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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杜曼卿
第 1 章
　　书倌王妃
　　
　　我来这里，已有一年。渐渐的也开始熟悉这里的风土人情，竟然连难写的古体字也认识了个大概。
　　我本来便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兼之经过高考时分填鸭似的训练方法，所以对这等记忆类的学习方式倒是烂熟于心。虽然我并没有四处宣扬说我文采斐然，但是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满村子里也只有我和一个账房先生识字，但凡村民们想要写信或者祭祀等需要书写祖先名字的时候，总是缺不了我的，于是我便在这村子里渐渐的混出了一点儿名气。
　　我知道这个村子里的人对我颇有一点儿怀疑。毕竟，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并不是什么灵性之辈。
　　老两口只得这么一个女儿，但是也在十三岁的落水死了。本来都救不上来了，谁知被一个巫婆狠灌了两口纸灰汤，竟然活了过来。巫婆一战成名，自此享尽村里香火，只苦了借尸还魂的我，刚刚苏醒过来，便喝了一肚子草木灰！我在心里暗骂那个老巫婆，然而还是要装出一副荏弱的样子。
　　初时还能骗得过别人，但是日子一久，我聪敏好学的美名便已传遍了整个村子。人们虽然怀疑我，但是巫婆却信誓旦旦的说我是因为被上天庇佑，所以才脱胎换骨。我对此不置一词，只听她信口胡说。愚昧总是要靠愚昧来解决，难道要我跟他们说我是穿越过来的吗？他们知道什么是穿越吗？
　　以愚治愚，以暴制暴，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比起房龙笔下的那个倒霉的先驱者，我宁愿做一个老而昏聩的守旧者，最起码还能活命。
　　我很惜命的。所以当那个倒霉神仙要我选择是快快投胎了事还是转到别的地方继续我剩余的六十年阳寿时，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其实我是胜券在握的。这个神仙理亏，要不是他喝酒误事，误拘了我，我也不必这么早死。所以我大大的敲诈了他一笔。他勉为其难的保证了我这辈子的荣华富贵，投胎转世的也不会太错。我心满意足的放他走了，安心的来到了这个古代的世界。
　　然而神仙也是会撒谎的。我原本以为睁眼就是在富丽堂皇的大床上躺着，自有伶俐的丫鬟来伺候我，不几时便可以风光出嫁，觅得一个如意郎君。但是当我睁开眼时，迎接我的却是一张张面有菜色的贫寒面孔。我慌张的看向四周，头一次真切的领会到了穷山恶水的真正含义。
　　幸而父母都是极好的人。因为家里就只这么一个女儿，所以对我真是爱若珍宝。我不过颓废了几天，然而看到二老年纪这么大了，还为了我挣扎着劳作，心里很是不忍，于是便渐渐振作了起来。
　　日子久了，心便悄悄的安了下来。这个村子依山傍水，虽然交通不便，但是颇有桃花源的风范。再加上民风淳朴，我竟然深深地爱上了这里。
　　一年过去，我十四了。父母便私底下商议着为我找个婆家。我并未反对，村里不少小伙子都是憨厚朴实的人，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辈，然而却是对我极好。但凡我去河边洗衣淘米，他们都争先恐后的帮我做好。我总算是享受到了三仙姑女儿小翠的待遇。父母见我乐意，更加高兴，于是便拜托媒婆给相相人。
　　然而我的针织功夫很不好，缝缝补补方面很是不济。娘亲为了不让我丢脸，下决心训练我的刺绣技术。于是，天不亮，我们娘俩就骑着小毛驴翻山越岭的去了镇上赶集去了。
　　买了很多漂亮的丝线。虽然质量不咋地，但是颜色却很漂亮。我捧着那五彩斑斓的丝线，幻想着自己绣出了一副惟妙惟肖的鸳鸯戏水图。
　　娘亲非要给我买一身新衣服，于是又破费了一贯钱买了一身桃红衣服。人靠衣装啊，新衣服一上身，周围的小伙子们的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我微微自得，兰海心的容貌虽不是惊世骇俗的美，但总还是一个美女，艳丽不足，秀美有余。
　　娘亲也很是高兴，我们便越发得了意，定要逛遍这整个集市。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处人潮拥挤出，我拉着娘亲，从缝隙中钻了进去。
　　只见一个官员模样的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满脸的焦急。一个黄毛得意非凡的站在圈子里，脸上的表情可以称得上目中无人：“曹大人，怎么样？天国难道没有人才了吗？连区区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真是好笑！”
　　胖胖的曹大人摸了摸满头是汗的大圆脑袋，气急败坏的朝一边的衙役头上拍去：“饭桶！怎么找了这么一大群没用的东西！还说什么饱读诗书呢！屁！赶紧给我找一个去！”
　　这边却有一大推的文人书生聚在那里，听到曹大人这一番话，虽然很是羞愧，然而也毕竟被侮辱了，于是纷纷将那袖子一拂，恨恨道：“我天朝圣国，岂肯回答蛮夷之邦的蛮夷问题！”
　　看吧，拉不出屎来赖地硬。受了委屈，又不敢埋怨上司，只好将气出在无关紧要的老外头上。鲁迅先生的阿Q，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这便是所谓的大国的尊严！
　　我冷冷一笑，索性站定在那里，仔细看看事情将会怎么样发展下去。
　　曹大人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半个人上来应对，不禁更加心浮气躁起来。那个黄毛一见，脸上更加的得意起来。眼见着场边的半柱香就要烧完了，天朝大国便要输了。我终究忍耐不住，挺身而出，决定暂且挽救一下大国的尊严。
　　其实，最主要的是，我会解那题目。
　　不过是一个很奇巧的玉石，从这头到这头有一个很细小的洞，但是这个洞却是七拐八拐的。需要用一根极细小的丝线穿过去才行。其实没有什么难的，只是需要一点蜂蜜跟一只小蚂蚁。
　　我小心的将丝线拴在蚂蚁身上，然后将蜂蜜涂在另一边的洞口。耐心的等待着蚂蚁闻着味道过去。其实这只是我在小的时候看的一个故事而已，我并没有真正试验过。然而想想写故事的人总不能欺骗幼儿吧！于是便这么心安理得的等了下去。
　　幸好蚂蚁也给我面子。不一会儿，便拖着丝线慢慢的爬了过去。
　　黄毛终于心怀怨恨的灰溜溜的走了。
　　我转身要走，却被曹大人殷勤的留了下来。我很是警戒，怕是恶霸看上民女的好戏码又要上演了。
　　然而他却只是呵呵的笑着，很是慈祥的感觉。我为此放松了警惕，在他的身边坐下了。
　　“兰小姐，很是谢谢你。”他说话的声音很和蔼，很像圣诞老人。
　　“为国争光，是我等该做的。”我回答。
　　他呵呵大笑起来，很是满意。
　　我等他笑完了说一些话来听，果然，他起身拿来一封银子：“兰小姐，这是赏银，一共一百两，你该得的。”
　　一百两，天哪，我们家要不吃不喝攒五年呢！
　　“谢谢。”我脸部红心不跳的把银子接了过来，无视那一群穷酸文人的嫉妒眼光。
　　他看了看我，似乎也被我这般利落而毫不矫情的姿势给震住，但是也不好说些什么，于是只好微笑。
　　我尽量赔笑，但是一会儿也便要起身告退。
　　曹大人急忙拦住我，递给我一个文书：“这是宫里下来的文书，说是因为太后诞辰将之，需要各郡县推荐德才兼备女子一名，充当太后掖庭，好为太后寿诞祈福。”
　　我颔首：“这与我何干？”
　　曹大人笑笑：“兰小姐自然可以试试，我当然会保举你的。”
　　我摇摇头：“一入宫门深似海，我可不去。”
　　见我推辞，娘亲倒是着了急，赶紧抢上前来，帮我应承下来：“大人，我们家海心愿意去的。谢谢大人抬举。”
　　我甚为惊讶，猛地别过脸来喊道：“娘亲，你是想让女儿老死宫中，一辈子嫁不出去？”
　　我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撑不住笑了。我看他们的眼神，竟像是看怪物一般的盯着我。
　　“闺女，这女官是多么大的一份美差啊，我们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才盼得到啊！”娘亲拍拍我的肩膀，笑嘻嘻的说。
　　“美差？”我彻底糊涂了。
　　“自然。你是去给太后当女官的。等到三年一过，便可放你出来。而且女官并不是宫女，不是皇帝的女人。再者，但凡能当上女官的人，出来以后身价倍增，也好嫁人啊！多少达官贵人抢着娶呢！另外，如果女官工作出彩，还可以在朝中当官，那更是光耀千古的荣耀啊！”娘亲高兴地说。
　　“是吗？真的这么好吗？”我疑惑了，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这样的规定啊。
　　“千真万确。咱们曹县五年前出了个薛司马，就是女官出身的。现在嫁给了宰相的儿子，一品诰命夫人呢！”曹大人说。
　　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不防进去试试，搏一个功名，也好风光嫁人！
　　于是，我点点头，道：“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吧。 
                  二
　　
　　村子里百年来突然出了我这么一个灵秀人物，顿时炸开了锅。临上京的日子里，满村的男女们都动员起来，为我准备临行前的行李。村民们都很朴实，恨不得将自家最好的东西统统拿出来。姨娘们聚在一起帮我晒棉花，缝棉被。姑娘们帮我印花布，缝衣服。小伙子们帮我打首饰，叔伯们没事可干，便给我讲些人生道理。其实乡下人能讲出什么大道理来？不过是一班昏庸的老家伙没事絮絮叨叨磨磨嘴皮子罢了。我尽量装出一副贤良恭顺的样子，强打着精神聆听老人们的训诫。
　　晚上坐在炕上，娘亲就着小煤油灯帮我细细的缝制衣服。爹爹蹲在一边抽旱烟，一边还不忘絮叨着进京以后要注意的事项。他们何尝有机会进过京城？不过是我爱他们，所以愿意听他们胡乱而又庄重的瞎掰罢了。
　　我突发宏愿：“爹娘，我一定要嫁给皇帝，当个贵妃娘娘，也好让你们二老享福。”
　　娘笑笑，摇摇头：“算了吧，当个娘娘还不如当个女官。一来可以挣得钱可以拿回家来，二来婚姻大事可以自己做主。贵妃虽好，但是终是要跟那么多人抢丈夫，心里不得劲！”
　　爹也点头：“娘娘们熬出头不容易，娃娃，咱们还是老老实实混个女官当当就好了。你也不要当别的，就当咱们这里的县太爷，到时候把咱们家的田税免了，也好轻省点儿。”
　　我忍不住笑笑，一把抱住爹娘：“等我当了女官啊，咱们一家就都住到县城去，咱们顿顿吃肉，天天看戏。”
　　娘亲喊了声阿弥陀佛：“顿顿吃肉，太浪费了。不过你爹爱看黄梅戏，等到了县城，给他一个马扎，让他天天蹲戏园子门口看去！”
　　我翻了个白眼：“等到那一天，我把戏园子搬家里来，爹爹想看哪出看哪出。还搬个马扎子，这不是寒酸我嘛！”
　　爹娘呵呵大笑，很是喜悦。我也为这美好的前景所欣慰，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一个月后，便有两名侍卫赶着马车来送我上路。我看那侍卫们很是严肃，所以也并不敢多说一句话。母亲吩咐我私下孝敬侍卫们的五十两银子，我也不敢送出去。万一他们最厌恶贿赂这等事情怎么办？
　　然而我总是将人心想得太好，没有提前打点的下场就是我进宫都已经一个月了，始终没有得到正确的安置。
　　眼看着其他的御女们都已经开始训练开来了，我还是被晾在那里，无人过问。
　　也对，原来的世界里我就是不起眼的一个人。到了这里，也不能指望我一步登天，一下子变成了皇后娘娘。至于其他那些“厉害”的姐妹们，估计是在那个世界太憋屈了，到了这个地方便豁出去一般的可劲的折腾，能不出名吗？
　　而我，只要好好的活下去，就好了。当然，若是真的当上吃皇粮的女官，那就是我毕生的心愿了。
　　其实，就算是被忽视，待遇还是不错的。皇宫里的东西自然好吃，我有没有事情可干，于是便整天整天的闷在屋子里，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宫女们有做不完的活计，我也总是帮着干干，渐渐的，竟然在宫女间混出了一点儿样子。她们大都很喜欢我，管我叫海心。
　　我们工作的地方是颖慧院。其实就是后勤所在地。我相当喜欢这个地方，尽管我的手艺在里面算是最拙劣的，但是经过宫女们赶鸭子上架似的逼迫，一个月后，我竟然也可以像模像样的拈针绣花了。
　　其实，我是真的想这样在宫里过下去就算完了。但是那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媛儿突然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说：“不得了了，一个掖庭被打死了！”
　　我冷不丁的打了个颤，却听见其他宫女毫不在意的笑笑：“咦，这次怎么这么晚才死了一个？”
　　“就是就是，去年才半个月呢，就死了两个了。”
　　“看样子她们也算是老实的了。”
　　我实在忍不住，便问：“这是怎么回事？”
　　大姑姑宫燕喝了一口红枣莲子粥道：“还能有什么？不过就是见了皇上忍不住了呗。该！都是太后的人了，居然还敢打皇上的主意！”
　　其他的宫女也赶紧跟着点点头，顺便扒了一大口饭菜。
　　我也赶紧挑了一根金丝酱瓜（这是我最爱吃的酱菜，每次都极为抢手），咬了一口才问：“她不是傻吗？掖庭多好啊，干嘛非要去勾引皇上呢？”
　　没有抢到金丝酱瓜的纯纯气呼呼的盯着我的饭碗，嘟嘟着嘴说：“好笨呢！皇上不会主动去碰她吗？”
　　我啊了一声：“那是皇上的错啊，怎么怪罪到别人身上！”
　　她们听到我这话，忍不住笑了。宫燕戳戳我的额头，叹气道：“敢说皇上，不想活了吗？在咱们紫荆城里，皇上是没错的。如果真的是像纯纯所说，也只能是怪，怪她们自己命苦罢了！太后最看不得这样的狐媚子了。”
　　“尤其是读过书的狐媚子，譬如掖庭。”媛儿郑重其事的加了句。
　　“谢天谢地，我没去！”我不禁祷告了句。
　　“你呀，”她们细细的打量一阵，突然笑笑，“就算是你愿意，皇上还未必肯呢！”
　　“好啊，皮痒了是不是！”我捋起袖子，就要朝她们香腮上拧去。
　　“饶命啊，饶命啊！”
　　“饶命，好吧，过来我香一个！”
　　“做梦！”
　　正在胡闹的时候呢，门外突然传来太监细细的嗓音：“温公公到！”
　　温公公是大总管，平日难得来颖慧院，今天来，当真不知是福是祸。
　　大家连忙起身，敛身行礼。其中居然夹杂着不少兴奋地窃窃私语。我不知道为什么，只得低头。
　　一时间温公公进来了，淡淡的说：“免了。”我听见这声音暗哑低沉，浑不似一般太监那般尖刻，便微微抬头打量了一眼。
　　温公公个头稍高，便微微有点儿驼背。然而幸而骨架匀称，兼之年轻，倒也不显得老儿昏庸。虽是太监，但竟然隐隐带有出奇的风骨。眉毛很是稀薄，我妈常说这样的人薄情寡义。一脸的沉稳凝重，丝毫不见半点儿总管太监的势利欺人。
　　我暗暗称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边宫燕赶紧上前去给温公公布椅子，温公公一挥手，道：“免了，我今天来这里，也不为别的。你们这里是否有个御女兰海心？”
　　我心里咯噔一跳，心想果然死了人不够人了也想起我来了。
　　“公公，奴婢便是兰海心。”我上前，低头道。进宫才一个月，奴婢这两个字我已经可以很流利的说出来了。
　　“嗯。既如此，跟我来吧！”他似乎连看都没看，直接转身出门去了。
　　我连忙跟上，心里却知道恐怕以后再也不能来这里帮工了。这么想着，脚步便是一缓，刚想回头再看看姐妹们，宫燕悄悄的跟了上来。
　　“快走吧，以后再来看。”她悄声说，顺便将一个小东西塞进了我的手里。
　　我刚想回头说些什么，她却在我背后悄悄一使力，把我推了出去。
　　我知道她的意思，我若是犹豫，不免又要被人说些闲话。于是，便悄悄的跟了上去。
　　路上，偷偷的看了看她给我的东西，原来是一个碧玉小盒子，里面装的是专门使人脸色变暗的粉。
　　哦，宫燕！她唯恐我被皇帝看上，于是给了我这个，教我得以保全。
　　不合时宜的眼泪差点儿飚出来，然而当选掖庭这等“喜事”，我若是哭，恐怕就说不过去了。
　　这宫里，还是很森严的。看看那个死去的掖庭就知道了。多少关都熬过来了，差点儿就成了吃皇粮的了，谁知竟然在美色上败下阵来！
　　啧啧，真傻！男人算什么东西！尤其还是天下第一等的负心汉皇帝！跟男人相比，我更爱白花花的银子！女人，要是指望男人，此生休矣。
　　我一边嘲讽着，一边跟着温公公到了慈安宫。太后就住在这里。
　　到了门口，温公公停下来吩咐我：“你先等等。”
　　“哦。”我点点头，乖乖的笼起手，缩到一边。
　　他却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这才惊觉，刚刚没说“奴婢！”天哪！多么“了不得”的错误！我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规规矩矩的行礼：“奴婢知道了。”
　　他这才甩甩衣袖进去。我朝着他的背影，使劲的做着鬼脸。
　　一会儿，殿内传来召唤，宣我进去。我早已将脸上涂上了厚厚的一层粉，将原来的好肤色遮了个严严实实。
　　进得殿来，行完一整套大礼，早已晕晕乎乎的。幸好太后赐座，我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太后是一个长的很刻薄的老女人。满脸的褶子，灰白的头发，细长的眼睛，干枯的身体。她太过于瘦小，以至于像是整个人陷进了衣服里面。最重要的是，太后全身的气质并不像是一个福泽深厚的人所拥有的。在她的身上，我只看感觉得到刻薄寡恩以及，恶毒。
　　没错，恶毒！
　　太后虽是皇上的亲娘，然而因为她是一个浣衣女，出身低贱。所以皇帝一直有伊皇后教养。她从来没有亲自抚养过皇帝。她再也没有其他的孩子，一直也很不受先皇重视。然而先皇驾崩，她跟伊皇后同时被尊为太后，可还是被伊皇后压制着。直到伊皇后死了，她才算是熬出了头。
　　这么个人，这么多年的煎熬屈辱，一旦得以宣泄，如何能不恶毒！
　　再说，她嫉妒，嫉妒我们拥有她再也不能拥有的青春年华，还有她不可企及的才华。她得不到，于是，便要摧毁。
　　说实话，虽然我也很想当女官，捧着铁饭碗过日子，但是，我可不想被一个善妒的老板给害死。再一次，我庆幸自己抹了一脸的黯淡！
　　“这模样怎么这么不标致！”太后细细的打量我一番，抱怨道。
　　该死的老刁妇！长得标致然后被你蹂躏吗？
　　“算了吧，还是考考你吧。不过看你的样子，也未必能答得上来。”太后撇撇嘴。
　　狗眼看人低！
　　“也不是很难，我手里有几颗珠子，你猜猜有多少颗，猜对了就行了。”太后笑笑，万分“慈祥”。
　　晕了，这还叫不是很难？靠，她为什么不去死？
　　我故作镇静的努力思考着，实际上却在使劲的骂着老刁妇。眼光一转，突然看到站在太后身后的温公公悄悄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我顿时明白了：他在放水！他肯定早就知道太后手里拿了几颗，现在给我递手势呢。
　　于是我信心十足的说：“一颗！”
　　太后摇摇头：“三颗。”然后摆摆手，貌似疲惫的说：“下去吧，我也累了。再来个蠢货，我可没心思管教了。”
　　我叩头谢恩，恭谨的退了出去。
　　哦也，自由了！忍不住小小的欢呼一下，恨不得飞回颖慧院，跟姐妹们继续吃晚饭！
　　“你，且等等。”温公公冷漠而淡定的话在背后响起。
　　“是。”我头皮一麻，还是乖乖的站下了。
　　“刚刚，为什么不说三颗？”他走在前面，示意我跟上。
　　“因为，奴婢没有选择主子的权力，只好让主子不选择我。”我决定摊牌，因为我知道温公公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有时候，越是真话，杀伤力便越强。
　　其实，最为隐秘的是，我竟然有点儿喜欢温公公。
　　我知道这有点儿变态，但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像他这样冷漠自持，即便世故也带着隐隐优雅感觉的太监。
　　我知道我疯了，但是我确实希望他对我刮目相看。让他不至于很快的忘了我。
　　我知道宫里有对食，是的，我知道。天哪，我一定是疯了！
　　“你，”他微微眯起了眼，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奴婢失言了。”我自梦境中醒来，转身要走。
　　“慢着，跟我来。”他开口道。
　　我转身，却只是看到他的背影，长长的，瘦削的，执伞的，沉默的背影。
作者有话要说：接着看吧。 
                  三
　　三
　　“这是几份文书，都是后宫里面大大小小的账目，我平日没空的时候，你便来核对清楚。”温公公淡淡的交代着，将油纸伞上的雪花扫去，拿了一个暖手炉到桌子上。
　　“那我的名分呢？”我坐下，翻阅厚厚的账本。
　　“名分？”他扯出一抹笑容，“算作财务女官吧。”
　　“说实话，我对财务一窍不通。”我诚实的说。
　　他走到门口的步子停了下来：“世上没有谁生下来就会任何东西。还有，尽管我欣赏你的诚实，但是记住，这是紫荆城。”
　　我撑着腮看着他执伞的背影，再一次微笑起来。
　　这几日在宫里过得很是富足。
　　我搬到了百蕴院。这里比颖慧院高级不少，是高级主管们住的地方。托温公公的福，我也偏安一隅，享受到了女官们的待遇。虽然名义上不比那些掖庭，但是，一切还都可以。
　　我住在西南角，离温如春的房子有一百步。
　　我真的很感激他的父母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温如春，好像这么个温柔明媚的名字就待我午夜寂寥的时候来一声声低低的呼唤。
　　我越发的迷醉与这样的想象之中，渐渐的表露出我的本心。人们慢慢惊异于我的勤奋与执着，谁都没见过一个财务盲愿意费那么大的心力去耗在偌大的账本里面，整天的一动也不动。当然，除非温公公偶尔回来看视时，我才会扔掉毛笔，暂且的歇息一会儿。
　　他通常都是很忙。有时候半夜了还要待在主子黄帐外面等候。主子们在那里寻欢作乐，他便要在外面垂手等候，万一主子们兴致来了想要玩些什么花样，他也好立马的找寻过来。我觉得这对于一个公公来说，无异于一项赤裸裸的羞辱。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除了这些，他还要管理后宫大大小小的一切事物。虽然表面上是皇后总理后宫，但是她也只是动动嘴皮子，真要做起来还是要他一一部署。但是，幸好的是，总也没人骂他。因为他总是沉默而又迅速，严谨的无可挑剔。再刁难的主子也从来不敢给他脸色看。
　　我认为，这便是做人的最高境界：即便你是太监，也得到了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应有的尊敬。
　　我原以为只有我一个怀有如此隐秘的心思，但是日后在颖慧院听得，温公公竟然是差不多所有宫女的理想目标。尽管她们总是说：虽然他是个太监，但是，我也勉为其难的接受。
　　勉为其难？我总是笑笑。这些小宫女们的心思是这么的明显，她们的大眼睛总是热切而又害羞的注意着温公公的一举一动。偶尔他来一次，她们便要欣喜上半天。现在我到了百蕴院，当了他身边女官，颖慧院的姑娘们立马便坐不住了。
　　“这个，是我绣的荷包，姑姑，你拿着吧。”纯纯笑嘻嘻的递给我一个小小的荷包，上面绣着一只大大的野鸭。
　　“这是野鸭？”我笑笑，看看那拙劣的绣功。纯纯的剪纸很好，但是刺绣，还不如我呢。
　　“哪啊，那是鸳鸯！”纯纯都要气糊涂了。
　　“冷不丁的给我这个干嘛？”我将荷包放下，逼问她。
　　“就是。”她含羞带怯的看看门外，眨巴眨巴大眼，“不是温公公到了该选对食的时候了么？你把这个，这个给他。”说罢，便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大荷包，上面是一副鸳鸯戏水图，惟妙惟肖，精致多了。
　　“他是个公公，你也愿意？你不是还有五年就可以出宫了吗？到时候再找个好男人，不比这个强？”我戏谑道，然而也暗中留心她的答复。
　　纯纯撇撇小嘴：“才不呢！外面的男人坏多了。他们又没钱，还凶。一个不顺心便又打又骂。前几年有个红儿姐姐，出去后居然被汉子卖到了仪红楼。太监怎么了，起码他们只能娶一个，也没有别人跟你抢了！”
　　我微微一怔，手中的笔竟然滚落在了账本上。小丫头，我以为她傻，居然这么精明！
　　“那么，宫里的太监多少岁就可以有对食？”我问。
　　“按照品级不定。像温公公这样的，30岁的时候就可以找了。其他的要四五十岁吧。”
　　“那，温公公今年三十吗？”
　　“嗯，他下个月初十就满三十了。到时候皇上恩典，他可以自己选择的。”
　　“这样啊，怪不得你要提前打招呼呢。”我笑笑。
　　“我还早？”纯纯惊呼，“媛儿姐姐，宫燕姑姑早就送了呢。要不是我笨，我也早就送了！”
　　“宫燕也？”我更加惊奇了。
　　“哎呀，温公公回来了。我要走了，你记着给他啊，顺便帮我说说好话哦！”纯纯一眼看见温公公进来，连忙像个小兔子一样的从墙角溜走了。
　　剩我一个呆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他进来，看到我的异状。
　　“月氏国进贡的那几箱伴月香，你登记在帐了吗？”他一边挂好衣服，一边慢条斯理的问。
　　“你中意哪个？媛儿，纯纯，还是宫燕？”我问。
　　“你想说什么？”他坐下来，拿起一摞账册，细细的看下去。
　　“我问你中意哪个！你不要装作不知道！”我突然发火了，再也受不了他一脸温吞水的模样！
　　“随便。”他稍稍抬抬头，似乎有点儿惊异，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激动。
　　“随便？”我冷哼，恶毒的说，“一个太监？你确定自己有能力给她幸福？”
　　老天，我是故意那么说的！对，我就是故意的！
　　“起码比她们嫁出去三餐不继要好得多。”他还是慢条斯理的看着账册，连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怅然若失。
　　我真希望我可以像纯纯那么勇敢，但是我不能。她们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她们长在这个时空里，所以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这种安排。我不行，我是女官，我来自于其他的时空，我满怀野心，就算成不了皇后，我也不能嫁给一个太监！
　　“我想去书库工作。”我平静的说。在我变得更加疯狂之前，结束这一切吧。
　　他终于多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平静的说：“好吧。”
　　老天，我真恨他的平静！
　　
　　书库叫做海纳库，很形象的一个名字。但是每次我看了却只想笑。
　　海纳海纳，老衲老衲。
　　我自己领了任职牌，悄悄地去了。当值的老太监正窝在角落里偷偷的打瞌睡呢，冷不防被我惊醒，便嘟囔了一声，懒懒的拿起笔来，划了一道红，就代表我在此安家落户了。
　　照例，去的第一天是走走过场，第二天才能正式上班。我随便转悠了两圈，便早早的回百蕴院待着了。温总管尚未回来，我百无聊赖的，便去颖慧院找姐妹们玩。
　　然而老远的便看见一大群人静静地候在那里，走近一看，竟然是皇上随从。
　　奇怪了，日理万机的天子怎么会拨冗前来呢？
　　我悄悄地摸进去，刚想着进到正堂去看看，却听见里面传来了宫女们朝贺的声音。
　　“奴婢们给纯贵人贺喜了，纯贵人万福！”
　　纯贵人？我皱了皱眉，一种不好的预感直上心头。果然，我一偏头，在众人之间看到了穿金戴银的纯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前一刻她还娇羞的央告我把亲手绣的荷包递给温总管，现在，竟然已经成为了皇上的贵人！
　　命运弄人，不得不服。
　　可再怎么说，在她们的眼里，当一个贵人总比对食要强多了吧！
　　我感慨的想着，不由得替纯纯感到高兴。然而再一打量纯纯的神色，我却几乎要跳起来。
　　纯纯小鹿一般大眼，依然在偷偷的睨着温总管。
　　然而他却跪在她的身前，跟着众人一起称颂纯贵人万福。这在纯纯的心里，定然不好受吧！
　　我不禁同情起纯纯来了，起码，我还能正大光明的想想温如春，而她，从此之后，只能将这个秘密烂在心里，永世难吐了。
　　想到这里，我赶紧将自己藏在厢房里。万一我也被皇上看上，岂不是永远都不自由了吗？
　　一直到皇上离去，我才出来。姐妹们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无精打采，见到我进去也无心招呼。
　　“大家怎么了，这是喜事啊。纯纯当上贵人，多么荣宠的一件事啊！”我喜气洋洋的说着，企图让大家开心一点儿。
　　宫燕叹了口气，道：“可怜这孩子，刚刚在里面更衣的时候一直在偷偷的哭，说才不要当什么主子娘娘。哎，谁能想到竟会如此！”
　　我坐下：“这也是她的命。只是怎么就这么快呢？她才刚从我那里走了没多久。”
　　媛儿出神道：“纯纯贪玩，这次上树去掏鸟窝。本来芳草殿那个地方那么偏僻，谁能想到皇上竟然就在那里，还一眼就看上了呢！当下便宠幸了纯纯，一个高兴，就封了贵人了！”
　　我不由得奇怪：“其实当贵人不好吗？大家为什么都愁眉苦脸的？”
　　宫燕叹道：“宫里面的主子娘娘岂都是吃素的？奴才们没有福分就是没有福分，如此强加，恐怕会折寿。”
　　我还待要问，一个太监进来赶催物事，于是大家便撂下了话茬，各自赶工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 
                  四
　　四 
　　我同情纯纯的遭遇，自己也不免戚戚焉。于是更加慎重的将自己严严实实的藏起来，天天的将脸上抹上了厚厚的一层黄粉，唯恐被皇上看上。
　　然而事实证明我这么做纯粹是多此一举。紫荆城里，论冷清，唯一比冷宫稍强一点儿的地方，就是海纳书库了。
　　这并是说皇上不好学，而是就算皇上要看什么书，自有太监们列了书单来一本本的抱回去，哪用得着他老人家亲自动手呢？
　　至于其他的大臣嘛，则是能忽略就忽略，人浮于事这个词语，被我们运用的很好。
　　我发现自己真的很有在皇宫里混的天分，才不过几天，就跟整个书库的人打得火热了。下面正式来介绍一下未来我长期工作的同事们。
　　海鑫，库长，翰林大学士，为人酸腐陈旧，我们都讨厌他。但幸好他是兼职，平日很少来此。
　　杨书，副库长，大内第十五把手，总管太监。今年六十六，很好说话的一个老头，酷爱上班喝点小酒，吃点儿花生米。
　　莫言，班头。苦力一个，但凡搬书打扫卫生等脏活累活，都是他包办。外号浑木头，尤其不喜说话，但是术业有专攻，对整理书籍，黏贴字画特别有一套。
　　于众，笔录。最爱说的一句话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我曾问他为什么老是叨叨这句，他嘿嘿一笑，“秘密！”靠！
　　我：唯一的女书倌！职责：吃喝玩乐兼插科打诨。但因为我这个人修养比较高，所以平日都表现的比较严肃。人称：没嘴的葫芦倒长的刺。但是因为我是公认的美女加才女，又是十项全能，所以平日里大家聚在一起搞得聚会一般也是亲自下厨做的菜，另外，他们的袜子手套也是我免费赠送的。当然，材料取自颖慧院不要的布料。
　　其他的各色杂物人员共两百六十三人。但是因为他们一般都是兼职太监，所以清闲的时候，偌大的一个海纳库里只有我们四个人在那里撑着。
　　没事的时候我就窝在暖间看野史艳史小说，开始的时候还不敢嗑瓜子。但是在我成功的以一壶杏花酒贿赂了杨书之后，装瓜子的小笸箩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手。
　　我每天大约要磕掉两笸箩瓜子，然后就等着被莫言使劲的敲头警告。
　　可是大家好像都被我带坏了。没事的时候，杨书于众都来暖间嗑瓜子。我一边嗑瓜子一边随着书里的人物哭哭笑笑，杨书一边吃于众磕给他的瓜子，一边哼着小曲喝酒。于众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痛骂演义里面的那些卖国贼的行径。看到好处还能拍案而起，横眉竖眼的来一段“包公铡美案。”当然，这跟卖国贼没有直接的关系。但你要谅解他，他只会唱这么一段。
　　这样腐败的日子过了一段，我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可耻的忘记温如春了。
　　人总是这样，一旦安逸，便会自动自发的将以前抹去。不管什么原因，忘得一干二净。
　　其实我倒觉得这样挺好的。起码，我终于从不实际的幻想中摆脱出来，再世为人啦！
　　转眼到了冬天。来海纳库的人越来越少了。
　　杨书因为年纪大了，所以我替他值了所有的班。他想来就来，不来就可以四处溜溜。他是宫里的老人了，所以大家对他这种明显的渎职行为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谁也不去管他。
　　今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我一个兴致来了，便兴冲冲的把小烤炉搬到了后院里。司库间里还有上次剩下的牛羊肉，我把肉切好，稍微用作料腌制了一番，便烧起了木炭，烤起了肉片吃。
　　一边的炉子上还烫着酒，我趁着东西还没有熟，便起身去司库拿笸箩跟麦子，等着抓几只麻雀来烤着吃。
　　却没想到到了前厅，突然看见有一个人站在书架子前面看书。我当时惦记着烤肉，便朝他大喊道：“喂，那个，你看完了书，就把书塞回原位就好了。不要想偷书哦！因为我已经把你的样子记下来了，你要是敢，我就一个个的找你，看你往哪里逃！”
　　大声的警告完，我立马抱着笸箩麦子屁颠屁颠的跑到了后院，撒上麦子，支好笸箩，我便美滋滋的坐在台阶上吃起了烤肉，单等着麻雀落网，来一个烤雀肉吃！欧也！
　　可是烤肉这种东西，操作起来真的很难。那些肉片要不是薄薄的夹不起来，要不是刺啦刺啦的油花四溅。我被爆了几次油花，再也不敢伸手去弄了。
　　突然想起前面那个看书的人，于是我当机立断的站起来，一阵风的跑到了他的跟前：“去吃烤肉？”
　　说完也不等他回话，我立马拖着他到了后院。在我的印象里，好像还没有人能够拒绝烤肉的魅力吧。
　　尤其还是在这么一个冬天。
　　“你，把那烤肉翻翻。我去看看笸箩里面有没有麻雀了。”我指手画脚着，将烤肉叉子一把塞给他，然后蹭蹭的跑到了雪地里。
　　其实，我是想要偷懒。麻雀又不是那么笨的，尤其是在紫荆城里，食物随处可见，它们不会傻到为了一点儿小麦子来自投罗网的。
　　但是那个人显然也不是吃素的。
　　他闲闲的坐在那里，抄着手，也不干活，只是嘴边噙着一抹笑意看着我。
　　我这才发现，这个人居然长的很有味道。
　　有味道这个词很独特。帅不是有味道，酷也不是有味道。有味道有自己强烈的风格，不容帅和酷这么肤浅的字眼来侵犯。它是需要强烈的个人风格搭配强大的气场才能形成的东东。
　　而据我浅薄的人生阅历来看，称得上有味道这三个字的，只有那一世的陈道明跟这一世的温总管。
　　这两个人我都爱得不行。现在，居然又出来了一个有味道的人，我怎能不喜！
　　眼前这个人，虽然长得称不上英俊，但是却很沉稳。憨憨的，却又带着点儿犀利的味道。明明让人觉得山一样的可靠，但是还有一种临空的晕眩，好像一脚踩在棉花上，一点儿都不靠谱的感觉。
　　总之，这不是我的那杯茶。
　　可能是他的气场太过强大，看完之后，我的心里就跟晕车一样翻天覆地起来。满眼都是土黄色。我被这莫名其妙的晕眩惹得心烦不已，于是一把抓起一个雪球，死命的朝他扔过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吗？”我厌恶的喊着。
　　然而雪球出手我就后悔了。完了，我又让情感凌驾与理智之上了。
　　哎，你说人家哪里得罪你了，不就是被你强迫着来烤肉吗？人家不乐意，这又没有错。你竟然还敢打人家！
　　完了完了，真是完了。真是衣食足胆就壮啊！
　　“那个，你要是想打我可以，但是请让我先把烤肉翻个个。要不然就糊了。”我相当真诚的看着他，语气强硬的说道。
　　注意，是说而不是请求。
　　兰海心是自己的主人，不需要别人的批准。即便，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官。
　　“怎么书库的文员都这么嚣张吗？”他细细的端量着我，问道。
　　我看了他一眼，确定他没有戏谑的成分。这才低下头来继续翻动烤肉。
　　“请称为自信，谢谢。”我毫不客气的回道，不客气的白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他哈哈一笑，问我。
　　“除非你想娶我，否则免谈！”宾果，这个男人对我有兴趣。我打赌，他会迎难而上的。
　　果然——
　　“如果我说我会呢？”他显然是被我挑起了兴致，倾过身来问我。
　　自以为是的男人！我心里狠狠地唾弃，然而还是浮起最美的笑容。
　　“那么，没影的丈夫，请先为我烤肉。”我呵呵笑着，愉悦的将叉子递到他的手里。
　　他点了点头，无奈的笑笑，然后认命的将叉子接了过去。
　　“你会嫁给我吗？”他问。
　　纯真的孩子！
　　“当然。”我笑笑。如果你是皇帝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五
　　五
　　头一次发现了可以跟我拼酒的人。
　　这么说，无非是暴露出我的浅薄。毕竟，我才来这里不久，而皇宫，也是严禁酗酒的地方。
　　这个地方，需要你时时刻刻的保持清醒，即便是你醉死了，也要留着七成的理智。
　　但幸好，我不在后宫，亦不在朝野。我是逍遥散人。
　　“你还没倒？”我呷了口酒，颇有点儿差异的看向他。
　　他摇摇头：“本王还可以再喝一大坛子。”
　　我神色不变的继续烤着肉，心里却在暗暗叫苦。
　　没眼力界啊，没眼力界！谁不好惹，惹到了王爷。这样的人物，要你死要你生，简直太容易了。
　　既然已经得罪了他，那么干脆就豁出去了。现如今只有让他对我产生兴趣，我才能安然无恙。否则，真的是凶多吉少啊！
　　“珣王？”我头也不抬的问，好似在问天气。
　　“女官？”他也问我，语气清醒。
　　“我不会怕你。”我抬头，平静的说。
　　“哦？”他挑眉，“为什么？”
　　我轻笑：“怕你有什么好处？既然注定都是被人欺的命，我不如来得理直气壮一点儿，这样，或许你会因为我的特殊而网开一面，甚至——”
　　我微微倾身下去，轻轻贴着他的耳朵，吐气道：“娶我呢！”
　　他一把搂住我，就要往怀里拖。我立刻僵直了身子。虽然口头上逞能，但是一动起真格的来，我还是不能放开。
　　正在纠缠间，突然有人推门进来。
　　“我那日交代你的事情，你办妥了没？”温如春问，然而随即跪下。
　　“奴才给珣王爷请安。”
　　他知道我今日当差，所以理所当然认为我又在后面偷懒。所以事先根本也没有敲门。现在如此闯将进来，自然会惹珣王不开心。
　　“免了。”珣王挥挥手，示意他起来。
　　我静静地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温如春看看我，再看看王爷，终于说：“皇上要书库的一个人整理典籍。”
　　珣王停了停，方才道：“如此这样，你就先去吧。”
　　我福了福，便随着温如春出去了。
　　一路上，我们都沉默着。
　　积雪很厚，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我爱听这清脆的自然之音，特意挑了那积雪深厚的地方，重重的踩了下去。
　　“谢谢总管救命之恩。”我很是开心，关键时刻，他竟然胆敢违拗王爷，为了我！
　　“是吗？我还以为是打断了你攀高枝的路呢！”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冷冷的说。
　　我一点儿也不气恼，突地蹦到他的跟前，站定了。
　　“你喜欢我。”我得意洋洋的宣布。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点儿冷淡之外的表情。
　　他很震惊。
　　“你应该知道你的行情好的可怕吧！”我抿抿嘴，笑笑。
　　“宫燕她们要你经常回去看看。”他继续冷冷的说，转身要走。
　　“不是皇上召唤吗？”我笑着问。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慢慢地走了。
　　切，明明就有关心我，还死不承认！
　　心情很好的去了颖慧院，吃喝玩乐了半天，宫燕支走了其他的人，将房门关了上来。
　　“出什么事了吗？”我问。宫燕一向沉稳，如今支走其他的人，必然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是纯纯。”她叹了口气道。
　　“果然是她。”我点点头，“是因为他么？”
　　宫燕点点头。
　　“她对皇帝故意冷淡，又顶撞了皇上好几次。皇上已经把她罚到洗尘阁反省了。”
　　“她也未免太痴情了。他不过是一个太监罢了！”
　　“刚进宫的时候，纯纯好几次差点儿被主子弄死，都是温总管搭救。后来她跟在温总管身边一段时间，慢慢地竟成了爱恋。我们其实一直都知道她这个心愿。这次知道温总管要选对食，她整整高兴了好几天呢！”
　　“温如春真是个祸害！”我咬牙切齿的说。
　　一个太监，竟然害的一个女孩子拒绝了皇上！当真是妖孽了。
　　“温公公是好人。”宫燕反驳我。
　　“对。”我斜睨了她一眼，“所以好人才那么桃花运嘛！”
　　宫燕突地红了脸。
　　都知道纯纯的心愿？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送荷包给温如春！
　　这个世界上，父母都不是可以完全信任的，更何况是“姐妹！”
　　“我会去劝劝纯纯的。”我冷冷的说，起身走了。
　　可是，我如何劝得动她？我一早就看出来了，纯纯是那种特别坚定的小女孩，执着的近似执拗。
　　唯有此，才令我心生尊敬。
　　可是我还是去了洗尘阁。
　　纯纯高兴地亲自泡茶给我喝。我尝了一口，笑：“这懒水就是不一样。”
　　她红了脸，然而还是不以为意，粘过来趴在我的身上。
　　“我这么个不得势的，有懒水喝就不错了。”她朝我眨眨眼，淘气的笑了笑。
　　我笑着点点头：“怪不得皇上喜欢你。”
　　她没有说话，悄悄地将身子转了过去，背对着我，将头枕在膝盖上，静静地出神。
　　天光从窗棂射入，将她粉嫩的脸照的近似透明。还微带稚气的脸庞上长着细细的透明的汗毛，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出一种毛茸茸的可爱的感觉。
　　稚气未脱，乳臭未干。
　　“我听说这几天大家都在忙着祭祀的事情。”她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不过一会儿，便问我。
　　“嗯。”
　　“那，是不是大家都很忙呢？”
　　“嗯，这个自然。”
　　“小铃子他们也很忙吗？”
　　小铃子是温总管身边的人。她果然要问了。
　　“他，也很忙。”我注视着她的眼，将那个“他”咬的特别重。
　　纯纯突地红了脸。慌忙将头别到一边去。
　　“我没想到你是这么自私的人！”我突然道。
　　她转过头来，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再这样下去，他还能活吗？”我声色俱厉的问。
　　“我，我，我只是偷偷的想想罢了。”看样子她不是傻子，自然也想过这里面的厉害。
　　“哼！偷偷想想！那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故意触怒皇上！你这样岂不是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不会啊，皇上他不知道的。”她大眼里含满了泪水，十分可怜。
　　“孩子，你还小。皇上不知道，别人不能告诉他吗？你若是真的为他好，快安心做你的娘娘吧！”
　　“姐姐。”
　　“只有你得势了，才能日后有分量为他说话，也才能保他万全。你这样，你以为谁会承你的情？既然得不到，不如默默守护，这样，也能搏得他的尊敬。”
　　我站起来：“今日说到这里，我先走了。贵人好好想清楚。”
　　她双手抱膝坐在那里，也不跟我说话。我知道她是在生我气。
　　“你只要做你自己，皇上自然会很喜欢你的。”我又嘱咐道。
　　纯纯这般孩子般纯真的举动，在后宫里绝无仅有。物以稀为贵，皇上自然会爱若珍宝。
　　“姐姐。”
　　“怎么？”
　　“他，也知道我的心意吗？”
　　“你们所有人的心意他都知道。他是个好人，你不要害他。”我慎重的说。
　　“那我以后成了娘娘，对他也很有好处对吗？”她认真的问。
　　“自然。起码你可以下旨他不可以婚配。”我眨眨眼，促狭的说。
　　“讨厌！”她笑笑。
　　我知道她已经在心里思量这件事情了。可是，到了那个时候，谁又知道谁呢！等到她熬到了娘娘那个位置上，恐怕也早已不是现在的纯纯了。
　　所以，我才不担心呢！
　　皇宫是个大染缸。
　　我是逍遥散人。
　　所以我才可以保有我自己。
　　然而他们，一开始便已失去了保有自己的资本。
                  六
　　六
　　这几天越发的空闲了。没事的时候我便静下心来制作桃花笺。
　　这实在是一个细致的活儿。
　　首先，先要去营造司那里找点儿上好的桃花膏子，要早春第一支桃花绽出的花瓣才可以。然后用温泉水破开，将江州雪浪纸裁成小条，均匀的浸泡在水里面。大约一天一夜就好了。此时再起出来，用明矾细细的绢一遍。待晾干了，便可以在粉色的桃花笺上面题字写诗了。
　　刚刚做出来的时候很多人抢着要。我得了意，立即找了个大染缸，浸了一大缸子雪浪纸。谁知道贪多嚼不烂，技术没有掌握好，结果这一大批桃花笺的质量格外的不好。颜色都泡开了，一点儿也没有桃花那样粉嫩的红，反而病怏怏的，惹人厌。
　　但是还是有一张精品的。
　　唯有这一张，点点的红晕一层层的散开来，宛如三月最美的桃花层层绽放。我在上面点缀了一点点黄，恰好似娇嫩的花蕊。
　　下午便拿了个笸箩挨门挨户的分发。小丫头们没见识，自然喜欢的不得了。又或者还有要我帮着她们题诗作画的。我也愿意卖弄自己的文采，便也不推辞，将以前学的红豆诗，采莲统统写上。她们都说我是惊世才女，因为这里没有这两首诗。
　　我微微警觉，连忙打哈哈说这诗是我在一家寺庙墙上抄来的，并不是我做得。她们这才相信我了。
　　我赶紧找了个机会溜出来，去了百蕴院。
　　温总管还没有回来。我便悄悄地在他桌子前坐下了。帮他整理了一下厚厚的账本，顺手拿出了一本来。
　　他很是用心。所有的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人都说温总管为人干练，但是谁有知道他每天的辛苦。以前我这里时，半夜起来还能看见他的房里亮着灯光。
　　难得休息的夜晚，他也要亲自查账，唯恐有一点儿差错。
　　轻轻地将最好的那张桃花笺别在里面，我小心翼翼的将账本放回原处。刚抬起头来，却发现他在院子的另一端遥望着我。
　　我顿时呆住，不知如何是好。
　　阳光静静地打在他宝蓝色衣衫上面，氤氲了他雪雾弥漫的双眼。他负手而立，似乎在考虑着什么重要的问题。见我抬头，便走了过来。
　　我赶紧让开，脸微微发烫。
　　他坐下，取出桃花笺。面无表情的看了看，道：“你去营造司备案了吗？”
　　这些东西都是公家的，我如果随便使用，是不小的罪过。
　　“他们都认识我。”我理所当然的回答。
　　他微微看了我一眼，起身：“跟我来。”
　　我连忙跟着他，他步子很大，但是很沉稳。我几乎要小跑步才能跟的上他。
　　他察觉出我的吃力，便悄悄地将脚步缓了缓。
　　我真的很想挽住他的胳膊，跟他一起并肩行走。可是我却不能。
　　但是在这深宫里，即便是这样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我也能够乐得心花朵朵开。
　　到了营造司，他吩咐把管事的叫来，细细的说明了我所用的那些东西全都是他为了准备竞赛所用的。那管事点点头，将原本的记录用红笔改去，他这才放了心。
　　其实何必如此呢？他只要随口一说，谁敢不买他的面子？干嘛还用的着巧立名目？
　　“我们当奴才的，脑袋挂在脖子上，些微的小错便可以送命。这个道理，你怎么会不懂？”回来的路上，他难得严厉的对我说。
　　我生了气，将那小石子踢得老远，一声不吭。
　　他缓了缓，过了半天才斟酌着说：“红豆诗很不错，你写的？”
　　果然消息灵通！
　　“不是，是我抄袭别人的！”我还是气嘟嘟的。
　　“桃花笺也很好的。”他过了半天方才说道。
　　我看他微微窘迫的脸，心想真是太难为他了。于是忽然就很开心了。
　　“对了，那个竞赛是怎么回事？”我问。
　　“每年春节过后，皇宫都要举行一次竞赛。宫人都可以参加。胜出者有奖品。”
　　“奖品是什么？”
　　“一等奖一百两银子，还有皇上御赐的匾额。”
　　“切，谁稀罕那个！”
　　“自然有人稀罕。”
　　“那你报名参加什么了？”
　　“我是裁判之一。”
　　“太好了，那今年你要选我当第一名哦。”
　　“好像没有你可以参加的项目。”
　　“什么？”
　　“针织女工你又不擅长，炒菜你也不会。你还会干什么？”他略带笑意的问。
　　“我会算账！我也会诗词歌赋的！”我大声辩解，直到看到他含笑的眼睛。
　　“好啊，你耍我！”我嚷着，一把跳过去，使劲的推他。
　　他轻轻地挡住了我的手，咳嗽了一下，转身走了。
　　什么嘛！只是挡而已！为什么不是抓呢？
　　
　　除了温如春外，还有一个人让我颇为头疼。
　　珣王好几天没有来了。事实上，自从那一次吃烤肉之后，他再也没有来。
　　我觉得他对我有兴趣，但是却并不自信。毕竟相貌比我强的人，多了去了。
　　又或者，他根本不懂得欣赏内涵太深的女人？
　　我有点儿懊恼。珣王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归宿。看看我，就是这么现实。一方面想要保有爱情，另一方面还想要一个可靠地归宿。
　　嫁给太监？除非我疯了。
　　温如春之所以对我不假颜色，最主要的是他看出了我自私的本性，知道我只是逗他而已。
　　他很聪明，不会为了一个粉墨登场的“戏子”扔掉一切。因为如果他这么做了，只会什么都得不到。
　　心情突然变得很坏。毕竟，一个人如此知道自己的本性总不是如此之好的一件事。
　　上午在写十二桃花诗，正想着桃花夫人息妫呢，冷不防珣王从门口闪进来。我眼角余光看见了，也不搭话，照旧冷冷的写着我的桃花诗。
　　架子端的足够，他才会对我重视。若然他根本没有这个意思，我也可以避免像个花痴一样的白送过去，丢人现眼。
　　“听说宫里面出了一个女诗人，我就在想是不是你。”
　　三姑六婆的嘴巴再快，也不会隔天就知道我写了两首诗。所以，我确定他对我很有意思。
　　“不是。”我干脆利落的说。
　　我有了底气，更要抻抻他。
　　“那是谁？”
　　“王维。”
　　“他是谁。”
　　“一个你不知道的人。”我画好了最后一笔，将那套十二桃花诗拿给他看。
　　“怎么样？”我得意的看着他。
　　他不过扫了一眼。
　　“底子不好，又过于重视技巧。显得轻浮有余，沉稳不足。”他说。
　　我诧异，头一次认真的端详他。我以为他会讨好我，没想到他如此诚实，而且中肯。
　　我喜欢老实的人，而且他还是一个王爷，于是更加难能可贵。
　　“吃烤肉吗？”我笑笑，转身朝暖阁走去。
　　“那一定要搭配陈年杏花酒才行。”他大笑，朝手下挥挥手。
　　“原来你早有准备。”我很是喜欢。
　　“看样子我过了这一关了。”他含笑看着我。
　　“恭喜。”我点点头，“但是如果不帮我烤肉，前功尽弃。”
　　这次烤肉吃的很尽兴。因为他是王爷，所以东西布置的快而且齐全。他还带来了腌好的麻雀。
　　我上次一只都没有逮到，倒没有放在心上。倒是他，特特的带来。
　　我更加喜欢。
　　能把女人放在心上的男人，我一向拒绝不了。
　　“所以，家里有几位王妃？”酒酣耳热之际，我趁机问道。
　　“一个王妃，两个妾。”
　　“还不错。”我点头，三个人，我应该可以应付的了。
　　但是不是现在。
　　“我还是很喜欢王爷这样的男性朋友。”我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
　　我突然感慨起来：“王爷，我真的没有想到会遇见你们这些很好的人。我没想到老天爷如此厚待我。自我来这里，日子便是平平顺顺的，我很感激。”
　　“你愿意过平淡的生活吗？”他问。
　　“一切繁华中将归于平淡。我是个野心很小的人，我现在的目标就是好好地吃三年皇粮，三年之后，谁知道呢！”
　　他看看我，突然揽过我的肩膀。
　　“海心，真希望你嫁给我。”他叹口气道。
　　“嫁人之后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和睦了。到时候我会为了其他的人争风吃醋，跟你闹别扭。而你是王爷，自然有冷落我的权利。一旦你发现我不那么可爱了，我还有什么悠闲日子可言？”我说。
　　他还是笑笑。
　　我突然不忍心了。
　　“王爷，我是不是很不知好歹？可是只有先容忍了一个女人的放肆，才能赢得这个女人的芳心。”
　　“海心，你的想法一直这么的怪吗？”他好奇道。
　　“自然。我小的时候被牛踢过脑袋，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的。”我说。
　　“你要小心，不要被皇兄看到。否则你真就是逃不出去了。”他说。
　　“皇上帅吗？”我问。
　　“说不上来。但是很吸引女人。”
　　“哦，那我要离他远一点儿。”
                  七
　　七
　　春节快来了。
　　我可算是见识到了。为了一个春节，皇宫能奢侈到什么地步。宫里的每处地方都要挂满红灯笼，还有缠上彩带。每个宫人都要领取一套新衣服。那些妃子们就更了不得了，衣服首饰件件都要新的。还有各种吃食，林林总总的都要收拾准备。
　　就连书库也赶趟来了。小老头披挂上阵，亲自拿着抹布去擦最高处的书本，结果差点儿摔死。我们在老头的带领下，天天忙着打扫卫生，希望夺得卫生标兵奖。
　　可是颖慧院那里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宫燕已经熬出红眼病了，媛儿也是见天的咳嗽。其他的小丫鬟没了管制，整日的偷懒淘气外加偷东西。宫燕已经因为缺了东西被责罚了。我只好白天在书库，晚上去颖慧院，两头跑。
　　幸好小宫女们都卖给我面子。各个都比较合作。我一边操办各种事物，一边还要照顾宫燕跟媛儿。每晚直到三更才能回去。这么忙下去，我也偶感风寒，镇日的咳嗽起来。一咳嗽就眼冒金星。但是年关在即，宫燕媛儿还没有好利索，我要是倒下去，就不好了。
　　这日，刚刚吃完饭，我就奔到颖慧院。看了看白天的活计，有缺陷的就赶紧催促她们返工，没事的就赶紧忙活下面的。宫燕媛儿也挣扎着起来帮忙。我因为她们也好了个大概齐，便也没有拒绝。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我渐渐的支撑不住了，便歪在榻上歇息歇息。一停下来便咳嗽个没完没了，好不容易停下来，却见温总管往这边走来。
　　我差不多一个月没见他了。这些日子都很忙，难得见面。
　　他刚进来，小丫头们立即跟吃了兴奋剂一样，卖力极了。不时的还窃窃私语，羞红了小脸。
　　我看在眼里，也不起身迎接，只是懒懒的趴在那里。
　　宫燕给他端了把椅子，他坐下，不过闲聊了会儿。宫燕赶紧进屋去给他拿点心吃，媛儿也跟了进去。
　　我嫉妒的要命。白天没有吃饱，晚上想要再吃点儿，但是一直也没有时间。
　　他看向我，停了停，终于走了过来。
　　“怎么一直咳嗽？”他问，顺便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点东西放进我的茶杯里。
　　“想害死我？”我喝了口，苦的要命。
　　“这是。”他刚想说下去，门帘一掀，宫燕出来了。
　　“温总管，这是潮州进贡的米斯塔，很好吃的。”宫燕果然上心，这么好的点心一直留着呢。
　　“我要吃！”我伸手去抓，饿死了。
　　“你不能吃。”他赶紧抓住我的手。
　　“怎么了，小气！”脸有点儿红，我故意大声嚷嚷。
　　“里面有蜜枣，多吃甜的，咳嗽更厉害。”他淡淡地说。
　　“哦。”我点点头，却不敢再说话。谁都能看出他很偏向我。我是傻了，才在宫燕她们面前再卖乖。
　　他坐了一会儿，便又起身去忙别的去了。临走时还不忘把那点心带着。宫燕很高兴，我却知道他是怕我再吃。
　　“你跟温总管关系很好啊。”宫燕坐下来，笑着说。
　　“还好吧。”我漫不经心的回答。
　　她渴了，顺手拿过我的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脸色悠忽变了变。虽然很轻微，我还是可以察觉的到。
　　“怎么？”我问，漫不经心。
　　“凉莲，治咳嗽的。温总管给你的？”她问。
　　“没啊，就是他往我杯子里加了些东西。”我说。
　　“他还是真关心你。”她不自在的说，然后进了内室。
　　哦，原来那是凉莲！
　　晚上回去，便看见他的房间亮着灯。我一头闯进去。
　　“我要吃东西。”我嚷嚷。
　　“没有。”他一口回绝，继续低头算账。
　　我不管他，他从来都是这幅死人样，我早就习惯了。
　　我自己在桌子上找到了食盒，打开，是一碗红枣粥，外加一碗秋梨膏。没有菜，倒是有一碗酸楂羹。还是热的。
　　知道了，都是特意给我的。
　　吃完了。有点儿小感动。便悄悄地溜到他的身边，坐下，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这几天好累啊！胳膊都要掉下来了。”我说。
　　他不闻不问，继续算账。
　　“原来你这么辛苦，我现在真的是很佩服你。”我恭维着。
　　“嗯。”他点点头，没有过大的表示。
　　我默默地靠着他的脊背，突然间害怕起来。他老是这么个样子，是他天生如此天生如此，还是他压根把我当初他的姐妹？
　　太监的心理不比常人。
　　我见过很多的太监整日的翘着个兰花指，说话尖声尖嗓，并且热爱女人的东西。
　　难道，他也是把我当成姐妹？
　　“你有空多去看看纯昭仪，她精神似乎很是不好。”他说。
　　“纯纯？她不是怀孕了吗？”我问。
　　都怀了孩子了，怎么还是这么朝三暮四的！
　　“可能是孕期问题，她精神看起来很不稳定。”
　　“或者她的孩子根本不是皇上的？”我恶意道。
　　真讨厌纯纯这样的，明明都已经获得皇上的欢心了，还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人。
　　他抬头看我一眼，突地冷淡起来。
　　“时候不走了，你退下吧。”他冷冷的说。
　　我愣了愣，知道他不愿意我说纯纯的坏话。
　　“哼！”我狠狠地一甩帕子，转身走了。
　　我没去看纯纯。也没去看他。连他送来的凉莲，我也一并扔在院子里。
　　年关近了，颖慧院更加忙得不可开交。因为我们书库早早的放假了，所以我便全心扑到颖慧院里。
　　我留心过宫燕的神情。她虽然有几日不自在，但是过后也就好了。我放下了心，我们毕竟是好姐妹，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就这样忙忙碌碌的直到大年夜。
　　大年夜的时候是最好玩的。
　　我们早早的将主子们的衣物首饰赶制妥当，其他的彩灯剪纸璎珞等也准备好了。待交差之后，我们便算是真正的轻松了。于是，大家便急急忙忙的装饰起颖慧院来。
　　早上再打扫一遍，布置盆景鲜花，贴春联窗花。然后我们几个凑了几十两银子，托小言子在外面买了许多的干果茶食。皇宫虽然也有发给配给，但是毕竟不多。我们这里也没有主子，自然不能私自去御膳房传召。
　　一时到了晚上。皇上太后跟诸位娘娘们都去了宝月阁那里听戏去了。我们几个宫女们便都凑在一起玩乐解闷。
　　宫燕拿出了一个昆仑奴面具，我们便玩起了捉迷藏。大家玩得很疯，其中数我的鬼主意最多。我甚至藏到了树上，可是最后居然要赢家罚酒。我是最大的赢家，只好被她们一力死灌。
　　接着大家玩起了麻将。不会玩的就在炕上吃酒打牌。我的麻将虽然不是最好的，但是也赢了几局。我正数着银子呢，冷不丁一队太监到了门口。我一抬头，温如春正站在门口，神色不豫。
　　“怎么？大冷天的没去皇上那边伺候？”我看他满身的雪花，忍不住及拉着拖鞋跑了出来，伸手拍拍雪。
　　“皇上召你前去。”他低低地说，声音寒冷无比。
　　“我？”我惊讶，怎么回事？
　　“速速。”他催促。
　　我只好赶紧穿戴好衣服，急匆匆的跟在他的后面去了。
　　他来的很急，连伞也没有顾得打。雪下得好大，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这路上便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走上去咯吱咯吱的作响。
　　我默默地走着，突然想起以前也是这么跟在他的身后，咯吱咯吱的踩着雪。不由得高兴起来，故意的往那厚实的地方使劲的踩。
　　“别踩了！”他突然发起火来，转身朝我喊道。
　　我愣在那里。
　　“好吧！”我点点头，咬了咬牙，甩开步子往前飞奔。
　　好一会儿他才追上来。我一看，周围的人果然被他打发掉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哭着问。
　　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哭，一瞬间将原本要说的话憋了回去。
　　很显然，他已经改变了他的看法。而他原本那个看法，显然很不有利于我。
　　“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他颓然道，神色疲惫。
　　雪花簌簌的声音我可以听得一清二楚，甚至可以听声辨数。
　　“那首诗怎么会绣到灯笼上？”他问。
　　“哪些灯笼？”我问。肯定是红豆诗。重点是它被绣在哪里，才会引起皇帝的注意？
　　“皇上面前摆放着的紫金纱袖珍灯笼。”他说。
　　我知道了。
　　“所以你认为是我故意绣上去的？以为我要借机引起皇上的注意？”我咄咄逼人。
　　“不是吗？”他也生气的看着我，反问。
　　“我如果要勾引皇上，干嘛要对你示好！”我气极了，大声嚷嚷道。
　　他怔住，沉默的盯着我。
　　我突然觉得后悔起来。我这么说出来，怕是以后连回旋的机余地都没有了。
　　“那些针脚，你看看就知道了。我每次收尾的时候，总是会将多余的线缝成一个十字。这样就破坏了美感。所以，整个皇宫只有我这个门外汉这么干！而正因为此，我才没有被允许秀这次的任何东西！”我一口气说完。
　　“皇上很喜欢你的诗。”他突然说。
　　我只觉得绝望。
　　“我不想成为妃子。我不喜欢他。”我哽咽着，环手抱住了他的腰。
　　他僵了僵，然后慢慢地回抱住我。
　　我眼睛一酸，陡的滚落眼泪。
　　虽然是很拘谨的拥抱，我也觉得很开心。
　　“那么，走吧。”我擦擦泪，说。
                  八
　　八
　　说来好笑，这竟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帝。
　　他并不是很英俊，然而自有一种威严的魅力。这种魅力只有在一个拥有一切的男人身上才能体现。
　　那是一种睥睨天下的傲气。
　　三十多岁的男人了，正是男性最有魅力的时候。何况他还是一位皇帝！
　　我开始能理解珣王说的那句话了。但凡是女人，见了他没有不目眩神迷的。
　　珣王是白水，温如春是绿茶，那么，皇帝便是茅台，霸气浓烈但是，含蓄。
　　“这是你写得诗吗？”他问。在我的头顶上。
　　我跪着，谦卑的说：“不是。”
　　脸还是不敢抬起来，看了多少电视剧，多少女人因为一抬头的美丽而被耽误终身？我虽然不是很美丽，但是清秀有余。
　　“你说是你从寺庙上抄来的？哪家寺庙？我国有大小庙宇共三百五十家，哪一家？”他含笑问。
　　恶毒！我偷偷的骂着，居然查的这么仔细！
　　真的是很惫懒了，也不想再撒谎了。且看看说出去有什么结果！
　　“回禀陛下，诗确实是奴婢写得。只不过奴婢是偶然得之，如若跟大家大肆宣传，未免显得奴婢做人太过狂妄。”我本本分分的回答。
　　“海心，真的是你写得吗？”珣王兴奋地问。
　　哦，差点儿忘了他！他可是有大用的！
　　“回王爷，是我。”我转过头来对他说，顺便朝他使了个哀求的眼色。
　　“看来你跟二弟很熟！”皇上笑笑。
　　“是这样的皇兄，臣弟确实很喜欢海心姑娘。”珣王老老实实的说。
　　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我竟没有想到他如此之无耻。
　　因为我不想干干脆脆的嫁给他，他又被我的话堵住了口。现在就要借皇上来成全他的美事。到时候自然赖不到他的头上！可恶，不管他以后怎么样，我再也不想嫁给他了。
　　“哦？那要看看人家姑娘愿不愿意。”皇帝说，问我：“你可愿意？”
　　我懊恼的要死。极为快速的瞄了瞄温如春，他僵直着身子，面无表情。他一向如此，只是今日格外的严重。
　　我心里一酸，便说：“回皇上，奴婢不敢高攀。”这是最稳妥的回答，也是最含糊的回答，端看别人怎么来解读。
　　“这样。”皇帝点点头，突然道：“你现在尚且是一个小女官，身份上自然配不起皇弟。这样吧，你暂且留在宫里，先历练历练，也好搏个名分。”
　　我诧异，但是连忙叩首：“谢陛下隆恩！”
　　退下来，才觉出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经过了这一次盘问，我浑身精气神都散了似的，也没心情回颖慧院了。只得恹恹的回了百蕴院。
　　半夜便发起烧来，宫女们都去玩耍了，偌大的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挣扎着倒了口凉茶喝，但是终究是支撑不住，哇的一口，将方才所吃的东西全数吐了出来。
　　吐过之后才觉得好受一点儿。但是浑身还是软绵绵的，于是坐下来靠在衣柜上，睡了过去。
　　不知多久，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费力睁开眼，才发觉是温如春。
　　“你不在那里伺候了？”我问。
　　他没答话，只是将我抱起来，放在床上。掖好了被子，又捧了热水来，喂我喝了半碗，见我缓过气来，这才道：“我去请御医来。你好好躺着。”
　　我眨眨眼，流下泪来。
　　御医很快到了。帮我扎了针，开了药方。我服了药，总算是缓过来了。
　　他坐在那里，半天了，才开口道：“你用不着这么气闷。太医说你郁气攻心，并不是什么难熬之事。”
　　我张嘴，眼泪止不住又流了下来，嘴巴里面咸咸的，估计是鼻涕也流了进来。
　　
　　“究竟是谁绣上去的？到底是谁！”我嘶哑着嗓子问。
　　他停了停，忖度良久，才问：“你有无结仇之人？”
　　我摇摇头：“像我这样无事忙，谁肯与我结仇？”
　　他负手而立，长叹一声：“我再也想不到是她！”
　　我连忙挣扎着起来，问：“是宫燕吗？”不为什么，我就是有这么个错觉。
　　他咦了一声，道：“是媛儿。媛儿刺绣的时候有个习惯，老是喜欢十字法绣。这法子虽好，但是一到了边角处却不那么细致，所以每到了边角地方，便会有些粗糙。”
　　我见他这么清楚媛儿的绣法，立时也不管别的了，先涌上来一阵醋意：“你倒是各个都十分放在心上。”
　　他见我如此说，怔了怔，似乎不知道怎么答话。
　　我见他微微狼狈，当下觉得自己过分了，也住了嘴。
　　过了好久，我才说：“你今晚不去服侍了吗？”
　　他摇摇头：“副总管顶着我的缺。我怕你脾气上来，所以早早的回来了。”
　　我真爱他的温柔体贴。
　　“如春，我大约不久就要嫁人了。”我喃喃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愣愣的坐着。
　　我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哽咽道：“很快，很快就要嫁人了。”
　　他悲戚的看看我，用力握住我的手。好久才说：“其实，最适合你的是珉王。他家中只有一位侧室，而且脾气品行还好。不像珣王，三位太太都很是善妒。”
　　我盯住他的眼睛，看到他眼里是一片痛苦的真诚，我再也忍不住，趴在他的手臂上嚎啕大哭起来。
　　第二天旨意下来了，要我做文书官，专门伺候为皇上整理折子的女官，简称女秘。官至四品。
　　温如春宣的旨意。然后是搬家，我一步登天，搬到了平泉院。照旧是一堆太监，一个女人。什么事情都出不了。
　　皇宫就这么点儿安全感。
　　早上去上班，穿着正式的工作服。靛青色丝绸褂子，黑色里裙，头发要全都梳起来用木簪子簪上。嗯，再有一副黑框眼镜，我就是标准的老学究。
　　想来也是，在皇上身边的女人不是女人，若然太妖媚，皇上还如何办公？
　　更重要的是我没有心情去兴风作浪。一来我还为自己搬出百蕴院伤心，二来在皇上如此精明强干的人面前，我实在没有胆量去作奸犯科。
　　当了四品大员，感觉就是不一样。毕竟像我这么低调的女官，还真是少有。那些掖庭们，不过是五品的职位，便都早已翘起尾巴来了。
　　先去给温如春看了看，他转了转，帮我换上了一根象牙簪子。又找出一副珍珠耳坠给我戴上。
　　“你太素净，倒显得小家子气。待在皇上身边的人，必须要大气一些。”
　　“不是定情信物？”我笑笑。
　　“走吧。”他一点儿也不习惯别人跟他开这样的玩笑。
　　我笑笑，低着头跟在了他的后面。
　　这次直接在顶级BOSS面前干活，自然不能像以前那么马虎。虽说工资也是直线上升，现在是每月五十两银子，但是我倒还是情愿回书库，悠闲自在。
　　如春将我领到议政殿里，将我介绍给了那里管事的老王，便去皇帝那边去了。因为是大总管亲自带过来的，又是亲自嘱咐的，老王自然不敢怠慢。
　　在宫里，任凭你是多大的官，在太监面前还是要毕恭毕敬的。但是我不一样，我本来便是在后宫里混的，口碑甚好。公公们都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而且在书库的时候，我跟杨书感情也很好，甚至认了干姐妹。他是宫里的老人了，很多人但待他，自然也会但待我。
　　再加上我曾经跟着温总管一段时间，温总管对我赞许有加，谁不卖我面子？
　　所以开始的时候便没人欺负我。王总管亲切的为我介绍了我的工作环境，御书房旁边的一个小房间，有很好的阳光，熊熊的火炉，还有软软的坐垫。
　　我很满意。尽管案桌上的文件堆得如山一般高。
　　我以为这工作很难，其实最后证明很简单。
　　不过是大臣们递上来的折子，皇上批完了，我就送交各处，其实也就是个跑腿的。
　　然而当我认为它很简单的时候，它却偏偏变得奇难无比。
　　事情是这样的。
　　早晨，皇上下了早朝，便回到勤政殿批折子。我躲在暖间里打盹喝茶，等着他批完了折子我就送到各处去。
　　一般下朝半个时辰，第一批折子就批示完毕了。如春便会过来叫我过去。可今天半个时辰过去，如春还是没来。
　　我错在自作聪明。
　　我觉得可能是如春有事出去忙了。一时顾不上我也是正常的。再说万一他忘了，我又没有去，到时候连累了他可不好了。
　　于是我屁颠屁颠的跑了进去。
　　等到我进了里间，才发觉今天的气氛不同寻常。
　　皇上歪在榻上，神色凝重，肃杀而且冷定。几个重臣们坐在小机子上，慌张不安。
　　我一头闯了进去，顿时觉得死期来临。好似撞见了人家的丑事，不得好死一般。
　　背上冷汗刷刷的冒了出来。我脚木木的，脑子却灵活得很，拼命地在想：如春，如春，如春，来救我，来救我！来救我！
　　
　　“你怎么进来了？”皇上扫了我一眼，阴沉着脸问。
　　完了，他这样的语气，肯定是想杀人泻火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奴婢来取折子，已经酉时了。”万幸我还能说得出话来。
　　“哦。”他说。接着没了下文，神色迷离，好像陷入了某些回忆之中。
　　我不敢说话，只能缩在一旁，不为人知的发抖。发抖也是被禁止的，如果你被人发现，你可能会死得更快。
　　如春，如春，如春，如春！我在心里哭喊着，惧怕的如同孩子。
　　然而突然想到，会不会如春已经被他们杀害了呢？会不会他说错了一句话，已经被他们给弄死了呢？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如春肯定是被他们给杀害了。你看看那角落里，不是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吗？会不会是如春的血？
　　我简直要晕过去，想到如春就这么被无声无息的害死了，我的心里脑子里便乱的无法言语，痛到麻木到没有任何感觉。
　　“海心，你来看看这个折子。”恍惚中，皇帝的声音异常清晰的传了进来。
　　“是。”我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发抖的太厉害。
　　左右大臣诧异的看了我一眼。
　　我完全忘了，后宫不得干政。
　　恐惧给了我惊人的清醒，我极为快速的便看完了折子，然后恭恭敬敬的递回桌子。
　　折子上说郾城一战，伤亡过半。臣（齐将军）急功近利，不顾敌情，鲁莽率军追敌，致使一万军士死亡。然而太子此役，英勇可加，于危难之中力挽狂澜，力挫敌军，杀敌一万两千人。然郾城百姓有通敌卖国之嫌，故太子下令屠城。至晚间，所有叛民尽数杀尽。
　　贱人！
　　“你如何看？”皇上问。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语调干涩的说：“臣恭祝太子大获全胜。”
　　我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我压根不是什么参政的材料！
　　要我说什么？说太子该死！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屁，这些都是别人编出来糊弄普通百姓的！
　　贱民始终是贱民！王子始终是王子！
　　“朕不要听官话，你要说实话！”皇帝震怒，一掌拍了下去！
　　砰地一声，吓了我们一大跳。我看着皇帝铁青的脸，突然怒从中来！
　　如春！如春！如春必定是被你这么害死的！如今，他死了，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大不了，大不了你也杀了我，倒也干脆利落！
　　“太子该死！”我冷然道。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几个领班大臣的脸就跟涨红了的猪肝一样，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着手就要教训我。
　　“他如何不该死？这种战报，相信皇上自然看得懂。什么臣急功近利，太子英勇杀敌。我看完全应该是颠倒过来的吧！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竟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鬼才相信！倒是太子邀功心切，才会犯这种错误！只不过他这一急功近利，哼哼，一万将士的性命便就此赔上了！他倒是轻巧！但这还不是罪不可饶恕的！郾城本来便是我国边境城市，自来便要好好安抚。他倒好，竟然下令屠城！这么一来，民心尽失。以后，只怕是边境所有城邦均不得安宁，早晚要激起民变！如此看来，太子自然该死！”
　　我斩钉截铁的说完，豁出去一般的昂首站在那里。哪管那些臭大臣们铁青的脸色？
　　哼，虚伪！他们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实情，只是事关太子，没有一个人敢捅破而已！
　　贱人！
　　“永成，你怎么看呢？”皇帝听完，竟然还能异常平静的问宰相永成。
　　“此女子胡说八道，扰乱军心，实在应该碎尸万段！”宰相异常气愤。
　　哼！我自然该碎尸万段！谁叫我是敢说真话的那个孩子！
　　“哦？是吗？怎么朕看来，今日在这殿中，只有她一人敢说真话？”皇上皱皱眉，继而朝我笑笑。
　　我一怔，不自觉的回了他一个微笑。
　　他也是一愣，万万没想到我竟然敢回他一笑，倒是疑惑起来了。
　　至于我，倒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到了这份上，自然是什么也顾不得了。
　　“传旨，太子晏晗大战失利，迁出景梨园，搬入幽明园，酌侍卫好好看守。”皇帝缓缓道。
　　景梨园，是离皇上最近的一个园子。住进去以示皇恩和对太子的器重。此时搬出去，还被严加看管起来，这其中的差别，可想而知。
　　大臣们还要再议，被皇上赶了出去。于是整个大殿里就只有我跟皇上了。
　　“你倒是很勇敢。”他顿了顿，说道。
　　“不要命的勇敢。”我苦笑，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我，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
　　“你好像不怕朕？连奴婢也不用。”
　　“陛下，整个皇宫，我最怕的人就是您了。每次一见到您，就感觉很有压迫感。可能是您太强势了吧，每次见到您，心里就惴惴不安的。哎，算了，反正我也是将死之人了，趁我能说的时候多说点儿总没什么错处！”我无精打采的说。
　　“那你有什么心愿吗？”他问。
　　虽然他笑着问我，我还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想大吃一顿。”
                  九
　　九
　　没想到我的死期来的这么快。
　　我努力拼命地往嘴里塞食物。然而还是感觉满嘴里都是蜡。
　　等这一切的狂热全都消散过去，我才知道我陷入了怎样危难的境地中。
　　我狂妄，竟然以女子之身干政！我找死，竟然说太子该死！
　　别人都是谈笑迎接死亡，OK，他们是圣人，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所以我现在怕的连饭都吃不下去，胃里面充满了诡异的饱胀感，一口水都喝不下去。
　　牙齿在打颤，全身都在发抖。阳光照射在我的身上，简直是一种苦寒的煎熬！
　　然而幸好我的脑子还能思考。
　　我一直在想：如春如春如春如春如春……
　　“刚刚的胆子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怕成这样？”皇上坐在一边，悠闲的问。
　　我拼命咬紧牙关：“哈哈，就算皇上不要我死，太子等人也一定会置我于死地。同样都是死，我自然会害怕。”
　　他点点头，像是很赞赏。
　　我看着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自来穿过来的姐妹们都是勾引皇上发家的，那么今日我来试试，或者还可以逃过这一次大难。
　　但是，试了又试，还是放弃了。不知为什么，如春老是横在那里，我越不过去。
　　“在想什么？”皇上问。
　　“在想如果皇上饶了我一命，我必将结草衔环，感激不尽。”我说。
　　“说了等于没说，这承诺太空泛。”他笑笑。
　　该死的精明！
　　“如果皇上饶我一命，我，我保证从此对您忠诚。我将用全部的真心侍奉您，一直到您厌倦我为止。”我郑重的说。
　　“想当妃子？”他笑笑。
　　“您的妃子已经够多了。我是说当一个女官，做一个助手。”我说。
　　他点点头：“嗯，这样好。好吧，朕饶你一命。”
　　说得轻松容易，而且面带促狭的微笑。
　　我不由得疑心大起，本性一出来，顿时忘了自己的处境。
　　“你是不是本来就没打算杀我？单等着我自己上钩，扔出承诺？”我皱眉。
　　“朕只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凑近我，得意的低语。
　　“你！”我心下懊恼，一把推了过去。然而幸好半路想起他是皇帝，死命的将力道减轻了不少，这才没酿成“惨祸”！
　　我松了一口气，却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刚刚那一推，像极了打情骂俏。再看看皇帝，也是别有深意的看着我。
　　他气场本来就极强大，这么一看我，我更是跟中了咒语的小老鼠一般，当场愣在那里。
　　我开始想我刚才的承诺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说不定我也会被他的魅力所迷，成为后宫里面勾心斗角的一员。
　　然而，幸好还有如春。
　　“皇上，你要的东西取来了。”他躬身，将一个沉香木盒子递给了皇上。
　　如春！如春！
　　自他出现，我的眼里就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
　　天哪，他没有死！他没有死！
　　心里翻江大海的折腾，满腔流窜的感觉简直要把我折磨而死。然而我必须忍耐，就那么静静地端坐在那里，眼神要平静无波，面孔要端正自然。
　　只因为，一旦表现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来，你看看，喜不喜欢？”
　　皇上突然转过身来，将那一串珍珠从盒子中拿出来。
　　我早已没了心思，只得唯唯诺诺：“喜欢。”
　　他挑眉，失笑：“还真是不谦虚呢！”
　　呃，我立刻警觉。想要推辞，他却亲自与我挂到脖子上。
　　“喜欢就戴着吧。”
　　“谢谢陛下。”我勉强扯出一点儿笑容。
　　“朕累了，你们暂且下去吧。”他挥挥手道。
　　谢天谢地！
　　我赶紧退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如春也退了下来。
　　我默默地跟在他的后面，一直走一直走，终于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
　　他停了下来，问我：“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我抬头看看他，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他怀里。
　　“如春，如春。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我抱他抱得死紧，再也没有以往的小心翼翼，瞻前顾后，审时度势。
　　他一怔，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见我今日哭得格外凄惨，便也软下心肠来，反手将我抱住。
　　我抬起头，微微抱怨：“你总是不肯使劲抱我。”
　　他微微一笑，伸手将我重重的揽入怀里，下巴枕着我的头发，叹道：“海心，你这个样子，实在很让我放心不下。哪个男人见到真正的你，总是忍不住会爱你。”
　　我吸吸鼻子：“可能我的个性太奇怪，他们被我吸引吧。”
　　他抱我一会儿，终于把我推开，眼里便有了悲戚之色。
　　“海心，我始终是一个太监，不能害你。”
　　“我知道。”
　　“我会帮你找一个好归宿。”
　　“怎样找？”
　　“我可为你打点。只要你博得了美名，自然可以嫁个好人家。”
　　“谢谢。”我说。
　　“不客气。”
　　“那么，在我嫁出去之前，我会一直赖着你的。”我说。
　　“走吧。”他转身，走了开去。
　　这世上，有没有人比我们更绝望？
　　
　　第二日便有旨意下来，我官至从三品，已属难得。上朝的时候我已经站在皇帝身边伺候，下了朝，就见一大帮子大臣齐齐过来道贺。
　　我心下诧异，不知如何应对。如春及时的过来，打着官腔，帮我应付。
　　我这才明白，这便是他的苦心。
　　他在宫里的地位十分超然。皇帝身边的人，又是公正严明的个性，难得提拔一个人，谁敢不给他面子。
　　我因此沾了光，官场上的道路从此一马平川。
　　我还记得他说，我必不让你受苦。
　　果真。
　　到了勤政殿，皇上批奏折，我在一边伺候。如春经常会被派出去干别的事。我虽然很是心疼，但是总也不方便表露出来。只好等下了班，跟他不住的抱怨。
　　我跟皇上越来越亲近起来。我本来便是一副洒脱的性子，说话想法又算是有趣，所以皇上倒很是喜欢我。
　　我仗着他的喜欢，自然也更加活泛起来。
　　我对他日益的崇拜起来。他也很是勤勉，往往工作到深更半夜不休息。我一面惦记着他，另一面也惦记着如春。于是我便和如春轮换着夜班。
　　然而皇上渐渐的指名要我服侍。我无法，只得天天熬夜到很晚。
　　终于有一次受不了了。研着研着墨，我便趴在了桌子上睡了过去。醒来才发现天已经微微泛白。我睡眼惺忪的起来，却发现皇上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赶紧叫他起来，洗刷完毕便穿上衣服上朝去了。他明知我困顿的要死，还要我跟他一起上朝。我睁着一对熊猫眼，跌跌撞撞的跟在他的步辇旁边。他竟然还能抖擞精神笑出来，我朝他皱出个苦瓜脸，一脸郁卒的去上朝。
　　那天皇上精神格外好，大臣们也跟着轻松许多。
　　下了朝，我就要回去补觉。皇上却非要我睡在勤政殿的后厢即可。我本来不同意，但是如春今日出去办差，能伺候他的只有我一个人。那些小太监宫女们唯恐有什么事情祸及他们，也是央告我睡在那里就好了。
　　我无法，只好翻身睡了过去。
　　醒来已经是晚霞满天了。精神格外的好，肚子又饿，正好皇上要吃晚膳，他便召我一块吃。
　　闲杂人等摒除了，我略略谦虚了一会儿，便大吃大嚼起来。
　　那顿饭，吃的格外的多。皇上也是吃的比平日多许多。他大概得了趣，从此一个人吃饭都要拉上我。
　　晚上伺候他，我没事的时候便找些小说来看。看到高兴地地方，便会手舞足蹈的讲给他听。
　　他日理万机，经常累得不行。我这么讲故事给他听，他倒是可以获得片刻的轻松。
　　我越来越钦佩他，也越来越喜欢他。他越来越喜爱我，便越来越纵容我。
　　他经常看折子到深夜也不睡，有的时候竟然差点儿晕眩过去。我着急的要命，便使劲的劝他早早的去休息，一边还故意安排娘娘们巧遇他，然后大力劝他宠幸她们。
　　后宫中的娘娘们因此都来贿赂我。我把那些奇巧的玩意都拿到他面前显摆。他笑笑，叫我收起来，将来不愁没钱花。
　　我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对他逾越，所以别人也无从说我胆大妄为。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我才表现出我的本性。
　　他大约是听那些虚假奉承的话太多了，所以格外喜欢我这样不加掩饰的。
　　然而我却知道，他喜欢的不加掩饰，只不过是无干紧要的事情。到了军国大事，我一般都是装聋作哑，一句话也不说的。
　　这便是女人的安身立命之道。
　　闲的没事我就绣绣花，尽管我绣的很差劲，但是在宫里面，绣花总让人放心些。
　　皇帝经常看我一边绣花一边叹气，但他是聪明人也不点破。这个界限已经很危险，越过一步去，说不定什么都得不到。
　　我渐渐的把如春抛到脑后。
　　就像宫燕她们说的那样。谁让我臣服，我便爱谁。
　　现在我满心信仰着皇帝，竟然将如春的影子慢慢地淡了下去。
　　然而我还是不敢全心的依赖皇帝。历来皇权便是最最可怕的东西，前一刻要你生，下一刻便要你死。究竟他爱我有多深，我至今未知，所以我便一直犹豫徘徊着，谁我都不肯交出真心。
　　已是初夏时分。
　　纯纯即将分娩，挺的那个肚子老大老大。脚踝浮肿的跟个气球一样。眼神也是时时疲沓，经常露出软弱可怜的神情。我自来便很喜欢她，于是得了空便去看她。又经常利用职能之便，提醒皇上去关怀一下她。
　　她现在也学得乖觉多了。我略略安慰，然而没人的时候，她始终还是恹恹的神情，呆呆的看着湖的那一面。
　　“纯纯，你要放得下心来。”我安慰道。
　　“海心姐，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很乖了。”
　　“嗯，确实很乖。”
　　“可是我很不舒服。”
　　“为什么？”
　　“海心姐，他好吗？”
　　“很好。他一向都不错。你也知道的。”我说。
　　“海心姐，听说你跟温总管很好。”她试探着问我。
　　我顿了顿，笑笑：“谁说的？”
　　她笑笑：“很多人都这么说啊！”
　　我点点头：“好好安你的胎，尽胡思乱想什么！”
　　她眨眨眼：“可是海心姐，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又很喜欢皇上似的？”
　　我戳戳她的额头：“越说越不像话了。”
　　她躲开，神色厌恶。我疑心我看错了，急忙再去看，果然看错了。她依旧笑嘻嘻的看着我，调皮可爱。
　　“我要吃苹果。”她嘟嘟嘴，指指盘子中的苹果。
　　“好吧。我且服侍你一次。”我笑笑，拿起刀子削皮，然后分成小块给她吃。
　　她绽出一个很甜蜜的笑容，然后一气吃了五六块。
　　我笑道：“看你急的，慢点儿。”
　　她抬头，突然诡异的说：“呵呵，海心姐姐，你这次可算是跑不掉了。”
　　我一惊，看着她。她的嘴巴里慢慢的流出黑血来。我大惊，腾地站起身来。
　　“救命啊救命啊！杀人啦！”她一把推开我，踉踉跄跄的朝外面跑去。
　　我简直不知道一个将死之人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我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这湖心亭今日竟然没有人来，纯纯如何得到最快的救护？
　　尽管她害我，以身试毒来诬陷我，我还是狠不下心来。
　　“怎么回事？”关键时刻，如春急匆匆的奔来。
　　谢天谢地，幸好有他！
　　“纯纯中毒！快救她！”我焦急的大喊。
　　他连忙过去扶住纯纯。纯纯一下子靠进他怀里，断断续续而又得意的说：“是她，是她害我的。”
　　我无暇顾及这些，大喊：“快点儿，不然孩子就保不住了。”
　　我爱孩子，胜过一切。
　　如春却突然停下来。
　　“昭仪，今日之事，全是如春一人所为，与人无尤。”
　　天哪，他竟想全都揽到他的身上！
　　“温如春，你竟然这么爱她！为什么！”纯纯简直气的要发疯。
　　“昭仪小心，奴才背你去御医去。”如春并不回答，竟自背着她飞奔而去。
　　“不是你害我的，不是你，是她，是她，是——”毒性发作了，纯纯晕了过去。
　　我站住，定定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如春，哦，如春。
　　现在，我只有一件事可以做，那就是赶紧跑到皇上面前自首，或许还来得及救如春一命。
　　我拔腿狂奔，因为知道现在如春必然也是要抢在我的前面去认罪。
　　老天，给我一次机会。给我一次机会。
　　然而，刚到门口，就看见皇帝铁青着脸站在那里。
　　“奴才！竟然如此大胆！”他气极，怒瞪两眼。
　　我腿一软，完了，我竟还是晚了一步。
　　“皇上，此中必然有隐情，温公公不是这样的人。他要是想害谁，早就可以动手，为什么要拖到十几年后的今天？”我跪着，不停的磕头，泪流满面。
　　这话是真理。所以他顿了顿，说：“现将他押往宗人府。听候发落。”
　　晚上，我魂不守舍的伺候着他。好不容易下班了，我便赶紧奔到宗人府。
　　他在牢里，穿一身白囚衣。长发散落，很是落魄。
　　我给了看守五十两银子，吩咐他看着外面，有人来立即通知我们。
　　进去，眼泪立即止不住。本来憋着千言万语，临到头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我的过错。你不要哭。”他为我搵泪。
　　“不，她不想害你，她想害的是我。你不需要为我顶罪。”我摇摇头，涕泪滂沱。
　　“海心，你还有长长的路要走。不比我，我活的这些年，什么都经历过了。荣华富贵，我都有了。感谢上天，最后还让我遇见你。我是一个残缺之人，然而遇见你，我的人生完满了。”他头一次落泪，打落在我的头发上。
　　“如春，我去跟皇上说说吧，或许他网开一面。”我说。
　　“皇上喜欢你，如果被他知道，你也活不了。”他叹气。
　　我更加难受。
　　患难见真情。
　　关键的时候，最爱我的人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甚至不算是完整的人的如春。
　　“海心，人家常说相儒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我们一起被困在干涸的车辙里，互相以唾液延续生命。不如当初在浩瀚的大海里就不要认识，做两尾快快乐乐的鱼就好了。”他握着我的手，感慨。
　　我点点头，泣不成声。
　　门外传来了几声夸张的咳嗽声。有人来了。
　　我急忙擦干泪，站得远远的。
　　进来的是宫燕。
　　自从那次灯笼事件之后，我很少再见她。总觉得心里有了疙瘩。
　　她进来，拿着一个食盒，里面装满了吃的。
　　她并不奇怪我也在这里，只是静静地说：“来吃饭吧。”
　　如春跟她是多年好友，微微动容，拿了筷子便吃。只有我，冷冷的站在那里，不肯过去。
　　“海心，还没吃饭吧。一起来吧。”如春回头拉我，又给我布好碗筷，斟出一杯酒来。
　　我吃了一口，抬头，宫燕果然嫉妒的眼都要红了。
　　“宫燕，谢谢你还惦记着我。吃过这一顿，我就能安心的上路了。”如春笑笑，如沐春风。
　　宫燕强忍着泪水，紧紧咬着唇，半响才道：“如春，那首诗是我绣上去的。”
　　如春却好似一点儿也不奇怪，笑笑：“那又如何，都已经过去了。”
　　宫燕还是止不住的抽泣着，突然道：“如春，你会没事的。”
　　如春笑笑：“都要死了的人了，不要这么安慰我了。”
　　宫燕点点头，默默陪我们吃完饭，便默默地离开了。
　　我一直坐到如春赶我走，才回去了宫里。
　　晚上睡得不是很好。老是想着如何为如春开脱，结果睁眼一看，天已大亮。
　　我赶忙去勤政殿。然而刚一进门，便看见如春站在那里，依旧是宝蓝袍子。
　　“如春，这是怎么回事？”我讶极。
　　“海心，进来。”皇帝在里面叫我。
　　我进去，他说：“你代我问候纯昭仪。她刚刚恢复过来。”
　　“孩子怎么样了。”我问。
　　“幸好救治及时，没有大碍。”皇帝看起来轻松不少。
　　“温如春救人有功，朕会赏他的。”皇帝又说。
　　“那是谁下的毒？”我问。
　　“一个叫宫燕的宫女。她嫉妒纯纯，所以在苹果里面喂了毒。早晨自首后已经自尽了。”
　　晴天一个霹雳！
　　我必须狠狠地将指甲掐进手掌里，才不至于昏过去。
　　“那奴婢这就去看看纯昭仪。”我死命保持平静。
　　努力迈出大殿，我拔腿朝颖慧院奔去。
　　宫燕，宫燕！
　　然而等我到了那里，如何还能找到什么！宫燕的尸体早就被人抬走了，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全都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偌大的一个颖慧院，竟好似从来没有这个人一般。
　　宫燕，宫燕！
　　我坐在花坛上，哭到声嘶力竭。
　　我一直以为我这一生平滑顺和，那么别人也理当如此。我一直以为我离后宫很远很远，然而当宫燕真真切切的死在我的眼前时，我才明白原来后宫一直都在，只不过我以前老是自动的忽略它。以为这样，所有后宫斗争的祸事便不会祸及到我，以及我身边的人。
　　然而它始终都在！不因为我的喜怒哀乐而变化。而我，却无能为力。
　　我头一次，真正的悲切起来
                  第 10 章
　　十
　　不久，纯纯生下了一个小皇子。然而她毕竟被那次毒所害，孩子刚生下来不久，她便走了。
　　临死前，她紧紧抓着我的手，痛哭道：“是我害了宫燕姑姑，是我害了宫燕姑姑。”
　　宫燕死前来找过她，要她配合，证明下毒的人是她。唯有如此，才能救得出温如春。
　　两个女子，至爱他。为了他，一个甘愿放弃生命。另一个，甘愿自己给自己下毒。
　　我经此一役，元气大伤。
　　驻边在外的七王爷回朝，终于也爱慕我起来。
　　他没有王妃，也对，没人愿意跟着他去偏远的草原处受苦。
　　但是我愿意。
　　出嫁的那一天，皇帝亲自送我出城。然而我透过红珠帘看见的，始终只有那一个人。
　　如春还是一件宝蓝袍子，长发飞扬。他定定的看着我，就好似那一次在院子一样，双眼氤氲，雪雾弥漫。
　　你要保重。他小声说。
　　是的，我会。我低低的应答着，泪流满面。
　　如春，如春。他再也不愿意我在里面受苦，所以制作了诸多的机会，终于使得七王爷爱上了我。而皇上为了安抚七王爷，安定边关，自然不会舍不得一个小小的女官，珣王那边自有出色的女人顶替，不差我一个。
　　而我，决定安定下来。在经历了这么一场伤筋动骨的爱情之后。
　　车队缓缓的向北出发，明媚的阳关照射进来。
　　哦，多么明媚的一天啊！
　　后记
　　善善今年满三岁了。
　　老公终于答应我们回京城去玩玩啦！老公亲一个！
　　爹娘一听说这个消息也高兴的不得了，说是六七年没回去了，真想中原啊！
　　也对，爹娘跟着我来到这里，虽然是天天吃肉，但是戏可没看过几次。爹整天数落着说要拿着马扎子去看戏。幸好老公爱我，所以也并没有怪爹爹整天的唠叨。
　　对了，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我又怀孕了，否则他铁定不让我去。
　　他肯定又要吹胡子瞪眼道：“去什么去，京城有什么好玩的。你乖乖在家整理书籍，当你的书倌王妃就好了！”
　　呵呵，老公很可爱吧！
　　虽然他长得很不可爱，而且脾气又很暴躁。但是他绝对是很爱我的。而且只爱我一个哦！
　　我现在成了王妃，闲的没事，便整天的搜罗古籍，别人便称我为“书倌王妃”。
　　想当初我也是在书库工作过很久的。哎，说起来就想念杨书他们。还有珣王。听说他被那几个老婆天天吵的不得安定。呼，幸好我没有嫁给他。还是如春深谋远虑啊！
　　如春。
　　四年过去了，如春，我真的开始忘记你了。就像你所希望的，忘掉我，开始新的生活。
　　
　　今天，来到了皇宫。
　　善善很高兴，立即去玩了。我做着，娴熟有礼的应付皇后等人的闲话。一会儿，皇上来了。
　　他如今的气势是越来越大了，只不过身体比以前差点儿了。怎么说我当年伺候过他那么久，自然也很关心他。
　　他亲切的叫我弟妹，我们一家人很是和乐。
　　吃过饭，我见到了如春。他还是一派的冷漠淡定，只是看到我时，终于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晚上去百蕴院玩，媛儿出来迎接我们。
　　他淡淡地说：“媛儿是我的夫人。”
　　我一怔，接着高兴起来。如春总算找到了个可靠的人照顾。再看看媛儿，脸上满是幸福的微笑，她真的好福气。
　　想不到啊，我们几人相斗，最后得利的，却是一直本本分分的媛儿。
　　只能说天意使然吧。
　　说完话，老公便派人来接我了。我对如春说：“我很好，真的，不必担心。”
　　他点点头，沉默的看着我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如春，希望你一生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你曾经爱过我，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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