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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时空爱情类】穿越之我是德妃 by 妖妃妃 完结



穿越不是我的特权，我能穿，别人自然也能穿。   穿越来的女人，不仅一定要吃京城大街上酸甜的糖葫芦，也要吃自己的男人必须三妻四妾的苦水啊。

女主不花痴不白痴，帝王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要求太多，失去越多，一个个女人从他身边走过，最后留在身边的只有乌雅婉儿一人。

这篇是我看过的最短的清穿文，短而精干，太长的文看得累人。



德妃
  我斜倚着贵妃榻的扶手，细细把玩着小指上套着的景泰蓝镶宝石护甲。
  研究这护甲的形状，品味上头色泽的渐变和光泽，鉴别镶嵌的宝石的成色……打从我来到这皇宫里，多半儿时候就靠折腾这些东西打发时间了。
  毓秀坐在脚凳上，正聚精会神地绣着花样。看她那投入的模样，我忍不住抬手掩口，偷偷打了个哈欠。
  无聊啊！这日子太无聊了！
  “娘娘，可是觉得闷了？今儿天气不错，不如去花园里走走吧。”
  青芷见状，立刻凑了过来。
  我放下掩口的手，淡淡地瞥了这丫头一眼，却没说话。
  今年的选秀刚刚结束，青芷正是入选的秀女之一，包衣奴才出身的女子，自然是没有太大的机会被选为妃的，不过仗着尚有几份灵机劲儿，被分到我的永和宫来当差。
  说实话，对这个丫头，我并不太喜欢，脑子里的弯弯绕太多，偏偏又不懂得掩饰，成日里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明眼人一眼就看出她不安分。
  自打分到我跟前儿，这青芷就整日里变着法儿想幺蛾子。一会儿缠着毓秀打听皇上、王爷、阿哥们的喜好，一会儿又左一句又一句地暗示我召唤儿子们进宫来见见，这会儿又开始撺掇我出去转转了。
  我自然是懒得搭理她的小花招，可这里是什么地方？皇宫！这样的丫头，便是我不管，自然也有人管。
  “青芷，主子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
  果然，不用我开口，毓秀自然要教训她的。
  “你只管安安分分地做好自己个儿的事儿便成了。”
  挨了训斥，青芷却并不懂得收敛。
  “奴婢也是看娘娘这两天没什么精神，才斗胆多嘴的。”
  “行了，我也没什么兴致出去，你且到外面转转，摘几朵花回来吧。”
  我懒洋洋地一挥手，阻止了毓秀开口，将青芷打发了出去。
  “主子太纵着她了！一点儿尊卑都不懂，见天儿打那些个歪主意，还以为人家都不知道呢！净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没事儿，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青芷一走，毓秀便愤愤地开了口。
  “昨儿皇上来，那妮子想方设法地往皇上跟前儿凑。要不是奴婢还盯着些，保不齐就让她冲撞了圣驾了！”
  “既是这样，下回你也就别拦着了，让她试试自己的造化。”
  我漫不经心地用尖尖的护甲戳着面前果盘里的葡萄。
  “这人哪，都是一样的，若不让她撞上南墙，便永远不知道疼。”
  护甲的尖头戳破了葡萄的外皮，里面粘腻的汁水滚了出来。
  “主子太放纵她了！她可不只在咱们跟前儿这样，奴婢听说，她在外头也不安分，见缝插针地往阿哥们跟前儿凑。要么怎么总想着上外头花园子里头去呢？再这样下去，不知道别的宫里怎么看咱们的笑话呢。”
  毓秀别的都好，就这一板一眼儿的脾气，这么些年了，也不曾改过来。我也知道她是一心维护我的地位，却不知道我一点儿都不担心。
  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我是谁？我是乌雅氏德宛，永和宫主位，康熙爷的德妃，后宫之中最得宠最有身份的女人之一。我的儿子将是下一位天下至尊，我将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这些，从我来到这个世界，便已知道了，还需要担心什么呢？
  只是，这些事情，我绝不能说，我要做的，便是默默地看。
  “不碍的，她那些个小算盘，宫里谁看不出来？横竖成不了事儿，随她去吧。如今她一心想要出头，你就是说她，也不见得能听得进去，不如让她自己去碰，什么时候碰得疼了，就知道了。”
  年轻姑娘嘛，谁不爱做梦呢？梦想着自己成了这金碧辉煌的宫殿的主人，成了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的真爱。在青芷那班宫女的眼中，我大约就是麻雀变凤凰的典型吧？由侍奉万岁爷的常在侍寝晋封为贵人，接着母以子贵晋为嫔，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荣宠不衰
  她们无时无刻不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脱去宫女的服饰，换上满身珠玉亭亭玉立，却忘记了红颜易老朱颜会改。她们心心念念想要得龙子凤孙的垂青，却不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唯一。
  我也不是没从那个时候经历过。只不过，我的梦已经碎了，醒了。她们……却还在前赴后继地幻想着。
  等到她们如我一般，心死了，梦碎了，幻想破灭了，便只能空望着宫墙上四角的天空，靠着一根绣花针，和无数彩色的丝线，回味曾经的岁月了。
  做一次好的穿越不容易，做一个好的穿越者，更不容易啊！ 
            儿子
  “娘娘，十四阿哥来给您请安了。”
  门口传来通报声，我精神立刻为之一振，忙坐正了身子。
  帘子一掀，我那虎头虎脑的小儿子便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
  “儿子给额娘请安。”
  我笑眯眯地让他起来，拉到自己跟前儿上下打量个不住。
  这人都说，自己的孩子自己爱，真真是不假的。不是我夸啊，胤祯这孩子，看着就是个威武大将军的料。只可惜性子急了点儿，又倔强，总是沉不住气。
  “额娘，儿子想求您件事儿。”
  我看着这小伙子黑亮亮的眼睛，不说话，心里却兴奋起来了。
  “额娘，儿子前几日在储秀宫认识了一个扫地的小宫女儿，怪有意思的一个人。儿子喜欢她，想求额娘帮儿子把人要来。”
  “哦？扫地的宫女儿能多有意思？你说给额娘听听。”
  我心里活动起来，脸上却不动声色。
  “这个……儿子也说不好……反正就是不一样。她不知道儿子是皇阿哥，当我是个普通侍卫，还要跟儿子交朋友，她说话也很有意思，还会唱歌。”
  看着胤祯抓耳挠腮地想着描述的词汇，我暗暗摇头。
  儿子啊，早跟你说了，光会骑马射箭是不够的，文化知识也很重要，你就是不听。瞧瞧，说个人都说不清楚，再过几年，大风大浪来了以后，你连吵架都吵不赢，可怎么办哦。
  我慈爱地看着眼前的小儿子，操碎了一颗慈母心。
  “既然这样，待额娘找机会看看吧，让她先在宫里头历练历练也好，学学规矩。不过你先不能着急，也不要在她跟前透露了身份，小门小户的孩子，别吓坏了人家。”
  看来是错不了的，又一个穿越来的丫头。
  “嗯，儿子晓得，她不知道我是皇阿哥才会跟我玩儿呢。”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眯着眼睛的样子很像我，露出嘴唇里两颗尖尖的虎牙。
  我摸摸他的脸，心里却是千回百转。
  可怜的十四啊，额娘知道，你命中注定要跟那些个穿越份子纠缠，只是，那些丫头你几个哥哥都还有份儿，不是你想要就能得的啊。
  “娘娘，四阿哥、十三阿哥来了。”
  门口又有声音，胤祯立刻跳了起来，脸上也顿时不自在了。
  “额娘，那事儿就拜托给您了，儿子今儿先走了。”
  胤祯拉着我的手，轻轻地摇晃着，就像他小时候一样。这孩子，长到多大了还是爱跟我撒娇。他哥哥却见不得他这样，每每见了就要管束，偏偏两个都是倔脾气（这也不怨他们，都是随我），一个不肯好好说，一个不肯好好听，三番两次下来，弄得至亲的兄弟倒像仇人似的。
  我看在眼里，心里也是颇为无奈的。
  外头都说，我偏疼小儿子，这我承认，谁家大抵都对幼子比较疼爱，便是天家也不会例外。只不过，他的父亲，我的丈夫，他是站在这个王国最顶端的男人，他会不断地有年幼的儿子出现，而我……却只剩下他了。
  轻轻在胤祯的手背上拍了拍，算是允许了，就在这会儿功夫，我的长子便同他最亲的弟弟走了进来。
  小儿子别别扭扭地朝着他哥哥行了礼，便像兔子似的奔窜而出。正所谓“静若处子，动如脱兔”，我这儿子做不到前者，后者倒是颇有功力，已是初显大将军王的端倪。
  虽然已不是第一次面对这双大清历史上最著名的兄弟组合，我却依旧心潮澎湃。
  前面那个，白净面皮，气质沉静冷然，颇具一股不怒自威的仪态，举手投足间沉稳大气，那双ＹＹ了无数穿越迷的“冷冷的”“深邃的”“如青藏高原的天空般”的眼，隐隐流露出犀利与霸气，正是我家四四——胤禛无疑啊。
  再看后面一个，气度不凡，神采飞扬，眉眼间颇有乃父之风，只是眼神中少了些锐利，多了些纯然与豁达，神情开朗，未语先闻笑，气度雍容，风华正年少，真真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风度翩翩的英俊少年郎，除了备受穿越人士青睐的十三，还有谁呢？
  “额娘，最近宫里头的宫女儿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撞啊！”
  自胤祥的额娘敏妃过世后，我便遵旨抚养，跟我倒是颇为亲近，一进门就蹭到我跟前儿，笑嘻嘻地挨着我坐下，自己抓盘子里的水果吃。
  “您是没看见啊，这几天，我、四哥、八哥都跟身上装了磁石似的，走到哪儿都有宫女没头没脑地撞出来，有时候居然能有几个从不同方向冲出来撞成一堆儿满地打滚。九哥说他跟八哥还遇着过宫女打架，太子三天内遇着五个落水的。”
  胤祥胡乱扯了扯自己朝服的领子，往嘴里塞了两颗葡萄。
  “我跟四哥今儿过来的这一路，简直就是劫后余生。要不是我俩躲得快，没等走到您这儿就得被撞散了。”
  我一边笑着看他夸张地比划，一边用手里的帕子给他擦去嘴角的果汁。相对于十三的活泼，我的大儿子就沉默多了，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捡他喜欢的点心吃一些。偶尔，他会抬头看我们一眼，眼中带着淡淡的满足。
  胤祥撒娇地将一只胳膊凑到我跟前，指着上面一处几乎看不出来的痕迹，以证实他受了“重伤”。我于是配合着他一本正经地在那里吹了吹，然后给他轻轻地揉。
  对这苦命的孩子，我是充满爱怜的，几乎如同对十四一般溺爱。从他出生时，我便与敏妃关系融洽，更是在敏妃过世后叮嘱胤禛一定要多去关照这个弟弟，在我看来，无论我多么疼他，都抵不过今后漫长的道路中，他为辅佐老四做出的牺牲和奉献。
  不得不说，老四虽然看上去深藏不露很是精明，其实也是个实在孩子。我让他多关照十三，他便真心实意地做了，对十三比对他亲弟弟十四都要好。十四每每看到自己亲哥对十三温和耐心，对自己严厉指责，便越发愤愤，卯着劲儿跟他哥哥对着干。
  面对这样的局面，我又能说什么呢？
  儿啊，这都是命！你哥不疼你，娘疼你！既然你生就了如此炮灰的命运，就在你有限的青春里尽情地燃烧吧！ 
            后宫
  万寿节，普天同庆，皇家更是要好好地热闹一番。宫里早早地搭起了戏台子，咿咿呀呀唱个不停。我和其他宫妃一样，被儿子媳妇们包围着，一派祥和。
  其实心里头我挺无聊，隔着那么远，看不清也听不清，不过是一个排场罢了。还能要求什么呢，这年月，听戏已经是唯一的娱乐了，难道还指望有相声演员穿越过来？
  环顾四周，不由得也感叹，果然是穿越的高发时段来临了。现场的穿越者们大抵分为三大主要阵营，四爷党和八爷党和十三党。另外还有一些非主流的拥十、十四的队伍，外加我这个康熙朝的老太婆。另外，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潜伏着无数在落水、挨打、生病之后穿越来的宫女们，她们虎视眈眈，摩拳擦掌，热切地期盼着和我丈夫或他的儿子们谱写一曲可歌可泣的宫廷恋曲。
  穿越者很多，但是真正修成正果的却很少。
  十四对那个小宫女的兴趣已经消散了，他毕竟是个高高在上的皇子，偶尔隐瞒身份感受一下被当做平常人的感觉会很不错，但是次数多了，他自然不愿意。尤其是当那个在他看来实在“卑微”的小宫女居然“胆大包天”地要求他从一而终时，他便再也不想去找她了。
  那小宫女因为她的无礼引起了十四的注意，又因为她的无礼失去了十四，最终成为穿越小说的炮灰。
  这是个致命的常识性错误，典型的不懂得换位思考！在这里，贵族就是贵族，他们天生高高在上，习惯了别人的仰视。偶尔的冒犯被他们视为难得的体验，但本质的尊严却是绝不容碰触的。
  老八那边儿显得有些孤单，就他和福晋两个，不过俊男美女的组合倒也打眼。他这一对儿走下来不容易，皇家向来最重子嗣，这是身为皇族的责任，可他偏偏膝下单薄，虽然和其他兄弟相比，也不算太寒酸，但面对他父亲那辉煌的记录，却实在可怜了。
  有时候我猜想，老八在争储的过程中早早地失利，会不会跟这个也有关系呢？
  前阵子，十四收了老九送的一个歌姬，完颜氏跑来跟我哭诉。我耐着性子听她像个受潮的留声机一样翻来覆去哭诉了一个时辰，末了，给她一句话：
  “你是十四阿哥的嫡福晋，不是外头小门小户的管家娘子。以后没事儿的时候，多跟你四嫂走动走动。你们妯娌之间，倒是满可以说说交心的话。”
  穿越来的女人，不仅一定要吃京城大街上酸甜的糖葫芦，也要吃自己的男人必须三妻四妾的苦水啊。
  秉承着一夫一妻观念的穿越女们，在这里大抵不会过得顺心。她们的坚持必定使自己身心受挫，而无论多缠绵的爱情，在皇权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
  对于这一点，我已经深有体会。
  穿越不是我的特权，我能穿，别人自然也能穿。我不过穿成了姿色中上出身平平的乌雅氏德宛，她们却可能成为王府的格格，豪门的千金，妙龄的少女，绝色的佳人。
  当我还是个常在的时候，已经有唱着水调歌头的妙曼女子依偎在他身边，给他唱“一生只爱一个人”。
  在我晋封为贵人的时候，他迷上了另一个喜欢在白瓷茶杯上绘制各种可爱图案的娇俏少女，他的龙书案头摆着她绘制的一对瓶子，一个她，一个他，紧紧挨着。
  在我的长子被从我身边抢走的时候，他的眼光停驻在一个诗情画意的婉约美人身上，最爱听她用略带哀愁的语调吟诵“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希望他一生一世只爱自己的女子都已经消失不见，而我，却依然坐在他身边。对这些自幼生长在男尊女卑、三妻四妾环境中高高在上的皇族讲那些即使在未来也从来不曾彻底实行的一夫一妻，无异于痴人说梦。
  你见过吃肉的老虎改吃素吗？
  “额娘，您宫里那个小宫女儿，叫青什么那个，是不是这儿不太对啊？”
  胤祥瞅个空子，窜到我身边儿，用一根手指在自己脑袋上指了指，很小心翼翼的样子。
  “昨儿我看到她在摘红梅，一边儿摘，一边儿嘴里却一个劲儿地唱什么‘茉莉花’，她连这都分不清吗？好歹一个红的，一个白的啊。额娘您还是早点儿打发她上别处去吧，别什么时候犯起病来，伤着您。”
  她不是脑子有问题，她是整个人都有问题！唱“茉莉花”？下次有机会，她是不是就要表演劲歌热舞了？估摸着要是有条件，高跟儿鞋七分裤吊带衫都能折腾出来。不过，她要是真敢这么穿，估计立马就得被李德全命人乱棍打死。
  都是些被穿越小说弄傻了脑子的傻瓜，谁规定穿越来的就一定要唱流行歌曲了？没听说唱个歌儿就能把皇上阿哥们的魂儿迷住的。特立独行也许能让他们新鲜一阵子，可骨子里是不会为一个女子完全颠覆他们的道德标准。
  以前倒是也有过一个唱的，康熙二十一年的选秀，有个秀女别出心裁，在御花园里载歌载舞，唱了便唱了，怎么就唱起了济公？一通“南无阿弥陀佛”下来，皇上没觉出她俏皮可爱，倒是孝庄太皇太后品出了她有佛心，一道恩旨，赐她剃度修行去了。
  所以说，话不能乱说，歌也不能乱唱。这儿是皇宫，一言一行，哪怕是一个眼神儿一个笑容，都要谨慎再谨慎。便是吃个饭、喝口茶都还有一大堆的规矩呢，哪里就能容得下一个小女子欢唱乱蹦？
  眼睛转了一圈儿，却没见到传说中老四家的与众不同的侧福晋，我于是偏过头问他。
  “太闹腾了，吵得慌，儿子把她打发到别院去了。”
  胤禛言语简练，也没有什么情绪起伏，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他对他父亲那句“喜怒不定”的评语很是耿耿于怀的，因为领导一句话，一锅热油便生生转性成了盆凉水。
  我看着他转头，目光投向一旁的福晋那拉氏，两人视线相交，一瞬间，那清冷的眼神中透出一抹淡淡的温情，不由得会心一笑。
  就说嘛，那些穿越小说都是胡扯。我这儿子是个冰山，饶是热情似火，也不可能碰上就化了啊。就是化了，也不能马上就沸啊。虽说性格要互补才是最好的搭配，但南辕北辙的性格，只怕更合不来。所以，最适合他的，是那端庄娴静如温水一般的乌喇那拉氏，她温和包容，即便是冰山，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融化，与之合为一体。
  余光瞥见，一个宫女和十三眉来眼去了一番，我心情顿时大好。
  穿越无止境，热闹的日子，更无止境啊。 
            年少
  刚来到这皇宫里时，我曾经很是迷茫。
  就象大多数穿越者一样，我是以很俗套的方式来到这个时代的。
  我，如今的名字是乌雅氏德宛，十三岁入宫为秀女，被分到皇后赫舍里氏的坤宁宫当差。看着年轻的帝王与他的皇后琴瑟和谐，一个小小的生命渐渐孕育而出。
  每每皇后温柔地抚摸肚子，我心里便会涌起一些悲哀，这个她全心期盼的孩子，将会夺走她年轻的生命。
  “宛儿，你说，这会是个阿哥，还是个格格？”
  那个温婉端庄的皇后，此刻，也不过是个满怀期待的母亲。
  “会是个太子。”
  我说。
  她的眼睛闪了闪，飞快地划过一抹凌厉，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温柔。
  “不要胡说。”
  看到一抹明黄色迈进坤宁宫，我闭口不再说话，低下头将自己退到角落。
  我知道康熙的德妃也姓乌雅氏，但却由衷地希望那不是我。
  德妃的命运轨迹，在大多数人看来，已经算得上是幸运和得宠的了。可是，在那看似辉煌的生命曲线之下，究竟埋藏着多少血泪，我却不得而知。
  这样的认知，只是想想，都令我恐惧。
  试想一下，有多少女人在一夜承欢之后，便再不入君王的眼，从此孤寂一生，终老在高墙之中。当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走到尽头，有人去报告那位高高在上的男人，他曾经的女人即将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也许他不过略微停顿一下手中的朱砂御笔，微微皱眉，尝试想起那个名字，最终，他还是放弃了，点点头，淡然地吩咐一声：
  “那就照规矩办吧。”
  君王多情，君王……亦无情啊。
  ***
  起初，我像所有的穿越者一样，因为自己所知道的“未来”而惶恐，试图改变些什么。可是，命运的车轮却绝不会因为我这样一只误闯的蝼蚁而改变轨迹。
  尽管我一直关注着赫舍里皇后的身体健康，她却仍被难产夺去了性命。
  悲痛的君王当着她的面将刚出生的婴儿册立为太子，她勉强支撑着，却将脸转向了我：
  “宛儿，太子……就托付给你了……”
  一句临终的嘱托，将我毋庸置疑地送到了那人面前。我跪在他脚下，接过襁褓，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让人看出我的颤抖。
  随着太子和乳母一同搬入养心殿的偏房，那时，我十四岁。
  最初的半年时间，他不曾临幸任何一个嫔妃，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便拖着疲惫的脚步来看一眼熟睡的孩子，然后静静地坐上一会儿，便又离开。
  我知道他的辛苦，如今正是平定三藩最要紧的时候，他甚至动了亲征的念头，压力可想而知。
  “你曾经告诉皇后，她腹中的那个是太子。”
  有一晚，他突然开口同我讲话。
  “一个小小的宫女，怎敢妄议国事？”
  他居然知道！
  我的心猛地一缩，放下给他端来的茶杯，跪下。
  “是奴婢妄言了。陛下与皇后恩爱无比，皇后见皇上为三藩之乱忧心，亦是寝食难安。奴婢担心皇后的身体，是以斗胆，只是想让皇后顾及腹内嫡子，珍惜调养自己的身体。奴婢罪过，请皇上责罚。”
  他沉默了许久都不曾开口，我只得低头继续跪着。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真的只是妄言吗？”
  我只觉得冷汗顺着脊背滑下，不敢再开口，只是将身子弯得更低，让额头贴在地上。片刻之后，他又说：
  “不管你那时是不是妄言，如今朕也问你件事，你尽可随意说，恕你无罪。你觉得，裁撤三藩之事，朕是否操之过急了？”
  我没想到他会拿这个问我，惊得猛地一抬头，入眼的是一双深邃的眸子和一张略显憔悴和疲惫的脸。
  那一刻，我忍不住有些心疼他。
  从我来到这个世界，我看着他意气风发，看着他胸怀壮志，看着他殚精竭虑，看着他柔情似水，却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茫然无措。
  “奴婢愚钝，不懂得什么大道理。”
  我躬身低语。
  “奴婢只知道，陛下是不世的圣主，天下的君王。所谓天无二日，三藩蒙受圣恩而不知感念，一味拥兵自重，陛下卧榻之旁，自然不容他人安睡。”
  如果我懂得更多，我一定会为他详细的分析当前的局势，好让他安心。可我并不是什么历史知识丰富的人，对于康熙朝的了解，托了那些狂轰滥炸的影视剧以及清穿小说的福，总算还记得几件大事的年代以及他几个儿女的事情，因此也只能说出些脍炙人口的俗套话来糊弄了。
  绣着金线的龙靴出现在眼前，我的脸被强硬地抬了起来。
  “卧榻之旁，不容他人安睡？这么说，你也觉得朕做得对？可是朕也许会输，也许会一败涂地。若是那样，朕便要成为葬送祖宗基业的千古罪人了。”
  “不会败的。”
  我定定神，看着他。
  “也许过程会很辛苦，但是，陛下不会败的。” 
            长子
  康熙十六年初，如今我还和太子住在养心殿院内，但身份已成了是服侍皇上的常在。比宫女尊贵些，却又算不得正经主子，颇为尴尬的地位。
  我并不曾感觉出他对我有多么的迷恋或者喜爱，可是他却也从不曾冷落过我。
  我开始期盼他的出现，一个又一个的夜晚，我坐在太子的摇篮边，心去飞向养心殿的书房。每一次的失望都令我备受煎熬，每一次他出现我都忍不住偷偷地雀跃。
  我……已经越来越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康熙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领侍卫内大臣佟国维之女入宫，封为贵妃。同日，辅政大臣一等公遏必隆之女钮祜禄氏被册封为皇后。
  也是在那一天，我成了德贵人，我身边的人都欢欣鼓舞，觉得我终于有了盼头，如今也算是主子了。可我心里，却是百味杂陈。未来的命运已经清晰可见，我将成为德妃。是否，我也能在他心里，占有那一席之地呢？
  日子渐渐走向了康熙十七年，自册封之日后，我便只能偶尔在太子处见到他。平定三藩的战事仍处于胶着状态，他须调兵遣将，筹集粮饷。而晚上的时候，他大多在皇贵妃处，呵护着他那娇媚可人的表妹。
  十七年二月二十六日，钮祜禄皇后病逝，谥号为孝昭静淑明惠正和安裕端穆钦天顺圣仁皇后。
  三月初一，天上繁星点点，他带着酒气出现在我面前，用力捏着我的手臂，醉眼朦胧。
  “宛儿……”
  他总是这样叫我，就如同赫舍里皇后那样。
  “宛儿，吴三桂在衡州称帝了！湖南外围的几处要地久攻不下，如今那些武将们都在观望，在等着看朕输！”
  他的眼中带着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每日里在众人面前做出胸有成竹、镇定自若的姿态，一定让他很累了吧。其实，这个男人，若是退下那尊贵的龙袍，也不过是个才二十四岁的青年罢了。
  我抬起手，将他搂住，让他的头枕在我的胸口。
  听说，心跳声可以让人内心平静。
  “吴三桂已经七十四岁了，身体早已如风中残烛一般，他若一去，三藩必然群龙无首。而陛下青春正盛，如日中天，平定三藩指日可待，乃是天下归心之举。”
  “真的吗？宛儿？你相信朕会得胜？”
  他将脸埋进我怀里。
  “是的，奴婢相信陛下。”
  我的语气充满了肯定。
  “陛下一定会胜，陛下……会是大清最伟大的君王。”
  ***
  我的话自然不会错，这一年的秋天，吴三桂死了，三藩顿时如一盘散沙，清军长驱直入，势如破竹。
  他很愉快，可我并不在意这个，我的心思都放在了自己腹中的胎儿上。
  这个儿子，将成就一番辉煌与传奇，却也颇为自苦，只是想想，我便已很心疼了。
  随着战事的顺利，他便又少出现了，毓秀他们说，他最常去的仍是贵妃处，那个多愁善感，如诗如画的女子。
  到了十月的时候，我的胎动已经十分频繁，从这样的迹象看，实在想象不出，这孩子日后竟会那样的沉默寡言。
  “德贵人骨盆偏窄，初次生产，只怕要吃苦的。”
  接生嬷嬷已经准备好了，她看着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说出这样一番话。我听了，微微一笑：
  “这便要看命了。不过，我们母子一定不会有事的。”
  那嬷嬷似乎很吃惊，大约是从没见过一个待产的女子如我这般平静吧。
  三十一日，我的长子在将我折腾得昏死过去几次后，才终于舍得来到这世间。
  才一清醒，我便迫不及待地将他抱在身边，片刻也不肯离开。
  “主子好好修养吧，要抱小阿哥，也不急于一时，等出了月子，有的是时候给您抱。”
  我抱着小小的胤禛不撒手，看着毓秀，只是笑笑没说话。
  她不知道，可是我却知道，过了这个月，我的儿子，就再也不属于我了。
  饶是早已知晓，可当他冷冷地站在我面前，命乳母将孩子带走时，我的心还是刺痛了。
  “你身份太低，依祖制是不能亲自抚养阿哥。贵妃如今正无所出，孩子交给她抚养，你也可以安心了。”
  咽下口中的苦涩和腥甜，我恭恭敬敬地向他和那所谓的“祖制”磕下了头。待他离开，我才支撑不住地瘫坐在地，毓秀哭着扑上来扶我：
  “怎么能这样啊？怎么能这样啊？”
  她搂着我，哭得声嘶力竭，仿佛是想将我哭不出来的眼泪也流尽。
  “主子吃了多少苦，连命都差点儿没了，才生下个阿哥，竟让人就这么白白地抢走了！主子的命怎么这么苦呢……”
  命苦？原来所谓的命中注定，是这样痛苦的事情。
  我紧咬着嘴唇，温热的腥甜液体掺杂着咸涩在口中流动，最终滑入喉咙，被我咽了下去。我从不知道，原来我的命，真的就是被安排好了的。但却并不是出自所谓的天道循环，而是帝王的权谋股掌。
  嫔以上级别的后宫主位才有资格亲自抚养子女，可我是贵人，就差了这么一级。按说，生下皇子，位份就可进一级，可我这儿却迟迟没有动静。
  原本我就知道没有进位这一出，所以也不曾往这上面多想。可今天他的这句话，却是给我醍醐灌顶了。
  哪里就是我身份低了呢？分明就是算计好了，等着我生下了孩子，好夺走啊！
  皇上，一句身份低，便生生地让我骨肉分离。我以为你对我多少有些情意，却没想到你心狠至此。你叫着“宛儿”的时候，心里也是这般冰冷的吗？也好，也好，早点儿梦醒，早点儿明白。
  我坐在地上，耳边是毓秀她们的抽泣，眼睛干涩干涩的，竟是一滴泪都流不出。许久，才开口：
  “都别哭了，若是让有心人知道了，有你们受的。”
  示意毓秀将我扶起来，我坐回床上，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阿哥能到身份尊贵的娘娘身边，是他的造化，咱们该高兴才是。以后在外面，都不许像今天似的，再让我看到谁在脸上露出一星半点儿，不用等人家拿你们的小辫子，我先处置了她！” 
            太子
  即便不住地在心中告诫自己看淡些，我仍是大病一场。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待我好得差不多时，又到了过年的时候。
  合宫同庆的宴会上，我才再一次见我自己的儿子。
  小小的他依偎在养母的怀中，身边就是他那尊贵显赫的父亲。而那时的我，属于我身份的位置离他很远。仅次于太子的尊贵身份、皇帝父亲的疼爱与重视，这些都是德贵人这个身份无法给予他的。
  我扭过头，不再去看他，否则，我的心定要撕裂的。对那孩子而言，我大约不过是个陌生人吧，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个温柔美丽的皇额娘。
  倒是太子，因为自小我就在他身边，倒是对我很亲近，见着空儿就朝我这儿钻。我看着站在面前一身锦衣的小男孩儿，感慨万千。这才几年的功夫，这孩子倒是已经长得眉目俊朗，日后必定仪表堂堂。
  “宛姑姑，你好久没来陪保成了。”
  我欣喜于这个孩子的亲近，却也担心因为太子的亲近导致些无妄之灾，于是谨慎地与他保持着一些距离：
  “太子如今长大了，要学习治国经略，圣贤文章，奴婢卑微，自然不能去打扰殿下的。”
  “我就是要你陪我！我说要你陪，你就得陪！”
  他突然大声呵斥，引得周围的人都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心中暗暗摇头叹息。
  果然是太过骄纵了，才导致日后的恶果。
  我抓了几个他平日里爱吃的果脯塞给他，平息了他的火气，才慢慢说道：
  “现在过年呢，太子不是不上课吗？既然太子要奴婢陪伴，那就委屈太子这几日看看奴婢绣花吧。”
  小孩就是小孩，即便当了太子，也还是小孩。他哪里就是非要让我陪，不过是接着机会撒野罢了。四、五岁的男孩儿正是好动的时候，让他大过年的陪我在屋里绣花，他哪里肯？
  “我……我要你在我念书的时候陪我，不是现在。”
  “那便等太子开始上课的时候再说吧，待会儿就要放烟花了，太子不去看吗？”
  我微微一笑，嘴上问着，可手上已经为他整理了一番衣领帽子，有在他口袋里塞进些金桔、柿饼之类的零食，他便满意地欢呼而去。
  好容易等到皇上宣布可以散了，我立刻起身，回自己的住处去。早已多年没了过年的热情，正困得难受呢。
  才换上睡袍，就听到通报说皇上来了，只好慌忙挽起头发，跪下迎驾。
  “宛儿，你可是在怨恨朕？”
  他一进来，便说出这么一句。我心里一跳，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陛下这么说，可是吓着奴婢了。奴婢便是万死，也没那个胆子。”
  怨恨，怎么会没有？怨他的薄凉，狠他的冷漠。可是我又能如何？他是皇帝，是天子，是我的丈夫，是我的主子！
  “别跟朕说绕圈子的话！没那个胆子，那就不是不怨恨，是不敢怨恨了，是不是？”
  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怒气。
  “你恨朕将老四交给贵妃抚养，就连带自己亲生的儿子都恨上了吗？贵妃是他的养母尚且呵护备至，可你是他的生母，这一个晚上竟对他看都不看一眼，便是贵妃都看不下去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身上也越来越冷。
  人大概都是这样吧，自己没有的时候，便要想尽办法从别人那里抢来。等抢到手了，若是发觉被抢的人竟毫不在意，抢的那个反倒更不舒服。
  “皇上，骨肉连心，四阿哥是奴婢怀胎十月苦熬着性命生下来的，在奴婢身边只呆了一个月便被抱走了，奴婢怎能不想？便是做梦，也哭醒过多少回了。”
  即便我是穿越而来的，若想在这位自幼学习帝王术，从小浸淫在尔虞我诈中的千古一帝面前玩儿心眼儿，只怕也是不够看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实话实话。
  “可是奴婢纵然哭瞎了眼，又能如何呢？奴婢不能抚养自己的儿子，这是祖制，要怨，就只能怨奴婢的身份卑微，却奢求能为皇上生育的福分。今日，第一眼奴婢就看到四阿哥了，贵妃娘娘将他照顾得很好。他能有娘娘和陛下的疼爱，已是天大的福气了，奴婢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不看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看了一眼，就想再看第二眼，第三眼……”
  说到这里，我已控制不住地泣不成声。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我拉了起来。
  “老四在贵妃那里好得很，你又何必如此自苦？说到底，你总是他的生母，贵妃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若想看孩子，只管去看，她总不会拦着的。”
  我心中冷然，面上却只做谦恭的样子：
  “如今四阿哥既然在贵妃娘娘身边，他便是贵妃娘娘的儿子，也只是贵妃娘娘的儿子。生恩不如养恩，奴婢又怎么能去做那样的事。只盼四阿哥将来有出息，能为太子分忧，好好地辅助兄长，也算是奴婢对得起先皇后临终的交代了。”
  “宛儿……”
  他轻轻唤了我一声，抬手抚摸我的脸。
  “宛儿，朕会再给你一个儿子的。下次，一定让你亲自抚养。”
  搂着我的男人渐渐火热起来，我的心却越来越冷，须得努力克制在能忍住不推开他。
  再给我一个儿子？是啊，其实，不止一个，我会再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可是，他们大多将早早离开我，那样的痛苦，谁又能想象？ 
            晋位
  十月十三，我的儿子快要满周岁了，一道圣旨，我由德贵人晋升为德嫔。
  “嫔妾领旨，谢恩。”
  我平静地跪迎了圣旨，看着毓秀欣喜地接过赐给我的朝服、朝珠、朝冠，心中却很是麻木。
  这算是他对我的补偿吗？夺走的我的儿子，再将我晋升为主位。
  李德全笑盈盈地向我请安道贺，又另拿出一盒子的首饰送到我面前：
  “刚才那些是按制配给德嫔娘娘的，这一盒则是万岁爷单赏给娘娘的。万岁爷说了，娘娘贤德，最是通晓大义，在这后宫里堪称楷模。”
  我笑得温和端庄，亲手给李德全奉上一杯热茶：
  “有劳李谙达了。”
  李德全看着我，又环视了一下周围，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娘娘，您和万岁爷之间，奴才这些年是看在眼里的。您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实在不容易，可万岁爷也有他的难处。”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下去。
  “奴才既然已经开口多了这个嘴，就索性说下去吧。从四阿哥被送走后，您对万岁爷脸上虽然没变，可心里面却凉了，万岁爷不是没觉出来，只是不说罢了。”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叹了口气。
  “四阿哥的事儿，您心里头有苦那是肯定的。可万岁爷心里也难着呢，自古以来，坐上那个位置的，有几个就是舒舒服服的？奴才斗胆，求娘娘略宽宽心吧，皇上待您，那跟对别人实在是不同的。四阿哥如今好着呢，离着皇上又近，再过两年，跟着太子一同在皇上身边儿教养，比其他在自己亲娘跟前儿却难得有机会面圣的阿哥们，那不知要强上多少倍的。管怎么说，生母总归是生母，如今阿哥还小，不懂事儿，等过两年，皇上定会教他的，到时候母子相认，也是一桩美事。”
  我看了眼前这人一眼，过去看那些电影电视，总觉得这些个宦官必定都因为自身的残缺而心理变态，是以总爱兴风作浪。如今看来，他却是真心实意地爱戴着自己的主子。对我说的这番话，也听得出里面的心意。我不是石头，自然懂得感激。
  “李谙达，在这里，还请万万不要再用奴才这个词儿了。打从德宛入宫，李谙达也没少提点，如今还要您操心，这份情谊，德宛从不敢忘。谙达今日的肺腑之言，德宛记下了，以后四阿哥那里，也还请谙达多照看些。”
  他听我这样说了，脸上露出宽慰的表情，便不再多话，略坐了坐就告辞了。
  ***
  日子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安安静静地当着我的德嫔，偶尔到太皇太后，也就是那位著名的孝庄皇太后那里请安。这位大清最著名、最尊贵也是最有权势的女人，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智慧与谋略的深沉，我在她面前，总有种条件反射般的谦恭和谨慎，这倒让我更得到了她的欣赏，对我的态度，比对其他嫔妃们要多了一丝亲近。
  有时我去慈宁宫，太皇太后会命人把太子叫来，她似乎有意让这孩子多与我亲近。见到我，年幼的太子自然也是很高兴的。
  在我被封了嫔之后，太子便可以来请安了，于是他常往我那里跑。我想他喜欢我，多半是因为在我那里没什么拘束。偶尔我会问问他的功课，玩笑似的请他给我讲讲先生都教了些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他便摇头晃脑地学着夫子的样子说起来，可爱的模样让人想将他抱在怀里狠狠地亲。
  有时候，他会兴奋地奔过来告诉我，今日夫子夸奖他背书背得好，或者父王看他临的帖子很满意等等，然后定要在我面前再演示一番才罢休。
  我看着这个快乐地欢笑着的孩子，再想想他的结局，又觉得悲哀，于是忍不住更疼爱他一些。
  我又有了个儿子，这个孩子，大约只能陪伴我五年。
  六岁的胤礽趴在床边，看我抱着襁褓中的胤祚，哼着曲子哄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宛姑姑……”
  他倔强地继续用这个称呼，我也从不纠正，我就是他的皇额娘留给他的宛姑姑，不是吗？
  “保成小时候，也有这样被皇额娘抱在怀里的吗？”
  我的手顿了一下，一手搂紧怀里的胤祚，一手向他伸出。
  “来，让宛姑姑也抱抱你。”
  胤礽眼睛一亮，咧嘴笑了，飞快地甩掉鞋子，爬上床来，偎进我怀里。他如今已经长得有些高了，我无法将他像婴儿似的整个抱住，却还是用手臂圈着他，和胤祚并排着抱在胸前，在他的背后轻轻拍抚。
  “保成还在皇额娘肚子里的时候，皇后娘娘便每日都这样隔着肚皮轻轻抚摸你了。她是很爱保成的，爱到即使要用自己交换，也要将保成带到这个世上来。皇后娘娘知道自己不能照顾保成了，所以才留下宛姑姑，让宛姑姑陪着保成，看着保成长大。”
  “所以宛姑姑生了四弟和六弟，以后好陪保成玩儿吗？”
  胤礽的声音依旧开始模糊，充满了睡意。我的鼻子一酸，几乎说不出话来：
  “……是啊，等你睡醒了，便可以跟你弟弟玩一会儿了。”
  晚上，就寝前，毓秀跟我说，下午的时候皇上来过，站在帘子外好一会儿，却没进来，转身又走了。 
            认子
  康熙二十年十二月二十日，后宫又一次大册嫔妃。佟佳氏晋升为皇贵妃，成了这后宫位份最高的女人。这一次，我没有被遗漏，受封为德妃，居永和宫主位。
  我依旧安静地生活着，此时我已不再将盼着那男人明黄的身影出现作为生活的目标。我全心全意地呵护着胤祚和有时会过来的胤礽，对外面的一切不闻不问。
  二十一年六月初，我生下了第一个女儿，却在两个月后夭折了。我哭得昏死过去，醒来后，发觉自己躺在他怀里。
  他搂着我，床边上，七岁的胤礽正担忧地看着我，他左手牵着四岁的胤禛，右手拉着两岁的胤祚，那两个孩子还什么都不懂，只是纯真地看着我。
  “额娘，别丢下保成和弟弟们。”
  这是胤礽第一次这样叫我，七岁的他已经懂得了死亡的可怕。胤祚见状，也跟着他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额娘。见我看向他，便哼哼着朝我伸出手，要我抱他。
  胤礽和胤祚已经钻进我怀里，胤禛却只是站在原地，看向我的眼神全然的陌生，甚至有一丝不耐，他大约无法明白，为什么他的哥哥要把自己拉到这样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面前来吧。
  他终于还是被自己的父亲召唤到了我身边：
  “老四过来，德妃娘娘是你的生母，还不快给你额娘请安？”
  胤禛不太情愿地叫了一声，声音细小且含糊得几乎听不到，可于我已是极大的满足了。我不敢像对胤祚和胤礽那样亲昵地拥抱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蛋和头顶。
  “四阿哥若是觉得闷，便出去玩儿吧。想回皇贵妃娘娘那里的话，一定让下人跟着，送你回去才好。”
  听我这样说，那孩子眼中立刻露出了喜色，但还是谨慎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得到他的首肯后，便忙不迭地离开了。
  看他的样子，我心里是又欣慰，又难过。喜的是佟佳氏显然对他是真心的疼爱，否则也无法如此情深难离。悲的却是我自己的亲生儿子，对我却是如此疏远冷漠。
  身边的男人大约是察觉了我的伤感，用力捏了捏我的肩。
  转眼到了十月下旬，我趁着太阳好，坐在外廊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细细地做着针线，胤祚在我跟前儿拖着跟竹条“驰骋”。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亲手给胤禛做一件褂子当做生日礼物，只是从来不曾给他送去。
  “哟！四阿哥，您来了怎么不进去啊？站在门口小心受风啊！四阿哥？四阿哥！”
  忽然听到我宫里的小太监忠义的声音，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跑了过去。
  胤禛！
  来到门口，就看到忠义大呼小叫地追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后面还有几个小太监和宫女见状也跟上去追，我忙朝着那边赶过去。
  小孩子的力气有限，他跑不远，也甩不掉忠义他们，竟赌气似的钻入了一个花丛，死活不肯出来了。我看他那一团孩子气的表现，不由得好笑，轻手轻脚地靠近，阻止了要钻进去拉他的忠义，让他们都退开些，自己钻了进去。
  花丛里地方窄，他自然再无处可逃，只好老老实实任我抓住搂在怀里。
  “四阿哥既然来了，怎么突然又要走呢？”
  他不说话，较劲似的低着头。我也不强迫他说，由他憋着，自己静静地搂着他。许久之后，他才委委屈屈地小声说：
  “宫里的人说皇额娘要生弟弟了，以后就不要我了，我得回这里来。可是你这里也有弟弟了，也不会要我了。”
  “胡说，不管是我，还是你皇额娘，都不会不要你。”
  我摸了摸他的头，将挂在上面的叶子摘下来。
  “你是我们的宝贝儿子啊。”
  “那你为什么把我送给皇额娘？你没有把弟弟送人。”
  他扭头看我，眼中只有疑惑，却没有谴责，这让我安慰不少，却也心酸。是啊，他并不爱我，自然也不会怨恨我。对于他来说，这大约只是个想不明白的问题，而已。
  “我没有啊。”
  我把我的长子用力抱在怀里。
  “如果可以，额娘愿意每天把你抱在怀里，一刻也不分开。可是，那时候额娘的身份低，不能够亲自抚养你、照顾你，所以才将你交给皇贵妃娘娘。她是个很好的母亲，四阿哥很喜欢她，是不是？”
  胤禛在我怀里点了点头。我将脸贴在他的头顶，慢慢地，坚定地告诉他：
  “四阿哥不要怀疑你的皇额娘，她是真心喜欢你的，把你当成自己的儿子。以后，即使她再生了孩子，她还是会疼爱你，喜欢你的。所以，四阿哥以后不可以再这样偷偷一个人跑出来了，这样做会让你的皇额娘伤心的。”
  越是倍受宠爱的孩子，大概就会越惧怕原本属于自己的宠爱被瓜分。胤禛的惶恐，正是印证了他在皇贵妃那里得到的关爱。虽然她抢走了我的孩子，但也同样为他付出了真情，不管我对她是怎样的情感，都不能抹杀她为这孩子做的一切。
  胤禛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额娘呢？额娘有了弟弟，也还是会喜欢我吗？我和皇额娘在一起，就不能跟额娘在一起，额娘也会喜欢我？”
  “当然。”
  我轻轻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没有一个额娘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即使不在自己身边，也会全心全意的爱的。所以，你有两个额娘爱你呢。”
  那孩子又想了想，便嘿嘿地笑了起来，神情颇为得意的样子。大约是想到自己竟然不仅没有失去什么，反而比别的兄弟拥有的更多，很满意了吧。
  我拉着他从花丛中钻出来，就看到那个明黄的身影站在不远处，身边是脸色略有些苍白的佟佳氏。带着胤禛走过去行了礼，我轻轻在那孩子背后推了一下，将他送到佟佳氏面前。佟佳氏一把就将他搂住，眼泪直往下掉。
  “好了，老四找着了，你就别哭了，回去歇着吧，顺便把这小猴儿洗洗。”
  最后一句，他在自己的儿子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尽显父子间的亲昵。
  小小的胤禛让佟佳氏牵着手，却扭头看向我。我于是朝他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多谢德妃姐姐。”
  佟佳氏朝我说道。我看了她一眼，低头行礼：
  “皇贵妃娘娘太客气了，娘娘有孕在身，还请快回去休息吧。”
  佟佳皇贵妃，不管你怎样防备，我的儿子，总归会回到我身边，他的心里不会没有我的影子，这就是血缘天性。今后，你必要对他更好，更疼爱才行了。 
            得失
  康熙二十二年九月二十二，我美丽的女儿出生了。胤禛没有来看望这个他盼了许久的妹妹，因为他的皇额娘刚失去了自己的女儿，需要他的陪伴。佟佳氏不可能再有孩子了，她的一颗心，如今都在老四身上。孩子都是健忘的，我的儿子也不例外，胤禛很快就又不记得我这个额娘了。
  但是我心里还是很欢喜，我的儿子，其实是很孝顺的，对那些对他好的人也是实心实意的。一个有如此心地的儿子，我身为母亲，又怎能不骄傲？
  胤礽仍旧时常到我这里来，他会给我讲些胤禛的事情，他很喜欢这个弟弟，不过，不及他对胤祚的喜爱。胤祚如今已经很好动了，在他眼里，这个能背很长的书，能使摔跤把式，还能把他扛在肩膀上大部走的二哥神气威武得堪比天神，因此总爱缠着他。
  我抱着女儿，看着胤礽带着弟弟玩耍，似模似样地教导胤祚一些花哨的招式，不一会儿，他们的父亲信步而来，两个孩子便欢呼着扑了上去。这个时候，我突然有种感觉，原来，幸福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也许就是这样的幸福冲昏了我的头，竟忘记的日子。胤祚湿淋淋的尸体被送到我面前时，我脑中一片空白。
  我又病了一场，新年夜都没有参加。等到这病慢慢好起来，已经是二十五年的春天了。
  我隐约听到有人议论，说胤祚是太子推进湖里淹死的。那两个说这话的小太监，被我派人按住，用板子狠命地打。在竹板拍打肉体和惨呼的嘈杂中，夹杂着我的怒吼：
  以后再让我听见谁在那里胡说八道，一律活活打死！
  胤礽也好，胤祚也好，都是我的孩子。我的一个孩子没了，他们却在背地里嚼我另一个孩子的舌根！我从不愿处罚奴才，可是这两个刁奴，该死！
  那天的傍晚，胤礽在胤祚去后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十二岁的孩子，苍白着脸，扑进我怀里嚎啕大哭。
  额娘，对不起。
  额娘，是保成没照顾好弟弟。
  额娘，保成不是有意的。
  额娘，别不要保成。
  我抱着怀中的少年，眼泪滚滚而下。这孩子，这段时间里怕是不知已经承受了多少闲言碎语的折磨了。
  保成别怕，额娘知道，额娘不怪你，额娘不会不要你……永远不会……
  ***
  十二岁的太子已经不算是孩子了，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随意地出入我的永和宫。
  我的小儿子出生后不久，十五岁的太子便出宫建府了。临走前，他来向我道别，不顾我的阻拦，执意跪下朝我磕了个头。
  “额娘保重。”
  我最后一次拥抱这个孩子，我知道他的压力并不小，他的弟弟们正在成长，他必须努力保持自己的优秀，为自己添上符合太子头衔的光环。从此，我便再没有什么能力为他遮挡风雨了。
  二十八年七月初九，奄奄一息的佟佳皇贵妃接到了皇后的金册，次日即去世。
  胤禛很难过，几乎不饮不食。当我看到这个蜷缩在房间角落里的孩子时，他那凹陷的眼眶和干裂的嘴唇让我心疼极了。
  他如今也近十二岁，见到我时，面无表情。
  “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有损毁，是为不孝。只是损伤头发肌肤，便已不对了，你如今父母尚在，竟要如此轻贱性命，何等不孝？佟佳皇后教养你多年，就是教你这样不懂事的？”
  我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你的皇额娘，难道会愿意看到自己辛苦抚养长大的儿子因为她不在了，就活活渴死、饿死自己吗？”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乌黑的眼睛看着我，许久，才沙哑着嗓子开口：
  “我永远不会忘记皇额娘，谁也不能代替她。”
  他这是在警告我吗？
  我的心一抽一抽的疼着，脸上却笑开了：
  “只要你心里有她，便没有人可以代替。”
  胤禛点了点头，慢慢站了起来。
  除了胤禛，他其实也不好过。胤禛失去了养母，却还有我这个生母。可他，如今已是第三次失去皇后了。
  “宛儿，宛儿，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克妻？若不是嫁给朕朕，她们兴许都不会死。”
  九五之尊的皇上，将头埋在我怀里，像个孩子。
  “那不过是些无稽之谈罢了，做不得准的。三位皇后得陛下深情如此，想必心中也是满足的。”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说些表面话。他喝了不少酒，醉醺醺地喃喃自语，用力捏着我的手臂，好像怕我离开一样。
  “宛儿，你不会离开朕的对不对？”
  “不会，臣妾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一直陪在陛下身边，一直到最后。”
  我在他耳边轻声安慰着，许下承诺。
  我会陪在你身边的，别担心。
  他本想让胤禛回我身边来，却被我拒绝了。那孩子虽然什么都不说，可心事却很重，性子也倔，若是现在让他一下子回来，只怕他心里又多想，反而不好。不如让他在父亲身边呆一阵，每日还和太子他们一起读书，胤礽定会关照他的。
  果然，因为没有强逼他回来，胤禛倒是平静了些。过了一阵子，胤礽开始时不时地在课后拉着他来给我请安。
  “老四才多大点儿，见天儿捧着佛经，也不爱说话，跟个小老头儿似的！好歹也是皇子，将来还能出家了不成？额娘，你说说他。”
  胤礽坐在榻上，抓着一个大梨子胡乱地啃着，双腿一荡一荡的。即使已经由他的父亲指了福晋，即使唇边已经开始冒出毛茸茸的胡须，他在我这里仍只是个少年。
  胤禛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小口地喝着加了切碎的水果的绿豆银耳汤，并不理睬他哥哥的抱怨，沉稳得不像个尚不足十三岁的少年，只是在他哥哥搬出我这个母亲的时候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
  “佛家教人向善，学点儿佛也没什么不好。”
  我笑着看了他一眼，转头去和胤礽说话。
  “可这学佛要想学到大智慧，也是不容易的。你们是皇子，比一般人家的孩子更辛苦，若是学些佛理，懂得平心静气，荣辱不惊，未尝不是件好事。只是不可过了头，一心想往那空门里闯，若是那样的话，便是于父母不孝，于国家不忠了。不忠不孝，又如何能到极乐世界？”
  我说的时候，并没有看胤禛，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听，他是个用心的孩子。
  临回去的时候，他在房里拖拉了一会儿，胤礽见他的样子，便一笑，自己先出去了。
  我只坐在榻上，并不问，等他开口。
  “今天，大阿哥说，我舅舅是白启，不是隆科多。”
  黑玛瑙一样的眼睛看着我，似乎想寻求一种支撑。
  我伸出手，他默默地到我跟前，却不会像胤礽或胤祯那样毫无顾忌地依偎过来。他只是站在我跟前，保持着一点距离。
  我拉起他的一只手，用手指在他手腕上的血管比了比。
  “白启是你舅舅，因为他是我的弟弟，你是我的儿子，这是打从你生下来就注定的，是血脉。”
  然后，我又摸了摸他的胸口。
  “隆科多，他是你皇额娘的兄弟，你若喜欢他，心中当他是舅舅，那他就是你舅舅，这是情意。”
  孩子，我知道你忘不了佟佳氏曾经给你的温暖，可你这个舅舅，甚至整个佟家，日后却并不曾爱过你，也几乎不曾帮过你啊。即便是这样，我又怎能阻止你这一片心呢？
  “胤禛，不管谁是你的舅舅，你总是你自己。你只需要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情就可以，别人没有权利指责你。”
  说着，我翻出今年前太皇太后赏赐的玛瑙天珠手串，给他带在手腕儿上。同时心里也决定，回头就去找几本佛经来看看，这样才能知道这孩子到底为何喜欢。
  他看我一眼，依旧不说话，行了礼便转身出去了，可那之后，每次见他，我总能看到那手串，却从不见他离身。 
            岁月
  他本想让胤禛回我身边来，却被我拒绝了。那孩子虽然什么都不说，可心事却很重，性子也倔，若是现在让他一下子回来，只怕他心里又多想，反而不好。不如让他在父亲身边呆一阵，每日还和太子他们一起读书，胤礽定会关照他的。
  果然，因为没有强逼他回来，胤禛倒是平静了些。过了一阵子，胤礽开始时不时地在课后拉着他来给我请安。
  “老四才多大点儿，见天儿捧着佛经，也不爱说话，跟个小老头儿似的！好歹也是皇子，将来还能出家了不成？额娘，你说说他。”
  胤礽坐在榻上，抓着一个大梨子胡乱地啃着，双腿一荡一荡的。即使已经由他的父亲指了福晋，即使唇边已经开始冒出毛茸茸的胡须，他在我这里仍只是个少年。
  胤禛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小口地喝着加了切碎的水果的绿豆银耳汤，并不理睬他哥哥的抱怨，沉稳得不像个尚不足十三岁的少年，只是在他哥哥搬出我这个母亲的时候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
  “佛家教人向善，学点儿佛也没什么不好。”
  我笑着看了他一眼，转头去和胤礽说话。
  “可这学佛要想学到大智慧，也是不容易的。你们是皇子，比一般人家的孩子更辛苦，若是学些佛理，懂得平心静气，荣辱不惊，未尝不是件好事。只是不可过了头，一心想往那空门里闯，若是那样的话，便是于父母不孝，于国家不忠了。不忠不孝，又如何能到极乐世界？”
  我说的时候，并没有看胤禛，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听，他是个用心的孩子。
  临回去的时候，他在房里拖拉了一会儿，胤礽见他的样子，便一笑，自己先出去了。
  我只坐在榻上，并不问，等他开口。
  “今天，大阿哥说，我舅舅是白启，不是隆科多。”
  黑玛瑙一样的眼睛看着我，似乎想寻求一种支撑。
  我伸出手，他默默地到我跟前，却不会像胤礽或胤祯那样毫无顾忌地依偎过来。他只是站在我跟前，保持着一点距离。
  我拉起他的一只手，用手指在他手腕上的血管比了比。
  “白启是你舅舅，因为他是我的弟弟，你是我的儿子，这是打从你生下来就注定的，是血脉。”
  然后，我又摸了摸他的胸口。
  “隆科多，他是你皇额娘的兄弟，你若喜欢他，心中当他是舅舅，那他就是你舅舅，这是情意。”
  孩子，我知道你忘不了佟佳氏曾经给你的温暖，可你这个舅舅，甚至整个佟家，日后却并不曾爱过你，也几乎不曾帮过你啊。即便是这样，我又怎能阻止你这一片心呢？
  “胤禛，不管谁是你的舅舅，你总是你自己。你只需要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情就可以，别人没有权利指责你。”
  说着，我翻出今年前太皇太后赏赐的玛瑙天珠手串，给他带在手腕儿上。同时心里也决定，回头就去找几本佛经来看看，这样才能知道这孩子到底为何喜欢。
  他看我一眼，依旧不说话，行了礼便转身出去了，可那之后，每次见他，我总能看到那手串，却从不见他离身。
  ***
  日子在平静中慢慢流走，一转眼，我身边的孩子都长大了。
  胤禛在康熙三十年的时候由他父亲指婚，迎娶乌喇那拉氏为嫡福晋，我看着静静地站在儿子身边的腼腆少女，感慨万千。
  十三岁，当年我入宫的时候也就是这个年纪。一转眼，都成了人家的婆婆了。
  胤礽特地跑来凑热闹，一脸贼笑地拉着我那面无表情的大儿子出去说要聊点儿“男人的事儿”。
  我由着他们去，胤礽如今已经做了父亲，鲜少有时间到我这里来了，但关于他的各种传闻，却在不断困扰着我。他与索额图过从甚密、他在府邸大摆酒宴、他大肆整修府邸，所费甚巨……偶尔，他来请安，带着精美的首饰和布料送给我。每当这时，我总是笑得充满喜悦，假装没有看到他眼中越来越深的焦虑和不安，免得破坏了他在我这里寻求的唯一一点儿安宁和自在。
  我知道他的辛苦和压力，他的兄弟们正在茁壮地成长，而他的父亲，，向来要求严厉且追求完美。我知道历史无法改变，可是还是忍不住叮嘱老四，有机会劝说一下他的哥哥，我知道，他们兄弟间的情谊还是有的。
  目送兄弟俩出去，我将注意力转向一身大红旗装的儿媳。她端庄地低着头，显得温柔娴淑，却又带着满族女人一贯的坚韧气息。拉过她的一只手，将自己戴着的翡翠镯子套在她手上。
  “谢额娘赏赐。”
  她规矩地行礼，又被我拉了起来。
  “是额娘该谢谢你。”
  我由衷地说。我是打从心里感激并喜爱这个女孩儿的，在今后的岁月里，是她用自己柔弱的肩膀支撑在我儿子的身后，扶持着他走过了一路风雨。
  “老四性子比较冷，只怕不懂得温存体贴，是我这个做额娘的没有教好他，委屈你了。但他的心不冷，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他话不多，但好与不好，心里都是清楚的，极有分寸。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把他交给你，额娘是一百个放心的。”
  儿媳妇抬眼看了看我，她大概是觉得惊讶，我竟不似外面传言的那般，不喜爱长子吧。 
            子女
  康熙三十八年，胤祥，这个将来会成为我日子最忠诚的伙伴的少年，失去了母亲。
  敏妃章佳氏是个性情温顺且谦谨的女人，自从入宫，和我的关系就一直不错。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她去世后，留下的三个孩子里，胤祥被送到我身边照料。
  我嘱咐胤禛多关照这个弟弟，其实他们原本关系也是不错的，去年出巡的时候，兄弟两个是一起去的。
  胤禛同我，一直不像他弟弟似的那么亲昵，我也不勉强他。但我知道，他心里还是在意我这个额娘的。
  他和十三越来越亲近，与十四反倒生疏了。我与他们父亲，都不是驯顺温厚的性格，他们这对嫡亲的兄弟自然都不是软脾气，一言不和便能吵起来，再厉害些的时候，动起手来也是常有的。
  十四本就是个爆碳性子，打小我和他姐姐对他又偏宠了些，再加上如今正是十几岁的叛逆年龄，自然更加任性起来。他哥哥越是要管束，他便越要闹别扭，事事作对。
  老四自从成婚后，渐渐开始接掌一些事务，越发沉默冷然。可再怎么说，到底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还是有脾气的。
  对于这事儿，我倒也不怎么管，由着他们吵闹。
  “额娘，您是不是不喜欢四哥？”
  一日，十四又跑去找老八他们玩儿了，我的女儿在我身边，安静地绣着一朵并蒂莲。我看了看她，这个我唯一活下来的女儿，马上要满十八岁了，明年，我就要送她披上嫁衣。
  “老四也好，你也好，老十四也好，都是额娘十月怀胎辛苦生出来的，怎么会有哪个不喜欢？”
  “可是……”
  她咬了一下嘴唇，才又说道。
  “别人都说，四哥不是您亲自养育的，所以您不喜欢他，对他从来都是淡淡的，四哥对你也不亲近。”
  “那你觉得呢，四哥与额娘，是他们说的那样吗？”
  “女儿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有些茫然。
  “四哥对额娘，不像十四弟那么依赖，甚至都不如十三弟对额娘亲近。可是额娘同他说话的时候，他都很认真地听。而额娘……”
  她想了想。
  “女儿说不上来。额娘对四哥也很和气，可是他做任何事您都不说什么。您会管教十四，连十三也会时常教导几句，可就是对四哥，好像不闻不问似的，他学佛也好，跟十四僵持也好，您都不在意。上次四哥过来，在这儿坐了一个多时辰，他不说话，您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对坐着，好像都当对方不存在。其实四哥人很好的……”
  我看着眼前略有不安却还在努力想为自己兄长辩护的女儿，慈爱地微笑。
  这个孩子，是真心爱护她的哥哥，她知道自己那冷面的哥哥胸腔里其实有颗温暖的心。真好，真好……
  “你觉得老四是个什么样的人？”
  “四哥他……总是很冷静自持，什么都不会露在脸上，让人觉得他很冷漠。其实他对人很好的，总是真心实意的。”
  我点点头，拉着女儿的手，让她坐到我身边来。
  “不错，你四哥就是如此。可是，你知道他小时候是怎样的吗？性子特别急，也暴躁，爱发怒，高兴、不高兴，全显在脸上，一眼就能看出来，脾气比现在的十四还大呢。”
  想起小时候乱发脾气的胤禛，再想想他现在木着一张脸一本正经教训弟弟的样子，我不由得一笑。
  “你皇阿玛为了这个，以前也没少说他，还专门下了喻，说他喜怒不定。”
  女儿倒抽一口气，她自然是想象不出，她敬爱的四哥会有那样的一面。
  “你四哥要强，从那之后便下狠心地收敛脾性。那么急躁的一个人，要硬生生将自己压制成如今这般不愠不火，喜怒不形于色，得多么辛苦？”
  那孩子的辛苦压抑，我这个做娘的，看在眼里，怎么不心疼呢？
  “他是个孝顺孩子，若是我开口要求什么，哪怕是强颜欢笑、委曲求全，他饿必定努力去做到。可是，我身为母亲，又怎能忍心再让他为难呢？我只想让我的孩子，至少在我这里时，能够轻松随意。他若不想说话，便可不说话，他若不高兴了，便可发脾气。不必压抑，不必违心。”
  我抬手理一理她的鬓发。
  “十三和十四都还年少，做事未免欠考虑，所以我才时不时地说一说，免得他们一时冲动，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可你四哥不会这样，他是个有分寸的人。他学佛，额娘不反对，因为那样可以修身养性。你四哥读的那些佛经，额娘都亲自看过，里面多是些劝人戒骄戒躁，仁慈向善的道理，能教人平心静气，懂得慈悲，是很好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安心。
  “十四那个狗脾气你也清楚，越是逼迫他，他便越要拧着来。老八他们怎么说也一样是他兄弟，亲厚些也没错。他跟你四哥之间，有十三在里面调和着，那孩子这两年倒是越发妥当了，也懂事，额娘并不担心，你也放宽心吧。”
  看了看身边的女儿，另一桩心事却涌了上来。
  “做你们皇阿妈的孩子，其实很不容易。不管是你的兄弟们也好，还是你们这些格格们也好，都不容易。你如今也快到年纪了，过不了多久，大概就要被指婚的。咱们女人，越是生得高贵的，其实反而越是身不由己。额娘不求你嫁的多显赫，只求你嫁得开心，跟你夫婿相亲相爱的，便心满意足了。”
  说着，我自己却想起这孩子不过二十岁便会去了，忍不住眼睛酸涩不已。 
            疑心
  日子一年一年地溜走，如今我在这后宫中的地位，已是无人能够撼动了。尽管仍旧每三年便有一批年轻貌美的少女被送入宫中，但天下至尊的那个男人，却仍旧隔三差五地到我这里来。也许，他也已经力不从心，更多的时候会希望能够在晚上平静舒适地睡上一觉。
  我的身边如今绕着几个孙儿，像小猴儿似的顽皮。十三和十四也都被指婚了，很快，大约就会多几个猴儿崽子叫我皇祖母了。
  老四经过朝堂上的历练，已经越发内敛深沉。那拉氏就在她身边，淡淡地微笑，如同一泓温泉，沁润着四周的一切。她身后，老四新收的格格钮祜禄氏安静地站着。
  那也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一双犀利透彻的眼睛，却不张扬，即使看着李氏、年氏在我面前伶牙俐齿地奉承个不停，也不动声色。
  嗯，不愧是为我儿子生出继承人的女人。
  原本以为，自己会在这后宫里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可是，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或者说，我低估了自己对胤礽那孩子的牵挂。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初四，十八阿哥于伴驾途中病逝。紧接着发生了“帐殿夜警”之事，太子被废，回到京师后囚禁在上驷院旁边的毡幄之中，交由大阿哥胤禔、四阿哥胤禛和九阿哥胤禟负责看守。
  毓秀急匆匆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尚算得上镇定。可是在听到他当众对那个我始终珍视的孩子做出的评语时，我还是忍不住惊慌了。
  不法祖德，不遵祖训，肆恶虐众，暴戾淫乱，不仁不孝……
  这是多么严重的指控！
  胤礽从出生就是太子，自幼养尊处优，脾气暴躁且有些任性，他固然有不对之处，难道那个一直溺爱纵然他的父亲就没有责任了？
  也许他对那个与他自己的儿子差不多年幼的弟弟缺少了兄弟间的关爱，他的兄弟们从来都不曾让他是日子好过，尤其是近几年，老大、老八甚至老十都开始对他虎视眈眈，他已是草木皆兵了。
  可是说他偷窥父亲的营帐意图监视，我绝不相信。
  从索额图死后，胤礽就一直处于焦虑的状态，他很敏感，已经察觉出了自己父亲对他的不信任与忌惮。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太在意父亲对自己的看法，才令他做出了这样反常的举动。
  我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动，烦躁得甚至有些出汗。
  我知道这次废太子的事情并不会伤害到胤礽，他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次获得自由。现在负责看押他的是老四和老九，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些。纵然老九是老八的铁杆儿，我的老四却还是顾念兄弟情的。纵然这几年，胤礽的作为让他有不少看不惯之处，却也不会落井下石。有他在，胤礽的安全不成问题。
  可是，经过了这一次，他在他父亲心中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所以没几年便有了第二次废太子。
  我的心一阵一阵的发慌，隐约的知道，我心头关注着的四个孩子都会被卷入这个可怕的漩涡，可是具体会发生什么事情却并不清楚。头一次，我在心里抱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多看些历史书。
  后宫不得干政，但消息还是有的。胤礽在囚禁中行为疯癫，大阿哥和八阿哥都在蠢蠢欲动，朝廷中竟有多半儿的大臣偏向了他们。
  历史正不可逆转地前行着，我无能为力，只有心惊胆战地看着。
  不到二十天的日子，我简直度日如年。每每有心说两句，可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时总是带着一丝疲惫，看着他的样子，我有于心不忍，于是还是咽下了到嘴边儿的话，静静地服侍他休息。
  “宛儿，如今只有在你这儿，朕才能得着一丝清净了。”
  那男人闭着眼，拉着我的手，喃喃着。我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个时候，我能给他的，除了一个清静，还能有什么呢？
  ***
  该发生的，是怎么也躲不过的。
  九月，大阿哥机关算尽，却被那个从来都低调保守的三阿哥胤祉告发他“指使喇嘛咒魇皇太子”，天子雷霆震怒，将其革去王爵、终身幽禁。胤禛和胤祥也被牵连其中，遭到关押。
  紧接着，老三，老五，老八也被关了起来，我那冲动的小儿子居然仗着父亲对自己的偏爱，跳起来要为他八哥担保。
  他想保的没保住，自己倒挨了一顿板子。
  看着小儿子血迹斑驳的裤子，我的火气再也压制不住，护甲在紫檀木的椅背上印下深深的刻痕。
  “去，派人上四阿哥府去，跟福晋说，让她管好家里。再跟十四家的传个话，让她们去把十三家的嫂子都请过去做伴儿。”
  命人送胤祯回去的时候，我顺带做了安排。
  “回来的时候再往二阿哥府上绕一圈儿，看看可有什么缺的没有。”
  说话的功夫，李德全走了过来，听到我的话，显然有些不大赞同。我却不管，眼光扫过他，又回到传话人身上。
  “跟二阿哥的福晋说，若是缺什么，只管开口，不管是不是太子，他从小叫我额娘，总不是白叫的。”
  近乎示威的话出口，毓秀脸都白了。我也不管，挥挥手让人退下，才转过脸去同李德全说话：
  “李谙达，您可安好？快请坐。”
  “不敢。”
  他欠了欠身。
  “奴才是来告知娘娘一声，皇上今日掀了娘娘的牌子，晚膳后过来。”
  “唉哟，这可不巧了。”
  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劳烦谙达替德宛告个罪吧，臣妾今日实在是不舒服得紧，无法服侍皇上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唇翕动几下，似乎有些为难：
  “皇上……皇上也有他的难处……几位阿哥们……”
  “他们都是皇上的儿子。”
  我不等李德全说完，便打断了他。
  “所谓父子君臣，他们既是皇上的儿子，也是皇上的臣子。皇上要打要关，自然都是使得的，便是火气上来了拔刀子要砍了他，也万没有拦着躲着的道理。”
  我的手死死地攥着，微微发抖。
  生了六个孩子，又另外抚养了两个，可如今还能见得着的，就只有他们四个了。这才几天的时间？圈禁了三个，打了一个。我的心不是石头的，如今正疼得厉害，便是摔东西的心都有了，哪儿来的能耐伺候圣驾？
  “如此，奴才便回禀万岁爷一声吧。”
  许是看我一副铁了心的样子，李德全最终还是叹口气，站起身来。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又回过头来。
  “只道是你这些年在后宫里修身养性了，原来也就是把那一身的硬脾气藏起来罢了。” 
            誓言
  毓秀用不赞同的目光看我，我却故作不见，不给她劝我的机会。
  我知道，在这种时刻，我的行为必定触怒他，可我顾不得了。
  去他的历史！去他的宿命！此刻我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因为自己珍视的孩子们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而愤怒的母亲！算算岁数，我现在闹点儿更年期，也是应该的！
  月上柳梢，他出现在我的寝宫门前，一身的明黄也掩盖不了脸上的阴云密布。我静静地看着他，看他迈步来到我面前，伸手拉我。
  就在他的手碰到我的一瞬间，我跪了下去，双膝碰到青砖的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这是在跟朕抗议？”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悦。
  “臣妾不敢。只是臣妾的孩子们如今都在受苦，身为母亲，臣妾于心不忍，实在无心侍奉皇上了。”
  “他们受罚，都是咎由自取！”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宣示着九五之尊的怒火。
  “胤礽身为太子之时，不知自律，行为多有不端，致使奸人有机可乘！胤禛身为兄弟却从不规劝，只一味纵容！胤祥仗着朕的宠爱与胤褆合谋咒魇太子，罪不容赦！还有胤祯，居然当众要为老八作保，分明是结党！”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一顿，许久，竟冷笑起来。
  “……朕竟然没想到呢……竟然没想到呢！”
  他突然靠近我，抬手钳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冰冷的眼神竟刺得我寒意彻骨。
  “老四与太子亲近，十三和胤褆合谋，十四与老八要好，德妃，朕的爱妃，你可真是聪明啊。太子和十三是你照顾长大的，老四和十四都是你亲生的，如今这后宫里，地位最尊贵的就是你了，看样子，今后不管他们谁登上大宝，这皇太后的身份都非你莫属啊。”
  这话说得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难道我在他心里，竟是这样的？我尽心爱护那些孩子们，竟在他看来成了沽名钓誉？
  我开口想要说话，可嘴唇却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苍天在上，乌雅氏德宛在此立誓，有生之年，绝不觊觎太后之位，不迁懿宫，不受徽号，不享尊荣。如违此誓言，便是死后也遭挫骨扬灰，永世不得安宁！”
  竟像是要配合我的誓言一般，屋外突然响起一声炸雷。他的手被烫到一般猛地收了回去，惊骇地看着我。
  我直直地跪着，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如何？你现在可满意了？我已经发下了誓言，只要我活着，绝不做大清国的太后，绝不住太后专享的宁寿宫！
  我们就这样互相盯着，仿佛凝结了一般。突然，他猛地转身，快步离去。我则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地。
  他一走，毓秀忙跑进来，想要扶我起身，却被我推开了。
  伏在地上，我吃吃地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最后几乎是在歇斯底里地狂笑，吓得毓秀几乎要昏过去了。
  原来如此啊！当年就一直想不通，何以德妃竟对自己的儿子继位表现得那样古怪，说什么都不肯接受太后的头衔，原因竟是在这里！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十四身上的伤渐渐好了，胤礽和老四也放了出来，唯有可怜的十三，还不得自由。李德全每隔几天便来告诉我，他翻了我的牌子，我则找出种种理由拒绝，来来回回打太极似的，乐此不疲。
  康熙四十八年三月，胤礽复立为太子，我心中却并不轻松。
  可如今，他们父子之间的裂痕早已深重，他的路，已是注定了被断绝。虽然嘴上不说，胤礽自己想必也有所觉悟，竟然越发放纵起来。
  其他的皇子们也开始蠢蠢欲动。老八那群人不会轻易放弃，我冲动的幼子跟他们越走越近。如今，便是我的话，他也学会阳奉阴违了。
  十三病得厉害，一双腿几乎无法行走。曾经那么宠爱的儿子，却一下子被打入谷底，他心中的痛苦该有多么强烈？我不知道被囚禁的那段日子里发生了什么，可原本活泼爽朗的十三，却从此谨言慎行，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看得我心疼。这孩子，分明是被他父亲吓坏了。便是丧母之痛都不曾让这孩子明亮的眼睛暗淡，他的父亲却轻易地将这孩子脸上的明朗永久地剥夺了。
  所谓无情最是帝王家啊，十三曾经是天之骄子，如今，等待他的，将是长达十多年的沉寂。这孩子，在他生命最美好的岁月被自己的父亲扼杀，却在之后燃尽自己生命最后的岁月，去成就他兄长的辉煌。
  十三，额娘愧对你啊……
  朝堂之上似乎越来越不平静了，十四开始受到他父亲的关注。我弄不清那个男人在想什么，十四也许是个将才，但却绝做不了一个合格的帝王。他太冲动，太感情用事，这是为君之道最忌讳的。
  老四因为照顾囚禁期间的太子受到了嘉奖，雍亲王的头衔给他增色不少，但这孩子却越发心事重重起来。他是那样聪明且敏锐，一定已经从这一团混乱中看出了些端倪。他的体内也同样留着那个男人的血，一样的不甘寂寞，野心勃勃。他的心，大概已经乱了。 
            宽心
  一日睡醒了起来，毓秀告诉我，老四大清早地赶在上朝前说来请安，因为我还没起身，便又走了。
  下午的时候十四意气风发地过来，跟我说今日又受到了怎样的褒奖。我微笑着听他说，心思却飘到了大儿子那里。
  “毓秀，明日在上朝的时辰前叫醒我。”
  晚上临睡前，我吩咐道。
  我那个驴脾气的儿子啊，你不肯老老实实地来见我，为娘只好撑着这把老骨头，早早地起来等着你了。哼，你最好快点儿给我出现，不然，全永和宫不能睡好觉的怨气，可有你受的。
  等了大约三四日，总算是让我等到了。看着被毓秀欢天喜地的模样弄得有些发愣的老四，我心里就想笑。
  看到我，老四眼睛亮了一下，脸上却有些尴尬起来，呐呐地向我请安。
  “儿子不孝，来得太早了，打扰额娘休息。”
  “不妨事。”
  强压下一个呵欠，我故作无意地摆了摆手。
  “年岁大了，觉本来就少，若是心里再惦记着事儿，就更睡不着了。早点儿起也挺好的，咱娘俩儿也有日子没见了。”
  朝着毓秀使了个眼色，她立刻会意地点头，转身出去了。
  “大清早的上朝，老四也还不曾用过早膳吧？让毓秀去准备些清淡可口的，陪额娘一起略用些可好？”
  他局促地点了点头，抬眼看看我，很快又将头低下了。
  他心里有事。
  之子莫若母，便是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我也能猜出他的心思。
  “老四啊，如今家里可好？你福晋，她怎么样？”
  我捡了个话题开口。
  “也难为她，一个妇道人家管着那么大一家子的事儿，自个儿的孩子还没了。若是有功夫，也多陪陪她。你自己也是，若是觉得累了，便递个折子，在家里歇歇，朝里的人那么多，不差你一个，你皇阿玛想来也是准的。”
  他又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带着些惊愕。
  “如今连十四弟都领了差事，额娘却要儿子歇下？”
  这小心眼儿的孩子！我平日里是对十四偏疼了些，可也不至于偏心成这样不是？
  “不是额娘要你歇，是要你自己掂量着，看看要不要歇。”
  我一挥手，打算索性把话说透亮些，免得这小子没事儿自己瞎琢磨。
  “磨刀不误砍柴工，这话虽然俗了些，却不是没道理的。这天下的事儿，总没个做完的时候，你若没有那个心力，便是一刻不停地做，纵使累死了自己，也不过是换得你额娘、福晋们哭一场，于天下却未必就真做成了什么。倒不如索性停一停，养精蓄锐，到时候，谁又敢说你就不能后来居上？”
  儿子，为娘我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若是还不明白，大约就真是篡位的了。
  他抬眼看了我一会儿，抿着嘴不说话，他每次思考的时候，都会这样不自觉地把嘴唇抿紧的。
  毓秀端来了早餐，熬得细细的白粥上撒了些许肉松，配了几样清爽的咸味酥点心，都是他平日里喜欢的。十四和我都喜欢甜糯的八宝粥，他却讨厌甜食。
  默默地吃完粥和点心，他起身准备去上朝。我走过去，亲自替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朝服。
  “老四啊，做人要自律，可若是太过克己，便活得太累了。有时候，实在觉得累的话，就要学着停下来。别处没有地方给你歇，额娘这儿，你什么时候想来便来，额娘都高兴。”
  我慢慢替他挽起马蹄袖，露出手腕上那串念珠。
  “做父母的，往往因为小儿子年幼而偏爱于他，但自己的孩子，却绝不会只爱其中哪一个，而厌恶另一个。纵然手心手背有厚薄之分，可伤了哪一边，却也不会少疼一分。额娘这颗心，分成了四瓣儿，给了你们兄弟四个，不敢说每个人都一样多，却也绝没有少了哪一个。你们谁过得不好，额娘的心都一样疼。你们谁过得好，额娘也是一样的高兴。”
  最后顺了顺他的顶戴花翎，我正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儿子，若是有想做的事，便去做吧，不必顾虑什么。这世上的事情总难两全，有人欢喜了，必定就有人忧愁。只要你觉得应该做，就别去理会别人说了什么，功过是非，留给后人去争论吧。”
  想想看，几百年后，一群人为了我家几个儿子争家产的事情讨论得热火朝天，各种猜测纷纷出炉，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嘛。 
            护膝
  又到了选秀的时节，后宫里消失了一些面孔，又新增了一些脸庞，贵妃的位置上有了新人，在后宫中位份最高。可是谁都说，其实这后宫里最尊贵的是德妃，不仅皇上恩宠不衰，两个儿子也都深得皇上的器重，就连太子也敬爱她。
  只是，德妃对长子雍亲王并不喜爱，从来都态度冷淡。而雍亲王也对这个生母不怎么亲近，甚至赶在上朝前匆忙去请安，想必是为了避免母子相见的尴尬吧。如今雍亲王一直称病修养，躲在家里念经礼佛，几乎是足不出户呢。
  反观十四阿哥，身为皇上宠妃的爱子，风头倒是越来越强劲，接连办了几件差事，十分出色。八阿哥他们似乎也都拥戴十四阿哥，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那些个众说纷纭，自以为很隐秘，却不知道其实早就传到了天子的耳朵里。他倚在我的床榻上，一边念这些密奏给我听，一边嘿嘿地笑，好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似乎在那一夜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悄然的改变。我不再敬畏他，不再小心翼翼地迎合他。他若来，我便淡然相对；若不来，我也无所谓。对着他，高兴的时候就高兴，不高兴了就不高兴。可他，却反而向我靠近了。
  “宛儿，咱们做夫妻也这么些年了，朕怎么越来越觉得弄不懂你了呢？人家真的母子失和，在人前也要装出个母慈子孝的样子来给人看。明明你对老四的用心一点儿不比对老十四少，却非要摆出个不冷不热的脸。”
  “皇上也说了，有些个母慈子孝，那是做给人家看的。我们母子间，亲近不亲近，孝顺不孝顺，关那些个外人什么事儿？我对自个儿的儿子满意得很，他什么时候来请安我都乐意，何必非要做给他们看？
  我侧着身子坐在榻沿儿上，缝着一对儿护膝。这是给十三做的，他的腿如今是一丝寒气都见不得。请医用药的事不用我操心，老四自然会打理得妥帖，就是十四，对这个十三哥也还是有情意的。
  但这贴身的东西，我却坚持亲自动手，细细地挑选最保暖透气的丝棉和最柔软轻巧的锦缎，一层一层包裹垒叠，然后用密密麻麻的针脚固定，最后缝上带子。这样做出来的护膝，不厚，但暖和，即使绑在腿上，也不会显得臃肿。
  我每天做一对儿两对儿的出来，隔几天就让人给十三送去，随时更换。我特别交待了，就用新的，换下来就不要了，一旦浆洗过就硬了，用着不舒服。
  他有次来，正遇上我叫人去内务府领丝棉和绸缎，便随口说了声“浪费”。我当下脸一沉，吆喝着毓秀把我的首饰盒子拿出来给内务府送去。
  “跟他们说，这钱我自己出，该多少就给多少，不占宫中的便宜！免得让人说我儿子的闲话！”
  毓秀吓得脸都白了，我还犹自不解气，又吆喝门外的忠义：
  “忠义！你去给雍亲王、十四贝子那儿传个话，就说他们额娘说了，十三命苦，亲娘早逝，亲爹也不待见，二十多岁了还只是个阿哥，穷得吃药都吃不起。如今病重了，用个护膝保暖还被说是浪费！我这个额娘不能白让他叫，以后，额娘的体己全得贴补十三，兴许还不够，到时候难保不跟他们要去！都是骨肉至亲的兄弟，先跟他们打好招呼，免得以后说额娘我偏心！还愣着干嘛？你们两个，都去啊！”
  忠义和毓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呆呆地站在那儿看我对着皇帝大发脾气。连李德全大概都没想到我会这样放肆，愣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将那两个拉出去了。
  他背着手看我暴跳，突然就笑了：
  “瞧瞧，这还是朕的德妃吗？朕只说了一句，你就这么多话等着了。那些首饰都是朕给你的吧？倒是舍得！”
  “臣妾连皇太后的尊贵身份都舍得不要了，还有什么别的舍不得的。”
  我不咸不淡地丢回去一句话，噎得他说不出话来，心里一阵快意。
  “是朕错了，冤枉了爱妃。”
  突然，他凑了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耳语。温热干燥的手按在我了正整理做好的护膝的双手上，轻轻握住。
  “多年的夫妻了，宛儿就别跟朕计较了可好？最好的丝棉、绸缎，待会儿让李德全都送这儿来，宛儿想给十三怎么用都成，便是给老四和十四也裹上都行，朕绝不再说什么。这样可高兴了？要不，你把太子也裹上？”
  想想四个大男人站在我跟前儿，一溜儿裹着护膝，我自己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开来。叱诧风云的一代帝王如此软语相求了，我若是再不知收敛，便是不识相了。
  “是臣妾放肆了，皇上恕罪。” 
            新年
  胤礽很快又被废了，圈禁在畅春园中。
  “恭喜额娘了。”
  我在一个夜晚偷偷地去看他。见到我时，胤礽的脸上再没有了以往的亲近，反而写满了不信任。
  “如今纵观诸位兄弟，老大与我已经完了，老三、老五无心政事，老七、老九、老十根本就不是那块料，老八和十三早就不入皇阿玛的眼，十二是个书呆子，剩下的都太小。唯有老四和十四堪当大任，额娘这个皇太后，是当定了。”
  听着自己呵护长大的孩子如此讽刺，我心里刀割的一般。强忍了伤感，我挤出一丝笑，一边将他爱吃的点心摆出来，一边故作轻松：
  “保成啊，额娘是不会做皇太后的。四十七年的时候，额娘就跟皇上发过重誓，有生之年，绝不受太后的徽号。额娘永远只会是你们的额娘，不会是大清的太后。”
  他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似是在揣测，在判断。这些年的压力，已经让这孩子忘记了该如何去相信，如惊弓之鸟一般惶惶终日。
  “额娘！”
  突然，这个大男人叫了一声，扑跪在我面前，大声痛哭，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皇阿玛……皇阿玛他怎么能如此绝情啊！他还不如干脆杀了我，省的留我在这里受煎熬……”
  我紧紧搂住这个孩子，无声地流泪。
  保成，额娘帮不了你，也救不了你，可额娘还是想你活下去……
  ***
  即使没有了太子，新年却还是要大肆地热闹一番。
  新年新气象，皇家依惯例向世人昭示着他们的和谐与团结，将所有的波涛汹涌都隐藏起来。小孩子不像大人那么多心思，爱新觉罗家年岁差不多大小的叔叔和侄子们闹成一团儿，自顾自玩儿得开心。我笑眯眯地称呼那些比我儿媳妇还小几岁的女人们为“妹妹”，同时抬手拢一拢已经斑白的鬓角。
  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地唱得正欢，看台上笑里藏刀比戏里演的也不逊色。我的大儿子带着他那同样安静的媳妇不声不响地坐在一边，看着他弟弟在我跟前撒娇。
  老四如今已几乎成了个闲王，整日在府中不是参佛就是种地，搞得一家子村夫农妇一般。前儿他的福晋带着弘历来宫里请安，给我带了一盘子他们自己做的点心，味道还真是不错。弘历捧着个跟他的脑袋差不多大小的金瓜朝我献宝，说是他阿玛带他种出来的，得意得不得了。
  想想我的大儿子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带着斗笠卷起裤腿儿认真锄地的模样……我抬起帕子掩住嘴角，忍不住微微笑。十四以为我因为他刚说的笑话开心，越发得意起来。自己也笑得手舞足蹈。
  一身明黄的天子徐步来到我面前，周围的众人忙不迭地行礼。他微笑着坐到我身边，一同欣赏舞台上缠绵的《长生殿》。
  “你我好情缘谁能匹，两心之间有灵犀。”
  他揽着我的腰，跟着“唐明皇”小声地在我耳边哼了一句。
  暖暖的热气在我耳边拂过，饶是这样的老夫老妻，也让我脸色热了一热。我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眼中是他已然花白的鬓发和锐利的双眼两旁的皱纹。
  我已陪伴这个至尊的男人走过了三十多个春秋，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与他，从不曾轰轰烈烈，也不曾缠缠绵绵。也许在他心里，最爱的，最深刻的，最难忘的，最想念的，通通不是我，但我却比那些最爱的，最深刻的，最难忘的，最想念的，在他身边的时间都要久。就好像二十年的女儿红，原本并不起眼，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却越来越浓郁醇厚，让人无法忘怀了。
  如果这就是我的宿命，我认了。就让我陪着这男人，走过最后的动荡吧。
  玄烨，我实在说不清，你到底对我，是怎样的一种感情。爱上你，我是身不由己，可爱你的过程太辛苦，我已经觉得足够了。
  我会遵守对你的承诺，陪你到最后。我也不会接受皇太后的身份，即使会让我的亲生儿子很为难。只希望，待到这一世完结，你我便再也不要纠缠了。如果可以，我会请求我的儿子，不要将我死后与你合葬，你辉煌的墓室中已经有三个女人在那里等候，太拥挤了。 
            定局
  十年的时间，就在纷乱中匆匆过去。
  我坐在廊下，一件一件地检视为儿子们准备的衣物。我已经做不成针线了，眼睛花得厉害，只能由织造府安排，但看一看总是要的。
  如今，想要见儿子们一面，也是挺难的。
  十四常驻边关，难得回来一次。胤祯如今已经是抚远大将军，外面称他为大将军王，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下一任皇帝的人选。真是一群短视且肤浅的人，他们的目光都被笼罩着胤祯的光环所蒙蔽，却忽略了我的另一个儿子。
  从五十六年开始，我那尊贵的丈夫的身体便每况愈下，不少应该由他亲自处理的事物，都是委派给胤禛去做的。
  老四近年来越发干练了，办事麻利，他老爹用着顺手，便越发不客气起来。这次是他登基六十年大庆，胤禛被派往关外盛京祖陵代替皇帝大祭，才回来又奉命代祭太庙。三月，因为会试中没有中第的举子们认为判卷不公而闹事，也是老四奉命带人前去复查试卷的，忙得马不停蹄。
  康熙六十一年十月，通仓、京仓亏空之事泄露，胤禛奉命带领大队人马前去清查。我的丈夫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即使英雄如他，最终也逃不过生老病死的轮回。
  十一月初九，冬至就要到了，我们两个耐不得寒老家伙躲在温暖的房间里，让儿子去替他父亲完成南郊天坛祭天的责任。他的这个决定，隐约昭示着什么，我选择忽略。
  “宛儿，你的手不像当年那么细嫩了呢。”
  他用自己已经长满老人斑的手拉着我的，细细地抚摸。
  “臣妾已经老了，老太婆的手，自然不能跟当年比。”
  我眯着眼睛微笑，让视线中的须发斑白的他显得模糊，这样我才能忽略他真的即将离去的现实。
  “是啊，咱们都老了。”
  他咳了两声，却依旧拉着我的手。
  “宛儿，你陪了朕半生，给朕生了六个子女，朕……却从来没谢过你呢。”
  “这是臣妾的本分，皇上言重了。”
  我轻轻回握他的手，为他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老四和十四，都很好，朕看着他们，心里高兴。你教出来的孩子，总是很不错的。”
  他如今说话，颇有些吃力，稍微多说一会儿，便会如风箱般喘息。
  “以后有宛儿做皇太后，在后面坐镇，朕也就放心了。”
  我的心猛地一抽，抬手在他胸口轻抚，为他顺气。
  “陛下又在玩笑了，臣妾早已发誓，不做太后的。皇上忘了吗？”
  他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似乎在努力回想，片刻，才吃力地点点头。
  “哦……是啦，是有这事儿……”
  我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拉过薄毯给他盖上。
  “皇上累了吧？睡一会儿吧，臣妾伺候您。”
  他听话地闭上眼，却依旧拉着我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却又开口了：
  “宛儿，你答应过，不会比朕先走是不是？”
  “是。臣妾答应过，不会比皇上先走的。”
  “嗯。现在看来，朕是要走在你前面了。”
  他哼了一声，闭着眼继续说话。
  “可是宛儿，你别想就趁着机会离开朕的身边。朕已经留下旨意了，等朕大行了，墓道不准封上，以前总是你等着朕来，这次，换朕等你。”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却自己呵呵地傻笑起来：
  “宛儿，你答应过会一直陪着朕的，朕等你，多久都等。”
  用力咽下堵在喉咙的伤感，我一字一句地开口：
  “臣妾遵命，臣妾……不会让皇上久等的。”
  他却没有回答，我颤着手伸过去在鼻下探了探，才松了口气。
  爱新觉罗?玄烨，我还真是注定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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