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清史情书
　　作者：狐狸糊涂28

文案 


这个女人，没有武则天般伟大，她只是一个王爷府的福晋，本可坐享荣华，平平静静，相夫教子，但是却怎么也逃脱不了命运的安排，朝堂上的纷争时不时的缠上她，给她的平静生活添一点儿波澜。
　　没办法，谁让她的老公是王爷呢，谁让她的阿玛是首辅呢，谁让她的哥哥是权臣呢，谁让她的外孙女是著名的八爷福晋呢，谁让她的女儿嫁给了三藩的后代，谁让她的侄女是伟大的康熙皇帝的皇后，天哪，如此强大的身家背景，怎么可能和皇室脱得了关系？就连皇宫里那个三千宠爱于一身的董鄂妃也时不时和她有点儿小关系，想要逃避，不可能，那就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于是她用她的一生描述了顺治康熙朝长达五十年的故事，写了一份寄不出去的情书。



　　强大的身家背景

　　赫舍里思敏，身家背景如下：
　　丈夫——安亲王岳乐，努尔哈赤的孙子，饶余敏郡王的儿子，顺治康熙两朝的亲王。平定三藩的第一功臣。
　　父亲——赫舍里索尼，顺治朝的内务府总管，康熙朝的首辅，在清史剧中赫赫有名。
　　兄长——赫舍里索额图，也是清史剧中的名人，时不时被人从历史的烟雾中扯出来，名臣，康熙朝的名臣，清朝惟一一个太子的叔祖父。
　　儿子——多了，但是各个都是皇室中的翘楚，虽不会武，但是文才那不是盖的，有一个儿子和孔尚任交情不错，这位孔老先生的《桃花扇》可是大大的有名。
　　女儿——有的嫁给三藩的后代，有的嫁给蒙古的后代，虽所嫁不同，但是在康熙撤藩的时候却都反了。
　　外孙女——这位在清穿文中那是一个相当的有名，八爷福晋，这位在康熙皇帝的诏书中明确写着受制于妻的福晋，成了有名的悍妇。
　　侄女——虽然离得远，但不得不提，康熙皇帝的第一位老婆，那叫原配，剩下的只不过是小老婆，人家才是大老婆。

　　雨亭里的老妇人

　　康熙三十九年，秋，雨，凌虚台上的雨亭里。
　　雨不大，顺着亭子的檐角淌下。亭子四周有帘，挡住了外面的风雨。一个六十多岁的身穿紫色暗花缎大镶边女衫的老妇人躺在亭子正中间的躺椅上，眼睛闭着，似乎在想什么，她的前面放着一张灵芝如意纹大翘头案，案上没有放什么笔墨砚台之类的文宝，也没有放玉瓶之类的摆设，抑或是什么精致的茶点，只是几张白纸摊在中间，这样的时令，这样的天气，再加上一位老妇人和几张白纸，就是这个亭子里的一切。
　　一个穿着石青色衣服的老年女仆穿过回廊，匆匆的朝在花园正中间的凌虚台雨亭走去。她的身后还有一名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婢女，为她撑着伞。
　　老年女仆顺着台阶走到雨亭的外面，想要进去，却似乎又有点害怕惊扰了里面的人，她揭开亭子西边的帘子，伸着头往进看了看。
　　因为帘子的陡然揭开，风忽地一下子就进来了。吹散了放在案上的几张白纸，惊醒了躺在躺椅上的妇人。老妇人扭头看了看，坐了起来。
　　老年女仆看见主人坐了起来，急忙进来，将帘子反身压好。身后的年轻婢女没有跟进来。
　　老年女仆恭恭敬敬的走到老妇人的身边。头微低，双手相交贴于左侧小腹前，安了一下。
　　“主子。”
　　“嗯？”
　　“八福晋来了。”
　　“她来干什么？”
　　“福晋说，府邸修好了，请您去逛逛。”
　　“她可真会选日子。我连王爷府都不愿意看了，才搬到别庄，还请我看贝勒府？”
　　“主子，福晋可是巴巴儿的盼着您去呢。”
　　“我知道，就是说说。也真难为她了，下这么大雨还赶过来。要搁平常，我就去了，可是今天下雨，我哪儿也不想去，她是知道的。灵丫儿，你就告诉他，我改天再去吧。”
　　“是。”
　　“那要是福晋想过来见见您呢？”
　　“那就叫她过来吧，对了，叫厨房做她最喜欢吃的萨其玛。”
　　灵丫儿应了之后，走到案前，准备收拾一下刚才被风吹散的白纸，老妇人冲着灵丫儿摆摆手，指了一下外面，说：“别让人家在雨里淋太久了。”灵丫儿点点头，轻步走出。亭子里又安静了下来。老妇人站起身，将吹散的白纸拢到一起，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她走到西边的帘子跟前，把帘子打开，风霍地一下把她的褂摆吹了起来，刚拢好的白纸又被吹散了。她打了个冷战，望着外面被雨打湿的树叶。
　　听兰阁
　　一个穿着红绸地带镶边氅衣的年轻女人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端着豆青釉茶碗，饶有兴趣的盯着挂在主座后面的一副对子。“兰为王者香，梅占百花魁”。
　　门响了一下，开了，年轻女人才将目光从正对面的墙上转移到门口，看着来人。来人是刚才被唤做灵丫儿的女仆。
　　灵丫儿走到年轻女人的身前，刚准备低下头请安，年轻女人把她拦住了。
　　“灵嬷嬷，郭罗妈妈答应去了？”显然这位年轻女人就是刚才在雨亭里灵丫儿对老妇人说的八福晋。她的身份是当朝皇帝的第八子爱新觉罗·胤禩的妻子郭络罗馨熙。她口中的郭罗妈妈就是先安郡王岳乐的妻子，赫舍里思敏。
　　“福晋，老福晋她……”
　　“您别说，郭罗妈妈肯定不去，今天下雨，就是圣旨来了，她也不去。再说，老太太连王爷府都不愿意看了，才搬到这永平的王庄来的，还能稀罕我那贝勒府？”年轻女人略带点自嘲的口气。
　　“福晋，您既然知道老福晋她在下雨天从来不出门的，您今天何必从京城赶到永平呢？”灵丫儿显然不解。
　　“我就是想接她过去玩几天，散散心。至于下雨，我今天一早从京师赶过来的时候还没下呢，就是瞅着天阴的重，这才赶忙赶来的，秋天的雨，哪有下一天就完的，就想赶到下连阴雨前把郭罗妈妈接过去，没想到，走到半道儿就下开了。可又不能不过来看看，所以就过来了。”年轻的八福晋有点沮丧。
　　灵丫儿刚准备说什么，八福晋已经摆脱了刚才的沮丧，放下茶杯，站起来，拉着灵丫儿就往出走。
　　还没有任何准备的灵丫儿被这个举动吓了一跳，“福晋，您这是干什么？”
　　“灵嬷嬷，带我去见郭罗妈妈。她肯定在雨亭，对不对？”
　　于是，几分钟后，一红色的身影拉着一个石青色的身影出现在了雨亭下面的凌虚台底。身后没有打着伞的婢女。这位皇子福晋的随性可见一斑。
　　八福晋拉着灵丫儿走到凌虚台底，停住了，往上面看了看，可能角度不对，她没有瞅见站在亭子边上的老妇人，她的郭罗妈妈。
　　“郭罗妈妈，我来看您了！”八福晋把手从灵丫儿的身上放开，一撩衣摆子，顺着湿漉漉的长有青苔的石阶走向雨亭。
　　雨亭边，老妇人站着，看着园子里的树叶。
　　八福晋的头先是从亭子东面的一角钻了出来，紧接着整个人就跳到了老妇人身边。她右手抱住老妇人的腰，左手抚上她的郭罗妈妈的背，将脸贴了上去。嘴上很亲昵的叫了一声“郭罗妈妈！”

　　安亲王福晋与八阿哥福晋

　　这位安郡王岳乐的福晋此时已经不同于刚开始在亭子里对灵丫儿的冷漠，或许是出来闻了几口新鲜的空气的缘故，也或者是八福晋亲密的请安让老人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所思，所以神情间也多了几分喜色。
　　“下着雨，怎么也不知道让人给撑着伞？灵丫儿，馨熙年轻，急躁，你怎么跟她净学不下好的？”老福晋用手在外孙女的头上拢拢，将头上的水珠儿拂去。
　　“是我等不及要见郭罗妈妈。”八福晋急忙替灵丫儿开脱。
　　“进来吧，小心刚淋了雨又吹了风，赶明儿我拿什么赔皇上的儿媳妇。”老妇人拉着八福晋的手进了亭子，站在外面的灵丫儿也跟着进来，把主人放下的帘子压好，以防风吹进来。
　　“郭罗妈妈，皇上可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儿媳妇。”八福晋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认命。
　　老妇人看了一眼正在压帘子的灵丫儿，后者正在专心的弄帘子，没有看见主子的眼神。
　　老妇人回过头，没有反驳外孙女的话。只是坐在躺椅上时，才轻轻的回了一句“皇上是不缺儿媳妇，可是我心疼我的外孙女。”
　　灵丫儿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老主子。
　　年轻的八福晋没有留意这两个眼神，她已经站在翘头案前，用手拨拉案上被风吹散的白纸。但是她听到了老妇人最后说的话，她悄悄的吐了吐舌头。
　　“丫头，来，坐到我这儿，那纸不用你不用你收拾。”老妇人冲着八福晋说道。
　　“知道了，郭罗妈妈。”八福晋转过身，坐到老妇人身边，就在坐下的同时，八福晋拉起老妇人的手。
　　老妇人笑了一下，但也只是浅浅的牵动了一下嘴角。
　　“贝勒府是皇上去年下旨修的？”
　　“恩。修好了，所以才想请您过去看看，您又不给面子。”年轻的八福晋低下头，只是听言语，觉得她对郭罗妈妈的不去颇有点不满。其实，在低下去的脸上，挂着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你请皇上过去看了吗？”老人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前方，没有什么焦点，只是静静的看着。
　　“八贝勒请的，皇上说他就不去了，只是赐了一块匾额。”八福晋把头抬起来，看着自己的郭罗妈妈。
　　“哦，你和贝勒过得好吗？”老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孙辈的生活，朝堂上的起起落落，人世间的世态炎凉，她看得太多，所以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她去看，去听，只有儿女是她的牵挂。
　　“我还以为您会问我，皇上赐的匾额上写的什么呢。就那样呗，谁家过日子不都那样。”八福晋馨熙显然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
　　“不一样，嫁到王府和皇子府不一样，在王府，你永远是他的妻，可是嫁到皇子府，今天你们是夫妻，可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君臣。”老人的语速加快了，眼睛也从前方收到了自己的外孙女身上，死死的看着这个在她眼里永远不懂事，有点任性的孙女。这时你会发现，老人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光彩。
　　“您干嘛老说那些没影的事。”馨熙把头拧到一边，看着案子上的白纸。
　　“这些是没影的事，但是不管怎么说，夫妻之间恩爱那还是要有的，虽然说，八贝勒的额娘在宫里地位不高，但是他始终是皇子贵胄，自己也是有脾气的，别老是在他跟前摆你王府家的格格的谱，尊重尊重他。”老人的话显然是有所指的。
　　“我尊重，怎么没尊重？您老又听谁给您嚼舌根子了。”馨熙将视线从白纸上收回，看着老人。语调明显的提高了几分。
　　“你不喜欢听我说，那我也就不说了，日子终归是你自己过的，等哪一天你突然想好好过的时候，可能……”老人低下头，把手从馨熙的手上拿开。
　　“知道了，郭罗妈妈。我知道好好过日子的，像您和郭罗玛法一样，是吧？”馨熙的语气明显的带了几分调侃，也带了几分羡慕。就像郭罗妈妈自己说的那样，“日子终归是自己过的”，酸甜苦辣只有自己才知道。
　　“哼，你呀，现在不愿意听我说，等你下一次想让我说的时候，可能我也说不成了。”这是一种临近人生黄昏的感觉。
　　“怎么会呢，我还想让您将来调教调教我儿子呢。”“你有儿子吗？”
　　“总会有的，到时候往您这安王府一放，沾点儿安王府的灵气。”
　　“安王府有什么灵气？”
　　“您没听说？嗨，外面有人说，康朝宗室文风以安邸为最盛。所以呗——”
　　“净是虚名，你也信？”
　　“信，怎么不信。我到现在都记得，六安布曾经画过一幅梅花，半株生机盎然，半株几近枯萎，画的可真好。”
　　“她命苦呀。”老人叹了一口气。
　　“您别难过了，对了，你这儿有茶吗？我口渴了。”
　　“没有，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我这个老太婆。”老人开玩笑的说道。
　　“我是真渴了。”
　　“刚才在底下没人给你端茶？”
　　“有，就是没怎么喝，现在又口渴了。”
　　“那就下去喝吧，要是愿意在这儿呆，就在这儿呆两天，要是不愿意，雨停了就回去吧。”老人站起来，看着灵丫儿。只可惜，自己的贴身侍女只是低着头。
　　“我当然想在这儿呆了，可是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也不少，园子刚建成，免不了这位阿哥那位爷来回走动，既然来了，福晋也是要带的，还得回去应酬呢。”馨熙也站了起来，对于应酬，她倒是不怕，自小在安王府长大，什么样的阵势没见过，就是觉得烦，见了喜欢的要笑，见了不喜欢的也要笑，真是不自在。
　　“那就趁早回去吧。别让人家挑你的理儿。”老人转过身，看着馨熙。
　　“知道了，那我回去了，郭罗妈妈，你要保重身体。”馨熙很有点舍不得离去。
　　“去吧，我知道了，回去好好过日子。”
　　“嗯。”馨熙低下头答应了。
　　“灵丫儿，送八福晋回去吧。顺路去厨房把沙其玛带上。”
　　“是。”
　　灵丫儿答应完，转过身去，将帘子挑起，风呼的一下子就进来了。案上的白纸被吹起来，在空中飞来飞去，就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
　　“郭罗妈妈，您干嘛在这儿放几张白纸呢？”刚要转身离去的馨熙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
　　“一张白纸，好做文章呗。”
　　馨熙笑笑，转身出去了，灵丫儿紧跟着也出去了。帘子被放了下来，没有了风，白纸也就落在了地上。
　　老人看着这几张白纸，弯下腰，把白纸拢到一块儿，捡了起来。
　　她重新坐到躺椅上，躺下，手里拿着拢好的白纸。眼睛望着亭顶，刚才和馨熙说话时眼里的光彩又没有了，亭子里和开初一样，安静。安静的有点儿窒息。
　　“一张白纸，好做文章。”
　　这句话很熟，谁还说过，记不清了，好像是阿玛，也好像是岳乐，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两个人的记忆自己已经记不清了，这日子还有几天呢？
　　她闭上眼睛，仔细在想，是阿玛，是岳乐？或许都是。

　　顺治元年，十月（上）

　　顺治元年（1644年）
　　正月 顺治帝御大政殿（笃恭殿）受贺，命礼亲王代善勿拜。
　　三月 李自成攻陷北京。明崇祯帝自缢。
　　四月二十二，多尔衮在明将吴三桂指引下，乘明亡之乱率清军进入山海关，击败了李自成的大顺军。
　　九月，自盛京迁都北京。
　　十月初一，即皇帝位于武英殿。
　　十月的北京，天已经变凉了，虽然时不时大雾弥漫,但隔三差五的艳阳天,还是让人不禁爱上北京的秋天。温暖的阳光和刺骨的寒风,这种极大的反差时常让人恍惚。尤其是对于刚刚从盛京迁徙到北京的清朝入关的第一位皇帝清世祖爱新觉罗·福临来说，这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他总会在偌大的紫禁城里晃荡。这也难怪他，他才只有六岁，虽是皇帝，可终究脱不了小孩脾性。
　　我，赫舍里思敏，后世的书上这样记载我的一生，“赫舍里氏，康熙朝辅政大臣一等公索尼的女儿，康熙朝第一位皇后孝诚皇后的姑母，康熙朝权臣索额图的妹妹，努尔哈赤的孙子安亲王岳乐的第三任福晋。”但在当时，在顺治元年的这个十月，我只是一名六岁的孩子，我和我的额娘刚刚从汉人所说的关外迁到北京。紫禁城，也是我常常去的地方。在那里，我见到了和我同龄的皇帝，见到了我后来的丈夫。
　　灵丫儿跟了我一辈子，我的一生，如果说，需要有人见证，那就是她。她是我的影子，她很安静，安静的有时候我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时候常常忘记了她的存在。她就这样静静地陪了我一辈子。可那也是后来的事，顺治元年的时候，她只有五岁，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跟在我后面混吃混喝的黄毛丫头。
　　“灵丫儿，紫禁城好大呀，我前两天逛了一回，还没逛完呢，今天说什么也要把他逛完。”我站在午门前，叉着腰，望着高高的红色的城墙。
　　“主子，如果您再象前两天一样，一个珠子一个柱子一个椅子的看，您今天还是看不完。”灵丫儿站在我的身后。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我走马观花看总看的完吧。”
　　我不再理她，我抢先向午门里面走去，“总爱泼我的冷水，下一次，不带你出来了。”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穿过午门，就是阿玛告诉我的紫禁城的三大殿之一的太和殿，上次逛过，因为战火，里面已经破败不堪。
　　我对破旧的东西天生有一种喜好，阿玛说，这是怀旧。额娘说，女孩子喜欢旧的东西不好，心思重。可是我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心思，就是喜欢一个人自言自语。
　　我还是决定去太和殿看看，说不定在废墟中能发现什么值钱的玩意儿。阿玛说，紫禁城里的砖头底下埋得都是宝贝。可惜我不是皇上，要是的话，我就让人把全紫禁城的砖头都翻过来，有宝贝呀。
　　从午门出来，要到太和殿就必须穿过金水桥。这是五座并列单孔拱券式汉白玉石桥。其实，我不明白什么叫单孔拱券，这些都是阿玛告诉我的。阿玛说，这桥很早就有了，金水桥的蓝本，出自元皇城的周桥。这周桥“皆琢龙凤祥云，明莹如玉，桥下有四百石龙，擎戴水中；甚壮”，为皇城增色不少，因而明皇城的建造者，把它照样搬来，用以营造金水桥了。可是，在我的眼里，这只是五座桥，没什么稀罕。他再怎么好，也只是五座桥，顶多是汉白玉的。还是太和殿里的东西值钱。
　　我在前面走着，灵丫儿在后面跟着。我东瞅瞅，西看看，拐过来，走过去，用额娘的话说，就是走路没正行儿。可是，一个连砖头底下都是宝贝的宫殿，怎么可能不让人眼睛乱瞅？
　　“主子，您这是去哪儿？”灵丫儿不喜欢我这样走来走去，那样的话她也不得不跟着我走来走去。所以每次跟我出来，她都喊累。这也是在我跟前，换个主子，你试试？主子还没累，你当下人的就喊叫累，这像话吗？
　　“太和殿，”正趴在金水桥上看底下护城河的我不耐烦得回了一声。
　　“您不是去过了吗，怎么又去？”灵丫儿靠在金水桥的栏杆上。我听见她在喘气。
　　“主子去哪儿还要经过你同意？”我没好气的回了她一句。
　　“知道了。”我背对着她，所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在若干年后，我才发现，这句话伤了她，也使她真正的成为我不出声的影子。
　　“走吧。”我回过身子，手准备去拉她的手，但是她闪开了。
　　“主子，您先走。”她低下头，两个手在一处搓来搓去。
　　“生气了？真生气了？”我低下头，把自己的头伸到她的头底下，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她摇了摇头，眼睛里很平静。
　　“没有就走吧。”我以为她没事了，直起身子，自己向前走去。
　　那时自己还太小，不懂得一个人的眼神里如果剩下了平静，那是最可怕的。哀莫大于心死，而心死，眼神也就平静了。
　　太和殿很高，虽然被战火已经摧残的不像样子了，可是站在他跟前，我还是能想象的到，明朝的皇帝是怎样在上面发号施令，举行庆典及接受文武百官朝贺时的威风，难怪太祖皇帝要起兵反明，太宗皇帝要打进关内。这样好的宫殿，谁都喜欢。我就更喜欢了。
　　“我来了，太和殿。”我张开双臂，塔塔塔塔的踩着石阶上去了。灵丫儿在我屁股后面紧紧地跟着。
　　“呵，呵，终于上来了，灵丫儿，怎么样？”我转过身去，看着太和殿前的广场。
　　“什么怎么样？主子。”灵丫儿站在我旁边，这一次倒是没喘气。
　　“站在这里往下看，是不是很有点儿君临天下的感觉？”我转过头，看着灵丫儿。我希望她回答是。
　　“主子，君临天下可不是您说的。”她有点儿紧张的看着我。
　　“我知道，只不过说说。”我就知道她不会顺着我的意思来。
　　“这可不能说。”灵丫儿的手帕被她用手绞来绞去。
　　“知道了，你才多大一点儿，就和我阿玛一样，腐朽。”我瞪了她一眼。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已就用手在绞着手帕。
　　“她那不叫腐朽，叫知道规矩。”正看着太和殿前的广场，体验君临天下感觉的我，并没有察觉到背后有人。所以这声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谁吓我？”我还没转过身去，我的声音已经出口了。
　　我转过身去，背后站着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小男孩儿。
　　六十年之后，我回想起来，我对世祖皇帝的第一印象，就是他的脸，有点儿圆，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很普通的长衫，只是料子看起来不错，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表明他身份的东西。
　　“你说她知道规矩，那也就是说我不知道规矩了？”他的眼睛不大，但是很有神，我能感觉到他在盯着我。我不客气的回盯着他。
　　“当然。”他仰起头，看看天。
　　“为什么？”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是我不能也学他看天，那样多笨。
　　“君临天下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说得。”他收回眼光，看着我。
　　“是吗？我知道，可是我说了。”我满不在乎的回答。其实我自己的心里也很清楚，这句话，普天之下确实只有一人能说得，但我就是见不得他傲气的样子，就是要和他对着干。
　　“那你就只能死。”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就不死，我肯定活的比你长。”我冲他吐吐舌头，没再理他。我拉着灵丫儿就往太和殿里走过去。
　　“不准进。”我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用手拦住我。
　　“你让开。”我用手试图拨拉开他挡在我胸前的手。
　　“不准进。”我没拨拉开他的手。
　　“你为什么不叫我进？这是你家的？”我见用手拨拉不开，就放开拉着灵丫儿的手，两个手推他，可是我反而被他推了回来。
　　我急了，拉起他的手，就咬了下去。
　　“你干嘛？”他果然把手缩了回去。
　　“咬你。”我得意的看着他，看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你敢咬我？”他一脸的难以置信。
　　“嗯。敢作敢当，可惜就是没咬上，你要是再缠我，我就真咬了。”我想此时我的神情一定很得意。

　　顺治元年，十月（下）

　　“呵，没什么，我不跟你计较。不过这里确实是我家的。”
　　“你家的？你是皇上啊？”我白了他一眼。
　　忽然，我感觉到身边的灵丫儿拉了我的衣襟。“干嘛呀，没看到我和人吵架，你不帮我也就算了，还扯我后腿。”我的气一股脑儿的朝灵丫儿发过去。
　　“主子，皇上好像和您一样大。”灵丫儿怯怯的看着我。
　　我的脑子轰地一下大了。我偷偷用眼角瞥了一眼他，他不会真是皇上吧。
　　别看我在灵丫儿跟前大呼小叫的，用额娘的话说，我是被窝里的猫，在自己家凶的跟老虎一样，出了家门，我就和绵羊一样。
　　如果他真的是皇上，那我刚才算不算欺君，如果算的话，那会不会被砍脖子。我还没成亲呢。阿玛说将来要给我找个好人家呢。
　　我用手摸摸脖子，他显然注意到我的这个小动作。
　　“怎么，害怕了？”
　　“害怕，我害什么怕？我只不过是不想和某些人继续下去，我饿了，要回家了，至于这太和殿，你家就你家的，我不进了。”我可不想继续再和这个很可能是皇上的人纠缠下去。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你别走，我还有话要问你。”他把手伸过来，准备拉我。
　　让他拉住那岂不完了，怎么能让他拉住？
　　就在他拉我的时候，我一转身，就往太和殿底下跑去，
　　“灵丫儿，快点，咱们走。”
　　“哎，你……”身后传来那小子的叫声。
　　谁理你。三十六计，走为上。
　　眼看着就可以脱离虎口，高兴的我就忽视了脚底下的石阶。长年的失修以及前一阵子的连阴雨使得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虽说是皇宫，可是刚刚入鼎中原的清王朝还来不及去修葺自己的皇宫。
　　六十年后的我，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已经不记得怎样从石阶上滚下，只记得当时有人接住了我，那个人后来成了我的丈夫，爱新觉罗·岳乐。当时十八岁。
　　太和殿很高，从石阶上滚下来的我，当时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我只记得自己的身子突然被人抱住，那个人被我从上面滚下来的冲劲迫使的往后走了几步。
　　“你没事吧？”很多年以后，岳乐曾经跟我讲到这段事。当时他和他阿玛，刚刚被封为郡王的阿巴泰进宫觐见两宫皇太后，他们也是从午门进宫，本来应该是穿过太和殿旁边的侧门走西长安街的，可是却偏偏见到站在太和殿门前的皇上，赶着过来行礼的时候，就见一个红色的东西扑通一下滚下来，他才上前将我接住。岳乐开玩笑地说，他那也算是英雄救美吧。我递给他一杯刚刚冲开的雨前，坐在他对面，认真地看着他，“我不记得了，可是我确定的是，我对你并没一见钟情。”
　　灵丫儿也告诉过我，我被岳乐救起的时候，唯一的反应就是哭。
　　所以我对我们第一次的相见，已经没什么印象，当时的情景很多是灵丫儿告诉我的。
　　“我看着您滚下去，当时特着急，可也没办法，我就沿着石阶往下跑，想着去拽您，可还是拽不着。”
　　“那皇上当时什么反应？”
　　“我哪儿顾得上皇上的反应，只想着怎么把您给拽到。”
　　“那后来呢？”
　　“我没拽到，您让王爷给救了。”
　　“然后呢？”
　　“您就使劲哭，王爷把您抱着，看看老郡王，是放也不成，抱着也不成。后来皇上就走到王爷跟前。”
　　“皇上说什么了？”
　　“皇上说，把她放下吧。”
　　“王爷就把我放下了？”
　　“嗯”
　　“然后呢？”
　　“然后，把您放下，王爷给皇上行了礼。皇上把我叫到跟前，问你是谁家的野丫头。”
　　“我成野丫头了？”
　　“我给皇上说，你是赫舍里索尼大人的女儿。皇上听完了，就没再说什么，他让王爷的侍卫把您给送回去了。”
　　这是我和岳乐第一次见面，没有什么印象，如果有印象，那就是皇上的那句野丫头，因为在十年后，我再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只记得我是那个从太和殿上滚下来的野丫头。而我，对他，什么印象都没有。

　　顺治十年，元旦（上）

　　顺治十年（1653年）
　　正月 谕令改变仅有满臣奏事的局面，此后，凡章奏，令满汉侍郎、卿以上会同奏进。
　　七月 以皇太后谕，发内廷节省银八万两赈济遇水灾民。
　　八月 以太宗十四女和硕公主下嫁平西王吴三桂子吴应熊。
　　九月 福临不顾群臣的多次苦谏，废皇后，降为静妃，改居侧宫。
　　从顺治元年到顺治十年之间，朝堂上起起落落。就像是演戏一样，各路人马都要出来亮亮相。在这十年里，清廷基本完成了中国北方的统一。而太祖十四子多尔衮，因功高，而被加爵，从最初的叔父摄政王，皇父摄政王、一直到最后被尊为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可是这位王爷，最后的结局却是，削爵，撤庙享，黜宗室籍财产入宫。世祖皇帝从顺治七年开始亲政，顺治八年迎娶舅父科尔沁亲王吴克善（孝庄文皇后兄）女博尔济吉特氏为后。清王朝慢慢走向了正轨。
　　顺治初年的宫廷斗争也牵扯到我的阿玛，顺治五年（公元1648年），清明时节，多尔衮遣派阿玛祭奠太宗文皇帝的昭陵，贝子屯齐揭发他与图赖等密谋立肃亲王豪格为帝，罪应处死，最后减轻处罚，夺官，籍其家。
　　在某种程度上，我要感谢多尔衮的早死，因为他死后，我的阿玛就被皇上召令回京，官复世职。我们一家又从偏僻的昭陵回到了京城。在顺治八年的时候，因为一场病，我错过当年的秀女遴选。
　　“灵丫儿，明天是不是元旦？”我坐在镜子前，使劲用手拨拉着刚刚洗好，还往下滴水的头发，满人的规矩是不能剪发，所以这头发清理起来是实在的麻烦，什么时候自己能变成秃子就好了。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是，主子。”灵丫儿从盆架上拿过来一条干的帕子，将我的头发包起来。
　　“等一会儿再包”，我把帕子从我的头上拿下来。
　　“小心着凉了。”灵丫儿还是将帕子包到我头上。
　　拗不过她，爱包就包吧。
　　“我们明天出去转转吧。”我从镜子里看着她把我的头发仔细的整理好然后一点一点儿的包好。
　　“明天大人在家”。她口中的大人就是我阿玛。
　　“明天不在，他明天去堂子。哎，咱们也去逛逛？”我用手摸摸刚被包好的头发。
　　“主子，堂子可不是随便能去的，听说皇上明天也去。”灵丫儿一边说一边走到盆架前，将手伸进铜盆里洗了一下。
　　“就是皇上去，所以咱们也要去。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了，不知道他变成什么样了，哎，你说，他的脸是不是还是那么圆？”我转过身去，看着灵丫儿。
　　她把铜盆端起来，往外走去，临出门的时候，转过头，看看我，说：“小姐，那我可不知道。”
　　“看看不就知道了。”我不再理她，站起身，坐到旁边的躺椅上，拿起几上的《漱玉集》，“红藕香残玉簟秋”，写的真好，我什么时候也能写得这样的好词。
　　阿玛是满族大臣里为数不多的看汉人的书的人，我真搞不明白，那些王公大臣为什么把汉人叫做南蛮子，难道他们知道汉人以前叫他们是蛮子，所以今天特地加了一个南字以示区别？那自己还不是蛮子？只不过一个是蛮子，一个是南蛮子。“呵”我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刚刚从外面倒水进来的灵丫儿问我：“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这书写得好，让人看了就想发笑。你也看看？”我把手里的《漱玉集》往她那边伸了伸。
　　灵丫儿用帕子把手擦干，不过没接过我递过去的书，踏在我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看看书，再看看我。看的我有点儿发毛。
　　“你看我干嘛，叫你看书你看我。”
　　“主子，福晋说女孩子看汉人的书看多了会移性的。”她挺认真的对我说。
　　“谁说的，我觉得就挺好，你听，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好不好？”我把书放到几上，躺在躺椅上，背了一首李易安的一剪梅。
　　“好听，花自飘零水自流。”灵丫儿颦起眉头，嘴里在念叨着刚才听到的词。她忽然抬起头，对我说：“主子，写得好，但就是有点儿悲，念得时间长了，有点儿难受。”
　　“领悟的挺快嘛，这是一首情诗。”我侧着头看看她。
　　“那您给我讲讲吧。”她两个手都放到我躺椅的扶手上，眼里满是期盼。我坐了起来。看着她。
　　“那我就给你讲讲，这是宋朝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妇女和自己的丈夫新婚没多久，丈夫就因事外出，所以年轻妇人就想念自己的丈夫，于是她就换了一身衣服，一个人跑到小船上，看着月亮，想念着自己的丈夫。”我很有耐心的跟她讲完我自己的理解。
　　“她想丈夫了，为什么跑到船上看月亮？”灵丫儿不解的问我。
　　“这怎么跟你解释呢？大概月亮最能让人想起很多事情吧。”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那种独上兰舟，月满西楼的意境。
　　“我知道了，就像我有时候晚上看到月亮的时候就会想我阿玛额娘。”灵丫儿把手从我的扶手上拿下去，两个手握在一起，低下头。
　　灵丫儿从我五岁的时候就跟着我，我只知道她姓他塔拉，阿玛额娘都死了。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虽然她在名分上是我的婢女，可是这么多年的情分，我早已经不把她看作婢女，我不愿意和额娘说的话都告诉她。可她却总是像和我隔了一层什么。她比我小一岁，可是很多时候是她在照顾我。
　　“灵丫儿”，我用手摸摸她的头，“别这样，你这样，我也难受了，一会儿我要哭起来，老妇人找你的事儿我可不管了。”
　　“灵丫儿不难受。”她抬起头，神态很平静，可是眼睛却是红的。
　　这个时候，转换话题是最重要的。
　　“明天我们去堂子，那儿肯定热闹。我明天在前门大街给你买冰糖葫芦，你不是最喜欢吃冰糖葫芦嘛”。我把她放在膝上的手拿起来，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很粗糙，我把她的手翻起来，凑到眼睛跟前看，手上已经裂开了几条缝，
　　“不是让你用羊奶子把手擦擦？”
　　“我用完了，主子用什么？”
　　“你管我干嘛，让你用你就用，以后手再冻成这样，我可不领你出去逛了。”
　　“知道了。”
　　“知道了，还不去擦，难不成让我伺候你老人家？”我开玩笑的说道。
　　“这就去。”灵丫儿把手从我的手里抽出来，站起身，朝里屋走去。
　　“记得多擦点。”我伸长脖子冲着里屋喊到。
　　“知道了，主子。”里屋传来一声怯怯的回答。
　　我不知道灵丫儿为什么在很多时候见到我就是那副怯怯的神情。这个问题，我问过灵丫儿，可她的回答永远是，“您是主子。”
　　晚上躺到床上的时候，我心里在想，明天会不会见到皇上，不知道他是高是矮，是不是脸还是圆圆的。用灵丫儿的话就是，我在思春。
　　很多年之后，我还是不大清楚我当时为什么那么急切得想见到皇上？想来大概是一种看热闹的心态吧。
　　堂子，是满洲人用来祭祀的地方。皇族以外的官员、庶民一律不许进入堂子致祭，更不许在家中私建堂子。一般人只能在院子东南角设置唆拉杆子。我们家在院子东南角就有唆啦杆子。所以明天的祭祀，我阿玛和我一样，只能在堂子外面看着，当一回看客。呵呵，想到这儿，我躺在床上用牙咬着被角嗤嗤的笑了起来。管你是什么几品大员，到时候还不是和我这平头百姓一样。
　　第二天，天气很好。我刚睁开眼就看到斜射进屋子里的太阳光。我的屋子在府里的西南角，窗户是朝东开的，所以我私下曾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朝阳堂。
　　我翻身坐起，在屋子里迅速地扫了一圈，没看到灵丫儿。这丫头跑哪儿去了？不知道今天要出去？我心里有点烦，我只要一烦，如果是在床上的话，那我铁定会踢开被子，就穿着睡衣光着脚板儿在自己的屋里撒欢儿。今天也一样，没看到灵丫儿，我的心里没来由的就开始折腾开了。所以当灵丫儿端着碟子蹑手蹑脚的走进屋子的时候，她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情景，我披散着头发，身上穿着白色缎地睡衣，光着脚板儿在地上走来走去。
　　她赶忙将手上的碟子放到外屋的松木桌上，连拉带扯的把我摁回了床上。
　　“主子，您起来了，大冷的天，您怎么还光脚丫在地上乱走呢，着凉了怎么办，两年前就这样。”灵丫儿用被子把我裹起来。斜过身，在床头把我的衣服拿过来，递给我。
　　我接过衣服，但没穿，眼睛盯着她，说：“你干嘛去了？”
　　“我给您准备了点儿东西吃的，你不是说要去堂子吗？”她一边收拾我昨天换下来的衣服，一边给我解释。
　　“我还以为你忘了呢。”听到是去给我准备吃的，我的气就消了一半。
　　她没说什么，只是回头笑笑，然后走到外屋的盆架前给我准备洗漱的东西。
　　衣服是我昨天晚上自己亲自选的，一件淡绿缎地绣暗花的长衫，一件紫色暗纹绸大镶边的氅衣，里面穿的绑腿是灵丫儿亲自做的，花纹是蝶恋花。是我让她绣的这种花纹。
　　在我穿衣服的时候，灵丫儿已经把温水倒进铜盆里了。
　　我一边系着长衫上的盘扣，一边拖拉着拖鞋走到外屋的盆架前。
　　灵丫儿手里捧着口杯，我接过口杯，把里面的水倒进嘴里，涮了涮，然后吐到放在地上的盆子里。灵丫儿把口杯放到盆架旁的高几上，拿过帕子，放在水里摆摆，拿出来，略微拧了一下，递给我。我接过帕子，把脸擦了擦，递给灵丫儿。自己一转身就坐到了松木桌旁边，看灵丫儿刚才端进来的碟子。碟子里放的是几块萨其玛。我最喜欢吃的。进入京城以后，我额娘还有那些小姨娘都说汉人的点心好吃，什么荷叶酥，千层饼，咬起来牙都发酥。可我还是觉得我们满族的点心饽饽好吃。汉人的太细腻，初尝是不错，可是时间长了就有点腻味了。
　　我伸手就拿起两个萨其玛，一块儿往嘴里塞。灵丫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嘴里唠叨着：“主子，老爷一大早就出门了，太太还有各位姨太太都没起来呢。三少爷也出去了。可是没和老爷一块儿。”
　　“那他肯定也去看热闹了。”我梗着脖子把嘴里的萨其玛咽了进去。
　　灵丫儿走到我跟前，从桌子上拿起茶杯，给我倒了一杯水，我接过水，一扬脖子喝了下去。
　　“饱了，你吃吧。吃完咱们也该出发了。”
　　今天是元旦，昨天晚上很多人家守岁，所以一大清早的人不多，而且前两天京城才下过一场大雪，到现在雪还没消，滴水成冰。要不是有事儿，我是打死也不愿意出来的。我把手放进袖筒里。缩了缩脖子。这样的举动显然不是一个大家闺秀应该有的举动。可是现在又没有熟人，没有人知道我是谁，即使做出几个不太雅观的动作，也没什么吧。我心里想着，眼睛往四处瞅瞅，确定一下没有熟人。
　　“主子，怎么没见到那些叫花子呢？”灵丫儿自从出了府们就开始东瞅瞅西看看，敢情儿半天是在找那些平常守在府门口的叫花子。
　　“因为现在是年间，城里禁止这些叫花子出入，所以你没见到，你是不是平常见惯了，现在冷不丁的没见，心里想得慌？”我回过头，看看小脸儿冻得通红的灵丫儿。
　　“哪有。”灵丫儿用手搓搓自己的脸。“主子，那有卖冰糖葫芦的。”灵丫儿突然很兴奋的指着左前方。
　　我顺势看过去，果然有一家卖冰糖葫芦的。走过去，给灵丫儿买了一串，我不吃，太甜。
　　灵丫儿一手拿着冰糖葫芦，一只手拿着帕子放在嘴下接着，她将一块儿山楂咽进肚子，话也就出来了。
　　“那主子，叫花子不在城里面，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多半是在城外，城外的那些店铺，乱庙里，你不信去看，都是那些人，挤得满满当当的，等过完年，城里一开禁，他们就进城了。”
　　“那他们不回家过年吗？”
　　“他们有些是没家之人，有些是有家但是回去还得饿死的人，与其饿死，还不如在京里寻个活路。”我扭过头，看看低着头吃冰糖葫芦的灵丫儿。她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吃手上的东西。
　　“灵丫儿？”我叫了她一声。
　　“嗯？”她抬起头，嘴里还咬着一个山楂。
　　“走路小心点儿，地上路滑。”
　　“知道了，谢谢主子。”
　　“谢什么，你要是摔了，我是把你搀回去还是背你回去？”我想开点儿玩笑，因为看出灵丫儿似乎有点儿不对。
　　灵丫儿果然被我的话说笑了。走快两步，紧挨着我。

　　顺治十年，元旦（中）

　　堂子在太庙的旁边，□的东北侧。其实，□最早是不叫□的，明永乐十五年开始兴建的时候，是叫承天门的。取“承天启运”、“受命于天”之意。后来，在战火中被摧毁。顺治八年的时候，在废墟上进行了大规模改建，重修为一座城楼，名字也改成“□”，取“受命于天，安邦治国”之意。
　　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挤满了。
　　“灵丫儿，快儿点，挤不进去了。”我拨拉开前面的一个人，冲后面的灵丫儿喊到。
　　“让让，让让，各位大爷大叔们，您给让让，后面有老太太，好嘞，您再往这边儿让一下就更好了。行，谢谢，各位爷。”我虽然出生在关外，但是在京城度过的 日子远比在关外长，所以也学了一口的京片子，关键时候，这嘴还是挺溜的。额娘说，这叫不学好。阿玛说这叫入乡随俗。我喜欢阿玛的说法。
　　我耍嘴皮子的时候，灵丫儿只是跟在我屁股后面，一句话都不吭，任凭我拽着她在人群里冲来冲去。灵丫儿的嘴笨，一点儿都比不上额娘身边的翠丫头，那丫头的嘴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你说我要是摊上那么伶俐的一个丫头，这种求爷爷告奶奶的活儿哪儿能轮上我。可没办法，灵丫儿在外面比我还温柔，这种耍嘴皮子的活儿也只能我自己亲历亲为了。
　　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可还是有人把我挡住了。前面的人身量很高，因为背对着我，所以看不出年龄，不过年龄应该不大，因为他腰挺得很笔直。戴着青缎瓜皮帽，穿着酱色绸马褂，里头罩着灰团呢长袍。看穿着，应该不是穷苦人。可我哪管他有钱没钱，他挡住我路了。我在他身后拽拽他的衣服，可是他不理我，我只能瞧瞧敲敲他的肩膀，说：“这位爷，麻烦您给旁边让让。”如果我知道他是谁，那我可能打死都不会敲，我会找个人缝儿把自己先藏起来。
　　他回过头来，看看我，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没看错吧，三哥。
　　前面的人正是我的三哥，赫舍里·索额图。三哥当年17岁。虽然在家中的子女中，我和他的年岁最接近，但是我却最怕他。哪怕在后来我成为王爷福晋，名义上成为他的主子，但我还是怕他，是那种他没做什么凶我的事，但就是怕他的情况。
　　“我就知道你今天保准要出来。”三哥用的是一种什么都了然于胸的语气。
　　“我也知道你今天保准要出来。”我怕他但并不代表我不会顶他。
　　“过来吧，但可别让阿玛看见。”他侧过身，把我和灵丫儿让到了前面。
　　“阿玛在外面，皇上和宗室已经进去了。”身后传来三哥的声音。
　　“主子，老爷在那儿呢。”灵丫儿用手指指前面站在堂子外面的一帮子穿着仙鹤、麒麟、锦鸡、狮子补子的文武大臣。
　　“看见了。”我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阿玛。
　　阿玛很瘦，前两年因为在昭陵受了一些罪，这两年人是越发的瘦了。他低着头站在队列中。脑袋后面的花翎在风中哗啦啦的吹着。
　　“皇上出来了。”身后的三哥成了我的解说。
　　堂子的门轰地一下打开，从堂子里面呼啦啦出来一帮人。
　　这些人的打扮和外面的文武官员的打扮不一样。身上的补子上绣的不是龙就是蟒，果然是皇子皇孙，先从衣服上就把底下的文武大臣压倒了。金灿灿的一片。
　　我踮起脚跟，试图在金灿灿中寻找皇上的身影。
　　“主子，哪个儿是皇上？”灵丫儿也使劲伸着脖子在人群中找。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除了知道他小时候的脸很圆之外，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实话实说。
　　“在郑亲王前面走的那个就是皇上。”三哥提醒我。
　　郑亲王，爱新觉罗·济尔哈朗，我认识他，也认识他的儿子，济度。郑亲王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和我阿玛同病相怜。也是在顺治五年，被贝子屯齐、尚善等告了一状，说“王当太宗初丧，不举发大臣谋立肃亲王豪格。”后来被议罪当死，籍没。也是被开恩，没死，降成郡王。所以我阿玛和郑亲王的关系不错。我见过他。
　　在郑亲王前面走的是一个年龄跟我差不多的人，虽然没一眼认出他，但是见到他还是认出来了，没错，他就是当今的皇帝，福临。脸还是有点儿圆，但是举动却很沉稳，在跨门槛的时候，他转过身，扶了一把走在他身后的郑亲王。
　　看见了皇上，我反而没有了以往的兴奋。我转过头去看灵丫儿，她的眼睛倒是死死的盯着那个走在王公贝勒前面的皇上。看来，攀龙附凤是每个女人的梦想，连灵丫儿也不例外。

　　顺治十年，元旦（下）

　　我对皇上没了兴趣，于是眼睛就开始在四处乱瞟。
　　皇上身后是郑亲王，郑亲王身后是巽亲王常阿岱，这位王爷其实承袭的是礼亲王的王爵。我认识他，是因为三哥有时候会和他有些来往。巽亲王后面是郑亲王世子济度，这位小王爷到那儿都是一副仰着头，对谁爱理不理的样子。可是济度后面的人我就不认识了，看他身上穿的是五爪行龙四团前后两肩各一的补子，我就知道他是一位郡王。在王公贝勒群集的时候，这样一位普通的郡王本来引不起我的注意，但是因为走在他前面的常阿岱个子不高，就一下把他身后的郡王显了出来。
　　这位郡王的身架是典型的满族人，高大，但并不臃肿，有点儿瘦，可能因为常年骑马的缘故，满洲人很多人都是罗圈腿，这位郡王也不例外，但是如果不仔细看还是看不出来的。因为他一直低着头，所以我没办法看见他的脸是什么样。或许认识也或许不认识。
　　我看见皇上出了门，冲身边的小太监说了几句话，那个小太监就向皇上身后跑去，他的目标就是那位郡王。郡王听着小太监传完皇上的话，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小太监就又跑回皇上身边复命去了。那位郡王抬起头看着前面的小太监回到皇上身边，然后头很自然的拧到一边，这样我就很容易地看到了他的脸。
　　他的脸很干净，这里的干净不是指洗得干净，而是一种感觉，有些人即使面如冠玉，你看到他还是会觉得脸上有东西，可这个人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干净。客观地说，他的五官并没有济度那样棱角鲜明，但是却依然英俊，只不过这种英俊比起济度的飞扬，就显得有点儿暗淡。他的眼睛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很巧的对上了我的眼睛。多年以后，我一个人在凌虚台雨亭回忆这次见面时，我想，我最初喜欢岳乐可能就是因为他的那双眼睛。
　　岳乐的眼睛很普通，但是他眼里的东西却一点儿都不普通。
　　因为阿玛是内大臣的关系，我从小见过不少王公贝勒，他们的眼睛里的东西各不相同，有的是一种骄傲和不羁，比如济度，要不然就是一种打下天下舍我其谁的凌咧，比如常阿岱的阿玛巽简亲王满达海，还有一种是和常阿岱一样坐享祖宗基业的宗室子弟常有的玩世不恭的神情。老一点儿的亲王，比如郑亲王，眼睛里更多的是一种老成持重的感觉。
　　而岳乐和他们都不同，他的眼神很平静，就像是冰凉的水一样，但或者质地不是水，因为并没有冻住。我之所以对他的眼神记忆深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个眼神我在灵丫儿的眼睛里也见过。所以我很熟悉他的感觉。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在第一次见到岳乐的时候，就看到了他眼里有水一样的东西。因为熟悉而熟悉。
　　岳乐和我对视了大概几秒钟，然后就迅速地转开了视线。我也回过神，看看身边的灵丫儿。
　　成亲后，我和岳乐讲起过我们这次的初见，我对他的印象可以说很深，尤其是他的眼睛，而他对我，却没有任何印象，他说他当时只是顺便转转一直低头低的累的脖子，我在他眼里，只不过是路人甲而已。
　　回家后，我从阿玛的口里知道站在济度身后的是饶余敏郡王阿巴泰的第四子，安郡王岳乐。
　　安郡王岳乐，初封镇国公，顺治三年，从豪格徇四川，击斩张献忠。六年，封贝勒。八年，袭爵，改号安郡王。九年，掌工部事，与议政。
　　我从阿玛口中知道他是岳乐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原来他就是那个当年在紫禁城里救过我的人。我很少听阿玛讲起岳乐，但是我知道他有个哥哥很厉害，是当年的理政三王之一，至于他，确实所知甚少。

　　顺治十年，春（上）

　　顺治十年
　　春，上命安郡王岳乐为宣威大将军，驻归化城，规讨喀尔喀部土谢图汗、车臣汗。寻行成，入贡，乃罢兵。
　　顺治十年，春四月。赫舍里索府的书房里。
　　我坐在阿玛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阿玛刚从棋盘街上淘来的古书，明朝的《永乐大典》。我猛地把书一合，放在旁边的紫檀架几案上，眼睛看着在一旁绣花的灵丫儿。
　　“灵丫儿，你知道这么一本书多钱？”我用手指指自己放在几案上的《永乐大典》。
　　“不知道，一本书很贵吗？”灵丫儿用针将线挑出来，然后抬起头看看放在案子上的书。
　　“贵？简直叫很贵，阿玛花了五十两银子淘回来的，你知道吗，为这个，阿玛被额娘训了好几天。”我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坐了半天，是真的累了。
　　“您要累的话，不如出去走走，在园子里散散步。”灵丫儿没抬头，一边绣花一边和我说话。
　　“知道了，哎，灵丫儿，绣的花一定要是蝶恋花，可别绣什么鸳鸯戏水之类的。”我走到灵丫儿身边，弯下身，看着她手上的绣活儿。
　　“知道您不喜欢鸳鸯，喜欢蝶恋花，我怎么可能忘了。”灵丫儿抬起头，看看我，然后又低下头去做她手上的活计。
　　我站起身，猛然想到，灵丫儿刚说得出去转转，好主意。听说棋盘街那边有一家裱画店不错，尤其是里面的山水画，堪称棋盘街一绝。就到那儿去逛逛。说不定也能淘到什么东西。
　　主意打定了，说走就走，我冲灵丫儿喊到：“别绣了，再绣下去，你也就锈了。出去转转。”
　　灵丫儿停下手上的活，抬起头，看看我，说：“主子，您想去哪儿？”
　　“棋盘街，你把这儿收拾一下，我去房里拿点儿钱，回头给你买好吃的。”我转身就往门外走，留下灵丫儿一人在书房里。
　　棋盘街。
　　天坛和先农坛北墙外有一条由西向东的水沟，叫作龙须沟，意思是天街是一条龙，水沟就好像龙嘴的两条须。龙须沟穿过天街有桥，叫作天桥。再往北，是正阳门。北京内城九个城门里，只有正阳门是两个闸楼，两边进，正阳门瓮城里有两个庙，东边的叫观音庙，西边叫关帝庙，进城以后就是棋盘街。
　　从天桥到棋盘街，在顺治元年的时候已经颇有点繁华景象了，两边的店铺林立，多是一些古玩铺，这些古玩铺大都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而且当中鱼龙混杂，很多人都是卖假货，骗人钱财的。所以我很少在棋盘街买东西，就算是买，也不过是路边街摊上的小吃或者胭脂水粉之类的小玩意儿。
　　灵丫儿只要和我一块儿出门，我准保得给她买吃的，所以她现在手里就拿着一串炸豆腐。
　　她是只顾得上吃，我确是要找一家吕记裱画店。只不过，问了几个人都不知道它在哪儿，看来巷深哪闻酒来香，要知酒香，还得像水浒上的景岗山下的酒店一样，举个牌子，上书“三碗不过岗”。要不然酒做得再好，也没人知道，就像现在的这家我要找的吕记裱画店一样。听说不少王公子弟都到他那里讨几幅字画以装风雅，可是平头百姓谁知道棋盘街还有这样一家店，这样的店主，真该自我反省一下。我在心里暗暗的想。
　　前面就是岔路口了，万一走差了怎么办，不行，还得找人问问。
　　我拦住前面走过来的一个穿着打扮像是有钱人的中年男人，问道：“这位先生，您知道吕记裱画店怎么走吗？”
　　被我拦住的人看看我，说：“你一个姑娘家，找裱画店干什么？”
　　我心想，我找什么和你有关系吗，但是我现在是在求人，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回过头看看灵丫儿，这种问路的事，在戏里面不都是丫头干的吗，怎么我问了半天，这个丫头连声都没吭一声？只见灵丫儿光是低着头吃手上的油炸豆腐串，根本不理我。气死我了。
　　我转过头，冲那个人笑笑，说：“这位先生，我是替我父亲来问问的。”
　　“喔？”他的眼神一亮，“能去吕记裱画店裱字画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姑娘看起来家学颇深呀。但不知姑娘的父亲是哪位？”中年人很客气的问我。
　　“家父山野村夫，不值得先生污了耳目。”我很客气的回到，但是我在心里却想，你是谁，你问我这么详细干什么？
　　“姑娘相必对在下戒备了？”中年人笑着说。
　　“路人问路而已。”我决定把话挑明，我只是问你路，你知道就告诉我，不知道就说不知道，问我那么多。
　　“呵呵，在下就是吕记裱画店的老板，所以才敢斗胆问问姑娘，否则，在路上贸然对姑娘相问，可就显得唐突了。”中年人把拿在左手里的扇子在右手上敲了敲。回道。
　　“你是老板？”我不相信的问他，一个在街上的陌生人随随便便就和我说他是老板，这让我怎么相信。
　　“在下就是。姑娘若是不相信的话，随在下走走便知。”
　　“我还是自己走比较好。”万一他是坏人，把我卖了，怎么办。
　　“那好，姑娘沿着这条街一直往前走，走到岔路口往左看，就能看见这家店。”中年人用左手的扇子向他身背后指指。
　　“说不定一会儿在下还能碰见姑娘呢。”他冲我弯弯腰，从我旁边绕过去，向我的来路走去。我回过身看看他，然后拉着灵丫儿就往前走。真是，莫名其妙遇见了一个疯子。
　　“主子，他为什么问咱们老爷？”灵丫儿用手帕擦擦手，然后将手帕掖起来。
　　“我怎么知道，整个一疯子，别理他，咱们走。”

　　顺治十年，春（中）

　　在这条街的尽头，岔路口旁边果然发现了这家吕记裱画店。店面其实很大，但是因为这条岔开的路人比较少，所以知道他的人就不多了。
　　门开着，但是不见什么人走动。我踏上台阶，朝店里走去，灵丫儿跟在我的身后。
　　进了门，我看看周围的环境，店很清净，是两层。在进店的当口摆着一张普通的案子，案子上放着文房四宝，案子后面是一个厅，厅的中间摆着四张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和一张紫檀圆桌。桌子上放的茶壶还有茶杯倒是普通货色，只不过在楼梯口旁边的高几上倒放了一件淡绿色青玉莲子折枝摆件，木雕托，看上去很贵重。
　　店里很素雅，倒是颇有点古风。
　　一个伙计看我进来，赶忙跑过来，说：“呦，这位姑奶奶，您看点儿什么？”
　　“随便看看，你们老板在吗？”因为刚碰见了一个自称是裱画店老板的人，所以我就打算见见这位老板。
　　“呦，真不巧，我们老板刚出去，但是他肯定一会儿就回来。”
　　“你怎么知道他一会儿就回来？”我看看站在我眼前的伙计。
　　“一会儿有一位我们老板的贵客来，所以老板肯定回来。”伙计给我解释。
　　“贵客？什么贵客？”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您看，您是去隔壁的衣料铺子逛逛，还是在下给您倒一杯水，您在这儿等？”伙计笑着说。
　　“我就在这儿等。”
　　“那您往里面坐，小的这就给您二位倒水。”伙计把我和灵丫儿让到厅里。
　　我冲灵丫儿摆摆手，叫她和我一起坐下。
　　水很快倒来了，不过可不是白水，是茶。
　　京津地区流行的是香片茶，就是绿茶与茉莉花混合而成，而取其芬香。我在家里就常常喝这种茶。
　　但是伙计端上来的茶显然和我平常喝的不一样，虽然也是由绿茶冲泡的，但是间杂的花色却不是茉莉花，而是一种黄色的花，很香，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花。
　　我端着茶杯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来。
　　“姑娘在看什么？”突然有一个声音从我的头顶响起，我被吓得哆嗦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儿掉到地上。
　　我把茶杯端好，拿稳，然后放在桌子上，抬起头，看到的人正是我在路上碰见的那个自称是老板的中年人。我清清嗓子，依旧坐着，看着他的眼睛，回了一句：“我在茶杯里见到一条蛇，所以才仔细看看。”
　　“呵呵。”他笑了出来，显然是听懂了话里之话。
　　他一撩衣摆，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我往灵丫儿这边侧侧身子。
　　“在下刚才是不是惊扰姑娘了？”他偏着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也毫不客气的回盯着他的眼睛，“是啊，鬼吓人不可怕，怕的就是人吓人。”
　　“在下先给姑娘赔礼了。”他向我拱拱手。
　　“客气。先生真的是着这家店的老板？”我先看了一眼灵丫儿，然后再看看他。其实我从一进这家店我就知道他是真真正正的吕记裱画店的老板了，因为，在一楼大厅的后面，挂着一幅自画像，像上之人正是这位街头偶遇之人。
　　“不错，在下就是吕在山。”他身子稍微往后一靠，回答道。
　　“那就是我失礼在先了。”我低下头拿起桌子上放的茶杯，放在手里把玩着。
　　“街头忽然打扰，还是在下的不是。”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我心里想。
　　“那姑娘可否告诉我，姑娘刚才在看什么？”他看着我用手把茶杯转来转去。
　　“我想知道这茶里面放的花是什么？”
　　“桂花。”
　　“桂花？”我抬起头看看他，他肯定的点点头。
　　“姑娘想必没有见过桂花了？”他拿起另一只茶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没见过。”我很诚实的告诉他。
　　“看姑娘的装扮应该是满族人，这就难怪了，桂花一直栽种于淮河流域及以南地区，姑娘来自北方寒冷之地，肯定是见不到了。”他一边说，一边用口抿抿茶水。
　　“我是没见过，可是我却知道。”我在书里见过桂花，但是真真正正见真的桂花，这还是第一次。
　　“喔？那姑娘说说看。”他一脸不相信的看着我。
　　我知道汉人士子都看不起满人，说我们是未开化的蛮人。我一直不服气这种说法，所以我决定让这位吕先生看看我们满人是不是真的一点儿见识都没有。
　　“桂花有一个很美的传说，传说古时候两英山下，住着一个卖山葡萄酒的寡妇，她为人豪爽善良，酿出的酒，味醇甘美，人们尊敬她，称她仙酒娘子。 一年冬天，天寒地冻。清晨，仙酒娘子刚开大门，忽见门外躺着一个骨瘦如柴、衣不遮体的汉子，看样子是个乞丐。酒仙娘子摸摸那人的鼻口，还有点气息，就把他背回家里，先灌热汤，又喂了半杯酒，那汉子慢慢苏醒过来，激动地说，‘谢谢娘子救命之恩。我是个瘫痪人，出去不是冻死，也得饿死，你行行好，再收留我几天吧。’仙酒嫂子为难了，常言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像这样的汉子住在家里，别人会说闲话的。可是再想想，总不能看着他活活冻死，饿死啊！终于点头答应，留他暂住。果不出所料，关干仙酒娘子的闲话很快传开，大家对她疏远了，到酒店来买酒的一天比一天少了。但仙酒娘子忍着痛苦，尽心尽力照顾那汉子。后来，人家都不来买酒，她实在无法维持，那汉子也就不辞而别不知所往。仙酒娘子放心不下，到处去找，在山坡遇一白发老人，挑着一担干柴，吃力地走着。仙酒娘子正想去帮忙，那老人突然跌倒，干柴散落满地，老人闭着双眼，嘴唇颤动，微弱地喊着：‘水、水、……’荒山坡上哪来水呢？仙酒娘子咬破中指，顿时，鲜血直流，她把手指伸到老人嘴边，老人忽然不见了。一阵清风，天上飞来一个黄布袋，袋中贮满许许多多小黄纸包，另有一张黄纸条，上面写着： 月宫赐桂子，奖赏善人家。福高桂树碧，寿高满树花。采花酿桂酒，先送爹和妈。吴刚助善者，降灾奸诈滑。仙酒娘子这才明白，原这瘫汉子和担柴老人，都是吴刚变的。这事一传开，远近都来索桂子。善良的人把桂子种下，很快长出桂树，开出桂花，满院香甜，无限荣光。心术不正的人，种下的桂子就是不生根发芽，使他感到难堪，从此洗心向善。大家都很感激仙酒娘子，是她的善行，感动了月宫里管理桂树的吴刚大仙，才把桂子酒传向人间，从此人间才有了桂花与桂花酒。这个传说可是有的？”我喘口气，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然后看着他。
　　他点点头，一副等我继续说下去的表情，于是我就只好继续说下去。
　　“桂花的名称很多，因其叶脉形如圭而称‘圭’，因其材质致密，纹理如犀而称‘木犀’，因其自然分布于丛生岩岭间而称‘岩桂’，因开花时芬芳扑鼻，香飘数里，因而又叫‘七里香’、‘九里香’。唐代王建在《十五夜望月》中有‘冷露无声湿桂花’，柳宗元‘露密前山桂’，白居易‘天将秋气蒸寒馥，月借金波摘子黄’，宋代陆游则有‘重露湿香幽径晓，斜阳烘蕊小窗妍’。我说的没错吧。”
　　我很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中有几分惊讶，他干咳了几句，说：“在下确实很少见和姑娘一样有才学的满人。”
　　“那你现在见到了？”我的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得意。
　　“见到了，想必安郡王也才知道自己族里还有如此人才吧。”他说完这句话，脸向门口望去。

　　顺治十年，春（下）

　　安郡王？岳乐？我扭过头，也朝门口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门口的几案旁见到了在元旦那天见到的那位安郡王岳乐。他斜靠在几案上，左手拿着一个卷轴，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的字画，听阿玛说，安郡王算是满人中少有的喜欢汉学之人。他看见吕在山看见他，冲吕在山点点头，然后走过来，在另一把椅子也就是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把手里的卷轴顺势放到了桌子上。灵丫儿赶紧站起来，我一把把灵丫儿拽下来，让她坐到椅子上。伙计赶紧过来给岳乐上了杯茶。然后又弯着腰退下去了。
　　岳乐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的绫子袄，腰间系着石青色腰带，带上挂着一块白色的玉佩。很素，但却还是很引人注目。衣服的料子以及挂着的玉佩都可以看出这是一位非富即贵的主儿。
　　岳乐见我盯着他看，笑了笑，说：“这位姑娘也是旗人？”
　　既然郡王主动跟我说话，我也不能再装作漠视了。我站起来，灵丫儿看我站起来，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头微低，双手相交贴于左侧小腹前，安了一下，说：“请安郡王安。”身后的灵丫儿也跟着说了一句，“请安郡王安。”
　　岳乐摆摆手，我发现他的手指很长，而且不算粗，但可以看出中指比其它指头还是粗一些的。
　　“在这儿就免了吧，”他转过头，对着吕在山说：“吕师傅，您今天的香片儿不放月季，改放金桂了？”
　　“是啊，这还是去年收下的，炮制干了，也一直没用，前两天突然翻出来，就拿出来用了，再不用，可就真的是毫无味道了。”说完，自己笑了笑。
　　我和灵丫儿在岳乐和吕在山说话的时候，已经重新坐到椅子上，她低着头端着杯子喝她的茶，我就一直看着说话的两个人。
　　吕在山笑完，用手指指我，对岳乐说：“郡王看来也不认识这位姑娘了？”
　　岳乐摇摇头，说：“不认识，吕师傅认识吗？”
　　“我也不认识，我原以为满人中通晓汉学的没几人，现在看来是走眼了。”他说完，扬起嘴角，自嘲的笑笑。
　　岳乐端起茶抿了一口，把茶杯放回桌子上之后，才说：“我也没想到，通晓汉学的还都是些女子。”
　　吕在山扬起手指，指着岳乐，吭的一声笑了，说：“郡王精通汉学，那郡王也是女子了？”
　　“哪里，小人也。”
　　岳乐说完这句话，两个人相视而笑。
　　我在旁边又赶着插了一句：“那吕老板今天碰到的不就是女子与小人了？看来，您今天的日子不好过呀。”
　　吕在山楞了一下，站起身，又开始笑开了，如果说他刚才在听完岳乐的小人之语后是笑，那现在简直是大笑了。
　　“呵呵呵呵，哎呀，不行了，我要是再坐着，我的肠子非得笑断不可。”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摸着自己的肚子。
　　岳乐也笑了，但是他的笑和吕在山的不一样，吕在山是开怀大笑，而岳乐只是拉动了嘴角，浅浅的笑了笑。这种笑容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他的心里有事。
　　一年后，我才知道，他在裱画店里和吕在山谈论风雅的时候，他的继福晋轻车都尉达尔呼他之女纳喇氏已经在几次落胎之后又怀上了一胎，而岳乐在吕记裱画店出现的一个月后，他便去了归化城，等到十月金桂飘香的时候，他从归化城回来的时候，继福晋已经难产而死，孩子也胎死腹中。
　　岳乐见我一直盯着他，冲我笑笑，站起身，拉着还在笑得直摇头的吕在山坐下，对他说：“吕师傅，您别笑了，我一会儿还得进宫呢。”
　　吕在山收起笑，浑身上下打量了一下岳乐，说：“郡王还要进宫？”
　　岳乐点点头，没说话。
　　吕在山看着岳乐放在桌子上的卷轴，说：“郡王今天来是来交作业的？”
　　作业？岳乐还要给吕在山交作业？我好奇的看着两人。
　　“是啊，上次吕师傅布置的作业我今天拿来了，以后这一个月怕是没时间再来了。”
　　吕在山站起身，把卷轴打开。
　　我对岳乐说：“君王介意我看墨宝吗？”
　　他笑了笑，说：“不介意。”
　　我站起身，看岳乐写在卷轴上的字画。
　　准确的说，这是字，而不是画。
　　内容是苏东坡的浪淘沙，苏老夫子的这首浪淘沙气势够足，把当年赤壁之战的豪情都写出来了，我阿玛就很喜欢这首词。
　　岳乐写的是草书，草书最忌草的人看不懂，那样的字就不能称之为字。岳乐写的倒是很有几分水平，最起码我能认出来这是苏老夫子的浪淘沙。
　　我看了看字，抬起头看看坐在桌子边端着茶杯喝茶的岳乐，然后又转过头，看看吕在山。我认识字，但并不懂字。
　　吕在山摇摇头，眼睛还是盯着字，但嘴里的话是对着岳乐说的：“郡王的字没在心境上。”
　　吕在山把卷轴卷起，坐下来，看着岳乐。
　　我也坐下来，看着他们。
　　岳乐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但是心静不下来，也是没办法的事。”说完，把茶杯放回桌上。
　　“郡王也算是经世之人，什么事能让郡王静不下心？”
　　“师傅不也说了吗，我是经世之人，既然是人，总有静不下心的时候。”
　　“郡王贵为郡王，身家富裕，名利皆有，能让郡王心里不安的无非是功业与家业，郡王圣眷正隆，想必不是为功业烦心，那必是为了家业而操劳了？”我突然站起来，说到。
　　其实这段话是我在书房时偷偷听阿玛训大哥的时候说的，我就借花献佛的用到岳乐身上。
　　岳乐和吕在山同时抬起头看着我，我当时仰着头，看不见两人的表情，后来岳乐告诉我，他当时很惊讶，他原以为自己藏得很深，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小女孩给猜中了。所以当时很有点恼羞。
　　吕在山看完我，赶忙转过头，问岳乐：“可是府上福晋？”
　　岳乐没回答吕在山的话，他也站起来，把卷轴从桌子上拿起，看了我一眼，冲吕在山说到：“师傅，我还要进宫，就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就走，我冲灵丫儿喊了一句：“灵丫儿，我们走。”
　　我绕过椅子，抢先一步向门口走去。
　　吕在山见我们两个人都要走，而郡王又有点儿不大高兴的样子，也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说：“怎么两位都要走？”
　　我回过头，对吕在山说：“是啊，打扰您这么长时间，又好像惹得郡王不高兴了，那小女子就先走了。”
　　我从岳乐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住了，对他说了一句，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王爷的心境似乎应该写蝶恋花。”
　　说完，我看了他一眼，先他出了吕记裱画店的门。
　　这就是我给岳乐的第一印象，狂妄，又有点儿自大。
　　顺治十年，对于岳乐，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年景，但对于我们家，却是喜事一件接着一件，先是三哥的小妾生了一个儿子，在木桂盛开的时候，大嫂又给家里添了一个小丫头，这个女孩，就是后来成为康熙皇帝孝诚皇后的赫舍里芳儿，我的侄女。

　　顺治十一年，春（上）

　　顺治十一年（1654年）
　　六月，遵太后命，立吴克善孙女为后。
　　我的卧室。
　　“主子，夫人吩咐了，一会儿和您一块儿去取衣服。”灵丫儿一边收拾我摆在桌子上的书，一边冲着趴在书架上找书的我说道。
　　“衣服，什么衣服，又不是过年过节的，还有新衣服？”我终于在书架最上面的一层找到了那本《资治通鉴》。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用手掸掸书上的土，这本书是我从阿玛那里偷回来的，偷来后，害怕被别人发现，就藏到犄角旮旯里了，时间一长就忘了。前两天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本书，想拿出来看看，却怎么也找不到，今天终于在这儿找着了。
　　我用脚把椅子拨拉到桌子旁边，屁股一抬就坐上去了。
　　“主子，椅子您刚踩过，还没擦，您怎么就坐上了？”
　　灵丫儿手里拿着一块儿抹布，站在我旁边，带着几分埋怨的说。
　　我抬起屁股，看了看椅子，站起来，冲她笑笑，说：“忘了。”
　　我让到一旁，灵丫儿把椅子擦干净的时候，我已经躺倒躺椅上了。
　　“前两天皇太后不才下的旨，说是今年要为皇上选秀女。夫人特地去铺子给您定了几套，今天不是该取了吗？”灵丫儿说完，拿着抹布走到盆架前的水盆里摆摆。
　　其实，顺治八年的时候，我就应该选了，但是当年生病，阿玛这个内大臣关键时候就派上了用场，请了一道恩旨，免了我当年的资格，可是三年过去，还在备选秀女之列，没被皇上挑过，自己是不能随便嫁人的。要不然17岁的我怕是早让额娘给嫁出去了。大嫂进家门的时候才14，我都成了老姑娘了。
　　灵丫儿说到选秀，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春，从棋盘街回来，我就从阿玛嘴里把岳乐的家底全都掏出来了，阿玛是内大臣，皇家的事没谁比他更清楚了，我对岳乐这么关切，还让阿玛以为我对这位安郡王有了什么非分之想。其实，我只是在裱画店见过岳乐的字，惊讶于出身满族皇室的他竟然会写这么好的汉字，还懂苏轼的浪淘沙，所以就对他产生了好奇，可是这时候，也仅仅是好奇。
　　让我因为选秀而想到的事，是岳乐的阿玛，已故的饶余敏郡王阿巴泰的。
　　敏郡王有一个女儿长得楚楚动人，到了出嫁的年纪，太宗皇帝命她嫁给外藩蒙古，阿巴泰执意不肯，因为他是太宗皇帝的七哥，而且战功赫赫，太宗皇帝也不好强迫，又令她嫁给本国的大臣，可是饶余敏郡王仍然不同意，他的两次抗旨，让太宗皇帝很不满意。事情本来这样也就算完了，可是他的福晋却又给他招惹了祸端。
　　福晋迷信萨满，尽管太宗皇帝谕令在先：全国臣民，禁止萨满跳神问卜求医。她却私下派人找到萨满，请他为自己的宝贝女儿占一卦，嫁给国人与外藩蒙古到底哪个好？郡王明知这样做违法，也不加阻拦，结果这件事被自己家的三个仆人举报了，刑部拟定：福晋擅自择嫁，遣官问卜，不守妇道，与其女俱应论死；阿巴泰屡违帝命，私庇福晋，全无家法，应革爵，罚银一千两；萨满及不吐实情的使女、太监，俱应处死。
　　最后还是太宗皇帝给自己的七哥留了点面子”阿巴泰免革爵，罚银一千两，其福晋免死，由其子博洛赡养，其女亦免死，择婿嫁之，萨满及不吐实情的使女、太监，仍处死。
　　阿玛给我讲完这件事的时候，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想来想去，我原先以为饶余敏郡王不通文墨，是个粗人，没想到，对自己的妻子这么好，什么事都听妻子的。不过想想这也难怪他，郡王常年征战在外，好不容易回到家，妻子儿女可能是他最大的牵挂，所以他在战场上叱诧风云，在家里却做不了福晋得主，所以在他的罪名里就有了一条“受制于妻”。其实受制于妻的哪里只有他一人，我阿玛也是，家里的事儿都是额娘说了算。
　　想想，堂堂的郡王竟然做不了嫁女儿的主，也挺可怜，可是没办法，旗下的女子都这样。我阿玛不也一样，做不了我的主。
　　“主子，您想什么呢？”我被灵丫儿的话惊醒。
　　“啊？没什么，想了点事儿，”我把手上的书放在躺椅旁边的矮几上，两个手放在脑后，对灵丫儿说：“灵丫儿，你说，一个男人在外面叱诧风云，回到家事事儿听老婆的，好还是不好？”
　　灵丫儿放下手中的抹布，转过头来，一本正经的看着我说：“好，一个男人要是回家听老婆的，说明他疼她。”
　　我转过脸，看看灵丫儿，笑了。
　　“主子，您笑什么？灵丫儿说错了？”她一脸不解的看着我。
　　我把一个胳膊从头底下抽出来，朝她摇摇手，说：“很对，英雄所见略同。不知道那个安郡王……”
　　灵丫儿不等我把话说完，抢着说：“主子，关安郡王什么事？”
　　我回过神，“没什么，和他没关系。”
　　其实我的下半句是“不知道那个安郡王和他阿玛是不是一样，在家事事儿听福晋的？”
　　出去取衣服的时辰正是一天大街上人最多的时候，额娘本来不想让我去，但是做出来的衣服不知道合不合身，非得让我试试，所以就让我和灵丫儿一块儿出来了。我喜欢走路，因为走路的话可以边走边看，顺便在街边的小摊上买点东西，要是坐车的话，就没这么自由了。在铺里把衣服试穿了一下，很合身，额娘的眼光不错，这两件浅色的衣服很衬我，老板娘把我夸的跟朵花似的。弄得我以为自己真是朵儿花。

　　顺治十一年，春（中）

　　已经四月份了，天很热，街上人多，从衣料铺出来的时候正值中午吃饭的当点儿，临街的饭店挤满了人，各种味道扑面而来，我快窒息掉了。
　　回过头，看看跟在我身后的灵丫儿，她用手帕把鼻子掩上，比我这个主子还像主子。
　　早知道就早点出来了。
　　“灵丫儿，饿不饿？”虽然街上的气味儿不好闻，但是其中的饭香还是很诱人的，我想起阿玛带我吃过的西鼓楼的醉仙楼的鼎湖上素，嘴里面就开始泛酸水，香。
　　鼎湖上素又称鼎湖罗汉斋。用香菇、草菇、银耳、榆耳、桂花耳、竹荪、鲜莲子、白菌、银针(绿豆芽)、笋等，蒸、焯、炒、味而成。看上去是色彩典雅，层次分明，吃到嘴是鲜嫩滑爽，清香适口。
　　我用手一拉灵丫儿，说：“灵丫儿，走，上醉仙楼吃东西。”
　　灵丫儿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感冒一样，“主子，醉仙楼是不是很贵啊？”
　　“贵也不用你掏钱。”我拉着她就径自朝醉仙楼走去。
　　西鼓楼的醉仙楼座落在宣武门最繁华的地段，迎面一块大匾上写着“醉仙楼”，很明显是取自杜甫的《饮中八仙歌》中的“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之意。两边一副对联是：
　　“酒仙飘逸不知茶，可笑流涎见麴（qū）车。”
　　灵丫儿抬起头看看对子，回过头看着正在整理衣服的我，问道：“主子，这幅对子是什么意思？那个字是什么字？”
　　我看了一眼对子，我说：“阿玛倒是在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给我说过，可是我忘了，只记得好像是元代的什么人写的，具体是谁，记不清了。那个字我倒是记得很清楚，和蛐蛐儿的蛐字是一个音，阿玛当初就是这么教我的。”
　　“哦，知道了。”
　　我和灵丫儿进到醉仙楼里面，人很多，一眼扫去，一楼的平座儿已经没有空位了。见我和灵丫儿进来，一个刚刚给别人倒完茶的伙计就奔过来，给我施了一个礼，把白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弯着腰，说：“两位姑奶奶吃点什么？”
　　清人入关以后，汉人也渐渐学习了我们满人的话，这个姑奶奶是平常称呼旗下姑娘的。
　　我笑了笑，说：“你们这儿还有座吗？”
　　“有，不过楼下没了，两位看楼上的座儿行吗？”
　　“行，有靠窗的吗？”
　　“有，两位姑奶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知道坐在窗边清净。”
　　他还拍起我们的马屁来了。不过，我受了。
　　“那就引座吧。”
　　“好嘞，您二位请。”他把搭在肩膀上的白毛巾拿到手里，往楼梯口一甩，冲着楼上喊道：“两位姑奶奶，楼上两座儿，靠窗诶……”
　　灵丫儿在后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也笑了一下，跟着伙计往楼上走。
　　到了楼上，人果然少了一些，因为是雅座，所以基本上都是有钱人，桌子上的菜色看起来不错。一上楼，另外一个伙计就迎上来，穿的比一楼那位要好点，一楼的那位给他咬着耳朵说了些东西，然后就下楼去了。新接手的这位赶忙迎过来，把我和灵丫儿迎到靠临街的窗户跟前，满脸堆笑的说：“两位先净净手 ？”一边说，一边拧了热毛巾，递给我和灵丫儿。净完手，伙计又端来两杯普洱茶，站在一边，笑着问：“两位要点什么？”
　　我坐在桌子旁边，先是透过窗户往街上看看，然后才转过头对他说：“就先来一份鼎湖上素，再来一份西湖莼菜汤，剩下的凉菜你看着办，我们两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别整的太多。”
　　“得嘞，一看姑娘就是行家，我再给您来两份凉菜，一份凉拌萝卜苗 ，一份香椿拌豆腐，香椿刚下来，新鲜着呢，您看怎么样？”
　　“行。就这些。”我很满意他给推荐的这两份凉菜。
　　“那我就给您准备去了，您先用茶，稍等，一会儿就好。”伙计一弯腰，下楼去了，一会儿我就听到了他的吆喝声“鼎湖上素一份儿，西湖莼菜汤一份儿，凉拌萝卜苗儿一份儿，香椿拌豆腐一份儿……”
　　“主子，他们真好笑，上菜还要喊叫。在府里谁上菜还喊叫，准得给几棍子。”灵丫儿看着伙计下楼之后，转过头对我说。
　　“你别忘了，我们这是在饭馆，人这么多，他不喊叫，楼底下的做饭的怎么听得见呢？这还有一个专门的词儿，叫吆喝。”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走了半天大街，确实是有点儿渴了。
　　菜还没上来，我坐在椅子上，看看四周，坐在我邻座的是一个中年人，自个儿独斟独饮，黄蜡脸、三角眼，扫帚眉，长得有点儿滑稽。我的右手边的是四个人，都是满人的装扮。桌上的饭菜看起来没动几筷子，想来也是刚到不久。一个鸟笼子放在地上，笼布盖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东西。几个人的嗓门都挺大，唔里哇啦的谈着。
　　我刚准备转过头看窗外，听见地上的鸟笼里传来几声鸟叫声，我一下子就被鸟声吸引过去了。灵丫儿甚至站起来了，“主子，有鸟叫。”
　　“我知道，左手边的桌子底下放的鸟笼。”我把灵丫儿按到椅子上。
　　四个人中间穿绿色马褂的男人从地上把鸟笼拿起，把笼布打开，他只开了一半儿，由于背对着我，我也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鸟。
　　就听他说：“各位，我这芙蓉闻见饭香，呆不住了，哈哈。”
　　其余三位也是哈哈大笑。
　　他左手的那位穿着黑色马褂的男人接了一句：“瞅瞅，三爷的这个芙蓉鸟，养的真不错，嘶嘶。”
　　坐在绿色衣服对面的穿着白色马褂的人站起身，看看笼中的鸟，摇摇头。
　　鸟主人似乎有点不高兴，说“怎么，您看我这鸟不行？”
　　对面的人坐下，说：“不是鸟不好，鸟好，只是三爷，朝廷禁止玩搞得前朝灭亡的这类玩物丧志的玩意儿，您怎么还敢养，养了，您还敢带出来？您就不怕？”
　　被称为三爷的鸟主人说：“怕，怕什么，现在皇上都实行满朝汉化，去年皇上不是还谕令改变仅有满臣奏事的局面，此后，凡章奏，令满汉侍郎、卿以上会同奏进吗？汉人都能和我们一样给皇上进奏章了，我玩玩鸟，也只不过是遵从皇上的意思，汉化。”
　　其余几位轰地一下笑了，三爷右手边一直没说话的人说了一句：“费大人多虑了。”
　　他们几位说的皇上令满汉侍郎、卿以上会同奏进的事儿我知道，去年阿玛就为这事儿在家唉声叹气了好几天，还说什么，祖制不能变。其实，这只是皇上实行汉化的开始。那几天，我问岳乐的事，还自己惹得一身骚，阿玛一听我提安郡王这三个字，立马就把脸落拉下来，冲着我说：“别和我提安郡王，安郡王把汉人的书都读魔怔了。”吓得我也不敢再问。想来，岳乐应该是支持皇上汉化的。
　　我正在想的时候，伙计把菜端上来了，先上的是两盘凉菜，然后是热菜，还有一份饭。灵丫儿见端上来的都是她没见过的菜，眼睛就瞪大了，看着那盘西湖莼菜汤，问我：“主子，这是什么菜？”
　　我冲旁边的伙计招招手，刚才招呼我们的那位赶紧上来了，“您二位什么吩咐？”
　　“你给解释解释这些菜。”
　　“行，两位姑娘，这个是鼎湖上素……”
　　“我知道，是用香菇、草菇、银耳、榆耳、桂花耳、竹荪、鲜莲子、白菌、银针也就是绿豆芽、笋等，蒸、焯、炒、味而成的，对不对？”
　　“呦，姑娘还真是位行家，没错。”
　　“我不是什么行家，只不过以前来吃过。”
　　“那姑娘就是熟客了，您看，刚都没认出您。”
　　我笑了笑，说：“你说你的吧，这剩下的这道热菜我还只是听过，不知道有什么来历？”
　　“得嘞，那小的就继续说了，鼎湖上素您说了，我就说这道西湖莼（chún）菜汤，这菜是用西湖莼菜、火腿丝、鸡脯丝烹制而成。此汤，莼菜翠绿，火腿绯红，鸡脯雪白，色泽鲜艳，滑嫩清香，营养丰富，最适合姑娘家用了，全北京城您也就在我们家能见到，别家可是连有都没有。”伙计一脸的自豪。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有事儿我叫你。”我冲他摆摆手。
　　“行，姑娘尽管吩咐。”一弯腰，退下去了。
　　“灵丫儿，别光看了，吃吧，吃完了，你也琢磨琢磨，改天咱在府里自己做。”我拿起筷子，冲着这些菜比划了一下。
　　“嗯。”

　　顺治十一年，春（下）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儿豆腐，刚塞到嘴里，那位三爷的大嗓门又出来了。
　　“怎么，只准他安郡王跟在皇上屁股后头鼓吹汉化，就不许我说说？”
　　“三爷，您声音小点儿，”听声音像是那位费大人。
　　“安郡王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儿，三爷声音是该小小。”是那位刚才最后说话的人。
　　我把筷子放在筷托上，转过头，看着他们。
　　三爷已经把鸟笼子放在地上，笼布也盖上了。
　　“安郡王论辈分还得叫我一声大爷。他就喜欢汉人的玩意儿，什么书画琴，还有个什么来着，哎，你说，我们满人学那些玩意儿干嘛，他们汉人学得好，结果呢，一个农民流寇就让明朝皇帝在煤山上吊死了，我们没学，我看还不是打进关内，成了他们的主子了？”三爷的声量其实还是降了几分。
　　其余几人点点头，他左手的那位紧接着说到：“说起来，这安郡王也真是可怜，你说他没事跟着皇上后面喊叫汉化，皇上宠他，去年让他去归化，结果，倒是胜利回来了，可是自己的老婆前几年一个也怀不上，好像是九年生了个女儿，结果去年生个孩子还死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岳乐的福晋去年死了？我吃了一惊，低下头，算算日期，那也就是说，一年前，他在裱画店里和吕在山谈论风雅的时候，他的继福晋轻车都尉达尔呼他之女纳喇氏已经在几次落胎之后又怀上了一胎，而岳乐在吕记裱画店出现的一个月后，他便去了归化城，等到十月金桂飘香的时候，他从归化城回来的时候，继福晋已经难产而死。
　　“什么事儿，活该。哎，说起出征，听说东南沿海那边又不大平静，不知道皇上这次会不会派人出征？”三爷说到。
　　我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人家的福晋死了，你连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不就是汉化损及你的利益了？还说自己是什么大爷，大虫还差不多。
　　“不知道，听说郑亲王老人家身体不大好？”那位费大人说到。
　　“是啊，老王爷身体是不大好，前两天我还见世子请御医了。”三爷右手边的人说。
　　三爷左手边的那位压低了声音说：“各位，听说了吗？”
　　那几位马上凑到他的嘴前面，三爷的嗓门最大：“听说什么？你有话直说，什么时候和那些汉人一样，说话还绕来绕去？”
　　透漏消息的那位扑哧的笑了，说：“看来三爷很心急嘛，诸位，皇上准备立后了！”
　　“立后？皇上不是才废了一个？”费大人很不解的说。
　　其实，何止他不解，我也不解，皇上去年九月才不顾群臣的多次苦谏，废皇后，降为静妃，改居侧宫。怎么现在这么快就立后了，秀女还没选呢。看来这一批秀女没希望当凤凰了，这一批当中也包括我。你要说，哪个女子不希望进皇宫，一朝选在君王侧，那都是假的，就是我，其实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儿小幻想。可是，现在很明显，幻想破灭了。
　　“这个准备立的还和那个废的有关系呢。”
　　“什么关系？你怎么也学会吊人胃口了？”费大人很不满的说道。
　　“费大人别生气，我说，我说，这个新皇后还是博尔济吉特氏的，是废了的那个的亲侄女。”黑衣人说完，松了一口气，往后一靠。
　　众人都是很惊讶的表情，我也很惊讶，还是博尔济吉特氏的，那也就是说，皇太后还是想让自己的科尔沁独占后宫，这个是那个的亲侄女，那个是皇上的亲表姐，那也就是说，这个是皇上的亲外甥女？
　　我低下头把这层关系想清了。我们满人对于汉人的宗教礼法还是不大理会的，当年太宗的后宫五妃中有三个是亲姑侄。所以舅舅娶外甥女不让我奇怪，奇怪的是皇太后怎么还把自己的人往宫里塞？
　　费大人忽然意识到我一直盯着他们，于是指着桌上的菜说：“吃，各位吃，您看，菜都凉了。”同时眼睛给剩下的几位暗示了一下。那位三爷还转过头看看我，然后转过身去，几个人开始吃开了，再也不见什么声音，有的也只是“这菜好，您尝尝”“您尝，您尝”之类的谦语。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们，那几个人八成当我是什么宫中的探子。就在我注意他们谈话的时候，灵丫儿把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吃的正欢着呢。这丫头，主子还没吃呢。
　　这年六月，皇上立蒙古科尔沁吴克善孙女为后。
　　一个月后，皇宫开始遴选秀女。

　　顺治十一年，秋（上）

　　顺治十一年
　　十一月，上命郑亲王世子简郡王济度为定远大将军，率师讨郑成功。
　　索府大厅
　　我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低着头，茶杯被我拿在手里转来转去。额娘坐在我对面，眼睛静静地盯着我，灵丫儿没在，整个厅里就我和额娘。气氛有点儿冷。
　　额娘突然把茶杯往桌子上一顿，咚的一声，吓了我一跳，我抬起头，看看额娘，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
　　额娘站起身，我可以想象得出来她有多生气，“你说你，早不长疙瘩，晚不生疮，偏偏在最后一个关口上长疙瘩，好了吧，被涮下来了，皇宫也别想进了，什么主子娘娘你也别当了，赶明儿就叫你阿玛找一个人把你给打发了，都17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说你怎么就，就这么不争气呢，老二的女儿嫁了个贝勒，你瞅瞅，现在眼睛都长到脑袋顶上了，再过一阵子，我这个正室就让给她了。”
　　我没敢抬头，只是眼睛偷偷的往上瞟，
　　“你翻什么翻，你还翻白眼，你是不是不服气，你是不是非得把我气死。”
　　被额娘发现了，我只能抬起头，冲她笑笑，说：“额娘，我没翻白眼，明明是我不对，您教训的是，我怎么敢翻呢，我是刚想起二娘的样子，给她翻的。”
　　额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一口气喝下去了一杯水。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其实我已经进了复选，还看见了皇上和那位新皇后以及皇太后，因为秀女进去之后只能低头，不能抬头乱看，所以从我进去到出来都没瞅见新皇后和皇太后长得什么样。皇上，想必还是那样吧。
　　我是进去的六个人最后进殿的。那天我脸上的粉擦得很厚，因为就在前一天，我的脸上长满了红红的疙瘩，所以就擦了粉想遮一下，可是根本就遮不住。但是遮总比不遮强。于是我就顶着一脸的粉进去，结果可想而知，牌子虽然留下了，可是那很明显的是看到我阿玛的脸上。因为和我一同进去的那五个人，好像都比我强，但还有三个人被撂了牌子，所以我就想，那肯定是看到我阿玛的脸上，堂堂主管选秀的内大臣的面子上，你想，女儿丑的连牌子都留不下，那传出去多丢人。
　　牌子留下了，还有两种命运：一是赐予皇室王公或宗室之家；一是留于皇宫之中，随侍皇帝左右，成为后妃的候选人。可是前两天，后妃的候选人已经出来了，我没在上面，赐予皇室王公或宗室之家的女子也已经陆陆续续的被指婚了，比如我三姐，就是额娘口中的二娘的女儿。可是我还没有消息，所以额娘的火气越来越大，今天阿玛要进宫，可能会有消息，所以额娘就和我在厅里等消息，等着等着，她的火就上来了。
　　其实，我心里也挺委屈的，长不长疙瘩也不是我说了算的，能不能进皇宫，也不是我说了算的，皇上和我看不对眼，我有什么办法。
　　“夫人，老爷回来了。”守在门口的翠丫头朝里喊了一句。紧接着，厅门打开了。
　　额娘赶紧迎了上去，问到：“有信儿吗？”
　　阿玛没回答，把手上的顶戴交给翠丫头，翠丫头把它放在专门搁顶戴的架子上，然后从盆架上拿过一条帕子。
　　额娘把帕子接过来，递给阿玛，阿玛拿过来，把脸擦擦，额娘赶紧把帕子接过来，冲翠丫头说到：“换条帕子。”
　　翠丫头小跑的跑到盆架前，拿起另一条帕子，递给额娘，额娘又给了阿玛，阿玛擦擦手，将帕子交到翠丫头的手上，看了一眼额娘。
　　她们在忙着给阿玛净脸净手的时候，我只是静静的看着，一句话都没说。我知道这时候万一阿玛带回的是坏消息，那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等着吧，等着宣判吧。
　　阿玛在主位上坐下，额娘将茶杯又塞到了阿玛的手上，我额娘一旦对阿玛百依百顺，那肯定是有什么事想求阿玛，就比如说现在。
　　阿玛接过茶，看看额娘，又看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额娘坐到阿玛旁边，她看见阿玛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却又不说，一下子就火了，她最见不得别人这个样子，吞吞吐吐，窝囊。
　　“到底怎么样呀，你倒是说句话呀。”
　　阿玛看着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老是看我，他现在看我的表情和我小时候打碎了额娘的陪嫁瓶子，他担心我被额娘敲板子的时候一样。对，那是一种担心的表情。
　　是不是有坏消息？阿玛怕我承受不住？
　　额娘见阿玛看我，火又一下子发到我的身上，说：“都是你，你要是挣点儿气就好了。你个小没良心的。”
　　阿玛听见额娘骂我，皱皱眉头，转过头，看着他身边的夫人，说：“你别骂她了。”
　　“我不骂她我骂谁，有人都快骑到我头上了。”额娘把头一甩。
　　我知道，其实我选不中，额娘还是高兴的，因为她一直对我说，女孩子进皇宫，是最苦的事，在皇宫里，虽然皇上是你丈夫。可你见了皇上你还是奴才，可嫁到外面就不一样了，你是他的老婆，你见了他不用次次问安，不用摇尾乞怜。这次刺激她的是二娘，所以她才一下子对我选不进皇宫大动肝火。
　　阿玛叹口气，放下手中的茶杯，眼睛看着额娘说：“她没进皇宫，可是进了郡王府。郡王可比贝勒高。”
　　郡王府？我进了郡王府，也就是说，我和我三姐一样，被指给了宗室。
　　哪个郡王？我在心里迅速的把自己认识的，听过的郡王齐齐过了一遍。简郡王？不会，他才刚刚出征，再说，他家里有福晋。那是谁？不会是那个安郡王吧？他的福晋倒是死了，可是他还有侧福晋。
　　额娘一下子安静了，她楞了一下，凑近阿玛问到：“郡王？哪个郡王？你倒是说清楚点儿。”
　　“安郡王岳乐。”

　　顺治十一年，秋（下）

　　我的脑子轰地一下，果然是他，我和他惟一一次直接的对面是一年半前在吕记裱画店，后来我再也没去过。我知道自己留给他的印象可能不太好，就因为最后的那几句话吧，郡王也是爱面子之人，被人揭穿心事，想必不好受。所以自己这一年半就没再踏足裱画店。可是老天爷跟我开什么玩笑？
　　“安郡王，她的前两个福晋都死了，几个孩子也都死了，听说他府上的风水不好，克人，怎么就指给他了？”额娘的口气将信将疑。
　　“问天吧。”阿玛指指头顶。“你应该开心才是嘛，这下虽没进皇宫，可也是嫁进宗室中了。皇上重视郡王，说不定哪天就成了亲王了。”
　　“嫁给他？我就是害怕他克了思敏。”
　　“安郡王人品敦厚，不会亏待你女儿的，再说，他也喜欢汉学，这下，思敏过去也有伴儿了。”阿玛说完，把放在桌子上的茶杯重新拿起，嘘的吹了一口，然后抿了抿。
　　“阿玛，那我过去是当侧福晋还是？”我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发话了。
　　“安郡王的继福晋去年过世了，你过去就是当继福晋，不是侧的，是正的。”
　　“老爷，这信儿准吗？”
　　“怎么不准？”阿玛瞪了一眼额娘，“今天我才进宫没多久，太后就把我叫过去，说了这件事，还说，郡王起初不愿意，说是纳喇福晋还没过三年，不想这么快娶，硬是叫皇上逼得点头了。太后说，旨意过两天就下来了，让我们先给她准备好嫁妆，十一阿哥也给指了一位。”
　　“十一阿哥指的是哪位？”额娘立马就把话接上了。
　　“听说是栋鄂氏鄂硕的女儿，年龄跟思敏差不多。”
　　“那就是比十一阿哥大了？”
　　“大上一两岁也好，会懂得照顾人。”
　　我一边听着他们在那儿絮叨，一边想，岳乐还挺情长的嘛，过三年才娶，可惜你和我一样，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万般事就是由不得自己呀。
　　额娘突然叫了一声，吓得我哆嗦了一下，抬起头，看见阿玛也不满的看看额娘。
　　“鄂硕的女儿？”
　　“是呀，这也值得大惊小怪，好像就是那个他在江南娶的女人生的。”阿玛从桌子上拿起烟袋，在桌角磕了磕，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庶出的？那还能指的这么好。不是听说懿靖大贵妃前一阵子和郑亲王府走的挺近乎的吗，想把郑亲王那个小女儿给十一阿哥娶到手，现在太后给指了这么一家，位不高，权不重的，还是庶出的，大贵妃准得把鼻子气歪了吧。”额娘站起身，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宫闱中的事你少听，也少说。”阿玛把烟袋从嘴边拿开，对着额娘说了一句。
　　奇怪的是额娘反而很少见的没有反驳阿玛的话。而是端着茶杯从正位上走到我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把我的手拉住。她的这个动作让我很有点儿受宠若惊的感觉，自从我顶着一脸的疙瘩参加复选的那天开始，额娘就没有再对我做出过如此亲密的举动了。我看看额娘，又看看阿玛，阿玛显然看见了额娘的这个动作，笑了笑，又把烟嘴放到嘴里。
　　额娘一边抚摸着我的手，一边看着阿玛：“饶余亲王的福晋是不是还在呀？”
　　阿玛点点头，吸了一口烟之后，才从嘴里把烟嘴松开：“是啊，不过安郡王虽然承袭了老郡王的爵位，但是老福晋还是照太宗爷的吩咐，和端重亲王在一起住着，亲王薨了，现在应该是和奇克新住在一起吧。”
　　“亏得没住一起，要不然，就你女儿这无法无天的性子，碰到那个老福晋，两个人还不得打起来。”额娘把我的手突然捏了一下，有点儿疼，但我还不敢说，气刚消，一句话不对，就又爆炸了。我白了一眼她，白她的理由是她说我无法无天。额娘说我无法无天，我是一点儿也不承认的。我怎么就无法无天了，在家里是把房顶掀了，还是打骂长辈，□同辈，欺负小辈了？我不就是在家里没事儿偷两本书，占用一下厨房，让灵丫儿教我做几道私房菜吗？这也叫无法无天？笑话。
　　但这些话我也只是在心里想想，搁半年前，我准保全兜出来，可现在一是她的气刚消，二是，额娘的出发点还是为我好的，害怕我过门之后，和额莫克，也就是汉人所说的家姑，婆婆搞不到一块儿，害怕我受委屈。所以这些话就更不能出口了。
　　额娘口中的老福晋，想必就是那位被太宗皇帝下令让博洛赡养的福晋了。我倒是很想见一下这个连太宗皇帝都没放在眼里，把自己丈夫管的服服帖帖的女人，能做到这样，想必不是一般简单的人物。我对我这位未来的额莫克很好奇。
　　“思敏呀。”额娘突然转过脸，叫我。
　　“嗯？”我很乖地回答，想必这样乖的语气，额娘应该不会再骂我了。额娘此时的心思已经全放到我身上了。她把我看了又看，看得我有点发毛，我只好张口对额娘说：“额娘，您看我干嘛？”
　　“嫁到王府，虽说比嫁进皇宫能好点儿，我还可以看看你，但是也不能天天见你了，你嫁过去后，一定要孝敬老福晋，王爷听说还有两个孩子，要当成自己亲生的一样看，对王爷别发你的小脾气，安郡王虽说是软性儿，但毕竟是王爷，脾气那还是有的。”
　　额娘的突然转变的话题，让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如果说刚才额娘东一锤头西一榔头的打听岳乐的这什么那什么的时候，厅里是一副宁祥的气氛，那现在的气氛无疑就变成了沉重。
　　出嫁，这是一个谁也无法摆脱的话题，虽说能把自己嫁出去，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是从今往后，自己就再也不是在阿妈额娘身后躲风挡雨的女儿了，而是一个必须和自己丈夫一起承担起一个家兴败的女人。离开了自己熟悉的地方，完全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进入新的环境，开始自己新的人生。对于这些，我有点害怕，但也有点儿期待，每个女人在心里都会悄悄地描绘自己未来的丈夫，未来的家，未来的生活，我也不例外。现在一切都变成了现实，未来的丈夫——安郡王岳乐。未来的生活——王府的生活，未来的身份——安郡王福晋。就是不知道未来的日子怎么度过，听阿玛的话，岳乐最初是不情愿接受这门指亲的，也就是说，他在心里就拒绝这个婚姻，而且当他发现自己的福晋竟然就是在裱画店胡言乱语，有点狂傲，又有点儿自大的小丫头，他不知会作何反应。自己的丈夫不情愿接受这段婚姻，对自己的印象又似乎不好，婚后的日子会不会不好过？
　　我心里一想这些，再想想阿玛额娘的好，想想大哥大嫂，三哥三嫂，还有小侄女侄子，我的眼泪就一下子涌了出来。
　　“额娘……”
　　“别哭，你一哭，额娘也想哭了，”额娘把手帕拿出来，在眼角处擦了擦，接着说：“女人迟早是要嫁人的，嫁给安郡王没什么不好，知根知底的。”
　　阿玛把烟袋放到桌子上，站起身，伸伸胳膊，对额娘说：“你们娘俩儿别伤心了，想想，给她准备什么嫁妆好，还有老三，都是女儿出嫁。”
　　额娘把帕子从脸上拿开，回过头冲阿玛说：“我知道，老三不也是我的女儿吗，两人一样。”
　　“还是思敏的贵重一点儿，再怎么说，也是嫁郡王的，不能让人小看了。郡王是比贝勒的品极高。”
　　额娘扑哧笑了。
　　我也笑了，不是因为我的嫁妆比三姐重，而是我看到额娘笑了，我也开心，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儿让额娘操心，伤心。嫁了，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
　　在四十多年后，额娘嘱咐我要对王爷好的话，我又说了一遍，是给我的外孙女，历史总是这样轮回，事情也总是一件件重复。
　　过两天，旨意下来了，婚期也定好了，明年的正月初五，黄历记载，宜婚嫁，大吉。

　　顺治十二年，初（上）

　　顺治十二年
　　五月，叔和硕郑亲王薨。
　　吏科副理事官彭长庚、一等精奇尼哈番许尔安上疏颂多尔衮之功，并请复爵号，修坟墓，乃下王大臣议论，长庚、尔安坐论死，诏流宁古塔。
　　岳乐掌宗人府事
　　从旨意下来到现在，额娘给我准备的嫁妆已经差不多了，三姐已经在上一年的腊月嫁到贝勒府了。
　　今天是正月初一，还有四天，我也就要嫁到安郡王府了。随着时间的临近，我的心开始不安起来。
　　灵丫儿一直帮着额娘给我收拾东西，她绣了不少的东西，全是蝶恋花的样式。灵丫儿父亲已经打算让她跟我过去，她从小和我在一起，熟悉我的起居，刚过去，也好照顾我，等到过两年，就给她找一个好人家，阿玛说，别耽误了人家。
　　因为正在过年，还要为我准备嫁妆，全府上下就显得忙忙碌碌，只有我一个人，无事可做，只能每天在卧室里看着灵丫儿和额娘进进出出。
　　额娘今天没在，出去了，过年免不了要走一些亲戚。只有灵丫儿一个人在我房间的外间收拾东西。
　　“主子，用的东西基本都收拾好了，您看您还要带什么？”灵丫儿把一件长衫放到箱子里，箱子是朱红色的，描着金花，显得很富贵。
　　“收拾好了就行，就算少了点儿东西，王爷府还能穷的给自己的福晋买不起东西？”我躺在躺椅上，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说到。
　　“照您这么说，您什么都不用带了，到王府直接置办就行了。”灵丫儿看着我说。
　　“那就按你说的算，我空手一人到王府的厅上喊一声给我东西就行。”我开玩笑地说。
　　“呵呵”，灵丫儿低下头，捂着嘴笑了。
　　我也笑了，临出嫁前的气氛有点沉闷，我想把这种气氛缓和缓和。
　　“咚咚咚”有人敲门。
　　我向门外看看，灵丫儿走过去，把来人让了进来。是跟在阿玛身边的人，新来的，我认识，但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阿玛叫他奥罗。
　　他走进来，弯弯腰，给我行了礼，然后看着我说：“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
　　我和灵丫儿互相看了一眼：“现在？”
　　他肯定的点点头：“现在。”
　　我看着他，他的腰挺得很直，这一点和三哥很像。
　　“知道了，你先去吧，我马上就过来。”
　　他行了礼，退下去了。
　　“灵丫儿，没听见吗？老爷子叫我呢。”我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胳膊。伸了一个懒腰。
　　灵丫儿忙把帕子拿过来，我擦了一把脸，把帕子甩给她，绕开桌子，往屋外走去。
　　灵丫儿来不及摆帕子，闭上房门，就跟在我身后，往外院走去。
　　奥罗站在阿玛的书房门口，腰依旧挺得笔直。
　　我看了他一眼，但他没看我，而是转身把书房门打开，向里面报了一句：“老爷，小姐来了。”
　　“让她进来吧。”我听到阿玛的回应之后，一闪身就进了书房，灵丫儿没跟我进来，站在门口。
　　我刚进书房，身后的门悄没声的关上了。我回过头，看看刚刚闭上的门，然后转过身，看见正站在书桌后面的阿玛，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没理我。
　　我走到书桌前面：“阿玛，您新找的这个人不错嘛。”
　　阿玛抬起头，仿佛才看见我，把手里的书放到桌子上，坐下了。他没接我的话茬，也没叫我坐。而是很严肃的看着我。
　　我不解的问道：“阿玛，您看我干什么？您怎么和额娘一样，这两天光盯着我看。看得我都发毛了。”
　　阿玛依然没理我，伸过胳膊，从茶壶倒了一杯水，喝上了。
　　我不愿意再这么木头人似的被人看着，一转身，准备找一张椅子坐下。
　　“坐什么，站着。”阿玛看见我想找椅子，把茶杯往桌子上一顿，说。
　　我吓了一跳，阿玛很少对我这么声色俱厉的说话，我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转过头，看着他。
　　“站好了，嫁到王爷府去还是这么没规矩？”阿玛说完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
　　我没再说话，只是站得笔直，听着他说。
　　可他没再说话，一转身，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匣子，打开，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下头，里面是一张白纸，一支笔，一盒砚，一个镇纸。
　　我抬起头，看看阿玛。
　　阿玛看着我：“为什么要你站着，是因为想让你把我今天说的话记住，永远的记在脑子里。还有四天，你就出门了，大后天，你的嫁妆就到王府了，从那时起，你就不再是赫舍里家的姑奶奶，而是安郡王府的福晋，你的生活就跟这张白纸一样，什么都没有，你今后的生活就是你自己画的，一张白纸，虽好做文章，但也容易做歪，画烂，就看你怎么画了。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像镇纸一样，端端正正的做人，写字。记住了吗？”
　　我低下头，手里捧着匣子，一句话也没说。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如果说额娘的爱是事无巨细的唠叨，那阿玛的爱则无疑就是关键时候的提醒。
　　阿玛叹了口气：“你额娘对我说，她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说你小，什么都不懂，可是我知道，你才是家里最明白事儿的，你虽然在家里经常做错事，但没有一件是出格的事，你看事情看得透彻，这点比你三哥强，你遇事有自己的想法，这点你比你大哥强。我虽然平常训你训的少，但是我最放心你，因为你比他们都能承受。好了，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你额娘也说的差不多了。剩下的这两天，好好休息，别到时候灰头土脸的出大门。去吧，我让灵丫儿一会儿再给你装几本书。”
　　我硬是忍了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几天特别爱哭，额娘和阿玛的话，每一句听到耳里，都会刺激我的神经。今天，阿玛的这几句话，让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抬起头，看着阿玛，笑了笑，我不愿意让阿玛看到我的眼泪，那样子会让他更难过，我说：“阿玛，您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会永远记住，女儿谢您和额娘17年的养育之恩。我双手捧着匣子，扑通一声跪倒了地上，我把头深深地低下去，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顺治十二年，初（中）

　　正月初五很快就到了，在前一天，也就是正月初四，我的嫁妆被送到了郡王府，而在这之前，安郡王给我父母的服物鞍马也按照祖制规定送到了索府。正月初五的早上，岳乐因为是赐婚，所以必须到中和殿谢恩。然后才能迎亲。
　　今天一大早，嬷嬷们都进来，给我换上喜服，开了脸，一切都按照程序进行，虽忙但不乱。阿玛身为内大臣，皇室礼仪很熟悉，所以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大哥和三哥在外面招呼亲友，额娘在里屋照管我的一切，女眷们则由几位姨娘还有嫂嫂接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唯独我，什么事都没有，唯一的事就是任人打扮，打扮完，往床边一坐。就等着那位郡王来接我。
　　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有吃东西了，饿死我了，我看着外屋桌子上摆的各种点心饽饽还有水果，口水就流出来了，摸摸已经瘪下去的肚子，我决定偷偷的吃两个，屋里现在没人，都出去了，连灵丫儿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把喜服的下摆提提，站起来，往外屋走去，一把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白糖糕，塞到嘴里。
　　“嗯，真香。”我用舌头舔舔嘴唇上的白糖，然后准备拿起苹果继续的时候，门开了。我吓了一跳，把苹果连忙放到背后，往门口看去，是大嫂，后面的人因为背着阳光，我一时看不清楚。不知道是谁。
　　我冲大嫂笑了笑，是那种做了贼被人抓住的那种谄媚的笑，说：“大嫂，你怎么来了？外面的人都吃饱喝足开溜了？”
　　大嫂没说话，走到我面前停住了，她身后的那个人，我也看清楚了，是灵丫儿。灵丫儿转过身把门关上了。
　　大嫂伸出手：“拿过来吧。”
　　“拿，拿什么？”我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然后是恍然大悟：“啊哦，大嫂想要我身上的这个喜服，那给你，重死我了，大嫂，这喜服肯定比芳儿重，我背芳儿的时候都没这么累，坐在床上把我压得累的，所以这才过来走走，嘿嘿。”
　　大嫂用手指头点了一下我的额头，转过来，到我的身后，把我手上的苹果抢了过来，然后放到桌子上：“我要的是这个东西，你那身郡王福晋的喜服我哪敢要呀。”
　　灵丫儿在大嫂身后扑哧笑了。因为今天她是陪嫁的丫头，所以也特地换了一套新衣服，人看上去格外的清爽，哪像我，跟个红苹果一样，全身上下，包括脸上，哪都有红色。难看死了。
　　见她笑，我越过大嫂瞪了她一眼。她看见我瞪她，忙收住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我走到大嫂的旁边，一把拉住大嫂的胳膊：“大嫂，你怎么来了？额娘没来？”
　　大嫂反过手拉住我，往床边走过去，刚走出几步，象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朝灵丫儿说了一句：“灵丫儿，你到外面，我有话和你主子说。”
　　灵丫儿嗯了一声，低着头出去了。出门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大嫂，干什么还弄得神秘兮兮的？”我不解的问到。
　　大嫂拉着我走到床边，坐下，然后拍拍她身边的床：“来，先坐下，坐下我和你说。”
　　我依言坐下，姑嫂俩就眼睛对着眼睛的看着对方。
　　大嫂开言了：“本来这话不该我和你说，应该是额娘跟你说，可额娘昨天晚上忙着清点名单，也想让你早点睡，就没过来，今天更忙，抽不出身，就让我给你说。我虽是你大嫂，但也算看着你长大的。”
　　我点点头：“是呀，大嫂看着我长大的。额娘让你给我捎什么话？是不是想让我从王府给她弄点什么好玩意儿？大嫂，改天我也给你弄点儿。”
　　“你就是额娘最宝贵的东西，还有什么比你更金贵？真是的，到现在都没个正行儿。”大嫂开玩笑地说。
　　“那什么话？”
　　大嫂一副很难说出口的样子：“就是，就是额娘给你压箱底的东西。”
　　“压箱底？我去看看。”说完我就站起身准备往外屋走，嫁妆虽然都已经送过去了，但是还有一个箱子是今天和我一块儿过去的。额娘曾经说过，那个箱子里是压箱底儿的。
　　大嫂一把把我抓住，说：“你怎么这么心急呀。”
　　我回过头看看大嫂，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心里暗暗发笑，什么话这么难说出口？不就是男女之间的事儿吗，至于这么难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嘛。我呵的笑了出来。
　　转过来，坐到床上，对大嫂说：“大嫂，您要说什么我都知道，您也是，咱们还是旗人家的女子，怎么和汉人一样，说起这些事还扭扭捏捏的。”
　　大嫂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吃惊的说：“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男女之间的事儿。”我甩过脸，一脸不在乎。
　　“你怎么知道的？你三嫂给你说的？还是那几个姨娘？”
　　“谁都没给我说，我看书的，书上都有。”
　　“怪不得额娘说读汉人的书会移性儿。”大嫂低下头自言自语。
　　“那我以后让芳儿多读点儿书。”我看着大嫂，一脸准备看好戏的样子。
　　“你可别。”大嫂抬起头，看着我，很认真。
　　我笑了，我拉着大嫂的手：“大嫂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我不管你说我什么，可额娘让我捎到的话我还得捎，你知道是你知道。”
　　“那我洗耳恭听。”说完我把耳朵一歪。
　　“洗什么耳朵呀，真是。”
　　大嫂把嘴伸到我的耳朵边，接着说：“男女之间的事儿，就是……”
　　我一边听一边想，书上虽有，但还真没她讲的详细。虽说自己知道，可是从别人嘴里讲出来，我还是听得红了脸。
　　大嫂讲完，看看我：“还知道呢，你看脸都红成什么样了？害臊了？”
　　我把身子坐正，看着前方：“没有，那是涂的胭脂。”
　　“胭脂？哄谁呢，红的胭脂都遮不住了，呵呵。”大嫂笑起来。
　　我没看她，一副死不承认的样子。
　　“行了，不和你斗嘴了。王爷可能一会儿就来了，我得出去看看，你大哥不会招呼人。”
　　大嫂站起来，往门口走，临到门口的时候，转过头：“别乱吃了，女人结婚的时候一定要苗苗条条的，吃的肚子都出来了。”
　　一转身，打开门出去了。
　　灵丫儿见大嫂出去，就进来，把门掩上，走到我跟前，很好奇的问我：“主子，跟您说什么了？”
　　我坐在床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这种事现在还不能给她说。
　　他看了看我的脸，忽然说：“主子，您怎么脸红了？”
　　我赶快拿起手把脸摸摸：“红了，还能看出来？”
　　“嗯。”灵丫儿很认真地点点头说。
　　“热的，你给我倒杯水，这衣服热死了。”
　　灵丫儿走到桌子跟前，倒了一杯水，递给我，说：“主子，正月的天，您还热？”
　　我笑了：“小孩子，懂什么？”
　　我把水喝完，杯子递给她，她刚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大嫂推开门又进来了，这次不同上次的悠闲，她急匆匆地走到我跟前：“王爷来了。”
　　紧接着，又是一大串的嬷嬷，然后我的盖头就被蒙上了，眼前一片红色，血一样。
　　因为嫁的是郡王，所以所有的礼仪都有既定的步骤，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事先我也知道了，在整个的婚礼当中，我就是静静地被人掺着，磕头，出门，上轿，忙而乱。
　　安郡王府，夜。
　　有人把头上的帽冠取下，我才可以偷偷的斜过眼，看看和我同坐在一张床上的岳乐，虽然白天的礼仪上我见过他，可是因为盖头挡着，所以我看不清他的装扮。现在看去，他穿得很隆重，是郡王的蟒袍，脸上的表情不明显，看不出来是否高兴。不过想想也是，他已经有过两任福晋，还有若干的侧福晋，我只不过是他若干个之一，没必要和其他刚刚成亲的男子一样，高兴的劲儿谁都看得出，而且他是郡王，得有架子，得端的住。不知道他一会儿看见那个人就是在裱画店里碰到的小丫头时，会是什么反应？
　　有人走到我们面前，捧上子孙饽饽，该行合卺礼了。我和他一人夹起一块儿饽饽，吃了。放下筷子，端着子孙饽饽的人就下去了，上来另外两个命妇，开始唱“交祝歌”、刚刚端子孙饽饽的命妇又一次走上前，这次她们捧的是合卺酒，也就是汉人所说的交杯酒。其中一个往前又走了两步，低下头，说：“请王爷和福晋进合卺酒。”于是，我和岳乐又端起酒杯，岳乐先转过身，和我对面坐着，手上举着酒杯。我也就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神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样子，很平静，仿佛今天成亲的不是他，仿佛现在正准备喝合卺酒的也不是他。他的这个样子让我有点不高兴，心想，虽然今天对于他来说，已然不陌生，但这毕竟是我的第一次，他为什么一副这种表情？可是交祝歌在唱着，不能老举着一杯酒，于是，我把手里的酒杯举起来，我们两个人的身子逐渐挨近对方，我把我的手臂穿过他的手臂，他也一样，我们几乎同时仰头，喝下了这杯酒。我的脸离他的脸很近，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但是很暖和，很舒服。合卺酒饮毕，命妇们都退下了。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喧闹声，想必是宴席开了。
　　岳乐看看我，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着我：“你饿了吧，桌子上有饽饽，你先垫儿点。”说完，笑了笑。岳乐的笑很温暖，就像他刚才喝合卺酒的时候，吹到我脸上的气，我刚才因为他的不在乎而生的气，因为他的这句话和这个笑，而一扫而光。
　　很多年之后，我一个人在雨亭的时候，曾经想过，如果说，我是因为岳乐的眼神而喜欢上他，未免有点儿牵强，但是这个笑容应该是我确确实实喜欢上他的开始。
　　夜深了，在岳乐出去招呼宾客的时候，灵丫儿进来为我换上了便装，伺候我梳洗完，她也就退下了。整个屋子里就剩下了我一个人。我也就借这个机会仔细的观察着这间屋子。
　　屋子也分内外间，但是很明显比我在家的时候的那间屋子大多了。
　　外间其实也可以分两个部分，靠近门的有一张紫檀木圆桌，圆桌周围依次摆放了四张硬木椅子，椅子上好像雕着花纹，离得远，看的不是太清。在圆桌后面，与门平行的地方，有一个高架，把里手的紫檀木书桌与外面的厅隔开了。书桌很大，放着几本书，还有平常用的纸墨笔砚。一张太师椅放在书桌的后面，在太师椅里手的地方有一个高几。没有书架，可见这只是岳乐在卧室的一个小型书房。
　　里屋，也就是我呆的地方，摆设就显得随和多了，不像外厅那么硬朗，一个罗汉榻放在里外屋交接的墙跟前、在靠窗户的地方，有一张半圆桌，但只是摆了两张椅子，椅子旁边放的是我的一个大箱子，这个箱子里放的是衣服，是给岳乐额娘的七件衣服。整个里间的摆设也很简单。
　　我喜欢这种简单素雅的感觉，太过于奢华的东西宗室初看很好，但不耐看，可是素雅的东西就不一样了，初时不起眼，但是越来越耐看。
　　审视了一圈，这个房间的布置很合我的意。
　　“给王爷请安。”门外传来灵丫儿的声音，这小丫头，这么晚了不去睡，守在我房间门口干什么，刚过来，就成能为主子守门的老人了？
　　“睡去吧。”岳乐的声音刚落，门就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岳乐走进来，他也换上便装，想必是在外面换的。
　　岳乐回过身把门关上。然后穿过外间，走到里间，没过来，在椅子上坐下了。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头也不抬的说：“过来吧，累了一天，喝喝水吧。”
　　“王爷是和我说话吗？”我歪着头，看着他。
　　岳乐转过脸来看看我：“这屋里就两个人，我已经坐到桌子前了，还用得着过来吗？”
　　我嗤的一声笑了。
　　站起身，走到桌子另一边的椅子上，看着岳乐。我在等他给我倒水。
　　岳乐喝了一口茶，皱皱眉，说：“凉了。”见我没动作，斜着眼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他。
　　他把茶杯放下，伸过手，又拿了一个茶杯，倒上茶，放到桌子上。
　　我看了看茶，然后看看他：“谢王爷赏。”
　　“王爷赏东西，你是不是应该站起来回个礼？”岳乐的话似真似假。
　　我站起身，福了一下，然后说：“那就谢王爷赏了。”
　　岳乐略微一笑，说：“免了吧，今后一天见你十次，每次都看你行礼，你不烦，我还烦了呢。”
　　说完，往椅子上斜着一靠。扬扬眉，看着我，眼睛里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我不知道这个男人的眼睛为什么永远这么平静，难道他就没有伤心难过或心中不安的时候？难道在自己的妻子面前也要保持王爷的尊严？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段时间。我首先就不行了，只能避开他的眼睛，脸往一边瞅瞅。
　　“瞅什么，刚才没人的时候，你应该是仔仔细细的看过了。”他把放在桌上的茶杯拿在手里，把玩着，但原有的坐姿没怎么变化。这种斜靠，虽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摆足了王爷的架子，但是也给人一种慵散，事不关己的感觉。
　　我只能回过脸，看着他，可是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因为我自己的心里还有一些疑团没有解开。
　　“王爷，您还认得我吗？”
　　他摇摇手中的杯子：“认得，前年的时候我们在吕记裱画店见过，之后，你好像没再去过。”
　　“我当时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吧？”
　　“没有，我和吕师傅从头到尾都没有知道你的身份。”
　　“那您今天认出我，就没有一点儿惊奇，抑或是奇怪？”
　　他把放在左手的杯子换到了右手：“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索大人的女儿，太后指定的福晋就是那个在裱画店里的丫头。”
　　“那您是怎么知道的？”
　　“画像。”
　　“画像？”
　　“每个进入复选的秀女都会有一张画像，你肯定记得。”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我穿的是一件蓝色的衣服，水湖蓝，额娘说，那种颜色上画像好看。
　　“是有这么回事。王爷看到画像了？”我心中已经大概猜出来了，岳乐应该是从皇上那里看到过这张画像，所以今天才是一副对一切都了然在胸的神情。
　　“皇上让我先看了一下我未来福晋的样子。”
　　这个问题的答案出来了，但我还是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他，可我也知道，这个问题问出来无非是两种结果，一种是他会回答我，另外一种就是，他不理睬我，我等于是又一次踩到了他的尾巴，肯定会扯痛他，后一种的结果可能会导致今天的洞房花烛会过的很悲惨，于是我张了张口，还是憋住没问。
　　一直盯着我的岳乐看出了我还又有话要说：“你还有话要问？”
　　我梗了梗脖子：“是，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王爷能否告诉我府中的一些事情，比如王爷的侧福晋，还有孩子，府中的人口等。”
　　岳乐的身子往前弯了弯，把茶杯放到桌子上，然后又靠回去：“你上角色还挺快的嘛，不过这些，明天一早会有人给你递册子，你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说完站起身，准备往床边走。
　　我连忙站起来，于是就是他背对着我，我背对着他。我说：“王爷，我还有话要说。”
　　“什么话？”
　　“我想知道王爷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他把头往过偏了偏：“很重要？”
　　“很重要。”
　　“骄傲，自大，狂妄。”他刚说完这句话，我就转过身，看着他的背。
　　“不过，你确实有资格骄傲，自大，狂妄，索大人的女儿嘛。”说完，没再理我，往前走了两步，一转身，坐到床边。
　　我摇摇头，笑了，他确实对我的印象不好，可是没想到这么糟，都用的是什么词？
　　他没理会我，自顾自的开始脱衣服，说实话，我还是有点儿害羞的，可是现在确实也已经夜很深了，明天按照规矩，还要到端重王府给老福晋请安，行“朝见礼”，再不睡得话，明天可能就是黑着眼圈去年自己的额莫克了。
　　就这样，我度过了自己人生最重要的时刻。

　　顺治十二年，初（三）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来了，回过头，看看躺在身边的岳乐，然后翻过身，面对着他，他还睡得很沉。我看着他的鼻梁，突然很想摸摸，他的鼻子很挺，比我三哥的还要挺。我把被窝掀开一个角，害怕把他弄醒，然后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小心翼翼的伸到他的鼻子处，刚要摸下去，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手缩了回来：“你怎么就醒了，刚才不是还睡着呢？”
　　“要睡的跟你一样沉，打仗的时候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说完，他坐起来。从床边的方几上拿起衣服。
　　我吐吐舌头。
　　“你不起来？”他穿上中衫，看我还睡在床上，问我。
　　“起来，哪敢不起，要不然王爷怪罪下来，我怎么承担得起呢。”说完，我先是在被窝里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坐起来，从岳乐身上翻过去，将放在几上的衣服拿过来。
　　岳乐看了我一眼：“你额娘没教你怎么取衣服吗？”
　　我一边穿，一边看着他：“没有，我不用额娘教，从小就会。”
　　岳乐没再理我，自己把衣服穿整齐带，从床上下来，先走到桌子跟前，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赶紧起来，今天要去见额娘，还有，把你的脾气改改。一会儿到正殿给阿玛上柱香。”
　　因为岳乐承袭了饶余敏郡王的爵位，所以郡王的神位就立在岳乐王府的正殿里。按照规矩，家中新入人口，是要禀告先君的。
　　岳乐的额娘，从此以后也就是我的额娘，我在刚被指给岳乐的时候，就曾经想过，要见识一下这位不简单的女人，今天终于可以见到了。
　　因为是新嫁娘，所以灵丫儿给我找出来一件粉红色的氅衣，说穿粉红的人也显得精神一点儿。
　　上完香，出了门，我在车上坐着，岳乐骑着马在前面走着，灵丫儿在车后跟着，今天早上在卧室吃早饭的时候，岳乐就说让灵丫儿以后就伺候我吧，人手不够，再派人。
　　端重王府离郡王府倒不远，我刚在车里要晃了几下，就到了。灵丫儿从外面掀起车帘，伸出手，把我从车上扶下来。
　　刚从车上下来，我理了理有点乱的鬓角，这时候就见一个年轻人从台阶上跑下来，跑到岳乐和我的跟前，单腿跪下，口中说到：“给四叔和四婶子请安。”
　　“奇克新，起来吧。”岳乐挥挥手。
　　原来这就是承袭了端重定亲王王爵的奇克新，岳乐是他的四叔。
　　奇克新站起身，我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郡王，身量不高，但是很魁梧，浓眉大眼，典型的北方汉子。
　　岳乐率先向府门走去，我赶紧跟上。奇克新在岳乐的坐下手走着，在我前面一步。
　　岳乐没回头，对奇克新说：“太太和你额娘还都好吧？”
　　奇克新说：“都好，额娘知道四婶子要来，今天一大早就到厨房忙活，谁都不让帮忙，说是给四婶子弄几样家乡菜。”说完，看看我。我冲着他笑了笑。
　　“太太呢？”
　　“太太在屋里念佛呢。”
　　“哦。”
　　“四叔，”奇克新走前几步，对岳乐说：“彰泰他们都来了。”
　　“都来了？是不是盯着你四婶子的见面礼呢？”岳乐笑笑，回过头看看我。
　　奇克新尴尬的笑笑，看着我说：“哪能呢，不过可都是来认识认识四婶子的。”
　　我脸上一直挂着笑，从下了车到现在，嘴角一直是扬着的，额娘说过，新过门的媳妇最忌话多，所以我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可是奇克新的这句话摆明是跟我说的，我如果还不说话，就显得我这个婶子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我看着奇克新：“郡王太客气了，我有什么好看的，横竖不过是个人样。”
　　奇克新走到我跟前：“婶子太谦虚了，婶子是索大人府上出来的，早就听说，婶子知书达理，今后还希望婶子能指点指点侄子，四叔不愿意教我，说我太笨，婶子到时候可别嫌侄子笨，丢您的脸呀。”
　　“呵呵，郡王夸奖了，我可是听说，当年敏郡王率兵进中原的时候，路过山东，可是把山东的文人给府里请来不少，郡王也是所学颇深啊。”
　　“婶子，您别老郡王郡王的叫，您还是叫我的名字，那些虚号都是给外人叫的，进了这个门，我就是您侄子，您有什么只管吩咐就成。”
　　一直在前面走的岳乐突然说了一句：“进了这个门，你是她侄子，那是不是出了这个门，你就不是她侄子了？”
　　奇克新把手往自己的脸上虚打了一下：“您看，我笨的连话都不会说，婶子可别怪，您哪，那是到哪儿，我都是您侄子。”
　　“那是，难不成她成你侄子了？”岳乐装过身，看看奇克新。
　　“那四叔，您说我该怎么说？”奇克新笑着对岳乐说。
　　“什么都别说，前面领路吧。”
　　“哎。”
　　奇克新冲我笑笑，赶紧往前面走了几步，走到岳乐的左上方，大概比岳乐快了一步。
　　我也没再说话，跟着他们往前走，外面是王府的外院，今天是家庭聚会，应该是到里院的厅里吧，我在心里暗暗的想。
　　在我们的身后，跟着灵丫儿，还有几个抬着东西的下人。
　　奇克新走到一处房子跟前，紧走两步，抢先走到门口，冲里面说了一句，“四叔四婶子来了。”
　　然后让到一边，把我和岳乐迎到屋里。
　　岳乐刚一进屋，里面的人都站了起来，呼啦啦跪倒一大片，其实也不应该说是跪，应该是行的打千礼。有几个女眷站着，弯着膝盖，低着头。看来都是岳乐的晚一辈的了。岳乐他们兄弟五个，一个早殇，剩下的四个，大哥尚建，也是年纪轻轻就死了，追封贝子，其子苏布图在顺治五年就卒于军中，苏布图的儿子颜龄封镇国公，今天不知道会不会来，他应该算是岳乐的侄孙了。岳乐的二哥博和托，也是在顺治五年死的，刚才奇克新口中的彰泰就是他的儿子。岳乐的三哥就是端重定亲王博洛，应该是几个弟兄当中最厉害的，自己就凭军功挣了一个亲王的称号，岳乐也才可以得袭王爵。几个哥哥都死了，岳乐也就成了饶余敏郡王这一脉的男丁中最长的，这样一来，岂不是我的辈分也很高了？我在心里把岳乐的家世算了一遍，得出了这个结论。
　　“给四叔，四婶子请安。”没有听到又叫玛法的，看来今天来的都是子侄辈，小一辈的没来。
　　岳乐冲他们挥挥手：“都起来吧。”
　　人都站了起来，刚才猛一进屋，觉得人多，仔细看，做主子的也不是很多，含着奇克新也一共就三男三女，看来是三对夫妻。剩下的人都是下人，所以刚才才觉得人很多。
　　这个厅其实和索家的内厅差不多，但是摆设明显就显得尊贵了一些，可见是王侯之家，即使简单，也不能失了身份。
　　正对着厅门是主座，上面空着。下首左右两边各摆了六张椅子，可是两边最前面的椅子都空着，应该是我和岳乐的座位。果然，岳乐坐到左边的位子上，指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也就在椅子上坐下了，刚坐下，就有人过来倒茶，还端上来一盘果盘。搁果盘的盘子是可能是水晶做的，透明，亮亮的，衬着红色的苹果，很好看，也很喜庆。
　　我们两个坐下，其他人才依次坐下。等我端上茶，喝了一口，在我和岳乐下面坐的一对夫妻就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行了礼，说：“彰泰夫妇给四婶子请安。”彰泰和岳乐有点像，都是高个子，但是比岳乐魁一些，他的福晋个子很小，肤色有点儿黑，但是五官长得很灵秀，看起来应该是个机灵人。我点点头，两个人退下了。
　　挨着他们的另一对夫妻走上前，也行完礼，说：“塔尔纳夫妇给四婶子请安。”塔尔纳？应该还是博洛的儿子，塔尔纳在两年后也就是顺治十四年被封为郡王，所以在我的一生中，一直非常敬佩端重定亲王，一个家，一个亲王，两个郡王，可以说是富贵至极。塔尔纳和奇克新像，不愧是亲兄弟，猛一看身形，还以为是奇克新呢，但是塔尔纳长得比奇克新粗一些，想是也是经历战场之人。他的福晋个子中等，人长的一般，但不难看。
　　最后请安的就是奇克新夫妇了，他的福晋倒是这几个福晋中个子最高的，比奇克新还要高一点儿，人很白净，就是眼睛有点儿小。
　　就在各家上来报号请安的时候，岳乐自己斜靠在椅子上，从果盘里拿着一个苹果，开始吃开了。奇克新刚退下，他把苹果就放在果盘边，稍微直了一下身子：“认完了？哎，奇克新，太太和你额娘怎么还没出来？”
　　“侄子这就去看看。”奇克新站起身，准备往厅外走，刚走出门，就又折回来了，对着岳乐说：“四叔，太太来了。”

　　顺治十二年，初（四）

　　我赶紧站了起来，比几个晚辈站的还快，岳乐先看了我一眼，也站起来。往门口走。在他还距门口六七步的时候，从门外进来两个人。一个老年妇人，一个中年妇人，年轻一点儿的搀着上年龄的。
　　岳乐赶紧往前走了几步，单膝跪下，打了个千：“给额娘请安。”
　　这位老妇人就是饶余敏郡王的福晋，安郡王岳乐的额娘。
　　老福晋摆摆手，示意岳乐起来，岳乐站起身，再向老福晋身后的中年女人行了一个礼，说：“三嫂安。”原来这位就是端重定亲王的福晋，奇克新的额娘，岳乐的三嫂。亲王福晋冲岳乐笑笑，没说话。岳乐向前几步，走到老福晋的左手边，将老福晋掺住。一起向正对着厅门的正座走过来。
　　因为还没有正式行家礼，所以我没有和岳乐一起请安，而是站在座位旁，打量着这个让我好奇很久的女人，她的身量在满族女子中应该是高的了，想来岳乐继承了她的身高。头发没全白，身上穿着一件紫色镶金边的氅衣，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碧玺翡翠扁方固定着，衣服还有头上的扁方，无处不显示着这位老福晋的富贵和雍容。而她身边的亲王福晋相比之下，反而穿着打扮都显得很普通，如果不是岳乐的问安，我可能不会认出这位穿着普通的女人会是理政三王之一端重亲王的福晋。
　　老福晋走过我身边时，没有看我，而是径自走了过去，只有亲王福晋转过脸，向我笑笑。
　　老福晋在椅子上坐定，冲站着的人都挥挥手：“坐下吧，站着也不累得慌。”
　　岳乐站在左手边，拿起桌子上原本就摆好的烟袋，点燃，双手递给她。亲王福晋则是转身从上来的下人手上接过茶盘，放到桌子上，然后给老福晋倒了一杯热茶。
　　老人接过岳乐递过的烟袋，没抽，而是拿在手里，斜着眼看着岳乐：“你媳妇呢？”
　　岳乐赶紧看了我一眼，我明白这是让我站出来，给老人问安呢，可还没等我站起来，进了厅一句话也没说的亲王福晋这时却接上话：“额娘，老四媳妇还没给您正式行礼呢。”说完看看我，我笑了笑。看来，岳乐的这个三嫂很好相处。
　　“哦，那还不算是我的媳妇，是吧？”老福晋转过脸，看着端重亲王福晋。
　　坐着的奇克新突然站起来，走到正座面前，一弯腰，对太太说：“太太，是我们的错，什么都没备下，四婶子想给您行礼，也没地方行，是吧？”
　　老人笑了笑，没说话，低下头，把烟嘴塞到嘴里。
　　奇克新朝底下人摇了一下头，有人立马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两个垫子，放到正座面前。奇克新自己把垫子摆好，然后退下来，岳乐看着我，头朝正座方向一摇，让我过去，于是，我站起来，先整整衣服，灵丫儿帮我把身后的衣服弄齐整，我转过身，走到正座面前。岳乐也走过来，我们两个人一起跪下，亲王福晋弯下腰，在老福晋耳朵边说了一句：“额娘，老四家两口子等着给您行礼呢。”
　　老福晋抬起头，把烟袋在桌角磕磕，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我阿玛。亲王福晋接过烟袋。
　　奇克新又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茶盘，盘子里放着两杯茶，我和岳乐各拿起一杯，然后恭恭敬敬的举到老福晋面前。
　　两个人一起说：“请额娘吃茶。”这就算改口了。从此这个郡王福晋就真真正正的成了我的额莫克，我的额娘。
　　额娘接过岳乐的茶，没说什么，喝了，然后接过我的茶，但没立马喝，而是看着我：“我这茶一喝，你就成了岳乐的媳妇了，知道你是索尼府里出来的，识文断字，但是当媳妇可不是光会读什么诗词就能当好的，识不识文，断不断字，那都不是最重要的，我不识文，你三嫂也不断字，岳乐前面的两个女人也不怎么认得字，但是我看他们爷几个也没什么不满意，所以做人家的女人，尤其是宗室的福晋，最重要不是认识几个字，最重要的是要知道怎样当一个当家人，你可能现在不明白，但是我希望你记住，这也就算是我这个做额娘的给你的第一份见面礼了。”说完，一仰头，把茶喝了下去。
　　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一见面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看来，从心里她还是没接受我，她在等我的表现，等我真真正正的会做岳乐的女人。
　　我又磕了一个头，嘴里说到：“谢额娘教诲，儿媳记住了。”
　　额娘转过身，朝亲王福晋，说：“把我的见面礼拿出来。”
　　“哎，在这儿，给您。”双手递过一个匣子。额娘接过匣子，放到桌子上，用手往前推了推：“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没你们索家那么文雅，你可能看不惯，但也都是我积年的一些老货，你拿着吧。”
　　“额娘所赐之物，怎么能是谈搀的东西可比呢？”
　　“比得上比不上也就是那回事，你们俩起来吧。岳乐，起来吧，地上砖凉，别把腿落下病。”
　　她果然没怎么把我这个媳妇放在眼里，儿子还是最宝贵的，尤其是岳乐这个老儿子。
　　我和岳乐站起身，然后岳乐指着亲王福晋对我说：“这是三嫂。”我行了一个礼：“思敏给三嫂请安。”她连忙把我止住：“老四家的，赶紧起来。”我笑了笑，站直身子。岳乐将放在桌上的匣子拿过来，冲我一使眼色，我明白，这是让我开箱子，满人有风俗，新娘子有一个箱子里放的是给阿玛哈和额莫克的衣服，要当着老人的面把箱子打开，所以叫做开箱子。我回过身，看了一下灵丫儿，灵丫儿立马明白了，跑到外面，把箱子让人抬了进来。我面向额娘说：“额娘，这是儿媳在家为您老做的几件衣服，做得不好，您别介意。”做得不好本来是谦词，可我没想到她抓住这个字眼，回了我一句：“做得不好，我不介意，只是当人家女人，可别到时候让自己家的男人穿的衣服走不出去就行。”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等箱子抬到跟前的时候，我从灵丫儿手中接过钥匙，咔的一声，把箱子打开，从里面捧出七件衣服，恭恭敬敬的递到她面前，她撩起眼皮，看了看，没说什么，倒是身后的三嫂看着衣服：“额娘，您瞅瞅，这针脚真做的不错，衣服颜色也是您喜欢的，老四家的真有心。”老人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然后，冲身后摆摆手，有人把衣服从我手上接过。开完箱子，我和岳乐同时退回原位，立马就有两个人上前，把我们刚才用来行礼的垫子拿走了。
　　我坐到座位上的时候，松了一口去，这老太太果然不好打交道，句句话里都有话，怪不得把饶余敏郡王管的服服帖帖。我为了显示自己很轻松的样子，从椅子中间的高几上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放在嘴边，抿着，眼睛却看着岳乐，他倒是真的很轻松似的，斜靠着身子，我发现这个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只要坐下就斜着靠在椅子的把手上。他从果盘里又拿了一个苹果，自顾自的吃开了。
　　奇克新等我和岳乐坐下之后，站起身，又走到太太跟前，弯下腰：“太太，时候不早了，该吃中饭了。”
　　“那就吃吧，家里也很少聚得这么齐，奇克新，我不是让你把颜龄叫来，你怎么没叫？”
　　“叫了，可是颜龄病了。来不了，还让我给四叔四婶子说一声，今天真的对不住，改天一定到四叔府上给四叔四婶子请安。”
　　“他和他阿玛还有他玛法尚建一样，身子骨都不好。家里的人也不会料理，所以说，家里的女人很重要。”这句话又是说给我听的吧。我暗地里吐吐舌头，看来哪天要是岳乐病了，那就是我的这个女人的问题了。
　　“彰泰，”她接着问到。“你那几个弟兄怎么也没来？”
　　彰泰站起身，低下头：“太太，他们不是家里有事来不了，就是过年的时候应酬多，喝坏了身子，所以都起不来。”
　　“哪是身体不好，是对你不满意吧。嫌你给他们分家财分少了。你告诉他们，今天你四叔和你四婶都来了，他们不来，那以后就别再来了，就为了点儿烂钱，到现在都不消停，你阿玛是最闲淡的一个人，要是活着，准得气死。”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回顾了一圈：“既然到饭点了，那就吃饭吧。”
　　她一起身，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等她说完话，底下齐声说到：“是。”
　　吃完饭，老福晋让三嫂出来送我，奇克新也跟了出来。
　　岳乐在前面走着，奇克新跟在他身后，我和三嫂在后面走着，她拉着我的手说：“思敏呀，刚才老太太说的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她一向就是那么说话的。”
　　我看着她笑了：“嫂子，我知道，老太太是不放心她的这个宝贝儿子，害怕我把她的宝贝儿子料理不好，所以给我提个醒，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她的这几个儿子里面岳乐是最小的，而且离她也离的早，老太太一面心疼老儿子，一面又觉得对不住岳乐，所以事事都护着岳乐，你别看她和我们住在一起，她每天心里可是惦记着老四呢。”
　　“所以我才要对岳乐更好，要不然岳乐生个病什么的，就是我的不是了。”我们妯娌两个笑了起来。岳乐回头看看，然后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三嫂：“嫂子，额娘的奉银我过两天叫阿达海送过来。”
　　“不用那么急，你就是不送，我还能把额娘给饿着了？”
　　岳乐笑笑，没说话，转过身，往前走去。走到府门口，岳乐坚持没让嫂子送出来，只有奇克新跟着我们出了府门。灵丫儿把我掺上车，岳乐骑在马上，对奇克新说：“回去，好好照顾太太和你额娘，少在外面玩会儿，你阿玛挣的银子让你花得差不多了吧。”
　　奇克新仰着脸看着岳乐：“侄子知道了，四叔和四婶子慢走。”

　　顺治十二年，初（五）

　　岳乐的府邸还是在以前饶余敏郡王府，在石大人胡同的门口，有一个栅栏，是王府设的，到了晚间，这里就只准出，不准进了。我在路过这个栅栏的时候，心想，这就算是王府吧，一个人占了一条胡同，真不是平常人家能比的。
　　我的卧室。
　　我在里间的罗汉榻上坐着，等着府里的管家阿达海给我送府里的册子，作为福晋，第一件事就是要搞清楚自己家里的情况。灵丫儿出去了半天，还没回来，不知道这个丫头干嘛去了，不就是到前面的狮子房叫人，怎么叫的自己都不回来了，难不成府里太大，转晕了不成？没事干，只能在屋里随便找了一本书，《永乐大典》，嘿，岳乐也看这本书，我在家的时候刚好没看完，现在可算逮着了。
　　坐在榻上，刚打开书，一页纸飘了下来，拿起来，看看，纸上写着这么几句话：“财也大，产也大，后来子孙祸也大，若问此理是若何？子孙钱多胆也大。天样大事都不怕，不丧身家不肯罢。”
　　字是用汉文写的，一笔一划，就像是小孩子刚开始学写字一样，但是力道很重，看得出写字之人应该是一个男人。我把这张纸拿到手上翻来覆去的读，写字的人应该是很懂得明哲保身之理的，或许说，是谨慎，这几句话恰好对应了汉文中的“满招损谦受益”之语，而他在句中写到财也大，产也大，可见是有身份之人，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
　　我正在看着，岳乐从门外进来，自从从端重王府回来之后，我还没有见到他，他又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长衫，湖蓝色的马褂，看起来很精神，也显得年轻，我瞥了他一眼，不知道是在哪个福晋那里换的。看着就来气。嫁给他，却好像还没有介入到他的生活，这一点让我有点难受，也有点难堪。低下头，没再理他。
　　他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看看我正在看的纸条：“这是老爷子写的。”
　　是饶余敏郡王写的？看来这位郡王虽然外面是个粗人，实则是个有心人。
　　“收好了，这可是老爷子传给我的，赶明儿还要传下去呢。”岳乐从炕几上拿起一个橘子，剥开，自己拿了几瓣，把剩下的原旧放到炕几上。我抬起头，看着他：“看来是镇宅之宝了，那王爷还是自己收下吧，或是让哪位福晋给收下，我粗心，害怕给您弄丢了，那罪过可大了。”嫁给他，却好像还没有介入到他的生活，他连换衣服都不肯到我这里，这一点让我有点难受，也有点难堪。说话时就不免带上了刺儿。
　　他往旁边的软枕上一靠，把一瓣桔子放到嘴里，笑了：“嗨，我怎么听着像你吃醋了？”“酸的，不爱吃。”我把头拧向一边，把手上的纸往书里一夹，往过一推。
　　“吃不吃我管不着，你让灵丫儿去叫阿达海了？”我听完这句话，立马转过来，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把手里的最后一瓣桔子塞到嘴里，拍了拍手，说：“阿达海不认识灵丫儿，怎么会贸贸然然的带着账簿就跟灵丫儿来呢？两个人把官司打到我那儿去了。”
　　“那灵丫儿现在呢？”
　　“在书房呢。我也没让阿达海过来，我自己把账簿给你拿来了。”说完，从袍子底下拿出来一厚塌的账簿，放到炕几上。真佩服他，那么厚，还能塞到袍子底下。
　　“府里的一切事都在这些本子上，你看完了，我一会儿再交给阿达海。”
　　“王爷不让我管？”把账簿再交还给阿达海？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撩衣摆，转身腿一盘，和我坐了个面对面:“不是不让你管，只是不需要面面俱到、事无巨细的管，你只要对府里大小有个数，该怎么做，你吩咐阿达海去做，做账，记账，他自己会办的。”
　　“多谢王爷指教了，王爷管工部就是这么管的吧？”
　　“没错。”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说下去，就显得有点儿不识抬举、不明事理了，于是，我低下头，开始看账簿。
　　账簿一共有四本，看封皮，第一本记的是家中人口出入，第二本记载家中收益，第三本记的是所赐之物，第四本是宫廷朝堂来往记录。当家，当家，不就当的是人口和财产的家吗。我对岳乐的财产不感兴趣，王府有他的俸银，还有王庄的收入，再怎么也能维持住体面，我真正感兴趣的是第一本中的人口情况。我在拿起第一本帐薄的时候，抬起头看了看岳乐，他靠在软枕上，拿着那本《永乐大典》看的津津有味，仿佛没注意到我现在手中拿的是哪本。
　　岳乐一共有两个侧福晋，两个庶福晋，侧福晋乌亮海济尔莫特氏，万且他布囊之女，顺治八年进府，目前无所出。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子宋郭图之女，顺治元年进府，也无所出。庶福晋刘氏，刘芳声之女，顺治十年生岳乐第三个女儿静睿，庶福晋卞氏，卞化凤之女，顺治十一年进府，目前也无所出。岳乐的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从崇德七年到顺治三年五年间一共给岳乐生下三男一女，岳乐一直从顺治三年到顺治九年之间再无任何子女，在崇德七年到顺治三年之间也不见有其他庶出子女，看来夫妻感情不错，只可惜，嫡福晋生下的四个子女在顺治八年前都夭折了。岳乐的继福晋纳喇氏，在顺治九年的时候生下岳乐的第二个女儿冰月。从顺治十年到今年，再不见岳乐有所出，这么看来，岳乐记名的六个子女，除一个是庶福晋所生，其余五个全是大福晋所生，不知道是这个男人专情，还是注重自己的血统？生的孩子全是正室福晋的。我一边看，一边抬起头，看看岳乐。他当然不知道我心中的这些想法，当然也不会看我。
　　岳乐的俸银不少，而且加上王庄的收益还有皇上赏赐的东西，可以说丰衣足食还够几辈子花的了。可是他的花销也大，朝堂之上的来往，宗室之间的走动，免不了要花些钱的。还有这位满人中知名的儒雅王爷，在纸墨笔砚上的花销也不少，而且从账面上看，他还会时不时从各处收罗点名人墨宝，这些墨宝可是动辄上百上千的，不过总体来说，王府的账面上没有出现入不敷出的情况。
　　这些账看得很费劲，虽然我以前在家里也帮额娘看过账，可是王爷府的账是千头万绪，看完之后，抬起头，天已经有点儿泛黑了。我把所有的账簿整理好，推到岳乐跟前。
　　“看完了？”他把头也从书中抬起，问到。
　　“看完了。”我用帕子揉了揉有点儿发酸的眼睛。
　　岳乐把书放到桌子上，把账簿往自己跟前放了放，用手拍了拍，说：“没什么问题吧。”
　　“王爷府虽然人口多，开销也大，但是光从账面上看，我目前暂无饿肚子的危险。”我从果盘里拿起岳乐下晌儿剥开的桔子，往嘴里填了一个。
　　“看来你肚子饿了？”
　　“脑子费神的时候最容易饿。”
　　“为什么我说一句你非要回一句？”
　　“王爷问话，我当然得回了。”说完，我学岳乐，往软枕上一靠。
　　岳乐看着我，没说话，大概一分钟之后，他拧起身，站了起来：“账簿我拿走了，现在天晚了，明儿再叫各房和管事儿的给福晋请安。”
　　我没拦他，看着他走到外间的时候，我才问了一句：“晚上过来吗？”
　　“新婚燕尔，当然过来。”他头也没回的走出去，出了门，把门闭上，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往西走了过去。
　　我闭上眼睛，那句没有感情的“新婚燕尔，当然过来”刺伤了我，我在他的心目中仅仅是他新过门的媳妇，他的过来，也仅仅是履行自己新婚的义务，他对我到底有没有感情？而他之于我，就仅仅是丈夫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想起他在其他女人房里换衣服，我的心会不舒服。但是我没有权利去阻止他的行止，如果我仅仅是他的妻。
　　那天晚上，他过来之后，我们没有再说话，一切都是在无言中完成的，就像是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按照程序进行就是，不需要任何的交流，不需要任何的语言，一切都只是动作。仿佛熟悉极了，也仿佛陌生极了。

　　顺治十二年，初（六）

　　下一天的天很好，是北京冬天少有的艳阳天，梳洗完，岳乐让他随身的长从拉瓦纳请我去前厅，说是各房福晋及管事儿的都到了，等着给我问安呢。
　　因为昨天晚上没睡好，所以我让灵丫儿往我的脸上多擦了点儿胭脂，还让她给我找一身看起来显气色的衣服。再怎么说，我也是这个府中的福晋，该有的还是要的。
　　看看浑身上下都收拾的利落了，我这才往前厅走去，拉瓦纳在前面引路。我离开房间的时间距拉瓦纳过来禀报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大约一刻钟。因为时间有点儿长，所以在我踏进前厅门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就是岳乐很不高兴的眼神，看来这位王爷的眼睛里也不是永远都是平静的跟水似的，最起码现在不是。迎着他的眼神，我一脸微笑的走了进来，额娘说过，端架子最重要的就是笑，你笑，显得你亲和，但是只能微笑，而不能漏齿，这就是架子，就是“你与她，其笑也重交情，但小笑，又为重体制。”
　　我一进屋子，除了岳乐之外，其余的人全站了起来。我径自走到空着的右面的主位上，一转身，坐了下来。
　　岳乐转过脸，看着我，说：“都等着给你请安呢。”
　　我也转过脸，看看他：“对不起，王爷，女人家就是麻烦，来晚了，累您候着了。”
　　他没再看我，冲着底下的人说：“都坐下吧。”
　　我也坐正身子，打量起这些与我今后有关系的人物。两旁的椅子上坐的都是些女眷，想来是各房的侧福晋，庶福晋了。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管事儿的人，站在厅靠门的地方。也就是说，这个厅里的人都是这个府里说得上话儿的人物。
　　岳乐咳了一声，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需要清清嗓子，我斜着眼看了他一眼。
　　这时，突然，在我的左边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阿玛，抱抱。”
　　一个粉红色的小人从坐在最上首的女人怀里张着双臂，正在努力挣脱怀抱，想要奔过来。
　　岳乐站起身，走过去，从女人的怀抱接过女孩，额头紧贴着小女孩的脸：“阿玛抱，想不想阿玛？”
　　“想。”小女孩的嘴噗的一声在岳乐的脸上亲了一下。
　　“嗯，真棒。”他一脸满足的样子。
　　我看着这幅亲子图，一时间竟然有点儿恍惚，像是回到了自己小时候，缠着阿玛，让他抱我的时候，我以前就知道岳乐的脾气在满洲亲贵中算是比较好的，温文尔雅是读书人对他的评价，像南蛮子是瞧不起汉人的亲贵们对他的评价。可是，自从我进门这三天，除了在第一天晚上他对我的一笑，让我感受到了一点儿温暖，其余的时间，我们似乎永远在抬杠中消磨着时间。他对女儿的温柔本在我的想象范围，但是如此亲昵的举动还是让我有点儿吃惊，却对怀中的女孩莫名得有点儿羡慕。
　　岳乐把孩子抱着，走过来，坐到座位上，拿起果盘里的一个苹果，递给孩子，说；“先把这个苹果拿着，阿玛一会儿再给你找个鸭梨，好不好？”
　　“嗯那。”孩子把苹果捧到脸边，乖乖的点点头。岳乐也点点头，父女俩像约定好什么一样，相视一笑。
　　岳乐把脸从孩子的肩膀上露出来，朝底下说：“时间不早了，你们都给福晋行个礼。”
　　他的话音刚落，刚才抱孩子的女人站起来，还有坐在他对面的女人，一起走过来，站在距我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头微低，双手相交贴于左侧小腹前，膝下蹲，同时唱诺：“侧福晋乌亮海济尔莫特氏（伊尔根觉罗氏）请福晋安。”
　　明白了，这就是岳乐的两个侧福晋，抱孩子的是乌亮海济尔莫特氏，另外一个就是伊尔根觉罗氏了。乌亮海济尔莫特氏身量比较高，人也长得秀气，就是秀气的有点儿过了，就显得不够大气，伊尔根觉罗氏就刚好相反，个子不高，还有点儿胖，皮肤也有点儿黑，五官长得有点儿开，但是组合到一起还可以。我冲她们笑笑，还是那种亲切但可以看得出保持着一定距离的笑容：“两位侧福晋进府都比我早，按理说，我该叫两位一声姐姐，我也希望我们真的能成为姐妹，大家都是王爷身边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伺候好王爷就是我们的本分，我年龄小，还希望两位姐姐看到不足之处，能给指点指点。”
　　话说得很客气，也很周全，我在今天早上还没起床的时候，就想好了说辞，在心里演练了几遍，现在说出来，听着还不错，算是中听。
　　这二位笑了笑，伊尔根觉罗氏说：“瞧福晋说的，福晋当家，需要我们做什么，到时候吩咐就成，姐妹什么的可是有点折杀我们了。”我看着没说话的乌亮海济尔莫特氏：“姐姐，您觉得我说的话折杀你们了吗？”我之所以问她，是因为我看出，她的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谁不满，不知道是不是对我不满？
　　她没回答，岳乐倒是开腔了：“别杀杀杀的，福晋说的话你们记住就成。”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岳乐的搭腔，让我一下子明白了这位在他的心里有着一定的地位。两个侧福晋都没有生育，可是岳乐却把孩子交给她带，显然，岳乐最放心以及最经常见到的就是这位了。
　　两个人退下去，另外两位就上来了。也是一样的行礼，“庶福晋刘氏（庶福晋卞氏）给福晋请安。”这二位都是汉人，她们的父亲都是汉臣，虽说是入了旗下，但是从根子来讲，还是汉人。岳乐和皇上一样推行汉化，皇上在皇宫里有汉人嫔妃，岳乐就在府上有汉人福晋，真是步步紧跟呀，怪不得这两年安郡王在朝野之上备受重用。我在心里想。
　　我笑了，仔细打量着这两位庶福晋，虽说是庶福晋，但是平心而论，这二位看起来都比侧福晋漂亮，尤其是刘芳声的女儿，不仅长得漂亮，还会收拾自己，全身上下，看上去，没有一点儿不随心的。怪不得，在两位侧福晋都无所出的时候，这位庶福晋却拔了一个头筹。我把手上的茶杯放到桌子上，因为孩子挡着，所以我看不见岳乐的表情，我回过眼睛，看着她们：“两位姐姐也都是我的前辈，今后还要向两位姐姐多请教请教。”然后，盯着刘氏，说：“怎么没看到孩子？”
　　她低着头，很恭敬的回答我：“前两天病了，大夫说见不得风，所以今天就没抱过来，对福晋失礼了，改天一定抱着她给福晋赔罪。”那么，岳乐抱的孩子就是继福晋纳喇氏生的冰月了。至于这位庶福晋，不光人长得漂亮，话也说得漂亮，既然她说的漂亮，我也不能把话说丑了：“孩子重要，哪有什么赔罪不赔罪的，是王爷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看着自己的孩子病了，我这个当额娘的没过去看才是天大的罪过呢，”说到这，我明显的看到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脸上继续带着笑。我没理她，继续说：“孩子既然病着，我现在也不过去看了，省的把外面的尘土呀什么的带给孩子，这就不好了，过两天，等她好的利索了，姐姐派人传个话，我立马过去。”她弯了一下膝，说：“哪能让您过来呢，我到时候给您抱过来。”“那就麻烦姐姐了。”
　　我知道自己说的话都是话中有话的，这也是额娘教我的，她说，王爷家女人多，第一次见面，你就得把她们的气焰压下去，这样以后你在府里才能站稳脚，当好正的，她们既是和你一起伺候丈夫的人，也是你的敌人。
　　把这二位打发下去，站在靠近厅门口的管事儿的都站了过来，一溜烟儿跪下，挨个儿报了名号。第一个就是那位阿达海，昨天看过家里的本册我才知道，这位和岳乐在顺治三年出生的第三子同名，不知道这是不是岳乐重用他的原因。
　　所有的人都齐齐认识了一遍，岳乐才把手上抱着的女儿放下，把她推到我跟前，对她说：“这是你额娘，给额娘请安。”
　　她很懂事的趴到地上，说：“冰月给额娘请安。”
　　我一把把她拉起来，然后弯下腰，视线和她平行：“你叫冰月？”
　　“嗯。”
　　“谁给你起的名字？”
　　“阿玛。”
　　“知道你阿玛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吗？”
　　“不知道。”
　　“那额娘说给你听，好不好？”
　　“好。”她乖乖的点点头。
　　“以前呢，有一个写字的人，他写过这样几句话，其中就有拂拭交冰月，光辉何清圆的话，你的名儿就是这么来的，知道了吗？”
　　“知道了，什么意思呢？”
　　“等你长大了，额娘再说给你听，好不好？”
　　“好，等我长大了，额娘说给我听。”
　　“嗯，那让额娘抱抱，好不好？”
　　“好。”
　　我笑了，把她从地上抱起，坐到我的膝盖上，她的手竟然抱住了我的脖子，这是我进府以来，第一次有人对我做出如此亲昵的动作，我的眼睛湿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是满脸的笑容。我把她放好，转过脸，看着岳乐，说：“王爷，时间也不早了，各位姐妹还有管事儿的可能都没吃饭呢，让他们下去吧。”
　　岳乐站起来，朝底下挥挥手：“都下去吧，福晋体谅你们，你们可要记得福晋的好。”
　　“谢福晋。”
　　来之则众，散之则快。一会儿整个厅里就剩下我和岳乐还有冰月和灵丫儿。谁都没有说话，岳乐走过来，把冰月从我怀里抱开，然后弯着腰，凑到我耳朵跟前：“你还挺能说的嘛，不过，冰月的名字解释的不错。”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直起身，抱着冰月往外走。
　　“王爷，您抱冰月去哪儿？”我急忙站起来。
　　“当然是去吃饭了，是不是，冰月？”他一边逗着怀里的冰月，一边说。
　　“我想带冰月。”我承认，我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有着苹果一样脸蛋儿的孩子。
　　“那静睿是不是也是你带？”岳乐停住脚步，半转过身子，看着我说。
　　“我……”我没再说话，眼看着岳乐抱着冰月出了厅门，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主子，王爷是什么意思？”真在我身后的灵丫儿问到。
　　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我一直也不知道岳乐心中是怎样想的，我可以猜，但是为什么他不能明明白白的告诉我，非得让我像猜谜一样去揣摩他话里的意思。我是人，不是神。
　　我低下头，觉得心里乱极了，前所未有的乱。
　　回门之后，我们的日子走向了正轨，冰月还是在乌亮海济尔莫特氏那里养着，岳乐对外宣称的理由是，我没有带过孩子，冰月从小就和侧福晋待惯了，就让冰月和侧福晋一起住吧。于是，我每天的生活和在索家时没什么两样，起来，看书，下午，写字，晚上，做点儿小玩意。如果说有区别，那就是我在晚上得伺候我的男人，在吃中饭的时候，得和一帮子女人打交道，还得时不时的去端重王府看老福晋，逢到节日得在宗室之间走动走动，做好一个做福晋的本分。
　　五月，郑亲王薨。
　　这年的八月十二日，岳乐任宗人府左宗令，掌宗人府事。

　　顺治十三年，秋（上）

　　顺治十三年（1656年）
　　八月，董鄂氏入宫，封为贤妃。
　　十二月 册内大臣鄂硕女董鄂氏为皇贵妃，颁恩赦。
　　四十年之后，回想起来，顺治十三年是我的婚姻中一个很大的转折，如果说，在过去的将近两年里，我和岳乐虽然时不时打点儿嘴仗，但我们还是夫妻，可是在顺治十三年之后一直到顺治十七年，我们的关系却一下子变成了陌生人。事情是怎样发生的，事情又是因何而起的？
　　我的卧室。
　　“灵丫儿，昨天的梅子呢？”我坐在床上，没梳洗，这两天心里烦，不想吃东西，就想吃酸的。灵丫儿不知打哪儿听说的，女人吃酸，那就是有身孕了，而且还什么酸儿辣女，我不信，她还和我打赌，还说今天要请大夫过来看看，说是就算不是那样，这两天身子不好，也该请大夫过来瞧瞧，拗不过她，只能随她去了。
　　“主子，在这儿呢。”灵丫儿从罗汉蹋上的炕几上拿过来一个盘子，里面放的就是我要的梅子。“主子，大夫一会儿就来了。”
　　“知道了，哎，这梅子怎么少了？”我从盘子里拿起一个，放到嘴里。
　　“您忘了，昨天王爷过来，吃了不少呢。”
　　我用手指指灵丫儿：“那你说，他喜欢吃酸的，他是不是也有了？”说完我倒在床上，呵呵的傻笑起来。
　　灵丫儿忍不住笑了起来。
　　“福晋，大夫请来了。”门外传来我的另一个丫头苹喜的声音。
　　“请大夫进来吧。”
　　“哦。您请。”灵丫儿连忙把门打开，把人引了进来。这位大夫上了年龄，看起来有五六十岁的样子。胳膊窝下夹着一个箱子，低着头，跟在灵丫儿的身后进来了，走到距离床前十尺外的地方，站住了：“给安郡王福晋请安。”
　　我用右手抚摸了三下额角，同时向对方点几下头，眼睛看着对方：“大夫不用多礼了，灵丫儿，给大夫搬张椅子。”
　　“谢福晋。”他弯了一下腰，然后在灵丫儿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了。
　　“您贵姓？”我看着他。
　　“贱姓刘。”
　　“刘大夫，我知道您，您经常给我们家四格格看病的。”
　　“是，难为福晋记得。”
　　“刘大夫悬壶济世，怎能不让人敬重呢？”
　　“福晋过奖。听人说，福晋这两天身体不适？”
　　“是有些不大舒服。”我靠在床上的垫背上。
　　他把箱子从胳膊窝下拿出来，然后站起身，走到桌子前，把箱子放到上面，打开，从中拿出一个诊脉。转过身：“请福晋让老朽诊诊脉。”
　　我很听话的把手放上脉枕，眼睛看着刘大夫的每一个表情，他闭着眼号了半天，然后点点头，站起来对我说：恭喜福晋了，是喜脉。”
　　喜脉？这个结果还是让我有点儿吃惊。进府快两年了，一直没有什么信儿，我额娘但凡见到我，总是要在我耳朵边儿叨唠这事儿，一个女人，进府第一件事就是要生个孩子，有了孩子才有了后世的保障，才能保住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尤其是岳乐，还是王爷，是宗室，你看那些王公贝勒，哪个不是儿女众多，岳乐子女少，你才要趁快，可别忘了身后还有几个女人在等着呢。因为两年没信儿，额娘还曾经怀疑是不是岳乐有什么问题？岳乐有什么问题呢，且不说以前已经有孩子，就是现在，在西面还有一个侧福晋乌亮海济尔莫特氏等着生产呢。那就是我有问题？我想过这个问题，还想过要不要去弄点儿药吃吃，被额娘拦住了。她的理由是，本来不是你的事儿，你一吃药，就真的成你的事儿了。姜还是老的辣。
　　“主子？主子？”
　　“啊？”灵丫儿的声音把我从漫无目的的联想中扯了回来。明白了，大夫还在呢，有点儿失态了。
　　“刘大夫，这……不知道有几个月了？”我得算算时间，好准备呀。
　　“两个月，所以福晋的感觉不是很明显。您今后可要多加注意，冷的东西最好少吃，多休息。”刘大夫嘱咐到。
　　“那谢您了。不用吃什么药吗？”我最怕吃药了，从昭陵回来的那场大病让我一下子吃了两年的药，从那以后，看到药我就犯恶心。平常有点儿什么小病小灾的，抗抗就过去了。听说侧福晋刚怀上的时候吃了不少的药，所以我才要打听打听。
　　“福晋身体不错，不用吃什么药，但是福晋如果想吃，那我就给福晋开两帖静神凝气的药。”笑话儿，我躲还来不及呢，才不会要求吃药呢。
　　“药吃多了，听说对孩子也不大好。您既然说我身体好，那我就暂时不吃了。等到非得吃的时候，还要麻烦您再给开几帖。”我一脸笑容地说。
　　“那我就告辞了，福晋如果身体不舒服，您再派人叫我。”说完，他弯了一下腰。行了礼。
　　“到时一定请您。您慢走。”转过头，对灵丫儿说：“送刘大夫出去，让阿达海把先生送回去。”之所以叫阿达海，是因为他管着家里的账，这种付钱的时候，当然得叫他去送客了。
　　灵丫儿应了一声，带着刘大夫出去了。
　　我靠在靠垫上，开始想一些事情。孩子不知道是男是女，如果是女孩儿的话，就是岳乐的第四个女儿，如果是儿子，那么就是岳乐现在第一个儿子。但是就是不知道西屋住的侧福晋会生出来是男还是女？两个月，现在是十月初，也就是到明年五月份的时候我就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虽说，现在的冰月和静睿都很聪明，也很乖，但是这个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真正的第一个，那种感觉还是很奇妙的。那我是不是现在就应该准备点儿东西了。五月生的话，夏天的衣服要准备点儿，紧接着就到秋天了，也得准备点儿衣服。听说，汉人有一种说法，说是穿百家衣长大的孩子聪明，好养活，那我是不是现在就应该让灵丫儿准备收拾一些衣服，冰月和静睿的旧衣服，还可以从额娘那里瓜分一点儿。不知道这个孩子长大了像我还是像岳乐？像我吧，虽然我的嘴比较爱和人顶着干，但是最起码我会说话，哪像那位王爷，可以一整天不说话，就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我吧，眼睛大大的，像岳乐吧，鼻子会高高的，那就综合一下吧，我在脑子里想着自己的眼睛加上岳乐的鼻子会长成什么样呢？嘿嘿，太有意思了。
　　“主子，您傻笑什么呢？”
　　“啊？”我回过神，就看见灵丫儿的脸都快贴上我的脸的了，两个眼睛不转神的看着我。
　　“你吓死我了，一张脸往人跟前一杵，显你脸小是吧？”我用手摸摸自己的心口，“我现在可是一人两命，你吓死我可就是两条人命了。”
　　她把脸从我眼前挪开：“您瞅您得意的。”一转身，把刚才大夫坐的凳子搬开，“小心把您摔着了。”
　　我拿起放在旁边的盘子，顺手就给了她一个梅子：“小丫头片子。”
　　她摸摸被梅子砸中的后脑勺，转过脸，说：“谁小丫头片子，我就比您小一岁。”
　　“呦呵，敢情我们的灵丫儿也想着嫁人了？”我把梅子放到嘴里。
　　“是啊，主子，您赶紧生，生完，您就瞅着空儿把我给嫁了。”
　　我直起身，看着她。这小丫头不对儿劲呀，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进来就成了另外一副嘴脸了？难不成，刚出去，跟阿达海又吵架了？他们俩，从我刚进府的第二天，就因为账簿的事儿吵到了岳乐的跟前，这近两年就没消停，我都觉得奇怪，灵丫儿以前很少跟人吵架的，在索府的时候谁都敢在她跟前要欺头，怎么到了王府，敢情儿也是水涨船高，脾气也见长了？
　　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是的，非得把我的心情给弄糟。这人，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苹喜。”懒得理她，我朝门口喊到。
　　“来了。”一个绿色的身影从门口飘了进来。这丫头，走起路就跟脚底下生风一样，轻的你都听不见她的脚步声。
　　“主子。”她走到里间的门口，行了礼。
　　“过来陪我说说话。”这丫头和灵丫儿是两个极端，灵丫儿从来不喜欢打听府里的事儿，除了跟阿达海没事儿吵两句之外，你静的都听不见她的声儿，可是苹喜就不一样，简直就是府里的百晓生，什么都知道。所以灵丫儿对她一直淡淡的，她也很聪明的自报要守在门口，说屋内的事儿有灵丫儿姐姐，她就在门口等着做粗活就行。所以你什么时候见她，她都在门口守着，我真不知道，一个整天在门口守着的人怎么会知道府里那么多事儿。我无聊的时候就喜欢听她说话，虽然自己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喜欢打听是非的人，但是作为福晋，我必须知道这个府里的动静。
　　“哎。”她应了一声，进到里间，搬了一张椅子，坐到床旁边。这也是我允许的，听她讲话，得很长时间，也不能老让她站着。所以我特地吩咐过，我只要想让她陪我说话的时候，她就可以搬张椅子坐着。
　　我斜了一眼正在收拾东西的灵丫儿，她还是那副模样，估计连苹喜进来都不知道，想什么呢，赶明儿得问问。
　　我转过眼睛，看着苹喜，说：“最近府里或者外面的事儿你都给我讲讲。”
　　“哎。”她直直的盯着我的眼睛。
　　“还是老规矩，我问什么，你就回什么。我不问了，你就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知道了。”
　　我自己转过身子，把一个被子压在靠垫上面，好坐的更舒服点儿。
　　“最近外面有什么新鲜事儿吗？”我靠在刚刚垫好的被子上。
　　“有，外面都说，刚入宫的董鄂妃可受皇上宠了。”
　　“这我知道。八月十五的时候宫里赏月，非得让王公福晋们陪着，我还亲自看了看这位皇上的妃子呢。”

　　顺治十三年，秋（中）

　　这是前两个月的事儿，八月十五，宫中的花开的不错，金桂也开了，香的那可真叫十里飘香。趁着中秋，月亮开的好，皇上和皇后要赏月，我虽然懒得动弹，可是还不得不去，离得远，只是远远的见到皇上，没和他说上话，想必他也早把太和殿前的野丫头忘了，估计连我是岳乐的福晋也不知道。亲王，郡王还有贝勒的福晋一大批，皇上就是想认也认不完呐。我和其他的几位福晋坐在一桌，有巽亲王常阿岱的福晋，还有简郡王济度的福晋，还有贝勒尚善的福晋，尚善是舒尔哈齐第六子费扬古的儿子，也就是济度的本家兄弟。都是近支宗亲，但常阿岱是礼烈亲王的孙子，按辈分，他比剩下的这几人低一辈。
　　最喜欢说话的是简郡王济度的福晋，这让我没想到，因为我知道简郡王是一个骄傲的连自己都懒得说话的人，可他的福晋倒是很喜欢说话。
　　“哎，听说了吗，上面那位皇上新封的贤妃就是襄亲王的福晋。”
　　“真的？我也听说了，而且啊，听说就是为这事儿襄亲王才死的。”尚善的福晋把筷子放下，把头往前凑了凑，故作神秘地说。
　　坐在她旁边的常阿岱的福晋也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小声说：“我还听我们家王爷说襄亲王是自杀的，还是他亲眼看见的。”
　　“那是，要是谁知道被自己的亲哥哥和自己的福晋戴了绿帽子还能若无其事，那我真佩服他。”简郡王福晋从果盘里拿起一芽儿西瓜，咬了一口。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她刚咬的不是西瓜，而是皇上。
　　“我就说呢，年纪轻轻，又没什么军功，怎么就莫名其妙的的当上亲王了，比您二位家的王爷爵位还高，”尚善的福晋看了一下我和简郡王福晋，接着说，“敢情儿是用绿帽子换了一个红顶子。”她说完，往后面一靠，很明显，她对博果尔年纪轻轻就当上亲王心有不满。
　　她的话音儿刚落，那二位拿着帕子捂着嘴吃吃的笑起来。坐在我左手的济度福晋一边笑，一边说：“哎呀，不行了，笑死我了，你说，这皇上兄纳弟媳，纳也就纳了吧，封也就封了吧，怎么就单封个贤妃呢，我听我们家那些奴才说，在汉文里，这贤字可是对咱们女人最高的评价，你说，这，也能封个贤？”她显然是有所指的。
　　我也跟着她们笑了笑。
　　皇上兄纳弟媳的事情我在一个月前就已经知道了，因为满人一向有这个传统，我也没把它当回事儿，可没想到，关于这件事在皇室中竟然也有如此多的议论。不过想想也不奇怪，入关十几年了，汉人的伦理道德已经逐渐影响到了满人的生活。当年多尔衮在肃亲王死后，纳其妻，这也成了他后来的七大罪之一，“构陷威逼，使肃亲王不得好死，遂纳其妃”。现在，皇上的纳弟媳的举动，也当然会招来如此多的议论。
　　我从盘子里拿起一个鸭梨，一边吃，一边往皇上那边看去。很明显，皇上这次召集宗室赏月的目的很显然不是赏月，而是让众人赏他那位新纳的贤妃。因为本以帝后二人名义举办的赏月宴，皇后却以“忽感不适，身体违和，不能前来，请宗室王公福晋体谅”的理由，没有出现。倒是这位贤妃相伴左右。这不能不让人怀疑皇上的初衷。
　　虽然有一定距离，但因为皇上身边的灯火倒是不因赏月而暂息，这位贤妃的眉目还是能够看清的。年纪尚轻，猛一看，就觉得和周围环绕的满族或蒙古族女眷颇有些不同。满人女子因在关外长大，所以很多人都是健壮且高大的，但是这位贤妃却有点儿汉人女子的骨骼。身量不高，肩膀甚窄，甚至一举一动都有一股字灵动劲儿。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巴也一般，但是组合在一起却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简直可以称得上漂亮。看的出，这位很得宠，皇上时不时把嘴巴凑到她耳朵边说些什么，逗得这位贤妃笑的花枝乱颤。也是，刚进宫就使得六宫粉黛失了颜色，搁谁谁都会笑的这么开心的。如果我刚进府的时候就能惊艳一把，让岳乐把剩下的四位福晋统统打进冷宫，那我可能也会笑得如此开心了。
　　旁边有人碰碰我，我收回眼光，是简郡王福晋。
　　“看贤妃呢吧？”
　　“是啊，以前没见过。”
　　“那你觉得她长得怎么样呀。”
　　“还可以，但看上去和我们满族女人不大一样。”
　　“看吧，连安郡王福晋都看出来了。”她用手一挥，看着剩下的二位。
　　我有点儿奇怪，我看出什么来了。
　　“听说这位主子娘娘的额娘是汉人。是鄂硕到江南的时候遇到的。所以呀，她长得和我们就不一样，你看看，汉人的那股狐媚子劲儿多明显。”简郡王福晋一脸的鄙夷。
　　尚善的福晋紧接着就跟上了：“是啊，论漂亮还不及皇上前面那一位呢，可不就是那股子劲儿把皇上迷的神魂颠倒的。我呀，还是喜欢安郡王福晋这样的，高高的，瘦瘦的，看着就像我们满族的姑娘。”
　　“就是，就是，你看看我们在这儿说了这么多话，安郡王福晋都没怎么说，安安静静，温温柔柔的，真不愧是索大人的女儿。”
　　一转眼，我就成了香饽饽了，被人夸的我都怀疑这还是我吗。安安静静，温温柔柔，这是因为我不想在这种场合说什么皇上宫闱里面的私话，就像阿玛说的，这种事儿少听更要少说。
　　我笑笑，照例的温柔。

　　顺治十三年，秋（三）

　　“刚入宫的这位贤妃听说已经有了身孕了。”苹喜的这句话把我从两个月前的皇宫扯了回来。
　　“这么快？”
　　“是啊，听人说，皇上现在连其他宫都不去了，就到景仁宫。”
　　“行了，苹喜，皇上被窝里的事儿咱们管不着，你就说说府里的事儿吧，这两天我也没怎么出这房门。”我不耐烦听皇上的事儿，他和那位贤妃，不，准确说，现在应该是贵妃的事儿我不是很好奇，我真正好奇的是府里的事。这才是我应该管，也管得着的。
　　“昨天，那位吕老板又来了。”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不过我前两天听人说，这位吕老板以前还给王爷说过媒呢。”我的腰一下子挺直了。
　　“做媒？”
　　“嗯。但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就只听说，在继福晋还在的时候说下的。”
　　“王爷没答应？”
　　“没有。”我的身子也随之往后靠了靠。吕在山和岳乐的关系很密切，岳乐经常从他那里买一些名人字画，他也经常到府里给岳乐送几本新到的书。我成为安郡王福晋之后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他一个劲儿的说缘分，缘分，说我和岳乐看来是天作之合。但是我却很少和他继续打交道，因为现在毕竟是王府内眷，不能再象以前做满族姑奶奶一样满大街转悠，也不能再和他长篇大论什么桂花了。原以为他和岳乐只是所谓的字画之交，可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吕在山为人很狂傲，能让他做冰人的，想必也不是平常之人，是什么人呢？我的心里又开始翻腾起来了。这一翻腾，就觉得心里不舒服，这肠胃里就很有点儿翻江倒海的意思。
　　“苹喜，你到厨房去做点儿你上回做的酸辣粉吧，我吃了很对味儿。”其实，我是有点儿想吐的感觉，说也奇怪，在大夫今天没来之前，我除了身困和想吃酸的之外，没什么其他感觉，可今天知道自己现在是两个人之后，这竟有想吐的感觉，一定是心理作用，一定是，可是在苹喜刚走出房门的时候，我就忍不住了。
　　“哇……”
　　“主子，您怎么了？”灵丫儿连手上的抹布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跑了过来，一边用手拍打着我的背，一边用帕子接住我吐出来的秽物。
　　“呃，没事儿。”我打了一个咯，用手自己抚着心口，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您吓死我了。”
　　我抬头冲她笑笑：“没事儿，就是突然心口突然不舒服，你刚才拿抹布使劲抹桌子才让我害怕呢。”
　　“您说什么呢。”
　　灵丫儿一直等到我平息后，服侍我躺在床上，才拿起东西收拾房子。
　　“主子，一会儿王爷回来了，我就给您请过来，王爷知道了，准保高兴。”灵丫儿一边在盆子里摆帕子，一边转过头，看着我说。
　　“谁知道他高不高兴呢。你也别请，我看他今天晚上过来不过来。”前两天，因为身困，我把岳乐撵到其他人那儿去了，听说这两天一直在刘慧芝，也就是那位庶福晋刘氏那里。可是撵过去之后，心里又想得慌，可是你让我拉下脸皮求他回来，我还不愿意呢。我倒是要看看，这位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灵丫儿笑了笑，没说话。把东西都收拾完，我让她坐到床头，陪着我。
　　“灵丫儿，你说，这孩子会像谁？”
　　“这您该问王爷。”
　　“我不问他。哎，你知道他今天去哪儿了？”
　　“王爷没在家，就一定在宫里。”
　　“那还有可能去吕在山那儿呢。”想起吕在山，我就想到那个让吕在山说媒的人，这心里就一下子不舒服起来。
　　“去就去呗，那是裱画店，又不是别的什么地方，您怎么一副不放心的样子。”灵丫儿帮我把枕头往里掖了掖。
　　“放心？就是去那儿我才不放心呢。你没听苹喜说，吕在山给岳乐说过媒，那哪儿什么裱画店老板，简直就是一拉皮条的。”我没好气地说。
　　“嘿嘿。”灵丫儿捂着嘴笑了。
　　我很奇怪的看着她，说：“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灵丫儿好不容易止住笑，弯着腰，捂着肚子，一副要岔气儿的样子。这丫头，有话就不能只说，哪像苹喜，我说一句，人家回我十句。我没好气的用眼睛翻翻她。
　　“主子，您是不是吃醋了？”
　　吃醋？我在为岳乐去别的女人那儿吃醋？我没回答她的打趣，把头往枕头里塞了塞。
　　成亲两年了，生活中不可能净如人意，但也算是安安乐乐，记得去年刚进府的第二天，岳乐那句没有感情的“新婚燕尔，当然过来”当时狠狠的刺伤了我，也为我们的夫妻生活奠定了基调，近两年，虽然岳乐有四个侧福晋，庶福晋，但是他还是在我房里的时间最长，但也仅仅是时间，我们之间往往是他看他的书，我写我的字，互不想问，互不相扰，就连晚上，对于他，也仅仅是一种义务。可是对于我来说，我喜欢看他的眼睛，喜欢他的眼睛在我身上流连时的样子，喜欢他浅浅的笑，甚至他那种没事儿就斜靠着的姿势我也喜欢。不知道夫妻感情是不是就是这样，可是，难道我真的一辈子只想做他的妻吗？
　　在没出嫁前，我就幻想过自己的婚姻，应该是像李易安和赵明诚那样“有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留信宿，计无所得，卷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的日子，或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那样的“文火细烟，小鼎长泉”的日子，如果是那种日子，妻就不仅仅是妻，而是知己，是爱人，是心灵相通知人。对于我们的婚姻，我反思过，我也努力想改变这种情况，我想让他……让他爱上我吗？我不知道。古人说得对，“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可能就没有那么多烦恼了。满腹闲愁，数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则问那黄昏白昼，两般儿忘餐废寝几时休？大都来昨宵梦里，和着这今日心头。地久天长难过遣，旧愁新怅几时休？则这业眼苦，双眉皱，越觉的情怀冗冗，心绪悠悠。似这等忧愁，不知几时是了也呵！
　　灵丫儿不知什么时候趴到我的肚子上，她很好奇，想知道现在里面是不是就有一个小人了。这傻丫头，才两个月，可能什么都听不到呢。
　　“主子，生孩子是不是很危险的？”她把趴到我肚子上的头稍微抬起了一点，看着我的眼睛，问到。
　　“是呀，人们不都说，生孩子就像是过鬼门关，纳喇福晋不就是难产死的吗。”我的手突然被灵丫儿紧紧拽住，“主子，您放心，您这么好，上天一定会保佑您的。”她直起身子，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那一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灵丫儿，没事儿，你我的额娘不都没事儿吗。再者说，如果真的有事儿，王爷可能还会逢年过节给我上柱香呢。”
　　“您还说。”她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稍微往起坐了坐，用手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说：“傻丫头，逗你玩呢。我还没把你启发了，我怎么可能让王爷给我上香呢，赶明儿，我还要给他上呢。”
　　我没想到，岳乐真的走到了我的前头，他从苏尼特回来以后，就病了，临走的时候，他对我说，这下你可以给我上香了。他还笑着给我唱，空悲戚，没理会，人生死是轮回。感着这般病疾，值着这般时势；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证候自知，人命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又无羊酒段匹，又无花红财礼；把手为活过日，撒手如同休弃。

　　顺治十三年，秋（四）

　　“咚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我把头往外探了探，门是开的，是谁呢？灵丫儿走过去，从门口领进来一个小丫头，冰月。
　　“冰月！”我从床上坐起来，伸出手。
　　“额娘。”冰月噼里啪啦的跑过来，手脚并用的爬到我的怀里。猛然冲上来的冰月，把我撞得往后仰了仰。
　　“嗯，好乖，想不想额娘？”我把额头紧紧地挨在冰月的额头上。只是几天没见，但真的很想她，冰月和静睿都很漂亮，只不过漂亮的不大一样，冰月有点儿像我，性子有点儿倔，可能是身体好的缘故吧，很喜欢到处乱窜，但是静睿却不一样，她从生下来的时候就身体不好，怕风吹着，怕日头晒着，所以很少出房门。这两天我身困，也就没出去，所有的人我都让苹喜挡到了外头。
　　“想，可是每次来，苹喜都不让我进，她说额娘身体不好，我刚看她没在，所以就进来了，呵呵，额娘，冰月聪明吧。”说完，把头一歪，等着我夸她呢。
　　“聪明，我们家冰月和静睿是最聪明的。”抱着她有点儿累，我就让灵丫儿把被子放到我身后，轻轻的靠着。冰月歪着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
　　“静睿又病了，昨天我找她玩，慧额娘说她病的挺厉害的。兰额娘也不陪我玩，没人陪我玩。”说完，她把小嘴一撅，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孩子就是孩子，玩从来都是他们最大的事情。她口中的兰额娘就是一直带着她的侧福晋乌亮海济尔莫特氏，闺名兰尔泰。
　　我叹了口气，静睿又病了，也不知道病的怎么样，一会儿还得过去看看，想到这儿，我对灵丫儿说：“一会儿提醒我去看看静睿。”然后转过头，眼睛平视着冰月，“冰月，兰额娘有自己的事儿，不准去打扰她，你要是想玩，就过来找额娘，额娘这里有玩的，还有吃的，最重要是有书，冰月，你已经五岁了，不能整天光想着玩，额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会背书了。”
　　“背书？额娘，背书是不是吃的？好不好吃？”
　　这丫头，不是想着玩儿就是想着吃。我以前就对岳乐讲过，冰月已经五岁了，静睿也四岁了，该让她们学点儿东西了，不能再像现在一样满街子撒丫了。虽然说，宗室子女中间会汉文的不多，但是毕竟我们现在住在北京，汉人的东西不能不会的，女孩子学点儿东西，就是将来嫁了人，看看账目，写点儿东西还是有用处的，可是岳乐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我到现在都记得当时他的反应，因为他说了一句让我听起来很刺耳的话，他停下手中的笔，斜着头看着我，说了一句，少学点儿东西，少张点儿心眼，而且静睿身体又不好，是不是不是你的孩子你不心疼？这叫什么话，什么叫不是我的孩子我不心疼？我承认，我对她们的关心程度肯定比不上亲娘，但是他们是你岳乐的孩子，我是你的福晋，我明白自己在这个家的身份，我不是亲娘，但我是嫡母。我不过是出于好意，也是出于关心，想让她们学点儿东西，你怎么就对我这么看不惯眼呢。何况人家不都说安王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吗，噢，自己堪比曹植，让自己女儿当睁眼瞎，什么人嘛！我当时啪的一下把手中的书摔到桌子上，拧起身就往外走，临出门的时候，我回过头，看着继续在桌子上写字的岳乐，说：“王爷，那您就让您的宝贝闺女当睁眼儿瞎吧。”门紧接着就让我碰上了。
　　这就是我和岳乐平常的说话方式，常常是说两句就崩，然后就是半天的冷战，接着到了晚上，该干嘛干嘛，第二天，继续说话，继续火药。所以每每有人在我跟前说，你们家王爷人真好，待人和气，对待奴才们也好的时候，我就怀疑，我听到的这位王爷是和我在一块儿的王爷吗？他可以对每个人都和气，他也会对我笑，但是他也常常把我兑得够呛。他似乎对我总有不满意的地方，我从他口里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改改你的脾气。我知道自己的脾气不好，我和他一样，我在外面对谁都乐，但是一遇见他，我就非得说两句，因为我知道，只有我把他顶两句的时候，他才会停下手中的事儿，看着我。
　　虽然闹得不欢而散，但是过后，我还是看见岳乐把静睿抱在腿上，教她《静夜思》，至于冰月，我倒没见过，估计是这小丫头成天乱窜，岳乐逮不着人吧。
　　灵丫儿正在给冰月准备水果，听见她的背书论，忍不住笑了出来。惹的冰月抱着我的脖子来回喊：“额娘，灵丫儿笑我，你不让她笑，你不让她笑嘛。”我的脖子被她晃得疼，天哪，这丫头能不能安静会儿。我好不容易把她按着在我怀里坐稳，然后对着灵丫儿说：“别笑了，格格你也笑，这么没规矩。”然后，转过头看着冰月：“冰月，额娘不让她笑，你看，额娘把她骂了一顿。”小丫头嘴一咧，笑的跟花似的。我偷眼看灵丫儿，低着头，捂着嘴笑呢。没事就好，可千万别真的以为我为冰月骂她呢。
　　“冰月”我把冰月往上凑了凑，几天没抱，好像又重了。“背书就是像阿玛一样，认字，写字。”
　　“就是像阿玛一样在纸上乱画？”她仰起小脸儿，盯着我的眼睛。
　　“是啊，等你学会了，你就可以和阿玛一样在纸上乱画了。”
　　“像阿玛一样在纸上画漂亮姐姐？”
　　漂亮姐姐？岳乐在画漂亮姐姐？什么漂亮姐姐？我的心一下子被冰月的这句话提了起来。
　　“冰月，你说阿玛画漂亮姐姐，你认识阿玛画的漂亮姐姐吗？”我把她往下放了放，这样，她的视线就和我平行了。
　　“不认识，不过我觉得她没有额娘漂亮。但她穿的是和额娘一样的衣服”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我，一只手抓着我的衣领，玩上面的绣花。
　　“你什么时候见的？”
　　“冰月见过好几次，就前两天静睿病了，没人理我，我去书房，还看见了呢，阿玛把我放到书房的小床上，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冰月没睡着，额娘，冰月聪明吧。”
　　“聪明，当然聪明了。”我说完，把冰月紧紧的抱在怀里，就像是害怕失去什么一样。
　　“额娘，你把冰月抱紧了。”
　　岳乐在画的那个漂亮姐姐是谁？冰月不认识，那肯定不是这个府里的抑或是端重王府的，那会是谁，什么人让岳乐画了一张又一张，而且是从没有当着我的面画过，他在我面前，纵使画画，也不过是些山川，水鸟，要不然就是临摹前人之画，冰月说，她穿的是和我一样的衣服，那也就是说，不是临摹前人之画了，是满族人，到底是谁呢？我把头放在冰月的小肩膀上，紧紧的抱着她。

　　顺治十三年，秋（五）

　　“主子，您把小格格抱紧了。”灵丫儿走过来，无奈的看看我，然后把冰月从我的怀里抱出来，把她放到罗汉蹋上，给她取了一个桔子。冰月翘着小腿，吧唧吧唧的吃起来。
　　我任由灵丫儿把孩子抱走，我只是静静的看着，我甚至在对着冰月笑，但是那只是一种习惯，不是一种行为。我的脑子还在纠结着刚刚的话题。
　　“阿玛！”冰月一下子从榻上蹦下来，朝门口冲去。我抬起头，看着。
　　门口站着岳乐。
　　他一把把冰月抱起来：“怎么跑额娘这儿了？我就说刚才在兰额娘那儿怎么没见着你。”
　　“额娘教我背书。阿玛，背书，是不是很好玩儿呀？”她的两条小胳膊紧紧的抱着岳乐。
　　岳乐看看我，然后对冰月说：“是啊，好玩，那以后就让额娘教冰月背书。”
　　“好啊，额娘，阿玛让您教我背书。现在教，好不好？”她在岳乐的怀里扯着脖子冲我喊，而且还似乎迫不及待的想要下来。
　　“冰月，明天教，今天阿玛有话要和额娘说。乖。”
　　“噢，那阿玛和额娘说吧，冰月乖。”小脑袋往岳乐的肩膀上一靠。
　　从岳乐进门开始，我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冷冷的看着，冷冷的笑着。
　　敢情儿是先过那边去了。身上穿着便装，朝服也是在那边换的吧。我继续在床上稳稳的坐着，冷眼看着灵丫儿给他请安，冷眼看着他把冰月放到榻上，冷眼看着他走过来，坐到床边，然后再冷冷的看着他，我想，我此刻的眼神应该就是他以往的那种平静的见不着波澜的眼神吧，原来这种眼神就是根本没放在心上的意思。
　　“怎么样了，我刚听西屋说，你今天请刘大夫了。没说什么病？开药了吗，怎么没见苹喜？是不是给你煎药去了。一会儿我给你喂喂。”说完，往后一靠，靠到床栏上，眼里满是戏虐。
　　“恭……”
　　“灵丫儿！”我把灵丫儿的话截住。冲他笑笑，说：“王爷，没事儿，就是身困，许是没睡好。”我的语调很温柔，前所未有的温柔。他突然往前坐了坐，手搭上我的额，然后又摸摸自己的，说：“嗯，不热。那行，既然身子困，就多休息，冰月我给你抱走了，省的她在这儿捣乱。”
　　在他刚要起身的时候，我把他拉住了，他的手很凉，我的手很热。
　　“王爷今天还是搬过来吧。”我盯着他的眼睛。
　　“搬过来？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他重新坐下来，手依然被我握着。
　　“身体不舒服，所以才想让王爷陪陪我嘛。”我的语气竟然有一丝撒娇在里面。
　　他显然是被我的突然的温柔和突然的撒娇吓住了，愣愣神，说：“你没事儿吧？”
　　“王爷让我改脾气，人家改了，王爷难道不习惯了？”说完，我竟然用自己的手在他被我握着的手上抚摸起来。他一下子把手缩了回去，我伸手再去拉时，他反手拉住我的手，然后塞回了被窝。“身体不舒服，就多休息，晚上我过来。”
　　我笑了，如果在我的面前有面镜子的话，我想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媚，就像简郡王福晋说的那股狐媚子劲儿吧。
　　岳乐抱着冰月走到外间的时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对我说：“我下午还有事儿要出去，你好好休息吧，想吃什么，就吩咐厨房给你做。”
　　“苹喜给王爷请安。”苹喜手上端着盘子，悄没声地走进来。要不是她给岳乐问安，我可能还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岳乐点了一下头，看着她手上端的盘子，问：“起来吧，给你们家主子端的什么？”
　　“回王爷的话，酸辣粉。”
　　“哦。好好伺候福晋。”
　　“是。”
　　岳乐抱着冰月出去了，脚步是向西走的。
　　我还是继续笑着，灵丫儿从苹喜手上接过盘子，然后挥挥手，示意苹喜出去。她把盘子端过来，放到我的眼睛底下，说：“主子，做好了，您趁热吃吧。”
　　我从上面拿过碗，很烫，也很香，红红的汤汁上面漂着绿色的葱花，我冲着碗吹了口气。
　　“主子，您说您刚才怎么不跟王爷说呢，今天王爷心情看起来不错，要是知道您怀小主子了，那准保高兴。”她从盘子里拿起筷子递给我。
　　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从她手里接过筷子，捞了一条粉，吃到嘴里。
　　滴答、滴答。汤水上面有了几个水纹。小小的，像是什么东西掉了进去。
　　一直盯着我的灵丫儿说：“主子，您怎么了？”
　　“没事儿。”我吸了一下鼻子。还是低着头。
　　“那怎么？”
　　“香的，口水。”

　　顺治十三年，秋（六）

　　中饭没吃，灵丫儿也被我打发出去了。就这样，一个人躺在床上，枕头湿了。
　　下午，我一个人梳洗好，给脸上厚厚的涂上了一层粉，比起我那次选秀时的粉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用放在桌上的冷水敷了一下眼睛，看看还行，就准备看看静睿，毕竟我不仅是岳乐的妻子，我还是安郡王府的福晋。
　　自己梳洗完，把门打开，午后的热气忽地一下子涌了进来，虽说已经十月了，但是这两天天气却热得很不正常，尤其是今天，有点儿闷，不知道会不会下雨，但是现在的天还很好，看不出来有要下雨的征兆。
　　灵丫儿和苹喜都没在门外，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我只能一个人去看静睿。我想，静睿之所以会病，可能也是这几天岳乐在那边，她额娘没顾得上管她吧。
　　静睿的病不是很严重，但是也不轻，我去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睡着。所以我也只是悄悄的和刘慧芝在外屋说了几句话。
　　“静睿的病，刘大夫看过说什么？”我把手中的茶杯拿到嘴边吹了一口。
　　“谢福晋关心，我听说您身体也不好，还过来看她。”
　　“应该的，我也是她的额娘吗。严重吗？”茶太烫，我把茶杯放到桌子上。
　　“就是有点儿热，大夫给开了几帖药，已经喝了一副了。”刘慧芝低着头，小声的回到。
　　“那就行，需要什么就跟阿达海说。”我把帕子掏出来，拿在手上，有点儿热，手上出了点儿汗。
　　“谢福晋。福晋，您的眼睛是不是不舒服呀？”她抬起头，看看我的眼睛，说。
　　“没有呀，怎么了？”我用手帕抹了一下，其实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那怎么看上去红红的？”
　　“哦，中午苹喜给做了一碗酸辣汤，辣的我直掉眼泪，可是也出了一身汗，现在身子轻松多了，要不我也叫她给静睿做一碗？”我没说实话，我不愿意在人前服软，终其一生，这是我最大的毛病。
　　“那谢福晋了。”
　　“孩子睡着，我也不多说了，有什么需要的就找人要。”
　　“是。”
　　从她那儿出来，我准备去前院，今天十四，后天十六，是每个月要去端重王府的日子。每一次去之前，我都会嘱咐阿达海出去买点儿时令的东西，这两天没出房门，也没给阿达海说。本来今天早上要说的，但是因为一幅画让我把这事儿耽搁了，现在既然出来了，就顺便说一下，十月了，桂花正是最好的时节，即所谓的迟桂花，用这时的桂花做的桂花糕是最好的。
　　要去前院的时候必须经过岳乐的书房。他的书房刚好是在前院与后院的交接处，是在影墙的背后，一面靠墙，另外一面的窗户外面是通到侧园的走道。
　　路过书房的时候，“我去书房，还看见了呢。”冰月的这句话突然就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停下来，转过身，直直的看着书房门。门是紧闭的，没在外面见到拉瓦纳，想来岳乐也不在。如果这时候我进去，那幅画会不会被我找到？可是我真的就进去吗？
　　可是就算我知道那个人是谁又能怎样？一个王爷，不要说现在家里就有五个老婆，就算是将来娶十五个老婆我又能说什么？纵使那个人在岳乐心里很重要，我又能怎样？一个男人他有几个老婆，他就势必要把心分开几瓣，他的心现在就不属于我，在心里装着一个另外的人，我能干什么？跑去把他骂一顿，说他对我不好，说他背着我画别的女人？
　　我冷笑了一下，原来这就是嫁到王府的后果，我是不是应该把心放低一点儿，只把他当作我的丈夫，而不是企图把他视为情人？如果那样的话，我应该就可以像一代贤后长孙皇后一样，给自己的男人主动找美女了。不动情，不伤情。
　　转过身，不再理会。
　　“哐镗。”是从书房传出来的。有人在里面。岳乐不在，谁会到他的书房呢？
　　我手一伸，房门哐的一声开了。
　　在靠近书架的地方，一张椅子倒在地上，旁边地上坐着一个绿色衣服的小人儿，正在使劲儿的想站起来，歪咧了一下，哇的一声哭了。是冰月。很显然，刚刚就是她从椅子上摔下来，发出的声音。
　　我扑过去，蹲在地上，把她抱在怀里。“冰月，怎么了，告诉额娘，是不是摔下来了？”
　　她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哭。那把椅子对于只有五岁的冰月来说，很高，不知道哪里摔坏了没有，问她，又不说。我把冰月放到地上，看看她的膊颈、后脑勺、眼睛、嘴，掰掰她的胳膊腿，还撩开衣服看看，没有什么伤痕，但是不知道有没有受内伤，一会儿还得请大夫给仔细的看看。
　　我把冰月打横抱起，放到旁边的榻上，给她把小被子盖上，准备出去找人去请大夫，冰月把我的手拉住了，抽噎着说：“额娘，冰月没事儿，就是刚才站不起来，阿玛说过，摔倒了要自己站起来，才是好孩子。可是冰月没站起来，冰月不是好孩子了，呜……”
　　我松了一口气，坐下来，摸着她的头说：“你吓死额娘了，真的没事儿？”
　　她摇摇头，眼睛里还有泪水。
　　“一会儿还是找大夫给你看看，你怎么跑到阿玛的书房里搬椅子呢？”我从身上掏出帕子，给她擦擦眼泪。
　　“呃，呃，早上，阿玛说背书是好事儿，所以冰月就过来拿书，让额娘教我。呃。”
　　这傻孩子，我心疼的弯下腰，用自己的头贴着她的头，夸她：“冰月真聪明，下次把额娘也叫上，额娘和冰月一起爬椅子，好不好？”
　　孩子毕竟是孩子，哭了一会儿就有点儿困了，我哄着她睡着，然后把她抱回我的房间，让苹喜到前面找阿达海，一是让他给冰月请大夫，二是让他到街上买一点儿桂花糕。
　　“主子，您有什么要洗的吗？”灵丫儿手里拿着我昨天换下来的衣服，问我。
　　“哦，帕子脏了，你帮我摆摆，不用专门交到后面洗了。”说完，我在身上掏帕子，不见了，今天下午，就是刚刚，我还用帕子给冰月擦过眼泪，怎么一转眼就没有了？我站起身，在身上齐齐的找了一圈，灵丫儿在床上也找了，没有。放哪儿去了？
　　“主子，您是不是拉到书房了？”
　　我低下头，想想，是，的确是掉到书房了，给冰月擦完眼泪，我顺手就放到榻上的炕几上，没拿回来。
　　“呵呵，你看我这记性，是放到书房了，当时光顾这个小格格了，把帕子就忘了。你别找了。”
　　“那我去给您拿。”
　　“不用，我自己去吧，你手上拿的衣服。”我抬脚就往门外走。灵丫儿把我叫住了：“主子。”
　　我回过头看着她，笑笑，“怎么了？”
　　“您小心点儿。”她脸上竟是一脸的担心，这丫头，在府里能出什么事，闭着眼睛我都能摸到书房。
　　“自己家，你瞎操什么心呢！快把你手上的衣服送到后面，告诉他们，那件蓝色的单独洗，第一次穿，掉色呢。”我一笑，转过身，就出去了。
　　如果那天我让灵丫儿去取，抑或是那天我根本想不起来帕子应该洗了，或许这件事永远不会发生，那么我和岳乐也能平平静静的过我们的日子。
　　就在我到炕几上拿起帕子要走的时候，看到冰月刚刚弄倒的椅子，摇摇头，笑笑，走过去，弯下腰，准备把椅子扶好，放正。 椅子腿压住了一张纸的角，纸是在桌子底下放的。可能是因为冰月摔下来的时候，椅子的突然错位，那张纸的角已经被扯烂了。我把椅子放好，然后将破烂的角和那张放在岳乐书桌底下的纸拿起来，准备粘好。这一拿，才发现，在桌子下面的根本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卷纸，只不过是冰月压住了其中的一张。可是补一张也得把一卷拿出来呀。
　　从桌子底下掏出的一卷纸，单看外面的一张，也就是被冰月弄坏的那张，纸很新，应该放到桌子底下的时间不长。我掸了一下外面的土，转到书桌跟前，把最后一张纸抽出来，其余的仍旧放到一边。那张纸被平摊到桌子上，因为要补角，所以只能把纸打开。
　　是一张画，上面是一个女子，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巴也一般，表情是微笑的，五官虽一般，但是笑起来却简直可以称得上漂亮。上面的人我认识，两个月前我清清楚楚的在宫里见过。

　　顺治十三年，秋（七）

　　贤妃。
　　我死死的盯着画上的人，她在微笑，笑得很美，我从来就想不到这位和我同一年被指给十一阿哥的人，这位皇上身边的宠妃会和我有什么关系，可是她就这么突然而又坚定的介入了我的生活。
　　我紧紧的咬着牙，一个王爷，皇上的堂兄，竟然会在自己家里画自己兄弟的媳妇，画皇上的妃子，这叫什么？哼，这就是人人都称赞的儒雅王爷？一个整天想着自己弟媳妇的男人是什么男人？
　　我转过头，看着放在旁边的一卷纸，惨笑了一下，哗啦一下把所有的纸打开，每一张，都是她，有笑着的，有站着的，坐着的，张张都是。
　　我一下子坐到椅子上，呆呆的看着门外的风把桌子上的画吹的要飞起来。
　　“王爷，刚才在外面见到阿达海，他说今天下晌儿二格格从椅子上摔下来了。”是拉瓦纳的声音，我曾经对岳乐开玩笑说，这个拉瓦纳每天和王爷在一起的时间比我们还要长。只要有岳乐的地方，肯定会见到拉瓦纳。
　　“摔下来了？严重吗？请大夫了吗？”我听见岳乐把脚步停了下来，他来了，来的可真是时候，我冷冷的笑笑。如果他看见他的画被我翻出来，他会是什么反应？当年我只不过随口猜中了他的心事，就换来了一句“骄傲，自大，狂妄”的评语，今天，他会说什么？骂我无耻，说我犯贱？
　　如果今天这纸上画的是另外的人，我会赶在岳乐回来之前把东西放回原位，就像先前想得那样，知道了又如何？可是这个人是皇上的妃子，我决定摊牌，这件事传扬出去，岳乐的下场会很惨，随便一个罪名就可以置他于死地，甚至株连全家。我强压住心中的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是他的爱人，我不能指责他的滥情抑或是寡恩，但是作为这个家的当家人，我不能看着他把这个家带到绝路。
　　“看见阿达海的时候，他正准备去请。”
　　“没说格格现在在哪儿吗？”
　　“他说是福晋跟前的苹喜告诉他的。”
　　“那就应该在福晋那儿，你过去，告诉福晋，就说我一会儿过去。”
　　“是。”
　　有一个脚步声向后院走去，应该是拉瓦纳。我抬起头，静静的看着门外，看着岳乐。
　　“我看门开着，想着就是你，这府里也就你一个能进我这房子。”他站在门口。
　　“那王爷还让拉瓦纳到后面，您是不是害怕我把您的二格格给害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可我知道，当他走进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东西，他肯定会笑不出来的。
　　“是啊，害怕你把她害了，对……你干什么了！”他已经看见了摆在桌子上的东西。一下子扑过来，抓起桌子上的纸。我从来没有见过岳乐像现在这样，他的两个眼睛紧紧的盯着我，混身满是危险的气息。
　　说实话，岳乐的表情让我有几分害怕，但是撇开自己对他的感情，作为这个家的福晋，我也不能让他再继续下去。
　　“我干什么了，王爷应该看得很清楚。”我依旧坐到椅子上，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
　　“呵呵，翻我的东西。这就是索尼教你的？”他往前跨了一步，绕过桌子，拉着我的胳膊一把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
　　“王爷。”我试图掰开他的手，但是却掰不开。看来他是真的怒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眯起眼睛，死死的看着我，就像是看着自己的仇人。可我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不能再退缩。
　　“不干什么，我只是很好奇王爷为什么要画她？”
　　“和你有关吗？”我感到胳膊又被他捏的紧了一点儿。
　　“有关，王爷应该知道所画之人是谁。”
　　“知道又怎么样？”
　　“知道了，王爷就不应该画。”
　　“是吗？为什么？为谁？为你吗？”他咬着牙狠狠地问。
　　“为了我，为了这个家。”我看着他的眼睛。
　　“为了你？呵，没错，你是这个家的福晋，我死了，你岂不是要当寡妇了？对了，你好像还没孩子，那就是说我死了，没人给您继承王爵了？”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冷笑。我的心很痛，可是我知道现在我不能痛，我是他的福晋，是冰月和静睿的额娘，为了这个家，哪怕让他误会，我也不能退缩半步。
　　“滚！”他一把把我甩开，拿起桌上的纸就准备往外走，我拉住他，然后站在他的前面，静静的看着他。
　　“岳乐，你可以不为我，你心里有一个女人和有十个女人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区别，你就是明天往这府里塞十个老婆我也统统答应。可是，你不能害了这个家。”
　　“是吗，你答应？那我明天往这府里娶十个，你可别到时候哭着求我。”他把我拉着他的手甩开。
　　“岳乐！你别走！”我双手拉住正在往外走的岳乐，死死的拉着，“这个人，这个画像，今天是我看见的，没什么，可是被别人知道，明天你的脑袋就可能挂到菜市口了！想想冰月，想想静睿，还有侧福晋，庶福晋，额娘，你可以不为我，难道这些人你也可以不管吗？”我已经不是告诉，而是哀求，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小腹突然紧了一下。有点儿涨。也有点儿疼。
　　“是吗？谢您关心。也谢您指点，岳乐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竟然冲着我笑笑，可这笑，却分明带着一股寒意。
　　“滚！今后别让我看到你，赫舍里思敏。”这几个字是岳乐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笑了，我突然笑了起来，我把手从他的胳膊上松开，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直起身，看着他：“岳乐，我还是那句话，想想这个家的人，想想他们，难道在你心中的地位还比不上一个背夫偷汗的女人？”
　　“啪！”岳乐的巴掌拍到了我的脸上。长这么大，没有人打过我，脸疼，火辣辣的疼，嘴角也流了血，可是真正疼得不是脸，是心。我知道自己说董鄂妃是背夫偷汗肯定会激怒岳乐，但是我还是说了，为了这个家，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从身上掏出帕子，把嘴角的血擦干净，平静的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我曲了一下膝，福了一下：“王爷，既然您不想看见赫舍里思敏，那赫舍里思敏就永远不会出现在王爷的视线范围。思敏告退了。”
　　我没再看他，从他身边绕过，走到门口的时候，小腹突然又紧了一下，疼得我一下子靠到了门上。门被我靠的哐响了一下。我想走，离开这个书房，离开这个为了宫中的那个女人可以不要家的男人，我不要让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我挣扎着想要继续走，可是突如其来难以言喻的疼痛，让我一下子瘫到了地上。我的下身开始流出一大滩暗红色的血液。
　　我是被岳乐抱回房间的。
　　昏迷前，我看到了浸泡在血中没成形的胎儿。这是我在昏迷前最后的景象，从此，我开始害怕红色的东西，尤其是血。
　　后来，灵丫儿告诉我，就在那天晚上，岳乐在书房里烧掉了一堆东西。

　　顺治十三年，秋（八）

　　我的卧室
　　血，鲜红的血里泡着一个软软的东西，岳乐就捧着那摊东西站在我面前，他冲我笑，说：“看，这就是孩子，咱们的孩子。你看啊，多可爱！你睁开眼呀。”
　　“啊！”我一下子睁开眼睛，进入视线的是熟悉的床顶。
　　是梦，可是为什么那么真实，血就像是在我眼前，满眼都是红的，就想结婚那天的盖头一样，红得刺眼。
　　我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月，灵丫儿每天都亲手做一些补品，非得让我吃。我开玩笑地说，再吃下去，自己恐怕就成猪了。
　　这一个月里，我没有见过岳乐，听说他在朝廷很忙，府里很少回来，需要什么东西都是让拉瓦纳回府取的。其实，即使他天天回府，我也没指望他可以进我这个屋子。心，疼过了，就不会再疼了。
　　“主子，今天中午给您做一顿血旺吧，是我刚从厨房学的。”灵丫儿站在床前，问我。
　　我的头一下子蒙了，血旺？没来由的心里就翻腾起来，刚才的那个梦，那个血红的梦，血旺？我的胃一抽一抽的，“灵丫儿，盆子，我……呃，哇”我没等盆子端到跟前，稀里哗啦的就吐了一地，今天早上吃进去的米粥又全倒了出来。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苹喜，快进来呀！”灵丫儿不停地用手拍着我的背，然后冲门口喊到。
　　“来了！”门开了，紧接着又是一声叫：“福晋，您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样了，还不赶紧到前面请大夫！”灵丫儿带着怒气。
　　我抬了一下头，把苹喜叫住了：“别去，我没事儿。”声音小的苹喜都没听见，还是灵丫儿叫住了她。就在我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放在靠墙的衣柜。
　　“没事儿，睡一会儿就好了。”说完，我就一下子倒在床上，任由灵丫儿用帕子把我嘴边的秽物擦干净，她把我的头抬起来，喂我喝了一口水。
　　她和苹喜把屋子收拾干净，见我闭着眼睛，就退下了。
　　我一翻身，从床上下来，抚着床栏，走到放衣服的柜子前，“咔”，打开。
　　衣柜里一片刺眼的红哗的一下就涌入了我的眼睛。我马上把眼睛闭上了。那个奇怪的梦我已经连续做了一个月，红色，一想起，就让我浑身颤抖，我的胃就不由我的紧缩。这本是我以前非常喜欢的颜色，可现在却成了我的噩梦。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那个在血里的孩子。
　　我一把把里面的衣服扯出来，扔到地上，一件，两件，三件，一会儿，我的脚底下堆的全是红色的了，我穿着白色的睡衣，闭着眼睛，披着头发，站在一片鲜艳的红色中，后来想想，那时的我就像是一个疯子，或是一个鬼。
　　我就这样闭着眼睛，把里面的衣服全部扔了出来。没有看它们，一眼都没有，我害怕见到红色。赤着脚，踩着满地的红，一步一步挪回床上，然后抱着膝盖，发着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灵丫儿进来了。“主子，中午的饭好了，您这是怎么了！”
　　她站在里间的入口，看见的是一堆红色的衣服，还有抱着腿，坐在床上发呆的我。
　　“灵丫儿，那些衣服，你拿出去，扔了，要是舍不得，就送人吧。”我的语气里不带一点儿感情。眼睛仍然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前面，白色的墙。
　　“主子，您，您这是怎么了？”灵丫儿一下子哭了出来，她扑通跪了下来。
　　“没什么，我没事儿。”我转过头，看着她，嘴一咧，笑了。
　　她往前爬了几步，一把拉住我的手，抬着头，脸上全是泪。“主子，您别这样，您这是怎么了，您有什么您给灵丫儿说，您这样，灵丫儿害怕！”
　　我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拿起放在枕边的手帕，给她擦眼泪，“我没什么，那些衣服你拿走，我不想再穿了，赶明儿你让人给我多做几件蓝色或是白色的衣服。晚上穿的衣服也一样，一点儿红都不要。记住了没？”只要不看见红色，不想起岳乐，我的心就很平静。
　　她点点头，眼泪还是往外流。我说：“你这眼泪怎么就流起来没完了？再流，你可就惹我哭了。”
　　她笑了一下，从我手上接过帕子，站起来，自己把眼泪擦掉。
　　“这就乖了。”
　　“主子，中午给您做了一点儿白粥，给您暖暖胃。”说完，灵丫儿转身从外屋的桌子上把食盘端了过来。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清爽的爆腌脆萝卜，还有一个鸡子儿。
　　我一边吃，灵丫儿一边收拾屋子。
　　突然，门一下子被人撞得嗵了一下，紧接着就是苹喜和人争执的声音，“福晋身体不好，刚吃饭，有什么事儿找侧福晋去。”
　　“那要是侧福晋有事儿，我找谁呀！你让开，我要见福晋，侧福晋有事儿！”
　　灵丫儿楞了一下，看看我，然后一转身出去了，“吵吵什么，四喜，你嚷嚷什么。”
　　“侧福晋有事儿，让我禀福晋一声。”
　　“什么紧急的事儿？”是灵丫儿的声音。
　　“我要亲自禀。给你们说那你们做得了主儿吗？”
　　“福晋刚吃饭，有什么事儿等会儿再说。”
　　“等不及了，福晋是您二位的主子，可是我上面也有主子。”
　　我摇摇头，敢情儿主子得势，奴才也跟着得势了。我病的这一个月，府里的大小事务都是由侧福晋乌亮海济尔莫特氏打理，这才一个月，奴才就敢在我门口大呼小叫了。是不是以为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岳乐都没来看一下，就可以不用理我了？我往门外喊了一句：“让她和苹喜都进来！”
　　我刚把碗放下，三个人就从外面进来了。我示意灵丫儿把盘子端下去，然后看着站在我面前的另外两个人。和苹喜吵架的是西屋那边的四喜。她见我，也只是请了一下安。然后就准备张嘴说话，我把她截住了。“你先别说，跪下吧。”她像是没听懂我刚才说的话，我微微的笑了一下，也就是嘴角稍微的提了一下，“怎么，我指使不动你了？”
　　她没再说话，依言跪了下来。我转过脸，对苹喜说：“苹喜，掌她的嘴。”
　　“福晋。”她看看跪在地上的四喜，又看看我。而跪在地上的四喜则是一脸的惊愕。
　　“掌她的嘴，明白了吗？”我的脸上挂着笑，但是语气冷得不能再冷。
　　“是。”
　　苹喜站到四喜跟前，犹豫了一下，一个巴掌拍了过去。“啪！”我猛地觉得自己脸上辣了一下，我想起书房的那一巴掌，不知道岳乐当初打我的时候有没有像苹喜一样犹豫过？呵呵，没有吧，他怎么会犹豫呢？我自嘲的笑笑。
　　“啪啪”苹喜紧接着又打了两下，“够了。”我没让她继续下去，教训教训就成。
　　我看着跪在地上捂着脸低着头的四喜，“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她仰起头，盯着我的眼睛，眼睛里竟然有一丝怨恨。怨恨？是的，怨恨。当初岳乐打我的时候，我的眼里好像没有怨恨，心死了，拿什么怨？
　　“打你三巴掌，是让你记住三件事。”我毫不客气的看着她的眼睛，“我不管你很不恨我，今天我就是把你打了。你尽可以去告诉你的主子，但是巴掌不是白打的，疼也不是白受的。该说的我还得说，一，你今天中午在我房门口大喊大叫，失了体统，所以你该打。二，你有急事大可在外面告诉苹喜或是灵丫儿，出去问你，你什么都不说，耽误了事儿，你该打。三，你说我是灵丫儿和苹喜的主子，你上头有你自己的主子，这话是谁告诉你的？哼，打你是让你记住，在这府里，我不仅是她们俩的主子，我还是你主子的主子。你说的话就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今天我给你说的这些话，我希望你记住，今后要是再犯，可就不是三巴掌了！”
　　她低下头，没再说什么，她没话可说，可是我还有话要说：“说吧，什么事儿？”
　　“回福晋的话，侧福晋说肚子疼，许是要生了。王爷不在，怹让我过来告诉福晋。”
　　“这么大的事儿你都敢支支吾吾？要真是耽误了事儿，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今儿十一月二十五，日子是快到了，前两天已经把稳婆接到府里在后院住着了，这时，灵丫儿从外面进来，看看跪在下面的四喜，什么话都没说。
　　我在心里算完日子，看见灵丫儿站在床前，说：“你回来得正好，和我到侧福晋那儿去，王爷没在，那儿没个人不行。”然后对苹喜说：“你到前面让阿达海请太医，还有，让人去请王爷。四喜，起来吧，到后面请稳婆。”
　　“主子，您身体不好，还是别过去了吧。”灵丫儿见我要下床，挡住我。
　　“我要是真不去，可就真的叫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乌亮海济尔莫特氏这是第一胎，所以有点儿困难，我才刚刚房间门口，里面的叫声就已经传到我的耳朵里。
　　屋子里人来人往，稳婆比我还来得早，我帮不上忙，只能坐到外间的椅子上。听着里间忽高忽低的声音。
　　“啊，好疼啊，王爷，王爷呢。啊……”
　　我低下头，一个月前的时候，我也是躺在床上，只不过当时是我没有了孩子，疼，钻心的疼，心里和生理的双重疼痛让泪水在脸上肆意。一个母亲，亲眼看见自己的孩子没有，而且是为了他父亲的一个女人，世上最痛的事莫过于此吧，就在当时，我真的很想叫岳乐，可是我没有，他不愿意见我，我又何必自找耻辱。一个月后，又一个女人为了给岳乐生下孩子，在叫他。岳乐如果知道自己在女人生孩子的时候还被惦记着，应该很高兴吧。
　　我站起身，往里屋看去，刚好有人端着一盆子的血水走出来，呃，我连忙转过身去，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想刚才看见的东西。
　　“主子，没事儿吧？”灵丫儿从桌子上端起一杯茶，递到我的手里，担心的看着我。
　　我摇摇头，从她手里接过茶，一口气喝了下去，不想，不想，刚才什么都没见到，什么都没见到。我摇着脑袋，想把记忆中的红色抹去，可是……。
　　“王爷，灵丫儿给王爷请安。”我回过神，正好对上岳乐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
　　“给王爷请安。”我也照例问安。
　　一个月没见他，他有点儿瘦了，可是他是为谁才消得人憔悴，已经引不起的我的猜疑和不悦。
　　“王爷既然回来了，那思敏就告退了。”
　　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静静的站在门口，我路过他的时候，面无表情，心无波澜。
　　从此萧郎是路人。

　　顺治十六年，秋（上）

　　顺治十三年到十六年间，朝堂之上，除了去年因宫中的荣亲王夭折，就是皇贵妃董鄂氏所生的孩子的厚葬所引发的一些议论之外，倒是平平静静，可是在家中却是事情一件一件。
　　十四年初，灵丫儿嫁了，是拉瓦纳。我原本以为是那个他整天吵架的阿达海，可是灵丫儿有一天，却突然跪到我面前，告诉我，她要嫁人，那个人是拉瓦纳。问她原因，她低着头，说了一句话：“被人爱比爱别人幸福。”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是说给她自己的还是说给我的？抑或都是。很多年之后，一个人躺在雨亭里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爱人和被人爱一样幸福，只不过一个刻骨铭心，一个温淡如水。
　　灵丫儿因为嫁的是岳乐身边的人，所以只不过是搬了一间房子，仍然跟着我。
　　至于岳乐，十四年升了亲王，王府也扩了，人也多了，多出来的都是岳乐娶回来的女人还有那些女人为他生的孩子。女人一个接一个娶进来，孩子一个个生出来，或生或死。女人的喊声，婴儿的啼哭，女人的哭声，时不时就在府中响起。
　　庶福晋周氏，顺治十四年初进府，十一月二十四给岳乐生下第五子阿弼达，和阿裕锡前后只差了七天，但是同样的命短，去年正月夭折，只有两岁。可是这位庶福晋今年五月又给岳乐生下了第九子雅图。
　　庶福晋博尔济吉特氏，顺治十四年春进府，顺治十五年三月生 第七子图兰塞。
　　庶福晋张氏，去年十二月生第八子塞楞额。
　　庶福晋纳喇氏，恩特之女，暂时无所出。
　　岳乐除了娶庶福晋之外，还给自己收了一房媵妾詹氏。
　　这些都是新娶的女人，原来的几位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在顺治十五年的时候因病死了，至死，无所出。剩下的三位，除了我这个嫡福晋之外，个个都有所收获。
　　侧福晋乌亮海济尔莫特氏，顺治十五年生第五女，生下来一个月就夭折了。可是她在一个月前，又生了第七女令瑞，也就是后来嫁给康熙皇帝第八子爱新觉罗·胤禩的妻子郭络罗馨熙的额娘。
　　庶福晋刘氏，去年生下第六子青盛，今年生下第六女令晴。
　　庶福晋卞氏，顺治十四年十一月给岳乐生下了第四子，实际上的第一子阿裕锡，今年三月夭折，只有三岁。
　　也就是说，岳乐在顺治十四年到顺治十六年不到三年的时间，娶了四位庶福晋，收了一房媵妾，再加上原先包括我在内的四位福晋，现在这安亲王府里一共有九个女人顶着安亲王女人的名号，七个女人生了九个孩子。如果加上快要生产的詹氏，岳乐在三年间有了十个孩子。
　　一时间，府里热闹非常。可是这些热闹，统统与我无关。热闹是他们的，孤寂是我自己的。
　　我每天还是静静的看着自己的书，写着自己的字，哪个人娶进门，我会坐在正堂等着喝茶，哪个人生了，我也会让灵丫儿烧红糖水，亲自端去，哪个孩子夭折了，我也会捧上自己的泪水。总之，作为安亲王的福晋，该做的我还是会做。
　　只是，岳乐再也没进我的房，我也再也不会主动去找他。他不想见我，我知道，可是我也不想见他，看着他往府里一下子塞进了这么多的女人，我，已经不会心痛了。有时候还会觉得好笑，没想到他真的准备往这府里娶十个女人，他既然可以做到，我当然也可以实现自己的诺言，娶什么人，什么时候娶，我统统答应。该我帮忙的，该我往宫里跑的，我都做。
　　这三年里，我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冰月，自从乌亮海济尔莫特兰尔泰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冰月就由我抚养，岳乐给出的理由是，侧福晋身体不好，还要带孩子，冰月就交由福晋带着吧。就这样，冰月这三年中一直和我在一起，我带着她，教她读书，教她写字，凡是我会的，我都愿意教她。每次去端重王府的时候我都会带着冰月去，回来的路上会带她到市井中逛逛。老福晋的身体已经不比以前了，去年生了一场大病，今年还没缓过来。三嫂私下说，不知道额娘还能不能过今年。因为这样，今年我去的也就比往年的勤了一些。每次去，都能见到奇克新。
　　天已经有点儿凉了，又是十月，三年前的十月发生的事让我和岳乐成了路人，但是十月的天气却真的好的不能不让人心醉。
　　今天天气不错，很典型的秋高气爽，天蓝，云淡，彩雁飞。我领着冰月在花园里散步。
　　“冰月，你看那是什么？”我指着假山角的雪青色的菊花问到。
　　“额娘，你小瞧冰月，这是菊花，这么简单的事儿，你去问令晴还差不多。”说完，小嘴一撇。
　　“额娘问你的是，前两天让你背的关于菊花的诗词你背的怎么样了？”我拧拧她的脸蛋，这孩子，越长越好看，但是也学会顶嘴了。
　　“会背了，冰月背给额娘听。”说完，两手背到身后，背了起来。
　　“秋丛绕舍似陶家, 遍绕篱边日渐斜. 不是花中偏爱菊, 此花开尽更无花.陶渊明《饮酒》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
　　一边背，一边摇头晃脑，颇有那么回事儿。我和身后的灵丫儿相视一笑。忽然，灵丫儿把嘴往前努努，“福晋，苹喜来了。”
　　我往前看去，苹喜一边跑，一边擦着头上的汗，这丫头，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她看见我在看她，冲我笑了笑，加紧步子跑了过来。
　　“苹喜给福晋请安。给二格格请安。”
　　我给灵丫儿示意了一下，她就把冰月带到廊亭那边，见两人走开，我这才问苹喜：“怎么了？急急慌慌的。”
　　“福晋，端重王爷来了。在内厅，他急着要见您。”
　　我有点儿吃惊，奇克新虽说是岳乐的侄子，但是也就是在节间走动走动，平常也就是我去那边的时候才能见到，而且那边有事儿也从来只是派人过来，奇克新怎么今天来了？我突然想到，是不是老福晋不好了？
　　我想到这，转身就走，临走的时候，给苹喜交代到：“让灵丫儿把冰月送回房，别在园子里呆太久。”

　　顺治十六年，秋（二）

　　内厅是专门用来接待家人及好友的，所以距岳乐的书房很近。要去内厅不得不看见书房。自从那件事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踏进书房半步，即使是用书，也是列好单子让苹喜过来取。如果说岳乐是曾经让我痛心的人，那么书房无疑就是令我伤心的地方。能避就避是我的原则。
　　但路过内厅，书房是不得不经过的地方，我只能匆匆经过。
　　刚进厅，奇克新就一下子扑到我面前，为了躲他，刚刚迈出的左脚只能往进一收，刚好花盆鞋的鞋跟咚的就撞在门槛上，失掉重心，一下子就往后跌去。 已经跪下行礼的奇克新连忙站起来伸手把我拉住，劲儿有点大，原先往后倒的我趁势往前一冲，刚好冲到他的怀里。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儿扑鼻而来。抬起头，刚好对上他和岳乐有点儿相似的眼睛，四十年之后，回忆起来，当时他身上的味道以及那双眼睛确实让我在一瞬间有点儿迷惘，那种感觉很熟悉，好像岳乐以前抱我的感觉。我就直勾勾的看着那双眼睛，我没有想到，岳乐还会对我的生活产生影响，仅仅是一双和他相似的眼睛就让我突然间忘了自己的身份。
　　“四叔。”奇克新忽然越过我的肩膀，向后看去，奇克新的问语让我从那种虚无的感觉中醒了过来。我扭过头，就见岳乐正站在内厅对面的书房门口，眼睛直直的看过来，面无表情的甩过来一句话：“你四婶没事了，不用扶着她了。”奇克新有点发蒙，我看看自己，再看看奇克新，明白了岳乐在说什么，于是我把自己的胳膊往回收了收，奇克新一下子明白了，把一直扶在我胳膊上的手拿开。往后退了几步，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四婶。”我冲他笑了笑，说：“没事儿，要不是你扶我，你婶子今天可就摔惨了。婶子还要谢你呢”。为了打破自己胡思乱想引起的暧昧，开起了玩笑。他抬起头，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岳乐从书房门口走过来，奇克新紧跟着就弯着腰往后退了几步，岳乐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住，脸凑过来，如果从奇克新站着的角度看，就像是他在我额角亲了一下，这个动作有点亲昵，也有点儿暧昧，他小声说：“你是不是太久没男人，连自己的侄子都想勾引了？”
　　勾引自己的侄子？他是指我刚才不小心的冲到奇克新的怀里的事儿？我在心里冷笑了一下，以为我和他一样吗，自己的身份都搞不清楚！我，赫舍里思敏，永远都记得自己的身份，勾引自己的侄子的事儿，我还做不出来。
　　岳乐说完这句话，就径直朝主位走过去，不再看我。我也没理他，转过身，和他一起往厅里走，只不过他是往主座走，我却是走到了奇克新的身边，奇克新一直低着头，站着。我把自己的手放到奇克新的肩膀上，他吓了一跳，看着我，眼睛里有点儿疑惑，也有点儿恐惧。这样的举动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虽然他是我的侄子，但是他的年龄只比岳乐小两岁，比我大十岁，所以平常我们说话间都是客客气气，很少有类似于拍肩这样的肢体动作，今天却突然因为刚才的一抱，而显得有点儿不一样了。在奇克新死了之后，我曾经在心里无数次的回忆这个动作，当时不觉得，但过后想想，却真的是为了岳乐的那句话一下子突然冒出来的动作。我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我没有看岳乐，而是在奇克新坐下之后，还站在他的面前，我低着头，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怎么今天这么着急得过来了？是不是太太？”
　　奇克新刚要站起来回话，被我按住了，“不用，你坐着就是。”
　　“是。四婶，不是太太，她这一阵子精神很好，昨天还对索大人说这几天想四婶了。”
　　索大人？我的神经一下提了起来。“索大人？什么索大人？”
　　奇克新抬起眼睛，往岳乐那边看了看，然后转过眼睛，看着我说：“是索尼索大人。”
　　我和岳乐成亲也快五年了，但是因为岳乐是王府宗室，所以阿玛和额娘也很少过来，更不可能去端重王府了，我记得很清楚，额娘倒是由我陪过一次去那边看了看老福晋，阿玛是一次都没去过，怎么昨天他突然跑到端重王府去了？
　　我往旁边挪了几步，坐到奇克新旁边的位子上，眼睛看着他的侧面，“索大人怎么会去王府？”
　　奇克新没说话，倒是斜坐在椅子上的岳乐说了：“奇克新，你请你四婶过来，不就是想说这件事吗，怎么现在不说了，是不是我在不方便？那我给你们腾地方。”岳乐随即起身，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
　　奇克新一下子从椅子上溜下来，跪到地上，头深深的扎到地上。从地上闷闷的传来他的声音：“四叔说这话，就是让侄子没办法活了。”
　　岳乐没坐下，依然站着，可是眼睛却盯着我，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不停地在我身上上下移动。可是我没理他。他的任何举动都已经不会再让我感到有任何不适，或许这就是夫妻，平平淡淡。如果是情人的话，一个紧盯着你的眼神保准会让自己心跳不已。
　　我弯下腰，看着趴在地上的奇克新，“你怎么了？有话就和四婶说。索大人怎么会突然去府里？”
　　奇克新猛然抬起头，眼睛里竟然全是泪水，我从来没有见过男人流泪，可是我现在却在这个平常五大三粗的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泪水，是的，是泪水，满满一眼的泪水。
　　我呆了，我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奇克新肯定不会因岳乐的那句话而伤心，岳乐经常在他们跟前摆当叔的谱儿，他们都习惯了，而且甚至有时候当着岳乐的面还会拿他的摆谱儿开开玩笑。所以他肯定不会因为岳乐的那句话儿哭得稀里哗啦。能让他痛哭流涕的就只能是那边府里出了大事。
　　从奇克新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我基本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那边府里确实是出了大事儿。
　　奇克新的阿玛，端重定亲王博洛，生前曾经和多尔衮走得很近，很被器重，和巽亲王满达海、敬谨亲王尼堪并称理政三王。多尔衮死后，迫于形势，反戈一击，才得以保住亲王头爵。顺治九年三月，博洛薨。现在距离多尔衮被削爵已经将近十年，就是博洛也已经死了七年，事情本来到此就已经早就结束，可是没想到，就在前两天，突然有人参奏理政三王当年分多尔衮遣财，且尚书潭泰逞私揽权，理政三王不予力阻。皇上遂下令彻查，并令议政王大臣会议商议。于是，我阿玛昨天就带着人去了端重王府查财产。这确实是件大事，谁也不知道通过这件事，皇上想干什么，他对理政三王的态度直接决定了这件事的处理结果。按照奇克新的说法，有可能会被削爵，也有可能会更严厉。
　　明白了整件事之后，我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到椅子上，听着奇克新一边哭，一边说。“不知道皇上对这件事到底怎么看，阿玛当年和其他人对多尔衮的财产不都是皇上分的吗?皇上当时都已经亲政了，阿玛他们怎么可能会分多财产?而且潭泰不过是一个尚书，他怎么可能就在三王面前逞私揽权呢？”其实这件事用脑子想想，也知道是皇上借三王而表示对多尔衮的不满。他继续说：“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四叔，问问四婶，皇上到底想怎么处理这件事？是削爵还是出籍，四叔和四婶说了，我也就好做准备了。”
　　这就是奇克新今天来的目的，想从我和岳乐的口中知道皇上对此事的态度。岳乐主持议政王大臣会议，他知道内情，知道皇上的态度，这是完全可能的，但是我怎么会知道？
　　我突然转过头，看着仍旧站着的岳乐，他的眼睛没再盯我，而是低着头，转着手上的杯子。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王爷，这件事您应该知道的比奇克新更多吧？”
　　他抬起眼皮，撩了我一眼，然后看看奇克新，对他说：“奇克新，你今天是来探皇上想法的，这我知道。可是我就是知道了也不能告诉你，何况，我知道的也不多，你，应该知道，皇上虽然把这件事交给议政王大臣会议商议，但是真正管事儿的不是我，是索大人，你有空在我这儿探消息，还不如屈一下王爷的尊，去索大人那儿看看。”
　　原来这就是奇克新刚刚说问我的原因，皇上竟然让阿玛管这件事。

　　顺治十六年，秋（三）

　　作为和端重王府同一脉的安王府，本应在这个时候消声，就像岳乐一样不闻不问，但是奇克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样子，实在让我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做，于是在奇克新出门的同时，我也出了门，回索府。
　　刚迈进索府的大门，迎头就碰见了二姨娘，她今天穿的可真叫鲜艳，上身一件粉色的长衫，外套一件绿色的褂子，老远就看见了。粉色和绿色本来很好看，可是穿在一个发了福的五十岁的老太太身上，就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了。她边笑边和旁边的一个嬷嬷说着什么，后面跟着一个丫头，手上好像提着什么。两个人刚好撞了个面对面，我也只能停下来，和她说两句了。
　　她见到我，脸上的笑容立马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讶：“呀!”可是好没等我接茬，她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呦，是安王福晋，好久没见您了，我给您请安了。”她虽然是阿玛的侧房，按照辈分来说，是我的姨娘，可是按照满洲的规矩，所有的大臣，哪怕是一等公这样的重臣，充其量都不过是皇家的奴才，所以我嫁进安王府，就一下子成了主子，就是阿玛在有些场合见到我还得行一个礼，别说是阿玛的侧房了，但是在家里这套俗礼是早免了的，她现在怎么又开始了。我听完这句话，就知道这位姨娘话底下肯定还有话，果没其然，底下的话是夹枪带棒的就过来了。
　　她说完，转过脸，对着身旁的嬷嬷说：“你怎么还愣着呀，没见这是安王福晋吗？”
　　那个人赶紧行了一个礼，说是从来没有见过，不知道是福晋，失礼之处还希望福晋海涵。话说的客客气气。这位话说的客客气气，可是不等于旁边的人就能客气。
　　因为是晚辈，所以我还是在她们都说完之后，曲下膝，给姨娘行了一个家礼，直起身，这才问道：“姨娘看样子，像是要出去？”
　　她没等说话，身子往后一仰，用帕子捂着嘴笑的咯咯不停，等笑的差不多了，这才说：“哎呀，今天还真是好日子，你看，我这还没出门，就碰见福晋这么一个大贵人，怪不得今天我要送双倍喜蛋、衣裙呢。”
　　按照民间的传统，当婴儿降生后，孕妇至亲在极小范围内举行为新生儿祝福、为孕妇驱邪的仪式。浙杭一带，男家要携喜蛋、酒菜到外婆家报喜。若得男则送去单数，喜蛋，若得女则送去双数喜蛋。接着，外婆家回送双倍喜蛋、衣裙。男家在得到这些喜蛋后，要将它分送给亲友，仍以男单女双之数去分。亲友则回以火腿、白鲞、核桃、桂圆、红糖、索面之类，称为“汤盆儿”。就是俗称的“诞生礼”。满人入关已久，这些原本江浙一带的风俗也渐渐被满人所接受，就成了一种地地道道的民间习俗。
　　所以当姨娘说今天要送双倍喜蛋、衣裙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她今天的高兴事，我那位嫁到贝勒府的三姐许是又生了。我笑笑，说：“三姐又生了，那我可得恭喜姨娘了。”
　　“嗨，恭喜什么呀，不就是今天早上给贝勒府添了一个主子，这不，让府上的张嬷嬷来请我，我刚收拾好，准备走，就碰到您了。”
　　我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意思，嫁进岳乐府已经快五年了，到现在都没有孩子，再加上岳乐又是一个一个接着往府里娶，孩子一个接着一个生，这么一来，很多人都在背后讲我的闲话，什么话都有，有些还很难听，什么福晋是石女呀之类的，刚开始听，是有点儿刺耳，但是一说就是五年，说的人都没劲了，我这个听着的人早就不当回事儿了。所以她今天又说起这个话题，我只是笑笑。我刚准备说让她先走，可是还没等我张嘴，她的话又来了。
　　“孩子生得多有什么用呀，还是比不上福晋您呀，您看您过门才几年，安王爷就从郡王升了亲王，还是和硕的，又是进爵，又是执掌宗人府，又是主持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府里还生儿育女的，这日子过得红火的，让我们都眼红。”
　　好嘛，我不说什么就算了，她怎么越来越过分了，看来三姐的日子过得好，让姨娘又长了些脾气，怪不得当年三姐先被指给贝勒的时候，额娘说她差点儿就骑到自己头上了。这两年我的性子是比在家的时候绵了点，但是可能一个人呆的时间长了点儿，说起话可是比先前多了几分刻薄。
　　“瞧姨娘说的，我又没生过儿养过女的，怎么比得上三姐呢，不过您说的也没错，我们家王爷就是忙，忙的那事儿都是瞅着空做的，哪像三姐家的贝勒，整天在家，陪着三姐，那可不是成天都腻歪到一块儿，那孩子能不出来吗？每年到过年的时候，也不用自己去，派个人到光禄寺直接领两千的年俸就行，我们家王爷羡慕还羡慕不过来呢，说实话，我是真羡慕三姐！”
　　她的脸一下子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很怪，是想笑但又笑不出来的样子，话点到就为止了，都是一家人，我也不愿意把话说的太难听，何况她说的也没错，我和岳乐的事情，由不得别人不说。
　　我行了一下礼，说：“姨娘既然要出去，我也不和您多唠了，等您回来，我要是还没走。咱们娘俩再好好唠嗑唠嗑。回头您见到三姐，替我闻声好儿，本来今天应该送点儿礼的，可是急急忙忙出来，身上也没带什么，改天我让人送到三姐府里。”

　　顺治十六年，秋（四）

　　阿玛没在家，只有额娘在家。一个人正坐在厅里发呆，额娘这两年明显的见老了，大哥的病是见天的吃药，她这两年已经顾不上和姨娘们斗嘴斗心了，大哥已经够她操心的了。所以当我说起在门口碰见二姨娘的事，她也没怎么多说，只是说，个人过个人的日子，不用理会她，两口子被窝的事儿，你知道人家过得好还是不好？
　　问完大哥的病情，按照满族人的传统，我把家里的蛐蛐儿都问到了。从额娘的话语中可以知道，她对阿玛带人查端重王府的事毫不知情。也就是说阿玛没有告诉额娘，阿玛没有说，在我看来，没有说可能有两种意思，一是不想让额娘担心，因为虽然阿玛查的不是安王府，但是毕竟安王府和端重王府有关联，虽不至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是查处端重王府还是会对安王府有影响的，第二层意思，就是这件事的处理不会太严重，如果真的到了要杀人或是出籍的地步，阿玛还是会跟额娘说的，有时候，与其让传言入耳莫不如实话实说。但这只是我的猜测，一切还要问过阿玛才知道。
　　我坐着一边和额娘说话，一边慢条斯理的端着茶杯喝茶，额娘突然站了起来，冲着门口说：“汉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说曹操曹操就到。老头子回来了！”
　　我忙把手中的茶杯放下，站起身，迎了过去，阿玛的心情不错，见到我，就把手中的顶戴递给我，笑呵呵地说：“麻烦福晋给搁搁？”阿玛的轻松却让我的心紧了一下，当年阿玛支持肃武亲王豪格，因此和支持多尔衮的理政三王之间一直有矛盾，后来阿玛被告发说阴立豪格，发往昭陵，据说也和理政三王有关系，现在阿玛的轻松意在说明什么？难道事情真的很严重？他刚把顶戴递给我，就对额娘说：“思敏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也没说给做几样好的？”就这样把额娘打发到厨房去了。
　　看着额娘出去，我就准备张口问这件事，可是阿玛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今天回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你什么都别说，咱们爷俩儿好不容易见一面，别为别人的事伤了和气。”
　　“这不是别人的事。是～”
　　“打住，什么都别说，该说的时候我会和你说。”阿玛一转身，坐到椅子上，靠着椅背，长叹了口气，“哎，累呀。劳福晋给捶捶肩？”
　　既然阿玛说该说的时候会说，那么我现在就是跪到他跟前他也不会说的，所以我就只能把涌在嗓子眼儿的话吞了下去，走到阿玛身后给他轻轻的捶起了肩膀。
　　“我说，你倒是用点儿劲呀，怎么，安王不给你吃饭？”
　　我扑哧的笑了出来。
　　“这就对了，别管在安王府里过得怎么样，回到家，该笑就笑，别为了他的事把自己搞得忙忙碌碌的。”
　　其实，身为内务府总管的阿玛，宗室里面的风吹草动他全都知道，我和岳乐的事情他也肯定都知道。要不然不会有这句话的。我一边捶着背，一边小声的说：“我不是为了他的事，我是安王府的福晋，这个身份才让我管的这件事。”
　　“回到家，你就不是安王府的福晋，你就一个身份，是我索尼的女儿，如果谁欺负你，阿玛肯定不会答应的。”他闭着眼睛说。
　　“阿玛～”我的话被他拦住了。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他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坐直了，拉着我放在肩膀上的手，说：“你大哥的病是越来越重了，你大嫂和你额娘已经顾不上管几个孩子了，那几个大的就不说了，只有芳儿，她还小，现在整天在府里跟着那几个大的玩，什么都不懂，我想把她放到你那里，不知道，行不行？”
　　我从阿玛的背后走出来，蹲到他的面前，我们的手依旧拉着，我摸着他的手，仰着头，看着阿玛的仍然明亮的眼睛，说：“阿玛，没什么不行的，这件事我做得了主，况且我屋里还有一个冰月，比芳儿大一岁，两个人正好做个伴儿。”
　　阿玛用他的右手拍了几下我放在他左手上的手，点点头，说：“那就好，我就害怕把这个孩子给荒了，她和你一样聪明。”
　　屋里的气氛有点儿沉重，我故意的开起了玩笑，“那您是不是想把她调教好了，到时候和我一样嫁一个王爷，还是您的心更高，瞅着皇上的那几个皇子呢，哎，说起来，芳儿好像只比三阿哥大一岁耶，这不正好？”
　　阿玛一下子被我逗乐了，“胡说什么呢？你嫁一个王爷都让人操不够的心，真要嫁给皇子，那心还能操的完？你是不是想把你阿玛我给累死？”
　　我和阿玛都没有想到，当初的几句玩笑竟然在六年后一语中的，芳儿真的嫁给了现在的三阿哥，后来的皇上，可见，有时候话是真的不能乱说的，事也是不能乱想的。
　　阿玛把我从地上拉起，“起来，蹲到地上不嫌地气凉啊。”
　　他示意我做到对面的椅子上，这样我和阿玛就是面对面了。
　　原以为他这时就要说到端重王府的事，可是还是没有，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努努嘴，让我打开了看。
　　上面是阿玛写的一封奏疏，但是只是简稿，上书：“小民冤抑，有司不为详审者，请严察，使毋壅於上闻。犯罪发觉，其奉有严旨者，有司辄从重比，不无枉滥。请敕法司详慎。前议福建将士失律罪，在大将军止削一不世袭之拜他喇布勒哈番。而所属将领乃尽夺世职，轻重不平，有乖惩劝，请敕更正。开国诸臣，自拜他喇布勒哈番以上皆有功业，宜予世袭；其后恩诏所加，非有战功，请毋给世袭敕书。在外诸藩，风俗不齐，若必严以内定之例，恐反滋扰，请予以优容。大臣夺据行市，奸宄之徒，投托指引，以攘货财，四方商贾，负担来京，辄复勒价强买。诸王贝勒及大臣私引玉泉山水灌溉，泉流为之竭。边外木植，皆商人雇民采伐。今又为大臣私行强占，致商不聊生。大臣不殚心公事，惟饰宅第。皆请申禁。五城审事官，遇世族富家与穷民讼者，必罪穷民，曲意徇私，不思执法。请严饬，毋得枉屈贿庇。”
　　我不明白这封疏和我有什么关系，阿玛看出我的不解，胳膊伸过来，用手指在“诸王贝勒及大臣私引玉泉山水灌溉，泉流为之竭。边外木植，皆商人雇民采伐。今又为大臣私行强占，致商不聊生。大臣不殚心公事，惟饰宅第。皆请申禁。五城审事官，遇世族富家与穷民讼者，必罪穷民，曲意徇私，不思执法”这几句话下划了一下。
　　“你不是今天要问我事儿吗？这就是答案。”
　　这就是答案？这几句话没有关于理政三王的任何只言片语，只是请求对诸王贝勒及大臣私行强占财产进行严惩。财产？这两个字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理政三王被参的理由之一是私分多尔衮的财产，其实也就是私行强占财产，那是不是意味着要严惩？
　　我抬起头，看着阿玛。阿玛已经坐到椅子上抽起了烟。看见我抬起头，阿玛说：“看完了？这是我过一阵子要给皇上上的疏，还没递上去呢。”
　　还没递上去？阿玛的疏是要求严惩，那也就意味着现在皇上还不会严惩这些私行强占财产的诸王贝勒，换句话说，现在理政三王被参私分财产不会得到多么严重的处理。这个结果让我一下子松了口气，阿玛紧接着说：“回去别操心，一点儿浮财，要不了命的。”
　　阿玛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整个事情的态势也就明朗了。
　　他站起身，把烟袋放到桌子上，伸伸腰，说：“你额娘的饭应该搞得差不多了，咱们去看看。”

　　顺治十六年，秋（五）

　　事隔多年，回头再看，当时皇上准备查端重王府的同时，也给了安亲王府一个在外人看来是天大的恩典，只是这个恩典，对于我来说，只不过是那个在皇宫中三千宠爱于一身的皇贵妃给我的另一个打击。
　　在索府吃完饭，我看了大哥，也和大嫂说好了把芳儿接到安王府过一阵子的事，只不过这件事是阿玛在匆忙之中提起的，什么都没有准备，所以我就约好明天派人来接。
　　在回安王府的时候，本来打算派人直接去端重王府说一声，可是想想，还是算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岳乐对这件事的想法，万一冒冒失失派人去了，弄巧成拙就不好了，只能先回去，告诉岳乐，让他去想吧，作为阿巴泰家的儿媳妇，我已经做了我能够做的事，尽了我能够尽得力。
　　岳乐在书房，我不愿意进去，就让灵丫儿请他到内厅。他过来之后，什么话都没说，往椅子上斜着一坐，顺手拿起苹果吃了一口，但是没有说话，他说不说是他的事，可是我是真的有话要说，说完了，我还要回房给芳儿整理一下。
　　我清了清嗓子，说：“王爷，我回索家了，索大人说了一句话，他说，只是点儿浮财，要不了命的。我不知道您心里的想法，所以也没敢派人去给奇克新说一句，您看您哪天要是逮着空儿，您就跟他说一句，别让他担心，他一担心，额娘肯定是要吃心的，怹年纪大了，这些事还是在尘埃落定之前别告诉的好。”
　　岳乐突然停止了吃苹果的动作，把苹果拿在手里，看了我半天，我没看他，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打了几个来回。我转过脸，看着他。
　　他把头低下，说：“索大人是议政大臣，而且皇上把这件事交给他办，他的意见举足轻重。”说完，又抬起头，看着我。
　　说实话，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认真真的看过岳乐了，虽然在府里话照说，事照办，但是我却很少认认真真的看过他，现在他上下的打量我，让我不得不也仔细的打量他。我和岳乐的一辈子，其实就是在这样一种互相打量中度过的。
　　岳乐又瘦了，只是精神尚好，可是他的眼神却再也不是我初见他的那种没有波澜的平静，而是一种深邃入骨的眼神,看透世事的沧桑,内敛的气质现于他的眼眸。这种眼神有点儿忧郁，却又带点儿冷淡。
　　岳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看着他的消瘦和忧郁，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像被针扎了一下，他那么多女人，难道府里大大小小的福晋，侧福晋，就没有人照顾他吗，他怎么把怎么自己变成了这幅模样？
　　更让我吃惊的不是他的样子，而是我在看到他的样子之后的心情。原以为他的任何事都不再会对我有影响，可是如今心还是痛了，事后想想，原来我一直以为的心死，其实只不过是暂时表面结冰的溪水，虽然外里结冰，但在冰层的下面还是暗涛汹涌的活水。这时只要有一点儿太阳，冰就会融化。只不过不知道这个太阳什么时候会来。
　　我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岳乐的事和我没有关系，他是那些女人的男人，而不是我的，我只是他的福晋，安王府需要有一个出身名门，能够出去撑得住台面的福晋，而我可能是最合适的人选。福晋，对，我只是他的福晋，他的心情，他的样子，就让那些女人来操心吧。我的太阳，我想我是等不到了，冰结的时间长了，底下的活水肯定也会冻住的，就像西海子一样，冬天的时候冻得很结实，听人说，整个上下全冻住了，所以西海子是冬天里唯一一处没有人钓鱼的地方。因为，冷得太久，冻得太深。
　　我和岳乐就这样互相看着，他张了几次嘴，可是没有说话，整理完自己的心情，重新定了位，我看他的目光就多了坦然。
　　“王爷，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他张张嘴，但还是闭上了，只是点点头。
　　“王爷，我们是夫妻，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把放在桌子上的茶杯往过推了推，看着他。我们是夫妻，这是永远不变的。
　　他终于开始说话了，“皇上有几个女儿，你知道吗？”
　　皇上有几个女儿？这话问的。我不是宗人府的，平常也只是听听，哪会用心记呀，再者说，皇上有几个女儿关我什么事，皇上的女儿就算是指婚也不可能指给安亲王府的小阿哥们，且不说年岁尚小，最关键的是都是爱新觉罗家的，这婚也不可能指。岳乐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王爷，这和我们有关系吗？”
　　“皇上到现在只有四个女儿，而且都是宫中地位不高的没有名分的嫔妃所生。”
　　“怎么了？难不成皇上看见王爷的福晋多，想要讨一个去不成？那皇贵妃……”剩下的话我没再说，那个女人是我和岳乐之间的禁忌，哪怕就是在这两年，我和岳乐冷战的时候，我们有时候也会什么话都说，但是这个女人，我们永远不会提起。
　　岳乐的脸色稍微一变，但是没有发火，只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我府里的福晋可都是皇上的嫂子，皇上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是吗？那董鄂妃不还是皇上的弟媳吗，不是照样进了宫，当了皇贵妃，生了荣亲王。身份？皇上在这件事情上可是没记住自己的身份。而且，你偷偷画已经成为皇上妃子的那个女人，你几时又记住了自己的身份？人是要有感情不错，但是在很多时候，你不仅仅是你自己。没有限度的随心所欲是不存在的。
　　我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岳乐接下来的话就把一个看似天大的恩典砸到了我的头上。
　　“皇上不是要选女人，是要在宗室中选合适的格格，进宫当自己的养女，将来就是公主。今天早上，皇上把我叫去，说了这件事。简亲王济度的女儿，承泽亲王硕塞的女儿，还有，冰月。”
　　我呆了，坐在屋子里一动也不动，只知道自己在不停地摇头，冰月。皇上想要冰月进宫，为什么，皇上有那么多的妃子，再者说皇上还年轻，他不愁没有女儿，为什么要抢别人的女儿？三年前，抢了自己亲弟弟的福晋，三年后，又要抢走别人的女儿？这就是那个有着圆脸的皇上吗？这就是那个标榜改革，汉化的皇帝吗？
　　岳乐从来没有见过我这副样子，他把手伸过来，按在我放到桌子上的手，这是三年来他对我做的最亲密的动作，但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没有丝毫的感觉。我把他的手甩开，把自己的手放到膝盖上，很快手帕已经被我拧得不像样子了。
　　三年来，冰月是我人生的支柱，我已经失去了岳乐，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在过去三年里，是冰月陪着我度过了一天又一天，我教她读书，教她习字，因为她的笑，因为她的开朗，因为她那一声声额娘，我才不至于垮掉。这三年里，我紧紧的抓着冰月，就像是抓着救命稻草。现在，岳乐的堂弟，那位高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他把我最后的支柱砍去，他把我人生中的救命草撤去，笑话，天大的笑话，早上我还在急急忙忙为别人奔走，到了下午，事情就砸到了自己的头上。我愤怒了，我没办法再冷静下去。
　　“别这样，这是恩典。”
　　“是，是恩典，天大的恩典，”我霍地站起身，站在岳乐的前面，眼睛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说，“王爷，那我是不是还得三跪九拜谢皇恩呢？”
　　岳乐也站起来，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王爷，三年前，您把冰月放到我屋子的时候，您跟我说过，她就是我的孩子了，可是三年后，您和您那位堂弟却要把冰月从我身边夺走，王爷，您说的没错，这是恩典，这是命，我明白，我从嫁进这王府我就知道，自己的命由不得自己。所以，冰月要进宫，我没话可说，我只能恭喜您，王爷，皇上对您可真好，前脚查了端重王府，后脚就给安亲王府一个恩典。”
　　在我说话的时候，岳乐一句话都没有说，平静的近似残酷，如果他可以和我一样伤心，那么我可能还会好受点。可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的站着，静静的听着。罢了，这个男人，我永远都不会懂。
　　我曲了膝，行了礼，转身就走，临出门的时候，我转过身，看着岳乐的眼睛，说：“王爷，我们打了三年的冷战，您赢了，三年前，我没了男人，三年后我没了女儿，一个女人的天，没了。”
　　刚跨过门槛，我的眼泪唰的流了出来，摇着嘴唇，强迫自己不在岳乐面前发出声音。这个男人，已经不值得我在在他面前流泪。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的哭一场，可是出了内厅，我突然发现偌大的府里竟然已经没有了我的容身之处。房间不能回，冰月在那儿，其他的地方也不能去，到处都是岳乐的莺莺燕燕，我自嘲的笑笑，原来这府里真的就没有我的地方，连哭都已经找不到地方了。
　　我就茫然的往前走，眼泪就在脸上肆意的流着，我没去擦它们，越擦只能越多，由它们去吧。
　　我在花园的流觞亭里坐下，这一坐就坐了一整天，眼泪早就流光，我目光呆滞的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儿的斜下去，直到天黑，灵丫儿来找我。
　　“福晋，您怎么在这儿呀，找您半天了。”
　　“有事儿吗？”我呆呆的靠着亭子的柱子坐着。
　　“二格格今天下午去找您，到现在都没回来。”
　　“你说什么？”我猛地转过头，把灵丫儿的肩膀扯住。二格格这三个字让我清醒了过来。
　　“今天下午，格格睡起来，看您还没回来，非得要去找您，我说，您有话跟王爷说，可她就是不听，怎么拦都拦不住。等奴才跑出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我站了起来，疯了一样往园外跑，冰月，你怎么会不见呢？额娘和你在一起已经没几天了，你怎么还乱跑呢？
　　从园子到内院要经过书房，于是我听到了冰月的声音。
　　“阿玛，我不要进宫，我不要进宫当什么公主，我在安王府就是格格，我有吃有穿，有阿玛还有额娘，我哪儿都不去。”
　　“听话，进宫说明皇上疼咱们冰月，而且冰月进宫之后也有阿玛也有额娘啊。皇上不就是冰月的阿玛，皇贵妃不就是冰月的额娘吗？”
　　皇贵妃？站在窗外的我一下子逮着了岳乐说的这三个字，皇贵妃是冰月的额娘？
　　为什么我总是和这个女人扯不清？我统共只见过这位宠妃三面，甚至连单独的话都没有说过，可是上天却总是将我和她联系到一起。顺治十一年，我们几乎同时被指婚，顺治十三年，为了她，我与岳乐闹翻，顺治十六年，她把冰月从我身边带走，她成了冰月的额娘。不由得我不自己取笑，敢情儿我和这位娘娘真有缘分。
　　“皇贵妃不是我的额娘，是别人的额娘。”
　　“皇贵妃的儿子死了，皇贵妃就想让冰月进宫，当自己的女儿，她会对冰月好的。”
　　原来，这位皇贵妃丧子之痛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于是，这么大的一个恩典就掉到了安亲王府的头上。她的丧子之痛缓不过来，可是她还有一个疼她的皇上，我有什么，失去冰月，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我对岳乐说的那样，三年前，我没了男人，三年后我没了女儿，一个女人的天，没了。是，我还有安王福晋这个位子，可这个位子，换了谁谁都能坐，谁都坐的比我好，最起码，她们会笼络自己的男人，她们有自己的儿女。
　　我的眼泪不由自主的又流了下来。我用手把嘴捂住，拼命的让自己忍住。
　　“那皇贵妃会教冰月读书吗？她比额娘知道的还多吗？”
　　岳乐停了一下，才说：“皇贵妃的额娘是汉人，皇贵妃知道的东西肯定不少。她会教冰月的。”
　　“冰月不去，冰月去了，就没有人晚上给额娘擦眼泪了。”冰月在里面哭了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书房门口，啪一声，书房门被我推开。
　　“额娘！”冰月见到是我，一下就扑了过来。
　　我蹲下身，用手帕给冰月把眼泪擦掉，然后把帕子掖好。眼睛平视着冰月，她的眼里全是泪水，我笑笑。我不能在孩子面前哭，我知道有些事是不能改变的，所以当你不能去改变时，接受是唯一的法子。
　　“冰月，别哭了，就要进宫当公主了，成大人了。”
　　“冰月不想进宫，冰月想和阿玛额娘在一块儿，还有静睿。”
　　“冰月，你姓什么？”
　　她抽噎了一下，红着眼睛说：“冰月姓爱新觉罗。”
　　“那皇上呢？”
　　“也姓爱新觉罗。”
　　“这就是说，你和皇上是亲戚，你是宗室。冰月，额娘今天说的话你要记住，宗室，虽然身份光鲜，但是生由不得我们，死由不得我们，命也由不得我们。当你不能改变命的时候，那就试着去接受它，让自己在别人规定的命中活出精彩，活出自己的人生。命由不得我们，但是怎样去过，这，是我们自己的。”
　　冰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趴到我的肩膀上，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把她抱起，往书房外走，没再看岳乐。
　　那天晚上，冰月在我的怀里哭着睡去，我抱着她，没几天了，抱着她的日子没几天了，这么乖的孩子，以后再没有人在晚上给我擦眼泪了。我用嘴咬着自己的手指，这时，只有肉体的痛才能减轻心里的伤。
　　在我睡着的时候，我梦见了岳乐，他没有瞪我，没有朝我发火，也没有平常的冷嘲热讽，而是很温柔的在我咬得满是疮痍的手指上抹上了凉药，凉凉的，很舒服，但那只是一个梦，虽然第二天我在手指上闻到了凉膏的气味，但是灵丫儿说，那是她帮我涂的。
　　一个月后，论故巽亲王满达海、端重亲王博洛、敬谨亲王尼堪前罪，削巽亲王、端重亲王爵，降其子为多罗贝勒。敬谨亲王独免。

　　顺治十七年，夏（上）

　　顺治十七年
　　董鄂妃逝。
　　冰月进宫已经半年多了，我没有进宫，即使是在皇太后万寿节的时候，我也找个借口推掉了，我不愿意看到冰月在皇贵妃的怀里叫额娘的样子，不看，或许我还会认为我是冰月的额娘，看了，我就永远的失去了冰月。
　　我和岳乐的生活继续，他照样让他的女人怀孕，他的孩子照样一个一个出生，今年已经生了两个孩子，现在在跨院里还有一个即将生产的庶福晋张氏，算日子大概也就是在八月初，什么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孩子出世了。
　　我照样在房间里写写画画，只不过少了冰月，整个房间里就显得空荡荡的，用灵丫儿的话说就是，有时候冷的跟冰窖一样，其实这句话说的没错，我现在不就是被王爷打进冷宫的女人吗？只不过，头顶上仍然顶着嫡福晋的帽子，这顶帽子又让我不得不四处走动，遇喜就笑，遇悲就哭。前两天，简亲王济度薨，我在济度的灵前和一群女人们痛哭流涕，哭得眼睛都红了，但是谁都明白，这不过是逢场作戏。
　　可是人生本来就如戏，我和岳乐从成亲走到今天，这场戏演的轰轰烈烈，却又冷冷清清，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从我穿上凤冠霞帔的一刻，这出戏就开唱了，只不过一开始岳乐就对我有抵触，他根本没有试着去爱我，只有我傻傻的将自己沉了进去，不甘心只做福晋，还想做他的女人，他爱的女人，可是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弦索胡琴不能免俗的是死别生离，这出戏演到最后只能是凄凄惨惨戚戚。
　　大哥在快过年的时候没了，大哥不仅是长子，还是嫡长子，他的死对这个家的打击犹如晴天霹雳，额娘整整一个月没有缓过来，大嫂也病下了，整个索家乱七八糟，我在索家呆了两天，每天就只见阿玛一个人弯着腰走来走去，身后再也没有大哥的身影，阿玛一个人的身影就这样被太阳拉的细长细长的。
　　今年上半年，整个清王朝似乎也灾害连连，天灾，人祸，战乱，皇上甚至在三月间下了罪己诏，可是皇上毕竟只是天子，他还管不了天的事。管不了天，他也管不了病的事，董鄂妃已经病了好几个月，听说这几天病是越发的重了，可是皇上在面对自己最亲爱的女人的时候，即使贵为天子，他也照样束手无策，生老病死不是由天子管的，而是由地君管的，皇上，只能管天下地上的事，其余的，他和我一样，只能听天由命了。
　　前朝后朝都有事，所以今年岳乐就更忙了，不要说我，就是侧福晋乌亮海济尔莫特氏也在我跟前说，很长时间没见王爷了，几个孩子都不会叫阿玛了，我听了也只是淡淡的一笑，作为福晋，我可以让岳乐雨露均沾一点儿，但是当我都看不见他的时候，我这话就是想说也没的人说。
　　今天可算逮着空了，岳乐今天没进宫，早上派人过来说，今天一块儿去三爷府看看老福晋。自从去年年底，皇上削去端重亲王爵，夺谥之后，端重王府在我们的口中就变成了三爷府，毕竟端重亲王这个名号从此以后就没有了。再称呼端重王府就不太好了。
　　本以为儿子死后被削爵夺谥，老福晋的身子受不了，可没想到，她的身子骨倒反而是越来越精神了。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这种反常其实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只不过，当时，我们都在为老福晋的身体好转而高兴，还准备为她过六十大寿，最终这个寿没过成。
　　“王爷？”我在车上坐着的时候，靠着车厢，看着坐在我旁边闭目养神的岳乐，又瘦了，真不清楚，这个男人怎么瘦的这么快，原先还有点肉的脸，现在已是棱骨分明，下巴上也开始出现了胡茬，黑压压的一片，我们这位平常很注重仪表，注重门面的儒雅王爷怎么成了这样一副模样，一会儿让老福晋看见，怕是又没什么好脸色看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岳乐消瘦的脸庞，我竟然很有一种上前摸摸的感觉，手就那么贱的伸了出去，和我刚成亲的时候想要摸他的鼻子一样，被他拦住了。
　　“王爷，您醒了？”我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回。
　　“有人想要要我的脑袋，我能不醒吗？”说也奇怪，自从冰月进宫后，岳乐对我说话的语气就有了一些变化，我们两个以前说话的方式常常是他的冷嘲热讽，我的冷冷淡淡。可是现在，我很少从他的嘴里听到那些带刺的话语，仔细算算，岳乐也是三十五的人了，许是年龄大了，话语也平和了很多，就像他的眼神，以前是平静如水，现在则是沧桑如茶。
　　我笑了笑，说：“我还指望王爷的俸银养活呢，王爷没了脑袋，我吃西北风去呀。”
　　“东南风吃得吃不得？”
　　我们两个人同时哄然大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惬意的时候了，惬意的让我觉得就像是在梦中，就像是那天晚上，岳乐温柔的在梦中的一样。原来我们也有这样的时候。
　　进了三爷府，本来要和岳乐一起像老福晋请安的我却被挡在了门外，老福晋传话说，她要和岳乐说几句话。
　　三嫂没在家，她和奇克新的福晋一起去庙里求平安去了，听说，奇克新自从被降为贝勒后，不是整天喝酒，就是挟妓私游，三嫂已经派人请过岳乐几次了，可是过后依旧。没有人接待，我就只能在府里乱转。转到一处房间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哭声，是一个男人很压抑的哭声，想哭可是却不敢哭的声音，虽然只是几声轻啜，但是我还是听出来了，是奇克新。
　　虽然听出了他的声音，但我还是决定走开，一个男人就像是一匹狼，他受伤的时候最好让他一个人独自把伤口舔干净。

　　顺治十七年，夏（二）

　　可就在我刚准备挪开脚步的时候，我听到奇克新说了一句四婶，我登时站在原地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以为他发现了我在房门外，在这个时候，我只能老老实实的把门推开，进去。
　　刚进去，一个花瓶就哗的砸过来，“出去，滚！谁让你进来的！狗奴才。”我往左边躲了躲，一个淡绿色的扇形青玉大酒杯啪的在我的脚边成了碎片。一股酒味儿随之散开。那只酒碗想来是刚刚用来喝酒的，有人进来，就顺势被他砸了过来。
　　房子里面很黑，突然进来的光线，让奇克新一下子抬起头，他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似乎要看清楚是谁，他忽然笑了，笑的很怪，他朝我招招手，说：“过来，陪爷喝几杯，一会儿爷好好的对你，来，来呀。”
　　他真的喝醉了，这种话平常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对我说的，这分明是一种猥亵的语气，显然还是没看清，在他眼里，现在的我就是他们府上的丫头，只是一个可以被他随时享用的女人。
　　我把脚边的碎片往门背后踢了一下，这才开口说道：“奇克新，我是你四婶。”
　　他歪着脑袋，像是在极力的想着什么，突然，浑身一抖，呆住了，然后踉踉跄跄的扶着把手站了起来，用一种不相信的口气问道：“四婶，你是，四婶？”
　　他往前挪了几步，用手在眼前搭了一个荫棚，斜着脑袋，眯着眼睛，然后忽然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这时屋内的光线已经足以看清楚我是谁了。
　　他嗵的一声，跪到了地上。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不停地磕头，咚咚咚，石板被他撞得都发出了声音。我赶忙走进，再这么磕下去，一会儿他的脑门准出血。
　　这是我第二次见奇克新哭，看见奇克新下跪。这个年龄只比岳乐小两岁的男人，却在一个女人面前下跪，哭泣，这让我吃惊，也让我没来由得心疼。
　　我把手伸过去，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使劲捏了一下，蹲下身，试图去寻找他的眼睛，可是低垂的头让我无处可寻，只能对着他说：“奇克新，别哭了，也别磕了，起来，来。”
　　我用手想将奇克新从地上拉起来，可是拉不起来，反而在我拉他的同时，他迅速的揽住了我的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被他按在地上，而他还是跪在地上，却顺势把头伏在我的膝盖处。
　　我愣住了，这种姿势实在有点儿不大雅观，我想起来，但是他的手却抓在我的大腿上，紧紧地抱着我的双膝，挣扎了几次，没起来，我也就放弃了。
　　看着他伏在我腿上痛哭，可能是女人天生的母性吧，我不由自主的把手摸着他的头发，就像母亲哄自己受了委屈的孩子，安慰道：“好了，奇克新，别哭了，有什么话就和四婶说，四婶知道你心里难过，知道你为你阿玛……”
　　“别和我提他！”奇克新把头在我的腿上拱了两下，生疼。
　　“别和我提他，他和多尔衮走的那么近，他害了自己，也害了我，人们说的没错，他就是趋炎附势的小人，是小人！”
　　我用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两下，“别这样说，奇克新，你阿玛不是小人，他很能干，正因为他自己有才干，所以他才敬佩多尔衮的才干，这不叫趋炎附势，这叫英雄惜英雄。”
　　奇克新抓在我腿上的手紧了一下，接着便用不甚连贯的话语讲述起来。
　　“呃，去年，去年他们一见皇上削了爵，夺了谥，原先成天和我在一起的那些人都不理我了，是，是我阿玛的错，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我喝酒，我玩女人，额娘管我，四叔也说我，四叔说祖传的荫封没了，就自己挣一个，和阿玛一样挣一个，可是阿玛的结果是什么，挣了，丢了，再挣，再丢，还连带着我，还不如不挣，所以我，我还是，还是继续，继续喝我的酒，玩我的女人，他们谁都管不着，谁都管不着！四叔说我，哼，他说我，他还不是放着四婶这么好的女人，在外面娶了一个又一个，呃，他比皇上娶得还多，思敏，思敏这么好，他怎么就看不见呢，就看不见呢。”
　　他在说前面的时候，我只是静静的听着，本来就知道那件事对他影响很大，可是我以为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这样的事不至于将他打倒在地，现在看来，岂止是打倒在地，简直是一脚踹到了地狱，但是听到后面的时候，就有点儿不对了，奇克新竟然突然叫起了我的名字，更让我吃惊的是，他放在我双腿上的手开始不安分的乱摸起来。紧跟着，他的嘴就亲了上来。
　　我想把他推开，都说喝酒乱性，我怎么把这一点忘了，可是因为我本来就坐在地上，他的头一直在我的膝盖处，现在他的整个人就顺势扑了过来，我根本就推不开，整个人被他按在了地上。
　　我刚想张开嘴，奇克新的嘴唇就盖到了我的嘴上，强烈的酒味进入了我的嘴中，我使劲摇着头，拼命的推他，可是他就像座山一样压到我的身上，滚烫的舌尖硬是挤进了我的嘴里，我想要用手把他的脸别开，可是他反而一把抓住我的手，摁在身后。他的舌头从我的嘴里游曳到了我的脸上。
　　“唔……”我艰难的想要出声。他立马用左手将我本来被按在身后的手捂到我自己的嘴上。他开始张着大口，伸出舌头贪婪地在我的脸上舔着，嘴里不清不楚地说道：“思敏，思敏，我喜欢你，喜欢你，从我见你第一面，我就喜欢你，四叔，四叔不要你，我，我要你，上次，上次我抱着你的时候，我，我真的不舍得放手，那些女人，那些女人没什么好的，熄了灯，熄了灯，都一个样，你最好，我只要你，只要你……”，他一边说，一边像个疯子一样开始撕扯我身上的衣服。我快要疯了，眼泪一下子就顺着眼角流了出来，岳乐，你在哪儿？可是他不在这里，他根本就救不了我。

　　顺治十七年，夏（三）

　　在我要绝望的时候，门口传来灵丫儿的声音，先前，我让她把给老太太的吃食端到厨房，没等到她回来，我就一个人开始在府上开始溜达。我怎么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儿。要知道会这样，打死我都不会乱闯。
　　我使劲摇着头，想要把奇克新捂在我嘴上的手弄开。可是根本没用，我只能拼命的挪动着身体，想要在地上发出一点儿声音，可是依然没用。
　　可是灵丫儿还是进来了，“主子，是您吗？”
　　听到声音，正在我脖子上啃咬的奇克新突然抬起头，我的脸一下子暴露在光线中。
　　“主子！”灵丫儿的声音提高了几倍，奇克新想要站起来，灵丫儿却先他一步把刚刚被我踢到门背后的碎酒碗捡起来，砸到了奇克新的头上。“哐”奇克新倒在了地上，四肢猛烈的抽搐了两下，没了动静，额头上的血涌了出来。
　　我咬着牙，眼泪顺着眼角，耳畔，脸颊流了下来，灵丫儿抱着我，就那么静静地抱着。
　　灵丫儿帮我把身上整理完，头发重新挽过，我回过头，看看仍旧躺在地上的奇克新，对灵丫儿说：“叫个人，把他抬回去吧，喝了酒还破了头，到时候生了病就不好了。
　　说实话，奇克新刚才的举动确实很让我恶心，但是我不恨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恨不起来，在奇克新死后，我曾经想过，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爱情？显然不是，亲情？可是交往不多，想来想去只能是同情。
　　至于他对我的感情，我不知道。事后我也曾经一个人在黑夜里想过，那天他说的喜欢是不是真的。如果不是，那只是醉酒之后的醉言，那我希望他可以忘掉刚才发生的事，记住，对于他，对于我，都是一种伤害。如果是真的，那他就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男人，只是，这不能算是桃花运，这是孽缘，对于他。
　　既然是孽缘，逃不开，躲不掉，或许死亡才是最终也是最好的结局。
　　就在我要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岳乐突然出现在门口，他的出现，让我的心漏跳了几下，就像是自己刚才真的做了对不住他的事，现在被捉奸在床一样。我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睛。
　　很高兴，他没有追着我的眼睛问，只是在门口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怎么跑这儿来了，额娘要找你。”
　　灵丫儿在我的身后静静的站着，但是却恰好遮住了岳乐的视线，他一时没有发现躺在屋里的奇克新。我嗯了一声，拉着灵丫儿往旁边闪了闪，灵丫儿一挪身，岳乐的视线就正好瞄上了奇克新。
　　抬起头，就刚好对上岳乐询问的眼神，我对岳乐说：“奇克新刚喝了酒，不小心把头嗑到椅子上了，我刚好过来看到，你就来了，找个人把他抬回去吧，破了头，着了风就不好了。”
　　说完，没等岳乐说话，我拉着灵丫儿就往北屋走，急匆匆的就像是逃离案发现场，我能感觉到，岳乐的眼光一直在追着我。
　　在北屋的门口，我又让灵丫儿齐齐的帮我收拾了一下，老福晋虽然年纪大了，但是眼光毒的仿佛什么事都瞒不过她一样。如果让她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就不好了，弄不好，还真的和他那宝贝儿子一样怀疑我想男人想疯了，去勾引自己的侄子。
　　收拾停当，我才让人往里禀了一声，里面传来低低的声音，让我进来。我把灵丫儿挡在门外，一个人推开门进去了。
　　老太太的房间是坐北朝南的，早上这时候，太阳刚好透过南窗照了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老福晋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南窗下的躺椅上，整个人就沐浴在阳光中，平时很严厉的她，这时竟然看起来很慈祥，是她这个年龄应该有的慈祥。
　　听见我进来，她稍微往起坐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躺下，低声的说了句，来了。
　　我点点头，把门轻轻的带上，转过身，行了礼。她朝我摆摆头，示意我坐到她旁边的小凳子上。
　　我整理了一下头发，轻轻的走过去，坐下。
　　她就躺在躺椅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我很快就避开了，就像刚才看到岳乐一样，有点儿心虚。姜还是老的辣，她果然看出我和以往的不同，以往，通常是她盯着我的眼睛，我微笑着回视着她，然后她会先撇开眼睛，让我给她拿个苹果，可今天，我竟然避开了她的眼睛，她立马就发现了。
　　“你没事儿吧？”
　　我低着头，从旁边的果盘里拿出苹果，准备削皮，她把我拦住了，“别削了，今天不想吃，问你话呢？和岳乐又吵架了？”她顿了一下，头往后一靠，像是自言自语的说：“要是岳乐还和你吵架，那我刚才说的就白说了。”
　　我把苹果放回果盘，拿帕子静了一下手，笑着说：“没事儿，岳乐没和我吵架。”
　　“没吵架就好，见奇克新了吗？”
　　我现在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这三个字，可是越不想听，它还就越出来，可是我不能在老太太面前流露出任何情绪，哪怕是伤心，精明的她一定会发觉的，我笑了笑，往前凑了凑，说：“见了，刚喝酒把头磕到凳子上，没什么大事，岳乐已经让人把他抬回房了。”
　　她有点儿激动的把头往起扬了扬，梗着脖子说：“喝，喝，喝完了就玩女人，迟早得死到这上面！”
　　我用手在她的胸口抚摸了一阵，我没想到她还是会对奇克新喝酒的事生气，前两次来，说起这件事，她还是平平淡淡，一副任他去的样子，可今天怎么就生气了，早知道就不说了。事后我才明白过来，这大概是老人在临走前对儿女的最后牵绊。
　　“呵，呵，”她喘了两口气，努力的想让自己平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平静下来，把头靠到垫子上，闭着眼睛，半晌没说话。
　　我就静静的坐到她旁边，脑子却不由自主的想起刚才发生的事，不知道岳乐什么时候来的，他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知道了，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我淫贱到这种连侄子都勾引的地步？乱伦？红杏出墙？
　　我可以不做他的女人，不做他的爱人，可是我毕竟还是他的福晋，他的妻子，这种事情如果被他知道，后果会怎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觉得我要是再想下去，我肯定会发疯的，这件事对于我，对于奇克新，忘却是最好的方法。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老太太开口了。
　　“我知道你和岳乐过得不好，他三年没进你的房了。”
　　我楞了一下，转而很吃惊的看着她。
　　我和岳乐过得好过不好，其实很少有人会知道，即使是府里的人，他们也不会知道，尽管冷战三年，岳乐没有进我的房，但是他会在晚上进我的院子，至于进没进房，别人怎么会知道，进了院子就行，这么多年没身孕，顶多是说我不会生养，可岳乐娶的那么多侧福晋，庶福晋，妾，都是以我的名义娶的，帮夫家开支散叶，在每个人面前，我都做足了贤惠。岳乐在外人面前，也是和和气气，除了没有孩子，我们在外人面前，是典型的恩爱夫妻。可是种种的假象竟然被老福晋猜中了！这太让我震惊了，难道是岳乐告诉的？不会，应该不会，这种闺房之间的事别说岳乐那种沉稳的人不会说，就是我，在额娘面前都不会说，所以额娘一直以为我和岳乐过得很好。这位饶余敏郡王福晋又一次让我感到了她的厉害，眼光太毒辣了。
　　可是，我不会承认，不会冒冒失失的就去承认自己婚姻的失败，我承认我这人有时候好面子，如果不好面子，我跟不就不会在外人面前和岳乐装出一副恩恩爱爱的样子，或许那样，我就不会过的像现在这样痛苦。
　　我扑哧笑了一下。说：“额娘，您听谁说的，岳乐虽然这两年因为我没生育，从外面娶了不少的女人，可是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我房里的，我们过得挺好。要不然岳乐的孩子就不止现在这些了。”说完，还用帕子捂着嘴吃吃的笑笑。
　　她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目光就像锥子一样刺了过来，我一下子停住笑，因为她的目光就像是看到了我的心里。我尴尬的咧咧嘴，就像是说谎话被逮住的孩子，低下头，就再没说话。她见我不再笑，眼睛接着就闭上了。她说：
　　“过得不好，就说不好，没必要在我面前装坚强，自己流了多少泪，自己不比谁清楚，每回冰月来，都会告诉我，几乎每天晚上，她都会看到你掉眼泪珠子，再者说，她每天晚上都和你睡，岳乐能过来？坚强装了，眼泪流了，这又何必呢？”
　　我听到这，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老福晋那天说的话，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在她房里呆了近一个时辰，可是基本都是她在说，她在讲岳乐，讲我，讲我和岳乐之间失败的婚姻……很多年之后，我能回忆起来的就是下面的话。

　　顺治十七年，夏（四）

　　“今天我们就敞开窗户说亮话，你知道你和岳乐为什么过不好吗？不知道吧，其实我最初也不知道，当初皇上指婚的时候我还是蛮高兴的，索尼的女儿，知书达理，会那些所谓的诗词歌赋，岳乐就喜欢汉人的东西，你嫁过来，他也就多了一个伴，他们汉人不是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叫红袖添香夜读书，原本以为你们会过得很好，可是才几年，你们的日子就过的成了这个样子。
　　你不了解岳乐，这也怪我，我以前很少给你讲这些，岳乐离我离的早，我被迫出府的时候，他才只有十岁，所以我觉得我对不住他，我就事事顺着他，顺着他，就只能去苛求他的媳妇，所以你刚进门的时候，我对你很严，哼，可能所有当妈的都这样吧。
　　你觉得岳乐对我怎么样？哼，岳乐，他尊敬我，爱我，是因为我是他的额娘，但是他最恨最讨厌的就是我这种性子。
　　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爱面子，比你还有自己的主意，他阿玛事事听我的，事事顺我的，说到他阿玛，有一件事说起来都好笑，我记得是，崇德几年，几年来着，忘了，他阿玛疼孩子疼得比我还厉害，岳乐的四姐嫁给蒙古的色尔古伦，可是和你一样，婚后五年，夫妻老是打架，他四姐还死活不和色尔古伦同房，气的色尔古伦以死相威胁，说再不同房，就杀了她，结果他四姐和我一样的脾气，转头就走，临了，还说了这么一句，你竟敢以杀人之词逼我，我又岂能与你生活，你若不杀，算何好汉？我若不死，又算何人？就从蒙古说回来就回来，再怎么着，她也是我们满族的格格，就这么回了娘家，那色尔古伦还不得赶紧陪不是？也是千里迢迢从蒙古赶到盛京，去府上道歉，想要接回你四姐，我那时已经在你三哥府上住着了，我没想到，你阿玛竟然派人把色尔古伦给打了一顿，本来岳丈打女婿，说是事儿其实也不算事儿，可你阿玛还把到他跟前讲理告状的色尔古伦给骂了一顿，处处都是你四姐对，你四姐好，结果这事儿就闹大了，夫妻不睦事小，影响到满蒙关系事大，这件事最后又弄到了四贝勒跟前，结果，又成了我的主意，说你阿玛是惧内，袒女，最后罚银，杀人，遣还。
　　岳乐当时还小，可是他不知道听谁说的，说是正因为我的脾气，你阿玛怕我，他四姐又随我的脾气，结果弄成这样，所以，岳乐最恨，最讨厌的就是我这种脾气，虽然他敬我，爱我，但那仅仅是因为我是他的额娘，他一直认为就是我的这种事事拿主意，事事有主意的脾气害了一家子，害得他没在我身边长，也害得他阿玛身边没人照顾。
　　他就讨厌像我这样的人，可你偏偏在脾气上又随了我，再加上，他前面的两个福晋，虽然不识什么字，但是个个温温柔柔，话少，也不管事，岳乐觉得那种生活才是他想要的，你的脾气害了你，当然，不是说你的脾气不好，只不过你遇到了一个不喜欢这种性子的男人，要不然你也会过得很好的。
　　你是一个好女人，懂得分寸，懂得进退，这是你最大的长处，这几年你受了委屈，可是我从来没有听你在我这儿抱怨过一句，不像你二嫂，你二哥有个什么芝麻大的屁事儿都屁颠屁颠的跑过来，给我说，让我给她教训丈夫，给我说完了，还在外面到处说，弄得整个宗室都知道你二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结果呢，让自己的丈夫在人跟前抬不起头。可你就不一样，你什么都不说，爱面子，宁愿自己受罪，也不给岳乐添麻烦，外头风言风语传的都是你的，可没听说过岳乐有什么不是，这一点好，但好是好，可我们嫁人，嫁人，嫁的是男人，什么都有自己顶着，你真的就不累？说不累，是假的。
　　我虽然在外面背着悍妇的名声，但是阿巴泰他愿意让我管，为什么，如果我也是在阿巴泰面前一副天塌了有我的神情，可能我和他过的也就是平常夫妻之间的生活，惧内，惧内，爱才惧呀，他成天在外面打仗，家里都是我管，他觉得我辛苦，觉得我累，所以他敬我，可你呢，虽然当着福晋，该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什么事都没少操心，可你把家里的账全撂给了侧福晋乌亮海济尔莫特氏，尽管是你先头已经看过，可是你每次都是当着他的面交给别的女人，这就让他觉得你没为这府上操什么心，可其实呢，你该操的没少操，你就是没当着他的面看账，可这就让他觉得你不累。男人呀，你得把辛苦摆在他面前，他才能看到，岳乐也一样，别看他读了那么多书，被人说是什么满洲第一才子，说他读汉人书读魔怔了，可他终归到底还是个男人。
　　是男人呀，他就喜欢女人在他面前温柔，让他感到自己在你跟前有用，说句不应该给你说的话，我当初在阿巴泰面前可是个小女人，撒娇，耍楞，我什么没干过，你呀，比我还硬，岳乐喜欢温柔的女人，喜欢他自己拿主意，女人在旁边听着，可你呢，你偏偏不是那种温柔的像水一样的女人，你有你自己的主意，我那天和索尼还说起过，他说你是你们家里最有主意的，他还后悔地说，当初要是把你的这份性子给你大哥就好了。可见，女人呀，该软的时候你得软，该硬的时候你得硬，你得让他知道，你需要他。
　　你和岳乐之间搞成这样，你们俩都有责任。他不爱说话，岳乐是一个非常能克制自己的人，他很少会对人讲他的心里话，你呢，偏偏性子硬，也爱面子，死活不服软，闹到最后，结果呢，硬碰硬，不出问题才怪！
　　这两年，岳乐往府里娶了这么多的女人，你的心里就不难受？不难受，就不会一个人晚上躲在被窝里哭，还让孩子知道。没有一个女人对这件事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那都是演给外人的。
　　可你不说，你从来都没说过，对吧？我就是从岳乐拼命往府里折腾女人，拼命往外折腾孩子，这两年，一年就生好几个，简直跟个种马一样，我就是从那个时候，知道你们俩有了疙瘩，有一件事，你可能也不知道，岳乐的阿玛是老汗王的庶福晋生的，所以尽管军功不少，可是到死，才是个郡王，还是自己的侄子封的，所以他一般很少让侧福晋、庶福晋生孩子，他觉得只有嫡出的才不会被人瞧不起，他甚至给岳乐哥几个说，要生孩子，一定要是嫡出的，庶出的，只能害了孩子。所以岳乐他们哥几个，就是奇克新，到现在还没孩子，可是也没让他多纳几个，为什么，就因为这个孩子一定要嫡出的。岳乐和前面两个，都有孩子，那时候，已经有两个侧福晋了，可是那两个，都没生。为什么？就为这。所以呀，我一见我怎么突然一下子多出来这么多的孙子，可没一个是你的，我就知道，你们俩之间出大事了，以前就想说，可是逮不着机会，我也觉得不着急，想着，小夫妻，吵吵嘴，过一阵子就好了，可是过去了三年，还这样，就不正常了，再说，我的身体也不行了，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说这么多，今天就我们婆媳俩，我把该说的都说了，该怎么办，你看着办吧。”
　　说完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说话，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她说的时候，我只是静静的听着，想着。
　　她说的一点儿都没错，我和岳乐之间的问题，在他有责任，在我，也有责任。
　　我一直都不知道岳乐原来喜欢温柔一点儿，绵软一点儿的性子，因为就连他最经常去的侧福晋乌亮海济尔莫特氏，在我面前，在任何女人面前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可是，她在背后对岳乐怎么样，我不知道，或许不是冷淡，说不定还是无尽的温柔和体贴？还有那个在宫中时不时的弄得全大清国都跟着乱几乱的董鄂妃，听说也是出了名的温柔，原来，岳乐再特殊，再沉稳，再能干，也不过是一个男人，是男人，怎么会喜欢一个跟男人一样的女人？可这些岳乐从来没有和我说过，现在我从她额娘的嘴里知道了，他最喜欢绵软的女人，他最讨厌就是我这种女人。
　　我不温柔？不是，我也曾经想像所有的女人一样，每天早上在他的怀里醒来，每天晚上在他的怀里撒娇，这些我都尝试着做过，可是他却一直和我保持着距离，即使是夫妻之间的闺房之事，也淡淡的像流水，毫无书上所写的那种乐趣。这让我觉得和他似乎永远的隔了一层，温柔也少了几分。即便是这样，在我不知不觉的沉沦中，我还是温柔的尽着女人的本分，温柔虽浅，但聊胜于无。只不过所有的温柔随着三年前的那个巴掌，和那个孩子一起没了，从那之后，我就只是安王府的福晋，皇家的媳妇，众人眼里的主子，对这些人，我又从何而来的温柔？
　　所有的一切，本没有错误，只不过碰到了一起，就成了最大的错误，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破裂的吗？
　　我是该反思了，可是岳乐他又怎么想？
　　从三爷府出来，我和岳乐在车上一句话都没说，都在想着自己的事儿，想必老福晋也和他说了不少。那么多话，我们都需要消化消化。车刚拐进棋盘街的时候，岳乐把车喊住了，揭开帘子，出去了，下去之后，才转过脸，对我说：“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儿事。”
　　我把身子往外挪了挪，说：“那叫拉瓦纳跟着你吧。”
　　“不用。”说完把脸一侧，对外面的人说：“把福晋送回去，一会儿不用接我。”就在他把脸侧过去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左脸颊靠近眼睛的地方青了一块儿，怎么受伤了？我吃了一惊，刚准备凑到他跟前问问，他把帘子就放下了，在外面说了一句：“回去吧。”然后马车就往前走了，我连忙从窗户往外看，刚好对上他的眼神，他就那么一个人站在那儿，眼睛看着马车，我们两个的眼神一对上，他就收回了目光，转过身，走了，往街西走。
　　不知道是不是去找吕在山？这个人，是我要了解岳乐的关键，是时候和他打打交道了。
　　那天晚上，岳乐回来的很晚，一个人在书房呆了一晚，哪儿都没去。

　　顺治十七年，夏（五）

　　八月初一，去清凉寺为老福晋祈福，顺道儿，我就去了棋盘街的吕记裱画店，吕在山，很久没有打过交道了。
　　去的时候，他还没在，听说是去哪位王公大臣那儿送字画去了，这位老板，也是一个经常串朱户走豪门的主儿。这样的人，想必不是纯粹的文人，他更多的是商人，是一个盯着钱的商人，不知道，岳乐怎么就和他走的那么近？
　　在我欣赏他放在桌子上的字画时，他回来了，胳膊弯儿下面还夹着一个卷轴，看见我，有点儿吃惊，楞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请安，“草民吕在山给安王福晋请安。”
　　我把他的胳膊扶住了，说：“先生就是见到安王想必也没有这么多虚礼吧，以前不就说过，安王视您为师，那您就是我的师傅，这礼可是受不得的，怎么今天您反而行起大礼来了？”
　　他直起身，笑了，说：“福晋好久没见，当然得行大礼了。”
　　说完，赶紧把胳膊底下夹的卷轴放到紧挨着柜子的上着锁的箱子里，然后才回过头，接着说：“您怎么今天来了，您看，这什么都没有准备，给您上茶了吗？”
　　我指指放在桌子上的茶，示意已经上了，他笑笑，仔细的把箱子锁好，转过身，请我坐下。我见他那么宝贝那个箱子，便开玩笑的说：“吕先生，您好像很宝贝您的那个箱子?什么东西，让您这么贵重？”
　　“呵呵，只是一点儿玩意儿，见不得福晋的眼。对了，您今天来，有事儿吗？”一段时间没见，他的下巴下竟然也蓄上了胡子，他这是正儿八经的蓄，岳乐那乱七八糟的胡子，就是没怎么收拾的胡子茬。
　　我端起茶杯，轻轻的喝了一口，茶很清爽，我没接他的话茬，反而看着茶，问他：“吕先生，六年前，我到您这儿喝的是桂花香片，当时我不知道那是桂花，六年后，我到您儿这喝茶，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茶。您给赐教赐教？”
　　他连忙摆摆手，说：“哎呀，当年不知道是索大人的女公子，胡乱显摆，让您见笑了。”
　　“不见笑，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茶，喝起来清清爽爽的，怎么，您不愿意教我？”
　　他在座位上微微抬了一下，说：“不敢不敢，福晋，这是用去年冬天积攒的雪水泡上刚开的木桂，也就是莲花，简简单单，但确实颇为清爽，草民私下给取了一个名字，叫双白，福晋品的不错。”
　　双白，很清雅的名字，果然是茶如其名。我把鼻子凑到跟前，仔细的闻闻，一股清爽之气扑鼻而来。在这炎热的伏天里，能够在这样的雅致所在，饮上这样一杯清爽的双白，确实快乐似神仙。
　　我摇着头，笑笑。吕在山确实有他的雅致，难怪岳乐喜欢到他这儿来，想必那个让他做媒的人也是这般的雅致？
　　我的摇头和微笑让吕在山有点儿不知所措， 他坐在座位上，但身子往前凑了凑，看着我，问：“福晋，您怎么了？”
　　“没什么。”我突然把头转向他，接着说：“我有几句话想问先生，不知道先生能否实言相告？”
　　吕在山稍微一愣，旋即笑笑，说：“不知道福晋想问什么？”
　　我往楼上指了指，示意上去说。吕在山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略一思索，便收回视线，往旁边让了让，请我先上。
　　我只到他的店里来过一次，算上这次也就是两次，楼上倒是还未去过，但是我想到楼上说话，是有自己的主张的。有些事，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尤其是牵扯到皇上的宫闱私事。
　　灵丫儿在楼下楼梯口守着，这样我和吕在山就真真正正是上不接天，下不着地了。
　　楼上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很大的书案，一张椅子，一张圆桌，四把客椅，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只是在书案后面有一个房子，门锁着，不知道里面放的什么东西。我静静地扫视了一圈，在我打量房间的时候，吕在山把从楼下带上来的茶杯茶壶一一摆到圆桌上，然后请我坐下。
　　我没坐，只是站着，他见我没坐，也只能佝偻着腰站在桌子旁，我朝他笑笑，说：“先生请坐吧，我们家王爷站着的时候，你肯定不会也站着吧？”
　　他自嘲的笑笑，依言坐下，说：“福晋客气了，您有什么话就问吧。”
　　我扭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对于这样的经常走豪门的人，我必须看清楚他眼中的任何一个眼神，才可能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我听说，”我话语顿了一下，视线稍微挪开一点，说：“先生曾经给我们家王爷说过一个媒，所以很好奇，想来打听打听。”
　　他本来坐的很直的身子往下松了松，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这竟然让我很奇怪，我问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难道他会以为我问什么？这个吕在山真的是越来越看不清楚了。
　　他看见我在盯着他，打个哈哈，说：“嗨，福晋问这件事，那只不过是早年间我和王爷交往的时候，顺道给说的媒。”
　　“是吗？”我笑笑，然后一转身在他旁边的客椅上坐下，眼睛依然看着他，他满脸是笑的看着我，点点头。
　　“听说是在纳喇福晋在的时候就准备说的，是吧？”
　　“是啊，”他叹了口气，从桌子上拿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接着说：“当初纳喇福晋多年未能得子，想必福晋也知道。再加上王爷早先的孩子在顺治八年前全夭折了，膝下一直无子，所以我就准备给王爷说门亲事。这就把自己的好友的女儿说给王爷，可是没想到怹竟然没有答应！哎，王爷对纳喇福晋真是深情一片啊，”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意思很明显，就是让他继续说下去，他倒是一时无词了，“嗯，那个，福晋还想知道什么？”
　　我吭的一声笑了，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擦嘴，站起身，走到窗户旁边，往外探了探。这是一个临街的窗户，底下做买卖的吆喝声，饭堂子饭菜的香味儿，能听见，也能闻见，我伸着头看了半天，才转过身，反手把窗户关上了，屋内稍微黑了一下，吕在山一脸的奇怪，要的就是这效果。我要他顺着我的思路来，要不然到时候被他给套进去了。
　　我笑笑，把帕子塞进怀里，这才说：“我当然知道这些，先生应该知道，这不是我今天来问您的事儿。”
　　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知道这几年来一直在我心里翻过来覆过去的那件事，岳乐和董鄂妃。
　　半个月前，老福晋给我说的那一大通话，我都记住了，我也好准备按她说的，改改自己的脾气。可是，她还有不知道的，就是岳乐和皇上的贵妃之间的事儿，而这件事必须在我和岳乐之间解决，如果不解决，那个画在纸上的女人总有一天还会爆炸。上次是带走了我的孩子，下次，哼，说不定连我的人都打发给她了。
　　其实我想知道这件事，并不代表着我就想在岳乐面前咋呼，四年前发生的那件事不会再发生了，大吵大闹，闹到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我只是想从吕在山这里了解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那天，从三爷府出来，岳乐走到棋盘街的时候下车，很明显是去找吕在山了。刚刚和自己的额娘说完话，就去找这个男人，这个人在岳乐的心里有多重的分量，可想而知。
　　或许所有的女人都想多了解一点儿自己的男人，可是所有的男人却很少想去了解自己的女人，除了她们的身体。
　　吕在山笑笑，仍然一副不知所解的样子，说：“草民真的不知道福晋想问什么？”
　　装疯卖傻是吧，我既然知道了你给岳乐说过媒，我当然是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可是你说了半天，看似该说的都说了，其实没有一句说到点子上，真是只老狐狸。既然你不愿意点破，那就只能由我把这层窗户纸给捅了！
　　我在心里想着，脸上却仍旧挂着笑，人们都说我阿玛是老狐狸，我这种心里恨死，脸上笑死的本事当时是他老人家教给我的了，说得难听点，我现在就是一副口蜜腹剑的样子。
　　“吕师傅，我想知道那个人，哦，就是那个女人是谁？”
　　吕在山把眼帘垂了一下，但很快就抬了起来，也是一笑，说：“福晋知道这些干什么，那不过是草民以前的一个朋友的女儿而已，已经嫁人了，福晋您还怕什么？”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已经重新坐到客椅上，端着茶杯准备喝茶，这八月的天还真是热。
　　听到这话，我的头立马就转向了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就像是耳语一样，低声的说：“嫁人了？嫁的是天底下最大的人，对吗？”
　　其实，这只是我的猜测，岳乐心中有董鄂妃，但是董鄂妃是不是就是那个准备说给岳乐的女人，我还不知道，只是在心底无数次的想过，或许，是董鄂妃身上的那股雅致劲儿让我不得不和这间同样雅致的裱画店联系起来。听说，吕在山不仅自己为朱门画画，还收了一些学画的人，譬如岳乐，当然也会有其他的人，比如那位皇贵妃？
　　窗户纸被我捅破了，吕在山的反应却是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我靠在椅子上，看着他由坐着笑变成了站着笑，他把头连接摇了几下，才说：“呵呵，福晋您说到哪儿去了，吕在山哪能认识那么贵重的人呢？”
　　我反问了一句：“她现在很尊贵，但是她阿玛可是还没王爷尊贵，您能认识王爷，您还认识不了一个三等侯？”
　　董鄂妃的阿玛是内大臣鄂硕，顺治十四年卒，当时董鄂妃刚刚由贵妃被进位为皇贵妃，所以皇上追赠鄂硕为三等侯，谥刚毅。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说他认识三等侯的原因。
　　吕在山的表情变了一下，收住刚才的笑容，坐到椅子上，看着我，说：“福晋既然知道，您就不应该再问，再问下去，对您不好，对王爷更不好。”
　　结果出来了，董鄂妃果然是当年吕在山准备说给岳乐的女人。虽然早就猜到结果，但是真正从他口里知道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儿不舒服，这也就是姻缘差错，要不然今天的我还不知在哪儿呢。
　　听他说完后半句，我淡然一笑，说：“先生不用害怕，现在上不接天，下不着地，出得君口，入得我耳，没人会知道的，纵然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可我们这儿现在没风，就是窗户也让我关上了，再说我们现在也没说谁，我只是在问您的故友的女儿。您说是吧？”
　　他犹豫了一下，说：“福晋想要知道什么？”
　　“您知道什么您就说什么，您说您的，不用管我，您就只当我没在这儿吧。您哪，就是自个儿跟自个儿说话呢。”我轻松的往椅子上一靠，喝开了茶。
　　他像是下定决心了一样，顿了一下头，说：“好，既然福晋的话都说到这个份儿，那我说。”
　　这是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岳乐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董鄂妃的故事，他们之间的感情，就是在这个裱画店开始的。

　　顺治十七年，夏（六）

　　顺治九年，夏，那天的天也很热。可是热的不光是天气，还有心。
　　吕记裱画店。
　　吕在山一个人坐在楼下，悠闲地捧着茶壶喝着茶，还时不时的闭着眼睛，摇着脑袋哼上两句梆子，嗯……啊……啊，正在他惬意的时候，楼上突然传来的嬉闹声让他不得不睁开眼睛。可是楼上的声音就在他睁开眼睛的同时，停止了。吕在山颇为无奈的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对于楼上的那位冰雪聪明的女子，他实在不忍心多加训斥。
　　门口伙计的招呼声，提醒他，有客人来了，他站起身，往外看去，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湖蓝色长衫的人，虽然简简单单，但通身的气派可以看出，这位不是一般人。吕在山认得此人，来人正是去年才被封为郡王的安郡王，爱新觉罗·岳乐，当今圣上的堂兄。这位郡王和平常的满洲亲贵不同，对汉文化颇为喜爱，所以时不时到自己的裱画店淘点儿东西。天下初定，许多珍贵的前人古画都流落民间，裱画店里可不仅仅是裱画，更多的还是做点儿古董生意。并且吕在山的山水画在文人中小有名气，就连堂堂的大学士陈明夏都说他文采风流，人可是比才还风流。正因为这样，他还会教教慕名而来的学画之人，但是不是谁来他都教的，他只教两种人，一种是他惹不起的权贵，一种是真正有慧根之人，岳乐却恰恰是这两种人，贵为郡王，他惹不起，人有慧根，他更喜爱，所以他和岳乐就成了朋友，当然只限于在裱画店里。
　　见到岳乐前来，吕在山很快迎了出去，两个人开开玩笑，坐到桌子前，岳乐拿起吕在山放到桌子上的茶壶，揭开盖儿，闻了闻，然后皱了一下眉，抬起头，看着吕在山，说：“还以为您喝茶呢，敢情儿在这儿喝酒呢。”
　　吕在山哈哈大笑，说：“王爷，您也来两口？”
　　岳乐摆摆手，笑笑，“不要，您还是自己来吧。”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楼上砰的一声，打断了两个人的笑谈，岳乐有点儿诧异的往楼上看看，转过脸，对吕在山说：“怎么，师傅，您上面还有客？”
　　吕在山摇摇头，微笑着说：“哪儿呀，不就是和您一样学画之人。”
　　“呵，和我一样？”岳乐靠着椅背，斜着身子看着吕在山。
　　吕在山点点头，冲着楼上喊道：“乌云珠，下来吧，把你那幅画拿上。”
　　岳乐也斜着眼看着楼梯，等着下来的人。
　　楼梯吱吱响了两声，紧接着，在楼梯上就出现了一位身着海绿色上下连体旗袍的女子，身后跟着一个丫头，手上拿着一幅画卷。
　　岳乐的眼睛就紧紧跟着从楼梯下来的女子，这个女子身着旗袍，显然是旗人，身量不高，肩膀甚窄，和他平常见惯的满族女子不大一样，光从下楼的举止就可以看出是一位大家闺秀，一举一动都有一股子灵动劲儿。
　　这位女子走到岳乐面前，低下头，行了礼，“栋鄂氏乌云珠给安郡王请安。”说完，抬起头，略低着眼帘，微微一笑，就是这一笑，让岳乐的眼前亮了一下，听吕在山跟我说的时候，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其实这位女子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巴也一般，但是组合在一起却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尤其是刚刚笑起来的时候，简直可以称得上漂亮。岳乐就那么直愣愣的看着，甚至连身后的侍女请安也没有听见。见惯了风流的吕在山，一眼就看出了岳乐的神情异常，他在岳乐脸上看了看，又在乌云珠的脸上看看，忽然笑了，是那种洞穿一切的笑。
　　岳乐仿佛这时候才回过神，呵呵，自己打了个哈哈，把身子坐直了，说：“不用多礼，都是在吕师傅这儿学画的人，师出同门，在外面，没有这么多讲究。哦，对了，你刚才说你是栋鄂氏的？”
　　乌云珠依旧垂着眼帘，微笑着回话：“是，家父是护军副都统。”
　　在旁边的吕在山插了一句，“她父亲就是鄂硕。”
　　岳乐哦了一声，朝吕在山笑着说：“是鄂硕啊，怪不得会送女儿来学画呢。”
　　“还是个少见的伶俐女子。”
　　“那是，要不然师傅怎么会收呢。”说完，两个人相视一笑。
　　吕在山对乌云珠招招手，示意她把画拿过来，乌云珠转身从侍女的手上接过画卷，往前走了几步，在桌子上摊开，然后低垂的眼睛忽然向上斜斜的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岳乐深邃的眼神，乌云珠像是受了惊吓一样，迅速把眼睛挪开，看着吕在山。
　　吕在山其实一直注意着两个人的一举一动，所以在八年后，还能很清楚的告诉我他们当时的表情，神态。
　　岳乐及乌云珠的眼神都被他看在了眼里，他在心里微微一笑，看来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哪。见乌云珠看着他，他咳了一声，眼睛开始看这幅画。
　　乌云珠画的是一副山水，这也是吕在山最拿手的，他一边点头，一边又摇头，岳乐收回一直看着乌云珠的眼光，看着吕在山又点头又摇头的样子，把脖子往过一探，看了看画，然后再在乌云珠的身上扫视了一遍，这才对吕在山说：“您这是怎么了？”
　　吕在山叹口气，坐下，用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对乌云珠说：“你的这幅画胜在笔法细腻，输也输在笔法细腻。因为细腻，所以你的静态的山，呃，还有这庙，都画的不错，一笔一划，虽简单，但是还不错，但太过于细腻，就少了韵味，少了意境，你看你画的水，一眼看去，就如同死水一般。我说过很多次，画的好坏，不在笔法技巧上，而在意境上，你画的是山水画，意境尤为重要，今天怎么又犯了！”
　　乌云珠低着头，低声的说：“乌云珠知道错了。”
　　岳乐一直没说话，只是靠着椅背，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乌云珠。
　　吕在山想要对岳乐说什么，转过头，却正好看见岳乐盯着乌云珠的眼神，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说：“王爷，喝茶吧。刚泡的。”
　　岳乐嗯了一声，没说话。吕在山低下头，稍微想了一下什么，抬起头，对乌云珠说：“好了，今天你在这儿待的时间也不短了，这幅画回去之后重画一遍，切不可再犯老毛病，明白了吗？”
　　“乌云珠明白。那乌云珠就告退了。”说完，行了礼，转身准备走，在临走的时候，乌云珠回过头，看了一眼岳乐，笑笑，这样的笑容在岳乐此时的心中想必是十分的灿烂。
　　这就是吕在山告诉我的他们的初见。
　　一见钟情是我在听完之后的第一感觉，顺治九年，那就是我压根没见过岳乐的时候，岳乐已经认知乌云珠半年多了。见到过像乌云珠那样温柔如水的女子，难怪岳乐见我的时候，给的评定是“骄傲，自大，狂妄”。
　　吕在山告诉我，自从他们在吕记裱画店见过第一面后，岳乐和乌云珠竟然到店里的次数都多了起来，所以在鄂硕流露出不想让女儿进宫的意思时，吕在山提出了安郡王。鄂硕竟然答应了，他说，即便进了宫，再受皇上宠幸，也不过是一宫主位，是个嫔妃，进了安王府，当侧福晋，也不算委屈，再者，安郡王福晋又多年未生育，如果乌云珠嫁给安郡王能够产子，那也会母凭子贵的，并且，安郡王和乌云珠都见过彼此，也算情投意合，到时不会搞得乌云珠因失色而失宠。当然，这最后一点是吕在山加上去的，他们两个每次都在楼上一同写写画画，估计是心中也早有了那种意思，这一点，吕在山比谁都清楚。
　　可是吕在山没想到的是，在他提出之后，岳乐竟然回绝了。他给出的理由是，乌云珠是待选的秀女，皇上已经决定明年选秀，在皇上未选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私自嫁娶秀女，哪怕是他安郡王。
　　岳乐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让吕在山无话可说，两个人的事也就此打住，没过多久岳乐的福晋纳喇氏去世，可是岳乐却丝毫没有再提起的意思，吕在山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之后，就是乌云珠被指给十一阿哥，紧接着就是进宫，受宠，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我就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吕在山给我讲我想听的事。
　　岳乐对乌云珠，也就是现在皇宫中的皇贵妃的感情，原来是这样开始的，从吕在山的描述中我就能听出他们的感情，很美。
　　一见钟情的感情，是每个女人都期望的，我也是，再怎么有主意，也脱不了女人的皮囊。我真的很羡慕董鄂妃，她轻而易举的就得到了两个男人，不，或许是三个男人的心，如果十一阿哥不对她用情，又怎会传出自杀的话儿。看来，同样作为女人，我真的很失败，不要说是抓住别的男人，就是自己的丈夫，我都没有办法让他在自己的一丈之内。
　　我自嘲的笑笑，没有再问下去，至于岳乐那天半道是不是到吕记裱画店，来了之后有干什么，我没有问，也不想问，我今天来只是想搞清楚岳乐和董鄂妃到底是什么关系，除此之外，剩下的纯属他们之间的私交，不能问，也不该问。
　　客客气气的和吕在山道别，出了裱画店的门。

　　顺治十七年，夏（七）

　　天已经是晌午了，错过了饭点，肚子饿了，暂时抛开心里的烦恼，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此时此刻填满五脏庙是第一位的。所以我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的街铺看，棋盘街虽然热闹，但是因名为棋盘，所以风雅的东西还是多了些，结果就导致被有些文人视为君子远庖厨的饭堂就没有东华门处多了，不多的几家也是饭点已过，打烊了。
　　正在四处乱看的我，突然看见了一个招牌，“丰盛公”，我猛然的站住差点儿让紧跟在后面低着头走路的灵丫儿撞到身上。这个招牌，这个招牌，让我想起了冰月。
　　丰盛公是北京城最有名的奶酪店，而冰月最喜欢吃的就是奶酪，她说，每年要是过生日的时候吃上一碗奶酪就好了，去年是我亲自带冰月出来买的，今年，她在宫里，我在宫外。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冰月的十岁生日了，近一年没有见她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怨我心狠，不去看她。虽然在顺治十三年的时候，太后懿旨，命罢国之旧例，王、贝勒福晋，贝子、公夫人等命妇不需再更番入侍。但是作为亲王福晋，还是得时不时的进宫问安，其实也就是打点。可是我却一次没去，连万寿节也没去。不去，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女人。可是自己因为感情的事，却将冰月一个人放在深宫之中，我是不是真的很自私？这一阵子，董鄂妃听说病的很重，也不知道养在她宫里的冰月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委屈？
　　灵丫儿走到我面前，很不解的看着我，她把视线挡住了，我也就顺道收回了目光。
　　“主子，您怎么了，刚才不是喊肚子饿，要吃东西吗？哎，您看那家店呢，听说那家的奶酪很有名，天这么热，咱们过去尝尝？”
　　我看着她笑笑，说：“不用了，灵丫儿，你记住这家店，下个月冰月就过生儿了，到时候，你得跑一趟，买点儿，我给她带进宫，”我想想，又接了一句，“要不然，让王爷给捎进宫，也行。”
　　灵丫儿用手把我扶住，我拍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儿。
　　刚准备再往前走的时候，灵丫儿突然放开扶着我的手，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钱，往丰盛公跑去，跑上台阶的时候，她才转过头，对我说：“主子，您在那儿等一会儿，我给您买点儿。”说完，就进了店。
　　这傻丫头，都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跟过去一样，说不让干，她还偏干。其实，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真的很好，哪怕全天下的人都不要我了，我还知道，在背后，永远有这么一个傻姑娘，陪我笑，陪我哭。
　　我笑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四处看看，前面倒是有几家卖小首饰的摊子，过去看看，给灵丫儿买一个，一会儿等她买奶酪出来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摊子上的首饰都不是什么贵重的货色，金的很少，就是银的也不多，倒是各种木制的耳环很好看，我一眼就看上了一对深红色枣木雕成苹果状的耳环，耳链很长，戴到灵丫儿的耳朵上，甩起来，一定很好看。我从摊子上把这对耳环拿起来，准备仔细的看看，如果没有什么毛病的话，就打算包起来。
　　“哒哒哒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东头传过来，还有人的喊叫声。
　　“让开，让开，都他妈的滚远点儿，没看到老子要出城打猎吗，一会儿天黑了，就看不见了，奴才们，都给我把鞭子抡圆了，这帮贱民，光会挡道儿，赶明儿就叫皇上把他们全咔咔了。”
　　什么人，好大的排场，我把手上的耳环交给摊主，转过脸看看。
　　一大群人哗啦啦的就冲到了跟前，为首的是一个黄蜡脸、三角眼，扫帚眉，长得有点儿滑稽的瘦人，骑在马上，几乎看不见他的上身，就等于是一个头直接安在马上，虽然有些距离，但我还是看清了，这个人，我见过。
　　顺治十一年春天的时候，我在西鼓楼的醉仙楼见过这个人，因为他长得实在是有特点，而且当时他就坐在我的左手旁，所以我对他还是有印象的，当时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我只当他是普通的吃客，今天看来，这么大的排场，应该不是普通人了。
　　正在低着头给我包东西的摊主小声的说：“这位辅国公又来了。”
　　“辅国公，那个辅国公？”我好奇的问道。
　　“班布尔善呗。”
　　哦，原来他就是班布尔善。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呀，他在宗室中也算得上文人，没想到，竟然长的是这副模样。说起来，他还和岳乐是堂兄弟，岳乐是老汗王的七子阿巴泰的儿子，班布尔善则是老汗王第六子塔拜的儿子，爵位辅国公。
　　一个辅国公竟然如此大的排场，这让我想到了进府第二天就看到的饶余郡王写的那个字条，“财也大，产也大，后来子孙祸也大，若问此理是若何？子孙钱多胆也大。天样大事都不怕，不丧身家不肯罢。”这位念过汉书的辅国公难道不知道水满则溢吗？我摇摇头，接过包好的首饰，付了钱，准备离开，我已经看见灵丫儿站在台阶上四处找我了。
　　我必须要绕过旁边的摊子才能走到街后，一转身一离开，身子就只能往街里走了走，班布尔善的马队就到了跟前，“啪”的一声，一个鞭子就抽了过来，听见鞭哨声，我本能的用手挡了一下，手背上立马就有了一种火辣辣的感觉，就在我抬头准备看是谁的时候，马队已经从我旁边过去了，马蹄子腾起的灰尘呛得人直捂鼻子。
　　我抬起手背，上面一道鞭痕，红红的，手上的皮被打裂了开来，翻出的红肉看上去有点儿狰狞。看见血，我的头轰地晕了一下，再加上刚才的那种火辣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钻心的疼痛，我捂着手蹲了下来，攥在手里的首饰袋也掉到了地上。
　　“哎，这位夫人，你没事儿吧？”
　　“怎么会没事？班布尔善家的鞭子上带的都有倒钩，抽上了，还不得抽的翻皮。”
　　周围的人看着我蹲下，都聚到周围看着我，还有几个好心人想将我扶起来。
　　“主子，您怎么了！”灵丫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把一个人的手从我胳膊上推开，把我扶了起来。
　　我忍住疼，笑笑，天知道，我此时的笑有多难看。我指指掉到地上的首饰袋，旁边的一个人帮我捡起，递给我。我倒了谢，用没伤的左手拉着灵丫儿出了人群。
　　出了人群，灵丫儿就把我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最后才看见我的右手。惊的她把提在手里的奶酪都掉到了地上，白花花的散了一片。
　　“主子，怎么会这样？谁打的？”
　　灵丫儿的眼泪扑通掉了下来，我把她推了一下，说：“你干嘛？本来不疼，让你的咸水一滴，疼死了。”我咧咧嘴。
　　“您还跟奴才开玩笑，就离开您这么一会儿，您就成这个样子了。谁打的，您告诉我呀。”
　　“刚才过去的马队，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我刚看见马队，紧接着就看见人们围了一个圈，挤过去一看，才知道是您。他们打的？”
　　“嗯，班布尔善家的。”
　　“管他是谁家的，都抽上您了，回去告诉王爷，治他的罪，大清国是不是真的没王法了，连亲王福晋都抽。”灵丫儿使劲抽了一下鼻子。
　　“这件事别告诉王爷。”我忍住手上的痛，用左手使劲握着右手。好像只要捂紧了，疼就会轻一点儿。
　　“为什么？”
　　“一点小事儿，王爷，”我低了一下头，然后抬起来，脸上挂着笑，说：“王爷他不会挂在心上的，再说，这一阵子，朝廷的事儿也多，少给他添点儿乱。回去抹点儿凉膏就行，我记得你有，上次涂了挺管用的，别告诉我，给你们家的小子用完了。”我不想让灵丫儿担心，而且这件事闹大了，对灵丫儿也不好，毕竟今天是她跟我出来的，没保护好主子，回去免不了要挨板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灵丫儿噘撅嘴，说：“我哪有。”刚说完这半句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像是在遮掩什么，笑着说：“有，是有，上次没用完，在我那儿搁着呢。”
　　虽然看出来灵丫儿刚才好像有话没说，但手上的疼让我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管灵丫儿说的是不是真话。灵丫儿接过我手上的袋子，放到怀里，然后用帕子把我的手扎了起来，一边扎，一边低着头说：“一会儿回去先要用凉水把外面洗洗，再用热水消消毒，凉膏，对，还有凉膏，一会儿还得去取。哎，主子，您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刚买什么了？”
　　我嘶的吸了一口气，手上又痛了一下，我此时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呲牙咧嘴来形容，“给你的，你不是收到你怀里了吗？”
　　“给我的？”灵丫儿一下子抬起头，还没擦干的泪痕在阳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的。
　　我点点头。灵丫儿把我包好的手放下，从怀里拿出首饰袋，往里看了看，眼泪又出来了。
　　“您要是不过去，就不会受伤了。”
　　我用左手摸摸她的头，“别哭了，再哭，我也哭，咱俩就在这哭吧，你就让我在这大太阳底下晒着，我的手啊。”故作可怜的喊了一句。果然她就停住了眼泪，只是再小声的抽噎了几下。
　　我看看掉在地上的奶酪，撞了一下低着头的灵丫儿，说：“掉地上了，吃不成了。”
　　她用帕子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看着白花花的奶酪。说：“主子，我再给您买一碗。”
　　“不用了，”我拉住她，“我不吃了，回府吧，你记得到时候给冰月买点儿，多买点儿，宫里的不一定有民间的好吃。”

　　顺治十七年，夏（八）

　　回到府门口，就看见阿达海正在整理马车，他给我行过礼，我点点头，走上台阶的时候，忽然想起岳乐，有一阵子没见他了。转过头问阿达海：“王爷这是准备出去还是刚回来？”
　　阿达海弯着腰，回道：“王爷刚回来。”
　　“哦。这一阵子朝堂之上的事很多吗？有一阵子没见王爷了。”
　　“是， 西南、东南都不大太平，前两天令沈永忠为挂印将军，镇守广东。以爱星阿为定西将军，征李定国。皇贵妃病重，皇上已经很多天没有理过朝政了，朝廷的事都是由王爷带着议政王、议政大臣们处理的。”
　　“哦，那皇贵妃的病，病的厉害吗？”
　　“听说挺严重的，所有的御医都在承乾宫候着呢。”阿达海低着头恭恭敬敬的回到。
　　怪不得半个月前去三爷府的时候看见岳乐瘦了，皇贵妃的病，皇上的消沉，朝政的繁琐，边界的不平，要操这么多心，不瘦才怪了呢。
　　可是岳乐的心真的就能承受这么多吗？他累吗？不知道，他永远不会对我说，我甚至这半个月都没有见他了。就连他的一点儿消息，还是我现在向阿达海打听的。我连这个福晋都当的如此窝囊。我在心里偷偷的笑笑，只不过是苦笑。
　　正准备转身上台阶，天忽然阴了下来，平地卷起了一阵风，夏天的天就像人的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变了。猛然的起风让我想起了一件事，停住脚步，对阿达海说：“你看这天忽冷忽热，王爷有时忙，难免有不回府的时候，你让人多带点儿衣服，小心变天。”
　　阿达海说：“是，刚才侧福晋也派人过来传话，说一会儿到她那里取几件王爷的夏衣。”
　　我又自作多情了，这府里有的是人，有的是女人关心岳乐。谁关心我呢？自己吧，还是自己最亲。
　　我又想起了一件事，说：“对了，阿达海，听说你媳妇过两天就要生了，我这儿还准备了一点儿小玩意儿，你忙完了，就到后院取，我要是不在，你就找苹喜，她也知道在哪儿。”
　　阿达海啪啪甩了两下袖子，单腿跪下，“奴才和奴才那口子谢福晋。”
　　“不用。”
　　我捏了一下放在我胳膊上的灵丫儿的手，看看低下头的她。其实，给阿达海媳妇准备的东西是灵丫儿自己亲手做的，我有我的烦恼，灵丫儿也有她的烦恼，虽然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但是一个人最难忘的就是初恋，和阿达海在一个屋檐下，时不时会撞见，情丝，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斩断的。但是，我也清清楚楚的知道，灵丫儿对阿达海虽然难以忘却，但是她还是在努力的忘掉，尝试着去放下，可我呢，我以为自己已经放下，谁知道，仅仅是看到岳乐瘦了一圈，我就忍不住伸出手，自作多情的想要去关心他，原来四年的麻木，仅仅是结成了最上面的冰，下面的水还在流。人的感情就是如此的奇怪，在这半个月里，我不止一次的躺在床上想，我对岳乐是不是还没有死心，是不是他还伤我伤的不够？这个男人真的值得我爱吗？我就真的爱他吗？为什么爱？爱他什么？是因为他是我的丈夫，所以我想要从他那里得到温暖吗？我真的不知道，这个男人，我永远都猜不透，这样的猜，真的太累。是不是真的应该放下？
　　在我刚路过内厅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子跌跌撞撞的撞到了我身上，我被冲的往后退了一步，要不是灵丫儿扶住我，我可能已经跌下去了。
　　定了定神，低下头，就看见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我，咧嘴一下，是令瑞。侧福晋乌亮海济尔莫特氏兰尔泰去年生下的女儿。见她对我笑，我也就笑笑，刚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就听到了岳乐的声音。
　　“令瑞，跑哪儿去了，让你叫阿玛你就跑，是不是不认识阿玛了？”
　　“瞧王爷说的，令瑞这两天每天都叫阿玛，说让阿玛抱，怎么会不认识您了，不认识您，也是您这一阵子没回来，她生王爷的气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乌亮海济尔莫特氏兰尔泰。
　　“是吗？那我就天天回来，要不然自己的女儿不认识自己，这不还麻烦大了，哎，跑出去了，你过去看看，把她领回来，让她好好的看看我。”
　　“知道了，我这就去看看。”
　　我苦笑了一下，亏自己刚刚还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用吗？这才叫一家三口，这才叫天伦之乐。我对自己说，赫舍里思敏，不要再犯贱了，这辈子做他的福晋，下辈子再做他的女人吧。
　　冰可能一下子冻不实，多冻两次，就实诚了。
　　兰尔泰从内厅走出来，刚说了一声令瑞，就看见我，她楞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在房门外，连忙行礼，“兰尔泰给福晋请安。”说完，把紧挨着我腿的令瑞拽到自己身边，低下头对令瑞说：“怎么看见额娘不叫呢？”
　　令瑞怯怯的看着她，我笑笑，蹲下身，看着令瑞，这丫头长得和她额娘像，小小的嘴，小小的鼻子，唯独眼睛大大的，就这样看过去，比她额娘长的大气，我用左手在令瑞的鼻子上刮了一下，看着令瑞，其实是在对兰尔泰说：“没什么，孩子还小，哪能认识那么多人呢。”
　　等我站起身的时候，岳乐已经出来了，想必是听见声音出来看看。
　　我福了一下，说：“思敏给王爷请安。”灵丫儿也在身后说：“灵丫儿给王爷请安。”
　　岳乐应了一声，转过身，对兰尔泰说：“你先领令瑞下去吧，我有话跟福晋说，一会儿过去看你们。”
　　兰尔泰弯了一下腰，带着令瑞下去了。
　　我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岳乐开口。他总是有事的时候找我，没事的时候，他身边的永远是别人。这样的男人，真的不值得自己再折腾下去了。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不要，也不能再去想这个人，我的身份是安亲王府的福晋。
　　岳乐清了一下嗓子，说：“刚回来的时候没见你。”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说：“是，去清凉寺给额娘祈福去了。”
　　“哦，刚才回来，三哥府的人在狮子房等了半天，说是额娘这两天病又不好了，让过去看看。”
　　“额娘的病不是半个月前还好着吗？怎么又不好了。”
　　“不知道，上了年纪，身体难保时好时坏，我这两天忙的抽不出身，你过去看看。”
　　我应下了，“知道了，我明天就过去看看。您忙，但是要注意身体，刚才听阿达海说，侧福晋已经给您把在宫里的夏衣准备好了，我就不给您准备了，再说，您的衣服都在侧福晋那儿，我那儿也没您的一件衣服。在外面，不比在家，您自己保重身体，别光顾了朝政，就把自己的身体忘了，您也是快四十的人了。”
　　我叮嘱了两句，既然决定当福晋，就要往好了当。
　　我说话的时候，岳乐的眼睛就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颇有点儿大眼对小眼的意思。少了感情的纠葛，这样的对视其实还是蛮有意思的。
　　岳乐刚开始准备说话，阿达海却来了，手里捧着的是一大叠的账本，今天是初一，是该看账了。
　　阿达海走过来，见完礼，站起来，把账本递给我，说：“福晋，这是上个月的账，您看看。”
　　我的手上有伤，所以给灵丫儿使了一个眼色，灵丫儿低着头从阿达海的手上接过来。
　　岳乐走过来，站在灵丫儿面前，把账本翻开看了一下，转过脸对阿达海说：“不是每个月的账都是侧福晋看吗？以后不用交给福晋了，直接到后面交给侧福晋，省的还要福晋转一下。”
　　阿达海看看岳乐，又看看我，然后把眼睛垂下，低声的说：“回王爷的话，向来账本都是在初一由奴才亲手交给福晋，福晋在初三的时候会把这个月的必要明细开支列给奴才，没有见侧福晋给奴才任何的话儿。”
　　岳乐的眼睛一下子就看了过来，我迎了上去，咧开嘴一笑，往前走了几步，路过岳乐旁边的时候，才说了一句：“王爷，您可别怪我把您的侧福晋给架空了，您要是真的愿意让她管就管吧，反正饿不死我就行。”理清了半个月来的纠结，似乎一切都变得简单了许多。
　　岳乐没说什么，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有点儿吃惊，有点儿生气，反正是说不清的感觉，这个男人，为什么永远都要让别人去猜他的心思？这样的日子难道他不累吗？有什么话就不能说出来吗？
　　灵丫儿手上捧的账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一下子掉到了地上，我本能的蹲下身，去捡，却忘了手上的伤，轻微的扯动让我吸了一口冷气，灵丫儿把我推开，说：“福晋，让奴才来就行，您手上有伤。”
　　岳乐也看见了我手上包着的手帕，等我站起来的时候，他一把把我的手拉住了。
　　这个男人真的让我越来越看不懂了，说他对我冷淡，他却拉住我的手，我想把手抽回，没用，就只能任由着他把手帕解开，上面的红色伤口一下子就暴露在了空中。
　　我见不得红色，转过头，不去看它。
　　“怎么回事儿？”
　　“自己碰了一下。”我依旧扭着脸。
　　能感觉得到，岳乐的眼睛在我的身上打量了一下，不过他没再问我，只是对灵丫儿和阿达海说：“灵丫儿，你去后面端一盆水，阿达海，你到书房把我放在书架最上面的凉膏拿过来。”
　　他转过来，把我拉进了内厅。
　　我把手抽了回来，看着他，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
　　等周遭没了人，岳乐一下子坐到正坐上，看着我，说：“自己碰的？那我还真是没见过世面，连鞭子和碰的都分不清了。包庇奴才不是这样的法儿。”
　　原来他看出来了，我冷冷的一笑，说：“王爷看出来了，那您准备怎么着，是打灵丫儿一百板子，还是直接给赶出府去？”
　　“你能不能不这样跟我说话。”
　　“行，那王爷准备问什么？”
　　“我，”岳乐的话被拉瓦纳打断了。
　　他急匆匆的走到书房门口，听见我和岳乐在内厅说话，一转身就过来了。
　　单腿跪下，对岳乐说：“王爷，宫里派人传您进宫，说是皇贵妃病重，皇上让您赶紧进宫。宫里的马就在外面给您备着呢。”
　　“知道了。”岳乐站起身，让拉瓦纳先出去，然后才转过来，看着我说：“一会儿阿达海把凉膏拿过来，你让灵丫儿给你涂上，好端端的手，留下疤就不好了。”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当阿达海把凉膏拿过来以后，我揭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很熟悉的味道，我好像以前闻过，没记错的话，是去年，知道冰月进宫的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的手指含在嘴里咬得满是疮痍的时候，第二天早上在手指上闻到的味道，当时灵丫儿说，药是她涂上去的，可岳乐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药？
　　想到这儿，我笑了笑，世上的药很多，一模一样的有什么奇怪的？难不成自己那天晚上梦到岳乐给自己涂药是真的？那还真是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

　　顺治十七年，夏（九）

　　岳乐从八月初一进宫，就一直没再回来，八月十二的时候，庶福晋张氏生下了岳乐的十一子，因为岳乐没在，所以就没有起名字，反正是岳乐掌管宗人府，上碟谱的事儿他自己会搞定的。只是派人去宫里传了一声，回来的人说，去的时候，岳乐和皇上都在承乾宫。
　　八月十五，是中秋节，老福晋的病是时好时坏，中秋节到了，又是过去的日子，一大早，我就准备起身过去，可是还没等我过去，那边就派人过来了。说是老福晋的病又重了。
　　当我赶过去的时候，三嫂却把我挡在了门外，“没什么，这不大夫刚看过，睡了，就让老太太睡吧，咱们姐妹俩儿到外边说说话。”说完，拉着我，就到了外屋。
　　坐下，上了茶，她就掏出帕子擦开了眼泪。我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三嫂，你没事吧？”
　　她用帕子捂着嘴，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过了好半天，才说：“我就觉得我这心怎么就操的没完没了呢？”
　　“嫂子，这话怎么说，家里除了老太太不是都挺齐整的吗？”
　　她摇摇头，用帕子擦了一下眼角的泪，“齐整什么呀，老太太三天两头的病，这一阵子，皇上的那个皇贵妃病重，连御医都请不出来了，还有，还有奇克新，去年到现在，喝酒，玩女人，什么都干，一个月前，不知道又跟谁打了一架，打得鼻青脸肿的，问他还不说，其实不说我也知道，不是喝酒喝醉了找人打架，就是玩别人的女人让人给打了一顿，你说，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呀。”说完，使劲的用帕子在鼻子上按按。
　　奇克新被人打了？自从半个月前的那件事之后，这个名字，无论是听到还是想到都会让我有一些尴尬，可是出于礼貌，既然三嫂提起，我还不得不问问。
　　“三嫂，奇克新跟人打架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帕子放到怀里。
　　“可不是，上个月的这时候，我和他媳妇去上香，回来之后，就见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问他又不说，问奴才，说是四爷让抬回来的，到现在都没起床。请大夫看了，说是脸上的伤不碍事，都是皮外伤，可是身子给掏空了，虚，吃了好多天药，还是起不来，你初二的时候过来，我都没好意思给你说。丢死人了。可是这家里乱成这样，我这心里堵得慌，想说，又没人说，只能找你说了。”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口里的四爷就是岳乐。我在心里回忆了一下，那天奇克新确实被灵丫儿用碎碗打破了头，但是也没有鼻青脸肿呀，我离开房间的时候，只有岳乐一个人在场，岳乐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奇克新应该不是和他打架，那会是谁呢？
　　她见我不说话，低着头，想事儿，反而怕我担心，把手伸过来，拍拍我的手，说；“思敏呀，你也别担心，个人有个人的福，奇克新他自己不争气，怨谁呢。”
　　我忙笑笑，反手把她的手握住。
　　“三嫂，奇克新又病了，额娘也病了，您年纪也不轻了，既要照顾老的，又要看着小的，您才是真累呢。”
　　她听我说这句话，用手捏捏我的手，我接着说：“要不这样，今天我就不回去了，我在这儿照顾额娘几天。”
　　她连忙摇头，把手从我的手中抽出来，摆着手说：“不行，不行，你府上不是才生了一个，也忙，额娘不用你照顾，她这一阵子一直都是昏沉沉的睡着，身边有个人看着就行，你不用过来，四弟没在家，那边也就指靠你呢。”
　　“没事儿，那边除了刚生出来的也没什么事，再者说，家里还有侧福晋，能抽得出手，这边，照顾额娘，是我份内的事。应该的，您看您这一阵子都瘦成什么样了，有我在这儿，您也好睡上一觉。”
　　她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想了一下，又把我放在桌子上的手握住。
　　“那就麻烦你了。”
　　“瞧您说的，应该的。”
　　“那我给你准备房间。”
　　“哎。”
　　她把我拉起来，朝外走去。
　　在路过西屋的时候，里面传来打骂声。
　　“滚，这是什么玩意儿，你想把我喝死，是不是？滚！”这个声音很熟，奇克新。紧接着，屋里就传来东西破碎的声音和女人压抑不住的哭声。
　　三嫂皱了一下眉头，看看我，见我没什么反应，自己解释了一下，“奇克新，你看这小子。”
　　“三嫂，过去看看吧。”
　　虽然她一脸的不满，但是我知道她在内心还是很关心奇克新的，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恨和不满其实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现。
　　她尴尬的笑笑，问了一句；“那咱们过去看看？”
　　我点点头，尽管不情愿看见奇克新，但是没办法，谁叫自己是四婶呢。
　　推开门，就看见一个女人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正在捡地上的碎片。一边捡，一边哭。
　　奇克新半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听见门开的声音，那个女人转过身，是奇克新的福晋，一个多月没见，原本就瘦的脸更瘦了，小小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她看见是我和三嫂，用手抹了一下脸，站起身，请安：“媳妇给额娘和四婶请安。”
　　原本看着天花板的奇克新，突然转过脸，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说实话，我很难像他那样，若无其事的看着他的眼睛，为了避免尴尬，我把头低了一下。
　　“起来吧，这又是怎么了？”三嫂拉着我的手，走到屋子中间的正坐上，坐下之后，才问到。
　　在走动的过程中，奇克新的眼神一直在我的身上，没有离开，我有点儿心虚，害怕被三嫂发现什么，还好，现在在这里的是三嫂，而不是老福晋。她显然没有注意到奇克新的眼神，她只是在看着自己的儿媳妇，等着解释。
　　“回额娘的话，刚才才把药给煎好，给贝勒端过来，可是，可是他说媳妇想把他喝死，他就把碗给摔了。”
　　“这是摔第几次了？”
　　“好多次了，儿媳说什么都没用，只有额娘有时过来，他才喝。”
　　“行了，再端一碗过来吧，算了，还是我和你一起去吧。思敏呀，”她突然转过脸，对我说：“你就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给奇克新看看药，这些年轻的媳妇就是不会经管。”
　　我把低着的头赶紧抬起来，笑笑，说：“您去吧，我在这儿等您。”
　　三嫂站起身，用一种带点儿歉意，又带点儿恳求的语气说：“思敏呀，你在这儿也帮我开导开导他，嗯？
　　我点点头，要我和奇克新单独处一室，我还是有点儿害怕，也有点儿不知所措，所以在三嫂和奇克新的媳妇出去之后，屋子里就安静了下来，只不过，整个空气窒息的有点儿可怕。
　　我就这样低着头坐在椅子上，奇克新半躺在床上，看着我。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或许只是一小会儿，只不过因为气氛的尴尬，让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奇克新先说话了。
　　“怎么，不敢看我了？”
　　我没说话。他到底还是不大正常，连称呼都免了，这样的情况下，还是少说话的好。
　　“思敏，你怕我？”
　　免了称呼可以，但是直呼名字，说什么都是不可以的，思敏是我的闺名，除了我的丈夫，其他的人，就是皇上也叫不得。
　　我一下子抬起头，看着他，果然瘦了，脸色很不好，黄的发青，不过三嫂说的鼻青脸肿已经看不见了，想必不会太严重。
　　“奇克新，我不说话，不代表你就可以叫我的名字，你刚才叫的名字，是你四叔才能叫的。”
　　“可是我四叔愿意叫你的名字吗？”
　　我语塞了。从进府以后，岳乐似乎很少叫我的名字，人前，会称呼我福晋，人后，要么是不见，见到了，也没称呼，直接开口说话，我印象中的一次，就是顺治十三年在书房的争执，他开口说，滚！今后别让我看到你，赫舍里思敏，这大概是为数不多的叫我的名字，可是，却叫的让我心碎。
　　我收起情绪，没再看他，眼睛看着门外，说：“他叫不叫和你无关。”
　　“哼。”奇克新冷笑了一下，他指指自己的脸，说：“额娘肯定和你说了，我前一阵子鼻青脸肿的是不是？”
　　“是。你额娘说了，不是喝酒喝醉了找人打架，就是玩别人的女人让人给打了一顿。”
　　奇克新听完这句话，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猛地一下停住。
　　“额娘说的没错，是玩别的女人让人给打了一顿，也是，谁要是知道自己的女人被自己的侄子压在身底下，估计谁都受不了吧。”
　　这句话就像炸药一样，我的心轰的就漏跳了几拍。奇克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走到他床前。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奇克新一脸的满不在乎，斜着眼睛看看我，说：“什么意思，哼，就是四叔，哦，岳乐知道咱们的事，我都告诉他了。”
　　“你告诉他什么了？我和你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实在不敢想像奇克新会给岳乐说什么，这个疯子！
　　“什么都没有，是，或许你对我没什么，可我真的对你有什么，我还记得，那天你在我身下的样子，我四叔没告诉过你，你的舌头跟蜜一样？那滋味，到现在我都忘不了。”
　　我气得已经说不出话了，唯一的反应就是伸出手，扇他，可是奇克新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扇我？呵，我还没说完呢，那天你的身子也很软，我想，那天，要不是你的那个小丫头从中搅了一笔，你到时候在我身底下，嘶嘶，那会是什么样子，真美。”
　　“你无耻！”我想把我的手抽回来，这个人真的疯了。可是他紧紧抓住，就是不松手，他甚至把嘴凑到我的手背上，嗅了嗅，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我实在受不了了，张嘴就朝他的手臂咬过去，他一吃痛，果然放开了我，我往后退了几步。
　　我把他舔过的手使劲在衣服上抹了两下，可是还是觉得脏。我咬着牙，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奇克新伸出手，想要拽我，我又往后退了几步，转过身，不再看他，一转过身，我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岳乐他已经知道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办？
　　背对着的奇克新突然又哭了起来，这个男人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样的龌龊，这样的无耻，当年那个口口声声四婶子的奇克新，那个门里门外都是侄子的奇克新到哪儿去了？原以为一个月前的事，是酒醉之后的一次乱性，可是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奇克新一边哭，一边说：“思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那天说的话没有一句谎话，我就是喜欢你，真的，真的喜欢，那天四叔问我，我实话告诉了他，我给他说，我说你要是不要思敏，你就把她给我，我要，我会对她好的，我让她做我的福晋，我保证不在外面沾花惹草，四叔，四叔他，他骂我，他骂我无耻，是，我是无耻，可是我不像他，一下子娶了那么多女人，生了那么多孩子，谁才无耻？我告诉他，我亲过你，我和你有过肌肤之亲，你是我的女人，他打了我，我也打了他，可是我打不过他，我打不过他，唔……”
　　我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回过身，看着他，这个男人已经失去了理智，和他，真的没有再多的话要说。我把鼻子吸了吸，看着他垂下去哭泣的头，“奇克新，你是真的无耻，你竟然告诉你四叔，说我和你有肌肤之亲，你真行，你真的行。”
　　“你听我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奇克新把头抬了起来，伸出手使劲的想拽住我，我没再理他，一转身，出了门。
　　今后的几天，我虽然在三哥府，但是那个西屋，我是再也没有去过。

　　顺治十七年，夏（十）

　　八月十八。
　　在三哥府呆了几天，老福晋每天都昏迷着，身边确实少不了人，但是因为睡着，所以只需要有人看着就行，呆了三天，三嫂说，让我回家歇歇。劝了半天，我终于同意了，回到自己的房子，我才有心情去梳理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
　　奇克新竟然告诉岳乐我与他有肌肤之亲，这样的话，听在岳乐的耳朵里会是什么感觉，纵使他的心里没有我，可是再怎么说，我也是他的妻子，自己的妻子据说与自己的侄子有过苟且，估计任何男人都会受不了的，难怪，那天从三爷府回来，他会半道儿下车，想是，不愿意见我。那天他头上的青痕就应该是和奇克新打架打的，这算什么？算是他为我和别的男人打架？
　　这两天在三爷府，老福晋一个人睡着，我在旁边翻来覆去的想，想的脑子都疼了，可是仍然什么都想不出来。岳乐的心思仍然得去猜，可是我又不是他肚子的虫，我从哪儿去猜呢。
　　四十年之后回想起来，那个八月，是最忙碌，也是心最累的一月。
　　就在我躺在床上想的头疼的时候，三爷府派人过来了，这回，老福晋是真的不行了。
　　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整个府里乱七八糟，三嫂已经哭昏过去几次了，奇克新又躺在床上，动弹不了，三哥的另一个儿子塔尔纳在顺治十六年初的时候也死了，现在整个三爷府里没有一个男人主事。
　　好在我刚到没多久，彰泰也就到了。
　　当时我正在里屋，彰泰派人把我叫出来，拉到一边，小声的问我：“四婶，您看，四叔没在，现在老太太走的这么急，三婶又成这样子了，现在整个府中就您最大，您看该怎么办？
　　其实我又哪里来的主意，自己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大的事儿，可是我知道现在自己就是这个家里辈分最高的人，这个时候，我也只能出来挡一挡，拿一拿主意了。
　　我低下头想了一下，问：“通知你四叔了吗？”
　　“这边派人叫我的时候，我问了，已经派人去了，老太太走的太匆忙，听人说今天下晌儿您刚走一会儿，老太太就说要喝粥，可是刚喂了两口，人就不行了。”
　　我看了一眼彰泰，他把眉头皱的跟小山一样，使劲的搓着两只手。我仔细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老太太是饶余郡王的福晋，安亲王的额娘，卒世，理应通知宗人府，还有要选日子，钦天监那边也都得安排，事其实还是很多的，可是岳乐没回来，什么都干不成，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老太太停床，安灵，然后才好换丧服举哀。
　　想到这，我说：“先等你四叔回来再说吧，现在他没回来，老太太就停不了床，接下来的事也没办法干呀。现在先派人通知宗人府，还有钦天监，选好日子。省的到时候忙忙碌碌的。”
　　“哎，侄子这就派人去。”
　　彰泰一转身就走了，我刚准备再进里屋的时候，岳乐回来了，彰泰在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低声的说着什么，岳乐向彰泰摆摆手，彰泰就转身去了。
　　一看到岳乐，呼啦啦一大群人就围了过去，他现在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岳乐皱着眉头从人群中挤出来，那些人就跟在他身后，等着吩咐。
　　往里屋走的时候，岳乐看见站在台阶上的我。
　　可是他没对我说话，只是快步经过我的旁边，进了里间。我转身跟了进去。
　　三嫂正躺在椅子上，抹着眼泪，看见岳乐回来，一把把岳乐的手抓住，又大声的哭开了。
　　“岳乐呀，你可回来了，我没照顾好额娘，我对不住你呀。”
　　岳乐握住三嫂的手，蹲下来，看着三嫂，说：“嫂子，别难过了，额娘走的快，也没受苦，这些年，我这个儿子没怎么照顾她，她是您一手照管的，我这当儿子的还要谢您呐。三嫂，别哭了，啊？”
　　三嫂用帕子捂着嘴，摇着头，说不出话。
　　岳乐拍了拍三嫂的手，站起来，对奇克新的媳妇说：“照顾好你额娘。奇克新还起不来吗？”
　　她摇摇头。岳乐没再说什么，彰泰已经回来了，站在岳乐身边，小声的说了两句，岳乐点了点头。然后和彰泰走到外面，岳乐一招手，把阿达海叫了过来，吩咐了几句，阿达海点头应了。彰泰又下去了，岳乐这才转过身，把我叫了出来。
　　“三嫂现在是这样子，有什么事你就和彰泰商量着办，我把阿达海留在这儿，当年阿玛的丧事就是他经管的，他熟悉，有什么事你就吩咐他。”
　　“那您呢？”我怎么听来听去，听不见他自己干什么。
　　他停了一下，转过脸看看院子里乱糟糟的人，说：“皇上那边还有事，我能过来就过来。先给额娘停床吧。”
　　老太太的面容一点儿都没变，就和平常睡着是一个样，闭着眼睛，静静地，这位饶余郡王的福晋就这么悄没声的走了，比起她当年的轰轰烈烈，现在的她可以说是平平静静。
　　在整个停床的过程中，我离岳乐有一定的距离，看不清他的表情，从头到尾他的头都是低着的。
　　停完床，安完灵，就该剪发了。剪完发才能换丧服举哀。
　　满洲的习俗，家中长辈死后，晚辈男女在换丧服举哀之前，要先去掉冠饰（男）和发饰（女），并将自己的头发剪下一些，据说是为了表示以身相殉。剪发又称“截发”。其中男子因留有辫子，剪发时只将辫子剪短若干，故又称“去冠饰、截发辫”；女子无辫，只剪发若干，故常叫作“去首饰、剪（截）发”。根据与死者关系的亲疏，剪发的长短也有所不同。不剪发，不能换服举哀。
　　岳乐刚刚把剪下的头发放在托盘里，一个小太监就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趴到岳乐的耳朵边说了一句，岳乐抬起头看了一眼他，说了两句，可是小太监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岳乐低着头想了一下，站起身，向女眷这边走过来。
　　他走到三嫂旁边，对三嫂说：“嫂子，宫里派人叫我，不去不行，这边的事。”
　　三嫂用帕子擦擦眼泪，说：“没事儿，你去吧，这边彰泰还有你媳妇都在，额娘他不会怪你的。”
　　岳乐看看扶着三嫂的我，往外摇了一下头，示意我出去，我把三嫂交给彰泰的福晋，跟着出去。
　　两个人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岳乐看着我说：“这边就麻烦你了。”他的眼里满是疲惫，还有血丝。
　　我点点头，伸出手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说：“丧服刚穿上，就要脱了，你放心，这里有我，我会安排好的。”
　　他把我正在理领子的手握住，捏了一下，转身，下了台阶，匆匆而去。
　　原以为老福晋的丧事最然忙碌，但是有理可循，按照规矩来办就行，可是忽然而来的国丧，打乱了一切。
　　就在岳乐走后的第二天，董鄂妃薨。皇上命上至亲王，下至四品官，公主、命妇齐集哭临，不哀者议处。可是老福晋的家丧不能没有人照理，于是三嫂亲自进宫，找太后求情，希望可以让己家停去，方才可以在家继续举哀。但是在八月二十七日头七之日及三七之时必须到场，余期可不必每日哭灵。这也算是皇上给的天大的恩典。
　　我不知道岳乐这一阵子是怎么过来的，前后两天，额娘去世，还有那个在他心里装着的女人也走了，而且因为这个女人，他甚至连自己额娘的丧事都不能亲自照理，这应该是做儿子最大的悲哀。
　　因为老福晋的丧事正值国丧，而且还有皇上的严令，所以来往府中的人并不多，许多人都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阿玛来过一次，把他手底下的人留了几个，都是在内务府帮惯差的。额娘也来过几次，嘱咐我几句，安慰了一下三嫂，连茶都没喝，就进宫去了。相比于宫中的隆重，整个端重王府的丧事办的静悄悄的。
　　董鄂妃死后第三天，即八月二十一日，皇上谕礼部：“皇贵妃董鄂氏于八月十九日薨逝，奉圣母皇太后谕旨：‘皇贵妃佐理内政有年，淑德彰闻，宫闱式化。倏尔薨逝，予心深为痛悼，宜追封为皇后，以示褒崇。’朕仰承慈谕，特用追封，加之谥号，谥曰‘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至此，这个深宫中的宠妃正式成了皇后，端敬皇后。
　　就在那天，岳乐从宫里回来了一趟。
　　他只是简单的问了一下丧事的情况，钦天监已经定好了日子，就刚好是在端敬皇后头七的前一天，实际上是老福晋的头七，将梓棺从三爷府奉移到西郊隆恩寺暂安，饶余郡王就葬在这里。被分开半辈子的夫妻，到死才可以在一起，这算不算是身处皇家的悲哀。
　　岳乐回来的那天，天有点儿阴，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他在三嫂面前请了安，问了两句。
　　三嫂的精神还是没有缓过来，虽然这两天不再哭泣，但是一直头晕，就躺在躺椅上。见岳乐回来，她把我叫到跟前，拉着我的手对岳乐说：“这两天全是你媳妇和彰泰在照应，要不是她，这事儿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岳乐看看我，眼睛很快就转了回去，看着三嫂说：“她是儿媳妇，这也是她的份内事，三嫂身子不好，她就应该多担着点儿。”
　　他的脸倒是胖了一圈，只不过很明显，是浮肿。整个人的精神看起来都没有前两天好，劳心，劳力，看得出他很累，可是他还是在三嫂面前硬是挤出了一点儿笑容。
　　没说上几句话，岳乐就被宫里的人叫走了。

　　顺治十七年，夏（十一）

　　移棺是在头七过后的第一天，也就是八月二十六。
　　八月二十四是个大晴天，但是到了晚上，天却突然下开了雨。彰泰没在，刚刚回家料理一下，三嫂睡去了。
　　所以当雨突然而下，放在院子中的各种挽联，还有祭礼都浸在雨幕中的时候，整个灵堂跟前就只有我和灵丫儿。
　　见雨突然下来，我忙让灵丫儿去前面喊人，这些东西都是要立马抬进屋内的，淋湿了就不好了。灵丫儿走了之后，我把帕子顶到头上，冲进了雨中。当灵丫儿把人叫来的时候，祭品都已经搬进了灵堂，只不过那些没来得及收拾的挽联却已经见了水。
　　灵丫儿把我拖进灵堂，把顶在头上的帕子拿掉，转身拿干巾，嘴里埋怨道：“主子，下这么大的雨，您还往里面跑什么呀，我这不是叫人去了，您说，是您生病大，还是淋了那些东西事大。”
　　我没理她，看着在搬东西的人，对在雨里指挥众人搬东西的阿达海说：“把那些东西都搬到东屋配房，别搬的太远，天晴了，还要拿出来呢。”
　　阿达海在雨里应了一声，人多，很快就搬完了，中途的时候，三嫂还过来一趟，我把她赶回去睡觉了。
　　把一切都安排好，我才在灵前跪下，用灵丫儿递过来的巾子把头发擦干，回答了她最初的问话。
　　“当然是这些东西重要了，没听人说，死者为大吗？”
　　“您真是。我去给您取衣服，把湿衣服换了吧。”
　　“没事儿，衣服没怎么湿，换来换去的麻烦，再说，大夏天的，哪能就那么容易着凉呢。”
　　说实话，连日的操心，我也真的有点儿累了，当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就靠着搭灵堂的一根柱子睡着了。尽管灵丫儿后来给我披了一件干衣服，但是还是着了凉，以后在下雨天不能见风的毛病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第二天，也就是顺治十七年八月二十五日，当我睡起来的时候，就感觉头有点儿木，以为不要紧，也没吭声，只是要了一杯热水灌了下去。依旧迎来送往，忙忙碌碌。
　　那天晚上的着凉的后果在移棺那天，也就是八月二十六那天出来了，一清早，头晕，身上发冷，口渴，可是因为那天是移棺之日，我还不能说自己身体不适，三嫂的身子一直病歪歪的，彰泰还有自己府里的一大堆事，如果我再病，这个丧事就彻底的成了虎头蛇尾。
　　硬是撑着身子把一切都准备好，在移棺的过程中，坐在马车上，从位于城东的石大人胡同到西郊的隆恩寺，八十多里地我睡了一路。到隆恩寺的时候，要不是灵丫儿扶着我，我估计就脚一软，直接趴到马车底下了。
　　隆恩寺，是金大定四年，秦越公主所建，名昊天寺。明正统四年太监王振重修，改用今名。这里庙宇很多，素有“一庙十三庵”的说法。因此被视为风水吉地，连太监都要在这里买山建坟。所以清朝入关以后，饶余郡王就葬在这里。后来，岳乐也葬在这里，这里就成了整个饶余郡王一脉的坟场。
　　按照规矩，老福晋的棺木会被暂放到隆恩寺，两个月之后，也就是过了七七之后，才能火葬。到时，将火化后的骨灰先盛在布袋或锦袋中，然后置于瓮罐内，再埋于地下。
　　因为今天只是奉安，再加上皇贵妃的奉安大典明天举行，所以来的人不多。整个过程都是按照规矩来的，阿达海和彰泰事先基本已经打理好了，再加上阿玛手下的几个人，整个奉安的过程进行得很顺利。
　　在回程的路上，灵丫儿发现了我的不对。
　　“主子，您没事儿吧？刚才看您跪的时候打了个踉跄，跪下去之后眼睛都是闭着的。是不是那天着凉了？”
　　我把她试图摸我额头的手挡开，勉强的笑了笑。
　　“没事儿，就是困的慌。”
　　“王爷没在，这一阵子外面还有贝子和阿达海帮衬着，整个里面就是您一个，您能不困吗？现在老福晋已经奉安了，您今天回去就好好的睡一觉，明儿寅时是不是还要进宫呢？”
　　我扬起嘴角，笑了一下，没吭声，靠着车壁就睡了过去。
　　之所以不告诉灵丫儿自己病了，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病了，请医，就会弄得整个宗室都知道自己办了个丧事弄得冷冷清清还病了，难免会成为笑柄，而且如果让三嫂知道了，要不然就是心里难过，要不然就是觉得我娇气，还是不说的好，回府捂一捂被子就好了。四十年之后回想起来，其实，自己也活得很累。真的很累。
　　先送三嫂回府，处理了一些善后的事儿，才回的安王府，回去的时候，已经亥时了。
　　本以为回府就可以好好的睡一觉，让苹喜做一碗酸辣汤，喝下去，再捂一捂被子，出出汗就好了，可是刚进王府的门，在庶福晋刘慧芝那里管事儿的苏雅喇就把我在外院拦住了。
　　“福晋，您可回来了!”
　　我用手把晕晕沉沉的脑袋扶了一下。
　　“怎么了？”
　　“庶福晋房里的六爷病了。”
　　她口里的六爷就是岳乐的第六个儿子，青盛。
　　本来半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病了？青盛病了？
　　青盛本来是第六子，但是岳乐前面的几个儿子全都夭折了，可以说，青盛就是现在安王府中的长子。他的病，让我又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大夫请了吗？不是家里有侧福晋吗？”
　　“给侧福晋说了，侧福晋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请大夫就去请。”
　　“那怎么还不去请，耽误了小主子的病你担当得起吗？”我一边说，一边往跨院走。自从岳乐娶了大大小小的老婆之后，王府就新辟了一片地，建了一个跨院，除了我和侧福晋乌亮海济尔莫特氏以外，所有的人都搬到了这个跨院，所以冰月在的时候，她曾经开玩笑地说，她阿玛的那个跨院是不是就和皇上的三宫六院一样？
　　苏雅喇紧紧跟在我后面，回着话。
　　“请了，可是府上经常请的刘大夫没在，听说是去山里采药了。”
　　“那其他的大夫呢？”
　　“庶福晋不放心，说是看着劲儿大，让请御医。”
　　我回过头看看苏雅喇，心想，请御医？老福晋病着的时候都请不出来，现在能请出来吗？可是孩子的病也不能耽误，只能试着去请请了，当然，不能只请一位，万一御医还是来不了，耽搁了就不好了。
　　我停住脚步，回过头，对灵丫儿说：“你去外面，让阿达海派人去请御医，另外，再叫一个人去请一位京城看的好的大夫。”
　　“是。”
　　说完之后，转身的时候，我的眼前一黑，要不是扶住旁边的树，就真的倒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倒下，要倒也得看完青盛再说。岳乐不在，这个家，我，是当家人。
　　青盛确实病得很重，看起来很吓人，四肢都抽搐，所以手脚被几个奴才按着。庶福晋刘慧芝坐在旁边抹着眼泪。
　　我没多说什么，只是拍拍她的肩膀，坐在旁边等着大夫。
　　青盛的病在丑时才被控制住了。御医请不出来，阿达海派人请的京城里的名医。
　　看着他们忙忙碌碌，围着青盛转悠，我就用手肘支着桌子迷迷糊糊的看着。
　　那天，青盛最终没事，但是三个月后，他还是夭折了。
　　好不容易忙完，看着青盛睡下，我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在等苹喜的酸辣汤的时候，我就再也支撑不住了，把所有的被子都拢到自己身上，蜷成一团，晕晕乎乎的睡过去了，其实，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
　　灵丫儿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幅情景。
　　一个女人把几床冬天的被子压在身上，蜷缩成一团，长长的头发散落在床边，月光照在脸上，惨白惨白的，说不清是月亮照的还是脸色本就如此。

　　顺治十七年，夏（十二）

　　八月二十七日
　　董鄂妃的梓宫从皇宫奉移到景山观德殿暂安，抬梓宫的都是满洲八旗二、三品大臣。
　　我在人群里跪着，许是昨天晚上的被子捂出了成果，除了脚底下还有些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以外，精神好了很多。
　　在我旁边跪着的是已故简纯亲王济度的福晋云海露，济度虽然去世，可是这位福晋仍然活的很开心，丝毫没有青年守寡的落寂。在岳乐走后，我经常会想起她给我说的话，很多时候，就是这段话是支撑着我，看着这个家一步一步走下去。
　　“嗨，人没了，可日子不是还得过吗？哦，没男人就不活了？就殉葬？我才没那么傻呢，我们家王爷还得等我给他逢年过节的上个香呢，要是我也走了，那估计香案子上的土不定得铺多厚呢。说真的，我还羡慕他呢，死了还有人惦记，我要是哪天两腿一蹬，连个上香的人都没了，儿子，儿子哪靠得住呀。”
　　那天她见了我，倒是没说笑话，问了问老福晋的丧事，说是因为端敬皇后的事儿，也抽不开身，那天急匆匆去了一趟，也没见着我。
　　“听说你们家王爷也没怎么回去？”她往我这边凑了凑，往放梓宫的台上看了看，岳乐就站在皇上的身后，一身丧服，只不过他的丧服不是为自己的额娘而穿，而是为皇上的女人，那个在他心里的女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因为离得太远，而且还有各种挽联挡住了视线，我看不清岳乐此时的样子，不知道他脸上的浮肿有没有消下去。昨天额娘移棺他也没来，只是让人从宫里传话说，皇上身边离不了人，走不脱，没办法去，让我和彰泰打理，不用等他。听到这个话的时候，我的心痛了一下，说不清是为额娘，还是为岳乐？或许两个人都为。额娘一辈子最疼的就是岳乐，可是在自己离开这个人世的时候，没能见上岳乐不说，甚至自己的儿子连奉安礼都没有办法参加，不知道她泉下有知的话，会不会伤心？还有岳乐，这个男人，尽管我猜不透他的心思，但是有一点是很肯定的，那就是，在他的心里，额娘，比那个皇宫中的女人更重要。国人讲究百事孝为先，可是岳乐却不能尽最后的孝道，这怎么说都是一种悲哀。
　　云海露用胳膊肘撞撞我。
　　“问你话呢？怎么看见你们家王爷瘦了，心疼了？”
　　“说什么呢？”我用眼睛翻翻她。
　　“还不是呢？瞧你说话那口气。说真的，你们家王爷连老太太的丧事都没办法参加，是挺惨的，就为了皇上的一个女人，可也没办法，谁叫皇上信任安亲王呢？所以说呀，这有时候圣眷太隆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笑笑，她说的没错，圣眷太隆有时候真的不是什么好事，如果不是圣眷太隆，冰月怎么会进宫？岳乐又何至于连给自己的额娘守个灵都办不到？可见，圣眷是好事，但是太隆就不是好事了。
　　“哎”她刚拉了我一下袖子，灵丫儿悄悄从旁边过来，附在我耳边说：“主子，后面来了个公公，说有事找您。”
　　我抬起头看看她，“什么公公？”
　　她摇摇头，说：“不认识。”
　　我往后看了看，人很多，不知道是谁找我。
　　云海露也往后看看，转过头对我说：“去吧，有人找呢，说不定是你们家王爷想你了呢，找个人叫你到哪儿幽会呢？”
　　“别乱说，国丧期间，哎，你说这大典什么时候开始呢？”我宁愿相信自己幽会他，都不相信岳乐会幽会我。
　　她低下头，用手帕捂了一下嘴，我知道她在那儿偷偷的笑呢。
　　“问你呢？”
　　她把脸抬起来，脸上倒是没挂笑容，但是眼睛里全是笑意。
　　“还得一会儿呢，皇上还请了一个大师，叫行森的，这不还没到呢，诏文什么也还都没宣读，还得过一会儿呢，你去吧，时间不长，但够你们家王爷好好疼疼你呢。”
　　我在她的脸上拧了一下，往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自己，起身，往后面走去。
　　我一直走到队伍的最后面，都没有见什么人找我，灵丫儿也有些着急，四处乱看。
　　“刚才还在这儿呢，怎么就不见了呢？”
　　“没人，那就回去吧。”就在准备返回的时候，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伸手把我拦住了。
　　“安王福晋。”
　　是一个太监。
　　“什么事儿？”
　　他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往我身边走了一小步，小声的说：“福晋，有人找您，您跟奴才来。”
　　我想，不会真是岳乐找我吧，要不然这宫里还会有人在这时候找我吗？
　　有，是冰月。
　　她又长高了，但是却瘦了，细高细高的身材，像极了她阿玛。
　　见到我，她扑了上来。
　　我把她紧紧的抱住，足足一年没见她了，这两天的匆忙，让我几乎忘了在宫里还有一个养在董鄂妃宫里的冰月。不见，不知自己有多想她，见了，才知道，这心，疼得厉害。
　　冰月在我怀里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额娘，太太殁了，冰月想回家，回不去，冰月想，冰月想太太，想额娘，想阿玛。”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掉下来，可是我不能当着冰月的面哭，她已经很伤心了，我的哭只能让她更想家，更想哭。
　　我把眼泪使劲咽回了肚子，摸着冰月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什么话都没说。
　　等她哭的差不多了，我才把她的头往起抬了抬，小脸上全是泪水，眼睛都是肿的。
　　我用手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笑笑说：“哭够了，哭够了，一会儿哭不出来怎么办？”
　　她把头摇摇，“不会，一想太太，额娘，我就能哭出来了。”
　　“傻孩子。”
　　我蹲下身，眼睛和她的视线平行，这是我和孩子们说话时最常用的动作，就是不居高临下，阿玛以前就是这样和我说话的，小时候，有一次他忘了蹲下来和我说话，我仰着脖子看他，看的累，就转到他身后，用手扯着他的辫子，把他拉了下来。后来，阿玛经常开玩笑说，哪一天，他的脑袋说不定就让我给扯下来了。
　　我掏出帕子，给冰月擦擦眼泪，把她刚在我怀里蹭乱的头发用手整理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说：“是额娘不对，额娘没能经常来看冰月，这往后呀，额娘就经常来看冰月，好不好？”
　　“我以前才皇贵妃那儿养着，现在皇贵妃殁了，那冰月是不是就能回家了呢？”她从我手里拿过帕子，自己在脸上抹了一下。
　　回家？怎么会呢，进宫容易，出宫难，除非哪一天，冰月犯了大错，被赶出来，要不然想出这个有着绿瓦红墙的紫禁城，就得等到嫁人了。
　　“冰月，你记住额娘说的话，好不好？”
　　她使劲的点点头。
　　“进了宫，就要把皇宫当作自己的家，这里有和你一样大的弟弟，还有太后，有皇后，有皇上，他们都会疼你的，你就当在这儿做做客，等过几年，我们冰月长大了，就可以出来了。”
　　“等冰月长大了，就可以出来了？”
　　“对呀，冰月长大了就要和额娘一样嫁人了，嫁了人，不就能出来了吗？”
　　“那我就赶快嫁人，这个皇宫，我是不想再呆下去了。”说完，她笑了。
　　还是个孩子，心里想的很快就过去了。
　　“主子，那边响鼓了，该过去了。”灵丫儿走过来弯下腰，对我说。
　　“额娘不走。”冰月把我的脖子紧紧抱住。
　　“再等会儿吧，那么多人，不会注意到的。”我转过脸对灵丫儿说。
　　我把冰月也抱住，她凑到我耳朵边问我：“额娘，我走了以后，您晚上还哭吗？阿玛还是没到您那儿去吗？”
　　我没想到冰月会问这个问题，这个孩子，太早熟了。可是，额娘说过，太早熟的孩子就像树上的果子，长不大，这让我心里反而有了一丝担心。冰月过早的没了亲娘，在安王府，虽说是嫡生的格格，可是也领略了人间的世态。进宫之后，复杂的宫闱，她会不会真的就成了额娘说的，长不大的果子？
　　我想了一下，才说：“额娘没哭，真的，你阿玛对额娘可好了，说不定过一阵子，额娘就给你添个弟弟呢。”
　　“真的？”她把放在我肩头的脑袋移开，眼睛看着我。
　　我点点头，我知道自己不该骗冰月，可是作为一个才十岁的孩子，你让我给她说什么？孩子，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孩子？要不然真的就为了许给冰月的这个诺言，去找岳乐？
　　她仔细的看着我的眼睛，好像在看我有没有说谎。可能在我的眼里没看到慌张，她相信了我的话。
　　“太好了，冰月就喜欢弟弟。”她一脸的兴奋。
　　“前一阵子，皇贵妃病重，阿玛经常跟着皇上到承乾宫，我见了阿玛就说，让他对额娘好一点儿，那个什么跨院里的三宫六院少去，我怎么都觉得额娘比她们好。额娘会吟诗，会做对，还会画画，她们会吗？阿玛最疼冰月，阿玛说过，他谁的话都可能不听，就是听冰月的，阿玛没说错，他真的就听冰月的。”
　　我笑笑，这个孩子，真的是冰雪聪明。可是岳乐会听她的吗？
　　“格格，那边催呢，赶紧走吧，让人发现就不好了。”本来和灵丫儿站在一起望风的那个太监也走过来，催道。
　　“知道了。”冰月把缠在我脖子上的手臂松开，站好，把那个太监指了指，对我说：“额娘，他是我身边的四本儿，以后我要是想额娘就让他给您传信。”
　　“额娘知道了，去吧，好好在宫里做客，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的，额娘就喜欢那样的。”
　　“我要和额娘一样，高高瘦瘦的。”冰月说完，咧开嘴笑了。
　　“走吧，格格。”四本儿拉拉冰月的胳膊，冰月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又跑过来，把我抱住。
　　“额娘答应冰月的弟弟。”
　　她在我耳朵边说了这么一句，松开手，转过身，跑了，四本儿在她身后紧紧的跟着。

　　顺治十七年，夏（十三）

　　当我重新跪到人群中的时候，云海露拉拉我的袖子，小声说：“怎么才来呀？”
　　“有事儿呗。”
　　她吭的一声笑了，当然声音很小。
　　“还说不是你们家王爷叫你呢，你刚走，你们家王爷就也从皇上身边走了，你刚回来，这不，他也回来了，呵，两口子动作还挺麻利的呢。”
　　我往台上看看，岳乐跪到那里，低着头，看不出有走动的样子。
　　“他真的离开了？”
　　“我骗你干嘛，呐，你看你的衣服扣子。”她用眼睛往我胸口瞅瞅。
　　我低头看看，刚才冰月在那里蹭了半天，把丧服的扣子给蹭开了一个，这下可好，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我和岳乐偷偷摸摸跑去真的干什么了。我笑笑，把扣子系好。
　　这时，云海露用眼睛往后看看，给我使了个眼色，让我也往后看，我转过头，从正中间的甬道上走过一群人，和宫里所有的人不同，这群人没有穿孝服，而是盛装打扮，脸上全然没有应该有的凄容，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平平静静。看品级服色，都是一群宫女和太监。可是为什么盛装打扮呢？现在这时候，盛装之下只有死。
　　直到他们从我旁边过去之后，我才不解的收回目光，看着云海露。低声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盛装呢，难道就不怕皇上杀了他们？”
　　“他们就是送死的。”云海露用一种鄙视的眼神往台上看了看，把膝盖往我这边挪了挪，紧挨着我。
　　“你这一阵子忙老福晋的，这些事你肯定都不知道，看见里面都是什么人了吗？”
　　我点点头，说：“不就是一些宫女和太监吗？”
　　“董鄂妃手底下用惯的，皇上害怕他的皇贵妃在地底下缺乏服侍者，于是让这些人殉葬。真是的，一个女人搭上一个亲王的命还不算，还搭上这么多人的命，皇上也真是的。”
　　殉葬！
　　我没有想到皇上竟然用这么多人的命去殉自己的皇贵妃，虽然在满族中确实有过殉葬的习俗，太祖的大妃，也就是多尔衮的额娘，当年就是殉太祖而亡，远的不说，就是云海露的公公，郑献亲王济尔哈郎在顺治十二年殁的时候也有好几位庶福晋殉葬，可是这两年受汉人的影响，殉葬已逐渐减少，我没有想到受汉人影响甚深的皇上，竟然也做出这种事，而且是强迫，因为没有人会真的为了自己的主子殉葬的。四十年之后，当我在雨亭回忆的时候，没有记错的话，在顺治帝驾崩以后，殉死的妃嫔有30多人，这个皇帝，一方面在学习汉俗，可另一方面却将汉人中早在明英宗时期就废止的活人殉葬，在大清朝发展到了顶峰，可能这就是人的两面性吧。
　　云海露说的没错，一个女人搭上一个亲王的命还不算，还搭上这么多人的命，皇上真的是有些过了，可是谁又能够料到，皇上最后连自己都葬了进去。生能同床，死能同穴，端敬皇后，董鄂妃，乌云珠，应该满足了。
　　整个奉安大典举行的很隆重，皇上在梓宫移到景山之后，命人宣读了一份行状。
　　“后婗静循礼，事皇太后，奉养甚至，左右趋走，皇太后安之。事朕，晨夕候兴居，视饮食服御，曲体罔不悉。朕返跸晏，必迎问寒暑，意少，则曰：‘陛下归晚，体得毋倦耶？’趣具餐，躬进之，命共餐，则辞。朕值庆典，举数觞，必诫侍者，室无过燠，中夜罝罝起视。朕省封事，夜分，未尝不侍侧。诸曹循例章报，朕辄置之，曰：‘此虽奉行成法，安知无当更张，或有他故？奈何忽之！’令同阅，起谢：‘不敢干政。’览廷谳疏，握笔未忍下，后问是疏安所云，朕谕之，则泣曰：‘诸辟皆愚无知，岂尽无冤？宜求可矜宥者全活之！’大臣偶得罪，朕或不乐，后辄请霁威详察。朕偶免朝，则谏毋倦勤。日讲后，言章句大义，辄喜。偶遗忘，则谏：‘当服膺默识。’蒐狩，亲骑射，则谏：‘毋以万邦仰庇之身，轻於驰骤。’偶有未称旨，朕或加谯让，始犹自明无过；及闻姜后脱簪事，即有宜辩者，但引咎自责而已。后至节俭，不用金玉。诵四书及易已卒业；习书，未久即精。朕喻以禅学，参究若有所省。后初病，皇太后使问安否，必对曰：‘安。’疾甚，朕及今后、诸妃、嫔环视之，后曰：‘吾殆将不起，此中澄定，亦无所苦，独不及酬皇太后暨陛下恩万一。妾殁，陛下宜自爱！惟皇太后必伤悼，奈何？’既又令以诸王赙施贫乏，复属左右毋以珍丽物敛。殁后，皇太后哀之甚。”
　　我跪在地下静静的听着皇上的这篇行状，因为我想知道这个董鄂妃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吕在山的表述太简单，冰雪聪明，温文尔雅，这些都只是外人的感觉，只有生活在她身边的男人，才是真正了解她的人。
　　温柔的乌云珠，贤淑的乌云珠，这样的女子对于长在深宫之中，从小生活在尔虞我诈的皇上来说，就像是找到了家，让他在心力交瘁的时候，有一个人在他身后可以静静的让他靠靠。而这个人不求富贵，只求他能自爱。这样的女子，或许真的适合皇上。
　　那怎样的女子适合岳乐呢？不知道，或许岳乐想要的就是像乌云珠一样温柔，贤淑，而我却恰恰不是。我和岳乐就像是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错误的人，可是天意弄人，我们却偏偏成了夫妻。如果乌云珠真的能和岳乐在一起，其实也未尝不好，对于岳乐，可能也不会像和我在一起这么累。那我也会有自己的日子，又怎么会过的跟一个怨妇一样？一个没有人要的女人，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除了那顶听起来很光鲜的安亲王福晋的帽子。
　　董鄂妃的梓宫移到景山以后，皇上为她举办了大规模的水陆道场，有108名僧人诵经。整天铙钹喧天，烧纸施食，香烟燎绕，纸灰飞扬，经声不断。在“三七”日，将董鄂妃的尸体连同梓宫一同火化，由行森秉炬举火。火化后，将骨灰装入“宝宫”（骨灰罐）。
　　整个奉安大典很热闹，这又让我想到了昨天额娘的奉安，冷冷清清，自己的儿子都没有去，皇室中的人，其实每一个都是悲剧，额娘是，董鄂妃是，岳乐也是，其实我又何尝不是？
　　从景山下来的时候，岳乐叫拉瓦纳把我叫住，跟我一起走的云海露在我的脸上用指头刮了一下，笑着走了。
　　岳乐穿着孝服从过去的队伍里反向挤过来，还时不时的和碰到的王公大臣打声招呼，但脚底下依旧步履匆匆，似乎自从董鄂妃病了开始，岳乐在我的印象中就是急匆匆而来，急匆匆而去，现在还是这样。
　　我在一棵树底下站着，看着他。
　　岳乐穿过人群，在我面前站住。浮肿的脸已经消了，眼睛里除了血丝，还有没退去的疲惫。
　　他把我往旁边拉了拉，看看经过的人群，然后才说：“额娘昨天的事儿还顺利吧？”
　　“顺利，人不多，也就少了些乱头。”
　　“那就好，今天人多，还没见彰泰，就过来问问，三嫂今天也来了？”
　　“来了，在前面和老一辈的福晋在一起。”
　　岳乐忽然把眼光在我脸上打了两个转，看得我有点儿不知所措，摸摸自己的脸，问道：“王爷，您看什么呢？”
　　“哦，没什么，你脸色不大好，听说昨天晚上病了，现在好点了吗？”
　　岳乐怎么会知道我病了，我转过脸，找灵丫儿，我病的事就她一人知道，可是这丫头躲着我的眼睛，低着头。
　　叛徒，保准告诉拉瓦纳了，拉瓦纳又告诉岳乐了。
　　我瞪了一眼灵丫儿，转过头，看着岳乐。
　　“没事儿，好着呢。你别听人给你嚼舌根子。”岳乐已经很累了，如果让他知道我身体不好，又得操心府里的事，灵丫儿这没脑子的。
　　“回去好好休息，我知道，额娘的事让你受累了。”
　　少有的温柔让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可是他很快就将头扭了过去，往前面看看，说：“皇上要动身了，我得回去了，家里就交给你了。”还没等我回话，他已经转身顺着人群走了下去，拉瓦纳在身后跟着。
　　很多年之后，岳乐躺在床上，也说过这样的话，这个家就交给你了，可是那时候，我的身后再也没有了这个男人。

　　顺治十七年，十二月（上）

　　顺治十七年，
　　十一月，敬谨亲王尼思哈薨。
　　我的卧室
　　“主子，您尝尝这个，这是今天厨房新做的。”灵丫儿从苹喜端着的盘子里把一碟看上去色彩缤纷的吃食端到桌子上。
　　“您看看，保准您爱吃。”灵丫儿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把手上拿着的《史记》放下，凑近了看看，这碟菜我吃过，鼎湖上素。
　　我有点儿吃惊，这个鼎湖上素是我以前在醉仙楼点过的菜，可是进了王府就再没吃过，怎么今天厨房好端端的会多出这么一道菜？
　　“灵丫儿，这怎么回事？”我抬起头，看着正在布置碗筷的灵丫儿。
　　她笑笑，往苹喜身上看了看，转过脸，对我说：“您问苹喜吧。”
　　“苹喜，你做的？”
　　小丫头把头低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脸都红了。
　　“算了吧，主子，还是我给您说吧，这丫头前一阵子去醉仙楼找人，谁知道她要找的人在十月的时候就被阿达海请到咱们府上，她回来给我一说，我才知道，咱们府里的大厨孙师傅竟然是醉仙楼的，我一想，您不是以前最喜欢醉仙楼的菜吗，赶巧儿，让他给您做了一道。本来还要多做两道，可是孙师傅说，这种太精致的菜肴一次吃多了就尝不出味儿了，要慢慢的尝，细水长流才是好味道。”
　　哦，细水长流才是好味道？我在心里回味了一下这句话，在心里笑了笑，细水长流，我和岳乐算是吗？应该不算，我们的水连流都没流。自从那天在景山匆匆说了两句话，岳乐又是连着好几个月没回来。最近这三个月，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董鄂妃化骨的时候，一次是额娘安葬的时候，但是都没能说上话。
　　“主子，吃饭吧，发什么愣呢？”灵丫儿把碗放到我的面前。
　　“哦，”我回过神，拿筷子的时候，瞥见苹喜脸上还没退下去的红晕。这丫头平常很少脸红的。
　　“苹喜？”
　　“福晋。”
　　我用筷子指指她的脸，“怎么了，脸红了？”
　　她端着吃盘往后退了一小步，把头低了下去。
　　“没什么。”
　　“没什么？”我一脸的不相信。
　　灵丫儿走过去，用手指在苹喜的腰眼处戳了一下，“还不好意思呢！”
　　苹喜还是没说话，只是稍微躲了一下。
　　“主子，还是我说吧。她呀，是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时候嘴就不停。”灵丫儿一转身就走到我跟前，我操起筷子吃了一口米饭，一边看她，一边在嘴里嚼着饭。
　　“她当初跑到醉仙楼找孙师傅，那是看上人家了。他们是同乡，孙师傅刚到京城的时候她爹娘让孙师傅给她捎过东西，两个人不知怎么就看对眼儿了。”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小口，要不然我嘴里的东西肯定咽不下去。
　　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转眼间，我刚进府时候还是小丫头的苹喜一晃儿就成了该嫁人的大姑娘了，不过想想也是，灵丫儿已经是孩子的娘了，肚子里又怀了一个，我就纳闷儿了，拉瓦纳成天和王爷在一起，也没怎么回来，他们怎么这孩子就生的一个接一个的？我们家那位王爷怎么就忙的连家都不沾，敢情儿是真像那天说的那样，把这个家交给我了？交给我也没错，我是福晋，可是第七子图兰塞在十月夭折，第六子青盛前两天也夭折，第九子雅图和第十一子艾滋的身体也是病病怏怏，整个安亲王府的小主子是越来越少，这种传宗接代的事我就是想管也管不成，我这个局外人都着急了，我们家那位王爷怎么就一点儿都不着急呢，奇克新一直病着，也没孩子，塔尔纳也没孩子，整个饶余郡王一族的男人越来越少，难不成到时候真的就没有人给养老送终？这事儿，逮着机会还得给岳乐说说，冷淡我，那是因为我不遂他的意，可是那些跨院的女人可都是他自己娶进来的，冷淡了她们，岳乐就真的显得有点儿薄情了。
　　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我看着低着头的苹喜。
　　“没想到时间过的这么快，苹喜，嫁人了？”
　　“福晋，没有。”
　　“也是该嫁人了，等王爷回来，我和他说一声，我呢，也给你准备几件嫁妆，给灵丫儿怎么来就给你怎么来。”
　　苹喜扑通一声跪下了，“苹喜谢福晋。”
　　“起来吧，入冬了，地上凉。我许了你的婚事，你得许我一件事。”我歪着头看着她。
　　“您有话就吩咐。”
　　“哦。你们家的孙师傅是醉仙楼出来的，那我要是把你许给他，我每天的这饭里是不是也该加点儿了？”其实，这句话有些玩笑的口吻在里面，就算我不把苹喜许给孙师傅，他在我府里，我想吃什么还不是照样能吃上，只不过，一向看惯了这丫头喜眉喜眼的样子，看着她今天红着脸，低着头还真不习惯，逗逗她。
　　“您放心，保准每天给您换伙食。”
　　“那就好，咱们一言为定，时间不早了，你也下去吃吧。”
　　“是。”
　　苹喜往外退的时候，在门口见到了拉瓦纳。这顿饭驽定是吃不好了。
　　“奴才拉瓦纳给福晋请安。”他单腿跪下，打了个千。
　　“起来吧，你这是回来看我的还是看你们家灵丫儿的？”我看着灵丫儿给拉瓦纳递过一条热帕子那副关心的模样，开起了玩笑。
　　“呵呵，奴才是跟王爷回来的。”
　　“王爷回来了？”
　　“嗯。”
　　我往他身后看看，没有人，岳乐没在。
　　拉瓦纳看出我在找人，回道：“王爷没进来，他去西屋了。”
　　是去侧福晋乌亮海济尔莫特氏兰尔泰的屋里了，我笑笑，收回自己的目光，没再说话。这是岳乐的习惯，自从我进府以后，他从朝堂上回来的时候必定先要到西屋换过衣服，有事儿的话会过来，没事儿的话就不会过来了。
　　“主子，吃饭吧，饭都凉了。”灵丫儿站在拉瓦纳身后对我说。
　　“没事儿，好不容易拉瓦纳回来一趟，我应该让你们两口子好好说说体己话，你再等等，我问完话就把他给你。”
　　“主子，您说什么呢？”灵丫儿不好意思的转过身，去摆拉瓦纳刚用完的帕子。
　　我没理她，看着拉瓦纳问：“王爷最近还很忙吗？”
　　“忙，很忙，皇上自从八月到现在一直停朱批，都是王爷带着议政们用蓝批。这一阵子，皇上又迷上了参佛，听说在乾清宫里设了一个佛龛，每天都敬。”
　　“哦，”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按惯例，平时皇帝批奏章用朱笔，遇有国丧改用蓝笔，过二十七天后，再用朱笔。可是皇上竟然连用了三个月的蓝批，看来皇上对董鄂妃的感情很深，深到人们都想不到的地步。
　　“王爷还好吗？”
　　“好，就是累，王爷虽然没说，但是奴才跟了王爷这么长时间，王爷的神态奴才都看得出。”
　　“你看得出，可是皇上看不出。”我是同情皇上对董鄂妃的感情，可是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责任，他是大清朝的皇上，他为了一个女人，搞得一大帮子人都跟着受累，别人我可以不管，岳乐有那么多女人心疼和惦记，我可以不管，可是我上了年龄的阿玛也跟着这么熬，他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噢，我没话了，你们都下去吧，灵丫儿你也下去吧，我一个人吃就行。”我把他们都赶了下去，灵丫儿和拉瓦纳亲昵的声音从窗口传进来。
　　“你怎么瘦了？也不知道多吃点儿。”
　　“皇宫里的吃食没你做的好吃。”
　　“胡说什么呢。”

　　顺治十七年，十二月（中）

　　我往嘴里塞了一口菜，淡淡的，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吃完饭，一时间心里觉得空荡荡的，不知道干点儿什么，把饭前放下的史记拿起来，也是满纸的太史公曰，看不下去。还是睡午觉吧。
　　头刚挨在枕头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必须和岳乐商量的事。
　　老福晋是八月十八过的世，算日子快到百日了，也算是个大日子，可是所有的事还没定下来，是在三哥府里办还是在这边办，都需要商量，按理说，额娘是在三哥府里去世的，百日也应该在那里办，可是一来，那边现在也乱糟糟的，听说三嫂被奇克新气的生了病，二来，岳乐承袭的是饶余郡王的爵位，是这一脉的正主儿，所以我曾经想过要不要把事放这边办，可是岳乐一直没回来，也没商量，眼看日子就到了，再不商量，到时候忙忙碌碌出了差错就不好了。
　　想到这儿，就睡不下去了，起身，把衣服整理好，出门往西屋去。
　　西屋的正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一个小丫头，低着头，好像在打瞌睡。她是新近才拨到侧福晋这边的，名字也起的很独特，叫菜儿，苹喜背地里叫人家小菜一碟。许是自己整天做菜，见到谁都觉得像是菜。
　　可能是听到脚步声，菜儿把头抬起来，见到是我，连忙行礼。
　　“奴婢给福晋请安。”
　　“安。怎么，瞌睡了？”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
　　“王爷在里面吗？”
　　“在，王爷和侧福晋都在。”
　　“哦，那就好，我找王爷有事。”说着，我就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把门推开，可是被菜儿拦住了。
　　“怎么了？”我往后稍微一退，看着她。
　　她把手臂收回去，说：“福晋，您，您还是不要进去了。”
　　“为什么？”
　　她把头低了下去，小声说：“福晋，里面，可能不方便。”
　　“不方？”我明白过来，把还没说得出口的便字收了回来。
　　一个小丫头，低着头，小声的告诉你，里面王爷和侧福晋都在，可是不方便，作为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苦笑了一下，也把声音放低了，“哦，是不方便，那我就不进去了。”
　　转身走了几步，回过头，对她说：“王爷要是出来了，你就告诉他，我有事找他，老福晋百日的事还要和他商量一下，他在这边忙完了，就请他过去一趟。”
　　“奴婢记住了。”
　　在经过西屋正房的窗户时，我看了一眼，窗户是紧闭着的，岳乐，我还真是白为你操心了，想必你的这一脉是断不了的了。
　　回到房里，灵丫儿和苹喜都没回来，这个时候一般是我睡午觉的时间，她们肯定不会过来了。
　　我把衣服脱了，头发散了，换上便袍，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睡着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灵丫儿已经在外屋蹑手蹑脚的收拾着书桌上乱七八糟的书和帖子。因为背对着我，所以她没注意到我醒来。
　　我坐起来，把头发拢了拢，朝着外屋的她问道：“灵丫儿，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听到我说话，转过身，先是笑笑，然后走到盆架前，把帕子拿过来，递给我。
　　“主子，您先擦擦脸吧。”
　　我接过帕子，把它放到脸上捂着。
　　“拉瓦纳和王爷走了以后我就过来了。”
　　还没睡灵性的我一直都是半眯着眼睛的，听到这句话，在帕子后面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我把帕子从脸上揭下来，看着她。
　　“王爷走了？”
　　“对呀，拉瓦纳和王爷一起走的，两个人骑的马，我亲眼看着他们走的。”
　　搞什么？我不是说了吗，要和他商量老福晋的事，他怎么就一声都没吭的就走了？是不是非得我要进宫，到议政王大臣会议上找他？自己百忙之中回来，难道就是为了找自己的侧福晋个乐和，自己额娘的事儿连个交代都没有，什么人呐!我气得把帕子甩到了地上。
　　“主子，您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
　　“你说这府里还有谁能让我生这么大的气？”我反问道。
　　她想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怎么，中午王爷没过来？”
　　“他过不过来都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想着他过来，可是老福晋的事连个交代都没有，这么大的事儿，他当儿子的不闻不问，我找谁去商量呀。”
　　“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灵丫儿的话还没说完，苹喜从外面进来了，打断了她的话。
　　“主子，宫里派人来叫王爷。”
　　我看了看她，她往旁边一让，后面是一个太监，这个人我认的，是太后身边的，今年太后万寿我没进宫，可是前几次我都见着他了。他是太后身边的，一向都是皇上身边的人找岳乐，可是今天怎么成太后身边的人了？
　　“奴才顺喜儿给安王福晋请安。”他啪啪打了个千。
　　我把身子往起坐了坐，坐直了，因为穿的是便衣，所以不大方便下床。
　　“公公起来吧，有事儿吗？”
　　他站起身，低着头，回道：“奴才是奉皇太后的懿旨，请安亲王即刻进宫。”
　　“可是王爷已经走了。”
　　“奴才从宫里出来的时候，特地去了中左门外，可是王爷没在那儿，奴才这一路过来也没见到王爷。”他把头稍微抬了一下，看了一眼我，旋即又低下去了。
　　岳乐是真的走了，可是没在宫里，也没在路上，怎么回事儿？
　　我转过头，看着灵丫儿，“你不是说王爷已经走了吗？”
　　“是呀，王爷和拉瓦纳一道儿走的。”
　　“朝那边走的？”
　　“奴婢想想，好像是朝西，没错，就是朝西。”
　　方向也没错，紫禁城是在王府的西面。
　　我把脸转过来，对顺喜儿说：“您看，王爷是真的已经出门了，至于到哪儿去了，我就不知道了。”
　　“那就麻烦福晋给想想，太后确实是有急事儿找王爷，宫里出大事儿了。”他的声音也着急了起来。
　　“奴婢菜儿有话禀福晋。”门外传来菜儿的声音。
　　我朝苹喜摆摆头，示意让她进来。
　　顺喜儿见有人进来，往旁边站了站，菜儿就站在正中间给我行了礼。
　　“什么事儿？”
　　“回福晋的话，您刚走没多久，王爷就出来了，奴婢把福晋关于老福晋百日的话给王爷说了，王爷说，他知道了，稍晚，他给您回信儿。奴婢要过来禀福晋，可是见您睡着了，奴婢就没敢打扰您。”
　　老福晋，百日？岳乐朝西去，可以是进宫，也可以是去西山了。我猛然想起了这一茬，岳乐是不是去隆恩寺了？
　　想到这，我对顺喜儿说：“公公，还麻烦您进宫给太后说一句，就说王爷没在家，我现在就派人去找，找着了，就让王爷马上进宫。”
　　“那就麻烦福晋了，请您务必要找到王爷，要不然，要不然这大清朝的天就，就塌了。”最后的三个字他的声音很小，要不是我专心听着他的话，怕是也就漏掉了。

　　顺治十七年，十二月（三）

　　西山的隆恩寺距府里有八十多里路，如果是坐车，赶到的时候估计天也就黑了，只能骑马了。
　　本来找人的事吩咐手底下的人去做就行，可是我还是决定自己亲自跑一趟，灵丫儿有孕，就不能去了，所以我只和阿达海两个人，赶往隆恩寺，在山下的时候，见到了拉瓦纳。
　　推开隆恩寺放置饶余郡王一脉灵位的偏殿的门，我见到了岳乐。
　　他靠着供桌的桌腿睡着了，怀里抱着一个灵牌。走近了，是老福晋的。
　　我蹲下身，看着岳乐。
　　他就那么静静的睡着，眉头是皱着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水，怀里紧紧抱着老福晋的灵位。
　　进府六年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岳乐的眼泪，即使是在额娘过世的时候，这个男人的眼里也只有血丝和疲惫，却不曾见过一滴眼泪。现在的他，就像是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抱着自己的额娘，只是，他抱着的不再是有血有肉会抚摸着他的头安慰他的额娘，而是一块冷冰冰没有任何感情的木牌。
　　说实话，我心疼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岳乐，这样的他，让人恨不起来。
　　我伸出手，试图把他皱着的眉头抚平，原以为就像以前一样，想摸他的鼻子被他发现，想摸他的脸也被发现，可是这次他没动，就那么任由我的手指在他的眉间移动。
　　他现在不怕我取他的脑袋了吗？还是，他真的累了？
　　视线一转，我看见他放在身旁的王帽，忽然想起冰月说的孩子，我在心里笑了一下，看着岳乐小声的说了一句：“岳乐，你说冰月要弟弟，我是不是和你生不成，另找一个啊，反正到时候都是你们爱新觉罗家的，”
　　看看老福晋的灵位，我接着说了一句：“要是那样的话，额娘就会被我气活的吧，你会不会也不会这么伤心了？”
　　“福晋，”阿达海站在殿门外小声的叫我。
　　我看看岳乐，岳乐睡得很熟，我向阿达海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他弯着腰，把脚步放轻了，走到我身边。
　　“福晋，宫里派人叫王爷。”
　　我抬起头，看着他。
　　“宫里怎么会知道王爷在这儿？”
　　“不知道，奴才也纳闷儿。”
　　“来的人你认识吗？”
　　“认识，是太后身边的。”
　　怎么会这样？我出门的时候，慈宁宫的顺喜儿不是已经走了吗？我也没有和他说岳乐在这儿，怎么就找来了？除非太后和我想到一起，都知道岳乐的娘要过百日，要不然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在无时无刻不关注着安王府，这个想法，让我出了冷汗。
　　宫里的人已经找到了这里，是不是该叫醒岳乐？可是看他睡的这么熟，我真的不忍心。想了想，让阿达海过来，我小声说：“你就先照顾着王爷，我出去看看，一会儿我进来说要叫醒他的时候，你再把王爷叫醒，他实在太累了，让王爷多睡会儿吧。”说完，把自己身上的披风盖到了岳乐的身上。
　　“是。”
　　有人在殿门外侯着，原先在山下的拉瓦纳也上来了，可是来人不是稍早见到的顺喜儿，而是一个陌生的面孔，但是神态可以看出，这位确实是个太监。
　　见我出来，两个人啪啪打了千，行了礼，我这才知道，原来他是慈宁宫的太监头儿，叫马顺儿。
　　我冷冷的看着他，刚才那个冒出的安王府被人关注的想法让我对慈宁宫的人多了一分警戒。
　　他先开口了。
　　“福晋，既然找到王爷，就请王爷即刻进宫，太后有事儿找王爷。”
　　“公公怎么知道王爷在这儿呢。”
　　他笑了笑，说：“福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什么事儿能逃得了宫里的眼呢。”
　　看来让我冒冷汗的想法是真的了，安王府早就在太后，抑或是皇上的耳目中了。大冬天，本来就冷，这个被证实的事让我打了个冷战。岳乐他知道吗？他知道自己最信赖的皇上或是太后在自己家门口安眼线的事吗？
　　“福晋，还是请王爷出来吧，耽误了事，您承担不起，奴才就更担不起了。”
　　我把思绪收回，语气里有了一丝不耐烦。
　　“就不能让王爷见见自己的亲娘？”
　　“福晋，您也是知书达理的人，您肯定知道，爹大娘大没有天大。”
　　“知道了，拉瓦纳，备马。”岳乐的声音从我身后传出来。
　　扭过头，就见他站在殿门处，手上拿着我盖到他身上的披风，阿达海弯着腰站在他的身后。
　　我往旁边挪了一下，岳乐走过来，站在我刚才站的地方，看着马顺儿。
　　太监的机灵真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他一听到岳乐的声音，就跪下了，低着头，等着岳乐。
　　“太后有急事儿？”
　　“是，王爷，太后请您进宫，说是有天大的事。”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叫你手底下的把马都备好了，别一会儿我出来了他们还在那儿溜马呢。”岳乐的声音不带一点情绪。
　　“奴才知道了。”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一转身，出去了。看来，关于有耳目的事，岳乐是知道的。
　　院子里就剩下安亲王府的这几个人。
　　岳乐转过脸，看着我，没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竟然把头伸过来，凑到我耳朵边，呼出的热气让我一时有点儿不适应，我把头往旁边扭了一下，很久没有这么亲密的动作了。
　　“当我的福晋和别的男人生孩子，你是不是想把我头上的红帽子变个色儿？”
　　啊？他什么意思？等我转过头的时候，岳乐已经从拉瓦纳手上拿过马鞭，把我的披风递给阿达海，对他说：“和福晋回府路上小心点儿，别骑的太快。”说完，匆匆而去。
　　岳乐的那句话其实已经明面白白告诉我，他听到了我的话。本想在他那里得到更多的反应，却因为天，而耽误了。
　　从那天开始，岳乐又是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事后，我才知道，皇上那天出奇的平静，还少有的看了折子，放了众议政们一天假，说今后还有让他们受累的呢，岳乐也才得以回家。可是就在那天中午，皇上却在西苑的万善殿，由茆溪森和尚为其举行了皈依佛门的净发仪式，决定出家，这也是太后紧急传召岳乐的原因，听说众位议政，亲族，轮番劝皇上回心，可是皇上都不为所动，最终还是在茆溪森的师傅玉林琇谆谆规劝和要烧死茆溪森的压力下，皇上才决定留俗。因出家人而做出家人，却又因出家人而做不得出家人，世上的事都是这样，佛家讲的因果轮回，不是没有道理的。

　　顺治十八年，初（上）

　　顺治十八年（1661年）
　　董鄂妃逝后四个月，正月初七日子刻，福临崩于紫禁城内的养心殿。
　　顺治十八年是很多人一生的转折。岳乐，阿玛，安亲王府，赫舍里家族，还有我。
　　顺治十八年也是大清朝的转折，送走了一个皇帝，又迎来了另一个皇帝。在权位的交替中，免不了会有人成为牺牲，只是没想到的是，岳乐会首当其冲。
　　岳乐在顺治十八年之后就从大清朝的最高政治权力中心中消失了，尽管十几年后因为战事而被重新启用，但相比起以前的威风赫赫，后半生的他则过的颇有点儿落寂。
　　和岳乐不同的是，我的阿玛，则一跃成为掌管整个大清朝的首辅重臣，赫舍里家的权柄在顺治十八年之后达到了顶峰。
　　而联系在安亲王府和赫舍里家族的我，也不得不改变着自己，意图在突然转变的两者中找到平衡。
　　我还记得很清楚，那年的正月初一，天就下开了大雪，漫天的白絮整整的扯了一天，大清朝的京城一瞬间就成了白色。白色，是最纯的颜色，但也是最不祥的颜色，上天似乎已经为这一年打下了注脚。
　　正月初二，朝廷就传谕全国“毋抄豆、毋点灯、毋泼水”，一时间，关于皇上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
　　可是很奇怪，从去年一直到今年忙的就不停的岳乐，却在这时候闲了下来，一切都显得有点儿不正常。
　　他是在正月初四的晚上回来的，当时我正在吃完饭。
　　“灵丫儿，把水拿过来，今天的菜怎么有点儿咸？”我把筷子放在筷托上，用帕子擦了一下嘴，对灵丫儿说。
　　已经怀孕五个月的她，已经显怀了，挺个大肚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看得我有点儿心烦，本来说让她好好养着，可她不放心苹喜，硬是要在我跟前伺候，有时候，她的性子比我还犟。
　　她把水递过来，说：“今天的菜咸吗？”
　　“你尝尝。”我咽了一口水，指指桌上的菜。
　　她另拿起一双筷子尝尝，转过头看着我。
　　“不咸呀。”她把筷子放下，开始收拾桌子。一边收拾，一边说：“是不是您心里有事儿，所以口轻了，尝不来味儿？”
　　“谁知道呢，这雪下了四天了，还不停，烦都快烦死了。”我站起身，往窗子跟前走，推开窗子，风夹带着雪就进来了，我打了个寒战。
　　“主子，您干嘛呢，您的头不能见风。”灵丫儿把手上的活放下，挪了过来，想要关窗子，我把她拦住了。
　　“没事儿，我就开一会儿。”
　　“那您赶紧关了。”
　　我转头笑笑。她依旧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雪依旧下得很大，在我的印象中，京城的雪每年都很大，但是今年却真的不同，以往都是一天的大雪，然后就是数九的冰冻，可是今年这雪怎么就没完没了呢。
　　确实有点儿冷，我准备关窗子的时候，岳乐的身影在走廊的尽头出现了。
　　自从一个月前，我在隆恩寺偏殿的话被他听见之后，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
　　低着头，脚步不复以往的匆匆，拉瓦纳很少见的没有跟在身后。风把他的暖袍吹得鼓鼓的。
　　可能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抬起头，刚好和我的视线对上。
　　他把脚步停住了，我们就这样隔着窗户和走廊对视着。离得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低了头，然后又抬起头，往这边走过来。路过窗户的时候，他问我：“你这儿还有饭吗？”
　　“有，只不过是我吃剩的。”
　　“没事儿，有口热饭吃就行。”他离开窗户，往门走去。
　　我有点儿奇怪他今天的举动，岳乐一般回府都是先往西屋去的，尤其是很少会在吃完饭的时候过来。他的习惯是，在哪屋吃完饭就歇在哪屋，所以这个时辰，他一般是不会到我这边来的，当然，除非有事儿。
　　反手关上窗户，站在桌子前面等着他。
　　后来我才知道，岳乐现在正面临这一生中最大的选择，选择好了，可能依然是尊贵无比的权贵，选择不好，很可能宗人府的高墙就在等着他。
　　灵丫儿也没想到岳乐会过来，看见岳乐进屋，连请安都忘了，我咳了一声，她才连忙行礼。
　　岳乐没吱声，只是将外面被雪打的湿漉漉的外袍脱下来，递到灵丫儿手里。
　　他自己到盆子里洗了手，转过来，坐到桌子面前，看着桌子上放的几样菜，拿起灵丫儿正在收拾的筷子就吃了起来。
　　“王爷，那筷子脏了，我给您换一双。”我把没用过的筷子递给他。
　　他摇摇手，“不用。”
　　抬起头，看看我，“坐下吧，还吃吗？”
　　我摇摇头，依言坐下，看着他吃。可是他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拿起我刚刚用过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知道肯定有事发生了，要不然岳乐是不会这么不讲究的吃喝。
　　“王爷，您没事儿吧。”
　　“没事儿。”说完，他起身，竟然往我的床走过去。
　　我站起身，诧异的看着他，想把他叫住，“您，”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累了，借你的地儿睡睡，你这儿安静。”
　　我没再说什么，他说的不错，我这地方可能是这个府里最安静的地方了。换句话说，其实就是冷清。
　　他往床上一躺，连靴子都没脱，挨着枕头就闭上了眼睛。
　　走过去，给他把被子拉开，然后我就去了外屋，灵丫儿收拾完也下去了，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屋的灯点着，外面的雪还在下着。

　　顺治十八年，初（二）

　　到半夜的时候，岳乐醒来了，当时我正在外屋的书桌上画画，今天的雪让我想到了梅花，那种开在大雪里的花。
　　等岳乐站在书桌的前面的时候，我才停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醒了？”
　　“嗯。”
　　“要喝茶吗？这有热的。”我用笔指了一下书桌旁边的高几，他摇摇头，“不用。”
　　“你这儿画什么呢？”他歪着头看看书桌上的画。
　　“看不出来？那就是我画的太差了。”
　　“梅花？”
　　“嗯。”
　　“怎么好端端的画梅花了？以前你不是喜欢画那些山山水水的吗？”
　　我笑了一下，低下头画我的，在纸上添了一笔之后，才说：“今天看到下雪，忽然想到索府的梅花了，有一阵子没回去了，估计现在开得正好呢。”
　　他嗯了一声，我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他顿了一下才说：“今天回来的时候，宫里的梅花也开了。”
　　“开得好吗？”
　　“好。”
　　我把手中的笔在砚台里沾了一下墨，没再画下去，只是看着画，接下来的一笔我有点儿不知道往哪儿落了。
　　“怎么不画了？”
　　“您说这儿要不要画满呢？”
　　“哪儿？”
　　“就这儿。”我用笔指指。
　　他转过来，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下，然后把我手中的笔拿过来，弯着腰，自己在上面添了一笔。
　　“怎么样？”他直起身，转过脸，看着我。
　　“不错，王爷旁观者清。”我从他手里把笔接过来， 他往旁边让让。
　　岳乐添的这一笔确实不错，满与不满之间，往往就在于一笔，白漏的多了，画就空了，填满了，画就少了意境。
　　“王爷有事儿吗？”我继续画我的，他就站在我身后看着，可是我知道他肯定有事，没事儿的话，干嘛在我这边和我说了这么多废话，有女人等着他暖被窝呢。
　　“没事儿。”
　　“那我就画我的了，您就自便吧。”其实，这是很明显的逐客令。天已经很晚了，我有点儿困了。
　　“想和你聊聊。”
　　“今天没太阳吧。”我从笔架上拿起一根细豪，在砚台里裹了一下墨，画了一个蕊。岳乐今天竟然想和我聊聊，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吧。
　　“没有。”
　　“那您就说吧。我听着。是正事儿的话，我就停下来听您说。”我把笔停住，等着他的话。
　　“随便聊聊，你画你的。”
　　我没吭声，继续用细豪画梅蕊，细细的淡淡的一勾，一朵画好的梅花就出来了，看着画，我笑了笑。
　　岳乐过了好半天，才在我身后说：“知道刘备临死前托孤的事儿吗？”
　　刘备托孤？我手中的笔不留痕迹的停了一下。
　　“知道，王爷怎么会问这个？”
　　“没什么，刘备托孤前曾经说诸葛亮可自代为成都之主，你觉得会是真的吗？”
　　“王爷觉得呢？”我没正面回答，反问了一句。
　　“不知道。”
　　“王爷也是这么多年在朝堂上走动的人，这件事的真假，王爷应该清楚。”
　　他从我身后走到里屋的罗汉榻上，靠着软枕，看着我。
　　“我就想听你说说。”
　　“其实，历朝历代上演的这种托孤的戏，您看的还少吗？”我抬起头，斜着眼睛看着他，他没吭气，把靴子脱了，盘着腿坐到罗汉榻上，很明显是准备听我说的样子。
　　我笑笑，低着头，用笔画梅花的枝，梅花好画，它的风骨其实很大一部分就在枝干上，这也就是很多人画梅时，在花上轻描淡写，但在枝干上却是下足功夫的原因。花虽好，只是仍脱不了花的媚态，若论风骨还是要看枝干的，这一点其实就像女人，外表虽然可能都是千娇百媚，但是内里各有不同。
　　把剩下的几笔画完之后，我才把笔放在笔托上，端起高几上还有点儿温的茶，坐到了岳乐的对面。
　　给他倒了一杯，给我也倒了一杯。
　　他没喝，只是看着我喝。
　　其实我心里在想着一件事，这样的情景，四年没有过了，其实自从去年七月额娘找岳乐谈过之后，虽不明显，但我感觉的到，岳乐对我说话的时候，已经少了几分刻薄，可是这样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谈话，还真是第一次。
　　我把茶杯放下，用帕子擦了嘴，这才开口说话。
　　“历朝历代，这种事不少，可是刘备的托孤却颇有点儿意思，有人说，此事只有刘备做得出，诸葛亮承的起。话说的没错，可是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自古以来，皇权和相权就不可能真正达到契合，总是此消彼长，因为没有一个皇帝是真正可以放下手中的权的，就是后主，难道就真的对诸葛亮的专权毫无怨言，显然不是，要不然就不会在诸葛亮死后二十多年才建祠，对诸葛瞻，也是一点儿实权都不给，这不很明显吗？”
　　“那你觉得刘备说诸葛亮可自代成都之主的话，会是真心的吗？”
　　“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假的，说真的人认为刘备一向以匡扶汉室为己任，他知道自己的儿子难以担当起兴复汉室的重任，所以才要诸葛亮为成都之主，说假的人以为，这是害怕诸葛亮事后权势过大的探测之语，有人甚至说刘备说这话的时候，在背后就立了刀斧手，只要诸葛亮稍微流露出一点儿为主的意思，刘备就会以窥觑皇权的罪名把他杀了，所以诸葛亮才会在说完忠心不二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岳乐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用手指在腿上轻轻敲打着。
　　过了一杯茶的时间，岳乐才抬起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我：“那你认为这是探测之语了？”
　　“也不完全是，但是任何皇权的交替为什么总是会死人，这就是因为背后牵扯了太多的利益，纵使皇上有意传位给谁，那他背后的那些人会同意吗？一个皇位的传承，其实是很多利益的相互交锋与妥协。”
　　我停了一下，才接着说：“王爷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一点，王爷应该记得当今圣上继承大统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吗？”
　　当年太宗皇帝驾崩，两黄旗要立太宗长子肃武亲王豪格，可是两白旗却支持多尔衮，最后，各派争执不下的时候，才决定两人都不立，转而立太宗第九子，就是当今圣上。可以说，皇上的登基其实就是各派势力利益的交锋下妥协的结果。
　　岳乐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整个人看上去轻松了很多，他把茶杯放到炕几上，往后一靠，说：“没错，有人不会同意的。”
　　“您说什么？”我怎么总觉得岳乐今天说的这些话好像是有所指，但是又说不上来到底所指何事。
　　“没什么。哦。对了，你的梅花画好了吗？”
　　“好了。”
　　“那我给你题个款。”没等我回答，他就从榻上下来，汲着鞋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就往上写了字。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用笔在画的右上方唰唰写了几句。
　　“怎么样？”
　　他往旁边让让，我往前凑过去，他上面写的是两句诗。
　　“兰为王者香，梅占百花魁”
　　“王爷字写得好，题也题的好。”我一边说，一边把笔放在水里涮涮。涮完笔，我把东西收拾好，转过身，看着他。
　　“王爷，天也快亮了，我要眯瞪一会儿。”
　　“那你就睡吧。”
　　我往里屋走了几步，转过身，对他说：“哦，还有一件事，过年的时候，给他们一人一个小线包，里面放了三个银锭子，这笔帐可不是府里的。还有，您要是出门的时候，别忘了给我把门带上，外头还下着呢。”
　　他只是站在书桌后面笑了笑。
　　我也是在第二天才知道岳乐为什么那天晚上会说那些传位之类的话，因为就在正月初四，皇上竟然要把皇位传给岳乐。
　　很多年之后，回过头，看看这件事，皇上对于岳乐，就像萧何之于韩信。岳乐因为皇上，而有了前半生的荣耀，可也是因为皇上，他的后半生过的则颇为沉寂。这大概就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吧。

　　顺治十八年，初（三）

　　岳乐那天没离开，我是在第二天早上被门外的敲门声吵醒的时候，才发现，他在罗汉榻上睡着，没盖被子，就是把炕桌往里掀了掀，侧身在外首睡着。
　　“咚咚咚。”外面的敲门声更响了，岳乐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往起挪挪身子，看了一眼外面。再看看我，然后才从榻上下来，出了里间，把门打开。
　　在他去开门的时候，我也把外衣披上，准备下床，还没穿上鞋，就听见一个嫩嫩的声音，“阿玛”，是令瑞。
　　我穿上鞋，走到门口，岳乐已经把令瑞抱在怀里，她见我，呵呵的笑开了，“额娘。”
　　我用手拍拍她的脸蛋儿，“冷吗？”
　　“不冷，额娘给我穿了好多，说是今天早上让阿玛陪我堆雪人。”
　　看来，岳乐昨天晚上回来的事儿，兰尔泰已经知道了，怪不得人都说，大家庭里才没有真正的秘密，那也就是说，昨天晚上人人都知道岳乐昨天晚上在我房里歇着了。
　　岳乐刚说了个好字，兰尔泰就从西边匆匆地走过来， 给我和岳乐见过礼，她从岳乐手里接过令瑞，放到地上，弯下腰，在令瑞小屁股上打了一下。
　　“令瑞，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打扰阿玛和额娘呢？越来越没规矩了！”
　　令瑞没吭气，只是低着头，在她的腿上蹭了蹭。
　　兰尔泰没理她，站起身，不好意思的对我说：“这么一大清早就打扰了福晋的清梦，是兰尔泰教女无方，以后不会了。”
　　“没事儿。”我把外面穿的披风裹了裹，雪已经下的小了，但是还有风。
　　“冷的话，就进去吧。”岳乐注意到我的动作，对我说。
　　我看着他笑笑，说：“侧福晋不是让王爷陪令瑞堆雪人吗？”
　　“是啊，今天阿玛没事，就陪我们令瑞堆雪人，好不好？”岳乐一边说，一边走到令瑞面前，蹲下身，拉着令瑞的手。
　　“王爷今天不用进宫吗？”兰尔泰拉着令瑞的另一只手，低下头，看着岳乐问。
　　“不用。”
　　“那就好，要不然我就对令瑞食言了。”
　　岳乐的额头挨着令瑞的额头说：“当然不会了，令瑞，阿玛今天就陪你玩一天，还有静睿，你去把她也叫上，好不好？”
　　“好。”
　　岳乐对孩子永远是个慈父，不论是冰月，还是令瑞，抑或是其他的孩子，他都爱。尤其是女孩儿，这一点可能和他阿玛很像，老福晋给我说的时候，提到的老郡王，就是一个对孩子，好到极致的父亲。看着岳乐拉着令瑞的手，和令瑞额头对额头抵羊的样子，我忽然想到了那个失去的孩子，如果那个孩子没掉，今年已经六岁了，不知道岳乐是不是也一样疼他？只可惜，永远没了，他在我的印象中就是红色的血中浸泡的白色未成形的胎儿，永远都不会长大，想到这儿，我就没有兴趣再看岳乐和令瑞还有兰尔泰的天伦之乐了。
　　我先是对令瑞说：“令瑞，你和阿玛还有你额娘一块儿玩吧，额娘还没睡够，还得睡会儿。好不好？”
　　“好。”
　　“真乖。”我对着令瑞很灿烂的笑了一下，可是对着岳乐的时候，我的脸上就已经恢复了平静。
　　“王爷，我还没梳理，先进房了，昨天晚上和王爷在一起，还真的有点儿累了，您有事就让灵丫儿叫我。”没等他说话，我一转身进了房，哐一声把门关上了。
　　“王爷，您昨天晚上和福晋，累着了？”屋外，兰尔泰很小心的问到。
　　没听见岳乐的回答，只是听见令瑞兴奋的叫喊声：“哦，玩雪了。”
　　我靠在门上，哭了，为了那个连这个世界都没有看一眼的孩子。
　　那天吃中饭的时候，灵丫儿一边布菜，一边说：“福晋，今天院子里忽然多出来几个雪人，挺好玩的。”
　　“是吗？外面有雪，你身子不方便，这两天也就别过来了，有苹喜就行，我一个人，用不着那么多人。”
　　“那您是不是就准备趁这个机会不要我了？”灵丫儿开玩笑地说，我把头从《史记》中抬起来，笑了。
　　“是啊，不要你了，你有你们家拉瓦纳要就行了。”
　　她把米饭往我跟前一放，“我要他能干嘛？”
　　“没他，你的这个能自己跑出来？”我用手指指她的肚子。
　　“您说什么呢？”她不好意思的往外屋看看，苹喜在那儿收拾桌子。
　　我吭的一声笑了出来，还不好意思呢，不过也是，苹喜还没嫁人呢，这种话是该少说。
　　笑完之后，我才放下书，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主子，您才说到拉瓦纳，我就想到了一件事。是他昨天晚上回来给我说的。”
　　“什么事儿？”我夹了一口炒鸡子儿，放到嘴里，看着她。
　　灵丫儿把声音压了压，往外屋看了看，说：“拉瓦纳说，他昨天在午门朝房等王爷的时候，听说，皇上想要把皇位传给咱们家王爷。”
　　还没咽下去的鸡子儿差点把我呛着。咳，咳，我咳了几声，指指水，灵丫儿赶紧把水递给我，我喝了一口，才勉强把嗓子清了。
　　“你说什么？皇位传给咱们家王爷？”
　　“是呀，你说，皇上才二十四，和您一般大，虽说现在生了病，但是也不至于就想到传皇位吧。”她又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突然明白岳乐为什么昨天晚上会和我说刘备要诸葛亮自代为成都之主的话，看来，他是想从我这里知道，对禅位的看法。
　　岳乐忽然一下就被推到了皇位传承的漩涡中，想到这一点，我就再吃不下饭了。把筷子放下，站起身，走到外屋的书桌前面，看着他在纸上写的“兰为王者香，梅占百花魁”，心就揪了起来。
　　自古以来，凡是和皇位继承惹上关系的人，不是事后晋官加爵，就是陪上身家性命，而晋官加爵的人，到最后也难脱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所以这个漩涡，只要进去，要么就再也出不来，要不然就算出来，也得被剥下来一层皮。岳乐，怎么就被卷进来了呢？
　　皇上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是，那那个在深宫中的皇太后，难道就会看着自己费尽心思给自己儿子保的江山，保的皇位给了他人？依照她的性子，她不会。
　　到时候，岳乐怎么办？安亲王府怎么办？

　　顺治十八年，初（四）

　　可是没想到的是皇太后的动作来的这么快，当天晚上，岳乐就被人从家里带走了，不是大张旗鼓的叫，而是悄没声的就被叫走了，要不是当时拉瓦纳还没离开书房，可能安亲王府连自己的主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去哪儿了。一切都很安静，安静的有点儿窒息。
　　我坐在榻上，正拿着《三才图会棋谱》对照着自己落在棋盘上的棋子，门乓的一声被人推开了。
　　“主子，不好了！”
　　我看着从外面跑进来的灵丫儿，她一只手扶着门，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腰，喘着气，很明显，是跑过来的，这丫头疯了，五个月的身孕竟然敢跑，不要命了。
　　我赶紧从榻上下来，跑到门口，把她扶住：“你不要命了！”
　　她勉强把自己的气息平静下来，转手把我的手拉住。
　　“主子，不是我要不要命，是王爷，王爷出事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怎么回事儿？”
　　她把手从门上挪开，在自己的胸口按了按，说：“刚才，有三个人把咱们府上的门敲开，问王爷在哪儿，说是在书房，请人回禀王爷，王爷就说让他们进来，可是那三个人中只有一个人进去了，其他两个人在书房门口看着，拉瓦纳不是一直就在王爷书房门口侯着吗，可是被这两个人给赶出来了，拉瓦纳说他从来没见过深更半夜，穿着便服的人找王爷，主子，是不是出大事儿了？”
　　深更半夜，三个人，穿着便装，只有一个人进去，其余两个在书房门口，甚至连拉瓦纳都赶了出来，事情确实有点儿不对头。
　　我松开扶着灵丫儿的手，站着想了一会儿，决定到前面看看。
　　我让灵丫儿不要跟着，在我屋里等着。自己往书房走去。
　　整个府里静悄悄地，已经是半夜了，人都睡了，只有几盏亮着的灯，雪已经停了，可是风还很大，吹得灯扑闪扑闪的响着。
　　书房门口只挂着一盏灯，并不见灵丫儿所说的看着门口的两个人。
　　还没走近书房，我就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两个人拦住了，看来他们一直就藏在书房门口的黑影处。
　　“这儿现在不能进。”
　　悄没声的出来两个人吓得我往后退了几步，定定神，才看看挡住我的人，都是便装，看不出来是哪个衙门的。
　　我面无表情的问：“为什么不能进？”
　　“皇命。”
　　“是抄家吗？”
　　“不是。”
　　“那我为什么不能进？”
　　“我们也只是听从上意。”
　　“那就让你们的上来跟我说话。”我淡淡的说了一句。
　　“什么人吵吵嚷嚷？”从岳乐书房的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但不是岳乐。那个人紧接着就走了过来，在那盏挂在书房门口的灯的光亮下，我看清了，这个人，我认识，领侍卫内大臣鳌拜。
　　鳌拜是镶黄旗的，我阿玛是正黄旗，当初太宗突然驾崩，两黄旗的人因支持豪格，而和多尔衮结下了冤仇，鳌拜和阿玛都在顺治五年的时候因为同样的原因被差点儿处死，所以自从阿玛回京之后，他们就走的更近了，后来又都是议政，又先后在内务府当差，两人因为对皇上的忠心，所以都被皇太后视为心腹，其实，这也就是我阿玛在后来得以担任首辅的原因，如果过不了太后的这一关，别说是首辅，就是辅政，我阿玛估计也难坐的上。皇太后是不会允许一个对她，或是对皇上有二心的人代自己的孙子掌管朝政的。
　　鳌拜也显然看清了在这边吵吵嚷嚷的人是我，他笑了一下，弯下腰，行了一个礼。那两个人往旁边一退，又退到了黑影中。
　　“领侍卫内大臣鳌拜给安王福晋请安了。”
　　我看看他，把眼光别开，问：“原来是鳌大人，不知这么晚还带着这么两个人到安亲王府有何贵干？”
　　“呵呵，让福晋误会了，其实在下就是奉旨请王爷进宫的。”
　　“请王爷进宫，有这么请的吗？”我把别开的眼神收回来，盯着他。
　　“事出紧急，没办法。”
　　“那您手下的这些人怎么就不让我过去呢，既然只是请王爷进宫的话。”
　　“这帮奴才怎么敢挡福晋的路，越来越没规矩了，回去，奴才帮福晋出口气。”他瞪了一眼刚才拦住我的人。
　　“出不出气是您的事，我就是想过去，不知道可不可以呢，鳌大人？”我把语气放缓了一点儿。
　　“当然可以，只不过，福晋即使过去了，王爷也要进宫了，所以福晋还是不用进去的好。”鳌拜的话说的很委婉，也很客气，但还是一个意思，不让我过去。
　　“自己的房子也进不去吗？”
　　“福晋，您应该清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句话说的很有意思，王土？也就是说，现在我站的这地方还有我要进去的地方都不是安亲王府的地方了，而是王土了，王不让进，你还是别进去的好了。我在心里笑笑，什么时候鳌拜也变得这么会说话了，看来是在内务府呆的时间长了，连说话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在我记忆中的鳌拜是一个有什么说什么，永远都能听见他和阿玛在书房的哈哈大笑的人，什么时候也变成了一个说话留三分的人？
　　我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有点儿损人的话，“鳌大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懂，王土上的事皇上都管得了，这我也懂，这安亲王府的地也是皇上的，我不能进去，这我也懂，但是有一点我不明白，鳌大人，您和您福晋的床是不是也在王土上，那皇上是不是也管呀？是不是皇上哪天不让您上，你就不上啊？”说完，我把身子站直了，脸带笑意的看着他。
　　鳌拜的表情，在灰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楚，只听见他哈哈的笑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福晋真是跟着王爷日子久了，这说话都变得越来越辣了。”
　　“鳌大人，衣服换好了，可以走了吧？”岳乐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过来，但是看不清他的神情。不过听语气，似乎是没什么大事儿。就像是平常被请进宫一样。
　　鳌拜没再理我，转过身，走到岳乐面前，说：“王爷既然换好了衣服，那就走吧，太后在宫里等着王爷呢。”
　　“看来是真出大事儿了，要不然鳌大人也不会让岳乐连一笔画都画不成吧？”岳乐往我这边看了看，笑了一下，接着说：“您看，您这两个门柱子，可是把内眷给吓着了。”
　　“王爷说笑了，奴才一时没考虑周全，只想着事情紧急，而且还要派他们去康王府，索府，所以人手就带多了点儿，而且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才派人在门口守着，惊扰了福晋，奴才给您，给福晋赔罪了。”说完，往我这边施了个礼。
　　听到这儿，我的心才稍微放下了点儿，其实，鳌拜说的话不是假话，那天确实是太后让他带人请我阿玛，岳乐，康亲王杰书进宫商议事，只不过，其他两家都是文文雅雅报名请人，而在安亲王府则上演了一幕静悄悄请人的戏码，颇有点儿像明朝时的锦衣卫逮人，悄没声的这个人就没了。
　　岳乐往我这边走了走，在时明时暗的灯光照射下，岳乐的脸显得很柔和，他朝我笑笑，“没事儿，回去睡吧。哦。还有，我在书房刚画了一幅画，你回头让人到吕在山那儿和你的那副一块儿裱了吧。”说完，转过身，在三个人的簇拥下，出了内院。
　　我没往前追，即使追了又有何用？
　　岳乐的书桌上放的是一副兰花，淡淡的几笔，是兰叶，花才刚刚画了一笔，想必是被鳌拜打断的吧，画虽没画完，但是却已经题上了款，是他昨天晚上就在我画上题过的那句“兰为王者香，梅占百花魁”。

　　顺治十八年，初（五）

　　虽然知道在安王府周围有宫里的眼线，但是我还是派人去索府打听消息，派出去的名义是，许久没回娘家了，派人回去说一声，过两天回去。
　　打听回来的消息是，阿玛昨天晚上也被人叫去了，只不过不是像安王府一样催的岳乐连句话都没怎么说，阿玛可是足足嘱咐了额娘好几句。
　　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皇上病重了。这样的事确实是该静悄悄地，但是叫岳乐的方法确实有点儿可怕，如果不是碰巧拉瓦纳没有早睡，可能第二天安王府都不知道自己的主子跑到哪儿去了。
　　在房里等了两天，岳乐都没有回来，往常进宫，他都会带着拉瓦纳，宫里的消息多少会传出来一点儿，可这次没有，所以宫里一点儿消息都传不出来，直到正月初七晚上，才传来消息，但是是宫中派人传的，皇上驾崩了。
　　不论是贵为天之子的皇上还是只关心自家柴米油盐的平民，到头来都摆脱不了生生死死的轮回。
　　紧接着就是皇三子玄烨继承大统的消息，还有，我阿玛和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被任命为辅臣，处理朝政，直至皇上亲政。四人中，阿玛为首。
　　国丧，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人们的生活也继续着，可是，我的夫家和我娘家的生活，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大行皇帝奉安之后，一切都很平静，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岳乐还是照样去议政王大臣会议，但是因四辅臣辅政，所以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权力已经遭到削减，去了，也只是听听辅臣们已经决定的事，岳乐和那些议政王们每天最大的事就是处理一些宗族事务，堂堂的议政王大臣会议竟然变成了专门处理皇族事务的宗人府，岳乐这个掌管宗人府的宗正也算去对了地方。
　　真正让我意识到事情起了变化是在二月，岳乐被人到宗人府告了一状。
　　“你说什么？王爷被人告了？”我拿着手中的棋谱，不相信的看着坐在我面前的拉瓦纳。
　　“是的，福晋，所以王爷今天早上才回来的这么早。”拉瓦纳接过灵丫儿递给他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
　　掌管宗人府竟然叫人告到宗人府，想想也觉得好笑，但是仔细问过拉瓦纳之后，这件事就不好笑了。
　　“为什么告的？”
　　拉瓦纳把茶杯放到桌子上，看着我说：“贝子阿拜塔说王爷在顺治十七年的时候，分他们家的财产时，因其兄萨拉与咱们三爷关系好，所以王爷在分财产的时候偏向萨拉。”
　　“只是一件小事，那宗人府其他的人怎么说？”
　　“康亲王说因为此事关系到王爷，而王爷又是宗人府的宗正，所以提议将这件事交由四辅臣处理，其他王爷也都同意了。”
　　“交给四辅臣处理？”
　　“是。”
　　自从知道岳乐被卷进皇位传承这个旋涡之后，我对宫里就多了一分警惕，尤其是皇太后，阿玛虽然是我的阿玛，但是他更是太后的心腹，其他几人也是，而且因为岳乐支持世祖皇帝实行汉化，所以和这几人也是久有矛盾，听说，岳乐和阿玛在议政王大臣会议上经常吵得面红耳赤，岳乐的案子落到了四辅臣手中，真的不是太乐观。
　　而且最可怕的是，这件事会不会从头到尾就是有人安排的，贝子阿拜塔说不定只是前面的一个棋子，恐怕康亲王也是出来摇旗呐喊的，他轻轻松松两句话就顺手把这件事推给了和岳乐有矛盾的四辅臣手中，康亲王贵为亲王，能让他出来唱两句的，整个大清朝恐怕只有一个人了。如果是这样，根子还是在那个曾经差点儿砸到岳乐头上的皇位上。
　　就是这件事让我觉得是时候该回一趟索家了。
　　那天天不错，久违的太阳出来了，冬天的阳光是白色的，白色的阳光照在还未消逝的白雪上，仔细看看，竟然还有点儿刺眼。
　　到索府的时候，我看到门口有三辆车，心想，不会这么巧的就碰见了四个？
　　在门房问了，果然，大清朝的四辅臣真的是齐聚索家。这个消息让我打消了先去后院看额娘的念头，好不容易四个人都碰到了，有些事，有些话，还是要说的。
　　阿玛书房门口站着的没别人，就他自己的长随，奥罗。
　　见我过来，奥罗没说什么，但是我要进去，他还是把我挡住了，我突然发现，什么时候，所有的人都可以把我挡于门外，上一次是鳌拜的人，这一次是我阿玛的人。
　　“挡我干什么？”我斜着眼睛看着他。
　　“福晋，里面您不能进去，大人和其他几位大人正在商量事呢，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能进去。”他伸着胳膊拦着我。
　　“好，安亲王府的书房不让我进去，我自己娘家的书房也不让我进了，那我就不进了。”
　　“谢福晋体谅。”
　　“你先别谢着，阿玛，我回来了！”
　　我突然提高声音，冲着书房里面喊了一句。
　　看奥罗的表情当时真有点儿想把我嘴直接捂住的样子，可是他不敢，他只是把放在我胸前的胳膊拿开，往后让了一步。
　　“阿玛！”我又朝里面喊了一句。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不是阿玛，而是苏克萨哈。
　　这位正白旗的大人，当初把自己的旗主儿多尔衮反咬了一口，这样的人，说实话，我有点儿看不上。所以看见他，我没有说话。他倒是像没注意到我对他的冷淡，哈哈一笑，眯着眼睛，就站在门口行了一个礼，对我说：“原来是安王福晋，苏克萨哈给您请安了。”
　　我面无表情的说：“哪敢让您给我请安呢，您现在可是辅臣，大清国的中流砥柱。”
　　“福晋真是说笑了。”
　　我笑了一下，但是语气里还是照样的冷淡。
　　“不知道我能不能见见我阿玛？”
　　他没回话，往屋里看了看，然后冲着屋里点点头，转过身，往旁边让了让，笑着说：“福晋，您请吧。”
　　屋里满是烟味儿，刚一进去，差点儿呛着，用手将烟气扇了扇，然后才打量了一下屋子。
　　阿玛坐在正坐上，左手边的椅子空着，右手边坐着遏必隆，最左边的椅子上端坐着鳌拜。那把空着的椅子很显然就是去开门的苏克萨哈的。
　　“你怎么来了？”阿玛往起欠欠身子，还没等鳌拜他们向我问安，他就抢先问我。
　　“有一阵子没回来了，回来看看您和额娘，另外，安王府没有梅花，想起家中的梅花开的好，也顺便过来剪一些回去。”我请安之后回到。
　　见我们说完话，遏必隆和鳌拜才开口请安。我也是淡淡的笑笑。
　　笑完，我对阿玛说：“阿玛，您以前和二姨娘在房里的时候也经常骗我说和人商量事，所以我还以为奥罗骗我呢，没想到您是真的和几位大人在谈正事儿呢，您看，打扰了，还真是对不住阿玛和各位大人了。”说完，我往四周齐齐福了一下。
　　“哎呀，可不敢可不敢，安王福晋如此大礼，我们要是受了，今天晚上就真的睡不着觉了。”遏必隆连忙走过来，弯着腰，连连摆手。然后转过头对阿玛说：“安王福晋回府第一件事就是看索大人，真真是孝顺，可比我那几个女儿强多了。”
　　“是啊，是啊。”苏克萨哈附和着说了两句，只有鳌拜一个人冷着脸，坐在椅子上丝毫不动。
　　“行了，别夸她了，出去吧，你也见到几位大人了，这回没骗你。”阿玛给我做出一个出去的动作。
　　“那我就告退了，几位慢坐。”我向阿玛施了礼，对其余几人笑笑，转身往外面走，临出门的时候，我就像是忘了一件事似的，突然转过头，对阿玛说了一句：“阿玛，您女婿岳乐让我也给您问声好，还给您捎了一罐儿雨前，您上次给他提起过的，我先去额娘那儿，一会儿您要是和几位大人说完了，您就过来看看，您女婿说，要是您觉得不好，他赶明儿再给您换换。”说完，笑笑，我转过身就出了书房门，但是我还是能够感觉到阿玛的眼神扫了我一下。

　　顺治十八年，初（六）

　　额娘没在，心里有事儿，也不愿意去各房打个招呼，所以我就一个人坐在内厅里喝着茶，等着阿玛。等到差不多吃中饭的时候，才有人进来。
　　“姑爸爸！”有人进来了，我抬起头，是大哥的女儿小名芳儿的海玉里。当初她刚生下来，我自作主张的叫她芳儿，阿玛就说好，就起这个名字。后来，额娘说还是起个满人的名字好，所以就又起了个名字叫海玉里，芳儿就成了小名。人如其名，小小年纪性子就和玉一样，温和。这一点和我一点儿都不像。她今年9岁，我和她这么大的时候，见到熟人，可没有她这么有礼貌，我会扑着过来，把自己姑爸爸的腿抱住，耍赖一样要吃的。可她不，文文雅雅的走到我跟前，行了礼，也或许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成为一国之后。
　　“海玉里给姑爸爸请安。”
　　“起来吧，来，过来，让我看看长高没有？”我向她招招手，让她过来。
　　她端端正正的走到我跟前，任我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
　　“我们家的海玉里是长高了，也长漂亮了，还更有规矩了。”我在她的头上摸摸。
　　她腼腆的笑笑，说：“姑爸爸笑话我了。”
　　“没笑话你，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见了人就会缠着腿要吃的。”
　　“玛法说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
　　“是吗？那玛法可没和姑爸爸说。”
　　“要是说了就好了，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没规没距！”是阿玛的声音。
　　我站起身，就看见阿玛手里拿着一件东西，走了进来。
　　“思敏给阿玛请安。”
　　“海玉里给玛法请安。”
　　阿玛没吭声，走到座位前面，把手上拿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放，这才开口说话，但不是对我，而是对海玉里。
　　“芳儿呀，出去吧，该吃饭了，玛法和你姑爸爸有话说。”
　　“哎，芳儿知道了。”这个家，现在就只有阿玛一个人叫她芳儿了，阿玛叫芳儿的时候，她也就顺势回芳儿，平常都是叫海玉里的。
　　我知道刚才硬要进书房的事儿肯定会惹恼阿玛。，所以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就等阿玛发话了。
　　果不其然，海玉里刚刚走出去，阿玛就把已经放在桌子上的东西重新拿起来，啪一声摔到我面前，是一份奏事的折子。
　　我看看他，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指指折子，用嘴努了努，说：“你翻开看看。”
　　依言翻开，原来这份折子就是贝子阿拜塔状告岳乐的折子。
　　我没再看下去，把它往阿玛那边推了推。
　　“你说，你刚才为什么最后说那么一句，女婿，我哪敢叫亲王女婿呢？还有我什么时候让安亲王给我捎雨前了？”
　　“我不是说给您听得，我是说给他们听的，让他们别忘了，岳乐，是您的女婿。”
　　“目的达到了吧？嗯？你今天来不就是要看这个的吗？我还真以为你孝顺过来看我，听到最后，我才知道，你是为你们家王爷来的，还真是，女生外向啊。嫁人，嫁人，嫁出去就是别人的人了，嗯？你竟然利用你阿玛，你还真长本事了，怪不得鳌拜说你说话是越来越辣了，我以前还真是小瞧你了。”阿玛突然发火了，越说越气，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桌子上敲着。
　　我等他说完，我才开口。
　　“阿玛，您既然知道女儿来的目的，您就给女儿一句实话，您，或者说，有人，想怎么处理岳乐？”说完，我试图寻找他的眼睛。可阿玛根本没看我，他坐到椅子上，面朝着大门，眼睛也看着门口，说：“说话就说话，别那么多弯弯绕绕。”
　　“鳌拜都学会弯弯绕绕了，那女儿肯定也学会了。”
　　“把你刚才那句有人，收回去。没有人，只有贝子阿拜塔。”
　　“好，就算只有阿拜塔，那您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办？”我看着他的侧脸问到。
　　“按章程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您是不是就看看折子，然后就直接按章程办了？”我的话其实是有所指的，阿玛他们要是连查都不查，直接看折子就办，那最后吃亏的还是岳乐。
　　“章程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这件事你最好少管。”阿玛忽然转过头，刚好对上我的眼睛。
　　“我也不想管，可是我是安亲王福晋，就算不为了岳乐，我也想为了自己，要是真的坐实的话，那女儿可能连福晋这个名号都保不住了。”
　　“哼。”阿玛冷笑了一声，盯着我的眼睛问：“你真的只是为了你自己？”
　　“是。再怎么说，亲王福晋这个名号还是很不错的，您看，就算是权重于您这样的辅政大臣，见了我，不还是得行礼吗？”我知道自己说谎，但是这种时候，别无他法。
　　阿玛紧紧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别过脸，依旧看着门口。说；“你要是真为你自己，你才不会和鳌拜说话说的那么难听呢。”
　　我把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低了下来，看着放在桌子上的折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安亲王过的怎么样？哼，这世上最没有秘密的地方就是宗室，就是皇宫。在人面前强颜欢笑，值得吗？”
　　听完这句话，我抬起头，看着他的侧面，说：“不值得，但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自己，值得。”
　　“你犯贱！”阿玛忽然站起来，他转过头，看着我，气的身子都抖了起来，说：“你再说一遍！”
　　从小到大，阿玛从来没有和我发过这么大的火，第一次受这样的火，我的鼻子酸了，但是我硬是咽了回去，盯着他的眼睛说：“为了他不值得，但为了这个家，为了自己，值得。”
　　“你给我滚出去！我索尼没你这么下贱的女儿，为了那个家，那个家不是他呀，啊？他那样对你，不光是你没脸，我的脸也早被涮干净了。”阿玛用手拍拍自己的脸，接着说：“到现在你还在这儿，在这儿为他说话，你就是犯贱，你，你给我滚出去！”
　　我没再说话，往外走，阿玛说的没错，我是犯贱，可是有些事根本就不由自己，而且我说的也没错，就算为了自己，我也得来这一趟。
　　阿玛在我身后说：“滚到外面跪着去。”
　　我知道自己把阿玛惹怒了，因为从小到大我惹他生气了，他对我最大的惩罚就是外面跪着去。
　　我一个人跪在院子的雪地里，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雪。
　　“福晋，您起来呀，这雪地里不能跪呀。”苹喜试图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可是我把她的手甩开了，她急的没办法，她对索府不熟悉，也不知道这时候去找谁，就只能站在我面前打转转。
　　“你在这儿跪着干什么，起来！”是三哥的声音，我抬起头，看着他，他往内厅看了看，然后伸出手，想要拉我起来。
　　“我惹阿玛生气了，我应该跪。”
　　“你！”三哥把手在半空停住，转而指着我的脑袋说：“你有病呀，要跪跪到门里面去，跪到雪地里算怎么回事，你还要不要你的腿了？”
　　“就让她跪到雪地里，跪到腿烂了，看他们家王爷管不管她！”阿玛的声音从内厅传来，紧接着就是东西打碎的声音。
　　三哥看看我，用手指在我的额头上点了一下，然后一转身，去了内厅。看着他进去，我把头又低了下来。很快，就传来阿玛和三哥的说话声。
　　“阿玛，她现在毕竟是安亲王福晋，您让她跪到雪地里，真的跪出好歹，您即使是首辅，也不好向宗人府交代呀。”
　　“安王福晋？你去问问安王，你问问他，他有没有把我女儿当他的福晋，啊？”
　　“人家两口子的事儿您又能知道多少呢？”
　　“我知道多少？那你知道多少？你知不知道，你妹妹，你妹妹曾经怀过一个，为什么掉的，啊？还给外人说有病，没错，她就是脑子有病。”阿玛的声音大了起来。
　　没想到阿玛竟然知道那件事，原以为包的严严实实，可没想到这世上真的没有不透风的墙，我苦笑了一下。
　　“是，我或许没您知道的多，她可能是在安王府受了委屈，可是阿玛，您也说了，她是你女儿，您就是罚她，让她跪，您就让她在里面跪，这么大个厅还跪不下一个人？外面下了那么多天的雪，地上积的足有半尺厚，真把腿跪坏了，您就真的一点儿都不心疼？”
　　啪，听声音像是阿玛拍了桌子。
　　“我不心疼！她爱自己犯贱就去犯，你给我滚出去，这儿没你的事儿！”
　　很快，三哥的脚步声就过来了。
　　他蹲下来，看着我。
　　“你把头抬起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咧嘴一笑，“三哥，挨骂了吧？小时候因为帮我求情，每次都是大哥挨骂，现在大哥没了，改成你了。”
　　“亏你还笑得出来。”他脸上一副恨我不争气的样子。
　　“不笑怎么办，以前就这样，笑着笑着就没事了，我要真哭，阿玛铁定不让我起来。”
　　听完我的这句话，三哥用手又在我的额头上摁了一下。
　　“你就贫吧，哎，刚才阿玛说的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哪件事？”其实我知道他问的是我掉胎的事，但是我不愿意说。
　　“你知道，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三哥站起来，伸了个腰，然后弯下腰，看着我的眼睛说：“受欺负了你就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哭出来，知不知道，你现在笑的比哭的还难看，什么时候我索额图有了一个这么难看的妹妹，嗯？”
　　说完，转过身，啪在我面前扔了一样东西，走了。
　　他仍下的是一副护腿。
　　我的眼泪唰的就流了出来，说真的，阿玛让我跪到雪地里我不恨他，一点儿都不恨，我知道，阿玛他是在疼我，他是在恨我不知道爱惜自己，所以我心甘情愿的跪，三哥，他为了我让阿玛骂了一顿，还心细的给我了一副护腿，以前在家里无法无天撒娇卖乖的日子一下子就从记忆的深处涌了出来，这样温馨的日子很久都没有过了。

　　顺治十八年，初（七）

　　“姑爸爸，别哭了，海玉里给您擦眼泪。”一个小手递过来一个粉色的帕子，是海玉里。我后来才知道，海玉里是三哥叫来的。
　　这个家老爷子最疼得除了我就是这个宝贝孙女，既然他当儿子的说不动，那就让老爷子最宝贵的孙女来，隔辈亲，隔辈亲，他还就不信了，老爷子是不是连宝贝孙女都骂。这是三哥以后对我说的原话。
　　我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冲海玉里笑笑。
　　“玛法说了，姑爸爸笑起来最好看，他还说让我和姑爸爸一样笑，可是我觉得自己笑的不好看。”她用手在我的脸上轻轻擦了几下，微微一笑，就露出了两个小虎牙。
　　“芳儿，你在那儿干嘛呢，外面那么冷，刚吃了饭受了凉就不好了，来，进来。”阿玛在内厅叫到。阿玛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了很多。不知道是因为气消的差不多了还是真的是隔辈亲。
　　我把手帕塞给海玉里，小声的说：“去吧，玛法叫你呢。”
　　她趴在我耳边也小声的说：“姑爸爸，您一会儿就能起来了，三叔说了，这个家只有我能让玛法消气。”
　　这丫头是三哥叫来的，我的心又暖了一下。
　　我在她脸蛋上摸了一下，说：“快去吧，去的晚了，玛法气更大了。”
　　“哎。”小丫头站起来，往内厅跑去。
　　“别跑，小心摔着了。”是阿玛的声音。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三哥经常挂在嘴边的隔辈亲还真的没说错，阿玛对孙子辈一向都比对儿子女儿要松的多，尤其是对海玉里，因为大哥去世的时候，她年纪小，阿玛就经常觉得对不住自己的小孙女，所以也是宠着惯着，可是每个人的性子不一样，同样是被宠大的，但是海玉里就比我多了几分乖巧和沉稳，或许这也是因为早年丧父的原因。
　　“来，过来，中午吃饱了吗？”阿玛对海玉里说话的口气和对三哥的截然不同，一转眼又是一个慈爱的祖父。
　　“吃了，可是玛法和姑爸爸都没吃。”
　　“玛法不饿。”
　　“那姑爸爸呢？姑爸爸进门是客，玛法经常说要对客人好，可是姑爸爸来了这么长时间，连口饭都没吃上，这不是对客人不好了吗？”
　　“她不是客，不用管她，告诉玛法今天看了几篇文？”
　　“今天早上读了孟子见梁惠王那一篇。”
　　“嗯，好文章，那你给玛法说说，都记住什么了？”
　　“芳儿笨，就记住了一句，玛法以前给芳儿说姑爸爸第一遍看就全都记住了。”
　　“你不笨，她笨，记住全忘等于没记，哎，别提她，你给玛法说记住的那一句是什么？”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可是玛法，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阿玛停了一会儿才说：“意思嘛，就是说在赡养孝敬自己的长辈时不应忘记其他与自己没有亲缘关系的老人，在抚养教育自己的小孩时不应忘记其他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孟子这句话说得好呀。你可一定要记住，孟子的文章篇篇论理好，值得读。”
　　海玉里后来成了大清朝的皇后，真正做到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那玛法，不要忘记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那自己亲生的小孩是不是更要不要忘记教育呢？”
　　我听到这儿竟然有种想笑的感觉，海玉里真的很聪明，她的聪明和冰月的不同，冰月是那种情感上的早熟，而海玉里却是在做事上的成熟，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轻轻松松不露痕迹的把话题扯到了我身上。
　　没有听到阿玛的回答，屋子里静了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阿玛都没有说话，只有海玉里说了一句：“玛法，今天虽然出太阳可是真的还很冷呢，中午吃的饭刚端上桌就冰了。”
　　我就静静的听着内厅里的动静，可是最后听到的是阿玛的脚步声。
　　“低着头干什么？不怕看的时间长了，眼睛看不见了？”阿玛站在我面前，不带任何感情的说了一句。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放平，看着内厅的门，说：“女儿惹阿玛生气，低着头跪呢。”
　　“那你就低着吧。你今天来问的，我不能告诉你会怎么办，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只能告诉你的还是那句话，按章程办。”
　　“阿玛，”我忽然仰起头，看着他，说：“女儿今天来其实不是全为那件事而来，女儿听说大行皇帝有过要把皇位传给岳乐的想法，女儿就知道岳乐成了大清朝新皇最大的疑臣，疑人不用，女儿明白，女儿也不是想为安亲王府求富贵，只想求个平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女儿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让阿玛为安亲王府挡挡身后射的暗箭，就算是为了女儿自己的平安。”
　　“暗箭来了还能挡挡，可是明枪来了可是连躲都躲不起呀。”阿玛口中带了一丝看破世事的冷静。
　　“躲不起也是他的命。”
　　“也是你的命，对吗？起来吧，我不是怕安王，也不是怕宗人府，我是怕你额娘回来唠叨。你要犯贱就贱吧，反正安王给我的脸上早就抽了一个大嘴巴，我也不在乎再多抽几个。你三哥给你的那副护腿用上了？”原来三哥给我递护腿的事根本没有瞒过阿玛的眼。我带着点儿被人看穿小秘密的羞涩，笑了。
　　站在旁边的苹喜一听见阿玛说起来，她就立马把我扶起来，我踉跄了一下，没站稳，差点儿又歪在地上，苹喜赶紧让我靠着她，可是在阿玛面前我不能靠，那样阿玛会更难过的，我只是撑着苹喜的手，勉强让自己站稳。腿里忽然烧的火辣。
　　“女儿谢阿玛。”
　　“你不用谢，我什么都没说，你们家王爷的事还是按章程办。”阿玛用眼睛看看我的腿，然后又对上我的眼睛，放慢了语速，说：“女大不中留，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是，哪一天你这个还能管点事儿的阿玛两腿一蹬，你就算跪着，你求谁呢？”
　　我咬住下嘴唇，眼泪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阿玛从袖子里掏出帕子，给我把流出来的眼泪擦掉，可是他越擦我就流的越多。
　　阿玛停住手上的动作，有点儿无奈的看着我：“别哭了，哭成这样，你额娘回来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你是不是让我晚上耳根子都不能清净呢？”
　　我接过他手里的帕子，使劲擦了一把眼泪，笑了，就像小时候一样，小时候，他每次罚完我之后我总是先哭着让他哄然后又傻子一样的笑，现在也一样，哭完了，笑，只不过这笑却再也不是傻笑，里面含了多少内容大概只有我知道。
　　四十年之后，回过头来想想，新皇登极最初的几年其实是岳乐最危险的几年，可是他除了自己辞了议政和宗人府的差事外，其余一些涉及到他的可大可小的事最后都悄没声的没了音讯，我不知道除了岳乐自己的隐忍外，阿玛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阿玛肯定也不知道，四十年之后，岳乐又为了一件类似的事情被降爵追谥，那时候，阿玛早就不在了。
　　我没在索家吃中饭，直接在苹喜的搀扶下回了安王府，到王府门口下车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刚才内里烧得火辣的腿已经没有了知觉。
　　“福晋，怎么办，肯定是刚才在雪里跪的，让您别您还不听。”苹喜在车下急的不知道怎么办。
　　“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你先扶我下来。”我用手按着膝盖，想要站起来，可是没用。
　　“我去叫王爷。”苹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撇给我一句话，转身就往府里跑。
　　我用手扶着车栏，探出身想要叫住她：“你找王爷干什么？”
　　“不找王爷这府里谁敢抱您谁敢背您呢！”她头都没回，一溜烟跑了。
　　过了有一阵儿，岳乐的身影才出现在门洞里，我把身子往车里缩了缩。阿玛说的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记着呢，你犯贱，我是犯贱，他见到我这样，他会怎么说，我不知道，会不会和以往一样，甩一个冷盘子过来？所以我见他过来，往车里缩了缩。
　　他走过来，皱着眉头，往车里看了看，没说话，只是把手递了过来。
　　我往后一缩：“你干什么？”
　　“你是不是就打算在这车里过一辈子？”他把手往前伸了伸，见我没反应，就把手直接伸到我的背后，然后一转身把我抱起。
　　我那天就是被岳乐直接抱回房的，很久以后回想起来，那天不知道是不是，我和他之间的转折？

　　岳乐番外（一）

　　如果说当年的乌云珠，后来的端敬皇后是一下子进了我的心，那赫舍里思敏就是一点儿一点儿的挤进我的生活，直到我突然发现自己似乎错过了最好的时候。
　　当知道思敏腿冻伤了在车里不能动弹的时候，我在慧芝的房里。
　　“王爷，您好几天没过来，今天怎么就想起我了？”慧芝趴在我的肩膀上问。
　　我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回道：“没什么。”转过头看看她，笑了一下，接着说：“想再和你要个孩子，不行吗？”
　　她忽然就红了眼圈，“青盛走的时候王爷都没在跟前，他还说要阿玛教他骑马呢。”
　　“别哭了，啊？青盛没了，我们还有别的孩子，我们再生一个好不好？”我知道青盛的死对她的打击很大，所以想要给她一个孩子，让她忘了那个可能不属于我们的青盛。可我没想到我在安慰她的时候，另外一个女人却为了我跪在雪地里。
　　她乖巧的点点头。
　　我在她脸上摸了一下，拍拍她的脸，然后站起身，把衣服穿整齐。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争执的声音。
　　“你让我进去。”
　　“你不能进。”是阿达海的声音。
　　我冲外面喊了一句：“阿达海，怎么回事儿？”
　　他在外面回了一句：“王爷，是福晋身边的苹喜，她说要见您。”
　　“让她进来。”
　　我回过头看看半躺在床上的慧芝，她羞涩的笑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汉人说的不错，女子最美的时候就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可是她红着脸的样子竟然让我想到了那个在我面前永远不会红脸的赫舍里思敏。
　　门很快就开了，苹喜人还没进屋，声音就进来了。
　　“王爷，不好了，福晋出事儿了！”
　　就是这句话让正在看着慧芝的我扭过了头，看着急匆匆冲进来的丫头。
　　“你说什么？”
　　“福晋，福晋的腿走不成路了。”
　　我往她跟前走了几步，盯着她的眼睛，“她现在在哪儿？”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紧了一下。
　　“就在门口的马车上，福晋下不来，我想只有请王爷把福晋抱下来，得赶紧看，要不然就会更严重了。”
　　在门口？
　　我想了一下，回过身，走到床边，弯下腰，看着慧芝说：“福晋那边有点儿事，我过去一趟。”
　　她点点头，没说话。
　　“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福晋怎么就走不成路了？”我一边往府门口走，一边问跟在我身后小跑的苹喜。
　　“福晋早上在索府的雪地上跪了一早上，从索府出来的时候还没怎么样，可是回来以后就不行了！”
　　“回索府？福晋去索府干什么？”
　　“奴婢不知道，福晋和索大人讲的话奴婢也听不懂，奴婢就是听福晋说王爷成了大清朝新皇最大的疑臣，疑人不用，还有什么让索大人挡挡暗箭之类的话，其余的奴婢真的不明白。”
　　她不明白，可是我明白了，赫舍里思敏竟然跑到自己的娘家求索尼，求索尼为我挡暗箭？这叫什么？叫为我担心吗？可笑的是，在她为我跪雪地的时候我竟然在另一个女人房里。她这么做，值得吗？
　　我就知道她不会在我面前哭哭啼啼装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可是没想到的是她见了我竟然往车里缩了缩，用那种很警惕的眼神看着我，当我把手伸出去的时候，她居然问我要干什么？什么时候我们之间成了这个样子，打了五年的冷战，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裂痕的存在，这个存在突然提醒了我，我似乎真的错过了什么？是这五年的光阴还是这个在我面前永远一副坚强的女人？我不知道，或许都是吧。
　　和思敏有印象的见面是在顺治十年的时候，地点同样是在吕在山的裱画店里，很奇怪，我总是在他的裱画店里碰见和我这一辈子都缠不清的女人，先是乌云珠，又是她。
　　那天的心情其实不是很好，冰月的额娘又怀了一胎，她身体不好，以前怀过几个都在快生的时候落了，所以每一次都是提心吊胆，那种战战兢兢的心情冲淡了即将有孩子的喜悦，本想陪着她，可是皇上昨天朝会时在乾清宫突然降下来的旨意又被迫的让我打消了想要陪着她直至生产的念头。
　　朝会散后，皇上让我留下来，他说之所以派我去归化，是因为朝廷的老王爷已经没几个了，而新上来的这些，又没有带兵的经验，而我和肃武亲王曾经讨过张献忠，有经验是其一，而对于其二，皇上是这么说的，堂兄，等你这次去归化立了大功，朕也好回头给你个亲王，你想想，光是那每年多出来的几千两的银子就够你买多少书和字画了。
　　我没再说什么，不是因为那多出来的几千两银子，打过仗的王公谁家没有一点儿外财，而且还有王庄的收入，多出来的几千两在我眼里根本不算什么，至于亲王爵位，赏不赏那是皇上的事，他要是真想赏你，就是你没军功该赏还是会赏，让我把嘴里的话咽回去的是皇上说的第一条原因，他说的是实情，而且旨意已颁，就是有天大的理由都不成理由。
　　那天晚上，当知道我要去归化的消息，冰月的额娘抱着我一夜没松手，临天亮的时候她才说了一句，不知道王爷回来的时候还能不能见到我？这句话让我很内疚，一个男人在自己女人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却没有办法陪着她，这一点让我内疚了很长时间。这也就是我为什么后来在皇上要把思敏指给我的时候坚持不愿意的原因之一。而那天面对她说的那句话，我除了紧紧把她搂在怀里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趁着还没到兵部去办理事务的时候，我抽空在第二天去了一趟裱画店，当我走上裱画店的台阶时，就听见里面好像有女子说话的声音，店里的伙计想要招呼我，被我拦住了，我就靠在门口的几案旁，拿着画卷听着他们的谈话，也顺便打量了一下坐在吕在山旁边的女子。
　　年龄不大，看装扮应该是旗下女子，而且身份不低，谈吐间自有一种大户人家的傲气，但是很可惜，满篇所说都是掉书袋，比起乌云珠山水画的灵气，这位姑娘似乎就少了一点儿什么。我暗自笑笑，不由自主的抬起头看着楼上，乌云珠，已经很长时间没见了，自从那个提亲的事之后，她就再也没到过裱画店，有什么需要问的都是请吕在山过府，而我也来的少了，我们似乎都在逃避着彼此。
　　想必安郡王也才知道自己族里还有如此人才吧，吕在山突然对我说的这句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掩饰的笑笑，走过去，在我走过去的时候，我发现她把要站起来的小丫头拉了一把，没让起来，我在心里笑笑，吕在山和我说话的时候已经点明我是谁了，她竟然像没听见一样坐在那里，这位姑娘可真是傲慢的够可以。坐在她的对面，因为是对面，所以对她的容貌看的很清楚，以至于在一年之后见到她的画像时我还能认出来，她站起来给我请安的时候，我发现她的个子很高，高高瘦瘦，和乌云珠是截然不同的品貌。当然也是截然不同的性情。
　　她是长得不错，若单论五官比乌云珠还要细致，但是长得漂亮的人我见多了，我对她有印象完全是因为那天她那几句稍微带点儿无理的话语。
　　我没想到自己掩饰很深的心事竟然被她看出来，她说郡王贵为郡王，身家富裕，名利皆有，能让郡王心里不安的无非是功业与家业，郡王圣眷正隆，想必不是为功业烦心，那必是为了家业而操劳了？听完这句话，我有点儿生气，大家只是陌生人又何必把别人的心事摆出来说，被一个小丫头看穿，我觉得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所以我也没想着掩饰，只是站起身准备要走，可我没想到她竟然还一转身走到我前面，要先我一步出门，在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她还小声的说了一句，王爷的心境似乎应该写蝶恋花。说完，她也没看我带着丫头就走了。蝶恋花？她这是什么意思？我斜着眼睛看着她出了门，骄傲，自大，狂妄，这就是她对我留下的印象。原以为彼此只是偶尔的过客，没想到，一年半之后，这个在我脑海里狂妄不羁的小丫头竟然被皇上指给了我。

　　岳乐番外（二）

　　乾清宫外，见我过来，皇上身边的吴良辅连忙过来，请安：“奴才吴良辅给安郡王请安。”
　　我看看紧闭的宫门，然后才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吴良辅，说：“起来吧，怎么皇上还没起来？”
　　他站起来，弓着腰回道：“早起来了，就在里面等王爷呢。”说完，转过身，走到乾清宫门口，一伸手把门推开了，把我引到西暖阁，他轻手轻脚的走到皇上身边，小声的说：“皇上，安郡王来了。”就在他说话的时候我已经在距皇上几尺之外的地方低着头跪下了，听吴良辅报完，我才开口说道：“臣安郡王岳乐恭请圣安。”
　　“堂兄来了，起来吧，吴良辅，给郡王搬张椅子来。”话音刚落，我就被皇上拉了起来。
　　皇上冲我笑笑，我也笑了一下。
　　他一边和我说话一边把我拉到书案前，让我看他的画。
　　“堂兄，你说说朕这幅画画的怎么样？”
　　皇上画的是一幅山水画，临摹的是五代时南唐画家董源的龙宿郊民图，只不过皇上在原本应该画江的地方将它换成了一条河，河里的是一头水牛。
　　“堂兄，怎么样？”
　　我把视线从图上移开，看着半趴在画上的皇上。
　　“皇上这幅画画的不错，尤其是这半边的山。”
　　“那不是朕画的不错，那是那个董源画的不错，朕是问朕改的这一块儿怎么样？”
　　“更好。”
　　“好到哪儿了？”他不相信的转过头，看着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图上的水牛说：“好就好在这儿了，董源的龙宿郊民图虽然画的不错，但是左边难免空白留的太多，皇上把它改了，就把画填满了。”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笑的我有点儿莫名其妙，往后退了几步，微微一笑说：“皇上，怎么臣，说错了？”
　　他没理我，仍旧笑着，一边笑一边把刚才画的画撕了。我没再说话，把头低下了。
　　“堂兄也学会拍马屁了？”他从我身边走过，一转身就坐到了书案上。
　　“朕这幅画画的不好，不好就不好在朕把董源的意境改没了，画填满了还有什么看的呢？你说呢，堂兄？”
　　我赶忙跪下，“臣愚钝。”
　　“你不愚钝，你就是不肯在朕面前说真话，朕说什么你都说好，你说你就不能像在议政王大陈会议上和索尼顶牛那样和朕说话吗？”
　　“皇上，臣子有臣子的本分，臣在皇上跟前说的都是真话。”
　　“有些是真，有些是假，比如这个。”他把撕成两半的画扔到我面前。我把头磕到地砖上。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才开口说话，“起来吧，堂兄，因为你是朕最亲的人朕才希望你能在朕面前说实话，可是朕没想到一幅画你都跟朕打呵呵。”
　　“臣不是说假话，画的妙处各人有各人的看法，臣真的以为皇上这幅更佳一些。”
　　“行了，起来吧，没必要为了一幅画惹得我的堂兄在地上跪着。”他从书桌上下来，把我拉了起来。吭哧一声笑了，“朕和你开玩笑呢，今天朕叫你来可是有好事儿呢。”
　　我把头抬起来，笑笑。
　　“不知皇上有什么好事儿？”
　　“当然有好事，哎，你先坐吧。”他指指吴良辅早就搬来的椅子，让我坐，我依言坐下。皇上两腿一蹬，坐到书案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天大的好事？”
　　“天大的，古人不是说了吗，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此乃人间四大喜事，堂兄，朕今天找你来就是说这个的。”
　　“皇上？”我的话被皇上打断了。
　　“哎，你先别说，听朕说，堂兄，知道最近宫里有什么事儿吗？”皇上的身子往前凑了凑，看着我。
　　我想了一下，说：“听说是在选秀女。”其实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乌云珠就是这一届待选的秀女，前一阵子我路过内务府的时候还看见她从里面出来，不过我远远的绕开了。
　　“没错，就是在选秀女，换了一个皇后也得多几个人伺候着，你说对吗？”皇上的话中忽然多了几分自嘲的语气。原本晃荡的腿也不动了，就那么吊着。
　　“皇上。”
　　“哎，你别说，朕问你的时候你再说，你听朕说完。堂兄，这一届的秀女朕打算给你指一个。”他用手止住要账口的我，接着说：“朕已经给你选好了，人不错，身世也好，刚好你的福晋也殁了，身边没个打理的人也不行。”
　　“皇上，臣的福晋还没有过三年，臣想等等。”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皇上也从书案上下来，不过刚才有点儿阴郁的脸似乎好了一些。
　　“可是堂兄，这个女子真的不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而且朕就觉得你和她配。”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
　　“皇上，既是好女子，皇上就更应该留在宫里。”
　　“朕也想，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她那样的脾气朕可吃不消，要是哪天一着急再给朕一口，那朕的龙肉就要被她咬下来了。”他摆摆手，拉着我走到炕边坐下。
　　“堂兄，我说出来你可别惊讶，是”皇上顿了一下，“索尼的女儿。”
　　“索大人的女儿？”
　　“嗯，吴良辅！”皇上突然朝外面喊了一句。
　　吴良辅两步并三步的进来，“奴才在。”
　　“前两天朕让你收拾的那几幅字画还有那些秀女的画像你给朕拿来。”
　　吴良辅应了一声，出去一会儿又进来了，手上捧着一大堆的卷轴，放到炕几上，弯着腰退下去了。
　　皇上把那些东西一张接着一张打开，然后一张一张的撇在炕上，乌云珠的一副山水就这样被撇到了我的面前。
　　乌云珠画的是青绿山水，这也是吕在山最擅长的，我刚想把画拿起来，皇上就把一副秀女的画像递到了我眼前。
　　“就是她。”
　　画上的人我有点儿眼熟，可是不知道在哪儿见过，想起来了，吕记裱画店，那个狂傲的小丫头。

　　岳乐番外（三）

　　“觉得眼熟吧？”皇上问我。
　　“是，”
　　“没想到堂兄还记得。我还以为你忘了呢？”皇上拿起桌子上的苹果啃了一口。
　　不过我们俩的记得不是指一回事。
　　“当然，去年见过。”我把她的画像放在一旁，眼睛却看着乌云珠的画，她画的是山水，画的不错，但是却留白太多，如果吕在山见到，估计是会说她的，那乌云珠肯定会低着头红着脸听着，她那副我见过很多次的娇羞让我的心中暖了一下。
　　“什么?去年见过？没想到堂兄比朕还早了一步，朕是指当年堂兄英雄救美的事。”
　　英雄救美？皇上的这句话让我的眼睛从乌云珠的画上挪开，看着我不解的神情，皇上吭的一声笑了，用手指着我说：“真忘了，朕还以为你记着呢，当年英雄救美今天可是成就了堂兄的一段姻缘啊。”
　　我努力在脑海中回忆，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有什么英雄救美的事，我和索尼的女儿要说见过也只是在裱画店见过，除此再无交往，皇上那句英雄救美我可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皇上笑着把吃了几口的苹果往身后的花瓶里一扔，转过身，把脸往我跟前凑了凑。
　　“堂兄，还记得顺治元年的时候你在太和殿前接到的那个小姑娘吗？当时七伯也在。”
　　顺治元年，太和殿，小姑娘，阿玛，这几个词在我的脑海里转了转去，想起来了。
　　“皇上，臣想起来了，是那个野丫头吧。”没错，野丫头是我对思敏最早的印象，一个和皇上同岁的小姑娘，弄不弄就张口咬人还自己从太和殿上面滚下来，不是野是什么？没想到我们两次见面两次留下的印象都不好，这种印象直接影响了我们后来的夫妻生活。
　　“就是她！”皇上往后一靠，用手指指我放在炕几上的画像。
　　“皇上，臣是记得，当年皇上还问过那个野丫头是谁家的，她后边的小丫头说是索尼索大人家的。可是皇上，据臣所知道的，索大人并非只有她一个女儿，今年不是还有一个女儿也选秀吗？”我回忆到。原来是她，怪不得呢，当年年纪小小就已经要咬皇上，这样的女子长大了之后看来性情还是没有变。
　　“堂兄，这天下真的就有朕不知道的事吗？”皇上的语气中带了一丝反问。
　　我没再说话，可是皇上却继续说道。
　　“堂兄，说真的，要不是她这个说着话就咬人的性子，就凭她的才学朕还真舍不得把她指给你。”皇上又开始在刚才的一堆画卷中翻腾开了。
　　“皇上，臣见识过她的才学，不过只是一些掉书袋的学问，论灵气，臣还是觉得这副好。”我把放在手边的乌云珠的画递给皇上，皇上一边继续找东西一边瞅了一眼，说：“是不错，不过比起索尼的女儿还是差了点儿，你看，这幅好像留白留的过了，想要有意境谁知道却恰恰失了。透画看人，这人要么是极聪明得过了头，要不然就是在这方面根本就没有天赋，只是为了学一门手艺。”这就是皇上对乌云珠的第一印象，可是皇上毕竟年轻，他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女人。女人是不能用才学去衡量的，徒有其才却无其德也是白搭，德远比才重要，一个男人娶妻是为了生活，而不是为了所谓的琴棋书画，那些只是婚姻的调剂，可有可无。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把乌云珠的画卷好，放在自己的身边，皇上看到了我的这个动作，他低着头说了一句，“你要是喜欢那就拿去，反正朕已经把她指给博果尔了。”
　　博果尔？皇上竟然把乌云珠许给了博果尔？我心里突然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当年拒绝鄂硕将军的提亲，是因为我知道皇上就要选秀了，凭乌云珠的才情能够进宫，对她对鄂硕都好，当年自己狠下心来的拒绝到今天去换来了这种结果？值吗？不值，我有点儿后悔当年的决定了。皇上告诉我这件事，让我原本平静的心沉了几沉，这个时候皇上的指婚就显得有点儿讽刺了。皇上既然想过要把索尼的女儿指给我，他怎么就没想到把乌云珠指给我呢？什么叫有缘无份，大概这就是吧。
　　“找到了，就着这幅。堂兄？堂兄？”
　　啊，皇上叫到第二遍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你想什么呢？”他把手上的画往过递了递。我掩饰的笑笑，“没什么。”把画卷接过。
　　索尼的女儿，我好象也有点儿看错了，只是会掉书袋子画不出这样的画。
　　同样是山水，只不过是水墨，很明显的用了元朝人惯用的干笔手法，使墨色有了更多的变化，后人在评论元人干笔水墨时说，用干墨犹如“兼五彩”。这样的手法倒不像是十几岁的小姑娘画出来的，手法的老辣会让人觉得是几十岁的人画的。
　　看来在皇上看错乌云珠的时候我也看错了索尼的女儿。
　　“不错吧。”皇上凑过脸问。
　　“呵呵，是不错，不愧是索大人的女公子。”我把原画递回。
　　“配堂兄怎么样？”
　　“才学是不错，可是性子却实在难以让人恭维。”我说的是实话。
　　“没错，所以朕不要，朕前脚才把狼踢出去后脚就引虎进来，朕还没那么傻。”
　　皇上说的话我懂，现在的侧宫静妃若论容貌艳冠群芳，只可惜脾气不好，皇上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她废掉，索家女儿的脾气，看起来也不会好到哪儿去，皇上当然不会再引狼入室了，这我懂，可是皇上怎么就把她指给我，难道皇上真的以为我脾气好就能把她镇住吗？
　　我刚要说话，皇上把我的话头挡住了。
　　“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皇上原本轻松的口气忽然变得沉重了。
　　“索尼是太后的什么人，堂兄应该比我更清楚，朕身边太后的人已经太多了，难道还要往枕头边安一个？”
　　“皇上，您既然知道索大人的女儿脾气不好，也知道她说不定会成为第二个索大人，那您还把她指给我，您这是爱我还是害我呢？”我半开玩笑的说到。
　　“当然是爱护堂兄了，这样的女人只有遇见比自己强的男人才能变变性子，而且索大人对您府上的事肯定不感兴趣，哎，不过，想起来，朕还想笑笑，你说你们到时候成了翁婿，在朝堂上是不是也是像现在这样你说我我说你，呵，堂兄，想起来朕就觉得好笑。”皇上的性子也是说变就变，刚才还一脸的沉重转眼间就有了笑容，而且是等着看好戏的笑。
　　“皇上，臣的福晋还未过三年，是不是缓缓再说，而且年轻的宗室子弟中也有尚未婚配的，皇上是不是还是把索大人的女儿指给他们？”我极力的想推辞掉。
　　“安郡王，朕今天来就是告诉你朕的决定，而不是找你来商量的。”皇上的脸变得严肃了。
　　我和思敏的婚姻，从一开始我就试图去拒绝，因为她的脾性，因为她是索尼的女儿，还因为冰月的额娘，还有乌云珠。种种种种的原因，让我对我们的婚姻早早的定了性子，那就是平淡以及若有若无的拒绝。
　　一个人的婚姻如果从一开始就试图去拒绝，那么今后的生活，恐怕就会走的艰难。

　　岳乐番外（四）

　　成亲的当天晚上，思敏竟然要查账，这让我有点儿不高兴，刚嫁过来，连洞房花烛夜都没过就那么着急的想要管家，我果然是娶了个福晋。真正见识到她的性子是在第三天她和兰尔泰她们见面的时候，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另外的意思，这个女人真不愧是索尼的女儿，她这样说话不累吗？她不累我听起来都累，这算什么，算是给我府上的大小福晋一个下马威？说实话，我讨厌这样的女子，在朝堂上应付各类差事已经很累，回到家还要面对一个时不时耍点儿心计的妻子，思敏从头到尾都没有给我留下好印象，虽然她对冰月名字的解释让我眼前亮了一下，但想想她的心计，我的心就又冷了下来，皇上说的没错，索尼的女儿弄不好会成为第二个索尼。所以当她提出要带冰月的时候，我拒绝了，我不想自己的女儿和她一样满脑子的圈圈绕绕，冰月就应该像她的名字一样，拂拭交冰月，光辉何清圆。
　　婚后的生活就这样平淡的过着，平平静静中却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拒绝，我娶的女人多少都会在我的心里留下印记，唯独她，我不想，我似乎在有意识的拉开我们的距离。
　　我没有想到，两年前被皇上看不上眼而被指给博果尔的乌云珠竟然一夜之间成为了皇上的妃子。在此前，宗室内外已经议论纷纷，而博果尔恰在这时死去，死去不到一个月皇上就把乌云珠接进了宫。为此，种种的流言蜚语不胫而走，有说是皇上和乌云珠早就在博果尔死之前就好了，有的说乌云珠狐媚诱主，可是这些我都不信，我相信乌云珠那样的女子只有见过你才知道她的好，她和皇上的见面大概就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吧。前朝的事皇上已经太累，回到后宫，乌云珠那里就应该是他的一方净土，这对于他，对于乌云珠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皇上在顺治十三年的时候有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而我，却在顺治十三年的时候沾上了自己妻子与儿子的鲜血。
　　事情的起因是我为乌云珠画的画像。那些画像最早的是我在裱画店为乌云珠画的，她当时坐在楼上靠窗的位子，阳光就那么斜斜的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那种轻松和安逸让我在一瞬间竟有了点儿恍惚。我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明确的知道自己爱上了这个安安静静的女人。以后在我心烦的时候，我就会回想当时的情景，会一遍一遍的画着她，这样的情形直到乌云珠嫁人之后才结束。
　　在乌云珠被封为贤妃之后，我见过她一面，是在八月十五的那个晚上，我远远的看着她，她很快乐，看得出皇上很宠她，可是在那天晚上之后我竟然发现自己已经有点儿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她的样子就像在宫里被宫灯一照模模糊糊，这个发现让我心里陡然吃了一惊，为什么会这样，我为什么会找不到以前熟悉的感觉，这种突然失去的失落让我一时间难以接受，于是我发疯似的在纸上一遍一遍临摹着以前的画像，只是想要把这个人牢牢的记在心里，其实我说不清是想要把人记在心里还是把那一抹夕阳下的惬意记在心里。
　　画乌云珠的画像是我最大的秘密，我知道这件事被人发现之后的后果，所以我把所有的画像都放到桌子底下，可是没想到即便这样还是被思敏发现了。
　　当我发现自己的画竟然被堂而皇之的摆在桌面上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像被人把身上的皮剥了下来，我承认她是第一个窥穿我心里最深秘密的人，这种被人□裸的看穿一切的感觉是我有生第一次，我的头一下子懵了，所以我根本就听不进去她的请求，即使这请求是为了我的额娘，为了冰月，为了其他的女人，我冷言讽刺，我甚至抓住她说的话扬言要娶十个女人，可她的回答是不在乎，我让她滚，她回答我的是，乌云珠是一个背夫偷汉的女人，出奇的愤怒让我我甩了她一巴掌，原以为她会哭哭啼啼，可是我没想到她竟然忽然变得平静了下来，把嘴角的血擦掉，静静的看着我，她甩给我的是一句“王爷，既然您不想看见赫舍里思敏，那赫舍里思敏就永远不会出现在王爷的视线范围。思敏告退了。”这种突然而来的平静及她满不在乎的回答让我在有种莫名其妙的失落，这种结局显然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讽刺，在我们争吵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对了，你好像还没孩子，那就是说我死了，没人给您继承王爵了？”讽刺就在于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而我浑然不知。她甚至也懒得解释。
　　我见别人杀过人，我自己也杀过人，人的血我是见惯了的，说不上嗜血但也绝对不会怕血，可是当她哐的一声靠在门上，紧接着滑到地上的时候，从她身底流出来的血竟然那么刺眼，我就这样沾上了自己妻子及孩子的血，红红的，黏黏的，怎么也洗不掉，我第一次对血有了恐慌。
　　我亲手杀死的自己的孩子，思敏就是用她自己的血和孩子来告诉我，如果我继续画下去，这个家总有一天会毁在我的手里，所以在她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烧掉了所有乌云珠的画像，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画过。
　　孩子掉了，思敏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我没有去看过她，不是不愿意，而是我害怕，我害怕对上她那双平静出奇却带了忧伤的眼睛。那双眼睛时时刻刻会提醒我，我是一个刽子手，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再一次见面是在兰尔泰生孩子的时候，原以为也在病中的她会不管，可是没想到她还是来了，脸色很差，惨白的有些吓人，她见我过来只是很平静的请了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原本就有的距离扩大了，而且若有若无的冷淡彻底冻成了冰。
　　其实那些天我一直没睡安稳，我总是在做一个重复的梦，梦里有一个小孩，他叫我阿玛，他问我为什么不要他，他说外面是不是很美，他说玛尼好想看看，可是阿玛为什么不要玛尼。这个梦让我无数次惊醒，每次惊醒都会出一身的冷汗。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很脏，那上面的血似乎怎么洗也洗不掉。梦里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不是他，那个被我一巴掌甩掉的孩子？他说他叫玛尼。
　　我对兰尔泰说过这个梦，她给我的解释是，这件事根本就不怪我，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福晋身上有孩子，这么大的事儿福晋竟然不告诉我，是她的错。这个让我心乱的梦在她的解释下竟然再没有出现过，这让我相信了她的说法，这么大的事儿思敏竟然不告诉我，她究竟想干什么！
　　就这样，我忽视了思敏的感受，我单方面残忍的把事情推到了她的头上，我知道这样做对她不公平，但是只有这样，那个梦才不会再出现。
　　从那件事以后我们就成了路人，这个女人又一次让我猜错了，原本以为这府里的事她不会再管，可是没想到她还是会管，各种应酬，各种事务，她照样处理的井井有条，因为兰尔泰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只能把冰月放在她房里。她把冰月照顾的很好，只是对于我的事她不再关心，也不会过问。说实话，第一次尝试被人忽视的感觉，这种感觉以及之前的那个梦似乎让我在疯狂的报复着她，我往府里娶了一个接一个的女人，没想到的是，她全接受了，而且还为我的事进宫，求恩典，她尽了一个福晋应该做的所有的事。平静的看不出一丝的心痛，原来那个孩子在她心里真的不算什么，想到这一点，我就只能让自己和别的女人生更多的孩子。可是那么多的孩子竟然没有一个和我在梦中梦见的孩子一样。
　　当我真正意识到她心里的痛是在顺治十六年秋，冰月进宫的时候。

　　岳乐番外（五）

　　就像思敏说的，皇上前脚查了端重王府，后脚就给了安亲王府一个恩典，这就是所谓的帝王之术吧。
　　因为三哥府里的事我的心情有点儿不好，那天朝会上我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在想怎么和额娘说这件事，朝会一散就转身准备出宫，皇上身边的吴良辅却把我叫住了。
　　“王爷，皇上请您去承乾宫说话。”他小声的趴在我耳朵边说了一句。
　　“承乾宫？”我转过头吃惊的看着他，承乾宫是皇上的内宫，即使我是宗族王公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进去，而且皇上从来都是在乾清宫或养心殿找我，内宫，这是第一次。
　　他很认真的点点头，说：“王爷，您没听错，就是承乾宫。”
　　带着满腹的狐疑，我跟在吴良辅的后面朝承乾宫走去，去承乾宫很有可能会见到皇贵妃，自从顺治十三年的八月十五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内外有别，君臣有别，男女有别，紫禁城的红砖绿瓦早就把我们隔开了。不过想想要见她，我的心里还是有点忐忑。
　　承乾宫
　　“臣安亲王岳乐给皇上请安，给皇贵妃请安。”一进承乾宫的正厅，果然见到了她，只不过我迅速的把头低了下去。
　　“堂兄起来吧，没外人。”皇上听起来很高兴。
　　“皇上，叫吴良辅给安亲王拿把椅子吧。”是她的声音。依然的温柔，依旧的体贴。
　　“还是你比朕想得周到。吴良辅，皇贵妃的话没听到吗？”
　　“奴才听到了。王爷，您坐。”吴良辅把椅子搬到我的身后弓着腰回到。
　　“臣谢皇上，谢皇贵妃。”我低着头坐下。
　　“堂兄，朕今天找你来是有事儿跟你说，一嘛，”皇上停了一下，好像有点儿犹豫，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是端重亲王的事，朕，希望你不要放到心上。”皇上没再继续说下去，很明显是在等我的回答。
　　“皇上，既然有人检举，理应派人去查个清楚，这样清者自清，浊者也就自明了，臣怎么会放到心上。”我说的是实话，但个中的原因却不是这我口里说出的这个原因。朝中有人在暗中说多尔衮是被人诬陷的，想要为多尔衮翻案，而这一点是皇上绝对不能容忍的，所以这次清查当年是多尔衮心腹的理政三王的财产，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知道，朝中之人也都知道，三王不过是个幌子，真正所指的还是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多尔衮。只不过三王之一的端重亲王是我的三哥。
　　“堂兄没放在心上这就好，朕就害怕你吃心呢，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是。”皇上正在说的话被匆匆进来的吴良辅打断了。
　　“皇上，太后请您立马过去。”吴良辅小心翼翼的站在皇上面前说到。
　　“什么事儿，没看到朕正在和安亲王说话吗？”皇上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生气。不知道是因为太后还是因为自己的话被打断。
　　“奴才知道，可是太后那边传的话是，请皇上立马过去，就是和王爷说话，也请您立马过去。”能感觉的到，吴良辅的眼睛瞄了我一眼。
　　“知道了，真是的，朕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成。堂兄，你先和皇贵妃说吧，那件事她和你说也一样。”
　　皇上走了之后，整个承乾宫正厅就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倒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小丫头走过来，给我倒了一杯茶，笑着说：“王爷请用茶。”我点点头，那个小丫头一弯腰出去了。她出去后，皇贵妃才开口说话。
　　“安亲王从一进我这承乾宫就没抬起过头，怎么，是我这个承乾宫叫人害怕，还是我，叫人害怕？”声音温柔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脾气。
　　我低着头回了一句：“承乾宫本就是皇上的内宫，臣是外臣，进来当然是里外有别了。和皇贵妃毫无关系。”
　　她紧接着我的话就问了一句，“是吗？要真的不是我的原因，那就请王爷抬起头，这样我也好和您谈正事。”
　　既然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我就只能抬起头，但是依然没有看她，眼睛直直的看着前面。
　　哒哒哒，她从正座上走了下来，最后停到了我的面前。
　　“王爷，您还是怕我，要不然您怎么不敢看我呢，不敢看就不看吧，反正我长什么样王爷也不是没有见过。对了，最近府上的各位福晋都好吗？”她的语气中听不出来有任何情绪。
　　“回皇贵妃的话，都好。”
　　她转过身在我面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问道：“可我怎么听到的和王爷您说的不一样呢？”
　　我没说话，她很显然也没有等我说话，刚问完就接着说，“听说您府上的福晋是越来越多了，没记错的话，已经是九位了。王爷，您过的可能好，可是那是真好吗？皇上曾经跟我说过，现在即使有三千弱水他也只取我一瓢，那是因为他心里有了人，他会觉得满足，而以前即使有很多的人，可是越多心里越虚的慌，越慌得话就越找更多的人，您是这样吗？”
　　“臣不是。”我的回答看似理直气壮，实则确实有点儿心虚。
　　“是不是只有您知道，反正您一向是喜欢把话憋在心里。说到这儿，我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想问问您。”她又走回到主位上，坐下。
　　“您请问。”我不知道她要问什么，其实在我心里我一直在想皇上所说的第二件事到底是什么，可她却丝毫不谈，作为臣下自然也不能相催。
　　“当年您为什么拒绝我阿玛的提亲？”
　　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件事，当年的拒绝是我曾经后悔过的决定，原因无他，为了皇上，也为了她，更是为了自己。我把头低下，过了一会儿才说：“回皇贵妃的话，当年拒绝鄂硕将军的提亲是因为皇上已经决定要选秀女，而您，皇贵妃，是秀女名册上的人，别无他因。”
　　“别无他因？”她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但是很快又降下去了。低着声说，“可我在吕师傅那儿听到的不是这个说法。吕师傅说，您是为了皇上，为了我，您觉得我就应该进这皇宫，您就觉得我应该和皇上在一起，您觉得您的堂弟孤单，您觉得他应该有一个人站在他的身后来陪他。吕师傅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当年我是和吕在山说过这些原因，并且我嘱咐过他让他不要告诉任何人。可是没想到他还是告诉了乌云珠。我抬起头想要说什么，被她打断了。
　　“您不用说，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一听说话的语气我就知道是您说的，您想的可真好，可是您从头到尾就是为皇上着想，您想过我吗？您怎么就知道我应该进这皇宫，您问过我吗？您怎么就觉得，您，您怎么没为您自己想过，”她的声音虽低，但是语气却明显的变了，说到最后似乎有点儿哽咽。
　　她继续说，“您觉得宫里好吗？我觉得不好，尽管皇上疼我，可是我还是累，心累，我在这宫里看起来风光，可是风光的背后我活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连皇后，我都要叫她一声母。就连自己的孩子，我都保不住。哼，这样的日子好吗？”她叹了口气，说，“我当年选秀的时候为了不进宫，我故意把画上的白留多了点儿，如我所愿，我没进，可是我也没能指给您，但我不后悔，回想起和博果尔在一起的日子，虽然他不会陪我吟诗不会陪我作对，可是我活得轻松，我是府上的福晋，我活的还有个自己。可是我现在连自己都没了，要不是皇上，我肯定支撑不下去。宫里的事您比我更清楚。王爷，您说，这一切算不算拜您所赐？当然，不是，您说的没错，我是秀女，我的先选秀才能嫁人，我和皇上，也是我们自己愿意的，所以我不怪您，从来就不怪，因为您当年的拒绝，我才能遇见皇上，我还得谢谢您。”
　　在她说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我没想到，她心里的苦竟然这么深，宫闱里的事情一向复杂，这我知道，可是原以为有皇上的保护，她会过的好一点儿，没想到，她依然过的胆战心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王爷，虽然您说您家的日子过得好，可是我还是想多说一句，最要怜爱眼前人。您福晋是索大人的女儿，我听皇上说起过，样貌好，家世好，学问好，皇上说当年要不是害怕她和静妃一样的脾气那她早就进宫了，您俩成亲后，皇上才知道她的人品也不错，您府里的大小事务不都是她经管吗？很少听到您府里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上一次我还在慈宁宫见她为了您要新娶的一位福晋求恩典呢，为此皇上还后悔过。王爷，您不是女人，您不懂女人，没有一个女人是真心实意愿意自己丈夫娶别人的，答应，只不过是没有办法。您不愿意把您心中的事告诉别人，您的福晋是不是也这样？您有问过她吗？其实女人也喜欢把痛一个人放在心里消化，那是因为她不愿意把她的痛苦告诉自己爱的人，她害怕让他操心，就像我，即使再累，我也没有告诉过皇上，前朝的事已经够忙了，后宫的事还是少告诉他的好。嗨，我怎么和您说了半天这个，皇上让我给您说的正经事还一字未提呢，皇上。皇上，您回来了。”椅子响了一下，她站了起来。
　　我也连忙站了起来，刚站起来就听见皇上的声音，“都站起来干嘛，坐吧。堂兄，那件事知道了吧，回去给你们家的福晋说清楚，冰月进宫之后就是朕的女儿了，不，是朕和皇贵妃的女儿，朕和皇贵妃会对她好的。”
　　“皇上，您说，”我的话没再说下去，因为我看见帮皇上倒茶的皇贵妃给我使了个眼色。
　　“是啊，”皇上没注意到，他一脸笑意的把茶接过，往乌云珠的身边凑了凑，说：“谢谢皇贵妃赏茶。”说完哈哈一笑，看来心情很好。
　　“行了，堂兄，明天，明天朕就有旨意了，冰月还有济度的女儿，硕塞的女儿，朕都会当成亲生的，济度的女儿就给皇后，硕塞的女儿就给景阳宫，朕最疼惜的就是堂兄的女儿，朕要让皇贵妃养她，这样朕就可以天天见着她了，堂兄的女儿朕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冰雪聪明，朕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回去准备准备吧。”
　　皇上要把冰月养到宫里，当自己的女儿，我头一次感到，圣恩原来也会成为负担。
　　心情很矛盾，所以在我回到家里，竟然看到思敏不小心的摔倒，倒在奇克新的怀里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我就忍不住的说了一句很伤她的话，可是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还为了三哥家的事去了索府。这个女人，越来越让我看不透了。
　　就在她去索府的时候，我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今天和乌云主的见面还有冰月进宫的事都来的有点儿突然，我还没有办法马上消化。
　　“王爷，您不是女人，您不懂女人，没有一个女人是真心实意愿意自己丈夫娶别人的，答应，只不过是没有办法。您不愿意把您心中的事告诉别人，您的福晋是不是也这样？您有问过她吗？其实女人也喜欢把痛一个人放在心里消化，那是因为她不愿意把她的痛苦告诉自己爱的人，她害怕让他操心，就像我，即使再累，我也没有告诉过皇上，前朝的事已经够忙了，后宫的事还是少告诉他的好。”
　　刚看到思敏急匆匆的去了索府，我的脑海里就冒出了乌云珠说的这段话。思敏，那个孩子，让你痛过吗？还有冰月，冰月的进宫，是好事还是坏事，其实很明显，在外人看来，这是天大的恩典，可是我知道，冰月虽然进宫，但她的身份就不再是王府的格格，而是皇室的女人，等着用来嫁到蒙古或外藩的皇室之女，棋子，只是一枚棋子。冰月的额娘走得早，她从小就没了娘，现在又要离开我，她会习惯吗？皇贵妃宠冠后宫但也是树敌无数，她今天不也说了吗，心累，冰月养在她宫里，其他的孩子还会理她吗，她会不会也成为宫闱尔虞我诈的牺牲？
　　我躺在躺椅上，脑子里乱七八糟，而且一会儿怎么说，这也是个问题，可是自己亲生的骨肉掉了，我都没见过她的一滴眼泪，冰月的离开，她会不会也是冷冷淡淡，事不关己，不痛不痒呢？我不知道。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她的反应让我有点儿意外，她总是给我意外。
　　她不停地摇着头，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我有点儿担心，试图拉住她的手，可是她甩开了。
　　自从那次之后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发过火，可这次我见到了，她冷嘲热讽的问我这个恩典她是不是还要三跪九拜？我一句话没说，她看着我，原本激动的情绪突然变的平静了，一如既往的平静，她曲了膝，行了礼，转身就走，临出门的时候，她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说：“王爷，我们打了三年的冷战，您赢了，三年前，我没了男人，三年后我没了女儿，一个女人的天，没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这个女人的心真的痛了。一个女人的天没了，原来这就是她的心痛。
　　那天晚上，我在她房门口站了很久，我听着她给冰月讲进宫要注意的事，听她和冰月取笑，到最后，冰月的声音没了，她的笑声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哭声。哭声持续了很久，直到很晚。
　　我推开门进去，冰月在她的怀里睡着，她靠着墙，手指含在嘴里，我把她的手从嘴里拿出来，上面全是啃咬的痕迹，这个女人，她应该和我发脾气，或者张嘴骂皇上或者乌云珠，可是她没有，她只是伤害着自己，难道她就像乌云珠说的那样，女人也喜欢把痛一个人放在心里消化？这个傻女人，她是太聪明还是太傻了？我苦笑了一下，去书房把凉膏拿过来，给她涂上，在这个过程中，她似乎睁开眼看了一眼我，然后又闭上了，其实这样也好，就当是灵丫儿给她涂的吧，我，突然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岳乐番外（六）

　　那天在承乾宫见乌云珠的时候没觉得她身体不好，可是在半年后却频频从宫里传来她生病的消息，以至于后来皇上连朝政都没有心思过问，她真的病了，而且还很重。那一段时间我很忙，议政王大臣会议担负起几乎所有的朝政，我把宫里当成了家，要不是三哥府里派人叫我，我都甚至忘了自己已有好几个月没有见额娘了。
　　长这么大，那天是额娘第一次骂我，她骂我笨的和头猪没什么两样，外人看安亲王聪明，其实骨子里就是一个笨。生了那么多孩子，将来还不都是闲散宗室，我就一个亲王爵位，将来还是要嫡生子才能继承，那剩下的那些孩子怎么办，光顾自己，早就把阿玛嘱咐的话忘得一干二净。额娘还第一次跟我提起了思敏，她说，思敏是个好女人，可是搞不清我怎么想的，她说不要以为思敏和当年的她一样会搞得家无宁日，思敏其实和她的性子不一样，她不是满洲姑奶奶的性子，索尼调教出来的女儿，样样行行都拿得出。额娘最后说的一句话是，还记得你小时候打碎的你玛法赐给你阿玛的水晶瓶吗？打碎了的就再也回不来了，女人的心也一样，别看你安亲王在外面被人捧的跟朵花儿似的，说你心细，说你温良，其实你根本就不懂女人。
　　我明白额娘说的话，可是我和思敏的问题不仅仅是性子的问题，虽说我已经明白自己做过的事伤害到了她，我也在尽量的缓和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是我们之间的问题还很多，积攒了五年的问题不是那么容易就解开的，事情需要一件一件解决，也需要时间去解决，现在朝堂上忙的一塌糊涂，我连她的面都见不到，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是想说但又没有合适的机会和时间。或许时间会冲淡。
　　也就是在那天我才发现奇克新的另一面。
　　在奇克新的西跨院里我找到思敏，当时她很明显的想要离开这里，走的也是慌慌张张。一切都显的有些不正常。
　　我走到趴在地上的奇克新跟前，想要把他拉起来，可是他竟然拉着我的手叫思敏，那一瞬间，我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唯一的动作就是把奇克新从地上提溜了起来。奇克新把我的手从领子上掰开，他竟然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这也是第一次。
　　“四叔，不，岳乐，我告诉你，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不就是想问我干嘛叫你老婆的名字，我告诉你，我就是叫了，我不仅叫了，我还，我还上她的身了，怎么样？你又不要她，你还不如就像博果尔一样大大方方的把她让给我。”
　　我冲着他的脸就是一拳，这也是我第一次打奇克新，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上她的身，这句话让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奇克新没理会鼻子里流出的血，他一转身竟然坐到椅子上，笑嘻嘻的看着我，他说：“生气了？我还以为我的四叔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敢情儿也有生气的时候，哼，心疼了？四叔，你也心疼，那我心疼的时候你知道吗？本来是个郡王，王爷，一转眼就成了贝勒，银子少了，面子也少了，你侄子我过的没以前好了，您光说让我自己挣个爵位，可是我到哪儿去挣？我连个官职都没有，我就是一个纨绔！您说您是议政王，您怎么就没想过替你侄子谋一个差事呢，我也不想见天喝酒玩女人，可是您让我干什么！还有，我阿玛对您怎么样您心里清楚，可是我阿玛被人削爵的时候我怎么就见不到您说一句话呢？我都替我阿玛心凉，真的，四叔。我还就告诉你，我就是让你也要心痛，我就是玩你的老婆怎么样了，您信不？不信，不信没关系，您自己回去把你老婆的衣服扒开，你看看，仔细看看，她是不是在后背靠腰的地方有个黑痣，嗨，我都不知道摸过多少回了，对了，您多久没上过她了，她在我怀里就跟水一样，呦，那软的就不行了，那滋味想想都美。”
　　他的话被我的巴掌打断了。
　　我是心是痛了，他达到了让我心痛的目的。
　　我没有想到奇克新竟然在心里对我有过这么多，这么大的怨恨，他对我有怨恨，这我不怪他，我是疏忽了他的感受，我没想到他根本就不是平常表现出来的那么满不在乎，他在乎他的爵位超过了我的想像。皇上有一句话说的不错，宗族的命根子是爵位，那个郡王的爵位其实就是奇克新的命。他怨我没有说话，可我怎么说，他不知道这件事的后果，我知道，所以我只能选择沉默。可我的沉默却显然伤害了他。所以哪怕他今天就是真的因为这件事骂我，我不怨他，也不会怪他，有些事说出来可能会心里好受一些，让我出手打他的原因是他和自己的婶子竟然搅到了一块儿。我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这就是额娘所说的好女人，真是好的过了。
　　奇克新在挨了一巴掌之后竟然跪到地上哭了起来，他说让我把思敏给他，他说他和思敏是真心的。
　　说实话，我见不得男人这样，跪在地上哭哭啼啼，他说的话我就更看不上，如果真的是所谓真心，那就叫那个女人来跟我说，我会如她所愿的休她，我一定会的。
　　我只对奇克新说了一句话，“你要是真想和她在一起，那你就叫她来跟我说，她不说，我是不会放手的，她就永远是你的四婶，哪怕她在你怀里软成泥。”奇克新听完这句话忽然不哭了，笑了两声，站起身，看着我，嗵的给我了一拳，我刚好侧过脸去，那一拳就打到了侧脸上。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说一句话，她也是，想到刚才奇克新说的那些话，我就不想看见她，这个女人总是给我带来意外，只不过这次的意外有些大了。车走到棋盘街的时候，我突然想下去走走，或者走走，才能仔细的消化一下奇克新的那些话。在我下车的时候，很明显她看到了我脸上的青印，想要张口说什么，我把帘子放下了，说什么，没话可说。
　　一个人沿着棋盘街走了很久，脑子也逐渐的静了下来，忠诚？我有什么理由要她去忠诚，奇克新说的没错，我很久没有和她在一起，她还年轻，她有理由去找自己的幸福，可是那个人不该是奇克新。而且凭她的性子，会和奇克新在一起吗？
　　那天晚上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知道自己必须问一个人才能彻彻底底的搞清楚这件事。
　　“王爷，福晋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您的事，她和奇克新贝勒就是去三爷府的时候才见面的，而且我每次都在旁边，今天福晋让我办点儿事，我回来找不到她人，找了半天才发现福晋被贝勒欺负了，我不怕您罚我，贝勒头上的伤就是我打的，福晋哭的很厉害，我跟她那么久，从来没见她这么伤心。至于您说的贝勒怎么知道福晋身上的黑痣，我也不知道，对了，福晋在贝勒府换过一次衣服，那次福晋的衣服被三爷府的小格格弄湿了，贝勒福晋就说让福晋先把她的衣服换上，主子就在贝勒福晋的房里换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王爷，福晋的性子我知道，她心里认定了这辈子是您的福晋，她就是再怨您再恨您，她也不会做出对不起您的事，况且，我也知道主子喜欢的是您。”
　　“这么大的事儿，你主子怎么不和我说。”
　　“主子是害怕您和贝勒搞得不好，所以不说，她就是有委屈她也咽在肚子里。”
　　受了委屈，受了伤害，受了侮辱，她什么都不和我说，这个女人是不是真以为天塌下来她都能顶住，我的心痛了一下。
　　上次的心痛是因为她对冰月的留恋，而这次是就是为了她。
　　她隐忍的什么都放到心里，那当年的怨恨是不是也是一种错误，她对那个孩子是不是就真的没有一点儿眷恋？灵丫儿给的答复是这样的。
　　“孩子没了，福晋也伤心，您没注意到吗，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红色的衣服了，主子害怕血。害怕红色的东西，她一见到红色就会想到那个孩子，这么多年，还是一点儿都没变，所以其他福晋生孩子的时候福晋都是在外屋看书，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既尽到做福晋的本分也才能避免她看到红色。”
　　她不是我想想中的女人，我最早对她的印象只是她的一面，而不是全部。她不骄傲，不自大，不狂妄，她的隐忍，她的得体，这么多年的种种就在那天晚上全部涌了出来，我蓦地发现，这么多年我甚至没有认认真真的看过她，我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不穿红色衣服，额娘说的不错，自己是笨。

　　岳乐番外（七）

　　皇贵妃的病重，让皇上一夜之间乱了阵脚。郑成功的军队攻到南京城下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皇上竟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平淡的就像是听到了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一件事，只是冷冷的说了一句，人家的地方就让给人家吧。可是转瞬之间，皇上竟然说要御驾亲征，短短时间，前后反复，没有主意，再加上从顺治十七年初开始，天灾人祸就不断，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担子前所未有的重，回家简直就成了一种奢望。
　　额娘就是这时候没的，可是我没有办法去料理，我不知道额娘会不会怪我，会不会怨我，我也试图留下来，可是宫里的人，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三嫂病了，奇克新也一直病着，我再一走，这个家里的事就只能交给那个站在台阶上静静看着我的女人了。
　　跟三嫂打过招呼，我把思敏叫到了外面。我只说了一句，她就明白了，伸出手给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说：“丧服刚穿上，就要脱了，你放心，这里有我，我会安排好的。”我知道她会把这里的一切都打点好的，我没说话，握了一下她的手，走了。在临出门的时候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在招呼人了，这个女人，她怎么永远都是一副天塌下来有她顶着的样子，她不累吗？
　　就在几个时辰之后，乌云珠就走了。
　　一天之间，额娘还有乌云珠都走了。可我没有时间去伤心，丧仪，朝政，种种的种种都让我忙得晕头转向，前脚刚把礼部的人送走，后脚就是内务府的人，转过身就是等在旁边的奉命给皇贵妃作别转的大学士金之俊。还有各地的报灾折子，虽然国丧期间停止朝务，但是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这些都要在国丧完毕之后立即下行。那些天我连眼睛都没怎么闭，前朝的事没处理完，后面皇上就又有了事。
　　我最闲的时间大概就是董鄂妃的奉安大典了，事情都早已安排好，怎么进行，礼部早有斟酌，我需要做的事就是在皇上身边照顾他，这些天皇上连一滴眼泪都没流，但是人也像呆了一样，一句话都不说，问什么都回答问太后吧，问安亲王吧，交给堂兄吧。太后不放心，让我和康亲王杰书看着皇上。康亲王杰书按辈分是我的子侄辈，但承袭的是礼亲王的铁帽子爵位。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铁帽子王，所以在朝中颇受太后倚重。
　　皇上在前面，我跪在后面，低着头，眼睛有些发直，一是困了，二是闲下来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就想到了额娘，也不知道事情办的怎么样，在宫里也没办法给外面传信。
　　“王爷。福晋来了。”一直在后面的拉瓦纳小步走到我身旁，小声的说了一句。
　　我侧过头看着他，“见过灵丫儿了？”
　　“嗯，灵丫儿说昨天老福晋的事办的很顺，只不过昨天晚上小六爷病了。”
　　青盛病了？
　　“病的怎么样？”我有点儿担心的问。青盛现在是我实际上的长子。
　　“灵丫儿说庶福晋要请御医，福晋也派人请了，可是请不出来，所以福晋就派人请的京城的另一位大夫，看了半夜，小主子才没事儿的。”
　　“没事儿就行，你下去吧。”我把头转了过来，看看前面的皇上。可是拉瓦纳没走，继续说了一句。
　　“福晋昨天也病了，灵丫儿说是前两天下雨的时候福晋为了老福晋的挽联还有祭礼被雨淋了，昨天烧了一天，晚上捂着被子才睡的。”
　　我扭过头撇了他一眼，“福晋病了，没听说现在怎么样？”
　　“灵丫儿的口气是没全好，但是比昨天能强点儿。”
　　“行，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对了，一会儿从景山下来的时候你去把福晋叫住，我有话和她说。”
　　“奴才知道了。”
　　病了？病了也硬撑着，连大夫都没看，果然是她的作风。
　　我刚在心里想了一句，后面就又有人上来了，是礼部尚书王熙。他是前礼部尚书王崇简之子，也算得上子承父职，今年三十三岁。他小声的说了一句，请我到后面说话，我看看他，满脸的急色。又出什么事儿了？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跟杰书说了一句，看看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皇上，悄悄的下去。
　　“王爷，到现在那个行森还没到，怎么办？”他着急的搓着手问我。
　　“还没到？”这个和尚是皇上亲自点名要主持奉安大典的，他不来，整个典仪就无法进行，怪不得王熙要着急了。
　　“没有，您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人不是一直在宫里吗？”自从被任命为皇贵妃奉安大典的主持以后，就派人把他接进宫，就是害怕到时候找不着人，可是现在还是没人了，身边的人都是干什么的！我的话不知觉的就带了一点儿怒气。王熙像是听出了我的怒气，低着头，小声的说，
　　“是啊，可是今天早上到现在都找不着人，问身边的人说是要回寺里拿点儿东西，可是派人去寺里，压根儿就没见人回去。”
　　我把火往下压了压，看看周围，就在我一转头的时候，我就看见思敏跟着一个小太监往后面走，她不在前面跑到后面来干什么？还是脚步匆匆的。
　　“王爷，那您看现在怎么办，通知九门找人是要议政王大臣会议出东西的。”王熙的声音让我把视线收了回来。
　　“就算出，那也来不及了，议政王大臣会议没开怎么出？这样吧，你去找内务府索大人，让他给你们出个东西，以内务府的名义。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找人也不能大张旗鼓。找到了，派人跟我说一声。还有，要做好找不到人的准备，他的师兄不是也在吗，实在不行就只能换人了，耽误了时辰，你我的脑袋可就危险了，你应该知道的。”
　　“卑职明白了。”王熙一弯腰走了。走了几步就跑了起来，丧服后摆随着风就飘了起来。我看着他跑到人群中，才收回视线。出了这么大的事，万一行森找不见，今天的奉安大典该怎么进行。如果临时找个人，那皇上那边怎样交代？本以为顺顺当当的，可没想到半途竟然出了这件事。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刚准备走的时候，就又看见王熙急匆匆的跑过来。
　　“怎么了？”
　　“王爷，王爷，行森来了。”王熙一边喘着气一边说。
　　“来了就行，马上开始吧。今天过了之后把人给我看紧了，不能再出半点儿差错。”我严厉的说到。
　　“卑职明白了，以后不会再出差错了。”王熙低着头回到。
　　急匆匆的回到正台，跪下之后才看见灵丫儿和她主子回到原来的位子上。
　　整个奉安大典进行得很顺利，皇上的脸平静的一点儿伤心都看不出来，可是表面的平静又怎么能遮得住内心的悲哀。董鄂妃的梓宫从皇宫奉移到景山观德殿暂安，抬梓宫的都是满洲八旗二、三品大臣。这甚至比太宗皇帝的丧仪还要隆重。宠眷太多，乌云珠能承受的住吗？
　　从景山下来，过来过去的又往脑子塞了几件事，差点儿就忘了要问思敏的事儿。要不是康亲王在旁边说了一句，哎，也不知道我们家福晋要是没了，我会不会也这么伤心的话，我就真的忘了。
　　逆流而上，还得时不时的和碰到的王公大臣打声招呼，好不容易才挤到思敏的身边。
　　把她往旁边拉了拉，以便躲开拥挤的人流。
　　她的脸色看起来是不大好，把她往旁边拉的时候就感觉到她的身子没什么劲儿，我要是劲儿用大点，说不定就拉到了，看来昨天晚上病的不轻。
　　问了几句额娘的事，我瞥见底下皇上的车队像是要走的样子，才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回去好好休息，我知道，额娘的事让你受累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我把头扭到一边，四年的冷漠，突然的关心，不要说她，就是我自己也有点儿不大习惯。临了还说了一句，这个家就交给你了，其实静下心想想，我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其实我早就把这个家交给她了，从她进府，当我的福晋开始，我在朝堂上的事忙不开，如果没有这个女人，那宗族之间的走动，额娘的照看，皇室的应酬，还有这次，额娘的丧事，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原来不知不觉中这个女人早就当了我的家。
　　之后又是长时间的忙碌，快到额娘百日的时候我想起还有些事没有来得及交代，额娘的百日还是放在安亲王府这边办比较好，一是因为我承袭的是阿玛的爵位，一方面那边三嫂和奇克新都病着，办在那边，思敏调配人手也不是很方便，这些上次都没来得及说，而且还有一些细节要交代，虽然已经给彰泰去了一封信，但是府里的事情还是要交代一下的，瞅个空，让人盯着，自己回了一趟王府。
　　本来是要先去思敏房里的，额娘百日的事情更多的是要和她商量，可是刚进王府大门，我就被人拦住了。是兰尔泰身边的小丫头碟儿。
　　“王爷，侧福晋请您去一趟。”
　　我把手上的马鞭扔给拉瓦纳，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丫头，有点儿奇怪，我今天回来是突然回来，她怎么就这么准的守在门口，难不成是守了好多天？
　　“福晋什么事？”
　　“奴婢不知道，福晋只是说王爷如果回来了，请您过去一趟，她有很重要的事和您说。”
　　“知道了，我先去福晋房里，你告诉侧福晋就说我一会儿过去。”我说完就往前走，可是这个小丫头紧跟着就往前跪了几步，把我的路挡住了。
　　“你干什么？你们家福晋没教你规矩！”本来时间都不多的我，被人拦住了路，有点儿生气。
　　“王爷，侧福晋说了，请您一回府就过去。”
　　兰尔泰以前不是这样的，什么时候变的这么没规矩了，是不是自己真的宠她宠的过了。可是这话不能跟奴才们说，没办法，我只能先让拉瓦纳去思敏那儿，自己去了兰尔泰的房间。
　　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大事，磨磨蹭蹭的说了几件孩子的事，她就挨着我的肩膀说想我了。
　　兰尔泰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这也是我喜欢她的原因，外冷，所以懂分寸，内热，估计哪个男人都喜欢自己的老婆对自己亲热的，我不是一个脱俗的人，我只是一个俗人。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当我还在搂着兰尔泰的时候，思敏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了进来。听见她的声音，我把正在进行的动作停了下来。
　　“哦，是不方便，那我就不进去了。王爷要是出来了，你就告诉他，我有事找他，老福晋百日的事还要和他商量一下，他在这边忙完了，就请他过去一趟。”不知道为什么，看不见她的神态，但是从字眼里却听到了一丝苦涩。
　　我知道自己这件事做的有点儿过了，她操劳额娘的事，我应该先到她那边去，可是我却在这里抱着自己的女人，尽管我回府的时候是要先过去，可是结果却是我进了兰尔泰的房间，做着一个男人和女人的事。还让她给知道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觉得有点儿像被捉奸在床的感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让我从兰尔泰的身上迅速的下来。
　　她在房间睡觉，旁边还撂着司马迁的史记，不忍心把她叫醒，于是便决定先去隆恩寺，额娘的百日，不知道到时候还有没有时间回来。
　　一个人在隆恩寺的偏殿里想了很多，额娘，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在我十岁的时候就被迫的住到了三哥府上，还记得那时候，阿玛总是让我过去看额娘，其实是他比我更想见额娘，每次额娘都会送我出来，阿玛就在门外等着我，他的名义是我接我自己的小儿子，其实呢，其实只是为了见见额娘。这种感情曾经让我很羡慕，可是羡慕之余，我又很伤心，如果不是额娘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阿玛何至于如此小心的看自己的妻子，我又何至于从小就没了额娘，所以我恨过额娘，但是这种恨相比于我对额娘的爱又微之甚微。因为见得少所以才亲的慌。忙的时候不会想起，可是一旦闲下来，额娘的种种好就在脑海里涌了出来。我哭了，一个亲王连自己的额娘的丧事都没有办法过问，这世上还有比我更不孝的人吗？
　　哭泣，再加上长久的劳累，我就那样哭着睡了过去。直到外面有人说话，我才知道，思敏来了。
　　因为刚才的眼泪还在脸上，而我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流过眼泪，所以我没有睁开眼睛。
　　能感觉得到，她把手伸到我跟前，在我的眉间轻轻的移动。这个女人，她永远都是想在我脸上动一下，结婚的第二天就想动我的鼻子，那天又想动我的脸，是不是这就是她表示亲昵的动作？只不过前两次都被我把手抓住了，可这次我没有，满脸的眼泪让我紧闭着眼睛。
　　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突然就冒出了一句话。
　　“岳乐，你说冰月要弟弟，我是不是和你生不成，另找一个啊，反正到时候都是你们爱新觉罗家的，”
　　冰月？小丫头只要一见到我就说要我对她额娘好，也是从她的嘴里我才知道，原来这几年她流了不少的眼泪，只不过依她的性子，她是不会让任何人看见的。这个女人是不是坚强的有点儿过了，还是我伤她伤的太深了？
　　其实安亲王府内外有太后眼线的事我早就知道，只不过从来没有说过，在她出去说话的时候，我听出来了，她也知道了，果然是索尼的女儿，一点就透。可是再说下去就有点儿多了。而且宫里在叫我，不出去的话就不对了。
　　所以我没再继续睡下去，走出去，看见她冻得有点儿红的脸，我就忍不住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玩笑话，是顺着她刚才的那句话说下去的。
　　她的脸唰一下变的更红了，原来她也可以脸红，我笑了一下。
　　我的命运其实就是在那天下午改变的，皇上竟然要出家。
　　太后命众位议政，亲族，轮番劝皇上回心，可是皇上都不为所动，最终还是在茆溪森的师傅玉林琇谆谆规劝和要烧死茆溪森的压力下，皇上才决定留俗。
　　可是没多久，皇上就病了。是天花。

　　岳乐番外（八）

　　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一的雪一直下了很久，皇上的病势越来越沉重，朝廷内外人心惶惶，种种传言都冒了出来，可是再大的传言都比不上皇上在正月初四那天早上说的话。
　　“堂兄，皇额娘可以不让朕出家，可是皇额娘她管不住这天花，哼，也好，这下朕就真的解脱了，比出家还轻松。可是堂兄，这江山朕还没交代。朕还办法向列祖列宗交代。
　　朕剩下的这几个儿子年龄都小，如果继位难免出现和朕当初一样的局面，堂兄肯定不会做多尔衮，可是难免有人会。所以朕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受这个罪，而且，朕的汉化，还没进行完，朝中支持改革的人有多少，堂兄应该比朕清楚，如果是朕的儿子，年龄小，肯定会有辅政，那那些辅政会不会就把朕的汉化给搁置了？那朕这几年还就真的就叫一事无成了。所以，堂兄，这皇位，这江山，朕决定给你。”
　　我没有想到皇上最后说出来的竟然是这句话，一时间心里乱极了。头一次没了主张。第一反应就是这皇位不能接，至于为什么，乱的还一时想不清楚。
　　从养心殿出来没多久，刚在中左门外的侧殿坐下，太后的话就到了，说我为国操劳，请我回府歇息。
　　看来，皇上的最后一句话已经传到太后的耳朵里了，对于这位按辈分算是我八婶的太后，我只有敬畏，甚至比对皇上还要敬畏。在进关之初，群王都在的时候，太后竟然能把皇上的皇位紧紧的保住，这就不得不让人敬佩。而畏惧，其实也从此而来，没有一点儿手腕，怎么可能把这江山坐稳。现在我又一次领略到了自己这位八婶的厉害。
　　往内院走的时候，我就想找个地方好好的睡一觉，脑子里太乱。一抬头就看见思敏站在窗户跟前，想了想，还是决定过她那边，她那边清净，估计我不说话的话她也不会缠着我。
　　在她房里吃了几口饭，就吃不下去了，心里有事，一点儿胃口都没有。给她打声招呼，躺在床上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是半夜了。
　　在床上往周围看了看，没见她的人影，只有外屋的灯亮着，应该是在外屋吧。下了床，走过去，她果然在，低着头画着什么东西。
　　她见我起来，问了一句，“要喝茶吗？这有热的”。我没要，只是把头偏着看她画的东西。虽然早就知道她画的不错，可进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她画画。
　　她画的是梅花，很明显，她喜欢枝干胜于花本身，花虽不同，但始终是千娇百媚，可是枝干就不同了，兰花有兰花的柔软，梅花有梅花的耿直。没想到这点她竟然和我一样，一时间有了兴趣。
　　和她淡淡的聊了两句梅花，就想跟她说说今天的这件事。话当然不能直说，拐弯抹角的从刘备想要传位给诸葛亮说起，绕了一大圈，直到她最后的一句话把我今天半天没想明白的事点明了，“他背后的那些人会同意吗”，我终于知道自己对于这件事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拒绝，但是却想不明白为什么，原因就是这个背后的人。
　　皇上想要传位给我，这不仅仅是皇位的问题，而且是帝系的变更，也就是帝系从太宗皇帝转到我阿玛，这么大的事，太后肯定不会同意，况且皇上是有子而非无子，父子相传本就是当初皇上继位的依据，而且就算皇上没有子嗣，也应该是从低一辈的子侄中选择嗣子，而不是选择我这个根本不可能作为皇上嗣子而让皇上断子绝孙的人。种种的种种，都是太后所不能容忍的，怪不得今天刚从养心殿出来就被太后一句话赶了回来，看来太后是想要在宫里找人商量对策了。
　　想通了整件事，整个人轻松了很多，我笑了笑，把茶杯放到炕几上，往后一靠，对思敏说道“没错，有人不会同意的。”
　　换了话题，我问她把梅花画完了没，她说画完了，说实话，那幅画画的不错，而且画的也是我一向喜欢的梅花，一时兴起，我就给上面题了款。
　　“兰为王者香，梅占百花魁”
　　这句话是我最喜欢的。
　　思敏看我题的款，冷冷的没说什么，只是说声好。然后就是委婉的赶我。我知道四年没在一起，彼此间已经有点儿陌生，她赶我走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本来准备出去，可是她的一句话让我留住了。
　　“哦，还有一件事，过年的时候，给他们一人一个小线包，里面放了三个银锭子，这笔帐可不是府里的。还有，您要是出门的时候，别忘了给我把门带上，外头还下着呢。”
　　我笑了笑，这个女人，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自己做福晋的本分。
　　那天晚上我在她房里的榻上睡的，晚上睡的晚，刚眯瞪了一会儿，门就被乓乓的敲开了。
　　我抬起身子，看了看睡在床上的思敏，她也醒了，一脸的睡意，伸着脖子往外看了看，然后看看我，我把嘴角扬了扬，转身下榻开门。她跟着我就出了门。
　　是令瑞，可就在我和令瑞说话的时候，兰尔泰也急匆匆的走过来，我一下子就明白令瑞为什么会这么早就过来，而且还知道我在这儿了，敢情令瑞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是兰尔泰想知道我是不是真在这间房里过夜了。想到这儿，我有点儿生气，什么时候兰尔泰竟然成了这个样子，我在哪儿她都知道，这叫什么，叫盯梢？
　　所以我没怎么理她，只是和令瑞说着话，抵着牛，令瑞很乖巧，比冰月少了一丝敏感，比静睿多了一丝灵气，这么大的孩子本应如此，多大的人知多大的事，像冰月那样，反而让我担心。
　　不知道触动了思敏的哪根神经，她忽然一下子就变的冷冷淡淡，道声扰就把门关上了。
　　兰尔泰今天这么早过来的原因被她自己点明了，“王爷，您昨天晚上和福晋，累着了？”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竟然觉得有点儿刺耳，我没理会她的这句话，只是抱着令瑞进了院子的雪地。
　　当天晚上，我在书房画兰花的时候，鳌拜突然带着人进来了，我本想把最后的几笔画完，可是鳌拜说太后有急事，请王爷进宫，这种雅事还是王爷回来再做吧。我冷冷的笑了一下，把笔放到了笔托上。
　　在我换衣服的时候，思敏的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听得出她对于深更半夜悄没声儿的把我叫走的事有点儿担心，她的话说的很不客气。想想兰尔泰，再想想她，我在心底笑了一下，原来女人和女人真的不同。这个女人真的适合做福晋，什么时候都是一副天塌下来有她的表情，我有点儿坏的想，要是我真的就这么被召进宫秘密处决了，她会不会像一个女人一样哭一场，不知道，如果今天进宫真的就是死的话，那她哭不哭我也根本就不知道了，可有一点我知道，就算我死，这个家也有她，这个女人是不会让这个家散的。意识到这一点，我就知道，这个女人永远会让我安心。
　　穿好衣服，出去之后，我笑着看着她，说了一句，“没事儿，回去睡吧。哦。还有，我在书房刚画了一幅画，你回头让人到吕在山那儿和你的那副一块儿裱了吧。”这是我第一次把自己和别人的画一块儿裱。
　　在那副没画完的画上，我早就题了款。依旧是那句“兰为王者香，梅占百花魁”，她画的是梅，我画的是兰。
　　那天进宫我没死，毫发无伤，太后很客气的问我对继承人怎么想，我也客客气气的回答，一切听皇上和太后的。之后的几天，我没有出宫，我和索尼还有杰书一直待在宫里。只不过经常是我一个人待在偏殿里。
　　正月初七，皇上驾崩，对于这件事，虽说以前就早有准备，可是这个消息仍旧让我一时接受不来，那个整天叫堂兄堂兄的皇上就这么没了，心里的痛，来的迅猛儿剧烈。
　　至于皇位，最后的决定是三阿哥玄烨继位，四大臣辅政。
　　我明白这个决定对于我是什么结果，疑臣，未来皇帝的疑臣，看来这辈子的忙碌也就到此为止了。
　　回到家我在书房忙了好几天，把该要整理的东西整理出来，很多以后都用不上了，该处理的处理，该移交各部院的移交。然后就准备辞去议政。可是有人还是比我早了一步，在我想要辞去议政的时候，贝子阿拜塔因财产问题向宗人府告了我，杰书把这件事推到了和我一直有间隙的四大臣手上，我就全明白了，自己的议政怕是还是辞的有点儿晚了。
　　从宗人府出来，我直接回了家。心灰之下也有点儿意冷。想回家躺在书房里好好想想，可是进了府门我就想起了青盛，前两天青盛夭折，因为忙也一直没怎么陪她，那天也只是安慰了几句，很多话都还没说。依那个女人的性子，怕是哭的眼睛都肿了，所以改变了初衷，转身去了她的房里，可是我没想到的是，在她房里的时候，那个傻乎乎的女人竟然跑到索府的院子里跪雪地，把自己的腿都冻坏了，为了我，值得吗？或者，还是为了这个家。
　　我就知道她不会在我面前哭哭啼啼装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可是没想到的是她见了我竟然往车里缩了缩，用那种很警惕的眼神看着我，当我把手伸出去的时候，她居然问我要干什么？什么时候我们之间成了这个样子，打了五年的冷战，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裂痕的存在，这个存在突然提醒了我，我似乎真的错过了什么？是这五年的光阴还是这个在我面前永远一副坚强的女人？我不知道，或许都是吧。

　　顺治十八年，三月（一）

　　顺治十八年三月
　　为顺治帝上尊谥“章皇帝”，庙号“世祖”。
　　二十三日郑成功率领大军向台湾进军。
　　我的卧室
　　“灵丫儿，你这大肚子在我跟前晃来晃去的惹我心烦，让你到后面休息，顺便好好管教你们家那小子，你天天往我这儿跑干什么，说你多少遍了，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听。”我坐在床上看着灵丫儿忙来忙去，没带好气的说到。
　　灵丫儿把擦好的茶壶放到桌子上，扭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没吭声。
　　“你是不是看我现在腿不灵光你就不听我的了？”我把拿在手上的书哗啦啦弄出声响。
　　“哪能呢，主子，我这不是不放心苹喜吗，平常她大枝大叶的没关系，可您现在病着，她要是还是那样，那您怎么办？”灵丫儿把抹布放到盆子里摆了摆，把自己的手顺势擦了一下，把东西都收拾齐整，才慢慢的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把我床头的书拿起来。
　　“你干嘛？”我想伸手把书拿回来，可是她往后退了一步，我没够着。
　　“主子，您昨天晚上看了一夜，今天还不把眼睛歇歇，要不然您的眼睛就和您的腿一样了。”她把书放在自己的胸前，笑着说了一句。
　　她这一笑，我忽然发现她这一阵子的笑是越来越多，说什么都笑，脸也是越来越漂亮了。我没再理会书，歪着头盯着她的脸看，她被我盯的有点儿不知所措，用没拿书的左手在脸上摸了摸，“主子，您看什么呢，是不是我今天早上脸没洗干净，还是又被那小子画的黑，上次就这样，这回回去了准得让拉瓦纳好好收拾一下。”灵丫儿有一回脸上被画的五颜六色，就是他们家的小子涩瑟干的。所以灵丫儿以后每天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在镜子里看看自己脸上有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这都成她的习惯了。
　　我摆摆手，“不是，你今天过来不是照过镜子了吗，脸上有没有黑你不知道？我就是纳闷了，你怎么这一阵子干什么都笑，就连擦个瓶子你都自己在那儿笑，还有，你不光喜欢笑，你那脸也是越长越漂亮了。哎，你们家拉瓦纳给你吃什么好吃的了？”
　　“您说什么呢？”她一转身就抱着书往外屋走，一边走一边说：“都两个孩子的娘了，还越长越漂亮呢，主子，”她回过头看着我脸上依然是笑，“我还往哪儿漂亮呢。”
　　“福晋，灵丫儿姐肯定是想着孩子才偷笑呢，我们老家的人都说，那女人要有了孩子，那就脸上都放光！”在外屋收拾屋子的苹喜听到我和灵丫儿话，中间插了一句。
　　“苹喜！”灵丫儿把苹喜的话打断了，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外屋，小声的说了一句，“干活。”
　　没再听见苹喜的声音，想是被灵丫儿止住了。
　　我把身子靠到被子上，我知道灵丫儿的意思，孩子，原来女人有了孩子就越来越漂亮了，越来越开心，灵丫儿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我呢，比她还大，到现在还是孤单一人，膝下无子，虽然自从我的腿冻坏了以后，岳乐来我房里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但是晚上我还是会把他赶走，我是需要爱，可是我不要可怜，岳乐的举动在我的眼里只能是他对我的可怜。一无所有，所以我只能越来越不开心，只能把自己沉沦在古人的爱恨情仇里。
　　正想着，外屋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声音很小，听不清楚。这么早，应该不是岳乐。
　　我往外屋喊了一句，“灵丫儿，谁呀？”
　　“主子，是阿达海，他说您前一阵子让裱的画裱好了。”灵丫儿从外屋进来，手上捧着一幅画轴。
　　“拿过来吧。”前一阵子我把我的那副梅花和岳乐画的兰花让人给送到吕在山那儿裱了。
　　灵丫儿双手捧着，走到我跟前，准备弯腰，我把她止住了。
　　“别弯了，把孩子弯了。怎么只有一个？不是两幅画吗？”我从她手里把画轴拿了起来，见只有一个，就没着急打开，抬起头问她。
　　“主子，刚我问过阿达海了，他说是王爷嘱咐他要把两幅画合成一副。”
　　“合成一幅？怎么合？”我把手里的画卷打开，这幅画卷是比平常的要宽一些，但是并不是简单的宽幅，比宽幅要窄，这样的尺寸怎么就能把两幅画合到一起？
　　画的确是合到一起了，左上角是我的梅花，右下角是岳乐那副只有叶而无花的兰花。当初让他画完，可他说心境不一，画不出比这幅更好的了，所以就把这幅没画完的直接就裱了。而在右上角的留白处，则是那句我已经背熟了的“兰为王者香，梅占百花魁”。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两个人画的，我一定会以为这是一个人画的，画的布局还有构思都相当不错，这个吕在山，果然是书画大家。
　　“主子，这幅画真好，您和王爷画的，画的就像一个人画的。”灵丫儿也歪着头看着画。
　　“是吗？”我把头从画里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嗯，真的，吕先生裱的也好。”灵丫儿使劲点点头，我看着她那副认真地模样，吭的一声笑了出来。
　　“裱的好那你就把它挂在外面吧。”我一边卷着画，一边说到。
　　“那不挂王爷书房？”灵丫儿问了一句。
　　我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无意识的停了一下，想了一下，继续把画轴卷好，说：“那就先放到外面桌子上，等王爷来了，就给他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儿舍不得。
　　把手上的画卷递出去，灵丫儿接过去，一转身就出去了。她前脚出去，苹喜后脚就进来了。
　　苹喜从外屋进来，手上拿着一个扑满灰尘的东西，“福晋，这是什么东西？在您书架最上面，被书挡住了，今天整理才发现的。”
　　我看看她手上拿的东西，向她招招手，让她走近点儿。
　　我准备要拿过来看，可是被她拦住了。
　　“福晋，还没擦呢，脏兮兮的，您别把手弄脏了。我给您拿着，您看就行。”她把这个长方形的桶举的高高的。
　　我仰着脖子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哦，我还以为是什么呢，那是前两年冰月让我给她弄的矢桶，里面还有几支小矢，时间长了我就忘了。”
　　“主子，我说这丫头大枝大叶的，您还不信，您看把桶举的那么高，您脖子不累呀。”灵丫儿从外屋进来，看见我仰着脖子，戏虐的说了一句。
　　苹喜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把桶放低，一脸的窘样。看着她的窘样，我还有些心疼，这个丫头就像灵丫儿说的粗枝大叶，但是心地真的很好，人也活泛，所以我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我把灵丫儿说了一句，“你看你，把苹喜吓的以后还敢不敢在我跟前了，我脖子低了一晚上，现在她让我活动活动脖子，你还不乐意了呢，就这还架天说你心疼我，假的，还是我们苹喜对我好。”
　　苹喜听完我的话，吭的一声笑了出来。
　　灵丫儿也捂着嘴笑了。
　　我伸了个懒腰，看她们俩笑完了，我才说话，“既然找出来了，苹喜，你把它擦干净，一会儿我扔两支。活动活动筋骨。”
　　“哎。”
　　“哐镗。”小矢没进壶，掉到了外面。
　　“主子，您又没投进去。”灵丫儿站在一边笑着说。
　　“苹喜，把那个给我，我不信我就投不进去了，”我从苹喜的手里接过刚才全部掉到地上的矢，偏着头对灵丫儿说，“哎，灵丫儿，你忘了，当初我在家里可是比三哥还投的准，不就现在没投中，你就笑话我。”这个从小玩的游戏让我想起了以前的事，那次把三哥赢惨了，他把他刚买的玉佩都输给我了，我那时候颇有点儿小人得志的样子，拿着玉佩在他跟前晃荡，就是要让他生气，可三哥一转身就出去了，压根就不睬理我，气的我一脚把矢壶给踢翻了，把玉佩砸到地上？我还做不出来，舍不得。想到以前，我就忍不住笑了。心情前所未有的好。继续投，不信就投不进去了。
　　“哐镗。”又没进去，擦到边上，然后还是掉到了地上，灵丫儿捂着嘴笑了一下，我翻了她一眼。
　　“王爷。”苹喜的声音。
　　我扭过头，就看见岳乐把我掉在外面的矢捡了起来，他走过来，把手上的东西递给我。一转身就坐到我床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看来水平不高嘛。”
　　我没回答他的话，只不过是把手上的矢又重新递了回去。意思很明显，那就是，你说我水平不高那你就水平高一下让我看看。
　　他笑了一下，尽管在我看来这笑也只是一种对我的安慰和可怜，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笑使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实有了缓和。
　　他拿着我递给他的矢，左眼闭了一下，哗，手上的东西就飞了出去。
　　正中。
　　“怎么样？”他走过去，自己从壶里把矢拿起来。
　　“王爷厉害，一矢中的。”我不痛不痒的说了一句。
　　“王爷，侧福晋身边的碟儿说有事要禀报您和福晋。”去外屋给岳乐端茶的苹喜把手上的茶递上，然后低着头说了一句。
　　岳乐把矢递给灵丫儿，从苹喜手上接过茶。
　　“什么事儿？”
　　“奴婢不知道，她只说是侧福晋让她来的。”
　　岳乐看看我，我朝他笑笑。自己对苹喜说：“叫进来吧。”
　　碟儿跪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王爷，福晋，侧福晋今天早上请刘大夫诊脉，说是是喜脉。”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岳乐。他很明显的楞了一下，不过没看我，把手上的茶杯递给站在旁边的苹喜。转过身，看着低着头的碟儿。
　　“侧福晋有喜了？”听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是。刘大夫说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三个月，岳乐正月基本没在家，那就只能是去年的十二月了，那就只有被我撞见的那一次了。我吭的笑了。
　　“王爷，您还真是一矢中的。”

　　顺治十八年，三月（二）

　　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一就开始下雪，到现在是三月了，可是前两天还是下了一次雪，名为桃花雪。
　　名字很漂亮，下起来也很漂亮，古人有诗曰，“桃看胭脂赛雪滑，花香幽静断胡笳。雪没卓枝沧素色，桃花雪，雪桃花。”白色的雪，红如胭脂的桃花，白色，红色，这两种颜色就是我印象中的顺治十八年。
　　因为兰尔泰有了身孕，所以这两天岳乐没有过来，很正常，他要是哪天都往我这儿跑，那才叫不正常了呢。
　　中午刚吃完饭，三哥府的丧讯就到了。
　　奇克新死了。
　　当时我正在拿着矢比划着，这个消息让我手上的东西啪的掉到了地上。
　　自从去年老福晋临去世前的那次见面，半年了，我没有见过奇克新一次，只是前几个月每次去三哥府里听到三嫂说起过，听他仍旧是在床上躺着，对福晋仍旧是摔东西打骂，可是身体也没说有多差。自从腿冻伤了之后，这一个多月就没过去了，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对于奇克新，我承认我的感情很复杂，说实话，我说没有恨过他是假的，但是想到他，我的第一感觉不是恨，而是可怜。听到他的死讯，我的心还是漏跳了一下，伤心也有点儿痛惜。我曾经想过，孽缘，只有一个人的死亡才可以结束。
　　“福晋？要不要告诉王爷？”苹喜小声的说。
　　我回过神，点点头，“告诉，当然要说了，王爷没在书房那就肯定在侧福晋那儿，你过去说一声。另外，说完之后，就到外面让阿达海给我备车。”
　　我用眼神止住灵丫儿想要说的话。
　　在苹喜过去之后，灵丫儿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主子，您现在连下床都困难，您怎么过去呀。”
　　我没回答她，只是把放在床边的衣服拿起来，往身上套。
　　她连忙过来帮忙，可是嘴还是没消停。
　　“您就不去了吧，您不去，三福晋也不会说什么。您干嘛非要逞强呢？”我挪到床边，准备找鞋，“灵丫儿，把我的鞋你给我搁到哪儿了？”
　　她指指床底下，然后就斜着身子准备弯腰给我取鞋，我把她拦住了，自己弯腰从床底下把鞋拿了出来。
　　“主子！”她有点儿生气了，眼圈也红了。
　　我看着她，扬扬嘴角，“没事儿，不就是冻伤吗，一个多月了早就好了，是我自己偷懒，所以赖在床上，你还真当真的了。”
　　自己弯腰把鞋穿上，站起身，刚才说的话其实很大一部分是在安慰灵丫儿的，知道她不放心，以往没什么，可是现在她有身孕，过去为我担心也就罢了，可是现在还这样，对她还有孩子都不好，所以就算痛，我也只能忍。
　　刚站起来，差点儿就倒下，自己赶紧把床柱扶住，腿还是痛，但是三哥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而且是奇克新，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自己非去不可，回想起来，如果我知道自己那天去会有那样的后果，我是宁愿把自己腿打断，我都不会离开自己房间一步的。我这个人一辈子就是害在这个什么事都要硬撑着的脾气上。
　　看我扶住床柱，灵丫儿就赶紧过来，把我搀住。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没事儿。”自己往前挪了几步。痛还是痛，但是不至于走不了路，我就这样被灵丫儿一步一步的搀到屋子门口，刚到屋门口，就见岳乐急匆匆的从西屋过来。
　　看见我这样，他的眉头皱了皱，不过没对我说话，而是对我身边的灵丫儿说：“你怎么回事，福晋还没好利索，你怎么就让福晋下床？”
　　我就见不得别人对灵丫儿发火，我承认我对灵丫儿有时就像是护犊子，但是没办法，说我可以，说灵丫儿不行。所以我很不客气的顶了回去，“是我自己要下来的，她能拦得住吗？”
　　岳乐没再说话，只不过用手往屋里摆了摆，意思是让我进屋。
　　“王爷，三嫂肯定很伤心，您过去是您过去，我过去是我过去。上一次额娘的丧事里面都没人打理，现在那边不定乱成什么样了。”我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被灵丫儿攥着。
　　“上次是额娘，这次是奇克新，他自己的福晋如果顾不过来那还有彰泰的福晋，不用你去。”
　　“王爷，彰泰的福晋再怎么说也是奇克新的弟媳，让弟媳照料自己大伯子的丧事，这说出来也不好听，我虽然年纪比他轻，但是我是他的婶子，我在那儿也方便点。”
　　岳乐听完这句话，眼睛就盯着我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奇克新的事你要是愿意管，乐意管，你就管吧。”说完，没理我，转身就走了。
　　我知道自己的急切让他误会了，那次奇克新对他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他说不定早就当了真，现在奇克新的丧事我又表现的如此急切，他肯定会真以为我和奇克新有什么。但是顾不上了，三嫂一直对我很好，她已经是第二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了，我可以想像得到她的伤心。
　　整个三哥府早就乱成了一窝，我没让灵丫儿跟来，苹喜跟我过来的。
　　三嫂也躺下了，上次额娘的丧事她还能躺在躺椅上，时不时和我说两句话，交代两声，现在她已经不能了，哭的根本就起不来床，倒是奇克新的福晋，亚尔涵，这次没有见一滴眼泪，只是静静的跪在三嫂的床边，给三嫂喂着水，见我一瘸一拐的进来，也只是站起来，微微的行了礼，没说话，仍旧跪下，照顾三嫂。
　　我来到床前，坐下，看着三嫂，我把她放到外面的手握住。可是亚尔涵却把三嫂的手从我的手里拿出来，塞到被子里。回过头，看着我不解的目光，淡淡一笑，说：“四婶，额娘的手放到外面好长时间了，怕冻着了。”
　　我哦了一声，也没在意。
　　“三嫂。”我轻轻的叫了一声，一直脸朝里的三嫂把脸转过来，满脸的泪水，见到我，眼泪就更多了，她想要起来，被我按住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腿不好吗?”她用奇克新福晋递给她的帕子把眼泪擦了擦，可是没用，仍旧往下淌。
　　我把帕子拿过来，给她擦了擦脸，轻声的说：“我的腿没事儿，早好了，我过来是因为放心不下三嫂。”
　　她把手伸过来，握着我的手，可以感觉到她的手握的很紧。
　　“思敏呀，奇克新怎么就这么走了？嗯？我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他还没孩子，他怎么就走了呢，这让我怎么活呀。”三嫂放开声哭了起来。
　　三嫂哭了很长时间，哭着哭着就睡过去了。睡过去也好，可能在梦里她才会忘了奇克新离开她的事实。
　　可让我奇怪的是，亚尔涵在三嫂大声哭的时候，竟然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哭的是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人。

　　顺治十八年，三月（三）

　　我把三嫂的被角掖好，坐着没动，亚尔涵也一直跪着没动，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外屋操办丧事的嘈杂声听的清清楚楚。
　　屋子里的安寂被一个人打破了，是三嫂的小女儿，兰甘。顺治八年出生，现在只有十岁，因为生下来身体不好，所以信佛的三嫂在她一岁多的时候就把她送到了寺院里，平时很少见，我进门这么多年统共只见过三次，其中一次还是老福晋的丧礼上。正因为这样，她和我并不亲热。
　　进来后她低着头叫了一声四婶，然后和奇克新的福晋一同跪到床边，拉着亚尔涵的手开始小声的哭泣。亚尔涵用右手掏出帕子侧过身给兰甘擦了擦眼泪，然后把帕子塞到她的手上，低声的说：“你在这儿看着额娘，我和四婶有话说。”
　　一直盯着她们俩的我听到这句话有点儿意外，因为自己从来没有和她单独说过话，在我的印象中，奇克新的福晋和奇克新的性子完全不一样，当我们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她总是静静的坐在一边，睁着不大的眼睛抿着嘴笑，一点儿都不像平常的旗人女子那样大大咧咧，温顺的有时候都会让人忘记她的存在。可现在她却突然要和我说话，这让我莫名的有了一丝不安。我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可是我却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
　　我从里屋出来，苹喜就跟上了，亚尔涵转过头，冲走在后面的我笑了一下，语气很轻的说道：“四婶，我和您说的是私密话，就不要让奴才跟着了吧。”所以后来在安喜堂后面夹道说话的时候，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带。
　　安喜堂在东屋的后面，因为奇克新是在西院殁的，所以丧事主要就是在西院，东院相比之下就有些冷清。不过也算是说私密话的好地方。
　　夹道尽头是一件屋子，我没有进去过，不是自己的家我不可能每一间房子都进去过。
　　她把我领到房子门口的时候，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睛很平静，没有一丝儿的波澜，她就那么怔怔的看着我，我不明所以，只能轻轻的咳了一声，问到：“什么事要到这儿来？”
　　她没回答我，还是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嘴角一扬，依旧轻言细语的说，“四婶，您的闺名是叫思敏吗？”
　　她的口气轻描淡写，音调也不高，轻言细语，可是这句话说出来，却无疑是在我的头上炸了一个雷。
　　一般来说，小辈是不知道女性长辈的闺名，除非是特意询问，要不然就是只知其姓而不知其名，奇克新是第一个叫我闺名的小辈，现在我的名字又从他福晋的嘴里出来，事情就有些不对了，可是不对到哪里我一下又想不明白。
　　亚尔涵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她又迅速的说了下去。
　　“您的闺名我是从贝勒那里听到的，”她口中的贝勒就是奇克新。
　　她接着说道：“四婶，有一个秘密有三个人知道，如果其中两个人都死了，那是不是这个秘密就没有人知道了，或者说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了，对吗？”
　　虽然是问句，可是她根本就不是让我回答的，她很快地自己接了下去，“那是一定的，四婶，肯定奇怪我为什么没哭，对吧？说实话，我没有，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我的眼泪在奇克新病了之后就流光了，您也见过，他在我面前整天都是摔碗摔碟子，没一天的好脸色，就是有，也是在床上，可他叫的是您的名字，思敏，赫舍里思敏。”最后的几个字她咬的很重。
　　“其实……”
　　“您别说，您听我说，其实自打我嫁进当时的端重王府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注定要和其他女人分享我自己的丈夫，所以他心里的人是谁，都无所谓，可是，那个人，不应该是您，我的四婶。”最后的几个字很明显她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我没有想到，奇克新不仅在岳乐面前说了很多胡话，在自己福晋的耳朵边也说了这么多，一时间我没了主张，我只能摇着头对她说，“不是这样的，我和奇克新之间什么都没有。”
　　“四婶，您和奇克新有没有，我不关心，您要是真想和人说，那您也应该去和那个现在在院子里忙活的四叔说，而不是和我。不过，我想，您不会和他说的，对吧？您把您的声誉看的比天还重，您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所以这个秘密您不会告诉四叔，到头来，知道这件事的人就我、奇克新，和您。”说完这句话，她一转身，把身后的门推开，一只脚踏了进去，没转身，只是回过头看着我说了一句。
　　“不过，我不很您，我也不恨奇克新，我只是恨我自己，为什么把那个男人看的太重。”
　　这句话说完，她就把房门哐的闭上了。
　　隔着房门，我听见她叫了一声“奇克新！”紧接着屋子里就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现在的心只有一个子，乱，乱的自己都忘了去把那扇紧闭的门推开，我们在这儿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我的脑海里打转，那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四婶，有一个秘密有三个人知道，如果其中两个人都死了，那是不是这个秘密就没有人知道了，或者说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了，对吗？”
　　我反应过来了，要出事了。我瘸着腿往前挪了几步，使劲的拍打着门，可是没有一点儿反应，门被从里面关上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拍打了几下之后我才想起来要叫人，可是东院这边本来就没什么人，人都去了西面，我就只能一瘸一拐的挪出夹道，这个时候我就恨自己为什么要把腿冻坏，可是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而且就那件事本身而言，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等我叫来了人，屋子里已经没有了哭声，可是这种静却让我前所未有的怕。
　　门被岳乐踢开后，里面的情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那是我一辈子的噩梦。
　　奇克新的福晋亚尔涵静静的躺在屋子左边的床上，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了一样，可是从床上流到地上的那些红的刺眼的血提醒我，她不是睡着了。

　　顺治十八年，四月（一）

　　顺治十八年，四月
　　以一等阿达哈哈番侍卫傅达理随葬顺治帝，予祭葬，谥忠烈。
　　郑成功收复台湾（初一日，郑成功率军从鹿耳门登陆，进攻赤嵌城，荷兰殖民者揆一被迫于康熙元年二月一日开城投降，郑成功才收复台湾）。
　　江南苏、松、常、镇四府发生奏销案。
　　我的卧室
　　“福晋，您把这药喝了吧。”苹喜小心翼翼的把手上捧着的药碗端过来。
　　我躺在床上，眼睛是睁着的，只不过没有看任何东西，只是直直的盯着白色的帐帘。苹喜的话我听到了，可是我不愿意回答。
　　“福晋，您就喝了吧，喝了您就好了。”
　　奇克新福晋的死没有在宗室中引起什么波澜，殉葬一直是满洲贵族中的传统，就连一等阿达哈哈番侍卫傅达理不是也在这个月随葬顺治帝了吗，所以一个妻子殉葬丈夫在宗族中就被看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人议论，没人吃惊，就像她说的那样，那个秘密只有我们三个知道，他们两个都死了，那这个秘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他们死了，可是我还活着，一个多月，我不敢睡觉，因为一闭上眼睛就是从床上流到地上的血，大片大片的血，红色的，还一滴一滴的从床上淌到地上。我知道那是我把她的脉割断了。我杀了人。精神的过分虚弱让我躺到了床上。
　　我不喝药一是因为我从来就不喝药，嫌它苦，另一方面，人不闲下来或许不会想这么多的事情，可是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所有的事情全都冒了出来，想想奇克新，想想他的福晋，那个孩子还有自己这么多年的委屈就像井水一样冒出来，突然间就充斥了我的脑子。我突然就觉得累了，心累，我想到阿玛说的那句话，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赫舍里思敏，你值得吗？
　　“福晋。”苹喜又叫了一声。
　　我稍微转了一下头，看着她，摇了摇头。
　　“您～”她急的一下子红了眼圈，但是我没再看她，视线仍旧对上了自己头顶的一片白色。
　　“给我吧。”岳乐的声音。
　　“吃药。”床轻微的摇动了一下，他坐到了床边。
　　我没搭理他。
　　他用一只手把我的脸转过来，强迫我对上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把药碗端到我嘴前。
　　看我还是没反应，他把药碗递给旁边站着的苹喜，把我从床上扶了起来，拿了一床被子靠到我的身后。
　　“来，喝药。”他又把碗端到我的眼前，见我没理他，他把碗放的低了点儿，轻声的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想让我喂你？”
　　他用碗里的调羹把药搅了两下，然后舀起一勺药，递到我嘴前。
　　我把头扭了过去。
　　“你……”
　　他的话被人打断了。
　　“王爷，庶福晋那边派人过来了。”苹喜小声的说了一句。
　　“什么事？”
　　“奴婢不知道。”
　　“叫进来。”
　　趁着人没进来的空挡，岳乐硬是把一勺药塞到我嘴里。我哇的一声又吐了出来。
　　“苦？”岳乐一边拍打着我的背，一边问到。
　　我趴在床边，不仅把吃下去的那一勺药吐了出来，连今天早上被他强迫吃的粥也吐了出来。
　　“奴婢四喜给王爷请安，给福晋请安。”四喜以前在侧福晋房里，后来调到刘慧芝的房里。年纪也不小了，几次说要把她嫁出去，可是她说什么也不愿意，而且她也确实能干，庶福晋那里还一时缺不了她，所以她出府嫁人的事也就拖了下来。
　　岳乐没理会她的请安，把我安顿好之后，才转过脸，看着她。
　　“什么事？”
　　“王爷，庶福晋让我过来给您和福晋报喜。”
　　“报喜？报什么喜？”
　　他不明白，可是躺在床上的我明白了。
　　这样的喜在过去的几年中我已经听了不止十次了，报喜，就是恭喜王爷和福晋，哪位侧、庶福晋又有喜了，王爷又要有孩子了，安亲王府又要添小主子了。放到以前，我还会像上一次一样在他跟前开点玩笑，什么一矢中的，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心情也没有头绪去开那种玩笑了，即便是心酸的玩笑。
　　果然，“今天早上刘大夫给庶福晋诊的脉，说是庶福晋已经有两个月的喜了。庶福晋高兴的跟什么似的，立马就让奴婢过来给王爷和福晋报喜。”语速很快，听得出，跪在地上的四喜很高兴。
　　“王爷，过去吧。”这句话不是我思考的结果，现在的我根本就没有思考的能力。这只是一句已经说了很多遍，约定俗成的话语。
　　整个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岳乐没有立即说话，停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对苹喜说，“让你们家主子把这碗药喝了，要是我过来还看见是这么一碗，你就自己到前面领五十鞭子。”
　　这句话说完，他才转过身，弯下腰，看着躺在床上的我，用手帮我把被角掖好，对上我的视线，说：“药要是太苦，就吃个苹果，刀子和苹果我都放到你床头的几上了。”说完，笑了一下。我没注意到他的笑，我只是记住了他说的那两个字，刀子。
　　岳乐走了以后，苹喜没再劝我喝药，只是站在一边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倒是我自己先说话了。
　　“苹喜，把药给我。”
　　“福晋，您要是不愿意喝就别喝了，我跟您这么多年，我知道您是从来都不喝药的。”
　　我想要挣扎着坐起来，苹喜连忙过来把我扶起，把靠枕给我靠上。
　　我坐稳后，把手伸了出去。
　　“你什么时候和灵丫儿一样了，把药给我。”我知道岳乐说话是算话的，第一次喝药的时候，我就没喝，最后苹喜自己去前面领了十鞭子，从那以后，岳乐就用这种方式逼我吃东西，逼我喝药，他知道我是不会让自己手底下的人受委屈的，他又一次拿住了我的弱点。
　　苹喜没办法，吱吱唔唔的吭哧了半天，才慢慢的蹭过来，把手上的药碗端给我。
　　我接过，一仰头，喝了下去，一股苦味从喉咙里冒出来，我呛得咳了两声，把手上的碗递给她，示意把水拿过来。
　　喝了一口水之后我才把那股苦味咽下去。苹喜把手上的碗放到桌子上，过来在我的背上轻轻的拍打着。
　　她可能是看到我床头几上放的苹果了，就问我要不要吃一个？我摇摇头，不要，我什么都不吃。
　　她等我气息平静下来，才把碗端了出去。
　　我见她出去，转过头，眼睛就盯上了和苹果放在一起的刀子，锋利的刀刃闪着光，很漂亮。
　　我笑了一下，伸出手，把刀子拿了起来，歪着头看了看，就把刀子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了一下。

　　顺治十八年，四月（二）

　　刀子被扫了出去，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我的手被扫过来的手掌拍的生疼，抬起头，是岳乐。
　　“你是不是这么快就想殉葬呢？”岳乐满脸的怒气。
　　我苦笑了一声，一扭身，从床上下来，走到掉在地上的刀子旁，弯腰蹲下，想要把刀子捡起来，刚拿起刀子，手就被岳乐握住了。我使了一下劲，没能从他手里把刀子拿出来，我们就这样僵持着。
　　“福晋，您～王爷。”苹喜从外面进来，看到我们这个样子，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
　　我把刀子松开，岳乐的手才放开，我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站起身，往床边走去，坐在床上的时候我才说话。
　　“王爷，您还是不了解我。”
　　他把刀子从地上捡起来，反手扔到了苹喜的眼睛跟前，小丫头被刀子吓得哆嗦了一下。头嗵的就碰到了地上。
　　岳乐一转身坐到了榻上，扭过脸，看着我说：“我还没死呢，你就这么着急给我殉上了，知道的人说你是给我殉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给奇克新殉呢。”
　　“您说错了，”我把眼睛从墙上收回，转过头，看着他。可是岳乐没再看我，他的眼睛好像在看着窗外。
　　我接着说，“我就是要殉，我也殉的是奇克新的福晋，可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吗。至于王爷，不要说您现在活的这么好，就是真的到那一天，我可以告诉您，我不会为您殉的。”
　　我不知道我这句不会为他殉葬的话听在岳乐耳朵里是什么滋味，其实我的话没说完，可剩下的话我不想说。
　　“嗨，人没了，可日子不是还得过吗？哦，没男人就不活了？就殉葬？我才没那么傻呢，我们家王爷还得等我给他逢年过节的上个香呢，要是我也走了，那估计香案子上的土不定得铺多厚呢。说真的，我还羡慕他呢，死了还有人惦记，我要是哪天两腿一蹬，连个上香的人都没了。”云海露的这段话在我的脑海里一直打转。
　　“那你现在拿刀子干什么？”
　　“拿刀子？”我把两只手举到自己面前，仔细的在手腕上看了看，看完之后，我把手伸出去。
　　“我就是想知道，我就算是个瘸子，可是前后也没多长时间，你说，怎么就那么快，一个人的血就流光了。我就想知道，那得割多深的口子，王爷，您不是上过战场杀过人吗，那您给我比划比划，那口子有多深？”我的口气轻描淡写，“所以说您不了解我。”我把手收了回来，接着说，“我这一刀子要是真的下去，那我就给我阿玛的脸上又扇了一大嘴巴，左脸让您扇了，右脸让我扇了，那我阿玛还真的就不用抬头了，我不为您，我就是为我阿玛，我这刀子也不会下去，所以，”我顿了一下，“您还是不了解我。您压根儿就不用和我抢刀子。”
　　岳乐听完这句话，哼了一声，把他的视线投向了我。眼睛里还是那么平静。
　　“我是不了解你，慢慢来，就像你说的，我现在的身体好着呢，我还有时间。”说完，站起来，走到苹喜的跟前，对着跪在地上的苹喜说：“你把你们家主子看住了，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拿着这把刀子自己看着办吧。”话还没说完，人就出了里屋。
　　我把他叫住了，就因为刚才的那句。
　　“岳乐，”他回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儿意外，大概是我很少叫他的名字吧。
　　我不会自杀，可是岳乐用苹喜的死来威胁我，让我跟不舒服。他永远就是这样，用苹喜的死来强迫我吃药，现在又想用苹喜的死来威胁我，想要把我看住。
　　“你为什么老是用别人的命来威胁我？你是不是嫌我这双手上粘的血还不够多？是不是？”最后的三个字我的语气很重。我承认我有点儿失态，这是我进府以来的第二次，第一次是顺治十三年。
　　我把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又一次伸了出去，“你看，这双手上现在已经沾了三个人的血，你是不是觉得太少，你是不是就是想把我放到血盆子里淹死！”
　　我的声音小了下去，可是眼泪却涌了上来。
　　岳乐试图把我正在收回的手攥住，可我甩开了。他的手很明显的顿了一下，缩了回去。
　　我把自己的眼泪往回咽了咽，调整了一下思绪。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
　　“有眼泪为什么不流出来？咽回去很好受吗？”
　　“不好受。”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可是我不会哭，我不会在你面前哭。”
　　“为什么？”
　　“五年前我就不会在您面前哭了。因为，您不值得，我只对这个家有责任，对您，您是您的，我是我的。”这是我最后一点儿自尊。
　　“你既然对这个家有责任，那你就和我一块儿过去，那边有喜，你不是也应该高兴吗？起来。”岳乐把我的胳膊拉住，想要把我从床上拽起来。
　　我顺势站了起来，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可是眼神是冷的，眼泪却是热的。
　　“喜？那是您的喜，是庶福晋的喜，我有什么喜，我就是高兴，高兴安亲王府又多了一个小主子，那说明我这个福晋当的贤惠，我给自己捞了一个好名声，我当然高兴。不过我账面上又要多一个人的嘴了，不是一个，是很多个，您看过府上的账吗，您知道这些年我高兴了多少回，您知道您每添一个孩子，这府上就要多添几个人的嘴吗？我怎么现在才发现，这么多年，我管帐，搞了半天，管来管去原来就是管这些，对了，我还得提醒您，您的岁银要再这么折腾下去，就没多少了。”我的眼泪不争气的流了出来。原本深压在心底的委屈，全部表现了出来。高兴？我高哪门子的兴，五年前我就不会高兴了。
　　话音没落，我就走到外间了，可是岳乐站在床前没动，我转过脸用手把脸上的眼泪一抹，问他，“王爷，您怎么不走呀，不是要去看庶福晋呢吗？”
　　岳乐没吭声，转过脸，面无表情的几步就走到了我面前。
　　“这不是会哭吗，眼泪还是别抹的好，顺顺当当的流出来不是比半道儿擦掉更舒服吗？”
　　说完，他抬脚就出了门。
　　“顺顺当当流出来？”我把他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很奇怪，眼泪就那么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在我脸上肆意的流着。很久没有哭过了，我差点儿就忘了眼泪是咸的了。

　　顺治十八年，四月（三）

　　“福晋吃了吗？”岳乐再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哭了一下午，我有些累了。所以他进来的时候我仍旧闭着眼睛，但是眼睛闭着，耳朵却开着。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回王爷，福晋没吃。”苹喜的声音很小，听得出还有几分颤抖，想是被岳乐今天扔到她跟前的刀吓住了。
　　“为什么没吃？”放在桌子上的筷子被人拨弄的响了几下。
　　“福晋说，她困了，想要睡会儿。睡起来再说。”
　　“那我就等会儿再吃。”岳乐的声音距我近了点儿。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在我头上方了。
　　能感觉的到，他的视线停在我的脸上。
　　“福晋哭完了，没擦脸吗？”
　　“没有。”
　　“把帕子拿来。”床吱的响了一下，岳乐坐下了。
　　苹喜的脚步声很轻，但是很急促。
　　“王爷。”
　　“行，你下去吧，对了，那幅画不是让阿达海给福晋送过来，怎么现在还没挂上？”
　　“回王爷的话，福晋说，害怕王爷要挂到书房，所以就没挂，原本想着给您送过去，结果福晋病了，就耽搁了。”苹喜的声音越来越低。
　　“挂起来吧，恐怕我今后在福晋房里比在书房时间多。”平平淡淡，没有一点儿情绪。
　　外屋传来苹喜搬凳子的声音，忙了好半天，才听到门轻轻的被掩上的声音。
　　“起来吧，别装睡了。把脸擦擦，吃完饭再睡。”岳乐把帕子塞到我的手上。
　　我把眼睛睁开，看着他，他却离开我的床边，几步就走到了桌子旁边。拉把椅子坐下，把筷子拿起来，回过头看着我，“把脸擦了，下来吃饭吧，哭了一下午，肚子肯定也饿了。”他说完话，转过脸，夹起一口菜，接着说了一句，“我小时候被额娘打的哭了半天，误了一顿饭，结果下一顿吃了一天的饭，阿玛说，要想瘦就去哭。过来吧。”
　　见我半天没反应，岳乐把筷子停住，直接转过身，看着我，“怎么了，不想吃？还是没劲儿下床了？嗨，忘了，我们的福晋下午哭的时候好像说，索大人给索夫人喂过饭，我这个当王爷的只会喂药？”
　　岳乐说的这句话确实是我今天下午把药碗摔了以后说的。他听到了这句话，那就是告诉我，他今天下午一直在我门口守着。
　　守着，这个词让我的心，暖了一下。
　　“王爷。”阿达海的声音。
　　“进来吧。”岳乐一边回答，一边把另一个碗端起来给里面拨了些菜。见阿达海进来，他把碗放到桌子上。
　　“阿达海给王爷请安。”
　　“行了，什么事？”
　　“王爷，龚鼎孳和熊赐履还有几位大人要见您。”
　　“全是汉臣？”
　　“是。”
　　“知道他们为什么事儿吗？”
　　“奴才问了，可他们不说。不过奴才想大概就是为了这一阵子闹得正凶的奏销案吧。”
　　“这么大的案子，他们找我还不如去找四辅臣。”岳乐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站起身，把原本放在桌子上的那碗饭端了起来，往床跟前走了几步，转过身，对阿达海说，“你去给他们说，就说福晋病了，我抽不出身，请他们回去吧。吴伟业、徐乾学、徐元文他们，都是江南缙绅的领头人物，树大招风，要是想要没事，还是自己安静点儿好。”
　　“是。”阿达海转身往外面走，岳乐把他叫住了。
　　“后面的那一句话就不要说了。”
　　“奴才记住了。只说，是王爷要照顾福晋，所以抽不出身，请各位大人见谅。”
　　“就这么说吧。出去把门带上。”
　　奏销案，这只是刚刚开始，原本此案初只限于无锡、嘉定两县，至十八年夏乃通行于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一县。表面上看是拖欠钱粮，实际上是借这个案子对江南缙绅来一个巨大的打击。换句话说，也是对朝中汉臣的一次打击。这个案子是四辅臣开始恢复祖制的一个标志。也标志着岳乐和世祖皇帝一直进行的汉化的正式结束。
　　“来，把嘴张开。”岳乐舀了一勺饭送到我嘴边。
　　“你今天下午一直在门口？”
　　他把我握在手里的帕子掏出来，胡乱的在我脸上擦了一下。
　　“你不是明知故问？”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要是哭死了，我也好早准备，不过我还是不放心，你要是真的死了，那我这安亲王府可就真的挂上克妻的名声了。”
　　他把帕子撂到一边，把勺子的饭送到我嘴里。
　　岳乐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我有点儿不知所措。不知所措的结果就是我把这五年的委屈在那个晚上一把抹过。
　　那天我流了很多眼泪，前半辈子的眼泪似乎都在那一天通通流出，我在索家长了十七年，可是十七年加到一块儿所流的眼泪都没有嫁给岳乐之后这七年流的多，七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却是我人生中本应最好的一段时光，但是我却是在眼泪中度过。这种夫妻关系正常吗？不正常。年轻的时候不觉得，等到老了，才知道那其实是在折磨自己。
　　岳乐走了之后，儿孙自有儿孙的福分，所以他们的事我就很少过问了。
　　一个老太太，便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回忆，去回忆自己的这一辈子，正如有人所说，年轻人永远都是在寻找将来，可是老年人却永远在寻找过去一样，我的后半生大多就是在这样的寻觅中度过。
　　对于我和岳乐的关系，也对于我为什么就那样把五年的伤害抹过，事后想来，大概是因为我们是夫妻，我在把自己折磨了五年之后，我认了命。
　　我没有乌云珠的那种勇气，她爱皇上，所以她义无反顾的离开博果尔，我也没有蕴端的那种坚决，哪怕被岳乐打得半死，他也要坚守自己的感情。
　　我在情感方面永远是困守的，我永远都把自己放在安亲王福晋这个框框里面。我摆脱不了岳乐，也没想着去摆脱，那时候也想明白了，既然离不开，不如让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日子始终还是要过的，紧守着自己的尊严，到头来痛苦的还是自己。
　　至于说，缺少勇气和坚决，那是因为我往自己身上背了太多的负担，我身上的每一重身份都让我活得太累，也让我的孩子活的太累。

　　顺治十八年，五月（一）

　　“粽子，嘉兴的粽子，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过来看看，这里的粽子保准您吃了第一口说好，第二口您就说不出来了，为啥？因为粽子太好吃，把您的嘴给糊上了，呵呵，您看看，想吃什么就有什么，竹叶粽、艾香粽、豆沙粽、莲子粽，还有您在北京从来都吃不到的火腿粽，您看看，给家里人选两个，保准大姑娘回去老人说您乖，小媳妇拿回去，保准说您贤惠，来看看呦……”
　　“福晋，您看那边卖粽子的好热闹啊。”因为灵丫儿不在身边，只有苹喜一个，人手有点儿不够，所以我就新选了一个丫头，十三岁，人很漂亮，名字也很漂亮，叫俞霁，听说这个名字是岳乐给起的。父亲是正蓝旗的包衣，祖父是跟着老郡王的一起进关的老人愈大。
　　过一阵子就是端午了，所以我今天特地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买给三嫂的，刚出了东直门，这丫头就盯上了街旁卖粽子的了。
　　“想吃粽子了？”我笑着说。
　　“嗯。”她点点头。我看看站在我左手旁的苹喜，她倒是没什么反应，低着头光往前走，连我停住脚步都没发现。这丫头这两天有点儿不对劲，经常是我问什么，她都是一副才从梦里走出来的样子。现在也是这样。
　　“苹喜？”
　　“啊？”她啊了一声，然后回过头，茫然的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站的不是地方。往回走了几步。
　　“福晋，您叫我？”
　　“想吃粽子吗？”
　　“俞霁想吃了吧？”她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我右手旁的小丫头。灵丫儿不在，她在我房里就成了资格最老的人，加上这一阵子她人不对劲，所以俞霁经常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就像她当初刚到我这里被灵丫儿训斥一样。
　　俞霁看苹喜瞪她，往我身后缩了缩。这就是她和苹喜的不同，苹喜被灵丫儿训斥之后最常做的动作就是吐舌头，而俞霁却是躲在我身后，两人性格的不同，也决定了两个人的命运。
　　“看来我是白问了，记着你喜欢吃，所以才问你，怎么现在倒成了俞霁的事儿了？”我把俞霁往我身后揽了揽。
　　“福晋，您看这天热的，我是想您赶紧给三爷府里把东西选好，咱们就回去，您身体还没全好呢。到时候，灵丫儿姐回来看见您瘦了，还不得说我。”她把帕子捏在手上。
　　“她说你，你就说俞霁，什么时候和灵丫儿一样学会欺负人了，嗯？你忘了你当初刚来的时候被灵丫儿说的脸红的事儿了。”我半开玩笑的说了一句。
　　“我没忘，所以才怕灵丫儿姐回来骂。”
　　“行了，过去看看粽子吧。”我转过身，在俞霁的鼻子上点了一下，“走，吃粽子去。”
　　“哎，这位夫人，您看您要哪个？我们这儿有～”伙计刚说了一句话就被俞霁打断了。
　　“我们知道，你这儿有竹叶粽、艾香粽、豆沙粽、莲子粽，还有在北京从来都吃不到的火腿粽，对不对？”我侧过脸，惊奇的看了一眼这个十三岁的小丫头，伙计只说了一次的话竟然被她一字不差的记下来了，这个孩子还真是聪明，我当时的反应除了惊奇还有一点儿高兴。我喜欢聪明的人。但是，我不知道，这种聪明会在我和岳乐后来原本趋于平静的生活中，一点儿一点儿的渗了进来。
　　“呦，这位小姐姐真聪明，您这么聪明，一会儿您家夫人要是买了我们家的粽子，我多送您一个。”伙计弯着腰笑着说。
　　“你说的，不准反悔。”俞霁说完这句话，转过头，用那种乞求的眼神看着我，看着她这个带着乞求又带点儿无辜的眼神，我吭的一声笑了。
　　“你的眼神怎么看起来和三福晋养的猫一样？”
　　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笑了。
　　我稍微低了一下身子，看了看摆在摊前的粽子。
　　“伙计，这个粽子是什么的？”我指指一个方形的小粽子，北京的粽子个头较大，而且大多是尖状的，这种方形的粽子我倒是从来没有见过。
　　“这位夫人真是好眼力，您说的这个是我们从南方请的大师傅做的，里面的馅儿是火腿的，您肯定没吃过。”他把一个已剥开的粽子放到一个碟子里，端到我面前。“您看看。”
　　“外面的也是糯米吗？”
　　“是。”
　　“甜的和咸的能吃到一块儿吗？”这种粽子我倒是第一次见，不过甜的糯米和咸的火腿配到一块儿，我真不知道是什么味儿。
　　“能，您尝尝就知道了。”他用刀子割了一小块儿，用根签子插着，递给我。
　　我摆摆手，“不尝了，把这个还有剩下的每一样儿都包十个。”
　　“好嘞，您稍等。这位大姐，您别拿，我帮您拿。”
　　我刚说完包十个，俞霁就把手伸到了放粽子的热水盆里，等伙计叫住她的时候，手指已经被烫红了。
　　“这么性急干什么？要是想吃，我叫他们给你现剥一个。”我把她的手指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还好，红的不是很厉害。
　　“苹喜，回去之后把灵丫儿放的凉膏拿出来给她涂上。”我拉着俞霁的手，回过头对苹喜说。
　　“那不是灵丫儿姐的，是～”她好像意识到什么，突然把话停住了。虽然她话没说完，可是我还是听到了。
　　“你说什么？不是灵丫儿的，那是谁的？”我把俞霁的手放下，走到苹喜跟前，问他。
　　“我，我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苹喜，你不是一个能藏得住话的人，有什么就说出来。”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见这样子，我也不好再问下去。
　　“既然不愿意说就不说了，我们走吧。”我扭过身，看着正在包粽子的伙计。
　　“福晋，那瓶凉膏是王爷的。”
　　岳乐又瞒了我一件事，不知道他背后还在隐藏着什么。这个想法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悠。直到我走到清月阁，我才把这个脑子里一直转悠的事放下。
　　“苹喜，灵丫儿生的孩子你看了没？”我一边走，一边问着在我身后拿着粽子的丫头。她又一次心不在焉。问了半天我没听见她的回应。倒是俞霁插了一句。
　　“主子，我看见了，孩子长得可漂亮了。”她的口气倒像是在夸自己的孩子，那种满足感光听语气就能听出来。
　　我没回头，笑着说了一句，“怎么就像说你的孩子一样，你还得过两年呢，你阿玛把你交给王爷的时候就说得等到你十七了才能把你指出去，所以你别着急，另外现在我跟前现成就有一个苹喜等着嫁呢，还轮不到你呢。你说对吗？苹喜？”我把头稍微转了一下，看了看苹喜，小丫头还是没什么反应。
　　她旁边的俞霁看我看她，连忙用胳膊碰了一下苹喜，她这才反应过来。
　　“啊？福晋，您找我？”
　　“你怎么了？”我把脚步停下，这个丫头这一阵子经常这样，刚才就是这样，我问过她，可是她不愿意和我说，她只愿意和灵丫儿说，可是就算不说，我还是稍微能猜到一点儿，一个女人满腹心事，很可能和感情有关。
　　“没什么。”她拿着粽子的手垂了下去。
　　“真的没什么？是不是看着灵丫儿生孩子，自己也想了？王爷不是说了吗，等灵丫儿坐月子回来就把你们的事儿办了吗？现在就等不及了？”我是故意的开开玩笑，苹喜现在的沉闷跟她以往的性子一点儿都不一样，这让我有点儿担心。
　　“没有，挺好的。”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来高兴。
　　“是不是和孙师傅吵架了？让我和王爷的天天吵架感染了？”
　　“您说什么呢，没的事儿。福晋，您不是要到清月阁买首饰吗？这不是到了。”她抬起头，往前面看了看，急忙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我前面，招呼到。
　　我没再仔细问下去，我知道这个丫头尽管平常粗枝大叶，藏不住话，但是对于自己的感情，她却是守口如瓶，要不是当初灵丫儿告诉我，我还可能不知道呢。我在心里悄悄盘算了一下，灵丫儿生过孩子还得过几个月才能过来，到时候让她好好问问。这个样子，莫的让人担心。
　　“呦，安王福晋，您来了。您坐，我给您上茶。”以前和三嫂一起来过，掌柜的都认识了。
　　“嗯，来看看。不麻烦您了，我看看就行。”我低下头在首饰跟前挑着。
　　“王掌柜的。”
　　“哎，您说。”
　　“您看看我身边的这个丫头，再过几个月就要嫁人了，您是行家，您帮我看看，她的样子戴什么首饰好？”我用手指指低着头的苹喜。这次，她倒是没想别的事。
　　“福晋，您这是干什么？”她把粽子交到一个手上，另一个手把我的衣袖拉住。
　　“拉我的衣袖不嫌热啊。”我逗趣的说了一句。把她拉住我衣袖的手反手握住，“当初灵丫儿嫁人的时候我给她也准备了，你要嫁人，我当然也得准备了，就是俞霁，将来我还是要准备的。不管嫁给谁，也不能让你们嫁过去受委屈。”
　　“福晋……”苹喜的眼圈红了红。
　　“行了，来，把粽子给我，让王掌柜好好端详端详你，给你准备的体体面面的。”我把她往王掌柜跟前推了推，把她手里的粽子拿了过来。
　　“王掌柜，另外您还得给我挑一个小孩的长命锁。”我把粽子放到店堂的桌子上，坐下之后说。这个长命锁是要给灵丫儿的孩子的。
　　“好的，您放心，绝对给您挑一个好的。”王掌柜一边歪着头打量着苹喜，一边回了我的话。
　　“福晋，您能不能也给我一个长命锁，不要好的，只要是个样子就行，您到时候在我的月钱里扣。”苹喜转过脸，恳求的说道。
　　“你要这个干什么？这么早就备下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低了下去，手无意识的在肚子上摸了一下，不过我没在意这个动作。
　　“开玩笑的，王掌柜，您再帮挑一个，两个要不一样的。”
　　“行。”
　　“那首饰什么时候能好？”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五月的天已经很热了。走了半天也有点儿渴了。
　　“十天之内。要给安亲王福晋做，那说什么也得是精工细作。”王掌柜的走到高柜的后面，用笔写了点儿东西，一边写一边回到。在他写字的时候，苹喜走到我旁边，把粽子拿到手上。
　　“那就麻烦您了。长命锁也要十天？”
　　“那倒不用，我们才打了一批新货，就是瞅着是端午，买的人多，我给您拿过来看看。”
　　他把一盘的首饰端了过来。
　　苹喜也伸过头看着。
　　我给灵丫儿挑了一个上面刻着蝙蝠的银锁，看苹喜自己看的眼珠子都不转，我笑着让她自己选了一个，她选的是一个莲花图案。
　　“选好了？”
　　“嗯。”
　　“那行，王掌柜的，您帮把这两个包起来。”
　　“好的，福晋，我们这儿还有一些新的款式，您要不要看看？”果然是生意人，什么时候都忘不了推荐自己的货。
　　“那也好，拿过来我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我给我三嫂买一个。”我把茶杯放到桌子上。
　　“这一阵子也没见三福晋过来，我这儿还有点儿想她。”王掌柜的指指自己的胸口说。
　　“她身体不好，我看您是想她的钱了吧？”
　　“瞧您说的，您就是今天能进我这小门，哪怕我白给您，那都是我的荣幸。”他略带夸张的说。
　　“王掌柜的，不开玩笑了，您的新玩意儿呢？”
　　“您稍等。”
　　他又拿了一个托盘过来。
　　我倒是一眼就看上了一个绿色的玉粽子，是个挂饰。
　　“福晋，真是好眼光，这个是用最好的墨玉做的，不仅手工好，质地好，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层意思，粽子，粽子，种（zhòng）子，种子，所以那些夫人和福晋们最喜欢这个了，您看里面还镶着一个莲子，这是怜子的意思，您看，安亲王，谁不知道那是温文儒雅，对福晋那肯定是无比的怜惜，您买这个回去，那不是喜上讨喜吗？”
　　听了他的这句话，我把玉粽子放了回去。
　　“福晋，您～”他有点儿意外。
　　“没什么，这么好的东西，不是应该王爷买给我吗？”我扬了扬嘴角。
　　“您看我的嘴，您说的没错。是应该让王爷买给您。”
　　不过这个玉粽子，后来还是挂到了我的床头，除了它之外，还有一个石头做的钟馗。

　　顺治十八年，五月（二）

　　我的卧室
　　“苹喜，今天天怎么这么热呀。”我看了一下桌子，没有扇子，只能用手里的书摇摇风。
　　“主子，您热了？我这就给您取扇子。”一直站在我旁边的俞霁接了话。
　　“你去吧。”我看看她笑笑。
　　等俞霁出了门，苹喜才走过来，给我的茶杯里续了一杯水，小声的说:“福晋，这丫头是不是太有眼力劲儿了？”
　　“一个小丫头，你吃的哪门子干醋，有眼力劲儿也是好事，像你这样粗枝大叶的，也就是我这里能用的惯，把你搁到侧福晋房里，你吃的消吗？再说，等灵丫儿回来，我这边人手就够了，到时候把她派到别的房里，侧福晋那边不是自从四喜去了庶福晋那边之后就一直没个能出头的吗，到时候就让她过去吧。”
　　小丫头聪明是很让人喜欢，但是这个丫头太有眼力劲儿却让我有点儿不大舒服，许是整天和灵丫儿和苹喜这两个没有眼力的人整天在一起，突然碰见一个有眼力的倒让我有点儿不大习惯了。
　　正说着，俞霁就进来了，见她进来，苹喜迎了上去，从她手里接过扇子，然后自己把扇子递给我。
　　可是俞霁也没闲着，“主子，我刚出去问了，他们说今天是芒种。”
　　“哦，怪不得天这么热呢。”我用扇子扇扇风，低下头继续看我的书。
　　屋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看到柳永的望海潮，我就自己小声读了出来，词是需要唱的，所以看词一定要读出来，读出来之后才能真正感觉到词的妙处。
　　“望海潮。”我身后突然冒出一句，扭过头，俞霁见我看她，不好意思的笑笑，红着脸把头低了下去。
　　“你读过？”我索性转过身子，看着她。
　　她点点头。
　　“把脸抬起来，低着头说话不累呀。”我刻意的开了玩笑。
　　她把头抬起来，但是仍然垂着眼帘，眼睫毛长长的，在眼睛下方投上了一道阴影。
　　“谁教你的？”
　　“回福晋的话，是我阿玛教的，他说王爷最喜欢这些诗词，所以要我好好学，要不然进府当个丫鬟都没资格。而且我自己也喜欢，读起来好听。”
　　她阿玛教她这些东西是为了让岳乐喜欢？这句话听起来还是不大入耳，但是也可能是我自己想多了。
　　“怎么会呢？识字，会诗词，不要说府里大大小小的丫头，就是王爷身边的福晋们也没几个会的，哪能谈的上什么资格不资格的呢，你自己喜欢，这才是最重要的。”
　　“嗯，王爷也这么说。”
　　我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看我的书，但是却有点儿看不进去。
　　“王爷。”外屋忙活的苹喜叫了一声。
　　我把头从书本里抬出来，岳乐刚好就踏进了里屋。
　　“俞霁给王爷请安。”俞霁略带点儿童音的声音很清脆的在我身后响了起来。
　　岳乐这一个多月里在我房里呆的时间比过去几年的都多，他给出的原因是他去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时间少了很多，所以有空了。
　　“安。”他走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见我刚刚放到桌子上的扇子，拿起来就略微扇了一下，然后看看扇子，嘀咕了一句，“这扇子扇起来好像不是很凉快嘛。”
　　“那您就别扇了。”我从他手里把扇子夺了过来，他只是轻轻一笑，惯常的把腿起来，身子斜到一边，问我：“看什么呢？”
　　“柳永的望海潮。刚看，就被你打断了。”我把书放到桌子上。语气里带了点儿无奈，看不下去是真的，但是不是他进来打断的。
　　岳乐把苹喜递上来的茶端到手上，把盖子揭开，轻轻的吹了一口气，“还是热茶喝着舒服，刚在那屋喝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刚喝下去觉得凉爽，可是喝完之后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过来看见这热茶，不喝，就觉得心里舒坦。”说完，轻轻抿了一口。
　　他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拿起我放在桌子上的书，翻了几页，说：“这柳永的词还是写的不错，算得上是开一家之先河了。哦，你看望海潮呢，这篇不错，江南风景。”他把书拿到自己手上看了起来。
　　我敲了敲桌子，“王爷，您这怎么有点儿鸠占鹊巢呢？”说完把手伸出去。
　　他没理我，只管低头看书。
　　我的手伸出去没人搭理，只能自己把手缩了回来，站起身，准备到外屋的书架上重新拿一本。走到书架跟前的时候，阿达海从外头刚好进来，见我在外屋，连忙请安。
　　“奴才阿达海给福晋请安。”
　　我笑笑，说：“安，找王爷？他在里屋。”
　　“阿达海，东西拿过来了就给福晋吧。”岳乐人没出来，声音出来了。
　　阿达海应了一声，然后向外面招招手，外面立马就进来一个丫头，手上捧着一个盘子。
　　阿达海把盘子接过来，送到我眼前。
　　盘子里只有一块石头，不是玉石，只是一块很普通的石头，或者说并不普通，因为上面画着一个戴破纱帽，身穿蓝袍、角带、足踏朝靴，长得奇丑无比的人。
　　“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向里屋问了一句。
　　“送给你的，你不会不认识上面的人吧。”岳乐从里屋出来，一边走一边说。
　　阿达海还有他带进来的丫头赶忙行礼。
　　岳乐朝阿达海摆摆手，他就把盘子放到书桌上，弯着腰带着人出去了。
　　岳乐把石头从盘子里拿出来，在手上来回的玩着。
　　“我认识，长成这样的肯定是大名鼎鼎的驱鬼大神钟馗了。不过我没见过有人送东西送这个的，王爷，您这是给我的？”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是啊，给你的。”岳乐说完，把手上玩弄的石头递给我。
　　我接了过来，在手里仔细看看，抬起头说，“王爷，您送我钟馗是觉得我像他呢，还是您觉得您自己像他，所以您把您自己送给我了？”岳乐第一次给我送我东西，说实话，这心里是有点儿飘飘然了。玩笑也多了起来。
　　他没立马回答我，转过身，往里屋走，没回头的说了一句，“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听的出，也是一句玩笑。
　　这个钟馗石头是岳乐送给我的第一个东西，我一直把它摆在床头。所以后来在我身边长的时间最长的玛尔浑，最喜欢，也画的最好就是钟馗。

　　顺治十八年，夏（一）

　　顺治十八年
　　六月 罢内阁、翰林院，复内三院。
　　八月 制订理藩院官制，与六部同。
　　简亲王府邸
　　我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梅子放到嘴里，眼睛看着不远处正在湖边追逐打闹的几个孩子，当然，那不是我的孩子，是简纯亲王济度的孩子，换句话说，也就是云海露的孩子。
　　啪啪，我的胳膊被人用扇子打了两下。
　　“看什么呢，我是让你来陪我说话的，不是让你来发呆的。”云海露的话语里带了几分玩笑。
　　“有孩子真好，你们家的孩子和简纯亲王长的挺像的。”我回过头说。
　　云海露正在往下咽的茶水差一点儿全喷出来，她用帕子捂住嘴，想笑但是喉咙里有水，止住笑，咽了半天，才勉强的说了一句，“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家王爷的孩子不像他，你这是骂我呢还是骂他呢。”话音没落就笑了起来。
　　“夸你们家王爷呢，人长的好，孩子也长的好。”我从果盘里取了一个杏，刚摘下来的，吃起来，满嘴都是清香。
　　“你们家王爷也不错啊，前两天我进宫，在慈宁宫那儿见到你们家的冰月了，越来越好看了。你们家王爷先前的那个福晋我可是见过，人还算可以，可是冰月那高鼻梁，还有那宽额头，可是一看就是你们家安王爷的种子。”她咬了一口西瓜，汁掉了下来，她赶紧用帕子接住，嘴里骂了一句，“真是的，掉什么汁呀。”
　　我笑了一下，不过没接她骂西瓜的话茬，而是接了上一句。
　　“见冰月了？她怎么样？”
　　她把西瓜放到桌子上，用帕子把嘴和手都擦过之后才应了一句，“挺好的，乖乖巧巧的，看得出慈宁宫很疼她。哎，你要是想她干嘛不自己去看看？”说完之后，又小声的嘀咕了一句西瓜。
　　“想啊，可是……”我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我知道你想什么，不就是进宫之后就不是咱们家的格格了，见面的次数多了，恐怕宫里头还犯嘀咕，所以你就谨守妇道和为臣之道，打死都不轻易进宫！”她拿起扇子使劲的扇了一下，像和谁有仇一样。
　　她说的是一个原因，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岳乐现在的身份依旧敏感，如果进宫次数多了，恐怕真的有人就要犯另一种嘀咕了。
　　她哗哗哗的扇扇子，半天没吭声。
　　“怎么不说话了？”我在盯着她的时候，注意到了她手里的扇子，扇面上好像是山水。
　　“哎，我们家也有一个人进了宫，我也想，可是想有什么用，一想到这儿我就恨我们家王爷，当初要是能力推就好了。”云海露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这是我以往没有见过的，我刚想安慰两句，她倒是很快自己就从这种情绪里出来了。
　　“提到我们家王爷，我这心里就想的慌，你说他要是多陪我两年，或者说不陪我了，陪陪他那些大小福晋，我这孩子保准还能再多几个。”认真里还带了几丝玩笑。
　　“这么多孩子你还不知足？”我又拿了一个杏。
　　“知足什么呀，想想我们家王爷在房里～，嗨，想想都脸红。”她低下头自己悄没声的笑。
　　我也笑了，“小寡妇思春了？”
　　“就是，你不思春？就像他们汉人说的，哪个少女不怀春，我年龄也不大，怎么就不能思春了，你真是的。”她用扇子在我头上敲了一下，我往旁边笑着躲了一下。
　　“敲上了还躲什么？”
　　“害怕第二下呗。”
　　我们两个人都笑了。
　　停住笑之后，我问了一句，“你也说自己年轻，没想着再嫁一次？”
　　她往嘴里放了一个杏，酸的呲了一下牙，“这么酸，你怎么吃下去的？”
　　“酸吗？没觉得。”我把杏放到嘴里，使劲的感觉了一下，还是没什么酸味。
　　“算了，跟你讲不通，哎，这么喜欢吃酸，是不是你们家王爷，”她话说了半个停住了，用眼睛在我肚子上看看，还把头往前轻轻的点了一下，“有了？”
　　“岳乐有了？”我故意的把话打岔，惹的云海露笑的前仰后合。
　　她笑了一会儿，才回答了我刚才问过的问题，“嫁人？当初我没像老王爷身边的那几个人一样，上赶着殉我们家王爷，都惹的宗室里闲言闲语一大堆，我还嫁人？虽然我不怕唾沫星子，可是我还有孩子，想想当初太后和，”她用手指指南边，“顺治爷最后不是差点儿气疯了。”多尔衮的旧宅在城南。
　　“女人这一辈子不就活了个男人和孩子嘛！”她最后又跟了一句。
　　我叹了口气，她说的没错。
　　云海露的性格就是她不可能在一件事上停留很长的时间。
　　“说到孩子，我还听说了一件事。”她从我对面的石凳上坐到我旁边，小声的说了一句。
　　“宗室里谁家又把消息传到你这儿来了？”
　　“嗨，不就是我是寡妇，来我这儿的寡妇多，消息也就多了呗，知道尚善这一阵子忙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我反问了一句。我是真的不知道，为这个，云海露还笑话我，说我是被岳乐养在深闺的小媳妇，生怕被人见了一面，少了一层皮。
　　“尚善福晋这一阵子在府里闹腾的可厉害了，因为尚善和她身边的一个丫头不知道怎么就搞到一起去了，听说还有了孩子。”
　　“孩子？私生子不是不能上碟谱吗？再说这事你怎么知道的？这也不是小事。”我有点儿惊讶。
　　“少见多怪了不是，一来，这宗室是最没有秘密的地方，奴才多，嘴就多，主子可以不说，可是你管不住底下人乱说。二来，这种事最后肯定还是尚善的福晋咬着牙吃个亏，把那个丫头给尚善收了房，哪怕是个不记名的格格，也算是有了名分，到时候孩子生下来，报一个早产，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云海露说着说着就把手上的扇子放到了桌子上。
　　我听完之后也只是笑笑，这件事没有放在我心上。
　　我没有想到，我后来也学着尚善福晋做了一件一样的事，抑或说，是岳乐干了一件跟尚善一样的事，真不愧是爱新觉罗的一脉，做什么事都跟商量好的一样，你方作罢我上场。
　　我把她放到桌子上的扇子拿了起来，刚才就注意到她的扇子上不是普通的美人图，现在拿到手上仔细看看，山水，而且一看就是名家的手笔。寥寥几笔，山水就出来了。
　　“喜欢？”看着我看扇面，她问了一句。
　　我点了一下头，“这么好的山水，一看就是名家画的，谁给你的？”
　　“你们家王爷呗。”
　　我扭过头看着她。
　　她把眼睛对上我的眼睛，眼里全是笑意，“你可别把我和你们家王爷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个醋你可吃不得。”说完，用手在我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没有，我就是奇怪岳乐怎么好端端的送你这个？”
　　“还是吃心了不是？你呀，就是心事重。这个是我当初想装一下风雅，就想给扇子上弄点儿别的，别老是什么金丝银丝要不然就是美人明月，没意思，听人说，扇面上也可以画那种山山水水的，我就想到你们家王爷，人不是都说你们家王爷是满洲第一才子吗，所以那天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我就刻意在东华门外面等了一会儿，知道你们家王爷在中左门的议政王大臣会议那儿呢，等了半天他才从宫里出来，我刚一说，他就说自己画的不好，我要是真想要，他就找别人帮我画。我还笑着说他太谦虚了，我就要他的，别人的我还嫌肮脏呢，他就应了下来。哎，后来我就问了一下你，说你怎么也不进宫，你们家王爷就跟我帮你解释了一句，就是我刚才说的那句进宫多了，怕闲言闲语。你们家王爷对你挺好的嘛，处处帮你说话。后来我就把这个扇面拿到手上了。你们家王爷亲自画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把扇子放下。岳乐送我石头，送云海露扇面，这是让我有点儿不大舒服，不过不是对云海露，她这人一向是没心没肺的，我是对岳乐有了意见。
　　“刚才不是说名家手笔吗，怎么一转眼就成了不怎么样了？怎么，嫌你们家王爷没给你画，好，过两天我就让他给你再画一副，不过，再画一副，你保准就气死了吧，哦，我们家王爷不听我的，怎么就光听你的？”她自己说完，自己笑了起来。
　　“胡说呢不是。”我的眼睛还是盯着那个扇子。
　　“想要就拿去，反正是你男人画的，整天握在我手上，放到我床上，估计我们家那个死鬼王爷心里都不大舒服了。”她把扇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说的，不准反悔。”我把扇子一把拿了起来。
　　“又不是抢你们家王爷，你看你着急的，还……这样”她学着我刚才的动作。
　　我用扇子想要拍她，她站起身躲开了，紧接着我们两个都笑了起来。
　　这就是我的生活，在安王府外面我永远是轻松和开心的，可是进了府门，我的事就来了。

　　顺治十八年，夏（二）

　　“又怎么了？”高兴着踏进府门，一回来就被人给拦住，多少有点儿扫兴，话语里就多了一点儿不耐烦。
　　“回福晋的话，庶福晋那里出事儿了，她光哭不说话，吓的跟着她的丫头跑来找您，说请您回来了就一定去一趟。”俞霁跪在地上回到。
　　“哪个庶福晋？”问这句话也是没办法的事，岳乐的福晋太多，不问清楚，我也不知道她口里的庶福晋到底是哪个。
　　“六格格的额娘。”
　　刘慧芝。
　　进她房间的时候，我差点儿被跪在门口的一个人给绊了一下，要不是苹喜在旁边把我扶住，说不定玛尼可能也连出生的机会也没了。
　　“什么人在这儿跪着？”我问了一句，可是没有人回答。刘慧芝坐在正对着门口的椅子上哭的连气都快喘不过来，当然不可能回答我这个问题。
　　自己回过头看了一下，是四喜。我回头看的时候，明显的感觉到苹喜扶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见我进来，刘慧芝站起身，福了一下，只不过没有说话，一个劲儿的用帕子擦着眼泪。
　　坐下来之后，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说：“肚子里不是有了吗，这样哭，对孩子和你都没好处。”
　　“您，您不知道。”她说了这一句后眼泪流的更凶了。
　　“我见四喜在门口跪着，横竖就是奴才们做错了事，你该罚就罚该打就打，何必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呢。”我把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
　　她只是摇头，把自己的帕子扔到桌子上，拿着我的帕子捂着嘴。这种情形，我当然不能在她身上问出些什么，只能转过头，叫苹喜把跪在门口的四喜叫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儿？你做错什么了，把你主子气成这样，仗着是府里的老人了，就连自己的主子都欺负上了，是谁给你的胆子？”
　　“是王爷给的。”她竟然把一直低着的头抬起来，眼睛毫不客气的迎上我的眼神。眼睛里满是倔强和我看不明白的怨恨。
　　旁边的刘慧芝听到王爷两个字哭的更大声了。
　　一切都和岳乐有关。
　　“我的胆子不仅是王爷给的，就连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是王爷给的。”
　　岳乐昨天晚上还在我房里，在我的床上，卿卿我我，可是今天就冒出了一个丫头告诉我，她的胆子是岳乐给的，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岳乐的孩子。还有什么比这更讽刺的呢。当然，还有更讽刺的，刚在简亲王府邸听到了尚善家的风流韵事，转眼间自己家里也有了一件。
　　我在心里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我明白了刘慧芝的感受，自己的丫头和自己的男人搞到一起，这是哪个女人都没有办法接受的事，兔子都不吃窝边草，何况是个人呢，现在岳乐连窝边草都吃了，那他是个什么东西！我第一次在心里骂了岳乐。
　　因为我相信了四喜的话，在过去的几年中我见过了太多岳乐这样的事情，他的女人不定什么时候就冒出来，所以不由我不信。虽然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岳乐是清白的，而且就因为这次的清白，所以当这样的事再一次在我身边发生的时候，我选择相信，可是那次相信的结果就是，岳乐当众扇了我一大嘴巴，我又一次成了别人的笑柄。
　　我没有办法再问下去，这种事除了跪在地上的四喜之外，只有岳乐一个人知道。
　　所以当岳乐被我派到门口的俞霁请到刘慧芝的房里的时候，房间里静悄悄的就只剩下刘慧芝的哭声。
　　和我一样，他进来的时候也被跪在地上的四喜差点儿绊了一下，看着坐在桌子旁边冷着脸的我，再看看另一边哭哭啼啼的刘慧芝，还有跪在地上的四喜，岳乐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这干嘛呢，三堂会审？”说完，走到桌子下首的椅子上，一撩衣摆，坐下了。顺手就把搁在旁边的茶杯端了起来。
　　我把脸转向他，“您说的没错，就等您回来呢。这三堂会审还差一堂呢。”
　　“审吧。家里家外都没个清静。”他的这句话听起来有几分自嘲。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岳乐那天在议政王大臣会议上因为奏销案的事和人闹得不愉快，可是当时的情景，让我根本不可能去注意到他的自嘲。我满脑子就是岳乐和四喜的事。
　　“你说什么？”岳乐斜靠在椅背上，用眼睛看着我，然后又瞥了一眼四喜，然后把眼神收回来，盯着我，“我和她？怎么的？”
　　“她说她有了您的孩子，当然，还没出世，在肚子里呢。”
　　“那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岳乐的语气没有了刚进门时的轻松。
　　“我不知道，就像我也听不出来您高兴还是不高兴。”我说的很轻松。
　　岳乐看了看手上的茶杯，然后轻轻的放下，“这茶杯怎么看上去这么脏呢。”他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但是很快就转过去了。
　　他把目光转向四喜。
　　“我记得你以前是伺候侧福晋的吧。因为什么事被派到庶福晋这里的？没忘吧。”
　　“没忘，因为侧福晋聪明，她看出我想勾引王爷，所以她找了个借口就把我撵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兰尔泰要把自己当时的心腹给派到庶福晋这里，敢情是早看出来了。看出来又怎样，现在的结果和以前有区别吗？我在心里想到。要早看出来就应该撵出府去。
　　“那我什么时候爬上你的床了？你说你在我眼里和这个茶杯有区别吗？”岳乐用手指指他刚放到桌子上的茶杯。
　　“王爷，当初您在庶福晋房里的床上要我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四喜的这句话让刘慧芝再也忍不住了，她站起身，就往门外跑。
　　四年之后我才真真正正的体验到她现在的心情，跑出门去，是因为这个屋子太过于污秽，连自己的床都脏的不能再脏。
　　我让俞霁跟了出去。
　　自己转过头，仔细的看着那张床。
　　岳乐半天没吭声，只是略低着头看着四喜，最后打破静寂的是那个茶杯，岳乐把它摔在了地上。
　　“拉瓦纳！”岳乐朝门口喊了一句。
　　“王爷。”
　　“把她拉出去，肚子里的杂种派人收拾干净，然后打五十鞭子赶出府，这北京城她也不能进。”岳乐的话语当时听在我耳里就是冷酷就是无情。
　　“王爷，再怎么说那也是您的孩子。”我站起身，把拉瓦纳拉四喜的手拦住了。
　　“你信？”岳乐看着我，眼睛和平常一样，不，应该是和我们冷战的时候一样，冰的毫无温度。
　　有一段日子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眼神，我有点儿拿不住主意。可是想想那么多女人，我还是点了点头。
　　我和岳乐的感情一直就是有缺陷的，我们的感情是建立在他可以娶很多女人的婚姻上的，所以当他和另一个女人的事出来的时候，我选择了相信这件事的存在。
　　“那你就信吧。”岳乐头也不回的出了门，只是冷冰冰的甩给我一句话。
　　当拉瓦纳想继续拉四喜的时候，我把他拦住了，“这件事没有搞清楚之前，这个人不能赶出府。”
　　“福晋，奴才只听王爷的。”
　　我没有挡住后面发生的事。
　　拉瓦纳拉四喜出去的时候，她看着我竟然笑了一下，不过是胜利的笑，好像她在某件事上赢了我一样。
　　四喜从此就在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只有在我想起苹喜的时候，我才会很偶然的想起她。我不知道被打掉孩子之后又挨了五十鞭子，然后被赶出北京的四喜有没有再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顺治十八年，夏（三）

　　“福晋，您没睡着？”黑夜里，从罗汉榻上传来苹喜的声音。
　　“没有。”我翻了一个身，“你怎么知道？”
　　“您过来过去都翻了好几个个了。”苹喜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清醒。
　　“你也没睡着？”我把脸转向外侧，往罗汉榻的方向看去，其实黑压压的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夏天的晚上，本应该是月亮很好的，可是今天晚上一点儿月光都没有。而且天很闷。
　　“没有。”
　　“想事儿吗？”
　　“想，福晋，您书读得多，懂得也多，您说您要是看见自己喜欢的人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您会怎么样？”
　　“不知道，没什么感觉吧，王爷不是就有了那么多的福晋了吗，还有那个被他赶出去的四喜。”
　　“您要是没什么感觉为什么那天之后到现在都没好好吃东西，晚上还睡不着觉？您心里堵得慌，对吧？”
　　我没接话，她说的是事实，我这人就有这个毛病，那就是谁要是猜对了我的心思，即使我不愿意承认，我也不会狡辩。
　　她也隔了一会儿，才小声的说了一句，“有件事想告诉您，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什么话？说吧，是不是决定嫁了，嫁妆什么的我这边给你备的也差不多了。”我把胳膊枕在头底下。等着她回答。
　　“不是，我告诉您的是，四喜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王爷的。”声音虽小，但是在万籁俱寂的黑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到我耳朵里。
　　我腾的坐了起来。“你说什么？”我极力的想看清楚苹喜的神情，可是什么都看不见，我一转身，就要下床点灯，她把我拦住了。
　　“福晋，您别点灯，您一点灯我就没办法看着您说了。”
　　我重新跌坐在床上。苹喜没有给我把整件事联系起来的时间，她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我看着您这几天都吃不下饭，谁不好觉，我想了好几天，决定把这件事告诉您。那个孩子是，孙大哥的。您别说，您知道我是个话篓子，我要说开了，您就别打断我。我亲眼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那个孩子肯定不是王爷的，王爷这几个月很少去那边，您也应该知道，这几个月王爷是几乎每天晚上在您这边过的夜。而且我问过孙大哥，他承认了，所以那个孩子不是王爷的，不仅不是王爷的，而且王爷和四喜根本就没有什么。福晋，以后有什么话您要是想问您就问出来，就像我，我什么事都会问清楚，您和王爷为什么就不能呢，王爷每天晚上在您睡着之后给您整理衣服，还给您把第二天的衣服准备好，他嫌我们给您收拾的衣服不好看，您为王爷做的我也都看在眼里，事都做了，为啥不说呢，憋在心里难受不？我憋了这件事，我就特难受。福晋，您要是和王爷能多说说话，那您何至于这两天把自己折磨成这样。王爷也不会这两天就在书房窝着了。”她说着说着就把话题扯到了我和岳乐身上。
　　“您和王爷是主子，您的事我不应该多嘴，灵丫儿姐也不让我说，可是我这人您知道，憋不住事，所以我还是说了，赶明儿灵丫儿姐回来您可千万别告诉她是我说的。”
　　“那……”
　　“四喜这么做，是因为她阿玛和额娘都死了，因为索大人他们的换地。”其实我是想问她岳乐的事，可她给出的答案是四喜这么做的原因。
　　关于这件事我弄明白了，是一个听上去像是在说书一样而不是在现实中的故事。
　　当初刚入关的时候，因为正白旗的旗主儿是多尔衮，所以给正白旗的地都是好地，其他各旗都是敢怒不敢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两黄旗的辅臣一上来，就决定清算老账，于是就刮起了换地的风波。上面的人一搅和，遭殃的是底下的人，都是种了多少年的老地，很多人不愿意搬走，那结果就是被赶打，落得个伤痕累累还没了土地，一时间死人无数。四喜的父母就是在这件事里死的，于是，我这个索尼的女儿就成了她唯一能看得见的活靶。一个别人的孩子于是就成了岳乐的孩子，导致的结果就是我和岳乐原本就不太坚固的夫妻情分又被撞了一下。
　　整件事听上去不像是真实的，就像是在梦里，或者说是在听书。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这种听上去匪夷所思的报仇的情节竟然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您冤枉王爷了。”
　　苹喜的话为这件事落了注脚。
　　“为什么要现在才说？”
　　“因为我说出来，孙大哥就在北京呆不下去了，他那么好的手艺浪费了，他会伤心的。”又是一个痴情的女子，我没想到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丫头，心里竟然有着这么强烈的感情。
　　“那你准备和他怎么办？他和别的女人……”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他喜欢的是四喜，我知道，可是他可以喜欢别人，我也可以喜欢他。”苹喜的口气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高兴。
　　“还会喜欢他？”
　　“会，就像您对王爷一样，不过，我喜欢他，不代表我可以看着他带别的女人走。所以四喜走的那天我一句话都没说，我知道说了，您说不定就会一心软，放他们一起走。”苹喜的话让我打了个哆嗦，大夏天，我还是感觉到冷，而且是发自内心的冷。
　　“我今天说了，是因为我看着孙大哥这两天这么痛苦，所以我说出来，是希望您能放他走，让他离开王府，趁四喜没走远，让他们一起走。睡吧，福晋，我困了。您明天一定要记得放孙大哥走。”
　　苹喜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就传来了轻轻的鼾声。
　　“王爷每天晚上在您睡着之后给您整理衣服，还给您把第二天的衣服准备好，他嫌我们给您收拾的衣服不好看，您为王爷做的我也都看在眼里，事都做了，为啥不说呢，憋在心里难受不？我憋了这件事，我就特难受。福晋，您要是和王爷能多说说话，那您何至于这两天把自己折磨成这样。王爷也不会这两天就在书房窝着了。”
　　我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黑夜是想事情最好的时间。
　　苹喜的这句话让我想到了老福晋在去年说的那句话，岳乐从来不把心底的话告诉别人。我不知道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这样？所有的疑问都只会吞在肚子里，我不愿意问，他不愿意解释，我们的日子里除了骄傲，就是面子，这样的日子能叫日子吗？我们甚至连争吵都没有学会。阿玛从小就请师傅教我认字，画画，可是阿玛说的没错，婚姻就像是白纸，只有自己去画，无人可教。可这张纸竟然被我画成了这样？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在埋怨岳乐过去几年的冷漠的时候，是不是也应该反思一下自己，圣人说，一日当三省，可是我在和岳乐过了七八年之后，才反思，而且还是在别人的点拨下。不知道这样的反思算不算太晚？这张白纸上已经被我涂的不成样子，还能再画好吗？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了那么多的事之后是怎么睡着的，我只知道，第二天我是被外面嘈杂的叫门声吵醒的，苹喜死了。而且肚子里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被白布紧紧的绑着。在她的脖子上挂着我在端午前给她买的长命锁。荷花还没败，可是戴着荷花纹的长命锁的人已经没了。
　　“我喜欢他，不代表我可以看着他带别的女人走”，当苹喜告诉我让我放孙师傅走，让他去追四喜的时候，她大概就已经萌生了这个念头。不能看着他带着别的女人走，可是却放他和别人一起走，而自己身上已经有了孩子，这种情况下，她给自己剩下的路就不多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抱着胳膊躲在被窝里，苹喜的大嘴巴，苹喜的憨笑，她的没眼色，一件一件在我脑海里过着。
　　有人从后面抱住了我，是岳乐。
　　“冷吗？”
　　“冷。”
　　我回过身，抱住岳乐。
　　“苹喜说，我每天穿的衣服是你给收拾的，对吗？”
　　“是。”
　　“孩子不是你的，对吗？”
　　“嗯。”
　　当我在黑暗中吻上岳乐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的肚子里也已经有了孩子，玛尼。
　　七月，三嫂去世。
　　八月，朝廷颁布了宗室收养子女的规定，岳乐把三嫂唯一一个没有出嫁的女儿兰甘收养到了安亲王府。
　　顺治十八年，我的生活中似乎就只剩下了两种颜色，血红，雪白。
　　那一年是我一辈子最不愿意去回忆的一年。但又是我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的一年。

　　康熙二年，夏（上）

　　康熙二年（1663年 癸卯）
　　二月 曹玺以内务府郎中首任江宁织造。
　　十一日，康熙生母慈和皇太后佟佳氏病逝，终年二十四岁。京师坠落陨石使一颗（城外七，城内四），有声。
　　三月 庄廷鑨《明史》案发生。
　　五月 二十六日，庄氏《明史》案决。吴之荣从此启用，后官至右佥都御史。
　　六月 葬世祖章皇帝于孝陵，孝康皇后、端敬皇后与之合葬。
　　东直门外。
　　我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斜靠在车壁上，夏天的天很热，车上的帘子全都卷了起来，可是还是一点儿风都没有。这样闷热的天气本应在家里坐着，可是昨天晚上宫里传话说，太皇太后请宗室亲族的女眷去西苑赏荷花，所以今天一大早天没亮我就离开了王府，岳乐当时躺在床上支着胳膊看着我笑。问他笑什么，他说他现在闲的发慌就想找点儿事儿干，可没人找他，他说我们这些人过的日子这才叫日子，赏赏花，听听曲儿，多好。我把正在画眉的柳笔扔到他身上，“你这是骂我还是夸我呢，你闲的发慌？外面不是整天都有人在门口等着您安亲王的召见吗？”
　　“我现在还能管什么事，求我干什么？那伙人纯粹是嫌我这寡妇门前的事还不够多。哎，你肚子里的那个也不小了，你进来出去小心点儿。”他把眉笔从身上拿开，放到床头的高几上。叮嘱了我一句。
　　车猛的停住了，正车上低着头打盹的我被晃醒了。下意识的护了一下肚子，准备开口问，外面的吵吵声就大了起来。我把头往外伸伸，想要看看怎么回事，可是前面的路全被人挡住了，除了人什么都看不见。
　　“主子，前面的路被挡了，说是要捉拿钦犯。”俞霁走过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这个丫头本来我是要等灵丫儿回来就调到侧福晋那儿去，可是苹喜的死让我身边又缺了一个人，岳乐就说别换了，一个人肯定不够使。她就这样留了下来。
　　“钦犯？那就绕道吧。”
　　车子转弯往回走准备绕道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听了几句话。
　　“这人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谁要是见到了就一定要向上面报告，凡是知情不报甚至藏匿的，一旦发现，全家灭门。听见了没有？就是这人，记住了没？”声音很洪亮，听语气像是当差的。
　　“那要是记不住怎么办？”
　　“就是，谁能看一眼就记住。”
　　“着什么急呢，这画一会儿全京城都贴，让你看到你晚上上床都不愿意看你老婆！”
　　周围一片哄笑声。
　　“主子，回来了？”灵丫儿见我进来，忙从盆架上拿了一条湿帕子递给我。
　　我擦了擦脸，然后在盆子里洗了洗手。
　　“玛尼呢？”我接过俞霁递过来的凉茶。一边往桌子旁边走一边问。
　　“王爷带去书房了。”
　　“带去书房了？”我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喝的有些猛，一下子呛住了，咳了两声，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听见灵丫儿吭的笑了一声，我不好意思的抬起头看着灵丫儿，“渴了，真渴了。”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手上继续摆着帕子。嘴里念叨着，“难道太皇太后就没给您碗茶喝？”
　　“那种地方哪是喝茶的地方。”我把手上的茶杯放到桌子上，甩了甩刚才被喷出的水弄湿的手。
　　站起身，走到盆架跟前，拿着帕子就擦了一下。
　　“您不再洗洗？”灵丫儿把我擦过的帕子接过，问了一句。
　　“不了，半天没见玛尼了，想了。我过去看看。”说完，就转身往门外走。
　　“您慢点儿。脚底下小心点儿，要俞霁和您过去吧。”灵丫儿在我身后喊了一句。
　　“不用，哎，对了，”我转过头，对站在书桌旁边收拾书的俞霁说，“俞霁，天热了，一会儿把那把扇子找出来。”
　　她乖巧的应了一句，“是您的那副山水扇面的扇子吗？”
　　“就是它，记得找出来。”
　　岳乐的书房门口没人，拉瓦纳也没在，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门上，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把书房的门推开，往里探头看了一下，书桌后面没人。书房里也静悄悄的，没个声息。
　　进来之后才看见岳乐躺在榻上，闭着眼睛，玛尼一个人跪在岳乐的旁边，背对着我这个方向，小手不知道在干什么，一会儿上来一会儿下去。
　　走近了才发现，他一个人用手蘸着岳乐放在炕几上的墨，啪啪的在岳乐的脸上拓着自己的小手印。听见有人过来，歪着脸一看，见是我，才迅速的把还放在岳乐脸上的手背到身后，黑的发亮的眼睛咪咪一笑。
　　在孩子的面前，岳乐永远是慈父，所以相比之下我就会显的严厉，但是没办法，对于孩子，只能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我轻轻的在他的额头上点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岳乐满脸的黑色手印，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岳乐现在肯定没睡着，他一向睡觉很浅，稍微有点儿动静就醒了，害得我每回翻身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把他给吵醒。他这人毛病多，吵醒之后他就很难再睡着了。
　　现在被人啪啪的在脸上拓手印，他肯定知道，只不过闭着眼睛，他比我还要宠玛尼。
　　我想起小时候趁大哥睡觉的时候在他脸上画猫胡子的事，笑的差点儿出了声，没想到我二十年前在自己大哥脸上画的乱七八糟，二十年后，我的儿子把他的亲王阿玛的脸也搞成这样。
　　我看见炕几上还放着一支笔，就拿起来，蘸满了墨，递给玛尼，然后指指岳乐的脸，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道子。
　　小家伙立马就明白了，哗哗，岳乐的脸上就多了两道子黑墨。
　　“行了啊，孩子玩你也跟上玩了。”岳乐睁开眼，把玛尼往回缩的手一把抓住。腾的坐起来，把咯咯笑着往后躲的玛尼抱到怀里，把笔夺了过来，在玛尼的脸蛋上画了一道，父子俩同时笑了起来。
　　笑的差不多了，岳乐才把脸从玛尼的身子后面探出来，“回来了？”
　　“嗯，总算还记得我在旁边呢。”我坐在旁边搭了一句。
　　岳乐没接话，只是把玛尼往我这边推了推，啵的一声，小家伙就把自己的嘴凑了上来，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
　　我一把把他搂住，然后把他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想不想额娘？嗯？”
　　没回答我，只是把头扭了过去，看着岳乐。岳乐点了一下头，他才跟着点了一下。
　　我故作生气的在他的屁股上打了一下，“去，你是你阿玛的儿子，不是我的。”
　　玛尼没等我话音落，就把手环上了我已经鼓起的肚腹，脸紧紧的贴着。
　　我用自己的下巴顶住他的小脑袋，笑了。
　　玛尼是我和岳乐之间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孩子，正因为他给我们曾经带来了这么多的惬意，所以在玛尼死后，很少生病的岳乐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多月。

　　康熙二年，夏（二）

　　“回来了？”我从镜子里面看见岳乐走了进来。一边问，一边把湿淋淋的头发拢了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我看他，笑了一下，但是有些勉强。
　　“出什么事儿了，刚才阿达海急匆匆的把你叫出去？”我接过灵丫儿手上的方绸，试着想要把头发包起来。可是试了一下，还是不行。
　　“灵丫儿，看来我这头发也只有你能打理了。”我无奈的把方绸塞回到灵丫儿伸出来的手上。
　　“来，我来吧。”岳乐把方绸拿了起来，灵丫儿往后退了一步。
　　“你还没说，刚才叫你干什么呢？”
　　可是岳乐把话岔开了。
　　“看来看去，你身上就这头发长的好。”岳乐接过灵丫儿递上来的梳子，把我的头发梳了梳，由上到下的理顺。
　　“灵丫儿，听见没，夸你呢。”我给灵丫儿使了个眼色，她后退了几步，才抿嘴笑了一下。
　　“一会儿我出去一下，可能晚上回来的晚点儿，不用等我，你先睡吧。”岳乐把梳子反手给了站在身后的俞霁，我猛然间发现，这小丫头好像长开了。是那种年轻的漂亮，相比之下我这个快三十的人就真的老了。一恍惚之间，岳乐已经把方绸仔仔细细的包在我头上。
　　“啊？你说什么？”岳乐把夹子夹在包头上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
　　“一会儿出去，晚上不用等我。”岳乐把手松开，打量了一下，点点头，“好了。”
　　“知道了。凡事小心点儿。”自从顺治十八年之后，岳乐的每一次出去都有点儿让我不放心。
　　“行了，累了一早上了，一会儿睡一觉。”岳乐把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住，捏了一下。
　　夜。
　　一个人靠在床上，看着书，正看得有点儿犯迷糊的时候岳乐回来了。
　　“回来了。”我把书趁势就放到了几上。想要下床给岳乐收拾，可是被他拦住了。
　　“我自己来吧，你身子也不方便。”他把手伸进盆子里涮了一下，提起来，甩了甩。
　　“湿淋淋的甩一地，你就不害怕把你的这个给摔了？”我用手指指自己的肚子。
　　他好像这时候才回过神，“啊？哦，忘了，那你就别下来了。晚上要什么就说。”
　　自己走到桌子跟前倒了一杯水，端起来，想喝，可又看了半天，然后又放了下来。
　　岳乐从来都是能藏得住心思的人，他要是有话不想说，也不会让你看出来，要是有话想说出来，他就直接张口说。这样的吞吞吐吐，让我莫名的想到了他当年给我说冰月进宫的事时，也是这样的吞吐。
　　我歪着头看着他的动作，“怎么了？”
　　他把刚刚放下的茶杯又端了起来，没看我，像是对着杯子里的水说话。
　　“今天去西苑见冰月了吗？”
　　“跟我说话呢，我还以为你跟水说话呢。见了，长高了，也更漂亮了，眼睛不像你，有点儿细长。”
　　今天我在西苑见到了冰月。
　　“冰月给老佛爷请安，给皇额娘请安，给各位额娘请安，给各位福晋夫人道乏了。”冰月的得体让底下的坐着的各府福晋们好声一片。
　　“看看，真不愧是老佛爷身边带大的公主，您看这通身的气派。”尚善的福晋率先说了一句。
　　“就是，这么得体聪明水灵灵的公主，你说，除了咱们老佛爷和皇太后谁能调教的出来。”顺承郡王勒尔锦的福晋乖巧的接了一句。
　　坐在我对面的云海露朝我挤挤眼睛。我无声的笑了一下。
　　“瞧你们说的，哪是我的功劳，这是安王和福晋的底子好。不过，我还真是疼这孩子，冰雪聪明的。”太皇太后把冰月一把拽到自己身边，在自己椅子旁边挪出点儿地，“来，坐这儿。”
　　话扯到我身上，我就不能继续装哑巴了。站起身，向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还有各位太妃福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说话。
　　“老佛爷的功劳这是谁都看得见的，再者说，冰月是爱新觉罗家的人，这说明爱新觉罗家的底子好。”我不知道这句话说的对不对，但是该撇清的还是得撇清，冰月是世祖皇帝的女儿，和岳乐，和我，都没有关系。想到这儿，我的心疼了一下。
　　“瞧瞧，岳乐的福晋这话说的我爱听，爱新觉罗家的底子好，对不对？”老佛爷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用手往下按了按，示意我坐下。
　　她都说好了，还有人敢说不好吗，于是又是一片奉承声。
　　“也不知道谁家的人有这么大的福分能娶到我们公主，反正我们家这辈子是娶不着了。”贝勒董额的福晋故作惋惜的叹道。
　　“你们家要是能娶到公主，那就乱了套了。”太皇太后很快的接上了一句，底下轰然而笑。她也跟着笑了笑。然后用手摸摸冰月的发髻，对着底下的福晋们说，“不能嫁给你们这些家，可是我也不会委屈我们的冰月的，最起码得是王爵子弟才能配得上！你说，对吗？冰月。”
　　其实，我虽然眼睛一直看着正中央的太皇太后，因为她的眼睛能看得清底下的每一个人。我不能看冰月，但是我能感觉的到，冰月的眼睛一直在我身上。老佛爷的突然问话，让她有点儿不知所措，脸一下就红了。
　　“老佛爷～”冰月有些忸怩的轻轻叫了一句，身子也不由自主的往旁边挪了挪。
　　“太皇太后，您看您把公主都问的脸红了。”云海露适时的打了个趣。斜着眼睛瞥了我一眼，从她那个角度应该是看清了冰月看我的眼神。
　　“是啊，老佛爷，冰月年纪还小，不要嫁人。”冰月把太皇太后的衣角拉住，小声的说了一句。
　　“不嫁人可不行，你太太我可是十三岁就嫁给咱们太宗爷了，你问问这儿坐的各位长辈，谁不是十三四岁就嫁人了。”
　　“老佛爷，我可不是公主的长辈，她才是我的长辈呢。”勒尔锦的福晋往前凑了凑身子，接了。按辈分，顺承郡王是岳乐的孙辈。
　　“你看，这辈分多了，我都记不住了。”老佛爷用指甲在自己的额头上点了一下，笑了。
　　冰月嫁人的事也就就此打住了，至于老佛爷说的“最起码得是王爵子弟才能配得上”的话，也没有引起我过多的注意，因为清朝的公主一般都是嫁给蒙古的王公，所以王爵子弟我也就很自然的想到蒙古诸王，而没有往别处想，而且冰月的年纪确实还小，嫁人在我的以为中，是一件很遥远的事。
　　岳乐那天晚上要说的话却恰恰是冰月的事。
　　“冰月才十二岁，怎么嫁人？”我一下直起身，直盯盯的看着岳乐，可是他在很明显的回避我的眼神。
　　“这是没办法的事，这是命，你不也说过，这是命吗？”岳乐低着头站在桌子跟前。
　　“她才只是个孩子，她连什么叫女人和男人都不知道，你让她怎么嫁？”我坐不住，一扭身，下了床，走到岳乐旁边，看着他，试图寻找他的眼睛。
　　他还是没抬头，只是把手上的茶杯嗵的蹲到桌子上。
　　“那你说怎么办？”听得出，他也有点儿生气，“你让我怎么说，我说就我们家冰月特殊，就她不能嫁，其他人都能嫁。而且那根本就不是征求我的意见，她是世祖皇帝的女儿！”岳乐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来，“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我语结了，我无话可说，岳乐每一句都是真的，我们虽然在外人面前看起来风光，是亲王，可是不要说岳乐现在已经很明显的失势，就是搁以前，他也没有办法。当年的老郡王不就是因为不想把女儿嫁给外人才被太宗皇帝下令夫妻分居的吗。
　　“冰月嫁谁？蒙古的哪位王公？”我一时全明白了，今天太皇太后说的那一番话原来都不是没有目的的，个高高在上的女那人怎么会浪费自己的时间说那么多看起来与当时完全不搭调的话，让赏花，却把几位年轻的公主都叫去了，赏花，不是此花，而是彼花。我冷静了下来。
　　“不是蒙古的，而是靖南王三子耿聚忠。”岳乐终于转过脸，眼睛看着我，只不过，我的眼睛低了下去。
　　“这是质子。”我轻轻的说了一句。蓄的很长的指甲啪的一声断了。

　　康熙二年，夏（三）

　　安王府花园
　　“福晋，您要的红线。”俞霁把一团红线递给我。我没回头的接了。
　　半闭着眼睛咕噜噜抽出一段线，眯着眼把红色的线穿到针孔里。穿进去之后眼前全是红色，赶紧放下了，手扶在石桌上，喘了口气。
　　我到现在还是害怕红色，但是冰月要嫁人，总不能嫁妆里没有红色的东西，全是白色或绿色不现实，也不美气。
　　我不会针线，现在也是才跟灵丫儿学。对于女红我一向是能避则逼，在索家的时候被额娘逼着学了几年，也不过才是把穿针引线学会，至于什么绣活或者裁剪，我通通都没学会，倒是没事儿的时候看了很多的裁剪书，可是看不等于会，而且我的东西也一直有人打理，不用自己动手，进了安王府那更是手没动过针线，所以对于这种绣活我更是生疏了。但是想到冰月马上就要嫁人了，我还是私底下跟灵丫儿学了一段时间，自己一个人绣点儿东西，也算是我这个做额娘给自己女儿备的嫁妆。虽然绣的歪歪咧咧，但是怎么说都是寄想。
　　“福晋，您没事儿吧？”俞霁立马递给我一杯水。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摇摇头，“没事儿，这点儿红色还是让灵丫儿回去绣吧。对了，玛尼呢？”
　　“您忘了，您出来的时候正在房里睡的正香着呢，所以您才让灵丫儿姐把小主子看着的。”她接过我端着的杯子，笑着回了一句。
　　我深吸了一口气，“哦，忘了，老了，什么都记不住了。”说完，看着她，我也淡淡的笑了一下。
　　“您是事情太多，所以一时间想不起来。”她拿起扇子帮我扇风。
　　我往四周看了看，静悄悄的，连一丝风都没有。
　　“今天天有点儿闷。”我从桌子上拿起另外一团线，先做其他颜色的。
　　“福晋，现在这儿就差红色的了。”她的话提醒我，这个枕套除了红色，其他部分都绣完了。
　　“真是老了。”我把手上拿着的线放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干点儿什么。
　　“您要是不想绣红色的，我帮您绣。”她把扇子挪低了点儿，弯下腰在我耳朵旁边说了一句。
　　“你也会？”我稍稍偏了一下脸，看了她一眼，粉嫩的脸上有几滴汗珠。
　　“小时候和额娘学过。”
　　她绣了几针，虽然我不是行家，在女红这儿，我顶多就是一看热闹的，但是见灵丫儿绣东西多了，看她绣的，我就知道，她是专门学过的，针脚很密，一上一下，很有章法，是个行家里手。
　　“兰尔泰给福晋请安。”
　　太专注的看俞霁绣东西，都没注意到身边已经来了人。
　　回过头，就看见兰尔泰一脸喜意的站在我身边。
　　俞霁赶忙把手上的活放下，站起身请安。
　　“免了吧。”兰尔泰很轻松的挥了一下手，“继续绣吧。”
　　俞霁看看我，我冲她点点头，她就坐下低着头继续绣手上的活计。
　　“坐吧，怎么今天来逛园子。没见你带令瑞？”我招招手，示意她坐到我旁边，可是她转身，绕了个圈子一弯腰坐在我对面了。
　　对于她的举动，我只是笑笑，没说话。
　　“王爷在我屋里歇着呢，怕吵醒他，所以我就出来溜溜，没想到能碰见福晋。”她的脸上依然是笑容满面。
　　我问了一句，“王爷这两天身体好吗？”岳乐这两天没在我房里，可是我不生气，这府里还有八九个女人等着他，七八天能轮到一次就不错了。
　　“还可以，我给王爷炖了点儿补身子的汤，天气热，容易失水。”她把手上的扇子摇摇。然后冲我笑笑。
　　见我没说话，她伸过头看看正在绣东西的俞霁。
　　“福晋，您这丫头可长的真水灵。这活计也不错，可是我怎么就觉得这活不是一个人绣的？你看这儿，少了好几针呢。您绣的？”她用手指指。
　　我知道她话里的意思，那些绣的不怎么样的，少针缺线的都是我绣的。
　　当她说俞霁长得水灵的时候，小丫头抬起头，有点儿不知所措的看了我一下，脸上还很快就泛了红。
　　“那是，侧福晋的眼睛真是雪亮，一看也是个行家。”我没说别的。这是事实，我没有必要否认。
　　对于她，如果是因为岳乐，我不恨，从来就不恨，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把岳乐栓到自己的裤腰带上。而且兰尔泰本身算不上是一个有心计的女人，她有时候会做一些事，但是她更多的时候只是直肠子，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喜欢就是喜欢，她不大会遮掩自己的情绪。一脸的喜色，让人一眼就看出岳乐在她房里待过，刚才我要她坐到我旁边，她却按自己的意思坐到我对面，和我隔开。还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些不好的活计是我绣的，可是谁一般会说？可是她就是说出来，虽然听着不大舒服，但是这种有什么就说什么的性子，我还是不讨厌的，某种程度上，这比阿谀奉承更让我喜欢。
　　所以对于岳乐，对于她自己的为人，我没有看法也没有偏见。但是看着她，我就会想起那个和她有着同样丹凤眼的四喜，想起四喜，我就会想到苹喜，那样心里还是会不舒服，所以平常和她说话我总是不咸不淡，留话三分。
　　“您说笑了。哦，我还到那边逛逛，就不和您多说了。”原本脸上还有笑容的她忽然一下也没了笑容，站起身，行个礼急匆匆的就走了。
　　隐约听见一句，“王爷的汤是不是快好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半天没说话，我承认在岳乐身上，她比我更要细心。她的心思全在岳乐身上，岳乐的衣服怎么样，岳乐要不要进点儿东西补补，她全想到了，相比之下，我就有些大而马虎了。
　　“福晋，您看这样行吗？”俞霁小心的把刚才绣的东西递到我眼前。
　　“啊？哦，我看看。”我回过神，拿起绣活。
　　“很漂亮，怪不得刚才侧福晋夸你呢。”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
　　看着她泛红晕的脸，我想，兰尔泰有一点没说错，这丫头真的长的很水灵。
　　“主子，这是您绣的？”灵丫儿很好奇的拿起我放在桌子上的绣活。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酸梅汤之后才回她，“你看呢？”
　　“这上面的一看就是您绣的。”她抬起眼睛看看我，笑了。
　　“接着说呗。”我走到床跟前，看着睡着的玛尼，弯下腰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然后把他踢到腿上的被单往上拉了拉，盖在他肚子上。
　　然后才放轻脚步走到外屋。
　　“这最后的红色不是您绣的，对吗？”灵丫儿手指指。
　　我点点头。
　　“俞霁绣的？”
　　我还是点点头。
　　“她怎么什么都会呀，前两天还见她和王爷说什么说的高兴着呢。我把这些给您整理了。”灵丫儿把所有的针线还有活计都放到簸篮里，转身就进了里屋。
　　说者无意，可是听者有心，我抓住了她说的前一句话，“前两天还见她和王爷说什么说的高兴着呢”，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儿酸。

　　康熙二年，夏（四）

　　“绣这些干什么？”岳乐拿起我放在床头的绣活，看了看，问我。
　　“我想给冰月绣点儿东西。就算是我这个额娘嫁女儿的嫁妆。”我坐在桌子前，抿了一口水，夹了一筷子的清蒸豆腐，咽下去之后才转过头回答了岳乐刚才的问话。
　　他把绣活放到床边，坐在床上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有点儿黯淡。
　　“绣这些没用的，冰月是世祖的女儿，她所有的嫁妆都是宫里给准备，咱们的东西怎么能递上去呢。”他用手拍拍旁边的绣活，“收起来吧，再说，你现在身子也不方便，如果真的闲得慌，就给你肚子里的孩子绣点儿东西。”他没等我回答，双臂一展，平摊在了床上，“算了，你那手活还真是看不进去眼。”
　　见他躺下，我转过身，筷子在盘子里搅了两下，自言自语的说：“我知道，可是不做心里虚的慌，做了就算是留个念想罢。”
　　冰月是十一月嫁的，我是在这之后才从冰月的口里得知，岳乐悄悄的拿了我绣的一件东西托人给捎了进去，而冰月把它压在了箱子底下，我这个嫁妆终归是进了女儿的箱子里。
　　“对了，明天我没事儿，呵，现在好像每天都没事，我明天带玛出尼去，你去吗？”等我吃完之后，坐到床边的时候，他稍微抬起头看着我问了一句。
　　我用手指指自己的隆起的肚腹，“怎么去？”
　　“那就算了吧。明天去钓几条鱼，回来给你炖个汤。”他两脚一蹬，把脚上的便鞋蹬掉，腿一缩就把自己送进了床里。
　　我斜着身子靠在他旁边小声的问了一句，“侧福晋今天给你炖的什么汤？”
　　“十全大补。”
　　“我明天给你炖鹿血汤。”我半认真的说，其实话语里满是戏谑。
　　“好啊，喝了拿你泻火。”岳乐用眼睛瞄了我一眼，用手在我的脸上摸了一下。
　　“去。”我一把把他的手推开。
　　“哎，说正经的，今天天这么闷，明天会不会下雨呀？”我拿起扇子扇了扇。
　　“不会，闷了鱼才能冒出水，明天的收获肯定不少。等着喝你的鱼汤吧，你说你现在是两个人，整天就吃些豆腐之类的，行吗？”岳乐把我的手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你看你这皮怎么都发白了。”
　　用扇子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怎么，心疼我了？”
　　他就跟被蝎子蛰了一下，手立马就从从我手上松开了，翻个身，面向墙说：“不是心疼你，是心疼我岳乐的孩子。”
　　我笑了一下。在我和岳乐磕磕绊绊的一辈子中，仔细想想，他似乎连一句喜欢都没有说过。
　　第二天父子俩出门的时候天很好，太阳火辣辣的照着，天上连一点儿云都没有，可是六月的天就跟娃娃的脸一样说变就变。刚吃完晌午饭，天上就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云，没一会儿就下开了雨，清凉的雨水把多日的闷热一扫而光。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倾盆而下，心里有点儿担心，今天早上临出门的时候因为天气很好，所以就忘了给岳乐和玛尼带伞，父子俩不知道淋的怎么样了，刚看云聚起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让人给送伞去了，也不知道这么快的时间里有没有送到。
　　“主子，王爷和小主子回来了。”
　　我刚把视线从窗外收回，玛尼就手里提着东西晃晃悠悠的进来了，他现在才只有一岁多，走路都不是很稳当。
　　我一把上前把他抱住，这一抱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都是干的。
　　“怎么，没淋雨吗？”我抬起头问紧跟在后面的岳乐。
　　“淋了，不过回来的时候已经把衣服换过了。”岳乐把手上提的东西递给俞霁。
　　“淋雨了？”我用额头挨挨玛尼的额头，额头有些冰，但是不热，还好，一切都好。
　　玛尼使劲从我怀里挣脱，然后把手上提的东西在我眼前晃悠。是鱼。见我注意到了，他回过头看看岳乐，转过头就笑了，笑得很开心。
　　可是开心的日子总是很短暂。
　　当天晚上，玛尼就病了，头热的厉害，在大夫没来之前，我一边用温水敷他的头，一边埋怨着坐在一边的岳乐。
　　“昨天就跟你说了害怕下雨，你就是要出去，自己出去还要把孩子带上，淋了雨，也没说先把头发擦干，趁着风你就换衣服，煮了姜汤让你们喝，他不愿意喝你就随他，他才多大，能懂什么。”我絮絮叨叨的说着。
　　岳乐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的看着。
　　事后想想，自己的埋怨对岳乐确实不公，整件事的发生我都没有正儿八经的阻拦过，我也有责任，而且我还是在岳乐本已焦虑和自责的心上又撒了把盐。
　　玛尼毕竟还小，突如其来的发热让他一会儿就开始抽搐起来，症状很害怕，这让我想起岳乐前面几个孩子，青盛当初也是着了凉，结果染上了伤寒，我亲眼看见过他在床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的样子，想到这儿，我正在摆帕子的手抖了一下。
　　一失神，手上的劲儿用的大了点儿，哐的一下，盆子被我打翻到了地上。
　　我就拿着帕子看着地上的水发呆，岳乐走过来，把我手上的帕子拿了过来，自己坐在玛尼身边，准备把帕子叠好放在玛尼的额头上。我这时才回过神，一把把坐在我前面的岳乐拨开，从他手里拿过帕子，自己给玛尼覆上，“不用你管。”
　　岳乐就那么站在床前，两只手在空中乍着。
　　刘大夫的到来打破了我和岳乐之间无声的僵局。
　　“回王爷和福晋，小少爷的病虽然看起来凶险，但是只要热退下去了就无大碍了。”他把手从玛尼的眼睛上收回，站了起来，对我和岳乐说。
　　“可是为什么热的这么厉害？”我的声音有点儿发抖。玛尼现在的情形老是让我想到青盛，想到青盛，死这个字就钻进了我的脑子里。
　　“受了点儿风寒。再加上平时调养不周。”
　　调养不周？我有对玛尼那么粗心吗，每天的饭都是按照规矩来的，怎么会调养不周？
　　“那要是热退不下去呢？”岳乐问。
　　“回王爷的话，所以说今天晚上很关键，我这就开药，小少爷年纪还小，药不能加的猛，只能一点儿一点儿慢慢来，所以这热也得一点儿一点儿退，如果到明天早上还是现在这样热，那就得改方子了。”
　　“也就是说危险了？”
　　刘大夫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我和岳乐都没有睡，我坐在床边靠着，看着玛尼的脸，隔一会儿就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试试。他睡的很不踏实，一会儿就动一下，但是抽搐是没有了的。
　　岳乐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直到快天亮的时候，他才说了一句话，“不该叫这个名字的。”
　　转过头看他，可是他没有回答我眼里的疑问，直愣愣的看着躺在床上的玛尼。

　　康熙四年，初（一）

　　康熙四年（1665年 己巳）
　　二月 御史董文骥疏言大臣更易先皇帝制度，非是，宜一切复旧。
　　三月 修缮历代帝王庙。辅政大臣议钦天监官德国传教士汤若望罪。
　　七月 以太皇太后懿旨，聘辅臣索尼孙女、内大臣噶布喇之女赫舍里氏为皇后，行纳采礼。
　　九月 册立辅臣索尼之孙女赫舍里氏为皇后。
　　索府
　　“额娘，不是以前都是叫裁缝给做衣裳吗，怎么现在您自己要做衣裳？”我走进来，把额娘放在桌子上的没做好的衣裳给拿了起来，“怎么，现在阿玛是首辅大臣，家里反倒是穷了，要自己做衣裳了？不行的话，我给您借点钱？可是这利可得算准了。”
　　“去你的，都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额娘劈手就把我拿着的衣服给抢了下来。“哦，养你十七年现在要用点儿你的钱还算利，什么时候和你阿玛一样斤斤计较了。”话音没落，自己就先笑了起来。
　　我把她的肩膀扳住，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我多大了？您自己的女儿您还不知道多大了？莫非我不是您的女儿，是阿玛和别人生的还是，”我把声音故意压低了点儿，“您和别人生的？”
　　“屁话！”额娘反手就给我脑壳上来了一下。
　　我摸摸自己的头，笑了，“您还真打呀。”
　　“胡说八道我还假打？”她眼睛一瞪，故作生气的说。
　　“行，我错了，我给您上杯茶，请母亲大人原谅则个？”我一伸手抄起了桌子上的茶杯，两只手递了过去。
　　“看在我们玛尔浑的面子上，我就原谅你，是不是，玛尔浑？”额娘接过茶杯，弯下腰在紧挨着我大腿站着的玛尔浑的脸上摸了一下。
　　玛尔浑往我身边靠靠，小脸仰起来看着我。比起玛尼，玛尔浑似乎和我更亲。
　　“郭罗妈妈问你话呢。”我蹲下来，看着玛尔浑的眼睛。这孩子不像玛尼那么爱笑，有点儿害怕生人。
　　大眼睛往周围看看，然后才对上我的眼睛，点点头。
　　“这孩子没有玛尼活泛。”额娘直起身叹了口气，转过身坐到椅子上，把剪子拿了起来。
　　我用手刮刮玛尔浑的鼻子，对他笑笑，把他拉到自己怀里抱了一会儿，才让灵丫儿把他领走。
　　“额娘，孩子还小，哪能看得出来呢。您那样说把他吓着了。”我站起身，转身走到额娘面前，说了一句。
　　“说说你还不爱听了？得，以后不说了，您安王福晋和安王生的孩子个个都好，好的跟朵花儿似的。”额娘头也不抬的甩了我一句。
　　“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当年也怪我，怀他的时候冰月嫁人，玛尼生病，我自己也没好好调养，早生了一个月，生下来瘦的跟个猴子似的，您是没见到，岳乐说，胳膊跟他的指头一样粗。所以我就觉得自己挺对不住这孩子的。”我也叹了口气，转身坐在额娘对面，看着她忙活。
　　“你呀，哎，也怪我，当初应该给你多说点儿的，我这个额娘没当好。”额娘把剪子放下，掏出帕子在眼角擦擦。
　　“您看，把您惹哭了，一会儿阿玛回来准得骂我。哎，您这是给谁弄衣服呢？”我用手拨拉了一下料子，转换了话头。
　　她把帕子塞回到衣服里，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看着我说：“是给海玉里选秀准备的衣裳。”她的两只眼睛有点儿红。
　　“选秀不是每年秋天吗？怎么今年变了？”我拿起料子摸摸，上好的丝绸。
　　“哎，谁知道呢，反正现在这也乱七八糟的，今天说圈地，明天就说换地，后天保不准就又来个禁止，折腾死了，搞得我现在都不敢上街，一上街，那些没了地进了城当乞丐的全都涌到车跟前，第一次我不知道，就给了点儿钱，可是给一个剩下的全涌上来了，吓得我也不敢给了。其实，他们挺可怜的。听说这两天那个什么教堂的人和一个姓吴的人又闹开了，指不定还得杀多少人呢。”额娘歪着头说，又把帕子掏出来擦了一把眼泪。
　　我也不敢接着这个茬说下去，只能又找话。
　　“您看您偏心的，给自己的孙女亲自做衣裳，给您女儿就是找别人做，额娘，偏心过了啊。”我把料子往过一推，装作挺认真的样子。
　　“哎，海玉里可怜呀，没爹没妈，你说我这个当太太的不经管谁经管呢。”额娘很明显的是想到了大哥和大嫂。大嫂是在康熙元年的时候过世的。
　　“行，我不说了，我说一句，您掉一滴眼泪，回头我还背上不孝的罪名了。”我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不想了，不想了。”额娘用帕子使劲按了按眼角，抬起头，红着眼圈说，“不想了，想也没用。对了，赶明儿你抽抽空，过来住两天。”
　　“干嘛？”
　　“给海玉里教教规矩，你也是经常走宫里的人，而且也选过，对规矩熟。”她把我的帕子折好，推了过来。
　　“阿玛管了那么多年的内务府，他不是更熟吗？”
　　“你阿玛忙，而且他现在身子骨也不比以前了。”额娘的话语里有几分担心。
　　“行，我回去收拾收拾，您这是想把海玉里往哪儿嫁呢？”我怕额娘提起阿玛又伤心，我赶紧把话截住了。
　　“什么意思？”
　　“您要是想嫁进宫，那我就按宫里的规矩走，您要是想把她嫁的和我一样那就是另外一种教法，您要是不愿意让她进深宅大院，那我还有主意。”我把茶杯拿起来自己喝了一口，没抬头，只是把眼睛往上翻翻，看着额娘的反应。
　　“打你那时候你就知道我的心思，要不是那年你三姐也嫁人，还先你一步嫁给贝勒，我能想让你进安王府？所以呀，深宅大院不稀罕，我也不是没见过，找一个可心的就行。”
　　“那岳乐可您的心吗？”我把脸往过凑了凑，小声的问到。
　　“可你的心就行。”额娘见我把脸凑过去，自己往后挪了挪。听她的话语，对岳乐是不可心了。
　　我扑哧的笑了出来，脸收回来，“看来您是不可心您这女婿了。”
　　“胡说。”额娘用手在自己的脸旁扇了一下。
　　我呵呵的笑了。
　　“哎，说起你们家王爷，这一阵子身体好点了没？还架天想着玛尼？”额娘伸手把针线拿到手里，一边穿着一边问我。
　　“好点儿，不过还是没好利索，整天就一个人窝在书房里。”我把放在桌子上的手往回收了收。
　　康熙二年的那场病没能要了玛尼的命，可是大病过了之后，玛尼的身体就不如以前了，稍微吹点儿风，着点儿凉就会发热。岳乐就整天陪他在房子里面玩，用他的话说就是反正现在也没事，朝廷上的事有辅臣，他们只要在辅臣的奏议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就行，那议政王大臣会议去不去都无所谓，还不如在家陪着儿子。刚开始还有人请他去会，时间长了就没人请了。问他为什么不干脆辞了，他说人家不让辞，说他就是议政王大臣会议的一个花瓶，一件摆设也得立到那儿，谁让他在诸王中辈分最高呢。
　　玛尼的身体是病了好，好了病，拖了一年，还是没拖过去，去年十月，也是个下雨天，玛尼躺在床上静悄悄的去了。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岳乐当时的反应。

　　康熙四年，初（二）

　　所有的人都哭了，我也是，玛尼是我和岳乐的第一个孩子，他的聪颖，他的调皮还有他经常挂在脸上的笑，现在却全成了悲伤的源头。可是岳乐没哭，他一滴眼泪都没流，只是转过身出去了。
　　玛尼因为是夭折所以当天晚上就葬了，岳乐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回来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抹着眼泪，可是越抹越多，就像怎么流都流不完一样。他和我曾经失去的那个孩子不一样，他是我真真切切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养了好几年的孩子，那个没有出生的孩子留给我的只是当年对岳乐的怨恨，可是玛尼不一样，他就是他，他是真真正正在我生命里呆了好几年的孩子。
　　“福晋，拉瓦纳来了。”俞霁轻声的说。
　　我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泪水擦掉，坐起来，“让他进来吧。”我知道要不是有要紧事，拉瓦纳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的。
　　他带来的消息是，“回福晋的话，王爷自打今天早上进了书房的门就没出来，奴才斗胆推了推门，可是没推开，现在都半夜了，书房里的灯也没亮，王爷一点儿声息都没有。”
　　“王爷没去送玛尼？”我问站在一边擦着眼泪的灵丫儿。
　　“没有，您当时光顾着哭，没注意，我看了一下，王爷没去。”她低着头回到。
　　“我真不知道岳乐没去。拉瓦纳，王爷今天一整天都在书房里吗？”我把自己冒出来的眼泪擦了擦。
　　“是，王爷在，书房的门关着，推不开。”
　　我知道岳乐比我疼玛尼，他这两年仕途的不如意让他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这个伴随着他失意而出生的孩子身上，我想玛尼在某种程度上算得上是他这两年的寄托吧。可是今天他没去送玛尼，这个反常的行为还有那个临出门之前的冰冷的表情，让我有点儿害怕了。
　　“岳乐，王爷，您在里面吗？”门果然紧紧的闭着。我用手在门上敲了两下，没回应。
　　“王爷，您把门开开行吗？要不然我就要拉瓦纳踢门了。”可是屋子里还是没有反应。
　　我向拉瓦纳使了个眼色。他点点头，站到门前准备抬腿踢门，里面哐的一声，像是椅子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很迟重的脚步声，门栓哐当一声开了。
　　是开了，不过门还是闭着的，我把门推开，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儿光都没有。刚进来，也看不见岳乐在哪儿。我进门之后把门关上，临关门的时候朝站在门外的拉瓦纳和灵丫儿摆摆头，让他们离开。
　　门闭上了之后，刚才有的一点儿光亮就彻底没有了。
　　我适应了半天，才能看清屋里的情景，岳乐没在书桌前面，而是坐在榻上。屋子里除了他不知道干什么弄出来的啪啪声，就再也没有声响了。
　　“岳乐，你干嘛呢？”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在看他的时候我试图去拉住他放在炕几上的手，可是他躲开了。
　　黑漆漆的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好像在用手往炕几上拍打着。
　　我的手扑了空，可是却不知道弄到了什么东西，手指上有点儿湿湿的，拿起来闻了闻，是墨味儿。
　　“闻出来了？”黑暗中岳乐的声音同样的冰冷。
　　“是墨汁。”
　　“是啊，墨汁。”
　　我用眼睛极力的想要看清岳乐的神态，可是我除了看见他把手放在墨汁里一蘸然后在自己面前的纸上拍打之外，剩下的什么都看不清。虽然看不清，可是我还是知道岳乐在干什么，去年，玛尼就在他的脸上拓了无数的墨印。
　　手又扫到了一件东西，有刺儿，我被扎的痛了一下，手立马就缩了回来。
　　“扎着了？那是带刺的蚂蚱，是竹子编的，我学了好长时间。”
　　这个蚂蚱是岳乐编给玛尼的，我见过，父子俩一人一个趴在屋子的地上比赛，看谁的蚂蚱蹦跶的高，我当时还说了一句现在想来有点儿后悔的话，“你们爷俩就玩这蚂蚱吧，秋后的蚂蚱能蹦跶几天。”
　　“别这样，岳乐。”我的心酸了，眼泪就又流了出来。
　　“你好像很少哭，别哭了，擦擦吧。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见到你的眼泪。”黑暗中岳乐把帕子递了过来。
　　我捂着嘴哭了，岳乐越是这样我就越难过，为玛尼也为岳乐。
　　“别哭了，是我不好，我不该去年带玛尼出去，不该不带伞让他淋雨，不该让他趁着风换衣服。”这些都是我去年在玛尼病的时候指责岳乐的话，现在听来，全是心酸。
　　“更不该，”岳乐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该给他起这个名字的，这个名字，”他顿了一下，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注定不属于我们。”
　　这句话岳乐同样在一年前说过，当时他也是这样静静的说，不该起这个名字的。
　　“哭吧，哭出来就会好受点儿。”岳乐又往纸上拍了一下。
　　“你别这样！”我站起来，走到岳乐的跟前，把他的手腕捉住。
　　“我没事儿，给我打点水吧，我把手洗洗。”岳乐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亮。
　　岳乐强撑的后果就是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前几天整个人都烧糊了，后来就是说胡话，进府这么多年，没见过岳乐病的这么重过，即便是在顺治十七年，额娘去世，乌云珠去世，还有紧跟着世祖的驾崩，接二连三的伤痛都没有让岳乐在床上躺过一天，可是现在玛尼的死让他再也撑不下去了。虽然他不说，可是我也知道这几年他的心情其实也不是很好，说什么拿得起放得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正值壮年，本可以再多做几件事，可是却赋闲在家，还有种种的闲言闲语，玛尼的死只是给他的伤痛扯开了一条口子，口子一开，所有的伤痛就全涌出来了。就像我当年一样。可是岳乐明显的比我伤痛的时间长。
　　我也伤心，可是没办法，我还有玛尔浑要照顾，自己只能每天照顾完大的照顾小的，要不是兰尔泰帮忙照顾家，我估计自己也得倒下。
　　岳乐一个多月之后才能下床，可是眼神里已经少了点儿东西，抱着玛尔浑的时候也会发点儿呆。
　　我想要和他说点儿东西，可是他不愿意说，我知道他不愿意说即使拿刀架到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说。我只能用自己的心去暖他，希望玛尔浑和时间能够让他走出来。
　　“多劝劝他，你们现在不是还有玛尔浑呢。”额娘的话把我从回忆中唤回。
　　“啊，是有，可是人们大概总是忘不了第一个吧。”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水，顺便借擦嘴的时候把眼角的眼泪抹了。
　　“你大哥在我身边时间更长，可是还能怎么样，人已经没了，该活还得活。”额娘把针一下子扎了下去。
　　“我知道。”我笑笑。不想让额娘再担心，也不想她再想大哥。
　　“哎，这人呀，他就是一辈一辈往下传的，你是不是又有了？”额娘的眼睛往我肚子上瞄了瞄。
　　“啊？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呀。”我把身子往后一仰，夸张的叫了一声。
　　“还我怎么知道？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净捡辣椒吃，还我怎么知道的，还有你走路的姿势，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傻。”额娘把线头放在嘴里一咬，咬完之后说。
　　“呵呵，看出来了。”
　　“不过，说真的，”额娘把手上的活停住，看着我很认真的说，“你前面两个都是男孩，酸儿辣女，要再要个女儿也好，阿玛一般都疼女儿。对你们家王爷也好，到时候，你也算得上是儿女双全有福之人了。”
　　我抿着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额娘倒是自己接了下去，“以前没孩子我替你操心，现在有孩子还得操心，”她把话停住，往我跟前挪挪椅子，声音放低了说，“你们家王爷今年快四十了吧？”
　　“哪是快四十，已经到了。您问这个干嘛？”我不知道额娘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这孩子怀的多了对女人也不好，你也快三十了，又不是年纪轻，放那两年，我肯定不管你，现在不行，三十岁的人了，你得注意点儿身体，你们家王爷也四十岁的人了，让你们家王爷悠着点儿。”
　　我扑哧的笑出来，“额娘，您说什么呢，您去跟您女婿说去。”
　　“切，我说算怎么回事，就是让你注意点儿身体。”额娘把身子往后一挪，认真的看着我。
　　“行，我回去告诉您女婿，他丈母娘让他悠着点儿。”我把身子往后一趔，知道额娘听到这句话肯定要打我，果然紧接着额娘的巴掌就过来了。

　　康熙四年，初（三）

　　“咳咳。”门口传来几声咳嗽声，是阿玛。
　　我刚站起身，阿玛就弯着腰手背在身后出现在门口。阿玛确实是老了，这几年的辅臣做的把他最后的一点儿精力也都像是榨干了。
　　我连忙过去，把他扶住，感觉的到，他的手有点儿抖。
　　“来了。”阿玛转过脸看着我说。
　　我点点头，把他放在我手里的手握紧了，“阿玛，您这手怎么抖开了，要不要找找大夫给看看。”
　　他摇摇头，说：“不用，老毛病了。”在他把脸转向前面的时候我看见他右脸靠上的部位已经有了老年人才有的斑痕。我有点儿难过，当年那个叱诧风云连多尔衮都不买帐的阿玛怎么忽然就变老了？鼻子一酸，我使劲往里一吸。
　　“回来了。”额娘没起身，只是把手上的剪刀放下，看着进来的阿玛。
　　“嗯，进来半天了，你才问，还是闺女贴心。”阿玛攥住我的手捏了一下。
　　把阿玛扶到椅子上坐下，接过他从头上拿下的顶戴，放到一旁，转过身给他倒了一杯茶。自己这才坐到下手的椅子上，看着阿玛和额娘。
　　阿玛喝了一口茶，点点头，“好茶。”
　　“这真是您女婿给您捎的雨前。”我笑着说了一句。
　　“哦，替我回去谢谢安王。”阿玛用盖子在茶水上掠了一下，低下头对着有点儿烫的茶水吹了口气。忽然间，他又抬起头，看着我说：“这两天你们安亲王的身体好点儿了吗？”
　　我笑了一下，看了一眼额娘，她只管低头做衣裳，显然没有理会阿玛和我。
　　把视线转向阿玛，我轻轻的说：“您要是问安王，那我的回答是没好，身体还虚，您要是只是问您女婿，那我的回答是，好的差不多了。”
　　“好的差不多了就让他去去议政会，现在他是辈分最高的议政王，有些事还是要让他出面解决的。”阿玛的回答很显然刻意的避开了我刚才的那个王爷和女婿的提法。
　　“什么事还必须去？”
　　“他知道，回去把我的这句话捎给他，在其位谋其政。何况你阿玛我身体也不好，但是还不是得为社稷操劳，我只是个奴才，他是爱新觉罗家的正主子，自己家的事都不操心？”阿玛最后的几句话说的很重。后来，苏克萨哈被议政王大臣会议定罪的时候上面就有岳乐的名字。
　　“知道了。回头我捎给他。”
　　阿玛把手上的茶杯放到桌子上，往额娘那边看看，转过头对我说：“对了，芳儿要选秀了，你额娘给你说了没，让你在这边住两天？”
　　“说了。”我点点头。
　　“那就好，到时候把玛尔浑带上，我喜欢这小子。”阿玛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额娘把眼睛往上撩了一下。
　　“一会儿我还要出去，你们吃下晌饭就不用等我了。”阿玛咳了一声之后说。
　　“吃吧，这都是你喜欢吃的。”额娘把菜盘往我这边挪了一下。
　　我往过推了一下，“额娘，我吃不完。”
　　“什么叫吃不完？我专门吩咐厨房做的，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自己不操心，孩子生下来身体肯定不好，还不多吃点儿。”额娘有点儿生气的说。
　　搞不清楚她是真生气还是装的，我也只能把菜往我的碟子里拨了几筷子。
　　“这才对嘛。”额娘很满意我的举动。
　　我冲坐在我旁边的海玉里挤了一下眼睛，她笑了，赶紧把头低下去。
　　“额娘，您这小厨房的饭菜是比我们那边的好吃，这在门外就闻到了。”三哥从门外进来了，我转过脸看着他两三步就走到桌子跟前，还没坐下就从丫头手上抽了一双筷子准备夹菜。
　　他的筷子被额娘的筷子打住了。
　　“这么没规矩的，多大的人了，海玉里还在呢，做长辈的没一点儿样子。”
　　“行，洗手，坐下来慢慢吃。”三哥很无奈的把筷子放下，我知道他的这个无奈是装的，低下头，扑哧的笑了。见我笑，他洗完之后还没擦的手就在我头上拍了一下，然后坐下来不理会我的眼神，自顾自的夹菜吃饭。
　　刚吃了一口菜，他“噗”的一声吐了出来，赶紧拿起身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额娘，咱们家的花椒是不是全让你放进来了，还有辣椒，能吃辣，也招不住您这样放呀。”他用手在自己嘴外面扇风。
　　“你妹子现在好这口。不能吃这儿的，你就回你屋吃去。”额娘摆了摆手。
　　“好吃这口？”他重复了一遍额娘的话，哦了一声，明白了，用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遍，然后点点头，说：“你们家王爷厉害。”
　　我捏在手里的帕子就飞了过去。他侧身一躲，躲开了。
　　额娘用手拍拍低着头吃饭的海玉里的头，对她说：“你可千万别学他们俩的样子。两只野猴子。”我不知道低着头的海玉里笑了没有，反正我和三哥都笑了。
　　等三哥开始吃饭后，我才问他：“三哥，你这侍卫当的怎么样？”
　　他用筷子摇了摇，意思是不怎么样。
　　“整天就是在宫里待着，看着这个大人那个王爷的，没什么意思。”他很显然不满足仅仅当一个侍卫。
　　“慢慢来呗，哦，对了，刚才阿玛跟我说要岳乐去议政王大臣会议，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哦，许是那个汤若望和杨光先的案子吧，这两天朝廷里不知怎么又议论上了。”
　　他口里的汤若望和杨光先的案子是康熙初年的一桩大案，杨光先状告汤若望修订的西洋历法存在谬误，还说汤若望对朝廷有怨言，具体的事情我也不大清楚，只不过听说不是去年就已经定了吗，怎么现在又开始了。而且如果是这件事的话，岳乐的处境也会不妙。汤若望和世祖皇帝一度关系很紧密，和岳乐也有联系，现在四辅臣要定汤若望的罪，还叫岳乐去，岳乐去了又该怎么样呢。心里还是有点儿担心。最后的事实证明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岳乐为此又一次在议政王大臣会议上被众人围攻。可是那时候我没在他身边，我在王庄。
　　三哥对于去年定案今年又开始折腾的的回答是，去年确定西洋历法有谬误，但是不知为什么拖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没定下来，用他的话就是，谁知道呢，乱七八糟的。
　　因为有了孩子，所以在当天晚上熄灯之后，我把压在我身上的岳乐推开了。
　　“岳乐，别这样。”我使劲把岳乐趴在我脖子处的头别开，让他的脸正对着我的眼睛。
　　他显然不明白我什么意思，只是喘着气看着我，“怎么了？”
　　看着他喘气的样子，我有点儿想笑，不适时的开了一句不适当的玩笑。
　　“你丈母娘让你悠着点儿。”
　　岳乐愣了一下，从我身上翻了下去。
　　我是在岳乐从我身上翻下去之后背对着我不说话以后才觉得这句玩笑是不是开的不是时候。
　　我把自己的脸贴在他背上，用指头在他的背上轻轻的划着。
　　“开玩笑呢，生气了？”
　　“没，困了，睡觉吧。”他的声音很低。
　　“我是不想让你把孩子压着了。”我说了实话。可是这句实话在那句玩笑之后似乎就成了多余，岳乐没怎么搭理我。
　　“是吗？有了？”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显然对于孩子他还是有感觉的。
　　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厨房每天给你做什么我来定。爱新觉罗家的子孙瘦了吧唧的成什么样子。”
　　我吭的一声笑了，用手在他的胸前画着圆圈，他把我的手抓住，“行了，身子不方便就睡吧。”说完，又把身子转过去了。
　　把脸贴在他背上，小声的问：“你准备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玛尼。”
　　“啊？”我在他背上放着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回答我。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他有些厚重的呼吸声。

　　康熙四年，初（四）

　　我不知道岳乐和俞霁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只是知道我是从索家回来之后发现的。准确的说，是岳乐告诉我的。
　　“灵丫儿，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我把玛尔浑抱着坐在床上问正在外屋收拾的灵丫儿。
　　“主子，都收拾好了，就差放在您床上的那些衣服了。”灵丫儿从外屋探出头对我说。
　　“哦。”我看了看放在自己身边的衣服，想想还在外屋收拾的灵丫儿，便把玛尔浑放在地上，起身把衣服拿着准备往箱子里放。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灵丫儿，前两天让你回来帮我拿的那件厚衣服洗了吗？”
　　“洗了，就是还没干呢。”
　　我哦了一声，低下头把箱子上的锁拧开，哐一声，我身后传来东西掉地的声音，转过头，是玛尔浑，他把我放在床头的那个石头钟馗摔到了地上，见我看他，小人儿蹲下身，自己很乖的捡了起来。我冲他笑笑。玛尔浑的性子就是这样，长大之后还是这样，闯了祸但是很快就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这也是岳乐去世之后由他袭爵的原因之一。
　　转过身，把箱子盖打开。把衣服放到里面，然后把自己晚上要换的衣服找出来，翻了两下，翻出了一件不是我的衣服，而且是一件女人身上穿的小衣。小衣上面绣的画，是画而不是花，这幅画我很熟悉，是岳乐曾经送给云海露的那副扇子的扇面。
　　我的脑子一下子懵了，我的箱子里怎么会有不是我的衣服？而且还是女人贴身穿的衣服。绣的很细致。
　　“主子，我说我把外面收拾了，进来放衣服，您怎么还自己放了？”灵丫儿从外面进来，站在我旁边说了一句，见我手上拿着的小衣，笑着说：“这是我前两天回来帮您取厚衣服的时候顺便把床上收拾了，结果不小心把您的钟馗给掉到了地上，弯腰捡的时候发现床底下靠墙角的地方有东西，拿东西掏出来看，才发现是您的衣裳，不过好像以前没见过。是您让俞霁给您新绣的？”
　　我哦了一声，很僵硬的笑笑。把那件衣服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俞霁？
　　虽然知道岳乐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是我一个人的，但是这件事还是让我像吃了一个虫子一样恶心。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丫头，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当年四喜的事情对于刘慧芝的感受。
　　“主子，这几天您没在，王爷一直是在书房睡的。”我不知道灵丫儿为什么要跟我说这句和当时的情景根本搭不上边的事，可是她还是说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故作轻松的扭过头看她在为玛尔浑洗手。
　　“拉瓦纳说的呗。”灵丫儿很轻松的回答。
　　我没再说什么，把已经皱成一团的衣服放回到箱子里，吧嗒一声，箱子被我盖上了。
　　那件衣服我在手里握着的时候已经感觉到有点儿硬，是没有过过水的，所以我相信了灵丫儿的说法，那件小衣是俞霁给我绣的，只不过还没来得及给我，她和岳乐没什么。
　　回过头再看这件事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当时只是自欺欺人，可是自欺欺人也能得到一时的安宁。
　　但是那真的只是一时的安宁。
　　那天晚上岳乐是在兰尔泰房里过的夜，我回来之后他也只是过来问了一声，没多说话。
　　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苹喜的话就在脑子里冒了出来。
　　“事都做了，为啥不说呢，憋在心里难受不？我憋了这件事，我就特难受。福晋，您要是和王爷能多说说话，那您何至于这两天把自己折磨成这样。王爷也不会这两天就在书房窝着了。”
　　多说话，这件事是不是要问个清楚？我不知道。我只是有点儿害怕，害怕从岳乐嘴里冒出来的那个是字，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憋了两天后，我还是没有憋住。
　　“岳乐，去年王庄的账有点儿欠了，是不是还得派人去催催？”我从外面进来，低着头看着手上的账本。
　　没回答，我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俞霁站在桌子前面，岳乐坐在桌子后面，岳乐的脸色倒正常，只是俞霁的脸有点儿红。
　　这个情景，不由自主的我就想起了那个绣的很精致的小衣。
　　“福晋。”她见我进来，连忙行礼。
　　“哦。让你去王爷书房取的笔墨都取了吗？”我拿着账本往前走了几步。
　　“取了，给您放到书桌上了。”
　　“行，知道了，下去吧。”
　　她一屈膝，就准备下去，只不过岳乐把她拦住了。
　　“先呆这儿吧。”
　　我看看她们两个，心里有点儿忐忑。
　　坐在凳子上等着岳乐下来的话。我知道他肯定有话对我说。
　　果然，他把俞霁拦住之后就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很平静。
　　“想和你说件事。”
　　我把账本放到桌子上，看看他，再看看她，傻子都知道岳乐这时候要说什么。这样的情景在我和岳乐最初的那几年中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自欺欺人终归是欺人。
　　“王爷，您先别说，我说。”我站起身，走到箱子跟前，背着岳乐，我的一滴眼泪掉了出来，让自己相信了他，可是到头来是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我把眼泪挤了回去，在俞霁面前我是不会哭的，大吵大闹只会让安王府成为众人的笑柄，和尚善的福晋一样。
　　锁拧开后，我把那件放到最上面的小衣拿了出来，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把那件衣服捧到俞霁的面前，笑了一下，“这是你的吧。”
　　她的脸唰的更红了，迅速的把头低了下去。
　　我扭过身，走到凳子上坐下，看着岳乐，可是他倒是避开了。我把俞霁没接的衣服小心翼翼的放到桌子上的账本上面。
　　“您要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苹喜对我说过，让我有事儿多和您说，省的误会。我听她的，您说吧。”
　　“我想把俞霁收房。”岳乐的话没什么犹豫。
　　“好，知道了。有喜了吗？”我的话语里也没有任何感情。有什么感情？早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所以他收再多的房，我也能接受。我记得阿玛把原本是额娘身边的丫头收了房的那天，额娘抱着我哭的样子，她说，这是命，这是女人的命。我信命，我一直都信。
　　“什么意思？”岳乐扭过头，终于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笑了一下，“如果有，那我就要学学尚善的福晋，到时候去宗人府报名的时候记得报一个早生。”
　　俞霁嗵的跪到了地上，低着头哭了起来。
　　“那看样子是有了，我知道了。”站起身，我就往门外走。
　　“你干什么？”岳乐在身后问。
　　把脸转回去，他已经站了起来。
　　“去问问尚善福晋。另外，”我扫了一下这个房子，还有那张床。灵丫儿说她是在我床底下发现这个的，当时不敢想，也不愿意像，现在想来，自己的那张从成亲睡到现在的床上，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躺过了。
　　“去年就跟您说，想要去王庄住两天，刚好现在王庄那边的账目还欠些，我就顺便过去住两天，捎带着把账结了。王爷，我看了府里的账，换一张床，和重新收拾一下这间屋子想必还能支撑得起。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您能帮我把床还有房子收拾一下。哦，对了，还有，”我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把放到桌子上的账本拿了起来，“您如果只是想收房的话，那就不需要我在这府里主持了，那我今天晚上就走，您要是想弄个侧福晋什么的，估计我还得去问问宗人府。”
　　岳乐是把她收了房，没有任何的封号，直到那个女人死的时候，她也始终只是一个媵妾。
　　我后来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岳乐不是以这种方式告诉我，而是在晚上，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时候，他告诉我的话，我会吵，会哭，会指责他吗？我想，还是不会的，虽然我知道也能感觉的到他不是对我无情，但是我不能去指责他背叛我们之间的感情，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给我承诺过什么，甚至连一句喜欢也没有。
　　或许岳乐这个人他永远都不会说喜欢这个词，他只是在用行动告诉你，他在意你，这一点我后来知道了，可是我也只是一个女人，我也想听他说这个词。
　　另外，这件事我恨过岳乐吗？没有，我不恨，因为从我进府的时候他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在内心深处，和其他女人一起分享自己的丈夫的那种想法已经根深蒂固了。多一个，少一个，对于我来说没什么两样，大哭大闹之后还是得帮他把女人娶进来，结果还是一样。但是，有一点我知道，那就是我对于这件事还是在意的，我对岳乐也是在意的，要不然我也不会面对他的时候面无表情，背过他，却有了眼泪。
　　而且我得谢谢岳乐，最起码这件事是他主动告诉我的，而不是在别人都知道了之后，让我自己还像傻瓜一样蒙在鼓里。而且他这样做，当着俞霁的面告诉我，是扇了我一巴掌，而且是在外人面前，可是他终归到底还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他对自己的女人负责。当然，不知道他的负责中包不包括我？
　　转了一个圈，我们似乎又转回了原处。

　　康熙四年，初（五）

　　没有人是刚一走进婚姻生活中就能游刃有余的，我和岳乐也一样，准确的说，我们的生活真正开始于顺治十八年，到康熙四年的时候也仅仅是四年，开始了解，开始融合，但还是不够。
　　婚姻就像阿玛说的那样是一张白纸，是一点儿一点儿画出来的，但是画画的时候难免会有画错的时候，线走歪了，墨用淡了，墨用浓了，那么怎么办？把这张纸扔掉？不可能，不可能的结果就是要把画歪的线纠正过来，在用淡的地方加上墨，把用过墨的地方用水淡化。一点儿一点儿的修补，一点儿一点儿的把它画完，画满。夫妻、婚姻这张白纸到头来都是皱皱巴巴，一笔而成的画、干干净净的纸注定只能是孔子的大同。
　　康熙四年三月初二的那场地震，不仅大赦了天下，免了几省的钱粮，让汤若望得以生还，也给我和岳乐的生活带来了变化，当然，不是岳乐英雄救美的把我从废墟中拉出来，或者是在生死一线的时候告诉我要和我生死不离，那种写在侠义小说中的故事，注定不是我们的生活。
　　这个凌虚台雨亭最早是没有名字的，它只是永平王庄在府里建的一个假山上的亭子。
　　“灵丫儿，给玛尔浑递张纸，让他乱画去。”我把玛尔浑放在亭子里摆放的躺椅上，上面铺的是厚厚的垫子。
　　抱了他好长时间，胳膊都累了，想要把他放下来，可玛尔浑的小手抓着我的衣服不肯放手，我只有用纸和笔才能把他安顿下来。在玛尔浑最闹腾的时候，只有笔和纸才能把他的注意力从我身上挪开，他会自己趴在那儿用笔在纸上乱画。这还是岳乐发现的。
　　“累死我了。”我伸了伸腰，灵丫儿把我的腰扶了一下。
　　“干什么？”我半转过头看着她。
　　“您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可不兴伸腰。”她见我停住刚才那个动作之后才转过来，走到我面前说。
　　我笑了一下，“还没什么感觉呢，就忘了这儿还有一个。”我用手指指肚子。手抬起来的时候看见指甲有点儿长了，就让灵丫儿帮我修修指甲。
　　“您的指甲又不长，您没见其他的福晋那指甲蓄的长的。”她坐在我旁边的低凳上拿起叫人送过来的剪子。
　　“指甲长了不习惯。”妇人大都蓄指以显手美，可是我没那习惯，整天都得小心翼翼的护着，难受死了。
　　灵丫儿没说话，仰起脸看着我笑了一下，我也冲她笑笑。
　　“主子，今儿是三月初二了吧。”她用帕子在我的指甲上擦拭着。
　　“嗯，日子记得蛮清的，是不是想你们家拉瓦纳了？”我看着她忙活。
　　她摇摇头，“不是，我是想您也该回去了。”
　　“回去？”我把声音提高了，“为什么我要回去？”我把头扭到一边，看着在躺椅上坐着画画的玛尔浑。
　　“闹闹别扭就行了，您不想王爷，小主子还想呢。是不是，小主子？”灵丫儿转过头问玛尔浑。
　　“他能知道什么？”
　　可是玛尔浑竟然把头抬了起来，好像听见了灵丫儿的话，看看我，然后又看看灵丫儿，往外面瞅瞅，叫了一声“阿玛。”
　　“满意了吧，我生的孩子全不是我的，是岳乐的。”我一边给玛尔浑做了一个继续画画的动作，一边嘴里埋怨了一声。他低下头忙他的去了，果然是孩子，想到什么就干什么。
　　“那说明王爷疼您和他的孩子。”灵丫儿把视线从玛尔浑那边转过来，拿起剪刀，小声的说了一句。
　　“他哪个孩子不疼？”
　　“可是这两个孩子他特上心。连拉瓦纳都看出来了。”灵丫儿用剪子把我小指上的指甲剪短了。
　　“那是他闲的没事儿干。”我没好气的说，一想到岳乐，我就想到那张床。
　　“主子，您是主子，我是奴才，按说我不该多说，可是我看您这一阵子饭量也小了，精神也不好，跟您这么长时间，我看着心疼，我呀，今天说声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俞霁的事情您也不是没有责任。”
　　我腾的坐直了，看着她低下的头，我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能把她看穿了。
　　“我有什么责任？我一心一意的给他操持这个家，他要是实在想找个年轻的，我没什么话，我都快三十了，我也没想着独占他，可是他在我床上，想想我都觉得恶心。灵丫儿，这事换到你身上，你能原谅你们家拉瓦纳吗？”我尽量把声音压低，害怕吓着孩子。所以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冒出来的。
　　“我不会原谅，但是我不会像您，只会折磨自己，我要在拉瓦纳面前说他不要脸，打他，骂他，我会跟他闹，我会把自己的眼泪和鼻涕全抹到他身上，我会让他知道他那么做有多伤我，我有多委屈。”灵丫儿还是细声细语。
　　“主子，感情的事不能只记的付出，还要想着索取。”灵丫儿紧接着说了一句。
　　咔的一声，我的指甲又被剪短了一个。
　　“索取？”我不大明白。
　　灵丫儿抬起头看着我，“就像小主子见您不理他他就会把您的东西弄出声响，让您注意到他。自从有了几位小主子之后，您说您和王爷还有过唠嗑，有过一起画过画吗？”
　　“可这声响也太大了。”我躺了下去，脑子里一片混乱。我承认，自从有了玛尼和玛尔浑以后，岳乐不再是我的生活中心，尤其是对玛尔浑，已经没了一个玛尼，所以我更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孩子身上，对于岳乐我确实没有以前那种全身心的关注了。
　　“娶不娶谁，这已经不是您决定的了的了，就像我给您剪指甲一样，剪糙了，得用磨子磨磨，剪短了，等它张长就就好了，夫妻过日子，一样的道理。磕磕绊绊，各退一步，不就完了吗？除非您是真不想把它过下去了。”
　　我当然不会想着不要再过下去，可是那件事我真的没有办法忘掉，我现在躺到王庄的床上我都会想到岳乐和俞霁在我床上翻滚的样子，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忘掉那件事。
　　“就算我为了孩子忽视了他的感受，就算我也有错，可是他在我床上做的那些事，我没办法忘，灵丫儿，你知道吗？我现在躺到床上我就不由自主的想到岳乐和她在我床上的样子，我真的没有办法。”我躺在椅子上，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
　　“主子，王爷跟您说这件事的时候您在他面前哭过吗？”灵丫儿把帕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擦了擦，摇摇头。
　　“您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我记得您跟我说过，您每次都要猜王爷的心思，您觉得累，可是您现在难道不是让王爷在猜您的心思吗？”她用磨子在我剪好的指甲上磨了磨。
　　“都是我的错？”
　　“王爷当然更有错，他不该用另外一个女人去让您意识到他的存在。可是，主子，您肯定也知道，王爷的妻子不仅仅是您一个人，您早就说过这是命，您对公主曾经说过，命由不得我们，但是怎样去过，这，是我们自己的。”她口中的公主就是冰月。
　　“你怎么知道他是在用另外一个女人去让我意识到他的存在？”对灵丫儿的这个说法我还是没有办法信服。
　　“您忘了？拉瓦纳跟王爷在一起的时间可比您长。上一次他来送东西跟我说，王爷现在天天在您房里睡着。”
　　“是跟哪个女人吧？”
　　“瞧您说的，一个人。”灵丫儿用帕子把我的指甲又齐齐的擦拭了一遍。
　　“主子，感情不仅仅是付出，还要索取。”
　　灵丫儿前面的话不管对不对，不管我信不信，可最后重复的这句话让我有点儿感觉。很长一段时间，我真的都只是去为这个家忙活，可是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我没在岳乐面前表现过对他的在乎，尽管我内心真的很在乎他，可是在我们的生活中从来都是他要求我干什么，而不是我要求他干什么，从来都没有。我从来都没有给他提过一个要求，哪怕是让他在我们最亲密的时候说一句喜欢。
　　婚姻生活就是这样一点儿一点儿的去摸索的，也是一点儿一点儿的把两个人的棱角都磨平的。

　　康熙四年，初（六）

　　“主子，指甲修完了。”灵丫儿把东西收拾好，站起身。
　　“好了？那就好了吧。玛尔浑到这点儿肚子会饿的，你去给他弄点儿吃的顺便也把这些东西都收拾了。”我用手在剪子还有磨子上面一划拉。
　　“知道了，也不知道外面的雨还下着没？”灵丫儿拿起东西转过身准备出去。
　　“把伞拿着吧。”我提醒她亭子的角落里放着伞。
　　“知道了。”她回过头笑笑。我喜欢看灵丫儿笑。她的笑总是和她的人一样温暖。
　　揭开挡风雨的帘子，风呼的就吹进来了，还有雨。可是灵丫儿没有出去，相反倒是转过头看着我，“主子，外面的风雨挺大的。”
　　“那你就不要来回跑了，带着玛尔浑我们一起下去吧。”我站起身。
　　“可是王爷来了。”她把帘子掀的更开了点儿，以便让我看清楚，可是在我这个角度是看不见下面的情形的。
　　岳乐来了？
　　绕过椅子，走到灵丫儿的身边，用手挡住外面飘进来的雨，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外面。
　　“阿玛。”亭子里冒出玛尔浑的声音。我回过头看看，他抬着头看着我，我冲他笑笑，用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继续坐在椅子上，他点点头，只不过眼睛还是看着我。
　　扭过头，就看见岳乐一个人走在雨里，自己没打伞，身后也没有人跟着打伞。
　　“淋这么湿给谁看呢？”我撇过头，往亭子里面走了走，站在石桌旁边用手在桌面上划着道道。
　　“给您看呢，知道您会心疼。”灵丫儿的声音里很明显的带着戏虐。
　　我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灵丫儿，瞪了她一眼，她倒是像没看见我瞪她似的，把帘子放下，转过身，从我坐的椅子底下的软垫中抽出一条大点儿的帕子，笑着递到我手上。我没接，眼神很明显的告诉她，我不懂她的意思。
　　“王爷淋的那么湿，您不给擦擦？”
　　“他自己有手。”一转身，我坐到了椅子上面。
　　灵丫儿拿着手上的帕子笑了一下，估摸着岳乐应该进来了，走到帘子处，岳乐先她一步把帘子撩了起来。
　　“给王爷请安。”灵丫儿赶紧行礼。
　　我坐着没动，没请安也没道乏。
　　岳乐看了我一眼，见我没动静，脚步往回缩了一下，看灵丫儿给他行礼，这才嗯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进到亭子里。身后的帘子也随即放下了，刚往那儿一站，他身上的水就顺着衣角滴滴答答的流了下来。
　　“阿玛！”玛尔浑摇摇晃晃的在躺椅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躺椅是软的，胳膊抡了半天腿蹬了几下还是没起来，小嘴一撇，一副快哭的样子，没等我起身去哄，岳乐已经把他自己湿淋淋的衣服挨着玛尔浑的身了。
　　“想不想阿玛？”他用自己的额头碰碰玛尔浑的额头。
　　还没等玛尔浑回答，我就站起身把玛尔浑从岳乐的怀里抢到自己怀里，玛尔浑瞪着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岳乐尴尬的空着两只手，还是刚才抱着的姿势。
　　“自己衣服湿了不换也就算了，还想把孩子的衣服弄湿。”我抱着玛尔浑往旁边走了几步，用手在他的衣服上摸摸，还好，是干的。
　　“哦，忘了，粗心了。”岳乐自嘲的说说。
　　两只手在空中甩了一下，显然不知道下来应该怎么办，我没搭理他，可是灵丫儿不能不搭理。
　　“王爷，先用帕子把头发擦干了吧。衣服您也脱下来，我给您拿出去洗干净。”灵丫儿把手上的帕子双手递了过去。
　　我把玛尔浑看岳乐的头搬过来，让他看着我。
　　“哦。”扭过头瞄了一眼，他把帕子接过来，辫子也没散，就是在头上抹了一把，衣服，刚想脱，看灵丫儿在，把解扣子的手放了下来。
　　我哼了一身，“王爷，那辫子里全是水，您不散开擦了那和没擦没两样，至于衣服，灵丫儿也不是没见过您穿中衣的样子，脱了吧。”说完，转过头抱着玛尔浑在不大的亭子里转圈圈，不理会岳乐从背后看我的眼神。
　　岳乐没说什么，只是在我背后看了半天，我抱着玛尔浑转着圈，哼着歌。
　　“看我干什么，不是看的厌烦了吗？”盯一会儿就够了，看了半天，让我脊背后面都是热的。回过头，有点儿生气的看着他。
　　他没回答我，解着自己的扣子，外衣脱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里面的中衣也湿了。
　　“都脱了吧。要是着凉还得我伺候。”我没好气的说了一句。接着对灵丫儿说：“我记的你不是还带着拉瓦纳的衣服准备拆吗？要是没拆的话就给王爷先拿来，天还冷，着点儿风就不好了。”说完，弯下腰，把有点儿犯迷糊的玛尔浑平放到椅子上。
　　“哎，记住了，我这就去拿。”灵丫儿一转身就出去了。
　　亭子里只剩下我和岳乐还有那个睡着了的玛尔浑。一时间彼此都没有了话说。
　　岳乐见灵丫儿出去才把贴身的中衣脱了，我知道他不是害怕在丫头面前脱衣服，只不过灵丫儿是拉瓦纳的老婆，所以他在一些时候做一些事情的时候有些避讳。
　　贴身的衣服一脱，岳乐的上半身就光了。
　　我把灵丫儿放在我坐的躺椅上的软垫拿起来，走到岳乐面塞给他，“这儿没女人，委屈王爷抱着这个取暖吧。”
　　自己顺势就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初春的石凳还是有些凉，我刚坐下去，岳乐就把我拉了起来。把我塞到他怀里的软垫铺到石凳上，这才松开手。知道他这是关心我，心里有些暖和，只不过那个疙瘩还是没解开。
　　既然被他拉了起来，我也就没再坐下，把他放到桌子上的帕子拿起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坐下吧，我给你把头发上的水擦干。”
　　他坐下之后背着我说了一句：“还以为你不管了呢。”
　　“在其位谋其政。”我把他的辫子拽了一下，他吃了痛，往后仰了一下。
　　给他把辫子散开，用帕子给他一点儿一点儿的擦拭着头发上的雨水。
　　嘴里习惯性的说道：“这么大个王府没有一把伞，非要把自己弄得湿不啦叽的。”
　　“汤若望的案子定了，决定把他放出来。”岳乐不知道为什么给我冒出这么一句话。
　　“你去议政会了？”我把头往前凑了凑。说实话，每次他去议政会我都有点儿担心，尤其是涉及到先帝的时候。汤若望和先帝的关系很好，新皇登极没几年就把汤若望定罪，其实是在否定先帝，这样的话，岳乐很有可能没办法置身事外。
　　“去了，又吵了。”他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我没接话茬，他虽然说的轻松，但是我知道那种场合其实并不轻松，阿玛是议政大臣，我打小就知道那是个各个势力角逐的地方，吵架，远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
　　“没梳子，就给你凑活着用手弄了。”我把他的头发用手分成几缕。
　　他点点头。
　　“好了。”我把帕子放到桌子上，往后退了几步，走到自己的躺椅跟前，坐下了。
　　他用手摸摸，转过脸笑了一下，“手艺不错嘛。”
　　我的脸又沉了下来，见到他的脸我就想起那件事，纵使就算灵丫儿所说我也有错，可是我还是没办法就轻描淡写的把这件事抹过去。
　　“这么大的雨，王爷到王庄干什么？”
　　“接你和玛尔浑回去，这里毕竟吃的还有用的都没有京城方便，再者说，你肚子里不是还有一个吗？”他坐在石凳上，看着我说。然后眼睛瞟到了玛尔浑，站起身，把自己坐着的软垫拿起来，从里面抽出小被子，站起身给玛尔浑盖上，在玛尔浑的脸蛋儿上摸了一下，然后才重新坐到椅子上。
　　“王爷，”我把头低下去，想了想问到，“俞霁的孩子还好吗？”
　　“我和她根本就没有孩子。”岳乐的话让我的脑子有点儿懵。但是转瞬间，我又想明白了，不是我钻牛角尖，有没有孩子不都是有那事了吗？有区别吗？没有，唯一的区别就是孩子生的早晚的问题。
　　“没孩子可那件事还是有的。”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暗了下去，没说话，头稍微低了点儿。
　　“岳乐，我知道你娶女人那是你应该的，你是男人，而且是个王爷，我不可能把你栓到我一个人的裤腰带上，可是那个人是我身边的人，退一步说，就算你真的看上了她，那你告诉我，我会帮你娶的，可你不应该背着我就把事办了，再退一步说，就算是先把事办了，可是那事，你不应该在我的床上，那是我从嫁进这府里就睡的床，那是我和你洞房花烛睡的床，我现在压根儿晚上就睡不着，我一挨到床，我就想到你和她在我床上的样子。”我有点儿说不下去了，转过头，看着睡在另一张躺椅上的玛尔浑。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办的不对，可是，”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我不能不给俞霁一个名分，事情是我办的。”最后几个字他放的很重。
　　“那为什么非要当着她的面说，我们晚上说不行吗？”我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提高了，可是想到孩子，我把声音又压了下去。
　　“那样，才能让她安心。”
　　“她安心？”我冷笑了一声，“那我怎么安心？”
　　岳乐没回答我，整个亭子里又静了下来，外面的雨声更大了。
　　“你和我回去吧，府里离不开你。”岳乐好半天就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会回去，可不是现在。”岳乐只是说府里离不开我，那他呢？
　　“那我把玛尔浑带走。”
　　“上次下雨把玛尼带走了，这次你还想把玛尔浑带走。”我说了一句伤岳乐的话，我知道玛尼是他心中的刺，一挑起来就疼，可是我看着他含含糊糊的样子心里就来气，做错了半天连个抱歉都说不出来！当我现在在雨亭回忆的时候，我承认自己当时不该说那句话，可是吵架的夫妻往往都是对方哪儿疼往哪儿戳，我和岳乐也不例外。
　　“你还有完没完？”他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你就没责任了，你这个做额娘的又能好到哪儿去？你看看你对玛尔浑，为了和我怄气把孩子带到王庄，吃的不好睡的不好，你看看，他睡着了你连个被子都没给他盖，你这算是什么额娘！”岳乐腾的站起来。
　　“我这个额娘做的不好，那你看谁好你去娶谁，你给索府下一封修书，我明天就走。”我也火了，站起身冲着他就嚷开了。
　　岳乐的手往起扬了扬，我下意识的护住肚子，往后退了退，我不是害怕岳乐的巴掌，我是害怕他伤着孩子。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这个动作，反正他最后把手垂了下去，一挥手，往亭子外面走，帘子被他一把扯开，风呼的吹进来。
　　“玛尔浑我还是要带走的，等雨停了我们就走。”他回过头，甩给我一句话，然后看看睡在躺椅上的玛尔浑，就□着上身出去了。
　　他啪的一声把帘子撂下，整个亭子里就剩下我一个。
　　跌坐在椅子上，我哭了，我把从玛尼走了之后攒的眼泪全流了出来，害怕把玛尔浑吵醒，我把自己埋在躺椅上，用帕子捂着嘴。

　　康熙四年，初（七）

　　“额娘。”旁边传来怯怯的叫声。
　　从椅子中抬起头，玛尔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了，自己坐起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怯意。
　　如果说我这一辈子有对不住的人，那么第一个就是玛尔浑。在他快要出生的时候玛尼病了，我那一段精神不好，结果生他的时候就早生了，弄得他身体也不是很好。在他一岁多的时候，我和岳乐又吵了架，他在某种程度上又成了我们之间的筹码。在他长大后又因为是嫡长子的原因，他又背上了这个家，失去了很多东西，包括他自己的那段懵懂的感情。很多时候我想要说他的时候，那个眼神，让我把很多话都咽了进去，我可以因为蕴端的狂傲扇他，可是我没有办法把自己的巴掌打到玛尔浑的身上。
　　我用手把脸上的泪水擦了，走过去抱起他，在他的脸蛋上亲了一下，“醒了？”
　　他把手伸过来在我的脸上擦了一下，小嘴一张，“湿湿。”然后把脸贴到我的脸上。
　　我的心暖了，有孩子就足够了。
　　“额娘，吃。”他趴在我肩膀上说。
　　“没吃的，怎么办？额娘带玛尔浑下去好不好？”我一边摇着他一边很快的把自己眼角溢出来的泪水擦掉。
　　能感觉的到，他搁在我肩膀上的头点了一下。
　　“那让额娘收拾一下东西，你先坐这儿。”我弯下腰把玛尔浑重新放到椅子上，然后走到桌子跟前把玛尔浑自己画的画拿起来，面向他笑了一下，他没注意到，只是低着头在玩自己衣服上的盘扣。
　　我把画卷起，准备回过身抱他，可是突然感觉地动了一下，起初我还以为是自己没睡好犯头晕，一把扶住旁边的桌子，可是很快，我就知道不是自己头晕，是地动。手触的石桌开始很剧烈的颤动，放在桌子上的笔墨还有茶壶都掉到了地上。
　　“额娘！”玛尔浑可能也意识到有点儿不对了，叫了我一声。
　　“玛尔浑！”我把石桌一推，使劲往前走了一步，把玛尔浑抱在怀里，让他的头向里靠在我的怀里，然后想要走出去，可是摇的很厉害，我根本不可能像往常一样几步就能走出去，往前踉跄了一步，晃了一下，自己下意识的用手扶住旁边的躺椅，可我忘了一件事，我在晃，躺椅也一样，我一扶它，它顺着地动就自己往前滑了一下，于是我抱着玛尔浑就摔在了地上，是仰着摔下去的，背先着的地，可是疼的却是腹部，能感觉得到它缩了一下，我的冷汗就一下子冒了出来。玛尔浑趴在我身上，哇的哭了，手紧紧的拽着我的衣领，忍住痛，我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前，“别哭，额娘抱你出去。”躺着的时候我看的很明显，亭子也在摇晃，上面的梁柱已经有了声响，不知道还能撑多长时间。摸摸玛尔浑，我一咬牙，把他抱了起来站起身，就往外面跑，所幸是个很小的亭子而不是正殿，可以几步跨出。
　　亭子是建在假山上的，石头堆砌的山怎么可能和平地一样，刚从亭子出来，身边的一块石头就嗵的掉到山下的水池里。玛尔浑被吓着了，拽着我的衣服，在我怀里小声的哭着。来不及多想，抱着他就往山底下跑，可是被雨浇了好几天的石梯已经变的很滑，心急再加上打滑我又是一脚踩空，一把扶住在我旁边哐哐当当摇的正厉害的石头，定定神，连气都没时间去喘，咬着牙，看着脚底下的石梯，抱着玛尔浑走了下去，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抱着玛尔浑走下去的，只不过是走到平地上的时候才能把那口没喘完的气吐了出来。
　　周围很乱，所有的人都从屋子里出来了，不知道是哪间屋子倒了，腾的一下，扬起漫天的黄土。我抱着玛尔浑站在离假山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周围全是嘈杂的人声，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和精神去管了，刚才摔到地上的时候引起的腹痛还在继续，冷汗出了一身，扶着树，我才能勉强站住。
　　“阿玛。”玛尔浑叫了一声，我往他叫的方向看了一下，眼睛已经不是看的很清楚，只不过是模模糊糊几个人影，好像是在争执，摇摇头，使劲把眼睛闭了一下，重新睁开的时候才看清楚那几个人。
　　是岳乐，他两只手正揪着拉瓦纳的衣领，然后把拉瓦纳往后一摔，转身就要往假山上走，可是拉瓦纳在他身后使劲拽着，还有几个人也在把岳乐往底下拽，岳乐抬脚给了拉瓦纳一脚，可是拉瓦纳还是没有松手。
　　雨依然下的很大，雨声还有嘈杂声以及不断发出的倒塌声让我听不见岳乐他们的说话声，可是看的出，岳乐想要去亭子。
　　我叫了一声，想要止住他，摇摇晃晃的假山上还有亭子都很危险。可是叫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可能只有玛尔浑能听见，没办法，只能摇摇玛尔浑，让他看着我，我趴在他耳朵边说：“玛尔浑，叫你阿玛。”
　　“阿玛！”
　　我不知道是不是岳乐听见玛尔浑的叫声的，但是总算还是有人听到了，看见岳乐从石梯上下来，往这边跑了过来，我从来没有见过岳乐跑过，他一向都是很有风度的迈着他的官步做他的儒雅王爷，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我笑了一下，原来他也可以为了我和玛尔浑没风度一下。
　　“没事儿吧？”岳乐跑过来，把我的手握住，可是旋即又放开了，从我怀里接过玛尔浑，“玛尔浑，没事儿吧？”
　　玛尔浑摇摇头，看见岳乐的肩头低了一下，可是没等他转过头再问我的时候，我扶着树倒了。
　　还好，孩子最终还是保住了。可是我必须在床上养胎，一直到她出世。
　　我醒来后，问过岳乐一个很傻的问题，他是不是要去亭子？
　　他说，是。
　　是为谁？
　　玛尔浑。
　　那我不是就塌死在里面了？
　　我还是会先救玛尔浑的。
　　岳乐有半句话没说，可是我当时不知道，那剩下的半句话在是康熙二十八年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跟我说的。
　　“还记得康熙四年的时候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吗？”
　　“我们说的话多了。”
　　“就是我还是会先救玛尔浑的那句话。”
　　“记得。当时挺伤心的。你光想着你儿子，就像我当时说的，你是不是盼着把我压死在里面自己再娶一房？”
　　“还有半句话。”
　　“我以为你说完了。”
　　“我会先救玛尔浑，然后我陪你一起死。”
　　“感动我呀？ 年轻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半个身子进棺材了才说？”
　　“感什么动呀，你要是一死，就没人和我吵架了，那多没意思。朝堂上去不了了，没人吵架了，回来也没人吵架，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那时候不好意思说，前脚跟你吵完架，后面就说那句话，不好意思，过几天说，怕是不能说了，现在半个身子进了棺材这才好说。”
　　“那要是不到这一步你还不会说？”
　　“嗯。”
　　“那要是我死到你前面怎么办？”
　　“等你半个脚踏进棺材我就说。”

　　康熙四年，初（八）

　　“岳乐，府里的损失大吗？”我半躺在床上，看着在桌子旁边背对着我捣鼓药的岳乐。我和岳乐的关系因为我模模糊糊中听到的一句对不起而又看似回到了从前，可是实际上怎么可能当作没事发生呢，但我这个人一向是吃软不吃硬，只要岳乐稍微一软，我就把他吃下去了。他和俞霁的事情，其实永远都是我的一个疙瘩，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们是夫妻，是注定好也罢坏也罢都要过下去的夫妻，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除了踏上岳乐铺的台阶下来，我又能怎么样呢？
　　“不大，”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虽然房子塌了几间，但是你这个福晋还是有地方住的。”
　　“要是把那间屋子震塌了就好了。”我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那间屋子震塌了，那里面的东西还有记忆是不是也可以没有了。
　　“你说什么呢？”岳乐把药端过来，坐到我旁边，看着我不解的问到。
　　“没什么。人没事儿吧？”
　　“有几个人出来的晚了，被砸了。阿达海已经处理了。”他一边低着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药一边说。
　　“你跨院里的莺莺燕燕没事儿吧？”我把头扭到一边，不愿意吃药。
　　“你是不是就盼着呢？”他手上的勺子撵着我的嘴。
　　“我不吃。”我用手把勺子拨开，“你烦不烦，我最讨厌吃药。”
　　“那我叫玛尔浑过来看看，让他看看他额娘的样子，以后他就学你，什么药都不吃。”勺子直愣愣的杵到我嘴前。
　　“你少拿孩子说事儿，要不是你跟我吵架，玛尔浑会用那种害怕的眼神看我吗？”我把药从他手上夺过，闭着眼睛喝了一口。
　　“你要是不提玛尼我会和你急吗？”见我把药喝了下去，他站起身，把放在旁边的水端了过来，“给，喝水。”
　　“你把我苦死算了。”我把药碗塞到他手上，使劲皱皱眉头，接着说，“我没塌死到里面，让你的药苦死到外面了，要真死了也好，还您安亲王一个清净，您还再可以娶一个，像俞霁那样的小丫头想进王府的多的去了吧。”
　　“我怎么听起来这么酸呢。”
　　“您还真别说，我现在就喜欢吃酸的。”我不客气的回了一句。
　　岳乐没接话，见我不喝水，把水和药碗都放到一边，顺便起身坐到了桌子前面的椅子上。
　　见他不说话，我一时间也没了话。
　　不过刚提到俞霁，对于她和岳乐的事情，我还有很多话想要问，可是，该问吗？
　　“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塌没塌死，苦没苦死，倒让话憋死了，要真是这样，我可给索大人回不起这个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等着我说。
　　“我想问你和俞霁的事，我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把你给问生气了，你不会打我吧。”这句话多少有点儿打趣的意思。
　　“首辅的女儿，我岳乐还不想招惹。”岳乐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我阿玛，我就知道，议政会上阿玛肯定和岳乐叫板了，那个时候岳乐往往会拿我是阿玛的女儿这件事来打哈哈。尽管知道他没什么恶意，但是还是不很舒服。
　　苦笑了一下，低下头想想，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俞霁？”
　　“是。”
　　一个字，很简单，但是已经表明了立场。
　　“喜欢她什么？”
　　“年轻，漂亮，温柔，哎，这么简单的说，你没有的她都有。”岳乐又刺激我，其实听得出，最后一句话是个玩笑话。可是即便是玩笑话，还是有点儿伤人。我骂了他一句。
　　“俗人。”
　　“本来就是世俗之人。”他回答的倒挺溜。
　　“那你喜欢我吗？”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一开口说话就呛人，“你是女的吗？”
　　我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哪有女人会在大白天问自己的丈夫这个问题？虽然满族女人不像汉人女子一样矜持，但是这些话在人们看来还是闺房私语，要说也是晚上熄了灯之后才能说的话。
　　“我是女的，可是就兴你们这些大爷整天喜欢这个喜欢那个，就不兴我问一句了？”白了他一眼。
　　“不知道，只是知道没你在跟前吵吵架挺闷的。”
　　“敢情儿我就是您耳朵边的八哥，光会叫唤了。”我没好气的说，自己已经放下女人的面子问他，可是听不到一句正经话。
　　“八哥是不是我可不知道，我光知道哪天我要是进了宗人府的那个墙，估计你又要去索家跪雪地了。”他中间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才说完下半句，“恐怕也只有你一个人。”
　　从头到尾，岳乐还是没正面回答我的话，绕个圈子，那个话题被他绕开了。
　　“那你们第一次是在我房里吗？”这是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问题。
　　“你还真的不是女人，这种话你也问。”岳乐把身子一斜，靠在椅子上，眼睛斜着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睡觉的床！”我又有点儿上火了。
　　“你也知道那是你的床。”岳乐的你字说的很重，“她是你吗？她不是你，她跑你床上干什么？”岳乐的身子稍微直了一下，往前探了一下身子，说。
　　“那她的衣服怎么在我床底下？”我不信岳乐说的话。那件衣服是在我床底下发现的，那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你问她可能会好点儿。”岳乐把身子又重新缩回到椅子上，一副慵懒的样子。
　　悬了多日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半，我相信岳乐说的，因为我知道他这个人不愿意说就不会说，说了就不会骗人。但是那件衣服是怎么跑到我床底下的，仍然在我心里是个疙瘩。直到后来俞霁告诉我，那件衣服真的是给我做的，不过当时她是放在了床上，可是不知怎么搞的会掉到了床里面。
　　四个月后，海玉里选秀的结果出来了，索家一跃成为皇亲，成为后族，赫舍里家的权势至此踏上了巅峰。后来三哥成为权臣，其实也脱不了这个外戚身份的影响。这件事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实质的影响，唯一的影响就是又多了几重身份，皇后的姑爸爸，后来太子的姑太太。
　　赫舍里海玉里和皇上的大婚礼，我没有去，身子不方便，因为摔了一跤，所以大夫嘱咐一定要静床休养，为此我连京城都没回，岳乐则是两头跑。作为宗室中的长辈，皇上的大婚还是需要这个安亲王爷撑撑场面的。
　　九月八日，海玉里和皇上举行大婚礼，我一个人在永平的王庄想我和岳乐成亲的日子。
　　额娘，阿玛，大哥，大嫂，三哥三嫂，每个人都在我脑海里晃，晃得最多的还是岳乐。成亲时那一副没什么惊喜的样子，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嘲笑我骄傲，自大，狂傲的样子，还有那个晚上的洞房花烛，还有这十年的夫妻生活，一幕一幕闪过，就跟看戏一样。
　　“想什么呢？”岳乐的声音从房子里冒了出来。
　　翻过身，往起坐了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把衣服撂给灵丫儿，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之后才转过头，回答我刚才的话。
　　“事情办完了不就回来了。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我那么大的动静你都没发现？”他把杯子放下，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看着我。
　　“看自己的侄女成亲，我就想到我成亲的样子。”
　　“你就这一点还像点儿女人，哎，女人是不是都这样？”他把脸往前凑了凑，呼出来的热气扑到了我脸上。
　　不大习惯在灵丫儿面前有这么亲密的动作，我把头扭到一边，刚好对上灵丫儿的笑，见我看她，她一弯腰，出去了。
　　岳乐把脸往后挪了挪，“那天就碰见一个，济度的福晋在皇上的大婚礼上眼圈红，说是想起济度了。”
　　“你们一辈子的洞房花烛多得是，我们可就只有一个。”我把自己的身子往后靠了靠。
　　“也是。”岳乐回答的很轻松。这种轻松让我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是不是还想娶？”
　　“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不介意。”岳乐把衣服撩起，靠在他身后的床柱上，脸上稍微带点儿笑。
　　他的笑让我想起成亲那天晚上他临出门前的那个笑。用指头勾了勾，示意他过来。
　　“干什么？把我当济度福晋养的猫了？还勾勾手。”话虽然这样说，他还是往前挪了一下。
　　“我们成亲那天晚上你笑了。”
　　“我现在也会笑。”他扬起嘴角让我看。
　　用手指把他的嘴角捏住，往上一提，“难看死了，四十多岁的人笑起来怎么这么难看呢？”说完，我把手一松，把脸转向靠墙的一面，不去看他。其实，心里在偷偷的笑。
　　“是吗？难看你不也得，而且只能看四十岁以后的这个难看模样了，忍着吧。”

　　康熙六年，夏（一）

　　康熙六年（1667年 丁未）
　　四月 加索尼一等公。
　　七月 康熙帝亲政，御太和殿受贺，加恩中外，大赦。始御乾清宫听政。命武职官一体引见。鳌拜杀苏克萨哈及其子。赐遏必隆、鳌拜加一等公。
　　九月 命修《世祖实录》。康亲王杰书议苏克萨哈罪。
　　康熙四年到康熙六年，岳乐除了必须要去的议政王大臣会议之外，每天都只是在家中待着，用他的话说就是这几年空闲的时间比过去十年还多，可算逮着时间读书了。话虽轻松，可是听着却不大像他说的那样轻松，郁郁不得志才是他这几年的真实心境。
　　以前的议政会上岳乐还会争吵两句，现在岳乐可是连争吵都不会了，听阿玛说起过，岳乐自从汤若望那件事以后，人都变了，不去议政会则已，去了，就在议政会上只是坐着喝茶，耳朵光听，但是没带嘴巴，好像议政会是茶馆一样，记得当时我还开玩笑的替岳乐辩解了一句，议政会可不是茶馆吗？阿玛听完之后，愣了半天，摇摇头笑了。
　　阿玛的心事其实也很重。他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虽然名义上还是首辅，可是实际上他这个首辅早已不能辖制鳌拜了。康熙五年的时候，鳌拜与苏克萨哈因换地相争，争到最后的结果就是鳌拜以改拨圈地为由，把大学士户部尚书苏纳海、直隶总督朱昌祚、巡抚王登连逮捕下狱，并且很快处斩。苏纳海是苏克萨哈正白旗的人，鳌拜这样做很明显是没有把苏克萨哈放在眼里。本来这个时候应该由阿玛出面调和两黄旗和正白旗的矛盾，可是年老体弱的阿玛连自己都快照顾不过来了，又有什么精力去管朝堂上的事呢。顺治十八年的四位辅政大臣，阿玛年老，遏必隆软弱，苏克萨哈望浅，鳌拜开始专权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朝堂中的事情本就如此，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多尔衮专政永远是世祖皇帝心中的阴影，这才让他想要通过异性大臣辅政来削弱诸王的权力，可是诸王是不管事了，异姓大臣又开始专权了，有时候只能无声的笑一句，历史似乎永远在重复着过去。
　　时间也总是在重复着时间，又到端午了。
　　“阿达海，府上过节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我把看过的账本递给站在下首的阿达海。
　　他把账本双手接过，回道：“都准备好了，各屋的艾草都已发下去了。”
　　“那就好，还有给小主子们准备的长命缕，到时候外面拿过来记得也发下去。对了，那几位格格的新衣服做好了先拿过来让我看看。”我不放心的嘱咐了一句。其实阿达海做惯了这些事，我的嘱咐完全是多余的，但是不说又害怕出现纰漏。
　　“奴才知道了，福晋还有什么吩咐？”
　　“没事儿了，我也是瞎操心，这些事你就看着办吧。对了，王爷呢？”从今天一早我就没见到岳乐。
　　“回福晋的话，今天早上有几位正蓝旗的都统和佐领求见王爷，王爷估计现在还在书房呢。”
　　“哦，想起来了，知道了，你下去吧。这几天就要辛苦你了。”我是想起来了，今天早上刚起床的时候拉瓦纳就把岳乐从房子里面请出去了，我洗脸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句。
　　“王爷，正蓝旗的几位都统还有佐领都等着见您呢。”拉瓦纳的声音很轻。
　　岳乐的声音却有点儿不大耐烦，“那些换地的事和我说没用，既然朝廷已经把顺义等地的正蓝旗土地拨给镶黄旗，那就是没办法改的，让他们回去赶紧派人收拾吧。”
　　“王爷，可是他们执意要见王爷，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后来就没了声响，现在看来岳乐是到前面见人去了。
　　阿达海刚一出去，里屋就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我苦笑着摇摇头，不用看就知道，准是玛尔浑把我床头的那个石头又打翻了。他只要一进我的屋子，那个石头就遭了殃。
　　站起身，准备往里屋走，岳乐从外面进来了。见我看他，原本皱着的眉头松了一下，笑了一下。
　　“忙完了？”我把书桌上的茶杯送了过去。
　　“嗯。”他接过来抿了一小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从里屋跑出来的玛尔浑抱住了。
　　“阿玛。”玛尔浑仰着头，手上拿着纸。用意很明显，是想让岳乐看他画的画，他从来不给我看他画的东西。
　　“没规没距的，见了阿玛不知道请安。”我故作生气的说。玛尔浑是嫡长子，我对他的管教就难免严了点儿。
　　玛尔浑把头扭过来看看我，从岳乐的腿上挪开了，打了个千，“玛尔浑给阿玛请安。”奶奶的声音听起来很好听。
　　“起来吧，孩子才五岁，这么严干什么？”岳乐把玛尔浑从地上拉起来，弯下腰，从玛尔浑的手上把纸拿了过来，“这是我们玛尔浑画的？”
　　孩子点点头，嗯了一声。
　　“来，阿玛看看，画的怎么样？嗯，很好嘛，我看比阿玛和额娘画的都好。”岳乐把纸打开，很认真的点头，夸了玛尔浑一句。
　　玛尔浑看看我，高兴的小脸通红，每回被岳乐一夸他的脸都会红，这个毛病长大之后都没变。
　　岳乐用手在玛尔浑的脑袋上拍了一下，“继续画，再画几幅，阿玛改天给康亲王他们送几张，让他们都知道我们玛尔浑画的有多好。”
　　玛尔浑点点头，拿着纸啪啪啪的就跑回了里屋，凳子吱的响了一声，他又趴着去画他的钟馗了。
　　“能看得出他画的什么吗？”我看玛尔浑进去之后才小声的问了一句。
　　“看不出来。”岳乐回答的倒是实诚。
　　“那你还把他夸的跟朵儿花似的。”
　　“我过去写不好字，阿玛就打我，我那时候就想，自己有了孩子一定不打他。”岳乐仰起头把水一口喝完，把杯子蹲到桌子上。
　　“怪不得呢，我一说玛尔浑你就护他，好人都让你做了，坏人都是我的。”我转过身从书架上准备把昨天没看完的书找出来。
　　岳乐用指头敲敲书桌，笑着说了一句，“你不就是那个钟馗吗？”
　　“好啊，赶明儿你也和你儿子一样给我这个钟馗画张像。”我把要找的书抽出来，没转身，回过头回了他一句。
　　“说正经的，刚才顺道出去，快到端午了，给你买了件东西。给。”岳乐把手伸了过来，手上是一个玉粽子，和我那年看的一摸一样。
　　“送我这个？”我把他手上的东西拿了过来，在眼前晃晃，“你是想让我给你种子呢还是想怜子呢？”
　　“一个墨玉做的粽子哪来那么多讲究。”他把眉头皱了皱。
　　“不讲究你干嘛还每年吃粽子？”我把玉粽子攥到自己手里，反问他。
　　“穷讲究。”
　　我没看他，越过他往门外看去，他很奇怪的看着我的眼神，问我，“你看什么呢？”
　　“阿达海来了。”
　　“启禀王爷和福晋，索府派人来请福晋过去，说是那边索大人身体不适，还请福晋把小主子也带上。”
　　也就是那次去索府，玛尔浑认识了我三哥只有一岁的女儿亚思函。

　　康熙六年，夏（二）

　　玛尔浑和亚思函的事情不是康熙六年的事，是康熙十八年的事，那也同样是个很热的夏天。
　　我这个额娘当的很不好，说得不好听点儿，前半辈子光顾着和岳乐打冷战，后来就是和岳乐生孩子，等到真正有时间去想孩子的心事的时候，才发现他们早就长大了，早就有了自己的心思。
　　康熙十八年的时候，玛尔浑被指了婚，女方是卓礼克图亲王鄂齐尔的女儿，鄂齐尔是太皇太后的兄长吴克善第三子额附弼尔塔哈尔的儿子，也就是说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侄孙，不仅如此，鄂齐尔的母亲还是太皇太后的亲生女儿固伦雍穆长公主，从这方面讲鄂齐尔还是太皇太后的亲外孙。太皇太后在岳乐领兵出征三藩的时候，把自己娘家的人指给玛尔浑，多少有点儿言外之意，但是不管怎么说，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大快要成亲的事实还是让我很高兴，天下的母亲大抵都是如此吧。
　　那天从宫里得到信回来之后我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进府门就让人把玛尔浑叫到内厅，我想要把这件高兴的事告诉他，在我的想象中一个人对自己的第一次婚姻都是多少有点儿憧憬和欢喜的，可是玛尔浑的反应却不是这样。
　　他坐在我下手的椅子上，听完我的话之后，先是眼睛睁大看着我，好像有些惊讶，紧接着眼帘垂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才把头抬起来，两只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神采，无神是最好的描述。
　　“额娘，您高兴吗？”他的话问的很突然，我脱口而出的就是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自己的儿子就要娶妻生子了，做额娘的有哪个不高兴，到时候你阿玛一回来，你把儿子往他跟前这么一举，准保吓他一跳。”我是太高兴了，高兴的忽视了自己看到的那双无神的眼睛。
　　“额娘高兴就好，儿子没意见，儿子听额娘的。”他笑了一下。
　　“灵丫儿，你听听，什么叫听我的，又不是我指的婚，是皇上和太皇太后的指婚。”我转过头对灵丫儿说，斜过眼嗔怒的看了一眼玛尔浑。
　　“那就谢皇上和太皇太后的恩典。”
　　话说到这儿，我才觉得有点儿不大对劲，把脸上的笑收了起来，想要张口问，可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
　　大概是看出我有想问的意思，玛尔浑先站了起来，“额娘，孩儿在外头还有客，先出去了。”
　　“既然有客就出去吧，怠慢了客人总归是不好。”我把他放了出去。
　　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出了我的视线，我才转过头问灵丫儿：“他这是怎么了？”
　　灵丫儿还是不笑不开口，“主子，许是世子听见成亲有些不好意思呢。”
　　我当然不相信灵丫儿的这个说法，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是这个样子，看得出，他心里有事，是什么事？
　　这个问题在晚上有了答案。
　　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玛尔浑白天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在我的脑子里像戏一样的过着，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睡不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问个清楚。
　　玛尔浑的房间里没亮灯，想是已经睡了。
　　在他门口站了一会儿，想想还是决定先离开，既然睡了，就让他睡吧。
　　转身的时候，衣袖扫上了门，门没上栓，开了。
　　这孩子，怎么睡觉也不知道关门？走上前，准备帮他把门从外头合好，可是透过门缝儿，我听见里面有动静。
　　“玛尔浑？睡着了吗？”我轻轻的往里叫了一声，没反应，可是声音却很明显的低了下去。
　　联想到玛尔浑白天的反应，我的心开始跳了，担心出事。
　　“玛尔浑？”
　　孩子没睡，把头埋在拱起的双腿中间，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走进了，才知道刚才我在门口听见的动静是玛尔浑的哭声，他把自己埋在腿中间，肩膀很厉害的抽动着。
　　我着了急，试图把他的头抬起来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可是他却很用劲的低着头，他不想看见我，或者说他不想让我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玛尔浑，你到底怎么了？你有事儿不能和额娘说吗？”我放弃了让他的脸抬起来的动作，坐到他旁边，着急让我的语气变的很急，也让声音提高了。
　　他只是摇头，什么话都不说。
　　他的不对劲是从我白天跟他说指婚的事开始的，是不是，指婚，触动了他？如果是那样的话，他现在的表现就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已经在心里有了自己喜欢的人。我把整件事联系起来一想，得出的结论就是，玛尔浑一定有了心上人。
　　“是不是你，”我没有一口气说完，而是中间停了一下，给我和玛尔浑都是一个喘息的时间，“有心上人了？所以你才对这个指婚……”
　　我的话被玛尔浑突然而来的话语打断了。
　　“是，我”他把头猛地抬起来，黑暗里只看得见他眼里的光，是泪光。说完头两个字他才放佛意识到坐在他对面的人是我，是他的额娘，他停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是有喜欢的人了，可那又怎么样，额娘，我又能怎么样？”
　　我被玛尔浑的反应吓住了，确实是吓住了，这个孩子从小就很乖，他没有和我或者岳乐大声说过话，他对任何人都是那么和善，所以在外人眼里他像极了岳乐。可是现在一向轻言轻语的玛尔浑这种突然之间的咆哮，让我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他是有人了。
　　我把声音放得很低，“哪家的姑娘，为什么不早点儿和额娘说？”
　　他把头重新低了下去，声音也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她还小，我本来想过几年和额娘说的。”
　　“过几年？她小可是你已经十八了，你阿玛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是啊，十八岁，岳乐十八岁的时候我第一次遇见他，他的孩子都已经三岁了。
　　“额娘，她还小，我知道她只是把我当兄长看，她还什么都不懂。”
　　兄长？
　　“玛尔浑，你告诉额娘，你是不是喜欢上，喜欢上自己的妹妹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兄恋其妹的事情那是乱伦，是违背天理的。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在玛尔浑的身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额娘，我是她的表兄，她是三舅的女儿。”
　　我的心暂时被放回了原处，三哥的女儿，我在脑海里齐齐过了一遍，比玛尔浑年纪小，而且不能小得太多，想起来了，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亚思函？”
　　玛尔浑的头点了点。
　　“如果额娘早知道，额娘会为你说的，会去为你跪着求恩典的。以前为你阿玛，我已经求了不少的恩典，现在为了你，我也可以，求任何人都可以。”
　　“额娘……”玛尔浑又哭了起来，我把他的头像小时候一样揽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用手摩挲着他的头，把自己的下巴抵住他的额头。
　　“哭吧，哭完了，明天额娘就进宫，额娘替你把这件事推了，你和亚思函的事额娘说什么也要给你办到。”我没有办法，我知道推掉已经指的婚而且还是太皇太后娘家的婚会有一些想不到的后果，可是我没办法看着玛尔浑这么难过而不去做一些事情。
　　“额娘，不要，”他拽着我的衣袖，躺在我怀里摇着头，“额娘，那是太皇太后娘家的人，是科尔沁的人，退婚，退婚，怎么可能呢，扫了太皇太后的面子，安王府又怎么能过的安生呢？”
　　“这些不让你管，有额娘，有你阿玛，天塌下来还有我们。”我把玛尔浑的嘴掩住，不让他再说。
　　“额娘，”他把我的手取开，放到自己的手里紧紧的握住，“天要真塌下来，您拦不住，阿玛也拦不住。我不让您去，而且，而且亚思函也只是把我当哥哥看，额娘，您想想，说不定你新娶的媳妇很好呢。漂亮，贤惠，哎，您不是常说，世祖皇帝的废后长得是您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吗，她们都是一家子，她肯定也长得不错。”玛尔浑从我的怀里爬起来，趴在我的腿上，仰起脸，看着我，笑了，“儿子还是喜欢长的漂亮的女人。”看得出，他是在安慰我，他想让我宽心。可是儿子的事我又怎么能真的宽心呢？
　　“可是～”
　　“额娘，那只是我自己的单相思。”他显得很肯定。
　　“可是你能忘得了她吗？”
　　“额娘，我不会让我的妻子流泪的，我娶了她我就会对她好，她肯定也有自己值得人去爱的地方。”玛尔浑重新躺到我怀里，用手绞着我的衣襟。
　　“我不会像阿玛一样，让自己身边的人流那么多泪的。”玛尔浑突然很小声的说了这么一句。
　　“玛尔浑！”我有些吃惊，他怎么知道我和岳乐早年的事？
　　“额娘，小时候的事我一件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一样，就是您从椅子上把脸抬起来时的，满脸的泪水。”
　　我和岳乐早年的争吵竟然是玛尔浑永远的记忆，我心疼这个孩子，心疼他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和岳乐所承担的一切。
　　低下头，紧紧的抱着他，额头贴着他泛凉的脸，脸上还有没擦掉的眼泪。
　　这件事我没有和岳乐说过。这件事是我和玛尔浑之间的秘密。
　　岳乐有两个儿子对他和我之间的婚姻阐述过看法。
　　一个就是玛尔浑，“我不会像阿玛一样，让自己身边的人流那么多泪的。”
　　一个是蕴端，“我不是阿玛，我没有办法像他一样把自己的心掰成那么多份，分给那么多人，我只能给一个，给了一个我就给不了第二个！”

　　康熙六年，夏（三）

　　人老了，想到哪儿就是哪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想的是什么，用蕴端的话说就是，前一句说的是玛尔浑的儿子，后一句就开始说索家的事，不知所云。自己的儿子都这样说自己，嗨，人老了，真是惹人嫌呀。对了，刚说到玛尔浑，前面是什么，是，想起来了，是康熙六年，对，是阿玛辞世的那一年，那一年的端午。
　　我带着玛尔浑匆匆赶到索府的时候，没见到阿玛，因为在他房门口的时候被人拦住了。
　　低着头带着玛尔浑上了门口的石阶，差点儿和正在闭门的二姨娘撞了个满怀。
　　“呦，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大白天的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原来是安王福晋。”二姨娘用手按着自己的心口，喘了口气。
　　她这两年也显老了，以前黑油油的头发现在也有了白色，这两年阿玛身体不好，二姨娘也一下子随着阿玛的衰老老了。上了年纪后，我就明白了她现在的心境，没有儿子，女儿又嫁了出去，唯一的依靠又病成了这个样子，不论是为自己还是为陪了一辈子的男人，衰老是必然的。
　　“姨娘，光顾着着急看阿玛，把您给吓着了，女儿给您赔礼了。”我一边说一边准备行礼，她把我的手抓住了。
　　“哎哎哎哎，这可不行，快起来。”她紧紧的抓着我的手，捏的我有点儿疼，我咧着嘴笑了一下。
　　“呦，这是玛尔浑呀，又长高了。”她弯下腰，准备用空着的右手摸一下玛尔浑的脸，这本来没什么，是长辈看到孩子惯有的动作，可是玛尔浑从来就不喜欢别人动他的脸，小腿一动，躲到我后面，把那个手晾到了那儿。一时间彼此间都有些尴尬。
　　我趁势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把玛尔浑拽到前面，在他的屁股上打了一下，“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姨娘，”我对着她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这孩子就这样，见不了场面，上不了台面的，您别生气。”
　　她把晾在空中的手收了回来，听了我的话，也笑了笑，但看得出还是有点儿尴尬。
　　“没什么，孩子嘛，孩子总是听大人的。”
　　得，又成了我的事，在她想来，估计是我教玛尔浑这样的吧。本来有些缓和的关系又弄得紧张了起来。
　　“阿玛还好吗？我想进去看看。”那个话题我不想继续下去，越过她的头顶我向阿玛的房间看了一眼。
　　她也回过头看了一下，转过头对我说：“你阿玛刚吃了药，睡下了，还是别看了，让他睡吧。夫人在自己的屋里歇着呢。你别太担心，老爷子没事儿，现在见天就这样，一惊一乍的日子还有呢。”
　　“哦，既然阿玛睡下了，我就不进去了，前两天还听说阿玛的身子好了点儿，怎么今天就一下子重了？”我把视线收回，看着她问到。
　　“嗨，谁知道呢，昨天晚上把人都赶出去，说要写东西，写了整整一晚，今天早上身子就重了，请了医，喝了药，现在又没事儿了。惊动的宫里都派人来问。你不用担心，安王府要是有事儿的话你就先回吧。老爷子要有什么事我就派人去叫你。”
　　“谢姨娘了，我还是在外面等会儿吧，几天没见阿玛，想的慌。”
　　“那你就在外面等着，想吃什么喝什么就找人。本来想陪你唠唠嗑，可是伺候了老爷子一早上，我也有点儿乏了，想歇会儿，也就不请你去我屋里坐了。”为了附和她的这句话，她很适时的打了一个哈欠。
　　“您自便吧。照顾阿玛让您受累了，您也注意点儿身体。”我们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哎，光带玛尔浑来，你的那两个女儿你也不带来让我看看，听说长的可漂亮了。”她转身走的时候回过头，问了一句。
　　她口中的两个女儿是指我在康熙四年生的令含和今年年初生的令雅，岳乐的女儿们的名字几乎都是令打头的。
　　我笑了一下，没等我说话，她就说了下去：“顺治十八年到现在，安王府新添的小主子们除了一个是别人生的，剩下的都是你生的，你们家王爷可真宠你，六年抱了四个，比你三姐还强，夫人前一阵子还跟我说，她现在抱外孙子抱的手都发酸了，我还打趣说我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一直显的很亲密的谈话到这儿就算止住了，姨娘的口吻又和从前一样了。她的这句话其实是另有所指的，我以前曾经用三姐接连生子笑话过她，现在反过来是我被别人用同样的话笑话了，这人哪，还是得厚道点儿，你说别人别人反过来还要说你。
　　一时间，我显得有些局促，犹豫了一下，笑了。她也就打个哈哈过去了。
　　那天我在索家从中午等到太阳下山，阿玛一直睡着，额娘倒是醒了，我过去和她说了会儿话，反正是说上没几句她就掉眼泪，她掉眼泪我也就掉眼泪。那天回去以后，岳乐笑着说我的眼睛快赶上厨房做的红点心了，不仅红还发亮，是眼皮发亮，我甩了他一记白眼，他把头低下去，看他的书去了。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才开口问我阿玛的病。
　　“索大人的病要紧吗？”
　　我把他放在我腰上的手甩开，“现在才记的关心，回来时还笑。”
　　“那不是看你情绪不好，想逗你笑笑嘛。要紧吗？”
　　“时好时坏，我今天也没见着，听说昨天晚上写了点儿东西，今天就身子重了，也不知道老爷子写的什么。哎，你知道吗？”我把身子翻过来，面对着岳乐。
　　“皇上今年登极已经七年了，年龄比世祖亲政的时候还大。去年，索大人就曾经写过请皇上亲政的折子，不过最后留中了。你阿玛可不是一件事情只做一次的人。”
　　“你是说，阿玛还是……”
　　岳乐把我的话打断了，“行了，睡吧，既然索大人身体不好你就勤过去点儿，那几个孩子都有奶娘照顾。”
　　“上次过去住几天回来就多了一个女人，这次过去了是不是也要多几个？”我又翻开了旧账。
　　“你不是以前说我再娶十个你都不在乎吗？现在加上你就十个，还有一个，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娶？现在？”
　　“当然不是现在，等到你老的头发也白了，皱纹也上来了，等到你伺候不动我了，我那时候再娶。”
　　我在他胸前狠狠的掐了一下，“你比我大十几岁，要老也是你先老。”三十几岁的女人最忌讳别人说老字。
　　后来的事实证明，阿玛那天写的东西确实是请皇上亲政的折子。阿玛在他最后的时间里，做了一件对得住所有人的事，虽然在生前他未能遏制住鳌拜的势力,不过他临死前的一个动作却在他的身后造成了解决鳌拜问题的良好转机，他还是大清朝的忠臣。

　　康熙六年，夏（四）

　　阿玛、额娘、大哥、大嫂、海玉里、玛尼、冰月、兰儿甘、令瑞、令含、令雅、赞扎、岳乐、还有老福晋、三嫂、奇克新、奇克新的福晋、苹喜、俞霁、青盛，这些和我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都走到了我前面。见多了死亡，流多了眼泪，尝试了太多的心痛，有时候难免会一个人想，这算不算是上天给我的惩罚，为什么他们死后的痛苦都要让我来承担，为什么他们每个人都让我在心里不停地回忆，为什么我就不能走到他们的前面，让他们为我流一滴眼泪？可上天又为什么要给我惩罚，我这一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还是我上辈子做错了什么？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到头来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人生最痛苦的事情，这不知道，算不算呢？
　　阿玛是六月二十三那天离世的，作为女儿，我本应该在他灵前守灵，尽孝，可是因为我安亲王妃的身份，我没有办法送阿玛最后一程，我在这个时候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岳乐当年的痛。不过，比岳乐幸运的是，在阿玛离世的前两天我一直陪在他身边，尽了一个女儿在父亲生前能尽的最后一点儿孝道。
　　“阿玛，来，张嘴吃饭，最后一勺了。”我把勺子递到阿玛嘴边，最后的几天他已经吃不下去面食，只能喝一点儿稀粥。
　　“我成孩子了，不仅要你喂着吃，还要带这个。”阿玛说的这个是指他围在脖子上的口围，口围是给孩子穿的，也叫口水兜，是避免小孩子在吃饭时将口水、食物或者鼻涕沾到衣服上的东西，现在阿玛的脖子上就围着一个，所以他才笑称自己是孩子。
　　阿玛张嘴把饭吞进嘴里，可是还是有一些撒到了外面，染到了口围上。
　　“您看。”我把口围上沾到的东西让他看了一眼，随即就用帕子擦掉了，阿玛笑了一下，嘴里的食物又往出溅了一点儿，沾在他的胡子上，他的嘴一动，胡子上的饭渣就跟着晃，我帮他把胡子上饭渣擦干净。阿玛看见我这个动作，在把饭咽下去之后，说：“还是女儿好，要是你三哥的话，我的胡子就被他擦掉了。”
　　我的心有点儿疼，在我印象中威风凛凛的阿玛到老了，躺到床上像一个孩子一样，围着口围，吃饭还把饭渣掉到胡子上，自己还没有知觉，得让我这个做女儿的帮他擦掉，眼泪从眼角渗了出来，害怕阿玛看见，我站起身，把饭碗搁到桌子上，准备倒一杯水给他。
　　“思敏呀，我那几个孙子怎么样啊？”阿玛在我背后问。
　　“都好。”我一边倒水一边转过头对阿玛说，“本来要带过来让您看看的，可是岳乐说怕孩子搅着您休息，就没让我带。呀！”光顾着说话，水倒在了手上。
　　“怎么了，烫着了？”阿玛很着急的问我。
　　“没事儿，水不烫。”我端起水，转过身，走到床前，冲着阿玛笑了一下，把手指头伸出来，让他看，证明我所说非虚。
　　“咳咳，”阿玛咳了两声，我连忙把水放下，在他的背上轻轻的捶着。
　　“小时候就这样毛手毛脚的，都当娘的人了还这样。”阿玛平息了一下气息，伸过手把我放在他胸前的手握住，拉我坐在他旁边。
　　“小时候我也和现在一样，烫着手指头就把手指头伸到您面前让您看，让您帮我擦药。”
　　“哎，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腿还疼吗？”阿玛想要把手抬起来，可是抬了抬，没抬起来。
　　“疼？阿玛您说什么呢？”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的腿，那年，跪雪地。”
　　“早就不疼了，一点儿都不疼。”我笑着用空出来的右手在阿玛的手上顺着筋脉轻轻的按着。
　　“没骗我？”阿玛的眼睛寻上我的眼睛，我笑了，摇了一下头，“真的，所以我刚才才没反应过来您说的腿和疼是什么意思。”
　　“那就好，”阿玛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把眼睛闭上了，“这几年一到下雪天我就害怕你腿疼，你额娘给你做的护膝送去之后你也没个话，我又不好问她，问她她就说我是老虎。”
　　我扑哧的笑出了声，“她说您是老虎？”
　　“是啊，朝廷上有人叫我老狐狸，可是叫老虎还是第一次，知道为什么吗？”阿玛把眼睛睁开，笑着看着我。
　　“不知道。”其实我知道，额娘跟我说过，可是我不忍打断阿玛的话。
　　“她说虎毒都不食子，我让你把腿跪的几个月下不了床，我是老虎，不，是比老虎还坏的东西。呵呵呵……”阿玛自己笑了起来。
　　我陪着笑了几声。
　　“安王现在对你好了，我也就放心了。”阿玛突然把话题转向了我的婚姻生活。
　　“您怎么知道他现在对我好了？”
　　“阿玛有眼线，你信不信？”他把脸往前凑了凑，脸上的褶子随着笑全出来了。
　　“我信。”
　　“呵呵呵，信就好。”他重新靠到被子上。
　　“阿玛，所以您要好好养身子，有您在，女儿不也有靠山吗？有您这个老泰山压着他，他不敢欺负我。”
　　阿玛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我要给他捶背，他不让。
　　“没事儿，不用捶，是啊，我以前害怕，害怕你被他欺负，现在我不怕了，我的眼线告诉我，我女儿现在把安王爷管着严实着呢。”阿玛把我的手使劲捏了一下，咧着嘴笑。
　　所以阿玛在我的最后的印象里就是笑，他满脸的笑，微笑，大笑，咳嗽着笑，一如当初我对他第一次有印象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他抱着我转圈，抱着我笑，可那时候的阿玛是年轻的，是可以抱的动我的，而现在，阿玛只能像个孩子一样围着口围等我喂他吃饭。
　　笑完了，阿玛把手从我的手中抽了出来，眼睛又闭上了。
　　“阿玛，您累了，女儿就先下去了。”我帮他把口围卸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起身准备离开。
　　“别走，阿玛有话和你说。坐，坐我旁边。”
　　我依言坐下，把手上拿着的口围放到旁边的几上。
　　“您说。”
　　“当今皇上是个聪明人，越聪明的皇上臣下还是不聪明的好。”阿玛的声音放的很低，我只能往他嘴跟前凑，才能听清楚他说什么。
　　“这和我有关系吗？”我尽量想把这种突然而至的紧张气氛赶走。
　　“有关，你是索家的姑娘，虽说是嫁出去的人，可是你的根在这儿。哎～”阿玛叹了口气，“你三哥在皇上跟前当侍卫，皇上对他不错，可是你三哥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生而富贵，性子倔肆，他不喜欢的人他就把不喜欢摆在脸上，可是他自己的本事又有限，这样的性子，做做贵族还可以，做官，危险呀，盛极必衰，我还不懂这个吗？”
　　“阿玛，您多虑了，三哥，三哥挺好的。”
　　“他以为他阿玛是首辅，他侄女是皇后，他妹妹是安王妃，他就能眼中无人吗？呵呵，你知道当初选芳儿做皇后的时候，鳌拜他们说什么吗？”
　　“说什么？”
　　“那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们三个跑到太皇太后跟前说，若将噶布喇之女立为皇后，必动刀枪。满洲下人之女，岂有立皇后之理？呵呵，我们赫舍里家在他们眼里那就是暴发，是战败投降的下人，他们才是贵族，才是随太祖打天下的人。你三哥还不知道收揽人心，哎，傲呀。”阿玛摇了摇头。
　　没错，比起他们三家的显赫，赫舍里家确实不如他们，后天可以努力，但是先天出身的缺陷却没办法弥补。我在心里也叹了口气，但是不能让这件事影响了阿玛的身体，所以我就想要把话题岔开。
　　“阿玛，那是鳌拜他们的女儿没被选上，随口乱说的。您还当真了，哎，明天您想吃什么我亲自给您做。”我把阿玛晾在外面的手塞回被窝。
　　“打岔？呵呵，岔就岔了，记住一句话就行，索家是你的根。”
　　索家是我的根，就因为这个根我在后来跟三哥吵了一架，两家几乎断了来往。

　　康熙六年，夏（五）

　　阿玛走的在我看来很突然，昨天还和我说说笑笑的他，第二天也就是六月二十三说不行就不行了。
　　“三哥，你让我进去看看阿玛，他昨天还和我说话来着，你让我进去！”我试图把挡在我前面的三哥推开，可是我推不开。
　　三哥把我抓在他胸前的手抓住，“你能不能静会儿，太医正在里面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老爷子昨天和你说话那是回光返照，你还真以为他精神好呢。”
　　我使劲摇着头，我知道，我全知道，可是我不愿意相信那是阿玛的回光返照，阿玛的精神就是好，他昨天就是好，我使劲告诉着自己，阿玛不会有事儿的，不会的。可是理智又告诉我，如果不是阿玛真的病重，我能撇下安王府一大堆儿的事照顾阿玛吗？不能，就算我愿意，阿玛也不会同意，与礼制不合的事情除非到了最后，要不然他不会做。
　　灵丫儿紧紧的扶着我。几个姨娘还有小一点的孩子已经开始抽泣，可是我没哭，我认为，哭不吉利，哭了就会真的把阿玛哭走。
　　现下这种气氛，让我想起了以前的很多事，和阿玛的很多事。
　　可能在外人看来，阿玛是四朝元老，是老狐狸，是首辅重臣，可是在我的心中，他就是我的山，我的依靠，是从小疼我爱我见不得我受委屈的阿玛。
　　阿玛有五个女儿，可是他最疼的是我，我问过原因，阿玛说，一个是因为我是额娘嫡出的，一个是因为我喜欢看书，在他眼里，喜欢看书的孩子就是好孩子。
　　还有那个花瓶，那是刚进关没多久的事，我和额娘刚搬过来，额娘的东西摆的乱七八糟的没个章法，我跑来跑去的就把额娘的陪嫁瓶子给打破了，那是额娘最喜欢的，我吓坏了，光顾着哭，是阿玛帮我把那个瓶子用糨糊小心的粘好，说不让额娘知道，他说，那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还有阿玛身上的伤，我见过一次阿玛身上的伤口，当时额娘正给他敷药，我好奇的用手碰了一下，额娘骂我，阿玛则是在吸了一口冷气之后，把我的手握住，让我摸他的伤，他说，我索尼的女儿就应该知道这天下是打出来的，就应该知道这里面还有我们赫舍里家的血。
　　阿玛最闲的时候大概就是顺治五年到顺治七年，近三年的时间里，阿玛亲自教我读书，教我写字，还请师傅教我画画，他说，别人家的女儿可以不懂这些，可是我们赫舍里家的女儿不能不懂，我们是以文起家的。
　　我出嫁的时候，阿玛很严肃的告诉我，婚姻是一张白纸，要自己去画，他送了我那个匣子。
　　我为了岳乐惹怒了阿玛，他让我跪在雪地上，可是我跪的是一早上的雪地，他却心疼了整整七年。
　　还有阿玛昨天晚上的笑，还有最后他提到我们赫舍里家被人瞧不起时的愤怒。
　　从小到大，所有的一切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所以在我听见屋里传来额娘的第一声哭声的时候，我崩溃了，我忘了自己的身份，我在众人面前没了仪态。
　　我知道，阿玛去了，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去了，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流了出来，我往里冲，我要看一眼阿玛，可是我被三哥拉住了胳膊。周围的人全涌进了房间，唯独我和三哥立在外面。
　　“你干什么？放开，我要见阿玛。”我回过头狠狠的瞪着他，可是他没理会我的反应，而是向灵丫儿说：“把你们家主子带回安王府。”
　　“你疯了！”我转过身，想要把他的手掰开，可是没用，一如我刚才想要把他推开一样，“我要去见阿玛！”
　　“我没疯，是你疯了，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三哥的口气和以往没什么两样。
　　“我是阿玛的女儿，我的身份就是这个。”
　　“你不是，你现在是安王福晋，是宗室，你在这儿呆着，一会儿阿玛怎么停灵？”三哥的声音也大了，我们两个听上去就像是在争吵，其实不是，我只是求他，求他让我见见阿玛。
　　“是，我是安王福晋，我的儿子也姓爱新觉罗，可是我还是阿玛的女儿，阿玛说了，索家是我的根！”
　　“索家不是你的根，你对于索家来说，是客。”
　　三哥的这句话让我一时间忘了哭，我的身份，在他那里，从同一个根衍生出来的枝叶变成了客，我苦笑了一下，我是客，我是客……
　　这就是阿玛和兄长的区别，在阿玛看来我是他的女儿，他则永远是我的依靠，他的家永远是我的根，可是没了父亲，没了母亲，在兄长的眼里，我就是客，充其量是一个比普通客人稍微熟一点儿的客，可是再熟也不是家人。
　　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我拉着三哥的衣襟，为了阿玛我给自己的兄长跪下了。
　　“三哥，就算我是客，就算我是，你让我见见阿玛好不好，就一面，我不给家里添麻烦，看完之后我就走，好不好，我求你，我求你行不行？”我的眼泪已经不是流而是淌了。
　　“你起来，起来呀，你这个样子让奴才们看见成什么样子！”三哥想要把我拉起来，可是我跪在地上不愿也不能起来。
　　“阿玛是辅臣，他一殁，宫里肯定一会儿就来人，你在这合适吗？起来！”
　　“我不起来，我不多呆，我真的不多呆，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我就差没给三哥磕头了。
　　“一眼都不行，现在是送终，只有亲人才能在跟前，你要看，等到过两天奠祭的时候你再看。”三哥见拉不起来我，朝跪在我身后的灵丫儿说：“把你们家主子拉起来，送回去。”
　　我一把把灵丫儿甩到一边，“三哥，有你在外面挡我的这时间我已经看过阿玛了，你让我进去，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我现在就给你磕。”说着，我就把头碰到了地上。
　　三哥把我的脸抬了起来，指头捏的我的脸生疼，他强迫我对上他的眼神，眼睛里全是火，“你磕，你信不信，你再磕一个，这索府上上下下百来口人全都得跪下来给你磕头，阿玛的事还办不办了，这就是你的孝道？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见不着阿玛，就你委屈，就你难过？皇后连照顾阿玛都做不到，你已经比她强多了，知足吧。”
　　“三哥！”我试图拉住三哥往后退的腿，可是没拉住，三哥退到一边，冷冷地说：“起来吧，别让人看了笑话。灵丫儿，找人把你们家主子掺回去，出了这府，她爱干什么干什么！”
　　我跪着，几乎是半趴在地上，看着三哥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哐当一声关上。
　　额娘自始至终没有出来，我不怨她，现在她怎么可能还顾及的上自己儿女的争吵？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没有办法求动三哥，我只能在门外给阿玛磕了头，就像当年我出嫁一样，阿玛，女儿谢您和额娘三十年的养育之恩。

　　康熙六年，夏（六）

　　我是哭着回到安王府的，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紧紧的盯着大门上挂的安王府的牌匾，在这一瞬间，我恨透了这个名字，我恨透了这个家，就是这个所谓的安王府的名头，我连见阿玛最后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当我走上台阶，看见坐在挨着大门的廊亭里的岳乐的时候，我把眼泪收了回来，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就像是在看仇人，此刻在我的心里他就是我的仇人。
　　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是钻牛角尖，可是我不能把火发在三哥头上，我只能在这个时候把火撒到了岳乐的身上。
　　他见我进来，站起身，想要张口说话，可是被我止住了。
　　“安亲王，您是不是料定我阿玛殁了我就得回来？劳您在这儿候着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伸出手把我拽住，我的胳膊被他抓的很紧。
　　“你干什么，疼！”手掰不开，我就用嘴咬，他没躲闪，任我咬着。
　　他一句话都不说，拉着我就往我的房子走，结果那天全府上上下下都看着我像疯子一样和他们的王爷撕扯着。灵丫儿后来告诉我，那天不光是她惊呆了，人们都被我吓住了。
　　兰儿甘在我的房里，看样子像是在取书。从她被岳乐养在安王府的那天我就告诉过她，我的房间她可以随便进，想要什么就取什么。这么多年，她没取过别的，来我房间也只是取书，静静的和我说两句话，她总是和我保持着距离，我知道她的想法，虽然岳乐是她的四叔，可是她还是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见我和岳乐撕扯着进来，她吓了一跳，手上拿着的书啪的掉到了地上。我把自己的嘴从岳乐的胳膊上收回来，喘着气。
　　“兰儿甘，”听得出，岳乐尽量把声音往低压，“先出去吧，四叔有话和四婶说。”
　　兰儿甘点点头，从地上小心的捡起书，出去了。
　　岳乐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兰儿甘走远了，哐的把门关上了。
　　屋子里就只剩下我和拉着我胳膊的他。
　　我们两个就那么瞪着彼此，两个人都喘着粗气。
　　“咬烂了，满意了，还疼吗？”岳乐先开了口。
　　“我不满意，咬你一口你就这样，你知不知道我阿玛的伤口比你的深，比你的多！”看着他伸到我眼前的胳膊，我就想到阿玛身上的伤口，我失了控，我头一次在岳乐面前大喊大叫。
　　“你知不知道，我阿玛说，那伤口是让我记住，是让我记住他的女儿就应该知道这天下是打出来的，那里面还有我们赫舍里家的血……还有，还有花瓶，”我走到书桌旁边，把放在桌子上的花瓶拿了起来，“你知不知道，阿玛帮我用糨糊粘过一个花瓶，他害怕我被额娘打……，他是我的阿玛，是我最亲的人，可是我就是因为嫁给你，所以不能去见他，不能去送他，我恨你，恨你这个安王府！”我把手上的瓶子朝岳乐的脚底下砸过去，啪，碎瓷片四处乱溅，有几片溅到了岳乐的脚上。
　　我说不下去了，从府门口收起来的眼泪又一次的淌了出来。
　　“想哭就哭出来吧。”岳乐把帕子递了过来，我没接，用手把帕子打到了地上。
　　“我当然哭，我在别人家哭不成，我在自己家也哭不成了吗？”我蹲下来，用手抱着自己的头，嚎啕大哭，这个时候的我，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岳乐蹲下来，把我拉起来，抱着我，“哭吧，我们都没办法。”
　　他的声音很低，可能在那个时候他也想到了他的父母。我们都没有办法选择，生在天家，很多事由不得我们。
　　那天，我哭了很长时间，岳乐一直陪着我。
　　我再去索府的时候，已经见不到阿玛了，见到的只是阿玛的棺木。
　　岳乐送了挽联，我没见到，我也没想着去见。
　　阿玛的丧仪很隆重，朝廷给了文臣中最高的谥号，命以一等公的规模葬祭抚恤，来来往往的人也多，热闹，前所未有的热闹。
　　我是和岳乐一起来的，他在前面和三哥说话，我到后面见了额娘。
　　几天不见，额娘瘦了一圈，眼圈乌黑乌黑的。
　　额娘拉着我的手就哭，“那天你三哥赶你，我全听见了，可是，我没办法呀，思敏呀，你不要怪额娘。”
　　“额娘，我不怪您，从来就不怪，要怨就只能怨女儿嫁错了人家。其实，三哥说的对，我比皇后强，我还能照顾阿玛……”我用帕子捂着嘴，眼泪一滴一滴流了出来。
　　“思敏呀……”额娘抱着我痛哭，我们都没了最亲的人。
　　那段日子里，岳乐一直陪着我，我去哪儿他跟到哪儿，他说，害怕我发疯把底下的奴才给吓着了。
　　阿玛是六月二十三殁的，二十六，皇上转批了阿玛的遗疏，内容是请皇上亲政。
　　七月三日，朝廷颁旨天下：“经太皇太后允准，皇帝择吉日亲政”。
　　七月初七，皇上御太和殿，举行亲政典礼。
　　皇上亲政颁发全国的诏书我全背过了，因为我一直认为，那里面能找的到阿玛的影子。
　　“朕以冲龄，嗣登大宝，辅政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谨遵皇考世祖章皇帝遗诏，辅理政务，殚心效力，七年于兹，今屡次奏请，朕承太皇太后之命，躬理万机，惟天地、祖宗付托之重，海内臣庶望治方殷……”
　　阿玛，皇上终于亲政了，您那个实际上的孙女婿真正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您的孙女真真正正成了大清国的皇后，您还没走远，您看见了吧？我想阿玛一定看见了。
　　皇上亲政，阿玛去世，原先的四辅臣成了三个，失去了原有的平衡，没有了平衡，出事就是难以避免的。
　　七月七日皇上亲政，七月十七，鳌拜就杀了苏克萨哈，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岳乐那一段的心情也不好，我知道他违了自己的意，那份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定罪折子上，他不仅签了名，而且还是领衔具奏。
　　那段日子里，他安慰着我，我也安慰着他，这就是夫妻，就是日子。

　　康熙九年，秋（上）

　　康熙九年（1670年 庚戌）
　　正月 祈谷于上帝，奉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世祖章皇帝配享。起遏必隆公爵，宿卫内廷。
　　五月 加上孝康章皇后尊谥，升祔太庙。
　　七月 奉祀孝康章皇后于奉先殿。
　　八月 诏都察院纠察陪祀王大臣班行不肃者。康熙帝奉太皇太后、皇太后首谒孝陵。
　　十月 颁《圣谕》十六条。改内三院为内阁，复设中和殿、保和殿、文华殿大学士。谕礼部举行经筵。
　　我不知道如果世祖皇帝知道他当年钦定的四位辅臣的最终结局时会作何感想？
　　康熙六年阿玛离世，同年苏克萨哈被诛，康熙八年五月，鳌拜被擒，免死拘禁，而遏必隆呢，太师、一等公爵在康熙八年也统统被夺，直到今年才重新恢复其爵位。
　　四位辅臣，相比之下，阿玛算是幸运的。
　　不过，有时候想想，心还是有点儿寒，辅臣尚且能被诛，何况他人呢？
　　当今皇上小小年纪就有了如此心计，对于大清朝来说是好事，可是对于岳乐来说，就不知道是好是坏了。
　　在康熙六年到九年之间，我又有了一个孩子，经希。
　　我的卧室
　　“灵丫儿，把那个线给我。”我挺着肚子坐在榻上向灵丫儿伸手要放在桌子上的线团。
　　“主子，您身子不方便，夫人说了，您这一胎特别显怀，让您小心点。您还不安分。”灵丫儿把线团递给我，往我身后塞了一个软枕。
　　“这不是给兰儿甘做嫁妆吗？大的东西都让别人做了，我也就是做点儿贴身穿的。”我往后靠了靠，给自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兰儿甘是今年六月被指婚给蒙古察哈尔部亲王布尔尼的。
　　“您做的能拿的出手吗？”灵丫儿歪着头看着我手上的活，笑着说了一句。
　　“我让你笑我。”我作势拿针扎她，她斜着身子躲开了。
　　“您小心闪着腰。”灵丫儿提醒我。
　　坐直了身子，看着手上的活计，叹了口气，“哎，这嫁到蒙古去，可真是去了就回不来了，关月夜悬青冢镜,寒云秋薄汉宫罗，那种日子，也不知道兰儿甘过的惯吗？我让你给请的人呢？”我刚才让灵丫儿去请兰儿甘过来，这孩子和我不亲，我不请她，她很少主动过来。
　　“让四儿去请了。”四儿是我身边的小丫头，这么多年，我身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唯独灵丫儿没走。
　　“哦。”
　　“四婶。”
　　门外一声怯怯的叫声。
　　“呦，格格，您来了，快进来吧，刚才福晋还说您怎么还没过来呢，这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吗。”灵丫儿赶紧迎了出去，把兰儿甘引了进来，嘴上也没闲着，说了一句。
　　“兰儿甘，来了，坐。”我把手上的活放到炕几上，让灵丫儿把炕几往里掀了掀，拉兰儿甘坐到我身边。我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用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摸着。
　　“四婶。”兰儿甘很轻声的又叫了一句，看得出她有点儿紧张。
　　“四婶这是不是有毒蛇猛兽，不请你你不过来？”我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开了句玩笑。
　　“哪能呢，四婶身子不方便，我不敢过来打扰。”她的手抖了一下。
　　“四婶这里对你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我听说你昨天画了一幅梅花，一会儿拿过来让四婶看看？”我把话题换了。
　　“是照四婶和四叔画的那副图摹的。”
　　“那就更应该拿过来看看了，一个人一种画法，哪能人人都一样呢。”
　　灵丫儿在这时给她上了一杯茶，她的手顺势从我的手里抽了出来。
　　“四叔拿去裱了，说我出嫁了以后他留着好当个念想。”她捧着茶杯，低着头说。
　　“噢。”我把放在她身边的手也收了回来，放到肚腹上。
　　“对了，看看四婶给你做的，手艺不好，也是图个念想，这么多年你就是四婶的女儿，给公主我做了四件，给你也做了四件。给，看看。”我转过身把放在炕几上的活计拿到她眼前。
　　她稍微把眼帘往起抬了抬，“好。四婶做的真好看。”
　　兰儿甘从小就没了阿玛，后来身体不好，也没在母亲身边长，十岁的时候额娘也没了，哥嫂也没了，所以在安王府的时候就养成了处处小心，敏感，凡事都少自己主张的性子。
　　“好就行，我就害怕你看不上眼。”我把东西放回到炕几上。
　　一时间我们都没了话说。
　　“主子，您不是说还想给格格叮嘱两句吗？”灵丫儿适时的插了句话。
　　我笑了一下，“哦，是，我都忘了，兰儿甘。”我转过脸看着她，可她还是低着头。
　　“就要嫁人了，是大姑娘了，可是嫁的远，四叔和四婶也照料不上你，到那儿去了以后，自己好好对自己，千万别委屈了自己，该吃什么就吃什么，该喝什么就喝什么，要是察哈尔没有，你就派人来捎个话，我们给你送去。刚嫁过去，一时半会儿的不习惯，有什么委屈你就跟察哈尔亲王说，他也是咱们公主的孩子，他会体谅你的……”我就像个母亲一样把该说的都说了，冰月嫁人的时候我没机会说，现在是第一次说，有些事我害怕考虑不周，所以把当年额娘给我说的话我都杂七杂八的夹了进来。
　　“兰儿甘记住了。”
　　“你这一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可是逢年过节的别忘了让人给捎个信，我和你四叔也就放心了。说起来，你算是咱们家第一个出嫁的姑娘，第一个，做父母的都心疼。”
　　“公主不也是吗？”她把头抬了抬，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一下，“公主不是我们家的，是世祖的女儿。所以你是第一个，第一个嫁那么远的。”我心里痛了一下，冰月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了。
　　她抿着嘴笑了，“兰儿甘也舍不得四叔和四婶。”她把手上一直捧着的茶杯放下，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可是玛尔浑却在这时候进来了，我们的谈话被打断了，可是我还是在她出嫁的那天知道了她想要问的话。我当时无话可说。
　　“四婶，我一直想问您，为什么我嫂子殉我哥的时候要找您说话，她到底跟您说了什么？”
　　奇克新和他福晋的事是我深埋在心底的痛，这大概也是我和兰儿甘亲近不起来的原因，她看见我会想起她哥，她嫂子，我看见她，其实也会刻意把奇克新和她的关系切断，要不然那个梦就会再一次缠上我。
　　所以她的问话让我正在给她梳头的手抖了一下，梳子掉到了地上。
　　愣了一下，没急着回答，先笑了一下，然后我想要斜着身子把梳子捡起来，岳乐把我扶住了，他弯下腰，捡起梳子，递给我。
　　他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兰儿甘，你嫂子让你四婶好好照顾你。所有的人都放心不下你，同样的话，你额娘当年也说过。今天，四叔和四婶也说一句，好好照顾好自己。”
　　岳乐说话的时候，他把胳膊搂在我的肩膀上，紧紧的。

　　康熙九年，秋（二）

　　奇克新夫妇是我这辈子的噩梦，兰儿甘仅仅是提了一句，我就睡不安稳了。
　　这样的梦已经做了好几个晚上了，梦里面全是红色，连里面的人都是红色，所以从梦里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出了一身的汗，房里除了我再没旁人，摸了摸身边冰冷的床铺，叹了口气，如果岳乐这时候在就好了，最起码还有一个人可以陪我说说话，可是岳乐没在我屋里，这两天他去了兰尔泰房里。灵丫儿也没在，孩子不舒服，她这两天也是忙的两头跑，至于那个新到我屋里的四儿，我还不大习惯让她陪我。衣服湿了，只能自己颤颤巍巍的下床，走到箱子跟前取了件换洗衣裳。天还很黑，冬天本来夜里就长，做了噩梦，我也不愿意再继续睡下去了，既然下了床，就索性拿了本书，然后才爬回到床上，就着灯看了几页太史公曰。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可是刚睡着没多久，就被玛尔浑吵醒了。
　　先是门被敲了几下，本来就没睡踏实，敲门声虽然声音不大，但是还是把我叫醒了，睁开眼，往外听了听，是玛尔浑的声音。“额娘，额娘。”
　　我赶紧回了一句，“来了!”
　　把放在被子上的书拿开，翻身下了床，刚下床的时候头还晕了一下，赶紧把床柱扶住，站了一会儿，等到不晕了，才走到门前，刚把门打开，玛尔浑就啪啪的行了礼，“儿子给额娘请安。”抬起头，笑了一下，“扰额娘清梦了。”
　　“没扰额娘的清梦，倒是你这啪啪的行礼把额娘给吓着了，进门来不行吗，外边冷的跟什么似的，快起来吧，地上凉。”我把玛尔浑拉了起来。
　　拉着他往里走，嘴里问他：“怎么今天一大早就过来了？”
　　“回额娘的话，昨儿师傅让找一本棋书，儿子想额娘这里有，本来昨天晚上过来的，可是忘了，所以今天一大早就赶紧过来了，要不然拿不出去就要让师傅骂了。”一边说，一边用右手在脑袋上摸了一下，朝着我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是该骂，这些事昨天就应该干好的，以后不准再忘了，扰了额娘的清梦没什么，扰了你阿玛的，你就惨了。”我用手在他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儿子记住了。额娘，书在哪儿？”
　　“一时还想不来了，好像是在最上面，架子的最上面，好长时间没翻了。”我把拉着玛尔浑的手放开，指着书架的最上面。
　　他自己取了一张椅子站在上面够了半天还没够着，急的跟什么似的，跳下来就往外跑，我把他叫住了。
　　“你干什么去？”
　　“找阿玛。”
　　“阿玛还睡着呢，额娘给你拿吧。”说完，我就走到椅子跟前，提了口气，一只脚踏了上去。
　　玛尔浑把我的后衣襟拉住了，“额娘，您不要上了。”
　　“没事儿，”我扭过头看着他笑笑，“一本书额娘还是可以够着的。”
　　转过身，把另一只脚也踏了上去，刚上去，就感觉到腿被人扶住了。
　　“额娘，儿子给您扶着，您慢点儿。”
　　玛尔浑从来就是这么贴心，从小到大，我为他操的心很少，可是也正因为如此，对他我是有点儿忽略了。
　　仰着脖子在上面翻腾了半天，总算把那本棋书在旮旯角里找出来了，许是仰脖子的时间长了点儿，转过头给玛尔浑的时候，眼前就黑了一下，人就顺着椅子遛了下来。
　　“额娘，额娘。”我在昏过去之前就只听到了这几个字。
　　醒来的时候，岳乐在旁边坐着，眼睛盯着我的脸，所以我刚把眼睛睁开，他就发现了。
　　“醒了？”他把脸凑到我脸前，热乎乎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时有点儿反应不过来，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从椅子上遛下来的，手就往身下摸去，岳乐把我的手握住，“没事儿，幸亏你是遛下来的，而且玛尔浑还扶着你。你说你没事儿爬那么高干什么？”
　　知道孩子没事儿之后，我才有时间去理会这个把脸差不多贴在我脸上的王爷。
　　“你要是在我旁边，我会爬那么高吗？哎，你没打孩子吧？”
　　“一醒来就是你的孩子，顾了肚子里的还得顾那个在外面跪的小子，你这额娘当的可真是贴心。”岳乐把脸从我脸前移开。
　　“你把玛尔浑怎么了？”我一听到跪着这两个字我就炸了。
　　“你还真当真？说了两句，现在该干嘛干嘛去了。”岳乐起身走到桌子跟前，端了一碗东西走过来。
　　“我不吃药。”我把头扭到一边，看着里面的墙。
　　“不是你的药，是我的饭，饿死我了。”说完，岳乐坐到我床边，很没吃相的吸了一口粥。
　　虽然那一下孩子没事，可是最终还是比预想的要早来了这世上，而且一来就来了两个。
　　我生了那么多的孩子，可是从来都很顺，唯独这个，从开始阵痛到生下来足足折磨了我两天。
　　“我说福晋，您再使点儿劲，就快出来了，您再使点儿劲呀。”接生的嬷嬷的声音在我看来比我现在的呻吟声要大得多。
　　“你，你快点儿把那个参片给福晋搁嘴里，可千万别让她睡着了，福晋这一胎看样子大。”
　　“主子，您把这个咬着，您可千万别睡着。”灵丫儿把参片塞到我嘴里，在我耳朵边大声的说。
　　“我把它咽下去了。”我挤出来的笑肯定比哭还难看。
　　“你怎么能这样呢？”
　　我再没力气说话了，疼，真的很疼。疼到后来我就不知道疼了。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感觉身边的人都飞了起来。连自己也飞了起来，身子轻飘飘的，我就想，这么飞能飞到哪儿去呢，可是没飞远，我被灵丫儿拽了回来。
　　“主子，您可别睡，您醒醒。”灵丫儿后来告诉我，她那几天就干了一件事，就是在我耳朵跟前喊叫。
　　被人叫回来之后，我就这么一时醒一时晕的，模模糊糊中好像听见灵丫儿趴在我跟前说了一句话，“王爷说了，您要是不想要这个家，您就睡，他赶明儿就娶人进来，他说有人上赶着要进亲王府呢。”
　　记得当时我还醒着，呲牙咧嘴的给灵丫儿说：“爱娶谁娶谁。”说完，就拉着身边的绑带使了一下劲。
　　孩子生下来了，是双生，而且是一男一女。
　　我醒来的时候，岳乐一只手捧着一个，站在我床前，四十多岁的人了，那个样子让人看起来真的很想笑。

　　岳乐番外（九）

　　当我左手抱着一个右手抱着一个傻笑的时候，思敏醒了，她躺在床上看着我的样子，也笑了，相比我的傻笑，她笑得更舒心，可是我却发现她的眼角有了细纹。的确，思敏已经不年轻了，没记错的话，她比我小十二岁，那今年就是三十三了，额娘三十三的时候都已经当太太了。
　　不知不觉，我和思敏在一起已经这么长时间了，长到我头上有了白头发，长到她眼角有了皱纹
　　，可是时间虽长，相处却短。
　　我没敢告诉她她眼角有细纹的事，因为我知道，我告诉她之后，她可能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不理睬我，一种是，把我的辫子散开，告诉我别嫌弃她老，我的白头发告诉她，我比她更老，说完她还会笑，她一定会笑。她似乎从来都没有在我面前愁眉苦脸过，可以掉脸色，可以摔东西，可是愁眉苦脸，她似乎还不会。她是一个乐天的人，我想，大概就是这样，我才喜欢往她屋里钻，最起码在我烦的时候不至于看见一个比我还烦的人。
　　原以为她是个雅致人，顺治十八年初的她画的那副梅花让我眼前亮了一下，可是时间长了，我才知道她根本就不是个雅致人，她就是个女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有了玛尼和玛尔浑之后，我在她眼里一度成了多余的人，想和她聊聊书画，她拿起给玛尼买的长命锁摆划着，“嗯，还是这个好看，灵丫儿，告诉他们，安王府就要这个了。”，想跟她说说朝堂上的烦心事，她把不知道从哪儿弄的小衣服摆了一床，说是“人家都说穿百家衣的孩子长的好，你看我弄的这衣服，这个还是从索家拿的。这件挺像我小时候穿的那件，哎，你瞅瞅，额娘以前做的时候还在这儿打了个结，现在这件没有，玛尔浑穿上肯定好看。你看看呀。”我只能顺着她的所指看看那一床的旧衣服。
　　在她眼里最重要的似乎永远都是孩子，孩子，睁开眼是玛尼，闭上眼是玛尔浑，我用到她身上的心思根本连一点儿回应都没有。喜欢上她，却没得到回应，这样的日子过的时间长了，我也有点儿烦了。
　　所以当我那天在思敏房里等着她继续跟我唠叨的时候，俞霁的出现让我和思敏原本算得上平静的生活起了一丝波澜。
　　小丫头把我放在桌子上的棋谱拿起来说她能帮我解了那个死棋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这个刚进府还哭哭啼啼的小丫头竟然长成了一个漂亮姑娘。接下来的事情很俗，说到底我也不是雅致人，是俗人。
　　所以在那天我就像和过去一样像思敏提出了要收俞霁的事情，我府里的女人大多数都是这样说了以后娶进来的，可是我忽略了一件事，过去说的时候，周围没有那个我要娶进来的女人，而这次那个女人就在身边。
　　思敏的反应很出乎我的意料，她不会哭这我知道，可是以前跟她说这种事的时候她平静的就跟水一样，可是这次却是句句带刺，每一句听在我耳朵里那就是质问和伤心，可是当我抬头想从她眼里看出点儿什么的时候，她留给我的就只是背影，这算什么，她在乎我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有一点儿窃喜。思敏不是我的第一个女人，她也不是我唯一的女人，她是我的第三任正福晋，在她之前我有很多女人，在她之后我也有很多女人，可是我却在她身上第一次感受到了喜怒交加的感觉。
　　一个人在屋里睡了好几个月，虽然把俞霁收了房，可是收了之后才发现，自己要的原来已经不是雅致，而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惬意，可是这种日子很明显被我自己给葬了。
　　思前想后，决定去王庄，拉瓦纳去过一次，回来后给我说，福晋和阿哥在那边吃的不是很好，而且看得出福晋瘦了。
　　心疼了一下，可是要我拉下脸来承认自己做错，我还是做不到。所以即使到王庄找到她说要接她回去的时候，我还是给自己找了一个为了孩子的借口。
　　我丝毫没提俞霁的事情，这件事我想尽量的淡化，可是她还是不依不饶的提了出来，不仅提了出来，还说什么我不该在她的床上跟俞霁怎么着怎么着的，说的我一头雾水。她在乎那张床更胜于在乎我，这一点让我心里不大舒服。更让我生气的是，她竟然把玛尼扯了出来，明明知道玛尼是我心中的刺她还故意拔，她怎么就一点儿都不顾及我的感受？我已经扯下面子到王庄来求她回去，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所以当地震来的时候，我没有在她身边，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是自己抱着玛尔浑跑下来的，中途还摔了一跤，差点儿把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的命搭上。
　　当我从她手里接过玛尔浑的时候，我的心才算装进了肚子。要不是拉瓦纳听见玛尔浑叫我的声音，我想现在自己应该是在废墟里扒拉着，我不能让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就这样被一个亭子压死在里面。就算是死，我也要把玛尔浑找出来，至于思敏，她其实早就在我的心里，可是我有没有在她的心里，我不知道，但是，就算她只是把我当作丈夫，那我们也是生同床死同冢的夫妻。
　　这一辈子我注定得为自己早年的荒唐付出代价，付出的代价就是我注定不是一个好丈夫，我也没办法只去顾思敏一个人。所以当思敏有事的时候，我永远是在别的地方。对于其他女人来说，我也是如此，心可以分成几瓣，但身只有一个。
　　当她在为额娘的百日操心的时候，我在兰尔泰的房里，因为兰尔泰想我。
　　当她为我跪雪地的时候，我在慧芝的房里。她那一跪，跪的几个月下不了床，一到下雪天膝盖就疼的毛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当她生玛尼的时候，我没在她身边，奉旨去了世祖的陵寝。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生的很痛苦，可是我没在她身边。
　　当玛尼死的时候，我只顾了自己伤心，却忘了身边还有一个跟我一样或者比我更伤心的女人，对于我来说，那只是我的第十四个儿子，但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当地动山摇的时候，我没在她身边，刚吵了一架，是她自己把玛尼抱了下来，是她一个人承受了巨大的恐慌和差点儿小产的痛楚。
　　当索大人殁的时候，我也没在她身边，尽管我一直在门口等着她，可是她趴在索家，只是为了求着看一眼自己的阿玛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人。
　　当经希出生的时候，我正在议政王大臣会议对鳌拜的处置折子上签自己的名字。
　　明明知道她会因为兰儿甘的那句话犯病，可是我还是没办法陪在她身边，我在俞霁的房里，那个女人因为逝去的女儿同样睡不安稳。
　　她不想让玛尔浑去吵醒我，自己爬高取书从椅子上溜下来的时候，我也没在她身边，我在兰尔泰的房里。
　　这辈子亏欠了她，也亏欠了很多人，纵使我心中有她，可是我已经不能把自己完完全全的留在她身边，这个家，需要我负责任的人太多，对于她，我只能说一句抱歉。

　　康熙十年，初（一）

　　康熙十年（1671年 辛亥）
　　正月 封世祖第五子常宁为恭亲王。
　　二月 命编纂《孝经衍义》。
　　三月 告诫年幼诸王读书习骑射，勿恃贵纵恣。设置日讲官。
　　四月 命续修《太祖圣训》、《太宗圣训》。诏宗人闲散及幼孤者，量予养赡，著为令。始行日讲。
　　九月 以寰宇统一，告成于太祖太宗陵。奉太皇太后、皇太后启銮。谒福陵、昭陵。幸盛京，御清宁宫，赐百官宴。遣官祭诸王诸大臣墓。
　　在我生下蕴端和令钰以后，很多人都说，我在康熙九年年末的时候生下一对双生子是福事，都说康熙十年的时候安王府甚至是大清朝都会很顺，没错，对于大清朝来说，康熙十年确实顺利，可是对于安王府，康熙十年却注定是伤痕累累的一年。
　　先是刘慧芝病了，岳乐怕我吃心没告诉我，而且还让我身边的人瞒着我，可是能瞒得住吗？我还是知道了，准备要去看的时候，额娘来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额娘，一个月后，我还没出月子，额娘摔了一跤就匆匆离开了人世。
　　“这是长命锁，是我这个做郭罗妈妈的给我的两个小外孙外孙女的，我特地让人给专门做的。”额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让我看，里面是一对一摸一样的长命锁。
　　“额娘，您来了这就比什么都好。”我把她的手握住，靠在她身上，额娘的身上总是暖暖的，靠起来很舒服。
　　“你看你，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额娘用手把我额前的刘海往头后面撩了撩。
　　“不是说了吗，我就是您的孩子。”我在心里还有半句话，没了阿玛您就是我唯一的支撑了。
　　“这孩子，哎，前几天进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她还说你来着。”
　　“说我什么？”
　　“说你生了个双生，稀罕，什么时候方便了带进宫让她瞅瞅。是长得像安王呢还是长得像你。”
　　我把头往额娘的怀里钻了钻。
　　“哪能看得出呢？您见皇后了吗？”我窝在她怀里闷闷的问了一句，“我好长时间没见她了，她那个孩子我还没见过呢。”
　　海玉里在康熙八年的时候诞下了皇上的嫡长子，可是我一直没见着。
　　“见着了，那孩子长得可乖了，就和玛尼小时候一摸一样，白白的脸蛋，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可漂亮了。”
　　我把头抬了起来，看着额娘，“您这话可别说出来，要犯忌的。”
　　玛尼是夭折，所以说皇嫡长子像玛尼，这话就犯了大忌讳。
　　“你额娘还没傻呢。我也就是在你跟前唠叨唠叨。”额娘把我的头搂到她怀里。
　　“安王高兴吗？”额娘把声音放低了些。
　　我在她怀里用眼睛瞄瞄在一边伺候着的灵丫儿和四儿，也小声的回了一句，“高兴，傻不拉叽的跟没见过孩子似的。”想想那天醒来的时候看见岳乐抱着孩子的样子我就想笑。
　　“安王今年也四十好几了，中年还能得一对双生，肯定高兴。他也不容易。”额娘摇着我叹了口气。
　　“您给他叹什么气呢？”我把脸仰起来，看着她。
　　“嗨，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挺不容易的，在家我这个女儿的脾气不好，进了宫，还要受气。”
　　“我脾气怎么不好了？”我坐起来很认真的问额娘。
　　“你自己看看，炮仗脾气，一点就燃。”额娘一副我说就是吧的表情。
　　我扑嗤笑了，把头发往后捋了捋，坐直了看着她。
　　“哎，额娘，您刚说岳乐进宫受气，受什么气了？”这才是我关心的。
　　“听你三哥说，又有人把你们家王爷告了。”额娘的话说的很缓。
　　“怎么又告了，为什么？”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你三哥说是因为明史案的逃犯，说是跑到你们永平的王庄去了。”
　　“明史案不是早就结了吗？”
　　额娘摇摇头。她把我的手攥住，嘱咐我：“你阿玛在的时候就跟我说过，你们家王爷有本事，可是在宗族身上有本事有时还真不如没本事的好，好好对王爷，我看他现在对你也好，这就行了，女人不就要个这个嘛，把自己的脾气收收，多为他考虑考虑，这男人呀，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再遇上炮仗脾气，那可真是没地方呆了。”
　　我调侃了一句额娘，“怪不得您现在的脾气是越来越好了，敢情儿都是让阿玛给磨的了。”
　　“这孩子，跟你说正经话呢。”
　　我知道额娘说的是正经话，我全知道。
　　原本以为岳乐的隐忍和退让可以换得一时的安宁，安宁的日子过的长了，我甚至都忘了他还是亲王，是一个就算挂名也得去的议政王。这不，又被人告了，这么大的事他回来也不和我说。怕我去跪雪地？现在是有雪，可是就像阿玛当年说的，我现在就是跪我又跟谁去跪呢？对于三哥，阿玛去世的时候他的一拦，我不恨但我还是介意了，所以这几年我去索府都去的少了，去了也是绕着他的屋子走。
　　晚上睡觉的时候，岳乐才进来，整整一个白天没见他，不知道是因为朝廷上的事烦心还是为慧芝的事烦心，反正他没过来。
　　“怎么现在过来了？”我把身子往起撑了撑，他过来把我按住了，“睡吧，没事儿，就是一天没见你，过来看看。”
　　“想我了？”我斜睨着他。
　　“是啊，一天不听你跟我顶两句我就不舒服。”岳乐坐在床边，把手伸进我的被窝，可是没挨到我的身。“冷吧？我就是暖暖。”他朝着我淡淡的笑笑。
　　我把他的手攥住。
　　“这么大个炉子你不暖。那么大的事你也不说。”
　　岳乐的眼睛弯了一下，“你还是个炉子呢，我都忘了。什么事没跟你说？”他一只手覆上我的手。
　　“庶福晋病的事在你心中是件大事，你被人告说是藏了钦犯的事在我心里是件大事，可你一件都没跟我说。”
　　“谁告诉你的？明儿就在外面领鞭子去。”岳乐没回答我的话，只是把头转开，看着外面。
　　“你让谁领鞭子？我额娘？”
　　“那还是我领吧。”岳乐打了个哈哈，把手从我的手里抽了出来，站起身，看着我，“睡吧。”
　　“岳乐。”我把他叫住了。
　　他把脚步停下，转过身看着我。
　　我坐起来，没穿外衣，冬天的寒气一下子就入了身，我哆嗦了一下。岳乐摇摇头，走过来，帮我把被子拉起来裹在身上。“你这是干什么？冻坏了落下病了，真以为我能不管不问？”
　　“我是你的妻子，你为庶福晋伤心我没办法帮你，可是我能做的还有一点儿，额娘今天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把自己的脾气收收，多为他考虑考虑，可是我想为你考虑，你让我为你考虑吗？”
　　岳乐静静的听我说，等我说完的时候，他把我揽到自己怀里，下巴压在我的肩膀上。
　　“你已经做的够多了，难不成让你再去跪雪地？”
　　“我就是想跪我又跟谁跪呢？”
　　那天晚上岳乐在我房里过的，我没出月子，所以不能留他，可是撵不走，他在榻上睡了一晚，跟我说了那件事的原始本末。
　　明史案本来早就了结，可是前两天有人参他，说是在安王府的王庄上有当年因明史案而被通缉的钦犯，安亲王窝藏钦犯，应予以严惩。
　　“那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办？”
　　“两个选择，一是我承认是自己窝藏的，那安王府就没了，二是我不知情，是庄头收留的钦犯，那王庄上至少有几十个人头落地，我还是逃不了责罚。”
　　这件事最后的结局出乎我的意料，不了了之，准确的说是对岳乐是不了了之，罚银。至于原因，我不知道，岳乐的回答也只是笑笑。
　　朝堂上的事用阿玛的话来说就是，那永远都是迷。

　　康熙十年，初（二）

　　额娘是在一个月以后殁的，跟阿玛躺了几个月的床喝了几个月的药受了几个月的罪不一样，额娘走的很快，她没受什么罪。她在阿玛在的时候就说，与其像阿玛那样跟个孩子似的让人喂药喂吃的她倒是宁愿走的痛快点儿，还记得阿玛当时的反应，笑，一味的笑。
　　额娘是没遭罪，可是那样的走法给做子女的带来的却是更深的伤痛和内疚。
　　那天她是去给阿玛上香，她上香的时候从来不让人陪，这次也一样，没有人陪，上了年纪，一个脚底下踩空，顺着台阶滚了下来，熬了一晚上，就过去了。
　　一个月前我还窝在额娘的怀里当自己是孩子，一个月后我就彻头彻尾的成了孤儿，没有了父母，我现在只是别人的父母。
　　知道额娘出事的时候，岳乐就在我身边，他什么都没说，帮我把衣服穿好，还让灵丫儿把暖壶备好。临走时他问了一句，“要不要跟你一块儿过去？”
　　“你过去就不成回事儿了。”
　　他没再坚持，把我送到大门口，嘱咐了几句，说是可千万憋在风口呆，落下病就不好了。
　　在额娘身边呆了一晚上，她一直睡着，我就趴在旁边，看着额娘的白头发。
　　阿玛才走了三年，额娘头上的白头发怎么就一下子全冒了出来？我用手在额娘的鬓角理着，在阿玛和额娘的怀里我永远是个孩子，自己怎么就没发现额娘这两年老了这么多。如果说阿玛的走让我是撕心裂肺的伤痛，那额娘就是一点儿一点儿的内疚。
　　很多年之后我也是一个人的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了额娘的白发从何而来，一个跟你一辈子的人没了，心里就空了，连个说话拌嘴的人都没了，儿女有儿女的事，自己想说话却找不着人，实在寂寞的时候也只能去上上香，在那个已经轻松的人面前絮叨絮叨过去的事，念叨念叨儿女的事。
　　第二天早上额娘走了以后，我又被三哥赶了出来。
　　我把他拽着我的手甩开，“你拉我干什么？我知道自己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屋里。”
　　转身出了房门，我在房门外面跪下了。
　　“你这又是干什么？”
　　“三哥，”我抬起头看着他，“我在阿玛的时候跪到这里求你，你没答应，我知道今天跪在这里你还是不会答应，我也没想着让你答应，只是，我该尽得孝道我还得尽，我给阿玛在外面跪了多长时间我今天还会在这儿跪多长时间，你该忙你的你忙，不用管我。”
　　三哥蹲下来，看着我，“要跪就跪吧，还记下仇了？”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犟人一个。”三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给灵丫儿说，“你们主子跪完了就给送回去。”
　　“我说还是让思敏起来吧。她还没出月子呢。”三嫂从屋里出来，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对三哥说。
　　“你还敢叫安王福晋的闺名？她爱跪就跪吧。你出来干什么，里面那么多事！”三哥吼了三嫂一嗓子。三嫂愣了一下，哭的更厉害了。
　　“我给你说件事。”三哥把腰弯下来，在我耳朵旁边悄悄的说，“你上次在外面跪着哭的事宗人府当时可是有人告了，要不是你们家王爷跟阿玛的那点儿老面子，要不是皇上本着以孝治天下，不仅是你，就是索家也得跟着遭殃。你是不是看索家现在事儿少你就给往上添点儿？”说完，他斜着看了我一眼。
　　我抬起头看着他，这件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思敏，”三哥的语气放柔了点儿，“不是三哥心狠，也不是三哥变了，而是，没办法的事。”
　　我的脑子一时还反应不过来，知道自己是亲王福晋的身份，知道自己不能在索家多呆，可是为阿玛的事闹上宗人府，在我看来还是有点儿匪夷所思，难道还真是自己这两年太平日子过惯了，不习惯去看其他事了吗？
　　“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索家和安王府吗？你以为你们家王爷不问世事身后就没人跟着了？正蓝旗的人可都仰仗着你们家王爷呢。”三哥的这句话为我的疑问打上了注脚。
　　“我知道了。给三哥添麻烦了。”我没再说什么，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岳乐是很少管政事了，可是他还是正蓝旗的王爷，手底下还有自己的人，老虎虽老可是余威尚在，权势过大了注定不是一件好事。
　　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向周围看看，这个我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家，在阿玛额娘走了之后，自己注定只是一个客了。
　　出索府的时候，我没回头，回头也没用，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从今以后我的身份中就只有安王福晋这一样，三哥的怕给索家添麻烦让我心冷，可是我理解他，每个人所处的环境不一样，他要照料的是我身后的这个家，而不是我。
　　钻进车里的时候，坐在车角的岳乐吓了我一跳。
　　“你怎么来了？”我用手摸摸自己的心，“黑漆漆的一个人影，吓死我了。”
　　“这不是还能埋怨吗？看来应该没事。”岳乐往我身边坐了坐，把我的手放在自己手里。“走吧。”他往车外喊了一句。
　　在索府的时候我没掉眼泪，是因为一直和三哥憋着气，现在就自己跟岳乐，我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哭吧。”
　　我把他递过来的帕子在脸上狠狠的擦了一把，看见他我就想到三哥刚刚说的话。
　　“是不是，是不是我上次因为阿玛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没什么麻烦，哪来的那么多麻烦。再说，夫妻过日子哪能谈得上谁给谁添麻烦了，我不是给你也添了一大堆的麻烦吗？”岳乐的话我有点儿听不明白，可是他没深说，我也没问，那个时候满脑子都是额娘，哪能顾得上他话里的意思呢。
　　这么多年的夫妻，风风雨雨的过来，很多事回过头去想，岳乐有一句话说的不错，夫妻过日子，哪能谈得上谁给谁添麻烦了。
　　我和岳乐是夫妻，他可以说这样的话，可是我跟三哥就不一样了，我不给他添麻烦，安王府就跟索家联系就更少了，不知道是不是撇开了安王府这个麻烦，三哥那几年的官是越做越顺当，他那个保和殿的大学士做了整整十年。
　　额娘走了没多久，安王府就有了自己的丧事，庶福晋刘慧芝殁了。
　　听灵丫儿说，那几天岳乐的脸一直都阴着，全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敢高声说话。慧芝留下来的两个女儿，十八岁的静睿和十三岁的令晴也成了没娘的孩子，整天都跪在灵前哭着。
　　这件事我没张罗，兰尔泰经管的，我只是在自己屋里听着外面的哭声。不是我没心，也不是我不管，而是岳乐不让我管。
　　岳乐是第三天进的我的房间，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我陪着他发呆。
　　要不是兰尔泰把两个孩子领进来，我们估计就这样一个人看着窗外一个人看着看窗外的人过一天了。
　　“这两个孩子怎么办，还是请王爷和福晋拿个主意吧。”兰尔泰把两个孩子往我跟前推了推。
　　我看看岳乐，他没反应，我把孩子往前拉了拉，抱着她们一边一个坐在我旁边。
　　“王爷。”我轻轻的叫了一声。
　　岳乐把头往过扭了扭，好像这时候才看见两个孩子一样。
　　“过来。”他向两个孩子招招手，然后把孩子抱在自己的怀里，不知道是我的恍惚还是真的，我在岳乐的脸上看见了一滴泪。

　　康熙十年，初（三）

　　“这才五月是吧，怎么天就这么热呢？”灵丫儿用手在自己脖子周围扇了扇。
　　“心静自然凉。”我把手上的笔在墨里蘸了一下，斜着眼睛看了一眼灵丫儿。
　　“您是心静，很久没见您写东西了。”灵丫儿把水递了过来。
　　我摇摇手，让她搁到一边。
　　“小的有人带着，大的也不用我管，有闲时间了。怎么样？”我把手拿开，让灵丫儿看我写的字。
　　“好。”
　　“你就骗人吧，”我用笔在灵丫儿头上虚点了一下，“多长时间没碰过了，还好呢，看的自己都窝心。撕了。”我把笔放到架子上，嚓嚓两下，纸就被我撕成了几片，一揉，扔到桌子下面了。
　　“你这是干什么呢？”岳乐从屋外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地的纸团。
　　他用脚拨拉了两下，抬起头问我：“这像是你写的？”
　　“写的不好，撕了。”我又把一张纸给撕了，扔到他脚底下。
　　“照你这么撕下去，我的好端端的雪浪纸就被你糟蹋完了。”他把灵丫儿递过来的茶端着，蹲下来捡了一张，“让我看看我们家福晋的字多年不练成什么样了。”
　　走到书桌前面，跟我站了个对面，把茶杯放到桌子上，把纸用手展开。
　　“今天没进宫？”我一边写着一边问他。
　　“进了，哦，一会儿还有一件好事跟你说呢。”他看着我写的字，笑了。
　　岳乐现在的心情比前几年好了很多，话也多起来了，心情好转跟朝廷这两年的举措有关。他前一阵子跟我说，皇上重开经筳日讲，满汉的矛盾已经缓和了不少，说的时候就跟和自己有关系一样，其实他还是一个闲散的议政王。
　　“让您安亲王看笑话了。”看着他笑，我就想把笔扔过去，有那么差吗？
　　他摇着头，把纸递了过来，我没接，“怎么捡起来的就怎么扔了吧。”
　　“这么好的字应该裱起来，扔了算怎么回事？”岳乐见我没接，自己把纸叠起来，揣到怀里。
　　“你就笑话我吧。脏兮兮的你揣到怀里干什么？”我没理他，继续写自己的字，这字还真是，一日不练就不行，我都多长时间没碰过笔墨了，这字写的还不如玛尔浑的了。
　　“因为你写的好呀。”岳乐把茶杯端起来刮了一下茶叶，喝了一口。
　　“不就是一笔烂字外加一首蝶恋花吗，有什么好的？”
　　“你在吕记裱画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就说我当时是蝶恋花吗。”
　　岳乐的话让我愣了一下，这么久的事他还记得，我都没什么印象了。
　　“难为您还记得。那您现在的心境是什么？”我把笔停住，好笑的看着他。
　　“蝶恋花。”
　　“一朵花还是很多朵花？”
　　“一朵。”
　　“恭喜王爷您还真是专情了。再问您一句，您这花在哪儿开着呢？”
　　“哎，你还别恭喜这个，恭喜另外一件吧。”岳乐没接着往下说，我们关于蝶恋花的话就说了这么几句。我和岳乐之间关于感情的事情在他那里永远都是点到为止，他永远不深说。
　　“什么事？”我把笔放下，跟着他到了里间，他在靠窗户的椅子上坐下，抿了口茶，还轻轻的吹了几口气，慢条斯理的就是不说话。
　　见他不说话，我也就没说话，走到箱子跟前把给蕴端和令钰找出来的旧衣服摊到床上，自己开始整理衣服，灵丫儿过来帮忙，让我给差到厨房去端冰镇的西瓜了。
　　“你还真沉得住气。”岳乐等灵丫儿出去了，就从椅子上躺到我床上了。
　　“起来，压住我衣服了。”我把衣服从他身子底下往出抽，他没起身，只是腰往起挺了挺，让我把衣服抽出来。
　　“我还是喜欢你没事儿画画画，写写字，那时候看还觉得你挺温柔的。”
　　“还温柔？都能当玛法的人了还说这话，你就不怕被人听见？”我把另一件衣服使劲从他身子底下抽出来。
　　岳乐早年间生的孩子多，可是夭折的也多，到今年，不算我亲生的六个孩子，玛尔浑、令雅令含和经希还有蕴端跟令钰，其他福晋生的就只剩下侧福晋兰尔泰生的两个女儿十三岁的令瑞跟三岁的令雨，庶福晋张氏生的两个儿子十四岁的第八子塞楞额和八岁的第十六子塞布礼，以及庶福晋刘慧芝生的十八岁的静睿和十三岁的令晴了，也就说安亲王府现在一共是七个格格，五个阿哥，十二个孩子最大的就是静睿了，今年已经十八了，人都说皇家的女儿最难嫁，放到平常人家这年龄也是有儿有女的了，所以我才说岳乐是快当玛法的人了。
　　“你还真别说，”岳乐把胳膊直起来，看着我忙活，“你还真要恭喜我，我就要当郭罗玛法了。”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静睿还没嫁呢，你到哪儿……”话说到这儿了，我明白过来了，“是不是冰月？”
　　“我说以前挺灵透的一个人怎么现在就成这样了，是，冰月有了，我今天刚好就碰见额附府里进宫报喜的人了。”岳乐的高兴是显而易见的，快五十岁的人了，其他王爷都是早就抱孙子的人了，可唯独他，就嫁出去一个女儿，名义上那还不是他的女儿，到现在连个孙子的影都见不着。
　　“我这不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嘛。”白了他一眼，我也跟着高兴起来，“那你说我要不要去看看她？”
　　“说你不灵性了你还不愿意。”岳乐把他身旁的衣服递给我。
　　“我知道不能去，可是我还是想看看，我都好长时间没见冰月了。”我把衣服放到床上，也不收拾了，坐在他旁边，我没在意岳乐说我笨，相比于冰月有孩子的喜事，那算不上什么。
　　“明天是十四，后天是十五，今天下午递个牌子明天进宫吧。”岳乐把胳膊放下去，平躺在床上看着帐顶说。
　　“按照规矩，今天报了喜，这两天冰月就应该进宫问安的，那干嘛非要明天去呢？”
　　岳乐吭的笑出来，“还真傻了，后天是十五，太皇太后要念佛的日子。你是不是把你那点儿小聪明全给孩子了？怪不得我觉得我这几个孩子是越来越聪明了，敢情是你这个额娘把那股子聪明劲儿全给了孩子了？说到孩子，哎，玛尔浑的书是越念越好了，还有那笔画，那个钟馗画的真不错，还有那两个丫头，才多大点儿年纪，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岳乐把头枕在胳膊上看着我说。
　　“哪是我的聪明劲儿，是您聪明。”我把衣服拿起来在他的身上砸了一下，岳乐笑着躲开了。
　　自从生下蕴端和令钰以后，岳乐在我跟前晃悠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撵都撵不走，而且他说话的时候笑的也更多了。我还开玩笑的说以前怎么没发现安王爷的话多呢，他的回答是，以前我不愿意跟你说，现在没人跟我说话只能找你了。
　　没再理他，低着头收拾，一边收拾，一边想着冰月。
　　冰月嫁给耿聚忠已经八年了，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在私底下见过面，顶多就是在进宫的时候碰见了私下里聊两句，因为不论是我这个安王福晋到公主府还是公主屈尊来安亲王府都不合规矩。这一年多我身子不方便，再加上身上还有家丧，也就没进宫，也没见到冰月，没想到一转眼我就成了郭罗妈妈了。
　　“哎，你说给冰月捎点儿什么好呢？”我用胳膊肘顶顶岳乐的后背。
　　“你看着办吧，你那些小玩意儿看有什么合适的，总不能拿了一大块的东西当着太皇太后的面给吧。”岳乐没回头。
　　“我们安亲王也学会偷偷摸摸了？”
　　“早就学会了。”
　　我吭哧的笑了一下，岳乐是早就学会偷偷摸摸了，当年冰月出嫁的时候他就是偷偷的让人把我绣的一件绣活摸进去的。
　　我和岳乐做了近四十年的夫妻，半辈子的争吵才换来半辈子的日子，是晚了，可是它毕竟来过，毕竟在我的日子里，还有那么一段开心的日子。我对冰月说过，我们生在这个家里，我们没办法去改变我们的命，可是命里的每一天却是我们自己过的，开心也罢，伤心也罢，那都是日子。

　　康熙十年，初（四）

　　“安亲王福晋赫舍里氏给太皇太后请安，给皇太后请安。”我按照规矩行了礼，请了安。
　　“坐吧，好长时间可没见你了，岳乐最近好吗？”坐在正位上的太皇太后很和气的问。
　　“好，托老祖宗的福。”对于这位辅佐了两代幼帝的八婶，岳乐跟我的原则都是能避则避，他还好些，最起码内廷不是他能经常进的，可是我还得逢年过节的进宫请安，每次和这位老祖宗说话，我都累的慌。
　　“你怎么跟他们乱叫起来了，什么老祖宗不老祖宗的，他们是孙子曾孙辈，叫了也就叫了，你可是子侄辈，这个称呼还是改了吧。”她微微的笑笑。
　　她身旁的皇太后抿着嘴也笑了笑。
　　“太皇太后是全天下的祖宗。”我笑着奉承了一句。
　　“呵呵，皇太后，你看，这安王两口子怎么都这么会说话呢？”太皇太后往后仰仰身子用帕子捂着嘴笑。要不是知道她是谁，准保还以为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呢。
　　“安王福晋出身赫舍里家，那可是咱们大清的文史之家，会说话是一向的。皇后不也是很让人疼吗？”皇太后顺着太皇太后的话说了一句。
　　深宫里的女人最可怜，这句话用在这位皇太后身上是嘴确切不过的，进宫当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是皇上的心却永远装着另外一个女人，皇上和自己心爱的女人相携而去，可是后宫剩下的这些女人都成了寡妇，而且是年纪轻轻的寡妇。
　　女人是用来疼的而不是用来伤的，很奇怪，这句话最后竟然是从岳乐的嘴里说出来的，当然依照他的性子，他不到一只脚踏进棺材他是不会说的，这个男人折磨了我半辈子，到死还给我留下念想。
　　“是啊，说到皇后，安王福晋呀，你这个侄女可一点儿都不比你差。”太皇太后半认真的说。
　　“瞧老祖宗说的，怎么敢跟皇后比呢。”我觉得我的脸已经僵了，每回进宫我的脸都会笑僵的。
　　“你那个双生也没带进宫来让我看看，年初的时候我还跟你额娘说呢，可是，哎，这宫里的老人呀，是越来越少了。”太后太后叹了口气。
　　“回老祖宗的话，本来想给您带来的，可是他们什么都不懂，光知道哭，怕绕了您的清净。”
　　“这是什么话，你问问太后，我们这可是寡妇院，平常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是有个孩子，哦，两个孩子进来那还指不定多热闹呢。”说完，几个人都笑了。
　　聊了一会儿，太皇太后都没有提到冰月，我也不能问，只能尽量陪着笑。
　　“老了，这坐的时间长了，就不行了，岳乐媳妇呀，你到后面看看皇后，你们也好久没见面了嘛。”
　　太皇太后的一句话让我如蒙大赦，规规矩矩的行完礼，转身出了慈宁宫，我的心才放下。
　　到了坤宁宫没多久，我就见着了冰月，当时海玉里正在擦眼泪。
　　“姑爸爸，太太也走了，我也是一面都见不上，她走的好吗？”海玉里把帕子拿出来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走的挺顺的，皇后也别难过了。”我安慰了一句。
　　“我知道，那几天皇上也劝我。对了，皇上前一阵子还跟我问起安王呢。”海玉里把帕子收回到怀里。
　　“问安王？”我现在就怕别人惦记着岳乐。
　　“他说安王是现在朝廷王公贝勒中少有的打过仗的人，这样的人朝廷什么时候都是要用的。他还让我给您把这句话捎到，说是让您给安王也说说。”海玉里的这句话我当时没多想，在三年后我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皇上亲政以后就将三藩、河务、漕运三大事书写并悬挂在了乾清宫中的柱子上，这件事岳乐以前跟我提过，他说皇上年纪虽小可是心志很大。这三件事想必皇上是早在脑海里过了，岳乐总是被的适时的叮上一下，可是结局却总是不痛不痒，我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
　　“话我会给捎到的。”这句话我捎到之后岳乐的反应是淡淡的笑了一下。
　　“对了，一会儿公主就要来了，您也好长时间没见她了。”
　　在冰月来了之后，海玉里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但没离开这间屋子，在内屋睡着了。
　　“额娘！”冰月和小时候一样把我的腰抱住。
　　“来，让额娘看看。”我把冰月拉远了点，浑身上下仔细打量着。
　　“呐，您看。”她自己倒把手举起来，转了个圈。
　　“是比以前富态了。”我的这句话很明显是在打趣。
　　“是啊。”她倒是大大方方承认了，“额娘，您就要做郭罗妈妈了。”
　　“承认的还挺大方的。”我拉她在榻上坐下。
　　“那有什么，我才不想像您跟阿玛一样，什么都藏着掖着的，以前觉得您那叫洒脱，现在看您那是纯粹折磨自己。”冰月把腿翘起来，用手在自己鼻子跟前扇扇。
　　“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是啊，可是对您和阿玛的心可没变。额娘，听人说去年年末的时候您给阿玛添了一对双生，什么时候让我也见见。哎，”冰月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原以为真像您说的那样，嫁了人，出了宫就能经常见到您跟阿玛了，可是压根儿就不是那么回事儿，额娘，这可是您骗我的。”冰月用指头在桌子上划了一道子。
　　“有些事是额娘也没想到的。”我是没想到，世祖会年纪轻轻就驾崩，我也没想到岳乐会卷进皇位之争中。
　　“我也没说什么。额娘您可千万别多心。阿玛好吗？”她把茶杯递到我跟前，“给额娘敬茶。”
　　“好。对了，这是你阿玛让我给你捎进宫的。”我从怀里把一个小东西掏出来，是一个小佛像。
　　“阿玛什么时候也学会信这个了？”冰月接过去在手里把玩着。
　　“不是信，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平安。”
　　“那就谢谢阿玛跟额娘了。”冰月把头低了低，但是又立马抬了起来，“额娘，您后悔过吗？”
　　这句话问的突兀，我愣了一下，摇摇头。
　　“是不后悔还是你根本就不懂女儿的意思？”
　　“不懂你的意思，冰月大了，说话都开始绕圈子了。”我笑着说。
　　“我去年做主给聚忠娶了一个妾，可是我后悔了，我只想让他守着我一个人。阿玛一个跨院的女人，您就真的能忘怀吗？”冰月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没回答。
　　“聚忠是个好男人，尽管他是质子，他活得很累，可是他人好，对我也好，所以我的心里有他，正因为这样我才介意，懂了什么叫做介意，什么叫 做 爱，我才想，额娘面对阿玛的时候会是什么样？我知道您也曾近介意过，要不然您不会哭的。”
　　我还是没回答她的话，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
　　“还是您真的就认命了，还是您已经被阿玛伤的麻木了？”冰月的话一句句的砸过来。
　　“冰月，聚忠跟你阿玛不一样，你跟额娘也不一样，你们是知己，是结发夫妻，可是你要知道，额娘只是你阿玛的继室，而且是第三个，你阿玛在认识我之前心里就已经有了很多的人，这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我们之间的问题很多，不仅仅是你阿玛娶的那几个女人，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很多，至于现在，你也看见了。”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这么几句话。
　　“我看见了，我看见额娘跟阿玛之间越来越好了，嘿嘿。”冰月把手伸过来攥住我的手。
　　我还有些话没跟冰月说，她跟我最大的不同在于她觉得耿聚忠是她一个人的，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岳乐不是我一个人的，他在认识我之前有着太多的经历，他的心注定不是一个人的，不算他后来娶的那些，他的前两个福晋又有哪个没在他的心里呆过。

　　康熙十年，初（五）

　　“今天去宫里见到冰月了吗？”岳乐把一杯茶放在我跟前，问到。
　　“见到了，冰月挺开心的。”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嗯？今天换茶了？”喝了一口，我就觉出这不是平常所喝的花茶。
　　“是今天去吕在山那儿拿的，他要收拾东西回家了，一些带不走的就给我了。”岳乐就着我的手给茶杯里续了一些水。
　　有点儿烫，我把茶杯放到桌子上，开了句玩笑，“我们安亲王成了收旧货的了？”
　　“他那儿的旧货哪个不是值钱的东西，今天还要来给送点儿旧货呢。”岳乐笑了一下。
　　“怎么现在想到回家了？”我问的是吕在山的事。
　　岳乐站起来伸了一下腰，“他说他是时候该回家过过含饴弄孙的日子了。哎，把那个小佛给冰月了吗？”
　　“给了，她还说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些了。”
　　“你就没说？”岳乐的后半句没说出来，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昨天晚上塞给我的时候就让我把话捎到，说是是他这个做阿玛跟我这个做额娘的心。
　　“说了，安亲王爷千叮咛万嘱咐的话我可没胆量忘。”我白了他一眼，“您以后要是不放心我的话，那您就自己去说。”不相信我。
　　岳乐没说话，笑了一下。我知道他不是不相信我，也不是不放心我，而是他对冰月的那份惦记让他觉得好像老忘了嘱咐什么一样。
　　到晚上熄灯了以后，我没睡着，睁着眼睛想事情，想冰月今天说的话。
　　“所以我的心里有他，正因为这样我才介意，懂了什么叫做介意，什么叫做 爱。”
　　冰月是一个对感情很重的孩子，她对感情要的纯粹而且热烈，而这份纯粹却恰恰是我不敢跟岳乐要的，也是明知要不起的。
　　岳乐突然的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今天静睿下了一盘棋，下的还真不错，明天你跟她下下。”
　　“是吗，你是不是输了？”
　　“我会输给自己的女儿吗？”岳乐笑了一下。
　　“令晴今天哭了吗？”自从庶福晋殁了以后，静睿可能是大了的缘故，反应淡了很多，可是令晴就不一样了，几乎天天哭，而且是抱着灵位哭。
　　“今天好点儿。”
　　“岳乐，”我把身子转了一下，面对着他。
　　“好端端的叫我干嘛，想我了？”岳乐把身子往我跟前挪了挪，脸几乎就贴到我脸上了，手也放到了我的腰上。
　　“刚提到令晴，我就想起了庶福晋，”岳乐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放在我腰上的手顿了一下，“那天我好像看到你流泪了，那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也为我流上两滴眼泪？”话说完的时候岳乐已经把手从我身上拿开了。
　　“怎么要两滴？”岳乐把我的好像略过了，其实也就承认了他流泪的事实。
　　“因为你有两只眼睛，一只一滴。”我在他的两只眼睛上各点了一下。
　　“要的挺简单的嘛，不过我现在可不敢应承。要是我走到你前面怎么办？”岳乐把我的手攥住，“会不会跟我一块儿殉了？”
　　“不会，我还要给你上香呢。”
　　岳乐没再接话，只是笑了一下。他后来告诉我，关于上香的这个典故他在灵丫儿那儿听过，而云海露说的那一番话他也听过，不过是在那个姑奶奶的嘴巴里听到的。
　　第二天早上我还睡着的时候，朦朦胧胧的就感觉到有一个湿漉漉的软乎乎的东西在我的脸上蹭着。
　　用手拨拉了一下，它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了，没好气的睁开眼，一个脑袋杵在我眼睛跟前，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是经希，见我看他，啪，嘴巴又凑到我脸上，湿漉漉的亲了一口。
　　我冲着经希笑了，撑起身也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亲完之后我才发现经希是岳乐抱着的。
　　“我就说经希怎么能一大早就过来呢。”稍微起了一下身，把经希抱在自己的怀里，“来，额娘抱，跟额娘睡觉觉。”可是经希已经不是一岁了，他都四岁了，不愿意跟我躺回到被窝里。
　　“多早晌了，起来吧。孩子穿着衣服你就敢把他搁被子里面，你这额娘当的还真是。”岳乐把经希从我怀里接过，顺带埋汰了我一句。
　　“这不昨天晚上睡的晚嘛。”我把头往窗户那边看了看，太阳是起的老高了。“起吧，把衣服给我。”我向岳乐伸伸手。
　　“在床边你都不动弹了。”岳乐没理我，抱着经希打转转。
　　其实我一直觉得现在这种整天在家抱孩子的日子不是岳乐想过的日子，也不是他应该过的日子，可是没办法，从皇上处理鳌拜的事上就可以看出他不喜欢有人掣他的肘，而议政王大臣会议却恰恰是掣肘的那个。
　　“看什么呢？”岳乐看见我在看他，停下来看着我，经希也把脸转过来看着我，爷俩一个表情。
　　“你过去想过自己会在家抱孩子吗？”我用胳膊支着头问他。
　　“没想过，可是这种日子我觉得挺好的，是不是，经希？”岳乐抱着经希的小身子晃了晃，孩子嘎嘎的笑起来。
　　“昨天皇后跟我说，皇上说你安王是现在朝廷王公贝勒中少有的打过仗的人，这样的人朝廷什么时候都是要用的。”我看着岳乐，等着他的反应，可是他只是笑，而且是对着经希笑，就像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
　　我也没再纠缠这个问题，岳乐在这些事上有他自己的打算。
　　“王爷。”门外有人轻轻的叫了一声。
　　“什么事？”岳乐抱着孩子出去了，顺便把门也带上了。
　　我趁他出去的时候把衣服穿上了，不是没在岳乐跟前穿过衣服，我们是夫妻谁没见过谁呀，可是还真没在孩子跟前穿过衣服，即使经希还很小，可是他也四岁了，什么时候童言无忌冒出来一句额娘精精光，我的脸都没地方搁了。
　　“我现在要出去一下，你带着经希在园子里逛逛，我昨天晚上答应他了。”岳乐过了好一会儿才抱着正在他身上蹭口水的经希进来。
　　岳乐对孩子说的话从来都是很认真的，他不会说是为了哄孩子而随便说话，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这是他从小就教孩子的。
　　“知道了。”我从他手上把经希接过来，放到地上。
　　“跟额娘玩，嗯？听话。”岳乐弯下腰在经希的脸上摸了一下。
　　岳乐那天是去康亲王府了，虽然康亲王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可是岳乐再怎么说也是父辈而且也是亲王，请岳乐到他府上去，说得过去可是也说不过去。

　　康熙十年，初（六）

　　带着经希在园子里闲逛的时候，我看见俞霁了，她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手上还拿着绣活。
　　从她跟岳乐的事情以后，我不是不见她，该见还是见，岳乐我都可以原谅，何况是她呢？她也只不过是个女人，某种程度上说，我们的命里都有些无奈。
　　跟她说了两句话，外面有人传话说，吕先生来了。我把经希的手松开，俞霁很自然的接了过去。
　　“不是昨天来过了吗？”岳乐昨天下午提到过。
　　“回福晋的话，吕先生说昨天来的时候还有一件东西没裱好，今天裱好了就送来了。”
　　“那就请先生坐一会儿，王爷可能还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先生已经走了。”
　　吕在山就这样离开了京城，也从岳乐的生活中彻底的消失了，只不过他这样一个人，还有他的那个裱画店，是岳乐跟我在心里永远都不可能忘掉的。
　　在我跟人说话的时候，俞霁蹲下来跟经希玩，她笑的很开心，她喜欢孩子，不论是经希还是蕴端她见到了都会陪着玩。
　　吕在山送来的东西我没看，既然是岳乐的东西就应该由他自己来看，自从顺治十三年开始我就不再动岳乐任何卷着的东西，我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干嘛非要给自己找不愉快，弄不好又挨一个巴掌。
　　经希玩了一会儿就困了，我抱着他回到他的房间，交给奶娘之后我又去了蕴端和令钰那儿，两个小毛孩都睡着，蕴端睡得很不安分，在我坐着看他的时候手一会儿就戳出来了，放回去之后没多久又出来了。
　　坐着看了好长时间，我才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岳乐跟孩子们的笑声。
　　“这是干嘛呢？好热闹啊。”我也是人没进房子声音就先出来了。
　　“额娘。”听见我的声音，里面立马就传来请安声，听声音像是静睿跟令晴的声音，自从庶福晋去了以后，岳乐就把这两个孩子亲自带了。
　　进了里屋才看见这父女三个坐在榻上正围着棋盘杀着正欢呢。
　　“回来了，经希睡着了？”岳乐抬起头往我身背后瞅瞅，见我没带经希就问了一句。
　　“睡了。这是谁跟谁杀呢？”我坐到静睿的身后笑着问。
　　“回额娘的话，是令晴跟阿玛下呢。”静睿往里面坐坐，我刚好就坐在她跟令晴中间。
　　“不是，是我跟三姐一块儿跟阿玛下呢。”令晴侧过脸对我笑着说。很久没见过这孩子笑了，我在她的头上摸了一下，“嗯，这么厉害，那让额娘看看是你们姐俩儿厉害还是阿玛厉害。”然后我伸着脑袋就往棋盘上看，悄悄瞄了一眼岳乐，刚好跟他的眼神对上，他笑了一下。
　　其实棋刚开局没多久，看不出什么，而且看孩子们的手法我就知道这主要是令晴在下，估计静睿也就是在旁边跟着哄令晴开心，岳乐的棋在关键的几处地方都没下子。
　　“额娘，您看是我厉害还是阿玛厉害？”令晴见我半天没吭声急了。
　　我嗯了一声，然后把目光从棋盘上移开，看着令晴，“这不刚开始嘛，额娘陪你一块儿下，咱们今天就把阿玛赢了，让他输给咱们一人一样东西。”
　　“好，三姐你要什么？”令晴很着急的转过头问静睿。
　　我不能说孩子下的好，因为她们自己心里也有数，说她们下的好只能让她们觉得我在敷衍她们，说岳乐让她们，她们心里也不舒服，所以我就会只能把这个问题岔开了，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到头来还得自己去茬，怪不得岳乐说我现在越来越笨了。
　　“哎，你们娘几个说的我还没答应呢，也没人问问我的意见。我可是掏银子的人。”岳乐故意的装作不满，可是没人理他。
　　“商量好了？那咱们就开条件了。王爷，您要是输了，您就得给静睿买一条链子，给令晴买一把扇子，具体什么链子什么扇子您输了她们再给您说。”我左手揽了一个右手抱了一个。
　　“行，那你呢？”岳乐从茶杯后面把眼睛露出来，看着我说。
　　“我的单独跟您说。”
　　两个孩子头凑到一块儿笑起来。我听见令晴悄悄跟静睿说“额娘跟阿玛说悄悄话，嘿嘿。”
　　最后下棋的结果就是，岳乐输了半个子，不着痕迹的让孩子们赢了。
　　从那天开始令晴不再哭了，每天都是捧着个棋盘要跟静睿下棋，我有时候看着就会笑，不得不承认，岳乐真的是个好父亲。
　　“总算把令晴哄高兴了，”我站起来在自己腰上砸了几下，“跟你下棋就是累。”
　　“你有我累吗？”岳乐一边拾着棋子一边笑着问我。
　　“那是，您累，您还得费心费力的想怎样输的不着痕迹呢。”我把一个棋子啪的扔到盒子里。
　　“哦。对了，吕在山来过，不过我没见着，他留了东西就走了，说是昨天来的时候还没裱好的，今天给你送来了。我让阿达海给你放到书房了。”我一边砸着腰一边往床跟前走，“我这房里的人呢？”
　　“我都放出去了，对了，跟你说件事，”岳乐把头转过来看着我。
　　“说吧。”我坐在床边等着他说。
　　“刚才杰书把我叫去，说是皇上今年秋因为寰宇统一要祭拜太祖太宗陵的事情基本定下来了。”
　　这件事皇上去年就提过，岳乐回来也淡淡的说了一句，但当时没定，听他的说法现在已经定下来了。
　　“那你也要跟着去？”
　　“哪能不去呢。跟我一块儿去吧。”岳乐站起身把放在炕几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看着我。
　　“皇上祭拜祖陵我跟着去是什么话，什么时候给你收拾东西？”我站起身就往箱子跟前走。
　　“嘴上问什么时候看样子现在就想给我收拾东西，你就那么想把我赶出去？”岳乐走到我背后，一只手按在箱子上。
　　“我给自己取衣服呢，”我在他的手上打了一下，把箱子打开，一边翻腾着衣服一边嘴里说着，“太宗陵，昭陵小时候我去过，”我往窗子外面看了一眼，外面的阳光很好，院子里静悄悄的，“我就是在那儿学会的骑马，哎，要不你把孩子们带去，让他们也见识一下关外的风光，”我转过身靠在箱子上看着岳乐，“整天就在这京城里面看着这四方天，不觉得闷吗？”
　　“我问问。”岳乐退回到椅子上，斜着身子坐下，“吕在山今天拿过来的东西你看了吗？”
　　“没有。”我转过身继续找衣服，“你的东西我早就不翻了。”
　　“那是你的，你前一阵子写的那副字我给你裱好了。”
　　“就那个蝶恋花？”我没回头的问。
　　“嗯。”
　　“对了，你刚才说要是赢了就要答应你一个条件，什么条件？”
　　“就是，”我把箱子合上，转过身，看着岳乐，“其实我也不知道，当时就是跟孩子们闹着玩随口说的。”
　　“想吧，想到了跟我说。你真不去？”
　　“真不去。”

　　康熙十年，秋（一）

　　没记错的话，岳乐他们是在九月初三离的京，十一月初三回来的，整整两个月时间。
　　他走的时候把几个大一点儿的男孩子都带走了，这一来府里就显得空了很多，没办法，安亲王府里没有了安亲王，这个府可不就空了。
　　那一段时间我过的也不错，每天早上逗逗孩子，中午睡起来看看书写写字，到了晚上就睡觉，可就是有一件事烦心，可能真的跟岳乐跟习惯了，现在一个人睡还睡不踏实了，我在灵丫儿跟前说过，她说我是想岳乐，我说我自己是犯贱。
　　王公贝勒跟着皇上祭祖去了，府里的那些福晋格格可有时间了，我也就顺带着沾光，吃了几家的宴席，喝了几家的陈酒，看了几家的戏班，看着戏上的悲欢离合，恩恩爱爱，这底下的女人们就感慨开了，女人们聚在一起聊的无非就是男人跟孩子，听多了其实每家都是那么多烦心事儿，什么这个王爷又有新人了，那个福晋又怎么闹腾了，孩子又怎么跟着添乱了，我也听，听着的时候就想我们家的那点儿烂事儿，肯定也被人都翻过来覆过去的说完了。
　　按理说这种热闹的场合少不了云海露的身影，她现在孩子也大了，没什么操心的了，平常就各府间走的勤快，可是这几次我却没见着她，问了一下，没人知道，尚善的福晋说“我请了，可是人家摆谱不来。”
　　在这些福晋的宴席上我没见着云海露，倒是那天从康亲王府上回来的时候被她半道劫走了。
　　她一声不吭的带着我上了一家茶楼，要了一间靠窗的雅间。
　　“我说这一阵子没见着你倒在这儿碰上了，你刚才那马车往过这么一拦，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在紫禁城外面让人给劫道了。”我见人都下去了，甩头就给了她几句。
　　她听了笑了一下，把放在炕几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才说话，“我就是劫道了，赶紧让九门提督派人来把你救出去，然后让宗人府把我给圈起来。噗，这茶喝起来就是没酒过瘾。伙计，”她朝外面喊了一句，“给我们来一壶好酒。”
　　酒很快就送上来了，她先把盖揭起来闻了闻，摇摇头，“我说这外面的酒就是没有家里的好喝。”
　　“那你还出来，有事儿不能到府上说。”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她瘦了。
　　“你府上人多我府上人也多，我就是说得兴起想哭还得往旁边瞅瞅，现在多好，就咱们俩，我就是耍酒疯也没人看。”她自顾自的倒了一杯酒，仰着脖子就灌了下去。
　　云海露有点儿不对劲了，我就是脑袋再迟钝也发现了。
　　“出什么事儿了？”我把她倒酒的手按住。
　　“你喝吗？”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喝。”
　　“好人，你们家王爷也不喝，你们家王爷抽这个吗？”她把手从我手下面拿出来，双手做了一个抽水烟的动作。
　　“不抽。”岳乐很少喝酒也从来不抽水烟或者旱烟。
　　“怪不得身体那么好呢，你说要是济度也是那么好的身子就好了，我现在何至于想说话都没人呢。”
　　“你到底怎么了？”我把酒壶拿到我这边。
　　“我现在还能怎样，没了丈夫不就是孩子的事儿吗，小的时候想让他们赶紧长大，这长大了才知道事情更多。”云海露趴在炕几上，头枕在胳膊上，眼睛看着窗外。
　　我没说话，我等着她继续说。
　　“我说你烦吗？”她没看我还是看着窗外问我，“那么大的一个家，自己，还有他留下来的那些大小福晋，还有那么多自己的孩子还有不是自己的却是他的那些孩子，我怎么就管不过来了呢，你倒好，我看你现在还比以前胖了。”她把头扭过来，就那么趴着看着我，“哎，你烦吗？”
　　“烦，可是没办法。”
　　“也是，我们眼睁睁看着他大小福晋的往府里收，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自己的还好管些，可是那些不是自己亲生的，管的严了人家说我们嫡母当的跟后母一样，纵了，又说我们耽搁人家。可你比我强，你还有个人可以跟你一块儿分担，我找谁呢。”她把眼睛闭上了。
　　云海露说的没错，嫡母难当，一方面得照顾他们，可是宽严都不是人，里外都不是人。
　　“其实我还不如你呢，最起码你想做就做，没人敢指着你的鼻子说你虐待人家的孩子，顶多也就是背后说说，可我呢，岳乐的孩子可比你家的多，我要是对他们不好，外面的人言都撇开不说，单是我们家的那位王爷就得跟我急，哦，你亲生的你就管，这不是你生的你就虐着。我可是人前人后都难做。”我从酒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为孩子的事岳乐是跟我急过，那时候吵了一架好几天两个人没说话，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玛尔浑跟塞楞额他们读书写字用的都是一般的纸，可是那天玛尔浑把以前自己攒下来的一点儿雪浪纸拿出来写字，而其他的孩子都没有，这让岳乐看见了，一问，玛尔浑实话实说，说是额娘给的，结果，岳乐那天指着我的鼻子说，说我是好的都给自己的孩子留着，给别人的都用差的，最后还来了一句什么人哪。后母不好当，嫡母同样也不好当。
　　“我不喝你就喝。”云海露早就把眼睛睁开了，眼睛睁得溜圆看着我。
　　“本来不烦让你一说就烦了。”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云海露把胳膊往起撑了撑，“你挺能喝的嘛。”
　　“我现在性子都变了好多，小时候比现在还能折腾。”我摇了摇手上拿的酒壶。
　　“还真没看出来。哎，你刚才说的也是，我是烦，有人跟我说那些人背后说我对孩子怎么着怎么着，所以我一生气我就不愿意见她们了，表面上亲亲热热，背地下说不定就把你说成什么了。”
　　“你背后没说过人？”我斜着眼睛看她。
　　“说过，可是也没那么损呀。呵呵，”她指着我说，“你背后也被人说了不少呢。”
　　“我知道，以前说我是石女，说我生养不出，现在说我是狐媚，说我跟个猪一样就会生孩子，对吧？”其实这些话我都知道，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外来的风总是能吹进来的。
　　“是啊，哎，说的这些话你没给你们家王爷说过？我以前总是在济度跟前讲谁家又说什么了，谁又说什么了，他比我听得还起劲。”
　　“没，我听到了就行了。”我一句话都没跟岳乐说过，可是我知道他肯定也知道这些话，我这个在家的人都能感觉的到的风他能感觉不到？
　　“他就没安慰安慰你？”
　　“我没说拿什么安慰呢。”
　　“床上加倍呗。”云海露话没说完自己先就笑起来了。
　　我把杯子举起来作势要砸她，她笑着躲开了。
　　“说真格的，就你们家王爷那风流韵事，是这个词吧，我也不会用，听别人说的，就那些个风流韵事你就放心让他一个人去？”她往我这边坐了坐。
　　“我一个做福晋的祭祖去算是怎么回事？”
　　“傻呀你，好几个王爷贝勒都带了老婆去了，不过全是小的，所以你才在外面看见这么多没事儿嚼舌根的黄脸婆呢，喝她们的酒呢。”云海露说着说着就拿手在自己耳朵旁边扇了扇。
　　“那我还得感谢我们家王爷呢，去了还没带老婆，全是孩子。”我笑着开了一句玩笑。
　　“那是，谁都看得出，现在你们家王爷可是一门心思在你身上，就差没栓你裤腰带上了，这十年生的孩子还没过去一年的多呢，当然是跟其他女人。”
　　云海露没说之前我倒是从都没往这方面想过，习以为常的觉得岳乐每天都会过来。所以她的话让我愣了一下，我怎么现在才发现岳乐跟我是越来越黏糊了，这算不算是守的云开见月明呢？
　　岳乐在顺治年间最多的时候一年生过四个孩子，可是这十年他跟其他女人一共才生了三个，倒是跟我栓到一块儿了，我倒成了别人眼里的猪了。
　　“你怎么不笑呢，你们家王爷就是你一个的，笑啊。”云海露故意用手指头在我脸上划着。
　　把她的手打开，“早几年干嘛去了。”
　　“晚几年也行啊，总比没有的强，这次去盛京，那些蒙古的王公贝勒也都去，肯定带了些姑娘，你可小心点儿。”云海露最后打了个趣。

　　康熙十年，秋（二）

　　岳乐从盛京回来的时候没带什么姑娘，但是家里还是出了事。
　　他是十一月初三回来的，孩子们先回来的，他跟着皇上进了宫。
　　塞楞额、塞布礼还有玛尔浑三个人站在我跟前请安问礼，我问了几句就发现塞楞额很明显的心不在焉，问什么都是没反应，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也不说，只是说自己没事。说了一会儿话，看着他们都有些累了，我也就放他们出去了。
　　玛尔浑一会儿又转了回来，手上拿着一幅画，跟小时候一样让我看，画上画的是一个小姑娘骑在马上。
　　“你这是画的谁呀？”我把玛尔浑抱在怀里问他。
　　“额娘呗，”他看着我笑了，“阿玛说额娘就是在昭陵学会骑马的，所以我就画了一幅，阿玛还夸我画的好，说跟额娘小时候一样。”
　　“这么有心啊。”我感觉到灵丫儿看着我笑了一下。我自己也挺高兴，这个有心其实我是夸的两个人。
　　“哎，对了，玛尔浑，你八哥怎么了？”塞楞额排行八，所以说是玛尔浑的八哥。
　　“不知道，”玛尔浑在我的怀里仰起头看着我，“我光知道阿玛前两天罚八哥在外面跪着，一夜没睡觉，我晚上起夜的时候还看见八哥在外面跪着呢，还有，”他从我怀里出来，盘着腿坐在我对面，“额娘，阿玛把以前伺候我们的丫头都换成侍卫了，我跟前的也换了，塞布礼嫌侍卫不方便跟阿玛说阿玛还骂了他一句，说是进京之后全换成太监，额娘，阿玛怎么了？”
　　听玛尔浑絮絮叨叨讲了半天，我能稍微理出点儿头绪，可是具体什么事我还是问不出来。估摸着是跟丫头有关系了。
　　“额娘，”玛尔浑从盘子里拿了一个梨，咬了一口，“蒙古的小丫头也长的蛮漂亮的，我那天在阿玛的房里见了一个，我跟她说蒙语，她反倒听不懂，倒是能听得懂满语。”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刚从盘子里拿了一个苹果准备给他削皮，听了这话，我突然间也就没了那个心思。
　　云海露那天的话把我心底的东西翻了出来，我是个人，而且是个得陇望蜀的人，意识到岳乐对自己的好，我就想让他更好，但是这也只是想想，可是就算是想，我的心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随遇而安了，介意这个词我在冰月那儿是第一次听到，可是听到了它就扎根了，这就跟冰月后来又跟我说的那句话一个道理，“额娘，千万不能让别的女人近他的身，近了他的身也就进了他的心。”听到了，心里就搁下了。
　　“额娘，您没事儿吧？”玛尔浑咬了几口梨之后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我没事，额娘有什么事，累了就睡去吧。”
　　玛尔浑蹦蹦跳跳的拿着梨跑了出去，灵丫儿把水放到我跟前，“主子，您别想多了。”
　　“我没想多。”
　　心里还是想了。
　　岳乐那天回来之后，家里就乱了，但不是为了那个什么蒙古姑娘，而是塞楞额被岳乐打了。
　　“塞楞额！”岳乐很少这么大声的说话，我正在床上躺着，他的嗓门吓得我一哆嗦，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气冲冲的冲进来，没错，是冲进来，手里还拿着鞭子。
　　“你这是干什么呢？”我坐在床上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塞楞额呢？”
　　“早就让他回去歇着了。”
　　“阿达海！”岳乐朝外面喊，“门上谁说的八阿哥在福晋这儿领五十鞭子。拉瓦纳，”他转过身，往外面走了几步，“你去把八阿哥给我叫过来。”听得出来，岳乐最后面的那个八阿哥是强压着火气的。
　　我从床上下来，看着站在门口的岳乐，他一直背对着我。
　　“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这个当母亲管教的好儿子！”岳乐把头扭过来，眼睛里全是火，我这是第二次看见岳乐发这么大的火，第一次是在顺治十三年。
　　“不是你的儿子？”莫名其妙的被人一张口就训斥，我有点儿生气。
　　“是我的儿子，所以我这个老脸都没地方放了。”岳乐用左手在自己脸上拍了几巴掌，手下来的时候脸都红了。
　　“儿子给阿玛请安，给额娘请安。”岳乐的火发的正凶的时候，塞楞额来了。
　　岳乐一听见塞楞额的声音，转过头，看着跪在门口的孩子。刚发了那么大的火，现在反而是一句话都不说了，过了一会儿他没征兆的就给了孩子一脚，塞楞额被踢的身子侧了一下。
　　事情闹大了，跟岳乐过活了二十年，岳乐跟我是发过火，可是我是第一次看见他跟孩子发这么大的火，而且还动了手。
　　“你干什么？”我赶紧过去把岳乐的手拉住，把他往房子里面拉，“有什么不对的你也不能踢，孩子才十几招的住你这么踢吗？”
　　岳乐把我的手甩开，“十几？你问他，你问他，他干的那是十几干的事吗？”岳乐又把脚抬了起来。
　　“别踢了，你要打板子什么都行，你不能往心口踢。”知道凭自己拉不开岳乐，站在门口的阿达海跟拉瓦纳又是只听岳乐的主儿，我只能自己蹲下来护着塞楞额。
　　岳乐管教孩子这没错，可是他那一脚要是真的踢到心窝了，十几岁的孩子那还能有好儿吗？
　　“我，我不往他心口踢，你起来。”岳乐见我没起来，一把上前把我拉起来，推到门外，然后他把塞楞额提着领子拽到房子里去了，门也被他从里面插上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儿？”我敲了几下门，可是敲不开。
　　岳乐这场火发的对于我来说那就是莫名其妙，虽然玛尔浑跟我讲了一点儿东西，可是事情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严重到岳乐自己扇自己脸的地步？
　　阿达海跟拉瓦纳都没回答我。
　　我只能转过身看着门，听着里面的动静。
　　岳乐刚开始声音还小，可是不知道塞楞额说了什么，他的声音陡然就加大了。
　　“你还有理了？嗯？让康亲王府的护卫当作贼给抓起来了你还挺长面子？”
　　康亲王府？我回过头看看后面的两个人，那两个人低着头就跟没听见一样。
　　“你才多大？什么不好学你学那个？强迫人的事你都干得出来，你简直就是畜生！”这句话停了一下，里面就是啪的一声，是巴掌落脸上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你阿玛我都快进黄土的人了，我这一辈子没这么窝囊过！”岳乐停了一下，“我低声下气的跟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侄子去赔礼去道歉，我看着人家把自己的儿子从草地里光着身子抓起来，你阿玛我的脸，我的脸都没了，你也没了。”
　　里面传来哭声，岳乐却火的更大了，扑通，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听声音像是人。
　　“哭，你还有脸哭，我踹死你！”
　　“岳乐！”我赶紧拍了一下门。
　　“滚！”岳乐骂了一句，是在骂我，里面的哭声更大了。
　　里面半天没了声响，不过听着孩子还在哭，我就知道岳乐现在应该没再打。
　　过了好半天，岳乐才说话，声音听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火气也小了一些。
　　“我是心疼我自己的脸，可是我今天打你不是为了我的脸，我没教好你，我扇了自己的巴掌，你额娘没教好你，我骂了她，可是这不是我打你的原因，塞楞额，你阿玛跟你额娘都是快进黄土的人了，我们的脸面有，可是也没几天的看头了，你呢，你才十几，你怎么就能做出那样的事？在草地里，在草地里做出那种事，你的礼义廉耻到哪儿去了？”
　　“阿玛。”这是塞楞额进房间之后的第一句话，“阿玛，我知道我对不起您，我让您没了面子，可是我不就跟一个丫头做了那种事吗，不就是一个奴才吗？我都十五了，阿玛您十五的时候不是都有了大哥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岳乐准得火，果然岳乐的声音又高了。
　　“你还是不明白！我打你为什么，仅仅是为了你阿玛我这张没几天的脸面？”啪，像是什么东西砸碎了，“我是为了你！你才十五，你还有一辈子的路要走，名声坏了，你怎么办？你在宗室中如何立足？以后你去别人家别人是不是得赶紧让自家的丫鬟躲起来？嗯？要不是杰书放你一马，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吗？在宗人府！”
　　整件事我在岳乐断断续续的言语中听明白了，塞楞额在草地上跟康亲王府的丫头做了些事，而且听岳乐的说法不是两情相悦的、最后让康亲王府的护卫当作贼给抓了起来。岳乐拉下面子去杰书那儿说了些什么，杰书没追究。这件事的后果其实真的很严重，如果不是杰书不追究的话，那塞楞额现在就真的在宗人府了。
　　岳乐那天发了很长时间的火。塞楞额也被他砸破了脑袋。
　　嫡母不好当是真的，那天晚上我就在塞楞额房里被他额娘给了一记白眼。
　　“福晋，我不求您为他求情，他被王爷打是他应该的，可是您就不能不让王爷往他心口踢，他才十几，他哪儿承受的住呢？打在儿身，疼在娘心，不是您的，您就看着他被王爷打死，要是是十五阿哥的话，您会让王爷往他的心口踢吗？”
　　我是福晋，她是庶福晋，她说那样的话本身已经出格了，可是我没怪她，就像她说的，打在儿身，疼在娘心。
　　至于她当时问我要是玛尔浑的话，我会让岳乐往他的心口踢的话，我当时没法回答，可是要是放在今天我会回答，该死他就得死，但不是对玛尔浑而是对蕴端。
　　回到我房子的时候，岳乐坐在桌子跟前发呆，我进来了，也只是抬起头看了一下。
　　“孩子没什么大事，脸上的伤还有头上的伤都是皮外的，就是你往心口踢的那几脚重了点儿，大夫说还得看看。”知道他心里还是惦记着塞楞额，也知道他不会主动问我塞楞额的情况，所以我就先说了。
　　“让你去，你不去，你要是去了，管着他，能出这事儿吗？”岳乐低着头对着桌子说。
　　“我去了就真能管住吗？是该给他娶个媳妇了。本来大家都不知道的事让你这一打全知道了。”我在岳乐的对面坐下。
　　“能瞒住吗？再说干下了那么龌龊的事我在外面没法打，回到家也不能打？真的踢重了？”岳乐抬起头看着我。
　　我点点头。
　　“谁要他是老大呢。”
　　我把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握住，一句话都没说。
　　岳乐那天晚上睡的很不好，翻来覆去的，与其说睡不好，不如说压根儿没睡着。
　　他没睡着，我也没睡着，陪着他折腾。
　　一转眼孩子们都大了，我怎么就觉得自己还没过这日子呢，这日子怎么就没了？

　　康熙十年，秋（三）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岳乐已经不见了，问灵丫儿，说是去八阿哥那儿了，岳乐终归还是放心不下。
　　塞楞额在床上躺了有半个月，中间还吐了几次血，最后虽然是好了，可岳乐的那几脚还是给他落下了病根，以后每年秋天院子里都会有塞楞额的咳嗽声。岳乐成年的几个儿子中，塞楞额活的短，去年，也就是康熙三十八年七月二十四日，他就殁了，四十二岁。我当时就想，如果岳乐还活着的话，他肯定会把塞楞额的死归结到自己身上，就跟当初玛尼一样，而且相比于玛尼，老年丧子可能对于岳乐的打击会更大。岳乐一辈子，我看得清清楚楚，最在乎的不是爵位，也不是官职或者权柄，而是孩子。
　　在康熙十年秋的那段时间里，岳乐看塞楞额的时候从来不捡孩子醒着的时候去，都是睡着了他才过去，问过他，他说，我没做错，过去当着他的面怎么说，说我这个做阿玛的错了？是谁的错谁就承担。
　　那一段时间，府里全是药的味儿。
　　算算日子，冰月怀孕也已经九个月了，我也就准备给她弄点儿东西。
　　“你这手上的活还是没长进。”岳乐歪着身子看着我做活。
　　“我又不是专门绣这个的，我也就是给冰月跟兰儿甘绣，其他的，我一个都不绣。”这句话是真的，我后来没有给任何一个孩子绣过。给冰月绣是因为她曾经是我生命中的支柱。给兰儿甘绣，是因为心里那份说不上来的愧疚。
　　“哎，说到兰儿甘，这一阵子光顾着那小子了，我都没跟你说，兰儿甘也有了。”岳乐往我跟前凑了凑，在我背后看着我绣活。
　　“真的？”我转过脸看着他，他点点头，“什么时候来的信？”
　　“哪是来的信，是我在盛京的时候知道的，我见到她嫁的那个布尔尼了。”
　　我把手上的东西放到炕几上，身子也转了过去，跟岳乐坐个面对面。
　　“那个人怎么样？”
　　“不安分。”岳乐看人看的很准，布尔尼确实是一个不安分的人，他的不安分害了兰儿甘和孩子，也害了察哈尔。
　　“不安分又怎么样，也不是嫁了，哎，是他亲自跟你说的？”
　　“是，他说兰儿甘很好让我不要挂心，顺便就说了兰儿甘有喜的事，他还说察哈尔蒙古娶了这么好的一个王妃，他还得谢谢我。”岳乐笑了一下，脸上带了点儿自豪。也是，谁家父母听见自己的女儿被夸不高兴呢，而且还是女婿夸。
　　“哎，岳乐，说到蒙古，我也有事儿问你。”那个所谓的蒙古姑娘一直就在我心里翻腾，可这些天也不能提这个事，现在看岳乐心情好了一点儿，又提到了蒙古，我就问了出来。
　　“什么事？还蛮严肃的。”岳乐用手拨拉了一下我耳坠。
　　“玛尔浑跟我说你在房间里放了一个蒙古姑娘，听说还长的挺漂亮的。”
　　岳乐的手缩了回去，往后挪了挪，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可是没说话。
　　“你要是需要我出面我会出面的，宗人府那儿我跑。”
　　我这句话说完，岳乐身子没动，脸却伸到我眼前，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吃醋了？呵呵。”岳乐把脸收了回去，靠着墙笑我，“哎，你刚说，你听谁说的？”
　　“玛尔浑。”我没说我是不是吃醋了，其实也就是承认了。
　　“这小子我还没看出来，是不是跟你时间长了学会些女人的嚼舌头了，以后得让他少黏着你。”岳乐半认真的说，“总算看到你为了其他女人问我了，我告诉你，”岳乐往前坐了坐，嘴巴贴到我耳朵跟前，“那是我姐的孙女，我的外甥孙女，你跑什么宗人府呀。”
　　我回过手就给了他身上一拳。他把我的手趁势握住，“是不是塞楞额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想到他问这个问题，随口就回了一句，“我在这家受的委屈多了。”
　　岳乐笑了，握着我的手半天没松开。
　　孩子们真的长大了，这边塞楞额的事还没完，那边冰月又出事了，她叫人请我过去，而且是请我务必马上过去。这样的情况以前从来没有过，冰月出嫁这么长时间，我从来没去过她的那个公主府，她也没让人请我过去过，但是现在一请就是务必马上，没出房门我的心就蹦跶到了嗓子眼。我在路上乱七八糟的想了一路，是不是孩子出什么事儿了，冰月现在应该是九个月了，这么大的月份如果出事就真的麻烦了，如果不是孩子那会是什么？
　　冰月那天见了我就哭，她一向是个很讲究仪态的人，小时候在家都是衣帽整齐，可是现在却是披头散发，满脸泪痕。
　　“冰月，告诉额娘怎么了？”我把她的脸往起抬了抬，“是不是额附欺负你了？”孩子没事，那看样子能让冰月伤心的就只能是感情的问题了。
　　冰月没回答，只是摇着头，脸上的泪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我身上紧贴着她的脸的地方都湿了。
　　那天冰月哭了很长时间，最后哭的睡过去了，我抱着她，就跟小时候一样，可是冰月显然不是小时候的她了。醒来之后，冰月的眼泪就没了，就像刚才的哭泣把眼泪全流干了一样。问她，她翻来覆去的就是一句话，“额娘，为什么我要嫁给一个质子，为什么？撤藩不撤藩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过自己的日子。”
　　冰月是另一个悲剧，是爱新觉罗家无数个悲剧中的一个，因为嫁的是一个质子，她的太过于浓烈跟纯粹的爱势必会遭到若有若无的阻碍，今天她的情绪失常，完全是因为耿聚忠的一句话，“我真的很爱你，可是皇上把三藩都写到乾清宫的柱子上了，今天大哥给我来了信，他说吴三桂跟他说过这件事，我不是大哥，我没有办法告诉你到时候会怎样，可是万一，爱，少一点儿，伤心，也就会少一点儿。”
　　我不能说耿聚忠不爱冰月，因为他的那句话听起来字字都是爱，他爱冰月，可是他没办法回应冰月越来越浓烈跟纯粹的爱，他害怕，害怕冰月没有他的日子，也害怕他没有冰月的日子。
　　冰月那天的情绪很失控，我去了也没有办法，她需要的其实不是我，而是耿聚忠的一句话，一个怀抱。
　　那件事给冰月造成的影响是早产，她的身子也是被那次生产掏空了。一年之后，也就是康熙十二年年初，冰月就殁了，她才二十二岁，她的孩子才刚刚会叫额娘。
　　不过那是后话了，那时候的我不可能知道一年之后的情形。
　　回去之后，房间里就剩下我跟岳乐的时候，我把冰月的事跟他说了。他坐在床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这是命，爱新觉罗家的命。”
　　“皇上要撤藩是不是要动刀枪，那冰月怎么办？”
　　“每年光养他们的赋税就占到了全国的三成，撤藩是迟早的事。至于动不动刀枪，那不是皇上决定的，是三藩决定的。”
　　我没想到，战火真正起来的时候，冰月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撤藩不撤藩确实已经跟她没关系了。可是布尔尼的不安分，却把兰儿甘推到了绝路，那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那是另一个悲剧。
　　熄灯之后，我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岳乐睡的浅，我的动静把他弄醒了。
　　“深更半夜的你不睡，干嘛呢？”岳乐在我身后打了个哈欠，可是说出来的话没有一点儿困意，这让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你真睡着了？”我翻过身，看着他。
　　“让你听出来了。”岳乐呵的笑了一下。
　　“岳乐，”我往他怀里钻了钻，“我怎么觉得我的日子还没过呢，这孩子们怎么都有自己的日子了？”
　　岳乐抱着我的手僵了一下。我没想着他会回答，那只是我的疑问，答案早就有，不需要他的回答，可是岳乐还是回答了。
　　“所以说这辈子不够用，下辈子，”他把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下辈子你还愿意见我吗？”
　　“我不想下辈子，我只想过好自己的下半辈子。”
　　岳乐听完这句话，没吭声，只是放在我背上的手紧了紧。
　　“告诉你一件事。”岳乐过了半天才很轻声的说。
　　“说吧。”我把他的衣服在手里揉着。
　　“我阿玛的事，阿玛那时候整天在外面打仗，回来的时候经常从外面带回来一些女人，有些是他自己娶的，有些是太宗让他娶的，不管是谁让他娶的，反正就是回来的时候身后少有空着的时候，只要是那样，”岳乐把眼睛闭起来，笑了一下，“那天晚上，家里就热闹了，没点灯的时候，阿玛就被额娘揪着耳朵给从新人房里给揪出来了，原以为阿玛会认为没面子，会生气，可是阿玛却是笑呵呵的让额娘提溜，我问过阿玛，他说他不害怕额娘揪他就害怕额娘不管他。你说，我怎么就没这种待遇呢？”岳乐的这段话把我逗笑了，原本有些沉重的话题一下子就变轻松了。
　　“你要是再娶一个就有这种待遇了。”
　　“真的？”岳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可是我没回答他是不是真的，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还会娶吗？”
　　“娶什么呀，都快要当玛法的人了，而且这辈子，取的水太多了，下辈子，下辈子绝不取这么多水了，没渴死倒涝死了。”岳乐说的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典故。
　　“那你下辈子取几瓢水？”我把头从他怀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问。
　　“你下辈子要是跟我的话我就给你说，你要不跟，我取几瓢水跟你有关系吗？”
　　“不说算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是没问出来一句承诺，女人其实都喜欢那句承诺，哪怕那只是一句话。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世上到底有没有下辈子。
　　“关键是你下辈子能不能在我取水的时候让我遇见。那你可以学额娘，把那个瓢夺过来扔了。”
　　这是岳乐给我的承诺，下辈子在弱水旁等我，等着我把他取水的那个瓢扔了。
　　每一对夫妻都是有两个人组成的，两个人两个心思，两扇门，那扇门之后有着最不为人知的隐秘。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把自己内心的门给对方打开，而有些人则是需要一点一点的打开，我跟岳乐大概就是后面这一种，我们在一起浪费了半辈子的时间，经历了争吵，经历了磨合，经历了我们身边人的感情，这扇门才被打开。
　　我要的是过好下半辈子，岳乐要的不仅是下半辈子，而且还要下辈子，可是这世上真的有下辈子吗？但不管怎么说，他给了我一个所有女人都希望有的承诺，下辈子。

　　康熙十三年，秋（一）

　　康熙十三年（1674年 甲寅）
　　正月 封世祖第七子隆禧为纯亲王。
　　二月 广西将军孙延龄叛。太皇太后颁内库银犒赏平三藩前线将士。钦天监新造仪象成。
　　三月 耿精忠叛，执总督范承谟，并邀台湾郑经助攻。
　　五月 皇后赫舍氏因难产逝于坤宁宫。康熙帝为此辍朝五日，亲送大行皇后梓宫于北沙河巩华城殡宫。
　　六月 定以内务府大臣领三旗包衣护军营负责宫门守卫及扈从、执灯、引导等事。
　　十二月 康熙帝拟前往亲征三藩叛乱，王大臣以京师为根本重地，且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力谏乃止。提督王辅臣在陕西策应三藩叛乱，杀经略莫洛。
　　现在有人说安亲王府权势大，我听了也只是笑笑，权势大？哪门子的权势。权势是皇上给的，自然也会由皇上收回去。如果硬要说安王府有权势，那也是在康熙十三年之后的事，沾了三藩的光。
　　康熙十二年，冰月殁了，她临走的时候，我没在她跟前，我在自己的屋里窝着。岳乐也没在，他在书房呆了一整天。冰月身边是宫里的人，因为她是公主。
　　很早以前我的担心成了现实，冰月太早熟了，她对感情的真，让她的心里很早就有了心结。额娘说过，太早熟的孩子就像树上的果子，长不大，冰月果然就成了额娘说的，长不大的果子。
　　冰月的丧事过了以后，她身边的太监，就是那年我在皇贵妃葬礼上见到的那个太监四本儿给我捎来冰月的一封信，那封信我到现在还在自己房子的书桌里收着。二十多年了，记不清内容了，但是有几句话我倒是没忘。
　　“额娘，您还记得您刚进府的时候跟冰月说的那句话吗？就是冰月的名字，拂拭交冰月，光辉何清圆，冰月很喜欢您说的这句话。我知道您跟阿玛一直都希望冰月能够跟月亮一样干净跟简单，您跟阿玛一直不希望女儿有太多的心事，可是额娘，谁让女儿离您和阿玛离的早呢，冰月的心早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可是冰月向您跟阿玛保证，您的冰月还是干干净净，来的时候干净，走的时候也干净。额娘，女儿在宫里见惯了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女儿累了，所以女儿要耿聚忠的心，有了心也就没了那么多的烦心事，可是额娘，到头来女儿才知道，有了心可是也烦。有了心也会变心，额娘，千万不能让别的女人近他的身，近了他的身也就进了他的心。这是女儿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耿聚忠为自己的变心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额娘，好好跟阿玛过吧，阿玛是个好人，他只不过以前走错了路，可是冰月知道，他是好人，他的心里有您，而且看的出，他的心里已经没了别人，一个女人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冰月的信让我想到了苹喜，她们两个，对感情都要的那么纯粹，最后也因感情把自己过早的送入了另一个世界。至于她说的，岳乐的心在我这儿，我信，她说的万不能让别的女人近他的身，近了他的身也就进了他的心，这我也信，可是我拦不住，我能拦得住岳乐娶女人我也拦不住太皇太后指女人，岳乐这一辈子最后娶的一个女人也是他在康熙年间收的第二个女人是太皇太后随口给指的一个宫女，张元聪的女儿，给的借口是，我看我这侄子白头发都有了，身边是需要一个年轻的人给伺候着。我笑着替岳乐应承下了，不笑怎么办？我总不可能趴在太皇太后的脚下说岳乐不要女人，说岳乐有我这个老女人就够了。岳乐在康熙年间对我的好谁都看得出，对我好了，就有人难免会害怕安亲王府跟赫舍里家的关系会更好，宗室加外戚，连到一块儿，这是太皇太后或者说是皇上所不愿意见到的。一个女人就这么插了进来，岳乐也很快给了她一个女儿，我知道他有他的难处，既然是太皇太后给指的，没有孩子怎么也说不过去，所以我不恨他，我只是在他跟前开了一句玩笑，“果然是十一个了。”岳乐听了只能是苦笑。
　　康熙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吴三桂反叛，康熙十三年三月十六，耿精忠反叛，四月十三，朝廷处死了吴三桂之子吴应熊及孙吴世霖。就这样，和硕恪纯长公主成了寡妇，丈夫跟亲生儿子在自己的眼前被自己的侄子杀了，这个女人也成了爱新觉罗家的悲剧之一，同样的情景一年多之后在兰儿甘的身上重演了，只不过杀自己丈夫跟儿子的不是自己的侄子，而是自己的族兄。可是不论是侄子还是族兄，都是一个人，都是那个皇宫里面高高在上的皇上，海玉里的丈夫。
　　吴三桂的叛军打的很快，已经打到长江边了，京城里也是乌烟瘴气，什么朱三太子之流的也顺着那股风起来了，甚至是皇宫里面，大清国的皇后也崩了。
　　海玉里是康熙十三年五月十三崩的，原因是难产，她给皇上生下了皇子，也就是后来的太子，可是她却把自己的命搭上了。海玉里嫁入皇宫让赫舍里家的权势达到了顶峰，她的去世其实也是赫舍里家族走向衰落的开始，虽然后来三哥也是仕途顺利，可是毕竟已经没有了宫里的支持，后面的繁荣在我看来全是虚的。
　　可是就算是虚的，不可否认的是，安亲王府从康熙十三年开始，门前热闹了不少。但是仗打起来了，我的心也就乱了，皇上很早就说过，岳乐是宗室中难得的打过仗的人，到时候少不了要依仗。从康熙十二年到十三年岳乐走之前，朝廷已经先后派了顺承郡王勒尔锦、贝勒尚善、康亲王杰书、简亲王喇布前往平叛，这些王公贝勒去的越多，岳乐去的机会就越大，我知道岳乐的心思，他是男人，是男人就希望能够干出一点儿实事，可是我还是想能晚就晚点儿，因为我肚子里还有一个没出生的孩子，我已经快四十的人了，这个孩子我怕我承担不起。
　　我的卧室
　　“蕴端，来，额娘抱。”我在逗蕴端玩，我把蕴端抱在怀里，他的两只脚不安分的乱蹬着，“灵丫儿，这小子怎么跟玛尔浑不一样呢，我记得玛尔浑小时候很乖的。”
　　灵丫儿看着我笑了，把果盘端到我跟前，“主子，两个阿哥当然两个脾性了。”
　　她刚把果盘端过来，蕴端就从中拿了一个桃子，咔的咬了一口，张着嘴看看我，然后才把嘴闭上，小脸一鼓一鼓的，看的我忍不住在他的脸蛋上亲了一口。他竟然毫不客气的用手在我亲过的地方擦了一把，然后低着头啃他手上的桃子。
　　“这小子！”我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看我，见我没别的动作就又低下头吃桃子去了。
　　“王爷。”灵丫儿冲外面喊了一句，蕴端听到王爷这两个字立马就不是刚才那样儿了，嗯嗯，使劲想从我怀里挣脱出去，“额娘，阿玛。”见我不放手，他转过头用眼睛看着我，又叫了一声“阿玛。”我没理他，看着岳乐走进来。
　　见岳乐进来了，我才把蕴端放了下去，“去，见你的阿玛去。”
　　岳乐蹲下来把蕴端抱了起来，“嗯？是不是又不认额娘了？看你把额娘气的。”岳乐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瞥着我，嘴角却挂着笑。
　　蕴端小时候跟岳乐很亲，可是长大后反而不亲了，他一直认为岳乐不听皇上的话才让这场仗持续了那么多年，他觉得岳乐不疼他，岳乐不愿意见他。我后半辈子有一半时间都在调和他们父子的矛盾。

　　康熙十三年，秋（二）

　　岳乐那天回来就是要告诉我，皇上已经决定让他领兵出征，去广州。
　　“去就去吧。”我走到箱子跟前，转过头问岳乐：“都给你准备什么衣服？”
　　“你就不能哭哭啼啼的告诉我，说你担心我，不想让我去？”这个时候岳乐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与其让你在家抱孩子，还不如让你去战场。再说，哭哭啼啼就能让皇上把圣旨撤回来，那金水河的水都能把太和殿淹了。”不再理他，低着头在箱子里找衣服，找出来一大堆衣服，灵丫儿想要帮我收拾，我拦住了，“我自己来吧，拉瓦纳也跟着王爷去，你出去嘱咐两句吧。”
　　岳乐一直没说话，站在我身后看我整理衣服。
　　“这是夏天的衣服，现在穿不着，你明年夏天能回来吗？”
　　“不知道。”
　　“那我就给你带上了。”
　　心里纵使有一百个不情愿，一百个担心，一百个牵挂，我也不能说，不能表现出来，说出来了，只会让岳乐更担心，战场是见血腥的地方，分心只能让岳乐更加危险，虽是王爷，可是大清朝的王爷死在战场上的例子也不是没有，打起仗来，刀剑可是不认人的。此时此刻，放淡自己的心才能让他的心淡下来，才能让他平平安安。
　　“哎，对了，去各屋都嘱咐两句吧。”
　　“不了，过两天我还回来一趟，到时候再说，兵部那边还有些事，我就不多呆了。”
　　等我转过头的时候岳乐已经出了房门，从窗户看过去，岳乐的脚步十四年头一次这么轻快。
　　第二天，皇上的圣旨就下来了，命岳乐为定远平寇大将军，迅速赶赴广东。岳乐是皇上派往南方的最后一位大将军王，也是最早回京的大将军王，但是说早也是六年。
　　旨意下来了，可是走还得一段日子，朝廷定下来的日子是十月初六。
　　岳乐是在十月初四的那天晚上回来的，把每个人都嘱咐遍了。
　　他对塞楞额说的话是，“天凉了，你那个方子需要的东西我已经让阿达海给你准备好了，我也给你额娘说过了，小厨房照例只煎你的药。还有，你是长子，这个家，你得帮阿玛看着。”
　　他对玛尔浑那些还小的孩子没太多的嘱咐，只是让他们好好学习，听我的话，临了开了句玩笑，“玛尔浑都十三了，不知道阿玛回来的时候是不是你都成亲了？”
　　他对各房的福晋们只是很简单的说了一句，“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
　　至于我，在人面前，他是一句话都没说。
　　人都散了之后，他才转过脸对我说：“脸怎么肿了？”
　　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笑了一下，“王爷，是不是像蒸熟的馒头？”
　　自以为说了一句玩笑，可以缓和一下刚才的离别气氛，可是岳乐却没笑，站起身，走到我旁边，把我的手握住，“走，我送你回房。”
　　从内厅到我卧房的路上，岳乐跟我都是一言未发。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想起了点儿事，前两天几个女人跑到我这儿说是给王爷求了平安符，刚才没给，看样子是要私下送了。于是转过头对岳乐说：“去各屋嘱咐两句吧。”
　　岳乐愣了一下，“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或许人家私下里有话跟你说呢。”我故作轻松的说。
　　岳乐哦了一声，低下头想了一下，说：“那我过去跟兰尔泰说两句，你一个人小心点儿。”
　　我点点头，把嘴角往上扯了扯。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我也是，只不过岳乐很明显当真了。
　　一个人挺着肚子挪到书桌跟前，把放在桌面上的书挪开，底下是一个盒子，盒子里放的是一个平安符。
　　我是一个俗人，丈夫出远门的时候我跟许多人一样，拦不了也不能拦，能做的就只是求一个平安。
　　靠着桌子，把盒子打开，看着里面的那个红色的符，脑子里一片空白。
　　“看什么呢？”
　　我转过头才发现岳乐已经过来了。
　　“看什么呢？回来也不知道躺到床上。”岳乐站在我的身后，用手扶住我的腰。
　　“没什么，俗人一个，给你求了点儿平安。”我把盒子递过去。
　　岳乐接过来往里面看了看，冲着我笑了一下，然后把放在我腰上的手移开，一只手捧着盒子，一只手把平安符拿了出来，“给我戴上。”说着，把头一低，等着我给他戴。
　　我一边给他戴，一边嘴里叨咕着，“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该说的都说了，时间也不多了。”岳乐等我戴好之后，把脖子扭了扭，用手正了一下平安符，“好了，会戴着的。”
　　我笑了一下，伸出手给他把衣领整了整，“多余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就说一句，出门在外，万事小心，家里有我，你不用操心。”我把手放回到自己的腰上，端详了一下他，点点头，“嗯，好了。”我话音没落，岳乐的手就伸了过来，他把我打横抱起，往床跟前走。
　　靠在他怀里的时候，我有些茫然，还有些前途未卜的感觉，我的前途未卜，他的前途未卜，抑或是我们两个人的前途都未卜？
　　岳乐把我平放在床上，他的脸挨了过来。
　　“你干什么？”岳乐的这个动作让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虽然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可是大白天……
　　岳乐的头一偏，嘴滑落到我的耳朵边，呼出的热气一下就进了我的耳朵，“你以为我要干什么，你满脑子装的什么？”说完之后，还吭哧的笑了一声。他把我往起坐的身子按住，直起身，帮我把鞋袜脱掉，顺带把被子伸手拉开了，“脚都肿了，以后别穿这个鞋了。”岳乐停了一下，把我的脚放进被窝里，眼睛看着我，继续说，“我不在家，也就一句话，把自己照顾好，我知道你，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睡吧。”
　　等岳乐出去之后，我才把眼睛睁开，看着帐顶，不敢去看他的背影，害怕他牵心。
　　生离总是跟死别连到一块儿。
　　岳乐出师的那天，我去了，阿达海不放心派人跟着，一大群的男人绕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在人群里想必也挺扎眼的。
　　二十年了，二十年前，我在堂子口看见岳乐祭祖，二十年之后，我在□前看着岳乐出征，可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岳乐于我是陌生人，而这此他却是自己的丈夫。
　　看着岳乐骑着马穿着戎装绝尘而去，这几天缠绕着我的那种死亡的气息又围绕在了我周围。
　　那是我第一次嗅到死亡的气息，原因是一个梦，一个看上去很美的梦，但是醒来却惹的是一身冷汗的梦，梦里有冰月，还有一个冰月叫额娘的女人，她也有着身子。不知道是因为日有所思而夜有所梦还是因为夜有所梦而日有所思？
　　岳乐的继福晋纳喇氏是在岳乐出征的时候死的，原因是难产，时间是秋天，而现在我也有了身子，岳乐也出征了，时间也是秋天，一切看上去都是巧合，可是不知道结局是否也依然一样巧合？
　　现在看来，那时是有点儿杞人忧天了，可是我不是圣人，我不会未卜先知，当时的我，对于未来，心情只有一种，恐惧，对死亡的恐惧。而这种对死亡的恐惧转化到现实中就是对生活的留恋。
　　“灵丫儿，小厨房把塞楞额的药煎上了吗？”我背靠着被子看着灵丫儿问到。
　　“煎上了，主子。”
　　“蕴端吃的东西一定要把核去了，他不会吐核，令雅不喜欢吃甜的，令含前两天要的纸阿达海已经买回来了，你到时候给她送去。令钰……”我在这边没完没了的唠叨，灵丫儿那边就把话打断了，“主子，您怎么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是担心。
　　我讪笑了一下，“啊？没什么呀。怎么了？”
　　灵丫儿走到我跟前，端了一杯水，“主子，您这两天看人的眼神都不对，还有您说话的口气。”
　　“我挺好的呀，是不是话多了？”我接过水，笑着说。
　　“不知道，反正听到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灵丫儿说的话我懂，她还有后半句不能说出口的话，“听上去就跟遗言一样。”
　　我扑哧的笑了一声，喝了口水，把杯子递过去，“行了，我不说了，哎，你看我这脸是不是肿的更厉害了？”这两天我都不愿意照镜子。
　　“给您请大夫吧？”灵丫儿弯下腰，帮我把身后的被子放平。
　　“不了，快生了。”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女人。
　　人有时候真的是有感觉的，那天晚上，我就怎么都睡不着，灵丫儿在榻上睡着，许是白天太累了，我下床的时候她没醒来。
　　一个人披着衣服在院子里溜达，二十年了，也不短了，对这个院子也有了感情，不知道明天太阳起来的时候我还能看见这个院子吗？走了一会儿，想去看看孩子，可孩子们都睡了，而且除了玛尔浑之外都有奶娘给陪着，去也不方便，我也只能在玛尔浑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看着孩子，我的眼泪就冒了出来，我以前不轻易流泪，在家的时候，额娘就说我眼硬，可是进了这个安王府，我把半辈子没流的眼泪都流了，以前为了岳乐，现在为了孩子。女人就是这样，一辈子都被丈夫跟儿女牵绊着。
　　“额娘，”玛尔浑突然睁开眼睛，身子往起凑了凑，看着我叫了一声。
　　我把脸赶紧转过去，掏出帕子擦了擦，深吸了口气，这才转过身，笑了一下，“怎么起来了，是不是额娘吵着你了？”
　　玛尔浑坐了起来，我帮他把衣服披上。
　　“额娘，是不是阿玛又惹你了？”玛尔浑没来由的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有点儿吃惊，低下头，对上他的眼睛，“玛尔浑，你说什么？”
　　他的眼睛躲闪了一下，自己呵呵笑了，“啊？没什么，我还以为阿玛回来了，您想，我又没惹您生气，那我只能想着是阿玛了。”
　　打了个茬，我也没深问下去。
　　“想阿玛吗？”我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想。额娘，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玛尔浑打了个哈欠。
　　“额娘睡不着，过来看看你。困了？睡吧。”
　　玛尔浑点点头，把衣服往旁边一放，钻到被窝里，看着我，眼睛弯了一下，跟岳乐一摸一样，“额娘，睡吧。”
　　我笑着嗯了一声。
　　我不想给玛尔浑说太多，我不能把这种恐惧传给孩子，他还小。
　　自己一个人又坐回到床上，看着外面的月亮，又看看床头几上放着的石头钟馗还有那个玉粽子。
　　尽管怀赞扎的时候很辛苦，全身浮肿，而且心里还有着恐惧，可是孩子生的时候却是很顺利，比以往都顺利，可是得到的容易，失去的也容易。

　　康熙十四年，初（一）

　　康熙十四年（1675年 乙卯）
　　四月 以上谕确立经筵的形式为侍臣进讲，然后皇帝复讲，互相讨论以达到对经义有所阐发。
　　闰五月 幸玉泉山观禾。
　　九月 康熙帝首谒明陵，致奠长陵，遣官分祭诸陵。
　　十一月 复设詹事府官。
　　十二月 立皇子胤礽为太子，遣官告祭天地太庙社稷，颁诏中外，加恩肆赦。
　　康熙十三年底到十九年初，岳乐不在的日子，家里就没消停过，烦得时候我就想，怎么岳乐在的时候就没事，他一走我的事就这么多呢，还是有他在的日子那些事压根就不用我操心？
　　一开始，就是岳乐的事。
　　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也是赞扎满百天的日子，三哥这个做舅舅的一大早就来了，虽然是应该来的，可是我还是挺稀奇，自从额娘殁了之后，我跟娘家的来往就少了很多，而三哥，许是怕沾惹了安王府的霉气，这个做舅舅的也是很长时间不登门了。所以见他来了我就给了他一下，“呦，三哥，您今天不进宫，不忙呀？”
　　“哦，呵，今天大小算是个节，皇上给放了一假，再说宫里有明珠，皇上要不要我都行。”三哥话里有话的说，搁以往，三哥听见我杵他还会有点儿尴尬，可是现在，真是在朝堂上行走惯了，被我给了一棒子依旧是面不改色，还能当作没事儿人的把赞扎抱在怀里逗着玩。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虽然阿玛额娘的事三哥没有不对的地方，可是我这心里还是结下了结。所以说起话来用三哥后来的话说就是有点儿阴阳怪气的。
　　“三哥，在皇上跟前又挨砖头了吧？”
　　三哥跟明珠的事闹得人人都知道，就是我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我都知道了，其实关于三哥的事是我主动问阿达海的，面虽不常见，可是终究是手足，心还是连着的，只不过不知道三哥的心里还有我这个当妹子的吗？想想这几年几乎断了的来往，我的心就疼。
　　“说什么呢？”三哥转过头往我这边看看，“你消息还挺灵的嘛，不过，明珠他能跟我比？”三哥往我这边走走，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把赞扎交给奶娘，然后对在屋里伺候的人摆了摆手，灵丫儿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她躬着身带着人出去了。
　　三哥这才坐在我床对面的椅子上，继续说，“别忘了，我们宫里还有太子呢。”
　　“还没立呢。”我知道他说的是海玉里难产生下来的皇子。
　　“早晚的事。”三哥一脸的得意，看得我心烦。
　　“得得，您别跟我说，跟我说了我也不懂。三哥，”虽然不想管，可是有些话我还是得说，“三哥，就算他是太子，也别走太近了，阿玛在的时候就说，虽然赫舍里家是皇亲国戚，可是也不能跟宫里走的太近，宫里的事还是少掺和的好。”
　　“行行行，你怎么跟阿玛一个样。你光说我，你怎么不想想，太子在宫里的日子好过吗？不好过，没有娘的孩子，可怜呀，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你说要是没有赫舍里家在外面撑着，他在宫里还不被人欺负？”
　　“名分一定，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听着三哥的话，我的心也沉了一下，没错，没有娘的孩子，尤其是宫里的孩子那是最可怜的，这种情况下，也只有名分才能保住他。
　　“所以说，你以为你三哥真想在皇上跟前和明珠争宠？我也不想，你说，赫舍里家现在要什么没有？钱，有，名，有，爵位，有，恩宠也有。可是，想想海玉里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我就不能不去争这个宠！”三哥的话现在看来许是过了，他为了海玉里留下来的孩子，是真的，要不然他不会冒失的叫出先皇后的名讳，可是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但在当时，这句话还是让我感动了一下，说的话也就温和了很多。
　　“三哥，话虽这么说，可是也别太掺和了。”
　　“我知道。对了，皇上昨天夸你们家王爷了。”三哥把腿翘起来，斜着身子端起桌子上的茶，摇摇头，喝了一口。
　　“夸什么了？”我等他喝完茶，这才问。皇上对岳乐的评价我还是很感兴趣的，毕竟从中可以看出皇上对岳乐的态度。
　　三哥把茶杯捧在手里，笑了一下，“夸？昨天裕亲王带着议政王大臣会议议事，议了半天都没个结论，皇上火了，就说还真没人能比得上你们家王爷，说是安王去年七月到九月主持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时候，效率甚高，夸你们家王爷是个人才。”
　　我笑了一下，可是三哥接下去的话就让我笑不出来了。
　　“你们家王爷这么多年还是没学会韬光养晦，皇上是实在没人了，才让安王主持，可是他倒好，干的那么好，这让皇上能放得下心吗？这还不止～”三哥停了一下。我插了一句，“怎么了？”
　　“皇上让他进军湖南，他上疏说要先占江西，皇上不同意，坚持让他去湖南，可他还是要进军江西，前天，对，就是前天，安亲王，哼，又给皇上来了一封疏，江西。”
　　我皱皱眉，听三哥的口气，岳乐已经前前后后抗了两次旨了。
　　“皱眉了吧？哎，给你们家王爷去封信吧，别让他跟皇上较真了，按着圣旨办，真错了，皇上也不能把他怎么办，可是他要是按着自己的来，就算是对了，那也是抗旨！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也只是说说，不能当真。”三哥把椅子往我床前搬了搬，凑近了说。
　　“三哥，岳乐那么说，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前面跟后面想的可不一定一样。再者说，那也不叫抗旨，那只是跟皇上商量。”
　　“皇上的旨意能商量吗？”
　　三哥的一句话就把我问住了。
　　我知道其实岳乐十四年早就学会了韬光养晦，他不是早把议政会当作茶馆了？他现在这么做，一定是前面的情况逼迫着他不得不做出违背皇上旨意的事。
　　“再想的不一样，也不能屡次三番的这样。三哥我，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皇上要撤藩，我逆着意思，明珠顺着意思，现在他不是爬上去了吗？”三哥提到明珠，脸上就一脸的鄙夷，阿玛说的没错，三哥就是傲，他根本就看不起明珠，尽管明珠娶的是太祖的孙女，可是在三哥眼里那还真不如自己，太祖的孙女没错，可那是被削了爵的阿济格的女儿。
　　“三哥，”我笑了一下，“岳乐的事我不管，我是他的福晋，我只能信他，至于明珠，你也别跟他怄气，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可能是我三番五次的说不管岳乐的事让三哥火了。他腾的站起来，在我跟前一边说，一边手里还比划着。
　　“你还真不管？你要不是我妹子，我管你这么多干什么，你要不是我妹子，安王府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何必要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告诉你？我为你着想，你倒好，一句一个你不管，一句一个你信他，难道我这个当哥哥的你就不信，我还能把你往坑里推？”
　　“三哥，我不是这意思。”我往起坐了坐，准备解释，可是三哥不听。
　　“我不听你的解释，反正我把话撂这儿了，你们家王爷，你让他少跟皇上扭着干。”三哥这句话说完，转身就往外面走，临出门的时候，转过头，看看我，过了一会儿，又走过来，叹了口气，“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知道你现在身体不好，可是我放心不下，毕竟安王的一举一动都连着你。”
　　“三哥……”
　　“行了，别搞得一副感恩涕零的表情，谁让我是你哥呢。”
　　这就是我的兄长，尽管朝廷的行走让他的脾气涨了些，让他的做事手段也变了些，可是终归是亲兄妹，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打是打了，骂是骂了，可是在最底下那都是一颗关心你的心。
　　三哥跟我的结就算解开了，至于以后我们又闹矛盾，那都是后来的事。
　　尽管我在三哥跟前说不管岳乐的事，可是心里还是落下了担心，岳乐确实是急了，抗旨，露才，这确实不是他应该干的。可是我还是那句话，我相信岳乐，他那么做有他自己的道理。
　　三哥那句皇上是实在没人了，才让安王主持的话，把我在心里暗藏的心思勾了起来，我的心又不清闲了。

　　康熙十四年，初（二）

　　活了六十多岁了，世上的事已经看的太多，看来看去，就觉得人来这世上走一遭很少有顺风顺水的，可能老天爷觉得顺风顺水会让人忘了这辈子，有时候他非得折腾出点儿事来让你记住自己来这世上一回的不容易。折腾的那些事也无非是些悲欢离合，阴晴圆缺。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天花会在安王府出现，那是个致命的病，来了，就要带走人，那次带走了两个人，一个是我那个刚过百天的赞扎，那是岳乐惟一一个没有见过面的孩子，另外一个就是俞霁，那个曾经让我跟岳乐争吵过的女子。
　　发现赞扎生病的时候恰恰是我收到岳乐第一封家书的时候。
　　“蕴端，来，把核这么吐，对，用舌头卷着顶出来，对，嗯，真聪明。”我把蕴端刚刚吐出来的核放到桌子上，转过头对灵丫儿招招手，她把一杯水端了过来。
　　“来，喝水。”把蕴端放到地上，我把水递给他。这孩子已经五岁多了，平常教什么会什么，可是唯独吃东西不会吐核，不会吐吧，就少吃点儿，可是他偏偏喜欢吃带核的，所以我还得一遍一遍教。
　　“主子，王爷的信您回了吗？”
　　“还没呢，你要是有什么给拉瓦纳捎的就一并捎了。”我站起身，绕过喝水的蕴端走到床跟前，把岳乐的那封信拿起来，坐在床沿上我就对灵丫儿抱怨开了。
　　“你说，女人生孩子过鬼门关，可他倒好，除了第一句跟最后一句问我之外，剩下的全是他的孩子。”
　　“可是，主子，”灵丫儿笑着说，“您不是说王爷统共才写了四句话吗？”
　　“就不能多写点儿。”没好气的把信往床上一撇，动静大了点儿，蕴端扭过头看了一下我，我冲他笑笑。
　　“福晋。”正跟灵丫儿说笑着，赞扎的奶娘过来了，带来的消息是，赞扎从今天早上开始身上就有点儿发烫。
　　“是不是着凉了？”
　　“奴婢不知道。”
　　赞扎不是普通的着凉，是天花。
　　“福晋，小阿哥的病还是请太医稳妥一些。”平常为了图省事，安王府请的都是刘大夫。
　　“请太医？为什么，刘大夫，如果是着凉的话您看不就行了吗？”刘大夫吞吞吐吐的话语让我有些心里不安，但是我没往其他地方想，还想着是着凉，吃服药就好了，谁能想的到是那个病呢。
　　“福晋，”刘大夫顿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低到只有我一个人才能听见的地步，“福晋，怕不是着凉，小阿哥身上有痘。”
　　“有痘？”我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相信的问道：“是，是痘疹吗？”
　　“怕是。”
　　民间有一句话，“生娃只一半，出花才算全”，这个花就是指痘疹，也叫天花。
　　我懵了，天花？不可能，怎么会呢，安王府二十几年没听过有人得天花的。我抬脚就往床跟前走，刘大夫把我拦住了，“福晋还是请宫里的太医再看看吧。在没确诊之前，还请福晋暂时离开这个屋子。”
　　“我怎么离？”莫名的恐慌让我只能用提高自己的声量来摆脱，到说完这句话之后我才发现我的火发错了对象，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恐惧，把声音放轻了一些，“刘大夫，我去请太医，我现在就派人去请太医。灵丫儿，去，叫阿达海请太医。”
　　是天花，太医院的医正诊断的结果还是天花。
　　当他们跪在我面前告诉我赞扎患的是天花的时候，我没哭，眼泪全流到了肚子里，人也没晕过去，直挺挺的站着。我只听到了天花两个字，其他的我就什么都没听到，真正清醒过来是在我被人往外拉的时候。
　　“你干什么！”胳膊被人突然拉住，出于本能，我把胳膊一甩，正在拉我的灵丫儿被我摔了个踉跄。
　　“主子！”灵丫儿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后来说她是被我吓住到了。
　　可是我当时已经不会去注意任何人的举动，我只关心那个躺在床上的孩子。可是我没能近得了赞扎的床。
　　想必是天花的消息传遍了府里，兰尔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福晋，既然是天花，您就应该出去。”兰尔泰面无表情的伸手把我挡住。我侧过脸看着她，她也侧过脸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坚决。我想我们此时的表情肯定一样，“把你的手放下去。”
　　“福晋，今天我触犯了您，您过了这坎儿您怎么罚我都行，可是您今天就是不能在这儿，即便那是您的孩子。外面的，把福晋拉住去。”
　　“我不出去，那不是你的孩子！”憋了很久，还是没憋住，眼泪流了出来，估计是肚子里盛不下了，只能往外流了。我生养的那么多的子女中，只有玛尼跟赞扎没有长成人，对于他们两个，我的感情还是有些不一样，玛尼，是我的长子，我没能照料好他，我对他有愧疚，有伤心，可是再怎么说，他在走的时候，知道这世上还有阿玛跟额娘疼他，可是赞扎呢，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来这世上一回，只是刚刚把眼睛睁开，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做阿玛、额娘。
　　“福晋，那不是我的孩子，可是我也有过孩子，也有刚出生就殁了的。再者说，不是我让您出去，是王爷！”兰尔泰的话还没说完，屋子里就跪满了一地的人。
　　“请福晋离屋。”
　　福晋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我被兰尔泰跟灵丫儿连拉带扯的拉出来的时候碰见了俞霁。
　　“俞霁给福晋、侧福晋请安。”她一脸平静的请安，问好。
　　“有事儿吗？”兰尔泰问她，很明显，兰尔泰也不指望我这个趴在灵丫儿怀里哭的人现在能拿出个什么主意。
　　“回侧福晋的话，俞霁出过痘，俞霁可以照顾小阿哥。”
　　她的话让我从灵丫儿的怀里把头抬了起来，也许是感觉到了我在看她，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笑的很温柔，很美。
　　兰尔泰没拦她，侧过身放她进去了。除了请安，至始至终俞霁没跟我说一句话，可是她进屋时留给我的那个单薄的背影却有一丝凄凉的意思。
　　因为是天花，所以安王府上上下下都被圈了起来，尤其是赞扎后来住的那个院子，更是不能靠近。
　　我这个做额娘的只能每天在院子门口看着，看着别人进进出出，自己只能流眼泪。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三天后，赞扎就没了。
　　他在这世上一共活了一百一十天。
　　赞扎死的那天晚上，我想起了岳乐，想起了他的那封信。
　　“府里事忙，别太累着了。赞扎怎么样，听话吗？等到打完仗回去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是陌生人，对不起孩子。事急，就说这几句，你保重。”
　　岳乐，你让我怎么回这封信？哼，冷笑了一下，我把信扔到了地上，那一刹那，我有点儿恨岳乐，真的，我恨他，事情不经想，想了就是事儿。岳乐，我一个人在这儿流眼泪的时候，你在哪儿呢？这种情形貌似已经上演了好多次了。是不是我真的上辈子欠你太多，这辈子我要自己一个人还的如此辛苦？还就还了，可是为什么用我的孩子来还？我就是从那天开始信了佛，信了轮回。
　　府里还没解禁，俞霁就又染上了天花。她根本就没有出过痘，她撒了谎。
　　她也死了，死之前，她跟我说了很多的话，当然是通过书信，因为她患的跟赞扎一样的病，我没办法见她。
　　“福晋，我终于可以死了。女人这一生就是为男人跟孩子活着，我没了孩子，也没了王爷，所以这世上我早就没了留恋，王爷不留恋我，可是我的孩子肯定还记得我这个额娘，所以我就想应该早点儿去陪她，可是我没勇气，我拿着刀子在手上比划过很多次，我下不去手，我舍不得死。我在这世上行尸走肉的活着，只有看见孩子们，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可是那是别人的孩子，那不是我的，我的孩子在地底下等着我呢。现在，我终于可以死了，福晋，您给王爷报个丧吧，让他知道，我这个在他生命里呆过的女人就跟雨后的彩虹一样，没了。”
　　俞霁，雨霁。

　　康熙十四年，夏

　　康亲王府。
　　“听说了吗？图海的大军马上就到京城了。你说这速度也够快的，察哈尔三月多叛变，五月就平了。哎，安王福晋，婶子，您吃呀，是不是嫌我这儿的饭菜不香？”正说话的康王福晋往我这边瞅瞅，见我没动筷子，马上就过来招呼道。
　　我笑笑，把筷子扬起来，“吃着呢，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是啊，就是嫌你们家的饭菜不好，安王府可是请的汉人厨子，那糕点做的，就是好吃，看了你这儿的，没胃口啦！”尚善的福晋在旁边加了一句，惹的一群女人都跟着笑起来。
　　“说真格的，这图海打仗是有一手，不过，这也是咱们各府捐的钱出的人，要不然就是想打也打不成呀，婶子，您出了多少？”杰书的福晋站在我旁边给我一边布着菜一边问。
　　“十万。”
　　“呦，还是安王府有钱！”那边的肃亲王福晋大惊小怪的叫了一声。
　　“那是，到底是带兵打仗的王爷，比我们家的那位强。”裕亲王福晋也捎带着说了一句。
　　“我就想不明白了，你说这布尔尼图个什么呀，打了仗，结果呢，自己被杀了不算，连带着孩子也被杀了。”尚善的福晋把椅子往这边拉了拉，一脸悲悯的说。
　　“那不就跟咱们的那位固伦公主一样吗，我昨天还听说公主又跑到宫里嚷嚷去了，诅咒咱们大清国呢。”康王福晋就站在我旁边，也顾不上布菜了。
　　“那皇上还不赶紧给下个旨意安慰安慰？”
　　“安慰呀。这不都好几次了嘛。”
　　“啪。”我手一抖，把筷子掉到了地上，惹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福晋都扭过头看我。
　　看她们都看我，我不好意思的笑笑，“筷子掉了。”
　　“筷子掉了就换一双，接着吃饭，哎，我说我们是吃饭呢还是说话呢？”坐在我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云海露这时说话了。众人这才唧唧喳喳的把话题从察哈尔移开了。
　　等吃完饭，她们都离开亭子看荷花的时候，云海露这才跟我说话。
　　“没事儿吧？”
　　“没事儿呀。”
　　“骗谁呢，没事儿你刚才吃饭的时候手发抖？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两眼无神，脸色惨白，手忒凉忒凉的。是不是还想那个孩子呢？”云海露把一杯茶递到我手里。
　　我摇摇头，接过她递过的茶，手上暖了一下，“不想了，我是想兰儿甘呢，你说皇上杀了吴应熊父子还给公主个安慰，可是兰儿甘也没了丈夫孩子，皇上除了一句送回安王府就没别的话了。”
　　察哈尔布尔尼是在今年三月二十九叛变的，皇上令信郡王鄂札跟大学士图海出兵平叛，因为当时朝廷已经把所有的钱粮都用在了南方，所以库里已经没有了打仗用的兵饷，于是各个王府都出钱了，安王府出了十万。当时这心就跳着，那会儿安王府还没解禁呢，不能出去，也得不到消息，等到可以出来了，才知道，布尔尼已经死了，兰儿甘被判送归安王府。
　　云海露陪着我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公主天天跑到宫里闹腾，皇上这才安慰，你们家兰儿甘要是也想要个朝廷的安慰，等她回来了，让她进宫闹腾去。”
　　我苦笑了一下，“到底不一样，吴应熊没直接参与叛变，可是布尔尼却自己叛了，但是你想想，自己的丈夫跟孩子都死了，还就死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我真的没办法想像，兰儿甘会怎么样。”
　　“快回来了吧？”
　　“她们不刚说了吗，图海就快回来了，兰儿甘，也快了。”我硬是挤出了一丝微笑。我不知道兰儿甘在经了那场事之后会不会也变的跟公主一样尖锐刻薄。
　　人经不起念叨，一念叨人就来了。就在当天下晌，兰儿甘先就被送回了安王府。
　　我急匆匆的从康亲王府赶回来的时候，宫里来的人已经走了，兰儿甘跟兰尔泰还有其他几位福晋在内厅坐着，我进去的时候，兰尔泰正在擦眼泪。见我进来，人都站了起来。兰儿甘也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看着我，她笑了。
　　“兰儿甘给四婶请安。”看上去就跟过去没什么两样儿，一样的平和，一样的见了我脸上就泛红的毛病。
　　可是那天晚上我就知道兰儿甘根本就不是以前的那个乖乖巧巧的孩子了，她有点儿魔怔了。
　　“啊！你们还我孩子，还我孩子，不要杀他，他才四岁，不要呀！”我还没进她的屋子就听见了里面的叫声。
　　进了屋，就看见兰儿甘被几个人按在床上，她头发散乱的披着，因为被人按着，所以她只能一个劲儿的用身子在床上敲打着，脊背在床上发出嗵嗵的声音。
　　“兰儿甘，灵丫儿，怎么回事儿？”我就害怕兰儿甘出事儿，所以把灵丫儿派了过来，可是还是出事儿了。
　　“晚上正睡着呢，郡主就成这样了。”
　　“我看看。”
　　走到兰儿甘的面前，我在床沿坐下，看着她。
　　她的眼神空洞，直愣愣的看着前面，手脚还在不停地抽搐，嘴里也在念叨着，“还我孩子，布尔尼，布尔尼，嘟嘟，嘟嘟……”嘟嘟是她的孩子。
　　“兰儿甘，四婶在这儿，你看着四婶，啊？”我握住她的手，白天云海露说我的手是忒凉忒凉的，可是现在兰儿甘的手简直就是冰块。
　　她把头往我这边侧了侧，忽然咧嘴笑了，可是这时候的笑只能让人觉的渗得慌，“四婶？四婶，您不睡觉您在这儿干嘛呢，对了，您见到布尔尼了吗，您见到嘟嘟了吗？四婶，我想他们！”兰儿甘的笑突然又变成了哭，她把身子往起挣了挣，可是被人按着，“四婶，我想抱您……”她哭的更厉害了。
　　“都起来吧。”我让按着的几个人都起开，灵丫儿看着我想说什么可是没说。
　　她们刚一松手，兰儿甘就坐了起来，张开胳膊把我紧紧的抱住。我把手放在她背后，在她背上轻轻的抚摸着。
　　“四婶，他们都是坏人，您看见过杀人吗？我看见了，那血柱子一喷喷老高，呐，就那么高。”兰儿甘还趴在我肩膀上用手给我比划了一下，“呵呵，嘟嘟小，没那么多的血，就那么高一点儿，一会儿就没了。呵呵。”
　　我能理解兰儿甘的痛楚，可是我毕竟不是她，我没有她的那种经历，我可以陪她伤心，可是我永远没有办法走到她心里，替她去承担那份痛苦。
　　兰儿甘又说话了，“四婶，听说那些打仗的钱都是各个王府给出的，呵呵，你也出了，出了十万，十万，好多呀。”兰儿甘的声音尖利了起来，我刚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原本缠着我脖子的胳膊就变成了一双手，兰儿甘把我的脖子掐住了，“你，你们都害死了我的丈夫，害死了我的孩子，还我！”兰儿甘的手掐的更紧了，我除了喘不过气没有其他的感觉了。
　　兰儿甘当然不可能杀死我，那个房子里不仅仅是她和我。
　　兰儿甘那天晚上折腾了一宿，因为害怕她伤人也害怕她伤害自己，我只能让人把她捆住。她就那么在床上滚来滚去，一直嘶喊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没了声响。
　　“灵丫儿，这孩子怎么成这样了？”我不知道是在问灵丫儿还是在问自己。
　　“主子。”
　　“命吧，岳乐不也说这是爱新觉罗家的命吗？”
　　除此之外我还能有其他的解释吗？
　　白天请了大夫，开了定神的药，煎了，可是她不喝。她说自己没病，她哭着说，安王府是不是也不要她了，所以给她吃药好把她灌迷了往外面送。那药就吃不下去了。对于前一天晚上的事，她自己没有一点儿印象。
　　兰儿甘确实有病，只不过病的很奇怪，白天就跟个正常人一样，跟我说说笑笑，还教蕴端画画，可是到了晚上她就开始疯癫，我就只能陪着她一块儿，看着她在床上翻滚，嘶叫。那一段时间我都快疯了，长时间的睡眠不足以及精神紧张，头发是大把大把的掉。可是我还得陪着，我能做的也只是陪着。想交心，可是兰儿甘不愿意跟我说，说说笑笑的只是一些不关痛痒的事。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半年才好转，兰儿甘不再发疯，可是也不再说话，她经常白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北边，有时候还把蕴端带着，她会把蕴端紧紧的抱在怀里，蕴端告诉我，那个时候，兰儿甘不叫他蕴端，而叫他嘟嘟。
　　兰儿甘跟公主不一样，她除了疯癫的时候认不得人的时候才会伤人，在她有意识的时候她从来都不会诅咒或者怨恨，她对每个人都和和气气。
　　公主在折磨着身边的人，兰儿甘却在折磨着自己。她的这种自我折磨让我又想起了她的兄嫂，是不是这真的是种诅咒，要不然为什么三个人都是这样？

　　康熙十七年，夏（一）

　　康熙十七年（1678年 戊午）
　　正月 诏中外臣工各举博学通才之人，以备顾问，由皇帝亲试。大学士李霨等举荐曹溶等71人，命赴京齐集请旨。
　　二月 制《四书讲疏义序》。皇后钮祜禄氏崩于坤宁宫，辍朝五日，谥曰孝昭皇后。
　　三月 吴三桂在衡州（今河南衡阳）称帝，年号昭武。
　　七月 召翰林学士陈廷敬、侍读学士叶方蔼入值南书房。吴三桂于衡州称帝。
　　八月 西洋国王阿丰肃使臣入贡。御经筵，以《御制诗集》赐陈廷敬等。吴三桂死。颁行《康熙永年历》。
　　十月 皇四子胤禛生，母为乌雅氏。
　　这仗已经打了四年，岳乐也走了三年，这三年里我最大的事就是照顾兰儿甘。她的病时好时坏，请了太医，开了方子，可是还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康熙十七年是从耿聚忠开始的，按理说，冰月在的时候安王府跟耿聚忠就没什么来往，现在冰月都死了五年了，我们跟耿聚忠更是毫无瓜葛了，可是中间还有个孩子，有了孩子，安王府跟耿聚忠就有了扯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耿精忠是在康熙十三年三月起兵的，同年，皇上派耿聚忠前去招降，可是耿精忠叛变的时候肯定已经不再顾及他在京城的两个弟弟的安危，想想吴应熊就知道了，要知道耿聚忠去的时候吴应熊父子已经被杀，那个时候耿精忠既然还决定跟着吴三桂，那么自然是早就把手足之情置于利益之下了。到最后耿聚忠只能无功而返，他回来后就进了监狱，皇上没杀他，可是也不能再让他做闲散大臣，他跟冰月的孩子枫阴儿就暂时交给内务府照顾。我曾经偷偷的去内务府看过几次，让我高兴的是，孩子见了我，管我叫郭罗妈妈。
　　这些原本也和安王府没什么大的牵连，可谁承想，康熙十六年夏末的时候，孩子也出了天花，不知道宫里怎么想的，可能是估摸着安王府已经被禁了一次，有了经验，所以就把枫阴儿给送过来了，来了之后就进了赞扎患病时的那个院子。幸运的是枫阴儿总算平平安安的过了这个坎儿，这样我也算对冰月，对宫里有了交代。在这期间，耿聚忠被释放了，而且还官复原职，不过，我一直没见到，等到枫阴儿好利索了，这位额附才在安王府露了面，他是来接孩子的。
　　我跟他没多说什么，一来是不熟，二来，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在冰月最后的那封信里，耿聚忠已经是一个变了心的人，既然对我的女儿已经没了心，那么我们甚至连谈话的基础都没有了。
　　耿聚忠可能是看出了我的冷淡，也没多说话，只是低着头喝茶。这种略微尴尬的气氛一直到枫阴儿来了之后才打破。
　　“阿玛！”枫阴儿见了耿聚忠，没等的及给我请安就奔了过去。可是还没等扑到耿聚忠身上，孩子就转过身，给我请安。我知道那是耿聚忠给枫阴儿使了个颜色，还好，这个耿聚忠也算是个懂礼之人。
　　“阿玛，您瘦了。”枫阴儿坐在耿聚忠的腿上，两只眼睛看着耿聚忠，“您是不是还想额娘呢？”枫阴儿跟冰月一样，对感情的事很敏感。
　　听到这话，我差点儿被水给呛着，咳了两声，抬起头看着耿聚忠的表情。
　　耿聚忠前面的表情我没看到，我看到的只是一脸的悲痛。过了一会儿，耿聚忠好像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额附府，是我的安王府，他把脸上的悲戚收了一下，对孩子笑了一下。
　　悲戚？没错，我在耿聚忠那儿看到的应该就是这个表情。
　　就是这个表情，让我问了一句自己不应该问的话。其实我一直都想知道冰月喜欢的这个人为什么在最后留给她的却是一个负心的印象。而耿聚忠现在在外人面前的悲戚似乎是在说他对冰月其实还有感情，可是有感情怎么会成为后来那样？这个问题我还是没忍住，问了。
　　“额附很伤心吗？”
　　耿聚忠把头转过来，眼睛眨了眨，先没说话，而是把枫阴儿放到地上，让孩子出去玩之后，他才开口。
　　“福晋终于问了，我知道冰月临走的时候给您了一封信，我也知道那信里我是一个负心汉。”他每个字说的很慢。
　　“那您是不是呢？”我追着问道。
　　“我不知道，当时的情景福晋也知道，我没别的念头，我只是想，怎样让冰月在没有我之后能够好过一点儿，恨我，讨厌我，不理我，忽视我，这些总比让她一个人在回忆中过下半辈子好，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我跟耿聚忠都忽视了自己的身份，那些话我不该问，这些话他不该说，可是因为冰月，我们都敞开说了。
　　耿聚忠还是爱冰月的，只不过他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去爱，他为了不让冰月一辈子伤心，而选择了让她暂时的伤心，他为了让冰月的伤痛少一分，所以选择了把自己的爱藏一分。可是就像他说的，人算不如天算，谁又能知道冰月最后殁了呢，谁又能知道冰月到最后是把那个怨恨带进了另外一个地方，有可能还要带进下辈子。
　　这是另外一种爱，爱的刻骨铭心。
　　这种刻骨铭心的爱，我曾经想过，自己活了六十年可有过？答案是，有过，可是那是水滴石穿之后的刻骨铭心，而水滴石穿是需要时间的。话说回来，既然生活是水，那水也就有滴偏的时候。
　　我的卧室。
　　“主子。”灵丫儿冲了进来，我现在就怕她的这个动作，那意味着兰儿甘又开始发病了。
　　兰儿甘的病子开春就又重了，而且发病的时间也不仅仅是晚上了，有时候白天就开始了，所以身边离不得人，我就只能把灵丫儿派去，其他人我还不放心。
　　“走吧。”我把手上的笔放下，站起身跟着她往外走。
　　“主子，是不是正回王爷的信呢？”
　　“嗯，岳乐信上说的那位陶先生应该就是这几天到，房子收拾好了吗？”我一边走一边问。
　　“收拾好了。”
　　“那就好，别让人家说咱们怠慢，好歹也是岳乐千里迢迢派人从湖南送回来的。”
　　“主子，您说这先生跟咱们府上现有的这几位有什么不一样的，让王爷那么大老远从湖南送过来？”
　　“你还真别问我，我也想知道。”
　　对于陶之典，在见他之前，我仅仅是从岳乐的信中知道，他的父亲陶汝鼎的诗文书法在明朝颇负盛名，有“楚陶三绝”之誉，他本人也是湘江名士。至于他的禀性，他的为人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了后，我就纳开了闷，这岳乐也不知怎么说的，竟然能够说的动狂傲如此的陶之典愿意远上北京屈尊给蕴端做西席？
　　我刚走到兰儿甘的房门口，一个鞠就擦着我的头过去了，还带了一声哨响，没等我弄明白怎么回事儿，蕴端就蹦跶到了我跟前。
　　“蕴端给额娘请安。呵呵，吓着额娘了。”蕴端嬉皮笑脸的说。
　　“怎么回事儿，现在不是应该在读书吗？”我生气了，多大的孩子还是一点儿正行都没有。
　　“啊？我在读，不过刚才闹肚子所以就出来借个方便，没想到碰到额娘了，儿子这就去读书，这就去。”蕴端看形势不对，脚底下就想溜油。
　　“那个鞠……”
　　“不是我的，我也被吓着了。”蕴端看样子是怕我问下去，打了个千就赶紧跑了，跑的时候也不忘了那个掉在门口的东西，还说不是自己的。
　　这几年府里的事不断，兰儿甘我得天天陪着，府里的事务还得处理，还有那些必要跟不必要的应酬，忙的我是晕头转向，对于孩子，我的管教确实疏忽了，就算有时候想起来要管教，可是就跟现在一样，我这边还没开口，不是孩子们赶着读书，就是兰儿甘那边就又开始了，我只能暂时把孩子放下。可是怎么放着放着就成这样了？
　　看着蕴端的身影，我想，看样子还得抓紧了，再放下去就放出问题了。
　　陶之典来的那天天正在下雨。
　　“福晋，陶先生已经到了。”阿达海站在我面前毕恭毕敬的说。
　　“人呢？”我把头从账本中抬起来，看着他。
　　“在外厅。”

　　康熙十七年，夏（二）

　　陶之典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他是一个话多的中年男人。
　　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我没着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往里打量了一下。
　　在大厅的正中间站着一个穿着浅绿夹衫的男人，背对着我，看不清模样，模样是没看清，可是这位的话我是一字不漏的听到耳朵里了。
　　“不能呀，按说安王爷那么一个飘逸潇洒的人，这府里的布置也应该跟别处不同，可是我怎么看都觉得跟我们县里那个家有酒肉臭的朱户一样，你看看，”他弯下腰，在椅子腿上敲打了两下，就那么弯着腰，仰着头跟站在一边的阿达海说，“你听听，檀木，稳重是稳重，可是没了灵气。”说完这句话，他才直起身，两只手互相掸了一下。
　　阿达海笑着解释道：“先生，这毕竟是亲王府邸，朝廷对府里的布置是有规定的，王爷不能逾距也不能降格。”
　　“所以说，这不能光看府，得看人，你说我要是一早看的是亲王府，估计我就不来了。对了，听王爷说，我要教的那位十八阿哥挺聪明，是不是？”
　　阿达海点点头。
　　说学生聪明，一般的西席就会很客气的跟着主人的话夸赞两句，可是这位显然不是一个按常规出牌的人。
　　“还真聪明？完了，这教出来了那也不是我的功劳，是学生聪明的功劳，这师傅，难当啊。”说完，摇摇头，把手往身后一背，转过身，面向厅门口。他这一转身，我们就站了个面对面。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无长相，一般人，就是那双眼睛有点儿小，不过小的眼睛应该就是聚光的，我们一打对面，我就感觉到他眼里的光了。
　　他愣了一下，我倒是笑了，其实刚才听他说岳乐飘逸潇洒的时候我就笑了，这还是我头一次听人说岳乐飘逸跟潇洒。
　　阿达海也是这时才看见我的，连忙跪下打千行礼。
　　“阿达海给福晋请安。”
　　“起来吧。这位就是陶先生吧？”我一边往厅里走，一边问到。
　　“是。陶先生，这位就是福晋。”阿达海这算是为我们做了介绍。
　　阿达海说着话，我就走到他跟前了。
　　我在他脸上看看，他这时候反倒有些局促了，我走到他跟前，他往后退了一步。
　　“赫舍里氏给陶先生请安了。”我行了个礼，按说这样的礼我不该行，可是岳乐府上一向是尊师的，对于这些师傅别说是我要请安，就是岳乐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问好。
　　“同安。”
　　知道这人跟别人不一样，可是这个同安还是让我有点儿吃惊。抬起头，看看他，一脸笑意的望着我，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局促。不过这不是让我生气的，文人很多都是倚才狂傲，对于这个，我倒是能够接受，可是真正让我生气的是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我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虽然满人的男女之防不像汉人那样拉了一下衣袖就要砍胳膊那么严厉，可也不是没有，这样大刺刺的看我，打量我，是个女人估计都得生气。
　　可是生气归生气，颜面上的事还得做足了。
　　没理他，转身走到主座上坐下，转过脸说话的时候我的笑就收敛了起来。
　　“陶先生也坐吧。”
　　“谢福晋。”
　　衣摆一撩，两只腿一搭，斜靠着椅子就坐下了。这个动作让我想到了岳乐，因为岳乐也喜欢斜着坐，一时有点儿恍惚。
　　“主子。”灵丫儿把茶端了过来。
　　“哦，”我这才回过神，定了定心，让她把茶放下。那位陶先生已经坐在椅子上自顾自的喝开了。
　　“陶先生。”
　　“福晋有事？”他把脸从茶杯里抬起来，眯着眼睛看我。
　　“刚才在厅门口听见您说这教出来了那也不是您的功劳，是学生聪明的功劳，这个您大可放心，安王府是不会把您的功劳给没了的。”
　　“那只是一句玩笑，纵使福晋是那样的人，我也可以回头找王爷要我的功劳去。”他说话的时候，头往后摆了摆。后来才发现，这也是他的习惯动作。
　　我勉强笑了一下，没说话。
　　蕴端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孩子进来之后的反应让我有点儿心酸。
　　“蕴端给额娘请安。”他行完礼，就看见了坐在一边的陶之典。他往陶之典跟前走了几步，仰着脸看着他。
　　“你就是蕴端？”陶之典站起来，低着头看着蕴端，他们两个人就那么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半天之后，蕴端才把脸转向我，问道：“额娘，他是不是阿玛？”
　　我的鼻子当时就酸了，那股酸痛顺带着就让眼圈红了。
　　不能怪蕴端记不起来岳乐长什么样，岳乐走的时候蕴端才五岁，正是刚有记性的时候，这一走就是好几年，孩子是早就忘了。上一次蕴端问我阿玛长什么样，是不是就跟十二哥一样，当时我也是伤心的把他抱在怀里。
　　虽然酸，虽然心疼，可是这不是在我的房间，这是在厅里，有外人在，所以一时间气氛也有点儿尴尬，蕴端无意间把我跟陶之典连到了一块儿。
　　“哈哈哈……”我这边正不知道该怎么说，那边陶之典倒是哈哈大笑。
　　他走到蕴端跟前，把手放在蕴端的小脑袋上，“是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叫一声阿玛也没错，不过估计福晋不愿意了，”说到这儿，他往我脸上瞅了一眼，他刚往前走了几步，所以现在我跟他就简直是面对面，中间仅有个蕴端。这个情形，看上去就跟一家三口似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蕴端的阿玛呢。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往后退了一下。
　　陶之典显然看到我这个动作，笑了一下，把蕴端的手拉了起来，弯下腰，看着蕴端说：“蕴端，十八阿哥，我是安王给你请的西席，这府里我还没转过，你带着我转转？”话是问话，可是他没等蕴端回答，就拉着蕴端径直走了出去。
　　“福晋，他怎么是这样？”灵丫儿在我身后小声的问了一句。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真正了解陶之典是在大夫告诉我兰儿甘没几天的时候。
　　“四婶。”兰儿甘虚弱地笑笑，“抱抱我。”
　　我也对着她笑笑，其实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哭，可是不能。
　　手绕过她肩托起他的头轻轻搂在怀里，“抱着了，四婶抱着了。”
　　“四婶，您怀里好暖和，我都抱了您四年了，咳咳，”我在她的背上轻轻的砸着，“也，也累了您四年了，刚才大夫说，我就要走了，我也不拖累您了。”
　　“你听见了？”
　　刚才大夫是在外面跟我小声说的，没想到她还是听见了。
　　“嗯。”她在我怀里虚虚的应道。
　　“拖累什么呀，四婶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拖累，怕的就是没的拖，别胡思乱想了，大夫也只是那么说说，你该怎么活就怎么活。”
　　“四婶，人就跟梅花一样，总有谢的时候，谢了，我就能跟布尔尼和嘟嘟在一块儿了，还有阿玛，额娘，哥哥，嫂嫂。端重王府也就人齐了。”她说着就笑了起来。
　　她在笑，可是我已经看不清她的笑了。扭过头，深吸口气，把那些没用的眼泪挤了回去。端重王府，人齐了。
　　“思敏呀，刚才老太太说的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她一向就是那么说话的。”
　　“我不是有意的，我那天说的话没有一句谎话，我就是喜欢你，真的，真的喜欢。”
　　“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注定要和其他女人分享我自己的丈夫，所以他心里的人是谁，都无所谓，可是，那个人，不应该是您，我的四婶。”
　　兰儿甘的那句端重王府人就齐了，让我把三嫂，奇克新，还有奇克新的福晋通通想了个遍，想了他们，这眼泪就有点儿憋不住了。
　　我在园子里去找我的那个安静的地，平常心烦的时候我就在那儿呆着，可是现在陶之典正站在那儿摇头晃脑的看着景色，我突然而来的脚步声打扰了他，可是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也打扰了我。
　　见有人，我把眼泪咽了回去，转过身就准备离开，可是陶之典把我拦住了。他紧走了几步，挡在我面前，眯瞪着眼睛在我脸上打量。我别过脸不看他。我后来才知道，他的眼神不好，眯着眼，是他看不清楚。
　　“看样子我把福晋的哭兴给打扰了。”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没哭，陶先生看错了，再说，您这样问不觉得失礼吗？”
　　“福晋，您是世俗之人吗？总该不会是那庙里的菩萨吧。”陶之典追着我的眼睛问，他没回答我失礼不失礼的问题。
　　“我是世俗之人。”扭过脸，倔强的迎上他的眼神。
　　他做出一副本应如此的表情，两手一摊，“这才对嘛！”他往后一转身，然后又转过来，眼睛里闪出光彩。
　　“福晋，什么叫世俗？”问是问了，可是不是让我回答的，“世俗就是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老天爷给我们生就了这两只眼睛，可不是光用来看的，那也是用来流眼泪的，这个嘴，”他用手指指自己的嘴，“这也不是仅仅用来吃的，也能笑，还有这张脸，您看，它是有表情的。”他说到脸，就用手扯了扯自己的面皮。
　　一大段话，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他又接着说了，“福晋，您估摸着是看我在这儿，不好意思哭，可是您不应该管我在这儿不在这儿，您想哭就哭，一个人活的是自己的真性情，人间难得一真字，那庙里的菩萨可不是人人都能当的。”
　　见我还是没反应，他往后退了几步，“福晋，看样子您还是顾着面子，那您就自己在这儿哭，等您哭完了，您就会发现，这天可比您看到的蓝，这树，它也不是歪脖子树。”话音刚落，他就扭过身，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摇晃着脑袋。
　　真性情？
　　不知道是因为听了他这几句话，还是我到了该哭的时候，反正他一走，我就抱着旁边的歪脖儿树哭开了。
　　我就是从那时候起，改变了对陶之典的印象，他或许就是他说的那种真性情的人吧。
　　我不是对他的那几句话没反应，而是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岳乐不在家，我只能把自己当成菩萨，我得让这个安王府里所有的人感到安心，我硬撑着把自己的孩子送走，把俞霁送走，把兰儿甘送走，不是不想哭，不是不累，只是想哭，找不到肩膀，累了，也没个依靠，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得变成菩萨。真性情？或许在娘家的时候有，现在没了。

　　康熙十七年，夏（三）

　　很奇怪，从那天以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跟陶之典总能在园子里那个角落碰见，刚开始只是浅浅的说几句，主要是说蕴端，后来就聊的多了，聊的多，一是因为他在我面前把那份无礼收了起来，我才可能跟他说下去，二是因为很多年没有人跟我谈什么诗词歌赋了，一时间我的谈兴就被勾了起来，安王府虽不至于要为柴米油盐操心，但是也是家大业大一地鸡毛，以往哪有什么闲情逸致去玩那些高雅，也无人陪我去玩那些雅致，如今兰儿甘走了，孩子们也大了，这时间就多了起来。
　　“福晋，您看这荷花开的怎样？”陶之典坐在荷池旁边的青石上问我。
　　“不错，古城野水，乔木参天。”我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看着荷花，也看着他。
　　“福晋，乔木参天不错，古城也不错，可是这野水？”他转过头眯着眼睛看我，扇子在左手上拿着。
　　“姜白石在武陵的那种意境我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了，在这京城尺寸之地哪有野水，看着自己院子里的这一方水，就全当是野水吧。”
　　“也对。”他扇子一张，扇了两下，转过身，闷闷的问了一句，“福晋知道陶某这辈子最想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
　　“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他说的也是姜白石念奴娇里的句子。
　　“好意境！”
　　“只可惜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他把头转了过来，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笑，其实我不大明白他为什么看我，我的笑完全是基于礼貌。
　　他见我笑，自己也笑了，身子一拧，站起来，走到亭子里，一转身，坐我对面了。
　　给他倒了一杯茶，顺着刚才的话说了下去，“陶先生，为什么说青盖亭亭，情人不见呢？尊夫人～”
　　他没着急回答我的话，把扇子放在石桌上，把我给他倒的茶端起来，但是没喝，只是端着。
　　“福晋，内人是父母娶的。”
　　“父母娶的又如何，难道陶先生也想做姜白石二十四桥明月夜，等着玉人教吹箫？”我促狭的说，他说的那句话好像是说妻子不是情人，这个观点我可不大赞同。
　　“有点儿，只不过找不到而已，不说了，说起来败兴。”他说完这句话才低下头抿了一口茶，刚喝进去就喷了出来，要不是我躲的快，差点儿就喷到我身上。
　　咳咳，他咳了两声，脸都咳红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能说话，站起身，满脸的不好意思，“福晋，真对不住。”
　　我吭哧笑了，“陶先生怎么连茶都喝成这样，难不成真的是我刚才说的话败兴至此吗？”
　　“不不不，”他连忙摇手，急忙解释，“不是，福晋，您这茶是荷花叶泡的？”
　　“清凉去火。”
　　“怪不得呢，”他做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前年，小儿给我放的荷花叶，我喝了之后就不舒服，所以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喝了，刚才一喝之下，失礼了。”
　　“比起您刚进府的那句同安，这个真的不算什么，坐吧，站着还得让我仰着脖子。”我用手指指对面的石凳，前半句是话里有话。只不过不知道他是真的没听出来还是听出来也能无视，他笑了一下，很利索的坐下了，不见有什么尴尬。
　　他坐下之后，我没继续说，刚才的谈话要不是他喷出的那一口，估计最后得弄个不欢而散，原因是，他对自己妻子的态度，让我不舒服。想想自己这些年的委屈，我就给他的妻子抱上了委屈，这么一来就觉得谈下去没什么意思，神情就有些懒懒的。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我的情绪变化，估计是没看出来，他还是很兴趣盎然。
　　“福晋问了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那福晋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问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就是岳乐都从来没有问过， 既然对自己的丈夫都没有说过的话，我自然也不能对他全盘托出，拿着茶杯把玩了一会儿，才回答道：“女人想过的日子。”
　　“女人想过的……”
　　我把他的话截住了。
　　“陶先生，您刚才说您想过的是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的日子，可是您干嘛要进京呢？”我把话题转了。
　　他很明显的愣了一下，看样子像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哦了一声之后，才笑着说：“跟王爷说对路了，而且也顺便看看自己多年未见的朋友。”
　　“朋友？”
　　他呵呵的笑了一下，“福晋想必知道皇上今年正月下诏中外臣工各举博学通才之人，以备顾问，由皇上亲试的事，那些鸿儒们有一些是我的朋友，借着这个机会我也会会他们，到时候还希望福晋能够给个时间上的方便。”
　　“鸿儒？我听过，那您难道不是吗？”
　　“我是，只是我不来。”
　　“那您怎么还来了安王府？”
　　“那是我跟王爷说对路了，我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名，只是为了一个对路，譬如说，今天我跟您说对路了，您现在指着这荷花池让我跳，我二话不说立马就跳。”他往外面荷花池那边一指。
　　“这就是您的真性情？”
　　“没错！”他把扇子拿起来张开又合上，啪啪的在手里拍着。
　　“真性情。呵，时间上您自己看，”我想了一会儿，对他说，“只不过，我希望您去看您的那些鸿儒们的时候能带上蕴端。”让蕴端见见那些大家，对他是好事，这是我自己藏的私心，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让他把孩子们全都带上。
　　“那是当然，我还没忘了自己对王爷的承诺，我是西席。”说完，自己在那边笑个不停。
　　我附和着笑了两声，说是附和，那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刚才那句话有什么好笑的。
　　他看出来了，也说出来了，“福晋，虽然我这人眼神不行，可是我也看的出您刚才的笑不是这儿出来的，”他在自己的胸前比划了一下，摇摇头，“不是真性情。”
　　“不是人人都可以跟您一样活的潇洒的，这话是真话。”
　　“福晋，”他身子往前移了移，“王爷不能真性情这我理解，身处朝堂之上，真了只能让别人抓住把柄，可是福晋按说不用管这些呀，您知不知道，您笑起来很漂亮。”
　　话就在这儿打住了，他的话说的有些出了格。
　　彼此间一时也就没了话。
　　沉默是我先打破的，站起来，打了个哈哈，找了个借口，“尊夫人想必也很漂亮，陶先生，来的时候我就跟您说，一会儿府里的账就要送过来了，现在估摸着已经到了，现在要是不看就得看到半夜了，所以真是不好意思，得先走一步了。”
　　他站起来，自嘲的笑笑，“是，福晋自便。”
　　在我转进亭子背面时，我听到了他后面说的话，“翠叶吹凉，玉容消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我跟他的关系就是在这时候有了变化。

　　康熙十七年，夏（四）

　　对于陶之典，我开始有意的躲避，那个亭子，那个角落，我没再去过。
　　“灵丫儿，那个西瓜多放点儿，安王府的这帮小主子们看起来都爱吃西瓜。”我坐在榻上，停下手上的绣活，对正在桌子旁边收拾的灵丫儿说。
　　“知道了，主子，您绣的怎么样了？”灵丫儿指挥四儿把西瓜摆好，转过头问我。
　　“绣的差不多了。”
　　“你不是说除了给公主跟郡主绣以外，这些小格格的东西您是一针都不动了吗？”
　　我翻了她一眼，用嘴把多余的线头咬断，可是咬了半天没咬断，松了口，这才说，“那也就是说说，都是自己的儿女，我也是女儿家过来的，额娘当时要是不给我弄贴身的衣服，我那眼泪估计把娘家大门都给淹了。再说了，”伸手拿过剪刀，嘎蹦把线头剪断，“别说是这些格格，就是塞楞额的媳妇我不也给做了几套吗？”
　　灵丫儿走过来，把我手上的剪刀接过去，笑着说：“那是，主子以前那可是五指不沾针线的，现在是拿得起放得下。”
　　“笑我是吧，你不也一样，偷偷的给儿媳妇绣东西，以为我没看见？”斜着眼瞥了她一眼。
　　没等我说完她就低着头笑了。
　　“作父母的不都是这样吗。哎，灵丫儿，有没有人说你笑起来好看？”看着灵丫儿笑，我就想到陶之典那天说的那句话，“您知不知道，您笑起来很漂亮？”是女人大都是喜欢别人夸的，我也是，陶之典的话吓得我是不敢再去见他，这多少有点儿避嫌的意思，但是他的话我倒是一字不落的记下了。
　　灵丫儿好像是没听清，诧异的看着我，重复了一句，“主子，您说什么？”
　　“我说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好看？”
　　“这，”灵丫儿往旁边看看，四儿只是低着头摆放碗筷，没往我们这边看，可是灵丫儿还是不好意思，她一不好意思，那脸就红了。
　　“又没外人。你们拉瓦纳就没说过？”我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表情有点儿像外面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
　　“说过，他还说我长的好看。”灵丫儿很小声的说完，没等我继续问，自己就走到桌子跟前，跟四儿一块儿摆碗筷，脸上的红晕还没下去。
　　我笑了一下，岳乐可从来没说过。
　　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
　　就在我等孩子们一块儿来消暑的时候，岳乐的信来了，信上除了问家里的情况，没写别的，只是在最底下写了一首词，岳乐什么时候还开始玩起这个了？我摇摇头，笑了笑，看下去。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这是岳乐第一回在家书后面写词，不是他自己填的，是前人的词。看前面时，我的心被岳乐词中有意无意的这种凄凉惊了一下，南方的仗是越打越顺，可是岳乐的心怎么就成了这样，是思家还是前方有事？但是最后那几句，还是看的我心暖了一下，奇了怪了，这没人夸就是没人夸，这一被人夸就来了两个，还佳人呢，正自己在这儿琢磨味儿呢，孩子们呼啦啦的进来全了，我赶紧把信收了起来。
　　嫁出去的令瑞、令晴跟静睿不算，剩下的，除了姗姗来迟的塞楞额，其余的，都是一块儿来的，玛尔浑、塞布礼、令雅、令含、经希、蕴端、令钰，一溜溜全涌进来，这孩子一进来，我这屋子就显得小了。
　　请安完了，还没等我招呼，就全坐到桌子跟前，坐是坐下了，可是没我的话他们倒还乖，不敢随便吃东西，但是别看跟我说着话，那眼睛可全是盯着桌子上的东西呢。
　　“怎么今天放的早了？”
　　“回额娘的话，师傅们听说额娘今天要给我们消暑，就早放了。”玛尔浑笑着代他们都回答了。
　　“这要是让你阿玛知道，又得说我惯着你们了，今天就算了，可是差几个时辰，明天得补回来。”我这边说了话，可是那边却是稀稀拉拉的回应声，抬头一看，都在那儿瞄着西瓜呢。我咯咯的笑起来，笑的孩子们都满脸的诧异。其实不光是他们诧异，就是灵丫儿都说我这一阵子比以前笑的多了，刚开始她还以为我也病了，跟兰儿甘一样的病。只有我知道，不是我有病，是陶之典的那个真性情影响的。
　　“额娘。”蕴端很小声的叫了我。
　　“叫什么呀，额娘是看着你们那个眼馋的样子好笑，说出去，安王府穷的给阿哥格格们连个西瓜都买不起了，看见一个就跟看见什么似的。”一边说，一边笑，“行了，别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吃吧，一边吃一边听我唠叨。”
　　“哎。”
　　看着孩子们吃东西是我这几年最幸福的事儿。
　　“嗯，可是额娘，十二哥他们是师傅放的早了，可是陶师傅不是，他是，”蕴端双手捧着西瓜，脖子往前伸着，刚说了一句话，一块儿西瓜就砰的掉到了地上。
　　“你小心点儿，没人跟你抢。”令钰在旁边很大人的说。
　　他们两个虽然是双生，可是除了长的一样之外，脾性可是没有一点儿相同的，蕴端好动，令钰好静，再加上令钰比蕴端大，所以就长长摆出一副姐姐的姿态教训蕴端，可是蕴端不理她，这个一说，那个就顶上了，什么呀，不就比我大几个时辰吗，所以我最怕他们两个开口，一开口，这就热闹了。
　　可是这次出乎意料，蕴端没回口，只是耷拉着眼皮把自己剩下的瓜吃完，擦了擦手，这才慢条斯理的继续说。
　　“陶师傅他是病了。”
　　“病了？没听说呀，灵丫儿，你知道吗？”我问灵丫儿。
　　她摇摇头。
　　“灵嬷嬷也不知道。”蕴端把头往起一仰，一副天下就我知道的表情，可是他这边得意，那边令钰就跟他杠上了。
　　“什么呀，不就是陶师傅陪你喝了几口荷叶汤，喝的老往后面跑！”
　　这厢话音刚落，那边令含就嚷上了，“吃东西呢，什么后面，还吃不吃了？”
　　哗，正吃东西的孩子全都趴在桌子上笑了起来。
　　等他们笑完了，我才接着蕴端的话问了下去。
　　“怎么好端端的让师傅陪你喝荷叶汤，我记得给厨房吩咐过，陶师傅不能喝荷叶煮的东西。”
　　“不是我。”蕴端急忙摆手，“是我没背过跟湘赣那边有关的文章，陶师傅就罚自己喝。”
　　“那还是你的错。对了，背跟湘赣那边有关的文章，是什么？”我把手上一直拿着的绣活放在炕几上，右手把刚坐在我旁边的令雅揽住。
　　“不光是背，还要画，师傅还教我画湘赣两省的舆图。”
　　玛尔浑插了一句，“为什么？”
　　“师傅说，大丈夫心中必有四海，有四海又怎能不识舆图？况且，湘赣是阿玛待的地方，画了图，就知道阿玛现在在哪儿了。对了，额娘，阿玛长什么样，是不是跟师傅一个样？”蕴端一下子就从纵横万里回到了这个尺寸之地的家。
　　“额娘，我也不记得阿玛长什么样了。”令钰也跟着附和。
　　蕴端说前面的时候我还在心里想，这陶之典带学生还真跟别人不一样，这后面，牵扯到岳乐我就不好再说，我已经一遍遍给蕴端和令钰说过，岳乐是个怎样的人，可是对于孩子们来说，那个笼统的回答显然不会让他们满意。
　　我这边没法回答，倒是玛尔浑似乎看出我的难处，他自己替弟妹把这个问题回答了。
　　“阿玛怎么可能跟师傅长一个样呢？阿玛比陶师傅高，现在我不知道，以前，身量倒是差不多。”
　　“而且，阿玛比陶师傅长的好看。”靠着我肩膀的令雅加了一句。
　　我是一言未发，每当蕴端或者令钰问我阿玛什么样的时候，我往往只能哑口无言。
　　就像蕴端后来说的那样，“我从来不知道阿玛长什么样，我只能在自己心里猜，阿玛，您要是早打完仗，儿子会到连阿玛都不认识的地步吗，您现在管我，您早干嘛去了！”六年的时间，让原本亲密的父子有了最深的隔阂，而这一点，我有责任。
　　玛尔浑跟令雅帮我解了围，迟迟而来的塞楞额也在一定程度上让我把话题转了。
　　“怎么现在才来？坐下吃点儿西瓜，还有冰镇的酸梅汤。”我见他进来，连忙招呼，蕴端的阿玛话题就此打住。
　　“谢额娘。”
　　他一进来，围坐在桌子旁边的孩子就都站了起来，给他问好。
　　他朝每个人点点头，笑了一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坐下时，咳了两声。
　　招呼灵丫儿把水端来，递给他，“喝口水压压吧，怎么还没到秋天，你这脸色就看起来不对呢？”
　　“谢额娘。没事儿，挺好的。”他接过水，低头看着我，嘴角扬了一下。
　　说笑了一会儿，眼看天就到了晌午，蕴端已经在那儿打开哈欠了，就叫他们都去睡了，可是把塞楞额留了下来。
　　孩子们都走了，我这脸也就把笑收了起来，今天叫他来可不仅仅是为了这个消暑。
　　“塞楞额，你媳妇是眼瞅着就生了，把自己的心性往回收点儿，别再出那样的事儿了。”
　　我口里的那样的事儿是这两天让我想过来想过去睡不着的事儿，三天前，也是晌午，没人的时候，瞅着清净，我去这两年专门开的藏书阁里面取书，岳乐在南方打仗，家书没往回寄几封，这书画倒是弄回了不少，而且孩子们也大了，所以我就专门辟了一间屋子用来藏书。那天去，就看到塞楞额搂着一个丫头在里面，两个人都光着身子，那个丫头是他福晋带过来的陪嫁，当时我没多说什么，在他们慌慌张张穿衣服的时候转身出去了。可是当时不说，不等于不说。
　　“额娘。”塞楞额把眼皮垂了下去，眼睫毛一抖一抖的。
　　“要宠谁去屋里，那是放书的地方，你今天来也看见了，你来了，谁都得站起来给你问好，你是大哥，那天的事要是让弟弟妹妹们看见……”，剩下的我没说，他是聪明人，应该知道。
　　“儿子错了。”他坐不下去了，身子一拧，顺势跪到了地上。
　　“既然做了，就收了房吧，可是得等到你媳妇生完，坐完月子，女人生孩子就跟过鬼门关一样，辛苦着呢，别让她现在为你这事儿挂心，这两天多关心点儿她。”
　　“儿子知道。”
　　岳乐的儿子别的没跟他学下，这个倒是学了九成九，唯一的不同就是岳乐从来不在府里乱搞，除了俞霁那次。
　　等塞楞额出去之后，我给灵丫儿吩咐了一句，“让小厨房熬点儿补汤，一会儿给陶师傅端过去。”

　　康熙十七年，夏（五）

　　汤是我自己端过去的，因为有话想问他，关于蕴端的。
　　陶之典看样子真是喝荷叶汤喝出了毛病，我刚走到门口，他就把门打开了，心急火燎的往外冲，差点跟我撞上。
　　“福晋？”他右手抓着门框，左手捂着肚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陶先生，听说您身子不大好，叫厨房～”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把我打断了。
　　“福晋，您能不能把门口让开一点儿。”他说着用手做了个让开的动作。
　　我的脑子这两年是越来越迟钝了，压根儿就没想到他是什么意思，还是灵丫儿看不下去了，把我往旁边拉了一下，我刚一让开，陶之典就噌的窜了出去。
　　跟在后面的四儿吭哧的笑出声，我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一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刚才的动作跟神情应该挺傻的，那位急着往后走，我硬是挡在门口介绍汤，想着想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没看见陶先生急的跟什么似的。”灵丫儿给我刚才的举动下了注脚。
　　“傻了，没人跟着斗嘴，这脑子就锈了。”我开了句玩笑，玩笑背后是我的身体状况的下降，这两年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生完赞扎之后，头就时不时的犯晕，蹲下去捡点儿东西，起来之后眼前就发黑，补了些东西但是没什么作用，不知道脑子不够使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那就盼着王爷早点回来，您那灵性才能回来。”
　　“是啊，等着他呢。”说毕，抬脚往陶之典房里走。
　　陶之典的房间不大，但是挺乱，甫一进去，才发现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脚底下是大片大片的纸，纸上面画的是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弯弯绕绕的。
　　没地方下脚，就只能站在门口等着了，等着也无聊，于是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纸。
　　这一张跟一张还不一样，全是弯着的线没有直的，这会不会就是蕴端所说的陶之典教他话的舆图？话说我就是为这个来找陶之典的，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教蕴端，这么教的目的除了蕴端所说的“大丈夫心中必有四海，有四海又怎能不识舆图”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意思？
　　我这儿正跟这儿看着呢，头顶上就冒出来一个声音。
　　“福晋。”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搁我这儿正想事情的人身上，那就是一雷，我猛的一抬头，老毛病就犯了，眼前黑了一下，可是我也没慌，根据以往的经验，黑一下一会儿就过去了，把头垂下来，把眼睛使劲往一块儿挤吧挤吧，过了一会儿，才扶着门框小心的站起来，灵丫儿在我身后顺势扶了我一把。撩起眼，就看见陶之典关切的眼神，那个眼神让我稍微愣了一下。我这个人喜欢看人的眼睛，当年第一次见岳乐就是看见了他的那个眼神，洞房花烛，他最让我温暖的就是临出门待客时那回头的一笑，眼睛弯了一下，很好看。我现在看见陶之典发愣，就是因为他的这个眼神，我是个女人，对于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再怎么说还是有点儿反应的，但那也仅仅是一刹那的感觉。
　　“您没事儿吧？您看，我这乱的，让您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他一边带着歉意的说，一边紧走了几步，弯下腰把脚底下收拾出了一条道，这个收拾其实也就是把中间的一些纸张给放到了两边，他手上可没收拾几张。
　　坐定了，开门见山的我就说了我今天来的目的。
　　“今天一来是听说因为蕴端没背过书，害您跟他一块儿喝荷叶汤，让您身子不舒服，所以我专门让厨房给您做了点儿补汤，要是不行的话，咱们就请大夫，但这是一点，另外一点，我是想知道，您教蕴端的跟其他师傅不一样，不是从四书五经开始的，作为额娘，我就忍不住过来问问。”
　　听到后半句，不知道是我自己心里想的还是现实就是那样，我觉得陶之典原本看着我的眼神暗了一下。
　　他停了一会儿，才呵呵笑了两声，不是真心笑，听得出来是皮笑肉不笑。
　　“福晋，您说了两点，我就回答您两点。第一，我陪十八阿哥喝荷叶汤不是因为他没背过书，而是因为我没教好，没背过不是因为他不聪明，而是我讲的他觉得枯燥，所以他没下功夫，您也知道，我喝不成荷叶汤，可是我喝了，那是我对自己的惩罚，不是对十八阿哥的，孩子很好，所以请您回去务必不要责罚他，我也谢谢福晋的关心，第二，”他把头略微低了一下，随即又抬了起来，眯着眼睛往外面看看，那时的天正是天快黑的时候，余下的几缕阳光刚好照在他脸上，看了一会儿，他猛地站起身，捡起地上的一张舆图走到我面前，双眼炯炯有神，“福晋，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看了，不知道是不是是舆图？”说完我自嘲的笑笑，“我不懂，让您见笑了。”
　　“没错，就是舆图。”他重新坐下来，听完我的后半句话，他也笑了一下，“福晋，不懂搁您这儿那是应该的，可是搁十八阿哥那儿就不是应该的，他是男孩，而且是宗室，估计您也没想着让他科举出身当个进士，等他十五了，那郡王的帽子铁定等着他呢，所以四书五经，我不教他，这些他长大后自己就会明白，而且这些东西换个师傅教的绝对还比我好，可是三川五河就不是所有的人都会都能教的，王爷请我的时候就说白了，我不是给蕴端教识字跟默书的，我是教他这些在外人看来是闲东西的东西。”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我。
　　我琢磨着他说的话，嘴角扬了扬，这个陶之典真跟别人不一样，听他的口气，岳乐在这件事上也是奇奇怪怪，他说的是没错，蕴端只要一满十五岁，郡王的帽子就戴在了头上，可是哪个师傅教书不是教四书五经，只有他，偏偏例外，这样的教法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福晋，”他给我时间想了一会儿，估摸着我已经能消化了他刚才说的话时，才开口继续说，“刚才那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我跟他接触了一段日子了，觉得出，蕴端关于王爷的记忆很少，一个男孩子第一个崇拜的对象就是自己的父亲，没有了这个对象，人生会缺失很多，所以我才叫蕴端画的是湖南跟江西的舆图，跟着这些图上的点，蕴端就能知道自己的父亲身在何方，多少也能了解一点儿王爷。”陶之典说到中间那句“一个男孩子第一个崇拜的对象就是自己的父亲，没有了这个对象，人生会缺失很多”的时候，他的声音沉了一下，旋即恢复了状态，可是我还是听出来了，这个人的背后也有故事。
　　等他说完了，我问了一句，“那您离家这么远，就不害怕令公子缺失什么了吗？”
　　“他？”陶之典显然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他只用一句话就把话题挡住了，“福晋，我成亲早，都是有孙子的人了，孩子，”他哼了一声，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已经不会缺失了。”
　　我没再继续问下去，该说的他都说了，再说下去就是他自己的事了，我不愿意听一个男人抱怨自己的妻子不好，再不好，家还不是她管着，当着另外一个女人抱怨自己妻子的人，是我最讨厌的人。这个观点的形成跟我自己的婚姻有绝大的关系。
　　陶之典没抱怨，这是我欣赏他的第二个理由，第一个就是他的那个三川五河的理念，退一步讲，我不信他，我也相信岳乐的眼光。
　　陶之典给我的第一印象并不好，狂傲，话多，还有点儿阿玛经常说的汉人读书人的酸腐，后来荷花池边的一席谈话，让我更是对他退避三舍，可是今天的这番谈话让我对他改变了看法。
　　“好香呀，福晋，这是什么汤？”陶之典在我想事情的时候已经把放在桌子上的汤罐打开了。
　　“是猪肚山药汤。”
　　“好东西，谢福晋了，久闻其名，就是没喝过，今天可算喝着了，孙老先生的《千金·食治》里说猪肚能断暴痢虚弱，《本草经疏》里也说猪肚，为补脾胃之要品，脾胃得补，则中气益，利自止矣，好东西。”陶之典又开始了他那个动辄引经据典的毛病。但从他话里听的出，他是个杂家，可能岳乐要的就是他这个杂字。
　　我笑了一下，话说到这儿本也就止住了，可是接下来的事是我没想到的，陶之典要跟我单独谈谈，关上房门，单独谈谈？这本身就是一个近乎于无礼的要求。

　　康熙十七年，夏（六）

　　“陶先生，这合适吗？”，关上房门，单独谈谈，不合理法，也遭人议论，就是我跟岳乐两个人白天也很少关门。我的这句话其实是拒绝。
　　他摸摸后脑，无声的笑了，“是不合适，是我莽撞了，可是话还是想跟福晋说说。”
　　灵丫儿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在这当口想起来小厨房还有给各位小主子的汤水，我这个做福晋的还没张口，她自个儿就带着四儿下去了，是不是我真的太宽容了，宽容的连灵丫儿都忘了我是主子了？不过，好的是，灵丫儿出去的时候没关门，要是真关上门，指不定有什么话传出来，前车之鉴在那儿摆着呢，宗室中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话头。
　　“人都走了，算是前半个要求达到了，先生要说什么？”我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其实我是想把椅子往后拉的，可是想想还是觉得不太合适，那样一做，倒真显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了。
　　他现在倒不说话了，只是眯着眼睛，像是看我，可是又不像，我们两个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彼此。
　　“福晋，”，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睁大了，可是我知道他睁大了眼睛才看不清楚，真不知道他睁大眼睛干什么，自己在心里笑了一下，可是接下来的话我就笑不出来了。
　　“福晋，我在王爷的大帐里见过您的一幅画。”
　　“什么画？”嘴里问着，可是心里把岳乐埋怨了一遭，我的画到处拿出去挂着，还让人都看见，岳乐还真是越老是越没规矩了。
　　“福晋，您也别怨王爷，王爷是在自己的内帐里放着，让我给看见了，梅兰图，虽然王爷没说，可是看得出那是两个人画的，尽管画法都差不多，可是用笔的轻重，着墨的浓淡还是有差异的。”我没说出口的心思竟然让陶之典猜了出来。
　　“那也不能就认定是我画的？”
　　“福晋，什么人画的画能让亲王随身带着，无非是知己，抑或是红颜，还有可能是红颜知己，来这府上，我就问了，没想到是您的，王爷把您当知己，您就肯定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福晋。”陶之典的话也是说的白了，尤其是前面的几句，红颜知己?这种话我是从来都没有听岳乐说过，可能习惯了岳乐那样的深沉和言谨，陶之典这样的坦率我还真有点儿一时接受不来，虽然以前的接触中他也是如此直率，可是没有牵扯到这方面，而今天，真是～。我摇了摇头，但没说话，可是摇头就表明了我的态度，这个话题我希望就此打住。
　　可是对于陶之典来说，这大概仅仅是个引子，后来的事实也证明这是个引子，要说的话在后面。
　　“来了之后，我见到您，我才知道，王爷为什么要写那两句话，”陶之典刚睁大的眼睛在这时候就又眯上了，不仅眯上了，而且还把眼皮子耷拉下来了，“梅花冷而开，开而香，香而不俗，冷香飞上诗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他那边低着头，我这边的心却被他的几句话给闹的折腾开了。
　　长了四十岁，从来没有过被人追着说过这样的话，就是岳乐，除了他自己性子的原因，也大概是老夫老妻的缘故，我们之间也很少说如此露骨跟亲密的话。以前在书中看过，以花喻美人，以香识美人，这种情景也只是在当姑娘的时候做过白日梦，嫁给岳乐之后，那份心早就没了，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自己的生活。可是家里的事才算消停，这些所谓的情感的事就又冒出来了，今天老天一下子就砸了两个炸雷到我头上，一个是岳乐的那首词，佳人，都当太太的人了，还佳人？一个是这边，人老珠黄被人喻作花。是老天疯了，还是我身边的人疯了？还是我自己不正常了，想想，可能都疯了。
　　不得不说，陶之典的话把我深埋在心底的对于婚姻跟爱情最原始的幻想翻了出来，我想那也是我对他最开始的好感，但事后想想，我可能喜欢的仅仅是那种被人喜欢被人吹捧的感觉，女人终归脱不了的俗套。这也是我现在没事儿笑自己的缘由，献个殷情就让自己把那个心动了一下，弄得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一样。
　　可在当时，心确实是动了一下，脸红没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脸烧了一下。
　　“福晋，”陶之典又重新说开了，“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我不说出来心里不舒服，那天荷花池旁边的闲聊之后，福晋是再没去过那儿，您的态度我明白，陶某也没想过什么，不说出来，还有些尴尬，说出来了，也就好了，以后您是福晋，我是西席，我教您的儿子，您，您该给我的钱您还得给，陶某一家子可就指望着这过日子呢。”最后几句话貌似说的轻松，他自己乐和起来了。
　　这就是陶之典说的话，我们之间的事情也就此打住了。
　　陶之典的话我往自己的房间走的时候还在想，不由人不去想，可是见到兰尔泰之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先放下了。
　　“怎么想着现在过来了，吃了吗？”我把她让到里面坐下，问到。
　　她用帕子捂着嘴笑笑，“吃过了。”
　　“嘴怎么了？”兰尔泰不是一个说笑捂嘴的人，所以我见到她这个动作有些奇怪。
　　“嘴角上火，烂了，难看，所以不让您看了，福晋，听说王爷今天来信了？”她确实是一个直肠子的人，话藏不住，搁其他人那儿你得跟她唠半天磕才能知道她找你的原因。
　　啊，来了，我给你取。这是我以前的话，可是今天岳乐的书信中夹着那么一首词，我就有些犹豫了，这犹豫也就挂在了脸上，话也就没及时的说，兰尔泰是个聪明人，她看得出我不干脆，自己就先把话接上了，“不用，我也就是来问问王爷什么都好吗？”
　　“都好。”我有些窘迫，家书不是写给我一人的，头一次拦住别人看丈夫的家书，我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人。
　　很多人都说我对府里的人善，不是我善的没了边儿，而是我必须得承认一个事实，岳乐不是我一个人的丈夫，不是我一个人的天，承认了就没必要非得为了独占一个男人就闹得上下不得安宁，所以岳乐的家书我给她们都看了，隔的千山万水，一封书信代表着太多。
　　“那就好，我今天去令瑞那儿了，听额附说，吴三桂已经不行了，寻摸着王爷也快回来了，就盼着他回来呢，等他回来，我这看管您的差事就算是完成了。”她歪在塌上，耷着眼皮淡淡的说。
　　她说前半句的时候我想问的是令瑞在郭络罗家过的好吗，可是到了后来，我的心就有了另一个疑团，看管我的差事？
　　“您刚说什么，看管我的差事？”
　　“呀，”兰尔泰把身子立马就坐直了，呀完之后声音就小了，像是自己个儿对自己个儿说，“我怎么说露了。”眼睛往上翻了翻，看了我一眼。
　　我没吭气，只是看着她，等着她说。
　　见我一个劲儿的看自己，兰尔泰估计也觉得没意思，就说出来了，“福晋，您也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是王爷吩咐的，就是在王爷走的那天，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见她们都给王爷求了平安，我也求了一个，原想着等王爷过来的时候交给他，可是王爷过来是过来了，可是统共就说了三句话，身子连我房子的椅子都没挨，就像我有什么病一样，说了三句，第一句，让我帮您把这个家管好，第二句，说您性子倔，让我在关键的时候看住您，别让您自个儿折磨自个儿，第三句，总算轮到我了，让我保重身子。”兰尔泰斜靠在靠枕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把话说完了。
　　我想起来了，岳乐走的那天确实是去了一趟兰尔泰的房子，当时自己心里还不好受，原来岳乐是去说这个了，鼻子上的酸就泛了上来。
　　“所以我才在二十阿哥得病的时候把您拦住了，冒着可是被您责罚的风险，要是没了王爷那句话，我该拦还是拦，可是也不会下了死劲儿拦，福晋，王爷对您可真好，您这就算是先苦后甜吧，想想，现在有王爷疼着，膝下还有儿女绕着，您不比谁幸福呀，哪像我，开了门是一个人，闭了门还是一个人，以前令瑞在还能陪我说话，现在自己就只能是闲的发慌架天儿看戏，看的我现在眼睛一闭就是那王宝钏啊……”兰尔泰最后还哼上了，哼的还是独守了寒窑十八年的王宝钏，看得出，也听得出，话里的凄凉。一个女人其实要的真不多，就像她说的，有丈夫疼着，有儿女绕着，这就够了。
　　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我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想了一遍，感情的事真的很复杂，对于岳乐，我是心没跳过脸没红过，可是情动了，对于陶之典，是心动了脸红了，可是情没动。跟岳乐毕竟那么多年的夫妻，爱过，恨过，怨过，疼过，乐过，磕磕绊绊的走来，算不上是轰轰烈烈，可也是根深蒂固，尤其是擦黑的时候，兰尔泰跟我说的话，让我把对岳乐的感情又加了一层。至于陶之典，心动的莫名，平静的也就迅速。心跳的也大概就是那样一种被人喜欢的感觉。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拿起岳乐的家书，自己笑了，岳乐，你要是真不回来，你的佳人就跟别人跑了。

　　康熙十九年，初（一）

　　康熙十九年（1680年庚申）
　　四月以学士张英等供奉内廷，日备顾问，下部优恤，高士奇、杜讷均授翰林官。命南书房翰林每日晚讲《通鉴》。宗人府进《玉牒》。设武英殿造办处。谕：凡放匠之处，妃、嫔、贵人等不许行走，待晚间放匠后方许行走。
　　十月册封胤禛之母乌雅氏为德嫔。
　　从康熙十七年到十九年岳乐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添了人口，玛尔浑娶了妻，塞楞额添了子，岳乐抱上了孙子，我也成了祖母。
　　岳乐是三月回到京城的，皇上亲自去卢沟桥迎接，玛尔浑因为是世子所以也去了，我没去，也没叫人都在厅里等着，所以那个时候都是在自己屋里提心吊胆，揪心揪肺的等，等着那个六年不见的男人。
　　“额娘，您这个字写的真好看。”玛尔浑的媳妇吉日格拉站在我身边歪着头看着我写字，顺便把一杯水递给我。
　　“想学吗？”把手上的笔停住，接过水，笑着说。其实我现在心乱的跟什么似的，哪有心思写字，写字也是因为想把心静下来。
　　她点点头，“我没学过汉字，尽管当初在科尔沁的时候父王也叫我学，可是我不愿意学，觉得草原的女子就应该骑马射箭，这些汉人的东西都软绵绵的。”
　　我拉着她走到塌跟前坐下，“那怎么现在想着学呢？”
　　“因为玛尔浑喜欢呗。”她把眼睛一睁，很爽快的回答到。
　　玛尔浑跟吉日格拉成亲的时候，很高兴，可是我知道他高兴那只是为了让我高兴，在玛尔浑的心里永远都有着他表妹的影子，要不然他不会在她进宫的那天一个人猫在书房里哭。可是，玛尔浑就像他说的那样，既然娶了她就要对她好，这一年多，他们小两口的关系真的不错，让我这个做额娘的有时候看着都羡慕，心想这时间就不能转回去再来一遭，让我也尝尝少来夫妻的感觉。
　　所以听到她为了玛尔浑要学汉字的时候，我是真高兴，没有一个做娘的不希望儿媳妇对儿子好的。
　　“学是学，你也可以叫玛尔浑教你嘛。”
　　“额娘，我想给玛尔浑一个惊喜，哪天让他看一看，我不光会骑马射箭我还会写字，写汉人的字。”吉日格拉把我的手松开，两只腿往上一蹬，盘着腿坐在榻上，笑眯眯的对我说。
　　吉日格拉是个爱笑的女子，爽朗，大方，尽管有时候难免会有亲王女儿的任性，可是我跟她在一块儿就乐和，我就喜欢听她说话。
　　我们娘俩儿正在这儿说笑着，蕴端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跑过来的，大冬天的满头大汗。
　　“你这是怎么了？”吉日格拉一拧身，从榻上下来，站在蕴端前前面问他。
　　“嫂子，我，我没事儿，十五哥说了，你身子不方便，别上蹦下跳的。”
　　“蕴端，怎么说话呢？”我坐在榻上把蕴端的话打断了，“有你这么跟嫂子说话的吗，你刚才说什么，你十五哥跟你说什么了？”我朝蕴端招招手，让他过来。如果这时候我看看吉日格拉，我就会发现，我的儿媳妇满脸通红正不知所措呢。
　　“额娘，就是我那天去找十五哥要书，在房门口听见的，十五哥说，嫂子身子不方便，要注意，别再骑马出去，要静心养着，反正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蕴端坐在我旁边，一边说，一边把我的茶杯端起来灌了一大口。
　　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可是知道了。
　　转过头，看着吉日格拉，想要问，才想起来这边还有个小人呢。
　　“蕴端，干什么来了？”用手在他的小辫子上摸摸。
　　“额娘，”蕴端在我怀里窝着，仰着头，眼睛一闪一闪的，“额娘，我刚才在府门口等着，就觉得我这心跳的特快，我觉得自己就喘不过气了，我，”他把眼帘垂了下去，长长的眼睫毛微微翘着，“我有点儿害怕见阿玛。”
　　我吭哧的笑了，把他的头抱住，“好我的小阿哥呢，别人是近乡情怯你是见父心怯。那是你想你阿玛呢。一会儿就见到了，见到了就不害怕了。”前半句说的轻松，后半句就有点儿，伤心，为孩子伤心，没了阿玛的印象，见了竟然还害怕，搁哪儿都心酸。
　　这孩子跟我一样，我就是因为心在那儿乱蹦跶所以才想起写字，才没敢让全家都聚在厅里，怕自己这心跳的失了分寸，丢了体面。
　　蕴端在我的怀里蹭了两下，小声说，“额娘，我给自己起了个号。”
　　“起号，什么号？”
　　“就是，”他用手扯着我身上的衣饰，喃喃的说，“我读书的时候发现那些文人都有自己的号，所以我就想给自己也取一个。”
　　“是外号吗？”吉日格拉坐在对面问了一句，她这边懵懵懂懂的问了不要紧，我怀里的小伙子不干了，蕴端腾的从我怀里窜出来，很生气的说：“嫂子，不是外号，说了你也不懂！”
　　要搁别人，估计就不知道脸往哪儿放了，被自己的小叔子指着鼻子说你不懂，可是吉日格拉不是，她一脸的坦然，“我是不懂，不知道才要问呀，玛尔浑说了，不会不要紧，要紧的是学。”话说到最后还有点儿教训蕴端的意思。
　　“蕴端，嫂子跟你和气，你还没完了。”我把气呼呼的蕴端扯了回来，“行了，给嫂子赔罪”。
　　吉日格拉听我说到这儿，把脸一仰，一副等着蕴端赔罪的表情。
　　“对不起。额娘，”蕴端很小声很快的说了前三个字，说完就把脸转向我，一脸兴奋，刚才的怒气已经烟消云散，他跟吉日格拉往常这样惯了，吉日格拉自己不愿摆嫂子的谱，有时候我说蕴端还被她拦着，弄得我这个做长辈的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能悄底下嘱咐蕴端让他说话注意，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额娘，我给自己起的叫，长白十八郎。”
　　“噗”吉日格拉刚喝进水里的水就喷了出来，“长白十八郎？”自己重复了一遍，然后就狂笑，一边笑还一边说，“这是什么名呀，狼啊狼的，狼。嘿嘿。”
　　蕴端翻了一眼她，没吭气，只是看着我，他在意的是我的反应。
　　“长白十八郎，让额娘猜猜，长白，长白山是我们满洲兴起之地，十八郎，蕴端排行十八，而且还是男子汉，所以叫十八郎，额娘说的对吗？”
　　嗯嗯，他一个劲儿的点头，“师傅说了，我是男儿，理应胸怀天下。”
　　蕴端从小就被陶之典教的学会了识舆图，虽然眼睛里见到的是这四方四正的北京城，可是心里却有着全天下，只可惜生不逢时，他的身就只能被永远捆在这么大的城里。
　　把蕴端打发出去，我拉着自己的儿媳妇就问开了，一向不知道脸红是什么样的吉日格拉头一次满脸红晕。我心里高兴，可是也有点儿难过，高兴的是自己有了亲孙子，难过的是，一个女人有了孙子可就真的老了。
　　岳乐是在天擦黑的时候才回来的，身后跟着玛尔浑。
　　我当时正在干什么呢，哦，想起来了，我当时正翻着书给自己的儿媳妇找补汤呢。

　　康熙十九年，初（二）

　　正站在椅子上找书，所以岳乐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是一点儿都不知道，要不是灵丫儿跟四儿的问安声，我转过头见到那个人，可能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就是因为她们的这一问安，我才在背对着岳乐的时候把一时停止的心跳找了回来。
　　“额娘。”玛尔浑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岳乐的声音，“你这儿干什么呢？”
　　我没回头的回了一句，“跟这儿找书呢。”熟悉的就像我们天天见面一样，其实那是掩盖情绪呢，当着儿子跟媳妇的面，一把年纪了总不能见到岳乐就扑过去眼泪婆娑的。
　　把心找了回来，这才转过头看到那个六年没见的男人，我的丈夫，和硕亲王岳乐。
　　岳乐老了，黑了，瘦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站在椅子上看他的缘故，我怎么觉得他挡不住后面的孩子呢，玛尔浑看起来都比他高了。
　　在玛尔浑的身后我没见到那个今天一大早就守在府门口的蕴端。
　　岳乐见我站在椅子上伸着脖子往他身后看，自己也转过去看看，见没没什么，转过头就问我：“你看什么呢？”
　　原本要说蕴端的话出了口就成了夫妻之间的调侃。
　　“我看王爷是不是跟老王爷一样，每回打完仗回来后面都跟着姊姊妹妹的。”
　　岳乐一脸的不自在，清了一下嗓子，感觉的到，他翻了我一眼。我知道他为什么翻我，在我屋里，要不是玛尔浑拉着吉日格拉，估计她就得笑出声了。
　　玛尔浑把吉日格拉往前推了一下，吉日格拉就规规矩矩的给岳乐请安。
　　这还是新媳妇第一次见阿玛哈，岳乐笑着受了。
　　那边忙着请安问好，我这边在灵丫儿的搀扶下下了椅子。
　　走到岳乐的跟前，我对灵丫儿吩咐到，“让人去请各位主子还有小主子。”吩咐完了，这才对岳乐说，“王爷，去厅里吧，都等着给您问好呢。”
　　玛尔浑把话接上了，“额娘，我去叫八哥他们。”
　　“我也去。”吉日格拉站在玛尔浑旁边也说上了话。
　　所以到最后就是我跟岳乐两个人先进了厅，一边一个坐在主位上。
　　坐下之后，我才转过头，仔细打量着，不，是端详着岳乐，岳乐倒也配合，把脸转过来，等着我的眼神。
　　“怎么，有变化吗？”他摸摸自己的下巴上的胡子茬，问我。
　　“有，黑了，瘦了，老了，白头发也多了，你那个胡子是什么时候拾掇的，那茬还泛青呢。”我指指他的下巴。别看我嘴上说的溜，可是心里却想这又得好好补补了。
　　岳乐呵了一声，“我就没指望能从你嘴里听到什么好听的，对了，刚才我特地跑到你屋里想跟你单独说会儿话，你怎么这么快就要到厅里来？”
　　心里乐了一下，可嘴上依旧是那副气死你不偿命的口气，“现在单独说话，那晚上干嘛呢，王爷，您今儿晚准备在哪儿过呢？”
　　“晚上，晚上是用来睡觉的。”岳乐这个睡觉看样子可没别的意思，因为说这话的时候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那您就现在说吧，刚才没让您在我屋里呆，那是因为这府里一是惦记您的人多，回来都得见见，二是，当着孩子的面，你总不能让我哭的稀里哗啦然后扑到你怀里说我想你吧，这都是做玛法跟太太的年纪了。”
　　岳乐笑了一下。
　　我也跟着笑了。
　　笑的时候往外面瞅了一眼，就看见门口有一个小脑袋，看见我看见他了，一闪就没了。
　　闪得快，可是我那时候眼睛也好着呢，还没花呢。
　　“蕴端。”我用蕴端能听见的声音叫了一下。
　　他的脑袋就又出现了。
　　“是蕴端？”岳乐站起来，往门口走过去，我也跟着走了过去。
　　蕴端看见岳乐的时候闪了一下，往我身后躲躲，小声的问，“额娘，他是阿玛吗？”
　　我看见岳乐的眼神闪了一下，喉结也动了一下。
　　我把蕴端往前推推，“这就是阿玛，你不是问过很多次吗，怎么见了面反而不敢认了呢，真的是见父心怯？”
　　“真的是阿玛？”蕴端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
　　“这府里除了阿玛能跟额娘坐到那个椅子上，谁还能呢？”我给蕴端指指上手的主位。
　　我跟蕴端说话的时候，岳乐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笑，可是看得出，笑的很勉强。
　　我给解释了半天，蕴端这才相信了眼前这位就是他的阿玛。那神情就不一样了，从我身后出来，很利索的行礼，不是打千，而是跪下。
　　“儿子蕴端给阿玛请安。”
　　岳乐弯下腰把蕴端扶了起来，仔细看了半天，这才抬起头对我说，“蕴端不记得我了，那令钰肯定也不记得了，你瞧我这阿玛当的，也不知道经希还记不记得我，我走的时候他也才七岁。”说完，自嘲的笑笑。
　　我知道，表面是笑，可是心里却是眼泪。
　　那天晚上府里很热闹，岳乐一个晚上都在听人们跟他讲故事，孩子们的事，还有孙子的事。相反，我倒是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岳乐。
　　岳乐是真的老了，不仅仅是在外面风餐露宿让脸皮老了，而是精神上的不济，我注意到他在跟孩子们说话的时候，有几次都把想要打出来的哈欠咽了回去，他这人有个毛病，一咽哈欠，那眼泪就上来了，所以我更是看的一清二楚。
　　热闹完了，岳乐跟着我回了房。
　　一回到屋子，他就往床上一躺。
　　“累了？”我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他。
　　“不是，是好久没挨着你的床了，想的慌。”他不正经的笑着说。
　　我戳了他一下，用眼睛往四周扫扫，还好，灵丫儿跟四儿正忙着收拾呢，没听到刚才那句话。
　　他就那么大刺刺的在床上躺着，我坐在镜子前面收拾着自己。
　　一边收拾，嘴上也没停了说话，“你觉得玛尔浑的媳妇怎么样？”
　　“嗯，挺好，挺爽利的。”在镜子里看到，岳乐往起拾了拾，一只手撑着头，看着我说。
　　“我也觉得好，当初娶进来的时候还害怕，蒙古亲王的女儿，别的不怕，怕的就是跟当年的静妃一样，刁蛮任性，玛尔浑到时候伺候不了，现在，我就喜欢给她说话，一说话，我就乐。”把耳坠摘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岳乐，他见我看他，冲我笑了一下。
　　“哦，那就好。我也觉得好，有什么就说什么，要是都跟你一样让别人猜着心思，那我儿子得累死。”
　　“王爷，我把您累死了吗？”我眯着眼睛等他的回答。
　　他把胳膊放下，平躺到床上，叹了口气，“你这性子也就我能看管。”
　　我没生气，反倒吭哧的笑了，转过头把另外一个耳坠退下，自言自语的说，“你那个性子也就我能忍。”
　　“哎，对了，你刚才说看管，我有话要问你，你怎么让兰尔泰看着我呢，是不是不放心我？”说完之后，半天没见岳乐有反应，拧过脸，才看见岳乐把眼睛闭上了。
　　站起身，走到床跟前。
　　岳乐确实是睡着了，整张床都被他占满了。
　　我叹了口气，弯下腰，把他的鞋给脱了，岳乐以往睡的轻，一有动静就醒，可是我给他脱鞋这么大的动静他都没反应，是真困了。
　　把被子给他盖上，蹑手蹑脚的把自己的被子从床脚拿了出来，放到榻上。
　　这就是岳乐回来之后的第一个晚上，当时没觉得什么，只是心疼岳乐，现在怎么想来就有点儿我这边等着洞房花烛，人那边不解风情的感觉？呵呵。

　　康熙十九年，初（三）

　　我是第二天天擦亮的时候醒的，不是自然醒，是被岳乐的咳嗽声吵醒的。
　　明明晚上睡的时候是在榻上，可是醒来的时候我却是在床上躺着，可这个我当时没注意到，那个时候在我的耳朵里全是岳乐的咳嗽声，哪还能注意到自己在哪儿睡着呢。
　　一翻身就看见岳乐站在桌子跟前，背对着我，自己一个人用手在腰眼上砸着。
　　“怎么了？”我最怕的就是咳嗽，这人只要一咳嗽就来病，所以看着岳乐咳成这样，我急了，人没起来，声音先就出来了。
　　我这一叫喊，岳乐咳得更厉害了，转过头看着我，就着外面透进来的光亮，能看的见他咳得脸都红了。
　　“这是怎么了？”走过去，在他背上轻轻的捶着。
　　岳乐没说话，喝了一口水，压了压，平复下来之后才开口说话：“没事儿，就是口渴了，下来喝口水，被呛住了，咳嗽两声，吓着你了？咳……”我这才看见岳乐一只手端着水杯。
　　“你是喝水呛得咳呢还是因为咳才喝水呢？”骗谁呢，要这是呛住了能咳成这样？
　　“两个都有，”岳乐笑了一下，话说的就心虚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搞得，那年在江西的时候，受了点儿风寒，结果风寒好了就落下了这个毛病，白天没事儿，一到晚上就觉得嗓子眼痒。”
　　“那也不知道在那边找个大夫好好看看，信里也不说，回来了也不说。”我埋怨道。
　　岳乐把我抚在他胸前的手握住，放在自己的心口上，“那边军情那么急，再说白天也没事，我这个做统帅的要是病病怏怏的会影响军心的。没给你写信是因为害怕你惦记，原想着回来之后也就没事儿了，可是还是不行。”岳乐回答的倒是实诚，一句话把我的三个问题都回答了。
　　“明天就找太医给你看看，再这么咳下去，我……”后面的话我说不下去了，阿玛跟玛尼就是这么咳没的。
　　岳乐好像看出了我的担心，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没事儿，哪来那么多娇弱呢，我这两年也不好好的吗，还没说你呢，你怎么又是这个毛病，下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披件衣服？”岳乐见我没披衣服，拉着我就往床跟前走。我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是从床上下来的。
　　“我怎么到床上去了？”
　　岳乐回过头笑我，“这府里除了我还有谁敢抱你呢，你说你问的是不是废话。咳……”说完一句话，他又顺着着让我纠了一下心。
　　跟着岳乐回到床上，我自己卷着被子往床角一躺，岳乐在外手奇怪的看着我，“你怎么躲墙角去了，你这人就跟别人不一样，换了人……”
　　“换了人早就扑到你安亲王的怀里去了，是不是？现在才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我白了他一眼，不是不想靠着他，只是我真的怕，他那个身体还能撑得住吗？
　　岳乐无奈的笑笑，用手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过来，我还没老到那个程度呢，别的说不上，这肩膀还是能承的住你那点儿斤两的，你看你瘦的，原本就瘦，现在更是，刚抱你的时候我连一口气都没喘，你说你就不能添点儿斤两，这让外人看见了还说我们安王府连自己人都养活不起了。”
　　在他说后面的话的时候，我已经靠到了他的肩膀上，听他说后半句的时候我就靠在他肩膀上直笑，一边笑一边说，“岳乐，我要是真的吃成大胖子，你能抱的起吗，压死你。”
　　“保不齐是我压死你呢。”岳乐的话有点儿暧昧。
　　我用左胳膊肘在他胸口轻轻的撞了一下，知道他咳，都没敢使劲，估计我那劲儿就跟挠痒痒差不多，“天都快亮了，一会儿儿媳妇还要给你正式行家礼呢。”
　　吉日格拉进门的时候岳乐不在家，也就一直没正式行过家礼，所以就定了今天早上给岳乐奉茶点烟，看这天时辰也快到了。
　　“哦，小别胜新婚，我这新婚没赶上。”岳乐摇摇头故作惋惜的说。
　　“那也是你自找的，昨天晚上跟你说话你就睡着了。”
　　“在外面也没觉得什么，回到家就觉得这筋骨就一下子松了，许是没了在外面的那股子心劲儿，所以说人活着就是为了那个心。”
　　“行了，哎，说真格的，岳乐，这日子过的真快，你走的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你给玛尔浑说，说不定你回来的时候就能抱上孙子了，这话还真给应了。”
　　“看出来了，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可是我这个做公公的总不能给儿媳妇说你有了，要保重身体吧。”岳乐把下巴在我头顶上磨着。
　　“看出来了？你还挺厉害的嘛，还真是阅人无数。”在他的手上掐了一下，话中有话的说。
　　岳乐轻笑了一下，没说话，把我掐他的手顺势扯下来攥在掌心里，虽然在被窝里躺了这么久，他的手还是凉的。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岳乐，他没看我，两只眼睛看着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间是过的挺快，可是也挺慢，我这几年的记忆一直停在你挺着个肚子站在那儿看我的样子。”岳乐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我笑笑说。
　　他应该说的就是他出征那天我去送他的时候，“你看见我了？”
　　他把手从我的脖子底下伸过去，在我的耳垂上轻轻的摸着，痒痒的，但是也挺舒服的，我往他跟前挪了挪。
　　“看见了，一大圈的男人就围着你跟灵丫儿两个女人，你那个颤巍巍的样子想不看见都难，还有你那个眼神，哀怨的跟什么似的，怎么看怎么像弃妇。”
　　“那怎么办，那个时候怀着赞扎，我不颤巍巍的还能直直的……”赞扎，我无意识的提到了这个名字，可是回过头想想，岳乐怕也是早就想起了这个名字，他说我挺着个肚子的时候，就应该想起了，那个时候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赞扎。
　　我跟岳乐一时间都没了话。他本放在我耳朵上的手也掉了下来。
　　我没照顾好赞扎，这个话既然说了出来，我就得先说。
　　“岳乐，我对不住你，没照顾好赞扎，还顺带着丢了俞霁。”原本靠近的身体被我分开，可是岳乐紧接着就把我搂了回来。
　　“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病，是天花，是谁都拦不住的。”岳乐安慰我，可是有些事不是安慰就能起作用的。
　　“可是，”我的嗓子有点儿堵，“我是额娘，我没照顾好他，那是你的孩子，你连面都没见到，你能见到的只是，碟谱上冷冷清清不会说话的两行字。还有俞霁，我没拦着她，那也是我的错。还有兰儿甘，我，”
　　岳乐把我最后的话堵了回去，他用手捂住我的嘴。
　　“行了，你要是这样自责下去的话，那我是不是就该跑到午门前面去哭，哭我没照顾自己的儿子，哭我这个做阿玛的让自己的儿女都不认得我，光荣是吧。”
　　不是光荣，是心痛。
　　岳乐没再跟我说太多，过去的那几年不论是对于我还是对于他都是伤心跟痛楚，而且孩子们敬茶的时候也到了。
　　白天，岳乐就干了三件事，第一件，坐在厅里受了儿媳妇的茶，第二件事，坐在房里让太医给他诊了脉，第三件事，一整天都在睡觉。
　　他在那儿睡着，我在外面跟玛尔浑和拉瓦纳说着话，我这才知道，岳乐不仅在江西的时候落下了咳嗽的病根儿，还在官山之战的时候被支箭射伤了，不过没射中要害，是在胳膊上。
　　“原本就不用王爷亲自去督战，可是那边，吴三桂坐在城头上就等着跟王爷决战，督战王爷也经历了好几次，身边也都有人护着，不应该出事，但是那天吴三桂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那些个庞然大物，听人说是叫象，在云贵那边才有，王爷带的是北方的八旗兵，我们哪见过那种东西，那些象一下子全涌过来，咱们的仗阵就全乱了，王爷就是在混乱中才受了一箭，那是最惊险的一次。”拉瓦纳坐在椅子上惭愧的说到，说到后来还把头低下了。
　　“王爷在信中没说。”我的没说有两层意思，一，岳乐受伤了没说，二，那么危险的象阵，岳乐也没说，现在我只是从拉瓦纳的嘴里听说，可也觉得后怕，要是那箭再射偏一点儿，岳乐，保不准就跟尚善一样，回不来了。
　　“王爷只是在给皇上的军情中提到了象阵，不过受伤的事也是只字未提。”
　　“额娘，”玛尔浑看出我的担心，他把话题转了，这一点跟我像，我这辈子做的最顺溜的就是换话题，“额娘，现在不是没事儿了吗，阿玛回来了，对了，昨天在卢沟桥的时候，皇上还给阿玛赐了一首诗。”
　　“赐诗？怎么没见到。”孩子乖巧的把话题转了，我也不能缠着那个沉重的话不放。
　　“皇上说要等裱好了再给。”
　　“那内容记得吗？”
　　“记的，大开册府纪元功，伐罪安民将略雄。伫见天潢蒙上赏,明光高宴赋彤弓。”
　　元功？
　　“那你阿玛高兴吗？”
　　“没什么特别的，可是也笑，但是那首诗阿玛一直不敢要，说那都是皇上指挥得当，将士们用功，自己不敢贪功。皇上就说是阿玛嫌他的字丑诗不好所以不要，阿玛这才接了。还有，皇上让阿玛重掌宗人府，说宗人府是管理宗族事务的，阿玛现在辈最高，齿最长，功最大，除了阿玛谁能担得起宗人府的事呢。”
　　我从孩子跟拉瓦纳的嘴里知道了很多岳乐没有告诉我的话，或者说是没来的及在前一天晚上告诉的话，因为那天晚上我解开岳乐衣服看见他胳膊上的伤疤时，我就埋怨了他的见外，他说那是还没来得及说，我姑且信了他的话。

　　康熙十九年，初（四）

　　原以为自己跟岳乐的后面的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一点儿点儿的变老，看着孩子们长大娶妻嫁人生子。可是我们是人不是神仙，我们预测不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在等着我们。
　　我记的，那是岳乐回来之后没多久发生的事，蕴端拿一把刀子直接就捅进了岳乐的心。后来虽然没事儿了，可是岳乐对于蕴端却背上了感情上的债，那也是他后来从来不会重声对蕴端说话的原因，他觉得自己亏欠孩子的太多，可是那是他的错吗？我劝过，可是没用。
　　其实，那天天气很好，春天，正是春暖花开、寻青问柳的节气。可是我没那个福分，岳乐在家歇了几天就跑到宗人府去弄那个碟谱，忙的连脚都不沾地，哪有什么闲情逸致去陪我，他那个人一向那样，做起事情来就把这个家给忘了。倒是吉日格拉比我有福气，一大早就跑来告诉我说是玛尔浑要带她去北海子那边钓鱼，散心，问我这个做额娘的同不同意，儿子娶了媳妇就是媳妇的人了，我这个做额娘的哪有什么不同意的，笑着放了人，把吉日格拉高兴的，转过身往外走的时候还冲着我笑，刚好和低着头进来的岳乐撞了个满怀，公公满脸的尴尬，儿媳妇一脸的红晕，我这个做婆婆的在旁边看着傻乐。
　　“你也是，也不说一声。”岳乐没坐下，就站在外屋书桌前面说我。
　　“我怎么说，我又不知道你低着头算计呢，不是说要去宗人府，怎么回来了？”我坐在里屋的榻上看着他。
　　“中午不一定回来，你就不用给我留饭了。”
　　“药吃了吗？”本想着让岳乐在家好好调养调养，把那个病根彻底去了，可是岳乐这个病还没来得及抽丝就又忙上了。
　　岳乐都走到房门口了，听我说这句话，回过头笑着说：“来不及了，我晚上回来吃，再说我白天一点儿事都没有。”
　　“晚上就折磨我一个人。”我故作生气的说，岳乐也没当真，笑着走了。
　　岳乐从前线回来，总有人得过来问问，云海露是第一个，她来的时候带着她的儿子雅布。蕴端那天就是跟雅布先打开了架。
　　我跟云海露正在我屋子里说着话，塞布礼急匆匆的走进来，他今年也十六了。
　　“给婶子请安，给额娘请安。”
　　云海露打了我一下，言语中是埋怨跟嫉妒，其实我知道那是跟我说笑呢，“呦，你看看，还是你教子有方，这一个个的长的好不说，多有礼貌呀，羡慕死你了，不，是嫉妒你。”
　　我呵呵笑了几声，“长的好跟我教不教有关系吗？”
　　“哦，没关系，跟你们家王爷有关系。”云海露又不正经了。
　　我当时没注意到塞布礼的表情，许是他实在等不及了，从我跟云海露的话里插了进来。
　　“额娘，婶子，蕴端跟雅布哥哥打起来了。”
　　两个人打架的缘由是，雅布跟蕴端说岳乐是沽名钓誉，是故意拖着时间，好向皇上邀功，所以才一走就是六年，要不是岳乐要先打江西，现在他哥哥喇布早就回来了，何至于让他额娘每天提心吊胆抹着眼泪。两个人打架的时候雅布还骂了蕴端，说是怪不得你敢打我，真是有人养没人教，你阿玛要是心疼你早就回来了。
　　两个人跪在房里的时候，我就先开了口，一是作为主人，二是蕴端比雅布小，所以不论谁对谁错，这个错都得我们先认。
　　“蕴端，认错。给雅布哥哥赔礼道歉。”
　　“我没错。”蕴端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火还能看的出，“是他先出口伤阿玛的。”说完，脖子一拧。
　　云海露把我扬起的手拦下了，“这是干什么，明明是雅布不对，你要是这么打蕴端，咱俩以后就别来往了。”
　　她死活把我拦住，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还叫我别多心。
　　“这孩子不知道是打哪儿听得那些混帐话，你要是今天再打蕴端，那就是说你相信那些话是我说的，我今天就也不要这颜面了，在安王府我就得施自己的家法了，雅布，”话没说完，她就朝雅布走过去，抬脚就用自己的盆底鞋往雅布的胸口踢，我只能拦住她，答应不打蕴端。
　　可是我不打不等于不罚，我叫蕴端到银安殿跪着去。蕴端拧着脖子看了我半天，他的眼圈一会儿就泛了红。
　　我知道蕴端委屈，可是没有办法。
　　闹了这么一出，云海露也不等岳乐回来了，坐了一会儿就告辞要走，我也没多拦。送他们出了府门，转过身，我才知道岳乐已经回来了一趟。
　　抬脚往银安殿走的时候，阿达海从狮子房出来，说是岳乐让他给我捎话说晚上回来的晚点儿，我就不用等他了。
　　“王爷什么时候捎的话？”
　　“王爷刚才就回来了，听人说十八阿哥在银安殿，就去了银安殿，出来之后就直接走了，临走的时候就吩咐了这么一句。”阿达海的话让我心里有些不安，天到中午，岳乐回来应该是吃饭的，可是现在连饭都没吃就走了，是在怪我让蕴端跪了地板还是蕴端那儿又有什么了。
　　银安殿是正殿，可是一般也不在那儿会客，时间久了，那就是安王府供奉祖先牌位的地方。
　　银安殿的门开着，一个蒲团在殿外面扔着。
　　灵丫儿把蒲团拿起来，看看我，往后退了几步。
　　就这么一点儿声响，里面蕴端的话就出来了。
　　“走，我不要你关心，有人生没人养，现在管我，早干嘛去了，你早干嘛去了！你不是我阿玛！”
　　刚开始听我还以为蕴端是在说我，可是听完了我就明白了，他这是在说岳乐。
　　蕴端说完还不解气，把自己跪着的蒲团也一股脑儿的扔了过来，刚好砸到我腿上，这还不解恨，他转过脸又准备开说，但只说了一个字，你，剩下的就没说，因为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是我，不是他阿玛。
　　我把掉在我面前的蒲团拿了起来，跨过门槛走到他跟前，把蒲团扔在一边，看着蕴端，他也看着我，一脸的不服气。
　　我甩手就给了他一巴掌。那是我第一次打自己的孩子。
　　蕴端被打懵了。
　　灵丫儿想要拉我，被我搡到了一边。
　　我终于知道岳乐为什么连饭都没吃就走的原因，蕴端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势必在岳乐面前一字不漏的说了，而且估计说的更多。
　　“额娘……”蕴端过了好半天才把脸转向我，眼圈里打转的泪水掉了出来。
　　其实他跟雅布打架的事主要的责任不在他，我责罚他更多的是因为他比雅布小，长幼在那儿摆着，做小的就只能先认错，让他跪银安殿说穿了其实就是做个样子给云海露看，孩子们之间打架不是什么大事，下来说两句也就完了，他挨巴掌是因为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那几句话无疑就是一把刀子，直接不带一点儿弯儿的插进了岳乐的心。我知道岳乐的无奈跟在孩子们跟前的愧疚，我也能想象得出岳乐听见这几句话时的感受。
　　我没搭理他，回过头叫灵丫儿出去，顺带着把门关上。
　　门一关上，银安殿就黑了下来，只有一点儿阳光透过一扇窗户不死不活的照进来。
　　我也跪在了地上，面对着祖宗牌位。
　　“额娘，您起来，十五哥说过您腿不好，您起来。”蕴端跪爬到我跟前，想要让我起来。
　　转过头我这才跟他说话，“你也知道你额娘的腿不好，可你知道你阿玛的身子也不好吗？”
　　蕴端听见阿玛两个字，拽着我衣袖的手垂了下去。
　　“你跟你阿玛也说了刚才的话？”我没起来，还是跪着。
　　蕴端点点头。
　　“他打你了吗？”儿子跟父亲说那样的话，那就是大不敬，岳乐就是把蕴端今天一脚踢死都没人说他做的不对，可是凭我对岳乐的了解，他不会打蕴端，他会顺带着把蕴端插进去的刀子再自个儿往里戳两下。
　　蕴端摇摇头，眼泪吧嗒吧嗒的掉到地上。
　　“知道你阿玛为什么不打你吗？”
　　蕴端还是摇头。
　　“有人养没人教，你不单把你阿玛骂了，把我也骂了。你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你说出来，额娘听着。”我必须先知道蕴端是怎样想的，我才能对着方子抓药。
　　蕴端的眼睛眨了两下，眼泪顺着嘴角无声的掉到地上。
　　“额娘，阿玛是不是真的不心疼我，是不是真的就为了那点儿功名在那边打了那么长时间？”果然，让蕴端吃心的是雅布说的后面那句话。
　　我笑了一下，把蕴端搂到自己身边，“蕴端，你知道你吃东西不吐核的毛病是谁先发现的？是你阿玛。你阿玛去南方的时候你才五岁，还不会写字，可是你阿玛已经把你的书房里的东西都给你置好了，你用的笔你要的纸你阿玛都给你收拾停当了，你阿玛在南边打仗，每回的家书上没写你的名字？给你从南边捎的书，给你从湖南千里迢迢的把陶师傅送来，你阿玛回来那天，你离他坐的最近，晚上的时候他就跟额娘说，说他对不住你。可是仗打了那么多年，不是谁想的，难道你阿玛不知道在家里呆着舒服，你阿玛在外面辛辛苦苦，不单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你们，额娘还记得，小时候你不认额娘，见到你阿玛就忘了我这个额娘，为这个，额娘没少跟你阿玛唠叨。”说着说着，我自己的眼泪就先泛了上来。
　　蕴端伸手抹抹眼睛，“额娘，你为什么跟阿玛唠叨？”
　　“因为额娘吃味了，你光认阿玛不认额娘，额娘能不生气吗？”我硬是挤出来了一点儿笑。听蕴端的口气像是想通了，想通了我要是还摆着一个油盐不进的阎王脸，这戏还真没办法唱下去了。
　　蕴端扑哧笑出了声，可是他这边的心结算是解了，那边还有一个呢。
　　我把蕴端的脸碰到手上，看着自己刚才巴掌打上去的那半边脸，“还疼吗？”
　　“不疼了。”
　　“可是你阿玛那边心疼了，你说怎么办？”
　　蕴端怯怯的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这一相通他就觉得自己是错了。
　　“这样吧，额娘给你出个主意，你呢，也顺便试试你阿玛，看他心不心疼你，等你阿玛回来了，额娘告诉他，说我扇了你好几个耳光，还让你在银安殿的冷地上跪了一天，你信不信，尽管你今天伤了他的心，你阿玛晚上还准得一个人去你房里，坐在你旁边，给你看伤。要是这样的话，以后这样的混帐话不准你再说，你也不准再想，而且你得给你阿玛道歉，你得告诉他，你爱他。”给岳乐道歉，金子银子他不稀罕，他稀罕的就是一个爱字。
　　“那要是阿玛不去呢？”
　　“不去再说不去的话。”我知道，岳乐肯定去。
　　岳乐晚上回来的很晚，他一进门我就把正在看的书摔到了桌子上。
　　“你这是干嘛呢？谁惹你生气了。”岳乐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我又把书捡起来摔了，“谁？你，还有你儿子。”
　　岳乐愣了一下，脸上挂着的笑没了，用扳指在头上蹭了一下，斜睨着我问，“你知道了。”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那不是怕你的火杖脾气，”
　　“我这个火杖脾气打了你儿子。”
　　“你打孩子干什么，他又没说错。我是没教他，他怨我也是应该的。”岳乐坐在椅子上，把衣领往开扯了扯，苦笑了一下，说到。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把茶杯往过一推。
　　“你是不是非得把自己的心熬烂了你才跟我说。”
　　岳乐笑了一下，把我送茶杯的手反手握住，“我没事儿，你打他哪儿了？”
　　“嘴里吐出来的话我当然先掌嘴了，小时候我阿玛罚我就是跪在地上，我对他也一样。”
　　“银安殿里面地又潮又冷，蕴端才十岁，小孩子家的你也下的去手。”岳乐竟然埋怨上了我。
　　“子不教母之过，你不在家我没把他教好，是我的错，而且岳乐，你不告诉我，你们父子俩就打算背上这个结过一辈子？我不去解谁去呢。疼不疼孩子，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话说到最后就带上了忧伤。
　　岳乐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岳乐根本就没睡，先是咳嗽了半宿，到了后半夜，他估摸着我睡着了，自己下了床，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可是我根本就没睡着，我的眼睛在他走出去之后就睁开了。
　　岳乐晚上的行动换来的就是蕴端第二天早上的一幅画。
　　画的左边是穿着常服着笔写诗的岳乐，右边是穿着戎装骑在马上的岳乐。
　　还有一个爱字。

　　康熙十九年，初（五）

　　陶之典要走了，因为母丧。
　　蕴端为这个哭了半天，好不容易把他哄的睡了，我这才能抽身。
　　“灵丫儿，”小心的的把房门关上，转过身我对灵丫儿说，“陶先生要走了，该给准备的东西你帮着看一下，塞楞额的媳妇刚管家，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别让人家说安亲王府缺了礼数。”
　　灵丫儿有点儿为难，“主子，您既然把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了少福晋，那您还让我给看着，在少福晋那儿怎么想？”
　　因为陶之典的离开，也因为蕴端刚才的哭泣，心里有些乱，对于这个我是有点儿欠考虑了，既然把家里的账交了出去，还让灵丫儿看着，显得我这个做婆婆的不放心儿媳妇。如果真那样做，估计不光塞楞额的媳妇连塞楞额都会有想法，长子但不是嫡子，在这个家，就有些难当，难当也就会多心。
　　按照一般的规矩，孩子有了爵位并且娶了妻就可以搬出去住，可是岳乐说过只要他在，这个家就不能分，所以我思前想后，决定把家交给塞楞额的媳妇，自己当太太。
　　自嘲的笑笑，把刚才的话收回。
　　走到我房门口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来吉日格拉的笑声。
　　自己撩开门帘进去，就见玛尔浑站在吉日格拉的背后，看着她在书桌上写字，两个人听见门帘响，抬起头见是我，吉日格拉先请的安，我这个安字还没出口，她就朝我埋怨开了。
　　“额娘，这个字好难写，玛尔浑他不好好教我。”
　　我一边往书桌跟前走，一边说：“是吗，他不好好教你，额娘教你，写什么呢？”我们婆媳俩说话的时候玛尔浑站旁边光笑。
　　“额娘，是苏轼的江城子。”玛尔浑往旁边让了一步，好让我站在桌子后面看清楚桌上的字。
　　“是密州出猎？”
　　“不是，是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还有湖上与张先同赋。”
　　他说的不错，纸上的词是这两首，可是我看着却有些刺心，不是因为吉日格拉那歪歪扭扭的字，而是因为这两首词的本身。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前一首词是悼念亡妻所做，满篇净是相思泪，后一首虽不至于大悲，可是“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 ”也不是小夫妻之间应该说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岳乐每况愈下的身体，让我对死亡有了点儿恐惧跟敏感。见到那些悲情的，我总是往不好的方面想。
　　吉日格拉见我半天没反应，着了急，“额娘，是不是写的不好呀。”
　　我这才把神从外面拉回来，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笑的有些勉强，“不是，是不错，看来看去额娘没觉得玛尔浑没好好教你呀。”
　　“他敢？”吉日格拉很不客气的当着我的面就用胳膊肘搥了一下玛尔浑，玛尔浑咧了咧嘴。
　　我笑的出了点儿声，离开书桌往里屋走，玛尔浑抢前扶住我，走到榻跟前的时候，我小声的对玛尔浑说了一句：“以后教你媳妇点儿喜庆的东西，我觉得诗比长短句更好，我那个架子上就有。”
　　“知道了，额娘。听说陶师傅要走了。”玛尔浑扶着我坐在榻上之后，自己坐在我对面说。
　　我点点头，“你阿玛现在应该正跟陶师傅说话呢。”说实话我不愿意过多的提到陶之典。一想到岳乐在那边跟他说话，我这心里就打鼓，陶之典是个有什么都敢说的人，虽然两年前我们什么事都没有，可是保不住他就不在岳乐跟前说什么，所以别看我现在人是在屋里坐着，心，是早就跑到那边去了。
　　吉日格拉从书桌跟前也走过来，可是却是有事要跟我说。
　　“额娘，玛尔浑说咱们府里在永平还有一个王庄，我想跟他一块儿去看看。”
　　“可是你，”我看看她已经隆起的肚腹，言外之意全表现了出来。
　　“额娘，没事儿，我们草原上的人生孩子以前还骑着马放羊呢，再说我不骑马，我乖乖的坐车去。”吉日格拉站在我面前一副哀求的表情。
　　我转过头看看玛尔浑，他也顺着他媳妇说，“额娘，您放心，这日子还早着呢，要是真的到不能动的时候，儿子也不可能同意。”
　　我想了一会儿，同意了，“去可以，可是一定要小心。住几天就行，早点儿回来。”
　　“谢额娘。额娘，您跟我们一起去吧。”吉日格拉一满足自己的意愿，这话也就多了起来。
　　我这边还没搭腔，那边厢玛尔浑不知道是真咳还是假咳，反正是很响亮的咳嗽了一声。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跟阿玛一样？”吉日格拉赶紧走到玛尔浑的旁边给他在背上捶打着，玛尔浑把她的手拉了下来，然后脸冲我，略微有些尴尬的笑笑，“额娘。”
　　我吭哧的笑了，伸过手把玛尔浑放在炕几上的手握住，“额娘不是那么没眼色的人，咳什么呀。”
　　玛尔浑这才把那副尴尬收掉，可是大概是怕我多心，忙又跟上了一句，“额娘，儿子不是嫌弃您。”
　　“你敢嫌弃额娘？”吉日格拉替我出了这个头。
　　“我不是，”玛尔浑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媳妇，想要解释，可是他媳妇的急脾气哪听他解释呀。
　　“我们草原上的人都是最尊敬自己的母亲的，你要是敢对额娘不好，额娘，我替你收拾他。”说着，她的拳头就上了玛尔浑的背。
　　我笑了，刚才因为看到那两首词的阴郁心情也好了很多。笑是笑，可是也羡慕，真的，自己跟岳乐年轻的时候，哪有那么惬意的时候。笑中就难免带上了一丝的苦味。
　　“灵嬷嬷，额娘在吗？”有人进来了，是塞楞额的媳妇贾佳·烟柔。
　　见她进来，玛尔浑跟吉日格拉都站了起来。
　　几个人见过礼之后，烟柔就尊着我的话坐到了我对面。
　　“额娘，您跟八嫂有事，儿子跟媳妇就告退了。”玛尔浑在我点头之后带着吉日格拉就出去了。
　　“额娘，”见玛尔浑夫妻出去之后，烟柔才张口，可是张口却带了点儿怯意。
　　“怎么了，这是，有话就说，额娘有那么可怕吗？”看得出她也是有为难的事，我把嘴角的笑又张的大了些。
　　她把头低下，想了一会儿，才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灵丫儿把茶端了过来，看看我，然后躬着身带着四儿就出去了。
　　“行了，这屋里现在没人了，有什么难事就说吧，是不是账面上？”
　　“也有这事。额娘，十五弟是家里的嫡长子，这个家早晚是他当，所以媳妇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这个账您还是交给他媳妇的好。”烟柔顺着我的话说了，顺的很快，我就知道这不是她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我叹了口气，看着她，把笑收了起来。烟柔就跟她的名字一样，人如其名，所以她说的话其实也就是塞楞额说的话，“这是你说的还是塞楞额说的？”
　　“我，额娘，您知道的，这家迟早是十五弟的，我们管太多，不好。”她说的时候，眼睛躲闪着我。
　　“我明白了，那就是塞楞额说的，我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觉得跟我们住在一起不自在，论理，他现在也二十好几的人了，是该有自己的住处，可是你阿玛说了，这个家，只要他活着，就不能分，在外人看来，玛尔浑是嫡长子，他只是长子，可是那是在外面，在这个家，你就是玛尔浑的八嫂，他就是玛尔浑的八哥，是这个家的长子长妇，所以你让他把那个分出去过的心暂时先收了，你跟他好好把这个家管着，你把这个话也给他捎到，你要是害怕捎，我去亲自给他说，我就不信，他会抹我这个额娘的面子。”长子跟嫡长子的关系一向很敏感，岳乐让塞楞额管着，我没多言，尽管这样对玛尔浑来说确实有点儿委屈，可是在我这里，玛尔浑是我的长子，可是在岳乐那边，塞楞额才是他的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岳乐比我更难做。
　　烟柔笑了一下，“哪能让额娘说呢。”
　　我也笑笑，等着她下面的话。
　　“额娘，其实今天来还有件事，就是，”还是吞吞吐吐，“你儿子想再收一房。”最后的半句话她说的很快，要不是我一直耐着性子仔细听着，怕是都听漏了。
　　“想再收一房？”我不确定的重复了一遍。
　　烟柔低着头，嗯了一声。
　　我本来是想说，还收，才二十出头就收了三个了，你也是太贤惠了。可是我没说，因为我忽然想起来，岳乐收的可比这个多，自己都贤惠的过了头，怎么好意思再说别人？
　　我琢磨了一下，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跟你阿玛商量商量。”
　　岳乐晚上的反应比我白天在心里想的反应还激烈。
　　“还收，收上瘾了是吧？”岳乐把手上拿着的刚脱下来的那只鞋直接撇了出去，“没算算，这才几年就往屋里塞了几个，本来身体就不好，没说去安安生生的长点儿学问，一门子的心思全用在这个上面了，打那年开始我就知道他这个毛病！”
　　“那你打算怎么说？”我把四儿捡回来的鞋接过来放在脚踏上，直起身问他，其实我在心里还憋着一句话，可是不是这个时候说的。
　　“怎么说？直接不行就撂过去了，还怎么说。他这媳妇也是，烟柔烟柔，还真是柔的跟烟一样。”岳乐说着说着就说上了儿媳妇。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站在桌子跟前给他倒水。
　　听到这话，我回过头，问他：“那是不是我当年也柔的跟个烟一样？”
　　“那，”岳乐语结了，“那不一样。”看样子这位爷现在才回想起来，他自己的毛病。比比，儿子比起他，那还真不算是什么毛病。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把水递给他，坐在他旁边，瞅着自己的脚尖。
　　岳乐没回答我这个问题，他把话扯到了陶之典身上，“今天，陶之典跟我说了不少。”
　　“说什么了？”尽管心里想知道，我还是得装成一个无事人的样子。
　　“没什么，就说蕴端是个好学生，他要不是因为母丧，他还真舍不得离开蕴端。”低着头，可是我还是能感觉的到岳乐的眼睛在我身上打转。
　　“蕴端今天也哭了半天，对了，宗人府的事办的差不多了吧？”只要没说别的，陶之典在我这里就是个禁区。
　　“差不多了。这十年宗室里新添的人还真不少，也就是这两年打仗，要不然人更多。”岳乐往床上一倒，可是眼睛还是黏着我。
　　“那您安亲王给贡献的也不少。”我站起身，没看他，往盆架处走，还没洗呢。
　　身后，岳乐嗤嗤的笑了几声，“我一个人能贡献的出来？”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宗人府的碟谱十年一报，这个定例还是岳乐在世祖时掌管宗人府定下的，而这十年间跟岳乐生孩子生的最多的就是我，可以说基本就是我一个。
　　扭过头，瞪了他一眼。
　　洗漱的时候岳乐的眼睛还是在我身上，我一回头，他就笑。
　　“看什么呀，年轻的时候不看，现在人老珠黄了，看，再说，一把年纪了，就是玛尔浑我都没见他这么看媳妇，臊不臊呀。”
　　岳乐摇摇头。
　　“你不臊我还臊的慌呢，别看了。”我把粉往镜子上一糊，噗，镜子上一片白，嘴里埋怨着，可是心里也乐，只不过这乐当中还有点儿担心，岳乐今天真的很反常，他平常可不是这样的。问题是不是出在陶之典身上？
　　镜子被粉盖了，所以岳乐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我才发现。
　　自岳乐从南方回来之后，他身体不好，而且年纪也大了，我们晚上其实已经很少有闺房之间的生活，可是那天晚上，岳乐真的是一反常态，事情完了之后他还是抱着我不肯放手，就跟个孩子一样，人真是，老了，小了。
　　塞楞额的事岳乐是怎么说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房最终是没收成。

　　康熙十九年，初（六）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玛尔浑从外面带给我的词，是明珠的大公子纳兰性德写的南乡子，悼念亡妻之作。玛尔浑给我的时候说是纳兰性德新写的词，他好不容易讨来的，知道我喜欢这些东西，特地先送来让我看的。
　　我叹了口气，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这些感怀之词，可是上了年纪就不喜了，因为，装的东西已经太多，感怀，只会让人伤怀，那个时候我还不会心静如水。
　　把纸叠起来，准备让四儿给玛尔浑送过去，岳乐把门帘一挑，进来了。
　　“给王爷请安。”四儿连忙行礼。
　　“下去吧。”
　　岳乐把四儿支走了。
　　“你这是干什么呢？”我把伸在空中的手缩回来，问他，岳乐看上去有点儿累。
　　他把我手上拿着的纸拿了过去，“这是什么？”一边问一边往里屋走。
　　等走到里屋了，他也看清了，“这是玛尔浑的笔迹，好端端的写这个干什么？”岳乐说完往椅子上一坐，把纸平平整整的放到桌子上。
　　“是他的笔迹，可是词不是他写的，是纳兰性德写的。”我没挪窝，把身子往椅子里窝了一下。
　　岳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奇怪，“明珠的公子，玛尔浑什么时候跟他走的近了。你三哥就没意见？”
　　把身子往后一仰，头看着天，我像是对他说也是对我说，“三哥有意见，可是那也没办法，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早？”
　　“听说玛尔浑的媳妇在王庄的时候摔了一跤，没事儿吧，哎，我说你能不能进来，我没那么大的力气跟你隔着屋子扯嗓门。”岳乐的声音听起来是有点儿有气无力。
　　“没事儿，问过了，说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玛尔浑不放心这才赶紧回来的，我已经叫人去请太医了。你怎么了？”我先给了岳乐定心丸，这才站起身准备往屋里走，可是，前脚说没事，后脚我就扇了自己一嘴巴。
　　门帘响了一下，灵丫儿房子都没进，扶着门框，喘着气说：“主子，出事儿了，世子福晋身下身全是血！”
　　里屋哐镗一声，吓的我哆嗦了一下。
　　玛尔浑的房子里第一次有这么多人，我在外屋坐着，太医在里屋，至于玛尔浑，因为见了血，所以他只能被挡在门外头。
　　“额娘，额娘，您就让儿子进去，我就进去看一眼。”门被捶的镗镗作响。
　　我硬着心肠不去听他的声音，刚一转头，就见里面端出来的血水，眼前黑了一下，感觉自己的血都冲到了脑门上，身上出了凉汗，放在桌子上的手也跟着颤了起来。
　　吉日格拉是小产，太医说摔了那一跤初看没事，可是实际上孩子已经胎死腹中，现在做的只能是把死胎从腹里取出，纵使是这样也是危险万分，太医说的很明白，谁也保不住会不会出事。
　　身上的冷汗都不知道出了几回，想要喝杯水，刚把茶杯拿起来，里屋就传来吉日格拉的嘶喊声，这只杯子跟岳乐手中的那个一样，都碎了。
　　“额娘，出什么事了？”玛尔浑在外面听到声音，把门捶的更响了，“吉日格拉，吉日格拉！”
　　叫我没反应，玛尔浑在外面就跟急疯了一样开始叫着吉日格拉的名字，可是回答他的只有吉日格拉痛苦的呻吟声。
　　最后，连那个声音都没了。
　　我还记得吉日格拉最后跟我说的话，她拉着我的手，苍白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笑，跟她往常一样，她是在笑，可是我的眼泪珠子忍不住的就流了下来，她说：“额娘，玛尔浑教我写的江城子我学会了，您告诉他就在他书房的砚台底下。”
　　当我把房门打开的时候，冲进去的玛尔浑差点儿把我给撞倒，我先是扶了一下门框，紧接着岳乐的手就伸了过来。
　　回过头看着玛尔浑，可是隔着纱帘，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哭声。
　　岳乐扶着我，我握住他的手，我的手冰凉，他的手颤栗。
　　我侧脸看着岳乐，他却看着快要落下去的太阳，残留的一点儿余晖，照在安王府里。
　　从那天开始，玛尔浑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那两天就见他的屋子里乌烟瘴气，叫人去看，说是世子在烧东西。
　　不放心，我决定再亲自去一趟，自从吉日格拉死了之后我就想跟玛尔浑谈谈，可是我根本叫不开他的门。这次门终于开了。
　　玛尔浑坐在地上，面前放着火盆，他把地上堆着的书撕成一页一页，然后一张一张的投进火里。火红的苗子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他的面目也变的模糊。
　　从我进屋到我蹲下去捡他堆放的书，玛尔浑没有说一句话，他甚至连请安都没有，眼皮也没撩，就好像我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他烧的是苏轼的书。
　　“额娘，您说得对，我该教她一点儿喜庆的，我着了魔我教她江城子，我疯了，我去问别人要悼念亡妻的词，额娘，我把那些全烧了，以后我这屋里没有苏轼这两个字了，纳兰性德的词也没了。”玛尔浑很平静的对我说，可是越这样我越心痛。
　　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玛尔浑跟岳乐一个德行，都喜欢把苦窝在自己心里，当初为了这个家，为了不让我作难，他背了自己的心意娶了自己未曾见过的人。妻子娶进门，他把以前的心思全放下了，是下定决心要一门心思的对吉日格拉好，他们两个的甜蜜这府里谁都看得出来，可是现在也没了。
　　屋子里暗了下来，有人把外面的阳光挡住了。
　　转过身，是岳乐。
　　他面无表情的对玛尔浑说：“把手上的东西放下。”
　　“阿玛，您别管我，我就快烧完了。”父子俩一样的口气。
　　“烧完东西你是不是也打算把自己烧了？”岳乐问的毫不客气。
　　玛尔浑轻轻笑了两声，“阿玛，您心痛过吗，您知道自己最爱的人没了是什么感觉吗？”
　　刚投进火盆的书页让火苗往上蹿了一下，屋子里陡然间亮了一下。
　　玛尔浑霍的把脸转向岳乐，眼睛里全是红色儿，“您不知道，阿玛，您不知道！”最后的一句话玛尔浑是喊出来的。
　　“玛尔浑！岳乐，”我连忙站起身，起的猛了点儿，身子跟着就晃荡了两下，岳乐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扶住我。
　　等我站直了，他把我往身后一扯，站在我前面对玛尔浑说：“还没等你烧你自己，你额娘就得先让你烧了，你阿玛我，也得让你给烧了，等我们都烧了，你再把自己放在这火里，跟你说一句话，在你烧自己之前，别忘了把我银安殿里放的那几个你先头额娘的牌位跟我一块儿烧了。”
　　心痛，岳乐不是没有过，丧妻，岳乐也不是没有过，玛尔浑的心，此刻他比我更懂。
　　可是岳乐掏心掏肺的话在玛尔浑那儿愣是没反应，他冷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烧他的书。
　　岳乐松开我的手，一把上前把玛尔浑的衣领揪了起来，就往屋外扯。玛尔浑没挣扎，跟着岳乐往外走。
　　“岳乐～”
　　“别跟来。”岳乐背对着我把手一挥，拉着玛尔浑就出了屋。
　　我在屋里打了个转，还是跟着出去了，看着他们父子俩进了银安殿。
　　拉瓦纳就跟个门神一样站在银安殿的石阶上，所以我不知道他们父子俩在里面说的什么，只是到了后来，银安殿里传出玛尔浑的哭声。
　　人这一辈子，要是活的长了，那你就得忍受着身边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去，谁也保不齐谁能活多长时间，所以，有了就要珍惜。
　　岳乐跟玛尔浑谈过之后，孩子好了很多，可是以往那股子纯净的笑我是再也在脸上找不到了，笑的时候，不知道是我的原因还是他的原因，我总觉得他的笑里带着苦意，就连那个眼神也越来越像岳乐早些年了，有时候平静的你连一点儿波澜都见不到。
　　在吉日格拉死后一年，皇上就给玛尔浑指了婚，是皇上的舅舅，佟国纲的女儿。
　　娶佟国纲的女儿莲珞时，玛尔浑还是很平静，让娶就娶，他没有别的多余话，他还是对我说，我会对她好的，可是好归好，从康熙二十年到现在我没见玛尔浑带莲珞去过王庄，王庄那个地方他自己也没再去过。
　　三哥说，我们安王府那就跟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没缘分，岳乐的第一任嫡福晋，还有玛尔浑的第一任福晋，都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可是结果呢，只有一个字，死，还都是早死，可是早死归早死，岳乐的福晋死了，娶了首辅的女儿，尽管阿玛当时不是，可是后来是呀，现在，皇太后跟太皇太后都老了，皇上跟科尔沁的关系也淡了，可是皇上的舅家是越发受了重视，玛尔浑的福晋这时候死了，皇上就给指了佟家的女儿，跟皇上还成了担儿挑，这还真是，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
　　在外人看来，安王府是越发荣耀，可是，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才知道。

　　康熙二十一年，秋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 壬戌）
　　正月 上元节，赐群臣宴，观灯，用柏梁体赋诗。上为制《升平嘉宴诗序》，刊石于翰林院。
　　二月 以平滇遣官告祭岳渎、古帝陵、先师阙里。康熙帝斋戒于景山，为太皇太后祝寿。东巡谒陵，以皇太子胤礽随从。
　　三月 康熙帝谒福陵、昭陵，驻跸盛京。谒永陵。由山道前往乌拉行围。望祭长白山。
　　七月 清廷以郑氏降将施琅为福建水师提督，准备攻台。
　　九月 诏每日御门听政，春夏以辰初，秋冬以辰正。
　　十月 诏重修《太祖实录》，纂修《三朝圣训》、《平定三逆方略》。
　　十二月 遣郎谈、彭春侦察雅克萨情形，还奏后康熙帝决定暂不进攻，派宁古塔将军与之对垒。
　　康熙十九年末到二十一年间，除了岳乐时不时跟自己儿子比赛着咳嗽之外，府里倒也平平安安，只是孩子们真的大了，嫁的嫁，娶的娶，康熙二十年，玛尔浑新娶了媳妇，年末，塞布礼也成了亲，二十一年初，经希被封为多罗僖郡王，同时被指了婚，女家是都统尼雅汉的女儿，富察氏明明，定在二十二年年初的时候成婚，所以那一段日子，经希经常被蕴端拿来开玩笑。
　　“十七哥，你不吃饭想什么呢，哦，我知道了，你在想新嫂子，对不对？”蕴端吃着饭嘴里都不闲着。
　　安亲王府的孩子要是没有外人在的话，吃饭的时候从来都不讲究饭不张口，因为平常都有各自的老师，读书时也见不到，能在一块儿说说笑笑的其实也就只剩下那么一点儿吃饭的时间。
　　“你胡说什么？你要再说，我就说你，”经希的脸上立马就起了红，这更授人以柄了。
　　“可不敢，十七哥，你答应我的，我不说就是了。”蕴端乖乖的闭上了嘴，低着头吃他的饭。
　　令钰用筷子指了指蕴端，尽管随便，可是说到底经希是兄长，用筷子指，也不行，所以令钰就指着蕴端，其实那话是说给经希听的，“蕴端，你看你，没事儿提什么新嫂子，十七哥都脸红了，你还真是，一针见血。”
　　经希啪的在令钰的头上打了个爆指，令钰疼的一咬牙，咧着嘴就看我，那样子一看就是指望我给她出气呢。
　　塞布礼吭哧一声笑出了声，说了一句活该。
　　塞楞额噗的一声把嘴里的汤给喷了出来，坐在一边的令雅跟令含赶紧躲开了，令雅还跟着埋怨了一句塞楞额，“八哥，你就不能文雅点儿，额娘新给我做的裙子。”玛尔浑没出声，只是抿着嘴笑笑。
　　孩子们说笑着，我跟玛尔浑一样只是看着，顺带着笑笑，插几句话，得空了把离我最近的那盘辣椒往我的菜碟里夹几筷子。岳乐不在，宗人府忙着去了。
　　“行了，别打趣了，吃饭吧，饭都凉了，经希，蕴端就是那样子，赶明儿他要是娶媳妇你好好笑笑他，令钰，疼了吧，谁叫你说最后那个一针见血的，白白的虎头添了个蛇尾，被人打了一下，你十六哥说的不错，活该。”我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了一根辣椒。
　　“额娘，那我的裙子呢？”令雅站起来走到我跟前让我看她刚才被塞楞额弄脏的裙子。
　　我用手翻了翻，只是溅上了一点儿，笑了笑，抬起头看着塞楞额，“做八哥的，你说该怎么办？”
　　“那还不好办，等到妹妹嫁人的时候我单独给你一份嫁妆。”塞楞额把手一挥，就好像那嫁妆就在他旁边一样。
　　令雅顺着他的话就要开了嫁妆，“额娘您听见了，八哥，那份嫁妆可得重点儿，轻了，做妹子的可不依哦。”
　　“要是轻了，你让阿玛打我。”
　　令含插了一句，“阿玛现在打的动你吗？”
　　孩子们都笑了，只有我把笑收了起来，一是刚才那句打的动吗让我想起了岳乐，到了秋天，他可着劲儿的跟塞楞额一块儿咳嗽，二是，令雅今年都十七了，自己的弟弟都谈婚了，可是她还没有下家，人都说皇帝的女儿愁嫁，可是王爷的女儿也愁嫁，我这个做额娘的心里更愁，可是愁也没办法，宗室的女儿都得皇上给指婚，我跟岳乐就是想把女儿嫁出去都没地儿去，当年老王爷跟老福晋不就是因为私自想要嫁女儿才被勒令分居的吗，自己家的例子在那儿摆着，女儿也只能这么一天天的耽误了。
　　我一边想，一边往嘴里塞菜，可是吃着吃着我就发现有人盯着我看，仔细一打量，是蕴端。
　　“你不吃饭看额娘干什么？”我很奇怪的看着他。
　　可他还了我一个更奇怪的眼神，“额娘，您把一盘子辣椒都吃下去了，您不辣呀？”
　　我这才发现自己把离我最近的那盘子辣椒全吃下去了，这一发现，心就提上了。
　　等孩子们都走了，我拉住灵丫儿就问，现在想来，那时候问的话都不像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问的，问的问题就跟一个刚嫁人的新媳妇问的一样，要多傻有多傻。包括我那天晚上跟岳乐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孩子，竟然跟年轻时一样，有了脾气。
　　“灵丫儿，”我的眼神看起来估计就是大祸临头的样子，灵丫儿被我吓着了，赶紧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弯着腰看着我，“主子，您怎么了？是不是头又晕了。”
　　我木木的摇摇头，“不是。”这一来一回的一说话，我这才看起来正常点儿，站起来走到桌子跟前，自己使劲想想，然后转过身问灵丫儿，“对了，你记得我上次来月信是什么时候？”
　　灵丫儿可能没想到我问这个，她先是一愣，然后才想了一下，回我，“主子，怕是三个月前了。”
　　三个月了？
　　“主子，您好端端的问这个干什么？”
　　“灵丫儿，我不会是，有了吧？”我问的就是这么傻的一个问题，生了那么多孩子，这个问题还用问人吗？近来的一些头晕还有不适，再加上今天的那盘辣椒，以及三个月没来的月信，都明明白白的指向一个答案，可是我还是不愿意承认，只能问人，可是这问题就像灵丫儿说的，除了我跟岳乐谁能知道呢？
　　灵丫儿的话一出口，我就软了，不知道自己怎么挪到的床上。
　　岳乐今年都快六十了，我自己也四十好几了，孙子都能走路了，外孙女都到了选秀的年纪，这时候怀孕，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呢，人家说客气点儿就是叫老来得子，说难听点儿那就是我们两个老不正经。而且，玛尔浑的媳妇也怀着孕，这倒好，婆媳俩一块儿怀，说出去都是笑话。
　　我的头都被想晕了。
　　“主子，也不一定就是吧，而且就算是，您跟王爷是夫妻，哪有别人说的嘴呢？”
　　听听，灵丫儿这是在安慰我呢。
　　我有气无力的说：“是不是一会儿我跟你出去，我们在外头找个医馆，如果真是，宗族里还有朝堂上我们就成了话头了。”
　　我可不敢找太医看，太医看都是要落案的。
　　可是要真是有了，那你到哪儿看都一样。
　　越想越烦，最后想到一个办法，就因为这个，我在岳乐回来后，百般的献殷勤，弄得岳乐浑身不自在，一个劲儿的看我。
　　“你没事儿吧？哪根儿筋不对了。”等灵丫儿跟四儿都出去了以后，岳乐把门栓上，转过身问我。
　　“挺好的，没事儿。”
　　岳乐呵呵笑了两声，走过来，往床沿上一坐，看着我，“说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是不是给我戴绿帽子了，二十几年前当着额娘的面你就说给我戴绿帽子，我这都等了二十几年了，说吧，那人是谁，说了，我放你们远走高飞。”
　　“你今天心情不错嘛。”岳乐把我那年在隆恩寺开的玩笑扯了出来，看得出心情不错。
　　岳乐吭的一声笑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我这日子过的滋润着呢，我干嘛不高兴，哎，”他往我跟前凑凑，脸上一脸的兴奋，“今天，我回来的时候见色痕图了，那孩子会叫我玛法了。”色痕图是塞楞额的儿子。
　　“是吗？那我明天也得去见见，我得也让他叫叫我，你能不能别离我这么近，满脸的褶子，难看死了。”见岳乐离我越来越近，我往另一边挪挪，有了那个孩子，我就想离岳乐远点儿。
　　岳乐皱皱眉，“褶子，没有才怪呢，快六十的人了，你还想跟过去一样，平平滑滑的？什么事儿呀。你今天没事儿吧，说我，你脸上也有。”岳乐用手指指我的脸。
　　我腾的一下站起来，岳乐愣了一下。
　　回过头我就冲他嚷嚷开了，“你也知道你快六十的人了，一脸的褶子，你也知道我也有褶子，可是你看看咱们俩办的这叫什么事儿！”
　　“什么事儿？”
　　“我有了。”我声音很轻但是语速很快的把这个消息就这样告诉了岳乐。
　　岳乐像是没听清楚，把脸一侧，“你说什么？”
　　我把身子站直，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岳乐，玛尔浑的媳妇现在怀着呢，我跟自己的儿媳妇一块儿怀上了，你，我，加起来一百岁了，有了孩子，就这样，听清楚了？”最后几个字就像是从牙缝里钻出来的，我听着都瘮得慌。
　　岳乐的眼珠子转了两下，轻轻的笑了一下，“我就说你今天回来不对劲儿，根子在这上面呢，真有了？”
　　我点点头，他的表情凝重了起来，站起来，把我的肩膀搂住，“有了，就有了，好好养着。”后面的话他说的很认真，也很严肃。
　　扶着我坐在床上，岳乐把手从我肩膀上松开，叹了口气，“我知道对不住你，你也不年轻了，生孩子就跟过鬼门关一样，何况你现在年纪大了，这些我不是不知道，可是，既然有了，我们就好好准备着。”
　　“可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孙子都会叫人了，儿媳妇也有了，传出去不让人笑话死。”我不甘心的说。
　　“那这孩子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怎么出去见人？”岳乐这时候还有心情打哈哈。
　　“那你说怎么办？”我在他的胳膊上掐了一下。
　　“我们不是为别人活着，没必要理会人家的眼光，我们是夫妻，这孩子来的光明正大，又不是偷偷摸摸来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怕什么见人呢。刚好宗人府那边的事也处理的差不多了，我请请假，在家陪你，毕竟，这应该是我最后的一个孩子。”岳乐把我揽到他怀里。
　　“能不能不说最后？”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我现在最怕的就是最后这两个字。
　　岳乐咳了一下，咳完之后笑了，“那你还准备再生一个，那我就不辞辛苦，帮你？”
　　搥了他一下，“不要了，再要就跟个猪没两样了，再说，我要真要，您安亲王给的起吗？”
　　“老了，还真是给不起了，你说，我们不就是那么～”
　　我知道岳乐要说什么，把他的话截住了，“我不是说过，您安王爷是一矢中的吗，宝刀未老呀。”
　　原先想到的解决办法我没说出口，在看到岳乐说到色痕图时兴奋的样子时，那个想法就被我掐死腹中了。

　　康熙二十二年，（一）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 癸亥）
　　二月 康熙帝初次幸五台山。
　　六月 至古北口外行围，木兰围猎自此始。
　　八月 命经筵大典，大学士以下侍班。
　　十一月 以收复台湾，告祭孝陵。
　　康熙二十二年我没在府里过，自己一个人搬到了王庄，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举止真的有点儿矫情，可是当时就是觉得脸皮薄，臊的慌，尤其是肚腹隆起之后看到玛尔浑的媳妇也挺个肚子在花园里转悠，我就恨不得找个地缝给钻进去，再加上兰尔泰的那句话，我更是下定决心等经希完婚后就搬到王庄，岳乐死活不同意，怕出事情，可是我下定决心的事情谁也拦不住。岳乐宗人府的事情也搁不下，说是要陪我，可是哪能真的就能闲下来呢。本来岳乐想让几个儿媳妇陪我，可是塞楞额的媳妇要管家，玛尔浑的媳妇身体不方便，经希的媳妇刚过门，新婚燕尔的总不能陪我这老太太，至于塞布礼的媳妇，前一天还活蹦乱跳的去北海子玩，后一天就说自己身体不好，其实是不想跟我在一块儿。所以那一阵子我只能一个人在王庄里呆着，就是几个孩子时不时过来陪我说说话，捎点儿东西，说是几个孩子，其实也就是经希跟蕴端泡的勤一些，塞楞额跟塞布礼也来，但是次数少，让我唯一有点儿伤心的是玛尔浑一次都没来。
　　说到几个媳妇，在儿子跟前都好，可是我却在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人家说婆媳关系难处。安王府人多，有些事情虽然表面上看上去都好，大家在一块儿说说笑笑，和和气气，可是那是压事，是表面上的功夫。塞布礼的媳妇是这样，玛尔浑的媳妇也不好惹，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可是塞楞额的媳妇自从她进门之后，就成天嚷着要给我交家当，说是有了弟媳妇就要给弟媳妇，我知道，那是有人不满意了，所以在王庄自己一个人其实也好，图个清静。
　　蕴端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自己媳妇儿的吧，想想，应该是。
　　那天我在雨亭里坐着，和灵丫儿说闲话，就听见底下有吵吵声。伸出头往外看，是经希跟蕴端。他们两个是三天前来的。来了三天我昨天就让他们回去，可是蕴端一个劲儿的要留下来说是要陪我，我满腹欣喜的等着儿子陪我，可是今天一早上我都没见他的人影。后来才知道，人家说陪我，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经希拉着蕴端的胳膊，两个人看样子在争论着什么，离得有点儿远，听的不大清楚，只是偶尔有几个单个的字蹦到耳朵里，什么“姑娘，守株待兔”之类的，反正我听到的字眼还不足以让我把整件事猜出来。最后就看见蕴端给经希又是鞠躬又是打揖，然后经希笑着把手松开，另外一个小子就跟兔子一样窜没了。
　　“经希！”我在亭子里往外喊了一句。
　　经希头也没抬的就应了一声，习惯吧，所以应完之后他一脸茫然的往四周瞅，最后才看见我在亭子里给他招手。他笑了一下，先是往前跑了两步，然后停住，一步一步走了上来，都说娶了媳妇就成了大人，这话没错，这孩子稳当多了，我在心里笑笑。心一笑，这脸上的笑就越发的浓了。
　　“经希给额娘请安。”他很规矩的行礼。
　　“来，过来，中午吃好了吗？”我把经希拉到自己跟前，我还把人家当孩子，可是人家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男人了，我拉他的时候他也乖乖的坐在我旁边，可是坐下之后就不着痕迹的往外面挪了挪，眼睛也只瞅着我的脸。外人看不出来，可是我可是一直盯着他的，他的小动作我看的一清二楚。
　　我吭哧一声笑了出来，经希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几个孩子中就属他脸皮薄。
　　“额娘，您笑什么？”
　　我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过身对灵丫儿说：“瞅见了吗？孩子都大了，娶了媳妇也知道离额娘要有分寸了。”
　　“额娘，”蕴端的脸越发红了，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喜欢逗孩子，尤其是经希，看着他脸红，我就高兴，所以岳乐说我这个做额娘的不正常。
　　在他的手上拍了两下，“好了，额娘不逗你了，看你脸红的，回头你阿玛准得又说我，说额娘不正常，吃好了？”
　　他点点头。
　　我用手指指外面，“刚才看见你跟蕴端在那儿，争什么呢？”
　　经希把头低了一下，这一低头，我就知道接下来的话不能信，这是想法子蒙我呢。
　　“额娘，我是说吃完饭来给额娘请个安道个乏，来了四天了，也该回去了，要不然阿玛也会担心的，可是蕴端不愿意，说是他跟我不一样，说我是想媳妇，他就想跟额娘在一块儿，儿子还让他给笑了一回。”经希还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弟弟什么都敢说，这不，把自己平常一提就脸红的媳妇都给扯了出来，费心费力的。可越是这样我越是要问个清楚。
　　这两年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可是谁也不愿意跟我说，也不跟岳乐说，弄得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这个额娘当的是不是真的很失败，他们不愿意给我跟岳乐说的话却愿意给兄弟姐妹说，所以要知道什么还得从其他人那儿一点一点儿的套话。
　　“经希，你的脸红了。”
　　经希下意识的用手摸摸。
　　“别摸了，你一说谎话，你的脸就红，这个毛病小时候就有，现在别看有了媳妇，可是一样没变。额娘知道，你们有些话不愿意跟额娘说，可是额娘是不是就真的那么不可理喻或者说让你们害怕呢，想到这儿我就伤心。”说完，我把头往过拧拧，吸了一下鼻子，还用帕子在眼角处擦了擦，装哭，或者说真哭，这个戏码我在岳乐跟前都没演过，可在自己儿子跟前尤其是经希跟前却用了不止一次，而且还屡试不爽。
　　灵丫儿赶紧过来把一杯茶递到我手里，我背对着经希跟灵丫儿挤了一下眼睛，看得出，灵丫儿在使劲忍着笑。
　　我身后的傻小子真就上钩了，在我身后赶紧赔不是，“额娘，您别这样，您是天底下最开通的额娘，蕴端的事是他不让我跟您说，他说我要是跟您说了，他就不理我了。”
　　吸了两下鼻子，转过身，看着经希，“蕴端什么事儿还不让你说，是不是又闯祸了？”
　　经希看上去真的很为难，“额娘，不是我不跟您说，实在是，”
　　“你别跟我说实在是，我就想知道怎么回事儿，难不成你想让额娘今天晚上睡不安稳，额娘现在的身体你可是知道的。”我连威胁的话都说了出来。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没办法，做额娘做到这个份上，我自己都真的伤心了。
　　“我说，”经希一听我说身体，立马就回话，“可是，额娘，您不能告诉蕴端是我说的。”
　　我点点头，顺带着用帕子擦擦眼睛，做戏还得做全套。
　　“额娘，就在我们来的那天，在咱们庄子外面来了一群人，蕴端给我就往旁边挪了挪，按理说也没必要非得让道，好歹儿子也是个郡王，可是蕴端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让了，谁知道刚往旁边一让，蕴端就一眼看见了一个小姑娘，那眼睛珠子就不转了。”
　　看见小姑娘眼珠子就不转了，这怎么都跟岳乐是一个德行，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那姑娘多大了？”
　　“额娘，其实也就是跟蕴端差不多年纪，说是姑娘，其实也就是个孩子。”
　　“那蕴端这两天就忙着见那个姑娘？”我把手上的茶杯交给灵丫儿，那茶就不是用来喝的，是让我往眼角滴眼泪的。
　　“嗯，他非说人家就在这附近住，所以这两天起身就往那条道上等。”
　　“等？”我不知道经希为什么用等这个字？
　　“他只是见了一面，根本就不知道人家姓什么叫什么，就只能在撞见的那个道上等，说是要守株待兔。”
　　我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守株待兔用在这个上面，一时间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那这两天也不是陪我，是找那个姑娘是吧？”
　　这还用问吗，答案在那儿摆着呢。
　　我最后给经希说让他注意点儿，赶紧把蕴端带回去，别再傻不拉叽的守株待兔了，经希也答应了，可是我没想到的是，经希在答应我的同时，蕴端在那边已经守着兔子了，这件事我后来还问过经希，经希给我的答案都是蕴端早就忘了那回事儿，我相信了他，那是因为我没料到一向老实的经希也会帮着弟弟暗度陈仓。
　　可是话说回来，我就算知道了会怎样，棒打鸳鸯还是成人之美？我不知道，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如果两字。

　　康熙二十二年，（二）

　　那天晚上见到蕴端的时候我本想从旁侧击一下，可是想想还是算了，凭我对蕴端的了解，只要我一提相关字眼，蕴端的小脑袋瓜就肯定知道是经希把他卖了，小时候我被三哥卖的经验教训告诉我，被身边自己最相信的人卖是一件多么伤心的事，所以我忍了，把那件事硬是压了下来，而且说实话我当时也没把那个当作多大的事。
　　蕴端第二天就跟经希回了京城，当时我只当是他的那股子好奇劲儿过去了，可是后来才知道那是人家守着了兔子所以也就不要那棵株了。
　　岳乐不常过来，可是一般也会半个月来一趟，可是到我快要到日子的时候，我却整整一个月没有见他，不光岳乐没见到，就连平常往这儿跑的最勤的经希也不见了人影儿，就是中途岳乐来了两封信，告诉我家中安好。可是见信就真的是等于见人了吗？
　　临产之前的急躁再加上安王府就跟失踪了一样，我那一阵子就跟疯了一样，每天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房子里来来回回的转，直到把灵丫儿都转晕了为止。
　　“灵丫儿，是不是安王府出事了？我这心怎么就跳得不停呢。”这是我每天要问的话。
　　灵丫儿每天也是同样的话回我：“怎么会呢，主子，王爷不是来过两封信吗，这才一个月，您就心里挂着了。”
　　越往不好的地方想，心情就越不好，这脾气也就见长了，那一阵子不要说其他人就是灵丫儿都免不了被我骂的命。
　　所以在岳乐最后姗姗来迟的时候，我跟他狠狠的吵了一架。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这么长时间你不来，孩子们也一个都不来，把我这儿是彻底当傻子了，是吧！”我把一肚子的火都喷了出来。
　　岳乐只是把我砸过去的书接过，笑笑。
　　“说话，别笑，一问正经事你就笑。”我逮着一本书又扔了过去。
　　岳乐身子一斜，把书躲了过去。
　　在两本书的夹击下，岳乐才把话吐了出来，“玛尔浑的媳妇生了，是个女孩。”
　　“真的？”虽然前面塞楞额也有了孩子，可是玛尔浑毕竟是我亲生的，这个刚出生的孩子算起来才是我真真正正的第一个孙子，喜悦暂时让我把岳乐跟安王府这一个月的失踪搁置了。
　　“你看，我这个做额莫克的，媳妇生孩子没在旁边，是挺不对的，是吧？”心情一好，话语就软绵多了。
　　岳乐反问我，“你说呢？”
　　“我说是。这孙女出生，我这个做太太的也没备东西，这也不对，反正全为了肚子里的这个，弄得我是浑身不对。”我往后躺躺，指指自己的肚子。
　　岳乐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无声的笑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缕忧伤，可那也是转瞬即逝，我注意到那个眼神，可是以往没事儿就爱瞎猜的我，这次是脑子迟钝了，我没问，也没深想。
　　岳乐来的第二天傍晚，我就肚子疼了，孩子生的很顺利，这一辈子就是生蕴端跟令钰那次费点儿劲儿。
　　岳乐一直在王庄陪我坐完了月子，本来我是想早点回去的，因为毕竟玛尔浑的媳妇也生了，我不回去照料说不过去，可是岳乐前所未有的固执，他不让我回，说是来回折腾，再说家里还有兰尔泰，那也是婆婆。我也就顺了。现在想来，那时候真的是一切都奇奇怪怪，可是我当时就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
　　这辈子不是没有看过亲人从身边离去，阿玛，额娘，大哥，大嫂，三嫂，还有玛尼，赞扎，奇克新，还有很多人，可是我第一次知道人可以走的这么快还是在康熙二十二年，我离开安王府的时候还活蹦乱跳跟她八哥要着嫁妆的令雅，在我在王庄的时候陪着我的令雅，自己一个人悄没声躲着绣嫁妆的令雅，在我回到安王府的时候就成了一个银安殿里的牌位。
　　岳乐还有所有的人都瞒着我，我彻头彻尾的成了一个傻子。
　　我到现在都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走上的安王府的台阶，大门洞开的后面，跪着的是所有的孩子，除了令雅。
　　“额娘，妹妹走的时候还惦记着您，她让我跟您捎一句话，她自己做了嫁妆，可是没有您的，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她说让您得空的时候给她做一个。”说这话的是明明，经希的媳妇。
　　“额娘，妹妹走的急，她说了不要告诉您，怕您吃心，她说她跟这个弟弟或者妹妹有缘，他们都是在王庄生的，所以不要惊动您，让她平平安安的出生。”玛尔浑说。
　　后面还有，可是我已经听不清楚了。
　　“醒了，吃药吧，别想了，你才刚出月子。”岳乐手上端着的药碗在这个时候只有一个结局，打翻在地，摔成碎片。
　　“你个骗子！你还我的女儿，这么大的事你都瞒着我，你还是不是人！”如果不是躺着，我想，一个巴掌打在岳乐的脸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岳乐蹲下身，把摔成碎片的药碗一点儿点儿的捡起，灵丫儿想要帮忙，被岳乐止住了。
　　“出去吧。”
　　等到岳乐起身的时候，我已经坐了起来，我要去令雅的房间，那个我还能唯一感受到令雅存在的地方。
　　可是我一抬眼看到的是触目惊心的红，那是岳乐手上流出的血，他把碎片攥在手心里。
　　我没理他，那点儿血在我看来是他自找的。
　　“你能不能听我一次，把药吃了？”岳乐把碎片放到桌子上。
　　“我不吃！你要是把我女儿给我，我就吃！”那个时候早就没了理智。
　　岳乐听完这句话之后，也发火了，很长时间没有见过这个男人发火，我似乎都忘了，他还是一个有脾气的人。
　　“那你让我怎么办？是不是我也今天拿刀子把自己捅死你就满意了，你以为我就不伤心不难过，你以为就你一个人伤心，是不是？”桌子在岳乐发火的时候被掀翻了，桌子上的东西全部都掉到了地上，屋子里一片陶器破碎的声音，还有岳乐的声音。
　　而我，则是傻傻的坐在床上，一只袖子还没穿上去，怔怔的看着岳乐。
　　在他发火掀翻桌子之后，我的眼泪就掉了出来。
　　“我不是怪你，你又不是阎王爷，生生死死你又管不了，可是这么大的事你不该瞒我，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给我喂药，可是我这个做娘的给自己的女儿连一次药都没喂过……”我的魂被岳乐的举动叫了回来，可是越说眼泪越多。
　　“我对不起令雅，怀她的时候跟你就吵了一架，还遇上了地震，差点儿就没了她，好不容易我卧床八个月才把她生出来，一直磕磕绊绊，养到现在，她今年才十七，我十七的时候都嫁给你了，可是她只能自己给自己做嫁妆，她连个夫妻是什么都不懂……”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你真的不该瞒我，你真的不该……”我把头埋在双膝中间，眼泪顺着空当掉到了床上。
　　哭到最后，我的头被岳乐抬了起来。我没看见岳乐的神情，因为我随即又被他埋进了他的胸前。
　　那一阵子，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抱着刚出生的令儿发呆。我身边一直有人，岳乐自己有空的时候就亲自陪我，他没空，就让别人看着我。
　　我后来的病是在一天晚上下雨的时候发起来的，病根子还是在那年老福晋的丧事上淋的雨。
　　睡到半夜，就被外面的打雷声惊醒了，想起令雅的房间窗户好像没关，就绕过旁边睡着的令含，悄悄的出了房门。岳乐这两天没在府里。
　　把令雅房间的窗户闭好之后，转过身我就看见令雅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绣活。
　　“你这是绣什么呢？”我把米粥放在桌子上，走到跟前伸出手要看，令雅红着脸把东西塞到自己身后。
　　“额娘，您怎么不出声就进人家房间。”她埋怨我。
　　我眨巴眨巴眼睛，“我敲了，有人太专心，没听见。”
　　这丫头果然上当，往房门口看看，然后又看看我，不确定的问：“您真的敲了？”
　　我哈哈笑了起来，走到桌子跟前把粥端了过来，“骗你呢，额娘手上拿着托盘，我也想敲，怎么敲呀。”
　　“您总是这样，怪不得阿玛说您有时候跟正常人不一样。”接过我递过去的粥，她歪着脖子抗议。
　　“是啊，我跟正常人不一样，我的女儿也跟正常人不一样，说吧，你刚干什么呢，让额娘看看，”我把手往她身后摸。
　　“不要，额娘，您别乱摸，痒！”
　　等她睡着了，我从她枕头底下抽出的布上面绣着一对小鸳鸯。
　　可是，曾经的快乐回想的时候却是残忍。
　　令雅的脸在我眼前越来越模糊，可是我还是看得清她脸上的笑。
　　“额娘，女儿最喜欢鸳鸯。”
　　“鸳鸯多俗气呀。”
　　“成双成对才是最不俗气的，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整天看着您跟阿玛恩恩爱爱，女儿最想做的就是把自己嫁出去，也找个像阿玛这样的。”
　　“你羞不羞呀。”
　　“不羞，夫妻之道是人之大伦。”
　　叮叮当当，令雅挂在门上面的铃铛被外面的风吹响了。
　　抬起头看看，上面落了一层的灰，我踮起脚跟，把它摘下来，掏出帕子擦擦。
　　“给上面挂这个干什么？”
　　“以后额娘要是不敲门进来我不就知道了嘛。”
　　“防贼呢。”
　　“嗯。”
　　手一抖，帕子掉到了地上，笑笑，蹲下去，把帕子捡到手上起身的时候，眼前就黑了。
　　我后来才知道，自己不仅是晕了过去，而且还一晕就是好几天，用灵丫儿的话说就是“王爷的胡子都长了好几茬了。”
　　那场病把以前的病都给勾了起来，老福晋丧事时的那场病，还有前几年一直就头晕蹲下去就眼黑的毛病，甚至小时候让我错过第一次选秀的那场大病。
　　不生病则已，一生就生大的。我这人跟别人是不一样。
　　病来如山倒都要病去如抽丝，还不要说我这是病来都是抽丝，那病去就更得慢慢抽了，一病就是近一年。一直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都是在晚上，所以见到的都是岳乐的那张老脸。
　　那场病病的最严重的时候，岳乐干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他请了喇嘛。为了这个，岳乐在二十四年年初的时候把做了近三十年的议政王还有宗人府的宗正全丢了，朝廷给出的名义是，“安亲王岳乐因匿藏通医喇嘛罢议政及宗人府事”。
　　知道之后，我问过岳乐，后悔吗？
　　岳乐说：“想都没想过。”
　　“是想过后悔还是想过不后悔？”
　　“你说呢？”

　　康熙二十五年，（一）

　　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 丙寅）
　　正月 俄重据雅克萨。
　　二月 重修《太祖实录》完成。文华殿修建完成。康熙帝告祭孔子于传心殿。皇十三子胤祥生，母为长佳氏。
　　三月 命修《一统志》。
　　七月 吏部奏定侍读、庶子以下各官学问不及者，以同知、运判外转。清军围攻雅克萨。
　　九月 俄沙皇彼得一世来书请和，下令撤围。
　　十二月 谕：“纠仪御史纠察必以严，设朕躬不敬，亦当举奏。”
　　怪不得人家都说快乐的日子过得快，痛苦的日子过的慢，所以人要是这日子过得不好，通常都会叫熬日子，可是要是过的顺当了，你就会觉得那日子我还没过怎么就没了，康熙二十四年到二十五年我的日子就是这样飞快的过的。岳乐没了议政跟宗人府的差事，算是彻底的在家赋了闲，做起了悠哉悠哉的亲王，家里的事也是早就给了赛楞额，岳乐做的就只是在家陪我发神经。
　　那几年我的脾气坏的跟岳乐的差事一样，彻底完了。
　　不知道是不是康熙二十二年到二十三年的那场大病惹的，好了之后没多长时间，我的整个人都变了，身体先是有了些小毛病，经常会出汗跟心慌，而且一旦出汗脸上就泛红，请太医给看了几次，可是药我是掐着鼻子喝下去了，那些毛病却是一点儿都没有改善，而且还愈演愈烈，到后来连带着脾气也不好了，只要岳乐或者哪个孩子哪句话跟我说的不对路，我的火就腾地一下窜到了头顶，开嘴就是训，而且还变得越来越唠叨，一点儿小事我都要翻过来覆过去的说，不说心里难受，有时候明明知道这样做不值得，可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孩子们对我的脾气是能躲就躲，可是他们能躲，岳乐也躲不成，现在回想起来，岳乐那个特能忍的性子还是有点儿作用的。所以当时只要进了我的屋，最常见的情景就是我坐在床上唠叨，岳乐坐在书桌跟前看他的书写他的字。
　　蕴端的事情出来的那天我还是跟以往一样在自己屋子里絮叨。
　　“说过多少次了，看完的书从哪儿取的就放回到哪儿，可是一个人都不听，当老子的是这样，当儿子的也一样，我这些书有些可是从娘家带来的，看看给我糟蹋成什么样子了，还有这岳乐，你说你看了就看了，不放回原处也就算了，可是我好端端的书你给我上面划的是乱七八糟，对了，灵丫儿，我那本资治通鉴放哪儿去了，这一家子就不能让人省点儿心。”我站在书桌跟前一边收拾一边埋怨。
　　灵丫儿赶紧把放在炕几上的资治通鉴拿了过来，递给我之后笑着说：“主子，您忘了，这资治通鉴是您昨天晚上看的，您给放到炕几上了。”
　　我把手停住，疑惑的看着她：“是我放的？”
　　她点点头。
　　我回想了一下，拍了拍脑门，“想起来了，是我放的，我这记性怎么成这样了，我还忘什么了？”
　　灵丫儿抿着嘴笑着说：“主子，王爷看书做标记的事情是您进门的时候就有的，您当时还说只要王爷不要画的您认不出字来就行，怎么今天见了就是事儿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看什么都不顺眼。”我叹了口气，顺势就坐在了后面的椅子上，“灵丫儿，我是不是有时候挺不可理喻的？”
　　“只要王爷受得了就行了。”
　　“他不受还想怎么地！”火又冒了。
　　岳乐刚好在这时候进门，火就顺着扑过去了。
　　“你干嘛去了，一大清早的就往其他女人房里跑，你要是想去就去，没人拦着你，犯不着偷偷摸摸，我能把你吃了还是喝了？”一想到他一大早就往兰儿泰那儿跑，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岳乐没理我，往里屋走。
　　“问你话呢，你是聋了还是哑了！”见他不理我，我跟着他后面就进了里屋，他坐在榻上，我跟着也坐到了他对面。
　　岳乐见我过来，转过身给灵丫儿说：“给你主子把冰镇的酸梅汤拿过来，让她消点儿火。”
　　“我没火。”意识到自己是有点儿过了，这声音就小了下来。
　　岳乐转过身往靠枕上一靠，看着我说：“没火，我怎么觉得这屋子都快烧起来了，我说你也真是，年轻的时候不管我，现在我都老的掉牙了，你才管我往哪屋跑，我就算去了，能干嘛？”
　　“你牙掉了，哪个，张开嘴让我看看。”说着，我就站到岳乐跟前要掰他的嘴，岳乐用手把嘴捂住了。
　　捂着嘴，还不清不楚的说：“你现在就是六个字，说话天马行空。”
　　“不让我看我就不看了，真是的，谁愿意看你安王爷那少了牙的嘴，净是豁豁，还不够人恶心的。”我坐在桌子跟前看着他。
　　岳乐见我离他远了点儿，才把手从嘴上移开，“我的嘴恶心？谁当初没事儿就往上面凑，现在真是过了河就拆桥。看我没用了，就这样说，伤心哪，哎，你听见我刚才给你说的那句话了吗？”
　　“听见了，说话天马行空。”
　　“那你就不发火？”岳乐往前一凑，等着我的反应。在我看来，那就是一脸的等着看热闹。
　　“不发火，免得被人说我火大，给我喝酸梅汤，还是冰镇的。”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回到。
　　其实不发火的原因是，岳乐说的没错，我现在的思维就是天马行空，比如说刚才，他一进屋我问他为什么要去西屋，他不回答，我就说他是不是聋了跟哑了，可是转眼间我就顺着他的那个牙说下去了，那几年经常是这样，比现在还糊涂。所以我当时没发火，人家说得对，我干嘛要生气。
　　“现在回答你的问题，”岳乐坐的端了点儿，看着我，开始正儿八经的说话，刚好灵丫儿的酸梅汤也上来了。
　　“一，我去兰儿泰的房子是为了告诉她，馨熙的身体不大好，让她没事儿的时候过去看看。二，我去了她房间之后，我就进了宫，所以我没在她屋里待一天。喝点儿汤，冰镇的，还真的不错。”岳乐说完抿了一口汤。
　　岳乐口中的馨熙就是兰儿泰唯一成年的女儿令瑞的女儿，今天来看我的八福晋郭络罗馨熙。令瑞也是年纪轻轻就没了，我在康熙二十三年病的起不了床的时候，令瑞就走了。馨熙也是两三岁就成了没娘的孩子，跟冰月的孩子枫阴儿一样，都是苦命的孩子。
　　“馨熙身体不好，是不是他们家又趁着额附不在的时候欺负孩子了？”手上端着的酸梅汤没喝，就放下了。
　　岳乐摇摇头，“那倒不至于，好歹也是我府上的外孙女，可是没有娘的孩子是命苦。”
　　“那就把孩子接过来，我们养着，反正都是他们家的孩子，跟着我们也不至于把姓改了。”我提出的这个办法，一方面是因为心疼孩子，一方面是因为看着岳乐难受，我的心也不好受。岳乐一提到没娘的孩子，声音都有点儿变了，我知道那是他想到自己了，其实岳乐也是有娘跟没娘一样。
　　“这合适吗？”岳乐用手在桌子上轻轻的敲着，这是他想事情的惯常动作。
　　“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冰月当初还是出了籍的，可是耿聚忠出事以后枫阴儿还不是搁到了安王府，现在就当我们接自己的外孙女回来住一阵，想着他们那边也没什么不答应的，要是你实在不放心，我就去找皇太后，我去跟她说，就说我想我们家的外孙女，想接回家住两天，全当是避暑。”
　　岳乐用手指在桌子上最后点了一下，头也点了一下，“那你就跟皇太后说，说是想孩子了。其余的就别多说了。”
　　“没那么傻。”事情敲定之后，我就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是不错，灵丫儿的酸梅汤还是跟当年的那个姓孙的学的，里面加了点儿绵糖，还有往年的桂花，喝起来味道真是不错。
　　“枫阴儿，我今天进宫就是为了她的事。”岳乐往后一靠，像是自己一个人跟自个儿说话。
　　“怎么了？”
　　“给指了一门亲。”
　　“谁家？”
　　“明珠家的二公子。”
　　我差点儿把口里含着的汤给喷出来。咳嗽了两声，我不相信的看着岳乐。
　　“别拿那副神情看我。”岳乐看见我看他了。
　　“明珠家的？”我自己重复了一句，看着岳乐肯定的样子，我就知道这是真的。
　　安亲王府因为我，跟索家攀上了关系，现在又因为冰月的关系，跟明珠家扯上了关系，可偏偏三哥跟明珠闹不到一块儿，确定了事情的真假之后，我都能想象的出三哥的样子，那样子肯定是对我更不待见了，可是我能决定的了吗，要是能，我就不会让冰月进宫。
　　“对了，孩子们呢，我进来的时候没见蕴端跟玛尔浑。”岳乐问我。
　　说到孩子，那更是命了。
　　“一大早就跟你一样出去了，说是明珠的大公子纳兰性德的祭日，一帮子人去奠基了。”
　　“一个世子，一个郡王，去奠基？”
　　“跟我一样，不正常。可是顺着枫阴儿的辈分算，现在玛尔浑跟蕴端可比纳兰性德长一辈了。”我自己在心里把辈分算了一下。
　　可是岳乐也算了，“算了吧，跟着明珠夫人的辈分算，那是平辈。”
　　明珠的夫人是阿济格的女儿，算起来还是岳乐的堂妹，明珠也就是岳乐的妹婿。
　　我吭的一声笑了。
　　岳乐问我笑什么。
　　我说：“朝中两大权相，一个是你的大舅子，一个是你妹婿，岳乐，安亲王，不错呀，哦，对了，还有佟家，那还是你的亲家呢。”
　　“这也值得笑，哭还来不及呢。”
　　我后来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想想，岳乐说的没错，哭还来不及呢，现在看，因为三哥，安王府跟太子有了关系，因为跟佟家的关系，我们跟从小在佟贵妃身边长大的四阿哥也算沾了点儿关系，又因为跟明珠那点儿关系，大阿哥也算跟我们扯上了，岳乐不知道，自己的外孙女竟然还嫁给了八阿哥，这下安王府又多了一层关系，可是阿哥们的事，还是少了点儿好。
　　就是在闲聊中，岳乐告诉我，进宫除了被告诉枫阴儿的事情外，太皇太后还亲自给他说，给蕴端也指了一门婚事，而女方还是吉日格拉的亲妹妹。
　　可是就像三哥说的，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氏跟安王府没有缘分。

　　康熙二十五年，（二）

　　岳乐跟我说的时候，我就想起了那年在王庄蕴端守株待兔的事，可是我没给岳乐说，一是，蕴端这两年也没见有什么出格的事，没听说他在外面跟什么姑娘有来往，二是，我相信经希，这两年我也偷偷问过，经希说没有，蕴端早就把那件事忘了。所以我就没在岳乐跟前提起这件事，可是等岳乐中午睡着之后，我还是不放心，决定再问一遍经希。万一蕴端真在外面有人了，接下来的事情还得要想想。
　　我进经希房子的时候，他的媳妇没在，只有经希一个人坐在外屋的书桌上写字。
　　见我进来，经希赶紧把笔停住，给我行礼。
　　问了两句闲话，我就看他写的东西，经希不好意思的收了起来，可是我还是看见了，是一首词。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这首词我在蕴端那儿见过，是纳兰性德的长相思。
　　“怎么收起来，还怕额娘笑话不成？”
　　经希笑了一下。
　　“对了，既然是纳兰性德的词，那今天玛尔浑还有蕴端出去，你怎么没去？”我一边往里屋走一边问他。
　　经希笑着说：“额娘，有十五哥跟蕴端去就成了，我又比不上他们。”
　　“比不上就不去了？”我回过头看着他，经希轻轻的扯了一下嘴角。
　　我是得承认，因为经希从小就乖，而我的孩子又多，所以在某些时候我忽视了他，他自己也把自己藏了起来，凡事都躲在玛尔浑跟蕴端的后面。我知道他的想法，论长，他不如赛楞额，论贵，虽然也是嫡子，可是贵不过嫡长子，论学问跟聪明，他一直觉得他比不上蕴端，到最后，弄得这孩子这两年是越发的低沉了。
　　看着他勉强的笑，我的心酸了一下。
　　拉着他坐下，把以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经希让我宽心，说他没事儿。
　　“额娘知道你最乖，也知道哥几个就你最孝顺，所以额娘就管你管的少了点儿，可是再少，你也是额娘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跟玛尔浑和蕴端没什么区别，额娘不希望看到你这样，该怎么做你就做，想说什么你就说，别把自己弄得跟折磨下的一样，这也是你家。”
　　“我知道，额娘，儿子没想什么，十六哥都没想，儿子又怎么会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呢，您放心，儿子什么都没学下，就学了您跟阿玛的心宽。”经希笑着说。
　　我也笑笑。
　　“额娘，这外头日头晒的，您怎么这会儿子跑来了，您要说话叫儿子过去就行。”经希把凉茶递到我手上。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他，“经希，你跟额娘说实话，蕴端这两年真的就没再守株待兔了吗？”
　　“额娘，儿子跟您说的是实话，蕴端早就忘了。”
　　“忘了就好。”我把茶杯放下。
　　经希应该是看出我有心事，一边给我续茶，一边问：“额娘，怎么了？”
　　“今天你阿玛进了宫，说是太皇太后亲自给他说的，说是给蕴端指了婚，女方还是你先头十五嫂的妹子。”
　　经希倒茶的手很明显的抖了一下，水撒了出来，他赶紧找布子擦。
　　“你是不是瞒着额娘什么？”看他手抖，我的疑心又上来了。
　　“哪儿能呢，额娘，不过是一时撒了点儿水。”经希把布子放进盆里，擦了擦手，走过来说。
　　“没有就好。”
　　就在我跟经希说完之后没多久，事儿出了，外面的人说，十八阿哥跟十七阿哥打起来了，当时岳乐正在纸上写字，笔紧跟着话就摔了出去，墨汁飞了一桌子都是。
　　岳乐跟我走在经希的房门口的时候，屋外面已经围了一圈的人，见我跟岳乐过来，让开了一条道。
　　岳乐没多说话，只是朝着里面喊了一句：“要是还能活着出来，就给我滚到厅里去，要是打趴下了，就给我爬去。”说完，岳乐就背着手往外走，走出几步，回过头看着我，“一块儿，你的儿子你不管？”
　　蕴端刚好就这时候冲了出来，跟我对了个正面，跟岳乐见了个后脑勺。
　　内厅里跪了三个人，玛尔浑，经希，蕴端，全是我的儿子，原先还以为就是经希跟蕴端，没想到，还有玛尔浑，那两个是打架的，玛尔浑是拉架的。
　　内厅里也坐了两个人，我跟岳乐。
　　跪着的人低着头，坐着的人面无表情。
　　“我还没死，这就开始打架了，说吧，为什么？”岳乐的话听不出来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玛尔浑，你说吧。”我是故意打岔的，我知道，蕴端的脾气要是上来了，指不定嘴里冒出什么狗牙呢，所以我就故意的让玛尔浑说。
　　可是我这边想遮掩，那边儿子根本就不领情，蕴端把话头给抢了，“额娘，阿玛，架是我跟十七哥打的，是我的错，我说。”
　　岳乐紧跟着就接上了，这次让我连打个茬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说，为什么？”
　　蕴端往前跪走几步，把头抬起来，看着我跟岳乐，都到了这个份上，他的脸上却连一点儿胆怯都不带。
　　“阿玛，额娘，十七哥跟我说，太皇太后给我指婚了。”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岳乐扭过脸看着我，我赶紧解释，“是我跟经希说的。”
　　他看看我，把脸原又转过去了，问蕴端，“这跟你打架有关系吗？”
　　“有。阿玛，十七哥说要我娶她，可是我自己有喜欢的了，我不要娶那个我没见过面的人。”狗嘴里哪能吐得出象牙呢。在这屋里娶妻的人哪个是以前就见过的，一竿子把一屋人全打翻了。
　　我赶紧插了一句，“女方是你先头十五嫂的妹子，你十五嫂你是知道的，人不错，她妹子肯定也不错。”
　　岳乐把我的话打断了，“你能不能不给你儿子打圆场！”说完，还瞪了我一眼。
　　我还想张口说话，可是看看岳乐的表情，我还是硬忍了。
　　“你有喜欢的了？”岳乐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斜着眼看着蕴端说。
　　蕴端很肯定的点点头。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经希，他把头压的更低了。
　　“额娘，是我不要十七哥说的，您别看他。阿玛，我是有喜欢的了，而且儿子知道，这一辈子非她不娶。”
　　我能感觉得到，岳乐又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什么叫非她不娶，你先给我说说，她是谁家的？”岳乐的语气很平静。
　　蕴端把头在地上磕了一下，“阿玛，是查尔海的女儿。”
　　岳乐把头抬起来，看样子是在想，过了一会儿，才把头低下来，看着蕴端，“我知道，是镶白旗的那个纳喇氏的查尔海吧？”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儿子在王庄的路上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开始了。”
　　“哦。还是青梅竹马。那姑娘是秀女吧？”岳乐往前坐了坐，歪着嘴角笑笑。
　　“是，可是，阿玛，她为了不进宫，不被选上，在选秀的前一天，自己淋了水，发了热，所以刚开始就被弃了，她今年都十五了，下一届也轮不上了，她现在可以嫁人了。”
　　岳乐心里想什么我不知道，可是我动容了，一个姑娘，为了自己能够跟心上人在一起，竟然淋水生病，这个勇气也是少见。
　　“不被选进宫，她是可以嫁人，可是你已经被指婚了，你要是真想娶她的话，那就当个侧福晋，他们家的身世也能当了。”我知道这是岳乐已经做了让步，这事情要是搁在我阿玛的身上，私相授受，先打个半死，然后把你关起来，还想在一块儿，做梦，所以岳乐的这个举动在我看来已经是退让了。
　　可是蕴端要的不是这个。
　　“阿玛！我不要，我只要她一个，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蕴端！”我不能不开口了，可是蕴端紧接着就把炮开到了我的身上。
　　“额娘，您还没过够吗，跟那么多额娘一起阿分享一个男人，永远在等待中过日子，您就真的好受吗？您的那种日子我不要我爱的女人过，我不要她等我，我就是她一个人的！”蕴端把身子往起直了直，一脸倔强的看着我。
　　“你！”我被这孩子气的语结。
　　岳乐把我没说完的话接住了，“你知道什么叫爱吗？”
　　“我知道，阿玛，全心全意的爱一个人就是心里只有她，不光是心，身也是。”
　　我看到岳乐把眼睛眯了起来，笑了一下，“还有，你刚才说什么？”
　　“阿玛，儿子不是您，我没有办法像您一样把自己的心掰成那么多份，分给那么多人，我只能给一个，给了一个我就给不了第二个！”
　　“蕴端！”在岳乐教训儿子的时候，我说的最多的就是孩子的名字，对与不对，我都得维护着岳乐的面子，所以那时候我除了没事儿打个茬之外，什么都不能说。
　　“你让他说。”岳乐的笑没了，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放了下去。
　　“阿玛，我，您要真是让我娶那个我没见过的女人，儿子不保证您在成亲那一天能见到我。”蕴端的声音已经低了。
　　岳乐额头上的青筋爆了起来，看得出，他是在强压着自己的怒气，“那你准备怎么办？”话在我听来那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着出来的。
　　“阿玛，能逃儿子就逃，逃不了，儿子就死。”死这个字，他也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死字出口，岳乐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可那哪是笑，在我听来，那比哭还让人难受，岳乐笑了一会儿，停住，然后张嘴说了三个字，“死，好，死。”
　　说完，岳乐用手扶住膝盖，慢慢的站了起来，纵使是慢，可是也踉跄了一下，他一把扶住桌角，我也赶紧扶了一把，可是岳乐把我的手搙了下来，不让我扶他。
　　他绕过跪在地上的蕴端跟玛尔浑，往屋外走。
　　我跟上去，可是岳乐背对着我把手摇摇，“别跟来。”
　　“那你去哪儿？”我不放心。
　　“去哪儿？”岳乐笑了两声，头也不回的说，“进宫。只希望，太皇太后还能看见我这个老侄子的面子。”
　　岳乐的背看上去有点儿驼了。
　　岳乐走了之后，屋子里的气氛就变的凝重起来。
　　刚才还振振有词的蕴端，这会儿是一个字也不说了，嘴巴闭的生紧。
　　没了岳乐，我这个做额娘的总算能说得上话了。我走到蕴端跟前，低着头看着他。他把头低着，不看我。
　　“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我的话很冷。
　　“知道，儿子现在应该跪到银安殿。”蕴端的声音很低，跟刚才判若两人。
　　转过身，不理他，“该怎么做就去做，玛尔浑，经希，跟着去。”
　　等他们三个人都出去之后，我转过身看着外面的太阳，太阳是红的，是快下山之前最后的一点儿光辉。
　　岳乐是天黑透了才回来的，我一直在狮子房门前的长廊上坐着等，这让我想到了那年阿玛殁的时候岳乐坐在这儿等我，现在换我等他了。从天没黑等到天黑，我的心越来越焦躁，可是门口是一个人影儿都没有。
　　直到屋子里全都点上了灯，府门口才多了声响。
　　岳乐不让人扶，自己一个人有点儿吃力的走上台阶，抬起头看到我的时候，他笑了一下，“天都黑了，站在这儿干什么？”
　　我没回答他，走过去扶住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得见的声音说：“别甩我，看着你扶着腿往上挪，看的我窝屈。”
　　岳乐笑笑，把我搭在他胳膊窝的手攥住，攥的很紧。
　　过银安殿的时候，岳乐往那边瞅了瞅，门开着。
　　“你又让人跪地去了，这么多年你就不能换个花样，跪门口也行呀。”岳乐开了句玩笑，可是现在我哪能笑得出来呢。
　　岳乐要过去看看，我顺了他。
　　银安殿里面没点灯，黑漆漆的，就只看见三个人跪着的身影。
　　岳乐也没进去，站在外面说了他要说的话。
　　“都在这儿呢，我还以为只有蕴端呢，别请安，我说我的，你们听着。蕴端，阿玛给你求了，太皇太后也同意了，她让我捎给你一句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她祝福你。阿玛刚才临走的时候没顾得上说，回来的时候在轿子里想了一路，阿玛不怪你，阿玛还忘了祝贺你，一个人难得一辈子能找到一个真心人，我儿子年纪轻轻就找到了，比我强，而且也说明蕴端长大了，不是几年前那个在银安殿里扔蒲团的小孩子了，已经知道什么叫爱了，阿玛祝贺你，恭喜你，真的，既然求来了，你就得答应阿玛，好好对人家。还有，别说死不死了，上有双亲老都不能言，何况死呢。别跪了，都起来吧，你额娘这么多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除了叫人跪银安殿都没点儿其他的本事，起来吧，阿玛说过她了。”
　　里面一个身影动了动，往前爬了两步，听说话，我才知道是蕴端。
　　“阿玛，您打我吧，儿子错了。”
　　岳乐笑笑，“你没错，我打你干嘛，再说，当年打的动的时候我都不打，现在，就是想打也打不动了，起来吧，当年你郭罗玛法让你额娘跪雪地，你额娘疼了就几个月，你郭罗玛法可是疼了七年，你们现在跪坏了，我也疼不了七年了，起来吧。”
　　说完，岳乐转过身，对我说：“看来没人听我的，你告诉他们，起来吧。”
　　强忍住眼泪，转过脸我对那三个前生我跟岳乐欠了他们债的债主说：“听你阿玛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搀着岳乐一步步挪到屋子，扶他在椅子上坐下。
　　“给我把床铺一下，我有点儿困了。”岳乐勉强笑着说道，看得出他很累。
　　我应了，转过身坐在床边给他收拾，背对着他，眼泪就流了出来，岳乐真的老了，以往还没怎么觉得，可是在我站在安王府大门处看着他扶着腿往上一步一步挪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我赔了一辈子陪了我一辈子的男人是真的老了。
　　身后椅子响了一下，我悄悄回过头看了一下，没敢让岳乐发现我哭，他也背对着我，正在倒水。
　　“你说，”岳乐倒水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年玛尔浑说我不知道心痛的感觉，今天蕴端说我是把心分成了那么多瓣，说我让你在等待中生活，我是不是真的那么没心没肺？”
　　“哪能呢，那都是孩子们的傻话，你也信，”转过头给岳乐收拾床，可是话没说完，身后就传来身体倒地的闷响。

　　康熙二十五年，（三）

　　我把房门打开，客气的送太医出门，开了门就发现屋子外面站满了人，就跟往常大年三十过年一样，安王府这两年倒是很少聚的这么齐整。
　　“福晋止步。”太医跨出门槛，转过身，抱拳道。
　　我点点头，尽量压住心中的怒气，这个气是我在见到那个正中间站着的蕴端开始冒出来的，“您慢走，赛楞额，替我送太医出去。”
　　“是。李院使，这边请。”赛楞额走过来，引太医往外走了。
　　我没看外面这些人，转过身想要进屋，可是刚一转，就跟兰儿泰撞了个正着，她身边还站着许多女人，天黑，看不清楚面目。兰儿泰先开了口，“福晋，王爷没事儿吧，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
　　我无言的点点头，往旁边让让，这个动作刚做出，呼啦啦就进去了一大堆人。
　　我没有理由去阻拦，也不能去阻拦，看着她们从身旁进去，只是苦笑了一下。
　　等人都进去完了，我这才往进走，可是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蕴端偏偏在这时候开了口。
　　“额娘，阿玛有事吗？”蕴端的声音在我背后传来，听得出他有点儿害怕，可是我那会儿哪能顾得上他呢？而且我一看见他就是一肚子的火，听见他的声音，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转过身给了他一个巴掌。那个巴掌在夜深的情况下听来，出奇的响亮。
　　蕴端这次没有像小时候那次梗着脖子歪着头瞪我，而是顺着我的巴掌把头低了下去。
　　一巴掌下去，除了蕴端，剩下的孩子全都跪在了地上。
　　“你的事我回头跟你算账。”
　　冷着脸，甩给了蕴端一句话之后，我转身进了屋。
　　背对着我，有一个人嗵的跪到了地上。
　　我其实一直知道，蕴端要的东西本身没有错，可是在岳乐被他气的躺下那一瞬间，我没有选择原谅蕴端。现在想来可以说那会儿子我心硬，没有顾及到蕴端本来就已经内疚的心，可是那时那景，我又哪能顾得上呢。
　　等进了房门，我才发现，岳乐的床前围了一大堆人，个个都用帕子抹着眼泪，那时候我没跟着她们一块儿抹眼泪，而是鬼使神差的想起了蕴端的那句话，“额娘，您还没过够吗，跟那么多额娘一起分享一个男人，永远在等待中过日子，您就真的好受吗？”，好受吗，不好受，可是必须得接受。
　　站在外围，看着兰儿泰拉着岳乐的手，而那个被她拉住手的男人，眼睛却在四处乱找，直到看到我的时候他才停止了搜索，笑了一下。
　　这就够了，我要的就只这么多。
　　那天晚上，整个安王府没有一个大人能睡得着，只有那些跟令儿一样大的小孩子才能安安稳稳的当没事儿人一样做着自己的梦。
　　岳乐的病没有什么大碍，可是不能不说，岳乐的精神头也是一下子垮了，因为他的病，蕴端的指婚也被暂时搁置了下来，直到他能从床上下来之后，那个旨意才算迟迟而来。我知道，那个旨意不下来，不要说蕴端的心静不下来，就是岳乐也静不下来。
　　岳乐养病的头两天，他把我都做不出来的事都做了，他竟然给外面的人说，他的病不重，不需要每天吵吵杂杂的来那么人，只要我一个在旁边守着就行。得，他一句话，我就成了那么多人的眼中钉，兰儿泰时不时要在房里哭一阵，整个府里就她跟我住的近，她一哭，我这边听得清清楚楚，我是请她过来也不是，不请也不是，因为你请了这个，不请那个也不行，可是偏偏那个躺在床上半拉身子动弹不了的老头这次是犯上了倔，死活不见人。可是他倔，哪比得上我倔，在兰儿泰哭哭啼啼第三天的时候，我把那个戒给破了，好在那些人也不是不懂分寸，来了之后也只是请安，然后问问岳乐的情况，到最后把一些补汤留下，人就走了，所以岳乐也不算很烦，最后还尝出了甜头。
　　那天中午兰儿泰给送完汤水之后，他靠着靠枕坐在床上一边张嘴等着我喂，一边喂完了还要发表一下看法，“嗯，这是兰儿泰的手艺，这么多年一点儿都没变，是比某些人强，某些人到现在连一个汤都做不出来。”说完，还咂了咂嘴，一副满足的样子。
　　我故作生气的使劲把剩下的汤一勺子给他灌了进去，“是不是侧福晋给你做的还是十全大补，那我一会儿让灵丫儿给你做一碗泻火的汤，张嘴，张大点儿，勺子给我吐出来。”
　　人都说，老小老小，老了也就小了，岳乐现在比令儿还小，我刚才不过是说了一句张大点儿嘴，这位爷就故意把勺子给叼在了嘴里，我只有使劲往外拔，可是我不敢用劲，他倒是全副劲都使上了。我拔了一下，没拔出来。
　　他翻着眼睛，摇摇头。
　　我是被他气的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能自己把话说绵软了，把碗递给灵丫儿，看见她嘴角的笑，我冲着她无奈的笑笑。岳乐张嘴等我给喂饭的样子让我想到了阿玛，还有现在这幅撒娇耍赖的样子，我的心那还能真的笑的出来呢。
　　转过身，往岳乐跟前凑凑，拉着岳乐的胳膊，就跟哄小孩儿一样，“来，王爷，张嘴，嗯，乖，来，让我把这勺子给拿出来。”
　　岳乐这才送口，一松口他就笑。“我说你是成心的是吧，就我现在这个样子，还十全大补呢，你欺我老，是不是？”
　　我把勺子拿起来，站起来搁到桌子上的托盘里，拧过身，回了他一句，“敢情男人也怕老啊，我这个做女人的都不怕，您堂堂的和硕亲王还怕呀。”
　　岳乐把笑敛了起来，嘴角歪了歪，往后一靠，眼睛看着上方轻轻的说了一句，“我是怕老，我还没看见自己的儿子跟女儿成家，令儿也才那么小，我还不想这么早见阎王，你知道吗？”说着，视线转向我，淡淡的笑了。
　　我尽量把心里泛上来的酸压住，刻意的很夸张的笑了一声，可是这个笑在那个时候就有些突兀了，所以只能收住笑，走过去，把他的手握住，“我也一样，你说我们是不是前辈子真的欠了他们的，这辈子不还完，不要说老天爷不答应，就是我们自己也放不下心？”
　　岳乐叹了口气，把我的另一只手攥住，放在他的心口上，过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不光是欠他们的，还欠了另外一屁股的债。哎，对了，蕴端怎么这一阵子没见？”他往起坐了坐，看着我问。
　　“我没让他见你，我自己也没见他。”低下头，看着被子上绣的花。这个被子还是我的陪嫁呢，现在也旧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孩子没错，错的是我，你也是，早知道也不告诉我，一早就回了不是比我来回折腾好的多吗？”
　　“我哪能知道呢，大的护小的，一块儿给我上戏，我又不是神仙，哪分得清真假呢。”蕴端，我这一阵子不待见他。
　　可是也是时候该跟蕴端谈谈了。
　　蕴端那一阵子也是前所未有的安静，问过灵丫儿几次，都说是在自己屋里呆着，哪也没去，亏得他没出去，要是在岳乐都躺到了床上他还往外跑，那那两条腿，我是能下的去棍子的。
　　“额娘。”蕴端进门之后，看见我的眼神，他竟然往后躲闪了一下。蕴端还小，他那个时候也才不过十七岁。岳乐突然的倒下，还有我的巴掌跟不待见，孩子也不好过。
　　“怕什么，我又吃不了你，往跟前走，坐那儿吧。”我指指自己旁边的石凳。
　　跟蕴端谈话我是放在了园子里的亭子里。大中午的，那儿人也少，还有点儿风，僻静也凉快。
　　蕴端一句话都没说，乖乖的走到石凳旁边，坐下了。
　　“还疼吗？”开口的时候我是看着外面的池子，问完了，我才转过头看着他。
　　他可能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的眨了两下眼睛。
　　我指指脸颊。
　　他这才反应过来，“早就不疼了，额娘，阿玛。”
　　他没说完，上次就是说了一句阿玛，被我扇了一个耳光，别的没记住，看来这个耳光怎么来的他是记住了。
　　“他没事了，今天中午还给我唠叨你来着，他说你没错，错的是他。”我一边说一边盯着蕴端的眼睛，看着他的反应。
　　蕴端把嘴唇咬住，摇摇头。
　　“你也别摇头，你阿玛说的没错，这件事本身你没有错，你喜欢你的人，找到一个真心真意的能跟你过一辈子的人，就像你阿玛说的，额娘也该恭喜你，而且那天看着你那么多的额娘围着你阿玛，额娘打心眼里羡慕你喜欢的那个姑娘，一生一世，仅此一人，哎，”我叹了口气，继续说，“额娘这一辈子做的最多的就是看了一屋子的书，书里最多的就是像你这样，一生一世，仅此一人，额娘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过，找一个一辈子就对自己一个人好的人，可是，那是书，额娘活的地方不是书，是现实。你可能觉得你阿玛不专情，觉得他对谁都好，可是撇过现在的这些人不谈，蕴端，你应该知道，额娘不是你阿玛的原配，而是继福晋之后的继福晋，在额娘进府之前，你阿玛心里就已经有过你先头的两个额娘，还有你西屋的额娘，那是在之前就有的。所以别怪你阿玛的多情，他也有他的无奈，可是你知道吗，那天你阿玛醒来之后围着一圈的人，他的眼神一直在找额娘，找到额娘之后，他才笑了，这就够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停住，看着蕴端。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眼角渗出了泪。
　　“知道额娘那天为什么打你吗？”我问他，他摇摇头。
　　“六年前，我打你，是因为你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爱，六年后我打你，是因为我儿子知道了什么叫□情，可是还是不明白什么叫爱。”这句话我说的很慢。
　　蕴端撩起眼皮看看我，然后又垂了下去。
　　“蕴端，你还小，你觉得爱情就是你的一切，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十七哥帮你打埋伏，你竟然还跟他打架，你觉得你做的对吗？还有，你要你的专一，这没错，可是你不该那么说你阿玛，有件事你不知道，这个府里，在指婚前有心上人的不止你一个，”说到这儿的时候，蕴端把头往起一抬，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我冲着他淡淡的笑笑，把搁在桌子上的桂花糕往他跟前推推，是啊，又到一年的桂花开的时候了。
　　看着蕴端和着眼泪把糕点吃到嘴里，我这才继续说，“他选择的跟你不一样，除了你们俩性子跟身上的担子不一样之外，他的说话可就平和多了，他只是告诉额娘，说他是有了心上人，不要说别的，就是这一句话，额娘就已经提出去给他把那个指婚给推了，你也是我的儿子，只要你一句话，额娘也会做，你错就错在，你不懂得爱你阿玛，你觉得他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蕴端，爱不仅仅是爱情，额娘不是让你为了亲情就割舍爱情，额娘只是让你在想着爱情的时候也想想亲情。”
　　我不知道我那天的话蕴端听进去了多少，可是在我去找经希要字帖的时候，看见了蕴端，拿着不知道从哪儿买来的臭豆腐在经希鼻子跟前熏。兄弟俩笑成一团。
　　而蕴端跟岳乐也就算没什么事儿了，可是心里的隔膜就算是消除还是要有一个过程的。
　　在岳乐病的时候，都是各在各屋吃，因为岳乐前两天已经能够下床，所以他觉得自己好了，就提出要跟全家一块儿吃饭，这才聚到一起吃饭。
　　岳乐笑着招呼大家吃饭，等他喝了一口我给舀的汤后，事情出了，他拿起筷子要夹菜的时候，手开始不停的抖，颤颤巍巍的夹起了一筷子的炒肝，还啪的一下子全都掉到了桌子上，一时间，桌子上的筷子全都停住了。
　　岳乐愣了一下，发现大家都看着他，他自己笑笑，“吃饭，看我干什么，病没好彻底，手抖了一下，吃饭。”他用筷子在桌面上一划拉。
　　其他人才继续吃起来，我没吃，原本以为只有我一个停下筷子注意着岳乐，斜眼一看，蕴端也躲在碗背后小心的看着岳乐。
　　岳乐看看桌子上的菜，伸手夹了一块儿豆腐，可能觉得这个比较好夹，可是手抖的实在厉害，豆腐还是一样的掉到了桌子上。岳乐就盯着那块豆腐看了半天。
　　我实在看不下去，也不想让人都看着岳乐，所以好心的给岳乐往菜碟里夹了几筷子的菜，然后把勺子递过去，“王爷，用这个吃吧。”
　　岳乐没理会我，低着头看着桌子上的豆腐跟先前的那几块炒肝。
　　“王爷。”我把勺子往前又递了递。
　　他可能这时候才看见我递过去的勺子，把脸慢慢转过来，眼神很奇怪，要是非要用词形容，那就两个词，深思和黯然。
　　可是黯然之后，岳乐就火了，他把手上一直拿着的筷子摔了出去，汤汤汁汁的溅起来不少，孩子们都被吓的站了起来，他冲着桌子喊了一句，“不吃了！”说完，抬起腿就出了厅门。
　　岳乐给我了个难堪，现在想来，我那时候是挺没眼力劲儿的，岳乐正在那儿难受呢，我还递勺子，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岳乐，你不行，拿筷子不行，就只能用勺子了，所以当岳乐出去之后，我都恨不得把自己的手给砍了，要不然就是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
　　不过，那也是岳乐第一次在孩子面前给我难堪，我那时候也有点儿下不来台。
　　我尴尬的笑笑，自嘲的说了一句，“瞧我这手贱的，没事儿递什么勺子，我应该直接给你们阿玛换一双筷子，许是这双不合他的手，吃吧，灵丫儿，找人把这收拾一下，阿哥跟格格们还都没吃饭呢。”
　　等灵丫儿指挥人把东西收拾好，我才叫住她，贴着她耳朵说：“还得麻烦你，去厨房做一碗烩杂面，王爷就喜欢吃这口。”灵丫儿笑了，点点头出去了。
　　我从内厅往我院子走的时候，蕴端赶了上来。
　　“额娘，阿玛没事儿吧？”他的眼神里看的出有点儿担心。
　　“没事儿，”我掏出帕子把蕴端脸上出的汗擦了擦，“倒是你，吃饭的时候没好好吃，就那么一碗饭怎么够呢，半大的小子吃死老子，这会儿你灵嬷嬷正做烩杂面，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一定要吃，记住了没？”手原本习惯性的想要搭上孩子的肩膀，这才发现，蕴端已的比我高半头了，我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看上去肯定不伦不类，所以，索性就放了下来。
　　“儿子记住了，额娘，阿玛是不是还生我的气呢？”这就是蕴端饭没吃好的原因吧。
　　我笑笑，“不是你，是额娘把他惹了，别理他，你要是真有心，当年怎么哄你阿玛的，那你今天就也哄哄他，没听人说，老小老小，你现在就当他是令儿那么大，明白吗？”
　　蕴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哄完了小的，还要哄老的。
　　我进房门的时候，岳乐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眼睛看着外面，好像就等着我回来。
　　可是见我回来，他倒是一拧身进里屋了。
　　我想想，摇着头，笑了一下，跟着他进去了。
　　岳乐坐在榻上，等我在他对面坐下之后，才抬起头看着我，“我是不是真的老了，连筷子都拿不住了。”话说的凄凉，听起来就更凄凉。
　　我笑笑，尽量轻松一下，“哪能呢，谁说你老了，我不嫌你老，谁还敢嫌呢。”
　　“可是筷子……”
　　我把他的话打断了，“岳乐，前些年你天天喂我，就当我以后天天喂你，还你的账，不好吗？”
　　他吭的一声笑了，“好，那你以后就天天喂我，好歹我现在没落到一饭三遗矢的地步，福晋，我想喝水。”
　　给他倒水的时候，我还是看着他，现在我干嘛都得看住他。上次没看住，人就倒了。
　　岳乐看我看他，笑笑，可我知道，他现在的笑十成九成都是为了安慰我，不想让我多心。英雄垂暮，大概就是他现在的感受。
　　“你就是真到了那一步，我也不嫌，没听说哪本书上说廉颇老婆嫌他呀。”我笑着把水递到岳乐手上。
　　岳乐呵呵笑起来。
　　重新坐下之后，我开起了玩笑，“你说你现在是不是颇有点儿英雄垂暮的感觉？”
　　“英雄？还狗熊呢。”
　　“那你难过什么，我这个美人都没为自己鸡皮鹤发难受，你一个不是英雄的狗熊为了一双筷子生气，还让我在孩子跟前下不了台。”我故意的在往胸前戳，岳乐笑着闪过去了，可是也顺手把我的手捞住住了。
　　“岳乐，”我把笑敛了起来，后面的那句话我是认认真真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就算是老，我陪你一块儿老。”

　　康熙二十七年，（一）

　　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 戊辰）
　　二月 定宗室袭封年例。御史郭琇参奏明珠、余国柱等结党，明珠、余国柱免职，明珠之党遭罢免。
　　四月 康熙帝躬送太皇太后灵柩奉安暂安奉殿。其后起陵，称昭陵。
　　九月 喀尔喀部为准噶尔部噶尔丹攻破，迁徙近边。
　　十月 上大行太皇太后尊谥为孝庄文皇后，升祔太庙，颁诏中外。
　　十二月 建福陵、昭陵圣德神功碑，御制碑文。
　　一块儿变老，其实就是一块儿等死，这是岳乐的原话。
　　可是一块儿等死，也未必能一块儿死，就是孔雀东南飞，也有个谁先死谁后死的情行。
　　云海露是康熙二十六年末殁的，在她病的那几天我去看过几次，我印象中的她一向是个爽利人，可是自从康熙二十年十月喇布死了之后再加上一年后的被夺爵，这个女人也早已不是以往的样子，一句话，垮了。
　　我能理解她在喇布身上花的心血，济度死得早，她一个人把那么多孩子带大不容易，虽说不用像老百姓一样发愁吃穿用度，可也是各有各的烦恼，身在皇家，不发愁吃穿，却是发愁生死。喇布是嫡长子，是她的全部的希望跟荣耀，可是后来希望没了，荣耀也没了，于是她垮了。
　　一个人不怕生病，怕的就是没有了那股子心劲儿，人活一口气，佛活一炷香，老辈传下来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云海露跟我在一起腻腻歪歪了二十几年，我们之间说了无数的话，甚至那些羞人的私房话我们也说过不少，可是能让我为之想了一辈子的话只有两段，呵呵，有点儿强求了，两段话能让别人记念一辈子，真的算不错了，我给自己的儿子叨唠了半辈子的话，可是他们又能记住几句呢。所以说，云海露这个女人真的不简单。我曾经想过，如果有下辈子，我就要做她那样的女人，活的潇洒，活的自我，可是这世上哪有能真正潇洒的人呢。
　　那两段话我记得不是很清，年代多了，记得也就是个意思。
　　一段是“嗨，人没了，可日子不是还得过吗？哦，没男人就不活了？就殉葬？我才没那么傻呢，我们家王爷还得等我给他逢年过节的上个香呢，要是我也走了，那估计香案子上的土不定得铺多厚呢。说真的，我还羡慕他呢，死了还有人惦记，我要是哪天两腿一蹬，连个上香的人都没了，儿子，儿子哪靠得住呀。”
　　她说的没错，儿子哪能靠得住呢，最靠得住的还是那个跟自己过了一辈子的男人。
　　另外一段就是她在病重的时候跟我说的那段话，她说，“早知道一个人的日子这么难熬，我就应该在济度死的时候跟他一块儿走，在这边是伴儿，在那边也能凑个伴儿，何至于到今天猪嫌狗不爱的。”
　　她说后一段话的时候，我把她以前的话翻出来问她，她说，“什么香案子，身外之物，我十四嫁给他，二十七他就走了，到现在我五十了，二十几年，谁又能知道我晚上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别看我整天笑，可是管教人的时候，我就想，想他想得慌，要是他也在，我能有这么累吗，喇布能这么不成材吗，他能那么早死吗？”
　　云海露的这段话如今套到我身上也是最合适不过，一个人的日子是难熬，岳乐走了之后的这十一年，要不是当初的承诺跟放心不下令儿，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这么长时间，可是现如今，令儿也在去年腊月走了，我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放不下也成了放下，这心也就懒散了。蕴端说我从去年到今年老的特别快，儿子的话没说错，没了那股子心劲儿，人怎么能不老呢。早知道活着就是看儿女一个个死在自己前面，那会儿子还真不如就跟岳乐去了，可是我有我的承诺，也有我未完的责任。
　　扯远了，让我想想，二十六年到二十七年，府里有事吗？好像没有，是真的没有。
　　除了岳乐时不时的害点儿病，这府里还真是平平静静，日子也就过的平平淡淡，唯一的喧闹跟喜事就是蕴端娶了媳妇，我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一些，至少，儿子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就是还有两个长大了还没嫁人的姑娘，让我跟岳乐头疼，令含都二十二了。
　　“你说，皇上什么时候给令含指一个，都二十二了，搁到平头百姓，现在都是孩子的娘了，就算不搁平头百姓，她前头的那几个姐姐，哪个不是十几就嫁人了，那孩子现在整天就一个人在园子里晃来晃去，话也越来越少，我看着都心疼，哎，你说我要不要去找皇太后，让她给皇上说说，把闺女赶紧嫁了，女孩子家的耽误不起。二十几岁正是最好的时候。”我坐在榻上，对岳乐说。
　　他在外屋笑了一下，头往出伸了伸，在我这儿看来，就是一个脑袋。
　　“你怎么忘了，太皇太后的丧期还没过，国丧期间不准婚娶的。”
　　“我没忘，这不就是跟你唠叨唠叨嘛，我心里烦，不跟你说，我跟谁说呀。”低下头，把手上的帕子使劲在腿上甩了一下，没好气的回答他，这个没好气，不知道是冲谁的。
　　岳乐把椅子往外挪了挪，我看到的就是半个身子加一个脑袋，“跟我说就行，说真的，我把令含的陪嫁早就弄好了，在屋里放着呢，还有令钰跟令儿的，现在儿子都娶完了，就剩我的三闺女了，一人一样，我都在令雅的屋子里放着，那个钥匙在我的匣子里，到时候我要是死了，看不到了，你别忘了。”
　　岳乐的三个老闺女在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一个嫁出去，那个锁嫁妆的钥匙最后确实是我亲自从匣子里拿出来的。
　　“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死到我前面，说不定我死在你前面呢？”人上了年纪，虽说在心里忌讳死，可是表面上也有时当作玩笑来开开。
　　岳乐笑了笑，“别说那些没影的话，我刚才在这儿翻书呢，等国丧过了，咱们去王庄住两天，这天也热了。”
　　我这心里还想着令含呢，听说岳乐要去王庄，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把令含也带上，可是岳乐没答应。
　　“她还年轻，有的是时候，我就想跟你两个人去，你说你跟了我三十年了，我都没带你去过外面，就是那次去王庄，还是跟你去吵架去了。”岳乐说的是康熙四年那次。
　　“怎么不带我去江南，我就想去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想想，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那可比王庄有意思，再说了吴娃双舞醉芙蓉，不正合您的心吗？ ”捎带着把岳乐又呛了一下。
　　岳乐用手在额头上按按，无言的笑笑，过了一会儿才说：“是美，可是这辈子是去不了了，下辈子，实在没有下辈子，就是两个孤魂，我都跟你去。”
　　“吓人呢，还孤魂呢，跟你说着玩呢，嫁给一个王爷，我就知道这北京城周围四十里地就是我的活动范围。话说回来，就是那个王庄，我也没跟你好好逛过，人家不都说，去不去哪儿是其次，重要的是跟谁去。”我走过去，在岳乐身后给他揉着肩膀。
　　“你那个宝贝儿子说的吧，”他口里的宝贝儿子是蕴端，“这才成亲一年，北京城哪一块儿地他没带他媳妇去，整天就在外面，连个面都不闪。”岳乐的话有点儿冒酸，我听出来了。
　　“还冒酸呢，冒什么呀，没听人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这个做娘的人家都不待见，你这个当爹的那就更得闪一边了。”手下的劲儿就忽然使大了。
　　岳乐赶紧把我的手反手握住，“你使这么大劲儿干什么，老骨头，着的住吗？”
　　我把头从岳乐的脖子处伸到他的面前，面对面的看着他，笑着说：“我错了，安王爷饶恕则个？”
　　岳乐右脸颊上的斑痕好像比前两天多了，我这手就犯贱的伸了出去。
　　年轻的时候我就爱伸手摸他的脸，那时候岳乐的脸也好看，可是他当时总是把我的手抓住，不让我动。到老了，这脸除了褶子就是斑，难看了，他这也不抓我的手了，可是这府里它不是只有我跟岳乐两个人。
　　这手刚伸出去碰到皮儿，令儿就跟馨熙手拉手的蹦跶进来了。
　　两个小人儿的突然出现把我跟岳乐吓了一跳。岳乐把握住我左手的手赶忙松开，我的右手也赶紧从他脸上放了下来。
　　可是眼尖的馨熙已经看见我刚才的动作了。拉着令儿走过来，站在岳乐的前面，小大人一样的歪着脑袋看过来看过去，看的岳乐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亲王都有点儿不知所措了，岳乐扭过头看看我，见我摇头，他又用手在自己脸上摸摸，估摸着实在不知道这小丫头看什么，他还是决定张口问了个明白。
　　“馨熙，看什么呢？”
　　馨熙把头摆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她自己一个人往前走了几步，手就伸到了岳乐的脸上，“刚才郭罗妈妈就是要给郭罗玛法拔这个。”说完，小手就拉住岳乐的一根眉毛，把它拔了出来。我能看得见她拔的是眉毛也是因为岳乐的那些眉毛这两年除了变白之外也是长得的越发的长了。馨熙的动作让岳乐疼的咧了一下嘴。我赶紧凑上前看岳乐的脸，还好，什么都看不出来，就是少了一根眉毛。
　　小丫头拔完还要跟自己的小姨讨论一下，“看，这就是我以前给你说的，郭罗玛法的那根白色的眉毛。”
　　令儿拿起来看看，“好长呀，还是白色的，阿玛，您怎么跟人家都不一样呢？”令儿把那根眉毛举到岳乐的眼前问。
　　我这才知道，这两个丫头说的眉毛是岳乐那根白色的最长的俗称长寿眉的眉毛。知道岳乐被拔的是那根眉毛，我这心就咯噔一下，不舒服。
　　“对呀，阿玛就是跟别人不一样，等到我们令儿跟阿玛这么大的时候你也会有的。”岳乐把令儿抱在自己的右腿上。
　　“那我是不是也一样会有？”馨熙也发问，然后也爬到岳乐的腿上，当然是那个空出来的左腿上。
　　岳乐一只手抱一个，一个腿坐一个，看着我笑。
　　我勉强的翘了一下嘴角。

　　康熙二十七年，（二）

　　人老了，想得最多的除了儿女就是死，谁都不知道今天晚上脱了鞋明天还能不能穿上，所以这日子过的也就倍加的珍惜。可是不管再珍惜，这时间它是往前走的，停，停不住，退，退不成，过一天也就少了一天。
　　跟岳乐在王庄呆的那几个月是少有的轻松，没有府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俗事，也没有令儿跟馨熙的突然而至，很多时候就是我跟岳乐两个人在庄里还有庄外闲逛，用岳乐的话说就是真正是夫妻两个过日子。
　　岳乐临来王庄之前进了一趟宫，回来之后就带着我来到了永平，至于他进宫干什么，皇上都跟他说了些什么，他没说，我也没问，我知道，该我知道的岳乐会告诉我，不该我知道的，问也白问。
　　可是在这世上，什么都经过，只有这日子是最不经过的，岳乐跟我都不是世外之人，他还是大清朝的和硕亲王，悠闲的日子过得久了，我已经有点儿淡忘了岳乐的身份，可是我忘了，别人可没忘。
　　我们在王庄的最后一天，就是今天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岳乐的一举一动，我的一言一行。
　　那天一早，我就一个人跑到亭子里看书，书是蕴端昨天晌午派人捎来的，是山东才子孔尚任的《桃花扇》，因为好看，所以恨不得一口气看完，昨天晚上眼巴巴的伺候了那位爷睡着之后我就就着那么一点儿灯看了半宿，今天一早趁着他还没起来，我又赶紧悄悄的跑出来看。
　　一个人半躺在躺椅上看着书，瞥见岳乐来的时候正是看到古轮台这一出的时候，因为着实沉重，所以暂时把书抛下，站起身往外看看，这一看就看见了岳乐。这位正慢条斯理的迈着步子，一点一点儿的往亭子这边走，走的时候还甩甩胳膊，拧拧脖子，可是这一分神，脚底下就打了个磕绊，吓得我赶紧从上面下去。
　　岳乐脚底下打磕绊的时候他自己把旁边的柱子扶住了，所以也没摔倒，可是也让我出了一身的冷汗，上一次倒了之后，太医就专门嘱咐过，不能再摔一跤，要是再摔了，可比上次严重。所以岳乐现在身边离不了人，而且很多时候都是我在身边，岳乐戏称这是秤不离砣砣不离秤。
　　有了这个戏称，所以岳乐见我过来，第一句话就是“秤终于把砣给找到了”。
　　我回他的是“所以说秤离了砣就不稳了。”
　　“那也得砣卡的刚到时候，要不然还是不稳”。
　　我跟岳乐一辈子都做不来做亲密的事，像蕴端对他媳妇那样，大白天的在花园里面搂搂抱抱，别说老了，就是年轻的时候我们也做不出，我跟岳乐最亲密的时候其实就是打嘴仗，噼里啪啦什么话一倒，也就算是说笑了。
　　扶着他往那边走的时候，走到现在这个凌虚台底下岳乐停住了，当然那个时候这个假山没有名字。
　　“那是什么？”岳乐伸手指指假山石下的那一个角落。
　　顺着他所指看过去，是一大撮的花，开的极为好看，只可惜我叫不出名字。
　　“不知道是什么。”我实话实说。
　　岳乐把脸冲向我，咯咯的笑了两声，“那是花，傻子，连这个都不知道，老糊涂了。”说完还他空出来的左手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没用距我最近的右手是因为那只手在我手里握着。
　　我不满的皱皱鼻子，把他还没落下去的左手也一并握住，“那王爷知道那是什么花吗？”岳乐的两只手都被我攥在了手里，感觉得到，岳乐的手一直在抖，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住的，为了这双不停颤抖的手，岳乐迄今为止已经生了不止十次的气。
　　“往前走走不就知道了嘛。”岳乐拉着我往前走，走到花跟前的时候扯着我一块儿蹲下了，两个人的手也就松开了。
　　六十多岁头发都白了的老头，就蹲在那丛花跟前，一个劲儿的打量，瞅他那副认真劲儿，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岳乐转过脸，看我笑的欢，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我笑我的，你笑什么？”
　　“你这嘴，什么时候都不饶人。”要不是他的手在我手里，估计我的嘴又要遭殃了。
　　“看出来是什么花了吗？”我问他。
　　岳乐摇摇头，“不认得，花花草草的多了，不过这花开的倒也好看，味道也不浓艳，非要凑近了闻才能闻得倒香气，淡淡的，跟兰花也有点儿像。”说着把鼻子往前凑凑，仔细闻了闻，然后点点头，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我也跟着凑上前闻了闻，味道是淡淡的，可是也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香，而且不是甜香，只是纯粹的花香。
　　那个场景如果有外人看到的，保准是要笑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再加上一个五十岁的老太太，蹲在山脚底下，用鼻子闻花，那是怎么看怎么乐。
　　我把头抬起来的时候对上岳乐看我的眼神。
　　“看出来什么了，脸上有花？”
　　岳乐被我的话逗笑了，就那么蹲着转过身，伸手拔了一朵花，然后抬手就插到了我头上。
　　“不是脸上有花，是头上缺花。”还一边说，一边把我的脸捧住仔细看看，顺带着把我今天早上匆匆而就现在有点儿散乱的头发理了理。
　　我一时间不大习惯这么亲昵的动作，脸被别人捧着没法动，可这嘴还在自己嘴上安着呢。
　　“没事儿插朵花，真成老妖精了。”
　　“我还能把你打扮丑？不过真应该丑点儿，丑妻安心嘛，嗯，好了。”岳乐把手从我脸上挪开，仔细看看，笑了。
　　“我还不够你安心的。丑的这辈子除了你就没人要了。”我话虽然这么说，可是也是心里美滋滋的用手把刚才他插上去的那朵花正正。
　　“谁说的，至少我知道的就有两个，我不知道的还不定多少呢。”
　　岳乐的这句话让我打了个激灵。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陶之典跟你说什么了。”两个人，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奇克新跟陶之典，除了这两个人还有谁呢。
　　岳乐呵呵的笑，光笑不说话。
　　“肯定说什么了，怪不得那天晚上你的筋不对，跟疯了一样。”我翻了一眼白眼给他。
　　岳乐刚才还出声的笑，现在听了我的话则是一脸的促狭，把嘴往我耳朵边一挨，贴着耳朵说：“还记着呢，看来那天我的表现不错嘛，你说是你不正经还是我不正经？”
　　“你不正经。”气的我顺手就往他的胸口给了一下。
　　岳乐没躲开，挨了一拳，立马就咳嗽开了，吓得我赶紧在他胸口上抚着。
　　“没事儿。”岳乐把我的手攥住，然后一只手撑着地准备起来，“到上面我跟你说。”
　　搀着岳乐在躺椅上坐下，我也就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了。
　　岳乐用手翻翻我搁在躺椅旁边的书。
　　“桃花扇？”
　　“嗯，是蕴端昨天派人捎过来的，是孔尚任写的。”我说完这句话才想起亭子里没水。
　　“这儿没水，我去叫人烧一壶雨前。”说着我就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岳乐头也没抬的把我止住了，“别叫人了，没水就没水，有水就跟屋子里没区别了。孔尚任，我知道，大前年，二十四年的时候，皇上去山东祭孔，他就是因为御前讲论了论语，所以就被皇上任命为国子监博士。怎么，蕴端跟他走的很近？”
　　书被翻得哗啦哗啦响。
　　“也算是吧，去年孔尚任的母亲过寿，听说你儿子给人家写了一首诗，叫什么题长春花。”既然他不叫烧茶，我也就重新坐下了。
　　“怎么说的？”
　　“孔君与我交，诗文兼道义。孔君不挟长，我亦不挟贵。大概就是这个吧，我也没记得太清。”
　　岳乐正翻书的手停住了，怔怔的看着后面的一页。
　　“看到哪儿了？”
　　他哦了一声，就算是回答了，把书放下，躺在躺椅上半天没说话。
　　不知道他到底看了什么，我把他放下的书拿了过来，岳乐看的正是最后的一段哀江南。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看完了这一出，我也只能无言的把书放下。兴亡，这世道本就如此。
　　岳乐这时候出了声，许是看到我看见了那一段。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对了，我也刚好有事跟你说。”他把眼睛看向我。
　　我笑笑，“说吧，我听着呢。”
　　“这些爵位名分都是身外物，叫孩子们看轻些。”
　　我愣了一下，脑子转了一下，才说话，“莫名的说这些干什么？”
　　“不是莫名，有件事我觉得是时候该跟你说了，今年年初皇上命宗人府重新定宗室袭封年例，这事你知道，可还有你不知道的，皇上把我叫去说过这件事，怹说，观宗室中绝少成材者，其所以致高位者，不过承祖、父之荫耳，有几个是靠着政绩跟军功的，以前见过这样的人吗。”
　　“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我的第一反应，要是静下心来想想，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岳乐淡淡的笑笑，没说话。
　　改变宗师袭封年例，这不过是皇上加权皇权的一个步骤。
　　岳乐没正面回答我的话，只是在眼睛瞅了半天的亭子上方之后，才转过脸看着我，他招呼我坐在他旁边。
　　在我坐他旁边之后，岳乐把我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眼睛看着我说：“这辈子我让你做的事，你没几件顺着我，我现在说的话，你得一定听我的，就算是我求你。”
　　我把嘴边一直挂着的笑隐了，岳乐的严肃让我笑不出来。
　　“第一件，如果我死到你前头，假如说，假如说我死到你前头，这个家就得交给你，答应我，不论将来家里发生什么事，不要去求任何人，这事，不论是生死也好还是爵位也罢，谁都别求，求也没用。第二件，好好把你自己看着，我知道你可以把任何一个人都照顾好，可是你唯独照顾不好自己，没了我，谁能看的到你呢，所以你得好好的活，只有你自己才能看觑的到你。别说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从济度媳妇给你说的那句话之后，我就看出了，你有了别的想法，什么想法都别想，这个世上，离了谁，太阳都照样出来下去。”
　　岳乐看出了我的想法，这个鬼男人，什么都知道。
　　“我都看了一辈子的家了，你也说，这世上，离了谁都行。”
　　“可是令儿还有我们的几个女儿呢，没了父母，这就是兄嫂的家，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令含跟令钰还能好点儿，大不了过两年就嫁出去了，可是令儿呢，她今年才六岁，你忍心吗？”
　　我把头别过去，不想让他看到我溢出来的水汽。
　　“再者说，你也年龄不小了，过不了几年说不定我们就见面了呢，别哭了，背过头就以为我看不见？哎，我给你唱个曲儿吧，刚看了桃花扇，我就想起以前听的曲儿了，你听着啊，这大院深宅，幽砌闲阶，不比操琴堂，沽酒舍，看书斋。迟又不是，疾又不是，怎生可是？教你轻分翠竹，款步苍台，休惊起庭鸦喧，邻犬吠，怕院公来。小姐，这来时可着多早晚也？”这是两个人唱的对曲儿，岳乐一会儿捏尖嗓子学女人声，一会儿又学生角儿，最后一句还把手往我眼跟前一递，斜觑着我。
　　他想逗我笑，可是我笑不出来，他只能自己干笑着咳了两声，“不行了，这气上不来了，哎，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应了吗？”
　　“能不能不答应？”
　　“不能，你必须答应，这一辈子就求你这两件事。”
　　后来在蕴端还有孩子们都被革爵之后，我不是没有想过找人，可是一来岳乐曾经说过不让找，二来，就像阿玛当初说的，你就是跪你又朝谁跪呢。
　　岳乐一辈子就求我这两件事，我能不应吗？
　　那天岳乐在亭子里还干了一件事，给亭子起了名字。如今的这个雨亭就是他给起的。
　　“凌虚台，是应苏轼文中所言‘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露露之所蒙翳（yì），抓虺（huī）之所窜伏。方是时，岂知有凌虚台耶？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则台之复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计其一时之盛，宏杰诡丽，坚固而不可动者，岂特百倍于台而已哉？然而数世之后，欲求其仿佛，而破瓦颓垣，无复存者，既已化为禾黍荆丘墟陇亩矣，而况于此台欤（yú）！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则过矣。盖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
　　亭以雨名，盖因雨有喜有悲，雨少则为旱，雨过则为涝，春雨为油，秋雨为悲。而古者有喜，则以物名，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狄，以名其子。古者有悲，亦以物名，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故亭以雨名，或悲或喜。记人间之沧桑，录世生之百态。”
　　至于陶之典，他没说，我提起的时候，他推说自己困了，要睡睡。
　　在他睡觉的时候，王庄上来了个人，我们最后的一点儿子平静也没了。

　　康熙二十七年（三）

　　来的人是三哥，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而三哥来这儿不是找我，而是找岳乐，这更是我没有想到的。
　　“三哥，好端端的妹子你不找，怎么今天想起找王爷了？”我坐在椅子上斜眼扫了一下三哥，我说这话是有别的意思的，平常，三哥就算是来府上找人，那也是以我娘家哥哥的身份来看我，而对于岳乐，也不知是有意避之还是无心错之，反正他捡的时间都是岳乐不在的时候。
　　三哥呵呵笑了两声，用手试了一下茶，可能有些烫，他又放下了。
　　“既然来找王爷，那肯定是有事，现在王爷休息着，我先跟你说也一样，皇上特地让我来请王爷回京。”
　　“找王爷回京干什么？”
　　“这话问的，圣意是我们可以揣度的吗。对了，你们家王爷身体怎么样？”三哥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睛紧盯着我问。
　　“老了，活一天少一天。”我端起茶杯往里吹了吹，漫不经心的回答。
　　三哥哦了一声，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想什么去了。
　　我抬起眼皮看了半天，三哥都没做声的在那儿想事。
　　等我这杯茶喝的差不多了，三哥才开口，“身体不好，那就是你的责任。”
　　我哼的笑了一下，这话听着耳熟，当年我刚进门的时候，老福晋给的见面礼就是这句话。
　　把茶杯放下，我笑了一下，“三哥，你瘦了。是不是也是三嫂的责任？”
　　“哎，不能这么说，我这一阵子忙的跟什么似的，能不瘦吗？罗刹国不停的在咱们的老家犯事，还有蒙古也不安宁，现在喀尔喀跟准噶尔部的噶尔丹成天掐架，忙的我是焦头烂额，皇上也准备派人去看看。你也知道，没了明珠，虽然跟我犯嘀咕的人少了一个，可是我身上的担子也重了一个，你想，这时候你嫂子就是想管她也捞不着人，可你们家王爷见天守着你，你就管成那个样子，总有你后悔的一天。”
　　“罗刹国怎么在咱们老家惹事了？”这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见。
　　“你还真是，你们家王爷不当议政了，你是什么都不知道了。一会儿问你们家王爷，他什么都知道。”三哥笑着说完，然后端起茶杯刮了一下茶叶末子。
　　“他怎么知道，现在就在这王庄当贵族，朝堂上的事还没您清楚呢。”我不以为然的说。
　　三哥把刚吃进去的茶很费劲的咽了下去，吃惊的看着我，“好我的大妹子呢，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和硕亲王那是谁都能当的？你把当了三十年议政，混了一辈子朝堂的安亲王未免看的低了些吧，就算他不打听，那消息也是有风刮到耳朵里的。”三哥的尾音拉的很长，还用手往耳朵处一指。
　　我没吭声，自从岳乐被罢了议政，我就觉得自己离朝堂很远，三哥的话把现实撕开抛在了我的面前。
　　“最近给安王爷好好补补身体，老虎虽老，可是下了山还是能唬得住人的。”
　　“三哥，”
　　“哎，对了，”三哥把我要问出口的话给截住了，“我最近也要离京，估计也得去好长一段日子，你要是到时候闲得慌，就去家里玩几天，你嫂子也念叨你呢。太子前天见到我还让我给你跟安王爷捎个好。你说你这个娘家侄孙还不错嘛。”
　　“三哥，太子是太子，搁皇上那儿是臣，可是搁咱们那是君，别整天当作自己家的孩子看。该有的分寸跟距离还是保持的好。”我知道，三哥说那句话的意思，他是向我点明，太子跟我的关系。岳乐尽管这两年闲了，可是毕竟也是理过政，带过兵，管过宗族的老辈王爷，不要说在正蓝旗，就是在整个大清朝，就像三哥刚说的，老虎虽老，可是下了山还是能唬得住人的，岳乐的那点子余威三哥看样子也惦记着呢。可是不要说岳乐不想掺和，就是我，也不想掺和，能远离就远离。
　　三哥听我这样说，眉毛一挑，眼神就冷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三哥，当年阿玛说过，忠君是指忠皇上，这准没错的。”
　　“别跟我提阿玛！他在地底下都躺了二十年了，你就不能让他睡他的去，一个劲儿的提，你这孝顺女儿就这么个孝顺法？”三哥生气了，他的话跟他的那个把茶杯狠狠蹲到桌子上的动作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他生气了。
　　现在想来，三哥生气还是有一点儿的道理，我不该老用阿玛来压他，三哥这一辈子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活在阿玛的身影下，那个是他的起点，可也是他一辈子想跨越的障碍。
　　话说到这儿的时候没再说下去，一是已经说不下去了，二是因为岳乐进来了。
　　见他进来，我跟三哥都站了起来，三哥还赶紧上前给岳乐行礼，论私，他是岳乐的大舅哥，可是在台面上，他还得给岳乐行礼。
　　两个人互问了一下身体，我就知道我该出去了。
　　一个人坐在房里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三哥刚才那几句话。
　　“罗刹国不停的在咱们的老家犯事，还有蒙古也不安宁，现在喀尔喀跟准噶尔部的噶尔丹成天掐架，忙的我是焦头烂额，皇上也准备派人去看看。”
　　“最近给安王爷好好补补身体，老虎虽老，可是下了山还是能唬得住人的。”
　　“我最近也要离京，估计也得去好长一段日子，你要是到时候闲得慌，就去家里玩几天，你嫂子也念叨你呢。”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三哥的这几句话我怎么琢磨怎么都是话里有话。
　　边疆不安宁，老虎下山，也要离京，闲得慌，这几个词连到一块儿，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围绕着这几个词，心里来回翻着个儿。
　　这一想事情就忘了时候，等到灵丫儿进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外面天已经黑了。
　　“索大人走了吗？”我接过灵丫儿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是该到吃饭的时辰了。
　　灵丫儿指挥人布着碗筷，听我问她，转过头对我说：“主子，索大人早就走了。”
　　“早就走了，那王爷呢？”
　　“在厅里坐着呢。”
　　听到这儿，我把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没猜错的话，岳乐又是摸黑在那儿坐着想事儿呢，他这人一旦心里有事，就喜欢摸黑独自坐着。
　　我叹了口气，把手上的帕子递给身边的小丫头，走到桌子跟前坐下，看着眼前的饭菜，发呆，这会儿子，哪还有食欲呢。
　　虽然知道岳乐喜欢一个人坐着想事情，可是我还是有点儿坐不住了，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心里实在是难受的慌，于是起身准备出去看看，可是刚起身，就看见岳乐走到窗户跟前，我们俩刚好看了个正眼，岳乐笑了一下。
　　这个场景让我想到顺治十八年年初，也是岳乐在院子里，我在窗户跟前，彼此看对了眼，也就是在那个晚上，我画了那副梅花。
　　进来之后，谁都没多说话，净过手，坐下吃饭的时候，岳乐才对我说：“让灵丫儿收拾一下，咱们明天回京。”
　　那顿饭没吃好。
　　岳乐进京之后连歇都没歇，就穿上那套亲王的袍服进了宫，整整三天没回来。
　　回来的时候，腿肿了。
　　晚上人都退出去之后，岳乐半坐在床上，我给他捏着腿。
　　“好端端的进了宫，回来之后就成了这个样子，皇上不会是让你跪搓衣板吧？”
　　岳乐虚眯着眼笑，“你当是你罚孩子呢。”
　　我斜挑着眉看他，手下的劲儿也重了些，“那怎么肿成这个样子，六十四的人了，这腿一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消下去呢，明天叫太医给你开几副外贴的药。”
　　岳乐把我的手拿住，“轻点儿，这是这两天跪着看地舆图跪的。明天我还要去兵部，太医来了你就让他开点儿药。”
　　本来看着岳乐肿的老高的腿就心疼，听了他的话，心疼就成了心酸。手上的动作就停了下来，眼泪流了出来，有几滴还落在了岳乐的腿上。
　　“别哭了，以前很少见你流眼泪，怎么现在这人越老眼泪也越不值钱了，那天不是说好了吗，我不过是去那边看看，不是打仗，等到那边局势稳了我就回来了吗，再说就带五百人，我能打仗吗？”岳乐伸手把我垂在眼前的头发拨开，伸手替我把眼泪拭掉。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咽回肚子，继续给他捏腿。
　　“既然明天你不在，那太医来的时候我就让他给你多开点儿药，不光是消肿的，还有其他的药都开些。这一走，我又看觑不上你，大老远的，这天也快入秋了，一入秋，你就咳嗽，那些药也是不能少的。”
　　岳乐笑笑，伸出手把我拥在怀里。
　　那个怀抱今天想来也是那么真实。可是一个那么真实的人，为什么在几个月以后就成了另外一个世上的人呢？
　　岳乐七月走，十月回。三哥也在七月离了京，听说是去了尼布楚。
　　那三个月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闭上眼是岳乐的身影，睁开眼就看得见他的眼睛。六十多岁的人了，身体本来就病的歪歪咧咧，塞外高原上的风一吹，许是就能把他吹倒，这个样子我能放得下心吗？
　　我不是没有想过，岳乐走在我前面我该怎么样，我走在他前面回怎么办。可是想没有他的日子远比想我自己死的时候多。从成亲到现在，三十五年了，从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三十七年了，从太和殿算起，许是近五十年了，一辈子，整整的一辈子，枕边放的钟馗早已有点儿褪色，床头挂着的玉粽子也被几个孩子摔的掉了棱角，三十五年的日子，那都是一天一天过来的，尽管有过不甘，有过伤心，可也有开心跟甜蜜的时候，正因为日子是过出来的而不是混出来的，所以他的习惯也早就是我的习惯了，割断了三十五年的习惯，我还能安然自若的过吗？我实在没有办法想象，一个一直在你身边晃悠的人突然一天不在了，我该怎样自处？

　　康熙二十七年—二十八年

　　岳乐回来的那天天下着大雨，这雨也不是那天才下的，都下了有好几天了，地上也是湿漉漉的，一些不经常去人的地儿都长了青苔。
　　知道岳乐要回来，所以就让灵丫儿亲自下厨给岳乐做了一碗烩面，这是岳乐最喜欢吃的。而我自己则带着一大家子在外厅候着，不同于九年前的那次，那时候还有点儿久别之后的激动，而这次则全是挂心。因为挂心，所以躲在房子里等着岳乐大驾的那种事也是再也做不出来了。
　　人在厅里坐着，心早就跑到外面了，看着外面的雨，这心情就莫名的糟糕。
　　“额娘。”令儿见我不理她，就拉拉我的袖子叫道。
　　我这才回过神，低头看着坐在自己膝盖上的小女儿，冲她笑笑，“怎么了？”
　　“额娘不笑，其他额娘都笑，就额娘不笑。”令儿眨巴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的说了这句话。
　　我撩起眼皮子往四周看看，兰儿泰还有其他的福晋正在说笑，可是我也注意到了，兰儿泰虽然说着话，可是眼睛也是时不时的往外瞄两眼，见我注意她，她把嘴角往起提了提，这就应该算是跟我打过招呼了，然后就转过头就去跟赛楞额的额娘说话了，再也没有往我这边看一眼。
　　在看兰儿泰的当口，我就感觉到腰眼上痒痒的，转回头，就看见令儿正低着头一板一眼的用手在我的腰眼上抠着。
　　我笑着把她的手拿住，把头低到跟她的视线平行，问她：“令儿，干嘛呢？”
　　小丫头抬起脑袋，眼睛直盯盯的看着我，一本正经的回答我：“额娘，您不笑，阿玛说了，他不在的时候，如果额娘不高兴，就让我动额娘的这儿，阿玛说，只要一动额娘的这儿，额娘就肯定会笑，可是额娘现在不笑，阿玛骗人。”说到最后，小丫头的语气里流露出一点儿失望。
　　“谁说额娘不笑的，阿玛没骗你，你看，额娘笑了。”我笑起来，给了孩子一个最大的笑脸，可是眼前却有点儿模糊。
　　令儿还小，她还不知道岳乐说的那个不在是什么意思，在她看来，不在就是阿玛出去几天而已，可是我也能那么自欺欺人吗？
　　“郭罗玛法回来了！”一直在府门口和厅里两头乱跑的馨熙报回了信，随着她的话音，岳乐的身影在门口出现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令儿也就从我的膝盖上下来了，女儿见到父亲高兴的跟什么似的，一下子就扑了过去，就一个六岁的孩子，都差点儿把岳乐给冲倒了，岳乐晃了两下，才站稳，他弯下腰把令儿抱了起来。
　　“郭罗玛法胖了。”馨熙站在岳乐的身边，拉着岳乐的手冲厅里的人说。
　　那哪是胖了，明明是肿了。
　　“不仅胖了，而且阿玛的额头好烫。跟我晚上抱的暖壶一样，好暖和。”令儿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叫嚷着让我也摸摸。
　　可我的手摸上去的不是暖和的暖壶，而是烧得滚烫的额头，刚想要说话，岳乐用眼神把我止住了。
　　我硬生生的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下去。
　　等回到屋里，我就忙活开了，先吩咐灵丫儿去打水，然后又叫人去请太医，可是岳乐把人拦住了，打发人出去之后，他才说：“我这刚给皇上回完事儿，你就叫太医，知道的说是我病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是给皇上难堪呢。”
　　“那怎么办？烧的厉害，你不让请太医，那总得叫外面的大夫看看，实在不行就说是我病了。”
　　“开什么玩笑，事儿哪有瞒得住的，别惊动任何人，一会儿灵丫儿把水打回来，你给我敷上一条帕子就行了。”岳乐半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指指自己的额头。
　　“怎么回来就成这样子了？刚才见孩子往你跟前一扑，你就快倒了，既然支撑不住，你又干嘛抱她，自己累的直喘气。”灵丫儿的水还没送来，这越着急就觉得时间过得越慢，等不住了，我只能先用茶壶里的水把帕子弄湿，给岳乐敷到脑门上，一边摆弄着帕子，一边埋怨道。
　　岳乐有些不以为然：“瞧你说的，孩子高兴的冲过来，我把孩子给推开？这病，可能是淋雨淋的。”
　　“你是不是还嫌你身子不够好，是不是真的想把这个家给早点儿丢给我一个人，你看我一辈子安生是吧？”手放在他额头上，这眼泪就止不住了。
　　岳乐手伸过来的时候被我没好气的给打掉了，“别动我！”
　　可他还是把手伸了过来，用拇指把那道泪痕抹掉，“别哭了，我听你的，不再装模作样的给别人看了，可是也得过了这两天，等几天以后，我们就叫太医，我就卧床休养。”岳乐用手把我不断冒出来的眼泪花子给擦掉，可是越擦越多。
　　“你就不嫌我的手累得慌？”见我止不住眼泪，岳乐只能把手停住无奈的笑笑。
　　我一把抓住他要放下去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的手就是你的手。”
　　岳乐笑的直咳了几声，“眼泪珠子在你这儿以前可值钱了，可是现在是不行了，一抓一大把，还擦不完抹不净的。”
　　岳乐说的没错，我是一个眼睛很硬的人，这个事整个宗室都知道的，宗室里甚至有人说，我不仅眼硬还命硬。说这话的人摆出来的道理是，岳乐本身就命硬，前头的几个福晋还有孩子全都死了，这就叫命硬，可是最后娶了我，我不仅没死，嫁给岳乐这么多年，还给他生了一大堆的孩子，这些孩子也基本都活了下来，而命硬的人只有遇到一个比他命更硬的才能镇住，总结下来，就是我的命比岳乐的命更硬。可能吧，现在想来，可能是自己的命真的太硬了，不仅丈夫走到了自己的前面，就是几个孩子也走到了我前面，我的长子跟我最小的女儿都走到了我前面。
　　命硬就命硬吧，要是我的命也不硬，镇不住岳乐，怕是我死了之后他又要再祸害几个女人了，可是谁叫他娶了我呢，打我这儿就止住吧。
　　岳乐的烧那天晚上就退了，可是第二天一早就又烫起来了。他不让叫大夫，也不要请太医，我被逼得没辙，只能自己上手，冲着看过几本医术的面子，烧也侥幸的退了，可是我那是治标，本还得叫大夫来看。
　　四天之后，背着烧的糊里糊涂的岳乐，我请了太医，就说是那天王爷回来之后淋了雨就烧起来了。
　　太医给下的药不是很猛，背过岳乐，他跟我说了实话。
　　“福晋，王爷这烧虽然猛，可是我这药不能下的猛，王爷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猛药，只能开点儿平和的药把把烧暂时退下去。至于这烧退下去之后，王爷的身子会怎样，奴才也只能说，尽人事看天命了。”
　　尽人事，看天命，这就是岳乐最后的那几个月的生活。
　　我知道有些事是该准备了。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斜瞥了一眼岳乐，低下头把最后的一笔写完。
　　岳乐坐在躺椅上，没笑，也没说话。他这几个月也沉默了不少，最常做的就是坐在椅子上看着我，要不然就是坐在院子里看着孩子，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晌儿，还有就是把家里所有的人叫来挨个儿跟着说话，活像是交代遗嘱，可能他自己也感觉到什么了。
　　“这是我写的，你看看。”我把刚写好的字举到他跟前。
　　岳乐的眼睛这才从我的脸上挪开。
　　“心不在焉，我说你现在就不应该写这个，你应该写蝶恋花。”岳乐用我四十年前捉弄他的话形容了我现在的心境。蝶恋花，没错，可是蝶恋的花，也总有谢的一天。
　　我脸上装出来的那点儿笑，没了。
　　“你当年的那句话差点儿没把我呛死到那儿。”岳乐把话给扯远了。
　　我把嘴角提了提，转过身，把字幅搁到桌子上。
　　可能是看出我不高兴，岳乐硬是在这时候提到了陶之典。
　　“哎，你不是说，一直想知道陶之典跟我这儿说什么了吗？我现在讲给你听听，让你也乐呵乐呵，被人喜欢的感觉应该还是不错的。”岳乐笑着说。
　　我低着头收拾着桌上的笔墨，没抬头的问他：“那这么多人都喜欢你，你是不是也挺高兴的？”
　　对于岳乐这次的病，兰儿泰可没了上次的淡然，每天都坐在岳乐跟前，不是抹眼泪，就是给岳乐做点儿汤水亲自喂，要不是岳乐不方便动弹，她估计就把岳乐直接搬到她房里去了。我不知道兰儿泰到底是什么意思，一辈子没争过风吃过醋到老了来这么一下。
　　“一个两个也就罢了，多了就吃不消了，说这些干什么，你知道陶之典跟我怎么说的？他说他爱你。”岳乐刻意把那个爱字咬的很重。
　　转过头看着他，老头子一个人脸板的老平。
　　“头终于转过来了，看来还是陶之典比我在你心中的份量重。”说这句话的时候岳乐才笑了，我知道他不是笑陶之典，他是笑我对这个字的敏感。
　　“不是他在我心目中重，是那个字。”估计没有哪个女人对那个字不心动。
　　岳乐的眼睛闪了一下，笑了，声音低沉着说：“我也想把这个字说下去，可是有点儿子力不从心了。”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没停的在我脸上转着圈儿。
　　我那越老越不值钱的眼泪随着鼻子的酸楚，自己就掉了出来，伸出帕子把眼泪擦掉，自嘲的冲岳乐笑笑：“还真是掉价了。”
　　话说完之后，我走到岳乐跟前，蹲下身，把他放在躺椅旁边的手握住，看着他的眼睛，当初就是这双眼睛吸引了我，可是岳乐如今的眼睛里早就没了以往的平静。心动，神怎么能静得下呢？岳乐跟我说过，心里有了人，这才眼里有了情。
　　“你不是说你在弱水旁边等着我吗？”
　　“对，等你，等你把我手上舀水的瓢给夺了。”他自己说着还笑了起来，笑的直喘。
　　我陪着他笑，只不过两个人的笑都泛着酸。
　　该来的还是会来，在岳乐临走的前几个晚上，我听到他叫了几声阿玛跟额娘。
　　我听我额娘说过，人要真到了那个地步，自己的阿玛额娘都是会来接的，因为他们害怕自己的儿女迷了路。你来这世上是他们送的，所以你要离开的时候，他们也要把你从这个世上接走，那是他们的责任跟牵挂。
　　我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蜷缩在榻上，被窝里不冷，热得发烫的眼泪早就把被窝烘暖和了。
　　岳乐走的那天天很晴，跟今天不一样，那是个初春的大晴天，刚立春，花园里已经有点儿绿色，就是因为那点儿绿色，岳乐才让我把他给搀到王府的花园里坐着。
　　“这日头真好，照在身上暖和。”岳乐坐在躺椅上闭着眼睛自言自语的说。
　　“那就多照会儿。”我坐在小凳子上把他的手拉起来，准备给他剪指甲。
　　“还有老婆给剪着指甲，更舒服。”岳乐睁开眼睛看着我笑着说。
　　我把他的手给扳直，岳乐现在根本就拿不成碗筷，手不仅颤，而且也已经有些伸不直了，更多的时候是蜷着的，所以给他剪指甲得先把手给掰开。
　　听他说舒服，我笑着说：“既然舒服那就活的长点儿。”
　　“那得听阎王爷的。”
　　“那我今天晚上给你问问阎王爷。”用帕子把他的手指尖擦干净，话都是一边干一边说的。
　　岳乐把左手哆嗦着抬起来，指尖停在了我的嘴上，“还是我问吧，你上次去见他差点儿没把我给吓死。”
　　岳乐说的是我康熙二十二年末生的那场大病。
　　“那掉眼泪珠子了吗？”低着头问他。我故意的把他的那句他去问给忽略了，不那样，怕是又要掉珠子了，有时候真佩服老祖宗们，那个自欺欺人的话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的。
　　岳乐把手收了回去，轻轻笑了一声，“也不值钱的掉了，可惜你全没看见。”
　　我正在剪指甲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问：“你这一辈子还瞒了我多少事？”
　　岳乐脸上的笑更浓了，“瞒了不少，等你剪完指甲，我跟你一件一件的说清楚，免得你说我跟你做了一辈子的夫妻还隔着心。”
　　“说好了哦。”我把话压实了。
　　“你瞒我的也得说，我知道你自己还打了不少的小算盘呢。”岳乐把腰弯了弯，找到我的眼睛说。
　　“好，我说，我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说给你。包括以前你那个不知名的大爷怎么在醉仙楼说你的，我也学给你听。”因为岳乐要让我说以往的事，我也就回忆起了好多当年的事。话说着，岳乐右手的最后一个指甲就剪完了。然后自己换了个方向，该给他剪左手的了。
　　“大爷？我的什么大爷，我的大爷是礼烈亲王，顺治五年就薨了，你那时候才十一吧，你到哪儿去听我大爷跟你说我呢？”岳乐歪着头看着我问道。
　　“呦，你就一个大爷呀，那我当年遇到的那个就不是了，敢情还是个冒牌的。”笑着说完，我往他的指甲上吹了口气，然后用手磨磨。
　　岳乐也跟着笑了，“也有可能不是冒牌的，家大了，指不定是谁呢，哎，一会儿说说。”
　　“行，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我们两口子在这儿说笑着，蕴端的媳妇兰珠儿不知怎么就跑了上来，应该是没看到我跟岳乐，上来之后还回过头冲后面笑着说了一句“有本事你上来呀，”说完才拧过身，这才看见我跟岳乐。她赶紧把笑敛起来，刚要行礼请安，人就被蕴端从后面给抱了个满怀。
　　“还跑，不就是画个像吗？”蕴端搂着兰珠儿笑着说。
　　他媳妇满脸的不自在，使劲把蕴端的手往下掰，可是那傻小子还搂的更紧了，脸往兰珠儿的肩膀上一搁，笑嘻嘻的说：“就画一副，好不好？”
　　岳乐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不看他，嘎嘣，剪了一个指甲。
　　“别这样，阿玛跟额娘在呢。”兰珠儿小声的说了一句。
　　她的这句话说完，我才听见蕴端的请安声。
　　“儿子跟媳妇给阿玛额娘请安。”
　　抬起头看看蕴端，我把头又低下去了，还有一个指甲就剪完了。
　　岳乐见我没说话，自己只能亲自张口了。
　　“嗯，这是干什么呢？”
　　“回阿玛的话，看今天天好，就准备给媳妇画一张画，可是她不愿意。”
　　听到这儿我才说话：“那不是不愿意，是夫妻的情趣。”
　　蕴端咯咯笑了两声，走过来，蹲到我旁边，歪着头看着我说：“额娘，生儿子气了，改天给您也画一幅？”
　　“算了吧，你给你媳妇画，你阿玛的画可不比你差。”眼皮往起撩了一眼，故作生气的说。
　　“那就让阿玛给您画吧，阿玛，您今天感觉好点儿了吗？”蕴端见我不睬他，转而问岳乐去了。
　　可是没听见岳乐的回答。
　　“阿玛，阿玛。额娘，阿玛叫不应了。”
　　手上的剪子差点儿没把我自己的手给剪了，我赶紧把头抬起来，就见岳乐闭着眼睛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王爷，王爷！”我把手上的东西交给兰珠儿，自己赶紧趴在岳乐的耳朵边叫他，攥着的手还是温的。
　　岳乐这才灵醒，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句，可是紧接着就叫了一声额娘。
　　“阿玛。”蕴端又叫了一声，岳乐这才彻底醒过来，嗯了一声，把眼睛睁开了。
　　“怎么了？都围着我。”岳乐往四周扫了一圈。
　　蕴端看着岳乐说：“阿玛，您刚才怎么了，叫太太了。”
　　岳乐看看我，“我叫额娘了？”
　　我点点头。
　　“哦，我不知道，我也没做梦呀，许是刚才迷糊了。”岳乐微笑着说。
　　看出岳乐今天的不大对劲儿，我也不敢再让他呆在院子里了，转过头我对蕴端说：“把你阿玛背回房间吧。王爷，”我又对岳乐说，“外面风凉了，进屋吧。”
　　岳乐笑着点点头，搁以往，岳乐是不会答应让孩子背他的，他也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就算不舒服也不肯让孩子看见。就是刚才，也是我把他搀着走上来的，可现在他答应了。
　　我扶着岳乐小心的趴上蕴端的背，而蕴端则是很小心的把岳乐的身子往上托了托。
　　岳乐把脸贴在儿子的背上，声音很低的说了一句：“儿子就是好啊，总算享了一点儿福，老太太当年可没享我的一丁点儿福。”
　　在蕴端背着岳乐往下走了以后，我小声的对兰珠儿说：“兰珠儿把太医请来吧。”
　　岳乐就是那天天擦黑的时候走的。
　　他躺在床上，笑着跟我说：“还没听你讲我的那个大爷呢。”
　　“那我现在就跟你讲。”把他的手使劲攥到手心里，只有那样才能感觉到一点儿的温暖。
　　岳乐勉强的咧咧嘴，“顺治元年第一次见你就英雄救美，现在想想，还觉得好笑，野丫头。”
　　“野丫头在顺治十年年初的时候就见过你。”
　　“我知道，是在堂子。然后呢？”
　　“在酒楼听见你的那个大爷说你活该，说你支持世祖爷汉化，是丢满人的脸。”
　　“呵呵。”岳乐低低的笑了两声，突然又咳了起来，脸被喘不过来的气憋的生红。
　　太医赶紧走到我前面，玛尔浑也走过来把我搀开。
　　我被儿子搀着，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岳乐离开，而我却无能为力。
　　我答应他的那个一辈子的话还没说，他就走了，没给我留一点儿时间。这个男人到死都不让我安生。
　　人走了，就是走了，那个世界，去了就回不来了。
　　岳乐走的很平常，没有别人那样的折腾，他一辈子都是个平常人，就算是死也死得无奇。
　　非要找出跟常人不一样的，那就是老头子在被孩子背回房间的路上，给我唱了一个曲儿。
　　“空悲戚，没理会，人生死是轮回。感着这般病疾，值着这般时势；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证候自知，人命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又无羊酒段匹，又无花红财礼；把手为活过日，撒手如同休弃。”顺带着还有一句话“这下你可以给我上香了。”

　　岳乐番外（十）

　　“王爷，您想对所有的人尽心尽力，可是到头来您对所有的人都没能尽心尽力。”
　　这是兰儿泰跟我说的话。
　　她说的没错，我是没能对所有的人尽心跟尽力，包括思敏，包括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还有我这一阵子经常梦见的阿玛跟额娘。
　　思敏曾经问过我，对孩子们为什么那么好，甚至比她这个做额娘的还要心重？我笑着回答她，那是我们家的传统。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的阿玛跟别人不一样，同样的战功，同样的拼杀，可是换回的却仅仅是一个饶余贝勒，阿玛为此抱怨过，也被我的八叔太宗皇帝惩罚过，所以有人说阿玛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可是不管阿玛在外面有多难，他在家的笑却是我一辈子的记忆。
　　“岳乐呀，那个阿玛给你请来的师傅，你觉得怎么样，要是不好，阿玛就把他给换了，你六姐的那个阿玛昨天就把他换了，教的什么呀，我都听不懂。”
　　“岳乐，阿玛对不起你，对不起你额娘。”
　　“岳乐，阿玛跟你说件事，你是不是打算明天去看你额娘，那阿玛就在你三哥的府门外面等你，就说是接你，你可一定要让你额娘把你送出来。”
　　“岳乐，这是你第一次离阿玛这么远，好好的跟肃亲王打仗，记住，别跟阿玛学，一定要多做事，少说话。你媳妇跟孩子阿玛会帮你看着的，这把老骨头不能打仗了，可是看个门还是可以的，别忘了，去看看你额娘，阿玛跟着你去，当然，是在府门口。”
　　阿玛对子女的宽容跟疼爱是宗室里出了名的，别人都说，阿玛的女儿厉害，把女婿管的服服帖帖，那是因为我的那些姐姐们在家的时候就管着阿玛，阿玛都能管，那我的那些姐夫们能不被管的服帖吗？
　　人这一辈子最亲的就是自己的父母，可是阿玛走的时候，我在四川，隔得千山万水，原本以为那会是我一辈子唯一的痛楚，可是没想到，额娘走的时候，我也照样没办法在身边，这次仅仅隔了一道宫墙，痛楚不再唯一。
　　我知道阿玛跟额娘不会怪我，可是我没办法原谅自己。
　　作为一个王爷，理过政，带过兵，管过宗人府，权势有过，荣耀也有过，青史上也算留了一笔，可是作为一个丈夫跟父亲，我能留给自己的妻子跟儿女又能有多少呢？
　　财产，爵位，还是……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生老病死，人之常态，避不了也躲不开。
　　坐在椅子上看着思敏，我想了很多。
　　我不知道思敏有没有算过账，算过我跟她在一块儿多少年了。我算过，从顺治元年到现在，四十七年了，比我的哥哥们活的时间都长，可以说是真正的一辈子。
　　身体越来越差，思敏的眼泪也是越来越多，自从济度的福晋死了之后，思敏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忙着收拾东西，我看得出，她有了别的想法，而那个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我求她，求她好好活着，就算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而这个请求，我也明白，对于思敏来说，可能是一种残忍，可是我还得说。
　　我承认，自己对思敏的亏欠是这辈子都补不回来的。有时候跟她在园子里溜达，总能碰见蕴端跟他媳妇在一块儿，尽管背着孩子思敏会跟我说，大白天的在园子里，也不知道害臊。可是我还是看得出，她眼里闪过的的黯然跟失落。
　　纵使老来为伴，也换不回年轻时的谬误，相爱，不一定非要在临将失去时才懂得珍惜。
　　可是我老了，而且在这世上也没有几天了，就像我跟思敏说的那样，“我也想把这个字说下去，可是有点儿子力不从心了”。
　　我没有说清楚我想说的那个字是什么，可是思敏肯定知道。
　　这辈子，“爱”这个字我从来没有说出口过，不论是对以前的乌云珠，还是对今天的思敏，不是我吝啬，而是我知道那个字是一辈子的承诺。
　　乌云珠，我最初的知己，可是打我动心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对她仅仅只能是动心。那样的女子我不愿意把她娶进家做一个侧福晋，她本应该有一个可以给她全部幸福的人，给不了一辈子的承诺，爱字就永远只能埋在心里。
　　思敏，我一辈子的爱人跟知己，可是我也给不了她一辈子的承诺，当我从浑浑噩噩中醒来的时候，我们就只剩下了半辈子，爱这个字从此羞于出口。
　　这也好，这辈子说不出口，下辈子在弱水旁等她，就像我给她唱的“教你轻分翠竹，款步苍台，休惊起庭鸦喧，邻犬吠，怕院公来。小姐，这来时可着多早晚也？”，来上一回私相授受，呵呵，怕是索大人会把我的腿打断吧。等到开春了，江南的风景肯定更好。
　　对于思敏我有亏欠，对于我身边的每一个女人我都有过亏欠。
　　“王爷，您以前对我们还有心，可是现在，我们在您心里怕是只剩下了一个您儿女的娘这样的身份，王爷，我知道您现在只想跟福晋在一块儿，可是我偏偏就没这眼色，我就是要在您跟前，哪怕您烦我，我也要看着我自己的男人把我熬的汤喝下去。当年我争，福晋没争，现在想想，争是不争，不争是争，我后悔了。”这么多年，我变了，思敏也变了，可惟独兰儿泰是一点儿都没变。
　　看着她手里端着的汤，我只能把头转到一边，我还能说什么呢？
　　错了就是错了，误了就是误了。
　　跟孩子们，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我把他们挨个儿叫到自己跟前，我把我能说的想说的，最后说的话都说了，至于他们听进去了多少，我不知道。
　　每个孩子，我说的都不同，不一样的性子，不能一勺子烩了。
　　可是到最后我都嘱咐了一句，“做一个闲散的王公就行，别的不要多说，也不要多问，更不要参与到皇家的事里面。”
　　皇上这些年一步步削减着议政王的权力，以便把皇权集中到一人手中。他的每一步棋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当宗室们向我抱怨说皇上不给他们打理政事机会的时候，我都只是笑笑而已。
　　除了皇上，还有太子。因为思敏的关系，我跟太子就又多了一重关系，索额图为这个也在我跟前打过秋风。
　　“安王爷，太子还让我跟您捎好呢。”
　　“呦，索大人，那我还得赶紧跪下来，再怎么说，太子也是君，这个问候实在是大了点儿。”我作势要跪下来，索额图当然得拦住了。
　　太子给我捎的什么好？捎的好怕也是看上了安王府仅有的一点儿余威。这两年，随着太子跟几位阿哥的长大，明珠跟索额图在朝堂上的争斗就日趋明朗了，我躲还来不及呢，往进掺和，怕是安王府就此没了。
　　可是后面的事我就管不了了，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反正有人是听得不乐意，没吃过亏，吃一次就怕吃不起第二次了。身后的事怕是也管不成了，为他们遮风挡雨也不能遮挡一辈子，不论是我还是思敏。
　　立春了，外面绿了，额娘说过，我就是在草刚绿的时候来到这个世上的，这个时候来，这个时候走，也应该算的上是完美了吧。可是我好像还没听思敏跟我讲这五十年她瞒着我打的小算盘呢，走，可能也走得不安心了。

　　身后

　　“福晋，您去哪？”灵丫儿在我叫道。
　　转过头冲她笑笑，“我去王爷的书房，那儿昨天还放着书呢。”
　　刚推开门，就看见不甚明亮的书房里坐着一个人，跟岳乐一样斜坐的姿势，恍惚间我还以为那真的是岳乐。
　　“岳乐。”叫出口，才想起来，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额娘，是我。”是经希的声音。
　　“是你呀，我还以为，怎么坐这儿了？”我走过去，站在书桌后面，经希站起来，笑笑。
　　“额娘，我记得阿玛书房里还有一本古本的资治通鉴，就过来看看。”
　　我低下头收拾着书桌上的东西，岳乐走了之后，我呆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这儿。
　　“你阿玛的书都在这儿呢，你自己找找，我记得应该是在书架的第三层拐角那儿，你去翻翻，没记错的话，是左手的第四本。”我低着头说。
　　经希嗯了一声。
　　岳乐走了之后，令含嫁了，令钰也嫁了，又剩下我跟令儿两个人了，就像当初我跟冰月一样，母女两个在自己的院子里过日子。
　　岳乐是二十八年走的，二十九年蕴端丢掉了郡王的爵位。三十年，几个孩子都搬了出去，不是我舍得，而是这个府不是安亲王府了，玛尔浑作为安郡王，他应该也有一个自己的家了。
　　在这十年间，发生了太多的事，累的时候，我总是羡慕岳乐，真是早走早有福啊，馨熙嫁给了皇上的八阿哥，岳乐的那个亲王的爵位被降了，谥号也被追了，同时，因为岳乐的原因，除了玛尔浑之外，经希的僖郡王被降为镇国公，蕴端的贝子也被彻底的夺了。曾经辉煌的安王府现如今也是惨惨淡淡。而岳乐被降爵的原因竟是在顺治十八年演过的那出旧戏码，所以当玛尔浑惊慌失措的来找我的时候，我也只是像看一个旧戏一样的笑笑，阿玛的那句话就被我从脑海里挖了出来。
　　“只是，哪一天你这个还能管点事儿的阿玛两腿一蹬，你就算跪着，你求谁呢？”，是呀，我现在又能求谁呢？
　　岳乐把这个家留给了我，他自己享清福去了。他走的以前求我的两件事我都做到了，令儿走了，我的责任也完了。
　　十一年了，我曾经在心里想过很多遍，那个弱水到底是什么样子，我甚至趴在地舆图上找过，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这个岳乐也真是的，他也没给我讲清楚那个地方怎么走，迷路了怎么办？
　　“迷路了，我接你。”我怎么好像听见岳乐的声音了。
　　“我等着你，那个瓢还是空的。”还是岳乐的声音。
　　“那不是渴死你了？”
　　“答应你的，就是死我也做得到。小姐，这来时可着多早晚也？”
　　康熙三十九年秋，故安郡王王妃薨。
　　雍正元年十二月，诏曰：“曩安郡王岳乐谄附辅政大臣，每触忤皇考，蒙恩始终宽宥，而其诸子全不知感，倾轧营求，妄冀封爵。玛尔浑、华玘相继夭折，爵位久悬。岳乐诸子伍尔占、诸孙色亨图等，怨望形於辞色。廉亲王允禩又复逞其离间，肆为谗言。安郡王爵不准承袭。”乾隆四十三年，高宗以阿巴泰、岳乐屡著功绩，封华玘孙奇昆辅国公，世袭.[全文完]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