不得爱情中的瑕疵，怎能喜欢上我哥？
　　为什么不能？
　　却无人回答。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清清又是嘻嘻哈哈无忧无虑的小调皮样子，昨夜的惆怅和哀伤都随清晨的迷雾一起消失殆尽，忙于应付礼仪训练的千金被几乎废寝忘食，全身心投入到新的一天中去。
　　很多年后，她又记起梦靥中清清那句话，才知道飞蛾扑火并非不知道焚身的厄运，而是无法阻止自己奔赴那种热情的欲望。不是等到跳下去火坑才知道那是个火坑，而是明知道他是火坑却一边靠近一边自欺欺人说，我不会往下跳，我只是好奇。
　　好奇的代价往往非常惨烈。
　　清清无疑是最鲜活的例子，可惜，所有人都瞒着她。
　　她也不知道，那晚所设想的状况会那么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让她应接不暇。
　　……假装文艺的小白分割线……
　　振军将军凯旋而归，皇帝诏令天下将在宫中设宴犒赏三军，郑永亦带着一百亲兵进京领赏，京中百姓夹道欢迎。
　　从城门到皇宫一路密密麻麻地站着数不清的老百姓，从东方鱼肚白时候就开始等侯，一直到黄昏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际，振军将军的飒飒英姿出现在人们视线，人群欢呼起来，呼声浩荡震天，声势煊赫。
　　千金夹杂在普通老百姓中，第一次为拥有这样的哥哥感到无比骄傲，人们脸上那种拥戴、崇敬的表情让她热血沸腾，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否则跟在哥哥身边征战沙场，现在多少也能享受一下万人敬仰的感觉，那滋味一定美上天去了！
　　可二哥那张木头脸上为什么不怎么有笑意，反倒更加严肃不耐烦，甚至还隐隐有些忧虑呢？欢呼涌动的人群和朱旋影紧紧拉着的手，让她无暇另作他想，反正哥哥一向少年老成，不管取得怎样的成就都不曾得意忘形，喜形于色，于是甩掉乱七八糟的猜测，继续挥舞着双臂，嘶声呐喊，知道哥哥的身影消失不见，人群也都渐渐散去，她还在原地，笑得有些发呆。
　　“你啊，高兴就高兴吧，怎么还流眼泪呢？你家相公我会心疼的哦！”朱旋影仍是腻死人不偿命的口吻，啼笑皆非地替她擦掉眼角的泪水，然后牵着她往回走，该洗洗刷刷进宫了！
　　“我想他了。你看他气势逼人一副英武无敌还冷冰冰不愿搭理人的样子，却疼我疼得最紧，以前在家里没少被我欺负，他直到二十八岁才成亲，因为他说大哥有了老婆就不疼我了，他要一直疼我，一直疼我到我嫁人呢，你说他是不是很傻？后来嫂子从北疆一直追到我们家，我爹硬是按着他成亲，他起初死活不肯，后来二嫂买通了我，我去劝了一夜他就答应成亲了。嘿嘿，我的傻二哥呢，我在江陵遭劫，他远在北疆战场还能分心派人保护我……我的二哥！我的二哥！”千金走着，眼泪扑簌簌落下，嘴边却满是笑容。
　　朱旋影回身将她抱住，静默了一会子，突然说：“他会放心把你交给我的。千金，我会比他更疼你。”
　　突然的拥抱让千金不知所措，最后那句话却勾起了千金的回忆。
　　二哥成亲的那天，其实她还是有些不满的，因为最疼她的哥哥被抢了，从此二哥的疼爱要分给别人了，于是她一个人抱着酒坛子在房顶上吹着冷风饮酒，小鱼后来找到她说，千金，我会比他更疼你。可是，小鱼喜欢了桂枝，要和她成亲了。他没有坚持到最后。
　　有时候，诺言这玩意儿是靠不住的。尤其是男女之间。
　　千金因此不甚在意，但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发誓，绝不轻易许诺。
　　回到王府的时候，王爷早已进宫，王妃则已盛装打扮完毕，她坐立不安地候在正厅，一见千金回来，一边起身相迎，一边快速吩咐着千金的四大婢女去准备服装首饰，然后把儿子赶走，因为男人要先进宫打理，而命妇须待男人入座之后才能入席，所以王妃抓紧时间和千金温习面圣的礼仪，貌似比千金还要紧张。
　　“王妃，我不过是进宫，又不是上战场，瞧您紧张的！”千金笑着打趣。
　　王妃温和纵容地笑了笑，眼神中却略带忧郁，让千金看着心虚，心里越发没有底了。
　　皇帝吃人么？她不过是个民女，没有品阶，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皇帝应该看不见她吧？
　　摸儿会去参加宴会的吧？他是九王爷，这么重要的场合一定也在，有他，千金会安心许多。
　　静姝伺候穿衣，千金手有些抖，对着袖子半天没伸进去，静姝笑着打趣她：“姑娘是要见到皇帝紧张呢？还是怕见到玉茵？”
　　“玉茵是谁？”千金随口问道。
　　“呀，姑娘这些日子都没有听过玉茵的名字么？她可是太尉之女，皇上身边的女官，大红人一个呢！”
　　“哦。”没怎么上心，随口一应，“跟我有什么关系？”
　　“姑娘真不知道么？”静姝一副惊讶的样子，见千金终于好奇，小声道：“玉茵是世子爱慕的对象，睡梦中都叫着的心上人啊！整个京城都知道！”
　　千金脸色赫然一白，不经意的心凝重起来：“你说什么？”
　　静姝叹了口气，“姑娘，你别怨静姝多嘴，静姝实在怕姑娘遇见玉茵难堪罢了，她一直吊着世子，若即若离暧昧不清，对世子身边的人则严厉刻薄，不是善茬。”
　　静姝倒真不是个多嘴的人，比起锦绣，她温柔体贴，又不嚼舌根，是个懂规矩的人，如今说这番话，看来不是搬弄是非，大概真有这么回事的。
　　“你放心吧，我不会吃亏的。”孬好我哥哥还在呢，朱旋影要真是向着那女人，哥哥也会帮着自己的！千金咬着牙为自己打气，却突然非常不想，非常不想进宫了。
　　此次宴会，一来是为了见哥哥，而来王妃有意让朱旋影和千金一起露面，公开他们的关系，那么，朱旋影牵着她在玉茵面前走过的时候，大家都心知肚明，她郑千金不过是朱旋影为了刺激玉茵的替代品！
　　朱旋影，你要是利用我，我就……我能怎么办呢，转身离开，眼不见心不烦吧。
　　堆起雍容华贵的笑容，转身出门，迎着第一缕月光，她的笑透着冷冷寒光。
　　心如刀割。
　　求你，朱旋影，不要让我一直活在欺骗的阴影中，求你不要玩弄我，求你不要在给我一个十年的噩梦！

　　第五十章

　　下了马车，宽而高的红色宫门映入眼帘，一个乌衣的老太监拿着拂尘迎了出来，他身略微有些佝偻着不太高，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步子迈得很快却很轻，就像踩着云一样，想来是怕把白粉晃掉吧！千金一时收了乱七八糟的思绪，看着他有些想笑，他倒是混不在意，反倒对她笑得有些谄媚的意味在里头，令她莫名其妙。
　　“高公公，王爷和将军们都入座了吧？”景离忧巧妙地转了一步，背对着千金，笑着问那太监，却狠狠瞪了他一眼，腹诽道老东西，你要是露出个蛛丝马迹看我不拧掉你的耳朵。
　　高寿会意地点点头：“入座了入座了，几位王妃也都在，就差您和九爷了，万岁爷不到半柱香的时候就能入席，咱们得快着点！”说着招呼过身后的四抬软轿，千金并不知这是她和宝王妃独享的特权。
　　“那我哥也来了么？”上了轿子，千金问身边的姨妈。
　　景离忧点点头，“今日他是主角，肯定早早就到了，不过男人们和命妇不坐在一起，就算入了席只怕也没有机会说话，你要沉住气，等到宴会结束自然有大把相亲的时间，知道么？”
　　千金乖巧地点点头，转头撩开窗口布帘望着灯火辉煌的皇宫，不再言语。
　　下了轿子跟着王妃又七拐八拐走了一会子才到达宴会场所，花团锦簇的仙境瑶池中，人影幢幢，灯光靡丽，三层的镂空青铜宫灯摆放在各个角落，将这一方天地照的如同白昼一般明亮，而高处，屋檐下或者回廊上流光溢彩的八角宫灯则宣扬着华丽的风格，华服羊脂交相辉映，几十人齐奏的乐曲幽幽飘荡在喧哗的人群上空，仿佛琼音天籁一般扣人心弦，横溢的花香酒香和脂粉香沁人心脾，熏人欲醉，千金瞪大眼睛感受着眼前这一切，心潮澎湃难以平静，这就是皇宫，这就是上流社会最高级的社交场所！
　　繁华奢靡的场景令人产生短暂的不知所措和窘迫是很自然的，千金看着那些谈笑自如的男人和女人，很有些好奇他们都在说什么。
　　王妃安排千金坐下就被别的贵妇拉去说话，千金一个人坐在哪里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不经意看见前面离摆放着龙椅的高台比较近的位子上，朱旋影正微笑着看着她，一排雪白的牙齿在灯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芒，让他英俊的脸看起来滑稽无比，千金忍不住弯了嘴角，那厮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打着手势问她笑啥子，她打着手势回道，我笑傻子。难得他看得懂，做了个愤怒的表情，眼角的笑意却灿烂无比。
　　他很快被人拉走了，那几个男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她暗暗觉得自己的存在感果然很低，叹了口气一转头却发现右手边，四五个珠光宝气，金银插满头的贵族女子正看着她，还嘀嘀咕咕，脸上带着惊艳的表情，她不自然地笑了笑，那些人也对她笑，她尴尬地点点头，又转到左边，不得了，更多人，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几乎全部都在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
　　脸突然变得很热，她发现自己真的很上不去台面，被人看几眼就浑身不自在，又想起人家玉茵，身为女官，对这种场合已经习以为常，应对自如，该是一种怎样优雅高贵的姿态啊！
　　私语的声音隐隐传入耳中，有人说，啊，这就是宝王府的小王妃么？还有人说，原来她就是陌寒的女儿……
　　是不是小王妃她不在意，但是作为景陌寒的女儿，她觉得不能给母亲丢了脸，于是深呼吸一口气，抬起脸，已经是笑意盎然，她依次点头，有礼有据。景离忧满意地对她笑了笑。
　　刚才的高公公尖声报了一声，皇上驾到，所有人便纷纷起身，安静下来，跪着接驾，王妃已经回到千金身边，两个人一起跪着，屏气凝神。
　　就在千金大气都不敢喘地等着传说中的真龙天子出现的时候，左前方突然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千金好奇地抬头去看，只见一个玲珑美妙的宫装少女拉着一个男子急匆匆地跑来，那女子神色焦急，男子却是懒洋洋冷冰冰，很不耐烦的表情。
　　“三殿下每次出场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这次也不差，看来又是被苏姑娘强拉来的。”
　　“三殿下肯来已经赏了极大的脸面，他性子冷淡素来不喜欢热闹场合，皇上又疼爱地紧，从不逼迫，也只有苏姑娘能劝得动。”
　　“也是，毕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意绝非常人可比。不过，连除夕夜宫宴三殿下都不再，今日只是犒赏振军将军，他怎么倒肯来了？”
　　“不只是犒赏将军呢，我听二爷说，皇上要敕封三殿下，让他入朝为官。”
　　“哦？三殿下……”
　　余光瞥到一抹明黄色的身影，千金连忙低下头垂下追逐那人的眼睛，恭恭敬敬地匍匐着，身后的议论也戛然而止。山呼万岁之后，远处传来皇帝叫起的声音，随着人群起身，千金没有急着去看她好奇了许久的天子，而是继续打量着最后跑来的那个男子。
　　他头上带着木质的束发冠，却用一根乳白的玉簪别着，身着明黄色修边的云白色长袍，腰间系着暗青色的宽带，一身打扮简单无比却尽显他清流淡雅的气质，他神情倨傲而冷漠地端坐在几案前，目光炯炯地看着前方，薄唇紧抿不发一言，在一群装扮奢华侃侃而谈的男人中脱尘而出，即便那些都是皇子皇孙，皇亲贵胄也给人鹤立鸡群的感觉。
　　而他身边的女子，明眸皓齿，淡扫蛾眉，一身浅色宫装简介流畅地勾勒着曼妙的身材，顾盼间天地也生辉。
　　原来是皇子，原来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的上他。
　　千金收回眼神的时候觉得今天真是个流年不利的倒霉日子，连想做的长久一点的梦都破碎了。
　　早该知道，他那样的人，那样的样貌，那样的气质举止，那样的骄傲，姓朱，还是摸儿的朋友，怎么会是个简单的农夫！！
　　心，异常的平静，就像死了一样。
　　忽听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朱旋影一张笑脸摆在眼前，就像三九寒天一盏温暖的灯照进了心田，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地抓住他的胳膊，笑问道：“你说什么，表哥？”
　　“我在皇上那里请了旨，我说既然三殿下能和苏姑娘坐在一起，我这个做弟弟的也要攀比一下，让我媳妇过来和我坐一起。”他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哦。”她乖巧地站起来，和王妃打过招呼就在人群的注视下由他拉着往坐前面靠近皇上的位子走了过去。
　　她感到无数目光一路紧盯着自己，而自己竟然出奇的平静，没有一点心慌意乱或者不自在，尤其是当她感到来自高台之上那个至高无上的男人也在打量自己之后。
　　只是十指相交的手无意间都紧了紧。
　　她前去圣驾面前告罪谢恩。
　　“起来吧，都是旋影沉不住气，你何罪之有啊？”头顶的声音圆润温和，没有太明显的压迫力，当然也没有和气宠溺，不似宝王爷。
　　千金诚惶诚恐地起身退下，没怎么敢看皇帝，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带着天子的威仪，让人望而生畏。她这才意识到，这样长相的人，刚才的声音只怕已经尽量温柔了吧。
　　多少双眼睛看着自己，她不知道，只是往回走的时候无意和一个人的视线相遇，那也是一个宫装丽人，相貌说不上顶好，可眉宇间别有一番英姿，飒爽如男儿，在似水的女人中就像一把锋利的水剑，兼具男女风采，让人侧目。她的发式和衣服颜色显示了她的品级，正五品尚宫，本应掌导引中宫，管理出纳文集，如今却在御书房当差，成为皇帝的顾问，正是太尉玉炎之女，巾帼不让须眉的玉茵。
　　那也是个不怎么笑的女子，不知怎地，千金朝她微微一笑，她微微一愣的瞬间，千金已经转身而去。
　　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对面一张桌子上两个人都在盯着自己，一个是变身三殿下的朱富贵，他一脸无波，没什么表情，另一个就是所谓苏姑娘了，她嘴角含笑，双目会说话一般，可千金没有心思去探讨其中意思，她紧紧咬着牙关，缓缓转头，看着隔了两张桌子距离的二哥，粉唇嘟起笑意阑珊。
　　为了一向看重的风度，或许刚才她应该假装毫不在意地笑一笑，可是，那个人啊，在他面前曾卑微地为他洗脚，低到尘埃里，如今想要优雅地微笑，扬起高傲的脖颈，真不容易。

　　第五十一章

　　褪去铠甲的二哥仍旧英气十足，不苟言笑的容颜触及千金含水的双目蓦然温柔起来，淡淡的微笑牵动了嘴边一行胡子，刻画出一个睿智而饱经风霜的成熟男人形象。姨娘们说，男人到了蓄须的年纪才是最黄金的年纪，最有男人味，也最会疼人，千金深以为然。她特别感恩上苍，虽然良人杳然不可见，至少给了她这么多优秀的哥哥，把她当宝贝一样疼。
　　郑永亦深深看了一眼千金就转过去继续跟一个紫袍金冠的男子说话，那男子比他略微年长一些，除了一双锐利的眼睛，浑身上下并没有特别突出的特色，存在感比较低。
　　千金左手被朱旋影拉着，右手边坐着安静瘦削的男子，白皙的脸突出的颧骨，发白的薄唇使他带着病态的娇弱和另类的美，他百无聊赖地摇着手里的酒杯似乎在观察倒影中的月亮，时而旁若无人地笑一笑，时而浅浅地啜饮，这繁华喧嚣似乎和他无关，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旁人看着好奇却进不去。
　　千金觉得他有些眼熟，却始终想不起来他是谁，于是问旁边的人。
　　“他么，蓝太师的孙子，蓝慕，病秧子一个！”回答的声音冷峭中地有些尖利，千金蓦地回头，却见一个极美的家伙靠在朱旋影的肩膀上阴戾地看着她，她没由来一阵发寒，心里很有些不太舒服，皱了皱头，不知怎么回应他。是礼貌微笑，还是尖酸刻薄地回击。毕竟，这里没几个人她惹得起。
　　“小山！她……”朱旋影不满地推开那人，正要开口教训，突然被千金打断。
　　“六殿下，蓝公子身体怎样世人大多不知，但却都知道他是本朝翰林，文采斐然，精通算术，著有《白雨斋词话》和《九经论述》。”她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十年前带头嘲笑她，给她取个诨号叫卡门的六皇子朱颐山，那时候他还是个瘦高瘦高的小子而已，没想到长大了皮囊撑开竟能美的这样妖艳，却是她顶讨厌的，女人般阴柔的美！
　　至于蓝慕，她早在金瓦那闭塞的地方就听闻他的诗才，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只可惜天妒英才，身子一直不好，或许便是因为这幅破败不堪的身子，才使他词句怀秋怀愁，情感多是缠绵哀伤的，千金犹喜欢一句：雨点疏如残夜漏，滴到三更。朴实的文字，却意味难绝。
　　朱颐山挑了挑眉，千金无所畏惧地直视着他，心想你想说什么，有种放马过来，姑奶奶可不是十年前那么傻，任你欺负了！
　　“呵。”他先妥协，转移了视线，对朱旋影说道：“不妙啊，哥，你媳妇儿好像思慕姓蓝的那小子啊！”
　　他的声音很大，千金担心被蓝慕听到，十分尴尬，狠狠地等着他恨不得生吞活剥，他笑得越发得瑟，一双丹凤眼眼角上扬，似乎画着浅浅的胭脂，妖媚而邪气。
　　郑千金，十年前你不是我的对手，十年后，你照样是我手下败将。朱颐山很圆满地想。
　　“那你这叫什么？调戏嫂子？”朱旋影凉凉的声音有些不悦，千金第一次见到他拉下脸说话的样子，说真的有点怕，朱颐山也是怕的，赔笑道：“我哪敢啊，哥！”
　　“行了，滚一边玩去吧！”
　　“那哥你把桌子挪挪吧。”
　　“挪桌子干嘛？”
　　“要不我怎么滚得开！”
　　朱旋影笑着把捣乱的六皇子一脚踹开，回身举起杯子深情款款地看着千金道：“媳妇，你看我都替你踹了他一脚，你就别生气了哈，给相公一个笑脸吧，来，笑一个！”
　　说着用食指挑起了她的下巴，千金倒抽一口凉气，忙的抓住他的手藏到桌子底下，满脸发烧地埋怨道：“朱旋影，你正经一点吧！”
　　“哦，听媳妇话家庭才能和睦，媳妇让我正经我就正经，不过，媳妇能赏我一个笑脸么？想看媳妇笑了，我媳妇笑起来那真是倾国倾城，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朱旋影……我真想知道你在你那些弟弟面前和同僚面前是不是也这样……”千金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给他，真被这厮逼疯了！
　　“当然不是，他们面前的朱旋影是兵部尚书，宝王府的小王爷，而你面前的朱旋影是纯粹的朱旋影，是一个疼你也想被你疼的男人。”他果然板起脸正经起来，可惜说出的话还是狗血地让人想撞墙。
　　千金夺过他手中的酒仰头而尽，闷闷不乐地低声呢喃：谁知道哪个你才是真的你，你们都有好多面具，一会儿是这个，一会儿是那个，一会儿说我好，一会儿又念着别人的名字，谁知道心里的人是哪一个。
　　朱旋影听得连连皱眉，想要问一个明白，说一个清楚，却忽然被高寿那尖锐的声音打断，他抬头一看，原来是皇上要奖赏振军将军了！
　　二哥起身上前，千金兴奋地抬起头，却不经意瞥见对面的那一对人儿，朱富贵木尊似的坐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脸拉地好长，脸色也青得难看，苏姑娘则自顾喝酒，眼神追逐着二哥，眸子迎着面前的地灯，闪闪发亮。
　　她根本不敢看他，好像怕痛而不准大夫触碰伤口的任性病人。
　　歌舞声起的时候，千金把目光死死固定在高台上翩翩旋舞的人身上，对面的男子却坚持不懈地看着他，目光如利剑一般一分一毫慢慢插进千金的心里，她一边掐着自己的手指，一边暗叫不好，大夫要把伤口揭开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臣听说将军的妹妹十分多才多艺，不仅精通古琴曾以一曲广陵散赢得大理王甘心情愿做书童三天，还擅长大理国各族舞蹈，被傣家寨人誉为金孔雀，而臣逢宴必奏想必陛下和各位王爷皇子们都听厌了，是以臣想邀请郑氏千金和臣合作一曲。”清泠泠的声音让喧闹的任期内霎时安静下来，一时间，无数目光在说话人和千金之间来来回回，各自猜度着。
　　“嗯，你这想法是好的，朕也想寻个新鲜，千金啊，你可愿意和玉茵合作一曲？”皇帝既然肯定了玉茵的提议，这个疑问显然没哟意义，千金硬着头皮应了。
　　离席的时候看都没看朱旋影一眼，她不想从他眼里看到任何情绪，不管是担心的，鼓励的，还是高兴的——为玉茵主动挑衅而高兴。
　　这就开始发难了么？就这点小伎俩吗？千金想起静姝说过，她对世子身边的人很严厉刻薄，冷冷一笑，不要以为是个京城的人就可以骑到我头上来，我郑千金来自乡下，没那么多暗箭可伤人，可我至少还有闪亮亮的宝剑，关键时刻，自保还是要得的！
　　“不知玉大人要用什么乐器？”两人一起站在高台上，一南一北，怎么看都有种巅峰对决的感觉。千金不觉得自己是跟她抢男人，因此不觉得羞耻。她是为自己的尊严而战。
　　“郑姑娘习惯跳哪种乐器伴奏的舞曲？”对方也不弱，显然会好几种乐器。
　　“什么都可以，玉大人若是擅长萧，我可以跳扇舞丹青，玉大人若用击打类乐器比较顺手我可以跳踏歌或者嘎洛永也就是孔雀舞，若是……”
　　“朕看就跳孔雀舞吧，朕想看金孔雀起舞的样子。”皇帝打断她，看着她，话里别有深意。
　　千金这才觉得自己实在忘形了，竟然在天子面前卖弄了，于是点头称是。
　　玉茵似有些为难，她擅长萧和笛，刚才为了一时傲气竟不顾后果说了大话。
　　“玉茵善笛，永亦善鼓，不如给你妹子配个乐？”皇帝提议道。
　　郑永亦岂有拒绝的余地。
　　千金和哥哥不是第一次搭档，配合的天衣无缝，玉茵的笛音追逐着鼓点，就像孔雀身后流淌着的清泉，倒也契合，只是，无论是她还是击鼓时散发着浑然男性气息，魅力无边的郑永亦都成了金孔雀的陪衬品，舞台是她的，眼光是她的，欢呼是她的，赞叹是她的，而她孔雀般优雅高傲的身影却是所有人的！
　　很多年后还有人记得京城上空飞出一只金孔雀，万人瞻仰。
　　可怜从没有人跟千金说过她这一支舞有多惊艳，她只是跳得酣畅淋漓，忘乎所以，最后还踩错了鼓点，一直旋转旋转，转的头晕目眩，不小心踢掉了台子上一个宫灯，而那盏灯好死不死地砸在了富贵的手臂上。她蓦然停住，台下一阵骚动，朱富贵却推开了检查伤势的太监，带头鼓起掌来，一场风波就这么化解。
　　她小小吁了一口气，却为他的胳膊担心不已。那可是个沉重的青铜宫灯，里面还燃着炭！
　　“哎，媳妇不是我打击你，这舞实在不雅观，你看你在上面蹦蹦跳跳的……”看到千金扔过来的眼白，换了个小脸，仍是劝说道：“不管怎么说，以后咱不跳了啊！你要想跳就在家跳给你相公我看就好。”其实是，你这样太扎眼了，你没看到太子、三殿下甚至小山，还有各个王爷将军们看你的那眼神，你家相公我实在不舒服！
　　千金没心情理会他的诋毁，痛心地看着对面的人，那人却不再看她。
　　歌舞又起，二哥被皇帝留在身边续话，在座的人也都各自和身边的人聊着，朱旋影被六殿下拉走，偶尔会回转身，往她的方向看一眼，笑一笑，她却无力回应，呆呆看着眼前的岸几，想看朱富贵又怕撞见他的眼神，等到她终于鼓起勇气看他的时候恰好看见他起身离席，她的心怦怦直跳，犹豫了一下，深呼吸几次，果断地站起身追了过去。
　　越走越远，宫灯稀疏，道路昏暗，他走的不急不缓，她追的却很辛苦，怕被他发现吼她滚蛋，也怕他不知道自己跟着忽然和别的女人碰面。
　　煎熬了不知多久，他猛然回头看她，紧紧盯着她，灯光太过昏暗，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周围静的骇人，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忽而很想夺路而逃，让夜色淹没她的身影。
　　“过来。”他突然开口，给了她上前的理由和勇气。
　　他在回廊上坐下来，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两手不自然地垂在两旁，一步步蹭过去，呼吸很急很短，几乎要喘不开了。
　　“我……我不是故意跟着你……你……你的手要不要紧，我刚才问太监要了跌打损伤膏，你看要不要……”
　　他沉默不语，眼神凌厉如剑，她对他的冷漠感到委屈，要知道分开之前，他们还曾亲密地拥抱亲吻，可现在他却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恢复到最初的疏离。
　　你凭什么这么待我？凭着一股气，她大着胆子在他面前蹲下来，近乎粗暴撸起他袖子迎着头顶的灯光查看，想干脆在伤处狠狠拧两下，报复过后撒腿就跑，可看到青紫的一片，心却猛然一抽，疼得荒。伤的蛮严重，刚才他却装作完全没事的样子！
　　眼里有些泪意涌动，她伸手掏出跌打损伤膏，慢慢地给他抹上，一边抹，一边稀里哗啦地掉眼泪，这个人，她是真的爱，爱到他疼，她就疼的地步，可是，她不过是他偶尔微服私访在民间的艳遇，是山珍海味中一道粗茶淡饭，尝一次还觉得新鲜，吃多了就会发现还是那些色香味俱全的珍馐好。
　　没有衣食无忧的富人保留嚼之涩口的粗粮。粗粮就活该被抛弃。粗粮只能是富人偶尔想起来，找寻的新鲜。
　　不管是朱富贵还是朱旋影，都是那种锦衣玉食的富人，和她一介粗粮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因为明白了这一点，心里绝望伤悲，竟比看到他和别的女人亲密相偎还要痛苦。
　　“你……”朱富贵抬起她的下巴，她赶紧眨眨眼把眼泪瘪回去，笑道：“是不是太疼了，我会慢点的。”低下头还在絮絮叨叨：“今天真是对不起，多喝了几杯，跳舞的时候又多转了几圈，有些晕，不小心伤到你……”
　　“很疼！”他突然出声将她打断。
　　她的动作蓦然止住，沉默了一会，声音哽塞地说道：“我会……再轻一些。”
　　“不行，不论怎样，你都会弄疼我，只要碰我，看着我，我就会疼！”
　　听了这话，千金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将她惯在地上，她的头埋得很低很低，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只要你碰我，看着我，我就会疼。厌恶至极啊。
　　富人吃完了粗茶淡饭，尝完了鲜，还要把盘子都刷干抹净，仿佛生怕上流社会的人知道他曾会垂涎那些他们讥笑不屑的对象，那些总是想攀龙附贵，一步登天的可怜虫，丢了他的面子。
　　千金面红耳赤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堆个微笑保全自己可怜的风度和尊严，偏偏怎么也笑不出来，她觉得这一天是她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天了，所有的尊严和希望都在这一天被人踩踏在脚底，无异于大庭广众之下指着她的鼻子骂，郑千金，你这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然而这不是最糟糕的。
　　阴影中一个曼妙的身子摇曳而至，千金有些慌乱地想要告退，却被富贵抓住了腕子，苏儿已经走过来，她逃不了了。
　　“哎呀，小白，你的手没事吧？”
　　“没事。放心吧。”朱富贵抬起头来给她一个甜美的微笑。这样的温柔，千金不曾见过。
　　苏儿诧异地望着他，对这反常的表现反倒感觉惴惴不安。
　　“那，疼不疼，我带了莫邪的跌打损伤膏……”
　　“一点都不疼，真的，你快回去吧！”
　　“哦。”估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一直低着头的千金，假装没看见一般，扭着腰肢就走了。
　　千金轻轻吐了一口气，刚要挣脱朱富贵的牵制，却猛然被他拉起，疾步往假山群走去，她挣脱不了，任命地任他摆布。
　　进了漆黑的山洞，朱富贵的气息蓦然压上来，就在她的鼻尖喷涌着，热热的，带着稍显急躁的呼吸。
　　“你很爱面子。”他说，一手拦着她的腰，一手禁锢着她的脑袋，大拇指抚弄着她发烫的面颊，好像刚才的疼痛都是装出来的。
　　黑暗中，她确定自己脸红了，不仅仅因为一语中的的结论，更因为他暧昧不清的姿势。
　　“面子和我，更爱哪一个？”轻佻的语气简直不像朱富贵！！！
　　千金气得浑身发抖，这算什么，把她的面子撕下来扯烂了，再在脚底下碾上一碾，最后拿出来炫耀，说，你看为了爱我，你连脸都不要了！
　　“朱富贵，你不要欺人太甚！！”她忍不住他针锋相对，他总是能引起她满身的锋芒，岂不知这刺扎人的同时，也把自己扎得鲜血淋漓。
　　“我只想知道，你有多爱我……”喑哑的声音淹没在灼热的气息和近的没有距离的两唇中。他显然根本就是心知肚名，他显然就没想要答案，要不怎么这么猴急地堵住她的嘴？？？

　　第五十二章

　　“我只想知道，你有多爱我……”喑哑的声音淹没在灼热的气息和近的没有距离的两唇中。他显然根本就是心知肚名，他显然就没想要答案，要不怎么这么猴急地堵住她的嘴？？？
　　贴着她的双唇轻轻地碰擦，朱富贵回忆着她第一次偷吻他时候，感到她的气息逼进，他转过脑袋想要躲避却刚好擦过她的唇，那一刹心砰然一跳，四肢百骸激流涌窜，感觉妙不可言。
　　可如今，他主动吻她，她虽然没有反抗却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甚至颤动抽噎着，不规则的抽气声在寂静的山洞被无限放大，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然而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不是推开而是抓紧，是的，抓紧。她这样让他很矛盾，如果不愿意就推开，为什么抽泣着不放手？
　　她明白自己该放手，可是不舍得放开，她觉得如果现在抓紧了，以后就这样了也不错，但是如果放开了，以后就再也抓不住了，那是，太绝望的境界。
　　他又何尝放得开。咬了咬她软软的唇，然后试着伸舌进去，她配合地张开，却缩着舌，任他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探探点点，眼泪不断，不断，不断。黑暗中他冷哼一声忽然在她腰间掐了一把，继而捂着她的脑袋更近地凑近，因为距离的缩短，两条思念已久的舌终于重逢，身子一阵酥麻，她有些站不住，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胸前，他顽固坚持的搅动终于让她忘记了哭泣和悲伤，脑中一片混乱，唯有心跳得很快很快，全身弥漫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就像秋千荡到最高点……
　　长久的缠绵。
　　千金终于第一次感到亲吻的美好，然而，朱富贵显然早早就知道，要不然怎么甫一见面，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就忙不迭地吻她！男人有时候更喜欢用身体来说话，尤其是不怎么喜欢说话的男人！
　　“千金……”适应了黑暗之后，他们总算可以看得见彼此的轮廓，朱富贵抚着千金蒙了一层细汗的额头，一遍遍低喃着她的名字，她觉得自己有些灵魂出窍，好久好久之后才听见他在叫他，鬼使神差地，极其乖巧地应着，“嗯？”
　　分明就像一堆偷情的男女！千金脸又热起来。
　　“如你所说，我们回罗家村吧！”他轻笑了一声，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听见千金的回答，又说道：“刚才，你还蛮凶的，像个泼妇！”
　　“嗯？”怒了，这人逻辑有问题么？刚哄着人家和他私奔，接着又诋毁她是泼妇！
　　“朱富贵，你不要欺人太甚！这一句，很泼辣，呵呵。”他学着她的口气，还蛮像，真是泼妇！尤其他这么严肃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诙谐至极。千金忍不住莞尔，咬了咬他，他身子一僵，她便立马弹回去，禁了声。啊，刚才她在干什么啊，真以为是情人么！还打情骂俏的！
　　他轻叹了一声，收了收臂膀把她压回怀里，轻语道：“千金，你是……你是爱我的吧？”
　　千金心中一热，眼泪又流出来，她紧紧抓着他的双臂，紧紧靠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这心跳很真实，他的话，他的人，他的心却不是那么真实，他为人反复，把她的一颗真心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炒，今天他高兴了，招招手把她叫过来，哪天他若不高兴了呢？说都不说一声就消失，让她寻无可寻，找无可找，只能苦苦的等待。
　　“不，朱富贵，我累了，我追不动了，我放手了。”她推开他，错开一步，“当初桂枝喜欢你，我本是代她勾引你，希望你能娶了她，现在她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你也……我总该为自己想想了。”我不能像朱旋影一样傻瓜，被玉茵吊着，暧昧不清，若即若离，一辈子都无依无靠，我不能忍受再一次在某个场合看见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明明心痛地要死要活还要假装不在意，我不能再铺张浪费自己的尊严，一次次把自己送到你面前任你取舍，我不能再一次被抛弃。即便，你对我并不是全无感情，请恕我，不能无私地追着你，一辈子。
　　娘亲说，女人一辈子只能爱一个人，但若那个人不能爱，不值得爱，就别爱了。放弃吧。女人不能太委屈自己。
　　朱富贵嘴角肌肉一抽，心骤然一沉，伸手狠狠把她拉回来，重新抵在岩壁上：“你累了？你追不动了？郑千金，你随随便便地为别人的幸福做决定来招惹我，然后玩够了，玩累了，就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急喘着，闭了闭眼睛，他觉得自己这一刻太狼狈了，就像乞求爱情的叫花子，或者是街头叫卖的小贩，出售的是自己。
　　二十五年来从没有这么歇斯底里过，虽然在吼她质问她貌似他更占理更有气势，渴求那个‘我还爱你，我不放弃你’答案的姿态却是卑微甚至可怜的。太狼狈了，朱颐白，你堕落了。冷静下来，他疲惫的声音透着悲观，“你……你移情别恋，爱上朱旋影了？”
　　千金震撼着，心疼着。他不是一个喜形于色的人，刚才也有人说他性子冷淡，身为皇子却躬耕于陇亩，淡泊名利，她还记得认识他以后第一次分别，第一次思念他的时候，对他的印象，淡然坚定，安稳平和，无欲无求，他就像蓝天底下一块绿草地，直叫人想往上靠。可是那样一个人，却屡屡为了自己情绪大动，甚至狼狈怒吼……
　　她心软了，后悔了，也根本放不下，她的身体显然比脑子反应的要快一些，他话音才落，她就开始摇头，可惜，光线太暗了，不知他看见没有。
　　“我……”
　　“好，你做的好！看来今晚那些根本不是做给我看的，你们是情到深处难自持，大庭广众就打情骂俏！做的好！郑千金，我果然没看错你！”他愤恨地甩开她的手：“这么说，接近我是为了那个桂枝，那么接近朱旋影呢，又是为了谁？这次你有什么目的？”
　　千金刚刚软下来的心立刻就硬了回去，朱富贵这个人果真是不可理喻的，除了伤害她，他别无所好吧！！
　　“是的，我有目的，可我凭什么告诉你？朱富贵，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你不过是我在罗家村捡到的野男人！！！”大声吼回去猛然冲出去。
　　不过是我在罗家村捡到的野男人？！！他暴怒抓狂，想要抓住她狠狠教训一通，告诉她，就算再生气也不能说这么伤人的话，可她跑得太快，他连个衣角也没抓到。
　　心中突然空得难受，怔忡了一下子，他猛然拔腿追去，却在转角处听见男子温温润润的生音。
　　“千金，你去哪里了，让我好找。宫里布局复杂，你从不记路万一迷了路……千金，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唔，没有啊，表哥，没人欺负我，只是……只是你说我蹦蹦跳跳很不雅观，我觉得给你丢脸了，很伤心。”嗯，朱富贵说的不错，她爱面子，所以嘴硬，还会适时地把自己的错误怪罪在别人身上，顺便揩来一通道歉。
　　“哦？是为我的一句话就偷偷跑来哭么？媳妇，虽然我很开心你这么重视我，可是看到你哭，相公我更心疼！”他唏嘘着抹去千金的泪珠，好生哄道：“让女人哭的男人是最罪恶的男人，要下地狱的，为了相公死后的归宿，媳妇，咱不哭了哦！”
　　千金扑哧一声笑出来，“哧！表哥，你就会逗我开心。”说完抱着他哭得更大声了，朱旋影，你不能对我这么好，显得朱富贵那家伙更不可爱了！
　　“逗媳妇开心是男人最伟大的事业！”
　　……
　　声音渐渐远了，千金的哭声渐渐止住，朱旋影的声音越来越温柔，朱富贵定在黑暗里，拳头捏得快要碎掉，让女人哭的男人要下地狱的……千金，我也想像他一般逗你笑，可是，我做不来……
　　朱富贵回到宴席的时候，千金和朱旋影都不在，想必还没回来，在宫里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亲密相依互诉钟情，或者甜甜蜜蜜的亲热着，如同每一对正常的情人，他心如刀绞，一杯接一杯的喝酒。苏儿不在，摸儿倒是赶来了。
　　“看见千金没有？”他见小白面色不对，暗以为朱旋影炫耀过度了，把他刺激到了，见他不说话光是灌酒，就不再问下去。只是一边拱手欢笑着和别人打招呼，一边低声对他说道：“林洛受了重伤，身上还有一种极其罕见的蛊，估计活不长久。我看你就别赶尽杀绝了，他明里是个已经死了的人，暗里有太子护着，咱们做到这一步已经犯了太子的忌，就留着他那条残命自生自灭吧！”
　　朱富贵双眼微眯，寒光乍现，“逃哪儿了？”
　　摸儿急了：“小白，你就别问了，真不能再追了，他都是必死的人了，你有什么仇还不解恨？”
　　“你不说，我可以自己去查！”他狠狠地放下酒杯，起身就走。
　　“小白，你不觉得你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吗？从前你不是这么冲动不顾后果的人！”
　　朱富贵猛地止住脚步，自嘲地笑了笑。是啊，他从前不是这么冲动的人，他低调圆滑，看起来无欲无求，不争不闹，狭路相逢的时候后退的那一个必定是他，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这么浮躁，这么不计后果了呢？
　　只因为林洛算计了他和千金，导致她投到别人怀抱吗？

　　第五十三章

　　林洛，年二十又四，出身书香世家，十二岁以《离歌赋》名扬京城，十五岁参加科举，一试高中榜眼，十六岁，二试状元，从此对八股科举嗤之以鼻，纵情玩乐，戏耍街市，遍结纨绔子弟，十七岁，其异母庶出姐姐入宫封妃，他晋升为最年轻国舅。十八岁出诗集《蝶恋花》，尽叙对一年轻女子的仰慕，以风格艳丽淫 靡言语大胆不拘泥而闻名，被文人骚客所推崇，却为正道学士所不容。十九岁突然疯癫，林家将其幽禁在家一年。二十岁，病愈，复行于市，在御设青楼最风光邂逅罪后之后人荣华，一见倾情，后不顾禁令携其私奔，半月后被抓，因出言触怒太后，被处死，死时年二十又二。
　　“那时候是太子爷替他找的替死鬼？”
　　“……嗯，不过我一直在想，颐炎那样谨言慎行的人，除了和郑永亦相交比较密切，几乎不曾做过高调的事情，简直不像一国太子，完全没有雷厉风行之势，和林家的交往也不深，为何偏偏参与到这件事情上来，甚至冒着触怒你祖母的危险，叫人参不透哇。”
　　朱富贵黑了黑脸，我祖母难道不是你母亲？既然大家都讨厌那个老女人，你可以称之为太后干嘛非得和我联系起来！！！不过，这时候不是为这件蝇头小事争吵的时候，他敲了敲透明的琉璃花瓶，眼睛眯了眯：“除非，林洛是他在乎的人，或者，是他在乎的人在乎的人。”
　　摸儿抽了口气，“小白，你确定你不想当皇帝？”
　　富贵皱了皱眉头，“确定，怎么？跟我们正在说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摸儿干笑了两声：“嘿嘿，没事没事，只不过……你的语气就像要把颐炎拉下台，自己取而代之一样，毕竟你若争得话也并不是没有胜算，至少郑永亦……”
　　“我不想！”朱富贵迅速出言将他打断，脸寒了寒，“她会以为我在利用她……我要的只是一个她，没有附带品！何况，你忘了，郑永亦是牟怀仁的外孙！”刚刚知道她是郑永亦的妹妹的时候还曾很凶地抓住她问，你是不是牟怀仁的外孙女，那时候不知道她和郑永亦同父异母，抱着一丝侥幸，现在即便知道了，却全然无法放心，从宫宴上来看，他们兄妹的感情是非常好的，他既想报仇又不忍心伤害她。
　　“太子怎样是他的事情，我更感兴趣的是，林洛‘死’后去了哪里，怎么会出现在千金身边，还有，他究竟会不会口技！”
　　“他‘死’后在太子的关照下，师承水波门，拜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水神冯一为师，这个冯一自称河伯冯夷的后代，水性极佳，领导能力非常强，他训练出一大批擅长水中作战的水盗在运河上仿照朝廷驿站，设立各个关卡，收取过卡费，若有不从者就劫船、杀人越货，一年后林洛为了逃离太子掌控，脱离水波门，水波门后来被太子招降，归于朝廷水师，而林洛则返京又一次试图带荣华私奔，又一次被发现，他不得已逃亡南方，在有船经过的河上做些强盗的营生 ，以谋求盘缠第二次返京。
　　他自称水上客，在江陵一带小有些名气，今年三月半，他利用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时机，劫了一位贵族小姐，他拿了那个装满金银财宝的包袱胁迫那个小姐和他一起跳下河去，上岸后他却发现，那个狡猾的马夫给他的包袱里装得全是干果和珍贵的调料、颜料，沉甸甸的，却一文钱都没有，而这些东西在河里浸泡了一通也都不值钱了！恼羞成怒的他决定把那个女子卖了换银子，他原本不是丧心病狂至此的人，可是不巧此时传来一个消息，梁王造反了，他的家人都在京城，荣华也在京城，他急于回去，却没有盘缠……”
　　‘啪’十分清脆的响声打断了摸儿的叙述，富贵弹开手里碎掉的酒盅，阴沉地拿出袖子里的绢子，懒散地擦着割破的指尖，殷红的血滴印红了手绢，摸儿心头一颤，飞身取了药箱子过来，“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何苦气成这样！”
　　富贵沉默着任他上着药，眼神阴郁地看着窗外，阳光正好，他的心情却恰恰相反。他想起，在船上见到千金的那晚，她是怎样的狼狈可怜，发着高烧，气息微弱，泪痕斑斑。而那个始作俑者竟然胆敢跟他说，他是她的救命恩人！！！
　　这个胆敢如此伤害千金的人！！！
　　包扎伤口完毕，摸儿干脆在他身边坐着免得他再一怒之下自残。
　　“他留在千金身边，则是她自己惹祸上身，她那时候不知道林洛就是托她下水的水上盗，初初和保镖分离既不知道进京的路，也无法保全自己，因此就用了一定的计谋留他做保镖，根本不知道是养虎为患。”
　　朱富贵自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他当时也没想到那个全身包着纱布的，成天哼哼唧唧，围着千金叫姐姐的人，玩口技的技艺那么高超，耍弄心机的城府更是深不见底，结果一走了之，把千金拱手让人！！
　　“至于他的口技么，他从小就是个滑头，京城里顶顶浮夸刁钻的贵公子就是他，小时候就不学无术，不跟着哥哥们念四书五经，却偏偏研究些旁门左道，什么算卦相面，奇门遁甲，口技偷术，无一不精，这些东西颇费了他几年工夫，要不然不至于十五岁参加科举才那个榜眼。”
　　“哼，他倒是个全才，挂不得太子一心收拢，看来要学孟尝君。”
　　孟尝君么，危难时候依靠鸡鸣狗盗之徒逃过一命的可怜之人，太子应该不会落到那种地步吧。摸儿低头不语，眉头不自觉地跟着朱富贵拧了起来，他觉得小白这个比喻不太好。不管颐炎本人怎样，究竟适合做皇帝与否，为了江山稳定着想，这个皇位还是安安稳稳地交到他手里比较好。
　　繁华还没有落幕，朱富贵背对着摸儿，也背对着灯红酒绿，一个人回忆着几天前和摸儿的谈话。其实并不是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开始后悔，他却固执地需要一个明明白白的证据和理由说服自己去后悔，因为万一后悔已经来不及，他就干脆不要后悔，直接死心，嗯，心死。
　　他其实很少恨一个人，对于林洛他却恨到骨子里，他想亲手把他凌迟，可他自己毕竟也有错，用摸儿的话来说，自己总是不信任她，不给她亲口辩白的机会，不给自己询问的机会，生生错过了对方。
　　摸儿说，小白，万一到最后，你发现，你和她早在江陵都统府那一晚就已经错过，你千万别怨天尤人，这就是你们的缘分。是你们自己经营的缘分。

　　第五十四章

　　千金这几日心情恹恹，胃口恹恹，精神萎靡，干什么都心不在焉，她搬去和哥哥一块儿住在将军府，朱旋影好像比较忙，一直没来找她，她正好省心，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除了二哥回来的时候说几句话，和他吃一顿饭，就像个木头人一样，不吃不喝，不动。
　　她后悔，后悔地揪心。恨自己太冲动，宫宴那天太义气用事，只顾着发泄他离开以后的心酸委屈和被抛弃的气愤，兼顾着自己可怜的面子，竟没有问最重要的事情，当初他为什么要走？真的是，把她当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还是，有别的原因呢？
　　猜测会让人不安，让人伤心，让人绝望，可不管怎么绝望都希望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模模糊糊暧昧不清的感觉，让人很煎熬。千金从小就是这个性子，有什么话一定要讲开，有什么误会要解释清楚，最不喜欢别人误解，喜欢的颜色都是鲜明夺目的，花样也都是清晰的，不能模糊不清，吃东西则要求味道比较中，不能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感觉，所以她现在很难受，非常希望时光倒流，她能回去问个清楚，并且不能哭得像个笨蛋，要坚强，要风度，要笑容可掬，要假装不在乎他，对那些伤人的话都当作狗放屁！
　　可时光毕竟不能倒流。
　　这也没什么，她若没说那句大逆不道，放荡不羁的话，现在去找朱富贵问个明白也是可以的，可她偏偏吼出来了，说他是她在罗家村捡到的野男人！
　　神神的！他那么骄傲的人，不被气死才怪！！
　　他的胳膊呢，还疼不能呢？
　　该死的臭男人！那么轻轻碰他都喊疼，苏儿一笑，他就乐得不知东南西北，完全不疼了！当时为什么心软没有掐他然后跑掉呢？郑千金，你蠢货笨蛋白痴！！！你为什不掐死他算了！
　　千金恨恨地一把抓过头顶的一枝树枝，把叶子撸下来，扔到地上狠狠地踩狠狠地踩，一会念叨着朱富贵我踩死你，一会儿念叨，郑千金你个笨蛋，我踩死你！
　　“姑娘，大晌午的，你干什么在太阳底下同树叶做斗争？快进屋来喝碗冰镇梅子汤吧！”屋里走出一个一脸严肃的女子，她用扇子遮着脸，站在屋檐下不肯往外走，生怕太阳晒黑了白皙的皮肤。
　　千金恹恹地应了一声哦，却动也不动。这个婢女并不是她喜欢的静姝，而是一向讨厌的锦绣，比主子还主子的奴才，真不知她抽什么疯，本要带静姝来将军府，她非得跟来！
　　来就来吧，就当你不存在好了！
　　千金无视她，继续踩着脚底的树叶，又加了一句，锦绣锦绣，我踩死你！
　　锦绣果然不再理她，转身回屋。
　　千金踩累了又靠在树上发呆，然后想起某个细节脸红心跳，之后暴跳如雷，之后窘迫愤恨，之后……周而复始，和朱富贵见面的时间就那么短，却被她翻过来复过去回忆了不知多少遍，跟鬼上身似的！
　　晚上家里忽然来了很多人，都是道贺的，本来道贺也道不到她这里来，却偏偏有人脸皮厚，借着道贺的名义窜到她的院子里，这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个咋看咋不顺眼的六皇子——朱颐山。
　　不得不说，很土的名字。
　　“啊，小山啊，有事么？”千金端坐在堂前，悠哉喝着茶，屁股都不动一下地招呼着。
　　朱颐山眉角抽动，嘴角也抽动，瘦削的脸上没多少肉，要不也得抽动了。他撩了撩袍子，坐在对面的凳子上，冷笑道：“嫂子好兴致啊。”
　　千金皱眉，“喝个茶而已，什么好兴致？”
　　“逗弄弟弟的兴致啊！小山，叫得好亲热呢！”
　　“噗……”
　　朱颐山冷笑，想占我便宜，再练两年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六殿下有何贵干啊？”
　　“哎，话是这么说的，可是，三宝殿可不是随便那么一间屋子都称得起的！这里，有佛么？度人劫难的佛祖，可有？”
　　千金噎住了，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她明显感到这个朱颐山的心机深得她不到底，她哪点小聪明小心机和他一比，根本就是鸡蛋和石头的悬殊！
　　“别怕别怕，就算没有佛，我也不是魔，不会害你！”说着竟然抬头摸了摸她的脑袋，一副抚摸小狗狗的神态，得瑟地要命！
　　千金歪头闪开，冷冷看着他：“怎么没有佛，在我心中，我哥就是佛，不管是魔还是小鬼都逃不了他的掌心！你不知道么？佛不仅能度人，还能降妖伏魔！”
　　朱颐山撇撇嘴，耸了耸肩膀，“说的是，佛能度人，也能降妖伏魔。不过，郑永亦么，他是战场上的斗战胜佛，降伏的妖怪数也数不清！所以，皇上赏识他，特地为他，为你们郑家设立了一个五军都督府，把全国的统兵权都交给你二哥，如今你哥哥这个佛真有了自己的三宝殿了！”
　　千金有点小聪明不错，那只限于女人关注的事情，比如吵架拌嘴，比如穿衣打扮，比如诗词歌赋，可是关于关于军事政治，这些男人关心的事情，她就一窍不通了，官是不是越大越好，权利是不是越多越好，她没有概念，家里的男人也都没在她面前谈论过，用爹爹的话来说，这不是你该想的事情，你只要管好自己就行。
　　“兵权，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带兵！”
　　朱颐山弯了弯嘴角，暗道，果然是个蠢女人，朱旋影多半是为了她家的那几个将军才对她做戏吧，不过，聪明反被聪明误，皇上看出他的野心，就建了五军都统府，专门分了兵部的权力，反倒把他的势力削弱了。真好。看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
　　只是，朱旋影毕竟是个聪明人，更是一支锋利的宝剑，可以用来砍除路上的障碍。
　　他还不舍得现在就把他折断。他要打压他，也要提携他。
　　“嫂子，你不带兵这我知道，可你将来的相公身为兵部尚书要调兵遣将日后就要同你哥哥商量着来了！从前呢，军队属于兵部，皇帝拥有最高调动权，而现在都督府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兵部有调兵权而无统兵权，你哥哥硬生生从你相公那里分去一半权利呢！”
　　千金看他阴柔的俊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眼里寒光闪烁，心蓦地一沉，他的意思莫非是，朱旋影因此心生嫌隙，所以这几天都不来找她了，他在警告她，她就要被未来夫君抛弃了，只为自己的哥哥表现突出，被皇帝晋封？
　　笑话！莫不说，被抛弃这种事她经历过一次，怎么说也有个心里准备了，关键是，朱旋影不要她还正和她意，那个人话说的好听，笑得很温柔，可总觉得疏离，进不到他的内心去。他在她面前掩藏自己的其他情绪，只留一张单调的笑脸，再怎么好看，看久了，心里也会发毛，也会不安。感觉自己就像被狐狸顶上的鸡。
　　他站在绝对的高度，俯视着自己，因为带着绝对的自信，无论自己有什么反应都在他一意料之中，所以他永远用早已准备好的表情来应对。
　　这几天，越加觉得这样的他会让自己感到自卑。
　　反倒更想看朱富贵那歇斯底里发怒的脸。
　　噗！一产生这样的念头，千金立刻咬了咬自己的舌头，暗骂自己一声蠢驴！竟然宁愿被人吼也不喜欢绝色美男的笑脸，真是，犯贱！！
　　“哦。”以不变应万变是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的万全之策！这是大姨娘教的！
　　朱颐山有些小小的惊讶，千金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外，不知她是太聪明还是太迟钝，怎么就不明白他话里有话呢！
　　朱旋影是你未来夫君，你要拉拢娘家和夫家啊！至于怎么拉拢，你该问我啊！
　　可她偏偏不问！
　　正沉不住气要刺激刺激她，又来一个不速之客。
　　玉面折扇，月白男装，象牙白的束发冠，玉茵今日出场的行头让人眼前一亮，千金心头一颤，差点惊呼出声，神神的，美啊，俊啊！
　　“六殿下！”她朝朱颐山点了点头，朱颐山眉毛一挑，回头说了声天色不早了，老婆在家等急了就闪了人，玉茵不请自来已经出乎千金意料，想不到她又很自动地在朱颐山刚才的位子坐下，对千金笑了笑，道：“郑姑娘，你若不介意，我想讨教一下宫宴那天，你跳得那个孔雀舞。”
　　“呃？”千金有些迟钝地呃了一声，本来还想她今天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敢跑到将军府来撒泼挑衅，不曾想是穿了男装来讨教歌舞……有病吧？
　　送走了玉茵，已经月沉西山了，意料之中，锦绣这个大牌奴才已经先上床睡了，二哥来和她说了几句话就嘱咐她早早睡，关于五军都督府和朱旋影的事，一个字也不曾提，千金有心想问，可实在困得不行，就懒懒脱了鞋上床，把哥哥赶走了。
　　脱了衣服正要睡，锦绣忽然鬼魅似的走进来，灯影下的她披头散发，只穿了一身白色里衣，着实下人，千金就毛发直立，差点从床上跳起来。这一吓，彻底醒盹了。

　　第五十五章

　　脱了衣服正要睡，锦绣忽然鬼魅似的走进来，灯影下的她披头散发，只穿了一身白色里衣，着实下人，千金就毛发直立，差点从床上跳起来。这一吓，彻底醒盹了。
　　“玉大人有没有为难你？”她一屁股在床沿上坐下来，劈头质问，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严厉，仿佛拷问奴才的主子。
　　千金为她的气势所迫，下意识地摇头。玉茵只是询问一下孔雀舞的节奏感的把握，顺便扩展到大理的民族风情，甚是友好的聊聊天而已，她虽然不喜欢笑，总板着脸，倒是契合那身淡定冷漠的性子，并不让人生厌。
　　至于其他，耀武扬威也好，宣告她对朱旋影的所有权也好，千金完全没从她的言谈举止中觉察出来，只是她转身而去的时候，隐隐有种怅然，让人不自觉升起恻隐之心。
　　锦绣慎重点点头，低头沉思了一下，又道：“玉大人曾为世子自杀，曾经闹得沸沸扬扬。”
　　千金长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不能想象那样冷静睿智的女子会做出这样的傻事，不是说，她一直吊着朱旋影，朱旋影爱她而得不到么？她为他自杀又是哪一出？
　　锦绣皱了皱眉，伸手合上她的下巴，不耐烦地说：“静姝说的话，你别信，咱们世子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被一个女人吊着不上不下的，从来都是女人追逐他，绝没有他主动搭理哪个女人。”说到此恨恨翻了个白眼：“当然，你是个例外！”
　　千金暗忖，静姝的话我不信，难道信你？静姝是朱旋影屋里的丫头，了解的内幕肯定比你多，你发生什么羊癫疯在我面前胡言乱语来维护你家世子的面子，被女人吊着虽然不怎么光彩，但是从不主动搭理女人难道不是说明他有问题吗？
　　不喜欢女人，身边男人成堆，容易引起遐想的呀……
　　“玉大人当年爱世子爱得热烈，抛却了女儿家的矜持，成天穿成男人的样子跟着世子，那时候静姝是世子的贴身丫头，和世子形影不离，玉大人吃味经常寻着机会教训静姝，有次当着很多少爷公子的面打了静姝一个耳刮子，还大骂她是个顶顶下贱的骚货，静姝想必记恨她，寻思着借你之手，报复她罢了。你从乡下来，不知道大户人家这些丫鬟都是七窍玲珑心，一个个修炼成精，笑里藏刀，哪个对你笑得甜，哪个最歹毒，你别啥傻傻地就被她利用了！”说完，她就摁倒千金，拎开薄毯子给她盖上，命令道：“行了，很晚了，赶紧睡。”
　　千金被她一席看似掏心掏肺的话和命令式的口吻唬得一愣一愣的，呼啦一下坐起来，喊住她：“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你们这样相互背驰的话，我该相信谁？你说静姝笑里藏刀，我还觉得你冷面心硬，目中无人呢，你哼哧哼哧训斥我一通，说我是乡下来的，很傻很天真，我凭什么就该心平气和地接受，然后听你指挥，乖乖睡觉去？
　　锦绣冷哼一声，猛然转身，疾走几步，白衣无风而扬，颇有几分诡异，让人心生寒气，千金就下意识地往墙根缩了缩。
　　锦绣瞪着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要是个聪明的小姐，原本是不需要我提醒的，你生得笨就罢了，还一副自高自高，自命不凡的样子，气死我了！”
　　千金也气死了，这奴才如今真是欺负到头上来了，要是在王府她仗着资历作威作福就罢了，现在是在将军府，她竟然敢撕破脸皮训主子，简直是……
　　“愚蠢至极！”她倒是替她说出来了！
　　“要不是看在你帮了我的份上，我才不乐意掺和这一手！我只告诉你，不要相信静姝，不要跟她亲近！”
　　千金心里纳闷，我什么时候帮你了，你这哪是报恩，分明是报仇吧！可我也没得罪你吧！我这还没嫁给朱旋影正式入主王府呢，你就开始排挤静姝了么？
　　“你不觉得自己太逾越本分了么，好歹我是主子，你是下人！”她冷冷地说。
　　锦绣咬咬牙，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你以为王府的下人真的都是下人么？别太天真了，这里面的权谋斗争，你如果适应不了，趁早回家，免得将来被人吞的骨头渣子不剩！”
　　说完拂袖而去，旁边烛台上的烛火被她的袖风一裹，摇摇晃晃，支离破碎，最后恢复生机，平静无波地释放着温和的光，仿佛刚才的冲突根本不曾发生。千金脑袋嗡嗡地响着，锦绣刚才那般低吼，就像余怒未消的海啸，拢着海潮，一波一波地涌在沙滩上。
　　千金用手撑着身子，半躺半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做了个总结，京城就是迷雾下的幻城，美轮美奂，不过要隔着雾气看，拨开了雾气就会发现，城墙上都扒着丑陋的枯藤。
　　翌日，季南偷偷摸摸的身影终于让千金知道了，自己究竟是如何‘帮’了锦绣。
　　不久前，她曾怂恿清清做坏蛋，第一个开刀的就是锦绣。因为季南原来是王妃身边的护卫，而锦绣是王妃身边的丫鬟，千金觉得这两个人很有发生奸情的条件，于是忽悠锦绣找人模仿季南的笔迹，给锦绣写了一封露骨的情书，本来指望锦绣拿着这封信找季南对峙，闹个下不来台的尴尬，可那之后风平浪静，她和清清都觉得锦绣功底深厚，丝毫不为恶作剧打动就偃旗息鼓了，不曾想，原来他俩真有奸情啊！
　　用季南的话来说，做事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的锦绣有一天忽然找到他，说，既然你喜欢我，咱们就定下来吧，过年的时候我跟王妃告个家去你家见见老人，我家没什么人了，你就不用见了。
　　巧的是，季南真的暗恋她许多年。
　　于是乱搭姻缘线，搭出一段好姻缘。很多年后，锦绣儿女成群，季南还把她当宝贝一样宠爱的时候，她对千金说，你这傻妮子果然有傻福，一并沾染给我许多福气。
　　季南说，锦绣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对谁好不放在嘴上，放心上，表姑娘你还要多担待。
　　王妃也曾说过，阖府，就这丫头放你身边我放心。
　　千金于是有心在将军府常住下去，尽量拖延回王府的日子。那里有马十九，有难防的暗箭，还有笑里藏刀，善恶难辨的奴才下人，让人捉摸不透，害怕不已。
　　可这样的想法并不得已实现。毕竟她来京城的目的是奉旨谈情，而不是奉旨陪哥哥。
　　朱旋影隔天就上门了，一进门就把千金拥进怀里，常年带笑的脸上带着淡淡疲惫之色，第一次没有嬉皮笑脸，而是眉头微皱。千金任他抱着，因为玉茵的那份芥蒂消失了，心里对他的感觉又回到最好的时候——仰慕且感动。
　　感动他无微不至的关怀，无处不在的开怀还有无边无际的宠爱。
　　“千金，我很想你。”他说。很正经的说。
　　千金心头一颤，一股一样的感觉从心田逸散到全身。
　　从前无论他说多么肉麻的话也只能让她面红耳赤，羞涩尴尬而已，因为他嬉皮笑脸给人玩世不恭的纨绔感觉，让人觉得他只是在玩，在逗，在不正经。可是现在……
　　锦绣说，咱们世子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被一个女人吊着不上不下的，从来都是女人追逐他，绝没有他主动搭理哪个女人。她还说，你是个例外。
　　我真的是个例外么？朱旋影真的把我当那个与众不同的例外么？
　　“绝不放开。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朱旋影把头埋进她的肩窝，低声呢喃。千金觉得脖颈生和他的皮肤贴合的地方，热得快要烧起来。而心，乱的就像被强迫洗澡的雪狼旺财，不顾一切地挣扎啊，挣扎，只求能脱离溺人的水。
　　那是第一次，千金心情沉重地对朱旋影产生愧疚感，只是，为什么愧疚，她也说不上来。
　　朱旋影当天把千金从将军府偷了出去，好歹那一身轻功不是练着玩的，能把媳妇从大舅子府中拐跑就是莫大的成就！
　　躺在郊外的草地上，朱旋影如此感叹，媳妇啊，难道八岁，我开始练轻功的那年，就注定是要带你私奔的？
　　一见他恢复了嬉皮笑脸状态，千金懒得理他，躺在树荫下专心补眠。
　　朱旋影忽然翻了个身把她圈在怀里，指尖点着她的红唇道：“千金，我想带你私奔，私奔去天涯海角，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
　　千金闭着眼睛笑了笑不说话。
　　如果朱富贵说这句话，她肯定心花怒放地收拾包袱准备走人，可是朱旋影不行，他也就随口这么一说罢了，他是枝头招蜂引蝶的花朵，却离不开绿叶的陪衬，他是天边耀眼夺目的月亮，自然离不开群星环绕，他是人中之龙，天生的领袖，自然不能做光杆将军。他需要在繁华闹市，被芸芸众生衬托，瞻仰。
　　人们的仰望和追逐滋养着他的骄傲和活力，一旦离开这些，他就是枯萎的花，暗淡的孤月，连孤芳自赏都没有激情。
　　千金自以为看人还是蛮准的，尤其是朱旋影这个她琢磨了十年的人。
　　“天涯海角么，太寂寞了，我怕有朝一日看你看倦了，没得选择。”她说。不过要是朱富贵么，怎么也看不厌吧，因为他从来懒得给你正脸！呵呵。
　　“可无论在哪里，这张脸你都要看一辈子了，就算厌倦也没得选择！”他抓着她的手摸自己的脸，假装愠怒的语气里有着底气不足的哀伤。
　　千金淡笑不语，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貂小鱼成亲了，朱富贵带着苏儿浪迹天涯去了，朱旋影和二哥吵架被二哥一剑杀死，静姝提着一壶滚烫的开水把锦绣毁了容，林洛被发现横尸街头，清清发了疯，宝王妃悲伤过度一命呜呼……
　　太多太多悲惨的事情一下子把现在这种安宁祥和的生活打乱，她觉得自己就要溺死在悲伤里头。
　　生活是不是也像折子戏，都有一个结局？

　　第五十六章

　　太多太多悲惨的事情一下子把现在这种安宁祥和的生活打乱，她觉得自己就要溺死在悲伤里头。
　　生活是不是也像折子戏，都有一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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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旋影想把媳妇讹回家去，有的是办法，比如可怜兮兮地说媳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比如沉痛哀悼地说，媳妇没有你家里的木棉花都委焉了，比如假惺惺地说，媳妇你不在清清很寂寞很无聊，比如……
　　千金是个嘴硬心软的人，经不起他三番五次地磨，终于决定搬回王府去，二哥意料之中地老大不情愿，以假装听不见她说话坚决不搭理表现他的不满，千金以为二哥这一招实在幼稚，还不如尹昊尹雄那几个小侄子的招数高明，但是很可爱很有威力，以至于她十分内疚让这么可爱的哥哥失望，好在朱旋影耍了个手段说服了他，至于到底是什么手段，千金就不得而知了。
　　回王府之前的那一晚，千金躺在床上翻来倒去睡不着，琢磨着一个大胆的想法，然后她踮着脚尖像个猫儿似的往外间瞄了瞄，发现锦绣睡得很死，就横下一条心，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出了门。
　　门外正是月黑风高夜，夜猫子不甘寂寞地叫着，渲染出一种绝然悲怆的气氛来，千金深呼吸几口气，觉得今晚大概不是良辰吉日，应该再选个别的时候，正是打退堂鼓的好借口，便要缩回去，季南忽然从墙头跳了进来，见了她大大地一愣，像见了鬼一般转身就走。
　　千金连忙拉住他，急速地说道：“锦绣被我药倒了，今夜你是我的！”仿佛慢了一丁点就会后悔，把这话咽回肚子里似的。
　　季南生生打了个哆嗦，传说中主子骚扰保镖大概就是今晚这种状况了吧……
　　千金才不管他愿不愿意，霸道而任性地拽着他往墙头上爬：“你轻功不错，送我去西郊‘农居’吧！”
　　季南脚程不慢，背了个人却还是跑了一个时辰才到目的地，千金被他颠簸地晕头转向，胃里面翻江倒海，一落地就稀里哗啦地吐起来，季南累得只剩喘气地功夫，自然没空管她，于是静谧的深夜，乌云掩盖了羞涩的月，天地间只剩女人和男人暧昧的粗喘声……
　　“哦呀，这声音忒劲暴了，谢知礼，难道公子爷让咱们在这里罚跪，自己在里面……”
　　“狗嘴吐不出象牙！你给我挺清楚了，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而公子爷和苏师傅在屋里！真不晓得听声辩位这堂课你是怎么上的，要让师傅和师娘知道了，一掌劈了你！”
　　“哦呀，竟然是在院子里么，谁这么大胆竟敢跑到公子爷家里来野合，我要出去把这一对狗男女就地正法，以肃清公子爷清修……”
　　“谁？”清脆的女声伴随开门的吱呀声响起，打断了谢知礼无谓地壮志豪言，他听到苏师傅的声音也想凑个热闹，看那一对苟合的人赤身裸体相互纠缠而苏师傅难堪尴尬相对的场景，奈何全身大穴被点，浑身僵硬，也就眼珠子和舌头还能动弹。谢知礼显然比他明智地多，废话不多说一言，竖起耳朵听好戏。
　　千金听到女人的声音，快要散架的骨头忽然喀擦一声重新组装起来，她支起身子，擦了擦嘴边的污秽，却无言以对，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不知何处是底。今日果然不是良辰吉日，竟然恰好撞破人家幽会。郑千金，你该相信第一直觉，不该傻不愣登地找上门来。
　　要是，下个帖子预约一下就好了，千金想，起码，可以避免如此尴尬的时刻。
　　“郑姑娘？”苏儿看见千金是异常的高兴，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拉起了她的手，刚要说些什么，忽然惊呼：“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这时候面前的灯影一暗，一个人影附着过来，苏儿只觉得身边人影一晃，手里已经空了，她茫然抬头，发现那人在小白怀里，小白拉着她的手，背对着门前马灯的脸上神色莫辩，只是一双大手紧紧握着千金的小手，他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千金没说话，他又说了第二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生病了？千金还是没说话，一双大眼瞅着地面，浑身不自在地扭动着，似乎想挣开他的牵制，他却不放，忽然抬首看了看季南，给苏儿打了个眼色。
　　苏儿会意，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角度，截住了季南的生门，好整以暇地问道：“这位壮士，半夜三更的，你怎么会和郑姑娘出现在农居？你可知道这是谁的房子？”
　　季南已经恢复了力气，抱着膀子不怎么在意地摇摇头，“这要问郑姑娘。”
　　苏儿不悦地皱了皱眉，这小子目中无人，想必是宝王府的，听说宝王爷好结交江湖义士，府里面卧虎藏龙，随便绊倒一个都有可能是曾经叱咤江湖的风云人物，这厮不知从前是个什么人物，傲慢至极，不亚于郑永亦那个骚包啊！
　　想到郑永亦，她寒寒的面色缓和起来，小风一吹竟然开出一朵桃花来，她无奈地跑了个眼神给小白，小白接收到，却不理她，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你先走吧，我明日，哦不，后日进宫便是。”
　　苏儿却不依不挠地撅了撅嘴，风一样从千金身边卷过，在她耳边说了一句：“郑姑娘，听说郑永亦最听你的话，你要让他娶我，他干不干呢？”
　　‘噗’千金毫无征兆地喷了一坨口水，所幸苏儿已经闪开，冲她眨眨眼，笑道：“我会是个好嫂子的，千金！”然后飘然而去。
　　季南是什么人，王府的忠实保镖，王妃的心腹，一心向着王妃，也就向着朱旋影，以前朱旋影和千金在一块儿的时候，他自然懂得赶紧消失创造二人世界，可如今千金半夜出门私会男人，他该……竭力阻止吧。可对方是出了名的黑心冷血三阎王，硬碰硬的话，他不敢保证自己能有命回去给朱旋影打小报告，所以只收到朱富贵一记阴寒的眼神，他就聪明地撒腿而去。
　　世界终于清净了。
　　朱富贵把千金带进屋里，之所以说带，是因为千金浑身发软，脚底虚浮，全身像一滩烂泥似的怎么也直不起来，只能半依半靠在他身上。富贵却不知如此，还以为她是有心亲近，心里那叫一个快活，嘴边的笑怎么都抑制不住。
　　屋里灯光更亮些，之前想看不敢看，敢看的时候看不清的面容终于有机会能窥得全部，可是千金却只匆匆瞄了一眼，发现那个男人脸色如常，没有特别菜，也没有特别好，就赶紧垂下头去。她刚吐完，嘴里的味道很不好，于是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和被子，自然而然地倒了一杯水，想漱口。
　　“我让你喝了么？”朱富贵不凉不热地开口，悠哉游哉地坐在一步之遥的地方，脚上趿着一双普通的黑色布鞋，与往日在罗家村不同的是，大脚趾上没有破洞。
　　千金暗地里笑了笑，不理他，照旧漱口，然后再倒一杯，慢慢地啜饮。捧着杯子，好像就是为了遮挡自己羞涩的笑容吧。
　　半夜自动上门，还被苏姑娘发现，好丢人呀……
　　可是，苏儿想嫁的人是二哥，那么她和富贵……很开心的呀……
　　“你来，就是找水喝？”他看见了她小老鼠一般窃窃私笑，想她三番五次抛却女儿家的矜持找上门来，已经很不容易，往日自己却屡屡误解她，出口伤她，原以为每一次都会让她气愤心死，可她却不离不弃，可见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一定很深很深……
　　思及此，他心里又高兴又担忧，竟不似从前那么放得开，有些忌讳了。他有些怕自己太笨太木讷，做不到朱旋影那么幽默风趣会招揽人心，他害怕自己想把她拉得更近却无意把她推得更远，已经有两次，他分明想亲近她，却偏偏伤害了她，把她推开。
　　他第一次产生患得患失的感觉，只因为这个人走进了他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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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是架空的，但是大体背景设在明朝。相信大家都看得出。
　　五军都督府分领在京除亲军指挥使司外的各卫所和在外各都司卫所。凡武职世官、流官、土官之袭替、优养、优给等项，所属皆上报于府，府再转送兵部请选。选定后，经府下达都司卫所。首领官之选授和给由，皆由吏部。其它如武官诰敕、水陆步骑之操练，军伍之清勾替补，俸粮、屯费与屯种之器械、舟车，军情声息，边腹地图文册、薪炭荆苇诸事，移与相关机构会同处理，各府只有统兵权，调兵之权在兵部，每逢战事发生，由皇帝命将为帅，调领五军都督府所辖卫所之兵佩印出征。军还即归印于朝，兵回卫所。

　　第五十七章

　　当你锲而不舍，正在追求的东西或人一定对你非常重要。当女人给男人留下了足够的暧昧空间，男人仍然无动于衷，不是他不解风情，而是他对你没意思。
　　目前来说，朱富贵对于千金正是非常重要的人，值得她自我否定，自我伤害之后仍然锲而不舍的人，而他同样也是那个无动于衷的人，千金觉得珉宝说的极是，不是他不解风情，而是他对自己没意思。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喜欢无非有三种，男人先喜欢女人，女人先喜欢男人，两个同时喜欢上对方，珉宝说第三种基本上不可能。总有个人要先动情，动情的人虽然要承受对方可能不喜欢自己的悲惨结局，却也占有了主动权，即，在你累的时候，你可以选择放弃。
　　千金非常看重自己的主动权，她觉得假如人生倒回去重新来过，她不见得还会喜欢上朱富贵，但是如果注定要喜欢，那么她希望仍是她先动情，那么至少掌握了全身而退的权力，就算他无动于衷，也有退路。
　　而且，在彻底心死之前，也有权力做最后的挣扎，比如今夜这种状况——调戏良家男人。
　　有句话这么说，破罐子破摔。还有一句话是小鱼说的，黑夜给了我无耻的借口和力量。
　　千金觉得自己在朱富贵心里的形象已经没有更改的余地了，再怎么装也都是那个半夜敲门打着各种名号上门调戏的粗鄙村姑，更何况自己还和他有过那么亲密的接触，他一定觉得郑千金这个女人脸皮够厚，还很傻，既然这样，她还可以更傻一些，脸皮更厚一些，借着夜色给的无耻的力量，无耻地找上门，无耻地搭讪。
　　“那个，你……嗯，三殿下，你的胳膊……没事了吧？”如果你无动于衷请不要用不解风情来暗示我，我看不懂，就算看懂了也自欺欺人地看不懂，觉得自己还有希望，所以如果你不喜欢我，请直白地说出来。
　　富贵正自走神，忽然听到她的声音，嘴角隐隐有些笑意，她勾搭他的接口从来都是那么失败，虽然暧昧足够，却让人一听就知道是没话找话说。
　　他从来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而千金偏偏也是那种有话留半分，却总指望别人说全的人，他们都在等，就这么暧昧不清地等着彼此地坦诚，在暧昧里时而甜蜜时而受伤，为了那百分之一的甜蜜坚持在百分之九十九的痛苦里，放不下。
　　“大概是，断了吧。”他说，低头把玩着什么。
　　千金蓦然看他，才发现伤过的那只胳膊上绑着带子挂在脖子上，竟然伤的这么严重？那他刚才抓自己还用那么大力气！！
　　有一点心疼还有点欣喜。完完全全没有愧疚！是的，是她伤了他，那又怎样，他已经恶言相向报复回来了，更何况，要不是那一番折腾，她有什么理由接口和他搭讪？
　　她郑千金说起来实在算不得善茬，为了搭讪，故意踢下去一个宫灯并不在她的道德底线之外。被称为金孔雀的人，怎么会踏错舞点呢。其实，朱富贵知道，朱旋影知道，皇帝更知道。
　　她是故意的。她还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哦。”很好，她想，“你还是一个人照顾自己么？”
　　“唔。”他心不在焉地回答，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满是笑意。千金觉得他很假正经，一开始把自己抓地那么紧，表情那么欢喜紧张，现在却冷冷然像不认识。
　　哼，闷骚。哎，他对我不是真的在乎。两种想法在千金脑中纵横盘桓。
　　“苏姑娘她，你，为什么把她，让她，赶她……你为什么不让她留下来照顾你，她不是你的青梅竹马吗？怎么会喜欢我二哥？”有时候看起来一句事不关己的话，实际上间接巧妙地嵌合着自己的真正目的，所以说出来仍有些不容易。尤其对于千金这种极爱面子的人来说，这句话无疑有吃醋的迹象，而吃醋无疑承认自己喜欢他，喜欢他是事实，可说出来是另外一回事。
　　要是他对她有一点点回应，她会更大胆。
　　“跟我一起长大，和喜欢你二哥有什么关系？”他好像听不懂，答非所问，忽然站起来，伸出手在千金面前展开，手心里有个木质的束发冠，样式和上面的花纹都很熟悉。
　　“换，这个换那个水晶的。”他说。
　　千金认得出，这就是宫宴那天他用来束发的，一霎明白他的意思，有一丝慌乱。那个水晶冠，她已经承诺送给别人了。
　　“我扔了……你反正都丢弃了，我就扔了……”
　　他眼里闪过浓浓的失望，想起玉生堂的人回信说，世间仅那一个，错过了，就没有了。心里有点凉。猛地把她抱住。
　　不要，我不要错过。
　　千金被他抱得太紧，几乎呼吸不开，不过这样也好，他的回应给了她继续下去的勇气，背对着他有些话才能说得出口。
　　“我那天说胡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哦？哪句？”他的声音还有些紧。
　　仿佛她说了很多胡话似的！千金翻了个白眼。
　　“你，不是我捡来的野男人！”
　　“那是什么？”
　　“是……是……”是我千方百计，打着桂枝的旗号，死乞白赖勾搭上的优质男人，是我心心念念的男人，是我想起来就忍不住笑，想不起来就会着急怅惘的男人！千金内心呐喊着，嘴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富贵并不觉得感情非要说出来，把情啊，爱啊挂在最边的男人太轻浮，不认真，而女人脸皮薄，能坐到千金这样就已经很好，主动而不失矜持。要不是她主动，他不可能和她有所接触，要不是她矜持，她早就属于别人。
　　千金觉得耳朵上一热，继而一阵强烈地酥麻通过耳垂密密麻麻地灌满全身，她咽了咽口水，轻轻颤了颤，两手不自觉地搭到他的肩膀，结结巴巴地，有些哽咽地问：“你为什么走，在都统府，你不是不要我了么？”
　　富贵继续问着她，从耳垂到脸颊，从脸颊到鼻尖，然后在唇部徘徊，摩挲。
　　“再也不会了。以后不会了。”他说。
　　这一吻深入之前，千金好像听他说，等我，我会把你要回来的。她会意点点头，迫不及待地闭上眼睛。
　　亲吻是件很享受的事情。
　　虽然朱富贵是个很不坦白的人，千金却觉得他今天的表现很不错，那句‘再也不会了’，虽然是个毫无保障的承诺，相比从前只有暧昧的关系，至少现在有了言语上的牵绊，万一他日后再犯，她也可以谴责他，你这言而无信的小人！
　　她觉得应该奖赏一下他。喘息的间隙，踮起脚尖贴着他的耳朵，学着他喷吐灼热的气息，果然见他胸膛有些起伏，当下耳根有些发烫，心里有些恶作剧成功的成就感，“我家有十三个男人，我亲过十四个男人，吻过一个。”
　　他身子一僵。
　　她又补充了一句：“也只被一个吻过。”
　　他狠狠收紧了手臂，连受伤的地方钻心地疼也不管不顾。想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心里，再不放开，更想狠狠惩罚自己。一向谋事周全，冷静低调的他，一旦涉及到她的事情，为什么总是那么没有章法，没头没脑的开心，没头没脑的生气，没头没脑的怀疑，没头没脑的转头就走，没头没脑的大费周章。
　　早就知道了。她家的每个人他都知道了，包括那个貂小鱼。应该就是那天和她一起出现在罗家村的人吧。是个捡来的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和苏儿差不多。他却冲动地骂她贱女人。
　　千金，千金，千金，幸好你没有在那时候讨厌我，在我回头的时候仍然接纳我。
　　那一晚，千金和富贵慢慢走回将军府，从二更天一直走到东方发白，那么长的路，两个人慢慢悠悠地走着竟然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困乏，千金叽叽喳喳不停说话，富贵气定神闲，看她说到兴处在自己身边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跑，跳，虽然有点眼花，却也很开心。
　　漫漫长夜，有个人陪着果然就不寂寞了。摸儿说的很对。
　　他希望以后千金都在自己身边。
　　不过，这并不是个简单的任务。她身上有太多男人觊觎的亮点，才华，相貌，家势。
　　而他独爱她别扭的性子。
　　那个在宫宴上把她推到最高点，最显眼的地方，让她成为京城一颗新星的人，怀着怎样的目的或许复杂不可一言一尽，有一点却是十分确定的。那晚之后，更多人想把千金据为己有，把她从朱旋影手里抢回来更难了。
　　朱富贵和千金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晨雾之中。
　　这一夜，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一段爱情又一次美好的开端，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却不仅仅是爱情，还是一场战役。

　　第五十八章

　　千金推开门的刹那，一缕阳光穿过门前的梧桐树洒到阶前，她畅快地吐出一口气，回头看了看红彤彤的太阳，上面仿佛印着朱富贵的眉眼，那么耐看。嘴巴弯的好大好大，然后恋恋不舍地转头，赫然一呆，揉了揉眼睛，这个一脸杀气的人的确是锦绣，她心中一惊，不知为何很怕她，开口都语句不顺。
　　“锦绣……我……”
　　“当断不断，你不如自我了断！”她冷冷抛下一句，然后转身进屋，啪的一声合上了门，气势上占了十成十地优势。
　　千金摸了摸差点被夹到的鼻子，很没种地在台阶上坐下来，满腔的甜蜜随着太阳温度的升高慢慢发酵变馊，幽幽蒸酿出一股子酒味，闻着既想吐又想晕。当断不断，她其实不知道锦绣说的是谁，朱富贵还是朱旋影，这种迷茫的感觉让她很烦躁，锦绣态度恶劣但是字字珠玑，让她无可反驳，这种有气无处撒的感觉让人无端憋闷，更加不愿意去面对该面对的问题。
　　她倒是十分清楚该了断谁，可是，这是她说了算的吗？
　　她和朱旋影原本就十一道圣旨硬牵扯在一起的！不是她所愿！她所愿唯有一个朱富贵，而他说说，等我，我会把你要回来。
　　她会等他。可等他的过程，还要和朱旋影在一起。有一件事千金十分不愿意去面对，当富贵向皇上讨要她，皇上必定要问她愿不愿意，她说愿意，那么朱旋影从此就成了全天下人的笑柄——未婚妻和他堂哥勾搭在一起，公然选择别人抛弃他！
　　这样伤害他，她……不敢去想。
　　与此同时，听了季南小报告的朱旋影则是狠狠心痛，他想的是，郑千金，你怎能如此伤我心，你怎能如此忽视我对你的好，你怎能如此昭然若揭地宣告着你的背叛！他想的不是他的声誉和面子，他想的不是天下人怎么看待他，他想的和千金、锦绣想的都不一样，可是，谁看的懂？
　　千金让季南带她去农居，为的就是让朱旋影知道。
　　早饭时间一过，朱旋影就骑着马十三来接她，比原本预定的时间早了一点，二哥已经去上朝，朱旋影好像特地告了假的。朱旋影曾说，自从千金来了之后兵部官员大大不满，因为他们见到尚书的时间短了，次数少了。千金说，我好万恶，霸占了他们的尚书。他说，可不是怎么地，不过，你可以更万恶一点。千金笑而不答了。
　　他的确屡屡溜出来带她出去玩，先是京城里大大小小的酒楼（千金喜欢喝酒！），然后是大大小小的戏园子，然后是大街小巷吃的玩的，最后是京郊景色优美的地方，每每出去总要天色擦黑才回来，两人都是一身臭汗，满脸傻笑。
　　今天他穿了一身天蓝色的骑装，额上绑着一条同色的绸带，带子上嵌着墨玉一枚，衬得他瞳眸别样清澈，半长的袍子下，裤腿扎在皂白的靴子里，整个人干净利落，英姿飒爽，对着阳光微微一笑，迷人极了！
　　他永远给人一种少年得志，春风得意的感觉，跟他在一起，所有烦心事都被快乐的冲动挤到角落里。
　　千金痴痴看着，把念叨了一早晨的那句，当断不断，不如自我了断抛到了九霄云外，忙不迭地递上自己的手，顺着他的拉力跃上马背，心情畅快无与伦比！
　　“表哥，你要教我骑马怎么自己穿了骑装，却不给我准备？”她攥着马鬃毛，头也不回地说，使坏地夹了夹马肚子，马儿嘶叫一声，前蹄不安分地踢腾起来，朱旋影低呼一声，连忙抱紧她，假意嗔道：“你这样毛手毛脚，叫我怎么放心把马儿交给你？”
　　“哼！你原来担心马，不是担心我！”
　　“哎，我有这么说么？”
　　“你就是这么说！”
　　“谁能证明？”
　　“马！”
　　“哪匹马？”
　　“我们骑的这匹马！”
　　“它叫马十三！”
　　“对，马十三可以证明！”
　　“它不想看见我们争吵，它觉得情人之间应该甜甜蜜蜜，所以它不会给你证明！”
　　“屁！它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还让它证明？”
　　“我……”
　　……
　　声音逐渐消失，马蹄儿轻扬，载着郎才女貌的一对奔赴郊外幽静浪漫的草场，在那里，有人打着教人骑马的旗号调戏良家少女，有人打着学骑马的旗号，吹着柔柔的风儿，躺在合欢树下睡得无比香甜。
　　锦绣站在门口，高大的朱漆大门遮挡了一部分阳光，投出一片影子，她就隐在影子里，脸上透出十分明显的担心和心疼。
　　世子啊，那么完美的男子，世间有什么样的女人能配得上他，他想要什么女人原本只要招招手就可以，如今却要和别的男人争抢一个自私贪婪的乡下女人！
　　这个女人没有自知自明，得到世子的青睐不仅不欣喜若狂，还徘徊犹豫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一边享受着那个人的温存，一边吊着世子，若即若离，暧昧不清。这样的女人，凭什么得到幸福的结局？
　　或许静姝说的对，她这样糊里糊涂地玩弄着别人，早晚要把自己玩进去，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只能空余恨。
　　当断不断，不如自我了断，否则害人害己！
　　千金一回到王府就受到了热烈的接待，宝王爷像个笑面佛似的，从头笑到尾，王妃也是，拉着千金絮絮叨叨说着几日不见的想念，静姝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定从容，不与人争锋，可是私下里却十分亲热，忙里忙外地伺候千金喝茶看书，千金觉得她很好，锦绣说的似乎有点过，可心里毕竟存了些芥蒂，表面上还是带她和善，其实已经没那么亲近了。
　　事实上，整个王府的下人都让她感觉到敬畏，不自在。锦绣说，你以为王府里的下人都是下人吗？
　　可见主子也不是主子！
　　从此她再也不敢乱端主子架子，颐指气使了！大小姐的脾气更是收敛了许多。爹爹来信交代说，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没人处处让着你，你要多迁就别人。她努力照做。不过从爹爹这信里头，她觉得爹爹并不认为她会嫁给朱旋影，要不然的话，不会用出门在外这个词，而是告诉她，宝王府就是你的家，你要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威信。
　　爹爹还透露，小鱼就快成亲了，他虽然不待见桂枝，觉得那丫头土里土气没有教养，配不上小鱼，可是他毕竟不是小鱼的父亲，不能为小鱼的婚姻大事做主，尽量规劝过后，小鱼还是执意为之，他也只能说一句，好自为之。
　　千金莫名其妙地一阵失落，闷闷地看着窗外，很久很久都不动。然后静姝进来，说郡主来了，她才站起来关了窗子，笑了笑。
　　“好像要下雨了呢，清清。”她悠闲地说着，尽量不带愁绪。
　　可清清却猛地扑上来，抱住她一阵痛哭。
　　千金吓得不知所措，茫然呆了一会子，才想起来劝劝清清，可那厮抬起脑袋，皱巴巴的一张脸上却一星半点的泪都没有，只是干咧咧。
　　“表姐，你帮帮我吧！”
　　“怎么了？”她着急地问。
　　清清犹豫了一下子，然后跑出去查看门窗，仔细着没有人旁听，又关好，然后跑过来拉着千金坐到床沿上，神色不是一般的肃穆。
　　千金觉得清清很把自己当闺中密友看待，而她自己虽然女友不少，可是闺中密友向来只有一个——貂小鱼！千金是个很容易与人自来熟的人，可是熟归熟，想要巴心巴肺无话不谈却很难，除了至亲和长久相处的人，很少有人能走到她心里，让她彻底信任，而朱清清显然和她不一样。
　　看她的架势，千金就知道，朱清清要向她倾倒自己的秘密了。
　　不知为何，她有些排斥。她不想听别人的秘密。
　　果然，朱清清抓着她的手，深呼吸一口气，道：“表姐，我爱上一个人。”
　　千金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她早就猜到，女儿家的心结除了喜欢的人还有什么？不过，她觉得清清比自己强，自己到了如今这把年纪都不敢说自己爱上谁，这丫头比自己小了近一岁，却这么大胆。不错！
　　“他受伤了，而且正在被人追杀，我把他藏在了王府。”
　　千金挑了挑眉，“你院里的人不知道？王爷王妃还有你哥不知道？”
　　“他们都不知道，只有我的贴身丫鬟知道，不过她已经……”说道这里，她突然住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千金，发现对方脸色一下子惨白，忙的解释说：“我没有灭口，虽然我很想，可，她毕竟跟了我多年，我只是把她送回老家去了，现在在我身边伺候是个新来的丫头，什么都不懂。”
　　千金吁了一口气，心还是跳得很快。神神的，她刚才说，她很想灭口……要是自己帮她这次，不知有没有命活到回家……
　　“表姐，他受了很重的伤，需要赶紧治疗，可我只有从哥的书房里偷来的医书，没有药材，我不能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自己却出不去。”她紧了紧手，握着千金的腕子，“表姐，我只有你了，你帮我吧！”
　　“帮你……买药？”千金不太敢接这个请求。
　　清清点头，“还有……”
　　“什么？”千金觉得自己是一只笨蛋兔子，正在往猎人挖好的坑里跳。
　　“针灸。哥有穴位图，你可以照着来。”
　　“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貌似针灸要脱衣服的吧，我看了你男人的身体，你想不灭口都难！神神的，打死我也不干！
　　“我试过了，下不了手！”清清捂着脸，嘤嘤哭起来：“只要想着那些针要插到他的身体里，我就心痛地哆嗦，根本拿不了针！表姐，我求求你，救救他吧！”
　　千金看着她泪痕满面的小脸，心里想的却是自己毫不犹豫地踢下宫灯砸伤朱富贵的场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虽然时候心疼，可比起清清对于那个男人的爱，自己好像真的太自私了一点，对富贵也太残忍了一点。
　　她突然觉得朱富贵受了伤，她想必也是下不去手扎他的，心真的疼的时候，手会抖个不停。
　　轻轻点了点头，已经妥协了，千金还是挣扎着问：“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清清苦笑一声说：“表姐，除了你，谁都会暴露他的身份。”
　　千金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见了那个人之后她明白了。

　　第五十九章

　　林洛现在的样子的确很难辨认，比当初被挠得面目全非虽然好一点，可是脸部乔装的点子都已经洗去，肤色也变白了不少，英俊的外表显露无疑，却苍白没有血色，眼窝更是深陷泛着青紫色。清清颤抖着将他的衣襟打开，胸前极其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粉色的肉翻着，上面沾满血疤，清清说，天气太热，她不敢包扎，怕捂坏了伤口更难愈合，可这幅可怖的伤疤生生曝露在千金面前，让她头脑一阵眩晕，差点昏倒过去。
　　继而是深深的同情。千金一想想那么可怕的伤口如果伤在自己身上，疼也就疼死了，林洛就算有再坏，这样的报应也够了，看他这样昏迷不醒，行将就木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就算清清不求她，她念在曾戏耍过他几次的同路之谊，也不能见死不救。
　　只是，他伤的这么眼中，清清只看医书能治好么？
　　“我去请个大夫吧！”看到清清惊慌的眼神，虽然不知为何，却还是善解人意地说：“就说我在你这里不小心从房顶上掉下来，请个大夫来看看，应该没问题吧？”
　　反正八岁那年就有爬房顶看星星的前科，再犯一次，也没有人怀疑吧？而清清若有事肯定直接请太医，只能打着自己受伤的幌子了。
　　清清却摇摇头：“不成，哥会立刻赶回来，还会仔细询问那个大夫！”
　　千金闻言不自然地窘了窘，蓦然又想起了锦绣那句话，觉得自己和朱旋影真的牵扯太深了，大家都觉得他和自己亲密无间，如果以后突然间背叛……
　　深呼吸一口气，她不敢往下想。
　　“那你说要怎么办？你没有学过医，我也没有，只凭我们两个，林洛就算这样不死，也要被我们医死。”
　　清清沉默了一会子，千金用扇子为林洛轻轻扇着风，很怕他的伤口就这么化脓腐烂，所幸清清已经用了一些极好的药材养着。
　　“表姐。其实还有个办法。”
　　“那还不快说！”那时千金只想着救人性命，不知道清清的点子会影响她到以后的人生道路，让原本就不顺的情路变得更加坎坷，硬生生受了多年折磨。
　　清清也是犹豫了一下才说的，她当时尽管有些疯癫，却深知其中厉害，可是为了林洛，她还是把千金推了出去，千金因为善良和涉世未深而付出了一定的代价。
　　她说：“表姐，你房里的静姝……你想个办法让她摔一跤，然后借机叫人去请大夫，府里的下人生病或挨打之后都从宝知堂请大夫，宝知堂有个大夫我比较熟悉，医术比较好，你点名要他来，等他来之后，你把他悄悄带到这里来就行了。”
　　千金想了想，“那其他人不会注意到吗？毕竟一个大男人随便出入你的院子，说不清楚的话会对你的名声不好！”千金仍旧自然而然地舍小求大，让一个丫头摔一跤并不在她的道德嫡仙之外，尤其紧紧摔一跤就能救林洛的命，她会毫不犹豫。即便静姝看出来她是故意绊倒她，那她一个奴才也不好对主子怎么样吧？
　　清清说自己会布置好，把闲杂人都清场。
　　千金又问为什么非得是静姝，其他人行不行，清清说不成，千金房里只有锦绣和静姝是大丫头，有资格请大夫，锦绣每日必到王妃那里汇报，不能受伤，所以只能伤静姝。
　　千金回去以后，看见静姝满脸笑容，十分亲切的样子，很下不去手，可再想想林洛的伤口和宫宴上玉茵公然的挑衅，她就心安不少：静姝身为奴才不好好伺候主子，反倒出阴招算计主子，让主子帮她报仇，不修理怎解心头之恨？！
　　于是她趁静姝端茶的功夫，不经意那么一伸腿，然后茶盏粉碎，静姝尖叫着扑倒在椅子上连着椅子一起摔下去，椅子翻过来木腿刚好抵在静姝的肚子上，那尖利的叫声让千金心头一阵慌乱，她手忙脚乱去扶她，却意外看见她下身一滩猩红血水……
　　后来千金知道，下人们如果只是普通的伤寒棍伤的话，根本请不动宝知堂的曲大夫，曲大夫妙手回春，能起死回生，只有危及性命的病才找他医治。
　　终此生，千金都不能原谅自己亲自扼杀了一个无辜的小生命。自然，她也不能原谅清清对她的利用，但如果她自己能够不那么冲动，仔细问一问林洛的事情，及时告诉王妃或者朱旋影，而不是跟着清清一起一根筋到底，那些悲剧就不会恶性循环一样一环扣一环地发生。
　　人这一辈子，不管做错了什么都要付出代价。有时候来的快一些，有时候要过一辈子才能反应过来，哦，我这一辈子都在为当年一个不经意的错误而痛苦着。
　　单纯和无知本身没有错，可你却毫无立场向上天抱怨，要不是我单纯我无知，就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因为上天只会告诉你，我只知道你杀死一个未出生的孩子。
　　千金无力同上天辩白，更无力对府里无数张叽叽喳喳讨论的嘴巴辩白，她想去跟静姝道歉，可那无异于黄鼠狼给鸡道歉说，对不起我吃了你的孩子！
　　王妃和宝王爷一直安慰千金，锦绣冷着脸破天荒什么也没说，清清得了曲大夫，再也没来，朱旋影好像突然忙起来，一直没露面，事实上，千金很怕面对他，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如此恶毒……
　　至于静姝一个未婚姑娘哪来的孩子，千金没有那么心思去关心，现在她一听到静姝就能看见一个鬼脸婴孩张牙舞爪地飞过来要把自己掐死，虽然王妃以家丑为由封锁了静姝流产的消息，不准任何人出去说，可千金总觉得所有人都会出去跟别人说，我们王府出了大丑闻，婢子怀孕，主子强行打掉。
　　整整五天，千金窝在被子里不吃不喝，一个劲儿流泪，强烈的负罪感就快把她逼疯，她还犯上自虐瘾，每当愧疚时候，就拿尖尖的簪子狠狠戳自己的胳膊，藕臂上如今血迹斑斑，坑坑洼洼，都是伤口。
　　宝王府如今对于千金来说确是地狱。
　　在这处处算计，充满阴谋味道的宅院，她压抑地喘息不开。
　　眉头深锁，喉咙哽咽地生疼。
　　锦绣有句话说的好，这里面的权谋斗争，你如果适应不了，趁早回家，免得将来被人吞的骨头渣子不剩。
　　二哥来接她的时候，她已经虚弱到难以站立，他抱她起来，冷冷等着王爷王妃，似乎责怪他们没有照顾自己妹子，千金心里更愧疚，二哥还不知道其实是自己恶毒，把王府搅得不得安生。
　　窝在二哥怀里，一路上，千金几乎咬破了嘴唇。二哥抱着她，怜惜地轻拍着，哄着，千金慢慢睡去，发着高烧，还在念叨，二哥，无论我多么坏，你都不许讨厌我。
　　郑永亦深深觉得千金和京城生生相克，她在这里绽放自己的美丽，京城回馈给她的却是一次比一次更深的伤害。最后，她会被伤得体无完肤，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千金。而他的妹子也就被京城这个地方杀死。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他不能把千金交给朱旋影。京城是个是非之地，而宝王府因为有了朱旋影而成为是非的源头和中心，最是隐晦的地方，里面的人，都是人精，也都是吃人的妖怪。
　　更何况，朱旋影还是皇帝给自己儿子登基铺就的垫脚石。当他的使命完成，宝王府必定荡然无存。
　　千金的归宿，她自己其实早就选好。
　　郑永亦把妹子接回来的当晚，朱富贵登门。他避而不见，但是千金的大门为他敞开。
　　千金不敢见朱富贵。她把自己藏在柜子里，身上还裹着好几层被子，不是怕他看见自己眼睛肿胀，面容糟蹋的样子，而是怕他看见自己肮脏恶毒的灵魂，怕他知道自己愚蠢至极连连被骗，骗得做下最罪恶的事情，悔不当初！她怕他会觉得自己的选择错误，他的眼光出了问题，她怕他说，我怎么能喜欢上你这样一个又蠢又毒的女人！
　　他曾经就说过，黄蜂尾上针，最毒妇人心，你真的这么歹毒吗？
　　好了，现在他看到了，自己就是这么歹毒的！歹毒到杀死一个孩子！
　　想到这里，她又咬着被角，扑簌簌流泪，她觉得自己就要崩溃了！
　　朱富贵站在门外不知到进去之后该说些什么，五花门的人只说千金伸腿绊倒了那个叫姚静姝的女人，使她流产，中间纠纷谁也说不清。可他从十岁开始接触宫里那些个阴阴暗暗的小动作，深知大宅院里发生的事情绝不是看到的那么简单，他也相信千金绝不是那种恶毒的女人，可是他就是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她。毕竟，她那么善良却亲手杀死一个孩子，怎么也会承受不了。
　　压抑的哭声想一把钝刀，割着他的心。
　　摸儿曾说，当你真的爱一个人到极致，就会和她一起悲，一起喜，当她哭泣，不管自己多么快乐都会立刻悲伤起来，当她欢喜，自己也会跟着欢喜忘记悲愁。他如今才算感同身受。
　　当朱富贵专心应对着皇帝的压迫，用尽手段拒绝如朝为官的时候，摸儿时时刻刻关注着千金，把她的消息告诉自己，他听说千金被郑永亦接回家的时候就开始心神不宁，摸儿也难掩担忧之色，却坚持不肯来看她，他说，她此时不想见到旁人，却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你去刚刚好，我去她会更难堪。
　　摸儿好像比自己更了解千金。朱富贵安慰自己说，他本来就是个善于揣测女人心思的男人，对千金的心态分析的精准一些也没什么意外的。
　　对了，他说，千金需要一个倾诉对象，虽然他嘴巴笨，可他会耐心地听她说。只要抱着她，让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行了吧。
　　千金啊，回到罗家村，我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第六十章

　　打开柜子门，里面裹着被子的千金就像怕光的蛹虫，猛地一哆嗦，朱富贵心中一颤，自己也站进去，一手抱着她，一手关上柜门，感受到他的动作，抽泣的千金蓦然止住哭泣，光线重新被柜门彻底挡在外面的时候，他拥着她在黑暗中说：“无论你要用什么方式惩罚自己，我都和你一起承受。”
　　富贵能感受到怀里的身子抖起来，然后抽泣声也跟着渐渐响起，变大，最后嚎啕起来，他怕她在里面闷着久了憋得晕过去，试着打开卷了一层又一层的被子，里面的人开始有些挣扎，他停顿了一下子，挣扎也就停下来，哭声却是不止，他叹了叹气继续解被子，同时柔声说道：“妻不教，夫之过。你来到京城，我却没教你这里的生存规则是我的错，你把手交到我的手心，我却没有牵好让你受到委屈也是我的错，你这样要是生自己的气大可不必，要是生我的气，可以出来再骂我一通。”被子已经完全打开，千金却背对着他，肩膀抽动地厉害，身子贴着橱璧，两拳紧紧攥着。
　　富贵伸出手包裹了她的拳头，轻轻摩挲着：“要喝酒的话，我带了两大坛子，不论你想醉成什么样子都随你。我会在你身边。”
　　千金开始像个小狗狗一样呜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想说，你不要把这些错误往自己身上揽，是我自己笨是我自己蠢，我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配不上你。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留在你身边，是为了疼你，保护你，不再让你孤单，不再让你孤军作战，不是为了让你替我承担过错，不是让你带着满身的伤痕反过来保护我！朱富贵，你可以像从前那么冷傲自私，不要这样因为笨蛋的我承担更多，我会更自责，更心疼！
　　可是喉头太紧，一张嘴下巴就禁不住颤抖，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不要自我嫌弃，须知你认定了我，我也认定了你，不论我们在别人眼中是多么邪恶不堪，都要彼此珍惜，彼此信任，我以为这样，两个人才能过一辈子，你说呢？”他并不强迫她面对自己，只是握着她的手，贴着她的后背，把自己的坚定传给她。
　　认定了一个人，即便她是魔鬼，也要和她一起下地狱，更何况，他还相信她的善良。
　　如今是有很多人在传，说她发现自己房里的丫头和朱旋影私通，为了争宠，残忍地打掉了对方的孩子，说的多么污秽不堪地都有，这些风言风语他不会理会，事实是怎样他也不想去追究，关于她，他只知道是自己绝不放手的人！
　　而他的名声，什么冷血无情，什么木讷纯傻，什么阎王，什么呆子，他也希望她一概不去理会，只要知道他是她自己选定的爱人，她面前的他才是真实的他就好。
　　千金蓦然转过身，狭窄的橱柜让她狠狠碰了一下脑袋，‘嘭’地一声，很响，然后杂七杂八的声音络绎不绝地传到两个人的耳朵里，比如饿肚子的声音，比如手忙脚乱抚摸受伤的额头却导致柜子轰然倒塌，接着互问对方有没有事的声音……
　　千金压在富贵身上，听见他说自己没事，眼泪就又开始刷刷往下掉，并且是毫不自觉地直接趴在人家胸口哭得梨花带雨，酣畅淋漓。富贵揽着她，背部被柜门咯地生疼，胸口被压地喘息艰难，嘴角却弯着弧度好看的笑。
　　这次没有哭太久，千金只趁着黑暗给的无耻的力量，说了句，我要你是为了疼你不是为了让你为我受苦，就匆匆让富贵把柜子撑起来，然后两个人狼狈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富贵说不出那种‘我要你也是为了疼你，为你受苦就是疼你’这样肉麻到死的话，只笑了笑拉她坐好，不声不响地处理着她的灰头土脸，拧了毛巾帕子擦脸，然后出去把膳食端进来，这时候千金已经梳好了头发，面对墙角坐着，一动不动。
　　他知道，她还没有倾诉，心中压抑着太多。
　　他搬了个凳子，坐到她身边，拉过她一只手轻轻握着，等着她说话。
　　她转过头，不自然笑笑，道：“我饿了。”然后就不敢再看他。
　　富贵轻轻嗯了一声，不说话，握着她的手稍稍用力。
　　她知道他想听自己解释，虽然很不想，因为一旦开口就有推脱罪责的嫌疑，而她深知自己必须为这件事付大部分责任，但她也觉得自己一个人消化不了这件事，如果不说出来，会憋闷死！
　　她虽然自责，实际上还是希望有个人能站在她的立场说一句，其实都怪清清，不关你的事。就算是违心的，只是这么说一说，让她心里好受一点就可以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下午，天色擦黑才说完，说着的过程心里渐渐轻松下来，朱富贵总能在适当的时机插一句话，提醒她，这地方是清清诱导你，那地方是静姝陷害你，最后他下了一个结论：千金，你完完全全被她们利用了。
　　千金蓦然怔住。
　　富贵脸色青青地站起来，心情沉重地踱了几步，千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了他好几声，才把他从思绪中扯回来。
　　“你可知道姚静姝是什么人？”
　　千金点点头，“不就是王府的丫头，朱旋影从前的贴身丫鬟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脑中已经有些猜测，锦绣说过，静姝不可信，她不是真正的丫头，她到底是什么人？
　　“是贴身丫头，曾经形影不离的贴身丫头。”他点点头，扶着她的肩膀说：“你以为什么样的奴才才能和主子形影不离？”
　　千金脑中彻底明白过来，她脱口而出：“保镖！！保镖！！她是朱旋影的保镖！！她会武功！！她完全躲得过的，她本来完全躲得过，可是她偏偏没躲！”
　　朱富贵慎重地点点头，做实了她的猜测。千金一刹那脸色煞白，跌坐下去，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宁愿牺牲自己的孩子，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么，很多，最直接的一条就是，让你自责。”朱富贵说着，眼中寒光迸现，他卷起千金的袖子，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让他心口抽痛，也让他对姚静姝这个歹毒的女人厌恶至极。
　　如果他没有猜错，她之所以这么做多半是为了朱旋影。
　　那个孩子应该是朱旋影的，只是这个孩子来的不巧，朱旋影正努力讨好千金，自然不可能在这时候娶她过门，这样的话，如果朱旋影允许她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多半要送人，她得宠的话还能回到王府继续伺候，如果不得宠就随着孩子一起出府了，如果朱旋影不允许这个孩子出世，那么她的下场更惨，要么亲自打掉孩子，要么直接被灭口，无论怎样，这个孩子带给姚静姝的都是灾难和痛苦，可巧这时候千金受了清清蛊惑去绊她，她就顺势摔倒干脆流产！
　　这么怀疑她虽然有些不厚道，但是依照千金的描述，她摔倒的时候不知怎地就绊倒了那个椅子，而椅子如果不倒的话，仅仅摔一跤决不至于流产！这么一想，她的心思就很明显了，她想通过千金这个风头正劲的名媛，把流产这事闹大，那么全城的人都会猜测她和朱旋影的关系，议论多起来，真的可以成为假的，假的也可以成为真的，舆论就会倒向她那一边，把她想象成和主子相爱却被千金这个恶毒的贵族小姐恶意拆散的苦命小丫鬟！
　　她的好处不止这么多。朱旋影得知千金陷害自己的女人流产，自然不愿再理会这样为了争宠不择手段的女人，她就顺利拉回他的心。顺便搞臭千金的名声，让她在京城无法立足！
　　一箭三雕，姚静姝这样的‘才女’不去参加宫斗，真是可惜了！
　　至于林洛，他将死之人处死挣扎之际竟然还能再害千金一次，也算他的造化！朱富贵决定回去狠抽一顿摸儿，当初若不是他劝说自己不再继续追踪林洛，事情万万到不了今天这个地步！
　　朱清清么……
　　她这个人太可恨，不过，也很可怜。
　　千金想必是恨她的，恨她和姚静姝一样，把她从头耍到尾，可是，她同样也下不去狠心报复她，不仅仅因为她是她的血亲，更因为直到现在千金都还同情林洛，以为清清是爱极了林洛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千金，朱清清是个疯子，也不要再理会她了。”千金还在消化刚才朱富贵分析的种种，他又说出一句更狗血的话。
　　千金知道他不是一个能开玩笑的人，所以下巴差点惊掉了。
　　“你说……什么？”
　　“她四年前就疯了，和林洛一起疯的。”他说。
　　千金愕然，听不懂他的话。
　　他却轻轻摇摇头，摸了摸她的脸，轻语道：“几天没见，瘦了好多。你不是饿了吗，先吃饭吧！”
　　千金也觉得自己一时接受不了那么多惊人的消息，肚子更是一直在叫喧，就听话地坐下来吃饭。朱富贵在一旁看着，不时递上水，或者拍拍她的后背说声慢点吃，期间就看着她，不怎么说话。
　　千金一边吃，一边心里发寒，真的不敢想，自己来京城这么久竟然和一群疯子住在一起！
　　她们有的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可以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有的爱到癫狂，为了爱人可以罔顾别人的死活，还有的人甜言蜜语腻死人背地里却和别人暗通曲合，在大家面前却能装作若无其事！
　　这是什么人！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人啊！

　　第六十一章

　　好几天未进粒米，突然卸下沉重的负罪感，千金的胃口胃口大开，满桌子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剩下，最后撑得不行，她拉着富贵出去散步。好在将军够大，多转几圈就能消食。
　　富贵没再说清清的事情，千金心情才好一点，他不想把这残酷的京城再抖搂开来，放在她面前让她辨认。他们以后不会生活在这里，无需非得适应这里。
　　千金也不想提，这件事对她来说还是个噩梦，现在虽然梦醒了，可是梦里那种可怕的感觉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现在的京城就像暴风雨中翻滚怒号的大海，而她则是其中一叶单薄的扁舟，她没有能力制止风暴，只想赶紧寻找一个安全的港口，让自己停泊。
　　她的港口有两个，二哥和富贵。
　　能住在将军府，握着富贵的手，真让人心安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千金正餍足地叹息，朱富贵忽然停下来，手也松了开来，她回头不解地看着他，见他脸色不大好，心里有些忐忑，也有些生气，这人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嘟囔了一句：什么大不了的事呀？
　　富贵哼了一声，上前抬起了她的下巴，盯着她，不悦道：“那次，你为什么在我的衣服里放虱子？”
　　“啊？”千金猛然想起来，几个月前，有一次在罗家村她出去洗衣服无意捡到富贵的一副，顺便就给洗了，在溪边洗衣服遇到摸儿，摸儿说富贵很少怕什么，却偏偏畏惧虱子，她那时候整天看富贵冷脸，根本没见过他别的表情，便有心捉弄他一下，看他惊恐状，是不是也和普通男人一样，后来桂枝出事了，她就把这茬给忘了，现在想来真是遗憾啊。
　　“哈哈哈哈哈哈！”千金猛地爆发出一阵狂笑，然后撒娇一般揽着富贵的脖子，笑道：“原来你真的怕虱子啊，哈哈哈哈哈，你被吓到了吧？当时是什么表情呢？身上被咬了所少苞，现在还有么？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说着就去掀他的衣服。
　　富贵又惊又羞，本想佯怒逗弄一下她，没想到反被她调戏，一双胳膊搭上他的脖子，他就开始僵硬，脸色发烫，千金的主动他并非没有领略过，可之前很有分寸，再怎么亲密也没有这样撒娇过，如今这幅姿态，实在……魅惑。正在走神，衣服被她撩开，夏日本来穿的就不多，那薄薄的一层被掀起来，晚风趁虚而入，无耻地抚摸着他光滑的肌肤，他脸色更红了，在她的小手也伸进去之前，踮脚一顿，人飞出去三五步去。
　　千金看了看自己没得逞的贼爪，再看看几步之外窘迫羞涩的富贵，又哈哈大笑起来。
　　有没有知道，调戏男人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捏？？
　　将军府的下人并不多，郑永亦习惯了军旅生涯，向来自己照顾自己，那为数不多的下人一般都是伺候千金的，他们眼看千金这几日一直像离了魂似的，今天忽然开怀，笑起来像个泼妇一般，还以为她疯癫了，各自琢磨了一通，然后私下里商量了一下，派了个人去通知郑永亦去了。
　　这厢朱富贵被她笑得很不自在，男人的自尊心被大大地刺激了，他怒斥一声，还敢笑，可惜底气不足，倒是宠溺的意味很浓，千金更加放肆了，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又扣上他的脖子，嘟着嘴巴吧砸了两下，然后满脸正经地问道：“相公，你生气了么？”
　　朱富贵很不习惯这种姿势，不自在地转过脑袋，哼了一声。双手却很自觉地搂住她的纤腰。
　　千金啧啧两声，空出一只手来扳过他的脑袋，皱眉认真说道：“朱富贵，你这样让我很想调戏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不是正在调戏么！”富贵黑着脸说道。
　　千金贼贼地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脸，流氓一般说道：“来，妞儿，给本大爷笑一个！”
　　朱富贵彻底无语了，一把拉下她的手别到身后，哭笑不得地说：“你这套都是跟谁学的？”
　　“小鱼啊，貂小鱼是个大流氓，我就是个小流氓！哇哈哈哈！”一只手被制住了，另一只手也不老实，沿着他的脖子摩挲着，渐渐向上，又开始摸他的脸，还无耻地赞叹道：“朱富贵，你的脸好滑，我想咬一口行不行？”
　　富贵皱了皱眉，严厉地训斥道：“好的不学，净学那些旁门左道。好姑娘哪有当流氓的！”
　　千金不满地哼了一声，小声嘟囔道，假正经，富贵提高音调嗯了一声，她立刻狗腿子讨好道：“相公，我只对你一个人耍流氓啊！”
　　朱富贵不争气地又脸红了。
　　为相公二字，也为她露骨的挑逗。
　　嗯，比起朱富贵，他更喜欢她叫自己相公。不过，现在毕竟没有成亲，私下里叫叫就罢了，叫人听见不好。
　　“不许这么叫。”
　　千金有些失落，今天明明是他先说，妻不教，夫之过，他都把她当妻了，她为什么不能唤一声相公？
　　富贵见她垂下脑袋，心情明显低落下去，自责起来。她之前心情很差，跟自己在一起看得出来，她在很努力地开心，不想让自己担心，她这样自立自强，他很心疼，怎能不配合？
　　“我是说，不许叫自己流氓！”遇到她，他的原则统统作废，不准变成准，说一不二也可以随时更改……
　　千金蓦地抬起头，心里雀跃起来，在他脸上吧嗒了一口，幽幽叹了口气，仍是逗他：“可我本来就是女流氓，勾搭朱富贵的女流氓啊！”
　　比起被调戏，比起被男人挑逗，千金更喜欢掌握主动权，如果对她好就能赢得她的芳心的话，估计也轮不到朱旋影来献这份殷勤，早就被貂小鱼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作为主动的一方，千金觉得自己的快乐由自己决定，不必等男人来哄自己，而不论男人高兴与否，自己都可以去调戏他，然后从调戏中获取快乐。而自己累了，倦了，被动的男人不会来烦自己，自己想歇息多久就歇息多久，哈哈，很好！
　　被动的男人还有个极大的好处，他不会主动去拈花惹草，他会永远在原地等候你，就像保守的女人等候男人宠爱自己一样，而男人和女人的不同点就是，男人还有反被动为主动的积极性，你需时时与他较量，赢得那一个做主导则！
　　千金开始觉得，朱富贵生来就是她郑千金的！
　　富贵摸了摸脸颊，不满地说：“你还没说呢，为什么作弄我？”
　　你这不依不挠的样子有点幼稚哎！千金很想这么说，但富贵虽然好调戏但骨子里大男子主义还是蛮严重，绝不允许女人践踏他作为男人尊严，于是忍住，故作委屈地说道：“你那时候总是凶我，我不管说什么做什么，你都是一副冷脸，我觉得你大概很讨厌我，心灰意冷就想放弃……”富贵脸上出现了紧张的神色，发现千金在打量他赶紧转过头，想着，当时肯定没放弃，要不然现在怎么在自己怀里小鸟依人呢？于是开怀了，暗爽地搂紧了她。
　　千金不知他脑子里这些念头，继续装怨妇：“想放弃，又不舍得，于是我就想试一下，你是不是面瘫！”朱富贵蓦地瞪住她，这女人什么脑子，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如果你是面瘫的话，就不会笑不会生气，除了一张冷脸没有别的表情，那就不是讨厌我啦，如果你不是，那就说明你讨厌我，那我就放弃了。”
　　“我从没讨厌过你。”朱富贵恍然，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千金耳尖却没听清。
　　富贵没理她，问道：“那你试验的结果是怎样的？”
　　有看到我那天暴跳如雷的样子么？想到这里，脸色骤然发烫。
　　应该没看到吧，他那天可是脱光了跳进水缸里的，出来的时候也是光溜溜的……
　　千金用脸蹭了蹭他的脸，纳闷道：“你脸红什么？”
　　富贵身上窜过一阵热流，下意识地推开她的脸，让彼此间的距离大了些，凉风顺着这突然增大的缝隙吹进来，他舒服了些。
　　他为自己刚才的想法和冲动感到羞愧，然而摸儿曾说过，当男人爱上女人，最强烈的愿望便是占有她，占有她的心之后，接着便想占有她的身。
　　他当时嗤之以鼻。他那时并不了解男女之情能让男人产生强烈的冲动，他以为身体为思想所控制，作为一个理智的男人绝对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摸儿笑说，能控制自己身体的男人自然是有的，然而不是理智的，而是宫里娘娘腔的那些。
　　那是太监。
　　他现在深以为然了。
　　千金第一次撩拨他，是第一次为他洗脚的时候，摸儿和五花门两个兔崽子进来，她羞涩难堪没头没脑地往他裤裆里钻……
　　哎，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女人。自称女流氓，却不知，真的耍起流氓来，吃亏的是她。
　　不过，说什么吃亏不吃亏呢，早晚她都是他的人。
　　此时此刻，千金想的却是，你躲什么躲，躲得了初一躲不过饰物，早晚是我郑千金的人！
　　不过千金的调戏是有底线的，她是言语上的胖子，行动上的瘦子。说说大话，谁不会？
　　要不然洞房花烛的时候，某人也不至于紧张地大气不敢出，差点把自己憋死！
　　“千金！”在千金贼手把朱富贵钩回来之前，郑永亦突然出现，千金连忙把手收回去，老老实实地背在背后，甜甜地喊了句：“二哥！”
　　郑永亦见她高兴起来，脸上也有了笑意，再看她身边一脸寒霜的朱颐白也没有那么讨厌了，只是，这人不大自觉，在他面前还敢搂着千金，简直没个礼教！
　　“嗯，过来，到哥这儿来。”他招招手，挑衅似的斜睨了朱颐白一眼，那厮眯起眼睛，还真像头狼，而且是大漠里独行天下的狼！
　　然而他不惧他！他是将军，是猎人。猎人和狼之间的恩怨需要用血来解决。
　　千金并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的刀光剑影，毫不犹豫地跑到哥哥怀里，搂着他的胳膊道：“哥，你认识朱富贵吧？”

　　第六十二章

　　千金并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的刀光剑影，毫不犹豫地跑到哥哥怀里，搂着他的胳膊道：“哥，你认识朱富贵吧？”
　　千金跑过去的时候，朱富贵心里老大不舒服，他仍记得第一次见貂小鱼那个夜晚，本来在他怀里的千金突然被貂小鱼抢去，怀抱忽然空虚的感觉，跟现在一样，虽然这个抢去千金的人，是她的亲哥哥。
　　朱富贵向来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因为从小到大，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太少，于是他特别珍惜，不准许别人染指，更不会被别人抢去，而千金又是他尤为在意、志在必得的人，就算是她哥哥也不能霸占太久。他很想把千金拉回来，立马拜堂成亲，打上自己的标志，闲人勿碰！
　　这个想法自然而然地冒出来，他丝毫都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郑千金套牢，非她不娶。
　　郑永亦读懂了他的眼神，示威一般，一手楼过妹妹的肩膀圈在怀里，柔声说道：“不认识。”
　　千金哈哈笑起来，“其实就是三殿下啊。啊，说起来，朱富贵，你的真名叫什么？”
　　朱富贵白了她一眼，收起冷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脚，说：“我先回农居，你明日过来。”说完绕过他们就走。
　　千金愕然，也不应，窘迫地看着哥哥，嘿嘿傻笑：“他就这样，他就这样，哥！”
　　朱富贵满脸黑线，听见郑永亦如此回答：“我比你更了解他。”
　　意味不明。
　　千金回头看了看朱富贵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一张笑脸又垮下来，她歪在哥哥的怀里，放佛筋疲力尽，说话也有气无力：“哥，我被人欺负了。”
　　郑永亦摸着她的额头，笑了笑：“怎么，想让我给你报仇？”
　　“不，哥，我想自己报仇！我想再打掉朱清清一颗大门牙，我想把姚静姝抽成包子脸，我想……哥，我不喜欢宝王府。”
　　“那就不要去了。”
　　“嗯。那我明天能去农居么？”
　　“不行。”
　　“为什么？？？？”千金猛地抬起头，拔高了音调。
　　郑永亦叹了口气，正色道：“你如今还是朱旋影的未婚妻，跟三殿下走的太近，会造成不良影响。你先别狡辩，这些影响不是你能想象的到的，哥也不希望你掺和到这些事情中来，这几天哥已经放出话去，你得了重病，不出意外的话，两天后，哥送你回家‘调养’。”
　　“那三殿下呢？他能跟我一起走吗？”
　　看着千金灼灼期盼的目光，郑永亦心头有些紧，她虽然知道了朱颐白的身份，却不知他担负的责任，也不知道他作为皇子不得不面对的纷争。她从小就在男孩子堆里长大，身边环饲着各种出色的男人，甚至大理皇帝段小傲都败倒在她石榴裙下，她却从未动过心，而这个三殿下确然是牵动了她的心肺了，她对他的感情热烈地毫不遮掩，这让他这个做哥哥的开心，却让统领五十万大军的他感到不安。
　　她不该和任何一个皇子走的太近。
　　宝王府那点小动作或许能让她流几天眼泪，然而这京城里，有的是人能让她连哭得份都没有，朱颐白若能成功脱身还好，若皇帝偏偏认定了他，那……
　　更何况朱颐白对自己的仇恨是那么深，他并不确定他对千金的感情是真的纯粹还是别有用心。
　　千金一动不动地看着哥哥，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坚定。
　　郑永亦忽而有些头疼起来，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把千金保护地密不透风，想让她尽量过着纯净自由的生活，可是千金呢，如果她愿意为了朱颐白去适应这一切，自己是否应该拦着她，用保全她的纯良的接口阻挠她的爱情？
　　“如果他不走，我也不走！”千金坚定不移地说，她撤离哥哥的怀抱，揉了揉太阳穴，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笑语：“哥，我很坚强，你知道的，这点小挫折虽然有点打击到我，不过还不至于彻底打败我，我才不是个吃亏的人，我可是个睚眦必报的小气鬼！我要是走了，朱富贵大概就永远走不了了，而那些巴不得我赶紧滚蛋的人就开心了，我才不能让她们开心呢！”
　　郑永亦说：“我不想看着你变成勾心斗角的女人！”
　　千金苦了一张脸道：“哥，你看我像有那份心机的人么？”
　　郑永亦摇摇头：“那你想被他们吃掉吗？”
　　“我又不是傻子，吃一堑长一智呀！我不能老被骗被利用吧？总有我骗他们利用他们的时候吧？”
　　“人家有三十六计，你这次吃了亏，下次人家就换招数了，你怎么办？”
　　“我见招拆招呗！”
　　“那好，你等着吧，明天朱旋影就来接你了！”
　　千金跳了起来，嚷嚷道：“他来干什么？他还敢来？？？！！！”然后不等哥哥回答，又狠狠摇摇头，“我才不理他，我要去农居！”
　　郑永亦使劲戳了戳她脑袋：“你就这点心眼！非得给那只会种地的呆子找事么？”
　　千金想了想，觉得自己真的撇下朱旋影去了农居，万一他恼羞成怒，出阴招损招害富贵，自己就罪恶了，而她还要回去报复朱清清和姚静姝呢，就大义凛然，豪情万丈地说：“那好吧，我跟他回去！”
　　郑永亦点了点头，正要嘱咐他什么，千金忽然贼贼笑起来，她踮起脚尖趴在他肩膀上耳语道：“我会让他主动退婚，不给三殿下带来一丁点麻烦的！”
　　朱旋影依旧骑着大黑马前来接她，千金以为看见他自己会心情平静甚至微微有些恨意，可他鲜衣怒马，微笑如常地伸出手，温柔地说，千金，我来接你了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眼角隐隐有些泪意，心中委屈且愤怒，往日相处的那些温馨的细节蹭蹭地在脑海里转悠，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而想象中的恨意始终没有发芽生长。
　　她把自己的手交给他，冷着脸一言不发。
　　她是个笨女人，不会做戏。生气就是生气了，装不来欢笑。
　　朱旋影揽着她的腰，也不说话，往日的甜言蜜语似乎都疲懒了，或者该说的都说尽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沉默中，千金觉得昨晚说的话太冲动了，她不该孤零零地回到宝王府，被二哥刺激了一下字，她当时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绝不会被打倒的，可是离那个地方越来越近，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更担心的，没和朱富贵商量一下就回去，他会不会生气？她该怎么去找他呢？先学会骑马吧！
　　“栗子哎，糖炒栗子哎，卖栗子的来了！”嘹亮的叫卖声打断了千金的思绪，她转头看了看挑着担子的老人和筐子里饱满莹硕的栗子，馋虫上来。栗子这种东西她在金瓦县并没有吃过，八岁那年来宝王府的时候曾经吃过一次，特别喜欢那香甜的味道，只是当时朱旋影冷着一张脸做在她对面，她吃完眼前的，就不敢去拿远处的了，日后想起来十分遗憾。
　　“表哥，我想吃那个。”如今她和朱旋影的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至少在表面来看是这样。她毫不客气地支使当年傲气十足现在温柔多情的他，心里有种报复的快感。
　　朱旋影下马去买栗子，她坐在马上盯着他的背影，成就感油然而生。然而，当他回来的时候，她猛然发现他走路有点不自然，左腿有点瘸，脸色也有点苍白，只是笑容依旧，让她一开始忽略了他的变化。
　　上马的时候有些困难，他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千金伸手将他拉上来，担心地叫出来：“表哥，你怎么了？”
　　他笑着摇摇头，把一包栗子交给她：“好好拿着，路上有尘土，回去再吃。”
　　千金盯着他，不说话。
　　他将她扳过去，重新揽好，然后夹了夹马腹，马儿慢慢跑起来。
　　“千金，我曾说要你跟紧我，只有我能保护你，你还记得吗？”他忽然说。
　　千金点了点头。
　　“这次是我疏忽了，以后你还愿意相信我么？”
　　千金不说话。她根本不信，可她说不出这么残忍的话，至少表面上，他对她好的没话说，那她就撕不开这层表象，和他闹僵。而且，静姝的孩子是他的吧，他怎么不怪她杀死他的孩子，反倒说要保护她呢？
　　“不行，你必须相信我！”朱旋影忽然激动起来，紧紧抓住千金的胳膊把她往自己怀里送，千金惊吓地挣扎起来，他却把她抱得紧紧的，千金害怕地以为他想就在大街上把自己勒死。事实上，千金从未相信过他，因此对他总是抱着戒心。
　　挣扎间忽听朱旋影闷哼一声，然后千金身上的桎梏蓦然松开，朱旋影却翻身倒地，马儿还在走着，并没意识到主人落地，千金愣神间已经离他好远好远，他躺在地上，抬起脑袋看着她，眼神幽深悲戚，千金忽然感到心疼还有自责。

　　第六十三章

　　林洛的伤口明显好起来，气息却越加微弱，身上还长了很多莫名妙的斑点，用手一碰，皮肤就会凹陷下去，脸色也菜青菜青的，完全不是健康人的样子，清清每日用王府里最名贵的药供着他，他仍旧神智不清，甚至开始出现癫狂的症状，比如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引颈长嚎，像狼一般，喂他喝药的时候他会突然咬住清清的手，最严重的时候他闭着眼就把一个丫头的脖子拧断了！
　　其实在林洛进王府的当天，宝王妃就知道了，可是碍于林洛已是死人的身份和女儿的名声，她只能尽力压制着，尽量不让人知道这件事情，而她不知道林洛伤的多严重，也不知道女儿为了他会闹出那么大的事情，所以当静姝的事情发生，她十分震怒！
　　震怒的原因之一是清清算计千金铸成大错，之二则是静姝不守本分干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败坏了王府的名声，其三，则是因为静姝心机沉沉，胆大妄为，竟然不把她和朱旋影放在眼里，就自做主张！
　　她并不稀罕一个卑微婢女所生的孩子，尤其自以为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妄想一个人霸占男人的婢女！
　　如果这个女人自以为高明的做法有可能导致千金和小影关系破裂，她有的是手段让她后悔当日所作所为！
　　千金不是别的任何人，她是景陌寒的女儿，景离忧的侄女，郑永亦的妹妹，是整个京城翘首以盼了十年的名媛，她必须也只能嫁给朱旋影！！！
　　所以景离忧一边亲自去安抚千金，一边毫不留情地给刚刚流产的静姝送去一剂猛药，不仅仅是惩罚她，更是告诫她，不要以为有小影的宠溺就可以无法无天，更何况，现在小影的心明显已经不在她身上。
　　这一剂汤药不足以要了她的命，却让她终生不能怀孕！
　　景离忧向来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要不然也生不出来叱咤京城的朱旋影和动动嘴就把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朱清清！
　　作为京城风光无限的宝王府的主母，想要在这个位子上屹立不倒，下手必须狠、准且不留余地。
　　为防止静姝狗急跳墙，闹起事端，景离忧通知郑永亦将千金接走，然后关上大门开是整顿内务。静姝最初死活不喝药，吵闹着要见朱旋影，可朱旋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是抿嘴说了句，既然你不珍惜自己的孩子，又怎能指望别人珍惜？
　　姚静姝才彻底醒悟，这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那样的招数固然能骗得过郑千金，却骗不了每一个在王府里生存下来的人，人们的眼睛是雪亮的，朱旋影那么聪明又怎么能看不清楚？
　　景离忧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出府，要么喝药，她凄然一笑，端起药咕咚一口咽下。对她来说，失去了朱旋影的宠爱也就失去生孩子的机会，这药喝不喝都是一样的。
　　而她唯一的奢愿就是能留在他身边。
　　景离忧又怎么允许？出人意料的是，她把姚静姝调到了自己房里。
　　然后她让锦绣找了两个可靠的丫头去帮清清照顾林洛，大夫还用那个曲大夫。
　　景离忧说，既然这人是你算计了千金才得来的，林洛的命就依赖他了，他若治不好，你也得认命！
　　清清也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曲大夫虽然医术高明，可毕竟术业有专攻，他擅长治外伤却不善于治本，当初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找他，要是早知道娘亲还能通融一下子，早就把京城所有有名的大夫都找来了！！
　　景离忧却不这么想，要不是千金被牵涉进来，林洛这个曾害得清清一夜发疯的败类决不可能活到现在！
　　千金救他心切，她就不能立刻让他死掉。
　　林洛头发开始脱落的那一天，清清又犯病了，她拿着刀满院子疯跑，口中喊着，放我出去，我要去救林洛，你们都不能伤害他！
　　每次清清犯病就这样，一句话喊了四年。
　　景离忧看着院中疯癫哭泣的女儿，心疼地泪流不止，对林洛的恨就更加浓重。如不是他，当时已成他人妇的清清早已儿女绕膝，过着幸福安详的生活！
　　往事不堪回首。
　　朱旋影很矛盾，心里很乱，思绪更乱，这些天梁王又有蠢蠢欲动的迹象，女真人越来越强大越来越猖狂，两者大有合作一起南下的苗头，而家里更有静姝流产，千金自责搬去将军府这些事情，他身心俱疲，连一向挂在脸上的微笑都维持不住了。
　　他和千金一样不愿意回家，不愿意面对家里那些修炼成精的人。
　　于是一个晚上便被朱颐山拉去消遣，选的地方是御设青楼最风光。
　　到了这里，他才想起来，这里有个绝色佳人，妩媚如妖的荣华。
　　荣华是荣家获罪之后第二代在青楼里出生的人，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生来就妖艳无双，天生媚骨，即便在人才济济的京城，也是个难得的尤物，败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子可以说不计其数，而来这里消遣的都是达官贵人，出手大方，所以从她十四岁出道到现在十年的光景，攒下的私房钱足以买十座最风光，可惜，她生来就是乐籍，永远不能赎身。
　　几年前倒是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小子三番五次想带她私奔，却枉送了性命，还白白连累另一个痴情女子失魂落魄，几次寻死……
　　那女子很不幸便是他朱旋影的亲妹子，所以他对荣华有着严重的偏见，看见她媚笑风骚的样子就觉得□无比，厌恶至极。
　　真不知林洛那样一个清高的才子怎么眼光这么俗气，看上这样放荡的女人。更何况当初爱清清那么热烈连圣旨都敢违抗，听说清清嫁了人，一刹急疯。
　　那么痴情的人，为什么突然移情别恋呢？
　　朱颐山似乎并不知他和荣华恩怨，特地点了她来献唱。她迈着风骚的步伐施施然而来，怀里抱着琵琶都成了她卖弄风情的道具，那娇颜半遮的样子，不得不说，确有风情！朱旋影也是看得意识迷离。
　　她唱的是一曲缱绻暧昧的艳词，期间眼波流转，指尖拨动，极尽挑逗之能，朱颐山迷醉其中忘情地打着拍子，朱旋影却心思百转，这女人媚术了得，林洛当年自负清高，自诩光明磊落，却私下被人说成只会舞文弄墨的一根筋，那样一个单纯的少年，初初接触荣华这样浸淫风月场多年的女子，受了蛊惑难以自拔也是可能的。
　　吃过酒后，朱旋影并没有在胭脂俗粉中过夜的欲望，荣华却出言挽留，朱颐山十分诧异。荣华向来是千金难求一夜欢的大牌，主动留人绝对是第一次。
　　朱旋影从来不畏惧挑战，尤其是心思九转十八弯的人，与人斗其乐无穷啊。
　　他当夜就留在了最风光。
　　朱颐山又羡慕又嫉妒，不甘心地把二人送入闺房，才愤愤离去。
　　荣华的房间倒是不同于她本人娇媚惑人，而是清雅高洁，很有一番文人雅士的书房的感觉，墨香甚浓。
　　房间里的书也非常多，两大排书架上摆得满满当当，有四书五经，也有艳词糜赋，朱旋影随手抽了一本叫做望西风的词集，坐下来悠闲地看起书来。荣华乖巧地奉上茶水，去挑灯芯，也不说话。
　　翻至中页，一首忆秦娥落入眼帘，朱旋影朝灯光下凑了凑，那娟秀的小楷才看得清清楚楚。
　　窗前雨，
　　丝丝编就相思曲。
　　相思曲，
　　随风飘寄，
　　楚天千里。
　　韶光似水匆匆去，
　　情深难舍心中忆。
　　心中忆，
　　缠绵最是，
　　那年春季。
　　是一首相思词啊。是女子口气，辞藻不算华丽，意味不见得深长，可是读来就是动人心弦。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拿着书本走神，他想起两年里丝丝如雨的相思，心中淅淅沥沥，难以平静。混乱中，他又想起静姝，少年时代的情动，是她引导他从孩童变成男人，当初那份悸动和在乎，至今想来还鲜明深刻。
　　十五岁他初初从太学肄业入朝为官，凭着和气大度的口碑和令人心悦诚服的才华当上了吏部侍郎，在所有皇家子孙中，他是最早入朝的一个，这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骄傲，那一年，他意气风发，那一年，他自满高傲。
　　人都是这样，可以对自己的同类微笑友善，可是对于那些自然而然地认为比自己低下的人，就会颐指气使，鄙夷厌恶，就算不这样，至少也会同情怜悯，朱旋影对于这类人选择了两种极端态度之间的冷漠，第一次见到郑千金，他就冷漠待之。
　　然而他并非瞧不起下人，也不是瞧不起身份低下的人，在王府哪怕是最最低贱的扫地小童，他都微笑以对，因为他要和他们长期相处，为了避免麻烦，他尽量不得罪小人。而千金只是个偶然来一次的陌生人，他无需劳累对她友好，他的友好有时候很廉价，有时候却很金贵，关键看他愿不愿意拿出来。
　　何况千金那时候那么让人讨厌，自以为是，任性刁蛮，还总是欺负清清。
　　静姝就不一样了，这个在他身边伺候了四年多，近乎形影不离的女人，他不仅温柔相对，还信任，喜欢。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在他身边任劳任怨，她总是那么淡定从容，面对任何事都能冷静以对，她总是那么机敏睿智，不管形势如何不利于自己，她都能四两拨千斤转移给别人！她给了他温柔的怀抱，还教他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让他早早地从皇子皇孙中脱颖而出，她给的一切，他都无法忘怀。
　　她告诉千金，他身边没有贴身伺候的丫鬟，他的丫鬟都在外间伺候，其实不然，他有。他有事无巨细都替他打点的人，也有暖床的人，那就是姚静姝。

　　第六十四章

　　她告诉千金，他身边没有贴身伺候的丫鬟，他的丫鬟都在外间伺候，其实不然，他有。他有事无巨细都替他打点的人，也有暖床的人，那就是姚静姝。
　　第一次尝试男欢女爱是在十五岁那年的除夕之夜，那晚守岁到很晚，阖府上下都很累，大家都早早睡下，她也早就在床上替他暖着被子，而他代替父亲应酬了许多酒水，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微微有些朦胧醉意，连衣裳都没脱就钻到被子里，想把暖床的丫头赶下去，那丫头却环住了他的腰身，紧紧地贴上来。
　　那是一具没有穿衣的身体，他下意识推拒的手停在那浑圆的胸脯处，圆圆的颗粒抵在掌心最敏感的地方，他整个人立刻燃烧起来。
　　静姝大他三岁，早已发育成熟，□的身体带着致命的诱惑，在他身上摇摆蠕动，口中还呢喃着诱惑的话语，刺激着他年轻而冲动的身体。
　　在他的印象里，静姝一直是个温柔细致且话不多，有分寸懂礼数的婢子，在他身边四年多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那一晚却出人意料地主动。
　　诚然他也曾觊觎过她甜美的笑容和丰满的身姿，那是少年成长成男人必经的道路，他并不感到羞耻，很多皇亲贵胄在他这个年纪也都有了同房丫头，可他初初入朝，正雄心勃勃，没有太多的心思放在女人身上，那方面的冲动也不是很强烈，所以他从未和女人有太亲密的接触。
　　静姝的攻势击垮了他原本就不坚定的防守。
　　床单上落下了一大滩血红，他那时太过生猛，不懂得怜惜，却彻彻底底尝到了欢爱的愉悦，从此迷恋不可自拔，常常和她缠绵，静姝很耐心很温柔地引导他，教导他，他也在一次次的欢爱中琢磨探索，日后相处的时候，肉体和感情慢慢共鸣，他对她渐渐产生依恋，一日不见都会急躁不安，煎熬地坐卧不住。
　　那一年元宵节，郑千金来王府，他应母亲的要求作陪，心中却十分不耐烦，那时候他心中有静姝，只巴不得早点回去和她在一起，而千金却总是有事没事缠着他，骄傲自大地炫耀自己，令人生厌。
　　可他那时想不到自己一生最刻骨铭心的爱恋全系在那个讨人厌的小女娃身上，如果他能预见未来，那时候就该抓住她，而他不知道，如果不是那时候他那一番折辱人的话，千金无论如何也不会蜕变成现在这样光芒四射却谦虚内敛。
　　十年来，他那句话激励着千金往高处爬，把自己培养成真正千金小姐。
　　静姝为了能和他日日在一起，成了他的保镖，这样形影不离的日子一直过了好久好久，直到激情慢慢衰退，对于肉体欢愉的渴求慢慢淹没在对于权利和成功的希冀当中，朱旋影从来不是一个耽于美色却忘了男人本分的人，男人的本分是他的事业，事业才是男人的生命。
　　他渐渐功成名就，成为京城贵公子的翘楚，事业上风生水起，感情上却一直平平淡淡。
　　直到两年前他去金瓦阅兵，无意间在街头碰见一个穿着男装和一个俊美少年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恣意洒脱的女子，那个女子天生丽质，让人过目不忘，更难得的是她身后跟着一个高大贵气的男子，那个男子环抱着一把古琴，在她身边像个家狗一样绕来绕去，陪着笑脸说着什么，她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把他拍开，他又跟上来，如此往复，街上人都在看，三个人却旁若无人。
　　那种逍遥自在，洒脱不羁，仿佛超然世外的神态，让人侧目，让人羡慕。
　　朱旋影认得抱琴的男子正是大理国皇帝，段小傲。
　　桀骜不驯，冷血暴躁的段小傲啊，可怜巴巴地跟在她身边，那她该是怎样的身份呢。
　　朱旋影就是这么被吸引的，一部分惊艳，一部分羡慕，一部分好奇，加起来就构成了他诡异而幼稚的行为。
　　化装成各种各样的人，徘徊在她身边。
　　那以后他知道了正常的爱情是什么样的。先动心，再动身。
　　身体上的欢愉可以持续多久？半刻钟都不到，可是喜欢一个人，只要她对他说一句话，笑一笑，他就可以整天傻笑，回来之后想起来仍然满心的欢喜。
　　从金瓦回来，凭着对千金的印象，画下了她在鸿胪寺桃园里，回眸一笑的刹那芳华，从此把那幅画视若至宝，每日观摩，被静姝看见之后，却差点被毁掉。
　　静姝不经他同意，甚至没让他知道就把画拿去烧掉了，他知道以后第一次对她发火，也就从那时候起，他再也没有贴身侍女，更没有暖床丫头，任何人不经同意不准进入他的房间和书房。
　　后来他忍不住又去金瓦县，远远地看着她，然后画她，然后把画带回来，把心留在那里。
　　静姝这次乖巧了很多，听说千金要来京城了，就建议他把那幅画找人绣出来做成屏风，这样千金就晓得他的心意了，他很高兴地把这件事交给她去做，还答应了她的条件——把她调到千金房里伺候。
　　静姝的心思很明显。烧画事件之后，他冷落她很多，加上梁王叛乱，他日日住在宫里几乎不回家，她一个月也难见上他几面，如果能在千金身边，那么只要他去看千金，她就能看见他。
　　然而千金却个敏感而小心的人，十年前他的一句话让她记仇记到现在，总是对他保留三分戒心，他无论怎么温柔怎么无赖怎么讨好似乎都到不了她心中去，她心里还先入为主地有了别人。
　　从在水一方回来，千金就魂不守舍，他知道九叔说的那个人对她来说很重要。朱富贵么，他在金瓦县的踪迹朱旋影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一天他有些心灰意冷，就用让静姝去他房里搬酒的借口和她缠绵悱恻，然后回来和千金喝酒聊天调情赏月。
　　他报复地想，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想着别的男人，我和你谈情说爱的时候也和别的女人欢爱，这样才算公平！
　　日后静姝总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去找他，在他房里过夜，而千金竟然丝毫都不怀疑，可是在宫宴上，朱颐白不过和苏姑娘牵了牵手，就让她失态失神，还费尽心机地伤到他，借机说话。
　　朱旋影在挫败中放纵着自己。他明白此时不能让静姝怀孕，事实上过去的十年，静姝从未怀孕过，连他都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如果从前怀了孕，他早就把她纳为妾室，王妃也是这么许诺的，可偏偏没有。现在千金已经进京，京城所有人看着她，景陌寒的女儿不能受到妾室比正室先进门的待遇，所以如果静姝怀了孕，对于千金来说是莫大的侮辱。
　　可她不偏不倚就在这时候有了身孕，甚至最初还瞒着他！
　　流产的事情发生后，他也曾责怪她，可他不是草木，十年的感情让他疼惜爱怜，可他不愿意面对这样的姚静姝，这个女人深沉的心机和百折不挠的耐性曾让他钦佩，如今却让他畏惧厌恶。
　　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亲自杀死的女人，实在太可怕了。
　　朱旋影很有一种走到死角的感觉，前进，得不到千金的爱意，后退，姚静姝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姚静姝。
　　韶光似水匆匆去，
　　情深难舍心中忆。
　　这句词写得多好啊，若他和姚静姝也是先从心开始，再交身，那么他对她说不定也会情深难舍。
　　可惜，他爱上的人偏偏是郑千金。十年前被他伤害过的郑千金啊！
　　他拿着那本《望西风》愣神好久好久，直到脖颈生传来柔软的啜吻，香气盈满怀抱，原来荣华那娇媚无骨的身子已经将他牢牢缠住。
　　“世子喜欢看这种女子写的满腹牢骚的词句么？”荣华的纤纤玉指点在他的唇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波光潋滟，风骚万千。
　　朱旋影不着痕迹地把她丰满柔软的臀部挪到桌子上，离开自己的身体，一手撑着她光滑的肩膀，一手制在她的腰间，含笑而语：“第一次看，写的不错，难道是荣姑娘的大作？”
　　荣华拢了拢胳膊将自己的胸脯贴近他的脸，咯咯地娇笑道：“荣华庸俗之人，哪有这等才华，这本子是从南边传过来的，据说是一个被抛弃的女子所作，之所以流传，是为了让那个负心男人看见她的痴情。不过，要我说呢，这个女人真是笨的要死，既然男人都抛弃她了，她还写这些酸词做什么，还不如趁年华正好，赶紧找个殷实的男人嫁了，才算实在！”
　　“呵。”朱旋影冷笑一声，伸出右手无名指拂扫着她雪白的胸脯，一下一下又一下，荣华放荡地呻吟起来，扭转屁股伸出双腿夹住他的腰，却被他猛地推开。
　　“你不是庸俗，是人尽可夫！”他毫不留情地抛下这句话，随手把那本《望西风》揣进怀里，转身离去。
　　“人尽可夫有什么不好？至少我认认真真的活着，凭自己的本身过着能力范围内做好的生活，而不是乞讨靠别人而活。”荣华倒在地上还摆出撩人的姿势，把雪白的大腿架高，胸衣半退，酥胸若隐若现，她笑得姿态身高，完全没有被人羞辱后的难堪和尴尬，因为她确实为自己感到骄傲，既然生来就是这样的命运，那就尽量享受。
　　朱旋影无言以对，既然有人认为屈辱地活在男人□也值得骄傲，他无话可说。
　　荣华清泠泠笑了，她从来无需同情，也不需要尊敬，人生是自己的，何须别人插手？
　　“世子要回去的话，麻烦转告令妹，林洛生是我荣华的人，死是我荣华的鬼，她再怎么不甘心，趁着林洛受伤昏迷将他霸占在身边是无用的，因为他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朱旋影蓦地回头，她不提清清还好，一旦提起，他怎能轻易放过她！
　　“世子莫激动，我说的是事实，林洛能给令妹的都已经给了，四年前他已经为她疯癫，相当于死过一次，是我让他重生，他的命是我的。”荣华丝毫不畏惧他锐利的目光，仍旧言笑晏晏。
　　“难道，世子以为林洛留在令妹身边比较好？”
　　“怎么样好，怎么样不好，似乎用不着你来做主，既然你喜欢承欢男人膝胯，那就做好你的本分吧！”朱旋影冷冷抛下一句，门前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荣华终于变了脸色，妩媚妖娆的脸上露出阴寒狠厉的表情来。

　　第六十五章

　　荣华终于变了脸色，妩媚妖娆的脸上露出阴寒狠厉的表情来
　　朱颐山在朱旋影离开之后回到了最风光，荣华已经整装准备完毕，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拿着巴掌大小的弯刀，上半张脸隐匿在华丽的黄金面具里，只露出冷酷的一双眼，媚色敛藏，香腮左侧画着一完明黄的上弦月，勾勒出一丝邪魅的味道。
　　她元宝一样的粉唇即便不笑也有一个向上的弧度，朱颐山凑过去亲了亲，摸着她小巧剔透的耳朵，呢语道：“谁又惹到我的宝贝儿了？”
　　荣华冷笑一声将他推开：“还不是你请来那尊佛，我这个破庙里的小沙弥，伺候不了啊。”
　　朱颐山呵呵笑起来，拿起桌上的酒壶懒懒倒在软踏上，笑颜蓦地滞住，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竟然……连酒也没劝下！哈哈哈哈，到底是你魅力不足还是朱旋影定力太强呢？”
　　荣华愤愤瞪了他一眼，打开窗户就要往下跳，朱颐山起身将她拉回怀里，谄笑道：“宝贝莫生气嘛！若你魅力不足，怎能将小王我迷得神魂颠倒呢！你不知道，太子爷把姚静姝放在他身边十年，他都没能生出个一男半女，我就怀疑是不是他不能行人事，最近那个姚静姝忽然流产，我就想他还带上绿帽子了，今日拿你试探一番，才知道他果真对女人不感兴趣，连你这样的尤物都打动不了的男人，肯定是个废柴，那还妄想当皇帝，我看他是疯了！”
　　说道后来手上的力道情不自禁地加大，荣华疼得叫出声来，咬了他一口，他趁机捉住狠狠吻了一番，两人分开的时候朱颐山已然情动，面颊粉红，荣华却清醒地很，她趁他一时意识迷离，快速地撤离他的怀抱，说道：“今晚我要去救林洛，没时间陪你，你过几日再来吧！”
　　朱颐山冷哼了一声，“宝王府戒备森严，卧虎藏龙，那个蠢蛋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以身犯险？莫非你对他果真动了情？”
　　荣华转过偷去，默然不语，脸上的笑容诡异而狡黠，朱颐山却误以为她默认，怒火滔天地冲过去掐着她的脖子吼道：“别不知天高地厚，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别忘了你身后的荣家！你这样的人一点动情就跳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荣华泪光闪闪地看着他：“六殿下提醒地极是，荣华很清楚只有六殿下才能解救我荣家出水火，也很清楚荣华这样的身份决不能动情，可若真的动了情，我又怎能控制得了？”
　　朱颐山心中一震，手缓缓松开，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跟狐狸做生意就要随时防止被骗，尽管他自己也是个狐狸。
　　她说的动情不是林洛，是他朱颐山。
　　不管她是真是假，他朱颐山要成大事都不可能要她这样的女人，所以他只愣了一下子，就坚定不移地说：“如果控制不了，就在动情之时自我了断，免得留下祸害！”
　　荣华狠狠一震，这个男人心好狠，她有点驾驭不住的无力感。
　　“我把前朝宝藏图画在了林洛背上，用蛊镇住，一旦他脱离我的控制超过半年，全身的皮肤就会腐烂，人也会疯癫，那宝藏图也就毁了。你要成就大事，需要很多银子，所以，你也不希望那幅图毁掉吧？”她妥协地道出了事情。
　　朱颐山不悦地皱了皱眉：“怎么搞得这么麻烦？”
　　“当年我从萨伊手里偷来藏宝图，被他追杀，无奈之下把图吞入腹中，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之后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林洛，我便根据记忆，把图画在他背上，并且下了蛊，这样的话，就只有下蛊人能看得见图，我还能随时召唤他。”她妖娆的声音冷到极点，屋子里的温度骤降，朱颐山禁不住抖了抖。
　　“以后不准在京城用那该死的拜月教秘术！我听着就觉得瘆得慌！”
　　荣华温顺地笑了笑，点头道：“是，六殿下。”
　　朱颐山又道：“你本事再大，也决计进不去宝王府，不过我倒有个一箭双雕的方法可以让你把林洛换出来。”
　　荣华道：“六殿下真是机关算尽。”
　　“哈哈哈哈。”朱颐山开怀大笑，然后俯身在她耳边说道：“宝王府卧虎藏龙，从南疆来的人不少，你那些巫蛊之术不见得有用，但将军府就不一样了，你去将军府劫持将军之妹，然后我会派人和朱旋影讲条件，一人换一人。”
　　荣华质疑地看着他，他不满地弹了弹她的额头，“连我都信不过？”
　　荣华默然，他解释道：“你放心，郑千金是景陌寒的女儿，振军将军的妹妹，朱旋影的未婚妻，他就算不在乎她这个人，还得在乎她家里镇守四方的几个将军不是？他可就是仗着兵权横行京都呢！”
　　荣华大吃一惊，趔趄地退了两步，道：“景陌寒的女儿？”
　　朱颐山点头道：“是啊，就是把藏宝图交给萨伊的那个景陌寒啊，景家真命女的传人。”
　　荣华摇了摇头道：“你不懂，景陌寒的女儿出生之时，萨伊曾经在给她的满月礼上下蛊，这个蛊对宿主没有任何伤害，还能保护宿主少受疾病侵害，却使任何伤害宿主的人产生作用。”
　　“什么作用？”朱颐山惊诧地问。
　　“视宿主对那人的恨意而定，身体和心智都会伤到损伤，残废或者痴傻，疯癫都有可能。”
　　朱颐山皱了皱眉，头上开始冒冷汗：“你说的伤害是什么伤害？怎么界定？如果伤害了宿主，但是宿主不知道，还算不算？”
　　“不算。只有宿主心里认定为伤害才算伤害。”
　　朱颐山抹了一把汗，唏嘘道：“吓我一跳！那你别让她知道就成了！快去吧！”
　　荣华离开之后，朱颐山才自语到：“如果郑千金出了事，三木头会有什么反应呢？朱旋影失了职，太子将怎样发难呢？哦呀，真的好想看到哇！哎，我真笨，这分明就是一箭三雕么！哈哈哈哈！”
　　朱旋影躺在千金的卧室里，闻着屋里残留的她的味道，看着床前屏风上她回眸一笑的样子，手里拿着那本《望西风》，想着首页序言上的那首小词，还有小词下的四个字，心中难以平静。
　　匆匆相见懊恼恩情太薄。霎时相好人抛却。教我行思坐想，肌肤如削。恨只恨、相违旧约。
　　相思成病，那更潇潇雨落。断肠人在阑干角。山远水远人远，音信难托。这滋味、黄昏又恶。
　　——五月十八日，于江陵，念世间情为何物，愿有情人富贵千金。
　　词集的作者叫做江陵失心。
　　这……
　　愿有情人富贵千金，愿富贵千金有情……
　　“朱达！”他猛地站起来走出去，叫来府上有名的包打听，吩咐道：“你去查，这本《望西风》是何人所作，何人所发！”
　　朱达离去之后，他却更加烦躁，那种相思成灾的感觉如同这本词集里所写的那样，正越来越紧地缠着他的心，扼住他的喉咙，可他念着的人却在念着别人。
　　他也体会到那种‘行思坐想’的感觉。
　　再也不能等待，他决定去把她接回来，他想要赌一次，赌她对自己是否有点动情。
　　半夜时分，他行至将军府侧门，徘徊着，怀疑自己是否有进去得到那个结果的必要，因为无论赌赢还是赌输，他都停止不了对千金的感情。就在他徘徊踌躇的时候，却见一个黑影从千金的房顶欲行不轨，他想也不想提气飞过去，不经意瞥见院中央，灯影阑珊的地方，千金幸福地依偎在朱颐白身上，笑得很贼很得瑟，仿佛那快乐是偷来的。
　　心中狠狠一紧，还没开始作战，他的气势就先委顿，打起来的时候很有一种送死的感觉。
　　对方并不是特别强，他的目光却总是无法控制地往下方那两人打情骂俏的身影上瞥，心痛难当，心不在焉脚上突然传来剧痛，他低头看去，一把弯刀插在脚踝上，纠缠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哇咔咔倒叙完毕的分割线……
　　千金笨拙地从马上跳下来去扶他，他却迅速换上一个笑脸，逗道：“媳妇，相公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千金的眼睛有点被他的笑容刺到，胡乱敷衍了一句话就去查看他的脚，哪知一低头就尖叫出声，整个左脚已经被鲜血染红，华丽的云锦绣靴里不断渗出鲜血，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的声音充满了两人之间的静谧。
　　千金蓦地抬起头，颤声道：“表哥，你受伤了。”
　　朱旋影可怜兮兮地点点头，邀赏一般说道：“是啊，昨日在京郊阅兵看见一只漂亮的小狐狸，想捉来送你做宠物，结果一不小心踩到了猎人夹子，受了点轻伤，媳妇你心疼不？”
　　千金信以为真，难过的低下头去，哽咽道：“表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朱旋影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地说：“因为我错过一次，不能永远错下去，我要弥补曾经的过错。”
　　千金抽动着肩膀，道：“我不怪你的，那时候是我不好，我自以为是目中无人，我还很坏，打掉了清清的门牙……我……表哥，我扶你回家吧！”
　　朱旋影不依，坐在地上无赖地说道：“那你答应直到我的脚伤好都陪在我身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离不弃！”
　　千金皱了皱眉，他又道：“相公我可是为了博媳妇一笑才受伤的呀！”
　　千金咬牙答应，朱旋影立刻就笑开了花，只是在站起来的时候，仍然冷汗直冒，眼前发黑，差点又昏倒过去。
　　为了不让千金知道他昨晚去过将军府，他对所有人隐瞒了自己的伤势，伤口是自己简单处理的，效果很不好。
　　千金抚着他一步步朝前走，马儿悠闲地停在远处，无聊地打着响鼻。
　　朱旋影把手搭在千金肩上，将自己多半重量都交给她，心里念叨着，真希望这路永远也走不完。
　　如他所愿，这路果然没走到尽头，因为三个黑衣蒙面人包围了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握着圆月弯刀。

　　第六十六章

　　摸儿风风火火走进农居的时候，朱富贵正在雕琢一件赤红色的石头，这是个即将成型的小孔雀，展开的尾部将来会贴翠，脑袋上会镶金，脖颈上会垂下一条细细的金线，而它飞扬起来的爪子会插到千金的发髻里——他在为千金做发钗。
　　赤红色的石头叫石榴石，对女人的血脉活络有极大好处。
　　宇文摸儿没有着急把千金失踪的消息告诉他，而是拉开一张椅子，悠闲地在他身边坐下来，把脑袋搭在他的肩头，呵呵地笑。
　　“又不正经了。”朱富贵说道，手里的活儿不停，就这么坐在门口，正对着大门，雕琢着，不时抬起头来看看。
　　郑千金，你敢不来的话……
　　摸儿不说话，伸手松松垮垮地环住了他的腰，这个动作在小白容忍极限的边缘，再紧一点，就会被他一脚踢飞。朱富贵的身子还是僵了僵，肩胛骨明显动了动，似乎想把他甩开，摸儿却嬉笑着说：“人家照顾你十多年，你就这样报恩的吗？”
　　朱富贵不为所动，咬牙切齿地说：“滚开！”
　　“除非你不想知道千金的消息。”摸儿威胁道。
　　朱富贵将发钗收到袖里，转身用刻刀抵在摸儿的咽喉处，冷哼道：“别拿她来威胁我。”
　　摸儿切了一声，“果然娶了媳妇忘了娘啊！枉我……”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有什么正经事赶紧说，说完滚蛋！”朱富贵不耐烦地打断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摸儿扬起一个微笑，用脑袋在小白肩膀上蹭了蹭，很有一副小花猫在主人怀里撒娇的姿态，然而他说话的语气却是严肃认真的，“小白，你要娶千金的话，你母妃的仇怎么报？牟怀仁虽然死了，牟家也倒了，可郑永亦还活着，甚至和太子交好，对你十分不利……”
　　“千金会伤心的。”朱富贵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真是的！
　　“郑永亦是郑永亦，他和牟怀仁虽然有血缘关系，但他母亲早在牟怀仁逼疯母妃之前就嫁出牟家，不是牟家的人了，他作为千金的哥哥的身份比作为牟怀仁外孙的身份重要的多，何况当年是母妃和牟妃争宠害死她在先……我曾想，无论母妃做错了什么，身为她的儿子都要为她报仇，可郑永亦身为牟妃的侄子没有找我报仇，他的妹妹郑千金还许我终身，我又有什么立场去伤害他们呢？”年少的时候执拗，一心想报复牟家，结果他们自己树大招风被父皇灭了门，现在牟家只剩下郑永亦和他母亲两个，依他这些年的做事风格，原本就该赶尽杀绝，可他逐渐了解到当年母妃突然发疯的真相，就开始犹豫，他们又是千金的亲人，他就决定放手了。
　　其实从很早之前，决定离开京城的那一天，他早就决定这个皇家，皇家的一切都和他再无关系。
　　只是京城还有他记挂的人。摸儿，太后，苏儿，或许，还有父皇吧。
　　那个据说一辈子只动过一次情的男人。冷酷而决绝。
　　不过现在嘛，这些人都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千金，他想带她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和从前的朱颐白彻底告别，和三殿下这个称谓彻底告别，只做朱富贵。
　　终于有人能让他也义无反顾一次。人生最快意的事情莫过于此吧！
　　摸儿展眉而笑，富贵一直是个执拗的人，这些年来他无法放下牟家的仇恨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逼疯了他的母亲，更多的则是因为那样一个疯癫的母亲让他的童年孤单而恐惧，以至于那种感觉连绵了很多年，直到现在他仍然孤僻冷漠。
　　郑千金热情的时候果然就像个太阳，照耀到他心里。小白，遇见郑千金，你何其幸运！能得到她的青睐，你何其幸运，上天果然还是公平的，让你孤单了那么多年，最后送你一个开心果，红太阳。哈哈哈哈！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
　　“那么，如果郑永亦有难的话，你会不会帮他？”摸儿抬起头，表情凝重。
　　朱富贵愣了一下，他虽然不打算报仇了，但是要帮他……他还没有心理准备。
　　“梁王和女真族的舒克哈勒贝勒联手南下，他做女真人的向导，凶猛的女真人一路势如破竹，攻下奉天等好几座城池，正一路往京都来！”
　　朱富贵赫然转头，不置信地看着宇文摸儿，半晌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当初就该乘勇追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摸儿沉痛地叹了口气：“四哥太伤皇上的心了，皇上给他机会，他却不珍惜，让人寒心，这次他和女真人联手荼毒中原百姓，连我都觉得他该死！可是，母后她，始终舍不得这个儿子，毕竟我们这三个儿子只有四哥因为从小体弱多病从小跟在太后身边，他们母子感情很深。对于太后来说哪个儿子做皇帝可能没什么差别，所以她坚决反对皇上派兵镇压梁王，郑永亦作为征北大将军，就被他们夹在了中间……”
　　“你是说，父皇派郑永亦去征讨梁王，而太后反对他出兵？”这也太胡闹了吧！！这次来的又不是梁王一个人，还有蛮人女真族啊！！她想亡国吗？
　　“嗯，郑永亦若不去就是抗旨，要杀头，去了，战死也就罢了，活着回来就得罪了太后，日后一样会被打压，甚至连累整个郑家！”
　　朱富贵蓦然抬起头，连累整个郑家？？连千金都算在里头？是了，千金那么依赖这个哥哥，怎么可能眼睁睁看他出事？！
　　“要我怎么帮？”
　　“你去请命做这次讨伐的督军，到时候，太后追究起来就说所有命令都是你下的，太后就无法了！”小白是第二个在太后身边长大的孩子，他刚从疯了的母妃哪里被太后带出来的时候柔弱胆小，太后对他十分怜惜，这些年来疼爱他比疼爱自己儿子要上心的多，民间有隔辈亲的说法，太后也免不了人之常情。从前在莫邪老头那里学艺的时候，宇文摸儿花心好色成天溜出去玩乐，小白倒是认认真真学了不少本事，可他毕竟还在纸上谈兵的阶段，要叫他单独指挥军人打仗是不可能的，但只让郑永亦一个人去必然只有死路，两人协作是目前最好的法子。
　　朱富贵思量许久。父皇当年登基主要依靠太后的力量，当年太后不仅和朝臣来往密切还用非常手段逐一清除后宫不和谐力量，把有可能登基的皇子们都铲除掉，所以她的手段和权利绝不容小觑，而郑永亦统领五十万大军叱咤疆场十余年，现在危急关头除了他没有别的江陵能杀退叛党和女真人，所以太后那关必须过！
　　他最终点头，和摸儿即刻进宫。
　　领到圣旨的时候，他望着被夕阳染红了的天边，怅然自语，千金，你是不是等急了呢？
　　他哪里知道，千金正在京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看着那形形色色的刑具，害怕的发抖呢。
　　“摸儿，帮我照顾千金吧！我不在，郑永亦也不在，这个京城对于她来说就是鬼蜮魔山，到处都是妖魔鬼怪，她那么傻那么笨，一个人应付不来。”
　　“摸儿，太子爷的人正在打她的主意，朱颐山也窥视着她，朱旋影更是一匹豺狼，我真怕她等不到我回来……”
　　“摸儿，不要让父皇单独接见她，我怕他要毁了她。”
　　“摸儿，她不吃辣，下次你约她在在水一方喝酒的时候不要点放辣椒的菜，也不要让她和太多酒，喝多了她喜欢骂人，有损我的英明，呵呵……”
　　“摸儿，她逛街的时候要是再穿男装，你告诉她别那么傻了，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看出她是个女子……”
　　“……”
　　“摸儿，要是我回不来，你要把她送回金瓦县，貂小鱼会保护她……”
　　摸儿望着出征的男儿远去的背影，无论怎么劝说自己要有信心，不要担心，忐忑的心都无法平静下来，他不知道是因为事情牵涉到小白他就习惯性的紧张，还是因为这次的对手特别强大，而郑永亦又是太子党的人。
　　打仗如果只是单纯的打仗就简单多了。
　　可是初入军旅的小白如何服众？结党营私的兵痞子会不会欺负他？中间混杂的奸细会不会对他不利？主管户部的朱颐山会不会在粮草上为难他们？
　　还有，千金到底在哪里？如果小白回来了见不到千金，他该如何交代？
　　朱颐白，郑千金，你们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做回富贵千金……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
　　问世间情为何物，愿有情人富贵千金！
　　夕阳下金戈铁马呼声浩荡，京华男儿一页新的篇章揭开，而另一面，阴谋阳谋，儿女情长，血色篇章也正在书写。
　　这一年的秋天来的有些早。才八月末，树叶就开始变黄，悠悠飘落。

　　第六十七章

　　朱旋影被架在刑架上，脑袋耸拉，不省人事。旁边放着各种各样令人见之色变的刑具，熔炉里也燃烧着熊熊火焰，上面的铁架子已经烧得通红，架子上残留着燃烧之后的黑色骨头渣子，狭小而幽闭的房间里充满血腥和烧焦的肉的味道。千金醒转过来先闻到这令人作呕的味道，然后揉了揉尚且有些懵怔的眼睛，将这里环视了一圈，吓得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扒着朱旋影的脚不放。
　　却摸了一手的鲜血。
　　猛然抬起头，视线中的朱旋影脸色苍白，唇色苍白，双眼紧闭，没有一点生机。千金屏住呼吸僵在他脚底半天，心里怕的要死，动也不敢动。她是那种越害怕，越能假装平静，越怀疑背后有鬼影，越不敢回头看的人，于是回过身后果断地低下头，放开他的腿，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朝熔炉走去——那里是光线的唯一来源，而千金不知道那个熔炉的作用是炼人……
　　走得近了能感到火红的熔炉烤的人皮肤生疼，千金后脑生疼思维混乱，除了害怕什么都感觉不到。自从来京城的路上她就开始面对威胁，被劫持，落水，生病，伤情，那些对当前的状况显然算不了什么——朱旋影脚踝受伤被迫和三个刺客混战在一起，本来她完全可以趁机逃掉，可是斜刺里杀出个蒙面女，一掌就把她打飞，而那厢朱旋影则腹背受刀，鲜血长流，自身难保更不可能救她，蒙面女似乎对她恨之入骨，一脚踩在她的手背上，几乎碾断她的手骨，千金声嘶力竭地呼痛，泪光闪耀中忽然记起这些黑衣人的打扮和进京途中的强盗何其相似！
　　然而蒙面女根本不给她呼救的机会，飞起一脚踢在她的后脑，之后意识消失，醒来就是这副场景。
　　朱旋影不会死了吧？？
　　她战战兢兢，却强自镇定，腿没有发抖，也没有哭，极其快速地清理着思绪，思考着自救的方法。
　　火光暗淡，屋子的布局无法看清，各种刑具反射着一道道寒光，熔炉的把手上挂着一个铁钩，钩子上吊着一块血淋淋的肉，肉后面有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角落里尤其显眼，千金倒抽一口冷气撒开脚丫子就往后退，对于养过雪狼的她来说，这中泛着绿光的眼眸何其熟悉！这屋里竟然有狼！！
　　千金的动作引起了狼的反应，低低的呜咽声从那里传出来，然后绿光一闪，一个黑影猛然跃出快如闪电，千金汗毛倒立不自觉地又抱住了朱旋影的大腿，指甲深陷到他的肉里，然而那狼却是刁走了钩子上的肉而已，接着就缩回原处老老实实地进食。
　　腿上的疼痛和狼脖子上铁索摆动的声响惊醒了朱旋影，意识刚刚恢复，眼睛还没有睁开，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开口喊道：“千金！”
　　“表哥！你还活着？”千金惊骇之余有些愕然，声音抖起来，眼泪也哗哗地往下掉。人就是这样，自己一个人面对困境的时候不得不坚强，当有了同伴，尤其是那种可以依赖的同伴，坚强就立刻崩溃，软弱起来。
　　朱旋影睁开眼把千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她无恙大大吁了一口气，身上的伤口却也彻底复苏了，前胸后背都有刀伤，脚踝上的伤口还被铁索绑着，疼得钻心，千金还死死地掐着他，全身都疼得麻木了……
　　哎，叹了口气，他故作轻松地说：“你相公哪有那么容易完蛋。”千金还是哭，他忍了一会子终于还是说：“媳妇，你能换个地方掐吗？腿上的肉都要被你掐下来了！”
　　千金赶忙松开他，转而抱着他的腰。因为他这番无所谓的态度，仿佛什么都难不倒他的样子，让千金也稍稍放松，没之前那么害怕了。
　　不过墙角处那只狼咀嚼肉的声音实在让人寒碜的荒。
　　幸好有链子拴着。
　　“表哥，你受了很重的伤。”身上充满了血腥味道，胸前还黏黏的，大腿也微微有些颤抖，这是失血过多的症状吧，之前和貂小鱼一起办案的时候遇到过受重伤的人，她见过貂小鱼给人止血，学了个一二。
　　朱旋影应了一声，道：“你别怕，我会救你出去的。”这么说着，环顾四周，他的眼力比千金好，头脑也比千金更冷静，迅速将这间刑房打探个遍。土墙，像铁锹铲除来没经过任何装饰，顶部像半个鸡蛋壳压下来，一样是土的，没有窗，光线暗淡，空气不流通比较闷热，是因为熔炉里炭火燃烧的缘故，空间不太大，能放得下十张八仙桌子，唯一的出口是背后的一扇窄小的铁门，铁门下面有一丝缝隙，透出白色的光来，还有些小虫子忙忙碌碌进进出出，脚下的土地有些松软潮湿，也有不少虫子顺着裤管往上爬，千金害怕地往下拂扫，还把爬到朱旋影脚下的一个大虫子捏下来，一脚踩扁，喀擦一声，响地很清脆。
　　狼吃食的声音蓦然停止，千金又抱住了朱旋影的腿。一阵静默之后，狼又开始咀嚼，这次的声响与前次不同，似乎在咬骨头。
　　千金摸了摸朱旋影的伤口，想帮他止了血，却发现早已经止住，然后摸索着想解开绑着他的铁索，可那锁链粗的吓人，就算拿斧头砍也未必能砍断，更何况是徒手……不对，不是徒手，这屋子里有好多兵器，随便抽一把，呃，抽不动……太沉了……
　　千金沮丧地回到朱旋影身边却发现这厮已经手脚轻松地坐在了地上，抬头潇洒一笑：“媳妇啊，不是飞贼才会开锁，你家相公也会啊！”说着扬了扬手里的铁链，被打开的铁索完好无损。
　　“哇，表哥，你好厉害，是不是小时候为了偷吃厨房里的点心学会的呀？”千金一脸崇拜，想起从前觊觎厨房的点心而不得，小鱼来之后就不缺夜宵吃，完全依赖那一手绝妙的开锁技巧，喜不自禁。
　　朱旋影无语，皇子皇孙们不好当，出去学艺的又不是只有朱颐白，朱慕仙（宇文摸儿）两个，谁都得有点自保的本事吧。不过，开锁这技艺还真是为了偷吃东西学会的，当初师傅很严格，规定的时间内哪套功夫学不好就被罚不准吃饭，好在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师兄们带着他半夜溜进厨房也能吃个饱。
　　“呵呵，千金，过来，让我靠一靠。”朱旋影懒懒地闭上眼睛，两腿叉开身子往后仰。千金过去揪着他的衣领，大吼：“什么？？？你不觉得现在我们应该赶紧逃离这里吗？那里可是有一匹狼哎！！！”
　　朱旋影倒在她怀里，蹭了蹭，说道：“可是相公很累，想要媳妇抱一抱。千金，你抱一抱我吧。”
　　身上发冷，他感到自己意识又开始迷离，他知道千金害怕，自己一旦倒下去，就算大门打开千金大概也怕地走不出去了，可他现在实在站不起来，刚才是有刑架强撑着，现在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想必那些人给他下了药，否则不可能连个看守都没有，哦，你要说那匹狼是的话，大概经不起他一脚。
　　虽然左腿受伤，右脚的力气却不容小觑，捉住他们的人一定很了解这一点，可见这次绑架是踩好点才下手，绝非临时起意。他回想当时的场景，突然冒出来的三个黑衣人手持圆月弯刀，身手不凡，他受了伤又顾及千金很难全力而战，后来出现的女子身形很熟，气味更是熟悉，那人对千金下手非常狠，让他分心不少，结果战败落到这副天地。
　　虽然对千金说别怕，会带她出去，可现在心里真的没底，还懊恼不已，对于男人而言，空有一身武功却保护不了最想保护的人，不失一种莫大的耻辱！
　　但是，他也很感谢那个让他受伤的人，他们没有为难千金，而他和她因此更有患难共处的机会，他很喜欢这样的相处，没有别人，只有他和她。
　　连身上的疼痛都成了欢喜。
　　千金无奈地抱住他，总觉得朱旋影和十年前相比变化太大，十五岁的他是个成熟的朝廷大臣，而二十五岁的他则像个淘气的大男孩，十五岁的他开口不容她拒绝，而二十五的他开口她不忍心拒绝。
　　她觉得自己永远看不透他。
　　暂无性命之忧，她担心的却是和富贵的约定，她最终没有去农居，那家伙会不会气得放火少了将军府？
　　很想赶紧去找他道歉，怕拖得久了，他又要跑掉，不要她。
　　朱旋影伸手抱住了千金的臂膀，把脑袋搭上去，嘴角咧开：“媳妇，要是我残废了，你会不会照顾我一辈子？”
　　“乱说，你怎么会残废呢！”千金气得抬手给他一巴掌，这厮不想着赶紧逃出去反倒说这些丧气话，还有心情撒娇调情，脑袋够愚钝的呀！！
　　“我说真的呀！脚踝被刀穿透了，筋可能断了呢！媳妇，你会不会……”
　　“等等，你说被刀穿透了？不是说踩到了猎人的夹子么？”
　　“呃……”自知失言的朱旋影脑袋一歪彻底睡去过。
　　千金脑门直冒冷汗，不是吧，这人渣在这样环境下都能睡着，留她一个人面对大灰狼？？？
　　抬手又想揍他，看着那张沾染了血点的绝美容颜，手却僵在半空，他再怎么变也是宝王府的世子，风华绝代的男人，有足够骄傲的资本，容不得她把他当貂小鱼一般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即便他也像那个贱骨头一样，看上去蛮享受。
　　她最终扯着自己里衣衣袖，轻柔地擦着他的脸，把那些碍眼的血迹一一擦去。连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在身陷囹圄，还有恶狼窥视的情况下，为何能这般心平气和地做这么细致的活儿，是因为他在身边，还是因为他满不在乎的态度感染。
　　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因为他啊。
　　啃着骨头的狼渐渐安静下来，千金一直谨慎地盯着那边，后来却传来了懒洋洋的呼噜声，她才吁了一口气，身后的铁门骤然打开，强光横七竖八地窜了进来，她下意识地回头，刺眼的光线里站着一个女子，容颜隐没在阴影里，只看得到身材妖娆。
　　“郑姑娘，饿了吧？”她们对视半晌，她突然笑起来，然后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让千金喷血的话。
　　“呃……”这半天她哪顾得上自己饿不饿，只要那只狼不饿就成了！
　　“你别怕，我虽然之前不认识你，跟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没道理伤害你，而且跟你母亲还有些渊源，念在旧情也该照料你，我也是为人做事，没有权利放走你，但一日三餐好生招待还是可以的。至于你敢不敢吃，那是你的事。”那女子说完又是郎笑几声，看着千金。
　　千金怒，跟我娘亲有些渊源，没道理伤害我？那之前打飞我，踩我的母夜叉是哪个？说起来手掌现在还疼得慌呢，那母夜叉可算找到一个好磨脚垫，下了狠劲地踩！！
　　“既然你说要照料我，为何把我和狼关在一起？谁让你抓我来？你们从我进京就盯上我了吧？既然目标是我为什么要连累我表哥？他脚踝受伤，要是不能及时医治就残废了，这个责任你们承担得起吗？”
　　“郑姑娘，”那女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摊了摊手道：“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叫我回答哪一个呢？”
　　“一个一个回答！！”千金咆哮。
　　“这么多问题，我忘了……”女子颇为无辜，倚靠在门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满脸菜绿的千金，胸中憋笑。自然也把挺尸的朱旋影看在眼里。
　　“好吧，一个一个问。”千金没见过这么配合的劫匪，从前县衙那些犯人都是不动刑不招，每次都得兴师动众地抬出一大堆刑具，把衙役折磨地气喘吁吁，动刑的时候掺杂了他们的个人私愤在里面，汪汪更残忍。千金每次都看得唏嘘，在一边劝他们坦白从宽，可惜大多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谁让你抓我来？”
　　“一个坏人。”
　　满脸黑线的千金抓狂……
　　“你们的目标是我还是他？”指了指朱旋影。只想确定是谁连累了谁，千金比较在意这个。如果是自己连累他，将来万一他真的残废了，那自己想不负责任都不行！
　　“你！”女子毫不犹豫，一针见血地把千金打入被残废的朱旋影虐待的悲惨梦境。
　　“当然，他得罪了我师姐，活该被砍！”
　　千金又活过来，眉开眼笑地点点头，“得罪女人的下场，男人确实该亲身经历一次！”
　　女子嘿嘿笑着表示同意。千金对她的印象好了一些。
　　“那么，下一个问题，你们什么放了我……们？”
　　“这个我说了不算。不过，应该快了。”
　　“嗯？此话怎讲？”
　　“北疆正在大仗，兵部尚书不见了，你说皇帝急是不急？”
　　“急。”
　　“那就是了，我们不能傻到等皇帝把京城翻过来还跟你们牵扯不清吧？”
　　“说的极是！”这么说我们现在还在京城啊，千金想。那么宝王府的人很快就能找来了吧，听她的语气似乎不打算恼得鱼死网破，最后还是要放我们回去的，那么这段时间要让我做什么呢？
　　还有，她对朝事如此了解，完全不同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伺候夫君孩子和公婆的家庭主妇，想来和朝廷的人有一定联系，难道是二哥有过节的人么？
　　千金咬牙切齿地想：郑永亦，要是你招惹来的仇家，小心我抽你！
　　“你们抓我干什么呀？”
　　“卖身。”
　　“啊？”
　　“呵呵，说笑而已。你别怕，我不会为难你。”至于其他人会不会，那就跟我无关了，是吧？师姐！
　　“你只需当米虫，吃饭睡觉，安分守己不闹事，好好在这里待着就好。”
　　“哦，那他呢？”又指了指朱旋影，此时他身体烫的厉害，面色通红，在光下看得特别清楚，千金十分担心。
　　“他啊，你不也说了，得罪女人的下场，男人要亲自体验下。他正在体验，所以暂时不会有人管他。就让他饿着吧！”
　　千金干笑两声。朱旋影啊朱旋影，看你生得这么桃花，怎么想也不可能只有姚静姝一个情人，看你在外面招惹了桃花债了吧！活该！
　　“那你到底要不要吃饭啊？”女子耐心用光光了。
　　“嗯嗯嗯！当然要！不过，你能送到这里来么？”千金讨好地笑了笑。
　　女子挑了挑眉，看了看熔炉，“你确定要在这里吃？”
　　千金也生怕饭菜的味道吸引了恶狼，但朱旋影也一样饿着啊，只有在这里，才能分他一起吃。
　　女子嗯了一声，转身而去。
　　“你叫什么？”
　　女子顿住，半晌才笑道：“清纯。我的名字叫清纯呢！”
　　千金哦了一声，想起她刚才说的和自己娘亲的渊源，不禁有些迷茫。
　　清纯，她似乎没听娘亲提起过啊。
　　习惯性地摸着胸前的小金猪思考，脑中灵光一现，她猛然记起几年前南疆曾经发生暴动，好似是萨伊的一个徒弟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萨伊暴怒责令南疆十三降头师追缴她，有个降头师经过金瓦县，顺便到县衙把萨伊的生辰礼物送给千金的时候，曾经提过一下子，那个逃跑的徒弟叫清纯。
　　“哼，清纯？荣华你也太清纯了吧！！”朱旋影弯着嘴角，笑得阴寒。

　　第六十八章

　　朱旋影终于实现了和千金一勺喝汤，一筷吃饭的夙愿！！
　　千金本来打算自己吃完再让他吃剩下的，朱旋影说这样是践踏他作为男人的尊严，于是她说换过来，他先吃，她吃剩下的，他又说这样不尊重女人，最后只好两人一块儿吃，你一口我一口……
　　看朱旋影笑得春光灿烂的样子，千金默默叹气，这个狡猾男人完全可以不着痕迹的偏她上当，可撒娇的意味却是这样浓，她活了十八年，一直被家里人宠着，很想宠宠别人，朱富贵别扭却自强，每次她想帮他到最后却总是添乱，实际上就是被宠，可朱旋影实在太聪明抬回占便宜了，每次都能从她这里讨得好处，她不是看不出，只是……
　　一开始他这样，她反倒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总是忙不迭地答应他的各种要求生怕将他怠慢，像伺候佛爷一般伺候着，后来习惯了，每天面对这样的他，觉得很亲切，很可爱，不舍得拒绝，就这样一步步掉进他大男人的小男人主义里……
　　“媳妇，你看我看痴了么？汤都喂到鼻子里去了！”猛地传来朱旋影的抱怨声，千金低头一看，可不是一勺汤正坚持不懈地往他鼻孔里送去，不禁开怀，笑得前仰后合，只差把之前吃了的饭笑出来。
　　这样子的朱旋影太滑稽了！！他自己又不是不能动，干嘛不把汤勺拨开？？
　　“朱旋影，你傻了吗？还是你的鼻子也饿了？想喝汤了呢？”
　　“非也，你相公不傻，鼻子也不饿，而是某个花痴女人看他看呆了，他好心不伸手打断她的想入非非而已！”
　　“谁，想入非非了？？？！！！”
　　“我媳妇！”
　　“哦？在哪里？在哪里？我怎么望她不见？”千金将手打在额前，夸张地左顾右盼。
　　朱旋影扣住她的脑袋将她拉到眼前，一字一顿地说：“你郑千金是我朱旋影的媳妇，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能缠你多久我就会缠你多久，你休想逃，也逃不掉。”
　　千金愣住，呆呆望着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完美的容颜都消失在视界，唯有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映照着火光显得那么坚定不移，坚定到让她心慌。
　　“千金，你不要逃避，好不好？”他承接着她的目光，就像在经受她的检验，他需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要你做媳妇，今生来生，生生世世绝不改变，他需她清清楚楚地了解，她就是皇帝赐给他的媳妇，也是命定的媳妇，假装不知道，或者故意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都不能逃得掉。
　　“我娘说，一个人一辈子只能喜欢一个人。”千金眨了眨眼睛，幸好没有泪水落下来。这样坦白而认真的朱旋影还不如那个赖皮诙谐的朱旋影来的让人安心。越是这样，越是不能不心疼。
　　你要是一直笑着，开玩笑，我也能开着玩笑离开。千金笑不出来了。
　　朱旋影眼眸一缩，眉毛簇了簇，她的意思是，她已经喜欢了朱富贵不能再喜欢他朱旋影了么？一辈子只能喜欢一个人，这是什么话？如果原来喜欢的人不值得喜欢了，难道就此死心吗？即便遇见了对你更好，更爱你的人，你也不要么？
　　想问，却蓦然想起了皇上。那个冷情的男人，富有一国，却自闭孤僻，自从女个女人去后，就再也没有感情。对待妃嫔子女都冷漠淡然，仿佛事不关己。
　　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女人能牵动他的情绪，那就是娘亲了吧，毕竟是姐妹，和景陌寒生得总有三分相像，即便摸样不一样，神韵也相似。
　　有些人确实一辈子只能喜欢一个人，因为全部的感情都给了那个人。
　　朱旋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确然在喜欢千金之前，他曾对姚静姝动过心，可那是对肉欲的迷恋还是喜欢，他自己搞不清楚，当年搞不清楚，十年过去，这感情加厚变深，就像习惯一样如影随形，他更加分辨不清了。所以明知道姚静姝犯了错，他也无法怪罪她，伤害她。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遇见千金之前，和朱富贵一般空白，可，他毕竟是个异类，没有哪个男人直到二十五岁还清清白白，没有动心，或者动身。
　　就算没有姚静姝，也会有别人，朱旋影不可能清清白白等着郑千金。
　　这不是他的错。就连皇上，那个女人离开之后，也陆陆续续娶了很多女人，生了很多孩子，在其位就要谋其职。
　　我来晚了，我也不能不要姚静姝，这样的话一说出口就注定了失败，朱旋影深知，所以渐渐被一种被命运作弄的无力感侵袭，连坚定的眼神都萎靡下去。
　　千金却轻轻吁了一口气，还好他的意志不是那么坚定。
　　“表哥，你喜欢静姝，就要只喜欢她一个，要不然她会很伤心，很难过。”
　　“我不……”
　　“表哥！！”千金打断他，“作为男人最重要的品质就是责任，如果对自己的女人都不能负责人，那么兵部如何能相信你？皇上如何能相信你？你如何信誓旦旦说忠孝？”
　　朱旋影被她一席话噎地无言以对，却知道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却假装不知道，不追究，是对静姝的宽恕还是对自己的包容？他想知道。
　　她却把饭菜又送到他的嘴边。
　　他觉得自己之前的情意在她眼里都成了滑稽的表演，而他明明是那么认真。认真地学着对她耐心，学着逗她笑，学着细心。没有一个男人生来就对女人好，只在他真正爱上这个女人之后，就不自觉地对她好，不自觉地时时刻刻想着她，想着她需要什么，什么能讨她开心，什么能激起她别扭的反抗，然后打情骂俏。
　　天下没有天生的情圣，情圣都是在感情中历练而成，而且他们都是可怜虫，需一次次地取悦喜欢的女子，然后一次次碰壁，最后修炼成过尽千帆而面不改色的功力。
　　他只知道自己要一次次浴火，却不知自己能不能涅槃。
　　我喜欢着喜欢别人的你。
　　一顿饭吃得沉默。
　　千金很自然地把他用过的勺子插进汤里然后送到自己嘴巴里，如果这就是暧昧，那么貂小鱼可算占尽便宜了，小时候他们常常这么抢同一碗粥喝。
　　想起貂小鱼，千金想，等她回去的时候，他就该身为有妇之夫，已经不能放肆地欺负了，心头有些真真的失落。
　　朱旋影细细品味着带有她的味道的汤水，心头落寞不已。
　　对于千金，荣华果真就这么好生招待着，却始终只有一个人的饭量，朱旋影一个大男人吃半份根本不饱，千金每次都连哄带骗把大半饭菜给他，可他的伤口在炎炎夏日不赶紧处理很容易恶化，脚踝上的伤口甚至开始流脓，真个屋子的气味更加不好。
　　有一点令千金十分庆幸。解决人生大事的时候，那个叫清纯的女子会带她出去，至于朱旋影怎么办，她不得而知，更不好意思问。出去的时候眼睛是蒙着的，两手撑在甬道边上，触感粗糙，她判断这是个从地下凿出来的洞。
　　第三天，宝王府的人还是没找来，朱旋影已经开始发烧。
　　千金被带出去小解的时候请求清纯找大夫，她甚至把自己的小金猪拿出来，想贿赂她，清纯（荣华）却避之不及。
　　蒙着面的千金想要再说什么，脸颊却猛地被掴了一巴掌，接着传来清纯的尖叫：“师姐，你想害死我么！你这样突然出手，她会以为是我打的，记仇也记在我身上！”
　　黑暗里传来一声冷哼，那声音有些熟悉，千金却不敢判断。
　　接着腰腹传来剧痛，然后一连串的拳打脚踹逼得蜷缩到地上，只能用膝盖靠近脑袋本能地自我保护，被拴住的手根本抽不出来，她狠狠咬着唇，不让自己叫出来，心里却狠狠地诅咒着，好你个姚静姝，我再三对你忍让，你却步步逼近，如今敢对我下这样的毒手，将来我若或者出去，绝不放过你！！！
　　那天踩她手背的时候，就觉得那身形熟悉。
　　千金想了三天，想不明白姚静姝这么公然行凶，就不怕她以后报复？后来她知道，那时候她其实是在赌，赌朱旋影对她郑千金的在乎，赌自己和千金哪个在他心中更为重要。
　　如果赢，那朱旋影会包庇她，千金只能吃哑巴亏，如果输……千金后来知道，原来她可以那么决绝。
　　事实上，天底下，像郑千金这样犹犹豫豫，心软的女人实在不多，大多说看着柔弱，性子却十分冷硬，姚静姝便是典型的例子。
　　千金被揍地鼻青脸肿，清纯把她送回去的时候，颇有些不安地说：“我也想救你的，可师姐她曾是萨伊得意门生，蛊术高我许多，我根本奈何不了她。”
　　“你不必解释，我知道谁对我怎样！”千金气愤地咆哮，封闭而潮湿的过道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杀气凛然。
　　千金忙得补充道：“就你的立场来说，你已经对我很好了，我很感谢你。”
　　杀气消失。
　　千金便不再说话。她虽然不明白这两个女人搞什么乌龙，可总觉得不只是因为静姝嫉恨，她们选在北疆开战的时候，掳劫她，只为了暴打一顿，未免说不过去，何况朱旋影也被砍伤……
　　等等，北疆开战，那么哥哥岂不是走了？
　　京中能调动军队的人只剩下朱旋影，那她们的目的……
　　而朱旋影有开锁的技艺，完全可以趁人不在的时候逃走，他为什么冒着病死的危险，非要留在这里？
　　京中发生什么大事了么？朱富贵他还好吧？

　　第六十九章

　　一人换一人，朱颐山出的这个注意不错，可惜荣华实施起来完全走了样。
　　一开始去将军府绑架郑千金，结果遇到朱旋影，把他刺上暴露目标，导致好不容易脱离了萨伊控制的拜月教曝露出来，十几个窝点一夜之间被端平，荣华因此被身为教主的姚静姝狠狠训斥了一通，朱颐山也气急败坏差点没杀了她。
　　宝王府的王妃景离忧因为妹妹景陌寒的原因和蛊王萨伊有几分交情，当年宝王爷四处搜罗江湖奇能异士，萨伊就将自己的得意门生姚静姝送给了王妃，初到京城的时候她才是十四岁，却迅速适应了王府勾心斗角明争暗斗的生活，叫人称奇，因为这份心思还有叫人叫绝的蛊术，很多皇子都对她感兴趣，其中以太子和六皇子朱颐山最为突出。
　　姚静姝最终选择了太子，但她也不傻，后来拉拢了一直打算为荣家平反的荣华，加入她私下里创立的拜月教，又把她推给六皇子，这样，不论将来哪一个较量获胜，当上皇上，他们拜月教都是助帝登基的功臣，都能生存下来。
　　年幼时就被萨伊领养，深获信任的姚静姝为了发展自己的拜月教，命令荣华去南疆偷萨伊的宝物，也就是许多年前景陌寒交给他的宝藏图，这个图据说是前朝皇帝逃跑的时候藏宝的地方，里面财富不计其数。荣华引来萨伊千里追杀不说，还无意毁了那张图，只凭印象画在林洛的背上，而林洛又是个天生的惹祸精，竟然被三阎王朱颐白追杀，身受重伤之际还能凭着求生意识爬回宝王府实在是他的造化。
　　身在严密监视下的林洛让姚静姝头疼不已，现在就算她放弃那张图，朱颐山和太子朱颐炎也不会善罢甘休，毕竟当初势单力薄的拜月教借助他们的力量才走到今天，他们的目标显然是那巨大的财富。
　　现在林洛身上的蛊发作，全身溃烂意识不清，根本无法响应荣华的召唤逃出来，只能她们把他抢出来，没有丝毫把握的姚静姝和荣华不得已出此下策，在大街上就公然绑架了郑千金，本想引开朱旋影，奈何根本绕不开他的视线，而郑千金一旦跟他回到王府，受到景离忧的层层保护，就更没有可能动她分毫！
　　所以就一块儿绑架算了。
　　如果朱旋影之前没有受脚上，没有对姚静姝的一丝迟疑，他完全有能力逃开。
　　姚静姝和荣华深知这次绑架之后，她们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处，不管是朱旋影还是太子，朱颐山都不可能让她们活着，所以面对千金的时候也不怎么掩饰，尤其是荣华，她不想姚静姝对朱旋影还有点眷恋，不舍得离开，她早就想离开这片肮脏的土地。
　　她们把囚禁二人的地点选在拜月教一个据点——一个拷打两个皇子政敌和反对者的地方。
　　换出林洛的过程还算顺利，景离忧对自己的儿子有足够的信心，却担心千金至极，忙不迭地交出了林洛，只是此时的林洛对她们的意义已经不大，他背上的皮肤已经溃烂地差不多了……
　　事已至此，太子和朱颐山既然什么都得不到，还白白浪费大把的人力物力，恼羞成怒，离开张开满弓，对准了二人。
　　荣华早就准备好一走了之，而姚静姝却和郑千金、朱旋影磨磨叽叽，她看了看这个从岩洞里凿出来的囚室，冷笑一声，点燃了炸药的引线。
　　只有这个地方彻底毁了，太子和朱颐山才能死心。
　　至于朱旋影么，朱颐山，看在这四年来你对我的照顾，就当我送你最后一个大礼吧！
　　爆炸声和箭矢爆发的声音一并传来，荣华已经易了容从容不迫地从早就摸索好的断壁下了山。
　　朱颐山带着御林军从四面包抄过来，特别吩咐过只要看见两个女贼立杀，绝不留杀机！
　　千金回到刑房之后并没有看见朱旋影，她心惊胆战地和角落里的狼独处了一会子，地面和墙体忽然开始摇晃，同时狼也开始不安分地徘徊，大力拉扯着铁锁链，大有一种挣开铁索的趋势，千金再也无法抑制地跳起来，拼命拍打着门，门上的土坷垃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支撑着熔炉的铁架子也不安稳起来，火热的熔炉摇摇欲坠，狼接触到那滚烫的炉壁，被烫地嗷嗷直叫，挣脱链子也更加用力。
　　千金急得哭都哭不出来了，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拉扯门板。
　　“千金！你在里面吗？”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门板的另一面传来朱旋影温润有力的声音，顿时让她心安不少。
　　“表哥，救我啊，呜呜呜呜，我害怕……”因为心安，反倒哭起来。
　　“你退后一点，我把门踹开！”
　　千金听话地退了一小步，嘭地一声巨响，铁门应声倒下，粉尘飞扬的门外，朱旋影也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他左脚受伤，右脚踹门，用力太大，左脚根本支撑不住，一起跌倒了。
　　千金忙将他扶起，打在自己肩上，往光线传来的方向走去。
　　朱旋影却一把将她拉住，“出口在山体中间，那里正在发生爆炸，我们不能过去，只能往里走。”
　　“可是，要是山塌了，我们不就被埋住了吗？”
　　“要是有比较大的岩块可以支撑出生隙，不至于完全倒塌。听我的，快往里走。”朱旋影说着拉着千金往里面跑去，越往里越黑，千金什么都看不见，只好紧紧拉着朱旋影的手，两人手心里都是汗，不知是谁出的，可十指交缠，绝不会滑开。
　　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山体深处停下来的时候，朱旋影把两手放在了千金的耳朵上。
　　千金却还是紧张地不停颤抖。
　　朱旋影最初皱着眉头，心里忐忑，感受着千金的体温，却渐渐心安下来，甚至嘴角都开始笑。
　　生则同卧，死则同穴。
　　要是能和你一起死去，也是件不错的事情，至少，在阎王殿报到的时候，我可以先霸占你的下辈子。
　　想到这里，放开手，将嘴巴贴近千金的耳朵，说：“千金，嫁给我吧。”
　　千金一愣，惊骇中受尽折磨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狠狠跳动了一下子。这厮，什么时候了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就不能正经一点么！！
　　“哼，下辈子吧！”
　　朱旋影却不恼，亲了亲她的耳廓，笑道：“别忘了，你说的话，下辈子还要嫁给我。”
　　千金立刻变成了刺猬，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身体里有种酥麻的感觉流窜。这是朱旋影第一次做这样越礼的事情。
　　说起来奇怪，朱富贵那样木讷持礼的人屡屡亲泽她，甚至还曾亲吻她的胸，而朱旋影这样一个油嘴滑舌很少正经的男人却从未对她做过什么越礼的事情，至多就是牵牵手而已。
　　“如果我们今天就死在这里，到了阎王殿，你要记住自己的话，你说，下辈子你会嫁给我。”朱旋影轻笑着重复。
　　千金抓狂地踩了他一脚，愤然道：“原来你故意把我引到这里就是想让我和你一起死呀！”
　　“呐，我的想法不错吧，媳妇？”朱旋影低声调笑，暗自却疼得龇牙咧嘴。媳妇绝非淑女，下脚很用力。
　　“不错个屁！！我还没活够，不想死。”
　　“还有什么遗憾？”
　　“我啊，还没有嫁人，还没有生孩子，还没有当小鱼的孩子的干娘，还没有……对了，我还答应段大傲去大理国看洱海呢！！！我还答应了萨伊二十岁的时候去看他！！！我还答应……”
　　“段大傲是谁？萨伊又是谁？”
　　“段大傲就是段小傲啊，他长得人高马大却叫小傲，你不觉得奇怪么？”
　　“是蛮奇怪的。”
　　“嗯，所以我叫他段大傲，至于萨伊么，是我娘亲的朋友，听说他们还有我爹从小就认识，算是青梅竹马呢，我还听说小时候我娘从来不和女孩子玩，外公总是把她打扮成男孩子，让她在郑家军营里厮混，那时候……”
　　朱旋影听她开始滔滔不绝，身子不再发抖，渐渐放下心来。然而伤痛和劳累却让他眼皮渐沉，他于是闭上双眼，用自己的身体抵着尖利的岩石，环抱着千金，千金说到兴奋的地方忍不住手舞足蹈，每个动作都让朱旋影的后背受尽折磨，他却一声不吭。
　　景陌寒么，作为景家真命女的传人，关于她的生平种种，朱旋影早就耳熟能详，在那些传闻中，这个奇女子就像是神话中的女子，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往，如今听千金说起生活中真实存在的她，才知道为什么皇上为了她完全忘情。
　　感受着千金，想着皇上和景陌寒，这对明明相爱却无法在一起的恋人，朱旋影悲凉地想，皇上比他朱旋影幸福，毕竟景陌寒至死口中念着的仍然是他的名字，而千金心里却只有一个朱颐白。

　　第七十章

　　感受着千金，想着皇上和景陌寒，这对明明相爱却无法在一起的恋人，朱旋影悲凉地想，皇上比他朱旋影幸福，毕竟景陌寒至死口中念着的仍然是他的名字，而千金心里却只有一个朱颐白。
　　朱颐白此时却在将军营帐里暴走不止，郑永亦收到信报，千金被拜月教妖女绑架，下落不明。
　　本来摸儿打算瞒着小白，怕他在战场上分心，可郑永亦有自己的情报系统，千金失踪的第二天，信报就到了他手上。在他出征的前一天就知道朱旋影会来接走千金，千金在宝王府有景离忧的保护不会出大事，他才放心地走了，没想到朱旋影这个向来做事周详的男人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混，将被人绑了票，说出去丢死宝王府的人！
　　这事令他烦心，而行军打仗，分析战况，朱颐白总是和他意见相左，每每他下达一个命令，朱颐白都要考察一番才准许他的部下实施，弄得副将们十分不满，军中怨声载道，他觉得朱颐白纯粹是闲得没事公报私仇，就把千金的消息告诉了他，果然他就分神不少，没有再找麻烦。
　　朱颐白捏着摸儿的来信，上面说千金一切安好，只是因为他走的时候没能和她告别有些不满，让他写封信哄一哄。他简直想立刻把宇文摸儿掐死！！竟然这么骗他！！
　　千金的安危令他心浮气躁，郑永亦的才能让他心悦诚服，他原本就不是来指挥打仗而是为郑永亦当幌子的，所以现在只想临阵脱逃。
　　战争的胜负绝对不比千金的安危来的更重要。朱富贵或许是个自私的人，他只想和千金一起白头偕老，安稳一生而已。何况，这场战争的胜负不掌握在他手里。军队是郑永亦一手带出来的，根本没有他出头的机会，他也不想出头——那恰恰中了皇上的圈套，到时候一系列军功列出来，他在百姓心中的威信也就建立起来了，那么皇帝顺应民心把皇位传给他就自然而然了。
　　他不愿意做皇帝，更不愿意因此失去千金。
　　作为景家真命女的女儿，千金即便没有真命女的天赋，也不能嫁给皇帝，要嫁只能嫁给绝无出头之日的平民，或者将军。
　　景家是和朱家一起打天下的家族，确切来说，一百多年以前，景家首先揭竿而起反叛前朝，之后朱家才带着自己的人马归附。景家的先辈善战，很快带领各路起义军占领重要城池，朱家先辈作为景家的谋士，是景家成就这些霸业的左膀右臂，景朱两家的关系非比寻常。
　　景家男丁稀薄，打天下的那一辈只生了一个男子，也是骁勇善战不善谋略型的，家里却有十几个女儿，各个智勇双全，比那唯一的儿子强许多倍，而朱家则生了许多儿子，各个都智慧超群，却不会带兵，于是景朱两家联姻，本想生出全能的下一代，没想到生出来的却都有疾病，要么身体残缺，要么头脑痴傻，还有的两者皆占，另两家人十分苦闷。
　　那一辈三对联姻的夫妇生出来的孩子都这样，两家人就不敢再联姻了，那时或许是巧合，却促成景朱两家一个约定的诞生。
　　那时景家唯一的那个儿子刚刚攻打到前朝京都，眼看就要坐上皇帝的宝座，却突然中箭，加上恶疾爆发，不出几日就撒手人寰了，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政权却不能随着他的逝去而土崩瓦解，于是景家长女决定自立女帝，却遭到了新政权上下一致反对，那时候朱家的先辈自然是暗中做了许多活动，景家长女因为自明甚高准备不周很快就被推翻杀死，景家剩下的女儿们便顺应形势将朱家人推上了皇位。
　　如今只有宫廷秘史才有记载，朱家的天下是如何得来的。
　　知人善用的朱家先辈实际上只把景家当成一把射雕的弓箭而已。
　　登基后的朱姓天子首先面对的就是如何处置景家一干女将，因为打下天下的百万大军全都是景家人带出来的，朝中将领大多唯景是瞻，这个天下要坐稳，还需依赖景家，于是朱天子又琢磨着和景家女将联姻。
　　可景家女人们却不愿意嫁给皇帝。
　　一来有姐姐们生下怪胎的教训，二来朱天子实在狡猾，害得景家长女惨死，她们有仇不能报，心中自然憋屈。奈何，这是个男人的社会，女人想要登上最高统治地位，何其难也！
　　所以景家女人和朱家男人们做了个约定。
　　她们可以嫁给朱姓男子，这个人却决不能做皇帝，也可以嫁给外姓男子，她们会把景家军事秘诀交给自己的丈夫，将来景家女子的光芒就会慢慢淹没在夫家中，而她们的夫婿则可作为朱家天下的栋梁将才！
　　当时的朱家天子很高兴地答应了这个约定，毕竟他也担心皇帝和景家女子生出来怪胎，让天下人诟病，说他的皇位不是顺应天命而得。
　　一百多年前的约定就是这么简单，本来或可打破的担忧，因为涉及天子涉及天下而变得异常凝重，景朱两家历代遵守这个约定，谁也不敢去打破。
　　朱家的皇子不敢娶景家闺女，因为怕自己将来不能做皇帝，只有那些一心当贤王的人才敢。
　　景家的女子不嫁朱家的男子，因为怕对不起惨死的先辈长女，只有那些无才有德的女子才敢。
　　事实上，景家女子的军事才能历经几代血统的稀释，已经渐渐凋零，只有个别女子才继承祖先卓越的天赋，这个女子被称作真命女，是命定只能嫁将军的人。
　　嫁给将军，才能把景家的军事秘诀传承下去。
　　嫁给将军，才能把景家该有的荣耀坚持下去。
　　而景陌寒就是这一辈的真命女。
　　而郑千金是她和郑恒将军唯一的女儿。
　　郑家先辈原是景家将军的副将，族中好男儿骁勇善战，实是栋梁，这个家族兴盛一百多年，到了郑恒这一代才突然没落下去，被贬到边远地区做了个区区县令，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娶了皇帝的爱人。
　　“督军大人，马匹备好了！”蓦然一声响亮的报告声打断了朱颐白的追溯，面前跪着的人是他的亲兵，五花门的暗探之一，做事干净利索全然不同于谢知书谢知礼那两个毛躁的兔崽子。
　　“嗯。牵到西边树林，我今夜启程。”他点点头，把摸儿的信撕的细碎，然后又道：“如果有人问起我去哪里，你只告诉郑永亦，他会看着办。”
　　“是！”
　　朱颐白收拾好包裹，把盔甲重脱下来收进箱子里，留恋的摸了摸，“他日有缘，或者还可以再穿你一穿。不过，你我都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吧！毕竟，这个国家经不起那么多战事……”
　　然后他起身撩开帘子，外面夕阳正红，将士们在营地里扎锅做饭，也有的躺在地上咬着草根谈侃，他们身负刀伤剑伤却若无其事，绝对可以称得上精锐！
　　有这样一支军队，有郑永亦那样身经百战，还承袭了景家军事秘诀的将军，这场战争即便惨烈些，也绝无失败的可能！
　　这样就好，朱颐白想，千金，你在京城好好的等我回去，谁伤害过你，我一定加倍奉还！
　　……委焉的分割线……
　　千金回溯历史回溯地口干舌燥，早就忘了最初对话的原因是森么，但是身边的朱旋影已经很久没有反应，在视线完全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千金在停下来一下子，就觉得心慌害怕，她屏气凝神听朱旋影的呼吸声，却总被自己紊乱的呼吸打扰，于是她抬起头贴着他的胸膛听他的心跳，稳健有力的心跳让她提起来的心又落了回去，原来他只是睡着了。
　　站的有些累，可原本囚禁他们的地方就是从山洞里挖出来的，越往里面去，缝隙越小，到了这里，虽然得巨大岩石掩护的福，没被砸死，可空间小得两人只能贴身站着，连蹲下的可能都没有，时间一场，腿酸麻地要命。
　　千金伸手拍打大腿，朱旋影却歪歪斜斜倒下去，千金连忙扶住他，惴惴不安地呼唤道：“表哥？”
　　朱旋影没有回答。实际上，他根本不是睡着，而是昏死过去。原因无他，伤口发炎。
　　千金被荣华带出去之前，姚静姝来找过他，质问他是不是完全不顾从前的情谊，不再爱她。
　　他只说，你如今闹到这般天地，还指望我如何顾全往日情谊？
　　姚静姝泪流满面，愤恨不已地又在他身上添了许多内伤，他只受着，也不反抗。
　　他说，这么些年，我身边消息你递出去多少，我心里有数，王府原先看着我长大的前辈因为你的缘故死伤了多少，你心里也有数，我要不是念着多年情分不会留你到现在，可你从不知道收敛，你的野心太大了，我满足不了，也没想着拴着你，所以由着你在太子爷身边承欢，可他那个人又是冷情冷心的，你心念着他多年，到我二十一岁那年才开始对我有些情意……
　　姚静姝瞪大了眼睛，喉咙发涩，说不出话来，原来他都知道。从小在蛊王身边长大的她最欣赏的当然是太子那样沉稳成熟而且冷漠的男子，可那个人对谁都无情，连她也不例外，她最初诱惑朱旋影不过是为了在王府更好的生存，为以后的野心打下基础，当朱旋影长到二十一岁，逐渐成熟稳重，显露出男人的味道来，她才从太子爷身上把心拉扯回来。
　　他还说，我们两个牵绊到如今也算个了断。你在我身上下的蛊我南下的时候已经找人解了，你不必挂怀了，虽然近两年我日渐离不开你，可终究朱旋影留不住你，朱旋影只想做一个仁爱贤达的王爷，对这个天下不感兴趣。你自投明主吧。
　　姚静姝羞愧不甘，抱着他哀求，他却说，你一向了解我，话要是说开了，绝没有回旋的余地。
　　姚静姝说，那你对郑千金说的那些话也都是真心的吗？你不是为了她的天赋和郑家将军们统领的百万雄师？
　　朱旋影笑说，你跟在我身边有多少年了，连我对女人是什么态度都不了解吗？
　　姚静姝无力地放开了他。是的，他是一个懒得哄女人的男人。
　　在他们纠缠不清的时候，山体内部却传来雷鸣般的声响，他立刻想到千金转身就去寻她，姚静姝却颓败地坐在地上，动也不动。他走出去又折回来，把她抱起来扔到洞口，让她自生自灭，才回去找千金。
　　对于姚静姝，他直到此刻还无法狠心不管。他也不知道和她是一种什么关系，不是爱，却放不开。
　　或者可以称之为习惯吧。
　　朱旋影伤上加伤，又带千金奔跑，难以抵制高烧，昏昏沉沉。
　　千金十分害怕，哭丧着呼唤他：“表哥，你不要死，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呜呜呜呜，我害怕，表哥，你跟我说话呀，呜呜，表哥……”
　　千金的呼唤没能唤醒病重的他，但是蓦然一声巨大的轰隆声却将他从疲惫中拉起来。
　　几乎一个机灵，他猛然支起身子，嘶声喊道：“千金！”
　　千金高兴地应了一声，他才深深地吁了一口气，然后虚弱地摸了摸额头，自嘲道：“刚才竟然睡着了，媳妇你有没有吓哭啊？”
　　千金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水，拧道：“才没有！”
　　朱旋影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腮帮子，道：“那你是因为担心我才哭的吗？”
　　温柔的声音让千金心酸不已，眼泪又流了出来，她伸手抱住他的要，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呜咽道：“表哥，你千万别死，你要是死了，整个京城的女人都不放过我！”
　　朱旋影抚摸着她的头道：“我要是不死，你能嫁给我，和我白头偕老，一生不离不弃吗？”
　　郑千金没说话，朱旋影又道：“我保证，一辈子只爱你一个，只娶你一个，只要你一个，只和你……你明白吧？”
　　“我不明白！！”千金没好气地说着，掐了掐他的腰。
　　朱旋影心道，不明白你还掐我？？
　　千金严肃地说道：“表哥，我刚才好像听见六殿下的声音了，他是不是来救我们了？”
　　话音才落，却听见宇文浑厚的声音隔了不知几层岩石传了进来：“千金，你还活着吗？”
　　郑千金和朱旋影一脸黑线。
　　千金汗的是，好你个宇文咒我死！
　　朱旋影却道，好你个九王，见色忘义竟不顾侄儿死活！

　　第七十一章

　　宇文摸儿来的比朱颐山晚一些，毕竟这档子事是姚静姝和荣华搞出来的，太子和朱颐山能瞒就瞒着了，摸儿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确切地点。一上山，看到被炸药炸地乱七八糟的山体，他就全身冒冷汗，这样子，里面的人还有活路么？
　　朱颐山建议继续用炸药把坍塌的地方炸开，毕竟都这样了，慢慢挖的话不知要挖到何年何月，摸儿心里悲凉，脑子也不怎么好使，被他一忽悠就同意了，结果千金才高兴了一会儿就听见轰隆隆的声音更响更近了，恨不得把大地都炸裂似的，忍不住咒骂，宇文，朱颐山，你们给我记着今天！！！！
　　尘嚣沉淀，天地俱静，当一切都宣告结束，大家面前的朱旋影衣衫褴褛，脸色蜡黄，却顶天立地地站在废墟之中，而郑千金则不省人事地地躺在他的臂弯，脑袋和手臂都耸拉着，似乎没有生得迹象。
　　摸儿首先跑上去伸手哆哆嗦嗦地试探千金的鼻息，朱旋侧了侧身，绕过他对目光闪烁的朱颐山吩咐道：“快些准备吃食，她饿了三天了！”
　　原来是饿晕了。也难怪，三天来大部分的食物都给了他，她强撑着，这些天又受了这么多惊吓，一旦看见生机，放松警惕，昏过去也算正常。
　　千金昏睡中并没有闲着，周公颇热情，一直在梦里跟她讲故事，她听得津津有味，却总有个不识好歹的家伙烦她，不停在她耳边唠叨唠叨，叫她醒来，甚至还掐她挠她，弄得她暴躁不易，张开血盆大口就是一咬，结果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响彻耳边。
　　她就这么醒来，看着宇文摸儿在床边举着红肿的手指头，眼泪长流。
　　“咦，宇文，你哭什么？”行凶的人十分无辜地问。
　　摸儿满脸黑线，摇头再摇头，一副怨妇表情。
　　千金撇撇嘴刚要说他奇怪，忽而肚子咕噜噜叫喧起来，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弯下腰去，扒着床沿喊饿，那厢摸儿早就起身端来饭食，端了一碗香喷喷的肉粥坐到床边，打算亲自伺候她。
　　千金感激涕零地握着他的手道：“宇文，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人！”
　　宇文扣了扣她的额头，嗔道：“别油嘴滑舌了，赶紧喝点粥垫垫肚子，然后起来吃大餐！”
　　一口肉粥递到嘴边，千金笑嘻嘻刚要下咽，忽而一口全喷出来，所幸摸儿闪的及时，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道：“怎么了？粥不好喝？”然后不置信地摇摇头，自语道，不能啊，这可是我家小白亲自下厨，他的手艺一般无人挑剔。
　　千金没听见他的自语，心急火燎地吼道：“哎呀，宇文，你看见我表哥没有，他还活着吗？”
　　“死了！”回答她的却是另一个人，伴随开门的声音，一袭青衣飘然而入，俊美清冷的容颜带着薄怒，纵然如此，却让千金看得热泪盈眶。
　　“朱富贵……”出口，已经哽咽到再也说不出其他的字句。被囚禁在刑房的时候，千金曾经想是不是以后都见不到朱富贵了，如今他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这劫后重生的幸福感非一般人可以体会。
　　朱富贵本来一肚子怒气，怨她和朱旋影外出结果被劫，怨她跟他亲密无间地相处三天，怨她醒来之后还想着他，可她不过轻声一呼唤，所有的不满都烟消云散，那多灾多难的遭遇和布满伤口的脸颊都让他心疼不已，心酸不已。
　　“哎哟，看来还是种地的土包子魅力大，本王在这儿碍事了！”摸儿酸溜溜地贫嘴道，然后把粥碗塞到富贵手里，“你的小娘子饿了三天，醒来之后还嫌你熬地粥不美味，你看着办吧！”说罢闪人。
　　千金汗毛直立，好你个宇文，我什么时候说这粥不好来着？没看见朱富贵脸色铁青了，你还在那里火上浇油！！下次叫姑奶奶看见你，先踹你两脚！
　　“过来坐下。”朱富贵瞟了瞟身边的凳子，端着碗不轻不重地说道。
　　千金连忙赔笑过去，那料一站起来全身酸痛，骨头就像被人拆开过，重新组装起来却搭错地方，怎么感觉怎么别扭。她痛呼一声摔倒在床上。
　　朱富贵色变，飞身一略，把她捞在怀里，另一只手里的肉粥却未曾撒出一滴。千金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像个猴子似的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反正全身都不像自己的。他不但不怜惜，反而皱眉训斥道：“怎么这么大意？”
　　千金脸都气绿了，鼻孔直冒黑烟，朱富贵呀朱富贵，你气人的功力只增不减！！明明是你叫我过去的呀！！！
　　却不知他说的是，怎么这么大意就被朱旋影骗了出去，结果弄得满身是伤回来！
　　肚子又咕咕叫起来，声音之大，成功淹没千金咒骂朱富贵的碎碎念。千金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朱富贵，却对上他温柔如水的双目，心头不禁一漾，放在他腰上的手也有些不自在，正要缩回，他却道：“不许动。”
　　她愣住，不解地看着他。
　　“饿？”他问。
　　“嗯。”她诚实地点点头，何止是饿，简直饿得想吃人！肉粥的香味清晰不差地窜入鼻中，肚子叫喧地更加畅快，她伸手去捞粥，却被富贵躲开。
　　然后这厮抓回她的手放回到自己腰间，拢了拢胳膊将她抬高一些，说：“不听话，跑出去和别的男人私会，我该让你多饿两天，长长记性。”
　　我都饿了三天啦……千金一张脸皱成了包子，早知道这个小气的男人是个醋缸，却不料他能醋到这种地步，要把她饿死才算甘心吗？“我没有啊，我只想会王府报仇来着……”
　　哼，朱富贵冷哼一声，目光炯炯地盯着她，把她盯的就像过街老鼠，在人人喊打的境况下无处遁藏。她表面的心思，真实的心思全都暴露在他无处不在的锐利的眼睛里，她没有秘密可以掩藏。
　　“我怕去找你给你添麻烦。我又不是傻子，我爹和哥哥们镇守四方，军权如山，我若过于亲近你，皇上必定对你猜忌，你那些哥哥弟弟也会对你不满，你虽然不介意这些，但是他们毕竟是你的亲人，我不希望他们对你的不信任伤害你。”千金诚恳地说道，只是眼睛不时贼溜溜地瞟肉粥，口水泛滥。
　　“所以你就跟朱旋影走了？”
　　“嗯，他是我表哥嘛，找他也不会有错……”看到他骤然变色的双眸，千金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末了还咽了咽口水。
　　你当他是表哥，他却当你是自己的女人！朱富贵还想再训，见她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在自己怀里怯懦地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再次心软起来。他叹了一口气，舀起一勺肉粥递过去：“已经不热了，喝吧。”
　　千金哪还用得着勺子，夺过碗，仰头而尽，然后满意地擦擦嘴角，扭头见朱富贵眉头微皱着举着手里的勺子，里面还有一勺粥，又凑着他的手，把勺里的肉粥吞了下去。
　　朱富贵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来，问道：“现在有力气站起来了吧？起来去吃饭吧！”
　　“我站不起来……”千金假模假样地抬了抬胳膊，然后无力地垂下，做万分无奈地样子道：“要不，你抱我过去？”
　　“你！”朱富贵脸竟然红了，憋着一口气提不上来，进也不是，推也不是，直面千金哀怨的眼神，红晕蔓延到脖子根。
　　“让你抱你还不情愿，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识时务！哼，本姑娘还不求你来！”千金气呼呼地说罢，强撑着下床来，流着口水以饿死鬼的形态扑向摆满了美味佳肴的桌子，哪料才跑出去两步，脚下一软，面向大地扑去，其势不可挡，千钧一发至极，朱富贵却像个鬼影一般飘然而至，将起捞在怀里。
　　千金并不领情，站稳后怒斥道：“我要你帮忙了吗？多管闲事！！”重重的一掌毫不留情的拍向他拦在自己腰间的手，只听他痛呼一声，桎梏顿时松开，于是千金又重复刚才的动作，向大地扑去。这一次，朱富贵没有帮忙。
　　千金实实在在的亲到了擦得晶亮的地板，在倒影中，她看到了自己因为疼痛、饥饿和愤怒而无比扭曲的脸。
　　“咳咳咳，朱富贵，你个没良心的混蛋！！！！”
　　“你骂我？”朱富贵揪着她的领子将她拎起来，面色不善地盯着她。千金本能地暴吼道：“骂你骂你骂你，我就骂你，怎样？”
　　朱富贵微微眯了眯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千金毫不怯懦地回视着。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咕咕，咕咕，肚子叫得很惨烈。
　　千金再次眨了眨酸痛的眼睛，慢慢意识到，这样愚蠢的对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无言的惩罚，就算她嘴上不肯服输，受罪的人还是她。
　　哎，郑千金你果然缺根筋！
　　“我错了。”千金看了看桌上冷下来的菜肴，绝望地硬着头皮道歉。
　　“错在什么地方？”朱富贵严肃地就像教育自己不争气闺女的爹。以前怎么没察觉他这么老气横秋，不近人情呢？千金愤愤地腹诽。
　　“不该骂你。”
　　“这不是根本。”
　　“不该打你。”
　　“这不是全部。”
　　“不该……让你抱我。”说到此，千金委屈地瘪了嘴，哪有这样的，亲都亲了，摸也没少摸，抱还不能抱了？
　　朱富贵你分明就是懒猪富贵！！
　　朱富贵脸又红了。对于他来说，男女之间亲密的事情，做是一回事，面对面地说又是另外一回事，这种性格被成为典型闷骚。
　　“这，不是……”
　　“什么不是不是的，到底是什么你自己说啊，你老让我猜，我哪里猜得到嘛！别无理取闹了，赶紧让我吃饭，饿死我了！”千金耐性向来有限，要是貂小鱼这么为难她，早就被一脚踹开了，朱富贵不过是面带凶相，一时将她镇住而已，她才不是那种三从四德，出嫁从夫的小女人！
　　况且，这不是还没嫁吗！
　　伸手推开他，就往饭桌走去，却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再次摔倒。怎么回事？不过是饿了三天而已，至于的连路都不会走了吗？
　　千金趴在地上，窘迫地回头看了看富贵，他皱着眉，脸上带着风雨欲来的阴云。只是拢在胸前的手有些微微地抖。她诧异地注视着，却发现他青色的袖口正滴滴答答往下滴着什么。
　　顺着低落的液体，她往下看去，地板上已经堆积了一小滩殷红的鲜血。
　　她怔了怔，就这么保持着趴在地上扭着脑袋的姿势，狗儿一般。
　　噗，朱富贵忽然憋不出，笑出声来，“地上确实很凉快，不过趴的久了对身子不好，你打算什么时候起来？”
　　千金回过神来，心窝处隐隐有些疼，她不是个爱哭的女人，现在却湿了眼角，“你的手怎么了？受伤了吧？刚才我打你，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朱富贵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再流血，刚才一直在和千金别扭，心里又急又气，她打自己的时候是觉得疼了一下，可接下来，就把这事给忘了。手上的伤是没日没夜的赶路，被缰绳勒的，最初疼得厉害，可他归心似箭，只想着忍着拼命赶路，连停下来敷点草药的时间都不舍得花。下马的时候，缰绳都已经嵌到肉里，被摸儿用绣花针一点点挑出来的。
　　好不容易处理好伤口，听说千金已经饿了三天，又不顾伤口不能沾水，下厨为千金准备餐食，这一桌的饭菜包括肉粥，全是他亲自做出来的。
　　不是他矫情，非要表现自己，而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宣布，从此郑千金和我朱富贵不离不弃，她的一切都由我亲自打理，旁人休想插手。
　　固执而霸道的男人，往往自伤。
　　朱颐山风凉地说，他是自找苦吃，笨蛋一个。
　　宇文摸儿说，千金现在昏迷着，你做的她又不晓得。
　　朱旋影说，朱颐白果然有些手段。
　　朱富贵对于此等评价一概不予回应。他和千金的事情，别人说不得，说了他也信不得。
　　他只按照自己的法子，把想要的人捆绑在身边就是了。
　　“不饿了吗？”他没解释自己的手，从袖口里掏出一片白布自行缠好，然后径直上前把她打横抱起来，然后坐下来，就放在自己腿上。
　　所幸有几个菜是放在有盖子的器皿里，现在还是热得，中间的汤入口也还烫人。他便就近夹了一口豆腐小白菜递到她嘴边，哄道：“擦干眼泪，吃饭吧。”
　　千金温顺地点点头，拿起他的手背在自己脸上蹭了蹭，一口吃下。嚼着，眼泪又流出来。
　　她之前和朱旋影被埋在山里，难道这个傻瓜用手把自己挖出来的吗？
　　刚才还对他那么凶！郑千金啊郑千金，你的大小姐脾气是不是该收敛一下啦！还说要疼他，说话不算数，还不如放屁呢！放屁还有个臭味！
　　“你可知道这菜的名字？”朱富贵一边说着，一边又夹了一筷子刚才的豆腐小白菜，千金泪汪汪地看着他，摇摇头。
　　男人的心思不好猜啊。你问我，我打死也不猜！
　　“叫清清白白。”他正儿八经地说道。
　　千金蹙起眉头。这名字，怎么听着有些酸啊。他是不是又耍人？
　　“你看这豆腐，心太软人又傻，容易被人欺负，一击就粉碎。这小白菜呢又瘦又长典型的奸诈长相，你看他晶莹饱满，满肚子都是坏水，他三言两语就把豆腐迷惑，然后共浴油盐，成了一道家常小菜。做了菜，他比从前更油光满面了，可是你看豆腐，是不是碎得七零八落了？”
　　千金看了看盘中的菜，确实是这样，于是点点头。
　　朱富贵继续循循善诱：“所以说，这盘菜叫做清清白白，豆腐用她悲惨的经历告诫那些纯傻的少女，要和外表光鲜实则坏透了的小白菜保持清白的距离。”
　　千金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禁为他诡异的解说感到恶寒，这男人小气的水准不一般哦，一道菜也能被他拿来说教！还奸诈的小白菜！还纯傻的豆腐！亏他会形容！！
　　表哥是那种坏蛋吗？我郑千金是那种白痴吗？
　　看他教书先生一般认真严肃不苟言笑的样子，又实在好笑，千金没再忤逆他，顺着他的意思的使劲嗯了一声。
　　朱富贵满意地笑了笑，揭开远处一道菜，夹了一个饱满的热气腾腾的虾仁奖赏她。
　　千金笑吟吟地张开大嘴，刚要把那下人吞到肚子里，忽而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当即尖叫起来，“啊，朱富贵，你有没有把朱旋影救出来？他活着吗？还好吧？”
　　“啪”朱富贵狠狠地搁下筷子，眉头拧在一块儿，冷冷道：“死了！”
　　“啊？怎么会这样？”千金不敢置信地哭丧着脸，两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怎么，你舍不得？”朱富贵的声音冷到极致，刚才那番说教算是白浪费口水了！
　　“你骗我的吧？对吧，其实他没死，是不是？”千金眼巴巴地望着他，希望他点头，甚至拂袖而去都没有关系，只要朱旋影他没死，没有为了微不足道的自己死。
　　朱富贵不说话，瞪着她。这女人一开始像块牛皮糖，怎么甩都甩不开，让他烦心，现在像个狱卒，喜欢折磨他，让他心痛难过。
　　你就算那么在乎他，也不要在我面前表现不行吗？郑千金，我对你的要求不高，真的。
　　千金却开始抽搭着哭起来，“呜呜，表哥，我对不起你，你都是为了保护我才死掉的，活着的人应该是你啊，呜呜呜呜……”
　　她本来就身体虚弱，和朱富贵怄气半天，也没吃多少东西，如今伤心至极，眼皮一翻竟然又混过去。
　　这下连累朱富贵也吃不成饭了。
　　这可怜的家伙从回来到现在也没吃饭呢。

　　第七十二章

　　千金是被饿醒的，这一次仍然是摸儿在身边守候，她先问了朱旋影的事情，才知道朱富贵是骗她，朱旋影分明在王府养伤，不用上朝，还坐收下属送的慰问礼，每天过的蛮滋润。
　　她再次感叹朱富贵小心眼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大餐，吃完才发现，她所在的房间是自己在将军府的卧室，窗外一棵梧桐枝繁叶茂，投下大片的阴影，屋子里凉爽舒适，还有一种梧桐花的香味。
　　摸儿和朱富贵都在这里，她还以为自己要么在农居，要么在摸儿的九王府呢。
　　“朱富贵呢？”她还不知道朱富贵身为督军却为了她临阵脱逃的事情，只道两个大男人趁着哥哥不在，私闯少女闺房，思量着一会儿朱富贵来了，好好吓唬吓唬他一通。
　　摸儿道：“躲在耳房里生闷气呢，你可把他气得不轻！”
　　千金诧异地挑挑眉：“我气他？你颠倒黑白啊，宇文！分明就是他害我摔跤在先，然后又不准我吃饭，最后还骗我，要生气，也该是我生气吧！他肯定是羞愧难当不敢见我，嗯，一定是这样！”
　　摸儿又气又笑，对这样别扭的两个人无奈地跳脚！
　　本来富贵就是个闷葫芦，不管是追求还是道歉，从来都是千金主动，这次千金为了朱旋影和他怄气，他心里别扭，从没像正常男人那般想着如何哄哄自己生气的女人，就算不说甜言蜜语，哪怕主动说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对于他来说都是难于登天。而千金主动了那么多次，这一次偏偏拧着一股子劲，打定主意如果朱富贵不来道歉，就不理他！
　　早知道这个男人脾气古怪，冷傲倔强，可昨天那种情况，他实在是无理取闹！朱旋影不仅是她的亲人，更是救了她，在危难的时候用身体保护她的恩人，这样一个人，是否还活着，她如果不关心一下简直没有人性，这样一个人，如果为了她死掉，她哀悼愧疚伤心都是人之常情，他凭什么生气？？！！！
　　千金本来是个极容易妥协的人，这两天，她一直寻思着，哪怕朱富贵过来她的院子看一眼，即便什么也不说，她就甜甜蜜蜜地缠上去，然后厚着脸皮说，相公，咱们和好吧！可是朱富贵那懒蛋，那倔驴，那白痴，那混蛋，就是不来！！
　　摸儿倒是天天在她身边转悠，陪她下棋和她谈天说地，一副兴致颇高的样子，关于朱富贵的去向和心情，他一字不提。
　　而在朱富贵那边，关于千金，他也概不做评价，故意把两方人急得抓耳挠腮，却放不下面子。
　　不过，朱富贵这两日确实没闲着，他是偷着从军营里逃出来的，按律法当处以极刑的惩罚，关键是，要是让太后知道了，那么当初的目的就达不到，郑永亦就为危险了！所以，他在朱旋影和朱颐山两边斡旋谈判，用各种利益做诱惑，让他们至少在太后面前保全这个秘密。
　　至于太子，郑永亦本来就是他的人，自然不可能为难他。
　　朱旋影和朱颐山却趁机狮子大开口，要了不少好处去，尤其五花门，就被朱旋影趁机鲸吞了。
　　朱富贵为此犹豫了一整天。五花门虽说是摸儿一手建起来，赠给他作为他在众皇子的明争暗斗中保全自我的利器，可五位门主除了苏儿，其他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前辈，他纵然有权利把五花门转手送给别人，这些前辈们的面子却说不过去——要声望有声望，要实力有实力的人就这么被小辈当作物品一样送来送去，任谁都会有怨言吧。
　　更何况，几年来，五花门积累了多少线报，发明了多少器械，如今全都交付他人……
　　不舍得又有什么办法。为了千金！
　　朱富贵不便露面，所以不能回到农居，只能暂住将军府，原想近水楼台，哪料与千金怄气，几天也见不到面，真是将他怄死！
　　这两头倔驴冷战了三天，终是千金憋不住了，不过，她不是去找朱富贵，而是拉着宇文出去逛街消气去了！
　　宇文乐得陪美女，何况，千金还出手大方，吃喝玩乐全是她掏钱。
　　千金穿了男装，摇着一把折扇，走在大街上，看得上眼的东西全都打包买下，还总是和小贩讲价，把五两的东西砍到五十文，有的商家是年轻男子，见到千金姿色上佳，便不计较那些小钱，权当买美女一笑，也有那些认钱不认人的家伙，死活不让价，那固执的样子最让千金记起倔驴一样的朱富贵，火气冒上来，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和人家吵架，吵的不过瘾，她就稀里哗啦把人家的摊子给砸掉，然后撒开脚丫子就跑，连个招呼也不跟摸儿打一下，结果每每都是摸儿被人揪着领子耍拳头。
　　可怜的摸儿不仅要赔礼道歉，还要掏大把的赔偿金。
　　这天一逛，成就了郑千金街霸的名号。
　　以后她再戴着西洋镜，扣着方顶小帽，摇着折扇招摇过市的时候，满大街的人都知道，哎，流氓来了。
　　千金没头没脑一阵乱跑，最后跑进了在水一方，站在门口的水湾前，蓦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刚要踩着水里的花岩进去，就被朱旋影拉下来，那是第一次，他和她十指交握，手心里都是汗，可指头交缠地很紧，绝不会滑开，她也记得那时候心里腾升出的骄傲感，朱旋影那样完美如神仙的男人，握着她的手……
　　如今，朱旋影为她做的事情远不止握手那么简单，她若骄傲，这份骄傲早该膨胀了，可现在，她心里只有满满的愧疚。
　　她撩起裙摆，走进水里，踩着花岩，一步步往前走，耳朵却竖着，好像在期待那个人再出其不意地现身，然后把她拉回去。
　　可是没有。
　　她一直走到底，心一直疼，她觉得自己应该去宝王府看一看他，可锦绣那句话却不断出现在脑海，当断不断，你不如自我了断。
　　她最终在前厅一个普通的位子上坐下来，要了一坛子竹叶青，还有满满一大桌子菜肴，一边呷着酒，一边等宇文。
　　在水一方，这个地方的竹叶青有着独特的味道，甘甜醇香之外，还有一种惆怅的味道。
　　人都说喝酒容易让人神志不清，思绪模糊，千金却越喝越清醒，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罪恶，多么愚蠢。她只在朱富贵那里碰壁的时候想到朱旋影，只在朱富贵不在身边的时候贪恋朱旋影的细心和温柔，她从来都把朱旋影当作路途中歇脚的驿站，却把朱富贵当做家，不管在哪里漂泊都想回去的家。
　　她分明十分清楚这一点，却无耻地在朱旋影身边徘徊，这么徘徊不肯离去，伤害了朱富贵，害得朱旋影越陷越深，也给自己带来这么多烦恼。
　　当初回王府是为了报复朱清清和姚静姝，可她却从未想过，即便报复了她们，和朱旋影朝夕相处，两个人之间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这样的变化会带来多少麻烦。
　　朱富贵一定是看透了自己和朱旋影之间危险的将来，才那么生气。他气得有理。无理取闹的人是她啊！
　　想通了这一点，她决定再来两坛酒，喝醉了，壮胆，回去找朱富贵和好！
　　女人总是这么狡猾。狡猾是女人的特权！
　　郑千金绝对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死要面子的类型。和朱富贵和好之后，第二天人家来找她，她还一本正经地说：“哎，你怎么来了？”
　　摆明了把昨夜趁酒发疯，把人家黄花大美男重新勾搭上手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朱富贵差点掉头就走。
　　千金连忙跑过抱住他的胳膊，嬉笑道：“既然你认错的态度这么诚恳，我大人有大量，就不与你计较了！”
　　朱富贵满脸黑线，这才知道他的女人自欺欺人的水准不是一般的高！
　　下午千金心情大好，又要拉着富贵去逛街，鉴于此前摸儿告诫他的悲惨经历，他一口回绝，千金不依不挠，又开始摆脸子，朱富贵心道，女人毕竟还是要面子，主动认错已经很不容易，现在就不和她计较，于是好言相劝。
　　千金本来撒娇无赖有什么招数使什么招数，充分发挥女人的天赋，听他说到关于郑永亦的事情，才知道事情严重，为了哥哥着想，他不能随便出门。
　　不过，她也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到了晚上，夜色笼罩，华灯初上的时候，她又拉着他去逛夜市，西门夜市的繁华热闹叫她向往已久，上次朱旋影带她去，一起坐在路边的小凳子上吃拉面，看着那巨大的碗，她就想，要是什么时候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坐在这里，两人吃同一碗面，一起喝汤就足够，还温馨暧昧，那就好了。
　　那是在宫宴之前，她和朱富贵还没有重逢。
　　朱富贵向来是一袭青衣，打扮地像个农夫，虽然清秀简洁，可同他在宫宴上穿的那一身贵气的明黄色修边的云白色长袍比起来，实在算不上好看。千金至今仍记得很清晰，那一晚，他第一次以皇子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那气度，那姿色……
　　啧啧，千金犯花痴。撑着下巴把朱富贵打量着，一边发出啧啧的声音，一边笑着点头，明显对自己男人很满意，朱富贵被她看得浑身发毛。
　　出门前，千金拿出一件崭新的云白长袍让他穿，这件衣服修的是蓝边，虽然不如宫宴上他穿的那套贵气，却会让他显得精神。他拗不过她，去换了衣服出来。
　　千金兴奋地尖叫起来：“朱富贵，你叫朱英俊么？”
　　朱富贵好笑道：“我叫你男人！”
　　千金围着他转圈圈，一会儿扯他的袖子，一会儿扯他的一摆，像个小鸟儿似的叽叽喳喳道：“男人，男人，男人！！”
　　朱富贵被她的快乐感染起来，心道，原来穿一件好衣裳就能逗她开心，这女人蛮好养！
　　千金猛地凑到他面前，灼灼地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在想……”朱富贵愣了一下，他总不能说我在想怎么逗你开心吧！
　　“男人，你女人想亲你！”在他愣神的时候，忽然听千金如此说道。

　　第七十三章

　　“男人，你女人想亲你！”在他愣神的时候，忽然听千金如此说道。
　　朱富贵的脸噌地烧起来，面对面，说这么露骨的话，郑千金，你是女人么？！！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她却抢先一步把红唇凑了过来，然后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在暗示他，下面的工作该你了。
　　将这个吻深入的工作你来做！
　　朱富贵却僵硬着，手足无措。
　　无奈，千金把胳膊架上他的脖颈，伸出舌尖探索着描绘他的唇，是毫无章法地乱走一通就像鸡毛掸子扫屋檐的灰尘一般，却贵在坚持，直到他忍不住痒主动张开唇瓣，她得意地伸进去，胡乱搅和一通，不得其法却已经累了，刚要悻悻地败下阵来，朱富贵半是羞涩半是恨铁不成钢地暗叹一声，和她纠缠起来。
　　一旦深入千金就失去了自主权，被动地承接着他的主导，任他吸允缠绕，把自己口腔里的秘密全都窥探了去，心里的幸福和欢愉也从嗓子眼里冒上来，源源不断地通过交织的舌传到他身体里，于是他吻得越发霸道，恨不得把她的舌吞下，恨不得让她嘴里每一寸地方都印着他的印记。
　　朱富贵绝不说自己很享受这个亲吻，他只会用行动表示。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千金被吻得晕头转向，不小心咬到自己的舌尖，疼得差点掉眼泪才惊觉再不出去，夜市也要谢幕了，两人才意犹未尽地打住，往西门夜市出发。
　　夜市上人影幢幢，拥挤不堪，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各种小吃的香味络绎而至。千金挽着朱富贵的胳膊，悠哉游哉地迈着大步横冲直撞。跟他这个不喜与人接触的男人在一起倒是有个好处，那就是，即便走在这么拥挤的街道上，人们也会特意闪开为他开道，不为别的，那寒冷如霜的眼神，实在吓人。
　　千金很纳闷为什么大家避他们如避猛虎，她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没什么问题，再看朱富贵只觉得英俊非凡，并无特殊之处，虽然面无表情却也没有多么不耐烦，就是一贯的神情而已。
　　千金怕这里有人认出朱富贵，毛手毛脚地挡在他面前，富贵却道：“无妨，想知道的早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自有人瞒着。”她放任性子大方地逛起来。
　　千金在摊子上买东西的时候特别命令朱富贵牵着她的衣摆不准撒手，说，要让夜市上觊觎你的女人知道你是有主的！朱富贵倒也没有拒绝，只说，权当牵着一头驴吧。千金笑说，那行，你把我当驴牵着，只想着世上只有这么一头驴，弄丢了以后再远的路都得用两条腿走着。
　　朱富贵笑而不答。
　　千金心情好的时候根本不讲价，人家要多少她给多少，所幸她身后跟着一个活阎王，倒也没人敢宰她。她一路走一路停，又买了不少没用的玩意儿，什么手串啊匕首啊蛐蛐笼子啊，虽然花不了大钱，可买回去就不碰第二下，纯粹的浪费！
　　富贵见她如此败家唯有苦笑的份儿。看来从前摸儿说的一句话很对，男人赚钱就是给女人败的！
　　千金确实不怎么有金钱概念，从小到大，除了进京的时候跟着林洛被为难过几回，她从没缺着钱。她小时候有个习惯，一旦手里有了钱，就非得花出去，否则浑身不舒服。小鱼说，你是不是觉得钱多了，压得荒？
　　她那时候点头，被貂小鱼愤恨地骂了一整天。不当家不知当家的苦啊。当时，姨娘们是这么说的，等以后嫁了人，当了家，就知道省钱了。可事实上，千金嫁人后比当姑娘的时候更奢侈，原因无他，朱富贵太惯着她。
　　千金买了十多条项链，金银珠宝，翡翠水晶，什么质地都有。她一条条挂在富贵的脖子上，嘴里碎碎念，这么多链子拴着你，看你怎么跑！
　　朱富贵无语对苍天啊！却任她这么胡闹着，只因为当初自己在江陵一走了之，对她的伤害太深，直到如今，仍然有阴影，他如何能不愧疚！
　　走了几步，朱富贵胸前的东西丁零当啷，引来路人观望，他一个面皮极薄的大男人却没有丝毫懊恼，心安理得地牵着千金信步走在人们的视线里。千金觉得这样的他十分滑稽，就像戏台上化了丑角的妆却非得唱小生的戏子，里里外外透着幽默。
　　但她的男人怎能让人笑话！千金气哼哼地瞪了一眼那些观众，把他脖子上的链子一一取下，只留了一条很细的银链子在上面，那链子很普通，只有吊坠特别点。
　　那是一个银质的小巧的……锄头。
　　千金觉得这条链子简直就是为朱富贵量身定做的！！
　　千金是一个特别喜欢打扮自己男人的女人，她逛了一晚上，为朱富贵买的东西占了绝大多数。饰品，衣服，还有头巾、束发冠。
　　买东西的过程还算享受，唯一令她气愤的一点就是，她看中某个东西，问他如何的时候，他总是连看都不看就说好。等她掰过他的脸，强迫他看得时候，他才会很惊讶的说，哎，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丑。
　　她大吼：“你还知道美丑啊！！”
　　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了那家拉面摊子，要了一大碗面，两双筷子，一个汤勺。
　　朱富贵看着这一大碗面，才明白为什么千金要他从中午开始就不要吃东西，这个碗实在是太大了，不辜负‘海碗’这个称号！
　　面热气腾腾，千金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富贵却夺过来先用手绢擦了一边，然后交代道：“街边的餐具不干净，只此一例，以后不许再来了。”
　　千金当然不依，刚要吵闹，富贵又道：“你若想吃，我做给你便好。”
　　她便眉开眼笑地把另一双筷子递给他道：“那你也尝尝最后一次拉面的味道吧！”
　　两个人头碰头吃着，热气氤氲在眼前，对方的笑在朦胧中别样美丽。
　　晚上朱富贵背着千金往回走，千金趴在他肩头，叽叽叽地笑。
　　“笑什么？”朱富贵不解地问，不过是逛了逛夜市，吃了一碗拉面，至于地一路上都笑个不停，像被人点了笑穴一般吗？
　　千金侧过脑袋在他耳畔看着他的侧脸，伸手在他睫毛上划了划，调笑道：“朱富贵，你还记得第一次背我是什么时候吗？”
　　富贵怔了怔，第一次背她，自然是忘不了的，那一次她坐在路上哭得悲痛欲绝，还摔得浑身是伤，很是惨烈。说起来，那次为什么会哭得那么悲惨呢？
　　“那时候我已经很惨了，你却还凶巴巴的，甚至要我自己爬回去，好冷血啊！”
　　“我没说要你爬回去，是你自己说的。况且，那时候是你自己不开口让我背你，怨不得我。“朱富贵皱了皱眉，酝酿着问她当初为何哭泣。
　　“哼，什么都要我开口，你自己看不见我很希望你背我吗？”千金愤愤地拉了拉他的耳朵。
　　朱富贵不理会她的小动作，面不改色地说：“你的希望在心里，又不写在脸上。”
　　千金更悲愤了，“人家说情人之间心有灵犀一点通，你怎么就看不到我的心？”
　　“那时候，还不是……”情人两个字，他说不出，脸色红红地皱了皱眉。
　　“谁说不是，我喜欢你啊，那时候我就喜欢你，难道你不喜欢我？”
　　这是□裸的表白啊！千金说完就有些难为情，所幸在富贵背上，他看不见自己面红耳赤窘迫难堪的表情。
　　富贵震了震，脚步也停下来，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努力矜持的脸上也禁不住挂上了微笑，睫毛微颤着，余光偷偷瞟向背上的人儿，见她望过来，赶紧正了正眼珠，假装直视前方，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起来。
　　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不仅仅因为难为情，更因为，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她，他自己也说不清，说不定那时候就喜欢了。所以真的心有灵犀，明明白白地看透了她的期盼，知道她想让自己背她，可她不开口，他自然不好意思主动。
　　“喜不喜欢我啊，你说啊，说啊……”千金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死乞白赖地撒娇，软磨硬泡，直到快到将军府，说的口干舌燥，富贵还镇定如常，惜字如金。
　　到家的时候千金已经睡着，富贵把她放在床上，把今天买来的那些小玩意都扔到角落里，帮她卸下头饰，本想脱去衣裳，可夏天穿的少，一脱大概就剩下肚兜了，他兀自和自己做了半天斗争，终究还是盖上了被子。
　　只是临走的时候在千金唇上亲了亲，轻声道：“至少，现在和将来，我都是喜欢你的。傻姑娘。”
　　他走后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千金才贼兮兮地睁开眼睛，嘴角大大地裂开。一夜未眠。
　　朱富贵不能在京城久待，他一边派人追查荣华的下落，一边动手开始整治朱颐山，然后把剩下的工作交给摸儿，自己准备回军营。
　　短时间不在那里，郑永亦还可以帮忙瞒着，时日久了，免不了要穿帮。
　　他却不舍得千金。宇文这烂人实在不能让他放心，而千金说什么也不乐意被自己扔下，非要跟他去前线，他一开始想都不想地回绝，那中危险的地方决不是女人该去的，可后来被千金磨得耳根子疼，摸儿也跟着劝，说什么有他和郑永亦两大神将做护卫，比在京城安全多了。
　　其实他知道宇文的私心。当年在莫邪那里做学生的时候，莫邪经常提起景家兵法，一说起来就神往不已，把景家的女将们当天神一般崇拜，千金如今是景陌寒唯一的女儿，很有可能就是景家真命女传人，他想知道景家的兵法到底有多厉害。
　　千金却不知道这些。景陌寒嫁给郑恒的时候，曾断发明志，表示自己从此和景家没有任何关联，以后谁也不许以景家传人的身份来称呼她的儿女。
　　是以，谁都没提起过景家的过去。
　　朱富贵不想让她背负先辈的责任。
　　又过了一天，在他离开军营五天的时候，他还在犹豫，朱旋影却送了帖子过来，请千金去参加他的生辰宴会。
　　千金接帖子的时候兴奋异常，脸上的笑堆都堆不下，在他面前也丝毫不掩饰。
　　他觉得真的有必要赶紧把她带走，时时绑在身边，决不允许别人染指！
　　“朱富贵，我能去吗？”千金见他脸色沉沉，知道这小气鬼又打翻了醋缸子，生怕在惹他生气，故而小心翼翼。
　　朱富贵喝着茶，不说话。
　　“以前听姨妈说表哥生辰的时候宝王府特别热闹，会请戏班子，还有杂帅团，更有江湖上各路英雄表演绝活，引得后宫嫔妃们都向往不已……”她看了看朱富贵，大着胆子说：“我也想去……”
　　朱富贵撇着茶叶末子，仍然不说话。
　　千金拉了拉他的袖子，恳求道：“你就让我去吧，好不好？”
　　朱富贵抬了抬眼皮：“当真是为了看热闹？”
　　千金忙得点头如捣蒜，“那是，那是，不然我还能干什么！”
　　你还能和他眉目传情！朱富贵腹诽，看她这么迫切，又不忍心拒绝，遂说道：“我没说不让你去。”
　　千金高兴地在他脸上吧嗒可一口，一蹦三尺高。
　　朱富贵又道：“我同你一起去。”
　　千金怔了怔，道：“不怕被人看见么？听说很多王爷大臣们回去呢。”
　　富贵道，“你可知摸儿混迹欢场多年，却从未惹麻烦上身，为哪般？”
　　千金摇摇头。
　　“他精于易容。”富贵诡异一笑。

　　第七十四章

　　宝王府小王爷的生辰宴会排场比千金参加的唯一一次宫宴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宫是庄严而奢华的，却被自身的庄严束缚，所以再怎么热闹也有个限度，这个限度就是皇家的体面。宝王府较之自由许多，所以不管是布置宴会的风格还是来的宾客都要随意许多，整个王府言笑晏晏，歌舞升腾，绝技纷呈，十分热闹。
　　千金跟着朱富贵金王府的时候，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乍一看，那满院霓虹，俊男美女谈笑风生，还有传闻中的女侠英雄相互切磋，更有的飞檐走壁卖弄轻功，还以为又是周公开玩笑，把自己拉进梦境，揉了揉眼睛，才知道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她张着大嘴巴，站在门口，走不动了。
　　朱富贵注意到身后没了脚步声，不安地回头一看才知这傻女人在发痴，无奈地回去擦了擦她的嘴角，低声道：“看热闹的话，在门口是过不了瘾的。”
　　千金回过神来，冲他傻笑，欢欢喜喜地扯着他的袖子，跟着往里走。这回她倒没有再看那些人，专心盯着自己男人的背影，心里乐颠颠地想，朱富贵你真好，都不嫌我乡巴佬给你丢人！嘿嘿。
　　迎宾的仆从对着朱富贵一口一个九王爷，朱富贵笑眯眯地点头，把宇文摸儿和蔼可亲的态度学了个十成十，千金对这样的他大感新鲜，不时窜到他前面看他笑，摸儿的面皮在笑，朱富贵的眼睛也在笑。又好看，又温柔，真是养眼又暖心啊！
　　千金喜滋滋地想，当初让他易容成摸儿的提议实在是高明！
　　朱富贵答应易容成摸儿有两个目的，第一，摸儿辈分高，朱旋影少不得要唤他一声九叔，第二，他来了，真正的摸儿就不能来了，他那个人一向喜欢热闹，这次就惩罚他一下。
　　摸儿身份高，很快就被家仆领去和几个已经到的王爷们碰面，临走前交代千金一定要在他视线内活动，千金笑眯眯地看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一等他被拉走，就猫着腰往人群里钻，哪里乱往哪里闯，只求他那双魔眼看她不见！
　　真是的，牵马都有撒手的时候，这个小气男人恨不得一天到晚把她栓在身边，片刻不离，好像她随时都能红杏出墙似的！太不信任了吧！！
　　“郑姑娘！”正猫着腰在人们的屁股间穿梭，忽然听见一声呼唤，千金脸色骤红，两手下意识地捂脸，本想逃走，却反射性地直起了身子，整个人暴露出来。
　　“郑姑娘，你这是……和谁在捉迷藏吗？”背后的声音多了一丝戏谑的意味。随着她的声音，四周原本喧哗的人们突然安静下来，千金分开指缝，悄悄查看，发现盯住自己的人实在不少，不禁面红耳赤，汗流浃背。这回总算是丢人丢到家了！
　　“嘿嘿，玉大人怎么也在，幸会呀幸会！”千金极不情愿地放下手，扭到背后，堆起满脸假笑，向周围看她的人打招呼，不料这礼貌的问候却把他们都招了过来，呼啦啦围了一个圈，把她圈在里面。
　　“听说你前些日子被拜月教的妖女绑架了，受惊了吧？”玉茵颇为关切地问道，他左边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也凑上来，紧张兮兮地说：“吓到了吧，郑姐姐？”
　　“呵呵，还好，还好！”千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门，心想，叫姐姐的这个女孩是哪家的，怎么这么自来熟，好像我并不认识你哎……
　　“她当然没事，有小王爷护着，天塌下来都砸不着她！”友好的人群中忽然冒出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众人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暗红色广袖长袍的绝美男子从阴影里走出来，嘴角斜着邪魅的笑容。
　　千金不禁感到一阵恶寒。这不男不女的朱颐山，长得女里女气就罢了，说话还这么阴阳怪气，真叫人恨不得打肿他那尖削的俏脸！
　　“是吧，千金？”朱颐山的目光锁着千金，从她变幻无常的眼神里猜测着她的心思，倒把旁边的一干众人都忘得一干二净，直直地唤出她的闺名来。
　　千金讪讪地摸了摸鼻头，道：“是啊是啊，要不是六殿下您炸开了山洞，表哥真没法护着我。”
　　朱颐山扬了扬左边的嘴角，心道，被姚静姝和荣华那两个妖女一阵折腾，这女人的胆子倒是大了，敢公然挑衅我，难道是三阎王给她背后撑腰？
　　那便要煞煞她的威风才好。
　　他刚要开口讽刺，二王爷朱慕渊家的小闺女果儿郡主忽然叫道：“哎呀，竟然是六哥哥炸山，伤的影哥哥么？六哥哥，你太过分了吧！！”说着扯了朱颐山的领子就往他脸上招呼拳头，朱颐山则神色巨变，不停求饶，果儿兀自拳打脚踢，不理会他。
　　刚才叫姐姐的小姑娘竟然这么彪悍！千金看得目瞪口呆，众人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只当一场好戏看着。
　　合着整个京城，也只有果儿能治得了朱颐山，据说他小时候得了水痘往二王府跑，把果儿传染上，差点送命，就这么着欠了这小姑娘一条命，以后朱颐山再见了果儿都矮半头。
　　趁着大家都看热闹的空挡，千金又猫了身子逃，玉茵再一次闪身到她身边，而她耳边轻飘飘地说道：“我在西门夜市看见你和三殿下了。”
　　千金身子一僵，俯下去的腰半天没直起来。
　　“这样的话，就不要在抓着朱旋影不舍得放了。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一女却不可以共侍二夫。”
　　千金先是一阵尴尬，继而抬起头来，直面她，幽幽笑道：“玉大人，第一次见你，我觉得你是那种超凡脱俗，独立自强的女子，永远不依赖男人而活，也不屑那些陈规流言，我以为你是那种心思沉沉，绝不外露的性子，想不到，人真的不可貌相。”
　　玉茵怔了怔，千金炯炯地回视她，不怯懦，不退缩。
　　玉茵失笑道：“真不好意思，让郑姑娘失望了，除却一身官职，我也是个普通的女子而已，如你一般，希望趴在自己喜欢的人背上，走一路，笑一路。”
　　千金道：“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你给人那样的印象并非空穴来风，若这是你的本色这样的你很有魅力，可你在表哥面前并不是这样的，你迷失了自己，他就算接受了你，也不是真正的你，你早晚会后悔的。而且，”千金顿了段，正色道：“男女之间并不是只有情爱，还有友爱，何况，表哥是我的亲人，我敬仰他，欣赏他，心疼他，却也有自己的底线，我十分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能要的是什么！”
　　玉茵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小湖，沉默不语。
　　“玉大人，谢谢你。”
　　玉茵道：“谢我什么？”好像应该我谢谢你吧。
　　千金却已经走开。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说出这番话，对自己有个明确的交代。朱旋影胸怀甚广，情感幽深难测，可以冷漠如冰，也可以热情如火，我把握不了他的火候，始终保持着戒备和警惕，没办法喜欢上他。
　　千金绕过热闹的人群，沿着湖边往后院踱去，前日她听了清清和林洛的故事，特别同情清清，对于误使静姝流产的事情也狠不下心来追究了，反而听说林洛被宝王妃送出府之后，她的疯癫之症又复发，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十分惨烈。
　　她想去看看她，顺便看看能否帮上她什么。林洛至今下落不明，不知被荣华带去了哪里。
　　她想帮她把林洛找回来。说起来，林洛和她实在是苦命鸳鸯，明明爱到疯癫，却要么离散，要么见面不相识。
　　林洛当年对清清一见倾心，创作了大量表白心迹的诗词，另天下女子感动，清清自然也倾尽一颗芳心，可惜清清却是有婚约在身，原本这个婚约可以解除，林洛那个呆瓜却非得带着清清私奔，结果自然是被抓回来，宝王妃对林洛如此不顾及清清名声的行为十分震怒，严令清清不准和他来往，并且放话给林洛，说清清就算一辈子不嫁，也不会嫁给他！
　　清清在家里寻死觅活，林洛在外面身心煎熬。
　　他在宝王府门口跪了整整十天，被抬回家的时候，差点断气，这时候忽然听下人们乱嚼舌根，说清清殉情自尽了，虚弱悲观他一下子绝望，人就疯了。
　　林家把他关在家里一整年，找来南疆术士治疗他，那个术士说要治好他的话需去南疆一种温泉里泡七七四十九日才行，于是林洛被家人送去南疆，却不想在那里遇到了前去盗图的荣华，从此被下了蛊。
　　在他的眼里，荣华就是清清，荣华告诉他自己深陷青楼，召唤他带自己私奔，林洛便屡次舍命带她离开，然后一次次被抓，心中的绝望一次次加深，疯癫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荣华于是完全控制了他。

　　第七十五章

　　荣华于是完全控制了林洛。
　　千金在心里把荣华诅咒了无数遍，要不是真的见过，很难想象，天底下有这么狠心的女子，简直是蛇蝎心肠！
　　前院歌舞升平，后院寂寥无声，千金原以为所有人都在热闹处欢腾，没想到，清清的院子里虽然漆黑一片，却守了不少人。她还没踏进院子就被锦绣拦了下来。
　　“表姑娘！”锦绣似乎没料到千金会来这里，神色间有掩饰不住地慌乱，她两手撑着大门，挡在千金前面，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能进去。”
　　千金不悦地冷哼了一声，道：“怎么，清清又得了伤寒？我不怕传染！”掏出衣服里的小金猪扬了扬，“这东西是蛊王下过蛊的，伤寒这样的小病一般来说对我没作用。”
　　锦绣扬了扬眉：“表姑娘，你不用炫耀你和蛊王的关系，今天就是他亲自来了，我也不会放你进去！”
　　‘啪啪啪’千金拍了拍手，笑赞道：“锦绣，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真是个好奴才，对王府忠心耿耿，爱护少主子的名声，这很好，可你不该越俎代庖，太把自己当回事，我毕竟是清清的表姐，是她最信任的外人。”
　　锦绣道：“郡主……”
　　“清清她收留林洛的时候和你商量了吗？”千金打断她。
　　锦绣摇摇头，“要和我商量，也不至于闹到现在这种地步……”说着幽幽叹了口气。
　　“可她和我商量过。就算是利用也好，她觉得我可以帮她，我也想帮她。我已经知道了清清的病，你瞒着也没有用了，现在我去和她说说，或许可以缓解她的病情。”
　　“不行。”锦绣摇摇头，“表姑娘，你一片好心，却不见得做得了好事，弄巧成拙，会后悔一辈子。”
　　千金蓦地怔住。她只想让林洛和清清在一起，确实没考虑过，如果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话，清清会怎样。如果，给她林洛就可以让她好起来，王妃早就做了，不会等到她病成这个样子。
　　“林公子祖上每一代都会出一个疯子，他祖父二十七岁发疯，他小叔二十四岁发疯，而他二十岁就发疯了，可见并不是郡主导致，而郡主却要承担这份罪责，每日谴责自己，日日受折磨。而且，表姑娘，你说，如果郡主嫁给林洛，你觉得他们的孩子，会在什么年纪发疯？十七岁，十五岁，或者更早，那对与郡主来说，将是多么惨烈的灾难啊！”锦绣凝重地看着千金。
　　“竟然是这样……可她爱他，就算疯了的他也爱……”千金心痛地难以附加，只恨苍天对这一对情人太过残忍，只给他们一个完美的邂逅，却用一辈子的幸福做代价。
　　“锦绣，让千金进去吧。”宝王妃的声音从千金背后传来，千金回头看过去，只见原本年轻美丽的姨妈几日没见好似老了十几岁，容颜憔悴，颜色暗淡，被那一身喜庆的华服一衬，更显得苍凉。
　　“姨妈……”千金跑过去，扑进她怀里，哽咽道：“姨妈，你别难过，清清会好的，他们会好的。”
　　景离忧轻轻拍拍千金的背，笑道：“嗯。姨妈知道了。千金，你去和清清说说话吧，不管怎样，给她一些希望也是好的。”
　　锦绣神色间难掩担忧。
　　景离忧道：“从前是我没看清，一心想给清清一个美满的未来，希望她至少嫁个正常人，不论贫富，相夫教子，平平安安就好，可她遇上的偏偏是林洛，那样一个既不能给她现在又不能给她未来的男人，我曾费尽心机地拆散他们，可清清并没有按照我的设想走下去，她停滞在四年前，活在最痛苦的时候。这些年来，她一直盼望能有个人来把她救出去，救她离开这个禁锢她的怪圈子，于是你来了，你重新给她希望，她的病情好转了一些，你也的确帮助了她。”说道这里，她歉疚地看着千金，无奈道：“千金，你别恨我，我当初知道清清要利用你，却没有告诉你。因为你是她全部的希望。”
　　千金眼泪横流，拼命点头，“我不恨你，也不恨清清，可你应该早日把清清的事情告诉我。或许我可以帮她更多。”
　　“傻瓜，清清这样的病人最不想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有病，如果你知道她有病，不把她正常人来看，她就会疏离你，戒备你，不会找你帮忙了。”
　　千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景离忧拥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现在你劝她，我派人去找林洛，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我相信清清都不会在意，至于以后，或许当清清真的成为母亲，她就会坚强起来，即便有个有病的儿子，也会坚强地承担照顾儿子的责任，不会那么容易倒下去。”
　　千金沉重的心情忽然轻松起来，她跟着说道：“对，她一定会的！况且还有我！姨妈，如果林洛找到了，就让他们去金瓦县吧！毕竟名义上已经死了，清清跟他无法在京城生活下去，去金瓦县的话，我和我哥们还可以照顾他们！”
　　“你会照顾他们……”景离忧怔了怔，神色莫辩地看着千金，幽幽喃语。这么说，你真的打算回去，不愿意嫁给小影，这么说，你真的不管景家的家族荣耀，让景家在你手里没落下去？
　　景离忧眼神渐渐变冷。景家世代生女儿，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把一个‘景’字传承至今，只因为景陌寒不肯让女子再重蹈自己的覆辙，坚持让女儿姓了外姓，她已经很对不起列祖列宗，景家的一切决不能这么烟消云散，祖辈的努力绝不能在她这一辈断绝！！
　　天下必须是小影的，千金嫁给小影，这是朱家欠景家的，这是景家夺回一切的最佳组合！有了郑家的将军，有了小影在朝中的影响力，只要一阵东风，万事皆成。
　　千金并没有察觉景离忧的变化，屋里传来一阵鬼哭狼嚎引起她的注意，锦绣还没的及阻拦，她已经跑了进去。
　　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两腿发软。
　　披头散发，眼窝神仙，枯瘦如柴的清清被绑在木架子上，全身□，她身下有一口大缸，缸底正燃着熊熊烈火，热气将缸里的水变成了白色的雾气，熏蒸着清清的身体，原本雪白的皮肤被熏得通红发胀。
　　清清叫得撕心裂肺。
　　千金回头，呆滞地看着随之而来的宝王妃，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这水是从南疆运来的温泉水，有治病的功效，运到京城来就不热了，需要加热才行，清清受不了那个热度，只能这样熏蒸。”
　　“清清……”千金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伤悲地蹲下去，抱着身子哭泣。
　　原来锦绣阻挠她的原因是这样的，这样的清清，见了真叫人心疼地快要死掉。
　　她原本是个多么美好的少女。
　　“时辰差不多了吧？”景离忧问锦绣。
　　锦绣道：“两个时辰了，不过世子说过，时间越长越好。”
　　“先放下来吧，你也先别按摩了，让千金和她说会子话。”
　　“是。”锦绣应着。
　　连着另外一个婢子，把清清放下来。然后擦净身体，放到床上，一并人都退了出去。
　　景离忧临走之前对千金说：“千金，不要想太多，清清到了如今这地步，就算神仙都不见得治得好，你只是尝试一下就行了。”
　　千金意外地是，清清见了她却十分清醒，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抓着她不放，不停叫表姐，声音里讨好的意味十分明显。
　　千金今天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作为姐姐的责任感，体会到表姐妹之间的亲情，耐心而温柔地规劝着清清。
　　“表姐，你知道吗，知道林洛发疯的时候，我是装疯的，因为娘不愿意把好好的我嫁给林洛，我就傻傻地想如果我们两个都是疯子，那就般配了，娘就不能舍不得了吧……”千金将自己和王妃找寻林洛的决心告诉了她，清清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她只是紧紧抓着千金的胳膊，平静地躺在床上，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装疯也是有好处的，至少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念着他的名字。一开始爹娘和哥都不信我疯了，我觉得时间长了，他们信了就会成全我和林洛，于是我每天卖力地装疯，吃馊了的饭菜，睡狗窝，不遗余力地大吵大闹，可是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等我再见到林洛的时候，他却不认识我，还为了别的女人罔顾生死，最后触怒太后……”
　　“我从那时神智开始不清楚，脑子里总想着他来找我，可是不论怎么找，就是找他不见，于是我翻箱倒柜，掘地三尺，我上房，跳河，用尽一切办法找他，我告诉别人我没有疯，求他们放我出去找他，可他们都说我疯了，后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疯……”
　　千金同情地看着她，她却突然笑起来，慢慢坐起来，轻声道：“表姐，我才十八岁，却觉得人生已经过了大半辈子了，林洛他折磨了我一辈子，你说，我该不该了结他，然后再了结自己？”
　　“不要！”千金吓得直摇头，激动地抓着她的领子道：“别钻牛角尖了！不是他折磨你，也不是你折磨他，只是因为你们的缘分还不够罢了，你们熬到如今，也算凤凰浴火，毛虫脱壳，修佛也修到西天了！”
　　清清苦笑了两声，轻柔地闭上眼睛，“表姐，我要死在去西天的路上了。”
　　“如果林洛从西天回来接你呢？你累了，换他来接你，你可以再坚持一会儿吗？”千金摇着她的胳膊问道。
　　清清不语，只是幽幽叹了口气。
　　千金道：“他疯癫是因为祖上就有这样的病因，而你多半是业障生心，迷了心目，若果心结解开，万事清明，那就轻松快乐许多，以后也能照顾自己，照顾他，照顾你们的家。”
　　清清仍是闭着眼睛不说话，两手却攥得更紧了。
　　“你不知道吧，林洛被家人送去南疆医病的时候被荣华下了蛊，他是因为把荣华当成了你才被她驱使了四年，他并没有辜负了，这些年来，你一直是自己折磨自己。不过，也不能怪你，荣华的身份很隐秘，谁都没想到她会蛊术。”千金细声说着，摸了摸清清汗淋淋的额头，替她盖上被子，轻声说道：“你无需想太多，如果实在是累了，不想和他在一起了，那么我们找回他就送到林家去，你也安心嫁人，好不好？”
　　清清摇了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流出来，浸湿了被角，她弯起食指放在嘴里死命地咬着，不一会儿一道血流顺着嘴角流下来，千金吓了一大跳，忙把她的手指拿出来，这才觉得，清清真的是有些不正常的。
　　“你骗我，你骗我的，他怎么可能被控制了四年！”清清猛然做起来，揪着千金的衣领恶狠狠地质问。千金惊慌地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说：“清清，不如你亲口问他。”
　　“亲口……问他？”她无神的双眼猛地睁大，怔怔看着千金，喃喃自语。
　　千金轻声道：“是啊，你且等着，不出十日，他就回来了，你亲自问他，不好么？”
　　清清突然笑了，有些羞涩地点点头，缩回被子里去，小声嗯了一声。
　　千金大大吁了一口气。
　　然后清清一直温顺地躺着，没再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千金决定趁热打铁，把她以后的美好生活规划了一下，就说，等到林洛回来娶了她，他们可以找一处有山有水，有花鸟鱼虫，平和安宁的地方隐居，两个人相守一生再也不分开，清清听着听着甜甜蜜蜜地睡了过去。
　　从清清的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前院正在放烟花，千金看着那绚丽多彩的天空，再回头看看寂寥苍凉的院子，心中感慨良多。
　　不管别人多么精彩，自己的悲欢喜乐只有自己最清楚。看重自己的感觉，才能明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忽然想念朱富贵的怀抱，觉得被他抱着的自己实在太幸福，幸福到连神仙也嫉妒，这样的幸福，她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千金。”正想着，忽听有人唤自己，千金略怔了一下子，才慢慢抬起头，笑得灿烂，响亮地叫道：“表哥！”
　　朱旋影却不喜欢她这样的笑容，觉得有些刺眼。毕竟那双眼才刚刚哭过，还残留着悲伤，一下子笑起来，有点疏离的客套。
　　“怎么先到这里来了？你进来的时候我还看见一眼，和二叔说了两句话，就没了身影，害我找你好半天。”他走过来，步子还有些跛。
　　千金笑了笑，“表哥，你变鸭子了？”
　　朱旋影弹了弹她的额头，假装愠怒道：“还说，不想想是为了谁！”
　　千金吐了吐舌头，和他一起朝灯火辉煌出走去。
　　“来，先戴上这个。”到了比较光亮的地方，朱旋影从怀里拿出一个首饰盒子，打开，露出一对水晶耳坠。
　　“这个？”
　　“是玉生堂的莫凌烟少主送的，你不记得了？”说着已经动手把千金耳朵上廉价劣质的银莲花耳坠摘下来，随手扔掉，换上新的。
　　千金滞了滞，那是昨夜和朱富贵一起逛夜市的时候买的，他唯一说好看的一对耳坠。
　　真是的，怎么这么粗鲁！千金不满地嘟囔，可惜朱旋影手太快。
　　“衣服也有点旧了，昨天送去的新衣服，怎么没有穿着来？”朱旋影戴完了耳坠，有盯着千金的衣裳作起文章来。
　　昨天……送衣裳了吗？千金心中纳闷，下意识地要开口，转瞬却明白，大概是叫朱富贵那个小气鬼给秘密处理了，于是打哈哈说，今早上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噌上油了。
　　朱旋影说道：“这样……没关系，千金你穿什么都是最美丽的。”
　　千金赶紧回赞道：“表哥也是哎，咱们家人就这样，天生丽质！哈哈哈！！”
　　朱旋影皱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千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腹诽道，我说错什么了？
　　朱旋影希望看到的是她羞涩窘迫的样子，而不是这样毫不在意的开玩笑式的回答。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她把他当什么人看？又一个貂小鱼，又一个宇文摸儿，甚至另一个段小傲？
　　一路无语，到了人多的地方，千金张望着寻找着富贵的身影，朱旋影却拉起了她的手，朝长辈们的席位走去。
　　一些陌生面孔的中年男子坐在那里低声交谈，千金仔细寻觅了一番却不见易容成宇文的朱富贵，不禁一步三回头地往身后寻找。
　　“二叔，五叔，八叔，你们见过了，她就是千金。”朱旋影向大家介绍着千金。千金礼貌地笑笑，乖巧地行礼，王爷们神色各异，迟了半响才叫起，还是宝王爷带头说的。
　　“小影，你可找了个好媳妇。”中间的二王爷朱慕渊说道。
　　朱旋影笑着点头，竟不谦虚。
　　千金摇摇头，刚要否认，身后忽然传来宇文摸儿的声音。
　　“呵呵，小影，你的这个水晶冠和千金的耳坠真般配啊，难道是特别定做的？”
　　笑声温和，笑容俊美，眼神波澜不惊，看也不看他和她牵着的手。
　　千金却做贼心虚地赶紧松开，心里嘀咕，这人是谁呢？真正的宇文，还是朱富贵呢？

　　第七十六章 （补全）

　　朱富贵和几位王爷打过招呼之后就回身找千金，可满院子的清影佳丽，她今天穿的衣服又不是特别耀眼，以至于望了一圈也没看到她身影，正要到人群里一个个地扒着找，却忽然被损友蓝慕拉住聊什么诗词歌赋，治理学说，这样耽搁了半晌，再到人海里找人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他又担心有生气，把整个王府转了一圈，结果又在花厅里遇上了朱旋影。
　　朱旋影正和谁交谈什么，那人淹没在他的背影里，只看得见一个窄窄的肩膀，一听见朱富贵的脚步声，就不见了踪影，朱富贵虽然觉得蹊跷，可向来他不愿意关注那些庙堂之争，而且他不愿意和朱旋影正面接触，就打算悄然离开，哪知朱旋影却叫住了他。
　　“三殿下。”朱旋影如此称呼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朵刚摘下来的紫色木兰花，“有兴趣聊一聊吗？”
　　朱富贵冷冷说道：“没兴趣。”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朱旋影不在意地笑了笑，说道：“担心吗？”
　　朱富贵背对着他冷哼了一声。
　　“三殿下从小就无欲无求，与世无争，这一次是不是也作此打算？那样的话，对她似乎有点残忍。”朱旋影玩转着手里的木兰花，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却散发着凛然，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玩味，好像不是在询问什么，而是在宣判什么。
　　朱富贵小时候从来不和别人争东西，比如他和摸儿同时看中某个东西的话，摸儿会表现出迫切想得到的样子，而他会冷漠地走开，因为他觉得暴露自己对这个东西的渴望是一件满丢脸的事情，被别人看透自己的欲望是件丢脸的事情，他这样的心思就像刚刚出家的僧人在拼命压抑自己对物质世界的渴望和流连，太过苛刻，他却不自知。不仅如此，因为到了十岁才真正开始融入皇宫的生活，他感觉自己是个外来人，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他，他没有资格和他们争，于是从来不争什么，不要什么，把自己和皇宫的小孩们隔绝开来，冷漠地像块冰。
　　他之所以这样也是因为从前的那些东西，不管再怎么好玩珍贵对他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不值得他放弃自己的原则，暴露自己的情感，可千金不一样，他这辈子真的没特别想要什么，唯有一个千金而已。
　　所以他要争要抢，还志在必得。
　　“她会跟我走。”朱富贵说这话的时候，想起前几天千金挂在他的脖子上软磨硬泡地要跟他去战场的场景，她红唇大方放送，软软的身体贴着自己，手还不老实乱抓，现在怎么想都有一种勾引的意味啊。这个女人脸皮太厚，他常常被她突如其来的大大行为弄得手足无措。
　　“呵。”朱旋影轻笑了一声，把那木兰放在鼻间嗅了嗅，道：“三殿下难道想拐带我朱旋影的未婚妻私奔吗？要知道，这可是大逆不道的罪过，男人要被吊在城门上晒死，女人则要浸猪笼，而且，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你在要挟我。”朱富贵肯定地说到，语气倒是平淡无奇，“你的手段很拙劣，简直不像叱咤风云的兵部尚书。”
　　“手段怎样不是问题，关键是能否达到目的。你跟莫邪老前辈学了几年，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么？”
　　“你自身难保，还是死了要她的心思吧。我奉劝一句，风口浪尖处，正是明枪暗箭难躲的地方，你没有那份心，就不要硬闯。”朱富贵说罢提脚就走，不再理会朱旋影。
　　朱旋影倒也不震惊他能说出这番话来，如今皇帝龙体欠安，诸皇子们争那把龙椅已经到白炽状态，他最为京城年轻一辈翘楚，无疑处在等口浪尖的地方，又在朝多年，经营各种关系人脉，无论谁上台都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必然除之而后快，他深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追求千金的时候始终保持着最后的距离。
　　望了望手里的木兰，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初想说什么来着，紫木兰的箴言是，凭一时之气的恋爱，都将是爱情的牺牲品。
　　本来想说给朱颐白听，最后却没说出口，就这么烂在心里了。原来就是为自己准备的啊。
　　朱富贵又找了一圈，仍旧没有找到，不禁有些着急，抓住人就问，然后一路找到前院来，这时候歌舞和飞檐走壁耍卖绝技的都已经消停下来，宴席开始摆上来，那个最想看热闹的人却不知在哪里，朱富贵急怒之下想回去之后该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长记性的女人！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她和朱旋影手拉手在王爷们那一桌站着，有说有笑。
　　他气得差点掉头就走，幸亏一个小厮及时拉住了他，“九王爷，您该入席了！”
　　他才往那边走过去，不停暗示自己不可冲动，要保持理性，要相信千金。心态平和下来，一不小心又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朱旋影头上戴着一个水晶冠，正是千金曾送给他，后来又说丢了的那个，而她的耳朵上此刻戴着和那水晶冠的花纹一样的耳坠，两者在灯光下交相辉映，美轮美奂……
　　他出离了愤怒了。
　　……补文分割线……
　　“呵呵，小影，你的这个水晶冠和千金的耳坠真般配啊，难道是特别定做的？”怒极反笑，朱富贵此时的怒气无处克发泄，谨记着自己现在的身份，玩笑着插科打诨。那神态和宇文没有一丝一毫的出入。
　　富贵在宝王爷身边坐下来，叫了声三哥，宝王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千金疑惑地盯着他，朱富贵却和宝王爷说笑，不看她，宴席开始，她被朱旋影拉着坐下来。
　　这一桌在座的有二王爷，三王爷，五王爷，八王爷，九王爷五位王爷，还有朱颐山、朱颐克等三位皇子，其次就是玉茵、宝王妃和千金，当然还有身为主人公的朱旋影。
　　只有千金和朱旋影知道九王爷朱慕仙是朱富贵所扮。
　　首先上桌的是一些小点心和蜂蜜水，没有人动筷子，三三两两聊着天，朱旋影不和长辈们说话，反倒不时找些话题和千金聊，千金一边呷着蜂蜜水，一边探究地看着地看对面的‘宇文’，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朱旋影的话，宝王妃不时夹过来一些小点心，朱旋影也会把自己的蜂蜜水倒进她的杯子里，千金抬头与他相视一笑。
　　这副场景看在对面的朱富贵眼里，实在刺眼。
　　千金根本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桌子底下，她伸直双腿，努力够朱富贵的脚，身子不停地下滑，两手却捧着杯子，装作专心喝水的样子，同时不断飞眼示意朱富贵配合她的星动，那厮却像个死人一样，理都不理她，她气急，夹起地上一块小石头抛过去，然后紧盯着朱富贵的脸。
　　“唔。”朱富贵正若无其事地瞟着千金，见她身子下滑心里还想她在玩什么，蓦地小腿被硬物击中，像被蜜蜂蛰了一下，他闷哼一声，皱了眉往千金看去，发现那个傻女人装得一本正经，和宝王妃说这话，手却兴奋地张张合合，在空气里抓着什么似的。
　　千金虽然面上认真听着宝王妃说话，眼睛却莹亮闪烁，裹不住的笑意透着狡黠的意味，她琢磨着朱富贵已经转过头不再看她，就试探着看他，结果他还在盯着自己，立即像被捉脏的小贼，紧张地打翻了手边的碗碟。
　　“怎么？”朱旋影诧异地问道。
　　千金懊恼地抓了抓后颈，尴尬地说：“手滑，嘿嘿，手滑。”
　　看她毛躁出丑，富贵心情却莫名好起来。
　　一会儿酒水上来，菜肴也陆陆续续地开始呈桌，朱旋影开始起身给各位王爷敬酒，千金也被他拉起来跟在身后，挨个敬，朱旋影说着恭敬的话，千金学不来，也不想说，总觉得那样的话，就像在嘱咐这些王爷也要关照自己相公的妇人一般。
　　她抿着嘴角颠儿颠儿地跟着朱旋影，笑嘻嘻地和王爷们过招，尽量不正经。
　　二王爷面前，瘪着嘴，“二王爷，表哥说我酒量好，叫我把您灌倒，这一杯您喝不？”
　　宝王爷面前，鼓着包子脸，“姨夫，表哥拿我当酒桶，您要替我做主。”
　　……
　　九王爷面前，红着脸，“九王爷，就咱俩的交情，我就算敬一杯毒酒，你也得喝！”
　　朱富贵笑笑，仰头而今，调侃道：“敢谋害当朝王爷，你胆子不小。”
　　千金冲他吐吐舌头，朱旋影嘴角抽筋……
　　幸而大家都知道摸儿早在金瓦的时候就认识千金，还对外宣称和她结拜成兄弟，所以大家并不以为异。
　　走完了这一圈，小辈们陆续过来给寿星道贺，最先过来的自然是爱折腾的朱颐山，千金生怕他在说出什么嫂子之类的混帐话，一直屏气凝神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巴不得他看不见自己，这厮却偏偏和她过不去，提着酒壶就绕到朱旋影身后，嬉笑着说道：“听说嫂子酒量好，不如今天和我拼一拼？”
　　“哎，那不是玉生堂的少主子莫公子吗？莫公子！”千金完全忽视他，朝莫凌烟挥挥手，莫凌烟朝她点了点头，千金转身朝朱旋影和朱颐山歉意地笑了笑，“表哥，六殿下，真不好意，看见老朋友了，我过去打个招呼，失陪～”
　　朱颐山被人甩脸子还是第一回，脸色不怎么好，悻悻地和朱旋影聊了两句便坐了回去。
　　千金走过去死乞白赖坐在莫凌烟身边，热情地攀谈着：“莫公子，你认识我表哥？”
　　莫凌烟笑着摇摇头，“不算是，只是在下是太子门客，太子有事不能来，在下替代出征。”
　　“出征？哈，你当这是打仗啊？”千金幸灾乐祸地指了指他。
　　莫凌烟颔首低声道：“可不是怎么的，在下不善交际，最害怕这种人多的地方。”
　　千金张大嘴，“真的假的，你是生意人，怎么可能怕交际，骗我的吧？”
　　莫凌烟嘿嘿两声算作回答。
　　“对了，原来你家在京城，我还以为在江陵呢！”
　　“只是在下的姐姐嫁到江陵，上次是凑巧碰到姑娘的！”
　　“哦，你这么走运啊！”
　　“走运什么？”
　　“遇到我！”
　　“……”
　　莫凌烟无语对苍天，千金自顾自笑得张狂奔放，完全不顾整个桌上的人如何看她。夜幕黑黑，灯光昏暗，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千金习惯自欺欺人地像，他们也是看不见我的。
　　岂不知别人不仅看的见她，甚至能看得见她嘴里有几颗牙！
　　“对了，最近有本词集《望西风》风靡京城你知道吗？”笑过之后，莫凌烟说道。
　　“词集？没有哎，不过我知道现在京城流行一个叫《西厢记》的本子戏，你听过没？”
　　莫凌烟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要跟你说的是，你该去看看那本《望西风》。”
　　“为什么？”千金捏了一颗点心放到嘴里，又捏了一颗，随意地递给他。
　　莫凌烟愣了一下子，才接过来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很好看。”
　　“哦，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买一本来看看。”千金顺从地说道，喜欢舞文弄墨的人都喜欢相互分享最新出的文集或诗集，看来莫凌烟不仅是个生意人，还是个文人。
　　“你可认识太傅府的蓝慕？”他问道。
　　千金寻思了半晌，才点头道：“前些天在宫宴的时候见过他，不过我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很有才的一个人，怎么？《望西风》是他写的？”
　　莫凌烟摇摇头，“望西风的作者是个女子，不过，蓝慕公子做了批注，还附了详细的评价，最近也有不少诗词大家、泰斗对这部词集作了很多评价，有人收集了一下，印刷出来，和词集缝在一起了。”
　　千金激动地哦了一声，兴奋地说：“这么多名人评价一本书，倒是只有史书才有的待遇，看来这本书确实值得一看。”
　　莫凌烟诡异一笑，点点头。
　　“还有一个原因，”莫凌烟看千金未知未觉地吃着点心，没怎么上心的样子，又道，“蓝公子病中，生命垂危，那个作者如果知道自己的知己即将魂归西天，应该很想见他最后一面吧。”
　　千金蓦地愣住，“蓝公子生命垂危？”
　　宫宴上见到他就觉得他身体不太好，却没料到差到这种地步，才不过月余，就……
　　千金心情沉重起来。
　　莫凌烟转移话题，说了些江陵好玩的地方，千金神情恹恹，不一会儿就被朱旋影捉了回去。
　　吃饭的时候仍在想蓝慕的事情，误打误撞夹了一只鸡爪子，用筷子夹着吃起来很不方便，想用手抓着又怕太丢人，就胡乱啃了一通，只吃了个味，一点肉都没咬下来，就气恼地扔进盘子里去了。
　　“吃这个。”朱旋影夹了一块没有骨头的鸡肉放到她的碟子里，然后把那被咬的惨不忍睹的鸡爪子夹走，在千金目瞪口呆的注视中，拿着津津有味地看起来，尽管满嘴油光，却不显狼狈，眯眼一笑还特别迷人。
　　千金愕然：“表哥……我咬过了……”
　　“没关系，别浪费。”朱旋影正儿八经地说道。
　　千金无声地低下头，食之无味地咬着他夹来的肉块，轻松的心情彻底一扫而光。

　　第七十七章

　　千金从小就是个随性自在的人，大概是家里的男孩子太多了，父母亲也把她当男孩子养，很少拘束，她去哪里什么时候回家向来没有人管，甚至在外面打了架得罪了人家里人都习以为常，但是宝王妃显然不知道她这样的性子。
　　一开始进京的日子，住在宝王府，因为怕生，千金也算老实，就给宝王妃一种错觉，这孩子还是满听话的，也蛮好哄，比如清清那么利用她她都不在乎，还能和清清重归于好，于是宝王妃笃定她作为长辈完全能够掌控千金的行为，所以宴会结束之后，宝王妃毋庸置疑地对千金说，“千金，你哥既然去打仗了，你一个人在将军府姨妈不放心，今天就搬回来住吧。”
　　然后就派人收拾千金的屋子，千金来不及拒绝，她就陪着宝王爷去门口送客去了。朱旋影今日被灌了不少酒，脸上呈现粉红的醉态，步履有些轻飘，宝王爷让丫头扶他回房间休息，不必坚持送客。朱旋影扔掉身边的丫头，拉过四处张望的千金，靠在她身上，醉醺醺地说：“送爷回房！”
　　“爷你个头！”视线被他挡住，千金愤恨地踩了踩他的脚，朱旋影杀猪似的嗷叫起来，丫头小厮震惊地眼神齐刷刷对准了二人，千金幸灾乐祸地想，朱旋影啊朱旋影，终于也有你出丑的这一天，笑完了，再抬头去找本来在门口等着她的朱富贵，却不见了他的踪影。
　　“你个丫头怎么这么泼辣，小心爷赏你板子！”朱旋影吐着酒气，眼神迷茫，看人的时候不停地眨眼，随着话音朝千金屁股上拍了一掌，千金没怎么觉得疼，他自己却因为用力太大而把自己摔倒了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千金脚底下，不起来了。
　　千金满脸黑线，无语对苍天了！伸手招了个小厮，然后好说歹说把他送回去，她趁着夜色无人注意，打算从后门溜了出去，没想到后门落了锁，只剩一个狗洞给她钻。还好看门的那条大狼狗的记性不错，还记得她的气味，没有发狂撕咬，千金拍了拍它的大脑袋，委身从狗洞钻了出去。
　　屁股还在洞里面，脑袋刚刚伸出来，就看见朱富贵似笑非笑的表情，千金顽皮地冲他笑了笑，他却拉下脸来，说：“以后不许干这样的事。”
　　千金火大了，爬起身来就推了他一把，横眉竖眼地凶道：“你个混蛋，我从这里爬出来是为谁啊，你还嫌丢人了怎么的？”
　　朱富贵那小身板冷不防挨这么一下，生生往后退了几步，千金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看着他，一副泼妇架势，弄得他哭笑不得，难得好脾气地摊了摊手，他无辜地说道：“我没嫌你丢人。”
　　千金得理不饶人，逼近一步，道：“那你嫌我什么？”
　　富贵刚要回答，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传来，陆续还有男女喧哗的声音，像是从宴会归家的王公贵族，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把千金仍在自己背上，在小巷里狂奔起来。
　　可怜千金被颠簸地五脏翻涌，脑袋眩晕，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更不可能和他吵闹，怕身后有人发现他们的行踪，她还不敢开口叫他停下来，这一段路走的实在苦不堪言。
　　朱富贵却偷笑不已。
　　一路狂奔到家，千金苦着脸趴在墙根干呕不止，朱富贵也不安抚，只默默准备着热水毛巾，然后又去厨房准备醒酒的汤水——虽然千金没醉，但今晚她委实喝了不少，看得出来，朱旋影很有一番把她灌醉了强留下来的目的，奈何千金的酒量实在太好，他自己不顾一众宾客，先喝倒了，千金都没有半分醉意。
　　也不对，朱富贵皱眉想着，要是没醉，她怎么敢骂我？这女人看来胆子忒大，以后要慢慢调教。
　　千金洗完澡出来，朱富贵在她房里坐着，桌子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醒酒汤，千金闻着那药味就不喜欢，撇了撇嘴，绕过他坐到床上，不冷不热地说：“我要睡了。”
　　富贵点了点头，“先把醒酒汤喝了。”
　　千金扭过头去，驴一样倔着，“不喝。我又没醉。”
　　“没醉怎么敢口出狂言？你可知……妻骂夫那是犯了七出的。”朱富贵说这话的时候，脸皮烧得厉害，所谓妻的概念，他以为千金已经是他的妻了，不论是身心，他都占有了她大半部分，只是毕竟还没有拜堂成亲，从前又是千金上赶着追他，他自己主动承认二者的关系，有些不好意思。
　　想不到千金还不领情，眼珠子翻到头顶上，一副欠揍的自大神情，口气也恶劣，“谁是你的妻呀？我郑千金只不过是个怕狗洞的野丫头罢了！”
　　朱富贵被她噎地一时说不出话来，气愤地直喘粗气，静谧的房间里，一抹昏黄暧昧的烛光在窗子上剪出两人的倒影，千金失神地望着影子里两人暧昧的姿势——富贵的头和她的靠的很近很近，再听着那粗重的喘息，不禁羞涩地低下了脑袋。
　　“早就知道你是个野丫头。”朱富贵最后如此评价，千金又气势汹汹地抬起头，朱富贵端着碗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却带着柔和的微笑，千金看得有些呆。
　　“喝汤。”蛊惑一般的声音响起，千金下意识地端过来，一口喝净，药味在喉咙里氤氲反应的时候，她在意识到自己上了朱富贵的当，朱富贵在她身边坐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她圈在怀里，“你担心什么？我不会嫌弃你的，只是不想让你再受那样的委屈。”
　　千金抬起头对上朱富贵怜惜的目光，他说：“你跟我在一起应该是光明正大的，让你偷偷摸摸钻狗洞，是我对不住你 。”
　　“你是这么想的？”千金心里暖暖的，有些愧疚了。她从小横行惯了，欺负哥哥和小鱼的时候，没理她会自己找理，有理的话那更不得了，得理不饶人，把人欺负地泪流千行还得说，我错了，我对不起郑千金。在罗家村用各种借口接近朱富贵的时候，她脾气好的不得了，耐心也好得不得了，被他训斥不感到生气，反倒开开心心，被他冷眼冷面相对，她也不介意，只想对他更好，一定要打动他，为他做什么都充满活力，感觉无论付出多大的努力都是值得的，那时候每次想到朱富贵，她都想，只要朱富贵他对我稍微好一点，就算让我伺候他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纵容得耍出大小姐脾气来了！
　　哎。
　　想到这里，千金觉得自己很罪恶，朱富贵纯粹是被自己骗来的，她当初伪装的太好了，他才上了这条贼船，如今发现是条贼船了，想下去却不成了，彼此的感情已经很深。千金觉得特别对不起他。
　　“朱富贵，我给你洗脚吧？”罪恶感驱使下，千金突然这么说，好像这样就能安抚一下无上贼船的朱富贵。
　　不容朱富贵拒绝，千金就披散着刚洗完的头发，鬼影一般跑出去接了一盆热水，兑好了凉水端了进来，朱富贵对于她的态度的巨大转变，似乎还不太适应，有些忐忑地试了一下水温，又忐忑地问了一句：“这水，没毒吧？”
　　千金愣住了，她反省着，这段时间以来对朱富贵是不是太恶劣了，以至于他都产生阴影了，心下更加愧疚了。
　　当下温柔地笑了笑，摇摇头，然后跪下来，脱掉他的鞋袜，把他的脚放进水盆里，像从前的很多次，慢慢地撩着水，手指穿插在他的脚趾间。
　　脚心被温水揉抚着，脚趾被她的手掌包裹着，朱富贵感到一阵阵舒畅的感觉从脚贯穿到全身，他禁不住呻吟了两声，千金似乎受到了奖励，越加卖力地抚弄着他的脚，时不时挠挠他的脚心，两个人脸色都是红红的。
　　“朱富贵，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么好福气，我在家的时候从来都是别人伺候我洗脚，连我爹娘我都没端过洗脚水，更别提洗脚了，可是为了你，我都做了呢！”千金一边洗一边唠叨。
　　朱富贵心中有些震撼，想当初他还以为千金有恋脚痞，也曾觉得她脸皮太后，为了勾引男人无所不用其极，现在看来她只是对自己这样，即便当初真的是勾引自己，也实在难为她，他现在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反倒充满了感动。
　　“朱富贵，圣旨怎么办？”氛围一片大好，千金忽然转移到这个沉重的话题。现在她们两个分明是在偷欢，朱富贵本来应该身在北疆，而她本来应该在宝王府奉旨谈情，却双双不顾彼此的责任和牵绊，躲在这一室之内，旖旎暧昧着。
　　朱富贵愣了一愣，然后伸手架在她的臂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安坐在自己腿上，灼灼地看着她：“别担心，我立了战功就去要你，皇上是不会拒绝的。”
　　千金看着他笃定的眼神，不知为何特别信任他，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腻味道：“那你别把我留在这里，我怕还没等你回来，皇上就赐婚了。”
　　朱富贵点了点头，他知道皇上当初答应宝王妃的请求的时候，必定起了毁掉千金的心思，那么嫁给朱旋影之后，千金会和宝王府一起消失。他也怕自己不在的时候，这样那样的变故会发生，而他容许这个天下风云巨变，却不允许千金有毫毛闪失，他决定带千金走。
　　“你答应了？？？”千金惊喜地看着他，似乎不能相信他就这么松口了，朱富贵再次肯定地点了点头，千金抱着他狂亲一通，高兴地手舞足蹈。朱富贵被她撩拨地浑身燥热，按着不安分的她，深吻下去。
　　夜色撩人。

　　第七十八章

　　呈启年七月二十八日，六皇子朱颐山的府邸忽然被御林军包围的事情震惊了整个京城。
　　相对而言，因为皇上病重而被委以监国职责的太子爷，最近则风头无两，开始展现出一国储君的魄力来。
　　行事向来低调的朱颐炎为庶出长子，自小不得皇帝欢心，所以行事谨慎，鲜少出头，为人谦卑温和，在朝鲜少结交大臣，虽无大功，亦无大过，是以当了十几年太平储君，四平八稳，却不得民心。
　　论出身，他比不上皇后所生的嫡子二皇子，论功业，他比不上十八岁就上战场开疆扩土的六皇子，论才华，他比不上出口成章著书立说的七皇子，他的平庸和低调让天下百姓纷纷猜测，当今皇上仙去之后，太子能否登上九五之尊宝座，实在是未可说的事情。
　　也正因为他的平庸和低调，才有了暗流涌动的夺位之争。京城动荡已经有些时日，有时候深更半夜突然闯进官兵抓人，有时候在朝为官的朝廷大员被发现全家暴毙，有时候整个朝廷整治贪官，人人惶惶不可终日……
　　这样的日子，恐怕一直要延续到新皇登基。
　　朱颐炎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下激流勇进，一步步打破人们的传言，站在离皇位最近的地方，监管着全国的政治、经济、军事以及外交。
　　朱颐山的落马并非没有征兆，首先，由于军需供给不及时，三皇子朱颐白和振军将军郑永亦将领的数十万大军在北疆吃了打败仗，伤亡破惨，大大丢了自诩为天朝大国的脸面，身为户部尚书的朱颐山自然难辞其咎，其次，在皇帝重病期间，朱颐山夜夜笙箫，罔顾人伦孝道，受到太后的严厉指责，他却不知悔改，仍旧在家中宠幸歌舞伎，赏赐丰厚，惹得太后暴怒，最终得了个禁足的下场。
　　禁足的同时，户部正在朱颐炎的指令下进行严格的调查，行贿受贿的案件层出不穷，相关的官员为了保命，一层层往上咬，矛头最终指向的是朱颐山。
　　在这种状况下，京中还有一个地位崇高的人物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这个人就是当今皇上的手足兄弟，宝王爷。
　　宝王爷其实是个闲散王爷，他所管不过是皇家祭司方面的事情，只有重大节日或者久旱久涝等灾难发生，需要乞求祖先保佑的时候，才用得着他，而祭司所需的物品采办则是宫中内务太监所管，所以总的来说，他即不管钱，也无兵权，却突然被削爵圈禁，实在是匪夷所思。
　　民间说书人的说法是，宝王爷六皇子朱颐山勾结，买通了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欲行不轨，这才受到这样的处置，而且还是因为当今皇上重情重义，才没有对兄弟赶尽杀绝。
　　对于千金来说，一切变故好像都发生在一夜之间，昨晚宝王府还歌舞升平，第二天就一片惨淡。在宝王爷被削爵圈禁的当口，没有人再留意她的去留。而她从闭塞祥和的金瓦来到这风起云涌的京城，根本不可能看到平静的天空上到底在酝酿着怎样的乌云。她只知道，宝王府突遭大难。
　　“要变天了。”朱富贵收到消息之后，有些焦躁地走来走去。
　　千金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寻思着宝王爷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她派去宝王府询问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我们今夜启程去奉天，你哥哥已经打到那里了，你去收拾几件必须用的东西！”朱富贵把千金拎起来，让她去准备，自己则到书房，给宇文写信。
　　朱颐山拉拢朝中官员结党营私的事情，是他收集的证据送给太子爷的，原本他想助他登基，一来断了皇上非要选他做继承人的荒唐念想，二来借太子之手除去生性多疑又残忍无情的朱颐山，日后他和千金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三来敲山震虎，让朝中摇摆不定的官员看清立场，以免将来朝中势力太过分散，太子即位也无法安邦定国。
　　朱富贵做的打算是好的，却万万没想到太后会插手进来，暗地里帮助朱颐山。
　　宇文摸儿安排在太后身边的细作说，朱颐山的亲信已经和太后身边的太监密会好多次。
　　表面上朱颐山因为罔顾孝道而触怒太后，实则两者暗地里结盟，制造一个落马的假象给太子，让太子过早暴露全部的实力，继而将他一箭射下，到时候就算皇帝还没有驾崩，只怕朱颐山就等不及要登基了！
　　手握重权的太后绝对有实力和太子抗衡。
　　她这么做，一定是朱颐山许诺了什么，朱富贵猜想，他的筹码大概正是现在仍在负隅顽抗的梁王吧！
　　朱富贵提笔写到，原本一场胜负分明的战争因为第三者的加入而导致结果晦暗，太子爷如果输了，那么郑永亦也会一损俱损，朱颐山觊觎前朝宝藏多时，他若得了势必定以千金为要挟，逼迫蛊王萨伊重新画藏宝图，就算不这样，也会逼迫千金写景家兵法，如此郑恒全家都会受到牵连甚至灭族。至于你我，皇位党争中，凡是参与其中的要么飞黄腾达，要么尸骨无存，结局不比郑家要好。
　　想到这样的结局，他不禁朝窗外正对着的卧室看了看，千金正在那里摇头晃脑地收拾东西，嘴里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尽管如此却没有半分不情愿，一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样子。
　　他咬了咬唇，沾了沾墨，又写到，如今你能做的就是尽量协助太子爷，必要的时候可以考虑和朱旋影结盟，这么多年他作为一颗磨脚石，把皇子们的棱角都磨圆滑了，也把他们都磨成才了，已经到了可以弃之的地步，为了自保，他会选择站在我们这边也说不定。当然，也不可忽视宝王妃的野心，朱旋影自有称霸一方的实力，若这样，你需视若未见，先助太子登基。
　　我则去军中助郑永亦生擒梁王，有梁王在手，太后那边我们说的话才有分量。
　　他写此，千金吭哧吭哧地抱着一个大包袱进来，倚在门口说道：“这些行礼能带走么？”里面有朱旋影、宝王妃、宝王爷还有朱富贵，宇文等人送的各种玩意也有她和朱富贵一起买的东西，她觉得这一走可能再也不回来了，把这些都仍在京城，她很不舍得。
　　朱富贵走过来，提了提包袱，无奈地敲了敲她的脑门，“不能。”
　　千金瘪着嘴巴道：“可这些都对我很重要。”
　　富贵本想拿行军打仗的基本常识教训她，一转眼却想起一个更有效的法子，当下沉下脸说：“如果，比我还重要的话，那你就带着，一个人走吧。”说这话的时候，脸都红得没法看了。
　　千金先是愣了愣，然后爽快地扔下包袱，扒着朱富贵的肩膀调戏道：“那我还是带你吧，什么都不如你重要。”
　　富贵憋不住地笑开了。
　　千金走后，他又在信上加了一句，我带千金走了，千山万水，此生只怕再无重逢的机会，你保重。
　　千金走之前见了苏儿。
　　苏儿很把自己当千金的嫂子看，处处照顾她，千金使唤起来也毫不客气，她让苏儿帮忙找林洛，然后安排林洛和清清见面，如果清清仍然愿意和林洛在一起，那么苏儿还要负责帮助两人私奔到金瓦县。
　　千金已经写信给爹爹，如果清清去金瓦的话，他要负责把两个人藏起来。
　　了解了这一庄心事，千金还有些不放心宝王爷，朱富贵告诉她，宝王爷只是代人受过并无大错，不日就会放出来，千金并不晓得其中厉害，信以为真，安心了。
　　可世事永远是这样，计划赶不上变化。换句话说，老天爷总是不那么顺人心意，越是自以为万事俱备，他越是不给你吹那阵东风。
　　当朱富贵和郑千金排除万难，终于决定离开京城，往自由奔去的时候，一道圣旨的降临，却像六月天里从天而降的一道闪电，在二人之间劈开一道又深又长的鸿沟。
　　“皇上宣，民女郑千金即刻进宫觐见。”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千金美好的幻想，大内总管太监高寿满脸堆笑的脸越来越靠近，他伸出一只手，在千金面前做了个请的姿势，道：“郑姑娘，上轿吧。”

　　第七十九章

　　关于圣旨，在千金从小形成的概念里头，这是神圣而不可违背的金科玉律，是为人臣民必须遵从的命令，所以如果圣旨说，郑千金你去死，她大概也只能绝望地选择赴死，而不是挣扎反抗。这无疑是郑恒忠君思想教导的结果，身为景家的人，有这样的觉悟，确然是一种悲哀，但是对于当权者来说，的确是一种安慰。
　　在这种意识的驱使下，千金自然是二话没说就上了进宫的轿子，事后论起来，无论是朱富贵还是郑恒都为她捏一把汗。
　　毕竟现在新朝换旧朝的关键时刻，当权者一点点的异动都有可能影响到天下风云。
　　作为景陌寒血缘传人的千金此刻被重病的皇帝传唤进宫，究竟为何呢？
　　朱富贵担忧至极，可当下的形势却不允许他优柔寡断，宇文摸儿用性命作担保，保证千金的安全，才把他送上战场。
　　千金前脚进宫，摸儿后脚就跟了上去，但是皇帝病重，皇宫戒严，没有皇帝传召，任何皇子大臣不得进宫，此时的皇宫戒备森严，连个苍蝇都非不进去，摸儿徒有皇帝的金牌令箭也只能在宫门口干着急，等着小黄门去通报高寿高公公。
　　高寿领着千金从北面的长兴门进宫，一路又过了十三道重兵把守的高门，才进入幽深狭窄的甬道，甬道两侧是高大斑驳的朱漆红墙，太阳明明在头顶，射下来的光下却被红墙所挡，所以脚下只有阴影而没有阳光。
　　千金跟在高寿身后，高寿一言不发，走的飞快，却不是大步流星，而是细碎步子，走起来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千金跟的有些辛苦，脑门上的汗涔涔往下掉，她往前看了看，只看到满眼的青砖和交接在一起的红墙，根本看不到这路的尽头，又抬头看了看，那狭窄的一线青天让她产生了浓重的压抑的感觉，原本莫名其妙的心情完全被忐忑和不安取代，想到上次进宫的时候，高公公还对她友好地笑了笑，她提脚跑了几步，到了高寿身边。
　　“唉？”高寿似乎被她吓了一跳，传唤进宫的人一般都是普通的小黄门带领，高寿做大内总管二十年已经很有没有亲自带领别人走这条路，就算是有，那人也会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断没有敢窜到前面来的。
　　千金抱歉地笑了笑，习惯性地做了个合掌作揖的动作，像个佛家居士一般道：“对不起吓到你了。”
　　高寿心想，吓到咱家倒在其次，关键是你这女娃不懂规矩，擅自越前，要按大内司法，该打上几十鞭子的，当然他不可能打她，可这宫里头的其他人呢？因为景陌寒而怨愤了二十年的宫人，会不会揪出千金任何微笑的错误而而已报复呢？
　　他幽幽叹了口气，不知该喜还是悲，她这幅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情还真是像极了二十年前的景陌寒啊。
　　“郑姑娘何事？”想到景陌寒，高寿的心里就特别温暖，鼻子也特别酸，所以他对千金的态度非常和蔼，笑得时候眼里还闪着泪光。
　　二十年前，皇上和景陌寒浓情蜜意的时候，景陌寒却寄住在郑恒家里，皇上怕郑恒近水楼台先得月，派高寿跟在景陌寒身边整整两年，一作监察，二作照料。和景陌寒朝夕相处的两年似乎就在昨日，那些温馨快乐的回忆在冰冷的皇宫弥足珍贵，是高寿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二十年过去了，皇宫里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戏码看得太多，提心吊胆的日子过得太久，高寿几乎已经麻木了，可是看到千金脸上依稀显现的景陌寒的轮廓，高寿放佛又回到了二十岁的时光，满心都是怀念。
　　他都如此，深爱景陌寒的皇帝会怎样呢？
　　“高公公，你……哭了？”千金被他眼里的泪光吓住了，手忙脚乱地找手帕，心里轰然一炸，莫非皇帝驾崩了？
　　高寿忙疾走了几步，用袖子抹去眼泪，平静甚至冷漠地说道：“郑姑娘看错了。”
　　“可是……”
　　“郑姑娘！”高寿将她打断，“谨言慎行！”
　　千金蓦地怔住，高寿自己也是一愣。这四个字是二十年前，景陌寒送给他的，那时候他年纪轻轻就服侍皇帝，十分自得，在宫人面前少不得卖弄权力颐指气使，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吃了不少苦头，被人折磨到奄奄一息的时候景陌寒将他救走，送了这么四个字给他。
　　如今他已经历练成为一个老人精，该来指教景陌寒的女儿了。
　　高寿拍了拍千金的肩膀，安慰道：“郑姑娘，少说话永远比多说话安全。”
　　千金木木地点点头，一点都不觉得安慰，反倒更忐忑了。
　　她觉得，如果宝王府就马十九的话，那么皇宫至少得有马九十九。
　　高寿又迈着细碎步子走起来，千金落后了两三步，无声地跟着。她还想问什么，可说话似乎是犯罪的。她禁口了。
　　原以为皇宫应该宽敞气派，可是一路走来，除了狭窄的甬道就是曲折的羊肠小道，路边也没有传说中的奇花异草，虽然是盛夏七月，他们所经之处却是树木枯死，花草零落，看着毫无生气的园子，千金背后阴风阵阵。
　　高寿领着千金穿过死气沉沉的园子，在主屋后面的湖前停下来，他让千金先在湖边的小亭子里坐下来休息一下，喝点茶水，吃些点心，自己绕到主屋的西南角，拐了个弯，人就不见了踪影。
　　心狠狠跳了一下，千金从亭子了走出来，在有阳光的地方徘徊，剩下的阳光本来灼人滚烫，此刻映衬着清冷阴森的破园子却让人觉得亲切安详，千金肚子咕咕直叫，她瞄了瞄桌上诱人的点心，咽了咽口水，终究还是没敢尝试。
　　没一会儿，高寿就回来了，这一次，他脸上的表情正常了许多，既不眉开眼笑，也不悲戚沉重，而是微笑淡定。
　　“郑姑娘，皇上要见你。”
　　“哦？”千金抓了抓脑袋，连忙跑过去，激动地重复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呀？高公公，皇上为什么想见我呢？”
　　她虽然这样问，心里却也不是全然没有底，皇上把她赐给了朱旋影，而她却要和朱富贵私奔，据说皇帝的眼线是无处不在的，果然被他发现了吗？
　　“别怕。”高寿指了指她的脸，“你这副长相是块免死金牌，就算阎王来了，皇上也要保你一保的。”
　　千金彻底糊涂了，满脑门问号。
　　高寿拉出草丛里的一条绳子，顺着绳子，一条白色的小船慢慢靠近岸边。
　　千金先上去，高寿却在岸边站定，把绳子放开了，然后小船缓缓离岸，往湖的另一边漂去。
　　还以为那破园子里有机关密室，而皇帝则在那里秘密召见自己呢。千金紧紧扒着船舷，无奈地忖道，故弄玄虚啊故弄玄虚，皇帝你快现身吧，别再折磨我的小心肝了！
　　千金并不知道，她所说的那座破园子名叫景园，原本是皇上在宫中为景陌寒开辟出来的一处独院，离后宫尚远，只是景陌寒一日也未曾在这里住过，唯有一次也只过了半夜就走了，那次之后景园彻底荒废，里面却一直住着一个人，这个人已经在底下的密室里整整呆了二十年了。
　　高寿去这趟，不过是告诉那人，郑恒和景陌寒的女儿进宫了。

　　第八十章

　　高寿去这趟，不过是告诉那人，郑恒和景陌寒的女儿进宫了。
　　高寿看着小船儿飘远，驻在岸边，幽幽叹了口气，但愿皇上还念着旧情，别毁了陌寒的女儿。
　　景园已经荒废了近二十年，不知何故，无论春夏秋冬，皆是寸草不生，一副被造物主遗忘的惨淡景象，高寿从地上捡起一枝枯树杈，将主屋匾额上的蛛网除去，露出上面苍劲萧逸的‘景园’二字，看了半晌，苦笑出声，“我这是何苦，反正都没有人看了。”
　　又往西南角方向走了几步，在个土丘前坐了下来，将倒在地上的石碑扶将起来，用袖子仔仔细细擦了擦那上面的字，喃喃自语道：“陌寒，你在这里可寂寞？”
　　他空自抚着石碑叨念，土丘里却只有景陌寒生前所用衣物妆奁盒而已，真正的遗体已经化作骨灰被皇帝收走了。
　　随着石碑被扶起，地面上的坚石裂开一个缝隙，露出一个铁窗来，光线通过铁窗照进底下的空间，里面发出一声近似野兽呜咽的声音，还有铁索簌簌的声音。
　　高寿捧着石碑，道：“郑老爷子，咱们在此处一起等着，若千金能好好的回来，那你这一身的罪孽也就赎的圆满了。”
　　呜咽声戛然而止，铁索挣扎的声音却越演越烈，高寿不耐烦地往下瞥了瞥，只见一个须发花白的男子面目狰狞，奋力拉扯着铁链，似乎想挣脱束缚，前倾的瘦削的身子依稀可以看出曾经的健硕魁梧，可如今这把年纪又被关在地底整整二十年，说什么也没有当年的勇猛了。
　　何况这铁索是海上岛国进贡的深海玄铁所造，神兵利器都不见得砍得断，更别提单凭人力了。
　　高寿讽刺地笑了笑，“现在知道后悔，是不是有点晚了呢，郑老将军？”
　　小船悠悠荡荡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千金才到达这湖的另一边，岸边有个钓鱼台，上边坐了个带着斗笠的老翁，那老翁背影佝偻，衣衫破旧，很是普通。千金上了岸，站在钓鱼台下面，不知接下来该干什么。
　　“小姑娘，帮我拿个鱼饵过来，桶就在我身后。”她正在东张西望，斗笠下的钓鱼老翁突然发话。千金不确定的询问道：“你叫我？”
　　那老头头也不回地说：“难不成，你是老姑娘？”
　　千金勃然大怒，她在金瓦县的时候就常常被人戳着脊梁骨叫老姑娘，因为在金瓦，姑娘一般十四岁定亲，十五岁嫁人，十六七岁就孩子满地跑了，而她挑花的挑素的，一直挑到十八岁上也没嫁出去，虽则她自己并不介意，那是因为在金瓦县大家都知道是她在挑别人，而在京城，没有知道这些北京，只当她是别人挑剩下的，纯粹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她怎能不怒？
　　“老阿公，我是小姑娘，但是我不想帮你。”心情不爽，出言不善。
　　老头子颇有不悦，沉声道：“怎么，你爹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对老者不敬，对长辈不尊？”
　　千金一听他说道自己爹爹，万分不乐意了，大步跨前，道：“尊者自尊，你这么咄咄逼人，为老不尊，凭什么教训我？我爹虽然没把我教育成淑女闺秀，可至少不能让我随随便便吃了别人的亏去！”
　　那老头气呼呼地哼了一声，道：“老人家叫你拿个鱼饵，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年纪轻轻，怎的就算吃亏了？”
　　千金寸步不让，“你老人家也知道我年纪轻轻呀，那就不该叫我老姑娘！”
　　老头儿哼哧一声，拉起空荡荡的鱼钩，转身从背后掏了一把饵料，然后钩到鱼钩上去，又面朝湖，将线甩了出去。
　　千金更有理了，“你看看，你转个身就能够到的东西，非得支使我，你这叫倚老卖老。”她只顾着和老头儿吵嘴，倒没有注意道那人的长相，毕竟大半个斗笠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下巴来。
　　老头儿轻蔑地切了一声，安心钓鱼，不再理她。千金站了一会子，始终不见有人来引导自己面圣，觉得诡异而无聊，就在钓鱼台的台阶上坐下来，乘着阴凉，心中惴惴，脑中闪过万千念头。
　　“你爹除了叫你不吃亏，就没教你看清自己的身份，不要任性妄为？”背对着对，那老头忽然再开口，千金听不分明他的语气，却觉得他这样的话，既责备自己太任性，又把责备爹爹教女无方，实在是过分无礼。
　　只是，他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她，这里是皇宫，你个土包子别当是金瓦县你老子的地盘了，任你胡作非为也没人敢管你！千金被他说的有些难堪，不过紧张混乱的脑袋却因此清明了些许：皇宫现在戒严，不是谁都能进来的，能在这里悠闲钓鱼的人，多半不是简单人物，刚才说话那么冲，实在有些鲁莽。
　　想到这里，千金的态度立刻转变，好声好气地回道：“我爹很忙的，没时间教导我，我小得时候娘亲倒是经常讲些大道理给我听，也盼我能成长为名门闺秀，可惜她去世的早，我没人管教，难免拙劣些，刚才多有得罪，老阿公你可别往心里去。”
　　那老头听了这番言语却是手臂一僵，鱼杆咻地滑到水里，千金蓦然回头，反射性地去抓那鱼竿，动作有些猛了，身子朝前倾的厉害，眼看就要掉进水里，手臂突然被抓住，整个人往下倾倒的去向停了下来，千金胆战心惊地拍了拍胸脯，把手里的鱼竿递给老头，抬头看见他的脸却蓦然一怔。
　　“掉了就掉了吧，哪用得着冒着生命危险去捡。”那年轻的老头却是波澜不惊地承接着她惊呆的目光，把她拉到身边按坐下，又道：“即便你娘亲没有教你，你也该知道人命比鱼竿重要吧？”
　　千金慌里慌张地地起身在他身边跪下来，不知所措地摆弄着衣角，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斗笠下那张算得上年轻的脸不怒自威，没有表情的表情却能让人感觉到他的喜怒悲欢，此刻他漠然望着水面，笔直且长的睫毛一动不动，面部的线条有些绷紧，嘴角却生生扯出一个微笑的弧度。除了下巴上那三寸许长的灰白胡子，这人的面容赫然就是宫宴上，千金所见到的，高高在上的天下至尊。
　　“如果你是公主，朕定要花很多时间来教导你，绝不因为公事耽误了父女相处的光阴。”富有天下的九五之尊，此刻不仅穿的像个贫民，连说出的话都是这么感性随行，完全不似千金想象中豪迈大气的君王。
　　千金沉默着，不知该如何作答，或者说，不知怎么作答才不算错。
　　皇帝将鱼竿收回来，又从身后拿了一把饵料钩在鱼钩上，再次甩了出去，低声自语道：“朕就不信，今日钓不上一条鱼来。”
　　沉默了一会子，皇上忽然轻笑出声，道：“刚才不是挺能说，这会子怎么变哑巴了？”
　　千金抬了抬眼皮，见皇帝盯着浮子，面上柔缓了些，大着胆子清清嗓子道：“刚才不知是陛下，冒犯了皇上圣威，民女罪该万死。”顿了顿，不等皇上回答，又道：“不过，皇上可不要真的杀了我，要不然会被天下人笑。”
　　“哦？”皇帝略有不快地皱了皱眉，“你还有胆子要挟朕？”
　　千金忙得口头，一边喊着不敢，一边又支起身子据理力辩：“皇上，民女是为皇上的英明着想。皇上假扮成渔夫口出恶言挑衅民女，民女心中不快，愤然顶嘴乃人之常情，所谓不知者无罪，要是民女知道皇上的身份，无论如何不敢说半句怨言的。”
　　皇帝啪地一声扔掉了手里的鱼竿，大声道：“朕何时恶言挑衅你？”
　　千金想，你说的那句老姑娘还不算吗？可如今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再顶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了，只赔笑到：“陛下又扔了鱼竿，今日只怕钓不上来鱼了。”
　　皇帝黑云密布的脸忽然浮上两抹红云，他不甚自在的拾起鱼竿，拿起身后的竹篓，赖皮一般含糊说道：“不钓了，朕没兴致了。”
　　千金诧异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犯嘀咕，这是怎么回事，人都说皇上病中，却原来身子好好的，脑子出了问题么？那么正经严肃的一个大男人却跟孩子似的耍脾气，真是笑死人了。
　　皇帝越走越远，千金省了半天神才想起来，起身追去，追到皇帝身后，却听那人道：“朕叫你起来了吗？”
　　千金一口气就这么憋在了嗓子口，连连咳嗽起来。这皇上的腔调还真是像极了朱富贵，果然是有什么老子就有什么儿子啊，别扭得紧。
　　“哦，那民女回去跪着。”千金讪讪地说道。
　　皇帝却并不阻拦她，千金站在原地，心里暗骂自己犯贱，既然皇帝没说让你回去跪，你自己提出来干什么呀，傻子！
　　“那民女什么时候可以起来呢，陛下？”无奈，她死乞白赖地问了一句。
　　皇上脚步顿住，回身说道：“现下有个男子在御书房跪着要朕赐婚，朕告诉他已经把你许给别人，他却说早已和你四定终身，你可知在本朝，四定终身按律要处以怎样的刑罚？”
　　千金脑中一乍，顿觉全身力气尽失，难道朱富贵他就这么直刺刺地跑到皇上面前去说了？不对啊，没道理他比自己更先见到皇帝吧？
　　“男子暴晒而亡，女子入贱籍，终生不得改变。”皇上冷冷吐出这个结果，千金双眼猛地睁大，脑门一热就吼道：“皇上莫听他胡说，他是得了失心疯了。”
　　皇上冷笑一声，道：“他怎样，朕倒不关心，倒是你，狐媚功夫不少，引得朕的子侄们明争暗斗……”瞥了瞥千金煞白的脸色，将将咬出血珠来的嘴唇，他有些不忍，遂止住自己，换了句话，“他在殿中跪着，你若能跪地时间比他长，朕就饶了他，如何？”
　　千金忙不迭口头，喜不自禁。
　　却听皇帝又道：“朕只说饶了他，可没说饶了你，你莫高兴地太早。”
　　千金浑身一颤，强撑着说道：“陛下宽仁，能饶了他千金也感恩不尽。”
　　皇上笑了笑，低语道，你可是得先知道他是谁吧。这声音太小，千金根本听不见，皇上也没打算让她听见，又道：“你若不如他跪地时间长，就按律法处置，可知？”
　　千金艰难地点了点头。
　　皇上道：“那你便在这里跪着吧。”
　　千金就地跪了下来，顶着盛夏炎炎烈日，心中凄凉无比。仿佛是为了映照她的心境，远处葱葱郁郁的大树上传来知了凄惨的叫声。知了，知了，知了……知道终了……

　　第八十一章

　　千金就地跪了下来，顶着盛夏炎炎烈日，心中凄凉无比。仿佛是为了映照她的心境，远处葱葱郁郁的大树上传来知了凄惨的叫声。知了，知了，知了……知道终了……
　　千金在残败的景园跪了一整天，待到夜幕降临，院子里夜猫啼叫，凉风习习，月华如霜，树影斑驳，便如那鬼影一般招摇晃荡，夜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更似小鬼窃窃私语，商谈怎样将眼前弱不禁风的女子生吞活剥一般，自是将千金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她一会儿将身子的重量放在左膝，一会儿再换到右膝，一边还要屏息凝神，提防左右，所以不仅两膝已经肿胀麻木，连眉心都因为太过紧张而皱的疼了，如此一来反倒将自己以后的遭遇抛在脑后，暂且不再去想将要面临的浸猪笼的事情。
　　只是一日滴水未饮，粒米未进，身子亏虚，在凉风中有些发抖，她一边握着脖颈里的金猪祷告着大鬼小鬼别来找我，一边想着御书房里朱富贵到底跪了多久了，自己能不能胜过他。倒全然没有怪罪他此时不去战场协助哥哥，反倒鲁莽跑到皇帝面前自曝踪迹，连累了她。
　　她哪里知道朱富贵此时确实已经赶往北疆，虽则担心千金而一步三回头，可他对父亲哥哥弟弟们十分了解，知道此刻父亲还有能力控制朝局，断不至于剑拔弩张，倒是太后那边，随时可能扶持朱颐山，发动政变，必须先下手，把梁王控制在手里才能扭转乾坤，因此星火赶路，不敢停歇。
　　跪在御书房那人自然也不可能是皇子，千金是景家真命女的传人，皇家有祖训，帝王不能娶真命女，这档口，谁去要千金摆明了就是放弃皇位的争夺权，除了太子和朱颐山，暗地里相当皇帝的皇子大有人在，谁也不做这等傻事。就算是不想当皇帝的，也不敢在朱颐山落马，太子爷打压收服众皇子的时候做出头之鸟，把千金这块烫手山芋娶回家去。
　　宇文摸儿和千金怎么也料想不到，跪在御书房，求亲的人乃是玉生堂少东家——莫凌烟。
　　莫凌烟一介草民，求了千金去，不会借景家兵法兴风作浪，当权者放心，莫凌烟又是巨贾富商，名流雅士，娶了千金也不算埋没她的身份，莫凌烟还是当朝夏贵妃的亲表弟，得夏贵妃的引荐才上得金銮殿，入了御书房，面见当朝圣上，以诉衷情。
　　只是，他身为太子门客，在皇上病重，太子监国，六殿下被拘之时赫然进宫求亲，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而皇帝不见朝臣，不见子侄，偏生为他这个草民打开宫门，确实匪夷所思。
　　宫门外人人猜测，想通过宫中眼线打听一二，宫门内，除了皇帝和大内总感高寿却无人知晓御书房内发生的事情。皇上并不在宫中，高寿也在景园景陌寒的衣冠冢前守着，御书房里实实在在只有莫凌烟一个人而已。
　　他比千金早来一刻，也是一直跪着，御书房内虽然书香满殿，却空旷寒冷，月上树梢，掌灯太监也没有出现，他就这么跪在黑暗里，心中清明平静，全然不似千金那般惶恐焦躁。
　　跪地久了，膝盖以上和以下好似被砍成两半，莫凌烟却仍是挺直脊梁，轻轻闭着眼睛养神。
　　突然之间，静谧的黑夜被吱呀一声开门的声音打破，御书房厚重的金缘朱漆大门被推开，莫凌烟久闭的眼睛随着声音睁开，彩色琉璃宫灯的光芒似虹光万丈倾洒在来人身上，将她素白的简约宫装衬得华丽多彩，她的脸庞虽然被阴影遮挡，那曼妙的身材却被灯光描在地面上，凹凸有致，犹如少女。
　　“贵妃娘娘。”莫凌烟唤了一声，叩首行礼。
　　原来来人正是莫凌烟的嫡亲表姐，夏贵妃，闺名唤作夏如冰。她是后宫唯一一个皇贵妃，却行事低调，从来素衣素颜，温吞谦和，甚少参与后宫争斗，皇上去她宫里的时候也不多，宫人也与她交往甚浅，她膝下无子，多年来如同冰山上的雪莲一般清雅自洁，受人尊重。
　　“红尘俗号，不叫也罢。烟儿不若唤我一声表姐。”夏如冰走进来，径直到了书架旁，一边找着什么，一边不冷不热地同莫凌烟说着。
　　“是，表姐。”莫凌烟素知夏如冰冷淡性子，也知道她自二十二岁嫁入宫中便开始修佛，口中常念叨着红尘喧嚣，不若遁入空门等等混话，奈何皇家颜面不许她剃度出家，她就自个儿带发修行，对家里传的信最长出现的一句话就是，我活到这把年纪，看多了世事，才知道佛祖说的才是人间真理，我一生得失都非己愿，原本不甘，现在去无欲无求了。

　　第八十二章

　　夏如冰沉默不答，随手点了书架旁的蜡烛，举起来查找，摸着书楞，一本本掠过去，葱白纤细的手指起起落落煞具美感。莫凌烟心道，你和太子达成什么协议，将我顶到这风口浪尖，一个派我来求亲，一个打开宫门放我进来罚跪，却连原因也不告诉我，若不是莫家兴亡与太子帝运休戚相关，莫家几百年基业不能败在我手，我才不来此犯浑，娶个是祸不是福的女子，破坏他人姻缘。
　　“啊，就是它！果真在这里，那女人说的不错。”夏如冰惊呼一声，喜不自禁地自言自语，将一本薄册从书架里抽了出来，放下烛台，兀自站着查看，旁边的龙椅虽然空闲着，她自然不敢去坐。
　　莫凌烟眼神极好，黑夜里只要有少许月光他就能视物如常，视程也比旁人强上十倍，是以夏如冰虽离得远，烛光也不算亮堂，他却将那薄册封皮上的四个大字瞧得一清二楚，那是端正清秀的字体，写着，景家本纪。
　　莫凌烟眉头微微一皱，心想，相传景家族人天赋异禀因而为皇家所忌惮，早已逐代落寞，史官修世家本纪时也将之排除在外，为何这里却有一本景家本纪，表姐如何得知这本书，又为何对这书感兴趣呢？
　　夏如冰一边看一边不住点头，宁祥的脸上渐渐显现出诡异的笑容，嘴角弯弯，眼眸放光，说不出的艳丽邪魅，和那一身素气端庄的宫装很不相配。莫凌烟心中一凛，忽而想起十多年前父亲在莫家祠堂无意说的一句话来：君茨不肖，执意娶了南疆女子，家门日渐落败不说，连子息也稀疏，实在对不起祖宗。
　　君茨是父亲的字，那所谓的南疆女子便是莫凌烟的母亲。莫君茨在祠堂说这话的时候，夏如冰已经嫁入皇宫，本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莫家想着能占些表亲的光，没曾想莫凌烟的母亲、舅舅（也就是夏如冰的父亲）竟一夜之间失踪了，两家寻了两年多，都没找到两人，就建了衣冠冢，只当二人已死。莫凌烟原本不知道母亲身份，听父亲说起娶了南疆女子，疑窦丛生，便问父亲，那南疆女子是谁。
　　莫君茨告诉他，那南疆女子便是他的母亲。在当朝百姓心中，南疆是个神秘而可怕的地方，南疆人善于使蛊使毒，还摆布尸体操控僵尸，而且他们没有礼法，不通汉人言语，一切行动规则皆是族长说了算，可谓蛮不讲理而且阴狠毒辣，因而被称作南蛮子。莫凌烟小时候和别的孩子打架，总是被人骂做蛮子，他气怒不已，却也从未放在心上，听了父亲的话才知道那些孩子并非信口瞎叫。
　　父亲告诉他，他的母亲出自南疆一个叫流沙的女氏部族，是族长的女儿。这个部族以女为尊，也是女性养家觅食，男人就像她们的宠物，不劳而获，养尊处优，只有一点不好，那就是男子若出门需得经过女人同意，女人若不同意，男子就得在家待一辈子。莫凌烟的舅舅年少之时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个姓景的女子，接触到中原文化，因而对中原男子的自主自强的生活十分向往，便在那个景姓女子的帮助下，费尽千辛万苦从寨子里逃了出来。
　　莫凌烟的母亲接任族长之位，借着追缴弟弟的名义也从寨子里出来，先在大理白族聚集地找到了那个景姓女子，本想打探弟弟的下落，却被误会成要伤害那女子，那女子身边有许多擅长蛊术降头术的巫师，将莫凌烟的母亲重伤。
　　当是时莫凌烟的父亲做玉石生意，到了云南大理去采办原料，刚好邂逅了重伤的她，将她救活，此后两人日久生情，便私定终身，待莫君茨带着她回到京都之时，她已经珠胎暗结，有了孩子。
　　即便如此，莫家长辈却坚决不同意这个南蛮媳妇进门，都说南蛮子是受了诅咒的人，一辈子只能活在阴湿诡秘、毒虫乱舞的地方，会给家门带来巨大的不幸。莫凌烟的父亲尽是不听，便在府外单独建了一个府邸，给莫凌烟的母亲。
　　莫凌烟的母亲虽然是一族之长，却温柔贤惠，极尽女人的体贴，深得丈夫喜爱，她自身既享受到平等的夫妻之爱，也再不愿意回去。安顿下来两三年，突然接到弟弟的书信，才知道弟弟也在京城。于是莫凌烟舅舅一家才逐渐和莫家联系起来。
　　说起来，莫凌烟的舅舅成婚较早，生得孩子也比莫凌烟大几岁，便是他的表姐夏如冰。莫凌烟的母亲和舅舅除了长相有些南方，生活习性等与北方人无异，唯有这个夏如冰自小独孤不爱与人交谈，偏偏喜欢花鸟鱼虫，与它们对话，甚至能支使它们做事，行为颇有些诡异。
　　后来她的这些小动作被舅舅发现之后，严厉制止，再请琴棋书画的师傅好生调教，一二年过去，夏如冰俨然成了名门闺秀，于此同时，莫家的生意却日渐凋零，人丁也不兴旺了。莫君茨后来娶了几房小妾都只生女儿不生男，除他之外几个偏房堂兄弟更是一无所出。
　　莫君茨开始意识到，或许当年执意要娶南疆女子是错的，她们是受了诅咒的，莫家终究被牵连了。不知是他日渐无法掩饰的迁怒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某一天，当无尚的富贵荣华降临到表姐夏如冰的头上，这两个从南疆逃出来的兄妹却一起失踪了。
　　惨白的烛光照耀在夏如冰精致的侧脸上，阴测测的笑声逐渐大起来，莫凌烟看着这样的表姐，背后一阵阵冷汗，他往下看去，翻开的书页上写着奇形怪状的文字，在这些字符中夹杂着些许汉字都是人名，他都不认识。忽然一阵莫名的风吹过，另一页书犯了过来，三哥蝇头小楷一下子闯进莫凌烟的视线。
　　景如冰。

　　第八十三章

　　“烟儿，你跪地可累？”莫凌烟兀自怔忡，却听夏如冰清亮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他打了个颤，下意识地摇头，“不累，不累，我不累。”好像一旦说累，就表明自己不是真心求亲，犯了欺君大罪一般。
　　夏如冰将那本册子放回原处，轻轻一笑，施施然迈着水莲一般的步子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道：“烟儿，你可要好好跪着，郑千金是个好姑娘，就算你跪成一堆白骨，也该求她为妻。”
　　莫凌烟看着她柔媚温和的脸庞，没由来一阵心寒，实在想不透这个深居皇宫大内的女子到底有什么阴谋，和太子联合又有什么诡计，但他掌控家族生意多年，又在作为太子门客经历荣华危险皆有，自然修成一种镇定气度，当下纵眉一笑，道：“那是自然，表弟对千金用情已深，至死不渝。”
　　夏如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喃喃道：“一生之中，有个能让你爱到遑论生死的人，实在是一大幸事。烟儿，你便在此处跪着，我去景园和郑千金串通一番，皇上看你们情比金坚，定然不忍拆散。”说到这里，她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他这一生，最不愿意的就是拆散有情人。”说完顿了顿脚就走了。
　　莫凌烟被她这一来一去弄得一头雾水，膝头本来已经麻木没有知觉，想起她之前说起‘就算你跪成一堆白骨’又开始疼起来，他心道，千金是个好姑娘，却是景家唯一的传人，又是宝王府小王爷和三殿下挚爱之人，更是这天下有着狼子野心的人觊觎的人，我娶了她，对莫家只有灾难，比当年父亲娶了南疆来的母亲还要可怕。表姐既然对景家感兴趣，也该知道千金所代表的景家的政治地位，何以支持我娶她呢？
　　那所谓的景如冰又是怎么回事？
　　正想到此，听得一声‘莫主子’的呼唤，他抬头看去，见门口探过来一个圆圆的小脑袋，他认得此人是太子安排在宫内的接应太监之一贾远。
　　“莫主子，见到陛下了么？”贾远一边说，一边东张西望，生怕被人看见。
　　莫凌烟苦笑着摇摇头。贾远并不是御书房当值的太监，妄自打探皇上的消息，被人发现固然是死罪，莫凌烟居心也变得叵测，好像太子巴不得皇上薨没一样。
　　莫凌烟不会武功，不知道御书房四周布满大内密探，皇上的眼线，却有这份担心实属不易，那贾远却是个双面间谍，一面卖消息给太子，一面向皇上报告太子异动，他见夏贵妃进了御书房之后便跟着在门口偷听，没听到有用的消息，正悻悻要走，忽而看见墙头蹲着一只怪异至极的鸟儿，此鸟全身乌黑，唯有喙口为红，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身子单薄像一张纸，他掏出怀里的水晶片一看，那鸟儿竟然真的是一张纸而已，看见他的行动却展翅飞走，着实将他吓了一跳，为免行踪暴露，他只好退回去，假装和莫凌烟说话。
　　贾远自然知道此刻皇帝正在宫外一处别苑密会宝王府的小王爷，不在宫中，莫凌烟决计见不到皇帝，他只是随口一问，莫凌烟摇头，他又道：“太子爷嘱托，请莫主子坚持，蛊王萨伊已经在进京途中，郑小姐三日之内必嫁。”
　　莫凌烟道：“郑姑娘现在何处？”
　　贾远道：“奴才也不知。”
　　千金却在湖中张牙舞爪，好不狼狈！
　　她原本在景园中跪着，忽然听得一阵悠长的呜咽之声，想起从前貂小鱼讲得那些鬼故事，她吓得汗毛直立，接着目中出现一个一身白衣披头散发的女子，飞快地往自己飘来，那人衣摆恁长，将脚都遮住，一行一动当真如飘一般，千金胆战心惊，也顾不得什么圣旨不圣旨，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结果一不留神就退到湖里去了。
　　她不会游水，在湖中挣扎扑腾，喝了满肚子水，眼看就要沉下去，悲观绝望之中，蓦然开口喊道：“娘，救命！”人于危险之中叫娘乃是本能，景陌寒去世十年有余，千金于身死之际仍然叫喊娘亲的名字，足见血浓之情，实非后天情感可以比拟。
　　一声娘唤出口，腕子上突然多了两道冰凉刺骨的力道，一拉一提便将千金从水中拉了出来，千金急忙大吸空气，紧接着确实被那股力道甩开，狠狠摔到岸上去了，疼得她满地打滚。
　　“哎呀，摔疼你了吗？都是我不好。”夏如冰歉疚地蹲下身来将千金扶起，拍打着她身上的泥土。
　　她这看似轻柔的拍打实则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只是没有声响，千金被她拍得几乎吐血，骨头都在打颤，她想逃开这个女子的桎梏，手腕却被她抓的紧紧地，她听这人声音甜美温柔，回头一看却下了一条，此人正是那白衣女子，乌黑的头发自然散着没有任何束缚，红唇似血，妖冶邪魅，而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邪挑入鬓竟有几分六殿下朱颐山的影子，她脱口叫道：“原来你是朱颐山的娘亲吗？”
　　夏如冰一愣，微笑的脸登时狰狞起来，她愤愤地甩开千金，一脚踹在她的小腹上，狠狠道：“放你的狗屁！我这样年轻貌美，怎么生的出那么大又丑的儿子来！”
　　千金捂着肚子叫痛，心里却在说，粗俗的恶婆娘，简直和朱颐山是绝配！
　　夏如冰见她不答话，拧起她的耳朵逼问道：“你说，我这么年轻貌美的人，能生出那样的儿子来么？”
　　千金道：“自然是生不出来的。”
　　夏如冰更怒，啪地一巴掌拍在她脸颊，吼道：“放屁，放屁，放屁，全是放屁，谁说我生不出？！我只是不想生！！我要把他的儿子都杀死，才给他生孩子，我的孩子必须是独一无二最受宠的，如果还有其他的孩子和我的孩子分享父爱，我干脆就不要生！”
　　千金心中的小火球也爆发了，她向来不是个吃亏的人，之前被鬼影吓住，又落水受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才被夏如冰又踹又打，此刻被一巴掌拍醒，当即一脚踹出，正中夏如冰的胸口，将她踹出去两三米，千金趁热打铁，趁火打劫，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作势又要踹过去，夏如冰趁机抓住了她的脚，反手一扔，将她扔进了湖里，冷笑道：“就这些本事还敢和我作对，现让你陪陪这湖里的三千冤魂也不错！！”

　　第八十四章

　　夏如冰冷笑道：“就这些本事还敢和我作对，现让你陪陪这湖里的三千冤魂也不错！！”
　　她正笑着，水面忽然多了两个黑色的影子，夹着兀自扑腾不已的千金往远处游去。那两人水性显然极好，片刻已经游得很远，夏如冰脸色一沉，道：“你说把她交给我处置，却暗地里派人帮她，还是对那贱女人旧情不忘吧！我偏要绝了你这份儿心！”
　　说着展开手心，一个黑身红喙的纸鸟儿扑棱棱飞出来，夏如冰扬手一抛，命令道：“跟着他们！”然后闲庭信步绕着岸边走，一边走一边耳听八方，注意四周是否还有旁人，在她一双凤眼环视下，景园倒是出奇的安静，连风声都已经消停下来，夏如冰满意地微笑起来。
　　忽然空中传来翅膀扑动的声音，夏如冰抬头一看十三只纸鸟儿列队而归，依次落到她的肩膀上，她一只只地查看，知晓了蛊王、朱颐山、朱颐白、朱颐炎等几人的所在，最后两只追踪朱慕仙和朱旋影的鸟儿身上却空白一片，只字未有，她便想到，两个救走千金的人多半是他们。想到此，她加快了脚步，生怕到手的猎物就这么飞走了。
　　待到转入御苑的之流处，三人人影一闪，夏如冰在水中放下一片纸船，片刻间纸船暴涨变成一叶像模像样的小舟，夏如冰走进去，小舟无浆而动。
　　千金落水之时水中早已潜伏着两个黑衣人，两人各躲在钓鱼台两旁，彼此看不见，本来打算就在暗地里看着千金保护她，却不料夏贵妃突然出手，将千金扔进湖里，两人见千金不会游水，才赶紧过去救人，这才碰面。
　　千金被两方拉扯，怒而揭开他们的蒙面，彼此间才看清，原来这两人一个是九王爷宇文摸儿，另一个却是宝王府家臣，曾做过千金护卫的季南！
　　季南身份卑微，不得不服从九王爷的意愿往御苑方向游去，那里有接应他们的人。千金趴在摸儿的背上，心中又怒又悲，怒的是莫名其妙出现一女子对自己又打又骂，悲的是说不定朱富贵还在御书房跪着，她这一逃，皇帝便要处罚富贵，将他暴晒而死了。纵然皇帝顾念父子亲情，赦免了朱富贵，却也绝对不能允许他们在一起了。如果不能嫁给他，她这一生还有什么意思呢。
　　念及此，千金心中当真是悲痛绝伦，泪如泉涌，推开摸儿就往水底钻，她想一死了之！
　　摸儿还未及反应就觉得身上的重量消失，季南迅速地潜入水下，想把千金拉上来，千金却死意甚坚，沉沉往下坠。摸儿急忙调转身子也要去拉人，却不料黑暗中一只飞镖破空而来，他忙的闪身一躲，却见那飞镖入水即没，水面升起一片幽蓝色的烟雾来，他大吃一惊，定睛一看，却是一团模糊的人脸，青面獠牙，龇牙咧嘴地呼啸朝他过来。
　　宇文吃惊之下连喝几口湖水，吭哧吭哧地咳嗽起来，飞镖却接连而至，幽蓝色的雾气逐渐覆盖了他身子周围的水面，只听阵阵磨牙之声让人毛骨悚然，浑身鸡皮疙瘩乱掉。蓦地肩膀一阵剧痛，他回首一看，一团鬼脸雾气正附在自己肩头撕咬，而伤处白骨森森，血流如注，这一流血当真便如蚂蚁窝倒了一滴蜂蜜，众鬼嘶吼着扑将上来，宇文摸儿抽出宝剑，连连挥舞，将几团雾气打散，过不多时，那些四散的鬼脸却又重新聚齐，再次朝他攻来。
　　情急之下，右手边忽然有人影滑过，他看见季南带着千金游走，心下安定，想到，这番也好，无论如何将千金救了，不算辜负小白。
　　接着又和那些雾气纠缠起来。
　　那些鬼脸雾气虽然没有实体，那几乎占了一整张脸的大嘴巴却着实厉害，很快，一代风流大侠宇文摸儿渐渐不支，那些鬼见他有衰颓的势头，都很兴奋，磨牙霍霍。突然一声疾利的尖叫将这些雾气拨开，随之一道金光想孔雀屏一样在水面上展开，宇文只觉肩头一软，身子已经被千金抱住，他有些尴尬地瞥过头去，果见千金软绵绵的胸脯正抵在自己肩头，脸上不禁一红。
　　千金却是一派正气凛然，抱着他，瞪着鬼脸，喝道：“何方妖孽，敢伤宇文，先得把我撂倒！”这番话是从前和小鱼混街的时候学会的，千金自以为很义气很有气势，便大喊出来，心中却是跳得飞快，一张小脸吓得惨白。
　　宇文自身难保，听了这话却忍不住笑出来，他指了指千金颈间发着金光的东西，在她耳边耳语道：“我说，你自己吓得浑身哆嗦，还敢回来逞英雄？从哪里捡了这么个好玩意，把这些牛鬼蛇神吓得抱头鼠窜？”
　　千金一愣，仔细一看，幽蓝色的烟雾果然越来越淡，似乎对自己胸前的金光颇有忌惮，也是迷惑不解，皱眉道：“这是萨伊给我的百日礼，只有防止生病的蛊，不知为什么突然发光哎！”
　　“萨伊？蛊王萨伊吗？”季南和宇文一起问道。
　　千金点点头，“嗯，萨伊和我娘是极好的朋友，送给我许多护身的饰品，可惜我小时候太过顽皮都在玩耍的时候弄丢了，只剩了这么一件。”
　　两人听她这么说均感惋惜，不住摇头。千金则摸着发光的小金猪，大感疑惑，当那些鬼脸烟雾完全散去之后，金光也暗淡下来。
　　“莫非世上真有鬼神？飞镖射到水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呢？”宇文纳闷地说道。
　　季南唏嘘道：“小人曾听人说，宫里有个镜冤湖，宫里含冤而死的宫女太监还有些不得宠的嫔妃死后都被扔进这里，日久天长，这湖里怨气甚众，夜晚便有不干净的东西出来勾魂，总管大太监便瞒着皇上请了一个有名的术士，以一面神镜为封印，将湖里的冤魂永远封在湖底，不得出来害人。如果咱们所在的湖泊便是那所谓的镜冤湖的话，那飞镖上多半涂有破坏神镜力量的东西，将这些冤魂解放出来了。”
　　“我的娘呀，原来这湖竟然是……是个万葬场……咱们快上岸，快上岸吧！”千金一听便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在宇文身上哀求他离开。全然把自己刚才赴死的心思忘记了。其实，刚才她那心思生出来也是因为这湖里的冤魂勾魂罢了。
　　宇文啧啧两声，却道：“镜冤湖，镜冤湖，景园湖……那么咱们所在的地方便是皇宫内最大的秘密——景园吗？那正老将军……”他说到此，忽听一阵轻柔荡漾的小声随风入耳，那声音甜腻蚀骨，叫人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只想一辈子都听着。
　　“九王爷风流儒雅，神仙般的人物，怎么今晚弄得如此狼狈？我还记得去年八月中秋，你我二人对饮月下，吟诗作对，舞剑弄影，好生旖旎，你，还记得吗？”随着话音，湖面上一叶扁舟慢慢靠近，舟上一白衣女子，清雅秀丽，出尘脱俗，浅笑荡漾，素手相叠，便如那庙里的观音一般端庄高雅，叫人心生敬仰、爱慕。
　　千金是女子不会对这等绝色心动，季南心有锦绣，心无旁骛，也不动心，只有宇文摸儿看得如痴如醉，便如中了邪一般，朝她划去，千金和季南忙将他拉回来，喝道：“你这妖女，使什么狐媚妖术，把我朋友迷惑！皇宫乃天子所居之地，你这样的妖孽怎敢撒野？！！”
　　千金一通吼完，那白衣女子却是理也不理她，只对着九王爷道：“慕仙，你说和我在一起连那神仙也懒得做，只盼能与我长相思守，可是真的？”
　　宇文摸儿不住点头，奋力朝她游去。季南和千金二人只得死拉着。
　　千金还欲再吼，季南却知她说来说去不过是骗人钱财的道士和尚常说的无用之言，当下在宇文摸儿脖子上砍了一掌道声得罪，夹着千金就往对岸游去，却不是向着御苑的方向，而是向着宝王府接应之人所在，尘泥宫去。
　　白衣女子趋船追着，船速飞快，却和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似乎颇有忌惮。
　　季南便对千金说道：“表姑娘，这妖人好像怕你脖颈上的东西，我用掌力将你送上岸去，你不管路上有什么只管往前跑，直跑到一块尘泥宫的匾额下，大呼救命，便有人出来接应你，无论身后发生什么，切莫回头！”
　　千金摇头，道：“不成，你让我走，难道舍身兑付那妖女吗？我不能让你死！她如果怕我，我更不能逃，况且，她还无缘无故打我好几下，我要一并讨还回来！”
　　季南大急，却听背后那阴柔的声音道：“郑姑娘固然有志气，这才不丢了你爹爹娘亲的脸面。”
　　千金恨恨道：“你这女子看着端庄，想不到一身贱骨头！”
　　这话好似触动了夏如冰的痛楚，她勃然一怒，挥掌放出一片纸页，那纸页出掌之时还是普通的纸，飞来之时却慢慢变化，成了一记飞镖，季南将千金的头拨拉开，夏如冰怒道：“没教养的臭丫头，也就景陌寒那下贱女人能生养出你这样的下三滥！”
　　千金胸中腾地烧起火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一把将季南推开，将藏在手里的簪子对着夏如冰狠狠扔过去，夏如冰不屑地冷哼一声，又甩出一张纸片，这簪子却如利剑一般将飞镖从中抛开，半分不差地朝夏如冰的面庞射去，夏如冰一寒，忙得闪身躲过，那簪子落入水中，但听一阵阵撕心裂肺地嚎叫传来，原来簪子插中了湖中一连串几十个怨魂！
　　夏如冰脸色一阵惨白，继而却突然潮红涌现，兴奋地两眼放光，她原本忌惮九王爷的身份和血统，现下他昏了过去，她也不必再伪装，抛开两袖得意地大笑起来：“好！好！好极！血媒果然在你身上，效用也果然非一般蛊虫所比！！”然后眉目凌然，咬牙切齿道：“景陌寒那永世不得超生的贱女人，骗我入宫，却将血媒给了你，真是无耻，卑鄙，活该死无全尸！！”
　　千金怒骂道：“你才是顶顶下贱的贱女人，不，你不是女人，你是毛虫，蚂蚁，蛆虫，你是最最渺小肮脏的东西，我娘的东西不给我，难道给你这样下贱的外人么？”她倒不晓得血媒便是她脖颈里小金猪上种的蛊虫，是御用一切阴魂的媒介，只道夏如冰辱骂自己娘亲才反击回去。
　　这句下贱的外人又触了夏如冰的霉头，她怒极不断甩出飞镖，都被季南一一挡过，她也不管有没有射中，仍是不停发射，过了一会子，季南应接不暇，眼见便要中镖，夏如冰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啊，呜呜，我是外人，啊，我做了三十多年的景家人，为景陌寒驱使卖命，竟然还成了外人，可笑啊可笑！”声嘶力竭，直上云霄，听之无不为之难过。

　　第八十五章

　　“啊，呜呜，我是外人，啊，我做了三十多年的景家人，为景陌寒驱使卖命，竟然还成了外人，可笑啊可笑！”声嘶力竭，直上云霄，听之无不为之难过。
　　季南心下稍微一荡，便觉胸闷无比，随着夏如冰的声音，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浓血，千金立刻清醒，拼命摇着他，“季南，你快带我游到岸上去，她会妖术啊，她会妖术！”
　　季南依言夹着她和九王爷拼命往前游，夏如冰催船而追，快到岸上的时候突然季南忽然脚底一滑，千金被抛入水中，紧接着后颈被抓住，她还未将口中的湖水吐出来，人已经被扔到岸上，扑通一声，筋骨都要断掉。
　　却是离尘泥宫和御苑都很远的地方，千金挣扎着要起来，夏如冰已经抓起她的领子，疾步如飞往远处破败的建筑奔去。
　　“千金！”颠簸戛然而止，只听一声呼唤，千金抬起胀痛不已的脑袋一看，高公公正站在前面，惊怒不已地看着他们二人，语气既担心又愤怒。千金有气无力地说道：“高公公，救命啊！”
　　她这话说的声音极轻，却仍然被地下密室的人听见，铁索簌簌而动，低沉的怒吼生被墙壁反弹了数次才传到地上来，变得如同狂魔乱吼一般令人生畏。
　　高寿深深吐出一口气，望着夏如冰道：“皇上，到底把郑姑娘交给你了？”
　　夏如冰温婉一笑，柔柔地说道：“他哪有一件事不依着我？我明明是血统高贵的景家人，景陌寒的亲妹子，那贱女子却把我送给南蛮子扶养，那两个南疆疯子用我的身体养蛊，三十年来我没有一日不受折磨，你说，我怎能不报复她？”
　　高寿道：“陌寒原来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何况送走你的是景陌寒又不是郑千金，你何必报复她？”
　　夏如冰哼笑一声，道：“高寿，你明知道景陌寒早就遭了天谴，一命呜呼了，我找她报仇难不成要跟去阴间吗？母不在，女受过，她代替母亲受过难道不应该吗？何况，你知道，她可是景陌寒和郑恒那野小子生得野种，皇帝可厌得紧呢！”
　　“胡说！皇上答应过陌寒，将来绝不伤害她的子女，更承诺她不可逼迫她的子女嫁娶不愿意嫁或者娶的人，要竭尽全力让她的孩子和爱人在一起！”高寿激动地大喊。
　　夏如冰脸色一沉：“几十年前的承诺，提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了。你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了，应该知道什么叫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吧？”
　　高寿一滞，皇上对夏如冰的纵容确实不一般，不仅允许她习武养蛊，更允许她易容出宫，随心所欲，难道真的忘了二十年前的情意，移情别恋了吗？
　　想到此老泪纵横，摸着手里的石碑，抽噎不止。
　　夏如冰冷喝道：“哭哭啼啼成何体统，闪开！我要让郑老头看看他造的孽！”
　　说着已经伸手将高寿拨开，一掌拍碎石碑，高寿大叫一声，地面上那个铁窗卡擦一声打开，夏如冰夹着千金跳了下去。
　　光线暗淡，夏如冰点起火折子，点燃囚室里的火把蜡烛，登时亮堂起来，千金听见昂地一声惨呼，抬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见一副黝黑粗壮的铁架子，铁架上拴着一个全身布满铁链的白发老人，那人垂首，不住呜咽，摸样甚可怜。
　　夏如冰伸手将千金拉起来，轻柔地说道：“郑姑娘，这人便是你爹的亲爹，你的亲爷爷，你不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么？”
　　千金浑身一颤，猛地推了她一把，道：“你胡说！你胡说！我爷爷在二十年前就战死沙场了，皇上赐谥号神勇护国将军，安定公，怎么可能还活着！”
　　那老人突然抽噎起来，短促的呼吸，断断续续的抽泣，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喜爱如冰挑了挑眉，冷笑一声道：“郑姑娘，我今日带你来，只想告诉你，皇上是怎么囚禁你爷爷，胁迫你爹爹，压制你哥哥的，你们郑家和朱家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断不能再有什么情分了，景陌寒既然是郑家的人，做了鬼也不能再来纠缠皇上，否则就是不忠不孝，大逆不道的贱妇！”
　　千金又怒又难过，怒的是她连番几次侮辱母亲，难过的是，若她所言非虚，那她和朱富贵岂不是仇人？
　　她慢慢走过去，轻轻抬起老者的头，一张沟壑纵横、泪迹斑斑的老脸出现在面前，虽然五官已被耸拉的面皮遮盖原本摸样，可那双饱含情感的眼睛却诉说着两人之间血浓于水的亲情，千金摇着头，泪一颗颗滴落，哑着嗓子道：“谁害你这样？”
　　她不敢问，你是谁，生怕那个答案将把她和朱富贵划在银河两边，永不得厮守。
　　那老者迟疑再三，只字未吐，突然转过脸，对夏如冰吼道：“你小时候就是菩萨面，蛇蝎心，陌寒好心将你送给流沙部落的族长弟弟扶养免得将来学会景家秘诀，霍乱天下，可你以怨报德，联合太后害死其他皇子逼迫六皇子登基，害他不能娶了陌寒，我儿恒对陌寒一往情深，在她走投无路之时娶她过门，有什么过错，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哟！”夏如冰不被这番指责所动，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说道：“郑老爷子，在亲孙女面前，你倒推卸的一干二净啊！二十年前我可十三岁了，能把皇上抚上皇位，怎么可能忘了当年发生的事情？我十分清楚的记得，皇上要和景陌寒私奔的时候，是你将她灌了春药送到儿子房里的，生米既然做成了熟饭，景陌寒没有颜面再见皇上，不得已嫁给郑恒，皇上那时可是伤心欲绝，自绝于外面的镜冤湖呢！哦，是了，那时候镜冤湖还叫小寒湖，后来死了太多人，才改了名字的。呵呵，在这件事上，郑老爷子，您的功劳着实不小。”
　　千金震惊地看着那头发花白的老头，心想果真如此的话，皇帝怎能允许我嫁给朱富贵，我爹又怎么允许我嫁给朱家人？我娘一声的悲苦原来都是此人造成！若没有当年那一春药，我娘与当年的六皇子私奔，在鸟语花香的地方隐居过着幸福的生活，那该羡煞神仙了！
　　可我娘却流了一辈子泪啊！
　　那老头愤愤地挣扎着，恨不得扑上去将夏如冰撕碎一般，嘴里兀自嘶吼着，却也不解释，千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夏如冰得意地笑起来，呵呵呵呵，“老爷子可别激动嘛，要不然连宝贝儿子最后一眼都见不到！景陌寒嫁给郑恒之后，郑恒得了景家兵法在战场上便如有神助，二十年来从未输过一场仗，景陌寒又贤惠至极，给他纳了九个小老婆，生了八个儿子，也都个个成才，尤其是你那二孙子郑永亦，用兵如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简直就如景家先祖一般！郑老爷子，你当年那一举当真是圣明至极啊！”
　　那老头听了这话，慢慢安静下来，呢喃道：“当真的话，为了光耀郑家，老夫一人下地狱也值了！”
　　“你牺牲我娘的幸福，来成全郑家的荣耀？！！”千金突然扑过去，揪住他破碎不堪的领子，哭喊道，“你要荣耀可以拼搏努力，勤学苦钻研，凭什么要牺牲别人？”
　　那老头脸有愧色，撇过头不看她，低声道：“一人之力，培养出八九个将军，造福当朝数以不计的百姓，此等大义，陌寒也曾跟老夫谈过。当年，非老夫逼迫她，而是她自愿，之所以那样做，是为了绝了皇上念头，让他早日断情。”
　　“狗屁！！”千金咆哮，“你不知道我娘日夜流泪，天天作诗，字里行间泣血悲伤，谁看了都要悲伤好多天，她自己有多苦你知道吗？”
　　“孩子，你母亲的牺牲，是为了苍生啊！”老头劝道。
　　千金连连摇头：“狗屁狗屁，狗屁！就算天下人都死光了，我也要和他在一起！”她依然把娘亲的情况安在自己身上，想着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挡她和朱富贵在一起的决心！
　　老头训斥道：“女子一生只有一个男人，可男人却胸怀天下，陌寒是不忍心斩断皇上的梦想和抱负，如果男人没了事业，还算是男人吗？！”
　　千金蓦然睁开眼睛，怔怔说道：“算！当然算！不是所有男人都致力治国平天下，还有的男人即便躬耕陇亩，种花赏菊也可以气概盖天！世上就是有那种男人只愿意一生一世一双人！！”说道这里，千金悲痛地坐到地上，幽幽道：“为什么，你们都要妄自揣测男人的心思，不能让他自己决定到底要什么，非要代替他做决定呢？”
　　老头儿和夏如冰皆沉默了。
　　千金道：“就算郑家和朱家不共戴天，我和朱富贵是没有仇怨的，我要去找他，他生我生，他亡我便不独活，你们想怎么争就怎么争吧！”说着站起来，拔脚就往外走。
　　‘啪啪’身后猛地传来掌心相击的声音，但听夏如冰说道：“好啊，很好，景家的女子果然都是一样的心狠手辣，不把礼法纲常放在眼里！景陌寒如此，我如此，你如此，大姐景离忧也如此！呵呵，你大概不知道吧，此刻你的心上人已经在阴曹地府了，景离忧为了逼迫你嫁给朱旋影，将王府里最精英的杀手都派去南疆！”
　　千金心头猛然一阵刺痛，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僵硬地转过身，颤抖着问：“你……你说什么？”
　　“我说，在皇上把你传召进宫的时候，你的心上人说不定早就命丧姚静姝刀下了！”
　　千金身子一晃，“你说，姚静姝……姚静姝？”
　　夏如冰点头道：“又一个悲哀的景家人罢了，什么姚静姝，不过是个化名。景家总是这样，未免被一网打尽，总把几个孩子藏在别处，改名换姓。还说什么为她好，哼！她是景离忧手中一粒很有用的棋子呢！”
　　千金再也受不住，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指着夏如冰道：“你……你……你们好狠的心！”
　　夏如冰邪魅一笑：“应该说，我们。郑千金，当你把姚静姝的孩子打掉的时候，也有杀人的心思吧！”

　　第八十六章

　　夏如冰邪魅一笑：“应该说，我们。郑千金，当你把姚静姝的孩子打掉的时候，也有杀人的心思吧！”
　　千金瑟缩一下，转过头去不屑理她，对那老头说道：“你真是我爷爷？”
　　那老头还没说话，忽听一人道：“郑老将军！”千金回头一看却是九王爷不知何时跳了下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人，黑衣裹身，蒙着面庞，身材修长，身形有些眼熟，千金想既然他不愿意现身，她也懒得去猜测，当下凑到宇文摸儿耳边小声说道：“这老头真是我爷爷？”
　　宇文点点头，上前跪下扣了个头，说道：“老将军，二十年前小九年龄还小，却对将军雄姿英发将台点兵的情景记忆深刻，这么多年来小九只当您战死沙场，英勇殉国，没想到竟……竟委屈在这里……”话语中颇有些哽咽，郑老将军当年是宇文的偶像，当年的偶像雄鹰折翼，怎令人不心酸？
　　老头儿也是老泪纵横，道：“老夫还不若战死沙场来得痛快来哉！”
　　九王爷激动之下，冲动地说道：“老将军切莫哀伤，您的孙子郑永亦是皇上敕封的振军大将军，今日刚刚哉北疆打了打胜仗，大大地为郑家光宗耀祖了！”
　　千金一听他说哥哥打了胜仗，心下大喜，转而想到，哥哥打仗之余就算有能力来照顾朱富贵，可这一天时间他肯定还没到北疆，路上不知是否安全。忧心忡忡之际，手掌突然传来一阵温暖，指缝撑开，五个指头插了进来，和她的手指一起十指相扣，原来那个黑衣人握住了她的手。
　　千金先是看了看他遮得严严实实的脸，再看看那修长白皙的手指，猛然意识到，这人竟是朱旋影！！
　　不自觉想松开手，他却握得更紧，千金倒退一步，他逼进一步，不经意转头，掠过她的耳边，小声道：“相公来的晚了，娘子难道生气了吗？”
　　千金怔怔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酸涩不堪，就在昨天，她还打算和朱富贵私奔，置他的面子和感情于不顾，他却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先派了季南来相救，然后又亲自来了，以他的身份，私闯皇宫囚室，那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又听九王爷道：“小九这就给老将军除去身上这铁链！”
　　老头儿道：“万万不可！老夫当年犯了大错，被皇上囚在这里二十年乃是罪有应得，九殿下千万不可为了老夫将死之人，与皇上作对！”
　　千金心又是一沉，他说，被皇上囚禁在这里，看来夏如冰说的不错，郑家和朱家果然有着二十年的恩怨，她和朱富贵之间艮着家族仇怨，这些她不在乎，可朱富贵呢？他会和她一样坚定彼此的情感么？
　　九王爷刚把剑拔出来，闻言一顿，看了看夏如冰道：“今日情况特殊，小九怕不把老爷子救出去，有些人便要痛下杀手了。”
　　夏如冰冷然一笑，道：“是啊，老家伙，他说的对，你还是成全他一片孝心吧！将来把千金嫁给他报恩就是！”
　　千金听她拿自己当筹码，气愤地要去打人，被朱旋影拉了回来，摸儿看了她一眼，举剑就要砍，千金屏住呼吸不知该不该阻止，如果不阻止，摸儿就会因此触怒皇帝，如果阻止，放任祖父在此囚禁，那就是大大的不孝。正在她为难的时候，忽听一声尖利的‘且慢’，众人往右手方看去，一扇铁门打开，高寿举着一道明黄的圣旨走了进来，拖着长腔道：“圣旨到。”
　　九王爷带领大家跪下接旨，夏如冰独独不跪，她得意地说道：“皇上特允了我跪天跪地跪父母，其他一概无需弯身。”
　　众人皆想，皇上对着妖女果然宠纵。
　　高寿打开卷轴，捏着嗓子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犯郑承天罪孽深重，朕仁德治天下，念其战功勋卓，将其囚禁于此，二十年整，盼其反思，改邪归正，不思此贼顽固邪恶，今联络宝王府一干人等，挟天子号令禁卫军，意图谋反。朕仁至义尽，为国家安定，只得将此贼赐死，万念往生。钦此。”
　　话音一落，便有一片惊诧呼声，朱旋影的手更是骤然攥紧，千金脑中茫然一片，只听联络宝王府一干人等意图谋反……赐死，心痛难当，眼泪差点逼出来。
　　她冲过去，抱住高寿的肩摇晃着：“高公公，皇上搞错了，我爷爷给囚禁在这里，谁都不晓得，又给铁链锁着，如何谋反？宝王爷忠君奉主，怎么会造反？你去跟皇上说，他一定搞错了！”
　　高寿面无表情地拂去她的手，道：“郑姑娘，这是朝廷政治，你一个女子最好不要插嘴。”而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递给夏如冰，道：“贵妃娘娘，皇上口谕，令贵妃娘娘亲自行刑。”
　　夏如冰登时色变，笑吟吟的脸扭曲起来，“你开什么玩笑？！这样一个死老头，任谁都杀得了，为何为要我动手？”那不是要郑家的人都恨我入骨么！！
　　高寿仍旧面无表情地举着匕首，恭敬地说：“皇上口谕，请贵妃娘娘行刑。”
　　“你！”夏如冰又气又怕，无奈地结果匕首，朝郑承天走去。她万万想不到，皇上答应把千金交给她处置，还会留此后手。如今千金身边有九王爷和黑衣人保护，无论如何也杀不了了，一旦放回活口，那就等于放虎归山，总有一天，郑家要将她夏如冰碎尸万段！想到此，她全身瑟瑟发抖，这才知道坐在龙椅上那个男人心机有多么深沉，自己从未了解他，更没有得到他！
　　朱旋影也是全身冰凉，皇上突然约他在别苑相见，他虽然不知皇上此举用心如何，却不得不去，哪知去了之后，皇帝就告诉他，千金在皇宫被夏贵妃追杀，十分危险，他自然万分担心，当即派了季南前来救援。皇上却悠哉游哉与他下棋，直到入了夜季南还没归来，才懒洋洋开口，说道，只怕都没有活口了。朱旋影那时候已经隐约觉得皇上在引他去皇宫，却难以放下千金不管，所以冒着巨大的危险来了，果然中了皇帝的圈套！
　　他现在可以想象，皇帝一定对外宣称，他将皇帝绑架囚禁在别苑，意图不轨，如果这件事不足以服众，他还闯进景园密会郑老将军，那谋反的意图就十分明显了！
　　他冷汗涔涔，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多年，却一招就被皇上拿下！
　　宝王府果然成了新皇登基前的铺垫！！
　　他知道了这一点，却仍不知道皇帝选了谁做继承人，当真是输得一塌糊涂，心中惊惧懊恼，万念俱灰。
　　夏如冰举起匕首，郑承天突然喊道：“千金，你过来，我有句话要交代给你！”
　　千金兀自凄苦，皇上先囚禁祖父二十年，又在自己面前赐死他，无疑加深了郑家和朱家的仇恨，她和朱富贵之间的鸿沟自然也深了，将来就算还能再见，不知还能否突破两家恩怨走到一起。高寿此前对夏如冰说，皇上答应了娘亲要成全她和她的爱人，绝不拆散两人，可现在的一切无疑都和当年的承诺朝相反的方向进行着。难道皇帝真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吗？
　　她慢慢走到老将军身边，跪下来，哭道：“爷爷，孙女不孝，救……”嗓子哽咽地厉害，根本说不下去。

　　第八十七章

　　郑承天哈哈大笑三声，道：“傻丫头，二十年来你爷爷无一日不再盼望这一日的到来，皇上总算怜惜老夫，让我死在刀下，那也痛痛快快，总比老死被人羞辱而死要强上百倍千倍，况且当年，哎，不说也罢！你过来，我还有个遗愿未了，你帮我实现吧！”
　　千金走了过去，一把拂开举着匕首的夏如冰，郑老将军将嘴贴着她的耳朵说了几句，只见千金脸色先是忧惧痛苦，慢慢转忧为喜，继而彻底放松，轻轻叹了口气，末了还有些不置信地问道，“当真？”
　　老将军点头，眼神中也带着欢喜。
　　千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果真如此，孙儿只能从命。”说罢竟转过身去，再也不看爷爷第二眼，对高寿说道：“请高公公带路吧，我要出去。”
　　高寿道：“咱家还要看着夏贵妃行刑，请姑娘少待片刻！”
　　千金怒道：“什么？你要我亲眼看着爷爷被杀却无能为力吗？你是要我不忠还是不孝？”
　　高寿一滞，眉头拧在一起，说不出话来。
　　千金怒气冲冲地对朱旋影说，“大侠，拜托你送我上去。”
　　朱旋影正巴不得赶紧离开，好和王府的人联系，查探一下外面的情况，当下搂着千金的腰肢，往上一跃，只听下面，九王爷和高公公、夏如冰交涉着要救郑承天，千金心中拧痛，疾步往前走，却是毫无方向感，如同无头苍蝇一般，朱旋影将她拉住，道：“门在这边。”
　　千金猛地转身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抓着他的臂膀，颤声道：“表哥，你可愿意跟我走，再也不回京城？”
　　朱旋影身子一僵，缓了一会子，抬起千金的下巴，灼灼地看着她，情意幽深，千金有些承受不住，撇过头去。朱旋影轻笑出声，“还道你终于爱上我，想和我厮守一生，却不过是骗我离开这里的法子罢了。”放开她，往湖边走了两步，望着湖面上粼粼的月光，幽幽叹了口气，“父母部下皆在此，我怎能独自逃命，如若那般，你更将我看轻了。”
　　千金急道：“我从未将你看轻。”
　　朱旋影笑了笑，道：“林洛已经找到，可惜仍旧昏迷未醒，清清照顾他，两人已经按你所说去往金瓦，望你日后多加照顾。”
　　千金道：“是。”
　　朱旋影又道：“今日太子派莫凌烟去皇上面前求亲，皇上未置可否，可已经将你我原来的婚约作废，这样宝王府遭逢大难，你不会受到牵连。莫凌烟是太子门客，他若娶了你，你景家的军事秘诀便可为太子所用，太子以为皇帝病重，过早暴露野心，前途一片昏暗，朱颐白押宝押错了。”
　　千金呢喃，原来是他，夏贵妃说朱富贵或许死在姚静姝刀下，看来不假。心下惶恐不已，不自觉将身边一株枯死的小树这段，啪地一声，在静谧至极的夜里显得无比突兀。
　　两人都是一凛。此处哪里是说话的地方！
　　朱旋影背起千金逃出皇宫去，往京郊农居奔去。
　　千金最后看了一眼那破败的院子，看着隐隐透着灯光的地牢，想着自以为死去二十多年的祖父竟然‘死而复生’还说出母亲和皇上当年一段刻骨的爱恋，可是转眼就要真的死去，当真如梦幻一般，纵然对这个爷爷没什么真实的感情，也怨恨他造就母亲悲哀一生，可亲历至亲的死亡还是有些决绝的难过。
　　到了农居，远远就看见里面灯光温暖，门口马灯下站着一个玄衣劲装的女子，正翘首以盼，不安地踱步，她身后还有两匹马儿也不安分地打着响鼻，不停地踢踏着。千金认得那人便是朱富贵的青梅竹马苏儿，咦了一声，刚要与她打招呼，朱旋影却转了个弯，隐身在一个土丘后。
　　千金不解地看着他，他将面罩拿下来，俯身吻下来，准确无误地含住了千金的唇瓣，忘情地流连着，千金脑中嗡地一声，手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却终究没有将他推开。
　　朱旋影没有深入，慢慢将唇移到千金的鼻尖，又从鼻尖道额头，蜻蜓点水般亲了亲，抚着她的肩膀，低声呼唤道：“千金，千金，千金……”
　　千金听出这声音里的悲观绝望心中疼得紧，说不出话来。
　　朱旋影坚持不懈地呼唤着，“千金，你回答我，千金，千金，千金啊，你回答我……”
　　千金泪流满面，一开口就哽咽出声。朱旋影将她拥抱在怀，坏笑道：“哈，你是在这里的，身体在我怀里，我叫你，你回答我，你为我而流泪，你的心也在！千金，你要记住，下辈子还要嫁给我……”说道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没有了声响，胸膛却起伏不已。
　　千金咬着下唇，紧紧抱着他，道：“表哥，你可知，我记了你十年，你要是早三个月来接我多好……”
　　朱旋影道：“我早去了两年，菩萨仍把你送给了朱颐白。只怪我福缘浅薄，但只要你答应，下辈子我等着你，永不放弃。”
　　千金知道他悲观之下，希望得到自己一言承诺，便道：“好，如果你早我死去，就等我，如果比我死的晚，我可不等你！”
　　朱旋影满足地笑了，放开千金，拉着她走出去到：“好了，走吧，苏姑娘等你良久了，朱颐白，哦不，朱富贵也在雍州等你等得急了，快些去吧。”
　　千金一怔，继而相通，他这么说，富贵一定没事！而他当初虽然走了，可定不放心自己，让摸儿来救自己，又让苏儿接应！
　　当下担心尽去，心中一片轻松，拉了拉朱旋影的袖子道：“不好，表哥，还有一件大事，我给忘了！”
　　朱旋影道：“什么事？”
　　千金笑了笑，从衣服里扯出小金猪，解下来递给朱旋影，朱旋影摸着犹自散发着她身上温暖的金猪，道：“这……难不成是定情之物？”
　　千金面色绯红，嗔怒道：“表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朱旋影捏了捏她的脸颊道：“好，我不玩笑，你有什么事情未了，我竭力帮你。”
　　千金道：“表哥，这金猪是蛊王萨伊给我的百日礼，里面有预防生病的蛊虫，我戴着它十八年来甚少生病，身体很好，在镜冤湖里遇到鬼脸的时候也是它放出金光保护着我，它威力之大让我惊叹，可今晚，爷爷告诉我，它还有更大的秘密。”她把朱旋影的手掌合起来，将其攥紧，坚定道：“它还是调动南疆蛊王军的兵符！”
　　朱旋影大惊道：“什么？！”
　　千金道：“爷爷说，我娘自幼有非凡的军事才能，我外公怕引来祸患一直对外隐瞒，却又想检验她的才能，于是在南疆秘密征集了一只队伍，由我母亲来训导，后来这支队伍发展壮大，在我娘的带领下吞并了很多南疆部落，统一了白苗五大族，我娘嫁人后，为了不给夫家带来麻烦，将白苗的统治权交给了至交萨伊，但这支军队说到底还是我们景家的！如今蛊王受太子之邀来到京城，发的信号给我爷爷看见，他要我利用这支军队来抵抗皇上的逼迫。”
　　朱旋影深深吐出一口气，道：“那你交给我……”
　　“表哥，你心怀天下，才略过人，应该有公平竞争的机会！况且，表哥，你身上流着景家的血，我还是有私心的！”
　　朱旋影凝思一会儿，握紧拳头，道：“如此，谢过表妹了！”说着深深一揖。
　　千金忙将他扶起，道：“表哥，我并不知道蛊王有多少人，你告诉我，我这样做，不会把你推向不可挽回的深渊，一定会帮助你完成自己的心愿，是也不是？”
　　朱旋影使劲点点头，道：“蛊王进京，不可能带太多人马，但有他相助，牵制太子，我便不至于腹背受敌，只要有一丁点生隙，宝王府就不会全军覆没！你放心，我定不负你意！”
　　千金呼出一口气，道：“那就好。表哥，我还有个请求。”
　　朱旋影道：“你说。”
　　千金道：“皇上他，如果你胜了，请为他保留最后的尊严。”
　　朱旋影知道她叹息母亲和皇上一网情深，郑重承诺道：“你放心，皇上他就算赢不了，也绝对不会输！”
　　千金不明所以，但听他如此说，就知道将来皇上不会被为难。微微放下心来，就朝农居走去。
　　蓦地又被朱旋影抓住了胳膊，千金回头，之间他一身黑衣，面若白玉在月华中灿烂生辉，心中不禁砰然，可一想到即将离别，又无限伤感，“表哥……”
　　“千金，你……”他本想问，你有没有对我动心，联想连日来她的表现，其实也不必多问，遂改口道：“你还会不会回来看……看看我？你知道，你娘亲嫁到金瓦之后，再也没回来过，皇上他，思恋了整整二十年！”
　　千金一怔，他把她和他之间比作娘亲和皇帝是不合理的，然而他对她的心思大概就如同皇上对娘亲吧！她不忍伤他，也不能给他希望，轻轻说道：“那要看朱富贵怎么说吧。”
　　朱旋影心中一痛，手慢慢松开，千金趁机转出去，欢快地叫道：“苏姑娘！”
　　朱旋影看着她蹦蹦跳跳而去的背影，心里慢慢死灰，他觉得，这一生，再也无法再亮起来了。

　　第八十八章

　　千金和苏儿会合当晚，两人便策马北去，苏儿一来担忧富贵安危，二来思念郑永亦，疾行如飞，不知疲倦。千金则心无旁骛，只想摆脱压抑危险的京城，快些见到朱富贵从此再不分开，所以披星戴月，昼夜不停。
　　赶了一天一夜，路上的行人渐多，大都是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人，有的拖家带口，有的衣衫褴褛满身创伤，有的哭天抢地身负死者，有的惊恐乱窜像得了失心疯一般，这伙人鱼龙混杂，让人看了既同情，又畏惧，千金本想去帮助他们，苏儿却将她拉回来，两人绕道而行。
　　千金有些不忍心地说：“他们不知从哪里来的，这一路上一定吃了很多苦头，我们带着银子也没处用，不如给吧！”
　　苏儿摇摇头，劝说道：“这点银两不过是杯水车薪，对于他们来说只能是灾难。”
　　千金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苏儿道：“僧多肉少，免不了厮杀争抢。”
　　千金点点头，又道：“咱们从京城出来的时候听人说我哥哥又打了胜仗，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百姓流离失所，要南逃呢？”
　　苏儿道：“这次女真人联合梁王一路南下，悄无声息，其势汹汹，一直占领了我们的奉天，皇上才好不容易为振军将军争取了出征权，等他到达奉天的时候，鞑虏们已经将奉天守死，奉天城本来就固若金汤，你哥哥要攻破已是不易，听说打下来的时候，军队伤亡甚众，在这种情况下，将鞑虏往北驱赶自然艰难地多了。而鞑虏一路北退，自然又劫掠了途径的城市，他们天生凶狠残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们望风而逃，便是往京城去，想寻个庇护吧。”
　　千金倒抽一口气，没想到情势竟然这样严峻，还以为有哥哥在的地方，就算在战场也能怡然自得呢。
　　苏儿又喃语道，我们虽然马不停蹄地赶了两天的路，也不过行了五百多里而已，难民已经离京城这么近，现在京城又风云不定，局势莫测，到时候若有人趁机作乱，太子爷可就大大地危险了。想到这里，对千金说道，我们今晚先不赶路，你先下马休息一下，我去找些水来。
　　千金点头应道：“你快些回来。”
　　苏儿笑道：“你莫怕，我不会走远的。”
　　千金撇过头，不自在地说：“我才不怕呢。”
　　苏儿笑了笑去了。她走到难民堆里，无需多说，撒出一把银子，难民们顿时哄抢起来，一时间嚎叫惨叫响起，不多时整个队伍里还有些力气的人都死掉了，有的是抢银子的时候被踩死的，有的是摸到银子后毒死的，有的则是太过兴奋，激动而死。
　　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不足为患，苏儿满意地笑了笑，将掉在地上的而银子捡起来，化去上面的毒，递给那些可怜巴巴的妇孺们，那些人却仇视着她，拒绝接受，苏儿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扔下银子就走了。
　　她负责保护千金，确实不敢离开太久。千金身上本来还有一个萨伊给的护身符，有一定的自保能力，现在听说给了别人，那就完全没有抵抗力了，她必须随时照看着。
　　可等她回到刚才的地方，却发现那里只有两匹马而已，千金全然不见踪影。
　　千金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实在累得不行，苏儿走后，她便在马上打起盹儿来，恍惚中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来朝四周看了看，却连个人影都没有。自从前天在镜冤湖见到那些鬼脸蓝影之后，她总有些疑神疑鬼，刚才苏儿离去的时候她就怕地不成，可又不想拖累人家，现在苏儿走了，她又听见奇怪的声音，心下惶然，自欺欺人地闭上眼睛趴在马背上唱起歌来，生怕那呼唤的声音传进自己的耳朵里。
　　可就在她自我安慰自我暗示的时候，身上却突然多了个身子，那身子紧紧贴着她，滚烫的手臂揽着她的腰，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她吓得瘫软了，手脚无力抓不住缰绳立时便从马背上跌了下去，落地的时候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抓到半空，接着整个人转了半圈，天旋地转间，又被搂进一个熟悉的胸膛。
　　那人紧紧抱着她，身子轻轻颤抖。
　　一股熟悉的男性气息钻入千金鼻中，她嗅到了蛛丝马迹，便努起鼻子在那人胸膛使劲嗅起来，左边闻一闻，右边闻一闻，然后突然抬起头来，看到一张意料之中的脸，哈哈大笑道：“哦呀，果然是你啊，我的鼻子好灵啊！”
　　那人却是一脸铁青，愤怒地在她脑门上印了一巴掌，怒道：“你就一点都不激动吗！”为什么摸儿那小子说，如果一个女人朝思暮想某个男人，那么当这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会激动地不知所以，甚至晕倒在他怀里，于是呼，男人常常趁此时机大占便宜……该死的摸儿！
　　要是宇文摸儿知道朱富贵同学此刻正咬牙切齿地诅咒他的话，一定会万分委屈地说，哎呀，小白，是你家千金不合乎常理，不是正常女人了啦，你怎么能怪人家呢，坏心！
　　“哎呀，你打的我好痛！”千金嚎叫一声，不依不挠地报复回去，粉拳落在富贵胸膛却像打在棉花上一般毫无着力感，打着打着她便泪如雨下，一边咒骂着他没良心，一般抱怨他狠心，这下朱富贵倒是开心了，这个变态心里想着，哈哈，原来你不是不激动，只是反应慢！
　　两人正打情骂俏，富贵忽然听见脚步声，不想别别人看见此刻的旖旎春情，他只在马背上留下一个军用羊皮水袋，便裹着千金飞奔而去，他们二人共骑他的马，千金那一匹便也留在了远处。
　　苏儿起先还着急担忧，待看到马背上留的东西，知道朱富贵来过，当即放心下来，却恶狠狠地咒骂道，这小没良心的混蛋，自己裹着老婆就滚蛋了，也不回来和我打个招呼！
　　说是这么说，她才不管他二人如何，在原地生了火，支起帐篷，吃过东西便歇下了。
　　帐篷外，一轮明月遥挂长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寂寞又清冷，里面却偏偏有一双壁人，相互依偎，说着无尽的情话，恩爱团圆。

　　第八十九章

　　千金从小没吃过什么亏，也没经历过什么大的波折，唯一的烦恼来自于心中生业障，叫自卑困惑了十年，当朱富贵占据了她生活中的大多数关注，朱旋影对她的态度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往日的烦恼烟消云散，其他一切挫折阻碍都变得无足轻重，反而，当她历经种种危险，艰难终于来到爱人身边，心中的成就感和喜悦早已超越一切委屈和害怕，回首从离开金瓦县到今天以来发生的一切，她只觉自己做了一场精彩纷呈、跌宕起伏的梦，梦醒之后，酸甜苦辣回味无穷，所以见到朱富贵之后，她只有无尽的欢喜，什么喜极而泣，激动不能自已什么的，根本没有，可怜朱富贵巴巴从奉天城倒行五百余里来接她，她却尽是傻笑，实在让他失望。
　　失望归失望，能重新把这个敏感起来神经质，粗枝大叶起来没有神经的女人拥进怀里，朱富贵还是感到既庆幸又安慰，这三天来的担惊受怕实非常人所能忍受，他此生前二十五年一直被人说成冷漠无情的活阎王，对亲朋好友从来都是淡淡君子交，从来没有这样强烈的感情，岂不知感情也可以厚积薄发，千金的消息牵动了他几乎所有的思想，他坐也想，站也想，穿戴盔甲的时候在想，擦拭兵器的时候仍然在想，以至于割破了手指，血流如注却不自知。郑永亦当时已经带兵打到奉天往北一百里的阳录，坚守奉天的宋明祥将军是他的心腹属下，宋明祥知道朱富贵和将军妹子的事情，劝说朱富贵暂时不要去前线，要不然以现在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非得叫人砍成八块不可！
　　朱富贵本来就信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教条，也不想在千金来之前先送了小命，当下部署一番就离开奉天，往回走，在此之前他已经交代苏儿务必将千金带出京城，于是按照两人约定的路线寻找二人。
　　没想到终于幸运地找到她的时候，却发现她死气沉沉地趴在马背上，朱富贵当时可真是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想都不敢想她要是真的出了事该怎么办，只是用自己都难以想象的速度跳到她的马背上，霎时间感到她的温度和呼吸的时候，一颗心都要跳出来，呼吸也乱了套。他一边希望立刻把她转过身来，好好看看她的脸，一边又想现在不行，我好狼狈，不可让她看我这样子。
　　没想到她竟乏力差点从马上摔下去，正好给他拥抱她的机会，他几乎用尽平生所学，将她半空就旋转过来，搂进怀里，既看清了她，又不给她看见自己惊喜的脸。
　　“你干什么？”朱富贵正在回忆刚才进面时候的事情，还没有到她一点都不激动的反应惹恼他那一节，那不安分的女人忽然从他怀里爬出来，双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一寸一寸，认真至极。
　　苏儿回来之后，朱富贵带千金躲开，享受二人世界，其实也没怎么走远，一方面为了照应无二，一方面四周都是难民，躲也不好躲，为了怕人看见，他们只在地上铺了毯子相拥而卧，并没有生活，而此时夜色偏深，月亮也羞羞答答地躲到云后，所以光线极暗，即便离得很近很近，也未必能瞧得见对方表情。
　　千金摸完了他的脸又去摸他的耳朵，一本正经地说道：“现在天太黑，我看你不见，正好熟悉一下你的五官，万一以后黑暗中我们没办法相互传话，只要摸你一摸，我便知道是你，绝不会认错人，这样多好。”
　　朱富贵听她说得如此没有安全感，心中怜惜，将她抱紧说道：“你莫怕，从此我再也不将你抛下。”
　　千金捏着他的耳垂嗤笑道：“你好大言不惭啊！谁说你要抛弃我，我要抛弃你才对！”
　　“那你为什么生怕认不出我呢？”朱富贵好笑地问道。
　　千金强词夺理道：“我怕将你抛弃之后，不知道是我不要的，再吃了回头草！”
　　朱富贵报复地将她压在身下，弹了弹她脑门，佯怒道：“再胡说八道，将你扔在这里再也不管！”
　　千金抽了抽鼻子，委屈地说：“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啊，刚才才说从此不再将我抛下！”
　　富贵欢喜地亲了亲她的唇，道：“顶多我也在这里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说着脸已经越来越低，他浅浅的温热的呼吸喷在千金脸上，千金头脑一阵发热，脸皮也烧得厉害，她趁着夜色偷偷笑着，却不依地推了推他的胸膛，道：“好啊，我此刻算你叫骗了！”
　　朱富贵皱了皱眉，不解地问道：“我几时骗过你？”
　　千金趁机将他推开，翻身做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控诉道：“从前你臭屁高傲，不爱说话，对我爱理不理，没想到……没想到……原来说起甜言蜜语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和那些自诩花花公子的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
　　她本来只是假装受骗，让朱富贵窘迫或者来哄她，却不料朱富贵真的翻了脸，凑近她，用极其危险的冰冷语气质问道：“你倒说说，我和哪些花花公子一样？哪些纨绔子弟对你说过这样的甜言蜜语？”
　　千金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朱富贵这个人啊，太会抓重点了！她要想调戏他，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活得不耐烦了，自掘坟墓，还乖乖爬进去，让他埋土！！
　　“说啊，你不正想炫耀一下那些人多么痴迷与你，而你心底把他们不屑到极点，暗自嘲笑他们愚蠢吗？”朱富贵无疑又钻了牛角尖，说起话来刻薄无比，直捅人心肉。
　　千金有些难堪，也很生气，只是她已经习惯他的小性子，知道他根本就是个大醋缸，小心眼，自己如果一味和他较真，那两个人在一起也就只剩下无尽的争吵，再也没有爱情，于是嘟了嘟嘴巴，撒娇道：“你凶我，我还怎么敢说！”
　　朱富贵强压怒气，道：“你说，我又能奈你何？”
　　千金扑过去抱着他的脖子道：“谁说你不能奈我何？成千上万优秀的男子都被霹雳无敌，天下第一美男的你给挤走了，现在除了你，没人要我了，你说，你能不能奈何我？”
　　朱富贵听她这么说，倒是自己魅力太大，以至于她从万千竞争者中选中自己，一腔酸水登时烟消云散，自豪感油然而生，面子上却过不去，仍是冷冷哼了一声。
　　千金咬牙切齿地暗自嘀咕道，小祖宗，你还真难伺候，我都这么拍你马屁了，你还哼，哼什么哼，哼什么哼，再哼我就把你鼻子咬下来！
　　朱富贵何等机敏，听她叽叽咕咕不说好话，当即把她掐到身上来，眯起眼睛，逼问道：“你说什么？”
　　千金打了个哈哈，嘿嘿傻笑，“我说，相公啊，摸过五官了，我怕还是认不出，我再辨认一下你的 气味好了。”说着努着鼻子，在朱富贵身上闻来闻去，朱富贵被她转换话题的速度惊到，怔了一怔，便觉她圆溜溜的脑袋在自己胸前不安分地晃来晃去，她温热的脸和唇更是是不是触碰自己只穿了薄薄夏衣的胸膛，顿觉血气上涌，心里如揣了兔子一般，烦躁不堪。
　　他正想抓住她，不许她乱动，胸前一凉，衣襟竟被她打开，紧接着，温热湿润的唇瓣贴到他的左乳，尖尖的小牙齿摩擦着那里，他小腹热流阵阵猛烈地往上窜用，情不自禁，他呻吟了一声。恶作剧得逞的千金满意地抬起头，唇儿殷红如血，眼睛灿若星辉，却比天上的星星更亮更有光彩，她得瑟地舔了舔嘴角，魅惑一笑，直了直身子在他耳边轻声道：“朱富贵，我在讨债，你没有忘记在江陵的时候说过的话吧？”
　　经她这么一提醒，朱富贵欲望更盛，几乎难以把持自己，他怎能忘了，第一次亲泽她的芳胸，那浑身酥麻的感觉，如遭电击……之后他说，我欠你的，你可以随时讨回……
　　看他怔怔不语，千金颇为失望，再接再厉地侵袭他的右乳，这次朱富贵再也抵受不住，一下将她扑倒，一手禁锢着她两只小手，一手抚着她光洁饱满的额头，喑哑说道：“你……你在勾引我。”
　　千金其实很无辜，她只是想恶作剧，看朱富贵窘迫局促的样子，她心中爱意浓浓，却从未经情事，又刚刚死里逃生，根本没有□，调戏是调戏了，却实在够不上勾引这么严重的罪名呀！
　　她若老老实实承认那也罢了，顶多朱富贵可怜一点，强忍欲望，做回柳下惠就是，可她性子执拗爱搞怪，不知死活地说：“勾引就勾引，你怎样？”
　　朱富贵微微一笑，说道：“把你看牢，再不准你去勾引别的男人。”因为连自恃持礼的他都承受不住，何况是别的男人！他说这话原意是开个小玩笑，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免得在这里就要了她，对她名声不好，二来，也想小小暗示一下自己对她的在乎，隐晦地告诉她，你是我的。
　　千金却是恼了，她一把拂开朱富贵，气愤地说道：“你有完没完，总是把我说的那么不堪，我实在生气了！”说着，拔脚就走，黑夜茫茫，也不知要往哪里去，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第九十章

　　朱富贵见她误会，表白泡汤，心里难免尴尬，可更担心她摔倒绊倒遇到野兽，于是连忙起身追了去过，岂知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不见了踪影，他焦急地四下张望，然而黑黢黢的树林里除了清风徐徐，树叶沙沙，连夜猫子都蹲在树梢懒得动弹，更别说移动的人影了！
　　“千金！”他担忧地呼唤着，顾不得面子，顾不得风度，顾不得计较谁对谁错，“千金，你快回来，林子里不安全！”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而已。
　　千金似乎隐藏在某处，专门让他着急，捂嘴偷笑，就是不出来。朱富贵心中想着，若我着急能让你心里舒坦些，你就使使小性子也可，但这里到处都是难民，尸体，还有飞禽走兽，你要是遇上了，我来不及救你，那可如何是好！
　　千金却不是使小性子而已，她是真的生气，真的不明白，朱富贵为什么就是那么顽固地认为她水性杨花，认定她会勾引别的男人，她都说过她从前亲密接触的那些男人要么是哥哥，要么是发小，根本没有情史，他怎么还是像从前那样把她想得那么不堪，这般不信任她，动不动就吃醋，生气，翻脸，谁受得了啊！
　　她一向胆小，怕黑，现在走在夜深人静的丛林野外，只顾着生气烦恼，却完全忘了所处的环境，叨叨念念中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等她累了，冷了，想起朱富贵刚才说的那些甜言蜜语，心里的气恼一点点崩塌，自顾自地原谅他的时候，一睁眼，发现伸手不见五指，半个人影也无，身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脊背更是嗖嗖地冒冷风。
　　“朱富贵……苏儿……你们在哪里呀……救命啊，我害怕……朱富贵，苏儿，快来就人了，来晚了，就便成鬼了，哎唷呸，什么鬼不鬼的，世界上没有鬼，没有鬼……”越念叨心里越玄，越告诉自己没有，越觉得身边都是鬼影攒动，要是没在镜冤湖见到那些鬼脸，她还能说服自己，可现在她只觉草木皆鬼，自己身在万鬼包围中，只怕片刻间就被吞的血肉不剩，当下怕地腿脚发软，噗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她此时万分后悔把萨伊给的小金猪送给了朱旋影，心想如果自己命丧此处，就算朱旋影夺位成功，景家光宗耀祖，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哥哥们都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万一日后朱旋影容他们不得，一一诛杀，她岂不成了郑家的罪人？还有，万一朱旋影失败了，萨伊和他的军队岂不是白白牺牲，她怎么对得起母亲？
　　她想到这些，冷汗涔涔，当时实在是一时热血冲头，觉得母亲错嫁一生，想要为景家讨回公道，更不想让朱旋影被皇上杀死，才把象征兵符的小金猪给了他，太鲁莽，太欠考虑了！可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已经发生的事情又怎么改变呢？
　　她松开捂着眼睛的手，大胆去看，用心去听，树林里形影依旧，她也依旧害怕，如同恐惧不可知的未来一般。
　　“千金！”蓦地听到朱富贵呼唤她的声音，她立刻站起来，扑进他的怀里。她舍弃了护身的金钟罩铁布衫，一身轻松来到他身边，依赖这个人，倚仗这个人，未来的一切，都可以和他一起承担！
　　旭日东升，清晨的绚丽的阳光穿过林子里浓密的树叶，斑驳投到树荫下的道路上，阡陌两旁繁华野草美不胜收，深褐色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上一颗雪白的绒球儿竖着鲜红色的耳朵，摇头晃脑地试探着行人的眼光，红宝石一般的小眼睛溜溜地转着，忽然平地一声暴呵，那雪白的球儿浑身一颤，前爪扑向地面，后爪腾起，眨眼间就消失在草丛里，那花团锦簇的地方蓦然出现一个美丽少女，懊恼地跺脚。
　　“要捉住那只兔子原本是简单不过的事情，怎么你偏要先将它吓跑才扑过去？”在少女背后三四米的地方，一个青衣玉面的年轻男子端坐在高健俊美的枣红马上，忍不住笑意地说道。
　　他身边一个玄衣的女子，虽然也很想笑，却故意绷紧脸面说道：“人未到而声先至，此为先声夺人，朱公子枉为三军都尉，却连这么简单的战术都懂得吗？”
　　起初吓跑兔子的少女原本觉得自己实在愚钝，那男子又出言嘲笑，她又恼又羞，凤眼一瞪，火辣辣的目光就朝那马上的青衣男子射了去，那男子却恍若未见，仍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把她恨得牙根做痒，正想着怎么报复他多嘴多舌，听那玄衣女子如此一说，顿觉脸上有光，大咧咧一笑，回走一步，将自己的马牵过来，一步跨上去，潇洒之极，说道：“有些人看问题就是那么简单，即便我费尽心机要演示一下沙场韬略，他脑子迟钝也浑然未觉，孺子可教，褥子不可教，苏儿姐姐，咱们可别在褥子身上浪费精力了！这便赶路吧！”
　　苏儿绷不住，脸上肌肉抽了抽，扑哧一声笑出来，瞥眼看到青衣男子脸色依然和衣服交相辉映，赶紧夹了夹马腹，说道：“喏。赶路！”马蹄儿应声响起，草色飞溅，一人一马已经跑出去二三十米，那少女掬了掬缰绳，策马到青衣男子身边，挑了挑眉道：“褥子大侠，先走一步了！”说罢在马屁股上狠抽了一鞭，娇笑着离去。
　　剩下那个青衣男子无奈又无辜地皱了皱眉，暗忖，我说错什么了呢？为何这两个女子出言带刺，莫名离去？想了一时半刻，直到看不见两人踪影，这才摇摇头，自语道，古人云为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诚不欺我！
　　然后扬起马鞭，嘚地一声，也朝刚才的方向奔驰而去。
　　日夜兼行，两位柔弱女子却没有喊叫辛苦，一天一夜之后，朱富贵、千金和苏儿三人到达奉天城，守城将军宋明祥为三位接风，席间详谈最近三天军情。
　　朱富贵上座，旁边右首之位是千金，左首位是苏儿，其下依次是宋明祥，参将王义，副参将左舷和项树，他们都是跟随郑永亦多年的老部下，对千金尊崇甚重，其他人倒是不怎么放在眼里，只是朱富贵身份尊贵，是全军都尉，苏儿又是太后的人，名为太后的使女，实则比公主还得太后欢心，又名列江湖江湖十大女侠之首，故而列席而坐，众人没有异议。
　　宋明祥等人同千金寒暄一阵，一齐起身以茶代酒，敬她一杯，肃重庄严地说：“多年来承蒙将军照料，与兄弟们出生入死，实在是生死之交，姑娘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我等万死不辞！”
　　千金受宠若惊，觉得自己一介女流，能被这些征战沙场，名扬天下的英雄如此对待既愧不敢当，又骄傲热血，忍不住说道：“诸位将军不必客气，沙场之上，我哥哥和你们怎样同生共死都是军人义节，与我无关，不过，诸位将军英雄气概重义轻礼，实在让千金敬佩不已，千金喝了这杯茶，也愿和将军们一般，金戈铁马，马革裹尸，为国效劳！”
　　她所说的重义轻礼说的是这些军人因为哥哥对自己敬重有加，而不在乎那些所谓女子进军营会导致兵败的愚蠢传言，慨然对之，在坐众人也都晓得她的意思，却为她后面那句话吃惊不小，情不自禁朝她打量。
　　只见她眉目清秀柔和，目光炯炯，却有股难掩的英气，身材纤细瘦弱却不似那随风而飘的墙头草，自由一股傲然独立的气质，素手如玉削瘦如葱，端着杯子却岿然不动，杯内茶水波澜无动，映照着头顶单一的白色天花板。
　　千金只凭一时豪气说出这番话，却不知在众人心里掀起巨澜狂波，宋明祥等人自从加入讲武堂，成为一名军人开始，就接受百年前景家制定的新兵训练，参学景家先祖所编的军法简编，对于景家人的军事天赋如雷贯耳，而千金作为景陌寒的女儿早已经成名于军旅，她自己固然不知道自己是个名人，可是只要报上自己的名字，军中必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自然也是将军们允许她进军营的原因之一。
　　如果她愿意从军参战，对于整个战局来说无疑有扭转乾坤的影响，而他们更可以见识一下，一百多年来景家密不外传的精深兵法，究竟是怎么传奇制胜！宋明祥等人互相看看，发现彼此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都是热血沸腾，豪迈不已。
　　然，在他们出声之前，三殿下却将千金手里的被子夺了过去，当众训斥道：“喝酒千儿八百杯不见得放得倒你，喝茶却只闻一闻就将你熏醉，何以说这些醉话，女人怎能打仗！”
　　千金愣了愣，看了看苏儿，用眼神询问道，这褥子怎么又发疯了？
　　苏儿却笑着摇摇头。
　　宋明祥等人一看，三殿下和千金的关系显然不一般，既然他不让，振军将军担心妹子安危也必定不允许她上战场，只好哈哈一笑，作罢了。
　　千金嘻嘻一笑，插科打诨道：“几位将军，大家都是英雄豪胆，小女子区区不才，酒量也还过得去，下次我们再聚，不妨拼几坛子，可好？”
　　桌子底下，却伸腿将朱富贵的腿卷住，让他动弹不得，然后悄悄伸手在他大腿上狠狠一掐，感受到他猛然一震，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下来，才若无其事地放开了，看都不看他一眼，专心和宋明祥说着话。

　　第九十一章

　　酒酣过后，千金和苏儿相携去各自的房间休息，朱富贵留下来，听几位将军还有前方探子回报军情。
　　郑永亦用兵如神，以奉天为大本营，只带了十万大军和梁王势力交锋，一场场战事势如破竹，直把梁王赶到草原边界，女真人和他合作不仅没有得到好处，还损兵折将，眼看领土受损，狗急跳墙，和梁王闹翻，两方人马就在科尔沁草原上厮杀了一天一夜，梁王军队受到重创，郑永亦担心梁王死在女真人手里，激怒了心狠手辣的太后，故而设法相救。
　　他派人将合围住梁王的女真人尽数歼灭，女真首领气得破口大骂，汉人都是反复无常的小人。
　　宋明祥自然不知道太后对郑永亦的威胁，所以很不理解为何将军要救梁王，其他参将也是满腹疑问，忍不住开口询问朱富贵。
　　“三殿下，梁王虽然贵为皇子还是当今皇上的亲兄弟，可历朝历代，造反叛乱的人，无论身份地位，都是杀无赦，怎么正将军还要救他呢？”
　　朱富贵却问道：“梁王救下来没有？”
　　宋明祥说：“郑将军出马，焉有救不出的道理？何况那些女真人虽然凶猛彪悍，却人数较少，梁王要不是穷途末路，又不防备盟友发难，断不至于被困得那么狼狈。哎，只可惜将军将包围打开之后，梁王就带领残余部队两千多人逃亡沙漠里去了。”
　　朱富贵点了点头，心中筹谋着应该赶紧派人去沙漠寻人，要是叫女真人或者蒙古人抢了先，梁王生死难料，还极有可能以梁王为名，在沙漠里或草原里再建一个朱姓王朝，和本朝对立。
　　他心中着急，脸上却不表现出来，只是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而他一向没什么表情，像带了人皮面具一般，所以大家很难猜测他心中所想，一个个着急。
　　“诸位想一想，梁王是皇族贵胄，象征着皇族尊严，如果要他落入女真人手里，任意揉虐，岂不是丢了皇家脸面？他是朱家的人，自然要死在我们本朝的土地上。你们征战沙场，奋不顾身，为的是打胜仗，打了胜仗固然好，可若不顾及梁王的尊严，难免被女真人嘲讽，说我们自诩天朝上国，内部却矛盾重重，而且我们没有能力解决这些矛盾，反倒要假女真人之手除去叛乱者，这样的国家岂不是充满漏洞的大厦，不需要外面怎么摧毁，自己慢慢就要倒塌了吗！”朱富贵铿锵而言，既是说给部下们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就算不为了太后，也不能让梁王落在外族人手里！
　　宋明祥等人听得一知半解，但听他说的严肃隆重，知道必然有不得不为的原因，都点头称是。
　　朱富贵又问道：“郑将军有没有派人追踪梁王？”
　　宋明祥说道：“将军派了两千人，由楮副参谋带领着进入沙漠。”
　　朱富贵稍稍皱了皱眉头，暗忖，楮副参谋能力一般，两千人也只和梁王势均力敌而已，郑永亦这么做是处于不屑以多剩少的傲气，还是另有出奇制胜的妙计？
　　“殿下是否担心将军此举风险甚高？”参将王义看出朱富贵担忧的神色出言询问，本想用郑将军神机妙算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来安慰他，朱富贵却摇摇头，说道：“不，我相信他。梁王想必逃不出楮参谋的手心了。郑将军现下在哪里？”
　　“在顺天城外四十余里的草原上驻扎，前方粮草供给大大不足，将军的部队陷在那里了，我们这几天筹集城中所有能省出来的粮草，已经运往前方。”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朱富贵不悦地问道。战士们征战沙场，最怕的不是刀枪无眼，而是粮草缺乏，试问，谁饿着肚子还能和别人拼命？
　　“这个……其实我们半个月前就缺粮草，可是报到京城里去，户部却无人回应，至今一粒米粮也没有送来。”宋明祥唉声叹气地说道。
　　朱富贵心下明了，京城的夺位之争想必已经炽热了。可千金告诉他，皇上丰神俊朗，身体很好，完全没有病中的迹象，又怎么允许外患发生的同时，引起内乱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夜晚，朱富贵洗漱一番回到自己房间，吹了灯躺下，正思考着京中的事情，忽听门闩缓缓移动的声音，他警惕地坐了起来，却见月光下那人应在门上的身影娇小纤细，顿时明白了，慢慢躺回去，且看她要做什么。
　　千金用匕首打开门闩，虽然寂静的夜里，那声音实在不算小，但她自我安慰道，没关系他睡着了，听不见，掩耳盗铃地进来，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然后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去，朱富贵躺在床沿上，里面空出一大块位子，她便越过他的身体，到里面躺好，然后轻轻吁了一口气，老鼠一般叽叽贼笑了两声，就此闭上眼睛。
　　“你自己有床，怎么跑到我这里来？”沉默了很久，千金紧张的呼吸刚刚平息下来，蓦地响起朱富贵的声音，吓得她一哆嗦，噌地弹起来，叫道：“你怎么没睡？”
　　朱富贵平躺着，面目表情地盯着她，“我若睡着了，你要做什么？”
　　千金的脸唰的一声蹿红，她虽然确实没想做什么，只想抱着他睡得踏实一点，毕竟谁到了异地，孤零零一个人都难免辗转难睡，只是叫朱富贵这么一说，好似她居心不良，要对他怎么样似的。他又不是不知道，就算她要做什么，占便宜的也是他，他有什么立场来质问她要做什么？？？
　　“我……我什么都不做啊……你睡着了什么都不能做，要是醒着么，还能……”突然捂住嘴吧，死命咬着嘴唇，脑中轰然一乍，脸烧得难受，天啊，她说了什么，她说了什么！！
　　千金很想自我安慰刚才那些话，朱富贵根本没有注意到，可他偏偏不往人心坎里撞，人家不希望他做什么，他偏偏做什么，希望他赶紧睡觉，他偏偏一个骨碌爬起来，将她压在身下，说：“我现在醒着，你说要做什么？”
　　“做……做……做点心……”信口胡诌吧你就，郑千金你怎么这么没用，不就是被压吗，不就是夜深人静被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压在身下，不就是他的手拉开了你的衣带，不就是他把手伸进了你的肚兜……哎，有什么好紧张的呢，至于连话都胡乱说吗？
　　朱富贵绷紧的脸豁然舒展，一个笑容在他嘴角荡漾开来，他抚弄着千金光滑的肩膀，慢慢悠悠地下滑，暧昧而无耻地说道：“嗯，点心好，今夜你是我的点心。”
　　千金胸前又痒又麻，全身燥热难耐，明明已经无可防守，她还是咬牙开口，说道：“错，我不是点心，不如我们去厨房做……啊……”
　　朱富贵低头含住她的红唇，放任纵情地缠绵起来，双手不可抑制地抚摸着她的全身，脑中越来越迷糊，几乎沉浸在无尽的幸福的感觉当中，身体却越来越绷紧，并且不住地颤抖，轻轻的，和她一样。
　　火热的唇慢慢下移到下颌，又从下颌绵延到耳垂，他像品尝一种最新的美味的糕点一般，品味着她小巧的耳垂，手也从腰部又滑回来，探进她的肚兜，抚摸着她雪白的城池，千金忍不住哼哼起来，然后猛然一震，羞涩地捉住他的手，腼腆地看着他完美的下颌线，不敢与他对视，“不要，不许。”
　　朱富贵的笑容收敛起来，他将她的手拉高，转过她的脸，说道：“不许说不要，更不许说不许，你是我的女人，知不知道？”

　　第九十二章

　　朱富贵的笑容收敛起来，他将她的手拉高，转过她的脸，说道：“不许说不要，更不许说不许，你是我的女人，知不知道？”
　　千金心道，暂时还不是你的女人吧？却不敢将这话说出来，朱富贵的力道很大，将她牢牢地攥着，他的眼神又是那么凌厉，让她想起了最初接触他时，面对冷面疏离的他不自觉的产生的畏惧感，小心肝就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她不管怎么嚣张，心里其实还是怕他的。
　　所以她乖乖点头，脸红心跳地嗯了一声。明知这一声代表允了他什么，心却全然没有底。想到要和他发生最亲密的关系，她就紧张地全身战栗。
　　感觉到身下的女子在颤抖，朱富贵心中一凛，嘴角的肌肉抽了抽，暗骂自己混蛋，竟然抵制不住一时的欲望，差点强要了她！他咬了咬舌尖，头脑清醒了，从千金身上翻身下来，兀自躺好，冷冷说道：“不早了，睡吧。”
　　千金长吁一口气，不敢再撩拨他，自动往里面躺了躺，面对着墙，蜷缩着，大气都不敢喘。朱富贵的呼吸声也十分前，千金暗想，他是不是生气了？我既然嫁定了他，也很想接近他，刚才实在不该阻止他的。
　　朱富贵却想，她排斥我，拒绝我，害怕我触碰他，是不是心里还无法接纳我？她并不像我认定她一辈子般，认定我。我二十五年来从没有对别的女人动情，那里也没有强烈的反应过，只有她让我如此失态，我非她不娶，可她似乎没有非我不嫁的心思。
　　两个人各有各的烦闷，睡不着，还不敢翻身，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压抑着烦躁的呼吸，苦苦挨了一个晚上。
　　到了四更天，天就要亮了，千金才朦朦胧胧的睡去，恍惚中觉得自己飘了起来，好似到了太虚幻境，朱富贵坐在一群仙女中间，饮酒作乐，好生欢快，而他面前则有个女子在宽衣解带，从外衣脱起，渐渐地除去了肚兜，将雪白的酥胸暴露出来，朱富贵眼眸深沉，呼吸急促，□昭然。千金又气又急，刚想冲过去将那不要脸的女人赶走，却忽然间发现，自己□，赤条条地站着，而朱富贵举着酒杯，如痴如醉地将自己看着，顿时如陷火炉，浑身燥热不堪。她难堪地将手遮在胸前，朱富贵将手附在她的手上，托着她的双乳，循循善诱道，千金，你是我的女人，我要你的身子。千金摇摇头，并紧双腿，说不行，我怕。朱富贵冷冷喝道，那我去找别人罢！说完就放开她，追逐那些彩衣仙子去了。千金大恐，顾不得全身赤 罗，一边追一边喊道，不要走啊，朱富贵，你回来。
　　突然见一只大手将她摇醒，千金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却好似不认识他，心中空落落的，难受至极，她兀自念叨着，朱富贵，你别走。
　　朱富贵纳闷地拍了拍她的脸，柔声说道：“怎么了，我在这里，你做噩梦了吧？”
　　千金还沉浸在梦中，委屈地瘪了瘪嘴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一把揽住朱富贵的脖子，哭道：“你好没良心，我都叫你别走了，你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朱富贵平白受到谴责，纳罕至极，却并不着恼，看她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好生心疼，耐心安慰道：“我不走的，你不赶我走，我就不走，就算走了，你只唤一声，我就立刻回到你身边，好不好？”
　　可是无论他怎么安慰，千金越哭越伤心，好似真的已经失去了爱人一般。朱富贵只道昨晚的事情将她吓到了，这才堵了心窍，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就想不开了，心下更是愧疚，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却尴尬万分。
　　他是个正常男人，与自己爱的女子同床共枕怎能不心动情动？何况她总是那么肆无忌惮地挑逗他，好像把他当太监一般，她这样点火，却又不许他烧起来，哪有这样的道理吗！
　　千金哭了一阵子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并没有察觉到朱富贵已经将她抱回自己的房间，而他走的时候，脸上复杂的表情是那么让人揪心。
　　日上三竿的时候，千金才睡饱了，擦了擦满脸哈喇子从被窝里爬起来，睁着懵松的睡眼一打量，发现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转着眼珠子想了半天，才敲了敲脑门自语道，哦对了，我和朱富贵到奉天来了。
　　然后哈欠连天地打开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熊猫眼一睁开，强烈的光线刺进眼里，她哎呀叫了一声，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士兵身上的铠甲将阳光反射过来。她连忙关上门，只留了一个缝，伸出脑袋去，疑神疑鬼地说：“你是谁，你在我门口干什么？”
　　那士兵严肃地说道：“我是振军将军帐中的执戟郎中，奉将军之命，将这个交给小姐。”说着递上一个油布包裹。
　　千金伸手接过来，估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间房，谁告诉你的？”
　　那人说道：“禀小姐，是宋将军告知属下的。”
　　千金一边拆开包袱，拿出里面的信件，一边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等很久了吗？”
　　“属下今晨五更三刻到的，等了三个时辰。”
　　千金的厚脸皮红起来，不自在的挥挥手道：“那行了，你走吧，不许告诉别人我现在才起床哦！”
　　那人严肃的面容微微有些垮，他却强忍着笑意道：“将军有命，属下必须亲眼见小姐读完信件，才能离开。”
　　千金点点头，展开信纸，只见二哥苍劲潇洒的字体跃然其上，顿时对这信纸产生了无比亲却的感觉。
　　上面写着：
　　吾妹千金，听说你因为追随三殿下而来到北疆，罔顾未婚夫朱旋影的名誉，触怒圣上，圣上念及郑家功勋卓越，饶你性命，朱旋影却以此为借口，发动政变，勾结太子，围攻皇城，并且掘了郑家祖坟，是我们郑家陷入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境地。
　　国家原本外有强敌，现在因为红颜祸水，内生叛乱，朝臣怨愤，百姓唾骂，恨不能将吾妹你千刀万剐。而郑家七辈忠君报国，吾辈父兄也都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为了保全郑家忠义名节，为兄代替父亲，姨母，以及弟兄，劝妹自裁。
　　为兄定将吾妹尸身送回故乡，和姨母一起安葬。
　　下属兄，郑永亦。
　　千金彻底呆愣了，只觉艳阳高照的天空忽然砸下来拳头大冰雹，将自己砸的晕晕乎乎，不知身在何处，心里更是冰凉冰凉。

　　第九十三章

　　千金彻底呆愣了，只觉艳阳高照的天空忽然砸下来拳头大冰雹，将自己砸的晕晕乎乎，不知身在何处，心里更是冰凉冰凉。
　　执戟郎中见千金脑门冒汗，神情呆滞，问道：“小姐可是看完了？”
　　千金冷冷将他打量着，眼神专注而恍惚，执戟郎中只觉得她在看自己，却又好像出神地思考什么，她起先反映强烈，此时却逐渐变得冷静，只是冷静地有些可怕，他清楚地感觉到她在怀疑自己，却不知为何——他从没看过那封信。
　　忽然间，千金放声尖叫起来：“救命啊，有刺客，有刺客！！”
　　执戟郎中愣住了，没反应过来就只见千金快速地退回房间里去，啪地一声关上门，然后里面传来桌椅移动的声音，同时她的尖叫还在不断响起。
　　闻声而来的护卫兵们发现执戟郎中呆愣愣地站在门前，便问他刺客在哪里，小姐有没有受伤。
　　执戟郎中不明所以地说：“小姐好似把我当刺客了，可我真的没说什么冒犯的话，更没动手，只是按照将军的吩咐，交给她一封信，她看过就这样了。”
　　稍后一刻赶到的宋明祥问道：“萧郎中，郑小姐……咦，地上怎么有一封信。”
　　原来千金又惊又吓，匆忙之中将信掉在了门前，她听得宋明祥提起，赶紧叫道：“不许看，那信是这个刺客捏造的，是假的！”说着又移开桌椅，将门打开，可此时宋明祥已经将信看完了。
　　他亦是满脸震惊，可那笔迹，那印章却分明就是郑永亦的！
　　素闻将军对家中唯一的妹子疼爱有加，当年北疆猎王的女儿金凤喜欢上将军，非要下嫁与他，将军却以妹子尚未出嫁为由不肯娶亲，金凤再三保证会善待小姑，将军却说如果娶了妻就无法全心全意地疼爱妹子，因而坚决不答应，这事后来还闹到南疆金瓦县去了。足见将军对妹子的感情之深。
　　既然爱之深切，又怎么舍得赐死？
　　连他也开始怀疑起将军帐中的执戟郎中萧成来。毕竟部下可以不忠，也可以变节，可兄妹之情却是无法改变的。
　　萧成被他盯着，却目不转睛，挺胸抬头，毫无愧疚之色。
　　千金站在宋明祥身后，抽抽搭搭地说：“宋将军，他是不是要害我？”
　　宋明祥也难定夺，没有回答她，而是问萧成：“萧兄弟，我们共同效力将军得有十年了吧，你比我离将军更近，对他的了解比我多，依你看，将军的字体有没有人能模仿得了？”
　　萧成皱了皱眉，这才明白宋明祥也在怀疑自己，心下着怒，脸上却平静如水，他恭恭敬敬地拱手躬身道：“回禀将军，属下跟随将军十年尚不能模仿他的笔迹，若有人能做到，属下愿提头见你。”
　　宋明祥脸皮一紧，连忙将他扶起，不好意思地说道：“兄弟你别生气，我不是怀疑你，只是这信里的内容实在不符合将军的心思，前几日他还吩咐我们要好好照顾郑小姐，今天就……”
　　萧成道：“属下不知信中内容，也无权知道，将军请不要为难属下。但，此信是属下亲自看着将军写完的，绝不会有错。”
　　宋明祥哈哈了两声，心里却还是怀疑，他回过深来安慰千金道：“小姐先别伤心，更不用害怕，郑将军说不定另有安排，他的为人，你肯定比我清楚，他不会……”
　　千金呜咽着将他打断，“是啊，我比你了解他，他说过的话就是钉在板上的钉，是改不了的，好，他要我死，我就在他面前，死给他看！”
　　话音一落，突然抽出了宋明祥腰间的大刀，往马场跑去。
　　宋明祥等赶忙追去，另外派人通知三殿下。
　　送信的小兵找到三殿下的时候，他正和苏儿商量应对京中新变的对策。
　　在朱旋影接手五花门以后，苏儿就脱离了这个组织，但她手下培养出来诸如谢知书，谢知礼这些细作却仍暗中效力于她，一来感念她教诲之恩，二来他们身上背负的案子资料都在她手里，不服管也不成。所以京中大事都逃不了她的眼睛，传递信息用的不是五花门的五色飞鹤，而是苏儿专用的海东青。
　　苏儿和千金离开京城的当晚，朱旋影发动政变，太子率御林军抵抗，却被叛徒所伤（有人以为这是朱旋影和太子早就结盟，故意受伤，然后太子就可以借朱旋影之手出去朱颐山甚至皇上），守卫京城的两万军人群龙无首，溃不成军，皇帝无法只好重新启用六殿下朱颐山，朱颐山当权之后，却是先除去了后宫夏贵妃，然后昭告天下，朱旋影叛乱是是被红颜祸水迷了心窍，而这个红颜祸水就是郑家千金，下令通缉郑千金，不论死活，悬赏五千两黄金，食千户，做完这些，将天下流寇土匪的视线转移，将百姓们的愤怒转移之后，他才开始整军与朱旋影对抗。
　　苏儿认为，皇上放任朱颐山大刀阔斧，甚至拿自己的妃子开刀，就代表要把皇位传与他，但皇太后又没有任何行动表示她对朱颐山的支持和反对，态度有些暧昧，她很想知道朱富贵的想法，想知道太后是不是还抱着让他继承皇位的想法。
　　可朱富贵却对这些全不关心，他只知道朱颐山把千金推到了风口浪尖，她现在有巨大的危险！
　　他正要去找她，却见一个士兵急匆匆地跑来，脸色苍白，急喘如牛，仿佛天塌了一般。
　　他的心狠狠一抽，不好的预感排山倒海地袭来。

　　第九十四章

　　他的心狠狠一抽，不好的预感排山倒海地袭来。
　　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看似镇定刚毅，内心却在颤抖，脑子也忍不住地胡思乱想，就在那报信的人跑过来这短短十几步，他脑中不知闪过多少念头和感慨。一个人若有了牵挂，整个人都在变化，平常的时候觉察不到，和别人相处的时候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可一旦和她在一起，哪怕身边还有许多许多人，都忍不住柔情以对，都忍不住对和她有关的事情多几分关注，都忍不住在闲暇的时候胡思乱想，变得婆婆妈妈起来。
　　若他可以和从前那般潇洒，讨厌一件事就不去做，讨厌一个地方就离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别人不闻不问，安心种田，其实也是一种幸福。可遇到一个打乱自己全部生活轨迹的女人，才知道，人原来可以更幸福，幸福地愿意跋山涉水，历尽千难万险，受尽荆棘之苦，只要和她在一起。因为这其中的苦痛和悲伤咀嚼之后是回味无穷的香甜。
　　“都尉大人！”那个士兵慌忙地忘了下跪，站在他面前手忙脚乱地比划说：“您快去马场看看吧，郑小姐郑小姐她……”
　　苏儿抢道：“她怎样？被马踢了？”
　　士兵咽了口唾沫，擦了把汗，说道：“不是，都不是，她要走！”
　　朱富贵一步抢出去，出门就往马场奔去。
　　这女人发什么羊癫疯，只因为昨晚他太过冲动，差点强要了她，就负气出走吗？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有多大的危险就罢了，难道随随便便就能离开他，不顾他的感受？
　　远远地，他果然看到那个还穿着里衣的女人，披头散发，拿着一把大刀往一匹高大的战马上跳，可她接连跳了好几次都狼狈地摔下来，有一次大刀片子还险些将她贯穿，朱富贵看得心惊胆战，飞身一跃，将她拦腰抱了下来，一放到地上就夺她的刀，她却死活不放。
　　他也不管有没有人在场，劈头训道：“你拿着刀胡闹什么？还不放下！”
　　千金固执地擦了一把眼泪，哼道：“我不放，他要我死，我就死在他面前，让他后悔一辈子。”此时她倒不是悲哀，为自己要为郑家的荣誉牺牲而悲哀，为女人总是政治的牺牲品而悲哀，只是单纯的气愤，气不过最疼她的哥哥可以毫不犹豫地对自己说出，劝妹自裁这四个字！她一腔怒火都积在手里这把大刀刀尖，可估计真叫她到了前方无粮无草的大营，她还没来得及发泄怒火，就先心疼面容削瘦的二哥。
　　朱富贵一听，好像跟自己没多大关系，心里先是一高兴，却又想到现在毕竟是众目睽睽之下，有什么话不好意思问出口，只好夺下她的刀扔在地上，将她横抱了，先回房再说。
　　才刚走了两步，一个身穿铠甲战衣的瘦高男子抢身跪在他面前，高举着一封信，大声道：“属下振军将军帐中执戟郎中萧成，奉将军之命将此信件交予督军大人！”
　　千金哆嗦了一下，双目含泪看着朱富贵，似有千言万语想说，贝齿却将红唇紧咬着，不曾开口。
　　朱富贵心想，原来此事与郑永亦有关，难不成他以上一辈的恩怨来为难千金吗？一边打量着垂首而跪的萧成，一边接过了他手里的信，却没有即时打开，而是严肃地问道：“前方军情如何？粮草还能坚持多少日？”
　　萧成恭然答道：“回禀都尉，将军驻兵于女真都城顺天城外四十里，顺天城督军多赫贝勒不敢出兵迎战，却死守城门，负隅顽抗，我军紧缺粮草，不得已杀马而食，将军训下，既已破釜沉舟，必要三日内攻城成功！”
　　朱富贵心下踌躇，郑永亦此招甚险！既然振军铁骑围攻顺天城二十六天都不能拿下，此时更是人困马乏，甚至连战马都没有了，胜的希望渺茫。虽说攻城无需战马，但是万一一攻不成，连退兵都有困难，岂不是全军覆没？奉天城内能省出来的粮草早已运往前方，根本不能派兵支援，就算粮草足够，还要防止蒙古绕道来袭，不能倾城而出。
　　他不是这么冒险的人，为什么在此关键时刻兵行险招呢？现在内乱未平，外患已经基本除去，斩草除根、乘胜追寇也不急于一时，他何必不回来，等待最佳时机呢？
　　朱富贵将千金放下来，交给后来赶到的苏儿，拆开了火漆密封的信件。
　　千金心中忐忑不已，紧紧盯着他的脸，看他一向冷然少变的脸上，此时的表情却是丰富多彩，只有紧皱的眉头始终不曾舒展。
　　二哥不会命令朱富贵亲眼看着她自裁吧？或者，要他一起陪葬？千金想到这里，腿脚都发软，汗涔涔地倒在苏儿身上。
　　苏儿听萧成说郑永亦的状况如此凶险，担心不已，她焦急地问朱富贵：“他信里说了什么？”
　　朱富贵淡淡看了她一眼，将千金接过来，拥在怀里，对宋明祥等人说：“我奉将军之命，明日启程去追缴梁王，我带两百人马，你们备好五日的粮草，奉天城就交给你们了。”
　　宋明祥等人恭声道：“是！”
　　朱富贵转身对苏儿说：“将军要攻城，你擅长奇门遁甲之术，或许能为攻城的将士效力，我派你去前线，你可有怨言？”
　　苏儿肃立，道：“绝无怨言。”事实上，还高兴地想死！郑永亦出师的时候，她就想跟着，并且也扮成小兵，混在队伍中去了，可不巧被眼尖的郑永亦发现毫不客气地赶回来了。一百次勾搭郑永亦就失败一百次，苏儿黯然神伤不知多少次，其实她已不再奢望自己不知所措的小小温暖能够融化冰山一样又冷又硬的他，只盼望能在他身边，默默看着，这一辈子也就知足了。
　　虽则此次攻城九死一生，但能陪在他身边，无论是凯旋，将本朝的旗子插在女真人的都城上，还是兵败，血溅沙场，她甘之若怡！
　　朱富贵绷着脸点了点头，吩咐萧成道：“信已送到，你是回去复命还是留在奉天？”
　　萧成抬头挺胸，大声道：“属下护送这位小姐回顺天！”
　　朱富贵道：“好。不过回去之前，先吃一顿饱饭吧。你回去的话，不见得还有饱饭可吃。”说着看了看苏儿，苏儿眼角带笑，眼神坚毅铿锵。
　　朱富贵扭过头来，吩咐道：“大家各归各位吧，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
　　说完就带着千金自行离去。
　　千金一步三回头，身体颤抖不已，朱富贵却不停，只是低头温声问道：“怎么？”
　　千金道：“我哥，是不是很危险？”
　　朱富贵点了点头，见千金脸色一变，攥紧她的小手，说道：“可你比他更危险。”她还不知道，危险的又岂止是郑永亦和她，整个郑家也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郑家几乎掌握着全国最精锐的军队，又都镇守四方，远在边境，一旦控制不住，便有倾国的危险，现在监国的朱颐山一向对郑家没有好感，太后又憎恨郑永亦围剿梁王，太子倒台之后，京中无人替郑永亦说话，连户部断了粮草供给，也无人主持公道。
　　朱富贵看得明白，朱颐山想从郑永亦开始，一步步挤垮郑家。只是他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既要对付朱旋影，又要和老皇帝、太后周旋，还要掌控结党营私的朝堂，更要对付树大遮天的郑家！
　　郑永亦是否预知了这一点，所以想判汗亲夷？还是他其实想占领顺天自立为王？
　　朱富贵其实不想理这些纷争，只是既然郑永亦自有计较，他不想再为他能否顺利回京而不遭到太后的打压而操心，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带着千金，找一处桃花源，相伴到老。
　　只是，现在，朱颐山将千金推向了风口浪尖，他不得不斩浪劈风，为千金撑起一片无风的天地。
　　是时候了，带她走。
　　只是从哪里走呢？当然是蒙古！
　　以追缴梁王的幌子，‘战死’在蒙古人手里，不仅死得光明，死得忠烈，还无人怀疑他会偷生，从此世间再也没有朱颐白这个人，郑永亦在信中提到的这一招甚妙。
　　至于千金……
　　望着千金惨白的小脸，茫然失神的双眼，和快要被她咬破的下唇，朱富贵心疼不已。郑永亦对自己妹子也实在狠心了点，凭什么要这么伤她的心，连她的夫君都不舍得！
　　他这么伤她，千金却一味为他担心，失魂落魄。
　　朱富贵不禁有些嫉妒，郑永亦你这个哥哥做的似乎比我这个未来夫君还要成功。
　　打开房门，他将千金按坐在凳子上，自己收拾行囊。
　　“明日，跟我去沙漠，你可愿吃这样的苦？”他背对着她，不是很有自信地说。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自相识以来，自己给她的好像苦难多过于幸福，从前误会她，辱骂她，拒绝她，她都一一包容了，一次次投向自己的怀抱，他想给她最幸福的生活，这一次却还要她随自己颠沛流离。
　　他心虚。
　　这样的男人，她还稀不稀罕？
　　千金慢慢抬起头，苦苦地说：“我走不成。”
　　朱富贵脊背僵住。
　　千金道：“我做错了事情，连累全家，害得我父亲和哥哥身败名裂，一向爱我的哥哥都让我自裁，我怎么有脸面再活着。”
　　朱富贵高高悬起的心噗通一声落了地，他转过身来走到千金身边，扶着她的双肩，认真地问：“你做错了什么？”
　　千金一怔，继而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我跟你私奔，全天下的人都笑话我爹爹和哥哥，我惹得朱旋影起兵造反，成了红颜祸水，我做错了很多。”
　　朱富贵心疼地快要窒息，他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道：“那你后悔吗？”
　　千金拼命摇头，摇得泪花四溅，她俯身抱住朱富贵，哭道：“我不悔，就算再让我选一万次，我还是要去追你。”
　　朱富贵笑了，拍着她的肩膀说道：“傻瓜，那岂不是要被唾骂一万次？”

　　第九十五章

　　朱富贵笑了，拍着她的肩膀说道：“傻瓜，那岂不是要被唾骂一万次？”
　　千金抬起头忐忑地看着他：“那你会陪我一起挨骂吗？不管别人怎么骂我，你都不会看不起我吗？”
　　富贵郑重地点了点头，“在别人眼中你是个怎样的女子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我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你在这里！”他将她的手覆盖在自己的心口处，一丝不苟地说：“你对也好，错也好，我都放不开你。譬如伤寒的时候，鼻子会阻塞，会流讨人厌的鼻涕，那你会把自己的鼻涕割掉吗？不会，因为它虽然有时候臭，有时候给你带来不适和痛苦，却是你身体里的一部分。”
　　千金泪眼朦胧地猛点头，她埋首在朱富贵的肩窝，无声却止不住泪流千行。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她有刹那沧海桑田的感觉，好似从在罗桂枝家的田地里第一次看见朱富贵，之后一步步接近他，调戏他，无可抑制地爱上他，到和他心心相印，到现在的生死契阔，被他当作身体的一部分，人生已经过了好多春秋，那么多风风雨雨之后，有他这一句话，夫复何求？
　　次日，宋明祥等人在房间发现自缢身亡的郑千金，立即遣人送报进京，称天气太热不方便运送尸体进京，郑将军做主就地火化了，朱颐山疑其有诈，将此呈报留将不发。两天后，朱颐山安排在军中的探子送报，说亲眼看到郑永亦致信郑千金，令其自裁，另有细作亲眼见到郑千金一根白绫悬挂在房内，脸色泛紫，应该不活了。
　　多疑的朱颐山这才信了，昭告天下说‘红颜祸水’郑千金已经畏罪自杀，叛贼朱旋影逆天而行，必为天诛！
　　其时，朱旋影退居黄河以南，积极联络镇守南疆的郑恒，郑恒起先忠君报国，不肯与叛贼同流合污，后来听说父亲已经被皇上处死，又传来千金被朱颐山逼死的消息，悲愤之下，携四子及十万将士加入叛军，而固守在西疆的三子郑永欢却被朱颐山设计囚禁，朱颐山既没有做好万全的措施，将郑家一网打尽，偏又不自量力，先逼死郑千金，又折辱郑永欢，郑家上下未免义愤填膺，同仇敌忾。天子军势单力薄，并无半分优势。
　　中原混战，郑永亦讨伐女真，被困顺天，成了此局中最无关紧要的一粒棋子。既不用因为父兄的立场而加入叛军，也不用任天子调度和亲人血战沙场。
　　朱富贵将这些未来发生的事情，分析给千金听，事后验证，竟然一丝不差。
　　进入沙漠，千金摸着脖子上淡淡的紫色，深深呼出一口气，朱富贵在骆驼上将她抱紧，轻声说道：“怎么，还在后怕？”
　　三天前，为了瞒过那些眼线，不得不按照郑永亦所说，让千金‘自裁’，然后瞒天过海，把她乔装成小兵，带出北疆，进入蒙古，然后他们将绕过吐蕃、大理，回到金瓦。虽然他乔装易容的手段高明，将另一个身形差不多的姑娘代替千金吊在梁上，外人不靠近未必看得出来，但千金担心万一有个闪失，来不及将人家放下来，就害死她了，所以坚持自己上，以至于当朱富贵把她放下来的时候，脖子上还是勒出一道紫痕。
　　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天，踢掉凳子以后白绫几乎将脖子割断的感觉，一想起来依旧有窒息的错觉。千金是真的怕。
　　然而她却矫情地摇了摇头，一转头窝到富贵的怀里，笑道：“有你在，我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有事。只是，只是，这道勒痕太难看了。”
　　富贵搂紧了她，用自己的风衣将她包裹起来，沙漠里的太阳毒热，风沙又大，她南方人水一样的皮肤大受其害，晒得几乎脱皮，白皙的脸上也起了好多小斑点，所幸随身带的镜子已经被他偷偷扔掉了，要不然爱美如命的她看到自己这样，不知道要懊恼成什么样子。
　　千金抱着朱富贵的腰，心里无比满足，觉得自己此生就算到此结束也算圆满了。她记得小时候每次看见娘亲写词的时候，脸上带着无比忧伤的表情，还有每每看着窗前的木棉黯然神伤，总是不明白，别的姨娘都是欢欢喜喜的，自己的娘却这么忧愁，问娘亲，她也笑而不答，只说，将来千金读了娘亲的词就会明白。
　　她印象最深的一首小词是娘亲去世的那一晚上所作，即便那时候年纪小，读起来都觉心中郁闷不爽，现在知道了她和皇上的爱情，更觉得字字句句都写满了爱了却不能爱的悲哀，和相爱不能相守的苦楚。
　　晓月幽寒霜满树。恨千里，沧桑路。
　　灞桥柳流连枝泣雨。
　　一阵阵，伤春暮。一片片，伤情暮。
　　暗送柔情无去处。任离别，江南误。
　　怅风雨红尘憔悴旅。
　　春梦短，芳心苦。幽梦醒，痴人苦。
　　别人的故事，都是男人为了自己的前途放弃心爱的女人，而娘亲有幸遇到一个愿意为了她放弃天下的男人，却不知道珍惜，为了所谓天下让自己和皇上苦楚一辈子，难怪皇上恨她。皇上送她一棵木棉让她珍惜眼前人，她却看着木棉缅怀曾经的爱情，既放不下远在皇城的男人，也伤害了千金的爹爹。她苦了一辈子，说到底也只有十年而已，然后带着一辈子的眼泪撒手人寰，留下皇帝用恨来支撑对她的回忆。
　　千金现在理解皇帝对自己那种又爱又恨的感情了。对娘亲有多爱，就对自己有多爱，对娘亲有多恨，就对自己有多恨，对娘亲无可奈何，对自己也无可奈何，所以当初即便答应了夏如冰，让她任意处置自己，最后仍然把伤害自己的她除去了。
　　甚至，他应该明知道千金和萨伊的关系，他那样运筹帷幄之中的智慧，能轻而易举囚禁朱颐山，包围宝王府，设计让朱旋影上当、进宫，给他安上一个勾结郑家造反的名声，又怎么会料不到千金和他之间的小动作，怎么会想不到接下来朱旋影垂死挣扎的政变——根本就是他把朱旋影逼上了早饭的路，根本就是他让这个国家陷入完全混乱之中！
　　他无疑在报复自己——亲手毁了自己一手巩固的政权，他无疑在报复的当初把他腿上皇位，从而与自己最爱的女人失之交臂的人——亲手毁了这个她们想让他掌控的天下！
　　现在的他，一定是疯狂了。在逼了自己一辈子，强迫自己做个好皇帝之后，终于崩溃爆发了。
　　朱旋影说过，皇上即便不会赢，也绝对不会输。
　　千金现在懂了。他把自己都毁了，还有什么可以输得呢？
　　在这一场爱情的悲剧里，千金已经彻底倾向于皇上了，她埋怨自己的母亲，把自己的爱情看轻，这本来就错了，她还自作主张地把皇上的爱情也看轻了，自作主张地用决绝的方式，逼他放手。
　　凭什么呢？凭什么替别人做决定呢？只因为他爱着你吗？
　　千金深深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捏着朱富贵的下巴，严肃地说道：“朱富贵，你要记住，我爱你。”
　　朱富贵愣了一下，两腮蓦然窜上两朵红云，他不自然地别过头，看了看左右，还好部下都在前面，比较远。
　　千金掰回他的脸，说道：“我还没说完呢，你先别忙着害羞。”
　　富贵的脸更红了，他恼怒地捏了捏她的纤腰，训斥道：“不许作弄为夫。”
　　千金却道：“我是认真的，我告诉你，虽然我爱你，可是你没有权利替我做主，不要觉得某个事情对我好，就擅自去做，我可能不喜欢。也不能因为某个事情对我不好，你就阻止，可能那件事对我很重要呢！知道了吗？”
　　“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求！”朱富贵皱了眉头，抚着她的脸颊说道：“有句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了我，就以夫为天，我当然有权决定什么对你好，什么对你不好。”
　　千金摇摇头，“你要这样说，那我干脆不嫁你了！”
　　富贵威胁地嗯了一声，凑近她，耳语道：“你说不嫁便不嫁的吗？”
　　千金哼了一声：“当然！难道你还能逼婚？”
　　富贵诡异地笑了笑，正要开口，前方忽然跑过来一直骆驼，一个包裹严实的士兵从骆驼上下来，跪倒在富贵二人面前说道：“都尉，今日天色已晚，沙漠中夜晚极冷，又有野狼出没，不宜行走，不如在此安营？”
　　富贵道：“允了。”
　　那人应了声是，转身而去，招呼前方停下来，安营休息。
　　富贵下得骆驼，把千金抱下来，贴着她的耳朵说：“米生在锅里，总是不安分，不如今夜把它煮熟，让它再也没有异心，如何？”

　　第九十六章

　　富贵下得骆驼，把千金抱下来，贴着她的耳朵说：“米生在锅里，总是不安分，不如今夜把它煮熟，让它再也没有异心，如何？”
　　白天，沙漠就像一个火炉，无论躲在哪里也躲不掉烘烤一般的炎热，夜晚，沙漠则像一个冰窟，即便有帐子这风有毯子遮寒，仍把人冻得牙齿打颤。
　　战士们没有帐子，露天而卧，只有相互抱紧来取暖，而在帐子里的都尉大人朱富贵怀抱香玉，仍嫌不够暖和，非要做些运动来发热。
　　至于这运动，却要人先脱掉衣服，□相对才行。
　　“不许脱，我冷！”被剥掉衣服的女人满嘴不乐意，不停说着拒绝的话，黑夜却掩饰了她偷笑着的，促狭的表情，以及双颊上两团浓浓的红晕，不仅如此，她一边推拒着身上越来越热的男人，一边手儿不老实，在他□的胸膛点火，把男人烧得粗喘如牛。
　　数次亲吻不成，被那个一味胡闹，不把她男人的欲望当回事的女人躲过，男人已经恼羞成怒，一把拉起她的双手拉到她的头顶，喑哑着嗓子教训道：“不许胡闹，否则会很疼。”
　　女子听了这话安静下来，好似怕了，顺从地接纳了他霸道的唇舌，任他另一只手将自己身上最后一层遮蔽物剥去，一点点抚弄她的身体，直到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身体不自觉地跟着他的手起起伏伏，他也干脆跨坐到她身上，却强忍着欲望，用唇描绘着她的身体。
　　朱富贵攥着千金的手，在她的身上落下细密的吻，感受她轻轻的战栗，感到她千般掩饰的羞涩，心头就像开了一个口子，血液喷涌而出，将四肢百骸的力量都激发，恨不得立刻就和她交融在一起，从此以后无论有什么羁绊都再也无法改变他和她的关系，她那些独立自主，不许他替她做决定的想法也要彻底消失，他就是要完全占有她，占有她的心，占有她的身！
　　千金被吻得迷迷蒙蒙，早就没有力气再反抗，何况，她也不想。两人走到这一步，无论做什么都是水到渠成的，不应该有半分扭捏，刚才的欲拒还迎不过是逗弄他，就是想看一向沉静如水淡定从容的他着急的样子，可看他压抑难受还为自己着想，心疼又愧疚，终于放开了。
　　倒是他，把她剥得□，自己却还坚守着裤子，甚至连靴子都没有脱——难道刚才那个猴急到如狼似虎一般扑上来的男人，真的是当初那个臭屁高傲，连家门都不让进的男人么？
　　人性没有单一的冷漠冷酷或者孤独，一个活生生的，生存与社会中的人，尤其是朱富贵这样做玉石生意，要和不同人打交道的人，怎么可能只是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当初确实是被他冷傲孤高的气质所吸引，可相处下来，如果他对自己的爱人也是冷傲、孤高的，而没有温情、激情，千金无法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在乎和情感，又怎么会沦陷地这么深？
　　两个人的感情就像刷满颜色的木球，只有相互沾染，把彼此的颜色传递给对方，才能融入对方，真正相爱。否则就是单相思，是不会修成正果的。
　　千金深深知道自己是幸运的，选对了那个人。
　　可以相爱，也可以相守。
　　“咦，这是什么？”感到小腹上的硬物，千金下意识地问出来，并且抬起膝盖碰了碰，只听朱富贵倒抽冷气声，全身都僵硬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走神的功夫，什么东西已经膨胀起来，并且到了蓄势待发的地步！
　　脸颊顿时烧起来。
　　朱富贵恶狠狠地说：“是，能将你扒皮拆骨，吃如腹中的凶器。”
　　“扑哧！”千金猛然笑出声来，朱富贵这个比喻还蛮生动，难得一向动手不动口的他，也能说出这样隐晦而挑逗的话语，她大着胆子又抬起膝盖碰了碰那个东西，朱富贵果然气息大变，急喘起来，却因为她忽然之间的主动和大胆而一时而失措，让千金趁机反守为攻，占了先机。
　　千金扑倒富贵，接着黑暗给的胆子，伸手去解他的裤带，后臀毫不客气地做在那□之上，富贵痛苦地抓着千金的腿，呻吟道：“到底要怎么胡闹，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千金嘿嘿一笑，干脆利落地扯掉他的下衣，然后一鼓作气拉掉最后一件遮蔽物，颤颤巍巍地伸手碰了碰那高昂的东西，感到朱富贵紧张兴奋的反应，吃吃笑起来，“原来，男人是这个样子的！”她不知羞耻地感慨着，朱富贵血脉喷张，浑身发热，脸更是热得没有知觉，小小的帐篷里充满了奢侈的暧昧和即将擦枪走火的危险……
　　“要是有灯就好了，能看的更清楚些！”在朱富贵毫不客气地翻到千金，将自己的某处抵在她的羞涩之处时，她却不合时宜地来了这么 一句。
　　郑千金用了五年的时间来想，是不是她太邪恶了，一次次作弄朱富贵，以至于连老天爷都等得不耐烦，一怒之下，干脆将这对不识‘春宵苦短需珍惜’的恋人拆散，让他们把曾经无数次的挑逗当做永生的遗憾！
　　朱富贵明显已经忍到极致了，却还是极其缓慢且小心的进入，好像身底下那个人一片雪，生怕自己太过热情就把她融化，又怕那么精致的她会被自己伤到……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以至于两个人被煎熬地死去活来，活来又死去，可五年中每每回忆起来，才意识到那一刻是多么短暂，短暂到想用尽一切去换那一刻的重复。
　　‘嗖’地一声，一只羽箭蓦地穿透两层帐布，几乎是贴着朱富贵的后背滑出去，无声地莫入沙漠里，紧接着左右传来士兵的惨叫声，和箭矢如雨般擦着空气发出的尖利叫声，马蹄声也越来越近，原本安静的夜晚彻底被打乱了。
　　“有敌人！”富贵立刻反应过来，拿起衣服胡乱给千金套上，也不管自己，一边给她穿衣一边说：“出去之后，你跟在我身边，切不可轻举妄动，更不要跑出我的视线范围，知道么？”
　　千金懵了，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中恢复过来，呆愣着任富贵给她穿衣，不安地问道：“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朱富贵凛然说道：“听声音来自西面，应该是蒙古人，至于为何要袭击我们，却不知。他们人马未必只有这一路，听箭矢下落的声音，人数不少，我得看看能否将你先送出去。”
　　千金听他说要送走自己，油然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抓住他急道：“我只跟着你，你在哪，我就在哪！”
　　“不要反对我的决定！”富贵厉声喝道，快速将自己包裹了一番，“不到不得已的情况，我会亲自保护你！”
　　什么叫万不得已的情况？千金心中忐忑，并且越来越惴惴。
　　富贵拦着千金，出得帐篷，见自己带来的士兵，已经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仅剩的几十人密实地围在帐子前，用身体护着他们两个。
　　而人墙之外，一个红衣鲜马的女子睥睨着他们，身后一片火光将如墨的天空照亮，如血一般鲜亮。
　　“别来无恙啊，表姑娘！”那人盯着缩在富贵怀里的郑千金，斜扬嘴角，笑得邪恶妖媚。

　　第九十七章

　　“是你！”听到那个声音，千金从朱富贵身后钻了出来，面前这个女子红衣似火，端坐于骏马之上，手拿长鞭，腰束带突刺的金属带，额前绑着红色布条，满头的乌丝干净利落地梳起，眉间透着英气，嘴角带着邪魅的笑，端的是飒爽英姿，风流倜傥！
　　却和从前那般矫揉造作，恭顺温良有着天壤之别！
　　“表姑娘是不是在为他乡遇故知感到高兴呢？呵呵，静姝可没有那样的心情！”那女子挥了挥鞭子，噼里啪啦地声音就如鞭炮爆破一般，带着野性和力量，她怨毒地瞪着千金，发出的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静姝从金瓦追到江陵，又从江陵追到京都，每一次都是天公不作美，让你逃掉，以至于你和朱旋影那负心汉见了面，生了情，把我这个得宠的准王妃，变成了下堂的黄脸婆。我想这一切都是第一次刺杀失败造成的，若不是那次林洛那个贱人劫持了你跳到江里，我的人早就把你轮番羞辱卖到妓院里去了！他们失手，实在让我气坏了！不过，后来林洛把你卖给别人做老婆，让你大街上被猥琐男侮辱，还差点成了一个病痨子的填房小妾，让我大觉过瘾呢！后来朱旋影把你当宝贝看，实在可笑，你说，是不是那时候，你早就失了身，不值钱了呢？”
　　这番话毫不留情了揭开了千金的伤疤，这段她刻意遗忘的记忆，就像伤疤一样，被活生生地揭开，让她痛苦至极，恨不得一个天雷劈下，把自己劈死。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就罢了，朱富贵还在身边，他一定听到了吧，自己那不堪的经历，会不会让他感到没面子，难堪？
　　想到此，千金浑身颤抖：“你……你……你胡说……你胡说！”
　　“不要上当！”朱富贵上前一步，将她揽到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她这是激将法，故意羞辱你，让你乱了方寸，千万不要当真。”
　　千金回头，对上朱富贵信任、坚定的目光，顿觉心情舒展，充满力量。
　　姚静姝呵呵冷笑了两声，说道：“三殿下对这个残花败柳当真怜惜，可是，殿下有没有想过，为了这样一个不清不白，和别的男人暧昧不清的女人，放弃尊贵的身份，奢华的生活，甚至整个天下值不值得？男人都是爱江山不爱美人的，三殿下如果现在想通了，静姝保证将您引荐给蒙古皇帝，让你也在这瓜分天下的局势中，分得一杯羹。”
　　朱富贵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轻蔑地说道：“无知又啰嗦的女人！”说罢，手中寒光一闪，一柄三寸长的匕首如箭一般飞出，直奔姚静姝眉心而去。
　　‘铿’地一声，凌空一把圆月弯刀斜飞而至，与匕首撞击在一起，发出尖利的声音和金色的火花，两把刀纷纷擦着姚静姝的面庞而过，削下两股秀发，然后噗噗两声没入沙子之中，连刀柄都看不见了。
　　“沙亚罗，你是瞎了吗，本姑娘要是破了相，你死一万次也不够赎罪！”姚静姝吓得厉声尖叫，一旁有个高大的勇士出列朝她恭顺地跪下去，道：“属下该死！”
　　姚静姝挥起鞭子狠狠抽了他两下，怒骂道：“你早就该死了！今天先留着你的狗命杀了这个贱女人，咦，她人呢？”一转眼的功夫，千金和朱富贵已经不见了踪影，包围圈中只有几十个血迹斑斑，却铿锵而立，气势逼人的士兵。
　　“哪边的包围出了口子，速速来报！”姚静姝急得大叫。几个月前，景离忧用尽各种手段撮合郑千金和朱旋影，完全不把她这堂侄女几年来的贡献和牺牲放在眼里，也不顾她的感受，派她去蒙古，要她用身体贿赂蒙古将军，打开景家和蒙古联盟的大门，甚至利用疯癫的朱清清，让郑千金来害自己，她以为可以因此诟病千金，让朱旋影不再迷恋她，没想到却是自掘坟墓，摔掉了孩子，失了自己立足于宝王府的唯一筹码。即便如此，最令她寒心的还是朱旋影，他曾经那么宠爱自己，那么纵容自己，结了新欢却迅速忘了旧爱，连她的孩子流掉，也只是不疼不痒地安慰了几句，甚至没有留在身边照顾她一夜！他在哪里？姚静姝想起这一点就愤恨难当！他那时候在将军府外徘徊，只要远远地看一眼郑千金，他就满足了！
　　男人都是天生的负心汉！！
　　姚静姝恨朱旋影，她却不舍得伤害她，派荣华去刺杀郑千金，希望郑千金消失，他的眼里不再有别人。那一晚三殿下正和郑千金亲亲我我，朱旋影眼睁睁地看着，明知道那个女人心里装着三殿下，却还为了她受了重伤，以至于第二天被荣华所擒。
　　即便被关在充满死亡和腐朽气息的牢房里，他为了讨好郑千金，依旧说说笑笑，甚至摇尾乞怜，博得郑千金的同情，他就这么爱她，比爱自己还爱她！
　　姚静姝嫉妒地要死，她真想连他一块儿杀了。只可惜，不成，他身上流着景家的血，是光复景家的顶梁柱，她不能也不敢毁了他！！景家的人，从生下来就被赋予光宗耀祖的使命，为了这个使命，可以混迹乞丐中间，可以过刀口舔血的生活，可以献出肉体甚至灵魂，景家啊，景家！为了家族应得的一切，姚静姝只有放下自己的怨念。
　　她最终服从了景离忧的命令，来到蒙古，做了蒙古大王的侍妾，成了蒙古将军的情人，周旋于蒙古权贵之间，为朱旋影的大业出力。
　　所以，她必须除去任何一个可以除去的皇子，三殿下从离开京城的那一刻开始，就踏入了她的计划之中，宫中的夏贵妃也是景家人，她提出以郑千金为目标，既能找到三殿下，还能找到这个冷酷如阎王般的男人的弱点。
　　果不其然！
　　不过，当然，找到郑千金也是姚静姝的目的，她要亲手杀死她，就像郑千金亲手杀死了她的爱情一样。
　　她是眼睁睁看着郑千金如何用装傻扮纯的方法，将朱旋影一步步套牢的！
　　“报！我方包围并无缺口，汉军将领和那个女人是挖沙而逃！”一个蒙古武士过来报告，姚静姝恨得牙痒，“原来他们还带着沙人！他们有咱们一样也有，快叫那几个沙人挖沙，务必将那对狗男女找到，其余人等，格杀勿论！”
　　“是！”武士们齐声答道，训练有素地分散而去。
　　前方有沙漠中专门挖洞的沙人做向导，后面有蒙古武士骂骂咧咧地追踪，头上蒙着挡沙的巾子，冰凉的沙子像水一样从周身滑过，千金紧紧攥着朱富贵的手，一刻也不敢松懈。还好，还好是和他在一起，那么即便是死，也死得幸福。
　　朱富贵一边急行，一边耳听八方，周围的沙海似乎在咆哮，无数的波涛朝他们涌过来，他知道，这是敌方的沙人靠近的声音，他们带着武士们追过来了。
　　方才那些士兵都留在原地了，现如今能保护千金的只有那个从奉天城里带出来的沙人和自己，但如果他们一起涌来的话，富贵真的不能保证，自己能保千金周全，尤其是姚静姝那么恨她，若将她擒住，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思虑左右，决定引开蒙古武士，让沙人带千金离开此处，不能回奉天，因为那里有好多朱颐山的细作，也不能去顺天，因为那里正在激战，她会受牵连，只能横穿沙漠，绕道回南方！
　　可是一想到要放开她的手，他就心痛难堪，万分不舍。想牵这只手很久了，握在手心里感受她的存在，却总觉得机会太少，时间太短，现在又要分开了。
　　什么时候，才可以牵牢，一辈子不放开？
　　此次放开，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握住？
　　朱富贵心里没底，因而更加不舍，生怕一松开，就是一辈子的告别。
　　沙子蠕动的声音越来越明显，蒙古号角也从四面八方传来，现在真是十面埋伏，四面楚歌了！
　　到了不得不最决定的时刻了。
　　“千金！”他深深地看着她，“你先跟沙人走，我断后。”
　　千金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袖说：“休想！你休想把我抛开！”
　　朱富贵勉强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脸颊，说道：“我怎么会把你抛开呢，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
　　“你说话从来都不算！”千金怀疑地顶回去。
　　朱富贵一愣，低声道：“可我每次说的话，都是真心想去实现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一半，这声音太小，千金并没有听见，她只听朱富贵说：“你先走，我才没有顾忌，你在这里，只能让我分心。你在前方的城镇等着我，天亮前，我会去找你！”
　　千金使劲摇了摇头，抓着他的衣袖不放手：“我不走，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你……”富贵正要开口训她，前方的沙人说道：“殿下，方圆一里已经被人包围了。”
　　朱富贵心里一惊，忙问道：“你带一个人出去，有没有可能？”
　　沙人为难地迟疑着，朱富贵厉声追问道：“说！有没有可能！”
　　沙人道：“我尽力而为！”
　　朱富贵干脆地敲昏了千金，交给沙人，说道：“记住，她在你手里，你不仅仅要尽力，还要拼命，如果她出了事，你要掂量你的家人。”
　　沙人道：“殿下放心吧，属下虽然没有十分的把握能把这位姑娘带出去，但是属下保证，属下就算拼了最后一口气，也要尽力。”
　　朱富贵最后看了看千金，心里就像有无数只蚂蚁一起撕咬，痛得他全身都颤抖。可上天并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来流连，一声号角的嘶鸣响彻耳际，再也容不得他犹豫，沙人拔腿便跑，富贵一个人站在沙窝里，一动不动地任掉落下来沙子将千金的身影淹没。
　　昏迷中的她，眉头还轻轻锁着，好似在埋怨他自作主张。
　　是啊，她一直都在强调，不可以替她做决定，不可以用所谓为她好的理由，擅自决定她的事情，她好似早有预兆，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一般。
　　可他宁愿被她恨一辈子，也不能眼睁睁看她遭受侮辱，甚至死去。
　　她这个人太爱面子了，如果那样的话，她会生不如死的。
　　千金，你总有一天会理解我，原谅我的吧？朱富贵喃喃自语，但愿那时候，我还能看见你原谅我的笑容。

　　大结局1

　　五年后，金瓦县，罗家村。
　　盛夏，正午时分，骄阳似火，刚刚割完麦子的田地里满目狼藉，村边的溪流干枯成沟，知了在树上恹恹地鸣叫，黄土羊肠道上寂寥无人，小小的村庄狗默人静，仿佛都在午睡。
　　突然，一辆豪华的尖顶马车出现在村口，车轱辘急促的运转声打破了小村庄的寂静，车夫的吆喝声带着几许焦躁，就像太阳下火球，烧了他的屁股一般，即便如此，车中的主子还是不停地催，“老韩，你再快些！”
　　“夫人，已经到村口了，您别着急！”车夫一边说着，一边又朝马儿狠狠抽了一鞭子，吆喝道，嘚驾！
　　一声马鸣，两道马蹄飞起的黄沙，眨眼间，马车便到了一处青砖红瓦的新宅，刚刚停稳，便有一个丰满浑圆的锦衣女子怀抱一个刚满两岁的婴孩从车上下来，一边往气派宽敞的大黑门走去，一边喊道：“爹，娘，我回来了。”
　　怀里的婴孩也咿咿呀呀地拍着小手，含糊不清地叫着外公外婆。
　　听见她们的声音，屋里的二老赶紧迎了出来，打开大门，欢喜地叫道：“哟，桂枝，又带着我们的宝贝外孙回来了！小宝，快，过来让外公抱一抱。”
　　已经荣升为苏州布政使夫人的罗桂枝一把将儿子送到母亲手里，急切地问父亲：“爹，你最近几天有没有见过朱大哥？他还在三十里外的夏令县么？”
　　罗老头逗弄着自己的外孙，心不在焉地说：“哦，他呀，又一阵儿没见着了，上次我去夏令县卖兔子皮，他那屋子就已经空了，你找他？”
　　“哎呀，怎么偏偏这时候走！！”罗桂枝急得直跺脚，“不成，我得赶紧去找他！爹，小宝先放在这里，我去去就回啊！”
　　说着就往外走。
　　“你给我回来！”罗老头暴呵一声，将女儿拉回来：“你这么风风火火的来，风风火火地走，还把儿子撂下，就为了去找那个瞎子？丫头，咱是穷窝窝里飞出的金凤凰，女婿又对你那么好，多少人羡慕你，嫉妒你，你可别不知道珍惜！”
　　桂枝被训的一愣，满脸不解地看着老爹：“我怎么了？”
　　“哼，你怎么了？”罗老头狠狠瞪了她两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成婚前你就对姓朱的那小子有意思，后来人家走了，你还念念不忘，连小鱼来找你，你都爱理不理的。三个月前，他回来了，女婿又调去苏州做布政使，你就老往家里跑，不就是因为他住在咱家隔壁那个破院子里呢！你说，这样一个又穷又没本事，现在还瞎了眼睛的人，哪里比得上小鱼，你是不是糊涂了呀你！！”说着狠狠戳了戳她的脑袋，把早已做了母亲的她当成小女孩一般教训，实在很为她的前途担心。
　　桂枝摇了摇脑袋，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道：“你说什么呀爹？”
　　罗老头冷冷道：“我说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
　　一旁的罗老太也说：“桂枝！那朱公子是我叫你爹赶走的，没想到他离了咱们村，又在夏令县安了家。夏令县离咱们家只有三十里地，他这目的不是很明显么！！你都是有孩子的人了，可不能再和他牵扯不清！！”
　　“什么呀你们！！”桂枝幡然大悟，原来爹娘误会她和朱富贵……他又走了，不知道这次去哪里了，千金已经回来了，两个人可千万不要错过才好啊！！
　　“是夫君让我留意朱公子的！你们难道不知道，千金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吗？五年前，朱公子和千金私奔，在沙漠里被蒙古人所劫，朱公子为救千金，一个人引开了那些武士，后来就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了！而千金，你们也都听夫君说了，她为了寻找自己的夫君在沙漠边上的镇子里等了足足五年，你们不知道，她的夫君其实就是朱公子，只是两人还未成亲罢了！”罗桂枝埋怨地看着爹娘：“三个月前，好不容易，朱公子回来了，夫君疯了似的亲自跑了一趟蒙古，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千金，你们也知道蒙古现在有多乱，咱们的影帝正对蒙古开战呢！夫君这趟走的多不容易，要是，要是，要是朱公子找不见了，咱们可怎么对得起千金啊！！”
　　罗老头和罗老太面面相觑，错愕地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又羞有愧，悔恨难当！
　　当年，要不是千金的缘由，桂枝不可能认识现在的姑爷貂小鱼！要不是这几年，千金接二连三地催促貂小鱼结婚，桂枝到现在还待字闺中！要不是郑家的关照，姑爷貂小鱼不可能顺风顺水地从师爷做到一府的布政使！要不是姑爷做了布政使，他罗家八辈子也盖不起这样气派舒适的新房！！
　　如此说来，罗家欠郑家的实在太多了，而他罗老头又回报了什么呢？
　　不过是前几年，代为照顾郑家送来的一对病怏怏的夫妇，那男子全身溃烂，奄奄一息，那女子模样漂亮，性子却很奇怪，经常动不动发脾气，不过，医药费和杂物费，郑家都给的足足的，也为他们单独置办了房产，罗老头和罗老太只需送去一日三餐，将药煎好，外带经常把打碎，打坏的家具换成新的罢了。就是这对夫妇，两年前，内战结束，影帝登基的时候，摇身一变，成了皇帝的妹妹，货真价实的公主和驸马，被八抬大轿抬着，御林军保护着，进京去了。如此，罗家又成了公主和驸马落难时的恩人，被十里八乡当成神仙一样敬仰了。
　　这件事，说到底，罗家还是得到的比失去的多！
　　可在受了郑家这么多恩惠之后，罗老头竟把千金的良人，苦苦等了五年的良人赶走了！！！朱公子瞎了眼睛，不知受了多少磨难，才从蒙古回到金瓦县，想是等着千金来寻她的，却被他罗老头赶走了！！
　　被他一句‘你这个穷瞎子，不要痴心妄想，连累了好女人’给轰走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罗老太惭愧而焦急地说道，“不知，那朱公子走远了没有。她爹，你叫村长招呼几个人，和你去夏令县找找呗！！”
　　“对，找找，他是个瞎子，应该走不了多远，才三天，咱们一定能找到他！”罗老头一拍大腿，跳起来跑出去，连鞋子跑掉了，都顾不得了。
　　“哎呀，爹，你等等！！”桂枝连忙追出几步，叫住罗老头。为什么小鱼总说她是个急性子呢，没看到他的岳父大人，比他老婆更急么！甚至他自己，一听到朱公子的消息，不也是立刻启程去蒙古了嘛！
　　“爹，你们找到朱公子以后，千万不要提千金的事情，更不能说千金已经回来，要来见他的事情！夫君说，朱公子拖到现在才回来，是怕瞎了眼睛连累千金，所以他其实是避着千金呢！”
　　罗老头一怔，看来自己那句话确实捅到朱富贵的要害了，不该说他连累好女人的！他匆匆点了点头，一边跑一边暗下决心，若找不到朱公子，我这辈子也没脸再回家了！
　　再次踏上金瓦县的土地，千金的心情，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恍如隔世。
　　“怎么了，小煤球，回家的感觉不错吧？”马车里，堂堂扬州布政使貂小鱼毫无形象地倚在靠背上，伸出大脚碰了碰看着窗外发呆的千金。
　　一别五年吗？不，五年中，他已经去过蒙古好多次了，在那个沙漠边缘的小镇上，只有在打雷下雨的时候，陪在她身边，三五天，或者七八天，很奇怪，每一次他去，那里总是天气不好，她住的小棚子，再风沙中摇摇欲坠，所幸，身边还有个他。
　　所以，隔阂嘛，早就消除了，现在两人早就恢复到从前那般熟稔，熟稔到公然放屁都不会不好意思。
　　“还不错，混球。”千金依然撩着帘子看窗外的风景，看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脸面。和五年前相比，她的脾气真的好了很多。从前貂小鱼胆敢用脚‘调戏’她的话，她会拿鞭子抽着他跑上一整天，跑到他腿脚发软，几欲断掉，或者用滚烫的开水服侍他洗脚，再不然就是把毛毛虫塞到袜子里，让他穿一整天，活活蛰得他一个月下不了床。
　　说实话，她现在如果不和貂小鱼在一起的话，可以称得上娴静，梳着简单的发髻，穿着素色的衣服，步伐沉稳，呼吸平缓，很有良家妇女的范儿。
　　只是，一句混球，赫然暴露了她的本性。
　　“嘿嘿嘿嘿。”貂小鱼贼笑几声，伸出胳膊勾住她的肩膀，在她耳畔阴测测地说道：“你是小煤球，我是混球，咱俩都是球，是不是天生一对呀？”
　　小煤球是貂小鱼给千金新起的外号，她原本白皙的脸和手，现在都黑得跟那煤炭似的，晚上不点灯，都找不着她！
　　五年前，千金被沙人背着逃出生天之后，就在朱富贵说的那个小镇，等着他去，他当时说，你在前方的城镇等着我，天亮前，我会去找你。可是无数个黎明，她连眼睛都不敢闭，巴巴地看着沙漠的方向，苦苦等候，而他仍然杳无音讯，于是她每天都回到沙漠里那个激战的地方，去找他，虽然哪里除了满目的黄沙，连一把刀都没有留下。
　　长年累月，皮肤就晒成现在这幅样子。
　　“这也不错，看起来像个货真价实的村妇了！”和貂小鱼一起去蒙古接她的林洛如是说。
　　朱旋影自三年前登基之后，林洛和朱青青总算守得云开见日出了。
　　林洛身上的蛊虫，后来被蛊王萨伊亲自解了，他现在除了面皮有些伤疤，整个人已经完全恢复到二十岁时，意气风发，才华横溢的状态了，当然，他也不再厌恶官场，做了翰林学士，领导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修撰、编修、检讨等几十人，还得以进入内阁，参与机密，深得当今皇上的青睐。
　　一年前，朱青青生下一子，这对苦难鸳鸯，终于圆满了。
　　林洛被朱旋影派去蒙古几次，和千金竟然成了莫逆之交，现在两人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相互捧逗或者讽刺几句，都是常有的事情。只是，每次林洛提到皇上，千金总会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然后赶他走。
　　朱旋影却从未亲自去找过千金，但是他却让林洛把千金当年送给他的小金猪，还给了她。
　　附带的还有一段话：我永远不催你，不逼你，但我此生都在等你。不管何时，只要你等累了，就回到我身边。
　　影帝后宫充盈，独悬后位。
　　哎，想多了。
　　千金抬腿，一脚踹在貂小鱼胸口，把他踹的翻着白眼口托白沫，自己却淡定地说道：“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三天不揍你，你就翘尾巴！”
　　“最毒妇人心啊最毒妇人心！！”小鱼捂着胸口，泪花闪动，“看来女人的暴力是天性，怎么改都改不掉哇！！”
　　千金震了震，抬起手，欲拍打之，却蓦然停在半空中，脸上带着怆然和悲伤：“最毒妇人心，黄蜂尾上针。我第一次听这话话，是从朱富贵口中。”
　　貂小鱼也黯然了，此时的他已经二十四岁，又身居高官，如果不是刻意搞笑的话，整个人的感觉是很威严，甚至严肃的，脸色一沉，更给人肃穆的感觉，车里的气氛因此显得很压抑。
　　五年前，千金遗失在沙漠里的时候，郑家和宝王府都没有精力管她，是他陪她再沙漠里漫无目的的寻找，在小镇里绝望地等待，后来战争结束，姚静姝的尸体在蒙古边境被发现，那些打扮成蒙古武士的宝王府死士的尸体也都陆陆续续被发现，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说出朱富贵的生死，所有人，除了千金，都相信，朱富贵其实早就死了。
　　没想到，三个月前，他竟然又出现在金瓦县！！
　　貂小鱼没有亲自去看过，但是据岳父和桂枝说，那人确是朱富贵无疑。
　　虽然，他瞎了双眼。
　　貂小鱼并没有把这事告诉千金。
　　“他还活着，可我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哀。”千金颓然放下手，撑起额头，蹲坐在马车的角落里，“他知道我在等他，却一直不来找我。他其实早就不想要我了吧，五年前，姚静姝说的那番话，他其实是很在意的。”
　　“傻瓜，怎么会呢！”貂小鱼一把将她拉起来，揽在怀里，“他为了你放弃了身份地位，为了你不顾生死，怎么会不要你呢？”
　　千金摇了摇头，苦涩地说道：“你不了解他那个人。身份地位对他而言不过是粪土，他当初隐居金瓦，甘为农夫，就是不愿意被身份地位所束缚，至于他当初舍命救我，其实就是不愿意和我同生共死。哎，我真不知道，该不该死皮赖脸地跑去他身边，既然他不想见我，我又何必硬贴上去呢？”
　　她猛地从貂小鱼怀里钻出来，打开车门，对车夫说道：“转头，不去罗家村了，回县城！”

　　大结局2 终章

　　月上枝头了，农家小院外坐满了吃完晚饭，悠闲地在外乘凉的人，他们男男女女，说说笑笑，东家长西家短，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引起纷纷附和，在这种热闹的氛围中，炎热的天气和烦人的蚊蝇也可以忽略不计，天大的事情也可以抛掷脑后，暂图一乐。
　　正在大家聊的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个青衣挽白袖的青年人扛着锄头从村口的那条羊肠小道走来，他的步伐很慢，但是稳健，他的衣衫保守，绝不像普通的农家汉子图个清凉打赤膊，但是又轻又薄，像纱衣一般顺着微风扬起一角，给人一种风很大，天气很凉爽的错觉。他昂着头，并不看路，却也没有因为夜色深沉而摔跤。
　　他一点点走近，挂在树上的马灯将他的脸映亮了，不少年轻的女子失声惊呼，一些夸夸其谈的男人则闭紧了嘴巴，他们半是嫉妒半是恭敬地看着他，暗自为自己的鄙俗和丑陋感到难堪——这个男人，美得不像话，浑身上下还散发着威严和冷傲，便如那传说中的谪仙神子一般，叫人心生向往，偏又不敢接近。
　　年轻人痴痴盯着他看，那些半老徐娘却叽叽咕咕，谈论不停。
　　“张嫂，你瞧，这男人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瞎子，长得是一表人才，可惜是个外地客，不知根不知底的，一穷二白，还是个瞎子。”
　　“哦，那天忠伯家的二妮儿哭着喊着要嫁的人就是他啊，我看行啊，二妮是个傻女可是忠伯有钱，他是个瞎子，说不定还是个哑巴，都有缺陷，互相配对，刚刚好，这媒你要是做成了，可少不了好处！”
　　“我就只这么寻思的啊，可他住那屋也忒邪门，你不知不知道，那是老村长一家被毒死后留下的凶房，白天都没人敢去，何况是晚上！可这人白天又不在，整天也不知在哪里飘着，我可逮不着他的影！”
　　这时候，第三个老娘们的声音插进来：“哼，说什么媒，我们家二妮可不能要那样的人，搬来几天就调戏妇女，在玉米地里就和人野合，动静那个大，隔壁地头上的都能听见。这么不要脸的人，人才再好，我们也不要！”
　　原来是忠伯的老婆，傻女二妮的娘。
　　这话一散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全都围过来，好奇地追问：“这瞎子调戏谁了？和谁勾搭在一块儿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人都喜欢往那些比自己强的人身上泼粪，恨不能他们比自己更不如。所以这些村民积极地寻找这个孤高的瞎子的污点，以证明，他也不过是个烂货。
　　所以说，人的本质这很贱的，现在心里塑造一个偶像，再亲手毁掉。
　　忠伯的老婆故作清高地转了个身，不屑地冷哼一声，说道：“谁知道瞎子能调戏个什么样的丑八怪，反正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反正我和我们家老头子在地里给玉米除虫的时候，正巧看见他压着一个女人行那苟且之事！”
　　周围人两眼放光，围得更紧了，眼巴巴望着这半老徐娘，连新嫁的小媳妇也顾不得羞涩，竖着耳朵听，二妮他娘因此更加起劲，唾沫四溅地说着，比那茶馆里的说书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们当时没见啊，那狗男女实在大胆。现在才七月，那玉米还不及六七岁的孩子高，两人就敢在里头胡来。那女的还叫得很浪荡，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和瞎子相好似的，啧啧。”
　　“二妮娘，那女的怎么叫的啊，你学学给大伙儿听听呗！”人群里有个粗犷的汉子开起来玩笑，众人一片哄笑，二妮娘啐了他一口，却并不真恼，说道：“浪女人叫床有什么稀罕的，那女的不仅浪，还死皮赖脸呢！哎哟，她手脚并用像个章鱼似的扒在这瞎子身上，口口声声喊什么，你要了我却不为我负责，不是男人，不是男人也就算了，我要了你却不能不为你负责，反正你得跟我成亲！啧啧，瞧瞧，死皮赖脸吧！”
　　最先发起八卦的老女人吐了口唾沫，鄙夷地说道：“什么烂货这么下贱！跟人家私通就够不要脸了，还妄想人家娶她，哪个正经男人要这样随随便便的骚货啊！”
　　张嫂也说：“就没叫我看见，我要是看见，先把这两人拉起来给两耳刮子，再把他们赶出咱村去！自从一个月前，这不明不白的瞎子来了，住了老村长的屋子，我就觉得眼皮直跳，要出事，果不其然，这档子丑事传出去，咱村里的人，还不叫人戳脊梁骨啊！”
　　一个壮实的汉子冷哼一声：“人家住老村长的屋连村长儿子都不管，咱管什么呀。多管闲事，少不得要多吃屁！”
　　人群又哄笑起来。大家似乎对现实中村长的压迫颇为忌惮，不约而同的把话题从村长身上饶了过去，专门讨论那看似清高孤傲瞎子和不知身份的野女人在玉米地里干那事被捉奸当场的细节问题，绵绵不休。
　　而不论他们的目光或话题跟那瞎子是否有关，他依旧抬头挺胸，如谪仙一般高贵而儒雅地路过了他们，忽视了他们。
　　那顺清亮如宝珠般的眼睛涣散无焦，却全然不影响他的步伐，对于黑暗，他比正常人更能适应。
　　毕竟，都瞎了五年了。
　　瞎子走过人群的时候，脸上波澜不惊，甚至还有一丝丝悠哉安然，一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爱咋说咋说的潇洒样子，真把自己当谪仙，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其实气得冒烟！
　　那帮八婆贱男说他也就罢了，竟然那么侮辱千金！他们怎么知道他和她只见发生过什么，凭什么张着一张肮脏的臭嘴，说三道四？
　　他们怎么知道当时所谓的销魂，其实透着血泪？
　　五年了，再一次见，他却看不见她的容颜，看不见就看不见吧，更痛苦的是，明明很想拥她入怀，再不放开，却不得不强硬地推开，决绝地拒绝，即便她再怎么死乞白赖地要和自己成亲，也要冷言冷语地拒绝，甚至冷嘲热讽……
　　五个月前，他回到金瓦县，连他都不知道是为了心底深处和千金相逢的渺茫的愿望还是为了去大理无量山找寻能治疗自己眼睛的药材——据说那种叫清神的草只长在无量山山巅。
　　啊，清神，名目清毒，啊，情深，生死相许……
　　连这药材的名字都起得这么断肠……
　　两个月前，他见了原来在罗家村的邻居罗老头，那人现在已经一改往日的穷酸，穿的体面板正，说话也比从前有底气，横了很多，见面就扔了三十两银子，让他离开这里，越远越好，理由是，‘你这个穷瞎子，不要痴心妄想，连累了好女人’。
　　他想想也是，自己当年侥幸从沙漠了捡了一条命，眼睛瞎了，还弄得遍体鳞伤，不知哪儿就残了缺了，后来他又在沙漠中迷了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兴许就能倒在沙漠里，再也起不来，这样的他，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愿意去找千金，耽误她一辈子，连累她照顾他，最最想不开的是，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大男人的姿态，无论如何也不肯沦落成依赖女人的人。
　　于是直到五年后才回来，料想她早已嫁人甚至生子，怕自己承受不了，其实也不敢相见，因此一躲再躲。
　　早先是因为无量山上有雪，不适合攀登，尤其一个瞎子独自攀登更危险，他才等了几个月，一个月前，罗桂枝找到她，说千金在蒙古等了自己五年，马上就要回来了，他又舍不得走了。于是搬了个比夏令县离罗家村更近的地方，也就是他现在所安家的大柳村，磨磨蹭蹭地住着。
　　他心里盼着千金找到自己，可又希望先别，等他找到了清神，治好了眼睛，再见面，在这样矛盾的心理中，他连侍弄庄稼都没了心情，每天都在村口逛来逛去。
　　果然，前几天等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那天是艳阳高照，阳光灿烂的天气，在绿油油的玉米地边上，一辆四驾的豪华马车停了下来。
　　朱富贵看不见，但是他听的出千金的声音。
　　千金是被貂小鱼送来的，但是貂小鱼没有下车，五年未见，朱富贵那时候心头像揣了无数只兔子，折腾地厉害，可他又必须假装听不出她和小鱼故作轻松的交谈，假装认不出她，故意压低了草帽，摆弄那棵快要断掉的玉米苗。
　　千金在他背后三四步的地方停了一刻之久，好像在埋怨他不理睬他，而他却是不敢回头。
　　不想暴露自己涣散的眼珠，和不由自主表现出的不安。他的手都在抖。
　　他很怕千金会掉头而去，虽然他很了解，她不是那样的性格。对于喜欢的，想得到的东西，她是不会轻易放手的。相恋之初，他就体会到了这一点。
　　可他又怕千金一直跟他耗着，那他就不得不回头，不得不面对她，让已经破败不堪的自己，伤了她的一腔热情。有人说，相见不如怀念，如果她对自己失望了才转头离去，那么还不若不见，留着当初的美好记忆来得好。
　　他完全没料到千金会突然扑上来，勾着他的脖子，霸道地宣称：“你这个逃婚的胆小鬼，现在必须勇敢地和我成亲了！”
　　然后不顾一切的热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同时车轱辘声响起，貂小鱼和那架马车，缓缓离去。
　　五年的时光好像不曾在千金心里留下芥蒂，她什么都不问，说话动作完全就和去年前最甜蜜的时候，一模一样。
　　蛮横霸道又带着小温柔，会撒娇，时不时用柔软的嘴唇封上他拒绝承认的残忍的话。
　　他心神荡漾。
　　“相公，你说我们住在哪里好呢？是县城还是罗家村？”她和他并肩坐在地头上，声音甜美地肖想着美好的未来。
　　他坐在柔软的青草上，却如坐针毡，被她挽住的胳膊，也僵硬不自在：“姑娘，请自重。”
　　他试着想抽回去，她却猛地咬住他的手，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气，疼得他倒抽冷气，她却温柔地说：“相公，你不要岔开话题嘛，你说，你想住在哪里呢？”
　　他噌无数次想象，如果没有五年前姚静姝带的哪知蒙古武士队伍，他和千金顺利地回到金瓦，成亲，然后生活在一起，会是怎样的场景，他也想过，他要买两所房子，一所在县衙附近，好让她可以随时回娘家，一所在乡下，那里比较清净，他们可以不受旁人打扰。
　　可是抚摸着自己的眼睛，这些幻想又会很快破灭。
　　他冷冷说道：“姑娘何必戏弄一个瞎子。”
　　想必她已经看到了，他的眼睛无法聚焦，根本是个睁眼瞎。
　　千金却道：“相公，我朋友都说想见见你呢！你不知道，我十八岁之前，心高气傲，自以为谁都配不上我，只有传说中的那些神仙才有幸娶我，她们都说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与其等到二十多三十多还嫁不出去，成为整个县里的笑话，不如赶紧找个差不多的男人嫁了。我说不，我偏要等我姻缘里的真命天子。嘻嘻，现在我找到了，那些以为我嫁不出去的人，都想看看降服我这个眼高于顶的家伙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朱富贵心中一痛，二十多嫁不出去，成为县里的笑话。她为了等自己，已经过了嫁人的最好年华，现在都还是孤女一个，岂不是人人都笑话她？
　　而她，承受了那么多，却还开朗如常，他再狠心排据她，是不是太残忍了呢？
　　朱富贵犹豫了。对于千金的各种攻术，他从来就没有招架之力。千金自然知道怎么打动他。
　　于是抽了抽鼻子，却装作欢快地说：“相公，等我们成了亲，就没人笑话我了！”
　　朱富贵蹙着眉头，没说话。
　　千金又说：“相公，你知道吗？当年你的青梅竹马苏姑娘现在不仅成了我的二嫂，还给我生了个小侄儿呢！啊，你还记得我姐姐罗桂枝么？她已经嫁给小鱼了，他们有个两岁的孩子，叫小宝，非常可爱，我很喜欢。还有朱青青和林洛，人家现在也有儿子了，青青比我还小一岁呢！哎，我好羡慕啊！”
　　朱富贵心头更痛了。普通人家的闺女，十八岁就当母亲了，而千金呢，十八岁的时候，就被自己拐走了一颗心，之后为自己受尽委屈和磨难，到现在还是孑然一身……
　　他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千金的手，千金连忙反握住他的。
　　“朱富贵，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三番五次地扔下我，就算是只猫，这么折腾，她也不愿意回来了，你难道不怕我一走了之吗？”千金这才憋不住泪水，哽咽了。
　　她吻着富贵的眼睛，柔声说道：“你瞎了又怎样，瞎了就可以抛弃我，让我在大漠里苦苦等候，而你守着你最爱的草木，过着悠哉的日子么？我曾对你强调过，不要以为怎么做对我好，就自作主张，或许我自己并不觉得那样好呢！我喜欢照顾你，我可以照顾你，我愿意照顾你，我十分渴望照顾你，你就算不要我照顾你，我也要死乞白赖照顾你！”
　　富贵听她说道自己的眼睛，猛地反应过来，立刻甩开她，站起来，冷声说道：“姑娘，瞎子虽然残废，不才还能照顾自己，不劳姑娘费心。姑娘还是，趁早嫁人罢！”说着抬腿就走。
　　心神慌乱之下，竟不分东西南北，猛地被一棵玉米绊倒，狼狈地仰躺在地上。
　　千金恶狼似的扑上去，摁着他的身子，大声说道：“我清清白白的自然好嫁人，现在我都是残花败柳了，你叫我如何嫁？”
　　身在上面，气势上首先占了优势，她的声音又大，富贵被她吼地一愣，他明明记得，五年前那个销魂蚀骨的夜晚，他憋得快要疯了，最后却还没能发泄——他明明还没有占了她的身子啊。
　　想到此，想到别的男人要对她做这样的事情，他就有股无名怨气，心更是狠狠往下一沉，他痛苦地别过头去，暗自消化着这刮骨一般的心痛。
　　千金见他没有顺着自己的设想反应，生气地拔了他的上衣，然后七手八脚地脱衣服，“你不要侥幸，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而回，你这个相公，我要定了！！你不是想要生米煮成熟饭，怕我离开你吗，现在我就开始煮，看你怎么逃！”
　　说着□裸地俯身到他身上，胡乱地亲吻着他。
　　他的牙关根本敲不开，她只好从他敏感的地方开始攻城略地，双唇吻着他的双乳，两手颤颤巍巍地抚摸他的下 身——她的确是豁出去了，抛却了一起矜持和羞涩，把脸皮厚到底了。
　　反正，在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一切准备，牺牲什么，都比失去他要好。
　　对他那个人不能有半点退缩，必须强势地前进前进再前进。
　　刚刚回金瓦的时候，她曾近乡情怯，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不该死乞白赖地粘着人家不放，可艰难地熬了几天，才发现，为了那薄薄的一层脸皮，自己活受罪，比死了还难受，还不如把他抢回来，一脚踢进洞房，万事等已成定局了再考虑！
　　于是她就豪言壮志地来了。
　　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反正，得不到他，她还不如死了来的痛快。
　　富贵毕竟不是五年前的富贵了。遇见千金之前，他清心寡欲，和千金亲密过之后，却经常肖想她的胴体，只是每次都不得疏解，欲火就这么积攒了五年，此时一经心上人撩拨，岂还拦得住？
　　他霎那间失去了一切顾虑，一翻身将千金压在身下，低喘着亲抚她的身体——那朝思夜想的身体是如此的诱人，他身体里的热流狂躁地喧嚣着，几乎要穿透身体，从每一片肌肤里迸射出来。
　　他的唇舌戏弄她胸前的红梅，软软的两点慢慢硬起来，两个人都热血沸腾，千金更是忍不住呻吟起来。这迷醉的呻吟无疑是猛烈的催情剂，让男人忍无可忍。
　　而糊里糊涂就从主动方变成被东方的千金，一边无意识地呻吟，一边警惕着四肢将富贾缠得紧紧的，生怕他突然离去。
　　富贵用手疏解着自己，千金却一挺身子，将自己对着那高昂坚硬的某物毫不客气地迎了上去，硬生生撕裂的疼痛清晰的传到脑子里，眼角一下子就流出泪水，千金百感交集却一声未吭，只是紧紧抓着朱富贵，感受他的存在。
　　富贵的感觉则是从未体验过的快感瞬间弥漫全身，他浑身一震，感到自己又胀大了几分，有一股特别强烈的冲动想要抽 送，然而身下那个人微微的颤抖，却更震撼他的心。
　　为了自己，她牺牲到何种地步了？
　　在乡野里，玉米丛间，就交出了女人最宝贵的东西——贞操。
　　这到底是迟来的结合，还是孽缘的沦陷？
　　他爱怜地想要吻去她的泪水，眼前却是黢黑一片，连她的唇都找不到。
　　懊恼沮丧间，猛然怔住，残缺的自己，怎么能这么冲动，竟然已经要了她！！
　　这样的她，要嫁人岂不是更难？
　　他百般痛悔，然而身体的欲望却不容他多做思想检讨，那闹心的热流激得他不由自主地抽 动起来，千金瘫软在他怀里，任由他动作着，伴着细细碎碎的呻吟。
　　从没想过，时隔五年，两个人的身体比感情更先融合。
　　富贵拥着千金的腰身，越动越快，在那简单的动作里，找到了无尽的快感。除了肉体，还有精神上，如释重负的满足。
　　潜意识里，他其实早就盼望这件事情的发生，那么无论千金是不是嫌弃他，都不能不嫁他，不能离开他了。可这个自私的想法被他深深压抑着，他始终不愿意承认。
　　痛感慢慢消失，愉悦慢慢清晰，千金情不自禁地迎合他，两个人的呼吸交织缠绵，身体做最亲密的接触，彼此需要，彼此渴望，彼此珍惜，这简单的运动，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了……
　　一滴晶莹的汗水从富贵下颌滑落到喉结，带着致命的诱惑和说不出的迷离，千金挺了挺身子，吻了上去，吻得富贵又是一颤，这一次却有一股温热射进了她身体深处。
　　朱富贵却没有时间来瘫软，他的欲望被千金彻底勾起了，抬着她那不安分的唇就凑过去，辗转深入，甜蜜地让人飘飘然。
　　唇舌纠缠了一会子，他一路向下，湿湿的痕迹从她的脖颈一直连绵到下 身，事实证明，闷骚的男人在这件事上，比一般人更热情、更有激情。
　　更何况是朱富贵这种想而不得，生生压抑了五年的热血男人！！
　　千金的呻吟已经变成了哀婉、连绵的抽泣，仿佛在求饶，又仿佛是享受至极，喜极而泣。
　　朱富贵再次膨胀，这一次主动地将自己埋入她的身体，完全遵从身体的欲望，疯狂地抽 送……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好像来的时候还是微风送凉的清晨，现在太阳已经偏西，柔和的阳光斜斜照在田间，鸟雀都往回飞，要回巢了。
　　富贵附在千金身上，两人的身体还连在一起，那里湿润粘稠，很不舒服，可两人都没有动。
　　千金保持着四肢缠绕的姿势，紧紧扒着富贵，将脑袋藏在他的颈间。
　　平息下来，连呼吸被他听见都觉得羞涩。那双眼睛看不见，却让千金庆幸不已。
　　如果让他看见此时的自己，那岂不是要羞死人？
　　不要不要！
　　瞎了也好，日后就找根绳牵着他，看他还往哪里去！
　　富贵也是羞涩而惭愧。羞涩的是，方才的他，实在太过勇猛，像一个饿了很久的狼，突然看见了肉一样，完全顾不得优雅的吃相！惭愧的是，自己一番推拒，一番躲避，最终还是让她毁在自己这个瞎子手里。
　　但无论怎样，有一个念头却是最强烈的，那就是，无论怎样，都不能让别的男人对她做同样的事情，光是想一想，他就嫉恨地想死！所以，他要定她了！
　　至少，瞎子现在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不会给她带来过多麻烦；至少，几年前做玉石生意攒下的钱足够她下半生消耗挥霍；至少他还是正常的男人可以给她一个孩子……
　　就在他们各怀心思的时候，身后的玉米苗突然被人拨开，一声惊呼传来，朱富贵□裸的后背赫然暴露在人前。
　　千金一生中从没有像这般羞耻过。尽管富贵护着她，再三安慰她并没有人看见她的脸，可她还是惊恐地落荒而逃，甚至没有连鞋子都跑掉了也顾不得，连到手的相公也来不及带走……
　　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富贵一直等着千金能回来，他忍受着这个村庄里的人戳着他的脊梁骂他，也不敢搬家——生怕千金回来找不到他。
　　那个撞见他和千金的女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以各种方式的开场白，宣传着他的丑事，今天在一伙人里面宣传，明天又跑到另一伙儿人里面说叨，朱富贵尽量当做听不见，然而他有点担心，如果千金真的回来，和他一起，会不会被满村的人，指认为那个所谓的浪荡女。
　　千金是不是担心这一点，而不敢回来呢？
　　他很想去县衙找她，却名不正言不顺。他怕自己被老岳丈一棍子打出来！
　　说来也可笑，朱富贵长大后，没怕过什么人，却畏惧这个从未蒙面的岳丈。哎。
　　他踏月而归，到了那所谓的凶房，毫无畏惧地推门而进。这个庄子当初被他选中做落脚点，就是因为有这间空着的大房子。他杀的人比这屋子里死去的人多得多，他怎么会怕？
　　随便吃了点东西，他闲来无事，心中烦乱，只好拿出一把瑶琴，自弹消遣。
　　心乱，琴声难成曲调，零零乱乱更添烦。
　　他心神不宁地收了琴，洗刷了一番，刚要睡去，蓦地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心头产生很不好的预感，迟疑着不敢开门，貂小鱼的声音却在门外响亮地想起：“你要还是个男人就给我出来！”
　　是她那边的人！难道是她出什么事了？
　　他匆匆忙忙去开门，突然一拳揍过来，将他狠狠地撩在了地上。
　　“朱富贵你这个王八蛋，千金为了你天南地北的奔波，受尽委屈，吃尽苦头，眼泪都快流干了，你还不满意？还要怎么苛责她！”貂小鱼爆发，提腿又是一脚踹在富贵身上，富贵轻巧闪过，肃容问道：“你无端发的什么牢骚，她怎么了？”
　　貂小鱼不依不饶地跟过去，连连踢腿，一边踢一边唾沫星四溅地骂道：“怎么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还敢问她怎么了？从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将她伤得吐血，那时候我就知道，她喜欢你，绝没有好结果！可她计较过什么？一次比一次对你更好，你呢？你到底是怎么待她的？”说道后来，干脆是吼的，小鱼眦目欲裂，眼珠儿泛红，面目十分狰狞。
　　朱富贵感到事情不对，一把擎住他的咽喉，厉声问道：“你说，她怎么了？”
　　貂小鱼冷笑：“是啊，你瞎了，看不见我这一身白衣，呵呵，平生第一次传全白的衣裳，竟然是千金的丧衣……”
　　富贵的手蓦地松开，惊魂欲断，声音嘶哑地问道：“丧衣？你说谁的丧衣？”
　　貂小鱼道：“要不是你说自己是瞎子，不愿拖累她，她又怎么会跑去无量山为你采药？那清神长在万丈深渊的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教唆她孤身犯险？她给你采到了药材，自己却跌下山去……”说道这里，貂小鱼堂堂七尺男儿忍不住抽噎起来，难以继续。
　　他从怀中掏出一棵样貌极普通，却对治眼睛有神效的一棵草，狠狠扔到已经完全僵化，神情呆滞的朱富贵脸上：“你拿去吧，用千金的命去还你的眼睛吧！”
　　说罢把足狂奔，一溜烟消失不见。
　　徒留一个失魂落魄的瞎子，在月光里，一坐一整夜，第二日早上，竟生生白了头。
　　三日后的金瓦县城。
　　谁都知道县衙在办丧事，一水儿的白色，都快把衙门的正大光明盖上了，县城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县太爷的千金曾经也是个惊才绝艳的人儿，只是十八岁还没嫁出去，后来皇上亲自指婚给了王府的小王爷，那也该是富贵已极，谁料这个贪婪的女人还不满足，闹出一桩和皇子私奔的丑闻，挑起宝王府和皇家的战争，真真假假地当了回红颜祸水，无人不唾骂。后来前朝监国的六皇子下诏说她死了，人心大快，也不免感叹，谁料五年后，这个死了的人又风风光光的回来了——当朝天子称郑千金为他成就霸业起了东风的作用，封为金珠公主。县里的人以为这个金珠公主这回该安分了，年纪也不小了，干脆嫁个人吧，没想到红事没盼来，到盼来了白事，看县太爷这三日不理政事的样子，恨不得举国为他闺女哀丧了。
　　郑千金一人就够传奇、够有话题的了，今天又出了个爆炸性的新闻——从天色灰蒙蒙的时候开始，就有一个身穿大红喜服、满头白发的瞎子在县衙门口跪着，一直到现在，日当中午了，里面也没出来半个人理他，只有闲着没事的男女老少将他为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眼看连观众都回家吃午饭去了，县衙才出来一个不怎么像样的小衙役，做贼似的走到那瞎子身边，小声地说：“殿下，您别跪了，老爷说，小姐生前跟着你没享到什么福，死后不能再在你家宗庙里受罪，他是断断不会把小姐嫁给你的。”
　　瞎子面无表情地说：“我只要你家小姐的牌位，请你家老爷成全。”说着深深叩了个头，把从前那股子文人傲气、皇子的尊贵，彻底抛之。
　　小衙役知趣地闪开，回去禀告了。
　　如此一磨噌，又是一下午，日头偏西了，那瞎子还笔直地跪着。
　　冷漠的表情，不知怎的，看起来有些决绝的意味在里头。
　　人们纷纷猜测，这人就是那带着郑家千金私奔的皇子，对他又好奇又害怕，像看猴似的看着。
　　县衙开始掌灯了，人们都已经退去，空旷的门前，只跪着那么一个红衣白发的瞎子，万分刺目。一个七八岁大小的男孩跑了出来，站在瞎子面前，仇恨地盯着他，半晌，忽而大喊一声：“你抢走了我姑姑，我恨你！！”
　　里面叫了一声‘尹昊’，那孩子转身而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了出来。
　　这个明明只有五十岁，却显得像七十老翁的男人就是千金的父亲——郑恒，五年前，他是多么丰神俊朗，丝毫不显老态，然而短短五年就彻底摧残了他的青春——三儿子和五儿子在战争中牺牲了，如今连唯一的宝贝女儿也离他而去，他怎能不老！
　　那老者看着朱富贵半晌，叹了口气，将一个木牌交到他手里，说道：“孩子，你要好好照顾她。”
　　朱富贵溘然泪流，伏在地面上长久不起来。
　　郑恒又道：“我知道，你对她有心，可远不如她对你，你不能只想着自己有多在乎她，要在行动上体现出来。她是个感于言语和行动的人，你什么都放在心里，她是感觉不出来的……”
　　他说的是自己的闺女，却又像是再说另外一个，自己爱了一辈子，却从未得到过她的爱的女人。
　　可斯人已去，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今天的事情是你自作自受，日后你不要怨我们，更不可以怨千金，知道么？”郑恒细心交代。
　　富贵苍凉一笑：自然是我自作自受，我若早早回来找她，和她成亲，断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自作主张，为她的幸福着想，却不想，这五年却是她最痛苦的时侯，我这么笨，连老天都不愿意让我幸福了。
　　我当然是自作自受。
　　他如愿抱着千金的牌位往回走，在罗家村外的一桩清幽的小院前停下来，扶着那木牌，幽幽说道：“这是我为咱们买的新房，你看看喜不喜欢？”
　　摸索着进了院子，摸索着点上红烛，就在院子里，和那牌位一起，拜了天地。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朱颐白今日和郑千金结为连理，生不能比翼，愿死后相守，来生，生生世世再不分离！”大声宣誓完毕，他嘴角挂着笑，举起早就预备好的酒杯，将两杯酒都喝了。
　　自语道：“娘子，我们已经成亲了。活着的时候，没能迎娶你，是为夫的罪过，但为夫愿用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来恕罪，永远不再抛下你，永远不再自作主张，就算死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一行清泪缓缓滑下，富贵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拔出来，对准心脏，正要刺入，忽听身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叫：“相公，不要！！”
　　‘啪’富贵一惊，手里的匕首落地，他猛地转过身，旋风一般转到来者身边，抓着她的身子，不确定地唤了一声：“千金？”
　　那人可不正是温热气足，活蹦乱跳的郑千金。
　　她一头扎进富贵怀中，哭道：“你吓死我了，为什么要自尽啊，我要是晚来一步该怎么办啊？”
　　富贵怔怔地抱着她，艰难出声：“千金，真的是你吧？是真的你吧？还是我已经死了？”
　　千金抽噎道：“是我是我，就是我，活生生的我！还有这个，你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献宝似的放在富贵手里：“我从无量山采来的清神，可以治好你的眼睛呢！”
　　富贵一把扔掉，将千金抱紧：“不，不要。只要你活着，在我身边，就算我瞎一辈子，我也愿意……千金，你不能去那万丈深渊的边沿上犯险，决不能！”
　　千金沉默了一会子，最终决定隐瞒，这清神实际上是貂小鱼亲自采来的，她其实根本没有出过金瓦县的事情。
　　但她必须坦白另一件。
　　她靠在朱富贵的肩头，连连点头，然后说道：“相公，今夜你娶了我，还发了誓，虽然没有见证人，但是有天地和月亮为鉴，你不会反悔吧？”
　　富贵还在失而复得的惊喜中，说道：“我早该和你成亲的。娘子。”
　　这声娘子把千金叫的心花怒放，她搂着朱富贵还一阵噌，然后撒娇地亲吻着他，一番缠绵过后，才说道：“那相公，我们都已经拜过天地，也……也……已经有了……有了夫妻之实，就算是夫妻了哈。”
　　富贵点头。
　　千金道：“那夫妻只见要坦诚，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千万不可以生气。”
　　富贵有不好的预感，但他不动声色，仍旧点头。
　　千金抚摸这他的白发，愧疚至极地说道：“其实，我是假死！我知道你不想娶我，所以耍了这个手段，让小鱼去告诉你我死了，那你说不定念在过去的情分上，娶了我的牌位过门，这样，我至少也是你的妻了……”
　　“好了，不要说了。都怪我。”富贵封住了她的唇，“你点了灯，我们一起看看这院子如何？从此，我们就住在这里了。”
　　千金见他一点都不计较，自己的心愿也达成，高高兴兴地依言照做，夫妻两个欢欢喜喜地将新家打量一番，过了半夜，才相拥而眠。
　　只是，朱富贵毕竟不是个大方的男人，被老婆一番戏耍，伤心欲绝不说，还差点自尽，怎么想，都觉得这女人太大胆，竟能想出这样的损招死乞白赖来嫁他，要是惯着，日后指不定做出什么大事来，遂决定狠狠惩罚一顿。
　　惩罚的方式不是那么冷酷，也不是那么暧昧，就是很简单——禁足在家，专心侍奉夫君，直到生出孩儿！！
　　这项伟大的决定，直接造成了一个新生儿的提早降生，成亲不过一年，这二人世界就便成了三口之家，着实迅速！
　　用富贵的话说，娘子，你相公比苏尔和罗桂枝的相公都厉害吧，仅仅一年就送给你白白胖胖的儿子。
　　彼时，他的眼睛，当然已经复明了。
　　至于头发么，有神医老友调理，也渐渐长出了黑发。
　　据说，某年已经三十多岁的郑千金带着老公和四个孩子去逛庙会，巧遇自己年轻时候的女友，无不感叹已入中年的朱富贵是个绝无仅有的美男子，将郑千金大大艳羡了一番。
　　可惜，那时候千金已经是个死了的人用的名字，她不得不拉着夫君和孩子匆匆离去，嫁妆不识，否则，她一定要细数极品夫君的其他优点。
　　他的极品，绝不仅仅在于相貌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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