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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乍起

　　日子不紧不慢地流淌着，就好像时间突然放慢了脚步。然则天空中，信鸽来得越密，西突厥的战报频频传来，已将寒霜王朝的兵力大致勾画出了一个轮廓。据说，战神复苏之后，便召集了旧部，并逐步培养他的嫡系力量。他的大弟子号称魔君，统率九部魔头。此番出兵西突厥的统领，正是他麾下的血魔与□。这血魔，据说嗜杀如命，喜欢生饮人血。而这□，据说贪□好色，最喜狩掠女子，先奸后杀。他们所过之处，万人泣血。
　　与此同时，阿史烈的求援信亦已经到达长安。朝中大臣亦分为两派，一派主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免得得罪了如此强悍的邻国，引来杀机；另一派却认为以寒霜王朝的野心，图谋四方是必然之势，还不如未雨绸缪，乘此良机，将它的势头打压下去。
　　女帝迟迟未表态，但播仙镇中，空气都是一触即发的紧张。史云锦心里揣测，以女帝从来对杜长卿的倚重，女帝的密旨，应该已经向他下达。可惜这飞将军从来城府极深，每日里都总是不咸不淡的老样子，弄得他除了加紧训练兵士与准备粮草外，什么都无从捉摸。
　　这次最叫他头疼的却是单家执掌。他早就听说此人是出了名的狠角色，在播仙镇中亲见之后，开始以为是翩翩佳公子，后来亦发现传言无误，此人果然称得上一代枭雄，不过喜怒无常，但唯独有个例外，就是对着慕容姑娘，当真是捧在手里怕冷了，呵在嘴里又怕化了。大唐兵马，虽则是女帝所统，但其实边塞要将，都是单家门下。此番单君逸亲来此地，史云锦开始还以为他要有所作为，后来却觉得他貌似太紧张他这位妻主，来了也大略是为她，心下倒是定了。谁知后来石康传来明符，分明是单家也欲在此分杯羹，他才耸然一惊，发觉单家果然不是普通人，哪甘蛰伏，哪里敢怠慢，早打点得七七八八。谁知道这单家少主委实阴晴难测，又叫他等，一等就是大半个月，他又不敢去问，每日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日实在忍不住，去西营找单君逸，却正好碰到他为了一个什么云姓女子失踪了十几日，在那里大发脾气，连青木案都扔了出来，差点没砸到他脑门上。他吓得一路倒退了回去，再不敢去西营。谁知过了几日，单君逸却主动来传他，和颜悦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告诉他大战即发，大唐迟早都得发兵，说单家兵马，宙时都归附杜将军，嘱咐他要听从杜长卿号令，准备周全。
　　其实，是云霓在失踪了大半月后，终于又传来密信，说她已成功潜伏入了姑获城。对她的失踪，她也解释得明白，说是姑获城有一种天然雾障，让人迷失方向，若不是雷部与风部及时赶到救助，她此番恐怕没有命从魔鬼沙漠逃生。雷部与风部随即都来了密函，所述也大致相同。
　　她信上说得平淡，但此间艰辛，跃然纸上。终是，单君逸的部署，完成了最后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他一面在那里紧锣密鼓，一面也在忧心，以楚楚的脾气，会不会跑到杜长卿那里大闹一场。谁知这小妮子真沉迷一件事起来，居然可以大改生性。她居然也能若无其事，在那里对杜长卿嘘寒问暖，另一方面，她跟单君逸说得明白，等到将寒霜王朝的优势打压下去，杜长卿可以稳操胜券之时，便是她离开之时。她甚至提出，为了保险起见，连杜少华都不要告知，待到那时，再让他自己抉择。
　　在杜长卿看来，国事虽然是箭在弦上，家中却反而温馨和谐，令他大觉欣慰。
　　首先自然是单君逸，他本来以为自然要费一番口舌，谁知道不待他开口，他早将单家虎符当作什么不打紧的玩物般塞到他手中，口中还笑道：“大哥，这玩意儿说不定还管用，你先收好了。先甭说用不用得上，你看，这虎符比陛下给的鱼符还重些，若是什么人不听话，用它砸过去，应该还带劲些。”
　　他听得啼笑皆非，心中感动非常，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早对陛下说君逸忠心为国，如今看来，岂止如是，根本是先天下之忧而忧。”谁知单君逸却笑道：“那不是我，是大哥。我只要楚楚平安无事，就觉得天下大安了。”
　　他笑斥了声“贫嘴”，才叹了口气，道：“说到楚楚，她这性子，我也担心。反正我是决定了，此番绝不让她置身险境，你既然知道了，护送楚楚回长安的事，就交由你了。如何？”
　　他连问几句，孰知单君逸一直半垂着头，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推了一把，后者才浑身一震，抬头笑道：“大哥刚才说什么？-------哦，回长安。楚楚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君逸只能尽力。但此番家里多的是人了，这个嘛-------”
　　杜长卿想了想，道：“人多口杂，我是知道的。萧宁远从来一诺千金，自然口风严密。至于他的两个兄弟--------”猛想起阿史烈离开之后，在营帐中，那年青道士说天命所归，不觉皱了眉头，道：“看楚楚惹的，都是些什么人？！真正--------现今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只能尽量小心些。若他们当真不知轻重，慕容府也不是没规矩的地方。君逸，我如今暂时顾不得这些，少华又年纪太小，也只有你小心些了。”
　　单君逸看他青俊的面上疲色尽露，额角已显现几丝抬头纹，更为他添多几分沧桑，只觉喉口发涩，本来顺势要应他的，反而楞在那里，作声不得，本想低下头不去看，却反而忍不住直直盯了他，不自觉地脱口而出：“长卿，这段日子，你辛苦了。”
　　杜长卿顺了他的目光，抚了抚额头，笑道：“大哥老了是吧，过些时日，也该长些白毛来应应景了。”说罢，朗声大笑起来。
　　单君逸心中一涩， 用足全身力气，才能如常回道：“大哥春秋正富，这是说哪里话来？”
　　杜长卿笑道：“君逸，本也想找个机会跟你说个明白的，索性在今日跟你一道说了罢。你我心里都明白，此战势在必行，只是早晚的事。探子已经探明，寒霜王朝已经集结了20万大军，据说有魔力，人弗能敌。魔力当然不可信，但善战，似乎是史料中有记载的。如是当真有什么意外-----------”
　　单君逸失声道：“大哥！”
　　杜长卿摇手笑道：“你我都是军人，马革裹尸，也是寻常之事，怕什么忌讳？也幸亏不是平常夫妻，楚楚还有你们，不至于少人照顾。若是我不在了，君逸，你要承担的有很多。你平素太好胜了，可惜楚楚还是小孩子心性，凡事都要看开些。”
　　单君逸从来没料到杜长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饶是他不知道多少次想过摆脱他，此刻听他说得这般真切，蓦地觉得心里轰然塌陷了一角，截口颤声道：“大哥怎么会有事？！休要胡思乱想，我和楚楚，还指着在大哥余荫下过日子呢！”
　　杜长卿笑道：“这又是说假话，谁不喜欢一夫一妻，平常度日，不过世间之事，往往出人意料。”突然语锋一转，直视着单君逸道：“其它我倒不担心，只有一件事，你一定得做到。”
　　单君逸只觉心里有什么涌上来，不断冲击着他，要用尽全力，才能忍住就要脱口而出的话。此刻，见他目光如刀锋般刺过来，只觉得脊梁都隐隐发寒，声音都不由得颤抖，咬紧牙关，平息了半晌，才道：“大哥有什么，尽管吩咐。”心想莫非楚楚漏了口风，着落到今日找我算账来了？怎么前面一点也没风声？
　　他那里七上八下，面色大变，杜长卿心想不枉我一腔热忱，果然君逸待我兄弟情深，听到有危险，动容成这个样子，大为感动，拍了他的肩膀，悄声道：“君逸，大哥与你说句体己的话，将军府在大唐，看起来是威风八面，实则福之所在，祸之所倚。古往今来，不是没有功高震主的臣子，但最后，谁不是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单君逸只觉脑中有两个声音在不停交战，一个催促他把什么都说出来，一个却耻笑他不能成事，听得此言，迷迷糊糊，脱口道：“所以我才不肯让女帝收了权去--------嗯，长卿，你的意思是？”这才将他的话听得明白，星目中大警。
　　杜长卿笑道：“总之大哥如此忠心事主，也不是没有缘故。君逸如果做不到，还是尽早带了楚楚远走高飞。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凡事还是未雨绸缪的好。”俊目扫过去，将他若有所思的神色收入眼中，知道他听进去了，便起身道：“大哥言尽于此。外面局势紧急，大哥不便久留。也希望有朝一日，你我兄弟能找个小山庄，种花莳草、养鸟饲鱼-------如果这一切，不仅仅是做梦罢。”笑声爽朗，却是去了。
　　单君逸呆呆站在那里，看着他笔挺的身形渐渐远去，心里猛觉一松，也不知是遗憾还是高兴，喃喃道：“不行了，追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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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更鼓响毕，播仙镇上寂静无声，月光清冷，幽幽照在关城，将静夜拉得格外凄凉。
　　猛然间，有什么声音渐渐响起，越来越重，分明是甲胄兵器的轻微敲响声，因为数量巨大，纵然故意压低了声响，汇集在一起听起来，就像是猛兽伏击前低低的咆哮。西方城门悄然打开，整齐的旌旗迎风招展，两纵队银甲骑兵鱼贯而出，不一会儿，已拉出了两条蜿蜒的长线。
　　虽在行军，走得却并不快，仿佛在等什么人。
　　城门下几个守卫在那里悄声说话，一人道：“听说寒霜王朝的军队所向披靡，已经逼近千泉。”还有一人只顾在那里东张西望，看了半天，讶然道：“怎么不见飞将军？”另一人叹了口气，道：“他自然是要赶紧将他那绝色的妻子送回长安去。听说寒霜王朝的军队简直就像魔鬼，根本不是人能够战胜的。”一人便道：“那我大唐的兵马，为何要去送死？”另一人啐道：“所以说你不懂，西突厥紧邻大唐，所谓唇亡齿寒。再则，飞将军曾说过，有生之年，要为大唐开疆拓土，死而后已。”突然声音一变，道：“出来了。”
　　中营帐门打开，果然见杜长卿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站在门口，月光沉静如水，将他的身形衬托得犹如天神一般，不可仰望。他沉毅的面容最后望了一眼帐内，面上有一丝极其罕见的温柔笑意，道：“她睡得很好。昨晚的安神药，都喝了？”
　　他身侧的秀雅少年，一身儒衫，满面恻然，道：“大哥，此战凶险，不若我陪你前去罢。反正有二哥在呢。”
　　杜长卿俊目忽然一冷，低喝道：“婆婆妈妈的，像我杜家的人么？难道你要杜家绝后？”怒瞪了他一眼，紧了紧披风，道：“楚楚就交给你了，好歹让她为我们杜家生个一男半女，也省得爹爹老在那里嘀嘀咕咕。”环视左右，道：“我们走！”翻身上马。
　　少年闻言，更加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惨白，几次想将手伸出去，又颓然垂下。突听一个声音笑道：“大哥就准备这么走么？”
　　几人愕然回首，却见帐后一大堆人涌了出来，服饰千奇百怪，有僧有尼有道，还夹杂着很多百衲乞丐，簇拥着当中一人，一身黑衣，凤目顾盼生辉，手中执着一根碧色棍棒，正是名闻天下的打狗棒，不是萧宁远，又是何人？
　　杜长卿看他一身行装，不觉皱眉道：“我不是叫你暗里护送楚楚回长安么，你待作甚？”
　　萧宁远却向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朗声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宁远虽然不才，焉能置身事外？再说各位武林同道，都热血肝胆，愿意追随杜将军，为国家尽一份心力。”说着，已从袖中取出金黄卷轴，躬身奉上。
　　杜长卿哪里会不认得这分明是女帝密旨，连忙下马来接过，瞪了他一眼。后者却只是微笑道：“大哥英才盖世，世人景仰。宁远技末术微，却想自荐作大哥近随一职，还求大哥提携。”他身边有一五十开外的布衣人已朗声笑道：“将军府真是兄弟情深，羡煞旁人。”向后招手，早有人捧上来锁子银甲，为萧宁远穿戴上。
　　杜长卿凝目望得分明，惊道：“李大人！”便要施礼。后者含笑道：“杜太傅莫要折杀老夫了。陛下瞧得起我这把老骨头，就于此地为你饯行。愿你们兄弟齐心，同去同归！”伸手向后，取来黄金盏，双手奉上。
　　杜长卿举杯祭完天地，一饮而尽。寒暄既毕，看张涵真亦在列中，不觉注目萧宁远，后者徐徐道：“天行难惯军纪，我已着他暗里保护楚楚，必无后忧。”
　　帐外喧嚣人声，渐渐远去。帐外一个碧色人影飞跃进来，却是碧落，看杜少华直直望着西方出神，叹息一声，道：“他们走了。---------小姐还睡着？”
　　杜少华如梦初醒，嗯了一声，回头看向帐内，却听一把冷静的声音道：“红娘，捧我的战袍来。”他目瞪口呆，看楚楚已翻身坐起，双目湛湛有神，哪里有一丝困意，瞪了他一眼，道：“还敢跟我耍花招，哼，杜长卿，凭你？！”

　　鸣沙山

　　锁子甲银光欺雪，凤盔下婉转姿容。待到红娘牵出皎雪骢来，杜少华轻叹了一口气，嘴角却不禁流出笑意来，道：“二哥实在宠得你无法无天了。”
　　楚楚心里咯噔一下，忙笑道：“横竖他知道就算他不肯，我偷也是要将它偷出来的。”翻身上马，瞪了他一眼，道：“此番暂且饶过了你，还不上来？”
　　后面一个声音笑道：“你又不是第一回偷。”却是单君逸披了细鳞甲，骑马赶至。身后石康亦是一身明光甲，有条不紊指挥着数千兵士，甚有大将之风。
　　突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怎么宁远刚走，这里就变天了？”一条人影飞速掠来，快如闪电，眨眼间已立在辔头，欲去牵缰绳。朱色衣裳映着秀美面容，愈发衬托得秀色可餐。
　　皎雪骢素来骄傲，哪肯屈从，打了声响鼻，嘶吼一声，前蹄已高高扬起，欲去踢他。楚楚连连勒住，看他在那里身形美妙，躲闪开去，不觉又好气又好笑，道：“对，变天了。你是要听萧宁远呢，还是听我的？”
　　楚天行摸了摸挺秀的鼻子，嘀咕道：“这情形，还用得着问我？”着楚楚横了一眼，忙笑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若是这马让我共搭一乘，便更好。”
　　楚楚偷眼看单君逸，果然已是面如玄铁，忙啐道：“懂不懂先来后到？既然是我说了算，去，乖乖在后头跟着。”一把将杜少华提到身后，喝道：“开拔！”当先一骑，向西北方行去。
　　单君逸冷眼旁观，看红娘将若玉拉上来共骑，被碧落白了一大眼，嘴角抽了抽，淡淡一笑，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烈风骑的行军，从来以迅疾著称。楚楚一路追赶，发现杜长卿果然是出其不意，观其行踪，竟是越过石城镇，进入了图伦碛（现塔克拉玛干沙漠）。
　　依她的意思，自然是也要穿越图伦碛，越早与杜长卿汇合才好。然则这时候单君逸却无论如何不肯，非说图伦碛又称死亡沙漠，不到万一，切不可以身涉险，非要她取道相对安全的鸣沙山。
　　鸣沙山已深在大唐境内，确实较为安坦，但这样来去，自然要耽搁时日。楚楚又拗单君逸不过，只得绕行。好在一行人都是有武之人，较之寻常的军人，自然不同。甚至连不谙武学的若玉，分明已经面色苍白，依然咬紧牙关不吭一声。几日下来，便到达了素有盛名的鸣沙山。
　　“传道神沙异，暄寒也自呜，势疑天鼓动，殷似地雷惊，风削棱还峻，人脐刃不平。”正是诗人对鸣沙山传神的描述。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雄踞沙海、平地而起的一片山峦，共由五座赭红色的沙丘组成，就像一条巨龙蜿蜒而去，望不见头。远远就听得雷鸣号角之声从内而生，时断时续，时高时低，忽而声响如万马奔腾，忽而柔细若琴笛齐鸣。自然的鬼斧神工，铸出各异形态，千姿百态，引人无限遐想。红、黄、绿、白、黑色组成的五色沙，晶莹闪亮，将鸣沙山点缀得五彩纷呈。
　　此刻正值烈日高照，五色沙滚烫不已，楚楚的银靴落在沙中，便是一个深窝。远望去，一道道沙脊就好似被凝固下来的黄涛，还保持着奔腾的姿势。不时可看到沙丘中散落的已有些年份的残甲，甚至累累白骨，依稀可想见往日如何叱咤风云。楚楚叹息道：“雾里辕门似有痕，相传四十八营屯，可怜一夜风沙恶，埋没英雄在覆盆。”
　　单君逸看她面上因为烈日，烤得两颊红通通的，眼睛忙不迭地向四周眺望，唯恐错过了一点好景致，感觉他在注视她，便向他嫣然一笑，为绕道而起的不快，显然被这眼前的绝胜风光扫得一干二净，心中大为欢喜，也跟着笑起来。那边厢，杜少华已柔声道：“瞧你额上全是汗，我给你取些水来。”
　　楚楚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仰头去望不远处犹如一弯新月般的月牙泉。阳光洒在水面上，看起来仿佛是月亮落在了沙中，折射着五彩的光芒。她仰望的神情极为专注，侧面是一幅迷人的剪影，与这鸣沙月泉，不意间组成了一幅最和谐的美丽景色。
　　单君逸看得不自觉展颜而笑，谁知毫无预兆地，蓦然一阵大风卷起，绵延的沙山顿灰蒙蒙一片，铺天盖地，排山倒海，天地为之改色。风扬沙落，整个沙海被激怒了，五色沙粒似雨飘洒，一切顷刻都被吞没。他只听得丘谷间异响阵阵，张目去看，天昏地暗，隐约辨得前方，楚楚独立的身影在马上不住摇晃，而她身侧，分明正在形成一个巨大的风涡。他心里蓦地一紧，张口叫：“楚楚！”声音全被风沙吞没，满口都是扑进来的沙粒，落在口中，只余苦涩。
　　只听得风声尖锐，犹如鬼哭狼嚎。风力强劲至极，根本不能容人举步。那风涡渐渐成形，远望去犹如一只摇头摆尾的蛟龙，张开血盆大口，猛然将马上人一口吸入漩涡中！
　　楚楚只觉得突然间，她的世界就变成了黑暗。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拔起，耳边听得风声不住呜咽，而她的身体跟着一股漩涡飞速旋转着，越来越快，她终于禁受不住，心里暗叹运气实在衰，眼前猛然一黑，晕了过去。
　　据说阿鼻地狱，应该是这个样子。
　　楚楚睁开眼来，差点想再闭上，宁愿自己又晕过去。满山遍野，都是尸体，大约有几百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血肉模糊，不能辨认其面目，只能从其衣服碎片上，辨得出是突厥人。凡是女尸，□都是□着，上面有不忍猝睹的乌青和斑驳伤痕，有几具的眼珠都被挖出，剩下一个个空洞的血窝，叫她看得浑身都颤抖起来，她要狠掐了自己一把，才从痛感中发觉自己还在人间。碎落的身躯残骸到处都是，有几根大小不一的手指分别掉落在不远处，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从一只手上一刀刀剁下来的。有几具尸体已被烧成乌焦，还维持着奔跑的姿势，分明是有人故意放他们逃走，再纵火焚烧。血汇成的河流，在阳光下缓缓流淌，看这样子，屠杀过去，还没有多久。自己就孤零零躺在这场血腥里，那刺鼻的气味，叫她胃里一阵翻滚，忍了很久，才没有即时吐出来。
　　看样子，这场该死的沙尘暴，将自己莫名其妙带来了此地。
　　她努力叫自己镇定，待到晕眩的感觉好过一点，扶着土壁，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环视四周，发现置身在一个小山谷上，四周都是错落的小山，夹杂着中间的山道，从她所立的位置望下去，一览无遗。
　　此地分明是突厥境内，看这个情形，显然是这群突厥人想从山上逃生，谁料却还是遭到了毒手。这群人对百姓如此施暴，手段之残忍狠毒，简直令人发指。虽然他们并非大唐百姓，但眼见得一条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被剥夺，楚楚只觉得满腔愤懑，恨不能手刃这些暴徒，以济苍生。
　　但到底是什么人那么暴虐呢？要杀掉这么多百姓，应该不是一群简单的流寇。突厥人从来擅战，宁死不屈，对方也总该有所折损罢？
　　楚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告诉自己要振作，再仔细去看这个修罗场，果然看到在几具突厥人的尸体边，侧躺着一个身着紫黑色甲胄的男子，被一个突厥男子用刀削去了头颅，歪倒在那里，头滚出老远。那突厥男子半跪在尘埃里，身体上戳满了弓羽，就像是一只张开的刺猬，手里还紧紧握着手中的刀，双目尤在怒瞪，仿佛在质问着苍天。
　　这甲胄的颜色很是诡异，远看去像是恹恹的黑色，及得近了，却原来还透着一股紫色，不是一般那种艳丽的紫，反而让人看了觉得有点鬼气森森。甲胄正中，是一块圆形的锁心镜，上面有淡淡的黑色花纹，楚楚左看右看，才发现这六棱形状，分明绘的是朵雪花，难怪她辨认不出来，几曾见到有黑雪花呢？！
　　黑色雪花？--------她还在游疑，忽听脚下马蹄声杂响成一片，人的怒喝声，马的咆哮声，此起彼伏，震得她脚下的土地都仿佛在跟着颤抖。
　　她一个激灵，连忙一个翻身，扑在地上，只探出一个脑袋向下望去，只见山脚下冲进来一大队人马，身着黑色甲胄，披发左衽，正是典型的突厥服饰，骑在马上，手执长矟或者角弓，个个面色凝重，急行而去。领头那人身形高大，五官深刻，楚楚正要细看，谁知他若有所感，竟抬头向她所在地望了一眼。她连忙把身体压低，感觉那道锐利的眼光掠了过去，才敢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身上，她顿有所悟，必是这身银甲折射了阳光，让人察觉了行踪，若不是自己机灵，只怕就要顷刻变阶下囚了。
　　她想了想，匍匐在地，尽量不要发出响声，四处搜索，果然让她找到几个散落的包袱，虽然被刀割开取走了金银等物，倒还落下了几套衣物。她大喜过望，连忙躲到角落里，将自己的锁子甲换成突厥人的褐袍。她本来身形甚是高挑，穿起来只嫌宽大了点，不过系紧腰带，便是无碍。只可惜随身所携之物，都被那飓风吹得七零八落，什么都没留下，她只得往脸上抹了几把泥土，勉强遮盖了点容颜。装扮完毕，她自己颇觉满意，觉得任是谁也觉得她是个突厥人，把锁子甲就地掩埋了，又匍匐回去，仍旧蹲在那个角落里，俯瞰山下的动静。
　　但听领头那人扬声用突厥语道：“步真，夏都离此地还有几日行程？”
　　骑兵中立即闪出一名长者，恭恭敬敬道：“禀俟斤，三日后，就应该能抵达千泉。”

　　道何难（上）

　　楚楚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军队，在脑中猛然形成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她蓦地站起身来，扬手便将身侧那具紫黑色甲胄的无头尸体，一把推下山坡。尸体骨碌碌在山脚滚了几圈，如她所料，啪地一声，重重跌落到了行伍中。
　　便听得山下突厥士兵连声惊呼，马的唿哨声响成一片，那个头领的声音尤其高亢，喝道：“山上什么人？罗碌，你带些人马，上去看看。”
　　楚楚心里冷笑一声，想了想，对那具半跪的突厥人尸体扬了扬眉，轻声道：“仁兄，得罪了。”一个飞跃，已跪到他身边，面上已是一脸漠然的神情，开始拔他身上重重的箭镞。
　　不久山坡上便传来纷沓的人声，及得近了，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还有人不断在那里高声咒骂：“寒霜王朝的人，都是魔鬼！”还有个声音咦了一声道：“居然还有活人！”
　　楚楚只垂了双目，将一切置若罔闻，跪在那里，专心致志地拔着那人身上的箭，仿佛对她来说，这便是天地间最重要的事。纵然有好几人站到她面前，高声或低声问她姓什么，叫什么，她都充耳不闻。
　　有人低声道：“怎么看情形是个哑子，还是聋子？”还有人叹气道：“若是碰上你，不变成傻子就不错了。”
　　有人在那男子前站定，仔细端详了很久，长长叹息了一声，低低道：“这是处月部的契苾，果然是条汉子，想必这是他的家人。”俯低身体，柔声对她道：“小兄弟，人死不能复生，我们狼族儿女，讲求快意恩仇，你不若跟了我们去，一起剿灭寒霜王朝，为他报仇！”
　　楚楚心道一切果然按自己的设想进行，谁知突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罗统领，此事恐怕有诈。寒霜王朝铁蹄过处，几曾留过活口？”
　　谁知语音未落，那拔箭之人已抬起头来，一双明眸如寒星般晶莹璀璨，冷冷地扫视了他们一圈，又垂下首去，管自拔箭。
　　那人猛吸了一口气，心道：好亮的一双眼睛。哈哈大笑起来，道：“小兄弟，络蒙老人就是这样，心是很好的，但总是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你这样拔箭，是没有用的，跟罗大哥去，替你家人报仇，以后就由罗大哥照顾你，好不好？”
　　他连问几声，都未得回音，旁人已经看不下去，道：“罗统领，此人大概受刺激太大，有些神志不清。我们勤王要紧，还是赶紧上路，由他去吧。”
　　罗碌叹息一声，直起身来，心想确实大事为重，不知怎么，觉得眼前的少年人气宇非凡，平生好感，竟然有点舍不得放他在此地自生自灭，已经迈开步去，又回头道：“他是被寒霜王朝的血魔部所害，你如跟我去，可取血魔人头，来祭奠他。”
　　山下已来催促，他心想此人心结难解，但军令如山，最后看了那少年一眼，突见他将男子手中长刀用力抽出，往手腕上用力一划，便流泻下一串血珠。他紧咬了嘴唇，也不呼痛，从旁拨过干草树枝，堆放在这些尸体上。
　　这正是突厥人崇尚的火葬之礼，这些人都是明白的，当下那罗碌的统领头一个帮忙，有不少人帮他捡拾柴火，而后，将他们点燃。
　　熊熊的火焰燃烧在山头，将地上男女老少垂死前挣扎的惨况照得明晰无比。众人环行，简单念过祷文，罗碌招呼军医取过金创药来，亲自敷在少年手上，看他瘦弱的身材，更觉怜惜，重重拍了他的肩膀一把，朗声道：“以后你就是木昆部的人了，我就是你的大哥，名唤罗碌，快跟我下去见俟斤罢。”
　　楚楚看眼前人长了张国字脸，满脸络腮胡子，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就是个豪爽的汉子，倒暗生好感。她无非就是为了博得众人的信任，继而混吃混喝，得以顺利抵达位于千泉的夏都，与杜长卿一行会面，为此不惜砍自己一刀。她倒不知罗碌也曾被寒霜王朝的人杀害了其妻母，连襁褓中的幼儿也不曾放过，是以才这般感同身受，对他格外怜惜。
　　人的运气，也是很重要的。楚楚心里想着，秉承少说多看的宗旨，任由罗碌牵着手，下得山来。任由他身后一个马脸老人拉长了脸跟在身后，显然是那个络蒙老人。
　　山下的突厥骑兵，还在不断穿过山谷。适才所见的那个头领，骑在一头黑马上，身边簇拥着一群汉子，闲闲等在路边。刚才距离远，又瞄得仓促，此刻才看清，此人身形极为高大，比一般的突厥男子还要高上一头，加上其魁梧的骨架，更令人顿生威压之感，五官立体，有一双深刻锐利的褐色眼睛，方正的下颌上蓄着密密的金色短髭。罗碌满面笑容，领着他走上前去，将山上的情形说了一遍，讲到山上的处月部惨遭杀害，那人目中闪过一股凌厉的杀气，但立即收了进去，恢复成平静的面容。
　　果然是个不好相与的。楚楚心里暗想，循着罗碌的指示施了一个礼，罗碌待要介绍，这才想起来还没来得及问他姓名，搔了搔头，笑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呢？”
　　楚楚正在转念为自己起个什么名好，突听那头领淡淡说：“名字暂且不用说了，罗碌，你打算怎么带他上路呢？”
　　罗碌想了想道：“虽然没有多余的马了，但也不是什么难事，跟我同骑算了。”还向她豪爽一笑，仿佛给了她特大的殊荣。
　　什么，跟这个突厥臭男人？！楚楚瞪圆了眼，想说不要，又想此时由不得自己拒绝，一时间怔了下。忽听那头领扬声大笑，道：“罗碌，你走眼了，这根本不是一个小子，这明明就是个姑娘家！”随着他的笑声，几人都惊异地瞪大了眼睛望向她。那络蒙老人高声道：“寒霜王朝怎么可能留下这个女人呢？！奸细，一定是奸细！”
　　要是一般人，恐怕吓都要吓死了，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楚楚，她冷笑一声，终于开口道：“怎么，女人不算人么？”
　　她的突厥语从来娴熟，加上她声音清脆，听起来格外婉转。她也不去管他们的神色，又冷笑了一声道：“还是你们觉得，那该受诅咒的寒霜王朝，需要用奸细来对付你们么？”
　　她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对那叫罗碌的络腮胡子施了一礼，转身欲走，心想这罗碌看起来好心得很，这招欲擒故纵，应该有用罢？
　　罗碌正对她瞧了又敲，才发现她果然没有喉结，正在那里猛点头，见她这个情状，忙一把拉住她，高声叫道：“俟斤，她一个女孩子，兵荒马乱的，你要叫她送死么？当年我的朵儿玛，要是碰到好心人，肯定也不会这么惨死在寒霜王朝的刀剑下面。如今叫我见死不救，怎么能行呢？”
　　楚楚暗暗点头，心道这突厥取趵热肠，倒不愧是条汉子，倒有点惭愧骗了他。那头领沉吟了半晌，制止了络蒙为首之人的质疑，道：“罗碌说得有理。我们宁可救错人，也不能任由我们狼族儿女受人荼毒。不过，看她这个单薄的样子，能吃得消跟我们一起行军么？”
　　楚楚瞪了他一眼，罗碌已急忙道：“我可以照顾她。”他满心唯恐头领改变主意，是以急急开口。
　　那头领又哈哈大笑，道：“络蒙老人，瞧见没有？你恐怕差点将你未来的统领夫人赶走了！”他身旁的突厥男子，都扬声大笑起来。
　　楚楚又羞又怒，右手微微一颤，心想何必如此费事，此人的马瞧着倒是匹良驹，不若抢了再作道理，正在那里盘算，身旁的罗碌满脸通红，大声道：“俟斤，你取笑我倒算了，人家一个小姑娘家脸皮薄，可是要难堪的。”紧张地看着她的脸色，想伸手去拉她，想想又不对，连忙缩回手来，高声道：“这位姑娘，以后你就是我罗碌的妹子了。你放心，罗碌决没有任何歪念，只不过罗碌和你一样，都是被寒霜王朝害死了家人。”说到后来，声音已然转沉，看了看她，道：“也是这样，一个人都没有留下。”
　　楚楚心想我是什么小姑娘，夫郎都娶了6个，无非是中原人看起来苗条清瘦，对比起高大健美的突厥女子，就宛如未成年的女子罢了，但看着这张热忱的脸，不知怎的，在脑中与昔日薛义的脸蓦然重叠，袖中手渐渐松开，倒反手握住了他，点了点头，罗碌大为惊喜，忙扭头对那头领道：“俟斤，你是同意了罢，那我就带她下去了。”看楚楚还在那里皱眉，拍了拍脑袋，叫身边的卫士让出一匹较为矮小的红马来。
　　此人看起来粗豪得很，却颇为细心。楚楚不觉向他嫣然而笑，一个轻盈的翻身，便落在马上。没注意到那头领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罗碌觉得她冷淡的表情减少了很多，很是欢喜，策马和她并行，去追赶他的部众。而他们身后，那头领冷冷笑了一下，打了一个响指，立即有人尾随过去。
　　他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两人的背影，只见罗碌正在那里不停说着什么，而那女子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粉白的后颈，在阳光下，明媚无比，晃得他闪不开眼睛。
　　他低低吹了声口哨，含笑对身边人道：“纳都，这不但是个女人，看起来，恐怕还是千里挑一的美女呢。”

　　道何难（下）

　　说谎是件很高的技术活，往往需要用一千句谎言来弥补一句话的漏洞。
　　这个楚楚早就想得明白，也一早想好了策略。这方法说起来简单，用起来可真不容易，当络蒙老人的盘问再次被她当作空气忽略后，络蒙老人的脸色，已经是比暴风雨前的乌云还要密布了。而罗碌照例在那里赔笑：“络蒙老爹，我妹妹她不爱说话，你就不要浪费力气了。”
　　络蒙老人的山羊胡都气得直翘，满脸通红，气哼哼地回转去，自不必说，定是又向头领去告状了。楚楚歪了头，欣赏着他皱纹满面的老脸上丰富的表情，直到发现一道眼光从后而来，极为犀利，立即垂下头去，做肃穆状。
　　说话可能有错，不说总没人能够揪到错罢？
　　她不肯再开口说话，除了罗碌的一力维护外，还得益于那头领的默许。此人说话不多，但她的每一个小动作，都有被看透的感觉。他并非是相信她，却反而更像是有恃无恐，冷眼旁观她到底准备耍什么花招出来。
　　楚楚心想我无非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碰上你们就赖上你们，混到夏都而已，实在不必紧迫盯人，但自己也明白无论如何，都消除不了嫌疑，还不如闭口不说。但既然如此，她引起的敌意当然更是明显，除了罗碌，其他人的态度都是不冷不热的，确切地说，是非常冷淡，好在她闯荡江湖以来，这样的冷面孔瞧得多了，根本就是视若无睹。
　　天色渐黑，突厥兵也不是铁打的，渐渐放缓了步伐。那头领眼观四周，沉声吩咐：“穿过山谷，就是大道了，那里有个平原，背靠雪山，今晚就在那里扎营。”
　　突听得一声高亢的叫声，惊空遏云。伴随着这声尖叫，空中掠过来一个巨大的黑影，却是一只成年的苍鹰，较一般的鹰更为壮硕，看起来格外威猛，凶悍无比，展开的双翅快及人高。突厥士兵高声欢呼：“鹰王！”
　　楚楚眼尖，早瞟得其飞翔的姿势，却不知为何看起来歪歪斜斜的。那头领显然是已经注意到了，面色极为凝重，伸出右手来，那苍鹰几番扑腾，才勉强降落在他的手臂上，才及抓住，又是剧烈一晃，若不是那头领机警，立即扶住，差点坠落下来。但见其鹰羽散乱，一边鹰爪赫然被人剁下了两根，血肉模糊，突厥士兵惊呼连连，想必从未见过它如此情状。
　　那头领伸手制止众人的喧哗，从鹰脚上的铁环处，取下一个案卷。楚楚一眼瞥去，不禁吃了一惊，只见这案卷上血迹斑斑。头领展开读毕，目中锐光大增，猛然向她投来凌厉的一瞥。楚楚不解其意，望向身侧的罗碌，见后者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她神色不安，却展颜安慰她道：“妹子放心，必然是出了什么变故，有你罗碌大哥在，定能保得你周全。”
　　楚楚暗暗好笑，心想还不定谁保谁呢，却微微垂首，点了点头。她只觉将素女当年的娇怯模样学到至少七成，果然看罗碌目光更加怜惜，道：“还是我去问声罢。”扬手招来副手守在楚楚身侧，才转身离去。
　　待他一走，她立即抬起头来，再去观察那头领，只见他侧了半面，仿佛陷入深思，侧脸的线条刚毅硬朗，让她蓦然看得一呆。她还没回过神来，只觉一道锐利的眼神已扫视过来，差点被逮个正着。她连忙低下头去，眼角已瞥见他嘴角边的一丝嘲笑。
　　黄昏之际，一行终于走出了山道。但见眼前出现的是一大片平原，背倚着苍莽的雪山，巍为壮观。那头领仔细观察地形后，便吩咐在一处安顿扎营。楚楚只见其所选的是山脚下的地势稍高的平地，对着三条大路的交叉口，不远处便是一条从雪山蜿蜒而下的溪流。不久便生起火来，楚楚被安置在旁的毡毯上，冷眼旁观，发现难怪那统领坚持要在此时扎营生火，原来现下天色不昏不暗，近处看不清燃起的火光，而远处又无法看清冒出的烟幕，最是隐秘不过。而帐篷也以特殊的形式被整齐地排列着，将领处在中央营地，四周由卫队和其他士兵守卫。马匹不卸装备，显然是以备不时之需。营地的边缘还设了环形的防御带，普通军士被分成一个个小群体，三五人一群，睡在遍布整个地区的隐蔽凹穴中。显然，此统领不但擅长作战，还是个难得一见的军事奇才。
　　不知为何，众人对她的态度，自那鹰出现之后，更加冷淡，而且根本不再掩饰。她心里奇怪，却听到不远处，罗碌正和一人争执，楚楚何等眼力，一眼望去，已见到那人满头金色发辫，赫然是那统领身边之人。两人激烈地争吵着，差点要刀剑相加，言谈之中，不时提到两个字“女妖”。
　　楚楚从来被人叫为妖女，但倒从未被称为女妖。她心想谁能奈得我何，只是暗暗发笑，也不去细听。但见罗碌气呼呼地大力推开那人，似乎喊了句什么不准，扭头便走，举步向她这面行来。待走到她面前，余怒还未休，看了看扎好的帐篷，哼了一声道：“怎么今天在这里？！”
　　楚楚早看出来这帐篷位于重重包围之中，看起来是被严密监控了。她眼光掠过之地，士兵都冷冷瞪着她。但楚楚生性从来违逆，反而微笑起来。罗碌尴尬地笑了笑，气闷闷地，吩咐去取食物和水。
　　不久便有人取来了烤肉和水，却只是递到罗碌面前。罗碌气得满脸通红，面部抽搐了良久，才控制下来，先捧给楚楚一个水囊，示意她擦拭下面部的泥土。又捧上来一个包裹，打开来看，却是套突厥女子的衣服。
　　此人看起来粗犷，倒也粗中有细，但楚楚为的就是混在军中，心道这可不用，只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擦去了唇边的泥土，衣服就随手放在身侧，但决意不穿女装，就着这身男服混到夏都。罗碌将身边的烤肉递给她，自己也在地上坐下，闷头大口吃起来。楚楚根本懒得问讯，只管用手撕肉，往口里塞。肉质虽然粗陋，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她还没吃上几口，突听脚步声嘈杂，向着这面走来。为首的正是那个束金色发辫的男子，带着一些兵士，手执剑茅，向他们走来。罗碌面色顿沉，一把将手中水囊扔在地上，喝道：“纳都，你待如何？”
　　那金发男子高声道：“将哪个女妖拿下！”那些兵士刀剑出鞘，就待猛扑过来。
　　楚楚心想着混点吃的也不容易，或许不必再为难这傻大个罢，正待站起身来，罗碌早挡在她面前，喝道：“休得胡说，你哪只眼睛看到她是女妖了？只要有我在，谁也不能带走她！”哐铛一声，已拔出身后刀来。他的近卫面面相觑，但也立即跟着拔出刀来。
　　那叫纳都的男子冷笑道：“罗碌，你是被迷了眼了。可萨部落是怎么在一夜之间被灭的，你听说了吗？眼下勤王的十部，已有四部失去了音讯，两部证实了死讯。鹰王带回来的字条你也看到了，上面写的只有两个字：女妖！难道你要木昆部落，也遭受同样的命运么？更不要说如今，在这里的人还有-------”蓦然住口，扬手间，无数角弓已对准了他们。
　　罗碌气得头发都直竖起来，大声道：“就算是有女妖，也未必见得我这个妹子就是。要拿她，先将我拿下好了！”
　　纳都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示意左右，就欲动手。
　　忽听一个柔美的声音含笑道：“罗大哥，你为什么相信我呢？”却是罗碌身后那满面泥垢的女子突然开口，口中还在咀嚼着烤肉，听起来有些口齿不清，歪了头问罗碌。
　　她只开口了一次，就是刚被罗碌带下山来，此番再听，声音当真如银铃一般。罗碌被她寒星般的眼睛盯着，搔了搔头，还是答道：“不为什么。”
　　楚楚失笑道：“总有个理由罢？”
　　罗碌又抓了抓头发，憨笑道：“噢，对了，你的眼睛，长得跟朵儿玛一模一样。”
　　虽然是剑拔弩张，但场中众人，倒忍不住哄笑起来。楚楚啼笑皆非，心想真是个老实人，将最后一口烤肉咽下去，懒懒站起身来，道：“谢谢你，罗大哥，你保重罢，我便走了。”
　　罗碌呆了呆，纳都已冷笑道：“往哪里走？”角弓满弦，只要场中人一有异动，就即刻射将出去。
　　楚楚暗将劲气运诸全身，正准备跃身而起，突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纳都，下去。”
　　楚楚眨眨眼，看到那高大的头领已缓步走来，两旁的士兵似乎是极为忌惮他，都垂下兵器，不敢看他的脸。
　　他只盯了纳都一眼，后者适才嚣张的气焰顿时一空，啪地一声跪在地上，只听他冷冷道：“纳都，我刚才怎么吩咐你的？如果忘记了，是否要我重复一遍？”
　　但凡他目光所及，无不噤若寒蝉。唯独纳都咬了咬牙，抗声道：“俟斤，就算这女子不是女妖，但也形迹可疑。你也说过，一切危险都要在源头掐灭，那为何不能将其收押起来？”
　　那头领往楚楚那里扫了一眼，目光犹如冷电，就连楚楚，也不觉心头一跳，却听他朗声道：“什么女妖，我突厥铁骑，蒙天庇佑，难道还怕这些妖魔鬼怪？”场中一片寂静，随即便迸发出轰然称是声。
　　他扬手制止，又冷笑一声道：“无论有什么花招，都不妨使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寒霜王朝，还是阿史那族，配称草原之王？”语毕，扭头便走。
　　突厥士兵都热切地仰望他，收拾弓茅，逐个离去。罗碌舒了口气，楚楚看众人虽然离开，但每个人的目光都分明在睨着她，不觉心头火起，对着他的背影喝道：“站住！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女妖么？”
　　众人都侧目而视，那头领顿了脚步，还未答话，平地里，突然刮来一阵大风，吹得树木都在沙沙作响，火把都不住摇晃。有一股浓烈的香味传了过来，说不出是什么香氛，只觉得夹杂了各种花的芳香，浓郁至极。一串女子的笑声远远传来，夹杂着低低的呻吟，竟宛如男女欢好时的嘤咛之声，一个柔媚摄骨的声音蓦地响起，忽远忽近，辨不清方位，低喘着笑道：“就凭她，也称得上女妖么？”

　　夜之妖（上）

　　此刻已暮色沉沉，在开阔的地势下，黑色夜幕低垂，笼罩了大地。但见天地相接之处，缓缓升起了数盏花灯，制作精美，形状有点像莲花，但花瓣更为狭长，舒展开来。虽然美，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因为花灯的一面是雪白，一面却是鲜红，而且这红色极为凄艳，竟像是有人用血泼上去一般。
　　那笑声愈发缠绵，从四面八方响起，此起彼落，间或着一声声短促的娇喘，听起来更引人浮想联翩。年轻点的突厥士兵，都听得面泛潮红。那头领重重一顿足，喝道：“什么人在那里装神弄鬼？”声音清亮，远远漾开，立时将笑声压下不少。
　　这当儿，很多突厥兵如梦初醒，以头领为中心，重新集结起来，列好阵势。刚才那女音复又响起，咦了一声，便嘻嘻娇笑起来。楚楚一个不留神，只觉得这笑声似乎能穿透过来一般，丹田中无端生出一股热流，浑身上下登生起懒洋洋的感觉。她心里大骇，忙凝神运功，才把它压制下来，向最近的罗碌一看，见他脸上不停流下汗来，一个劲地在晃动他长满胡子的大脑袋。普通的突厥兵，都在那里倾耳以听，神色都有点痴痴呆呆的。只有那头领面色愈发凛然，褐色眼珠中，已渐渐凝聚起冷光。
　　楚楚没想到他竟内功精湛至此，可以完全不受其惑，看起来比她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想起差点对他动手，不觉吓出一身冷汗，心道侥幸。但听得那笑声不断回响，随后，便响起了丝竹之声，切切低低，听起来，宛如情人的撒娇，说不出的撩人。
　　随着这乐声，夜色中，突然同时亮起了无数彩灯，确切地说，是一盏盏在女人的□上盛开的彩灯，将一具具□有致的玲珑躯体，映照得清澈无比。楚楚毕生，都没有想见过这种情形，用红娘的话说，这是每个男人的终极梦想。只见暮色苍茫的原野中，缓缓行来两队仅披薄纱的少女，她们身上的饰物，竟然都闪闪发亮，犹如灯火，在黑暗中发出五彩的光芒。她们年轻的美丽躯体，除了这些饰物和简直会被风吹走般的轻纱外，别无他物。连楚楚，都傻傻地看着她们嫩藕似的手臂上的紫色光环，雪白的□顶端的两片红色花瓣，实在太过纤细，根本遮挡不住，勾勒出深深的□。修长的大腿间，竟然只是一片树叶大小的绿色饰品，只能勉强遮挡住三角形的花园地带。而挺翘的□，行走之间，在轻纱下起伏如波浪，就算不用媚术，也可以叫正常的男人看得血脉贲张。她们美丽的面容上都挂着无邪的笑容，细长的颈部上悬挂着花朵，神情悠然，好像只是出来散步一般，舒展着环肥燕瘦却同样迷人的身体，一步步，踏入他们的防御圈。
　　楚楚身为女子，最多就觉得大饱眼福，但是周围这些血气方刚的突厥士兵就不同了，他们连续行军，已禁欲多日，眼看着眼前的活色生香，焉能不动容？楚楚只听得吸气声此起彼伏，站在她近旁的罗碌，急促的心跳声比鼓点还激烈，简直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她连忙伸出手去，按在他的肩膀上。冰魄功运转周天，将一股阴寒的气流激入他体内，使他如梦初醒。而此时，那头领已反手取下腰间的角弓，楚楚瞥了一眼，只见赫然是一把黄金小弓，弓臂上雕刻着怒目圆睁的狼头，其眼睛碧色莹润，流光溢彩，分明是顶尖的祖母绿，叫楚楚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弯弓搭箭，金色鸣镝响空而去，堪堪擦过几个蠢蠢欲动的士兵，本来已经开始骚动的人群，立即静止了下来。
　　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灰衣的人，金色长发在两侧结成长辫，其余飘逸在空中，无一例外，都是年轻俊秀的面容，湛蓝的眼睛，背上是满满的箭蒌，手持式样类似的狼弓，但要大上很多，近半人高。那女声咯咯笑起来，道：“木昆部--------这哪里是木昆部的俟斤，根本就是阿史那的子孙！很好，很好！”
　　那头领冷冷道：“寒霜王朝就出这种货色吗？纳都，瞧这生涩的样子，比西域的舞娘还差几分。”
　　那纳都早站到他身边，闻言笑道：“就是，这么小的胸，这么扁的臀，还敢出来丢人现眼。还要弄几块遮羞布在身上，有跟没有，简直一个样！”
　　突厥人都哄堂大笑起来，那些原本在那里款摆柳腰的女子，无一例外地，美丽的面容不禁有些扭曲，姿态也僵硬了几分。
　　那头领嘴角含起嘲讽的笑意，那女声却毫不慌乱，笑声更媚，娇滴滴道：“姐妹们，听到没有，把衣服都解下来吧。”
　　那乐声不知何时，变得忽高忽低，引得人的心，都跟着在那里忽上忽下。楚楚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些女子，果然格格娇笑着，竟是把身上的薄纱和本来就不能护体的红色花瓣形护胸，一起摘了下来，抛向半空！
　　楚楚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已见得少女美好的胸部，一览无余地展现在这些男子面前，一颗颗鲜红的樱珠在夜风中挺立起来，仿佛在诱人采摘，在雪白的峰峦上微微颤抖。而这些女子居然还嫌不足，将涂满鲜红蔻丹，长长的青葱般的手指，缓缓抚摸自己年轻诱惑的躯体，樱口微张，发出低低的喘息。突厥士兵再次开始骚动起来，不少人在那里，一个劲地吞咽着口水。
　　连楚楚都觉得心神摇曳，罗碌被她按着，倒还没觉得如何，忙去看那头领，只见他面色依然清冷，已缓缓去拉手中的金弓。他身旁的灰衣人得他示意，早将弓箭对准了四面，只要有人敢冲上前去，便立即予以射杀。突厥士兵纵然急不可待想冲上去，又哪有人敢冒送死的危险？
　　楚楚暗暗佩服，却听那女声轻柔地叹息了一声，道：“难道姐妹们，都不能叫王子满意么？那么，妾身这蒲柳之姿，也只好献丑了。”
　　那头领嘴角嘲意未减道：“达鲁恭迎夫人芳驾，可莫让我失望罢。”
　　那女子笑声未消，前方的夜空中，突然出现了四个红点，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渐渐接近，才发现原来是辆乌木鎏金马车，而那四个红点，却原来是四盏不住旋转的红纱宫灯，下面饰以金色云纹，垂下来金色的穗子和金珠缀就的流苏。两头神骏的白马，配着精美的黄金马辔并马鞍，被两个少年驱策着，缓缓来到众人面前。
　　楚楚抬眼去看那驾车的少年，谁知他们感觉到人的目光，便抬起头来，向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是说不出的妩媚，突然绽开，楚楚猝不及防，感觉心都跳快了一拍，稳了心神去看，才发现眼前明明是两个长了喉结的少年，却有着少女般的妩媚风情，叫人觉得说不出的别扭。她使劲盯着他们的胸部看，也是一马平川，才略略放下心来。在她□的当儿，马车中人笑道：“达鲁王子，难道不来扶一扶妾身么？”
　　楚楚也听过不少女子动听的声音，但没有一个人，像她的声音这样，只让人觉得缠绵刻骨，普普通通的一句话，经她说来，就像羽毛轻轻拂过心房，简直听得人魂为之销。随着语声，锦红车帘轻轻一动，伸出了一只美玉无暇，简直可以称得上毫无瑕疵的手，裹在晕金的红绡中，隐隐显出浑圆的手臂线条，让人看了，觉得又是神秘又是吸引。楚楚看得发直，简直恨不能上去拨开那碍事的红绡，捏在手里摸一摸。
　　此念方动，体内的冰魄功立即流转，让她猛然清醒过来，一看四周，突厥士兵个个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只手，呼吸急促，对这顶级的媚术，全无招架之力。
　　楚楚暗呼厉害，只伸出一只手，竟可以如此摄人魂魄。她去看那头领，却见他懒懒架起手臂，摸了摸他下颌上的金色短髭，点点头道：“手倒长得过得去，就怕躲在里面的是个丑八怪。”他运足内力，声音从平原上朗朗漾开，听到的士兵，都猛然醒悟过来般，站直了身体。显然他是以无上玄天正气，来化解这魅惑之术。
　　那女声笑道：“妾身也很怕让王子失望呢。”锦红车帘蓦然中分，灼灼丽色流淌开来，光芒无限，万物突然间都失去了颜色。
　　马车上现身的女人，简直是天下间男子都梦寐以求的。她身上的衣裙，是一种艳丽到极致的鲜红，纯粹得毫无杂色，美得让人觉得头晕目眩。然则这么亮丽的色彩，都压不住她丰艳的姿色，只觉容颜无一不美，处处精致，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她服饰裁剪合体，除了手臂和下摆处用的是红绡，隐隐勾勒出丘壑起伏的线条，基本上遮得严严实实，偏偏叫人忍不住看了又看，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感觉诱人的春色缓缓流淌在这片浓艳的红色下。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人舍得移开目光，只恨不能凑得近些，再近些。
　　那头领哑声道：“射！”然而即使是他身后的少年，都满头是密密的汗水，觉得两臂沉重无比，根本拉不开狼弓。袅袅的丝竹不知何时又复响起，伴随着乐声，那些近乎□的少女，都开始舒展身体，摆出各种撩人的姿势。
　　不知从何开始，响起了各种兵器弃落地上的声音。一个一个的突厥士兵，拉扯着身上的甲胄，目中□闪动，直直向那些少女走去。那头领觉得头脑一阵昏晕，差点也就要提步而去。他猛咬自己舌尖，一阵剧痛传来，才蓦地清醒几分。借着摇曳的火把，可以看到那些少女青葱般的长指甲下，闪动着诡异的蓝光。有几个女子已经和突厥男子拥抱着翻滚在地上，雪白的手指，正慢慢向他们颈部伸去。
　　他怒火满腔，正欲扬声喝止，忽觉有什么滑腻的东西慢慢爬上了他的右肩，浓郁的芳香闻之欲醉。他下意识回头一看，只见一具完美无缺的躯体正向他缓缓依偎过来，那眩目的红铺天盖地，渐渐布满了这风月色狱。

　　夜之妖（中）

　　意识渐渐陷入混沌之际，四肢开始不受自己控制，向那具魅惑的躯体慢慢伸去，他近乎绝望，用最后的力气闭上眼睛，等待这末日的沉沦，突然感觉有什么紧紧抓住了他的左手，柔腻温软，分明是女子的手，鼻端袭过来一股淡淡的甜香，与刚才那浓郁的馥香完全不同，极为清淡，却让他心神蓦地一宁。他就像抓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反手握住这只纤细的小手，用勉强凝聚的力气睁开眼来，扭向左面。
　　那一刹那，他差点以为置身的不是人间。那紧紧握住自己手的，分明是一个美丽绝伦的女子。若说刚才的女子是炙烈夺目的骄阳，那她便是清冷如水的明月，他没有被四射的阳光灼伤眼睛，却差点被这淡淡的月色夺去了魂魄，只觉得一颦一笑，无不是上天的杰作，顾盼之间，都宛如带着三月春光。她甚至连脂粉也未施，头发犹如黑瀑，长长披散下来，毫无半点装饰，却让人觉得添多一分都是累赘。周遭的一切突然间都淡得失去了颜色，那叫他刚才血气上涌的呻吟娇喘，都奇迹般地变成可以忽略的杂音。他甚至觉得握她的手都是一种亵渎，但又实在不情愿放开，只愿这样的景色能多一刻便是一刻，差点想去揉自己的眼睛，生怕这是人临死前的一种幻觉。
　　来的自然是楚楚，她面上看起来宁静，心里却如揣了个小鼓般敲击个不停，双脚其实都在微微颤抖。眼下的情景，不由她不施展倾城法力，才能与之有抗衡的可能。但眼前的女子，所施展的摄魂魅术显然堪称顶级，而她的内力，本得益于萧宁远，可惜因风雷引耗费了大半，只能撑一时是一时。
　　但凡修炼惑术之人，都明白除了自身的吸引力，还需要借助外力，比如场景的辅助，最少也要有华丽的装饰，可以吸引人的眼球。然则她此刻时间仓促，只来得及擦掉脸上的污泥，而身上的，还是刚才罗碌拿来的突厥平民女装，不要说粗陋了，连合体都做不到。然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这帮突厥人都死了，她也跑不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努力要自己相信自己比眼前的尤物还美上半分，可惜看着面前人高耸傲人的胸部，柔媚如蛇的细腰，她更觉得不自信，好在这头领倒还聪明，握紧了自己的手。她心想只要将他争取过来，自然就可以逆转形势了，而此人看着也是个明白人，就算她没有那女子有魅力，应该也会懂得尽量配合他。
　　这么一想，她信心就增加许多，笑容愈发甜美，暗暗用力，准备将他拉到身侧。谁知那红衣女子察觉了她的心思，嫣然一笑，突然也拉住了那头领的右手。
　　楚楚呆了呆，那头领也怔在那里。这场面看起来，极像是两个女子在争抢一个男人，而这两个女子，却又都是倾城佳丽。罗碌被她点了穴道，自是张大了嘴巴呆在那里，甚至连地上翻滚的人，都不自觉分开站起，男男女女，好似忘记了应该进行的一切，都被中心的两个散发出无限魅力的绝色佳人吸引得离不开视线。
　　若是真要抢男人，楚楚必然甩手就走，但此刻，抢到这个男人，根本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楚楚一面运足功力，倾城法力缓缓流转，将那笑容绽放完全，一面却在发愁，看着眼前女子那美艳不可方物的精致容颜，大开大阖的魔鬼身材，想想也是难敌。那女子感觉到她的注视，对她愈发笑得妍丽，那笑容，简直是牡丹缓缓抽开蕊来，她不觉脱口吟道：“一枝红艳露凝香，□巫山枉断肠。”话一出口，才察觉不对，暗暗叫苦，却见那女子眨动着波光盈盈的眼睛，突然对自己流泻开一个笑容，眉梢眼角，何处不风情？
　　不是抢男人么，对我笑干嘛？楚楚心里腹诽，心却不由砰砰大跳，心想坏了，这女妖简直是男女通杀，大感沮丧，心想实在比不过，不如跑路算了，就是有点对不住这个一心一意相信自己的傻大个。谁知但觉腰上传来一股热量，男子阳刚气息扑面而来，她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已揽上了一只有力的手臂，赫然是那头领伸手环住了她，并顺势放开了那红衣女子。
　　若搁平常，便是她老大被吃了块豆腐，但此刻，差点叫她喜出望外，大赞此人当真聪敏过人。她得势不饶人，立即将头靠到他左肩上，感觉身后的躯体僵硬了一下，显然是很不习惯这种姿势。但此人很识时务，虽然还是有点僵，并没有推开她。这人身形高大，她已经算得高挑，也只能及得他肩。他的肩膀也格外宽厚，靠起来还真有点安全感。与聪明人演对手戏就是好，她暗里赞叹，没去注意罗碌差点能吞下鸡蛋的嘴巴。
　　她既然占据了有力地形，就不慌了，看那红衣女子，倒也真是个人才，半点沮丧的神色都无，斜瞟过来，看得她的心都跳漏一拍。不但没有咬牙切齿状，就观其对她的神色，还格外友善。楚楚心想，只要能保得安全，什么招都要用，能够鼓起她的同情心，放他们一马，自然更是上策，一面丝毫不敢懈怠，运足功力维持笑容，保持住优雅姿势，一面却软软对那女子央求道：“姐姐，你堪称闭花羞月，沉鱼落雁，何必跟我抢男人呢？须知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就放我们一马罢？”
　　楚楚毫无自知之明，实际上，她的内力，在萧宁远的协助下，早已更上层楼，再加上璇玑心法根本就是她的本宗武功，她如今的倾城法力，早不可同日而语，已经跨越了“惑”的境界，而上升到“净”，根本就算她内力全失，狼狈不堪，也自会给人一种宁静祥和之感。场中之人，沐浴着她的笑容，都觉得心境一片祥和，就连是那些□女子，都顿生羞耻之感，不自觉用手去遮挡自己的胸部。那红衣女子只觉得她笑容无限亲切，差点要脱口说好，这才察觉不对，吃吃娇笑起来，道：“那妹妹准备如何回报我呢？”
　　此言一出，场中的糜丽气氛再次加浓，那些□都吃吃娇笑起来。楚楚只觉得丹田中又是一热，眼前女子的美妙身形，仿佛在红衣下轻轻起伏，无端地，竟想伸手去抚摸她若隐若现的高耸胸部。幸亏她体内的冰魄功尤在，立时身体一寒，醒悟过来，想到自己差点要去抚摸一个女子，大感恐怖，感觉浓浓的男子气息从耳后袭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将他紧紧抱住，没注意那头领身体剧烈一震，强笑道：“姐姐，你我都是女子-------”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连忙扬声道：“这样好了，姐姐，我给你唱首歌罢。”
　　红衣女子没想到未能奏效，不禁愕然，这一瞬，歌声蓦地响起，清脆明澈，犹如百灵在林间轻啼，一下子压下了场中靡靡之音。众人不由屏息，去追寻这清丽的声音：“可以爱的人那么多你为什么非要我这一个痴心是无法比较的你的情深无法否认我的爱浓真的爱都不容易收成熟的人谁说一定不怕痛爱人是不能够让的你的天真叫我不知该怎么说我无力再争只觉得失落的好深男人该说话的时候总是无声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们一样有最脆弱的灵魂世界男子已经太会伤人你怎么忍心再给我伤痕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们一样为爱颠簸在红尘飘忽情缘总是太作弄人我满怀委屈却提不起恨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们一样有最脆弱的灵魂世界男子已经太会伤人你怎么忍心再给我伤痕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们一样为爱颠簸在红尘我满怀委屈却提不起恨”一曲已毕，场中寂静无声，楚楚但觉额头已然渗出汗来，此番当真已是全力以赴，看众人的表情，却似乎在□。连那红衣女子，都在那里凝神，若有所思。楚楚心想惨了，莫非自作聪明，全无效果？正在发呆的当儿，突听那头领以一贯戏谑的口吻道：“不必唱得这么可怜，我要你就是。”楚楚呆得一呆，身后人已半膝着地，轻轻捧起她的一边裙幅，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低下头去，在其上轻柔却无比庄重地印了一吻。随着他的动作，周围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此人做戏也未免做得太像，楚楚心想着，面上却是得意扬扬的神色，对那红衣女子道：“姐姐啊，强扭的瓜不甜，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罢？”
　　她观察四周，那些突厥兵都已被她歌声震醒，聚拢回来，那些灰衣弓箭手，都也站到他们身侧，收紧了手中弓弩。她放心了大半，看向对面，那红衣女子毫无愠色，还又展开了一个柔媚的笑容来。
　　如今她学得乖了，连忙把眼光错开，道：“姐姐，眼下胜负已分，你也占不了上风，还是带着你的人走罢，咱们各走各路，如何？”
　　那女子轻压唇角，发出了一声柔媚的笑声，但这笑声，突然沉了许多。楚楚皱了皱眉，那头领猛地站起身来，靠在她身后，紧紧抓住她的手。
　　楚楚瞧了两人紧握的双手一眼，心想此人大约还未恢复神智，就随他去罢，回头去看那红衣女子，猛然挣大了眼睛。只见灯光闪烁下，她刚才款摆的身形，突然如标杆般挺立起来，胸前明明跌宕的风光，蓦地变成了一马平川。
　　只听一个沉静的男声从“她”口中发出，轻笑道：“妹妹，你要男人，又何必选这个人？”

　　夜之妖（下）

　　楚楚据说有个最异想天开的母亲，三岁给授聊斋，五岁便解红楼，所以从来自诩无所不知，信奉见怪不怪，但亲眼目睹如此诡异现象，才知道自己的反应与一般人也没什么不同。她先是在那里目瞪口呆，未几，猛然迸发出一声尖厉的惊呼，随手往旁边用力一抓，也不知拉过了什么挡到面前，才略略定下心来，再瞧眼前人，依然是云堆翠髻，靥笑春桃，刚才峰峦起伏的旖旎风光全然不见，仿佛只是她的幻觉。她忍不住往他□一看，竟然看到红衣下面，突然似乎有什么涌动了一下，她不觉毛骨悚然，颤声道：“你到底是男是女，是人是妖？”
　　那红衣“女”子兰花般的手指轻抚浓艳的唇角道：“人又如何，妖又如何？至于是男是女----------”眼波流转，往她身上来回打量，突然压低了声线，道：“妹妹，不如你亲自来试试？”
　　这声音极是魅惑，楚楚只觉得脑中突然昏昏沉沉，眼前渐渐升腾起一片迷雾，只看得到那双眼似蹙非蹙，妖娆万端，引着她不由自主，想要循声而去。体内一股燥热方起，又是一阵冰寒，冷热交替，好不难受，她这才醒觉此人又在施展魅术，不过此番却是针对了她。看他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那目光，简直犹如野兽盯着自己上好的猎物，她吓得面色惨白，心想坏了，别是自己反做了人家的替罪羊，看来自己根本不是这人的对手，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干巴巴道：“不------不用了。妖-------不不，仙人，我不打搅你了，你喜欢男人，这里就留给你罢！”早觑了个空挡，一个飞身，就欲跃出。
　　谁知她的身形方动，便觉空中猛然传来无限重压，双腿膝阳关、阳陵泉两处大穴蓦地一酸，不由一滞，身形一个踉跄，若不是那头领不露声色扶了她一把，差点就要跌到地上。她抬头望去，那红衣女子霞袖缓缓翻落下来，笑道：“我如今改主意了，男人哪有女人好呢？男人我不要了，你既然叫了我这么多声姐姐，不如跟我走罢！”语音未落，红袖化为霓虹，已向她直直卷来。
　　楚楚全身气血犹在翻滚，眼见得一条红线扑面而来，转眼间便绕上她的左脚，只吓得她失声惊呼。却听厉响一声，金光一闪，红线从中断开。那金色噗地一声没入她脚畔土中，她抬头一看，却是那头领危急中张弓搭箭，射断了红线。
　　她余悸犹在，往后一抓，摸到一角衣襟，不管三七二十一，紧紧抓住，只听他轻笑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似在叫她放心。已听那女妖冷笑道：“阿史那达鲁，我好心放你一马，你不要不识好歹。你若留下这个女人，我便网开一面，放你和你的部众离开。否则，只等夏都攻破之日，你与你的父汗便相会于地下了。”
　　楚楚吓了一大跳，死死抓住身后之人，一叠声道：“喂，突厥人，你要有良心，我刚才这么拼命地救你，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罢！”
　　那头领噗地一笑，道：“过河拆桥的，似乎是你罢？”顺手将她揽到自己身后，笑道：“阿史那的子孙，怎能叫别人抢走自己的可贺敦？”面色一沉，高喝道：“弓箭手！”
　　楚楚这才发现突厥士兵在这时已经结成箭阵，刹那间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箭簇，在夜空中不住鸣响。生与死都不过是转眼之间，只听得低呼声响成一片，那些千娇百媚的□女子，顷刻间已被贯穿，美丽的面容顿成死灰，还带着不可思议的惊愕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往红衣女子方向望着，似乎在质问她为何见死不救。那红衣女子立在风中，所有的箭簇，在她身外一丈处纷纷折断，她裙摆上，都溅满了喷溅而起的热血，但她嘴角，竟含着一丝神秘莫测的微笑，精致的面容越发明艳，犹如地狱里盛开的曼珠沙华，妖艳无匹。楚楚看得几乎屏息，深深叹了口气。
　　那头领笑道：“寒霜王朝的□，果然名不虚传。你问他是男是女，我告诉你。这妖人修习了咤女大法，吸取阴精，修炼女身。但看这个样子，分明还未达大乘。”提高了声线，道：“如今你部属尽死，大势已去。我数三声，是降是死，你自己抉择罢！”
　　他一面说，一面早向身后递了一个眼神，那些灰衣人护卫他多年，早明白他之意，未等他开口，狼弓突然架起，连珠强弩齐发，向那红衣女子射去。他们手中的弓，乃是西突厥最出名的神臂弓，与一般的弓箭完全不同，以山桑为身,檀为弰,铁为枪膛,钢为机,麻索系札,丝为弦，射三百步，可透重札。铁箭骤风暴雨般向一个中心射去，那片区域，宛如升腾起了一股浓浓的黑雾。
　　他嘴角挂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果然听得那里传来了一声闷哼。他笑意未消，突见场中蓬开一大团红雾，刹时将一切都裹在这艳色中。
　　他心中一惊，暗叫不好，急急回手去拉，但几道比惊虹犹要迅捷的红线，突然密密攀升过来，从他身旁掠过，耳边已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呼。
　　红雾将天地完全笼罩，他默运玄功，猛咬舌尖，喷出一口血来，喷在手上，以血指试眼，看清那红几道线将他身旁的女子虏起，捆缚得严严实实，飞速掠过空中。那红衣妖人身形飘荡在圈外，缓缓收拢红线，嘴角流泻开一朵妩媚的笑容。
　　他急怒攻心，将手中金弓一紧，机簧发出脆响，一支碧色小箭突然飞出，光芒万丈，刹时便破开了重重迷雾。突厥士兵眼前突然一明，看得分明，俱爆发出一声震天惊呼。只见箭身噗地一声，重重没入了那红衣人后背。
　　但见“她”身形剧烈一震，但毫不手软，把红线收到手中，将那女子一把抄在手中。眼角迤逦，深深凝视了他一眼。
　　这一眼何其妩媚？纵然明知其是男子，但他依然只觉心中陡然一震，手中金弓不由一颤，只听“她”低声笑道：“乾坤箭？承教了，日后定当奉还！”身形杳如黄鹤，提了那女子，眨眼间便失去了踪影。

　　曼陀罗（上）

　　楚楚被他提着，宛如腾云驾雾般，瞬时已掠过空中。
　　也不知这红线是何物所结，牢牢绑在她身上，使她动弹不得。耳边风声呼啸，脚下赫然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竟是提着她，向雪山顶上掠去。
　　不知有什么落在雪地里，开出一朵朵鲜艳的红花。她似有所悟，抬头望去，只见他背上，一枝青色小箭深深插入红绡，两者都在夜空中发出荧荧流光，一滴滴鲜红的液体，从霞衣上缓缓滑落，浑然一色，看上去就像是从其上滚下的红珠。但他似乎丝毫不觉，身姿飘扬，犹如一只张开的红蝶，翩然滑过冰仞，越来越高，终于到达顶峰。
　　迎面是刺骨的寒风，将她的长发都吹成乱草，就算视线不甚清晰，她依然看到尖顶之上，居然是冰雕玉琢的一座宫殿，远远地便透过来一阵寒气，分明是用经年不化的玄冰雕刻而成。宫殿由十二座方形建筑组成，拥着中间的圆塔，高高升向天空。远望去，殿身宛如水晶，在夜色下流转璀璨，美丽至极。
　　楚楚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已被他提着风一般扑进圆塔中，妩媚的眼角向她瞟了瞟，她浑身一个激灵，红线宛如灵蛇般脱开身去，接着便咚地一声，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水池中。
　　她吓得一声尖叫，却没有感觉寒意，四周都有暖流涌动过来，水雾氤氲，分明是个温泉。水池用白玉为底，泉水呈现淡淡的金色，映着壁上的珐琅金片，水面上布满了玫瑰花瓣，随着水纹上下起伏。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一盏水晶灯，无数蜡烛在那里摇曳着，其下的水晶片互相敲击，发出清脆的鸣响。暖暖的水流让她全身每个毛孔渐渐张开，偷眼一看，四周早杳无人迹。左边搭了架柚木贵妃塌，上面叠放着几套淡黄色的宫装。
　　按说她是被虏来了，应该寻思着脱身才对。但-------泉水犹如母亲温暖的环抱，将她轻轻环绕着，将几日的车马劳顿，一扫而空。周遭一切宛如仙境，简直叫人乐不思蜀。楚楚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今朝有酒今朝醉，天大的麻烦，也等将来再说。瞧瞧身上的衣物早被水泅湿，纤毫毕现，贴在身上，好生难过，她三下两下，将它一把扒下，丢出池去，深吸了一口气，任由泉水将自己托着，感觉流水温柔地抚摩着每一个穴道，全身渐渐放松，只将真气在体内运转周天。待得运转完全，她不觉流出个苦笑来，体内真气显然是被她消耗得七七八八，丹田中空空如也，难怪刚才如此不济。
　　她还在那里发愁，突听得步声轻盈，朝这边走来。吓得她迅速伸手，将一套宫装取到手中。幸好水雾缭绕，根本难辨身形。珠帘从中分开，却是走进来一个中年女子，提了一盏宫灯，容颜清雅，鬓发却已是半灰，捧了套银白宫装，含笑道：“姑娘，这泉水虽好，却不能久泡。若是好了，就跟奴婢走罢。”说罢，便将衣物置放到贵妃塌上，向她施了一礼，走出帘外等候。
　　楚楚心忖自己此刻根本不是那人的对手，不若依顺些，见机行事，向那宫装一看，却不禁被吸引住了。只见其外袄是耀眼的银色，上面绽放开一朵朵精工细绣的同色芙蓉，芙蕖灼灼，仿佛有暗香扑面而来，内裙是月白色，不见半点花饰，不知用什么织就，隐隐流辉。这么美丽的衣物，若是女子，恐怕没人舍得拒绝。
　　楚楚自也不例外，心想何必狷介，大大方方站起来，将那宫衣穿到身上，只见纤侬合度，竟似是为她裁就一般。见她步出，那中年女子目光便如石化般一滞，良久才嫣然一笑，道：“这银缕自制成后，宫主没有让人穿过，原来等的就是姑娘。天色不早了，我带姑娘去歇息罢。”
　　楚楚哦了一声，心下顿警。却被她领着一拐二拐，进入了一座方楼，上到二层，只见房间四方，宝帐低垂，银质熏球缓缓吐出瑞脑香氲。那女子引她而入，将宫灯放到花梨桌上，便告礼而去。
　　看样子，还真的只是让她就寝而已。楚楚长吁了口气，正待上塌，只听脚步声声，从她楼下踏过。
　　她悄悄靠到窗边，轻轻打开一条缝隙，向外窥看，只见四个青衣小厮，抬了张湘妃软塌，脚步平稳，向着居中的圆楼而去。软塌上是一床红缎锦被，分明裹着一个女子，颈部光洁，以下包得严严实实，隐隐露出圆润的香肩，分明未着寸缕。夜色下只见其容色秀美，微侧了面颊，面上有淡淡的红晕。
　　这情形一看分明，楚楚倒老大放下一颗心来，将自己扔到床上，沉沉睡去。但到底不敢放心，似睡非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又听窗下沙沙，似有人经过。她猛然惊醒过来，又如法炮制，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
　　只见还是那几个青衣小厮，面无表情，负了湘妃软塌，从她窗下经过。想必是云收雨散，她松了口气，正准备去补觉，谁知一道白色猛然撞进她眼中，使她蓦地止步，仔细去看。
　　但见那女子依旧裹在那缎被中，似乎在沉睡。但适才黑油油的惊鹄积发，竟已成了银霜，披散在被上，红白相映，触目惊心，面上沟壑纵横，也不过一夜之间，竟成了老妪！
　　什么也无法形容楚楚此刻的震撼与恐惧，她只觉得浑身发冷，简直是跌跌撞撞，退回到床上。屋虽未雨，衾寒而栗，已是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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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所谓，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在楚楚心中，唯愿这妖人将自己忘得越干净越好。可惜天不从人愿，朝霞满天之际，她刚迷迷糊糊补了一个觉，昨晚那女子便来传唤，说宫主要与她共进早膳。
　　楚楚困顿未消，恐惧又起，心想走一步算一步，磨磨蹭蹭，跟在那女子身后，谁知她似乎察觉了她的心思般，嫣然笑道：“姑娘不用紧张，宫主从来不会强迫任何人的。”
　　楚楚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心想昨晚那女子，难道肯为一夜良宵，付出自己的青春？倒真是傻透了。已见得四方小楼里，探出来许多张臻首，在那里一边向她张望，一边交头接耳，竟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形貌各异，有些身形袅娜，一望便知是江南女子，有些眉目深邃，分明出自番邦。只有自己昨晚居住的宫殿中，不见丝毫人影。那女子看她凝目，笑道：“此地宫殿，均以四季花卉为名，即兰宫、梅宫、桃宫、牡丹宫、芍药宫、榴宫、荷宫、紫薇宫、桂宫、芙蓉宫、菊宫、水仙宫。姑娘所居的芙蓉宫，从来无人居住。可见宫主对姑娘，自是与众不同。”
　　她不说还好，一说楚楚更加恶寒，恨不能拔腿便跑。然则昨晚那圆塔已到，但却未入昨晚那门，而引她走上背后的玉阶。
　　听得脚步声，昨晚那声音便懒懒响起，道：“可是妹妹来了？”却恢复了那媚人的女音，说的还是中原话。
　　楚楚脚下一个踉跄，明白昨晚那句诗没有改口，让她听出了端倪，口中却用汉语笑道：“看来姐姐好得多了。”两旁侍儿打起水晶帘来，向她微笑，望去却分明是昨晚赶马的那两个男女难分的少年。
　　跟了这妖人，统统都是人妖。楚楚假惺惺冒出一个微笑，点点头走进门去，手心里，已星星点点冒出汗来。
　　房中果然奢丽一如想象，四壁都贴满了昨晚那种珐琅金片，用红蓝宝石缀成花瓣形状。但最惊人的，却是四周都摆满了一人高的蝶钮弦纹铜镜，映着房中景物，显得方外开阔。正中是张巨大的镂花温玉床，但见床周镂满飞云流霞，各色缨珞镶嵌其上，四角坠五彩流苏，一层薄纱红帐笼落下来，在风中轻轻飘摇。
　　那人依旧穿了身鲜艳的茜红洒金裙，其上五色丝线仿绣雀翎，光华夺目。他此刻斜坐在描风荷梨花木软榻上，松松挽了个云鬓，鬓角上累丝金凤颤颤微微，手中不知拈了个什么，向她凝目而来，目光便胶着在她身上，左看右看，缓缓漾开一个笑意来。
　　日光明晰地打在她的脸上，她的容颜犹如盛开的牡丹，娇艳无匹。此刻看得分明，她手里的，却是一幅绣到一半的醉芙蓉，花容半展。怎么看，都是一个深闺中的绝代佳人，只是胸前没有恢复那让她艳羡的峰峦起伏，但不减她娉婷仪态。楚楚心想千错万错，马屁总是不错，既然她又想做女人了，不妨投其所好，堆满笑容，道：“芙蓉脂肉绿云鬓，罨画楼台青黛山。姐姐绣工，与姐姐仪容一般，天下无匹。”
　　那人掩口，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笑道：“正似美人初醉着，强抬青镜欲妆慵。妹妹就如一朵出水芙蓉，丽质天成，姐姐如何敢比？”
　　她每个举止，都优雅无比，看起来简直比女人还女人，四面铜镜，都映出她灼灼丽色，楚楚忙叹了口气，道：“你昨晚觉得我美，无非我也运用了一点惑术而已，但无论如何，是及不得姐姐的。实话对你说，我平生也见过不少美人，但从没有人像姐姐这般十全十美，这天下第一美人的头衔，自然该属姐姐。”
　　那女子轻笑起来，道：“昔日我修习大法，确实也为了想变成一个绝色佳人，蒙他一睐而已。”横了她一眼，道：“此刻我明白了，就算练到登峰造极，也变成不了妹妹这种佳人。”长袖蓦地展开，将她一把裹住，楚楚还没醒过神来，已觉香风拂面，而全身软绵绵般没有力气，她柔腻的手指已然落在她面上，一手轻轻扶起她的下颌，目光缓缓瞄过她面容，一手轻轻为她将青丝挽到脑后，柔声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眇兮。妹妹，天下间的女子，怎能和你相比？原来做男人，也不是不好。”

　　曼陀罗（下）

　　要忍---------百忍成金，我忍-------
　　楚楚在心里反复念叨着，将昨晚稍稍凝聚起的冰魄功在体内微微流转，身体顷刻便恢复自主，看来果然是其媚术的克制法宝。她心中大定，立即反手抓下她在她面上的双手，玩笑般一捏，居然柔腻绵滑。再仔细一看，这手十指晶莹，宛如兰花，简直毫无瑕疵。这咤女大法可真是奇了，当真能修炼成这般美女？还是依赖了神奇的化妆手笔？
　　她好奇心起，反客为主，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有样学样，一手将他双手抄到左手中拿定，一手托起他粉嫩的面容，对了阳光细细照去。那人完全没反应过来，那双从来风情万种的眼睛，呆呆看着她，任由她将自己下颌托高，左照右照，尤嫌不足，竟然伸出手指，犹如搓面团一般，在他面上又揉又捏。这女子看起来细细弱弱，手力倒是不小，脸上很快就传来刺痛的感觉。这久违的感觉让他浑身一颤，面前这张不施脂粉依然美到极致的脸，与记忆中另一张同样美得浑然天成的脸叠合在一起，越来越像，连那眼角，都带着同样淡淡的嘲讽。
　　多年前的声音刹时穿越时空走廊，蓦然在耳边响起：“师尊遍选天下美男，集合此间，并传授明玉功，是为了吸引天下女子，为国所用，可不是叫你来缠着我的。就你这个样子，纵然比我早入门了那么几年，叫我看来，也决不会有什么成就。哦，我倒忘了，你如今是赖倒做人了。不过，我还想成为离主呢，所以师兄，你还是少缠着我罢？”
　　当年的自己，心平素早被他刺划得七七八八，已不觉得疼，看他欲举步离去，情急之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袖。他冷哼一声，也不多话，一把撕下了那幅衣角，对着阳光扯断拉出的丝线，哈哈笑道：“倒也是个断袖！”
　　自己尤捧着他断下的衣角，心里揪成一团，在那里瑟瑟发抖。他却凑上前来，在他脸上狠狠一捏一揉，冷笑道：“要说这皮色，其实跟女子也差不了多少。可惜师弟我，对男人没什么兴趣。噢，对了，师尊不是说过么，有门咤女大法，是可以修成女身的，我瞧着你的底子倒不错嘛！师尊不是还想找个人来做巽主么，你若是练成了，倒还在我之上呢。嘿嘿，可惜，这咤女大法，天下间，从没人练成过！”说毕，一掌击在他前胸，听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去，才满意地一笑，嫌恶地拍了拍双手，转身就走。
　　一别三年，费尽心血，才能见他一面，可结果------自己缓缓擦去嘴角的鲜血，直起身来，见他背影转眼就要消失在那宫墙中，体内本来紊乱的真气周身乱窜，就像要从体内涌出来，猛然冲开了被他禁锢的穴道，颤声道：“我若是练成了那咤女大法，你待如何？”
　　他闻言，仰天爆发出一阵大笑，道：“哦，据说咤女大法，可以练习成世间的绝色佳人，师弟我身为男子，对美女总是有兴趣的。但是你可要坚持住了，千万别练到一半，半途而废，结果变成男不男，女不女的，那就是妖怪了！”
　　面上痛感突止，只听那女子惊呼道：“啊，原来你根本不用涂粉，这么好的皮肤啊！那是什么武功，难道女人不能练？”
　　他蓦地觉得血气攻心，身形未动，左边红袖猛然张开，眼看就要向她对着自己的右肩击落。
　　她茫然未觉，反而顺手滑下他脖颈，在上面来回抚摩，奇道：“男人变女人，太神奇了，甚至-------竟然连喉结，都练没了？”
　　他只觉得颈部皮肤被这只小手轻轻一揉，猛然一栗，一股颤簌感从下颌处蓦地窜过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欣欣然张开，等着她绵绵软软滑过。身子不自觉抖了抖，红袖无力地垂下，任由她前前后后捏了个够，定定看了他半晌，突然小声道：“我说那个------嗯，仙人哪，哦，不对，什么宫主-------”
　　他鬼使神差，轻声道：“叫我巽宫主，或者，就叫我巽丹。”
　　楚楚从善如流，接口道：“巽丹，我说那个，嗯，那个我娘对我讲过人妖，可是我还真没见着一只。这么着吧，既然我已经到了你这里，你也不要小气，索性给我看看，到底什么叫人妖？据说一半是女人，一半是男人，还有啊，身材都是顶呱呱的。我瞧着你昨日那胸部，还真是挺拔呢，美得很，可惜都遮住了，没看清楚。还没看仔细，结果又没了。今天这衣服还通透些，我就看了啊。”
　　他还在被她停在他脖子上的小手惹得全身微颤，闻言不觉大怒，冷笑道：“人妖？”两边红袖都被气充满，鼓了起来。
　　楚楚满脑子都被好奇充满了，根本没发现他的异样，只管扯了他外袍往下一拉，咕囔道：“你反正修成女人了，女人对女人，怕什么？那么好的身材，给我看看，欣赏下嘛。-----嗯，这牡丹绣得不错。咦，咦，那胸部呢？”手已伸在其前胸，摸来摸去，奇道：“怎么没了？昨晚我明明看到的！”
　　无名业火，猛然从她抚摸过的地方一处处窜出来，内力刚刚提起，刹那间便四处流窜，他根本站立不稳，向后一个踉跄，跌落到那描风荷梨花木软榻上。她还不肯放，跟了过来，拉了他半敞的衣襟，一股作气往下拉，嘀咕道：“昨晚我还看到抬进来一个女人，来的时候是少女，回来已经是老太太了，你这功夫，作孽的。-------费了这么多劲，到底会修成什么呢？”
　　他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声音，绵绵软软的，柔弱不堪，道：“我本来已得小乘，但昨晚因------颠倒阴阳，走火入魔，又被乾坤箭伤了元气，只能用大法来修补元气。小青是师尊赐的，本来是助我大乘的，眼下只得来--------哎，你！”
　　下部蓦然一凉，整个内裙都被她一把拉开。他但觉全身血液都凝固起来，身体绷得死紧。她瞪大了眼睛在那里，似乎呆住了，喃喃道：“这算男算女？这个倒是有的，但不太像-------”好像是顺手往哪里抓了一把。
　　□猛然灼烧开来，那到处流窜的火苗仿佛是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往那个地方凝聚而去。身体起了一阵奇异的变化，整个人都在颤粟着，又希冀又悲哀，仿佛在等待什么降临。有什么涌动着，急切地寻找着一个突破口。
　　他用尽残存的力气，偏了头去看她，她已经旋身离开，看他明显的不对，举高了手连声说：“对不起啊，对不起，我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无辜地转来转去，又摊开手耸了耸肩。
　　他闭上双眼，已能感觉有什么再也压制不住，正从甬道里缓缓涌上，片刻便要喷薄而出。他突然不想给她看到这个情景，喘息道：“你快走！”红袖勉力一甩，到底将她推了出去。
　　有什么泉涌般喷溅出来，伴随着是身体极度的疲软无力，却觉得无法言说的强烈惬意-------他渐渐沉入黑暗中，师尊的告诫在耳边缓缓响起：“元阳一泄，前功尽弃！”
　　身体每一块骨骼，都无比刺痛起来，分明是又一次地脱胎换骨。他却反而微笑起来，眼前无比清晰地浮现的，不是日日夜夜想念的俊面，而是另一张清丽的脸，眼睛瞪得溜圆，直直看着他。
　　他含笑向空中伸出手去，发出清亮的男音，道：“为你----值得的。”而全身的痛楚越来越强，他牙关紧咬，牙齿在口中格格作响，眼前终于一黑，昏了过去。

　　望天台（上）

　　介个人妖，也着实小气了点。不过使了点倾城法力叫他听话些，好给她看看清楚这所谓的吒女大法到底修成了如何千娇百媚的女身，结果早膳没用上，自己倒还被轰了出来！
　　楚楚腹诽了良久，在几幢楼里绕来绕去，差点找不到那什么所谓的芙蓉宫。好在她被很多道冷飕飕的目光扫描完之后，那个半老妇人总算冒出头来，领她回了昨晚那小楼，才退了下去。
　　所以好奇心可以害死的，决不只是猫。楚楚回到房中，将今早的事情在脑中回放一遍，这才猛然格登一下：糟糕，那妖人功夫明显高出她很多，这般不会觉得受了委屈，回头回过神来，又来杀她灭口罢？不妙不妙，还是乘他这会儿身体不适，速速想个法子遁了才是。她忙对着窗户一看，但见云雾缭绕，雪峰对峙，难以见底，不由她暗暗叫苦：自己内力不济，却如何下得山去？正在那里发愁，突闻一股浓浓的香气从门口传了进来，芳香扑鼻，差点叫她落下口水来。
　　她一大早便耗费了这多气力，腹中早空空如也，登下将什么都抛诸脑后，迎了那股香气直直走了上去。却是适才所见的少年之一，捧了一个攒金桃木盒子，堆放了四色点心，进得门来。那浓烈的香气，正是从中间那个五彩瓷罐中一阵阵散发出来。
　　楚楚叫了声好，不待他将膳食布好，早舀了一勺递到口中，只觉得唇齿留香，低头一看，但见几片大如鹅掌的香蕈，并干竹荪鱼茸火腿，捧着中央两头小小乳鸽，碧色漂在其上，辨得分明，却是龙井的嫩芽。
　　自少华走后，楚楚许久不曾吃到如此佳肴，不觉连声称赞。那少年抬起头来，偷偷看她一眼，又嘴角含羞垂下头去，道：“善宁跟随巽主，已有经年。姑娘如若不弃，想用什么，只管吩咐，善宁必定有求必应，竭尽所能。”一边说着，一边已为她细细去整理铺盖。
　　看着倒是个明秀的少年，奈何跟了这妖人，将来必定又是一个娇怯怯的美人。楚楚看着他袅袅束腰，简直是个最伶俐不多的丫鬟，不觉叹息道：“可惜我要走了，你这么好的厨艺，倒是用不了几顿，真正可恼！”
　　少年的手便是一顿，身体一僵，急急回过头来，道：“姑娘想走？”
　　楚楚往嘴里大把塞着桂花糕，咕咕噜噜道：“自然是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想了想，将他上下端详了下，主意打定，道：“不若你跟了我去罢？这冰宫冷冷清清的，你跟了这个妖人，练那个邪门的吒女大法，难免变成女不女男不男的。还是去外面，做个好好的男儿郎。像你这般的，红娘最是喜欢。再加上我又不认得路，有人给我带路，最好不过。”
　　少年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已听有人在门口闲闲道：“姑娘真是好本事，巽主犹在昏迷着，姑娘倒开始想拐带起小宁来。这冰宫有了姑娘，看来必然要热闹得紧了。”
　　那少年立时垂眉敛目，低低叫了声：“琼姑娘。”那女子已抢步进来，楚楚抬头一看，却是一个黄衫女子，披了个艳丽的紫色披风，珠翠满头，犹如一朵活动的鸡冠花，袅袅娜娜走了进来，眉目倒还秀丽，只是吊梢着，挡不住骄横之气，冷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你若是想走，我倒可以成全你。出了宫门向东拐，有个望天台，底下是潭活水。你往下面一跳，便可以顺流漂回家了。”
　　那少年张口欲说，那女子宽袖中纤指微扬，他的身形便软软向地上扑倒下去。那女子笑道：“巽主对姑娘如此上心，小宁如何肯放姑娘离去？倒是我们姐妹，实话实说，巴不得姑娘走得越远越好。姑娘已经看见了，此地是雪山之巅，别无捷径，没有绝顶轻功，万难下山。我可以帮姑娘打开天门。巽主少顷便会醒来，事不宜迟，姑娘自己决断罢。”
　　楚楚想了又想，到底想走的念头占了上风，施了一礼道：“如此就有劳姐姐带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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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天门，若非这女子指引，楚楚倒确实是摸不着的。明明是坚硬的冰壁，也不知这女子往哪里按了一下，豁然中开，显示出一条白玉条石砌成的道路来。楚楚跟着这一步一摇的女子，沿着石路，兜兜转转，直到尽头。道路两边的冰壁皆向后退去，呈现在面前的是搭建在峭壁上的一个极为开阔的石台，沿着绝壁一字推开，周身用黑色岩石铺砌而成。这岩石与众不同，黑色石纹中透着点点金光，仔细看去，却是其中嵌满了似铜非铜的金属，在雪光的折射下，发出闪烁的光芒。
　　楚楚跟着这女子，站到石台前沿，只觉冷风扑面，几乎站立不稳。脚下是直直往下绵延的雪线，矗立起一块块冰雪覆盖下的嶙峋山石，但不远处，群山环抱中，静静卧着一个巨大的湖泊，上面升腾起迷蒙白雾，被阳光一照，宛如带着一圈七色光晕。那女子遥遥指着它，道：“这是喀升湖，它是伊丽何的源头，你顺着它，便能到伊宁了。”
　　伊宁与夏都，已相去不远。楚楚笑道：“姐姐，你说的这个法子着实不错，但这么远，我却如何能确保落在喀升湖呢？”
　　那女子向她上下打量了眼，掩口笑道：“原来你也没有看上去那么笨嘛。这有何难，姐姐推你一把，保管你就过去了。”云袖一翻，搭上了楚楚肩头，笑意忽冷，道：“可惜，要看我肯不肯！”
　　眼前少女，果然瑟瑟发抖，目中盈盈欲泣。她大为得意，欣赏这猫捉老鼠的好把戏，方要使力将她甩出去，谁知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竟然如磁石般，吸引着她，让她怎么也移不开视线，只觉脑中越来越混沌，眼前一片模糊，除了这双灿如星辰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
　　便听一个柔柔的声音道：“那湖果然连接着伊丽何么？”
　　她呆呆地望着这双眼睛，木然道：“是！”
　　那声音又道：“要怎样才能渡过望天台，到达那里？”
　　她不由自主般，木木道：“恐怕很难。”
　　楚楚暗道你果然是诓我，全神贯注，凝聚残存的内力，将倾城法力缓缓流转，道：“那要如何才能下得山去？”
　　那女子呆呆道：“这里有条小道，直通山下。”
　　楚楚大为欢喜，道：“那你快将那机关打开罢。”
　　那女子在她眼神凝注下，向后转身，一步步向山壁走去。突然一页红绡从天而落，拂在她前胸，只听这女子一声惨呼，啪地一声，重重摔落在冰壁上。这红绡宛如利刃，从她前胸穿过，冰壁上顿时泼洒开一片血渍。
　　倾城法力中的摄魂最是耗费内力，被如此打断，楚楚来不及哀叹功败垂成，只觉得气血不住翻腾。她连忙堆起一个笑容，一边暗自重新凝聚散乱的真气，一边扭头过去，甜甜笑道：“这望天台的风景真是不错，你说对吧，姐--------咦你你你-------你是？！”揉了揉眼睛，简直目瞪口呆。
　　
　　面前人静静站在那里，约是跑得急了，胸口微微喘着，衣襟都来不及掩齐，月白中衣半敞着，精瘦修长的身躯若隐若现，胸肌分明，两粒小小的红莓贴着薄薄内衫，隐约可见，叫她登时红了脸，扭过头去，却又忍不住好奇，不时斜眼逡巡他。
　　此人容颜还似旧时，但整个人看上去却全然不同了。身上，外衣不见半点花饰，是一层简简单单的红绡，被山风吹得飘拂不定。头上胡乱梳了一个短髻，倒有大半披散下来。但最让楚楚震惊的，却是他的脸，洗尽铅华之后，竟隐隐出现了男子的硬朗线条，加之他本来的柔和妖丽，看上去男女难辨，却别有一番妖娆风情，仿佛是一枝嫁接了异种的牡丹开出的奇葩，虽然怎么看怎么奇特，却不能不令人慨叹其丽色。楚楚忍不住看了又看，看得他面飞红霞，一面去摸鬓角，一面惴惴地问：“这样子-------很丑？”
　　楚楚闻言，倒是站正了身子，又重新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点头说：“没有，看起来还是比我漂亮。不过，这样我就不会认错了，巽宫主原来不折不扣是个男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说到后来，还对他拱了拱手。
　　他面上又是一红，低低道：“不打紧-------不，我还得谢谢你。”楚楚正在他身上来回瞟着，想要看出到底哪里还有不同，闻言奇道：“谢我？”
　　他还未答话，突听一个女声喋喋狂笑，笑到喘不过气来，道：“是啊，看来亏了你，他的吒女大法看来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剩下几成也不打紧，只要你与他交合，自然能把其它的都散了去。巽丹，我瞧你如今有什么资格再做巽主，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师尊？”却是那跌落在冰壁上的女子，掩着被血泅透的黄裳，扶壁慢慢站了起来。
　　楚楚呆得一呆，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散功了？”惊疑不定地看向他，猛然醒觉，啊了一声，想说什么，又紧紧捂住了嘴巴。却听他淡淡道：“这吒女大法也没什么好的，散去了也没什么可惜。至于巽主，女妖都死光了，我本来也无法向师尊交待，也应该辞去了。”
　　那女子闻言，又是仰头一阵狂笑，道：“巽丹，师尊是什么人，由得你这么轻易地来去？”话还未落，已被他截口道：“纵然千难万险，巽丹都已经决定了。”轻轻叹了口气，看向面前的女子，低声道：“小琼，你虽是师尊之人，但自二八年华就跟随于我，这么几年-------刚才我下手得重了，这里有几粒回春丸，你拿去罢。”扬手将一个青瓷小瓶扔到了她身边。
　　那女子看也未看，伸手抹去唇边血渍，冷笑道：“回春丸？雁琼清白之身交托与你，与众姐妹侍奉枕席这么多年，难道就值了这么几粒药丸？！当初雁琼与青儿怎么求你，你都无动于衷，如今，为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野丫头，居然穿起男装来了――――巽丹，此地这么多女子，又有几个是真心为了你？这且不论，你当这吒女大法，说不练就可不练？需知后面还要大费周章，却不是什么女子，都能承欢的。师尊将我们送给你，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巽丹扬手制止她说下去，道：“小琼待巽丹之情，巽丹铭感五内，但，缘悭于此，若之奈何。至于床第之事――――――”面上又是一红，斜了楚楚一眼，断然道：“以后我与妹妹会自己研究的，就不劳众位姐妹了。我将遣散众人，宫中所有，你们只管自取，也算是我对你们的一点补偿。”
　　那女子簌簌发抖，指了他说不出话来，却听得一声尖叫，从旁响起，却是楚楚猛然开口，高声道：“绝不行！巽宫主，楚楚但有对不住之处，还望你海涵。但在下罗敷有夫，巽宫主你如此人物，又多的是红颜知己，实在不必栖此寒枝。巽宫主，你还是送我下山去罢。”

　　望天台（下）

　　四周一片沉寂，唯余山风吹在雪松上，索索不息。雁琼面上浮现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来，方待开口，巽丹红袖中手指斜点，她身形便是一僵，凝固在了冰壁上。
　　楚楚骇了一大跳，看他眼角扫过来，急急想向后退，方要移步，但觉脚下虚浮，回头一看，悬崖万丈，云雾升腾，难以见底，不觉啊了一声，又匆匆把脚缩回来，想移回来，又不敢，心里一踌躇，就呆立在了那里。
　　巽丹抱了双臂，将她的行状都落在眼底，等她立稳，笑道：“楚楚姑娘，巽丹刚才匆忙，倒还未来得及问你家中情形。但其实也无甚打紧，不管如何，巽丹都已经认定了，这辈子，如果巽丹还能做男儿，就必然要与你效一对同名鸳鸯，寻一所在，朝夕相伴，永不分离。”
　　楚楚苦了脸，道：“巽宫主，这话却如何说起？楚楚何德何能，怎配做你这般人物的妻------妻子。”却是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妻主”咽了下去，想了想，又道：“巽宫主惊才绝艳，跟了你的师尊，必定是前途无量。而楚楚家中几位夫郎，堪比河东之狮，非常之-------嗯，善妒，实话对你说，楚楚纵然向天借胆，也绝不敢把你带回家中。所以今日之事，纯属误会。巽宫主姬妾成群，要什么美女，不能手到擒来？像我这种寻常姿色，还是当作过眼云烟，散了算了。”说话间，已慢慢移到冰壁上，手指伸在背后，偷偷去摸索其上的机关所在。
　　巽丹眉梢一挑，淡淡道：“几位？”浮现出一个难测的笑容来，点点头道：“巽丹自修习吒女大法以来，见过无数所谓的美女，看起来，倒比我还不如些。”
　　楚楚见他换了话头，不觉大喜，忙点头道：“是啊是啊，巽宫主比女人还美上三分，我瞧着巽宫主，都瞧得呆了。普通的女子，哪里比得了巽宫主的风姿？”
　　他嫣然一笑，琉璃瞳中宛如百花盛放，泛到眉梢眼角，凝视着她道：“这么说，妹妹也是喜欢的？”
　　楚楚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楚楚自然也不例外。巽宫主是如此美人，难怪你的姬妾明知道你要变成女子，依然舍不得离开你。既然这么多人对你情深意重，巽宫主还是留在这冰宫，左拥右抱，岂不快活？”手指在壁上多番搜索后，终于碰到了一个凹点。她喜不自胜，更加向后靠去，谁知脚下一滑，身体不觉一颤，一段红绡立地飞到身侧，将她拉开了数尺。巽丹柔声道：“这石壁冰寒，确实容易滑着，妹妹小心些。”
　　楚楚暗恨自己刚才干甚么要晃动下，灵机一动，指了底下道：“这里地势太高，看下去晕得很。我倒宁可靠了石壁，还安全些。”
　　巽丹跟着瞧了一眼，关切道：“确是，不若我们回芙蓉宫罢。”
　　楚楚连忙摇手道：“不用了，风景很------嗯，独特，我很喜欢看，只要靠紧山壁，就没关系。”唯恐他生疑，向他绽开了个璀璨的笑容。乘他迷糊间，早挨到了山壁，去摸索原来那个位置。
　　耳边听得他叹息了声，道：“巽丹看妹妹，才经常看得傻了。跟妹妹实说罢，巽丹本来觉得天下女子皆不如己，既如此，又何必做男子呢？但见了妹妹才知，正所谓国色天成，清水出芙蓉，原来如是。”
　　却听轰隆一声响，冰壁中卡卡作响，出现了一条直直的冰道。正是楚楚摸索到了机关所在，大为欢喜，凝聚起全身残留内力，向他越发笑得妩媚，道：“巽宫主，多谢你款待，妹妹这就告辞了。”向着那个洞口，飞跃过去。
　　还没等她跳下去，却听得喀喀一阵响声，冰壁在她鼻尖前嘎然合上，她愕然回头，巽丹向她微微含笑，道：“妹妹，你内力不济，这倾城法力的摄魂之术，眼下恐怕对我无效了。至于你手下那个机关按钮么，其实若不开启总开关，打开了也会自动合上的。妹妹，巽丹已经孤独太久，好容易遇到你，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了，既然你家中多有不便，你就与巽丹留在这里罢。此地的机关，是我一手布置，就算是师尊，也不尽知，决不会有任何人来干扰我们。你看，世间斗转星移，这冰川却万载不改，巽丹待你之心，就如这玄冰，绝无转移。留下陪我，好么？”
　　楚楚心尤不甘，使劲去拨那机关，毫无动静，那厢，巽丹好整以暇，笑容越发明媚，她大为懊恼，心道早知如此，打死我也不会动用这倾城法力，却招惹了什么人来？！扶着额角，道：“巽宫主，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哪里是什么天姿国色？也无非就是用了点媚术而已，比起巽宫主你来，相去何止千里？再说了，我如论如何，都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就算你把我绑在这里，我还是要想法逃走的。”
　　巽丹淡淡道：“美不过是个人的感觉，在巽丹看来，妹妹就是美人，就算人人都觉得妹妹不好，巽丹觉得好就够了。”眼波流动，仿佛突然生出丝丝缕缕，声音也渐渐放低，道：“楚楚，难道巽丹不好么？”
　　楚楚只觉得他眼中似有无限吸力，迷迷糊糊，应了声好，巽丹笑容愈加晕开，右手一动，红绡轻轻搭在她腰上，柔声道：“楚楚，过来！”便将她拉到身畔。
　　楚楚只觉脑中晕晕沉沉，眼前人白色中衣被风微微吹开，躯体简直纤毫必现，肌肤滑腻，她将手指缓缓移上，丹田中慢慢升上一股热流，此念方动，护体的冰魄功立时发作，猛然醒觉过来，一把将红绡扯断，退到崖边，羞怒交加，懊恼道：“巽丹，我告诉你，就算你美得天下无双，又与我何干？你再逼我，我-----我-------”低头看看脚下，突生一计，高叫道：“我就跳下去了！”
　　山风骤然凌厉，吹得巽丹长发尽数披散开来，那狭长的眼中冰霜密布，冷冷道：“你如此推三阻四，是否因为你家中的夫郎？哼，此等河东狮，有甚么好？我下得山去，将他们尽数杀了，也省得你牵肠挂肚。你若是喜欢人多，我便再给你多找几个便是。”突然放柔了声音，飞过来一个妖娆的眼风，低低道：“你不是喜欢小宁吗，不如今晚我们一起-------”
　　楚楚差点要捶胸顿足，面色通红，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哪有喜欢人多？！”怒从心头起，将脚一跺，道：“罢了罢了，我且再跟老天爷赌赌命罢！”一个飞身，便从台上跳了下去！
　　谁料她快，巽丹手中红绡更快，溜溜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一把将她提了上来，声音沉沉，道：“楚楚，你且说说，巽丹有什么不好？这里什么都不缺，若是为了男人，巽丹可以保证，能给你人间极乐，为何宁死，都不肯留在此地？”
　　楚楚没想到寻死都不成，满腹郁闷，心想软的不吃，那就来个硬的，就不信你骂不走，恨道：“你少拿这些恶心我了，你这些，你的姬妾喜欢，我可厌恶得很。你说你爱芙蓉，可知芙蓉何如？”
　　巽丹笑道：“芙蓉脂肉绿云鬓，罨画楼台青黛山。若得尽种芙蓉树，临霜枝枝映晓妆。”
　　楚楚冷笑一声道：“冰明玉润天然色，凄凉拚作西风客。不肯嫁东风，殷勤霜露中。芙蓉又名拒霜花，宁可枝头抱香死，不随黄叶舞秋风。你这等朝秦暮楚之人，有何资格让我留在此地？我的夫郎，个个都是良家子，你就算再美，但滥杀无辜，荒淫无度，我就算是死了，也不能让魂魄留在这里，太肮脏！”
　　山风料峭，巽丹单薄的身体在风中簌簌而动，良久，迸发出一阵剧烈的大笑来，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顺过气来，环手抱紧了自己，喃喃道：“是，我竟忘记了，凡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满地冰雪，映着他面色扑朔迷离，犹如当头棒击，懵懂尚未回魂，低低道：“但是放她走，我又怎么舍得？不，不成！”
　　楚楚心道你不放也得放，我这里是万万不成的，家里哪一个是吃素的，连少华也越来越不好相与了，真带了你回去，家里还不要天翻地覆了？！看来别无他法，定是要将你这念头打消得一干二净，大不了从这里跳下去。狠心咬了咬牙，喝道：“天下男子多了去了，哪有人这样死皮乞脸要挨上来的？倒还是死了的干净，你放开我！”用力去抽身上的红绡。
　　巽丹手指一动，牢牢将她拉住，放软了声音，道：“世事皆有因果，巽丹若是知道会遇上你，必然不会如此放纵自己，但事已至此，覆水难收，今后巽丹必定洁身自好，只有你一人，不行么？”
　　楚楚心想你行，我还不行呢，哼道：“就算山崩地裂，海水倒流，我也决不会跟你这般残花败柳在一起。枉费你还做寒霜王朝的九魔之一，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哪来那么多费话？”
　　她心里也有些不忍，拉了拉身上的红绡，纹丝不动，瞧着那端，巽丹拉着红绡的手指，渐渐变成一片冰白之色，就像是失去了生命的冰雕般。她咬牙不去看他的面色，默默给自己打气：一下，两下-----
　　忽然一声响箭，鸣上半空，一朵青色烟花，在空中爆射开来，旋即听得冰宫中响起了沉重的击钟之声，两人都是一呆，只听巽丹轻轻笑了起来，道：“好得很，原来妹妹这样拖延时间，就是等着阿史那达鲁召来护国的获麟一族么？”
　　楚楚啊了一声，奇道：“既然他这么厉害，为何不一早召唤？”
　　巽丹笑道：“妹妹又何必明知故问，获麟一族没有按时赶到，确实是被师尊阻扰，但忘机子果然有几分才干，居然给他脱出了罗障。妹妹，你念念不忘离开这里，看来委实有望。”
　　楚楚心中大喜，忙向他施了一礼，道：“多谢巽宫主成全！”
　　巽丹凝望着她，淡淡绽开一个妍丽的笑来，道：“成全两字，用在这里，委实妥当得很------”突然启唇轻轻唱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歌声未了，他兰花般的手指，突然印上了楚楚的前胸。楚楚只觉五脏六肺，都整个犹如乾坤大挪移般震荡了一下，血气在胸中剧烈翻滚，随时都要卷吐上来，失声道：“你------”
　　巽丹苍白的面容，怔怔立在风里，笑道: “楚楚，你我不能生离，只有死别。巽丹这一掌，已经震碎了你的心脉。至于巽丹，大法将破，又不得解，迟早便随你来了。你不是想沿着喀升湖返回故乡么，我就送你一程罢。”
　　脚下猛然一空，只余山风在耳边不住呜咽，就像那个人最后似哭非哭的凄厉笑声。楚楚但觉眼前的世界慢慢模糊，而心一阵阵抽搐般的刺痛，痛到麻木之时，身体忽然落进了冰寒刺骨的湖水中，渐渐没顶。而最后的印象，是整个天空，都猛然呈现可怖的血红，有一只似鸟非鸟、似兽非兽的怪物，扑闪这巨大的翅膀，通体乌黑，身体上鳞片闪闪发光，驮着一个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自一片血红中，向望天台缓缓降落。

　　喀升湖

　　如若她能清晰地睁开眼睛，就必然会发现这湖水的异样。
　　因她而扬起的徐徐水波中，仿佛有什么托着她的身体，将她降落的速度不住减缓。若能细看，便能发现水中，有无数与水同色的透明丝线经纬纵横，犹如一张巨大的密网，覆住了她下降的身躯。她身上轻薄的绸衣，本来就被山崖边凸起的棱石划得破败不堪，被丝线一勒，顷刻四分五裂，露出尚带些稚嫩的妙曼身体，通体无瑕，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雪莲，弯延而伸展，在水中不断晕开，又因隔了一层水幕，似真非真，似开未开，似成未成，使这景象，说不出的神秘撩人。
　　她若能看，必然会发现所有的丝线，都是从湖底一根根发散上来。而其源头，是一个静坐在湖底打坐的少年，五心相对，双目紧闭，面上七色变幻，太阳穴不住鼓陷，分明是行功已到紧要关头。从他光裸的躯体上，正不断升腾起无数的小气泡，连绵向湖面上涌去。
　　然而楚楚此刻，只觉身体犹如置身于冰窟中，意识开始不断飘忽。似乎自己犹如初生婴儿般躺在冰天雪地里，周遭下着茫茫大雪，寒风凛厉，将躯体每一块骨骼都吹打得刺痛难受，寒意简直要渗入骨髓。身躯与心都在不住下沉，最后，脚踵碰到了什么坚硬之物，一阵刺骨的冰寒顷刻从脚后跟传入躯干，使她混沌的意识稍稍清明了几分。她冷得不由身体一蜷，迷迷糊糊，也知道无用，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寒气散发之处落了下去。但身体还有自保的意识，蜷缩成了一团。
　　下沉的感觉还在继续，但似乎中途被什么隔了一下，竟然跌入了一片软绵绵之处。不是刚才那令人心悸的寒冷，却是绵绵软软，温暖如春，以她此刻模糊的视线，只能辨认出白乎乎的一片，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暖炉。她无意识地呵了一声，身体终于慢慢放松开，将那暖炉紧紧抱住。谁知这暖炉底下大概不稳，被她这么一抱，竟然悉悉索索，开始抖动起来。
　　她哪里肯舍这份到手的温意，越加手脚并用，紧紧贴到这暖炉上。暖炉颤了几颤，终于平复了下来。很多细小的水泡，从她紧贴的地方浮了上去，源源不绝。
　　贴得时间一长，这暖意便有些减弱，左胸腔又开始针扎般刺痛。她不安地扭动着身躯，去寻找更佳的取暖点。好在反复几次，终于被她发现，底下柔软的一处，越来越炙热，可惜地方不大，大概是出热口，更奇怪地是难以抓紧，似乎在躲避她的触摸。她最后只得靠拢过去，牢牢坐在其上压定，好尽量汲取这股暖意。
　　谁知她这么一坐，这暖炉又开始摇动起来，水泡噗嗤的声音不断加大，底下似乎有什么硌得慌。这热源看来不保险，她挪动着身躯，准备移开些。
　　谁知身形还未动，左胸便是一阵紧缩般的刺疼，甚至可以感觉心脏在不住□，身体都不由控制般抽搐了几下。她疼得抓紧那暖炉，哽咽出声，泪水甫留下来，便溶进那湖水中。她不记得自己哭泣了多久，只感觉那暖炉似乎有灵般慢慢张开，方便她贴合得更紧。
　　这痛感无止无休，伴随着一阵阵寒意，仿佛在抽打她身体每一处。她只能无助地扭动着，想找个能够暂时舒服点的姿势。那暖炉被她来回□着，炉身都不住颤抖。好在那热源越发灼热，是她得到的唯一一点慰藉。她更加尽可能地去贴合它，被那刺痛驱赶着，不免手足无措，急切地磨蹭几个回合之后，那热源终于不再逃避，她迷迷糊糊地依偎过去，谁知那热源突然一颤，接着便有异物猛地陷入了她的身体，旋即便有热浪从交接之处源源而起，遍及体内每处，那刺痛立即缓和了不少。
　　她意识虽然并未复原，但也迷迷糊糊觉得不对，既然好过了许多，便扭动着身体想脱开。谁知那暖炉当真神奇，竟然扭动成有点像拥抱的姿势，她软软地甩了两下，没有甩脱，刺痛倒又上来了，不自主地去粘合那热浪的起源。随着她的动作，身体涌过一阵阵强烈的舒畅感，这感觉好生熟悉，竟然有点像-------然而还来不及分辨，便又被心脏又一波刺痛击中，只觉身体半浮半沉，不是痛到极点，就是抵达云端。身体哪里吃得消这般，几番下来，她只觉血液仿佛向顶上急涌上去，嗳哟一声，意识终于飘离了身体。
　　在昏迷前的瞬间，眼前突然一亮。就在这个顷刻，仿佛有什么跃入了她的眼帘，不甚分明，似乎是一只人的手，白皙如玉，五指秀颀，优美如月浮其上。她还来不及看清，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
　　身体周身大穴，似乎被迅疾点中，水泡破灭之声此起彼伏，恍惚中似乎听见有人叹息，道：“心脉全断，若非遇我-------真正冤孽，眼看通关在望，结果------唉，也罢-------”
　　据说人死之前会产生幻觉幻听，上次没有听到，这次倒还真听见了。这是否意味着上次那样的好运，这次就没了呢？没就没吧，嗯，这牛头马面的声音，居然是难得的悦耳------楚楚昏厥过去之时，脑中蓦地变得条理分明，还梳理了两下，才终于陷入混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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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喀升湖所在的天山山脉，人际罕至。然而却有轻盈脚步声踏雪而至，不久便有几条人影显示出来，却是几个长发飘散的男子，眉目清朗，只觉得神情悠然出尘，难辨年纪。身上的衣裳不知由何制成，望去与冰雪同色，犹如一个个雪人般，从冰上点地而过，风雪不沾。
　　忽听有人唉哟一声，却是最末的一个在不停东张西望，结果一不留神，与一块巨石撞了个满头，从空中跌落下来，哀号连声。几人闻声停下步来，领头那人叹了口气，道：“忘忧师叔，这是第几次了？雪景虽好，你也看着点路行不？忘机师伯与血魔正在山巅决战，恐怕不敌。我们奉命寻找的那位姑娘，又不见踪影。若是耽搁了事，达鲁殿下迟迟不肯起程，这却如何是好？”
　　那叫忘忧的男子哦了一声，道：“我醒得我醒得-------”扶了岩石欲站立起来，又唉唷一声坐了下去，摇摇手道：“清源师侄，我是不成了，你看，腰闪了，非得歇会才能走。不如你们去寻找那位姑娘，我就在此地歇息片刻，等候你们，如何？”
　　领头那人与其余几人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最后那领头的清源道：“这样也好，师叔既然又------走不动了，那就在这里停留会吧。小侄们先去寻人了。”一边施礼，一边在那里微微皱了眉头。
　　那叫忘忧的男子登时眉开眼笑，道：“去罢去罢。”其余几人都悻悻然看了他一眼，勉强施了个半礼，掠空而去。远远还听得他们议论着：“这小师叔，还说是我们获麟一族百年一遇的奇才，可是从来惫懒，不拖我们的后腿就很好了。”说话间，人已去得远了。
　　那男子嘻嘻笑道：“没听到，没听到！”大大伸了个懒腰，刚才还扭曲的腿，此刻已若无其事直立起来，手向怀里摸去，不久便摸出一个荷叶包来，打开来看，却是一只肥硕的羊腿，他又变魔术般，从怀里摸出椒盐、锡壶，末了居然还摸出一包花生米。他把东西一件件放到雪地上，提了那锡壶，放到鼻端深深嗅了一口，满脸陶醉，道：“如此好酒，若是温一温便更好了。”眼睛往四下一转，指了近旁那喀升湖道：“真是个最好的所在！”扬手便将那壶抛入了湖中，眼看那壶就要没下去，他嘿嘿笑道：“起！”左手如勾，扬起一股劲风，那壶就好似被绳索提住了一般，溜溜在湖面上打转。他点点头，道：“甚好！”右手扬起，掌心已然变成血红，对着那湖水，临空击去。
　　不久，湖面渐渐泛起了无数泡沫。他咦了一声，奇道：“这次怎么这么快？”探头往那湖面看去。谁知哗啦一声，湖面上扬起一个巨大的水花，向他迎面劈来。此人也甚是了得，长袖一挥，护住了头部，滴溜溜几个打转，水波半点都没溅到身上，口中高叫道：“有湖妖啊，清源，救命啊！”
　　他才叫了一声，湖中已飞出无数透明的丝线，就像无数条小蛇般爬上了他的身体，他又咦了一声，身体飞速旋转起来，无论那丝线怎么追踪，他都比它们快一点，饶是这样，他亦累得气喘吁吁，高叫道：“停手停手，我不喊了，我知道你是人，就出来吧！”
　　湖中有人冷冷哼了一声，无色丝线顿时全收了回去。他呵呵笑道：“这就对了！”笑声未落，忽觉劲气扑面，湖中有人分水而出，扬起巨大的浪花，水中伸过来一只优美无比的手，五指如画，直点他玉枕、阳关等大穴，劲风凌厉，前所未见。
　　他吓了一大跳，再不敢嬉闹，忙将全身功力凝聚于右掌，与之蓬然一击。两掌剧烈相合，他几个趔趄，退开步去。湖中人在水头也是身形一阵摇晃，差点从水面上跌下去。他收起了满面嬉笑之色，面上已然变得一片澄明，拱手道：“阁下好身手。在下是获麟一族忘忧，自问出道以来，还从未见过有阁下这般功力的人物。敢问阁下何人，为何藏头露尾？”
　　此刻水波渐渐从湖面上消弭，可以看清立在湖面的少年，全身只裹了层似有非有的丝线，周身线条宛如一尊完美的雕像，亭亭立在水面，简直有如水神一般。他怀中还抱了一人，也是厚厚覆盖着无色丝线，垂下来一段玉脂般优美的小腿。忘忧无意识看了一眼，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望脑门直冲而去，连忙叫道：“这位仁兄，你快把这个搬到后面去，厄------糟糕，糟糕！”只觉得鼻端已有什么不住滴下来，落在雪地的树梢上，登时溅成鲜艳的一颗红豆。
　　湖中人淡淡道：“获麟一族，还是忘字辈，难怪有这么强的玄天正气。”低头轻笑道：“嗳，你的运气还不是一般的好呢。”反倒将她举起，侧过脸对着忘忧，笑道：“你瞧她美么？”
　　忘忧一边紧紧按住鼻子，一边愁眉苦脸答道：“你自己不看么？师侄常把女人比成老虎，你怀里这只，简直堪称猛虎了。------咦，慢来，美女------莫非这就是达鲁这小子要的女子？”言未尤了，湖中人一直闭着的双目，突然睁了开来。
　　但见他双瞳上，蒙了层厚厚的灰白之物，完全不能视目，但即使如此，也掩盖不了他清绝的容色。忘忧看得呆了一呆，一拍脑袋道：“昔闻天蚕魔功在水中练就，练到第七层回天，经脉逆转，双目尽盲，非通关不得明视。小子，这天蚕魔功逆天违和，虽然能日进千里，却后患无穷，我瞧你年纪轻轻，实在犯不着冒这种险。”
　　湖中人轻笑道：“逆天违和的事多了去了，还差这一样？这个女子被震碎了心脉，我已经用回天之力为其续接，奈何未得通关，只能维持其生理。久闻获麟一族逢春术别具一格，忘忧子，看来只得仰仗你将玄天正气注入其体内，为其续得生机。”
　　忘忧闻言，骇了一大跳，连连摇手道：“不成不成！逢春术-------你既然知道逢春术，就知道它是种什么样的功夫，这怎么成？”
　　湖中少年默然伸手向怀中女子，仔细摩挲她的眉目，动作轻柔，仿佛怕惊了她的美梦。忘忧看他神色悲戚，也觉惭愧，咳了几声道：“不是我见死不救，实在是这法子------不然你用天蚕功护住她的心脉，等忘机师兄来，说不定还有办法呢？”
　　少年垂睑不语，只轻轻沿着怀中人玲珑的曲线，摸到了她的小腿，突然五指如飞，已在其上用指甲轻轻绘了朵六角的花型，但见得非桃非梅，别具一格。画毕，他轻轻叹了口气，道：“相聚难，离别易，人千里，共明月。”突然轻笑道：“你若觉得不成，便看着她死了算了。”扬手一抛，便把手中人掷到他怀中，不复流连，飞身便去，转瞬已融入莽莽雪峰中，不见踪影。
　　忘忧一声惊呼，一个温软的女体已然落到怀中。只见得无处不婉转，虽然覆了层丝线，但若隐若现，比不着纤毫还更撩人。鼻端热血再也控制不住，喷涌而出。他双手颤抖不已，只觉得手中无限沉重，一个踉跄，差点便跌到在雪地上。

　　逢春术（上）

　　形迹既已暴露，牙帐便铺展开来。然则此刻，金黄帘幕半掩，从里面不断抛出各种物品来，只见得绫罗绸缎都被揉成一团扔将出来，各种绿松石、璎珞钗环滚满一地，里面还有一个清脆的女声怒骂：“什么都不要，你们也给我滚！---------诚意，狗屁的诚意，达鲁那小子如果有诚意，就即刻把那个淫贼给我砍了！不，不够，还要千刀万剐！”
　　她骂一句，帐外站立的一干人就如同被风吹过一般，此起彼伏一阵。而就中的虎皮之上的高大男子，面上就更加五色斑斓。等她大骂淫贼的当儿，他再也按捺不住，倏地立起，紧紧盯着趴在角落的一个衣衫雪白的男子，褐色目中冷光毕露，手背上青筋直跳，金错刀哐啷作响，几欲出鞘。那男子旁边亦闪出几个同色衣着之人，挡在两人之间，但都面色不虞，斜眼看着抱头趴在地上的男子。那男子形状虽然狼狈，细看面目，倒堪称俊秀，只是右颊上有一个清晰的红印，想事掴打他之人用力极重，使得右脸都高高肿了起来。
　　幸亏他身后立的一个满头金色发辫之人早有准备，一把从后扑住，旁边立的老人亦热泪滚滚，道：“殿下，此事定然有误会。获麟一族从来对可汗忠心耿耿，如今血魔已现，忘机子危在旦夕，寒霜王朝大军压境，又岂能在这个当儿杀了其族中长老。还是等剿灭了寒霜王朝，再来理清个中原委不迟。”
　　男子闻言，又看向另一角落。地上的木板之上，正躺着一个也是同样雪白衣衫的男子，年岁应该已长，同样明秀的面上略带风霜，但已隐隐出现灰色，其左肩血肉模糊，虽然覆盖着厚厚的白布，但竟然有扭动的蛆虫，不断从其缝隙间爬出。其余几个白衣男子俱神情哀伤，领头那人哽咽道：“据说被血魔所伤之人，万无生理，本来不信，但果然灵石无医。眼看大师伯要不行了，若殿下再杀了小师叔，师祖诺大的年纪，怎么经受得住？”说到最后，再也忍受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他这一哭，帐中本来忿忿怒骂的女声嘎然而止，既而呸了一声，怒喝道：“不就是伤了个人吗，至于哭成这个样子？简直跟哭丧差不多了。抬进来给我瞧瞧，我慕容府不叫他死，难道阎王爷还敢留他？等我救了他，你们应该没话可说了吧？”
　　那本来趴在地上，脸都快及地的男子，闻得此言，抬起头来，奇道：“江南慕容府？难道她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中那男子，已冷冷瞪了他一眼，逼得他立即低下头去。那男子沉吟了半晌，叹了口气，道：“罗碌，你倒认了个好妹子，快将忘机长老抬进去给她瞧瞧。久闻江南慕容有起死回生之术，忘机长老或许有救罢。”
　　一旁一个络腮胡子忙应了一声，招呼几人，将木板上的男子抬入账中。领头那男子抹了把眼泪，想了想，叫过两个人，道：“清月，清曦，你们守在小师叔这里。”与其他人一拥而进。
　　未几，账内传来一声男子凄厉的惨呼。清月与清曦俱是浑身一震，叫道：“大师伯！”急急转向账门，腿方迈开，又生生停止。账内惊呼声也是响成一片，那女声冷冷道：“你们当看猴呢，叫什么叫？这些肉都已经腐烂了，自然是要刮去，不然能好么？此地又没有麻药，只好委屈你们尊贵的获麟族长老忍一忍了。”说到最后几个字，简直是咬牙切齿。
　　但听帘内刀声悉悉，分明是在骨头上来回刮动，每刮一声，都引起一阵的抽气声。那男子起先还闷哼了一声，后来便不复再听，想是咬牙紧忍。另一个男声哽咽道：“大师伯，你不要咬自己，就咬清源的手罢。姑娘，千错万错，都是小师叔的错，我们大师伯可没得罪你，他奉命去救你，被血魔伤成这样，你就给他止止血罢。”
　　他不说还好，他一开口，账内刀声愈发急促，账外之人，都不忍卒听，那原本趴在地上的男子身形不住随声抖索，待听得清源又是一声惊呼，他再也按捺不住，突然挺身站起，猛然冲向账中，口中叫道：“慕容姑娘，姑奶奶，若不是你心脉尽断，我哪会用逢春术来救你？我随便你砍，你就手下留情，不要折磨我师兄了。”
　　账帘被他打开，但见适才抬进那人仰面躺在那里，肩头白骨清晰可见，旁边之人正满头大汗地移开一盆盆血水。那女子口叼了薄刃尖刀，想是刮骨已毕，正在调药糊，见得他，美目圆瞪，口中刀噗地吐出，当头便向他击来。
　　一看到这张脸，他呆若木鸡，一动不动。幸亏清月、清曦赶到身后，连忙去拨。谁知那刀来势极猛，两人竟是阻拦不住，眼看着刀锋便向那男子头顶命门击去。百忙之中，投掷来一物，叮地敲了那刀背下。刀锋便堪堪贴了男子脑门而过，那物也跟着落下，却是一块石头。那叫清源的男子收回手去，惊道：“逢春术？师祖啊，清源没有看好忘忧小师叔，害他清修全尽，是清源无能---------”越发嚎啕起来。
　　那女子银牙格格作响，道：“忘忧？好，我记住了。”突然低头，往手中药糊里呸了一口。众人都是一呆，清源刚在哀号，忙停下来，道：“慕容姑娘，这是做甚？”
　　那女子一面使劲将这吐了口水的药糊捣着，一面紧紧盯着那男子，狠狠道：“你获麟一族的长老，只配得到这种药。”清源方要争辩，往下一看，急叫：“慕容姑娘，我大师伯快不行了。”
　　那男子抱了头道：“行，你怎么吐口水都成，先给敷药行不？”那女子哼了一声，重重把药扣在木板上的男子肩头。可怜那男子已经面无血色，头已偏到一边，快要低垂下去，被这样一激，又身体剧烈一颤。那女子喝道：“干净的白布呢？”取到手中，咬牙切齿，如同裹粽子般，只管向他残破的肩头，绕了一层又一层。

　　逢春术（下）

　　疗伤已毕，那慕容姑娘又要冲过去揍人，众人不免又是一阵阻拦。熙熙攘攘了好一阵，幸亏进食时间已到，今日奉上的是“肚子烤肉”，此物与众不同，乃是将羊肚子洗净后，把羊肉剔下来塞进肚子里，再倒入佐料，将口系牢，埋进用篝火烧热的沙子里烤熟。远远便飘散过来香气，使得慕容姑娘突然发觉自己从一大早开始就吃了点汤。民以食为天，打架便被留待以后了。众人自然是巴不得她偃旗息鼓，更佳的是那厨子手艺极好，慕容姑娘吃了几口，大赞羊肉鲜嫩无比，葡萄酒又醇香清甜，她喝多了几杯，不免将不开心的事忘诸脑后。达鲁见她开怀，阴沉的脸也少许放晴，只吩咐将忘忧长老看守起来，等候处置。而一干人等，又开始了向千泉的行军。
　　期间不断有军报传来，达鲁展开来看，均面有喜色。楚楚侧面打听，闻得□自将她打下悬崖后，突然发狂，竟然将冰宫中的女子均诛杀完毕，而她最后见到的那个骑怪鸟的黑衣人，便是寒霜王朝中令人闻风丧胆的血魔。那怪鸟名唤夜枭，据说能日行千里，以人心为食。忘机子的心脏居然没有成为夜枭的口食，还全赖血魔急于将□带回，无暇理会闲杂人等。寒霜王朝在半路截杀西突厥人马的部署，就此被打乱，勤王的其它部众，得以顺利到达夏都，为此战增添了砝码。楚楚思量杜长卿一行，也安全很多，也不觉跟着眉开眼笑。
　　要说这获麟一族，也不太懂得做人。那叫清源的，明知她不喜欢看见他们，还要上来讨教她治疗忘机子时所用的药物。她总算还记得自己好歹是个淑女，维持礼貌给他讲完了，他竟然还嘀嘀咕咕说跟他们原来也没什么不同，言下之意，竟然对她的医术很不以为然。气得她喝道：“你们获麟一族的长老，死了倒干净！”拣起镇木，往他头上敲去，若不是他跑得快，必然脑门上还添个大洞出来。
　　楚楚对自己的医术，倒从来是有信心的很，所以次日，他们来报忘机道长已经苏醒之时，她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但是这里的人，个个都惊讶得不得了，甚至都出现了借机挨到王帐边来看她一眼的小兵，她便觉得此地人统统热情过度了些。可罗碌和那个络蒙老人都是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络蒙老人还说但凡被血魔所伤之人，从没有救活过来的先例，甚至夸张地来叩拜她的影子，她才在老人对比强烈的前倨后恭中，找到了那么一丁点救世主的感觉。不过当忘忧子一时头脑发热也来感谢她时，她就差点没一刀砍断他的脖子。幸亏获麟一族正好前来，使得这一幕没有如楚楚所愿发生，他们操着高明的外交辞令感谢了她，但同时很谦卑地说，忘机长老请她过去。
　　楚楚开始以为这忘机长老必然要惩凶除奸了，兴冲冲地跟了前去。获麟一族都穿白衣，他们的帐篷也是白色银顶，就搭在王帐一侧，她仔细一看，用的居然是云锦，果然是护国一族，不知道要用多少突厥百姓的血汗才养得活。那忘机长老长发以银环扣着，面目清癯，端坐帐中，看来伤已大好，见得她进来，先施礼，悠悠说了几句感激的话，楚楚哪里有耐心，劈头就问：“感谢就不必了，瞧着你也是个明白人，倒准备什么时候将你师弟交出来？怎么问罪？”行在最后的忘忧子，闻言双脚便是一阵哆嗦，若不是清源死死扯着，只怕掉头就跑。
　　忘机长老甚是痛快，笑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确是正理。”扭头转向帐门，淡淡道：“清源，清澧，听闻是你们首先在喀升湖边发现你小师叔和慕容姑娘的，当时情形如何，你且说来。”
　　那清源哦了一声，也不去看二人面色，清清嗓门道：“师伯，清源发现小师叔和慕容姑娘时，两人都是身无寸缕，小师叔将慕容姑娘抱在他怀里，手在慕容姑娘身上-------”
　　楚楚听得咬牙，怒骂：“淫贼该死！”瞅瞅身边放着一个酒杯，一拍桌子，那酒杯便应声而起，带着强烈劲风，向那忘忧子飞去。忘机子微微一笑，身形未动，右边宽袖一把将那酒杯裹了去，谁知不免身形略略一颤，不觉面色一凝。楚楚哼了一声，却见他侧脸过来，含笑道：“怎么姑娘也能用玄天正气，而且居然已有五层的修为？寻常获麟族人，除了长老外，只有清源有这等功力，这却奇了，难道姑娘与我，还出自同宗？”在门口蘑菇的忘忧子，身形又是一抖，头猛然在门柱上狠狠撞了下。
　　楚楚愣了一下，瞧瞧自己的手，这才反应过来，想想好像确实被打下悬崖后，体内真气不但没有溃散之感，反而有不少增强，自己也觉得体内有阴柔和刚猛两股内力不断冲击，开始还有点不适，后来交相融合，每次运气过后，都觉得丹田里似乎被熨过一般，暖洋洋的，说不出的惬意，分外神清气爽。她还只道是重生后的又一次好运，却难道别有内情？但她哪肯认输，噘嘴道：“你凭什么说我的内力是玄天正气？说不定有所相似呢。”
　　忘机子笑道：“这倒是凑巧了。不过，本门内力与众不同，运气之后，丹田中有灼热之感，能明五感，姑娘可以试着感觉下。”扭头向清源，道：“你再说来。”
　　清源抿嘴一笑，续道：“师侄们离得远，只看到小师叔与慕容姑娘头顶上，都冒着浓浓白雾，小师叔大汗淋漓，似乎十分辛苦。看到我们后，他急急收了手，将衣服盖在了慕容姑娘身上。后来，慕容姑娘醒来了，先喊腰怎么这么酸，然后双目圆睁，立即给了小师叔一个大大的耳光。”
　　众人都默然而立，只有面皮不时抽一下，忍笑得十分辛苦。楚楚在旁，哪里听得过去，喝道：“你不用问他了，你问问你师弟，他到底有没有------嗯，欺负过我？你说呀，是个男人，就说实话！”
　　她的手指准确点在忘忧子的位置，众人皆很有默契地让开一条道来。忘忧子根本不敢抬头，她又气得往四周找东西准备扔，才听他用极低的声音，颤巍巍道：“有！”
　　楚楚等的就是这句话，泪水当即滚落，指了他道：“忘机道长，你可听明白了，小女子还等着你给我做主呢。”提高了声音，道：“就算你不肯，我的夫-------嗯，家人，也必然会给我作主的！”脑海中，将六夫过滤完毕，最后浮现了萧宁远的身影，心想以萧萧的脾气和能耐，倘若在此，只怕忘忧子有十个脑袋，也是不够砍的。
　　忘机子点头道：“姑娘说得有道理-------”右手蓦地凌空便是一抓。忘忧子倏地一下子被他握住了脉门，提了过来，已见得一张蒲扇般的大手，向他顶门抓来。他吓得双目紧闭，身如落叶。
　　谁料得只觉华盖、紫宫、膻中等穴一酸，还没反应过来，忘机子已将他衣襟猛力一拉，但见他肌理匀称的身体上，前胸几大要穴都微微发红，忘忧子慌忙去掩衣角，已是不及，颤声道：“师兄！”忘机子冷笑道：“如今你还说是一时情急骗清源的？”怒瞪了他一眼。
　　楚楚还没解其意，忘机子已扭转向她，笑指了他前胸对她道：“慕容姑娘，这是本门独一无二的逢春术，这功奇怪得很，必须是童男子，以元阳练就，可以续人心脉，为人续命，但男子元阳不可再得，故逢春术毕生只能施用一次，施用之后，练习之人的功力，就大半耗尽，还有部分转移给了所续之人。我们获麟一族，本来已经不再练习此功，但阿史那族有位体弱多病的公主，师祖为续其命，看着忘忧骨骼清奇，生性淳厚，特挑选了他来练习此功。我们获麟一族的长老，也只有他练成了此术。这些，便是逢春术施展后的表征。想必姑娘身上，也应该有同样的现象。要我说来，姑娘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楚楚未料得情势急转直下，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绕着忘忧滴溜溜转了一圈，突然伸出手去，往他当胸槌了一记，哭道：“你说你救我干嘛，我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呀，再说真死了不定还能再活过来，哪有眼下这么麻烦-------”瞧了瞧帐内站立的众人，再瞧帐外影影绰绰的人，暗恨自己为何不吃了亏往肚里吞呢，这众目暌暌之下，吃亏的倒变成了占便宜的，却怎么得了？想起来一事，又惊又怕，一把拉住他刚系到一半的衣领，颤声道：“我不可能带你回家的，真的不行的，我家里-------不如你再给我一掌吧！”
　　忘忧满脸通红，想拉开她，又怕用力过重，半天才嗫嚅道：“我又不用你报答，你怕什么？我们获麟族的长老，哪能够娶妻生子，自是要返回天麟顶重新修炼，要跟你回家干什么？”
　　楚楚闻言，喜动颜色，泪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一闪就要掉下来，喜道：“当真？”
　　谁知忘机长老面上便是一沉，道：“忘忧，如今你有什么资格再留于获麟一族，更妄想返回天麟顶，简直是痴人说梦。如今你功力尽失，简直犹如废人，难道我们获麟族要白白供养你么？”
　　忘忧如被五雷轰顶，身形不住颤栗，哀声道：“师兄！”伸手便去拉他，谁知后者冷哼了一声，一拂衣衫，他连衣角都不及捞到。忘机长老声色俱厉，喝道：“你枉费了师祖一片栽培之心，又得罪了阿史那族，使我族供养全断，无法维持生计，简直是十恶不赦！清源，清流，你们将他给我赶了出去！”
　　清源惊道：“大师伯！”那边忘机长老已怒道：“你们都呆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忘忧凄声道：“师兄，不用难为清源了，忘忧明白了，但忘忧自己闯下的祸端，不会叫族人承受，师兄还是将我捆缚起来，交给可汗处置罢？”狠狠向地上叩首下去。
　　他刚一动，旁边那本已看呆的人更快，一只纤纤素手早伸了过来，一把将他扯住。他哪里敢抬头看她，涕泪交加，低声道：“你还不快走？”伸手去拨开她。
　　那忘机子早负手背过身去，楚楚一边强拉住他，一边向着忘机子的背影，放低姿态，叫道：“忘机长老，有话好说，何必咄咄逼人。阿史那族那边，我会下功夫，必不会为难你们。”
　　忘机子哼了一声，道：“事情既已水落石出，慕容姑娘就不必留在此地了。清源，还不将慕容姑娘请了出去？”清源应了一声，已当真来躬身相请。
　　楚楚看忘忧跪在地上，面色已成纸色，但一言不发，饶是她铁石心肠，都难免动容，想了又想，忍气吞声，道：“忘机长老，不知者不罪，小女子适才无礼，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宽宏则个。说起来，我也好歹救过你的性命，能够-------”还没等她说完，忘机子已淡淡道：“慕容姑娘并非我族中人，还是不要干涉我族中事务。至于姑娘救命之恩，忘机莫不敢忘，等处置完这孽障，自然会向慕容姑娘交待。”眉尖一坠，瞪了清源一眼，似乎在责问他为何办事不力。
　　眼见得清源神色为难，又来相请，而手中的忘忧，又不住来挣脱她的手，她急得满头大汗，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所在，一把抓住手中人，沉声道：“忘机长老，获麟一族的供养，我慕容府一力承担了，这样可好？”
　　众人都是一呆，帐内寂静无声，忘忧急得去推她，道：“你胡说什么，还不出去？”
　　楚楚看忘机子默不作声，心想莫非这就是关键所在？更加提高了声线，道：“我慕容府敢作敢当，既然承了忘忧长老的恩惠，就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只要你们不要向他问罪，并继续供奉于他，所需费用，本姑娘都会悉数奉上，你看如何？”
　　忘忧急道：“慕容姑娘糊涂了，你们还不推她出去？”忽听忘机子悠悠道：“慕容姑娘果然还算得有情有义之人，但光有诚意，还是不够的。”
　　楚楚听他口风松动，已然大喜，道：“无非是金银财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用得其所也好。”举袖去抹头上汗珠，心想只要别惹到家里那几头河东狮，金银何足挂齿？当然了，肉痛还是免不了的，掂量了番，轻轻去问清源：“你们获麟一族，总共有多少人？”
　　清源低声道：“大概百来号人。”楚楚大松了口气，腰板也挺直了很多，朗声道：“忘机长老大可报个每年的耗费数字出来，在下必定年年按数送至，决不有违。”
　　忘机子转过身来落座，笑容已然和蔼可亲，道：“慕容姑娘真是爽快人，诚如清源所说，我族人丁寥落，所需也是不多------”偏了偏头，扳扳手指良久，最后将食指竖了起来，道：“我瞧着有万两黄金，也就差不离了。”
　　帐中呼吸声都是一窒，楚楚差点一口气接不上来，惊道：“万两黄金？”连忘忧子都惊得抬起头来，道：“师兄，你也太言过其实了罢？平日里师侄们都吃的是野菜蔬果，你说这样才有助于修行。就连我，也要费半天才能弄到点荤腥-------”
　　忘机子面容一板，道：“什么野菜蔬果，你们哪里晓得，这分明是琼草灵芝。就拿你平日吃的兰草，根本是铁皮兰（铁皮石斛），只生长在悬崖峭壁之阴处，须悬索崖壁或射箭以采集，受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乃养生极品，价还远矜贵于黄金。其它林林总总，我就不多说了。而且，慕容姑娘，你也听见了，这忘忧好口舌之欲，供养尤其不易，且又功力耗尽，给补耗费必重，这万两黄金，说不定还不够呢。叫我说来，姑娘也不必逞强，还是由他去吧。”高声叫道：“清源，送姑娘！”
　　只听得一声咬牙切齿的“且慢”，却是楚楚终于醒觉过来，无可奈何，道：“忘机长老，看来此刻你就算画个饼给我，看来我也只能认了。也罢，就这个数了，你画个地图给我，我会年年亲自押送过来。”心道天爷爷，一年万两黄金救个男人，这买卖也不划算了罢。但愿这姑获城中能够有所斩获，不然到哪里去筹措这笔钱？又怎么好意思跟人开口？但觉心口一抽一抽的，简直比被巽丹震碎了心脉还痛些。看到身边有个镏金炉，拿起来就欲往地上掷去。
　　她还没开扔，忘机子的声音又恰当好处传了过来，道：“哎呀慕容姑娘，我倒忘记了，刚才那笔费用，还没记耗损呢。姑娘重重扔，回头我添上就是了。”
　　自楚楚出道以来，只有她占别人便宜，还不曾有人这般堂而皇之从她嘴里拔出钱来，而讹诈之人，偏偏看起来仙风鹤骨，当真是看走眼了。她又发作不得，只得顺着将镏金炉轻轻放回，怒瞪了还在神游天外，明显没回过神来的忘忧子道：“下次别救我了，还是让我死了干脆！”越想越伤心，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掀开门帘出门去了。
　　众人都还在那里目瞪口呆，唯有清源醒觉，悄声道：“大师伯，您不是真的要杀了小师叔罢？我获麟一族的长老，从来都供奉直至圆寂的。忘忧师叔又是师祖最心疼的，绝不肯放他还俗去。至于帕朵公主，死了有些年头了----------还有，您怎么知道慕容姑娘能拿得出这么多钱呢？”
　　忘机子笑嘻嘻道：“你们快将忘忧师叔扶起来，看座！嘿嘿，江南慕容，又能使倾城法力，还有一手好医术，长得又这般花容月貌，除了大唐飞将军之妻主慕容楚楚，又有谁来？她哪敢把你们师叔带回家呀，不过，我们获麟一族的便宜，也不是这么好占的。哎，清流，没看到小师叔衣服脏了吗？快去再拿件来，好几年没给你们做新衣了，倒是要趁早去天工纺定制--------”
　　忘忧满面通红，推开清流的手道：“我不要，你们做你们的，我就穿旧衣服好了。”
　　忘机子笑道：“师弟原来是想给慕容姑娘省点钱哪------”突然凑近了他，低声道：“师弟，你没听说慕容姑娘最爱钱么？你花她这么多钱，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鬼打墙（上）

　　天将拂晓，若有若无的雾霭还淡淡围在四周，远处的山峦起伏中，渐渐泛起霞光。三三两两的士兵开始聚集起来，而准备伙食的火头军，早就忙碌了好一阵子，在压低的谈笑声中，可以感觉他们心情的舒畅。
　　居中的牙帐却仍然寂静无声，路上并排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满面风霜的老者，待走到帐门，他脚步顿了顿，向里头张望。在他犹豫间，帐帘突然掀起，走出来一个金色发辫的青年人，道：“络蒙老爹，殿下一早就去看慕容姑娘了。”
　　老者嘀咕道：“听说慕容姑娘昨日哭了整整一晚--------”青年人笑道：“你是听说，我可是在她帐篷外听到半夜。殿下原想去劝解的，结果人还没走进去，迎面倒泼来了一盆水。这慕容姑娘，看起来娇娇弱弱的，脾气却是不小。不过这样厉害的女子，据说是吃了忘机长老的大亏，真正难以置信。”
　　话音方落，一旁的银顶账门从中分开，几条白色人影闪现出来，簇拥就中皎皎玉树般一人，银环紧束，披散下来漆黑的长发，清朗的双目澈澈流转，飘飘然如欲乘风而去。两人早已噤声，趋前施礼道：“忘机长老！”
　　忘机子微微一笑，道：“达鲁殿下倒是对慕容姑娘情深意重的很，不过却是多虑了。慕容姑娘昨日得悉实情后，与我师弟前嫌并释，抱头痛哭。大略是情绪起伏过大，故而晚上失眠罢。”
　　两人哦了一声，突听一森冷声音道：“这么说，倒是慕容姑娘激动太过，要用如许多的黄金才抒发得出去？忘机长老，你获麟一族世受王族供奉，看来还是太不够了，以至于要跟一个女子伸手？”却是达鲁身披甲衣，满面怒容而来。目中寒霜密布，冷冷瞪向忘机子。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胶着，纳都和纳蒙老人都觉得冷风扑面，不由齐齐退了几步。忘机子风淡云清地一笑，道：“达鲁殿下此话差矣，定是未曾好好问过慕容姑娘。万两黄金何足挂齿，难得的是慕容姑娘的一片心意。她听闻我师弟为她舍了多年修为，感激不已，再加上两人――――――唉，世人常说百年方得共枕眠，可见缘分天注定，无缘莫强求。”
　　冷风越发凌厉，纳都连退几步，纳蒙老人低垂了头，身体都被激荡得左右摇晃，只听忘机子声调一如既往的悠然，道：“慕容姑娘原本想求娶师弟，奈何师弟本世外之人，良缘难就，她只得退而求其次，愿每年供奉万两黄金，作我族给养。我本来不允，奈何她舍不得我师弟受苦，一求再求。我本来心就软，只得答应了她。左右婚姻不过是个形式，关键要看心在哪里。殿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寒风强劲，将场中人的衣衫都鼓吹而起。纳都偷觑达鲁的面色，一个劲给忘机子使眼色，他却恍如未见，举头遥望，道：“千泉也就一日的行程了。达鲁殿下如果有暇，倒该静心想想怎么打这一仗。寒霜王朝如此凶悍，决不会就此罢手。此等儿女情长，还是等待大局稳了再说罢。”
　　一日一夜后，达鲁一行终于抵达千泉。突厥的夏都，就建于此。
　　所谓夏都，乃是在焉耆和库车以北，突厥汗庭在夏季扎营于此，故名夏都。一路行来，香花遍野，芳草依依，羊、马、牛、驼，一群群，一片片，或疾驰，或漫游，围绕着银链般的裕勒丁豕河。慕容姑娘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只过了一夜，便若无其事出现在众人面前，做最普通的突厥骑兵打扮，脸上也涂抹了些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五色泥土，将那张脸遮得半点不剩，若不是稍嫌瘦小了些，倒也没什么破绽。达鲁异常高兴，指点她看沿途景色，末了犹豫半晌，开口道：“那个逢春术-------其实不必放在心上，治病救人，无须拘泥。”
　　楚楚愣了一下，看他褐色眼珠定定看着自己，满面关切，不觉笑道：“我知道。小意思小意思。”心想除却那黄金着实多了些，想起来心痛得很，其它倒也罢了。就可惜足踝处那朵刺青般的东西，不知用了什么染料，怎么也去不掉。想去跟忘忧商量，结果没等她将裙摆高拉起来，他就捂着鼻子跑远了。
　　她顾自在那里想得入神，直到达鲁的一句话飘到耳际：“姑娘不必烦恼，这忘忧如此胆大妄为，敢有辱姑娘，只需将他杀了，便一了白了。”
　　楚楚呆了呆，看眼前男人抿紧了唇线，目中风雷隐隐。他身形本就异常高大，五官都有如刀削般刚毅。这个男人，必然是说到做到的。但是，为了这点杀人？也太夸张了罢。再说了，忘忧好歹也是救过她一命，虽则这忘机子委实可恶了些，却没有恩将仇报的道理，奇道：“这个很重要么？你们介意么？”
　　达鲁没想到得来这么个回答，看她泥糊的小脸转过来，那双眼睛异常明亮，只觉比夜空中的星星还要耀眼，晃得他脑中晕乎乎的，又将她的问题在脑中过了一遍，猛然一醒，忙道：“不介意，一点也不。”
　　楚楚松了口气，道：“就是了，这有什么，大家都不介意，你情我愿，有什么关系？”摆摆手，兴致勃勃地去看一只小牛从牛群里窜出来，耍了半天，又奔回去。
　　只听脚步声声，却是达鲁扭头大步离去。迎面走来纳都，满谩豕灼，张口想说什么，谁知他睬也不睬，推开他就走。后面跟了罗碌，问她：“妹子，殿下的面色怎么这么青？”
　　楚楚意犹未尽回过头来，向他背影瞥了一眼，道：“青吗？也许是受凉了。或者他今天心情不好，所以才说不上几句就走了。”
　　纳都叹了口气，道：“殿下天资过人，莫非是已经发觉了？城中突然传讯，说寒霜王朝正在猛烈攻击，要我们即刻前去救援。但是，我们已经行走了多时，居然还没看见夏都，忘机长老怀疑，这是寒霜王朝布下的鬼打墙。”
　　楚楚奇道：“鬼打墙？”想了想，猛然抬起头来，道：“你是说，也许我们已经接近了夏都，但是，却无法进入？”不觉凝目向四周望去。
　　这一望，却叫她看出了端倪，只见四周依然是景色如画，那小牛又一式一样从牛群中窜出来嬉闹，但她却再也笑不出来。草原上的风景本就相似，她竟然没有发觉，眼前来来回回的，却原来都是同样的场景。
　　天山依然迤逦在望，裕勒丁豕河波光闪烁，这明媚的草原风光，竟然只是一幅画。然而被困在画中的几万大军，无论怎么走，看到的只是这幅风景。甚至连天上悬挂的太阳，都永远停留在那个位置，那不真实的明灿红色，似乎是一只魔眼，嘲讽着底下蝼蚁般奔命的人群。
　　然而即便这般，队形也未见凌乱。达鲁看看那西面立在罗碌身畔的瘦弱身形，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道：“纳都，你去请忘机长老过来罢。这样下去，终归是不行的。”
　　纳都喜道：“殿下，你不和忘机长老怄气了？”便要转身。
　　便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殿下哪有和我怄气，他不过是在沉思罢了。”但见忘机子宽袖飘飘飘，策了一匹白马，清雅脱俗，缓缓行至。他身畔一人，一面驱策着麾下座骑，一面频频向西面张望，被忘机子瞪了一眼，忙垂下头去。
　　达鲁见得此人，面上不觉一沉，看也不看他，径直对忘机子道：“这寒霜王朝所布阵法，煞是厉害，再这么走下去，就算走个一年半载，也走不出这幻境。却不知忘机长老可有什么良策？”
　　正说话间，突然一股腥风浓浓传了过来，越来越重，几人都是眉头深锁，忘机子沉声道：“看来夏都中必然是伤亡惨重。”
　　达鲁太阳穴中青筋隐隐跳动，道：“这却如何是好？寒霜王朝既然是布下此阵，想必勤王部众均如我等一般被困在这幻阵中。夏都中兵力单薄，断难支撑，莫非我西突厥，也要如大月王朝般，被一夕之间灭国吗？”说到后来，声音微颤，双目已是尽赤。
　　忘机子缓声道：“殿下不必过虑，据可靠消息，东突厥烈王爷已经赶到夏都。更况且-------”向西面瞟了一眼，缓缓道：“大唐飞将军，领了精兵，正在夏都中。”
　　达鲁喜道：“怎么，终于达成缔约了么？”忽然前面人影一闪，一只小手伸将过来，死死将忘机子的辔头勒住，满谩豕灼，颤声道：“你说什么？长卿他们，现就在夏都中？”
　　忘机子悠悠然拍掉她的手，道：“慕容姑娘，你来这里多时，我们居然还未通晓你的来历，殿下又处处维护，不曾问询于你，乘此机会，于我们说个明白如何？”
　　楚楚急道：“你少再水仙不开花，装蒜了。慕容家只有我一个小姐，大名慕容楚楚便是。再说，你若不知道我是慕容家的小姐，怎么会狮子大开口，跟我要万两黄金？你既然是用了我的，也给我说句人话。我的夫郎们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的黄金却去哪里寻来？”
　　达鲁正在颔首，听到后来，却不觉变色，疑惑道：“夫郎们？”忘机子向他斜了一眼，在马上拱了拱手，道：“原来是飞将军的妻主，失敬失敬！难怪有这般的大方。”
　　楚楚气道：“谁跟你有空闲话，我就问你，长卿是否真在夏都中？还有，君逸现今在哪里？”
　　忘机子摊手道：“我只关心阿史那族的兴衰，所以知道飞将军的烈风骑已经赶至。至于闲杂人等，我却哪里记得那么多？”
　　楚楚怒道：“你-------”双足一点，已落到他马上，伸手便去扼他的咽喉。忘机子笑容不改，右手早顺了她手腕去点她曲泽、少海穴，逼得她不得不一个错身，还未及退开，只觉腰上三焦、气海穴一酸，身子不觉一滞，已是不能动弹，知道上当，不觉怒瞪对方。
　　忘机子慢条斯理将她拉到自己前面坐好，还伸出手去替她捋齐耳边飞扬开来的几丝乱发，笑道：“原是慕容小姐想与我共骑，早说便是，何必大动干戈？”右手施施然从她腰侧环过去拉紧缰绳，喝道：“驾！”竟是一马当先，策马去了。
　　达鲁面色已经青白得无法形容，待要上前，刚才听得的内容却还梗在喉口，吐之不快，咽之难以下肚，沉默良久，狠狠一鞭甩在马臀上，掉头就走。


　　鬼打墙（中）

　　远远望去，但见得两人在马上贴得紧密，坐在前头的楚楚，差不多半个身子挨在忘机子怀里，亲昵异常。纳都看得摇头，只得拨转马头去找达鲁。
　　楚楚此刻，简直将平生所耳闻的脏话都骂了个彻底，谁知今儿遇到的不比别个，只见忘机子微微含笑，怡然自得向四周眺望，右手就极其娴熟地斜搭在她腰上，在她吸气的当儿，低下头附在她耳侧，堪堪离她粉面只有一线，面上笑容和煦，口中却淡淡道：“你要是不怕累，尽管骂下去。却不知飞将军在都城里，还能撑到几时。”
　　楚楚暗暗咬牙，恨自己为何要一时好心，竟救下这个妖孽，面色却立时转变，瞬时眼角生波，换上一个笑容来，软软道：“忘机长老海纳百川，自然不会跟我这样的小女子计较。正要向长老请教，却要如何才能破了这幻阵？”
　　忘机子根本没朝她看一眼，淡淡道：“倾城法力确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惑术，但对我，还是省省罢。一则天下的女子我看得多了，什么样的花招在我眼里可是平常的很；二则你跟我不知差了几辈，你觉得这有用吗？我无非是叫我们幼稚的殿下死了这条心而已，不然你这种尤物在，他哪里抵抗得住，回头将这大好河山拱手让人，我获麟一族又有何颜面去见叶护？”
　　楚楚啐道：“忘机长老当真是深谋远虑，居然不惜牺牲自己清誉---------不过你有清誉吗？既然是差了几辈，有没有人教你莫要老牛啃嫩草？”此语一出，她腰间的手立时一僵，她大感得意，不觉轻笑起来，目光向他一斜，要去看他变色的脸。
　　这一看，她不觉一呆。两人的面庞近在咫尺，只见其面容清朗，望去肌肤莹润如玉，这般细看，都不见半点细纹，望去只如二十许人，哪里有他说的年纪？唯独举手投足间，那从容的气度，倒确实是世事历练而成。他面上神情未改，悠然道：“老年人么，总还有点自知之明，不会随便贪图新鲜，吃杂七杂八的怪东西，省得坏了肠胃。”
　　楚楚面上腾地升起一团火，奈何发作不得，闻着周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只觉变了颜色，只得强笑道：“忘机长老，咱们也别再绕弯子，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夏都若是被攻陷，西突厥大势便去，你这护国长老，还当得住吗？”
　　忘机子不紧不慢勒着缰绳，道：“大势便去？未必见得。在下不才，还学了几分观人面相之术。我西突厥帝国之星，好好儿就在此地，各部众亦在附近，虽眼下被困住，但未受多少折损。我只要看紧了他，夏都中人就算被屠杀殆尽，又何损我西突厥半分？倒是那些居心叵测之人，若是借他人之手灭个干净，倒也干脆。”楚楚一惊，抬头向他看去，只见他直视前方，明澈的双目中分明隐隐有锋芒闪动，寒气森森，不觉心中一凉。
　　好在她素有急智，忙道：“长老这话就说得不对，就算别人包藏祸心，我大唐烈风骑千里驰骋以解夏都之围，难道不是大义之举？你方才也说道，东突厥烈王爷援兵亦至。他们与你西突厥可算同源同枝，你竟忍心看他们葬身敌腹？”
　　忘机子冷笑一声，道：“同源同枝，大义之举？哼，一个是想将我西突厥重新吞并，一个是想让我们俯首称臣，来得倒都是时候，但我既在，就决不会让他们得逞！”
　　楚楚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寒霜王朝是想各个击破，我们若都如你这样，各藏机心，各自为政，都不用寒霜王朝，自己都先把自己人害死了。你这是民族心太狭隘了，你懂不懂？”
　　忘机子低下头来，贴着她耳朵嘲笑道：“果然是飞将军的好妻主，下面是否还要再跟我说什么天下一家？一家，要看是怎么样的一家。”
　　楚楚浅浅一笑，道：“忘机长老果然是深谋远虑--------”突然扬起头。两人本来就只有一线的距离，忘机子猝不及防，只觉面上一温，垂首一看，一抹红艳的唇线已经贴合到了面上，柔绵细腻，淡淡甜香萦绕不去，饶是他修习仙道，从来波澜不生，心跳在这刹那还是偏离了轨迹，全身都不受控制，颤抖了一下。
　　楚楚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她一直在运气冲穴，奈何总感觉一股压力从旁而来，此时这压力果然一松，她体内真气立即凝成，转瞬冲破被钳制的大穴，眨眼间便从他怀里跳了出来，高声叫：“达鲁救我！”
　　忘机子何许人也，立即明白过来，不觉面上变色，一手勒马，另一手手指微张，方待点去，只听马蹄声声，急赶而至。鸣镝疾响，金线划空而来。他侧身闪过，见得一只金箭倏地正中左方地面，向前一看，达鲁在马上面罩冷霜，喝道：“忘机长老，记着你的身份！”他身后众人亦已赶至，望着三人，面上都是了然的神情。
　　那女子向着他扮了个鬼脸，转过头去，却是泪如雨下，拉了达鲁马首道：“殿下，我救了你一次，差点没把小命报销在山顶上。如今我与你家人均有难，这忘机长老却宁可见死不救。他倒是想栽培你，却要夏都中人，都尽数死在寒霜王朝铁蹄之下，好让他来坐收渔利。小女子哪里敢耽搁殿下大业，只求殿下叫他打开幻阵，放小女子进入夏都。我就算是死，也要跟家人死在一块，省得将来就算全了性命，还被人骂为不忠不义。求殿下成全！”
　　忘机子几次想打断她的话，都被达鲁怒瞪了回去。听得楚楚言罢，他暗叫不好，果然见达鲁目光冰冷，向他扫了一眼，道：“慕容姑娘不必过虑，达鲁也懂得仁义廉耻，这种借刀杀人之计，岂是大丈夫所为？”伸手向怀中取出一方金牌，高高举起，喝道：“忘机子，我令你打开幻阵，不得有违！”
　　四周人都向这金牌躬身施礼。忘机子狠狠瞪着楚楚，却也不得不低下头去行礼。楚楚破涕为笑，催道：“殿下，要快！这血味这么浓，恐怕死的人不少。”
　　达鲁道：“正是，我们再拖延下去，不知要涂炭多少生灵。忘机长老，还是从速罢。不知打开幻阵，需要多少个时辰？”
　　忘机子抬起头来，淡淡道：“殿下，并非忘机胆敢抗命，只是要打开这幻阵，没有三天三夜，是不成的。”
　　楚楚急道：“殿下，他心怀异志，自然不会尽力。”眼泪不禁又滚了下来，这次倒是真急出来的。达鲁在马上看得真切，面上冷意更浓，喝道：“忘机子，你左推右阻，是何居心？”寒光一闪，腰侧宝刀已然拔出，架在其脖上。
　　左右都是一片吸气之声，忘机子面无表情，只作未见。达鲁怒极，手一动，刀便在其颈上划了一条血线。但听一声急呼：“师兄！”却是获麟一族已经赶到，忘忧当先赶至，便欲去将其拉开。
　　只听忘机厉声喝道：“谁若敢上前，我就将他逐出门墙！”将头一抬，迎上刀锋。但见血珠汩汩，源源不断流下。达鲁手不禁一颤，刀刃也跟着抖了抖。
　　一片死默的寂静中，血滴滚落之声清晰可辨，但见两人默然向对，面上神情淡然。过了半晌，突听楚楚喝道：“够了！好，你不肯，我自己去！”银牙一咬，便欲向幻境中冲去。
　　忘忧在她身旁，忙将她死死一拉。楚楚只觉腰上一紧，见得是他，怒道：“你给我滚开，要不是你多事，我说不定早到了夏都。”
　　忘忧抿紧了嘴唇，吸了口气，突然环上了她的腰侧，死死抱住。达鲁面上刚松，见此不觉色变。楚楚大惊失色，拳打脚踢，他任由拳头落在身上，只是不放，口中还道：“慕容姑娘，你误会了。不是师兄不肯，实是这幻阵厉害异常，必须以七重玄天正气方得可破。师兄前不久刚破解过一次，元气已然大伤，又重伤方愈，内力哪里能继，说三天三夜，还必须得清源助力方可。可惜如今我帮不了什么，你且宽心，师兄从来一诺千金，既然是答应了破阵，自然便会做到。”
　　众人已然回过神来，连声附和。络蒙声音颤颤巍巍，道：“殿下，获麟一族是历代守护我西突厥的神族，亵渎已是不敬，更何况将兵刃加诸其护国长老之身？忘机长老从来对殿下忠心耿耿，就算有所拂逆，也是用心良苦，眼下破阵虽然尚需时日，但毕竟指日可待，且夏都之中，如今猛将云集，支撑个三五日，应该不在话下。还请殿下三思！”
　　达鲁看寒刃上已是一片血红，而忘机子双目微阖，犹如老禅入定，想起来他唯独对自己青眼有加，多方回护，岂止是护国长老，更是授业恩师，也不觉惭愧，讪讪收了刀身，施礼道：“忘机长老，适才一时情急，多有得罪，还望长老勿怪！”
　　纳都等人都松了一口长气。忽听啪地一声脆响，却是楚楚给了忘忧左面颊狠狠一记耳光，乘他一呆，已然一把推开了他，身形一动，竟是要向那幻境扑去。那忘忧人还未回魂，武功虽失，手上反应却快，向地上便是一扑，死死抱住了她的右脚。楚楚被他拉扯住，不觉大怒，道：“你做什么？”举足便要踹下，谁知这人呆呆看着她，面上虽然一片红晕，清亮的双目一眨不眨，连半丝害怕畏惧的神色都未，她被他这么一看，这一下便实在踩不下去。他还要急急道：“楚楚，三天，就三天！”
　　楚楚怒道：“甭说三天，就算是一刻，我也呆不住。此际我家人在夏都中生死未卜，我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看不见，又如何安心？我再也不管你们西突厥的事了，你又不是我什么人，莫要纠缠不休，快放开我！”咬了咬牙，右脚狠命一甩。
　　只听他闷哼一声，想是吃痛，却只管抱了她的脚不放。楚楚本来就是色厉内荏的纸老虎，见他如此，另一脚哪里踩得下去，又气又急，泪水更加不断，向着他怒吼道：“还不放开？你想看我急死在这里？”
　　忘机子轻轻一笑，道：“师弟与慕容姑娘倒是情投意合，恩爱非常---------” 瞟得达鲁果然手已不自觉紧握成拳，不觉笑容愈发明灿。忽听忘忧嗫嚅道：“你别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我虽然不能帮你破阵，但是让你看清幻境内的事物，却还是能够的。”
　　楚楚破涕为笑，喜道：“当真？”
　　连达鲁都侧过身来，奇道：“忘忧长老功力全失，难道还有法力？”获麟一族都是面面相觑，忘机子皱了皱眉头，向忘忧望去，突然瞪大了眼睛，想伸出手去，已然迟了。只听噗嗤一声，忘忧右手腕一动，胸前顷刻便开了一朵血花。
　　众人目瞪口呆，见忘忧紧咬下唇，半声痛也未呼，以手按在胸口，少顷手上已是满满一捧血。楚楚失声道：“你这是干什么？还不去止血？”
　　忘忧口中念念有词，朝向幻境，猛然扬手，将手中热血，尽数洒了出去。说来奇怪，那栩栩如生的幻像，被他鲜血一洒，便开始模糊不清。
　　楚楚见他俊秀的面上半点血色也无，低头一看，但见他心口上正汩汩流出血来，不觉大惊，喝道：“你作什么？”撕了一片衣角，就欲向他伤口按去。谁知他立即将左手伸过来反握住她，右手还按在胸口，低声道：“不一定够，你等下。”
　　楚楚急道：“我叫你帮忙，不是叫你去死！”忽听忘机子冷笑道：“好，好，我获麟一族几百年来，总算出了一个肯用心头血开天眼之人。慕容姑娘，他不是在逼你，他是在逼我！”



　　鬼打墙（下）

　　楚楚急道：“哪来这么邪门的法子？都别管了，止血要紧。”打开了他抓住她的手，将手中布条往他伤口按去。正在此时，突听四周猛然响起了尖锐的鸣叫声，这叫声好生古怪，恍如猿猴在山中凄鸣，听起来只觉得心脏都宛如被一下下揪紧。周边人面色俱变，惊呼：“夜枭！”
　　楚楚下意识抬头看向前方，但见面前风吹草低见牛羊的优美景色突然消失殆尽，眼前出现的是一片血淋淋的世界。只见到处都是断墙残垣，倒卧着一具具形态各异的尸体，很多房屋中火光冲天，映出一张张服饰各异的僵硬灰白面容。
　　血红的天幕中，一只只似鸟非鸟、似兽非兽的夜枭，扑闪这巨大的翅膀在空中上下飞窜，发出一声声怪叫。突然有只飞得最高的夜枭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向一处房屋便是一个俯冲。却原来是一个老汉趴在院墙上，身上血迹斑斑，想必是受了极重的伤，正扶着墙壁想站起来，还未及起身，已被夜枭一把扑倒在地上，犹如钢爪般的爪子向他胸口一撕，便勾出一颗犹在跳动的心脏来。夜枭将其一口吞下，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又向空中飞去。
　　周围都是此起彼伏的短促惊呼，达鲁声音都微微抖动，道：“夏都-------夏都，竟然已经变成了血城！”
　　楚楚只觉得眼皮直跳，全身都止不住一阵阵发冷，眼泪反倒流不出来，低低叫道：“长卿，萧萧，涵真--------”眼前一黑，仰面便倒。
　　忘忧见她情形，哪里还顾得要按住自己心口，伸手便去拉她。蓦地里猛然伸过来一幅雪白宽袖，却是忘机子一把将她揽住，右手已按在她背心，为她输进气去，口中喝道：“还没看个究竟，便这么不济事？”回过头来，瞪了忘忧一眼，道：“血流得还不够么？难道还想再划几下？”
　　楚楚只觉后心一股暖意缓缓没入自己体内，五脏六肺都舒畅无比，即时醒过神来，哭道：“他们若是死了，我-------我-------”只觉头上陡然一痛，却是忘机子咬牙切齿往她头顶敲了一记，指了一角喝道：“不是还有很多活人么，正在退入内城，你看明白没有？”
　　楚楚闻言，犹如打了强心针，立即挺直了身子，向他所指方向看去，果然见得有几股人流，正在迅速往内墙退去，虽然不免狼狈，但队形有序，不觉慌乱。她又顺着人流向内看，目光登时被一条傲立在城楼上的挺拔身形牢牢吸引住，再也移不开目光，指着他道：“长卿，长卿在那里！怎么这么不清楚，忘忧，我要看那边！“
　　达鲁低声道：“久仰飞将军大名，百闻还是不如一见。”向旁看去，只见楚楚定定看着前方，面露微笑，美目中光芒四射，发出璀璨光彩。他心内不觉一酸，别过头去。
　　忘机怒道：“有得看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楚楚心内着急，哪肯管他在旁冷嘲热讽，拉着忘忧的手，摇个不停。忘忧笑道：“莫再摇了，我都快被你摇晕了。那边是么？”将手指定，闭目轻轻念着。
　　随着他的动作，那场景慢慢移近，杜长卿清俊面目已经依稀可辨，但见他银甲上血痕斑驳，面目都被浓烟熏得有些污秽，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看着城下逐渐撤回的兵士，微微颔首。他一旁站了个面目秀雅的少年，楚楚看得真切，惊喜交加，道：“少华！”再往旁边看去，却又模糊了。她忙向身旁忘忧望去，他立即明白其意，对她微微一笑，指了那方，祷念不绝。
　　旁边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只见一旁坐了一个凤目少年，凝目望着城下。但听脚步声声，一个剑眉星目的白衣男子走上楼来，劈头劈脑便是一句：“那条虫子今天如何？”
　　楚楚喜极而泣，道：“萧萧，君逸！”只见萧宁远微微一笑，便从怀里摸出一只漆金木盒，打开却是一只白色虫子，背上金线闪闪发光，躁动不安，不时去撞一下木盒。单君逸看了皱眉，道：“往日它吃吃睡睡，懒得出奇，今日它为何如此？”面色一变，道：“难道楚楚有事？还是这只肥虫不灵光？”
　　便听有人笑道：“金线母蛊是何等灵物，你若不信，大可不必隔一个时辰便要看一次。”便见得一个面目出奇秀美的男子走上楼来，话虽是这么说，亦凑过头向那盒中望去，看了又看，咦了一声道：“还真有些古怪。宁远，你说呢？”
　　凤目男子微微一笑，还未答话，那剑眉星目男子已然发作，怒道：“我原说应该尽遣下属去各地搜索，你偏说没这只肥虫有用。如今你看看，不但楚楚没找着，还害得我们都尽数被困在此处。若是楚楚有什么三长两短，就要先拿你是问！”
　　那秀美男子哼了一声道：“不知当初是谁非要引她去鸣沙泉的，出了事又方寸大乱，差点没即时晕过去，若不是我给你指明方向，不知还要疯到几时。就你这样，还能做单家执掌，真正不通！”
　　剑眉星目男子闻得此言，勃然大怒，喝道：“楚天行，你一路上冷嘲热讽，还没够么？我原也奇怪，修罗门做事怎么这般不着边际，原是有你这般妖孽！楚楚当初不肯让你进门，还算有点知人之明。”
　　秀美男子当即色变，面色顿寒，指了他道：“要不是楚楚口口声声叫我敬你为先，就你这般口齿刻薄，早就在我修罗门下死了没有十回也有百回。若不是要找寻楚楚，谁耐烦跟你这种只会逞口舌之勇的公子哥儿同行？”
　　剑眉星目男子挑了挑眉，冷哼道：“原来楚门主想比划比划，倒也容易！”向一旁叫道：“石康！”
　　忽听啪地一声，却是那漆金木盒在案上跳了一下。两人都是一呆，单君逸抢步上前，看了半晌，怒道：“你这肥虫，好好儿蹦跶什么？”举手欲打，伸到半空，又慢慢缩了回去。楚天行乖觉，早趴在那里细看。杜少华向萧宁远微微扬起的衣袖看了一眼，抿嘴笑道：“二哥，许是它怕吵。”
　　单君逸哼道：“这肥虫，外面这怪鸟叫得这么尖厉，它也没什么反应。我们不过说了几句，难道就碍着它了？”慢慢挨着桌案坐了下来。楚天行将它团团看了个遍，吁了口气道：“没事。”靠着萧宁远坐定，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弹跳起来，叫道：“宁远，金线母蛊如此反常，莫非楚楚来到附近？糟糕，这四周都是那寒霜王朝布下的幻阵，她身体还未大好，若是硬闯，可怎么得了？”
　　此话一出，座中人面色俱变。萧宁远沉吟片刻，道：“应该不会，此地如此凶险，楚楚这般聪慧，难道不知道趋吉避凶？”
　　单君逸俊面煞白，道：“不是，你们不懂，这丫头平日倒有点小聪明，偏偏最喜欢犯傻，若是她果真来这里找我们，就算这里是刀山火海，恐怕也挡她不住。”越想越是心惊，站起身来高叫：“石康，你与我到城外去看看！”
　　杜少华连忙拉住，楚天行白了他一眼，道：“外面到处都是吃人心的鸟，居然还有人送上门去！”单君逸怒道：“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管？”
　　只听杜长卿重重咳了一声，单君逸顿时住口，楚天行刚要反唇相讥，被萧宁远瞪了一眼，不甘不愿地扭过头去。杜长卿瞥了几人一眼，淡淡道：“寒霜王朝顷刻便要攻城，看来我倒不必忧虑，你们精力旺盛得很，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吵架。”
　　几人都讪讪低下头去。杜长卿眼光从桌案上掠过，在那漆金木盒上顿了顿，才复向楼下望去。杜少华站到他身旁，低声道：“大哥不必忧心，就算是楚楚真在附近，以她的机灵，也必然不会莽撞。寒霜王朝虽然凶悍，毕竟远道而来，连日攻城，已然疲惫不堪。我们兵力毕竟尚居优势，只要坚守城门，等待时机，自然便能反败为胜。”
　　杜长卿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今晚有些古怪，这般多的怪鸟。”话音刚落，但听城外突然响起了一片凄厉的夜枭啼鸣，交叠起来，刺得耳膜都隐隐作痛。几人都是一惊，向城外望去，但见空中的夜枭都渐渐围拢起来，都将头伸得老高，向着西方不住鸣叫。
　　天空中的血色越来越浓，就中出现了一点夺目的金光，却是一只体积格外庞大的夜枭，身上的鳞片在夜空中闪闪发光，载着两人缓缓飞落，前面之人裹着一身黑衣，头上黑色斗篷将面目严严实实遮住，宛如一个黑夜的幽灵。后面之人却是一袭鲜艳的红衣，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容颜美丽，若说是男子，偏有几分妩媚；若说是女子，却全然没有女子的身段，神情极其疲倦，琉璃般的双眼空空洞洞，漠然看着前方。
　　这夜枭在宫墙前方不远处慢慢收敛了巨大的双翅，高昂起硕大的头颅，它的头与鸟类无异，却长了对诡异的紫色眼珠，占去了面上三分之一的面积，望上去令人生畏。黑衣人拍了拍它的头，取下了它胸前悬挂的一物，却是一个铁哨。他将铁哨取在手中，便向宫墙内望来。虽然隔着黑色斗蓬，依然觉得那目光寒冷彻骨，所及之处，空气都似乎冻结起来。
　　猛听脚步声声，却是一个面目清恬的男子抢步上得楼来，满面焦灼之色，对几人施礼道：“已按大哥吩咐布置下去。但四面八方，都有大量人马赶至。血魔既至，看来大战一触即发。”
　　语音方落，但见那黑衣人已将铁哨含到口中，猛力一吹，尖锐的哨音便划破了半空。那些夜枭都跟着鸣叫起来，声音震天动地。
　　只听得连续炮响，剧烈无比，仿佛能撼山移海。四面的城门上，都同时爆开团团炮火，浓烟滚滚，瓦砾不断碎落下来，整个夏都仿佛都在颤抖。
　　在破碎的城墙前，出现了一张张狰狞的脸。寒霜王朝的军士果然与众不同，个个看起来身材极其魁梧，简直犹如巨人一般。身着紫黑甲胄，挥舞着狼牙棒，杀气腾腾地从孔隙间冲进来。那低矮的城墙根本无法阻挡他们，有几个士兵奔走不及，旋即被乱棒打成了一团肉酱。
　　高楼之上，杜长卿双拳紧握，十指都深深陷入肉里，紧紧盯着他们毫不费力地穿过了外墙，来势汹汹，犹如潮水般蜂拥而至。
　　眼看他们便要到达内墙前，突听得一声惊呼，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兵士扑通一声，突然消失在地面上。那些兵士还没回过神来，脚下原本严实的地面突然碎了开来，猝不及防间，一个个身影落了下去。
　　只听一个清亮的声音喝道：“射！”院墙之中，突然冒出一个个银色甲胄的士兵，盾牌为倚，强弩高架，密集的箭镞顷刻铺天盖地，四面都响起了惨呼声。
　　黑衣人歪了头，看着楼上的挺拔身形，笑道：“大唐飞将军？有意思。”他的声音好生奇特，带着奇特的哭腔，向后侧了侧脸，道：“巽丹，你还等什么？”
　　红衣人漠然应了一声，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已然在夜枭上缓缓站起。他艳丽的红衣夺目非常，极其耀眼，一举一动，都别有一番摄人的风韵。只见他嘴角含笑，竟向着遍天的箭羽缓步而去。红衣在他身上款款摇摆，仿佛是摇曳的红莲，绽放开一路的妖冶风情。

　　不成归（上）

　　一枝枝白羽箭，从他耳边呼啸而过。红衫在劲风中飘摇不定，更添多几分弱不胜衣的羸弱，他眼光不知落在哪里，神情哀戚，唇边的笑容时有时无，犹如优昙花蕾半开半合，而天上箭镞乱飞，仿佛随时都能折断这份脆弱的美丽。他似乎毫无知觉，一步一摇，已向前走了数步。
　　那本来密集的箭羽，渐渐开始凌乱，等他挨得越近，便越是稀薄。杜长卿皱了眉头，已见得杜少华将角弓取到手中，对准了楼下。
　　那黑衣人抚摩着座下夜枭，笑道：“师尊的百女元阴，倒确实管用。暗鬼，等会儿你就可以饱餐一顿汉人的雄心了，尤其是那个据说不得了的飞将军，味道一定不错。”抚在夜枭上的手突然一顿，向前望去。只见一枝白羽箭凌厉异常，向巽丹当头击到。却是行伍中一位面目英挺的男子抢先发难，旁人也不甘落后，霎时箭镞齐飞，向着那红影罩去，逼得他住了脚步，他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意，红袖翻飞，将箭羽击开去。
　　杜少华手中弓弦本已拉满，见此不觉一松，微笑起来。却听有楼下一汉子低声问那男子：“子旭，这么如花似玉的人儿，你倒舍得？”
　　那英挺男子沉着面孔，一箭接着一箭，只管向前射去。旁边早有人答道：“伍琨，你平日里老吹嘘自己见过多少世面，却原来也是个没眼力的。这样子虽然不错，比起夫人，却是天差地别。”口中说话，手中毫不放松，弓弦铮铮，白羽箭不住穿空。
　　黑衣人的手久久停在夜枭上，渐渐握紧。
　　单君逸哈哈大笑，凑过去拍了拍杜长卿的肩，道：“我倒不知道楚楚还有这等好处-------”言未犹了，忽觉楼外射过来一道极其锐利的眼光，定在他面上，冷冽寒彻，抬头往外看去，竟是那红衣男子猛然抬起头来，紧紧盯着他。他直起身来，神情已然全变，腰杆笔直，寒气摄人，哪有刚才一星半点的娇弱女相。唐营中响起一片惊呼：“妖人！邪门！” 箭羽齐飞。
　　他冷笑一声，十指纤纤，突然从红袖中伸出，宛如舞蹈般飞扬，顷刻便将箭镞都取在手中，铿锵一声，尽数折断。众人只见他妩媚，哪知他竟有如此本领，都不觉大哗。
　　单君逸见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大皱眉头，喝道：“你这妖人，瞪着我干什么？”伸手往旁边一捞，已将一把角弓取到手中，弓开满月，一箭射去。
　　这箭速度何等惊人，眨眼间便到他面前，眼看要正中其眉心。谁知但见红影一摇，他的身形已然移开，红衣飘飘，猛然间便掠起数丈，脚步连点，竟扑过箭阵，疾风般向小楼射来。
　　楼上几人都是色变，杜少华站在窗边，看得最清，清叱一声，长刀出鞘，卷向他上中下路。刀势尚未用老，只觉刀背上一重，风声嗖嗖，一个红影已从他身旁掠过，直扑单君逸而去。
　　眼看他就要挨近单君逸，蓦地里横过来一物，倏地展开，却是一幅卷轴，上下挥舞，犹如上好兵刃，连取他身上大穴。那人红袖几次翻卷，都没有沾上卷轴的边，大觉诧异，向旁边一横，却是一个凤目男子拿了卷轴当作兵器，挡住了他的去路。单君逸已经回过神来，喝道：“萧宁远，谁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五钩神飞枪挑到手中，向他当胸刺去。
　　楚天行冷哼一声，将萧宁远一把扯回。但见银枪去势如虹，击到那红衣男子前胸。单君逸冷笑未绝，面色不觉一变。只见那男子红袖一翻，搭到银枪之上，无论他怎样用力，都摔脱不开。
　　几人都是识货的，不觉大惊。萧宁远右手刚动，突见那红衣男子仰起头来，目中凄然，对着单君逸低低道：“楚楚--------楚楚是你什么人？”
　　几人面色都是惊变，单君逸额头青筋绽起，一把将五钩神飞枪抽出，怒喝道：“凭你也配叫楚楚的名字？”谁知那人红袖展动，手跟着枪走，死死拽住枪锋，道：“楚楚没有死，对不对？是我不好，我怎么可以--------我本来也要随她去了，但师尊说，只要能找到她，就算她魂飞魄散，他也能帮她返魂。可是，无论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她--------她在哪里？你告诉我，好不好？”说到后来，声音颤抖，琉璃瞳中水晶迸裂，洒落下来。
　　杜少华浑身一颤，杜长卿目光一凛，望向萧宁远，后者缓缓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他松下一口气来，立时面色如玄，喝道：“寒霜王朝真是煞费苦心，竟想出这等胡言乱语来乱人心智！”一掌击在杜少华的长刀上。那刀凌空而起，直取那红衣男子面门。那男子眨也不眨，随手往刀身一抓。谁知那长刀力有万钧，锋刃森森，饶是那男子缩手得快，五指上已留下长长的血痕，鲜血瞬间涌出，涓涓滴落。
　　那男子抬起头来，茫然看着杜长卿，似乎还未回过神来，低低道：“我不想伤你们，怎么你们竟然想杀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点点头道：“是了，她说家中有河东狮，果然凶悍无比。我害她断了心脉，再拖延下去，就没救了。你们把她给我，好不好？”
　　楚天行低声恨道：“宁远，这话虽然不确，听这口吻，倒有几分像是楚楚说的。莫非她又招惹了什么不该的人，然后逃之夭夭？看来你这白首盟，倒是白签了！”面色顿寒，袖中掌心已然铁青。
　　只听单君逸冷笑道：“你这妖人，满口胡说八道，楚楚活得好好的，哪有什么不妥？”瞪了萧宁远一眼。
　　那人喜动颜色，道：“当真？真是谢天谢地。她在哪里？给我瞧她一眼，好么？”
　　单君逸将银枪缓缓收回，笑道：“你要去看她么？随我来罢。”当真掉头就往里面走。几人面面相觑，只看那红衣男子满面都是控制不住的喜悦笑容，更显得容色灼灼，急步跟去。
　　杜长卿不觉皱眉，向杜少华扫了一眼，后者已经会意，正待举步，只听耳边一声闷哼，仰起头来，不觉失声低呼。但见单君逸冷笑回首，手负在身后。那红衣男子扶着墙沿，摇摇晃晃，五钩神飞枪的枪尖，正深深刺在他胸口上，无数的鲜血，立时从他胸口泉涌出来，将他红衣打得湿透。
　　他向自己看了一眼，面上都是惨笑，自嘲道：“你杀了这么多的人，也不曾这般重伤。怎么今日不想杀人，倒反而伤了又伤？”抬头看单君逸，点点头道：“我怎么忘了，有你们这般的河东狮在，她哪里还敢回家？”皱了皱眉头，突然一把将银枪拔出！
　　一股血箭顿时喷射出来，他半声痛也未呼，回手点中自己周身大穴，鲜血立止。他扶着枪身，一步一步，向单君逸移去。
　　单君逸未想到他明明受了重伤，犹能凶悍至此，眼看他走到面前，面色已然煞白，强自凝神敛气，笑道：“这般都杀不了你，还真是妖物。怎么，以为我没其它本事了么？”说话的当儿，楼梯口闪过来不少身形，团团将他护在其中。单君逸笑容温文，剑眉微蹙，眼看就要扬起。他的脾气，暗部都是知道的，都凝神聚气，握紧手中兵器，紧紧盯着红衣男子，顷刻便要将他宰杀当场。
　　就在此时，杜少华一个箭步，已跨到单君逸身侧，笑道：“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单君逸冷笑道：“少华，你还看不出来么？适才那不露面目的黑衣人，又以夜枭为座骑，自是寒霜王朝中嗜血如命的血魔，在九魔中排行第一，名唤乾冥。此人与他同行，喜着红衣，看起来不男不女，自然是以媚惑之术驰名的色魔，你没听到乾冥叫他巽丹么？据说此人吸人元阴，修炼什么吒女大法，才变成此等妖娆性状，专会迷人心智。楚楚若是曾经遇到过他，还能不吃他的苦头么？好在她从来是个有福的，且灵蛊未亡，她自然是无事。此等十恶不赦之人，用何种手段都不过分，还跟他废话作甚？”将手便是一扬。
　　单家暗部，在此处是石康所辖电部，技艺都有一绝。只见得刀光剑影，已向巽丹罩头而去。单君逸不屑一笑，扭转头去看楼下情形。
　　忽然劲风扑面，一股强大气场突然当头扑下，重重压力从远而至，使他身形顿僵，无论往哪方都无法举步，暗呼不好间，已有冰冷的一物抵到他的喉间，前端尖锐无比，皮肤顿觉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竟是那把五钩神飞枪牢牢抵在他项上，枪尾还捏在巽丹手里。他前胸鲜血还不住滴落下来，而电部众人，本已举刀剑要预备将他戳成刺猬，此刻不觉个个呆立在那里，进退不得。
　　耳边只听铁哨尖利鸣响之声，王墙内破开数朵炮火，脚下的土地陡然一震。外面嘶喊声顿起，前面人虽然掉落在沟堑中，但那寒霜王朝的军队却依然蜂拥般围拢上来，踩着同伴的尸体，步步推进。纵然是箭羽密集，面对着悍不畏死的士兵，却是无法阻挡其脚步。
　　又听炮火声声，在内墙重重爆开。惨呼声顿时响成一片，夹杂着院墙不断坍落之声。却是寒霜王朝架起了数尊长炮，那炮身长逾数丈，射程居然达到十里开外，火力威猛，厉害非常。看得杜长卿冷汗直冒，额头青筋不住窜跳。而城楼之内，枪尖还顶在单君逸喉间，投鼠忌器，又是一片僵局。

　　不成归（中）

　　忘机子与清源掌心相向，盘膝对坐。在两人身旁，渐渐升腾起霞光，最先跳出一道明艳的红色，汇成一圈光晕，犹如佛光，笼罩在两人顶上。但楚楚已经得知，若要破解幻境，必须达到七重玄天正气，此即，两人身上，应该汇聚起七色霞光。
　　忘忧身上已经包裹齐整，左手作拈花状，凝神屏息，右手向着幻境，平平摊开，看起来甚是平静，但却有不断的汗水，从他额头源源流注下来，点点滴在白衣上。
　　楚楚跌坐在幻境前，似乎要大声惊呼，向一旁看了一眼，立即用手紧紧捂住嘴巴，眼睛一眨不眨，瞪着前方，看得心急，又频频注目忘机子，双拳紧握，显然是焦灼已极。清月站在一旁，悄声对清曦道：“幸亏小师叔没想过跟去慕容府，要不然，哪里还有命在？”
　　围绕着的众人，本都面色肃然，盯着这生死攸关的一幕，听得这话，都不觉嘴角暗勾。达鲁在马上，眼睛直直看着前方，面色阴晴不定，甚是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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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听血魔那哭腔从风中传来，低低道：“巽丹，杀了他！”
　　楼上众人面色都是惊变，看红衣男子修长的手轻轻一颤，枪尖便在单君逸项上抖了抖，扎破了些许表皮，立即有血水慢慢涌了出来。杜长卿满面寒气，紧紧盯着他一举一动，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却听他轻轻一叹，道：“不，不成。你虽然阴毒，但你却是楚楚的夫郎，我已经对不住楚楚，若是再伤了她的家人，她以后再也不愿见我了，却叫我如何是好？”
　　风中的哭腔一阵高过一阵，冷冷道：“巽丹，动手！”他怔怔握着枪尖，既不松开，也不紧逼。一旁的众人，纵然是急于救单君逸出险，但面对如此高手，又哪敢轻易出手？
　　单君逸星目越来越寒，石康离得最近，看得真切，只见他右手已握得青白，想是怒火中烧，以他这脾气，若是发作起来，必然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落得两败俱伤。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听得杜长卿干笑两声，道：“巽公子，你虽是寒霜王朝之人，但听你言来，倒是对楚楚多方维护，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滥杀无辜之人，大概是传言有误。”
　　单君逸嘴唇动了几动，几欲张口，又咬牙忍下。巽丹微微含笑，道：“我原来确实也杀了不少人，但楚楚不喜欢，我已经改啦。”
　　杜长卿只觉一股怒火，从丹田内慢慢灼烧上来，心底已是怒极，面上却笑道：“既然巽公子与楚楚相熟，那今日之事，看来真是一场误会，实在不必伤了和气。不然楚楚回来，必然要怪我们怠慢她的朋友，她从来任性，还要请巽公子多多担待才是。”
　　巽丹低声道：“我哪敢怪她，她不要怪我，已经最好不过。”
　　杜长卿又干笑数声，道：“巽公子如此照拂楚楚，长卿感激不尽。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彼此握手言和，岂不更好？”
　　巽丹点点头，道：“你这个人真不错，他们看来都听你的，想必你就是-------嗯，巽丹可以叫你一声大哥么？”
　　杜长卿面上不禁痉挛了数下，好久才若无其事道：“巽公子真是多礼了，长卿愧不敢受。不过，应该没有刀刃相向的兄弟吧！”
　　巽丹微微一笑，道：“大哥说得正是。”将手一松，五钩神飞枪便脱落在地。单君逸等的便是此刻，右手一扬，袖中寒光一闪，便要向他胸口而去。
　　谁料他快，杜长卿的手更快，一把在他右手背上一拍，将刀刃立拍了回去，笑吟吟道：“既然都是自家人，能否请巽公子游说令兄，将寒霜王朝军队退回呢？两军交战，百姓受难，也是楚楚不愿见的。”
　　楚天行冷笑着，压低了声音道：“他还真能忍，巧言令色，我都差点动容。”看向萧宁远，却见他一瞬不瞬，紧紧盯着楼下。他跟着一看，不觉面色大变。只见四面八方，都有寒霜王朝的军队攻打进来。唐军负责守卫的本是西面，虽然此刻箭阵之下，还未曾有突围之卒，但南北面都已经滚起浓浓黑烟，显然阵线已失，长此以往，必然腹背受敌。
　　却听巽丹叹了口气，道：“师尊心意已决，誓要在今晚夺下夏都。寒霜王朝的军队，并非人力可以抗拒。不过大哥放心，只要巽丹在这里，定可保你们几位无事，至于其他人等，请恕巽丹无能为力了。”
　　单君逸忍了多时，不觉怒道：“我们还稀罕你这个妖人庇护？”却觉肩头一重，杜长卿双手按在他肩膀上，将他大力按坐下去，淡淡笑道：“巽公子，所谓知其不可而为之，也是无可奈何之事。长卿身在其职，责无旁贷。倒也无需巽公子为难，只要巽公子莫要阻挠，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楚楚归来，必定感激不尽。”
　　巽丹笑道：“我做得很有限，大哥不要怪罪就好。”只见一条人影已然飞起，身法惊人，掠上半空。他喝了声：“好身手！”回过神来，向身边一看，一旁案上，那凤眼男子已无影无踪。
　　南面，寒霜王朝的大军在两架长炮的助威下，步步推进。碎落的城墙边，素以英勇著称的突厥士兵在如此劣势下仍未退缩，依然手持弯刀，在墙角与来敌展开激烈的巷战。但突厥士兵虽然勇猛，这寒霜王朝的兵士却更加凶悍，在加上炮火攻击已造成突厥兵的大量伤亡，此刻兵力悬殊，只见得一条条城道，都被突厥士兵的鲜血染红，这寒霜王朝的兵士极为暴虐，不放过任何一个兵士，但凡受伤的突厥士兵，都在几个狼牙棒的轮番敲击下，转眼间变成一团肉酱。纵然是茹毛饮血的突厥人，都看得不觉胆寒。
　　贺鲁的双眼都尽是血丝，高叫道：“不许退，给我冲！”咬牙换过业已砍得卷刃的宝刀，就欲再冲杀上去。
　　就在此时，头顶上突然掠过一条极快的身形，飞点过墙身，转眼间便扑入了寒霜王朝的军队中。此人身法快得不可思议，他眼角只瞥到其人身上的锁子银甲闪闪生辉，分明是大唐兵士。
　　他与杜长卿也算旧识，昔日他为阶下囚，而此刻他却俨然是西突厥的救星，本就叫贺鲁极不服气，但此刻他却暗暗佩服此人的能耐，竟有如此艺高胆大的下属。
　　但这般行事，只怕是有去无回。只听对面军队一阵喧哗，密集的刀光剑影，立将此人的身影吞没。
　　他不觉大为惋惜，却听那边又爆发出一阵惊呼，便只见那银色身形，已从枪林箭雨中掠起，去如闪电，陡然拔高，在空中竟然不用借物，飞旋至数丈，在一片喧嚣声中，从容落在炮身上。火光映出他俊美刚毅的面容，一双沉静的凤目不怒自威，手中银光闪处，附近士兵都一声惨叫，倒伏下去。但正在那里装火药弹的一个士兵却甚是顽强，用最后一口气，将火药送进了炮身。只见大炮剧烈震动起来，炮身立即变成通红。
　　突厥士兵正在那里大声喝彩，见此都不觉发出悸呼。却见那男子面色丝毫不改，似乎脚下的并非是炙热的炮筒，脚下连点，那炮身便在空中一阵旋转。
　　在一片惊呼声中，炮身最后竟然转向另一尊大炮所在方向。四面寒霜王朝的军队，哪里见过这般悍不畏死的人物，在刚才都已呆住，此刻见大炮有失，不用血魔发令，都已经惊醒过来，手执巨棒，向那男子围攻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一声巨响，另一尊大炮已被击中，其中的火药也随之爆炸开来，寒霜王朝的队伍中，立响起一片鬼哭狼嚎之声。贺鲁紧紧盯着那炮身上的男子，只见他微微一笑，在这一瞬，抢先飞掠开去，此刻正站在高墙之上，面容平静，向西楼望去。
　　贺鲁顺了他的目光一看，便见得一条熟悉的身影傲然屹立在那里，向那凤眼男子点了点头，此人不是别个，正是当年做囚犯还做得威风八面的杜长卿。他目光并非留连，立即转向北面。
　　只听一人笑道：“宁远，也不能叫你专美人前。回头楚楚回来，倒反怪我不出力呢！”便见得一条人影从楼上飞落下来，衣袂飞扬，竟是一身儒装。行去身影翩翩，速度一样惊人，但身法美妙，只觉美不胜收，犹如一只蝴蝶般，掠入了北面的大军中。只见其宽袖飞扬，但凡三尺之内，都只见倒伏的身影，竟是一路冲杀，如入无人之境，少顷便冲到一尊长炮前，宽袍一展，已经从旁兜过了一把狼牙棒，执了把握在手中，竟是直直抵了那长炮，向另一门大炮冲去。狼牙棒扭曲了，便立即换过一柄。但听其清啸声声，声音激扬，啸声中，两门炮已剧烈撞击在一起，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爆炸声。滚滚浓烟之中，那身影翩翩飞起，早掠开数丈开外。
　　在寒霜王朝的一片哀嚎声中，西突厥士兵的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杜长卿嘴角笑意缓缓流泻，却听巽丹猛然站起，颤声道：“大哥，不好了，天色变了！乾冥他要催动血冥大法了，此法一动，我只怕保不了你们。你快叫他们立即回来！”



　　不成归（下）

　　杜长卿还未答话，单君逸在旁，早已冷笑道：“我大唐男儿，生死尚且置之度外，难道还畏惧血冥大法此等不入流的鬼蜮伎俩？！”
　　却听楼下，嘶杀声响成一片，寒霜王朝的军队，在炮火的掩护下，毕竟突破了箭阵，已冲杀近前。大唐军士都纷纷拔出兵刃，与之展开近身肉搏。但两军对峙，却可以明显看到，寒霜王朝的兵士，在身形和体力上，都远胜于大唐兵士，只要不是伤及要害，根本毫无干系，甚至连痛觉似乎都缺缺，身中数刀，依然手执狼牙棒一路冲杀，大唐军人显然未能适应，不久便倒下了不少身形。再加上炮火猛烈，一时死伤惨重。
　　杜长卿从来爱惜兵士，见此不觉色变。突听号角鸣响，响彻云霄。从箭阵后面，突然冲出了无数武林人士，服饰千奇百怪，甚至有僧有尼，或者百衲布衫，不伦不类，但个个英勇争先，手持各种兵器，冲杀过去。这些人，上阵杀敌或有欠缺，但捉对搏击，却极是擅长，对准对方要害部位，刀刀致命。寒霜王朝的兵士，被击得步步后退。大唐军士，都精神为之一振，把他们杀得越退越后。
　　前方一吃紧，后面发炮便愈加密集。寒霜王朝因折损了南北方四门大炮，对西北方的大炮加强了兵力防护，唐营中顿爆开朵朵乌云，躲闪不及的，被流矢击中，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但听萧宁远一声长啸，身形如大雁般张开，点过足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敏捷地闪避开炮火，旋风般闪到西面的一尊炮火前。那些兵士都早有准备，箭矢齐飞，向他蜂拥过去。他圆睁凤目，手持一把锐利的长刀，银甲上都溅满了敌人的鲜血，一路砍杀过去，所向披靡，简直有如战神一般。寒霜王朝的兵士虽然众多，怎能阻止他的脚步。已被他登上一架炮身，几刀便将支架砍断下来。唐营中喝彩声如潮，响遏行云。
　　杜长卿举目远眺，见得东面业冲杀出一支军队，青色甲胄熠熠生辉，领头的将领侧过面来，竟是杏眼桃腮的二八佳人，但手下可是不弱，一刀砍翻几个兵士，感觉他注视的目光，百忙中还向他挟了挟眼，向后一刀，正中后面一个偷袭的兵士心窝。
　　他印象中，并未与此女打过交道，为何她倒似乎对他甚为熟捻？他怔了怔，但既然看出是友非敌，便未多加停留，看萧宁远已逼近另一尊炮身，想必是手到擒来，便展动令旗，指挥兵士结阵，准备破围而出，痛击敌军。
　　谁知就在那时，耳畔忽然传来巽丹一声惊呼。在如血染红的天空中，突然飞起一个巨大的身形，竟是那血魔骑跨的夜枭，展开巨大的双翅，紫色眼睛看起来可怖已极，转眼间扑飞到萧宁远面前，双翅挟起巨大的风声，吹得两面的军士都站立不稳，向萧宁远扑闪过去。
　　萧宁远喝声：“哪里来的禽兽？”长刀横卷，便是一招“力劈华山”，大力砍向那夜枭脖颈。只听砰地一声，击个正着。
　　众人正待欢呼，只见火光四溅，那夜枭毫无损伤，扭了扭脖子，高声尖叫起来。而萧宁远手中长刀反倒一震，差点脱手而去。与此同时，那夜枭的右翅，重重扑中了萧宁远的前胸。后者一个趔趄，显然竟是挨了正着，并受得不轻。
　　夜枭上的黑衣人突然抬起头来，黑色斗蓬把其面目遮挡得严严实实，但仍然可以感觉到他目光冰寒，仿佛看着上好的猎物般，紧紧盯着萧宁远。四方的地下，都响起了低低的咆哮声，仿佛有什么深藏在地底深处，正在蠢蠢欲动，伺机而起。
　　但听萧宁远怒喝一声，长刀犹如惊虹，闪过半空，一刀正中那夜枭的右眼。只听夜枭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划过夜空，身体吃痛，上下颠簸，上面的黑衣人也一阵摇晃。
　　萧宁远一击得中，丝毫不敢懈怠，手持长刀支持住身体，微微喘息，薄唇上扬，划起一道漂亮的弧线。笑容还未来得及绽放，突然冰凝住。
　　只听四周嘶吼声越来越清晰，脚下的土地开始抖动，震得楼上也开始摇晃起来。巽丹喃喃道：“来不及了。”
　　杜长卿只见从夜枭背上，突然暴涨过来一只手。这简直不能称之为手，只见五指尖利，都是长长的钢刃，迅捷非常，在血泣般的天空中犹如闪电划过，一把插入了萧宁远的前胸。后者百忙中还施展身法，想要闪避，但这钢爪来得太快，只来得及避开心脏部位，肩头及前胸却被抓个正着，只见那钢爪穿破甲胄，就好像切菜劈瓜一般，抓起一大块血肉，举到斗蓬前定了定，似乎还有点诧异。那夜枭啼叫了几声，似乎是抱怨。杜长卿呆了一下，顿时醒觉：分明是那夜枭以为定能取得萧宁远的心脏食之，此时不得，故而怨恼。
　　只听萧宁远大喝一声，举起长刀，竟是拼尽残存之力，向那血魔砍杀而去。谁料刀到半空，他面上突然蒙上一层灰败之色，身形晃了几晃，向后便倒。
　　他四周都是寒霜王朝的兵士，都高声呐喊，抡起巨大的狼牙棒，向他身上锤去，眼看就要将他砸成肉酱。
　　猛听得一声怒喊：“宁远！”一个身形已飞掠过来，手中寒光点点，发射而出，将那些围攻他的兵士都击落开去。却是楚天行见他有难，顾不得东面的大炮，飞身扑到。却听自己营中，又响起了一阵惊呼声。他知道不好，抱着萧宁远跌落的身体，向上一看，只见五指如勾，当头而落，竟然还是冲着萧宁远的左胸。分明是血魔对其恨之入骨，必食其心而后快。
　　他大喝一声，将全身功力凝聚在右掌，迎面而上。楚天行执掌修罗门，靠得是真刀真枪，此番修罗掌又是全力施为，只见劲风激荡，吹得那夜枭都不住向后退缩。
　　谁知只听噗嗤一声，竟是那钢爪深深刺穿了他的右掌。楚天行身体便是剧烈一震。他倒也彪悍，连呻吟都未，咬紧牙关，一把拔回右手，左手扬起，手心中青芒闪动，便要发出。
　　那血魔端坐在夜枭上，一动不动。楚天行手中青光突然一敛，迟迟不能发出，众人只见他秀美的面上，也突然升腾起一层灰蒙蒙的色彩，顷刻将他面部罩笼，随后身形亦是一阵摇晃，但他极是强悍，圆瞪双目，秋水般的眼睛里，都是满满的杀机，扶着萧宁远，纵然摇摇晃晃，依旧不肯倒下。四周兵士被他所摄，一时不敢近前。
　　巽丹低声道：“凡被乾冥所伤，绝无生理。未今之计，也只有躲避在此，有我求情，或许-------”却见那青俊男子，冷冷扫过来一眼，摄人非常，叫他下半截吞在口中，难以出口。
　　只听单君逸喝道：“都给我冲杀过去，誓必要救回他们。再若迟疑，大家都万无生理！”后面应声如潮，无数条身影都掠空而去。
　　巽丹惊呼道：“何必白白送死！”手往旁边一拉，却拉了个空。抬眼一看，那青俊男子施展开身形，手执令旗，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身后，紧紧跟着的，是方才所见的两名男子，一个面目秀雅，一个容貌清恬。冲入大军之中，一路横冲直撞。已与那两人汇集。
　　只听那带着哭腔的声音道：“齐了！”手在半空中，突然改了方向，猛然间暴涨数丈，就像是一具可以自由伸缩的兵器，直取当头的杜长卿面前。杜长卿长刀在手，勇莫能匹，向那只魔爪一刀剁下。
　　然则不可思议的情形发生了，只见刀刃切个正中，那钢爪竟只是震动了下，随即五指紧握，只听喀喀之声作响，那刀身竟在钢爪中被犹如面团一般搓揉，最后化为几片残铁。
　　张涵真受命保护杜长卿，见他发楞，驭剑之术立即使出。只见一道青光，向那黑色斗蓬而去。旁边杜少华一箭快过一箭，射向那黑衣人。
　　张涵真凝神于剑，神觉出离，乘血魔全神贯注于杜长卿身上，一击得中，刺入那帷幕中。谁知下面竟然是空落落的，斗蓬下面，竟似乎没有头颅！
　　只听耳边杜少华咦了一声，声音中满是惊诧，想必是亦发觉了异样。他刚要出声示警，只觉头上一痛，惊鲵剑脱手而去，眼前渐渐模糊，似乎是钢爪从自己头上掠过，又拍开了杜少华，将他一把拍飞出去，然后向着杜长卿，缓缓伸去。
　　却听单君逸怒喝道：“想杀他，且先问我手中枪！”挡在杜长卿面前，星目赤红，对准那钢爪刺去。
　　五钩神飞枪素有神器之称，果然锋芒锐利，只听嗤地一声，那钢爪竟被它刺穿。唐营中总算又响起了喝彩之声，单君逸大为欢喜，更加卯足劲扎去，想将这只害人的魔爪废在当场。
　　谁知手上一轻，那钢爪向后一退，已甩脱了枪尖。单君逸哪里肯舍，冷笑一声，如影随形，追杀过去。那钢爪本已握紧，突然又缓缓张开。
　　单君逸冷笑道：“哪里逃？”星目突然圆睁，手中便是一滞。只见那钢爪中被枪尖刺穿的窟窿，竟然是在慢慢合拢。唐营中有看得真切的，都不觉大哗。
　　那钢爪在他一呆间，拍中了他的左肩，肩骨破裂之声清晰可闻，痛得他浑身一颤。更为惊惧的是，一阵阵发麻的感觉，从那伤口弥漫开来，全身都开始绵软起来。
　　单君逸这才醒觉为何以萧宁远和楚天行这般的高手，被血魔所伤后会这般孱弱，只觉疲惫的感觉越来越重，眼皮都渐渐沉重，银牙一咬，袖中暗藏的匕首登时弹出，刺在了自己脚踵上。身体觉得刺痛，神志果然一明。已看清那钢爪制住杜长卿后，似乎在耍弄掌中之物般，慢慢搭上了杜长卿的前胸。那哭腔低低地，仿佛迫不及待，又仿佛在努力压抑，道：“名满天下的飞将军，从哪里开始比较好呢？就这么挖出心脏，也忒简单了些，倒辜负了这般辛苦。”

　　蝶破茧（上）

　　突听夜枭叫声凄厉，陡然从半空拔高。那血魔一时不察，也随它窜高了数丈，钢爪亦离开了对杜长卿的钳制。他怒道：“畜牲，你作什么？”只觉座下夜枭满头乱窜，似乎痛不可遏，低头一看，只见其左眼之上，亦是黑血不断涌处，正中间，竟然镶嵌着一段蔻丹指甲，上面绘了朵含苞待放的牡丹，眼熟之至。它适才被萧宁远伤了右眼，此刻又被毁了左眼，已是双目尽盲。而身上，正插着一支青色箭羽，上面绘着一个椭圆形图腾，看起来极是熟悉。拿近一看，却原来是一只五色凤凰。
　　杜长卿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红衣少年，挡在他面前，却深深低着头，不敢去看血魔。而从旁，正驰骋过来一队青色甲胄的军队，与杜长卿的兵马汇集在一起，杀得寒霜王朝的军队步步退却，领头女将凤盔青甲，手中银弓上，弓弦还在轻颤，弓身，赫然也是一只高昂起头的五彩凤凰。
　　只见血魔不顾其下夜枭叫声凄惨，将青箭一把拔出，高高举起，哈哈大笑起来。他的说话声犹如哭腔，这笑声也极为难听，哭笑难分，传入耳里刺耳已极。好容易他止住了大笑，道：“今儿个倒真稀奇了。栖凤弓在，涅磐重生，西陵族竟然还未死绝吗？大月王朝被师尊灭了多少年了，我总以为余孽已清，不料今日重现，倒不知在何处躲躲藏藏了这么多年，怎么如今按捺不住了么？可惜轩辕一族，都在死宫里被活活烧成人干了，光光留下你西陵族，又能成什么气候？男人打不过我，难道换个女人就行了？”
　　女将身后，几个长者陆续赶到，一人低声道：“少族长，此怪物说的也是实情，连飞将军都已呈败相，眼下我们再与之对抗，无异以卵投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是速速离开此地，或许能保全一族性命。”
　　女将嘻嘻笑道：“我与楚楚情同手足，她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她的夫郎便是我的-------呀呀呸，口误口误！飞将军莫怪。亲人有难，焉有弃之而去之理？”注目血魔，面色顿冷若冰霜，杏眼中恨意毕露，道：“我们之间的血海深仇，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迟早总有清算的一日。只要我西陵族犹在，大月王朝必能重立于西域之巅。你这等魔物，岂能容于天地间？”
　　血魔笑道：“我只知道有送死的男人，现又加了送死的女人了。暗鬼，你莫难过，西陵族人的心脏，你有多少年没享用过了，看来今日又能饱啖一顿了。”声音一变，冷冷道：“巽丹，你做的好事！”从空抛下一物，飘飘扬扬落在地上，正是那段蔻丹长甲。
　　巽丹头低得都快及地，声音也有些颤抖，道：“我有什么办法---------你若将她家人都杀光了，等楚楚回来，就真的不会再原谅我了。”斜看了身后一眼，急急道：“大哥，你怎么样？”
　　杜长卿刚刚调息完毕，好容易把真气归入各脉，闻言不觉又乱窜了几窜，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瓮声瓮气道：“尚好！”却听那女子噗嗤一笑，道：“啊哟，楚楚什么时候又惹了一段桃花？这不是寒霜王朝的色魔巽丹吗，怎么如今改邪归正了么？我这妹妹从来能干至极，若说她能叫海水倒流，我也是顶顶相信的。我说巽丹，你可得好好表现，机会难得呀，若是能力挽狂澜，楚楚回来，那对你的感激之情就不必提了，就算没有什么名分，你在她心里也必然不同别个。喏，你不会怕了那个怪物罢？”
　　巽丹闻言，本来低得不能再低的头猛然一抬，惊喜道：“当真么？”瞧了瞧那女子，又低声问：“你跟她很熟吗？”
　　那女子大手一挥，豪声道：“熟透了，再下去就要烂了。她从来叫我欧阳姐姐，你也跟着叫罢。”
　　巽丹见她对自己态度极为亲昵，哪里还去深究其意，欢喜非常，叫道：“欧阳姐姐！”身后杜长卿正在检视手中长刀，右手不禁一抖，刀身差点脱手。
　　那女子朗声大笑，道：“真是我的好妹夫。可惜我们相见恨晚，你瞧眼下这情形，不要说你这几位哥哥，连姐姐我眼看就要人首异处，悲哉呀悲哉！”衣袖拭面，当真滚下了几颗泪珠来。
　　杜长卿万料不到楚楚竟然有这等能屈能伸的姐姐，不觉瞠目结舌，已听巽丹急急道：“他们只是受了伤，待我求过师尊，必然能救活过来。至于姐姐么，就算拚了巽丹这条命，也是要保下的。”
　　那女子哦了一声，立即止住了哀号，笑道：“妹夫果真有情有义，真是妹妹的福气。”向血魔看了看，又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神情，道：“可惜这妖物，重生之后，看起来倒更厉害了。看起来刀枪不入，人莫能敌，简直没有弱点一般。姐姐眼看还是不免一死，何必让妹夫难做，将来清明时分，你和楚楚，能带壶酒到我坟头来，也不枉姐姐疼爱你们一场。”
　　巽丹听得大为感动，见她又要落泪，忙道：“姐姐千万不要怕，什么人都有弱点，再说乾冥的血冥大法毕竟还未大成呢。就算他是金刚之身，他座下--------”
　　那女子嗯了一声，道：“不错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面上泪痕未干，蓦地张弓搭箭，一箭射去，便将血魔座下夜枭贯穿！
　　只听那夜枭哀嚎数声，在空中一阵扑腾，猛然间一头坠落。众人高声喝彩，突然异相顿生，只见那黑衣人犹如被物托着一般，平平落在地面之上，身形陡长，十只钢爪在夜色中泛着血光，喀喀作响，看起来可怖至极。
　　巽丹颤声道：“怎么如今你--------”血魔冷笑截口道：“你只道师尊宠着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尚且有几分用处，师尊哪里还容你这么活着？如今既然你神志不清，敢来误师尊的大事，倒不必再留着你这颗心了。”钢爪突然伸长，向他胸口伸去。
　　突听哐啷一声响，却是一个漆金木盒从萧宁远怀中滚落，立时打开，飞出来一条背有金线的虫子，眩目已极。连血魔都被它吸引了过去，动作不觉一怔。萧宁远本来紧闭的双目，突然睁开，双手颤抖，向空中抓了几抓。但他力量已竭，哪里还能够到。
　　楚天行颤声道：“楚楚无事就好，事到如今，何必顾惜这些？”他却不管不顾，纵然徒劳无益，仍尽力伸手向前，试图去碰触那飞虫。
　　连杜长卿都不觉动容，沉声道：“宁远，我们还有大仗要打，且先由它去吧。”萧宁远点点头，望着那飞虫，一点晶莹从凤目中滚落，溶入地下，无影无踪。
　　那血魔咦了一声，道：“什么稀罕之物？”钢爪转了方向，向那飞虫扑去。谁知它甚是灵活，从他指缝间飞出，展开闪闪发亮的翅膀，在原地几番盘旋之后，突然向左方飞去。
　　单君逸身体强挪了一步，身下便红了一大片。却只觉眼前一花，七彩霞光陡现，掠过来一条纵然隔着千山万水，都从未淡漠过的身影，身着突厥士兵的衣物，身形展动，简直如同飞一般扑了过来。
　　他几疑是幻觉，只听一声婉转的低呼：“君逸！长卿！”又回转头去，低低叫道：“萧萧！天行！”声音一悲，泣道：“涵真！”然后从地上抱起一人，大哭道：“少华！”
　　这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不住盘恒，回肠荡气，他心中一紧，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但觉又是甜又是酸又是苦又是痛，刚才骨裂都未作声，此刻却泪如雨下，哽噎道：“真正是前世的冤家！”不远处，哐镗一声，杜长卿手中长刀，重重落在地上。

　　蝶破茧（二）

　　巽丹自手脚始，全身犹如被微风吹过水面，渐渐起了一阵颤抖，愈来愈烈，几次张口，都呐呐不能成声，最后鼓足勇气，叫了声：“楚楚！”声音抖抖索索，简直难以辨清。
　　楚楚头盔之上，正扑腾着那只金线母蛊，压根就没听见任何杂音，眼睛紧紧盯着怀中昏迷不醒的杜少华，手指抖瑟，慢慢去探他人中，发觉仍有呼吸，只是微弱了些，大松了口气，将他轻轻放落，再掉头去看涵真，也不过是晕过去而已。脚步飞转，旋风般在几人旁转了个来回，见得伤势不轻，不觉咬牙切齿，也只能挨个草草包扎了。这才抬起头来，向欧阳霏笑道：“你我之间，倒是不用言谢了，今日若果然同年同月同日死了，倒还不如当初拿个香案，结拜了算了。”
　　欧阳霏啐道：“呸呸呸，你姐姐我还未享受完人间富贵，哪里就舍得这样去了？不过要谢的，倒不是姐姐我了，还有你那好-------”偷眼一看杜长卿面如玄铁，到底把这妹夫两字咽下去了，只在那里一个劲向巽丹方向挤眉弄眼。
　　楚楚顺了她眼睛一望，不觉怒目圆睁，她从来护短，在幻境中瞧得单君逸被其挟持，早就忿忿不平，又刚在巽丹掌下逃生，怒火不觉中烧，手还在萧宁远身上一圈圈绕着布条，口中已喝道：“你这人奇奇怪怪，莫非生怕我没死绝，非得见尸才能心安么？还与你那妖怪师兄，将我夫郎们伤成这般，是要我满门皆灭么？”
　　欧阳霏见她如此凶悍，哪里有半点顾念的样子，不觉吓了一跳，心想莫非又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但此人目前对己方如此重要，故而连杜长卿都忍到这份上，生怕她把他赶跑回对方阵营，连忙作声道：“妹妹莫要错怪了他---------”却被楚楚截口道：“骂的就是他，哼，不要以为施点小恩惠就可以弥补过了！”说到后来，由于太过激动，又急于撇清，声音拔得太高，只觉喉咙一痒，倒反而咳了几声。
　　几人本来面色都有点不虞，见楚楚怒目相向，脸上都已放缓了几分。杜长卿咳了数声，振声道：“楚楚莫要无理，就算是以前有什么误会，到底巽公子方才还出手救了我等，就不必再提了。”此话听起来，表面上像是在为巽丹辩护，实际上轻轻松松，倒将方才一切也一笔头勾销掉了。
　　巽丹根本不晓得他话里玄机，心里只觉得这大哥和姐姐认得真是不赖，见楚楚生气，哪里敢去接口，头又快抵到胸前，但阵前得以重逢，竟果真没有天人两隔，已觉得喜从天降，只是怕她生气，不敢明目张胆去看她，又急着去捕捉她的身影，不时偷偷去瞅她，眼角都瞅得差点抽筋，笑容明媚之致，当真是心花怒放，听她急咳，急急道：“你慢点儿骂，仔细别呛着。”
　　楚楚原要再骂，见单君逸横过来一眼，料峭风寒，心头一跳，忙在萧宁远身上急急打了个结，哪里还敢再去搭他的话，几个跨步，凑到单君逸身前，仔细看了又看，确认伤口已经包扎完毕，才轻轻柔柔，将手伸过去环紧他的腰身。后者本来板了脸，此刻不觉一笑，眼中星光璀璨，口中却啐道：“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这般讨好？”虽则这么说，早放软了身体，斜倚在身后的温香暖玉中。
　　欧阳霏噗嗤一笑，叹服道：“我瞧妹妹的本事中，就数这样最叫姐姐叹服。”想了想，眉头一跳，叫道：“你上次是不是藏拙了，没尽教会我？”
　　只听血魔怪异的笑声突起，直笑得喘不过气来，道：“好戏好戏，今儿真正开眼。巽丹，枉费师尊这般对你大力栽培，将你列为九魔之一，结果却为了这个稀松平常，水性杨花之女，不但不顾廉耻，百般讨好，还竟然要叛出师门。我瞧你若不是眼睛瞎了，便是心蒙了猪油了，你若再不悔改，我可不顾同门之谊，要将你的猪心抓去回报师尊了。”
　　巽丹本来一直对他心存畏惧，此刻听他辱及楚楚，连忙抬起头来，道：“乾冥，你休要胡说八道。楚楚自然是天下最好没有的女子，我怎么样都心甘情愿，你骂我就算了，可不要出言不逊，辱及于她。否则就算我比不得你，也必定要跟你斗个你死我活。”
　　血魔冷笑道：“就凭你？”忽然头定在前方不动。众人亦听得马蹄声声，前方扬起大片灰尘，却是一支人马，高举西突厥狼腾，冲杀进来。领头那人身形尤为高大，面容英毅，在马上威风凛凛，左右挥击，顷刻间已将数人的头颅砍飞出去。寒霜王朝军队腹背守敌，虽然凶悍，但队伍已是大乱。城中突厥士兵都高呼道：“达鲁殿下，达鲁殿下到了！”
　　他身后的突厥骑兵中，有几人雪衣玉环，长发飘飘，仪容出众，在人群极为醒目，但都面有忧色，围着中间一辆银鞍马车。马车旁的策马少年，头束银环，身上血痕未干，明明满面倦容，一双明目仍然不时向楚楚这边瞟过来。单君逸立即醒觉，回看过去，他立即转开面去，虽然形容颇有几分憔悴，但容颜俊秀，潇洒出尘。不仅如此，突厥骑兵中那领头将领，闷头搏杀之际，眼睛有意无意，总掠过此边。
　　单君逸向后瞧了一眼，正好见到楚楚避开眼去，显见是心虚，面色顿变，只觉身上一阵痛过一阵，对她环在自己腰侧的小手使劲便是一拧，低低喝道：“你老老实实招来，这些人与你有什么干系？”
　　楚楚哪里敢呼痛，扁着小嘴道：“这些都是外人，跟我们有什么搭界？不过，若没有他们，我恐怕无法顺利到达此间。这暂且不提，小心莫要使力，你瞧血又渗出来了。”撕了衣角下来，往他肩头裹去。
　　单君逸闻得那熟悉的淡淡甜香萦绕在鼻际，忆起她在他眼前失踪，当时肝胆俱裂，当真即时差点发狂，只觉心头一阵酸楚，哪顾得强敌在侧，回手搂紧她，低低道：“楚楚，但等此间事了，什么不相干的人都不要了，就我们呆在一起，执手谐老，你说好不好？”
　　楚楚只要他不要追问，便大喜过望，连连点头道：“你说什么都好！”看不远处站立的血魔，想起他方才的手段，依然惊惧不已，这才醒觉生死未卜，苦笑道：“当然了，却要逃得出去才行。”
　　单君逸也不觉胆寒，但佳人在侧，连身上疲软的感觉都觉得淡了，虽然受伤之处，都痛不可遏，可对美好未来的强烈渴望支持着他，只觉没有比此刻更想要好好活着，附在她小巧的耳垂边低低道：“我们肯定会逃出去。你不要忘了，姑获城中巨宝，正在等着你呢。”
　　没有比这个更能激励楚楚，她立即喜笑颜开，精神大振，看什么都觉得金晃晃的，甚是顺眼，搓了双手道：“不错，我们还有大事要办，哪能就这么死在这个妖物手里？我们眼下人多势重，娘娘又曾经说过，我是有神仙庇佑的，却怕他作甚？”
　　忽听血魔冷冷道：“你们可叙完旧了？人既齐了，便一起都死在这夏都罢！”声音说到后来，越来越高亢。随着他的语音，地下便轰隆轰隆响成一片，衬托这红如泣血的天空，仿佛即将要天崩地裂。
　　只听他用那怪异的语调喃喃不止，便听四周渐渐响起了呜咽的风声，吹得四周沙尘，都随风到处飞扬，地上的人影，都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眼前的景象都变成灰蒙蒙的一片，而在这片混沌中，兵刃厮杀声依然不绝。
　　楚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只见风卷黄沙，呼啸过耳边，身上战栗的感觉越来越强，直觉有什么危险就隐藏在四周，但却无从知道会从何时、何地出来，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才能应付。她只能下意识地将单君逸往前一带，左手向杜长卿的方向一伸，使劲抓住了他的手。甫一接触，便感觉他手心里满满都是渗出来的冷汗，手指猛然一绷，下意识地要甩脱她，但立即反应过来，反手缓缓仔细摩挲她纤细的手掌，抚过每一条纹路，然后紧紧将它握紧在手心里。
　　风沙在耳边呼啸而过，他清俊的面目也模糊不清，但她却感觉他侧过脸来，对她浮现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虽然他的手都在那里微微的颤抖，而冷汗一阵接着一阵，从两人紧握的双手间冒出来，黏糊糊的，但她的心底，却没有此刻更觉得温暖。
　　人间情爱，在打小看惯了将军府的暗潮汹涌后，她都觉得实在繁琐不堪，向来避而远之，所以连带着娶夫郎这种事，从来也不那么热衷，他们每个人，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在他们之间周旋，也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使得她总是想逃。
　　但此时此刻，虽然生死都茫茫，黑蒙蒙的景象，仿佛是在世界的深渊，她却感觉自己好像在将军府中，四周都是触手可及的温暖。他们有的还在昏迷不醒，有的深受重伤，位置也是三三两两，在眼下根本分辨不清各自的方位，但她却能强烈地感觉到他们在自己身边，静静地，默然地，稳如磐石，与她一起等待黑暗中的曙光，纵然前面是再大的危险，也决不会退却。
　　她这一瞬间，只觉得泪盈于睫，第一次觉得心里被充实得满满的。纵然对他们，什么都还分不清楚，但原来，他们不知何时，也成为家的一分子，成为她心底不可忽视，也永不可磨灭的存在。
　　好，面前这一切，就让我们共同度过。

　　蝶破茧（下）

　　一道诡异的紫黑色闪电，蓦地划过了半空。空中的夜枭都在那里尖嚎，连厮杀和兵刃敲击之声，都不由停顿了下。
　　借着这道闪电，四周混沌的景象也在眼前忽然一明。只见血魔立在天地中央，那道惊人的闪电，看起来竟然像是从他头顶上爆开，在红色天空中，宛如虬枝般伸展开去，直到天际。他的身体也起了一阵轻微的颤动，黑色衣衫都在那里簌簌而动，伴随着喀喀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全身关节的扭动，倒像是什么机关在转动打开一般。
　　只听血魔突然向天嚎叫了几声，黑色斗篷在风沙中不断劲吹，虽然风急沙猛，却没有掉落的迹象。他的身形，猛然间又开始暴涨，不久便长到有数人多高。
　　这景象何等不可思议，楚楚还未回过神来，只听得欧阳霏惊叫道：“不好！”空中已陡然伸过来一只巨灵手掌，五指尖利，闪烁着同样诡谲的紫黑色，突然间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只听欧阳霏高喝一声：“噫！”一道银芒闪烁，有什么重重敲击在了钢爪之上，然后又是一声，却是从旁银光一闪，只听哐啷一声，钢爪上的五指应声而落。
　　楚楚抬头一看，只见欧阳霏手持银斧，这一下正是她从马上急砍而下，大概用尽全身之力，面色都有点疲倦。另一下却是杜长卿从旁投掷过来一柄长剑，他亦满头是汗，想必也是全力一击。那剑身与钢爪相击之后，滚落下来。只见得剑身犹如清泓，正是楚楚素日里用惯的惊虹，楚楚忙用脚一勾，将它提到手中，向前一看，那钢爪就停在她身前不远处，被两人合击之后，余劲未消，尤有点颤抖。
　　她暗道时不我待，凝注全身真气在惊虹剑上，发出一声清啸，对准那光秃秃的钢爪，奋力便是一刺，正中其心，从其中一把穿过！
　　欧阳霏连声叫好，只见楚楚毫不手软，右手一甩，那剑身便挟着余威，穿透那粗壮手臂，对准血魔前胸心脏所在，一剑中的！
　　欧阳霏大叫声：“妹妹当真了得！”忽见眼前红影一闪，竟是刚才避到一边去的巽丹，突然闪身出来，满面焦灼之色，张开嘴巴，仿佛要说什么。
　　她正觉得疑惑，忽听楚楚一声尖叫，便用手紧紧抱住自己头部，面上五官都偏离了原位，似乎痛楚到极点。
　　她身边几位夫郎，面色都是惊变，杜长卿和单君逸一左一右，都探出手来向她抓去，而本来已经难以行动的楚天行和萧宁远，都似乎动了一下。
　　猛听得哗啦一声，天空中又急速划过一道紫黑色闪电，欧阳霏只觉得眼前飞速掠过一物，分明是又一只巨灵手掌，以非任何人所能达到的速度，直直向楚楚扎去！
　　她骇叫一声，提起银斧，向那怪手砍去。奈何它实在太快，她力量在刚才雷霆的一击中已竭，根本就是徒劳无益。眼看那手堪堪伸到楚楚面前，她心中惊怒交加，眼前便是一黑，模模糊糊看到那巨手向前一探，钢爪犹如鹰勾，极其娴熟地向前一伸，只见得血光四溅，五指尖尖，勾出一颗还在跳动的鲜活心脏来。
　　欧阳霏与楚楚难得投缘，只觉得这一下简直如同勾在自己心上，痛楚难当，怒喝道：“妖物，我跟你拼了！”全身残存真气都被激荡起来，眼前又是一亮，却见得一个红影应声而倒，而楚楚甲胄完好，呆呆立在那里，眼光发直，状如痴呆。她先是一喜，又不觉一楞，揉了揉眼睛细看，倒下那人不是别个，分明就是巽丹！
　　只听楚楚尖叫一声，扑上前去，一把将他接到怀中。只见得鲜血从他前胸的大洞里汩汩而出，显见得是不能活了。他琉璃般的黑色眼瞳，还猛力睁开，慢慢滑过她脸部的每一缕线条，嘴角微微一翘，似乎极为心满意足。然后，琉璃迸裂，那妖艳的面孔渐成灰败之色，就如凋谢的花瓣一般，颓然委地。
　　楚楚全身都在簌簌发抖，目中珠泪滚滚而下，抱着他业已僵硬的身躯，宛如石化。连杜长卿都叹息一声，转过身去。单君逸手在空中定了定，终于缩了回去。
　　突听血魔向天怒吼，数道紫黑色闪电在空中绽响开来，把那血色划成一块块的，在四方涌动，看上去如同一块块血肉一般。只听他厉叫道：“师尊，乾冥对你不住，你辛苦多年培养而成的巽主，就这么毁了！”
　　楚楚尤在发楞，杜长卿与单君逸却已醒觉，一左一右，向她身前跨了一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接，都浮现出了一个心有灵犀的微笑。
　　果然那巨灵手掌将那心脏抛开老远，犹如蜿蜒而下的毒蛇般，对准楚楚所在，猛然遽取！杜长卿与单君逸早有准备，明知无用，手中兵刃同时拔出，对准那钢爪猛跺而下。
　　他们虽快，却哪里快得过那血魔的钢爪。杜长卿但觉耳边风声一闪而过，情知不好，只觉得身体被一股大力猛然向左退去，还未醒觉过来，已如同狗啃泥一般，跌入沙尘中。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在隐隐作痛，有什么不住渗出来，全身只觉得疲软无力，拿手一抹，满满都是鲜红的血色。另一声扑通声传入耳际，想必自然是单君逸。
　　他哪里顾得形容狼狈，只觉得一颗心就要跳出胸腔，连滚带爬，从地上支撑起来，凄声叫道：“不要！”只见那利钩般的钢爪，将楚楚脖颈部紧紧扼住，如同老鹰捉小鸡一般，提上半空！
　　他眼前便是一黑，身形一个踉跄，只听无数声音在那里惊叫哭喊，在耳边响成嗡嗡一片。单君逸离得最近，他的声音清晰入耳，听起来就像风的呜咽，不时中断一下，竟是像要背过气去。
　　他用力咬紧自己下唇，强迫自己将身体挺直，纵然是再不愿面对即将的惨烈现实，却将脊梁用力挺高，抬起头来，向血魔所在凝视而去。只见楚楚在血魔钢爪之中，更显得身形娇小，一动不动，头也低垂在胸前，竟不知受了什么伤。
　　他勉力想扑身而去，但整个身体都好像不是自己的，再挪动一步也难如登天。心底不觉凉透，第一次觉得自己窝囊无比，哪里配得上做慕容府的姑爷，看血魔冷笑数声，已将楚楚提到眼前，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女人与别人有什么不同，难道心脏不是红的？”
　　就在此时，眼前银芒绽开，那似乎奄奄一息的女子，突然抬起头来，竟以左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将手中之物，猛力戳进了他黑色斗篷之内。但甫一插入，她呆了呆，动作便是一滞。
　　四周本来欢声雷动，哪想到她会在这紧要关头停手，声音立顿。已见得血魔冷笑一声，挥起另一只巨掌，只听铿锵一声，那物从高空坠落在地，分明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匕首上以祖母绿镶嵌而成一个狼腾，碧绿莹润，四周似乎有人看得分明，咦了一声。
　　但听血魔冷笑道：“你这女子倒也刁钻，但此等伎俩，对我又有何用？却不能便宜了你！”那巨掌顺势而下，噗嗤一声，穿透甲胄，深深插入了她左肩之中。只见得血流如注，从她左肩汩汩而出，将他们足下的土地，都染得通红。
　　楚楚只觉左肩痛入心扉，全身都剧烈一阵颤抖，那钢爪还要在她伤口处绞动，每一动，便是一阵钻心般的疼痛。而一种疲软的感觉，从伤口处慢慢传开，四肢都变得无力，她终于明白为何几个夫郎受伤后为何如此疲软，却是那血魔的钢爪还有这等魔力，竟是要猎物任由宰割。
　　她头都觉得昏沉沉的，痛到已经麻木，只听得自己的鲜血在不住滴落，全身都开始有一种飘忽的感觉。她从来倔强，心想看来今日当真要死在此地，只可惜手无寸铁，不然纵然一死，也要一搏。
　　奇怪的事发生了，她此念一动，但觉得脑中本来混沌的一片突然清晰开来，似乎有个声音在耳边鼓励她：“你集中精力，凝神静气，想想看，你想要什么东西？剑吗？什么形状？要多长？”
　　她迷迷糊糊，跟着这个声音，只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暂时脱离了躯体，漂浮到一片广袤的天空中，那痛楚的感觉也不复再有，而自己的思绪突然加快，就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一般，她有种感觉，好像她的思想比世间的一切都快，但又可以放到比什么都慢，比如现在------
　　那个声音轻轻在耳边道：“好好想，你要什么样子的东西？要怎么做？”
　　随着这个声音，她眼前，真的出现了一柄剑的形状，只是非常模糊。那个声音还在耳边鼓励道：“对，继续想-------”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她的思想，突然变成了一道光，倏地钻入眼前的物体中。那剑身开始清晰起来，锋刃可辨。
　　那声音轻轻道：“好孩子，做得很好。再想想，你要它干嘛？”
　　她不自觉地出声道：“我要用它，将这魔物绞成肉酱，使它灰飞烟灭！”
　　这句话说得清晰已极，四周本来一片号啕之声，听她突然开口，都不觉呆在那里。只见楚楚忽然伸出右手，竟是向左肩伤口按去。
　　无数声音都在那里惊叫她的名字，欧阳霏急得在那里跺脚，一个不察，差点从马上坠落。谁知她右手所及之处，血水渐渐流缓，最后竟凝成了一柄血剑，剑身通红，犹如用上好的鸽血红雕刻而成一般。她就握着这柄血剑，突然反手，用力刺入了血魔身体！
　　这血魔曾经无数次被刀剑刺中，但从来出手之人反倒受伤。众人不觉大抽了口冷气，已听得血魔冷笑道：“人如何伤得了我？真正做梦！”
　　却只听轰隆一声，四周都颤动起来，那女子声音宛如梦游般，接口道：“可惜我不是人！”
　　一声爆响，地动山摇，夏都中人，毕生都没有忘记那日的情形，只见得血魔巨大的身躯，突然间四分五裂，黑色衣衫都已碎裂成一片片布条，但奇怪的是，布条之下，空空荡荡，不见身躯。黑色斗篷悠悠然飘落下来，掉在地上，扬起一片风沙。最后落下的是楚楚的身形，跌落在地上，表情茫然，似乎还没从大梦中回过魂来。她手中的血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听一个奇怪的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穿透上来，沉沉道：“是你！哈哈，我就知道，我既然还在，你必然不舍得走。葆曼，我等着你！”声音渐低，渐渐远去，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杜长卿只觉得全身都似乎被春风拂过，好不惬意。伤口处传来阵阵清凉，痛楚消失，似乎身体竟然在快速痊愈。四肢一旦可以动弹，他立即展开身形，向楚楚飞奔过去，将她抱紧一看，只见她左肩果然完好无缺，就像从未受过伤害一般。她似乎惊惧交加，差点没钻进他怀里，全身哆嗦，低低问他：“长卿，到底怎么回事？”
　　眼前飞奔过来几条身形，杜长卿看清楚跟在最后的，果然是杜少华，大概刚从昏迷中苏醒，一边走，还一边在那里不住揉脑袋，不觉微微含笑，柔声道：“楚楚，我以你为骄傲！”


　　风欲静（上）

　　如果当个无所不能的神仙当然拉风了，但是做个半吊子的半仙--------不对不对，更确切地说，是神棍，这滋味就够你受的。
　　寒霜王朝的军队，在血魔死后，便开始向四方溃散。死的死，逃的逃，浩浩荡荡的20万大军，不知道最后归去的能有几人。而最奇特的是，莫过于巽丹的尸身，竟然在乱军中消失不见，后来纵然掘地三尺，也不见当初的妖娆风情。这可真正奇了，难道竟然有人喜欢专门偷盗尸体？
　　但这件事，就如同很多事一般，杜长卿并没有跟楚楚提，也不许任何人再提起。而是在城郊，为其立了个空冢。冢前一座无字碑，掩盖多少风流。由于秉持这个想法的实在不在少数，楚楚后来对此一无所知，还常去那里为其拈香祝祷，不过话就说得不太好听：“我说巽丹，虽然你从前坏事做绝，对我还是不错的--------其实死了也好，不然你那个师尊那么厉害，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又得被逼着害人。还是重新投胎，祝你投个清白的好人家，重新积德-------你师尊到底是什么人？那个地底下的声音，真的是他吗？为什么他们都说没有听到过？他说的葆曼，又是谁？他是不是真的认识我？好可怕，他居然说要来找我，那我那个时候，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还能不能死里逃生？--------巽丹，我怕死了！这次，没有你挡在我前面了！”
　　红娘站得老远，对碧落悄悄道：“小姐的鳄鱼泪流下来了。”
　　不过失意是偶然的，得意倒是普遍的。经此夏都大战，慕容姑娘自在东突厥客串了回月神后，在西突厥也获得了同样的惊人待遇。当时，楚楚只见得密集的人群向她冲过来，面上都是狂热的表情，可怜她惊魂未定，本来就蹦出去的心差点跳不回来。好在杜长卿从来强势，也反应得最快，立即指挥手下，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闲杂人等，都隔在一边，抢出一条道来，顾自抱了她，扬长而去。远远地，还听得人群的跪拜祷告之声，在两旁不绝于耳。
　　而楚楚在红娘和碧落崇拜的眼神中，本来感觉还是蛮好的。嘿，如今姑奶奶是神仙了（当真不是妖精么？去去，不懂人云亦云，众口铄金么，大家都说是神仙，那就是神仙了），那当然要首先做点最合我心之事。什么是楚楚最喜欢的呢？莫过于金子。
　　于是欧阳霏指挥众人搬来了一大堆石头，将整个院子堆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着点石成金的那一刻。
　　楚楚姑娘以食指点着石头，眼睛里那个亮啊。
　　“般若波罗密--------”没反应？那换一个。“阿弥陀佛------”还是没响动？怎么回事？我保证我满心想的都是金子，什么形状都成啊！
　　还是需来一个长点的：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诵持一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
　　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气腾腾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
　　玉皇光降律令敕-----------”
　　忽然石头顶上一阵晃动，顷刻掉下几块来，楚楚没想到自己果然那么能干，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不用去姑------”
　　欧阳霏亦是一阵激动，冲过来抱紧楚楚，大叫道：“军费有着落了，快快，多搬点石头来！”
　　只听辟邪冷冷道：“不过是刚才起了阵风，等这些变成金子再说罢。”
　　两人这才从狂喜中醒过神来，扑过去仔细一看，石头还是石头，就算掉在地下变成了八瓣，也看不见金子的影子。楚楚又不死心地来回拨弄了几遍，连泥土都拨过了，别说金子了，连金屑都没有。
　　这西突厥的冷风，好吹不吹，偏偏在这当儿，当真是不给慕容姑娘面子。楚楚与欧阳霏大眼瞪小眼，对看了良久，楼内已爆发出了响亮的笑声。
　　楚楚满面绯红，叫道：“哪个敢笑？”言未犹了，房门中开，石康第一个走出门来，她向后一看，马上换上了一脸笑意，谄媚道：“大家怎么都在？”
　　自从她与血魔一战，死里逃生之后，自家几位夫郎，都对自己紧张过度，天天都跟在自己身边，连自己身上，都看了又看，唯恐哪里的暗伤潜伏下去，连往常的针锋相对都少了多去，倒叫她舒坦了好一阵子。不过今日，六夫应该是去了西突厥王宫才对。
　　单君逸着了件云色锦缎，淡淡点头道：“我想在这里与兄弟们说说笑笑，看来有人不高兴了。”楚天行跟在他后面，不怕死地接了一句：“而且这石头变来变去，也挺好玩的。”
　　红娘撇了撇嘴，心想五姑爷从来最笨，最不懂得察言观色，难怪总也得不到小姐宠爱。要不是自己从来大公无私，这侍寝还不定有份。当然了，他的礼物也还是不错的，比如上次那枝攒心广玉兰珠钗---------什么什么，这叫收受贿赂？！我呸，当总管不收贿赂，还做总管干嘛？不如回家卖红薯！
　　欧阳霏噗嗤一声，已听楚楚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是说你们可以笑得更响些。”这下不光欧阳霏，连红娘和碧落，乃至廊下的一干人等，许是刚才憋久了，都哄堂大笑起来。
　　楚楚在一片嘲笑声中，终于将自己摆回了原位，外加几分忐忑：神棍的话，下次有人来求，万一不灵的话，会不会将迁怒于己，将自己一把火烧了？自己应该不是一只鸟吧，还能火里逃生？
　　所以这假神仙倒是越发的做不得了，倒是要跟杜长卿说说，早日离了西突厥才是。不过，眼下他正忙于跟西突厥讨价还价，知道她无恙后，除了每日必到她眼前转一圈，几乎没有回来过，恐怕不达目的，是怎么都不肯走的。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却也正是她开溜的好时机，可惜君逸那边，为什么迟迟还没有动静？
　　她正在那里发愁不已，却听脚步声响，一个兵士大步走入，附耳在单君逸边，小声说了几句。后者闻言，星目中陡然一寒，冷气森森，蓦地向她扫来，又转向那兵士，点了点头。后者应声去了。站在后面的萧宁远，嘴角勾起一个似有似无的笑意。
　　自己倒是什么时候又得罪了这个煞神了？楚楚正在纳闷，已听得脚步声声，数十个身形高大的西突厥兵士扛了数顶华贵的金锻圆桥，齐步走了进来。后面还跟了数个身材窈窕的西域女子，行动之间，缨珞脆响，香气扑鼻。领头的倒是熟人罗碌，穿了件难得的平金锻，偏偏还围着圈毛裘，简直不伦不类，大步走上前来，先行了个礼，才抬起头来笑吟吟道：“神仙妹妹，西突厥叶护想请您和几位贵客到王宫一行，以便当面向您致谢。”
　　看来自己虽然明白自己的斤两，但没碍着人家把她当成菩萨捧起来。楚楚愁眉苦脸，正待要推托，突然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立即一把抓住罗碌的手，连声问：“当真是要向我致谢？没搞错罢？西突厥王室到底有没有钱？如果很穷，我看就算了罢。”
　　红娘最明白她的脾气，连忙捅了她胳膊肘一下，才叫她略微收敛了一下。却听罗碌在那里恭恭敬敬道：“神仙妹妹果然是善心人，不过叶护对您充满了崇敬之意，总想对您做一些表示-----------”
　　楚楚在那里眉开眼笑，揉着双手道：“叶护太客气了-------真是善解人意，难怪可以当叶护。哎哎，红娘不要再推了，这里还很痛呢---------表示很好，罗碌，我们一边走一边说。叶护准备怎么样表示？金子？银子？罗碌，跟你说实话，其实我觉得那柄达鲁给的匕首上的祖母绿很不错，那个漂亮啊---------他能不能多给我几块？镶嵌在什么上都可以啊。”
　　几个随行的宫女，为首的那个脚步突然一个趔趄，但立即醒觉过来，跟了上去。罗碌脸色变了又变，想要说什么，到底还是吞了回去，重重叹了口气，看了跟在后面浩浩荡荡的队伍一眼，道：“神仙妹妹，您还是先上去罢。”

　　风欲静（中）

　　今儿个天气真不错，熟人也不是一般的多。
　　照红娘的意思，既然要去王宫，自然是要将小姐打扮得金光闪闪，务必精心打造成救世主的形象，让人一看就要肃然起敬，好叫西突厥可汗待会儿掏钱也掏得爽快些，自己这个总管也可以在更大的责任田里捞到更多的油水。要问红娘的理论根据，那很简单，菩萨不都要重塑金身吗？
　　楚楚听了她的话后，表示非常赞同。罗碌一行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谁还去跟神仙较劲？可是等她跟着红娘在梳妆台前坐定之后，还没等红娘调出想要的那种先声夺人的胭脂色，楚天行第一个用飘一般的身法掠了进来，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秀美的面上冰封霜冻，一下子把桌上的各色胭脂先扫了下去。
　　红娘一声尖叫，楚楚已拂袖而起，却见得红娘眉开眼笑往袖里塞了一物进去，耳朵向楚天行侧过，口中连连应道：“要素净，素净，明白了！”从地上摸起一盒胭脂，放到台上。打开来，只见得红不是红，白不是白。她竟然拈了一大团这种惨兮兮的颜色，就要向她脸上抹去。这哪里是化妆，简直是毁容！
　　这红娘，现实得也太过分了！当着楚天行的面，楚楚觉得颜面全无，正准备捍卫一下她仅剩无几的小姐尊严，只听门帘一掀，单君逸慢悠悠走了进来。她以为救星到来，一把推开红娘，叫道：“君逸，你看红娘竟然--------”
　　单君逸漫不经心看了一眼，竟然连连点头道：“红娘果然聪明伶俐，回头去我那里领赏！”皱起眉头，把楚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伸手抚向她云鬓，从她头上拔下了最大的那支金步摇！
　　所以夫郎太多是非常麻烦的事，最后的结果就是她置身在西突厥王宫这般繁华之地，眼看着绡纱曼卷，流苏拂地，满地开过去的是雕刻得美仑美央的番莲花，谁不是金玉满头，耀眼生辉，偏偏自己头上不但连花都没一朵，红娘居然还能编出这么个七歪八扭的发髻，简直像一只掉了毛的乌鸦顶在自己头上，真正是太难为她了。若当真要抹上她递过来的胭脂，自己就要变成老妖婆了。这些个男人，就不怕丢脸么？
　　楚楚满肚子压着火，还知道要维护天朝的威仪，挂着淡淡的笑意，一步步走上了西突厥的檀香阶。可是有些人偏偏不识相，右边早闪出来一人，琥珀色眼珠满是笑意，迎上来叫道：“姐姐！”想是激动非常，抢步上来，欲去握她的手。
　　红娘见得跟在后头的几位姑爷面色都微微有点不自然，立即醒悟过来，发觉正是自己表现的大好时机，将胳膊一拐，便准备将小姐的手去撞开。谁知她今儿多事了，小姐将袖子一拂，对着这东突厥地位尊崇的烈王爷冷冷道：“不敢不敢，楚楚侥幸死里逃生，差点辜负了烈王爷一片心意，当真对不住。”
　　阿史烈满面笑容就僵在那里，一口气就憋在胸口没下去，差点红了眼睛，扭过头去，半晌才回道：“姐姐，确实叫你身陷险境，是阿烈的不对--------”却只听自己回音在廊下低低不去，抬头一看，一队人早从身边穿梭而过，最后的那秀美少年，给了他一个极其轻蔑的白眼。
　　不过不长眼的人也还是有的，而且不只是一个，眼看就要走到銮驾前，一旁又闪出一人，乌黑的发辫用东珠颗颗串起，面目英武，殷勤迎上来道：“慕容姑娘，还记得我不？”
　　红娘心想这还有完没完，正准备去催小姐，却见楚楚微微一笑，纵然是不着脂粉，依旧柳媚花娇，眼看着萧宁远薄唇淡淡便是一抿，不由她吓了一大跳，心想小姐今儿出了豹子胆了，当着自己这群河东狮的面，也敢公然对别的男人抛媚眼？只听楚楚浅浅道：“记得，哪里忘记得了贺鲁将军。”
　　贺鲁大为惊喜，双目含情脉脉，露出了难得的温厚表情，缓缓道：“在下回西突厥之后，从未有一日忘却过姑娘----------”
　　单君逸重重咳嗽了声，瞪了红娘一眼，忽见楚楚蓦地板下面孔来，截口冷冷道：“像贺鲁将军那样欺男霸女之人，慕容楚楚见识得不多，哪里敢忘！”将头一抬，反抄双手，冷哼了一声去了。
　　红娘不料今晚小姐表现这等乖觉，已见得几位姑爷都乌云散尽。单君逸最是能干，似乎对此一无所知，笑容满面，走到贺鲁跟前，也不知他怎么说了几句，顷刻两人已经把臂言欢，无比亲热地走到前头去了。
　　红娘不料今晚的差使如此轻松写意，已见得杜长卿迎将出来，看清楚楚楚的打扮，不觉愕了一愕，少顷却微微一笑，俯身过去，轻声道：“很漂亮！”噗地一声后，却是碧落叫道：“红娘，我又不是小姐，你往我身上吐口水作什么？！我才不要那么丑！”
　　如此这般一路纷纷扰扰之后，慕容姑娘怀着半肚子的不甘，众星拱月般走到了西突厥叶护面前。
　　这差点被忘机子卖掉的西突厥叶护，年轻时也必然是个英姿勃勃的人物，有着与达鲁相似的阳刚十足的面庞，两鬓灰白，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面容腊黄，虽然笑容满面，却难掩疲倦之色。不过，他之所以会如看起来这般未老先衰，楚楚觉得原因很简单：谁叫他娶那么多滴漂亮老婆！
　　西突厥的美女从来闻名，但百闻不如一见，此番宫殿之上，举目望去，竟然是黑压压的一片珠光辉映，宝缎生辉，衬着一张张光鲜明丽的面孔。她们一个个身材高挑婀娜，皮肤白皙，再加上五官深刻，风情婉转，看得红娘几乎呆住。而且她们大方无比，毫不掩饰的欣赏眼神，从各色面纱上扫过来，凝注在这些刚进来的各有千秋的俊美少年身上。
　　话说自己家的东西，总没有叫人家觊觎的道理。楚楚刚觉得怎么送上来的西域葡萄委实过于酸了几分，却听那叶护含笑开口道：“杜太傅也太简省了些，连慕容姑娘都打扮得这般朴素。”转头已吩咐道：“快将宫内的金珠步摇取上几箱，送往慕容姑娘，以助妆容。”
　　杜长卿笑道：“叶护太客气了，这却不必。”腰上突觉一痛，低头一看，一只再熟悉不过的小手刚刚松了开去。耳边已听得叶护笑道：“也没有什么，只能聊表心意。另外，我还准备了黄金、白银各数十箱，红蓝宝石若干，一同献于慕容姑娘。姑娘还有什么喜欢的，只管言来，就算穷尽西突厥之力，必为姑娘办到。此次若无慕容姑娘与几位将军，夏都只怕要付之一炬。再加上慕容姑娘还曾在途中，救过王儿的性命，对我西突厥，简直恩同再造。王儿，快去敬慕容姑娘一杯！”
　　左手英豪男子应声站起，手持金杯向楚楚敬去，神情甚是恭谨，一双褐色眼睛却掩着淡淡轻霭，往楚楚面上徐徐望过，嘴角刚露出一点笑意，又被一阵黯然压了下去，举杯笑道：“小王先干为净！”简直不是在喝酒，而是往嘴里倒入酒去。
　　红娘大觉蹊跷，已见自家小姐眉开眼笑，道：“叶护太客气了，不过楚楚还真有一物，想跟叶护讨要讨要，却不知是否冒昧了些。就是这样的宝石，不知西突厥王宫里还有多少？实在是太漂亮了，我想多要几颗。”便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来，举高起来，指了指其上缀成狼腾的硕大祖母绿。
　　满座哗然，红娘离得近，只见这达鲁王子两只耳朵都通红般烧起来，猛然低下头去。那叶护本在微笑，待看清楚那柄匕首后，这个笑容便僵硬在面上，作声不得。
　　端坐在他身旁的那金黄色缎衣美女，年岁略长，气度不凡，想必是大妃，掩口一笑，便附耳过去，在那叶护耳边絮絮说了什么。那叶护连连点头，然后抬起头来，道：“慕容姑娘所要之物，倒也没什么稀罕，只是此乃西突厥王室御用之物-------”
　　这个意思，竟然是不但不给，反倒要收回？！楚楚吓了一大跳，身体抢前一步，早将那匕首收了回去，一副匕在人在的架势，好在那西突厥叶护是何等人物，微笑道：“不过既然是慕容姑娘讨要，又有什么不可？只是达鲁乃是本朝太子，不便跟慕容姑娘归去。”
　　不过是一块宝石，怎么又跟人搭上关系了？楚楚正觉得纳闷，已听得脚步声声，走上来数位衣着华丽的突厥少年，容貌都与达鲁有些相似，有长有幼，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满十余岁，一个个手捧着形状各异，但无一例外用祖母绿镶嵌出美丽图案的匕首，款步走到楚楚面前，神色都半是窘迫半是好奇，向她望来。
　　这情境好生诡异，饶是楚楚这样的聪明人儿，一时也反应不过来，只见西突厥叶护含笑颔首，指着阶前一字排开的少年，对楚楚道：“我西突厥王子，尽在于此。慕容姑娘中意哪位，便将他手中匕首取去，想必虽然不及，也与姑娘手中那柄所差无几。此乃太子妃的聘礼，确实天下仅此一柄。”
　　哐啷一声，楚楚手中匕首掉落在地。杜长卿长身而起，冷冷道：“叶护，西突厥若无意奉陛下为天可汗，年年来朝，那这些雕虫小技，也就不必了！” 面色铁青，一把将楚楚拉过，一行人有意无意，踩过地上匕首，扬长而去！



　　风欲静（下）

　　楚楚被杜长卿大力拽出门去，只觉得腕上犹如加了道铁箍，痛不可遏，但她哪里刚捋狮须，更何况是一只就要发狂的河东狮。虽则席上那绯衣金饰官员在一个劲向她打眼色，她也决定视而不见。
　　还没出得宫门，已有一个熟悉的人影抢步过来，却是一身紫金缎的欧阳霏，一把捉住楚楚右肘，却向着杜长卿笑道：“妹夫何必生气，这叶护老头虽然不是个有眼力介的，但终归出手还大方。”
　　这话简直是说到楚楚心上，连连称是，想到那一大堆好东西，立即娥眉微挑，美目先低后高，酝酿出一个最甜的笑容向杜长卿转去。便见两人视线在空中胶着，杜长卿冷面之上，缓缓露出一个笑意。
　　欧阳霏大乐，忙去拉楚楚，谁知她快，杜长卿更快，将楚楚带着，滴溜溜转了个圈，早让到一边，冷笑道：“欧阳姑娘这声妹夫，还是叫给喜欢听的人才好！”更加快了步伐，向门外走去。留下欧阳霏哭笑不得，摸着鼻子道：“正的可比副的难哄多了。”眼看连萧宁远都要走过，连忙拖住道：“新人娶过门，可不能媒人便抛出墙。难道他不想查清楚谁在播仙镇接走了勾魂使？”后者微微一笑，跟了过去。
　　杜长卿这下急怒攻心，未免走得匆忙，却与迎头而来一人撞了个正着。对方哎呦一声传来，被他扼着的那只小手便猛然一抖索，差点暴跳出去。
　　他心中顿冷，抬头一看，只见撞到他的是一个形容俊秀的少年，发束银环，雪缎飘飘，向他们看了一眼，迅速低下头去，后面已有个声音传来，淡淡道：“师弟无须慌张，这是大唐杜太傅，人虽是严正，却最讲道理。你有恩于他们夫妻，别说是他们先撞上来，就算反之，想必杜太傅也不会怪罪。”
　　杜长卿不觉一楞，向前一看，只见对方身后，几个服饰与他相似的少年拥着一顶轻舆，舆上人面色苍白，半仰半坐，似乎身有重疾，但举止一派洒脱，这等仙姿风骨，简直是生平仅见。
　　杜长卿冷冷看着那还在不住哆嗦的小手，面上反倒浮现出一个笑容来，转向楚楚道：“这位恩公却是何人？恕长卿眼拙，竟然不识。”
　　楚楚心里抖索，声音不觉发颤，道：“这--------这位是西------西突厥获鳞一族的忘忧长---长老，他在-----在巽丹手里救--------救出我的。”在心里念声阿弥陀佛，心道，人都死了，自无对证。又急急点向后面，道：“那位是忘机长老，若非他破了幻阵，只怕再迟片刻，我们就要天人两隔。而他因为强运真气，如今真气逆流，行走不遂----------”
　　杜长卿闻得此言，不觉动容，本来还存了几分轻视之意，此时却恭恭敬敬，向舆上那人施了个大礼。几人都跟着躬下身去，没注意到楚楚在那里喃喃自语：“不过这个人肯这么做，我真是想不通。”
　　清源在侧听得清清楚楚，不由瞪了她一眼，道：“若非你强闯幻境，结果被幻像困住，眼看就要发狂，又何用--------”忘机子冷冷道：“多口！”转过来，却又是淡淡一笑，道：“几位不必多礼，广种善因，才得善果。杜太傅若当真存有几分感念，还请留下共商退敌大计。这寒霜王朝，虽然所犯大军覆灭，但20万兵马，对其似乎只是九牛一毛，只怕不就便会东山再起。九魔虽去其二，但尚存其七，上面还有一个魔君还未现身，虽是只闻其名，但想必都有惊人之技，慕容姑娘不见得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单君逸见楚楚对此人似乎颇为忌惮，又闻此言，便是一阵哆嗦，不觉暗恼，面上却笑容温煦，开口道：“忘机长老一直以来如此挂念拙内，真叫兄弟们感激不尽。不过，在下听闻人应救急，却不能一味救济，不然反而越俎代庖，削弱了对方自力之心。西突厥既已事了，我等自然也要告辞归去。楚楚身体尚未恢复，也要去好好将养才是。”
　　说话间，后面早气喘吁吁，紧追出来一位老者，二话不说，双膝着地，道：“适才可贺敦误会了慕容姑娘，闹出这等笑话，已为叶护好好训斥了一番。老奴在此，代她向慕容姑娘陪罪，若慕容姑娘不肯回转，只怕叶护动怒，娘娘便要跪死在御驾前。”说罢，便大力向地上叩去。
　　楚楚见他白发苍苍，哪里敢受，忙将他托起。却听单君逸冷笑道：“无非是个苦肉计，你也看不穿？难道他们哭哭啼啼，你便打算留下来做他们的护国圣女？”
　　楚楚一个激灵，本来托着那老者的手顿时松了开去，差点害他直坠下去，忙拉了他一把，才跳起来叫道：“这是哪儿的事？我说他们为甚么对我这般好，却原来是打着这般算盘。没见我差点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才捡回这条小命来。罢罢，金子我不要了，少华，我们赶紧走，虽说是大义为先，但西突厥又并非是大唐国土，豁一回命也应该够了。”
　　只听得身后脚步纷乱，却是那负责此次谈判的官员踉踉跄跄跟了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了礼后，忙不迭对杜长卿附耳道：“太傅一番辛苦，陛下尽知，可是要下官立了军令状来的，务必要使得两国边境从此再勿纷争，眼下已经快要水到渠成，却不能功亏一篑。还请杜太傅劝慕容大人暂且按捺一二，只要和约达成，再走不迟。”
　　杜长卿点点头，刚对单君逸使了个眼色，突听一个声音沉稳道：“谁说不是？杜太傅，我代父汗应允于你，我西突厥尊大唐陛下为天可汗，从此归附，决无贰心！”
　　场中鸦雀无声，半晌才见得那官员一下子蹿起来，语无伦次道：“天佑吾皇，万寿无疆-------达鲁王子如此英明睿智，我定在陛下面前好好美言。这是大喜啊，开国以来的大喜！事不宜迟，条款需要逐条写清，太傅，请随下官走罢！”已经走出了半里，又神神秘秘折回来，在达鲁耳畔道：“对了，王子不是喜欢我大唐女子么，我定请陛下为你挑选名门淑女，容貌也一定与慕容大人相似--------”这才一步三摇，志得意满地去了。
　　轻舆上一阵摇晃，只听数人急喊：“掌门师伯。”手忙脚乱，去扶那差点倾覆的桥子。楚楚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已对上一双喷火的眼睛，早泯灭了原来那仙风道骨，恨恨道：“我就知道不能救你，真恨不能------”手向她猛力一伸，只吓得她一声尖叫，却见他还没伸到轻舆边沿，突然面色顿变，仰头便倒！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西突厥毕竟在大唐和东突厥之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前者，并且作出了前所未有的让步。而在西突厥享有崇高声誉的护国长老听闻此讯，急怒攻心，晕了过去，据说昏迷数日而不醒，但此次，大部分人并未像以往那般站出来维护于他，而是不约而同选择了缄默。
　　
　　虽然原则已经确定，但谈判过程毕竟琐碎不堪，每个细节都需要好好推敲。而实际上，连一直有这个宏愿的杜长卿，都没有想到这一天真会这么早到来，更不要说其他官员。所以一连几天，在西突厥的所有大唐官员都处于高度紧张而忙碌的状态，只除了一人，那就是至今仍只挂着六品医官头衔的慕容楚楚。由于西突厥叶护送给她的金银大部分都被杜长卿拿去充了军资，小部分打点了武林人士和均天师，使得她一蹶不振，不要说干活了，门都懒得出。好在她这几日一直得到各种邀约，每日被宝舆接往西突厥王宫，在西突厥汗王的各位大妃那里都混了个脸熟，拿礼物都拿得手软，总算得回了点补偿。
　　
　　那边厢每个条款都在仔细推敲中，两朝官员的三寸不烂之舌，都得到了绝佳的展示机会，而这边，一面金色腰牌亦呈现到了王案前。
　　
　　叶护取在手中，细细看毕，抚摩这那狼头道：‘此确是我朝之物，虽同为狼腾，东突厥供奉的乃是苍狼，而西突厥自认为狼子，供奉的乃是狼母，其狼形健美婀娜，观其双目，莹绿碧翠，确是王室才有的祖母绿。”
　　
　　杜长卿与萧宁远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轻举茶盏送往口中，徐徐道：“这么说，叶护并不否认兴兵攻打播仙镇，接应本朝钦犯天衣老人及天绝宫余孽这码子事了。还望叶护将此等人犯交回下官手中，以宽陛下之心。”
　　
　　叶护微笑道：“杜太傅言重了，此事少顷便有分晓。”面色突转凌厉，向后一扫。站在他身后的几人中，立时有人应声而起，如轻烟般飞出。不久，便取了一铁匣回转，送到叶护面前。
　　
　　四周空气仿佛凝固起来，看叶护轻轻敲击着铁匣，微微叹气，对其下僵立在那里的达鲁道：“王儿，你去将你母妃请出罢。此事无论如何，都得给杜太傅一个交待。”后者嘴唇蠕动，想开口说些什么，被他一瞪，一句也不敢多说，缓缓弯腰施了一礼，面色沉重，几乎是拖着双脚，走了出去。堂下垂首而立的大臣，大气都不敢出。
　　
　　这叶护平日里看起来孱弱，似乎是个极好说话的主。但此刻看起来，却更像是一只养精蓄锐以搏一击的猎豹，浑身都散发出逼人威仪。座中群臣，连头都不敢抬。不久便听得脚步声声，只在接见楚楚时现身过的那年长女子，身着紫缎，神情自然，缓缓步来，仿佛没看见叶护手上的铁匣，不紧不慢，向前见礼。
　　
　　叶护微笑示意她落座，手不知在铁匣上怎么拨弄了几下，只听铮地一声，铁匣中开。只见其内满铺着金丝红绒，其绒面上，正端端正正躺着一枚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狼牌。在场中的西突厥人都面色大变，后面跟随而来的达鲁额头上都是密密的汗珠，却哪里敢去擦拭。唯有那大妃毫不变色，低下头去，轻举起眼前茶盏，仿佛注意力都被在清水中翻滚的几朵玫瑰吸引了去，再无暇其它。
　　
　　叶护将匣内狼牌取出，轻轻放在刚才杜长卿送上的那枚右侧。只见两面牌上，狼眼都流转着碧色，宝光生辉，看起来简直分毫无差。那叶护端详了良久，微笑道：“杜太傅，此事真是蹊跷，你看它们简直如同孪生兄弟一般，一眼看去，真假难辨。这可是西突厥的调兵符，本汗实在疑惑，为何它如今有了两枚，而且竟然连上面的绿宝，都是一模一样？这却奇了，不知何人能给本汗一个交待？穆妃，你进宫几十载，与本汗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又为本汗生儿育女，辛苦经年，故这调兵符除了本汗之外，也只有你知道它的机关。或者，你可以告诉我，哪一个是李代桃僵，鱼目混珠？”
　　
　　那大妃好整以暇，将手中茶盏往口中缓缓送去。站在一旁的达鲁，突然间想起了什么，面色突然一边。只见银光一闪，那茶盏还没来得及送到檀口，便被一物击中，砰地一声掉到地上，四分五裂！盏中香茶流了一地，满室余香。
　　
　　与之同时，达鲁啪地一声跪伏在地，将手中金箭高举，扬声道：“父汗，为人之子，不忍见高堂获罪。无论母后犯了什么错，达鲁都愿一力承担，望父汗成全！”
　　
　　那叶护点点头道：“王儿，你一直是个好孩子--------”却听那大妃噗嗤一笑，道：“这孩子，我不过喝个茶，有什么值得紧张？倒可惜了这上好的玫瑰花茶。”转头对宫女道：“再取一盏来罢！”
　　
　　只见她轻轻以手按向鬓边，扶正了被劲风吹歪了的金步摇，笑道：“大汗，世事不错都有真假，但总有个例外，比如达鲁是你的孩子，难道贺鲁便不是了？”
　　
　　堂下吸气声响成一片，那叶护面色已经难看到极点，冷冷道：“那大妃的意思是-------”后者点了点头，道：“不错，西突厥调兵符，自来就有两枚，一枚就是这铁匣中这枚，一向由大汗亲卫保管，却不是臣妾做了什么手脚。另一枚，从来便由护国长老掌管，以备不时之需。它虽然遗失，但光有兵符，仍然不能调动兵马，故也不足为虑。若非国有危难，忘机长老也无需将此取出。这天衣老人，机关之术堪称得鬼斧神工，他自述能在夏都布下迷阵，无人能解，大汗，这样的能人异士，难道你不动心？”
　　
　　叶护眼神闪烁，一时无言以答，只见她徐徐转向杜长卿，微笑道：“如若大唐早就答应出兵，自然也不会有这等事发生，但据臣妾所知，连天可汗陛下，对此事也一直犹豫未决。西突厥之人，所做一切，自然都是为了西突厥，换作是杜太傅的话，恐怕也会做同样的抉择，是也不是？就好比如今，西突厥向大唐俯首称臣，也是这等情势下不得已的选择，杜太傅以为然否？不过臣妾想来，天衣老人都已做古，我朝亦已归附，前事种种，自然是一笔勾销。而据臣妾推断，杜太傅此来，也并不是想来追究这些许小事，恐怕主要还是为了那位自号为勾魂使的神秘女子。”
　　
　　堂下寂静无声，半晌，只听杜长卿哈哈大笑，道：“大妃快人快语，有胆有谋，长卿佩服之致。确实只要大妃肯将此人交出，此事便可揭过不提。”
　　
　　大妃笑道：“杜太傅何须明知故问，却叫臣妾为难。”
　　
　　杜长卿不觉一怔，萧宁远在座上，身体也是微微一欠，只听那女子笑道：“连这调兵的狼牌，都留在播仙镇内，杜太傅请想，如此要紧的物件，若非万不得以，怎会遗失？勾魂使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女子，不过也太有本事了些。获麟一族前去接应之人，没有一个得以回来，大汗，与虎谋皮，便要时刻做好被虎吞下的准备，你可千万莫要忘记。”
　　
　　叶护面上一缕狠色，一闪而过，又露出一贯的温和笑意来，点头道：“多谢爱妃提点。”那女子微微一笑，道：“叶护何必过谦，臣妾既然将什么都说出来了，自然就做好了一切准备，至少那冷宫的前院后院，臣妾都已经察看过了，清静至极，对臣妾将养极有好处。臣妾都将知天命，世间荣华，本也早已不放在心上。只要大汗安宁，西突厥无忧，臣妾心满意足。”
　　
　　堂上寂静无声，只听得达鲁喊了声：“母妃！”亦步亦趋，跪移到她座下，抱住她膝头，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那女子平静的面上，总算划开了一道罅隙，缓缓伸出手来，抚摩过他的面颊，笑道：“如今达达长大成人了，母后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你切记着，帝王家无多情之人，莫叫母后再为你牵肠挂肚。母后这便走了，以后不大会再与你见面，你要好自为之。”款款从座上立起身来，向叶护行了个大礼，低声道：“臣妾告退！”款款举步，与来时一般，悠然退去。
　　
　　达鲁哭伏在地，满座无声，突听萧宁远道：“大妃稍待，请恕宁远冒昧，以大妃之能，就算被此女逃脱而去，应该亦有所线索罢？”
　　
　　那女子缓缓止步，笑道：“多谢萧公子褒奖，穆珍逞强多年，也该得点教训了。确实发觉不对之后，我们潜伏的人马便追踪上去，终于在寒霜王朝的死亡沙漠之外，发现了她们的踪迹，但那是寒霜王朝驻兵之地，我们无能为力，只能眼看着她们消失在这片沙漠里，并从地上取了一物为证。萧公子如此着紧此人，大可去取来看看。”
　　
　　杜长卿眉头一坠，萧宁远已经道：“从何可取，还望大妃坦言相告。”
　　
　　那女子奇道：“怎么，慕容大人没有说么？今早她在我这里，说这样东西好玩，一定要拿去，还使劲追问从何处而得，臣妾哪里拗得过她，只好搪塞了几句。听得有人去了那里，她脸色顿变，一下子冲了出去。”
　　
　　萧宁远面色顿变，杜长卿遽然离座而起，声音都微微带了点颤抖，道：“到底是何物？还望大妃据实以告。”
　　
　　那女子侧首想了想道：“也不是什么，不过是块碎片，好像雕刻了一只奇奇怪怪的鸟。------对，是一只有十个脖子，却只有九个头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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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听门外人仰马嘶，嘈杂不堪。殿中人面色俱变，那叶护心中正是极其不虞，不觉面色顿沉，喝道：“如今守卫就这般规矩了？如此喧闹不堪，所为何来！”此言未落，外面竟响起了一片金戈之声。只听一个焦灼的男声在殿外响起，喝道：“吾乃杜太傅麾下藜子旭，有要事禀报！事出突然，不得已强闯宫门，还望各位兄弟行个方便！”
　　
　　杜长卿直觉此事必与楚楚有关，更觉不妙，此刻心乱如麻，面上倒极镇定，拱手道：“属下鲁莽，打搅叶护，着实无礼！”那叶护此刻正是要着力笼络他之际，心中虽然恼怒异常，面上却强笑道：“既然是杜将军下属，请进来便是，何必打打杀杀，弄出这等声势。”向旁递了个眼色，便有人出去，领入一五官英挺男子，匆匆施礼毕，便惶急道：“杜将军，夫人逼着单将军往西去了，属下等着实阻拦不住！”
　　
　　萧宁远从座上一弹而起，杜长卿额头青筋几乎绽出，绷着脸匆匆向叶护告退，风一般卷出，一面策马急行，一面对藜子旭喝道：“烈风骑这么多人，难道阻她不住？君逸总不至于要手下跟你们动手罢？”
　　
　　藜子旭苦着脸道：“单将军虽然没动，可是来了欧阳姑娘的均天师。不知道夫人跟欧阳姑娘说了什么，欧阳姑娘的均天师，都听夫人号令，将烈风骑团团围困住了。我等实在无法，只得来请将军！”
　　
　　杜长卿怒道：“这个财迷心窍的，家里这么多人，统统都是废物！”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冷，回顾萧宁远道：“不会是有人怂恿她去的吧？”
　　
　　萧宁远人在马上，心早飞到楚楚那厢去了，不住催马前行，闻得此言，已知其意，摇摇头道：“涵真虽然有点木讷，却不失方正，应该不是他。”
　　
　　杜长卿哼了一声道：“最好不是，否则-------”
　　
　　行走之间，城门已然在望。远远但见得人头蜂拥，将城门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两名女子，在一堆人中尤其扎眼。只见欧阳仍旧是作男子打扮，笑语盈盈，仿佛正在跟把守城门的西突厥将士说着什么，楚楚低着头，神情难辨，马鞭在手中猎猎作响，似乎一个不小心，就会打到人身上。单君逸跟在一旁，也闷着头一声不吭，不时回头往后面看看。楚天行拖着张涵真，跟在鞍后，张涵真似乎想挣脱开，却被楚天行按在那里，两人都面有怒色，似乎在紧张争执。而杜少华在楚楚马下，使劲拉着她的衣角，面色焦灼至极，只差没有跺脚了。
　　
　　杜长卿松了口气，拍着藜子旭肩膀道：“好在赶得及时！”喝道：“驾！”马去如风，卷起一片黄尘。
　　
　　隔了老远，楚楚似有所感，抬头向这方望来，见得此景，顿时色变！而杜少华亦也看得清楚，大松了口气，连连去擦拭额角。单君逸嘴角漾起一个极细微的笑容，侧过面去。
　　
　　突听楚楚清叱一声，袖里银鞭突然甩出，犹如灵蛇一般，蹿上了开关城门的盘车。只听棍轮轧轧作响，开始转动起来。
　　
　　西突厥将士都幡然变色，抢步上前，便要阻止，谁知就在此时，人群突然扰动起来，这边是不断的冲出去的人流，那边是想要进城门的众人，两股人流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乘着这当儿，欧阳霏婀娜的身形已然翩翩飞起，落在那机括之上，只听得闸门缓缓开启之声，在一堆嘈杂声中，不住传来。
　　
　　杜长卿面色骤变，身边萧宁远已然跃起，犹如大鹏一般，向欧阳霏所在之处落去。后者吓了一跳，哇哇大叫道：“楚楚，不得了了，我可打不过萧盟主！”
　　
　　杜长卿冷笑一声，道：“有个得力的，就不怕你翻出天去！”心下定了大半，才感觉后背已然出了一身冷汗。眼见萧宁远身形便要飞落在其上，谁知底下飞上来一道银线，有一物飞速绕上了他的右脚背，直拖了他向下坠去！
　　
　　杜长卿怒喝道：“这妮子八成是疯了！”已见得萧宁远在空中一个转身，挣脱了银鞭，又待旋身而上。谁知道他快，那鞭子更快，这次索性绕上了他的腰身去。他被她拖着，又不好真用力甩她，不觉带了点薄恼，轻喝道：“楚楚，不要再闹了！”
　　
　　却听楚楚高声喝道：“楚天行，你刚才怎么说的，不是说什么事情，都由我作主吗？那我明明白白问你一句，你听我的，还是听宁远的？要是听我的，便去将城门打开，要是不听我的，索性走了好了，我再也不要见你！”
　　
　　便听楚天行一迭声道：“听的，听的。宁远是谁啊，我不认识！”手指向前一弹，张涵真一个踉跄，在马上动弹不得。
　　
　　萧宁远看他身形飞起，果然向城闸飞去，不觉怒道：“天行！”却见他回头来扮了个鬼脸，脚下不停，已飞身落在千斤闸上，猛力一踹。轰隆一声，城门猛然中开！两边人流找到了突破口，汇在一起，在后面云集的均天师，发出震天吼声，向前猛冲而出，已是阻拦不住。
　　
　　欧阳霏哈哈大笑，落定在青骢马上，随着人流，疾奔而出。楚楚微微含笑，对着落在城墙之上，正瞪着自己的萧宁远道：“萧萧，你可否知道，我真要做件什么事，是没有人可以阻拦我的。萧萧如果真为我好，就放我去罢！”瞟了杜少华一眼，双腿在马身上一夹，喝道：“驾！”竟是不理二人，策马便出！
　　
　　杜少华急叫一声：“楚楚！”再也不管不顾，跨上一旁的马匹，追着她的身形，跟着人潮而出。已见得萧宁远摇了摇头，身形施展开来，几步追上了楚楚，落在她身后。楚楚头也不回，喝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萧萧，你再若阻拦，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手中银鞭扬起，当真就向身后猛力一甩！
　　
　　杜少华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已见得萧宁远似乎早有所料一般，一个侧身，堪堪让过，笑道：“朗朗乾坤，居然要谋杀亲夫！”双手一紧，已从其后将楚楚环住。
　　
　　楚楚手中不停，只管策马飞奔，声音已然僵硬，冷冷道：“见神杀神，见鬼杀鬼！萧萧，你我真动起手来，还未必就输给你了！”右手向后如兰花般点出，竟是向着他前胸大穴招呼去！
　　
　　只听萧宁远笑道：“你点，你点！”竟是软软地粘贴在她后背上。楚楚下手不得，怒道：“就以为我奈何不了你！”竟是在马上一个飞身，挣脱开去，仅以足尖点着马首。马在疾驰，她的身形看起来似乎随时都要掉落下去，看起来危险至极，还要回转来偏头看萧宁远，粉面上一片冷冽之色，看起来当真是要翻脸了。
　　
　　杜少华还没见过这样的楚楚，觉得头皮都有点发麻，看着面容同样紧绷的萧宁远，当真只觉两边太阳穴都在隐隐做痛。却听萧宁远噗嗤一笑，道：“这却作什么？难道我跟你去，也不行么？”
　　
　　楚楚啊了一声，实在是大出意料，再也维持不住这个姿势，从马头蓦地滑到马鞍上，呆呆道：“当真？”想了想，面色又是一冷，又倏地跳回到马首去，冷冷道：“别跟我耍心眼，这回我可不上当！”
　　
　　萧宁远一把将她拉下，右手环过她的纤腰策住缰绳，笑道：“跟你说实话，偏不信了，你不是说，这个家你作主吗？”抬眼一看，果然见杜长卿面色铁青，策马已经拦在前方，喝道：“你被钱迷疯眼了？！刚从血魔那里逃生出来，竟又要奔狼窝而去，就不怕你的好运气，总有用完那日吗？”
　　
　　红娘与碧落见杜长卿面色煞白，眼角都有隐隐红丝，面容可畏，哪敢上前，畏畏缩缩躲在人群中，生怕被他瞧见，殃及池鱼。却听楚楚朗声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强硬，半分退缩之意都无。
　　
　　红娘奇道：“难道我听岔了，将军府居然还有妻纲？”碧落早伸长了脖子向前探去，咦了一声道：“红娘快来看，大姑爷被小姐气得发抖，话都说不上来了！”
　　
　　红娘惊道：“还有这等稀奇事来？”毕竟对杜长卿存了多年畏惧，一朝难解，只敢用眼角去扫，果然见杜长卿以食指点着楚楚，嘴唇蠕动了半晌，才颤声道：“你就准备胡闹到底，不顾念我们的一片心意么？”
　　
　　红娘低低道：“大姑爷的大帽子又来了，看来小姐又要投降了。”谁知听得楚楚声线都没什么起伏，淡淡道：“那我的心意，长卿你能顾念么？”
　　
　　红娘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忘记还要顾忌，直直向前看去，已见得杜长卿也是一副不能置信的神情，当着众人，面上一阵青一阵红，变化了数番，最后从牙缝里迸出一句：“今日随便你怎么说，烈风骑，给我将这里团团围定，不得放走将军府中的一人！”他律下素来是令行禁止，耳边听得马嘶声声，兵士都开始移动起来，准备排阵。
　　
　　远处辟邪已嘲道：“我说少族长，你与一个夫管严谋事，是注定不成的。你又是个外人，必定要被撇开一旁。”便要去拉她的辔头。
　　
　　欧阳霏嘻嘻笑道：“辟邪你瞧，今儿太阳居然是往东面落下去的！”手执马鞭，向东一指。辟邪明知她在胡闹，还是跟着看了一眼，发觉上当，不觉怒道：“怎么故伎重施，又拿我消遣来了？”
　　
　　就在此时，耳畔传来楚楚的声音，一字一顿，冷冷道：“长卿你忘记了，我是你的妻主，可不是你的妻子！”声线拔高，道：“我倒要看看，哪个敢拦！”
　　
　　四周吸气声响成一片，红娘举袖掩面，从手指缝里窥得杜少华业已赶至，站在两人之间，汗流如注，作声不得。
　　
　　只听楚楚向下看了一眼，淡淡道：“少华，我平素总以为你是向着我的，但如果不是，我也不会怪你。”喝了声：“驾！”驱动乌云，绕过杜长卿，昂首而去。
　　
　　碧落哗了一声，道：“红娘，从今天开始，小姐又是我的偶像了。”策马追去。红娘紧跟在后，见杜少华还在发呆，从马上踢了踢他右手，旋风般闪过两人身侧。
　　
　　杜少华如梦初醒，见连得张涵真，都随在楚天行后面跟了过去，看了看矗立在那里的杜长卿，想了又想，终于下了决心，抱拳道：“大哥，得罪了！”翻身上马，逐尘而去。
　　
　　所有烈风骑将士，都不敢抬头去看杜长卿的面色。只觉得斜阳将他修长的身形拉得很长，在地上留下浓浓的一缕黑线，分外寂寥。他似乎是下意识地，向前方挪了一步。
　　
　　忽听得唿哨之声不绝，后面追过来一队人马，见他动作，顶头那人一个辘轳，简直是从马上翻滚下来，如一团红球扑腾到他身侧，却是负责本次和谈的绯衣官员，一把抱紧杜长卿的大腿，放声嚎啕道：“杜太傅，下官的身家性命，都系在太傅身上了，你可不能跟慕容将军走啊！”
　　
　　半晌才听得杜长卿幽幽叹息了一声，然后又是默然。那官员察言观色，又道：“慕容大人确实是太任性了些！”
　　
　　谁知一道目光冰冷无比，嗖地一声扫过他面目，使得他生生打了个寒噤，情不自禁松开抱住他的双手。幸好杜长卿目光已经别转过去，对着右侧，冷冷道：“忘机长老，你看起来精神不错，礼物也送得真是时候！”
　　
　　那官员顺了他目光看去，只见右侧不知何时停了一驾银色马车，水晶帘半卷，露出一张容颜韶秀的脸来，含笑道：“惭愧，惭愧，幸而得蒙护国圣女青睐！”在他身旁，一俊秀少年坐立难安，只差没有将头，直接按到背后去。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送分：这是跟评论字数有关滴，大家不要偷懒。而且送分总数是有限额滴，下手要快哦。 1 
                  
　　杜长卿冷冷道：“忘机长老真是好手段，对人性也是观察入微，楚楚寻宝之事，不知通过谁手，传遍西域，你便故意通过大妃，将这绘有姑获鸟的碎片给楚楚看到，使她情急之下，不辨真假，匆匆而去。其实，是否被人捷足先登，未尝可知。忘机长老如此作为，难道就不怕两国和约难成？！”
　　
　　他每说一句，那忘忧的面色便沉一分，忘机子却笑容依然和煦，斜靠在锦塌之上，气定神闲，悠悠道：“凡事都要讲求证据，杜太傅无凭无据，可不能随便给人定下意图谋害护国圣女的罪名。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小道不太吃得消啊。今日殿上，大妃说得明明白白，该认的小道都会认，不该认的，就算刀剑加身，小道也绝不会承认分毫。眼下众目睽睽，都看到慕容姑娘强开城门，去往西方，可与小道没有任何干系。至于和约，却真是不幸了，本来万事俱备，但如今护国圣女踪迹难寻，只怕大汗就难免踌躇，拖个一年半载，也未可知。”
　　
　　杜长卿只气得长眉连耸了好几下，深深吸了口气，对一旁已经呆若木鸡的绯衣官员道：“这护国长老一时昏迷，一时清醒，难免要说几句胡话，你却千万莫要放在心上。世上墙头草最是难做，一个不小心，只怕两边都要得罪完了，决讨不到好去。长卿也很想看看，这西突厥到底是大汗的话管用，还是忘机长老的话灵验？可惜，大妃已入冷宫，往日风光，尽付流水。忘机长老若是能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护国长老，或许能够寿与天齐。”仰头大笑，径直去了。
　　
　　忘机子身子动也未动，但雪袍之下，斜倚在缎面上的手却不由死死握紧。忽觉胸前衣衫一紧，却是忘忧满面惶急，扑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惊问：“师兄，你难道是故意骗楚楚去那里的？你竟然想要她死吗？！”
　　
　　忘机子在杜长卿那里受的气还未消，面色一沉，右袖一拂，立时将他甩落出去。他如今功力全无，哪里能够应付，直直跌落在车厢内，发出重重的一声。获麟族人都吓了一大跳，急忙赶去搀扶。谁知他虽然没有真气，力气倒还不小，推开他们，手脚并用，爬将起来，又向忘机子扑了过去。众人都吓了一大跳，忘机子面色更冷，不等他近身，左袖一甩，又将他重重抛在地上。
　　
　　清源等人只见忘忧俊秀的面上污秽不堪，鼻青眼肿，连鼻血都已经流了下来，不觉暗暗叫苦，方待再去搀扶，却见他似乎毫无痛觉般，又骨碌碌爬了起来，就挂着鼻端的两条血柱，直挺挺又向忘机子冲过去。众人目瞪口呆，清源最是乖觉，早伏在地上道：“师叔一时情急，还望师伯手下留情！”
　　
　　忘机子冷哼了一声，一指点在他前胸，总算没有将他再抛出去，只叫他进退不得，冷冷道：“你那慕容姑娘又没有死，你做出这般跟我拼命的样子，给谁看来？多年来你何尝占过我的上风，而以你如今的能耐，难道还想跟我较量？”
　　
　　忘忧为他所制，挣扎了好久，发觉只是徒劳，突然面色一变，旋即面上乌云转阴，竟然放声大哭起来。他面上此刻伤痕累累，头上还粘了几处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滚到的尘埃，又是血又是泪，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偏偏他不管不顾，就像一个孩子被夺了心爱之物般，伤心地蹲在地上嚎啕起来，声音越扯越高，竟然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清源等人面面相觑，在两人间来回看着，不知所措。
　　
　　猛听得忘机子厉声喊道：“好了！我都为你的慕容姑娘差点成了废人，再去害她，不是多此一举吗？她既然是护国圣女，自然有她的能耐，哪会随随便便死了，你哭个什么劲！”
　　
　　忘忧哭声顿了顿，向他瞅了瞅，突然又放声大哭，边哭边道：“你就是个财迷心窍的，诓了楚楚的万两黄金还不够，还想逼她搬金山银山吗？楚楚要不是因为欠下了这笔巨债，会那么想要藏宝吗？都是你，都是你！”
　　
　　忘机子顶上青筋已然可见，怒道：“是我又怎样？谁叫她占了你的清白，得了你的功力，居然还想甩手走人。师祖在你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不捞点回来，怎么能成？！”
　　
　　忘忧越发地嚎哭起来，道：“好，好，我是不能把你怎么办，但我至少可以不添她的麻烦！”将眼一闭，竟然对着车厢内铁铸的丹炉，一头撞去！
　　
　　众人惊呼声中，只见白影一闪，却是忘机子扶着软塌靠背，向忘忧面前强移了一步。两人撞个正着，忘忧子的脑袋，往忘机子前胸顶个正着。后者受伤未复，再受此一击，再忍不住，张口噗嗤吐出一口鲜血。
　　
　　众人齐声惊叫，却见忘忧漠然看了忘机子一眼，换了个方向，又一头撞去。此时众人都有准备，七手八脚，上去按住了他。他还要死命挣扎着，叫道：“这次我没死成，还有下次，总之，谁也别想再拿我要挟于她！”
　　
　　只听忘机子怒喝道：“你若再不给我添麻烦，待我运气完毕，自然去找你的慕容姑娘。本来早就安排好了，不日清源就随我一同上路。难道就你这榆木脑袋，救得了她吗？每次都要拖累于我，却不知她到底是谁的劫数？------哎哟！”眼睛一翻，仰后软软而倒，已是又晕了过去。
　　
　　这边闹得轰轰烈烈，楚楚一行，却毫无所知。
　　
　　得悉勾魂使竟抢先到了死亡沙漠之后，楚楚不是没有怀疑此事的真实性。但据她揣测，五毒奇经和璇玑心经都是出自鱼妇，故上面同有藏宝图，也是有可能的。而且此处在寒霜王朝边境，一个不小心，便会惊动那个犹如豺狼虎豹之国。此战虽然侥幸得胜，但她却不住后怕。午夜梦回时，梦中总会出现一片混沌，似乎自己正置身于星海之中，但周遭的一切，都在猛烈爆开，自己身上全都是尘埃，死死盯着迷蒙的前方，尽怜中精神，急着寻找任何一个可能的突破口。心中一片死寂前的沉默，仿佛知道世界将要坍塌，但无能为力，可就算穷其所能，仍旧想回到那个地方，因为知道，他们正无比迫切地需要着她。
　　
　　这幅情景一次次在梦中浮现，开始还很模糊，后来逐渐清晰，就仿佛曾经刻骨铭心，每个细节都非常熟悉，后来已经可以看清，自己是在一个旋转的巨大飞轮中，甚至心里明白，这是飞碟，自己头上的奇奇怪怪的会发光的帽子，是遥控器，自己如同上次一般，是用自己的思想，在操纵这艘飞船。但无论她怎么冥想，上次拯救她的那温和声音不复出现，而相反，地下那可怕的声音总在在她耳边一次次回响，震得她耳膜都隐隐作痛，使她寝食难安。就算所有人都说没有听到过，她潜意识就是知道，这个声音是存在的，那个人，是她过去、现在、将来最可怕的对手，永远没有和解之日，而谁输谁赢，永未可知。
　　
　　在这些奇异的梦境中，夹杂着一些奇特的画面，便是那座传说中的沙漠之城。也许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梦境中，她不止一次置身在楼顶，俯瞰城下茫茫黄沙。墙面上，是一幅巨大的壁画，绘着一只妖异的鸟，五彩斑斓的长翎拖在地上，顶着九个一模一样的脑袋，有一根脖子上是空落落的，耷拉在后面，每个头顶上都立着三根夺目翠羽，眼睛是巨大的蓝宝石，周围是一圈金色细毛，这九双蓝色眼睛静静看着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就是知道，这个地方，曾经是属于自己的，因为不得已的缘故，自己离开了，留下这座城，跨越沧桑，日换星移，不知道等了多少年。城中人来了又去，但只有自己，才是它的主人。但如今归去，却是人是世非。但无论如何，自己也绝不能任由它落到其他人手中，尤其是居心叵测之徒。
　　
　　然则，虽然有那么多的想法，但都怪异得难以启齿，甚至是对着少华，都觉得难以开口。
　　
　　既然不能说，就不说了。无论如何，她的决心日复一日，更为坚定。虽然迫于形势，不得不在此时仓猝起程，心中对寒霜王朝的恐惧，也挥之不去，但迎难而上，才是自己，纵然困难重重，她也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动用一切能动用的手段，返回那里。更何况，梦境之中，那长廊，竟然是用整块的黄金砌成的，上面用各种宝石镶嵌出各种纹饰，熠熠生辉。
　　
　　对单君逸来说，本一切在他算计之中，怎奈却不是这个时候，那边根本还未布置周全。他只得一再拖延，再三说消息还未传来，此时不是动身的良机。只是他完全没料到楚楚一旦下定决心，驷马难追。他不过推托了几下，她便转身去找欧阳，两人一拍即合，约定宝藏对半平分，大月王朝复国之日，为楚楚划地封王。楚楚其实觉得欧阳复国的希望实在渺茫，但为了激励于她，一口答应下来，虽然对平白少了一半宝贝着实有点心痛，但毕竟是自家姐妹，没有便宜别人，总比落在勾魂使或者寒霜王朝手中的好。虽然当时心脏有些抽搐，想想也就释然了。
　　
　　一干人等出了西突厥，马不停蹄，向西北方而去。总要到人疲马乏，才驻扎休憩。本来单君逸应是最欢喜的一个，结果眼看着所有人都入觳中，偏偏他丝毫都高兴不起来，看什么都觉得碍眼。但眼下也无法，只得暗地里叫石康加紧布置，本来他急着要发密函给云霓，谁知信鸽刚起，就被欧阳一箭射落，还语重心长，嘱咐他要隐秘行藏，免得泄漏行踪。
　　
　　他实在气得够呛，回头见到楚楚，忍不住阴□：“你镇日里将欧阳姐姐唤着，宝贝得不得了，在我想来，人家当初与你结交，对你如此殷勤，也无非是想借助将军府的势力复国而已，却不是真心觉得你这个人有多好。你千万莫洋洋自得，要被人家卖了，还帮数卖身银子。”
　　
　　楚楚闻言噗嗤一笑，道：“君逸，交友用人，都是一样的道理，疑人莫用，用人莫疑。人跟人之间，讲的都是一个缘分，我与欧阳姐姐，天生便是投缘。你说她不好，就如同人家说你不好一般，多叫我难受。”
　　
　　单君逸被她又软又硬这么一塞，满腹怒气为之一消，不觉笑道：“这却又胡说了，我与她能比么？难道她能够-------”低头去咬她唇角。
　　
　　楚楚满面通红，向四周一看，幸亏只有个少华跟在边上，侧了头不知在想什么，忙将他轻轻一推，啐道：“我还没说完呢，君逸，其实人活一辈子，总要对人对国，有点好处，不然人家就会说你是糟蹋粮食的废人。人家与你交友，总是你身上有让她觉得欣赏的地方。不见得会有人喜欢废物罢？就说张飞关羽，若是庸才，刘皇叔又怎肯桃源三结义？所以我对欧阳姐姐有用，再好不过。所谓予人玫瑰，手有余香。君逸，你有时想法容易走极端，却是很要不得。”
　　
　　单君逸星目一冷，本要发作，见她红唇一开一合，勾起一个鲜艳的菱角，诱人已极，心中顿软，笑道：“不错呀，我就是进了你这个尖槛，再也拔不出来！”哪管得在人前，俯身将她一把抱紧，细细去吮她的唇线。
　　
　　这深山幽谷，其实声音几丈之内，都清晰可闻。欧阳霏正在山脚下濯足，闻言不觉面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笑来，回头一看远处，两人紧紧依偎，唇齿相依，不觉面上一红，转过头去。
　　
　　她身后不远处站着辟邪，对着风尘仆仆赶到的烈火点头道：“我本来瞧着这慕容家的小姐风流好色，幼稚贪财，现今才知道，她原是个做大事、有气魄的主，无怪乎姑娘这般与她倾心相交。”
　　
　　烈火笑道：“你这人从来不留口德，怎么如今竟然会夸人了？可惜将军府是嫁不进去了，不然倒是一条不错的路子！”早被辟邪一掌打在背上，呼痛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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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人马兼程，大约过了半月有余，终于越过西突厥边境。本来欧阳还预备着一场鏖战，谁知道楚楚背着众人，偷偷塞给她一块金牌。她也不过是在守卫面前晃了晃，顷刻守将便亲自迎将出来，打开城门，放大军过去。还将她拉到一边，送了她们很多食物水囊，甚至问她要不要兵马，态度极是殷勤，就是经常从眼角疑惑地打量她的面容。欧阳被他看了多次，心里便有点明白过来，远远地指着正拉着杜少华在那里亲昵说笑的楚楚，示意他那才是正主儿。谁知他看了以后，面上一副痛惜的神情，似乎不能置信般看了又看，最后哼了一声，道：“殿下对她这般情深意重，她倒早将他抛到脑后去了！”扭转身去，连礼也欠奉，大步离去。倒叫欧阳庆幸自己说实话的时间选择得正好，不然不要说这么多奉送的给养了，恐怕连门都没那么好出。当然这些事，就不用告诉正在那里连自己的几房夫郎都难以应付的楚楚了。
　　
　　其实这次出行，除了君逸有点不阴不阳以外，其它人都还好说。张涵真是最不要事的，当初数他最不想和杜长卿翻脸，后来看楚楚这般执着，便又不声不响跟着她来了。至于侍寝，他也从来不争，随便红娘安排，而且至今脸皮仍旧薄得很，红娘提点他时，他每次还要脸红。楚天行是只要能跟着楚楚，她又能对他和颜悦色，做什么都行，连自己的四圣女都嫌碍事，打发得远远的。平日里只要楚楚多给他几个笑脸，就乐得上了天，纵然萧宁远为他临阵倒戈瞪了他无数次，他也只作不见。萧宁远虽然是心思最难捉摸，但在人前，总是一派大方潇洒，更何况他操心的事太多，自然更没时间和楚楚纠缠。这些刺儿头现今都摆平得好好的，偏偏杜少华这个平日里最好说话的，至今为止一声不吭。楚楚知道有些对他不住，只要有时间，就围着他打转，而那些闲杂事务，便悉数都推给了欧阳和萧宁远。
　　
　　这一路行去，沿途景象，对楚楚而言，倒都是新鲜的。出西突厥后，先抵达的是一个小国，名唤朱阑，其国以游牧为生，人口不足一万。最稀奇的是其国人不分男女，都喜欢在脸上刺各种花纹为美，看起来简直令人生畏。这叫从来爱美的楚天行看不下去，直说该国人是一群妖怪，催促着走，所以虽然朱阑国人都良善好客，他们也只是草草过了一夜，便又向前赶路。
　　
　　随后到达的是狐胡，该国人体格不高，但个个看起来短小精悍，动作迅捷。这国的国土看起来相当贫瘠，简直是穷山恶水，根本没有什么资源，看起来该国人迟早都要饿死。但事实却相反，该国人个个身着陵罗，腰系美玉，连酒楼都装饰得富丽堂皇，当然食物价格也说不出的惊人，一碟瓜果都要卖到半两纹银。后来经过询问，才知悉原来该国人天生对方向和水源极为敏感，擅长跨越沙漠，所以经常被来往的客商聘用为向导。楚楚原是不信，但欧阳偏说该国古来有之，这项本领便是他们谋生的技能，并且非常豪爽地付了那酒楼小厮一笔颇巨的费用后，用高得惊人的价格聘了两个据说号称沙漠双狐的孪生兄弟。但这两人实在奇怪得很：一人渺目，本来就够怪异，另一人竟然还是个瘸子！连许久未有笑容的杜少华看了之后，都不觉嘴角一抿。楚楚觉得欧阳定然是上了大当，又心疼那笔金子，逼她将那俩个怪人辞退，可欧阳偏偏不肯，说宁肯将这笔钱打了水漂，也要带这两人上路。最后连萧宁远都没站在她那边，只说真人往往不露相，还说看这两人这副性状，谋生必然成问题，权当是救贫助困，带着也不碍事，不过是多添了两张嘴巴。楚楚被他这么一说，倒也觉得他们可怜起来，反倒绝了要赶走他们的心思。
　　
　　一行人带了这所谓的向导，往西而去。本来计算距离，应该快接近寒霜王朝的边境，离那死亡沙漠，已然不远。据说那死亡沙漠，比图伦碛尤有甚之，虽然处于寒霜王朝境内，但不要说活人，就算是飞禽走兽，都有去无回。故寒霜王朝也只敢在其外围驻兵，以示圈地之意。所以进入虽然不易，只要摸清路线，深入其内，倒也应该没有太多危险。只是无论是璇玑心经中所载的地图，还是由云霓送来的路线图，其实都语焉不详，旁人看得都觉云里雾里。而楚楚只是一味坚持说姑获城就在那片沙漠中，却又说不清该怎么走。只有单君逸同意楚楚所说，说他已经派遣云霓前去刺探，说如今的姑获城又叫接舆国，是个繁华国度。但云霓却在信上明言，光有地图，也进不了接舆国，是因为该国有天然雾障，寻常人进入沙漠，只见得茫茫沙海，根本无法寻其踪影。必须有人接应，才能顺利寻到。欧阳方要欢喜，他却又一脸沮丧地说由于楚楚将开拔之日提得如此之前，那边接应得人还来不及准备好，送去的信又如泥牛入海，现下连他都不知道，这路是怎么走法。
　　
　　所以这群人只能瞎子摸象，跟着这一瞎一瘸，但据说是熟路的向导，继续向西。一路行去，果然荒无人烟。又走了数日，人马都疲惫不堪，本来以为又到达一片荒凉，准备寻个残墙过夜，谁知道远远便看到灯火辉煌，竟然是到达了一个繁华之城。但见宫阙重重，占地辽阔，虽是深夜，城门内行人溺接踵，川流不息。抬头看城匾，才知道到了漂沙国。
　　
　　这国与众不同，赫然是建在高岗之上。那关隘从山脚铺到山顶，设置得极为精巧：进出分流，都是通过一条窄小的精铁所铸的通道，旁边都是虎视眈眈的手执弓弩的军士，决没有硬闯的可能，但机关精巧，上下快捷，一旦获验通过，立即便可坐上犹如马车的铁皮盒子，顺着暗轨，直上关城。看起来，其国虽然不大，但兵强马壮，绝非沿途的寡民小国可比。在关隘前等候验牒之人，都服饰各异，想必是一个中转枢纽国，城门守卫对他们这一大帮人马也没有露出半点诧异，显然是来来往往的各式人等看得多了。
　　
　　欧阳笑眯眯迎上前去，跟这些人攀谈了好一阵子，满面喜色回转来，说经过问讯，已知该国濒临寒霜王朝，山后便是寒霜王朝的边境，离死亡沙漠也在咫尺。再说他们不可能带着这么大匹人马进入寒霜王朝，反倒暴露行踪。此地既近，如若不得已发兵，也是朝发夕至，倒是一个不错的驻兵所在。再加上此地是来往之人必经之地，富庶繁华，军队给养不成问题，各国军队，都曾经轮番在此地进出，没有人会对他们多加关注，正合他们的心思。
　　
　　经过打点，欧阳将通关文牒放到了呈送的圆筒内，便见得机关启动，缆绳轧轧作响，将这圆筒转了上去。城门上出现了一位年轻男子，容颜清秀，眼镜乌黑有神，头上戴着飞角的金饰毡帽，胸前垂荡着珊瑚珠，看起来仪表不凡，想必定是负责通关的官员。一边便有兵士将文牒从圆筒中取出，交付与他，并向下指点。
　　
　　那男子看完文牒，目光向下扫来，对上欧阳，抿嘴一笑，竟颇有几分妩媚之意。随即便眼光一直，看着欧阳身后，再也移不开去。
　　
　　欧阳满腹疑惑，向后一看，只见楚楚正从马车上跳下来，显然是困意未消，衣衫上都是褶皱，头发凌乱不堪，红娘跟在旁边，正拉着她，一手拿着木梳，为她将那头乌黑的长发理直，许是用力过重，使她皱了眉头，连声呼痛，非要将那头青丝从红娘手中扯回来。红娘哪里肯放，一边怒瞪着她，一边已经熟练地为她挽起一个飞天髻。在楚楚身后，正懒洋洋走出楚天行，发现此景，不觉满面怒容，银袍飞动，便要发作。好在萧宁远正好从旁走过，拉了他一把，才将这场须臾的风波从源头打压了下去。
　　
　　欧阳看那男子毫无所知，一面定定看着楚楚，一面心不在焉验了关牒，合上之后，便向楼下作了个开启城门的手势。站在其后的辟邪噗嗤一笑，道：“早知道慕容姑娘这张脸如此管用，还要这西突厥殿下偷偷塞来的通关文牒作甚？”
　　
　　眼看那载人的铁皮盒子已经顺道而下，即将到达面前。突听得一个女声厉喝道：“慢着！”那铁皮盒子便是一顿，随即转了方向，向回飞去。欧阳大为失望，向上一看，只见城门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中年女子，头顶金冠，身披铠甲，在一众女兵簇拥下，威风凛凛，步了出来。而适才那男子如梦初醒，满面晕红，垂首而立，显然对那女子甚为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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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那女子目光如电，冷冷向她们这边扫了一遍，道：“这帮人人数甚重，而且不少人身携兵器，目露精光，显然并非普通商旅可比。冕儿，你身为守备，怎能如此大意？若又被慕沙王得知，又要告你一状了。”
　　
　　那男子红着脸辩驳道：“娘亲息怒，且容孩儿解释。孩儿已看过通关文牒，这些人马来自西突厥。孩儿听闻寒霜王朝在前些日子攻打西突厥，却不料中了埋伏，大败而归，至今元气未复。这领头女子满身富贵，手持文牒，上有西突厥太子亲自加玺，想必是西突厥王室向寒霜王朝派遣的和谈密使，所以人数众多，也不足为怪。西突厥与寒霜王朝乃是两强，漂沙国又何必得罪一方？不如放她们过去，也就是了。”
　　
　　欧阳霏心想，我只道这小子看起来青涩得很，却不料一番剖析下来，倒是条理清晰，难怪能担当守备之职。已见得那女子沉吟了半晌，向下看来，淡淡道：“这位想必就是欧阳姑娘，老身问你，却打算在漂沙国停留多久？”
　　
　　欧阳霏心想这可难说，我当然也想早去早回，但眼看寻宝之事尚无眉目，看起来至少要停月余，如果不顺，一年半载也未可知，便抱拳向上笑道：“贵国风情别具，人物风流，小可眼羡得很，极想多叨扰几日，不知将军可允否？”
　　
　　那女子面上微微浮现笑容，将她仔细上下看了一看，突然问道：“却不知欧阳姑娘婚配与否？”
　　
　　城下人都是一呆，欧阳霏不解其意，还是抱拳老老实实答道：“小可尚未成婚。”
　　
　　那女子又指着她身后的楚楚，道：“后面那位姑娘呢？”
　　
　　欧阳霏看她面上隐隐露出嫌恶之色，早就明白过来，忙道：“这是在下妹子，早就尚人。”
　　
　　那女子点了点头，复又皱了皱眉头，道：“欧阳姑娘，老身见你聪明伶俐，倒也十分喜爱，但鄙国乃是小国，虽然富庶繁华，常令人乐不思蜀，可是女多男少，故并不欢迎单身女子定居在此，你若是打着借道的幌子，实际想图谋永久之计，老身在这里先奉告一句，还是莫要妄想了。”
　　
　　欧阳没料到她一番客气话，竟被说成别有用心，不觉一愣，想要反驳，却又有点发愁怎么跟这夜郎自大之人开口合适。楚楚跟在后面，只觉她刀锋似的目光不时来自己身上来回划几下，本来就觉得难受，听了这话，不觉气道：“欧阳姐姐，你去跟她说，我们才没有移民倾向。这地方有什么好，无非气候比较暖和，花比较多而已，比我们家乡还是差得多了，又有什么稀奇？谁还巴巴要留下来了？”
　　
　　欧阳霏看那女子面色顿阴，不觉暗暗叫苦，果听她道：“若是欧阳姑娘要过，自无不可。但你这妹子，出言不逊，甚是无礼。而且她举止轻浮，善蛊易魅，若入我漂沙国，必引起举国不安，祸国殃民。老身为国计，万不能让她入城。”
　　
　　欧阳霏看楚楚已气得面色发白，但已经明白过来人在屋檐下，只低了头拈衣角不语，看起来倒楚楚可怜。果见那男子无限同情地将她看了又看，又转头对其母亲道：“娘亲，你也不过见了人家姑娘一面，以貌取人，只怕有误，我瞧欧阳姑娘的妹妹举止大方，容颜秀丽，必是大家闺秀，定是刚才见你误会于她姐姐，情急之下，难免出言无状，早就懊悔不迭。如今娘亲这样口出重言，她都没有见怪，可见是家教严谨，涵养有素。”
　　
　　欧阳霏看那妇人面色已经放缓，才松下一口气来，看楚楚果然非常懂得观时度势，面上已经非常配合地作出了万般委屈却无限隐忍之状，连眼角都微微泛红，真当是我见犹怜，不觉暗暗发笑，那男子必然也是看在眼里，声音都有些发颤，道：“城门风大，你瞧她衣衫单薄，站在那里，瑟瑟发抖。还望母亲心怀慈悲，速速放行，算孩儿求您了！”
　　
　　欧阳霏心里格登了一下，心想这下糟了，只怕过之倒犹不及。果听得那女子仰首向天，哈哈大笑道：“冕儿，为娘养育你二十载，自小严加管教，经常棍棒加身，还未尝听得你求过为娘。今日不过为了一异乡陌生女子，竟然如此卑躬屈膝，真叫为娘开了眼界。你要是不求为娘，说不定为娘倒便放她进城了，但你这一求，为娘倒更坚信：什么人都可以过，唯独她不可以！”面容一板，喝令左右道：“此即吾令，谁若有违，军法从事！”冷冷向楚楚横了一眼，厌恶之色尽露，瞪了那男子一眼，喝道：“还不随我来？！”拂袖而去！ 
　　
　　欧阳霏心有不甘，连声呼唤，却被守卫呵斥下来，叫她退后，将位置让给不他人。她们身旁，其他人都没有受到为难，川流不息，从她们身边经过。唯独她们孤零零站在一边，无人理睬。有人不忍，偷偷对欧阳道：“这位姑娘，你们得罪了镇国将军，恐怕此路不通，眼看天色将黑，还是速速寻其他之地去吧！”
　　
　　楚楚气得将脚一跺，恨道：“这老巫婆，早知道她横竖都要为难，我又何必忍她这么久？欧阳姐姐，此地易守难攻，机关奇巧，又倚仗天堑，万夫莫开，再说也不可轻动干戈，以免惊动寒霜王朝，既然借道无望，不如我们折往他处罢了。”
　　
　　欧阳霏叹了口气，回转身来捏了捏她的面孔道：“折往别处，说得轻巧，可惜除了此处，并无它途。倒不如暂且在城外驻扎下来，我再从中周旋一二，候些时日，或有转机。不知萧盟主意下如何？”
　　
　　萧宁远点头道：“欧阳姑娘说得正是，宁远唯马首是瞻。”又蹙了蹙眉头，紧紧盯着城门，楚楚觉得奇怪，向他连看了几眼，道：“有什么不对吗？”
　　
　　萧宁远吁了口长气，淡淡道：“没有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么精巧的机关，委实难得。”看了看四周道：“时辰不早，人马都疲乏了，我们还是速速寻营生火才是。”替她将披风紧了紧，对一旁的红娘低声道：“今晚我要去四处察看一下，不如另行安排罢。”
　　
　　红娘八面玲珑，噗哧一笑道：“六姑爷尽管忙去，小姐自然是等着的。”上来扶起满面绯红的楚楚，低笑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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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霏将营扎在护城河边，背山靠水，倒也是不错的所在。
　　
　　这镇国将军大概果然是驭下有术，一言九鼎，纵然人人都看到她们扎营于此，但都视而不见，仿佛他们这么一大帮子都只是空气，欧阳前去送礼，无论贵贱，都闭门不纳。欧阳倒也不恼，每日里还是一副笑吟吟的面孔，看起来招人喜欢。那些守卫虽然不肯放行，但对她的态度，倒日日见好。
　　
　　一来二去，欧阳与这些守卫倒也混得顶熟，便陆陆续续打听得关于这漂沙国的讯息。据说该漂沙国以女为尊，国姓为穆，传到如今的羲颜女帝，已是第八代。这羲颜女帝英才盖世，骁勇善战，人莫不敬仰。现年已近不惑，但仍然保养得宜，气度不凡。只是膝下空虚，虽然后宫庞大，但皇嗣并无所出。下有皇妹，号为慕沙王，与女帝并非同父所出，年岁尚幼，顽劣成性，令女帝十分头疼。从守卫的口气中，可以听出来他们对这羲颜女帝非常敬仰，简直将她视为神祗一般。
　　
　　又过了数日，城楼忽然张灯结彩，分外热闹。各种鲜花被摆放在城楼和要道上，将城楼装扮得焕然一新。此地气候宜人，花木繁多。这些奇花异卉，看起来都娇艳欲滴，美丽非常。在醒目位置，叠起鎏金彩绘高盆，说是要摆放国花。
　　
　　楚楚虽然至今不得其门而入，但也不免好奇，很想看看这漂沙国的国花究竟是怎样的天资国色，谁知待他们郑重取出，凑前一看，却大觉失望，只见这根本就是一棵棵小树，虬根盘枝，十分繁茂，上面开满了一朵朵嫩黄色的小花，三角花型，雪白花蕊，虽然可爱，但根本比不上一旁的繁花似锦。一旁的守卫介绍说，这是漂沙国的国花，别号九重锦，名字倒是别致，可惜与实际相去甚远。楚楚将其花朵看了又看，只觉得非桃非梅，倒也与众不同，明明前所未见，为何突然觉得似曾相识？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人问那花是什么，汗-----总是我战线拉得太长，大家忘记了都。
请看180章 喀升湖
--------少年垂睑不语，只轻轻沿着怀中人玲珑的曲线，摸到了她的小腿，突然五指如飞，已在其上用指甲轻轻绘了朵六角的花型，但见得非桃非梅，别具一格。画毕，他轻轻叹了口气，道：“相聚难，离别易，人千里，共明月。”突然轻笑道：“你若觉得不成，便看着她死了算了。”扬手一抛，便把手中人掷到他怀中，不复流连，飞身便去，转瞬已融入莽莽雪峰中，不见踪影。--------
想起来否？ 1 
                  
　　楚楚从来相信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不觉心生疑惑，再仔细一回想，确定自己确实没见过这种花，心道自己大概这些时日思虑过重，不免胡思乱想，便将此事抛诸脑后。却见欧阳霏兴冲冲从关口回来，说道这几日的热闹景象，是因为羲颜女帝生辰将至，满城百姓，都自发为其祝贺。据说这羲颜女帝勤政爱民，心怀慈悲，经常在其生辰大赦天下，犒赏百姓。欧阳霏已经打听明白，其生辰就在明日，昼时女帝将出现在城楼之上，与万民同欢。她疏通好了关节，准备借这个良机求见女帝一面，说不定便可顺利过境了。
　　
　　楚楚等人亦深以为然，分头准备不迭。天明之后，关门大开，虽在山下，尤见得仪仗森严，羽扇拥护，长戟对开，绣氅飘扬。且不说华盖上龙飞凤舞，八幢八幡成双成对，彩旗上各色奇禽异兽栩栩如生，金钺、星、卧瓜、立瓜、吾仗、御仗金光灿灿，金鼓敲击，铜角劲吹，骑士林立，簇拥着中间御辇，金装玉镶，竟以三十六人抬台，华美非常。守卫或执大刀，或执弓矢，或执长枪，执荷殳戟，执净扬鞭。浩浩荡荡，望不清御辇之上九五至尊。只觉得此地虽然偏安一隅，但富贵之气，尤胜长安。
　　
　　欧阳霏大为欢喜，但楚楚眼尖，早瞅得那号称什么镇国将军的老妇人随侍在侧，一身戎装，不怒自威，目光向下扫来，冷冷掠过她们，就当她们是尘埃一般，别过头去，不觉心里一凉，想告知旁边的欧阳霏，谁知侧身一看，踪迹早无。
　　
　　果然捱到晌午时分，欧阳霏垂头丧气回来，说女官虽然将她折子递上，奈何那老将军说今日陛下大喜，闲杂人员，就不必打扰了，结果连那羲颜女帝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被轰回来了。
　　
　　欧阳霏自是沮丧异常，楚楚甚觉歉意，但事到如今，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不免哄着欧阳去看两旁的华饰和杂耍，不久便逗得她回嗔作喜。既然是反正眼下无法，姐妹们索性放下了心头事，跟着到处凑凑热闹，也不亦乐乎。
　　
　　天色渐黑，城中依然是酒红灯绿，熙熙攘攘。猛听得数声爆响，响彻夜空，但见得无数朵九重锦状的烟花，蓦地飞窜到空中，垂洒下一地的姹紫嫣红。一时之间，惊叹声此起彼落。
　　
　　在一片喧嚣中，只听得笛声幽幽，似乎从一角慢慢漂浮起来。这乐声并不高，但曲调优美动听，渐渐将一切杂音都压了下去，最后，星空之下，只剩得这略带点忧郁的笛音低低流淌，让人想起星光下静静流淌的小溪，缓缓东流。 
　　
　　所有的五彩灯火，不知道何时已经一盏盏熄灭，当亭台楼阁仿佛都将沉入这浓浓夜色时，在城中一角，自下而上，突然亮起了一盏盏宫灯，重叠而上，映出一座高高架立的空旷平台，灯光将支撑的四角方柱上的鎏金彩绘映得光艳夺目，但更惊人的却是廊下镶嵌了各色宝石，在灯下折射着眩目的七彩光芒，将这高台映衬得仿佛是空中楼阁、海市蜃楼，看起来美丽得那么的不真实。
　　
　　擂鼓三巡，惊破这场迷梦。台上灯光突然大亮，照出台旁端坐的手执各种乐器的侍从。这个情形，与长安中极是相仿，似乎是好戏即将开场。想必是有人为讨女帝欢心，不惜花费重金，千里迢迢，请得名角来此，专为女帝开腔一歌。
　　
　　果听得乐音悠扬，戏曲开场。既然是贺生，戏曲自然也要应景，只见出将入相，人物层出，服饰华美，唱腔婉转。早有人搬来桌椅，送她们入座。楚楚是最喜这个的，听了少顷，已看出个大概，指给欧阳霏道：“这戏所唱的汉武帝，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倒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代帝王。不过此人虽然堪称千年文治，旷世武功，但暴虐成性，从来毁誉参半。献这台戏给帝王，倒也需要些胆量。”回头一看，对曲艺情有独钟的少华已经端端正正坐在身后，单君逸靠在一旁，精神欠佳，只顾打着瞌睡。后面是从来跟自己死紧的楚天行，拉着萧宁远，指点着台上笑语不绝。最后面是喜静的张涵真，默默坐在那里，见她回视，羞赧一笑，垂下头去。
　　
　　说话间，仪容威武的帝王已端坐台上，观那角儿，倒也仪表堂堂，气势逼人。旁边陪坐的那旦角，虽然历来是男子所饰，也是娇美妩媚。欧阳霏看得津津有味，笑道：“这个倒不知是卫夫子还是李夫人，虽然离绝代佳人还差得远，倒也是难得一见的俏角儿。”
　　
　　楚楚对这个较有研究，看了看笑道：“姐姐看岔了，这是平阳公主，真正的角儿还没出来呢。嗯，来了，这个青年人手执横笛，演的定是汉宫内廷音律侍奉李延年。却不知那位倾国倾城的李夫人，是何等行状？”
　　
　　语音刚落，台上穿针引线，已经完成。乐声淡淡，那青年人领旨而下，高台上的灯光，竟一盏盏地熄灭了。
　　
　　只见得一点青光，从顶上慢慢泻落，铺开来宁谧的淡青色光线。却是那高台穹顶盖已经打开，露出嵌于其中的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宝光四射，映得这楼台如在雾中。
　　
　　但听机轧之声悉悉，转瞬而逝。从那穹顶，突然披泄下来数批雪色绡纱，迎风舞动，更将这场景烘托得如梦似幻。
　　
　　四周喝彩之声未绝，珠光突暗复明。这一明一灭之际，雪纱之中，蓦地多了一条身影。
　　
　　夜风吹得台上雪纱不住飘拂，层层叠叠，只能影影绰绰，辨认出是一个淡蓝色纱裙的背影。那蓝色淡得近无，在一片雪纺之中，宛如一轮若有若无的新月。明明容颜都模糊难辨，却让人觉得无论从每个角度看去，都如此赏心悦目，令人心旷神怡。所有的声音在这刹那间都静止了下来，只听得周围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但都不敢大声，仿佛怕惊动了这幅美景。
　　
　　丝竹声渐渐扬起，那身影随着乐点，由慢及快，翩然起舞。顶上的灯光追打着“她”婆娑的舞姿，由暗渐明，照亮“她”头顶上垂荡下的重重明珠，珠串飞扬，底下春色若现还休。乐声渐渐欢畅，“她”却不为所动，将每个鼓点都踩得漫不经心，但又妙到巅处，犹如高傲的天鹅，滑弋在自己的领地里，每一个动作，都收发由心。
　　
　　四面由低而高，渐渐响起了那几乎耳熟能详的歌曲：“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开始只是台上几个歌者的合唱，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都融入其中，追随着那舞者的脚步，情不自禁地放声高歌起来。那鼓声越来越急，已辨不清那舞者的身姿，只觉得宛如台上盛开了无限芬芳，殊丽迷人，正看到入神处，鼓声突灭，灯光俱熄，淡淡珠光之下，定定站了一人，向御辇处微微屈身。双手交叠胸前，修长纤细，白皙得近乎透明，十指优美如顶级的青瓷，望去似乎有光华从中隐隐透出。
　　
　　近乎屏息的寂静中，忽听得张涵真轻轻啊了一声，似乎惊诧莫名，惊扰了这入定般的沉迷，引得不少人没好气向他望去，他也情知失态，满面绯红，低下头去。楚楚是知道他的脾气的，倒不知道何事能让他这般惊异，耳边已听得萧宁远轻声问道：“涵真，却有什么不对劲？”后者半晌不语，最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此时，一个清亮的女音响起，唱曰：“容华侍君为陛下寿，敬祝陛下瑶池春不老，寿域日一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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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辇之内，玳瑁帘随风不住来回垂荡，似乎还未从这一幕中平静下来，只听得一个柔和的女声带了些许微微的颤抖，低声道：“容华！”语音无限缠绵，似乎有道不尽的情意从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字中源源透出。好在她立即明白过来，将生息尽量收敛平静，才缓缓道：“爱妃平身！爱妃辛苦多日，献上这份大礼。朕-------很喜欢。”
　　
　　四周文武百官男女兼而有之，但大都是女子，肤色白皙，五官立体分明，身裁高挑，看起来倒有些类似西突厥人士，均是华服峨冠，光灿照人，听得此言，表情都微微有些变化，有人眼羡，有人赞叹，有人默然，唯独那镇国将军冷哼了一声，用极低的轻蔑语气道：“祸国妖孽，不除即害！”声线虽然压得低低，却又哪里能瞒过习武之人的耳朵。
　　
　　却听噗嗤一声轻笑，一个清脆的女声道：“皇姐，容侍君这一舞，只有瑶池现，人间哪得闻？你不但不准备犒赏，还要让人家继续杵在那里么？”
　　
　　方才那女声如梦初醒，柔声道：“宁儿说得正是。今日小王庆生，举国欢腾，人人皆有赏赐----------”突然呼吸转重，沉吟了半晌，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朗声道：“容侍君德才兼备，端淑贤良，朕决意赐封---------”
　　
　　一个熟悉的女声猛然就在此时突兀地插了进来，却是那镇国将军竟然在此时开口，打断了她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语，朗声道：“陛下，容侍君的惊人才艺，臣等均已经见识了。不过天下间卧虎藏龙，能人异士数不胜数，陛下如果喜欢，大可张榜天下，尽邀天下梨园魁首前来献艺，但凡技艺出众者，均给予重赏，岂不妙哉？”
　　
　　文武百官，面上表情都有些细微的变化，但都没有什么惊诧之意，大概这镇国将军素来飞扬跋扈，已成习惯，竟然无人出来辩驳。连那女声也滞了滞，停顿了半晌，才勉强笑道：“老将军此计甚妙，不过---------”
　　
　　刚才那清脆的女声又脆生生笑起来，接口道：“老将军，你又糊涂了，皇姐明明就是要赏赐容侍君，你这么夹进来，倒算怎么回事？中宫自永皇夫仙逝后，至今空虚已经十载有余，难得皇姐头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那镇国将军面色已经铁青得无法形容，似乎忍无可忍般，生硬地打断了她的话头，冷冷道：“微臣正是怕陛下未经沧海，一叶蔽目，轻易许诺，倒引得将来后悔莫及！”她后面跟着的，正是前些时日在城楼上的男子，偷偷在后面不住拉她衣角，却被她一掌推开去，差点摔了一跤。
　　
　　文武百官都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透，那清脆女声颇有点恼怒，道：“铁人凤，你不要太过于咄咄逼人，倒忘了你做臣子的本份！”
　　
　　那镇国将军冷笑一声，突然掀开下摆，单膝跪地，从袖中取出一物，高高举于头顶，却是一把紫金铜锏，看起来历时已久，上面都是斑斑驳驳的印迹，可以看出必是随其主久经沙场。那清脆女声嘎然而止，文武百官都跟在后面，跪了一地。
　　
　　只听那铁人凤声音掷地有声，朗朗道：“臣世受皇恩，侍奉三代明主，力微功薄，但幸蒙先主不弃，临去时以幼主江山相付，并赐镇国金锏，上及天子，下至黎民，自感责重，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臣不畏死，但生恐妖邪作乱，魅惑明主，祸国殃民，若此，臣九泉之下，又何面目去见先主？容侍君至漂沙国，不过数月，未知深浅，更况且因其体弱，至今连承恩都未曾，岂可将中宫轻易相付？陛下若是寻常女子，男欢女爱，自是人之常情，老身何需阻拦，当然唯愿陛下得偿所愿，不至终身孤独。但既然陛下是一国之主，则终生大事，亦需慎之又慎。臣今日若奉迎陛下，自是皆大欢喜，但生恐此患一生，永无宁日。故今日，就算臣跪死在御辇之前，也断不可让此事发生！”
　　
　　方才那柔和女声，深深太息一声，道：“将军言重了，城阶夜凉，将军年迈，还是速速起身罢！”那清脆女声跟在其后，极其不甘地开口道：“皇姐放心，铁将军的身子好得很，动辄便拿出杀手锏来，虚言恫吓，未见有止。而且精力旺盛，事无巨细，大包大揽，乃至宫闱之事，都耳熟能详，只可惜容侍君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
　　
　　那柔和女声低喝道：“宁儿！”那清脆女声哼了一声，总算停了下来。却在这时，高台上那男子微微欠身，淡笑道：“本来陛下与铁将军商谈，并未有容华置喙之地，但事已至此，却由不得容华不开口了。容华并无意于中宫之位，还请陛下成全！”
　　
　　连那铁人凤都略略一呆，颇有点不能置信，向他看去。只见他不卑不亢，向她也施了一礼，道：“适才铁将军提议，也甚是不错。梨园之内，英豪辈出，只是往往为生计所迫，四海飘零。若陛下真心喜爱，能给之一席安顿之地，当是梨园之福，容华先代各位前辈，谢过陛下和将军恩典！”
　　
　　那柔和女声款款道：“容华，你从来心地慈悲，与人为善。朕准了，只有些委屈了你-----”却听他淡淡一笑，道：“容华有何委屈？献艺陛下，得蒙陛下开颜，已然比什么赏赐，都重要得多了。”
　　
　　那清脆女声复哈哈大笑起来，道：“皇姐，你瞧容侍君，当真称得上一个贤字，倒不如封为贤君，在皇夫之下，也就是了。”那柔和女声恍然大悟，立即接口道：“宁儿说得有理，就按宁儿的办法好了。华贤君，你身子刚刚康复，根基尚浅，夜里风大，万一受了风寒，却是不妙，众侍儿，还不快快扶华贤君下去！”
　　
　　四面连声称喏，早有侍从鱼贯而入，将台上男子扶下。铁人凤待要阻止，已然不及，不觉沉了面孔。那女帝声音欢欣，微带窘意，道：“就依老将军所言，布告天下，令梨园中有能之士，悉数来归，除赏赐外，来去随意，老将军意下如何？”
　　
　　铁人风面色依旧难看，从鼻孔里瓮了一声，算是应了。却听那清脆女声笑道：“铁老将军虽然是用心良苦，可惜只怕是白费功夫。纵然寻遍天下，又哪里找得出如华贤君这般才色双绝的人物？我却替皇姐，心疼那些国库里的金银。”
　　
　　铁人凤心里正对她恨得牙痒，冷冷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慕纱王年纪尚幼，知人甚浅，也是有的。”
　　
　　那清脆女声冷笑道：“既如此，小王倒很想领教下铁将军的眼光了。小王愚昧无知，及不得铁老将军这般见广识博，也远不及铁老将军能干。皇姐，不如让小王与铁老将军打个赌，赌她三月之内，能找出不输于华贤君的梨园之士。若是小王输了，那小王在铁老将军现身之地，定然退避三舍。”
　　
　　铁人凤遽然抬头，显然是对这赌头十分意外，目中光芒闪烁，想是十分动心，但立即想起此事不易为，光芒随即黯淡了下去。那清脆女声格格笑道：“当然，若是小王侥幸赢了，那就麻烦铁老将军将爱子送到小王府邸。小王必定三媒六聘，用八台大桥，迎他过门，就算做不得慕纱王君，侧君之位，总是留与他的，断不会叫他委屈。”
　　
　　铁人凤一旁的少年面色红得要滴出血来，转瞬又苍白如纸，恨不能将头埋到地下去。文武百官都齐齐一呆，向铁人凤偷偷瞟了一眼，被她凌厉的目光吓了一大跳，一个个垂下头去。须知这铁冕乃是铁人凤中年所出之独子，平日里爱逾性命，又岂肯让他嫁给素日里不对盘的慕纱王，更何况还是做侧夫？已见得她头发根根直竖，眼看就要发作。
　　
　　此时却有一个清丽的声音蓦地从人群中拔起，朗声道：“铁老将军何须惧怕，不妨答应慕纱王便是。小可虽然无能，但侥幸在曲艺方面，还算略有所知。虽然比不得前辈，或许倒能与华贤君平分秋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城下立起一人，容色绝艳，不可逼视，明明身着女装，为何刚才听得的是一把男音？她身边还有一男装女子，嘴巴张得可以吞得下一个鸡蛋，显然是对眼下的情形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铁人凤看着那人，瞪圆了眼睛，显然也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但她久经风浪，立即回过神来，喝道：“无知刁民，竟敢胡言乱语，雌雄难辨，就不怕这镇国金锏，锏下无情？”仔细一看，不觉一呆，只见其细长的脖颈上，当真有一凸起之物，再观其前胸，一马平川，若当真为男儿之身，较之华贵君，只怕容色还要更胜一筹。
　　
　　杜少华在其后看得目瞪口呆，单君逸一口茶含在口里，上下不得，呛得满脸通红。张涵真还在呆呆看着那舞者消失的方向，似乎陷入沉思中，还没发现情势的逆转。楚天行在萧宁远手中划下“南海门百变大法”七字，想了想又划道：“但下面那个总是变不出来的，怎么办？”萧宁远瞪了他一眼，也跟着划道：“莫非你还想她变出来？静观其变即可。”
　　
　　只见楚楚极潇洒地做了一揖，笑道：“小可自小喜着女装，最恨自己生了个男儿之身，但世间之事，事事难如人意，只好在平日里都作女子装扮，略解心结。”见欧阳霏还在那里发楞，重重瞪了她一眼。
　　
　　欧阳霏总算醒悟过来，结结巴巴接口道：“是了，我这小弟，性格古怪，平日里都着女装，最恨人家将他当做男人。我爹娘拿他无法，只好由他去了。”
　　
　　楚楚得意的一笑，向她挑了挑眉毛，示意她做得很好，笑道：“铁老将军不必有疑，在下一诺千金，从不信口雌黄。只需给小可三日，并借小可这戏台一用，定可为陛下再献上一台好戏。如若逊色，小可情愿将项上人头取下，献于铁老将军。”
　　
　　铁人凤身后的男子，目不转睛瞪着她，面色忽白忽红，听得最后一句，连连摇手，去扯铁人凤的衣襟。铁人凤理也不理，转身对御辇笑道：“想必陛下已经听明，这西突厥小儿，口出狂言，若不给他个机会，倒显得我国小气。还请陛下允其所求，若其当真敢欺瞒吾皇，微臣定叫他有来无回！”
　　
　　那柔和女声沉默了良顷，才低声道：“想不到世间还有这等妙丽人物，已达至美，何分男女-----------铁将军，这般人物，你何需为难于他，随便赏赐一些，也就是了。”
　　
　　铁人凤闻言，将楚楚上看下看，越看越觉得果然秀色可餐，光艳照人，大为欢喜，面上放晴，扬声道：“欧阳兄弟，你可听清楚了，陛下令你在三日后登台献艺，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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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霏哭丧着脸，用双手将自己脸遮得半点不剩，从手指缝里挤出一个声音道：“我说妹夫们哪，这可跟我没什么干系，真正不能怪到我头上来。我们南海门的百变大法，我也是贪图一时好玩才教给楚楚的，其实也就能以气压出一个喉结来，顺便再加点缩胸功，只能从有变无，可不能无中生有。说实在的，这门功夫，连我都不太精通，哪里知道楚楚这丫头暗中练了几日，便有如此成就了？妹夫们放心，这最多就是个幌眼法，哪还真能变成男人了？退功也简单得很，而且永无后患，也从未听说对身体有什么害处。其实楚楚有没有变化，你们几位晚上回去看看，不就都明白了么？------哎哟，连你也要打我？！”
　　
　　楚楚将手从欧阳头顶上移开，若无其事道：“这几日的情形你们也看到了，那铁人凤刚愎自用，若非如此，是绝不会放我们过关的。这也是我在关口多嘴了几句，才惹来这等祸端。眼下既然有这样的大好机会，又怎能不善加利用？”
　　
　　单君逸冷哼了一声，杜少华已经急得顿足，道：“这也叫机会吗，简直等于送死！你的才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但是瞧着眼下，这哪里是选艺，根本就是献美。欧阳姑娘方才也说了，你明明是个女儿身，就算装得再像，也断然变不出一个男人来。万一事情败露，我倒瞧你怎么办才好？！”
　　
　　楚楚将他上下打量，笑嘻嘻道：“少华，你果然还是心疼我的。算来你倒有好些日子没开口了，一下子说了这么多，累不累？红娘，还不给三姑爷倒杯水来！”
　　
　　红娘应了一声，果然端了茶盏过来。杜少华见她巴掌大的俏丽面孔近在咫尺，宝石般的双瞳里只映着自己的倒影，恼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跺脚道：“这么多哥哥在，哪里轮得到我来教训你？我且由你胡闹好了，总有人来收拾你。”捧了茶盏，果真让到一边去了。留下正中一个楚天行，忙将萧宁远拖到中央道：“我知道宁远是最有主意的，而我是个最没用的，还是老实听令的好。”
　　
　　张涵真坐在一旁，皱眉道：“楚楚你这番也太胡闹了，不成便有性命之忧，成了更堪虞，万一送到宫里，事情败露，左右也逃不了一个死字。你倒是玩得开心，我们镇日里担惊受怕，可就没个头了。你这小孩子家的脾气，就不信改改？”
　　
　　楚楚噘了噘嘴，扭过头去，气哼哼低了头不语，那边楚天行看得不忍，忙代为开解道：“涵真也未免太言过其实了些，楚楚就算有些莽撞，也是急着想过关而已，就算是走了些偏门，那也是不得已的。就我瞧着，也是奇兵一出，分明好计。再者说了，就算真被那什么女帝看中，到了宫里，大家都是女人，楚楚又是个机灵古怪的，还擅长用毒，倒不必担心她会吃什么亏。反正我们也不会在这里呆多久，横竖只要闯过这道关，就算有什么凶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就是了。”
　　
　　他这里一力袒护，只听得红娘与碧落相对而嘻，楚楚也觉得甚是悦耳，对他嫣然一笑道：“天行如今越来越善解人意，真叫我开心。你方才也说我的计谋好，可算得我的知音了。我这里却有一桩为难之事，还需要你大力帮忙才是。”
　　
　　楚天行见她目光盈盈望来，满眼殷切，早就看得再也移不开眼，任凭单君逸在后面冷笑连连，痴痴道：“从来都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又何尝有过什么意见了？却不必再兜圈子了，直接说了便是。”在一旁的萧宁远本来含笑微微，取茶自饮，猛然想起了什么，目中光芒大盛，向楚楚望去。
　　
　　楚楚从来对他颇为忌惮，又正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下意识地侧过脸去，避开他的注视，将楚天行拖到一边，细细柔柔，不知说了些什么。楚天行面上原是笑容甜蜜，听到后来，晴转多云，最后变成阴天，只差没即时落下狂风暴雨，跳起来道：“这怎么行？！”
　　
　　楚楚就算是情知他必然没那么爽快会同意，却没想到他居然反应这么大，被他一瞪，不觉瞪回去道：“这却怎么不行了？又不是什么丢脸之事。就知道你光会哄我，哼！”气鼓鼓坐到一边去了。
　　
　　楚天行绕着她团团打了一个转，口中低低道：“楚楚，咱们家人那么多，最不缺的便是男人，为什么非要是我？众兄弟们都在，干什么非要叫我抛头露面，却没得被人家耻笑。你挑个小厮不就完了吗？”
　　
　　楚楚怒道：“这是艺术，你懂不懂？我都不怕被人耻笑，你怕什么？”想了想，到底是有求与他，又放软声音，柔声道：“家里人是不少，个个也都出色，但君逸这几日忙着跟暗部联系，因为不顺，夜不能寐，我总不能再拿这些个小事去麻烦他。少华自然是擅长音律，所以要叫他司琴。涵真这样的老实人，掉掉书倒还合适，这等风花雪月，他哪里懂得？宁远自然是英姿夺人，但不符合这戏里的人物设定，我倒是希望他肯客串另一个角色，但你若不肯，他那边自然更加没得商量。所以，你看这---------”
　　
　　她不说倒好，待其说完，楚天行的脸色已是黑得不能再黑，拂袖而起，退开了一大步，冷笑道：“绕了这么大圈子，我倒是明白了，人人都是尊贵的，惟独我低贱如泥，合该被你搓揉不是？楚楚，你到底有没有心肝？我把你当宝贝捧着，难道却反要遭你践踏？”秋水般的眼睛，霎时冷冽如冰。
　　
　　楚楚也自说得口干，正在那里发愁这么多物件要如何一样样筹备齐全，被他一骂，不觉怒气上涌，冷笑道：“好，好！你们都是贵人，惟独我喜欢下贱，所以合该我演这场独角戏。也罢，什么都不必办了，三日之后，我自去砍我的头，跟你们都没什么相干！红娘，碧落，我们走！哼，一个和尚挑水喝，偏偏六个和尚，合该没水喝！”不待分说，摔开门帘，径直去了。
　　
　　她这一去，房中几人，都面面相觑。单君逸先打了个呵欠，懒懒道：“看来这不干我事，实在困了，我先补眠去。”当真一步一摇走了。
　　
　　杜少华坐了片刻，终于起身，低低道：“她这个脾气，也不见有日能改。到底要奏什么乐，也得早作准备，否则到时候效果不济，又怎么比得过人家？”摇摇头，也出门而去。
　　
　　连张涵真也站起身来，道：“我总是被她嫌的，反正没什么用，我去看看还缺什么。”亦跨步而去。房中，楚天行求救般看向萧宁远，后者早取了一宗案卷遮住自己，淡淡道：“她这次看中的可是你，我去说也是无用。你好自为之，自己权衡罢！”
　　
　　楚天行急得自搓手，辨道：“谁舍得她出事了？她若有个三长两短，难道我还活得下去？但要我粉墨登台，岂不是给知道的人笑掉大牙？这这------我这-------”
　　
　　忽听有人在后面轻声道：“楚门主，楚楚哪里是想看你笑话，她分明是引你为知音，可惜你不领情。”
　　
　　楚天行一看，却是欧阳霏缩在一角，拿象牙扇挡着面孔，低低跟他说话。他看着她就生气，恼道：“若不是你教她什么百变大法，也不至于生出今日这码子事来！如今倒还在一旁说风凉话，楚楚若是有个好歹，你南海门先跑不了！”
　　
　　欧阳霏缩了缩脖子道：“我原说楚门主婚后脾气便好，结果还是跟原来一样的一点就着。你放心罢，楚楚是个顶有福的，我做了她的姐姐，有难虽然同当，总是享福得多。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楚楚本来眼看对你青睐有加，谁知你自己不珍惜，倒别怪她不给你好脸色看。”
　　
　　楚天行怒道：“你没看清吗？她哪里是看重我了，她根本没将我放在眼里，旁人她都舍不得，就偏叫我去人前卖笑！”
　　
　　欧阳霏将象牙扇摇得哗哗响，道：“所以我说楚门主身在其中，识事不清。若是楚楚觉得这事这般堕坠，她为何要挺身而出，而且自己还充当主角？她刚才是怎么说的？对，这是艺术，可跟那青楼卖笑并无干系。你不要胡思乱想，倒将珍珠视作鱼目。再说了，她这戏，倒还略略跟我提了提，倒是很简单，无非是小桥流水，才子佳人。也只有楚门主这样的倾世之姿，堪配我妹妹这般的国色天香。若是她选了别人，我倒要觉得诧异了。”
　　
　　楚天行啊了一声，狐疑道：“当真？”
　　
　　欧阳霏将扇一合，道：“敢跟玉修罗开玩笑，难道我活腻味了？这戏讲的是一对恋人，历经千辛万苦，可惜还是难成眷属，纵然是上天不容，那女子宁可殉情而死，也决不另嫁。我欧阳霏若是男儿身，能跟妹妹谈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就算是只在戏里，倒也不枉此生。哎呀，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只觉一股劲风，卷帘而出。欧阳霏将扇骨往手中一敲，眼睛骨碌碌四下一转，果然不见了楚天行的身影。身后已传来萧宁远的语声，悠悠道：“以欧阳姑娘这般的唱作俱佳，竟然不去登台亮相，倒真正可惜得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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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沙国之挽春台，世人又谓之黄金台，离地十丈有余，“飞阁崛其特起，层楼俨以承天”，众所周知，乃是羲颜女帝为其所爱容华贵君所建。据说这容贵君身体孱弱，少言寡欢，唯一喜爱的便是梨园之乐，若是兴致所至，清歌一曲，万人侧目。女帝为讨其欢心，不惜耗费国力，花费无数奇珍异宝，建成此台，以供其在上翩翩起舞。可惜黄金倾尽，容华贵君也从未在此台上歌舞，此次可谓是绝无仅有。但纵然如此，却没有听说过任何人被允登上此台。所以今日西突厥欧阳子楚公子登台献艺，漂沙国中万人空巷，争着来围睹此奇观。
　　
　　远远的，便见得锦缎铺陈，象牙席开。高台之侧，漂沙国之文武百官皆端坐与其上，步摇脆响，香气袭人。
　　
　　鼓号鸣响，御仗拥出。百官伏地三呼万岁，宫娥引路，款款步上九五至尊。欧阳霏站在最末，抬眼望去，只见其人身材修长，面容方正，双目炯炯，雪色皮肤业已被阳光晒成小麦色，十分健康。虽然年近不惑，但眉梢眼角，依稀望得见当年的秀美影子。只是毕竟青春流逝，面上深深浅浅，被岁月淡淡刻下印痕。但纵然如此，依然不减其英武之姿，身上华服用金银丝线绣成一朵朵绚丽的九重锦，中间嫩蕊，分明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晶，在阳光下格外夺目。龙行虎步而来，笑容可亲，走到欧阳霏身侧，还含笑望了她一眼，慌得她施礼不迭，才款步而上，在九龙座上坐定，向左右一望，俱是空空荡荡，不觉面上若有所失。身后跟随的女官何等伶俐，忙向其下招手。早有宫人上来，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那女官轻轻跺足，低声冷笑道：“倒是反了天了，再催！”
　　
　　此刻，金镶玉嵌的一顶轻舆，被四个青衣男子抬着，一人随侍，毫无声息，缓缓移过重重宫阙。朱门次第打开，绕过一条仄仄的青玉石长廊，便可到达宫外。门外，负责护卫的骠骑将军坐立不安，巴巴盯着朱门上的双凤辅首，差点要将它盯出一个洞来。
　　
　　轻舆抬上廊阶，突然便是一滞。舆内人已经觉察，淡淡道：“何事？”
　　
　　只听一阵清脆的掌声响起，一个女声脆声道：“容华侍君自从册封之后，威仪日盛，连旧人前来，亦不察矣！”
　　
　　廊下已转出一人，金树形步摇冠上的红宝缨络迎风脆响，锦绡垂地，腰际翠玉敲击有声。看上去年岁颇轻，也就二八光景，椭圆脸蛋上带着甜甜的笑容，下巴略略有点婴儿兜，稚气未脱，说不出的可爱。随桥而行的宫人面上遽然变色，伏下地去。
　　
　　轿中人叹息一声，道：“人皆可不识，岂敢忘却慕纱王？小楼，还不快扶我出来，与慕纱王见礼！”
　　
　　随轿宫人颤声应了，正欲爬将起来。谁知手上突然踏上来一双杏色锦靴，死死将他双手踩住，其上所缀玛瑙珠殷红如血，直映入他眼帘。他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呼痛，死死咬着嘴唇，一抹腥红，从唇角落下，点点滴入青玉石缝里。
　　
　　轿中人良久未得回应，突然笑了，笑声清脆，说不出的动听，低低道：“宁姑娘，你为难小楼作甚？他不过与我一样，是个作奴才的命。纵然奴才都合该给主子作贱，总也念在故交一场，放过他便是。”
　　
　　那女子咬牙笑道：“我倒是时时刻刻，都不忘记故人。奈何故人一朝登了天去，眼里便再也看不得人了。几番通传，都无声无息。今日若不是知道你要从这里出来，恐怕还论不到我站在这里，为难你这万千宠爱加诸一生的容华贵君！”脚上用力，已将底下男子那手踩成乌青。
　　
　　轿中人叹息道：“也怨不得慕纱王生气，就连我自己，也差点忘记自己客居于此，身家性命，都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人来人往，又哪里由得了我作主？纵然有慕纱王处处维护，也不过是换了一个名头而已，人家难道还真把我当回事了？容华本是无用之人，身如浮萍，风言风语，早就看得淡了。但让慕纱王这般动怒，却着实不该，还请稍等片刻，待我将这破败之躯移将出来，向慕纱王请罪！”桥内一阵悉悉索索，随即慢慢移出来一只晶莹无瑕的手，向帘上摸索，似乎在探明方向。可惜无人扶持，只见他身形一个趔趄，眼看要向地下倒去。
　　
　　那女子一个激灵，急步跨过地下男子，转瞬已到桥前，一把将他手拉住，堪堪止住了他下跌之势，急道：“怎么，你的眼睛还没见好吗？既如此，还非要去看什么戏？伤你的人为何这么狠，都用了这么多灵药，至今未见起色。若是叫我得知是哪个，定将他碎尸万断！”
　　
　　那男子在帘内连声咳嗽，还想要抽回手去。那女子发狠，愈加死死拽住，眼中滚下泪来，怒道：“怎么，还想跟我撇清关系吗？难道忘了是谁费尽千辛万苦，将你从那里接出来的？若不是要皇姐秘藏，又何须将你献给她？”
　　
　　那男子厉声喝道：“够了！”声音极高，唬得那女子顿时住了口，面上阴晴不定，正要发作，只听他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只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咳嗽，一边低低道：“隔墙有耳，容华这条命是捡来的，无论何时还给老天爷，都不妨事。王爷却千万不可如此大意，人前人后，万事都要小心些------”
　　
　　那女子破涕为笑，将他的手贴到面上，慢慢蹭着，笑道：“我就知道阿华是记着我的。却何必这般谨慎，四周自然此刻都是我的人。你阿姐不在，你就胆小如此了。阿华，你不要怕，用不了多久，这里就都是我们的了。无论什么铁人凤，还是我皇姐，都奈我们若何。你暂且再敷衍她几日，务必要套出密钥的所在-------”
　　
　　那男子在珠帘内垂首而立，任由她将其手来回抚摩，神情难辨。那女子面上都淡淡浮起了一层桃花晕，斜眼望着帘内，手已顺着这皓腕慢慢滑下，低低道：“阿华，瞧你的手多么美，让我-------”
　　
　　忽听得鸟雀叽叽喳喳，倏地窜上天去。不远处已有人影依稀，向这边疾步而来。那女子立即顿住，冷笑道：“这铁人凤的下属，都跟她是一个德行的，就是不识趣！”又低低一笑，将他手移到唇边一吻，轻柔道：“阿华，我先到那里等你！”一个转身，已飞快掠出长廊。
　　
　　等她身影完全消失，那男子身形一动，一物滚落下来，却是一颗缺了半边的金珠。地上那男子若无其事般爬将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巾，迅速将唇上血丝擦去，低声道：“爷，人都走了。”
　　
　　那男子微微点头，转身落座，动作如行云流水，哪有刚才的半点踉跄。那小楼将轿帘打开，便见他用一幅白绸使劲擦试着其手，用力已极，那手被他擦得通红，眼看要破了皮去，他才顿了顿，怅惘道：“也只能如此了。”手指一弹，那白绸早飞出几丈开外，碎成粉末。
　　
　　轿边几人似乎司空见惯，一声不吭，重归其位。那男子低笑道：“看戏看戏，却不知，这人间之事，倒比戏还有趣些。”一手将珠帘拨落，淡淡道：“起罢，去看看那装男人的丫头，能搞出什么名堂。”
　　
作者有话要说：
“那男子微微点头，转身落座，动作如行云流水，哪有刚才的半点踉跄。”-----------哪里是还瞎呢，此刻装瞎而已。 1 
                  
　　欧阳霏在日头下，等得昏昏欲睡，心里不住暗骂这什么容华贵君一朝麻雀变凤凰，便好大的架子.这羲颜女帝看起来也是个精干的人物，一旦情动，也是傻乎乎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正如那爱情兵所说，有情皆孽，实在不错。
　　
　　忽见人群中一阵骚动，却是一个华服少女昂首而来，金冠上红宝鲜红如血，身上珠光灿灿，恍如神妃。满面春风一路走来，百官都纷纷趋前逢迎，自然便是那慕纱王。唯有那铁人凤站在一旁，丝毫不动。以她为中心，端坐着几个武官，亦是投过去不屑的一眼，便转过头去。
　　
　　慕纱王笑容盈盈，似乎对这情景根本未察，对铁人凤欠身道：“铁老将军安好！”向四周一看，啧啧道：“怎么不见冕公子？倒叫小王想念得紧哪。”
　　
　　铁人凤满面铁青，她身边几个武官也是面色不善，正要回口，却听宫人扬声道：“容华贵君到！”此人除却那一舞，还从未在公众场合现身过，就算那日，也是珠冠遮面，容颜半掩。众人都对他无限好奇，本来熙熙攘攘的人群，都登时寂静了下来。
　　
　　欧阳霏也是颇为好奇地向那里望去。却见卫士开道，抬过来一架珠玉轻舆，舆边跟了一个清秀的青衣宫人，待舆停稳，趋前挑起车帘，扶出来一只简直堪称毫无瑕疵的玉手，五指纤长，每一条纹路，都像是刻在美玉上的花饰。令人不由遐想他那日舞姿翩翩，妩媚风情，简直是惊鸿一瞥。 
　　
　　辟邪冷笑道：“不过又是一个人妖-------”语音刚落，却见轿内已缓步走出一个男子，容颜清绝，风姿翩翩，素缎流泻如月华，但神情却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带着淡淡的漠然，似乎是高山上的冰雪，只可仰望，不可亵近。文武百官，都有刹那间的屏息。辟邪张口结舌，呆在那里。
　　
　　欧阳霏打了他一记，笑道：“自古男旦妩媚尤胜女子，但卸妆之后，便是翩翩佳公子。你实在是孤陋寡闻，尽出洋相。啧啧，真是一个美男子，比我那些妹夫，都毫不逊色。咦，怎么------” 辟邪也跟着发觉了异样，情不自禁，叹息了一声。
　　
　　只见那男子竟是由那青衣宫人牵引着，步步向前。围观众人，都以极其惋惜的神情，看着他一步一步，拾级而上。阳光下，他的双目清冽，如一泓化不开的幽幽泉水。这么美的眼睛，长在这么晶莹的面孔上，竟然目不能视，叫人怎能不叹息这苍天的捉弄。
　　
　　羲颜女帝面上满是怜惜，紧紧盯着他的身形，总算捱到他步上最后一步台阶，顾不得众目睽睽，疾步上去，亲自搀扶他到右边就座，又亲手将时令瓜果，各种小食，放到他面前，面上笑容绽放，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一点点将一块蜜瓜咬入嘴里，看那瓜汁滴在他嘴角，想也不想，举起龙袖，便直接替他擦试。旁边铁人凤看得面上变色，不甘地别过头去，向欧阳霏点了点头。
　　
　　此刻台上，被重重布下了厚厚的紫红色金丝绒幕布，难辨其内。欧阳霏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弓，鸣镝划响，刺破半空。
　　
　　台上一边幕布齐齐拉开，显示出台边端坐的几排乐人，有男有女，身着天色青衣，或抱琵琶，或持洞箫，筚篥劲吹，箜篌竖抱。就中坐了一个少年，容貌秀雅，翩翩出尘，手在七弦上一拨，似乎泉水泠泠，汩汩而出。一霎时，丝竹袅袅，鼓乐齐鸣。
　　
　　随着乐声，四面重幕缓缓而开，只见台后何人笔走龙蛇，绘就一副江南水景，远远望去，青山相接，绿水环绕，围着就中村落。祝家庄三字挂在门匾，宝帐低垂，菱花镜开，分明是个女子闺房。
　　
　　只见一个鹅蛋脸的丫鬟打扮的红衣女子，推怂着一个服饰华贵的老者，气咻咻来到台中央，后台齐声高唱，台边打出字幕，只说是玉水河滨，上虞县祝家庄内，祝庄主一根独苗，生有一女祝英台。此女生得秀丽聪明，胸有大志，要求学杭城，爹不肯，她便假装生病，茶不思来饭不吃，还关起房门，拒人入内，急得那祝员外坐立不宁。
　　
　　那丫鬟与老者在台上忙乱了片刻，便听那老者低声低气去敲房门，经过好一番唇枪舌剑，终于答应下来。言语诙谐，用的都是此地俗语，众人不觉莞尔。
　　
　　待得那老者松口，宝帐内轻笑声声，犹如黄鹂。宝帐一开，帐内人盈盈秋波，四下轻轻一转，浅浅一笑，便有数不尽娇媚风情，从帐中隐隐透出，竟让人猛生错觉，似乎帐上开满了各色鲜花，随着她一举一动，竞吐芬芳。四周鸦雀无声，看得简直不知道如何才能控制住呼吸，台下咔嚓一声异响，却是一个剑眉星目男子大剌剌坐在台下，旁边侍从如云，不知为何捏碎了手中酒杯，脸色可用铁青来形容。周边人都齐齐瞪他，他才发觉失态，欲要离席，又心有不甘坐定下来，板着一张英俊的面孔，似乎人人都欠了他巨额债款一般。
　　
　　众人都觉得纳闷，但都被台上那丽人吸引去了，又哪里顾得上看他。只见那女子云鬓半偏，容色娇艳欲滴，若非那咽喉处系着的花饰随着她婉转唱腔微微颤动，却叫人如何相信这般千娇百媚的女子，竟然是一个男子所饰？纵然梨园之内，从来不缺迷人的旦角，但像这般薄施粉黛，在灼灼阳光底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无懈可击的绝色佳人却是前所未见。这情景过于震撼，以至于幕落之时，竟响起一阵叹息。
　　
　　好在幕落幕启，不过少顷。片刻幕再拉开，却见得高台之上，不知何时竟搭建起了数间模样古朴的木房，顶上万松书院四个字体异常醒目，竟赫然是个学堂。
　　
　　房门大开，一张张桌椅沿次摆开，一个个儒冠男子，穿着样式相仿、颜色各异的儒服，或坐或立，有的在低声谈笑，有的在顾自展卷。顶端教席上坐了一个面目清恬的男子，长须飘飘，望去倒极庄严，可惜举止间犹带几分羞涩，显然是少年人所饰。但因其风姿出众，反倒赢得几声喝彩。
　　
　　方才那女子与丫鬟，已作男装打扮，出现在书院门口。此时再望，只见又分明是翩翩少年郎，身量高挑，手中象牙扇徐徐开展，潇洒非常。无论是怎般的雌雄难辨，都一样丽色夺人，看得底下又是一阵吸气声。铁人凤向女帝望去，只见她虽拉着身旁华贵君之手，但亦看得目不转睛，分明是一样给台上人夺去了魂魄，不觉大乐，回转身来，给了欧阳霏一个和蔼的笑容，唬得后者吓了一跳，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在那里揉着眼睛。
　　
　　这时门边座上，却有一个正趴在那里酣睡的男子醒觉转来，向门口一看，眼睛便是一亮。只见那男子一双凤眼潋滟无比，气宇轩昂，五官英挺，竟亦是一位难得的美少年。台下众人，都觉得今日为何运气如此之好，看来看去，都是美男如云。连文武百官，都伸长了脖子，不住往台上眺望。
　　
　　眼看方才那祝英台就要进门，却见一人手捧书卷，缓缓从台后转出。及其抬起头来，但见得秋水为目，秀美绝伦，较之门边那阳光美少年，又是另外一番光风霁月，各有千秋，高下难分。望见来人，便是一脸笑意，上前殷勤替她拿起行囊。台下都是大哗，只觉目不暇接，哪里再顾得上去听那委婉唱腔。欧阳霏在那里忙得不可开交，对一个个不知何时恰好挨到她身边窃窃私语的华服女子点头哈腰，指着台上道：“嗯嗯，这个抚琴的，是七弟欧阳少华，冲撞了华贵君名讳，罪过罪过，不过名字都是父母所赐，不敢随意更改。------子楚乃是六弟，就不用说了。那个先生？是五弟欧阳真-------喔，你问那个在那里装睡的，长了双漂亮的凤眼的男子，那演的是马家公子马文才------对对，是在下三弟欧阳远。二弟？在台下，那个独自在那里喝闷酒的便是。-------那是，他没有登台，所以心情很不好，拿酒杯出气呢。长得也很不错？夸奖夸奖。应该给他登台？哦，我倒是想呢。--------你问门口那个？演的是梁山伯，男主角啊！你看字幕，不是还有简介？--------你问他是谁？喔，那是四弟欧阳行。漂亮得很？那是，不然我妹妹哪里肯要？！错了错了，是不然祝英台哪里肯要。--------我欧阳家尽出美人？过奖了过奖了，还要各位大人多多美言，多多关照！辟邪，这排行真麻烦-----我到底有没有弄错？”
　　
　　接下来，这戏便有点看得乱了套。倒不是戏不好，只见台上，梁山伯与祝英台同窗共读，温馨无比。只是那马文才不学无术，自己不好好读书，反倒经常来两人间挑衅。只是他长得实在英俊，看台底下，便分成了两派，互不相让：“这梁山伯温柔多情，容颜又美，最好不过，就这个马文才，简直像个苍蝇，阴魂不散！”“你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苍蝇吗？！就算是苍蝇，也是苍蝇王。-----呸呸，都是被你搅得，连我也跟着胡说八道起来。那马公子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一表人才，要是我是祝姑娘，一定选他！”旁边早喝道：“你倒想得美！”吵到兴头上，两派竟将手中之物，互相投掷，一时间场面乱成一团，铁人凤再三弹压，才控制住。就连容华贵君，都露出了难得的笑意。女帝看得欢喜，招收唤来身边女官，低声道：“你去跟铁将军说，又何须分高低，能万民同乐，便是天下之幸。这欧阳家英才辈出，待会儿，都要重重赏赐。”
　　
　　幕起幕落，场景又换，却是三年时光，转瞬而逝，钱塘道上，梁山伯送别祝英台，直送出十八里外，清水塘上，荷花并蒂，鸳鸯成双，祝英台含情脉脉，支扇相问：“梁兄啊！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愿不愿配鸳鸯？”奈何这梁山伯模样倒是个顶聪明的，实际蠢笨如牛，未解其意，只是笑道：“配鸳鸯，配鸳鸯，可惜你，英台不是女红妆！”
　　
　　祝英台犹不死心，指了路旁井水道：“你看井底两个影，一男一女笑盈盈。”结果那呆头鹅梁山伯反板起脸来教训她：“愚兄明明是男子汉，你不该将我比女人！”底下喊声此刻已成一片，纷纷高叫道：“她是女人啊，女人啊！”
　　
　　幸好最后，祝英台许婚小九妹，梁山伯打听得她品貌与眼前人相似，大为欢喜，慨然应允。两人临别依依，祝英台珠泪抛撒，要梁山伯花桥早来。台下喝彩声如潮，欧阳霏又应付完一个欲来攀亲的女子，回头对辟邪苦笑道：“她是女人，这话倒说得没错！”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有事，在今日一并更了.
PS:大家的猜测，完全正确！ 1 
                  
　　台上眼看蝴蝶扇坠为凭，成就郎才女貌。台下都是喜气洋洋，除了几个马文才迷在那里垂头丧气地议论：“那个国家太不好了，什么制度？！若是到我漂沙国来，祝小姐想娶多少便有多少，干嘛非抱着一棵歪脖子树不放？倒可惜了我那玉树临风的马公子，却不知他呆会儿要如何伤心了-------”说到动情处，险些哽咽。
　　
　　羲颜看台上人影成双，难解难分，何等缱绻，手中握着的，是心爱之人温润如玉的手，看容华唇边流淌过一丝难得的笑意，犹如茵茵芳草，破冰而出，说不尽明润春光，不觉情动，将他手往怀里一送，附在他耳际，低声道：“容华，人间光阴，不过短短百年，又何苦一再蹉跎？你身子纵然不好，你我既是夫妻，也就合该共卺，又不是非要做什么，你只要在我身边，我就欢喜得很。你------你不要叫我再找别人了，好不好？”
　　
　　此语一出，怀中手本来温暖如春，陡然便是一颤，触手处一片冰寒。女帝怔住，呆了良久，刚缓缓松开怀里那只手，那手却是向她怀中猛力一蹿，几乎是要钻进去。他身体却还隔得老远，手在她怀中微微痉挛，声音淡淡道：“以荣华如今残躯，陛下以为，见还比不见的好吗？难道，世间女子，说的都是假话？说是只要朝夕相处，总贪恋这肉欲之欢--------也罢，容华是个废人，陛下索性将容华贬出宫去，也就是了！”那手已冷汗涔涔，就要从她手中挣脱出去。
　　
　　女帝哪里肯放，又不敢用力，又惊又怕，道：“容华，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除了你，我不会要别人。那些侍君，你来以后，我可曾让他们进来过？好好，我不逼你，不逼你，我就不信，老天会对你这么好的人这般绝情，就算穷尽我漂沙国之力，我也要将你完全治愈。我可以等的，容华，三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再十年，哪怕是一辈子-------只要有我一寸国土，就不会没有你容华的一席之地。容华------唉，容华！”只觉眼中一热，不由得垂下头去。
　　
　　身侧那少年此刻已转过身定定凝望着她，眸子黑白分明，隔着重重黑暗，向她注视着，仿佛能看到什么一般。他声音低不可闻，带着淡淡的嘲弄：“容华------容华却哪里配？！不只是身体，容华整个人都是残缺的，永远在黑暗中。-------呵，看不见，倒也不错。”
　　
　　却听台上，梁山伯在师母处终于知晓了祝英台的女儿身，喜不自胜，哪里再等得下去，急急赶往祝家庄，想仔细看看这昔日同窗的女红妆样。只见台上少年面泛桃花，衬着他唇红齿白的俊秀面孔，声音极有磁性，抑扬顿挫，缓缓歌来，滚落开一地珠圆玉润，只引得台下喝彩声犹如潮涌。此地民风豪放，不住有女儿将手中鲜花，抛诸台上。有几枝眼看就要抛到人身上，却不知为何总在离那少年一丈开外，自动洒落。甚至还有豪客，将那黄白之物，都向台上掷去，发出极不和谐的响声。便见那少年面色突然一凛，台上的满盈春色，猛然变成了寒霜扑面。台下喝彩声一滞，欧阳霏暗呼不好，却见台后拉开了一条缝来，一双明媚秀目在幕后溜溜一转，刹时节冰化雪消，百花齐放，催得台下如痴如醉，却收敛了许多，只有花瓣纷纷，飘洒在那生袍角，其人儒雅俊秀，回眸一笑，艳色无边，犹如一场春梦。
　　
　　女帝亦听得沉醉，低声赞叹道：“极好，极好！便是花好月圆。”却听身侧人淡淡道：“只怕未必。”
　　
　　女帝笑道：“我虽然不是你们大唐人士，也跟着你听得多了。这曲目新颖得很，闻所未闻，连你也不识，怎么如今又知道了？”
　　
　　却听琴声暗哑，洞箫急转，台上场景又换，竟然是祝员外许婚马文才。祝英台再三抗争，奈何其父以死相逼，她只得含悲忍泪，返回红楼，那边厢，梁山伯春风满面，已经赶到祝家庄前。
　　
　　台下都呆了大半，还没有顺利扭转过来。已见得梁山伯眉目含情，口称贤妹，一面从怀中取出玉蝴蝶比向对面祝英台腰际那枚，一面笑吟吟唱道：“梁山伯与祝英台，前世姻缘配拢来。”便见得祝英台泪如雨下，琴声低婉，那唱腔如泣如诉，缓缓将两人三年来同窗共读、草桥结拜、十八相送、玉蝶为聘、亲许九妹等桩桩件件，娓娓道来。但见台上，祝英台水袖翻卷，娉婷不胜，梁山伯俊美潇洒，风姿翩翩，两人执手相看，如胶似漆，遥想当年，又每每会心一笑，每个动作都配合得恰到好处，堪称珠联璧合。看得久了，不由人渐渐迷糊，只觉得这台上幕幕，无不赏心悦目，眼见这春光烂漫，实让人不忍心想见这风刀霜剑，待会儿却怎生将这双璧人分开？然则琴声渐渐暗哑，百花落尽，终见严冬。
　　
　　“我也曾留下聘物玉扇坠，我是拜托师母做大媒；
　　约好了相会之期七巧日，我也曾临别亲口许九妹；
　　实指望有情人终能成眷属，
　　谁知道美满姻缘两拆开。”
　　
　　台下唏嘘声响成一片，琵琶急弹，调出一连串高音女花腔来：
　　“　梁兄啊！我与你梁兄难成对，爹爹允了马家媒；
　　我与梁兄难成婚，爹爹受了马家聘；
　　我与梁兄难成偶，爹爹饮过马家酒。
　　梁兄啊！爹爹之命不能违，马家势大亲难退。”
　　
　　台上人泪眼相对，台下人举袖不断擦拭眼角。戏到动情处，人戏已然难分。台上生哽噎难以成声，而旦角歌毕，也似乎忘却是在戏中，泣出声来。
　　
　　女帝也不由眼红，回首换来女官，咽声道：“就不能叫欧阳姑娘将戏改改？”突觉手中不知何物，簌簌发抖，低头一看，相握之玉手不住战栗，似乎惊厥已极。抬头望去，只见容华面色青白不定，似乎见到了极其不能置信的一幕，那琉璃黑瞳，死死盯着台上旦角，若不是明知他不能视物，简直还要以为他的目光会将那里刺出一个洞来。她不觉惊呼：“容华，你怎么了？却是哪里不舒服了？快传太医！”
　　
　　容华听她呼唤，才猛然醒过神来，将目光慢慢从那里转回来，阻止了女帝，自嘲道：“入戏太深，原也是有的，倒惊扰了陛下了。现下好了。”话虽这样说，手已经不由自主从她手里挣脱出去，颤抖着去握面前的茶盏，可惜颤栗得太厉害，反将那茶盏滴溜溜打翻了开去，在地上跌了个粉碎。他也不觉怔住，对着眼前狼藉，神情痴木，呆呆坐在那里。
　　
　　女帝噗嗤笑出声来，道：“现在知道人家的戏好了，倒呆得跟宁儿小时候没什么分别了。”摇摇头，示意女官。便有侍从上来更换。两面百官，都还沉浸在戏中。只有慕纱王若有所思，突然向这边投来凌厉的一瞥，转瞬而逝，又笑吟吟转过去了。
　　
　　台上箜篌呜咽，却已经到了□。只见得梁山伯在楼台会后，一病不起，日渐形销骨立。这般俊俏的少年郎，日日枯萎憔悴，最后变成胡桥镇上的一抔黄土，唯有黑白墓碑，上刻梁山伯三字，在凄风冷雨中默然伫立。
　　
　　台下呜咽声如潮似涌，很多梁山伯迷已然经受不住，恸哭失声，甚至有人在其下高喊一声：“奈何死我梁兄！”便突然昏厥过去，旁边侍从围成一团，旁人围过去一看，但见此人居然是个头发有点泛白的老太太，服饰还华贵得很，不知出自何门，不觉大哗。而台上，祝英台以死相逼，非要在出嫁之日来到坟前祭拜。但见喜帕盖头，十里红妆，吹吹打打抬将出去，唢呐声声，高歌百年好合。桥那头，马文才步履轻盈，大红喜服更映得他面如冠玉，凤眼含笑，如潋七彩霞光，喜气洋洋，准备前来迎接。
　　
　　台下已经是一片叹息声。只见台上那边，祝英台站在坟头，一把将身上红缎嫁衣拉开，只见得底下雪白，赫然是套孝服。她咬破手指，在碑旁刻下祝英台三个血字，然后哭倒在坟前，手抱七弦，声声如诉。不知为何，此刻台上突然狂风聚作，再看空中。竟然也已色变，雷击电鸣，台下人难以分辨戏里戏外，慌作一团。
　　
　　只听台上轰然一声，坟墓一声，坟墓豁裂，祝英台纵身而起，一跃便入，仆人忙去阻拦，哪里来得及？只扯下衣襟片片，随风飞舞。台下有人悲不成声，有人抱头痛哭，而半空之上，竟也是细雨淅淅沥沥，犹如人的泪珠，点点坠落。
　　
　　女帝本来看得暗暗拭泪，此刻不觉奇道：“按照天象，原不应今日有雨。莫非这戏感天动地，只叫布雨星君，也看得潸然泪下？”再看身侧之人，却不由吓了一跳，只见他直直盯着台上，眼睛里似乎燃起熊熊火焰，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突然起了种奇异的变化，似乎是什么在这孱弱的身躯里蛰伏了太久，眼看将要喷薄而出。只听他低低道：“风雷引--------哈哈，风雷引----------”狂笑数声之后，又突然如抽干了力气般，软软靠在座上，面上一片死灰。
　　
　　女弟呆若木鸡，一时手足无措。女官也看得骇住，顿足道：“这西突厥人演的是什么戏？！差点将华贵君逼疯，快叫她们停下来！”
　　
　　谁知说话之时，已然雨收云散，彩虹高悬，阳光四射。一双彩蝶，从那坟墓中翩然飞出，双双对对，掠上高台，转眼去得无影无踪。台上笛声悠扬，琴声错落有致，各种乐器融合其中，乐声起伏，犹如来到神仙之境。而歌声呖呖，婉转至极：
　　“碧草青青花盛开，
　　彩蝶双双久徘徊，
　　千古传颂深深爱，
　　山伯永恋祝英台。
　　同窗共读整三载，
　　促膝并肩两无猜，
　　十八相送情切切，
　　谁知一别在楼台。
　　楼台一别恨如海，
　　泪染双翅身化彩蝶翩翩花丛来，
　　历尽磨难真情在，天长地久不分开。”
　　
　　台下有人含泪，有人欢笑，厚幕低垂，戏已散场，却没有人肯就此离去。不知由谁起头，人们将身上的饰物，都摘下来，向台上投去。少顷，台上便滚满了锦绣繁华，宝石明珠。铁人凤还没从戏中完全拔出，兴冲冲靠近御驾，远远便高声道：“陛下，这欧阳子楚公子如何？”
　　
　　女官使劲向她使眼色，已然不及。女帝拉着容华之手，正在那里上看下看，闻言面容一板，冷冷道：“不好！”
　　
　　铁人凤一呆，奇道：“不好？！可底下人人都说好呢。”这才注意到几人面色奇特，不觉愕住。
　　
　　女帝冷笑道：“朕是天子，朕说不好，自然就是不好！”看容华面色缓和了很多，才放下心来，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在气头上，不免口不择言，想起刚才那戏，确实此生仅见，再改口已是不及，略略有点后悔，将语音缓和了点，叹了口气道：“不过，朕也不怪他。铁将军便赏赐她们黄金十箱，红蓝宝石各一箱，送她们过境去吧。”
　　
　　这封赏如此丰厚，立叫铁人凤听出了不对，哦了一声，身体却丝毫未动，只管向女帝面上盯着。
　　
　　女帝正在懊恼，被她一看，面上有点发窘，喝道：“铁将军没听明白吗？还不速速去办！”
　　
　　谁知只觉左手被轻轻一拉，容华的声音已缓缓传入耳际：“陛下误矣，这欧阳公子的戏精彩绝伦，堪称神乎其技，容华望尘莫及！陛下乃有道明君，自当因公明断，否则反倒授人话柄。”
　　
　　铁人凤没想到居然是他说出这般话来，不由得第一次正眼看了看他。女帝面上微微泛红，赌气般道：“好好，就依你们，此番欧阳公子技高一筹，朕自有厚赏，宣他上来罢。”
　　
　　铁人凤喜上心头，笑咧了嘴道：“陛下明断秋毫，乃国之幸事。”已见台下，欧阳子楚风度翩翩，拾级而上，丰神俊朗，叫两边文武百官都看得目不转睛。
　　
　　美色当前，连女帝都控制不住多看了几眼。铁人凤看得真切，趁热打铁，单膝前跪，奏道：“臣观欧阳公子气度不凡，智慧过人，若能收为国用，必是我朝栋梁之材。如此佳人，觊觎者必然甚众，依臣看来，不如趁此良机，封为侍君，也从此与西突厥，结下百年之好。”
　　
　　女帝只因走神了须臾工夫，只听得最后一句，不觉惊道：“铁老将军简直是异想天开，朕有了容贵君，哪里还需要别人？此事万万不可！”
　　
　　铁人凤哪里肯松口，苦口婆心，一劝再劝。女帝红了面孔，只是不应。两人一时僵持不下，眼看那欧阳公子笑意盈盈，就要走到御驾前。
　　
　　突听得容华淡淡道：“陛下，我瞧着欧阳兄弟，也甚是喜欢。难得他与我意气相投，同有梨园之好。再则，如此良才，若是流落在外，容华也替陛下可惜得紧了。再说容华自知体弱，恐怕难有皇嗣，为陛下千秋所计，正应广选美人，扩充后宫。千万不可为了容华一人，误了漂沙国体，也反害得容华，被世人诟病，留下千古骂名。眼下既然有这么好的现成人选，陛下又哪能轻放？事不宜迟，还不如就在今日，以名分将其册定，叫其他人就此西去，也就是了。”
　　
　　铁人凤喜上心头，第一次向他正式行了个礼，道：“华贵君果然深明大义，贤良淑德。以前铁某多有误会，出言不逊，还望华贵君海涵。”容华淡淡回了个礼，道：“铁老将军一心为国，容华只有钦佩，决无不敬。”
　　
　　女帝苦笑道：“怎么，都不用问我的意见了？”已见得欧阳子楚走完长阶，长喘了一口气，举袖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向四周偷偷一看，不露痕迹地往自己腰上敲击了几下，待到发觉女帝正在看他，慌不迭垂下手来，满面通红，瞪圆了一双宝光四溢的晶莹眸子，不知怎么办才好。
　　
　　女帝看得好笑，不觉叹道：“还是个孩子呢！容华，你如果真喜欢，留在宫里跟你做个伴，也是好的。”面上不觉又是一红，低声嘱咐铁人凤道：“此刻却不要张扬了，朕下道密旨，你亲自送他进宫，也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180章， 喀升湖：
“谁知身形还未动，左胸便是一阵紧缩般的刺疼，甚至可以感觉心脏在不住痉挛，身体都不由控制般抽搐了几下。她疼得抓紧那暖炉，哽咽出声，泪水甫留下来，便溶进那湖水中。她不记得自己哭泣了多久，只感觉那暖炉似乎有灵般慢慢张开，方便她贴合得更紧。---------”
此章节：
”台上人泪眼相对，台下人举袖不断擦拭眼角。戏到动情处，人戏已然难分。台上生哽噎难以成声，而旦角歌毕，也似乎忘却是在戏中，泣出声来。
女帝也不由眼红，回首换来女官，咽声道：“就不能叫欧阳姑娘将戏改改？”突觉手中不知何物，簌簌发抖，低头一看，相握之玉手不住战栗，似乎惊厥已极。抬头望去，只见容华面色青白不定，似乎见到了极其不能置信的一幕，那琉璃黑瞳，死死盯着台上旦角，若不是明知他不能视物，简直还要以为他的目光会将那里刺出一个洞来。她不觉惊呼：“容华，你怎么了？却是哪里不舒服了？快传太医！”
--------容华从楚楚哭声中听出了她就是湖中相遇之人。此时再见，他又是这等身份，情何以堪？
然则后来，风雷引既出，此技天下无双，台上女子必然便是他的仇人：慕容楚楚无疑。
容华的心态，是很复杂。要将楚楚弄到宫中，也是想再确认一下。但是，确认了又如何呢？两人之间的仇恨，永远都在。而两人的身份，也是对立的，没有融合的可能。
有位亲说得对，此卷便是纠结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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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之间，楚楚已经在那边厢缓过神来，将衣冠整得一整，徐步走上前，一面叩拜下来，一面偷偷用眼角打量这女帝。这一看，却差点叫她晃花了眼睛。只见那女帝虽然是西域人士，但头梳飞天鬓，顶上双鸾衔寿果金簪精美异常，梅花托以金丝绕就，花蕊顶都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红珊瑚，双鸾鸟迎风欲舞，华贵非常。耳侧也是数串红宝珊瑚，熠熠生辉。她面容并不柔美，相反还略嫌刚硬了些，但身姿英挺，气宇非凡，虽然总是在浅浅含笑，却觉得威仪自成，面容和蔼，使人顿生亲近之意。楚楚大为眼羡，心想不知待我到这般年纪，可还能有这般高华气质？越看越觉得别有一番动人，一时忘了礼数，只管呆呆向她望去。
　　
　　楚楚自然是忘记了自己此刻身为男子，如此这般，极是不合礼数。女帝平素虽被人围观惯了，但像这样被人盯着看个不停，倒是从未有之，待要嗔怒，眼前少年却偏偏一派天真浪漫，又兼之瑰姿艳逸，一颦一笑都是一幅绝佳画卷，实在发作不得。只觉得面皮都渐渐发烫，大窘之下，只得连连向铁人凤示意。而铁人凤正一心想要将这人塞进女帝后宫，眼前这景象越暧昧越合心意，索性直接拿了双眼望天，只差往身上挂个“鄙人不在，看到请无视”的牌子出来。连女官都在后面掩口轻笑，只有容华贵君低着头望向手中夜光杯，神情木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欧阳霏站在台阶最末，抬高喉咙，重重咳嗽了几声。楚楚这才发现自己看女人看呆了，不觉嫣然一笑，重新施下礼去。两旁百官，只觉得这一笑开，恍如云霞朝生，芙蕖出渌，艳色灼灼，简直神为之夺。慕纱王都忍不住多瞟了几眼，连女帝也看得一滞。铁人凤只笑得合不拢口，哪里管刚才女帝怎生嘱咐，笑吟吟道：“欧阳公子观鄙国女帝如何？”
　　
　　楚楚笑道：“陛下凤表龙姿，仪态出尘。小可浅拙，一时看得呆了，还望陛下海涵。”
　　
　　女帝还未开口，铁人凤已笑道：“这么说，欧阳公子倒是对我们陛下还有几分好感了？”
　　
　　女帝满面飞红，待要阻止，已然不及。而楚楚在那里一面端详女帝，一面暗暗揣想这漂沙国虽然不大，但看起来处处都如此豪富，莫非是因为沾到了姑获城的边沿？但是在自己的感觉中，以及根据地图所述，姑获城应该并非此处，是否这宝藏经年累月，渐渐向周围扩散，故而惠及此处？还是莫非两者之间有什么牵连？倒要寻个法子好好问问才是。正在那里想入非非，听得铁人凤在那里问她，顺口敷衍道：“是啊，陛下这般人才，谁会不喜欢？”此声一出，铁人凤哈哈大笑，女帝耳朵都红了。甚至连容华贵君，都浮现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欧阳霏在最末，早醒觉过来，顾不得收拾面前各种托她转交给她的各位俊俏弟弟的礼物，扯了辟邪道：“时不我与，风声不妙，我们要赶紧扯乎。再呆下去，我那几个妹夫恐怕要拆了我的骨头了。”
　　
　　辟邪冷笑道：“我说少族长，你要推这个妖孽出来，就该知道她没一刻会让你省心。此刻觉悟，不嫌太迟了些？”只觉一道冷光从台下扫来，却是单君逸紧紧盯着这边，向他们丢过来意味深长的一笑。
　　
　　他不笑犹可，一笑之下，欧阳霏简直毛骨悚然。已听台上铁人凤高声道：“正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有缘千里来相会。恭喜陛下，贺喜欧阳公子！”
　　
　　楚楚这才从金灿美梦中醒悟过来，满眼迷茫，不明白女帝为何粉面含羞，呆呆看着铁人凤。铁人凤见这少年在这时节竟然发呆起来，不觉暗骂他聪明面孔笨肚肠，实在是少不更事，少不得由自己挺身而出，便含笑道：“欧阳公子，陛下赐封你为楚侍君，执掌储秀宫，还不上前谢赏！”
　　
　　欧阳霏在阶下以袖掩面，只恨没有遁地飞天之术。楚楚大惊失色，不觉脱口而出：“这却如何行得？”
　　
　　其下文武百官，本都在那里叹息这般的美少年竟然也被拾掇入宫了，真是好生可惜，幸亏欧阳家的美少年多的是，这个没了，其他几个倒都是上上之姿，但都想不到他会公然在御前推辞，不觉目瞪口呆。慕纱王嘴角含起嘲讽的笑意，那边，铁人凤面色顿冷，声音冰寒，冷冷道：“欧阳公子，你前言不对后语，莫非想戏耍吾皇，辱我国体？”手在紫金铜锏上，已是一紧。
　　
　　楚楚看得清楚，不觉一凛。已听一个清亮的声音淡淡道：“想是楚侍君欢喜得糊涂了，才会口不择言。楚侍君年纪尚幼，铁将军原该早日提点于他，免得他君前失仪。”
　　
　　楚楚这才注意到女帝身侧端坐着一个光润玉颜的俊美男子，神色清冷，见所未见，但这清冷的样子看起来颇为眼熟，脑中转得几转，已经醒悟过来，不正是在漂沙国中炙手可热的容华贵君吗？却不知为何，此刻出口维护与她，若说是待她以热诚，又偏偏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想想又明白了，想必是此人心机深沉，要在御前展示其襟怀宽广。果听他道：“容华比楚侍君忝长几年，又入宫在先，楚侍君今后便犹如我手足兄弟。幼弟有罪，兄长自当以身以代，陛下若要责罚，应先责罚容华才是。”
　　
　　铁人凤也听得暗暗赞叹，女帝不觉一怔，笑道：“欧阳公子天真率直，朕亦甚心喜，又何尝说过要责罚与他了？只是女婚男嫁，总要个心甘情愿，朕却要问欧阳公子一句，愿是不愿？”
　　
　　楚楚不愿二字刚要出口，却被铁人凤意味深长地瞪了一眼，示意她向两旁看去。不看尤可，一看之下，不由得楚楚吓了一跳，但见得无论戏台两侧，还是欧阳霏身旁，都是强弩高张，避无可避，更不要说御銮边上，重兵把持，只要是一个不小心，不光自己要人头落地，还要害得家人好友都丧命此处。眼前这形势非常清楚，无论愿不愿意，都得入宫去，所谓的征询她意见，无非是皇家的一张脸面罢了，却哪里真要问她的意思？！人若逆势，难道等着天诛地灭？！不如暂且哄瞒过去，再寻个机会逃脱便是，主意打定，索性笑盈盈道：“陛下抬爱，子楚只有惊喜，哪有不愿之礼？不过子楚乃乡野僻壤之人，少不更事，入得宫中，还需要容华贵君多多教养，多多锤炼，否则只怕难登大雅之堂，倒辜负了陛下美意。”心想阿弥陀佛，见招拆招，此刻改口说自己是女人，必定也是个欺君之罪，左右都是个死，倒不如顺势混进宫去，就不信以自己这般施毒圣手，还能被困在在这小小漂沙国的后宫中？我倒也不想害人，最好你们将我扔进冷宫里，置之不理，反正有个万千宠爱的容华贵君，长得也是我见犹怜，难怪女帝将他捧在手心，倾国倾城都不在话下。我便可轻易寻个金蝉脱壳之计，脱身去了，又怕你们作甚？
　　
　　她这里将算盘打得啪啪响，却听耳边，那容华贵君淡淡笑道：“这也无妨，反正长乐宫多的是地方，我一个人住着，也觉得孤单得很。楚侍君可暂居于此，容华虽然不才，宫中礼仪，也能在旁提点一二。不知陛下以为然否？”
　　
　　众人皆知容华贵君是出了名的性情孤僻，不愿与人交往。此言一出，不光是女帝诧异得紧了，铁人凤首先将楚楚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她招人喜欢，自己果然是慧眼过人，一箭中的，从此不用担心女帝专宠，国泰民安，不觉心花怒放。容华贵君倒是从容不迫，浅浅一笑，道：“也是容华见识了楚侍君惊人才艺，心生向往，很想在今后讨教一二，还望陛下玉成。”
　　
　　他平日里纵然欢笑，都似乎隔着一层膜，宛如被冰冻结住的霜花，美则美矣，冷彻无比，谁知今日难得，一笑再笑，似乎春回大地，直叫女帝心生欢喜，左看右看，都觉得美不胜收，真正是娥皇女英，几世艳福，不觉笑吟吟道：“难得欧阳公子与容华如此投缘，孤心甚许。子楚，你便到长乐宫安心住下，可要认真功课，朕每日都会来考究于你，切勿懈怠，知否？”笑顾女官曰：“还不迎楚侍君入宫？欧阳姑娘现在何处，且唤她上来，朕一并赏赐了吧！”
　　
　　楚楚苦着脸应了一声，将面前这容华贵君瞪了又瞪，实在觉得他吃饱了撑着，到底是真的有容乃大，还是准备给她暗地里下套？想了又想，终归是后者比较可能。可惜他恍如未觉，说着跟她有关的话，偏偏将她当成空气，连个眼风都吝啬给。
　　
　　欧阳霏在阶下战战兢兢，领了皇命，将袖子严严挡在面前，似乎这样就能挡住四面八方射来的冰寒眼神，偷偷对辟邪苦笑道：“先甜后苦，古之人诚不欺我！待会儿风雨大作，你要记得替我撑伞！”
　　
　　辟邪一本正经回道：“禀门主，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况且辟邪这侧夫身份，本来就是唬弄唬弄人的。门主，你还是自求多福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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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欧阳子楚今日鱼跃龙门，一夕便成人上人，原本应返回驿馆的欧阳家一大帮子人，都被镇国将军铁人凤强力挽留，认为驿馆如今并不适合欧阳家皇亲国戚的身份，以奇迹般的速度，在将军府内收拾开了几进院子，张罗贵客即日入住。欧阳霏本来要辞，看到居然劳烦了禁卫军前去搬运行李，立即识趣地满口感激之词，使铁人凤老怀大慰，两人一来二去，看起来倒是甚为亲热。
　　
　　且不说将军府筵开流水，宴请八方，却是何等热闹景象。朝中百官争相来贺，其实更多还是想再看看欧阳家的各式美男，只可惜欧阳一家都不擅饮酒，不过齐齐向铁将军敬了一盏，竟然俱都醉倒，被其亲卫扶将下去，倒叫漂沙国的女官们都可惜得紧，但今日手掌大权的铁将军难得这般风趣慈祥，百官又都纷纷抓紧良机，原来不对盘的赶紧修缮关系，点头之交的想在其面前深化印象，所以将军府中难得笑语盈盈，歌舞喧天，一派喜庆。唯独铁老将军独子铁冕独踞一席，沉着面孔，自斟自饮，铁将军一时不察，竟让他灌下了无数梨花觞，最后神志都有些迷糊，被扶将出去，口中还喃喃不住絮叨着：“她是男人？怎么可能！”
　　
　　不应醉的结果醉得不醒人事，而本该酩酊大醉的欧阳一家，此刻却一个个冷着面孔，坐定在后院的隐秘一角，正中间坐着单君逸，唯独他笑容温和，点了点身边苦着面孔的欧阳霏，笑道：“今日兄弟们与楚楚合唱得一台好戏，成效果然显著，这头功自然数欧阳姑娘，君逸也头次见识到这么神奇的百变神功。哦，我倒忘了，欧阳姑娘是与楚楚姐妹相称的，如今楚楚装男人结果装进了皇宫，只怕今晚便要被召去侍寝，姐姐从来睿智，请问姐姐，现下却应当如何呢？”
　　
　　他说一句，堂上几位男子的面色便沉一分，待他说完，欧阳霏苦笑着开口道：“二妹夫，你也别寒碜姐姐了。如今的情形，相信我和诸位一样，都是不愿意见的。楚楚这丫头，什么都敢想敢做，偏偏她又做什么都是顶级的人才，又生得这副绝佳皮囊，总不免被人家觊觎，入宫这码事，也只有她敢，不过那时也确实是不得已，否则只怕即刻便要兵刃相向，就算此刻，风险也还没过去。这铁人凤老奸巨滑，分明是把我们当成人质软禁在此，只怕一旦楚楚在那里发生了什么，这边便要首先发难。要想不惊动寒霜帝国进入死亡沙漠，只怕是难上加难。说实在的，此刻我也没什么办法，已通知均天部作了开战准备，我也不敢擅自主张，众位妹夫，你们拿个主意，是今晚便冲杀到皇宫，救了楚楚而走，还是观察情形，拖延几日再说？”
　　
　　堂上男子各各沉吟，但兹事体大，左右都是为难，商讨了几次，都不得要领。张涵真渐渐烦躁，敲了下案道：“楚楚这丫头，任性得很，每次都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偏喜走蹊径。我早说这戏唱不得，她硬着脖子偏要唱。眼下果然进退维谷，真正叫人不知如何是好。依涵真想来，就怕她今晚便要露破绽，只能立即举兵去救，如此又不知要搭上多少兄弟的性命。待脱得险来，却不能再轻易放过，定要好好数落她一番，使她以后懂得收敛几分才是。”红娘和碧落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不约而同，瞪了他一眼。
　　
　　杜少华嗫嚅道：“这总要救得她出来再说，此刻说这些，也无济于事。”欧阳霏听得暗笑，心想难怪楚楚这般喜欢他，果然是处处以她为先，听了叫人好生羡慕。
　　
　　却听单君逸含笑道：“涵真这番话，说得甚有道理。确实楚楚这丫头也不大像什么大家闺秀，从来不会叫人省心，每每纰漏百出，极是叫人烦恼。看来总是岳父母缺了管教，或者便是身边缺少一个像涵真样的人才提点。”
　　
　　张涵真原先没想到他会出言附和，本在那里呆了呆，及得听到最后一句，早已面红耳赤。杜少华连连去拉单君逸，哪里还能有用，只见他剑眉斜挑，似笑非笑，一双星目愈加明灿，盯着张涵真道：“不过涵真，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楚楚这惹祸的脾性，若是要改，恐怕得回岳母肚子去重新投胎一次，而且这还未必有用。只怕是辜负了涵真这片赤子之心，或者这么说罢，涵真，当初也是你自己决意要嫁入将军府来，那时大概你与楚楚相知不深，眼下可否看明白了？可否觉得看走了眼，懊恼得很？”
　　
　　张涵真从来木讷，此时又窘又急，除了满面通红，根本无言以对。单君逸将杜少华的手一把推开，慢条斯理往口中送了一口茶去，才悠悠道：“依我的脾气，本不欲与兄弟们提这些，倒伤了大家和气。但长卿如今不在，我忝居为长，身份所限，不得不出来跟涵真说几句。总之，先不说她出尽百宝，也是为了想解决难题，只说其人罢，她过去是这般，现在是这般，将来也是这般，估计不大会有什么长进。她的心，自然是最好不过，但惹祸生事，总是常情，却要习惯了才好。若是各位兄弟想做将军府的女婿，这个认识，总是要有的，非但如此，还得做好随时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的准备，这不光令人头疼，还是个苛求人能力的活。诸位若是以前不大明白，此刻听了我这个过来人所述，再想想前情，应该对她多了解了几分，如今，或是明白之下，大失所望，又或自知能力有限，不能胜此重任，则此刻收身，还来得及。将军府来去自由，楚楚么，也决不会哭哭啼啼，死缠烂打。诸位兄弟，你们意下如何？”
　　
　　红娘殷勤靠到单君逸身旁，替他将茶水续满，见他在那里揉着肩膀，又立即绕到其后，一把推开石康，为他缓缓捶背。碧落满眼含笑，移到单君逸身侧。欧阳霏趴在案上，闷笑不已，辟邪听得目瞪口呆，盯着单君逸，张口结舌。后者面色怡然，逐个扫过堂上众人，张涵真头都快及地，萧宁远凤眼闪动，抱拳道：“二哥说得正是，宁远受教了。”
　　
　　单君逸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望向张涵真，眉头一坠，正要再说什么，突然张涵真抬起头来，结结巴巴道：“二哥说得很对，涵真老是怕楚楚出事，总喜欢对她三令五申，最怕她惹乱子，殊不知这根本是拘了她，若是如此，便是另一个涵真，而不是楚楚了。涵真想过了，虽然楚楚每次都要闯祸，又风流好色，喜欢拈花惹草，但涵真喜欢的就是她，虽然不免有点难受，但还是可以忍受。至于涵真抱怨，那不是楚楚不好，而是因为涵真能力低微的缘故，涵真一定痛下苦功，努力承担起自己的责任，还望二哥原宥，涵真在这里陪罪了！”果真站起身来，对单君逸深施了一礼。
　　
　　单君逸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淡淡回了一礼，用极低的声音道：“天堂有路尔不走，地域无门偏进来！”
　　
　　欧阳霏扑哧一声没忍住，赶紧将自己脑袋支到案上。辟邪与烈火满脸钦佩之色，低低交头结耳道：“慕容姑娘真是好本事，却怎么做到的？”
　　
　　忽听水晶串响，门帘一动，楚天行满脸喜色，飞步进屋，远远便摇着手中一薄薄的小册子对几人道：“有办法了！我碾转托人，得到了这春风拂穴大法，而楚楚素有过目不忘之能，只要她快速学会，对那女帝施展开来，定叫她昏昏睡去，不醒人事。有了这手，在宫中混上几日，根本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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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小小的僻壤之国，居然还有验身这一说。西域之地，不是说对贞节不甚在意吗？为何到了此地，居然还有这种陋习？
　　
　　楚楚从房中逃窜而出，后面跟了一大帮子，紧追不舍。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女官，花钿精美，广眉黛青，回鹘髻高高耸立，桃形金冠上点翠凤鸟相对而嘻，织金锦衣闪烁生辉，腰挂金饰，看样子品阶还不低。她跑得气喘吁吁，鬓发竟然丝毫未乱，气咻咻指挥着底下青衣宫服男子：“快，你们，去这边！你们几个，那边-------哎呀我的小祖宗，我说楚侍君主子哪，你好好的，跑到树上做什么？”
　　
　　那边，楚楚手脚并用，已经爬上了长乐宫中的一棵高大的胡杨树，在巨大的树冠中探出头来，向下一看，竟然都是密密麻麻的宫服男子，要被这些人脱光了衣服察看，倒还是要她的命干脆！再说了，能看吗？一看不就全露馅了！
　　
　　那女官见她不理，已经招呼人去取梯子，眼看要架到其上。楚楚再顾不得这漂沙国见鬼的侍君服，不知为何做得腰线紧贴，裙摆窄小，将下裙使劲往上一提，只听哧的一声，绸缎从中裂开，露出她曲线玲珑的羊脂小腿，在阳光下泛出晶莹的光泽。树下众人，都觉得眼前一花。而她哪里还去计较这个，提了那宝相花纹云头锦鞋便往梯上一踢，将它撞落下来，树下已经一片惊呼之声。
　　
　　那女官额头青筋已经重重绽出，大概入宫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如此棘手的人物，喉咙都已经喊哑，道：“楚主子，你这样是不行的，怎能坏了宫中的规矩！”一边不断招呼人，将一架架云梯搭上树去。
　　
　　楚楚灵活地在树间攀爬着，将梯子逐个扫落，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觉恼道：“你这老奶奶懂得什么呀？！我自幼便是被当作女子养的，哪能在这帮男人面前脱衣服，不然不是被他们占尽便宜了么？要是这样，我是宁死也不从的。”
　　
　　那女官跟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得此言，连忙堆起一个笑容道：“楚主子原来是不要男人，好说好说-------不如由老奴亲自来察看如何？”
　　
　　楚楚啐了她一口道：“我呸！我的身体，不是说只能给陛下看的么，怎么给你察看？难道你还想跟陛下抢男人？”
　　
　　女官这才醒觉过来她分明又是在胡搅蛮缠，只觉头如斗大，按了额头，正预备叫人多架些云梯过来，忽然见月下苑里走出来一个清秀宫人，神色淡淡，正是华贵君身旁最说得上话的小楼，大概是在华贵君身边呆得久了，也带了几分冰寒之色，冷冷施了一礼，道：“桂嬷嬷请了！”
　　
　　这女官名唤桂圆，本是女帝的奶妈，年过六旬，在宫中首屈一指，地位尊崇，久经世故，当然知道这小楼不比寻常，笑眯眯道：“此番叨扰了华贵君休憩，原是老奴的罪过了。待老奴请下楚侍君来，再向华贵君陪罪！”看看头上，又不觉头痛欲裂。
　　
　　小楼淡淡道：“桂嬷嬷客气了，但华贵君眼见得桂嬷嬷十分辛苦，却徒劳无功，故遣小的来跟桂嬷嬷提个醒，这楚侍君并非本国人士，又生性乖张，还学了一身武功，恐怕桂嬷嬷纵然是再费上几日的工夫，也不能拿他怎么样，若是惹他性起，扫了陛下的兴致，恐怕于桂嬷嬷无益。不如将此事先揭过了，待华贵君来好好磨磨他的性子，打磨得平滑些，自然懂得宫中礼仪，再交到桂嬷嬷手中，其不两全其美？又何必非要在此时闹得鸡飞狗跳，两败俱伤？”
　　
　　那女官素来八面玲珑，立即听出这么一番连消带打的话语必然是出自华贵君口中，想得一想，已经堆笑道：“既然有华贵君替楚侍君作保，自然没有再妥帖了，又何必老奴费这把心力。如此老奴就将楚主子交到华贵君手上了，却不是老奴多心，还需好生看管才是--------”向上一看，只见树丛中露出一张精致小脸，高高跷着雪色小腿，正冲着她做鬼脸。女官心里叹息，心想女帝本是我从小带大，谁知道喜欢的一个是病秧子，一个却是半大不小的顽劣孩子，品味实在不敢恭维，真正叫我这把老骨头吃不消。一边叹气，一边偃旗息鼓去了。
　　
　　楚楚见这堆人总算走了，不觉大喜，沿着树干一溜而下，仰起笑脸对那男子道：“这次多亏了你，当真感激不尽。哗，没想到宫里还有这么横的老太太呢，你瞧见没，我险些被她生吞活剥了去！”
　　
　　一般来说，楚楚也有些自知之明，要多谢父母赐的一张好皮囊，举凡她笑脸迎人，彼人大都极是受用。谁知这次并非寻常，那男人目光淡淡，简直当她是空气般掠过去，冷冷道：“桂嬷嬷若算得厉害，你在宫中不用几日，便会被人吃得骨头渣子也不剩下。此番虽然有华贵君替你担了干系，但人不可能每次都有好运气，若想活得长久些，便要慎言谨行！”
　　
　　楚楚没想到眼前人明明跟她差不多的年纪，说出的却是这样老气横秋的话语，不觉呆了一呆。谁知这还没完，他还要顺着她的身体看下去，瞅着她光裸的小腿，大皱眉头，低哼了一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举止轻浮，卖弄风骚！真不知你有什么好，值得华贵君这般维护你？”然后提高了声线，冷冷道：“你就呆在那广寒苑，没有传唤，不得擅自踏入月下苑内！来几个人，好生伺候着楚贵人！”招来了几个宫人，手向西面一点，也不待她回答，转身便自去了。
　　
　　楚楚被这小老儿骇得吓了一跳，想要发怒，想想刚才却是他救下自己，承人之恩，便有些气短。再说明明便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又何必跟他计较？便一声不吭，跟着这几个宫人，走到了适才他所指的广寒苑。
　　
　　以楚楚所想，这华贵君既然是羲颜女帝的爱宠，而这漂沙国，看起来又是一派富贵景象，房中必然是奢华无比。谁知道这华贵君喜好独特，房中挂的是一色青幔，连家具都是最普通的松木所制，而且大概是木料珍贵，其上节疤清晰可见。案上是倒是上好的白瓷，但也并非珍品。只有几袭颜色大小均匀的滚珠帘，总算透出了几分皇家的味道，一问之下，才知这华贵君素喜清贫，女帝曾在此铺满雪白羊毡，满挂宝玉犀角，结果华贵君进门之后，冷笑道：“此地是谁居处？吾竟不识。”闭门而去，逼得女帝赶紧将房中挂饰连夜拆下，再三赔罪，才哄得他回转。
　　
　　就比如这案上铜镜，据说当年可不是这般光秃秃的，而是四周镶着红宝，底下是七彩碧玺串珠，可惜遇到这个主，只能规规矩矩的一溜云纹。楚楚听着他们絮絮的介绍，遥想当年珠光宝气，两相对照，实在觉得心痛。不过，横竖她只是过客，更不是这宫院的主人，又何须她来介意？
　　
　　幸好这长乐宫除了那个冷冰冰的容华贵君和那个阴阳怪气的小楼总管外，其他人总算还正常，见她笑语盈盈，面上都颇有几分受宠若惊。送上来的菜式也不错，基本上是用蔬菜和烤肉共同烹制，米饭也很香糯，配的水果茶简直令人拍案叫绝。小点是坚果和樱桃，正是楚楚最喜欢的。楚楚素来没什么架子，不久便和几人混得熟了，便像家中一般，招呼他们在她身旁坐下。开始这些宫人还有些忸怩，后来见她大方，也渐渐大了胆子，最终真的与她同席而坐。楚楚是个到哪里都会自寻乐子的，谈笑了片刻，看到房中挂着几样乐器，便取下了随意调了几个弦，问过他们，竟都是通音律的。原来华贵君喜好戏乐是出了名的，女帝为投其所好，将宫中略通音律的宫人都指给了他。偏偏他每日里郁郁寡欢，这些人也便做的只是闲散之活。
　　
　　楚楚正愁这日子不能打发，大为欢喜，亲自操了琵琶，替他们奏了几段乐曲。这些宫人都是识货的，西域人又都是爱乐成痴，不久便围拢在她旁边，听得如痴似醉，到后来，连最后一丝拘谨都抛却了。楚楚看他们都是青春少年，容貌都算各有千秋，身材高大健美，五官立体有致，只可惜深居在宫院中，便从此明珠暗藏，不免替他们可惜，便手把手，将自己所会的曲子一部部授来。正在兴致上头，突听一人冷冷道：“楚侍君真是好兴致，这般鼓噪，难道不理旁人还需清静？楚侍君就算不懂宫中规矩，莫非你们也跟着犯糊涂？”楚楚抬头一看，果然又是那叫小楼的小老头儿，一脸厌恶之色，冷冷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之处，众宫人都噤若寒蝉，一个个抖抖索索立了起来。
　　
　　楚楚本待反唇相讥，看这些宫人大气也不敢出，想想自己若是图了一时口快，恐怕倒连累他们要受皮肉之苦，不免咽下心头气，站起身来笑道：“原是我不对，却与他们无干。你们暂且下去罢，有事我再传你们好了。”
　　
　　谁知那小楼冷冷道：“华贵君说了，楚侍君既然现在心性难静，就应该闭门思过，静修勤学。这些闲杂人等，就都不必随侍在侧，免得干扰了楚侍君学业。你们待会儿都自己上敬事房去领罚吧。”将袖子淡淡一扫，这些宫人便如泥塑木偶一般，笑容全敛，一个接一个走了出去。
　　
　　楚楚再好的脾气，也不觉大怒，道：“你这人好生奇怪，自己要做小老头儿，非得逼人家也做活死人吗？青春年少，大好年华，岂不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待无花空折枝。我吵着你们了，掩起门来就是，又何必责罚他们？再说了，谁又稀罕上你们长乐宫了？”
　　
　　那男子神情毫无变化，淡淡道：“楚侍君说得对，小楼便是行尸走肉，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气罢了。楚侍君不要不服气，等你再在这儿待上十天半月，相信只有比小楼更坏。无论你愿不愿来，此时你就站在长乐宫的门楣内，难道不知道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么？”招呼人扔下一叠书卷来，冷笑一声，竟又转身走了。
　　
　　楚楚这下当真气得不清，待看清楚这些书无非都是宫规，甚至还有什么佛教之类，不觉怒火中烧，一脚将它们扫到屋角，正在那里气闷，忽听珠帘一动，一个青衣身影鬼鬼祟祟闪了进来。那张扑克脸非常熟悉，正是那看她横竖都不顺眼的小楼。
　　
　　她不觉大怒，操起地上书卷，劈头劈脑向他扔去，口中怒道：“你难道还想来教训我？“
　　
　　那男子左右腾挪，身法美妙，轻松避过，一个熟悉的磁性声音低低响起，道：“楚楚，没认出是我吗？”手往面上一拂，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已经剥落下来，露出其下楚天行明秀的面孔，一双美目犹如湛湛秋水，笑吟吟向她望来。
　

　　楚楚又惊又喜，啐道：“装谁不好，非扮成这个怪人来惹我生气！”伸出手去取那张人皮面具，啧啧道：“必然是欧阳姐姐的手艺了，果然精湛无比。”
　　
　　楚天行早伸出猿臂将她一把揽过，口中含糊道：“是啊，没瞧出这欧阳家的男人婆倒还有几把刷子，怪不得一早出来走南闯北，什么人也没在她手里讨得便宜去。不过你千万要离她远些，免得沾染上她那大大咧咧的性子，可就不妙了，女人总要千娇百媚才好，不然直接做男人得了。她又是个最会生事的，这不害你入了宫来，倒让我们焦头烂额--------莫动了，再给我仔细瞧瞧--------却是谁活得不耐烦了，竟然撕开你的裙子？”说到最后一句，玉面已然冰寒。
　　
　　楚楚又好气又好笑，狠敲了他额头一记道：“不许你编派欧阳姐姐，明明是我闯祸，怪人家作什么？至于这裙子，除了我自己，哪里还有人呢！喏，都是他们啦，非要脱光衣服验我的身体，我一急之下，就爬到树上去了。你瞧这下摆这么紧，我不扯开些，怎么行动自如？咦，什么东西这么香？一定是少华做的红豆糕，给我给我！”手向他怀中伸去，果然掏出了一大包，忙将那油纸包撕开，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大快朵颐起来。
　　
　　楚天行看她吃得开心，笑意盈盈，道：“千错万错，自然都是别人的错，哪有你什么事？慢点儿慢点儿，小心噎着！----------嗯，嘴巴上沾得全是，我替你擦擦-----”目中越发波光粼粼，终于按捺不住，俯身过去，舔她嘴角的糕屑，入口即化，又甜又糯，鼻端沁入的，是身畔人熟悉的甜香，一点一点向下吮去。
　　
　　楚楚正吃得开怀，恼道：“还让不让人好好吃东西！------唔------”唇中早被趁势探进来一物，熟门熟路，寻得了她的丁香小舌，立即粘了上去，死死吸吮纠缠，简直是要将她口中的气息都一口气吞咽下去。手也非常自觉地慢慢爬进她的衣襟，滑过她如今平滑的前胸，低笑出声，在那两个红点处按了按。楚楚大觉羞恼，方要去推他，却被他顺势连拉带扯，一起滚入了青幔内。三下两下，便挑开了衣带。
　　
　　房门虽然虚掩，但门外行走之声，隐隐可辨。楚楚没想到他居然色胆包天，想要推开他，却哪里推得动，又不敢作声，一来二去，背上反倒被贴上来滑腻肌肤，顺着她的光洁背部，慢慢摩挲，一寸寸滑移。此人从来无师自通，在她身上，将那些风月手段越发用得老辣。她只觉全身都开始渐渐发烫，明知道此时此地，凶险无比，谁知这个人似乎把什么都忘却了，只顾着腻在她身上，而偏偏，自己对这具身体极有感觉，知道不行，但他的手蜿蜒而下之时，身体的反应快过理智，竟情不自禁慢慢配合他张开了自己。身上的衣衫还未完全褪去，在两人纠缠的身体间，不时夹杂着缎片的簌簌声，将这情景映得更加荒糜。而可恶的是，当每次能勉强凝聚起理智，总算有了力气去推开他时，他在她身上掠夺的手，总能抢先一步找到她的敏感点，忽而在胸前，忽而又是腰部，就当她是一盘绝佳菜肴般，不管哪里都狠狠一阵吮咬，引得她浑身一阵颤栗，不禁又软倒在他怀里。如此这般周而复始，她再也无力挣扎，瘫倚在他怀里，索性放软了身体，待看清楚这冤家竟然在咬她梅花瓣般的脚趾，也只能象征地挣脱下，最后索性阖上眼帘，由得他去。反正他这脾气，不达目的，绝不肯放手。
　　
　　身体战栗着，耳朵却分外警觉地直竖起来，仔细捕捉门外的一丝一毫动静。此刻楚楚就希望他们最好将她忘得一干二净，放她在那里潜心就“学”。感觉她身体的紧绷，那人更加得意，还要咬着她耳朵，轻轻笑道：“楚楚，我来传授你一套春风拂穴大法。记着这些穴道-------”手指突然在她涌泉穴便是一指。脚底便是一酸，惊得她差点叫出声来，好在他手指迅捷，往她太冲、昆仑、丘墟几处一点而过，说来奇怪，她当真觉得全身舒畅无比，每个关节都自动放松了下来，眼睛也慢慢阖上，觉得眼前一片清平，似乎身体正在一个无人干扰处，清风拂面，花香隐隐，正欲好眠。
　　
　　本来这样睡去，自然最是美妙不过。谁知那人发觉她的异样，立即在她腿上用力掐了一记，痛得她立时清醒，而足部太白、临泣、申脉几穴又被注入几道真气，暖洋洋好不舒服，引得她又昏昏欲睡，心里却还有点警觉，就怕他再作怪。果然，胸前红樱之处突然一痛，分明听得到他磨牙的声音。
　　
　　这妖孽，明明她此刻男不男女不女，居然照旧下口，也不怕难以消化！她很想将这只苍蝇大力拂到一旁去，但足部又有几处传入气流，这会儿连神志都开始迷糊，分不清到底是什么穴道。倒是很想什么都不管不顾，就此沉入梦乡，可惜那个人-------但是今日变故太多，她身体实在不堪重负，眼睛迷离，瞟了他一眼，低低道：“冤孽，今日随便你怎么折腾，都甭拦着我睡觉-------”哈欠连天，身体懒洋洋松散下去，当真便要睡去。
　　
　　他低笑道：“这可是你说的！”身体向前一送，便有一物重重抵了进来，引得她身体悚然一惊，困意立时消了几分，斜乜着他，美目似开非开，似合非合。他咬着牙，将她裙摆向下猛力一拉，露出她光裸的双腿，胡乱往自己腰上一环，双手撑在床际，便开始用力。
　　
　　真是怕什么便来什么，门外脚步声渐渐纷沓，楚楚模模糊糊听到，悚然一惊，大力推身上之人。谁知这妖孽偏偏不肯就此罢手，低低道：“那女帝一心都是那华贵君，不然我怎么放心---------此刻必定要绕过这里，转道月下苑去。专心些，嗯？”又是猛烈几下撞击，直撞得她头昏眼花，口中唔唔，也不知胡乱应了什么。
　　
　　果然那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杳然而止。楚楚松了口大气，才觉得肌肉刚才绷紧得难受，而身体被他一再撩拨，已经止不住地颤栗，迎合他冲击的频率，开开阖阖，任取任夺。
　　
　　忽听门外脚步声又渐渐密集。两人都有些怠倦，又兼之正是血气方刚，贪恋这片刻寻欢，哪里还顾得再去理会。谁知只听门外一个女声悠悠叹了口气，道：“阿华，难道你真这么想把我推给别人？”此刻听得分明，赫然便是那女帝的口音。
　　
　　楚楚吓得一大跳，七魂六魄立即归位，醒觉过来，用力将身上那人顶开。楚天行还未尽兴，声音微微喘息，道：“等等，就一会儿，一会儿-------楚楚，求你了！”反倒将身体用力一挤，直接送到彼岸，而舞动的频率，越发激烈。
　　
　　楚楚百般用力，只是无法，吓得大气都不敢透，忍住身上一阵接一阵的眩晕快感，直竖耳朵，听着门外动静。果然，容华贵君清冷的声音徐徐传了进来，淡淡道：“陛下说哪里话来，楚侍君年纪尚幼，又是甫入宫来，陛下原该多加关切才是。眼下他闭门不出，显然是触景生情，郁郁不乐。若是无人开解，只怕郁结于心，结虑成病，就不好了。小楼，你还不快去应门！”
　　
　　楚楚暗道不妙，在心里把这多事的容华贵君骂个半死，果听那小楼毫无起伏的脚步声在门前嘎然而止，手在门前重重便是一击，其力之大，简直要将那门板砸坏。
　　
　　楚楚只吓得魂飞魄散，却见那门颤抖了下，毕竟没有打开。原来是楚天行不知何时将一把青色匕首插在门闩，看起来倒是名兵利器，阻得了一阻。而在此刻，只听楚天行在耳畔低低一阵喘息，总算是泄了出来。
　　
　　楚楚顾不得自己头晕目眩，行动不稳，半带羞恼，将这冤家勉力一推，总算分开了此人，再向两人身上一看，其情其状，任是谁进来，都一看分明，不觉欲哭无泪：却怎生瞒天过海？
　　

　　小楼皱了眉头，又大力敲击了几下，门身都跟着震动，仍旧没有应声而开。他又扬声高唤道：“楚侍君！楚侍君！”门内一片沉寂，根本无人应答。
　　
　　华贵君眼睛闪烁了下，淡淡道：“小楼，既然楚侍君一直呆在这里，不曾离开过，却偏偏不应，就怕恐怕是我们无意间得罪了楚侍君，他又是少年心性，脾气上来，躲到一边生闷气去了。你还是立即找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过来砸开吧。”
　　
　　小楼应了一声，就欲转身。女帝已笑道：“有朕在这里，哪还需要什么侍卫？”摇了摇头，凝气于手，便向那门上击去。
　　
　　谁知她的手刚碰到门边，那门便陡然剧烈一震，接着便如齑粉一般碎裂了下来。女帝呆了呆，看了下自己的手道：“莫非朕的功力已经精进至此？------咦，楚侍君，你卷着被子做什么？还有这地上------好端端的，你拿衣服出什么气？”
　　
　　众人都是目瞪口呆，向房中望去，只见地上都是一条条的碎缎，看这布料和刺绣，竟分明是御赐的侍君服，因为是新婚，还在其上绣了玉麒麟，眼下也被撕得四分五裂，被风一吹，一片片飞舞起来。而青纱帐内，楚侍君踞中而坐，将锦被团团裹在身体上，包了个严严实实，活像一只大粽子，只露出一截粉腻的玉脖，巴掌大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那双总是宝光四射的大眼睛红得像小兔子，听得女帝相问，哇地一声，便嚎啕大哭起来，口中抽抽噎噎道：“好呀，你们都欺负我，那个老太太非要看我的身子，还逼我穿这么难看的破衣服，这个人赶走了我的侍从，好了，眼下还竟然直接砸了我的门！------呜呜呜，我欧阳子楚自出娘胎，还没受过这样的气呢-------呜呜呜，我什么都不要，都还给你们，给你们！”在床沿上抓了几把，但凡摸到什么，便直接向门口砸来。连女帝面上都有一物飞至，好在女帝身手了得，反应得快，一把扣在手中，定晴一看，却原来是根碧玉簪子，本是奉例赏赐给侍君的，竟也被他掷了出来。不由她面色一变，正要发作，耳畔却听得他哭声更加拔高了些，简直是在嚎叫，向前看去，只见他闭着眼睛，高仰着头，如孩童般在那里嚎哭，粉雕玉琢般的小脸涨得通红，声音都渐渐哭哑了，到后来，简直是在嘶吼。一干人等，只觉得耳膜都刺痛得难受，情不自禁伸手去捂。青幔后颤抖了下，华贵君眼中奇光，一闪而过。
　　
　　女帝已经听得头如斗大，按了额头道：“怪说桂嬷嬷说你怎生难缠，果然还是个没长成的孩子，倒比宁儿小时候还厉害些。你还要哭呢，桂嬷嬷已经来诉苦过了，说你就是不肯验身，还要阿华来做担保。这铁将军，非要把他送进宫来，倒让朕难做--------好了好了，子楚，子楚，你不要哭了。给人家听了，还以为朕怎么虐待你了呢。--------还哭？喔喔，对，你不喜欢这衣服对吧，那你对朕说说，到底要什么样的衣服？朕一定拿来给你。”
　　
　　那哭声立刻止住，少顷，锦被中便伸出一只雪白的玉臂来，犹豫着，最后向最靠近女帝的女官一点，道：“喏，这是你说的，君无戏言！我就要她那样的，绣着很多金银彩线的。胸前也要有块大大的金镶玉，头上也要有这种桃子的帽子，上面也一定要有大块的宝石，颜色要漂亮，那种混混沌沌的我可不要，别拿次品来蒙我！没有那个衣服，我今天就呆在床上不下来了，饭也不要吃了，水也不要喝，我不活了！反正今天人人都知道我进了宫，等我死讯传了出去，便是你容华贵君气量狭小，生生逼死了新人，哼！”
　　
　　小楼冷冷道：“楚侍君，我怎么听说你今天吃了一大盘烤肉，茶也喝得见底，还大赞美食。现今绝食，会不会太可惜了？”言未尤了，华贵君已横过去一眼，斥道：“多嘴！”
　　
　　女帝哭笑不得，听她哭声总算消停了下来，身后一干人都吁了口长气，只差念阿弥陀佛，道：“这虽然不难办，可你说的这些，都是女子的服饰。如今你-------”
　　
　　锦被中那小人儿立即翻了个白眼，道：“如今怎么了？我自幼便是当作女子养的，爹娘从来给我最好的东西，本想跟了你这个女帝，虽然得不到什么恩宠，在旁边沾点光还是有的。谁知道你这么小气，给自己男人的，都是这种寒酸货，难怪除了这个人，都见不到什么三宫六院，敢情别人都过不下去，跑路走了！呜呜呜，爹娘啊，我不要呆在这个穷地方，还是让我死了算了！”
　　
　　女帝只觉耳膜又是一阵鼓胀的疼痛，忍无可忍，喝道：“好了！”果然那人楞了一楞，立时住声。她刚舒了口气，却听一阵更尖厉的哭声，蓦地拔高而起，简直要直上云霄。身后人都摇摇欲坠，死死捂住耳朵。只有小楼还是一脸漠然，而华贵君病恹恹的身体，居然也支撑得住，没有什么异样。
　　
　　女帝头痛道：“小宁小时候算不乖了，也没有哭成这个样子！--------成成，不就是女服首饰吗，反正宫里要多少有多少，月娥，你即刻便去取一堆来。”
　　
　　那哭声嘎然而止，颤巍巍道：“宝石要大颗的！”除了那为首的端庄女官，其余众女官情不自禁，都噗嗤笑出声来。那叫月娥的领头女官极是伶俐，应了一声，已领了宫人，一溜烟去了。
　　
　　女帝抬头一看，欧阳子楚哭得水汪汪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和女官，分明是只要她们一个反悔，他必定又要再来个高音，不觉又好气又好笑，看案前放着座椅，跨过去坐定。谁知她这么一动，欧阳子楚身子便颤了下，死命盯着她，身体向后便瑟缩了下。她不觉笑道：“放心，朕不会来抓你。那些衣物，也短不了你的。唉，朕再怎样，也不至于跟一个孩子较真。” 
　　
　　已听得脚步声声，那个叫月娥的女官打头，几个宫人跟在后面，气喘吁吁，扛着五六只檀木箱子，一颠一颤，进了房来。待得放下，女官便示意打开，却见得前三箱，都是各种织锦的华美宫服，款式各异，极多是长裙曲裾，绣满了各种美丽的花纹，上面缀的各色宝石，都在熠熠发光。再打开第四箱，但见得金光闪烁，分明是各式的精致发簪，有玳瑁的，象牙的，犀角的，珊瑚的-------当然更多的还是金银精心打铸而成，点缀着各色璎珞，在阳光下发出迷离的光彩。
　　
　　一旁吸气之声，不绝于耳，女官又指挥人打开了第五箱，甫一打开，五色光芒绽放开来，原来箱中一边是各色琉璃宝珠串成的饰物，赤、白、黑、黄、青、绿、红、紫、缥、绀，五光十色，镶嵌在各种错金银器上，另一边却摆放着各种金冠，点翠簪珠，金凤摇曳，精美绝伦。
　　
　　女官见楚侍君看得目不转睛，抿嘴一笑，打开最后一箱，却是或是各色明珠粒粒成串，或是各色宝石拼镶而就，组成项圈、手镯、手链、戒指等等，不一而足。楚楚看得呆掉，眼泪也顾不得擦了，指着这几大箱，用梦幻般的语气道：“这些-------这些-------都给我？”
　　
　　连那月娥嘴角都勾了勾。女帝笑道：“对啊，怎么，还嫌不够，还是不喜欢？喔，没有什么表情嘛，看来真的没看中，月娥，那就算了，搬下去吧！”
　　
　　果听床上少年大叫道：“不要！这些我喜欢，很喜欢！”将象牙般的脖子伸了伸，明灿的眼睛在女帝身上转了个圈，突然道：“你真大方，就算你是女人，我也决定跟着你了！”
　　
　　此言未了，那青幔中似乎有什么动了下，华贵君目中一闪，楚侍君已拉着锦被，欠了欠身，突然又苦了脸，道：“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从来都当自己是女人，可不会像男人那样侍候女人，你一定是不要我的。不如算了，我也不要看这些东西，免得我舍不得，你将我赶出宫去吧！”
　　
　　女帝失笑道：“真正是孩子话！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孩子，朕难道下得手去？岂不是被人笑话老牛啃嫩草了。再说了，朕有阿华足矣，哪里还需要别人。不过，既然是铁将军送你进来，你也莫要多心，就好好在这儿住下罢，朕养你这么个孩子，总还是养得起的。闹了这么久，身子麻了罢，快些下来吧。”
　　
　　楚楚正觉得腿都在发麻，眼见条条款款，都已如愿，不觉嫣然一笑，不免将手脚松弛一下，谁知锦被一个没握住，差点滑下去，吓得她一个哆嗦。幸好这锦被神奇地竟然自动环上了她的身体，饶是这样，她已经冷汗涔涔，拥紧了被子，勉强笑道：“陛下容人之量，子楚佩服之至。只是子楚不惯在人前更衣，还请陛下将人退却，待子楚沐浴更衣，再来向陛下致谢！”
　　
　　女帝笑道：“只要你莫要嚎啕，都依了你也成哪。”站了起来，向四周看了看，摇了摇头道：“都成什么样子，连门也得重新装个------”
　　
　　华贵君目中又闪了闪，含笑道：“无门总是不妥，此处又是风大------”言未尤了，平地里突然起了一阵大风，直将地上布条，尽数卷起，青幔顿时被吹得大开，似乎幔后有个人影闪动了下，还没等众人看清，却见楚侍君尖叫了一声，锦被蓦地往下一滑，铺满了床沿，他也跟着往下一缩，但就这么一刹那，那嫩藕似的胳膊，光洁如玉的笔直胸膛，胸前殷红的俩颗红豆，在众人面前一闪而过，简直触目惊心，倏地一下，深深埋进了被中。这景象太过震撼，以致于场中女官，都面红耳赤低下头去，唯有华贵君眼睛微微眯了眯，有丝锐光一闪而过，面色阴晴不定，神色愕然，似乎有点不能置信。
　　
　　月娥眼尖，窥得其粉嫩的左肩分明有殷红一点，垂下头去，微微一笑道：“陛下，既然楚侍君如此害羞，臣以为还不如依其所请，待清场后，臣当立即吩咐宫人，为其修缮一新。”
　　
　　女帝亦觉满面绯红，气息都有点不匀，道：“甚好！”拉了华贵君的手，就像有什么在背后追赶一般，急步而出，没注意后者神不守舍，一面走，一面似在回顾，但毕竟被拉了出去。小楼阴着面孔，向后看了一眼，才慢吞吞跟了上去。一众人等，哪里敢多停留，七七八八，都立即走了干净。
　　
　　楚楚左看右看，又侧耳细听，发现果然远近无人，才长吁了口气，只觉腰上已经缠上来一双手臂，有人在她胸前狠狠咬了一口，一个压低了的磁性声音咬牙切齿道：“你下次再脱衣服试试？”
　　
　　楚楚向这个脑袋狠命拍了一记，低声喝道：“从哪儿来，就往哪儿去，没见我差点给你害死，如今倒来怪我？怕什么，看上面，谁能看出我是女人？再说了，你不觉得这颗红痣很像你当年那颗守宫砂吗？我正是要露出来给她们瞧个清楚才行，省得将来麻烦。你去跟欧阳说，等过几日，风平浪静，你们先行上路，等你们安全了，我也会借机从宫中溜走，到沙漠里再汇合好了。”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天空是一片澄清的黑幕，星月点点点缀其间，犹如无数璀璨的宝石在天河中闪烁。漂沙国王宫又称锦绣宫，建造在山峦之中的盆地上，位于漂沙国的中心。而因华贵君素来喜静，月下苑偏居于锦绣宫东麓，白日里闹了这么一出，月下苑内不免有点人仰马翻，到这时节才重新恢复了静谧。又由于女帝素喜百花，故漂沙国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在锦绣宫中栽培了各地的奇花异草，而月下苑内，密密栽种着九龙桂、大叶佛顶珠、籽银桂、大叶黄等品种，眼下除了四季桂，均还未到开花季节，只见得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绿色。而湖中，各式菡萏盛放其上，千瓣莲花心成双，白牡丹端庄美丽，红台莲花团锦簇，天骄妖娆艳丽--------此地日夜温差大，每到夜晚，暖香炉中煨着炭火，袅袅的香氛随风散开，忽浓忽淡，分不清是什么香味。苑中搭了个花架，蔷薇攀附其上，朵朵向四周伸展着，似乎在侧耳倾听。湖中的戏台上，几个伶人挥舞着长长的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大概是今日都有些疲乏了，女帝只是含笑不语，没有如往常般大力鼓掌，华贵君更是有些魂不守舍，神情都带点怔忡，一曲完了竟然没有意识到，不堪重负般支颐沉思，漂亮的眼珠直瞪瞪望着地上，仿佛真能看到什么似的。
　　
　　女帝连唤几声，都不得回应，小楼随侍在侧，忙拉了拉华贵君的衣袖，笑道：“这楚侍君惯会折腾，一刻都不消停，容主子身子尚未大好，是个喜静的，性子又软，哪里吃得消他？在风口里站久了，倒累成这样。”又转过头去抱怨道：“陛下，不是小楼多口，这楚侍君天不怕地不怕，若一再纵容她，等他将锦绣宫拆了，陛下就知道后悔了。”
　　
　　华贵君已然回过神来，斥道：“就你比别人多生了张饶舌的嘴！”女帝已经笑道：“小楼说得不错。阿华你从来心善得很，必然是看出子楚是个闯祸的坯子，才将他留在这里。可子楚这般的性子，跟你是个天上地下，倒真正难为了你。不过，他纵然是任性了些，毕竟年岁尚小，又是西突厥的贵族，初来乍到，朕总要担待一二，只是累了阿华，朕这里先向你陪个不是。”说罢，已取起犀角盏来，当真向华贵君敬去。
　　
　　华贵君淡淡道：“这本是容华份内之事，何足挂齿，更哪里担当得起陛下的谢字？”话虽这样说，已取起手边茶盏，陪饮了一杯。
　　
　　女帝轻轻笑道：“照朕的意思，本不想让你操持，以免妨碍了将养。你平日里总是冷漠得很，连小宁都怕，谁知今日见到子楚后，朕看你笑了两次，殊是难得，便想到你平素太过清冷，连太医也说了，郁结于心，于身体无益，他是个喜闹的，只要他能带得你高兴，朕求之尚且不得，哪里还想怪他？纵然再花费千金万金，也是肯的。”
　　
　　小楼脸色微微一阴，华贵君已淡淡笑道：“原来容华让陛下担心了，却是容华的不是，在此向陛下赔罪了。”起身便要施礼。早被女帝覆在其手上，叹道：“阿华，你还不明白朕吗？朕不是要你强颜欢笑，只希望你能由衷地开心起来，可怜你父母尽亡，只余一姐，飘零至此，朕知道你的苦-------朕说过，只要有朕在此，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欺负了你去。你在朕生辰，献李夫人之舞，众皆惊其艳，唯朕知道，阿华是怕君王之爱，色衰而爱弛。但朕之心，绝不敢相负。只恨造化弄人，我生之日，君还唯生，使你受这颠沛之苦，今阿华青春正富，而朕即将垂垂老矣。朕一直在想，将你困在此内陪着朕，是否太委屈了？是否应该放你归去，得配年龄相仿的妙龄少女，成就天赐良缘-----只是，朕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却也如世上人一般，眷眷恋恋，一时舍不得放手--------”手轻轻抚上对方清绝的面庞，乌黑的发丝，深深叹了口气，低低道：“也许，再等等--------只要还有人对你比朕对你还好，朕一定------尽力-----放手！世间最难得之爱，不是竭尽全力，而是放手成全。”
　　
　　华贵君本来默然不语，听到此处，猛然大力反手将女帝手握住，摇头道：“陛下此言差矣，容华从来只替陛下觉得委屈。陛下虽然并非二八女子，但学富五车，见识广博，更难得心地仁慈，海纳百川，犹如岁月渐渐琢磨而成的美玉，随着年岁的增长，只有愈见其美，其涵养心性，世间难得其二，岂是一般轻薄少女可比？纵然天下各美并具，但有谁之心，美过陛下？容华有幸随侍陛下，只有自惭形秽，而以容华这般的残破之躯，如此怪癖的性子，也只有陛下才没有嫌弃，容忍我到至今--------容华虽然幼讷于言，但从来知道，没有人，会比陛下对容华更好。只可惜容华身无长物，无所可回馈于陛下，更可惜---------” 蓦地住口，发出了几声极淡的叹息，摇了摇头，握紧了女帝的手，却再也未吐半字。
　　
　　自其入宫来，两人虽然日日朝夕相对，但这样互吐衷情，却真是头一遭，女帝欢喜已极，顾不得小楼就站在身后不远处，泪盈于睫，颤声道：“阿华------阿华------你当真-------也喜欢朕？没有骗朕？”
　　
　　华贵君神情呆呆，半晌未开口，小楼在后面急得不行，正要开口提醒，突听他道：“是，喜欢，容华喜欢陛下！”斩钉截铁，极匆忙地说毕，简直如同生怕自己后悔般。
　　
　　女帝心花怒放，一时间倒反而说不出话来，啊了一声，定定凝视着他，目中充满柔情蜜意，半晌才颤声道：“阿华！”望着面前人，面容白皙光洁，五官都精致入画，唯有唇部沉积着淡淡的红色，犹如一朵盛开中的红莲，不觉心醉，情不自禁，微微闭上双眼，侧了头，慢慢附身过去，未察觉那莲花其实正在风中微微颤栗，死死咬住嘴唇，只差要咬出血来。最后将眼一闭，如壮士断腕般，直挺挺迎了上去。
　　
　　就在这时，突听厅外一阵喧哗，夹杂着一声懊恼的叫声：“糟糕！又来得不是时候！”那声音熟悉已极，正是折腾了他们一天的楚侍君。华贵君身体剧烈一颤，立即偏头避了开去，连手也极快地抽了回去。女帝亦立即醒觉，满面飞红，直起身来一看，只见亭外一个红色人影，飞一般跑了出去。月娥女官面色尴尬，想是刚才阻拦不及，结果坏了女帝好事，都在那里后悔不迭。
　　
　　女帝不觉讪讪，虽然暗叫可惜，但心想只要彼此心结解开，今后万事顺遂，不觉大为欢喜，柔柔望了对方一眼，看这条身影即刻便要穿出门去，喝道：“跑什么？既然是来见朕，来而复走，又是什么意思？再跑，朕就要治你的罪了！”
　　
　　那身影立即顿住，迟疑了半晌，才慢慢转过身来。及至看得清楚，不由女帝暗暗喝彩，但见他换了身碧色的女装，但见得纤腰如束，袅袅娜娜，从腰线以下，碧绡层层垂荡下来，犹如重重叠叠的荷瓣，上装却是素缎，臂上挽了同样碧色的披帛，用金银线绣着朵朵盛开的芙蓉，胸前七色碧玺粒粒成串，映着他美央美仑的面孔，纵然不见女子曲线，艳色却比女子更甚，在他身后，整个荷塘怒放的花朵都黯然失色，只差要即刻闭合下去。他看她呆住，面上立即堆上了一个讨好的笑容，掂起足尖团团转了个圈，道：“女帝姐姐，你看子楚穿女装是不是很美？你喜不喜欢？今后就让子楚都穿成这样，好不好？“
　　
　　小楼冷哼了一声，女帝已经冷哼道：“不好！”
　　
　　楚楚呆了呆，不觉停下了脚步，提了那披帛，疑惑道：“不好看么？”上下打量自己，明明没纰漏啊？女官和宫人都还在那里双眼发直，就是那华贵君呆了下后，立即低下头去，故自在那里饮茶，这不用说，分明是妒嫉。而他边上那个阴阳怪气的小楼，狠狠瞪着自己，活似自己欠了他什么似的。不就是打断了他的主子和女帝亲亲吗？放心放心，待会儿，让你们亲个够！也正要你们卿卿我我，才能忘记还有个我在这里不是？将来跑路，自然方便得多了。你这人太傻了，没见我穿女装，不也是在帮你们主子吗？自然没有女人会喜欢扮女人的男人，不然，以本姑娘的天香国色，若真是个男儿身，还不见得鹿死谁手呢，哼哼！
　　
　　她一面在那里腹诽，一面笑得更加无邪，果听女帝喝道：“一个男人都美成这个样子，还叫女人有活路吗？”说着，已扑哧笑出声来，转头对月娥道：“这衣服本是龟兹的舞服，我瞧着怪得很，再说如今年岁渐长，便不再喜这些了，谁知竟是衣靠人装，穿在子楚身上，偏是个凌波仙子的模样，连小宁也不及多了。好了，也算得物及其用，免得锦衣夜行。”一边笑着，一边回转头来道：“瞧这样子，必定不是再来找朕的麻烦了。说罢，还有什么事？”
　　
　　楚楚主意打定，对女帝立抛了个媚眼过去，娇滴滴笑道：“难道无事便不能来找女帝姐姐了吗？女帝姐姐这回可是猜错了，子楚不是有事，而是因为女帝姐姐赏赐了子楚这么多漂亮玩意，特地来向女帝姐姐致谢的。子楚没有别的长处，只擅长些市井俚曲，若女帝姐姐不弃，子楚能每日一曲，必不重复，聊与女帝姐姐解闷。今晚亦准备了一曲，献给女帝姐姐和容华哥哥，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此言一出，华贵君一个激灵，手中茶盏剧烈抖了抖，差点没有握稳，茶水也尽洒了出去。幸好小楼机灵，立即上来收拾，不免怒瞪了楚楚一眼。后者反白了他一眼，不屑的转过身去。
　　
　　女帝被他这么一看，又听他用男音在那里强做妖媚，扭捏作姿，只觉得全身都起了阵鸡皮疙瘩，心里大叹这样的娘娘腔虽然漂亮有余，但实在吃不消，还是速速打发了要紧，忙笑道：“好好，那就即刻开演罢！”
　　
　　楚楚妩媚地横了一眼过去，见女帝连连避开，不觉暗暗好笑，愈加嗲声嗲气道：“我也想快点啊，只是楼总管拿了我的人，无人伴奏怎么成呢？”
　　
　　女帝讶异道：“还有这事？”不觉看向小楼。后者面色铁青，冷冷看了楚楚一眼，才跪伏道：“确是奴才的不是，因他们无礼，冒犯了楚侍君，才将他们拿下的。既然是楚侍君讨要，放了他们便是。”
　　
　　女帝微微颔首，去拉华贵君的手，谁知他下意识便避了开去，后来才猛然醒觉般，将手递到她手中，却是粘腻无比，冷汗涔涔。女帝看他面上浅浅红晕未退，只道他是害羞，微微含笑，愈加握得紧了。而那边，几个宫人一瘸一拐走了过来，看到楚楚，只差要兜头拜去，强自按捺见了礼。
　　
　　便见得楚楚与他们一阵耳语，几人都点头称是。不久便有人送过来各式乐器，让他们在一旁坐定。 又向着女帝笑道：“此曲原讲的是一国之君独宠其贵妃，就如女帝姐姐只爱容华哥哥。陛下为此取名月下苑，又为前院赐名广寒苑，依子楚揣测，定是陛下心爱容华哥哥，将容华哥哥比作了月下嫦娥。子楚适才冒昧，竟然打断了------幸好可以此曲赔罪。女帝姐姐，你既然与容华哥哥定下三生之盟，却不能食言而肥，自当日日在此陪伴佳人，否则，容华哥哥只能如戏中一般，在这里借酒浇愁------”言未犹了，猛听得华贵君连声咳嗽，本来苍白的面孔涨得通红。小楼忙替他不住捶背，才帮他缓过这口气来，怒道：“主子身体不好，从不饮酒，楚侍郎难道不知？”
　　
　　楚楚吐了吐舌头，小小声道：“我才来一天，怎么知道？”又向女帝笑道：“适才我明明看见女帝姐姐和容华哥哥-----莫非我听岔了？但我明明听见容华哥哥说------”
　　
　　华贵君咳嗽得更加剧烈，女帝满面晕红，见他还准备滔滔不绝，忙截断道：“子楚，你这戏好得很，朕极是想听--------”楚楚眨了眨眼，应道：“好，子楚这就去了。”女官掩口轻笑，看他翩翩然，已踏上了湖中戏台，手执那象牙鎏金扇，半掩粉面，嫣然一笑，百媚横生。两旁曲音袅袅，仿佛见得皓月生于海上，破开彩云，缓缓升起。
　　
　　女帝看得新鲜，笑道：“子楚之技，从来神乎其神，不过片刻功夫，竟教会了宫人。这曲子倒也新鲜，阿华，你说是否？”向旁边一看，却见他面色苍白如纸，定定看着湖中台上，似已屏息。
　　
　　女帝从来知道他素爱梨园之乐，不以为惮，也向湖中望去，却见那绿衣人儿在湖中执扇而舞，娇丽的面容在扇后若隐若现，体态风流娉婷，眼角却一派俏皮，已经微启朱唇，朗声歌道：“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 
　　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 
　　恰便似啊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啊，在广寒宫。
　　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
　　鸳鸯来戏水，
　　金色鲤鱼在水面朝，
　　啊，在水面朝，
　　长空雁，雁儿飞，雁儿飞，
　　哎呀雁儿呀，雁儿并飞腾，
　　闻奴的声音落花荫，
　　这景色撩人欲醉……”
　　
　　虽然奏乐之人不免生疏，但清歌之人歌声雅丽，且歌且舞，开始欢声笑语，脚步如飞，待得等人不至，便满面伤痛，忽而口衔金杯，忽而身如卧鱼，舞步似醉非醉，先是以扇掩面，轻啄金杯，而后弃扇快饮，最后一仰而尽，脚步也跟着醺醺，陶然醉倒。眼波流转，已从起初的明媚，转为失望后的凄凉与悲伤，及至其蹒跚错步，真令观者黯然神伤。女帝看得动情，眼睛都不舍不得转开，想着欧阳子楚适才那番话，又低低对身畔人道：“阿华，月下苑中，决不会有让你等朕不至的那日。”
　　
　　突听哐啷一声，惊了女帝一跳，向身侧一看，只见华贵君蓦地长身而起，将案前杯盏，悉数推落在地，冷冷道：“陛下，容华质陋，不懂得欣赏如此佳技，还是速速离去，免得扫了陛下雅兴！”也不等女帝发话，急急走了两步，突然一个踉跄，向旁边猛力一扶，才堪堪站定。面色煞白，目光发直，竟宛如生了一场重病般。
　　
　　女帝吓了一大跳，呆在那里作声不得。楚楚亦发觉不对，从湖中急奔而出，怯怯拉着女帝的衣袖道：“都是子楚的歌不好，竟惹容华哥哥这般生气。”
　　
　　女帝见他身子微微发颤，面孔缩成一团，楚楚可怜，不觉大为怜惜，摸了摸他的头道：“可能是你容华哥哥刚才心情不好，我们还是跟以往一样，先不要惹他，等他平息下来，便会夸奖子楚唱得好了。”
　　
　　谁知此话刚落，前面那华贵君已蓦地转过头来，一字一句道：“不，他的歌不好，他的人也不好，他还是哭最好！”将袖一甩，也不要小楼扶持，竟然大步急急而去。只见其单薄的身影飘摇，犹如一缕孤魂般，迅速没入了庭院中。
　　
　　华贵君从来都是神情淡淡，像这样发作，还真是头一遭。女官目瞪口呆，女帝亦张口结舌，半晌才急急道：“小楼，阿华眼睛还没大好，你还不快跟了上去！”后者应了一声，极怨恨地瞪了楚楚一眼，疾步追了上去。
　　


  
　　所以说，既然明明是气窄量浅，就不要故作大方，否则只能平白无故，落得个多愁多病身。
　　
　　楚楚待在广寒苑内，若不是有一干侍儿弹奏解闷，真当要闷出病来。谁晓得这个华贵君怎么这么弱不禁风，她又不是要抢他的风头，夺他的宠爱，不过一出贵妃醉酒，他竟然于那夜开始，卧病在床，据说高烧不退，急得女帝在月下苑奔进奔出，连朝政都无心去理。此事明明跟她无干，谁知道偏被外界编排为楚侍君与华贵君争宠，因楚侍君奇淫巧技，占了上风，使得华贵君备受冷落，一气之下，缠绵病榻。楚天行夜夜爬墙来与她私会，将这些传言说给她听，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诺高的宫墙，警卫看起来也极森严，竟然也任由他顶着一张小楼的面孔，昼伏夜出，夜夜与她纠缠，犹如狐仙精怪，简直不堪其扰。好在那铁人凤闻得此讯，极为高兴，当下痛快地签发了过关文牒。因单君逸与其暗部接上了头，一切准备就绪，几人商议之后，决定采纳楚楚的意见，先行开拔，欧阳霏将辟邪及大部分兵马留下，单君逸则将石康及电部都留下来接应楚楚，一众人准备了穿越沙漠所必需的水囊、干粮、药物等必需品，当然还带了一瞎一瘸两个向导，准备上路。
　　
　　照楚天行的意思，本执意要留下来与楚楚一同上路。但楚楚每晚都被他搅得头晕脑胀，差点没有四肢发软，哪里肯依，当即甜言蜜语，只说少华稚嫩，君逸身边缺了得力之人，若是无人照看，她实在放心不下。楚天行拗她不过，开始还含醋拈酸，怪她只将别人放在心上，耳鬓厮磨到后来，便一口应承下来，甚至笑道：“你同我放心，古人云一诺千金，天行没别的本事，倒还懂得这个道理。就算要死，天行必然死在他们两个前头，如何？”慌得楚楚急急去捂他的嘴，连呸了他好几口，向诸神都祷告了遍，才放心让他走了。
　　
　　数数日子，他们应该在今晚上路。楚天行已经说过，他今晚要做准备，不会再来。而欧阳霏大模大样，摆足皇亲国戚的样子，领了一干俊俏兄弟，已在今早到宫内谢恩过了，据说被封了文献公，足蹬官靴，腰缠金带，威风得很，还隔帘参拜于她，煞有其事，叮嘱她要一心一意服侍女帝，早日开枝散叶，也来个夫凭女贵云云。害得她险些没被口水呛着，几个夫郎，都隔帘向她窥看，见得她气色红润，个个面有笑意，听得此语，都忍俊不禁，可怜涵真这个老实头子，想笑又不敢笑，一张俊脸生生憋成通红。欧阳霏还要转头对女官解释道：“我这些兄弟们面皮薄，不习惯在人前说话，却要麻烦大人暂且屏退左右。”那女官直直看着左右秀色，半晌才理会过来，红着脸领着众人去了。
　　
　　大家围拢过来，对着楚楚，不免又是一番叮咛。萧宁远在人前，从来潇洒大度，只淡淡说了一句，便让到一边。少华将她抱得一抱，红着脸退了开去。楚天行笑得最是邪门，左顾右盼，大赞此地甚是幽雅，风水极好，劝她安心修养，择时脱身，似乎忘了自己早上刚刚从这里蹑手蹑脚溜出去。张涵真张了张嘴，本来要说什么，看了看一旁的单君逸，不由抿紧了嘴，只握着她的手摇了摇，说了句：“万事小心，稍安勿躁！”也红着脸退开。最后单君逸上来，不管众人在场，伸出手来死死箍紧她，只勒得她险些透不过气来，在她耳边低低道：“等我！”又突然放手，若无其事般走了开去。
　　
　　隔了好久，便有人大力敲门，随即欧阳霏的脑袋探进来，东张西望一番，才笑道：“瞧我这姐姐多么识趣！”这才收了笑意，跟楚楚说道，七日后便是漂沙国的祭水节，届时宫门大开，放宫人出宫与家人团聚。女帝也会沐浴斋戒三日后，亲自到神女坛中祭祀，她便可易容成楼总管的模样，大摇大摆从此地脱身。辟邪和石康，都会在城外与她汇合，然后护送她进入塔马沙漠。脱身时机来得这么快，乐得楚楚喜上眉梢，忙不迭应了。几房夫婿大概均已知晓，含笑往她身上再仔细打量了番，确定无碍，便跟了欧阳霏出宫去了。
　　
　　他们既然都安全离开，自己又离开有望，楚楚心下也放松很多，愈加笑容鲜妍，手指在弦上飞舞，便飞开一串错落有致的徽调。宫人都感觉到她的好心情，也抿嘴而笑，楚楚心想这些宫人服侍她甚为周到，难得相聚一场，决定投其所好，留下几阙曲子权作纪念，想得一想，含笑道：“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望着窗外淡淡月光，手在七弦上一动，已挑起了一个新调。
　　
　　但听琴声幽幽，在空旷的宫室中回旋而起，曲调哀怨，似乎呜咽不尽，欲纵还敛，更觉凄凉。宫人听了此曲，只觉得仿佛置身于肃冬之中，一夜之间，百花谢尽，万木凋零。
　　
　　只听歌声凄凉，随曲而起：
　　
　　“天回北斗挂西楼，金屋无人萤火流。
　　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
　　
　　桂殿长愁不记春，黄金四屋起秋尘。
　　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
　　
　　曲声清冷，合着歌声，仿佛见得月下佳人，形单影只，独自徘徊，奈何纵然望断宫门，也是无人来询，只有红颜随花谢，芳华逐水流。琴声渐止，宫人却仿佛还沉浸在琴音中，面有戚色。
　　
　　楚楚一曲已毕，放松了下挺直过久，有点酸涩的后背，见他们如此投入，不觉笑道：“这曲长门怨，也太过凄凉了些，倒叫你们难受了，不如换过一阙。”正要调音，突听一宫人悻悻然道：“陛下厚此薄彼，真正叫人愤慨。明明楚侍君身家清白，满腹经纶，又心地纯真，宽厚待人，陛下偏偏就是看不到，只见得广寒苑内，凄凄冷冷，人迹罕至，只有我们几个，与主子朝夕相伴，主子如此美妙的琴音，可惜高山流水，难遇知音，虽是我们的幸事，岂不叫人不平？”
　　
　　楚楚失笑道：“不过是一曲琴音，切莫当真。我这里自娱自乐，开心得很，更有你们相伴解忧，美食日日不同，花样翻新，简直令人乐不思蜀，哪里又会自寻烦恼。再则，这华贵君气度高洁，风度翩翩，与女帝姐姐俨然一对璧人，子楚再自不量力，也未想过要横插其中，反做恶人。可惜子楚一直不得华贵君所喜，此际无人理睬，岂不更好，倒省了许多烦恼。”
　　
　　那宫人冷笑数声，道：“主子有所不知，这华贵君-------”言未犹了，已被一年长宫人喝道：“竹陵，再管不住你的嘴，当心你这双腿，迟早便被楼总管打废！”
　　
　　那叫竹陵的宫人听了，更加愤怒，突然站起，猛地掀开了身上宫装。楚楚吓了一跳，不觉面色一红，待得看清，又不禁啊了一声，只见得其背上，深浅不一，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疤痕。颜色各异，想是新伤旧伤，兼而有之。看他们居住深宫，华衣锦食，谁知底下竟遍布疮痍！
　　
　　那宫人满面愤慨，抬起头来道：“竹陵入宫三载有余，从不爱说人是非，谨小慎微，一直安稳度日。谁知自从几月前来到这长乐宫，苛刻至极，难遂其意，轻辄掌掴，重则棍打，直到跟随楚侍君后，才算过了几日不需提心吊胆的日子。主子虽然聪慧，但毕竟涉世尚浅，不知宫中藏污纳垢，从未有止，若是一个不察，遭人陷害，却叫竹陵怎么看得下去？竹陵一条贱命，未足挂齿，拼了不要，也要跟主子说个明白！”
　　
　　楚楚拍案而起，怒道：“这楼总管，果然是个变态！须知天下众生，都是人生父母养，正所谓众生平等，谁也不比谁高明多少，生下来都是嗷嗷待哺，死了都不过块大的地盘，又哪里有什么差别了？岂能有风便尽驶，得势不饶人，将来必不得好报。我在家里，也有丫鬟与我一同长大，我从来都当她们如同亲姐妹般，从小吃玩都在一处，也不分什么彼此，不但重话都没有一句，她们的架子，比我倒还大些呢！你们同我放心，我在这里一日，便保你们一日，不过，若是有个万一--------”侧了头想想，慷慨道：“若是我被赶出宫去，也带你们回西突厥好了。哼哼，这忘机子吞了我那么多黄金，不替我养个把人，实在说不过去。”
　　
　　竹陵笑道：“主子真是性情中人，侠胆肝肠，义薄云天。有这番话，主子将来若有为难之处，竹陵就算脑肝涂地，也在所不辞！”兜头便拜。
　　
　　楚楚忙去扶他，笑道：“别动不动生生死死，快瘆人的，反正我应了你，必定做到便是。”此言方落，其余宫人都已跪伏在地，哀声道：“奴婢亦愿终身跟随主子，望主子垂怜！”
　　
　　楚楚吓了一跳，道：“快起来快起来，我可不习惯人家跪我。说实在的，我并非你们国人，又明摆着此生得不到恩宠，跟了我，恐怕日子不太好过--------好了好了，都不要哭了，看男人抹眼泪，真怪得很。日子都过得很不好吗？-------唉，行啊，想跟我走的，可以跟我走，只是说好了，将来的日子，可谁也不能保证。只能我有饭吃，决不让兄弟们吃粥。-------唉，瞧我又惹了什么事儿？不知道会不会给君逸骂死，还是这样，待会儿悄悄塞给欧阳算了----”
　　
　　这般劝了几次，总算哄得这般少年转悲为喜，正在那里发憷，忽听门外，突然响起了步摇敲击之声，便听得脚步轻盈，犹如狸猫般，轻轻滑过门边，向内而去。
　　
　　楚楚奇道：“这脚步声不像女帝，也不像常来的女官。这却奇了，是什么人，我看看去？”
　　
　　她身形方动，竹陵已扑上来死死捂住她的嘴，几个宫人亦是满面紧张之色，向她连连作手势，示意她噤声。过了半晌，直到那脚步声消失不闻，竹陵才松开手去，在她耳边低声道：“主子，待会儿，你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作声，更千万不能出门察看。”
　　
　　楚楚奇道：“这却为何？”
　　
　　几个宫人都面色尴尬，又是竹陵开口道：“这人------是慕纱王。只要女帝脱不开身，她就会过来，每月里总有这么几次-------这些，长乐宫的旧人都知道，只瞒着女帝。但凡有个说漏半字的，恐怕都变成那荷塘里的怨魂了。”
　　
　　楚楚吓了一大跳，颤声道：“你是说------那容华和慕纱王背地里暗通款曲？乖乖，那小楼手段还真是厉害，他已经杀了不少人？”
　　
　　竹陵摇头道：“不只是他，慕纱王和容国公都是极狠辣的角色-------总之，主子什么都不要理便是。这宫中步步惊心，主子只要明哲保身，又有铁将军一力扶持，相信谁也不敢拿主子怎么样。”
　　

　　楚楚虽明白人不可貌相，但实在想不到这华贵君看起来高傲孤绝，背地里竟是个勾三搭四的主，不觉吸了一口长气道：“怪说你们女帝气量大，却原来绿帽子都能戴得这么开心，要是我可忍不了。”到底没屏住好奇心，正想往窗隙间窥看一二，看这些少年都战战兢兢，想想还是按捺了下来，摇摇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管他们怎么个龌龊法，毕竟与我无干。你们且在此安坐片刻，待动静过去，到前院歇息便是。”
　　
　　语音刚落，突听外面响起了个女音，听起来极是耳熟，果然是慕纱王的口音，本来声音还算甜美，但此刻带着藏不住的讥诮，听起来极为刺耳，冷笑道：“唷，不过过了这么几日，楼总管便不认得本王了，看这情形，竟还想将本王拒之门外？”
　　
　　接着便响起了那小楼声音，变得极是谦卑，急急道：“非是小楼蓄意阻挠，只是主子确实沉疴未复，身上忽寒忽热，若是王爷进去，只怕沾染了病气，便不妙了。眼下还是请王爷先行回转，待主子身体恢复，定当向王爷叩谢！”
　　
　　那女音冷笑道：“小楼如今越发的能干了，竟还会拿这些话来搪塞本王。想皇姐日日在此来来往往，也未见得过了病去，怎么小王一来，便立时要退避三舍？难道你还怕本王对你主子不利？”
　　
　　那小楼的声音越发恭谨，道：“主子与小楼哪里敢忘记王爷的恩典？主子平日里总说，现今一切，都全赖王爷维护周全。但这番主子实在病得沉了，陛下倒也罢了，若是王爷也染病倒下，却叫主子和小楼将来依靠何人？为万全计，还是请王爷改日再来，也免了主子担忧。”
　　
　　那女声咯咯笑道：“瞧我们小楼这总管的架势倒越端越像那么回事了，这张巧嘴呀，死人都能被说活，真想捏一捏----------”声音渐狎，低了下去。远远传来几声调笑之声，想来外面此刻正是风月无边。楚楚不禁瞠目，低低道：“你们这慕纱王好厉害，连这样的小老儿都能上手--------”
　　
　　谁知外面清脆一响，听得清楚，竟分明是极重的掌掴之音。楚楚与众宫人都呆了呆，已听那女声冷笑道：“小楼，你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以为几句花言巧语，就能将本王蒙骗过去？真正是不自量力！小王想做的事，谁能拦得住？本王不过是看你有几分机灵，又上过本王的床，算得上是本王的自己人，才放你在容华边上看着他，可不是要你吃里扒外，来坏本王的好事！还不速速让开，我与你主子的事，岂是你这等奴才可以掺合的？”
　　
　　楚楚吓了一大跳，心想此女年岁不大，倒是个五毒俱全的狠角，却不知为何这楼总管既然是她那边人，又是经常与她来往的，为何今晚偏要捋其逆鳞，横加阻拦？看起来倒不像是聪明人干的事。
　　
　　却听外面小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柔柔腻腻，听来竟颇有几分妩媚，低低道：“王爷，主子今晚确实不适，恐怕叫王爷扫兴。不如小楼------小楼---------”欲言又止，还带几分羞涩，听来倒别有番风情。
　　
　　楚楚吓了一跳，低低道：“倒是小看楼总管了，原来他是想自荐枕席。”几个宫人都是一副不屑的神情，竹陵更是冷笑了一声，低低道：“想依靠慕纱王？不若与虎谋皮。”
　　
　　声还未落，已听外面响起了一声惨叫，虽已尽力压抑，但在静夜中听得分明，赫然是那小楼的声音，只听那女音复响起，懒懒道：“楼闰，要妄想攀龙附凤，也不看看自己是几斤几两？！你也不想想，就你这种货色，外面车载斗量，在床上又如同死鱼一般，简直是扫人兴致，又有什么资格，来跟小王讨价还价？实话对你说罢，你这主子，从来滑不溜手，把我皇姐迷得七荤八素，也没叫她尝到什么甜头。但这招对皇姐还灵，对本王却全无用处。这几日，皇姐不知得了什么好处，不顾铁老太的反对，执意要立你主子为后，还说要解散后宫，除了那铁老太千方百计塞进来的雏儿外，一个不留。既然你主子这场大病这么有用，想必东西也已经到手。这般再三阻拦，难道是你主子想独吞了去？这几日长乐宫果然犹如铜墙铁壁，但又能奈本王何？皇姐出巡去了，明早或得回转，你不用再指望了。再不让开，下一脚，就要踩到你心窝上！”
　　
　　楚楚低低道：“原来是分赃不匀，怪不得翻脸如同翻书一般。这楼闰倒是端的好胆量，不过恐怕讨不得好去。”果听外面，那小楼的声音颤巍巍响起，带了几分妖娆，道：“王爷，你好狠的心，对奴才也舍得下这般重手！罢罢罢，被你这样一说，奴才倒好似别有用心一般，真正委屈煞人了，其实，哪里能对王爷藏着掖着？好罢，王爷但只进来无妨。今晚主子还昏迷着，自然是随便王爷上下其手，便是奴才，也-------也---------”说到后来，声音糜滥不堪，随着，竟响起了皮鞭抽打之声，只听小楼的声音不住喘息着，既而是几声惊呼：“王爷，往这里？！啊，啊！-----好痛，王爷倒轻些！”那个女音低笑道：“得了楼闰，又不是第一次，少装出这副清倌模样，你不是很喜欢被本王抽么，这会子倒扭捏作态来了--------叫啊，给我叫得再响些！”
　　
　　几个宫人面红耳赤，低下头去。楚楚啧啧道：“这楼总管平日里看起来暮气沉沉，想不到原来还是风月场中的老手。难怪他喜欢打你们，却原来他是个受虐狂。”已听外面传来了啧啧的亲吻之声，声音越发不堪。楚楚摇头道：“你们王爷也是个厉害角色，看来天作被地作席，就要在此-------得了，我也听不下去了，你们都退了罢，我拿被子将耳朵堵上。”
　　
　　谁料此时，突听门外传来极凄厉的一声惨叫，嘎然而止，在静夜中分外刺耳，随即便响起了慕纱王的冷笑声：“楼闰，这点微末伎俩，居然还想到小王面前施展，也不看看小王是什么人？你们乌弋人，非盗即娼，小王早就防着你一手了。还敢对本王下毒，却不知皇姐自幼便将锦簇给本王服下，整个漂沙国内，恐怕就只有本王可算得百毒不侵。哎呀，想不到你身上的乌弋血统倒也还在，刚才这么几手，差点挠得本王心里发痒--------本来瞧着你还有用，本王还不想把你怎么样，谁知你如此不识抬举，嘿嘿，那就怪不得我了。放心，本王知道你怕死，不然怎么诺大个乌弋国，独独活下你一个，听说还是你告的密，不然只怕还抓不到你们乌弋国千娇百媚的魏王子。哎呀，他这一身细皮嫩肉，本王至今还怀念得很呢，只可惜他是个银样腊枪头，不过在小王床上过了三个晚上，就一命呜呼了。怎么，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呸，你不过是小王养的一条狗，难道还想反了天去？”语音刚落，便听得喀嚓数声，听起来，竟像是骨头被踩断的声音。只听小楼发出一声惨呼，随即低了下去，想必是咬紧了牙关。
　　
　　几个宫人平素恨他入骨，但此刻听他这般情状，都觉有点不忍再听。竹陵啊了一声，低低道：“想不到他是乌弋人，乌戈人据说无论男女，个个都是容貌俊秀，还能歌善舞。可是六年前，乌弋被一夕灭国，据说连幼童都不得幸免，却原来还跟慕纱王有关，想必这楼闰潜伏多年，定有所图。他也算是个可怜人，只可惜---------”
　　
　　已听外面慕纱王狂笑不绝，道：“楼闰，你六年来，大概无时无刻，都想找出凶手，却没想到，便是你千般讨好的小王吧？可惜了，如今你筋骨尽断，不要说报仇，连活下去都成问题。念在你与本王夫妻一场，本王不会夺你性命，只会将你送往红帐中。哼，乌弋余孽，合该被千人压，万人骑！”又听得咔嚓骨裂之声，清晰入耳。
　　
　　竹陵不禁叹息了一声，忽听一声高叫：“慕纱王脚下留人！”房门猛然大开，原本已靠在锦塌上的楚侍君，突地如旋风般飞跃而出，一眨眼的工夫，已经来到月下苑前，不假思索，便将地下鼻青脸肿、奄奄一息之人从慕纱王脚下拉出，手疾眼快，往他口里喂下一丸药去，出手如飞，拉开他破败不堪的外衣，手指不知道蘸了团黑乎乎的什么，只管往其身上抹去。
　　

　　事出突然，竹陵待要去拦，哪里来得及？一时间只觉心惊肉跳，手脚冰凉，急急忙忙向外看去，只见得慕纱王满面轻蔑之色，将楚侍君上下打量一番，爆发出一阵轻佻的笑声，道：“我道是谁敢在这里多管闲事，却原来是铁人凤家那个男生女相的娘娘腔。这脸蛋倒生得一流，可惜与她一般不识抬举，怎么，就凭你，也敢从本王手中夺人？我倒听说，自你入宫，可没少受这楼闰的气，难道今日也病得不轻，竟然为他强出头？”
　　
　　楚楚正忙着在那楼闰身上接骨，听得此话，头也不抬，淡淡道：“这楼闰自然算不得什么好人，但世间得生之人，犹如沧海之栗，何其难得？正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小可纵然不才，但要叫小可眼看着一条生命这般被轻贱，却着实看不过眼，只好厚颜，向慕纱王讨个人情了。”这几下，她总算将楼闰身上伤势约略弄出了个头绪，不觉骇然。那慕纱王果然手段毒辣，那几下，竟是拣着他身上关节所在而去，此刻他果然是全身筋骨尽断，形同废人。若不是遇上她这五毒教的新教主，身边又恰好以防万一，带了盒黑玉断续膏，只怕再迟得片刻，就算遇到大罗神仙，也无济于事。偏偏这小老儿与众不同，她在这里施展全身本领救他，他居然还要强撑着提起力气，向她双目怒瞪，似乎刚才对他下毒手的是她一般。
　　
　　她此刻哪有时间管他，手下不停，咔嚓几下，已将其手足关节接上，并就地取材，折了几段树枝来给他固定骨骼。她喂的那回春丸也业已生效，眼见得这小老儿眼中已大是有神，只是面色非常奇特，居然还是一贯病恹恹的腊黄色，不像一般服药之人，一般会面色红润起来，使她心生忧虑，而眼下情势紧急，一急之下，只得顺手给了他两巴掌，结果这样居然也不奏效，而他怒瞪着她，眼珠子都险些弹落出来。她试了试，但见他气息倒渐渐平复，脉搏也渐渐有力，倒像是开始康复的样子，暗笑自己多疑，不觉有点讪讪，本想对他道歉，猛想起进宫以来，没少受此人冷嘲热讽，此刻又是自己好心作祟，冒了生死之危跳出来救他，自己都怀疑自己的脑子进了水，不觉冷哼了声，反正前面已经完毕，她便一把将他拎起来放倒在地上，这样总算不用看那双苦大仇深的眼睛了。此人倒也奇特，接骨之痛，据说痛彻心扉，简直叫人欲生欲死。他此刻犹如一团烂泥般由她揉捏，居然半声闷哼都未，真个是能忍。
　　
　　只听慕纱王轻轻鼓掌，甜笑道：“好极好极，所谓祸不单行，原来不自量力的人在这长乐宫中，居然还有一双！铁人凤的人，本王从来除之而后快，只愁没有借口，你今天居然愿意自己送上门来，当然最好不过。你说本王是说你与楼闰械斗而亡呢，还是说你不慎失足，落水身亡？”广袖猛然大张，正是动手的前奏，广寒苑中窥看的宫人，只吓得双腿发软。
　　
　　楚楚暗恨此人毒辣，手上不停，脑中却飞快转着各种念头，如今有点懊恼自己自恃过高，若是留得楚天行在此，何至于孤掌难鸣？此念一动，不觉手下微松。谁知就在此时，底下突然一震，吓了她一大跳，向下一看，却是那楼闰不知从哪里来的邪劲，居然勉力扑腾了几下，还开口喝道：“滚-------滚开！这-------这儿没----没你------这妖------妖精什么事！------不-----不要------你------惺惺作态！”简直将她气得七窍生烟，不由分说，噼噼啪啪，几巴掌便打在他半露在外侧的屁股上，打得他浑声一颤，再也发不出一个字。这上下倒叫她横下一条心来，便嘻嘻笑道：“王爷难道不闻在人屋檐下，岂能不低头？我此刻站在女帝姐姐的锦绣宫中，立在华贵君的月下苑内，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手下人任人欺辱。再则说了，我也是为王爷你好啊。”
　　
　　这片刻月出云层，园中陡然大亮，但见月色下，两人俱是华服飘摇，步摇璀璨，容颜亦是正当盛年，一般鲜艳欲滴，哪料得是各自肚肠。慕纱王见他微微一笑，嘴角赫然隐隐浮现出一个梨涡，只觉心中一荡，手下不自觉顿了顿，也跟着笑道：“此语何解？”
　　
　　楚楚只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再迟钝业已察觉，简直如同吞下了颗苍蝇一般，不觉大怒，面上却笑得更甜，道：“王爷不怕瓜田李下，遭人毁谤，我却替王爷担心得紧呢。且想，王爷在漂沙国的名声，本就差到极点，若再加上强占姐夫，抑或锅里扒扒灰什么的，岂不是要迎风臭上十里？”
　　
　　几个宫人本在那里瑟瑟发抖，闻得此言，差点要忍俊不禁，但思及慕纱王哪里容得，不觉又是胆寒。已见得慕纱王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是气得不轻，半晌才爆发出一阵大笑，仰天笑道：“本王有条獒犬，喜食人胆，但每每不得果腹，看来今日倒能饱餐一顿。无知小儿，莫要说你所站这长乐宫，就算本王想要整个锦绣宫，也不是件难事。本来本王看你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倒有意放你一马，谁知你给脸不要脸，竟然在小王面前撒野，却看待会儿，小王怎生将你这一身利爪拔去？”眯了眼睛，在楚楚身上好一阵打量，最后盯着她腰下，发出一阵轻笑，低低道：“据说你还未经人事，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本王的手段？到时候，可莫怪小王心狠，不懂得惜香怜玉。”但见笑容甜甜，一双眼靖成弯月，可爱异常，若不是亲眼所见，简直叫人无法相信，这般看似稚气未脱的少女，说的却是这般话语。
　　
　　宫人听得她笑声猥亵，想到她的手段，不觉俱变了面色。却听外面啪地一声脆响，也不见楚侍君如何动作，慕纱王面上已挨了重重一记，打得她眼冒金星，右边脸几乎肿成了包子，面色煞白，怒道：“你敢！”不待她唤声，墙边已经无声无息飘过来四条黑色身影，须发皆白，身材皆是骨瘦如柴，但太阳穴却高高鼓起，一望便是内家高手，站在慕纱王身后，冷冷望着楚侍君，分明只要一声令下，必定痛下杀手。
　　
　　楚楚将右手在楼闰的残衣上擦了两把，又将他往下一按，止住他的颤抖，才继续挑了药膏，往他身上摸去，冷笑道：“一般我不打女人，总以为大凡女人，就算资质千差万别，总有颗慈悲心肠，纵然为世所逼，一时走了弯路，毕竟良心未泯。想不到龙生九子，各个不同，女帝姐姐这般宽厚，妹子却狠辣淫毒，无恶不作。连本公子这样与人为善之人，都实在看不下去，少不得替天行道，善哉善哉！”
　　
　　慕纱王已然怒极，面上却笑得更甜，道：“楚侍郎果然好胆色，真叫本王佩服已极。你说本王性毒，说得真正没错。不过楚侍君难道不知，蛇豹相争，蛇被豹咬，死的却是豹子。看你大约有几分功夫，但胆敢招惹本王，只怕你嫌命太长了。四尊者，少不得劳烦你们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本王却无暇与之纠缠，只怕佳人等得久了，便静待佳音罢。”一边说着，便要拾级上楼。
　　
　　四位老者微微欠身，楚楚便只觉一股巨大压力扑面而来，简直令她喘不过气来，不觉暗暗叫苦。但她的脾气，从来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哪甘就此束手就擒，一边急急替楼闰接上腿部的骨骼，拖得一时便是一时，一边凝神聚气，在那里静思对策。谁知她想静心，手下人偏不配合，不知为何，开始奋力挣扎起来，眼睛直直看向慕纱王走上的方向，手脚奋力扑腾着，看情形，竟然是想要上去阻拦的样子，简直忘记自己刚刚从鬼门关捡回这残躯来。受了这样重的伤，他居然还能逞强，也不管有没有用，楚楚几番喝斥，他都毫不理会，真叫人慨叹这华贵君果然驭人有术，竟有这般忠心耿耿的下属。
　　
　　眼见得他要从地上爬将过去，楚楚暗叹一声罢了，左手仍旧在楼闰身上，右手向旁边一伸，已折下一段树枝来。饶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在如此重的气压之下，其实做来颇为不易。四位老者都颇有些惊异之色，刚交换完眼色，已觉一股劲气从气圈中激荡而出，细看却是一枝树枝，也不知用的是什么招数，但见得天空中满是那树影，重重叠叠，凌厉无比，每个人都觉得那劲气竟似是对着自己这个方向而来，都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然有这般身手，哪敢轻敌，俱大喝一声，凝神于掌，猛击而去！
　　
　　这拈花摘叶本是萧宁远的功夫，因两人合练璇玑心法，真气便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萧宁远亦不藏私，早将无相神功传授于她。奈何她内力偏于阴柔，又加上修习了冰魄功，运用出来总是绵软无力，所以从来弃之不用。但孰料自得了忘忧的玄天正气后，只觉真气刚柔相济，充沛异常，偶尔一试，果然大胜从前。而自与血魔大战后，那神奇的现象虽然不复出现，可总觉体内似乎有绵绵不绝的力量，虽然从未动用，但感觉却一直存在。此刻果然一招得势，连楚楚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但那四老者岂是好相与之辈，更何况是四人合击。楚楚的欢喜劲还未过去，已觉手上如灌铅般沉重，招式再也施展不开。未几，那树枝上的叶片，都被真气所击，片片碎开。
　　
　　四老者都冷笑一声，慕纱王已经走到平台处，回眸一笑，道：“四尊者万勿客气，好好向这以一当十的少年英雄请教。”她从来狠毒，情知这精绝尊者从来自恃甚高，最怕被人削了面子，故特地这般说话，要激起他们的杀心。谁知，此言刚落，猛见得那纷纷而落的叶片，突然间如有灵一般，陡然从下升起，蓦地飞舞到她面前，片片犹如利刃，她一个发呆，已有几片划过了她的衣裙，嗤地拉开了几道口子。有一片还要犀利，竟然从她面颊上一穿而过，左面便是一阵刺痛，引得她一声惊呼，顾不得形状狼狈，简直是跌滚下楼来。已听得楚侍君哈哈大笑，不知往哪儿猛拍了一记，道：“叫你老实些，有我在，怕什么？”接着便听楼闰怒道：“你------你-------你这妖人，老拍我-------作甚？”
　　
　　楚楚笑嘻嘻将自己手从他臀部移开，笑道：“你全身上下，就这个地方的骨头没断。你又不老实，除了这里，叫我打哪里？”手下不停，移到他右腿，若不意外，片刻便可完工。
　　
　　四老者被她一招得手，结果还累主子挂了彩，均觉面上无光。北面那老者冷笑道：“少年人好俊的武功，好一招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过，这借力打力，只是巧劲，只怕不能持久。”
　　
　　其余三人与他多年并肩作战，早就默契非常，立即醒觉，不再理这少年招式千变万化，只管运足全身真气，将气圈凝成。楚楚立觉得身上越来越沉重，不觉暗暗叫苦。无论如何，都不能功亏一篑，她只能一面运足真气抗衡，一面手上急急，向他骨骼接去。但不管她心急如焚，在如此压力下，动作能做到慢而不断，已经不易。一时间，她只觉额头汗流如注，点点滴落，只能奋力睁大眼睛，免得迷糊视线。
　　
　　突听慕纱王轻笑道：“哎呀，看不出来楚侍君还这么关心楼总管，此时此刻，还不忘给他疗伤。”
　　
　　楚楚心下一寒，已听得北面那老者一声清啸，出手如勾，疾取她手下！与此同时，气阵亦同时发动，震得她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百忙之中，楚楚只来得及将底下人往怀中一提，已觉铺天盖地的真气，从四面八方袭至，她将牙一咬，右手啪地一声，合上了楼闰的膝关节并固定住，刚将气运至全身，身形还没来及得展开，便觉身体重重受了一击，五脏六肺，都一阵剧烈震荡，喉口便是一甜，噗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在这当儿，她的云中步亦施展到极致，向后一退，翩翩然飞上了荷塘，看起来犹如一只蝴蝶般点落在荷叶上。但真气已然受损，脚下一重，只听喀嚓一声，底下荷茎应声而断，若不是勉力提了提身形，差点便要坠落下去。
　　
　　四老者没想到她受伤之后，居然还能遁出生天，不觉面色难堪已极。慕纱王轻笑道：“这小子倒会找地方，竟自己寻好了埋骨之地。四尊者，她已受了重伤，脚步都已虚浮，不过是强弩之末。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四老者冷冷应了一声，蓄势待发，但见几人白发根根直竖，看起来可怖之至，满湖荷花，好些经受不住这强烈的真气，不时有几朵从中折断，荷瓣委地，满目萧条。
　　
　　楚楚在劲风中左支右拙，还要凝神给那楼闰接骨，当真只恨爹娘少生一双手，右手按在其上须臾不离，左手以落花为暗器，激射而出。她也甚是奸滑，凝全力于其上，只求其锐，能够冲破气圈，射到慕纱王身侧。果然她这般动手，只吓得那慕纱王面色煞白，不住闪腾。四个老者只得出手回护于她，一时间倒不能将她怎么样。
　　
　　慕纱王闪避了几次，渐渐悟出门道来，将心一横，反倒不急着上去了，纵身退出圈外，喝道：“四尊者尽管动手。本王就看着你这奸诈的小子死绝了，再收拾其余人也不迟！”
　　
　　楚楚暗道要糟，已见得四老者站定方位，双手都平平向前推掌而出。她的飞花摘叶，一到湖边，便宛如陷入了劲气漩涡一般，不住旋转，少顷便被碾为齑粉。四老者周身，都渐渐升腾起迷蒙白雾。她只觉得呼吸都不顺畅，手在楼闰股骨处痉挛了几下，哆嗦着就是使不上劲。正在发愁的当儿，怀中人突然一抖，若不是她奋力一拽，差点便从她身上滚落下去，将她吓得不轻，怒火攻心，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拎转过来，平放向上，喝道：“你疯了吗？我已经够忙了，你少添乱成不？”若不是没暇，说不定又招呼他俩巴掌。
　　
　　眼下他整个人都几乎半躺在她怀里，若不是她接骨及时，他哪里还能如现今般动弹？偏偏他不但不识趣，还要奋力将那条没接好的右腿从她手里拔出来，也不说话，只是眼珠子骨碌碌地，拼命向那月下苑的门口转去。楚楚自然明白，不觉又好气又好笑，怒道：“没见本姑---公子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救你吗，自然也不会让跟你一般怪的华贵君落单！”
　　
　　此话一落，他面上立即浮现出了一个笑容，眼睛里晶光璀璨，定定看了她一眼。楚楚头一次发现这人其实生了双好眼睛，可惜平常总是目露凶光，现在难得露出这般温柔神色，简直以为自己眼睛发花，不觉面上一红，别过头去。谁知就在此刻，他突然猛力向她左手一撞，她吃痛惊呼之时，手下意识一松，他的身体便直挺挺滚落，啪地一声，直跌入塘中！但见他双目紧闭，面色安然，嘴角甚至还微微含笑，一点挣扎都未，便没入水面下，只扑通滚了几个水泡上来，踪影全无。
　　
　　慕纱王远远看得真切，冷笑道：“这么死法，倒真便宜他了。”话音未落，却见楚侍君怒道：“你的命都是我拉回来的，费了我忒般心力，竟有胆子死在我面前！”扑通一声，也跳入了荷塘中，未几，水面上浮出一个落汤鸡般的人头，狼狈不堪，手里还拖了一个衣衫褴褛之人，正是楼闰，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拽着他拉上了岸。
　　
　　慕纱王看四老者都在发愣，不觉怒道：“为何住手？难道还要本王亲自下去踢他们俩入湖吗？”四老者都白了面孔，当下只见劲气疾吹，围着两人而去。楚楚被这一逼，本来已经靠到岸上，又一个扑通，反跌了下去，不觉怒道：“真当小爷是好欺负的，不给你们几分颜色看看，都当我是病猫了？”心中念转，心想纵然不济，也要放手一搏，将冰魄功凝转起来，手往湖面便是一抓。
　　
　　谁知今日非同寻常，方一运功，便觉周身大穴似乎都有一股温和的寒流缓缓注入，手指才刚及水，意念方动，已觉手心便多了几块东西，低头一看，不觉大喜，抄了起来，兜头向四方飞去。
　　
　　四老者没想到她在水中还能逞能，眼见得飞来之物棱角分明，晶莹剔透，及得近前，只觉寒气森森，竟然是冰凝结而成，不觉骇然。这还未了，突听湖中人哈哈大笑，道：“我怎么忘了，有水的地方，自然便是我的天下！”便见得冰雹铺天盖地而来，从各种方位，飞击而至。南面那老者稍弱，一个不察，被一块冰棱刺中右腿而入，稍瞬便消逝在他体内。他情知不好，连忙运气流转周天，已然不及，只觉右腿又酸又麻，冰寒彻骨，哪里再站得住，扑通一声，直跌在地面上。这气阵少了一环，更加薄弱不堪。只听湖中少年笑声不绝，雪珠四溅，四下飞散，连慕纱王所在亦是飞至，吓得她面无血色，兜头便跑。
　　
　　楚楚没想到今日冰魄功有如此成绩，刚才明明不敌，但一旦自己全力以赴，体内阴绵内力竟似乎源源而来，简直不像是自己的，竟不曾有不继。身下已然凝成极厚的冰面，她安坐其上，一手反提着楼闰，拍出他腹内余水，另一手将他最后一块腿骨接上，左看右看，正在自得，见慕纱王要逃，冷笑道：“哪里走？”往身上一看，今早扎上的锦带业已浸透了水，精美的刺绣都皱巴巴的，连叹可惜，一把摘落下来。楼闰躺在她面前，突然全身剧烈一颤，别过头去。
　　
　　慕纱王一只脚已经出了长乐宫，另一只脚刚要跨出，只觉足踝处绕上来毒练般的一物，低头一看，却是一根锦带，死死拖着她，一路拉将回去，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楚楚冰棱齐发，将余下三老者逼得步步后退，一手将慕纱王拖回，大为得意，笑吟吟回顾楼闰道：“这便是亡尔国，杀尔主的仇人吗？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此时不报，更待何时？”手下用力，已将慕纱王拖到面前，顺势扶了楼闰坐起，还特意琢磨了块较锋利的冰棱，塞到他手里。
　　
　　慕纱王被她一路拖回，身体在石板上一路碰撞，早就遍体鳞伤，面上也是伤痕累累。她从来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种苦头，就算落了下乘，连铁人凤看在女帝份上，也不敢怎么为难她，没想到眼前少年竟然什么都做得出，见得楼闰气喘吁吁，毕竟还是捧起冰棱，双目血红，满是恨意，就要向她刺落！
　　
　　慕纱王一声惊呼，声音都快嘶哑。眼看楼闰的冰棱便要刺中慕纱王心窝，猛听门外传来一声疾呼：“刀下留人！”声音熟悉无比，正是那女帝。
　　
　　楚楚一众都吓了一跳，向外一看，只见女帝行色匆匆，急步走来，已跨进长乐宫院墙，将身后人甩开长长一段距离，边走边喊，面色焦灼已极。乘这当儿，慕纱王奋力一挣，已然转开了身去，尖叫道：“皇姐救我！”
　　
　　谁知道就在这当儿，楼闰突然向前便是一刺。他全身疲软，但握冰刃的手却毫无放松。但慕纱王虽然行动不便，功夫却还在，右脚飞起，正踢中其右腕。他刚接好的右手立即喀嚓一声，分明又断了。
　　
　　楚楚急得跳脚，但众目睽睽之下，却怎么可能在女帝面前杀人？却见楼闰不退反进，居然将身体往前一送。那冰刃被楚楚打磨得锋利无比，倏地一下，重重刺入了慕纱王的右脚脉络交集之处。只听慕纱王一声惨叫，滚落开去。
　　
　　变生仓猝，苑中几人，根本来不及回过神来。楚楚醒觉最早，将膏盒中剩余膏药抹在手上，一把抓过楼闰下落的躯体，在他右腕上厚厚抹了个遍，低头一看空空如也的膏盒，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侧头向楼闰望去，却见他亦向她投来一个微微笑容，目中含泪，定定望了她半晌，猛地移开头去，突然将胳膊用力从她手中甩开，身子一个踉跄，也跌落在地。
　　
　　已听女帝声音冰寒，远远传来，掩饰不住其中怒气，冷冷道：“犯人楼闰，以下犯上，竟然谋害慕纱王，罪无可赦，即刻押入天牢，明日斩立决！”身后御林军齐声称是，便见得无数兵士，从女帝身后涌出，向楼闰冲去。
　　
　　楚楚吓了一跳，急道：“女帝姐姐，总要问个前因后果。”谁知眼前扫来极凌厉的一瞥，女帝已经怒道：“楚侍君与楼闰狼狈为奸，图谋不轨，一并押入天牢，等候三司会审！”
　　



   
　　只听脚步纷沓，接踵而来。女帝急得满头是汗，奔到慕纱王面前，待看清其伤势，不觉深吸了口气，连声道：“还不去速请达娅祭司过来！”
　　
　　那边，御林军一涌而来，将两人团团围住，眼看就要将楼闰拖起，谁知还没触及他的躯体，蓦地飞过来几颗雪珠，冰寒刺骨，对准各人要害而来，有几个没留意的，立被击中，哀号不止。其余人吓了一大跳，不由纷纷退后。已听楚侍君冷冷道：“列位，此人被慕纱王所伤，关节尽断，还是抬块门板来得好。”
　　
　　女帝怔得一怔，定定看了楼闰一眼，目中有不忍之色。楚楚察言观色，看得分明，正准备添油加醋，好好发挥一番，突听慕纱王人地上痛得翻滚，口中已冷笑道：“正是，月下苑中的奴才，自然要比小王值钱些--------哎哟！”
　　
　　女帝淡淡道：“这样拖延着也不是回事，就依他所言，取副木板来罢。”龙袖一挥，底下人应声而去。她迅速转头去，望向慕纱王，急急问道：“宁儿，你怎么样？痛得厉害吗？”蹲下身去，想查看其伤口。谁知未等她手伸过去，已有一脚飞起，啪地一下，将她踢歪到一边，竟是慕纱王飞起那只尚好的左脚，踹了她个正着。四周人都猛吸了一口气，那女帝却不以为杵，身子还未坐起，口中却柔声道：“宁儿，是皇姐不好，母皇临去之时，将你托付给朕，朕曾经起誓，只要朕在，定保你万世安宁，富贵永享。谁知朕一个疏忽，竟让你受了重伤。是朕之过。好在达娅祭司法力通神，有她在此，必能保你周全。”
　　
　　楚楚暗地里撇了撇嘴，心想这冰魄功结成的冰棱岂是寻常之物，阴寒无比，刺中的又是经络所在，纵然救得回来，右腿只怕已经废了，看楼闰已被抬到门板上，又向门口看了一眼，竹陵已经不见踪影，定是明白了自己的暗语，舒了口气，摊开手去，任由卫兵在其上捆缚枷锁。慕纱王痛得秀美的面目都业已扭曲，声音暗哑，嘶声道：“穆汀，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其实你早就盼着本王死了，可本王偏不让你如愿！母皇从来最爱本王，这翔鸾宫，本来就是母皇为我所建，偏偏被你拆得七七八八，还改成什么锦绣宫，我呸！若不是铁老太偏着你，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金銮殿上！”
　　
　　女帝目中，流过一丝痛色，门外已转过来一干人等，领头的女官银发如雪，笑道：“小宁莫哭，待桂嬷嬷看看-------哎哟，这伤口这么深，必定痛得厉害，难怪尽说胡话。陛下莫怪，小孩子家家，信口雌黄总是有的，哪能就当真了？达娅祭司，倒要麻烦你了。”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指挥宫女，将慕纱王按住。女帝闻声，单手合掌，满面肃穆，向后行了一礼。
　　
　　连楚楚都觉得有些好奇，向后看去，只见宫人跪伏施礼让开处，缓缓走来一人，金发碧眼，身形高大，体形丰满，身着雪白丝袍，□着胸前一大块雪白的肌肤，将她颈项上那颗硕大红宝映得更加鲜红欲滴，一路走来，身上的赘肉都似乎在颤抖，与她印象中那仙风鹤骨的祭司形象，简直格格不入。面上也是肥胖得看起来犹如圆圆的一坨，将一双眼睛都挤得只留下一条缝。看起来明显是个混吃混喝过了头的神棍，而且实在不够敬业，连起码的形象都欠奉。看来这漂沙国君没有眼力是有传统的，人家西突厥选的护国长老，一样穿白衣，那个风采飞扬，就算没什么本事，光那模样，唬唬人已足矣。当然了，想必吃过他的大亏以后，对他的看法会有所改观。
　　
　　楚楚失望得紧，便将脑袋一缩，退入人群中。她是铁人凤亲自送入宫中，又是现下女帝眼前的红人，维护的又是华贵君最宠爱的手下，这些御林军哪会真把她怎么样，连个锁链都选了根细细长长的，就随便搭在她脖子上，行动当然没受什么限制。已见那达娅祭司颤着浑身肥肉，像座小山一样慢吞吞移动过来，蹲下身来托起慕纱王右踝，从一旁取过干净棉布，将上面血污擦尽。只听慕纱王连声呼痛，若不是宫人死力按着，只怕早就挣脱出去。达娅祭司眉毛也未抬，将自己手中活有条不紊做好，然后从旁边取过一个水晶瓶子，倒出一些绿兮兮的药膏，替慕纱王抹了上去。最后用厚厚的棉布，将她右脚严严实实包扎成一个大球，最后还在其上打了个漂亮的结头，才拍拍手站起来，笑眯眯道：“好了。”慕纱王本来叫声都已经暗哑，敷药之后，渐渐平复了下去。女帝大为欢喜，施礼道：“达娅祭司，宁儿伤势不重吧？”
　　
　　那胖胖的女祭司并不回礼，眼睛仍旧眯成细长的两条缝，声音倒清澈得像泉水流动，道：“虽然伤了脉络，短时间不得行走，但祭水节已经在即，到时神女坛打开，让慕纱王到神水内疗养几日，必然无碍。”
　　
　　楼闰躺在木板上，闻言身体一颤，目光顿时暗淡。楚楚在旁，又不禁撇了撇嘴，心想原来看那达娅祭司手脚麻利，倒像是惯治病救人的，谁知说到后来，荒诞不经。脚筋均已割断，又受阴寒，连黑玉断续膏，都只怕没什么用，就算是神仙的洗澡水，也泡不出一个完好的人来。
　　
　　女帝大为欢喜，又弯腰施礼道：“如此偏劳达娅祭司了。”突听慕纱王冷冷道：“这下好了，小王反正命贱，达娅祭司又是神手，再重的伤也能治愈。看来皇姐又有借口放你心腹之人一条生路了。”
　　
　　女帝不觉一窒，望向一旁，面孔一冷，道：“怎么还不将此二人押入天牢？”楚楚不觉大怒，正要发作，突听那月娥女官柔声道：“这楼总管虽然死罪难逃，但毕竟是华贵君的贴身侍从，而华贵君一直靠他扶持，此番既然要将其押走，也总得知会华贵君一声。而且外面诺大动静，却不见华贵君现身，连片言只语都未闻得，可是蹊跷，却不知病情是否加重？”
　　
　　女帝闻言，不禁面有愧色，望向月下苑道：“朕见宁儿受伤，一时急怒攻心，竟然忘了------月娥说得正是，虽然要将楼闰伏法，却也该跟华贵君说个明白。”抬步便要上楼，楼闰本来双眼都已阖上，闻言突然在板上便是一阵挣扎，急急叫道：“不必了，楼闰自作自受，却与华贵君毫无相干。他至今缠绵病榻，若是叫他得知，岂不是令他多生烦恼？楼闰贱如蝼蚁，死便死了，又何必连累不相干的人？就是楚侍君，也只是一时误会，此事与他业无干系，都是楼闰一人之过，还请陛下明鉴，楼闰感激不尽！”头在那门板上摆来摆去，若不是无力，必定要磕得头破血流。
　　
　　女帝听得有理，脚步不觉一顿，看向楼闰，只见他全身伤痕累累，绵软无力，瘫软在木板上，不觉心里一叹，低低道：“也算你对你主子有心---------楚侍君是否牵涉其中，明日一问便知，今晚却不免要受点牢狱之苦。事已至此，将这两人押解下去吧。”
　　
　　楚楚哼了一声，真觉此人愚忠得不可救药。这楼上杳无声息，分明是那华贵君不想替他担干系，只可怜她这样七窍玲珑之人，一时良善，倒要尝尝这漂沙国天牢的滋味了。可恨这欧阳霏，做谁的面具不好，偏做成这个楼闰的，彼时他威风八面，要风得风，如今他眼看要一命呜呼，却叫她短时间内能易容成何人？！
　　
　　她在那里生闷气，却见一道目光紧盯着她而来，顺过去一看，只见那肥胖女祭司眼睛猛然张开了些，碧绿的眼珠犹如猫眼一般，紧紧盯着她面容不放，突然大步走过来到她面前立定，指着她道：“这位姑娘是从哪里来的？”
　　
　　楚楚心下猛一阵咯噔，已听那月娥女官柔声道：“大祭司，这是新入宫的楚侍君。”
　　
　　楚楚惊魂未定，看那双猫眼在她身上扫来扫去，连忙挺了挺胸膛，瞪了她一眼。那女祭司闻言，满面失望之色，难以掩饰，喃喃道：“男人？！怎么可能是个男人？”说到后来，情不自禁伸出手来，向她前胸抚去。
　　
　　楚楚吓了一大跳，惊叫道：“非礼呀！”跳脚往后便躲，口中大叫道：“女帝姐姐，就算你要杀我，总不能老是看着别的女人非礼你的男人吧？！难道你们漂沙国还有戴绿帽的嗜好？”女帝满面通红，只得伸手一拦，道：“大祭司，子楚是千真万确的男人，我和月娥，以及很多宫人，都是亲见的。”
　　
　　那双猫眼立时一黯，变得毫无神采，自语般道：“是男人-------不是她，她怎么还没有来？！按照天相，再根据龟卜，应该就是这几天---------难道漂沙国此劫，注定无解？-------不成，我要再去算算。”突然向后猛一个转身，她这样肥硕的身材，跑动起来倒也灵活无比，犹如一个圆滚滚的肉球，急急滚将了出去。
　　
　　楚楚只觉得一颗心已经蹦到喉咙口，差半刻便要跳出来，刚舒得一口气，突听月下苑内有什么东西打落在地，发出极响的哐啷一声。本来躺在门板上的楼闰身体剧烈一震，猛地向楼上看去。
　　
　　女帝业已察觉，急急道：“阿华！”忙举步上楼。还没走到一半，已见楼门大开，摇摇晃晃，扶墙走出来一个身影，只披了件单薄的寝衣，衣服似乎溅着了，半面都是湿乎乎的，身体也跟着微微发颤，头发还在一根根往下滴着水，面容腊黄，还透着不正常的虚红，颧骨都几叉出面孔，一副病态，跟前几日清绝秀姿，意态闲远，简直天差地别。
　　
 
             
　　女帝颤声道：“宫里人都到哪里去了？怎会如此狼狈？”猛想起以容华的脾气，月下苑内通常只有他和小楼两人，如今小楼既已就擒，他自然落了单，此番定是摸索起床之际，碰到了水盆，不觉面色黯然，回转身低低道：“月娥，你再去唤几个得力的宫人过来，速速将华贵君扶进去。”自己疾步上前趋近，举袖就要替他擦试。
　　
　　谁知华贵君眼睛虽然不好，动作倒是极快，转头便避了去，冷冷道：“我不太习惯陌生人，便不劳月大人费心了。”
　　
　　女帝落了空，知道他动怒，自己亦是有愧说不出，大为尴尬，僵立在那里。后面月娥已微笑道：“华贵君的脾气，月娥自然是明白的。但眼下楼闰行刺慕纱王，失手被擒，还需收押下去，明日便要问斩。华贵君身侧，却不能少了服侍之人，月娥虽然眼拙，也会尽心找个几个伶俐温良的宫人过来，不知华贵君以为如何？”
　　
　　华贵君冷笑道：“月大人的眼光自然不错，哪像容华，本来便是瞎子，找的近随，自然不是小偷便是强盗，刺杀慕纱王还是轻的，接下来说不定还想弑君，却千万不能就这般放过了，也不用等明日了，索性就地格杀，还来得干脆。幕后黑手也不用问了，他一直跟的是容华，此事当然与容华有关，也正宜在此正法，倒还干脆！”突然从袖中取出了一把锈痕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匕首，铿锵一声拔开，将脖子向前一送，赫然便要引颈就戮。
　　
　　底下都是一阵惊呼。女帝吓得直冒冷汗，扑上前去，一把将其击落，顺势将他死死抱住不放，颤声道：“这寒烈是朕送的，可不是给你这般用法。阿华，你身子一直不好，又何必为了一个奴才，将自己气成这个样子，却与身体何益？此事当然与你无干，又何必自己牵涉进来？-------你身上忽冷忽热，却怎么回事？来人，快速速去请大祭司回转！”
　　
　　华贵君冷笑道：“这是自然，此地除了主子，便是奴才。不要说别人，纵然是我与月大人，甚至桂嬷嬷，谁不是你们皇家的奴才？奴才自然不是人，活着是条下贱的命，生杀予夺，自然也凭主子的心意。楼闰与容华，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死去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哪里敢劳陛下费心。若是陛下当真还念着容华的些许好处，还请陛下将我与楼闰一起问斩。我们奴才之间，倒还毕竟有几月情分，生时各自飘零，死了还能做个伴，倒也不错。”
　　
　　慕纱王瓮声瓮气道：“华贵君几日不见，还真叫小王刮目相看。如此义薄云天，真叫小王钦佩得紧哪。皇姐又何必为难，连寒烈都送给人家了，这是你自小把玩的，足见盛情，这样下去，倒显得小王咄咄逼人了。断个脚怕什么，就算是小王成了残废，也不能坏了皇姐和华贵君的恩爱。”
　　
　　女帝急得满头是汗，向慕纱王投去近乎祈求的一眼，又转头对华贵君道：“阿华莫要任性，你情知---------何苦这般逼朕？！刚才也是朕一时气急，小楼纵然有错，既未得三司定罪，自然没有立时推出斩首的道理。但家有家法，国有国规，若是不能将其收押，朕如何向天下交待？”
　　
　　华贵君点头道：“陛下说得正是，容华焉敢视国法为儿戏？”女帝大为欢喜，刚松得一口气，却见他将面容一板，冷冷道：“容华也习惯了他在近前侍候，缺他不得，既然他要收押，容华也少不得搬入天牢住上几日。劳烦月大人唤几个伶俐温良，替容华将被褥一卷。天色已晚，还请月大人在前引路。”挣脱开女帝怀抱，扶了长梯，便要下楼。
　　
　　慕纱王冷笑连连，女帝不敢用力，被他推得摇摇晃晃，正是无法可解，突听月娥柔声道：“陛下，适才太医也来看了，楼总管筋骨俱断，形同废人，收押到何处，又有何区别？华贵君也一时舍他不得，不如将他关押在这月下苑中，多留些人手看守，也就是了。不知陛下以为然否？”
　　
　　女帝恍然大悟，连连称是，想得一想，又道：“楼闰既然关押在此，阿华跟前，必定不能再用他。阿华，无论你怎么不愿，必定要再添几个扶持的宫人才行，就莫固执了。”
　　
　　华贵君淡淡道：“这有何难？横竖我这月下苑，从今以后，便是天家牢狱，又何必将这一样惹了事的楚侍君，羁押别处？他既无甚大的罪名，想来容华略借来使唤几日，也无不便。待到事情水落石出，各归各位，岂不好了？”
　　
　　楼闰本来安安静静伏在木板上，眼圈微微泛红，听得此言，猛地便是一下耸动。楚楚刚在那里暗暗咂舌这华贵君眼睛虽瞎，倒还有几把刷子，蓦地听得此语，不觉抬头，点着自己愕然道：“我？！”不会吧，怎么千挑万挑，这差使落到了她头上？好歹她也是个主子么，没听到刚才供他挑选的都是宫人吗？再说了，服侍一个瞎了眼的病男，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搞不好得天天倒男人的夜香，乖乖，若是她真是男人，也许忍忍便过去了，可实际上-------要是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女帝一定没有如对自己妹子那般大度，说不定立马便要将她砍头。哎呀不妙，这可是个要掉脑袋滴活计！一念至此，她吓得连连摇手道：“我不成的，我干什么都笨手笨脚的，又尖酸刻薄，跟伶俐温良差太远了，必然不合华贵君的心意，还是另觅人选的好。”
　　
　　华贵君淡淡道：“清粥小菜吃得多了，偶尔吃点辣椒，也没什么坏处。当然了，容华不能强人所难，如果楚侍君真有难处，容华自然不便硬求。想来容华也手足俱全，自己照料自己几日，总还是不成问题。”
　　
　　楚楚喜道：“华贵君果然自强不息，子楚佩服。天牢在哪里？左边还是右边？”正要拔腿便跑，突听女帝朗声道：“楚侍君跟楼闰此案有涉，暂革去侍君之位，贬为庶人，于月下苑内服役，直至案情大白。若有差池，定惩不饶，钦此！”
　　
　　楚楚呆了呆，已见得宫人蜂拥而来，七手八脚，便要来摘她冠带，吓了一大跳，忙向月下苑内退了进去，明知他看不见，还是转回去怒瞪了这瞎子一眼，心想奶奶的，这女帝偏到家了，若是再不从命，只怕就米好果子吃了。喏喏，这可是你自己把我送到你男人身边去的，万一有什么事，可与本姑娘无碍，眼下只得道：“不用你们了，我回头自己更衣便是。”越想越不甘心，低低道：“这只瞎猫，迟早要拔了你的爪子，叫你逮本姑娘这么聪明的耗子精？”她已将声线压到极低，想来无人听得。
　　
　　看那边，御林军小心翼翼，已将楼闰抬入，他向她望了一眼，又向女帝旁的华贵君望了一眼，满面愁容，大略总是对自家性命不甚踏实。就在此时，华贵君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女帝纵然满腹为难，见他开颜，不觉大为欢喜。再扭头一看，慕纱王面无表情，倒还未发作，刚偷偷松下一口气，突听得慕纱王柔声道：“华贵君，容国公去了已有多日，不知为何，音讯全无，她与小王从来交好，倒叫小王想念得紧，却不知有否递来了片言只语？若叫她得知，如今这月下苑变成了囚狱，连本王都不知应如何对她交代才是了。”
　　
　　华贵君头也未抬，手已往楚楚方向一伸。楚楚要呆立半晌，才醒觉过来，只得做出最狗腿的模样，右手高高撑起，让他的手搭在其上。以前毕竟站得远了，如今看得仔细，这只手果然不是一般的漂亮，五指纤细，果然好一把青葱，雪玉般的线条下，隐隐见得青色血管，简直是一幅工笔画卷，自己的手本来自己瞧着满意得很，跟他叠在一起，简直跟猪蹄差不多。只是果然病体违和，只觉忽冷忽热。她小心探他脉络，也是忽强忽弱，煞是奇特。刚一探上，他黑黝黝的眼珠突然扫了过来，简直如同能视一般，吓了她一大跳，差点将这只太过完美的手摔出去。他似乎未察，将头一勾，示意她引路，也不看女帝，朝内便走，边走边悠悠道：“慕纱王如此挂念家姐，家姐若是得知，必然十分欣慰。可惜她常年在外，纵然知道有这么个不成材的弟弟，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容华无德无能，以前多蒙慕纱王一直照拂，从来感激不尽，但容华自入锦绣宫后，事无巨细，都由小楼一手操持。蝼蚁尚惜性命，容华实不忍见他身首异地，但他又罪在不赦，为免王爷为难，容华也只好引咎而退。王法条条，必不容情，王爷切莫为了家姐，手下留情。”
　　
　　楚楚偷眼一看，只见慕纱王面色煞白，推开一旁宫人，蓦地立起，方用右脚一支，才醒觉过来，面孔抽搐了下，眼睛紧紧盯着两人背影，良久才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声音：“好，很好！华贵君这番话，简直掷地有声。既然华贵君如此体恤小王，小王又怎能拂了华贵君这番好意？但华贵君切勿忘却，天有不测风云，月有阴晴圆缺，失金可得，覆水难收！”
　　
　　华贵君徐徐叹道：“正是，情势如此，若之奈何？！”搭在楚楚掌上的手，突然发力，反手将她一拉，大力将她拽进门内。那门在身后重重合上，挡住了她刹那间的低低惊呼。而他的身形，突然在她面前，如断线木偶般，颓然倒了下去。她急急向前一抓，堪堪将其后背抓住，却听他沉声道：“快将你的内力，通过膻中、巨阙、阴都三穴，注回我体内。”
　　
　　楚楚几疑是耳朵出了问题，猛然明白过来，将他外衫一拉，果见底下污秽无比，有处还粘了片荷叶在其上。这下叫她真失望至极，喃喃道：“我说怎么今日如此神通，却原来---------一个瞎子都这么厉害，我真是白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评论真的好少-------有点沮丧。
确实情节眼下快不了，有些东西必须交代。
我尽量加快进程。
嗯，推荐一个文文给大家看，：燕子回时  
                  
　　世界上的人千奇百怪，比如她，此刻不得不铆足劲要装个男人，可怜她刚刚发育成苹果的胸部，再这么平几日，恐怕这辈子都甭指望长成木瓜，更别提有朝一日能膨胀成椰子了。而有些人呢，明明是只老虎，虽然眼神不太好，但毕竟利爪还在，偏偏每日里病兮兮地要装成一只病猫，骗得女人团团转，母性大发，唯恐保护不够周到，其实呢，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去自如，真不知道谁耍谁。
　　
　　这月下苑当真是处处精巧，一眼望去，似乎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房子，青幔垂地，家具也是与广寒苑一般无二，只是房间大得惊人，但只要按下一个机关，房中的地面便会徐徐打开，升上来足足有一个池子大小的澡盆，看起来简单，但要知道，这都是用金丝楠木块块拼接而成，观其纹理，这些木材必然长了有百千年，价格已经不菲，但就将这些木材运到此地，只怕更是一笔极巨的数字。这华贵君脾气怪得很，据说很喜欢洗澡，又不高兴离开此地，所以便叫能工巧匠在这居处设了此处机关。而且，此人还不喜见光（真正奇死了，又不是鬼，居然怕在阳光下行走？！怪不得他的皮肤苍白得吓人，底下隐隐见得青色血管），所以这月下苑的窗户，连天窗都开得只剩下一条细缝，盖着重重厚绒帘子，若不是房中有一株奇怪的重瓣九重锦，散发着类似于肉桂的迷幻芳香，房内只怕必定是一股扑鼻的逼仄潮霉味。重重的古老烛台，从天花板上垂荡下来，散发开团团不甚明晰的黄晕。屋中的一切，都似乎带着夜的剪影，在这烛光下，古旧得犹如一张年代久远的画面。
　　
　　楚楚无精打采，站在那浴盆旁边，拿着一袋干瘪的花瓣，心不在焉地不时往里面抛洒几片。房中白雾弥漫，那木桶边沿，垂下来梨花白的半透明绡纱，其上也是雾腾腾的一片，房中只剩三个人不同粗重的呼吸声。身上增加的内力都已经输回到了这只病猫体内，他已经能够行走，只是行动不够自如。大概这情形也不甚妙，楼闰的目光中明显有忧色。这样看来，他刚才大概是在冲关，凶险无比，而且还是瞒着所有人的，所以楼闰才费尽心机，要阻挠慕纱王。不过既然还能跟她发脾气，身体至少还不太差。正如她所想，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装出那副弱不禁风、离不开人的样子，因在此地呆了那么久，他早对一切必然了如指掌，哪里需要人指路，来来回回，都不见他撞上任何东西。就可怜她这个假男人，替他的好部下强出头了一次，结果还要替他服杂役，第一桩便这么有挑战性，居然是服侍他洗澡。
　　
　　左抛，右抛--------金灿灿的波斯菊，红彤彤的玫瑰--------又不是女人，搞那么多噱头干什么？楚楚偷偷瞟了一眼，只望见氤氲的水雾，以及中间迷迷澄澄的一个人影，面孔都模糊如写意画，一头青丝倒乌黑如墨，披泄在桶边。反正就算她想避嫌，也没人给她机会，对方又是个瞎子，什么样的目光对他都有如空气，根本不会在乎，看这情形，她如果说什么都没看到，估计也无人相信，不如索性看个够本。当然了，最主要的原因，是饮食男女，食色性也。这迷倒漂沙国皇家姐妹的男人，看起来瘦骨嶙峋，倒还真有些本钱。虽然水面上只露着半个肩膀，但线条均匀流畅，宛如粉堆玉砌，因其消瘦，锁骨凹凸分明，精致玲珑，比任何玉器都要精致，望去简直有光华流转，使颈间顿生春意。不知道是因为泡久了水还是得回了内力，面色已经恢复了一贯的白皙，大概是身体的缘故，唇色较淡，犹如两瓣开到荼糜的蔷薇，简直让人怀疑它们会突然从枝头凋落。还好站得远，又到处是蒸腾的水雾，景象模糊，否则她只怕自己也难免鼻血如注，又怎么能强作镇定，如一个正常的宫人般殷勤服侍，对此等香艳画面，视若无睹？
　　
　　楼闰被抬到外间床上，远远望去，可以看见他两眼紧紧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自从月下苑的大门闭合后，她本以为这主仆必定会抱头痛哭，谁知两人连话都没有一句，比陌生人还要疏离几分。在这房中呆得久了，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只觉得这里的一切虽然看起来都簇新，也闻不到霉味，底下其实都在慢慢腐朽，而这黑沉沉的房子，简直犹如一个巨大的坟墓，只听得见时间渐渐流逝的声音，仿佛只在等待死神的降临。
　　
　　唉，不知道欧阳带着家里的一帮男人，走到了哪里？据说接应的，是君逸手下那叫云霓的女子，看起来也是极能干的角色，君逸从来信任有加，也许是她多虑，只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眼神，简直无时不带着刺。这几日，自己脑中那混乱的古城画面，出现得更加频繁，可惜本应该指引方向的自己，如今却被困在这宫墙内，还得再过上七日，才能得以脱身。好了，从今往后，自己要倍加小心，就算十个小楼死在自己面前，都要假装没看到，能安然无恙脱身才是正经！
　　
　　她正在那里冥想，蓦地有样东西打到自己额头上，湿漉漉的，吓了她一跳，抓住一看，却是一个干瘪后晒干的瓜果丝络，蘸饱了水，握起来沉甸甸的。一个淡淡的声音道：“你发什么愣？还不站到我身后来？”
　　
　　楚楚呆呆哦了一声，朝前走了几步，才猛然醒觉过来，这一惊非同小可，吓得她倒退了数步，结结巴巴道：“做-------做什么？”
　　
　　那声音冷笑道：“果然是个蠢材，可惜眼下也只能将就，莫告诉我你连擦背都不会！”
　　
　　楚楚吓得上下牙齿打颤，道：“擦----擦背？还----还是不要吧。”万一哪天西洋镜穿了帮，女帝听说此事，只怕自己这双招子便首先不保，小命要紧，可千万要敷衍过去。主意打定，说话就顺溜多了：“我------我晕水！真的，一碰到水就会昏倒。你不要不相信，刚才我是救人心切，所以这个毛病就暂时被我忘记了，现在可--------哎哎，你怎么了？！”
　　
　　那个她不敢多看的雪莲般面孔，突然就在她面前，扑通一声，直接坠了下去，沉入水底，只余下数道涟漪。他若是有了事，她哪里有好果子吃？她吓得再也不顾不得了，紧步上前，往他落水处便是一跳，总算在水盆底部发现了一个雪玉般的身影，这身段--------
　　
　　楚楚一望之下，只觉血往上涌，死死闭了眼睛，向那个方位摸索去。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在水纹的那面，看起来绵软无力倒在那里的人，蓦地张开了一双清亮的眼睛，琉璃般的黑瞳中，似乎有团火苗在底下灼烧。有什么从他手中倏地飞出，却是一段无色的透明丝线，犹如利刃般，割开了在水中向他俯冲过来的少年的衣摆，一闪而没。锦缎应声而落，露出一双曲线优美的雪白小腿，十趾细巧圆润，如饱满的豌豆粒，让人简直想含在嘴里咬一口。然则，小腿光洁如上好的瓷器，没有半点纰漏。
　　
　　他觉得心中陡然一凉，死死望去，还是什么都没有，就在这刹那，一根嫩生生的手指，已经按在他的人中上，长吁了一口道：“有气！”手忙脚乱，将他抱起来，那温暖的触觉，淡淡的甜香，却分明-------一颗心跳得很急，宛如夏天不住打在屋檐上的雨珠，听起来居然格外熟悉，被自己刻意遗忘了的江南，突然间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她似乎担忧得很，不时俯在他耳边低声道：“坚持会儿，就好！”那软软的口气，明明陌生，听来却仿佛是久违的，而眼前的景象蓦地更加清晰，赫然是青石的拱桥，雕刻着四头威猛的石狮子，小时候的自己，一时顽皮，头撞在井边，晕了过去，待到开始有意识的时候，发现是在娘的怀里，小小的身子被她死死箍在怀里，她的心跳得也这么急，环抱也那么温暖，也一样不断在耳边叮咛：“嘉鸿，要坚持住，坚持住！---------娘不能没有你啊，你走了，让娘怎么办？你父亲心里，从没有我们娘儿俩，鸿儿若是有事，娘也不要活了！”
　　
　　曾几何时，自己也习惯了容华这个名字，居然忘了自己，曾经是母亲心尖上的鸿儿。父亲薄幸，偶尔路过一繁花似锦的后院，看到痴迷曲艺的母亲，背着众人，将一曲婆罗门又舞又弹，曲声终了，猛听得有人喝彩，回头一看，便误终生。十里红妆，只不过听得新人欢笑，此起彼伏，何曾有止？幸好，母亲有了他，在母亲看来，没有什么，比得上他摇摇摆摆，努力凑上来的一个微笑。
　　
　　然则，以为能终身依靠的那个人，就这么走了，无声无息，倒在漠漠黄沙里，而满身是伤的自己，甚至没有力气，去为她面上洒一层土。追兵紧紧在后，一切辎重都是多余，只能眼看着她被埋在黄沙下，用一段枯枝，权充了墓碑。
　　
　　自己的心便是这么死的，之所以忍着脱胎换骨般的数次医疗和近似自杀般的重重逆气冲关，次次苟延残喘，能从鬼门关外爬回来，无非是憋着一口气，要叫当初重重伤害自己的人，付出比自己痛百倍的代价。
　　
　　自己也曾经以为，除了仇恨，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吸引自己。然则没有将自己如楼闰般全部搭上，无非是自己的洁癖作祟。一切都是依计进行，但意外总是有的。
　　
　　九重锦一般都是单瓣，唯独房中那盆，是漂沙国唯一一枝重瓣，花开六角，名为十全香，因为其香能解百毒，女帝特地将它移到他房中，当时移来时，女帝嗫嚅再三，最后只吐出一句：“此花之妙，在于独一无二。”满面绯红，落荒而逃。
　　
　　看不到，或许应该再找个机会好好看个仔细？然则，看到了又如何？这戏早就写好了剧本，人生只是登台将它唱完，就算她是，心早就千疮百孔，怎么可能再修补得起来？既然是意外，为何不能忘却？
　　
　　楚楚手脚并用，总算将此人提上了水面，顾不得擦拭自己面上的水珠，急急俯身去看，孰料被他猛力一推，顿时倒插葱般倒在了浴桶外，她呆呆望着他，痛不可遏之际，只见他头靠在木桶上，突然歇斯底里狂笑起来，黑黑的长发随着他笑声不住垂荡，简直犹如一大把海藻。他的面孔在烛光下妖异无比，眼睛散发出幽幽的光。
　　
　　只听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许久才平复下来，淡淡道：“原来你还挺好玩的。”
　　
　　这个人是个疯子！楚楚气得浑身颤抖，几欲张口怒骂，想想如果被狗咬了，实在不必咬回去，冷冷道：“华贵君演技精湛，子楚不及多矣，还是告退！”大步退出，将门重重合上。
　　
　　楼闰惊道：“她走了！”一个声音淡淡回答他道：“没有，蹲在楼梯口。”
　　
　　楼闰长吁了一口气，那个声音已冷冷道：“怎么，救命之恩，看来果然重于泰山？莫忘记我是怎么教你的，若己尚弱，百忍成金，待己强日，百倍还之。你已经忍气吞声那么多年，为何会听一个小丫头的蛊惑，在此时对慕纱王出手？”
　　
　　隔了许久，才听楼闰缓缓道：“容主儿，你说过，人心里有了仇恨，就好比终生在黑暗中前行。但是，人毕竟不是蝙蝠，偶尔也会向往阳光。纵然阳光将他伤得体无完肤，但只有在阳光下，血才会有温热的感觉。”
　　
　　那个声音嘲讽道：“于是蝙蝠便为了一时的阳光而死了，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你别以为，有那个丫头打混，我救了你一时，你就真逃得出生天。”
　　
　　楼闰笑道：“小楼明白，但还是要多谢主子，给我留了这么多时光。这夜晚多么美，十全香多么馥郁，原来我居然忽略了那么久。说来我也奇怪，我最后破坏了计划，主子又为什么会出手救我呢？”
　　
　　那个声音顿了下，许久才懒懒道：“也许我也突然想看看，蛾子在白天到底能不能飞翔？”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美国的炊烟说，她看我的文，病就好得快，我觉得特别感动。今年虽然很忙碌，上榜的时候自然要日更，不上榜的时候，我也会努力更新。
人生无常，我总觉得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放弃自己对生活的梦想。祝炊烟身体早日康复，回国后，莫忘到杭州来，我会陪你到西湖上去泛舟，看阮墩环碧，葱翠一如当年。
也祝大家生活一天比一天更好！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楚楚定定坐在楼梯口，眼前是她一直觉得异常亲切的一片星空，星汉浩瀚，绵延无际。幼时母亲小胖总指着星空对她说：“人生百年，不过是星海中微弱的一道光闪。”但是人在困境中，难免度日如年。
　　
　　御林军林立在外，她的一举一动，必定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身上的衣服本来就在荷塘中弄得污秽不堪，本来被风吹得已半干了，此刻又被泡得湿透，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连下摆也不知何时已经碎落，露出的小腿被风一吹，起了不少鸡皮疙瘩。腿上那朵刺青，因她怕家人责问，特地嘱咐欧阳霏贴上了块假皮，眼下只有此处还能抵挡几分寒意。此刻自己形单影只，不能奢望有人能取衣来替自己御寒。几个宫人站在外面，看到她，都忙不迭向她施礼，眼中充满艳羡，却不知她只恨不能肋生双翼，逃离这个鬼地方。鬼蜮天堂，其实无甚差别，关键在于住在此中的人的心境。这华贵君看起来年纪轻轻，身体倒是好好，心却病得不轻，简直是尸居余气。与这种人相处久了，难怪连小楼这般正值青春的少年，都一般暮气沉沉。
　　
　　难道这几日便是要这么过了？守着这么个活死人，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一阵寒风吹来，吹得她直打了几个喷嚏，连鼻涕都流了出来，习惯地往袖中去取罗巾，摸索了几次，还未抽出，低头一看，才发现根本无可擦之物。一股无名火突地窜起：奶奶的，本姑娘才不管你以前怎么过，既然本姑娘住到了你这里，可不是来跟你受苦的，不但要吃香的喝辣的，用度也要舒适，别指望我就这么穿身破衣服过夜，本姑娘要穿你的珍稀锦衣，用你的御赐上好罗帕，反正你看不见，剩下一个小楼还是病人，最多我将他穴道点上，哼，量你也不能拿本姑娘怎么样！
　　
　　她主意打定，立即觉得又热血沸腾，站起来，吱啊一声，大大方方推开了那扇厚实的红木门。房内看似睡熟的人，迅速转了个身。只听她向内一看，大略明白了他已经入睡，蹑手蹑脚走进外间，对楼闰低低道：“我要将你眼睛扎起来，因为我也要洗个澡。你如果识趣，就指给我衣服的位置。反正你不同意也是无效，再拖下去，只怕我要砸家具了。”
　　
　　只听楼闰颤巍巍道：“衣柜在那边，小的那个是我的，不过-------”嘎然而止，想是被她点了穴道。
　　
　　不久，悉悉索索，响起了脱衣服的声音。蜡烛被吹得仅剩下一支，映出的人影，犹如月下的精灵。那双从来晶晶亮的眼珠子还向他那边转了转，扑通一声掉入池中，飞溅起一串水花。
　　
　　自她进来，房中的香味便有点变了，似乎甜得化不开。他嘴角不由自主勾了勾，想想也知道，小楼刚才必定是想说：容主子有洁癖。并且，他晚上从来睡不着，最关键是，他的眼睛-------
　　
　　但是今夜，大约是乏了，他突然疲惫不堪，慢慢将头靠在枕上，听着那时有时无的嬉水声，当真身体放松了下来，眼前慢慢黯淡，沉入了梦乡。最后听得她道：“唉，你们到哪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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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该晚上离开的一众，其实早在中午时分，便悄悄避开了众人，离开漂沙国，向西北进发。从群山上直落而下，便看到一望无际的浩瀚沙海。烈日挂在穹顶，如一个剧烈燃烧的火球，不久，肌肤上便被这炙热烫得火辣辣的痛。连楚天行这样天生白皙的肌肤，半天晒下来，都变成了淡红色。平素最爱美的他，此刻半句抱怨也无，反常地默默跟在杜少华身后，只不时回过头，望下远处越来越渺小的城池。因其扭头的频率实在太高，单君逸走在最前面，不知怎么发觉了，面无表情，只隔了须臾便抛出一粒小石子去，果然，彼时楚天行的脖子必定向后扭去，如是几次，欧阳霏的均天师首先忍不住了，噗哧笑出声来，楚天行丝毫未觉，依旧不时扭转过去，最后萧宁远不得不出声道：“天行，你脖子不嫌累得慌？放心，楚楚如今的内力，已经基本恢复，她那个刁钻脾气，你难道不曾领教？还怕有人欺负了她去？”他喏喏应得倒极好，可惜只是把回头的频率放缓了些，兵士还待要笑，欧阳霏已闲闲道：“还能笑出声的，体力必定不错，就去扛水囊罢。”唬得一干人紧步紧走。却也是不能拖沓，这塔马沙漠，是出了名的浩瀚无垠，据说面积是图伦碛的数倍，而若停留在沙漠腹地里，栖息在沙丘间，晚间不知何时便会掀起沙尘暴，顷刻间便能将所有生灵，都吞噬完全。
　　
　　眼见日头已斜，火红的落日下，蓝色的天幕渐渐拉闭，黄色的沙丘一路铺展过去，不时有风从四周吹来，将浮沙吹开，露出底下森森白骨，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已经风化得难辨形状。张涵真起先还不免要念点往生咒，后来也渐渐麻木。驼队在默然跋涉，中午的烈日，烤得每个人嗓子都还在冒烟。然而，纵然是单君逸，也不过偶尔接过属下递来的水囊喝上一口，其余人更是难得去碰。杜少华年纪最小，也跟着众人隐忍，虽然什么都没说，清秀的面孔却渐渐发白，单君逸刚要去招呼他，楚天行手疾眼快，早将一袋水塞到他口中，恶声恶气道：“快喝！”差点噎得后者回不过气来。单君逸见状，不由大怒道：“你这莽夫作什么？再捉弄少华，小心楚楚将来剥了你的皮！”后者冷笑道：“要不是她一再叮咛我照看你们两个，小爷才不会吃饱饭撑着！我瞧着你这般生机勃勃，哪里需要人照拂了？倒是少华，我可不能看丢了。我今儿心情不好，不想跟你吵架！”看少华已经用完，又自去他手里取了水囊放回，闷声不响，又向后看了一眼。这回却没人笑了，单君逸顿了顿，拍了拍手，将手中沙粒全抛出去，定定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突听欧阳霏喜道：“前方有个废弃的院子，倒可以在那里歇脚！”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破败的庭院，连顶都已经被风掀走，只留下尚未倒颓的几处墙壁。地面的红砖倒还完整，中心灶台的痕迹犹在，显然曾有人烟。单君逸半日行来，虽然自恃身份，不便叫苦连天，但早就疲惫不堪，当下便下了驼峰，细细察看了遍，才道：“此地倒也过得去，略加遮挡，过上一晚总没有问题。”
　　
　　欧阳霏只要他这句话，一干人并骆驼都进了院中，那一瞎一瘸向导腿脚不便，下来自然比别人慢些，欧阳霏整顿好部属，回头去察看，已见得萧宁远将二人领了进来，殷勤分付食物铺盖，还取了两袋极满的水囊过来。两人毫不客气，取了便大口牛饮。单君逸正从院中行出，见状冷笑道：“也不见这两人有什么用处，这般糟蹋食物，你也不觉浪费！”拂袖去了。欧阳霏缩了缩肩膀，却见萧宁远面不变色，继续将食物递过去，与两人谈笑风生，似乎对刚才那一幕丝毫未闻。他跟着楚楚，也学了几句狐胡话语，此刻用得娴熟，跟两人比比划划，不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来。欧阳霏向他竖起了大拇指，笑着回转去了。
　　
　　天已经完全暗沉了下来。大部分人都陷入了睡眠中。杜少华和张涵真早就疲乏不堪，头碰头在那里睡熟了。楚天行靠在一边，看似睡得极沉，但一阵风过，他的耳朵便耸动几下。单君逸星目本来一直向南瞪着，后来也渐渐阖上。欧阳霏坚持睡在外院，萧宁远亦然，便各卷了铺盖，带了些兵士一个睡在左侧外院，一个睡在右侧外院，两人都是操心的主，自然都是浅睡。外面除了呜咽的风声，便是沙鼠跳跃而过与沙蜥簌簌的爬行声。猛然间，突听内间一个声音叫道：“什么东西？”
　　

                  
　　欧阳霏倏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已见得萧宁远身形飘忽，闪入了内院。单君逸已经坐起，面有警色。张涵真扶着杜少华，亦站起身来。楚天行身子不见动静，但其实早蓄势待发。内院背阴面躺着一干单家家将中，一人面色惊惶，手急急神向后背，似乎在摸索什么。右侧人亦已惊醒坐起，帮着将衣襟掀起，寻找了片刻，便哈哈大笑道：“莫七，你的胆子如今越发的小了，不过是条蚯蚓样的小虫子，竟怕成这个样子。唷，这颜色倒顶别致，待我取下给你看个仔细---------小东西，别扭！”
　　
　　欧阳霏面色顿异，已听萧宁远喝道：“沙漠里哪有蚯蚓，还不快将它甩开！”那人笑眯眯，果然从其背上拽下来一条金色的细长虫子，正在那人手心扭动不止，闻言噢了一声，正待甩出，谁知那小虫就在此时，突然闪电般凑过头来，在他大拇指上倏地便是一口。那人痛呼一声，忙将它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骂道：“格老子，咬得还顶痛！”言未尤了，突然面上渐渐蒙起黑灰色，不过片刻，栽地便倒！萧宁远伸手一探，面色便黯。
　　
　　四周人都是一阵惊呼，似乎着了火般，手忙脚乱，从铺盖中爬将出来。单君逸已冷冷道：“慌什么，无非是条毒虫。都小心些，将火把点亮，看看它的巢穴在哪里？”
　　
　　四周人应声都有点惊慌失措，但都依言燃起火把，在这红墙内细细寻觅，墙上、地上，都无所见，楚天行亦站起，立在杜少华身后，淡淡道：“刚才那人的铺盖卷里翻了没有？”
　　
　　众人连声称是，数刀齐飞，砍开了那人的被褥，果然见得其中还扭曲着几条金色的小虫子，细细长长，正在那里蜿蜒而上。众人一阵熙攘，便要举刀去砍，单君逸冷冷道：“慢着，四周既然没有，必然是从他身下来的。大家小心些，将这里挑开看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
　　
　　众家将齐声应了，将火把举高，七手八脚，围着此地便是一阵敲打，果听得底下空空的，回声有异，电部本来就对这种暗室最为在行，不待单君逸开口，小心翼翼，拨开了上面的几皮红砖，刚刚打开，站得最近之人，身形都起了一阵抖索，刚有人要失声惊呼，单君逸已冷冷道：“都这么不济事，难道石统领治军如此无方？”
　　
　　四周顿噤若寒蝉，但见得红砖拨开之处，露出了一个洞穴，也是一块块红砖铺砌而成，只是由于年深日久，有些地方已经坍塌，想来原本必定是一处暗格。但此刻，只见四壁及底下，密密麻麻，扭曲簇拥的，都是这种金色小虫，大小都差不多。洞窟深处，在虫堆中影影绰绰，露出来好几副人的骸骨，蛆虫与金色小虫爬行其上，争夺着地盘。欧阳霏到底是女子，捂了嘴便一阵干呕，被烈火几把拽出，已听单君逸冷笑道：“将楼六的铺盖连人，都抛将进去。拿火来，将此地烧个干净！”
　　
　　众家将木然应了声是，张涵真面色不忍，正欲开口，楚天行已一把拉住，淡淡道：“确也只得如此。此虫毒如此厉害，不知道会不会沾染到衣物上。就算将他埋在此地，最后也必然要被虫豸所食，不如一把火烧了干脆。今日灭了此害，将来楚楚来此，也少了一重隐患。”已见得单君逸猛然投过来一瞥，又迅速转过头去，神情难以辨认，带头将其被褥拨下。
　　
　　他一动手，身边家将立即跟着，将楼六大力挑入虫窟中，不久他的庞大身体，便被那些虫子覆满。杜少华扭过头去，不忍再看，张涵真低头，默默祷念：“从今摆脱尘埃事，谛听玄元全石科。出门便是蓬莱路，举步逍遥上大罗。” 
　　
　　只听单君逸喝道：“扔火！”将一把最大的火把，猛力投掷下去。众人纷纷动手，将手中火把，齐扔了下去。并用砖块等物，立即将此地封得密密实实。
　　
　　只听得哔哔剥剥灼烧之声，从底下不断响起。虽然已经掩盖住，但那白烟和尸体烧焦的气味，还是隐隐从地下冒上来。只觉得沿着那块地方，地底下都有一股热气弥散开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单君逸淡淡道：“差不多了，起封看一下，如果还没死绝，再补几手。”
　　
　　众家将心里再是发怵，亦不敢违，应了一声，将那封泥打开，立即便有浓浓白烟和刺鼻气味不断涌出，但果然未见得再有虫豸爬将上来。众人等了半晌，心才方定，仔细去看，底下都是黑乎乎的一片，分明已尽数烧成灰烬。有人骂道：“可算烧死了这些毒物，楼六，我们替你报仇了！”
　　
　　声音未了，却见单君逸手中一道寒光直射而出，直钉在那封泥上，却原来是条稍大的小虫，竟不知怎么爬上了封泥，倒躲过了这一劫，此刻被一柄小刀钉住，正在那里扭动着挣扎。众人惊魂未定，有一个机灵的家将已笑道：“少主好眼力！”趋前补了一刀，又在那里多看了几眼，纳闷道：“这个模样，倒不像条虫子，反倒是条刚出生的小蛇。”
　　
　　那边厢杜少华已经回过神来，暗叫惭愧，向单君逸一看，却见后者虽然面上无波，身上至此才略略松懈了点，极轻微地吁了口气，淡然道：“管它是虫是蛇，凡阻我者，皆该死！”杜少华轻唤了声：“二哥！”趋前去握其手，果然掌心里湿漉漉的，心里叹息一声，更握得紧了。
　　
　　忽听拐杖敲击之声，由远而近，却是那瘸向导扶了那瞎向导，亦行了过来。那瞎子闻得房中气味，鼻子便唏忽了好几下，嘴里叽里咕噜，不知跟那瘸子说了些什么。萧宁远站在一旁，面色顿变，急急回了一句。那瞎子面色惊变，身子便一抖索，刚要说什么，只听外面欧阳霏蓦地尖叫了一声，声音高亢至极。
　　
　　院中就在此时，蓦地吹过来一股极强的腥风，风沙立时卷起，将火把全部熄灭，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见得黑暗中突然金光一闪，一条手臂粗细的浑身布满金色鳞片的怪异蟒蛇，嘶嘶吐着血信，猛然向着单君逸所在方向，当头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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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似乎自一片混沌中慢慢苏醒，梦中的景象都不复记忆，杂乱无章，虽然是几个月后的第一个梦，但此刻回想不起来，似乎也并不可惜。全身都似乎沐浴在春风里，暖洋洋的，说不出的惬意。那股暖意，正从脚边源源不断传来，低头一看，却是那人猫也似地蜷缩成一团，靠在他脚边，大半个身子已经缩进了他的被褥，身上那件石青色外套十分眼熟，正是他平日里惯着的，下摆处用银线隐隐勾芡出的几枝劲竹，正被她枕在那张精致的小脸下，被她的口水打得濡湿，那竹叶亮闪闪的分外醒目。他一动，她也跟着翻了个身，大剌剌地，搁上来一只冰凉的脚，往里面探着，不知怎么搭到了他肚皮上，立即紧贴了他不动，他刚想将它甩开，另一只脚立即盘了上来，一左一右，将他卡得不能动弹，凉凉的脚心就粘着他的身体不放，果然一如往昔的畏寒怕冷。他凭印象顺手一摸，手下果然有点异样，但立即被她逃了开去，不堪其扰地踢了他一脚，才缩回到原来的位置。鼻端传过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与记忆中有点不同，初闻下有点波斯菊的爽辣，再闻着却又变成玫瑰的芬芳，最后又觉得什么都不是，甜腻腻的，似乎是小时候常吃的桂花糕，刚刚打开了包裹住的油纸，挡不住的诱人，一圈圈弥漫开来。
　　
　　他忙掉转头向外望去，眼前的景象却刺得他瞳孔猛然收缩了下。那一直重重遮盖着的帷幕，不知何时被拉开，透过那层薄薄的绡纱，整个月下苑静静沐浴在星光下，宛如挂在窗前。连睡莲都在湖中睡去，金龟子有一声没一声，低低在夜幕中吟唱着亘古的歌谣。周遭的景色宁谧得如同一阕最婉转的词曲，而这层淡淡的梨花白窗纱，犹如将一切都笼罩在绵绵细雨中。这一瞬间，他错以为，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江南的雨绸缪多情，滴滴答答打在窗前。那个人睡在身旁，呼吸呢喃，百花在春风里次第开放，纷纷扬扬落下的桃李，染红了他年轻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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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一瞬，一道寒光突地从旁而起，直砍向金蛇扁平的头颅。却是杜少华在旁，急急出手。他在六人之中，武功本是最弱，年龄又是最小，楚楚最是心疼不过，将自己的流光剑送给了他，此番正好做了除妖去孽的宝器。只听铿锵一声，那剑在蛇头上砍个正着，但见火星四溅，那蛇顿了顿，却毫毛未损。这流光剑本是传世名剑，削铁如泥不在话下，谁知今日遇到了一条小小蟒蛇，竟奈何它不得！
　　
　　杜少华一剑未能奏功，不觉愕然。就在这一呆间，那金蛇将头一摆，蛇信扑闪，倏地掉转方向，向他窜去。杜少华眼看着一道金影扑面而来，腥风浓烈，奈何来势太快，他一时来不及反应，只吓得将眼一闭，暗道我命休矣。
　　
　　谁知身侧突然一股强风扑到，有人以惊人的速度一把拎起他，大力甩到一边。便听金戈敲击之声，在身前铿然作响，自己身上除了在地上摔得有点疼痛，竟然全无异样。他惊魂未定，张开眼睛一看，却是楚天行挡在他面前，正与那金蛇缠斗着。他面色凝重，手中青光进进出出，细看却是一把青色匕首，不时敲击在那金蛇上，虽然奈何它不得，但毕竟将它暂时控制在一个圈中。楚天行何等功力，更何况是用这天下闻名的黛青来对付此蛇，只要它想逃离，这匕首必定将它打回原地。这下看得清楚，原来这金蛇身上挂满了片片金鳞，在夜中也闪闪发光，刀剑碰上它们，便迸射出火花来。敢情这刀枪不入，全是这鳞片的功劳。
　　
　　单君逸负手站在圈外，笑道：“若不是这蛇毒得紧，倒也是稀罕之物，若是能完整剥下皮来做件护甲，可是千金难寻的宝物。”
　　
　　此刻欧阳霏面色尚未好转，已急步走到门口，后面烈火要扶，被她一把推开，闻声变色道：“此蛇哪里是寻常品种，观其形状，酷似传说中的锯鳞蛇，剧毒无比，又狡诈奸猾，时间长了，只怕楚门主未必对付得住。你能从它口中逃生已是万幸，竟还想剥皮制甲？”
　　
　　单君逸冷笑道：“世间之物，无非弱肉强食，锯鳞蛇再是厉害，哪里是人的对手？再说了，我又不是为自己，眼下楚楚已成了寒霜王朝的眼中钉，将来大战必不可避免，这锯鳞甲若真能制成，穿在楚楚身上，我也少替她操几回心。”
　　
　　楚天行听得大觉有理，一边还在那里钳制着金蛇，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它，皱眉道：“这主意虽然不错，但这东西从头到脚都是这碍事的鳞片，只怕抓捕颇为不易。而且狡猾得很，我都被它转得有点头晕目眩，要制服它，恐怕棘手。”说话间一个疏忽，差点被它飞窜出去，连连补了几刀，才将它逼回。
　　
　　单君逸嘴边勾起一个笑意，道：“外人都说，将军府内卧虎藏龙，平日里看不出来，此等关键时刻，难道还不能见豪杰本色？”星目往四下一扫，突向张涵真露了一个微笑。
　　
　　张涵真平素里最是怕他，难得见他对自己这副脸色，又惊又喜，呆呆站了起来。见他向自己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那金蛇，伸出右手，在自己右眼上指了指。张涵真已然会意，将惊鲵剑从腰上解下，站好方位，果听他喝道：“击！”两人一左一右，已从两边出手，向其双眼扎去。谁知这锯鳞蛇动作迅急如风，如一条金光在地上流动着，两人也算得好手，一时竟无法得手。
　　
　　那瞎向导满面焦灼，提高了嗓门，不住对瘸长老说着什么。欧阳霏面色铁青，冷冷道：“他们也说，这必是锯鳞蛇无疑，一般产卵后，雄蛇离开，雌蛇独自守护幼子。此蛇爱子如命，此际幼蛇都被我等杀死，它对我们已经恨到了极点。你们万勿旁生枝节，赶快将此蛇击杀。此蛇在七寸处有一个金环，乃是它薄弱之处。楚门主的黛青素有绝杀之名，速将它一刀毙了，永绝后患！”
　　
　　楚天行尚未答话，单君逸已冷笑道：“这一刀下去，可就废了。此地由我作主，我就不信，这么多人，就奈何不了一条小蛇？”突然计上心头，向两人使了个眼色，跃到那洞窟前，对准那还在扭动的小蛇，拨起一块红砖，猛力对准其头部便是一击，直将其首拍了个稀烂！
　　
　　随着他这一下，锯鳞蛇果然身形猛然一颤，本来在游动的身躯突然凝滞了下来，扁平的头高高抬起，一双同样金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单君逸。在这一刻，楚天行和张涵真同时出手，噗地一下，扎中了它的双眼，那锯鳞蛇吃痛，在地上翻滚抽搐不止。单君逸笑道：“这就简单多了。”从旁取过一把长刀，一刀穿透其双眼，将其牢牢钉在了地上。锯鳞蛇不住扭动挣扎，又哪里逃得开去？
　　
　　张涵真面色不忍，低下头去。单君逸吩咐将火把举高，围着它走了几步，啧啧道：“真是顶刮刮的一张皮子，等它死绝了，我们就动手罢。嗯，就从眼睛开始剥，才能保证完好无损。”
　　
　　谁知就在此时，奇变突生。那本在垂死挣扎的锯鳞蛇，猛地连蛇带刀，从地上一把纵起，蛇口大张，露出两侧尖利的毒牙，直扑向单君逸的面孔！
　　
　　杜少华惊叫一声，却见得一道五色丝线，几乎与它同时飞出，飞速在其上绕了几圈，生生将它拉离了单君逸的面部。与此同时，一道青色光芒对准其七寸所在，一闪而入。却是萧宁远与楚天行同时出手，只要再差得分毫，单君逸这一口必然逃不过去。火光下，但见他俊美的面孔煞白如纸，忡怔在那里，身体还在微微发颤，呆呆立着，似乎还未回过神来。而地上，锯鳞蛇终于渐渐停止了扑腾，死僵在地上。
　　
　　杜少华喜极而泣，叫声：“二哥！”猛扑过去。后者被他一抱，这才慢慢醒过神来，星目幽幽，向萧宁远投过来深邃的一瞥，静了半晌，突然躬身就是一礼，口中淡淡道：“这笔恩情，我会还的。”
　　
　　萧宁远连连躬身回礼，含笑道：“哪敢当二哥如此大礼？适才宁远未及时劝阻，已是有过，幸得二哥无碍，不然宁远只怕要抱憾终身。”欧阳霏嗤笑了声，连忙掩了口。
　　
　　单君逸抬眼又向他看了一眼，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对杜少华道：“你先安歇下，我到外面去看看。”电部众人都有些后怕，闻声忙站起来，跟了上去。
　　
　　楚天行对张涵真使了个眼色，拔腿欲走，却见单君逸突然在门口转过头来，对他冷冷道：“我不用你保护，你看着少华就成了。”也不等他答话，率众走了出去。
　　
　　楚天行恼道：“不用最好！反正我尽力了，楚楚也怪不得我。”气哼哼靠着杜少华坐下了。后者微微笑道：“刚才多亏了楚大哥一再援手，少华在这里谢过了。二哥此刻必定心里还后怕得慌，要出去消一消，他从来要强，哪肯让你看到。楚大哥不必挂心，外面还有欧阳姐姐的均天师，必定无事。”
　　
　　楚天行哼了一声道：“谁还喜欢管他了？每次都喜欢打肿脸充胖子，逞强给谁看来？但凡只要楚楚有事，最先趴下的又总是他。却怕什么，我岂不比他那石康强上百倍？”
　　
　　杜少华含笑不答。楚天行说完这番话，觉得解气不少，转头来看了看他，突然道：“你年纪虽然小，比他懂事多了，怪不得楚楚这么喜欢你。唉，要是楚楚在此，无论是什么样的毒物，又能奈我们何？这怪里怪气的漂沙国，她到底还要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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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月下苑，钱都花在看不到的地方，而其它地方便能省则省，真是寒酸到家了。诺大个房子，床就这么两张，她倒是不嫌弃小楼那张床窄，但是据说自己睡相不太好，万一一个不小心，将自己好容易给他接上的关节又踩断了，岂不是前功尽弃？所以，只得委屈自己在这冰山旁边靠一靠了。不过，自己什么时候钻到他的被窝里去了？还悍不畏死，将两只脚都踏在他身上取暖，幸亏他睡得死沉，不然只怕一大早便要挨他训斥。不过，怪说不得，自己还梦见踩了个暖炉睡觉呢。嘿，原来这人的血，还是热的。
　　
　　楚楚小心翼翼，将自己从华贵君身上移将下来，发现对方毫无反应，拍了拍自己胸口，慢慢挪到外间去看楼闰。清晨的阳光从外面洒进来，映在窗台上，他早就醒了，乌黑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定定望着外面，蓦地看到了她，眼睛里便有几分羞涩之意，厚厚的睫毛扑扇了下，微微合了合眼帘。
　　
　　只听来人在耳边低笑道：“早上好啊。”一股淡淡甜香仿佛带着晨光扑面而来，使他不由自主回道：“好。”谁知接下来，猛觉领口处便是一凉，衣襟蓦地被掀开，晨风带着寒气灌到身上，他吓了一大跳，忙睁眼一看，但见她三下添作五，干脆利落地将自己身上衣服剥落下去，吓得他圆瞪了双眼，结结巴巴道：“做------做什么？”
　　
　　那人头也不抬，应道：“无事，昨日我怕浪费了上好的膏药，又太晚了，故没给你换掉衣衫。今日已经无碍，便可以更换了，否则只怕这些污秽进到伤口里，便不好了。” 一把扯开他的腰带，将下裳嗤的一声，一拎到底，
　　
　　楼闰要是能够行动自如，早就跳将起来，此时声音都发颤，道：“不-----不能叫-----叫个宫人？”
　　
　　那人叹气道：“我也想啊，但是黑玉断续膏已经没了，若是来人粗手粗脚，你恐怕终生就得躺在床上了。我这膏药可举世无双，可不兴作践了，所以了，我只得委屈一下。-----哎哎，别动啊，怕什么羞哪，男人我见得多了。”
　　
　　虽则这六年来，自己早不再是懵懂少年，清白早就丧尽，慕纱王喜好男色，床第之上，自己何尝不同旁人一般，竭尽逢迎之术，种种风月手段，自思用来也颇为娴熟，但今日明明清风霁云，光明磊落，偏觉在此人面前这般赤身露体，极其不堪，窘得他觉得头顶上都要红透，用足全身力气，想要翻转过去。
　　
　　那人不好用力按他，见状不觉恼道：“岂不闻医者父母心，此刻在我眼中只有病患，没有男女之分，不然你以为你昨晚的夜香是谁处理的？！-------好了，再扭我打你屁股了！-------都是男人，怕什么嘛！”不再跟他纠缠，几把拉下他的衣衫，拿起干净棉布，替他从上到下擦了个干净，口中还循循道：“哎呀你真不识好歹，本姑----公子虽然堪称回春妙手，但要这样招呼病患，还真是从未有之。若不是看着你孤苦伶仃，你主子又是脾气古怪，差不多将这里的人都得罪光了，我还不用费力成这样呢。我都不怕麻烦，你怕什么？------哎哎，莫哭呀，我又没把你怎么样？！喏喏，我这就给你穿回去了，又干净又舒服。-------真是的，昨日被折断骨头都不吭一声，不过帮你换了身衣衫，竟哭成这个样子！谁占谁的便宜，还真不知道呢。好了，都说了别哭了！不然我哭了啊！-----至于吗，谁生下来不是□裸的，有什么稀奇了？！”
　　
　　谁知她越这样说，他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泪水就流得更凶，到后来简直汹涌而泻，吓得她手忙脚乱，正在无法之时，一声冷笑传来，淡淡道：“楼闰，我也觉得奇了，平日里你光天化日，都敢跟宫中贵妇嬉戏，上回还差点摘了月大人的亵衣，怎么今儿倒开始正经起来了？”却是那华贵君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已悠然起身，斜斜靠在床沿，一双漂亮的眼珠定定看着帐顶，那双堪称完美无缺的手叠放在胸前，精美得简直不像人间的杰作，说出的话却讥诮入骨。楚楚呆了呆，看楼闰大概也是完全未料得他会说出这般话来，浑身剧烈一颤，一张蜡黄面上虽然看不出来表情，双目顿然黯淡无光，但并无半句，强自将泪水倒咽了回去。
　　
　　楚楚觉得此人空长了副漂亮面孔，却像只长满刺的刺猬，生怕不能将人刺痛到彻底，不觉怒道：“他好歹也忠心耿耿，服侍了你这么些日子，还为了你被别人打成这样，你倒还能说得出这般风凉话？”
　　
　　华贵君似笑非笑，声音中带着一贯的嘲讽，冷冷道：“正是因为他跟了我这么多日，我才想提醒他一句，粉饰太平是没有用的，就如一个老妪，纵然戴了张最年轻标致的面孔，底下却依然是颗苍老的心，终归格格不入，有日剥落下来，露出本来面目，反倒更加吓人，楼闰，你说是否？” 
　　
　　此言一落，楼闰在床上的双手都猛地痉挛了下，指甲血色褪尽。楚楚看得不平，怒道：“就算他装了，也是他的事，又与你何干？”伸手过去，替他将手指逐个拉平。
　　
　　华贵君楞了楞，蓦地仰头大笑起来，低声道：“是-----是与我没什么关系，只是叫我看着碍眼。你倒可去去问问他，这般精心伪装，倒底是怀了什么鬼胎，却打算给谁看来？”
　　
　　楚楚没想到他这般说话，呆了呆道：“自然不会是给我看----------不过是人都会努力想做到最好，这又有什么错？再说了，此一时彼一时，难道人就没有一个幡然醒悟的时候？即便是那个时候，其实也无可指摘。古语有云，仓廪实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总是形势比人强，难道人有求生的欲望，也是有错？否则难道青楼中人，天生喜欢倚门卖笑？”
　　
　　华贵君笑声清脆已极，点点头道：“倒没有那么惨，我门中人，要卖也是卖给有身价的人，哪能跟娼门相提并论？”向旁侧了侧目，果见楼闰本来渐渐明媚的双目，蓦地变成了两个空洞。
　　
　　楚楚这才发觉楼闰的异样，不觉懊恼，拍案而起道：“就算小楼他行差踏错，你又干净到哪里去了？不过顶了张还算不错的面皮，在女人间周旋自如，就值得沾沾自喜了？每个人都是干干净净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只奈何难免沾染尘世的污秽。命不由人，若之奈何？这一切都不要紧，关键是人在经历沧桑后，是否还能保持住根本的一点真。且不说是是非非，其实说来尚早，千百年后，也许又是另一种判决。就算是真做错了什么，悬崖勒马，时犹未晚。先哲有云：朝闻道，夕可死矣。只要能明白过来，什么时候都不算晚。即便是青楼，难道就无花中君子？就比如这满池的荷花，不就是从淤泥中生出？” 
　　
　　楼闰双目晶晶发亮，凝注在眼前人上，一瞬间再也转不开去。突听华贵君拊掌笑道：“哎呀，世人说舌灿莲花，原非诳语。不过楼闰，莲花纵然开得再好，还是要有败日，最后依旧不免重归淤泥。生于斯长于斯，从污秽的根本中来，便注定了这般的结局，难道还妄想有什么改变不成？”
　　
　　楚楚冷笑道：“那可不同。开花是一种选择，活在烂泥里也是一种选择，生命都不过生死一场，无非看它每日的经历有什么不同。人都必定要死，就看你怎么活过。当然了，华贵君，你这般富贵乡里，醉生梦死，偶尔以取笑别人为乐，也是一种生活。楼闰，我看你跟错了主子，倒不如跟了我，必定给你选个好妻主，须知真心爱你之人，决不会苦究这些陈年烂芝麻，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将这些什么国仇家恨，都抛诸九霄云外，岂不妙哉？”一边说，一边向楼闰打量：碧落必然是不成的，这小妮子连一窍都未通。红娘倒是个多多益善的主，可惜只要美少年。-------其实细看，楼闰五官也生得不错，尤其一双眼睛，碧波澄清，灵动异常，比其主子那双黑瞳玻璃眼差不到哪里，可惜面色腊黄，大概是因为吃了不少苦头，只怕入不得红娘的眼睛。-----有了，本姑娘在此，只要每日里给他调理膳食，精心饲养，再辅以养颜秘方，何愁不能得回一个如雪似玉的美少年呢？
　　
　　楼闰哪知道她腹内的算盘，被她上上下下一盯，只觉得羞赧不胜，只得微微侧了身子，将眼睛尽力闭上。奈何终舍不得合全，七彩光芒自眼角流泻而出，向眼前人投过去淡淡的一道光晕。他沉浸在眼前人的话语中，遐想着毕生都没有幻想过的场景，竟没有发觉华贵君面色铁青，交叠的如玉双手青色突浓，指甲蓦地暴涨了寸许，压角的琥珀珠都应风而动，簌簌作声。
　　
　　突听脚步急响而上，试探着在门口顿了顿。楼闰遽然睁开眼来，华贵君双手在锦被上握了握，恢复了常色，淡淡道：“什么人？”
　　
　　只听月娥女官的声音自门外缓缓传入，徐徐道：“禀华贵君，早朝之上，三司已经定夺，楼闰刺杀皇嗣，罪在不赦，下官得了御令，要即刻押解楼总管，赶赴刑场！另外，容国公有急函，已送呈陛下手中。”
　　
　　楼闰目中，七彩光芒蓦地四下碎灭，华贵君冷笑道：“果然将一切都打点得面面俱到，既然图穷匕见，又何须说得这般客气？”
　　
　　月娥女官不徐不急，道：“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心里也如华贵君般舍不得楼总管，只是情势逼人，若之奈何。”回头喝道：“来人，打开宫门，请楼总管出来！”
　　
　　突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且慢！”一条俊秀身影已大步跨出宫门来，容颜在霞光中明艳不可逼视，月娥女官只觉得心都漏跳了一拍，忙垂首道：“楚侍君这是何意？却勿叫下官难做。”
　　
　　少年笑道：“无它，不过想到铁将军必定在朝上暴跳如雷，而陛下正一筹莫展，不知然否？”
　　
　　月娥女官呆了呆道：“确有此事，楚侍君如何得知？”
　　
　　少年笑道：“铁将军乃国之栋梁，与陛下刚释前嫌，又怎能再生事端？这楼闰形同废人，何时斩首，又有何区别？且容我带此人前去金殿，我有一计，可令漂沙国从此永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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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这一夜，谁都没有怎么合眼，但翌日清晨，一干人还是照旧开拔。由于一旦日头升起，沙漠中就酷热无比，而植被又少得可怜，人在烈日下行走，必然支撑不了多时，所以趁着天色尚好，便要多行些路。
　　
　　根据地图所示，姑获城位于塔马沙漠的腹地，所以要一直向西北方向行走，行程大概在十余日左右，中间还要跨越一个硕大的名叫察哈的盐湖。根据约定，云部的接应之人，将在今日申时，于盐湖前与他们碰头，并带领他们，到达姑获城。
　　
　　余下的路途都有人打点过了，自然要轻松很多。杜少华最小，喜怒难免形于色，今日脚步便轻快了许多。楚天行照旧不离他左右，今日倒不大回头望了，只是面上却有点藏不住的落寞。欧阳霏与萧宁远走在后头，跟着两个向导，指点着沙漠中一丛丛的红柳、水柏枝和骆驼刺，偶尔还指了丛灌木说叫梭梭，从其根上剥落下一大块俗称“大芸”的肉苁蓉，剥去外皮，食用得津津有味。杜少华好奇，也跟着吃了一块，觉得虽则有点苦，但倒厚实多汁，食来别有风味，拿去递给单君逸，谁知后者今日一直反常得很，对什么人都冷漠得紧，跟在后面负责警卫的张涵真，都自觉离开他一丈开外，看到什么都不感兴趣，淡淡说了不要，看他回转，忽地又唤住他，呆呆向他看了半晌，招呼他走近，突然说了句：“以后若是二哥来照顾你，你可放心？”
　　
　　杜少华见他如此郑重其事，不觉好笑，道：“一直以来，不都是二哥照顾少华吗？”强把大芸往他口里塞了块。后者听了他的话，嘴角勉强勾了勾，连口中的大芸掉到地上都不知。杜少华连呼可惜，只觉得他魂不守舍，想必是担忧今后的行程，不免开口劝慰他道：“二哥不要担忧，楚大哥和萧大哥都是如此精干的人物，欧阳姑娘更是女中翘楚，张大哥虽然年岁不大，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只有少华无用，一直在拖累大家。”谁知他不说还好，此话一落，单君逸浑身都剧烈一震，星目中陡然寒光大盛，看向他的目光冷冽冰峭，简直像要将他即时吞噬入肚，吓得他浑身一颤，惊呼声：“二哥！”手中大芸都捧不住，尽数跌落于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这声响似乎震醒了单君逸，神情惘然，呆呆向地上看了看，才发现了自己的异样，面上浮现了自嘲般的神情，星目饱含歉意，柔声道：“我光顾着自己想事，把你吓着了。”便从骆驼上翻身下来，从地上捧起大芸，也不去吹其上的浮沙，丢了块入口，咀嚼了几下，微微笑道：“味道还不错。”
　　
　　杜少华见他总算开颜，欢喜非常，道：“二哥，事在人为，你不要太担心了。这死亡沙漠虽然可怖，但我们兄弟齐心，必能安然渡过。楚楚那边也必然无碍，不久便会和我们汇合。其实，能不能得到宝藏，都无关紧要，只要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就最好不过。大哥在西突厥，也能放下心来。”
　　
　　单君逸静静听他讲完，嘴角露出若有若无的一丝嘲讽笑意，淡淡道：“少华说得不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过，这宝藏，二哥志在必得，绝不会叫楚楚失望。”翻身上了骆驼，含笑道：“我且到前面去看看。”果然又赶到前头去了。
　　
　　张涵真从旁跟过，向他笑了笑，取走了他手里的一块大芸，也跟了上去。杜少华摇摇头，暗叹一声，回头一看，楚天行骑在驼背上，嘴里叼了根杂草，摇摇晃晃行了过来，漫不经心道：“甭管他，反正有我在，必保你无事。”将他提上骆背，吆喝着走了。后面萧宁远，转开了看向这里的目光，笑容满面道：“日头东起西落，倒确实是最可靠的指北针，除了此法和观星之法，两位所说的检查沙丘沙土之法也甚是别致，宁远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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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沙国中议事金殿，位于大兴宫中，以赭石铺砌而就，重檐庑顶，雄伟非常。翔鸾、栖凤二阁分居两侧，蟠龙道拾级直上，宏伟非常。每逢朔、望，便是女帝临殿视朝听政之日。但今日事出突然，百官肃立其间。楚楚跟着月娥女官行至，后面担抬着楼闰，远远便听见铁人凤的慷慨声音：“---------楼闰当诛，慕纱王难道无过？法患不平，人患不均，陛下一意孤行，先皇地下有知，岂能安心？”
　　
　　有人随声附和，也有人冷笑道：“铁将军何苦咄咄逼人，难道就一心想置慕纱王于死地？且不说此事毋庸置疑，人证物证俱全，楼闰按律当斩，又与慕纱王何干？陛下与慕纱王手足情深，天下尽知，恐怕只有铁老将军看不过眼，非要看一出宫闱惨剧，才觉心安？”慕纱王坐在右侧，右脚包得像个大粽子，叠放在那里，面无表情，手中鎏金扇一展一展，眼睛似阖非阖，听到精彩处，嘴角便向上一勾，露出两侧梨涡。
　　
　　铁人凤听得须发俱竖，正要发作，突听一个清丽的声音笑道：“铁将军执法如山，众所周知，自然对案中疑点，不免一一考究。楼闰以下犯上，自然该死，但可惜他犯事的地方不对。深更半夜，又是宫闱禁地，男子寝居。似乎慕纱王，并未得夜探华贵君香闺的特权？总不至于是月上柳梢，人约黄昏？-------啧啧，若是在一般人家，说不定还以为是什么采花大贼呢，棍棒侍候还是轻的，刀剑无眼，慕纱王要是一再推说走错了路，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铁人凤骤得强助，回头一看，喜上心头，女帝低头一看，来人不是别个，正是昨晚搅合一宿的楚侍君，此刻未经通传，竟擅闯而入，不觉粉面生怒，正要发作，却见他手心里若不在意地旋转着一物，锈痕斑驳，非常眼熟，再仔细一看，分明是自己送给华贵君的寒烈，手本已击到龙案上，此刻却不免重槌轻放，欲说什么，想想还是无语。
　　
　　慕纱王将扇子摇了摇，轻笑道：“来者何人？噢，不是那犯事被囚的楚侍君吗？哎呀，本王倒是忘了，如今已没有楚侍君了。一介待罪宫人，有何资格，擅闯大兴宫？御林军何在？还不速速拿下！”
　　
　　殿上卫兵都情知这少年乃是新宠，又看月娥女官尾随其后，虽然应声如云，真正动手却并无一人。楚楚微微含笑，见女帝目光在手中匕首上一窒，向她投了个嫣然笑意，将匕首收入怀里，施礼下去，柔柔道：“慕纱王此言差矣，岂不闻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便和。陛下尚未怪罪，又何须慕纱王多事？”竟款步走上前去，挨着銮座下的金阶便坐，向底下展颜一笑，风情无限。
　　
　　女帝唯恐是容华的授意，不便就此赶人，见群臣都是一副了然的神情，满面飞红，作声不得。铁人凤哈哈大笑，道：“慕纱王，你总说老臣爱管宫闱之事，看来不确。至少老臣还未曾动过考究楚侍君和陛下昨晚合寝之事的念头。老臣也疑惑得紧了，你自小在锦绣宫中长大，应知道应该避讳，怎么反干起月黑风高的爬墙之事？老臣昨晚守礼，未曾强闯禁宫，故未得亲见当时场景。但想来，未必是楼闰行刺皇亲，说不定是楼闰为保清白，一力抗争，可惜没想到这采花贼还有些身份，诸位，你们以为然否？”
　　
　　殿上武官均扬声大笑。女帝待要开口，却见下方少年不经意拉了拉下摆，几株银线竹叶在阳光下分外醒目，手法却很稍嫌笨拙，分明是自己亲手制成的绣品。少年看她凝视那方，笑意更浓，将图案对着她，徐徐拉到最大。女帝窘迫不已，思忖容华此意，更觉无言以对。幕纱王面无表情，但其摇扇的手指，都几乎嵌进了鎏金扇内。
　　
　　殿上大臣均是察颜观色的行家，见女帝今日反常，居然没有出来维护慕纱王，都觉得是风向转换的前兆，越发谨小慎微。唯有刚才那力陈的大臣见势不妙，忙开口解围道：“铁将军此言谬矣。这楼闰乃是乌弋国的余孽，根本就并非什么清白人家。乌弋国中男子，都是天生妖魅，□下贱，吸人精血，祸国殃民，幸亏慕沙王卓有远见，率兵将其剿灭。只怪这厮狡诈，竟然逃出生天，怀恨在心，故在禁宫中作乱，谋害贵胄，祸患非浅。依微臣看来，不但要就地格杀楼闰，还应将漂沙国内潜伏的乌弋余孽，都清剿一空，以免春风吹过，忧患又生。”
　　
　　慕沙王目光冰彻，蓦地扫过对方，后者吓了一大跳，手足无措，猛然醒悟过来，不觉面色煞白，呆呆立在那里。殿下惊诧声已响成一片，随即，不少人随声附和。突听铁人凤冷笑道：“苍蝇岂盯无缝之蛋，慕沙王己身不正，又何必迁怒他人？老臣正在疑惑，六年前何人如此大胆，未得兵符，竟能私调龙禁军出征，此罪非轻，眼下既然人证俱全，慕沙王，你有何话可说？贺兰箐，你知情不报，与之同罪，即刻革除功名，推出金殿！”一手从袖中将镇国金锏撤出，凌厉的眼光向四下一射，御林军都应声而起，甲胄林立，将金殿团团围定。
　　
　　那叫贺兰箐的女官身如抖糠，扑通一声，跪在阶前。女帝遽然立起，慕纱王以扇支颐，轻笑道：“铁人凤，你等此刻，已经等了太久。今日一朝心愿得偿，想必心花怒放。好啊，今日正值良辰，风和日丽，母皇在地下，幸能见手足相残。唉，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徐徐扶了拐杖站起身来，一手将头上金冠摘落，投掷于地。
　　
　　铁人凤冷笑道：“王法条条，岂容你混淆黑白？”将手一挥，御林军一涌而上，将慕纱王双手反扣。那贺兰箐被拖了出去，口吐白沫，已昏迷不醒。
　　
　　楚楚偷眼一看楼闰所在，看他目中晶莹欲滴，分明百感交集，不觉也代他欢喜。突听女帝厉声道：“且住！”将金案一推，徐步走下阶来，突然掀开龙袍，就欲向铁人凤拜去。
　　
　　殿上哪料得此情，不觉哗然。铁人凤哪里敢受，抢先一步，跪倒下去，托住女帝。女帝只固执地要向她施礼，泪盈于睫，一字一顿道：“铁将军爱国之心，朕已尽知。朕幼时顽劣，致使月贵君英年早逝，使宁儿幼失慈父，抱憾终生。今宁儿犯错，皆朕教管不力，故她之过，便是朕之过。朕不忠不仁，有何资格，位居九五之尊？愿自禁宫中，日省吾身，还望老将军成全！”
　　
　　铁人凤努力想将她扶起，又哪里能够，看她落泪，不觉自己老怀凄凉，哽噎道：“陛下何必如此？慕纱王将来必成漂沙国之患，一朝之仁，只怕后患无穷。”
　　
　　女帝凄然道：“朕情愿以身代之！”慕纱王在旁，蓦地嗤笑一声，冷冷道：“皇姐何必做出这般性状，叫旁人看了，还以为你不知多心疼我呢。”
　　
　　突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这话不对，依我看来，陛下根本对慕纱王毫无感情。”
　　
　　众人闻言，都是一呆。女帝见得又是楚侍君，不觉气得浑身发颤，怒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突厥小子，信口雌黄，难道真要朕砍了你的脑袋，才能安份些？”
　　
　　楚楚缩了缩头，向铁人凤身后一躲，半探出头来，笑道：“请问陛下，慕纱王既然是幼失所恃，是否由陛下抚养长大，犹如其母？”
　　
　　百官皆不解其意，女帝面色柔和下去，点点头道：“是啊，月贵君薨后，朕也痛悔不已，生了场大病。朕比宁儿长了十余年，自此后，宁儿便是朕亲手带大，就算是喂养擦洗，都不曾假手他人。即便她犯了错，总是少不更事。叫朕如何忍心，苛责于她？”
　　
　　楚楚噗嗤一笑，道：“这就对了。岂不闻父母之爱，为之深远。纵然是心头肉，一旦有过，父母必定抢先责备，轻则呵斥，重则家法从事，并非不爱，只怕幼子从小是非不分，若是一再纵容，将来铸成大错，反倒是害了他。陛下若心爱慕纱王，自然应严加管教，对则嘉奖，错则罚之，初看虽然严厉，却是为了助其成材，将来能够成为国之栋梁，于国于己，都是幸事。陛下若不爱慕纱王，倒可以随波逐流，大可听之任之。须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小理不明，终失大节。到时候，不须陛下出手，世道轮回，终有报应之日，天怒人怨，身败名裂。陛下如今这般宠溺慕纱王，颠倒是非，几近瞠目结舌，大概总是想看着她得不到好下场。”
　　
　　百官目瞪口呆，铁人凤频频点头，女帝满面羞惭，仰天长叹道：“朕自以为可不负母皇，谁知道目光短浅，反倒害了宁儿。来人，将慕纱王革去官职，禁足于王府中。若不能痛悔其过，终生不得出府！”
　　
　　慕纱王被御林军架出，临走前满面怨毒，狠狠看了楚楚一眼，却得到后者一个微笑，尤嫌不足，指了廊下曰：“那被她所害之人，陛下又准备如何补偿呢？”
　　
　　女帝定定凝视着慕纱王的背影，深深叹息一声，淡淡道：“朕自当助乌弋国重建家园。但愿能化干戈为玉帛，莫叫两国之恨，延绵不绝，祸及子孙。希望这一切，还来得及。”
　　
　　楚楚笑道：“陛下英明睿智，当机立断，力挽狂澜，哪里会迟？对了陛下，那子楚的罪，是否可以一并抵消了？”
　　
　　女帝回头瞪了她一眼，笑道：“哪里那么容易，就算朕重授你侍君之位，小楼身体未复，你还是得帮忙去照看华贵君。嗯，最多，宫内的红绿宝石，你自取些罢了。”
　　

                 
　　平常晌午时分，都是烈日高悬，碧空如洗，结果今日倒连老天爷也照应些，日头渐渐阴了。西风吹打在身上，纵然穿了夹袄，居然还觉得有些冷。
　　
　　杜少华喜孜孜道：“看来今日正午也可行路，说不定未时便能到达察哈。”向前头单君逸看去，却见他毫无笑意，只管低了头前行，对什么都不闻不问，竟不见半点喜意，不觉叹道：“楚楚不在，二哥就没有个高兴的时候。”
　　
　　楚天行在其后哼了一声道：“我也伤心得很，但难道不干事了？亏他还端着大哥的架子，也得显出些大哥的风范来才是。”声音不低，顺风向前传去。杜少华吓了一大跳，生恐单君逸跳将起来，忙向前看去，却见他依旧垂首而行，似乎未觉，这才松了口气，不禁低声道：“楚大哥，你明知道大家都不开心，又何必多生事端。”
　　
　　突听欧阳霏在后道：“图瓦老人，你怎么不走了？”
　　
　　杜少华忙向后看，只见那瞎向导勒住驼身，果然在原地停住，不住翕扇着鼻子，似乎在闻着什么，片刻后，问身旁那瘸子道：“禾木，天是不是阴了？”
　　
　　孤胡语与西突厥语有些类似，过了这些时日，众人都已经能听得懂几句。只听旁边那瘸子点头道：“日头已经不见。图瓦，你闻到了什么？”
　　
　　瞎向导又吸了几口气，面色惊惧，惶然道：“是沙暴，我闻到了沙暴的腥味。欧阳姑娘，我们不能朝这个方向走了，不久，一场沙暴便会席卷过这里，届时，沙尘滚滚北上，会将这里的一切都吞没。”
　　
　　单君逸猛然回头，投过来锐利的一瞥。萧宁远沉吟道：“图瓦老人，有人在察哈接应我们，算来也不过一两个时辰的行程。眼下骆驼还没有反应，是否我们还能坚持片刻？只要到达那里，与那人接上了头，我们便可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瞎向导大力摇头道：“来不及了，你们不知道沙暴卷来之时，简直可以排山倒海，来得迅捷非常。再延误下去，恐怕我们都不得脱身。骆群比不上我的鼻子灵敏，等到它们掉头，恐怕就要损失惨重。”
　　
　　欧阳霏忧心忡忡开口道：“图瓦老人说得不错，沙漠中最怕的便是沙暴，根本并非人力能够抵抗，既然危险就在前面，我们应立即停止前行，转移到安全之地再作道理。”
　　
　　语音未落，已听单君逸冷笑道：“不过是神神怪怪的两个骗子，得了这么多金银还嫌不足，非要在这里造谣生事，弄得人心惶惶。我听说动物对沙暴最为敏感，要是真有危险，骆驼必定趴伏在地，不肯前行一步。且现天色虽阴，也未有异像呈现。而察哈离此不过十数里，须臾便至。欧阳姑娘到底是一介女流，难免胆怯，你们尽可将这两个怪人捧为神人，在此驻足下来，请恕君逸不能奉陪，却要与众部属先行上路了。”言罢，喝了声：“我们走！”腿向着驼身一夹，向前便行。
　　
　　均天部都面色不虞，欧阳霏只气得满脸通红，将旁边就要发作的烈火使劲往后拽。电部都是石康精选出的久经沙场之士，高声应了，已迅速组成队列。
　　
　　杜少华小声对楚天行道：“二哥既已决断，我们跟上去吧。”后者将口中棘草一口吐将出来，懒懒道：“急什么，且看宁远怎么说。”杜少华向后一看，却见得人影一闪，萧宁远已立在单君逸前方，笑容满面，勒住了驼身。单君逸哪里肯吃他那套，冷笑道：“萧盟主这是何意？难道我刚才的话，你都没有听清吗？”
　　
　　萧宁远笑道：“二哥有令，宁远本不敢违。但前途艰险，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宁远长在江南，虽自幼跟义父游历，毕竟对此地知之甚少。二哥在军中虽然威名远扬，但毕竟也没有在沙漠中行军过。而欧阳姑娘的先祖，却在此地生活了多年，想必对此间有更深的了解。楚楚向来对她这位姐姐推崇有加，而她这个人，要么不交朋友，一旦交友，必定掏小跷，若是被她得知我们与她这好姐姐分道扬镳，只怕将来宁远耳边，不知有多少日子不得清静。更况且，就算是宁远胆小了些，也是生怕二哥有什么闪失，却叫宁远与众兄弟将来如何向大哥与将军府各位长辈交代？！就算是二哥体谅下我等，暂且歇息片刻再走，宁远在这里，先多谢二哥了！”说罢，兜头便是一礼。
　　
　　纵然是电部部众，听了此话，都有些动容。单君逸在驼背上微闭了双目，点头道：“宁远当真是个妥贴之人，这番话说将出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就算是铁石人儿，也恐怕要点头。”
　　
　　杜少华喜道：“二哥肯听，那是最好不过。”正要将他拉回来，却见他将手一摆，道：“慢来。宁远说得虽然不错，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根据密报，云部早已动身，今晨便抵达察哈。我单家暗部，从来令行禁止，不得我令，必定死守在察哈，纵然粉身碎骨，也不敢轻离。若真有沙暴前来，我倒是在此避难，他们却只怕要葬身沙海，尸骨难寻。纵为此计，我也必须尽早上路，通知他们撤离。云部之人，都是万里挑一的精干之士，若是就此亡故，我单家便少了眼睛和耳朵，却叫我如何能因这点贪生怕死，反将他们置于死地？”目光向四下一转，朗声道：“儿郎们，你们说对吗？”
　　
　　四周应声如潮，高声道：“少主说得真是，怎能置兄弟们于险境而不顾？”
　　
　　萧宁远凤目不禁一敛，目光幽深，定定看了单君逸一眼。后者只觉得其目光锐利无比，又明亮得刺眼，似乎一切在其下都无所遁形，这霎时，简直不敢与他直视，又不肯输了气势去，强作镇定，横了他一眼，别过头去淡淡道：“宁远，你多日操持内务，亦已十分辛苦。少华体弱，我也不放心他跟我涉险。不若你们暂且停留在此地，我与电部自去罢了。一旦接应上，我们会立即回转。却莫要延误时辰，还是让我赶紧上路罢。”
　　
　　杜少华失声道：“二哥，沙漠中瞬息万变，你与少华一般，对此一无所知，怎能孤身涉险？这也未免太托大了。”
　　
　　单君逸星目一瞪，叱道：“二哥自有分寸，你给我好生在此歇息，就是给我省心了。”
　　
　　突听张涵真呐呐道：“不是我不相信二哥，只是要光论武功身法，涵真自恃还要比二哥强上几分。眼下既然不得不去，还不如涵真替二哥行过这趟。若是真来了沙暴，想必涵真还能比二哥跑得快些。”
　　
　　单君逸哪料得此变，闻言不觉一呆。电部中有人嘴快，低低道：“若是石统领在此，也必然不赞成少主身陷险境。”杜少华皱着眉头，不住摇头。楚天行已喝道：“说什么糊涂话，你就算跑得再快，还能快过沙暴？到时候天翻地覆，你又不熟悉路，必然死在沙漠里。你那道义真人必定又哭哭啼啼，找宁远要人了。就我瞧着，既然行不得，那便什么人都不准去。单君逸，我可不怕你。楚楚叫我保护你，你若是一意孤行，我便先将你制住。哼，你那些个部众，还没放在本门主的眼里。”
　　
　　单君逸气得俊面发白，怒道：“我早说了，我的事不用你管，若是能够，我早将你赶出将军府去了，又何须在今日跟你啰嗦？！行啊，君逸早想领教楚门主的身手，看来今日便可在此地一尝夙愿。来人，取五钩神飞枪来！”
　　
　　楚天行脚都未抬，已轻盈从驼背上飘然而下，拂了拂下摆笑道：“你这人从来固执，不得些教训，是不懂回头的。反正除了楚楚，天行也从未想要讨好任何人，不若在此见个真章，也省得老要旧话重提。”
　　
　　欧阳霏频频叹息，猛听萧宁远怒喝道：“天行，够了！外忧尚且不够，你还要来添乱。”蓦地出手一指，单君逸在驼背上身形便是一软，星目圆瞪，怒道：“你敢！”
　　
　　萧宁远淡淡道：“要说身手，宁远虽然不才，倒比涵真还强上几分。这几日，我也从欧阳姑娘和两位向导口中学了不少在荒漠中生存之道，眼下倒是个学以致用的良机。若是非要有人前去通知，那无论从哪个方面说，宁远都是最佳的人选。得罪之处，宁远回头再向二哥陪罪！”凤目向适才说话那电部之人冷冷一瞟，道：“哪个是信物，你从速取出，或许还来得及救出你们兄弟。”
　　
　　单君逸星目中冷光毕露，死死盯着萧宁远。后者只淡然看了他一眼，从抖抖嗦嗦自单君逸怀中摸出信物的那人手中将东西接过，朗声道：“欧阳姑娘，我将众兄弟交给你了。楚楚与你乃是生死之交，你的为人，我也信得过。只要是为他们好，无论采取何种手段，宁远都会日后向楚楚解释。”将身下驼身一催，头也不回，便走入了莽莽沙海中。
　　
　　两个向导都跳将起来，想去拦他，被欧阳霏拉了下来，后者深深叹息一声，道：“也是没法子的事，就由他去吧。但听天命了。”
　　
　　杜少华连声呼唤，却哪里唤得回来？张涵真想得又想，还是继续站到单君逸的身畔，被后者怒瞪了眼，也不以为意，反倒露出了个清恬的笑意，只气得单君逸别转头去，谁也不想多看。楚天行死死咬着嘴唇，望着萧宁远消失的方向。欧阳霏复太息了一声，面色便肃，冷冷道：“各位，欧阳霏虽是女人，也一样令出必行。各部即刻便向东南方撤返，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卷将于5万字左右结束。我很希望能在本月完卷，就不知是否能天从人愿了。
此卷看似平坦，其实平缓的湖面下都是暗流，越到后来，便都转成漩涡，最后汇成激流，一泻而下。然后，此卷便终。大家不要急，耐心看下文。就算是此卷的感情戏，也都集中在最末。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5月份亦有一场考试，接下来的第四卷，更新不会很快，大家见谅。跟以前一样，考完便继续加快更新。希望这次也能和上次一般，心想事成。
我很感谢大家的捧场，但是呢，不是我贪心，网络文学，其实灵活性最大，大家的评论将会给我带来很多的灵光一闪。所以，真希望大家不要吝啬打几个字，分数倒无所谓。鞠躬，谢谢大家！ 1 
                 
　　长夜已深，月下苑内一片寂静，月色透过窗纱淡淡投射进来，一条玲珑纤细的人影从水池中慢慢浮上来，整个人如浴在月光中，映出欺霜压雪的肌肤，光滑细腻，如丝如脂，一截如玉的手臂从水中伸出，拨过贵妃塌上深藕荷色竹枝金锻长袍。悉悉索索的擦拭穿衣声后，一张美得眩目的小脸探出来，瞟了瞟床榻上的华贵君，见他半张脸都埋在锦被中，厚厚的眼睫毛覆盖在瓷器般的精致面孔上，一动未动，应该又是睡沉了，不禁微微一笑，一壁用软巾擦拭着湿嗒嗒的秀发，一壁缓缓走到床前坐定。唉，可惜只是七日的第二个夜晚。
　　
　　今日不知为何，自己心中总有些惴惴不安，似乎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偏偏自己身在深宫，什么都不能做，不免有点担忧欧阳一行，给石康递了几次讯息，他都不肯进宫见她，只说此行顺利，今日便可与接应之部汇合，进入接舆国。
　　
　　她这里神思恍惚，纵然今日在朝上堪称大获全胜，也不大开心得起来。但此事对漂沙国，影响力非同寻常，经过这一役，慕纱王一党，都暂时压制了下去，铁人凤在那里激动得险些没晕过去，百官争相趋前恭贺，她却连连唤身后的铁冕向楚楚见礼，甚至恳请女帝允许其子能到长乐宫中走动，可以多向楚侍君讨教，真叫她啼笑皆非。反倒是铁冕镇定许多，深深看了她一眼，施礼如仪，落落大方。相对来说，表现得极为漠然的，倒反而是楼闰本人。楼闰一整天都没开口，华贵君更甚，听月娥女官禀毕楼闰送回，弹了弹纤长的手指，淡淡道：“居然还没有死。”然后便没有第二句话。
　　
　　长夜漫漫，外间暖阁中，楼闰均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她在心中暗叹一口气，想想不得干扰他人休憩，便尽量将自己放松，缩进被褥里去。她的床铺本在外间搭好，但却不知对着风口，又逼仄之至，她实在不喜，半夜里便偷偷将被褥搬到华贵君床上。好在那人睡熟了，便蜷缩在床内侧，倒留出一大半的空间，正方便她将四肢都舒展到极致。她将头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本来还在烦恼，但很快就被四周的温暖怀抱着，在这肉桂般的甜甜香氛中，深深沉入了梦乡。
　　
　　就在此刻，床边人蓦地拉低了被褥，睁开了黑曜石般的眼睛，在夜空中发出明灿的光芒，定定向她凝望过来。月光含笑流连，将他白皙面上的桃色红晕照得分明。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不定，面上神情也变幻莫测，忽如一夜春风来，桃李芬芳，羞赧赧坠满枝头，忽而又如冰封大地，万木凋零，一派肃杀之气，如此这般变换了数次，终于深深叹息了一声，纤长的手指犹如蝶舞般，徘徊犹豫了良久，终于颤巍巍停落在一旁的锦被上，刚欲向前伸去，又似痉挛般不住后退，结果半晌也未前行半点，只在锦被上敲击开一串破碎的音符，凌乱不堪，仿佛犹如人的心声。
　　
　　突在此时，外面有什么猛然扑倒在地上，发出了蓬的一声巨响。那手猛然缩了回去，与此同时，那锦被中的小脑袋也应声晃了晃，眼看又要钻入卺中，突然震了震，眼睛还闭着，迷迷糊糊开口道：“小楼？”
　　
　　外间并无半点回应，只听见机关轧轧作响之声，一阵冷风扑面而来，似乎有什么在不住往窗口移去。华贵君埋在锦被中的唇线，蓦地在无人看到处，绽放开一个冷酷的笑容。身边那人已醒觉过来，失声叫道：“楼闰，你做什么？”从锦被中蓦地将自己拔出，长长的秀发披散在脑后，迎风泻开，扫过身侧人的面庞，而她全未在意，笔直修长的双腿在月光下划出了条长长的弧线，来不及套上锦履，便赤足冲了出去。
　　
　　机括之声突然停住，似乎被什么卡在中间，只听得履带不时发出嘎地一声异响。只听她怒喝道：“我费尽心机将你救回来，差点将自己搭上去，你倒敢寻死觅活给我看？！”
　　
　　外间已有楼闰的声音传来，冷冷道：“我不用你管！啊，你的衣服--------”
　　
　　旋即只听她啊地一声惊呼，夹杂着丝缎摩挲之声，接着便是斥喝：“你还看！-------你不是要死吗，倒还管我的衣服！---------早知道，昨晚上我应该埋头大睡才是，任由你被那慕纱王扔到红帐里。哪有这样的男子，偏喜欢被人家折磨，好，虽然慕纱王不在，红帐总是在的。我这就去问过月大人，将你连夜送去。--------倒可惜了我的黑玉断续膏，只有这么一罐，竟浪费在你这样不知好歹的人身上！”
　　
　　脚步声急急，当真要向门口转去。就在那门即将推开的当儿，猛听得楼闰哀声道：“楚侍君！”后面声音哽噎，竟然是泣不成声。
　　
　　只听她恨道：“哭什么，你是个男人，倒端出点男人的样子来。---------还哭！”声音到后来，却已低了，脚步轻柔，转了回去，低低道：“你这人真奇怪，筋骨尽断，没见你哭一声，随便说你几句，便哭成这个样子。你倒说说看，虎口脱险，又复国有望，大把的事等着你做，为何你竟然要轻生？你不说出个道理来，不用送到红帐去，我也能在此地将你抽个半死。本姑-----公子最擅长的便是鞭术，专门打你这种软骨虫。算了，我还怕脏了我的手，不如找几个女官来，这漂沙国的男人也奇怪，还喜欢这种调调。待我去寻人--------”
　　
　　楼闰声音几近颤抖，厉声道：“不是！谁会喜欢这种，难道我不是人？”
　　
　　只听她不依不饶道：“既然不喜欢，倒底是为什么？哼，若是说不明白，我叫你比死还惨。你不信吧，喏，听说过吗，将人打得皮开肉绽，然后全身涂上蜂蜜，再将你放到蚂蚁窝里--------喂，喂，你不要笑，我真的做得出来！”
　　
　　毫无预兆的，外间突然响起了楼闰清亮的笑声，犹带点残存的哭腔，听起来却有掩饰不住的愉悦。她的笑声也不久跟着响了起来，懒懒道：“好了好了，我也不装了，看来我对你还算不错的份上，就跟我说实话吧。瞧瞧，刚才若是我迟到一步，你便要从窗口滚下去了。这是什么人装的机关，这般恶毒？”
　　
　　他纤长的手指不觉紧握了一下，已听楼闰的声音响起，缓缓道：“今日楚侍君妙手回天，楼闰心里感激之至。只是，回想往事，不免令人思绪万千。乌戈纵得重建，家园已残，死去的人终难复生，就算搬尽金山，又有何用？这般想来，只觉恨意满膺，拂之不去，竟比以前更甚。楼闰忍辱偷生，不过为了复国报仇，眼下复国在即，但手刃仇敌，却已不能。再则，楼闰此身已污，有何资格，重返故园？倒是这园中的荷塘，算得一块埋骨佳地，楼闰死后，还能权充花肥，就算是对华贵君收留之义的报答罢。至于这机关，不瞒楚侍君，本就是为楼闰所设。楼闰往日里遭受煎熬，难免有忍不过去的一刻，便恳求华贵君设了此处机关，一了百了。到今日才用上，又能见乌戈复国，楼闰实在欣慰之至，更何况-------”
　　
　　声音突然一滞，房中只余寂静，半晌才听楚侍君的声音不耐烦道：“何况什么？都准备死的人了，话就不能说得干脆点！”
　　
　　好久才听得楼闰的声音，语调都有些不同，迟疑良久，才蓦地道：“更何况楼闰死前，还有楚侍君前来送别，楼闰此生-------此生--------”
　　
　　那人的声音奇道：“你到底打算跟我说什么？”
　　
　　只听楼闰咬牙道：“楼闰此生，没有比此刻更觉心满意足。只可惜世事弄人，偏要到此时此地---------不过，总比没遇见的好。楚---------侍君，楼闰此心，已对你说得再明白不过，还望你谅解楼闰的心意，予以成全。”说到后来，简直不能成声，每句话，都带着战栗的尾音。
　　
　　便听那人嗯了一声，道：“听这个意思，你是很喜欢看到我了？”
　　
　　楼闰大概也未料到有这般答话，呆了半晌，才知道接口：“--------是。”这个字，简直如同石缝里蹦出来。
　　
　　只听她清脆的笑声在外间响起，好容易停歇了下来，又柔声道：“那么，你想不想天天看到我呢？”
　　
　　无瑕的指甲蓦地戳进肉里，他也未觉得痛。楼闰的声音带了些薄恼，低低道：“楚---------侍君，你-------你何必哄骗将死之人？！”
　　
　　那人笑道：“我却骗你做什么？！正要跟你说，我家里有位姐姐，人是极好的，只是贪色爱财了些，不过玉终有瑕，人无完人，总是常理。你嫁过去，决不会叫你委屈，虽然正夫之位难得，侧夫总是有的。------倒忘了问你，你可愿与人共事一妻？”
　　
　　指甲卜的一声，从中折断。楼闰的声音颤抖不堪，从外间传入耳际：“如今我-------我有何资格--------不，不行！”
　　
　　那人笑道：“我说你行就是行，看你的样子，也不是不愿意了？呵，这我倒放心了，你不知道，世上的男人怪着呢，明明不愿意与人分享，却偏要勉勉强强，凑合在一起，偏生又肯安耽度日，简直叫人头疼。恐怕要如你这般，劫后余生，才懂得人生短暂，把握眼前的幸福才是正理，总纠缠于往事，又如何开心得起来？我们府里有句俗话，叫不要为打翻的牛奶而永远的哭泣，翻译过来就是--------哎，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你明白吗？”
　　
　　透过屏风，见得楼闰的影子在不住点头，偶尔才顺风传来断续的抽噎声，那人似乎也极为欣慰，柔声道：“楼闰，叫我说，凡事都要看开些，说到底，弱肉强食，总也是客观规律。毕竟乌戈国弱，就算不是漂沙国，恐怕也不免遭了其它霸强的毒手。从来形势比人强，弱国只能依附强国而生，眼下女帝也算得仁和，又帮你们重建故国，总算是件好事。往事已矣，你受过的苦，都不会重。冥冥之中，都有天定，母亲常说人生是公平的，有失必有得，所以要着眼于将来。你既然蒙天所赐，大难不死，就要好好珍惜你的后福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仇恨不是生活的全部，快乐度过每一日，才是生活的真谛。前尘种种，都已过去，何必一辈子都困在其中走不出来。也许乌戈的惨剧，正是要用你与你后人的故事来改观呢。人生不是一条直线，人又何必走一条死路到底呢？”
　　
　　两人的剪影映在墙上，刺痛了他的眼睛，可见得那人将楼闰小心抱回床榻，轻手轻脚，仿佛手中的是易碎的瓷器。甫放下，又想起了什么，低声道：“记着我的话，先好好呆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慌张。过些时日，等此间事了，我一定会叫我姐姐来接你回府。喏，你是我家的人了，要好好爱惜自己，可别叫我瞧不起你啊。”
　　
　　楼闰细不可闻的应了一声，突然明白过来，急急扬起头来问：“怎么，有事会发生？-----莫非你要-------”
　　
　　一只柔夷迅速覆在其唇上，盖住了他差点脱口而出的那个走字，只听她在耳边说：“总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相信我。--------唉，这几日虽然困难，好在很快就过去了。黎明前都是黑暗，黑暗尽头，便是光明的彼岸。”
　　
　　楼闰不敢睁开眼睛看她，四周是她甜甜的体香，不断环绕过来，差点让他以为是在最沉酣的香梦里。两人都各怀心事，未发现里间人，正从暗格中抽开一个案卷，缓缓打开，第一行字便是：慕容楚楚，林慧容独女。
　　
　　那人冷笑了一声，迅速合了上去，放回原处，用他一贯的嘲讽语气，淡淡道：“也是家有小九妹吗，真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哼，黑暗是永远都走不出的，你以为奔着光明去了，却决不会想到，那只是无底深渊的入口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忙死。终于，终于-------
感谢大家的谅解。仓促之处，容我后改。 1 
                 
　　天色越来越暗，开始骆驼还在慢吞吞走着，后来便开始往南飞奔。好像有种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随着越来越烈的寒风，地面上的浮沙都被一层层剥落下去。欧阳霏站在队伍最末，不断催促着人群后退，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已有不住的汗珠滚落下来。整个天空奇异般的分为两色，可以看见从天边开始，有乌云慢慢弥漫扩散过来，将光亮一线线吞噬进黑暗中，而在天地相接处，漏斗状乌云在低空盘旋不去，日渐壮硕，不断升腾过来，狞笑着向奔驰的人群慢慢逼近。最恐怖的是，已经可以看到一堵铺天盖地、无比巨大的沙土墙在天际形成，席卷而来，所到之处，飞沙走石，日月无光。那个黄色的世界，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弥漫扩张，风的咆哮声越来越响，仿佛是沙漠中的魔鬼渐渐苏醒过来，要将能够触及的生命，都悉数吞咽下去，
　　
　　漫天风沙中，人的声音都模糊不清，只听杜少华惶急道：“楚大哥，不得了了，那堵沙墙，已经逼近了萧大哥去的地方！”
　　
　　欧阳霏蓦然回头，但见漫天黄沙，呼啸着席卷过萧宁远消失得地方，将他留下的足迹打得一干二净，仿佛只在一瞬，刚才明明风淡云轻的天地间就只剩下黄色。但凡风沙到处，一切物品都迅速被吸入旋转的风涡中，裹着沙尘的狂风铺天盖地，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紧逼过来。
　　
　　张涵真哑声道：“我去唤他回来！”便要去调转驼身。往日温驯的骆驼，蓦地变得十分凶悍，猛然扭过头来，喷了他一口，张涵真一时不察，啊地一声惊呼，直栽下来，那骆驼一溜烟疾驰而去，早消失在前方。
　　
　　它这一动，余下的骆驼仿佛有了感应般，都撒开蹄子急奔向前。张涵真在黄沙中不住翻滚，躲避着四处狂奔的蹄印。杜少华惊呼声未落，欧阳霏已疾驰而至，袖中银练倏地将他卷起，提到自己身后，厉声喝道：“来不及了，赶紧走！否则大家都得死在这沙暴里！”
　　
　　杜少华猛吸了口冷气，惊道：“那萧大哥怎么办？他岂不是要没命了？楚大哥，你说呢？”谁知只听楚天行喝了声：“走！”手在驼身上一拍，身下的骆驼便如腾云驾雾般飞到最前端。那骆驼倒也乖觉，死命向前跑去。杜少华怒道：“怎么你也不管萧大哥了？”回头一看，却见楚天行死死咬着双唇，由于用力过猛，已将唇线咬破，正滴下血珠来，他和血吞下，秀美绝伦的面上一派凛意，亦怒吼道：“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到底懂不懂事？！宁远要做他该做的事，我也得兑现我的承诺。眼下救得了他吗？再拖延下去，你的小命不保，我却怎么向楚楚交待？！”
　　
　　杜少华不觉一滞，向旁一看，单君逸俊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蓦地叫道：“将我穴道解开，我去叫他回转！”
　　
　　楚天行冷笑道：“如果说宁远去了，尚且有三分生机，你若去了，你的部下就等着给你收尸罢！哼，简直不自量力！”又拍了驼身一下，旋风般将几人抛在身后，顾自去了。
　　
　　单君逸满面铁青，怒喝道：“谁稀罕你们的恩惠！来人，快将我穴道解开，省得我受这种气！我单家养你们多日，难道不为着用兵一时吗？”
　　
　　单家暗部都面面相觑，单君逸见他们都畏缩着不敢上前，不觉仰天笑道：“石康倒是教出了这么一帮废物，真叫我开了眼界。好，好！不必等此间事了，你们都可以滚回长安了！”
　　
　　张涵真在后，嗫嚅道：“萧大哥的隔空点穴法独步天下，他们哪里能解得开？唉，只怕，只怕--------”话到后来，不觉变成了浓浓的鼻音，突地又伸出手来，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自言自语道：“叫你胡说！萧大哥英明神武，才华盖世，哪里又会有事！”
　　
　　突听刚才那从单君逸怀里取信物之人呐呐开口道：“少主，纵然我等能解，也不能给你解开。眼下如此凶险，少主身系千万人性命，焉能有失？就算是严雎将来被少主打死，也绝不敢让少主走的。”说罢，咬了咬牙，反在单君逸身下的骆驼上拍了一把。
　　
　　单君逸厉喝道：“你敢！”却身不由己，被带到了前边。那严雎一不做二不休，铁了心不去看他面色，又啪啪数下，将他赶至前面。这才向旁人低语道：“卫符，将来严雎若是要上断头台，我家中七旬老母，三岁稚子，要麻烦你代为照料了！”
　　
　　欧阳霏听得此语，纵然满腹愁肠，亦不觉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道：“严兄弟莫愁，你跟了你少主多日，难道不知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这位夫人吗？有我替你担保，包管你不但毫发无损，将来还要加官进爵，光耀门庭！”提高了声线，喝道：“大家跟上！”
　　
　　也不知向南飞奔了多久，只知道狂风越来越烈，在耳边不住呼啸，沙子打在身上，宛如砂纸一样打磨着每一寸皮肤。四周的草木都被连根拔起，转瞬消失在空中。人和驼队都到了极限，也不敢停止奔跑的脚步。已经有人支撑不住，从骆驼上栽落，有的被抓回来，有的却立即被狂风卷上半空，只留下短促的惊呼，便立即被风声淹没了下去。这是一次生命与沙暴的赛跑，不知进行了多久，才听两个向导嘶哑着叫了几声，随即便听欧阳霏喝道：“就在这里停下！将骆驼围成一团，大家蹲伏在圈中，都不要动！”
　　
　　满天盖地的沙尘中，人群摸索着倒伏了下来。天地间都是这令人畏惧的黄色，不断有沙尘冲入人的五官中，只能不断地抖动着摆脱。每个人都饥渴交加，但是都克制着自己。每一分秒都是那么难捱，却必须等待，等待黑夜碾过白天，等待阳光穿透黎明，也等待命运的发落。这一路，从一开始，便是不寻常的征程。
　　
　　杜少华被一双熟悉的手拉到骆驼身后，口鼻处都被楚天行用布条细细围紧，确保毫无缝隙。缰绳被他递到自己手中，那双向来明澈的秋水般眼睛中，如今布满了血丝，秀美的面上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却能感觉得到底下浓浓的忧伤，让他的心也随之一紧，立即明白过来，在这般暴虐的沙暴面前，人何其渺小无助，生还的可能，简直几乎等于零-------
　　
　　没等他泪水落下来，已听得那个平日里富有磁性，眼下却变得十分沙哑的声音淡淡道：“靠着骆驼，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起身，记得要不时抖抖沙子。--------我是说，即使我不在了，你也千万不要动。莫忘记。”突然猛地将他扑在自己身下，并张开自己的手臂，紧紧护住了他。因为离得太近，他的自言自语也传入了自己耳际，只听他叹了口气，低低道：“楚楚-------该做的，我都为你做了，接下去，就交给老天爷了。你如果真是神仙-------不，你不是什么神仙，你是我的妻子-------希望天行，还有命能回来看你。-----我的要求不高，只看一眼，一眼就好。-------呵，原来我也会怕死啊。楚楚，我真怕，与你共度的时光太短，太快--------不，不会的，老天爷没那么残忍，宁远也不会有事。宁远，其实共事一妻没什么大不了，你不要心里难受，楚楚多好啊，她就是心软-------我发誓，只要这次我们能平安从这个鬼沙漠回去，无论你怎么喜欢那个杜少华或者其他兄弟，我都不生气。-------不过，你心里总应该有一点点我吧，嗯？”
　　
　　这张娇美尤甚女子的面孔，以往总让自己觉得十分稚气，此际环着自己，却感觉如兄长般的伟岸。原来男儿气概，也一样可以从阴柔的身躯上投射出来。楚楚一娶再娶，其实自己心中，又何尝没有心结，但此刻他却蓦然觉得，这也未尝不是好事，毕竟自己与兄长的能力都有限，无法支撑起这个将军府，也无法满足楚楚满脑子的奇思怪想。当然了，这人如果不要每次都一有机会便腻在楚楚身边，他相信自己会更喜欢他。
　　
　　纵然沙暴一轮高过一轮，不住冲刷着此地，杜少华却觉得心中十分温暖，放下心来。反正自己是弟弟，前面有哥哥护着。身体虽然困在此地，但思绪却可以不住蔓延。--------想什么呢？对，想起当初，初遇的那一刻，他已经知道，自己的人生，也许要与众不同。但是，从头至尾，就算要葬身在这沙漠中，他都只有感谢，感谢她为自己带来生命中如许的绚烂。无论怎样的生命，都只有浓烈的盛开过，才算没有辜负。却不知惊才绝艳如萧宁远，只身走向沙漠的那刻，心中怀的，是否与他同样的想法？

               
　　漂沙国的饮食与众不同，擅长以香料、奶酪烹制各种肉类，佐以各种水果、蔬菜，风味独特，常常令人拍案叫绝。事既已了，女帝便命月娥女官亲往布膳，所取自比往日更为丰盛。但今日案前，华贵君明显有点心不在焉，一条鹿小腿擎在手里，咀嚼了有半个多时辰了，也没有少掉半块，荷花鎏金盏内，每日必食的血燕被搅得七零八落，也不见用得一匙。
　　
　　外间，一秀美宫人正从旁服侍楼闰进食。楚侍君跷脚坐在一旁，身上一袭玫红宫衣，其上桃瓣片片欲飞，眼角带笑，正往嘴里大口塞着派德（一种咬劲十足的类似山东大饼的主食）及回旋烤羊腿，明明粗野不堪的动作，他做来倒偏偏令人赏心悦目，还不时抬起头对宫人笑笑。明明知道他是男子，但笑容开处，灼灼生辉，妩媚非常，他还不自觉，没有半点收敛的迹象。倒害得那宫人满面飞红，几次差点将羹汁洒出。
　　
　　眼下，宫人刚将一大块烤得正当好处、差点就要滴下黄油来的烤羊排塞入楼闰口中：“楼总管，这是你平日里最喜的---------”
　　
　　楚侍君立即发作：“咖喱！------快拿开快拿开，这个对皮肤最不好，本来就够黄了，难道还要继续造成色素沉淀？！”说着，已将烤羊排接了过去，一口吞下：“浪费了倒也可惜，不如我将就算了。--------晤，肉质鲜嫩，香气四溢，再来一块！”
　　
　　楼闰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到底还是转过了头。宫人又从旁取了段薰肠面片。楼闰立即看了楚侍君一眼，见他正在那里眉开眼笑地往口里塞樱桃馅饼，不觉松了口气，刚在薰肠上咬了一口，已有三根白生生的手指掐住了他的下颚，将那根腰折的薰肠慢条斯理拖了出来：“啧啧，这越发吃不得了，火烧烟缭的，容易生暗疮，将来却怎么见人？！”说罢，瑶鼻缩了缩，赞道：“倒委实香得很，可还有么？”三下便搜刮干净，手还在金盘上一阵拨弄，便取下葡萄和些许坚果来，点头道：“这些也是用不得的。我瞧着你们的膳食不太对头，待我写个菜谱，你们速速去做来才是，倒不能耽搁了他将养。”笔走龙蛇，当真写了洋洋洒洒一大张，递了过来。
　　
　　宫人见楼闰几乎是眼巴巴盯着被端走的烤肉，大觉不忍，又将膳食方子仔细一看，为难道：“楚侍君，怎么尽是汤汤水水？月大人，你倒是过目下。”
　　
　　月娥女官应声而出，看得仔细，亦奇道：“楚侍君这食谱，似乎太极端了些，净是羹汁。什么银耳珍珠红枣羹，白芍白鸽煲，菊花竹荪粥，雪莲乌鸡汤--------楼总管在宫中时日虽然不长，但他的食性，下官却略知一二，是最喜烤肉面食的，恕下官说句得罪的话，你这般的方子，只怕他要喝得胃里泛酸为止。”
　　
　　楚楚将手一摊，为难道：“也应有些不是羹汁的，奈何我就记了这几种，其他的，又怕用坏了。反正这黑玉断续膏虽然灵验无比，楼总管也得卧床几日，不得活动，吃多了荤腥，只怕长出赘肉来，正宜吃得清减些。你不要小看这些方子，美白养颜，再是灵验不过，几天用下来，只怕楼闰的皮肤比他主子还要胜几分。他喜欢的烤肉，你倒也不用停，尽管做来，我代他吃了便是，如何？”
　　
　　楼闰紧咬了咬下唇，低下头去，月娥女官已嗔道：“容颜难道比身体还重要了？这可是小孩子话。楼总管，楚侍君少年心性，当真不得。今儿听我的，你尽管大口吃肉，难道他还打算将我赶出去不成？”亲送了一道蜜炙鲟鱼上来。
　　
　　楚楚连连叫苦，月娥女官只是不依，突听楼闰闷声问道：“若是再怎么施法，都还是这副容颜，又待如何？”
　　
　　楚楚怔道：“怎么会？”谁知此人固执起来，一如往昔，蓦地抬起头来，碧澄的眸子紧紧盯着她，重复道：“我只问若是这样，又当如何？”
　　
　　楚楚想了想，道：“若是当真无效，那也没法子，有我看着，我姐姐哪敢轻慢你了？只是你有所不知，我家里最爱美人，你明明是个美人胚子，这般去了，只怕她们要嫌弃我糟踏了你。不过，想来也是你年幼时颇受了些苦，补养起来毕竟困难些，月大人说得有理，眼下倒确实身子要紧，回到家里慢慢调理，也就是了。”
　　
　　月娥女官笑道：“怎么，楼总管也适人了，还是楚侍君的姐姐？倒是件大喜的事，却要禀报陛下才是。”突听楼闰冷笑了一下，道：“若是为着这个，倒是不用去了。楚侍君不知，就算楼闰的脸救得回来，身心俱已污了，怎么都洗不干净。黑炭的哪里充得了白雪？非要如此粉饰太平，也是骗人骗己，早晚都要露馅。”
　　
　　漂沙国中，最重男子贞节。旁边那秀美宫人满面晕红，娥女官平素里便对楼闰有几分喜爱，见他出言不逊，心想平常人遮掩尚且不及，哪有这样抹开来明说？不觉喝道：“楼总管饿晕了么？怎么这般浑说起来。云听，还不速取些煎果子来。”
　　
　　哪知楼闰并不领情，反倒扬声道：“楼闰过往，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就算不认，难道就抹得过去了？倒不说在今日说个明白，倒也彻底。今日不如对楚侍君明说了罢，还远不止是慕纱王-------------”
　　
　　月娥女官张口结舌，方要劝他莫断了到手的红线，突听楚侍君笑道：“打住！你的过去，无须对任何人交待，也没什么要紧，只看你将来准备过什么日子，做怎样的人，昨日种种，譬如昨日已死。但我却觉得，你又何必介意，难道过去不是你的一部分，人的现在，难道不是从过去中来？莲花开于水上，难道要否认自己从淤泥中所生，却有什么不能对人言？自然了，也没有这个必要说。好了，今日之事，都是这几道膳食中来，你既然喜欢你现在这模样，自然别人更看得惯，又何须勉强？月大人，他喜欢什么样的，尽管给他食用便是，我也不管了，没得讨了人嫌，却坏了我姐姐的姻缘，便是罪过了。其实也不过几日，他便可起来行走了，到时候要吃什么，哪里由得了我？吃了这多，这上下我倒撑着了，要出去消化消化才是。”笑吟吟将一块鹿肉填到他口中，转身去了。
　　
　　那叫云听的秀美宫人在旁听了，都觉得感动不已。月娥女官发了一阵呆，不觉叹道：“楼总管好福气，这也算苦尽甘来了。云听，再取些肉穣来吧。”楼闰收回了跟出去的目光，低低道：“不必了，就照楚侍君的方子，我用便是。”
　　
　　但听里间啪的一声，却是华贵君将手中乌木银箸掷于案上，淡淡道：“饱了，都收了，下去罢。”月娥女官向内一望，血燕纹丝未动，鹿小腿完整无缺，除了其上有一个深深的牙印，险些嵌入鹿骨，待要再劝，却见他双手都在轻轻颤动，正是其盛怒的前兆，不觉吓了一大跳，急急吩咐收拾了下去，走人不迭。
　　
　　房中只剩得主仆两人，寂静无声。突听楼闰道：“主子，若是我想要解药，需得拿什么来换？”
　　
　　华贵君云纹宽袍，无风自动，半晌，才缓缓将雪玉十指伸到眼前，嘴角浮现一丝讥笑，道：“世上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就看你想付多大的代价。我该叫你楼闰呢，还是魏东明？你藏头缩尾多年，就为了这么一个不怎么靠谱的婚约，愿意重见天日？怎么如今不准备将秘密带进棺材，免得世人毁谤了？”
　　
　　楼闰低声道：“她说得没错，无论我有怎样不堪的过去，都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既然我的人生注定坎坷，那有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只要自己看得起自己，别人怎么看我，又何足轻重呢？东明想清楚了这个道理，便决定无论要付多大的代价，都要做回自己。”
　　
　　华贵君清绝的面上嘲色更浓，轻笑道：“真是何必，当初费尽心机，才将自己弄成这副病容，眼下却又要受蚀骨之痛，换回面容来讨好一个重皮相的丫头。魏东明，但愿你这番苦心，莫要变成水中月，境中花才好。代价也简单，你明白得很。”
　　
　　楼闰蓦地抬起头来，惊道：“主子，那漂沙国难道不等于落到了你手里。眼下大喝除，始得太平，为何你还要-------”
　　
　　华贵君一手将另一手团团握住，似乎要靠彼此来取得一点暖意，轻轻呵着，淡淡道：“岂不闻，授人权柄，总不若己手握柄。你这几日过得滋味不错，看来倒真忘了当初国破家亡的滋味。世上只有自己开垦出来的坦途，其余都是假象。只有那样，乌戈才能真正重生，而魏太子，更可将这群当初践踏你的女人，都通通踩到脚底下去。哼，如果你的过去变成一片空白，你又怎么会想到你还有过去？这种方法，岂不干脆得多？”
　　
　　一片沉闷中，突听楼闰道：“主子，人我可以给你，但此地既要变天，你能同我保证，她不会有事吗？”
　　
　　华贵君刀锋般的目光，从他面上一剜而过，随即便恢复成平日的淡漠神色，淡淡道：“至少我可以保证，我决不会向她下手，甚至，万一生乱，你要送她走，我也会施以援手，你满意否？”
　　
　　楼闰沉吟半晌，道：“华贵君，东明也承了你与华国公多年的情，也确是应该补偿的时候。但是你知道，他们都是在那边受的训，就算能纵横天下，但这漂沙国却是异数，蒙天所佑，百魅难生，就算他们来了此地，恐怕也帮不了你什么。”
　　
　　华贵君轻笑道：“魏东明，你自要嫁人后，婆婆妈妈多了。我既然要你的人，自然有我的用处，你却怕什么来？总之，事成之后，你便可恢复你往日的俊俏模样。想当初，魏东明可是西域的第一美男，叫多少女子疯狂。穆宁为了搜寻你，可谓是上天入地，却哪里想得到，那人原来就在她身边呢？时机难得，我将机关打开，送你出宫罢。”手不知在哪里一按，一面地板已徐徐展开，露出底下一个幽深的走道来。楼闰的床下亦蓦地出现了四个滑轮，沿着轨道，缓缓滑了进去。地板在其后应声合上，机关之巧，匪夷所思。
　　
　　房中只余华贵君面窗独自伫立，清姿逸容，仿佛要临水而去。他那嘲讽的笑意凝结在嘴角，迟迟不去，看着远处越来越走近的跳跃身影，淡淡道：“又何需我向她出手，难道不知道，世上还有借刀杀人一说？魏东明，我从来不食言，只是忘记告诉你，她无论是走是留，都逃不脱死路一条，就怕到时，还是你亲手将她推入火坑，我倒很期待，彼时你又作何感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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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催枯拉朽的风声，终于停歇了呜咽。旭日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秀美静谧，几只侥幸逃生的羚羊从远处悠闲而至，呼朋引伴，簇拥着奔了过去。若非远近处，都躺着动物和人的尸体，简直令人不能相信，这噩梦般的一页，便在昨天。
　　
　　耳边的嗡嗡声还一直弥漫不去，所有人都不能置信般匍匐了很久，才听那两个狐胡向导的嘶哑声音，招呼大家起身。
　　
　　无论是人还是骆驼，身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黄沙，分不清面目，一个个从浮沙中挣扎着站起身来，突然一个秀雅的面孔从沙堆里钻出来，声音带了点哭腔，惊呼道：“楚大哥，楚大哥！”
　　
　　右侧耸动的人群中，单君逸第一个被其部扶将起来，剑眉上的沙尘还没来得及抖落，看清是杜少华，大松了口气，猛想起什么，向四下里便是一阵张望。严雎眼尖，瞥得沙堆里露出天青衣角，忙去拖将起来，果然是张涵真，正要回禀单君逸，却见他轻吁了一口气，又皱了皱眉头，猛地扭过头去，害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觉得单家人果然如传说般阴晴难测，石康不在，自己倒委实观不准方向，拍了拍自己脑袋，自去搜寻水囊和食物。
　　
　　杜少华连呼几声，不得回应，见得欧阳霏从后面站起，不觉焦灼道：“欧阳姑娘，迟迟未见楚大哥，不知道是否埋在了沙堆下？却要在这里仔细搜索一番才是。”
　　
　　那叫禾木的瘸子皱眉道：“只恐没这么简单。他怎么会不见人影？是否没听指令趴在地上？这就麻烦了，只怕被强风吹走了，性命都堪忧。现在也不能马上便四处行走，沙暴过后，沙漠里到处都是流沙，一旦不慎落入其中，无论如何都再难拔出身来，多少人便是这么死在沙漠里的。”那叫图瓦的瞎向导连连点头。
　　
　　杜少华失声道：“楚大哥只是为了护住我-------不行，欧阳姑娘，我们一定要去找他回来，我不相信，这样的好人，真会遇到不测。无论有什么危险，我宁可一命抵一命，也要换他回转。”遽然起身。
　　
　　单君逸低头不语，手却向旁微微一摆，示意电部跟随前去搜寻。欧阳霏柔声道：“杜公子先别急，玉修罗平生惯经阵仗，应该知道轻重，不会轻易涉险。现在旁边看看，不定沙太厚了，他一时钻不出来。”
　　
　　杜少华声音都有些颤抖，道：“楚大哥自然知道轻重，只可惜少华是个没用的，只会拖累他，若是他------我，我-------”面色雪白，泪珠已在眼眶中打转，忙忍了回去，翻身就要上驼背。
　　
　　突听一个熟悉的磁性声音似乎从地下传来，笑道：“倒承蒙欧阳姑娘看得起。” 却见附近一个沙丘中，有一人探出头来，面上都还覆着一层沙土，只露出一双烟波浩淼的湛湛双目，几下便拔出身来。
　　
　　杜少华惊呼声：“楚大哥！”欢喜得落下泪来，向他疾奔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环住了他。楚天行朗声大笑，拍着他的后背道：“少华和楚楚，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到底是小孩子，这般便哭上了？”突地面色一黯，举目向远方看去，深深叹息了一声，道：“就不知宁远-------”又大力摇头道：“不，不会的！”
　　
　　杜少华与张涵真都红了眼眶。欧阳霏向四下里望去，只见得不过一夜光景，却似乎已星移物换，原本矗立的沙丘，霎时便夷为平地，而原先平坦的地方，却丘壑起伏。天地均已改换，萧宁远身在其中，又哪能幸免？！纵然她素来将生死看得极淡，也不禁珠泪盈眶。
　　
　　严雎亦忧道：“少主，骆统领及云部只怕是---------凶多吉少。这场沙暴突如其来，又如此剧烈，云部只怕都----------死亡沙漠既如此凶险，若是与云部又断了音讯，只怕去不得了。严雎斗胆，还请少主为单家数十万人口-------”
　　
　　单君逸厉声喝道：“废话少说！就算是天塌地陷，君逸亦绝不回头。楚楚对此地如此着紧，自有她的缘故，难道她一个小小的心愿，我都不能替她完成吗？君逸早就说过，要走的人，自管走便了，否则，便休得啰嗦！”将袖便是猛力一甩。
　　
　　严雎一言不发，突然啪地一声，跪伏在单君逸面前。他这一跪，电部中人，三三两两，都跟着他跪了下来。单君逸哪料此景，不觉怒道：“严雎，这是什么意思？”
　　
　　严雎低头道：“严雎斗胆，恳请少主及时回头。夫人虽然聪慧，毕竟年幼，不知此途是何等凶险。如今这么多性命已为她的一念牺牲，萧盟主何等人物，都凶多吉少。不是严雎舍不得自己这条小命，就怕少主有个不测，单家多少部众，无所依恃，却又怎生是好？无论如何，严雎都不能眼看着少主走上不归路。”说罢，便大力在地上叩首，不久，额头上便都是血痕。
　　
　　单君逸轻笑道：“真是忠肝义胆，实在叫人钦佩！”笑声未落，手中一点寒光，便疾奔严雎而去，眼看就要没入其心口。众人方欲失声惊呼，一触到单君逸冷冽彻骨的星目，哪里敢再吭声。
　　
　　就在此时，突见青芒一闪，宛如流星般追至，啪地击中方才那物，将其弹飞开去，落在地上，却是一把匕首。那青芒既已奏功，立时返回楚天行袖中。单君逸冷笑道：“偏要你多事！哼，严雎，你躲过这遭，却躲不过下次。身为单家人，你难道不知，单家人从不接受任何要挟吗？”
　　
　　这严雎倒真是个人物，险险死里逃生，面色丝毫未变，朗声道：“严雎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要少主不再前行，严雎纵然是粉身碎骨，亦含笑九泉！”手向旁一伸，抓起那柄匕首，当胸刺落！
　　
　　众皆惊呼，却见一道银练，从后缠绕上来，猛地将那匕首拖将出去，又绕回张涵真腰际。单君逸双目都欲喷出火来，张涵真头都快及地，低声道：“单二哥，这么好的部属，死了可惜！”
　　
　　单君逸怒道：“谁是你的二哥！”忽听欧阳霏颤声道：“看，你们快看！烈火，是不是我出现幻觉了？”
　　
　　众人猛地向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都忍不住和她一般，使劲揉着眼睛。金色的阳光普照大地，沙海中，有两只通体雪白的□骆驼，一大一小，相随从天际走来。前面的骆驼背上，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人，远远便向单君逸拱手。后面的小骆驼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驼峰中笑吟吟坐着一人，七彩阳光，自他潋滟的凤眼中折射过来，仿佛是这天地间最眩目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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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雎人还跪在地上，惊呼道：“骆统领！”单君逸愕然呆在那里，定定望着那中年人，满眼是不能置信，失而复得，反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忘了要去招呼他，只定定望着萧宁远，后者向他抱拳微笑，他嘴角亦不禁一勾，但这笑容还没到达眼底，便迅速凝结在他唇边，长长松了一口气，别过头去。 
　　
　　楚天行的身形几乎是沿着沙海游弋而去，倏地定格在小白驼前方。驼上人轻盈滑落在地，含笑凝视他不语，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去，啪地一声双掌相击。只听楚天行朗笑道：“宁远，我就知道，你是不会有事的。”又向他身上看去，啧啧道：“伤是免不得了，好在都是皮肉之伤，无伤大雅。”
　　
　　两个狐胡向导声音都有点惊颤，那叫图瓦的先导侧着耳朵不住倾听，低声道：“禾木，你看他可有影子吗？”那瘸子拐着腿走了两步，眯了眼睛道：“不但有，他身下骑的，好像还是百年难遇的雪驼。萧公子真是福大命大，能活着从这样强的沙暴中走出的人，这么多年，不要说见了，连听都没有听人说起过。”旁边欧阳霏抹了把汗水，一迭声叫道：“他岂止是个有福气的，简直是命太好了，不但没死，还捡了两头这么珍贵的雪驼回来。嗳，楚楚这趟差事，真正叫人提心吊胆，自上路来，连一晚的安稳觉都不曾有过。好在妹夫们都无事，不然却叫我这个做姐姐的，回头如何向楚楚交待？不行，等至城中，我定要从楚楚这个财迷手中再多占一成，才能罢手！”
　　
　　张涵真轻念声：“无量寿佛！”杜少华亦喜道：“人常说将军府有神仙庇佑，看来不假。萧大哥无恙，可见云部自也是逃过一劫。”萧宁远本来神采飞扬的面孔，闻声黯了黯，向四下望了一圈，躬身道：“倒害得兄弟们担心了。不过，宁远无能，云部部众，皆葬身于沙海，只救得此人，还望二哥谅解！”向前一步，将在前方的大雪驼上的中年人搀扶而下。
　　
　　阳光下望得分明，只见这中年人五官分外普通，衣服更是随意，这模样就像是一个最常见不过的生意人，若是投到人群中，根本认不出来。全身伤痕累累，见得是草草包扎了下，右臂用布条绑在颈上固定，甫能落地，便挣扎着向单君逸跪伏下去，口中牙齿，都已打得七零八落，说话都有点漏风，哑声道：“少主，骆大名无能，有负少主与云姑娘所托，害得兄弟们皆葬身沙海，罪该万死，请少主发落！”使劲往地上叩首。
　　
　　单家暗部统领，都为一正一副，一明一暗。比如电部，便是石康为正，严雎为辅。而云部的副统领，便是这看起来无甚出奇的骆大名。云部以刺探为主业，探子自然是模样越不引人注意越好，别看此人样子普通，倒有个绰号，人称“小诸葛”，是云部中最叫云霓服贴的角色。单君逸一把将他托住，叹息道：“若非为我，你们怎会遇此奇险？君逸有错在先，何须先生自责？”
　　
　　那骆大名固执着要拜伏下去，道：“食君之禄，报君之恩。云部兄弟能为少主而死，就是他们的幸事。云姑娘说-------”
　　
　　单君逸一口截住，幽幽叹了一口长气，神情有点茫然，淡淡道：“什么都不用说了，大家活着，便是好事。严雎，你也起来罢。”转向萧宁远道：“若非宁远，我云部必定全军覆没，损失惨重。如今虽然只救得一个骆先生，但只要他在，云部重建，指日可待。一路之上，承蒙宁远屡次援手，君逸感激不尽，在此先行拜谢！”便要躬下身去。
　　
　　谁知他甫一动，便觉有股大力压制过来，无论怎么用力，都不能弯下腰去，不觉暗暗心惊。一双手已搭在他臂上，一股柔和的内力托着自己，不由自主站起身来，却是萧宁远紧步上前，看起来像是极亲昵地将他扶住，含笑道：“二哥不要怪宁远自作主张，便是最好。宁远哪有什么功劳，不过是皇天庇佑单家，骆先生福泽延绵，倒叫宁远沾光，侥幸得以逃生。” 那骆大名在旁，张着漏风的嘴哈哈大笑，道：“少主与萧盟主，真是兄友弟恭，情同手足！实话说，骆某原先还有些担心，如今萧盟主不顾生死，救下骆某，又如此维护少主，骆某看在眼里，着实替少主欣慰不已。” 单君逸在旁，不觉一怔，星目中蓦地一凛，扫过他的面孔，后者并无所觉，见他看来，拱手道：“恭喜少主了！”满面喜色，竟是不假。单君逸心中有事，不觉一呆，勉强堆出个笑容来回了一礼，心中正七上八下，猛觉一道凌厉目光从旁射来，他心中一跳，跟着望去，却见萧宁远笑容无懈可击，凤眼是一贯的恭和，弯腰向他拱手，似乎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楚天行嗤笑一声，摇头道：“你们少在这里耍花枪了，没得招人肉麻。既然人也救出来了，以后便有人指路，大家也可继续上路，倒是最大的好事。只是宁远，你究竟是如何从这场飓风狂沙中脱险的，我却好奇得紧呢。”欧阳霏亦叫道：“就是，萧宁远，你究竟是怎样弄到这两头万金难求的雪驼的，也得跟我说个明白才是。你天天跟着我学这学那，结果如今看来，倒是我要拜你为师了。”
　　
　　萧宁远啊了一声道：“不提我还忘了。”转过身去，贴着那小雪驼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便见那小雪驼低下头来，极亲热地蹭了蹭他的面庞，又一瘸一拐，走到前头那大雪驼前面，将头靠了过去，看起来就像在交头接耳。少顷，大雪驼便领着小雪驼向来处走去，不久便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远远的，还看到小雪驼回头来看萧宁远，温和的大眼睛凝视过来，似乎恋恋不舍，终于跟着母亲，一步步去了。
　　
　　欧阳霏跌足道：“这么珍贵的雪驼，你竟然就这么放走了？”萧宁远将挥动的手臂放了下来，微笑道：“它已经救了我和骆先生一命，难道我还不知足？楚楚说过，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世界，她这么喜爱那两只白鼠，也没拿笼子将它们关起来。还有那条蟒蛇，本来带在身边，是最得力的助手，她却劝其返回森林，过自己的生活去了。雪驼是属于沙漠的，它们有它们的生活。人岂能为了一时的贪念，剥夺它们的自由？”
　　
　　欧阳霏摸摸瑶鼻，连连摆手道：“受教了受教了，你倒说说，你是怎么遇到它们的？难道你真是星宿转世，这么大风沙，居然吹不走你？！”
　　
　　众人连声附和，向萧宁远望去。后者笑道：“从来只有楚楚被世人说成救世仙子，我倒想沾点仙气，可惜偏偏不成。那天，走了没多远，风便越来越大，骆驼不肯再走。我远远看到察哈就在那边，心想不能功亏一篑，避过沙丘的背风面，贴着地走过去。”
　　
　　欧阳霏与两个向导都猛吸了口冷气，单君逸低下头去。萧宁远续道：“后来风越来越强，我虽然用了千斤坠的身法，还是没能奈何得了，蓦地便被一阵狂风卷上天去，我暗叫不好，只是身不由己，还真以为，要和兄弟们不复相见了。”
　　
　　欧阳霏啐道：“你简直像自寻死路，不死倒是奇了。”萧宁远笑道：“我也这般想来，当时只恨没将楚楚那贪财丫头好生教训一番，偏要寻什么宝来。谁知砰地一声，撞到一个庞然大物上，却是一株有些年头的胡杨，栽落了下去。一同掉在地上的还有只小骆驼，就是你们刚才看到的那只，想必也被风卷来了，又被沙棘刺中了脚，正在那里挣扎。风沙铺天盖地的，我瞧着它与我一般可怜，就将自己固定在胡杨上，爬过去给它将刺取出，包扎了伤口。”
　　
　　欧阳霏拍手笑道：“我却明白了，最后必是那母雪驼寻子来了，结果将你救了出去，对否？”
　　
　　萧宁远笑道：“我也不相信自己还有这么好的运气，又哪里知道这骆驼还这等珍贵，只觉得奇怪，这么大的风沙，那母驼居然还能行走，虽然是爱子心切，想必并非凡品。我便比划给它们，说我还要救人。”
　　
　　欧阳霏羡慕不已，道：“怎么好事都给你遇上了？！传说雪驼最通人性，看来不假。”
　　
　　萧宁远笑道：“是啊，它还真带我去了那盐湖。但是湖面上起了大风，它使劲咬着我的衣角，不让我上前，隐约听得附近的水声和人的惊呼声，还有人从风中跌下去的声音。我想着若是救不出人，这趟不是白来了？只好大着胆子往前走。”
　　
　　单君逸满面通红，欧阳霏笑道：“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这样都吓不死你。”那骆大名蓦地插进来，笑道：“接下去我来说罢，兄弟们都护着我，扑在我身上，但哪里能济事，都被风沙卷了去。骆某也被卷上半空，跌得半条命去了，还以为此命休矣，谁知道有什么卷在了我腰间，我低头一看，竟是有人与老天爷较劲，硬是将我用天蚕丝拉了下来，你们瞧萧公子手上全是伤痕---------也幸亏这雪驼，这么大的风沙，它竟带着我们沿着湖边一条小路，逃了出来。萧公子义薄云天，更是福大命大，骆某总算不负云姑娘所托，得以面见少主，以后便由骆某引路，但等风暴平息，我们即刻上路。云姑娘在接舆国中，简直望穿秋水，又遇此奇变，必然坐立难安。待我速速修书给她，免得她在那里白白肝肠寸断，倒误了少主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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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的月下苑，可与往常大不相同。窗户现下都是大开着的，阳光透过绿窗纱斑驳地照进来，随风飘过来蔷薇的芳香，本来厚实的多罗呢青绒窗帘，都被楚侍君换成了嫩绿的湖绸，月娥女官因有前车之鉴，本来无论如何不敢，但楚侍君振振有词：“空气清新些，对华贵君的身体也有好处。身体好了，脾气或许就能好转些，不会这么阴阳怪气了。再则，华贵君不是眼睛不好嘛，我们只需告诉他什么都没动，不就结了嘛。”结果换了后，华贵君似乎什么都没觉察，只是坐在窗前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些。
　　
　　女帝走进月下苑之时，看到的便是华贵君以手支架颐，倚窗而坐。十全香正在一旁怒放，六角花瓣簇簇拥拥，映着他细瓷般精致的面孔，宛如天鹅曲项般的细长雪颈，从孔雀蓝缎金袍中伸出，眼睛是顶级的黑曜石，晶莹乌黑，若不是知道他不能视物，差点误认为他是在凝视着楼下某个方向，一只修长的左手向前伸了一半，就这样凝固在半空，给人的感觉，似乎是他想触摸一副自知永不能触及的风景，神情带着绝望般的忧伤，叫人看得心都会跟着痛起来，
　　
　　窗外正对着园中的花圃，远远见得蔷薇架下，风铃草迎风摇曳，楼闰平躺在那里，微阖着眼帘，那腊黄的面孔望去极为柔和，眉目如画，被阳光带着一层金边，犹如金色郁金香徐徐在春风中绽放。楚侍君灵巧的十指，翩翩在弦上起舞，风声将他悠扬的歌声，隐隐送来：“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女帝嗔道：“这楚侍君就是个孩子心性，朕叫他在阿华跟前伺候，他倒好了，成天围着小楼这个病篓子，竟把阿华独个儿撇在这里！”华贵君听得人声，茫然抬起头来，那表情极为脆弱，像是一个与家人失散的小男孩，辨不清身在何方，亟需有人来扶持一把。这种表情出现在华贵君面上，可是前所未有，他虽然一直来病体孱弱，但从来自持坚忍，几曾流露出这般软弱神色，女帝惊道：“阿华，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抢步上去，将他的左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只觉得冰冷彻骨，一时半刻，竟然暖不过来。她想伸出手去，却在他梨花般的面上，第一次明明白白地读到了抗拒，这一瞬间，突然有种错觉，觉得两个人虽然明明面对面亲昵相向，却分明隔了远不止千山万水，纵然靠得再紧，也跨越不过这彼此间一线的距离。手心里的寒意，在这一刹那慢慢传到自己心底，无论怎样甩脱，都不能阻止内心深处，不断泛起的无能为力般的倦怠感觉。
　　
　　突听月娥女官在旁轻笑道：“楚侍君确实与众不同些，陛下还记得园中有几只猫吗？有些还是波斯进贡的，名贵非常。他偏偏不喜，专门去抱那只险些被赶将出去的又老又丑的黄猫，甚至明知道无用，还用宫里最好的药材给它医治癞痢，还说什么，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手心里的手终于暖和了些，反手轻轻握住了自己，十指相扣，亲密无间，耳边传来低低的一声：“陛下来了。”不过极平常的一句话，不知怎么就觉得五脏六府都升腾上来无穷的暖意，将方才的寒意驱赶得一干二净，叫女帝惭愧自己这几日胡思乱想实在多了点，红了面庞，模糊地嗯了一声，月娥女官何等乖觉，轻轻退了下去。
　　
　　楼下恰在此时传来楚侍君清脆的笑声，宛如风铃子随风荡漾，听得人心房都仿佛会开出花来。月下苑中宫人，亦是个个面带微笑，行动轻灵，敏捷地走过自己身边。她一直觉得，月下苑就像是一个封冻凝固住的春天，虽然百花齐放，却偏偏都被抽落了其中的精魂。而如今，迟到的东风终于染绿了这片大地，一切都似乎从沉睡中苏醒。就连华贵君这样冰雕雪琢的冰样人儿，都似乎有了人气。楼闰的笑声亦轻轻飞扬过来，勃发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春。两个同样清脆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似乎在讨论着什么，不时愉悦地发出一阵大笑。园中的鸟雀都沾染了这份快乐，叽叽喳喳跟着鸣成一片。她想起内间的女帝和华贵君，不禁面上一红，越发沿着楼梯走了下去。
　　
　　内间一片宁谧，华贵君伏在案上，女帝坐在一旁，两人的手还如一贯般紧握在一起。半晌才听得女帝道：“阿华，宁儿的事-------朕对不住你。”
　　
　　华贵君头还搁在案上，定定朝着前方不语。女帝越发觉得羞惭，真想将此事揭过不说，但适才两人间那种疏离的感觉还历历在目，就像是一根深埋在自己心中的毒刺，无论如何都要拔除才是，下定了决定，开口道：“阿华，朕实在对不住你，到今日才敢向你剖白心迹，是朕太懦弱。”
　　
　　华贵君淡淡道：“为小楼吗？”
　　
　　女帝摇头道：“不，是为你。”后者身体剧烈一震，蓦地定在了那里。
　　
　　女帝低声道：“朕向你承认，朕一直知道宁儿在纠缠你，但是朕一直觉的对不起她，所以，宁可打落牙齿吞在嘴里，也不敢将这件事摊开来讲，好好教训她一顿，倒叫你平白无故受了很多委屈。若不是阿华性格刚烈，此事只怕已弄得不可收拾。所以小楼，也是朕对不起他，应该对他弥补才是。朕总以为宁儿是小孩心性，长大了自然明白过来，若不是子楚点醒，朕不知道还要错到什么时候。阿华，你能原谅朕吗？”
　　
　　谁知半晌未得回应，女帝只觉手心里都要冒出冷汗来，心慢慢宛如皱成一团，进退不得，突听华贵君低低道：“咦，陛下不嫌弃容华脏吗？难道陛下不曾听闻别人说容华左右逢源，朝秦暮楚？”近乎嘲笑般抬起头来。
　　
　　女帝只觉后背都已湿透，咬牙将他紧紧抱住，呐呐道：“是朕脏-------朕内心见不得光，其实妒嫉得要死，偏偏还要装得若无其事，阿华，你不知道朕这段时日，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朕实在对你不住，朕已经决定，祭水节便将阿华立为中宫，其余一干人等，也在那日均送出宫去，一生一世，朕只要阿华一人即可！”
　　
　　怀中的人身躯陡然一颤，精致的面孔突然变成青白。女帝哪里料得这种反应，简直吓了一大跳，却见他定了定神，徐徐道：“连同楚侍君吗？铁将军更是决计不肯依了。”
　　
　　女帝笑道：“你莫担心她来。宁儿被囚，朝中任她作为，她该心满意足了，难道还非要搅合朕的家事？当初朕也瞧得明白，子楚根本是懵懂不通情事，若非她兵临城下，他一个毛孩子，正是爱耍的年龄，就算爱财了些，又哪里肯进宫来？如今大事已定，天下太平，她再往我宫中塞人，朕就要不客气了。此番也算做个顺水人情，听闻楼闰将适欧阳家，朕自当备下奇珍异宝，送他二人出得宫去。你看可好？”
　　
　　半晌未得他回应，低头一看，只见他浑身剧颤，握住自己的手，连指尖都褪尽了血色，吓得女帝连叫：“阿华？”
　　
　　他闻声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珠茫然从自己面上划过，喃喃道：“山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很好，很好。”面上突然绽放出一个笑容，明明容色治艳，却不知为何，直叫人觉得蓦地冷到心底。
　　
　　他的声音亦回复了一贯的清冷，淡淡道：“既然是要走，楚侍君的惊人技艺，容华倒还希望能聆听一番。铁将军的虎子铁冕，据说亦非常喜爱此道，陛下不妨亦请他前来观赏，两下亲近些，有他从中斡旋，将来铁将军也总要卖上几分面子，不好意思即时翻脸，倒令陛下难堪。”
　　
　　女帝喜道：“还是阿华想得周到。子楚技艺，堪称绕梁三日不绝，朕其实一直入迷得很，还怕你不喜，不敢令他献艺。待朕将旨意颁下，令他三日后献上歌舞，若是不能叫朕等拍案叫绝，便要统统收回那些金银珠宝。嘿嘿，阿华，你就拭目以待罢。”
　　

　　夜色如洗，天幕仿佛是一片蓝色浓到深处，最终沉淀成剔透无比的黑暗，星月犹如只手可及，望去尤为皎洁明灿。纵然是浩浩荡荡的人群，落在浩渺无垠的沙海中，便只是极渺小的沙砾。置身在茫茫沙丘中，望见最多的的是不知立了几千年的胡杨，人有种错觉，似乎正在穿越苍茫岁月，沧海桑田，都无非是此地一颗不起眼的尘埃，旋即便被风吹落。萧宁远落在最后，轻轻叹息道：“弱水应无地，阳关已近天。今君度沙碛，累月断人烟。”
　　
　　因与骆大名接上了头，一行人便依他所言，先将两个狐胡向导送走，略事休整后，在黄昏后起程。沙漠中气候多变，日晚温差极大，熟悉路径之人，夜行自然是最好又最快捷的方式。骆大名行在最前，一路指引方向，行不多远处，空气闻来特别清新，但见沙峰环抱之中，一汪碧泉幽深翠蓝，晶莹剔透，赫然便是察哈。欧阳霏眼尖，早窥得湖边水草掩处，分明有一条羊肠小径，赫然是用碎石铺就，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不觉喜道：“想必就是此处了，果然不远。”
　　
　　众人闻言，俱都是精神一振，谁知骆大名连连摇头，道：“欧阳姑娘有所不知，此路虽然是条捷径，却极凶险。上次云霓姑娘与老夫行经在此，竟遇到了寒霜王朝的军队，幸亏只是几个游兵散勇，却也折损了好些兄弟。为万全计，还是另寻他途。”
　　
　　萧宁远本在最后，闻言不觉怔道：“世人传言寒霜王朝不入死亡沙漠，看来竟是不确。”楚天行冷笑了声道：“想来也是，两地挨得这般近，要寒霜王朝放弃这片土地，终归是不可能的。”
　　
　　骆大名说话还有点漏风，笑道：“正是如此。好在通往接舆国，并非只有华山路一条，欧阳姑娘莫要急忙，且随老夫来罢。”
　　
　　欧阳霏笑道：“有骆统领在此，欧阳霏自然是放一百个心，不过--------”但见得眼前，只见得风吹草低，波光粼粼，却哪里去寻他所说的第二条路？单君逸剑眉微轩，杜少华在旁，已经笑道：“少华愚昧，却着实未见得除此之外，哪里还别有洞天。”
　　
　　骆大名哈哈笑道：“杜公子英雄出少年，在世间毕竟时日尚短，却不知这世间，每多似是而非，往往峰回路转。此处看来途尽，却分明云正起时，杜公子请看这厢。”说着，已一步一步，拨开重重水草，赫然向着湖中走去。
　　
　　众人都猛吃了一惊，不解其意。单君逸星目中连闪，望向骆大名，却见后者依然是一脸忠厚笑容，挨近了湖边，举步便要踏下，眼下这么一脚下去，便是深不可见底的碧潭，连萧宁远都怔了怔，杜少华已经急道：“骆统领小心！”言未犹了，骆大名已重重一脚，踏入了深潭。众人失声惊呼，却未听得意料中的水花四溅之声，不觉大奇，纷纷凑头去看，却原来湖中此处，比其它地方都要低上一截，竟是以晶莹剔透的水晶，将四面隔开。骆大名所踏之处，其实正是一大块水晶雕就，看起来水波翻滚，其实都在底下，只是环境使人的视线发生错觉而已。加之此处看起来在湖水中央，任是何人，都绝想不到此处居然会有通道的入口。若非有人带领，哪里能寻到此处。
　　
　　众人皆啧啧称奇，将骆驼弃在岸边，放之离去，只携干粮水囊等物，在骆大名招呼下，踏上了水晶板，要仔细察看，才能发现中间还有个水晶洞，猫腰进入后，便是水晶铺就的窄小通道，但见得水晶板上刀工精湛，刻着一朵朵非桃非梅的六角花，萧宁远走在最后，看得凤目中奇光连闪，不觉停步下来，欲伸手去探，骆大名转头看到，笑道：“萧盟主莫急，这种雕花到处都是，等到了那里，萧盟主慢慢再看不迟。不是老夫心急，却是此路并非日日开放，却是云姑娘为免诸位涉险，特向接舆国国主要求来的，若是耽搁了时辰，水漫进来，便是死路一条。”
　　
　　萧宁远点头道：“骆统领此言有理，水若倒灌进来，此处必然是插翅难飞。”凤目含笑，注视过去。单君逸星目亦是一动，亦凝视在骆大名身上，后者却只是哈哈笑道：“正是呢，所以得走快些。欧阳姑娘如果担心，大可在前面探路。”
　　
　　单君逸怔了怔，见得欧阳霏已经凑到最前，越过了他们，正在那里探看，闻言摸了摸俏鼻，笑道：“我胆子小得很，此地又新鲜，我跟楚楚久了，也与萧盟主般，沾染了她那爱财的毛病，这么多上好水晶，让我先看个仔细。”众人不觉发笑，楚天行手在水晶板上敲了敲，晒道：“虽则如此，也不是什么难事，这毕竟是水晶板，我的黛青完全破得，宁远，以我们的轻功，破路而出，绝不成问题，只是可惜了这么多水晶。”
　　
　　骆大名笑道：“正是呢，穷这般财力心血，好容易铺就的一条捷径，若是这般毁了，岂不可惜？”说话间，已经转过弯来，蓦地眼前便是一黑，却见得这水晶路上，滚满了一地的沙石，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是以望去一片黑暗。骆大名那一贯来宛如和气生财般招牌笑容，霎时凝在面上，扑在沙石前，惊呼道：“怎会如此？！” 
　　
　　众人面面相觑，欧阳霏已从地上拾起几块砂石，举到鼻便，闻了又闻，不觉皱起眉来。萧宁远已开口道：“欧阳姑娘有什么发现？”
　　
　　欧阳霏摇头道：“是新鲜的砂石，看来是昨日这场沙暴，将此路完全封住。这却无法，水晶易碎，若是敲凿不得法，只恐路断水入，眼下之计，只能沿刚才那路，前往接舆国了。纵然前途凶险，也只能冒险一搏。”
　　
　　杜少华失声道：“这可真险了，连骆驼都走光了。”却见骆大名头上汗珠滚滚，不断从面上不住滴落，一派惶急，单君逸俊面亦是一副冷色，他素来心慈，立即截住，转口笑道：“这沙漠总要跟我们过不去，但纵然是山穷水尽，毕竟还有柳暗花明。想来这寒霜王朝就算曾在那里出没，遇见了这场沙暴，也定无生理，必不会再出现，我等倒可放心上路。骆统领无须担忧，好在食物和水都是够的，就算要多行些时日，料也无妨。”
　　
　　单君逸亦发现骆大名面色惊惶，分明懊悔不迭，不似作伪，倒把另一半心消馀了大半，一边暗自惭愧，一边又略觉失望，另一边又大松了口气，百味交杂，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勉强笑道：“少华说得不错，人算不过天算，骆统领无须自责，行路总难免风险，就此折返，从那边而行罢了。事不宜迟，还是快些动身才是。”
　　
　　骆大名垂头丧气，满面沮丧，蚊蚋般应了一声。众人见他与刚才那自得样判若两人，都不觉暗暗发笑。萧宁远亦微笑道：“骆统领不必过虑，就算真有几个小卒，想来兄弟们也足能应付，必能保得二哥安康抵达接舆国。”
　　
　　骆大名闷闷抱了抱拳，道：“是老夫失策，反倒连累了诸位。”众人都连声劝解，连一直未开口的张涵真都出声道：“此时与骆统领并无干系，天有不测风云，骆统领又哪里能未卜先知，还请骆统领放心，涵真就算舍出命来，也必保二哥无失。”
　　
　　单君逸瞟了他一眼，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众人亦步亦趋，掉头而返。欧阳霏拍着自己的头道：“这回我不打前阵了，看来我这个人时运不济，还是退后些，免得让大伙儿沾染了霉气。”众皆失笑，萧宁远含笑道：“欧阳姐姐尽管放心，由宁远护驾，必保姐姐安康。”
　　
　　欧阳霏哎喲了一声道：“不敢有劳六妹夫了。你有这份心，姐姐已是十分之满意。”还待调懈句，已被楚天行冷冷一眼瞟过，只得将满腹俏皮话都收了回去，心里暗暗道：就你个石头疙瘩，实在无趣，难怪总也讨不到楚楚喜欢，在萧宁远身边那么久，为何竟学不到一成？！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全毕，第三卷高潮即将到来  
                 
　　水声淙淙，湖面幽蓝，深邃若不见底。星光下，不知名的浮游生物倏地滑过湖面，游向不可知的远方。此番转道而行，又失去了先导和驼群，其中凶险，当然不言而喻。但是一行人都是豁达之人，又都是在生死场中打转过几回的人物，说说笑笑，便转回湖边碎石小径。
　　
　　沙暴刚去，道上到处都是时厚时薄的沙尘及细碎的白色盐粒，踏上去沙沙作响。道路蜿蜒曲折，远远望去，犹如横贯沙海中的一条银练一般，尤为醒目。四周渺无人烟，脚步声听起来尤为刺耳。远远近近的沙丘连绵起伏，在星月下投下长短不一的黑影。欧阳霏果如其言，慢吞吞跟在最后，与萧宁远一左一右，不时说几句俏皮话，其实都目光锐利，扫射着两边的动静。单君逸本来要走在最前沿，但骆大名遇此折后，颇有点一蹶不振，身上又满是伤痕，行动起来便不甚利落。单君逸从来敬重此人，也不免随着放慢了脚步，只是不时抬头去看前沿。杜少华什么也没说，少顷便走到最前面去探路。楚天行紧随左右，简直可以说是寸步不离。
　　
　　这样来回兜转，毕竟也耗费了些时辰，又大约在此路上走了个两三个时辰，沙漠里不闻更漏，此刻估摸着是夜半子时，纵然是铁打的人，也不免有些困顿。单君逸见骆大名脚步都有点虚浮，面色已经晕白，却还是维持着原来的步伐向前行去，不觉伸手去扶他，柔声道：“先生若是累了，不若停下来歇息下罢。”
　　
　　骆大名脚下不停，眼睛却直直地看向前方，目光可以说是近乎狂热，声音漏风，带点嘶哑道：“我不累，少主，我们要赶紧---------”突地伸出了那只尚未受伤的左手，反手死死拽紧他，一连带了几大步。
　　
　　单君逸更觉歉疚，道：“哪里便差了这些许工夫？！”正要拉他停步，突听前头杜少华惊道：“楚大哥，你听，地底下-----------什么声音？”
　　
　　就在一瞬间，地底下突然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似乎是地龙咆哮着从脚下翻滚过去，四周的土地都开始战栗。两旁无数个沙丘从中爆开，黄沙漫天飞散，遮天蔽日。耳边已经响起了无数的断喝和短兵相接之声，已听有人惊呼道：“玄霜甲！是寒霜王朝，大家小心！”骆大名脚下一个踉跄，直摔落了下去。
　　
　　单君逸咬牙道：“真是流年不利，怎会偏生遇上他们？！”见两人的前后左右，都被四下飞扬的黄沙隔绝了开去，不见人影，只闻得剧烈的厮杀之声，不知为何听来有些遥远。骆大名伏在地上，久久未得起身，全身都在颤抖，单君逸心内焦灼，持刀在手，急忙去拉他，口中道：“既来之则安之，马失前蹄总是难免，先生不必如此---------”谁知就在此时，却见他猛地站起身，回过头来，那一贯四平八稳的面上，蓦地浮现出一丝可怖的笑意，在星光下看起来尤为狰狞，这种神情，竟是见所未见。单君逸生恐他大变之下吓得神志全失，只得放缓了语调，柔声道：“先生？”手伸在半空，只等抽个冷子将他拉到自己身侧。
　　
　　耳畔听得兵刃敲击之声，声声如敲在他心上。单君逸握刀的手不觉抽紧，正在踌躇之际，突听骆大名柔声道：“少主，你的心愿，今日便可达成。”
　　
　　单君逸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觉猛然先后退了一步，声音颤抖，指了他道：“你------你说什么？！”
　　
　　骆大名面上那诡异的笑容已消了下去，换上的一贯和气的笑容，挑了挑眉道：“不然少主以为，为何在如此战乱中，你我还能在此从容叙话，并无一人打扰？我们脚下这处，可是经过老朽无数次推算所得，正好在沙丘间的空地上，又是背风之处，老朽就地取材，布了点障眼法，不但外面的人看不到我们，就算你我高声说话，也无人能够听得。而刚才不通的那条路，也是老朽早就叫人封上，还特地灌了些新鲜的水进去。少主试想，老朽虽然无能，但算无遗策这个绰号，倒还是一直跟着老夫的。”
　　
　　单君逸失声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是故意将他们引往那处，来打消他们的疑心。而此刻外面那些人--------”
　　
　　骆大名微笑道：“自然便是少主所抽调的星泽中的死士，老夫幸不辱命，将他们都埋伏在此处，又令他们换上了寒霜王朝的甲衣。萧宁远纵然是狡计百出，却哪里会想到，不要他走的路，才是留给他走的死路，还由不得他不走。少主从来知道星泽中人，手下绝无活口。就算萧宁远身手难以揣测，逃出生天，但在沙漠中，既无向导，又无驼队，就凭这点点饮食，他还能活得出去？”
　　
　　单君逸默然望着他那张看起来极是忠厚实诚的面孔，呐呐道：“我以为，你的命是他救的。”
　　
　　骆大名又极热忱的扬眉笑了，道：“是啊，老朽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这场沙暴，但是好在连老天爷，都站在少主这边，既然是连老天都要他死，少主，我们可不能逆天行事。严雎那帮人，和我带的那群人一般，都必须也死在这里，方能天衣无缝。事不宜迟，少主，老朽送你动身。”
　　
　　耳畔的厮杀声越发激烈，不时夹杂着人的惨呼。明明梦寐以求的情形就在眼前，自己却不知为何，心头一片荒凉，全身都似乎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般在不住战栗，手亦在刀柄上渐渐抽紧，被刀背上的锋芒划开了口子，鲜血滴滴而下，自己浑无痛意，声音也变得极为陌生，听起来特别不真实，犹如浮荡在半空中，极其疲软地吐了两个字：“少华---------”
　　
　　骆大名皱眉道：“老夫自然也不想为难杜公子，只是眼下那楚门主跟得太紧，少主知道，星泽中人一旦出手，纵然是天皇老子，也无法叫他们收手，必要拼个玉石俱焚不可。其实少主又何必心软，若是单单留下杜公子，难保不令人起疑。夫人又从来对他呵护有加，少主就不嫌碍事？少主，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是单家的祖训，少主怎么忘记了？”他的声音越拔越高，却见单君逸一派茫然之色，呆呆立在地上，满面仓皇，显然是意下难决。
　　
　　他暗自叹气，心想少主毕竟年青，又在将军府住了多日，镇日里儿女情长，倒将往日的烈性收敛了大半，摇摇头道：“少主如此踌躇，便由老朽代你下决断罢。”左手向空中连点，便飞起数面小旗。那厮杀声顿时重重响在耳边，围绕在四周的黄沙也淡了下去，周济景象蓦地清晰起来。只见得寒刃在空中飞卷，生死肉搏，刀刀见血。严雎正埋着头在那里厮杀，血红了眼在四下里搜索，见得两人现身，惊喜交加，高声道：“少主无恙，兄弟们拼了！”奋起一刀，将对面人劈成两半，但旋即便有飞快的几刀划过他的身际，其中一刀尤为凌厉，在他面上重重划下血痕。
　　
　　单君逸怔怔望着他满身是血的身影，猛觉劲风扑面，却是两条黑色人影手持长刀，向他当头劈落。他下意识地回手反击，刚劈开右边那刀，一个身影跌落在自己左脚边，生生替自己挡下一刀。长刀没入刀柄，血沫四溅，只听得一声熟悉的惨呼，分明便是骆大名。
　　
　　单君逸猛力将两人劈落，扑过去将他扶起，只见其心口上鲜血汩汩，竟然是不能活了。他死死抓住他，星目中满是泪水，哑声道：“先生，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骆大名满面都是笑容，轻轻拍了拍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少主难道忘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星泽中的规矩，少主是知道的，千万小心，他们并不会对你手下留情。----------这一切，再也不会有人说与夫人----------明日平旦，察哈-------云霓会在那里接应少主。老朽-------老朽--------”突然反手一掌，击在了自己百汇穴上，提起了自己残存的所有内力，厉声一喝，猛力一掌击在了单君逸后背，将他远远打了出去，哑声喝了声：“少主快----------”颓然便倒。
　　
　　单君逸嘶声道：“先生！”已见得数条人影向自己扑来，身手凌厉，面上五官只露出双眼，正是顶尖死士才有的磐石般淡漠眼神。星泽中眷养着最强的死士，不受任何国家和势力制约，只有接到祖先遗在人间的名为“天命”的银片般匕首，才会出谷执行使命杀人。而单家，也不过有七柄天命而已。
　　
　　他知道应该拔腿狂奔，但腿好像在地上生了根，不能移动分毫。有生以来，没有比此次更觉得荒谬。眼前是一个个在血泊陆续倒下的身影，这一切，由他开始，却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
　　
　　似乎有寒风吹过，身体陡然一寒，他近乎麻木地向右一看，只见得一道寒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自己前胸扑至。而自己听到的，正是它上面的劲气划开衣襟的声音。早就听说，星泽之中，有号称追命的暗器，快过闪电，非人能躲。
　　
　　眼见得避无可避，他不知怎么，觉得心里一松。---------若能这样结束，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大家，嗯，那个最重要的人已经康复，嘿嘿，又开始生龙活虎地折腾我了。
本卷现下一路而去，高潮远在后头，众亲一定要关注哦。 
                 
　　身临险境，习武之人的本能毕竟还在，身形自然展动，下意识双足连点，向后退开了几步。然则星泽中的暗器，毕竟非同小可，只觉寒意越来越浓，劲风扑面，简直如影随形，果然不愧追命之名。旁边之人亦看出了他的处境，两边响起了不少惊呼之声。但几乎每个人，都身陷重围之中，所对的又是一流的死士，一时之间，简直□乏术。
　　
　　张涵真本自领了看护单君逸之职，见此险些将银牙咬碎，顾不得左右有人夹击，将驭剑之术运到极致，惊鲵剑破空而去。然则却哪里快得过刚才那点寒芒？而身侧，萧宁远身旁围了不下十数人，远非一般寒霜王朝士兵可比，技艺居然个个惊人，用的又都是不要命的招数，一时连萧宁远都应付得颇为吃力，根本不可能拔出身来救人。而自己前方，楚天行与杜少华背靠背，正在奋力对抗四人的合击。那四人手执长钩，钩上显然是淬了剧毒，所施展的是一种前所未见的合击之术，怪招叠出，严丝密缝，根本不见破绽，两人困在其中，如何指望有人来飞身援救？！眼见得那寒光即将没入单君逸前胸，张涵真只觉得全身血液都要凝住，从未如此刻一般恨自己身手不过尔尔，眼见得惨剧当前，竟然连制止的能力都没有！
　　
　　突听杜少华一声尖叫，高亢至极，便见得那密不透风的钩阵，突地晃了晃，一条再熟悉不过的白色人影，蓦地冉冉从中拔起，铁钩哪里肯放，死死缠着他周身大穴，而他竟然不管不顾，将身形放到极速，只听得噗噗数声，铁钩划过他身际，鲜血四溅，空中登时爆开了数团血花。与之同时，他手中青芒亦脱手而出，飞旋开处，落下四颗人头，竟然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杜少华惊呼声未绝，只见楚天行半声痛也未呼，被血染透的银白衣衫在空中展开，犹如浴血菡萏，身形是一贯的优雅，如风驰电掣，向单君逸所在方向飞扑而去。然则，那散发着冷冷寒芒的暗器，毕竟抢先一步，刺入了单君逸的前胸。
　　
　　张涵真厉呼一声，亦向他飞落而去。然则却在此时，奇变陡生，只见那寒芒似乎是碰到了什么阻碍之物，虽然割开了单君逸的白袍，竟然是再难进一毫。就此同时，楚天行已经扑到，右手向前猛张，竟然赤手空拳，将那寒光生生拉回，却是一柄带有倒勾的奇特匕首。与此同时，单君逸衣襟开处，一物滚落下来，其上包裹的油布已然四分五裂，露出底下金光闪闪的一物，赫然便是那锯鳞蛇的蛇皮，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处理。他虽然为此差点遭了不测，却心心念念，不曾忘却要拿它给楚楚做件弊，是以珍而重之，将它收在胸前，竟然就这样好巧不巧，救得了他的性命。但纵然如此，这寒芒上所携劲气，亦将他狠狠一震。然则他似无感觉般，呆呆望着楚天行浴血而来的身影，星目中一片茫然，竟然是向后又连退了几步。
　　
　　楚天行见他无恙，心里一松，秀美的面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长舒了口气道：“你无事便好，楚楚可以放-------”语音未落，面上猛然罩上了一层青灰之色，向后便倒。好在张涵真亦已扑至，将他一把接住，急道：“楚大哥，你怎么了？”触手之处，只觉得肌肤亦作冰凉，也渐渐蒙上铁青之色，不觉惊呼道：“萧大哥，楚大哥中毒了！”话一出口，才想起萧宁远身边亦是杀手密布，自己这般，岂不是扰他心神？立即噤声，手摸向怀中，找到了楚楚昔日所配的解毒丸，不管三七二十一，摸到多少，只管向他口中都塞了进去。
　　
　　猛听得萧宁远一声怒喝，四周飞沙走石，狂风劲吹。五色丝线在空中纵横开阖，经纬交错之处，声声惨呼不绝。张涵真正在那里仔细探视楚天行的形状，突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明明中了毒还强提真气，自然毒发得快了。”他惊喜地叫道：“萧大哥！”回头一看，只见萧宁远一手拉了杜少华，飞赶而来，黑色衣衫上满是沾染的鲜血和沙尘，凤目中血丝累累，从他手中将楚天行接过去，看了又看，叹气道：“这解毒丸虽能拖延时辰，但天行的一身功力，恐怕就要废了。可惜灵犀针虽能解百毒，却最是耗费内力，一年之内，也救不得几人。现如今，也只能立即施救。却要麻烦你们护法了。”
　　
　　张涵真与杜少华都听得明白，不觉悚然一惊，向四下里一望，欧阳霏一众，还在与玄甲人死战，眼看抵挡不住多时，便又会被他们扑上来。而己方的高手，却偏在此时非但不能出手，还要有人护法，这情形简直凶险无比，两人对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点了点头道：“好。”杜少华向单君逸这边一望，只见他呆呆站在那里，不觉急道：“二哥快些过来，兄弟们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伸手欲去拉他，谁知他如遇蛇噬，猛地向后又退了几步。
　　
　　杜少华奇道：“二哥这是怎么了？”突觉眼前一花，蓦地消失了单君逸的身形，不觉使劲揉了揉眼睛，惊呼道：“二哥怎么又不见了，不好，有陷阱！”张涵真急道：“我去救他！”刚要动身，肩上已被萧宁远按了一下，淡淡道：“涵真少安毋躁，你看那边地上的石子，摆布的甚为奇特，暗合变化，似乎是什么奇门遁甲。刚才二哥那个手下，分明是把他往这个方向推，眼下看来是别有深意，他应该是安全的。”
　　
　　张涵真呆了呆，若有所悟，猛地抬头望向萧宁远，素来清恬的目光中突然冷光一闪，但立即泯灭了下去，随即面上罩上了层红云，垂下头去。杜少华哦了一声道：“果然如此，素闻骆统领通晓阴阳，能勘天地，看来并非浪得虚名。”想了想又喜道：“既然他早安排了逃生之道，我们也跟着二哥的方向走，必然无虞。萧大哥，我们快走，总要寻个略为安全之地。”
　　
　　萧宁远淡淡应了一声，抱紧了楚天行，眼睛看着前方，身形却一动未动。杜少华急得去拉他，道：“事不宜迟，楚大哥危在旦夕，萧大哥还犹豫什么？”
　　
　　突然前方光芒一闪，单君逸的身形又出现在地面上，一双星目异常明灿，熠熠生辉，与萧宁远的凤目对了个正着。只听他哑声道：“少华说得正是，弟兄们，欧阳姑娘，都随我来罢。”
　　
　　烈火低声对欧阳霏道：“此事似乎有些蹊跷-------” 话音未落，头上已吃了欧阳霏重重一记，她笑容满面，面上轻喘未休，还滚着微微的汗珠，一刀剁在对面的杀手身上，将他踹飞开去，扬声道：“二妹夫，有劳了。”
　　
　　
作者有话要说：谁真猜中了，我眼下不会说，大家看文。但是，只要有点谱的，无论对不对，统统送分，嘻嘻。 



　　话音刚落，猛听得萧宁远厉声喝道：“小心！”欧阳霏面色亦为之惊变。杜少华目光四下一转，并无异样，未解其意。张涵真凝神去听，果然在一片金戈之声中，听得地下有隐隐的稀稀索索之声，宛如有什么爬行动物在沙地上滑过一般，极其细微，寻常人根本难以分辨，向自己这边离得越来越近，心中一慌，这声音立即捕捉不到，显然是内家功夫修炼到绝佳的高手从地底下潜伏而来。纵然是心中惶急异常，他亦懂得厉害，强力按捺心神。好在张涵真自幼修习道家功夫，静气凝神乃是基本功，不久便意气相守于丹田，身体静止如磐石，周身随境而化，随意而变，随心所欲，似攻似守，似发似收，犹如水之无所不至，五感敏锐无比，那底下原本极微小的声音立即在耳边放大，原来不仅只是向着这里，而是四向盘旋而去，矫如游龙。很显然，这些高手，绝非是寒霜王朝的一般士兵所能达到，但就地底下的这些人，身手已经高到了连他都觉得震撼的地步。
　　
　　再仔细一想，疑点便越来越多。在夏都那一战中，寒霜王朝的士兵虽然骁勇，体力惊人，但哪里有这般的功夫？而且，这般人哪像是与他们不期而遇，倒像是专门在这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心中念转，也不过是片刻功夫，惊鲵剑迎风鸣响，倏地在地下划了道漂亮的弧线，在杜少华还未反应过来的功夫，但见张涵真手中剑锋上，蓦地挑上来两个血淋淋的人头，被黄布重重包覆住，死鱼般的眼珠，在空气中凸出，在沙地里泼洒开一片血光。
　　
　　萧宁远喝了声好，已见得四周都起了一阵骚动，冒出了不少衣着与沙地同色的杀手。出现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地将他们重重分隔。张涵真虽然刺死了两个，立即又从旁涌上来数个，虽然少了主攻人员，依然有条不紊，毫不慌乱地随势展开又一波攻击，配合默契，一时之间，无论是萧宁远还是张涵真，都不能奈之若何。而不远处，欧阳霏一众及电部，又陷入重重围困，虽然是一线之隔，却难以跨越！
　　
　　张涵真手中惊鲵剑青芒高涨，亮到某种程度，必有一人倒伏下去，但毕竟延续不了多久，又黯淡下去。他的体力亦已用到极限，而对面的进攻，却没有停止下来的迹象。而最恐怖的，却是而且无论战况死伤如何，他也没有见到对面这些人面上露出一丝一毫的表情，不是麻木，而是让人觉得似乎是天下万物，都并非在他们顾及之中，那种对生死的冷漠，远非一般的杀手能够达到的。
　　
　　忽听严雎一声猛喝，手中大刀抡如满月，将对面那人从中生生劈开，自己亦中了数刀，自己的血与四溅开的血混杂着，简直是一个血人，声音嘶哑，对着单君逸的方向喝道：“少主，你还不走？骆先生的五行阵依时而设，沙漠中瞬息万变，这阵立时便要失效，你若再磨蹭下去，怎么对得起他这片心意？！”旋即一声闷哼，背上已是又中了一刀，深可见骨。
　　
　　杜少华心中一痛，向前方看去，果然见得单君逸尤自立在那里跟几个人缠斗，星目定定向这边望着，他身后，有什么正在闪烁，光芒越来越淡，隐隐显出一条小径的形状来。而自己身旁，张涵真和萧宁远都是喘息不定，还要分心来照顾自己，心知今日必不能幸免，哑声叫道：“二哥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耳边已听得严雎又一声闷哼，被一物击中前胸，身体剧烈的一阵起伏，一个趔趄，险些坠落在地，强自以刀支撑，尤嘶声叫：“少主，走！”没提防眼前一物飞至，饶是他急急低头，头上已是极剧的一痛，似乎开颅般痛不可遏，有什么不断滴落下来。数个声音惊呼道：“严统领！”
　　
　　严雎怒喝道：“叫什么，难道要令少主分心吗？”只觉头越来越沉重，视线亦慢慢模糊，勉强辨得到数点寒星在眼前爆开，身边人上来扑救，却哪里来得及？寒风扑面，他不觉咧嘴笑道：“痛快痛快，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就在此时，身旁劲风掠过，一道白色人影一晃，挡在自己面前，一条金带在他手中明晃晃闪动，只听叮当数声，将来物纷纷击落。这身影好不熟悉，缓缓转过身来，剑眉下，双目耀如星辰，淡淡道：“可还撑得住吗？”
　　
　　身边人都惊喜地呼道：“少主！”唯独严雎觉得头痛欲裂，更不可支，强忍着往那阵法所在一看，果然光芒即将黯淡，急得他跳脚骂道：“单君逸，你往日里糊涂也罢了，生死关头，还闹这出？你陪老子死在这里，算怎么回事？！且不说我们夫人要白白便宜了别个，单家多少族人依附你而生，一旦你有事，树倒猢狲散，不知多少人家要遭难！你这条命可不是你自己的，不兴你这么糟蹋，还不快走！”使劲便去推他。
　　
　　电部人都是知道单君逸脾气的，见他回转，已大是意外，又见严雎竟敢高声直呼其名，乃至对其喝骂，直撄其锋，看单君逸果然星目顿凛，积威尤在，俱吓得不敢作声。单君逸俊面本来已是一冷，不知想到了什么，突地微微一笑，温雅无比，一面手起刀落，将攻者踢飞开去，一面柔声道：“严雎，虽则单家如今由我执掌，你们虽然都是服了禁药，不得脱身，想必对我大不服气，此番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是也不是？”
　　
　　单家人的脾气，电部自然都是最清楚不过，看他笑得风淡云清，只觉寒气森森，个个埋头杀敌，不敢吭声，只听严雎喝道：“老子都快死了，说两句老实话儿，又有什么打紧？你这小子，比老爷子当年自然是不及多了。数十年辛苦，就这般付之一炬，若是早早改朝换代，老子何须不见天日，要看李家的脸色？”
　　
　　单君逸哦了一声道：“那你为这么个废人出生入死，就不觉得亏得很吗？是了，你定是怕身上的秘药发作，还有，生怕家人不得安生。”
　　
　　严雎冷笑道：“这不是明摆着的？！”身旁已经响起了一片吸气声，有人惶急道：“少主，严统领他只是看少主有险，急得失心疯了，浑说而已。少主莫要怪他。”
　　
　　杜少华顿足道：“二哥，都什么时候了，还尽扯这些？”已听单君逸深深叹息了声，淡淡道：“我只是想听实话而已。今日我总算知道，自己居然这般无用。你怕什么，我就算死了，单家还有旁门偏枝，你对单家这般忠心耿耿，又一身技艺，谁不想用你？少了我这么个目光短浅之人，你们的前程只有更好。不用再管这里，速速突围，离了此地，返回中原罢。”瞧了瞧手中刀，苦笑了声道：“可惜不是枪。”手中挑开一落刀花，去如惊虹，将数人击落开去， 
　　
　　烈火靠在欧阳霏身边，低声道：“原以为此事总与他脱不了干系，眼下看来不是，不过单家人似乎与传说中不符，竟然会让手下先行逃命？”欧阳霏手中刀挥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银圈，百忙中还摇头晃脑答道：“谁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且想想我妹妹是何许人也？”烈火啐道：“无非是旷代妖孽，一时贪念，便将自己的夫郎都要害死在这里。可怜我们西陵族，就无非沾上了点边，看来也得一同赔进去，真正冤煞！”
　　
　　却听单君逸奇道：“我说得不够清楚吗，你们为何还不走？”烈火抬头一看，果然那些人依然护在他身旁，埋头砍杀。严雎厉声骂道：“要走的是你！哼，老子也知道你无用至极，但纵然是你优柔寡断，出尔反尔，好歹当年多蒙你一念之仁，长安才未血流成河。又在朝中多方斡旋，才保得经此剧变，单家老小，依旧安稳度日，独大一方，无人敢欺。唉，要不是将军府势大，少主又何须如此委屈，与人共妻？严雎这条命，卖给你也是应该。你再不走，我便要与你拼了！”便要以头撞他。
　　
　　烈火啧啧赞叹道：“单家果然御下有方，倒难得这般赴汤蹈火的下属。”却听单君逸低声道：“楚楚说得没错，因果循环，天道轮回。”扬声道：“莫要辱及夫人，君逸甘之如饴，你们懂得什么？！你莫再推我了，阵法已然失效，要么便离了此地一起走，要么便都死在这里罢了。”
　　
　　烈火吓了一跳，伸长脖子一看，果然光芒俱灭，不觉跌足道：“姑奶奶，这下真惨了。这帮也不知道是什么狠人，这般经打，前赴后继，悍不畏死。又没了退路，难道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欧阳霏抹了把汗水，喝到：“未得盖棺，怎能定论？等你翘辫子了，再说这话不迟。这种阵势，我倒似乎听祖奶奶说起过---------”语音未落，又起惊变，但见寒光满天，从沙尘中疾射而出。烈火一不留神，差点着了一记，急道：“到底是什么来头？说出来，将来下了阎王殿，我也好知道向谁索命。”
　　
　　暗器破空之声中，只听欧阳霏的声音隐隐传来：“据说数百年前，有一族人酷好武学，但生性怪癖，人难近之，又不关心俗务，穷困潦倒，幸得人救济，迁居入一个叫星泽的暗谷，便立誓报答，代代所授，培育出了世间最强的死士，只要手持信物之人，便可叫他们代为暗杀。据说星泽之死士，犹如附骨之蛆，至死方休。正因为如此，他们的人丁也越来越稀落，据说流传至今，只余七枚。七枚已是多了，却不知他们的人，还能否支撑住这七次的使命？”
　　
　　对面的人群中，传来一个低哑的陌生声音：“天机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欧阳姑娘只需担忧这一次便足够，余下的，便到地底下再细细想罢。”
　　

　　扑通一声，一个人影被丢于水漆木双面彩绘屏风前，虽则一身寻常的碧色宫服，但体态较之一般宫人要魁伟很多，观其面容，异常刚毅，不知被灌了什么药物，虽则被重重扔在地上，尚未醒转。两旁竖手站了两个同样宫服之人，面容都俏丽有致，一人冷面，另一人细长的凤眼向上斜挑，尤为醒目。座上斜依着一绯衣人，已冷冷抛下一句话来：“莫要再装了，浇冷水，灌辣椒，石康，你待怎生选来？”那细凤眼的宫人嘻嘻一笑，吐出的却是清脆的女音，当真取了满满一盆水来，作势便要往地上那人兜头浇去。
　　
　　地上那人身旁，站了一个容貌清奇的宫服男子，见状忙拦道：“红娘姑娘，往日里可没见你有这么大的火气。你家小姐的毒驰名天下，石统领既是中了，哪能这么快便醒来？他也不是怕你家小姐难为吗，再加上反正出宫在即，宫中又是固若金汤，又何必多生事端？”
　　
　　座上那人一双明灿灿的眼睛立即横过，冷笑道：“辟邪公子的口齿如今越发伶俐得紧了，连戴高帽的功夫也精进了不少，真正令人刮目相看。姐姐将你留下，可是要我等互通有无，也好有个照应。你们倒好了，非但对我不闻不问多日，多次传唤，哪回不是躲得远远的，莫不是我身上有麻风不成？若不是红娘和碧落还算得自己人，我又坐困深宫，还真拿你们没辙了。”喝道：“给我浇！”
　　
　　数盆冷水，直淋在地上那人身上，衣衫尽湿，显出其张弛有度的健美身形来，却不见他有任何动作。碧落只管盯着自己足尖不语，红娘却看了又看。座上人已冷笑道：“原是冷水无用，那便改为滚开的水罢。碧落，你叫宫人提来。”
　　
　　那冷面丽人面无表情应了声去了，少顷便领着几个宫人，提了几桶热气蒸腾的水进来，放下便走。座上人咬牙离座下来，舀了一瓢，便要向地上人面孔浇去。那容貌清奇男子吓了一大跳，倏地挡在前头，哀叫道：“楚楚姑娘，也别玩大发了。好歹他也是你夫郎手下数一数二的人物，亦曾为你风里来雨里去，便是个好人，这样也非毁了容不可！”
　　
　　座上人似笑非笑，柔声道：“放心，我就算是再糊涂，难道还不记得是石统领？” 容貌清奇男子刚松了口气，突觉冷风袭面，前胸已蓦地中了她一掌，毫无防备，被推出老远。眼见得那瓢中热水，带着浓浓热雾，如一线般向那男子面上直泻而下！然则那地上男子，依然双目紧闭，呼吸微微，动也未动，对眼前即将来到的危险，毫不知情。
　　
　　辟邪一声怪叫，红娘与碧落亦是一声惊呼。眼看那水线即将到达他面前，白雾尤在半空缭绕，堪堪接近他面孔之际，却蓦地冻结成了一条冰柱。辟邪长舒了一口气，红娘笑道：“小姐功力果然又精进了。”摇头：“大约是我的仙人醉下得果然重了些，这样都醒不过来。”
　　
　　绯衣人咬牙笑道：“石统领果然好一番镇定功夫，瞒得了别人，难道还能骗得了我？”碧落凉凉道：“可惜纵然明知道他是装的，水油不进，又能若之奈何？小姐，这人从来好骨气，我瞧你纵然将慕容府的奇药都在他身上用个遍来，恐怕还是要落得场空。”
　　
　　辟邪鼓掌笑道：“碧落姑娘从不多话，却原来对石兄知之甚深。”后者冷笑道：“我对你也知之甚深，下回若是你犯了事，欧阳姑娘那里，我还有更多好言奉告。”
　　
　　辟邪嘀咕道：“慕容府的丫头，面孔都生得不错，偏个个生性悍烈，难怪嫁不出去。”红娘啐道：“那自然了，我们是娶进来的，嫁出去作甚？”
　　
　　绯衣人绕着地上那人团团转了个圈，突然笑道：“这石统领，我还真拿他没有法子呢。”蓦地目中光芒大盛，突然定住身形，向着他俯下身去。辟邪还未解其意，却见得她那张芙蓉面已快要挨近地上那人的刚毅面容，那桃瓣般的丰润红唇，眼看就要印上地上那人的唇角！
　　
　　辟邪倒吸了口冷气，地上那人已如惊弓之鸟弹跳而起，蹦到一旁，衣衫上水珠还不断滚落下来，满面通红，急急错开面去。绯衣人面上半点红晕都未见，笑盈盈抬起身来，返回座上，轻摇手中象牙鎏金小扇，闲闲道：“哎呀，石统领，早知道叫醒你这般容易，我刚才就该多亲近你才是。”蓦地娥眉倒竖，寒霜密布，冷冷道：“任凭你奸猾似鬼，恐怕也没那本事，能在本姑娘面前装蒜。君逸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还不跟我从实讲来？可知我这几日惴惴不安，心里七上八下，就没个安稳的时候，你难道就忍心看我在这宫里面愁死？”说罢，眼圈已经微红。
　　
　　辟邪喃喃道：“几日不见，你家姑娘越发长进了，简直无所不用其极。石康恐怕宁愿在火里烧，也不敢与你家姑娘沾染一星半点。最后连苦肉计也用出来了，还真像那么回事。”红娘猛瞪了他一眼，突听石康冷笑道：“夫人通身华贵，锦衣玉食，身旁仆从入云，莺莺燕燕，不绝于耳。依我看来，都快要醉倒在温柔乡里，哪里还记得有我们少主？”
　　
　　碧落蓦地抬起头来，极快地扫了他一眼。红娘目瞪口呆地望了他一眼。辟邪奇道：“这话若是单国公讲来，倒是最自然不过。我的耳朵莫非出了问题，怎么听得老大的醋味？”
　　
　　楚楚怒道：“我在宫里陪笑，哪里便容易了？若不是现下无法脱身，我早便寻君逸去了，省得在这边提心吊担。”
　　
　　石康哼了一声，突指了窗口那湖晒道：“只怕便是想走，哪里又这般容易？未能抛得荣华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碧落与红娘眼靖瞪成溜圆，楚楚一跤跌落在座上，怒道：“这算什么，都关我什么事来，却来这般胡说？只看着你平日里还算个正经人，却原来也会这般捕风捉影。”心想不过是图了方便，抵足而眠而已，莫不是被他晓得了什么？这却糟糕，万一传到君逸耳里，可是大大的不妙。但细思量起来，又觉得委屈，明明压根搭不上边的人，若是情非得已，自己还想离他有多远走多远，怎生跟自己搭上了关系？辟邪呆道：“石统领，枉兄弟与你相处多日，竟不知你还有吟诗的本事。”
　　
　　只闻石康冷笑声不绝，道：“夫人，你身边花花草草，可曾有个消停的时分？你从来是无心的，偏偏又顶了张招蜂引蝶的面孔。少主待你一片真心，明知是死地，也要硬闯，你呢，不但不为他开枝散叶，还仗着有几分小聪明，惹事生非，处处留情，偏不自知。又何须来质问我，少主无论有什么事，都是你害的。你若是真关心他来，刀山火海，也早日闯了出去。若是未将他放在心上，也不必惺惺作态，猫哭耗子。石康横竖此生罢了，也不怕今日得罪了你，大家将话都摊开来说罢。你不必再问我了，也毋庸再用什么旁门左道将我赚来，只等你出宫之日，石康就算是拼却项上头颅，也要将你送往少主身畔。除此之外，一切免谈。”掉头便走。
　　
　　楚楚这下当真气得眼圈俱已红透，指着他说不出话来。红娘警觉，伸手将他一拦道：“这话可说得岔了，孩子哪里是说有便能有的。单论以往，就算二姑爷委屈，小姐的苦处，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发这么大脾气？是否那边真出了什么事？大家总算是一家人，就不能坐下来说个明白？”辟邪亦叫道：“这几日我看你愁眉不展，密函来来往往，兄弟算得磊落了，并无刺探一星半点。我们姑娘也在沙漠里，我的一颗心也悬着呢，你就不能给句话吗？”
　　
　　眼看石康头也不回，即将夺门而出，楚楚纵然是羞怒交加，心里的担忧毕竟占了上风，顾不得再跟他计较，身形飞纵而起，如影随形，已抢到他身畔。她的轻功算得绝佳，石康摆脱不得，停下步来，双手警觉地环紧胸前，一副戒备之色，冷冷道：“莫不是夫人现下便要我的命来？却只管动手便是。”
　　
　　楚楚见他一副深恶痛绝之色，简直视她如同蛇蝎一般，只觉心里一酸，深吸了口气，堆出笑容道：“你放心，明日我便会献上戏去，求女帝早日放我出宫。此间无论是谁，真的跟我没有半分关系，若是我欺瞒与你，便叫我天打雷劈。除此之外，到底你有什么难处，能否对我直言？我虽然无用得很，说不定还能帮上些许小忙。”
　　
　　碧落怒道：“太不像话了，石康他简直忘了自己的身份，竟然这样无礼？！”袖中已然一动。红娘忙将她按住，伸长脖子去听，半晌却是无语。楚楚黯然道：“原来你一直看不起我，我竟然现在才知道。凡事不可强求，眼下你既然这般厌烦与我，我也不想纠缠于你，便待出宫后，再作道理罢。”将袖一挥，怏怏转身。
　　
　　碧落恨道：“二姑爷不在，这厮竟敢这般欺辱我们，真是知人之面不知心。小姐何必对他客气，我就不信搜魂大法，对这厮便是无用。”双手便要扬起。忽听石康冷冷道：“夫人总说自己亦对少主真心以待，却不知能否以夫人最喜之物，作一番表示？”
　　
　　楚楚怔道：“我最喜之物？---------哦哦，你是说，你缺钱？”
　　
　　石康淡淡道：“眼下千里行军，少主又不在，军中急需一笔银钱。听闻夫人在宫中赚得不少，不知十万黄金，夫人能否凑得拢来？”
　　
　　红娘大吸了口冷气，碧落怒道：“这厮登鼻子上脸，就是缺乏教训。”已听楚楚亦深吸了一口气，慨然道：“原来是缺了这个，这有何难，纵然还不足些，我先向女帝借些，也就是了。”
　　
　　辟邪奇道：“纵然是缺钱，哪里要这么多？石兄弟，你明知道你家少主从来将你家这如花似玉的夫人捧在手心里，莫非真不怕他回来砍了你的脑袋？”左看又看，却无法在石康面上看出丝毫蛛丝马迹。只听石康点头淡淡道：“无妨，石康早犯下大罪，横竖是掉个脑袋，总不能还要砍上两次罢？多谢夫人慷慨解囊，不过石康有言在先，这钱恐怕要打个水漂，只出无回。夫人尽快准备，石康晚间便来取。”
　　
　　碧落冷笑道：“十万黄金，就算是砸在地上，也得有个响来，竟这般吞进肚里，石统领，你就不怕难以下咽？”
　　
　　石康蓦地回首，冷冷道：“就算是将你拆解了吞下肚去，石康都经受得起，更何况无非是些金山银山？”大步而出。
　　
　　碧落将此话咀嚼半晌，才解其意，不觉满面通红，怒道：“红娘，你别再扯着我了，我定要将他剁成肉酱，方能消我心头之恨。”辟邪哈哈大笑，紧随而去，一面走，一面摇头晃脑道：“石兄弟真是好眼力，这般的良辰美景，可惜偏要选这只母大虫。”
　　
作者有话要说：写文者恒寂寞，似乎是颠不破的。加上俺这个死脑筋，是不肯随意改变固有情节的，偏生还非V不可，故此，冷清也是应该。
但是，唉-------故事总有百转千回，希望有人能与我共渡文中岁月，更希望能听到你们的意见。


　　利器穿空之声，不绝于耳。饶是烈火一再小心，仍然有一枝紧贴着他后背过去，火辣辣般一阵刺痛。眼看着漫天寒芒，简直是一只硕大的铁皮口袋，仿佛看不到生路在哪里，不由他喃喃道：“至死方休？！--------这么说来，难道我们都当真非得死在此处？”
　　
　　严雎暴跳如雷，又奈何不得，只能草草在头部包扎两下，明明是个血人，却忙着用低哑的声音指挥着电部残余，在单君逸身旁结成人网。烈火此言方落，站在单君逸身前那电部中人，躲避流矢不及，默默颓倒下去。后面人立即补上，又默默站到单君逸身前。单君逸立在那边，浑身剧颤，一张俊面褪尽血色，星目亦是寒伧之意，他心想少主如今怎么这般悲天悯人，见得手下亦有惧色，生恐影响了士气，忙扬声道：“星泽中人便又怎得，难道还多了一个脑袋不成？休要长他人志气，反灭了自己威风！”忽觉眼前亮光一闪，却是单君逸手中飞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银片，待到飞旋出去，才看清楚分明是把精致小巧的银匕，犹如一道流星，倏地飞射过去，看那个方向，分明是对着刚才那开言之人。
　　
　　虽则去势如虹，但要对付这等高手，毕竟还差得远了。果听得啪的一下，飞出的银匕犹如碰到了一堵硬墙，在空中连打了几个转，跌落下来。那个声音亦十分惊讶地噫了一声，冷笑道：“倒是把好匕首，居然这样还不断。些许雕虫小技，怎敢在我门前卖弄？”
　　
　　严雎暗暗摇了摇头，却见单君逸呆若木鸡，星目怔怔瞪着前方，分明是一副不能置信的神色，生怕他削了面子，忙喝道：“无非是些魑魅魍魉，又有什么可得意？”
　　
　　那声音冷笑道：“我暂且懒得理你，在星泽中人面前，都迟早便是死人，何妨让你们先逞些口舌之利？”
　　
　　忽听萧宁远的声音响起，冷冷道：“就凭你们，也敢自称是星泽中人？”宽袖飞舞，甩出一片空地，将楚天行盘腿放下，自己亦盘腿而坐，右掌按在其背心上，低声道：“少华，你取出弓箭，站在我身旁，莫要停止弯弓。涵真，你以剑法控制住方圆之内，并保护好少华，但凡靠近之人，格杀勿论。”
　　
　　两人齐齐应声，按言立定。烈火和欧阳霏俱是一呆，烈火性子最急，喝道：“怎么，你倒说不是？”
　　
　　单君逸正在那里发呆，闻得此言，将身一转，向萧宁远的方向凝目望去。只见杜少华手中弓弦不住鸣响，张涵真手中剑圈画得密不透风，就中，萧宁远与楚天行周身，都渐渐笼上茫茫白雾，他的声音不徐不疾，传至过来：“青冥之后，修罗鼎立，都是中原中数一数二的杀手门派。但修罗门有五不杀，较之一般门派，规矩要繁琐很多。星泽远在天外，远离红尘，故为世人难识，但一出，必惊天动地。盖其死士，一旦离谷，便抱着以身而殉的死志，而一般接手的，都是必死的任务，也是要求知情者保密的任务。自然，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单君逸浑身一震，却听他的声音风淡云清，淡淡道：“故此，星泽中人，最不愿人家认出自己，给委托之人带来麻烦，又哪有开口之理？更况且，星泽中人之所以肯抛却生死，只因为他们一族的存在，若非一股足够强大的势力支撑，根本不能容于世间，而且没有足够的财力，也无法维持他们一族不理尘世的逍遥生活。所以，纵观星泽中人罕见出现的几次，无一不是改朝换代之际，我等又哪里算得上身处巅峰的重要人物，哪值得当代手握权柄之人，花费这般代价？”
　　
　　严雎点头道：“久闻珍珑阁通晓天下，果然如是。想不到萧盟主身在江湖，竟然对庙堂之事了如指掌。”突觉嘀嗒之声不绝于耳，从身边不住传来，四下里一看，却原来自单君逸身上，汗珠如水般不住滴落在沙地上，延绵不断，跌落在沙地上，湿透了一片。他呆了一呆，立即醒觉，慢慢挪动过去，踩覆其上，若无其事跺了数下。
　　
　　已听那个声音哈哈笑道：“萧盟主果然是见多识广，大概是知道得太多了，才有人要以十万两黄金，请得我们出手，来买特别是你的性命！萧盟主既然见识如此广博，却不知能否猜出我们的来历？”
　　
　　单君逸全身都是猛烈一颤，已听萧宁远冷冷道：“记得天行曾经说过，曾经有个鬼蜮教，他们有一种极邪门的武功，惨无人道，从各地偷盗童子，想以药物圈养起来，逆转其全身经脉，腐蚀其痛觉，培养成顶尖杀手。那些药人，灭绝了七情五欲，只是些杀人机器，虽然能在短时间内变成高手，但寿命都不会超过二十开外。被人揭穿之后，遭到围剿，正主潜逃而去，在江湖中销声匿迹本已多年，如今又见抬头，且只要金银给够，不理人间纲常，已造了些孽。想必是药人已经练成，妄图称霸江湖？”
　　
　　单君逸咬牙低低吐出两字，声音极是模糊，严雎站得近，听得模模糊糊，分明是石康两字。那人摇头叹息道：“萧盟主实在是聪明绝顶，其实，就算没有那十万黄金，本教也必会接下这单生意，因为你和楚门主，都是本教必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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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施粉黛，慢晕腮红，一层层胭脂在面上展开，大红、荷花、赫红-------眉笔连点，勾画出一双点睛凤眼，斜飞入黛。那双本来就宝光四射的大眼睛，浓墨重彩之下，简直勾魂摄魄。身侧一细长凤眼之人亦作同样妆容，业已收拾停当，作丫鬟打扮，着红陵袄青缎掐牙背心，鹅蛋脸上忧色忡忡，道：“小姐，若是姑爷们当真有难，为何不能立即打出宫去？”
　　
　　额点梅花，唇施丹珠。细细贴上小弯，珠钗满头，颤巍巍步摇低垂，菱花镜内芙蓉丽面，娇娆无双，只是眉梢眼角，掩不住轻愁，蹙紧了眉尖。那樱桃小口中吐出一声苦笑道：“难道要告知天下，我们现在这里？再说了，此地只怕是卧虎藏龙，但一个华贵君，我便奈何不得。且此间似乎有砝毒之物，我试着出手过几次，再烈的毒，到了此间，纵然是普通宫人，都没有半点不适，简直叫我难测深浅。何况女帝还算好说话，不但为我凑足了十万两黄金，还同意我献完艺后，立即出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已经准了，今日戏终人散，我们便可离开此地。夜长梦多，就赶完这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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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过荷塘，泛起涟漪重重。只闻曲笛幽幽，笙箫合谐，吹皱了满湖春水。戏台后，放置了大幅山水屏风，其上杨柳款摆腰肢，桃李纷纷扬扬，正值园中唐菖蒲的粉色花瓣被风带起，在湖面浮浮沉沉，琵琶声慢，调得水磨婉转，吴侬婉转，直将人引入江南水乡。百花在园中怒放，占尽春意，馥郁浓香弥漫风中。新月娟娟，清风徐徐，一池灯影，都作了断金碎玉。这景色如诗如画，看得女帝亦觉熏熏醉醉，脱口吟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华贵君正在那里往口中送茶，闻得此言，茶盏在手上抖动了下。月娥女官噗嗤了一声，忙低下头去。女帝奇道：“朕在这方面总算还是花费了些功夫，竟然不得阿华一笑？月娥，难道有些不妥？” 月娥女官还待支吾，已听华贵君淡淡道：“陛下蕙质兰心，自然吟得最恰当不过。”
　　
　　说话间，已见得一主一婢款款行至台中，那丫鬟好不可爱，鹅蛋脸吹弹辄破，细长凤眼总带三分笑意，额心一点樱红，手执团扇，碎步欢快。身后人袅袅婷婷，茜红绣裙随步漾开，宛如步步生莲，只闻得珠翠在风中脆击，八宝缨络宝光流转。身姿已是妙曼，楚腰纤细，鸦垂青丝，款款转身过来，满湖山色，蓦地淡成虚无。
　　
　　楚侍君的美貌，在漂沙国中，从来与华贵君齐名，但一个冷若冰霜，另一个却是东风带暖，总含三分笑意，给人平添几分亲切感。但今日盛妆之下，始知其之魅惑，可以到达这般地步。精致面容，世间本已罕有，宝石般的眼睛重重勾勒而出，眼角斜飞，翼部扑了淡淡金粉，满园春色，仿佛都在她顾盼之间，那双眼睛仿佛带着一股吸力，引得人一看再看，恨不能溺毙在那盈盈秋波里。亦行亦舞，身姿弱不胜衣，呖呖娇啼，每个字，都似乎从唇边柔柔滑下来，又溜溜绕回去，一唱三叹：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园中静得只余叶落之声，手执仪仗的宫女俱已听得痴了，羽扇歪至一边，仍不知觉。女帝轻轻敲击着金杯，在那里合着音律。下方右座上，端坐的娟秀靛服男子痴痴望着前方，席上犀角杯已堪堪滚到案角，琼浆玉酿洒了满席，将他衣袖打得半湿。他犹自未觉，定定望着亭中水袖翻卷的窈窕身影，乌黑的目中盈满了不知名的情愫，难以掩饰。叮的一声，犀角滚落，宫人赶忙上前擦拭，也未将他唤醒。女帝身侧端坐的素缎华服男子，嘴角浮现了一丝难测深浅的笑意。正好女帝兴冲冲回过来头，对席上少年道：“铁冕，听闻你亦喜这梨园之乐，且看子楚这出戏何如？---------铁冕？铁冕！”
　　
　　男子身侧宫人，正俯身将杯身换过，见状忙轻轻将其一推。他这才醒觉过来，满面蔷色，欠身回道：“陛下，欧阳公子身段如行云流水，入声轻俏决绝，上声不见粘带，去声圆稳妥帖，跌宕起伏，不蔓不枝，神元气足。更兼得这词曲不知从何而来，字字珠玑，妙趣天然。欧阳------公子将闺中女子赏春情动，触景生情之意，表达得神乎其神。铁冕只恨----------”说到后来，声音蓦地停了。
　　
　　女帝拊掌笑道：“难怪阿华说你是难得的梨园判守，果然观察入微。怎么不往下说了，难道还有什么缺憾之处？”
　　
　　台上珠落玉盘，声声入耳：“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声音酥软如蜜，听来酽酽，多听得几句，便似乎饮多了酒般晕倦无力，直想跟着这缠绵的词曲，作一番少年轻狂。铁冕亦知道此刻不是发呆的时候，但他眼中只剩下那抹清丽的身形，再容不得其他，连此刻远远开口，似乎也是种亵渎。
　　
　　忽听华贵君淡淡道：“既然是曲词都是双绝，想必是子楚的扮相舞步有些不足。”
　　
　　女帝扑地一声，笑道：“阿华，你是眼神儿不好，没见得台上是何等倾城丽色。纵然朕这般的女儿身，被她这双眼睛一看，已觉得魂丢了半边，半身瘫软。你没见着这月下苑中的宫人，哪个不看得双眼发直？铁冕，你来说说，你几曾见过这般的美人儿么？”向下方一看，却见铁冕迅速垂下头去，只见得一段红透的脖项，过了半晌，才低低听得一句：“臣--------未曾！”
　　
　　女帝哈哈笑道：“铁将军何等豪杰，怎么生得一个这般羞涩的儿子，没几句就脸红成这般，难道是饮多了葡萄美酒？”呖呖声又起，清脆婉转，将人牵引过去：“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外烟丝醉软。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歌溜的圆。” 铁冕以手支颐，托起自己红染的年轻面孔，目光瞬息不离。女帝微微含笑，月娥女官伶俐，示意宫人为他将酒斟满，放到他身侧。他亦不推却，眼睛望着湖中，斟了一杯，便饮一杯，简直当水一般，转眼便灌下一壶去，又示意来下一壶。
　　
　　女帝笑着摇头，月娥女官蹙眉在女帝边轻声道：“闻得铁大人不善饮，这酒便不必给他了罢。”突听华贵君淡淡道：“少年人哪有不喜酒的，只恐是铁老将军家规严厉，约束得过于紧了。既来到陛下这里，也让他自在些，何必拘泥了他。”女帝笑道：“正是呢，总要宾主尽欢，又何必搅了他的兴致。”
　　
　　萧管缠绵，园中谁不听得如痴如醉。女帝叹道：“可惜子楚说家中有事，只能演一折，真正叫人心痒。不过，单是这曲，人间已是难得。”
　　
　　台上丫鬟已然退去，只见得女子在案上歇坐，形单影只，拥紧披风，美目幽怨，叹息声声：“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传？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女帝点头道：“朕大致明白了，这般的佳人，可惜缘浅份悭，竟然遇不到良人。”突听座下铁冕摇头道：“不是遇不上，而是所遇非人。”
　　
　　女帝奇道：“这话怎么说的，怎么变成所遇非人了？哎呀，月娥，莫不是朕的眼花了，那-------那个，似乎------似乎-------难道？------他身体果然大好了？”月娥女官在她身后应道：“陛下明察秋毫，确是楼总管。”
　　
　　台上已然多了一个身姿挺拔的身影，作巾生打扮，翩翩立在那里，油墨浓彩，将他本来的病容全然掩去，只见得五官挺秀，竟然是难得的丰姿秀妍，潇洒标致，最是一开嗓，清朗嘹亮，犹如上好的醴酿，好不醉人。轻轻唤小姐数声，脉脉含情，扶起案上昏睡之人：“小姐，咱爱杀你哩！”
　　
　　华贵君身前宝案，似乎剧烈震动了一下。女帝一口酒狂喷而出，拍案笑道：“倒亏他讲得出！”只见他眼波如水，含情脉脉，纵然明知道是戏，却觉得台上分明有种说不出的柔情缱绻，低低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只见得台上，女子含笑不行，男子上前牵衣，缠绵不去，声声姐姐，简直令人肠断。两人执手相看，百般流连：“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虽不见得怎般亲近，只见得女子的丈长水袖，在那生手里拂来转去，偏叫人觉得春色撩人，简直活色生香。
　　
　　园中无不是青春年少，哪里不解其意。一阵风过，飘落梨花瓣瓣，落在一张张红彤彤的青春面庞上，看得面红耳赤。铁冕又饮了一钟，在那里低低跟着吟诵：“是那处曾相见，却相逢无一言。”然则，曲终人散，台上人影已失，只有湖水流连，犹不忍惊鸿倒影。
　　
　　只听咚的一声，却是华贵君将身前琉璃盏重重投掷在案前，不知为何击中了案角，哐啷一声碎落满地，才将满园中呆若木鸡之人唤醒。他清绝的面孔向着铁冕方向侧了侧，淡淡道：“情切切不知因何而起，意绵绵不知一往而终，便是子楚公子今日献演的曲目，名唤牡丹亭，这是其中的一出，名为离魂。全本说的是杜少守之女杜丽娘，于牡丹亭中梦得白首之人，奈何遇之不得，伤春而亡。后终遇梦中之人，死而复生，结为连理。故事荒诞了些，其中词曲却是不错，其中有句：“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未知铁大人觉得如何？”
　　
　　铁冕呆呆望着已空的楼台，低低道：“既然是相思，自然是一条死路，非赔上三生三世不可，哪管得眼底扑朔，雌雄难辨？人间叹无痴于我，可怜伤心是路人。”
　　
　　女帝拍案叫绝道：“好一出离魂，世间之至情至性，莫过于此。有句如是，算得是梨园知音。子楚和楼闰就算急着要走，也得敬过铁冕这句才是。月娥，快些唤他们过来。”
　　
　　华贵君笑道：“这却是我先料着了，已让他们在廊下稍候，这厢请过便是。”月娥女官连声应了，少顷，果然领了两人前来，还未卸面上粉黛，在灯下更觉容色摄人。
　　
　　女帝笑道：“子楚，人生难得有缘相见，此厢别过，再见又是何年？你不光将宫中的金银搜刮一空，还拐了我宫中暗藏的明珠而去，若不与座上人饮满了这杯，朕却不饶！”
　　
　　月娥女官噗嗤而笑，楼闰低低垂下头去。楚楚含笑道：“陛下对子楚爱护备至，子楚感恩不尽，来日必当结草衔环。这杯，祝陛下与华贵君鸾凤和鸣，白头偕老！”手执琥珀杯，一饮而尽。
　　
　　华贵君案上的琉璃盏蓦地跳了一下，吓得一旁伺候的宫人一大跳。女帝笑道：“知道你的嘴巴从来是涂厚了蜜的，喏，铁公子可算得是你的故交了，据说当初是他放你这财迷进门的，还不去谢过他来。朕可瞧得仔细，这杯也得满斟！”亲自下得御案，为她斟了满满一盏。
　　
　　楚楚瞪眼道：“陛下可莫要临门一脚，子楚可不胜酒力。”忽听华贵君道：“陛下也莫要太吝惜了，楚侍郎都要走了，连雪邑都不肯替她斟上一盏，就不怕将来被西突厥取笑？”
　　
　　女帝扶额笑道：“子楚也不过作了你几日弟弟，你就这般护着他了。难得酿成一瓮雪邑，他竟然要朕巴巴地拿出来献宝。难道真要叫子楚将这锦绣宫打劫一空？”
　　
　　月娥女官在后面笑道：“陛下自己早备下在这里，偏不肯让人家占了先。”亲自捧出了一个橡木小桶来。旁边早有宫人抬过来一只厚重的箱子，打开来是层层的棉胎，到最后，却原来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冰块。
　　
　　女帝笑道：“这些取自冰川，快马加鞭，百箱冰块，只留得这些。其实有子楚在，却哪里需要这般功夫？”取过金刃，打开了橡木桶，只闻得奇异果香，浓浓飘溢出来，但凡闻得之人，通体便是一舒。斟在水晶杯中，泛着剔透的酒红色，浓艳如上好的红宝。
　　
　　楚楚不觉眼馋，啊了一声道：“久闻雪邑酒是漂沙国一绝，可惜酿酒的雪珠长在千年冰峰旁，百年才得一熟，故不知多少载，才能酿就一桶雪邑，入口香醇，回味悠长，饮之十日唇有余香。我只道无缘得见，想不到还真能碰得上。”
　　
　　女帝笑道：“好处都被你得了去了，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成全你得了。”亲手将水晶盏放到楚楚手里，但见酒色澄清透亮，鲜润无比。
　　
　　楚楚念及几日来，这女帝对自己可谓是有求必应，百般呵护，犹如家姐，不觉眼圈一红，道：“女帝姐姐，子楚多承你盛情。”一饮而尽，果然觉得唇齿留香，只觉醇和、甘洌、细腻、丰满、绵延、纯正……百般滋味，齐聚其中，醇美无瑕，令人回味无穷，赞道：“果然好酒，真正世间罕匹。”又向女帝橡木桶看了一眼。
　　
　　女帝环顾左右笑道：“朕就知道子楚是饕餮之徒，一张嘴再刁不过。好在雪邑连小儿都醉不得，最多叫她多蒙了几杯去，也就是了。”又斟了一杯。旁边月娥女官伶俐，连忙接过，替女帝、华贵君都满斟了。
　　
　　几人都是一饮而尽。小楼站在众人后面，头一直低垂着，本来僵硬的身子微微伸展了下，徐徐吐出口气来。正好月娥女官亲送了一盏过来，粉面低垂，低低道：“楼总管，以后便不得再见，还祝你此去一帆风顺，否极泰来。”
　　
　　楼闰双手接过，深深弯下腰去，一饮而尽。又到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见她俏俏站在铁冕身前，双手捧着水晶盏，满斟雪邑笑道：“子楚就以这杯千金难求的雪邑，敬过铁公子了。子楚年幼，不懂进退，冒犯过铁将军，还望恕过，家姐在府上亦曾叨扰多日，多蒙铁公子照应，也在这里一并谢过。”
　　
　　铁冕定定望着他，蓦地伸出双手，捧住了她捧杯的手，就着她的手将水晶盏一饮而尽。华贵君正在那里低头饮酒，不知为何滑了手，水晶杯险些脱落下去，幸好接得及时，亦吓出一旁宫人一身冷汗。楼闰蓦地抬起头来，又迅速低了下去。楚楚不禁一愣，但思及自己此刻是男儿身，又不觉释然。女帝笑道：“岂曰无酒？与子同泽。何妨再尽一杯？”
　　
　　铁冕满面绯红，只凝目望着眼前人。楚楚只闻得他遍身酒气，心想这人酒浅量窄，竟已是醉了，不觉嫣然一笑，回头对女帝笑道：“时候不早，家事迫不容缓，声声催促，陛下，且容子楚与楼闰先行告退。”
　　
　　女帝惋惜道：“还想再留你数日呢，既然是家有急事，朕便送你起程。”正伸手欲招侍从，突见得楚楚使劲晃了晃脑袋，在原地摇摇晃晃，不过须臾工夫，面上便渐渐浮上了一层晕红之色，愈衬得秋波迷离，盈盈醉人，宫人上前搀扶，她举袖甩开，蹒跚行了几步，结果碰倒了一旁的琉璃架，扑通一声，应地便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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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娥女官抢步前去察看，只见他倒卧在地，面色绯红，娇艳不胜，犹如海棠带晓，头俯仰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身子蜷缩成虾米状，鼾声微微，竟已是沉入梦乡。女帝失笑道：“真是个娃娃，还从没听说过雪邑能醉人的，竟这样就睡过去了！晚上行路，亦有不便，着铁将军通知他的家人，让他便在此再歇息一晚，醒了酒再走罢。楼闰，这月下苑也算得你的娘家了，待一晚便少一晚，可莫要太心急了。”
　　
　　楼闰低头应了一声，水袖却无风自动，簌簌作声，月娥女官瞧得明白，觉得他委实小题大做了些，想是嫁人心切，竟是一刻也等不及了，不觉掩口一笑，柔声劝解道：“正是呢，月娥还想与楼总管再谋一醉呢，耽搁不了多少时辰，误不了你的大事。左右，还不速将子楚公子扶回广寒苑。”
　　
　　忽听华贵君淡淡道：“却不必费事了，他这几日，都是歇在月下苑的。不如就将他扶到我房中去罢。”
　　
　　月娥女官应了一声，指挥宫人将楚侍君抬起，放在湘妃塌上，楼闰正欲跟上，方蹑了脚步，华贵君已然笑道：“真一刻都不能离了？就算是月女官情面不够，你我好歹主仆一场，也算得风雨同舟，就最后服侍我一晚罢。”
　　
　　女帝笑道：“真是呢，你这小楼，这么快便过河拆桥，简直忘恩负义。今日不痛饮几杯，朕必不放你出宫！来，先敬过铁公子，他一再夸你的戏唱得不错呢。”
　　
　　楼闰低头称是，将杯续满，向铁冕敬去。后者一饮而尽，摇摇晃晃立起道：“楼总管，你饰的生角，风流倜傥，唱腔毫无滞涩，简直不可多得。只有乌戈，才能出你这般人才。来，我敬你！”又斟过一杯。
　　
　　楼闰垂眉顺眼饮过，道：“楼闰是个苦命人，哪敢当铁大人如此夸奖？”
　　
　　铁冕哈哈笑道：“不，你哪里命苦，简直有福气得很。铁冕窃以为，楼总管是天下最有福的人了。”往口中又猛灌了一杯，酒都洒了不少，斑斑驳驳，滴在他金丝袍角上。女帝失笑道：“倒真不能再喝了，若真在朕这里醉倒了，铁将军发作起来，连朕也担待不得。”
　　
　　铁冕站起身来告辞，方走了两步，下盘已见得几分虚浮。女帝摇头道：“分明是醉了，这样叫朕怎么放心送你回去？不如在宫中歇上一晚，明日再送回将军府罢。”
　　
　　铁冕大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尔--------不敢劳烦陛下，铁冕这就告辞了。”又蹒跚行了几步，女帝皱眉，方在考虑挽留之词，已听华贵君笑道：“子楚这部牡丹亭，我只听了个囫囵，待会儿他醒来，倒要好生请教才好。原想将铁公子亦安置在月下苑中歇息，奈何铁将军家规如山，实在不敢强留。”
　　
　　女帝叹息了声，道：“也罢，朕多遣些龙禁卫也就是了。”忽见得铁冕身形重重晃了几晃，以手支额道：“这路怎么有数条在脚下-----------”
　　
　　女帝失笑道：“这却真走不得了，这般回去，铁老将军必定勃然大怒，说不定还要将朕都骂个半死。阿华你素喜清静，也不用非得安置在月下苑，放在外间，多留几个宫人看护，也就是了。”
　　
　　月娥女官方待招人去扶，却见铁冕迷迷糊糊，只管死死抱了园中方柱不放，哪里扯得开来。正在无法，华贵君淡淡道：“我只要铁老将军高兴，区区一张沉香塌算得什么，便是整个月下苑双手奉送了，也没什么打紧。你们就将铁公子也安置在我的房内，顺便看看子楚醒了没有。”
　　
　　铁冕咕噜一声，松开手歪倒在地上。女帝笑道：“这两个孩子，醉起来都是天昏地暗的。还不快扶了下去。”
　　
　　楼闰正待回头去看，手上已按上来冰寒的一只玉手，五指纤长，如兰花般微张，看起来优美不胜，却正好封住了他的要穴。一张清绝的面孔就在咫尺间，冰玉般的面上极难得的挂着一丝微笑，容色不可逼视，只看得他心如坠冰窟。只听他淡淡道：“花好月圆，难得有情人亦是成双。新月如勾，却不知容华初见陛下之时，是否也是这样的一弯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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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人早俱退下，绒幕低垂，只闻得瑞香阵阵，在房中流连不去。本来在外间塌上双目紧闭的铁冕，忽地睁开眼来，清秀的面上染了一层胭脂色，目光迷离，向内间鲛绡帐内低低叫道：“子楚，子楚！”
　　
　　哪里有人回应，只听得房中鼾声均匀。他等了半晌，终于按捺不住，轻手轻脚，慢慢移到内间。鲛绡撩开之时，一张芙蓉面登时浮现在面前，头上珠翠未卸，妆容半残，却更显妩媚。双眼紧闭，浓黑的睫毛扑扇下来，眼角斜勾的眼晕由深而淡，宛如一双展翅欲飞的黑翼凤尾蝶。
　　
　　他痴痴看了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定，缓缓伸出手去。当手底温软的感觉真实地传来之时，他只觉眼眶一热，低低道：“子楚--------啊，这会子不是梦。--------为何你竟然是男人？你若是女人，天涯海角，我也跟了你去。”
　　
　　触手是再细致不过的肌肤，引得人一再流连。淡淡的甜香缓缓萦绕过来，将他暖暖围住，闻来说不出的诱惑。咫尺之间，丰艳的红唇鲜妍丰润。一时间，只听得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一声快过一声，撞在心头。明知道不可以，身体却违背了自己的意愿，蓦地靠了上去。
　　
　　那唇，远比臆想中还要甜美。他浑身一颤，犹如练习了无数次一般，竟无师自通地撬了开去，寻得那方翘舌，不住地虏掠只属于她的芳香气息----------不够，远是不够---------
　　
　　手在美好的侧线上缓缓而下。怎么会是男人呢？！分明是眉如远山，瑶鼻挺翘，连那耳垂都精致粉嫩，让人很想啃一口。脖项亦温润得让人舍不得将手挪开，已经放慢了速度，却还是碰到了阻碍。他简直是下意识一般，手指用力，在衣襟上挑了下。细纱单薄，他又用力过度，只听嗤的一声，声音不大，却将他吓了一大跳，才醒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觉面色苍白，蓦地立起，跌跌撞撞，退开数步，摇头喘息道：“不，不！不是，不能！”还待再退，却觉腰上一紧，原来是腰间金带，不慎在刚才滑了开去，不知怎么，绕在了那人身上，引得他皱了皱鼻子，不堪其扰地蹬了蹬腿，锦被踢将下来，绣裙内露出一双精致的玉腿，罗袜未除，但见得玉足尖尖，堪堪一握。
　　
　　他只觉喉咙处便是一紧，犹如牵线木偶般，直直向塌前走了过去。方走了一步，却又止住，待要转头，又移近了一步。最后他别过头来，小声道：“不是的-------这样和衣睡着，会着凉。至少袜子穿着，铁定不舒服。--------对，子楚，我只是照看你，就是如此。”如是，终于步步挪到塌边，颤颤巍巍，捧起那双莲足，用了半天的力，才终于拉下了一只。手中弯钩欺雪压霜，玲珑剔透，躺在他手心里，蜷了一下，心里便同时刻了道柔柔的印痕，心中不觉一荡，立时头晕目眩，好容易将另一支雪白罗袜拉落，只觉得全身疲软，终于控制不住，倒在下面的温香软玉之上，喃喃道：“我知道是不成，也知道不可以，但是无时无刻，没忘记祝英台--------人家戏说人生，我却把人生当成了戏。就算是我痴，你明日即便走了，从此天各两方，且容我做场梦罢，又何必分辨得这么清楚。--------子楚，铁冕对你朝思暮想，你可曾明白？--------子楚啊子楚，为何你不是女娇娥？”双手环过，只将她紧紧拥住。怀中人突然一动，柔弱无骨的身体，极熟捻地往他怀里顺势一钻，寻到了臂弯所在，头在他下巴蹭了蹭，喃喃道：“回家了，真好。” 
　　
　　他吓得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是吵醒了他，只恐立即与他翻脸。却只听香酣不绝，显然是沉睡未醒。低头一看，只见他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说不出的娇柔可怜。慢着，等等！前胸抵到的两团软绵绵的东西，不像是丝绢堆积而成，却是什么？！-------难道？！
　　
　　他的手颤个不停，不住抖索着，终于寻到了衣带所在，拉开了花褶。峰峦起伏，在内衬素褶下微微起伏。他咬咬牙，用力一拉，两团丰盈雪白饱满，在眼前跳开。正中两点殷红，鲜艳如刚采摘下来的樱桃。头中轰的便是一响，惊喜过甚，反倒登成空白。忙向门口一看，好在月娥女官乖觉，华贵君又是出了名的有洁癖，宫人都在楼下，不敢上来。他颤声道：“子楚，原来你--------你竟敢---------骗得我好苦！”反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只觉面前湿了一片，却是喜极而泣的泪水，不断盈眶而出，低低道：“不怕--------有我，有我！”手却情不自禁，顺着那曲线滑了下去，揉捏，挑拨，搓揉-------神智渐渐迷糊，明知道此时此景，无比凶险，却贪恋着此刻温存，实是梦萦魂牵。是酒壮人胆，还是色令人醉，都不复记忆，只半是羞愧，半是癫喜，扯开了阻碍自己的一切细纱绸缎，贴紧这副比想象中更魅惑醉人的身躯。纤腰、丰臀，直至-----------
　　
　　突然啪的一物，击在他后背大穴，令他眼前一黑，蓦地倒了下去。两个身影闪了进来，先头那人，分明是楼闰，见得房中情景，惊叫道：“主子！”便要飞身扑救。身形刚动，已绕上来密密麻麻的无色丝线，将他牢牢困住，动弹不得。急得他泪如雨下，叫道：“容主子，你说过不会伤她的！”
　　
　　一张清绝的容颜闪现出来，黑濯石般的眼珠带着嘲意，扫过房中情景，瞳孔不禁紧缩了下。双手痉挛般握紧，又慢慢松开，淡淡道：“哪里伤了她了，是少条腿，还是缺了只手？怎么，你喜欢如此？”
　　
　　楼闰不住摇头，泪水延绵不绝，从他碧澄的眼珠中源源滚落。只听脚步声声，他蓦然抬头，只见得华贵君已经站到床沿，冷笑声不绝，将铁冕赤身露体提将起来。他的手指还紧紧陷在拥抱着的人身上，被一个个掰开，只听关节喀喀作响之声，用力之大，简直要将他手指掰断。费了好些功夫，才将两人拉开，提在手中看了看，冷笑道：“这铁人凤的儿子还顶热情，是也不是？”
　　
　　楼闰悲道：“容主子，你对他下了药-----------”后者笑道：“是啊，效用还算过得去。轻声些，乘着药效还没过，你赶紧将他送到那边。”
　　
　　楼闰厉声道：“不！我不离开她，你想对她作什么？”后者笑道：“哎呀，我本来确是答应了你的，还不想对她做什么来，但是如果事情不顺，那可就难说了。我数三声，一，二------”
　　
　　三声未落，楼闰已俯身将铁冕抱起，沿着业已打开的暗道，走了进去。临出门去，回头看床上静躺之人，满目凄凉之色。
　　
　　华贵君淡淡道：“我留着她还有用，不会对她怎么样。记着，一个时辰必须带他回转，否则，我就不能保证你的心上人，还能冰清玉洁的躺在这儿。当然了，其实冰清玉洁这个词，跟这人也搭不上什么关系。”
　　
　　机关重重合上之际，他才慢慢俯身下去，黑白分明的眸中蓦地闪过浓浓恨意，狰狞了他清绝的面容。如玉般的双手慢慢伸出，搭在了底下皎洁的女儿身上，狠狠搓揉着，险些将她的皮肤搓脱下一层去。
　　
　　他近乎蛮横地拉下她的百裥裙，拉起她的腿，猛力一分，那浓艳的神秘花朵，霎时在空中打开。她纵然在迷糊中，亦觉得不适，拼命地想合拢双腿，眼睛努力地试图睁开，颤声道：“不要，萧萧！”
　　
　　他冷笑了一声，蓦地伸出中间手指，往那花心便是猛力一插，近乎残忍的，在那窄紧的甬道中毫不留情地迅速穿插。她被他压制着，动弹不得，哀声道：“不要，痛！”
　　
　　他目中恨意更深，听得她低声哀告，动作越发加速，她挣扎哀告，只是无法，声音越来越细糜妖媚，随着他快到巅峰的动作，终于花朵一阵紧缩，晶莹的露水，缓缓滴落了下来。她腿亦跟着一阵抽搐，无力地瘫软了下来。
　　
　　他亦觉得犹如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从床上跌落在地，重重叩上了床沿，也不觉得痛，口中喃喃道：“为何我不随便唤个人进来，或者--------岂不是更像？！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无论如何，就算是你，也是一样。怎么开始，也便怎么结束，这一切，是你慕容府，欠我们梁家的！”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胆怯地说一句，本卷，其实，是虐恋。那虾米，虐的还在后头--------- 


　
　　月上中天，夜色如洗，起伏的沙丘底下，猛地响起了一阵鬼哭狼嚎般的笑声。
　　
　　随着这诡异的笑声，本来平坦的沙地开始起伏起来，似乎有什么渐从地下逐渐破地而出。地上的人群，都不由得向后紧退了几步。严雎厉声呼道：“围紧少主，大家小心！”
　　
　　不知哪里飘过了一线哀乐，听来虽是细微，传入耳际，却觉得有如魔音入耳，若有若无，纠缠不去，犹如毒蜘蛛吐出的丝，直搅得人心烦意乱。那个声音喋喋笑道：“子夜之时，阴阳交替，地府之门中开。本教自当超度诸位的亡灵，早升仙界，免得沦亡于地狱之中。请阎罗伞！”
　　
　　只听蓬的一声，黄沙飞舞，一物从地下飞旋而起，初时之是一个黑色的小点，后来越张越大，竟然是一把巨大的铁伞，张开来有如三进的房顶，蓦地蹿上半空。猛听得萧宁远厉喝道：“大家闭气，欧阳姑娘，此物必除！”
　　
　　言未犹了，伞中已滚出浓浓黄烟，向四面飞速扩散开来。只听得空中暗器嗤嗤之声不绝，间或着不断的人的惨呼，原本与众人对峙的黄衣人，像是同时得到指令，犹如来时一般，蓦地俱消失在沙尘中，不知何时何地，将窜出来给人以致命的一击。只听地底潜行之声，与暗器穿空之声交织在一起，犹如在暗夜里展开了一张通向黄泉的罗网。阴风阵阵，吹得人遍体生寒。
　　
　　烈火咬牙道：“纵然不是星泽中人，但这些药人以禁术突破了关隘，个个都技艺惊人，兼之缺了五情六欲，根本就是杀人机器，在此地的纵然武功再高，还是普通人，哪里应付得来？少族长，看来此战难善。无论如何，少族长都不能有事。实在不行，我们就结冥阵！”言还未了，已吃欧阳霏怒瞪了一眼，喝到：“我将你们领到此地，难道就带一堆尸身回去？！休再乱说，你们莱夷族，还等着你发扬光大，焉能轻易言死？”
　　
　　杜少华方将一箭将西面一黄衣人穿心而过，已见得夜光中，分明有数不清的寒星点点，细如牛芒，又闪烁着暗蓝色的光芒，分明是淬了剧毒。来势甚急，数目甚剧，向着自己这边飞至，远望过去，简直有如一场流星雨。自己身后，萧宁远呼吸声凝重，显然是运功已到了关键时分，分心不得。他心下剧震，向旁一看，只见张涵真面色凝重，本来清恬无波的面孔上，正露出一股为难之色，似乎是什么事难以决断，黄豆般的汗珠，正从他面上不住滚落下来，手中剑身亦在那里微微颤抖。他心中方是一凛，突见他转过身来，清澈的眼睛定定望了他一眼，低声道：“少华，你可能挡一招？”
　　
　　只听单君逸高声喝道：“别管我，快去少华那边！”那个声音喋喋笑道：“阎罗伞至，寸草不生。单国公不用心急，你们这般好兄弟，迟早都要上路，也不急于一时。”
　　
　　杜少华点头道：“自然。”张涵真微微一笑，在他肩头轻拍了记，盘腿坐了下去。也不过瞬息工夫，如乌云般的针雨，已密密压了过来。
　　
　　杜少华将牙一咬，掷开弓箭，流光剑泻开一地光华。他手持的虽然是剑，这一手，却正是杜家刀法中的精粹。只见得剑光凌厉，铺将开来，一眼望去，似乎漫天都被剑影笼罩，连星月都已黯淡，似乎也折服在这一剑的光华里。
　　
　　烈火赞道：“想不到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杜家公子，竟也有这般身手！”欧阳霏笑道：“逼到绝境，人的本能自然就发挥出来。杜公子的功夫并不弱，只是家中都当他是老幺，未免保护太过。只可惜--------”
　　
　　烈火道：“可惜什么？”只听欧阳霏叹道：“若是杜太傅，这招天地同寿，绝不至只有一招。”足尖在沙地上一点，蓦地拔高了数丈，身形翩翩，美妙异常，犹如一只蝴蝶，逐着那铁伞而去。
　　
　　烈火嗤之以鼻，道：“这话新鲜，刀法自然一招便是一招，无非中间尚且有许多变化而已。”欧阳霏的身手，在南海门中可谓是佼佼，他从来极有信心，便未予多看，只听得叮叮声不绝，却是杜少华的剑圈兜住了满天飞舞的毒针，纷纷扬扬飘落下来。烈火刚要喝彩，却突然变了脸色。但见得那些本来已被击落的毒针，还没落到地上，却忽然如烟花般爆开，更细微密簇的寒芒，团团扑散开来。而此时，刀法已然变老。只听得嗤嗤声不绝，四人犹如置身在密集的蜂群中，眼看转眼就要被扎成肉酱。
　　
　　单君逸急得满头冒汗，低叫道：“这石康----------涵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往自己身上扎什么针？”众人都看得分明，只见得杜少华出手的当儿，张涵真手指如风，在自己身上华盖、天池、巨阙、太乙、阴廉等穴拂过，最奇特的是，竟在发维、阳白、外明等穴，都扎上了明晃晃的银针，一张清俊的面孔，眼下看起来甚是可怖。
　　
　　忽听得杜少华惊叫道：“张大哥，你的眼睛------”张涵真已然长身立起，月华下，只见得他本来宛如清泉般的双眼中，竟然浮起了一缕妖异的暗红，望去犹如鬼魅，看上去说不出的摄人。四周响起了短促的起伏吸气声。
　　
　　猛听得烈火一声惊呼，均天师中，亦是一阵骚动。只见得欧阳霏纤细的身形犹在伞顶盘旋，但分明落入了八个褐黄衣衫之人的包围中。这些人连面巾都未戴，露出一张张精瘦苍白的面孔，年岁望去都不过弱冠之年，太阳穴高高鼓起，容颜虽然各异，但表情都是一般的漠然，白色惨白，露出的肌肤宛如只在骨头上搭了层皮，瘦得吓人，功力又都奇高，连起手势都一式无二，在铁伞上身影飘忽，招招逼人。欧阳霏困在其中，被迫得进退两难，鬓发已然被汗湿透，贴在面上。那声音哈哈笑道：“欧阳姑娘，萧盟主在劫难逃，你又何须作困兽之争？”
　　
　　欧阳霏冷笑道：“这却未必见得。”长啸一声，手中刀光，陡然光华大盛，竟然以硬碰硬，将那八人都迫得倒退了一步。只听她曼声吟道：“我悲天下人，苟苟复营营！”
　　
　　严雎高声喝彩道：“慈悲刀果然不凡！”欧阳霏笑道：“往日里是慈悲刀，今宵却要非变成降魔刀不可，兀那妖人，本姑娘今日替天行道，铲除了这些个妖魔鬼怪，方不负这朗朗乾坤！”手中刀一分为二，其势如风。这八人被她劲气所迫，一时之间，哪里近得她身。
　　
　　单君逸本来已经煞白的俊面，方显出一丝微笑来，道：“欧阳家的丫头，还真有两下子。楚楚是个惫懒的，天份虽高，每每浅尝辄止，倒比不得欧阳姑娘，显然在刀上已下了多年的功夫。只是看这刀法，分明极是耗费内力，只怕支撑不了多久。-------那边是怎么回事，涵真怎么了？”
　　
　　杜少华目瞪口呆，站在那里。张涵真站在他身旁，青色道袍宛如鼓足了气一般，迎风展开。那缕红线，还在他眼中回旋，看去极为妖异。他本来束在头上的碧玉簪，亦不知何时掉落，长发在风中根根倒立，犹如铁线一般。有股强烈的气流，围着自他周身不住旋转。那些密集急射而至的毒针，宛如被什么粘住了一般，就这么停在了半空，再不能前进半步。在他身后，按着楚天行背部的萧宁远似乎剧烈颤抖了下，张嘴想说什么，还没出声，全身已是一震，忙敛目凝神，运气不迭。
　　
　　严雎奇道：“张掌门的武功我已见识过了，只能算是一流，却哪有这般的造诣？”忽听得欧阳霏叹道：“问人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张掌门，凡事还留三分余地，若是孤注一掷，岂非害她自责终生？”双刀在空中交错，去势凶猛，赫然招呼向几人头颈天柱、风池要穴。这几人都是一凛，又不由得退了一步。谁知道这招根本是虚招，只听得欧阳霏一声娇喝，双刀直贯而下，噗的一声，业将那铁伞从中破开。
　　
　　那个声音怒道：“找死的丫头！”说话间，那八人早已醒觉过来，迫进了欧阳霏身侧，数掌连发，如携风雷。她刀身还未拔出，掌风已然迫近，在心里苦笑未绝，只得运气于全身，心想无论捱不捱得过，也要试上一试。然则加诸身上的力道，强悍无比，掌风还没近身，全身已剧烈一颤，丹田中内力立时涣散，喉口一甜，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吐将出来。这压力有增无减，五脏六肺，都觉得透不过气来的沉重，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无比。只听烈火怒喝道：“敢动我们少族长，我们与他拼了！”
　　
　　欧阳霏面色一变，想要叫他住手，但哪里缓得过气来，就在此时，忽听得张涵真徐徐道：“都给我退到那边去。”本来围困住自己的八人，身形都突地一滞，如泰山压顶般的压力，陡然一轻，已能开口，她却心中更急，叫道：“张掌门，涅磐大法用不得，纵然是非用不可，亦不能竭尽全力。好容易苦尽甘来，难道你不想与楚楚白头偕老？”
　　
　　那个声音冷笑道：“武当的涅磐大法，是专门给疯子用的。药人是身不由己，居然还有人喜欢自寻死路。张掌门，听闻你不过是区区一个夫侍，这般不畏生死，难道不怕白白便宜了别人？”
　　
　　张涵真双眼都是惊人的血红色，目光却依然清澈如水，望了望身后的萧宁远与楚天行，又淡淡扫过单君逸，最后凝在杜少华面上。单君逸俊面上汗水涔涔而落，握在刀上的手颤抖个不停。杜少华不觉哽噎，道：“张大哥，你不要有事。楚楚虽然不说，少了哪个，她都会难受，人生苦短，聚少离多，何必轻言别离？”说到后来，已然泣不成声。
　　
　　张涵真举袖擦去他面上泪痕，微笑道：“大丈夫有泪不轻弹，何况为兄只是尽自己的责任而已。来日方长，你若是与楚楚有了一男半女，便留一个继承武当的衣钵罢。涅磐而去，本是道家之人毕生所求，只要你们平安，涵真就算求仁得仁。”手上不见用力，却有股绵软的内力，将他大力托到一边。杜少华使劲一拉，只来得及扯落他半边道袍。只见他手中青芒越来越盛，蓦地，围绕他周身的气流猛地涨开。平日里只见他笑中尤带三分羞涩，而此刻，他月下清俊的面容，缕缕都散发出让人不可逼视的森冷杀气。手中青锋，滴溜溜破空而去，犹如有灵般划过沙地，剑气纵横之间，听得声声惨呼，不住从地下发出，未及发声，又嘎然而止。他踏在血线上，面上是冷冷的笑容，一步一步，逼近那方才发言之人。那人无论想怎样展开身形，都似乎被半空中无形的墙反震回来，露出的双眼中已经盛满了难以抑制的恐惧，全身颤抖，指着他道：“你这般拼命，无非是成全别人。是人都有私心，你简直不是人！”
　　
　　单君逸张口欲呼，却又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咬得鲜血淋漓，尤不自知。只见张涵真面上突地浮现了一个柔和的笑意，头向东南方淡淡一转，轻声道：“我也有私心啊，我希望楚楚今后每日里都念着我，永不要将我忘却。--------唉，其实，如果她开心，忘却了也是好的。”宽袖一挥，那号称阎罗伞的伞骨，根根直竖而起，准确无比地，刺过了那八人的喉骨。欧阳霏跌落下来，连滚带爬，向他奔去，厉声道：“住手，张掌门，现在立即停止逆运真气！”
　　
　　张涵真摇头道：“不成，我的事还没做完。”那青锋已在地上划了数个圈子，蓦地一弹而起，直奔刚才说话那人。
　　
　　那人掉头狂奔，须发散乱，其状如魔。张涵真冷笑道：“若是能降尽你们这帮邪魔歪道，纵然入阿鼻地狱，涵真也甘心情愿！”宽袍猎猎而动，双手平平推出。
　　
　　欧阳霏厉声喝道：“放他去吧，你不要活了？！”张涵真摇头道：“若是功亏一匮，岂不是白白牺牲？”陡然身形颤栗了一下，向后一看，颤声道：“萧大哥！”方待再说什么，双眼一翻，软软趴在地上。
　　
　　那人一面回望，一面飞速遁逃而去。萧宁远全身犹如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手指还在颤抖着，咬牙连点张涵真周身要穴，好容易完成，喘息个不停。
　　
　　欧阳霏将张涵真扶起，只见他面色惨白，已然失去知觉，一面摇头，一面往他口里塞了几丸药丸，掌心相合，替他输了真气进去，道：“宁远，你再迟来一步，纵然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他。纵然如此，一身功力，只怕也是废了。”
　　
　　单君逸猛地打了个趔趄，险些倒了下去，幸亏身旁人眼疾手快，牢牢扶住。萧宁远低声道：“这帮兄弟，都是死心眼的，认准了便不回头。宁远惭愧，自当遍访名医，天下之大，总该有补救之法。然则我最担心的，还不在这里。这几日我心里慌得很，金线母蛊亦十分焦躁，怕只怕，楚楚那边，亦是已出了事。我们都不在她身边，这却如何是好？”
　　
1 
　　头痛欲裂，丹田中空空如也。
　　
　　功力现已全失，百变大法自然失效，自己曲线玲珑的女儿身未着寸缕，在夜色中徐徐绽放。然则最令她心惊胆寒的，是分明有一双同样光裸的手臂紧紧环绕着她腰身，一具炙热的陌生男性躯体紧贴在她的后背，还犹在沉睡中，在她脖颈后传来均匀的低低鼾声。平素那股肉桂般的香味已然不闻，反倒萦绕着一股奇异的香味，扑朔迷离，若有若无，撩拨着鼻端。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男女欢好后的靡离气息，自己腿间亦是说不出的不适，稍一移动，便如撕裂般的疼痛。难道-------果然？！
　　
　　身下的沉香塌，窗上的雨过天晴软绸，都提醒她是处在怎样的所在。她的心蓦地一沉，忙去细看箍在腰间那双手，这一看，总算让她略略松了口气。那双手细嫩绵软，有着粉红色的指腹，十指肥嘟嘟好不可爱，指窝深陷犹如婴儿，一动便现出一个个圆滚滚的窝坑，显然是双养尊处优的手，掌心却有着习武之人才有的薄茧，再顺着手向上望去，她倒抽了口冷气，分明是具少年人才有的肌理匀称的修长身体，却遍布了淤痕和青印，在某些部位甚至还有鞭笞过的红痕，使得这具本来美好的身体看起来不堪入目。清秀的莹白面孔线条分明，嘴角微翘，含着满足的笑意，只看得她生生打了个寒噤，这张面孔是熟悉的，赫然是铁人凤的独子铁冕。
　　
　　看这个情形，自从答应演今晚这出戏开始，自己便走进了一个圈套，问题是这个圈套是专对她而设，还是对着身畔这位男子？纵然此刻心乱如麻，她亦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边思索着，一边将腰际这双手缓缓剥开，想去抓散落在地的衣衫。谁知她一推，身后人一动，反倒更紧的贴近了来，口中含糊道：“子楚------再陪着我睡会儿，困得很--------” 一个转身，压上一只滚烫的腿来。
　　
　　她连连想躲，那人反倒将自己抱得更紧，一双澄清的眸子还未及睁开，睡意未消，用尖尖的下巴磨蹭着她，在她面孔上胡乱印下几个吻来，低低道：“子楚，你也不知道疼惜我，昨晚我实在是-------眼下腰酸背疼，乖，且让我再抱你打个盹-------乖呢，别动了，嗯？”
　　
　　楚楚几番挣扎，都未能脱出身来，思及眼前困境，急得满头大汗，猛推了他一把，带着几分哭腔道：“铁公子，你再跟我纠缠下去，难道想我死在这里不成？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情形，还不快点让我起身！”总算将他推在一边，手忙脚乱，往自己身上草草套上亵衣。
　　
　　这一下，那双湛蓝眼睛总算略略张了张，含着慵懒的笑意道：“我还以为有什么--------放心，有我呢，谁敢为难你。”手像藤萝般缠绕上来，将头搁在她肩上，深深嗅了下，低低道：“好香！”唇便沿着她颈项游离了上来，柔柔道：“莫要着急嘛，这么美的身体，也给我好好看看。----------偏是你这怪脾气，喜欢把人家眼睛蒙得严严实实，什么都还来不及看清-------子楚，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躲我了？”
　　
　　自己几曾喜欢在人眼睛上绑扎东西？！楚楚悚然一惊，觉得眼前的迷雾暂时裂开了一个小口，将他还在自己身上轻薄的手死死抓住，定定望着他碧波般的双眼，厉声道：“且慢，你倒说说，昨晚我对你究竟做了什么？”
　　
　　他轻笑一下，还含着几分羞涩，眼角含嗔，斜斜瞟了她一眼，将她小手托到唇边轻吮了下，低低道：“还好意思叫我说----------”
　　
　　楚楚心急如焚，一把将自己手猛力抽回，厉声道：“你快点给我说清楚！”他没提防她会突然发作，险些向后栽倒，剔透的眸中不由显出几分惧色来，呆呆望着她。她也醒觉这样恐怕反倒问不出什么来，勉强按捺了心神，柔声道：“不是，铁冕，我头晕乎乎的，很多事都不太记得，你倒说说看，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年面飞红霞，欲言又止。楚楚差点哭出声来，哀声道：“你倒是说呀，我究竟是怎么了，自己总得弄个清楚吧，难道就叫我不明不白---------”
　　
　　他看她急成这个样子，忙道：“其实也没有什么------”脸上已红得不成样子，垂下头去，低低道：“是你要我说的---------其实，也就是-------嗯------你蒙了我的眼睛，坐在我身上，然后--------”
　　
　　楚楚吃惊道：“坐在你身上？”
　　
　　月色下，少年人的面色红得几近滴出血来，声音细如蚊蚋，低低道：“是啊-------子楚你日间温文尔雅，结果到了晚上，简直是-------我第一次，实在招架不住，都说不行了，你还非缠着我，还叫我摆-------摆---------那种姿势-------实在叫人------叫人---------”
　　
　　楚楚呆道：“我叫你摆姿势？！你当真听清楚是我？”
　　
　　少年迅速抬起头瞪了她一眼，又复低下头去，低低道：“你当铁冕肯跟别人------自然是你了，难道还有别人？实话跟你说罢，昨晚你是醉了，我却是故意装着醉酒，才能留在这月下苑内陪着你。原想跟你多亲近些，谁知道--------不过也好，反正--------迟早的事--------”
　　
　　难道果真是这雪邑酒令人酒后失德？但也不对，自己的功力怎么会消失殆尽？楚楚按着额角，只觉头如针刺般的难受，呻吟道：“我是中了暗算，你做什么自己跳进来？！-------好，你索性明明白白说个清楚，我到底还做了什么不堪的事来？”
　　
　　他低声道：“还要说？！”
　　
　　楚楚怒道：“自然了，鬼知道你们漂沙国的雪邑里到底有什么名堂？！纵然是死，也叫我做个明白鬼。干干脆脆说一句，我还干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他低低笑了，道：“也没有什么，我也曾听说过，闺房之间--------不过子楚，下次你的鞭子要轻些，打得人生疼生疼。”
　　
　　纵然自己再糊涂，也绝不至于在做这种事的时候，还喜欢打人为乐。这种行径，绝不可能是自己做出来的。楚楚蓦地抬起头来，停住了往自己身上系衣服的动作，瞪着他冷冷道：“铁公子，只恐其中有所误会，这件事，恐怕与子楚无关。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子楚就算是饮了再多的酒，也不可能无缘无故与陌生人上床，更从不在那当儿做鞭笞这等事来。这事处处透着蹊跷，一定是个阴谋，我非得去弄个明白不可。”
　　
　　她起身欲走，谁知后面立即绕上来一只有力的臂膀。她内力全失，哪里抵挡得住，一把便被搂了回去，他还低声笑道：“你别生气---------其实不是很疼---------”
　　
　　楚楚使劲推他，道：“铁冕，你眼下难道还不明白，根本不是我。再不能纠缠下去了，外面不定是怎么一个局，难道要弄得尽人皆知？”谁知嘴唇立即被牢牢封住，绵软的双唇深深印下，简直像要抽干她腹内的空气。她待要甩脱，又哪里挣扎得开。他还要低低笑道：“还想耍赖？！------吃干抹净，便不认人，可是不成呢。--------还怕人知道，这么会工夫了，只怕想让人不知道，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你怕什么，就算你的女儿身被揭穿，难道陛下还想宰了我的妻主不成？待我带你去回禀过母亲，我们便正式成亲---------”
　　
　　楚楚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从哪里来了一股邪劲，蓦地将他重重推开，将自己衣衫匆匆系好，颤声道：“绝不可能，我是不会再和任何人成亲的，更何况此事根本与我无关。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即刻离开此地，你不许再走过来！”
　　
　　铁冕猛然抬起头来，眼中风暴密布，娟秀的面容已成雪白，喝道：“你！------子楚，人家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竟如此绝情---------”将牙一咬，柔声道：“子楚，纵然是我起意不对----------我的清白之身已然交给你了，你若推脱，却叫我怎么在世上立足？---------好了，事都已经发生了，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咱们立即成亲。我会对你一心一意的，和你好好过日子，就不成吗？铁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好不好？”
　　
　　他随便披了件衣衫，殷殷看着她，向她一步步走来，吓得她连连退后，扬声道：“不是，铁冕，你还没明白，事情根本不是你想得那样，也许我们根本就没有，一切只是个幻觉-------”
　　
　　铁冕面色已然惨白，冷笑道：“幻觉？你竟敢这样说，难道这上面的守宫砂不见了，也是幻觉？”将自己莹白的右臂直伸到她面前。
　　
　　楚楚不住摇头，道：“我不知道---------但真的不是我-------铁冕，这件事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真的不是我。”
　　
　　铁冕冷笑道：“嗯，难道还是鬼不成？”
　　
　　楚楚抱着自己的头不住摇晃，道：“我不知道谁处心积虑，想这样害我，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铁冕，求你让我走吧，我是已经娶夫的人了，就算真的------我也娶不了你。我的家人如今身在急难，还巴巴等着我呢。你放我走吧，天下女人多的是，又何必要我这一个？以你的身世地位，谁娶了你，不把你视为至宝？会有人真心爱你的，你又何苦非要一个无心人？否则，即便是成了亲，又有什么好处？”
　　
　　铁冕低声道：“但是我喜欢你，喜欢得连自己都忘记了，叫我怎么舍得放开你---------难道日久生情，也不成吗？”
　　
　　楚楚只觉得头痛得险些要从中生生裂开，咬牙道：“可是我喜欢的不是你，永远不会。你不过白费心机，更何况，这事明明不对，我怎会要别人的男人？”
　　
　　过了许久，才听铁冕的声音低低传来，簌簌发抖，道：“你竟敢这般轻辱于我-------好，欧阳子楚，铁冕不是死缠烂打之人，今日之事，就算没有发生过。你走！”
　　
　　楚楚不敢抬头，拱手道：“多谢！”举步匆匆，向门外走去。
　　
　　突听铁冕在身后道：“慢着！”她吓了一跳，背靠在门上，紧张地看着他，道：“还待如何？”
　　
　　他面朝里站着，冷冷道：“你如今衣衫不整，怎么跟人解释？还不赶快拿布条系在自己--------既然要装，最后就不能露馅。”嗤的一声，从自己衣衫撕下一长条布条，反手扔了过来。
　　
　　楚楚向自己身上一看，不觉满面通红，俯身将布条拾起，呐呐道：“铁公子，你是个好人，会有人对你好的。”
　　
　　突听吱阿一声，房门中开，数人立在门外，宫灯高挑，将房中映成白昼，就中群星托月，立着女帝，端庄的面上满是困惑之色，直直瞪着房中，道：“朕简直不能置信--------子楚，你是女人？”
　　

　　漫漫黄沙，业已被血染透。西风凄冷，卷起烟尘滚滚，霎那便将一切重重掩埋，不须多时，便也化作沙漠中的累累白骨。严雎总算将身上收拾完毕，看单君逸呆呆立着，一贯明锐的星目黯淡无光，不复见平日的意气飞扬，独自立在沙丘中，没有移动过半步，定定看残存的暗部挖出一个巨大的坑来，将一句具具尸体抛了进去。
　　
　　一人轻声问严雎：“严统领，少主这是怎么了？莫非是骆先生死了，所以他难受得紧？似乎有点不对劲，方才问了一遍又一遍，是否将每个人的名字记下，竟有些糊涂的样子。自少主登位以来，从来体恤下属，兄弟们纵然遇了难，家人从来给以厚抚，早成定例，属下哪里敢忘？少主安康，才是单家之福。严统领不若去劝劝少主，人死不能复生，虽则折损了这许多兄弟，不误大事，便是无妨。少主亦受惊不小，还是早些歇息，养养元气才是。”
　　
　　严雎向那个背影一看，只见他的素袍被劲风吹得不住起伏，负手而立，虽则站得远，严雎却眼尖地看到他的手在宽袖中不住战栗，不觉叹了口气，低声道：“少主的脾气最近难测，我们还是随他去罢。”
　　
　　欧阳霏在张涵真身上扎针完毕，默默收回手去。萧宁远运气方毕，正好单君逸蓦地回过头来，两个声音不期重叠在一起，齐声问道：“涵真如何了？”
　　
　　欧阳霏轻叹了一声道：“脉象倒还平稳，再过几个时辰便会苏醒。慕容府的药虽然不错，但纵然是楚楚在此，也救不得他的一身功力。宁远，你内力现下如何？”
　　
　　萧宁远苦笑道：“眼下自然非打个折扣不可。不过，天行体内毒素，应该已经驱清。只要不是出来非常棘手的人物，大略还应付得过去。”
　　
　　欧阳霏点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烈火在旁冷笑道：“姑奶奶，你的心还真沉，这样还落得下去。眼下缺水断粮，在沙漠中根本支撑不了几日。单国公不指路还罢，一旦指了，别的好处没有，多少族人便白白葬身此处。无论如何，属下决不会再走，少族长，此番就算抗命，属下也要抬着你离开此处。”
　　
　　欧阳霏怒道：“烈火你疯了不成？竟说出这等话来。”烈火冷冷道：“我再清醒也没有。楚楚姑娘的为人，属下是信得过的，可惜看来她的眼光实在不佳，不过，毕竟是她的家事，西陵族没必要参上一脚。少族长，属下劝你擦亮眼睛，免得无端送了性命。”
　　
　　杜少华本来坐在张涵真身旁看护，闻得此语，目瞪口呆，忙开口道：“烈统领或许有所误会------”欧阳霏已喝道：“简直满口胡言！”单君逸面色煞白，严雎霍的一声抽出刀来，厉声道：“要走便走，休得辱及少主！你西陵族，不过是一方蛮夷，再胡说八道，单家铁兵过处，必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欧阳霏面色亦变，咬了咬唇，想将烈火推回去。后者脾气一旦上来，哪里是拉得住的，反将欧阳霏猛力一推，冷笑道：“若不是张掌门，少族长必然尸骨无存。就兴你们在背后捣鬼，还容不得人家说一句？须知西陵族虽弱，决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单家虽众，哪及我族人以一挡十，难道我们还惧怕你们不成？”
　　
　　蓦听得单君逸厉声道：“够了！”众人都呆了一呆，烈火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一手拉过欧阳霏，道：“他算什么人，我们还要听他不成？”
　　
　　欧阳霏将他大力一甩，怒道：“烈火！”突听得单君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苍天在上，君逸指天为誓，且不论以往，从今以后，若单家有任何人欲谋害诸位，定天打雷劈，粉身碎骨，不得好死。”银光一闪，将自己食指割开，登时血流如注。单家暗部，皆倒抽一口冷气，但都跟着齐刷刷拔出刀来，干脆利落地割开了食指。
　　
　　欧阳霏急叫道：“二妹夫，烈火满口混说，我代他向你赔罪了！”急急躬下身去。萧宁远声音冰寒，冷冷道：“正是，欧阳姑娘再不好好约束属下，恐怕还是早些离开得好。”
　　
　　烈火还待再说，嘴上死死按上来欧阳霏的手，后者大力按着他大穴，将他制住，强拉着他四处打躬，道：“这个孩子不懂事，妹夫们多多包涵。做姐姐的，哪有信不过家人之理，大家饶恕则个，待我回去，一定好好打他板子。”
　　
　　严雎哼了一声，忽听得一磁性声音笑道：“正是，好容易击退强敌，再起内讧，可不是明智的事。”
　　
　　杜少华向后一看，见得本盘坐的楚天行睁开秋水明目,不觉喜道：“楚大哥醒了!”萧宁远早疾快奔至，手按在其脉络上，仔细检视良久，沉声道：“毒应已清了，觉得如何？”
　　
　　楚天行懒懒从地上欠起身来，运了运气道：“应是无恙。没有帮楚楚达成心愿，天行岂能有事？倒是涵真怎么了？”
　　
　　欧阳霏笑道：“正是，未到接舆国，妹夫们都自然无恙。四妹夫的事，说来话长。二妹夫，你瞧眼下该怎么走才是？”
　　
　　单君逸深深叹息一声，声音中满是寥落之意，淡淡道：“我们且回到原处罢。相信云霓见不到我，必然会回头来找寻我们。如此，也可顺利到达姑获城了。宁远，你看如何？”举目向萧宁远望去。
　　
　　单家暗部，几曾见他对后者有这般和颜悦色的态度，都看得呆了一呆。萧宁远抱拳道：“二哥作主便是。不过，涵真现在不便移动，想来那鬼蜮教亦元气大伤，不可能卷土重来。我们还是暂且就地歇息片刻，待涵真略为好转，再上路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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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冕满面通红，急急转身去掩衣裳，女帝眼睛还朝着楚楚这边，不紧不慢道：“还挡什么，难道当朕是睁眼瞎子不成？月娥，时下的年轻人，还真是热情得紧，也不就这么回工夫，干柴烈火，啧啧，差点将月下苑焚烧成灰。”
　　
　　月娥掩口一笑，忽听扑通一声，却是那楚侍君双膝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道：“子楚自知罪在不赦，不敢妄求陛下开恩，只是今日之事，并非陛下所见这般。子楚与铁大人，实是无干-------”
　　
　　铁冕系衣带的手，猛然颤动了一下，将一根衣带嗤地撕了下来。女帝点头笑道：“这跪也是该跪跪，算是谢媒礼了。拐完一个还嫌不足，又拐下一个，眼光着实是犀利，我漂沙国的青年才俊，都要给你挑光去了。是啊，朕明白得很，你们井水不犯河水，清白得没有再清白了。子楚啊，你不要害羞，大女子敢作敢为，谁没有在年轻时做过荒唐事来。朕自恃还没有古板到这种程度，你这般遮遮盖盖，朕送你一句话，叫做欲盖弥彰。”
　　
　　月娥女官噗嗤一笑，连忙掩住了口。却听蓬蓬几声，竟是楚侍君连扣了几个响头，悲声道：“陛下明鉴，子楚是受人陷害。子楚只记得自己饮完酒后，浑浑噩噩，昏昏而睡，醒来却-------子楚不曾做下什么，陛下要为子楚做主才是！”
　　
　　铁冕头虽然未回，全身却剧震了下，女帝瞧得明白，嘴角勾起了一个笑意，反将面容一板，道：“子楚，朕从来怜才，但你若再推搪，就别怪朕不客气了。你们俩待在房中，侍卫们可在门外守了多时，别说人了，连个苍蝇都未曾放进。不是你做的，难道是鬼做的？子楚你莫再找理由了，酒后失仪，也属正常。我漂沙国最重男儿名节，可不是件小事，比不得你西突厥。铁公子出身大家，难道有什么辱没你欧阳家不成？”
　　
　　楚侍君连连摇头道：“不是，陛下，这酒有问题，我不但昏迷了良久，还内力全失。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亲自探视。”伸出手来。
　　
　　女帝把了一把，点头道：“确实如此。”楚楚心中一喜，忙抬头道：“陛下明察。”女帝哈哈笑道：“原是为了这个，待朕说与你听。子楚你的内力，必属阴寒一路。那雪邑由雪珠酿就，雪珠长在极寒之地，却偏偏是至阳之物，但凡进入人体，便将体内阴寒之气中和。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只需数日，内力自然便调和过来。当年华贵君身受重伤，体内真气乱窜，险些走火入魔，还是朕拿雪邑为他消解了去。子楚想必内力走的与他一路，故有此异相，并无大碍。千万莫要胡思乱想，铁冕也是朕看着长大的，你这般说话，他虽然不说，心里不定如何委屈呢。铁冕是我漂沙国中数一数二的人物，铁将军平日里视若珍宝，连看都不肯叫人多看一眼，幸亏在宫中，还是朕先知晓，可以担待了去，若是先叫铁将军得知，以她的脾性，必要将子楚你剥层皮不可。肯不肯将铁冕下嫁于你，只怕还未知呢。”
　　
　　话音刚落，门口已响起一个冷峭到极点的声音，怒道：“陛下说得正是，此等好色轻狂之徒，臣宁肯叫冕儿独守青灯，也决不会这般便宜了她。”
　　
　　门口已移过来一个浑身散发着寒气的身影，挽起的白鬓上，金色步摇在那里簌簌颤动，显然是已怒到了极点，一步步向楚楚走来，每一步都似乎要在地面上戳出个洞来。女帝阻拦不及，急得在那里搓手顿脚。楚楚吓得浑身发软，都忘记了躲避，直愣愣看着她擎着那紫金铜锏，带起一片风雷之音，向她头上直击而至！
　　

　　谁也料不得她竟然一上来便下如此重手，女帝身形向这边急扑，毕竟慢了一步，面上已然变色。
　　
　　这锏往日里也是远远看着，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落到自己头上。离得近了，可清晰地看清四尺六棱锏身，久经征战，铜锏上的镏金已悉数磨去，槽凹内倒依然是耀目锃光。听风辨器，总有个六七十斤的样子，别说自己此刻功力全无，手脚无力，就算是平常，应付起来也颇为吃力。铁人凤的关节喀喀作响之声听得尤为明显，显然已是动了真怒。
　　
　　楚楚不自觉闭上眼睛。如果，这就是有人想要的，那么显然，效果比他想象得要好得多。
　　
　　但听得嘭的巨响，接下来是咔哒数声，分明是肋骨被重重敲断，逐节碎开的声音。她不觉全身剧烈一震，但是，居然没有感觉到预期的痛意。难道说，喝了这酒之后，连痛感都会麻木？那倒是难得的珍品了。
　　
　　她嘴角刚浮现出一缕自嘲的笑意，猛听得铁人凤的声音尖锐无比，颤声叫道：“冕儿！”
　　
　　她蓦地睁开眼睛，只见得一个人影在自己面前渐渐倒伏下去，背上皮开肉绽，血流如注，。右手牢牢挡住了前胸，眼睛蔚蓝无比，清澈如秋日的天空，看着她，眼里渐渐弥漫上什么，恍若清晨海面上的微岚，简直可以闻得到其中的水汽。
　　
　　她一时间忘记了刚才多想和他撇清关系，手忙脚乱扑到他面前，想去拉开他遮挡的地方。他张了张口，说的居然是：“别动，被人看见，就走不了了----------”
　　
　　应该有很久没有流泪了，然则此刻差点夺眶而出的却是什么？她一把拉开他拼命合在前胸的右手，已听背后响起了一片吸气之声。自己腕间的袖针，齐刷刷扎在了他的胸前，一根根，根根被血染透，拔下来触目惊心。她一边出指如风，为他点穴止血，一边哽咽道：“忍着--------”
　　
　　那张娟秀的面因失血变得越来越苍白，眼睛却越发明锐，身子摇摇欲坠，右手还勉力搭上她的手，低低问：“究竟是不是--------”
　　
　　她一把将他扶住，嘴唇不自觉张开，发出的简直不是自己的声音：“是我，是我，真的，比针尖还真，只是-----------”
　　
　　他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霎时舒展开来，眼角流波，含笑望了她一眼，终于慢慢阖上了眼帘。已听得女帝的声音，声嘶力竭般吼道：“祭司，请达娅祭司！”
　　
　　她迅速从袖中取去药丸，想往他口中填去，手上被蓦地一击，药丸刹时滚落出去，被一双锦靴重重踩成粉末。一抬眼，迎上的是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浓浓的恨意在其中不住蔓延，简直即刻要将她烧成灰烬。只听她的声音几近狰狞，哑声道：“你这妖人，颠倒阴阳，混淆黑白，究竟给我的冕儿下了什么蛊，将他害成这般-------”将她怀中的铁冕大力拽过，将她猛力便是一推。女帝正好赶到，忙将她护到身后，赔笑道：“铁老将军息怒，你也看到了，铁冕公子对楚侍------欧阳姑娘简直是一往情深，你将她杀了，气倒是出了，就只恐杀的是一个，死的却是一双。”
　　
　　铁人凤一手抱着其子，一手手掌缓缓伸出，掌心隐隐浮满紫红之色，眼中□，望去甚是可怖，冷笑道：“我看不见得。陛下，你再护着她也是无用，铁家摧心绵掌，隔空犹能取物。”阴风猎猎，吹得她鬓发根根散乱开来。
　　
　　楚楚暗叹一声，心想如果这掌，能将这复杂的情况一笔勾销，倒也不错，就不知自己的小命可还抗得过去。但不知为何，直到此时，自己心底连一丝悔意都没有。--------对了，那个声音，似乎也很久没有听到了。
　　
　　女帝亦满头是汗，眼看着铁人凤慢慢覆掌下来，突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蓦然蹲下身来。楚楚还未解其意，只听嗤地一声，自己的下摆连内里的裙角都被撕了下去，在她目瞪口呆间，女帝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指了她右侧小腿道：“铁老将军请看，这是铁冕在欧阳姑娘身上留下的纹身。依照我漂沙国的习俗，这便表示贵公子选择了欧阳姑娘做她的妻主，有生之年，愿与她同生共死，不弃不离。”
　　
　　众人齐刷刷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腿上。楚楚倏然一惊，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小腿之上，竟然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刺青样的花纹，状如兰花，伸展的姿态，却隐隐像是一个冕字。这个位置，这个图形--------
　　
　　有什么在脑海里隐隐要浮现出来，只是模糊得很。
　　
　　铁人凤冷笑道：“那我便剥了这块皮！”掌蓦地如刀般削了下来。楚楚吓得一动都不敢动，但觉她冰冷的手指，刚在她腿上划了一下，突然咦了一声，扑哧一声，扯下一块惟妙惟肖的假皮来，冷笑道：“你倒是有先见之明----------”眼睛突然瞪大，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能置信的东西般。只听众人都齐齐惊呼了一声，竟顾不得尊卑，蓦地直直向女帝看了一眼，又赶紧收了回去。
　　
　　假皮下，赫然显出了那朵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腿上的非桃非梅的六角花。她对不想记得的东西，从来都选择性忘记，此刻看得真切，蓦然发现，这怪里怪气的花朵，明明日日都在眼前，发着一股肉桂般的香气，自己竟然一直没有发觉。不过，今天倒没有放在那个花架上。女帝背对着她，黄袍似乎渐渐起了一阵簌动，犹如涟漪慢慢在湖面扩展开来。月娥女官望向自己的眼光，分明有一股浓浓的嫌恶。
　　
　　这花难道有什么问题？然则今日的事情太多，思绪实在快不转来，楚楚简直有些木楞楞的，矗立在那里。
　　
　　只听铁人凤讥诮的笑声，桀桀响起，在房中不住回荡，道：“陛下，你百般维护于她，孰料还有今日----------”月娥身旁站着桂嬷嬷，气急败坏，就要走出门去。
　　
　　女帝猛喝一声：“回来！”桂嬷嬷脚步顿在半空，咬牙切齿，道：“老奴早就说过，南蛮人不可信，你偏将他当作珍宝，现如今，生生辱了皇家的体面，连老奴都觉得抬不起头来。怪不得宫人都说，只有楚侍君才能对-------”
　　
　　女帝喝道：“够了，此事到此为止！”桂嬷嬷回鹘髻上，凤鸟只只都颤如风中之叶，大声道：“老奴今日就算抗命，也要将那个不知羞耻的贱人杖毙，否则怎对得起九泉下的先皇！”
　　
　　女帝厉声道：“此事乃是朕的家事，谁再多嘴，通通割舌以处！” 桂嬷嬷猛然扭过头来，扬声道：“老奴虚活了六十春秋，实在有点腻烦了，正等着陛下的快刀呢！”
　　
　　女帝声音疲软不堪，缓缓道：“你们都不要逼朕---------”忽听一人声音清清朗朗，不徐不疾，在门口响起：“容华自来领罚，纵万死亦不辞，但求陛下开恩，放欧阳姑娘出宫。”
　　
　　月光下，渐渐闪进来一抹修长的身形，清绝的面容苍白如纸，眼睛漆黑如墨，犹如一个纸人，脚下虚浮，毫无生气般飘荡了进来，推开楼闰扶着他的手臂，直挺挺就中跪了下去。

东方渐白，又是何其漫长的一晚。
　　
　　张涵真睁开眼睛之际，非常怀疑这涅磐大法是否对眼睛亦造成了伤害，居然看来看去都是幻像，忙复闭上，过了好久才慢慢张开，谁知依然看到的是一幅绝不可能出现在眼前的情景。身旁坐着一人，素缎云纹的袍角软软刷过他的手背，掌心与他相抵，将真气源源不断输入他体内，使体内冲破极限后绞痛的感觉缓解了不少。他似乎并不在乎是否会耗尽自己的内力，简直是将自己体内不算充沛的内力一股脑儿都传了过来，眼下已到强弩之末，那股真气忽弱忽强，相触的掌心也在微微颤抖，却依旧维持着同样的动作，根本没有顾忌对自己将造成什么伤害。然而他做着这样的事，身体却坐在尽可能远的位置，神情漠然望着远方，往昔明亮的星目，黯淡得似乎要融入夜色里。他迟疑复迟疑，犹豫复犹豫，才呐呐叫道：“二哥！”
　　
　　熟料这一声方出，本来抵着自己的掌心飞速缩了回去，左手在地上一支，竟然是要夺路而逃的架势，结果反倒踉跄了下，被他这么呆呆盯着，才发觉自己行径的可笑，勉强坐了下来，眼睛不知放在那里，瓮声瓮气道：“好些了吗？”
　　
　　张涵真本来就讷于言，胡乱点了点头道：“涵真无恙，二哥又何必白白耗费真气，眼下恐怕非得调理番才能恢复转来。”他身后立着几人，闻言都忧心忡忡地向他看去。他身侧靠着一人，却是杜少华，本在那里打盹，闻声醒转过来，揉了揉眼喜道：“张大哥你醒啦，二哥可是守了你一个晚上了。”
　　
　　单君逸连咳了几声，低低道：“我去那边看看。”猛然站起身来。谁知由于同一个姿势保持得太久，腿脚均已麻木。好容易起身，便是一个趔趄，险些直栽下去，幸亏单家暗部都极伶俐，一左一右，抢步上来搀扶。待张涵真搜肠刮肚想出来一句话，单君逸早就行得远了，正在那里懊丧，肩部早搭上来一只修长的手，楚天行秀美的面孔在眼前放大，对他挤了挤眼道：“单老二就这脾气，面子永远比里子重要，甭管他。”手已搭到其脉上，不觉叹息一声，柔声道：“这番运功后，不但要功力全失，恐怕这几日，全身要穴都会刺痛无比，若是无人帮你运气，恐怕不好捱过。单老二倒是个明白人，今日起，我们都会轮流给你运气，你也莫要推辞了。”
　　
　　张涵真摇头道：“不可，些许小伤，涵真自恃还熬得过去。切莫为涵真消耗尽兄弟们的内力，万一去路坎坷，岂不前功尽弃？”
　　
　　楚天行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它怎得？只未料有如许多的魑魅魍魉，若非怕人心---------”摇了摇头，住口不言。
　　
　　张涵真还未解其意，杜少华已叹息道：“是啊，人心难测，就怕纵然是亲近之人，在金银财帛面前，也难免反目成仇，是以不得不避人耳目，倒给人钻了空子。”
　　
　　张涵真窘道：“涵真无用得很，其实我也不知为何楚楚对此如此热衷，不过她既然非要此不可，涵真虽然无能，也只得竭尽全力来投其所好。其实此番最操劳的还是二哥，为了依着楚楚，还拂了大哥之意。涵真惭愧，不知其肝胆义肠，居然还曾胡加揣测，实在无颜以对。”
　　
　　杜少华笑道：“沙漠之中，变幻莫测，单家业大，也难免出现有个把人不听号令。二哥从来最宠着楚楚，纵然要他的心肝去，也是肯的。但他接掌单家不久，必定有些桀骜不驯的老人自恃身份，自作主张，眼下便权作清理门户了。好在有惊无险，只委屈了张大哥。”
　　
　　楚天行点头道：“少华说得不错，下面人以下犯上，杀了也便是了，却不必懊恼成这个样子。这个人，我瞧着都替他觉得累。涵真你先好好将养，世间之事，必然相辅相成，这涅磐大法，亦定有补救的法子。将此事先暂且搁下，那厢宁远也运气调息了几个时辰了，却不知恢复得如何。”
　　
　　突听烈火沉声道：“有人来了。”萧宁远紧闭的凤眼蓦地张开，射出两道锐光来。欧阳霏俯身在地听了半晌，拍掌笑道：“领头的八成是女人的脚步声，走走停停，像是在找什么人。步履轻盈，衣袂带风，来的必定是位娇滴滴的大美人。”
　　
　　不过少顷，前方果然传来了纷沓的脚步声，远远便传来断续的呼喊声，其中有个业已嘶哑的女声分外清晰，声音惶急，不住叫着：“少主，少主！”叫到后来，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严雎喜道：“是云霓姑娘来了。少主不见踪影，云姑娘必定是担惊受怕了一夜，说不定找了少主一晚了，待属下去唤她来。”
　　
　　单君逸刚要点头，烈火手搭在额上眺望，啧啧道：“姑奶奶，你的耳力越发的好了，听得分毫不差。我看我们西陵族，决没有这般的美人。”话音刚落，脑门上已吃了欧阳霏一个栗子，后者喝道：“怎么说话的？难道不知道有些话得背着我？”向前看了半晌，摇头晃脑吟道：“丽人绮阁情飘飖，头上鸳钗双翠翘。低鬟曳袖回春雪，聚黛一声愁碧霄。哎哟，累死我了，装个风雅都这么难，还是楚楚的脑瓜子管用些。”大力向前方招了招手，啧啧道：“真是秀色可餐，我见犹怜，喂，小水蜜桃，往这边看来，你心心念念的少主，在这厢呢！”
　　
　　众人哑然失笑，已见得前方跌跌撞撞当先冲过来一女子，水汪汪的大眼睛哭得通红，妆容零乱，丰艳的瓜子脸白里透红，还真像一只刚熟透的水密桃，待瞧见单君逸，提了裙摆猛扑过来，若不是单君逸退了一步，险些撞到他怀里去，口中哽噎道：“少主，你叫云霓找得好苦！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云霓也不想活了！”说罢，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哭倒在他脚下。
　　
　　烈火点头道：“听闻大唐侍夫，只要妻主允许，也可置些滕妾。看来慕容姑娘果然大方，单国公真是艳福无边。”话音刚落，单君逸宛如避瘟疫般将自己袖角大力拉回，猛向后退了一大步，淡淡道：“云统领，本公无恙，切勿再作如此形状。”
　　
　　欧阳霏掩袖窃笑，透过袖角窥得那女子明显呆了呆，显然是对这个称呼很不适应，但立即醒觉过来，低声道：“云霓骤见少主，惊喜已极，不免失仪，少主恕罪！”以袖拭泪，款款站起身来，向四周团团便是几个万福。这才向单君逸重新跪下，垂首道：“云霓无能，竟被骆大名这厮瞒天过海，妄图谋害少主，还请少主降罪！”
　　
　　烈火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已听得单君逸冷笑道：“这倒罢了，如今你可将云部整束一清？若是再生此类事端，你便第一个提头来见罢。”星目冷肃，冰寒地横了云霓一眼。
　　
　　云霓头也未抬，柔声道：“现已将骆大名余部全歼，永绝后患。云部部众，皆愿为少主死而后已。风部亦将谋害少主的漏网之鱼擒到，只是这厮奸猾，竟然自尽身亡。风部已去四周清剿，待离了此地，云霓必将其一网打尽，向各位爷及欧阳姑娘谢罪！”素手一招，旁边已递上几个首级来，其中一人赫然是从张涵真手下逃走那人，头上被一刀贯穿，脑浆迸裂，看上去可怖异常。单家暗部都瞪眼看着其余几个首级，想来都是熟悉之人，面色惊变，又急急低下头去。
　　
　　单君逸身形不由一晃，幸被人牢牢扶住，怒喝道：“大胆！没有我的号令，你也敢擅自杀人？此地不用你了，你给我滚！”
　　
　　云霓猛地抬起头来，惊呼道：“少主！”后者余怒未休，道：“都像你这般草菅人命，单家哪里还有立足之地？！你不必跟着了，这姑获城，我会自己去！”
　　
　　云霓面色惨白，扑上来抓他的下摆，被他一脚踢了开去，正中心窝，在地上喘息不已，手脚并用，攀爬到他靴边，又被他大力甩了出去，紧紧咬着红唇，不肯呼出痛来。众皆骇然，却哪里敢劝，云霓裙上还印着他的脚印，眼圈已然红了，却不敢上前，连连在地上叩首，险些将那粉面磕破，呜咽道：“云霓自幼在单家长大，绝不敢忤逆少主。少主切勿动怒，云霓只恨他们无用，竟然坏少主的大事。少主若是不喜，云霓再不敢杀人了。只求少主息怒，容云霓远远地跟着。那接舆国机关众多，云霓只怕少主一无所知，万一行差踏错，却叫云霓如何跟先主交代？”
　　
　　欧阳霏以手掩面，啧啧道：“二妹夫，这么娇滴滴的美人，你也下得手去？！我瞧这云姑娘对你是忠心耿耿，简直恨不能剖心沥胆，与先头那个，可谓是天上地下。再说辛苦了这么多日，无非就是为了顺利抵达接舆国，云姑娘就算错杀了人，也是担忧你所致，事已至此，还是叫她戴罪立功，领我们进城去。这不眠不休的日子，姐姐我是过腻了，还指望靠你们过些太平岁月呢！哇哈哈，金银财宝，都好好儿等着，姑娘我来看你们了！”  

　　本来乌鸦鸦的天空，突然噼啪啪奇迹般出现了一道亮光。
　　
　　房门开处，首先鱼贯的是八个手捧经幡的少女，皆云鬓高挽，眉心一点血珠缨络，雪肤碧眼，雪白内衬外罩着金绡，神色虔诚，分立两侧。随后进入的却是二十四个少年，形态各异，眉目都算得秀丽，金带束发，手执拂尘，缓缓走了进来，霎时便将房中堵得水泄不通。然后才移进来达娅祭司圆滚滚的身躯，一样的宽松雪白丝袍，手执一根金色权杖，一步步挪了进来，对房中的诡异情形似乎一无所知，只顾上下看着楚楚，猫一般的眼珠笑得险些眯成一条线，连声道：“你们还不替神女更衣？”
　　
　　房中人都快要石化般矗在那里，突听铁人凤冷笑道：“达娅祭司怎么这般轻易便摆出了偌大的仪仗，却不知此番可确是认清了？这厮忽男忽女，将我漂沙国玩弄于股掌，这样的人也算是神女，老身真要怀疑祭司的眼力了。”
　　
　　楚楚正在那里险些涕泪交加，只差摇根狗尾表达自己谄媚之意，见铁人凤又发难，不觉有些发憷，心想这漂沙国无论谁，都要让铁人凤三分，这达娅祭司一看便是个很好说话的主，想必要在盛怒的铁人凤中间救下自己，还颇有点难度，看来今日自己只怕要呜呼哀哉，只得连连向达娅祭司使眼色，务必要叫她千万挺住。可惜这达娅祭司大约是不太通人情世故，口齿亦极笨拙，被铁人凤问得一呆，竟是个瞠目结舌的模样。
　　
　　铁人凤见状，愈加冷哼了声，对女帝道：“代代祭司都在寻访神女，殷切之情倒可理解，但总要找对人才是。若是被这个无赖混充，我漂沙国岂不离亡国不远了？陛下应立下决断，将这贼子碎尸万断，从此一了百了。” 
　　
　　女帝紧紧咬着下唇，面容奇怪地抽搐着，两手使劲搓揉着，良久不能吐出一个字来。铁人凤瞅了一眼，淡淡道：“就由老臣为陛下下此决心罢。”手已向外一招。
　　
　　楚楚暗暗叫苦，却见达娅祭司甚是温和道：“铁将军，你大概是不想要你儿子的性命了？”语气和煦，似乎和铁人凤谈论的是今日的天气一般。
　　
　　铁人凤伸出的手，蓦地定在半空，凌厉的眼睛死死盯着达娅祭司。后者笑得极其无害，看着她怀中的铁冕，掰着手指道：“背上肋骨断了几根，其实倒是外伤，并不打紧。可惜铁将军隔山打牛的功夫从来不错，只怕是伤及肺腑，就算是调养个几年，也未必能恢复元气。不过，这些还是小事，最要命的是那些胸前的银针，位置离心口太近。自然了，再不医治的话，铁将军，不要说我没有提醒你，失血过多，也是照样死人的。神女坛虽然灵验，众所周知，却无法叫人还魂，铁将军，你一定要慎重啊。”
　　
　　铁人凤太阳穴的青筋猛然跳了几跳，向右手中的铁冕仔细看了几眼，目中都是痛意，狠狠抬起头来道：“大祭司，你任此重任，是要世代守护我漂沙国子民的，难道今日要草菅人命？”
　　
　　达娅祭司连连摇头道：“我视子民犹如性命。”铁人凤面色稍缓，点头道：“你记得就好。”冰寒的目光向楚楚扫来，吓了后者一大跳。却见达娅祭司吐了吐舌头，笑嘻嘻道：“不过历代祭司都明白，神女自然要比所有人的性命重要得多，铁将军，你说对否？”
　　
　　铁人凤冷冷道：“此人怎配作漂沙国的神女？莫要跟老身提这些神神道道的龟卜，但凭她□良家男子，便罪不可恕，依照例法，要立处车裂之刑！”
　　
　　达娅祭司奇道：“□良家男子？真的呀，神女居然会喜欢男人？什么样的，在哪儿在哪儿？”竟是颇为好奇的样子，四处探头去看。铁人凤气得面色铁青，怀抱经幡的少女中，突然出列一人，禀道：“依照神女身上的气息看来，似乎是铁将军的儿子----------”
　　
　　达娅祭司往铁人凤怀中看去，点头道：“白白胖胖，不错不错。”少女兰花指一翘，指了地上已晕迷之人道：“还有他。”楚楚瞠目结舌，不觉出声道：“这位姐姐，就算你是属狗的，只怕也闻得不对。” 
　　
　　达娅祭司看了几眼，皱眉道：“这也太瘦了些，瘦骨嶙峋的，恐怕不宜生养。”女帝眼角都跳了几跳，铁人凤已冷冷道：“听大祭司的口气，似乎还要陛下将宫中妃嫔都割爱奉上不成？”
　　
　　达娅祭司笑道：“那是不可能的。”女帝面色稍霁，突听她点点头道：“这根本不存在奉送的问题嘛，这漂沙国中的男男女女，都是神女所赐，自然都应献给神女。不过神女，你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叫奴仆看来，这两个男人都太单薄了，缺乏美感。敦实点的男人，不但好看很多，还比较有安全感。喏，看看我给你选的。”只见她胖乎乎的手不断摇着，将那二十四个男子一个个点给楚楚看，那些男子陆续上前，个个眼角含羞，风情各异，但都有一股妩媚风情，前来见礼。楚楚看得头都差点晕了，达娅祭司清点完毕，转身向她笑眯眯道：“眼下仓促，难免准备不周。待我下次再为神女选上千儿八百来，定要为神女多留点血脉。可惜乌戈灭了，他们的男儿，倒个个都是顶呱呱的，待奴仆再四下仔细寻访，说不定还有漏网之鱼。”
　　
　　楚楚吓得连连摇手道：“千儿八百？！不用了，真的不用。”达娅祭司拍手道：“是了，眼下神女被这两人迷住了魂魄，自然看不见旁人的好了。这些便容后再议，既然这两位都是我们神女的人，倒是非救不可了，小心些，都给我抬回月宫去。”
　　
　　少女答应一声，已听铁人凤厉声喝道：“谁敢上前？”眼睛已成血红，手指不住颤栗，抖抖索索指了楚楚道：“叫我将冕儿送给这个妖人，我情愿他死了干净！”每一个字，都含着无尽恨意，缓慢吐出，声声宛如诅咒。
　　
　　楚楚只觉得浑身寒气直冒，吓得向达娅祭司肥胖的身躯后一躲，看那铁冕面色已成纸白，似乎只有出的气，不觉大为不忍，连连摇着达娅祭司圆不隆冬的右臂。后者倒还是满面笑意，将她护在身后，皱了皱眉道：“当真不肯？”
　　
　　铁人凤斩钉截铁道：“除非我死！”
　　
　　达娅祭司倒吸了口冷气，回看了楚楚一眼，摊手道：“真有点棘手呢。”楚楚不由跺足，正想再摇她几下，却见她猛然将手中权柄高举于头顶，但见得权柄中蓦地射出一道极强的光线，眩目无比，直向铁人凤面上扫去。
　　
　　只听铁人凤一声惨叫，去掩自己眼部。就在此时，那几个少女敏捷的身形蓦地扑起，几个闪落，已将她怀中铁冕抢过。铁人凤反应过来，不觉气得须发倒竖，怒道：“竖子！”便欲反扑过来。谁知她一动，那道光线便跟着她一动，她再也动弹不得，发出一声惊叫，道：“我的眼睛！”死死捂住了双眼。
　　
　　达娅祭司惊呼道：“铁老将军，喏大年纪了，一定要保重身体啊。要一个不小心，短胳膊缺腿的，可是没法子接得回来了。”
　　
　　铁人凤双手还捂在眼上，怒喝道：“你敢欺我，我纵然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血洗月宫，叫尔等粉身碎骨！”
　　
　　达娅祭司苦了脸道：“谁不知铁家军所向披靡，十万铁骑，这么多脚踩下来，我月宫当真要片瓦不存了。神女啊，奴仆无能得很，只能跟你抱头痛哭了。”一手执着权柄，另一手来揽楚楚，当真呜呜了几声。
　　
　　楚楚已知此人搞怪得很，掐了她茭白般的圆手臂一把。达娅祭司一声惨叫，道：“神女，你这是逼奴仆要苦战到底吗？”松开揽她的手，拍了拍自己油乎乎的脑门道：“有了，铁将军，我还有一招压箱底的绝招没使呢。就算铁家军只听你一人号令，但所有漂沙国的子民，却都信奉神女。我早将消息宣布开去，眼下虔诚的信女信男，已经一步三叩，来跪迎神女重返人间。若是看不到神女，只怕他们伤心起来，把将军府拆了，却又如何是好？”
　　
　　铁人凤冷笑道：“老身从不接受威胁，至少眼下，这锦绣宫还是铁家军的天下！你们听！”
　　
　　外面果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铁人凤精神大振，高声道：“我的铁家军来了！儿郎们，听我号令，除妖务尽！”
　　
　　楚楚向下一看，果见楼下已冲过来一大队身着铠甲之人，手持兵器，杀气腾腾冲将过来。楚楚惊呼一声，望向达娅祭司，却见她将自己宽松的袍子紧了紧，瞧着自己的裙摆道：“好在还干净。”
　　
　　楚楚哭笑不得，连声道：“人都要死了，管衣服作什么？”
　　
　　达娅祭司奇道：“死？”碧色眼珠转了转，突然拉住她，急急道：“要升天的话，记得带着奴仆我哦。”
　　
　　楚楚气道：“是了，死了我拿你垫背。”话音未落，突听楼下响起了汹涌的人声，仿佛是无数的激流汇聚在一起，震得人耳膜隐隐作响。
　　
　　但见密密麻麻的人潮，不断从各处冒出来，眨眼间便将那些士兵淹没。每个人的眼光都狂热无比，高声喊着：“天佑吾国，天佑神女！”人叠着人，不顾死活，向楼梯冲上来。
　　
　　眼看这楼梯都在摇摇欲坠，猛听达娅祭司叫道：“都给我站住，神女在此，还不跪迎？”
　　
　　人群一阵耸动，不过少顷，便齐刷刷跪了下去。夹杂在其中的士兵本待不跪，早被人推推搡搡，强令跪倒在地。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达娅祭司眉开眼笑，将一件缀满宝石的金色缎衣，披到楚楚身上，从后取过一顶镶嵌着浓艳如血的鸽蛋大红宝的金冠，沉沉压在楚楚头上，上看下看，略觉遗憾道：“宝石小了点，到时候再去好好找找，眼下先凑合着。”将眼一瞪道：“没看见还有一个吗，也去将他扛上。”少女答应一声，从地上抬起了华贵君。
　　
　　女帝面色已成死灰。楚楚忙道：“达娅祭司，这个人跟我没关系的，就不要带上了。”
　　
　　达娅祭司嗔道：“这是什么话？有幸跟了神女，就是他们的福气，今后也容不得凡夫俗子染指了。统统给我抬走！”
　　
　　女帝身形一阵摇晃，铁人凤冷笑道：“陛下的人，你也敢要？”
　　
　　达娅祭司蓦然回首，一贯和气的面上，突然寒如玄冰，望去简直凛然不能逼视，冷冷道：“漂沙国本来就是神女暂交穆家统管的，如今神女归来，自然应返还给神女。漂沙国从此再没有陛下，只有神女。念你年老昏庸，儿子又有幸侍奉神女，姑且饶过你这次。再若胡言乱语，定将你终身锁于水牢中，受尽千般苦楚。”转过面来，又是极温和的面孔，对楼下攒动的人头扬声道：“神女归来，神水已有感应。明晚便打开神坛，分发圣水。天佑吾国，让神女重返人间。神女归位，我漂沙国必生生不息，万古流芳！”
　　


晓月坠（五）

　　沙漠中的景象，众所周知，从来千变万化，但无论是谁，都没有想到过姑获城呈现在世人面前，竟然是这么一副画面。残阳欲尽，晚霞满天，眼前分明是一泓碧波粼粼的春水，水波漾开点点金光，古老的亭台楼阁隔水相对，巍巍壮观，望去犹如飘荡在水面上。依稀看得到园拱形的门窗，尖尖的塔楼，精致的雕塑盘恒在楼顶上，历年已久，外部色泽都带着铁锈色，有些外墙斑驳破损，仿佛历经沧桑的老人面上纵横的沟壑，点点都是岁月的痕迹。人影车舆，在城中缓缓穿梭，一派静谧悠闲的景象，将外间的万千纷纭隔绝于外。不知由谁开始，渐渐响起了一片赞叹之声。突听欧阳霏啧啧道：“好美的蜃景，明知道是假的，也恨不得扑将过去。”
　　
　　众人都不觉一怔，有几个本已迈开步子的，连忙缩了回来。杜少华点头道：“怪不得听不见水声，这城也静得出奇。却原来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果然景色瑰丽，栩栩如生。”
　　
　　但见霞光明媚，城中的一切沐浴在光影中，似真似幻，甚至可以清晰得看到城中回眸之人的服饰与面容。随着日光的渐渐黯淡，水波也不断变幻着颜色。欧阳霏赞道：“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倒也算不得稀奇，但此地大概是得天独厚，竟然能将幻景持续那么长时间，倒将真实景象隐秘了去。云姑娘，这大概便是接舆国常人难觅的原因吧。不过蜃景都是由折光幻成的，只要到了晚上，自然消失殆尽。看来这姑获城，必须晚上进，不知是否？”
　　
　　云霓亦步亦趋，跟在单君逸三步开外，不时偷偷抬起头看他一眼。欧阳霏连问几次，均不得要领，均天师都在那里暗暗发笑，最后单君逸回头瞪了她一眼，她才如梦方醒般答道：“什么？哦，是，是要等晚上，不过-----------”见得单君逸又转过身去，不觉面色一黯，声音亦消失在风里。
　　
　　烈火不耐道：“不过什么？”被欧阳霏一把拖将回去，敲了他一记道：“自然是此地机关重重，晚上也没那么好入。要是都这般容易，这城中的奇珍异宝，早就被搬将一空了，哪里还等得到你？”
　　
　　烈火嘀咕道：“哪里便容易了？又是毒蛇又是沙暴，还有高手设伏，老子活到现在，简直就是奇迹。”欧阳霏啐道：“是了是了，你跟了本姑娘，就是沾了仙气，可以将奇迹当饭吃了。嗯，什么声音？这么难听。”
　　
　　彤云慢慢消失在天际，那一片水天相接的幻象，也一点点被夜色吞噬，渐渐显示出了一大片与沙漠同色的城池，错落分布在沙丘中，大小不一，但无一例外，都被风沙侵蚀得不像话，远远近近都是，黑压压一大片。只听耳边，渐渐响起了如呜咽的风声。这风声好不奇特，忽重忽轻，有时宛如一个老人在喃喃咒骂，有时似乎是一个少女在嘻嘻而乐，时而又如金戈铁马一路横冲直撞，听得人胆战心惊，时而又似乎是古陨在那里哀哀作啼，揪得人心都跟着蹙起来。众人本来还在那里听着，后来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觉得难以忍受。欧阳霏向云霓那里一看，但见她紧紧盯着单君逸的背影，窃笑一声，正待去捅其后背，突见单君逸大概亦忍受不住，蓦地转头，星目寒彻，转瞬之间，差点让欧阳霏冷汗都要冒出来，哎哟了一声道：“冻死我了！”
　　
　　云霓水汪汪的大眼睛顿时有几抹霞光迷离地迤逦开去，简直是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单君逸的面孔，喃喃道：“少主稍候，待云霓前去扣门。”起身向其中一堵极长的土墙走去，走到一丈开外，停步在那里。但见得那土墙千疮百孔，似乎稍微一碰，就要压到人身上。
　　
　　杜少华从来仁心，不觉脱口道：“小心！”却见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巨蛋模样的东西，放在唇边一吹，竟然发出了类似婴儿的清脆啼哭之音，格外响亮，压过了一切声音。
　　
　　黑暗中猛地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女音，虽然不高，却无比清晰地传入众人耳朵，柔声道：“是云姑娘回来了么？”
　　
　　云霓躬下身去，道：“正是，请倪姑娘赐门。”
　　
　　烈火奇道：“这沙墙后光秃秃的，哪里有门了？”突听脚下訇然作响，随着机括喀喀之声，土墙前蓦地出现了一个方形洞口，越开越大，最后形成一个丈二开外的黑魆魆的洞口。欧阳霏惊叹道：“简直是鬼斧神工，想必入口便在这里了，待我取火折子来。”
　　
　　此言方落，眼前的黑洞中，由暗渐亮，陡然出现了数点幽蓝的光芒，却原来是洞壁上嵌着数盏人俑灯，双手合捧处，簇拥着一团蓝色的火焰，看起来算不得明灿，似乎转瞬被风吹灭，但偏偏一朵朵执着地燃烧着。欧阳霏与萧宁远对视了一眼，指了他道：“我来说，这是千年不灭的鲛灯，一般只出现在帝王的陵墓里，想不到竟然出现在这里。二妹夫，你手下果然是能人辈出，竟能寻得这般隐秘的地方。”
　　
　　单君逸淡淡道：“有劳云统领了。”云霓本来凝目在他面上，见他毫不动容，眼中的光彩逐渐暗淡下去，低低道：“愿为少主效犬马之劳。”垂下臻首，似乎有数滴晶莹，飞快地落进沙尘里。杜少华看得不忍，开口道：“我们来得都如此艰辛，云姑娘想必是九死一生。少华在这里先谢过了。”躬身便要行礼。
　　
　　云霓烫着般闪了开去，单君逸按着他笑道：“少华，你是沾了楚楚的脾气，却忘了一般人并非如此。云统领，你的功劳本公记下了，回去自有赏赐。少华，你瞧，这些石阶上都刻满了那九头鸟的图形，看来错不了，我们就下去罢。”
　　
　　鲛灯幽闪，自洞口而下，铺满了长长的石阶。两侧却明显是到底的溜槽，不知有何用途。单君逸方要举步，云霓已急道：“少主容婢子先行，跟着婢子走罢。稍有不慎，机关启动，水银便会倒灌下来，万一伤了少主，可是不好了。大家小心些，看着我落脚的地方。”抢步便走。
　　
　　欧阳霏窃窃笑道：“二妹夫你真是有福，这般的佳人，甘愿为你赴汤蹈火。”单君逸本待要行，听了此话，恼也不是，喜也不成，正在那里尴尬，严雎已经扬声道：“单家人，自应为少主舍生忘死，否则有何资格，随在少主左右？”大步跟着走了下去。
　　
　　单君逸转身向欧阳霏，用两人间才能听到的耳语低低道：“正是如此，在此地说说也就罢了，楚楚那里，你千万莫信口开河。”不待她回答，拉了杜少华便走。
　　
　　欧阳霏嘻嘻笑道：“省得省得。作姐姐的，自然懂得分寸。”瞧了那长长的台阶一眼，高声道：“云姑娘，下去便到了吗？”
　　
　　云霓柔声道：“下面便是接舆国的城门，需在辅院中沐浴净身后，才能进入该国。大家一路辛苦，待用过斋饭，云霓便领诸位去朝见国君。”
　　
　　欧阳霏点头道：“又是一场硬仗。”云霓摇头笑道：“欧阳姑娘有所不知，据说历代接舆国国君，都在等着神女重返人间。待大家进得城门，便可看到一座宝石雕塑，便是神女的圣像。说来奇特，她们供奉的神女，叫云霓看来，简直就是比照着夫人的样子刻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五一至少会更一章，时间应该在5.6。不排除rp爆发的可能性。



晓月坠(六)

　　“达娅祭司，如今只剩我们两个人了，不妨坦诚相见。你为何认定我便是你们的神女？--------我的意思是，自然我千愿万愿做你们的神女，因为你们漂沙国简直是富得流油，财富唾手可得，这种好事，傻子才会拒绝。但是我偶然也会良心发现一下，毕竟假冒伪劣是不道德的--------你别这样看我，告诉你，良心这个东西，在我身上还是有的！”
　　
　　“神女莫急，奴仆毕竟只能感应你的存在而已，对你的一切，其实知之甚少。但神女幻化的人形中，最美的就是类似于你这具的。我们曾经根据幻像做过一具雕塑，因为作了机关入口，所以无法移到这里，不然给神女一看，自然明白，简直与姑娘一般无二。神女也曾经说过，如果她真的做人，必定要做世上最千娇百媚的女人。所以奴仆一看到你，就知道你必定是神女的转世，她终于找到了她喜欢的身体--------姑娘你不要发抖，奴仆的意思是，神女的救世之能，终于有人能够拥有和继承，叫奴仆实在欣喜若狂。姑娘你还没归位，自然想不起前世的种种，只要你藉着奴仆的指引，取回神女坛下属于你的东西，姑娘便自然恢复神女真身---------谁瞎了眼睛，敢说你是妖怪？你本来便是神仙，就是天上的星宿转世，最终要返回那里。-----------姑娘，你别笑了，这么严肃的事，怎么能当笑话听？！要知道，无论早晚，你生来就是注定要到这里来的。神女说过，她将永远守护此地，纵然天崩地裂。我国在此地安居乐业，已经有几千年了，谁知道，水晶杖这些日子都是血红的，这是前所未有的警示，预示着我国将有覆国之灾，奴仆已经担忧了有些日子，好在不久便出现了神女即将重返的预示，才叫奴仆放下心来。奴仆斗胆问姑娘一句，是否一直有异相指引你来到这里？”
　　
　　“嘻嘻--------达娅祭司，你说得真是煞有介事，我都差点信了。可是要叫你失望了，我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至于我这张脸嘛，嘿嘿，不好意思，爹妈给的，多承你夸奖。实话跟你说，我其实是个财迷，因为得到了一张藏宝图，所以途径此地。我倒是一直有梦见那里的情形，幕幕宛如眼前，想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果那便算异相，我倒清楚的记得，绝不是此地。-----------等等，达娅祭司，你怎么会有这缺一个脑袋的九头怪鸟的雕像？难道你知道姑获城？”
　　
　　“神女，这下就更清楚了，那便是你前世的记忆。要知道，你已经离开这里数千年了，难道不知沧海桑田，物换星移？我国本来建在沙漠之中，由于给养实在不便，经过几代，便逐渐迁移出来，最后定居在此地。能搬的都已搬来，姑获城如今只是一片废墟。神女试想，要不，一个小小的漂沙国，又无什么资源，哪里来的惊人财富？”
　　
　　“不对不对，你简直要将我绕糊涂了。你说此地便是姑获城的后身，但我明明记得，君逸说过，姑获城如今建有接舆国，有人已经去过了。我从来过目不忘，过耳成诵，你可骗不了我的！”
　　
　　“奴仆虽然没有神女的异能，但对方圆之内，至少还了如指掌，此地临近寒霜王朝，那是虎狼之国，唯有漂沙国因有神女留下的神力庇佑，才能稳立此间数千年。其它都已被铲除，又怎会有什么接舆国来？”
　　
　　“如果没有--------不好，他们恐怕是中计了，我就知道那叫云霓的女子有问题，可惜君逸不信我。怪不得石康一直这么不对劲，只怕是没法跟我说清楚---------你别拉着我了，我要去救人！什么神女神仙，都等我回来再说！”
　　
　　“神女，大概这君逸是你很重要的人，所以你关心则乱，会舍本逐末。又何须舍近求远，只要神女恢复了神力，不要说附近之地，就算是天涯海角，也在神女掌控之间。如今神女坛中的圣水已经感应到了你的存在，你看，水面波涛汹涌，不断抬升，那是它们迫不及待想重回你的怀抱。这一幕，我们等待了多少年！来人，先将铁公子推入神水中疗伤，再回头请慕沙王。--------神女，因为你将神器遗留此地，所以这神女坛中的神水可解百毒，几可救死回生，但每年只在夏末涌上少许，我们便将这一日奉为祭水节的开端。因为神女你来了，不用等到那日，神水便自动涌了上来。你看，这水金灿灿的，正是你最喜欢的颜色。”
　　
　　“金子我自然喜欢，金色的水毕竟只是水而已。虽然有点稀奇，但毕竟还是水流。-------糟糕，它们抬升得那么快，简直要将我淹没。大祭司，你可别害死我！啊，啊！铁冕，你醒了？！你的伤口，果然--------大祭司，瞧你弄得，我还以为他躺的是水晶棺呢。既然好了，就快些回府去，省得那铁人凤老对我耿耿于怀。-----------其实，那天--------”
　　
　　“你们没听见神女的吩咐吗？先将铁公子送回去，过几日再用仪仗接回，也不能委屈了人家。确实，他母亲正在那里暴跳如雷，还留了一大堆人虎视眈眈守在门口，唯恐天下不乱。去安抚下也好。墓沙王来了吗？给我去催，必须在神水实效前为其疗伤。一旦神女取回神器，要做的事太多，便不用再耽搁了。神女，你这么瞧着奴仆，奴仆可是会不好意思的。--------咳，咳，就知道隐瞒不过神女。你知道的，凡人的贪欲总无止境，永远不懂适可而止。已经吞下肚的东西，总以为便是自己的，要她们再吐出来，就有些难度。我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僵，不妨卖个人情给她们，也叫她们知道厉害，免得她们从中作梗，坏了神女回复真身的大事，可就麻烦了。大祭司的位子，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实在是个脑力活。----------神女你不用拼命往底下看了，所谓神器，根本是无形的，你不妨试着感觉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同？”
　　
　　“好可怕，水里有个声音在跟我说话，她说她就是我，我就是她，简直要吓死人了。这水也邪门得紧，莫非底下有妖怪？”
　　
　　“热闹呀热闹，看来小王是赶上了好时候，神女，小王以前多有冒犯，不知者不罪，还望神女海涵。神女归来，我穆家数代心愿，终可得偿。家姐也可卸下重担，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小王感激不尽，先在这里，向两位致谢！”
　　



晓月坠(七)

　　前世今生，应该是无稽之谈。然则，眼前这个叫神女坛地方，先甭管什么“似乎哪里见过”此类套话，楚楚倒绝对可以肯定自己是极其、无比、不会更喜欢了。因为，这完完全全是一个金壁辉煌的地方。坛身、立柱、雕刻，无一不是用整块的黄金铺砌而成。所谓的圣湖，其实并不大，是一个直径为三丈左右的圆形金坛，浅金色的湖水，果然从底部汩汩而出，漫过了坛身，眼看即将淹没两人所立的横跨湖身的翡翠桥。随着湖水的涌上，桥身上突然显现了幅巨大的星云图，不知用什么材料镶嵌而成 ，不时在那里闪烁一下，她都不用细看，便知道那是八颗主星围成的星座，最亮的那棵叫α星，旁边正是一个巨型巨型旋涡星系。当然最熟悉，莫过于那颗γ星，她甚至皱了下眉头，因为那里居然只标示了一个位置，明明是颗双星，一颗是彩色的，而另一颗，她不禁闭上双眼，不对，不是那种银色的，而是一种极其温暖的橙色，犹如家的感觉------------那个名字就在嘴边，想要脱口而出，却似乎隔了千山万水，只觉吐字惟艰。
　　
　　水声潺潺中，赫然响起了一个少女娇俏的欢笑声，熟悉之至，听来欢喜无限，听了又听，才醒觉竟与自己的声音一般无二。她心里一动，那个声音竟然如知道她的心事般，立即笑道：“你问我是谁？你忘记了，我就是你啊！”吓得她惊叫起来，左看右看，依然是一湖清澈见底的金色泉水，不知为何，牢牢地吸引着她的眼球。她只觉得心中越来越平静，渐渐将一切都置之度外，不由自主慢慢走到湖中央，缓缓张开双臂，似乎想拥抱什么。达娅祭司的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将手中金色权杖向水中一抛，那权杖便稳稳立在桥下湖心，由慢至快，不断旋转起来。中间的水晶体折射出炫目的白光，远望去，整个权杖都笼罩在一团银白色光芒中。她表情也凝重起来，望了望躺在湖边不断呼痛的慕纱王，皱眉道：“王爷，你本来不过是伤了脚，怎么眼下全身到处都是伤痕？一股子的血腥味。还有，不过是来疗伤，一会子的事情，需要带这么多东西来吗？连床都抬来了，难道你打算在这里过夜？还有这巨大的铁柜子是怎么回事？”
　　
　　慕纱王哎哟了一声，蹙眉道：“什么神水，简直跟刀割一般，痛死我了---------大祭司，小王每到一地，这些东西必不可少，都成习惯了。大祭司你如果感兴趣，小王一样一样指给你听。这犀角酒器乍看不扎眼，仔细观之，粟纹绽花清晰，滋润细腻如玉，逆光而视，莹润欲透，真正是黑如漆，黄如粟-------”
　　
　　权杖已开始发出红光，达娅祭司忍无可忍，止住了她的滔滔不绝道：“穆汀实在是将你宠坏了。现下神水已经开始认主，或许真有什么不适也说不定，谁叫你来得这般晚呢？你自己的身体，还要叫别人左催右赶，实在不像话。我暂且顾不得你了，你且安分躺在这边，待我为神女召唤完神器，再来为你医治。”
　　
　　慕纱王连连点头，道：“应该应该。是府上几个小人闹腾得不像话，故此耽搁了些工夫。事关漂沙国大体，小王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大祭司尽管去忙，小王自己会照顾自己，最多偶然呼下痛罢了，不必理会。”
　　
　　达娅祭司失笑道：“我倒第一次听到你说出这么合理的话来，果然长大了些。”顺势摸了摸她黑油油的脑袋，转身也向桥中央走去。
　　
　　慕纱王眉眼弯弯，在她手心蹭了几下，娇憨已极。但一待她回头，新月般的眼中立即射出阴狠的目光来，使她原本可爱的面容刹那间变成狰狞无比，右袖一动，原本高悬在那里的右腿，倏地收回，在壁上轻轻一点，突然高声叫道：“大祭司，我身边好像有什么东西游了过来，就像是一条巨大的怪鱼一般，你看，在那边---------妖怪啊，妖怪！”
　　
　　达娅祭司急急回头，喜道：“难道神器还凝形了？几千年了，它也有灵了。在哪？”
　　
　　慕纱王靠在她身边，身形颤抖地指着桥下，道：“从这里游过去的-------不对，似乎是那里--------我吓死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权杖正发出极强的橙光，湖下一切都模糊不清。达娅祭司跟着她指点的方向，头如啄米般向湖下探来探去，道：“别怕，这是护卫我国的神器，不是怪物。--------你！”猛然身体剧烈一颤，左手紧捂着前胸，右手反手将她猛力一推，怒道：“你竟敢！”
　　
　　慕纱王几个灵巧的翻身，稳稳当当落在桥面上，圆脸上笑容甜甜，哎哟了一声道：“大祭司，你捂着也没有用，这匕首也是上古之物，先皇送我防身之用的。你不记得吗？以前我偷神水去卖，你将我好好教训了一顿，后来每次我看到你都很乖，你倒猜怎么着？我去母皇门口跪了一个晚上，说你说我是祸国妖孽，来日必然除我。母皇搂着我哭成了一团，最后就给了我这个东西。我已经稳操胜券，自然要对你好一点，你说对吧？”
　　
　　达娅祭司按着心口的手指间，已经开始有血珠不断滴落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捂得更紧，哑声道：“穆宁，你那时只有七岁----------七岁的孩子，竟然有这般心计？！”
　　
　　慕纱王嘻嘻笑道：“谁叫你和她们一般，眼里只有我的大姐。什么都是她的，王位，权势，财富----------可是你忘记了，她并不是圣人，也许王位被你夺取了，她倒还不十分介意，但你要生生抢走她最爱的男人，叫她怎么受得了？我告诉你吧，你的那些圣男圣女，都被她派来的人在外面杀光了。她要狠起来，比我还厉害些呢。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这种表情，叫做悔不当初。”
　　
　　达娅祭司摇头道：“你们都疯了-------穆家的祖先，若没有神女，早就死在沙漠中了。神女不但给了你们生命，还给你们留下了用之不竭的财富，你们忘记了祖训，你们----------”
　　
　　慕纱王将脸一板，道：“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拿出来的东西还妄想要取回去，简直做梦！你倒想想，穆家为什么会找到能伤你的匕首？那是因为我们忍了你们很久了！神女，神女，你们这些大祭司，世代享受穆家供奉，心里却只有什么狗屁神女，当然应该有这样的下场。达娅祭司，果然你没有了权杖，什么都做不了，要死的滋味，不好受吧。你捂得那么紧，又有什么用？该流的，就让它流嘛。”突然飞起一腿，将达娅祭司狠狠一脚，踢到桥栏边。鲜血瞬间染红了桥栏，在湖水中晕染开来。
　　
　　后者惊呼一声，嘶声道：“你明知道，我的血是不能落在这里的，不然-------难道就没有一个略微正常点的人吗？御林军，御林军！”
　　
　　慕纱王闲闲道：“你不用叫了，铁将军必然是跟皇姐合作了，她们本来便是生死之交，更何况，她也舍不得她的人，落到你那神女的手里。”突然放低声音，神秘地道：“你知道吗，她那儿子，本来就是小王出的好计，故意送到你那神女的身边的，不然，你以为铁老太这样的死脑筋，肯随便反吗？哎呀，你不知道，要是一般人，自然巴不得儿子有个好归宿。然而铁老将军，却偏偏是个特例。对了，大祭司，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知道她最喜欢做什么吗？你一定猜不到，竟然是偷看她儿子洗澡哦，因为她儿子长到十岁，就不肯让她洗澡了，她又不放心，便趴在门缝里看，这一看，竟然看上瘾了-------嘻嘻，你说她怎么肯让她儿子嫁人呢，恐怕最好他孤身到老。”
　　
　　金色的湖水中，鲜红的血随着涟漪慢慢扩散开来。本来只是淡淡的一点，但汇到泉水中，蓦地越来越浓，整个金色坛水，渐渐都变成血红。桥中心原来呆立在那里的楚楚，猛然回过头来，宝光四射的眸中，分明有一抹血红之色越来越浓。
　　
　　达娅祭司厉声道：“不要，神女！”弯腰想退到桥内。慕纱王嘻嘻笑道：“还什么神女呢，瞧她那傻愣愣的模样，跟傻子差不多了。大祭司，你若是给她一刀，她一定没什么反应。”
　　
　　后者惊道：“你----------”只觉后心已猛然传来一股大力，推着她不由自主向前冲去，直冲到那人面前。右手多了长长的一物，竟是根短茅，锋利的边棱，割开了她的手。她挣扎着想甩，慕纱王的右手已牢牢钳住了她，猛力向前一送。那短茅准确无比，刺中了楚楚的颈部动脉所在。血喷涌而出，将桥面瞬间染透。她震惊地望着达娅祭司，美丽的面容开始扭曲，低低道：“人类--------我这样对你们，你们居然还想处心积虑地来害我？！”
　　
　　慕纱王将达娅祭司一把甩开，哈哈大笑，达娅祭司凄厉地笑起来，道：“原来如此--------天作孽，尤可存，自作孽，不可活！漂沙国应该灭了，灭吧，快彻底灭亡吧！她们不配得到救渎！--------神女，奴仆无能，让你遭受此劫。你快回去吧，千年，万年，都不必再来了！”满是鲜血的手向前伸着，就在即将碰倒楚楚之际，蓦地如枯枝般垂了下去。她圆滚滚的身躯，也从桥上直直滚落了下去。
　　
　　楚楚厉声道：“可恶的人类，你们不感谢我的庇佑，伤害我的身体，杀害我的祭司，我绝饶不了你们！”满头秀发突然在风中直刺开来，双眼犹如鸽血，望去可怕至极。左手突然长到极致，犹如能自动弯曲般，倏地伸过来，一把掐住了慕纱王的脖子，欲要掐紧，又松开去，表情犹豫，将她在半空中忽提忽放，甚是为难，眼中的红色光芒也忽闪忽灭，低低道：“但是我是谁？真不是人吗？”
　　
　　慕纱王在空中不断挣扎，面色惨白。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突然响起，笑声疯狂，道：“杀吧，杀吧，将卑鄙无耻的人类，都统统杀个痛快吧！葆曼，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做人有什么好？地球上过了几千年了，你瞧，只有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一个铁柜猛然直竖起来，开始就地旋转，随即轰隆一声，四分五裂。一个红衣男子，缓缓从中站起来。琉璃般的眼珠中发出灼热的光芒，随随便便站在那里，风情万种，满坛泉水，都跟着活色生香起来。他一举一动都柔和得很，五官也精美无瑕，但不知为何，整个人给人一种寒气森森的感觉，叫人只看了一个轮廓，就恨不能立即掉开头去。
　　
　　楚楚的红色瞳孔猛然收缩，紧紧看了又看，道：“你是巽丹？不，不是，他的心都没了，自然早就死了，我亲自检查过的。他也不会有这种神情。你是谁？”
　　
　　那人一字一句都吐得非常缓慢，带着特有的暗哑，简直有如巨蟒在地上沙沙爬行，桀桀笑道：“你怎么忘记我呢？不是你亲手将我消亡的吗？可是你不知道，暗星本来就是不灭的，你减灭我的能量，其实正是我生存的源泉，我就依靠着它，蓄精养锐。仙女座千方百计，找到了适合你的身体，可是他们哪里知道，你重生的时候，也是我开始苏醒的时候，你瞧，我也找到了一具适合我的，可惜还不是最漂亮的。你不是喜欢人类的男子吗，你瞧瞧，我美不美？------葆曼，你将我限制在沙漠那边之时，绝对想不到，你的臣民，会亲手将我送到这里吧?瞧瞧你多可怜,竟伤成这样?葆曼，你本来是不可战胜的，连我都不能吞没你，但你为了这些蝼蚁般的人类，将自己的能量都凝聚封存在这里，以压制此地地厉之气，也只有她们，因为世代在你的能量圈中，所以可以伤得了你,现在痛不痛？后悔不后悔？那些人类是最低等的生物，他们自私、贪婪、彼此仇恨、互相猜疑，胆小、懦弱，还有非常奇怪的不可思议的无用感情，是活该被彻头彻尾改造的。褒曼，让你的血，教会你人类的第一种感情，那就是恨。来吧，来憎恨这个世界，来颠覆这个宇宙，来改造这个太空！你做了人那么久，应该懂得恨了，来，激发起你的愤怒，感觉那种熊熊燃烧的滋味，缓缓伸出你的手来，来---------先不要管所有不相干的累赘东西，想想你是如何被背叛，被出卖，奉献了一切却被人弃若敝屣，灰飞烟灭了多少光年，却差点又毁灭在你亲自救助过的人类里。恨吧，恨吧，只有更多的恨，才能有更大的力量，你看，不需要很久，世间万物，都将匍匐在你的脚下，领受你的主宰！到时候，你便能重新翱翔于时空，不要说仙女座，就算要整个星河，又有人能奈你何？”扬手一指，慕纱王便从楚楚手中脱落，啪地一声，落到湖中,忙不迭游开,手脚并用,爬将出去。
　　



晓月坠（八）

　　整坛池水已然变成血湖，湖面上气流越来越强，在楚楚伸出的左手下，一个水头开始形成，面目不断扭动，蹿成半人多高，并且还在继续扩大中。整个神女坛，都渐渐起了一阵轻微的晃动。红衣男子本来有些孱弱的身形，立得越来越直，琉璃瞳中似在燃烧，狂叫道：“来吧，开始吧！”
　　
　　谁知此言方落，桥上人怒瞪了他一眼，喝道：“你算什么，我为何要听你？”反倒将手一收，背剪在自己身后，这个简单的动作，亦完成得不轻松，水面颤动了多时，总算暂时按捺了下去。她面上满是不耐之色，仰头对着半空，叫道：“你们都别吵了！既然我是你们的公主，为何我有事的时候，从没见到你们出现，眼下再鬼鬼祟祟的，我可不理你们！”
　　
　　空中便响起了数个声音，吵吵闹闹，熙攘成一片。一个声音委屈道：“若不是我们，你早就死过一回了，忘记了，你当年死的时候，天上抛下桂花枝来？”另一个声音接口道：“公主以前说过，最喜欢的这种出场方式，说那才够炫---------”
　　
　　楚楚怒道：“弄出那么多噱头，险些没让我被人当妖怪灭掉。我倒是要谢谢你们了，没往空中抛癞蛤蟆下来。”
　　
　　一个一本正经的声音答道：“从程序说来，也完全不成问题。”
　　
　　楚楚想了想道：“不用了。如果什么都可以，不如直接下金子好了--------嘻嘻。”
　　
　　一个声音道：“金子只不过是一种普通金属，对公主恢复能量完全没有帮助，也没有任何价值--------”另一个声音立即打断他道：“公主做人很多年了，难免沾染上一些人的习气。”
　　
　　楚楚哼了一声道：“你们哪里懂得人的乐趣。我做人其实做得挺好的，拜托你们离我远点，最多等我有难时候跳出来下，平时还是不用骚扰我了。我现在想起来了，原来的我根本就是块石头嘛，怪不得这么想做人。果然是做人好，虽然不免要受点皮肉之苦，毕竟在背后有你们撑腰，简直不要太拉风。我回仙女座去，大家都一样，就显不出来了，就算是能流芳千古，说实在的，做几亿万光年的石头，谁稀罕？天天对着的，都是你们这群冷血动物，腻味透了。我要做人，反正别人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我全身上下，哪点不像女人了？我警告你们啊，离我远点，不要再来骚扰我了。”
　　
　　红衣人冷冷道：“他们就算是想来，眼下也没这个能力。你问问他们，若不是能量不足，他们又何必花费这么多心力，将你的芯片移植到人体里，还真给他们瞎猫捉死老鼠，蒙对了。你若是不回去，仙女座恐怕不能维持多久了。”
　　
　　楚楚不耐烦道：“我们的不久，在这里也很久了。反正我半死不活，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少再忽悠我了，也给我滚远点。姑娘我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你们也是，既然来不了，也不要来了，等我玩腻味了，自然就回家了。横竖你们只是拿我当试验，就当这次失败了不成吗？少我一个，仙女座也照样运转嘛。------对了，那个男人是谁？世上竟然有这么风姿如画的男人，在哪里？”
　　
　　几个声音顿时响成一片，一人道：“你们瞧，一开口又是问他，灰飞烟灭了那么久，竟然就只惦着他。你问他呀，已经死了几千年了，你去挖他的白骨好了。”另一人嚷嚷道：“我是说不成的，只要尝过做人的滋味，基本上都不肯回来的。倒白白辛苦了一场。”另一人道：“哼，我早防备到了。公主她做不了人的，我根本没给这具身体配置生育功能。一个女人不会生育，再漂亮有什么用？！”
　　
　　楚楚怒道：“你们太卑鄙了，比人坏多了。我若是不会生育，他们怎么办？少华也许不在意，长卿和君逸，只怕是万万不能的。难道竟然要我给他们纳妾？！”
　　
　　一个声音道：“不过是最多百年的碳素生命，你管他们这么多作甚？就知道你喜欢人类的男子，所以不能给你留下的理由。不过，眼下------不妙-------”
　　
　　另一人亦愤恨道：“暗星-------想不到这颗暗星并没有消亡，还在旁虎视眈眈。公主的能量，虽然已经慢慢凝聚起来，但看起来很可能不受控制，而且，说不定会被他吞噬。”
　　
　　那个古板的声音又响起，道：“程序已经启动，无法倒逆了。只能看公主的控制力。希望-------啊！”
　　
　　红衣男子似乎不在意地扬了扬衣袖，湖面上立扬起一阵大风。这些声音瞬时被风卷了进去，再也不复听闻，他淡淡笑道：“这些声波吵得很，干扰你做事。听清楚了吧，可不光是我等着你做回自己。想做人吗？只怕是不行。”
　　
　　楚楚背负在后面的双手，都起了一阵剧烈的颤抖。她眼中的红色光芒也忽浓忽淡，看得出是在勉强控制着，脑门上渐渐冒出汗来，倔强道：“由人不由天。只要我想做人，谁还能勉强我？”
　　
　　红衣人冷笑道：“看来你很享受被人在脖子上割一刀的滋味，瞧瞧，血都要流尽了。若不是你不是地球人，早死了千百回了。你哪里适合生存在这个处处勾心斗角的地球上？！”
　　
　　楚楚的手死死紧握着，咬牙道：“你懂什么？！你既然说，这里的人的生命，都是我赐予的，那我就相当于她们的母亲。孩子打了母亲一巴掌，说明母亲没教育好，难道还要再打孩子吗？”
　　
　　红衣人怒道：“疯了，褒曼，你不过做了十几年人，就满口昏话。我不跟你争辩，你已经听到了，你做不了完整的女人，如果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存，陪着你的人类男人，迟早都要离你而去。到时候不过是白白伤心，你又何苦？”
　　
　　楚楚右手简直是在掐着左手，脑门上青筋直跳，喊道：“那也不干你的事！你只不过是黑洞而已，是一个寄宿体，在地球上活了几千年，便很了不起了吗？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我保证，你绝对不会有心跳，因为你没有心，你是行尸走肉，是活死人！”
　　
　　红衣人咆哮一声，四面琉璃墙都颤动起来，墙身开始扭曲。他低低道：“不跟你费话了。你的能量，都已经汇集到你的脚下，你的杀气，亦被这湖中的血气牵动起来。你跟我一样，都将成为噬血者，我们相生相灭，本来就不分彼此。”
　　
　　楚楚怒道：“我呸！我才不要跟你这鬼东西在一起。”然则左手猛地似有自主般，猛然甩脱了右手。左肩上有一道极强的红光透出来，映在池水中，渐渐显示出一个形状来，看起来犹如一个玉玦。红衣人看了一眼，皱眉道：“似乎少了一块-------这祭司杀得太早，你的记忆还没有完全复原。不过，不打紧---------”
　　
　　湖面上开始有不断的热气翻滚上来，整坛湖水似乎被煮沸般，升腾起浓浓的白雾。可以听到地底下越来越清晰的轰鸣声，大地开始震动起来。远处隐隐传来人的惊呼声，不断叫道：“地裂了，地龙要翻身了！”
　　
　　楚楚死死按住左肩，然则这红光毫不费力地穿透她的手掌，那光柱简直犹如利刃，手心似乎是在刀上凌迟着，痛彻心扉。她咬紧牙关，按住不放，嘶声道：“你说，我的能量是用来压制地厉之气，那就是说，这地下，有活火山？”
　　
　　红衣男子俯身看着水面，低声道：“是啊，到时候，都不用你我动手，轰的一下，一切自然就干净了。放心，这世上的人，哪里便死绝了，我也想通了，既然我依附你而生，你这么想做人，我便陪你在这里再待上几千年又何妨？反正低等生物，必然将我们奉为神灵，这感觉也很有意思，没趣的时候，拿两个人杀杀，也就消遣过去了。”
　　
　　脚下的震颤感越来越烈，男子的笑容也越来越浓，低低道：“你们也等不及了吗？在地底下等着腐朽的滋味不好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好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楚楚披头散发，右手已快掐入左肩里，颈部的血还在汩汩而出，狼狈不堪，她高声道：“不，绝不，陪着你？我宁可死了算了。我有办法的，这是我的能量，不是你的！”
　　
　　男子负手在后，冷笑道：“办法？！哼，不错，你也许确实可以用你的意志，将你的能量继续压制在地下。但是，逆转程序的后果，你可以想想看。首先，能量只能从这里到那里，那就是说，你体内的那部分能量，也无法保留，将全部消失在地底下，你再也不会有不死之身，一场大病也许就能要你的小命。这还是轻的，你眼下毕竟是血肉之躯，哪里能够承受这么多能量，必将引发一系列的反应。轻则身上长疮，重则一病不起。想想看，你好容易来的躯体，可能就这么毁于一旦。再找一具能适合你的，恐怕又要亿万光。你甘心吗？”
　　
　　楚楚摇头道：“我不管！总之，叫我眼看着这么多人死在我面前，我接受不了。更何况，此地还有我的家人。”
　　
　　男子嗤了一声道：“地球上男女的婚姻，不过是一张纸的牢度而已，转眼便是陌路人。没有了美丽的容颜，又不能生儿育女，地球上的男子都是浅薄之辈，谁还稀罕要这样的你？！
　　
　　湖水陡然剧烈颤动了下，男子嘴角的嘲意更浓，道：“人类的情感--------褒曼，你真让我失望，该淘汰的东西，你居然还学会了点---------还是放弃吧，永生的生命，何必浪费给只有短短百年寿命的地球人？只有你强大了，我才能站在宇宙的巅峰。褒曼，从开始到结束，其实，永恒在你身边的的，无论你愿不愿意，只有我而已。”
　　
　　湖水在金坛中不住起伏。男子冷笑道：“多想无益，顺其自然罢。实话跟你说，如果你真变成普通人，恐怕只有任人宰割的命，这漂沙国，可不太平。还是将命运，交到自己手中罢。”
　　
　　楚楚全身都被汗浸透，血迹斑斓，看起来触目惊心。她闭上双眼，笑道：“正是，命运都是赌博，不是你输，就是我赢。”
　　
　　男子笑道：“放心，我们稳操胜券。”
　　
　　楚楚冷笑道：“不见得。”犹如喃喃般道：“自来时来，往去时去。如果--------我终将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啊！”只听她凄厉地惨呼一声，猛然蓬的一声，重重摔落在地上。一点红光，从她肩头倏地钻入水里，消失不见。
　　
　　男子咬牙切齿，死死盯住她，哑声道：“愚蠢！你竟敢-----你竟敢------”向前走了一大步，但旋即如虚脱般，半跪在地上。他的目光怨毒无比，盯着还在桥面上不住翻腾的女子，那女子明明痛得五官都抽搐成一团，看着他的样子，却开心地笑起来，喘息道：“你瞧，我还是赢的。”
　　
　　湖水渐渐沉寂了下去，热浪亦停止了翻滚。男子冷笑道：“好，既然你甘心做人，那便让我们以天下作博弈，试试看谁才是最后的胜者。褒曼，一切没有结束，今晚只是开始。寒霜王朝，将是你一生的噩梦。”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渐渐低不可闻。楚楚只觉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全身的每块骨骼，每处肌肉，都说不出的酸痛，而且还有加剧的迹象。心口更是犹如被利刃慢慢来回切割着，钝痛无比，然则连呼喊的力气都似乎抽光了，喉咙哑得说不出话来。意识渐渐模糊之际，似乎听到似曾相识的脚步声，慢慢落在金阶上，踏得不徐不疾，一步一步，稳稳向自己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将去培训一周，更新嘛，可能会。



芳菲尽(一)

　　长阶尽头，已传来数声惊叹之声。只见一座巨大的地下城池，在鲛灯幽蓝的光芒下，隐隐显出端倪。大约因值深夜，整座城池，仿佛都陷入深眠之中，城中一片寂静，引得人不由得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份安宁。城墙外依次是一座座塔池般的圆型建筑，上面垂荡着重重的青幔。云霓停下步来，躬身道：“这些便是净身的辅院。每日都会更换新鲜的水供来客沐浴之用。奴婢已经安排停当，连更换的衣服也安置下了，但等各位爷和欧阳姑娘梳洗一净，便有指引宫人前来领路。少主，待奴婢服侍你往左面去罢。”
　　
　　众人闻言，都不由欢呼一声。连日来在沙漠中跋涉，点滴甘泉，都贵如黄金，想不到来到此地，竟然还有沐浴之地，简直是喜出望外。连最难说话的单君逸，嘴巴蠕动了两下，还是咽了下去，缓缓走到左边居首的塔池前。云霓低头为他打起青缦，极娴熟地想为他解开披风，谁知一靠过去，他下意识便退了一步，后者落了个空，不觉愕在那里。他亦觉得有点发窘，干咳了两声道：“军中日久，如今我都是自己动手的，就不用你了，且下去罢。”
　　
　　云霓定定看了他半晌，将头一勾，低声道：“是。”果然退了下去。就待退出之际，才听得她淡淡说：“往年军中，婢子也是随侍在侧的，只除了老爷子举事那年。”语音一转，摇头笑道：“婢子糊涂了，多年以前的事，还提它作甚？”举步走了出去。
　　
　　单君逸纹丝不动，只望着池中不语，伸手慢慢去解开披风的带子。良久，才从喉口，低低溢出一声叹息。
　　
　　重重的衣衫，一件件落在了石板上。劲服下的古铜色身躯，伟岸挺拔，一如当年，腰肌蓬勃，散发出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右脚踏入水中，微微带一点热，正是他从来习惯的温度。眼角习惯性向池边一扫，果然见得池边整整齐齐，叠着云纹金边素缎锦服，未染半点熏香。
　　
　　即便是楚楚，也未必能这么熟悉他。实际上是，楚楚从来不会管这些。然则，本来最让他觉得妥帖的事，因一段时间改了，甫再接触，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处处顺心如意，竟也会觉得不适，甚至想起在将军府中，要贿赂好红娘，才能有楚楚懒洋洋有一搭没一搭在边上舀水，还不时打个哈欠，最后一定是她先忍不住，随便抓了件衣服便往他身上搭去，也不管弄得他身上湿漉漉的，喝道：“还洗？！皮都要掉了。”
　　
　　池中安静得叫他窒息，越是想压抑，这思念便如四处飞长的蔓草，不知不觉已布满墙头，叫他想欺骗自己都难。自己□出的每一寸肌肤，都分明在饥渴地等待着她的抚触。不能再想了，否则-----------
　　
　　猛地地下突然起了一阵摇晃，惊得他慌忙披衣而起，喝道：“什么事？”才刚走到门边，云霓的声音已在外面响起：“少主毋庸担忧，这应是寒霜王朝那边传过来的地动之声，据说每年总有那么几次，离此地还远着呢。少主尽可在此歇息片刻，时间尚且充裕。”
　　
　　他心绪不宁，道：“不必了，这里我不太习惯。”门外沉寂了半晌。他才醒觉过来，苦笑道：“是了，还是石康明白，哪里能有安乐窝呢？倒叫你白白受苦了。我以前说的，就此作罢，你也绝不可擅自出手。”
　　
　　门外一片静默。正当他等得不耐，想要将她唤进，好好解释一番时，忽听外面传来幽幽的声音：“婢子说过，为少主所受的苦，都是甘心情愿。少主无论是怎么想的，婢子都是遵从的。”
　　
　　他本来以为自己熟悉了这顺从的语调，但听得多了，反倒有些头晕，不期然开口道：“是单家耽搁你了。返回长安后，若是有过得去的人，单家必然风风光光，送你出嫁，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那一贯柔婉的女音陡然变得讥诮无比，冷笑道：“心事？！”但随即醒觉，语调立即转回柔媚的低音，突然笑了几声，道：“奴婢知道少主，必然在想念夫人了。眼下另几位爷还没出来，云霓不妨先领少主去看看那尊极似夫人的雕像，做得真是逼真极了，那手，摸上去竟然是暖的，就像是有生命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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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盛夏，圆领襕袍一律选用对襟纱罗，既不欲显露行藏，在外服色皆从素色，唯有玉带金鱼，暗示了主人身份。但云霓心细，所选的云花绫从正面看来，素白轻灵，在光下却隐隐透出茈草之色。里面照例是白绢中单的短袄长裤，乃至白袜乌皮六合靴，都样样齐备，分毫不差。单君逸穿戴停当，亦不觉暗暗赞赏其心细如发，只觉神清气爽，脚步亦轻快了不少。待步出塔池，才发现几位兄弟，早就倚在城门边，看得目不转睛。其中尤以楚天行为最，他简直是挂在那雕刻着九头鸟的青铜城门上，脖子伸得长长的，双目一瞬不瞬，面上温柔得差点要滴出水来。几次他都差点要凑到里面去了，守门的披挂金甲的女兵立即横眉怒目，他只好又缩回来，手在袖中屈了几屈，看了看远远与欧阳霏低低谈笑的萧宁远，未得要领，终于还是不甘地顿了手。
　　
　　欧阳霏眼尖，觑得单君逸负手行来，向内一看，星目中连连闪烁，云霓垂首在几步开外，紧随在后，不觉笑道：“宁远，你也忒拿乔了些。明明你心里也觉得这雕像简直与楚楚一般无二，偏偏就你要装得若无其事，还站得这般远。要是别人看了，还觉得你尤为不冷不热，难怪-------”摇头叹息。
　　
　　萧宁远淡淡扫了单君逸一眼，一声不吭。后者走过他身边，亦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萧宁远本来毫无表情的面上，奇迹般立即浮上一缕微笑，后者向他点了点头，才缓步而去。欧阳霏掩口窃笑不已，看着单君逸脚步越来越快，最后驻足在门外，深吸了几口气，才吐出声来，语气都带点不自然的急促，道：“果然。不但面容身段，都一般无二，就连这懒洋洋的神情，都刻画得纤毫毕现。怪不得楚楚心心念念来到这里，果然此地与她颇有渊源。”
　　
　　云霓低声道：“少主稍待，奴婢这便去通融。”款步上前，不知与那几个女兵说了些什么，便见她们挤眉弄眼，居然真给她让出了仅供一人通行的通道。单君逸还在踌躇，云霓却已转回，拉着他的手猛力一拽，便将他拉了过去。他正待不悦，她已飞一般缩回手去，以手肘将他猛力向前一顶。他一个踉跄，鼻子差点撞到什么，忙稳住身一看，立即转怒为喜，俊面上一阵波澜起伏，禁不住伸出手去，神情激动，缓缓去抚雕塑右手弹出的兰花状的纤细玉指。
　　
　　欧阳霏使劲捂住嘴巴，不让自己笑声过于放肆。正欲招呼对面的萧宁远细看，却见他敛了凤目，面上露出一副深思的神情。
　　
　　两人合作已久，这方面的默契早已养成。欧阳霏不觉心内一紧，意念流动，身体丝毫不动，面上依旧笑吟吟的，丹田中真气却早立即运转全身。已听楚天行急道：“女英雄们，焉能厚此薄彼，也该放我等进去一观。”
　　
　　这时刻，单君逸伸出的手，已紧紧握住了雕像的右手，星目含情，脉脉向她凝着。突听萧宁远厉声喝道：“小心有诈！”
　　
　　云霓浑身一颤。单君逸俊面顿变，方欲撤手，只觉眼前光线陡然变得炫目已极，刺得他睁不开眼来，不觉惊呼一声。就在这一刹那，只听轰隆一声，脚下突然一空，瞬时天旋地转，已然跟着那雕塑，不由自主坠落下去。
　　
　　整个城池开始颤抖起来，脚下地面四分五裂。但萧宁远与欧阳霏好在洞悉先机，互相借力，眨眼间已踏上台阶。楚天行因技艺惊人，明白虽晚，亦飞纵而出，点上了台阶，向下一看，只见单君逸所在，早变成一个巨大的黑洞。而杜少华、张涵真两人，正在倾斜的地面上挣扎，几次想脱身，都被机关逼退了回去。张涵真功夫全失，杜少华紧紧扶着他，他却拼命想甩脱他的手，两人俱是满头大汗，面色煞白，两只手还在那里不断拉扯，一个高叫：“你快走！”另一个一声不吭，逼急了才道：“一起走！”看起来滑稽已极。
　　
　　只听一个熟悉的女音不住狂笑，道：“真正是兄弟情深，可不比萧宁远，大难临头，只顾和相好的逃命去了。”
　　
　　张涵真闻声便是一呆，杜少华乘机将他一把拉到自己身后，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在这里胡说八道，究竟有何居心？”只见白影翩然，竟是楚天行从石阶上跳了回来，昂首护在两人面前，冷冷道：“勾魂使，久违了。”
　　
　　



芳菲尽（二）

　　金殿乃漂沙国羲颜女帝宣民政教之所，凡朝会、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都在此举行。月宫独踞在南郊，建于山麓上，神女坛位于月宫中心，平日里宫院深锁，但到祭水节之日，四方宫门次第打开。天子服衮冕，结佩，乘舆出自金殿，祀天祭神。但神女寻至后，月宫却反而被重重戒备，百姓齐集在外，本就有些不满，不少人按捺不住，一定要进去看看重生的神女。御林军阻挡不住，眼看场面即将失控。幸而女帝及时现身，温言劝慰，才将众人安抚了下来。谁知道接下来地动山摇，虽然很快便停止了下来，宫外却已大哗。无数人争先恐后，要冲进月宫去护卫神女，与守卫的御林军混战成一团。正在闹哄哄的当儿，一个轻俏的声音蓦然响起，冷冷道：“陛下待你们太宽厚了，竟然在御前这般放肆！神女正在恢复真身的关键时分，你们这般熙熙攘攘，莫非想让她魂飞魄散不成？！”但见得慕纱王玄衣纁裳，白珠九旒，头簪犀导，朱袜金钩，阔步而出。身旁四位皓发老者目光摄人，冷冷流转，立即寂静无声。后面却不伦不类，停了架油布轻舆。舆中人影绰绰，难辨形状。女帝在金銮上未动，十二旒却无风自颤，发出清脆的响声。
　　
　　慕纱王见得众人都低头不敢与她对视，大为满意，拂袖道：“此为天子御所，尔等既知礼仪，应退至宫外，待神女现身，自会召唤尔等。”众人都是知道她的手段的，唯唯诺诺，少顷便走得干干净净。女帝将手一挥，宫人与女官亦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慕纱王哼了一声，道：“这些刁民！”转过头来，却笑意嫣然，婷婷走到舆前，缓缓将帘幕拉开。舆内赫然捆缚着一人，只着了身单薄的细绢，如墨的青丝遮掩了大半张面孔，手脚都被牛皮绑得严严实实，头颈低垂，毫无生气。女帝遽然从座上立起，颤声道：“宁儿，你糊涂了，怎生将你姐夫折辱成这般模样？！还不快快松绑！--------里面情形如何？”抢步下来，便要向桥中走去。
　　
　　慕纱王伸手一拦，笑道：“皇姐神机妙算，当然已经猜到鹬蚌相争，必然是两败俱伤，等着渔翁得利。人横竖都在这里，皇姐又何必着急？倒不妨将有些事先说个明白，再要人不迟。”
　　
　　女帝眼睛不离桥内人左右，急急道：“你姐夫体弱，还是先将他解救下来。”刚要迈步，谁知迎面便撞上一股劲风，抬头一看，慕纱王双眼笑成新月，似乎是玩笑的模样，手下却毫不放松，直指她身上要穴，逼得她只得退了回去。她素来知道这小妹的脾气，只得赔笑道：“宁儿，此番确是皇姐委屈了你。朕知道你的辛劳，放心，你的封爵赏赐，自然一样都短不了。待朕将阿华安置好，再任由你开口，你看如何？”
　　
　　慕纱王嘻嘻笑道：“皇姐这番话说得，真正叫妹妹舒畅无比。”果真将手撤了回去。女帝方松了口气，突见她一把扯开帘幕，风一般卷入舆中，手中寒光一闪，已抵到舆内人项上。那人抬起清绝的面孔，漠然扫了她一眼，竟似未觉般又垂下头去。
　　
　　眼见得她手中的利刃已在他细瓷般的脖颈上印了道红痕，女帝不觉失色，惊道：“宁儿，你这是做什么来？真是孩子气，还不放下!”
　　
　　慕纱王撇了撇嘴，道：“却是放不得呢，过了这个村，便没有那个店。此番人在我手，皇姐才能由我开口。要是给了你，你不定立即跟我翻脸呢，我可不上这个当！”
　　
　　女帝苦笑道：“你还有什么没有的，还需要这么郑重其事来跟我要？宁儿，太医已说过，朕注定膝下无子，眼下已立了你为储君，现在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什么可缺的？就算是铁老将军脾气古怪，对你略有微词，有朕在这里，自然会慢慢开导她。朕不是已跟你谈好了吗，去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回来又唱这出？”
　　
　　慕纱王双眼都弯如新月，左手托腮想了想，悠悠道：“妹妹仔细想来，倒确实也没怎么特别的----------”匕首方划脱下来，嘴巴突扁了扁，又反倒更重地抵了回去，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噘嘴道：“皇姐，妹妹突然想起，还真有想要的，不多，无非两样东西而已。”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道：“你的皇位，以及密匙。”
　　
　　女帝本来含笑的面容，霎那变成雪白。但她久经阵仗，立即镇定下来，笑道：“宁儿真是顽皮，又拿皇姐开心了。早晚都是你的东西，也好意思拿来说事？莫再闹了，也不替你姐夫加件衣衫，看他都在冷得发颤。”笑语声中，刚要迈出脚来，猛地深吸了口气，使劲咬了咬下唇，才没有惊呼出声。
　　
　　慕纱王手中的利刃，尖端已没入了华贵君颈部，猩红的血，顺着他白皙可见青筋的脖颈缓缓流淌下来，划了条长长的血线。慕纱王巧笑倩兮，哎哟了一声道：“我怎么手抖了，真是该打，没有吓着姐夫吧？皇姐，你难道不知道妹妹从来性急，从来不肯多等一时半刻。若再拖延下去，只怕难免要焦躁起来。姐夫是出了名的体弱，若是失血过多，一命呜呼，恐怕都是可能。皇姐，你可要早些拿主意才是啊。”右手中的利刃，猛地在那血洞中转了一个圈。
　　
　　女帝失声惊呼，声音都在颤抖，道：“宁儿，有话好说，你先停手！反正这漂沙国，迟早都要交到你手中，你现在要，也未尝不可。阿华本来就是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回来的人，你不要伤了他的身体。玉玺朕这就叫月娥取来，至于密匙，就在----------”
　　
　　慕纱王双眼放光，不自觉向她侧了侧身体，但她何等老辣，抿嘴一笑，反倒将华贵君更紧地拎了一把。谁知就在这时，本来似乎逆来顺受靠坐在那里的华贵君，猛地抬起头来，竟是向那刃口直直撞去。慕纱王措手不及，被他撞了个正着，鲜血顿时从他颈部喷涌而出。女帝狂叫一声，飞身扑入，一掌将慕纱王重重击了出去，手忙脚乱将他伤口掩住，哽咽道：“阿华，你这是何苦？！朕都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你这般拼命，又是何必？朕其实只想跟你好好过下辈子，其他什么都不在乎，阿华----------”目中珠泪，滚滚而下。
　　
　　华贵君咽喉受了这般重伤，声音顿成暗哑，低低道：“陛下，容华虽然不才，识人倒自恃还有几分。慕纱王从来狠绝，若是真将这两样交给了她，她哪里能容陛下还活在世上？！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亲自问她。”
　　
　　女帝目光冰寒，自下而上，慢慢扫过慕纱王。后者拊掌笑道：“姐夫果然对小妹知之甚深，既然如此，大家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皇姐，既然我敢做这样的事，必然是有了十成的把握。今日无论你们愿不愿意，都得将密匙交出来。若是本王心情好，说不定还能让你们这对同命鸳鸯留条全尸合葬在一起，不然，哼哼，本王的手段，相信你们是见识过的。”
　　
　　女帝怒道：“穆宁，你简直丧尽天良！朕将你视为手足，待你犹如亲生，你便是这般来报答我多年来养育之恩？！来人，传御林军！”
　　
　　她高亢的声音空荡荡传在空中，竟未得半点回应。女帝面色惊变，慕纱王已闲闲笑道：“我的好姐姐，你就莫要白费力气了。还是好好将密匙交于本王，也免得皮肉受苦。我的人，可都有点等不及了。”
　　
　　女帝冷笑一声，袖中陡然升腾起一团光芒，闪电般扑出宫门，在空中抖开一朵眩目的十重锦。门外依旧毫无动静，女帝面上惨白，手指颤抖，点了慕纱王道：“朕偏不信，铁家军竟会听从你的号令！”
　　
　　慕纱王以袖掩口，笑得花枝乱颤，好容易歇过气来，哎哟了一声道：“我的好姐姐，看来不给你说个明白，你是不会死心的。铁老顽固自然不是我的人，但是，你莫忘记，她还有个儿子。来人，请我们新的铁统领过来见过女帝，也让她好好吃下颗定心丸。”
　　
　　少顷，门外便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缓缓停在门口。随即，宫门被重重推开，数位戎装女子，簇拥着就中金甲武士，脚步铿锵，沉沉踏了进来。眩目明铠，耀照天地。他缓缓取下头上金盔，露出一双大海般的湛蓝静默眼睛，向女帝半弯了腰。
　　
　　女帝浑身发颤，厉声道：“铁冕，你将你母亲怎么样了？”
　　
　　少年淡淡道：“她老了，应该颐养天年才是，就不必再舞刀弄枪了，反而伤身。陛下既然见过微臣了，请容臣下告退。”挺起身来，向外而去，不久脚步声便消失在殿外。
　　
　　女帝惨笑道：“好！-----好你个铁冕。穆宁，你给他下了什么蛊，让他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
　　
　　慕纱王轻笑道：“姐姐呀，这其实很简单。妹妹跟他说了，姐姐与他母亲密谋，要将他的心上人暗中杀害。你想啊，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女帝哈哈大笑，好久才停了下来，道：“果然好计，穆宁，你谋朝篡位，又准备如何封悠悠众口？”
　　
　　慕纱王将手一摊，道：“这个更简单了。姐姐你勾结寒霜王朝，谋害神女，害她香消玉殒。妹妹为正朝纲，只得大义灭亲。皇姐，这个回答，你满意没有？”
　　



芳菲尽（三）

　　那女声嗳哟一声，脆声道：“还是楚门主懂得记挂旧人，别来无恙？小妹自扬州与萧盟主及楚门主别后，可谓是日思夜想，夜不能寐。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姑获城中等到了诸位。一别已有数月，几位公子风采依旧，真正可喜可贺。”
　　
　　楚天行冷笑道：“涵真心慈，难免手软。若是我在播仙镇上，焉能留你到今日？！今日既然图穷匕现，就无需再遮遮掩掩，老是鬼鬼祟祟，莫非见不得人吗？”方凝气于掌，猛觉丹田中陡然针刺般一阵灼痛，差点站立不稳，不觉面上血色褪尽，身形也不由晃了晃。杜少华及张涵真在后看得真切，都吓了一大跳，一左一右扑上去，待去搀扶他，却见他立即站得笔直，使两人面面相觑，讪讪收回手去。
　　
　　那女声咯咯笑道：“故人相见，总得容妾身稍整行藏，免得怠慢了各位贵客。不过，既然楚门主对妾身如此渴慕，妾身倒也不忍冷遇这般的绝色佳人。诸位姐妹，燃起长明灯，迎接贵人！”
　　
　　随着她的话语，脚下的青砖一块块合拢，人渐渐能够站稳。只听得机关喀喀作响之声，随即墙壁洞开，就中伸出来一盏盏青铜灯俑。原来几人竟已赫然站在一个圆形的大殿中，殿柱都以高耸的天青石砌成，中间以乌木镶花地板拼出姑获鸟的图腾，镶嵌着珍珠母点缀而就的花环。檀木莲座之上，分明有支二寸长的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香烛点在哪里。只闻得芳香四溢，沁人心脾，杜少华是识货的，知道此物一般只出自禁中，可燃一晚不灭，价值千金，不觉悚然一惊。阶上放着两盆叶如麦冬，状如芙蓉的花束，但见花瓣紫碧，竟分明是极名贵的郁金。还未来得及仔细打量殿中，已听得女子嬉笑声声，从内侧转出来。前面几人，皆是云鬓宫衣，袖裁孔雀罗，内映蛟龙锦，明艳照人。最后慢慢踱出来一人，身上五色相间，光耀照人，金光灿灿，面上却戴着一金色面具，云鬓之上，瑟瑟珠如翠染透。这姑获城中贮满奇珍异宝，由此可见一斑。
　　
　　杜少华心惊之际，突听耳边劲风飒然，已失去了楚天行的踪影。只见一道白影形如鬼魅，居然不由分说，眨眼间便掠上了宫台，飞一般便冲了过去。几个女子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出腰际的剑，面上的笑容便僵硬在脸上，初时还没发觉什么异样，待他终于停步，一掌按在最后一名女子的背心上时，那几名还维持着婷婷玉立的身姿的女子，身体突然如破碎的瓷器般裂了开来，本来妙曼的身姿，一刹那，就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几团。张涵真扭头不忍再看，杜少华虽然早听说玉修罗之名，却是第一次看他这般狠辣的出手，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险些即刻作呕。但见得楚天行立在殿中，若无其事往那几人瞥了一眼，本来秀美的面容，此刻望去，简直犹如地域中的白无常，只觉他浑身上下，都透着凛凛寒意，将整个大殿都衬托得分外阴森，手牢牢按在那人背心，声音却不知为何，微带点颤意，冷冷道：“费话少说，即刻送我们出城。在下的耐心也极其有限，一-------”
　　
　　猛听得扑通一声，却是张涵真再也站立不稳，软软跌坐在了地上。从来清澄的面上，赤红了一大片。显然他是在拼命忍受什么，额头上密密的汗珠不断滚落下来，唇已咬得见血。杜少华亦在那里摇摇晃晃，却一声不吭，只俯身要将张涵真扶起，刚要触及他，突听他断喝道：“别碰我！”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襟，手指都在不住颤动。
　　
　　殿后蓦地响起了勾魂使不可抑制的笑声，道：“楚门主享誉天下，妾身哪里敢大意呢？我这不成器的奴婢，就拜托楚门主好好教训一番。”
　　
　　楚天行悚然一惊，一把扯下那人的面具，果然是一个陌生女子，扁扁的面孔已吓得毫无人色，只会直瞪瞪看着他挥出的铁青色手掌。眼看他手即将递到面前，不知为何，蓦地停顿在半空，几番挣扎，还是不能挥下。修长的身形向后连退了几步，颤了几颤，突哇地一口吐出血来。
　　
　　勾魂使啧啧道：“妾身这味千金方，可谓是绝世仅有，乃是取自五月五日与蚯蚓交合后的情虫所炼，也没什么功效，无非能增添一点两情相悦而已，另外么，最多能使得人功力全失，浑身疲软无力，不过身赴巫山之际，武功其实也没什么用处，不知楚门主以为然否？其实妾身还真佩服楚门主，此虫万金难求，炼就之后，大部分人，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楚门主真乃神人，竟然中药之后，还能连杀数人。可惜楚门主不免粗心了些，也对妾身太不用心了，不过一件金缕衣，竟然将妾身认错。这衣服在此处俯地可拾，实在没什么稀奇，侍儿，燃起宫灯，让楚门主好好看看妾身的妆容。”
　　
　　殿后默无声息转出几个碧衣少年，很快便将地上清扫一空，铺上厚厚的绣鹅毛毡。水晶帘轻轻卷起，发出清脆的击响之声。几个降色宫服的男子神态妖娆地扭步走了出来，簇拥着中间一人，身披一件凤羽金锦斗篷，光华耀目，满殿生辉。杏眼中水波盈盈，慢慢瞟过几人，见得张涵真，噗哧一笑，上前便是一个万福，娇声道：“多承张郎昔日手下留情，今日妾身才能在城中与张郎重见。听说张郎受了重伤，真叫妾身挂忧不已。不知如今安好否？”
　　
　　张涵真本来低垂的头，闻声慢慢抬转起来，目光还有点木呆呆的，突然冲她面上便是一口唾沫。她右侧男子以袖来挡，还是慢了一步，那口口水正好喷到勾魂使金锦斗篷边际，五色金羽立即一黯。那男子怒道：“大胆！”扬掌便欲掴下。
　　
　　眼看他手指就要触及张涵真面上，突听勾魂使冷冷道：“我说过你可以动手吗？”
　　
　　那男子身子立时一颤，收回手来，躬身道：“此人三番两次冒犯国公，属下也只是想替国公打消下他的气焰。”
　　
　　勾魂使咯咯笑道：“你真是有心了。”突然伸出戴着金甲的长长手指，强掰住了张涵真的下颔。后者怒目而视，衣袖不住颤抖，手痉挛了数下，还是瘫软如泥地搭在地上。
　　
　　勾魂使在他面上摸了摸，赞叹道：“真是吹弹得破，柔滑细腻。”后者牙关咬得死紧，紧紧闭上了双眼。勾魂使轻笑了声，总算垂下手来，转头对那男子道：“打是亲，骂是爱，你居然还不懂么？”回过头来，柔声道：“张郎，你想看妾身里面穿了什么衣服，也不必用这种法子嘛，只要你想，妾身愿意得很，都脱了也心甘啊。”轻笑着，慢慢解下了身上的羽衣。
　　
　　猛听得楚天行怒斥道：“轻薄人夫，简直不知廉耻！”勾魂使旁立着的几个男子，都对他怒目而视，但又有点顾忌他，生怕他还有能力出手，一时不敢上前。
　　
　　勾魂使娇滴滴道：“谁叫慕容府的几位姑爷，个个色若春晓，妾身仰慕已久，总算得一亲芳泽，这样的机会，怎容错过呢？”侧过身去，上下打量着靠在壁角喘息的杜少华，柔声道：“好标致的小弟弟，是杜家二郎吗？”
　　
　　杜少华呸了一声，闭目不答。勾魂使低笑道：“现在你不理姐姐，待会儿，不要求姐姐手轻些哦？我倒想看看，你能撑到几时。听说慕容楚楚最心疼的便是你了，总要让我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她日思夜想着？”
　　
　　几位宫服男子，都发出猥亵的笑声。杜少华气得满脸通红，张口欲骂，却实在是没有这个经验。眼见得那金甲赫然向自己身上搭来，身子僵在那里，面上已无血色。想去拨开，手却似乎不是长在自己身上，每个指头像吊了座大山，沉重得抬不起来。感觉那尖利的指甲划过自己的肩部，突然一挑，领口便是一凉。更可怕的是，那尖甲顺着他的身体一路划将下来，身上一边被刺得生疼，一边却似乎觉得有说不出的愉悦。若不是死死掐着自己手心，只怕要忍不住迎将上去。他身体不由自控，微微起了颤抖，心里却成死灰，不断的泪珠，从他眼角点点滴落下来，斑斑驳驳，掉在地面上。
　　
　　张涵真喝道：“你放开他！”开始还像是叱骂，到最后几个字，说得虚弱不堪。勾魂使侧面看他，轻笑道：“张郎，漫漫长夜，妾身不会厚此薄彼，让你虚度春闱，你就等着罢。”
　　
　　突听楚天行冷冷道：“蔷色，看来你是存心要给慕容府难堪了？想你也不过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小丫头，作出这等烟视媚行之状，就不怕污了你自己的名声？”
　　
　　勾魂使伸出一个手指摇了摇，道：“我如今改名了，叫容色，你可别再唤错了，会令我很伤心的。”
　　
　　张涵真蓦地抬头道：“那容华贵君-----------”
　　
　　勾魂使盈盈笑道：“正是我不成器的弟弟，张郎好狠的心，差点将他一剑刺死。”
　　
　　楚天行皱眉道：“你既然认得他，便早该说与我们知道，也不必如今身陷囹圄。如今楚楚在他手中，不知要受什么苦楚。”张涵真喃喃道：“我以为他死里逃生，自应感悟-------”
　　
　　楚天行哼道：“你简直是以身饲虎，姑息养奸，活该自食其果！”勾魂使哎哟了一声道：“这怎么行呢？若他魂归天外，又如何成就你我的姻缘？”
　　
　　楚天行冷冷道：“死也别想！”
　　
　　勾魂使掩口轻笑道：“你现在嘴硬，一会儿可由不得你了。”突将面色一沉，冷冷道：“我离开之时，曾经说过，今日之痛，必叫你们百倍以偿。若不能叫慕容楚楚生不如死，我如何对得起九泉下的柔姐？我要将属于她的一切，一点点夺过来。她不是最喜欢这个杜少华吗，我就先要了他。她知道之后，一定心里很舒服，想必比我当日的感觉，要好上很多。”
　　



芳菲尽（四）

　　女帝深深叹了口气，抬眼看着慕纱王，眼中无限怅惘，低声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事，你居然一心便想着要置我于死地？记得么，宁儿，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头发卷卷的，脸红红的，皱成一团，就知道哭，怎么哄都哄不住----------朕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好好儿的血亲，怎么就变成这样？”
　　
　　慕纱王微微笑道：“皇姐，皇家无血亲，难道你不知道？”
　　
　　女帝凄然一笑，道：“虽然--------月贵君早逝，朕也算是将你亲手养大的，你那时候还没我手臂那么长，小小一团蜷缩在我臂弯里，朕一只手便能举起。现如今-------其实，朕和月铉---------”
　　
　　慕纱王本来含笑的鹅蛋脸突然拉长，冷冷道：“你最好莫提这个人，否则我不能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女帝目光透过宫墙，不知落在什么地方，声音有些迷茫，道：“你果然是听说了什么。其实，当初我们虽然-------但根本没有-------母皇她误会了-------”
　　
　　慕纱王冷笑道：“无论怎样，他到底还是因你而死。若非觉得对我有愧，你能明里暗里，容忍我到现在？！”
　　
　　女帝看着她，喃喃道：“你知道--------那里就该明白，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不是朕不肯现在将漂沙国给你，而是你眼下没有这个能力，没法掌控这个国家，现在给了你反倒是害了你--------就算你将铁冕拉到身边，只是靠着谎言，你以为能维持多久？-------养育之苦，你哪里知道----------”
　　
　　慕纱王冷笑道：“我自有我的办法。你无非贪恋着你的东西，不肯放手罢了，到如今再来糊弄我，也不嫌有点晚了？”突然展颜对她一笑，道：“既然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不如干脆一点，将一切都早点奉上，也省得我废功夫，你说好不好，我的皇帝-------母亲大人？”
　　
　　女帝不由自主向四面看去。慕纱王哈哈笑道：“既然敢做，怎么怕人知道？！”
　　
　　女帝静静摇头，道：“不是，宁儿，朕的的确确，只是你的皇姐。朕与月铉，也可算得青梅竹马，但他实在是个太有野心的男人，为了让你能够继承大统，他竟然不惜-------也是朕年轻气盛，告诉了铁老将军，母皇不得不赐死了他。他最得母皇的宠爱，也是从那时起，母皇便逐渐疏远了朕---------”
　　
　　慕纱王讪笑道：“她疏远你？！-----她不知多恨你，恨不能你死-------可惜你翅膀硬了，多的是左臂右膀，她没法动你，便把希望早早寄托在我身上--------她对我那么好，就是以为我是你的孩子，若能母女相残，多叫人痛快--------我哪会是你的孩子，就你这温吞吞的个性，也配做我的母亲？！反是你，偏偏不是皇嗣。”
　　
　　女帝愕然抬起头来，慕纱王轻笑道：“连你也不知道吧，母皇以为她不能育，抱养了你来，才能顺利脱颖而出，登上王位。谁知太上皇就喜欢你，早早指定了你为皇太子，还将密匙交给你手中。可谁知道，其实你才是不能生育的那个---------你哪配做国君，心肠太软，养虎为患。你鸠占鹊巢的时间也够长了，今日总该将一切交还吧。”
　　
　　女帝颤声道：“你何时知道这些？”
　　
　　慕纱王淡淡道：“何时？你忘记了那个死得十分蹊跷的神医-------母皇不是跟着大病了一场，然后看着我，就如同性命一般。但是来不及了，谁也不能力挽狂澜。她已经油尽灯枯，是斗不过你了，我却还有大把的时间。等待的滋味，皇姐你大概没有尝过，我却是尝得太久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心里，不停地有一团火在烧，五脏六肺，都似乎在铁板上炙烤着，随时都有可能焚成炭灰----------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为这一天，我又准备了多久？--------你若是识趣，便把密匙交出，或许我念着这么多年的情分，还能给你个痛快，不然--------” 
　　
　　内间已有四条身形挟着无限威压慢慢走出，从东南西北四方将女帝和华贵君围在其中。女帝将华贵君的手握在手中，凄笑道：“好罢，我可以给你，只是你要留下阿华的性命。”凝目向他望去，低低道：“阿华，可惜朕不能陪你了---------”
　　
　　慕纱王扬头笑道：“好说好说，华贵君这般的佳人，难道我真下得了手去？虽然他有点对我不住，不过小王从来大度，便不多计较了。只要他乖乖留在我身边，侍候得我舒舒服服，自有他的荣华富贵。”
　　
　　女帝冷冷道：“不成，除非你让他安然离开此地，否则就算是我粉身碎骨，你也休想得到它。”
　　
　　慕纱王面色一冷，触及她直直射来的目光，摄人依旧，竟不敢与她对视，别过头去，干笑道：“小妹也只是说着玩玩的，哪里便当真了？行啊，你既然这么宝贝他，宁死都不肯让别人碰，我也就成全你。不过一个男人，又有什么稀罕？”
　　
　　女帝俯身将华贵君手执起，送到唇边轻轻一吻，目中清泪几欲夺眶而出，却又咽了回去，在他耳际低低道：“阿华，缘悭情浅，若之奈何？朕还有些暗卫，由她们一路护送你去江南吧。记着，仔细收着朕给你的寒烈--------”
　　
　　华贵君蓦地抬起头来，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女帝微微含笑，将他手摇了几摇，又重重将手覆盖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恋恋地仔仔细细看了看他精致的面容，突然反手将他猛力一推，使得他差点跌到地上，昂首道：“事不宜迟，你既刻送他出宫！”
　　
　　铁车从关隘直下，数百人马站在城下，向联袂而来的女帝和慕纱王行礼毕，转身离去。
　　
　　女帝定定站在城门，望着人影渐渐离去，眼角渐湿，身形却挺得笔直。慕纱王冷笑道：“人我都送走了，你该将东西给我了吧。”
　　
　　女帝只静静看着远方扬起的尘土，含笑不语。慕纱王哼了一声，突然面色一变，一把将她右手扭了过去，紧紧盯着她道：“你不会是使诈吧？！快把密匙给我。不要忘了，小王能放他走，便也能抓他回来！”
　　
　　女帝语调平和，淡淡道：“你抓不住他的，朕将龙御卫，都遣在他身后了。朕只是倦了，不想再和你们缠斗下去，免得漂沙国生灵涂炭，所以没有跟你再争。否则，你以为，这一切你能这么快到手？”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道：“未尝生育之苦，却知养育之难。--------我养大的白眼狼，吞了我也就够了，不必再荼毒别人。”
　　
　　慕纱王双眼尽赤，吼道：“你给我密匙！”
　　
　　女帝笑意未减，道：“密匙，便跟我一起埋在地下罢。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东西，也是朕贪心了些，结果-------朕害了神女的转世，果然遭了报应。但是神女的神魂总是不灭，将来必会再临人间。朕若是给了你这样的人，才是有违天和-------”
　　
　　但听啪的一声脆响，却是慕纱王咬牙切齿，给了她狠命一记耳光，用力之大，直接将她击倒在地上。这一掌并不能浇熄慕纱王的怒火，她提起赤乌金履，便待往她身上踩踏。就在此时，南面突有一蓬烟火，倏地纵上半空，一闪而灭。
　　
　　慕纱王的脚蓦地挺在半空，过了半晌，捧腹大笑，只笑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好久才平复了下去，指着她道：“你这个蠢货，简直蠢透了--------你居然，你居然-------好罢，现下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免得夜长梦多。”
　　
　　女帝默然不语，慕纱王俯身下去，端详着她的神色，笑道：“你还能这么镇定，真叫妹妹佩服，但是如果知道妹妹接下来要告诉你什么，恐怕你就镇定不起来了。你真是心疼华贵君，不光把暗卫都给了他，连密匙都交给他手上了。早知道这般容易，我们又何必演得那么辛苦？”
　　
　　女帝遽然抬起头来，目光锐利无比，死死瞪着她。慕纱王轻笑道：“早知道你不信。为了让你放心，我们将反目成仇这出戏演得多么精彩，甚至不惜敲断了楼闰的关节，够血淋淋吧？若非如此，你怎么肯相信我们再无瓜葛？其实他和我才是一路人，若没有他，铁冕那里，我又如何能轻易得手？哦，忘记告诉你了，他和神女那码子事，也是假的，就是为了让你对神女出手。果然，效果好得难以想象。”
　　
　　女帝面上不觉扭曲，良久摇头喃喃道：“不会的，阿华哪里是那种人，他不会害朕------”
　　
　　慕纱王扑哧笑道：“你忘记了，他是我一手捧上来的，怎能和我脱了关系？自古美人计最好用，我的皇姐，你还真是痴情。来来来，给你最后看个明白。喏，你看，他不是回转了么？”
　　
　　城门下，果然有人马簇拥而来。中间那个策马的身影，清清冷冷，犹如雪山上亘古不化的冰雪，就一眼，只觉得心里蓦地抽紧，痛得不可遏制。连穿心而过的刺刀，都已似乎麻木得没有感觉。她低声道：“这样-------也好。”玉山倾颓，缓缓倒在地上。身后已流淌开来一大团血水，慢慢泅润湿了她的躯体。
　　
　　已有轻轻的脚步声慢慢踏上了城阶。慕纱王吁了一口气，松开手里的刺刀，退后几步，欣赏着眼前的景象，头也不回，道：“容华，这里是我们的天下了。”
　　
　　那清淡的声音依旧平稳，淡淡道：“你错了，这是我的天下。一个皇座上，哪里坐得下两个人？”
　　
　　慕纱王猛然抬起头来，瞳孔不觉缩紧，面孔亦抽搐了几下，好久才缓缓舒展开来，浅笑道：“阿华跟我开玩笑吧，我们不是说好了，待我继位之后，便封你为正宫。你一个男人，怎么执掌漂沙国呢？那些老家伙，哪里能服你？”
　　
　　那声音不徐不疾，道：“你当真以为，我稀罕作女人的附庸？凡事总有第一次，习惯了就好。”月光映着他清绝的面孔，冷冽得犹如冰霜。那从来纤秀的身影，竟原来也能这般凛然，叫人不敢逼视。
　　
　　慕纱王奇道：“这话简直不像是你说的。你莫忘记了，铁冕是我的人，军权在我手里，你光有密匙，还能翻得了天去？”
　　
　　一个声音蓦地挤起来，冷冷道：“什么意思，谁是你的人？”一个金甲少年，正从他身后闪出，湛蓝的眼中幽暗不明，正有风暴渐起。
　　
　　慕纱王拍手笑道：“原来你还没有告诉他。”俯下身去，卷起纁裳及素纱单衣。但见小腿之上，赫然印着一状如兰花的刺青，枝叶伸展开来，显出的分明是个冕字。
　　
　　少年人颤声道：“你怎会有这个？”
　　
　　慕纱王瞟了他一眼，嗔道：“阿冕，你真是糊涂，这不是那晚你自己刺在我身上的吗？最后一笔有些糊了，因你说实在没力气了---------你都忘了不成？”
　　
　　少年如遭雷噬，面色已呈青白，剧烈地摇头道：“不可能--------决没有那样的事-------子楚她承认的，是她。对，我绝对不会认错。”说到后来，语气渐渐坚定，手紧紧按在腰刀上，冷冷道：“我们有约在先，我助你得到军权，你帮我救子楚出来。你若是再敢混说，铁冕可并不怕背负弑君之名。”
　　
　　慕纱王哈哈笑道：“也怪这假象布置得太真了些，彼时之下，那欧阳子楚哪里敢不认？你倒是好好瞧瞧，这便是从她身上脱落的那块假皮，虽然绘得惟妙惟肖，但最后一笔却极锐利，是故意留的漏洞，等着你今日来观。你且仔细看个清楚，是也不是？”已从袖中取出一物，抛在他脚下。
　　
　　少年将信将疑，迟疑了半晌。慕纱王笑道：“怎么，你不敢看？”
　　
　　少年哪肯示弱，冷冷道：“子虚乌有的事，有何不敢？”拾到手中，展开一看，手都开始簌簌发抖。又使劲抹了抹眼睛，定睛再看，一双手险些捧将不住这薄薄的一片假皮。过了良久，咬牙道：“我偏不信-------什么都可以作假，这哪里便就是真的？！”狠狠将它抛了开去，还不解气，宝刀出鞘，顷刻将它砍成了无数片碎屑。
　　
　　慕纱王睨着他，唉呀了声道：“事到如今，阿冕，我只得将我们的闺房之事说出来了。你忘记了，那晚，我在你身上抽了二十一鞭，那鞭名唤颤声娇，最是助兴，上面涂着喜春散，能令双美不败--------喔，你还不信？！你忘记了，那晚我们做了6次，每次都是我在上面，第七次的时候，我倒是愿意让你上来，可是你没力气了--------”
　　
　　她每说一句，少年人的面色就苍白一分，再说下去，他已经摇摇欲坠，死死咬着嘴唇，咬得鲜血淋漓，尤不自知。待说到最后，他终于忍受不住，怒喝道：“你住嘴！”声音嘶哑得不能入耳。
　　
　　慕纱王轻笑道：“阿冕叫我住嘴，为妻自当遵从。你若是还不信，我还可以描绘得更清楚些，比如-----------”
　　
　　少年蓦地发出一阵狂笑，打断了她的话语，那笑声无比凄厉，虽然是在放声大笑，听起来却更像是号啕大哭，低低道：“原来，原来---------怪不得她不肯认，怪不得她说，别人的男人，她不要---------”
　　
　　慕纱王嗯了声道：“她倒还是个明白人。喏，你若还不信，我还有人证。是华贵君身边的楼总管将你送到我那里的，他此刻在此，你一问便知。”
　　
　　少年闻声，转头死死盯住华贵君，目光中，痛恨、愤怒、酸楚、悲哀、绝望，几转回环，不忍卒睹。后者若无其事，微仰起头，似乎在倾听夜风之声。慕纱王轻笑道：“你看他也没有用，他是瞎子，你忘记了？眼下木已成舟，你既然已认我为妻主，依照漂沙国的习俗，若再叛离，可是要遭天谴的。朝秦暮楚，也不是你这样的君子所为。还是顺其自然吧，莫再自寻烦恼了。”
　　
　　少年喃喃道：“是啊，就算我再去找她，又有何面目，再与她重见？！”
　　
　　慕纱王拊掌道：“这样想就对了。其实我也不差嘛，咱们凑合过几年，说不定还和美得很呢。再生个一男半女，你就将什么都忘记了。”
　　
　　少年踉跄走了几步，全身就像抽走了筋般，虚软地抵在城墙之上，目光空洞洞的，近乎自语般道：“苍天，难道你给我安排的，就只是这样一条路？”
　　
　　慕纱王见状，分明是他已服软，大松了一口气，对华贵君道：“容华，眼下形势已明，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还是坐下来，好好商谈一下罢。”
　　
　　华贵君淡淡一笑，犹如春梅绽雪，突向站在他身后，搀扶着他的楼闰道：“浮世本来多聚散，　　红蕖何事亦离披？悠扬归梦惟灯见，濩落生涯独酒知。岂到白头长只尔，嵩阳松雪有心期。”
　　
　　慕纱王嗤笑道：“你们南人，就只会悲春伤秋。”忽听铁冕低低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华贵君，铁冕不负你望。但愿你今生今世，绝情绝爱，如若动心，与所爱只得天各一方，咫尺天涯，永难相度！”蓦地从城墙上一跃而起，纵身便落。当真是电光石火，众人还来不及反应，眼前已失去了他的身影，只听重重一声坠落之音，旋即声息全无。
　　
　　慕纱王惊呼一声，急扑过去，哪里还来得及？怒指了华贵君道：“好啊，南人果然奸诈，你当初帮我，就是知道有今日，是也不是？|”
　　
　　华贵君本直直望着城下，面上忽明忽晦，神情难辨，闻声抬起头来，淡淡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错，今日之局，本在我意料之中。说实在的，叫我对陛下出手，倒确实有点难度，幸好，一切都已解决。”
　　
　　慕纱王冷笑道：“铁家军虽然到不了我手里，也决不会服你。铁冕一死，她们必定将帐算到你我头上，难道你还能独善其身？”
　　
　　华贵君哦了声，道：“的确如是。不过，我并不需要铁家军，这么一支势力在眼皮底下，也叫人寝食难安，此番她们群龙无首，我正可坑杀殆尽。楼闰，你给慕纱王指点下你们乌戈的逐日骑，就在城下，是不是声势浩大，军容齐整？灭国之仇，不共戴天，想必他们正极想生饮仇血。今后不会再有漂沙国，我很喜欢乌戈这名字。对了，倒忘了跟慕纱王介绍，楼总管其实姓魏，字东明，慕纱王，你不会太意外吧？”
　　
　　慕纱王失声道：“什么？楼闰你-------”触及四面八方射来的仇恨目光，袖中手不觉剧烈颤抖起来，狞笑道：“容华，算你狠，但有他在，你能做国君吗？”
　　
　　华贵君失笑道：“谁想做国君？我只要做实权者即可。对了，还有，我并没有杀神女，留她在，寒霜王朝就得对我忌惮三分，想必不用多久，乌戈便会成为西域的霸主，无人能欺。”
　　
　　慕纱王怔了半晌，哈哈笑道：“你好！-------这么缜密的计划，堪称天衣无缝，但是，你一个瞎子，又能掀起多少波涛？你身边纵然多的是人，又哪有什么人，敌得过我身边的高手？哼，容华，你不知天高地厚，总要吃些苦头，才晓得厉害。”
　　
　　她身后已迅捷飞出数条身形，向华贵君猛扑过去。眼看他们既将落到华贵君身前，突然个个都如同被一张无形的网网住一般，在半空中不住挣扎，只是不能前进半步。仔细看去，才发现空中以华贵君为中心，突然张开了密密的无色丝线。四尊者手脚都被死死缠绕住，互望了一眼，齐齐发掌，向他击去。
　　
　　掌风凌厉，激起劲浪，犹如排山倒海一般。八掌俱重重按在了华贵君身上，慕纱王冷笑声未消，突觉一股浓浓寒流，席卷而来。明明是酷暑，陡然间犹如置身冰天雪地，只觉得浑身都冷得发颤。四尊者手掌还齐齐按在华贵君背上，每个人的面色却一阵赤红，一阵青白，身体都在那里不住痉挛。少顷，噗通一声，向后僵直倒去。
　　
　　慕纱王肝胆欲丧，拔腿欲跑，脚上早被什么牢牢缠住，向后一看，只见得华贵君冷冷望着她，黑濯石般的眼中冰降大地，全无半点温度。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惊呼道：“你根本没瞎，你一直看得见，对不对？”
　　
　　华贵君嘴角露出一丝讥诮，道：“世上自有眼疾，我的却是心疾。只要魑魅尽销，我的眼疾自然好了。你哪只手碰过我的身体？左手？还是右手？”
　　
　　在慕纱王凄厉的嘶喊声中，无色丝线已如利刃般划过她的身体，将她身体一段段解除开来。碎肢污血，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女帝的身体上。后者面色平静，早沉入无边的睡眠中。
　　
　　华贵君定定向她望去，慢慢俯下身来，伸出手去，合上了她的眼帘，呆呆看了她半晌。许久之后，楼闰在后颤声道：“容主子--------”
　　
　　华贵君头也不回，道：“我本姓梁，你莫再叫错了。你放心，你既然将乌戈的全部兵力都交给了我，你要求的事，我自然办到。那欧阳子楚应该快醒来了，你去将她放走吧，随便她到哪里。她的人马还在和铁家军决战，你就在旁坐山观虎斗，不准出手。”
　　
　　楼闰沉默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发颤的“是”字，刚要转身离去，已听华贵君冷冷道：“你告诉她，从此这里是你的天下，决不许再踏入这里半步，否则，只有一个死字。记住，我可是随时，都可将她再抓回来。”
　　



芳菲尽（五）

　　金甲一路而下，只闻白纱中单割裂之声，细细碎碎，间或几声吃吃的笑声，使这情景更增荒靡。身体开始渐渐发烫，变得敏感之致，痛楚感渐渐远离，反对每一下碰触，都觉得尤嫌不足。四周的景象也慢慢模糊，面前的一切开始扭曲，眼前慢慢出现一个想了无数遍的面容，小巧精致的面容似嗔还喜，带着戏谑神情，慢慢半侧粉肩，任由罗衣从右际滑落下来，露出晶莹如玉的细致肌肤。他全身都滚烫起来，呼吸亦渐渐急促，低低叫道：“楚楚！”便欲伸出手去。
　　
　　面前人媚笑道：“对啊，很对。”摆动着身体，迎将上来。谁知他的手立时缩了回去，身体亦勉力向后靠去，惊呼道：“不对，你不是她！”
　　
　　勾魂使娇笑道：“杜二郎也没有那么不济嘛，居然还能支撑到现在。是谁又有什么要紧了，关键是谁能给你快乐。来，让姐姐好好疼你。瞧你，身体都绷紧了，还强撑什么？”上前一步，用力一扑，已将他直直抵在壁上。左手掐着他腰身，右手托着他的下颌，便欲压下。他挣扎的动作，因绵软无力，几乎变成迎合。若非一直死咬着下唇的伤口，身体只怕早就失去控制。身在蛇窟，动弹不得，往昔的恩爱在眼前幕幕放大，只看得他肝肠寸断，忍泪唤声：“楚楚！”将心一横，便欲咬牙内侧。张涵真在旁，知道他牙内暗藏剧毒，以备不测之用，不觉面色煞白，抖瑟着伸出手去，死命去扯他的下袍。
　　
　　忽听楚天行嗤笑了声，道：“蔷色，这几招是谁教你的？简直幼稚得可笑。你若是还没开窍，便应再回去跟你这些不入流的面首们再好好演练几番，也免得出来笑掉爷的大牙。”
　　
　　原本缠在杜少华身上的手，不由得颤了几颤。楚天行复冷笑了声，闲闲道：“你这个姿势，可真像是饿虎扑食，就这急色鬼的架势，再配上这等最下作的淫词浪语，我还以为是哪个堂子里的娼妓出来了。哦，这其实还算是夸奖了，纵然是青楼女子，还懂得要撑几分体面，蔷色，你好歹在小柔身边呆过几年，怎么就下贱成这个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人尽可夫，一双玉臂上枕的，没有千人也有万人。啧啧，我竟不知道剑仙门出的都是这种女人，比倚门卖笑的暗娼还不如些。人家好歹是拿来卖的，你倒是求人家倒贴。要这么不要脸，当初我就应让小柔把你送到娼门去，也不必费这般功夫。”
　　
　　他每说一句，勾魂使身体就颤抖一阵，待听到最后一句，勾魂使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楚天行，你住嘴！”扬手一挥。但听啪的一声脆响，楚天行秀美的面上，已多了五条指痕。后者身体颤了几颤，默不作声，伸手抚去嘴角血痕。她亦未想到此击轻易得中，一怔之下，立即明白过来，松开了抓着杜少华的手，弯下腰去，哈哈笑道：“楚天行，你还是中招了。没有武功，你拿什么跟我斗？！倒不知楚门主身经百战，在这方面竟也如此渊博。看来容色今晚少不得跟楚门主讨教一番，究竟怎样的风月工夫，才算上乘？”
　　
　　楚天行面色未改，道：“有所劳，必有所获。你费尽心机，无非就是为了这个。我们好歹也有点故人之谊，怎好叫你失望？你这么看得起天行，早说便是，难道天行还有不愿之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我记得你眼睛一直盯在宁远身上，怎么如今改性了？倒实在叫我着实诧异得紧。”
　　
　　勾魂使的笑容立时凝在唇边，死死盯着他，声音亦尖利了起来，厉声道：“你说什么？”
　　
　　楚天行奇道：“我说你一直喜欢宁远，这有什么奇特吗？”语音未落，面上又中了一记，只打得他头都险些歪了，只听勾魂使厉声道：“这便是你胡说八道的下场！”
　　
　　杜少华虽然脱离了魔掌，但身体却止不住燥热起来，知道不妙，一面将下唇伤口咬得更紧，一面贴着冰冷的后壁，这才好受些。张涵真身体也在那里瑟瑟抖着，满面绯红，比自己好不了多少。唯有楚天行却是个异数，看上去似乎全未受什么影响，神色自若，将自己唇边复流下的血线擦去，冷笑道：“就算是杀了我，便能堵悠悠众口吗？再则，这是小柔亲口跟我说的，难道有错？”
　　
　　勾魂使浑身剧烈一颤，失声道：“柔姐说的？”楚天行淡淡道：“她有日跟我说，你与她都是身世凄苦，彼此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若是就此分离，实在割舍不下。若能依旧在同个屋檐下，同声同气，便是一生之幸了。”
　　
　　勾魂使颤声道：“她当真这样说？”
　　
　　楚天行瞧了她一眼，道：“我们相处多年，你难道还不知天行虽然没什么能耐，倒从来没有骗人的喜好。难道她便没有旁敲侧击，提醒过你？”
　　
　　勾魂使低低道：“柔姐一直对我很好---------”突然凄然一笑，道：“可惜物是人非，她已长眠于地下，我再也见她不到。我哪里是喜欢萧宁远，只因为她那么喜欢，我跟着看，也觉得顺眼了--------”面色陡转凌厉，恨道：“谁知他是这么一个薄情寡义之人，柔姐错看了他，连身家性命，都葬送在他手里。柔姐便是我的天，我的天塌了，他也休想有一日好日子过。他不是被慕容府那妖孽迷得晕头转向吗，我便要将她毁在这里，叫他日日痛苦，尝尝摧心裂肝的滋味！”言毕，发出一阵狂笑，面目都几近狰狞。
　　
　　杜少华和张涵真都吓得向后退了退，楚天行一步步挪过来，似不经意般将两人挡在身后，淡淡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又何苦拿旁人出气？既然如此，你应找宁远算账，不相干的人，又何必招惹？”
　　
　　勾魂使爆发出一阵大笑，道：“楚天行，你自己头脑简单，当人家都是傻瓜吗？有你们在我手里，特别是你这个他的生死之交在此，萧宁远就算逃了出去，就舍得不回转？你也别做梦了，如此大好时机，叫我放过你们，让那慕容府的妖孽好过？！绝不可能！”
　　
　　楚天行晒道：“这话又岔了，你既然是要他好受，又何必为他铲除绊脚石？你也知道，慕容府总共有六位姑爷，总患不均。若非为此，那单君逸怎肯帮你，将我们都生生送到你手里？”
　　
　　杜少华猛然抬起头来，满面震惊之色。勾魂使在楚天行脑门上弹了一记，吃吃笑道：“都被你看出来了？这话倒是不错。我也不想便宜了他，真叫我左右为难-------”
　　
　　楚天行目中寒光一闪，张涵真蓦地插话进来，低低道：“楚大哥不要中了别人的反间之计。休说二哥并不是这种人，就算他真想置我们于死地，此刻我们束手待毙，他大可索性杀了我等，再推给别人，岂不一了百了？”
　　
　　楚天行冷笑道：“涵真你自幼修道，哪里懂得这些龌龊肚肠。且不说沿途之上，处处凶险，宁远本已心疑，只作不知，盼他良知复苏，幡然醒悟。谁知他根本是改弦易辙，本性不改，故意对我们示好，诱使我们入毂。眼下这情景，恐怕也是他的授意。怪不得人人都说单家人阴毒，今日才算领教。他不见我们被辱，恐怕是决不甘心出来的。”
　　
　　杜少华失声道：“绝不会这样子，一定有什么误会。二哥在哪里？我要见他。”
　　
　　楚天行嗤笑道：“他布好了这个局在这里，就等着你来钻，还会让你见他？”勾魂使吃吃笑道：“小弟弟，你要见他，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如今他正和人颠鸾倒凤，恐怕暂时没时间来过问你。良宵苦短，楚门主，你也别再东拉西扯，浪费时间了。情虫性烈，若是不能及时引出，只恐将来伤害你们的根本。这般的美少年，我见犹怜，若是成了废人，岂不可惜？”
　　



芳菲尽（六）

　　夜色昏沉，黑暗似乎蔓延得没有边际。依稀记得自己仿佛是从高处坠下，昏厥了过去。然则醒来，却分明是在一间宫室中。室中寂静无人，只燃着一盏红绢宫灯。瑶琴宝鼎，古画新诗，不一而足。案上架着鎏金虎纹金铜汉镜，联珠帐在灯下熠熠生辉。身下铺着鸾凤串枝牡丹莲纹锦被面，帐前立着七宝博山炉，袅袅沉水烟，从炉中氤氲开来。
　　
　　步声细软，款款而近。他将身向后一靠，冷笑道：“云霓，我倒不知你也能胆大妄为到这等地步！”
　　
　　蔻丹鲜妍，十指纤巧，挑起水精珠帘。他心里恨到极致，面上却反倒平静了下来，借着灯光一看，不觉一呆。眼前人赫然戴着九翚八宝金冠，身披蹙金绣云霞翟纹，百花裥裙迤逦垂地，大红弓鞋在裙角若隐若现，云堆翠髻，榴齿含香，走进房中，满室留辉。他素来也知道这个丫头生得比较好，但以前也仅觉得过得去而已，今晚在灯下，望着这张本来熟悉的容颜，才发现自己原来对她漠视得彻底。但见得蛾眉颦笑，丰姿玉润，举手投足，都是藏不住的风情。原来不经意间，一直依着自己的小女孩，已慢慢绽放成如此浓艳的一枝。她从来最知自己性情，此刻焉能不懂自己正在盛怒中，但她似乎将一切都置之度外，不卑不亢，走到自己面前，迎着自己的怒容，绽放开一朵明媚的笑容。引得他心底，无端地便是一荡。
　　
　　今晚有些古怪，自己也似乎有点控制不住自身，丹田中更仿佛虚无一物，身体绵软软的，似乎比当日替涵真输完气时还要疲软。然则单君逸是何许人也，立即醒觉过来，手指狠狠嵌入手中，果然一阵刺痛，脑中便更清晰了几分。他心中电转，面上立即换上了一个笑意，道：“果真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小云今晚真是艳光照人，简直叫我移不开眼睛。这到底是在哪里，我却有点糊涂了。小云，你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吧？”
　　
　　云霓满头金翠，都在那里微微颤动，低声道：“少主，你已经有三年没有这样唤过奴婢了。”
　　
　　单君逸怔了怔，不由亦低声道：“有三年了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云霓垂下眼，望着自己的垂地红裙，低低道：“忘了也没什么-------少主，不错是奴婢有所隐瞒，但奴婢绝不会做任何对少主不利之事。少主且放心在此-------在此--------”咬着红艳的唇角，却再也说不下去。用眼角瞟了瞟他，见他并无半点表情，不由有些紧张，伸手抚了抚自己的云鬓，又拉了拉自己的大衫。唐衣宽博，绫罗轻薄，不拉犹可，这一轻扯，露出一大块雪白的肌肤，甚至看得到丰腴的胸线，因着不均匀的呼吸，在锦衣下微微起伏。一团灼热从身体某个地方猛地蹿出来，怎么压都压不住，只觉得闷热难耐，恨不能将这累赘的衣衫尽除，才觉快意。他呼吸不觉急促起来，紧紧盯着那片凝肤，只想伸出手去，将那碍事的外袄一把扯开。
　　
　　她立即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异样，面上不觉一红，犹带几分羞涩，但立即昂起头来，挑逗般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盈地转了转身体，罗衫如被风吹一般，倏地从右向左滑脱开来，露出圆润丰腴的酥肩。
　　
　　喉咙口犹如久旱的旅人一般，干渴得像要燃烧起来。她就在他一步之遥，只要一把扯过，便可以------那犹如菱角的红唇丰艳醉人，若是吻将下去，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此念一动，全身不觉冒出冷汗来。怎么会，怎么可能，竟然会这么容易对别的女子，动这般的心思--------身体紧绷得难受，有什么在呼之欲出。
　　
　　他狠命掐了把自己，再也装不出风清云淡的架势，怒道：“云霓，你到底替何人卖命，竟要这般将我葬送？总算是主仆一场，念在一番恩情，你便给我留个清白之身，也不成吗？”将案猛力一推，琉璃架跌得粉碎，在云霓惊呼声中，他状如疯狂般扑到地上，捡起一块碎片，便欲向喉中戳去。
　　
　　云霓嘶声惊呼，抢步扑了上来，一头撞进单君逸怀里，将那碎片撞出去老远。后者还待再拣，双手已被她死死抓住，娇躯剧颤，珠泪滚滚，颤声道：“少主，云霓即便是死，也是少主的人，就算是卖了自己，也决不会害少主。少主不要再如此了，云霓心里好痛！”
　　
　　触手绵软的肌肤，引得他体内的火猛窜高了一尺。他已经可以感觉手心里的刺痛，分明已经被指甲划开了道深深的口子。但只有这样，他才能控制得住自己，用残存的力气将她大力一推，手抖个不停，指了她道：“云霓，单家虽然待你不薄，终究给你的有限，良禽择枝而栖，原也怨不得你。念在多年的情谊，你且跟我说句实话。究竟是谁设了这个局，你又在帮谁？不给我说个明白，我死难瞑目！”
　　
　　但听扑通一声，分明是她双膝着地，重重跪在了自己面前。他低头不敢多看，握紧了自己的手，沉声道：“你也是单家人，自然知道单家执掌，死的方法还有很多种。我若是死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父亲说过世上原无可信之人，我却一直都那么信任你，如今看来竟是可笑---------你若对我说句实话，也算对我有个安慰------”
　　
　　面前人低低抽噎起来，开始只是呜咽，后来变成嚎啕大哭。只听她泣道：“不，不是的，少主，云霓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你。不错，接舆国是子虚乌有，姑获城也不过是断墙残垣。宝藏早被人捷足先登，那个人，便是昔日天绝宫的勾魂使，亦是漂沙国的容国公。”
　　
　　单君逸蓦地抬起头来，星目中满是阴冷的寒光。后者匍匐在地，鬓发俱乱，用暗哑的语气继续诉说：“云霓不敌，被她所擒。然则，少主，云霓纵然是拼了性命不要，也没有想过要背叛少主。她曾经用银针，刺奴婢指甲与肉相连之处，又用钉床，令奴婢在其上翻滚-------少主可以看看云霓身上，新旧伤痕，纵横交错。三天三夜，奴婢都未曾吐一个字。”
　　
　　单君逸手不觉颤动了一下，望着脚下颤栗的云鬓，不忍地摇了摇头。那人面上却带着安然的笑意，定定望着空中某处，笑得惬意，用梦呓般的语气道：“她拿我怎么都没有办法-------她也是个聪明的女子，知道我来此必有深意，又畏惧少主权势，没有再紧逼于我。两相权衡，她便提出，要与我们合作。”
　　
　　单君逸怒斥道：“你以为过家家呢，我能跟这种声名狼藉的女人合作？你简直是不知轻重，铸成大祸，就说眼下，我又有如何面目再回将军府？”
　　
　　云霓猛地抬起头来，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少主，你回将军府，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少主，我们将你奉若神明，你却自甘屈居在将军府做一个侍夫，难道不知道外面，将你传成什么样子-------你为了那个慕容楚楚，将什么都丢弃得彻底。然则，你可知道，你与她不会有什么结果。她根本是天上来的，就如寒霜王朝的战神一般，她不是人。”
　　
　　啪的一声，面上中了一记。若非他此刻力弱，这一掌必然能将自己扇了开去。单君逸咬牙切齿，几乎是吼道：“我让你再胡说八道-------是我错了，居然听信你的蛊惑，真正咎由自取--------”
　　
　　云霓面上被打得隐隐肿起，使得她的笑容都有些扭曲，凄然望着单君逸，淡淡道：“少主，难道你心里，就没有怀疑过？为何她能死而复生，为何你们都对付不了的妖魔，她每次都有办法？”
　　
　　单君逸噎了一下，怒道：“这关你什么事？我偏偏就喜欢她，管她是人是妖还是仙-------”
　　
　　云霓凄笑一声，道：“果然-------连她不会生育，你也不在乎？”
　　
　　单君逸呆了一呆，怔道：“你不要再编了-------楚楚自然是能生的，我们还准备生他十个八个。连这样的谎言都编出来，你烦不烦？你喜欢跟那个勾魂使，你就跟去。就当单家没你这个人。哼，一般的女人就是麻烦，我真不该要你这种女人做下属。”
　　
　　云霓冷笑道：“看来少主也知道，单家若是没有后嗣，这后果有多严重。实话告诉少主，这便是那寒霜王朝的战神说的，他说夫人和他，都不过是万古以前的一块陨石所化，就算托得人体，也决不会生育。夫人有六房夫郎，房事不断，却未见有孕。少主不妨想想，夫人可否有过葵水？”
　　
　　单君逸如被雷击，身体剧烈颤动了下。云霓凄笑道：“果然------云霓是否诓骗少主，少主心知肚明，就不用云霓再说了。我知道少主是一条路走到底的人，但少主且想，若少主不能传承后代，单家将会掀开怎样的血雨腥风？少主就算不为自己，也为单家依附的数十万人口想想-------”
　　
　　她缓缓站起身来，凝望着单君逸，柔声道：“勾魂使所有的话中，打动我的仅有一句。她说，只有在此时此地，我才能完完整整，得到少主一次。就当是云霓痴心妄想，数载青春，只不过在佛前求得这一晚。云霓不敢奢望少主能将对夫人的感情分一丝一毫，只求能有少主的一点骨肉，将来宁可隐姓埋名，远远看着少主过日子。若少主不放心，也大可将云霓杀了。但今晚，少主，成全云霓罢。”
　　
　　她面上带着决然的神情，越走越近。她身上的馥郁浓香，撩拨着他的感官，更让他察觉到身体的异样。他面上不觉起了一阵潮红，勉力向后退去，哑声道：“你滚！不是楚楚的孩子，我哪里稀罕！”
　　
　　云霓面色黯然了下，绽开一个绝望的笑来，道：“少主，你虽然不稀罕，但云霓可是日思夜想了多少年。”款款逼近，徐徐解开腰间宝带。浮凸有致的躯体，在灯下花一般绽放开来，□裸地唤起了男人对女人的原始欲念。
　　
　　单君逸猛然别过头去，嘶声道：“你滚！滚得越远越好！”身体已经燥热得难受，他本待再去掐紧自己的手掌，突然一个柔若无骨的身体，紧紧搂住了他。粉嫩雪白的两团柔软，弹跳在他眼前，挺拔微翘，顶端犹如降桃。腰肢不堪盈握，身体绵软如蛇般缠绕着他，用她的全身，挑战他自制力的极限，恰到好处，适可而止。她一次次抚上他推开她的手，灵巧的手指往他衣襟间探去，不住地触摸着他身体的每一个敏感点，低声道：“少主，你中了情虫之毒，如果不------会害死人的------就让云霓------让我-------”
　　
　　面上已成滚烫，头顶上沁出汗来。他毕竟不是圣人，眼中早已射出□的火焰来。身体如饥渴般苦求着可以尽情放纵的时机，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面孔一再幻化，渐渐似乎浮现出楚楚的面容来，眼角含媚，体态生春，朱唇微启，邀请着他。
　　
　　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抚摸上了起伏的丘壑。怀中人一声樱咛，甜腻至极，听在他耳中，却犹如雷鸣。不，不是她！若是她，哪里会是这般刺鼻的异香？他悚然一惊，见得怀中扭着犹如雪白羊羔般的陌生躯体，那张粉面上满是动情后的潮红，低低喘息着，眼帘紧闭，还在不住颤栗，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陌生的宫室，空旷得只听到两个人不稳的呼吸，大概是不想有人打扰，似乎并未留人把守。他不露声色，用指尖将伤口划得更开，好让自己冷静下来，另一只手却托起了那张莹润的面孔，将自己的脸贴过去。心里嫌恶异常，声音却极为甜腻，低低道：“旁边不会有人------”
　　
　　她欣喜若狂地含住他的唇角，含混不清道：“不会------我们约好的，这里没有她的机关，都是我们的人------”
　　
　　星目蓦地睁开，射出冷酷的光来。脖颈上突然一紧，分明有个大拇指对准喉节一压而下，准确有力，一瞬间便将她送进永恒的黑暗中。她身体抽搐了几下，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意，手脚慢慢垂软下来，宛如一朵开到荼靡的花朵，瓣瓣在风中委落下来。
　　
　　他毫无眷恋，一把将她尚有余温的身体重重推开，厌恶地横了一眼，喘息了许久，才勉强站定了身体，面无表情，拿起案上的一片碎片，往自己掌心重重划了几道，踉踉跄跄，向宫门奔了出去。
　　



芳菲尽（七）

　　欧阳霏和萧宁远脚下不停，几乎是竭尽了全身之力狂奔，终于在洞口合拢之前，蹿出了这地下宫城。足下连点，将破败的沙城与如魔鬼般的呜咽抛在脑后，不知道跑了多久，欧阳霏的脚步慢了下来，喘息道：“我不成了--------不能再跟着你。是哪里中了药，我实在不明白。”
　　
　　萧宁远头也不回，瓮声瓮气道：“一般的药物，只怕瞒不过咱们。眼下我倒是想起来了，这腰带上鲜艳的七彩饰物有些古怪，竟像是一种古老的情虫。也是我见识得少了，总以为这种东西业已绝种，想不到会再现于世上。能知道这种毒虫，地下必然是勾魂使无疑，但眼下却也无法，只能先用功力压住，待跑到安全处，再做道理。”
　　
　　欧阳霏倒吸了口冷气，道：“你说的是这个-------什么情虫，根本就是淫媒。此虫外壳精美绝伦，乃是难得一见的宝物，但据说在五月五日采集与蚯蚓媾合后的此虫，便可制成天下第一淫药，性猛无比，无药可解。本姑娘走了什么霉运了，竟然撞上这个。--------喂喂，你别跑那么快，我就算是脑子烧坏了，也绝不敢对你下嘴。如你萧宁远，外表看着完美无缺，实则五毒俱全，谁吃了豹子胆，敢沾染你半点？！只有我那妹妹，糊里糊涂便上了你的贼船-------不要这样看着我，这世上若你还有知己，便是姑娘我了。可怜我这妹妹，要后悔也没有机会了--------你真的别跑了，我的腿都要断了！”
　　
　　她一面发力狂奔，一面还要运功压制药力，当真累得不轻，缓下步来，眼看萧宁远的身形飞出老远，嚷道：“我是实在不行了，天塌下来，也得容我喘口气。”正在大呼小叫的当儿，萧宁远的身形蓦地飞纵回来，落在离她几丈开外，沉声道：“前面似乎有大队人马赶来，噤声！”
　　
　　欧阳霏喃喃道：“不会这么倒霉吧。难道果真是寒霜王朝的军队赶来，要将咱们一网打尽？”想了想，突然面带喜色，道：“说不定是楚楚来了。”便欲起身迎上。萧宁远瞪了她一眼，道：“我们都遇到不测，楚楚自然亦身陷险境。你要做美梦，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
　　
　　欧阳霏点头道：“也不是没有道理。”突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响起，懒懒道：“忘机长老，你带我们绕来绕去，是打算将我们绕到哪里去？我等忧心如焚，可没心思跟你兜圈子。”
　　
　　欧阳霏从地上一弹而起，喜道：“辟邪！”已听一个声音怒道：“若非师伯，你们此刻只怕还正跟漂沙国的军队鏖战不休，哪还有力气在这里不识好歹？”
　　
　　便听一个淡淡的声音道：“清源你莫非也当自己是孩子不成？若什么都要计较，就不必行这趟了。”刚才那个声音应了一声，随即便响起了辟邪不甘的一声冷哼。
　　
　　欧阳霏啧啧道：“忘机长老真非常人也，连辟邪到他面前，都开不了第二次口。”突听一个焦灼的声音道：“石康，你再拖拖拉拉，扯我们的后腿，休怪我拿鞭子抽断你的腿！”
　　
　　欧阳霏喜道：“碧落！这丫头既在，楚楚自然-------”正要去招呼萧宁远，却见后者如飞般跃了出去，步履都有些凌乱，声音有些含糊，颤声道：“楚楚你来了么，快些过来扶我！”
　　
　　欧阳霏腹中暗笑道：这情虫对她这种处子，效用难免要打点折扣，如萧宁远能忍到那么久，可已经是极限了，也难怪他情急成这个样子。突听红娘的声音响起，结结巴巴地，似乎是吓得不轻，哎呀道：“六姑爷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出了什么事？小姐不在，据说漂沙国要改朝换代，成乌戈国了，她陷落宫中，暂时还未音讯。但乌戈的新君主说了，他会将小姐送到这里来，所以我们才会来此等候。-------你们都窃笑什么，六姑爷心忧我们小姐，难免举止失措。六姑爷平日里自然是老成持重，但他也是人么，自然有七情六欲。--------六姑爷，您歇歇，别理这些人。小姐必然没有事，那乌戈的新君主提起她的眼神，我看得最熟悉不过了，他绝不可能伤害于她。------嗯，碧落，你拉我干嘛？”
　　
　　欧阳霏噗嗤一笑，却听辟邪急道：“萧盟主，怎么不见我们少族长？”她喜道：“这小子总算还有点良心！”刚要站起，已见沙丘上连滚带爬过来一人，容貌清奇，浓眉大眼，不是辟邪，又是哪个？看到她后，明显松了口气，扑将上来，连连道：“怎么只有你一人，烈火呢？”
　　
　　欧阳霏自幼跟他耍玩惯的，假哭道：“辟邪你总算来了，我好难受-------”便要将头靠到他肩上去。后者吓了一大跳，抓着她的双手，下意识向后猛退了一步，上下打量她，奇道：“萧盟主，我们少族长莫非脑子敲坏了，她一个男人婆，什么时候学会扭捏作态了？”
　　
　　欧阳霏啐了他一记，骤见熟人，心情放松，药力再也压制不住，身体一软，向他怀里倒了下去。好在辟邪有所准备，眼疾手快，将她衣领一把拎住，提开老远，嚷道：“萧盟主，你倒是说呀，你看，她越发不对劲了。咦，萧盟主，你脸上怎么这么红？身体歪歪扭扭的，莫非你们都中招了？”
　　
　　碧落从后面飞纵过来，急得跳脚，道：“石康，我就知道你有鬼。几位姑爷都不见，六姑爷和欧阳姑娘又是怎么了，竟变成这个样子！”却听一个悠然的声音插了进来，淡淡道：“看这情形，像是中了极厉害的淫毒。”
　　
　　碧落呆了一呆，道：“六姑爷体内有灵犀针，百毒不侵，怎么可能中毒？”辟邪顿足道：“我的姑奶奶，这是媚药，灵犀针有什么用？”突然想起一事，皱起眉头，将欧阳霏拎到离自己最远处，正色道：“你少打我的主意，本少爷卖命不卖身，可惜这里是穷乡僻壤，不然倒可以给你找个雏儿。”
　　
　　欧阳霏怒道：“本姑娘的清白之躯还留着有大用场，焉能浪费在你这等朽木身上？！快点将药都倒将出来，看看有没有可用的。”将他包袱一把扯落下来，药罐滚了满地。她也顾不得仪态，直接趴在地上一瓶瓶看过去，口中喃喃道：“这情虫从来无解，只怕是不行，要不用厉害的毒药，不知能否压制下。鹤顶红？断肠草？”辟邪在旁，听得心惊肉跳，劈手夺过，道：“无非是媚药，虽然难受，还不至于要人的命，何至于自寻短见？”
　　
　　欧阳霏愁眉苦脸，在自己身上掐个不停，急道：“你是不知道这个滋味，就像全身的骨头里都爬满蚂蚁在啃，又痒又麻-------这滋味太难受，你还是让我死了干脆。”言罢，又要去摸地上的瓶子。辟邪连忙踩住，正无法间，看到一人面色怡然坐在那里，将自己脑门一拍，高声道：“忘机长老，素闻获鳞一族无所不能，必有良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大人有大量，就救救我们少族长和萧盟主吧。”
　　
　　护在忘机子身旁的清源冷笑道：“你方才不是说，我们获麟族惯会装神弄鬼，怎么眼下抬举成这个样子？可不敢当。我们长老还是个你眼中的废人，哪里有这等本事，你们便慢慢熬罢。该吃什么药，我们也不拦着，免得嫌我们碍了你们的事。”
　　
　　忘机子微微含笑不语，只管拿了柄羽扇在手中轻挥。辟邪臊红了脸，待说什么，只唯恐又被抢白一记，瞧着欧阳霏已开始在揪自己的衣衫，咬了咬牙，正待屈下半边膝去，突听一个清澈的声音道：“清源，救人当于急难，焉能落井下石？师兄，素闻情虫之厉，常能迷失人性。你精通医理，就赶紧给欧阳姑娘和萧盟主看看吧。”清源撇了撇嘴，躬身道：“小师叔！”
　　
　　辟邪只觉眼前一亮，却是一个俊秀少年自获鳞一族的乌木舆中走了出来，神态可亲，大有好感。忘机子浅笑道：“师弟，这人还未到，你便迫不及待成这般，连我的禁足之令也忘了？”
　　
　　少年含笑道：“她的家人，也如同她一般。情态紧急，师弟甘愿领罚，还望师兄勿念旧恶，施以援手。”深深躬下身去。
　　
　　忘机子笑顾左右道：“沿途来，倒许了一路的空口无凭，他也好意思再往上加。”也不去看他的窘态，淡淡侧转头来，向辟邪道：“贫道半身不遂，只得劳烦阁下将她抬将过来，容贫道看看脉象如何。”
　　
　　辟邪大喜过望，顾不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将欧阳霏拖到他面前。他伸手在她右手搭了良久，才松开手去，皱了皱眉，又看了咬牙在那里盘坐的萧宁远一眼。后者极是乖觉，跌跌撞撞起身，将手伸到他面前。
　　
　　红娘和碧落都屏息以望，见他切完脉后，只在那里摇头，不觉愁眉不展。辟邪急得满头大汗，装着没看到清源鄙夷的眼神，抱拳哀求道：“忘机长老，少族长身系我们西陵族的安危，您无论如何，都要设法救她一救。”
　　
　　忘机子笑道：“欧阳姑娘虽然中毒不浅，好在所修习的，似乎是清修一路的功夫，抱元守贞，倒是容易得多，只需待贫道指点她一些打坐之法，便可摒除杂念，百病全消。”
　　
　　辟邪大松了口气，却见他转向萧宁远，面色沉重，摇头道：“至于萧盟主，请恕贫道无能为力。须知邪生于心，意起于念。这情虫不过是个引子，无非唤起人体内的欲念而已。无至纯之心，纵然是临时抱佛脚，都无济于事。若不能籍由房事，泄尽绮念，只恐至刚则断，至阳则阴，终身抱憾，便是不值了。”
　　
　　红娘急道：“这怎么使得？六姑爷的毒，自然是非解不可，但我家小姐心眼小得很，只怕这般解法，必让她心存芥蒂，埋了个祸根子在这里，倒反是不美了。真是左右为难，急煞我了。”萧宁远本在那里摇摇晃晃，俊面上一片赤红，闻声微张开了凤眼来，低声道：“我省得，不会叫她烦恼。横竖吃些苦头便是，也没有什么。”
　　
　　红娘顿足道：“也是不成。若是六姑爷伤了身体，岂不也让小姐伤心？忘机长老，您再想想，还有法子不成？”忘机子将羽扇在手中纶了纶，叹息道：“两全其美的法子，贫道无能，实在是黔驴技穷。”
　　
　　萧宁远眯着凤眼，横了他一记。突听忘忧道：“也不定非要将药性拔尽，只要暂时压制下，待将来再引，也未尝不可。”红娘大为欢喜，道：“正是如此，想必贵族必有此法，红娘先代小姐谢过了。”
　　
　　忘机子瞪了忘忧一眼，抬起头来，又是笑容可掬，道：“这也确是个办法。要搁寻常，本来不难，但可惜如今贫道力有不逮，其余人，却偏偏没有这个功力，所以恐怕不成--------”
　　
　　突听萧宁远开口，声音还有些腻人，淡淡道：“忘机长老说得甚是，此举必然要消耗贵派无数人力，想必楚楚在此，定同意对贵派有所补偿。若是将那城中珍藏折得几成，不知能否相抵？”顿了顿，又摇头道：“只可惜如许惊人的财富，已被人捷足先登，虎口拔牙，却是不易。”
　　
　　忘机子摇着羽扇的手，立时便是一颤。蜷缩在旁抓挠的欧阳霏，突地插进来道：“如今兵强马壮，倒也有些胜算。我南海门也愿意奉送贵派一成，望长老海涵。”
　　
　　忘忧倒吸了口气，连连摇手道：“都是自家人，怎能谈及这些俗物，岂不可笑？万万不可。”突听清源道：“俗物最是累人，无它却是寸步难行。既然欧阳姑娘和萧盟主都是如此盛情，倒是却之不恭。”
　　
　　忘忧怒道：“清源！”后者吐了吐舌头，道：“都说他们会在今晚将慕容姑娘送到姑获城内，据大师伯观之，此地不但有蜃景，还有高人倚势布下了极厉害的阵法。我们需当机立断，立即为欧阳姑娘和萧盟主压毒，随后尽快赶到那里。师叔再若拖延，就不怕慕容姑娘有失？”
　　
　　萧宁远失声道：“什么？姑获城内机关重重，几位兄弟眼下还都失陷在那里，他们还要将楚楚引去，分明有诈。事不宜迟，这毒也暂且随它，先救下楚楚要紧。”欧阳霏愁道：“可是那里步步设伏，我们拼了老命才逃将出来，根本无隙可入，破解尚需时日，仓促之间，还妄谈什么救人？”
　　
　　忘机子将羽扇啪地一阖，朗声道：“这般的龙潭虎穴，倒激起了贫道的除妖伏魔之心。欧阳姑娘莫惧，贫道对机关阵法也略知一二，你们又知晓去路，应是不成问题。你们只需听我号令，莫要轻举妄动，反被阵法所困便是。事态紧急，容贫道为两位压伏下药毒，稍作调整，立时进发！”
　　



芳菲尽（八）

　　风沙已经小了，借着火把，可以看到这沙漠中的古老城堡群落，犹如拔地而起的一座座庞然大物，虽然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却依稀可以窥见往昔的辉煌壮观。因年代已经悠远，殿堂、佛塔、碑林上的壁画都已模糊难辨，但分明有个窈窕的少女形象，不断出现其上，虽然面目难以辨认，但这婀娜多姿、充满生命力的身形，却让众人都觉得眼熟。连石康都看了又看，碧落拾起一块壁画的残片，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瞧个不停，爱不释手，笑道：“这分明就是小姐嘛，难怪她心心念念，都非要来这里不可。大概前世今生，也是有的。”
　　
　　萧宁远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这些壁画，欧阳霏却皱眉道：“我记得这些城池中间，本来有堵极长的土墙，入口便在它前端。怎么好端端的，不过须臾工夫，这土墙便到外间去了？难道这城自己有脚，会走不成？”
　　
　　萧宁远蹙紧了眉头，清源已得忘机子示意，将他的轮椅推了过来。他看了半晌，笑道：“并非是这城池能够移动，而是有人在其中布下了极厉害的障眼法，一旦有人进去，情形便有不同。这也不难，清源，取我的桃弓灵符来。”
　　
　　清源应了声，捧过香案来。但见忘机子焚香祷毕，口中默念净心神咒，便将手中灵符，钉在桃弓上，依阴阳五行之位飞射出去。香灰洒落之后，本来幽暗的城中，突然自东西南北四方，都齐齐亮起一盏红灯。原本崴嵬的城池，中间突然显现出一大片圆形广场来，但见广场四周都是经幡，地面上雕刻着一只令人望而生畏的姑获鸟，齐头而斩之处，显示出一个深仄的入口来。幽明的鲛灯之光，从中隐隐透出，更添了神秘之感。
　　
　　欧阳霏失声道：“这里原来竟是这般。什么人如此厉害，竟能布下这般惊人的阵法？”
　　
　　萧宁远缓缓道：“据我所知，蔷色在这方面绝无这般的造诣，必然身边还有高人。” 辟邪腆颜道：“既然眼下有忘机长老在此，我们却怕什么，还是赶紧进去，将困在其中的兄弟救上来要紧。”抢步便走。
　　
　　忘机子喝道：“小心！”却已迟了，辟邪一只右脚已迈了出去。只听脚下机括轧轧作响，一道石壁赫然洞开。众人只恐从中射出暗器来，吓得连连向后躲藏。等了半晌，却并无半点异样。正在发愣的当儿，突听啪啪数声，像是有人踏着缓慢的脚步，从洞壁中步出。
　　
　　众人都吓了一大跳，辟邪转身欲逃，已听忘机子道：“阵门既为我破，必然无碍。这不像是人声，倒有点像诸葛遗书中的机关之术。”语音刚落，已见得一栩栩如生的石头人，一步步迈了出来，靠着洞壁立定，神态怡然，再不动弹。
　　
　　辟邪放下心来，好奇心又发作，奇道：“这石头人是干什么用的？简直跟真人一般无二，还能走动，却是什么机巧？”伸手便要去摸。只听啪的一声，却是忘机子一幅长袖，甩在他手背上，犹如藤鞭抽打一般，火辣辣刺痛得厉害。忘机子声色俱厉，喝道：“这不是一般的阵法，竟像是传说中的迷天混沌大阵，只是似乎主阵之人尚未来到，所以让我们得门而入。你没看那石人站立之处，分明是兑宫所在，此人竟然能以机关牵引假人，替他把守阵门，简直匪夷所思。好在眼下我还能对付一二，但一旦阵门合拢，我也无计可施。看来要在顷刻之间破阵，已是不能，只能抓紧眼下的时机，将人救出，速速离了此地，不可迟疑。”指了一块石壁，示意清源去推。
　　
　　清源将手一阖，石壁徐徐打开，显示出一条曲折的长廊来，阴森逼仄，仅可容三四人并行。众人都不敢作声，跟在忘机子的轮椅后，屏息走了良久，穿过几个耳室后，眼前突然一亮，出现了宽敞的宫道，再往前走，已然可以看到巨大的地下宫城。城门紧逼，说不出的肃穆。
　　
　　欧阳霏轻声道：“就是这里。”向前一走，突觉脚下虚浮，低头一看，宫道明明在地上，却难以踩踏，差点摔了一跤，不觉惊呼了声。忘机子眉宇紧锁，道：“此人确是鬼才，城池外面，都被他布了障阵，所视之物，真假难辨。可恨贫道身子尚未康复，解起来恐怕要费些功夫。大家切毋轻举妄动，纵然听到什么，见到什么，亦不可当真。”
　　
　　此话刚落，只听脚步声声，从另一边传来，步声纷沓，听在耳边嗡嗡的，似幻似真。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轻俏声音蓦地响起，带着极明显的嘲讽之意，冷冷道：“魏王陛下，你已将我押到此处，应相信我不过是来接我的家人而已。既然眼下都看明白了，是否应可以停止监视我了？你日理万机，怎么这般有空，要亲自监督一个废人？”
　　
　　萧宁远浑身都剧烈颤抖了下，红娘大喜，叫道：“小姐！”扑出身去，猛觉身体一阵眩晕，犹如失重般跌了出去。心惊胆颤之间，突觉足踝处绕上一物，猛力将她拽了回来。她魂都差点掉了出去，回头一看，怯怯道：“六姑爷。”
　　
　　萧宁远将天蚕丝收回袖中，手还在那里颤动不已，痴痴望着城门，低声道：“是楚楚，只是，我们过不去，而她也分明听不到，看不见。”
　　
　　只见宫门之外，已然出现了数个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压九龙冠的少年，眉目精致，可惜面色蜡黄，红娘点头道：“正是那乌戈的楼闰，原是他们的魏王子，为了复仇，隐姓埋名了多年。此人倒是守信，果然将小姐送到。却不知小姐为何这么大火气？”
　　
　　宫道上已转出了一个婷婷的身形，头上简单挽了个乌鬓，身上亦是极普通的细纱长裙，不着半点装饰，步履轻盈，飘一般走了过来。众人都呆了一呆，萧宁远手关节喀喀作响，忘忧惊呼了声，忘机子在轮椅上亦重重晃了晃。碧落已经泣道：“小姐却怎么了，不过几日工夫，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消瘦得只剩下副骨架了，仿佛要被风吹去般。脸色惨白成这样，谁欺负她了？”
　　
　　那男子正要开口，跟在后面的几个头戴帷幕的黑衣人中，有人冷笑了声，道：“慕容姑娘，你这就准备带你的家人离开此处，永不回返吗？”
　　
　　男子紧紧咬了咬下唇，只听楚楚的声音响起，傲然道：“慕容府从来言出必行，我既然应承了你们，自然立即离开。只要家人平安，其它何足挂齿，你们要，都拿去好了。”
　　
　　男子定定望着她，她却犹如看到毒蛇般立即转开头去，冷冷道：“现下说得够明白了吧，我的家人在哪里？总不必再推拖了吧。”
　　
　　男子面上露出痛楚的神色来，看向方才说话的黑衣人。那人哈哈笑道：“慕容姑娘请看，这不就是他们？”手往城门上一推，城门发出沉闷的声音，滚动了开去。但见一尊真人大小的玉像，笑意嫣然，赫然出现在她面前。两者简直有如临水照影，若非雕像的眼睛乃是用湛蓝的蓝宝石镶嵌而成，几乎分辨不出两者间的区别。
　　
　　楚楚亦忍不住定睛看了看，微微太息了声，转开头道：“你给我看这个作甚，人呢？”
　　
　　黑衣人手在墙上不知哪里按了下，雕像下的地面，突然徐徐向两边分了开去，露出就中碧澄的一潭水来。水边立着一面巨大的水晶镜，镜中影影绰绰，显示出几人的身形来。一个声音从镜旁的一个铜盒中传来，如带磁性，说不出的动听，懒懒道：“黄毛小儿，乳臭未干，又有什么好玩的？你想知道这风月间的妙处，放着现成的先生不找，偏偏去找这等幼齿，也难怪你总是不上道。难道我不比他好上千万倍？”
　　
　　楚楚失声道：“天行！”蓦地抬起头来，目中满是恨意，死死盯着楼闰。后者面色亦是一阵惨白，神情绝望，扫了扫那黑衣人，紧紧闭上眼睛。
　　
　　盒中已传来衣衫的悉悉之声，杜少华的声音带着哭腔，传了出来，急道：“楚大哥，不要--------你会死的-------”
　　
　　只闻楚天行笑声不绝，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涵真，你哭什么，还要矗在这里，不怕眼睛里长了偷疹？”
　　
　　楚楚手指了楼闰，浑身气得发颤，半晌才道：“好，你好毒的心。说罢，你究竟打算如何，才肯放过他们？”
　　
　　楼闰面上抽搐了半晌，已经变成死灰之色。那黑衣人笑道：“我们魏王子舍不得神女，想请神女留在这姑获城中，不过，主上也不愿逼迫神女，总要两厢情愿，才够意思。”
　　
　　楚楚点头道：“我明白了-------是否只要我留下来，你们便会放他们走？”
　　
　　欧阳霏惊呼声：“不可。”想迈开步去，见忘机头上都是汗珠，还在那里掐指计算。她是知道厉害的，只得缩回脚去。萧宁远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只是不语。
　　
　　那黑衣人笑道：“慕容姑娘自然不太信得过我们。但底下刻不容缓，就算有些风险，想必慕容姑娘也愿意冒一冒。”
　　
　　忘忧子嘴唇都在抖动，突听急切的脚步声响起，一个人从里面冲将出来，衣衫不整，几乎是扑到楚楚身上，急急道：“去不得！他们布好了罗网，等着你去钻，怎可叫他们如愿？”
　　
　　红娘喜道：“二姑爷！”萧宁远和欧阳霏对看了一眼，彼此都有点悻悻的。已听得楚楚喜道：“君逸！”刚拥上了其背，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便是一沉，反用力将他一推，面带疑惑道：“怎么你没有事？”语气陡然一冷，淡淡道：“你唇上的胭脂倒是鲜艳得很，还带点珠光，甚为别致。”
　　
　　红娘和碧落都呆了呆，齐向单君逸看去，果见他嘴唇带着些微肿，闪烁着异样的朱色。他亦吓了一大跳，使劲举袖去抹，谁知这胭脂甚是贴肤，一时却哪里擦得下去？
　　
　　铜管中已有轻薄的笑声传来，楚楚深吸了口气，转头对楼闰道：“你要我作甚，说了便是，快叫底下住手。”
　　
　　楼闰咬牙不语，那黑衣人笑道：“倒也简单得很，慕容姑娘只要从此地跳了下去，几位爷自然便放出来了。”只闻机括声声，果然地上出现了一个极深的洞口。
　　
　　欧阳霏倒吸了口冷气，见忘机子满面汗水，开始在墙壁上指画起来。红娘和碧落脖子都伸出老长，急得不行，只是不敢作声，生怕干扰了忘机子破阵。楚楚已然举步，单君逸扑将过去，死死抱住她小腿，颤声道：“我也中了招了，你便不管我了？”
　　
　　萧宁远冷哼了声，楚楚的声音已传了过来，淡淡道：“他们为何会在此受难，君逸，想必你心知肚明。但纵然你有错，我是你的妻主，你的过错，也只好我一力担承。我有我的责任，你应该知道，我决定的事，你是拦不住的。”将脚猛力便是一拔。一个抱得死紧，一个用力迅猛。但见白生生一条小腿抽将出来，连罗袜也未着，赤足在地上一顿，便决然跳了下去。
　　
　　单君逸撕心裂肺唤了声：“楚楚！”扑到洞边，底下已杳无声息。楼闰猛然抬起头来，目中满是怨恨，看向着最后一个黑衣人。那人缓缓取下帷幕，露出一张清绝的秀逸面容，神情茫然，怔怔望着底下。
　　
　　楼闰双手握拳，在空中不住挥舞，嘶声道：“容主子，你点我的哑穴，就是为了看到这一幕是不是？你说放她走，怎么又逼她跳入城中？楼闰究竟做错了什么，你非要她恨我到这般地步？”
　　
　　那人一声不吭，待他说完，才扬起那张精致的面容，淡淡道：“我说放她，可没说不让她自己跳回去，一切都是她要的不是，你干嘛不拦着？还是知道拦也没有用，她只会更恨你？我一直履行我的诺言，没有伤害于她，不过，仅限于在漂沙国。你若是想知道她的事，我也不会不让你跟着我。若是不想，你大可自由来去。”手在壁上按了按，突然面色一沉，道：“不对，阵法已乱，分明有人进入阵中。”手指连点，已在壁上划了起来。
　　
　　楼闰死死看着他，口中呼呼作响，良久，无力地垂了下去。单君逸手扶在洞口，盯着他冷笑道：“容华贵君，你布的好局。”
　　
　　后者神情丝毫不变，手下不停，淡淡道：“这也要多谢单国公相助。久闻单国公痴情，难道不准备陪她跳下去吗？”
　　
　　单君逸星目圆睁，指了他怒道：“你！”手定在半空，突然冷笑了声，道：“我焉能着了你们的道，好让你们反过来用我对付楚楚？”
　　
　　后者浅笑了下，道：“可惜外敌来犯，眼下容华倒无暇应对单国公了。单国公但请自便，就不知将军府，是否还欢迎亲手将他们的宝贝送入虎口的二姑爷呢？”手将一个雕刻扭了扭，机关立时启动，只听喀喀数声后，地上已然一空，人影俱无。
　　
　　忘忧子喃喃道：“原来是他---------他的眼睛倒是好了。不过，当初他费尽心机救她性命，难道就是为了如今亲手取去？实在不像。”
　　
　　但听篷的一声，却是忘机子合上了一个机关，青石板一块块在眼前合拢铺将起来，出现了一条通往宫门笔直的宫道。他长吁了口气，道：“机关虽然已解，但主阵之人已经现身，我们最多也只能在阵中呆上一柱香的时辰。我大致摸清了阵法与宫室所在，但我们只来得及去一个地方，你们说，我们应当赶往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虐戏开锣



芳菲尽（九）

　　娥眉绿残，蝉鬓云偏，金步摇支支乱走，琉璃宝钿脱卸于地，到处滚满了断金碎玉。披帛掷挂搭于铜镜，窄袖衫半褪在肩，粉胸半掩，如暗雪初凝。笑声轻谑，犹如云雀穿空，手在空中挥舞，恰似彩蝶穿花：“豹子，豹子！呀，呸，怎么还是四点！”
　　
　　她对面席地而坐那男子，亦好不到哪里去。联珠小团花纹锦外衫斜挂于肩头，白纱中单从中敞开，隐隐露出线条健美的躯体，肌理均匀的肌肤有一大片敞现在灯下，精美的锁骨宛如一双玉蝶静伏在那里，春光乍泻，秀色夺人，令远远在后服侍的降衣男子都看得又妒又羡，手在盖子上灵活地一转，掀开瓷盖，身后观看的人，都不由齐齐啊了一声。他横了他们一眼，击掌笑道：“你又输了，再脱一件!”
　　
　　他身后不远处，或坐或靠，是两名神色局促不安的少年，俱都双眼紧闭，面色潮红，偶然睁开眼来，对换个痛惜又无可奈何的眼神。但听得那女子娇笑道：“不成不成，你一定是在使诈，可作不得准。我可不能再脱了，不如解你的吧。”当真伸出手来，欲揽他的脖子。
　　
　　就在她的手将要触及他细长的颈部之时，他突然啪地一掌，将其大力甩开。后者正待翻脸，脸色还没转换过来，已听他笑骂道：“从来只有老子解女人的衣服，还没有女人来剥老子的，你倒是找打！”突又放低了声音笑道：“男人脱衣服也赏心悦目得紧，你不想看看？”
　　
　　女子拿手指了他，爆发出一阵大笑，道：“想，想，怎么不想看玉修罗宽衣解带，只怕蔷色是几辈子修来的艳福！”注目在他身上，目光不觉有些发直。后者若无其事地将通犀带拉得更开，完美的倒V线条呼之欲出，啐道：“想看倒是不难，赢了我再作道理！”
　　
　　女子闻声，笑得更如花枝乱颤，手在地上重重击了数下，喝彩道：“玉修罗果然是妙人儿，懂情识趣，世间罕匹。可惜那慕容楚楚有眼无珠，放着这等绝色人儿不爱，却偏偏喜欢温吞水，连我都替你抱屈。今后跟了姑娘我，定对你宠爱备至，视若珍宝！”眼角向他后面那斜靠在壁角的少年一瞟，吓得他浑身都是剧烈一颤。
　　
　　男子纵声大笑，成功地将她注意力引了回来，摇头道：“倒不知蔷色如此有眼力，不过要我跟你，恐怕有些难度。”后者嗤了一声，接口道：“不过是劳什子的情蛊，春三娘这种半吊子弄出来的玩意，到我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这里便有解药，权作蔷色的聘仪如何？”将手一弹，一粒猩红的药丸便到了男子手中。
　　
　　男子笑道：“样子倒是蛮唬人的，不过你身上，神神道道的玩意不少，莫非又是什么穿肠毒药不成？”仔细瞧得一瞧，却又收入袖中，笑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论如何，都比受制于人要好得多。
　　
　　女子拍手笑道：“正是呢，玉修罗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却为了什么情蛊，不得不仰人鼻息，连蔷色都看不过眼。何必苦苦作旱泽之鱼，江湖广袤，何处不可栖身？”
　　
　　男子笑道：“你今晚说的话中，就数这句最是有理。”突然向后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蔷色，你到底有无经过人事？给男人下情虫，就不嫌自己命长？”
　　
　　女子猝不及防，面上不由得犹如火烧起来。几个降服男子面上都有悻然之色，只是不敢开口。正在这时，忽听得不知何处，传来重重的扑通一声，四面照壁，都响起轰隆的回声。正在惊疑的当儿，女子双手，都握紧成拳，簌簌颤抖起来，面上神情瞬息万变，忽而狂喜，忽而悲伤，忽而欢畅，忽而哀悯，忽而痛恨，犹如走马灯般，百般交杂，陆续闪过她面孔。男子不觉呆了呆，失声道：“你疯了么？”
　　
　　女子槌地狂笑起来，直笑得弯不起腰来，道：“是的，我是疯了，这些日子，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都要拜萧宁远所赐，所到之处，无人敢留，追杀旋即而至，亡命天涯，远离故土------然则那又如何，我还是赢了，柔姐，你看到没有，我赢了！”说到后来，简直是在呐喊，引得四周嗡嗡相和。
　　
　　男子低声道：“简直莫名其妙。”又瞟了她一眼，自语般道：“当真疯了倒也省事，老子倒有点支撑不下去了。”突见女子茫然抬起头来，眼中狂喜还没散尽，拉着他的宽袖，用极低的语气道：“刚才你听到了吧，你可猜到，那是什么声音？不明白吧，我不妨告诉你，这便是你的妻主，慕容楚楚，跳入阵眼中引发的机关之声。”
　　
　　本来局促不安的两位少年，都浑身一震，蓦地睁开眼来。男子本来睨视着她，听得最后一句，面色俱变，突然有了力气，反手将她手腕一拧，失声道：“你胡说什么，楚楚好端端的，跳入阵内作甚？”女子也不拂开，盯着他笑道：“楚门主，你表面顺从，实则推搪，当真以为蔷色看不出来么？不过，如此令人惊艳的一出戏，叫蔷色将其破坏，也委实可惜得紧。不过，楚门主，你必然想不到，观众可并不只有蔷色而已，你的妻主，慕容楚楚方才可是看得极为过瘾，甚至情绪激动得无法控制，气得落入阵中。楚门主，你瞧，虽然任何计划都难免出现纰漏，但只要达到了最终结果，便堪称完美。其实蔷色并非急色之人，大可慢慢和你们熟稔，再不时给你们妻主大人看几出好戏，岂不令她开心，楚门主，你说是吗？”
　　
　　男子面色已成煞白，猛地将衣衫一掩，身形亦退后，惊惶地向四周看去。女子闲闲笑道：“楚门主如今再来避嫌，就不怕有些晚了？横竖你那妻主心里，必然横了根刺在心底，纵然暂时开解了去，要完全化解，只怕有些难度。反正已经背了个水性杨花的名声，不如索性破罐子破碎到底。对了，蔷色还真想领教楚门主的功夫，是否真能让人欲仙欲死？若有楚门主同赴巫山，蔷色就算丢了这条小命，倒也甘愿得很哪。”
　　
　　男子面上惊怒交加，见她手搭过来，不觉吼道：“滚开！老子与你虚与委蛇，简直恶心得想吐！”
　　
　　女子冷笑道：“要说方才不动你们，无非蔷色也真不愿将闺房之事赤条条展示人前而已。眼下目的已经达到，你还真以为蔷色这般容易便手软了？哼，来人，将他们一个个给我脱光衣服，绑将起来。我倒要瞧瞧，慕容府的姑爷，都有什么三头六臂，居然能抵抗这情虫之毒到现在？”大力一推，便将男子拂到地上。男子下巴在地上重重磕了一记，划了道血口子，大大破坏了面目的秀丽。他也不管不顾，仰头冷笑道：“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你这等淫贱之人，怎配沾染天行半指？少华，涵真，天行无能，先行一步，若是你们能见到楚楚，莫忘替我向她解释一二。”便要咬舌自尽。
　　
　　忽听石壁轰然洞开，一物如流星般飞落而来，正中他穴位，将他蓦地定到半空。一干人正从洞口蜂拥而出，当先一人凤目凛然，远远便如刀锋般刺过来。女子看得真切，不觉咬牙道：“这天杀的萧宁远，居然连迷天混沌大阵，都叫他闯将进来。时不我与，只得暂避风头。”飞速掠过宫幔，只听机关开阖之声，从她身后不住传来，却是去得远了。一众宫人，都吓得手脚并用，爬将出去。
　　
　　欧阳霏率先而出，见她逃走，不觉顿足道：“这狡猾的女人，怎么又给她跑了？”弹指如飞，解开楚天行的穴道。红娘和碧落早冲将过去，将杜少华和张涵真扶起，送到忘机面前。两人方待开口，已被忘机伸手一点，软软伏于地上。
　　
　　楚天行身子能动，瞧见萧宁远，又喜又忧，心绪翻滚，刚想开口，气血激荡，哇地一声，反倒吐出一口血来。后者赶将过来，皱眉道：“什么都暂且别问，先将心静下来，压下这邪毒再说。”
　　
　　他不依不饶，只管扯了他衣袖道：“宁远，楚楚没有事对不对？”
　　
　　萧宁远面露不忍，替他将衣衫理正，哄道：“怎么会呢，她自然没事，你少安毋躁，先医治了要紧。”谁知他听了这话，愈发仰头向他身后看去，急急道：“我才不医，没见到她，我都要急死了，还管这情虫作甚？她不会真以为我和那女人勾勾搭搭，所以不肯来见我了？她究竟在哪里，我一定要见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邪劲来，竟然将萧宁远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碧落在旁大声道：“五姑爷，你镇定点！小姐为了换你们出来，自己跳入阵中去了，我们都见不到，哪能带她来见你？”说到后来，眼圈已经红了。后者一听，嘶声道：“那你们来此作甚？还磨磨蹭蹭，还不赶快去救她！”状如疯狂，便要冲将出去。萧宁远使劲一拽，才将他按住。他竟连后者都打，口中怒道：“拉着我作什么，蔷色已经疯了，她会受苦的！”
　　
　　红娘泣道：“受苦也是没法子，总有个轻重缓急--------还好六姑爷选了这边，若是你们有个三长两短，我却怎么向小姐交待？”楚天行听了这话，更加赤红了眼睛，吼道：“你这丫头好不更事，她若有个好歹，我活下来算什么？宁远放开，我要去救她！”萧宁远手忙脚乱，都不能制止他蛮劲发作，一时乱成一团。
　　
　　忘机手在两人上施针不停，头也不回，淡淡道：“让他去，叫他再落到人家阵里，然后好再要挟慕容姑娘干些什么。这次不过是跳下去，说不定下次正好可以逼她抹脖子。”
　　
　　楚天行身子颤了颤，止住了与萧宁远的拉扯，呆呆看着他，良久，哇地一声，泪如雨下。他捶胸顿足，简直犹如一个被人夺去了心爱之物的孩子，号啕大哭起来。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众人，最后凝在末端一个人身上，哭骂道：“好了，可顺了你的意了！你不想和人共妻，你以为我就愿意了？她不在我身边的晚上，我根本不能合眼。要是我也跟你似的，都不知道你要死个千百回了。你这般跋扈，我都一直让着，还舍出命来救你，无非是你在她心里地位尊崇，她要我做的事，我怎么样都得做到。结果如何呢？------你要我的命，你拿去好了，何苦害了她？她若是有了事，我先一刀将你杀了，管你们单家不单家，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人去尽（一）

　　不是不知道所掉入的必定又是一个陷阱，也不是不明白从此恐怕便要和家人天各一方，但彼时彼景下，所作的选择却是唯一。
　　
　　也曾经想过既然对方布下天罗地网，安置自己的自然决非安乐窝，也曾作好了准备，对待各种可能出现的困境，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留给自己的只是一片近乎沉寂的黑暗，虽然看来四处都可能有危机四伏，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黑暗无边无垠，将铺天盖地的孤独，重重向她直压下来。
　　
　　所在的，是只容转身的一个小小石室，脚下似乎是冰凉的花岗岩石板，四壁也由大块的岩石砌成，应该历年已久，到处都是霉烂和潮湿的气味。有什么在黑暗中簌簌爬过，更加深了阴仄的感觉。她本来就已疲倦的身躯站立了不多时已经支撑不住，将心一横，贴着石壁便坐了下来。阴冷的感觉立即从身下传了上来，引得她激灵打了个寒颤，伸手环住了自己。这狭隘的充满未知的空间，所做的似乎只有等待，也正好可以让她将思绪慢慢整理。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极其匪夷所思，以至于如今想来，竟有恍然如梦的感觉。看到的、想到的，都是那么的不真切，又如同看着别人身上发生的一切，总不能感同身受，颇有隔膜的感觉。只有记忆中那橙色的星座，高悬在广袤的夜空中，发出璀璨的光芒，叫人想起来就觉得无限温暖。纵然被困在斗室中，却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躯体不过是一副皮囊，随时可以弃之而去，化作一缕清风，一点莹光，飞速穿越时空，融回到故土中。她情不自禁地踮起了足尖，但很快感觉到了自己躯体是如此之沉重，根本做不了什么，连一个简单的动作，都维持不了多时。
　　
　　她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很快便湮没在浓浓的黑暗中。她颓然坐下身去，全然没有想到，这细微的声音，通过无数根铜管，迅捷地传遍了整个地宫。
　　
　　石壁一扇扇打开，人流亦汇拢起来排列成行，鱼贯匀速向前走去。欧阳霏站在忘机子身侧，两旁立着辟邪和烈火，声音微微带点焦灼，不断地催促：“快，快走！”
　　
　　石康不知从哪里冒出头来，几乎是拖着单君逸向前走去。后者魂不守舍，人被他拽着，头却固执地向后看着。杜少华站在他不远处，不断地向他投来忧心忡忡的一瞥。张涵真闷着头向前走，楚天行红了眼睛，几乎是在地上挪动着，不时被萧宁远狠命一推，厉声喝道：“莫傻了，唯有我们先平安了，才能设法解救于她！”
　　
　　楚天行抬起头来，嘴唇翕动着，半天才吐出一句：“我知道。”总算加快了步伐。萧宁远暗叹一口气，昂首向前行去。他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在四周多留片刻，唯有他知道，他其实是不敢看，就怕一个克制不住，便会将一切抛诸脑后，不管不顾，与那心底呼唤了千百遍的人儿，齐坠入无边的深渊中。
　　
　　谁知就在此时，突然有声轻轻的叹息声，犹如响在耳边一般。这声音如此熟悉，杜少华脚下便是一个趔趄，单君逸猛抬起头来。张涵真四处张望，楚天行高声唤道：“楚楚，楚楚！”然则，四周只有空荡的回声应和着他，徒然震下来些许古旧的尘埃，沾染了他一身。他呆呆立了半晌，突然扑过来紧紧拽住萧宁远的手腕，差点将他手上掐出一圈青紫，急急道：“宁远，你也听到的是不是？是楚楚的声音，就在那边，我们得赶紧去救她。”
　　
　　萧宁远抿嘴不语，欧阳霏已喝道：“忘机长老已经说过，不能在阵中再停留下去，否则只有束手就擒的份。这是敌人的障眼法，哪里便是真的？还不快走。”
　　
　　杜少华低声道：“但这声音分毫不差---------”苦笑了一声，抬起头来，却道：“我也觉得这声音不太对头，我们还是赶紧走。”快步拉过楚天行，向前走去。张涵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立即便明白过来，闷头赶上。
　　
　　萧宁远垂首走过欧阳霏身侧，看来举步从容，但欧阳霏眼尖，却看到他后背绷得紧直，分明已忍耐到极点，正暗自叹息间，突听得一声短促的惊呼声，清晰地传入耳际。萧宁远浑身都剧烈震动了下，楚天行一把甩开杜少华，高声道：“我受不了，我要去回去救她！就算是死，我也要跟她死在一起！”
　　
　　忘机子冷冷道：“她们正是要我们自乱阵脚，以便瓮中捉鳖。这地方在沙漠腹地，援兵难至，若是大家都困在其中，便只有玉石俱焚了。”瞪了萧宁远一眼。后者面上一红，已听单君逸木然道：“长老说得正是，我们不能被幻音所惑，应立即离开此地，集合兵力，再做道理。”
　　
　　杜少华低声道：“二哥说得正是。”楚天行已冷笑道：“我可不认得什么二哥。若不是他，我们会落到如此地步？我倒是奇怪了，既然他这么喜欢他那妖里妖气的部下，何不索性与她双栖双息了去，何必又做出这等形状，混到我们这逃难的人群中来？难道是怕楚楚死得不够干净，好临门补上一脚？”
　　
　　萧宁远厉声道：“岂能一再对二哥无理！休说一切并无定论，即便是二哥真做了什么，自有楚楚来分辨是非，却有你什么事？”楚天行冷笑道：“我倒真希望楚楚这便跳将出来，就算她还要偏袒他-------”突然声调转悲，凄然道：“总好过我看着她遭受磨难，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仿佛是为了呼应他这句话，只听得箜篌声碎，不知从何处飘荡过来，一歌者声如哽咽，凄凄婉婉，反反复复吟唱着：“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芳心向春尽，说得是沾衣。”杜少华垂首不语，面上尽被泪染。
　　
　　碧落忍不住抽泣了一声，立即将自己檀口掩住。红娘努力将眼眶中的泪水倒咽回去，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来，对萧宁远道：“敌人想扰乱我的心智，我们可不能给他们如意。我们一定能顺利从这里脱身，找到大姑爷，兵临城下，救出小姐来。小姐从来吉人天相，又聪慧无双，必定能熬过此劫。更何况忘忧长老说过，这主阵之人，也算得与小姐有段情缘，以小姐的才情，想必不由人不倾心，想来有他在此，应舍不得对小姐下重手。六姑爷，我们快走吧。”
　　
　　忘机子点头道：“这慕容府的丫头，倒比这些姑爷要明白事理得多。”萧宁远低声道：“红娘说得有理，天行莫要拖延下去，反倒累了楚楚。忘机长老说过，此阵依照二十八星宿所设，瞬息万变。又加了精巧的机关，再迟走，只怕大家都得葬身在此，又有谁能来救她？”用力一拉，将楚天行提了过去。
　　
　　欧阳霏连声道：“事有常变，理有穷通。审时度势，方为上策。大家赶紧跟上，也莫中了离间之计，离开此地，再作道理。”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突然微微起了阵颤抖。忘机子面色大变，道：“不好，阵法已经驱动。我们要闯阵过关，必定会听到一切奇声怪语。大家需知，在混沌大阵中，凡所见相，皆是虚妄，谨守本元，听我号令，速走！”向前一指。
　　
　　单君逸咬牙道：“单家暗部，都立即跟上。”目不斜视，一左一右，拉过杜少华和张涵真，抢步便走。清源推着忘机子走在最前面，听着他的指挥，急急沿着打开的门户，几乎是在跑。轮椅碾压过青石板的通道，发出沉重的响声。四壁的鲛灯，都开始一盏盏向后退去，已有不少消失在石壁中。
　　
　　忘机子清瞿的面容亦满头是汗，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开阖的石壁，不时轻声对清源吩咐着什么。后者俯身听明白后，便依言在石壁上按动，最后石壁终能向两面退去，露出一条道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但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前方出现的石壁越来越多，清源的动作亦变得极为复杂。到后来，连忘机子都不免犹豫，沉吟片刻，才能指出一个方向：“斗宫！------不，等等，让我想想-------还是参宫罢，是了，就是参宫！”
　　
　　就在此时，那个已经沉寂了很久的楚楚的声音突然响起，声音虽然细微，却似乎从四面八方的石壁中传来，声音幽幽地，微带困惑道：“原来这扇石壁能打开---------怎么有这么多移动的石人，看这方位--------咦，似乎是三垣四象二十八宿，但为何有两重天？-------不对，怎么都乱了--------”
　　
　　红娘眼看姑爷们都屏息去听，脚步亦变得极为迟缓，不觉急道：“二姑爷，六姑爷，忘机长老说了，一切都是幻听，时间来不及了，大家快走!”却听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道：“我明白了，必然是有人在闯阵，好，我助你们一臂之力！”
　　
　　碧落失声叫道：“小姐！”忘忧子侧头转来，面带忧色，对忘机子道：“听这声音，倒似乎不假。听说她落入阵眼，看来她还通晓机关之术，看到机枢所在，也是自然。不过，阵眼之人，除非阵破，否则难以脱身。这阵法如此玄妙，她哪里能轻易解得，可别受重伤才好。”
　　
　　忘机子抹了把汗水，道：“看她来时脚步虚浮，想必功力大失。阵眼既以石人所设，个个重逾千斤，她哪里挪动得了？再说此阵与众不同，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变幻无穷，她一时之间哪能领会，你瞎操什么心？别拿不可能的事来烦我，走开点！清源，往那里试试看。”
　　
　　清源答应一声，已听那声音道：“好重的石人--------不过这也不难，我搬不动，别人自然也困难，必定不会有人真去搬他们，否则不是要累得半死？是了，就是这些石柱，必定是机关所在。------啊！”
　　
　　忘机子手都跟着颤抖了一下，恨道：“这可恶的男人，故意给我们来听她的声音，简直让我算不下去。不行，清源，将我耳朵塞上。”到底还是忍不住侧了侧头，只听她道：“好恶毒的计策，我若是要启阵，就必然要受伤。若是不救，闯阵的必定是我家人，眼看大阵将合，两仪相成，再无缝隙，他们必定要尽数折在其中。哼，反正没有再坏，纵然受些伤又有何妨？”
　　
　　萧宁远失声道：“不可！”却听轰隆一声，四壁石墙，都自下而上，簌簌抖动起来。忘机子咬牙道：“她还真当她是无所不能的神女了，我都算不出来，她怎能尽知天象运行之数？”单君逸蓦然抬起头来，星目中有明锐的光芒闪动了下，随即熄灭在黑暗中。
　　
　　只听轰隆声不绝于耳，两旁本来不断移动过来的石，突然都退了开去，露出中间宽敞的道来。忘机子差点从椅上跌落下来，失声道：“她居然做到了！不过，既然大阵将要完全合拢，这条道转瞬即消，大家赶紧出去！”
　　
　　欧阳霏含泪道：“这是楚楚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换来的，大家不能辜负她这片心意，要赶紧离开，才能想法回来救她。”低了头，不忍去看众人的面色，举步疾走。行伍渐渐合拢，简直是在飞速向外涌去。
　　
　　突听蔷色娇娆的声音从四面而来，吃吃笑道：“哎呀，男子果真薄幸，娶了这么多夫郎，又有这么多好姐妹，居然没有一个肯留下来陪她。可怜她这么纤弱的双手，如今被利箭射得没有半寸完好的肌肤，啧啧，就算想裹伤，也是无能为力。”
　　
　　楚天行厉声道：“你敢！”便听她哎呦了声，道：“楚门主好大的口气，难道在我的地盘，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事？特别是楚门主，难道你不知道，我弟弟的母亲，可是死在你的掌下的。将心比心，你说他此时此刻，会不会对你家人手下留情？”
　　
　　楚天行睚眦欲裂，怒道：“好，此事既然是天行所起，就由天行一人偿还。我将命还他，休得为难于她！”凝气于掌，便要向天灵盖击落。
　　
　　萧宁远眼疾手快，一指点在他百汇穴上，将他瘫软下来的身躯抄到手中，冷冷道：“快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顿了顿，将薄唇咬了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道：“红娘说得不错，看那人的神色，我相信，楚楚自会绝处逢生。”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问情虫，那可不是我杜撰。

李贺有诗云：“洞房思不禁，蜂子作花心。
灰暖残香炷，发冷青虫簪。 
夜遥灯焰短，睡熟小屏深。
好作鸳鸯梦，南城罢捣砧。”
其中的青虫，便说的是这种虫子，其蛸翅非常适宜装饰女子的衣服。在日本，被称为玉虫。
另外还有一种带异斑的蚱蜢或蝗虫，也是贵重装饰物，据记载，五月五日收集的这种虫子有强烈的媒药功能，这时正是这种虫子不可思议地与蚯蚓交配的时间。
以上，大家可参见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唐代外来文明》一书161页。

嗯，对了，dch，记得那个降桃吗，在下文的某一章节中，我也会给出出处，嘻嘻。



人去尽（二）

　　葡萄酒殷红如血，盛在玻璃七宝杯中，交相辉映，莹莹流波。然则再美的事物，握在这样一双美玉般的手中，便都黯淡无光。底下一人跪伏在地，头也不敢稍抬，低声道：“正如主子所见，这位姑娘甚是倔强，意志坚如磐石。她在暗室中打坐了三天三夜，无食无饮，亦安之若素。肌肤--------”
　　
　　清绝的面上眉宇轻轻一挑，那人已叩首在地，咬牙道：“奴才词穷，只想得一句：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站在一旁的魏东明忍不住扑哧一笑，旋即敛却，又是满脸忧色，急问道：“她手上伤势如何？可曾敷药否？这二十八道荆棘刺可是够她受的，她可疼得厉害？”
　　
　　那人觑了觑端坐那人，见他垂首不语，并没有发怒的迹象，才敢开口道：“慕容姑娘已将刺针一一拔下，半声痛也未呼，自取药包扎了。那药物似乎甚为灵验，流血立止。”
　　
　　魏东明怔了怔，苦笑道：“是了，既知道呼痛无用，白白惹人讥笑，自然是默默忍受的好。可怜她金枝玉叶一般的娇弱闺质，竟也沦落到这般地步。”
　　
　　忽听得一人笑声放诞，由远而来，朗声道：“我瞧她倒像是常经这种事般，端的是落落大方。看来鸿弟还是对她太礼遇了，为姐却极疑惑，你将她关押在暗室三天三夜，不闻不问，直到今日才稍询一二，不知作的是何等打算？”
　　
　　魏东明眉头一皱，已见得珊瑚帘动，一人已昂首跨了进来，面上厌恶之色还未消，及得看清，不觉呆得一呆。但见其满身缟素，杏脸上不施粉黛，手持灵位，神情肃穆，款款走了进来。端坐之人遽然立起，紧紧盯着她手中的灵牌，身体犹如风过荷塘，微微颤抖起来。后者笑容不减，柔声道：“鸿弟，我记得青姨是六月十五所生，今日正是她的阴辰，近来事杂，不知姐姐有否记误？”
　　
　　一只美丽修长的手战栗着缓缓伸出，慢慢将灵牌取到手中，又看了看她另一只手中托的沉香匣。后者若无其事笑道：“前些日子稍稍得空，我特地回了图帻伦一趟。那时也是无法，走得情急，只得将青姨留在沙漠中。但自后总不能心安，屡次梦见青姨托梦，说魂魄无处可依，但我们大事未成，我亦不想扰乱你的心智，故一直没对你提起。眼看大势已成，我便赶紧回去将她焚化了带回，也是上天庇佑，那地方居然还在，未落入野兽口中。”
　　
　　她还未将话语说完，已见得面前人招牌式的冷若冰霜的表情终于慢慢消退了下去，面上哀恸之色难以掩饰，将下摆一掀，向她手中灵盒，重重跪伏下来，三跪九叩，哽咽道：“母亲！”黑濯石般的眼珠瞬了几瞬，过了好久，终于有豆大的泪滴滚了下来。
　　
　　四周的仆从都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蔷色将灵盒双手捧给他，抹去眼角划下的泪水，笑道：“不要说他们，我都吓了一跳，有多久没见你哭了，还以为你不会了呢。眼下总算像个正常人的样子。快别哭了，莫叫青姨心疼。只要今日我们手刃仇敌，青姨在地底下必然安眠。鸿弟，事不宜迟，我们与寒霜王朝也是有约定的，若不能将人交到他们手中，便要立即就此诛杀。慕容府势力甚广，萧宁远这贼子又脱逃了去，此人狡诈，必要卷土重来，为防夜长梦多，我们还是早些动手吧。”
　　
　　魏东明全身都剧烈抖动了下，容华面上也好不到哪里去，呆呆抱着灵盒，梦呓般道：“杀了她？”蔷色笑容满面，道：“家仇得报，确实叫人欣喜若狂，想到多日的心愿终于达成，难免手足失措，我也很能理解。”
　　
　　容华怔怔立在那里，魏东明汗如雨下，急叫道：“不是，主子不想杀她的！”蔷色本来温和的目光，瞬间利如寒刃，料峭划过两人面庞。冷冷道：“当真吗？家仇国恨，你都准备忘了不成？梁家三百余人口，至今大半还如游魂般飘荡在沙漠中，似海深仇，你却是中了什么蛊，竟打算就这般放过？就不怕将来九泉之下，无颜面对梁家列祖列宗？”
　　
　　容华在她逼视下，别开头去，呐呐道：“没有，我只是想-------想---------从长计议。” 蔷色盯了他半晌，笑容复展，道：“从长计议，原是不错。但寒霜王朝的战神有秘函发至，说她体内将有巨变，恐怕拖得越长，便衰竭得越厉害，倒对大计无益。我们不管他准备将她如何，反正只要能报仇雪恨，便与我们无干。再则将来要在西域立国，也少不了寒霜王朝的扶持，却不宜得罪于他。正好今日便是青姨的阴辰，青姨在地下看着你呢，天时地利，再不动手，又待何时？”
　　
　　容华木然站在那里，眼睛直直瞪着她，未吐出半字。蔷色面色顿变，劈手便要去夺他手中灵盒，他死死拽住不放，本来灵动的双眼几成死鱼般，直愣愣盯着她，拉扯了数次，才宛如婴儿牙牙学语般，从口中艰涩地吐出一个字来：“---------好！”
　　
　　魏东明张口欲言，被蔷色一指点中天柱所在，身体顿僵。后者笑容浮现，轻松地道：“这才是我的鸿弟，有所为有所不为，青姨必定十分欣慰。既如此，鸿弟快将阵眼打开，乘她功力全失，一刀下去，岂不干脆？”
　　
　　容华不由瑟缩了一下，半晌无语。蔷色面色极是不耐，催促道：“时不我待，鸿弟还磨蹭什么？”
　　
　　魏东明眼巴巴瞪着他，蔷色面色方沉，忽听他磕磕巴巴道：“既是阵眼所在，若是打开，此阵立破，我们又如何据敌？不如启动阵法，由她自生自灭，也不必玷污了姐姐的手。”
　　
　　蔷色狐疑道：“当真？”瞟了他一眼，忽又笑道：“这也无妨，我记得你为了防止阵法为人所解，还在阵眼安置了天诛地灭绝杀机枢，你曾经说过，启动只需捏碎你右手腕上的水精环。待为姐将它击破，自然只需静候佳音。”不容他躲闪，已一把拽住他右手，冷笑一声，将手往环上狠狠一敲，但听喀嗒一声，水精环碎成数截，铿锵落于地上。
　　



人去尽（三）

　　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面对坎坷的前程。好在回想自己出府后的生活，一直都是风起云涌，磕磕碰碰，难得有一帆风顺的时候，所以居然能够处惊不变起来。
　　
　　只要挪动石柱，其中必射出锋利无比的三戟刺来，避无可避。她开始疼得全身发颤，后来便已麻木。待搬完二十八宿，双手已没有一处不是皮开肉绽。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两重天中辟出一条道来，虽然稍纵即逝，总算给穿阵之人赢得了一线生机。她几乎将全身的力气用尽，给自己敷完药后，险些瘫软在地。外间是谁，简直不用问，只是不能多想，唯恐自己一个控制不住，便要痛哭失声。
　　
　　没有给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怀里不知何时被塞了一朵六角花瓣，正是那害她不浅的十全香，她不看犹可，一看之下，气得将它揉成一团，远远抛了出去。此时此景，倒让她突地想起璇玑心法中似乎有提到这么一种修真之术，名曰辟谷，并有附注云：“百谷之食土地精，五味外羙邪魔腥，臭乱神明胎气零，那从反老得还婴？”似乎能够帮助自己恢复被限制的功力，正所谓：“逆用阴阳，返还先天”。
　　
　　自己如今虽然陷身于此，总不能束手待毙。这修真篇，她往日总嫌它啰嗦得很，镇日里便是“道自虚无生一气，又从一气产阴阳”，谁想到风水轮流转，自己居然真有认真修炼它的一天。
　　
　　她定下神来，便仔细回想它上面的每一句话：“人之一身，有三百六十关节，八万四千毛孔。后有三关：尾闾、夹脊、玉枕也。-------尾闾关，一名九窍，阴关固闭，常年不能开，故名九重铁鼓。能醍醐灌顶，方能穿通。故名射九重铁鼓，乃上天之径路也。”
　　
　　她调息宁神，叩齿生津，贯下丹田，果然感觉丹田中有股暖暖的气流正在微弱地形成。她知道这是忘忧子输入自己体内的先天正气真元，显然已被这修炼之法激荡汇聚起来，不觉大喜，撮、抵、闭、吸四字法并用，努力聚合这股真气。饥寒交迫虽然难耐，但求生的本能超越了一切障碍，她不知自己在黑暗中坐了多久，只知道随着自己的吐纳，这股内力愈来愈强，随意念回转周天，上聚下冲，如是往复，终于蓬地撞开了九重铁鼓。浩浩荡荡，一鼓作气，冲破三关，全身顿时觉得豁然开朗，黑暗中亦能视物，分毫不差。
　　
　　她惊喜交加，暗叹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更仔细回想其上记载的文字及示意图:：“------虎相水中生，一阳复初，子时海底月，入门，初生我根基。”
　　
　　自己身在何方，似乎变得无足轻重，只觉得混混沌沌、无他无我、恍恍惚惚、杳杳冥冥。丹田中温暖如春，传递给四肢，虽然衣衫单薄，却已不绝的寒冷：“-----在混沌为天地间，在人为精气血，在药为水火土。三者混沌，始得胎息。”
　　
　　自己这辈子恐怕是再无法生儿育女了，却想不到误打误撞，倒结起了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元婴内丹，虽然只是初窥路径，但闻得一般人纵然修炼一生，都未必能达到这个境界，莫非自己果真非凡胎俗骨，一朝得道，便要飞升？自己生平最喜热闹，真只能高踞蓬莱之上，日日坐在那里看云起云落，父母兄弟夫妻不得相见，却是如何凄惨？！这倒要应了那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再也无法聚敛心神，真气差点在体内乱窜，好容易平复过来，立即触电般弹跳起来，果然发现自己身轻如燕，虽然未饮未食，反倒觉得格外神清气爽。可惜是再不能练下去了，只怕练到后来，自己无法回头，却又如何是好？
　　
　　四周空寂无人，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如今算是幽闭了罢？这些人倒还真有耐心，就像有人驯狼犬，捉到幼狼后，先不急着杀它，而是慢慢来消磨它的意志。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准备把自己这样再关多久，这倒是两难，练了怕自己有变，不练又只怕自己发疯，真正叫人无从抉择。
　　
　　她正在发愁的当儿，突觉身子一斜，差点趔趄了下，低头一看，却不得了，底下的地面开始不断倾斜起来，再往四周看，居然连石壁亦开始摇晃，似乎要天翻地覆。
　　
　　她顿有所悟，去推那个通向石人阵的石壁，冲了出去。果然，石人都开始由慢而快，挪动起来，天象异变，眼看即将天翻地覆。
　　
　　她是明白厉害的，知道这阵法已然启动，因为此阵已成，其威力必悉数展露，只怕要石破天惊。
　　
　　猛听得头上巨雷轰响，简直像直击在自己头顶上一般。她抬头一看，只见得天幕昏暗，数道闪电狰狞划过天际，惊雷一阵响过一阵，铺天盖地的雨水倾盆而下，顷刻将自己淋成湿透。自己仿佛置身在旷野中，独自面对着苍天的暴怒，无处躲藏。
　　
　　然则这还只是开始，旋即狂风大作，地下开始摇动。她被重重抛掷了出去，撞在一面石壁上，头晕眼花。在这颠覆的世界中，她犹如暴风雨中的小舟，面对风暴，无能为力，只能眼看着四周不断变幻，脚下忽低忽高，无物可以攀附，不断有石块砸在自己身上。她只能勉强躲闪着，护住自己伤痕累累的双臂，顾不得身上被击了无数下，连头上都被狠狠砸了一记，鲜血沿着额头流下来，她伸手一摸，粘糊糊的，顷刻将整个手掌染红。怒吼的天地间，她瘦弱的身形刚刚要爬将起来，顷刻便又翻滚出去，身上泥水混着血水，狼狈不堪，简直犹如野人一般。
　　
　　水火八卦镜中，人影在不断挣扎。魏东明穴道还未解开，矗在一旁，双目泪如雨注。蔷色看得目不转睛，瞧见得意处，不觉伏案大笑。
　　
　　容色眼睛直直盯着地面，似乎要将乌木地板射穿出一个洞来。蔷色笑得险些喘不过气来，指点道：“鸿弟，你瞧-------唉呀呀，她也有今天！什么倾城倾国，叫我看来，直接就是狗爬墙，哈哈，不对不对，是瞎子摸象------瞧，瞧，她又滚到地上去了-------咦，这机关为何还未发动？------奇怪，她爬到那石人阵中去干嘛？难道那些荆棘刺，还不能叫她清醒些？”
　　
　　清绝的面容猛然抬起，待看清镜中人，不觉猛然闭上，好久才慢慢展开，一点点移过去看。只见她手脚并用，简直是从地上爬将过去，似乎是知道有人在看着她般，蓦地抬起头来。虽然面孔因受伤，简直不忍卒看，但双眼却异常明亮，光芒璀璨，划破了这重重的黑暗，犹如永恒的北斗，在迷雾中发出耀眼的光来。他的心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随后似乎被手狠狠地捏紧，止不住的苦涩从喉间涌上来，眼看将自己淹没。
　　
　　蔷色本来在冷笑，面上突然变色道：“不好，这丫头有些门道！她分明是在搬动赤环和月环。开天辟地，一分为二，天阳地阴，五行相生。这机关为何还不启动，她要将此阵破了！”
　　
　　此言方落，只听得响箭划过夜空之声不绝于耳，随后便听得一声惨呼。他双手都抖瑟了一下，已听蔷色狂笑道：“好，好！终于动了。鸿弟，这天罗地网到你手中，威力更胜以往。嗯，怎么回事，她的功力恢复了？怪不得那十全香少了一朵，鸿弟，不是你要服吗？哼，我明白了，魏东明，你好大的胆子！”
　　
　　她瞪了后者一眼，复又笑道：“就算她恢复了功力又如何呢？我梁家机关之术，从来独步天下，无人能解。--------哈哈，鸿弟，射中了射中了！阴谷，血海，膝关-------对，还有涌泉！啧啧，这条左腿必废无疑，哈哈，萧宁远，就算是救回去，你也抱着个瘸子过日子吧！”
　　
　　容色全身抖颤了下，清绝的面孔上仅存的血色，也在慢慢褪却，宽袖都在簌簌抖动，头似乎扭着了，别在那里，左手不自觉掐到了右手腕上，然则空空如也。但听蔷色大笑道：“天诛地灭，哼哼，以往只是从来没有布置成过，一旦铸成，任凭你是大罗金仙，都逃不掉粉身碎骨的下场！哼，大唐从来等级分明，轻贱工匠，纵然巧夺天工，亦不得晋升新贵，贵庶不得相通，更被士族嗤之以鼻，若不是柔姐，我们终生都要看着官府的眼色过日子，过着任人践踏的生活。好好的日子，就这么毁在这些人手里，我却要看看他们能还有什么下场！------哼，这女人倒还有些本事，凭着一条腿，也想逃出生天？做梦去吧！――――鸿弟，我怎么记得机关中似乎还不止这些，待到最后，万箭穿心，那叫什么？哦，对，万宗归一！”
　　
　　他倏地立起身来，直直看向铜镜，瞳孔蓦地收缩。但见密密麻麻箭簇之中，一条纤巧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翻飞出来，几乎是贴在顶壁上，避过了这致命的一击。然则，她的右腿却已来不及躲避，被一箭贯穿，她痛得抽搐了一下，将那只明显乏力的右腿猛力向后一掰，面上已露出了痛楚到极点的表情，怔怔望着自己两条软绵绵耷拉下来的双腿。
　　
　　蔷色拍手笑道：“这女人也算得奇葩，双腿俱废，居然也不哭不闹。哎呀，这天诛地灭机关中，居然还有活人留下来，让他看了，必然要觉得不可思议。――――哈哈，这女人傻了，居然不住去掐她的腿，能有用吗，都废了！”
　　
　　容色面色惨白，全身大汗淋漓，犹如虚脱一般，终于渐渐有了呼吸。蔷色看得手舞足蹈，笑道：“她不死也好，我还替她备了礼物，本以为用不上了，谁知她命硬，正好给她好好用用。嘻嘻，萧宁远啊萧宁远，若是给你看到这幅情景，必然肝肠寸断吧，哎呀，可惜，你居然看不到！―――――赶紧赶紧，我得赶紧去看看我的礼物备好了没有―――――”一阵风般卷了出去。
　　
　　她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外，容色便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直直看着眼前，死死抱着自己的头颅，手指都快要戳到脑门中去。魏东明在一旁不住挤眉弄眼，他却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视而未见，面上痛色难消。总算有个侍从不怕死地开口道：“主子，东明似乎有急事要告诉你！”
　　
　　他茫然回过神来，慢慢道：“什么事？”一指点在魏东明身上。后者挪动了下僵硬的身体，双目蕴泪，趴地跪伏在地，连连叩首，哀求道：“主子，你去救救慕容姑娘吧，就算是要她死，也不能用这种方法，她心高气傲，哪里能受得了这种委屈？！”
　　
　　他魂魄似在九天外，茫然道：“你说什么？”后者大哭道：“主子，我知道容国公抓了几只山魈来，还给它们服用了药物―――――主子，东明知道你和慕容姑娘有血海深仇，如今也不想你会真的放过她。不过你给她一刀吧，叫她被禽兽玷污，还是让她死了干净！”
　　
　　



人去尽（四）

　　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怎么敲也毫无反应。虽然一切暂时平静了下来，她仍然可以感觉到这处处潜伏的杀机。若不是求生的意志超越了一切，她恐怕已经支持不下去。但是如今，她咬牙将腿上的箭镞一拔而起，鲜血顿时喷涌而出，痛入骨髓的感觉让她瑟缩了一下，又顿觉振奋，好，只要还有感觉。
　　
　　地面突然又震颤了下，她习惯性地双手支地，突听喀哒一声，地上突然弹出一幅铁环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与此同时，似乎四面八方都有各式各样的铁器弹射出来，将她身体死死卡紧。
　　
　　一面石壁轰然洞开，一张熟悉的面孔显现出来，杏眼死死盯着她，犹如野兽看到猎物般，发出几乎是热切的光来，突然嫣然一笑，柔声道：“慕容姑娘，家父天诛地灭阵法的滋味如何？”
　　
　　她终于明白过来，放弃了徒劳的挣扎，淡淡道：“蔷色姑娘，好久不见。”
　　
　　蔷色格格笑道：“原来慕容姑娘还记得小民，真是令蔷色受宠若惊。慕容姑娘来到这里，可是蔷色计划已久的事情。连这个情景，我都已经梦想了无数次，每次都险些在梦中笑醒。”窄袖一抬，一蓬银针从她袖中直射而出，正中她百汇穴。真气立即涣散，如散烟般化了开去。
　　
　　她心中沮丧已极，面上却毫不动容，看着眼前这个几近疯狂的女人，将银针一枚枚狠狠地刺在她周身大穴中，一面却用极温柔的语气，宛如姊妹私语般，在她耳边窃窃道：“你一定奇怪，我为何会知道这个地方吧？这是因为，你手中的璇玑心经，与我手中的五毒奇经，本来就是上下部。连你的内功，都与我同源，走的是阴冷的路子。我在你身上施展的这套针法，你必然觉得奇怪吧？告诉你，这便是专门对付这种内功的截针法，会将你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内力，全部散开。哼，那魏东明费尽心机，给你偷来一朵十全香，又有什么用来？-----好了！纵然你得了璇玑心经，百般修炼，可惜了，顷刻便化为虚无！”
　　
　　她站起身来，向她仔细端详，似乎在欣赏一幅杰作，点点头道：“一切齐备，来人，将我的礼物送上来！”
　　
　　但听得几声野兽的咆哮声由远而至，她浑身不觉一颤，不能置信地向洞口望去，只见得那里已经出现了两头比人还高的动物，模样有点像猿猴，面孔尤为凶恶，浑身长满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色长毛，焦躁不安地半爬了进来，看到她，兽目中顿射出光来，若不是脖子上的沉重铁链被人死死牵住，差点便要扑到她身上来。
　　
　　她心中顿时一凉，看蔷色转过头来，对她浅笑道：“慕容姑娘可曾听说过，女儿愁，房里钻出个大马猴，说的便是这种猴子，又名山魈。这野兽很奇怪，喜欢以人为妻，还真发生过多起这畜牲拐带幼女的事来，所以流传下这句来。你瞧，它们看到你，是多么兴奋啊，有这么美丽的女子作妻子，真是它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来，将它们放开吧。”
　　
　　两头山魈被松开了铁链，迫不及待地向她俯冲过来，当它们污浊的口气喷到她面上时，她终于忍不住惊呼了声，明知道无用，亦使劲挣扎起来，想要摆脱身上的束缚。谁知就在这时，奇迹当真发生了，那些铁环突然松了开来。她将手猛力一撑，已飞速退到了壁角。那里竟然有一扇石壁飞速打开，她简直无暇思考，便一头栽了进去，听得石壁在身后重重合上，大松了口气，辨得眼前分明是条狭窄的甬道，不知通向哪里。但无论如何，只要能摆脱这个疯狂的女人就好，她以手互支，奋力向前行去。
　　
　　她没有看到的是，有无数白羽，扎穿了那两头蠢蠢欲动的山魈。蔷色冷冷站起身来，瞪着洞口缓缓走入的人，眼中险些喷出火来，咬牙道：“你果然与她有私，我就知道，这女人从来便是妖孽。血海深仇，你当真决定一笔勾销不成？”
　　
　　一个清瘦的人慢慢踱了进来，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尚未平息，面上却带着些许欣慰的神色，眼中光芒坚定，似乎已作了某种决定，冷冷道：“这与你无关。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却与外人无干！”
　　
　　蔷色不觉一滞，随即反应过来，朗声笑道：“好，好！梁家的子弟，果然都有冷血的遗传。怎么，如今你翅膀硬了，便想造反了不成？你莫忘了，魏东明的这些手下，全是寒霜王朝的人！我也早防着你了，哼，狡兔死，走狗烹，你以为，你孤身一人，作得出什么事来？”突然拉开左手，露出肘上乌黑的一朵霜花来。
　　
　　本来站在容华身畔的人，都不觉一震。蔷色哈哈大笑，笑毕，将面色一沉，冷冷道：“给我将他抓起来！”
　　
　　各种兵器，向容华斩杀过去，眼看要击中他的身体，突然都在半空中停顿下来。蔷色看得真切，惊呼道：“天蚕魔功！你居然练习到了第九重！”
　　
　　无色丝线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犹如被东风吹展的枝丫，瞬息间便划过了那些手持兵器的手。一个个首级还来不及惊呼，已齐齐滚落下来，喷薄的鲜血，顷刻映红了这大理石的地面，似乎要渗入这古老的石纹中。清绝的面容漠然注视着这人间地狱，冷冷道：“我知道，所以，根本容你们不得！”
　　
　　蔷色亦不觉震颤了下，向后猛然退了几步。他已转过面来，神色淡淡，道：“毕竟是手足之亲，煮豆燃萁的事我还是做不出来，就放你一条生路。城外都是慕容府的人，屡次闯阵，都折羽而归。我会着人送你从地道出去，当然，你的武功，我要废去大半，才能安心。”
　　
　　蔷色面色一凛，方要逃开，身上已被缠绕过来的丝线重重困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修长的手罩顶而来，天柱穴上被猛然一击，身上的内力犹如泥牛入海，不断向他掌心涌去。
　　
　　她浑身都已冰寒，望着他同样冷酷的眼睛，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全身都在发颤。一面笑着，一面道：“你真以为，我取回了青姨的骸骨吗？告诉你，她早就被沙漠中的狼群，啃得连骨头都不剩，我不过随便找了堆死人灰唬弄你而已！我倒要看看，你死命保全你的灭门仇人，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你母亲飘荡在沙漠中的游魂？”
　　
　　那手掌不觉颤动了下，她立即感觉到了，笑得更为畅快，高声道：“你还记得你在青姨坟前发过的誓吗，一旦有违，天打雷劈！你和她是不会得善终的，别说萧宁远死活都不会让你进门，她若知道是你将她害成这样，只怕会亲手杀了你！”
　　
　　顶上的手更剧烈地抖动了下，正当她以为此言奏效的时候，突觉一股巨大的吸力冲顶上传来，将她体内的内力迅速吸走了大半。他的声音一成不变，从顶上传来，淡淡道：“我早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地狱我熟悉得很。无论有何种恶果，我都拭目以待，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要说：唉，逼得我不得不第二更。

关于邓玉娇，我其实非常同情，可惜，个人的力量，是如此的薄弱。



人去尽（五）

　　杀戮后的宫室，弥漫着来自地狱的气息。有纷乱的脚步奔到门口，待得看清，都不觉惊呼了声。有人怒叫道：“是他杀的！”更多的声音叫道：“杀了他，杀了他！”
　　
　　那修长的身形慢慢转过来，满室的血腥，倒更衬得他容颜素洁，犹如春梅绽雪，映亮了一室。他黑濯石般灵透的眼珠，停留在他们中间任何一人身上，仿佛能穿透这厚厚的重壁，不知凝望向哪里，似乎终于想通了件什么事，唇边淡淡流出一丝遏制不住的微笑来，让人仿佛看到嫩芽从覆盖的春雪下钻地而出，向东风舒展开发自心底的舞蹈，姿态妍丽，一时之间，竟不由人不为他容色一滞，神情亦不觉一阵恍惚。有一头领刚刚赶至，看到底下人都在发愣，不觉怒道：“还愣着干什么，他背叛了战神，还不将他就地格杀！”
　　
　　一条人影贴着石壁飘过来，正欲举手喝止，突听一曲奇异的埙音，缓缓从室中流泻而出，悲哀苍凉，听得人几乎要潸然泪下。眼前本来气势汹汹的人群，一听这乐音，眼神突然变得呆滞滞的，面色开始转成青白，手亦慢慢垂荡下来。
　　
　　他不觉一凛，凝神静气，再去听那埙音，却并未觉任何异样。然而面前这些人的动作都已变得怪异无比，一举一动都僵硬无比，犹如牵线的木偶。只见宫室内已有人抬着尸体退出，又有人陆续进入清理，脚步声凝重无比，临到身边，漠然看了他一眼，似乎从未见过他一般。他怔在那里，猛听得有个女音在那里哭骂道：“梁嘉鸿，你好！你好重的心机，早料得今天是不是？你一直推说看不懂这摄魂一章，暗地里早将药物研制成功，偷偷给他们下了药，将他们都变成了你的药人，由得你搓扁搓圆！”声音渐渐细微，间或几声拉扯之声，似乎被拖得远了。
　　
　　他呆立了半晌，最后还是举步向宫室中行去。一切已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大理石板光可鉴人，就像从来不曾发生过什么一般。一个清瘦的身影蜷缩在榻上，头也未回，淡淡道：“你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柔声道：“是，主子，东明来了。”
　　
　　那人嘲讽地笑了一声，道：“都是乌戈的君主了，还主子来主子去的，就不怕被人笑话。”
　　
　　他亦苦笑了声，道：“主子，你我都明白，乌戈早在六年前都已灭国，所谓君主，本来便是个笑话了。东明曾发誓终身效忠主子，纵然天崩地裂，绝不食言。”单膝屈地，深深弯下腰来。
　　
　　那人瞥了他一眼，失笑道：“当真如此？不是为了你身上的药吗？”
　　
　　他不觉亦笑道：“主子，你若想对东明下药，早就下了，何必等到现在？我身上有没有异样，难道我自己不明白吗？”
　　
　　那人目光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回转去，淡淡道：“纵然没有下药，我也不准备给你恢复容颜的解药，你就莫要指望了。我杀了你们乌戈这么多人，还将其他人都变成药人，你就不恨我么？”
　　
　　他摇头道：“乌戈已经没有人了，他们自投入寒霜王朝，早都是寒霜王朝的爪牙而已，若非那边有令，也绝不会来到这里协助于我。东明若非主子，早就亦变成他们中的一员，终身不得摆脱其阴影。他们与其将灵魂卖给魔鬼，倒不如索性变成药人，至少在主子手里，还可少造些杀孽。至于为何不肯给东明解药，主子纵然不说，东明亦明白得很，主子只是--------妒嫉罢了。”
　　
　　那人在塌上浑身一震，蓦地抬起头投过来冷冷的一眼，他笑容不减，抬起头来直视着他，柔声道：“主子终于能直视自己内心，东明只有欣慰而已。主子对慕容姑娘必然有情，只是碍于人事种种，解不开自己的心结，差点天人相隔，永成憾事。如今主子不惜和容国公和寒霜王朝翻脸，自然是作了深思熟虑，痛下决心。”
　　
　　那人冷冷道：“你这激将法，用错地方了。恐怕你是看错了，若是有情，我何必将她撂在那里不闻不问达三日之久？”
　　
　　他笑容更深，道：“主子何必逞强，那朵十全香，并非东明所得，怎会在慕容姑娘手上？且东明蒙主子青眼，亦得观五毒心经，知道其上所载修炼之法，以辟谷为要义，素闻慕容姑娘得了璇玑心经，所习心法，本与我们同源，自然是饿不死的，那处本是主子练功之地，慕容姑娘在幽境中，恐怕还能有所得益。如今主子已将一切障碍铲除，而慕容姑娘身上的伤，东明也记得地宫内有灵药无数，其中正有一味龙骨断香涎，有接骨续筋之奇效，虽然历经波折，眼看将苦尽甘来，东明贺喜主子！如今慕容府人尚在城外苦苦相候，因主子毫不理会，又不得其门而入，无计可施。如今只要主子将慕容姑娘平安送回，自然前嫌并释-------”
　　
　　那人蓦然从塌上起身，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前嫌并释？！你竟然要我和我的灭门仇人，握手言欢不成？”
　　
　　他呆了呆，失声道：“难道主子并不打算这么做？”
　　
　　那人从来清冷的目中，有熊熊烈火灼灼燃烧开来，从塌上蓦然起身，向他一步步逼来，冷冷道：“难道我会忘记，若非萧宁远，我梁家怎么被朝廷弃如敝履，一夕之间，成为丧家之犬？若非杜长卿，我梁家怎会满门俱损？若非张涵真，我为何拖着一身残躯？若非楚天行，我母亲焉能魂归黄沙，骸骨不得保全？”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凄厉地仰天高呼一声，似乎要将腹中积郁下来的重重怨气，都籍这声抒发出来，引得宫室中瓮瓮回声，犹如孤鸿哀鸣，令人不忍卒听。无数的泪珠，沿着他清绝的面孔滚落下来，润湿了他脚下的地面。
　　
　　魏东明垂下头去，低低道：“主子-------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你忘了吧。事已至此，难道你真打算为难慕容姑娘不成？你不错是在伤害她，可你一样在凌迟自己啊！”
　　
　　那人剧烈地颤抖了下，最后摇头道：“不，她的事，正如你所说，我已经想通了。我与她之间的恩怨情仇，就此作罢，我也实在是，做不下去了。”
　　
　　魏东明舒了口气，紧跟着道：“寒霜王朝对慕容姑娘志在必得，经此一役，必然恼羞成怒，定会举重兵而来。寒霜王朝势力滔天，主子纵然与他们有隙，为保全慕容姑娘，只能和他们握手言和，才能有一线生机。否则，只怕大家都脱不开身。主子，世事种种，都难以预测，总是造化弄人，还是就此放开，同心一意，共击敌军的好。”
　　
　　那人冷笑道：“要我和他们齐肩并敌，还是叫我死的干脆。”突然声调转柔，目光凝望远方，淡淡道：“你怎知凭我之力，便不能保全她？”
　　
　　魏东明急急道：“主子，只怕纵然你有此心，若是慕容姑娘明白过来，也断然不会接受你这份心意。你还是不要固执了。”
　　
　　那人淡淡道：“那便不要让她明白。”
　　
　　魏东明倒吸了口冷气，道：“主子这话从何说来，你难道能瞒她一辈子？”
　　
　　那人定定看着前方，自语般道：“能瞒多久，便是多久。一辈子--------就算是做梦，我都不曾这般想过。”
　　



当时错（一）

　　一道道金光徐徐从云霭后折射出来，原本如狰狞巨人的古老城堡，在霞光中逐渐褪却了黑暗的保护色，犹如一个卸完了浓妆的老妇人，袒露出难以掩饰的本来面容。风声渐渐小了，那各种阴沉恐怖的声音亦随之淡了下去，终于消散在晨岚中。阳光慢慢炽热起来，一一扫过城堡东南侧或蹲或立的人群，最后映在最前面一个直立的黑衣少年身上。少年面容虽然憔悴不堪，一双凤眼里满是血丝，身形却笔直地挺立着，生满燎泡的薄唇亦紧紧抿着，脸上刚毅的线条缕缕分明，无一不彰显着其百折不挠的钢铁般意志，静默半晌，启唇高呼道：“蔷色，萧宁远在此，有什么条件，你尽管开来！”每吐出一个嘶哑的字，唇边刚愈结的血痂便跟着摆动一下，不久便又裂了开来，血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似乎毫无痛觉，呼了又呼。不知呼了多少声，底下依然毫无回音，一旁跌坐一人，面容清减得不成样子，一双星目倒明亮如昔，缓缓张开，淡淡道：“宁远，没有用的，他们铁了心要为难楚楚，休说不曾理会于你，纵然是全盘应承下来，都要提防有诈。”
　　
　　他身旁立着一少年，本来秀雅的面上深深凹陷了下去，闻言眼圈都红了。另一人呆呆盯着城堡不语。有一人本来背对着众人将自己抱成一团，听了这话，倏地立起，手指险些点到跌坐那人面上，冷笑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指望着你那些窝囊废的部下送死就行了？若不是获鳞族还有些能耐，你早就迷失在那幻阵中，葬身于虫腹了。我却嫌他太多事，若是早些除了你，楚楚何至于在底下受苦？”
　　
　　他们身旁本来端坐着几位女子，见他们争执，其中一鹅蛋脸红衣女子满面为难之色，刚要开口，凤眼少年眉头一皱，已喝道：“天行，你有完没完？！”刚才说话那男子梗了脖子，反倒更高声道：“没完！楚楚还在下面，我怎么都没完！我姑且相信你们，再等杜长卿七日。再若拖延下去，楚楚只怕被那疯婆子折磨得不成人形。我就怕我那时再跳下去，若是找她不着，又如何与她同死-------”说到后来，声音已经哽咽。
　　
　　一绿衣女子白了面容，低声道：“五姑爷，你又胡说，若给小姐得知，可是又要生你的气了。大姑爷已率烈风骑日夜兼程，只是西域诸国不知何故，处处为难。大姑爷夺城攻关，所向披靡，朝夕便至。小姐定会等到他来的------”眶中珠泪滚出，忙举袖擦拭。
　　
　　突听得马蹄声声，远远传来，人吼马嘶，响成一片。绿衣女子满面惊喜，正要起身相迎，她旁边一男装丽人一把将她按了回去，皱眉道：“不对头，这声音分明是从西北方传来。杜太傅既然说了还需七日，自然没有提前这么多天的道理。”
　　
　　话音刚落，只见一人一骑，当先而来，将马勒定，突然出现在城堡的西面。但见其座下黑马，凶悍非常，端坐那人，全身都披着长及足踝的黑袍，面容罩在同色的斗篷里，难以分辨。黑袍边滚着金丝红边，左胸口缀着一枚紫晶霜花，闪闪生辉。他虽然没有露出面容，但神态之间，分明有种未将任何事物放在眼里的傲然。有人失声惊呼道：“寒霜王朝！”
　　
　　他身后，军队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团团包围上来，几乎挡住了西北面的霞光。跌坐之人缓缓立起，已有一面目刚毅的男子大步而至，向他躬身道：“少主，风、雷、电各部已集结完毕，北庭、安西、河西、陇右四道节度使亦已点兵起程，并调红衣大炮，增援少主！”
　　
　　他淡淡点头道：“石康，你一贯做得很好。”那男子浑身一颤，扑通一声，双膝屈地，垂首道：“属下自知罪在不赦，待救出夫人，必会自向夫人领罪，千刀万剐，任由发落！”红衣女子早闪将出来，将他一把拖起拽了下去，口中连连道：“情势如此危急，哪里还有工夫在这里掉酸牙！”
　　
　　有四个同样身披黑色长袍的女子慢慢从黑衣人身后显出身形来，一样是黑色长袍，却用银线绣着各种花卉，衣料十分单薄，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走动之间，柔软的腰肢款款摆动，犹如水蛇扭曲着身体。全身都覆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张丰艳的面容，雪肤碧眼，妖娆异常，如水眼波四处抛洒，不少兵士被那妩媚的眼光一横，都觉得心不由得跳快了一拍，忍不住盯着她们看了又看，不看犹可，一看之下，只觉得浑身都燥热起来，口中都干涩得难受，明知道不对，目光却如牵着般定在那里，竟无法别转头去。
　　
　　凤目少年面上一派肃杀之意，忽听一人冷冷道：“青天白日，竟然有妖魔在这里抛头露面，这不敢见人的，莫非就是那寒霜王朝的甚么劳什子的艮主吗，自吹自擂，说是什么狂魔，不过是个过江的泥菩萨，自身难保！”说来奇怪，他这清冷的声音响起后，很多士兵蓦然发觉自己能动了，眼前也不过是几个姿色尚可的女子而已，风骚得简直让人难以忍受，纷纷厌恶地将头别转开去。
　　
　　一轮椅徐徐推至东南角最前沿，其上端坐着一人，丰姿英发，头束碧玉，雪色衣衫在风中轻扬，说不出的风姿翩然。那黑衣人已缓缓将头上斗篷解下向后一掷，露出一张飞扬的面孔，一双浓眉极为突出，斜斜向上方挑出，冷笑道：“获麟一族看来没人了，只能推出个残废来主持大局。你们死命抱着什么护国圣女的大腿，又有什么用来？她是我们战神的献祭品，为寒霜王朝而生，你们也配得到她？”
　　
　　轮椅上那人啧啧道：“如果来的是那什么只有半口气的老妖，或许还真需要圣祖亲临。不过来的既然只是些许小鬼，我看连我这废人都不必上场了，清源，你去将我的桃木剑挂起，朗朗乾坤，妖雾弥漫，实在有辱圣明，我还是去歇息片刻，等这毒气消散一些，再出来清扫路径不迟。”
　　
　　黑衣人怒道：“忘机老道，你！”眼看就要发作，突然又缓下面孔来，冷冷道：“懒得跟你这牛鼻子作口舌之争，我今日来，是替我们战神将他的祭品带回火罗，你且眼睁睁看着，你们的所谓护国圣女，昨晚便已死了，她的尸身，你不久便能看到！”
　　
　　星目少年身形一阵晃动，眼看便要瘫软下去，幸亏他身侧两名少年齐齐伸手，一左一右，将他扶住。忘机子眯了眼笑道：“艮卜，我们不妨来打个赌，若是你今日不能得到护国圣女，你便自裁以谢天地如何？”
　　
　　艮卜面色顿冷，目中怒火大炽，好容易按捺下去，冷声道：“待我将大事了结，你获麟一族，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正在这时，地底下突然有了动静，但听得喀嗒一声，靠近西北方的一个洞口訇然打开，抛出来一个女子的身形，又迅雷不及掩耳般闭合了。地上之人，都几乎弹跳了起来，艮卜大笑道：“如何，我说------”声音突然一变，冷冷道：“怎么只有你，人呢？！”
　　
　　地上那人已慢慢爬将起来，鬓发散乱，露出一张杏脸来，目中都是怨毒，直直盯着那凤目少年，一字一顿道：“萧宁远！”随后纵声大笑起来，厉声道：“她就在下面，你跳呀，快跳，快拿你的命去换她的！”
　　
　　楚天行双手握得死紧，方欲冲将出去，被凤目少年一掌按住，冷冷道：“蔷色，你今日简直宛如丧家之犬，还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谈条件？”已向身后忘机子迅速地使了个眼色。
　　
　　忘机子宽袖一动，桃木箭穿空而去，眼前幻境渐渐隐去。与此同时，那凤目少年已御风而起，鹰隼一般向地上那女子扑落。手还没触及那女子，突觉身畔一股大力传来，竟然有人以更快的速度在身边如风卷过，一把扯起地上那女子，向西北方而遁。他心中惊怒交加，反手便是雷霆般的一掌，突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向自己反震回来，丹田中气血都是一阵浮动，眼睁睁看着一角黑袍从身边飞过，红色金边明晃晃的，刺痛了他的眼睛。只听那女子狂笑道：“萧宁远，你也有不如人的一天！”随即便是一声闷哼，却是被艮卜重重甩在了地上。
　　
　　崔嵬的城堡将两方全然隔断，她将嘴角的血渍抹去，左看右看，仍然看不清萧宁远的身形，已听艮卜冷冷道：“人在哪里？”
　　
　　她眼睛还朝东南方盯着，犹如嚎叫般道：“战神在哪里，我要见他！”
　　
　　面上重重挨了一记，只打得她眼前金星直冒，艮卜冷冷道：“办事不力，还妄想见到战神？！不要做梦了！你既然已成废物，我还留你何用？”手掌举起，已覆盖在她天灵盖上。
　　
　　同样冰冷的触觉引得她浑身一颤，生死一线之际，她突然仰天狂啸道：“不，我没有输，我不会输！萧宁远，慕容世家，我决不会输给你们！”声音凄厉无比，连艮卜都不由顿了顿，不觉怒道：“疯婆子！”又劈头给了她一个耳光。
　　
　　她被他打得重重抛了出去，却手脚并用，飞速爬将回来，死死抱住艮卜的双脚。艮卜皱了皱眉，刚要将她甩开，谁知她嗤地一声，已将自己前胸衣襟撕开，贴在他腿上，在他身上反复摩挲，颤声道：“只要给我见战神，什么代价我都肯付------”
　　
　　一双雪白山峰，已在寒风中瑟缩着挺立起来。黑衣女子都冷笑了几声，艮卜眯起眼，在其上狠狠一拧，大笑道：“送来门来的女人，何苦要推出去？行啊，让我看看你的功夫如何，若是能活着下我的床，我倒可以考虑将你带回火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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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变成一场为了生存的奔跑，而追赶的脚步，从身后源源不断传来，逼得她不得不竭尽全身的力气。身体已经疲惫不堪，意志却顽强地支撑着自己：不能倒下，不能再落到她们手里！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我，父母，兄弟，红娘，碧落，少华-----------
　　
　　狭窄的甬道已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露出一个依照八卦九宫而成的小小院子来，身后的脚步声似乎迟疑着停顿了下来，机不可失，她双手奋力一支，已跳入了那个庭院中。身后的脚步声犹豫着行了几步，终于有人忍不住从她背后冲了上来。她努力向前冲去，但全身的力量似已用竭，每一步都如此艰涩，只听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已经可以感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已有几只毛茸茸的手臂向她伸来，眼看就要落在她肩膀上，引得她惊呼出声。
　　
　　就在这危急时刻，突听一个似曾相识的清冷声音突然响起，冷冷道：“此乃禁地，谁允许你们闯到这里来？通通该死！”无数无色丝线倏地从院中伸出，飞速绕过几人的身形，眼见得血光飞舞，那几个人还来不及碰到她，顷刻间便身首异处。还有人惊呼道：“蜘蛛精，蜘蛛精！”脚步声在身后仓皇远去。
　　
　　纵然是妖魔，也好过害人之人。她将心一横，索性坐在地上，到底惊魂未定，直直向前看去，却见院中已出现了一条清瘦的身形，密密的丝线，正慢慢向那双最熟悉不过的美如月华的手中消逝下去。她心中便是一跳，方要爬起来便逃，眼角却瞥见了一奇异景象，不觉呆在那里。
　　
　　但见其月白衣衫上血迹斑斑，琵琶骨处，分明有细巧的铁链从中穿过，长长拖在地上，颜色黝黑，赫然是上好的精铁。他黑濯石般的眼睛看到她，便是一怔，低声道：“你走！”
　　
　　他怎么能看到了？！她眼看着他本来扬起的手，慢慢向身体两侧垂了下去，身上紧绷的弦，在此刻突然跟着一松，再也把持不住，放任自己无力向地上倒伏下去，居然还有心情笑道：“你瞧瞧，我可还能走吗？”头一垂，已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朦胧中，听得铁链悉索作响之声在耳边响起，分明有人颤抖着伸出手来，但却不知何故又缩回去。她神志越来越迷糊，感觉身上越来越冷。正当她以为自己已置身冰窖时，突然有双有力的手将自己极小心地团团拥在怀里，面上似乎有温凉的水滴持续不断打在自己脸上，极其缠绵，犹如母亲细碎的轻吻，又仿佛是三月淅沥不尽的小雨，绵绵将自己笼罩在暖暖的春光中。
　　



当时错（二）

　　身上应该没有半寸完好的肌肤，疲于奔命的时候倒不觉得，一旦沾染上药膏，一阵接一阵的痛楚简直叫无法忍受，她却紧紧咬了贝齿，不肯让自己发出一声呻吟。一方面，是害怕会招来蔷色的追兵，另一方面，却是下意识觉得自己不便在这个人面前示弱。这个人阴晴不定，性情莫测，若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实在不愿意跟他再同处在一个屋檐下。但眼下，毕竟保命比较重要，更何况，可以很明显地感觉那双为自己疗伤的手，已经尽力把动作放到最轻柔的地步。她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牢中，短短数日之日，遭受了各种折磨，本已将自己培养成铁石心肠，此刻却几次误以为已经回到了神仙居中，竟然有种想抱着他号啕大哭的冲动，刚探出手去，想去抓他的手，已听他淡淡道：“现在就受不了了，呆会儿驳骨接筋怎么办？”
　　
　　这个人的本性看来没有变，自己真是昏了头了。楚楚立即将刚才那唯一一点旖旎念头打消得干干净净，已感觉右腿髌骨处似乎裂开来一般，传来钻心的一阵刺痛，引得她不觉痛呼了声，立即醒悟过来，死死将自己下唇咬住。突觉他的手指落在自己下颔，似乎在示意她张开。她唯恐又是他的怪花招，更加咬紧了牙关，猛觉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这感觉好不熟悉，但在此时此境，比幻象还要不可能。她惊吓过甚，若是身体还有几分力气，必然要从塌上弹跳起来，只觉分明是有什么温凉的东西慢慢合上了自己的双唇，开始还极生涩，简直是有点羞涩不知所措地在她檀口外凑了几下，随即便无师自通地半是吸吮半是品尝，起先虽然生硬了点，还勉强称得上温柔，后来简直近乎凶狠地在她口内扫荡完毕，最后狠狠咬了咬她的丁香小舌，在她还浑浑沌沌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已倏地退了出去，连清醒的机会都没留给她。唯独口中不知何时塞过来一叠软巾，她呆呆睁开眼，还没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已听他冷冷喝道：“不想从此瘸腿走路，就闭上眼睛！”
　　
　　这不含半点温度的声音吓得她一个激灵，连忙闭上了眼睛，刚才---------不不，一定是幻觉，心生魔障，阿弥陀佛，佛祖有灵，救苦救难！---------怎么可能，这么个人-------突觉股骨突然在他手里颤动了下，她不觉猛抽了口冷气，已听耳边淡淡道：“不好意思，手抖了下。”
　　
　　这当头！--------见鬼的不好意思，换你自己来试试看！------她在心底把他翻来覆去咒骂了无数遍，却哪里敢吭声，眼泪已含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了那锦巾不语。但倘若她能睁开眼睛，就必然会瞠目结舌，但见那张从来冷如秋霜的雪白面孔上，此刻犹如奇迹般染遍了淡红色的桃晕，连修长的脖颈都有粉红色慢慢蔓延过去，黑濯石般的眼珠简直是羞怯地低垂着，手更颤抖得不成样子，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能较为平稳地伸出手来，眼睛亦变得犀利无比，淡淡道：“我要开始了，你如何？”
　　
　　她含泪点了点头，已感觉他手指灵巧犹如舞蹈，将自己股骨、髌骨、腓骨、胫骨都一一驳正，业已在腿上四分五裂的骨骼在体内重新聚拢，只痛得她不觉握紧了双手，仍然觉得难以捱过，死命在空中乱抓，后来总算抓到一根圆柱样的就像人体一般极有弹性的东西，似乎包裹在锦缎里，透出来一股温凉，不知是什么稀罕的宝物，握紧后，她总算慢慢平静了下来。这才朦朦胧胧想起，刚才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刚才没有留意，现在回想起来，竟有点像是他的惊呼。若是他出了岔子，自己只怕危哉，一念至此，连自己的痛楚都忘记了，张口问道：“你怎么了？”
　　
　　他声音还是一贯的冷淡，道：“你少说些话，我自然无事。”宛如兜头一股冷水浇了下来，引得她生生住了口。也知道这个人不能以常理度之，但此人实在太容易喜怒无常。不过眼下还指着他，自己还是顺应些他的好。楚楚想得明白，立即闭紧了嘴巴，只将手中那物抓得更紧，仿佛便能得到些慰藉。
　　
　　如果她能够看清的话，只怕要尖叫出声。只因为她当救命稻草拽着的，其实是一方月白的缎子，缎子下隐隐露出修长健美的双腿，其中靠着她的左腿正被她的手指死死掐住，五指弯曲，简直像钢爪般嵌入他的腿部。他瞪了她一眼，嘴角却连自己都未意识到浮现上来一缕笑意，取过一旁的玉盒打开，取出一个玉瓶来，将其瓶盖拔开，将其内乳白色的膏体一层层抹在她的双腿上。她的腿在灯下晶莹剔透，修长粉嫩，犹如初生的莲藕，虽然到处都伤痕累累，触手之处，却比他手中的玉瓶还要润泽，小腿上那朵十全香在灯下更加清晰，提醒他梦幻似的那段过往。他呆呆看了又看，不知不觉，手中已空，本来只需要涂一层，结果竟然将全部都倒了上去。若不是此地贮藏丰富，只怕他要后悔终身。
　　
　　也好，也能好得快些。-------他极小心地给她包扎完毕，又用杉皮固定住，将这一切做完，自己已疲惫不堪，差点提不起呼吸的力气。全身都疲软得没有力气，动完真气，又没有足够的休息打坐，反而忙碌了那么久。将她全身大大小小伤口处理完毕，昼夜已然更替，此刻比一个垂死的人好不了多少，身体无时无刻传来的刺痛，提醒他这副被他强力逆天得来的躯体，其实早就不堪负荷，随时都有承载不住的可能。琵琶骨处更隐隐传来阵阵的刺痛，他嘴角露出嘲弄的神色来，口中却毫无起伏地道：“这几日你都得呆在这里。”
　　
　　她愕然道：“呆在这里？”那双眼睛蓦地张开，宝光四射，滴溜溜将他转了一转，面上分明有不豫的神色。他心里便是一阵涩然，眼前的景物都慢慢旋转起来，手狠狠卡在榻柱，才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躯，突听她声音娇软，几乎是谄媚般道：“当然要在这里了，吃你的用你的，不知道多开心，嘻嘻--------你别指望能赶我走了，我现下不能走嘛，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不过，不会跟你添麻烦吧？！不管了，你以前也算害过我的，天知道那朵花是怎么回事，你光是下跪不吭声，那个女帝差点砍了我的脑袋！------好在本姑娘福大命大，这么，掉在阴沟里还能逮到你这只瞎猫-------噢，你不要生气，如今你的眼睛又大又黑，非常漂亮，亮如星辰，嘿嘿-------喏，这回就算是你将你欠我的还给我了，我从来宽宏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以前了。-------嗤！--------蔷色这个变态，痛得我-------”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石榴般嫣红的小口盖了下去，将那颗颗瓠犀一股脑儿吞咽了一遍，没去理会她蓦然定在那里的瞪得大大的眼睛，意犹未尽地将她口中的香唾吞到自己口中，再顺手往她口中塞了一颗蜜枣，并将那糖罐放到她边上，粗声粗气道：“受不了自己拿。”蓦然站起，向那内室冲了进去。只听她在外面呆了半晌，突然啊啊了几声，叫道：“这人-------他到底明不明白，他在吃本姑娘的豆腐！------还居然就这么撇下本姑娘跑了！”
　　
　　眼前慢慢变黑，是症状即将发作的前兆，他右手艰难将室内一个不起眼的瓷瓶一扭，一扇暗门毫无声息打了开来。他往身上摞了一把，将机扣卸开，提尽全身的力气，往台阶下急奔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新滴时间-------挠头，我写文的宗旨是见缝插针，但估计明日不行，后日大后日应该会有一更，但不能保证是什么时候。



当时错（三）

　　这个枣子不知道用什么做成，香腻可口，她好久没有进食，一连吃了好几块，只觉得身上都舒畅了不少。只闻一股淡淡的香气从旁隐隐透过来，循香觅迹，却是传自左手边一个水晶盘，上面覆盖了块白绢，轻轻一掀，便露出几个白瓷小碟来，一碟是晶莹的红豆糕，吃进去竟然是冰凉的，甜丝丝的，说不出的爽滑。另一碟黑乎乎的，分明是液体，搅拌下又特别粘稠，舀了一勺在口中，微微点带苦涩，回味却分外甘甜。还有一碟是一段段的东西，吃到嘴里，却格外香糯，分明是猪肉、香菇、虾、莲子等辅料剁碎了裹在糯米中蒸煮所得，外面包裹的却是去除了油脂的猪肠，她吃得性起，一连吃了四段，才恋恋不舍地将那空碟子推开了。最后一碟却是非常简单的几根碧绿的植物根茎，半浸在褐色的酱汁里，看起来有点像菜梗，细看却有点不同，饶是她吃遍天下，也没看出来是什么玩意，拿了一根到嘴里一嚼，鲜嫩得差点让她咬到了舌头，很快便如风卷残云般将它们清扫一空，连旁边雕刻得如花朵的萝卜条也一并吞到嘴里。最后一盅是细长的青瓷，远远已闻到其清淡悠远的香气，她撮了一小口，只觉得唇齿间都有芳香满溢，不觉一饮而尽，还意犹未绝。最后是个矮墩墩的粗瓷小罐，打开来却是乳白色的液体，无香无味。她此番心防大减，也照样一饮而尽，谁知满口都是苦味，差点没即时吐出来，正想咒骂的当儿，只觉这股液体流经之处，全身都舒畅无比，知道是好东西，可惜实在难以下咽，只得再拿个蜜枣塞在嘴里。本来还挺恼恨那人的，饕餮之后，却不觉淡了，觉得能找到这样的疗伤之地，实在堪称幸运。她这人的习惯是从来朝前看，说得难听点是好了疮疤忘了疼，美食入肚，身上的痛感都觉得轻了很多，虽然身在斗室，心却慢悠悠落到了实处，连接几天不眠不休，已然到了极限，此刻困意也上来了，只觉灯火明灿，将地宫中的幽暗亦驱散了不少，第一次衷心露出了笑意，放心地放任自己昏昏睡去。
　　
　　这一觉睡得分外实诚，本来还不愿醒来，奈何腹中鼓胀无比，越来越难受，逼得她将自己三魂六魄悠悠然归位，迷迷瞪瞪，便要起身。还没来得及动作，身上已被人按住，那个一贯冷冷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淡淡道：“作甚么？”
　　
　　她已经急得要命，奈何也知道自己此刻行动不便，看着斗室中只有孤男寡女，也不觉傻了眼，腹中已经随时都要泛滥成灾，逼得她再扭捏也只能怯怯开口道：“我------急--------”满脸绯红，紧紧闭上了双眼，似乎就能避免这份尴尬。
　　
　　只听似乎是什么机关喀嗒作响，底下哪里便空了一片。她忍不住好奇地睁眼一看，却见塌下腰下部位已打开了一个圆洞，洞壁光滑，不知用什么材料做成。她还在瞠目结舌的当儿，却见那双每个细节都堪称完美的手指伸到面前，雪白皮肤下青筋犹如伸展的藤蔓，非常自若地掀开她的裙摆，在她抽冷气的当儿，已将她亵裤从容拉下，从足底褪出，然后将她双腿自然分开，声音依然四平八稳，淡淡道：“可以了。”起身走了出去。
　　
　　这下当真是一点隐私都没有了。--------她突然能够体会楼闰当时的心情，但早就憋不下去了，已有什么啪啪沿着圆洞落了下去。好容易释放完毕，总算轻松了很多，却犯愁了：关的机又在哪里？踌躇半晌，只得轻声叫：“喂，喂，容-------容华？”面上当真要滴出血来。
　　
　　门帘一掀，轻轻地脚步随着铁链悉嗦作响由远而至，落到自己身边，她简直不敢看他，他却手脚利落，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大概是拿了什么细绢替自己仔细擦拭了一番，随后还用温水在那里清洗了一遍，才若无其事将东西收拾了下去，将机关合上，再替她理好衣衫，手法简直比碧落还要细致，将一切有条不紊做好，才起了身来。
　　
　　她羞惭满面，呐呐道：“有劳了-------”哪里敢抬眼看他。突听他道：“医者父母心，不是你说的吗？”话语一顿，清清楚楚道：“下次叫我嘉鸿既可。”不待她回话，已端起秽物走了出去。
　　
　　他不叫这个名字么？那蔷色从来心机深沉，知道投女帝所好，选姿色上佳男子改名换姓送到宫中，也不是稀奇的事。前面那句听来异常耳熟，仔细一想，却不正是她跟楼闰说的话么，怎么他倒记得清楚？谁想得到，自己一心对他好的人，到头来却给了自己狠狠一下，而一直退避三舍唯恐粘上半点关系的人，偏偏救自己于水火，患难与共。人生际遇难以预料，既然不能先知，那就随遇而安罢。她乐天的本性又发作起来，笑吟吟道：“识缘名色，各色缘识。此生则彼生，此灭则彼灭。”非常之事，非常之行，只要彼此不放在心上，便是无碍吧？
　　
　　地宫中没有昼夜之分，虽然设了更漏，她也没有多看，睡了又吃，吃了又睡，生活就像偷来的蜜糖，吃食又非常精美，简直叫她心满意足。反正家人必定安然离去，只要她安好，自然还有重见的可能。目前最要紧的，便是将自己满身的七病八痛医好，不要落下什么后遗症才是。虽然有很多疑问深藏在心底，但他既然不想说，她也不便问。他服侍自己，简直比贴身的女婢还要细心，睡醒来，便替她漱口，然后是一杯牛乳或清茶递到自己手里，随即便将那机关打开。横竖被他看光了，她也学着大方起来，尝试着不要将他看成男人，便觉得一切自然很多。他每天都极细致地替她翻身擦拭，更换衣裳，虽然只是些粗绸，想来得来的亦并不容易。每晚在她睡后，还替她作全身按摩，不过从来手抖得厉害，她心里感激，也知道他害羞，从来极配合地装成熟睡。如此倒也相安无事，身体也慢慢恢复起来。
　　
　　痛楚倒也罢了，最难受的是身上的皮肤开始愈合，全身实在搔痒难耐，她忍受不住的当儿，便到处去抓，有个什么握在手里，会好过很多。最后她惊异地发现，所有的东西都不及他的肌肤，世人说冰肌玉肤，大概如是。他全身的皮肤晶莹如雪，触手之处，纵然酷暑，亦温凉如玉。她不过偶然间抓到了他的手腕，便觉得舒服了不少，后来虽然立即放开，心里却着实有点舍不得，正在踌躇要不要再抓的当儿，却见那张清绝的面孔已经板了起来，冷冷道：“我的手自然脏，还是不要玷污你了。”
　　
　　简直什么跟什么？！------她哭笑不得，后来想想，他是作男宠送入漂沙国后宫，又夹杂在女帝和慕纱王中间，此刻又这般狼狈出现在这地宫里，走到哪里都拖着根链条，难免留下了不少后遗症，自己又极喜欢那触感，便笑嘻嘻开口道：“你不要嫌弃我便好。”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肌肤微凉，好不惬意，不觉欢喜地摸了又摸，用惊叹的口气道：“简直比玉石还要温润，是天生的吗？怪不得女帝姐姐这么喜欢。”
　　
　　他本来低着头任由她握在手里，听得这句，面色顿变，便要发力抽回去。她不知道哪里又说错话了，但总不能惹他发毛，若是脾气上来，将自己丢在这里，可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忙告饶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生气嘛，我实在是很喜欢，这两天身上难受得很，你这里凉津津的，可舒服了。就借我几天握几天，好不好？”
　　
　　半晌未得答话，总算最后一根小拇指还留在她手中，没有再抽回去。她偷眼窥探他的脸色，虽然有点雪白，似乎没有发作的征兆，大着胆子将他的手一节节抓回来，紧紧握住，不觉笑逐颜开。他面色始终是冷冷的，但毕竟没有将她再甩脱，还寻了本书来看着，手便留在她掌心里。她不知握了多久，困意又上来了，下意识将手中之物贴在面上，沉沉睡去。
　　
　　她骨子里实有乃母的遗风，倒有几分豁达，虽然此番境遇可谓凄凉，但觉得自己也算含着金匙长大之人，既然得到了命运的馈赠，在其他方面有所亏欠，也是自然的事，总不可能什么都得到。前生后世，原来并非一种虚妄的轮回，但珍惜眼下，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她懒得去想再多的东西，蜷缩在暖暖的锦被中，睡得香甜无比，哪里知道，离自己数丈高的地面上，此刻正在剑拔弩张，自己心心念念的家人，与她的宿敌，各自把持了一西一东，一北一南，针锋相对，严阵以待，却苦于双方势均力敌，都无法有任何举措，只能彼此制约，却无法向下推进一步。
　　



当时错（四）

　　骄阳似火，炙烤着这方黄土。所有的生物都躲避在能够找到的阴暗处，沙漠中只听得风吹动草叶的声音。
　　
　　就在这时，猛听得马蹄急促，逐尘而来。当先一骑，清俊的面上双眉紧蹙，策马如飞，风一般卷过沙尘。跟在后面的骑兵，身披银甲，有些身上还挂着彩，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个个汗透重衫，但都顾不得整理，面色冷冽，前赴后继，跟在当前那男子后面，直扑大漠深处。
　　
　　远远便见得旌旗招展，黑白分明，各踞一方。那男子异常锐利的眼中焦灼之色尽露，扬鞭策马，狂奔东南角的白营而去。见得他的身形，白营中人都响起一片惊喜的欢呼声。那人微微颔首，驰到营前，方将马勒定，突见得白色衣衫一闪，已有一个男子身负长荆，从营中抢步而出，直挺挺跪在他坐骑前。
　　
　　营中很多人都垂下首去。紧跟在他后面出来的是一红一绿两名妙龄女子，见了此景，大气都不敢透，也跟着跪了下去。马上那男子太息了一声，极利落地翻身下马，要将那男子双手搀起。谁知地上那男子死低着头不肯起声，哑声道：“君逸有负大哥所托，害楚楚陷身地下，至今生死未卜，又害得各位兄弟负伤累累，自知罪在不赦，愿凭大哥发落！”
　　
　　有个面色刚毅的男子抢步冲出来，扑通一声双膝伏地，朗声道：“一切都是石康所为，与少主无干。是石康自不量力，垂涎夫人美色，设计陷害各位姑爷，连魔蜮教也是石康偷偷挪用军款请来，却与少主无干，还望杜太傅明察！”言毕，一个劲地磕下头去。
　　
　　一秀雅少年从营中急步跨出，见此情景，颤声呼了声大哥，不住摇头。那男子大笑道：“石康，这般荒诞不经的话，也亏你说得出口，还不与我滚了下去！”将袖一拂，手上用力，硬生生将地上的单君逸拖起，后者还待不起，已听他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便要敢当。楚楚是由你手中被人夺去，自然应由你亲手将她救回。这般婆婆妈妈，却算怎么回事？！”
　　
　　单君逸浑身都是一震，再不敢挣扎，缓缓跟着立起身来，将头猛力一扭，星目中已慢慢滚出泪来。那男子若无其事，转头对那两个女子道：“楚楚从来将你们视作亲生姊妹，往日里都不许你们对我多礼，如今却要你们来跪我，长卿哪里敢受？事情还没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们且放宽心，咱们上下齐心，其利断金，定能将她平安救回。”两个女子都红了眼眶，哽咽着点头如捣臼，站起身来。
　　
　　那男子对跪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的石康喝道：“还不过来将你少主搀扶下去。你们都如何看的人，怎么一阵风便能吹倒似的，却怎般支撑着指挥眼下这场大战？”
　　
　　单君逸蓦地直起头来，差点扭着了头，连声道：“大哥，君逸随时待命，只待大哥这句话！”男子摆手道：“什么都别说，先将自己填实些，有力气了，再回头来见我。”
　　
　　营角已出现了三个少年，一人秀美异常的面上还有点讪讪的，慢吞吞跟在最后。居中那面目清恬的少年随着当前那凤目少年躬身为礼。最后跟着一个有点瑟缩的男装女子，简直将头恨不得缩进衣领里。那男子已大步走近，向两人点了点头，别有深意地瞥了那女子一眼，吓得她浑身都颤了一下，他却一把拉过那凤目少年，扬声笑道：“宁远，你来看看，这一仗我们怎么打，才有胜算？”凤目少年垂首道：“宁远还未向大哥请罪，虽然自知不才，自当殚精竭虑，无论如何，也要赢得这不能输的一仗！”
　　
　　男子在他肩头一拍，极是欣慰地点了点头，这才静静看向前方，沉默了半晌，低声道：“这便是楚楚被困的地方吗？这么说，已有十多天，你们没有她的讯息了？”
　　
　　凤眼少年将唇咬得死紧，默默点了点头。青俊男子声音便是一滞，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淡淡道：“这么多天不见天日，也不知她怎么捱的。”
　　
　　场中人有许多顿时红了眼眶。后方突传来轮椅嘎嘎碾压过沙尘之声，有一把清朗的声音笑道：“杜太傅赶到，贫道的心都定得多了。”青俊男子回头一看，讶然道：“多日不见，只有护国长老还是春风满面，纹丝不动，稳如泰山嘛！”
　　
　　忘机子摇鹅毛扇的手不觉颤了颤，身旁的忘忧子吓了一跳，却见他立即恢复了面色，笑容和煦道：“贫道早知杜太傅无所不能，怎么样的残局都不在话下，故心定得很，又有何忧呢？”
　　
　　青俊男子哼了一声，未置可否，低声回付靠过来的杜少华道：“一路奔波，将士都疲惫不堪。待今晚稍作休整，明日一鼓作气，将四面夺下，包围此地，以便瓮中捉鳖。”
　　
　　几十丈深的地宫下，宫灯猛然爆了朵灯花。背对着楚楚坐在案上的容华嘴角流泻出一缕莫测高深的笑意，将银匙探进去剔。
　　
　　突听身后楚楚懒懒的声音传来，道：“都说灯花报喜，可见也是不真。这几日按说伤口也愈合得很快，却不知为何，身上总没有力气，连替你解开身上的铁链都是无能，真正叫人懊丧。”
　　
　　他嘴角的笑容不自觉扩展，声音亦放柔了很多，头却未回，低低道：“你自己都未大好，却管我做什么？”
　　
　　楚楚嗔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可算得相依为命，我不管你管谁？”槌塌道：“大鹏飞兮振九裔，中天催兮力不济。我眼下功力都被那疯女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减弱得七七八八，一时半会儿还提不上真气。看来要出去，却只能指望你了。我已经想过了，只要能解开你身上的束缚，凭你的功力，再加上我对这阵法的熟悉，我们必能逃脱这牢笼。到时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哪里不可去得？”
　　
　　回应的又是一片沉默，过了许久，才听他从来波澜不兴的声音道：“你很想离开这里吗？”
　　
　　楚楚一口口水险些呛在嘴中，半晌才回过气来，点了他道：“瞧你说的，难道还有人愿意困在牢笼吗？若是不能从此间脱身，只怕要腐朽在这地下，纵然能在你这里苟安，亦如朝菌不知晦朔，如蟪蛄不知春秋，这样的生活，你过得下去？在则了，我们的家人都在上面，你想想看，从此要天各一方，永不相见，这滋味，却叫人怎么受得了？”
　　
　　半晌未得他回应，她不觉伸手去拉他后襟，撒娇般道：“你说句话嘛。对了，你知不知道你的亲人在哪里？若是不知，我会叫宁远帮你去打探--------”
　　
　　猛听他厉声道：“不必！”声音冷彻入骨，吓得她差点打了个寒噤，连忙缩回手去，生怕又惹怒了他。好在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常，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正当她在犹豫怎么措辞时，忽听他声音疲软，如梦呓一般道：“我的家人，都已经死了。”
　　
　　楚楚悚然一惊，坐直了身子，只听他用毫无情感的声音淡淡道：“我的所谓父亲，是我眼见他粉身碎骨。我的母亲，是在我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连她的眼皮，也是我合上的。”
　　
　　宫灯飘曳，石壁清冷，眼前人身形消瘦，似乎如一张纸片，转眼便要随风飘去。也曾听过悲哀到极致，形如槁木，大概便是他连哭泣也不曾的原因。一时间，她只觉得无限怜惜，不觉伸出手去，拉住他的右手，果然寒如玄冰。她深深叹息一声，靠在他单薄的背上，只觉他身体颤栗了下，差点要将她震开，她不管不顾，硬是贴住不放，不知过了多久，他僵硬的后背慢慢柔软下来，身体也开始有了温度，然则纵然如此，他并非回头来扶她。她知道他的心结必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并没有再做什么，自静静靠着他，似乎这样，便能把自己身上的温度，缓缓传递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子，非骗更。



当时错（五）

　　全军战士都进入了沉睡，来以最好的体力，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只有巡逻值更之人，在营地来回穿梭。西北面不知何故，用胡杨木搭起了一个极宽阔的高台，台上却空无一人。随风传来敌方营帐中靡离的调笑声与喧嚣的丝竹声，杜长卿皱了皱眉，杜少华在旁红了脸道：“那个叫艮卜的人，每日晚上都是这个样子的。甚至于--------”
　　
　　杜长卿横了他一眼，他才小声道：“楚大哥说，每日清晨，都会发现有女人的尸体被抬出去埋入沙漠中。只可惜，没有发现那个女人。”
　　
　　杜长卿冷笑道：“荒淫之师，不诛之无以谢天下！”转头对单君逸道：“此番出兵，旨在为大唐开疆拓土。而西域之害，源自寒霜王朝。明晚，我便要以艮卜的人头，叩响寒霜王朝的国门！”
　　
　　单君逸蓦地抬起头来，后者正色道：“女帝授我举国之力，长卿自然要投桃报李。此战秘而不宣，也是陛下想试探寒霜王朝的实力。君逸，只要女帝尚在一日，就算情势再过危急，你亦不得擅自调动兵马，否则，朝中之势，只怕更加微妙。我们既为人夫，用计须求深远。”
　　
　　单君逸冷笑道：“多谢大哥教诲。虽则君逸此番确实是临渴掘井，但纵然是再来一次，君逸亦作同样抉择。这便是君逸永远不及大哥的地方。”不再去看他脸色，将手中地图展开，朗声道：“诸位将领，此战由大哥亲自督阵，君逸忝为裨将。前军以石康为主，严雎辅之，领10万精兵，攻打前阵。中军以司马成为都尉，右尉孙错，领兵15万，剿杀对方主力兵马。另着萧宁远、楚天行围攻艮卜，辅以暗士，定要将其就地格杀！”
　　
　　营中楚天行没好气地抬了抬眼，萧宁远微微颔首，低头仔细去看案上展开的地形图。单君逸又道：“另付吕直5万精兵，并右尉黎子旭，布防后军。此外，另点20万兵马，直扑寒霜王朝，将两地完全隔绝。其主副将领，已在塔马沙漠边缘待命。但等点火为令，即刻挥兵西上。”他将头从案卷中抬起，直视着杜长卿，道：“以我之意，此刻攻打寒霜王朝，只作佯攻，只等将楚楚从地宫救出之后，两军汇合，再作道理。”
　　
　　杜长卿赞许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突听欧阳霏喃喃道：“好奇怪的天象，血一样的月色---------”
　　
　　众人都不禁向营外望去，但见得上弦月正慢慢沉没在地平线上，形状已近半盈，看去尤为硕大，竟呈现出血淋淋的颜色。突然，西北方倏地划过一颗长长的彗星，混身亦带着血样的颜色，仿佛是被那月色染红。
　　
　　几乎是所有人耳际，似乎听得一声极低的笑容，由远而近，声音极是模糊，却偏偏听得心头都跳快了数拍。本来异常宁静的夜晚，突地卷过来一阵狂风。风其实不算大，但不知为何，所经之处，吹得人毛孔都陡然生寒。
　　
　　杜长卿手已不自觉按在剑柄上，突然之间，觉得自己的右手似乎在一瞬间变得麻木起来，竟无法做最基本的抬指动作。他心中大骇，向营中锐利看了一圈，果见萧宁远与楚天行都面有异色，欧阳霏还惊骇地大张着嘴巴，似乎是无法合拢。
　　
　　营顶突然似乎被大力撞了下，猛地掀了开来。但见得忘机子的轮椅还停在营房不远处，手正疲软地缩回袖中，面色可以用灰白来形容。获麟一族都面色凝重围在他身畔，直直望向西北方。
　　
　　从掀开的营顶，可看到天际似乎有一片乌云缓缓移动过来。及得近了，却分明是一黑袍男子，盘坐在一方黑毡上，御风而来。一样是垂地的黑袍，却以极眩目的紫色滚边，顶上勒着一顶同样光芒璀璨的紫晶冠，以手支颐，长长的头发就随意垂荡下来，遮盖了大部分面容。整个人看起来甚至还有几分妍丽，不知为何，竟看得令人有些毛骨悚然。但凡其所经之处，地下都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各种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响起的声音此起彼落，给人一种错觉，以为脚下站的，根本是阎罗殿，各种魑魅魍魉，正要从四面不知名的角落里逼近过来。
　　
　　这个人的身份，已经幡然若揭。对方营中，许多人从各种地方蹿出来，垂首跪伏在地。就连那艮卜，也半裸着精壮的身体出现，几下将黑袍反手罩在身上，大气都不敢透，直挺挺跪在地上。而自己营中，似乎所有的人都正陷入安眠中，竟连巡更的士兵，也没见到一批。寒意从杜长卿心底一阵阵泛出来，止不住的无力感，简直要将他淹没。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不是一个人，难道真的是远古的战神？要不，眼前这不能以常理推断的一切，又从何解释？而自己刚才居然连一个小拇指都动弹不了，如果真面对这个人，这种异象只要发生一次，自己必然死无葬身之地。纵然有百万雄师，又如何能抵抗这样的异能？
　　
　　黑毡缓缓落在城中。那个人赤足从毡上走下，长长伸了个懒腰。长发被风卷起，露出一张并不陌生的可以说是秀丽的脸来，场中人都是身经数变的，却不由得齐齐倒吸了口冷气。这张脸是惊人的青白，似乎看不到血色，简直不像一张活人的面孔。但最可怖的是那双眼睛，异常冷酷地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所经之处，只觉得寒森森的，简直令人怀疑有毒蛇正从其间蜿蜒而上，恨不能别开头去。只听欧阳霏惊呼了声：“巽-------”萧宁远冷静的声音随之响起，淡淡道：“不是他。”
　　
　　那个人正在城内站定，歪着头，似乎正在端详着千疮百孔的城池，突然转过身来，向着他们启齿一笑，毫无半丝温度，仿佛只是咧了咧嘴角，那褐色的嘴唇张开，发出的暗哑声音，叫人听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一字一句，异常平板，没有半点起伏，道：“我是你们这些凡人所称的神。我可以是任何形体，但不是任何人都能做我。几千年前，我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做姑获。而她，也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葆曼。我们纵然陨落人间，也不是你们这种凡人，可以妄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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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啷一声，一个三彩瓷瓶掉在地上，碎成数瓣。楚楚死死抱了头，嘶喊道：“痛，痛死了！不行了，嘉鸿，我的头快要裂开了你。你帮帮我，拿什么给它粘牢了，快！快！”不住要去撞击床柱，身边人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按住。
　　
　　楚楚只觉得有什么在脑中不住地顶着，似乎要破颅而出，痛得超出了她能承受的极限，只恨不能用什么敲击在头上，能让自己好过些，见一双手牢牢抓着自己，想也不想，扭动了几下，张口便向它大力咬下。一股咸咸的液体顿时弥漫入了她的口腔，有什么在她口中瑟缩了下。她死死咬住，不住将那腥甜的液体吞咽下去，仿佛这样就能好过一点。
　　
　　蓦地昏睡穴中突地一酸，她身体猛然颤动了一下，手脚缓缓松了开来。有一个熟悉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同于往昔的冰冷，带着掩饰不住的温柔，低低道：“睡一觉吧，睡醒了，都好了。”她迷迷糊糊地点着头，终于松开了口，昏昏睡去。她的唇角还有血水不住流下来，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她口中极缓慢地抽出，上面深深篏了一个牙印，深可见骨，血从伤口处还在源源不断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突然微微一笑，用另一只尚未受伤的手在案上一按，已有一扇暗门徐徐打开，露出内间无数正在那里旋转的机括来。正中央的磁盘之上，有个极精巧的铁铸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小人，正在那里手舞足蹈。随着它的动作，各个齿轮都由快而慢旋转起来。机关之巧，简直匪夷所思。他将手一扬，那小人便顺着他手上的丝线到了他手中，动作开始放缓起来。
　　
　　房中的齿轮有些卡住了，开始尖锐地作响起来。他轻轻一笑，突然将那小人猛然塞入了自己手上的伤口内，这才将药抹在上面，包扎起来。齿轮发出了些异响，房中亦猛烈地晃动了几下，旋即平复下来。
　　
　　他唇边的笑意不断扩大，反手一按，那暗门便又缓慢地合上了。他低头俯视塌上的女子，睡容倒还安详，只是唇角还有未曾干涸的血丝，给她娇艳的面容平添了许多狰狞。他慢慢俯身下去，覆在她唇上，与她口舌纠缠，直到那樱唇有些微微红肿了，才松了开来，用那只受伤的手按在她菱形的唇角，描摹了一遍，低低道：“楚楚，这下，我们分不开了。你伤着我，我伤着你，这便是人生。”
　　
　　顶上开始强烈地震动起来，他将女子身上的锦被小心地压好，站起身来往身上一拂，那看来牢不可破的铁链便应声而落。他将身上血迹斑斑的衣裳徐徐拉开，仔细地与地上的铁链一起收纳到一旁，换过一件孔雀蓝的软缎，理了理仪容，昂着头，沿着打开的暗门下的重重石阶，拾步走了上去。
　　



当时错（六）

　　那个声音飘荡在城堡上空，语调中已有掩饰不住的讥讽：“你们区区百年的寿命，短如流沙，居然还痴心妄想，世世代代，找什么不死之药。以你们贱如蝼蚁的体格，有什么资格，要求与日月同寿？纵然得过我们的庇佑，转眼便过河拆桥，忘恩负义，是你们先背弃了神明，就别指望还能得到神的救赎。就凭你们，也配让她放弃永生？”
　　
　　他青白的手掌在宽袖下扬起，眼看就要向他们伸来，突停在半空，用一种极鄙夷的语气道：“这么拙劣的玩意，就能将你们短浅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拥有神明，也是你们这种凡人能够肖想的事？对天机一知半解，所谓阵法漏洞百出，还敢摆在我的地盘。让我看看，她现下如何了？”将掌一翻，固定在地面上空。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似乎地面上有一扇暗门倏地打开，可以看到底下是一重重的石阶，他们只觉自己仿佛魂魄离开了躯体，顺着台阶卷了下去，但见得台阶底部，竟分明是一个巨大的蓄水池，池中碧波荡漾，深不见底。
　　
　　他的手指轻轻一颤， 水波便四下分开，露出坚硬的金属底部来。明明是不可能透视的金属，偏偏却能让他们清晰地看到下面分明是间小小的房子，四周的庭院都呈八卦九宫布置。房中塌上躺着一个女子，容颜明媚，紧闭了双眼，呼吸均匀，分明正沉入梦乡里。
　　
　　手掌移开，底下的情景便蓦地消失。几人都重重吸了口气，还待再看，哪里又看得清一丝一毫？那人讥笑了声，道：“你们这些凡人，将这叫做天眼。获麟一族最是可笑，自称能开天眼，最多也就是能破解些幻术罢了，又哪里有上天入地的千里眼？就让你们看看，你们人类自以为最精巧的机关，在我们眼中，不过是最普通的机械而已，无论怎样千变万化，总脱不了有限的亿万种轨迹，推算只需要几秒的时间。我就破解给你们看，叫你们明白，何谓人不可逆天！”手已迅速地舞动起来，随着他的动作，底下都似乎震动了下。他手舞动得已经无法以人眼看清，手指都快到不能想象的极致，冷笑道：“褒曼的机关之术，对你们这些凡人当然是难于登天，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形同虚设。待会儿，这里的门户便会重重打开，你们若是识趣，倒不用在我手里找死。”
　　
　　楚天行袖中一动，已被萧宁远紧紧抓住。地底深处，已传来机关喀喀作响之声。杜长卿额角的汗水不断渗出，身形却纹丝未动，向单君逸微微摇了摇头。后者星目中已涌现出一股冷冽彻骨的寒意，带着不管不顾的绝然，死死盯着那人。
　　
　　谁知底下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去，那人不察有此，连眉宇都皱了起来，低声道：“奇怪-------”就在这时，轻盈的步声，已从底上传了上来，越来越近。一条修长的身形，慢慢沿阶而上，陡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杜长卿瞳孔猛然收缩，单君逸险些直冲过去，被萧宁远一把拉回。来人面色光洁如玉，神色淡淡，五官如画，望去犹如沐着月光的梨花。楚天行咬牙道：“容华！”还待起身，已被萧宁远牢牢按住。
　　
　　他直视着那人，声音是一贯的清冷，淡淡道：“世上万物都有轨迹，但却偏偏有一种，是无迹可寻的，纵然是神明，亦无能为力。所以，你带不走她的，不必白费心机。”
　　
　　那人冷笑道：“倒看不出一个凡人还有这般能耐。打不开这机关，难道我不能先杀了你？”已扬起手来。
　　
　　容华面色平静，根本没理会那只青白的探过来的手，淡淡道：“你不敢的，因为你自己知道，你与底下那人，完全休戚与共。你一旦杀了我，就要牵动底下的机关，她若有失，你一样灰飞烟灭。”
　　
　　那人额头的青筋，已险些爆了出来，低笑道：“有趣有趣，人都这样有趣，还能跟我谈条件-----------”手已搭到了他脖颈，似乎要将他纤细的脖子一把掐断。后者不避不让，竟含笑伸了过去。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后者一样静静看着他。两人僵持了半晌，那人终于慢慢缩回手去，笑道：“好，好！你便是那个女人的胞弟了罢，果然也有些门道，你且说罢，要怎样的条件，你才能将她交到我手里？”
　　
　　容华含笑不语，那人摇头道：“人都这般虚伪，明明想要得很，却偏偏要装腔作势。好，我来说，从此西域各国，都将归附于你，此地的巨宝，也属你所有。这样的条件，你应该满意了罢？”
　　
　　容华轻轻拂了拂衣袖，那人瞟过杜长卿等人，大笑道：“自然，只要你归附，你的麻烦，都将由寒霜王朝来解决。我会着人立即带来契约文书与册封丹书，一手交人，一手交物，如何？”
　　
　　容华未置可否，对面寒霜王朝的军队已开始骚动起来，那艮卜厉声道：“战神如此屈节下交，你竟敢不识好歹？”
　　
　　那人冷冷瞟了他一眼，艮卜立即噤如寒蝉，那人转过头来，叹息道：“年轻人，不要贪得无厌，应该懂得适可而止。我的耐心，从来有限得很。”
　　
　　容华笑道：“我倒正好跟前辈相反，别的本事没有，耐心却是最好。前辈既然如此赏识于我，又如此懂得我的心意，那自然会将这些都如数奉上，有些前辈如果还没有想到，大可以回去慢慢的想。”转身便欲顺阶而下。
　　
　　寒霜王朝中已传来不少抽气声，那人伸手一拦，笑道：“这么说，年轻人，我们总算达成一致了，条件倒可以慢慢再谈，人先交给我如何？”
　　
　　单君逸身形踉跄了下，急忙看向杜长卿，却见后者嘴角浮现出一丝莫测的笑意来。但听容华讶然道：“前辈，你恐怕是听错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将人交给你？”
　　
　　那人手掌握得格格作响，强笑道：“年轻人，那你的意思到底如何，不妨开诚布公谈一谈。”后者轻笑了声，道：“我不是告知前辈了么，你的条件都很不错，我虽然算不得完全满意，也勉强能够接受。至于人么，交不交，都其实无所谓。”
　　
　　那人死死盯着他，双目凌厉，简直要将他伺机而噬，冷冷道：“无所谓？”后者含笑道：“自然了，有她在手，无论是谁，都要给我三分薄面。正所谓投鼠忌器，这么简单的道理，想必寒霜王朝的战神和杜太傅都自然明白。不过我这人比较心软，谁若是给的条件优厚，我说不定便会倒向谁，战神说过嘛，人都是自私贪婪的生物，自然能够理解这种做法。”
　　
　　杜长卿的笑意僵硬在了面上，那人翻来覆去看着自己的手，黑袍高高鼓胀而起，显然是怒意不可遏制。容华瞧了瞧他，极关切地道：“战神可要小心身子，千万莫气坏了，便实在划不来。听说战神大限将至，若是不能得到神女，总有能力耗竭的一天，却要谨慎些，莫要早早灰飞烟灭了才是。不然诺大个寒霜王朝，只怕迟早要变成大唐的版图。”
　　
　　那人眼中已险些喷出火来，眼睁睁看着他悠然而下，手在袖中簌簌而动，几次要攀上他的后背，又生生抽了回去。杜长卿见他即将消失在转角，急呼道：“公子留步！”
　　
　　楚天行与张涵真的身体都不觉抖了几抖，红娘了然地看了杜长卿一眼，后者满脸含笑，对着地宫洞口朗声道：“梁公子对大唐有什么条件，也但提无妨。只是我等多日未见楚楚，心忧得很，林将军思女成疾，缠绵病榻，每日以泪洗面，不知公子能够拨冗赐见一面，长卿也好宽慰高堂，实在感激不尽！”
　　
　　楚天行重重顿了顿脚，听得容华冷笑道：“要杜太傅如此折节，罪民如何敢当？”
　　
　　杜长卿笑容不减，正待开口，突听他道：“不过，也不是不行，只要你们答应我的一个小小条件，我便让你们见上一面。到时候，我便会将我的要求告知你们。”
　　
　　单君逸大松了口气，连连道：“无妨无妨。”萧宁远凤目中奇光闪了闪，又皱了皱眉。众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看着他身形如飘一般向地宫中落了下去。
　　
　　突听战神冷笑道：“你以为有她在手，便可以百无禁忌了么？我虽然有恙在身，但她亦好不到哪里去，眼下你虽然得意，但等她大限来临，我看你又有什么办法，再来跟我们讨价还价？”瞪了瞪杜长卿等人，不知怎么没有再伸出手来，冷冷转身拂袖而去。
　　
　　杜少华急呼声：“大哥！”后者摆了摆手，等得战神走远，低声道：“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个人提到楚楚的时候，眼睛虽然没有躲闪，嘴唇却是紧紧抿着的，下巴低垂，显然是内有隐情。红娘，你家小姐所有本事中，就数这个最强，既然如此，我们大可不必着急，只要楚楚平安，一定能有办法救她出来。”
　　
　　欧阳霏噗嗤笑了一声，连忙扭头去看外面。红娘满面钦佩之情，连声道：“大姑爷言之有理，那劳什子战神虽然厉害，却拿底下那人没有办法。而底下那人，自然也不会是我家小姐的对手。”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



两茫茫（一）

　　腿骨断裂之时，自然痛彻心扉，但没想到愈合之时，就好像每个关节都有蚁虫在那里啃咬，酸痒难忍，偏又不能伸手去挠，才最是难捱。楚楚开始几日，都恨不得抓耳挠腮。一日，正坐在榻上生闷气，却只听得车轮滚动之声由远而至，抬头一看，却是一辆极其精致的轮椅被推了进来，椅背都以樱桃木磨光做成，铺着柔软的细绒毡毯，靠手却是整块的羊脂玉，下方仍然是木制，左侧似乎是个木匣，盖上有个圆木环，容华示意她顺着圆周一转，只听乐声悠扬，木盖应声而开，竟有个一指长的木制的少女顺着履带走了出来，雕刻得惟妙惟肖，神情娇憨，站到口上，双手奉上的，分明是柄精致的半月犀角梳。待楚楚将梳子取下，少女便走了回去，随即又出来一个妇人模样的也是一指长短的木人，手中捧的，却是面脂。如是几次，连眉黛髻花，都由形状不一的木人一一捧上，只乐得楚楚笑不拢口。椅上装有滑轮，还能控制方向。她虽然不能行走，却不需人推扶，也能自由在院中驱车来回，其运行之妙，前所未闻。
　　
　　这手工如此精湛，不由她不怀疑他的身份，刚想开口，却见他今日有些不对劲，手一直缩在袖中，竟未曾露出半点，连刚才搀扶自己上来之际，都是合衣而行。这一想顿有所悟，笑吟吟将他一拉，乘他不备，猛地将他衣袖摞起，但见得本来美如玉饰的五指，赫然伤痕累累，青紫斑驳，叫她嘴唇歙动了半晌，一个字也问不出来，最后只艰涩地说了句：“这又何苦？这么精巧的椅子，又坐不了几日-------”他面色遽沉，垂下头去，过了好久，才淡淡嗯了一声。
　　
　　若是他滔滔不绝，她倒也可以口若悬河，最怕的，却正是他这种，什么都闷在心中，叫她总觉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得慌忙道：“我不是说我不喜欢，只是我横竖都要走--------”低头一看，他黑濯石般晶莹的眼睛正凝视着地上某处，似乎有什么遏止不住要从看似平静的波面翻涌上来，然而他口中还依然是极淡的一声：“是。”
　　
　　无论如何，就算这情形再不适宜，也总是一个能开诚相见的机会。她狠了心不去看，转头低低道：“嘉鸿，你实话告诉我，你本姓梁，是也不是？”
　　
　　好久，空气中传来似乎是风淡云清的一句，也是同样的一个字：“是。”
　　
　　她不觉倒抽了口冷气，咬了咬牙，低声问：“我只问你一句，我是一定要回去的，你可有办法送我离开？”
　　
　　室中蓦然沉寂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久得连她都要忍不住开口放弃逼他之时，突听他声调平平，极缓慢却坚定地说了个：“有。”她不知为何，鼻端便是一阵酸楚，好容易遏制住，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见房中空空如也，早不见了他的身形，只有那四碟小食与汤药整整齐齐放在她的右侧盘上，不烫不冷，恰到好处，每日不同，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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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室内，忘机子起出萧宁远身上最后一根金针，淡淡道：“好了。”后者俊面都因痛苦而略略扭曲，精赤的上身汗流如注，手指颤抖着将衣裳逐一披上，笑容不失，躬身道：“有劳护国长老。”站直了身子，缓缓举步向外走去。门外正传来楚天行的咒骂声：“这获麟族见鬼的先天精元针，每日里都痛得老子死去活来。这情虫不治也罢，毒没治好，老子倒先痛死了！”声音嘎然而止，想是被萧宁远拉了开去。
　　
　　忘忧子从内室一闪而出，拂下忘机子手中的针盒，埋怨道：“师兄！”后者瞪了他一眼，低头去拾散落在榻上的金针。忘忧子恼的将他一推，喝道：“师兄，你炼精化气之术，已臻化境，又何有什么先天精元针之说？就算是玩笑，也未免过头了些！”
　　
　　忘机子直起头来，哼了声道：“是欧阳家那鬼丫头，叫你来跟我说的？慕容家的姑爷若是够能耐，自然不用来求我化解。若是不够能耐，这就是他们该受的，又与你何干？！”
　　
　　忘忧子只急得团团转，道：“你这般折辱她的家人，等她出来，还不定怎么跟我们翻脸呢。”
　　
　　忘机子将眼一瞪，道：“翻脸？我还想翻呢，倒要看慕容府认不认账？”后者吓得面色如雪，他却又自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将那金针逐一收到手中，道：“出来？谈何容易？我瞧着，我们还是回天麟顶去罢。”
　　
　　忘忧子险些弹跳起来，道：“师兄这是何意？就算再精妙的机关，也不可能把人困一辈子。师兄胸罗万象，只要再耗费些时日，自然能将阵法破解。你难道当真狠得下心，愿意眼睁睁看着她被困在地下，不得翻身？”
　　
　　忘机子冷冷道：“你又不是慕容家的人，拔胡子瞪眼，操什么心？叫我看来，她若是真在地下一辈子，这世上倒能清静多了，还能少几个色迷心窍的糊涂鬼！”
　　
　　忘忧子满脸通红，刚要反驳，突然一喜，道：“师兄，你是说，她还是能出来的，是也不是？”
　　
　　忘机子将脸一板，冷冷道：“那是你说的。欧阳小鬼叫你来问我，你大可回了她去。梁家那小子布的机关阵法，相辅相成，密不可分。欧阳家是习刀的，你去问她，习刀至境，应该如何？”
　　
　　忘忧子呆了呆，还未来得及答话，已听门外喧嚣，有人骇叫道：“那个寒霜王朝的妖怪又出来了！他真的不是人，上次现身，还是个小伙子，现在变成老头儿了！”
　　
　　两人俱是一呆。忘忧子这会儿见机得早，立即将他轮椅大力一推，冲了出去。
　　
　　但见得那古堡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东南角杜长卿面色铁青，居于最前，与寒霜王朝两相对峙，毫不相让。一眼望去，两人都不觉骇然，但见那战神果然鬓发已呈灰白，披散在肩头。几日前看到的那张姣好的面上，居然沟壑纵横，白须横生，分明垂垂老矣。他声音亦是苍老无比，哑声道：“年轻人，你应该看到，我已经等不下去了。我不妨跟你直说，葆曼如今的躯体虽然千娇百媚，但躯壳对我们而言，如同衣服一般，实在无需执迷不悟。再则说，神哪里又是人的良配，她虽然美丽，却不可能为你们传承后嗣，这件事，相信你们应该早听说了。怎么，年轻人，看你的样子，你似乎一无所知？”
　　
　　几乎所有人都闻言瞪大了眼睛。红娘和碧落都是明白厉害的，不觉粉面苍白，红娘甚至身子颤动了下，险些栽倒下来。杜长卿浑身都是一震，逐个扫过一旁的几人，最后定在单君逸身上。后者冷笑道：“大哥看着我做什么，就算楚楚不能生育，那也是我们的烦恼，关外人什么事？若是有人愿意退出，君逸说句实在话，简直要感激涕零。谁若肯从此与楚楚妣离，空口无凭，立书为证，回头将明珠奉还，慕容府从此便与他无干。红娘，碧落，你们站到一边，笔墨伺候！”
　　
　　杜少华急得扯他的衣袖，连声道：“大敌当前，二哥还混说这些。”单君逸将他反手用力一推，差点害他打了个趔趄，直愣愣瞪着杜长卿，朗声道：“长卿，这事横竖瞒不了你，以楚楚的性子，回来也自然会跟你说个明白，但为了免她伤心，你到底如何，不妨跟兄弟作个交待。楚楚说过，既入了慕容府，就莫动置滕妾的念头。杜家若是不能少传宗接代之人，大可从此与慕容府一刀两断，那珠母兄弟已想了很久，自此割爱何如？君逸早就下定决心，若能救得楚楚回还，单家百年基业，尽废于此，亦无怨言。若是君逸无能，自当与楚楚埋骨于此，生而同衾，死而同穴。当谢大哥成全！”兜头便是一礼。
　　
　　杜长卿点头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少华是不必问了，涵真，天行，宁远，你们意下如何？众目睽睽之下，今日若是不说个清楚，看来还交待不过去了。”
　　
　　张涵真面上一红，小声道：“涵真本是修道之人，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有什么看不开的？得之吾幸，不得吾命，难道还要强求不成？”话音刚落，肩头已被楚天行重重拍了一掌，笑道：“涵真平日里木讷得很，一旦有事，简直能舌灿莲花。”扬头对单君逸道：“你莫作梦了，我好容易进了慕容府，些须小事，焉能动摇于我，反遂了你的心意？”
　　
　　杜长卿嗯了声，直视萧宁远道：“宁远，方才看你神色震撼，想来也是惊痛万分，兄弟亦能感同身受，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倒不妨直言。”
　　
　　红娘眼巴巴瞧着他，但见他不徐不疾施了一礼，道：“大哥明察秋毫，宁远确实十分难过。”
　　
　　碧落不觉咬了咬牙，已听杜长卿叹息道：“也是人之常情。”萧宁远紧随在后深深叹了口气，低声道：“我都如此难受，想必楚楚知道此情之后，不知伤心成什么样子。待救得她回转，我们都万不能提起此事，反倒惹她多心。”
　　
　　辟邪惊叹道：“少族长，慕容姑娘这种本事，你若能学得半成，属下便可以勉强把你当作女人了。”欧阳霏刚在他左胸踹了一脚，已听杜长卿笑道：“兄弟们都如此通情达理，做大哥的自然更不能居于人后。君逸莫要担心，除非我们都殒身此间，否则哪有将楚楚双手奉上之理？战神，你前倨后恭，想必是那大限即将到来，所以不得不忍气吞声跟我们媾和。可是你们所谓神仙，哪里能懂人世间的情感。人就是这样，纵然人寿只如白驹过隙，亦懂得一往情深，死而后已。”
　　
　　黑袍紫冠，轰然坠地。然则衣冠内人形，竟似随风而去，连残片也未留下。倒是那个声音隐隐传来，冷笑道：“死而后已，杜太傅，你倒让我看看，究竟是怎么个死而后已！她若不能和我合二为一，一样逃不过此限。到那时，我寒霜王朝必以举国之兵力东下，将尔等都碾成齑粉，以销我心头之恨！”
　　



两茫茫（二）

　　伤疤应该是开始愈合了，有些地方开始蜕皮，本来吹弹可破的肌肤，颜色斑驳得犹如即将溃坏的荔枝壳。自己脸上必然十分可观，从容华极紧张地将房内的铜镜全部收得一面不剩便可看出，然则历此大难，还能保全性命，她已觉得十分侥幸，居然没将其他放在心上，只摸着自己有好几种颜色的手臂，随意问了正在收拾碗碟的容华一句：“我现在很吓人吗？”结果后者手中的数个细瓷小碟一溜儿摔在地上，嘴巴一抿，淡淡道：“没有。”说得倒很顺溜。
　　
　　她失笑道：“连说个假话都骗不了人。不过，唉，德有所长，形有所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摸了摸面上的坎坷，深深浅浅颇有几道，笑道：“正好，可以去问问少华，他还认得出我吗？”却听哐啷一声，低头一看，那好容易劫后余生的细长青瓷不知怎的也滑落到地上，碎成数瓣，极哀怨地结束了寿命。
　　
　　她不觉嗔道：“可怜见的，我这张脸如今就让你怕成这样？你莫站在这里了，就剩下个水晶盘了，雕工多精致，我走的时候送我得了，千万别再摔破了。”话音刚落，却见他纤长的手指似乎又颤动了下，吓得她大叫道：“拿稳，拿稳当了！”
　　
　　总算有根手指及时把那差点又慷慨捐躯的水晶盘拨了回来，她拍了拍胸口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嘉鸿，说实话，你都安排得怎么样了？我这几晚隐隐约约，似乎竟听得红娘的哭声，就算是幻听，再不上去，我家人可要急疯了。”
　　
　　那水晶盘好端端的，不知为何发出了格格的响声，她不觉纳闷地多瞅了它好几眼，已听得容华淡淡道：“都安排妥了，就在这几日，但等她一离开，我便送你出去。”
　　
　　楚楚喜道：“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这打开铁链的法子不错吧。——咦，你不跟我走吗？”
　　
　　后者低头在那里捡着碎片，淡淡道：“鸟兽不厌高，鱼鳖不厌深。嘉鸿只适应只身生活在暗室里，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嘉鸿愚昧，无法洞明世事，还是苟安此间的好。”
　　
　　楚楚笑道：“我早说过，你真不必如此悲观，我家人都是极好的，比如我家姐姐------你不知道吧，我家有两个姐妹，是同我一同长大的，说是丫鬟，其实连母亲都是当女儿养大的，一个比我年长，名唤红娘，平日里家都交给她的，最是古道热肠，我原想把那楼闰许配给她，结果-------”摇摇头道：“虽然知人之面不知心，但总是有好人的，喏，比如，我就是好人。”大力拍了拍自己胸口，说完，自己已经笑了，道：“毛病自然也不少，但是，瑕不掩瑜，嘿嘿。”
　　
　　容华蓦地抬起头来，眼中似乎有火光闪烁了下，慢吞吞道：“魏王子本是西域第一美男子-------”
　　
　　楚楚嗤之以鼻，道：“美玉其外，败絮其中，纵然再美，不过是蛇蝎美人，更加为患人间而已。幸好没嫁给我姐姐，不然误她终身，我又怎么对得起她？你莫妄自菲薄，我瞧着，你就长得很好，真的，我家虽然多的是美人，但我看到你，照样觉得眼前一亮。你不过是摊了这么个姐妹吗，没有关系，我不是说过吗，莲花一样生于淤泥，却如此高洁。哎，对呀，你这样的玉肌冰肤，正好比一朵清水芙蓉，只可惜，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嘉鸿，明明是花中君子，又何必辜负大好年华。”
　　
　　他的面色本来已极苍白，后来慢慢泛红，眼中有了几分笑意，待她吟完，不知为何，面色倒更如霜如雪，淡淡道：“荷花当然极好，只是嘉鸿自惭形秽，哪里高攀得起君子这一称呼？”将袖一拂，神色渐冷，夺门便出。
　　
　　楚楚狐疑道：“我到底又说错了什么？”正预备转动轮轴去拉他回来，猛觉从足底心传上来一阵剧痛，很快卷过五脏六肺，扩至全身，这痛好生奇怪，似乎是无数把弯刀在身体里来回搅动，又仿佛是内脏都一个被拆开来重重揉捏，心抽搐成一团，只来得及哑声呼了声：“嘉鸿！”便完全失去了知觉。
　　
　　身体仿佛一直在黑暗中飘荡，意识都时有时无。躯体开始难以动弹，连抬一下手指都会觉得心一阵的抽紧，痛不可遏。呼吸变得非常困难，喘气都渐渐不匀。此番必然是病得非常沉重，能叫人束手无策，她虽然半昏半醒，却能感觉自己被灌入了各种汤药，灵芝，老参，雪莲-----大概只是回天乏力，有次模糊能视物时，隐约看得他守在自己身边，胡髭乱如杂草，双眼通红，简直不复人样。旁边还有个人趴在地上，低声说：“主子，那战神说了，慕容姑娘此病无药可救，除非将她送到火罗，否则难逃一死。”
　　
　　面上有什么凉沁沁的凉透到眼底，其主人大概亦绝望到了极点，她却不知从哪里提起一星半点力气来，哑声喝道：“就算是死，我也决不要到那种地方去。难道要如巽丹，做他的行尸走肉？那我还毋宁一死，倒还干净！”
　　
　　她这一发声，他整个人都剧烈颤抖了下，死死抱了她，嘶声道：“你醒了？-------”声音都已哽咽。
　　
　　若是自己能多有点力气便好了，就能看清这冰美人难得的动容。这关头，她居然还有玩笑的念头浮起，真是不由得自己都佩服自己。已听他一叠声道：“取参汤来------不，不，金丹！-------算了，还是那碗吧，我来。”唇边已小心地灌入了汤药来。不过，怎么入口竟有些淡，犹如水一般？他看着她服下，似乎像松了口大气，低低道：“谁想到，竟然是这个才有用-------”
　　
　　不知道他在她病中，都投了哪些乱医。但他如此待己，自己亦非铁石心肠，自然感动，楚楚不觉努力够过去拉了拉他的手，他手颤栗了下，反手紧紧握住她，手心里黏糊糊的，分明都是他的冷汗。为了让他高兴些，她索性将那碗平淡无奇的东西都一古脑咽了下去，感觉自己此刻倒极清醒，身上也不同前几日那般疲软无力，提起残存的力气，用冷静的口吻道：“嘉鸿，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要回家。”
　　
　　过了好久，才听他声音传到耳际，也极平静地答道：“好，我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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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娘一阵风般卷入营帐，还没见到人，已喜不自胜地呼道：“大姑爷，这是真的吗？我即将能见到小姐了？-------”对了，她身体如何？信上有没有提？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却见房中人俱愁容满面，不觉呆在那里。
　　
　　杜少华低声道：“据说不太好。”
　　
　　红娘呆得一呆，愕然道：“不会那个战神说的都是真的吧，那么，大姑爷，你莫非真打算把姑娘送往那里？”
　　
　　杜长卿摇头道：“当然不。相反，这寒霜王朝如此着紧要将她从此地带走，显然此处与楚楚有莫大的关系，若楚楚当真有劫，那便说明，这里便是她度劫的关键。这个人也是个角色，能想到这一层，还反过来要挟我们。我本来也是要修书请他让我们同去照顾他，谁知道-------”
　　
　　碧落从红娘身后转出，撇嘴道：“大姑爷，这男人看着就不好惹，哪里像前几个那么好骗？你简直是与虎谋皮，自然不成。”
　　
　　红娘道：“我瞧也不见得，不是说愿意让我们见她一面了么，说明还是一个通达之人。虽然不肯让我们下去，但能见一面，知道她平安，我也心满意足了，简直要谢天谢地-----嗯，大姑爷，为什么你的脸色这般难看？”
　　
　　楚天行猛力一拍案角，遽然立起，厉色道：“这却不成！若是如此，楚楚只怕要恨透了我们。万不能答应他的要求！”欧阳霏缩在角落里，低低道：“可是要想清楚，若不答应，便见不到她。她的情形如何，你真不忧心？”
　　
　　楚天行颓然坐下，声音渐低，道：“但是如果对着她说了这样的话，不是等于要我把她往人家怀里推么？这情虫每日折磨得我死去活来，结果却要眼睁睁将她送给别人？”
　　
　　红娘摆手道：“到底怎么回事，我真是一头雾水，有没有人跟我说个清楚？”
　　
　　欧阳霏应声道：“有！底下那人说了，只要你们跟她当面说清楚没人要她了，便可让她在底下疗伤。否则，便要将她送给寒霜王朝。喏，连措辞都有拟好在这里，点名就有你。红娘，你拿去看罢。”
　　
　　红娘愕然道：“不要她？”碧落早抢先一步，将那薄薄的几张十色笺取到手中，看了半晌，哈哈大笑道：“这人还真是个天才！倒亏他想得出。”红娘抓到手中一看，呆道：“这也太狠了点吧？”
　　
　　突听张涵真吞吞吐吐道：“若是她当真病得如此厉害，而非此不能保她平安，涵真倒愿意一试。”
　　
　　红娘急道：“不能这么便宜他呀，若是这么做，小姐还能不恨你吗？说不定出来了便头一个要将你扫地出门。”
　　
　　张涵真垂首道：“本来涵真在她心里，也不算什么-------”突听箫宁远淡淡道：“确如涵真所说，我们别无选择。”
　　
　　楚天行失声道：“宁远？”咬了咬牙道：“也罢，若是她真的病成他说得那个样子，我也可以。最多-------最多--------反正她就是赶我，我也不走！”
　　
　　杜长卿望向单君逸，只见后者木然看着地上，整个人犹如一个空落落的衣服架子，只觉喉头一滞，欲待开口，已觉不忍。忽听他淡淡道：“我赞成宁远的意见。她本来就该恨我。”漠然阖上了眼帘。
　　
　　杜长卿大松了口气，望向杜少华道：“现下都明白了。好在杜家有两个人，我又不擅言辞，便由少华代言了罢。”
　　
　　杜少华结巴道：“我？-----怎么是我？-----大哥你比我能干百倍，反倒不去？”
　　
　　杜长卿将面一板，正色道：“自然是你了，你们感情从来最好，将来原谅起来也较为容易。再则说了，她陷身在此，都是你平日里太过纵容之故，自然也应由你来应付眼下的局面。”
　　
　　杜少华急道：“但你才是大哥！”
　　
　　杜长卿弹了弹衣角，道：“这时候叫什么大哥？！”斯斯然起身，慢吞吞道：“你们都惯着她，说她几句没有什么。我从来和她是针锋相对，再来这么一下，可怎么收得回来？总之，这次都是你们惹的事，自然由你们来应对。我这便与他修书，同意他的条件。该怎么说，你们都要想明白了。红娘，特别是你，据说演戏可是一流的角，这会儿可莫要韬光养晦才是。”言毕，悠然出营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周一更新



两茫茫（三）

　　石门徐徐开启，清晨的阳光立即自门洞口缕缕射入，折射出七彩之光。楚楚背倚在轮椅上，深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含笑道：“这么多天，总算又闻得阳光的气息了。嘉鸿，你嗅嗅，是不是有青草的味道？”
　　
　　远远似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楚楚侧耳聆听，但觉心花朵朵怒放，四下里一看，才发现自己一直觉得压仄的石城，却原来雕塑精美，壮丽雄伟，石雕上贴金缀宝，堪称富丽堂皇。只可惜身子尚未大好，看多几眼，便觉有些头晕，偏这脚步声又纷乱，辨不清却是何人。倒是身后的容华松开了手，低声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的家人已经来了，我便送你到这里了，保重。”语调淡淡的，就要转身离去。
　　
　　她正沉浸在久别即将重逢的喜悦中，纵然也不免有点不舍，到底欢喜压过了感伤，轻轻嗯了一声，回头一看，他清冷的身形已半隐入了石门中，见她回首，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她轮椅右侧的一个把手，道：“若有奇变，按下这里，便能退回此地。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你平安。不过，久闻杜太傅英明神武，想必区区寒霜王朝，应该不在话下。”潇洒一拱手，转眼便消失在地下。
　　
　　他竟然走得这般洒脱，倒令她反倒觉得有点依依不舍，喃喃道：“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但听得前方脚步声越来越近，其中一人的脚步，再轻她也分辨得出来，不觉笑逐颜开，高声唤道：“少华！”
　　
　　谁知道那步声蓦然便顿在那里，再不能闻。她不觉有些讶异地伸长了脖子，却见得甬道尽头，一角白袍一闪，一人已站到路口，明灿的星目惶急地四下里扫射着，见到她时，迅速移了开去，又立即转回来上下打量着她，面色渐渐转成灰白，突然一个趔趄，直直便向地上瘫软下去。旁边那面目刚毅的男子自是石康，也瞪大了眼睛，不能置信般朝她直直看着，见状将他右臂猛力一托，低呼道：“少主！”奋力一拽，将他提了上来。
　　
　　那张熟悉的俊面有些呆滞地看着她，星目中晶莹闪动，随时都要坠落下来。楚楚纵然知道自己情形不太好，还是没想到会令他怕成这个样子，大觉好笑，招手道：“君逸，怎么，不认识我了么？过来，我的腿还没好，你快抱我回家。” 只可惜大病未愈，声音自己听来都觉沙哑得刺耳，哪复平日里这般甜美婉转，本来好端端撒娇的声音，结果变成了一把粗喉咙在那里扭捏作姿，简直要吓得人毛骨悚然。果见得两人都抖了抖，互相紧握了下手，她不免暗自沮丧，心想眼下一定要少说话，莫再令他百上加斤。
　　
　　单君逸最先醒觉，失声道：“你的腿？”楚楚已经有准备了，尽量平和地笑道：“没什么事，只是不小心碰到石头上，伤着了。已经敷药过了，只是眼下还无法行走，再养些日子便好。” 
　　
　　他本来走路都要石康扶着，此际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将石康奋力一甩，抢步过来，将她腿上毛毯一掀，抓着她裙角裤脚，便使劲向上一提。待得看清，他的手簌簌发抖，连几块轻绸都似不堪重负，身形更抖瑟如风中之烛，面色如纸，竟向她身上便倒。幸亏石康机敏，从他后心一把将他拉了回去，鼻音浓浓，道：“少主，大局为重！”
　　
　　男人就是这样，寻常日子看着似乎能顶天立地，真正碰到事情，便束手无策了。明明是她陷身苦境，结果他倒比她看起来更像病人，身上瘦骨嶙峋，简直没有几两肉，见风似乎便倒。她暗自好笑，只得再开口用那哑声宽慰他道：“没事，都过去了。现在看起来可怖些，过几日便好了。”忽听石康低声道：“不错，会好的。”手在他背上按了下，总是她眼光不济，怎么看起来像是在单君逸身上狠命掐了一把。后者身子剧烈震了震，喃喃道：“是了，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总算慢慢挺直了佝偻下来的身躯，定定凝望着她，英挺的剑眉向鬓角微微一轩，嘴角死死一抿，星目中，那种睥睨自雄的神情又回来了。
　　
　　她嗯了声，赞道：“这才是我的君逸。”却见后者身躯陡然颤动了下，面上将笑未笑，似哭非哭，靠着石康伸过来的手臂，淡淡道：“慕容姑娘此言差矣，人都是自己的，哪有什么你的我的。”
　　
　　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叫道：“君逸！”那熟悉的星目空落落的，几乎是有点呆滞地垂在她身上，嘴巴一开一张，木然道：“既然慕容姑娘无恙，本-----本公倒正有事要与慕--------慕容姑娘相------相商-------”
　　
　　石康头都快及到地上，她死死盯着眼前人，脑子这时反倒格外冷静，灵光一闪，截住了他的话道：“我明白了，君逸，你一开始便知道的，对不对？只是，想脱离慕容府，其实简单得很，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只要一页薄纸足矣，又何必拖累其他无辜之人？我倒罢了，蒙天所佑，每每死里逃生，其他人又何辜，一样是人生父母养，难道就合该被你葬送于此？”
　　
　　他听得此语，突然昂高了头，冷笑道：“其他人------其他人-------是了，我就是看不下去你这样水性杨花的个性，左右逢源，如鱼得水，坐享齐人之福，简直不知廉耻！今日和这个卿卿我我，明日便与他人说什么海誓山盟，骗得人团团转，还以为别人个个都是傻瓜！你聪明，人家却也不笨！”
　　
　　楚楚颤声道：“我？！-------好，既然你心里早就这么想，为何不早说？”
　　
　　石康死死扶着单君逸，后者漠然扫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好说的，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本就是人之常情。就算我落井下石，你今日吃了此亏，也是不冤。我今日来，便是与你说个清楚，云霓已然-------已然--------”
　　
　　石康扶着他的手臂已颤抖得不成样子，后者瞪了他一眼，漠然道：“她已然有孕，我知道你善妒，必定容不得她，特来相诀，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半晌，才听得楚楚道：“好，很好！如此恭喜单国公了，空口无凭，落字为证，正好这椅中百宝俱全，我已修书在此，分付与你。纵下黄泉，绝不相见！”
　　
　　一页白帛，在空中颤瑟瑟飘荡荡过来。石康只觉单君逸整个人都在那里打摆子一般发颤，抓着自己的地方无比刺痛，低头一看，赫然是他的手已近嵌入了他的左臂肌肉中，鲜血淋漓，将他云锦月袍泅湿了一大片。但听他蓦然喝道：“石康，还不收好！”
　　
　　手臂渐沉，石康情知不妙，顾不得再看楚楚，一把将那休书取到袖中，使出全身之力，将单君逸几下带了下去。刚走入甬道，已听得哇的一声，一大口粘稠的颜色暗黑的血已尽吐在石壁上，欧阳霏骇叫道：“不得了了，这是他内脏出血，会出大事的！晕了晕了！-----哎呀呀，碧落，烈火，快帮忙将他扶下去，小点声！”
　　
　　杜长卿沉声道：“君逸，你做得很好！”看了看一旁的张涵真，后者慢慢立起，静静看着他道：“大哥，涵真省得，不会叫你失望。”已大步走了出去。
　　
　　杜长卿长长叹了一口气，偷偷从孔缝中望去，已见楚楚极安详地靠在椅背，面色是暴风雨后的静寂，极沉静地道：“涵真，我很明白，有一便有二，举一能反三。不过，虽说是难得糊涂，我却喜欢清清爽爽，说吧，你是背地里置了滕妾，还是不甘雌伏在将军府？”
　　
　　但听张涵真声音不徐不疾，道：“楚楚，涵真经此大难，得悟破碎虚空大道，已将男女之事看开了。唯愿重返武当，追寻天道，隐德修行，还望玉成。无量寿佛！”
　　
　　碧落连连点头，小声道：“还是这个理由好，小姐也不会生气。”已听楚楚冷笑道：“天道？天道无非人心。君子有成人之美，你拿去罢！”
　　
　　但听脚步声声，已是张涵真回转，将一方白帛拿在手中看着，见众人望他，淡淡道：“力透纸背，看来已有起色，还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堪。只是，不过出来须臾工夫，她的头发好像亦已有点变色，我们却要赶快。”楚天行本趴在孔壁，闻言猛吃了一惊，道：“还是涵真仔细，既然如此，我这就去了。”大步走了出去。
　　
　　听得楚楚低笑道：“很好，楚大门主这张脸，从来藏不住心事，喜欢便如火如荼，厌了便弃如敝履。来来来，只要好好看我几眼，这个便可给你。-------哈哈哈！怎么，这张脸如今叫你看了要做恶梦，一刻也呆不下去吧。-----哈哈，世间男子，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
　　
　　碧落急得搓手道：“小姐真是的，偏偏要和他过不去。五姑爷从来性子最直，这番只怕要露陷。”果听楚天行颤声道：“天行早就痛改前非，楚楚你为何要记到今日？！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在天行心中，永远都是举世无双的绝代佳人！”
　　
　　众人都倒抽了口冷气，已听楚楚声音放软，喃喃道：“那你为何来------”突然声音便是一凛,冷道：“多谢盛誉，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放心，你楚家的后代，绝不会就此断绝!”
　　
　　楚天行愕然道：“楚楚，不，不是！”萧宁远已飞身而出，将他一把推了回去，定定望着眼前人，长长叹了口气，方要开口，楚楚已面色铁青道：“萧盟主之意，这下再明白也没有了。确实，虎父无犬子，膝下单薄，也是令人感伤。你的八面玲珑之术，楚楚早已领教，却不必再花言巧语，总之你纵然出了将军府，我家人也不会心存芥蒂，若有危难，定然拔刀相助。我已誊书在此，却烦请萧盟主将你所取的明珠归还慕容府，从此货物两讫，再不相干！”
　　
　　欧阳霏摇头道：“男人嫁了人，再能干有什么用？譬如功高震主，实在过犹不及。”却听萧宁远含笑道：“虽然如此，仳离之事，总非儿戏。慕容姑娘莫要着急，但等身子大好，开祠祭祖，广告天下，方是正理。”
　　
　　碧落赞叹道：“六姑爷话中有话，真是聪慧无双。”已听楚楚冷笑道：“不过一介侍夫，又何须这般麻烦？也罢，就当慕容家的夜明珠喂了狗，休书与你，速速在我面前消失！”
　　
　　碧落猛嘶了口冷气，却听萧宁远冷冷道：“慕容姑娘此言差矣，当时若非你苦苦求着宁远，宁远怎会死心塌地，甘心在地府里等死！”拂袖而起。
　　
　　欧阳霏叹息道：“此囚非彼求，宁远是敲山震虎，煞费苦心，却不知楚楚能否话外听音？”只听得楚楚声音抖瑟得不能成句，咬牙道：“萧宁远！------你竟敢把我将军府比作--------好，就算我有眼无珠，认贼作夫！好，你们都走，走了我还清静些！怕什么，只要我有少华，谁走了都没关系！”
　　
　　欧阳霏呃了一声，见得靠着石壁而坐的秀雅少年颤巍巍站了起来。杜长卿在他肩部拍了拍，慨然道：“放心去罢。男儿能忍胯 下之耻，难道就过不了这一关？”
　　
　　欧阳霏低低道：“说得好听，你怎么自己不去？”已见得少年咬了咬牙，一步一步，几乎是拖着走了出去。楚楚的声音已然响起，开始只是小声啜息，后来便转成号啕大哭，泣道：“少华，他们都欺负我！不过，不要紧------少华，我有你，有你便成了。-----少华！”
　　
　　道外两人已哭着抱作了一团。碧落红了眼睛，道：“怨不得三姑爷，谁能再忍得下去？“却听欧阳霏喃喃道：“头发------”
　　
　　众人都悚然一惊，齐趴到孔缝一看，但见她垂在耳鬓的秀发端部已开始呈现灰白之色。杜少华手托着那缕头发，泪如雨下。
　　
　　欧阳霏低低道：“只怕要遭，杜公子毕竟年轻--------”杜长卿冷笑道：“我杜家男儿，焉能只有这般胆色？”
　　
　　但见得杜少华举袖将泪试干，低低道：“徒令上将挥神笔，终见降王走传车。楚楚，自古忠孝两难全，你-------你--------你不要怨我，和，大哥。”
　　
　　碧落掩面不忍再看，已听楚楚愕然道：“我莫非耳朵也出了问题？少华，怎么，这话竟然是你说的？”
　　
　　碧落两角绿袖，尽被泪染，只听楚楚低低笑了几声，比哭声还要凄凉，道：“我真是想不到----------少华啊少华，枕上发尽千般誓，一样到头负神明！也罢，也罢，果然人心险于山川，可叹我自负聪明，却原来竟是看不穿！”
　　
　　两人一坐一立，两两相对，彼此都有不住的泪珠源源不断滚下来。还是楚楚摸索着擦拭了一把，强笑道：“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没有过不去的坎，也没有非陪着你一辈子的人，傻瓜，你怎么还不明白？-------好，你也不要哭了，你父亲与哥哥都是明白事理的人，少华，我们，我们----------这么多日的耳鬓厮磨，也算得举案齐眉，夫妻恩爱，过往种种，已是上天厚赐，我该感激才是，天亦有时尽，情能无断绝？”
　　
　　连欧阳霏都不住抽着鼻子，已听楚楚哑声道：“少华，你不要再哭了，你看，我没事，我好好的，你可以放心走。有谁，没有谁，也是一世。-------少华！别再抱着我了，我怕我会舍不得------好，再抱一下，最后一下，以后抱不到了---------无情有恨何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休书在此，给你！还好今日宽袖大袍，否则如何够来？”突然发力，将他使劲一推。
　　
　　红娘握拳道：“不能哭，不能哭！”又哪里停得住。突听脚步彷徨，已是杜少华犹如失魂之人飘飘荡荡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片残帛，见得杜长卿，木然道：“大哥，该做的，我已做了。”仰头便倒。
　　
　　红娘抹了把眼睛，笑道：“若玉，给我把铜镜打高。-----嗯，很齐整，没有破绽，再抹点腮红和眼晕便可。姑爷们都呕心沥血，红娘怎能丢了小姐的脸面？”昂首走了出去。
　　
　　已听得楚楚撕心裂肺般道：“红娘，我要回家！爹，娘！”哭声响成一片。
　　
　　萧宁远死死咬住了嘴唇，还不忘用右手压住早就按捺不住的楚天行。杜长卿头深深埋在袖中，喃喃道：“楚楚，请恕长卿无能。”却听扑通一声，分明是红娘双膝跪地之声，接着接连咚咚数声，已听楚楚惊道：“红娘，你这是做什么？------莫非----莫非------- ”
　　
　　但听红娘哽咽道：“小姐，红娘在此拜别你了，这里有十万金银，是红娘偷偷藏下来的，给小姐带上。小姐，世人都说你是妖孽转世，女帝已经下旨，要将军将你处死，否则就满门抄斩。将军她说，小姐，小姐--------”
　　
　　楚楚厉声道：“母亲是怎么说的？”
　　
　　但听得又是咚咚数声，红娘泣道：“将军请小姐顾全大局，远走高飞，莫连累骨肉至亲！”
　　
　　道外是死寂般的沉默，半晌，才听得楚楚轻轻笑起来，一声盖过一声，最后笑得歇斯底里，气都接不上来。笑毕，轻声道：“世情薄如纸，富贵无至亲！”喀嗒一声，分明是机关已经启动。
　　
　　杜长卿狂奔而出，但见得红娘哭倒在路边，而楚楚的轮椅，已向打开的石门直落而下，她飘荡在半空中的秀发，自下端始，已成银灰，简直令人触目惊心。他眼睁睁看着她扑入一个人的怀中，那人将什么送入了她口中，轻拍她的后背，柔声道：“无事，一切有我。”
　　
　　也不过一瞬，她本来灰白已到发根的头发，又渐渐从端部乌黑转来。他蓦地顿下脚步，任由那人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那双异样黑白分明的眼睛，满盛胜利后的骄矜与讥讽之色，冷冷瞟了他一眼，一步步走下了石阶。石门在那人身后轰然闭合，是什么支离破碎，眼看就要从自己七窍六孔满溢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dch的法子管用得很



春向晚（一）

　　整个世界已然变成一片混沌，灰蒙蒙模糊成一片，她不想看清，也不愿意看清。仿佛只是下意识按了本以为绝没有机会动的那个手柄，然后大概有具较有温度的人体居然还有胆抱住了自己，耳边喃喃响过了什么，她没有去分辨。她只是止不住地想笑，想痛痛快快笑一场，红尘回转，不过一场玩笑，世间百态，无非过顶江河。
　　
　　口中被度了什么过来，似曾相识的淡淡味道，就是那碗被当作灵丹的清水。喝吧，如今有什么不敢喝的，纵然是穿肠毒药，喝了若能一了百了，倒也清静了。然则她因为一早热切地盼着这次相见，等着久别重逢的杜家制造，竟没有往腹中填什么东西，如今多喝了几口，立即胃里翻腾，开始呕吐起来。开始只是酸水，后来颜色转成浓黄，赫然是胆汁都呕了出来。抱着她的那人面容焦灼无比，连声喝道：“快，打开秘道！”简直是腾云驾雾般急奔了下去，最后居然冲到了一坛碧水边。
　　
　　水明如镜，赫然倒映着一垂暮老妇，面上伤痕纵横，狰狞至极，满头银丝如雪，轮廓倒还有几分姣好，仿佛似曾相识。环抱着老妇的惶急男子倒面目秀绝，红颜白发，更觉分明。她若有所悟地拉起鬓发一看，果然似霜如素，不觉笑道：“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抱着她的手便是猛烈一颤，差点将她颠簸下来。
　　
　　水向两边分去，那人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上上下下，纵然是昼夜更替，她都无暇理会。手足渐渐冰凉起来，她纵然是此刻反应再迟钝，也知道必然是大限将至，看那人挺秀的眉宇紧紧蹙成一团，不觉笑吟吟去安慰他：“无它，生即顺应时机，死乃顺应天命，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合一。纵归之，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
　　
　　那人捧着她的手一直在抖个不停，待听到最后一句，低声道：“我求你了，别说了！-------一定有办法的，怎么还会这样？！到了没有，怎么还没到？！你们都是废物不成？！”
　　
　　有人一迭声道：“打开宫门！”还有声音道：“主子，就是这里了。”金碧辉煌，刺痛了她的眼睛，分明居然来了神女坛。前世这般任人仰望，后世憔悴孤苦一生。他抱着自己，冲上翡翠桥，左右环顾，也是满脸彷徨。
　　
　　那日与寒霜王朝的战神似乎在这里发生过什么，只是苏醒以后，只隐隐想起久远的一鳞半爪，只知道底下埋藏着自己的一部分，那若能归于此地，亦可算得圆满。只听他翻来覆去就是两句话：“到底应该怎么做？到底怎样才行？”
　　
　　她哑声答道：“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无妨无妨。”话未说完，唇上重重压下来火烫般两片柔软，随即便是剧烈的一阵刺痛，分明是他狠狠在自己口上咬了口，又含着这股血腥在她口中狂卷蛮夺，似乎要将她悠悠的魂魄都吸了过去，一遍一遍纠缠，碾磨得舌尖痛楚无比。隐隐听得他喘息道：“我还未死，你怎能走？”
　　
　　原来还真有人在乎自己的生死，只可惜，生生死死，如今她并未怎么放在心上。她低低嘲道：“君生我将死，人间春易老。是耶非耶？化为蝴蝶。”突然发力，将身一弓，他此刻六神无主，一时不察，竟被她从他怀中脱鞘而出，啪的一声，直坠于湖中，眼见得她业已苍老的身躯便要直直撞上湖底，依稀见得她嘴角含笑，双目合瞑，面容安详之致。
　　
　　有人喃喃道：“朝为青丝暮成雪，旧楼何处各西东？”突见得一条人影蓦地如电闪雷鸣般直落水中，去势如虹。但听得嘭的一声，他已抢先一步撞在了湖底的金壁上。而她往湖中坠落的身躯，正好覆跌在他的上面，看上去犹如合二为一。本来平静的淡淡湖水，就在此时，蓦地波涛汹涌，浪叠峰起，水柱冲天。
　　
　　众人惊慌四下躲避，一人却呆立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数缕血线从湖底渐渐泛开。本来已淡淡无奇的浅碧色湖水，不住地振荡澎湃着，无数的水沫从湖底泛起，犹如就要滚沸开来。
　　
　　似乎有几个杂乱的声音在空中响起，有人极泄气地道：“怪不得不成呢，原来少了东西！”还有一个声音道：“还好还好，若是这次全了，岂不是都被吸了进去？还是葆曼有远见。不过，那东西呢？”另一个声音冷笑道：“不必说了，那一族被号为神族几千年了，传说乃是神仙化身，必然是葆曼将它送给了他，还世世代代传了下去！”最开始那声音愁道：“这下惨了，这族不是说灭了吗，哪里还能去找？------哦，对对，背景，背景音乐！”
　　
　　嘈杂数声之后，湖底居然有个女声悠悠响起，曼声高歌：“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歌声渐杳，湖中水却渐渐转成最开始的淡金色，水波向四下里散开，托上来两个紧紧缠绕在一起的身形，几个大浪打来，将他们直送到翡翠桥上。上面的女子一头如雪的银丝，在空气中逐渐变成乌黑，茫然抬起头来，容色娇艳无匹，极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奇道：“怎么又变回来了，好像没事了一般？”似乎想动自己的腿，扭动了几下，极泄气地道：“还是不成。”
　　
　　她身下的男子，亦动弹了几下，口中喃喃道：“楚楚，不要走，你还有我--------”她默默听着，宝光四射的目中已有泪珠缓缓滚下来，慢慢合上他向空中伸去的手掌，泣不成声，哽噎道：“我不走--------嘉鸿，我也只有你了。”
　　
　　那人头上，一颗颗血珠还在不断滚落下来，殷红的血色滴在碧玉桥栏上，简直惊心动魄，决绝得犹如他本人。她颤抖着手指按在他的伤口上，叹息道：“人妖本殊途，嘉鸿，多情空自误。”他眉头微微蹙起，想必是痛不可遏，手却固执地伸过来，要将她环在胸前，呈现出保护的姿势。她一手按着他的伤口，一手揽着他的手臂，极温柔地将自己俯身在他怀中，微微摇了摇头，一面含笑，一面却在落泪。
　　
　　宫中人已都蹑着步子走了出去，她神情还颇有些茫然，璀璨晶莹的眼睛缓缓向四面看去，眼看就要扫到他所站的位置。他悚然一惊，急忙闪身退了出去，只听她咦了一声，低低道：“这个人影好生眼熟，怎么好像-------算了，今日事多，我必定是看岔了。嘉鸿，醒醒吧，唉，我的脚还不能动，总得你抱我起来吧，我肚子咕咕在叫，再等下去，倒要先饿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防止收到过多的砖头，放这章上来。



春向晚（二）

　　十丈软红，人间繁华，自此不再相干。世间倾轧，歌舞升平，恍若一场旧梦。只有此间，岁月静好，无论阴晴圆缺，一样朝朝幕幕。此番好得有些蹊跷，或许真是祸害遗千年？她每日里都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容华也随着她。只是腿还是软绵绵不能使劲，容华用了很多法子，只是不成，最后皱眉道：“实在不行，还是得请个神医来。”
　　
　　她斟杯自饮，不在意地笑道：“我不想见人，反正无处可去，会不会走，也没什么关系。”歇了歇又笑道：“只要你不怕得一辈子服侍一个残废--------不过，世上哪有一辈子的事，且珍惜眼下------”
　　
　　他点点头道：“一辈子确实太远。”漆黑的眼睛凝视着她，挺秀的眉宇往两边微微一分，桃李芬芳，灼灼其华，有个极明晰的笑容浮上来，如月射寒江，格外的艳色夺人，斩钉截铁地道：“我生一日，便服侍你一日，死了却是不成了，谁也斗不过老天爷---------你看如何？”
　　
　　她失笑道：“静想离愁暗泪零，欲栖云雨计难成，少年多是薄情人。万种保持图永远，一般模样负神明，到头何处问平生。年轻人，岁月没有这么短，做起来有些难度，且勿轻易许下这等誓言。”
　　
　　他细长的手指轻敲案面，笑道：“你又不是我，怎知我做不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说出来的话，必定会做到，你且想想，是也不是？”
　　
　　她举到唇角的酒杯不觉顿了下，微带了点醺意，斜乜了他一眼笑道：“我真是不明白，我有什么好。以往我青春年少，如今只是一介废人，累人而已------”
　　
　　他亦笑道：“你都差点变成死人，我可曾经介意？”
　　
　　她上下打量着他，笑道：“有所予，必有所取，你想要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他嗯了声道：“当然有我要的东西。”她面上有点变色，随即便淡了去，点头道：“开诚布公也是好事-------”却听他低低道：“我是一个病人-------”
　　
　　病的不是她吗？她不觉呆了呆，定定向他望去，却见他靠在灯际，身形看去异常消瘦，面色苍白，整个人宛如透明般，竟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以手支颐，轻声道：“我这人很奇怪，想要一件东西，就算豁出命去，也要将它得到。幼时，我喜欢家姐的两只小鸡。我成天跟在它们后头，想找机会给它们喂口水，就算不能摸摸它们柔软的羽毛，多看几眼也是好的-------我还记得，它们的羽毛是柔软的嫩黄色，嘴巴是红红的，尖尖的，就像红珊瑚------但是，我不得宠爱，姐姐她捉弄我，把那两只小鸡关在铁笼里，硬是不给它们喂水喂食，我哭破了喉咙，她倒更开心，还给它们喂药。结果，它们在笼里到处撞着，黄色的羽毛散了一地，到处都是血-------”
　　
　　楚楚瑟缩了一下，看着他渐渐雪白的俊面，本以为自己已心沉如水，此刻却又揪紧了起来，不忍地道：“嘉鸿，别说了-------”
　　
　　他微笑道：“你猜怎么着，我冲过去，将它们的头砍了下来。我的动作很快，它们一点痛苦也没有，小小的黄脑袋就飞了出去，黑眼睛还安静地看了我一眼，慢慢合上了--------自此之后，我便告诉我，我不要喜欢任何东西，因为无欲则刚，无牵无挂，才能不役于物。”
　　
　　她呆在那里，看他慢慢转头过来，静静看着她，柔声道：“很多年过去了，除了母亲，我不曾眷恋过什么人，我真的不想心痛，你知道的，那滋味-------”
　　
　　有什么本来自己已经发誓不再流的东西，慢慢从面颊涌了下来，他看着她，目中是了然的平静，道：“有什么，发泄出来便好-------他们都很好，嘉鸿却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无论如何，都比不得他们任何一个。纵然你留在这里，也是为了疗伤。若是这里能慢慢医好你的伤口，时间再长些，也没有关系，只要你不看着嘉鸿腻味就行。但是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若是作践了，只会害了自己。你说过，人只为自己而活，既如此，只要你开心。如果你不想再爱人，那就不爱了吧，嘉鸿也不会强求你什么-------然则，楚楚，你在这里，就算是此地的灯全部熄了，我都觉得明亮如昔。这便是你于嘉鸿的意义。你若是不能走，嘉鸿愿意做你的双腿，负你到任何地方。若是我，情愿有你永远拖累着我，有多琐碎，便意味着我的人生多么有意义。每一天，我都不必去问自己，在为什么而活。”
　　
　　领口都已被不断滴落的泪珠打湿，她却冷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长得不错？”
　　
　　他呆了呆，半晌道：“自然。”她更加冷笑了声，道：“这身体是怎么千疮百孔，此刻还未完全恢复转来，犹如一个皮囊，不过你们男人若是喜欢，我倒可以--------”
　　
　　他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柔声道：“皮囊也罢，外相也好，表面纵然再好，总是你的心更好。你怎么对楼闰，我都看在眼里-------”
　　
　　她嗤了声：“心？心它最不实在，我的人陪着你，心便不要了。不，我没有心。”
　　
　　他静静望着她，道：“我不怕，你的人在这里，心自然也是在的，就算它丢了，总有一日它会回来了，就像你在园中撒下的草籽，只要有一点阳光，它就会发芽------”
　　
　　楚楚打断了他，颤声道：“我只是随手抛了一下，哪里是撒了？------我的心-----它不会！-----它碎了，四分五裂了，合不拢来！还有你别忘了，你说过的，人心险恶，是最不能预测的。”
　　
　　他微笑道：“只要有时间，我便可以慢慢补。再险恶都不要紧，再高的山，我一下子爬不上去，可以每次爬一点。楚楚，你说过，人生就算到了绝处，只要生存，便有希望，只有当下才最重要--------”面上突然黯然了下，低低道：“或者是因为当下的这个人，实在并非你想要------”别开头去，振作了下，又会过来笑道：“不要紧，只要你的身体好了，哪里你不可以去，一定能找到你想要的人。就把这里当作客栈，一切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再有人来害你。你休息些时日，容光焕发了，便可重新上路。你说过的，只要人在，一切都可以用双手来创造，什么都会有的---------”
　　
　　楚楚冷笑道：“我还需要什么人，人心，都是最不可靠的，谁都可能背叛你，我要他们干嘛？”突然擦了擦脸，靠过去托起他优美的下巴，媚笑道：“若是我要你将你的心交出来，任我揉捏，那又如何？”
　　
　　他黑濯石般的眼睛定定看着她，突然有笑意达到了眼底，静静道：“我很期待，心碎是什么一种感觉。”突然，头已毫无预兆地低下了，覆在了她的唇上。本来是一个与平日并无不同的吻，但也许是酒意未销，她仰起自己的脸，含着一丝恶意来迎合他，主动探出软舌，在他唇内几下便勾住了他的舌尖，啜了下，缠住不放。手亦伸过去，摸索到了他的衣领，向下一拉，他犹如玉扣般精美的蝴蝶锁骨便敞露出来。她手在上面捻着他细软至极的皮肤揉捏了两下，他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她冷笑着，突然将他反手一推，差点推着他跌到壁角，冷笑道：“今日到此为止。我困了。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别人的男人，我才没有兴趣。”藉着酒意，转过了身去。
　　
　　只听身后人厉声喝道：“你！———”室内劲风骤增。她带着些许的醉意笑道：“不是说任我揉捏吗，这下就不成了？小意思而已！”
　　
　　究竟是为什么，明明靠着他，看着他难得的温柔神色，自己心里便舒服很多，却每次都偏偏要将他推开，一次比一次都推得用力，仿佛想挑战他的极限。虽然明明知道，此人自尊心极强，人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总有一日会拂袖而去。
　　
　　但听他深深呼吸了几下，重重转身离去，门框发出沉沉的一声，震得屋子都险些跟着晃动起来。她摇了摇杯中的酒，嘻嘻笑道：“你看，世间的男人都是一样，守着他们自以为是的底线。要维持婚姻，据说必须有后嗣，虽然有了其实一样要劳燕分飞。平日里，还要维护他们可笑的面子。哼，不管怎样，谁真耐烦对着一个每日里醉生梦死的残废------”
　　
　　酒杯明晃了下，犹如一只锐利的眼睛。她冷笑道：“你看着我干什么，我是说，迟早要赶我走，不妨加紧点。谁说过，要直面惨淡的人生--------喏，你不知道，无处可去的滋味才好，连父母都嫌弃你是累赘-------你说，难道我能相信一个男人？”
　　
　　就在这时，房门被重重推开，其声之大，吓得她手都跟着抖了下。手中的酒杯被大力抽走，扔到一边，摔个粉碎。人也被一把拎起，直接负到背上。她骇了一大跳，眼见得他大步流星便向外走，不觉用双手猛烈锤着他，喝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但听他咬牙道：“你喝了一个多月的酒，每日里逼我说这样的话来哄你开心，随后便翻脸不认人，到底玩够了没有？你喜欢叫人恨你，那你也恨我好了-------哼，别人的男人？！你自己做过什么，你倒忘得一干二净，还装得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天天在我眼皮底下跟别人打情骂俏-------我的心，你践踏得还不够？”
　　
　　天旋地转，底下分明是那巨大的水池。他扬手将她大力抛在水中，引得水花四溅，吓得她惊呼了声，本以为必定要直沉入水底，谁知道四面绕过来无数无色丝线，锐利无比，嗤嗤数声，便尽数割裂了她的衣帛。
　　
　　身体在水中绽放开来-------虽然这也是他看了无数次的躯体，每一个细节都恐怕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是今晚无处不透着危险气息。她无力合拢双腿，不觉咬牙道：“你这蜘蛛精，你疯了，我是病人！”
　　
　　他冷笑道：“大病须下猛药，总比看着你买醉的好。对我倒还罢了，下次荤素不忌，迟早都要生事，不如一次了断的好。你且仔细看看，这朵刺青，是不是这样的？”手指飞舞，竟在她前胸丘峦交接处画了个图案。好在用的是胭脂，在水中慢慢化开。饶是如此，那一挥而就的图形再熟悉也没有，她不觉暂时停止了挣扎，惊呼道：“怎么是你？”
　　
　　他咬牙道：“为什么不是我？为了替你暂时续住断了的心脉，本来我早就能达到通明境界，结果还得再做好久的瞎子。连那小道士，也是我替你骗来的。你倒好，在水里跟男人温存，都不用去问他是谁？既然如此，今晚也没什么打紧！”
　　
　　双腿都被那丝线拉着分开，露出中间浓荫下娇糜的花瓣来，鲜嫩明妍，还没适应这样的环境，在那里瑟瑟战抖着。他眯着眼看了良久，突然低下头，一口就咬在她右侧的峰顶上，痛得她颤栗了下。他居然还要轻笑道：“脉脉双含绛小桃，一团莹软酿琼缪。等闲不许春风见，玉扣红绡束自牢。温比玉，腻如膏，醉来入手兴偏豪。”手已握在末端，恣意搓揉。
　　
　　这情形------她本待将他狠狠推开，谁知道就在这时，脑子里要死不死，突然出现了几幅犹如碎裂般的记忆残片，隐隐见得是漫天的丝网水线，重重裹着正中的两个不住纠缠的人影，蓦然便闯到她脑海里，清晰无比，引得她低呼了声，一时呆在那里。那柔软又不失刚硬的腰肢恰在此时靠紧了自己，手在她身上流连着，笑得更加轻狂：“娇柔一捻出尘寰，端的丰标胜小蛮。学得时妆官洋细，不禁袅娜带围宽。低舞月，紧垂环，几会云雨梦中攀。”手指极娴熟地点过□，在那花蕊上忽轻忽重，捻拧不止，引得她低呼出声，面上不觉红透。花瓣不堪其扰，已开始润湿起来，身上滚烫得不行，而他的肌肤偏偏温润无比，贴上去令人舒畅无比。她眼睁睁看着他将她双腿拉高，本来就绵软无力的腿，犹如蛇身盘在他腰上，刚来得及深吸一口气，已有一物简直是顶进了她体内，仿佛带着无限怨气，不由她啊了一声，四下里无处可支，只得抱着他浑圆的腰肢，天知道，这个人看着犹如一把骨头，底下居然是这般张弛有度，那莹润的肌肤，触手简直叫人惊叹，仿佛能发出光来。
　　
　　腿是一直没好，却便宜了他，随意便能摆出各种姿态，而自己半点力都使不上，连挣脱也是无法，或者潜意识里，也并不想真的拒绝。这个人毫无章法，完全随心所致，听她在那里喘息，更加不肯放过，连她忍不住的哀求，反而倒加快了他腰肢摆动的频率。天知道人的躯体，怎么可以柔软到这般极致，又能快到如此地步，简直是逼着她一声惊呼过一声，而这连她都觉得有些不堪的娇吟，更加令他加快了动作，身体刚刚在极度的震颤中达到了顶点，还没从虚脱中恢复过来，又紧接着开始了另一波的攀爬。这节奏连疯狂都不能形容，她目瞪口呆，最后只得听凭身体来自由追寻不住涌起的快乐的浪潮，模模糊糊似乎自己说了句：“嘉鸿，你简直是不要你的命了！”
　　

作者有话要说：心情不好，拿写文发泄。这便是我今日rp爆发的缘故。



春向晚（三）

　　那一晚，幽蓝的鲛灯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犹如湖面上绽放开的一簇簇妖冶的蓝莲花。人似乎在半醉半醒之间，地宫的水半凉半温，紧贴着自己的身子半冷半暖。烟波浩渺，浮沉在他幽暗的眼波中，他的人明明如空谷雪山，连吻亦如风中飘雪，洋洋洒洒落下，又小心翼翼避开她身上还未痊愈的伤疤，烫得似乎能熔化周遭的一切，不管不顾，落在他能及的所有地方，仿佛带着种要焚尽一切的绝然，然则在这般热烈的拥抱中，偏让她感觉到底下无尽的忧伤，似乎是他的心空空落落，急切地想找一个能够停靠的地方，然则无论怎么做，竟都是枉然。
　　
　　她不知这奇异的直觉从何而来，却已不由自主伸出手，用最舒缓的节奏，轻抚他的后背，并尽量放软她的身躯，配合他似乎永无穷尽的疯狂般的冲撞。其实到了后来，真让她觉得有点刺痛，刚想抱怨，一低头，只见他闭着双眼，姿势虽然是在牢牢地扶着自己，感觉倒更像是他死命想要抓住什么可支撑的浮木，从来梨花般清冷的面上，第一次有了孩童般的稚气，与其说他是在向自己要求更多欢愉，倒不如说他想得到些安慰。这情景，突让她想起幼弟三岁多的时候，喜欢赖在母亲的怀抱中，不住去揪她的头发，拧她的面孔，爹爹叱责他淘气，她却深深明白，其实他只是想要更多母亲的关注与抚慰，而一个孩子能够想到的方法，仅此而已。
　　
　　在这幽深的地下，被遗弃的自己，与不愿身赴红尘的他，本来是绝不相干的两个世界的人，却被奇妙的际遇，死死连在一起。这个人，自己曾经厌恶过，憎恨过，私下里还略略怜惜过，但唯独没有想过竟会有朝一日，能依靠的，竟只有这个人。那双曾经在女人堆里旋转自如的兰花般晶莹的手，却可以放下一切，为她洗最污秽的衣服，为她做所有能令她开心的事，而不惜将他这双美玉般的双手，伤害得遍体鳞伤，至今到处还是青紫相间。这个人是内敛的，什么都深藏在心底，应该内中有很多隐痛，未来得及，也不想与人诉说。就如她似乎将一切都忘记了，但其实痛苦是心底的一根刺，平时不觉得，偶尔一下，便深深扎在她心上。世上的男子的爱情，其实是最虚无缥缈，又没有定数的东西，然则这样的困境中，她明明已如惊弓之鸟，对所有伸过来的手都心存忌惮，但却无论如何，无法拒绝这样隐忍又决绝的感情。就算明明知道，世间流光飞舞，红尘缘起缘灭，谁在冥冥中冷眼相看，而谁又能告诉她，究竟是又一次缘起，还是另一场浩劫？但就算明日便是世界尽头，至少这一晚是真实的，而这一刻的温暖，就算短暂，已足够令她阻挡来日路上风霜种种，不管将来，是否一样会落得万劫不复，抑或再一次粉身碎骨。
　　
　　在一波波极致摇曳的舞步中，她的神识似乎脱离了躯体，高悬在空中，清晰地看到，曾经没有一日停止纠结捆缚自己的的千千心结，一缕缕在水波中缓缓解开，化作朵朵盛开在湖面上的红莲，随波而舞。她微张双眼，犹如梦呓般指着水面道：“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在他紧紧怀抱自己的臂弯中，安然放任自己沉入梦中，嘴角扬起消失了很久的甜甜微笑，无限安心，犹如回到了幼时母亲的怀抱中。隐约听得他惊呼了声：“楚楚，你的腿！-------”她懒懒呢喃般应了声：“没了也要缠着你！”又将手一张，死死抓住了他，逐梦而去。
　　
　　醒来之后，只有自己独眠在珠帐内，蓦然想起似乎这么一句，倒不由她一阵激动，顾不得全身疲软无力，试着便要去挪动自己的双腿。谁知道什么奇迹都没发生，照样像两条抓不起来的软蛇骨。莫非是自己身体差了，又好久没做这么剧烈的运动，居然出现了幻听？本想叫他来问问，谁知连唤了几声，都未得回应。自己还没觉得怎生尴尬，他却难道反倒畏缩？留下自己一个人，算怎么回事？
　　
　　这些日子来，她对这房中的机关已经了如指掌，略一撑身，已落到床沿，稳稳当当，坐定在轮椅上。凉风徐徐，吹动她秀发，长长洒落在肩头。她茫然驱着转轮，沿着石路，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去何方。不知行了多久，才发现竟是昨晚那条他拖着她来的路。两壁灯火忽暗忽明，正如她半羞半恼的心。转折处便是那湖所在，越是接近，自己的心不知为何，越跳得发急。她咬着下唇，似乎想跟自己作对，硬是一把将方向掉了个头。真的还是假的，纵然问个清楚，又待如何？
　　
　　辊轮在石板上极刺耳地响了声，便听得里面人声嘈杂。有个脑袋探出来，瞧见是她，遽然变色，急道：“糟了，怎么-----”立即有人将他一把按了回去。
　　
　　到底有什么要瞒着自己，需要这般故弄玄虚？！她气得有些发颤，本待回头就走：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容身？！转念一想，偏不能给他们遂心，将车拨了回去，倏地一声，滑了过去。
　　
　　路到尽头。眼前分明不是幻境，却更像幻境，令她目瞪口呆，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狠掐了自己一把，才能确信自己不在梦中。
　　
　　但见那碧波潋滟之上，开满了一簇簇的并蒂莲，红的，白的，绿的，黄的，七彩纷呈，姿态各异，竞放在湖中。眼下已是暮夏，正是荷凋叶残之际，哪里来的这么多水芙蓉？而且哪能这般凑巧，不过一夕之间，便能寻到这么多并蒂之花？更况且，颜色还这般明艳夺目，还有七彩？
　　
　　她仔细看了又看，这才发现，这哪里是真的荷花，分明是有人用极精巧的手艺，用各种彩色薄锦，做成的一盏盏荷花灯，漂浮在湖面上。每朵花蕊中，都放着一双豌豆大的夜明珠，犹如一双双脉脉的眼睛。夜风吹动花灯，每朵并蒂莲都在风中瑟瑟而动，七彩绚烂，犹如一场最美的梦境。这一瞬间，她听到她的心亦在夜色中柔柔绽放，如火似荼，越过这片花海，到她都未能知的远方。
　　
　　很多宫人都拿着工具不知所措地站在湖边，而他茫然自花海中立起，手里还捏了一朵还未成形的花骨朵，大概没料到她会来此，神情都有点呆呆的，急急忙忙站起身来。旁边那铁丝狠狠扎到了他手上，滴下一串血珠，落到了半伸展开花瓣上，漾开了一片。他慌忙去擦，已是不及。只听她噗嗤笑了声，低低说道：“假的----------”
　　
　　他心在一瞬间直接落入了冰窟的最深处，犹如置身于最幽暗的连光都射不进来的深潭，再也无力挣扎，近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谁知道，耳边蓦地响起了她的歌声，婉转悠扬，极清晰地响在耳边：“红楼斜倚连溪曲，楼前溪水凝寒玉。荡漾木兰船，船中人少年。荷花娇欲语，笑入鸳鸯浦。波上暝烟低，菱歌月下归。”
　　
　　歌声如此轻盈，似乎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他总算缓过一口气来，有点不敢置信地睁开了眼睛，却对上了一双明亮更甚星辰的眸子，璀璨到极致，似乎是所有的星光，都落入了她的眼中。她凝望着满湖亭亭立于碧波上还未完全完工的并蒂莲，分明有同样晶莹的水波在她眼中滚动，眼看渐渐要滴落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波流转过来，紧紧凝注在他身上，仿佛再也看不见其它。她深深望着他，微张开红菱小口，贝齿如编，突然转了调子，声音略略低沉，朗声歌道：“皑如山上云，皎若云间月。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



春向晚（四）

　　都说人应该善解人意，为何她依样画瓢，结果倒是这般？！
　　
　　宣州紫毫在手中捏得汗透，案上三峡砚本是砚中至宝，而这越溪藤纸，莹滑细腻，更是纸中圣品。然则，宣毫利若风，剡纸光于月，偏偏做了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写得她手酸腕疼。白头吟啊白头吟，难道不是情爱宝鉴中的绝杀妙器，怎么她用了一遍，却反倒将人气得拂袖而去，三日不见踪影？此人也忒难缠了些！
　　
　　开始其实挺不错的，她明明瞧见他从来如霜如雪，不见波生的冰样面容上，虽然一样未见动容，却分明隐隐悠悠，渐渐浮起点点红晕，仿佛是三月里下的一场春雪，冰花霜挂在绽开的广玉兰上，姹紫嫣红，尽放在琼枝玉树间。那本来已蒙上波光的湛黑眼睛，亮了一亮，突然想到了什么，光芒渐敛，简直是接近严肃地问她道：“最后两句是何意，你可明白？”
　　
　　想慕容姑娘好歹也算得将军府一代才女，这么问她，也太辱没了家师李爹爹的面子，不过想想她还从没跟人这么说过，他激动过甚，也是有的。所以她毫不动气，笑眯眯道：“自然明白，是说世间男女，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到老，已经足矣。”
　　
　　这回答应该是极好，不然为何他眼中冰封，刹那间分崩离析，仿佛有春雷滚滚，瞬间卷走了他身上固有的清冷气息。可惜的是她得意洋洋，紧接着补了一句：“你瞧瞧，如今也只得我和你了，两个就是一双嘛。如今我无处可去，只有你肯接纳我，才有好吃好用，都不用担心生计，我不跟着你，难道我是傻瓜？至于白头嘛，头发总要白的，所以说这诗其实不好，不知道为什么说是经典，简直如同废话！”
　　
　　这话怎么想也没什么不妥嘛，偏偏他的面色，急转直下，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来回变幻了数次，手指簌簌发抖，点了她道：“你！—————”一脚便踩在水里，纵然他识水，没有性命之危，一样淋了个湿透。大约是冷着了，嘴唇都已青紫。
　　
　　她瞧着这满湖的并蒂莲，正在满心欢喜，极好心地想给他去擦拭下，谁知他蓦地甩开了她的手，简直是有些凶狠地盯着她，那表情着实有些恐怖，简直像要择人而噬。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吓得呆在那里。
　　
　　总算他身体不再僵硬，风度全失，简直是在她耳边吼道：“如果还想要好吃好用，就给我将那白头吟去抄五百遍！这简直-------简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懂还要乱用，你想将人生生气死不成！”就这么带着一身湿答答的衣服，从她身边冲了出去。留下她这个极无辜之人，目瞪口呆，对这变化多端的天气，有点无所适从。
　　
　　随后，这堪称珍稀的文房四宝，就送到了她案上。她私下里不免觉得有点委屈，但俗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只得浪费些玉叶纸了。唉，卓文君啊卓文君，你自己啰嗦不要紧，何必留书后世，倒累了引文据典的后人。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自己也真是的，干什么要吟诵这首白头吟？！
　　
　　平地里吹来一阵急风，吹得案上纸片犹如蝴蝶飞散。那股幽冷的气息是熟悉的，她也是实在累了，脱口而出：“你不要再点我的昏睡穴了，腿少按摩两天没关系，五百遍我哪里抄得下来？这里除了宫人，就只有我们两个，你生我的气，却要生到何时？我离了你都不行，说句实话，又怎么了？老是将人晾在这里，你有脾气，难道我就不火？人家不要我，是明说的，你用软刀子，倒更厉害三分。我是想讨好你嘛，谁知道马屁会拍到马腿上？你嫌弃我，我走就是了。你的心事，是海里的针尖子，人哪里猜得出来？”越说越气，猛地用手支住轮椅，心想就算是爬，也要离开这个善变之人。
　　
　　冷香骤浓，显然是他接近了身侧，她扭了头不去看他，眼睛向下一扫，突地看到一幅极不可思议的情景，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一双手臂已牢牢扶住了自己，亦发觉了异样，颤声道：“楚楚，你能走了？！”
　　
　　她呆呆地戳着腰下立在地上的两条腿，极迟钝地道：“好像是真的。”骤惊骤喜，眼前金星直冒，身体一阵疲软，仰面便倒，直落在他怀里。她犹不自信，又动了两下，这回腿又软趴趴不能着力，不由她失望透顶，喃喃道：“大约是心生臆症-------”
　　
　　却听他摇头道：“不是。”她苦笑道：“我当然想能走了，可明明------”蓦地身子悬空而起，已被他像捞鱼般揽到胸前，她惊魂未定，嗔道：“你又做甚？”然则已有急促的吻，不住落到她额头，眉间、下颔、脖颈，不知中了什么邪，但凡他蔷薇色的红唇烙下之处，身体开始柔软似水，仿佛都有涟漪团团散开，一圈又是一圈，摇得她心都乱了。
　　
　　罗衣从肩部滑落下去，浑圆的肩膀在他手下弱不胜衣，两抹嫣红在他手指下颤巍巍绷到顶点，一触便是一从花开。腰肢也跟着他的手扭转，头埋在锦被中，腰却被他托高，石榴裙卷到腰际，亵裤嗤地一声，一把扯了开去。贴上来他的手指，自后而前，似乎在鉴定一件上好的瓷器，一路摩挲而上，深深浅浅，仿佛像探究她每一个细节。
　　
　　她喘息不已，一面心有余悸，一面却犹如一张被国师轻拨细捻的连珠式飞泉琴，在他一路吟、猱，绰、注、撞、进复、退复、起、托、擘、抹、挑、勾、剔、打、摘、轮、拨刺、撮、滚拂之下，颤栗如风中铃铎，偶尔发出一声娇吟，仿佛滚珠击玉，绷到最紧致，偏偏猛地直送过来灼热的一下撞击，卷过润湿的花瓣，躁急之至，犹如激浪奔雷，直冲而下，偏偏舟到江心，在急流处转了一圈，船头猛扭，回身便出。
　　
　　她这瞬间简直有些恨他，身子犹如弓弦拉到最紧处，手不知往哪里抓才合适，已将底下的锦被揉成了一团，忽听他喘息道：“楚楚，你看，你的腿--------”
　　
　　她脑中晕晕沉沉，头极困难地扭了扭，眼睛迷蒙蒙向后扫去，突见得自己的腿已不知何时反盘在他腰际，小腿还在哪里不住战栗着。她一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已俯下身来，撑住床柱，牢牢抓着她，便是峻急奔放的一路冲驰，流畅如歌，吻落在她后背，偏又绮丽缠绵，余韵袅袅。她的腿犹如舟楫，在不断激起的急流中，四处攀附，好得到些许喘息的时机。
　　
　　莫非有病的不是腿，更可能是因心成疾，下意识不愿行走？！原来痊愈的只是表面，而内里的千疮百孔，都暂时掩盖起来，却在暗处，堆积在一起，犹如一双双哭泣的眼睛，默然注视她自以为是的坚强表面。说了不再为此哭泣，然则在这一刹那，泪水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汩汩直泻而下，仿佛这样便能带走这么多日深埋在心底的恐惧。他仿佛能感应她一般，动作亦轻柔了下来，带着余波，缓缓拍击着她，手伸过来，犹如藤蔓般将她绕得死紧，低低在她耳边哀求般道：“楚楚，不要，不要离开我-------”
　　
　　她反手将他抱紧，纵然是这样的激烈后，他的身体亦是温润的，犹如上好的羊脂，仿佛能沁入她的汗珠。她将头绕过他光洁的额头，搁放在他肩膀，犹如一双交颈的鸳鸯，带着浓浓的鼻音，轻声却坚定地道：“嘉鸿，无论天意如何，我们决不分离。”
　　
　　他的身体猛然便是一颤，抓着她身体的手痉挛般抽紧，沉默了半晌，接了她的话语，低声道：“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生若难期成连理，死亦化蝶逐月飞。上穷碧落，下至黄泉。”
　　

作者有话要说：下周考试，为此，停更十日，一旦考完，立即补上。
本卷将终，无论如何纠结，都必然走到尾声。大家暂且松弛下神经，某些筒子说得对，托得越高，跌得越惨，大家请以无限的耐心、宽容，等待本卷的大虐结局。不过，峰回路转，向来是本文的标志性特征。大家可以猜结局鸟，多谢大家！



天雷震（一）

　　苍穹是永恒沉默的石板，古老的壁画颜色如新，所绘的都是一个女子的剪影，或坐或立，或歌或舞，千姿百态，美妙舒展。鲛灯将她修长的身影拉得老长，与那婀娜的剪影交叠在一起，一动一静，相差无几，令她不觉恍惚，仿佛苍茫的千年岁月，迎面冲击而来，又在一瞬时从她裙际呼啸而去，世间沧桑，宛如白驹过隙，只留得眼前寥寥数笔，形将脱壁。
　　
　　自己的身世，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团，每次刚刚揭晓，便随即陷入另一个困惑中。若说是仙，为何不能踏云飞升，若说是妖，为何不能化身万千？她也曾和容华讨论过这个问题，结果此人只淡淡说了句：“万法自然。”她想了数日，豁然开朗，自此不复执着于此，反倒对这庞大的地下宫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是妖是神，都是自己，存在便是合理，分得再清又如何？心结已解，无论两旁的宫人投来探询或敬畏的眼光，都能坦然以对。
　　
　　地宫中本来没什么人，自从她想法替他卸下那铁链之后，陆陆续续，来了些原来锦绣宫的宫人，但每个人都三缄其口，对容华一口一个主子，毕恭毕敬。漂沙国已落入楼闰的手中，为何会有宫人在此？她极疑惑地问他时，他这几日都在案上捶打什么东西，忙个不停，淡淡答道：“立身之地，总是要的。世间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定定看了她一眼，几乎是带着几分悲凉的神色道：“自然，也不会有永远能陪着你的人。”
　　
　　她不觉嗔道：“又来了，每次都要吓我，难道要叫我夜不能寐么？”
　　
　　他失笑道：“你还有睡不着的时候？”手在襟口极轻微地捻了捻。
　　
　　她面上顿红，佯怒道：“不就是口水滴到了你身上嘛-------谁叫你身上舒服嘛。有句话怎么说，对，玉肌冰骨，自清凉无汗，我不用才是暴殄天物---------嘉鸿，你晚上老是睡不安枕，很伤身的，我瞧你实在是想太多了，就算是寒霜王朝虎视眈眈，毕竟不能进入这里，你又何必愁成这个样子？”绕到他身后，轻轻用手指按他的额头。
　　
　　他轻轻阖上眼帘，白皙的肌肤近乎透明，可以看到其下隐隐跳动的青色血管，犹如青花瓷上飞舞的丹青，浓密的睫毛重重覆盖下来，仿佛黑凤蝶微微展动的尾翼，低低道：“我舍不得睡着--------”她面红耳赤，只得垂首端详自己的弓鞋，忽听他叹息般道：“时日不多了-------”
　　
　　此人素来悲观得很，与她从来什么都能抛到脑后的性格，简直是天差地别。她在他太阳穴上小心揉着，恼道：“不就是有心悸的毛病么，这有什么，一定能有办法的。这里是我的福地，呆了这些日子，虽然每日里不见天日，我反倒觉得神清气爽，心里祥和得很，有时候都觉得什么都没有关系，世态万千，不过是沧海一粟。我如果真是这里的神女，那我一定能医好你。这里的珠宝，我也看开了，不如都送了出去，省得多事。等你好了以后，我们平平静静，在这里过一辈子，白头偕老，你说好不好？”
　　
　　他粲然微笑，但那笑容根本未达眼底，低低道：“好，好，什么都好。”突然在她手下的青筋跳了跳，猛地按了她的手，低声道：“有人触动阵法。你呆在这里，哪儿都不要去。我去去就来。”
　　
　　言未犹了，但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宫室都在那里簌簌发抖。惊雷一声盖过一声，仿佛是九天之上，天公怒吼，五雷轰顶，即将天翻地覆。
　　
　　她感觉自己本已平静如水的心底，不由自主地剧烈震荡起来，心急促地跳着，险些从自己心脏蹦出，身体亦开始颤抖，似乎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他极沉静地站起身来，将她搀扶到自己的座上坐定，低头在她冰凉的面上亲了一记，柔声道：“无事，信我。”手在案上摸索了一阵，飞快敲打起来，不久便形成了一圈链子，手指灵巧，将几个闪亮亮的东西往上面一穿，举到眼前端详片刻，叹了口气道：“也只能如此了。”低下头来，跪在她左侧，将什么套在了她的足踝，手在上面锤击了少顷，才歇下手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退后仔细看了看，点头道：“虽然仓促了些，倒还过得去。”突然狡黠地笑了笑，道：“这是取不下来的，就算我不在了，它也能代我陪着你。”站起身来，手在座椅上不知哪里动了下，便有机关跳出来，将自己固定在椅上。
　　
　　她头晕眼花，此刻勉强凝神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左侧小腿上，赫然多了一串极精巧的足链，最难得的是所缀的，都是颗颗蜜色的猫眼，间或各色晶莹剔透的红绿宝石，美丽异常。她四肢都提不起力气来，根本拉不住他，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踏上石阶，衣袂在劲风中轻扬，丰神毓秀，任凭她在下头怎般呼喊，头也不回，走了上去。四壁不住摇晃着，过了好久，但听得顶上轰响，分明是石室洞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立即从孔隙中密密透入，整个宫室中都充斥着这暗哑的声音，不住回荡着，大笑道：“这人疯了，人能胜天乎？”哗啦一声，电闪雷鸣，分明有一道电光从上直击而下，正中宫室的一张软榻，只听轰隆一声，那紫檀玉石制就的软榻，竟就这样四分五裂，变成纷纷扬扬的碎末。宫人的惊呼之声响成一片。但旋即，轰的一声，是石门重重合上，掩去了所有的声音与光芒。
　　
　　她隔着重重黑暗，猛地向上望去。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就是知道，那个人就站在顶上的废墟中心，呼风唤雨，随着他的召唤，隐藏在黑暗中的神秘力量，都渐渐开始觉醒。她心头犹如火在燃烧，几乎是下意识地慢慢举起手来。隐约中听得有人高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地宫里的泉水好像在沸腾！这房子好像要塌了，我们还是快走！”还有人带着哭腔道：“走？走到哪里去！被主子抓回来，只会死得更惨--------”还有声音七嘴八舌，道：“不要紧，神女在这里，我们都不要怕。”那个带哭腔的声音已经在放声大哭，一边抽噎一便道：“主子也说了，神女还没完全恢复呢，要不然，他干嘛自己上去？横竖都是个死，我们就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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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少华立在杜长卿身侧，只急得团团转，半晌终于憋不下去，厉声道：“大哥，你就任凭这寒霜王朝如此猖狂？万一一个不小心，伤到楚楚怎么办？”
　　
　　中帐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杜长卿稳坐如山，含笑道：“宁远，你来！”后者将一子落定，转头谓杜少华道：“此子狂妄，我们已经示警，他竟然回复说：此起彼伏。”
　　
　　杜少华咬牙道：“就算是誓不两立，他毕竟是救了楚楚，就算是看在楚楚份上，大家各退一步，也不成吗？”楚天行冷笑道：“你想退，也要看人家肯不肯，他救楚楚，你当他一定是好心？反正那战神都能活转，楚楚自是大好。两个都是狠角色，没一个好相与的，斗个两败俱伤，我们才方便从中获利。嗯，楚楚-------”突然面色一变，连忙凝神静气，闭目不语。
　　
　　张涵真在旁低低叹息道：“汉淮水不见，滩头潮水落。”杜长卿含笑道：“正宜隔岸观火，冷眼旁观。”
　　
　　一个冷冷的声音接道：“待得阵破，立即将此人诛杀，直下地宫，救回楚楚。”言毕，又剧烈咳嗽起来，连咳不止，急喘个不停。杜少华回头一看，急道：“二哥，不是让你卧床静养的吗，怎么又起来了？欧阳姑娘说了，你五脏皆虚，沉疴难消，还是莫要动气才是。”
　　
　　楚天行哼了一声道：“什么病都好治，偏偏心病连神仙都救不了。少华你莫劝了，这人一口气憋在那里，不是折腾自己，便是作践别人，总要-------”突然一颗棋子啪地一声，落入他口中，吓得他连吞吐了几下，才将它吐了出来。萧宁远长袖一挥，将其卷了回去，向远处淡淡扫了眼，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杜长卿应声道：“正是，风不动，水安息。”
　　



天雷震（二）

　　杜少华面色青白，正欲变色，突听欧阳霏惊呼道：“红娘，楚楚怎么从那里出来了？”杜少华将身便是一个急转，向她所指方向一看，只见得乌云翻腾，将那红日隐蔽了大半，知道又是上当，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他这么好脾气的人，都不由瞪了她一眼。后者却凑拢过来，将声音压得极低，道：“你大哥无非是逞强罢了，那战神所站之地，飓风席卷，人马都无法立足，谁过去都是送死罢了，非到绝境，又何必以卵击石？那容华的机关之术，较之天衣老人，竟然更胜一筹。忘机长老用尽方法，都不能解开他的阵法，若不能借外力将其破上一破，只恐楚楚就得留在下面一辈子。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杜公子，你也学点你大哥的狠劲。”堪堪说完，眼角已瞥到了杜长卿眼中射来的冷光，连忙敛目端容，盘腿坐定。
　　
　　杜少华闻言，默然立了许久，半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西北面的高台上，那寒霜王朝的战神身着那标志性的黑袍，瞑目坐在那里，紫晶冠下，是一个黄金铸成的狰狞面具。连他伸出的右手，都更像是一把黄金骷髅，难以窥见底下的血肉。然则远远可以看见，自废墟中心，渐渐形成一个风沙漩涡，顶端在他掌下不住盘旋，不时轻触他的掌心，看起来有种错觉，觉得那风沙非但有灵，还看来犹如他圈养的宠物。在这剧烈的狂风席卷下，本来就破败不堪的城堡，四处都有沙尘簌簌滚落下来，在半空中随飓风呼啸不已。寒霜王朝的军队都离开了数百米远，只有那艮卜站在他身侧，不时以轻蔑的眼神，扫视同样退开的唐营。而他顶上的天空，一片漆黑，电闪雷鸣，将四周的阳光都渐渐逼退。可纵然风销雨骤，这酷热却有增无减，简直令人透不过气来。而最恐惧的是，可以看到自九霄之上，狰狞的巨大紫色电柱，犹如盘根错节的树枝，不时穿透半空，直击在地上。但凡所击之地，一切灰飞烟灭，只留下一个个巨大的坑洞。这情形，就如雷公电母，风伯雨师，恃立其上，叱咤雷霆。杜长卿和萧宁远交相落子，看来专注，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不在焉，猛然相触，彼此手足都呈冰寒。欧阳霏喃喃道：“吾虽不信命，然能齐天乎？”
　　
　　猛听得石门轰响，地室洞开。萧宁远右手剧烈一颤，黑子在手下顿时裂成两半。杜长卿已收回眼来，淡淡道：“那个人出来了。”
　　
　　但见得狂风之中，已出现了一条修长的人影，身形看似单薄，一袭雪锦在风中不住飘摇，手中还居然撑了一把淡青色的油骨伞，任凭风狂雨虐，纹丝不动。那张从来清冷的面孔，往唐营方向淡淡抬了抬眼皮，眼光便掠了开去。那战神伸出的右手下，风沙打了个旋，犹如灵蛇一般，在他身侧绕了几圈，雷电声在高空闷闷传来，那声音无端和蔼了起来，俯瞰着他道：“年轻人，你真是好胆量。你可算是本尊所遇到的最难缠的凡人了，不过，你虽然和本尊作对，但你救了褒曼，本尊也自然恢复，而且，还比她更快地恢复了能量。这个，却是你所料未及的吧？”
　　
　　容华嘴角一勾，似笑非笑道：“世上奇奇怪怪的事多了去了，却没有动辄自封神明的。不过容华一不信神，二不拜佛，三不惧死，对于地狱，也来去得多了。所以你这套天花乱坠，大可不必在我眼前自取其辱。明白告诉你，人我是不给的，非但是你，谁来都不要妄想。”
　　
　　杜长卿额头青筋暴跳了下，好容易才平息了下去。艮卜冷笑着斜眼打量于他，那战神已大笑道：“无知者往往无畏，不过，年轻人，本尊偏偏欣赏你这份胆色。本尊要向你引见一位故交，想必你见了她后，自然会明白很多。”手向后轻轻一挥。
　　
　　远远拖过来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已经看不清人形，皮开肉绽，身上根本没有半块完好的肌肤，到处都是鞭痕，烙印，以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翻开来的伤痕，连乳房都有一侧被完全剜去，只剩下可怕的血洞，一路架上高台，所经之处，留下一条长长的红黑印痕。杜少华别转头不忍再看，连楚天行都长吁了一口气。欧阳霏低低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艮卜蹲下身来，狞笑着将那女子的下巴扭上来，但见面上到处都是青肿，一侧眼睛更是血红，哪里分得清楚本来面目？但听他啧啧道：“你们梁家的女子，脸蛋不怎么样，功夫也乏善可陈，但居然怎么花样都能玩，要说起来，倒是那个地方还别有一番滋味，都是兄弟们太粗鲁了，要是我，还不太舍得。”指甲似无意间倏地滑过她眼角，便见她嘴角抖瑟着，张开嘴巴，似乎想要呼痛，但只吐出几个极暗哑的发音。艮卜猛力甩了她一巴掌，嘲道：“舌头都断成两截了，还想说什么来？”
　　
　　容华挺秀的眉宇剧烈跳动了下，双眼冷冽彻骨，不过少顷，眉目已缓缓展开，声音一成不变，淡淡道：“世间的女子多的是，你若不怕报应不爽，大可再下痛手。容华从来不爱多管闲事，七情六欲，亦已断绝。虽然容华出自文明之邦，不大领教这种茹毛饮血的功夫，但容华还自恃略有几分胆色，阁下若不信，大可将她一掌劈碎，试看我可会有一丝动容？” 
　　
　　艮卜面色骤变，手指喀喀响了几响，险些扭过那女子的头颈，长舒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抑下来。谁知道，本来看似奄奄一息的女子，猛然圆瞪起双眼，死死盯着下方，突地挣脱了他的掌控，便要从高台向着他直冲而下。艮卜连抓了几把才将她按定，不觉怒道：“这疯婆子，要死都还不让人省心。师尊，反正这人是个针插不入，水泼不尽，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疯子，又何必再跟他废话，直接毁了他的机关，看他还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杜长卿叹息道：“此人倒是个角色，只可惜———”萧宁远凤眼微眯，笑容和煦，声音却斩钉截铁，带着出鞘的锐利，徐徐道：“非我族类，此心必诛。”
　　
　　那战神中指轻轻一弹，风沙骤起。半空中已有雷霆隐隐在云间鸣响，他端坐在那里，真有如一位神砥，俯瞰众生，轻笑道：“年轻人，月宫中，你是见识过我和葆曼的超能力的，居然还敢插手我和她之间，简直有些令我佩服。不过，你的能力，我很赏识，你的胆量，我也很赞叹。年轻人，你的过往我都明白，故园虽好，已非你能归之处，而我寒霜王朝，却从来不拘一格，量才启用。本尊座下魔君之位，至今空悬，本来是不可能授予一个凡人的，但我欣赏你的才干，愿意破格。葆曼虽然是天人，但可惜她懵懂不知应用，就算你跟她再怎般阴阳调和，也无法从中得惠。但只要你跟随于我，便可与他们一样，窥得天地大义，永享长生，你看如何？”
　　
　　红娘使劲眨了眨眼睛，向那容华多看了好几眼。杜长卿执白的手猛地抖了下。楚天行座椅，蓦地剧烈一颤，随即段段碎裂。他咬牙切齿，低低骂了声：“禽兽！”起身欲走，又是不舍，踌躇半晌，气鼓鼓将下摆一掀，席地便坐。萧宁远面色丝毫未动，看那容华微微欠身，朗声道：“多谢抬爱，然则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容华从来看得极淡，也不欲强求。久仰寒霜王朝的战神神通恢阔，法力无边，容华乃井底之蛙，极愿借尊主霹雳之威，一识风雷地狱，若能借此移鼎换炉，倒省却数载修炼之功，不知尊主意下如何？”
　　
　　一道紫色闪电哗啦一声，直击在容华身前，贴着他的乌履，在地上划下深达数尺的长长一条沟壑。此人手中的油布伞稳稳当当，笼在自己顶上，淡红色的唇几乎是有些轻蔑地微微一抿。红娘叹息道：“若不是他逼着我说那番话，我简直想鼓掌了。”
　　
　　却听欧阳霏大声喝彩道：“好个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既然是我大唐好男儿，为何不能化干戈为玉帛，将前尘往事通通搁下，携手抗敌呢！”
　　
　　单君逸漠然坐在那里，头也未抬，轻轻吐了两个字：“做梦！”已听容华轻笑道：“天上地下，容华只认一个主宰，那就是容华自己，大唐于我何干？飞将军，你在大唐，从来所向披靡，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女帝，谁都不能叫你折节，雷霆手段，铁石心肠，据说惟独有个例外，那便是你的妻主，慕容家这位楚楚姑娘，果然是天香国色，我见犹怜。所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我梁家固然是满门葬送，你却一样要赔了夫人又折兵，从此只能与你最珍视的人天人永隔，纵然昼夜更替，亦无重逢之日。却不知将军府，还容不容得下你这样的正夫？”
　　
　　杜长卿手中白子，化作一堆齑粉，从他指缝间簌簌掉落下来。单君逸冷冷道：“尝将冷眼观螃蟹，看尔横行到几时？！此人冥顽不灵，大哥，爱才也要看是什么时候，像这种余孽，沽恶不浚，死不足惜！”
　　

作者有话要说：虫子先捉了



天雷震（三）

　　风越发凌厉得紧了。乌云堆满了整个天际，黄沙犹如一浪高过一浪，呼吸之间，都是满满的沙尘。然则四面飞舞的沙土，到了杜长卿几人前面，便犹如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怎么都穿透不过去。萧宁远看似极闲散地端坐在那里，斟茶自饮，宽袖大袍，别有一番潇洒，但自他的足际，慢慢扩散来开一圈涟漪般的纹路，欧阳霏伸长脖子看了看，嘶了口冷气。
　　
　　那声音沉沉响起，犹如利刃在石面上反复磨刮，听得人觉得毛骨悚然，语调倒是平平的，冷冷道：“你以为我顾忌什么？无非这里也曾是我的城池，原不想就这么毁了--------但是，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也不会在乎！”黑袍慢慢涨了起来，鼓成一个圆球大小，顶面有很多细小的凹凸不时更替着，隐隐觉得其上有什么如波浪般涌动着，一阵快过一阵。
　　
　　本来半空中不时闪过的紫色闪电，犹如慢慢张开的千年枯藤，狰狞地在空中伸展开去，其上密密伸出很多细小的须触，迎风便长。不多时，空中已被纵横交错的电痕完全分割包围，望去犹如一个被蜘蛛网紧紧捆缚住的巨人，还在不断扑腾着，试图从中挣脱出来。飞沙走石间，不时响过一道道电光，整个天空支离破碎，仿佛随时都要坍塌下来一般。纵然是烈风骑，都不免头皮发麻。
　　
　　本来在那战神手下盘旋的漩涡，猛然扩大开来，犹如一条巨蟒般，倏地钻入地下。几乎就在同一刹那，所有在地上的城堡，都犹如不堪重负的老人般，发出沙哑的颤呼声，一座连着一座，犹如骨牌般倒坍了了开去，扬起漫天的尘埃。然则什么，都沾染不上那个人的素袍半分。他本来就苍白的面孔，看上去宛如透明，犹如最精美的琉璃，最剔透的美玉，执伞站在一大片正在迅速坍塌的废墟前，末世般的景象，反倒更衬托了他风姿的优美，白皙的修长脖颈天鹅般微曲着，整个人犹如冉冉盛开的菡萏，临水照影，说不出的淡雅，嘴角还带点若有若无的嘲弄，轻笑道：“果然有趣。”
　　
　　艮卜眼风已将他凌迟了数遍，那战神的黄金面具，亦微微颤栗了下，显然是怒到了极点，金属的手腕猛地一转，但听地下轰然发出一声巨响，不过须臾工夫，地面上已形成了两条巨大的土柱，不住向底下高速旋转。四周的砂土都被飞速抛洒下去，已经能看到土柱数十丈底下渐渐有石板显露出来。地面都不住震颤着，只听得无数细碎的咯吱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分明是是底下的岩石承受不了这巨大的压力，一线线碎裂开来。
　　
　　杜少华满面惶急之色，连楚天行都紧张地弹跳了起来。容华水墨画般的修长眉宇微微跳了跳，浅浅的笑容便在他清冷的面上舒展了开来，纵然是笑，却毫无温度，犹如寒冬里结出的霜花，只冷得人发颤。红娘生生打了个寒噤，突听得底下猛地霹雳般数声炸响，吓得她花容变色，急急道：“欧阳姑娘，你眼神好，你且看看，小姐出来没有？”
　　
　　就在这时，两条土柱中间，猛然飞起了无数块巨大的岩石，借着高速的风力，犹如一把把硕大的利刃，轰然直击在西北面的高台之上。粗壮的台柱轰隆一声，从中便折，眼看要坍倒下去，却不知为何，颤巍巍一截接在另一截上，似乎一线风便能将它吹倒，但偏偏就是不倒。艮卜面上都有点变色，战神伸出的金属手掌在空中顿了下，淡淡道：“我倒是小看你了。能反借我的风力，本尊实在好奇，你待怎生抗我的天雷？”
　　
　　一声惊天动地的惊雷，蓦地在半空中响了起来，开始还是闷闷的，后来越来越重，犹如远古神兽的嘶吼，响彻天地，只震得所有人耳皮发麻。半空中的电光明了又暗，暗了又明，重重交叠起来，仿佛只在一刹那，便有一个巨大的火球蓦地在空中形成，轰隆一声，直直从土柱形成的孔洞间钻了下去。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见火光一闪而没，整个地面都强烈地抖动了下。杜长卿腰际鱼佩剧烈颤动了下，红娘刚要哭喊，忽然想起了什么，擦了擦眼角，向容华望去，却见他瘦仞的身躯亦跟着震动了下，苍白的面上泛起了些许潮红，使他多了几分生气，举袖掩着嘴角，声音有些沙哑，更多的却是嘲讽，道：“不过如此！”
　　
　　艮卜方待开口，却见巨雷犹如泥牛入海，地下渐渐平静，不见半点异像，不觉呆了呆。那战神亦侧了侧面具，已听容华徐徐道：“虽说这房子破了点，补补还是能用。反正此地多的是金子，我就在四角都铺了些，其他没什么用，些许雷电，还是不成问题。不过，战神，你没有能量之源，不过是吸取了些她流窜而出的能量，有出无进，刚才又耗费了这般气力，只怕还没这破房子支撑得下去。这里底下虽然是你要的东西，但没有媒介，你是得不到的。而她既然已经放弃，我就不会允许你再骚扰她。你捡回这条残命，能够做个常人，已算得运气，何必还要强求？”
　　
　　萧宁远眼角微微跳了跳，战神面上的黄金面具无风抖了几抖，突然仰天大笑道：“原来你知道些东西，怪不得这般有恃无恐。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为何我对这里誓在必得。不过，果然是很聪明的人，竟弄出了这么精巧的机关。一时之间，我倒确实没有什么法子了。”
　　
　　欧阳霏啧啧赞叹道：“不错不错，确实是个人才。”只听那战神淡淡道：“我一直在奇怪，举凡机关，都有枢纽所在，转动必有规律。然则在这里，我居然完全无法探知其运行轨迹，真是叫我疑惑。”
　　
　　欧阳霏点头道：“那忘机子正是这么说来着。”突听那战神话风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阴侧侧的，一字一顿道：“不过刚才，我似乎明白了。”手向上斜斜一挥，面具向着艮卜倾了倾。
　　
　　以容华为中心，猛然旋起了一团巨大的风斗，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但见得一条人影从高台直扑而下，却是艮卜手执了一双似剑非剑，似刀非刀的三面开刃的兵器，满面凶恶之色，向他冲了过去。
　　
　　红娘惊呼了声，被碧落怒瞪了眼，才醒觉过来，讪讪按了唇角。欧阳霏拍着自己额头，皱眉道：“到底明白了什么-------难道？”猛地抬起头，向萧宁远望去。后者已面色凝重站了起来，对杜长卿徐徐施了个礼，声音清朗，道：“大哥，宁远已有方法能够打开地宫，不过，未免有些不仁。”
　　
　　杜少华奇道：“不仁？”杜长卿朗朗一笑，道：“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俱为苍生。此人太过偏执，将来必为祸患，不如就此剪除。”
　　
　　红娘身形抖了抖，用细如蚊蚋的声音低低道：“可惜四姑爷支持不住，先下去了。” 碧落不满地哼了声，展颜道：“六姑爷，你最能干了。只要能把小姐救出来，阿狗阿猫的，多杀几个没关系。将军与八爷都已经按捺不住了，已遣了珏少爷前来，不日就将赶到这里。若再拖延下去，可怎生向府里交待？”








　　在容华的四周，狂风裹起重重沙尘，形成一堵高耸入云的风墙。风在怒吼，推动风墙不住移动，但凡所经之处，植物都连根拔起，飞沙走石，威势无比，眼看就要从容华身上碾压而过。艮卜手下狠辣无比，这兵刃也刁钻得很，将他上下路完全封紧。红娘不觉啊了一声，却见容华的下摆宛如微风吹动涟漪，轻轻拂动着，不见他足下如何动作，看去似乎是他的人在顺风飘摇，鬓发轻扬，美妙至极，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堪堪避开险境。欧阳霏倒吸了口冷气，喃喃道：“怎么可能？常人练个数十载，都不能习得这天蚕魔功的御风之法，他这般年纪，为何反能做到？若是此人当真已经练到了天蚕魔功第九重，则谁能抵挡他的毁天逆地之术？看来楚楚，是无论如何难以救出了。”
　　
　　楚天行冷笑道：“今日就算解尽我一身修为，也不能叫这小人得志。宁远，你要讲什么仁义道德，不方便出手，我修罗堂却没那个规矩。待我前去，助那艮卜一臂之力。”方要起身，突觉右肩一重，低头一看，分明是一把白羽扇搁在上面，回头一看，果然是忘机子不知何时已坐在了他身后，眉眼含笑，道：“若我猜得没错，此人定是将这地宫中的枢纽安在了自己体内，人若不灭，地宫永闭。这寒霜王朝的战神明知我们在侧，还急着对他出手，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时不待人，稍瞬即逝，若不能得到地下的楚楚，这战神迟早便要变成一个草包。想必那容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如此从容。故此，我们一定要有耐心，等待最好的时机，坐收渔翁之利。”
　　
　　单君逸漠然扫了他一眼，楚天行已冷哼道：“你算什么，我为何要听你的？”萧宁远刚待开口，忘机子已将白羽扇收了回去，极仔细地拍了拍，叹息道：“我看将军府还不如叫竹苞堂算了，楚楚姑娘啊，就算你是圣女，奈何不长眼，竟娶了这般蠢笨的夫婿，怪不得宁可认贼作夫，躲在地下不出来了。”
　　
　　连杜长卿嘴角都抖动了下，楚天行怒道：“你！”右手一挥，一股劲气直冲而起，饶是忘机子将袖一拂，化解了七七八八，他宽袍仍然是击穿了一个不小的洞口。萧宁远插入两者之间，笑容满面，道：“天行，忘机长老年长得多了，就算言语有些放诞无礼，作小辈的，也总得让他三分。不过，那容华向来阴狠，我就怕他还有后着，还是等形势分明，再行动手不迟。只要阵破城开，楚楚能够安全上来，也不是非要他的性命不可。”
　　
　　楚天行本来面带笑意，听到后来，面色顿变，气乎乎剜了萧宁远一眼，在他面上一顿，突然眼睛连闪了几闪，慢吞吞道：“是啊，还是宁远老练些，我便不跟你抢了。”转头对欧阳霏翻了个白眼过去，哼道：“连个缩头乌龟之法，也值得你这般大呼小叫。南海门就出你这种眼神？”
　　
　　欧阳霏摸了摸鼻子，含笑不语。突听场中猛地响起了一阵接一阵的奇怪声音，什么乐器都不像，仿佛是钝刀子在石头上一下下的敲击，刺耳无比。红娘听了数声，只觉得头晕乎乎的，眼前明明是沙海残院，望去却似乎有无数幽幽的火把从各处点燃了起来，一座座刀山亦破地而出，森然矗立起来，她全身都想跟着那节奏晃动起来，口中迷迷糊糊脱口而出：“火！火！”
　　
　　旁地里猛然伸过来一双雪白的手腕，却是欧阳霏将她双耳双眼都紧紧捂住，往她背后输了些真气，看她好受了些，放开手来，沉了声对萧宁远道：“久闻寒霜王朝战神的九魔均有擅长之术，但现在都在修炼，出关的只有三人，其中血魔与色魔的功夫，我们都已领教了，而这狂魔，据说一身所学相当了得，号为九死魔功，这魔音魔像，果然有几分刀山火狱的味道。”
　　
　　萧宁远点头道：“我已见识过了此人的功夫，确实不俗。”突听得碧落哆嗦道：“天呐，他的兵器！------怎么跟烧红的炭似的！”
　　
　　众人定睛望去，果见得艮卜手中的那三刃兵器竟已呈通红之色，有几根草被风吹向他这边，还没近得其身，已毕毕剥剥燃烧起来。萧宁远轻叹道：“看来这火海炼狱的名头也是不假。”猛听艮卜大喝一声，双手挥舞着那灼热的红通通的兵器，红光如墙，向容华身上打去。看起来，竟好似他手上缠着两头喷火的凶兽，左右扑腾，已将容华退路都封了一干二净！
　　
　　眼见他那炙热的兵器几次险险招呼上容华清霜般的面孔，红娘心里直呼可惜，但转来转去，看到的都是姑爷们冷峻的面容，也不敢露出半分心思，索性低下头不敢再看。突听欧阳霏惊呼了声道：“这功夫！-------宁远，你瞧瞧，怎么像是楚楚的手法？”
　　
　　红娘猛然张大眼睛，却见得那艮卜本来逼近容华面上的三刃兵器，里面还是红通通的，外面却裹上了层极厚的玄冰。艮卜大概是从未遇到这等景象，不觉呆了呆，就这当儿，容华那青葱般的手指缓缓伸过来，不轻不重，在那兵器上敲了几下。只听得咔嚓数声，那兵刃应声而裂，艮卜手中，便只剩下了两个光秃秃的把头。红娘忍不住扑哧一笑，碧落本来板了面孔，也不由得弯了眼睛。
　　
　　那艮卜面上一阵青一阵红，掷了手下兵器，手向腰间一伸，蓦地解下条九节鞭来，在地上狠狠一击，身形飞转起来。但只见空中到处都是他翻飞的人影和鞭影，将容华重重困住。后者眉尖微蹙，脚下不复刚才那般轻灵，看去竟有几分笨拙，在那里左右躲避，分明极为吃力，眼睛直直盯着前方，似乎是悲喜交加，不能置信的模样。本来清冷的面上，已泛起了阵阵潮红，额头上更是不住渗出汗来。欧阳霏看红娘大惑不解之样，拍了拍她头顶，叹息道：“这九死魔功，本来就是极霸道的武功。容华化冰之术，如此高超，那艮卜自然不好意思再施展绝寒冰狱。这必然是疯噬幻狱，人在阵中，不知要看到多少幻像，心志不坚之人，只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尤其他这样心怀怨气之人-------所以，你看起来平常，对他来说，却是极难度过的关卡。”言罢，深深叹息了一声。
　　
　　猛听得容华颤声呼道：“母亲！真的是你？”那漆黑的眼睛直愣愣定在半空中，双手张开，呈了个拥抱的姿势，声音抖索得几乎不能分辨，凄声道：“娘，我是鸿儿，你不认得了吗？鸿儿不孝，鸿儿有过！------娘，娘，你不要离开鸿儿，不要！”
　　
　　战神冷笑了一声，将右手五指慢慢握紧，低低道：“早知你这般不济，我也无需用此番阵仗。”忽觉身侧有些骚动，向旁一看，竟是那个满身血污的女子眼睛直勾勾望着交战两人，眼中俱是噬血的光芒，状似疯狂，急切地望着下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他刚要伸出手去，蓦地变了主意，淡淡道：“怎么，你很想他死吗？”话音刚落，那疯女人已重重点头在地上，引得那高台面都震颤了好几下。
　　
　　战神低笑道：“有意思------”抬头往下看去，但见那素衣少年满面苍惶，双手在空中猛抓着。而那艮卜已将长鞭往他心口往前一送，隐隐见得中央有雪亮的刀锋露出来，寒意森森，眼看就要将他心口穿透！
　　
　　突听一女子高叫道：“他母亲不是死在沙漠里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话音刚落，那刀锋已倏地欺近了他前胸，扎穿了他的素袍，贯入了他的前胸！素袍顷刻便被血染红了一大片，血珠如滴，点点坠落下来。
　　
　　红娘啊地惊呼了声，还没来得及叹息，突听铿锵一声，那刀身犹如撞上了铜墙铁壁，啪地从中折断，只留下一个尖端在里面，与此同时，容华本来有些呆滞的面孔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猛然闪亮了起来。
　　
　　这样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是被迷失了心志之人？！红娘还没从疑惑中惊醒过来，已见得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本来淡粉色的指甲突然暴涨，长达三寸，颜色亦变得青白无比，诡异非常。
　　
　　她又忍不住惊呼了声，只见得无数透明的丝线，就在此时，突然从他手中伸了出来，看上去犹如蜘蛛吐丝一般，顷刻间便绕上了艮卜探过来的身体。她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那看似柔韧的丝线几番开合，空中纷纷扬扬，落下了一大片。
　　
　　跟着小姐也有经年，不是没有见到过阿鼻地狱，然则眼看着一个人在眼前被一下子肢解得支离破碎，就算是红娘，也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就要当场呕吐出声。碧落面上已褪尽了血色，身子都不觉哆嗦了下。
　　
　　猛听得空中惊雷轰响，众人抬头一看，但见高台之上，那战神已离地而起，金色的手指向半空展开，黄金面具亦朝天仰起，一连串奇怪的音调从他口中发出。九雷轰鸣，汇成巨大的光柱，哗啦一声，从上而下，往容华头顶直击而去。电花四溅，整个地底下都开始摇晃起来。那人身形都几乎笼在了火光中，却偏偏有一句话轻飘飘飞了出来，淡淡道：“日中已至。”
　　
　　此声刚落，但听得轰隆数声，竟是那寒霜王朝的高台就此坍塌下来，无数的石块木料碎落下来，将台上的人重重埋入其中，只见尘土纷飞，不见得站起的人影。
　　
　　红娘几乎惊呆在那里，突听忘机子的声音蓦地插了进来，冷冷道：“萧盟主，千载难逢，就是此时！”
　　



　　红娘听得真切，心中一急，红袖一挥，便要绕上萧宁远的左手。谁知旁里突然飞出一条银鞭，哗啦一下，便缠上了她的长袖。就这么一下，萧宁远身如鹰隼，眨眼已飞了过去。红娘还待再唤，那银鞭已紧紧绞住了她的身躯，向旁一看，鞭子那头还握在碧落手里，蛾眉倒竖，已然是怒了。
　　
　　红娘自来懒散且爱多管闲事，没有碧落那么心无旁骛，身手从来逊色她很多，见状哪里敢再出手，忙陪笑低低道：“碧落，其实你瞧着这人也还是不错的，更况且-------”碧落挑了下眉，截口便道：“更况且此人面孔生得也不错，是也不是？！红娘，你这好色的脾气，就不兴改改？他将小姐和姑爷害成这样，本来就死有余辜，可怨不得我们在此时落井下石。此人不死，小姐就出不来，刚才你已经多事开口了，还要死性不改，可别怪我将你打晕了带回家去！”
　　
　　红娘连连点头，眼睛却循着前方而去。已见得那团光柱，结结实实击中了容华的头顶。他身子哪里经得起这般强烈的雷击，在炸开的电光中急剧地抽搐着，满头乌润的鬓发，连同身上的锦袍，都嗤地一下燃烧起来，那张梨花般的脸，熏黑了大半边，双目都不能睁开，眉宇焦了大片，面孔扭曲到了极点，看上去可怖无比。萧宁远已站在他前方一丈开外，袖中青锋寒气森森，见了此状，却不由得停滞在那里，无法向前刺去。
　　
　　忘机子冷笑数声，楚天行跳脚道：“良机易失，宁远到底还在犹豫什么？”话音刚落，只觉脚下突然开始上下起伏，底下响起了无数细碎的声音，似乎有什么正在撕裂开来。在这庞杂的声响中，偏偏让他极清晰地听到了一个最熟悉不过的脚步声，开始还怀疑是幻听，但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简直是飞一般掠了上来。多日来的期望陡然成真，他竟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身体都已僵硬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就恐影响了自己的听觉。
　　
　　石洞门轰隆一声，向两旁分启。一个娉娉婷婷的人影出现在光影中。她似乎还不能适应骤然增强的光线，微蹙了却月眉，云袖半偏，挡在自己明艳不胜的面上，本来亦笑亦嗔的面容，望去竟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清冷味道。
　　
　　他的心似乎被人狠狠揉成一团，又猛地放开，周而复始，忽而酸涩难耐，忽而欢欣鼓舞，纠结成一片，使他根本无法挪动半步。只听得四周都是急促的呼吸声，想必别人比自己也好不了多少。
　　
　　他呆呆看着她，生怕错过了每一瞬，一点点将目光往下移。头上，依然是青丝如墨，面色如玉，淡淡透着霞光，从来宝光四射的眼中满是痛惜之意，定定凝在一处，不用看，也知道她望在谁人身上。宝蓝色的宽袖中，露出一双皓腕，他仔细瞧了又瞧，确实没有半点伤痕。纤腰浓束，款款行走如行云流水，应该已是无碍。欢喜便如岩石缝中涌出的泉水，一点点激荡而出，越积越多，渐渐要将他没顶。
　　
　　只听耳畔杜少华极轻柔地叹息了声，犹如花瓣悠悠从枝头坠落下来，低低唤道：“楚楚！”隔了那么远，四周如此嘈杂，她竟似乎听得真切，娇躯便剧烈地颤动了下，优美的下颔眼看要调转过来，猛然定住，眼睛直直瞪着前方，厉声呼道：“住手！”
　　
　　他木楞楞跟着她的眼光看去，只见萧宁远手中清泓，粼粼闪着寒光，剑气如虹，向着面前之人，直射而去，听了她的呼喊，竟亦未偏移分毫，噗嗤一声，直直扎穿了那人前胸。他由衷钦佩不已，抬眼一瞥，却见萧宁远那双凤目，极惊愕地圆瞪着，远非往常那种沉静如水、深不见底的眼神。
　　
　　只听楚楚狂呼一声，声音凄厉无比，宛如鸳鸯失侣后的哀鸣，震得他耳膜都隐隐作响。她身形踉踉跄跄，向前扑来，一把接住那人向后倒去的身躯，手颤巍巍去探他的鼻端，突然不能置信般愣了愣，面上悲喜交加，又仔细在他前胸探了探，又哭又笑，将他轻放在自己臂弯。
　　
　　他只听得自己牙齿咯咯作响，手已在袖下紧握成拳，足跟已轻轻离了地面。突见她面色一凛，便将她下颔高傲地抬了起来，眼中满是恨意，紧紧盯着萧宁远，一字一句，冷冷道：“萧盟主果然好手法，从来例无虚发。难道非要赶尽杀绝，才称得你一片心意？”
　　
　　萧宁远面色霎时苍白如纸，薄唇抖了几抖，终究没有吐出半句。突听杜长卿沉声道：“宁远，她还糊涂着，别管她，快再补一剑！”
　　
　　萧宁远持剑的右手陡然一颤，容华胸前的血花便扩了开来。楚楚面上泪痕未干，还空着的左手猛地伸了过来，倒握在他的剑锋上，一任那寒刃割开了自己的手指，左手几乎是血淋淋的，铿锵一声，将那剑身拗断夺了过来。这一下似乎用尽了她的气力，她喘息了良久，突然一反手，便将那血红的剑身，敲在了萧宁远的百汇穴上。后者定定望着她，一动不动，凤目中无限悲凉，空空落落，漠然凝望着她。
　　
　　四下里都响起了惊呼之声。楚天行猛一顿足，刚要向前扑去，旁边伸过来一角青衫，却是张涵真不知从哪里冒出头来，拉住了他，苦笑道：“连萧大哥都无计可施，你去，岂不是乱上添乱？”
　　
　　突听得杜长卿厉声喝道：“少华，箭来！”将弦拉成满月，一箭穿空，准确无比，直刺容华的咽喉所在。红娘惊呼一声，却见楚楚冷笑声未绝，身形轻轻一扭，那箭便直直没入了她的左肩，痛得她浑身都剧烈颤动了下。
　　
　　单君逸凄声唤道：“楚楚！”猛然离座而起。他这些日子思虑过重，三餐不继，早就虚弱不堪，这番起得急了，脚下一软，向前便倒。碧落高呼道：“小姐，姑爷都是为你好。那个人骗了你呀，那些话，都是他逼我们说的，你看，这便是他留下的十色笺！”向旁拎过一个盒子，啪地启开，十色笺便露了出来。楚楚若有所思，将头缓缓扭转过来。谁知就在这时，盒中猛然腾起一片火花，碧落只来得及惊呼了声，便见得所有的纸片，顷刻间自燃焚尽，犹如黑色的蝴蝶，四下飘散，落入沙尘中。
　　
　　她呆在那里，感觉楚楚冰寒的眼光，缓缓从她身上划了过去，冷笑道：“是啊，他都是濒死之人，自然什么脏水都可以往他身上扑了。我竟不知你们回来干什么，难道是我母亲，发现我还有利用价值？岂不知，破镜虽可重圆，覆水却是难收！”
　　
　　杜长卿咬牙道：“甭管她！天行，欧阳姑娘，无论你们使用何种方法，都必须给我将人抓回来。半死都能将她迷惑成这样，若是养虎为患，这还了得？”
　　
　　楚天行和欧阳霏都应了声，身形展动，向前掠去。红娘又惊又惧，呆呆看着前方，只见楚楚将鬓发轻轻一掠，朗声道：“愚夫妇多谢杜太傅赐箭之恩，来而不往，诚非礼也！”脚下轻轻一跺，四面便射出无数暗器，阻住了两人的行程。
　　
　　杜长卿气得浑身发颤，点了她道：“红娘，你且瞧瞧，她--------她---------她竟为了他，要和我们动手？！娶了几夫，订了什么白首盟的人，还好意思跟不相干的男人勾勾搭搭，竟自称什么愚夫妇？！”
　　
　　红娘心里叫苦不迭，应他也不是，不应他也不是，正在发愁间，突听楚楚冷冷道：“确实萧盟主心思缜密，步步为营。但就算你们不仁，我却不能不义，你们虽然背弃于我，我却依然不会娶夫。”
　　
　　杜长卿面色稍缓，冷哼了声。却听楚楚语气转柔，低低道：“我从此便嫁给此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随他同居于地宫。人间富贵，由得你们去争，我们只求这一方净土，与世无争，也便是了。”
　　
　　杜长卿额头青筋暴跳，怒骂道：“你简直形同禽兽，黑白不分！”楚楚冷笑道：“世间黑白，不过是一支笔画上画下，由得你们，我只求问心无愧！”
　　
　　但听得轰隆数声，地面上渐渐裂开一个巨大的石洞。楚楚将容华托在怀中，小心翼翼，生恐碰着他的伤口，头也不回，一步步走了下去。石室在她身后慢慢合上，眼看就要成为一条细缝。
　　
　　突见得一点黑色，倏地钻入了那条缝隙之中，再也不见。众人惊讶回首，却只见那寒霜王朝的战神，竟从废墟中站了起来，一手还拉着个血肉模糊的女人，另一手已连掌折断，只露出中间金属的孔洞。那点黑色正是从他孔管中射出，他狞笑着举到眼前去看，低低道：“褒曼，你若熬过此役，我们就再战几千年罢。”话音刚落，地面上已失去了他的人影。
　　
　　楚天行拂落了暗器，来到萧宁远身畔，一指弹开他的穴道，急急道：“宁远，这不怪楚楚的，她只是没明白过来。”欧阳霏随后赶至，皱眉道：“我怎么觉得其中有些蹊跷。宁远，你这一剑的方位，应该是使不上力的。”
　　
　　萧宁远紧紧盯着地面，许久没有作声。楚天行看他呆若木鸡，急道：“宁远，楚楚并没有伤你呀，你别这个样子！”伸手便去拉他。
　　
　　后者将他反手猛力一推，害他差点趔趄了下，垂下头去，漠然道：“我累了，谁也莫来吵我。”脚步蹒跚，一步步转开身去。
　　

作者有话要说：虫子先捉一捉。




　　好久没有这种昏睡的感觉了。纵然身上每一寸皮肤都犹如在油锅中生生煎熬，在火上生生烘烤，一下下扯动着每一根脉络，引得每一处内脏都被牵引着撕裂开来。然则即便是这样的痛苦，都止不住他昏睡的感觉，虽然他已尽力睁开了眼睛，但眼前还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各种各样狰狞不怀好意地暗笑声，从黑色最浓的地方，伸出无数的触角，瞬间缠绕上他的躯体，要将他拖下不可见底的深渊，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是枉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不住低笑道：“来吧，本来就属于这里，生生死死，都将归于这里，这里，才是的归宿。”
　　
　　他的神志开始慢慢涣散，四肢亦渐渐停止了动作。然而另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低声道：“不，我不甘心，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她，她呢？”
　　
　　本来已静寂下去的心，猛然一阵抽紧，先头那个声音有些恼怒，大声道：“她自然是跟着她的家人去了，睁眼看看，他们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哪一个不是芝兰玉树，不比这个残废好千百倍？更何况们之间，本来就靠谎言维系，犹如海市蜃楼，终究只是一场虚幻！更何况，只不过比死人多了半口气，难道还巴望着别人放弃一切，陪伴一个必死之人？”
　　
　　后来那个声音顿时哑了下去，沉默了许久，虚弱不堪地道：“也许她是个例外--------”
　　
　　先头那个声音冷笑道：“怎知她不是到了绝境，故意装得毫不知情，好反过来利用对抗反对她的力量，眼下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不过是废了的良弓，难道她是傻子，不乘机将一把推开，还要反过来抱这段沉木不成？哼，机关算尽，赔上一切，无非是为他人作嫁衣而已！如今，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就连这副皮囊，都已经毁了，如今一个乞丐，都比强上十倍！”
　　
　　后来那个声音犹如困兽，狂叫道：“不许说！”
　　
　　先头那个声音冷笑道：“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总之，梁家人怎么都要输，他们斗不过命，也不行！”
　　
　　左胸口一下下跳动的痛感，就在此时猛然腾开，仿佛是那颗心生生被从中剥落出来，连筋带骨，只痛得不可遏制。四周的景象渐渐模糊，一点点的光都黯淡下去，腐烂的味道铺天盖地，眼看就要将他重重覆盖。
　　
　　突然手上传来阵刺痛，十指连心，纵然他已麻木，都不免抽搐了下。一个永不会忘的声音直直传入耳际，惊呼了声，又啊啊叫了几声，随后沮丧地道：“哎呀，我真是什么都做不好。”
　　
　　本来绵软的四肢，瞬间都有热血滚涌上来，在心脏里剧烈回旋，心一下下恢复了跳动的频率，每一声都伴随着剧痛，却叫他忍不住想笑出声来。先头那个声音深深叹息了一声，低低道：“这次又赢了，但是-------”
　　
　　然则所有的声响都变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他贪婪地捕捉她每一下温暖的呼吸，感觉眼前的黑暗慢慢散去，虽然依然不能视物，但却变成白茫茫的一片，仿佛能将他灵魂照成剔透。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他受损的肌肤上，每一滴简直就是酷刑，却令他五脏六肺，都犹如沐浴在春光里，止不住的温暖。他奋力地伸出手，一触及东西，便引得他撕裂般的剧痛，然则就是在这样一阵接一阵的痛中，他死死抓住她圆润的手指，感觉心慢慢沉到了原处，一下下和缓地跳动着，听起来犹如天籁，奇迹般舒缓了无处不在的痛觉。他就在这样的乐章中沉沉睡去，还不忘咬着唇，犹如一个依傍在母亲身边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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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霜王朝的军队，在一夜间，走得干干净净。艮卜的生死，似乎没有被任何人放在心上，他带来的美姬，摇身一变，立即取得了军队的控制权，面罩寒霜，指挥军队有条不紊撤退。杜长卿并没有下令追击，虽然他满腹的怒气，一直没找到宣泄口。他麾下的烈风骑，个个眼睛血红，看着一众人渐渐远去。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赢家却是谁也料不到的一方。
　　
　　一连数日，所有人的心情都是沉重的，但唯独不包括忘机长老。此刻他正斜躺在狐裘中，听清源一五一十，将外间情形一一道来。后者讲得口干舌燥，最后道：“慕容府的姑爷们，还真是有本事，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现在三军已开始寻找石料木材，似乎准备动手搭建房屋，竟是要在这里定居下来。那萧宁远还画了若干图纸，这个人可真是人才，我凑过去看了眼，画得还真不赖！”
　　
　　忘机子嘴角撇了撇，淡淡道：“怎么？他还没伤心够吗，居然还没死心？”
　　
　　清源摇头道：“他倒没有什么伤心的样子，我只看到那个穿珊瑚红料子的女孩子-------”
　　
　　忘机子眼角一斜，似笑非笑看了后者一眼，后者面上便是无端的一红，忙垂首道：“萧宁远本来要下去歇息，结果她死扯着他，大声嚎啕，哭天抢地，说既然小姐这般糊涂，竟然加害姑爷，也怨不得她命苦了。既然大家都斗那人不过，无计可施，她只好先以身殉主，拿根结实的绳子就地挂了算了。”
　　
　　忘忧低低一笑，忘机子已莞尔道：“这慕容家的丫头，没有一个省心的，都是刁钻的主。”清源接口道：“谁说不是，结果，反倒是众人纷纷来劝她，连萧宁远都不敢松开她手，还跟她保证，无论如何，都一定能想出法子，将慕容姑娘救出来。那丫头得了便宜，还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极委屈的安歇去了。”
　　
　　忘机子哼了声，其中带着几分笑意。忘忧子一下下给他摇了扇子，见他眼睛转过来，讨好地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刚要开口，后者已截口道：“再殷勤也没用，我难道不想借此立点威风？奈何这小子--------”颇有几分狰狞，爬上了他清朗的面容，半晌才舒展了开去，以手指敲了塌沿道：“确实也是个人才，若是西突厥能有慕容府那样的美女--------”
　　
　　清源骇然瞪大了眼睛，后者却没发觉自己的异常，长长叹息了一声，斜眯了眼道：“其实根本是个刺儿头，扎手得很，就那张脸还能看几下，但跟她那脾气一混上，简直是一无是处-------有时候还有几分聪明，有时又傻不啦叽---------可惜偏偏就是这样的，万里挑一，也挑不出一个。”陡然发现两人惊愕的目光都定在自己身上，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忙连咳了几声，左右顾盼道：“清源，将我族的图谱拿来给我瞧瞧！”
　　
　　清源应了声，身子却没有动，忘忧子忍笑道：“师兄，图谱都在天麟顶，莫非要回去吗？” 忘机子怔了怔，看清源都在低头窃笑，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怒道：“自然是我唤他回去取来了，难道非要我明说吗？”
　　
　　清源脆声应声道：“是，师伯！”又小声补充道：“眼下虽然天脉未开，未有通路，但迟早都是要回去的。”忘忧子连连点头，忘机子绷了面孔背过身去，姿势未见异常，但白皙的脖子，已然红了一片。
　　
　　突听帐外声音嘈杂，热闹非凡。只听那红衣女子略微夸张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惊喜异常，道：“珏少爷，奴婢可是将盼来了！不过几月没见，少爷越发风采夺人，望得奴婢都舍不得眨动眼睛了！”
　　
　　便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笑道：“得了，红娘姐，那迷魂汤一兜子灌下来，我倒还罢了，旁人哪里吃得消来？姐夫们都来了？不敢当不敢当，本是大哥要走这行，偏偏我多事，想来看看大漠风光，便将这差事揽了过来，自不量力之处，还望姐夫们海涵一二！”
　　
　　忘机子宽袍一挥，帘帐便无风自起，将眼前一切展现出来。但见得人群簇拥之中，站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虽然年少，面上已隐隐有颠倒世人的轮廓，一双眼睛犹如剔透的晶石，顾盼间能射出光来，虽然隔得老远，已极锐利往这里瞥了一眼，又若无其事，笑吟吟流转回去。两只雪白的小鼠在他手臂上欢腾雀跃，忘机子凝目一看，不觉猛吸了口冷气，低低道：“白泽？！如此上古神兽，怎么会作孩童手中玩物？”
　　

作者有话要说：下面开始，只有三个回目：云易散、恩爱绝、天蚕变。
有朋自远方来，周六不更，周日看情况。谢谢大家！再次强调下，本卷即将结束，大家放一千个心。orz，擦汗，一个作者许这等保证，实在有点汗颜。




　　在慕容府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常识是一定有的。虽然在她身上，奇迹曾经出现了一次又一次，但却不包括别人。眼前这个人的境况，用“堪忧”两字来表述，是太过轻描淡写了。
　　
　　萧宁远的剑极其准确地刺穿了他的心脏所在，若是一般人，早就命丧当场；然则也许是苍天眷顾，或者是容华的运气太好，她仔细叩听，才发现，此人的心脏，竟比别人向右生生偏了两寸，就是这么两寸，已经可以令一个人由死入生，再世为人了。发现他还活着的这一瞬间，她呼吸才总算顺畅了起来，险些没有即时虚软下来。
　　
　　还好---------幸亏！---------说到底，是这个人一次次救她于危难，若真的死在自己的夫郎手下，却叫她怎么办才好？萧宁远嫉恶如仇，认准了的事从来不回头，对天绝宫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肯让一人漏网，其手段简直可称斩草除根，寸土不留，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梁家的后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而她夹在中间，实在是左右为难。若是容华当真死在萧宁远手中，她自然没法真对萧宁远怎么样，从此忘恩负义、见死不救的罪名与内疚，恐怕要变成她一生的阴影。
　　
　　慕容楚楚也许不算是人，但偏偏她的是非观，比一般人还要强烈上几分，别人若是害她，倒有法子应付，最怕的反倒是别人对她好，这种感情的债，从来都最麻烦，不然以她的性子，怎会这么早娶夫？--------倒又忘了，如今只是前夫了。
　　
　　心里自然不是不怨，相反，这口气还从来没咽过，偶尔想起来都觉得屈辱。但愤懑到底还是其次，前夫毕竟也是夫，真要兵刃相见，她慕容楚楚还没这个本事。若萧宁远在那刹那回了手，她还真是无计可施了。好在，没叫她尴尬到那个份上。可更难缠的，却是杜长卿，她对他从来更没有办法，若是再拖下去，容华就是再命大，也恐怕逃不过杜太傅的狠辣手段。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面前。然则，虽然将他带回了地宫，看清楚他身上的伤口，她却明白，纵然是九爹爹在此，要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恐怕也没这么容易。萧宁远这一剑虽然偏开了心脏，但也不容小觑，到底将他血脉重创，已经是很棘手的问题。但这比起他其它的伤，却还只是皮毛。他原本晶莹如有月华流转的肌肤上，爬满了树枝状的雷击印痕，到处都是灼伤，简直找不到一丝略为完好的地方，稍微一触摸，便可以感觉他不自觉的抽搐。那张曾让她出神过多少次的如挂霜梨花般的精致面容，五官都焦黑得难以分辨，内脏更是虚弱不堪，只靠一口气维系着。只有偶尔睁开的那双眼睛，依然如往昔般乌润，犹如深海底部的暗泉，平静的表面下，藏了太多她承载不了的情愫。如果彼时她放弃他，这个骄傲的人，恐怕将会用更冷静的面容来面对死亡。
　　
　　不是不怕，是再怕也改变不了宿命，如果一切是上天注定，那么，就让我从容面对吧。
　　
　　虽然这个人，对她其实始终像个谜团，纵然靠得再近，都会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然而，这一瞬间，她真的觉得，她可以直接到达他的内心。这是因为，透过他，她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原来骨子里，他们都是悲观和骄傲的那类人。在团花锦簇的时候，他们早已经准备好了，等待百花凋落的肃冬。
　　
　　从小父母给了她无尽的宠爱，她也似乎将其发挥到淋漓尽致。然则，如果，她不是这么多孩童中唯一的女孩呢？那便是否只能如父亲般，渴望、欣喜、痛心、沉寂、复苏，周而复始，等待一次又一次的患得患失。
　　
　　只是不想。如果人生真能顺风顺水，做一个偶尔有点傻的人，其实是最幸福的事。
　　
　　不如不爱。若是只爱自己，便没有人能够给予自己最致命的伤害。
　　
　　众人眼中，自己应该是完美无缺。然而她却很早就懂得，如果没有缺憾，那便是命运，准备给她最重的一击。然而一切都那么好：家世、天赋、容颜--------她似乎是尽情地陶醉其中，底下却伸展开无数细微的触觉，不敢放过每一点风吹草动。一直以来，母亲是无微不至地疼爱着自己，然而看着自己的眼光，越来越带着点敬畏和---------恐惧。她也觉得不对，一直想从其中摆脱出来，极力掩饰，然而偏偏，对给予自己生命的母亲，她有最敏锐的直觉。
　　
　　命运是必然的轨迹，谁都希望能掌握在自己手中，然而百年回眸，原来千回百转，都逃脱不开前世的注定。年幼时的疑惑，果真一点点得到证实。原来做人，其实是很奢侈的一件事。
　　
　　可不可以，让我平庸地做个普通人？！然而，到了现在，虽然记忆仍然没有犹如镜面，她已清清楚楚明白，原来，这般出类拔萃，不是没有原因。自己到底是什么？妖？神？或者什么都不是，就好像母亲有日玩笑般说的，异形？
　　
　　谁也不知道，她曾经多么恐惧自己的与众不同，简直令她崩溃，而不得不将自己放逐。幸亏，遇到的是一个什么都不怕的张涵真。她曾经以为，她的心结被他打开，一切都过去了。却原来，痊愈的永远只是表皮，如果她够勇敢，便能看到底下汩汩的创口，固执地血红着，想要守住那一段历史。
　　
　　最开始和最终，原来只能剩下自己。她曾经不止一次庆幸，就算是末日，依然有人陪在她身边，不管究竟是为了什么。然而，他生死一线的时候，她手足无措了好久，无比深刻地体会到了自己的懦弱，直至冷汗涔涔。
　　
　　如果命运是不能抗拒的那只手，就算人生必然要走到末日的尽头，至少每一步，都是我曾经努力过的痕迹。
　　
　　但是-------想法虽然坚定下来，做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特别是替他处理几乎是无计可施的伤口。她无限懊恼，不免自怨自艾，正在茫然无计间，突然感觉他本来微弱的心跳，突然一下下恢复了跳动的频率，越来越有力，简直不像是垂危的病人。
　　
　　显然面前这个人，正以无比的毅力，及强烈的求生欲望，要赢得这场攸关生命的战争。虽然他整个身躯，疮痍密布，每一下搏斗，几乎是踏着血泊前行。然而这样，亦不能阻挡他钢铁般的意志。
　　
　　她所有的担忧、害怕、恐惧、惊慌，就在这一刻统统沉淀了下去。虽然一点把握都没有，她就是知道，他终将醒来。他那紧握着自己的伤痕累累的手，更像是一种保证，一种他以生命的承诺。
　　
　　她眼中明明都是泪，却含笑仰高了头，朗声对外间道：“我写个单子，你们去替我将东西找齐。如果有手脚麻利、懂些医术的，都唤到这里。你们放心，他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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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楚楚给欧阳霏的印象，是古灵精怪，那她这个小弟，根本就是无从捉摸。
　　
　　要是常人，亲姐姐被困于地下，若不是心急如焚，愁眉难展，至少也应每日里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才是。珏少爷这几日倒要是非常辛劳，忙于干一件轰轰烈烈的事，那便是——猎狐。
　　
　　塔马沙漠中生活着一种红狐狸，尖嘴大耳，长身短腿，身后拖着一条赤红的漂亮长尾，尾尖上是一簇雪白，漂亮异常。然则行动敏捷，狡诈异常，猎到一只极为不易。慕容少爷就喜欢挑战高难度，就算忙了一天也不能擒获一只，依然乐此不疲，天天拉着众人，早出晚归，在沙漠里东奔西走。他喜着纻丝金线织成的服饰，着的最多是蓝织金仙鹤通袖，金玉为带，华贵异常，年纪虽然不大，已有蜂腰猿臂的雏形，面上犹如能透出光来，在人群中惹眼之至。这主子的脾气在将军府是出了名的古怪，就算是红娘，也不敢多问，碧落闷着头，拿了这地泄愤，差点要将这沙漠铲个底朝天。单君逸消瘦得简直只剩一张皮，张涵真功力全失，楚天行是打死都不肯离开半步，惟有杜少华每日里强颜欢笑，陪他四处巡猎。只有萧宁远依旧笑容晏晏，看完工场便来观猎，并携美酒佳肴，推盘过盏，殷勤异常，不相干的话语，不提半字，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倒是杜长卿等了半月，到底按捺不住，寻了个大早，拦在他路上，顾不得以大欺小，单刀直入，问他可有计救出其姐来，更毫不掩饰地盯了他手上那两只被忘机子垂涎三尺的白鼠，没有略过其呈淡金色的脚爪，端详已毕，问道：“这便是那通晓机关之术的白泽？”
　　
　　慕容珏慢条斯理，宽袖一卷，便将用探究的眼光瞪着他的一黑一蓝眼睛挡了开去，笑道：“姐夫是想和梁家握手言和，还是誓将其绳之以法？”
　　
　　杜长卿冷笑道：“如此逆贼，害我多少大唐将士夭折于关外，不得返回故土，又处心积虑，害我夫妻不得团圆，不将其挫骨扬灰，难消我心头之恨！”
　　
　　慕容珏连连点头，又问：“那姐夫以为，活人争不争得过死人？”
　　
　　这两句八竿子都打不着，杜长卿不觉愕然，不知何言以对，众人皆面面相觑，场面一时冷了下来。慕容珏稚气的面容上显出失望之色，如大人般长叹了口气道：“人说杜太傅锦心绣肠，莫非除了国事，便成了大智若愚了？容华如今奄奄一息，充的又是她的恩人，你们说，以姐姐的秉性，会不会弃他于不顾？先不说白泽能否顺利到达底下，就算是眼下真将一切大白，姐姐会不会反过来，恳请你们放他一条生路，救治于他？到那个时候，姐夫，你做还是不做？”
　　
　　杜长卿一口气没顺过来，连呛了好几声。萧宁远凤目连连闪烁，旋即浮现上一个笑容来，将慕容珏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红娘和碧落都已呆住，杜少华目中全是惊色，听慕容珏冷冷道：“此等两面三刀之人，若是这般便宜了他，简直让人讥笑慕容府无能。既然机关着落在他身上，那么，若是他死了，地宫自然便会打开。姐夫你是准备多牺牲些将士的性命，强行破阵，还是再多点耐心等候？”
　　
　　杜长卿定定将这十一二岁的少年看了又看，苦笑道：“将门无犬子，小珏果然生就七窍玲珑心，然则，此人能引宁远刺他，必是作了万全的准备，只怕是不会死得这么容易。”
　　
　　红娘与碧落都连连点头，慕容珏轻笑一声，如自语般道：“忘机长老说了，别人破不了阵，难道姐姐也破不了吗？”以手支额，向东面看了看，面色大变，大叫道：“不好不好，太阳升得老高了！再耽搁下去，今日又要被它逃了。三姐夫，我们赶紧走！”
　　
　　



　　洞中无历日，寒暑不知年。但地宫中倒有一个九龙衔珠铜节气盘，中间立鹤引吭长鸣、展翅欲飞，绿松石的指针所向，分明是到了白露。九月要在长安，御前已进安菊花，宫眷、内臣换穿罗，缠枝菊花纹两色缎是自己素喜的。而眼下，塌上之人昏迷已有半月，周身皮肤都渐渐开始溃烂，纵然用尽灵药，但他表皮肌肤组织均已坏死，药物毕竟不是仙丹，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本来如霜如玉的肌肤，到处都是树枝状或燕尾状斑纹，因皮下血管极度扩张，周身都呈通红。他虽然失去知觉，身体的本能还在，每当她替他敷药，就能感觉他身体因刺痛而抽紧。他没法吞咽，所有清热解毒的中药，都是她一口口喂进去的，但就算这样，也似乎只能拖延些时日，竟没有好转的迹象。可是他的心跳还是如此有力，未曾有一刻放弃过希望。她亦然，虽然这么多日不眠不休的护理，也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但她困了就靠在他身畔小憩一会，醒来又立即处理他的伤口，虽然前途茫茫，她竟亦从未灰心过。
　　
　　说起来，两人一个无法，一个无心于俗务，地宫中本该早就混乱不堪，可最令她啧啧称奇的是，这些人竟然是训练有素，她捧了容华返回，一开始虽然场面不免失控，但等她将容华安置好，转过头来，发现这些宫人早就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各司其职，连饮食都极合她平日的口味，真令她刮目相看。其中主事的居然是个眼睛圆溜溜的少年，名唤春幡，笑起来便露出两颗虎牙，极之可爱，不知凭什么本事服得了众人，倒是极聪明伶俐，大约是年级尚小，每次吩咐他办事，都要等他想明白了才能执行下去。楚楚虽然不免好笑，但只要杂事有人理去，慢一拍就慢一拍，也没什么打紧。
　　
　　就如此刻，塌边水晶盏中，盛放的是一客水果羹，以番茄为调汁，各类水果为辅料，浇在炒米上，酸酸甜甜，回味无穷。她连吞了好几口下去，美食入腹，精神即刻大振，便开始检拾药材，口中喃喃道：“玄参、决明子、地骨皮、芦根、连翘、牡丹皮、知母-------该用的都用了，怎么还是不见效呢？”话音刚落，突听门哐啷一声，有什么重重撞在上头，抬头一看，却是春幡捧了盆极之眼熟的植物，他个头小，捧得吃力之至，又被盆花挡了视线，一头栽在门上，正在那里呼痛不止。
　　
　　她不禁莞尔，忙起身将此花接过，定睛一看，不是别个，正是昔日放在容华案头那盆十全香，不觉嗔道：“老这般冒冒失失的，总也长不大。我这门都要被你大卸八块了，就不能唤个人帮你？”
　　
　　春幡揉了脑门道：“神女，奴才怎敢将此花交给旁人？这是我漂沙国的国宝，天下也仅此一盆，可称得举世无双。还是-------”突掩了自己口，眼珠转了一圈，才拍了自己胸口大声道：“还是奴才聪明，去翻阅了典册，发现其中有个记载，说将这花挖起，吞下球茎，能活血生肌，清瘀消痈，所以奴才好容易将这花找了出来，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也权且一试罢。”
　　
　　微风轻拂，六角的花朵翩然欲飞。楚楚手托着它，不禁感慨万千，长长叹惜了一声道：“由它开始，便由它终罢。”手上用力，将它连根拔起，拨开泥土，果见就中有洁白如玉的球茎，形如端坐的婴儿，栩栩如生。她端详了良久，简直有些不忍下手，踌躇了半晌，才咬牙拿刀去割，谁知刚触及那嫩生生的茎部，但听铿锵一声，削铁如泥的刀锋，居然应声折断。
　　
　　她瞠目结舌，提了那看似吹弹即破的嫩茎，不觉呆在那里，但听春幡哎呀了一声，道：“瞧我这记性！------对了，只要神女将自己的血滴在其上，就能将它取下来了。”
　　
　　楚楚瞪了他一眼，道：“也是典籍上说的？”他愣了下，眨巴了半天眼睛，才嘻嘻一笑，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奴才来得匆忙，差点忘记了这茬，幸亏记起来了，不然--------”心有余悸地伸手去搓自己圆滚滚的臀部。
　　
　　楚楚讶然道：“不然什么？”从旁取来一根银针，扎在自己食指上。说来也奇了，鲜血滴在那球茎上，立即被其吸附了进去，那红色犹如沁上去般自然。楚楚又试着用指头拗了拗，但听啪的一声催响，刚才刀枪不入的球茎，已齐根折了下来。再一看春幡，早就溜了开去。
　　
　　她左看右看，找了个研钵，将其慢慢捣成肉泥，犹如哺育幼鸟般，喂到容华口中。这汁液微带清甜，味道比以前那些药材好了不知多少。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引他吞咽完全，一番辛苦，困意袭来，顾不得擦拭汗水，便歪在他塌沿，沉沉睡了过去。
　　
　　也许是又有了盼头，她睡得踏实之极，昏昏然不知身在何夕。谁知耳畔不断传来野兽的嘶鸣怒吼，怎么也挥之不去，好容易睁开眼睛，才猛然发现，分明是容华在塌上辗转反侧，口中发出令人恐惧的尖利嗥叫，春幡指挥着宫人，还不能完全将他制服，众人俱是汗透重衫，犹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这一惊非同小可，紧紧握住容华在空中不住挣扎的手，柔声唤道：“嘉鸿，我在这里！”一边怒瞪向春幡，后者却往众人堆里看了一眼，才转过头来道：“神女，典籍上有交待，蜕皮生筋自然是剧痛无比，熬过去就好了。”
　　
　　楚楚有些纳闷地顺了他眼光看去，却只见一个面目黝黑的宫人迅速将头低了下去，四肢粗壮，全身犹如黑炭般，应该是从未见过。见她瞧他，春幡两只手都险些绞作一团。她本想多看一眼，却听怀里容华颤声呼道：“娘，痛！鸿儿好痛！”声音宛如孩童，死死揪住了她的手。
　　
　　她泪盈于睫，轻轻拍了他的后背，温声道：“嘉鸿，不怕，娘-------在，在这里！”他几乎缩进她怀抱中，哑声道：“娘，有刀子在鸿儿身上一下下刮，好痛好痛！是不是坏人来追我们了？娘，爹不要我们了，是不是？”身子分明在不住颤抖。
　　
　　自她认识这个人以来，从来只觉这个人犹如一座冰川，冷酷中不失狠辣，难得有消融的时分，对她已然是不错，但依然甚少流露感情，些许的示弱，更是绝不可能在他身上体现。然而此刻他分明是一个失去父爱的孩童，不得不依傍母亲，却减轻不了对未来的恐惧。难道就是因为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所以令这个人渐渐明白依靠的只有自己，以致变成如今这等情状？
　　
　　她心里某处变得柔软至极，将脸贴在他难辨本来面目的面孔上，仿着母亲昔日的口吻，柔和却坚定地道：“嘉鸿，乖，有娘在呢。娘就守在这里，谁都不敢来害嘉鸿！”
　　
　　也许是她的安抚起了作用，怀中人牢牢握着她的手腕，渐渐安静下来，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不时喃喃呼声痛。她心疼地将他拥在怀里，低声问春幡：“还要过多久？”
　　
　　春幡向人群里迅速扫了一眼，结结巴巴道：“一日？-----二日？-------不，不知道,没看懂。”
　　
　　楚楚剜了他一眼，提高音量道：“不知道？！那你就充什么能干？！”怀中人瑟缩了一下，她赶紧将声音放低，叹息了一声道：“反正不管要多久，我总是陪着的。”垂下头来，俯视他紧贴向她怀里的面容，低低呢喃道：“嘉鸿，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们还有那么多事，还来不及做呢，你就舍得扔下我走吗？”
　　
　　这痛想必超越了人能忍受的极限，他后来叫都叫不出来，简直是哑号着。楚楚百般抚慰，都是无法，后来灵机一动，轻轻哼起了童谣，竟然奇迹般令他安稳了很多。她不觉失笑，将母亲曾在她耳边哼唱过的乐曲一一唱来：“---------萤火虫，夜夜红。
　　公公挑担卖胡葱，
　　婆婆养蚕摇丝筒，
　　儿子读书做郎中，
　　新妇织布做裁缝。
　　家中有米吃不空。”
　　
　　她怀抱着他，一声柔过一声。漫天的记忆慢慢浮现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未留意角落里，那黑壮的宫人慢慢退缩到她视线不能及之处，慢慢抬起头来，面上有双与面容殊不相称的碧澄眼睛，凝在她面上，又缓缓移到她怀中人身上，目中满是黯然，良久，掉过头去，一步步拖着走了出去。春幡拔腿欲跟，被他转过来凌厉地瞪了一眼，怯怯低下头去，没好气地招呼宫人，齐齐退了下去。
　　






　　昼与夜难以分辨，只是无尽的痛呼、哭喊、哀号、抽泣，一时的间歇，只换来下一波更惨烈的挣扎。楚楚的喉咙都已唱得暗哑，眼睛再也撑不开来，恨不能即时便睡死过去，只凭着一股信念支撑着自己，不能啊，不能倒下，坚持，再坚持--------
　　
　　怀中人又开始蠕动起来，她人还迷糊着，手早就开始一搭搭抚拍他的后背，哑声道：“嘉鸿乖宝宝，再忍忍，很快就不痛了，乖，不怕--------”
　　
　　这次他或许真是累了，居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开始扭动起来，如此反常，倒叫她开始担心，想好好看看，奈何眼皮耷拉着，不肯翻转上来。她只得拿手指揭着，口中迷迷糊糊叫：“嘉鸿，你怎么了？给娘看看--------”
　　
　　四周是一片沉寂，她越发慌了，顾不得眼睛还没完全张开，往怀中不住摸索他的身形。突听一声悠长的叹息在耳畔响起，一双手臂将自己环住，低低道：“辛苦你了。”
　　
　　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身体里奇迹般生出力气来，眼睛陡然睁开，看得真切，眼前人虽然憔悴不堪，乌润的眼睛中却已焕发出往昔那种无所畏惧的光来。再一看他身上，某些结痂已开始剥落，露出底下如剥壳蛋白似的晶莹肌肤来。她“哈哈，哈哈！”大笑了数声，松开手来，面上还带着笑意，一头栽倒在榻上，顷刻便鼾声连连，竟然是转眼便睡了过去。
　　
　　他吓了一大跳，忙伸出手去拍她，根本毫无反应，再探视她身上，并无大碍，想必是连日来操劳，早就疲惫不堪，一旦放松下来，便控制不住睡意了。他将手缓缓移到她头顶，轻轻抚摸她多日来未曾梳理，又脏又臭，纠结成一团的乱发，将它一缕缕细细摞平。突然指甲一挑，已将一缕裁了下来，又在自己顶上割了一截，编成一束，珍而重之，收入怀中。
　　
　　做完这些，他长舒一口气，在塌上盘腿而坐，调息了良久，睁开眼来，已熠熠有神，宽袖一挥，指如兰花，拂过了身畔人的昏睡穴，又替她将身上的锦被盖紧，手在一旁轻轻一按，门外便有人应声而入，走到塌前，啪地声跪伏下去，头都不敢稍抬，低声道：“主人醒了？”
　　
　　他嗯了声，淡淡道：“这几日，偏劳你们了。”
　　
　　那人瑟缩了下，声音都有些发颤，道：“奴才们只知谨守本份。主子昏迷，是楼总管一直在主事。医治主人的十全香，也是他取来的。”
　　
　　容华轻笑了下，点头道：“这倒是应该的。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他如今那副样子，没有吓着人吧？”眼中分明有冷光一凛。
　　
　　那人恭声道：“楼总管并未现身，安排了一个叫春幡的少年负责事宜。姑娘忙于照顾主子，也没有疑心。”
　　
　　容华眼光流转，凝视身旁熟睡之人，唇角渐渐漾起柔和的波纹来。不过少顷，这笑容便凝结在他的眼际，哦了一声道：“太辛苦楼总管了，你去唤他过来。他做得很好，我准备将归真丸即刻便赐给他。他服下蚀颜丹时日已久，守拙丸只是药引，再不服用解药，这么美绝人寰的面孔，便要真的消失在世间了。虽说红颜薄命，如这般明珠暗投，也委实可惜得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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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只白鼠欢快地跳跃着，一左一右，挑逗着中央盘成一团的褐色长蛇。蛇终于被激怒，体前部高高昂起，颈部扩张呈扁平的饭匙状，细长、前端分叉的红舌在口中吞吐着，背部赫然呈现一对美丽的黑白斑，犹如一双眼睛，赫然是世间剧毒的眼镜王蛇。它的颈部随着两只小鼠的动作左右转动，呼呼声越来越烈，突然倏地一声，张开毒牙，向左侧白鼠猛扑过去！
　　
　　那白鼠呆呆立在那里，似乎逃无可逃，眼见蛇头逼近，突然将身一扭，地面上瞬时腾起一片沙尘，已不见了那白鼠的影子。与此同时，只见白影一闪，竟是右侧白鼠在一刹那扑到了那蛇的七寸所在，淡金色的脚爪如铁钳般嵌进了它体内。那眼镜王蛇扭了数下，便身躯僵硬，一动也不动了。右侧白鼠转过着黑色的眼睛，脚爪向下用力，已将几倍于它的蛇身撕了开来。另一只白鼠也从地上冒出，极娴熟地在蛇身上一拉，便将那血淋淋的蛇胆取了出来。两只小鼠头挨着头，一边一口，将蛇胆迅速吞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根枝条从斜边伸了过来，迎着它们的小脑袋便是啪地一下。一个尚带稚气的声音已咬牙切齿骂道：“每次都那么馋！小蓝，你要装作害怕得不得了，缩成一团，在地上打滚才对！下次再逃，打断你们的鼠腿！”蓝眼睛的小白鼠口里还不住吞咽着，讨好地向着他连连点头，两只前爪举起，如人般做揖了好几下。蓝衣少年板着的面孔才放松了些，怒道：“这次暂且饶了你们，下不为例！”顺手已将案上的玫瑰糕抛了下去。两只小白鼠头如捣筛般连点着，犹如角力般抢夺着玫瑰糕，不一会儿便悉数吃了下去。
　　
　　他身后立着个比他年长些的秀雅少年，面上犹带几分愁容，见了此状，不觉展开了些许笑容。一红一绿两个女子站在后面，咯咯笑出声来。红衣女子笑道：“珏少爷，这双白鼠虽是聪明绝顶，毕竟不是人。蛇都死了上百条了，还不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
　　
　　话音刚落，那蓝眼睛的小白鼠已将糕点残屑都舔了下去，眼巴巴望着慕容珏。后者哼了声，挥了挥手里的枝条。小白鼠眨巴着眼睛，就地便是一滚，缩成了一团，四只脚爪都抖个不停，小脑袋亦不住颤抖着。
　　
　　绿衣女子惊叹着鼓起掌来。慕容珏哈哈大笑，瞪了它道：“你这个馋虫，每次吃饱了，才肯办事！”又将一块桂花糕投了过去，转头去看那黑眼睛的小白鼠。那小白鼠吱吱了几声，跑到前面那只小白鼠身前，追着它便打个不停。
　　
　　秀雅少年噗嗤一笑，旋即敛却。慕容珏已跳起来，指了两只白鼠，转头向着他道：“三姐夫，成了！再操练些时日，便可以放它们下去救姐姐了。你莫再发愁了，你看，这里，那里，都有皱纹了。等姐姐上来，看到你成了小老头，又该哭哭啼啼了。”
　　
　　秀雅少年紧张地抬起头来，用力拍了拍自己面孔。前者捧了自己肚子，大笑起来，道：“我骗你的！三姐夫，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又不是你大哥那种什么都闷在肚里的，怎么可能长那玩意？”眼角已瞥得一个挺拔的身形渐渐走近，拍手笑道：“六姐夫也来了。小蓝，小黑，你们练剑法的时候到了！”向他后面一看，皱眉道：“怎么获麟一族那个坑死人不偿命的千年妖精也来了？”
　　
　　红娘连声道：“打住！打住！少爷，这个人最恨人家提他年纪，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还少不了他，可莫要得罪他才是。”
　　
　　慕容珏冷笑道：“过百岁的人，还顶了张少年人的面容，不是千年老妖还是什么？”声音突然拔高，甜甜一笑道：“忘机爷爷，你来了？”
　　
　　红娘连连去扯他袖子，哪里还来得及。忘机子的轮椅在地上嘎吱了一下，轰隆一声，一端已深深陷入了地里。后面的清源手忙脚乱，萧宁远从旁助力，才将轮椅推了出来。忘机子面色倒是未变，轻摇羽扇，道：“慕容少爷如此天分，肯加入我获麟一族，定是前途无量。虽然是徒子徒孙，也比一般人起步高了不止多少。”
　　
　　碧落连瞪了他好几眼，慕容珏笑容盈盈，满面向往之色，道：“忘机爷爷，照这么说，你们获麟一族的所学，自是独冠寰中了？”
　　
　　忘机子含笑点头，连清源都挺起了胸膛。慕容珏喜色更甚，趋前拉了忘机子的降龙蔓草妆花银缎宽袖，道：“忘机爷爷是获麟一族的护国长老，就是其中最厉害的，由你罩着我，什么都不用怕了。”突然眼珠子一转，哎呀了一声，指了他的腿，苦着脸道：“可你这么厉害，最终却练成了残废。我本是很想学来着，可不想做瘸子，怎么办呢？这么看来，还是我们慕容府的武功好得多了，再怎么样，都不会岔到这份上。忘机爷爷，我看你还不如拜入我们慕容府算了，你年纪这么大，我爹也不会让你做个末等弟子，好歹也要往上升个一级两级，才有几分脸面。虽说是迟了点，俗话说得好，悬崖勒马，时犹未晚，碧落，你说是也不是？”
　　
　　碧落连连点头，红娘掩口而笑。忘机子握在羽扇上的指骨已经青白，清源气得胸口不住起伏，几次想要开口，被忘忧拉了几下，怒气未休，别开头去。杜少华强忍笑意，向忘机子拱了拱手，道：“童言无忌，忘机长老莫放在心上。”慕容珏笑嘻嘻瞪了后者一眼，这才转到萧宁远身畔，贴了他道：“六姐夫，小黑的剑练得不错，跌得那个直接，傻瓜才看不出其中的蹊跷来。一切都已妥当，再操练几日，练得熟了，是不是可以放它们下去了？”
　　
　　萧宁远捏了捏他挺秀的鼻梁，道：“小诸葛，就照你的办。不过，为了以全万一-------”俊秀的面上突然腾起一团可疑的红晕，左手伸向右袖，似要取物，又停在那里，微抿了薄唇不语。忘机子在旁凉凉道：“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萧宁远咬了咬牙，手往袖中一探，已取出一个袖珍卷轴来。慕容珏刚要伸手去抓，他又缩回手去，低低道：“小珏，你看不得。这是给小蓝小黑带下去的。”
　　
　　慕容珏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巴着，扯着他的腰带，央求般道：“什么好东西啊，为什么小珏看不得？”突听有人怒喝道：“萧狐狸，你我技不如人，也就是了，竟要将此等物品献给那人。你是当真没有脾气了，还是嫌她的红杏开得不够旺吗？”
　　
　　红娘和碧落睁大眼睛，只见一条白色人影如惊鸿般飞掠过来，秀美的面上满是怒容，左手向萧宁远劈手便是一掌，另一手便去抢他手中的案轴。萧宁远满面通红，身形滴溜溜一个飞转，避了开去，窘着俊脸，扬手将那卷轴抛到慕容珏手中，扬声道：“小珏，将它绑到小黑身上，莫要忘记。”
　　
　　慕容珏接在手里，脆生生应了一声，左右端详，颇遗憾地道：“包得这般紧，一点都看不到。”楚天行面上气得煞白，又不能去慕容珏手中抢夺，见萧宁远蹑手蹑脚，正要从旁开溜，不由红了眼睛，大吼道：“萧狐狸，来来来，我们再大战个三百回合！不将你揍个鼻青眼肿，你就不知道小爷的利害！”一阵风般追着他去了。
　　
　　红娘和碧落都看得瞠目结舌，连杜少华都好奇地向慕容珏手中看了好几眼。慕容珏哇了一声，将卷轴在手中旋转着，啧啧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五姐夫这般生气？”忘机子咳了数声，端容道：“是你姐姐的救命法宝，你以后就明白了。快些收严实了，给你其余姐夫知道，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
　　
　　慕容珏眼珠转了几转，到底将卷轴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走到忘机子身畔，蹲下身来仰望着他，道：“忘机长老，你这个人虽然奸滑，对我姐姐倒像有几分例外，你说，是为了什么呢？”
　　
　　清源低低道：“还能为啥，无非-------” 忘机子向后靠了靠，轮椅颤动了下，他忙将嘴闭上，将轮椅扶紧。慕容珏已站起身来，嘻嘻笑道：“如果你想占她的便宜，我劝你还是算了，即便你眼下是赚的，不定什么时候，非赔得血本无归不可！”打了个唿哨，道：“三姐夫，红娘，碧落，我们走罢！快去开个赌局，我出纹银三百两，压五姐夫赢！”
　　




　　鲛灯燃在青瓷莲花盏上，釉色莹润，光洁如玉，幽蓝的火焰犹如从中盛放的幼莲，又如婆娑起舞的少女，摇曳了一路。重重的门户在身后依次闭合，绕过雀屏照壁，红珊瑚帘相互叩击，发出如玉般清脆的鸣响。帘内人依坐在贵妃塌际，一手托着塌上沉睡之人的臻首，一手执着半月形白玉梳，无限耐心地将那人一头浓密的黑发慢慢梳分开来，听得步声，头也不抬，淡淡道：“东明进来，其余人退下罢。”四周诺声如云，都散去了。
　　
　　风吹帘动，叫他清晰地看见塌上人粉嫩的双臂垂在穿枝莲罗褥外，圆润的双肩下，隐隐露出杏色的诃子，柔美的线条虽半隐入锦被，却散开一室的旖旎风光。他只觉额头都是沁出的密密汗珠，脚上如负沉铅，几难举步。帘内人回过头来，玉雕的面容上有一丝浅浅的嘲弄，道：“东明，怎么还在外面磨蹭？难道里面有猛虎，会吃了你不成？”
　　
　　只听帘外人低低应了声，帘珠叮咚作响，明显有些沉重的脚步声跨了进来。随即只听“啪”的一声，却是他双膝着地，已然跪伏了下来。帘内人咦了一声，道：“东明，虽然你迟来了几日，但容华病中，多赖你主持此地事务，又怎会有怪你之意？”复皱了皱眉道：“难道那些奴才，没将我的意思跟你说清楚吗？真正是一群废物，回头非要好好教训一番不可。”却听咚咚几声，那人已狠狠将头叩在了地上，用力极猛，不久他黝黑的额头上，已肿高了老大一块。他却恍若未觉，只一下下极虔诚地叩拜下去，每一下都敲到实处，竟是实足的架势。足足叩了十九下，才抬起头来，额头上血迹斑斑，惨不忍睹。他面上有着安详的笑意，碧澄的眼睛静静望着地下，低低道：“主子再造之恩，东明在这里先叩谢了。历尽劫难真情在，上天入地不离分。愿主子与慕容姑娘能在这桃源盛地，做一对不问世事的神仙眷侣，鸾凤和谐，夫妻恩爱，相偕白首！”
　　
　　容华将锦被缓缓拉高，仔细捋平，声音淡淡，道：“此话果是真心的？你的一番心思，瞒得过别人，难道还瞒得过我吗？”
　　
　　魏东明唇角露出苦笑来，轻声道：“正是如此。东明与主子朝夕相处，东明的心，主子从来是最明白的。主子的心思，东明自恃还能懂得几分。主子从来都要百分百的东西，如今慕容姑娘已将一切割舍，陪在主子身边。从此夫唱妇随，比翼双飞，前尘种种，不如忘却。慕容姑娘从来只是可怜东明而已，东明虽然无能，却也不会要施舍来的情感。主子，广寒苑内，千种相思，总算未负，流年似水，伊人在侧，胜却无数。慕容姑娘是个好女子，怨怨相报，何时能休？退却一步，海阔山空。”
　　
　　容华定定望着他，眼波幽幽在眼底流动，闪烁着迷离的光彩，忽然展容一笑，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意，无论真心假意，我听了都觉得欢喜。当初我曾应允于你，会助你恢复容貌。来，将这归真丸服下，你的心愿便可达成了。”右手一动，一粒赤红的药丸便飞到了魏东明的食指与中指中。
　　
　　魏东明头垂在地，夹着药丸的手指，却不由地起了阵颤抖。他挺直身子，朗声道：“多谢主子！东明此身，本是主子所赐。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并与他人无干。东明从来福薄，只要主子能与慕容姑娘倾心相爱，生死不离，东明已然心满意足。容东明再啰嗦一句：荣华富贵，如梦幻泡影，冥冥中自有定数，太过强求，纵得亦失。”碧清的眼睛黯然闭合，手指一抬，那粒药丸已向他口中落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劲风猛然扑至，两根修长的手指卡在了魏东明的唇上，正好将那药丸堪堪夹住。容华已站在魏东明身前，用另一手封住了他周身穴道，抚着他的面孔，低笑道：“东明，怎么，莫非你早已知道了这是什么？”
　　
　　魏东明缓缓睁开眼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来，道：“人之皮相，纵然再好，亦换不来一颗赤诚相待的真心。东明本该是地府中人，在人间苟延残喘，已是无趣。若能以此残命，替主子与慕容姑娘扫除心结，何乐而不为之？”突然张开口来，露出贝齿，在容华的两根手指上狠狠就是一口。后者猝不及防，手颤抖了下，那药丸便滑了下来。魏东明张口含入口内，眼睛向塌上微微流转，旋即便紧紧闭上。两行清泪慢慢滑过他粗黑的面孔，一滴滴落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数条无色丝线从容华手中飞出，紧紧勒上了他的喉部。他的手亦同时卡住了魏东明的喉结所在，狠狠往里一按。后者不由得哇地呕吐出声，一粒半化的红丸滚落下来，落在地上的水渍上，便腾起一股白烟。碧澄的眼睛睁了开来，还有些呆滞，傻傻凝视着他。
　　
　　容华胸口不住起伏着，乌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又似乎透过他，望向不可知的远处，神情怔忡，一时似已痴了。但不过少顷，他已回过神来，收回手去，冷冷道：“虽然没有性命之虞，但这药性烈，你这嗓子一时半会，怕是废了。我哪能让你就这么死了，我要你眼睁睁看着，也让大唐那昏君的爪牙好好看看，我梁家将统领西域，鼎立一方。千秋万代，后世流芳！没有江山，便守不住美人，我哪个都要，也一定都能得到！”走到案前，从暗斗里抛出一物掷到魏东明手中，冷冷道：“把这个带上，光明正大出现在她面前，也省得她疑心。”
　　
　　魏东明仔细一看，却是个四合如意连云八宝暗金缎的小袋，往手上一倒，便出现了两片薄如蝉翼的褐色晶片。他目中露出荒凉的神色来，怔怔托了那晶片不语。容华冷笑道：“放心，也不过叫你在这里多呆些日子，等你面容恢复了，恐怕你就是求我，我都不会留你在这里半步。”
　　
　　魏东明瞪大了眼睛，不能置信地望着他。后者极不耐烦地道：“药我已下在上面，晶片溶完，你的脸便恢复了。就凭你的身手，我真要杀你，何需费这等功夫？”声音有些疲倦，淡淡道：“就当我也积回德吧。嘿，虽然我也不知，这些许功德，要来何用？”
　　
　　魏东明双手抖个不停，用了好久，才将那双晶片带了上去。容华将他上瞧下瞧，噗哧一笑，手如行云流水般往旁一挥，便听得嗳哟一声，塌上人缓缓伸展开四肢，声音还有些迷糊，噘了红菱小嘴道：“头晕------”身子向旁一歪，又要睡沉过去。
　　
　　容华轻笑道：“都睡了几日了，也不饿吗？”手已顺了锦被，沿着她白皙的脖颈一路抚摸下去。魏东明满面通红，就欲起身便走，却见他蓦地转过头来，眼光犀利无比，将他的脚步钉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只听楚楚呼吸渐渐急促，红唇咬得死紧，到底忍不住呻吟了声。魏东明浑身都颤抖个不停，容华一手还探在锦被中，另一手将她隔着锦被抱起，半依在他怀中，口含着她小巧的粉色耳垂，低低道：“就算你不饿，我可是饿了，嗯？”犹如小鸡啄米一般，一点点从她脖颈开始啃咬下去，本来托着她纤腰的手，亦开始在她身上游离。锦被已慢慢散落开来，显出她精美的锁骨与双肩，诃子大半露了出来，底下峰峦微微起伏，两抹淡淡的红色在轻罗下微微颤立起来，若隐若现。她不能自持地反手揽住他的身躯，声音发颤，央求般撒娇：“嘉鸿------等等------我-----我---------困--------------嗳-------不--------啊！”
　　
　　魏东明露出的肌肤都已通红，头死死抵在地面，抓在地上的手指，指甲都已煞白。容华嘴边噙着冷笑，声音却缠绵无比，柔声道：“再不醒来，可要给别人看光了---------或者，有人也没关系--------”
　　
　　她一手抱着他的躯体，一手拉着他在诃子底下恣意游走的手，迷迷糊糊道：“嗯-------有人?-----啊！有人！”蓦地睁开眼来，抓起锦被，手忙脚乱按在胸前，满面羞色，躲在容华怀中，捶着他道：“你坏透了，明知道有人，还---------咦，这个黑人，我是见过的，他是？”
　　
　　魏东明的碧色宫缎，都在那里悉悉嗦嗦作响。容华轻轻抚摸着她细腻的手臂，漫不经心道：“这是昆仑奴，不是黑人，只是生来皮肤较暗而已。西域王室都将他们眷养在宫中，充作宫奴的。这个奴才，你喜欢吗？”一手灵巧地钻入了她试图遮挡的罗褥，贴着她耳畔细细道：“不要怕，不打紧的--------”身子扭过去，缠绕上她裹在锦被中的娇躯。两个人的身躯几乎粘合在一起，她已经咬紧了牙关，还忍不住溢出数声娇吟，百忙中偷眼看了地下，见得那人还矗在地下，不觉颤声道：“-------嗯-------嘉鸿，不行-------快，快叫他走！-----喂-------”
　　
　　本色莲花牡丹纱裙从纠缠作一团的穿枝莲罗褥露出一角，褶皱的裙幅内，修长的腿绷得死紧，纤细的莲足弯成了一个展开的弓形，珍珠般的脚趾还在那里颤动着。芙蓉面上晕红了一大片，眉梢眼角春意流泻，见他盯着她，又羞又恼，连连去推身后之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站起来的，又是如何走出这宫门，跌跌撞撞，一路摔了好几次，总算将那些声音都抛在了后面。
　　
　　然而不管他如何想忘记，那些情景已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他脑海里：那人将她的下颔托高，死死吮吸着她的朱唇，又将她的臻首埋在自己身上，隔了合欢纻丝的诃子，含住了她的乳 尖。她予取予夺，身如细柳，攀附在他身上，依附他狂风骤雨的节奏，扭转，摆动，蜷曲，颤抖-------
　　
　　她惊叫：“这是什么？怪模怪样，冰凉凉的，还有这么多扶手-------不要，我不要这个椅子嘛，我怕------唔---------”
　　
　　她喘息：“嘉鸿你慢些--------病刚好，你就--------每次都这样--------小心你的腰------唔-----还是我来---------”
　　
　　她呻吟：“不要1------太深了-------痛！--------这是什么？不不，嘉鸿，这个姿势不行，我功力一直没恢复，做不起来---------你来？--------不---------腰酸死了---------”
　　
　　她哭喊：“这样------对-------不行，不能了，受不了了----------嗳---- ---嗯------啊！”
　　
　　四周的景物都在旋转，淅淅沥沥，是不断飘落的小雨。他恍惚中走了好久，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泪水。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一个小小的人影，见他停步，极惶恐地道：“楼总管，主人叫我跟你走。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他头也不回，机械般举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走了几步，蓬地一声，直直撞上了石壁。春幡在后面惊呼了声，连忙上来将他扶住。他摇摇晃晃站定，蓦地想起了什么，死死拉着春幡，恶狠狠道：“你记住，我是昆仑奴，要活命，你就得管我叫昆仑奴！”
　　
　　少年吓得险些哭出来，连声道：“不要杀我啊，我还不想死！------我记住了，我口风很紧的，你留我一条命吧。我无处可去，你就让我跟着你，好不好？哪里我都跟你去。楼-----昆----昆仑奴------”
　　
　　他将其一把放开，低低道：“走-------”扭过身去，蹒跚拐了数步，越走越慢，终于停了下来。少年眼巴巴望着他，问又不敢问，瑟缩成一团。却见他摇摇头，极缓慢地道：“不，我还不能走----------再等几日，她若无事，我再---------”突然伸手死死捂住了自己面容，号哭般嚎叫道：“魏东明啊魏东明，她从始至终，都不是你的，你犯哪门子贱，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不惜面目全非，还不肯不把命丢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一切要到最后才真相大白，此后就没有解释了，而且恐怕还会更刺激诸位，到时候再一下子调头。我不能剧透，为了我行文的顺畅，也不会改变固有情节。要砸砖的尽管砸，俺不管了，否则没法写了。看到最后，大家就明白了。这几日千万多多包涵，在下拜谢！




　　淡墨浅晕，浓墨渲染，未几，拳石竖立，偃仰对卧。春幡点头道：“看出来了，神女画的是石头！”
　　
　　楚楚没好气地拿笔杆敲了他的脑门，道：“对，你真是聪明。这个呀，就是这里最臭最硬的一块石头！”越想越气，一个不小心，一点墨汁滴到了纸上。她皱了皱眉头，跟上去寥寥数笔，便有杂树丛生。春幡凑过去看，眨巴了眼道：“这个我懂，杂树谓之小人峥嵘。”
　　
　　楚楚不觉有些讶然，笑道：“你还真懂些门道呢，都是谁教的呀？你爹，还是你娘？”
　　
　　春幡摇摇头，揉着衣角轻声道：“我没见过他们，我从小就被送进宫来了，他们说我是捡来的。不过，宫里也很好啊，吃得饱，住得暖，就是记不住功课的时候，难免要挨楼---------”突然掩住了嘴，面色都呈雪白，紧张地盯着楚楚。
　　
　　楚楚轻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道：“挨了楼闰的板子，是也不是？这个人可真狠，这么小的孩子，他也舍得下手。”
　　
　　春幡大力摇头，道：“不是，楼总管打得再凶，也是为了你好。不过，别人都不知道他的苦心。长乐宫中，但凡长得比较标致的哥哥，都挨过他的板子，可若是好端端的人，就要送入慕纱王府去了。”
　　
　　突听有人轻笑道：“这个奴才倒是口齿伶俐，难怪得了你的喜欢。”珊瑚帘无风自开，一个修长身形着一身落花流水纹双面素锦，缓缓踱步进来，身上如笼月华，风神锍秀，清冷的双眸在春幡面上一转，后者几乎面无人色。
　　
　　楚楚咬牙道：“说了不准你进来，你怎么又来了？”伸手将春幡揽入怀中，道：“可怜见的孩子，你莫要吓着他了。人总有两面，楼闰纵然利欲熏心，未必对每个人都是坏的。这孩子记着他的好，也没什么不是。”
　　
　　容华笑道：“是了，对了你的脾胃，自然没什么不是。也不知你瞧上了他哪一点，找不到他，差点要将这地宫翻过来。本想叫他出宫去办点事，被你这么一搅，便不成了。”眼底有极锐利的光芒，在春幡面上一转而逝。后者满面惧色，死死攥着楚楚的衣襟，恨不能将头埋在里面。
　　
　　楚楚哼了一声道：“我还没找你的碴，你倒先计较起我来了？这个孩子我要了，我就喜欢他有什么说什么，不跟他们似的，几乎跟应声虫没什么区别。你若是再吓他，看我不仔细你的皮！”
　　
　　容华连连作揖道：“小生不敢！小生不敢！娘子再将为夫锁在门外，跪在那个劳什子上面，这里子面子，可全要丢光了。”
　　
　　楚楚噗嗤一笑，叉了腰道：“那是搓衣板，专门对付不听话的男人的。姑娘我嫁了你一个人，已经是太吃亏了，自然非做河东狮不可。搓衣板算小意思，其他的好玩意还多得是呢。”轻乜了他一眼，低声道：“若不是你好没臊的-------再说了，你哪里又跪了多久了，还不是三下两下便爬回来了？”面上一红，咬着樱唇，别过头去。
　　
　　容华哎哟了声道：“娘子怪错为夫了，我已将他轰出去了，他偏要听壁角，为夫一心不能两用，又如何处置于他？”点点头道：“你若是实在不喜他那个蠢笨样子，杀了他也便是了。”
　　
　　春幡在楚楚怀中猛然颤抖了下，楚楚有些讶异地在他后背轻拍了几下，嗔道：“你是知道我最不喜杀人的，装模作样，给谁看来？那个昆仑奴虽然看着有点傻，毕竟是个老实人，就是太笨了，连避讳都不懂，不知道都给他听到了些什么-------”菱唇被咬得红艳欲滴，面上几要透出水来。
　　
　　容华看得心神一荡，伸手便欲去揽她，奈何她怀里春幡抱得死紧，见他看向他，浑身瑟缩，倒越发往她怀里挨得近了。他在她身边转了几圈，都不得其门而入，不觉有些懊恼。楚楚轻笑了数声，哼道：“娘说过，男人就该吃点教训，否则便要为所欲为。反正这些日子，你是甭指望了。”手松了开去，向春幡点点头，后者急急飞奔而出，仿佛有什么在他身后追赶着一般。
　　
　　他脚下不歇，一路奔跑，穿过数道长廊，七拐八转，才绕到一个黑魆魆的屋子里。他在门上使劲推了几把，门内毫无声息。他急得险些哭出来，拍了门叫道：“楼-------昆仑奴，昆仑奴！”
　　
　　便见人影一闪，一个黑壮的身形显现出来，见他形状，一把握住他瘦小的肩膀，紧张地盯着他。后者大松了口气，旋即明白过来，翻了个白眼道：“她会有什么事？主人将她捧在手里，连我都竟然放过了，哪里是要害她的样子？昆仑奴，主人残忍得很，虽然现在不杀我们，未必将来不会动手。我们早些走吧，回你的家乡去，好不好？”
　　
　　一个黑影突然在半空中一掠而过，魏东明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已经跃起，一把将其抄到手中，竟是一只昆虫，样子有些像黑蝉，展开的薄翼上，密密麻麻都是扭曲的字符。魏冬明一掌将其击碎，碾得粉碎。春幡摇头道：“这些寒霜王朝的信蝉，一只死了，又会飞来一只，难道你杀得完吗？真有事来了，你也挡不住。”
　　
　　魏东明抿着嘴，将昆虫尸体逐一清扫到一边。他做得异常认真，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春幡叹气道：“我也看出来了，她在这里一日，你便要等在这里一天，直到主子按捺不住，砍了你的脑袋为止。连我都明白，他这是逼你走呢。主子从来心狠，就算有神女拦着，以他的手段，要神不知鬼不觉除去我们，也不是难事。”
　　
　　魏东明蓦地抬头看他，春幡将头摇得宛如拨浪鼓，道：“我是你捡来的，你若不走，我哪里都不会去的。你对我说过，乌戈有天下最美的胭脂湖，有白玉砌成的法源寺，有数不清的葡萄园，有延绵百里的皑皑雪峰-------你说，我们有回去的那天吗？”
　　
　　透过褐色的晶片，那双明澄的眸中发出越来越绚丽的光来。他缓缓伸出手来，合住了春幡小小的手掌，重重点了点头。后者却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悻然道：“捡不捡得回这条命，还未可知呢。”
　　
　　话音刚落，突听空中响起无声铜铃的响声，从四面八方传至。两人都吓了一大跳，魏东明警惕地四下张望，春幡摸摸头道：“难道敌人到处都是吗，怎么哪里的警铃都在响？”突觉背上一痛，却是魏东明使劲连推了他几把，眼睛中满是忧色，不住向外看去。
　　
　　春幡没好气地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守在她身边。你都护她不得，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又有什么用？-------别推了，我去了就是，横竖都是死，不如让你开心些。”口中嘟嘟囔囔，脚下却是不停，已熟练地绕了出去。
　　
　　魏东明长吁了口气，坐了下来，人虽然坐定了，两只腿都在微微颤抖。他低头默然了良久，猛然一下子弹跳起来，想了想，择了条暗道，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这里的一切他都再熟悉不过，远远便见得宫道上影影绰绰，都是四下警戒的宫人。一个慵懒的声音传入耳际，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道：“嘉鸿，这机关是不是年代隔得太久，需要好好修葺一番才是了。这阵法如此玄妙，怎么可能每个阵门都有人同时闯入呢？”
　　
　　言未尤了，突见得一道白影，在石壁上一闪而过，紧接着又是一道，犹如电光一般，交错跳跃，穿下重重石级。但听有人惊呼道：“那是什么，狐狸？”
　　
　　最先头那个白点，蓦地在一个石柱上停住，尖尖的小脑袋四处张望着，一双海水般湛蓝的眼睛，犹如宝石般熠熠发光。底下宫人喧哗声响成一片，数人叫道：“老鼠，是老鼠！”人头攒动，已有人伸手去捉。
　　
　　那白鼠机敏之致，一个纵越，便从那人手中跳了出来。众人紧追不舍，还是跟不上它的脚步，已被它蹭蹭几下，跃到了石阶顶端。容华淡淡道：“退下。”优美的手上，无色丝线腾地飞出。
　　
　　突听楚楚颤声道：“住手！这是我家小蓝！”向空中张开手去，目中泪水涟涟，道：“小蓝，小黑，我在这里！还是你们舍不得我，这样都要前来找我。从长安到西域，何止千里，你们吃了多少苦啊！禽兽尚知忠义，为人却能背主！”
　　
　　容华双手猛一哆嗦，身形无端趔趄了下。但他反应得快，立即站稳身子，但见得顶上已出现了另一只白鼠的影子，长了双乌黑的眼睛，滴溜溜盯着楚楚，口中吱吱叫着，便要向楚楚怀中扑来。众人哗然称奇，他沉吟了片刻，目中突然奇光大盛，冷冷看了看上方，身子不露痕迹地向后靠去。
　　
　　谁知就在这时，只听得呼呼数声，刮过来一阵腥风。一条手臂粗细的眼镜王蛇，突地出现在小鼠身后，身子在石壁游离着，似乎在找寻最佳的攻击点。
　　
　　众人都目瞪口呆，楚楚亦不住挥舞手臂，可那白鼠只顾看着下方的楚楚，根本没有意识到身后的危险。褐色的蛇身蜿蜒游动，越来越近。
　　
　　楚楚惊呼了一声，却见空中倏地落下一个白点，不偏不倚，正好滚落在那只黑眼睛的小鼠右侧，却是那只蓝眼睛的小白鼠。但见它不由分说，抬起金灿灿的脚爪，便向前头那只白鼠打去。前者猝不及防，连挨了数下，已然怒极，全身白毛都竖了起来，也抬起前爪，给了它猛地一下，直接将它打飞了出去。蓝眼睛的小白鼠在地上滚了几滚，又翻了回来，变本加厉，去咬黑眼睛白鼠的背部。
　　
　　后者哀嚎一声，用力将它摔落下来，怒气冲冲，跳了开去。蓝眼睛的小白鼠安静了下来，盯着上方曲下的蛇身，蜷缩成一团，脚爪都不住哆嗦着。
　　
　　春幡惊羡道：“好讲义气的老鼠啊！”只觉旁边一道冷彻入骨的目光直刺过来，抬眼一看，却是容华，他的面上本来就几乎没有血色，此刻更是惨白如纸，底下根根青筋，都虬曲暴起，使他原本清绝的面孔狰狞不堪，乍一眼望去，犹如恶鬼一般。
　　
　　他吓得叫都叫不出声，下意识去搜寻楚楚的身形。却见她已站直了身体，以左手指了那蛇，念念有词。说来奇怪，那蛇渐渐瘫软下来，最后在地上盘成一团。小鼠慢悠悠站直了身体，脚爪在地下扑腾着，瞧着那蛇，似乎有点不甘心的样子。
　　
　　先头那只黑眼睛的小白鼠跳了回去，围着那蓝眼睛的小白鼠打转。两只小鼠摩肩接踵，亲热异常。只听得脚步轻盈，却是楚楚一步步走上台阶，满面都是泪痕，向两只白鼠张开手去。两只白鼠争相跳入她怀中，或许是他错觉，他竟会觉得那蓝眼睛的小白鼠近乎挑衅般向容华的方向扫了一眼，才挨到了楚楚臂上。
　　
　　但听楚楚哽噎道：“小黑，小蓝！-------真是好孩子-------我知道------我们从今以后，一辈子都不分离！”
　　
　　春幡下意识向容华的方向望去，但见他斜靠着石壁而立，身形微微发颤，似乎根本支不住身体，眼睛紧紧盯着上方，下摆无风自动，看来竟像是无力举起步来。楚楚抱了两鼠，转过身来，面上泪痕未干，面色却极平静，越过绵延的石阶，静静凝视着下方。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聪明的，但这一瞬间，两个人的眼神都幽深如吸了光的暗潭，只有暗流在底下缓缓涌动，却觅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近乎窒息的气氛中，突听楚楚扑哧一笑，道：“嘉鸿，你楞在那里做什么？这是我眷养的宠物，可爱得很吧？我腿都走得酸了，你还不抱我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以后，那虾米-------cj的姐妹慎入，慎入，切记！




　　白雾茫茫，伸手不见五指。
　　
　　走了一程又一程，总以为就到尽头，然而前途仍是末路，无论怎般跋涉，四面依然是驱之不去的浓雾。他茫然四顾，心里一阵接一阵烦躁起来，左胸也开始隐隐作痛，越来越烈，犹如有人在那里用钝刀慢慢绞着，饶是他再三隐忍，额头亦渐渐渗出汗来。
　　
　　突听一个柔和的女声轻声唤着：“嘉鸿，嘉鸿！”声音熟悉之至，偏偏想不起来发自何人。他循声而去，穿过雾林，不知不觉已来到诺大一片湖边，湖水绵延，两堤交错，将湖边分割开来。大雪初霁，铺琼砌玉，湖畔冻冰初融。一拱形独孔环洞石桥横贯其上，石桥向阳面上冰消雪化，露出其下斑驳苔藓，而背阳面白雪皑皑，一眼望去，犹如拱桥从中断开一般。倚桥立着一个窈窕的背影，丹碧纱纹裙迎风吹拂开来，愈衬得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临波照影，游鱼都被艳色所摄，不敢近前。
　　
　　他亦看得如痴如醉，轻声唤道：“楚楚！”桥上女子身形一颤，缓缓回过头来，他面色顿变，惊呼道：“娘！”
　　
　　桥上女子满面怒容，双目都是寒光，几要将他扎出洞来，良久，扭头便走。他惨呼一声，扑嗵一声，双膝伏地，厉声道：“娘，娘！别走，别丢下鸿儿！血海家仇，鸿儿从来未曾忘记。但是，她------她是无辜的-------”
　　
　　女子蓦然回过头来，明艳的面孔上，七窍分明在渐渐渗出血来。他浑身抖索，一句都说不下去。女子冷笑一声，突然一个举步，便跃到桥栏上，抱住了桥柱，身形摇摇晃晃，随时都要坠落下去。
　　
　　他声音都已嘶哑，惨声呼道：“娘，娘，不要！我会的，一切我都会做的。她不会进梁家门，也不会诞下梁家的后嗣，这样就无妨了，对不对？娘，我会将她终身囚在地宫，不见天日，这样子总够了，别再逼我了，好不好？”
　　
　　女子鲜血淋漓的面孔上，渐渐浮现出一丝似欣慰又似狠毒的笑意，瞟过了他的面孔，猛然松开手去，瞬间便消失在湖面下。血泊从桥底汩汩散开，似乎要将整片湖水染红。他俯身在地，浑身颤抖，只知道连连叩首。突听身后传来声轻轻的叹息，声音并不重，却使他如中雷噬，身形僵在那里，再也动弹不得。
　　
　　耳畔隐约有人一声接一声轻声呼唤，额头被什么轻轻擦拭着。那怀抱如此温暖，寒风渐渐消尽，四周的幻景物顿时消散开去。他浑身大汗淋漓，似乎又一次死里逃生，好容易睁开眼来，已对上了一双晶莹清澈，似乎要映出他心底的剪水明眸，看他醒来，嘴角微勾，漾起一个隐约的笑意，淡淡道：“嘉鸿，你又做噩梦了。”
　　
　　他茫然道：“是吗？”她轻轻点了点头，慢慢将罗巾在银盆里绞尽，替他徐徐松开细纱的中衣，缓缓拭去他浑身的冷汗。银盆里雾气氤氲，冉冉上升，他蓦地反应过来，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有些急切地问道：“我是不是喊叫了什么，吓着你了？不然，平日里你都睡得何等实沉，如何醒得转来？”
　　
　　她头微垂着，蛾眉轻轻一皱，道：“疼！”他呆呆松开手去，直愣愣看着她，却见她俯身过来，头靠在他肩上，动作轻柔，慢慢拉开他的衣裳，幽幽道：“我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木头人，一直都不知道，为何你每日醒来，所穿的都与昨晚不同。就算你不能将心事向我倾诉，难道你身体不适，晚上起夜，我都无权照顾你一下？”
　　
　　他不觉一怔，她已抿嘴不语，弯下腰来，神情专注，将他腰带抽解下去。顶上灯光晕出一圈淡黄的光芒，就中映着她芙蓉般皎洁的面孔。蛾眉弯如新月，长长挑入鬓际，微微蹙着，犹如笼着淡淡薄烟，面庞不是那种典型的瓜子脸，两旁略圆，下面是柔和的美人尖，神情还有点稚气，犹如牡丹将放未放，引得人看得恋恋不舍。大约是怒气尚且消去，红唇翘起一个尖尖的菱角，鲜艳欲滴。她手下不停，中衣犹如蜕下的蝉壳，飘飘荡荡落在地上，身上已毫无遮蔽之物，虽然亲昵时早就裸裎相对，但此刻他不觉面上微微发烫，有些不敢看对面的人影。她手下不停，面上却有些疏离，低了头在他手臂上细细擦着，少顷，到一旁绞净，再到前胸。这动作虽然有条不紊，却机械得可以，一举一动呆板无比。他还未完全从恍惚中回神，突觉一点冰凉的液体落在自己身上，紧接着又是一滴。他悚然一惊，忙将上身抬起，凑近她面上看去。她将头猛地别传回去，眼中分明有什么渐渐涌出，晶莹剔透，引得他的心也跟着紧抽了数下。
　　
　　他又是担心，又是惶恐，惊惧交加，喉咙口犹如被人紧紧卡住一般，生生发痛，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她却迅速地举袖擦了擦眼角，若无其事回转身来，继续自己的动作，感觉到他注视的目光，苦笑了一下，开口道：“其实，你如果愿意，也许会发现，我比你想象中能干的多。”眼光定定看着他，静静道：“有什么，不妨说出来。两个人分担，总好过你一个人在那里煎熬。”
　　
　　她莫非知道了什么？！------他心中电转，面上却先一步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道：“不过是偶然要梦魇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何苦一定要吵着你？别哭了好不好-------乖，要不这样，以后每天，我都搂着你睡，你在我怀里，我就安心了。”
　　
　　她宝石般的眼睛一瞬不瞬望着他，清澈见底，上面仿佛能映出他的灵魂来。他强力支撑着，回望着她，面上纹丝不动，身上却开始一阵阵发冷，又渐渐冒出冷汗来。突听她深深叹了口气，阖上了眼帘，柔声道：“好！”当真依偎了过来。
　　
　　他不由暗暗长舒一口气，心定了大半，但一半是欣慰，一半却有些怅然若失。她娇小的身躯在怀中微微颤动着，浓密的睫毛一下下扑闪着，引得他的心也忽高忽低，落不到实处。她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躯体，头贴着他的前胸，似乎想听他的心跳，姿势亲密无间。这一瞬间，他几乎想把什么都脱口而出，动作快过思想，轻轻启唇，唤了声：“楚楚！”
　　
　　她蓦地抬起头来，身子甚至微微瑟缩了下，但旋即挺起胸来，目光殷切地视着他。他在她的目光中有些无所遁形，顾不得引她生疑，慌不迭地岔开眼去，低头一看，正好对上她的前胸。她今晚着了身檀色的满地金折枝宝相花织金缎诃子，愈衬得她肌肤如雪，那绯红鲜艳得近乎眩目，刺痛了他的眼睛。梦中的景象蓦地逼近，他猛抽了口冷气，顿时清醒过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道：“楚楚，夜深了，我们睡吧。”
　　
　　她浑身便是一个激灵，本来如火似的身体，渐渐在他怀中冰冷，眼帘慢慢合上，其中似乎有一滴明灿就要夺眶而出，但旋即隐没在她眼角。他手脚都渐渐冰凉，心下却怀着一丝侥幸，低笑道：“娘子，春宵苦短-------”垂下首去，去吮她丰艳的唇角。
　　
　　她木然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只觉冷到心底，眼睛蓦地张开，想将她望个清楚。-------如果-------那么---------眼皮艰涩无比，沉沉压满了恐惧，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道：不，不会--------
　　
　　突听“吱吱，吱吱”数声，毋庸置疑，就是那两只看起来就碍眼无比的小白鼠。它们无孔不入，居然此刻都不肯离去。
　　
　　他满腔的怒火，似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低头去搜索着它们的踪影。谁知就在这时，他怀里的人突然有了反应，狠狠地咬住了他的下唇，一阵甜腥从口中弥漫上来。她尤不知足，唇沿着他下颔一路向上，一口便含住了他的耳垂。他浑身便是一颤，身子都瞬时绷得死紧。她眉梢眼角，都是妖娆，斜了他一眼，手在背后轻轻一拉，茜红的缎衣倏地滑了下去，露出底下莹澈滑腻的肌肤，犹如剥去外壳的荔枝，诱人无比，仿佛在邀他品尝。
　　
　　忽而是冰山，忽而是火焰，纵然他自负聪明绝顶，亦不由呆在那里，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运气。谁知听她极轻蔑地哼了声，两条玉臂往前一伸，勾住了他的脑袋，猛地便向下一拉。他直直跌在两团温香软玉之上，下意识张口一咬，便将左侧浑圆覆在口中。
　　
　　她身子颤抖了下，双手不由松了开去，突然叹息般道：“不，我做不来。”竟要扭过身去。他哪里肯放，攀住她的腰身，便往自己怀里狠狠一带，咬牙道：“莫折磨我--------”不由分说，攫取住了雪白顶端颤动的殷红，轻咬慢吮。她手往前一挡，似乎想把他推开，不知为何，又缩回手去。他只要她不别扭，已是如蒙大赦，哪里肯将到手的美食再推出去，将她后背托起， 已挨到了那象牙椅边，在其上一阵摸索，摊平了貂裘软绒，再把她轻轻放在了两侧奇宽无比的扶手上。她倏地睁开眼来，又羞又恼，叫道：“不要，我才不要这张椅子！”却被他桎梏在椅背上，动弹不得。腰上痒痒的，延续到肚脐眼附近，引得她咯咯笑出声来。
　　
　　只听他低声道：“-----舒服------”双腿蓦然分开，他紧紧盯着她完□露在空中的躯体，眼睛炙热无比，仿佛瞧着一盆上佳的菜肴，突然伏下首来，含住了将展未展的花朵。
　　
　　她啊地惊呼了声，双腿拼命想合拢，却哪里做得到，下腹腾地窜起一股电流，引得她浑身都不住颤抖，意识已开始飘忽起来，似乎身在九天，悠悠然便要翻到云端。这一瞬间，突然有吱吱数声，响过耳边。
　　
　　她神台顿时清明，低头一看，只见容华俯身在她腰前，面色绯红，本来黑晶石般的目中满是灼灼的火焰，整个人仿佛都在火中燃烧，喘息着望着她，双臂绕过她攀在椅背上，蓦地将腰向前一送，毫无滞涩地挤了进来，直抵花茎。她不由得低吟了声，想往后退，却根本避无可避。他却闭上了眼，听凭直觉，向着她冲刺、撞击、翻卷、挤压，每一下都非到极致决不回环，己番往复，又猛地再生生拉回，再往前狠狠压送。她不自觉已放软了身躯迎合他越来越恣意的节奏，每一下淋漓尽致的碰击，都引得她颤呼出声，身子蜷曲成一团，几乎要瘫软下去。低头一看，他嘴角满是笑意，仿佛正在最甜蜜的梦中。
　　
　　她心颤抖了下，手已不自觉去抚摸他的面庞，突听叮叮数声，低头一看，分明是他那日挂在自己脚上的珠链随着两人的动作发出声来，蜜色的猫眼发出迷离的光彩，犹如人变幻的眼睛，诡谲莫测。
　　
　　她嘴角露出一丝难测的笑容，突然抱紧他，右脚用力一点，已将他推开身去。他眼中水雾迷蒙，恍恍惚惚张开眼来，目中满是□，央求般望着她。她轻笑一声，突然反手一推，将他压到了身下，将自己的秀发往身后一拂，腰肢一抬，反身便坐了上去。
　　
　　他哑声呻吟了一声，她却停了下来，近乎挑衅般望着他。他等了半晌，再也按捺不住，双手扣住她的腰间，便要代她动作。她轻笑一声，腰肢如灵蛇般在他掌中一扭，双手撑住他的胸膛，用她的躯体为道具，以他的身体为背景，以一种奇怪的节奏，舞动开妖娆至极的舞步，每一下起伏，都将他从地狱带上云端，又从金顶直坠入深渊。
　　
　　四周的一切，都渐渐褪色成可有可无的背景。他如被一阵阵海浪冲卷着，刚从浪顶栽落下来，又不由自主去追逐下一波浪潮。他像是向火中扑去的飞蛾，纵然明知会焚尽所有的一切，也难以停止对那一瞬间的燃烧的向往，直至在这一场追逐极乐的游戏中完全筋疲力尽，几乎是倒在她身上，勉强伸手环住她，双双落在缠枝帐内，沉沉堕入梦乡。





铁画银钩，绘就虬枝苍劲。丹砂、银朱、石青、空青、石绿、宝石、赭石、赤土一一呈放台上，女子皆不取，淡淡一笑，笔走龙蛇，便见得梅花如雪，怒放枝头，形态各异，傲雪斗霜，若有暗香浮动。春幡看了良久，不置一词。楚楚凝眸回看，笑道：“怎么，这画入不了大主管的眼吗？”
　　
　　春幡摇头道：“春幡虽然见识浅薄，也知此画用笔遒劲，平中有险，随意纵横，立意高远。只是春幡不解，神女与主人琴瑟和鸣，可谓是鹣鲽情深，每日里吟诗唱和，羡煞旁人，为何笔下如此萧瑟？”
　　
　　楚楚收笔的手不由一颤，一滴浓墨滴在石上，渲染开来。她低头顺笔晕开，浅笑道：“小小孩童，懂什么琴瑟和鸣？莫再信口开河，省得引人取笑。”
　　
　　春幡不服气地道：“我哪里小了？再过一年我就满十三了。这可不光是我说，宫里的哥哥们都是这么说。神女多才多艺，主人亦精通音律，神女在芙蓉台上起舞婆娑，主人在台下击鼓相合，常叫哥哥们看得目不暇接。‘舞姿随风散复收，歌声似磬韵还幽。千回赴节填词处，娇眼如波入鬓流。’你瞧，我还是懂的。”
　　
　　楚楚失笑道：“从库房里翻出件百鸟裙，想着放着便可惜了，依样画瓢跳了次霓裳羽衣舞，都不知无误否，你倒先夸上了。”
　　
　　春幡圆睁了眼，道：“神女跳得极好啊，本来读那句 ‘千歌百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一直不得其解，如今可算是明白了。”说罢，犹嫌不够，身子前倾后移，手作柳舞，款摆了数下，引得楚楚前俯后仰，击案大笑。春幡立定，向门外左右张望，见得无人，才小声道：“有神女在，主人比较像个人了，原来跟个冰石没什么区别，如今也会笑，也会柔声说话，连衣服，都开始用喜相逢的团花缎子，颜色亦明亮多了。哥哥们都说，如今不用成天提心吊胆了。”
　　
　　楚楚淡淡一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又会为谁改变多少？”侧着头想了想，又道：“不过，人生苦短，得意须尽欢，莫使空对月，能欢笑暂且欢笑罢。”
　　
　　春幡道：“别人我不知道，但如神女这般国色天香，古书上不是都说吗，男人为博红颜一笑，是什么都愿意做的，主人自然也不能例外。不是说吗，三千宠爱集一身，六宫粉黛无颜色，可见红颜便是世间最利的武器，要不，世上的女子，为何要费尽心机涂脂抹粉，还不是为了以柔克刚？”
　　
　　楚楚叹息了一声，道：“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以色事人者，谁得善终？貂蝉刀下绝，绿珠当楼坠。当日姊妹弟兄皆列土，顷刻宛转蛾眉马前死。”悬腕沉笔，已在画上题字完毕。
　　
　　春幡凑近细看，朗声读道：“春近寒虽转，梅舒雪尚飘。
　　从风还共落，照日不俱销。
　　叶开随足影，花多助重条。
　　今来渐异昨，向晚判胜朝。
　　这画已够寒碜，为何连诗都如此隐晦难懂？神女，地宫里好久没这么欢乐了，昨晚你唱的曲子，每个哥哥都在哼，叫我说，神女应该在右边画两只并飞的彩蝶，才较应景。”笑嘻嘻张口唱道：“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烟，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
　　
　　楚楚面红耳赤，伸手欲打，后者躲了开去，叹息一声，道：“主人听了，自然高兴得无以复加。但是神女，你为何一直怏怏不乐？”
　　
　　楚楚面色有点发白，勉强笑道：“我怎么不开心了？你不是说，有我在此，地宫里每日载歌载舞，不知有多欢乐吗？”
　　
　　春幡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深夜，总听到月宫里传来琵琶声，哥哥们都说那曲子动听，我却每次都听得发冷，总想起我被遗弃在大街上，周围里都是陌生的人，旁边虽然都是一排排的房屋，但都不是我的家。神女，你也和春幡一样，没有地方可去吗？”
　　
　　一滴泪水，从楚楚眼眶中溢出，碎落在纸上，春幡吓得瑟瑟发抖，她却旋即拿袖擦拭了去，展颜笑道：“春幡，你知道那曲子的词吗？来，我唱给你听。”沉吟良久，取下墙上悬挂的琵琶来，调好丝弦，柔声歌道：
　　“冰雪少女入凡尘
　　西子湖畔初见晴
　　是非难解虚如影
　　一腔爱一身恨
　　一缕清风一丝魂
　　仗剑挟酒江湖行
　　多少恩怨醉梦中
　　蓦然回首万事空
　　几重幕几棵松
　　几层远峦几声钟-------”
　　
　　歌声曼妙，春幡听得痴了，渐渐眼前都是她在琵琶上拨动的手指，五指轻拢慢捻，根根犹如招展的兰花，如磁铁般吸引着他的目光。他眼光慢慢发直，最后扑通一声，跌在案上。
　　
　　楚楚苦笑一声，伸出手来，轻轻抚摩他的头顶，半晌，似乎下了决心，将他面孔拨弄过来，俯下身去，拍了拍他的面孔，以一种柔婉入骨的语气道：“春幡，张开眼睛，看着我。我要去找一个人，你知道的，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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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灯火通明，唯有这里是一片漆黑。木门虚掩着，一股霉烂的气味迎面扑来。春幡小小的身影一摇一摆，径直走到门前，使劲去扣门板。
　　
　　门内吱啊一声，有个黑壮的身形闪将出来，迎面对上春幡，凝神一看，却吓了一大跳。只见他面色苍白不见血色，眼睛空洞洞的，不知落在哪里。他一把拉住他的小手，只觉触手冰凉，不觉大骇，连声道：“春幡，你怎么了？谁将你害成这样？”
　　
　　只听一个柔和中不失刚毅的声音在后面轻轻响起，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蓦地响在耳旁，轻声道：“是我。”
　　
　　他浑身便是剧烈震颤了下，下意识转身向内疾步便跑。只听她在身后冷笑连连，他哪敢回顾，只知将真气提到极致，没命地循着暗道急奔。只觉两腋如生清风，两旁石壁不住后退，也不知跑了多久，已听不见任何声息。
　　
　　他虚脱地靠上后壁，犹如好容易浮上水面的鱼，大口喘息着。突然鼻端有一股香氛慢慢传来，情形无比，若带着微微甜意，闻之令人便生醺意。他猛然惊醒过来，身体都已僵硬得不能动弹，好容易将头扭过去一看，一个娉婷的人影半笼在阴影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如星辰，定定望着他。
　　
　　他面色都已惨白，手向怀里一摸，已将那把藏了多日的匕首握到手中，咬了咬牙，便要向胸膛刺去。突听她痛呼一声，脚下疲软，粉底折枝花蝶杂宝纹锦纱裙四下散开，已像一片落叶般向地下飘坠下去。
　　
　　他的身体快过他的思绪，如箭般冲过去，拦腰将她死死扶住，伸手便去探她脉络。谁知就在这时，她的身体在他怀里飞速一转，身上大穴已尽数被封。她目中盛满了怒意，将他下巴慢慢扭转过来，对准自己的面孔，伸手便将他眼上的晶片一把揭了开去，一字一句咬牙道：“纵然相逢应不识，此等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施展？！骗人的感觉很不错吧，我该叫你昆仑奴，还是魏王子？”
　　
　　他定定望了她一眼，下了决心，闭上眼去，狠狠便向自己舌头咬了下去。谁知唇上瞬时一温，芬芳的气味扑面而来，引得他心狂跳起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她已仰首贴上他的面孔，眼对眼，鼻对鼻，丁香小舌从他齿间倏地滑了进来，他牙齿堪堪落下，又急急抬了起来。突觉喉间一凉，已有一物顺着喉管滑了下去。她将手猛地一松，便退了开去，差点害他直跌在地上，俯视着他，冷笑道：“想死？有那么容易？你的命是我救回来了，如今还给我，也是应该！”
　　
　　他垂手不语，瞑目待死，谁知只觉一股清凉的感觉慢慢从喉间沁开，口中舒畅无比，顿时明白过来，睁眼一看，已被她似嗔非嗔地瞪了一眼。他心中无端便是一荡，随即便是一冷，失声道：“你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紧紧抱住了头，不再看她一眼。
　　
　　她冷笑道：“容华何德何能，竟有这般死心塌地的奴才。你扪心自问，他待你就算不错，我待你又当如何？难道你为了他，就要把我瞒在榖里一辈子！”
　　
　　他死死揪着自己发顶，嘶声道：“你再逼我也是无用，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说过，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魏东明本来质愚，只有贱命一条，无论死在你们何人手中，都是天意。东明无怨无悔，但求无愧于心，也就是了。”
　　
　　她轻轻拊掌，轻蔑地道：“无愧于心这句话真是动听，好生让人感动。当日在广寒苑，你将铁冕赤身露体送到我床上，想必也心安理得得很。”
　　
　　他浑身瑟缩了下，只差将头支在地上，打定主意，任由她怎般分说，再不回应。她瞧着他的面色，突然轻笑了一声，道：“好奴才！你倒是又臭又硬，就以为本姑娘拿你没办法了不成？横竖你已经占过本姑娘的便宜，再给你占上几分，又有何妨？”一手已拍开了他的穴道，绵软的身体，款款覆了上来，在他耳边轻吹了口气，气如芝兰。
　　
　　他心几乎要从胸口蹦跳出来，明明知道应该避开，偏偏身子就像定在地上般，动弹不得。只听她冷哼了声道：“这倾城法力，本姑娘倒是好久没用了，且在你身上小试牛刀。你若不想我对你用摄魂大法，还是老实听令的好。否则，无论怎样，都脱不了一个污名。你自以为尽了忠义，须知这点虚名，还要看有没有人肯成全你？”腻脂香靡，十指柔嫩，在他前胸轻轻画圈，但凡所经之处，都似乎在火中剧烈焚燃，又在冰中瞬间封冻，使他险些要惊呼出声，只听悉悉挲挲，分明是轻罗解落下去，他半是渴慕，半是绝望，哑声道：“楚楚，不要，不要这样轻贱你自己，也等于是侮辱我！”
　　
　　只听啪的一声，右颊上便是一阵剧痛，嘴角一股腥甜上涌，险些要脱口而出，显然是她动了真怒。只听她喘息声慢慢平复，几乎是咬牙切齿道：“轻贱？！你为虎作伥，害我认贼作夫，将我轻贱得还不够吗？我如同笼中鸟，滩上龙，任人鱼肉，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你死不足惜，先要给我一个明白！”手蓦地穿入他中衣内，在其上蜿蜒爬行。是梦想都不敢的情景，偏在此时此地，他身体都已滚烫，跟着她的动作俯迎，一触即发，心底却哀凉成冰，缓缓张开眼来，极清晰地看到怀里的人双眼紧闭，眼角分明有成串的泪水，不住坠落下来。
　　
　　他默默伸出手去，慢慢抱住她的身躯，然后啪地一声，环着她膝盖，直挺挺跪在她身前，碧澄的眼睛直直望着她，轻声道：“你答应我，说了以后，便给我一个痛快，我就告诉你。”

　　银灰色四合如意洒线绣云罗灿灿生华，白玉莲花冠压在墨缎般的青丝上，愈衬得容华气质高华，冷玉似的面上有微微的桃红晕开，连带着那从来难以见底的眼中亦似有盈盈的波光流动，春幡捧了通犀玉带随侍在侧，一时不觉看得呆了，被他瞪了一眼，自己亲手取过系上，才如梦初醒般道：“‘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春幡今日总算知道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容华浅笑道：“若是你曾见过魏东明昔日风华，想必决不会这么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的袖管，低低道：“你哪里知道，这银灰是她昔日最喜的颜色，只怕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了，起身道：“夜已深了，莫叫她久等。”
　　
　　琉璃灯迎风溜转，淡淡散开一地的蜜合香氛。春幡走到石板尽头，不觉皱眉道：“神女叫我们到这里来寻她，怎么尽是黑黝黝的，连个人影都不见？连水池都被挡得这么严实，伸手不见五指。”
　　
　　话音刚落，只听得琴音幽奇，犹如泉水叮咚，拨开一串轻快的音符。伴着雅丽的琴声，光线骤增，一盏盏莲花灯在池中次第开放，七色花朵光彩迷离，团团簇拥在湖面上，仿佛铺就一条彩虹鹊桥。整个湖面原来被天碧染金的绡纱笼着，绡随灯转，映得湖面忽幽忽明，变幻着冷冷波光。一个婀娜的身形置身在同色绡纱围就的高台之上，衣裙是粉嫩的鹅黄色，映得她的肌肤晶莹皓洁，其上如烟如雾，笼着粉霞色攒金银丝线绣就芙蓉花的玉绫罩纱，织金百鸟穿花曳地长裙如拖六幅湘水，其上缀满无数流光溢彩的七彩缨络，将她整个人都环在一片霞光中，惊鸿归云髻上只以零星几点暗纹珠花固定，一枝翡翠金玉凤凰傲立其上，凤口垂荡下一串珠玉流苏，最末一颗红宝发出闪烁星光，仿佛是她眉心一点映血朱砂，映出她逼人艳光，瑟瑟青柱，香木金栋，都在她身后黯淡无光。她笑吟吟抬起头来，眼波如三月春水，倒映着容华的面容，轻启檀口，清歌宛转，一唱三叹：
　　“窗外寒星冷月隔着雾 长夜对残烛 
　　镜中愁容满面发未梳 素颜眉头蹙 
　　自古多情总被无情误 相思穿肠肚 
　　悠悠岁月几番寒暑 此去经年陌路 
　　
　　三生石 三生路 三世情缘尘归土 
　　但相思 莫相负 再见时盼如故 
　　
　　如花美眷谁人顾 浮生无你只是虚度 
　　似水流年惹人妒 人间有你却胜无数 
　　
　　没有你 不见你 未见你 芳心问谁吐 
　　没有你 满腹的心事向谁诉 --------”
　　
　　满湖的菡萏都在湖中轻颤，仿佛也为歌声动容不已。四周宫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透，唯恐惊扰了这场梦境。容华定定望着她的面容，一步步踏上荷花连成的虹路，微风吹起他银色的衣角，湖面上洒落着他梨花般的面容，犹如碎开了一地琼瑶。两人眼光缠绵在一起，眼中再也看不到其他。良久，楚楚粲然一笑，手在琴上轻捻慢拨，琴声已渐凄婉，歌声亦略低缓：
　　“谁说莫把青春误 浮生无你只是虚度 
　　谁说莫把伊人负 人间有你却胜无数
　　
　　今生的我还在读 前世诀别的一纸书 
　　手握传世的信物 而你此刻身在何处 
　　
　　今生的我还在读 前世诀别的一纸书 
　　可你转世的脸谱 究竟轮回在哪一户 
　　
　　没有你 不见你 未见你 芳心问谁吐 
　　只因你 让青史绝唱于千古---------”
　　
　　一曲渐终，容华已伫足在琴座前，单膝着地，与她齐平，脉脉凝视着她。满室宫人依依不舍，拖拖拉拉，在春幡驱策下，一步三回首地走了，只剩得满湖荡漾的并蒂莲。两人十指交相紧握，再无罅隙。静了半晌，楚楚嗔道：“怎么，一句夸奖都没有吗？”
　　
　　容华微笑道：“这几日，我已经习惯了惊喜，如今倒期待娘子是否有黔驴技穷的一日。”
　　
　　楚楚噗嗤一笑道：“黔驴技穷么？自然定是会的。”伸手将他莲花冠上的碧玉簪一取，满头乌瀑般的青丝便飘曳而下。她的人亦斜靠过去，静静依偎在他怀里，呢喃道：“嘉鸿，你说过，我们是在湖中相遇。人说三生石上，三生缘定，不知可否如是？”
　　
　　容华含笑吻了吻她的额角，她仰头相迎，突然浅浅一笑，指了粼粼湖水，朗声道：“眼前虽无山色，却有湖光。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可愿以这池水发誓，若是负我，又当如何？”
　　
　　容华执起她的手，轻轻送到唇边，望着她略显紧张的面容，璨然一笑，极清晰地道：“楚楚怎么忘记了？生同室，死同穴，本就是嘉鸿向天地许下的誓言。口不心齐，寿随香灭。”
　　
　　楚楚全身都是一颤，双眼紧紧闭上。一滴晶莹颤颤巍巍，从浓密的睫毛上滚落下来，映着珠光宝气，宛如一颗剔透到极致的宝石。她反手抓住容华来扶的手，轻笑道：“感君情重，不觉泪垂。妾身身无长物，能够回报的不过一残躯尔，蒙君不弃，救于水火，犹如杜丽娘得以死而复生，不由令人感慨万千。想来广寒苑那出离魂，比照你我之情，却原来最恰当不过。纵然是一晌贪欢，也本是三世前缘。嘉鸿，偶然间心似缱，一水间。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泪水涟涟，尽落在容华银色襟袍前，只将那四合如意濡湿得似断非断，似连非连。
　　
　　容华俯下身去，轻轻吮吸她眼角的泪水。她眼中含泪，面上却笑容妩媚，弓身勾上他的脖颈，吹气如兰，低低道：“怯雨羞云太容易。
　　昔指天发愿，从今永无抛弃。
　　妾空明艳，
　　那堪落红成地衣--------”
　　不待他分说，一手已掩住了他的唇，柔声道：“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
　　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手指悄悄移到了他胸前，在肌理均匀的胸膛上慢慢划着圈
　　
　　容华挑了挑挺秀的眉，轻笑道：“固所愿，不敢请而。”将她拦腰抱紧，足尖轻轻一点，已落入了湖中。他满头的秀发水草般飘荡开来，有几缕散落在白玉般的项上，黑白分明，面上晕开了些许的胭脂色，双眼里都是漾开的波光，低头去咬她的衣带。未几，鹅黄纱裙与银色罗袍缠绕在一起，犹如花开并蒂，颤悠悠浮上水面。两人身躯在水中犹如两条相依的游鱼，交相覆盖。忽听楚楚软语道：“嘉鸿，今天听我的。”手指绕在他前胸，后者玉润的肌肤上，已慢慢凸现两朵嫣红的红豆，犹如梅花盛开在雪地里，娇艳妖娆。他闭着眼帘，声音有些轻喘，咬了唇角道：“------好-----由你-----”忽然声音不稳，颤呼了声，身子差点跌下湖底。
　　
　　楚楚含笑将他的衣带绕上他的手腕，固定在一左一右的两盏荷花灯上，连脚都困缚在一起，用带子环了几圈。容华肌肤从来幼嫩，不过这么几下，已留下青色的印痕。他低了头咬牙不语，待得楚楚来抓他的双脚，才微张了眼，闪躲道：“绑脚却是不能，那就什么都做不了了-----楚楚，你抓哪里？！”
　　
　　楚楚慢条斯理将手中那跃跃欲试的兽角松开，低头困紧他的双脚，抬起水光潋滟的眼来，突然张口便咬他的唇角。这一下竟是无虚，容华蔷色的唇立被咬破，几缕血丝慢慢掠过水面。后者半声痛也未呼，顺势死死合上她的樱桃小口，两张嘴几乎粘合在一起，无数的水泡从其间涌动开去。突然男子浑身一颤，呻吟道：“楚楚，轻些，你弄疼它了！”
　　
　　墨色花丝般的毛发中，有粉嫩的雌蕊怯生生挺立了起来，又如小鹿的嫩角，刚探出一个头，便在女子的手中被拧转扭动成各种形状，顶上胚珠搓揉得已成嫣红。男子低低道：“我知道这几日我魇魔了，未免贪得无厌，但暂且饶了我罢-------啊！-----唔-----”声音碎落在相依的唇间，只传出几个破碎的单音。优美的身躯不住颤栗着，突咬牙道：“我不成了！”
　　
　　乳色的水流四散开来。女子轻笑着转身欲走，还没逃开几步，早被身后的男子拦身一捞，双腿顺势往腰间一拧，身子已倒在湖沿上。她还没来得及起身，腰已被紧紧扣住，身子绷成一张弯弓，在剧烈的撞击下堪堪落下，又倏地仰起。水花四溅，满湖荷花灯忽合忽分，仿佛也在惊疑不定。男子有力的手臂，紧紧嵌在女子不堪盈握的腰肢上，近乎贪婪地啃咬着她光裸的玉背，口中模糊不清地道：“给我！”
　　
　　女子面朝着玉壁，双手软软搭扶着，头上的鬓发散乱在水中，随着她的臻首扭动犹如蛇舞。她百忙中还拉过青丝揽在胸前，柔声道：“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
　　
　　男子双手用力，将她一把抱入怀中，深深看着她的面容，再重重吻下去，双眼迷离，轻声续道：“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两具同样精美的躯体在水中不住交缠，七彩荷灯涌动其间，忽明忽灭，犹如一场最糜丽的春梦。每一个姿势都犹如舞蹈，忽而雄壮有力，忽而婉缓舒徐。男女在水中变幻着追逐的游戏，犹如嫦娥奔月，又如骊珠追星。湖面不住滚涌，犹如云翻雨覆。不知过了多久，才倦极而分。男子追过去将她揽到怀里，轻笑道：“来不言兮意不传，作暮雨兮愁空山。倏云收兮雨歇，山青青兮水潺缓。楚楚，嘉鸿此生的欢乐，都是你带来的，纵然一夕之欢，亦可无悔今生。”
　　
　　满湖芙蕖灼灼，映着两人刚从绚烂中渐渐清明的眼睛。女子伸手慢慢抚上他精致的线条，眉梢眼角，一再流连，笑容忽收，轻声道：“我念欢的的，子行由豫情。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站起身来，将湿漉漉的衣裳逐件扣好，又反手将银袍披到男子身上。男子声音还有些朦胧，拉着她手央道：“楚楚，长夜未深--------”
　　
　　女子巧笑嫣然，松开了他的手，道：“嘉鸿，今晚只是开始。妾身还有一曲，想请梁郎品鉴。”
　　
　　男子抬了抬眼，笑道：“我的娘子本来便是天人，曲妙如神。嘉鸿试耳以待。只是这般，你不会着凉吗？”
　　
　　女子不觉一窒，猛地低下头去，不过少顷，又抬起头来，笑容未失，道：“这点凉算得什么，嘉鸿，待我奏来。”赤脚走上莲台，已在琴座前坐定。双手在弦上急如惊雷，金戈便起，歌声铿锵，划破夜空：
　　
　　“万水千山纵横
　　岂惧风急雨翻
　　豪气吞吐风雷
　　饮下霜杯雪盏”
　　
　　男子扣好玉带，眼角渐渐凝重。女子十指在弦上如策风雷，整个人都变得英姿勃勃，犹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弩弓，与适才简直宛如两人，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歌声愈发高昂：
　　“独闯高峰远滩
　　人生几多个关
　　却笑他世人妄要将乾坤路来限
　　曾想痴爱相伴
　　一路相依往返
　　谁知心醉朱颜
　　消逝烟雨间”
　　
　　她目光渐渐如刀，朗声歌道：
　　“凭谁忆
　　意无限
　　别万山
　　不再返！”
　　
　　铿锵一声，七弦尽断，桐木琴身从中分开，七尺青锋寒意漫天。女子以手猛击琴台，剑身倏地落在她手中，发出森森青光。她双目中尽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一缕青丝在刃边轻轻飘落，冷笑一声，一剑穿空而去，直指男子心口所在，犹如羿射九日，光芒蔽天！
　　

作者有话要说：越到这里越难写，今日简直写得精疲力尽。小编已经答应，完成百万字便可分上下卷。亲们，等我！




　　玉指如笋，点在剑芒，指腹莹白剔透，仿佛会从中透出光来，定在那里，犹如玉琢云砌，精美得简直超越人的想象，叫人看了不由担心起来，生怕寒刃会暴殄天物。本来雷霆般的一剑，竟被他以区区一指挡住，再也不能前进分毫。女子目中闪过一丝惊色，咬了咬牙，刚待再刺，他的中指已慢悠悠点了上来，搭到剑身上，黑琉璃般的眼中还有未褪的情潮，笑容慵懒，道：“‘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娘子，你竟狠心至此？！”
　　
　　女子面色冰寒，冷笑道：“妾身命薄，哪敢匹配漂沙王？不对，如今大唐御旨金册应已呈到，你现下已是赫赫有名的西域王了。可怜女帝一片痴心，就这般所托非人。容华啊容华，如今富贵荣华，皆在你手，满手血腥，坐拥天下，可否志得意满？”
　　
　　容华面色丝毫不改，用另一只手慢慢将白皙如月华的肌肤掩上，浅浅一笑，犹如绿波荡漾，明媚之至，淡淡道：“娘子，看来魏东明说得不少。”
　　
　　楚楚惨笑道：“何用他说？你莫忘记，我本是漂沙国的神女，与那寒霜王朝的战神，原是同根同源，信蝉上的文字，别人不识，难道我竟不知？容华，你将我神女的身份，利用得何等彻底，甚至为了取得与寒霜王朝谈判的筹码，不惜引天雷轰顶。以红戎汁染于浸透磷汁的纸上，红戎汁挥发殆尽，纸便无火自燃，仔细一想，便能知道其中奥妙。宁远那一剑，根本是你以内力牵引他刺出！----------知天乾坤难断，恨我有眼无珠，梁嘉鸿，我居然会选择相信你！咫尺天涯，亲人不得相见----------没有我在手，西域王你如何当得稳当，漂沙国中将士如何这般容易俯首，寒霜王朝如何肯与你结盟？”
　　
　　她执剑的手不住颤抖，眼中已呈赤红：“五毒奇经落在你们手中，姑获城早被你们捷足先登，那云霓与你们里外勾结，引我前来塔马沙漠送死。一踏入漂沙国，我们就落入了你的圈套，其实当时，纵然铁将军不肯开方便之门，你定会千方百计引我到宫中。”
　　
　　容华点头道：“确是如此，就算你不女扮男装，我也会让女帝打开城门。”
　　
　　楚楚握剑的手关节已呈青白，苦笑了声道：“可怜我自负聪明，却不知黄雀在后。漂沙国本是我的故土，所以纵然千辛万苦，我亦会赶到此地。然则，岁月沧桑，天翻地覆，身在此山中，不识真面目。我夫婿为我在沙漠中出生入死，历尽艰辛，我却被你困于宫中，一石二鸟，做了你夺取漂沙国的利器！”
　　
　　容华轻笑起来，道：“娘子果然聪慧，前情后事，猜得一点不差。”
　　
　　楚楚胸口不住起伏，目光都作了射出的霜剑，冷冷道：“你与慕纱王狼狈为奸，折辱楼闰，就是料到有我这个蠢才会看不下去，然后你再藉此与慕纱王划清界限，取信于女帝，骗得漂沙王的藏宝，再令她姐妹相残，同室操戈。你陷我于不义，令铁公子叛出家门，又再将此事揭露。毁他清白的，不用猜，定是那淫狠的慕纱王。他生性高洁，怎么受得了这般折辱，自然无心恋世。至此，你不费吹灰之力，便毁掉了挡在你面前所有的障碍，顺利接管了漂沙国。梁嘉鸿，你真是算无遗策，连我的歌舞，都被你善加利用，作了铁冕的催命符！”
　　
　　容华淡淡一笑，道：“这世上强者恒强，弱者恒弱。铁冕他技不如人，便要愿赌服输，学不会忍辱偷生，倒也死得其所。”
　　
　　楚楚银牙险些咬碎，吐出的声音都如冰棱相击：“赤子何辜？铁家军被你血洗，一蹶不振。漂沙国忠良之士，都成了你的药人，宛如行尸走肉。我大唐热血男儿，西陵英勇战士，有多少折于你的阵中，魂魄断于大漠。你梁家背叛国门，本就十恶不赦，暴虐之徒，有何资格鸠占鹊巢？”
　　
　　容华眼中闪过一缕寒光，冷冷道：“皇权原为人欲，忠义不过愚民，何来黑白之分？我梁家不过听命行事，若是有罪，第一当诛天子！株连九族，难道不为杀人灭口？上至九旬老人，下至嗷嗷幼童，均不得幸免，难道你们就不嫌心狠手辣？乾坤不明，何来净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官逼民反，何错之有？”
　　
　　地宫中是死一般的沉寂，良久，才听得楚楚声音极是疲倦，道：“其中是非曲折，此刻已难分明。就算苍天不公，以暴制暴，世间难宁。你若要我夫债妻偿，倒也罢了，可恨你将人性玩弄股掌之间，骗我到今时今日----------你以己身作饵，行离间之计，已是不堪，竟变本加厉，用魏东明作挡箭牌，令我信了你这等豺狼！我一身所伤，皆拜你所赐，你再佯装好人，假意搭救。我只当你是雪中送炭，感激涕零，恨不能肝胆涂地，报答你的大恩。昔日诸葛七擒七纵孟获，都比不得你诡计多端，蛇蝎心肠!”
　　
　　她眼中已慢慢浮上雾气，紧咬着唇的齿边慢慢溢出血丝来，声音无限悲凉，凄然道：“‘添得情怀转萧索，始知伶俐不如痴。’我以为君子如玉，哪知道中山原狼！容华啊容华，我只恨这一湖碧水，令你我相逢此间，蒙君赠莲藕，藕心千丝繁。蒙君赠莲实，其心苦如煎！你这等狐媚之徒，我竟差点便想和你相谐百年。青楼卖身之人，也尚有三分人性在，你身心俱污，就如这满池的并蒂莲，纵然琳琅满目，并无一分真意！”
　　
　　容华眼中渐暗，不怒反笑，声音有些沙哑，冷冷道：“嘉鸿一身清白，落于何人之手，夫人心知肚明。以此辱我，就不嫌下乘？！至于人心-------”声音渐平，淡淡道：“人心本来险于山川，嘉鸿有言在先，娘子难道忘了？若说欺瞒，娘子不妨细想，嘉鸿所言，可是句句是真？”
　　
　　楚楚胸口如被大石压顶，身体时热时冷，良久迸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角都是泪水，指了他颤声道：“不错，你句句都有乾坤，事事皆在掌控，连骗人都不用自己开口，只需误导，何等高竿？我要多谢苍天，若非他将我生成这般冷血冷肠，恐怕此刻便要呕血三升。这么多日与狼共枕，实在不易，苍天为鉴，就以你血，洗我今日之辱罢！”剑上发出龙吟之声，寒气陡增，倏地抽离了容华的掌控。身姿美妙，翩翩落于水上，身形如山岳静峙，无限杀气，自青锋上暴涨开来。
　　
　　容华眼底满是讶异之声，轻轻拊掌，道：“娘子功力比往日更胜一筹，真是可喜可贺。”
　　
　　楚楚面色平静无波，淡淡笑道：“尔虞我诈，彼此彼此。人生萧瑟，多谢梁公子令我豁然开朗。男女情爱，不过虚情假意，鱼水之欢，亦不过是修炼一场。你能毁我以璇玑心经得来的内力，却不知忘忧子在我体内输入了获麟一族先天阳刚真气。你不是觉得这几日反常得很吗，我且告诉你，那是因为我一直都以玄女心经吸阳补阴，直至昨日，方得大乘。如今我体内真气畅流无阻，还要多谢你大力成全！”
　　
　　容华风淡云轻一笑，突然皱了皱眉，定定凝视着她，低低道：“昨日？”
　　
　　楚楚眼光柔和，依依落在他身上，声音突然柔如柳枝，轻声道：“误你一夕，还你一朝，恩恩怨怨，就此罢了--------”她眼光在他全身缓缓掠过，似乎想将他印入心底，最后一丝笑容慢慢消逝在她唇边，声音已冷，淡淡道：“尘归尘，土归土，你想做西域王，就必须踩着我的血上去。我若折于你手，便无人可与你匹敌。梁嘉鸿，取剑来！”
　　
　　鲜妍的笑容，突然从容华眼际泛开，使他从来清冷的面容，陡然绽放出澄澄艳光，魅惑无双。他含笑望着她，懒懒将葱白手指举高，精美的躯体宛如浴水精灵，轻柔道：“娘子怎么忘了，我不需要任何兵器。”
　　
　　楚楚冷笑道：“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纵然粉红骷髅，不过画皮一张，莫妄想我手下留情。事皆相辅相成，天蚕魔功虽然厉害，亦有克制之法。西域王，请了！”剑芒渐盛，湖中芙蓉，都被劲风吹得在水中不住打旋。但见得她剑随身动，在水上飞点而过，剑身所至之处，湖水皆为之沸腾开来。
　　
　　容华面色渐冷，利芒掠眸而过：“火翼天翔？忘机老道真是有心了，地下人间，还能授你凤皇神罡剑术。”身子急速后退，足尖所点之处，都慢悠悠有浮冰飘荡过来，将沸水隔离开去。
　　
　　楚楚冷笑道：“一道石门，焉能阻我神兽？小黑，小蓝，你们走远些！”剑气陡增，湖面上涌动着无数她的身形，五彩衣袂飘扬，犹如展翅之凤。四面都是淋漓的劲气，打在石壁上，发出低昂的鸣响声。容华的身形立在湖上，笑容清扬，眼见得剑气迫近，突然缓缓露笑，犹如一条游鱼，倏地落入了水中。
　　
　　楚楚俯视水面，只见缎般的黑发在水中一浮一沉，梨花般的面容沉静无比，嘴角还挂着一丝轻笑。她在心里叹息一声，已听得两鼠吱吱急叫，似是催促她动手。
　　
　　她目光黯然，心想罢了，将脑中杂念尽摒弃于脑后，凝神运气，刚猛的真气慢慢流转周身，最后一点点凝于手心。只听她一声清叱，剑身在空中急转直下，势不可挡，竟将水面一分为二。湖中菡萏皆为劲气纷纷碎落，在湖中变成七彩的碎末，又随着水沫四下飞散。湖中水都自动分散开来，似畏惧这剑上的赤焰般雷霆之怒。剑身如凤鸣朝阳，又如日落海底，光芒不可逼视，四壁都不住颤瑟，仿佛承受不了这一剑的锋芒。她手下沉稳，心中不知为何，空落得难以自持。
　　
　　谁知就在这时，手下突然一滞，似乎被什么卡住了一般，又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但不可逾越的钢墙，再也无法前进半分。她心中惊诧，难以形容，突觉一股大力反弹回来，震得她五脏六肺，都激荡不已，丹田中一阵刺痛，喉内满是腥甜之意，已涌到唇边。
　　
　　这不灭凤凰势，本是凤皇神罡剑术中最强的一招，开天辟地，霸道无比。但是，如果对方的力量，竟比她还强，那这反噬之力，亦要反扑于其身。千算万算，她与地上之人，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真有人可以将天蚕魔功练到毁天之境，就算被吸取到这般地步，内力分明虚弱不堪，护身罡气却依旧毫无瑕疵，已经无物可摧！
　　
　　她身体都剧痛无比，心头却豁然开朗，就像放下了一块重压心头的巨岩一般，清明无比，缓缓阖上了眼帘。
　　
　　------别了，这世上所有爱我恨我之人-------此后种种，皆已与我无干------
　　
　　突听嗤嗤数声，仿佛是什么破裂开来。她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身上磅礴的压力突然为之一空。惊鸿剑没了阻挡，顿作龙吟，排山倒海，向着预定目标，一剑中的！
　　
　　无数的鲜血，从那具余温的玉雕般的身体中澎湃般沸腾开来，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腥红的一片，仿佛整个天地都已被血所染。她思维都停止了跳动，呆呆向下一看，那剑准确无比，插入了他心脏所在，正好比一般人向右偏了两寸。
　　
　　她朦朦胧胧，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把抓住他渐渐冰寒的手臂，嘶声裂肺般道：“为何？”
　　
　　为何？！为何如此待我？既然是心狠手辣，为何又要在最后放手？
　　
　　然则只有石壁，发出不住的震颤声，似乎在声声哀鸣。他唇上褪尽了血色，面上却还展开一丝恬美的笑容，仿佛梨花徐徐在春风中绽放，声音几不可闻，叹惜般道：“不如归去-----”眼底是洞彻一切的通明，只余看透世事的死灰般沉寂，浓密的睫毛如蝶翼招展，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她一眼，静静阖了上去。
　　
　　手下已经冰寒，本来雪玉般的手指，渐渐浮上死人才有的浅紫色。她浑身都不住哆嗦着，身体一下下抽搐，头痛欲裂，手上再也生不出一丝力气，眼睁睁看着他扑通一声，栽入了被血尽染的湖中。他身上慢慢覆盖上根根无色丝线，将他重重捆缚，连面孔都盖得严严实实，犹如蚕茧一般。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血色里旋转，她再也支撑不住，哇地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身子犹如死鱼般，便要向湖底直直跪落下去。只听得风声鹤唳，一双熟悉的手臂极有力地扶住了她，将她狠狠压在了怀里。兰麝之香暖暖包围过来，她唇角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艰难地启齿道：“萧萧，我做完了-------”
　　
　　只听他柔声一遍遍道：“我们知道，你一直做得很好。”石壁轰然作响，纷沓的脚步人声越来越近，然而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变成四壁不住回荡的空泛回声。她心仿佛被无数只手死命搓揉，又似被风刀霜剑片片凌迟，痛得不可遏制。眼前慢慢变成一片漆黑，她双唇翕动，奈何发不出半点声音，只看到无尽的黑暗，向她慢慢覆盖下来，笼住了所有可能闪动的光芒。
　　




　　楠木梅花蜂蝶刻丝琉璃屏风精巧绝伦，里面睡床上，秋水色云罗帐依依垂下，隐隐约约透出一幅海棠春睡图。只是女子睡得并不安稳，不时蹙了眉头揪紧那萱草灵芝纹闪缎的锦衾，连底下银鼠皮褥子也翻滚着露了出来。良久，只听她惊呼声：“嘉鸿！”蓦地坐了起来。
　　
　　一个天水碧丝绣宫纱的女子立即闪身过来，娴熟地将帐钩挂起，默不作声将她扶住，拿了软巾替她擦试额头涔涔的冷汗。前头那女子慢慢清醒过来，看清楚是她，不觉苦笑了一声。后者将一碗银耳莲子羹递了过来，一勺勺喂到女子口中，前者笑道：“碧落，不必麻烦了，我自己来罢。”
　　
　　突听有人朗声笑道：“楚楚，你这个姐妹真是厉害。普天之下，能够给西突厥获麟一族护国长老一巴掌的，也只有她了。”水晶帘清脆作声，一男装丽人，大步走了进来。
　　
　　楚楚喜道：“欧阳姐姐！”又惊疑地看了碧落一眼，后者神色淡淡道：“我不知道什么获麟一族，但凡半夜三更摸到我小姐床前，非奸即盗，不要说护国长老，就是天皇老子，我也照打不误。”
　　
　　但听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笑道：“碧落姐打得好极，护国长老又有什么了不起？”一个少年举步而入，一进房门，便蹦跳着跑到床前，一屁股坐在锦衾上，搂了楚楚的双肩道：“姐姐今日可好多了？都怪那妖道，传的都是邪门武功，甚么凤皇神罡剑术，先天正气，不知有什么蹊跷，倒害得姐姐大病一场，还得抬到他帐中，足足医治了三天三夜，还不让任何人进去，险些把姐夫们急死。要不是你好了，他肯定被拆得一根骨头都不剩。姐姐，他到底是怎么救你的？为什么你精神还这么不济，他的脚倒居然好了？”
　　
　　楚楚面上顿生晕红，板了面孔道：“我怎么知道？我一直昏昏沉沉的，你问我，我却又问何人？”侧头一看，只见欧阳霏右袖破败不堪，直露出蜜色的肘部，不由奇道：“欧阳姐姐，你跟何人动手了，为何如此狼狈？”
　　
　　欧阳霏拖了张黄花梨绣墩坐定，拍了自己的腿道：“还不就是你那脾气刁钻的修罗门主？不知他撞了什么邪，非要跟一张椅子过不去。”
　　
　　楚楚奇道：“椅子？”蓦地想到了什么，面红耳赤，急急垂下头去。欧阳霏尤自愤愤道：“你在昏迷着，我和宁远去查看地宫，他也跟在后头。要说这地宫嘛，果真是富丽堂皇，美不胜收，我一直担心军费，这下可有着落了。要说那张椅子，可真是价值连城，椅身都是象牙所制，手工之精湛就不必说了，就是扶手略微多了点，也太宽了些，未免不够实用，但以顶级的红珊瑚束腰，梅花纹都以龙眼大的黑东珠和各色宝石嵌就，该值多少银子，他居然说砍就砍，你说我怎么舍得？谁知道，他说翻脸就翻脸，见我拦着，竟然对我动手，要不是宁远挡了他几下，说不定我今日就回不来了！”说罢，还使劲抽噎了几声。
　　
　　楚楚连耳朵俱已通红，根本不敢抬起头来。碧落好奇道：“最后那椅子怎么了？”
　　
　　慕容珏拍了自己的胸膛道：“少爷我拿走了！我看他们抢得这么厉害，就出来做个冰人，将那祸患之物收了过去。姐姐，你不知道，五姐夫真有点邪门，他竟然说我拿那椅子没用。难道我没坐过椅子吗，真正可笑！”
　　
　　楚楚含糊嗯了几声，头只差要钻入衾中。慕容珏哼了几声，才向欧阳霏道：“再说了，这椅子虽然名贵，对地宫中的藏宝而言，只是九牛一毛。姐姐，那姑获城真是你前世的居所吗，里面真是琳琅满目，打开库门，哇，我看得眼睛都差点发直，那么多稀世奇珍，宝石都是大颗的，这么好的成色，我说就连何爹爹也未曾见过。你这趟走得太值了，这下，下下辈子都不用担心了!”
　　
　　楚楚总算恢复了点面色，望了欧阳霏道：“这么快就找到库房的密匙了？”碧落连咳了几声，欧阳霏搔搔头道：“碧落，你那些姑爷，简直跟防贼一样，人都已经死了，连实话都不能说一句吗？”瞧了瞧楚楚的面色，低声道：“我们进了宫室，就看到案上端端正正，放了一封信。打开来，却是一张地宫图纸和一把有些年头的匕首。匕首柄已被旋开，里面就插着密匙。”
　　
　　楚楚面色雪白，身子便是剧烈一颤，好在碧落一把扶住，才没有撞到床柱上，喃喃道：“他果然早就知道---------”泪盈于睫，望向欧阳霏。后者目中悲悯之色尽露，看着她，柔声道：“里面并没有什么信笺，只有信封上写了三个字：与妻书。我们怕你瞧了伤心，已经烧了。”
　　
　　楚楚死死垂下头去，萱草灵芝纹上都是漾开的泪滴。碧落嗔怪地瞟了欧阳霏一眼，后者亦有些歉意，沉声道：“即便他做过什么，若不是他在，我们只怕根本对付不了战神。如今人已去了，功罪相抵，还是给他个公道吧。楚楚，他待你总算还是不错，人总要向前看，已经发生的事，都已不可改变。你且放下心结，将恩怨都忘了罢。”
　　
　　忽听门外一阵喧哗，啪地一声，分明是什么碎在了地上。便听红娘惊叫道：“石康，你走路不长眼睛吗？莽莽撞撞成这个样子。三姑爷熬了一天一夜的安神汤，就这么毁了！”
　　
　　石康气息未匀，声音焦虑，道：“红娘姐，你行个方便，让我进去见见夫人吧！”脚步凝重，已踏在帘外。
　　
　　只听嗤地一声，似乎是衣帛撕裂之声，然后便是沉寂。少顷，才听红娘声音有些不稳，道：“石统领，不是我不肯通融，你知道小姐从地宫回来后，一直神思恍惚，晚上还做噩梦，姑爷们都不敢来惊扰她。反正忘机长老已解了姑爷们身上的情虫之毒，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一个料峭的声音蓦地插了进来，冷冷道：“红娘说的正是，石康，你来此事作甚？还不与我回去。”接着便是一阵捂住的压抑咳嗽声。红娘声音大为不忍，道：“二姑爷，且当心你这身子，莫再咳血了。不如我去瞧瞧小姐起了没有，若是醒了，姑爷便进去和小姐说两句体己话罢。”
　　
　　欧阳霏向慕容珏使了眼色，正准备开溜。突听单君逸淡淡道：“不必了，我没什么想说的。”但听得拐声笃笃，竟是向远处去了。
　　
　　碧落伸长了脖子去看，又瞧瞧楚楚的面色，暗地里叹息了一声。楚楚已平静地抬起头来，声音略哑，朗声道：“君逸，你我夫妻一场，就算山穷水尽，也不至于连句话也没有。到底在沙漠里发生了什么，使你要绕着我走？”
　　
　　门外是一片沉默，半晌，才听单君逸涩声道：“休书我已收下，改日我便启程，自神仙居离开。既是石康自作主张，我便在此与你说一声。”
　　
　　楚楚目中已有怒色，方待开口，忽地想起了什么，又死死咬住下唇，背转身去。只听单君逸沉声道：“既如此，别后-------珍重！”最后两字说得艰辛无比，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只听笃声空洞，脚步凝沉，慢慢远去。
　　
　　碧落张口要唤，被楚楚一把掐住了手腕，只得住了脚步。突听水晶珠哗啦散落开来，却是石康抢步入内，啪地半跪下来，头抵在地，沉声道：“夫人，小的虽不知道在姑获城发生了什么，但云霓确是死于少主的浮屠指下，且死时根本也未有身孕。夫人，少主纵然千错万错，对夫人总是一片赤诚。他眼下只有一口气在，若是离了夫人，只怕都无法活着走到长安。夫人，你就开口留留他吧！”说到后来，声音都已哽咽。
　　
　　楚楚愕然道：“到底出了何事，令他要这般伤己伤人？”突听单君逸声音远远传来，厉声道：“石康，你再在那里信口开河，单家便没有你这个人！”
　　
　　石康咬牙跪地，一动不动。楚楚瞧了瞧门外，突然展颜一笑，柔声道：“石康，你莫怕他，他从来就是这般脾气，你跟了他多年，自然知根知底。碧落，你扶我起来，我也不怕丢脸，赖着他问上一问，也就是了。”
　　
　　石康面色稍缓，听得后句，不由一阵哆嗦。却听一人冷笑道：“他根本心怀鬼胎，哪里敢让你问呢？若不是他，我们怎会如此狼狈，一路被人追杀？我听了你的话，舍出命来护他，宁远为救他部属，强闯沙暴，九死一生，结果救回来的却是煞星。他竟让魔蜮教在半路设伏，要置我们于死地。我为救他性命，险些毒发身亡，若非涵真动用涅磐大法，我们都已埋于那黄沙之下，尸骨难全。宁远叫我们相信他，我便信了，还跟着他走，谁知道，这一走便走到了地宫里，险些------”秀美的面上蓦地一红，欲言又止，连瞪了地上的石康几眼，才接过碧落的手，将楚楚扶了过来，替她披上云雁纹锦披风。
　　
　　楚楚倒吸了口冷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惊道：“涅磐大法？涵真究竟如何了，现在哪里？”已听张涵真声音清平，淡淡道：“我并无事。”天青衣角一闪，他已从门外移步走了进来，一手便搭过来按楚楚的脉络，半晌才松了口气，展颜笑道：“果然无碍了。”楚天行凉凉道：“事倒是没有，就是功力全废，要从头再来就是了。若非如此，那道义真人会巴巴赶到这里来吗？”
　　
　　楚楚惊呼一声，拎过张涵真便去试脉，面色惨然，道：“涵真，我竟误你至此！”眼圈都已红了。后者笑道：“劫后重生，便是大幸，功力何足轻重，最多不当武当掌门，也就是了。”突然连看了她好几眼，面色极为紧张，犹豫了半晌，凑近小声道：“楚楚，你不会嫌我没用吧。”
　　
　　欧阳霏与碧落噗嗤笑出声来，楚楚嗔道：“平日里酸也就罢了，怎么如今竟像个呆子！”一指点在他额上。面上本已带笑，突又蹙紧了眉头，缩回手来，按了额头道：“你说君逸---------”
　　
　　张涵真连连向楚天行使眼色，道：“其中定有误会，怎能怪得二哥？”楚天行哼道：“这事明摆着，若非他与那妖女有私，怎会这般轻易便上了圈套？事后杀人灭口，又有什么稀奇？敢做就要敢认，光做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
　　
　　楚楚喝道：“天行！”突听拐声急促，单君逸冰寒的声音已在门口响起：“不错，我就是与她暗通款曲，还同床共枕，那又如何？”
　　
　　石康急得满头大汗，高叫道：“少主！”单君逸消瘦的身影已立在帘外，支在拐上，一步步走了进来，眼眶都深陷了下去，一双眼睛却如燃在火中，亮得有些妖异，犹如狼眼一般，面上是一片死灰，定定凝视着楚楚，挥手止住石康，重复道：“我身已污，行事亦是不堪，故而下堂求去，现今话已说明，夫人清楚否？”
　　
　　石康厉声道：“少主，你为何要将自己往死里逼？”楚天行冷笑了声，刚要开口，楚楚扫了他一眼，点头道：“君逸，我知道了。”
　　
　　单君逸浑身都颤抖了下，拐杖险些脱手而去。他死死将它支住，淡然到：“既如此，君逸告辞。”刚要转身，云锦袖口已被一双纤细小手抓住，只听她轻笑道：“你已经问过我了，我可还没问你呢。”
　　
　　他双手都痉挛了一下，似乎想向她伸过去，又死死握成了拳头，低头道：“夫人还待问什么？”谁知下颔已被一只手托了起来，对上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静静望着他，柔声道：“君逸，你我少年结发，患难与共。夫妻得以重圆，便是上天厚赐。归根结底，都是因我之故，若非我执意来此，你们也不会身陷囹圄?。只要性命得以保全，其他又算得什么，难道我会在乎？真要说污秽，我觉得自己最脏了，人家都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却三夫四侍，还--------”摇头苦笑不已，神情颇为黯然，道：“其实都是我误了你们。或者，我死了倒干净了。”
　　
　　楚天行急道：“你胡扯些什么？呸呸呸，苍天明鉴，她不是这个意思。” 欧阳霏击掌道：“妹妹果然通达，确是如此，妹夫不必耿耿于怀。”
　　
　　单君逸一把将她口捂住，立即又松开手去。楚楚扣住他的手腕，不容他放开，笑道：“我就知道，君逸的心一直在我身上。君逸，夫妻一场，何等不易，人道我左拥右抱，享尽天下艳福，却不知亦是何等辛苦。这条路好难走，我偏偏-------”斜了眼楚天行，自嘲道：“还是一个生不出蛋的绝代佳人。”
　　
　　楚天行跺足道：“夫人，你待我好生不公，哎，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楚楚失笑道：“本来就是这么回事，虽然我觉得生孩子也是很恐怖的事，但不会生却又是一桩痛苦了。君逸，就算是我自私，你若待我如一，纵然前路满是荆棘，我亦甘之如饴。但如果移情别恋，我亦应有成人之美。我只问你一句，妾虽蠢笨，君心移否？”
　　
　　单君逸呆呆望着楚楚，身形已变成一座雕塑，久久不能回过神来。石康叫道：“夫人，少主何尝还有心了，不是都在你肚里，你还问他作甚？”猛推了楚楚一把。后者身体尤虚，猝不及防，向旁便倒，谁知扑通一声，竟是跌在了单君逸扑过来的身体上，倒害他又吐出一口血来，吓得楚楚险些魂不附体，一把抱住他，连连道：“君逸，都是我笨，你没事罢？”
　　
　　空中劲气纵横，楚天行与欧阳霏都齐齐向后退了一步。后者连连拱手，楚天行怒气未休，横了她一眼，道：“难道是非黑白，都不用分辨？楚楚，你也太护短了，实在有失偏颇。”
　　
　　楚楚奇道：“家事并非国事，哪有黑白之分？不过，这次自然是君逸的不对。”
　　
　　楚天行咬牙道：“这才是句人话。家有家法，国有国规，他犯下如此大错，就算不用负荆请罪，至少也应该幽闭数年，自我好好反省一番。”单君逸怔了怔，反手将楚楚抓得越发紧了。
　　
　　楚楚点头道：“此话甚是。”单君逸面色不觉发白，石康又待扣首，却听楚楚道：“我是他的妻主，君逸有过，皆因妻主管教无方。待我先向诸位磕头谢罪，再自禁----------红娘，你说哪里比较合适？幽冥山？无回谷？-----------多久才能令天行消气？五年，还是十年？”眼睛觑着地下，便要跪伏下去。
　　
　　单君逸拖她不住，双眼一闭，便跟着跪了下去。双膝还未着地，已被一股劲风托住，但听楚楚哎呀了一声，道：“萧萧，你来得正好，还请上座，待我叩首陪罪！”
　　
　　萧宁远失笑道：“你不要我下跪，已经阿弥陀佛，还敢受你的大礼？二哥身子还未大好，莫要累着他了。”手下快捷，已将单君逸扶到椅上。楚楚转了转眼珠，慨然道：“也不能就此罢了，否则便无法无天了。我这便自请幽闭，好好反思一下。看在我态度诚恳的份上，有个三五年光景，也就是了。”
　　
　　楚天行跳起来道：“怎么可以？你若幽闭了，我们怎么办？难道都要出家当和尚？这些日子，我们苦得够了，忘机子这个混球，简直是往死里整我们，眼下不用他治了，他竟强着非要除毒不可！”说罢，也不顾众人在场，抢步过来，一把搂住楚楚纤腰，将头靠在她身上，痴痴望了她道：“可算你痊愈了，说罢，眼下怎么轮？抽签？还是划拳？”
　　
　　楚楚满面绯红，叫道：“越说越不像话，红娘，都给我赶将出去！”红娘拍手道：“是啊，人还没齐，等大姑爷三姑爷都到了，再抽签不迟。”
　　
　　慕容珏嘀咕道：“姐姐又不是唐僧肉，用得着这般麻烦？长夜漫漫，我还是点宝石去。”单君逸亦起身道：“我也有些倦了，就跟小珏走罢。”
　　
　　楚楚宛如抓到救命稻草，点了单君逸道：“我头痛欲裂，实在无力奉陪各位。反正君逸身子不好，我到他那里去喝碗安神茶，也就是了。”不待分说，拉了单君逸，一溜烟往门外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安神汤果然是宝物，一觉踏实无比，再也没有满眼血污缠绕上来。

锦衾温暖无比，她团团抱住，嘴角含笑，四肢慢慢舒展开来。谁知腰上渐渐沉重，有什么横地里搭了上来，咯得她发疼。她不满地挪了下，那竖杆倒也识趣，慢慢缩了回去。她翻了个身，照睡不误。

她是太困了，即便自己中间多长出了条腿来，也安之泰然。身边虽然一直翻来覆去，也没有打扰到她的安眠。

悉悉嗦嗦-------老鼠！打之！-------一只手从她胸前缩了回去。

软软麻麻--------爬虫！拂之！--------红唇险些被划破，只得结束了在她耳垂边的冒险。

滚烫炙热，还硬邦邦的顶在背上，好不难受--------不舒服，远之。-------有人苦笑，将她从床壁板上慢慢挪了回来。

月色朦胧，夜是良宵，然则如果对上只睡猪------------她甜美的气息撩拨着他脆弱的神经，手伸过去又缩回来，在衾上反复揉捏，身体发烫到颤抖，然则她眼睛半弯，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笑得嘴角都半咧开来。

据说这几晚，她每晚都做噩梦，半夜里甚至狂叫：“我杀人了，我杀了他！”

不，不能-------然则眼睛却不能自控，瞟着那芙蓉色的只覆住前胸的诃子，峰峦出没其间，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顶端绚丽的玫红--------只要伸过手去在顶上揉捏几把，它就会回应着在手心里绽放，柔软到不可思议，顶端甜美无比--------

不，她好容易才睡得平稳。------翻身。

闭上眼也是她的影子------算了，看看总不打紧。------翻回。

睡裙是浅月白的软罗，一朵牡丹在裙角摇曳开来，灼灼耀眼，仿佛是他心头的那团不断升高的火。--------克制-------案头好像还有她喝剩的安神汤，取之，一饮而尽。

这下果然舒坦了-------眼中已渐朦胧，习惯地扫向里侧-------她在，就好------

突然，喉头一阵紧缩，眼睛蓦地张开--------她不耐烦地将裙角拉到最大，晶莹的两腿互相摩挲着，慢慢叉开-------花园中的幽草从角落探出头来，春色无限，在底下竞相妖娆，在她扭曲的双腿之间，变幻着诱人的风景。

安神汤还不如闷头一棍。-------身下蛰伏的野兽已经觉醒，欲望纠结着突起，再也无法遏制。

她翘起的唇角红艳饱满，睡颜犹如婴儿般甜美，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他猛扑过去，又定在半空--------若是打断，只怕又要受惊吓---------

还是算了---------他颓然跌回原位。------------但是，火在烧--------

倒不如-------手已先一步颤抖着伸了下去--------他不由呻吟出声，吓得他自己一跳，赶紧去看身侧。

没醒，相反，还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他放下心来，动作开始加大，额头已不断冒出汗来。口中压抑的声音残破不堪，渐渐紧促------

突听得一声惊呼，吓得他魂灵差点出窍，动作立即顿住，急急看向一边，她满面震惊，定定望着他。

糟糕！-------宛如兜头冷水浇下，他好不尴尬，身体僵硬在那里--------完了完了，她会不会当自己是淫棍，这样的形象若是定型，可怎么扭转得过来？！他额角冷汗涔涔，面色不觉煞白。

突听她怒道：“君逸，我在你旁边，你竟然！-------还不过来，难道当我是摆设吗？”




　　螺钿描金彩绘妆匣内，各色胭脂水粉琳琅满目。红娘调和均匀，手下娴熟，楚楚本来脂玉般的面上，便染开了珊瑚色的红晕。樱红点唇，远山含黛，昔日宝光璀璨的眼光明明是落在鸾衔长授镜上，却似乎透过镜面，落在不可知的虚空，其中影影绰绰，流动的不知是什么光影。红娘挽起如意高寰髻的手不觉一颤，三翅莺羽珠钗滑下鬓角，跌落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却丝毫未觉，任凭红娘东拣西挑，最后择了枝千叶攒金牡丹，几乎是狠狠插入了鬓端，她才宛如大梦初醒般，呆滞的面上立泛起一个甜甜的笑容，道：“红娘，这是生谁的气来？”以手支额，似乎未适应这蚕丝与捻金线、片金织就的绚烂彩光，皱了皱眉，才将云地宝相花重锦外衣系上。
　　
　　只听扑通一声，却是红娘怒气冲冲，将犀角梳重重掷在妆台。楚楚呆了呆，道：“红娘，看来，是我惹你了？但是我自恃，并没做什么啊。”
　　
　　红娘冷笑道：“是，你是没做什么。你一样吃，一样睡，笑起来也没什么变化，就是看着琴都会发抖。小姐啊，那个人已经死了，死了好几天了！为什么他留下的阴影，小姐至今还走不出来？小姐，你不可怜你自己，就权当可怜可怜姑爷们吧。他们为你吃了多少苦，你就这么忍心？”
　　
　　楚楚面色微僵，旋即又轻笑道：“红娘，你多心了。我不是刚从长卿那里回来吗？君逸是我亲手抓药医治，如今好得多了。还有天行，涵真-------并没有厚此薄彼啊。”
　　
　　红娘嗤了一声道：“大姑爷喜怒不形于色，怎会来挑你的刺？二姑爷心里有愧，宠你尚嫌不足，哪还会说什么？五姑爷看了你，骨头就半边酥了，四姑爷乃谦谦君子，岂会苦苦相究？ 你只不过怎么都不肯见三姑爷，见了六姑爷就如老鼠躲着猫一般绕道走而已。谁没有长眼睛，这都看不出来？”
　　
　　楚楚浑身一颤，盘螭项圈上金珠敲在重瓣牡丹上，发出清脆鸣响。她强笑道：“ ------没有，本来不是要去见少华吗，只是我身子发冷，吹不得风而已。少华也忙着军务，无暇来此，你怎么就想到这头去了？”
　　
　　红娘冷冷道：“那是三姑爷知道你不想见他，与六姑爷一样，知难而退而已。他们都由着你当面欢笑，背后哀伤，就不知道那人有什么好，连死了也阴魂不散？！三姑爷何错之有，他不过是为了护着你，说了违心的话而已。谁没有说这个，二姑爷说得最狠了，三姑爷说完，便是大病一场。你不但不怜惜他，为何偏偏与他过不去？”
　　
　　房中只有空落的钗钿落入匣中之声，呼吸声渐渐平缓，良久只听楚楚笑道：“红娘，你瞧这朵蝴蝶都偏了------”
　　
　　红娘怒道：“你少给我顾左右而其他！我就不待见你这个样子。你今日给我说个清楚，这是为什么？”
　　
　　房中空寂一片，半晌才听楚楚苦笑了声，声音疲倦，道：“为何？有些话，为何一定要说出来？”
　　
　　红娘哼了一声，还待逼问，却听她道：“不错，话虽伤人，原是为了救我，迫不得已。这道理我看到小黑小蓝，已经非常明白。”
　　
　　红娘点头道：“这便是了。”突听她声音忽转高亢，大声道：“但是谁都可以这么说，唯独他不可以！就算是再怎么难，再怎么苦，他也决不能说这句话！”
　　
　　红娘哭笑不得，道：“小姐，你简直是不讲理！”
　　
　　楚楚绷紧了脸，面上涨得通红，更高声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讲理？我已经够讲理了，我又不是石头，难道真能做到冷血无情？是我不好，非要到这里来，但这里是我的故土，是我一手创立的城池，这是我的前世，这是命运叫我来到这里，命中注定，我必将重新踏在这方土地上！”蓦地站了起来，起得太急，差点撞到案角。
　　
　　红娘吓了一大跳，忙上前将她扶住坐定，嗫嚅道：“小姐，这我们都明白，又没有人怪你--------”
　　
　　楚楚苦笑了一声，声音渐低，闷声道：“可是，我却不能原谅自己。”
　　
　　红娘结结巴巴道：“小姐，几位姑爷的身体，都已在渐渐好转。二姑爷是不用说了，简直跟吞了仙丹一样。对了小姐，你究竟对二姑爷说了什么，为何我看到他跪在地上，哭得险些人事不省？”
　　
　　楚楚淡淡一笑，道：“我只是跟君逸说，人在做，天在看，他下次若还再要动手，我必先第一个撞死在他面前，也就是了。”
　　
　　红娘倒吸了口冷气，呐呐道：“二姑爷虽然偏激了些，从来是最心疼小姐的。”觑着楚楚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三姑爷这几天都在替小姐熬药膳，不眠不休，两只眼睛都熬得红红的，如果不见，未免有点对他不住-------”
　　
　　楚楚眼睛空落落的，不知落在哪里，淡淡道：“我是笨人，做不到面面俱到。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好人固然多，坏人也未必不好-------每次，我都觉得肩上好沉。红娘，其实我就想一个静静呆一会儿，可是不行。我本是最不适应婚姻的人，结果兜兜转转，还娶了这么多，他们对我越好，我便越是害怕会对他们不住，可是红娘，你说，即便将心掰成几瓣，也总要留个根给自己吧？哪可能一辈子，都为别人而活？有的时候，我都会觉得憋不过气来。”
　　
　　红娘色变，咬牙道：“小姐，你变了，变得不肯相信人了！”
　　
　　楚楚嘴角略略一勾，道：“我最相信的是少华了，但必要的时候，他一样能不动声色地骗我。这次不错是为了我，下次若是为了什么家国天下呢？你敢说如果长卿要求，他会坚决不做？是的，一切不错只是出戏，然则，偏偏，是真的寒彻入骨，那种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红娘眼圈已红，哽咽道：“小姐，那个人真该千刀万剐，油煎火烤！”
　　
　　楚楚摇头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人生岂能一帆风顺？不过原先很多问题，都被表面的风花雪月隐藏了而已，看不见不等于没有。说实话，少华，我是不敢见了。”
　　
　　猛听门外“咣当”一声，瓷器碎裂之声不绝于耳。万色如意吉祥锦袍一闪，一条人影已消失在暮色中。
　　
　　红娘惊道：“三姑爷！”转身便要去追，已听楚楚声音极是倦怠，幽幽叹了口气，道：“叫他明白了也好，莫叫我误了他。”
　　
　　红娘跺足道：“小姐你钻牛角尖也就是了，何苦让三姑爷难受？”拔腿要走，楚楚将袖一拂，便封住了她的去路，道：“红娘，取琴来，今夜，我什么人都不想见。”
　　
　　红娘踌躇半晌，到底还是将绿绮抱了下来。她愁容满面，楚楚倒如没事一般，将琴弦调匀，轻歌曰：“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
　　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红娘捧了脑袋道：“将军，不是红娘不出力，只是眼下，竟是越帮越忙了。”话音刚落，只听门吱嗄一声，一个清朗的声音已在门口响起，声音沉稳，道：“楚楚，调气养神汤已经凉了，你快用罢。”
　　
　　红娘差点从地上一蹦而起，又惊又喜，唤道：“三姑爷！”已听得水晶帘从中分开，折枝花果纹两色缎在灯下闪烁生辉，一秀雅少年手捧食盒，款步而入，笑容如云卷云舒，说不出的明澈澄静。
　　
　　琴声蓦地一抖，最后一个音便成了颤音，女声低低道：“少华，刚才-------”
　　
　　少年笑道：“刚才就是我啊，平素我都是依着你的，但你不肯见我，我只好自己过来了。既然是我种的因，便也应由我来摘果。我已经想过了，你若是真赶我走，我就赖在这里了。横竖我最没用了，不拿出死皮赖脸的一招，又怎么粘得上来呢？”已娴熟地取了盅满上，送到楚楚唇边，看她呆在那里，含笑道：“你若不喝，只好我来喂你了，如何？”伸手过去，揽住了她。
　　
　　红娘蹑手蹑足，刚要退走，想想还不放心，靠在门缝听着。但听汤药咕咕落喉之声响后，楚楚的声音极是犹疑，道：“少华，你当真不生气？”
　　
　　少年轻笑了一声，道：“本来当然气了，差点想把那药羹砸到你头上来-------”红娘捂了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只听少年声音一转，道：“后来一想，简直欣喜若狂！”
　　
　　连红娘都呆立住了，楚楚声音更加惊诧，道：“喜从何来？”少年笑道：“夫人刚才说了，谁都可以这么说，唯独我不可以。这句听着虽然刺心，反过来一想，便是少华虽然质愚，反倒最得夫人的欢心，想通此节，我简直要笑不拢口，爱之深，痛之切，夫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唇相接之声清晰可闻，红娘暗笑得差点直不起腰来，差点要鼓掌赞叹三姑爷果然出师了。只听少华声音软糯无比，低低道：“楚楚，虽然叫你心痛，但如果往事从头，我还是一样会这么选的。少华已经长大，不是大哥说了什么，而是只要是为了楚楚，纵然是刀山火海，少华也少不得去闯一闯。只要你好，被你厌弃便变得无足轻重了。”
　　
　　半晌，才听楚楚含泪道：“少华，可是你说得我好难受---------”
　　
　　月色皎洁，少年的声音安定而满足，听来竟有乃兄的沉稳：“楚楚，六哥说得对，只要能够保全你，什么方式都无所谓。再痛也不过一时，我们还有一生一世，什么都可以慢慢弥补。再多的道理，都是空的。楚楚，你瞧，月还是那轮月，人也还是这个人，什么都没有改变。答应我，不要想太多了，逝者已矣，日子还长着呢，外面虽然花团锦簇，比不得松柏万年长青。”
　　
　　楚楚啐道：“这是什么话？倒像得我似------少华，我恨你恨你恨你-------”
　　
　　少年声音发软，呼吸已经紊乱，喘息道：“还有这里，这里------楚楚，我如今明白了，你这个人，强迫你固然不行，太由着你却也不是，总之，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孔夫子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轻罗悉嗦，听来犹如花瓣垂落，无限糜媚。红娘笑吟吟将门反锁，长舒了口气走到中廊，突瞥见银环一闪，一缕雪白的衣角在树丛中极是醒目，不过一瞬，已倏地消失在茫茫夜空中。
　　

作者有话要说：帐中寂静，落针之声清晰可闻。单君逸坐于右下首，俊面神清气爽，看杜长卿以手叩案，轻按额角，不觉敛容道：“长卿，密报上是怎么说的？”

杜长卿轻叹了口气，道：“寒霜王朝自向我大唐称臣后，陛下甚乐之。眼下其在长安开了使馆，与百官交好，投陛下所好，圣眷日隆。加封西域王，本是其俯首的条件，眼下，容华既死，这西域王的位置，倒变成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单君逸冷笑道：“漂沙国本是楚楚故土，眼下正好，不如奏请女帝，敕封楚楚为西域王。如此，寒霜王朝必不敢轻举妄动，我等也可远离长安风风雨雨。这勾心斗角，我实在厌倦得很了。”

杜长卿失笑道：“将军一家，看来风光无限，其实半只脚已在崖边，跌下去便是万丈深渊。你还要百上加斤，雪上加霜？就算女帝不得不加封楚楚为西域王，只怕日后也要如坐针毡，步步惊心。”

单君逸哼了一声，道：“长卿，事到如今，早就避无可避。世事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此势已成骑虎难下，就算眼下犹得太平，将来必生风波。寒霜王朝包藏祸心，朝中最多魑魅魍魉，若是在其中推波助澜，恐怕顷刻便风云变色，与其束手待毙，叫我说，不如先发置人。”

杜长卿摇头道：“陛下素来亲厚，与将军乃是患难之交--------”单君逸嗤笑了声道：“皇家如履薄冰，天家哪有血亲？长卿，这些，你我看得还少吗？”

杜长卿叹息道：“不到万不得已，我真不想走这一步。我大唐现如旭日东升，八方同文，四墺来暨，好容易百姓安居乐业，若是一再政权更迭，少不得又掀起腥风血雨。若是国力削弱，四周虎狼之国，必将蠢蠢欲动，边关烽烟再起，尸横遍地，到那时，你我又岂能置之度外？”

单君逸闷闷道：“自然，若是有两全之策，我也不愿意令楚楚置身险境。总之，天下太平当然最好，若是害到楚楚头上，那就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纵然要下阿鼻地狱，也有我担着，与旁人无干。西域王何等重要，若是落于他人之手，就怕这祸如星火燎原，不可收拾了。”突然星目闪烁了一下，含笑道：“大哥，我倒有个主意，就不知使不使得。”

杜长卿笑道：“但闻其详。”

单君逸起身取过金册，压低了声音道：“陛下封容华为西域王，天下尽知。容华乃是何人，寒霜王朝自然不肯说明，我等却正好可善加利用。”

杜长卿缓缓道：“你的意思是，容华未死？”

单君逸拊掌笑道：“岂止未死，还慕我大唐威仪，愿予归附，以摆脱寒霜王朝的钳制。不用大唐费一兵一卒，便可解西域之围。”

杜长卿目中了然，嘴角已有笑意，道：“看来这个西域王是易钗而弃。”

单君逸击案道：“正是，那容华与寒霜王朝战神有不共戴天之仇，故乔装改扮，潜入漂沙国，忍辱偷生，取得军权，原想与寒霜王朝决一死战，奈何力量悬殊，只得假意归顺。若得大唐助力，必保陛下永世安康。”

杜长卿哈哈大笑，道：“正是，南海门欧阳家的易容术，本是天下一绝。”单君逸靠坐定，淡淡道：“当然，也不能这么便宜了她，应先定下盟约，就封楚楚为一字并肩王，与她同分天下，共享荣华。”

杜长卿笑道：“君逸果然是大好了，兵者诡也，可生可死，存亡之道。”声音突然拔高，眼角向帘外一转，道：“并肩王辛苦了，在角落蹲了那么久，可还听得有趣么？”

帘外一阵风卷，杜长卿冷笑道：“还走！”手在案角一点，案上湖笔穿空而出。只听外面惊呼一声，有人跺足道：“长卿，好了，甜瓜上都是墨水，你自己吃吧！”

单君逸失笑道：“既然来了，为何鬼鬼祟祟，专在外面吹风？”刚将门帘卷起，突然目光一怔，面上顿有赭色，眼波若水生波，呆的一呆，又向外连看了几眼，才恋恋不舍转头回来，看了看杜长卿，拍了自己脑袋道：“电部还有急报，我居然忘得一干二净，大哥稍待，君逸去了。”抿了唇走了出去，顺手在帐外袅娜柳腰上掐了一把，低笑道：“下次去我处，穿得再少些，嗯？”

楚楚恼道：“红娘，我就说--------”背上已着了一记，一头栽入账中。只听单君逸急道：“红娘，她身子尚且单薄，何须这样用力！”

红娘哼道：“又不是块豆腐，至于娇弱到如今？”忽听帐内嗤地一响，随即便是重重砰的一声，杜长卿声音寒气森森，道：“门外都是兵士，你就这么来的？”

楚楚声音发颤，道：“我也不知道这捻金纱这般不牢靠，居然一拉就裂--------其实也还好啦，重要部位不是都挡得严严实实的--------对了，刚才还有件披风，被红娘取走了。其实怪不得我啦，哪想到你们都在，我本来说是要走的---------不是不是，长卿，我就是来看你的，真的没有想走！”

连红娘这么喜欢听壁角的，都自动拉开了数尺，才找到了一个顺风的阴角。已听杜长卿冷冷道：“我又不会博妻主的欢心，最讨人嫌不过，你------你拉裙角干什么，还嫌露得不够！？”

楚楚的声音战战兢兢，道：“我不是看后面要碎了，想遮得严实些---------长卿，是我总没法子讨你欢心，本来这么大的甜瓜倒是罕见，结果全黑了。都是红娘这妮子不好，我说太透明了，她偏说这样你看着一定喜欢，结果你看---------我保证，下次一定穿个十件八件，再不行再裹个铁筒---------天哪，这是什么质量，竟然从上拉到下面！----------啊嚏！长卿，别瞪我了，赶快给我暖暖----------长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虽然眼下尴尬了点，但毕竟我是诚心的不是？--------也不是没反应嘛-------不不不，长卿，我没任何意思，我视你如父如兄，怎么敢轻薄你，简直犹如乱伦——唔！--------嗯----------什么嘛-------你喜欢？！”

翌日，欧阳霏痛心疾首，拉着碎成一地的金缕衣怒道：“太可恶了，地宫里果然有老鼠，给我悉数打死！--------小黑小蓝，你们又不是老鼠，瞪着我干嘛？”




　　一步一步，似已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烟霞色夹金软缎绣鞋轻轻踏在胡杨木板上，每行一步，鞋尖上绣的蝴蝶似乎展翅欲飞。房中空寂无声，只有淡黄的灯光从窗棂上晕出。身上同色银罗绡纱在风中瑟瑟作声，越近一步，越觉得呼吸似已困难。她深深吸呐数次，咬了咬牙，一把推开房门，只听吱啊一声轻颤，似乎是从自己心房中发出。
　　
　　她在头上飞天髻拢了数次，才定了定神，行了进去。榻上人缓缓抬起头来，凤眼中渐渐簇拥上一点点光芒，犹如暗夜里亮起的明星灼灼。他的眼波如水温柔，但盖不住底下斑驳交错的血丝，笑容依旧优雅无瑕，但掩不住面上青白焦枯的容色。一瞬时，温热的雾气自心头一点点涌上，慢慢凝成眼底茫茫雾霭氤氲。适才所有的怨懑、彷徨、惧怕、踌躇都变得可笑至极，她哽咽一声，扑过去一把将他抱紧。他反手轻拍她瘦仞的肩膀，动作轻柔之致，似乎怕惊醒一场绮梦。而她在他怀中，放声大哭，几近稀斯底里，精致的妆容变成他玄衣上深浅不一的斑痕，一团团扭曲着，宛如段段伤痕累累的过往。
　　
　　她一边抽噎着，一边狠狠捶打着他：“萧萧，你好狠的心！--------你根本就是知道，我其实杀不了他。若非我对他出手，他怎会万念俱灰，以致自断生机！--------萧萧，这些天，我一闭上眼睛，便是满天的血水--------他救了我那么多次，也是我千辛万苦救回来的，我却非要将他亲手铢杀！就算他错了再多，也不应是我杀他！”
　　
　　静夜之中，她的哭声犹如锋利的冰棱，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萧萧，每次我见了你都怕，你什么都知道，在你面前，我连半点的念头都不敢转，就怕被你戳穿。你若是不开口，我更加要担心-------我哪里都愧对你，若不是你，君逸、少华、涵真、天行，无论哪一个伤了哪一个，我都不会原谅自己。你为我出生入死，我却为一个外人出手伤你！------萧萧，你这样待我，我却根本不知道怎么回报你。不用别人说，我都替你不甘，你这样的男子，应该配最好的妻子，一心一意来对待，偏偏碰上的，是我这种朝三暮四的女子！”
　　
　　她整个人都几乎钻入他怀里，身子缩成极柔软的一团，轻轻一触，便生生打个寒噤。她断断续续哭诉着：“有时候，我都情愿自己没遇见你。我最恨欠别人，可是你给我的，我三生三世都还不起------我又笨又心软，不懂还不会拒绝，你们都对我怎么好，却叫我怎么办？人家也是人，我只会将心比心。你逼我那么紧，就不怕我一辈子躲着你？”
　　
　　她鼻子哭得通红，一面死死环紧他，一面却在他怀里簌簌发抖：“什么你都能做，采阳补阴只有你想得出来-------我根本配不上你，你待我越好，我越是害怕，你翻脸无情之时，我又如何自处？-------你这样心比天高的人，怎能蜗居在我这个麻雀窝里？”
　　
　　男子眼前蓦地一黑，四肢瞬时僵硬得难以抬起，突听她哭哭啼啼，极恼怒地道：“可是我上了瘾，再戒又如何容易？”声音渐转苦恼，道：“可你若是要走，谁都会觉得我没资格留你。我有时恨不得咬你一口，有时又生怕懵懵懂懂便伤到了你。无论如何，再狠也是我的夫郎，到底瑕不掩瑜，就算我占了便宜，也没有把稀世珍宝向外推的道理。萧萧，不如你直接说罢，怎样才能取悦你？怎样又会触及你的底线？你这么聪明，我哪里猜得到透你！”
　　
　　原本肃杀的凛冬里，一树树红梅竞相开放，那芳香犹如纯醪，直醉透他心底。他含笑去琢她的唇角，低笑道：“不开窍的是你，但若是等你明白，三辈子早过去了。我要是等你猜，哪还会做成你的夫郎？”
　　
　　她转头去嚼他的衣衫，愤愤不语，只听他声音轻快，倒有殊多畅快：“事情总要有人做，黑锅也得人背。不杀他你出不来，但人非草木，难免日久生情，杀了他你难过也是自然。你眼下怕我也是无妨，宁远最多的便是耐心。古语说得好，将于取之,必先予之。我待你无微不至，你本性如此纯良，难道舍得负我？”
　　
　　她气得以头撞他，真挨到他前胸，便慢慢减了速度，看起来倒像是抚摩。他愈加洋洋自得：“义父虽是枭雄，有句话倒说得不错。他说世间万物，想要便要争取，否则后悔的便是自己。凡事先到先得，后来就算倒霉。先不论国仇家恨，但凡宁远在此，什么狐精山魅，都先得掂量下自己的本事。”
　　
　　他志得意满，在那红扑扑的芙蓉面上吻了又吻，笑吟吟又道：“你说得很对，我明白得很，你这人恋旧护短，否则也不会生生把丫鬟宠成姐姐，待人赤诚，心地坦荡，又兼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别看如今难免沮丧，若是重来一次，你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若非他自伐在你手里，你只怕此刻都恨意未销。此人也是了得，但可惜运气不济，中间横了万丈深渊，怎般都不过是海市蜃楼。他这等满手血腥，满腹仇恨之人，哪里配得上你的赤子之心，道不同不相为谋，就算是暂时蒙蔽一时，日久终见人心，迟早也是这个结局。想必他亦明白这一点，知道永远是条死胡同，所以早安排了身后事。”
　　
　　他在她鼻上勾了一记，笑道：“反正是个傻子，与其便宜别人，不如便宜了我。你糊涂，不要紧，我还明白；你不懂，没关系，我来教。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萧宁远不是圣人，也不是君子，只不过得其所欲，爱其所爱，乐在其中，与人无尤。人生在世，其实难得尽遂我心，须作一生拌，尽君今日欢，夫人，我都不想，你愁什么？”
　　
　　楚楚依偎在他怀里，轻声吟道：“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同结百岁盟，何惧一朝别。朝云暮雨心云来，千里相思共明月。”
　　
　　萧宁远凤目明亮更甚星辰，将她鬓上银凤镂花长簪缓缓抽出，轻吻她宝石般的眼睛，赞道：“我的楚楚最聪明了，一定能够想得明白。”声音渐糯，道：“好了，今宵勾却相思债，绣帏深处效鸳鸯。冤孽，莫不是前生负债，今世偿还？”
　　
　　青丝在床榻上散落开来，纠缠得难分难解。突听楚楚道：“也不能每次都给你占上风。你那玄女心经，今儿个你自己尝一遍。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以手一压，已将萧宁远抵在榻沿，用右腿牢牢按定，抿嘴一笑，慢条斯理，将他下摆拉开，以手拽着白单中裤，一点点拖拉下来。萧宁远呼吸不觉急促，想伸手去拉她，却被她欺身靠上，四只手牢牢相抵，逶迤的长发一丝丝垂荡过他的前胸，修长的双腿圆润无比，正好将他死死压在榻上。
　　
　　绡纱单薄，玫红软缎犹如另一层肌肤紧贴在她身上，从颈部向下，蜿蜒开旖旎的风景，偏偏到了要紧处，就嘎然而止。她坐在他身上，很满意地看到他面色渐渐赤红，突然轻轻一笑，便慢慢褪下雪白的罗袜，玉足纤纤，不可盈握，一点点划过他凌乱的外衫。他喉结蠕动了几下，扯着襟口欲拉，立即被她挡了下去，轻笑道：“萧萧，你的耐心到哪里去了？”
　　
　　他恨得险些咬牙，但身体在暗夜中分分秒秒觉醒过来，她的气息芬芳而甜美，笑容中阴翳去尽，躯体日渐妖娆，在软缎下泛着润泽的珠光。她含笑向他俯下身来，他仰头去接，谁知她将头一弓，修长的脖颈灵蛇般扭转，倏地埋入了他的腰间。
　　
　　他十指都在衾上蜷缩握紧，仿佛是全身的血液猛然凝聚到一处，险些要狂呼出声。她指尖棉软，双唇温软，明明每下都犹如抚慰，偏偏令他全身都紧绷到极点，恨不能在她口中融化殆尽，不自觉将身体仰高，想要贪求更多。然则她亦极是为难，几次想要罢手，看他几尽哀求的神色，只好又靠卧下去。
　　
　　不够，只是不够！-------即便是万种聪明，千般睿智，此时都情愿付之一炬，只要能换她更亲近一步。身体在她演奏的生涩音韵中不住伸展，在忽烫忽冷的世界翻转到不能自已，宁愿便这样匍匐在她脚下，随她羽化成仙。
　　
　　眼前一朵朵花开，又一朵朵花灭，在眩晕般的极乐中，他拱手将所有一切献上，身体已近疯狂，心下却无限安宁，往事都变成想不清的浮光掠影，散落开来，竟然点点只余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恍惚中隐约听得扑通一声，随即楚楚一声惊呼，身子顿软，直跌在他胸膛上，慌不迭去扯锦被胡乱一掩，喝道：“天行，你跑来这里作甚，还不速速离去？”

他亦窘迫难挡，心里倒还犹疑，虽想着天大的事也容后再说，到底还是欠身道：“天行，何事如此惊慌？” 楚天行面上尽染霞红，秋水般的眼睛雾蒙蒙一片，咬了牙道：“楚楚，我睡不着，听着你的声音，便过来了。”竟除了鞋袜，翻身便要上塌。

楚楚吓得险些魂销魄荡，惊呼道：“你作什么？”腰上已紧紧攀上一双手臂，瓮声瓮气道：“我梦游，梦游！”嗤地一声，湘妃裙从下向上裂开，俏生生一段小腿毫无瑕疵，凝白滑腻，登时露在空气中。

萧宁远喝道：“胡闹！”五指如勾，直取他玉堂、灵墟、天池三穴。后者绯红了脸，只将头埋在楚楚背上，手指翩然伸出，说不出的美妙。只听劲风激荡，两只手在灯下交错，不知过了几招。只听咚的一声，却是床柱亦被劲风所及，簌簌都在抖动。

此地若成战场，又不知要怎生给人取笑？楚楚简直目瞪口呆，一手挡了萧宁远，另一手便想将身后之人拽下来。谁知道银罗绡纱本来也不过软软搭在肩上，倏地滑了下来，倒露出大片雪白肌肤。身后人眼睛便是一亮，俯身便咬。她哎哟一声，蜷缩下来，只觉身下倏地剧烈一颤，低头一看，手下都是莽莽草原，兽角从她手指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起身来，贴在了她的唇边。肩上又是一痛，她开口欲斥，却忘了近在咫尺的危险。那鹿角熟门熟路，倏地一声落入檀口，险些顶到咽喉。身下人剧烈一颤，打出的力道偏了几分，那幔帐下截应声裂下，听来煞是惊心动魄。

贴在自己背后的身体滚烫无比，揽高了她的腰，将自己往前一送。这妖孽从来无法无天，果真什么都做得出来。然则身体不觉一软，头更向下送了几分，眼看着那凤目迷茫一片，手不自觉牵引着她，移到自己敞开的胸前，直按在自己的两点突起上。

这先例一开，往后怎么得了？然则手下红樱嫣然绽放在玉石般的胸膛上，肌肉丝丝绷紧，点点汗珠滚落下来，难受地扭曲着。她脑中几乎空白，腰却被身后的手握得死紧，撞击的声音糜离无比，引得他更加难受，死咬了锦被，足尖都绷成了弯弓。

看来势在必行，就是不知道在这两只魇兽底下，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她简直心惊胆战，却只得将头慢慢抬压。旁边那双眼睛几乎冒出火来，撒娇般道：“楚楚，我也要！”攀紧了她的柳腰，更加恣意冲撞，一下下大开大阖。

这当儿，真是杀了他的心都有。然则底下人喘息声渐见急促，每下都是急浪，激起一重重的火花，炙热到极致，痉挛般颤抖起来。她下意识想摆脱开去，谁知他猿臂直压而来，如她刚才一般，将她钳制得不能动弹。背上人轻啃浅咬，光洁的肌肤紧粘着她，将她一腿拉高到自己肩膀，身子死缠着她，似乎要将她直揉到自己身体里去。






　　女子猫一般蜷缩在贵妃榻上，银色软罗犹如一层雾般罩在她曲线玲珑的身躯上，头半偏在编成梅花状的藤沿上，轻声与坐在右侧的青衣男子说着什么，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犹如林间鸟雀婉转鹂歌。青衣男子清澈的眼波凝在她身上，多半是含笑不语，一静一动，和谐非常。榻后不远处坐了一碧衣女子，警惕探究的眼光不时落在那青衣男子身上，看得多了，后者面上一抹晕红，渐渐染至脖颈。却听水晶帘动，闪过来一红衣女子，见了此状，不觉嗔道：“碧落，难得小姐和四姑爷好好呆一阵子，你偏要矗在此搅和什么？”
　　
　　碧衣女子双手交叉搭在身上，答非所问道：“我只怕知人之面不知心。”
　　
　　红衣女子愕然道：“此话何意？”看了前面一眼，失笑道：“四姑爷乃端方君子，素来心怀慈悲，难道他居然会对小姐不利不成？”
　　
　　碧衣女子毫无笑意，将女子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面无表情转过头来，点头道：“我怕小姐被咬死。”
　　
　　红衣女子愕然道：“咬死？”突然想到了什么，便伸长脖子去仔细端详女子颈部，果然看到几个不浅的青红淤印，眼睛转了几转，向碧衣女子附耳过去，低低道：“今早是你进去的，到底看到了什么，不妨跟姐姐说说？”
　　
　　碧衣女子亦压低了声线，道：“往常都是你去侍候小姐梳洗的，难得我想献回殷勤，结果着实被吓了一大跳，若是我迟进去半步----------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红衣女子面上笑肌拉了几下，想笑又竭力忍住，整了整面色，亦极凝重道：“勤劳是好品质，知道你心疼小姐，今早天刚放晓，你便进去了，小姐没吓着罢？---------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碧衣女子面色不虞，又仔细横了那青衣男子几眼，才小声道：“红娘，你见过白浪滩上鸭子打架罢？”
　　
　　红衣女子奇道：“鸭子打架？”眼睛眨了眨，恍然大悟道：“知道知道，你接着说。”
　　
　　碧衣女子面有惧色，暗暗点了男子道：“我就看到四姑爷把小姐压在底下，腰一扭一扭的，牙齿白森森的，就咬在小姐后脖子上，小姐痛得直哆嗦，身子抖个不停，叫得那个寒碜-------要不是我情急之下，拿了剑柄敲在四姑爷头上，小姐说不定脖子都被咬断了。——你说，我敢放心让他呆在小姐身边吗？”
　　
　　红衣女子失声道：“你拿剑敲晕了四姑爷？”转头一看，果然见得青衣男子额头上起了一个大包，大笑声刚溢出口，忙用手使劲按住，变成胸腔里闷闷的回音，身体在袖下起伏个不停，见碧衣女子瞪眼看她，忙点头道：“碧落，你真是随机应变，当机立断！--------小姐自然是很感激你罢？”
　　
　　碧衣女子极迷惑地摇头道：“小姐的样子好奇怪，好像是一口气要透却透不过来似的--------还叫我先出去一下。不过她定是当时被吓着了，所以反应难免迟钝些 -------红娘，四姑爷平时性情最和婉了，眼下居然变成这样。这情虫不知道有什么蹊跷，弄得姑爷们个个像变了个人似的，怪不得小姐听到是三姑爷处过夜都怕。我看倒应该去叫那妖道过来，除毒务尽才好。”
　　
　　红衣女子吃吃笑道：“我看姑爷们是乐在其中，未必愿意解去---------”接到碧衣女子刀般的眼风，立即点头慨然道：“正是，就是它惹得事，留着迟早是个祸害--------不过叫那妖道来，就不怕引狼入室？----------某些人恐怕是正中下怀，倒省得每晚都在附近转悠-------”
　　
　　突然一声尖利的孩童嚎叫之声在不远处响起，带着极浓的哭腔，高号道：“神女救命，神女救救命吧！”
　　
　　女子从榻上遽然立起，又哎哟了声欠下身来，揉着自己的腰道：“红娘，碧落，这个孩子的声音我认得，是春幡。定是出了什么事了，快将他给我带进来。”
　　
　　碧落几个纵身，已消失在门外，少顷便提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进来。那人鬓发散乱，满面惶急之色，一见到楚楚，便扑在地上连连叩首，哭道：“神女，你快去救救楼总管吧，他就要被那些人烧死啦！”
　　
　　楚楚抢步过来将他扶起，连声道：“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东明在哪里？”
　　
　　少年扯着她的裙角泣道：“来不及啦，神女，你这就跟春幡去地宫吧。再迟一步，就怕楼总管连骨灰都不剩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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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宫被无数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得通明，四壁上倒映着成千上万在空中挥舞的手臂，所有的眼睛仿佛择物欲噬的野兽，紧紧盯着正中心的湖泊，眼中是令人惊恐的凶光。男男女女的声音汇成狂热的一片，高喊着：“烧死他，烧死他！”一桶桶乌黑的液体，悉数倾倒下去。湖面上火焰更加爆开，红得触目惊心，仿佛地狱中的红莲业火。春幡一跤跌在地上，哀嚎道：“楼总管，楼总管！”手脚并用，便要爬将过去。
　　
　　湖中站着个全身湿透的男子，身上伤痕、血迹、乌青、污秽交相混杂，头发蓬乱如鸟窝，以手牢牢护住头部，抵挡着四面八方向他抛掷的秽物。腐烂的鸡蛋打在他头顶泼洒开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他全身狼狈不堪，半边身体都在火中哔哔啵啵灼烧，右侧头发烧得枯红，身体却呈保护之势，牢牢挡着底下，仿佛下面是了不得的珍稀宝物，无论有多少东西扔在他脚上，都没有令他改变下姿势。红娘顺着他的腿部向下看去，只见水中似乎是一个粗大的乌黑蚕茧，巨硕无比，比人都长了一倍有余，望去令人骇然。右手扶着的楚楚手臂猛然震颤了下，只听她深吸了口气，厉声呼道：“住手！”一把甩脱了她的手，竟向湖中扑了下去。
　　
　　红娘惊呼声未了，已听空中劲风暴涨，一条玄色人影抢先一步掠上水面，手中持着一块银色罗巾，看来轻软无比，但凡所及之处，火焰尽数被灭。另一条白色人影仿佛从幽冥中闪身出来，秀美绝伦的面容毫无表情，浑身罩着地狱中的阴冷气息，手中青光所及之处，一条条血淋淋的手臂跌落下来。血色将他的雪色衣裳重重晕染，夜空中只听得回旋的刀声与血液奔流之声，本来几尽疯狂的人群，都被这冰寒肃杀之气吓得连连后退，面上血色尽褪，惊惧无比。胆小的已四肢扑地，伏在地上不住颤抖。女子足下连点，已接近就中男子身侧，兜头兜脑去扑他身上的火焰。他神智都已模糊，还以为在挨打，身子还护着底下，口中喃喃道：“人死如灯灭，放过他吧。”女子声音哽咽，将他还在着火的衣服一把甩脱，抱了他哭道：“东明，别怕，是我，我来了！”
　　
　　男子身体剧烈震动了下，一张烧得半焦的面具啪的声落在水面，所有的人都倒吸了口气，红娘的眼珠险些从眼眶里脱落出来，哆哆嗦嗦指了那男子，颤声问春幡：“你说他是楼闰？”
　　
　　男子慢慢从湖面上抬起头来，这一瞬间，已可叫人窒息。什么样的词语，都无法描述他面容的精美，仿佛是顶级的郁金香开到妍处，鲜艳的玫瑰半润雨露，纵然面上已印上了与年龄殊不相符的沧桑，却犹如秋菊傲霜，玉兰映雪，更增添了他气质的清华高贵，碧澄的眼睛仿佛是九天上的雾霭缭绕，不沾半点尘埃。他周身明明污秽无比，却让人觉得金缕玉衣也不过徒增黯淡，珠光宝气无非自惭形秽。然则，仿佛是天妒红颜，一面绚烂到极致，另一面却已被烈火焚毁成修罗般狰狞，天差地别的对比，望去令人心酸不已。四周有人喃喃道：“西域有璧，乌戈魏王！”
　　
　　楚楚亦看得呆掉，失声道：“东明你-------右边面皮都已烧死，可怎么办？红娘，快拿药膏来！不，还是碧落去罢，可以快些！”男子定定望着她，神情半是欣慰，半是酸楚，小心翼翼握上她停在半空中的手，轻轻摇头道：“不妨事，姑娘说过，皮囊而已，无足轻重。”顺了女子眼光望了底下，低声道：“主子救我于水火，我不忍他尸骨不得保全。”
　　
　　女子眼圈已红，哽咽道：“东明，你受苦了。”反手将他抱紧。门口处脚步声响成一片，一人轻咳了声道：“楚楚，这是何人，怎么如此眼生？”
　　
　　女子触电般退开身去，擦了擦眼角，才扶了男子起身出水，笑道：“这是乌戈魏王子，也是昔日的楼总管。他曾经暗地里救我多次，可惜我被蒙在鼓里，一直误解了他。”微微一笑，指了当先进来的紫衣清俊男子道：“我夫长卿。”
　　
　　魏东明凝目望去，只觉来人如山岳稳峙，眯了眼望向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只觉无限威压迎面而来，宛如名剑骤然脱鞘而出，凛然剑气逼到喉间，一口气险些吸不上来。但不过须臾，凌厉寒光入鞘而泯，男子笑得风轻云淡，拱手道：“久仰之至，多谢大恩。”
　　
　　魏东明冷汗尤在涔涔，差点握不住楚楚的手，欠身道：“久仰杜太傅威名。”后者指了旁边剑眉星目的云锦男子笑道：“二夫君逸。”男子风度翩翩，扶住了他躬下的身子，笑容明明温文尔雅，望了却不知为何令人只觉背后冷气陡升，含笑道：“魏王子有恩于楚楚，便是有恩于君逸了，何须如此多礼。”
　　
　　楚楚嫣然一笑，目中怜爱无比，指了右侧的秀雅少年道：“三夫少华。”少年目光柔和，含笑向两人点了点头，似乎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停顿了下。楚楚已靠过去笑道：“这是我替红娘姐选的夫郎，你看如何？”少年眼中光芒一闪，笑容愈加温润，笑道：“楚楚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红娘险些站不住脚，呼吸都差点停滞，失声道：“我？！”嘴巴都张得老大，宛如中了头等大奖般觉得有点不能置信，直楞楞望着魏东明不语。身后有人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才如梦初醒，望了后者一眼，斯斯艾艾道：“这个-------三夫四侍，委实麻烦-------不过，若是魏公子这等国色天香，自然另当别论-------只是，似乎，实在萤火不敢争日月之光---------”
　　
　　楚楚噗嗤一笑，接过了碧落递来的药膏，一面在魏东明右面上细细涂着，一面笑道：“碧落，红娘姐居然还有这般文绉绉的时候，当真是见所未见。”魏东明眼光骤然黯淡下去，垂首不语，少顷便又含笑抬起头来，只是嘴角未免僵硬。女子懵懂未觉，把着他下颔裹上药膏，以头点着不远处的青衣清恬道人道：“四夫涵真。”后者目光悲悯，望向他面上，叹息了一声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魏王子肝胆侠肠，赤子之心，可昭日月。”欠身便是一礼。身后立了个长须飘飘的老道人，含笑向他望去，目中满是嘉许。
　　
　　楚楚抿嘴一笑，将那换装回来的白衣秀美男子拖过来道：“五夫天行。”后者身上那地狱般阴森之气一扫而空，与刚才判若两人，艳丽的面容上秋水般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几转，点了点头道：“还行！”伸手将楚楚的腰挽过，靠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被后者拧了拧精巧的耳垂，又轻轻拉着推了他一把，才举步回来将他面上看了看，面有忧虑之色，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向旁转过身去，立在最后恍若骄阳般耀眼的玄衣凤眼男子身侧，声音中有毫不掩饰的骄傲与自豪，道：“六夫宁远。”后者笑容优雅无比，欠身道：“久仰魏王子盛名，果然堪称举世无双。”被楚楚支了下右肘，奇道：“萧萧，我怎么没听你提过这个？”
　　
　　他身畔不远处站了个男装丽人，琼鼻秀眉，闻言扑哧笑出声来，身后几个男子亦面有笑意。楚楚绕到她身侧，亲热地搂了她的肩膀道：“好友欧阳霏，也是将来的西域王，怎么样，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吧？”
　　
　　魏东明一一还礼，楚楚已笑道：“瞧我糊涂的，石康，还是你带魏王子下去更衣，可别再受了凉，就不好了。”后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面带忧色望了底下，道：“姑娘既然来了，东明倒有一事相求，主子的骸骨都被这蚕茧般的怪物包裹住了，牢牢粘在湖底。能否请姑娘将此地湖水抽干，做成坟墓形状，也免得主子死了还要受颠沛流离之苦。”
　　
　　此言一出，几人眼中都有奇光一闪，欧阳霏失声道：“蚕茧？”走过去仔细一看，倒吸了口冷气，低低道：“我还以为天蚕魔功天蚕变之说，只是传说而已，难道-------”楚楚已接过口来，讶异道：“姐姐，什么是天蚕变，我怎么没听说过？”
　　
　　欧阳霏张口欲言，眼光掠过她身后的萧宁远，顿时止住，打了哈哈道：“姑妄言之，姑妄言之。这是压根儿没发生过，也绝不可能的事。口误，口误！”谁知张涵真亦举步挨近湖边，上下端详后，面色凝重道：“道义师叔，你看这个情景，似乎跟古籍中描绘的一摸一样。”
　　
　　老道人以头向天，连连咳嗽了几声道：“涵真，你大概这些日子累着了，难免记忆紊乱。”后者端容道：“君子不欺人以方，师叔前些日子还跟我讨论过天蚕魔功的破解之法，就特地提到过这个，怎么如今竟然忘得一干二净？我记得那延内真经上记载，天蚕魔功最后一重，唤作天蚕变，其意为通关之人，宛如破茧重生，脱胎换骨，达破碎虚空之境，与世俗再无相干。此则所谓众生皆是净土，因缘俱灭，名得涅槃。想是他借助你这一剑，息除烦恼业因，灭掉生死苦果，勘破生死，终达通明之境。巍巍道德尊功德已圆成降身来接引，师宝自提携慈悲洒法水用已洗沉迷，永度三清岸常辞五浊泥。无量寿佛！”
　　
　　楚楚皱眉道：“涵真你说了这么唧唧歪歪一通，到底是什么意思？-------破茧重生，脱胎换骨？”神色大变，面上突悲突喜，手指颤抖着指了湖底道：“欧阳姐姐，你听清楚没有？难道说，嘉鸿他竟然能够死而复活？”
　　
　　欧阳霏偷眼一看，只见得杜长卿面沉如水，萧宁远优雅的笑容突然有了裂痕，眼底掩不住森森寒意，与楚天行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不觉浑身一抖，迎着楚楚殷切的眼神，呐呐道：“你也不要太激动，这只不过是传说，据我所知，还没人真能藉天蚕变重生过。再说了，就算是天蚕生变，张掌门也说了，他便达天人之境，不是世俗的人了，过往种种，皆已忘却，哪里再与你相干？”
　　
　　楚楚泪水泉涌而出，低低道：“明明这已经结成了茧--------”杜长卿咳嗽一声，伸出手去，平平道：“楚楚，你这几日思虑过甚，难免要心生臆想。涵真，还不将楚楚扶将回来。”
　　
　　话音刚落，奇变陡生，只见本来平静无波的湖边，猛然将扬起滔天巨浪，直击到石壁顶端面上，将四周人都淋得湿透。满湖水不住沸腾泼洒开来，那黑色蚕茧在底下动荡不已，表皮不住凹凸起伏，似乎有什么即将破茧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老道白须飘扬，在上座坐定，接过年轻道人捧上的茶盏，还未来得及入口，只听扑通一声，却是年轻道人双膝屈倒，跪伏在地，手平举起一柄明晃晃的软剑。老道神色不变，抿了口茶入腹，微眯了眼，连连点头，含笑道：“涵真，你这是作什么？”

年轻道人头都未抬，朗声道：“涵真有负师叔所托，眼下形同废人，不堪担当武当掌门大任。还请师叔将惊鲵剑带回武当，另择良材，振兴本门。涵真在此叩谢师叔教养大恩！”说吧，以头扣地，咚咚有声。

老道手指一抬，后者头再也点不下去。老道又饮了几口茶，才将茶盏放下，满面笑容，道：“涵真，恭喜你呀。”

青年道人满面愕然，直起身来，道：“师叔此话何意？”后者含笑道：“我武当寂灭归真大法已经数百年未得传人，不料今日竟能在贫道手中觅得传人，真叫人喜出望外。涵真你果然生具慧根，是武当百年不遇的栋梁之材，必能勘破其中真义，终达破碎虚空之境。武当多少代人，毕生修炼所求，无非为一个与天地同寿，我本以为，不过妄想而已，谁知道，师兄眼光独到，一眼就看出你能继承武当衣钵。如今眼看武当大兴有望，怎不叫我开怀？”言罢，哈哈大笑，响彻云霄。

张涵真摇头道：“师叔越说越奇怪，涵真实在不明。”后者点头道：“也难怪你不明白。这寂灭归真大法最是奇妙，要求修习之人摒弃毕生所学。你想，习武之人，千辛万苦才获得功力，如何甘愿舍去？”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笑得合不拢口，低低道：“当年你选定青娥教主，不，是慕容姑娘为妻主，我就料定会有这么一天。她天生媚骨，堪称颠倒众生，偏偏心底赤诚，待人总留三分余地。你嫁给此种绝代红颜，必定要在情天恨海中受尽苦楚，只有如此，才能勘破情关，除尽五情六欲，直达通明之境。若非如此，我怎舍得你去做一个区区侍夫？”

张涵真哭笑不得，道：“师叔，涵真与楚楚乃天定姻缘，夫妻恩爱，必定白头偕老。什么天地同寿，涵真哪会稀罕？”

后者笑得极为老奸巨猾，道：“话不要说得那么满，如今你功力尽失，只有寂灭归真大法，能令你重登巅峰之境，难道你想永远如现在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徒然做将军府的累赘？”

张涵真呆在那里，无言以对，后者笑容更加慈祥，道：“更何况，涵真，男女之道，你没师叔懂得多。岂不闻欲擒故纵，欲取先舍。修习寂灭归真大法，能令你心平如镜，不再患得患失。慕容姑娘艳福虽然齐天，必然不堪其扰，若是有一个不妒不偏的夫郎，必然喜爱之至。你是要她将你捧在手心，念念不忘，还是等着分得你的几分之一？”

张涵真面色绯红，垂下头去。后者笑嘻嘻翘了二郎腿道：“当然，寂灭归真大法修习起来颇为不易，每年总要经受几月离别之苦，也是难为你了。作为补偿，我这次特地给了带了武当秘本过来，看看，绝对独步天下，世上无双！”从怀中抛出一个油布包裹，扔到张涵真手里。

张涵真纳闷道：“什么宝物，包裹得这般严实？”打开一看，清恬面上险些滴出血来，将那本子大力合上，颤声道：“师叔！你怎么-------”后者洋洋自得，道：“房中术本就是道家专研，要论精通这个，谁能比得上我们。已前你年纪尚轻，还没有自控的能力，如今正是时候修炼了。好好学学，必定叫慕容姑娘怎么都舍不得抛开你！”站起身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赶了这么多路，我也乏了。赶快去找你的慕容姑娘演练演练，就知道师叔有没有骗你了。”




　　楚天行身形飘忽，慢慢退到不起眼的角落，向萧宁远微微一笑。后者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将躬身盯着湖面的楚楚拦腰扶住，动作极是温和，但自他周身，都散开一股极强的劲气，激荡得水沫都离开了数尺有余。欧阳霏看得真切，蹑手蹑脚起步欲走，蓦见楚楚举头看她，眼中满是央求之意，目光决然无比，分明是拿定了主意。
　　
　　百种念头在脑海里转过，最终却变成对着她的皱鼻一笑，后者安心不少，将身体缓缓倚在萧宁远怀中。看起来倒是郎情妾意，但如她这等高手，自然可看出她分明是封住了所有萧宁远可能出手的路线。后者何等涵养，笑容愈加明媚，凤眼却有意无意瞟了欧阳霏一眼，吓得后者猛地打了个寒噤，差点撞在辟邪身上。辟邪咬了她耳朵道：“少族长，我看慕容府的家事，你就不必再掺合了。你那西域王，都是杜太傅要来的，若是得罪了他们，只怕没好果子吃。”
　　
　　欧阳霏大力敲了下他的脑袋道：“笨！你当姑奶奶不知道这一点？！但姐妹一场，义气我终归还是要有点的。两肋插刀就免了，动个胳膊腿的，总是不在话下。”
　　
　　忽听得烈火叫道：“裂开了，那蚕茧开始裂开了！”
　　
　　人群都是一阵扰动，很多人眼中都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恨意。楚楚淡淡道：“该偿的，他都已经偿了。既然天蚕变是从未有之的奇迹，那便是上天对他的恩赐。真正的平民，怎会知道这条秘道，他虽然手段狠辣，你们敢说你们当初没有用尽手段来折辱他？做出鞭尸焚骨这样有违天和的事，你们就不怕遭天谴？！姐姐，这些人交给你了，漂沙国的国风，我看倒要好好整一整才是。”
　　
　　人群中有不少人低下头去，有几人面色不虞，楚天行斜扫了眼，中间便乱成一团。有个女声颤声道：“神女息怒，小的知错了，这便退出宫去准备，恭迎女帝驾临。”她一起身，不少人都跟在后头，看也不敢看楚天行一眼，脚下还在哆嗦，跑倒跑得挺快，一溜烟便消失在了地道中。辟邪向欧阳霏点了点头，跟在后头去了。
　　
　　蚕茧在水下不断扭曲张拉，似乎是有人在其中用尽全力扑腾挣扎，维持了好几个时辰，蚕茧中的动作慢慢微弱下去，巨大的茧身耷拉在湖底，一动也不动了。魏东明厉声呼道：“主子！”满面焦虑，抢步过来，便要跳入水中，突觉手上一温，却是那男装丽人弯腰牢牢拉住了他，对他启齿一笑，道：“破茧若是得了外力之助，就算人出来了也脆弱不堪，无能立于天地间。既然一切都是天命，我们还是等待上天的裁决吧。”
　　
　　话音刚落，猛听得一声巨响从湖底爆开，惊天动地，砌湖的玉石轰然倒塌下去，水沫四处喷洒，整个城池立变成了一座水城。乌黑的蚕茧顷刻间被巨大的石块覆盖得严严实实，只听得楚楚凄呼声：“嘉鸿！”身子一个摇晃，将萧宁远大力一推，引得后者连退了几步，便向下直扑过去。
　　
　　杜长卿浓眉一轩，刚要开口，突听得底下又是一声爆响，本来堆成小山的石块炸裂开来，引得整个地宫都跟着不住震颤。杜长卿惊呼声：“小心！”面色铁青，抢步一把拉过执意要蹲伏下去的楚楚，只见得砂石蔽天盖地，鲛灯都被打灭了大半，场面混乱无比。
　　
　　巨石底下，仿佛有人轻快地笑了一声。楚楚在杜长卿怀中猛然抬起头来，只觉眼前一花，碎石开裂之处蹦出一个人影，瞬间蹿至石堆顶部，身上仅覆了层半透明的丝线，精美如玉雕的躯体纤侬合度，犹如顶级工匠的传世之作，只是面孔背着光，一时看不太清楚。
　　
　　楚楚只觉自己的心跳在这瞬间几乎停滞，怔怔望着这个人慢慢转过面来。四周鸦雀无声，鲛灯幽暗如诉，缓缓映出那人清绝的容颜，每分每缕都熟悉至极，偏偏又觉得隔膜之至，瞪着他看了半天，他亦傻傻地圆睁了眼回看了她半天。
　　
　　她想破了头，也不知道这异样的感觉从何而来，试探着唤道：“嘉鸿？”那人眼睛清澈得犹如一泓清泉，听她呼唤了好几声，皱着眉挠了挠头，点着自己道：“你叫我？”看楚楚含泪点了点头，更加纳闷无比，愕然道：“你是谁，怎么会认得我？嘉鸿是什么，我的名字？”
　　
　　楚楚浑身剧烈一颤，脚下一软，几乎瘫软在杜长卿怀里。萧宁远站在近旁，头向后微微一侧，便听得劲风一闪，一道青光从旁激射而出，倏地欺近了那人秀美如天鹅的颈部。那人呆在那里，眼看着寒光扑至，眼睛瞪得老大，根本未反应过来。青光从他喉管旁倏地绕过，与另一道寒光乒的声撞在一起，齐齐跌了下来。楚天行宽袖一展，那青光便笼了进去，瞧了欧阳霏一眼，懒懒道：“我不过是试试他，你慌什么？”
　　
　　那人呆呆立了半晌，突然拍手大笑，转向楚天行道：“这是戏法吗？真好看，叔叔能不能教教我？”后者不觉一愣，向后退了几步，甩开了他的纠缠。那人噘嘴道：“不肯就不肯，真小气！”蹲下身去，面孔皱成一团。
　　
　　魏东明失声道：“主子！”伸手想去抱他，却被后者跳着躲避开去，眼睛乌溜溜的，极警惕地瞪着他。他还待上前，楚楚伸手拦住，哽咽道：“东明，他不认得我们了---------”最后一个字颤不成声，湮没在压抑的低泣声中。
　　
　　杜长卿长舒了口气，与萧宁远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揽着楚楚柔声道：“莫要哭了，对于他，忘却未必是件坏事。”魏东明已摸索着靠到了他身边，乘他不注意，将他一把抓住，另一手便拿了件衣裳往他身上盖去。后者奋力挣扎着，想要将他甩脱。
　　
　　猛听得啪的一声，却是一物从他身上交缠的蚕丝中坠落下来，掉在地上，分明是个四方的木盒，应声而开。只听得机括格格转了几声，随即，盒中蓦地飘出了一阵曲声，声音轻柔，极像女音婉转，轻声歌唱。
　　
　　众人面面相觑，只听那盒中歌声熟悉无比，柔声而歌：“----------三生石 ，三生路，三世情缘尘归土。但相思，莫相负，再见时盼如故-----------”这声音惟妙惟肖，简直如同从楚楚口中发出一般。后者一步步移到木盒边，身体颤抖如风中之烛，含泪跟着轻声歌道：“----------今生的我还在读，前世诀别的一纸书。手握传世的信物，而你此刻身在何处？”
　　
　　歌声嘎然而止，那人蹲在它旁边，手还搭在木盒掉出的位置，正好有鲛灯的光打在他面上，黑晶石般的眼中似乎有极亮的光一闪，但转瞬即没，仿佛只是人的错觉。他乌溜溜的眼睛在盒子和楚楚间来回打转，后者满腹酸楚，泪水涟涟，别转头去，不敢接触他的目光。
　　
　　突听那人大声道：“我明白了！每个人都是娘生出来的，这个定是娘在我出生时放在我身边的，好让我来找娘。”突然一个转身，猛地扑进了楚楚怀里，脆生生叫了声：“娘！”
　　
　　欧阳霏脚下便是一个趔趄，众人目瞪口呆，杜长卿面如玄冰，向萧宁远使了个眼色。后者摇了摇头，指了楚楚不语。楚楚饮声而泣，哭得不能自持。
　　
　　只听一个略为稚气的声音笑道：“哟，这可是个希奇玩意儿，怎么做出来的？”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得慕容珏已一步一晃走了下来，两只小鼠在他肩上吱吱叫着，欢腾无比。
　　
　　那人哼了声，转过头去。慕容珏摊手道：“好大的脾气。我慕容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入的，要叫我声叔叔，还没那么容易。”拉了楚楚的袖子道：“姐姐，哪里来的野孩子，一点本事都没有，可不能要。”
　　
　　楚楚啼笑皆非，瞪了他一眼。那人已迅速从她怀里抬起头来，不服气地道：“谁说我没本事了，我的手可巧了，能做各种东西。娘，这个留音盒有什么稀奇，若是那能吸音的石头还在，我赶明儿做一百个给你。”
　　
　　楚楚还没来得及答话，慕容珏转了转眼珠，已从怀里拿了个盒子出来，道：“光说可是不成，这是我从一个椅子上拆下来的，可惜线断了，木人都不会走啦，你能修好吗？”
　　
　　楚楚低头一看，可不正是自己轮椅上那个活动妆台吗，线都拉出来了，已然是坏了，不由又瞪了慕容珏一眼。那人二话不说，接过手去，一阵捣弄，便见得木头美人手捧胭脂，婷婷而出。四周啧啧称奇，赞叹声响成一片。
　　
　　那人拉着楚楚的袖子道：“娘，你瞧，我真的会干很多活，你就带我回去吧。”楚楚摸着那人头顶，含泪望向杜长卿，低低道：“长卿，他如今这个样子，我也真不放心留他在外面-----”后者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默不作声。楚天行冷哼了声道：“装疯卖傻，欺瞒天下！”楚楚怒道：“你再说，看我还理不理你！”
　　
　　忽听慕容珏嘻嘻一笑道：“你真的想要你的娘吗？”那人连连点头，道：“当然了，我是娘的嘉鸿，娘刚才叫我呢，你没听到吗？”又扯着楚楚的宽袖道：“娘，嘉鸿会很乖的，你不会不要嘉鸿吧。”
　　
　　慕容珏笑道：“你娘嫁人啦，嫁鸡随鸡，她怎么还能把你带在身边？”杜长卿面色略霁，那人哇的声哭出来，道：“我要娘的，我不要跟娘分开！”接触到杜长卿的眼光，哭泣声顿时倒咽回去，连连哽噎了几声。
　　
　　慕容珏顿足道：“你哭什么，你都是大人啦，可不能总缠着你娘不放。你叔叔我从来心地仁慈，不如这样吧，你跟在叔叔身边，就可以经常见到娘了。叔叔很少收人的，你若是再不肯，可哪里都不收你了。”转身便走。
　　
　　那人犹豫了半晌，轻轻叫了声：“叔叔！”慕容珏立即停步，笑道：“乖宝宝，你想跟着叔叔，叔叔给你糖吃。”掌心里赫然出现了两粒碧色药丸，向他平摊过去。
　　
　　楚楚急道：“小珏！”但只见那人毫不犹豫，悉数吞下，皱了眉道：“好苦！”红娘和碧落相对着叹惜了声，垂下头去。
　　
　　慕容珏拍手笑道：“真是乖宝宝，既然入了我慕容府，叔叔我便赐你个字吧。嘉鸿多别扭啊，太落伍了，应该换个响亮点的名字，才适合重新做人。”歪了头想了想，慨然道：“就叫慕容笙吧，死而复生，再生奇缘，这个名字，最适合你了。不要再拉着你娘的衣角了，慕容府的规矩多了，你不听话，可还是要被赶出去的。”
　　
　　那人触电般缩回手去，怯怯看了楚楚一眼。慕容珏笑眯眯道：“这就是了，以后只要你听叔叔的话，自然有叔叔罩着你，不用担心被别人欺负了去。走罢，叔叔还想看你怎么做那个留音盒呢。”
　　
　　但见得两条人影，一低一高，鱼贯走上台阶。临出门时，那瘦高的影子似乎一顿，但毕竟没有转回身来，转眼便消失在门外。
　　
　　楚楚似乎被抽走了浑身气力，咚的一声，跌坐在水坑里。欧阳霏一把将她拉起，低声道：“楚楚，万事不能强求，这未必不是个最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丝竹袅袅，皮黄板软，碧落下颔啪的声磕在案上，吃疼得厉害，睡眼惺松的眸子总算张了开来，问一旁的人道：“红娘，这戏开腔了没啊？”红娘狠戳了她一记道：“小姐说了，这戏跟温吞水似的，调儿都得走足了，你就等着吧！”

碧落哎哟了声，看向台下中央，但见杜长卿正襟危坐，烈风骑团团围坐在后，神情虽然雀跃无比，但都不敢放诞声色，不觉苦笑道：“大姑爷是中了什么邪，非要带一圈兵大爷来看小姐唱戏？”红娘努嘴道：“都怪地宫里那个小鬼多事，没事干也就算了，成天缠着小姐，要学什么离魂的唱腔，说是将来可以去哄他们王子。嘿，结果了，被大姑爷得知了，便问小姐，说怎么你会唱戏，我倒全然不知？你知道的，小姐最近正愁怎么讨好大姑爷了，立即问他想听什么，结果他挑三拣四，偏择了这出。小姐不知费了多少劲，来博他一笑，他还非得把他下属都带上，说是战士征战不易，应该与民同乐。小姐听了，不晓得多感动，连夜叫我将服饰配齐了，要把这出戏赶出来。”

但听得唱腔低婉，娓娓从后台绕出：“白云飘碧水流青山葱翠----------”丈二水袖犹如初云出岫，凌空飞展，俏生生走出来一素娟佳人，云鬓上只压了一双拇指大的珍珠，雪色纱裙繁复重叠，虽然都是一种颜色，却仿佛见得一波春水波光摇曳，其上隐隐珠光流动，裙裾飞扬，翩翩然欲出尘而去。眼珠俏生生一转，凝在正中杜长卿的面上，嫣然一笑，宛如梨花带春而开，刹时满堂生辉。她眼睛须臾不离杜长卿，字正腔圆，娓娓低啭：“歌声里炊烟袅袅， 
百花繁蕊尽芳菲。 曾几时炎鸟作祟， 
十日并出四野尽憔悴。 
多亏了天神羿下界抖神威， 
他那里张弓射箭雄姿俊美， 
他那里惩恶扬善气宇巍巍！”

烈风骑轰然叫好，投向杜长卿的眼中满是敬羡。杜长卿面上淡淡笼了层笑意，极不明显，宛如隔雾看花，极不真切，又仿佛是隐约于繁华荼蘼中的一分落落寡欢，总有种游离于喧嚣外的清冷漠然。红娘低声道：“这功夫对大姑爷最没用了，夸得天花乱坠，他也不会略有所动。”却听得歌声渐转，仿佛女儿家暗藏心事，欢快中偏带几分羞涩，欲放还收，欲吐还止：“愿留他造福人间除妖魅， 愿留他永驻山乡不回归；”

红娘嘀咕道：“这样还坐得住，真是不解风情。”抬头一看，只见楚楚含情脉脉，凝目在杜长卿身上，低低歌曰：“嫦娥啊，春来秋去十八载， 今日里心儿跳荡却为谁？”水袖在空中拂、搭、裹、抛、托、抓、抖、挽、转、扬，最后飘飘荡荡，不偏不倚，落在了杜长卿怀中。后者执在末端，刀削似的坚毅轮廓上，终于漾开了一丝暖暖的波光。后面烈风骑还待鼓掌喝彩，瞧着两人一上一下，静静相望，不知谁起的头，一个个悄悄起身，轻手轻脚，走了出去。还有个别还恋恋不舍坐在那里的，被捂在嘴上，犹如倒提麻袋，一把拖了出去。

园中珊瑚藤婆娑绽放，随风飘落下来星星点点花瓣，半粘在两人的衣上，似落未落。杜长卿将手中水袖一圈圈绕到手上，楚楚咯咯娇笑，身体不住旋转，当杜长卿将水袖拉紧，用力一拉，她便纵身跳入他怀中。斜插在鬓边的细碎银珠滚开了一地，落在珊瑚藤的落花上，红白映衬，分外夺目。杜长卿的眼中愈来愈幽深，将她拦腰抱起，踏过满地琼瑶，斜靠在假山石上。后者鬓发散乱，拉着他还在追问：“长卿，你到底喜不喜欢，说句话嘛。”

“喜欢。”一朵珠花滴溜溜滚落下来，银色披帛飘落在假山下，随风卷滚而去。

“喜欢。”暗花鲛纱犹如莲瓣委落下来，她这才发现危险所在，按住他伸向自己胸衣内蠢蠢欲动的手，嗔道：“长卿！”

“喜欢。------这样，更喜欢-------”曲线玲珑的身体在假山上一寸寸凸显出来，碧落倒吸了口冷气，到底还有些忐忑，仔细盯着楚楚的后脖筋，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红娘吓了一大跳，将她手中剑夺了过去，道：“你当是四姑爷哪，若是敲到大姑爷头上，说不定马上就把你嫁出门去。得了，虎须不要捋，我们还是走罢。”

腿在假山上慢慢托高，再缓缓绕到腰身上，下摆掀起来挡在她胸前，不太看得真切。身体碾转之间，便有一瓣瓣落英缤纷飘落开来。只听得男音低沉，道：“刚才你唱的是什么？”腰蓦地向下一沉。

女子惊呼了声，喘息道：“-----你明明知道------嫦娥------嫦娥奔月嘛，你自己点的嘛-------嗯--------别咬了--------痛--------”

本来已经走到门口的碧落听了这句，悚然一惊，身子向后猛一回转，只见男子将头差不多埋在女子胸前，女子两条晶莹的手臂一左一右，有一下没一下推着他，看起来好像是拒绝，不知为何这手好像突然变成了棉花做的，只怕是连根草都拨不下来。碧落战战兢兢指了两人道：“红娘，你看，大姑爷难道要吃小姐的心吗？”

红娘急忙捂住她的嘴，想将她拖出门去。后者哪里肯就范，两脚用力，牢牢钉在地上，警惕地看着那边。只听男子低低道：“奔月--------你若是真要奔月，可千万记得，就算是你到了月上，我也必一箭将你射落下来-------月神，神女，是你自己将我比作后羿的，到时候可莫要后悔，嗯？” 腰身紧压慢送，一下更甚一下。女子的躯体被撞击得慢慢上升，最后只余腰部搭在假山上，纤细绵软，犹如一段蛇骨。她秀发犹如黑瀑倒垂下来，几乎委落在地上，一下下颤动，犹如瀑带起伏，咬牙道：“谁要到月上去------啊------唔----------”

碧落急道：“红娘，这可太危险了，小姐要是跌落下来，必定头破血流。不行，我要去接着她。”突觉一道眼风锐利无比，犹如三九射出的冰棱，仿佛是打在她的面上，吓得她两腿都差点发软。红娘一把将她拉回，哆哆嗦嗦道：“不好，大姑爷要发飚了，快撤！”




　　大漠无垠，骆驼结队排在在一侧，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一色的俊俏少年衣衫各异，立在驼队边，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欢欣，不时嬉闹成一团。春幡小小的个子站在角落里，把一块勾云形器玉递到慕容珏手里，道：“王子说了，这个请你交到笙公子手里，给他权作个纪念。”
　　
　　阳光下，玉器润泽无比，形状典雅，线条流畅，工艺精湛，仿佛从中能透出光来。慕容珏是识货的，啧啧称赞道：“这是有些年头的宝贝了，价值连城都不为过。阿笙不知为何，今日无端发起高烧来了，错过了与魏王子惜别的场面，委实可惜。”又指了那些少年，悄声道：“他们身上的魔障果真都压制住了吗，不会将来害到你们吧。”
　　
　　春幡摇头道：“战神未死，他们身上的余毒就不会尽。不过，依据笙公子留下的信函所言，只要服用了他留下的药丸，并将他们带离寒霜王朝，便可保他们暂时安定。有神女在，必能将战神彻底铲除，他们到时候就能回复成正常人了。”
　　
　　慕容珏嗤笑道：“姐姐算哪门子的神女啊，你们还当真了。”后者扁了扁嘴，转了转眼珠，又从怀里取出了一个龙凤纹玉牒递给慕容珏，慕容珏差点蹿起三尺高，哎呀了一声道：“瞧这手工与红褐色沁，还有这曲体龙凤，必然是西汉的古物。这也是给他的？魏王子对阿笙可真是慷慨。”
　　
　　春幡抿嘴笑道：“这个却是王子送给你的，希望你能善待笙公子，按时给他解药，免得他皮肉受苦。”
　　
　　慕容珏嘻嘻笑道：“好说好说，都是我慕容府的人了，我还能真委屈了他？这么有用的人，难道我舍得他毒发身亡？无非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将手挡在额上，眯了眼道：“你们王子跟我姐依依惜别了有阵子了，瞧我那几个姐夫，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他既然不说话，拉着我姐的手作甚？”
　　
　　只听得楚楚柔声道：“东明，你要返回故国，我本不应阻拦，只是战火过后，必定满目疮痍，重建十分不易。原想成全你一段大好姻缘，谁知还是无疾而终。”
　　
　　魏东明碧澄的眼中阴郁了下去，容色顿黯，宛如春花骤然枯萎，春幡嘟嘴道：“有时真怀疑神女是傻子还是白痴，这么明显的事，她就看不出来？”
　　
　　突见魏东明抬起头来，声音清晰无比，朗朗道：“多谢夫人美意，但乌戈人信奉从一而终，东明此身虽污，犹守一片冰心，只系于一人身上。”
　　
　　杜长卿淡淡投了一眼过来，眼风凌厉无比。楚楚怔道：“嗯，这么说，你已经另有所爱？王子如璧，尘埃焉能沾染？倒可叹姐姐无缘。”魏东明面红得不能再红，呼吸还有点不匀，咬牙不去看杜长卿的面色，握了楚楚的手大声道：“东明一心倾慕夫人，难道夫人果真不知吗？”
　　
　　本来炙热的温度，骤然降到冰点以下。杜长卿面无表情，单君逸轻挥折扇，杜少华啼笑皆非，张涵真微微叹息，楚天行抱臂而立，萧宁远笑容未改。欧阳霏笑眯眯逐个看过，最后落在楚楚面上。楚楚犹如大梦初醒，指了自己愕然道：“我？！”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要去甩脱魏东明的手，奈何后者握得死紧，她又不能当场翻脸，不觉傻了眼。
　　
　　魏东明含笑凝视着她道：“夫人待东明恩同再造，即便是粉身碎骨，亦难酬谢夫人。不过，东明钟情夫人，并非只是因为感恩而已。”
　　
　　楚楚愁眉苦脸，一边努力想拔自己的手，一边斯斯艾艾道：“这个------可是--------”后者轻笑道：“东明知道夫人无意，决不会强求于夫人，只是，东明即将辞别夫人，恐怕从此以后，便再不能见到夫人，难道这一点私心，都不能说与夫人知晓吗？”
　　
　　楚楚大舒了口气，随即面色耷拉下来，道：“照这么说，东明，反倒是我误了你了。” 魏东明正色道：“怎会？夫人是东明的一盏明灯，只要想到夫人，东明就觉得人世美好无比，再多的苦楚，都可以抛诸脑后。东明知道夫人身畔已有了毕生所依，不会奢求什么，只要夫人一生幸福，便是东明毕生所愿。”深深欠下身来，又缓缓起身，脉脉向她望了又望，似乎想将她牢牢记在心底，最后深吸了口气，含笑道：“夫人珍重，东明拜别。”翻身上了驼背，后背挺得笔直，再不回顾。
　　
　　驼队缓缓消失在地平线下，楚楚刚放下不停摇晃的右手，立挨到杜长卿身侧，极紧张地道：“长卿，这次你都听明白了，可没我什么事，千万莫要生气，倒坏了自己身体。”欧阳霏险些抽气，连忙背转身去。杜长卿斜了她一眼道：“什么都要动气，难道我嫌自己命长？”拂袖道：“人都走了，也不用看了，都回去吧。”
　　
　　楚楚见他神色未改，大为安心，笑眯眯跟他举步。突见人影一闪，清源一身素白雪袍立在面前，躬下身来，沉声道：“师叔师伯起程在即，圣女若要相送，便在此时。”
　　
　　楚楚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道：“相送？”单君逸冷笑了声，楚天行已哼道：“他走他的路，关楚楚什么事？”
　　
　　清源板了面道：“师伯说，圣女听了此讯，必定马不停蹄赶至，否则哪里安心得下。在下只负责传讯，言尽于此，告辞！”转身便走。
　　
　　楚天行嗤道：“好走好走，再见无期！”突听楚楚颤声道：“清源留步，我跟你去！”不敢看众人面色，脚下飞快，转眼便消失了踪影。
　　
　　楚天行举步欲追，萧宁远一把拦住，含笑道：“反正是要走的人，无妨让他们说几句话。跟得太紧，倒反惹她生气。”几人说说笑笑，便向营帐中走去。
　　
　　慕容珏转了转眼珠，施展开身形，轻手轻脚跟在楚楚身后数丈远处，果见得获麟一族都已装备整齐，一身行装。忘机子悠然坐在马车前的沉香白玉椅上，有一下没一下摇着白羽扇，风姿标绝，犹如芝兰玉树。忘忧子立在身后，不时回头看路上。楚楚赶得差点透不过气来，冲到忘机子座前，揉了自己腰，没好气道：“走了也不让人省心，非唤我来干嘛？”
　　
　　忘机子哦了声道：“那你为何要来？”楚楚一口气没汇上来，抬起宝光粼粼的眼睛狠狠瞪着他。忘忧子忍笑得十分辛苦，微微垂下头去。
　　
　　只听忘机子摇扇徐徐，半晌寂静无声。还是楚楚按捺不住，道：“有话快说，天暗了行路就危险了。”口气虽然不虞，听来竟有掩饰不住的亲昵。
　　
　　忘机子以扇背敲了椅身，平平道：“路线你可看明白了，每年---------”楚楚脖子都红透了，头低得不能再低，连忙接口道：“是了，年年两万两黄金，少不了你的。”又小声嘀咕道：“路那么难走，干嘛非要我押送？”
　　
　　慕容珏倒吸了口冷气，已听忘机子声音略略拔高，低笑道：“怎么，你以为一个价？”楚楚遽然抬头，吸气道：“还不够？”看了他的面色，声音立软，低低道：“行了，你说多少就多少吧，到时候给我数字就成。”
　　
　　获麟一族一个个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不曾听明。慕容珏点头自言自语道：“明白了，红娘姐有教过，原来是花大价钱在外面养小老婆--------”忽听忘机子声音放软，听来竟无比荡气回肠，轻飘飘道：“一年一度，你若是敢忘记---------”
　　
　　楚楚一迭声道：“知道知道，除非我死，必然来见。”场中又安静了下来，只听胡杨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奏一曲低沉悱恻的离歌。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扇骨在椅上猛敲了声，忘机子立起身来，头也不回，似乎忘了有楚楚立在身后，俯身钻入马车，淡淡道：“起程！”忘忧子紧随在后，似乎往楚楚手里放了什么，亦走了进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楚楚呆呆站在路边，仿佛已经跟路边景物融为一体。蓦地，她尖利地嗥叫了声，对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骂道：“吸血鬼！葛朗台！”
　　

作者有话要说：---------N年以后----------


“小笙，奇怪，怎么又梦见你-----------娘是不能帮你擦身子的，毕竟男女有别---------啊唷！这水怎么这么烫？！-------嘶-----------小笙你脱那么光干什么----------什么？！这里怎么可以擦-----------算了，反正没人，还是我帮你---------记住，什么人问你都不准说，听到了没有？！--------嗯，皮肤还是那么好---------”

“小笙，不是叫你不要随便玩亲亲吗？！--------嗯-------下不为例---------你抓着我的手摸哪里？！------这个地方不能随便给人摸的，知道没有？---------我摸也是不行-------当然比别人摸好点，你哪里我没见过---------看我干嘛，我不是你的娘吗，自然知道了-------天晓得，白捡了这么个难缠的儿子----------”

“小笙，你蹭到娘身上来干吗？-------啊，做什么？！这么大怎么可以还吃奶？！--------喂--------嗯-------唔---------不不不，这里你不能碰，不行的---------啊你！-------不行，要是被人知道---------轻点，你弄疼我了！”

两条身形在水中纠缠成各种缠绕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女子一声娇吟，软倒在男子身下。男子眉头一皱，忙将她扶了起来，按了下池壁的金环，上得岸来，用缎罗将女子与自己重重包裹了，小心翼翼捧了女子在怀里。少顷，便听的脚步声响，探进来一张艳绝的脸蛋，拍了自己的脑袋道：“必是醉芙蓉放得有点多了--------无妨无妨，她不过暂时晕了过去，没什么大碍-------我知道不能拿亲姐姐来试验五毒奇经，最多下次换个方子----------你看我干嘛，难道你不喜欢这份犒赏？”

男子靠在软榻上，将女子收紧在怀里，玉润的面上泛起桃花般的红晕，半晌才微微点了点头。后来的少年笑得魅惑至极，懒懒道：“我说过，跟着叔叔只有好处，如果你一直都做得那么好--------这次的天罗地网机关相当成功，那些恶鬼一个都没逃出去，可惜血水溅出来太多，未免有碍观瞻，下次倒要改进-------”突然面色一变，与男子交换了眼神，在床上一按，塌板立即中分，迅速现出了个地道来。男子将女子在榻上一放，转眼间消失在地道中。床板悄无声息合拢，少年将自己外袍一把拉到腰际，纵身跳上软塌，懒洋洋道：“谁呀，打扰本少爷静休！”

但听轰的一声，厚逾数尺的门板应声而碎，木屑纷飞之处，站着一怒气冲冲的秀美绝伦的男子，瞧见房中情形，秋水般的眼睛瞬间封冻，只差要即时飞出冰刃来，厉声道：“你对你姐姐作了什么？”

少年扯了扯露出大半个肩头的罗袍，低笑道：“这不是一清二楚的事吗，你还要来问我？”

男子气得面色铁青，点着他的手指都在颤抖，道：“你------你给她下了药？！你这禽兽，简直不知廉耻，竟做出这等有违纲常之事，怎么对得起将你视若至宝的姐姐？”

少年冷笑道：“行啊，你索性将她唤醒，让她看看我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说不定她惊怒交加，就此便一病不起了。怎么，你不叫？那我来吧，正好给她个明白。”伸手便欲摇她。

男子厉声道：“你敢！”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少年，气得浑身发抖，再也说不上话来。少年轻笑道：“就是嘛，五姐夫，不要把什么事都端到台面上来，对谁都没有好处。今儿是姐姐轮休的日子，你偷偷去找她，我也可以啊，你若是好说话，我还会事先跟你商量，否则，只有一拍两散，要是我说你老欺负我，你想，会是什么后果？什么人伦纲常，休到我慕容府上来论，有谁稀罕？我若是一定要姐姐娶我，你们只怕都未必还能留在这里。再往深里说了，你也知道，姐姐其实与我们都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如果亲上加亲，相信大家都喜闻乐见。当然了，我可不像你们那么傻，自己拿绳子往上套-----------”突觉男子眼睛紧盯在自己手臂上，低头一看，面色顿变，连忙捂了上去，犟了头道：“这个还在，也不能代表什么!”

男子咬牙道：“小子，你再装！-------将那淫贼交出来，姐夫那里的武功秘典随你挑！”将女子靠在自己手臂，越看越是懊恼，大力去敲击四周的板壁。

少年叹息了一声，看男子在床上怒不可遏地摸索，悠悠抱了自己双臂道：“五姐夫，我刚才就跟你说了，做人不要太明白。你难道准备向大家挑明，姐姐一直在和阿笙暗渡陈仓？你是打算逼娘把阿笙扶正，还是打算睁只眼闭只眼，好好做你的五姑爷？”

男子动作顿在那里，一口气顺不上来，面色涨得赤红。少年笑嘻嘻拍了他背道：“好了好了，五姐夫，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怎么做最好。这样好了，今晚姐姐归你带回去，下次我们猜拳定输赢。喏，白让你比别人多了不少时间，这样的好事，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喽！不要用这样崇拜的眼光看我，我向来很害羞的。--------五姐夫慢走，好容易来了，要不要再奉送你点千金不倒方？---------不客气不客气，在你身上用成功了，小黑小蓝应该会有宝宝了---------你不要？！哟，那真是太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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