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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夭
　　作者：苏若袖

　　第一章

　　唐淼来到司徒府的那天漫天大雪。
　　赤 裸的脚冻得早已麻木，一下下踏在厚重松软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从未听过的悦耳声音。心中没有痛楚，只余下细细的欢愉。她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雪，她出生的地方一直都是绿荫森森。
　　忍不住再次停下脚步，扬头，迎接那些翩跹如蝶的雪。身边，那只瘦弱的狗爱怜地蹭了蹭她的脚背。
　　纤弱的女孩低头微笑，“看，木头，多美！”
　　前面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过来，“还不快点，老爷在等呢。”
　　唐淼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
　　那声音顺着凛冽的风声断断续续飘来，“……真是不明白，老爷要一个瞎子干嘛？又瘦又小的，做丫头都不够格……”话语尖酸刻薄，丝毫没有避讳。
　　紧紧抱着怀中的那面铜镜，唐淼小小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那年她六岁，眼睛失明刚刚三个月。
　　“先在这里等一下。”
　　领她进后堂的婢女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道。
　　唐淼乖巧地点头。门半敞着，漏出房间里面一抹金色的光亮来，狭小温暖。她静静站在黑暗中，仿佛感受到了不远处的那抹温暖，唇角微微扬起。
　　木头冰冷的鼻尖触了触她的脚背，“阿淼，也许，这会是个好地方。”
　　唐淼静默着，那双乌黑的眼睛中，眸子悠远深邃。
　　温暖的空气杂糅着不知名的香味从门内涌出。黑暗与光明的分界那么明显，可近在咫尺的那抹亮光竟如同虚幻般，遥不可及……
　　之前进去的婢女微笑着唤她进来。抿了抿唇，她踏了一步，脚下温暖柔软，竟是铺了一层兽皮。猝不及防的细腻触感，让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重重的帘幕后面，司徒夫人微笑着冲她伸出手来，“过来，到这儿。”声音是低柔悦耳的。
　　慵懒地斜倚在床榻上，司徒夫人披着厚厚的狐裘，一头青丝直直散着，有几缕打着卷垂在耳边。她的脸半遮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依稀的美艳。倒是一双眸子，熠熠生辉。
　　唐淼脚步顿了顿，有些怯意地朝后退了退。
　　身后的婢女只当她羞涩，微笑着牵起她的手，领至司徒夫人面前。
　　唐淼难过地蹙眉。那柔美端庄的夫人周身笼罩着一种淡淡的血色雾气，略略靠近胸口就一阵窒息，仿佛要晕厥过去。
　　岱委凑到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胸口的憋闷陡然间消解，唐淼有些感激地瞥了她一眼。不敢表露的太过明显，因为别人――看不见岱委――
　　岱委是玉精。她自己这么说的，所以，神情举止，总是冷冷淡淡的。她是唯一被唐淼默许可以靠近自己的妖怪。
　　尽管有些丑陋诡异的妖怪妖力会更强大，但，在这刚离开家园没多久的纤弱女孩眼中，一袭青衣的冷美人显然更好接触。
　　“这女子，有孕在身，有难在身。”岱委冰冷清淡的语气将这憋闷的空气冲淡不少。
　　唐淼听到，微微一怔。
　　华美厚重的帷幔，在灯影下，投射出诡异的阴影。太过浓郁的颜色被昏黄的烛光渲染的凝涩沉重，颇有些压抑。
　　但是，司徒夫人那双清亮的眼睛无疑是喜悦的。纤细的手指朝外伸展着，像款款开放的花朵，做出欢迎她的样子。
　　唐淼脚步越来越重，司徒夫人脸上的笑雾气般的模糊，渐渐与记忆中另外一张脸上的笑意融合起来。
　　“阿淼，别怕，娘在这里，到娘这里来！”记忆中的那个声音清晰的恍如在耳边。
　　“咦？怎么哭了？”冰冷的手指触到她的面颊，唐淼一颤，薄薄的唇紧紧抿出一道倔强的线条来，垂首沉默。
　　司徒夫人扬起唇角，“别害怕，可怜的孩子，肯定吃了很多苦头……”喃喃地说着，她眼中涌出爱怜，伸手摸唐淼的头发。
　　瘦弱的女孩有些失神紧紧攥着镜子，不经意地眼睛再次望过去――瞳孔中什么都看不到，但心底，司徒夫人的样子越来越清晰。
　　怎么会像呢？这位夫人那么华贵，可是娘亲她……
　　怎么会像呢……
　　“――这里，藏了很多烦恼么？呐，忘掉它们好不好？忘掉它们，做我的女儿？”
　　手指按着她的额头，司徒夫人凝视唐淼漆黑的瞳孔，暗自叹息，多么美的眼睛，竟然失明了……
　　女孩低头不语，握着镜子的手指狠狠用力，关节握到发白。
　　“哎，这只狗是你的？”童稚清亮的声音蓦然划破满室的晦暗沉重，语调中隐隐有些不悦。
　　仿佛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正在房间里四处好奇打量的木头浑身颤了颤。
　　“是。”唐淼颔首，低头唤了声，“木头！”
　　黑色孱弱的狗立刻奔回她脚边，显然有些无措，仰头扑闪着眼睛看唐淼，四肢微微颤动着，不知如何是好。
　　唐淼的心中一软，俯身把那只狗抱在怀中。尽管被她怀里的镜子硌得难受，木头还是沉默的一声不吭。
　　“大夫说，娘亲要生宝宝了，不能见这些东西的。”伴随着沙沙的脚步声，一袭华美服饰的少年从光影中走了过来。
　　“翊儿，不要对妹妹这样说话。”司徒夫人修长的黛眉微微蹙起，侧头低声斥责儿子。
　　唐淼低下头，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
　　司徒翊在司徒夫人的榻上坐下，抬眸打量眼前怯生生立着的女孩。
　　她头埋得低低的，紧紧抱着刚才那只黑色的狗，只能看见脖颈处一片雪白的肌肤，头发乌黑柔顺，随着她低头，有几缕发垂到了颊边。她身上衣服很单薄，而且……居然赤着脚……
　　仿佛有些羞怯似的，那双脚微微缩起，顿觉楚楚可人。
　　司徒翊有些尴尬地咳了咳，“那个，你就是爹爹从吴郡带来的女孩？”
　　唐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司徒翊努力地从脸上挤出一丝严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家的人了。你……嗯，就安安生生的在这里住着吧……”
　　“谢谢少爷。”唐淼依然垂首，低声道谢。
　　听到她疏离的称呼，司徒翊尚有些稚气的眉眼微微一蹙，“你叫什么名字？”
　　“唐淼――”柔软的语调依然是恭敬，隐约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唐淼……唐淼……”司徒翊在心中默默记诵，少年白玉似的面颊在灯下微微泛红……
　　夜半，冷寂如水。
　　“阿淼，司徒夫人很喜欢你哟。”木头沙哑但带着喜悦的声音打破静谧。
　　“不过是因为她没有女儿罢了。”躺在温暖的房间里，唐淼缓缓合上眼睛。孩童的声音清脆却没有丝毫波澜。
　　“那样不好么？做她的女儿？”木头反问，漆黑的眼睛直直望着唐淼，“有人疼爱总是好的。”
　　唐淼静默片刻，用力蜷紧身体，许久，才怅然答道：“我的娘亲，已经死了。”
　　木头叹息，“阿淼，人是要向前看的。”
　　唐淼微微扯了扯嘴角，从被子中伸出手来，把那只黑色的狗抱到身边。头埋在它温暖的皮毛中，唐淼微微叹息，喃喃地像是呓语，“我不要他们。我只要你。无论如何，我还有你……”
　　又开始做那个梦了……她意识清晰地悬在半空中，冷眼看着那熟悉的一幕幕按照预定的轨迹发展下去。
　　画面卷轴般飞快在眼前闪过。深秋夜晚，清丽月色，踽踽独行的瘦小身影。
　　夜幕干净辽阔，苍山冷树清晰如水，匍匐在苍茫的夜色中。万籁俱寂，月色亮如白银。
　　她倒映在地上的淡淡身影，被扯的修长，孤零零的。身后有细细的声音在吠叫。
　　女孩脸颊上浮现出可爱的笑涡，“木头！”她伸开手，俯身抱住那条瘦骨嶙峋的狗。
　　木头是被她捡到的。
　　爹娘几次要丢掉，她死活不肯。眼睛大大的睁着，倔强地抱着那只狗。
　　爹叹息，人都养不活，哪里还养的起这种东西？
　　唐淼反驳，木头不会吃家里的东西。
　　是的，木头会在外面找东西吃，木头从不吃家里的东西。家里也没有什么东西给它吃。
　　蝗灾，战乱，从一个地方流离到另外一个地方。胃部的灼烧感一日复一日，她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也许是被她的倔强打动，爹长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从此，木头留了下来，把她奉为唯一的主人留了下来。
　　爱怜地摸了摸木头的脑袋，有些失神地继续往前走。
　　夜晚的风夹杂着凉意，远远望见前面那条小溪，倒映了漫天细碎的星光，闪闪烁烁。
　　她叹了口气，望了望家的方向。木头挡在前面，睁大眼睛看她。
　　唐淼俯下腰，直视它的瞳孔，微微摇了摇头，“不行，我们不能回去。”
　　木头低低叫了两声，冲她摇尾巴。
　　唐淼苦笑，不再说话，继续往前面走。是真的不能回去呢。娘说，要她出门汲水……
　　娘说话这话时，不敢看她的眼睛。她心中也是酸楚，穷人家的女儿，有些事情很早就明白了。
　　家里总共只剩一丁点吃的东西，娘定然想让弟弟吃了。她已经死了三个哥哥一个弟弟，不能再死了，娘会伤心的，不能再死了……
　　――娘，想必也不舍得她在旁边看着，特意把她支了出来。
　　坐在溪边的那块大石头上，夜风清冷，凉意渗到了骨头里。
　　她麻木地把赤 裸的脚放入溪流中，漫不经心地一下下晃动着。月亮渐渐升起，她侧头看了看，决定回去。
　　“木头。”回头轻唤。
　　那条忠实的黑狗不知道怎么了，在溪水中不断嗅着，听到唐淼唤它，蓦然扬起头，狂吠起来。
　　小小的女孩在月色下一步步朝它走去，怎么了？
　　她脚步陡然顿住，眼睛惊恐地张大！
　　小溪中……水居然变成了红色……
　　开始时是淡淡的红，渐渐变得凝重，殷红……有断裂的手臂、四肢，顺流而过。碰到溪底的石块，有些断肢就那么被拦了下来。
　　白色有些发青的肢体，在月下泛着冷光……
　　唐淼脸色苍白，用力捂着嘴巴。似乎嗅到了那种血腥的味道，她空无一物的胃部开始翻腾绞痛。
　　“娘，娘！”
　　她蓦然叫了出来，转身朝家的方向跑去！
　　火，好大的火！红色的，张扬的，毒蛇般吞噬一切的火焰。
　　那片泼天盖地的火焰，好冷……
　　站在曾经的家门口，女孩静静望着灼灼燃烧的火焰，眼神中有什么东西渐渐熄灭，变得冰冷。
　　耳边哄笑声，穿着盔甲的男人俯身望她的猥亵眼神，在那场大火中，渐渐淡得像指间的烟雾……
　　接下来就是奔跑，不断地奔跑。
　　冷眼看着，唐淼有些疲惫地想。
　　果然，小女孩拼命地跑了起来。一株株树木飞快闪过，周围景物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的影，耳边风声呼啸。
　　跑啊――跑――跑――逃开这一切――
　　被巨大的悲哀和恐惧攫住，那小小的孩子疯了一般。
　　蓦然间身体剧烈的颤了下，眼前一片黑暗，她跌入一口枯井中。
　　唐淼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喘不过气来。明明知道这是梦境，可她醒不过来……只能不安地紧紧蹙眉战栗，额上不知不觉渗出细密的汗珠。
　　要来了，它要来了，要来了……
　　那种恐惧绝望，竟然比看到家人被杀来的更加强烈……
　　梦境的女童绝望无助，抬头看着天空倾泻而下的银色月光。
　　黑暗的角落，有什么东西渐渐凸现出来，边缘泛着浅绿色的光泽，越来越明显，光芒冰冷锋利……
　　一面镜子……一面倒映了漫天星光的镜子，白雾丝丝袅袅缠绕着泛着金色光泽的镜面，寒意刺骨……
　　镜中，一张脸渐渐清晰起来。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剔透，那眉那唇，如此的熟悉……
　　那是――她的脸！！
　　木头蓦然惊醒，警觉地抬起头，一眼瞟见睡塌上小主人渐渐濡湿的刘海。
　　她的枕边，那面镜子，寒光闪闪，冷意四下扩散。镜子中，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正疑惑而恐惧地望着半悬在空中的一面镜子……
　　冰冷的光芒从乌黑的瞳孔中一闪而逝，毫不迟疑地，它伸舌舔了舔女孩的脸，“阿淼，阿淼，醒醒，快醒醒！”
　　唐淼倏尔吸了口冷气，睁开眼睛！心兀自怦怦的急速跳动着，半天未缓过神来。
　　“阿淼！”木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旁边的那面镜子，光泽恢复了暗淡，一如一面镜子此时所应该呈现的那样，平凡普通。
　　唐淼大大睁着眼睛，暗自庆幸，还好……还好……
　　还好什么？
　　还好她没有再次回到那最痛苦的时刻，还是……还好她被司徒老爷收养了……
　　“不再睡一下？”木头侧头看她，“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呢。”
　　唐淼嘴角展开一抹温柔的笑来，“不想睡，睡不着。”不敢睡……生怕一闭上眼睛那段比任何噩梦都惊悚的记忆会再次袭来……
　　静默片刻，她起身摸索着披上衣服。木头从床上跃下，紧紧跟在她身边。
　　迟疑了一下，她还是伸手，把那面镜子抱入怀中。
　　虽然讨厌恐惧乃至憎恨这镜子，可是，她离不开它。没有了这镜子，她就像个真正的瞎子一样，眼前一片漆黑。
　　“阿淼，再添件衣服吧。”黑色的狗侧头望着她，关切地提醒。
　　唐淼微微摇头，额边的发丝滑了下来，遮住她半边脸。
　　“万一生病了……”虽然她摇头的动作很轻柔，但相处那么久，木头知道她是在很坚定的拒绝。并未放弃，它依然有些抱怨地喃喃着。
　　唐淼动作顿了一下，静静扭头看它，“我不会生病的。”
　　暗夜中，她眸子闪闪发亮，声音轻柔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无助。
　　大雪已停，新月初升。月光映着雪色，寒意冰冷高洁。
　　她只穿了单衣，赤 裸的脚再次踩到厚重的积雪上。那冰冷的感觉让她如愿的微微叹息。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一下下踩着，她秀气的脸庞终于露出一丝开怀的笑意来。
　　“汪汪――”木头蓦然吠叫起来。
　　唐淼微微一怔，顺着它叫的方向看过去。有生人么？
　　“你是谁？”
　　果然，耳边传来一道清晰的声音。清晰清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
　　唐淼赤 裸的脚微微朝后缩了缩，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怀中的镜子。
　　长廊尽头静静站了位少年，身影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晰。
　　“你是谁？”杨惜眉头微蹙，再次开口。嘴角挂着惯常的笑意，他语气依然冷冽。
　　对面的女孩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月下，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垢。这样寒冷，她居然只穿了一件单衫。小小的脚，白嫩细致，弧度优美的脚踝下是白玉般可爱的脚趾，映着积雪，说不出的动人。
　　杨惜蓦然记起，姐姐今日说过，司徒老爷收养的女孩进府了……
　　是她么？微微眯起眼睛，这十三四岁的少年眼神中多了丝玩味。
　　“走了，木头。”女孩转身，低低唤那只黑色的狗。
　　杨惜踏出一步，银色的月光倾泻而下，如水般落在他肩上。这少年一张脸蛋精致到极致。脸部轮廓很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映出浓密的倒影，双唇红润，月色下泛出水色光泽，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不像是愉悦，更多的是嘲讽抑或冷淡……
　　他一头黑亮的头发直直披在身后，随着夜风的拂动，胸前的几缕长发轻轻扬起。
　　“这是你的狗？它长得真是丑。”嘴角的笑意终于有了温度，杨惜看着那女孩，一本正经道。
　　唐淼蓦然顿足，想不到他一开口就讲这样的话。长得丑……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她咬着嘴唇离开。
　　杨惜失笑，茶色的瞳孔倒映着月华，酿成一片浓得晕不开的风情，明净的雪景刹那间逊色。

　　第二章

　　一进房间，木头忍不住立刻兴冲冲地说：“阿淼，他长得真好看！”
　　唐淼淡淡扫了它一眼，爬上床。“唔，是么？可他说你长得丑，你没听到？”
　　“人和狗的对事物美丑的看法是不同的。”木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一副豁达大度的样子，对杨惜方才的无礼丝毫不以为意。
　　唐淼抱着膝盖轻声低笑，“看，你也这么说了。那，你怎么知道他长得好看呢？”
　　“呃，”木头语噎，顿了顿，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说：“阿淼，你也知道，自从我会说话，我就和普通的狗完全划清了界限。”
　　“哦，那你长得很丑。”唐淼忍不住逗它。
　　木头黑亮的眼睛望了她许久，呜呜从嗓子中轻唤两声，靠在她脚边。
　　唐淼俯身看它，细碎的发丝遮住眼睛，她声音轻柔腻人，“喂，不过是一副皮囊，好不好看又如何。”
　　幼稚的女童，话语老成如斯。
　　“阿淼，你不喜欢他。”木头蓦然开口，室内冷寂黑暗的空气有些波动。
　　唐淼一怔，缓缓直起身来，扯了扯嘴角，“我应该喜欢他么？”
　　“你厌恶他，阿淼。”木头声音笃定果断。
　　透过窗子望着高挂在屋脊上的那弯清亮的月，唐淼用力握住怀中的镜子。
　　见到那少年的一刹那，通过那面镜子――她看到，很重的煞气……缭绕着不详和杀戮，那么浓郁，不过只是看着而已，她就有些窒息，情不自禁地想逃。
　　所以，就算那少年如何的容貌明艳，她也断然不会想要去亲近。
　　“睡吧。”唐淼翻身盖上被子，强迫毫无睡意的自己闭上眼睛。
　　门吱呀一声开了，冷风夹着细雪卷了进来。唐淼裹在温暖的皮毛里面，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阿淼阿淼……”伴随着一叠声清脆的叫喊，一个白色的身影兴冲冲地扑了过来，用力摇她。
　　“阿淼，你又睡觉？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说话的是个八九岁的少年，大概跑得急了，他呼呼地喘息着，长长的睫毛微微扇动，嘴唇红润异常。这少年，自然就是司徒翊。
　　司徒翊，司徒老爷的长子，司徒府唯一的少爷。也就是那晚唐淼见过的小少年。
　　唐淼被摇的头晕脑胀，抬起大大的眼睛，准确地对准那孩子的脸，软软道：“好冷，不想出去。”
　　司徒翊水样的眸子闪了闪，侧头打量她，疑惑道：“阿淼，是不是生病了？你来了几天，一直都在睡觉。”
　　唐淼微微摇头，有些疲倦地合上眼睛，“不是。”
　　她只是晚上没有睡好而已……
　　司徒翊实在很喜欢唐淼，时不时的跑来骚扰她。拿糖果来，拿糕点，拿一些新奇的玩意儿来。那些东西从他送来就一直摆在桌上没人动。可这小少爷依然乐此不疲。
　　一只小小的温暖的手附上她的额头，唐淼蹙眉，迅速伸手挡开。
　　司徒翊侧头喃喃道：“不烫的。阿淼，难受么？我让爹请个大夫来可好？”清秀的眼眸写满了担忧。
　　木头蹭了蹭她，唐淼心中叹息，嘴角扬起毫无温度的笑意，“出去走走也好，我有些闷了。”
　　司徒翊眼睛亮了，惊喜地说：“可不是么？一直待在房子里一定会闷出病来的。娘很担心。”
　　牵了唐淼的手，司徒翊小心翼翼地引她往门边走，一边走一边微笑着回头同她说话，“阿淼，外面又下雪了。好不容易停了，今天又开始下了。本来，娘答应我了，说如果不下雪的话，就让人带我去……”
　　“小心！”唐淼出声提醒。
　　一路走到门口，司徒翊只管扭头看她，没顾前面的路。房门突然毫无预警地打开，他脑门上重重挨了一下子。
　　“哎呦！”
　　司徒翊也顾不得牵唐淼了，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泪水刹那间涌了出来，“哪个不长眼的，没看到你少爷我在这里？？”几乎是下意识的破口大骂。
　　外面本想推门进来的人，见到这样，静静立着，任他骂居然不还口。
　　司徒翊忍住眼泪，抚摸着鼓了一个大包的脑袋，瞪大眼睛狠狠朝来人瞅去。微微一怔，司徒翊叫出声来，“惜，是你！”
　　尽管阿惜不过是柳姨的弟弟，柳姨又不得爹爹宠爱，但他却从未看轻过阿惜。自然，阿惜长得那么美，性子又好，阖府没有不喜欢他的人。
　　这下子，司徒翊反倒因为刚才的失礼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门口站着的正是杨惜。听到司徒翊唤他的名字，杨惜扬起嘴角，茶色的瞳孔温暖和煦，柔声道：“没事吧？我不是有意的……”语气隐隐有些懊恼。
　　司徒翊咧嘴一笑，不小心扯到脑袋上的包，大眼睛瞬间雾水氤氲，“我……我先找奶娘帮我擦点药。惜，你带阿淼稍微走走。我等下来。”说着，他捂着脑门，跑开了。跑了几步，似乎不放心什么，他转过身来又叮嘱道：“不要去后院，那里雪厚，阿淼眼睛看不……呃，不方便……要摔跤的！”
　　杨惜微笑着颔首，目送那少年消失在角门边。
　　本来懒洋洋的木头蓦然竖起来耳朵，似乎嗅到了什么异样的气息。
　　杨惜低头看唐淼，这丫头一声不吭，抱着镜子站着，安静得像墙角的陶瓷花瓶。那天夜里见她，只觉得她一双脚动人妩媚。现在仔细看来，她的五官也很耐看。面庞清瘦，虽然不过是个孩子，眉宇间依稀明丽。不可能成为什么绝色美人，也算是动人了。
　　唐淼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微微蹙眉道：“你袖子里装了什么？”
　　杨惜一怔，轻笑出声，“你想看看么？”
　　唐淼眉头皱的更深，有些不耐，“我眼睛看不到。”
　　可没有眼睛，她有时候反倒可以看的更清楚。比如，杨惜袖中究竟笼了什么。
　　杨惜一怔，心中暗自惋惜，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他不紧不慢地把袖子中装的小东西拿出来，递到唐淼面前，带着笑意道：“既然如此，你摸一摸如何？”
　　“我要找翊哥哥。”唐淼抱紧镜子，往司徒翊离去的方向张望。
　　笑容凝结在嘴角，杨惜轻轻抚摸着手中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小东西，轻声道：“你觉得这只小狗不好看么？”
　　他手中赫然抓着两只肥嘟嘟的小狗。一只黄色，一只白色，不知道有没有断奶，柔软的绒毛，短短的四肢，肉乎乎的小爪子，大眼睛黑亮亮的，泛着一层朦胧的光泽。此刻，因为走廊不断袭来的风雪，它们凄凄哀哀低鸣着。
　　“阿淼，你觉得这只不好看么？”杨惜略略扬起右手白色的那只狗，侧头微笑着看她。
　　唐淼咬了咬嘴唇，“对，不好看。”风从走廊外出来，她长长的刘海被吹得四散开来，遮住眼睛。
　　杨惜点头，嘴角的笑意再次扩大，轻描淡述道：“既然这样，那，就不要它了。”
　　还没等唐淼意识到这话是什么意思时，杨惜右手霍然高高举起，毫不留情地将手中那只正在奋力挣扎的小东西用力摔在地上！
　　那只白色的狗，一声呜咽都没有，躺在冰冷的地上无力地抽搐了几下，嘴角渐渐渗出血丝，死去了。风带着旋转的雪花一片片覆在着可怜的小东西身上，它的眼睛始终张着，望向唐淼的方向，静静的。
　　唐淼脸色蓦然苍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杨惜眼中残存的凌厉杀气宛如空中的雪，风一吹，很快散开了。眸子依旧是一湾清水，清澈到底，了无痕迹。扬起左手的狗，递至她面前，他柔声道：“阿淼，你可喜欢这只？”眼睛弯起，像弯新月，他侧头看唐淼的表情。
　　心中的震惊骇怕渐渐冷却，唐淼僵硬地点头，艰难吐出两个字，“喜欢。”
　　杨惜重重舒了口气，眉眼一刹那舒展开来，他拂了拂被风吹的有些乱的头发，“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为你找其它的。”
　　他微微俯身，把那只浑身颤抖的狗放到唐淼手臂之间，“好好抱着它。这是我送的，如果伤到了，我会伤心的。懂么？”望着她的眼睛，他微微一笑，绝美的脸上邪气弥漫。
　　“阿淼，阿淼！”司徒翊站在角门处喊道，“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快来，娘要见你。”
　　绒毛的领口上落了一层飞雪，那少年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睫毛上的雪花簌簌落了下去。
　　唐淼一手抱着镜子，一手把那浑身颤颤发抖的小狗拢入怀中，口内答道：“就来！”脚已经焦急地跨了出去。
　　刚走几步，肩膀被人握住。
　　杨惜俯下身，在她耳朵微微吐气，“阿淼，你的眼睛看不到？”他声音柔和，带着笑意。
　　唐淼有些无措，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是看不到。”
　　杨惜恍若含水的眸子微微闪烁，微笑，“可是阿淼，你知道要怎么走路。你知道哪里有台阶。”说着，毫无预兆的，他强硬扳过她的脸，细细地看。
　　苍白的小脸上，那双眼睛乌黑清亮，自己的身影清晰的映在里面。居然是看不到的……
　　杨惜缓缓抚摸她的眉，“阿淼，你看不到？”
　　唐淼微微战栗，嘴唇颤抖着，眼前一片漆黑……
　　煞气……好重的煞气……她无法呼吸……
　　岱委在哪里？岱委……
　　“汪汪――汪汪――”木头蓦然冲着杨惜狂吠起来，一边吠叫一边露出尖锐的犬牙。
　　一旁等待的司徒翊闻声飞速奔了过来。
　　“阿淼，怎么了？”司徒翊诧异地望着眼前的两人。
　　杨惜松开唐淼，后退一步，噙着笑意道：“阿淼的眼睛被雪吹到了，我帮她看看。”他语气轻柔，笑容明媚。
　　司徒翊松了一口气，转向唐淼，“阿淼，怎么样？要不要紧？”
　　唐淼微微摇头，垂首不语。
　　“那我们走吧。咦，阿淼，这是什么？”司徒翊看到她怀中的狗，兴奋地叫道。
　　“狗。”唐淼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只狗往怀里窝了窝。
　　“阿淼，你拿着镜子呢，我帮你抱着这只狗吧。”说着，司徒翊伸出手来。
　　唐淼下意识地想把狗递过去，可是，猛然间感触到杨惜的视线。她微微摇头拒绝，“我自己抱。”
　　司徒翊有些失望，“那，我帮你拿镜子吧。”
　　唐淼依然摇头。
　　风夹着细雪卷过来，天地间一片苍茫，这女孩微微垂首静立着，楚楚可怜。
　　司徒翊嘴角扬起来，伸手拂去她刘海上的雪花，柔声道：“走吧。”
　　转过长廊，就看到一个婢女正在司徒夫人门口候着。看到他们，微微一笑，说，司徒夫人只想见见唐淼小姐。女儿家安静些，不然会被吵的头疼。
　　回头笑吟吟地瞥了唐淼一眼，司徒翊二话没说，笑嘻嘻地扯着杨惜去隔壁书房下棋。
　　房间里燃着炭炉，温暖如春。
　　司徒夫人垂眼半躺在床上，听到脚步声，慢慢抬起头，微笑，“阿淼，来，过来坐。”
　　唐淼犹豫了一下，把怀中那只黄色的小狗轻轻放在门外，又拍了拍木头的脑袋，示意它看着些。然后，方一步步走了进去。
　　司徒夫人身上那层血雾依然存在，耐着性子忍一下，倒还是可以忍得住的。
　　慢慢抚摩着唐淼的头发，司徒夫人微笑着感叹，“好希望有一个像阿淼这样的女儿。”
　　唐淼垂首沉默不语，眼底有光芒暗暗流动，叹息，看来，司徒夫人的愿望实现不了了。
　　怀中的那面镜子已经告诉她，司徒夫人不可能有女儿，她将会再诞下一个儿子。
　　室内光线有些暗淡，司徒夫人笑容温柔娴静。就是眉眼间这种母亲的光辉，让唐淼一再失神。
　　是不是，所有做母亲的人都是这样的温柔可亲？看着那笑脸，她很想流眼泪……
　　修长白皙的手指拂上唐淼的脸，司徒夫人有些疲倦地笑了笑，“翊儿，阿惜，他们没欺负你吧？”
　　“没有。”唐淼低低回了一声。她一贯不喜欢别人碰触的。但却并不讨厌司徒夫人碰她。
　　司徒夫人侧头看了她许久，轻笑，“嗯，看上去气色好了些。”
　　唐淼扬起嘴角作为回答。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安静？要是翊儿欺负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翊哥哥很好，不欺负我的。”唐淼轻声回答。
　　司徒夫人扑哧一笑，“终于说话了。”她一笑，嘴角的那颗痣就会变得分外动人，整个人妩媚很多。手掌轻轻放在凸起的肚子上，司徒夫人像小女孩一样皱了皱鼻子，“唉，我是真的很期望可以生一个女儿，像阿淼一样美丽的女儿。”
　　唐淼不出声，伸手默默握住她的手指。
　　司徒夫人有些讶异地看着眼前沉默的女孩。清瘦的脸庞尚有稚气，黑白分明的眸子中却有种和年龄不相称的莫名的决绝。
　　她怀中自始至终的抱着那面镜子，很珍贵的样子。从家里带来的吧……怕伤害到她，所以从未提起过。在这乱世，可以捡到性命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但这样的苟活下来，心底的伤，外人恐怕是没有办法想象的。那么小的孩子，真是难为她了……
　　主动的亲近，是不是表明她很喜欢自己呢……唇角再次扬了起来，司徒夫人把另外一只手也附了过去。
　　这丫头……手很凉呢……苦命的丫头……
　　毕竟是身怀六甲的人，司徒夫人很快疲倦了。尽管她一直勉力微笑着和唐淼谈笑，但最后笑容和声音越来越模糊，实在支撑不住，附在枕上沉沉睡了过去。
　　唐淼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木头正闭着眼睛守在门口，看到她出来，微微一怔，“完了？”
　　唐淼斜睨了它一眼，微笑，“什么完了？”转眼之间，瞥见杨惜送的那只黄色的狗蜷缩在地上，冻得瑟瑟发抖，她不由得蹙眉，轻声责备，“我不是说让你照看着它么？”
　　木头委屈兮兮地瞅了她一眼，“阿淼，你讨厌我了么？”说完，鄙夷地望了望不远处蜷缩成一团的小黄狗。不会说话的家伙，还想和它平起平坐么？
　　“怎么会？”唐淼没有察觉到木头的心思，俯下身去抱那只狗。
　　“可你又养了一只狗！”
　　唐淼动作微微一僵，乌黑的眸子直直望着它，静静道：“你知道我不想的。可现在，它毕竟在我手上，我总不能看着它死了。”
　　木头沉默，慢慢挪到唐淼脚下，用力蹭她的鞋子。
　　阿淼穿了鞋子……蹭起来不舒服了……不喜欢……
　　唐淼爱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俯身把那团小黄球抱起来，搂在怀中。抬头看见外面大雪下得正纷纷扬扬，不由得有些怔忡。
　　雪……雪……
　　以前在家，小弟对雪充满憧憬。每每说，日后要去北方看雪，说着说着，就会兴奋地拉住她的手臂，“姐姐，你以后会和我一起去对不对？对不对？”
　　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兴奋的恍如就在耳边的语调，她心中一阵阵绞痛。是呢，五岁的小弟已经死了，和父母一起，死在那场大火中……
　　姐姐，姐姐，你以后会和我一起看雪对不对？呐，对不对？你说呀……呵呵……

　　第三章

　　唐淼是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惊醒的。那声音极其细微，像窗外风从枯枝间划过，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
　　她睁开眼睛，毫无意外的，眼前是一片浓重的暗。认真倾听，那团墨一般的黑暗中隐隐有些和往日不同的东西，让她身体情不自禁地凛了凛的东西。
　　一贯清冷的暗夜，不知不觉中潜入了不速之客。似乎听到它们浑浊粗重的喘息，似乎看到它们默默收敛着的爪牙，以及在黑暗中窥视的贪婪嗜杀的眼睛。
　　木头猛然惊醒，竖起耳朵倾听了一会儿，往她身边缩了缩，乌亮的眼睛中隐隐有一丝恐惧，“怎么了，阿淼？”
　　一双清澈的眸子闪着寒光，唐淼抿了抿唇，沉声叫道：“岱委。”
　　帷帐上的流苏被风拂动似的轻轻荡起，青衣的女子眨眼间立在床前，安静的宛如从未离开过。
　　唐淼伸手把枕边的镜子抱入怀中，冷冰冰的触感使得她裹在棉被中的身体颤了颤。缓缓坐起身来，她沉静地看着岱委：“怎么了？”
　　岱委沉默片刻，“司徒夫人临产。”
　　纤弱的女孩垂下眼睛，喃喃，“是么？只有这些？”
　　“长安城中的魔类，正朝司徒府赶来。”望着衣衫单薄，赤 裸着双臂搂住铜镜的小主人，岱委微微垂首，语调中多了丝恭敬。
　　唐淼有些诧异，将下巴缓缓放在那面镜子上，不动声色的凝视对面的女子，“为何？”
　　岱委怔了怔，有些失神。
　　这孩子她……不是看不到的么？为何那双眸子中的光芒如此慑人？是因为……怀中那面栖息了魔神的铜镜？
　　“岱委。”女孩的声音冷彻，“怎么了？”
　　岱委垂首，坦然答道：“不知为何。”
　　唐淼挑眉，“不知？”
　　门外隐隐有些骚动，闭合的门缝间闪烁着惨绿色的光芒，像无数猛兽贪婪阴冷的眼睛。窗外似乎有什么的东西一边粗重喘息着，一边焦躁的磨爪子。
　　“刺啦刺啦”的声音，在暗夜中格外清晰，有些刺耳的痛。
　　岱委神色一寒，那些东西，按捺不住了呢。当下冷笑，真是好大的胆子。
　　“主人，请允许我先处理掉外面的东西。”青衣的女子垂首恭敬地请命。
　　唐淼垂下眼帘，微微一笑，抬起白 皙瘦弱的手指阻止她，静静说：“不，我去。”
　　说着，从榻上下来，赤脚踏在地上，往门口走去。
　　“阿淼！”木头有些心急地叫住她，“还是不要逞强的好。”
　　唐淼回头，嫣然一笑，“不会逞强的。”
　　岱委默然，伸手将房门打开。冰冷的空气夹杂着一种久违的气息迎面拂来。刹那间骨骼中有什么东西惊恐地尖叫起来，唐淼苍白的脸越发没有血色。
　　那气息，那种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气息，叫做妖气。
　　月华如水，天空竟依然纷纷扬扬地飘着大雪。月光从打开的房门间倾泻而下，洒在门内抱着铜镜的女孩身上，在地上映下一道纤瘦的影子来。
　　那女孩一双清澈的眸子，坦然无惧的直视着对面。
　　这是林素雪第一次见到唐淼。
　　那时的她，亦不过是个刚修炼百年的狐妖，仗着天生的九尾，妖力要比同族强悍许多，所以处事间难免有些自得。这次嗅到古镜中魔神的气息，更是不顾同族长老的劝说，执意要过来探个究竟。
　　长老说，魔神多日前已至长安。但为何，直至今夜才散出气息？看来身边那些鬼魅魔物也都是被魔神吸引而来的……
　　很好奇呢……不知道魔神选择了什么样的人做……傀儡……
　　初初见到这女孩的刹那，她和在场的其它妖怪魔物鬼魅一样，吃了一惊。想不到魔神居然选择了这样一个女孩……
　　这么纤弱的孩子，面对如此的阵势，居然依旧镇定，清冷的眸子寒光熠熠，紧抿的嘴唇隐隐含着一丝威严。
　　倏然间，那孩子笑了笑，轻声唤道：“饕餮。”声音柔软稚嫩的仿佛一出口就会被风吹散。
　　林素雪大吃一惊。饕餮，她居然可以召唤饕餮……那种上古的恶兽……
　　尖锐的对着唐淼打量的视线顿时缩了回去，四下里寂寂无声。月下，风弄着雪，翩翩而落，地上皎洁的一片白色，映着月色，美得有些恍惚。
　　月夜白雪，依然是月夜白雪。
　　饕餮恶兽也并没有随着那声稚嫩的呼叫立刻现身。四下里无数通红的眼睛有些被激怒似的，重新亮了起来，低声的咆哮中，猎猎狂风夹着飞雪朝冲唐淼袭去。
　　林素雪暗暗撇了撇嘴角，低等的妖物，也只能如此了……
　　岱委微微蹙眉，广袖轻扬，夹杂着凌厉杀气的雪花在距离唐淼三尺之外悠然落地。
　　“饕餮。”纤弱的女孩再次开口，唇角的笑意减淡了些，声音也清冷了些。
　　回答她的依然是静寂，雪花落地时的沙沙轻响。
　　女孩微微蹙眉，用力握着手中镜子的手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扬声肃然道：“饕餮，还不出来，想受罚么？”
　　话音未落，“啊呜――”一声震天的咆哮，平地浮现一只黑色的影子，漫天的雪花因为那声咆哮，惊乱的蝶般倏然间窜到着四下舞动。
　　树上厚厚的积雪，哗啦啦地往下落，胆气不足的小妖鬼魅们，已然魂飞魄散。
　　巨大尖锐的角，阴冷狠厉的目光，这庞大的像狼一样的妖兽一出场就震慑住了所有的魔物。暴躁的踢着地上的雪，它低头冷冷俯视那召唤它的女孩。
　　林素雪朝后退了退，按住拼命跳动的心脏，抑制不住地大口喘息。被钳制住的无力感朝她袭来……
　　这就是上古凶兽饕餮……饕餮……
　　唐淼扬起头，迎着它的目光，冷冷的与它对峙。不知过了多久，她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直到岱委伏在她耳边低低唤了声，“主人。”
　　惊醒过来发现，院落里，屋脊上，那些匍匐着的阴影不知何时都消失了。
　　饕餮也不见了……
　　“阿淼！”木头黑亮的眸子中盛满担忧，仰头叫她。
　　按着突突作痛的太阳穴，唐淼疲惫地冲它笑了笑。酸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到全身。那只怪兽……果然不是那么好召唤的……
　　疲惫地抚了抚额头，她感觉到怀中冰冷的镜子居然有些发烫。
　　“呀――”岱委低低一声惊呼。竟然也有让这冰冷的女子动容的事情。
　　“主人，”岱委注视着她怀中的镜子，声音有些颤抖，“古镜，在发光，红色的光……”
　　唐淼怔了怔，是么……
　　……她……看不到……
　　这镜子不想让她看到的东西，她永远也看不到……
　　“为什么会发光？”唐淼赤着脚站在地上，舞动的雪花落在她□的肩头，有些冷似的，她微微颤了颤。
　　一阵风中带来远处些微噪杂，唐淼蝶般的睫毛颤了颤，司徒夫人临产……
　　难产……么……
　　下意识地攥了攥手中的镜子，镜子的反常，和这个有关么？血和生命，唤起了它的魔性……
　　月渐渐被风吹起的迷离的雪掩住，一片模糊。
　　这样的夜晚，司徒府中红灯摇曳，遥遥望去，整个府院恍如罩着一层血色。脚步匆匆的嬷嬷婢子们，面上焦灼不堪。
　　四个时辰了，四个时辰了胎儿还未出生……可怜的夫人呀……
　　风雪中红灯摇曳，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幽幽叹息。
　　没有人注意，在司徒夫人门外那片灯光照不到的小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亮闪闪的眸子在暗夜中格外夺目，静静凝视着门内。
　　女子声嘶力竭的呻吟越来越低，压抑在府中的沉闷气氛也越来越重。
　　唐淼有些按捺不住了，方欲站起身来时，握着镜子的手被人按住。
　　岱委的一贯冷淡的脸色在红色灯笼的映衬下，仿佛有些沉重。“主人，还请三思。”
　　唐淼不解地侧头看她，“为何？”
　　“生老病死，天命承载。主人还是不要插手。”
　　“唔。”唐淼低头微笑，默了默，轻声问道：“如果我非要插手，会如何？”
　　岱委神色如冰，语气亦如冰，“只怕会折寿。”
　　“折寿……么……”阴影中女孩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呐，寿命这种东西，我本来都已经没有了……现在想来也不会多，再少些又如何？”
　　说着，笑靥如花的把那面镜子举过头顶，一层水般莹润的银色光泽在房间里一闪而过，而后响起让所有人都缓了一口气的清脆的婴儿哭泣声。
　　“夫人，夫人，小少爷出生了……”
　　“小少爷出生了……”
　　唐淼忍不住的微笑，把镜子重新收回来。纤细的手指平摊在镜面上，她清晰的看到里面困着的那个小东西的模样。
　　浑身漆黑，那小东西一双血色的眸子，闪耀着阴冷嗜杀的光芒。耳朵又尖又长，掩在黑色的长发间。从背影看，恰如一个两三岁的孩童。可就是这东西，刚才在司徒夫人房内放声大笑，司徒夫人在这笑声中渐渐失去生机。
　　“姐姐，姐姐。”那小东西眨了眨眼睛，欢欣地伸出手想要触摸她的脸。
　　隔着镜子，它自然触摸不到，可唐淼还是怔了怔。
　　“魍魉。这东西的名字叫做魍魉。”岱委淡淡解释。
　　“魍魉……”唐淼喃喃念着。
　　那小东西越发欢欣，俨然地手舞足蹈起来，“姐姐，姐姐，我难过，姐姐，姐姐，我要出来！”它在镜子里面拍打着镜面，委屈兮兮地看着她。
　　“阿淼，不要……”
　　木头刚想开口提醒，却见唐淼视线淡淡转到自己身上，淡淡笑着说：“不要心软对不对？”
　　木头颔首，“你知道就好。”
　　唐淼伏在镜上咯咯地低声笑着，笑得木头渐渐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许久之后，那女孩清澈的眸子重新凝视着它，呓语似的轻声喃喃道：“我怎么会心软？我是最狠心的人了……”
　　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还未消失，她双手扣在镜面上，冷冷吐出一个字，“灭！”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恍然间响起又消失，风再次吹了起来，呼呼作响。红色的灯笼依然摇曳，不过现在，是欢悦的，喜气洋洋的摇曳。
　　怎么会心软……从吴郡到长安这三个月，她忍受了多少的磨难……
　　那些蓦然出现的妖孽，管她叫主人，说她是魔神选中的继承人，说那面令人厌恶的镜子里，栖息着魔神的神识……
　　说，上古时期，在黄帝与蚩尤的战争中，蚩尤战败被杀。于是，那股戾气连接着其它蚩尤麾下被杀的妖物的妖气一起被封印在一面镜子中。
　　那面镜子，就是她怀中的这面。
　　那些妖物，或者语笑嫣然，或者狰狞青面，或威逼或利诱的逼她交出镜子。
　　可是，没有了镜子……她就是瞎子了……她会什么都看不清楚的……
　　于是，鲜血，泪水，刻骨铭心的痛楚，一次一次，教她记住了什么是妖，教她记住了如何摒弃多余的善心……
　　她厌恶那些东西，厌恶……
　　身边蓦然涌来一股森然冷气，唐淼冷得瑟瑟发抖，缓缓抬头望去。门口，不知何时，静静站了两个穿黑衣的人。
　　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瞅着她，一股股越发冰冷的气息就从这两人身上发出。
　　“岱委……”唐淼有些无助地抱住肩头，蹙眉唤道。
　　不过眨眼之间，那青衣的女子就不见了……
　　瑟瑟发抖，唐淼低头用力抱住自己，好冷……
　　手臂突然有些濡湿的热，微微侧头，木头正一下下舔着她。见她看它，顿下动作，黑色的眼睛关切的看着她，轻声道：“好些了么？”
　　怯怯抬头，眼前的两个黑衣人已经消失了，就像他们来时一样。方才他们站立的地方，风拂着几片落雪，静静旋转。
　　木头叹息，“阿淼，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刚才那是鬼差。”
　　“你怎么知道？”用力抱着膝盖，她怔怔地问。
　　木头若无其事地摇了摇落上雪花的身体，轻描淡述，“我见过很多次。”
　　唐淼呆住，很多次……眼前蓦然间浮现一幕幕染血的画面，对了，乱世呢，乱世……她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你蹲在这里做什么？”头顶静静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唐淼有些恍惚，抬头望着他，默不作声。
　　那人笑了笑，也蹲下身来，仔细端详她的眼睛，柔声道：“阿淼，你的眼睛，当真看不清楚么？”
　　朦胧的灯光下，那人眸若寒星，竟是杨惜。廊间垂挂的红色灯笼随风吹得来来去去，杨惜清俊的侧脸就那么在唐淼眼前明明灭灭。
　　咬了咬下唇，唐淼试图站起身来，哪知道蹲了太久，膝盖酸软无力，匍一站起，就直直朝杨惜栽了过去……
　　杨惜猝不及防间被她扑倒，两个人一起跌在地上。隐约间，鼻尖嗅到一股极淡极清雅的香味，唐淼脸刹那间灼烧似的烫，迅速朝后退去。
　　杨惜低声轻笑，“看你这丫头瘦瘦弱弱的，怎么力气这么大。”他视线落到唐淼失手摔落的镜子上，微微挑眉，“这是什么？”说着，伸手去拿那镜子。
　　“不――”唐淼悚然一惊，猛然间跳了起来，伸手去抓。但到底是离了那镜子，眼前一片黑暗，慌乱间判断错了方向，镜子被杨惜拿了过去。
　　“还给我！”唐淼叫了起来。
　　杨惜默不作声，坐在地上翻开那面镜子，一股凛冽的寒气从镜中迎面而来。如水的镜面中，他的眉眼清晰地映了出来。镜中那人，冷然犀利的唇角微微扯出一弯妩媚的笑意来。
　　赏玩似的随手将那镜子翻了过来，心底不由得吃了一惊。可真是华丽呀……
　　镜宽九寸，镜鼻是一只蹲伏的麒麟。环绕镜鼻划分出龟、龙、凤、虎四个方位，四方之外布有八卦，八卦之外有十二时辰，其外又有二十四字，绕镜一周。
　　“阿淼，你们家传的镜子么？”带着笑意的声音扬了起来，杨惜抬头淡淡扫了唐淼一眼，而后，整个人怔住。
　　明灭的灯火下，那女孩，半跪在地上，表情惶然凄迷，大大的眼睛中一连串晶莹的泪在风中簌簌落了下来。
　　眉头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地皱了起来，他声音放软，“阿淼，你这是为何？”
　　“镜子――”语声微带哽咽，女孩向他伸出一只手来，白 皙瘦弱的手臂使得这女孩看上去纤弱很多。
　　杨惜眸子眯了起来，若有所思的神情自眼底滑过，缓缓道：“阿淼，我在这里。”
　　女孩伸向走廊外的手怔了怔，低声黯然道：“我看不到……”
　　杨惜把镜子放在她怀中，见她泪水满面的样子，忍不住俯身，小指轻柔地擦掉她脸颊上的泪，柔声道：“好了好了，不要哭了……”
　　不知道是因为他温柔的话语，还是因为低垂的注满了柔情的眸子，唐淼微微有些恍惚。
　　清淡好闻的味道再次在鼻尖扩散，一直缭绕着那人的煞气突然间消弭了……
　　彼时的杨惜只知道心中不舍，看不得她落泪的样子。又怎会知道，今夜她泪水莹然的样子，竟是整整伴随了他一辈子。
　　镌刻如心中一般，无论如何都擦拭不掉的深刻……
　　几日后，司徒家家主司徒穆德为小儿子起名为司徒端。
　　木头若无其事地将这件事告诉唐淼时，她正在窗边抱着膝盖发呆。然后，嘴角慢慢扬起，清秀的脸上浮出莲花般素净的笑容，“司徒端，呵呵，好名字，阿端阿端……”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叫阿端的男孩子，时时尾随在她身后，声声唤着，“姐姐，姐姐……”
　　阿端，阿端……果真是冥冥注定么？

　　第四章

　　阳光明媚，阳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时候。
　　唐淼慵懒地靠在围栏上，外面是一树开得正灼烈的桃花。风从桃花间吹来，空气中都是那种甜丝丝的香，说不出的惬意。
　　太阳晒得人暖暖的，她忍不住托着下巴伏在围栏上，缓缓合上眼睛。
　　司徒端拿着一只纸鸢，大老远望见的就是这副景色。桃花妖娆，树下少女粉嫩的面颊清丽秀美，丝毫不输桃花。偶尔风吹动花瓣旋转着落在少女鬓边，她动也不动，宛如书上轻灵的仙子。
　　司徒端脚步放轻，一步步慢慢挪过来。
　　“阿端？”没有睁开眼睛，唐淼轻声唤了句。
　　“咦？”少年水汪汪的眼睛顿时睁大，“淼姐姐怎么知道我来了？是不是木头说的？”
　　说着，横了一眼正乖乖伏在唐淼脚下假寐的黑狗。
　　木头很委屈地抬头，看了看唐淼，又看了看眼前有些无赖的小少爷，乖乖低下头去。
　　脸颊边浮现一个可爱的梨涡，少女缓缓睁开眼睛，“因为你的脚步。”
　　“我已经放得很轻了。”锦服的少年有些沮丧。
　　少女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淼姐姐看不清晰，所以耳朵就格外灵敏呀！”
　　少年闻言，立刻抛下方才的不快，凑到少女身边，仔细瞅她的眸子。
　　唐淼微微一怔，七年前，也有人做同样的事情呢。不过，那人可粗鲁多了……
　　那人已经不在司徒府了，离开许久了呢……心底，不知为何有些怅然。
　　不期然间，似乎又看见他那双茶色的眸子，温润明亮，正像这春日微醺的阳光。
　　在人前，他是个彬彬有礼的少年，谦和沉静，举止得体，只有她知道他那些别人触不到的阴暗情绪。
　　他们住的很近，于是月光很好的晚上，他常常躺在她房间窗外的走廊上，有一句每一句的谈天。
　　他说，他本来住在东魏的洛阳附近，因为战乱，和姐姐一起不得已逃到了长安。
　　说这话时，他语气很平淡，平淡到让人隐约有种痛楚。
　　是了，大概大家都是在战乱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人，所以，他对她，才一直有些不同。
　　每每这样的夜晚，唐淼睡得格外香甜。
　　呵，想念他略带邪气的笑……
　　司徒端摸了摸下巴，疑惑道：“淼姐姐的眼睛很好呀。看，阿端的影子清晰的映在里面呢。”
　　“嗯，”唐淼醒过神来，微微点头，软语道：“大夫们也都是这么说的。”
　　“那是为什么？淼姐姐看不到东西，会不会很难过？”少年脸色黯淡下来。
　　唐淼怔了怔，灿烂地扬起嘴角，“不难过，已经习惯了呢。再说，这么多年，看了许多大夫，好歹看得到一些。”她轻描淡述，力图安慰眼前有些沮丧的少年。
　　――因为，真正黑暗的时候并不太多。只要那面镜子在身边……
　　“淼姐姐每次说话都看着我，我总以为，姐姐的眼睛是好的。多可惜，那么漂亮的眼睛……”语气中满是惋惜怜悯。顿了顿，司徒端一把抓住她的手，兴冲冲道：“阿端给淼姐姐讲一下外面的事情好不好？”
　　唐淼失笑，外面的话题，恐怕他知道的还不如自己多。比如说，东魏被北齐取代，齐、梁、西魏之间，征战不断。
　　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阿端过来，是要给我解闷么？”
　　司徒端恍然大悟地拍了拍额头，“对了，我来是让淼姐姐跟我一起放纸鸢。”说着，他伸手雪白的小手得意洋洋地晃动着精心编扎的燕子状纸鸢。
　　唐淼的瞳孔有些惊愕地微微收缩，司徒端白皙的手背上赫然印着几个黑青的淤痕！
　　那些痕迹，显然不是人类可以造成的。丝丝缕缕的黑色妖气隐约间从淤痕间散出来……
　　司徒端身后的青衣女子触到主人沉下的脸后，冷淡的神情中微微有些歉意。
　　“主人，是岱委办事不力，请主人责罚。”她的声音在唐淼心中清晰响起。“小公子去池边赏花，岱委一时未防备，小公子被水底的水妖拉了下去。”
　　唐淼垂眸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握紧。水妖，水妖……
　　“岱委已经把它处理掉了。但是，小公子受到了惊吓，是岱委办事不力。”青衣女子垂首请罪。
　　唐淼默不作声。
　　因为生辰八字的关系，司徒端这孩子身体很特别，非常容易吸引鬼魅。所以，他刚出生不久，唐淼就央求岱委守在他身边看护他。
　　哪知道，还是出现这样的事情。最近的长安，似乎越来越不太平了……看来，是时候了吧……
　　“淼姐姐怎么都不理我的？”司徒端赌气嘴巴，委屈兮兮地瞅着她。
　　“没有，”唐淼微笑，“我在听风的声音。看看，今天是否适合放纸鸢。”
　　“适合么？”司徒端眼睛一亮，殷切地望着她。
　　唐淼微微颔首。
　　“太好了！”小少年欢快地蹦了起来，一把拉住她的手，一迭声道：“淼姐姐，我们这就走！”
　　这孩子活力无限，拉着唐淼的手只管往前走，唐淼脚步有些踉跄，却依然微笑。一个转弯，拱门边转进来一个人，毫无防备之间，司徒端吓了一跳。
　　喘了口气，一边惊吓未甫的拍着小胸膛，一边软语抱怨道：“大哥走路怎么不看路？”
　　迎面的少年哭笑不得，戳了戳他的小脑袋，“不看路的另有其人吧？”
　　司徒端“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冲唐淼微笑，“淼姐姐快，我们不理他！”
　　“阿端！”对面锦衣的少年蓦然沉下脸来。
　　司徒端大眼睛光芒流转之间，微微有些怯意，垂首侍立。
　　司徒翊抬头看对面的少女，嘴角不自觉扬起，语气放缓，“淼，你们要去做什么？”
　　唐淼微微一笑，垂下眼睛，软声道：“陪二公子放纸鸢。”
　　又听到疏离的称谓，司徒翊眉头不舒服地皱了皱，瞪了一眼正扮成乖巧可怜模样的小弟，“是不是你缠着淼姐姐一定要去的？”
　　司徒端无辜地眨了大眼睛，“没有啊，是淼姐姐说呆着无聊，所以，我才说我要放纸鸢给她解闷。”
　　司徒翊一声冷嗤，大手伸过去在弟弟的小脑壳上敲了一下，“让你撒谎！阿淼眼睛不好，怎么可能跟你去放纸鸢？”
　　司徒端立刻不服气的反驳，“眼睛不好就不能放纸鸢么？”
　　阳光微醺，看着斗嘴的兄弟俩，旁边的少女侧头微笑。突然间，鼻尖嗅到及其轻微的一丝妖气，她清秀的眉拧了拧。
　　“翊哥哥，你今天去了哪里？”轻柔的女声蓦然响起，兄弟俩的争执到此为止。
　　“没去哪里。今天店铺的几个老伙计来了，爹让我去接待一下。过一阵子，就让我南梁呢。”少年眼中闪烁着夺目的光芒，竭力按耐住脸上的得意，淡淡道。
　　唐淼颔首，若有所思。那么，他衣襟上的气息……
　　司徒翊突然俯下身凑到她面前，笑容明朗，“我去南梁，你可有什么要我带？”
　　唐淼退了一步，微笑，“没有。”
　　司徒翊蹙眉，“我到时看看，给你带几样你家乡的东西来。另外，阿惜之前不是说也去了南梁，不知道能不能碰到……唉，柳姨去世之后，他就再没回来过……”
　　阿惜么……唐淼怔住。
　　“淼姐姐，我们走！”司徒端倏然冲哥哥吐了吐舌头，拉着唐淼的手转身就跑。
　　唐淼醒过神来，只来得及冲司徒翊歉意地微微一笑。
　　微微一笑，三月阳春，繁花似锦。
　　华府的少年立刻怔在了那里，嘴角挂着傻傻的笑，在阳光下站了许久。
　　呵，一定要跟爹说，娶阿淼为妻！
　　风从树叶间穿过，沙沙作响。阳光斑斑驳驳的撒在树下抱膝而坐的少女身上，她的侧脸柔美无暇，微翘的嘴角仿佛时时都含着笑意。
　　不远处孩子的笑声清晰地在耳边响起，少女满足地轻声叹息。
　　“主人，是要离开长安么？”青衣女子静静问道。
　　少女缓缓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衬得她脸颊白皙晶莹，唇角的笑意仿佛淡了很多，轻声道：“喏，岱委猜到我的心思了呢。我是准备离开。”
　　“阿淼，为什么要离开？”身侧黑色的狗蓦然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好容易过了几年安乐的日子，为什么要走呢？阿淼不喜欢这里么？”
　　少女摇头，低低道：“怎么会不喜欢？喜欢……”
　　“那是为何？”木头眸子中情绪很复杂。
　　“为什么……为什么？”少女唇角扬起毫无温度的笑意，乌黑的眸子静静凝视它，“木头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同？”
　　木头呆了呆，侧头想了一会儿，慢吞吞道：“没有……”
　　少女漫不经心地拨弄自己修长白 皙得宛如通明的手指，淡淡道：“最近长安的妖孽很多。”
　　“这些事情，与阿淼有什么关系？”
　　少女动作顿了顿，微笑，“有关系呢。木头知不知道，它醒了，醒了呢……我感觉得到……”恍如带着丝无助般的，她声音渐渐沉下去。
　　木头抖了抖耳朵，眼神依然很疑惑，“谁醒了？”
　　少女低头拨弄从胸前垂下的长发，许久，微微一笑，“魔，魔醒了。”
　　木头浑身剧烈地颤了颤，失声叫道：“阿淼！”
　　呵，古镜中栖息的魔神醒来了……怪不得阿淼说妖孽多了……
　　魔神醒了，醒了……阿淼又会如何呢？
　　它不管天下，在它眼中，只要阿淼好好的，一切都是好好的……
　　少女调皮地眨了下眼睛，“看，我隐藏的好吧。我们每天都在一起，你竟也没有发觉。”说着，有些冷似的不着痕迹地扯了扯袖子遮住右手。
　　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因为刚才刹那间在眼前闪过的东西，木头乌亮的眸子中有些茫然。
　　阿淼那只白玉似的手，不知何时，爬满了绿色的藤蔓……
　　紧紧贴着皮肤，它们宛如是被刺进皮肉中去的。叶子鲜活清新的仿佛在风中招展。藤蔓柔软，沿着那条纤细的手臂攀引，缠绕，蔓连，延伸……
　　碧绿碧绿的东西，带着嘲讽的笑意一般，静静攀在唐淼的手臂上。
　　苍白的皮肤，那绿色，清晰的触目惊心！
　　“哎呀，小少爷在这里！”凌乱的脚步伴随着惊喜的呼声，这里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突兀闯进来的侍女蓦然间发现唐淼，垂首，嘴角挂着不明的笑意冲她行了一礼，“淼小姐也在这里。夫人找小少爷，找了几处都没见到，原来在这园子里放纸鸢呢。”
　　“这园子有些荒了，还是不要呆太久比较好。”
　　唐淼淡淡应了声，“我在这里，无妨的。”
　　闻言，侍女嘴角不明的笑意渐渐扩大，却没说什么。
　　藐视她的眼睛看不清楚么？
　　唐淼懒得计较，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缓缓站起身来，对着不远处奔跑的少年唤了一声，“阿端，来。”
　　不一会儿，拽着纸鸢的小少年兴冲冲的奔了过来，脸颊红扑扑的，乌黑清澈的大眼睛满是喜悦。
　　“淼姐姐，真的很好玩……”兴奋的视线触到旁边侍立的婢女后，微微有些冷凝。司徒端正了正脸色，沉声问道：“娘叫我么？”
　　“是。”面对着比自己矮上很多的少爷，婢女态度谦恭。
　　无声的叹了口气，司徒端优雅地接过婢女递过来的帕子，象征性的擦了擦额角的汗，“我知道了，你先回吧，我就去。”
　　婢女应声而退，一直尾随着她的黄色的狗怯怯地也想要跟去，司徒端一声大吼，“回来，小黄！”
　　黄色的狗浑身颤了颤，战战兢兢地转身。
　　司徒端亲昵地一把将它抱了起来，献宝似地递到唐淼面前，“淼姐姐你看，小黄长得多壮！”
　　可惜，他口中那只壮壮的狗，全身痉挛了似的拼命颤抖，温润的眼睛中满是惊惶。
　　唐淼微笑着点头，“嗯，是很壮，比木头壮很多了。”
　　木头一副不屑的样子，蜷缩在树荫中，一动不动。
　　曾经，这只名叫小黄的狗，是唐淼的东西。但是，鉴于木头实在无法容忍它的存在，就转给司徒端代为喂养了。自然，乖巧的木头是不会直说的。
　　是唐淼一次次奇怪的发现，本来是同类的木头和小黄，相处的并不融洽。尤其是小黄每每见到木头之后，表现完全是见了猫的老鼠，怯怯弱弱，战战兢兢。
　　问木头，木头就一声冷嗤，然后冷冷甩一句，“不要跟我提那个白痴的事情。”
　　最后，小黄怕屋及乌，见到唐淼都是一副惊惶的样子，弄得她很头痛。
　　幸好，杨惜很快走了。他前脚走，唐淼后脚就将这条狗送给了司徒端。
　　两个月后，小黄比以前的两年胖了一倍，唐淼颇为感慨。
　　木头却不以为然地撇嘴，“果然是个蠢货，就知道吃。”
　　司徒端拉起唐淼的手，软语道：“走吧淼姐姐。太阳那么大，晒不晒？”
　　唐淼微笑着摇头。
　　“这样，不如我们以后再来。”小少年莹亮的眼睛光彩熠熠。
　　唐淼静默片刻，“嗯。”
　　“呵呵，那就这样说定了！淼姐姐不要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
　　偌大的园子重新寂静起来，中午炽烈温暖的阳光恍如照不到这里，只有风声寂寞的穿梭，隐隐带着不详的气息。
　　傍晚，晚霞如血，唐淼倚在围栏边静静发呆。空气依依稀稀的依然香甜，这里的一切美得都像梦一般，真的……不想离开……
　　“不想离开就不要离开。”木头瞟了她一眼，晃晃脑袋，依旧趴下。
　　“岱委。”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耳边的长发，少女垂眸呼唤，“最近长安如何？”
　　“随着魔神的苏醒，长安附近沉睡的大妖魅陆续醒了过来，一些零零碎碎的小妖已经潜入进来。主人……仍然要离开么？”青衣女子淡淡说完，沉默片刻，忍不住反问。
　　唐淼轻微地点了点头，露出修长的脖颈上挂着的一条细细的金色锁链来。手掌下意识地贴在胸前，隔着衣服，寒意一层层透了出来。
　　――锁链的尽头悬着一面小巧玲珑的镜子，垂在她的胸口。
　　冰冷的触感，那么多年下来还是有些不习惯。
　　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可以控制怀中那面镜子的大小了。这也许，是很欣慰的一件事情吧。
　　脖颈上的金色锁链是司徒翊送的，她唯一没有拒绝的东西。
　　“可是阿淼，留在这里其实更好。现在的长安毕竟是西魏的京城，对妖邪还是有些震慑的。”木头很认真的提议。
　　“而且，最近时局不稳。主人要不然还是等等？”连岱委，都有些担忧了。
　　失神地望着天边要燃烧的云，唐淼缓缓垂下眼睛，喃喃，“不行，我会……连累他们的……”

　　第五章

　　夜半，烛光摇曳。
　　厚重的帷幔中，司徒夫人睡得很不安稳。
　　她的身体本就虚弱，七年前产下第二个儿子后，更是九死一生，每天汤药补品从不断绝。甚至在这么温暖的天气里，也不能到外面晒一下太阳，唯恐吹了风，旧疾复发。
　　“咳咳咳……”一阵搜肠剐肺的咳嗽之后，她疲惫地抬头唤婢女。
　　满室的灯烛都亮着，窗子大敞，有夜风从窗外吹来，清新凉爽。一屋子浅淡淡的黄色光晕海洋似的晃动着，光晕中，隐隐有个人俏生生立在眼前。
　　“阿淼？”定睛看了许久，司徒夫人轻声唤了句。
　　少女微微一笑，身影涟漪般荡了荡。
　　“阿淼，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司徒夫人竭力扬起嘴角，虚弱地问道。
　　对面的少女望着她只是微笑，乌黑清澈的眸子渐渐漫处凄哀来。
　　“阿淼，阿淼，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皱了皱眉，司徒夫人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
　　“夫人，阿淼要走了。”少女的声音模糊得恍如满室摇摆的烛光。
　　“走？去哪里？”
　　少女顿了顿，缓缓低下头，“回家。”
　　“傻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来，过来……”司徒夫人竭力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不远处那抹纤弱的身影。
　　“夫人，阿淼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恩德。”少女的身影再次涟漪般的晃动，像是要随着窗外的风一起远去。
　　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咳咳咳咳……”司徒夫人剧烈咳嗽起来，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夫人――”耳边一声惊呼，侍女冲了过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终于，这场磨难结束了，旁边侍立的另外一名婢女递来一杯温水。司徒夫人抿了一口，费力的抬头，满室烛光，那小小的少女已经不在了。伏在枕上休息了片刻，她声音沙哑地问道：“淼小姐呢？”
　　婢女一脸疑惑，“淼小姐？”
　　“她刚才不是来了么？”司徒夫人神情疲惫。
　　沉默片刻，那婢女轻轻开口，“夫人，我们一直在房里守着您，并没有看见任何人进来。”
　　司徒夫人一怔，抬头看，房门窗子，都关的紧密，没有丝毫松动的痕迹，顿了顿，她抬起手指，“去看看淼小姐睡得可安稳。”
　　月华如水。
　　月下城楼上一个纤弱的身影恋恋不舍的朝身后望去。鬓边乌发被风吹动，少女神色哀伤。
　　半立在阴影中，她柔顺的身体线条剪影般映在墙上。
　　东方渐渐发白，一直静默蹲在地上的黑色的狗舔了舔嘴唇，“喏，阿淼，走吧。”
　　“唔。”少女低低应了声，还是一动不动的眺望着。
　　“阿淼！”木头站起身，蹭了蹭她，催促道：“快些，等下天亮被人看到了就不好了。”
　　少女缓缓垂首，“是呢。”声音带着轻微的鼻音。
　　“你在担心么？”木头漆黑的眸子清晰的折射出她的身影，“你不是把岱委留在了那里？放心，他们都会好好的。”
　　“英招。”沉默片刻，少女再次开口时，声音清冷了许多。
　　一阵翅膀拍动的声音自远而近，人面马身的怪兽踏着月色而来，静静停在她面前。
　　恋恋地回头又看了一眼，唐淼咬着嘴唇毅然转身。
　　长安……
　　离城楼不远的一条偏僻小巷中，一位老者和一位少女望着天空渐渐离去的身影，神色各异。
　　林素雪眨了眨眼睛，“走了？”
　　旁边的须发皆白的老者脸色肃然，缓缓捋着胡须说：“走了好。”
　　“哎，你说，她明明那么弱，为什么那些魔物还听她的话？”林素雪托腮凝视着渐渐远去的少女，若有所思。
　　老者眉头微蹙，“你这丫头真是无礼！好歹我也是一方土地……”
　　“得得得得……”俏丽的少女立刻捂住耳朵退了老远，“又来了……”
　　老者叹息，“天狐大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林素雪挑眉，“这个……是他一时滥情的结果。”
　　老者顿时被呛到，用力咳嗽，满面通红。许久，直起腰来，若无其事地继续捋胡须，“那些魔物并不是听她的话，而是……听魔神的话。”
　　“嗯？”少女疑惑地扬眉，“不懂。反正我知道，所有的魔物接近她都是不怀好意的，无非就是想要那面藏了魔神神识的镜子。”
　　老者一声冷嗤，“虽然魔神因为封印而沉睡，力量也随之削弱，但就算是如此，对付想要觊觎镜子的魔物，也是绰绰有余了。”
　　林素雪侧头看他，咋了咋舌，“把那个魔神说的那么厉害，你崇拜他？”
　　老者眼睛一瞪，面有愠色地甩了甩袖子，“魔和仙怎可同日而语？”
　　林素雪不以为然，“那你是说，那什么魔神的，你压根不放在眼里？”
　　老者身体一僵，拂袖离去。
　　“哎哎，不要走嘛！还没说完呢！”身后少女叫了起来，“好了土地大神，是我错，给您赔礼了。”一边说着，一边笑嘻嘻地俯身行了一礼。脸色正了正，少女话锋一转，清亮的眸子中隐约闪过担忧之色，“不过，最近长安附近的魔物的确多了很多。”
　　“那是自然。魔神已经苏醒了。唉，天下妖魔横行，百姓必将受苦呀……”老者缓缓摇头，语气中满是不忍。
　　林素雪瞟了他一眼，托着下巴道：“不是说，昆仑阆风，已经有人下山来除魔了么？”
　　老者微微颔首。
　　林素雪抚掌而笑，“不知道从昆仑阆风来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修道之人，自然清心寡欲。如果你也虔心除魔，也许可以碰到。”老者脸色缓和下来。
　　林素雪夸张地撇了撇嘴，“除魔？拜托，我也是只妖呢，干嘛去多管闲事？”
　　老者斜了她一眼，“那你就乖乖的修炼。记得，不要去招惹那抱着镜子的少女。”
　　“我干嘛要去惹她？那什么鬼镜子我又没兴趣，只不过，对里面的魔神，稍稍有些好奇而已。”
　　少女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漫不经心地回答。
　　老者严厉地瞥了她一眼，告诫道：“把你的好奇趁早打消。”
　　“为什么？”
　　老者缓缓合上眼睛，语气中隐约有些无可奈何，“最多，再过三年，刚才的少女就不存在了……”
　　“哎？”林素雪瞪大眼睛，“死了么？她会死？”
　　“死？”老者睿智的眼睛带着洞悉一切的怜悯，缓缓摇头，“她不会死，会永远活着。”
　　……在魔神的控制下，失去清明和理智，永远的活着。
　　马车吱吱呀呀的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车中的少女伏在靠垫上昏昏欲睡。
　　角落处木头抬眼爱怜地看了她一眼，喃喃道：“睡吧睡吧，睡一睡该忘的东西就忘掉了……”
　　话音未落，少女蓦然睁开眼睛，眸子明亮惊人，“现在到了哪里？”
　　木头踮起爪子趴到窗上看了看，天空明净湛蓝，阳光和煦温暖，一路绿荫依依，远山叠翠。抽了抽鼻子，它慢腾腾的挪了挪爪子，“唔，看不出。不过，都走了一个多月了，吴郡应该不远了吧。”
　　唐淼缓缓起身，黑色的长发从肩上滑下，阳光下，绸缎似的闪着柔亮的光泽，“金累，现在到了哪里？”
　　少女的声音冷漠淡定。
　　埋在阴影里的赶车人恭敬地回道：“再往东走两天，就到芜湖了。”
　　木头不以为然地扭过头去，金累，山精嘛，对道路之类的当然熟悉……
　　芜湖么……少女低下头，若有所思地握了握手指，那样的话，离吴郡应该不远了……
　　“停车。”
　　马车戛然而止，赶车人无声地从车上跳了下来。这才发现，那人身材高瘦，灰色衣服，一顶大大的斗笠将他的脸完全遮住。
　　恭敬地立在车外，待车内小小的少女拨开车帘后，他伸手，像抱着一个无价之宝似的，轻轻把她抱下来，而后，稳稳放在地上。
　　“阿淼！”木头从车内探头，求助的唤了她一声。
　　唐淼扬起嘴角，转身抱起它放在地上。
　　四爪一接触地面，那种踏踏实实的感觉让木头顿时神清气爽，用力晃了晃脑袋，它乐滋滋地说：“阿淼，有时候我们应该自己下来走一走才好。”
　　唐淼沉默不语，迎着风缓缓伸出一只手，阔大的衣袖向下滑落，露出一段白 皙的几乎通明的手臂。少女修长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感触到了风中的什么讯息，秀气的眉头刹那间皱了起来。
　　“怎么了？”木头小心翼翼问道。
　　唐淼依然静默，漆黑的眸子直直凝视着前面，有些冷冽的东西，无声的从她身上溢出来。
　　“主人，要避避么？”戴斗笠的男人恭敬地问。
　　慢慢勾起嘴角，少女眼中冰冷的寒意越发清晰，淡淡道：“为什么要避？”
　　她不是七年前那个懵懂的孩子了……
　　风中隐隐传来噪杂声，像是很多人在惊惶的奔跑。哭喊声，求救声，呻吟声，越来越清晰……
　　木头瞳孔蓦然收缩……怎么，又是战争么？
　　远远的已经有人朝这边奔了过来。
　　“赶紧跑吧，发大水了！发大水了！”
　　那人衣衫褴褛，一双赤 裸的脚被石子磨得鲜血淋漓，朝他们喊过来的声音，凄厉的久久在空气中回荡。像哀嚎，又像哭泣。
　　片刻之后，黑压压一大片人从山脚下跑来……
　　“发大水了……”
　　“造孽呀！”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在哪里？我的儿子――”惊惶的母亲在潮水般的人群中试图寻找自己丢失的儿子。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帮帮我～我真的没力气了……我不想死――”骨瘦如柴的老婆婆在人流中被推搡的喘不过起来，脚下一个踉跄，跌在地上，立刻有人毫不犹豫地从她身上踏了过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救命！！”
　　“佛祖会保佑的，佛祖会保佑的……”
　　金累支起手臂，高大的身影将唐淼稳稳的圈在怀中。苍白着脸色，少女狠狠咬着下唇，泪光莹然。
　　哗啦啦的水声越来越近，甚至遮盖住了因为绝望而愈发嘈杂的人群。浑浊的水浪翻滚着涨到离地三丈，像堵巨大的墙，呼啸着狂奔而来！
　　惊恐的人类在滔天的巨浪中，蝼蚁般的渺小无助。
　　唐淼垂眸而立，神情反而越发淡漠。
　　清朗的天空中蓦然间乌云翻滚，狂风大作，闷雷阵阵。
　　水浪中，一颗房子大小的丑陋的脑袋缓缓露了出来，两颗暗红色的眼睛闪烁着森冷的光芒，它巨大的蛇一样的尾巴用力拍击了一下水面，刹那间，水浪升高一倍！
　　席卷而来的浑浊浪潮，在距离唐淼三尺远的地方蓦然顿住！
　　没有人惊讶为什么水停住了，惊吓未甫的人们抓住这短暂的时机拼命的往前跑，似乎前面就会有光明，就会有希望。
　　水中的魔物身体慢慢浮出水面，二十丈长的蛇一般的躯体滑腻恶心，风中顿时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红色的眼睛轻蔑地注视这下面小小的少女，魔物模糊不清的声音响了起来，“原来是魔神大人，呵呵呵呵呵……魔神复生，普天同庆！魔神复生，普天同庆！”
　　翻腾的水浪刹那间凝结成几百条寒光熠熠的水剑，破空而起，朝唐淼刺去！
　　与此同时，顿住的洪水像猛兽一般，咆哮着倾泻而下！
　　“青麟。”
　　“啊嗷――”伴随着一声直升九霄的怒吼，水浪中蓦然冲出一条青色的巨龙，长尾一甩，将刺到唐淼面前的水剑息数挡回！
　　与此同时，唐淼周圈亮起一层盈盈散发着青色光芒的亮弧，将奔涌而来的洪水锋利地隔开。
　　身后，一片哭天抢地的惨叫……
　　青龙在空中拧身，以万钧之势怒吼着朝下俯冲，浊浪中黑色的魔兽丝毫不让的张大嘴巴，一道水剑朝空中刺去！
　　一青一黑两条的身影在浑浊的水浪间翻滚不已，在如战鼓般咆哮的惊雷中，水中渐渐浮出血迹。
　　半个时辰后，浊浪中浮起那怪物蛇一般丑陋的尸体，这场战斗，告以段落。
　　被唤作青麟的青龙，幻化成人形，银发垂坠，冷漠惊艳，站在水波上淡淡望了唐淼一眼，携浪而去。
　　潮湿的地面□出来，同它一起晒在阳光下的，是无数的尸体。片刻前还惊惶失措拼命逃避着这场莫名的灾难，现在却无声的静静躺在这里。
　　天地浩渺，人的生命微小的像芥子，不值一提。
　　唐淼脸色渐渐苍白，终于忍受不了，“哇”的一声俯身呕吐，泪水，一瞬间滑落脸颊……
　　距离那场激斗两百米远的一株大树冠顶，一袭玄衣静静负手而立。凝视着俯身呕吐的少女，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是她么？”
　　冰冷低沉的语调在劫后余生的土地上淡淡响起，转瞬间，和着那抹玄色的身影一起，在风中消弭的无踪无影。
　　月夜。
　　小溪。
　　大火。
　　奔跑。
　　无边无际的痛楚……
　　额头烫得厉害，可她无法从那个梦中摆脱出来。多久没做这个梦了……一旦跌进来，那清晰的痛楚仿佛就在眼前……
　　“主人。”
　　“主人。”
　　耳边有人轻声唤她，而后，额上一阵清凉，唐淼缓缓舒了口气，睁开眼睛，顿了顿，乌黑的瞳孔眯了眯，“岱委？？”
　　青衣女子颔首，缓缓放下附在她额上的手。
　　“你怎么在这里？”唐淼蹙眉，“长安那边……”
　　“司徒府出事了。”冷漠的表情，轻描淡述的话语。
　　唐淼一怔，手心渐渐冰冷，“出了……什么事情？”
　　“司徒家得罪了权贵，全家处斩。”
　　黑暗中，那柔弱的少女大大睁着眼睛，怔住了。

　　第六章

　　司徒家虽然富贵，却也不过是商贾之家而已，与韦裴柳薛这等有深厚背景的高门士族更是有天壤之别。
　　南北战争之际，边境经常禁止交通。但有一类人，可以在边境畅通无阻，来往不绝，那就是商贾。司徒家正是靠这个发迹。
　　战乱之中，烽火阻断，通商十分困难，但自古以来，利之所在，钱能通神。通过官吏或者前方将领的掩护，商贾得以活跃。
　　司徒家获罪的缘由，正是得罪了一名庇护他们的官吏。所以，轻易的判了个通敌之罪，满门抄斩。
　　曾经泼天的富贵眨眼间淡去，人情冷暖如天边云烟，竟无一人敢替司徒家鸣冤。
　　唐淼心中焦灼，连夜赶回长安司徒府。
　　“咳咳咳……”
　　冰冷潮湿晦暗的柴房中，司徒夫人依然在咳嗽，她比以往更显清瘦，鬓边如云的黑发零星变白。
　　“娘亲，淼姐姐来了。”安静地蹲坐在地上的小少年突然开口。
　　司徒夫人怔了怔，“端儿，莫要胡说。”
　　“我没有。娘亲你看！”说着，柔嫩的小手直直朝黑暗的门后指去。
　　那里，赫然站着一位少女，白色单衣，眸子闪亮清澈，表情一如既往的乖巧柔顺。
　　“阿淼……”司徒夫人怔怔唤了出来。
　　“夫人。”唐淼轻轻应了一声。
　　司徒夫人蓦然拔高声音，焦急地看着她，“你回来做什么？你……”视线朝窗外快速望了一眼，她压低声音，“你回来做什么？有没有被人发现？赶紧走！！”
　　唐淼微微摇头，“夫人，阿淼是要接您出去的。”
　　司徒夫人的表情刹那间有些恍惚，看着眼前瘦弱的少女，喃喃道：“阿淼，你果真……果真与我们是不同的……”语气中带着唏嘘感叹。
　　唐淼垂下头去，低低道：“也许。”
　　司徒夫人微笑，眉宇间温婉如昔，“阿淼，我想我们司徒家，注定要欠你。”
　　“夫人为何这样说？是阿淼欠你们。”少女头埋得更低，声音中隐约有些悲伤。
　　仿佛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司徒夫人表情柔和温暖。
　　“老爷来信说，收养了一个女儿，我以为他单纯是因为我没有女儿，想安慰我。后来，回家之后，老爷说，这孩子救了他。老爷没有多说，我亦没有多问。”
　　唐淼静默。是么……救，也许吧……只是这拯救，她一直认为，是司徒老爷对她的。
　　双目滴血惊惶绝望的女孩魔神般从天而降，惊吓跑了一众企图抢劫的恶人。得救的商人，感激之下将这女孩子带回家，交由自己的妻子抚养……
　　“后来，阿淼，后来，端儿出世的那天晚上，我见到了你，见到了你。”司徒夫人望了她一眼，嘴角笑意加深。
　　“见到了我……什么？？”唐淼呼吸漏了一拍。
　　“见到了你，救了我和端儿，用你的镜子。那时我浮在半空中，看的很清晰。阿淼，你定然是菩萨派来保佑司徒府的。”司徒夫人语气坚定，看了她许久，伸手瘦弱僵硬的手指，“来，让我再看看你。”
　　唐淼眼睛有些迷蒙，这个姿势，第一次见面时，司徒夫人也用过。
　　彼时，那双手，花朵般娇艳。款款伸出，像最盛情的邀请。
　　少女依言从阴影中走出，紧紧握住她的手。
　　“阿淼，端儿就交给你了。”似乎有些疲惫地垂下眼睛，司徒夫人勉力笑了笑，“他要是不乖，你尽管替我管教。”
　　“嗯。”唐淼低声应答。
　　昔日淘气活泼的小少年静静蜷缩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间，一言不发。
　　抬头看了看窗边漏出来的星光，司徒夫人抬手轻轻推了推唐淼，“好了，乖孩子，赶紧走吧。”
　　唐淼顿了顿，“夫人，阿淼可以把你也一起带走的。”
　　司徒夫人缓缓摇了摇头，视线移到窗外那方小小的天幕上，淡淡道：“老爷一个人，我不放心。”
　　唐淼下意识地握了握手心，沉默片刻，开口道：“翊哥哥呢？”
　　“翊儿，去南梁了。如果……如果能碰到他，告诉他，千万不要回来。”
　　唐淼咬着嘴唇，重重点头，“夫人，阿淼走了。”拉起地上的小少年，她恋恋回头看了一眼，司徒夫人又开始咳嗽了。
　　“娘亲！”一直沉默的司徒端突然悲痛欲绝地唤了一声，“娘亲，你不要端儿了么？”
　　司徒夫人身体颤了颤，俯下身咳嗽的更加厉害。
　　唐淼心中叹息，伸手掩住司徒端的眼睛。
　　“金累。”
　　身材高大，戴着斗笠的男人从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灰色的斗篷高高扬起，将唐淼和司徒端罩在里面，微微一道亮光闪过，三人的身影平地消失了。
　　司徒夫人怔怔望了那角落许久，眼角渗出一滴泪来，喃喃自语道：“阿淼，你可要好好护着他呀……”
　　江夏郡。
　　夜虫嘶鸣，河边芦苇丛丛，一轮清冷的圆月悬挂在半空中。
　　司徒端陡然间打了个寒战，缓缓睁开眼睛，怯生生地问：“淼姐姐，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唔……”唐淼眨了下眼睛，顿住。她也不知道这是哪里，金累本是山中精魅，离开故土太远妖力就会丧失，仅能送她来到这里。岱委在芜湖，现在呼唤，未必立刻就赶得来。
　　唐淼亦不愿在司徒端面前召唤其它的魔物，唯恐这小少年清澈的眼睛中写满恐惧厌恶。
　　嘴角轻扬，她拍了拍少年的脑袋，软语安慰道：“别怕，等下会有人来接我们。”
　　司徒端点了点头，脸颊轻轻蹭了蹭唐淼拉着他的手，满是依赖。
　　河边月色清朗，空气中弥漫着芦苇淡淡的清香，月朗星稀，天地宁静浩渺。
　　忽然间，极远的地方隐隐传来歌声。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月光清晰如银，那声音爽朗明净，漫过河流，漫过丛丛随风摇曳的芦苇，婉转的缭绕着，在那轮明净的圆月下向如眉般清秀的远山飞去。
　　唐淼拥着司徒端静静抱膝而坐，在那样的歌声下，月夜、芦苇、溪涧都呈现出一种别样的平和。她的心因此也慢慢安定下来。
　　动听的歌声越来越近，仔细听来，唱歌的竟是个年轻的男子。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伴随着歌声，一辆悠哉悠哉的牛车从芦苇丛中的小路上转了出来。车前坐了个赶车的小奴，十二三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看衣着打扮，貌似是某个士族之家的童子。
　　牛车吱吱呀呀地往前走着，歌声从撩开的车帘中传了出来。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牛车渐渐行至他们面前，司徒端眼看着那车子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忍不住疑惑地抬头问了一句，“淼姐姐，这不是来接我们的么？”
　　微微的夜风中，少年明亮的嗓音清晰无比。
　　“呃……”唐淼顿住，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样跟他解释。
　　“停下。”牛车中歌声顿止，一道醇厚优雅的声音静静响起。
　　伶俐的小奴搬着脚凳放在车下，车门打开，里面的人并没有踩脚凳，而是从车中一跃而下。
　　理了理衣角，那人抬眼朝唐淼看来。
　　呵，这是怎样清秀的一个人物！广袖博带，临风而立，风姿飘逸，整个人清朗的如同山巅明月下的积雪。
　　看到月下怯弱弱的少女和睁着大眼不断打量自己的孩童，谢俨失笑，明亮的眸子中滑过一丝了然。只怕又是战乱中流落至此的一对姐弟吧。
　　缓缓展开手中的扇子，他点了点头，正色道：“不错，我正是来接你们的。”
　　“公子！”旁边的小奴大惊失色，“万万不可呀！”
　　“有何不可？”
　　“这……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怎么突然……可别是什么妖魔吧？”小奴声音压得极低，但字字句句，唐淼听得极为清晰。
　　“啪”的一声脆响，谢俨用扇柄敲了下小奴的额头，故作严肃地板着脸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下次再犯，重重责罚。”
　　司徒端却欢喜起来，“这么说，你真是来接我们的？”
　　谢俨含笑点了点头。
　　“那么……”少年水润的眼睛轻轻瞟了一眼不远处那辆长檐的牛车，怯怯道：“我可以坐在里面么？”
　　“大胆庶民……”小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暴跳了起来，然后额上又重重挨了自家公子的一记扇柄。
　　“当然可以。”谢俨笑容和煦。
　　司徒端一声欢呼，手脚并用的爬上了牛车。
　　唐淼微微蹙眉，这样的话……好像不太好……
　　“姑娘你不上车么？”谢俨温文儒雅地冲她微笑。
　　唐淼怔怔瞅着他，有些发呆。
　　他是士族子弟，这点确信无疑。但是，并不同于时下那些以熏衣剃面，傅粉施朱为美的士大夫，他的脸很干净。映着月色，眼睛恍如一泓波光粼粼的潭水。
　　谢俨轻快地扬起唇角，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姑娘若是觉得我好看，不妨上了车再慢慢观看？”
　　唐淼醒过神来，两颊微微有些发烫，“多谢公子。可……”她有些犹豫。
　　“可是什么？”谢俨疑惑地扬眉。
　　“可是，娘亲说，不可与男子单处一室……”唐淼低下头，声音糯软，后面渐渐低得听不清晰了。
　　小奴皱眉，朝空中用力甩了甩鞭子，“啪”的一声脆响，芦苇丛中几只不知名的鸟被惊得在月下飞起。“那样的话，你在牛车后面跟着好了！”
　　谢俨举手打断小奴满是怨气的抱怨，笑容灿烂，“那样的话，我坐在车外赶车，你呆在里面，就不会违背娘亲的话了。”
　　唐淼一怔，咬唇看着他。世间……真的有这般好的人么……
　　小奴急了，“公子，这可不行。你的身体不能吹风，否则的话……”
　　“好了。”脸色蓦然沉了下来，谢俨淡淡瞥了他一眼，合上手中的扇子，“就这么定了。”
　　唐淼静静望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月下那么美好，可惜……
　　美好的东西总是最难以保持的……最美的花往往转瞬即逝……
　　谢俨是准备去陈郡祭祖的。提到这个，他语气淡淡的，没有多说。
　　陈郡在北齐境内。
　　唐淼缓缓阖上眼睛，决定暂且先这样，等岱委找到她时，再另做打算。
　　唐淼睁开眼睛，天色已经暗淡了。她抚着额头挣扎着坐起来，谢俨这辆牛车布置的很舒服，一张矮小的方桌，很素净，只放了两本书。车角落里放着吃的东西。车厢里空荡荡的，也没有听到外面有说话的声音。
　　头有些晕晕沉沉，她勉强唤了声，“阿端。”
　　一直跟她如影随形的少年不见了踪影。打开车门，一阵凉风吹了过来，她浑身一凛，凌乱的思绪反倒清明了几分。
　　已经走了一天了么……
　　顿了顿，她发现，并不是走了一天，而是天气沉闷的怪异。浓厚的铅云层层叠叠压在头顶，微弱的阳光刺穿不透，于是，大地一片阴沉。
　　“请您不要在前进了。”耳边一道轻柔的女声轻轻道。
　　唐淼蓦然转身，那说话的女子站在不远的地方，浅浅笑着望向她，颊边两个酒窝。一袭嫩黄色的衣裙在昏暗的天幕下格外显眼。
　　“你是谁？”察觉到那女子并没有恶意，唐淼轻声问道。
　　“婢子连翘。”那女子依然浅浅笑着。
　　连翘，连翘……连翘花妖么？
　　“嗯。”轻微点了点头，唐淼靠在车厢上喘了口气，“你刚才为什么说不要在往前了？”
　　黄衣女子微微蹙眉，表情有些哀伤，“因为，前面方圆三百里，瘟疫流行，人畜难免。主人还是……绕道而行吧。”
　　怔了怔，唐淼垂下眼睛，遮住眸中复杂难辨的情绪，“呐，连翘，有没有看到和我一起来的人？”
　　黄衣女子怔了怔，“看到了，他们去溪边汲水。因为那时候主人还未醒，所以，他们没有打扰您。”
　　“那溪水可干净？”
　　黄衣女子略略迟疑，“这里是上游，应该干净。”
　　唐淼疲倦地点头，“好了，你下去吧。”
　　黄衣女子恭敬俯了俯身，隐在身后的连翘花丛中。
　　唐淼休息片刻，缓缓挽起右手的袖子。白净细致的手臂上，绿色的藤蔓微微晃动着，皮肤下，渐渐泛出暗红色的光芒来。于是那些藤蔓宛如有生命的蛇类，蜿蜒地扭动着朝她的肩部攀爬……
　　像见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唐淼蓦然间把袖子拂了下去，力道之大，指甲在手背上画出两道深深的血痕来。
　　红色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而后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进了皮肤，连手背上的伤痕都消失不见了。
　　唐淼脸色惨白，看来，它很喜欢这里……所有的死气和血腥，都会加速它的苏醒……
　　远远走来，谢俨看到那少女宛如很痛苦似地蜷缩在牛车的车辕边。司徒端一声惊呼，手中盛水的荷叶落在地上，水刹那间溅湿了他整个衣角。
　　“淼姐姐怎么了？怎么了？”小少年眼中满是焦灼，声音微微有些哽咽。“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唐淼抬眸看他，苍白地笑着摇头，“不是。可能，坐车不习惯……”
　　谢俨蹙起眉头，关切地问：“要不要紧？不如，我们去找个大夫。再往前走，好像有个村落。”
　　瞳孔微微眯了眯，唐淼轻微但是很坚定地说：“不，我们……往东走吧。”
　　“呃？为什么？”十二三岁的小奴嘟起水嫩的樱桃般的唇，很不乐意，“往东走的话会绕很远。”
　　“唐姑娘为何想要往东走？”谢俨眸中也有些疑惑。
　　唐淼咬了咬下唇，轻声道：“因为，我就是想要往东走。”
　　“你……”脾气暴躁的小奴眼看着又要发火，触到自家公子告诫的视线后，硬是憋了回去，恨恨一声冷哼，摔袖走了。
　　本该避开这场灾劫的，可是，当他们休息好了重新赶路时，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往东走半个时辰，又重新回到了之前离开时的地方。那丛开得正灿烂的连翘就是最好的证明。
　　于是，表情有些怪异的小奴赶着马车朝西方走去，半个时辰后，他们又回到了连翘花丛前。
　　谢俨清冷着声音，命令往来时的方向，南方退去。半个时辰后，当那丛嫩黄色的连翘再次出现在面前时，所有人都沉默无语。

　　第七章

　　司徒端大大的眼睛时不时的扫一下唐淼，偎在她身边，一步都不离开。一双小手紧张地死死抓着她的衣襟。
　　“唐姑娘，你觉得下面要怎么走？”朗朗清举的士族公子扭头静静问道，一双眸子依然沉静安宁。
　　唐淼怔怔看着车窗外的那枝连翘，突然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淼姐姐，你要去做什么？”司徒端在身后有些惊惶的喊，跟着也要往车下跳。
　　少女扬起唇角，莞尔一笑，“阿端，你乖乖呆着，我很快回来。”浅淡的笑容，却具有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司徒端乖乖地退到牛车里，透过车窗，看那少女提着裙裾朝那支连翘跑去。
　　“主人。”花丛中显出一张娇媚的脸来。
　　唐淼微微颔首，漆黑的眼睛中隐隐有些冰冷，“怎么回事？”
　　连翘那张美丽的脸痛苦地蹙眉，竭力道：“有位……法力很强的人……布了结界……连翘……”
　　唐淼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淡淡道：“你退下去吧。”
　　既然是法力很强的人，柔媚的花妖自然无法抵挡。只是，究竟是何人呢……
　　难道……
　　她心中蓦然一动，是为了魔神而来？？
　　牛车吱吱呀呀的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行驶，周遭静寂的压抑。虽然是春夏之交，这里死气沉沉，偶尔出现在路旁的一株野草，叶子又是有些发灰的绿色，让人提不起喜悦之情。
　　没有鸟语啁啾，也没有虫鸣噪杂，甚至于两旁枝叶繁密的树木也有种死去很久的感觉。
　　白衣的少女抱膝坐在车厢内，乌黑的眸子静静瞅着窗外的风景，表情恬淡安静。
　　渐渐的有一两座茅草屋出现在路的两旁，越往前走，房子越密集。但，好像许久都没人住了，被雨水冲刷的倒塌的倒塌，生绿苔的生绿苔。
　　牛车在村落里行驶，到处都是一派荒芜杂乱凄清的景象。
　　没有见到任何活着的东西。
　　――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还有人居住。
　　突然，尽头处那间半倒塌的房子里奔出来一个人，看到这辆牛车，眼睛中迸发出异样灼烈的光彩。
　　“有客人来！有客人来！”
　　突如其来的叫喊声爆裂般的从那瘦弱的男人嗓门间挤出，漂在空荡荡的村落街道上，骇人一跳。
　　随着他的喊声，附近明显早已荒废的房子中居然真的走出一个个人来。
　　衣着褴褛，他们表情都很疲惫，疲惫的有些怪异，接近于……呆滞。
　　男女老少，同样的表情……
　　最先出现的瘦弱男人嘿嘿笑着，诡异的身影一闪，眨眼前，他已站在车前。依然嘿嘿笑着，黝黑的脸瘦弱的可以看出头骨的形状，牙齿也是黑的，那种颜色，隐隐令人作呕。
　　“客人，客人，今晚在这里歇息吧？呵呵，呵呵……”
　　他的声音有种奇特的喜悦感，仿佛……很多年没有吃过东西的人突然见到了一碗白米饭……
　　见谢俨只是沉吟着不说话，那瘦弱的男人伸手间就要拉他。
　　“走开！”
　　耳边蓦然响起一个女子严厉的斥责声。一场风沙毫无预警地突然吹了过来。风沙过后，青衣的岱委凌风而立，稳稳守在车前，神情冰冷。
　　“汪汪……”木头从岱委的手臂间跳下来，望着牛车里的唐淼又蹦又跳。
　　呃，好久没这么汪汪的叫过了，基本上都忘记作为一只正常的狗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了……
　　唐淼轻快地扯起嘴角，从车窗外伸出手去。
　　木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臂，乌黑的眼珠倒映着她的身影，欢喜地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道，“阿淼，我可见到你了！”
　　从没分开那么久过……
　　谢俨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唐姑娘，你的……朋友？”
　　“嗯，我的朋友。”唐淼低头抚摸怀中黑色的狗，淡淡道。
　　谢俨勾起嘴角，拇指缓缓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岱委。“这位姑娘，已经在这里等了我们许久了么？”
　　岱委沉默不言，广袖一挥，空气中扬起一层寒意凛凛的白雾。
　　拍了拍前面拉车的牛，那牛一声不吭的乖乖跟着她走。呆滞的人群默默退开一条通道。
　　本来好不容易见到了一个村落，好不容易见到了这么多人，是应该欢欣喜悦的，但……诡异的感觉像条吐着芯子的毒蛇无声的扼住所有的人……
　　看着岱委将牛车带开，谢俨微微挑了挑眉。
　　岱委走的极快，青色的背影绰约飘逸，脚步轻盈地仿佛脚尖没有着地，而是在飘在空中。带着牛车走进村外的树林之中。她抬头看了看，拍了下牛的脑袋，牛车停了下来。
　　而后，绕着牛车，左左右右的走了许多步，脚尖貌似无意的在地上画了一些看上去毫无意义的符号。
　　做完了之后，她停下来，恭敬地对着车窗的方向道：“主人，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
　　唐淼点了点头，怕是躲不过了……
　　夜半，四周黑暗的伸手不见五指，无星无月，甚至连风都没有。天地间，仿佛被一个无形的东西笼罩着，满是压抑沉闷。
　　侧躺的少女缓缓坐起身来，“岱委。”她极低微地唤了声。
　　黑暗中听到有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下，岱委手托一盏黄色的小灯，静立在她旁边。
　　蹙眉四下看了看，唐淼轻声问道：“他们都睡熟了吧？”
　　岱委微微颔首。
　　唐淼露齿一笑，“好，那我们走吧。”
　　岱委执灯在前面带路，唐淼静静跟在后面，朝白天那个破败的村子赶去。
　　“岱委，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唐淼突然顿下脚步，隐在刘海中的眸子熠熠发亮。
　　青衣女子有些疑惑，还是静静回答：“用神识搜索出主人在这个方位，就立刻赶了过来。”
　　“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嗯，怪事么？”
　　“没有，察觉到主人进入了这个村子，几乎立刻，我就赶到了。”岱委淡淡说。
　　唐淼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这么看来，大概只有附近下了结界，这里面反倒是干净的。”
　　岱委蹙眉，“这里面的东西，只怕也有些棘手。”
　　顿了顿，唐淼抬眸看她，“有没有什么……好的方法。”
　　带着了然的眼神轻轻望了她一眼，岱委很清楚唐淼那个“好的方法”指的是什么。
　　自然是，能不杀生，就不要杀生。
　　垂下头，岱委静静道：“主人，里面的，已经不是人类了。”
　　唐淼苍白着脸咬着嘴唇越过她，径直走到前面，淡淡道：“走吧。”
　　本以为，晚上的村落，也会像白天那般静寂。哪知道，刚踏进来，黑暗中一双双红色的眼睛伴随着咔嚓咔嚓的一下下瘆人的磨牙声，饥渴难耐地朝她望过来。
　　“吃的，嘿嘿嘿……”
　　“可以吃吧……”
　　“吃吧……”
　　“哈哈哈哈……”
　　“主人，动手吧。”岱委望了静默的少女一眼。
　　手指痉挛似的狠狠抓着胸口的那面镜子，唐淼依然沉默。
　　“主人――”岱委一声低呼尚未出口，一双小手冰冷的扣住唐淼的脚腕。
　　唐淼低头看了眼那不知何时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小东西。那是个孩子。张大嘴巴无声地对她笑了笑，深吸一口气，暗夜中他雪白的牙齿寒光一凛，朝她脚上狠狠咬去！
　　唐淼一声叹息，果真是饿的受不了了吧……
　　“呀――”那孩子发出一声尖细的惊叫，宛如被无数支箭刺中了，身体上出现一个接一个的血洞，滴滴答答往下流着黑色的血。
　　那孩子诧异地瞪大眼睛，无神的瞳孔直直瞅着她，脸上满是疑惑茫然。
　　“嘶嘶嘶……”
　　一阵琐碎细微的声音之后，孩子背后抽出无数绿色的藤蔓来。藤蔓在岱委手中黄色小灯的淡微光晕下，纤细的一阵风都能将它们折断。
　　眨眼之间，所有的藤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交错向缠，然后，一根根柔软的头茎，像蛇一样，蓦然扬起，狠狠朝那孩子的身上再次刺去……
　　孩子闷哼一声，七窍渗出血丝，身体摇晃好久，终于“砰”的一声闷响，跌在地上。
　　猛然间的变故强烈的震慑到了黑暗中蛰伏的其他人，空气中红色的眼睛渐渐暗淡，消失不见了。
　　藤蔓从孩子的尸体上抽出来，迎着夜风晃了晃枝叶上黑色的血，一股股的重新没入唐淼的肌肤。
　　冷着脸，那少女一声不吭的静静站着，强烈压下心中呕吐的欲望。她厌恶的瞥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不容许自己受伤么……毕竟，以后是它的躯壳……
　　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居然这么冷，她颤了颤，缓缓抱住自己。倏尔，抬头一笑，“走吧，岱委，这里的主人来了。”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黑暗中，一声声女孩银铃般的笑声不断响起。
　　唐淼循着声音走了许久，终于在一株枯死的大树上发现了那抹艳红的身影。
　　“咯咯咯咯，你来了，要陪我玩么？禺疆很闷，一直没人玩。哎哎，你要陪我么？”
　　纯真无邪的声音，纯正无邪的眼神，懒懒趴在枯死的枝干上，那个一头红发八九岁的女孩子甜甜地邀请她。
　　“禺疆，瘟疫之神。”岱委轻声道。
　　有些了悟的看着那女孩，唐淼缓缓伸手挡开岱委，“退下吧。”
　　作为玉精，岱委的妖力是很薄弱的。温顺地垂首，青色的身影像阵烟雾一般消失了。
　　“呀呀，”女孩子侧头看了唐淼一眼，笑容妩媚，眼睛中带着饶有兴趣的残忍，脆声道：“你也认识我么？咯咯咯，好难得！禺疆已经好久没出来了，冥哥哥不许呢！”
　　唐淼眯起眼眸，淡淡道：“乖，那就回家吧。”
　　禺疆斜斜扫了她一眼，突然拍掌笑了起来，“你很弱，呵呵，禺疆现在可不怕你了！现在只有你和我，来，我们做游戏！”话音未落，她的身影蓦然消失。
　　半空中“唰――”的一声响，禺疆凌空而立，眼睛亮得怵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唐淼。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从她身后闪出来，黑色带着黄泉的死气和绝望的风迎面扇来！
　　“毕方！”
　　红色的火鸟一声长鸣，凭空出现，白色的喙微微张开，一团红色的凛冽火焰直直迎着对面黑色的风而去！
　　“轰――”
　　一声巨大的气流撞击声，虚空中一道闪亮的白色气焰直逼九天！
　　嘶嘶气流纠结成的白雾弥漫半空。方才禺疆俯卧的那棵枯树在震动中碎成齑粉，大地微微晃动。
　　禺疆撇了撇红润的嘴唇，很不屑地瞟了唐淼一眼，软软地抱怨道：“你怎么能使用帮手呢？这样是作弊……”话未讲完，她稚嫩的面孔上表情倏然间锐利冷冽起来，“所以，呵呵，别指望我等下会手下留情哟！”
　　“你经常这样找人游戏么？”唐淼望着那笑靥格外纯真的女孩突然问道。
　　禺疆怔了怔，手托着小巧的下巴想了想，“最近才开始的。以前在酆都城，他们都很忙。冥哥哥也不许别人接近我。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我自然应该由着性子好好玩玩。”
　　唐淼咬着嘴唇压抑住颤抖的身体，“这村落的人……”
　　“他们啊，”禺疆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他们太弱了，一点都不好玩……”
　　脸慢慢沉了下来，唐淼一字一句道：“也就是，他们都是被你杀的了？”
　　禺疆怔了怔，侧头很无辜地看着她，“他们死了么？还没死吧？”
　　唐淼缓缓低头，指甲深深插入掌心。没死……也许吧，可是比死了更痛苦。抬眼冷冷望着禺疆，她扬声叫道：“毕方！”
　　毕方张开巨大的翅膀，呼呼的从口中喷出火焰，火焰像条红色的龙，咆哮着朝禺疆扑去！
　　暗黑的天幕被染成红色，瑰丽异常。
　　禺疆淡淡扬起嘴角，娇俏地一笑，“还要用帮手？好吧，就让你用，不然，太早结束了就不好玩了……”
　　软软的语调尚余留在半空中，她身影再次消失。毕方红色的火焰失去了目标，在空气中烟花般的渐渐湮灭。
　　“呀，我抓到你了！”
　　耳边蓦然拂来极冷的气息，唐淼一惊，下一瞬间手臂被人捉住。禺疆倒悬在半空中，一双眸子直直望着她，咯咯的笑。离近了才发现，禺疆的眸子，黑色的边缘带着一层隐隐的红，诡异的漂亮。
　　那女孩倒立着，对她笑得非常开心，巨大的黑色翅膀像茧一般簌簌扇动着将她包住。
　　寒意一层层渗入骨髓，唐淼嘴唇瞬间冻得发紫。
　　“禺疆。”空气中传来一道声音，清冷淡漠。
　　红发的女孩整个身体颤了颤，黑色翅膀缓缓松开，怯生生朝远处瞟了一眼，“你是谁？”
　　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个人，无言的肃杀之气雾气般层层袭来，将禺疆的死气冲淡了大半。空气中一直悬挂着的令人窒息的东西终于瓦解了，风轻轻拂来，清晰寒冷。
　　身体上的寒意散了开来，唐淼心底却开始颤抖。对面的男人……很强大……
　　“禺疆，你该回去了。”
　　那个男人依然隐在黑暗中，看不到表情，看不到身影。声音冷淡低沉，毫无波动。
　　禺疆怔了怔，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她缓缓仰起自己漂亮的脸蛋，用居高临下的口气道：“你是谁？凭什么管我？”
　　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唐淼依然清晰地感觉得到他蹙了蹙眉。
　　黑暗中的男人声音阴冷迫人，“禺疆，我是很没有耐性的。你是要自己回去，还是要冥君派人过来接你。”
　　话一出口，方才还满脸鄙夷的女孩脸色顿时变了变，狐疑地打量他一番，突然顿悟似的叫道：“哎呀，我知道了，你是昆仑阆风的人，怪不得认得冥哥哥。唔……来那么快，我都还没好好玩一下。可是，你不是应该去抓魔神么？管我做什么？”
　　“还不走么？”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男人平淡的语气更加冷冽。
　　禺疆眨了眨眼，很无奈地嘟嘴抱怨，“好嘛好嘛，这就走。唉，好容易魔神复苏，群魔肆行，酆都城乱成一锅粥没人管我了，我才逃了出来，现在就回去，唉……”
　　她本来已经转身走了几步，说到这里时，嘴角蓦然阴冷的一扬，整个身体凌空而起，巨大的黑色翅膀扇动着，夹杂着万钧之势的风啸声朝阴影中的男人冲过去！
　　黑暗中的男人动也不动，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结果，负手而立，静静看着。
　　在禺疆满脸笑容的冲到距离他一丈远的地方时，整个身体突然顿住了。仿佛是被黏在了蜘蛛网上的昆虫，用力挣扎着，在暗淡的虚无一物的天幕中挣扎着，似乎那里有一张无形的网死死罩住了她。
　　禺疆蓦然色变，瞪着他恨恨道：“你居然敢对我这样？？立刻放开我！！”
　　背上巨大的黑色翅膀拼命挣扎着，但是，越是挣扎，那束缚着她的无形的网就收的更紧。
　　许久之后，禺疆重重喘息着点头，颓然道：“好，好，你强！放开我，我要回酆都去！！”

　　第八章

　　“晚了。”
　　黑暗中的男人淡淡讲了句，而后，清脆的弹了弹手指。
　　半空中缓缓出现一道暗红色的漩涡，旋涡中隐隐浮出一些正在痛苦挣扎的人，漩涡边缘则是一圈圈逐渐逃逸的黑色雾气。
　　禺疆蓦然不可置信地尖叫起来，“你居然敢这么对我――？？我不会放过你的――我……我要让冥哥哥杀了你――”
　　男人极浅淡的笑了笑，“冥君么？我亲自把你送回去，他感激还不及……”
　　“你敢把我从这六道轮回的……”
　　呼啸的风声湮没了禺疆尖锐的叫嚣，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往那暗红色的旋涡中快速推了过去。
　　“我不――要――”
　　夜幕重新安静下来，风吹开天上的云，露出稀稀疏疏的清冷星子。
　　黑暗中的男人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唐淼。许久，冷冷丢了句，“原来还不成气候，枉费我一番功夫。”顿了顿，他声音隐约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今天暂且饶你，如果要逃的话，还有机会。”
　　那人走了很久，唐淼仍怔在原地。
　　“主人，可以回去了。”
　　“岱委，”扬起无神的眼睛，她怔怔看着岱委清冷的眉眼，“你有没有听见他走时说了什么？他说，枉费一番功夫。他做了什么？？”
　　岱委沉默片刻，“也许，他把主人引到这里来的，想测测主人的实力。”
　　唐淼苦笑着把头埋在臂弯间，低低道：“用得着测么？我什么都不会，除了你们，我什么都没有。”
　　除了名义上凌驾于万魔之上的地位，她什么都没有。
　　本来，是时候跟那士族公子分开了，但是，谢俨剑眉一挑，诧异道：“什么？分开，去哪里？”
　　唐淼语噎，去……找翊哥哥……可是翊哥哥在哪里呢？
　　不同于她被魔神栖息的身体，司徒翊只是个普通人，就算是动用手边的魔物，寻找起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谢俨拊掌大笑，之后，清澈温和的眸子望着她，“那，我们还是一起走吧。就当作游山玩水好了。”
　　唐淼扬起嘴角。游山玩水……在这战争不知何时就会爆发的时候游山玩水，果然很有闲情。
　　“不用了。”微笑着婉拒他的邀请，她拉着司徒端离开。
　　谢俨叹了口气，挡在她面前，初升的阳光将这士族公子衬得格外清爽明目。低头看着她，他轻快地弯起嘴角，茶色的眸子温润如水，“你那么柔弱，自己都保护不了，何况还有司徒？”说着，他轻快地冲司徒端眨了眨眼睛。
　　“我并不柔弱。”唐淼轻声反驳。咬着嘴唇，她到底有些动摇了。
　　木头抬起明亮的眼睛看她，微微晃动尾巴，它的意思她很明白。翊哥哥的话，可以慢慢再找吧……
　　的确，不能让司徒端跟着她一起……和一群魔物混在一起……
　　作为精魅，岱委自然不能引人注目的守在唐淼身边，于是，隐匿了身体，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谢俨的小奴很诧异地寻找那个青衣姐姐的时候，唐淼微笑着叫住他，淡淡道：“她走了。”
　　谢俨含笑睇了她一眼，并未在说什么。
　　牛车吱吱呀呀的继续往前走，昨天到过的那个破败村落，一夜之间被烧的只剩下黑色的焦炭。偶尔墙角处一两块没有燃尽的焦炭还冒着黑色的烟。
　　平静安详的天幕下，柳绿花香，勃勃生机。
　　夕阳西下，沿途荒废的农田染上一层薄金之色，疏疏荒草在坍塌的围墙上摇曳，晚风清冷，四下里静寂的连虫声都听不到。
　　“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
　　谢俨侧头对车内的少女道。浓密的睫毛垂落着金色的光晕，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而后散开。这士族公子，唇边依然挂着一成不变的温润笑意，并没有因为眼下落败的景色而有丝毫的影响。
　　车内纤弱的少女抱着膝盖静静发呆，不发一言。额边柔顺的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她半垂着眸子，似乎在想些什么。
　　司徒端水润的大眼睛闪了闪，脆声说：“谢公子说今晚要在这里歇息。淼姐姐，这样可好？”
　　唐淼醒过神来，有些歉疚地微微一笑，“唔，好……”
　　牛车停在一处破败的庄园前，谢俨和他的小奴一起，收拾了一块空地，升起篝火。
　　唐淼依然静静坐着，尖尖的下巴放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静伏在身边的木头的脑袋，乌黑的眼睛似乎在注视着他们忙忙碌碌，神情却有些心不在焉。
　　司徒端跳下牛车，跟在谢俨身后，捡些干柴抱回去。瘦小的身体拖着一长段树干，累得呼呼直喘气。
　　唐淼扬起嘴角，“阿端，可要我帮忙？”
　　司徒端擦了擦额上的汗，咧嘴一笑，“不要，淼姐姐坐在那里就行。女孩子家不应该干这些事情。”
　　唐淼莞尔，小指貌似无意地抬了抬，宛如神助般，方才还沉重无比的树干顿时轻巧了许多，司徒端忍不住吁了口气。
　　天色渐渐暗下来，这破败的庄园里穿梭而过的风声听起来有些骇人。
　　“唐姑娘，你不饿么？也吃些吧？”谢俨那瘦弱的小奴满脸笑容地举着一块饼，殷切递到唐淼面前。经过几天的磨合，他对唐淼的印象倒是改观了一些。
　　唐淼微微一怔，弯了弯嘴角，低低道：“谢谢。”接了过来。白 皙瘦弱的手指稍稍用力，她把饼掰下一半，放在一直期盼的望着她的黑色的狗面前。
　　谢俨含笑睇了她一眼，这少女可真是安静……
　　火光熊熊，少女黑色的直发泛着一层迷离的红，半垂眼眸，一贯苍白的脸颊也因为火光增添了几分明艳。
　　“谢公子，我们今晚就睡在这里么？”
　　谢俨正有些分神，耳边听到司徒端稚嫩却故作老成的话语，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什么谢公子，不是跟你说叫大哥么？”
　　司徒端稚嫩的眉眼蹙了蹙，低声道：“不可以。”
　　谢俨清咳一声，板下脸来，“阿端，你讨厌我么？”
　　司徒端一怔，“谢公子何出此言？”
　　“阿端如果不是讨厌我，为何跟我如此疏离冷漠，连一声大哥都不肯叫？还是你觉得我太老了，不能叫大哥了？”谢俨幽怨地睇了他一眼。
　　司徒端小脸红了红，嗫嚅道：“不是的……是娘说，不能太无礼……”说着，他偷偷瞄了唐淼一眼，“娘让淼姐姐管教我呢。”
　　唐淼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揉了揉他的小脑瓜，“谢公子让你叫你就叫吧，不叫的话岂不是无礼？”
　　“呃……”司徒端张了张嘴巴，乖乖道：“大哥！”
　　谢俨抚掌大笑，“呵呵，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唐淼蹙眉，这是什么话？
　　谢俨灿若寒星的眸子闪了闪，嘴角含笑，“唐姑娘，多笑笑才好。”
　　唐淼垂下眼帘，扯了扯嘴角，“怎么，难道我不经常笑……”话音未落，她浑身一震，惊愕地抬头。
　　左边屋脊上，一袭黑衣在夜风中猎猎而舞。
　　那人不知何时来的，亦不知来了多久，静静负手而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仿佛这天地间只有他一人，傲气凌人，盛气凌人。
　　不知道为何，透过古镜居然也看不清楚他的面孔，只能看到他翻飞的衣袂，凌空的黑发。
　　四周，风似乎被操纵了，凛冽异常。
　　那人安然矗立风中，身形清瘦，映着辽阔的夜幕，恍如神祇。
　　这是……那晚遇到的那个人……
　　心底又开始颤抖，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那股熟悉的肃杀之气丝毫不减。
　　静静凝视着下面脸色惨白的少女，轩辕清冷的眸子倨傲冷漠。
　　她身上，倒并未察觉到妖气……也许那魔物尚未觉醒。上次在破村中，看在她驱除禺疆的份上，饶了她一次。
　　这次，定然要除了她，免得以后横生枝节……
　　木头不安地吠叫着，唐淼听的到那些一直追随着她的魔物们惊惶地尖叫着逃窜的声音。寒意从心底一层层涌出来，她的血液似乎都是冰冷的。
　　胸口压抑不住的恐慌凌乱……
　　早就感觉到了，那是个很强大的人，很强很强，强到她惹不起……也躲不起……
　　心脏剧烈跳动着，她努力按耐住想要转身逃走的欲望，指甲深深握进掌心。
　　“淼姐姐。”司徒端扯了扯她的衣角，不解地扬起小脸看着她。
　　“这位兄台，月色婵娟，夜风清爽，在下这边刚好有些美酒。何不下来把酒言欢呢？”
　　谢俨抬头，这种气氛下，居然谈笑自若，举着酒壶豪气万丈地冲那人喊道。
　　唐淼扫了他一眼，微笑。这男子，果真难得的清爽明朗……
　　没落士族，依旧洒脱如斯，风姿秀逸，朗朗清举……真的难得呢……
　　垂下眼帘，再也来不及顾及什么，她断然伸手探入衣内，把那面贴着自己皮肤的镜子提了出来。
　　少女的神色肃然，眸中光芒流转间寒意凛冽。手指轻轻扫过镜面，那三寸大小的镜子竟似迎风而长，眨眼间比方才大了两三倍。
　　“岱委――”
　　不管旁观几人讶异的视线，少女轻声唤道。
　　青衣女子应声出现，声音一如往日的淡漠，只是脸色有些发白。
　　少女仿佛舒了口气，冲她眨了眨眼睛，抿唇一笑，“还好，你还在这里。”
　　“岱委无论如何，都会守在主人身边。”
　　唐淼轻笑，垂着的眼眸间神色看不清晰，“那么，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么？”
　　“主人请讲。”青衣女子身体微微有些战栗。屋顶那人气场太强，她竭力抵抗，还是有些勉强。
　　“把阿端带走，拜托你。”说着，纤细苍白的手指抓住岱委的手，一双清晰明澈的眸子带着哀求闯入眼中，岱委一怔。
　　“岱委，求你了，一定要保他平安。”少女苍白的脸上浮现的笑容梦幻般模糊。
　　青衣女子垂首，“属下自当尽力。”
　　少女微微颔首，有些疲惫地笑了笑，“我要是不走运的挂了，如果这镜子还没毁的话，那它就是你的了……”
　　岱委深深望了她一眼，沉默。
　　少女唇角笑意更深，“你们不是一直都想得到么？”
　　岱委冷然的眸子间掠过一丝迟疑。是……自然一直都想要……可，见到她落寞的笑颜，突然……
　　少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岱委，请务必帮我护着他，这毕竟是夫人的……愿望呢……”脸色微微黯然，她深吸一口气，勉强一笑，“走吧！”
　　“主人……”岱委抬眸，少女已移开视线，静静望着对面黑暗中的男人，满脸决绝，冷声道：“还不走！”
　　司徒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淼姐姐突然变得那么怪异？淼姐姐……怎么了？
　　岱委顿了顿，抓住司徒端的手腕，眨眼间轻烟似的从原地消失了。
　　“唐姑娘？”静静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谢俨剑眉微蹙。胆小的小奴颤巍巍地躲在他身后打量唐淼。胆怯的眼神将他此刻的想法泄露无疑。
　　这少女……是妖物……
　　唐淼没有回头，扬起一只白皙的手打断他下面的话，静静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柔弱。我早说过的。你们可以走的，他不会伤到你们。”
　　话语中的“他”，自然是轩辕。
　　“唐姑娘，如果是你的仇家的话，谢俨愿助一臂之力。”一贯惫懒洒脱的世家公子静默片刻，噙着笑意讲出这样的话来。
　　唐淼吃了一惊。
　　谢俨冲她愉快地眨了眨眼睛，“毕竟，你是个女孩子。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子，总是说不过去的。”
　　“谢谢。”唐淼轻声道谢，清亮的眸子中有明显的感激和……淡淡的疏离，移开视线，她低语：“我想，我自己应该可以处理。”
　　可以处理……吧……
　　说完，抱起地上那只一直静静望着她的黑色的狗，唐淼倏然转身，风一般从他身边掠了过去……
　　轩辕微微抿唇，清冷的面上浮出一丝讥诮。要逃？？
　　温暖的篝火在身后渐渐远去，耳朵只余呼呼的风声。唐淼有些恍惚，仿佛蓦然间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个失魂落魄只知道拼命奔跑的女孩……
　　脚下的大地发出一声低哑的轰鸣，接着，一阵晃动。
　　唐淼蓦然顿下脚步，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
　　“不……不是吧……”木头一声惊呼。
　　那人的力量居然强悍蛮横到这个程度？？
　　手指握着镜子，她看到，那人依然站在屋脊上，衣袂翩飞，身影衬着背后闪烁的繁星，冷彻俊逸如同天上的谪仙……
　　一根手指都没有，就做到了这个程度……唐淼手心渐渐发凉，绝望一层一层涌了上来，将她逼的浑身冰冷。
　　木头突然仰头看她，静静道：“阿淼，放下我。”
　　唐淼一怔，莹亮的眸子直直盯着它，缓缓摇头。
　　木头贪恋地蹭了蹭她温暖的怀抱，毅然道：“我会拖累你。而且，那么强大的人应该不会跟一只狗过不去对不对？”
　　唐淼低头沉默，抱着它的手渐渐用力，坚定道：“不！”
　　“轰”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前面一幢破败的房子颓然倒地，堪堪挡住了她前进的脚步。
　　狠狠咬住嘴唇，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青牛！”
　　这两个字出口的刹那，唐淼怔了怔。那是什么东西……
　　方才的声音低沉沙哑……那不是她的声音，但明明是从自己喉中发出去的。
　　怀中的镜子又开始灼热起来……难道……
　　趁着她恍惚之间，木头猛然用力，从她怀中跳了下来！扭头深深望了她一眼，黑色的狗朝后面跑去。
　　阿淼，阿淼……
　　眼前依稀又浮现第一次见面时她那张苍白稚气的小脸。
　　静静俯视它，透彻乌黑的眼睛中满是怜悯，软语道：“你没有家么？跟着我可好？我叫阿淼……”
　　我叫阿淼，阿淼……
　　奔跑中，黑狗的眼角渗出一连串晶莹的液体，在夜风中很快湮灭不见了……
　　唐淼急得跺足，转身欲追，眼前无声无息出现了一只巨大的动物挡在她面前。青色的牛俯下身，静静望着她。
　　用力咬了咬嘴唇，她终于还是跳上牛背，恋恋地朝身后望去……那只牛临空踏蹄，将身下那堆坍塌的砖瓦远远抛在后面。
　　轩辕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要护着那丫头么……”
　　“你不会这么快结束吧？”身边蓦然传来一道笑吟吟的清脆嗓音。
　　轩辕没有转头，淡淡道：“你是谁。”
　　屋脊上，离轩辕不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坐了位少女。十六七岁的样子，乌黑的头发挽成双髻，耳边懒洋洋垂了几缕。那少女笑盈盈地瞅着他，宛如瞅着一件好玩无比的玩意儿，悠然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再不把你的眼睛挪开，我就挖了它。”目光注视着黑夜中的远处，轩辕语声淡漠冰冷。
　　少女暗暗吐了吐舌头，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地说：“就算你挖也挖不到。我现在可是灵体。”
　　“是么？”轩辕微笑，“那么，毁了灵体应该就可以了吧。”
　　他神情依然淡淡的，但那少女却如临大敌般呼吸顿了顿，轻轻皱眉抱怨，“你这人真无趣，一点都开不得玩笑。”
　　轩辕沉默不语。
　　少女侧头看他，突然笑靥嫣然，“她要逃了！”
　　轩辕一声极淡的冷哼，手掌中一道莹亮的白光破空而去，流星般消失在远处的夜幕。
　　少女瞠目结舌，喃喃，“你……原来这么强！分神术练到这种程度……”
　　背后蓦然涌起一股冷彻的寒意，唐淼还没有反应过来，唇边又冷冷吐出两个字，“祸斗。”
　　一如上次一样冷彻低哑的声音。
　　一大群黑色的狗一样的妖物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夜风中低声咆哮着列成一排，挡在他们来时的路上。
　　那些东西长了两条尾巴，眼睛像狼一般凶狠嗜血，发出红色的光芒。
　　眨眼间，一道亮白色的影子流星般滑到眼前。那影子，恍如水中的倒影一般，透明闪亮，寒气逼人。
　　冷峻的眉眼，分明是之前屋脊上的男子。
　　人未到面前，巨大的威慑力迫得唐淼无法呼吸。
　　祸斗们一拥而上，口中喷出一团团灼烈的火焰，照亮夜空。
　　银亮的影子冷哼一声，手指轻弹，“咔嚓咔嚓”一阵细微的脆响，所有的祸斗保持着攻击的姿势被冻结在半空中！
　　同它们一起被冻结的还有之前喷吐出的火焰……
　　“猰貐。”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唐淼身下的青牛察觉到危险临近，身体有些颤抖，转了个方向，朝西方飞去。
　　名叫猰貐的怪兽在还未发动攻击之前就被后面急速追赶唐淼的银亮影子从身体中一穿而过，血溅当场！
　　眼看着轩辕越来越近，唐淼额上渗出冷汗。
　　“犼。”
　　身长两丈的犼凌空跃下，咆哮着朝那个透明的身影扑去！
　　那身影转换极快，倏然间方向变幻了三四次。犼几次未扑到目标，顿时暴怒的狂啸起来。
　　银亮的身影冷冷一笑，虚空劈了一掌。缓缓的一掌，并未看出有多大力气，犼却猝然爆发出一声天惊地裂的惨叫声，骨骼咔嚓咔嚓作响，垂下头，软软瘫在地上。
　　它们似乎都非常忌惮眼前的这个人。好像是……天生的畏惧……

　　第九章

　　急速飞行的青牛在虚空中宛如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咔嚓”一声脆响，头骨以一种怪异的方式垂下来，绿色的汁液汩汩地从它口中流出来。
　　唐淼陡然间从半空跌在地上，摔得痛极了，她忍不住一声低呼，眼冒金星，耳朵轰鸣。
　　察觉到身后那人追了过来，把眼睛的泪水逼了回去，她缓缓扭头望去，雪一般冰冷的眼神，眸子冷而清。
　　顿了顿，轩辕眯着眼睛打量地上的少女。
　　她非常纤弱，清秀的脸颊苍白异常，一双乌黑的眼睛透彻清亮，眉宇间隐隐还有些稚气，表情却依然倔强。
　　嘴角勾起一缕毫无温度的笑意，他漠然道：“又碰到了你这妖孽。”
　　既然是存心要碰的，碰不到才怪异。
　　少女蓦然睁大眼睛，咬着嘴唇瞪了他一眼，“我不是妖孽。”说话间，扯到摔伤的后背，她疼得几乎昏厥。
　　“哦？”斜挑的凤眼多了几丝冷冷的嘲讽，“不是妖孽，那是什么？”
　　少女垂眸，垂落的刘海遮住她的表情，轻轻道：“我是人。”
　　那声音柔软的……出口就消散了……心中苦涩的笑，果真，有些心虚呢……
　　轩辕黑亮的眸子倒映出她落寞苦涩的表情，心底某个地方蓦然掠过一缕陌生奇异的感觉。
　　少女突然抬眼问他，清秀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焦灼，“你，有没有见到一条黑色的狗？”
　　“那只带着妖气的狗么？”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他神情冷漠。
　　心慢慢……慢慢沉了下去，唐淼眼睛眯起，艰涩地问道：“你……杀了它？”
　　轩辕移开视线，并未言语。
　　杀？为了那种东西而脏了自己的手么？不过，在他气场的巨大威迫下，那只狗大概也活不了了。
　　看到他沉默，少女脸色刹那间灰白，颓然地伏在地上，仿佛被抽离了所有的精力。
　　木头木头……眼睛中有什麽东西抑制不住的倾泻而下……
　　“怀中抱着什么？给我。”冰冷清淡的话语带着毋庸反驳的气势。
　　唐淼垂下眼睛，怀中的镜子无意识间抓得更紧，喃喃着，“为什么……要给你……”
　　“那是魔物。”轩辕眉眼冷峻，声音却依然清淡冷漠。
　　唐淼缓缓摇头，疲惫地阖上眼睛，“不――”
　　清冷的眼淡淡瞥了她一眼，“那样，就只能把你一起杀了。”
　　少女捂着嘴唇不可抑制的咳嗽起来，夜风撩起她的长发，露出脖颈中一片雪白皮肤，许久，她抬起雾水氤氲的眼睛看他，“你一贯都是如此的么？”
　　“如此？”飞扬的剑眉微微挑了挑。
　　“如此不近人情。”
　　“我没有那种东西。”声音平淡，波澜不惊。
　　唐淼想笑，可轩辕清冷的眉眼分明清晰的表明他是真的与人情那种东西绝缘。
　　努力挪了下身体，她抬起头试图跟他谈判，“呐，是不是杀了我，就行了？那，这面镜子……”
　　嫌恶地瞥了那镜子一眼，轩辕冷然道：“这种东西，自然是毁掉。”
　　唐淼脸色越发黯然，讷讷道：“你可以……把它封印了……”
　　那样的话，岱委还是有希望的……她毕竟是妖，可以活很久……
　　“封印？”轩辕低声冷嗤，“我不相信那种东西。”
　　如果封印有用的话，这魔物为何现在又在世上出现？
　　唐淼静默，许久，轻声道：“你动手吧。”
　　轩辕深深望了一眼地上的少女，淡淡道：“把镜子给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性……
　　唐淼浑身一颤，整个人突然散发出一种与刚才的柔弱迥然不同的东西。
　　轩辕眉头微蹙，却见那少女缓缓抬头，冲着他露齿一笑。银色月光下，她梨涡浅浅，笑靥如花，清丽无比，轩辕不由得顿了顿。
　　陡然间，她的清秀转化为杀气！
　　粗大的青色藤蔓夹杂着巨大的声势从地下破土而出，直直朝轩辕的面门袭取！
　　脸色蓦然寒了下来，冷峻的男子眨眼间身形变幻数次。地下那些藤蔓交错纠缠，宛如拥有生命似的将他环绕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绿色牢笼。
　　那种绿，在夜色下更接近于黑。
　　紧紧抿着唇，阴寒的凤眼中隐隐含着一丝毫无缘由的怒气，衣袖一挥，那些蛇一般纠结的藤蔓“轰”的一声，炸了开来！
　　四下里都是绿色植物的汁水，带着淡淡的土腥味。
　　轩辕眸子愠怒地眯起，之前伏在地上的少女果真不见了。
　　遁地术，木系妖怪么？嘴角蓦然浮现一抹残酷冷然的笑意，下次一定不会让你就这么逃了……
　　夜风清朗，屋脊上一袭玄衣的男子，缓缓伸出右手。远处一道白光眨眼间没入掌心，他微微垂眼，表情高深莫测。
　　旁边的少女疑惑地眨了眨眼，撇嘴，“哎呀，居然让那妖孽溜了？是不是我对你太高估了？本以为昆仑阆风的人会有些手段的！”
　　狭长的眸子倏然间冷冽几分，他缓缓偏头注视那少女，“你这种魔物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少女陡然一怔，然后整张脸涨到通红，怒气冲冲地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叫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轩辕表情沉静平淡，“女夷，是么？”
　　少女顿了片刻，冷冷一笑，挑起下巴，“怎么？现在又知道我是谁了？”
　　玄衣的男子微微颔首，宽大的袖摆流云般负到身后，淡淡道：“师父提过一次。只是没想到，”他淡漠地视线瞥了那少女一眼，“只是没想到，居然沦落到这种不鬼不妖的地步。”
　　少女衣袖中的手指顿时握紧，用力咬着下唇，脸色有些苍白，倔强道：“我沦落到什么地步是我的事情，你未免管得太宽。”
　　狭长的凤眼再次淡淡睨了她一下，“你记得，如果你蜕变成魔，我一定会收了你。”
　　我一定会收了你……
　　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还没有完全消散，月夜下玄衣的男子就消失了。
　　女夷恨恨地一掌拍在身下，绵延了两三里的破败寺庙像腐朽的木头一般，绵延着全部倒塌。“噼里啪啦”的声音久久不绝。
　　少女俏丽的身影在下滑中陡然一拧，稳稳立在地上。
　　地上篝火仍在燃烧，映着火边那俊雅清举的男子面上微微有些绯红。
　　这么多事情发生了，他居然依然淡定，眸子沉静深邃，静静往火堆里面添柴。
　　“公子，那个……那个女人过来了？”身旁的小奴颤抖抖地推了谢俨一下。
　　清雅的男子低低“唔”了一声，托腮望着篝火，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女夷挑眉打量着对面的男人，“你是人？”语气很是不善。
　　谢俨有些哭笑不得地抬眸望去，一本正经道：“正是。”
　　女夷眼神闪了闪，“挺大胆的。”
　　的确大胆，看到了之前那些东西，普通的正常人早就哭爹喊娘的爬开了，他居然仍旧沉稳的在……烤肉……
　　“姑娘，你也饿了？”察觉到她的目光久久盯着树枝上挂着的那块肉，谢俨微微一笑，递了过去。
　　“谁要吃这些东西？”少女冷冷拒绝，光彩熠熠的眸子依然盯着他瞧。
　　“我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害臊？”身边的小奴受不了地跳了起来，“我家公子再是好看也不能容许你……”
　　话音未落，少女眸中寒光一闪，还未见动作，小奴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飘了起来，只飞出十几丈外才“砰”的一声，重重落地。黑暗中隐隐传来低低的几声呻吟。
　　谢俨蹙眉，长身而立，“姑娘为何下如此重手？”夜幕中，他侧脸清俊，声音微带责备。
　　女夷挑眉，“为何？不就是因为本姑娘乐意！”
　　谢俨沉默，转身向小奴被摔的方向走去。
　　“站住。”
　　清举儒雅的男子脚步丝毫没有停顿，继续前进。
　　少女瞳孔收缩，冷冷道：“我叫你站住。你再不站住，他立刻就得死。”
　　如同预期的一样，那男人果然顿下脚步，只是沉默的背对着她，坚毅的背影说不出的萧疏。
　　少女有些得意地扬起唇角，“过来，跟我走。”
　　谢俨沉默。片刻后，有些无奈的说：“不知道姑娘这么做，到底有何意义。”
　　“要你管！”鄙夷的冷嗤脱口而出，火光下，少女侧脸明艳绝伦，冷冷一笑，“我虽然对他无可奈何，难道对你也是么？哼，那我未免也太没用。”
　　三月，戊戌（二十三日），北齐派仪同三司萧轨、库狄伏连、尧难宗。东方老等人与任约、徐嗣徽联合组成大军十万人南下进犯。
　　五月，丙申（二十二日）。秣陵故治村。
　　疲惫不已的北齐兵士死气沉沉地坐在墙角享受难得的休息。这场战争持续太久，从三月至今，仍悬而未决。
　　北齐军士多为北方人，乍一至南方，对这温湿的天气颇不适应。而且，正赶上连绵的阴雨，将帅的脸色早在几天前就阴得可以拧出水来了。所有的人都战战兢兢，唯恐一个不小心被抓住了推出去鞭打一阵子杀性子。
　　作为元魏宗室，元朗本不用参战。但是，父亲认为，在这乱世中，有了军功庇佑，总比只靠祖宗庇佑来的好。尤其是，魏室已颓败，灾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降临。
　　外面脏臭的味道让他止不住的蹙眉，瞥见对面的角落处有一个破败的木屋，抬脚走去，想要暂时避上一避。
　　推开那扇摇摇晃晃破了一个大洞的门，潮湿昏暗的房间里有一道白色的影子被惊吓到了似的从他面前一闪而过，躲在灶后那堆废柴后面。
　　“什么东西？”
　　厉喝一声，他手握着腰间那柄剑缓缓靠过去，扬手，骤然一劈！
　　柴垛哗啦啦凌乱的倒塌，露出后面一个穿着月白色衣服的清秀少女来，恍如被吓到了一般，她脸色煞白，怔怔望着他。
　　元朗心中微微舒了口气，紧紧盯着那少女，虽然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脸色到底缓了下来，语气也和蔼了许多，“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少女缓缓垂首，神色黯然道：“我……我家就在这里。”
　　低柔糯软的嗓音听得元朗心中蓦然一动，手依然按在腰间的佩剑上，他挑眉，“这里的人不是全部被赶到西北角去了么？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少女头垂的越发低了，“爷爷说要我待在这里，所以……”
　　沉默片刻，元朗突然道：“好，那乖乖待在这儿，别出声。”
　　外面都是离家许久的男人，被杀戮、绝望、阴雨、疲惫折磨的几近癫狂，猛然间见到这少女，还不知会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情来。
　　“元朗，你在跟谁说话？”外面传来将军低沉嘶哑的声音。
　　用眼神示意那少女躲好别动，他微笑着扬声道：“没有，里面又脏又臭，我忍不住骂了几句而已。”
　　说着，跨了出去，顺手将那扇摇摇晃晃的门牢牢掩住。
　　做为这次攻梁的主要将领之一，徐嗣徽满脸阴郁，茂密繁乱的络腮胡使得他本就狰狞的脸凶狠了许多。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他冷冷扫视自己面前的士兵。
　　“他娘的！是不是都想死在这里？？一个个有气无力的，摆脸色给老子看呢？？”
　　元朗静静侍立在身后，作为一个小小的参军，他没有什么权利在将军发火的时候插话，就算明知士兵很无辜也不可以。
　　“都给老子振作起来！很快我们攻破了建康，就可以轻松一下了！漂亮的娘们、可口的酒菜都在建康城里等着我们呢！”徐嗣徽用力吼道，额上青筋隐隐爆出，脸色涨得通红。
　　身后突然扫来一阵骚动，他满脸不悦地拧过头去，微微一怔，怒声咆哮：“这娘们是谁带过来的？？不想活了？”
　　元朗一惊，急忙转身，果然看到那白衣少女满脸惊恐地站在角落里，身后是那扇不知何时被踏成木片的门。
　　咬着嘴唇她不知所措地握着裙角，浑身簌簌发抖。
　　顾不得深究那女孩是怎么出来的，元朗拧着眉头很快接道：“将军问话没听到么？谁――把她带过来的――不知道军规么？？”威严的缓缓扫视一圈，他加重语调，“违背军规的人赶紧站出来，也许可以从轻发落。”
　　“将……将军，”站在前排的一个孱弱的小伙子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来，“我……我看到她是从那扇门里出来的。那门不知道怎的……砰一声，碎了，所以……”
　　徐嗣徽蹙眉瞟了元朗一眼。
　　元朗旋即疑惑地挑眉，“那种又脏又潮湿的地方藏了个人？？”
　　冷哼一声，徐嗣徽阴沉着脸吩咐把那少女带过来。
　　少女很纤弱，脸色苍白的似乎要昏厥了，像束薄薄的绢，被人毫不费力地扯了过去。
　　徐嗣徽粗鲁地扳起少女秀气的下巴，微微眯起眼睛，“说，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少女苍白的肌肤被他掐的发红，浑身颤抖着，用那双乌黑澄澈的眼睛望着他。
　　徐嗣徽怔了怔，那样的眼神，是说明她很畏惧么？感觉不到畏惧……
　　下一瞬间，少女低低垂下眼帘，眼角隐约有莹亮的东西闪闪烁烁。
　　“将军……”门外走来一人，附在他耳朵低低说了句什么。
　　眉毛挑了挑，他一声冷哼地将手中的少女丢在地上，“终于来了，让他进来。”
　　秀气的眉重重拧着，唐淼握起手掌努力压抑自己想要将眼前粗鲁的男人撕成碎片的冲动。两颊灼烧的痛，她冷冷抿着唇。
　　阿端，淼姐姐一定会救你的……
　　那晚侥幸从轩辕手中逃脱后，她一直在寻找司徒端。但是，岱委连同那孩子一起，仿佛在人间蒸发了一般，如论如何都寻觅不到。
　　两天前，岱委终于狼狈地回到她的身边，身影若隐若现，几欲打回原形。
　　原来，他们逃难途中，遭遇北齐的军士，沦为俘虏。士兵固有的血腥煞气迫的这玉石精魅当场现了原身，于是阿端沦为奴隶……
　　“杨惜见过徐将军。”一道温润的声音恍然间在耳边响起。
　　唐淼怔了怔，突然反应过来，杨惜……他说他是……杨惜――
　　杨惜――
　　迅速地抬头看去，她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尽，恍如雷掣般的整个身体颤抖起来。
　　杨惜，果真是他――
　　他的眉眼比几年前越发阴郁了几分，昔日柔和的脸部轮廓被一种别样的坚毅模糊着。隐约间，似乎看到他淡淡瞟了她一眼，茶色的瞳孔依然温煦，可是，他的表情淡漠的恍如从不相识。视线很快调到徐嗣徽脸上，嘴角弯起一抹谦和的微笑。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心里空荡荡的，还是……失落吧……他没有认出自己。
　　毕竟，分别了那么多年……
　　冷涩酸楚在失落之后，一缕缕的漫出来，在她心底交织缠绕成一股辛辣，呛的她几欲流泪。
　　“将军，粮草几日后便会抵达。”杨惜浅笑着说。
　　“你终于想起来要给我运粮草了？”一根根捻着布满老茧的手指，徐嗣徽冷笑。
　　“将军莫怪。”依然浅浅笑着，杨惜表情未变，语调也未变，“南梁的军队四处把守，杨惜已然尽力了。”
　　“够了，下去吧……”大手很不耐烦地挥了挥，徐嗣徽阴冷的实现重新凝聚在唐淼身上。
　　杨惜微微垂首，嘴角依然挂着无动于衷的微笑，转身离去。

　　第十章

　　“说，你是不是南梁的奸细？？”钢铁般的手指再次粗暴地扳起她的下巴。
　　唐淼一片恍惚，乌黑的眼睛怔怔看着他，不言不语。
　　握着她下巴的手指稍稍用力，嫌恶道：“难道是哑巴……”
　　“将军你，出生的时候下着很大的雨。”少女唇瓣吃力地开启，呓语般吐出这几个字。
　　徐嗣徽一怔，“你说什么？”
　　“将军小时候很淘气，五岁的时候跌进了自家荷花塘中险些淹死；将军十三岁成婚，但娶的并非喜欢的女子；将军第一次领兵打仗的时候，母亲去世了……”微微闭着眼睛，唐淼努力读取从辖制她的那双手里得到的信息。
　　瞳孔蓦然阴鸷起来，徐嗣徽另外一只手狠狠掐住少女苍白的花茎般的脖子，“说，你到底是谁？”
　　少女脸颊渐渐涨红，挣扎道：“我……可以通灵……”
　　徐嗣徽狠狠瞪着她，充 血的眼球骇人之极。
　　元朗蓦然大悟似的拍了拍掌，“将军，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可以……”他声音低下去，一边说着，一边瞟了那少女一眼。
　　徐嗣徽脸色渐渐缓和，手掌一挥，厌恶地将那少女破布一般甩了出去，瞪着眼睛说：“既然如此，你好好吩咐人看着。”
　　转头冷冷瞥了唐淼一眼，他警告道：“你最好不要耍深心机。”视线缓缓移到不远处，他皱眉，“你怎么还没走？”
　　杨惜身影清逸，如玉般的面孔若无其事的勾出一抹笑来，“将军还没说，要给杨惜怎样的酬劳。”
　　徐嗣徽一声冷嗤，鄙夷道：“商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被元朗从地上扶起的瞬间，唐淼感触到了门边那男子的目光。
　　淡淡的，带着些……隐晦的关切……
　　她住的地方，与其说是一间房子，倒不如说是一个牢房。
　　元朗送她进来时，有些歉意的说：“只能先这样了。为了让将军放心，也为了你的安全。”
　　她垂首低低道谢。其实住在哪里，对她而言是真的无所谓。
　　等到狭隘的房间只剩下她一人时，微微舒了口气，将脖颈上挂着的镜子拿出来，手掌附在上面认真搜索司徒端的踪迹。
　　也许是能力依然有限，除了一片浑浊阴暗的乌云，她什么都没看到。
　　叹了口气，少女阖上眼睛，“宾满。”
　　脚下的地面浮现一团黑色的宛如拥有自己实体的烟雾。烟雾凝聚，形成一个虬髯怒张的男子的头颅形状。
　　眼睛中一滴滴朝下滴着血，它一边在半空中盘旋着一边瓮声瓮气地问道：“主人呼唤有何吩咐？”
　　少女张开眼睛，“在北齐军的俘虏中寻找一个叫司徒端的男孩子。有他消息的话，过来告诉我。”
　　宾满低头允诺，又是一阵黑色的烟雾，它从原地消失。
　　宾满，古战场怨灵凝聚成的魔物。在这里，也许它是最自由无拘束的。
　　房门被人轻轻扣了扣，元朗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唐姑娘，将军要见你。”
　　想到那个粗鲁的只会抓她下巴的那人，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脸上挂着恬淡的笑意，她欣然允诺，“好啊。”
　　取悦了那个男人，才能更方便的救出阿端。
　　昏暗的房间中，一灯如豆。
　　太师椅上壮硕的虬髯男人翘着腿，不耐烦地盯着门口。
　　“将军，唐姑娘带来了。”元朗行了一礼，轻声道。
　　微微颔首，徐嗣徽如鹰般的视线紧紧盯着刚进门的少女，话却是对元朗说的，“你可以下去了。”
　　元朗蹙眉，缓缓道：“将军，这女子虽然貌似柔弱，但是，说不准会对将军有什么伤害。属下待在这里比较好。”
　　冷冷扫了他一眼，徐嗣徽粗着嗓门嘲讽道：“用你那单薄的小身板来保护我？”
　　元朗一怔，面上有些尴尬，依然道：“巫觋之徒，惯用一些伎俩手段，属下还是……”
　　“滚――”吼声如雷，徐嗣徽拍着桌子咆哮。暗淡的油灯火焰跳了跳，几欲熄灭。
　　元朗不再言语，淡淡瞅了唐淼一眼，躬身退下了。
　　“我们这次伐梁，可会成功？”静静望了唐淼一会儿，徐嗣徽粗声问道。
　　唐淼怔了怔，这种问题……
　　“怎么？不知道？”
　　眼看着对面的男人眼睛威胁似的眯了起来，她慌忙道：“自然，北齐十万大军，定然是所向披靡的。”
　　徐嗣徽冷笑，“所向披靡？于是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唐淼蹙眉看着自己的脚尖，心中叹息。她不是神，她只是能通过别人没有的眼睛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而已。
　　万事天已注定，她还没有资格窥到天机……若不是因为魔神苏醒了一些，她只怕更加羸弱。
　　“因为离开故土太久，兵士有些倦怠而已。小息几日，士气自然上涨。”她轻描淡述。
　　“是么？”对面的男人在黯淡的灯光中眯着眼睛看她，许久，慢吞吞说了句，“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是进攻的大好时机？”
　　唐淼闻言再次怔住，顿了顿，艰涩地说：“癸卯（二十九日），有大风。”
　　纵然没有大风，她也有方法起风。
　　“哦？也就是说癸卯日？？”
　　唐淼低头无语。
　　徐嗣徽突然笑了笑，冲她勾了勾小指，“来，过来！”
　　她怔住，过去……做什么……
　　扬了扬眉，那男人再次唤道：“过来！”声音狠厉许多。
　　深吸一口气，她咬着嘴唇一步步朝灯下的男人走了过去。
　　徐嗣徽微微仰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白衣少女，淡淡道：“你知道我以前的事情，那么，我以后会如何？会官至何位？寿数如何？？”
　　唐淼咬着嘴唇，默然无语。
　　她看不透他的命运，但却可以看到他的身上笼着一层微薄的血雾。寿数，只怕将尽了。
　　灯光下那少女拧着眉头的样子说不出的楚楚可人，虽然南朝的女子一贯单薄，可是，到底是个女人。
　　眸子阴沉了许多，他伸出手去，“过来。”
　　唐淼蓦然后退一步，惊愕地看着他。
　　半边脸隐在黑暗中，这粗鄙的男人比白日显得更为狰狞丑陋。他眼底幽幽流动的那种东西，让她情不自禁地慌乱起来。
　　用力咬了下嘴唇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她在心底默念：阿端，阿端，阿端……
　　勉强一笑，她侧头看去，“将军何事？”
　　徐嗣徽低哑地笑，“你不会认为我想找你谈天吧？？过来，把衣服脱了。”
　　脚步不受控制的再次后退一步，她紧握手掌抑制自己唤出宾满的名字。
　　“还不过来！”满脸不悦，那男子缓缓站起身来，塔一般粗壮的身体刹那间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唐淼睁大眼睛，下一瞬间手臂一紧，被拉进一个让她窒息的怀抱。
　　徐嗣徽满意地挑起嘴角，“女人，最好就是乖乖的，跟老子来这套没用。”说着，嘴唇往她的脖颈凑去。
　　身体里的战栗在一刹那惊叫起来，她浑身颤抖，压抑不住的怒气奔涌而出，“饕……”
　　“餮”字尚未出口，她被另一双坚强有力的手臂拉了出去。抬眼的慌乱间，她撞入一双茶色温润的眸子中。
　　那人紧紧抿着唇，俊美的面孔木无表情，眼底却冰冷阴鸷，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到身后。
　　呵，杨惜……她一颗半悬在空中的心终于渐渐落了下来。
　　“杨惜，你想死？”徐嗣徽一声怒吼，“砰”的一声巨响，旁边的木桌被他一掌劈的粉碎。油灯跌落地上，室内刹那间一片黑暗。
　　握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如此温暖，忘记了片刻前的委屈耻辱，唐淼竟然有些失神。
　　元朗听到声响，匆忙的从外面进来，蹙着眉头打量了一下四周，轻声问道：“怎么这么暗？来人，掌灯！”
　　黑暗中，徐嗣徽倏然冷笑，表情阴冷的恍如地狱的恶魔，阴森森道：“杨惜，若你想要这丫头，我双手奉上。杨惜，你可是想要她？？”
　　一个士兵低头捧着一盏灯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昏黄的光晕映着杨惜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缓缓松开唐淼，他坦然道：“自然不是，杨惜怎敢如此大胆。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为将军考虑。”
　　“为我？”徐嗣徽扬眉，蓦然大笑起来，而后，一双冰冷而不失狡狯的眸子恶狠狠盯着他，“好，说说看，如何是为我。”
　　“眼前的女子，是个女巫，这个，将军总算勉强认可的。作为女巫，一旦清白受到玷污，就会失去神的庇佑。所以，我想，将军其实是可以再等一等的。是么？”他缓缓而言，嘴角微微扬起，瞳孔恢复以往的淡定冷漠。
　　徐嗣徽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摩挲着下巴，半晌，阴郁道：“也罢。给老子唱首歌解解闷。”
　　刚想说自己不会，就看到杨惜视线淡淡扫了过来。顿了顿，她低下头。“是。”思索片刻，轻轻启唇唱了一支很久很久以前，娘亲教给她唱的歌。
　　那时候，没有战争，没有慌乱，没有人死亡。
　　娘在溪边洗头发，口中轻轻唱着这支歌。头顶高高的日头落在溪水中金光闪闪，娘乌黑油亮的发柔顺的像林间清畅的风。
　　她不明白娘在唱什么，只觉得好听，就默默记在心上。
　　娘的笑脸恍惚就在眼前，喏，阿淼，以后唱给你心爱的男子听。
　　唱给你心爱的男子……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吴侬软语，轻柔婉转，恍如林间淡淡的雾气，弥漫着丝丝不可言述的悲哀。
　　“够了！”徐嗣徽猛然间瞪了瞪眼睛，有些烦躁地挥手，“下去！”
　　月白色衣裳的少女咬着嘴唇瞅了杨惜一眼。
　　他背对着她，仅能看见他微微的侧脸，背影挺拔，那么美好，让人眷恋。
　　心中微微叹息，她低着头离开。
　　夜半，不知为何，唐淼突然惊醒，心有所感的望了眼门的方向，光着脚立刻跳下矮塌，飞一般的旋到门口。一把将门打开，她怔了怔。
　　朦胧的月色下，房外果真静静站着一个人，那人看到她出来，轻快地扬起唇角，明亮的眼睛像天边那弯凉月似的微微弯起，唤了她一声，“阿淼。”
　　喉头不知为何有些哽咽，这些日子的奔波苦楚刹那间袭上心头，她来不及说话，仓猝地低低应了一声，“嗯。”
　　杨惜微笑，“这些年过的可好？”
　　她依然低头，“好。”顿了顿，想起了什么似的回问道：“你呢？”
　　嘴角笑意加深，他点了点头，“我也很好。”
　　夜风拂动他额前的那缕发，拂过挺直的鼻尖，拂过红润的唇瓣……
　　静静站了许久，他微微叹了口气，带着浅浅的笑着走了过来，低下头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有些发凉的指尖落在她的脖颈上――她今天被徐嗣徽碰过的地方。那手指不易察觉的微微抖了抖，迅速抽离。
　　看着她的眼睛，杨惜语气柔和，“乖，现在去睡觉。”
　　唐淼怔怔抬头看他，突然问道：“惜，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么？”
　　绝美的眉眼间落下一片阴霾，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乖，快去。时候不早了，我也要走了。”
　　唐淼只觉得自己有一肚子话要对他说，可看到他洒然的挥了挥手，渐渐远去的背影，硬是没有唤住他的勇气。
　　月色下站了许久，她有些挫败地按住眉心，不知道惜，为何会在这里……不知道白日里，他为何装作不认识自己的样子……
　　忆起徐嗣徽曾经叫他――商人，他在做和司徒府一样的事情么？
　　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司徒家已经罹难……
　　辛丑（二十七日），北齐军队跨秦淮河修筑桥梁渡兵，夜里到达方山，把军舰摆在青墩一带，一直摆到七矶，用以切断梁兵的退路。
　　但梁兵士气高振，高呼着大举进军，北齐军抵挡不住，败下阵来。
　　癸卯（二十九日），北齐军队从方山挺进到倪塘，游动的前哨骑兵在宫城下出现，建康举城皆震，人心惶惶。
　　两军正欲交战之际，狂风大作。但是，梁军将领领兵彪悍，下令逆风发起进攻，士气震天，北齐军队再次败下阵来。
　　每次交战之际，徐嗣徽总是派人将唐淼带在身边，在某些局势比较微妙的情况下询问她的意见。
　　她不可以预知未来，但她可以看到哪个方位有所谓的敌兵在靠近，可以判断出什么时候应该撤退。
　　以此帮助那个让她极端厌恶鄙夷的男人一次次逃离危险。
　　刀枪刺入皮肉，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钝音。空气中满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入眼处所有的人疯了似的红着眼睛互相厮杀，伏尸遍野，血流飘橹。
　　宾满在战场上盘旋，这只有一个头颅的妖怪在煞气和血腥的熏染下癫狂不已，嘎嘎的尖锐长啸着，像是悲鸣又像是欢呼。
　　战场中少女自始至终闭着眼睛，可是有些东西，纵然想回避，也没有回避的余地。她异常清晰的感触到那些在她面前死亡的人，灵魂在离体的刹那间被愤怒恐惧不甘扭曲着，发出凄厉的刺穿人耳膜的尖叫，消弭在阴云密布的天幕下。
　　曾经怜悯的心终于渐渐麻木。
　　在这里，没有所谓的慈悲。
　　阴雨绵绵，北齐军队一直忙着赶路，傍晚的时候，在靠近钟山的一个小城里驻营歇息。
　　唐淼坐在回廊下，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怔怔发呆，身侧靠着刚寻回不久的司徒端。
　　宾满查到他的下落后，唐淼立刻去哀求元朗，那清秀的男子一脸诧异，很欣然的点了点头，而后亲自带着唐淼去关押俘虏的地方将司徒端接了回来。
　　战况本就不堪，军队时刻准备着行动，带着这些没有多大用处的俘虏很让人焦躁。于是，体力不支的俘虏要么自己染病死去，要么被士兵杀害。剩余的，竭尽自己的全力保证不会拖累他人，以求生存。
　　寻到他时，这孩子已经昏厥，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小脸蛋灰扑扑的，好像很多天都没有洗过，全身烧的滚烫。
　　醒来后看到她的一刹那，司徒端眼泪就涌了出来，然后，抱着她的手臂死活不肯松手。现在，就算是在睡梦中，也一定要牵着她的衣角，才能睡得安稳。
　　既然阿端已经寻回，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从这个无间地狱般的地方脱身。
　　可是，该如何脱身？她思忖良久，也没有好的办法。
　　那日曾救她脱身于轩辕手下的绿藤，她试着唤了许久也没有唤出来，只能悻悻的住手。
　　那应该是，只有她体内的它可以控制的东西吧。
　　这里煞气太重，普通的妖魅无法靠近。若是勉力去呼唤像饕餮那样的上古魔兽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动作太大了难免会引来意图诛杀她的那个男人，反倒得不偿失。
　　她心中焦急。北齐已经吃了许多败仗，徐嗣徽焦头烂额之际无暇分神顾她，等到他稍微有点时间的时候，她的下场定然十分凄惨……
　　想到这里，她浑身打了个寒战。

　　十一章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司徒端乱蓬蓬的小脑袋依恋地往唐淼身上蹭了蹭，红润润的小嘴张了张，他软软唤了声，“淼姐姐。”
　　“嗯，”唐淼柔柔一笑，“阿端，睡了那么久，饿不饿？”
　　“唔，”小少年眼睛眨了眨，捂着肚子立刻叫了起来，“好像，真的有点饿……”
　　唐淼眼睛弯起来，“好，乖乖在这边等着，淼姐姐去给你拿吃的。”说着正要站起身来，被司徒端柔嫩的小手压了下去。
　　微微蹙着眉头，那孩子一脸严肃，“我去拿，淼姐姐在这里等着。”
　　“嗯？”唐淼诧异。
　　粉嫩的少年用力点了点头，解释道：“外面都是很丑很坏的男人，淼姐姐会危险，让阿端去。”
　　唐淼侧头看他，缓缓扬起唇角。
　　她现在的身份，举军皆知，是女巫呢，只怕那些普通的士卒是没胆子敢动她的。
　　司徒端眨了眨大大的眼睛，长睫毛微垂下来，衬得他眼睛分外漂亮。满脸坚定的表情，好像他要去完成的，是一个多么伟大的任务。
　　不忍心剥夺一个孩子想要尝试着做什么的心境，唐淼微笑着颔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门，叮嘱，“看到那个了没？门口有人守着，你让他带你去。”
　　司徒端望了她一下，脆声道：“淼姐姐等我回来。”说着，转身奔奔跳跳的朝外跑去。
　　下巴枕在手臂上，唐淼重新凝视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廊外，芭蕉翠色欲滴，生机勃勃。芭蕉树下，黑色的小蚂蚁欢快的忙忙碌碌。纵然在人类眼中，它们不过是卑微的蝼蚁般的生命，但是，此刻，它们是自己的主人。
　　“阿淼！”
　　杨惜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唐淼醒过神来，略略吃了一惊，居然没有察觉到他的脚步。
　　他微微有些喘息，脸颊泛红，似乎走得很急。
　　“怎么了？”唐淼眨了下眼睛，看着他说。
　　杨惜脸色不太好看，不说话，一把将她拉起来疾步朝身后走去。
　　“去哪里？”唐淼蹙眉问道，“那边有人把守……”她的话顿在喉中，一路走来，原本派来监视她的士兵居然都不见了。
　　杨惜沉默着拉着她的手往前走，直到拐入一个荒废的小园中，才停下脚步，从身后拿出一件男子的衣服，递给她。
　　唐淼没有接衣服，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杨惜抿了抿唇，低声催促道：“快，赶紧换上。时间来不及了。”
　　“来不及做什么？”
　　“阿淼，”双手压在她肩上，杨惜的气息拂到她脸上，明亮的眼眸中有些热切的东西在闪动，“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你要立刻离开。”
　　唐淼惊愕地瞪大眼睛，语无伦次道：“惜，你……”
　　“快些。”杨惜蹙眉，伸手想要去解她的衣衫，顿了顿，终于意识到不妥，有些尴尬地转过身去，闷声道：“赶紧换上。”
　　唐淼低头，两颊微微有些发烫，转身将自己的衣服解下来，换上手中男子的衣服。这衣服有种淡淡的香味，和记忆中的某种味道不谋而合，她脸颊红的更厉害，那是杨惜的味道。
　　“换好了么？”杨惜声音恢复以往的淡定，轻声问。
　　“嗯。”她点了点头。
　　杨惜微微舒了口气，“好。”说着，牵起她的手朝外走，一边走一边转头叮嘱，“阿淼，记得要低头，不要讲话。别人问你话不要抬头也不要接，我会把你带出去。”
　　少女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乌亮的眼睛中满满的都是信任。
　　这件衣服对她而言实在有些大，衣袖轻飘飘的滑过手腕朝下垂着，腰间绑着自己之前的衣服，外面又绑了腰带，可看起来依然纤弱。
　　他们本来是在一处府衙中休息，前面不远处就是府衙后门，杨惜在门前突然停下脚步，转身俯下头静静看着她。
　　唐淼一时反应不及，脚步顿不下来，一头撞进了他怀里，男子好闻的气息迎面而来，她脸颊蓦然绯红。
　　杨惜唇角止不住扬了起来，茶色的瞳孔温暖如春，把挣扎着企图要从自己怀里逃脱的少女重新按进去，他声音温柔到有些叹息，“乖，别怕，我一定送你出去。”
　　唐淼怔住，杨惜身上那种清淡而好闻的味道萦绕鼻尖，此刻格外清晰。
　　两个人相隔的那么近，她可以听得到他坚定有力的心跳声，心中某个地方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痛意。
　　不想离开他……
　　静静抱了她一会儿，杨惜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在她额上印了一吻，眸子清澈满是坚定，喃喃地像是对唐淼说，又像是对自己说，“相信我，我会护着你。”
　　出了侧门，一路走出去，碰到了不少兵士。杨惜若无其事地跟他们打招呼，偶尔调笑两句。他们唤他杨掌柜，似乎都受过他的恩惠似的，对他很亲近。
　　眼前着士兵越来越少，唐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却发现杨惜的背影蓦然僵硬起来。
　　元朗带着两三个人一路沉默无语地往这边走来。避，是肯定来不及了。
　　杨惜脸上挂着昔日的笑容，迎了上去，“参军最近好像很忙，一直没见到人。”
　　元朗叹息声传了过来，“战况不佳，大家都很头痛。”
　　杨惜颔首，声音也有些低沉，“希望可以早点结束。”
　　元朗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走至唐淼身边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顿下脚步。
　　少女咬着嘴唇，头埋得更低。
　　耳边听到元朗有些好奇的声音传了过来，“杨掌柜，这是……”
　　“哦，这是我收账的伙计，这次带他来见见世面。”杨惜平静地微笑，回答的滴水不漏，扭头看了看唐淼，轻斥道：“还不见过元参军。”
　　唐淼温顺地低身行了一礼。
　　“小孩子没见过世面，参军莫忘心里去。”杨惜淡淡加了句。
　　元朗若有所思的望着眼前一直低着头的……少年，倏然微笑，“嗯，小孩子的确是要好好磨练一下。杨掌柜慢走，我还有事，恕不远送。”
　　杨惜嘴角笑意加深，“如此，参军请先行一步。”
　　元朗颔首，走了两步，突然又转身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将军就在后面，杨掌柜见到将军的话，刚好可以将粮食酬劳的事情说一下。”淡淡说完，他大有深意地瞟了唐淼一眼，转身离开。
　　杨惜怔了怔，微笑，“多谢参军提醒。”
　　拉着唐淼在小城杂乱无章的巷子里一路狂奔，杨惜脚步凌乱急促。唐淼没有看到过他现在这个样子，有些怔怔的，任他拉着走。
　　天地苍茫，宇宙间仿佛只有他和她，紧紧牵着手奔走着。
　　杨惜停下脚步，终于带着她逃离了北齐军营。
　　淅淅沥沥的小雨将他的刘海濡湿，紧紧贴在额上，身上单薄的衣服被雨水淋湿，清晰地勾勒着他颀长的身体线条，俯下头凝视着眼前柔弱的少女，他声音低沉暗哑。“阿淼。”
　　“惜。”拽着他的衣角，唐淼仰头看他，少女苍白的脸颊浮现病态的红晕。
　　“乖，一直往前走，不要停。从这里走二十里，有一个村落，里面有一个牛队，跟他们说是我让你去的。记得了没？”杨惜低头急切地叮嘱她。
　　唐淼怔了怔，口中有些苦涩，“你……不跟我一起么？”
　　杨惜缓缓摇了摇头，垂下眸子，“我这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先走，不要停，一直走。我……不会让他们抓到你的。”
　　无助像深不见底的泥淖一样，刹那间将她拖入黑暗，狠狠蹙着眉，纤弱的少女一口拒绝，“不。”
　　杨惜一怔，看着她的视线柔和了几分，用带着几分宠溺的语气说：“阿淼，乖，快去。”
　　抑制不住，她哽咽起来，伸手将他抱住，抽泣道：“惜，我们一起走吧。我怕，很怕……”她身材纤弱瘦小，只到他的胸口，但是这一抱却用尽了全力。
　　杨惜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眸底掠过复杂难辨的神色，他闭上眼睛，终于淡淡道：“不行。”
　　怀中抱着他的少女身体僵了僵，双臂更加用力，无声的抽泣。许久，少女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勉力笑了笑，“好，我一个人去。一直走，前面二十里。”
　　心脏猛然间剧烈抽痛起来，杨惜脸色渐渐苍白，扬起唇角，“对，二十里，直走，不要回头……”
　　乌黑漂亮的眸子中簌簌落下泪来，少女也扬起嘴角看他，低低道：“好，直走，不回头……”说着，转身跑去。满地泥泞，她背影看起来那么纤弱，脚下一滑，险些跌倒。站稳了身体，她肩膀轻轻抽动，到底没有回头，一直的一直的朝前走去。
　　杨惜静静站着，看她背影渐渐消失在迷蒙的雨雾中，表情落寞孤单。拳头缓缓握紧，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乖，我会去找你。”
　　一定会的。
　　胸口像是塞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她眼泪止不住的垂落。
　　耳边有个声音一直在冷冷的对她重复说，你们不会再见面的，永远都不会了。不会了……
　　四周完全暗下来，她依然僵硬的抬起脚一步步的往前走。冷风袭来，她浑身颤了颤，下意识地抱紧身体。
　　脑海中蓦然间掠过什么东西，唐淼猛然间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死灰，恍如置身万年冰窟，她周身血液冰凉。
　　阿端……阿端还在北齐军的兵营……阿端，阿端……
　　心像是有把冰冷的刀子一下下割着，痛的无法呼吸。想到司徒端，她急得几乎疯狂，什么都不顾转身立刻往回跑。
　　心急如焚呐，阿端，阿端，淼姐姐不好，淼姐姐最坏了，淼姐姐很快来接你……
　　阿端，阿端……
　　在暗夜中奔跑了一阵子，她停下脚步，看了看眼前越下越大的雨，狠狠咬住嘴唇。
　　“饕餮。”
　　巨大的妖兽无声无息地在她面前现身。天际急速垂落的雨宛如碰到了一把无形的大伞，在饕餮周围三丈处形成一个空缺的圆弧，朝外面反弹出去。
　　“北齐军军营。”少女声音冷酷。
　　饕餮静静望着她，红色的眸子暗光流动，却是一动不动。
　　瞳孔蓦然收缩，少女满头黑发刹那间在夜空中张扬起来，周身弥漫着凌厉逼人的杀气，她一声厉叱，“还不走！”
　　天际一道银亮的闪电掠过，少女秀气的面孔冷冽阴郁得宛如九天神魔，仰望着高大的妖兽，眼神冰冷锐利。
　　被她突如其来的巨大气场震慑到，饕餮缓缓俯首，低声应道：“是，主人。”
　　饕餮踏空而行。
　　跨坐在饕餮背上，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少女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奔到司徒端身边。
　　不知道阿端见不到自己，会哭成什么样子。如果阿端有个什么闪失，她实在愧对司徒夫人……
　　冷雨打在脸上，冰凉凉的痛。衣服早就湿透了，她周身冷的麻木，已经没有感觉。
　　饕餮蓦然停下，唐淼蹙眉，冷声问：“怎么停了？”
　　“昆仑阆风。”
　　饕餮低低吐出这几个字，颈边柔顺的毛发根根箭一般竖起来。
　　唐淼顿了顿，心底蓦然升起一股寒意，它是在说……那夜的男人……
　　缓缓抬头朝前面看去，虚空中，那男人，一袭玄衣，负手而立，长发在暗夜中被风吹的飘扬。静静望着唐淼，他眼眸深得像一泓望不穿的潭水。
　　从未如此的绝望过，唐淼神色凄然地望向北齐军营的方向，阿端……
　　垂眸，换上冷漠的神色，眼底满是决然的杀伐之心，果断地拍了拍身下的饕餮，命令道：“不要怕他，冲过去。”
　　饕餮巨兽沉吟一下，眸中光芒闪烁，缓缓道：“主人，魔之一族，崇尚强者，是本能亦是天性。”
　　魔物一类，等级越高，心性越傲，越难掌控。
　　心中渐渐泛起不安，她冷然望过去，“所以……”
　　饕餮低声笑起来，暗中色的眼睛中闪过冷酷的光芒，“所以，很抱歉……”
　　风从四面八法灌过来，唐淼像断了线的风筝被毫不客气地抛了下去，单薄的身子在空中飘飘荡荡。
　　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中冷冷俯视她的轩辕，好不甘心……
　　头脑一片恍惚，隐约间，她感觉到右臂又在灼烧。似乎看到那些在她身体里面抽枝发芽的绿色东西，她来不及惊惶，来不及厌恶，沉沉地朝着无尽的黑暗跌了下去……
　　凌风而立，轩辕眸若寒星，淡淡望着对面片刻前还奉那个魔物为主人的饕餮巨兽。
　　饕餮微微垂首。
　　对强者的臣服姿态。有些人，不需要动手，就可以明白他们的实力。
　　轩辕挑眉，冷淡道：“很好。”玄色的身影在天幕中消失。
　　在半空中那抹浅淡的影子要落地的刹那，他伸手接住了她。
　　穿着男人的衣服，她被衬托的越发娇小瘦弱。
　　眉头蹙了蹙，思忖片刻，他决定把她带走。
　　六月，丁未（初四），北齐军队抵达幕府山，梁兵派水军兵发江乘，截击北齐军队的粮食运输船队，把船队装运的大米全部缴获。
　　北齐军队因为没有食物吃，只好杀战马、驴子充饥。再加上连日的阴雨天气，很快，溃不成军，败军之势一泄千里。
　　后来，据那场战争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人说，北齐运粮本来很快就要抵达，但不知为何突然卡在半途中，以致两天后被梁军截获。
　　将军徐嗣徽听到这个消息后，勃然大怒，喷出一口血来。而后怒气冲天的四下派人去找寻负责粮运的一个叫做杨惜的北齐商人。
　　杨惜本是商人，因为对南梁建康附近地理熟知，所以被委任负责在此次战争中粮运的道路。
　　但，彼时此人早不知踪影。
　　气数已尽的北齐兵就此惨败，北齐伐梁亦到此画上失败的句号。
　　昏沉中的唐淼并不知道身后的北齐军队发生了什么事情。
　　醒来时，已是半月之后，她身在罗浮山上。

　　十二章

　　恍惚中，耳边一直听到滴滴答答的声音，似乎是滴水声，一片混沌，听不真切。那声音本来模糊，随着她意识的苏醒，渐渐清晰。
　　“滴嗒，滴嗒……”单调枯燥，却又持续不绝。
　　她有些难过，想要掩住耳朵，手指动了动，一阵更为清晰的锁链声传了过来。眼睛终于睁开，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手腕和脚踝处似乎都被铁链锁了起来，浑身无力。挣扎着勉强坐起，她伸手去摸，刺骨的凉意蓦然间让她像被烫了似的收回手来。
　　那些束缚她的锁链，像手腕一般粗细。凭她本身的力量，是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的。
　　眨了眨眼睛，眼前依然一片漆黑。
　　心里终于开始漫出惶惶然的不安，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下意识的手放在胸口，静静呆了片刻，她终于知道自己少了什么，脖颈上空荡荡的，那面镜子不见了――
　　她的眼睛也看不到了――
　　但毕竟，耳朵还是好用的。
　　一直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仔细分辨，应该是滴水的声音。脚下是坚硬冰冷的石头，也许是在某个山洞中，所以，那滴水声才会清晰到刺耳。
　　扶着旁边的石壁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她试图往前走。两步远的地方，脚踝被拉住，那铁链竟然该死的短。
　　费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右臂，她微微蹙眉，镜子虽然没有了，那东西居然依旧长在她的血肉中。颓然地靠在身后的石壁上，一种无力的窒息感渐渐漫过来。
　　这里究竟是哪里？？地府么？
　　眼前突然浮现最后的记忆片段，她自半空跌下，云端那男子眸子中的冷漠淡然……
　　这么说来，已经死了么？
　　缓缓的从石壁上往下滑，她伸手抱住自己的膝盖。
　　阿端……阿端……如何有脸面去见司徒夫人呢？
　　“醒了？”平静的语调，淡漠冷然。带着令人无法忘却的熟悉。铭刻入骨的熟悉。
　　墙角缩成一团安静坐着的少女闻言蓦然抬起头来，惊愕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是……他……
　　一踏进来，轩辕就看到那少女抱着自己的膝盖，安静地垂首坐在角落里。
　　乌黑的发从背后滑下，有些凌乱的垂在身前，微长的刘海遮住眼睛。憔悴苍白的脸颊显得越发没有血色。
　　她身旁零落的散落着粗大的铁链，分别栓住她的手脚，用来防止她逃脱。铁链注入了灵力，虽然已经将那魔物移开，但这少女已受到魔气的入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丧失神智。
　　抱她回来时，她的鞋子脱落了，他身边没有女子的衣物，只能任由她赤着脚。白玉一般的脚趾像猫儿一般蜷缩着，脚踝已经磨出了一圈红痕。
　　此刻，那双清澈乌黑的眼睛直直瞅着他，明显的惊讶带着……隐隐的怯意……
　　那双眸子，纵然澄澈，可惜，却是看不到东西的。
　　终于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死，而是作为魔物，被囚禁了起来。唐淼身体不易察觉的朝后面石壁的方向缩了缩，抱着膝盖，头深深垂下去，像个迷路的孩子，脆弱无助，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一些温暖。
　　“饿不饿？”
　　对面的男人声音依然平静。
　　沉默片刻，她咬着嘴唇微微点头。
　　男人没再说话，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他走了出去。
　　唐淼缓缓阖上眼睛，抱着膝盖的手臂一分分渐渐用力。
　　他究竟要怎么样……为何不杀了她……
　　阳光明媚，罗浮雾气缭绕。
　　昨日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清新，天空明净。郁郁葱葱的枝叶间尚有闪烁的雨滴，一两只吱吱喳喳的鸟儿追逐着穿梭过去，落下一身莹亮的光点。
　　竹屋中，身材颀长的玄衣男子低头往一只竹篮中挑拣番薯。他的手指修长，在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中莹白如玉。
　　窗外一个少女托腮趴在窗台上，亮晶晶的眸子直直瞅着他，脸上满是疑惑不解，“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修长的手指不易察觉的微微一僵，淡漠的声音随即传了过来，“修道之人，不能妄言杀戮。”
　　少女一声不以为然地轻嗤，斜了他一眼，“拜托，你手段那么强硬，被你碰上的妖怪魔物个个死相凄惨，赶尽杀绝的，你居然……”
　　轩辕依然背对着她，只是那静默的背影突然间漫处一股凌厉的杀气来。
　　口中剩下的话，干涩地吞了进去。窗外站立的少女有些尴尬的直起身，轻声咳了咳，“那个，你也很忙哈，天气很好，我四处遛遛。”
　　“罗浮山乃道教圣地，你最好还是不要乱跑的好。”男子平静冷漠的声音淡淡响起。
　　少女踏出去的脚步僵在原地，扭头冷冷横了他一眼，“我林素雪是谁，我林素雪怕过什么？哼！”
　　不过是几个牛鼻子老道，怕他们？未免也太小瞧她雪狐的身份了吧。在人间混了那么久，要是被人当妖怪除了，那可丢脸丢大了。
　　呃，当然了，她也的确是妖……
　　眼角瞥见那少女气呼呼的走了，轩辕眉头微蹙。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只……雪狐……
　　居然还特意水镜传像，叮嘱自己照顾她。
　　修道之人，照顾一只妖怪……
　　突然间想到清水洞中的少女，他下意识的瞥了眼竹篮中的食物，应该，吃的习惯吧。
　　饿的狠了，不顾对面依然静立的男子，唐淼抓着番薯死命往喉中塞。塞着塞着，脑海中渐渐浮现司徒端泫然欲泣的小脸来。
　　不知道阿端，可有东西吃……
　　这么想着，陡然间噎到，她脸色涨得通红，俯身将口中所有的东西吐了出来，胸口依然闷的难受，只能剧烈咳嗽。
　　阿端……眼中泪水突然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咬着嘴唇，她努力咽下喉中的呜咽声。
　　微微蹙眉，轩辕不知怎地，有些不悦，“哭什么？”
　　少女浑身颤了颤，呜咽声戛然而止，胸口痛得难受，一阵阵痛楚撕心裂肺似的，她脸色陡然惨白。
　　“很难吃？”
　　顿了顿，唐淼终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伸手胡乱拭了拭颊上的泪痕，她深吸一口气，低低回答：“不，很好吃。”
　　“那你为什么哭？”语气依然是冷漠平淡的，那男人看她的视线却仿佛在探究些什么。
　　唐淼怔了怔，突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没有人情这句话。指甲掐进掌心，她仰起头，对着方才记忆中他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道：“我……可不可以求你件事情？”
　　看着那少女泪眼楚楚的样子，轩辕抿了抿唇，拂袖不语。
　　得不到回答，唐淼缓缓低下头去，发丝遮住她落寞凄楚的神色，“我……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做什么。可是，可是我的……弟弟，我很担心他，他只是个孩子。求你帮帮我……”
　　矜持骄傲，和司徒端比起来什么都不重要了。在这个人面前，她早就没有自尊了，她什么都没有，再狼狈不堪又能如何……
　　“我为什么要帮你？”眼睛微微眯起，轩辕语声依旧淡漠。
　　半跪在地上的少女怔了怔，喃喃，“是呀，你为何要帮我……”眼泪一颗颗落了下来。
　　轩辕眉头皱起，转身欲离去，背后的少女突然间扑了过来，狠狠抱住他的腿，声泪俱下，“求你帮我救他！你要我做什么事情都可以！我可以为了他立刻去死！”
　　绝美的眉眼霎那间冷冽起来，俯视地上的少女，他一字一句冷然道：“放手。”
　　身体不易察觉的颤了颤，咬着嘴唇，少女凄哀地摇头，低低哀求，“求你……”
　　颜面扫地呵颜面扫地……
　　狭长的凤眼毫不掩饰的透漏出嫌恶，玄衣的男子嘴角缓缓扬起冰冷的笑意，“再说一遍，放手。”
　　抱着他的那双瘦弱的手臂，闻言，顿了顿。而后，更加用力的抱紧。“不。”
　　“好。”轩辕眸中闪过一丝讥诮。
　　下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夹杂着呼啸的风声迎面袭来，还未意识到什么，她被重重抛起来摔在身后的石壁上！
　　冰冷坚硬的石头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单薄的少女身体缓缓自石壁上滑落，紧紧闭着眼睛，她脸色惨白得像张纸，白色的单衣渐渐被血色染红，她嘴角缓缓渗出血丝。
　　心脏的某个地方蓦然间痛了痛，玄衣男子缓缓皱眉。
　　不喜欢这种感觉……
　　淡淡瞥了一眼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女，他转身走出去。
　　“淼姐姐，淼姐姐。”
　　耳边隐约听到有人轻声唤她，意识轻飘飘的不知道悬在哪里。昏沉沉的睁不开眼睛。
　　“淼姐姐，淼姐姐……”那声音越发清晰，越发紧急起来。
　　这是阿端的声音，阿端的声音！
　　瞬间清醒，她焦灼地发现，自己依然睁不开眼睛，四肢沉重的像是绑了万斤石块，动也不能动。
　　“淼姐姐，淼姐姐……”声音时远时近，阿端似乎依然在找她，声音凄惶无助，隐隐带着哭腔。
　　她重重喘息着，努力试着抬手。手还没有抬起来，一种分筋错骨的痛楚渐渐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她“嘶”的倒抽一口冷气，手心漫处冷汗，缓缓蜷起身子。
　　心底焦急万分，阿端，阿端，阿端……
　　她想跟他说，淼姐姐没有不要你，淼姐姐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她想跟他说，淼姐姐无论何时，心里最挂念的都是你。
　　她想跟他说，你要坚强，不要哭。淼姐姐会难过……
　　被恐惧和绝望逼迫着，那小少年终于抑制不住的大哭起来。
　　身体痛得难以忍受，狠狠咬着嘴唇忍受。可是心里的痛，没有办法排解。她哭不出声来，哭不出声来……眼角缓缓渗出泪来。
　　“阿端。”一道温润的声音恍然间响起。“别哭，到这里来。”这是……杨惜的声音？
　　“你是？”司徒端有些哽咽的反问。
　　杨惜微笑的话音，“阿惜。你还记得么？”
　　顿了顿，司徒端怯怯开口，“我的小黄，是你送的。”
　　杨惜沉默片刻，依然是微笑的话音，“我送给阿淼的。”
　　小少年蓦然哭出声来，“淼姐姐不要我了！”
　　杨惜很有耐性地安慰他，“没有，这里很多坏人，淼姐姐在外面等着你。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小少年带着哭声很认真的求证，“真的不是不要我了么？”
　　“不是。淼姐姐最疼爱阿端。来，擦擦眼泪……”
　　恍惚中似乎看到杨惜牵着司徒端的手一起走出去的背影。如释重负般的，她全身放松下来，之前一直压抑的痛楚蓦然清晰起来，一波接着一波袭来，她几乎痛得要昏厥。嘴角却极轻极轻的扬了起来。
　　竹屋中，矮塌上的玄衣男子缓缓睁开眼睛。窗外，一轮明月，皎洁清澈。如水的月华洒在竹塌上，那男子的脸美得神祇般，不可接近。
　　想起刚才少女眉眼间的那抹安然，他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睛重新合上。
　　又是清晨。
　　安坐在树下的华服公子神色微微有些疲惫，似乎赶了很长时间的路，他的衣角沾了泥渍，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狼狈。
　　高高的树枝上悠悠然的坐了一位明丽的少女，澄澈的眼眸在晨曦下熠熠生辉，唇边挂着笑意，她饶有兴趣地看着下面的男人。
　　“喂，跟了我那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清灵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女夷托腮看着他。
　　沉默片刻，那华服公子半垂下眼帘，淡淡道：“谢俨。”
　　女夷皱起眉头，喃喃道：“这个名字真是拗口。谢俨谢俨，我不喜欢。喂，我给你改个名字可好？”语气蓦然欢欣起来，斜睨着他，少女笑靥如花。
　　微微挑了挑眉，谢俨不置可否。
　　女夷清脆的击了一掌，眸中光芒闪烁，“好，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嗯，让我想想，取个什么名字比较好。”声音喃喃低下去，那少女微微蹙眉似乎在很认真的思索。
　　谢俨几不可闻的轻声叹息，不是不反对，而是，只怕反对也没效果吧？
　　视线落在托着下巴的少女身上，她面孔白皙，眸子乌黑。柔顺的头发梳成双髻，还有几缕乖巧的从耳畔垂下来。
　　不知道她的身份，但肯定，不是人类。
　　还记得前两天，他无意中脱口而出的一个“妖”字让她勃然色变。冷冷盯了他许久，那少女面色铁青的用两根手指将他丢进冰冷的溪涧中泡了两个时辰。
　　于是，他终于明白，她大概……不是妖……
　　可就算不是妖魅魔物，相差也不太远了。瞥了一眼少女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的身体，他垂下眼睛。
　　大概是因为那少女虽然时刻表现的嚣张跋扈，居高临下，但偶尔的时候，脸上闪过的落寞寂寥，让他心中有所感触。所以，他才一直没想过要逃脱。
　　反正……
　　凝视着自己苍白的手掌，谢俨弧度优美的唇角勾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来。反正日子也不多了，在离去前，让另外一个寂寞的生命开心起来，也是不错的。
　　枝丫上坐着的少女眸光一闪，大叫道：“哎呀，我想到了！”
　　谢俨抬头看她，微微蹙眉。希望，不要太不堪。
　　少女眉宇间满是兴奋，笑吟吟瞅着他，“我决定，以后叫你――甲。”
　　“……”
　　仿佛没有看到他瞬间黑下去的脸，少女兴冲冲的接着说下去，“甲作，是食鬼之神。嗯，你自然不能叫甲作。但是，你可以叫做甲呀……呵呵，我真博学！！怎么样，你喜不喜欢？喜不喜欢？”
　　少女得意地侧头看他，清秀的脸颊渐渐透明。树叶间筛漏下的阳光刺透她的身体，少女周身轮廓泛着一种迷蒙的白色光亮。
　　谢俨沉默许久，建议道：“可不可以换一个？”
　　女夷瞪了他一眼，抬起秀美的下巴，想当然道：“自然不可以。”
　　谢俨不语，看着她渐渐透明的面孔浮现出疲惫来。
　　少女冲他微微摆手，眼帘渐渐下垂，喃喃道：“我睡会儿，你自己……”话未说完，她靠在树叶上，身体完全消失了。
　　晨风清爽，天清云朗。嫩绿的树叶唰唰作响，望了那空荡荡的枝丫一眼，他明白，女夷开始了例行的休眠。
　　站起身，他朝着溪水的方向走去。

　　十三章

　　渡口，斜雨细细。
　　女夷撑了一把素淡的油纸伞，心满意足的不停旋转着，伞的边缘雨滴点点散开，绽放如珍珠。伞下，少女笑靥如花。
　　不远处的乌篷船里，谢俨静静看着眉眼欢欣的少女，许久后，有些无奈地抚额，“你到底还要不要走？天很快要黑了。”
　　女夷顿了顿，从伞下横了他一眼，“知不知道什么叫情调？你这煞风景的家伙！晚上才更好赶路呀。”
　　说归说，到底还是走了过来，在岸边轻盈的一跃，人已经站在船头。
　　她一踏进船舱，外面的纷纷扬扬的细雨就停了。
　　“你不是说，这雨会一直下到明天么？”谢俨淡淡问了句。
　　女夷一声轻嗤，收回伞放在旁边，懒洋洋的盘膝坐下，斜了他一眼，“拜托，这个很浪费灵力的。”
　　谢俨微笑着点头，一本正经道：“你还说，离别的时候有点小雨会比较感伤。现在可满意了？”
　　看了那么久，他觉得这少女非但没有所谓的感伤，反而乐不可支。
　　下雨，完全就是为了满足她自己的乐趣。
　　对面的少女挑了挑眉，抱住膝盖，轻描淡述，“嗯，基本满意了。”
　　也对，基本上，她没有白天活动的机会。除非天气像现在这样，阴霾沉郁。
　　乌篷船无桨自动，在水面渐渐泛出一圈圈涟漪。
　　托腮望了望渐渐离去的陆地，她脸上再次浮现那种落寞孤寂的表情。
　　“这里是你的家？”余光瞥了她一眼，船舱内一身素衣的男子轻声问道。
　　少女缓缓摇头，“不，我的家在楚国。”
　　“楚国？”谢俨反问。
　　少女醒过神来，蹙眉，颔首，有些不耐烦，“嗯，楚国。”
　　眼神微微闪了闪，谢俨沉默。
　　楚国，应该是很遥远的事情吧。
　　女夷脸颊贴在膝盖上，微微叹息，“唉，还是没有找到。快死了我……”
　　沉静的眸子淡淡扫了她一眼，谢俨不置可否。
　　顿了顿，女夷抬起脚踢了他一下，眸子清澈莹亮，很有些无理取闹，“你为什么不问我在找什么？”
　　嘴角弯起一抹笑，谢俨依言问道：“你在找什么？”
　　冷冷斜了他一眼，少女小声嘟囔道：“没诚意。”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我在找九穗禾。”
　　“那是什么东西？”尽管没有太大的好奇，他还是顺着少女的意思继续问了下去。
　　“一种药。”女夷有气无力。
　　“什么药？”
　　“很神奇的药。可以起死回生。”
　　“你生病了么？”
　　少女脸全部埋在膝间，乌黑的发髻梳理的一丝不苟，闷闷道：“嗯。”
　　沉默片刻，谢俨伸手去抚摸她的头发，微笑，“没关系，我也生病了。起码，现在是好好的。”
　　手指要触到她头发的刹那，谢俨顿了顿，修长的手指若无其事的收了回去。
　　女夷抬头，冲他微微一笑，重复道：“嗯，现在还好好的。”
　　谢俨点了点头，“那，你病的很厉害么？可不可以找大夫看一下？”话语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样的女孩子，只怕平常的大夫也医不了吧。
　　果真，女夷诧异地盯了他半天，挑眉，“他们都没那本事。我病了许多年了，每次醒来找药时，天下形势都不相同。上次的时候，曹魏、蜀汉、孙吴正闹得不可开交……”
　　说着，她半垂下眼睛，表情慵懒，像是讲什么非常无聊的事情。
　　谢俨微笑，眸子中光芒温润，“我会陪着你的。”在我死之前会一直陪着你……
　　“唔。”女夷低低应了一声，抬头看着头顶阴云密布的天幕，嘴角渐渐扬起。站起身，少女裙带在江风中飘荡，纤细白 皙的手指缓缓举起。
　　谢俨有些疑惑地静静看着她。
　　衣袖临风，耳边发丝在风中柔顺的向身后拂去，少女双手平举胸前，闭着双眼，眉宇间安详恬静，清新的恍如洛神仙子。
　　片刻后，平静湛绿的江水沸腾了一般，汩汩冒出一个个细小的泡沫。
　　“扑哧扑哧”的击水声中，江中一条条银色的小鱼争先恐后的跃到半空中，鳞片熠熠生辉，划出一条条绮丽绚烂的银色线条，升至两三米高的地方，哗啦啦的又落下去。
　　正是六月天气，江畔绿色的植物繁茂旺盛，虫声嘶鸣，勃勃生机。一株株榕树的气根悬在空中，飘摇美丽。菖蒲长得正喧噪，枝叶间探出一朵朵紫色的花朵，羞涩而好奇的探视着。
　　纯净的绿色染得一江水深邃幽深。
　　银色的小鱼仍在一条条欢快的朝空中跃起，宛如一场银色的细雨，惊艳的让人窒息。
　　女夷突然侧头调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得意道：“很漂亮吧？”
　　点了点头，视线注视着面前绚丽的画面，他衷心赞道：“嗯，很漂亮。”
　　心满意足地笑着，女夷拍了拍手掌，恍如从一场梦中醒来似的，那些银色的小鱼惊惶的落下水去，四处逃窜。
　　重新坐了下来，少女很开心道：“以前的时候我玩过很多更好看的东西。可惜，”撇了撇嘴，她眸中快速掠过一抹落寞，“可惜，只是我一个人看，实在没趣。我以后经常给你看好不好？”
　　瞟了她一眼，谢俨沉默不语。
　　“你不想？”眯起眸子，少女有些不悦。
　　“不是，那样的话，这些鱼，其实很可怜。”谢俨蹙眉，一字一句慢慢讲完。
　　女夷侧头看了他许久，重重点头，“你这人真怪。它们可不可怜有什么关系，姑娘我要是不开心了，把它们全部都煮了。”
　　“我们要去哪里？”顿了顿，谢俨不动声色的移开话题。
　　“九嶷。”少女声音淡淡的，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眸子。
　　深夜，九嶷山。
　　行走在林木茂盛的山路上，裸 露在外的皮肤上不断触到一丝丝冰凉的东西。不知道是天空正在飘着的细雨，还是林间弥漫的雾气。
　　天色本就晦暗，加上是山路，眼前伸手不见五指。
　　女夷漫不经心的轻轻抬手，路边匍匐的枝蔓突然间散发出淡淡的青色光晕，不甚明朗，但前面的路却照耀的清清楚楚。
　　一路青藤，一路青色的光芒，朝舜源峰蜿蜒而去。
　　女夷脚步并不快，但很轻盈。好像对整个九嶷山都非常熟悉，她的脚会自动的避开哪怕是一小块突然出现在路面上的石头。
　　窸窸窣窣间，山路旁边的树林中传来一阵阵微弱的骚动。
　　女夷面色如常，继续抬脚往前走。
　　“呀，是女夷姐姐回来了么？”一道纤细柔弱的声音蓦然响了起来。
　　少女脚步顿了下来，扭头朝旁边一丛粉色的蔷薇望去，微微扬起嘴角，“嗯，回来了。阿薇漂亮了许多呢。”
　　蔷薇貌似羞怯地抖了抖枝叶，柔柔道：“谢谢姐姐夸奖。我前几天还和姐妹们说，七月要到了，女夷姐姐该回来了。”
　　“呀，女夷姐姐回来了？？”
　　“什么？什么？女夷姐姐回来了？”
　　“女夷姐姐――”
　　“女夷姐姐回来了！”
　　寂静的山林突然间被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各式尖细的声音填满了。之前并没有看到的植物突然间从低矮的树丛间，从石头下，从树林深处探出头来。
　　红的黄的紫色的花朵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刹那间涌满了整条山道。一条绿色的藤蔓挣扎几番，幻化成一个扎着羊角辫的二三岁的小丫头。
　　“女夷姐姐！”一边软软的叫着，她一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开心地去抱女夷。
　　微笑着俯下身去，少女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我现在是不能摸的。”
　　小丫头乌黑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侧头看了看她，很委屈地撇嘴，“女夷姐姐不喜欢葛藤。”
　　旁边一只纤细柔软的小手拍了拍她的脑门，软语安慰道：“葛藤乖，女夷姐姐还在还是灵体呢，自然是不能摸的。”
　　话说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一袭粉红的衣裙，黑发飘飘。清澈的眼波流转间，神情羞涩难当，全身的皮肤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葛藤闻言抬头看了看粉色衣裙的小姑娘，“阿薇姐姐说的是真的？”
　　原来这粉衣的小姑娘居然就是刚才跟女夷打招呼的那丛蔷薇。
　　忍着笑意，女夷轻轻扫了葛藤一眼，“嗯嗯，葛藤还是这么的小孩子脾气，当心长不大哟！”
　　葛藤抬起肉乎乎的下巴可爱的白了她一眼，软软道：“才不会！”
　　“女夷姐姐是急着要回舜源峰么？”
　　旁边还未幻化成人形的金银花不甘被忽视，抬起秀气的脑袋殷切地问道。
　　“嗯。”女夷笑脸盈盈的点了点头，“是要去舜源峰呢。”
　　“唔，再过两天就是七月月朔，女夷姐姐就可以回到身体里去了。女夷姐姐就可以抱葛藤了。”旁边的小丫头掰着手指算完后，舔了舔嘴唇，笑眼眯眯地说。
　　蔷薇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伸手刮了刮脸颊，冲葛藤做了个鬼脸，“你也不怕羞！”
　　葛藤很老气地瞥了她一眼，奶声奶气地说：“谁像阿薇姐姐一样怕羞！女夷姐姐，昨天，一直黄鹂从这里飞过，吓得阿薇姐姐半天没缓过神来……”
　　“哎呀，你闭嘴！”蔷薇羞红了脸，用力跺了跺脚，瞪着前面的葛藤。
　　女夷笑得直不起腰来，“哎呀呀，我不在这里，你们过得还是很开心！”
　　此言一出，众花草齐齐摇头，愁眉苦脸地看着她，“不开心。”
　　女夷怔了怔，“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们？”
　　葛藤有气无力道：“不是，女夷姐姐会做好多游戏，我们不会。女夷姐姐有脚，可以去很多地方，知道很多事情，可是我们不能离开自己的本体太远。所以，没有女夷姐姐，很无聊。”
　　女夷摸了摸下巴，侧头一笑，“那样啊……所以，你们都还要努力就对了！”
　　“姐姐找到九穗禾了么？”蔷薇小心翼翼地问道。
　　少女脸色黯淡下来，微微摇头。
　　沉默片刻，漫山的植物七嘴八舌地重新呱噪起来。
　　“女夷姐姐不要担心，我们会替你找到的。”地上某株不知名字的小草一时激愤，热血沸腾的讲完上面这句话后，现场冷寂片刻。
　　而后，葛藤黑着脸毫不客气的一脚踩了过去！
　　“让你胡说！整个九嶷，我们翻了几百遍了都没有找到，你说找到就能找到？”
　　女夷蹙了蹙眉，揪起葛藤的小耳朵，“葛藤，不要欺负比你小的孩子。”
　　葛藤委屈兮兮地低头对手指，“人家都是为了女夷姐姐！”
　　心底叹了口气，女夷嘴角扬起欢快的笑容，脆声道：“不要这样嘛，肯定会找到的。”
　　“嗯嗯嗯……”众花草齐齐用力点头。
　　葛藤软软地嘟囔道：“其实，女夷姐姐找不到九穗禾也没什么关系嘛。可以呆在九嶷和我们在一起……”
　　话音未落，被咬着嘴唇的蔷薇狠狠拍了一巴掌，寒着脸，那小丫头眼睛中冷光凛冽，“说什么呢？”
　　葛藤被唬的一动不动，仰头看着蔷薇，怔怔的，一声不吭。
　　女夷心疼地一把拉过葛藤，责备地瞟了蔷薇一眼，“刚说完她，你又犯！不要欺负小孩子。”
　　蔷薇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精致美丽的脸蛋上簌簌落下泪来，哽咽道：“姐姐这次再找不到九穗禾的话，就……”
　　就会死……
　　蔷薇也感觉到了么？看了看自己将要枯竭的灵体，少女脸色黯然下来。虽然现在看来一切都还不太分明，但是她清晰的感觉得到，绝对的，绝对撑不到下次苏醒了……
　　如果这次找不到九穗禾，她真的会死……
　　葛藤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葛藤不知道女夷姐姐病得那么重。葛藤明天，不，等下就去找九穗禾，拿给姐姐吃。姐姐吃了，成了仙，就不会死了。”
　　掩住眸中的落寞，女夷语气轻软，笑靥如花，“乖，姐姐很开心。姐姐不会死的，一定会活得长长久久，看着你们都修炼成人形。然后，我们一起去昆仑玩。”
　　“好呀――”
　　花草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姐姐这次很想念我们么？为什么走山路？平常姐姐回来都是直接飞到舜源峰的。”
　　不甘被忽视的金银花再次从众花花草草中艰难地探出头去。
　　女夷眨了眨眼睛，很严肃地挥手道：“没错，我真的很想念你们呢。”
　　话音未落，身后“呀――”的一声惊叫，蔷薇捂着嘴唇后退两步，脸涨得通红，怯怯道：“姐姐骗人，姐姐带了个男人回来！”
　　“哗――”
　　所有的花草全部扭过头去，直直盯着女夷身后不远处被忽略了许久的谢俨。
　　好吧，终于意识到他的存在了。
　　谢俨有些欣慰，但是可不可以不要用这么诡异的方式表示对他的……好奇……
　　此情此景，他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可以说。于是，只好继续沉默。
　　顿了顿，葛藤一声惊呼，“哎呀，真的是个男――‘人’耶！女夷姐姐要吃了他么？”说着，小舌头又舔了舔红润润的嘴唇，眼睛闪亮，一副很饥渴的样子。
　　女夷蹙眉，“我不吃人的。”
　　葛藤拍了拍手，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阿薇姐姐说，人类长到一定年龄后，都会成亲的。女夷姐姐很久以前毕竟也是人类，难道女夷姐姐要让这个男人做你的丈夫？？”
　　女夷哭笑不得，叹了口气，她扫了蔷薇一眼，“阿薇，你这样子会教坏小孩子的。”
　　蔷薇脸色依然绯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把身体缩在背后的蔷薇丛中。
　　女夷轻声咳了咳，解释道：“你们不要弄错了。他不是我的丈夫，是我的仆人。懂了没？”
　　葛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嗯，女夷姐姐的仆人，也就是我们的仆人。也就是，我们可以随便命令他做任何事情……唔唔，我想要晒太阳，喂，你明天过来把我搬到太阳下晒一晒。”
　　谢俨脸黑了，开始怀疑跟着这少女回来的决定是否正确。
　　女夷眼角抽搐，无力道：“不行。”
　　“为什么？”葛藤抬起小脸嘟着嘴巴道。
　　蔷薇小声说：“因为他是个人类。人类很弱的。你不能让他们做什么事情，他们很容易就会死。”
　　葛藤疑惑的喃喃，“难道帮我晒个太阳都会死？”
　　蔷薇用毋庸置疑的坚定态度点了点头，严肃道：“嗯。”
　　女夷用更加无力的语气说：“那个……我们要赶紧上去，改天下来跟你们聊天。”
　　众花草笑眯眯齐刷刷地挥手告别，“姐姐记得早点来。”
　　从那群对他殷切的行注目礼的花草丛中战战兢兢的走过去了许久，谢俨听到身后葛藤还在小声嘟囔道：“唔唔，真是弱呀。居然不会飞的，要不要帮他一下？这样子走的话，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山顶呀！啧啧，女夷姐姐真可怜……”
　　“那不如帮帮他吧……”
　　“好呀好呀……”
　　旁边有些更为细碎的声音纷纷附和。
　　不好的预感刹那间朝他涌来。
　　前面的女夷缓缓转过身来，叹了口气，她蹙眉轻声道：“喂，你们不要太过分……”
　　腰间蓦然一窒，谢俨被一条细长的藤蔓高高吊了起来，耳边风声呼啸，眨眼间，他穿过了数不清的阴暗树林……
　　看来，像它们说的那样，他果然好弱……

　　十四章

　　舜源峰。繁星点点，夜幕深邃。
　　没有想到，最高峰的封顶居然如此平坦，视线扫过去，一望无遗。
　　峰顶与山上截然不同，这里没有那么斑驳茂盛的植物，只有丛丛青草。星辉下，唯一的一株榕树，树冠巨大，枝叶缭绕，居然泛出点点银色的光晕。
　　身边的少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满是同情，“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是你要学会适应。在九嶷这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说完，她欢喜地朝那株大榕树奔去，“云阳，云阳，我回来了！！”少女的声音清脆无比，剔透的宛如清晨草叶间的露珠。
　　舜源峰顶蓦然间漫处一层白色的雾气，雾气散尽后，方才还空无一物的空地凭地出现几间亮着灯烛的茅草屋。
　　眉间一丝诧异很快逝去，谢俨面沉如水跟在女夷后面走了过去。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翁迎了出来，面色红润，鹤发童颜，银色胡须飘逸的垂在胸前，颇为慈祥。
　　“云阳云阳！”女夷欢呼着朝那老翁扑了过去。
　　满脸掩不住的笑意，老翁故作严厉地叱道：“好个没礼貌的丫头！深更半夜的把人吵醒了，还这么大声呱噪？”
　　女夷撇嘴，一边眨巴着眼睛一边伸手去摸老翁胸前的胡须，不以为然道：“云阳又不会睡觉。”
　　老翁瞪了她一眼，一把将自己的胡须冲她手中抽出，视线扫到谢俨身上，微微一凝，“这是？”
　　女夷望了谢俨一眼，轻描淡述，“哦，他是我在外面收的仆人，他叫甲。”
　　老翁眉头皱了起来，长长的微微垂下来的眉都是银白色的。用力拂袖，他摇头，“你这丫头太胡闹！”
　　女夷横了他一眼，不服气道：“如何胡闹？我可是救了他呢。”
　　“如何救？”老翁眯起眼睛。
　　少女抬起下巴，眼睛亮得灼人，“不就是那个从昆仑阆风下来的人么，自以为了不起，差点误伤到人类，还好我赶到了……”
　　反正云阳当时又不在那里，要怎么说还不是随她的意。反正，肯定不能说，甲是被她逼迫着跟随她的。
　　视线淡淡扫到谢俨身上，她有些警告地瞪了他一下。
　　那清朗的男子只是静静站着，触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不言不语。
　　老翁怔了怔，“你……碰到了昆仑阆风的人？”
　　女夷点了点头，似乎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她微垂下眼睛埋怨道：“云阳，就算我不累，我的仆人也累了，我们进来休息一下可好？”
　　老翁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谢俨，颔首，“进来吧。”
　　一袭红衣的女子托着茶盏正侍立在桌旁，看到他们进来，侧头微微一笑，“女夷姐姐回来了。”
　　她的长相并不是很娇艳，但是眸子流转间楚楚动人，清新脱俗。
　　凌霄凌霄，想来是凌霄花精了。看上去，她的面貌似乎比女夷要年长一两岁。
　　“凌霄――”
　　女夷欢喜地伸手抱着她，脸颊在她衣服上蹭了蹭才松手。“最近可好？”
　　“很好呢。你回来太好了。”
　　凌霄微笑，款款的俯身倒茶。行动间，她的衣袖中一股淡淡清香弥漫开来。
　　“算着你该回来了，前几日我和凌霄看了看你的肉身。”老翁负手而立，蹙眉缓缓道。
　　握着茶盏的手不易察觉地颤了颤，双髻少女抬眼看他，嘴角扬起，眸子乌黑，“如何？烂了么？”
　　老翁眉头越皱越深，长长叹了口气，“很不妙。”说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话锋一转，“怎么？还是没找到？”
　　低下头去，女夷低低“唔”了一声。
　　老翁又是一声长叹。“那，你这次可去了昆仑？”
　　顿了顿，仿佛有些羞愧似的，少女头垂的更低，讷讷道：“没有。”
　　老翁顿时眉立，“你……你……”说着，用力拂袖，满脸无奈，“唉，你的身体，要作践也随你。”
　　“我……”张了张嘴，女夷抬头辩解，“我，我又不是不想去……”
　　“那为什么不去？”老翁斜睨她。
　　沉默许久，少女发狠地咬了咬嘴唇，抬头，“不是我不想去。我只是不想自取其辱而已。在昆仑修道的人都自诩高人一等，为人处事都是盛气凌人的，我这个样子去了，只怕被那些高傲的修道之人收了也说不准。我才不去自取其辱……”
　　老翁叹了口气，“你去采药，与他们又不相干？”
　　少女倔强地别过头去，淡淡道：“反正，那种气我是受不得的。”
　　老翁看了她一眼，重重叹息。“先歇了吧，反正，还有两天才是月朔。
　　停了片刻，那少女从凳子上跳下来，淡淡道：“我去看看。”
　　“深更半夜的去看什么？”老翁虽然这么说着，到底没有拦她。
　　走到门口时，少女回头看了一眼，微微蹙眉，“甲，怎么不跟过来？”
　　凌霄微微蹙眉，轻声道：“他还是不要去了？”
　　女夷蓦然转身，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道：“为什么不去？怕我吓到他？”视线阴冷冷地朝甲看过来，“还不快点！”
　　出了草屋，山顶夜风一吹，寒意刺骨。
　　眼光瞟了一眼前面的少女，谢俨加快脚步。从见到她为止，她一直都是一袭湖绿色的衣裙，单薄飘逸，似乎从不知冷，也不知热。
　　绕过那棵巨大的榕树，眼前蓦然出现一个波光粼粼的湖面，很有些诡异的湖。
　　湖不大，但看上去深不可测，站在旁边，冷意一层层涌出来。
　　静静望着眼前的湖面，女夷表情有些恍惚，身体不自觉的轻轻发抖。许久，她转头冲谢俨苍白的笑了笑，淡淡道：“想不想知道我带你来这里做什么？”
　　看着那少女，谢俨沉默。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是，她心底的悲哀已经蔓延出来，清晰的被他感触到。
　　深吸一口气，女夷喃喃自语，“来来，现在就让你看看，看看我做人类时，是不是很漂亮……”纤细苍白的右手缓缓举起，她闭上眼睛，低低念着什么咒语。
　　随着她轻软的声音，湖水开始波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控制不住想要浮上来。哗啦啦的水声越来越响，湖中央缓缓升起一件长长的物体。
　　似乎很重，那物体表面泛着铁青色的冷冷光芒。
　　舒了口气，女夷脸色惨白地冲着那物体勾了勾小指。于是，那件东西，破水而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停在岸边。
　　离得近了，谢俨才发现，那件物体――居然是口棺材――
　　很大的一口棺材，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做的，不过上面精美的浮雕显示着这口棺材的奢侈华贵。身边的少女，表情已经近乎绝望，身体簌簌抖着，她大口大口呼吸着。
　　心中叹了口气，谢俨轻声道：“不如，明天再来。”
　　顿了顿，少女决然回答，“不，我就要现在看。”说完，手掌蓦然一合，“哐当”一声巨响，棺材盖脱落下来。
　　再次深深呼吸，少女垫起脚尖，咬着嘴唇朝棺材中望了一眼。浑身剧烈的震了震，之前的那种绝望恐怖完全从她脸上退去，嘴角缓缓弯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来。
　　转身，她冲谢俨招了招手，露齿一笑，“来，看看。”
　　谢俨微微蹙眉，有些迟疑。
　　女夷侧头看他，笑得更加坦然，“哎呀呀，又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看看嘛。”
　　谢俨走近，目光缓缓扫到棺内，倏然间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延入四肢百骸，他脸上血色褪尽。
　　棺内赫然躺了位华服的少女。
　　少女安然的合眼，双手交握胸前。棺内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莹亮亮的，照的那少女周身分外清晰。
　　看眉眼，那分明就是……旁边站着的女夷的样子。
　　只是……棺中的少女，裸 露在外面的肌肤，缕缕渗着血丝，好像被人把皮肤剥掉了，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白色的骨头依依稀稀可以看到，甚至也可以看到不断涌动的血液。
　　她脸上的皮肤稍微好一些，但是额头和两颊，依旧血迹斑斑。
　　女夷笑靥如花，轻声问：“怎么样？我美么？”
　　谢俨僵硬地转过头来，缓了缓，才回答，“很美。”
　　女夷笑容越发灿烂，“真的么？”
　　谢俨看着星光下浅笑着望着他的少女，怔了怔。目似点漆，颊如暖玉，可不是美人？
　　扬起嘴角，他赞道：“真的很美呢。”
　　女夷挑眉，移开视线，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清浅很多，“喏，棺材中躺着的人，就是我呢。不过，现在身体还没长好。过两天，应该就可以了。”
　　意兴阑珊的，她抬了抬手，棺材无声无息的合上，缓缓滑入湖中。
　　神情有些疲惫，她揉了揉眉心，缓缓蹲下身去，抱着在的双臂喃喃道：“我真的要死了……唉，记得上次苏醒，早半个月前身体就长好了……甲，你会陪着我，对么？”少女仰头看着他，神色落寞凄然。
　　清朗的男子缓缓点头，一字一句道：“我自然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罗浮山，清水洞。
　　“想不想医药你的眼睛？”男子的声音淡漠平静。
　　蜷缩在角落处的少女闻言立刻抬起头，乌黑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水雾一般楚楚可人，不确定的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想不想医好你的眼睛。”
　　负手而立的玄衣男子平静的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狭长秀美的凤眸淡淡凝视着对面的少女，面沉如水。
　　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答，他再次开口，依然是同样的冷漠平淡，“不想么？”
　　少女用力摇头，垂眸，讷讷道：“自然是想的。”
　　“嗯，那现在开始吧。”男子微微颔首。
　　“呃？？”对面的少女怔住了，“你说……”
　　男子微微蹙眉，“你耳朵也坏了么？”
　　少女脸颊微微泛红，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你之所以看不到，是因为体内魔气入侵。眼睛看不到了，你才能完全的依附接受那些身体之外的异物。如果想要看到东西，就要把身体内的魔气拔出来，你愿意么？”
　　虽然是询问的话语，他说出来却完全没有任何征求意见的意思。仿佛这件事情早就已经确定了。
　　少女迟疑地点了点头，“好。”
　　可以重新看到东西自然是极好的。封闭的空间，她无法自由行走。无论白天黑夜，眼前都是一片漆黑。她不知道总共过了多少日子……
　　如果，轩辕每来看她一次就是一天的话，她待在这里已经二十多天了。
　　并没有动手，依然静静站立着凝视对面的少女，玄衣男子淡淡讲了句，“会很痛。”
　　听到这句话，唐淼有那么片刻是恍惚的。痛……
　　想起上次被摔在石壁上时那分筋错骨的痛，她身体不由得一阵阵战栗。这个可怕的男人……
　　身体上的伤痕还没有完全好，硬着头皮咬了咬牙，她轻轻说了句，“没关系的。”
　　轩辕颔首，“站起来，把手臂给我。”
　　地上蜷缩的少女呆了呆，一阵哗啦啦的铁链声，她扶着墙壁站起身来，把手臂伸过去。
　　衣袖很大，滑落到手肘，她手臂瘦弱，白 皙的皮肤上满是淤青的血痕和干了许久的血渍。粗大的铁环扣在她的手腕间，边缘一圈摩擦的血痕。
　　顿了顿，轩辕眸子眯起，“右手。”
　　少女眨了下眼睛，低低“哦”了一声，将右手伸过去。
　　之前诡异的宛如活着的青色藤蔓不知何时变成了死气沉沉灰色，紧紧攀爬在唐淼手臂上，血肉相依般的紧密。
　　眸子沉了沉，轩辕伸手握住那只小小的手。
　　唐淼颤了颤，咬着嘴唇不去挣脱。很奇怪，他的人给她的感觉一贯是清冷而不近人情的，但是，他的手居然是暖的。
　　温热的暖，很舒服很有安全感……
　　刹那间，她想到了另外一双手。
　　那双将她从地狱瞬间扯了回来的手。那双坚定着保护她的手。
　　也是很温暖的一双手，那种温暖和现在的这种温暖不同，那是一种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深深迷恋其中不能自拔的温暖。
　　手臂上蓦然间传来一阵蚀骨的痛楚，她顿时醒过神来，用力咬着嘴唇，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握着她的那双手坚定有力，源源不断的有些温暖的东西从他手心涌到自己的身体中来。而后，自己身体里面蛰伏的另外一种力量，被激起，强烈的反抗。
　　两股完全不同的力量在她身体中撞击，冲突。
　　阴寒冰冷，痛的刺骨……她感觉皮肤都要一片片的碎裂了，意识开始一阵阵的晕眩，朝着看不见的漩涡跌去。
　　似乎是在沉沉的睡着，疲惫地睁开眼睛的刹那，她看到面前似乎有个少女正俯身好奇的望着她。
　　看到她醒来，少女露齿一笑，悠然道：“轩辕对你可真好。”

　　十五章

　　“轩辕对你真好。”那少女托腮望她，语气有些唏嘘。
　　唐淼缓缓眨了下眼睛，蹙眉，“好？”
　　轩辕对她好么？她感觉不到。那人似乎很讨厌她……因为她是魔物……
　　少女疑惑地挑眉，“你不知道？唔，他其实可以直接杀掉你，那样会省许多麻烦。而不是浪费那么多的灵力……”
　　视线淡淡扫过她的右手上，喃喃，“其实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呢，居然选择救你。看他总是一副冷冰冰的高傲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少女水色粉嫩的唇一开一合，她有些漫不经心。呆了片刻，唐淼突然意识到，她的眼睛，居然可以看到东西了――
　　虽然远处的看不清晰，但是，眼前的少女容貌服饰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我见过你。”乌黑的眸子凝视着眼前的少女，唐淼静静开口。
　　林素雪一怔，缓缓扬起嘴角，“说说看，在哪里见过我。”
　　“我见过你两次。一次在司徒府，一次长安城城门口。”声音虽然柔软，但她语气很坚定。
　　林素雪微微吃了一惊，微笑，“嗯，你的记性很好。”本以为两次见面，都是在毫不惹人注目的情况下进行的。
　　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林素雪眸子敛了敛，“你身上锁了铁链。”
　　唐淼脸色黯淡下来，点了点头。
　　林素雪颔首，淡淡道：“嗯，现在还是很有必要的。万一魔神失控，可就天下大乱了。”
　　唐淼蓦然委屈起来，眸中漫出水雾，定定道：“我不是魔。”
　　林素雪看她的眼神很诧异，“你不是魔？？你，难道那时候不是自愿的么？”
　　唐淼呆了呆，傻傻反问，“什么是自愿的？”
　　深深蹙眉，素衣少女摸了摸下巴，“魔神呀。那时候附身的时候，难道你不是愿意的么？”
　　眼前一片恍惚，是……自愿的么？
　　她不知道。依稀中，她是点了点头……
　　“你怎么在这里？”男子清淡的语气蓦然响起，隐约间有些不悦。
　　林素雪笑靥嫣然，懒懒道：“怕她无聊，过来说说话咯。”
　　玄衣男子冷漠地扫了她一眼，蹙眉，“以后不要来这里。”
　　林素雪冷嗤，“以后？我今天就要离开这里了，还以后？我知道，你肯定是怕我从她身上得到魔神的力量……”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轩辕冷冷打断。“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林素雪反问，眸中微微闪烁绿色的光芒。
　　轩辕冷冷抿起唇。被他用九重封印封住的东西，没那么容易会逃脱。瞟了那少女一眼，他平淡道：“你说了你要走的。”
　　林素雪脸色瞬间冷凝下来，眸子眯起，冷笑，“你以为你这是什么好地方？切，我还不稀罕呢。满山都是臭烘烘的道士，我都被熏死了快！”
　　轩辕颔首，“那就快些走。另外，等下会有人过来拜访我，你最好走后山，避开他们。”
　　“不避开又如何？”林素雪高高挑起下巴，斜睨他。
　　“自然不会如何。”轩辕脸色淡然，“最多不过把你抓回去练练丹而已。”
　　林素雪冷冷白了他一眼，傲然道：“还没有人有那个本事可以抓到我。”
　　“罗浮九观十八寺的朋友都会过来。你可以留下来试试。”静静望着她，玄衣男子面色沉静如水。
　　怔了怔，林素雪神情变幻几番，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跑开几丈后，扭头望了望唐淼，有些赌气的挑眉喊道：“真同情你，从此之后，每天要跟这种怪人呆在一起了。悲哀呀悲哀……”
　　“眼睛可好些了？”看着这少女，玄衣男子淡淡问道。
　　唐淼点头，嘴角不由自主的弯起，轻声道“谢谢你。”
　　话音未落，轩辕缓缓俯下身来，居然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认真凝视她的眸子。
　　怔怔看着那张绝美的脸，唐淼有些喘不过气来。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下垂着，纯黑的眸子因为关注而熠熠生辉，脸上冷漠疏离的气息淡了许多，他线条锋利的唇看起来那么柔软。不知怎地，唐淼脸渐渐红了起来。
　　手指松开她的脸，轩辕站起身，冷淡的意味重新笼上他整个人。背着光，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模糊，话语还是一贯的平静，“看上去好了许多，但是，魔气还没除尽。”
　　眨了下眼睛，唐淼意识到他话里潜藏的含义。
　　魔气未除尽，所以，还需要继续清除魔气。清除魔气，就意味着――痛不欲生的昏死过去……
　　咬了咬嘴唇，她怯生生地反问，“还要……多少次？”
　　淡淡望了她一眼，玄衣男子平静道：“四十八次。”
　　“多少？”她有些失控地抬高声音，没有听错吧……
　　“四十八次。”玄衣男子重复道。
　　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尽，她神情有些涣散，喃喃，“居然还要那么多次……”
　　轩辕微微蹙眉，静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开始的几次比较难过，后面应该不会那么痛。毕竟魔气在慢慢减少。”
　　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清秀的少女眼中涌出感激之色，扬起唇角，她轻声道：“谢谢。”
　　微微颔首，轩辕转身离开。
　　“等等。”眼看着他的身影要消失了，唐淼鼓足勇气叫住他。
　　“还有事？”没有转身，玄衣男子挺拔的身影顿住，淡淡道。
　　有些局促地握着手掌，她挣扎许久，终于艰难地说出口，“我……不是，你，可不可以把我身上的铁链松开？”
　　说罢，看到前面那道沉稳的身影没有任何反应，她有些挫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不是想要逃走。我……这里很暗，我想出去……你可以把我栓在外面或者找根长些的铁链……”
　　有些后悔有些尴尬，少女蜷起膝盖低下头去，惹得身上笨重的铁链又是一阵哗啦啦的脆响。
　　依然没有说话，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再次抬头时，那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下巴放在膝盖上，少女长长叹息。不喜欢这里……
　　眼睛什么都看不到时，她就不喜欢这里。记忆中滴滴答答的水声单调得可怕，处处都是那种冰冷潮湿的感觉。
　　眼睛可以看到东西了，她终于发现，原来自己身处在一个大大的山洞里面。
　　山洞很高，从洞顶往下倒立着一些看起来很狰狞的石柱，角落处滴滴答答的有水不断滴落。
　　山洞潮湿但并不阴暗。离唐淼很近的一根石柱顶端放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散发出莹亮的光泽，温润而不刺眼。
　　自己手脚上所有的铁链汇总在一起，拧成一根巨大的铁绳，绑在那根石柱上。
　　那人，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抬头朝出口望去，那里有石壁挡着，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她有些沮丧。
　　不知道那人要关她多久……
　　洞口传来脚步声，唐淼蓦然抬头，以为是那人去而复返。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似的，那脚步声停顿下来，安静了片刻。而后，小心翼翼的再次朝里面迈进。
　　唐淼扬眉，这人显然不是轩辕了，是谁呢……
　　正猜想着，一个穿着道袍的十四五岁的小道士探头探脑的闯了进来。好奇的四处打量一番后，他终于看到被锁在石柱边的唐淼。
　　视线扫到她的刹那，那小道士吓了一跳，手中的剑颤了颤，险些跌落。
　　这人身上并没有煞气，唐淼忍不住弯起嘴角，冲他微微一笑。
　　小道士却并不领情，有些痉挛的紧紧握着手中的剑，皱起眉头凶巴巴道：“你就是魔神？”
　　眉头缓缓拧了起来，她轻轻摇头，坚定道：“不是。”
　　“骗人！”小道士眼神明显的厌恶鄙夷还有……恐惧……
　　“师父说了，魔神被困在清水洞。我问你，这里是清水洞么？”
　　唐淼一怔，乖乖摇头，实话实说道：“我不知道。”
　　看到传说中被描绘的凶神恶煞恶贯满盈的魔神不过是个娇小的小姑娘，还是个长得不错的小姑娘，小道士胆子壮了一些，声音也大了一些，“你不知道？你不是被锁在这里么？”
　　缓缓眨了眨眼睛，唐淼蹙眉，这个问题比较难解释清楚……
　　她是被锁在这里，可是没有人跟她说这里是不是滴水洞……
　　“好了，这些都不重要了。”小道士很没耐性地瞪了她一眼，“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会被锁在这里？”
　　唐淼怔了怔，为什么……因为他们说，她身体里面栖息了魔神，所以……
　　小道士扬眉，冷冷的上下打量她一番，断言道：“啧啧，你被人这副模样的锁到这里来，就算不是魔神，也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妖怪！”
　　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她突然觉得和这人说话很累，索性闭嘴。
　　“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小道士不依不饶，眉宇间扬起得意骄傲来。
　　懒懒白了他一眼，唐淼无力道：“你看到过长得像我这样罪大恶极的妖怪么？”
　　小道士怔了怔，重新打量坐在地上的少女。
　　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她手臂脚踝都裸 露着，白 皙的皮肤上，隐隐布满触目惊心的伤痕。肌肤越是细嫩，就越是显得那伤痕恐怖瘆人。
　　她很纤弱，大概不过十三四岁，身上隐隐还有些稚气。长相清秀，一双漆黑的眸子尤其清澈，流转间灵光闪动。
　　很少见到过眸子这么清澈的……妖怪……
　　轻声咳了咳，小道士端重脸色，“你说什么都没用的。师父说了，魔类都是会变幻的。往往会变幻成一些可爱的样子，讨人欢心，但其实，内在是非常丑陋龌龊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看着唐淼的眼神变得嫌恶鄙夷起来，那副深恶痛绝的样子，仿佛唐淼就是他口中那丑陋龌龊的东西。
　　唐淼有些不悦，板起脸来，冷冷道：“你见过么？”
　　小道士顿了顿，有些尴尬的狠狠瞪了她一眼，“我虽然没有见过，可是听师父说过。”
　　“你师父见过？”唐淼淡淡斜了他一眼。
　　“闭嘴！我师父当然见过！”小道士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刹那间脸色涨得通红。顿了顿，他深深呼吸，面色恢复如常，冷冷一笑，“妖孽，想激我呢？我偏偏不上当。”
　　唐淼无奈叹息，更加无力，“好吧，那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替天卫道，为民造福。”小道士脸色肃然，朗朗说道。
　　瞟了一眼他手中的长剑，唐淼心中隐隐生出不安。“那个，你应该先确定一下。”
　　“确定什么？”小道士扬眉，冷冷望着她，“不用确定，你就是妖邪。”
　　“我不是……”这辩解无力的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小道士冷嗤，“休再多言！今天你遇到我，你命休矣！”
　　唐淼蹙眉，“你……你是认真的？”
　　仿佛受到了侮辱一般，小道士冷冷扫了她一眼，手中的剑蓦然拔出三分，寒光闪闪，冷意渗人。
　　身体朝后缩了缩，唐淼放软语气，“也许，你应该跟你师父商量一下。”
　　“师父正在和朋友喝茶。不过，这种除魔卫道的事情，不用禀告师父，他老人家自然是同意的。”小道士一脸的理所当然。
　　唐淼越发觉得不妙，抬头直直看着他，硬着头皮搬出最后的救星来。
　　“你最好不要碰我。轩辕这个名字你听过么？轩辕他不会放过你的。”
　　小道士缓缓睁大眼睛，惊呼道：“轩辕？？”
　　“嗯。”唐淼用力点头，看他的表情，这招似乎好用。侧头看着他，少女笑靥如花，“所以，你最好还是不要碰我。”
　　小道士眼睛中闪闪的光芒还没有褪尽，兴奋道：“你是说，是轩辕君把你锁到这里来的？”
　　“呃……”揉了揉眉心，她勉强点了点头，“算是吧。”
　　“这么说……你真的是魔神了？”小道士此时的表情宛如挖到了一个巨大宝藏的商人，兴奋异常。
　　蹙起眉头，唐淼横了他一眼，重重道：“我已经说了，我不是。”
　　“你一定是――”小道士不容置辩的扬声叫道。
　　沉默许久，唐淼无奈地开口，“好吧，就算我是吧。你现在已经见识到了，你可以出去了。我要休息。”
　　“出去？”小道士轻声笑了笑，“怎么可能出去？我要除了你这魔物！”
　　“什么？”唐淼睁大眼睛，很头痛，“你这人怎么这么……冥顽不灵。我已经跟你说了，轩辕他……”
　　“轩辕君一定是被你迷惑了。”小道士满脸笃定。
　　“你……”
　　“够了，妖女，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看剑――”说着，小道士面色一沉，一道寒光闪闪的白光朝她身上直直劈了过来！
　　唐淼大吃一惊。再也没想到他居然说动手就真的动手，匆忙之间狼狈慌乱的抬手去挡！
　　“咣当”一声脆响，铁链与剑相碰，溅出火花！
　　那一剑堪堪砍在她手腕处的铁链上，手臂一阵阵麻木，她这才记起，昨天刚刚驱除过魔气，手臂酸痛还没恢复过来……
　　“等一下，你……”
　　绵软狼狈的想要讲些什么，可那小道士紧紧抿着唇，脸色阴沉，二话不说中，下一刀当头砍下！
　　竹屋中，倚窗听人高谈阔论的玄衣男子，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疏离的淡淡笑意，凤眸半垂，他视线闲闲的投往窗外郁郁葱葱的竹林上。
　　“李道兄，这次倒是没有看到你的宝贝儿徒儿，他不是一直叫嚷着要见一下轩辕君的么？”满脸皱纹，精神矍铄的老者拍着另外一个青衫美髯的道长说。
　　那道长蹙眉，一边捋着自己的胡须，一边缓缓道：“刚才上山时还在我身边，这会儿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那小子，等下恐怕要埋怨你了……”
　　青衫道长瞪了瞪眼睛，粗声道：“他埋怨我什么？是这臭小子自己跑的没踪影，我还要训他呢……”
　　修长的手指一下下敲在窗棂上，玄衣男子不动声色地将眸底的那丝不耐烦遮掩住。都是罗浮九观十八寺的人，纵然他不喜欢应酬，也得稍稍忍耐些。
　　右手蓦然间抖了抖，他霍然色变！抬头沉声道：“诸位，轩辕有事，小去片刻！”
　　话音未落，那袭黑色的身影风一般消失在窗边，留下室内面面相觑的众人。
　　冲进滴水洞的刹那，他看到银亮的剑光一闪，鲜红的血几乎就在同时溅了出来！
　　那纤弱的少女捂着肩头，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狠狠咬着嘴唇，她苍白的面孔上满是恐惧不安。似乎立刻察觉到他来了，抬起头，她有些无奈地冲他扬了扬唇。
　　他闪身而过，一把夺下那不知悔改还要继续劈下去的小道士手中的剑，手指用力，宝剑化为齑粉从他指尖洋洋洒洒飘下。
　　紧紧抿着唇，俯身扯开束缚着那少女的铁链，他将她抱入怀中，用力的抱在怀中。

　　十六章

　　夜浓如墨，冷雨霏霏。
　　长安城宫殿巍峨，一座连着一座，影影幢幢。檐牙高翘，隐在黑暗和斜雨中，像微微冷笑的嘴角，带着睥睨众生的冷傲。
　　街道上一片冷寂，尽头处传来打更人阵阵的咳嗽声。等到那执着一盏昏黄灯笼的干瘦老人渐渐去远了，街道的阴影处方才转出两个身影来。
　　高大的玄衣男子抬头望着南方，清冷的面上一丝若有所思。
　　旁边站立着纤弱的素衣少女正垫起脚尖，努力伸长手臂撑着伞替那男子挡去细雨。
　　微微低头，玄衣男子纯黑冷漠的眸子中漫出一丝温柔，淡淡道：“你自己挡着就好，不用管我。”
　　素衣少女咬了咬嘴唇，轻轻摇头，“衣服会淋湿的，潮潮的，会不舒服，会生病的。”
　　轩辕微微扬眉，默许了她的动作。
　　比起三年前初到他身边时，这少女长高了一些，脸颊越发清瘦，一双眼睛依然清澈晶亮，容貌更加清丽。
　　夜风有些冷，她浑身颤了颤，嘴唇有些发青。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回去。”淡淡开口，他伸手接过少女手中的伞，撑在头顶。
　　少女望着他微微一笑，乖巧地垂下眸子。
　　她的话一贯不多，他去哪里，她就静静跟到哪里。偶尔开心时，颊边浮出清浅的梨涡，乌亮的眼睛神采飞扬。
　　稳稳撑着伞，他将旁边的少女安全罩在伞下。
　　唐淼似乎有些漫不经心，跟着身边男子，一下下心不在焉的抬脚。思忖许久，她顿下脚步，清澈的眸子直直望着对面的男子。
　　“怎么了？”看她停下来，轩辕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少女，曾经在长安居住过七年。她记忆的某些片段，在帮她驱除魔气时，曾经撞入他脑中。那是一段甜蜜芬芳的回忆。
　　神色波澜不惊，他淡淡看着她。
　　“轩辕，是不是我们要离开长安了？”少女的语气小心翼翼，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微微颔首，他平静道：“大概就是这两天。长安城中的魔物清除的差不多了，你也是知道的。”
　　少女长长的睫毛垂下去，片刻后，鼓足勇气抬眸看他，“我可不可以……”话未说完，她脸色蓦然变了，低声惊呼，“有东西过来了！”
　　风声呼啸，夜雨刹那间紧密了许多。夜幕凝滞，恍如一团化不开的浓墨。隐隐有些煞气，从那浓墨中散了开来。
　　轩辕脸色冷然，不着痕迹的挡在少女身前。一阵凛冽的冷风夹杂着细雨打着转从他们身边旋过，呜咽着朝远处推移。
　　唐淼侧头看了看，小声道：“哎呀，好像走远了。”她对妖气的感觉非常敏锐，有时候连轩辕都比不过。
　　玄衣男子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皱，淡淡道：“嗯。”
　　唐淼吁了口气，想起方才讲了一半的话，心中微微有些忐忑。垂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她轻轻道：“轩辕，我想去司徒府看看。”
　　“是么？那就去吧。”男子语声很清淡。
　　“呃？”唐淼蓦然抬头，有些惊愕的看着他。
　　玄衣男子脸色淡然，缓缓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投向苍茫的雨幕，“知不知道司徒府在哪边？”
　　轻轻眨了眨眼睛，唐淼心中涌出一种难言的感觉，本以为他不会同意的。
　　三年来，自从她从清水洞出来后，几乎时刻跟在他身边。
　　那时候，她被一个鲁莽的小道士用剑砍伤，醒来后躺在轩辕的床榻上。那个男人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从今天起，你要时刻跟着我。”
　　话语平静清淡，他的眸子疏离冷漠，却隐隐带着一种异样的灼热光辉。从那时候起，她再没看到他与罗浮山上的道士有过任何瓜葛。
　　她颔首允诺了，算是对自己终于获得自由的回报。心底笃定的认为，对于曾经被魔神附体的自己，他果然还是不能放心的……
　　他去除魔，她就静静跟着。
　　他很强大，每每望着他的背影，她就会生出这样的感觉。站在这样的身影背后是很有安全感的。她从不担心自己会有危险，他每次总是完美的解决任何事情。
　　她刚开始时并不知道世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妖魔，后来一只蜃怪临死前歇斯底里的狂笑，说，魔神会帮它复生。
　　魔神既然可以把它复生一次，一定可以把它复生第二次。
　　刹那间，凉意从头顶贯穿到脚底，她怔怔站了许久。原来，妖魔的存在和她是有些关系的。
　　是因为魔神在她身体里面复苏了，所以，世间沉睡的妖魔都复活了么……
　　她一直想着，再找一个妖怪过来问问。可惜，从此之后，似乎再没有机会了。以后碰到的魔物，轩辕总是狠厉的一击毙命，不再允许它们有喘息的机会。
　　偶尔的时候，她也有些怅然，他果然还是信不过她的，一定要将她带在身边才会安心。
　　魔神魔神……愿你永远沉睡，不再苏醒……
　　得不到回答，狭长疏离的眸子扫视着身边定定出神的少女，轩辕唇边噙着一丝极清淡的笑意，“淼，你知道司徒府在哪里么？”
　　少女终于醒过神来，抬头认真的看了看周边的街道，许久，有些沮丧，轻轻瞄了他一眼，低声道：“不知道。”
　　轩辕颔首，很自然的牵起她的手，“跟我来。”
　　“咦？”少女瞪大眼睛，他……居然知道么？
　　那座熟悉的院落重新映入眼帘时，唐淼呆了呆，竭力忍住想要落下的泪水。
　　司徒府……她深深铭刻心中的司徒府……
　　“进去吧，我在门口等你。”低头淡淡瞟了她一眼，玄衣男子负手而立，疏朗清逸。
　　少女轻微的抽了抽鼻子，“嗯。”
　　走上前几步，抬头望见那已经有些腐朽的兽头大门时，她眼中泪水迷蒙。大门上贴的封条早已飘落，上面那个巨大的铁锁也有些锈了，她轻轻一推，整个门颓然倒地。
　　深吸一口气，拭了拭眼角的泪，她跨步走进去。
　　院落荒废了许久，荒草凄凄，因为连日的阴雨，地上满是青苔，滑不留脚。怔怔看着，她有些惶然。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夫人呢，阿端呢，翊哥哥呢……怎么都不见了……
　　她提起裙摆，神情恍惚，一个院落一个院落的走过去。
　　醒过神来时，已经站在她之前居住过的地方。她和杨惜都曾经住过的地方。
　　她住过的房子，安详的伫立在细雨的夜幕之中，似乎在耐心的等待着主人的回归。一步步踏上石阶，在推开房门的刹那，她顿住，缓缓扭头朝杨惜曾经住过的房间望去。
　　他们虽然在同一个院落里住了许久，但是，她从没去过他的房间。
　　眨了眨眼睛，她转身，神使鬼差地迈步朝那间看起来同样安静的房间走去。推开房门的刹那，黑暗冰冷的气息迎面拂来，她有些失望。
　　心底一直固执而幼稚的认为，杨惜曾经住过的房间，不会如此冷寂的……
　　房间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所有的东西上都蒙了厚厚的一层尘，明显的好久没有人动过了。
　　书桌上，平平摊着一本书，似乎主人临时有事情要做，随手放在那里，很快会回来。
　　她走过去，拿起那本书，小心的用袖子拭干净上面的尘土。房间内光线太暗，看不清晰，她试探性地拿着书往外走。
　　雨依然斜斜下着，天光浅淡，看了许久，她脸渐渐的灼烧起来。翻开的那页书上赫然写着：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心悦君兮君不知……
　　扬起嘴角，她想要微笑，不知怎的泪水却流了出来，流进扬起的嘴角中，涩涩的苦味。她止不住的微笑起来，把那本书按在胸口，仰头轻轻唱起那支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记得第一次唱这支歌时，他刚好在旁边。她之所以唱，就是为了他。她不管别人，只要有他。
　　杨惜，杨惜，惜……
　　那个把她从少女最惊惧的噩梦中解救出来的男子。
　　那个月夜下站在她门外看着她微微一笑的男子。
　　那个把她从北齐军营冒死带出来的男子。
　　那个深深抱着她，说，我会护着你的男子。
　　那个她梦见了无数次的男子。
　　斜雨细细，冰冷冷的撒在脸上。少女抱着那卷书失神落魄地在雨中行走着，喃喃的重复吟唱着那两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心悦君兮君不知……”
　　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在走廊上静静坐下。她缓缓低头，额头抵住膝盖，耳边的发被风吹的飘荡。心中时时刻刻念着杨惜。
　　好想念他，想念他……
　　所有的人都不在了。
　　夫人不在了，阿端不在了，翊哥哥不在了，杨惜也不在了。惜也不在了。
　　她哽咽着缓缓俯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感触另外一个人留下来的气息。
　　杨惜曾经躺在这里……
　　在那些月色很好的夜晚，他常常躺在这里，微笑着跟她讲话。
　　那段日子是她最惶恐无助的日子，那段日子她正在成夜成夜的睡不着觉。那段日子那面镜子正折磨的她痛不欲生。
　　可是杨惜来了。很多时候他只是静静躺在这里，可是知道他陪着她，她总是很安心，可以睡得香甜安稳。
　　现在那个贴心的少年哪里去了？那个拥有一双茶色温润瞳孔的少年哪里去了？
　　廊外雨声似乎急了许多。
　　正在哽咽的少女身体蓦然颤了颤，感触到了什么似的，迅速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中隐隐有些怯意。
　　风中有些东西正在靠近，那气息，她并不陌生，之前在街道上遇到的……
　　原来它并没有离开……大概是察觉到轩辕的强大，很聪明的避开了吧……
　　冷风拂面，长长的睫毛战栗地颤了颤，她终于意识到，轩辕不在身边……她只有她自己……
　　再一次打了个寒战，从心底漫处一股股寒意，她用力抱住自己。
　　廊外呼啸的风声夹杂着冰冷的雨水朝她拂来，抱着怀里的那本书，她朝后缩了缩身体。
　　风声越来越响，隐约可见远远的地方卷来一团烟雾似的东西。宛如有生命一般，那东西在风中伸展着，时而像咆哮的猛兽，时而又像垂首的女子。
　　烟雾在风中旋转，离她越来越近，在长廊外停了下来。那团烟雾，渐渐凝聚，收敛成了一个身姿婉约的女子。
　　唐淼眼睛微微眯起。对面的那个女子，虽然她的面孔一片模糊，但是，这身影实在是太熟悉……熟悉而又亲切，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阿淼。”
　　风雨声戛然而止，静谧的夜色中只有那女子温柔的呼唤声。
　　“阿淼。”
　　唐淼抑制不住的浑身颤抖，惊呼出声，“夫人……”
　　司徒夫人……对她而言像娘亲一样亲切的女子……
　　“阿淼，你来看我？”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慈爱，带着轻快的喜悦。
　　唐淼有些惭愧的缓缓低下头去，咬着嘴唇，不言不语。
　　“人世间有些事情本就是不由自己的。阿淼不用自责。”女子亲切的低声安慰她。
　　“夫人……”
　　唐淼心口一阵一阵的痛，睁大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司徒夫人，温婉的司徒夫人，竟然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这副邪魔的样子！
　　如果当初，将她带走的话，也许她可以活下来的。好后悔……
　　“我活不下来的。”仿佛看透了她心中在想些什么，那温婉的女子淡淡开口，“没有了老爷，我是不会一个人苟活下去的。”
　　怔了怔，唐淼反问，“司徒老爷呢？”
　　“呼――”
　　停顿的风雨声刹那间重新咆哮起来。风雨中的夜幕越发漆黑迷蒙。这木头做的长廊恍惚间微微晃动，似乎不堪狂风的摇曳，要倾倒了一般。
　　司徒夫人笑了笑，笑容很怪异，“老爷？老爷自然是已经去了。”
　　唐淼看着她的眼神中带着悲哀，轻轻问道：“那，夫人为何不随着司徒老爷一起去？夫人说过，要和老爷在一起的。”
　　而不是堕落成妖魔……
　　司徒夫人慢慢抬起下巴，声音平静，“阿淼，我问你，我交代你的事情，你做的如何了？”
　　唐淼怔了怔，微微皱眉，“交代我的事？”
　　沉默片刻，司徒夫人周身缓缓渗出可以看到的黑色烟雾，她依然是那么静静站着，可是方才那层层浅淡的煞气蓦然间浓郁起来，浓郁的唐淼几乎窒息。
　　“呵，阿淼，你忘记了。”司徒夫人飘渺的声音中带着些唏嘘。
　　“不，”唐淼蓦然叫了出来，望着她急切道：“我没有忘记！我没有忘记阿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那他现在在哪里？”司徒夫人淡淡反问。
　　一句话哽得唐淼泪水簌簌滑落，手指用力抓着衣角，她狼狈的俯身大口喘息，“他……他现在和惜在一起。和杨惜在一起。”
　　“是么？”司徒夫人语声冷冷淡淡，她之前模糊的脸水波般荡了荡，顿时清晰起来。那双眼睛，那双犀利冷彻的冰雪一般的眼睛，冷冷睨视着她。
　　可是出口的话语比眼神更加冰冷百倍。
　　“阿淼，你害死了他。你害死了我的小儿子。”
　　轻淡淡的一句话恍如惊雷般刹那间击得那纤弱的少女面色惨白。抿着唇，神情凄楚的望着对面的女人，她一言不发。
　　“阿淼，阿淼，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好。”唐淼艰涩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儿子？为什么要杀了阿端？”对面的女人眼神狂乱，声音凄厉如鬼。
　　伏在地上的少女恍如喘不过气般，紧紧捂着胸口。
　　“够了！”一道清冷的声音蓦然响了起来，玄色的身影倏然间从虚空中浮现出来。冷冷望着对面烟雾中的女人，轩辕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好大胆子。”
　　烟雾中的女人形态却因为那句平静但却杀气横溢的话凌乱不堪，女子的形态维持不住，黑色烟雾仓惶的四下散开。
　　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来，轩辕抬手，袖中数十道银亮的闪电般的光芒朝那黑色烟雾急射而去！
　　唐淼抬起头一声惊呼，“不――”
　　但是已经晚了，随着一声尖锐的直划入夜空的惨叫声，那烟雾眨眼间消失殆尽。
　　唐淼清澈的眸子刹那间失去了光彩，这少女恍如被抽取了所有力气般，僵硬地垂下头去。
　　轩辕俯身望着她，叹息道：“明明知道不是那个女人，为何还要上当？”

　　十七章

　　明明知道不是那个女人，为何还要上当？
　　为何呢……因为那本就是心中的禁区，就是明知那魔物不是司徒夫人，她还是想要解释，想要得到她的原谅……
　　难过的阖上眼睛，唐淼一句话也不想说。
　　顿了顿，玄衣男子清冷的眸中隐隐有些关切，蹙着眉反常的开口对她解释，“那仅仅是能够看透人心的邪魅而已。你一时疏忽，被它窥破心结，那魔物才有机可趁。”
　　看着身边的少女依然垂首不言不语，他又加了一句，“像司徒夫人这样的女子，想来必然已经重新开始了轮回。多想无益，徒增烦恼。”
　　少女缓缓抬眸看他，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微微扬起唇角，她轻声道：“轩辕，我们什么时候回罗浮？”
　　七月月朔，九嶷舜源峰。
　　巨大的榕树下，茅草屋中淡黄色的烛光恬淡安然。
　　须发皆白的老者脸色沉郁，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神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紧张不安。
　　凌霄花有些担忧的望着他，安慰道：“女夷姐姐法力高深，定然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云阳翁还是先坐下来休息一下吧。”
　　老者长长叹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幕微微摇头，“不行了，那丫头现在已经不行了。唉，怎么能不担心？”
　　凌霄皱了皱眉，“再怎么不济，回魂的法力总是还有的吧？”
　　老者依然摇头叹息，眉头深深皱在一起。
　　角落处的藤椅上，谢俨安静地端坐着，眸子像是上好的黑玉，微垂的睫毛将眸中思绪完全遮挡。
　　状似悠闲地举起白瓷茶杯，送至唇边啜了一口。抬眼看到外面的天幕，似乎比方才又黑了几分。心中到底焦灼了起来。
　　那少女离开时神情轻松欢愉，冲他挥了挥手，轻描淡写道：我去去就来，在这边等着我。
　　似乎，她不过是去换件衣服而已。但是，看对面老者的反应，似乎是件很不得了的大事。
　　回魂是什么……
　　“我回来了。”伴随着一道有些疲倦的声音，女夷跨进房间来。
　　谢俨立刻抬头朝她望去，而后怔了怔。
　　依旧是那样的容貌，依旧是那样的衣衫，少女却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脸色苍白，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倦意。
　　老翁攥住她的手，蹙眉道：“怎么用了那么久？唔，手居然这么凉……”
　　女夷微笑着挣脱，轻轻斜了他一眼，口中淡淡道：“哎呀，云阳为老不尊。”
　　此话一出，果真将那老翁气的吹胡子瞪眼睛，“你这丫头，枉我这样的费心为你，你居然还不领情！”
　　“谁说我不领情？”女夷扬眉，凑过去在老翁颊上印了一吻，得意洋洋地抬头看他，“看看，我多喜欢云阳。”
　　老翁瞪了她一眼，脸色渐渐缓和下来，长长叹息，“还好这次回魂成功了。”
　　女夷靠在门边，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轻描淡述道：“那是自然。”
　　顿了顿，她的眸子突然说不出的认真，“其实我真的很感谢云阳。若不是你这棵大榕树护着我的元气那么多年，只怕我现在真的死了呢。”
　　云阳望了她一眼，抚摸着胡须不言语。
　　女夷露齿一笑，“你不要这样嘛。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觉得我陪了你一千年，实在是个很好的邻居，所以，你情愿为我做这些事情是不是？”
　　“还有力气耍嘴皮子，可见凌霄说的果真是对的。就算你法力再怎么衰微，回魂还是轻而易举的。”
　　女夷耸肩，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垂下的眸子瞬间划过一缕失落茫然。抬眼瞥见正看着她的谢俨，不由得莞尔一笑，轻快地跑了过去，双手交握在背后，侧头看着他调皮道：“甲，看看我有何不同？”
　　谢俨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缓缓说：“看上去，精神似乎好了些。可是……脸色并不好看。”
　　对面的少女斜了他一眼，笑吟吟地摇头。“不是，那不是重点。”
　　再次凝视对面俏丽的少女，他沉吟道：“好像，比以往看起来真实许多……”
　　少女赞赏地拍手，“唔，不愧是我的仆人呵！”说过，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按在他的眉心，笑靥如花，“现在如何？”
　　那根手指，冰凉如水，一丝丝凉意由眉心蔓延至全身。
　　怔了怔，谢俨好看的唇角慢慢扬起。原来，所谓的回魂，是这个意思……
　　她有了自己的身体……刹那间想到初来九嶷的那天晚上，她带着自己去看的那个躺在棺材中的华服少女。
　　“棺材中躺着的人，就是我呢。不过，现在身体还没长好。过两天，应该就可以了。”
　　说这话时，那少女脸上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就在眼前。明明是笑着的，眼底却有苍凉的悲哀。
　　云阳捋着胡须，脸色凝重的看着对面笑靥如花的女孩子，心底长长叹息。
　　第一次见到这女孩是在什么时候，他已经忘记了。九百年，还是一千年前……
　　他只知道，在遇到她之前，他的生命是漫长枯燥而单调的。
　　只记得那时候，这清灵的少女周身弥漫着淡淡的仙气，虽然还够不上鬼仙的级别，但在他眼中已经没差别了。
　　她的灵柩浩浩荡荡的由许多人历时弥久耗资颇巨的抬到九嶷的舜源峰来。而后，郑重其事的沉入忘尘湖。
　　那些送她来的人，在湖边演奏哀乐，静静垂泪，场面端重静穆。
　　可是，没有人看到，就在他们身边，这清灵的少女紧紧抿着唇，黑曜石般的眼睛漠然看着他们悲痛欲绝的脸，神色清冷。
　　“你是谁？”
　　那个时侯的云阳，已经是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榕树，幻化成人身也已然是银发银须的老翁。大概是寂寞的久了，看到她，突然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于是，以九嶷舜源峰主人的身份前去搭讪。
　　少女冷冷望了他一眼，秀美的下巴朝忘尘湖中轻轻点了点，漠然道：“我就是棺材中的人。”
　　云阳记得，自己那时候是吃了一惊的。
　　这仙气缭绕的少女居然是……鬼……
　　“我不是鬼。”少女微微蹙眉，不悦地横了他一眼。看到他有些诧异的表情，少女眉眼间渐渐扬起一种异样的骄傲来，“我不是鬼，只要再修炼一段时间，我就会变成仙了。”
　　云阳沉默不言。
　　因为看的时间久了，才发现，那少女周身淡淡的仙气中有种隐隐压不住的戾气透出来。
　　修炼成仙，只怕，会是件很难的事情。
　　“你不相信？”少女扬眉看他，而后，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我哥哥请了楚国最有名的巫师掐算，整个楚国，九嶷的忘尘湖是灵气最足的地方。所以，我肯定很快就能成仙。”
　　彼时的少女，自信满满。对口中的哥哥，更是满心信赖。
　　可是，世事难料，又怎么会料到，千年后，正是这灵气最充足的地方，害的这少女生不如死，离成仙之路，越来越远……
　　云阳点了点头，做出豁达端庄的样子，“嗯，那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少女闻言侧头看了看他，片刻后恍然大悟，“你就是那株榕树？”
　　云阳颔首。
　　少女顿了顿，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瞟了他一眼，淡淡道：“也对，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我叫女夷，你呢？”
　　哭笑不得一番之后，他坦然道：“云阳。”
　　少女漫不经心的点了点，视线重现落在方才那群送葬的人身上。
　　仔细看去才发现，她的目光，一直望着一个人，一个一袭黑色锦衣，脸色苍白，悲痛欲绝的男人。
　　少女冷漠的眼眸中隐隐泛出哀伤，淡淡道：“那是我哥哥。”
　　后来，相处的时间久了，闲暇的时候，女夷会心不在焉的讲些以前的事情给他听。
　　于是他知道了，眼前的少女，居然是楚国的公主，彼时楚国国君的妹妹。
　　虽然女夷没有说，可是他看得出来，她对于自己的哥哥，非常依恋。
　　那日的哀乐奏了三天，黑衣男子不吃不喝的在湖边守了三天。期间，这少女一直静静坐在旁边陪他，神色凄哀。
　　男子最后离去时，大口大口的呕血。憔悴颓废心如死灰的表情俨然是失去了这辈子最挚爱的人。
　　云阳第一次见到甲的时候，微微吃了一惊。
　　这男子，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和千年前忘尘湖畔失声痛哭的男子，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也终于明白，女夷为何坚持要带着这男子在身边。
　　女夷在湖边那男子曾经待过的地方静静坐了一个月，而后，在云阳幻化成的茅草屋中，心安理得的住了下去。
　　总算是有人陪了，连日子似乎都快乐了许多。直到突然有一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茅草屋中不见了那少女的身影。
　　她用法力凝在忘尘湖中的一段声音告诉他：她去沉睡了。
　　自此，他方明白。原来，这少女本已得道，将要尸解飞升的刹那，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心中作为人类的恶性刹那膨胀爆发，于是尸解不成，沦落成……带着仙气的魔……
　　鬼仙……似乎可望而不可及呀……
　　那是她第一次沉睡，十年后某一天午夜，云阳被忘尘湖中涨到滔天的波浪惊醒。
　　在咆哮的水声中，黑发的少女破浪而出，御风而行，朝九嶷山下急速而去。
　　两天后回来时，她灵体惨淡无光，轻描淡述道：哥哥去世了。
　　像是怕他担心似的，她微微一笑，补充道：反正，人总是要死的。
　　人总是要死的，这道理他们都明白，也看的都很开。可是，女夷还是沮丧了许久。
　　她一直喃喃的说：哥哥是她害死的。哥哥太疼爱她，太爱她……
　　她说：原来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果真如此，她还是不配得道成仙的……
　　她说：自己之所以变成眼前这个样子，就是报应，报应自己做了坏事，尽管是无心做的坏事……
　　对于人类的感情，云阳了解的不多。但是，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千年的时光眨眼而逝，再重的哀伤也磨的只剩下一个影子。
　　大概是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从此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她的灵体就会回到忘尘湖中的灵柩里休憩，而后，灵体醒来。在灵体醒来后的第一个七月月朔，她的身体也会复苏，此时灵体可以回魂。
　　回魂的时间长短不一，有时候一个月，有时候三两年。要摆脱掉尸解时的带来的戾气，只有这个时候。
　　初时，她很认真的修炼，对着忘尘湖修炼。可是，这湖中强烈的灵气越发激发了她体内的戾气，戾气挣脱，本来周身缭绕的仙气渐渐被戾气褪去，她身体也越来越弱……
　　后来，偶尔遇到一个德高望重的修道之人，告诉她，若要除掉体内戾气，只有吞食九穗禾。可是九嶷虽大，各种奇花异草也多，偏偏没有九穗禾。
　　无奈之下，在灵体可以活动时，她只好四处寻找九穗禾。但，仿佛茫茫之中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操纵着一切，好几次，差之毫厘，她与九穗禾失之交臂。
　　叹了口气，眼看着眼前戾气满身的少女，他只觉得头痛。
　　女夷转身瞅了他一眼，轻声嗤笑，“云阳，你最近越来越喜欢叹息。当真是老了不成？”
　　白发老翁皱了皱眉头，停顿片刻，开口道：“现在，也许是找九穗禾的好时机。”
　　女夷怔了怔，清澈的眸子中光芒微微闪烁，“为什么这么说？”
　　深深看了她一眼，老翁缓缓道：“魔神复苏。”
　　少女有些不解，“魔神复苏，与九穗禾有何关系？”
　　“魔神复苏，魔类横行，九穗禾就有可能现世。”
　　少女秀气的眉拧在一起，摇头道：“不懂。”
　　老翁叹息，“天下万物，从混沌初生，盘古开天起，便是一物降一物。而今魔物纵生，作为仙草的九穗禾，自然很有可能现世。”
　　女夷眼睛蓦然亮了亮，“也就是说……”
　　老翁点了点头，“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少女立刻跳了起来，拉起谢俨往门边走，一迭声道：“赶紧走赶紧走，我们要立刻找到九穗禾！”
　　凌霄花哭笑不得，“女夷姐姐，也不急在这一时吧。刚刚回魂，身体还是有些不适应的，不如好好休养一下，过两天在去。”
　　女夷挥手，不耐烦道：“不行了，我等不及。过两天的话，九穗禾很有可能会被人抢走的。”
　　老者蹙眉，“今天月朔，外面漆黑不见五指，九嶷山路本就崎岖，纵然你不要紧，他可禁不住你这么折腾。”说着，视线望了望甲。
　　女夷顿住，摸着下巴看着谢俨，喃喃，“果真。看来我要找些东西给你补补才好。”
　　凌霄有些诧异，“难道这个人，竟然是完全不会术法的？”
　　谢俨有些尴尬，一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凌霄，坦然道：“的确不会。”
　　他本是江左世家子弟，虽然家族中有些人也一向颇好此道，但谢俨对术法类的东西一贯是嗤之以鼻的，认为不过是怪力乱神的东西，巫觋之徒借以迷惑愚昧之人，诈骗钱物。
　　现在此情此景之下，自然任何怪力乱神的东西都是……完全可能存在的。
　　凌霄更加不解，睁着漂亮的眼睛轻声道：“那么，女夷为何……”为何收了这么一个人做仆人……
　　女夷噙着笑意望了他一眼，打了个响指，想当然道：“自然是因为……他够听话咯！”
　　长身而立，谢俨身形洒脱，玉树凌风，轻声咳了咳，微笑道：“不要紧的，既然很着急，我们立刻走吧。”
　　女夷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坐在太师椅上以手支腮望着他们，“不，我现在又不想走了。我想休息。”
　　“休息”两字一出口，一种明显的疲惫从她脸上显露出来。淡黄的烛光温暖和煦，映的她美丽苍白的脸上，那种疲惫突兀到有些触目惊心。
　　房间中一时之间无人言语，女夷强撑着勉力一笑，软软道：“为何不说话？”
　　银发的老翁蹙眉，“好了，有什么话明天说，现在丫头你去睡觉。”

　　番外--女夷篇（一）

　　傍晚，深秋，苦雨。
　　几天连绵阴雨下来，宫墙内叶子落了许多，密密的积在树下，经过雨水的洗刷浸泡，越发显得脏乱不堪。
　　微微蹙眉，他神色有些烦躁，挥袖道：“立刻叫人把这些收拾干净。”
　　身后的宫人诺诺应了，谦恭的退了下去。
　　偌大的宫殿安静下来，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外面天色渐渐黯淡，宫殿中没有掌灯，一片冷清。斜倚在王位上，以手托腮，他疲惫地望着殿外纷纷扬扬的细雨。
　　轻微的脚步声渐渐从大殿门口传来，没有回头，他不着痕迹地隐去面上的疲惫无力，沉声问道：“灵均么？”
　　进来的年轻男子叩首行礼，额头抵着地面，轻声回答道：“是。”
　　“公主现在如何？”
　　叫灵均的男子顿了顿，依然恭谨地伏在地上，有些斟酌的语气小心翼翼道：“同前几日一样，依然沉睡着。但还请大王放心，公主自幼与常人不同，相信定然能化险为夷。”
　　王座上的男人眸子慢慢眯起，低头漫不经心地一下下搓着修长的手指，淡淡道：“灵均，我记得，你是楚国最好的巫医？”
　　灵均垂首不语。
　　男人唇角冷漠的缓缓扬起，“灵均，公主的事情，寡人就放心交给你了，可莫要让寡人失望。”
　　静默片刻，灵均沉声回答：“臣自当尽力。”
　　王座上的男人长身而立，负手淡漠地瞟了一眼依然伏在地上的臣子道：“你跟我一道去看看公主。”
　　“是。”灵均的回答依然谦卑。
　　作为楚国最好的巫医，他自然晓得女夷公主的病，其实是无药可医的。
　　只是大王……
　　眼角余光望了望前面男子□硬朗的背影，灵均头垂得更低。只是大王太过疼爱公主，这件事情，确实有些棘手。
　　但，据他的推算，公主就此逝去，却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公主自幼就颇有仙缘，据说诞生之日，祥云绕城，三日方散。五岁那年，更是被无名的修道之人掳去，七年后方才归楚。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大王对公主万分宠爱。公主至今年已十六，却迟迟不谈论婚嫁之事，唯恐嫁出去了被人欺辱。
　　臣下每每跟大王提及此事，大王总是轻描淡述道，不急，还早。说得多了，大王沉下脸来，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至此，没有人敢在为公主说亲。
　　女夷公主是大王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是上任国君仅存的两个子女，大王对公主的溺爱，灵均自然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他也可以确定，如果女夷公主过世，这座宫殿中定然会有无数无辜的人为之丧命。而他灵均，则是首当其冲的。
　　世人眼光总是肤浅的。他们不知道，有时候死去，并不意味着消亡，反而意味着重生。近些天来，他总是能从公主身上看到丝丝缕缕的仙气。
　　只怕，离飞升不远了。
　　不知道将这番话和盘托出，大王会不会比较容易宽心？灵均在心中暗暗忖道。
　　转过一道长廊，眼角蓦然触到一袭华丽轻软的红衣，那身姿袅娜容貌妖娆神色温顺的女子清浅的笑着俯下身去，“见过大王。”
　　身前黑衣的男子淡淡颔首。
　　灵均上前两步，躬身行礼，“见过章华夫人。”
　　章华夫人，大王的正妻，楚国国母，亦是当朝权位最重的大臣之女。
　　那女子冲他矜持而高傲的点了点头。视线转向一脸漠然的黑衣男子时，笑靥娇美如花，一双妙目顾盼间光芒流转，软语道：“章华知道大王要去看望公主，章华也很担心公主，愿与大王一同前往。”
　　黑衣男子微微蹙眉，抿了抿唇，淡淡道：“准。”
　　女子满脸欢欣，“谢大王。”
　　宫殿中窗门大开，冷风习习，细雨纷纷，窗下书架边放置的那盆兰花已经被雨打的凋零不堪。甫踏进门，黑衣男子脸色就变了，眉宇阴鸷，冷冷环视宫殿一周，他狮子一般咆哮起来：“谁让你们把窗打开的？都给寡人关上！！”
　　所有的宫人刹那间颤抖着匍匐到地上，不敢看他暴怒的脸。
　　“哥哥……”
　　宫殿深处那张巨大的床帏上传来少女虚弱的呼唤声，“哥哥……”
　　男子顿了顿，瞳孔蓦然间迸发出热烈的光芒，欣喜若狂，身形一闪，眨眼间已到床帏边，床畔紫色的流苏因为他带来的风，惶恐的高高扬起，在半空挣扎着，迟迟没有落下来。
　　像是怕吓到了床上躺着的人一般，男子声音放得极轻，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床上的少女，“女夷，你醒了？？”
　　重重帷幕后，少女静静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脸色苍白，仿佛刚才那两声的呼唤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半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肌肤上映出令人心惊的阴影。
　　小心的撩开一层层帷幕，床榻上的少女清晰映入眼帘。被病痛折磨的久了，她清瘦苍白，一头长发倒依旧乌黑柔顺，慵懒的垂在枕侧，还有几缕纠结着交叉在她线条优美的锁骨处。
　　男子缓缓舒了口气，像抱着一个稀世珍宝似的小心翼翼的将她拥入怀中，扶着她乌黑的发，喃喃安慰她道：“别怕，哥哥陪着你。这就把那群不细心伺候你的蠢货丢出去活剐了……”
　　少女轻微地摇了摇头，睁开眼睛，挣扎着道：“不……”
　　望着那双依然清澈的眸子，男子眉头微蹙，“为什么？我不养无用的蠢货……”
　　少女嘴角缓缓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来，“是我……让他们开的……这里太闷……”说完，疲惫地阖上眼睛。
　　男子下巴轻轻放在她的头发上，依然蹙着眉头，话语却软了下来，“你太不听话。大夫已经说了，你生了病，不能吹风的。”
　　少女嘴角的笑意没有褪去，脸微微侧过去，侧到男子怀中，轻微而愉快的叹了口气。
　　有哥哥疼爱真好……
　　“灵均见过公主。”
　　灵均在床榻前冲着男子怀中虚弱的少女行礼。
　　少女纤细白 皙的手指微微抬了一下，示意灵均免礼。
　　男子抬眸望着灵均，淡淡道：“公主已经醒了，等下你再看看，要为公主开些什么药调养一下才好。”
　　灵均颔首答应。
　　一直侍立旁边的红衣女子莞尔一笑，俯下身去，望着那少女苍白的面孔怜惜道：“妹妹这一病，倒是瘦了许多。”
　　黑衣男子亲昵地拂了拂她额前的发，眼神越发爱怜，低声道：“这一病，几乎都不吃东西。怎么能不瘦？女夷，跟哥哥说想吃什么，哥哥这就派人去做。”
　　一丝阴郁怪异的光芒从章华美丽的瞳孔中一闪而逝，下一瞬间，她盈盈浅笑，“大王，这种事情交给我做就好。”
　　少女微微摇头，吃力地抬眸望了望灵均，微笑着轻声道：“我……想和灵均说话……和他一个人。”
　　男子表情明显不悦，紧紧抿着唇瞪了灵均一眼，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少女的长发轻声道：“哥哥留在这里不行么？”
　　少女带着笑意的目光朝他望过去，坚定地轻轻摇了摇头。、
　　男子眉宇间有些无奈，到底不想违背她的意思，嘴唇凑到她的脸颊边低低说：“好吧，我在外面等着。等你说完了，我再进来。女夷，你不知道，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说着，他拉起少女纤瘦白 皙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轰隆一声，恍如被惊雷劈过，灵均脸色刹那间雪白！缓缓垂下头来，他浑身颤抖，有些绝望的闭上眼睛。
　　本以为，大王对公主……不过是兄妹之情……
　　可是，大王……眼神中的狂乱炽烈，话语中浓浓的恋恋不舍，行为中竭力控制却还是流露出来的亲昵爱慕之情……
　　女夷……
　　紧紧握着手掌，楚国最优秀的巫医安静的垂首，嘴唇咬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来。
　　男子长身而立，旁边的章华夫人微笑着迎了过去。阴冷的视线缓缓滑过灵均的脸，男子淡淡道：“公主初醒，精神不大好，你要小心。”
　　你要小心……否则……
　　告诫般的阴鸷目光冷冷盯着他，如芒在背，一贯聪敏如冰雪的巫医立刻领悟到国君的意思，慌乱地匍匐在地上，“大王放心，臣自当尽力。”
　　男子拂袖而去，章华夫人微笑着尾随他，妖冶的红色裙摆将要在宫殿中消失时，她回头看了眼床榻上的少女。
　　一刹那间目光中灼灼燃烧的的愤怒嫉妒疯狂像把雪白而锋利的剑，映得她娇柔的脸寒意凛然。片刻后，她若无其事地对灵均扬了扬唇角，优雅的离去。
　　章华夫人……有些不对劲……
　　可是，望了望床榻上的公主，他太阳穴隐隐作痛，苦笑起来，现下，公主的事情只怕才是最重要的。
　　隔着一重重帘幕，少女单薄的身影有些模糊，但是浓浓的死气却丝毫无阻的从帷幔中散发出来，清晰的宛如就在身边。细细感触，死气中又隐隐夹带着仙气。
　　公主大限将至。他心中有些欣慰，希望公主的离去可以遮挡住这桩皇室丑闻。
　　女夷公主，现楚国国君之妹，前国君幼女，乃前国君最宠爱的姬妾所生。幼能通灵，心底纯善，七年在外修道归来后，常运用所学法术为民造福。因此，楚国民间对这位公主甚是爱戴，甚至为她建造庙堂，日夜焚香供奉。
　　此番之所以得病，亦是因为楚南发生瘟疫，女夷赶去驱灾，过度劳累，外加风寒，导致病势一拖再拖。
　　听说她得病，更有无数的百姓去各处为她祈福，有些甚至跪拜在宫殿门口，给公主献药。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么纤弱的少女终于可以修成正果……摆脱掉身体这个皮囊，就可以登仙了……
　　羽化而登仙，这对于修道之人来说，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这少女毕竟是受上天眷顾，机缘深厚，只希望不要有任何差池出现……
　　“灵均。”床榻上的少女低低唤他。
　　“公主。”跪拜在地上，灵均膝行两步，靠近床榻。
　　少女虚弱地笑了笑，吃力道：“灵均，我很快要离开了……你要替我抚慰哥哥，不要让他……太过伤心。”
　　“臣会尽力的。”灵均垂首。
　　少女依然微笑着，眸中奇异的光芒闪烁，衬得她脸色鲜活许多，“我……我会依然关注楚国……我会永远眷顾楚国……”
　　灵均闻言，冲她用力拜了一拜，衷心道：“臣替整个楚国谢过公主。”
　　少女低低“唔”了一声，无力地垂下眸子，喃喃，“今夜……请替我守在这里……”
　　今夜么……
　　楚国巫医看着床榻上的少女，有片刻的失神。很快，他坚定道：“好。”
　　少女恬静的面孔浮出一抹微笑来，喃喃，“谢谢……”
　　入夜之后，雨声越发紧密。
　　女夷居住的宫殿中所有的下人都被屏退，年轻的楚国巫医静静坐在窗边，听着雨打石阶的声音，清雅的面孔有些出神。
　　他守在这里，自然是避过楚王的。
　　袖中的金铃铛突然间响了起来，偌大的宫殿中，这清脆的声音清晰闹耳，迟迟不断，灵均脸颊有些红了。
　　“怎么了……”帷帐中传来虚弱的问话。
　　“大王召见。”灵均望了望帷帐中的公主，沉默许久，才回答。
　　顿了顿，帷帐中少女的声音隐隐带着笑意，“去吧……这里，没关系的……”
　　用力捏住袖中的金铃铛，灵均扬起唇角，“明天再去，也不迟的。”
　　今夜，是断不容许出什么差错的。
　　帷帐中传来少女断断续续的话语，“去吧……哥哥会生气……哥哥生气，灵均可就……要完了……”
　　年轻的巫医怔了怔，眸子在暗夜中熠熠生辉，“没事的。”
　　“去吧……”帷幔中少女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我不想灵均……有什么事情……”
　　静静望了那少女许久，灵均站起身，冲着她行了一礼，“公主，我很快回来。”说完，大踏步朝殿外走去。

　　番外--女夷篇（二）

　　躺在床榻上，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隐约听到殿门被打开的声音，女夷意识模糊，难道是……灵均回来了……
　　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举着一盏灯撩开她的帷帐。
　　她想要睁开眼睛，可是，仅仅只有手指能够移动。心中叹息，只好罢了……
　　那人举着灯烛照了她许久，突然冷冷一笑，淡淡道：“妹妹睡的可好？”
　　灵台刹那间有些清明，她终于睁开眼睛，章华夫人依然是一袭华丽的红衣，头上戴着比白日里更加隆重的凤冠，托着一盏青铜灯，正笑吟吟的望着她。
　　章华夫人是哥哥的妻子，无疑是美丽的。可是今夜，她那张正在微笑的美丽面孔，在灯光中，竟然有些狰狞。
　　费力地点了点头，她想要挤出一个微笑，但是身体无法动弹，她有些歉意。
　　章华夫人丝毫不以为意地靠在她的身边在床榻上坐了下来，亲热地看着她道：“我今夜一直睡不着，想跟妹妹说说话。”
　　看着那床榻上的少女疲惫地想要阖上眼睛，她笑盈盈地接着道： “我们说说你哥哥好不好。”
　　少女的眸子到底因为她这句话没有完全的闭上。
　　心底蓦然涌起一股悲哀，她凄然一笑，“妹妹，你觉得我美么？”
　　说完，不等女夷回答，她自顾自的点了点头，神色恍惚的喃喃自语，“我自然是极美的，若不然，大王也不会只见我一面，就迫不及待的将我娶来。”
　　她望着女夷，仿佛陷入某个甜蜜的梦中一般，眸子闪闪发亮，“大王对我很好，我知道，大王很喜爱我。虽然因为国事缠身，他不能经常陪我，但是，他常常赏赐我许多东西。”
　　“但是，后来，你回来了。”她神色开始变得奇怪，望着床榻上濒临死亡的恬静少女，眸中渐渐涌出嫉恨愤怒，语气却和缓平静，和缓平静的令人战栗。
　　“大王很疼爱你，你要做任何事情大王都应允，大王抽出所有的时间来陪你。”
　　“我对自己说，没关系，大王只是疼爱妹妹，你毕竟是大王唯一的妹妹。”
　　“你渐渐长大，渐渐长大，大王看你的眼神越来越怪异，越来越迷恋，越来越无法自拔，可恨你居然什么都没有察觉一样，理所当然的接受他对你所有的好。”
　　“他拒绝掉所有为你提亲的人。每次有人为你提亲，他就在我的寝宫里大发脾气，摔碎所有可以摔的东西，疯狂的抽打我的仆人。”
　　眼前着床榻上少女睁得越来越大的眸子，越来越没有血色的面孔，她有些满意的颔首，更加凄然的笑着，用一种奇特的口吻快速讲道：
　　“他那么溺爱你，你说要去楚南驱赶瘟疫，他居然答应了！他居然答应了！你知道我听到这消息时有多绝望么？？他那么疼爱你，居然答应让你去那里！！他居然那么爱你，爱到不忍拒绝你任何的要求――凭什么――我嫉妒！！我疯狂的嫉妒――”
　　眼中泪水不受控制得滑落，她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精致的妆容终于扭曲，夜叉一般狰狞恐怖。
　　床榻上的少女剧烈喘息着，眼睛惊恐无措的张大，纤细惨白的手指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揪着床帐，呼吸越来越紧促。
　　章华夫人重新安静下来，冷淡地瞟了她一眼，道：“所以我就想，你为何不去死。你死了，大王就又是我的了。”
　　“一定是上苍听到了我的祈祷，你终于病倒了，”章华夫人嫣然一笑，缓缓道：“现在，你终于要死了。但是，妹妹，我心中真的难受。我受的苦楚委屈，你根本无法想象！从我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的侮辱过我！所以，在你临死之前，我要你知道你欠了我许多许多！”
　　徐徐舒了口气，这妖艳的女子享受的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床榻上喘不过气来的少女，一丝快意慢慢攀爬到她眉梢眼角。
　　冷睨着簌簌颤抖的可怜少女，她还嫌不够的冷笑着又慢条斯理地加了一句，“女夷公主，我的妹妹，大王――楚国的国君，我的丈夫，你的哥哥，他喜欢你，他爱慕你，像世间所有的男子爱慕女子一样的爱慕你！”
　　病榻上的少女再也忍受不住的喷出一口血来！
　　鲜血溅在白色的帷帐上，像狰狞而无力抗拒的凶兽。
　　章华夫人轻声笑了笑，俯下身安慰孩子似的轻轻拍着女夷的身体极轻极淡地说：“妹妹，你别怕，我会在这里看着你。只有亲眼看见你死，我心中的愤怒才能平息。”
　　少女费力的开口想要讲些什么，鲜血如泉水般从她口中涌出，转眼间濡湿了白色的单衣。鲜血的映衬下，她惨白的脸颊憔悴的触目惊心，纤细的手指蓦然间凝聚了所有的力气，抓向黑暗的虚空！
　　瞳孔渐渐涣散，少女不甘心地喃喃，“我……要去问问哥哥……要去问问哥哥……哥哥……不会的……不……”
　　殿门“咣当”的一声巨响，一道银亮的闪电划过头顶，哗啦啦的雨声紧密急骤，黑衣男子浑身湿漉漉的站在殿门口，额上的发兀自滴滴答答的向下滴着水，神色狂乱阴鸷。
　　周身萦绕着迫人的杀气，他眸子亮的如同地狱中的森罗。远远望见床榻上的少女，他浑身震了震，喉中一声凄哀的悲鸣，宛如困兽最绝望的嘶吼，“女夷――”
　　踉跄地奔过来，他小心翼翼的抱住浑身是血的少女，目眦欲裂，失魂的低声呼唤道：“女夷，女夷……”
　　少女涣散的瞳孔微微凝聚，染血的唇无声的一翕一合，唤着他。
　　哥哥……哥哥……
　　黑色的发浸着血有些凌乱的附在脸颊上，血色使她的脸比平日多了几分妖冶。少女纤细的手指筋脉尽张，抓向虚空。
　　轻柔的握住她向上伸着的手腕，男子一遍又一遍摩挲着，目光狂乱绝望，“对哥哥说，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你不会丢下哥哥的，不会的……女夷，女夷……”
　　眼前一片漆黑，神智渐渐模糊，恍惚间身体似乎慢慢变轻，头顶有片白色的光亮诱惑着呼唤她靠近。女夷竭尽全力压制着。
　　再给我一些时间，我要确定一下……不是的，不像那个女人说的那样……
　　哥哥，告诉我，不是的，不是的……
　　染血的唇无声的一翕一合，哥哥……哥哥……
　　少女瞳孔渐渐涣散。
　　双目尽赤的男子蓦然间想起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来。床帏边，章华夫人脸色淡然的瞅着他，好像瞅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对她说了什么？”眸子阴鸷的眯起，男子语气森然。
　　章华夫人淡淡一笑，轻妙淡述，“没说什么。不过把大王，一直都不敢说的话对公主说了而已。章华日夜想着为大王分忧，终于做了些什么，章华深觉荣幸。”
　　眉宇间的戾气刹那间弥漫开来，男子点了点头，冷冷道：“很好。”
　　银白色的闪电重重劈开天宇，“轰隆隆――”的雷声接踵而至。
　　一身泥泞狼狈不堪的灵均此时才赶到，望着大殿内的男子蓦然惊愕地扬声叫道：“大王不可――”
　　到底晚了一步，一道比闪电还要莹亮的剑光冷冽的闪过，章华夫人眸中闪着冷嘲和同情，微笑着倒了下去，
　　华丽的红衣服渐渐渗出血来，血流像条蛇一般缓缓在宫殿中蜿蜒着。
　　这甜腥的味道，连殿外的冷风都久久吹不开。
　　嫌恶地将手中长剑丢在地上，男子失魂落魄的重新抱起床榻上的少女，神色恍惚绝望，“欺负你的人，哥哥替你杀了。不要怕，有哥哥在。”
　　温热的血飞溅到女夷脸颊上，有什么东西渐渐笃定，渐渐笃定，尽管她恐惧的拼命抗拒着，那种意识反倒越来越清晰。
　　哥哥对她，毕竟还是不同的……不同的……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怯怯的战栗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本能的想要躲避。不是因为她……她什么都不知道的……
　　好后悔，却不知道在后悔些什么。好难过，难过的事情真的太多太多。
　　冥冥中，头顶一直呼唤她的那片光亮中有谁轻轻叹了口气，她意识重新恍惚起来，那片光明渐渐隐去。她身体沉沉的，一直在下坠，一直在下坠……
　　好冷，好冷……
　　灵均脸上亦显露出绝望痛楚的神色来。
　　没想到……没想到……
　　大殿中，凡人看不到的黑色戾气交织缠绕着，紧紧裹住纤弱的少女，这――分明是魔……是魔……
　　大王的召见刚进行到一半，他立刻感知到公主出了事。口中刚说出女夷公主四个字，大王霍然色变，夺门而出。
　　来不及说话，来不及做任何事情，黑衣男子背影匆忙决断，从他眼前一闪而逝。
　　外面大雨滂沱。
　　灵均从未料到结局居然是这样的。他参算不到。
　　“哥哥……”
　　一直翕动的唇终于发出一声无力的呼唤，瞳孔中隐约有一丝亮光，她叹息着呼唤，“哥哥……”
　　在黑衣男子欣喜若狂的目光中，那只苍白的一直伸向虚空的手颓然落下。
　　女夷公主离世，楚国国丧三个月。公主灵柩安置在九嶷舜源峰忘尘湖中。
　　十年后，楚王死于内乱中。
　　（这个番外素完全ＹＹ滴，没有参照任何史实，孩子们当做一个……咳咳，不甚ＣＪ滴爱情故事来看就好～～）

　　十八章

　　“阿淼。”
　　这声音不过唤了一声，床榻上的少女立刻惊醒。漆黑的眸子定定望着黑暗静寂的虚空，许久之后有些不确定的眨了眨眼睛，“惜？？”
　　“阿淼。”那声音有些恍惚飘渺，但的确是杨惜无疑。
　　少女迅速从床上坐起身来，乌黑顺畅的发从肩头滑落胸前，她有些焦灼地快速扫视了一下房间，最后干脆赤脚跳下床榻，“惜，你在哪里？”
　　说着，两三步跑到窗前，一把将窗子打开。
　　窗外的上弦月清朗柔和，竹叶摇曳，月下竹影婆娑如画卷。
　　眉头皱了皱，唐淼回头打量这小小的房间，眸子中带着一丝期望小心翼翼的扬声道：“惜？你在这里？”
　　这房间简洁狭小，一桌一榻，在月色下一目了然。除了地上自己被拉的长长的影子，她没有见到任何人。
　　少女咬了咬嘴唇，不死心的又轻轻唤了一声，“惜？”
　　终于，在她绝望之前，那声音又传了过来，“阿淼……”
　　话语模糊，低沉压抑中带着莫名的挣扎与痛楚，仿佛讲话的人此刻正经受着巨大的磨难。
　　唐淼清秀的眉重重拧了起来，辩不出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但是……
　　那的确是杨惜的声音。
　　“惜，你怎么了？”倚着窗口，少女睁大眼睛焦急快速道。
　　“来……找我，来找我……来……”
　　那声音反反复复，模模糊糊，重复着这几句。
　　唐淼怔了怔，“为何让我找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你现在在哪里？”
　　身后倏然间起了一阵大风，她背后的发刹那间飞扬起来，房间中那道模糊压抑的声音仿佛被风吹散了一般，消失的无踪无影。
　　“惜－－”少女急声唤道，回答她的是满室寂静。顿了顿，仿佛察觉到什么，她缓缓转身，月下竹林边，不知何时静静站了个人。
　　一袭玄衣，长身玉立，那人素日冰冷的眉眼在月色下仿佛柔和了许多，周身的肃杀之气也因为这样美好的月色竹影浅淡起来。
　　“淼，你做噩梦了么？”狭长的凤眸静静凝视着她，那人语气也是平淡如水的。
　　怔了怔，唐淼脸色黯淡下去，低低道：“也许吧。”
　　对面玄衣男子微微颔首，淡淡道：“那，再去睡吧。”
　　少女温顺地点了点头，将窗子关上。可是，就算是躺在床上，也是毫无睡意的。无神的望着地上门缝间倾露出来的如霜月光，她轻声叹息。
　　自从半个月前回到罗浮，她就一直有些不安。
　　睡梦中，恍恍惚惚老是听到杨惜在唤她，现在，那声音更是越发清晰，清晰地宛如就在身边。
　　她也知道那是不太可能的。杨惜只是一个凡人，没有任何术法，声音自然不可能传到她身边来。
　　但是，心中到底是有些怯怯的，越来越觉得，他是真的出事了，所以，自己才有这种感觉。
　　窗外，竹林下，玄衣男子缓缓盘膝而坐，望着对面掩在阴影中的竹屋，眸子中闪过冷冽锋利的光芒。薄唇扬起一抹冷然的弧度，他垂眸低语，“既然如此，我且看看你能耍出什么手段来。”
　　早春二月，尚有些春寒料峭，但罗浮早已漫山春意。
　　风轻云朗，一泓深潭水倒映着四周的山色树影，浓碧如墨。
　　潭边树下，玄衣男子悠然垂钓。身侧不远处，一袭素衣的少女半跪在地上，以手托腮，眼神虽然望着垂钓的鱼线，表情却有些恍惚。
　　“淼，竹篓。”
　　鱼漂蓦然向下沉了沉，玄衣男子微微侧头对那少女淡淡道。
　　身后的少女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托腮望着潭水，一动不动，明显是在出神。
　　“淼，竹篓。”眉头微微蹙起，男子声音略略抬高。
　　少女漂亮的瞳孔直直盯着潭水中的鱼漂，表情依然漫不经心。
　　男子抿唇，沉默着缓缓侧头看着她，眸子莹亮如寒星。
　　直到那双狭长冷冽的凤眼撞入眼帘后，唐淼才顿然醒过神来。眨了眨眼睛，她有些尴尬的别过头去，顿了顿，叫了出来，“哎呀，鱼跑了！”
　　轩辕微微点头，淡然道：“本就是消遣而已，再钓上来就是了。”
　　少女也点了点头，漆黑的眸子中悄然浮上一丝黯然。
　　方才，就在方才，她又听到了杨惜的声音。
　　那声音在心底模糊响起，“阿淼，来找我，来找我……找我……”
　　声音渐渐模糊，残破，压抑，飘渺……
　　杨惜，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了……但是，她又如何能去找他呢？
　　“轩辕。”少女轻柔的声音隐隐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漆黑的眸子定定望着他。
　　微微挑眉，他淡淡抬眼示意她讲下去。
　　“如果……我是说如果，”少女低头绞衣带，吞吞吐吐道：“如果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你会……允许我下山么？”话语说到最后时，仿佛没有了气力似的，颇有些艰涩。
　　男子静静凝视如镜的湖面，面沉如水，就在唐淼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淡淡开口，眉眼不知为何，阴寒了许多。
　　“我一直以为你是清楚的。你和我之前，虽然没有明确的说明，但是，的确是有一个约定存在的。”
　　“我知道的。”低声讷讷的回答着，唐淼头垂得更低。心中隐隐有些失望……明知道这男人肯定不会同意的，为何还对他有期望……不知道这期望是从何而来的。
　　连自己都有些无法理解自己了。
　　她本是个被神佛鄙弃的人，本是个不详之人，她本来应该去死的。
　　是眼前的男人……因为莫名的慈悲，留了她一命。
　　她应该此生就老老实实的侍奉在他左右，作为回报的……怎敢有别的念想……
　　可是，想到杨惜，心中某个地方突然刺痛起来。
　　视线淡淡扫过她，轩辕平静开口，“既然你还不明白，我不妨把话说明。自你从清水洞出来的那刻起，你就是我的。终你一生，也绝不可离开我。懂么？”
　　唐淼脸色黯然地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许久之后，玄衣男子忽然道：“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很无聊么？”
　　话语冷漠清淡，一如他的人。
　　唐淼怔了怔，缓缓摇头，衷心道：“不会。”
　　“为何？”没有回头，轩辕静静反问，宽大的衣袖中紧握的手掌到底因为她的这句话缓缓松开。
　　眼睛眨了一下，唐淼疑惑的反问，“为何要问为何？”
　　“你不觉得我是个很无趣的人么？”侧脸冷漠俊逸，这剑眉星目的男子脸上浮现出少见的落寞之色。
　　以前修道时，师父看着他常常摇头叹息，说：你虽然是我所有的弟子中天赋最高的一个，却未必是成就最高的一位。
　　彼时年幼，对师父的话到底有些不以为然。再加上，他性子本就孤傲冷漠，与其他师兄弟自然也是合不来的，所以被认为是最孤僻无趣的人。
　　但，独处惯了，也未觉得有何不妥。
　　直到有一天，他蓦然发现，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修为总是在那一点滞留着，明明离成功就差那么一点，可这一点却恍如登天。
　　所有的方法都试过了，依然没有办法。他只好去问师父。
　　师父捋着花白的胡须沉默许久，淡淡道：既然如此，下山吧。
　　他皱眉，昆仑是修行最好的地方，下界那等污浊之地怎么能修行？
　　他是孤儿，某次师父远行时被捡回昆仑的。幼时的记忆完全模糊，他只记得自己在昆仑数年如一日的修行。
　　并不是喜欢修行，而是――除了修行，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于是自然而然的修行，被发现天赋出众后，这枯燥的事情终于变得有些意义，他逐渐习惯了凌驾于众人之上，并将此视为理所当然。
　　于是，自然不能容忍自己停滞不前，虽然他的修为依然是其他师兄弟可望而不可及的。
　　师父眸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只是语义不详的说：去了，自然会有新的机缘，修为也会更深一步。
　　因为这句话，他离开了昆仑阆风，来到下界。
　　冲天的妖气让他心中更加笃定，这是个污浊的地方。直到在本该最污浊的东西身上，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
　　唐淼的眼睛。
　　那时候，这少女被魔神附身，远古的魔族在她纤弱的身体里即将复苏。整个大地的魔类都开始蠢蠢欲动。
　　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将她杀掉，然后用清魔咒将魔神的神识消隐掉。毕竟那时，唐淼的身体已经被魔气入侵。
　　魔神的力量虽然可怖，却并未完全觉醒。他的力量，应付魔神绰绰有余。
　　若是以往，他定然毫不犹豫的选择这种方法，但想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心底不知为何软了软。
　　他选择了最笨的法子，留下了她，把魔神重新封印。费了许多自己的修行，他还是救了她。
　　无法理解自己心中的怜悯，也许是修道者本身的慈悲吧。
　　但是现在……他越来越在意她的感受……
　　那种把她据为己有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尽管她本就是他的。
　　“无趣？”少女眼睛睁大，侧头看了他许久，缓缓摇头，“我从不觉得你是个无趣的人，你只是不喜欢说话而已。”只是表情一直都很冷而已……
　　怎么会无趣？
　　她跟随他的三年，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除魔捉妖，日子过的很缤纷。
　　这个强大的男人不喜欢说话，也许的确有时候会有些闷，但是，她自己毕竟也是个安静的人。
　　轩辕冷峻的眉眼有些融化，轻声道：“我本以为你会觉得很无趣。”
　　少女微笑着摇头，眸中光芒闪烁，郑重道：“不会。”
　　一时间感慨，他讲不出话来。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握着钓竿，唇角微微勾起优美的弧度。
　　本来晴好的天气突然间飘来了一层阴阴的云，随后，斜斜的细雨纷纷扬扬滑落下来。
　　湖面千点涟漪，花瓣一般，清丽绽放。
　　玄衣男子站起身来，将手中的钓竿随意丢在湖中，撑开袖子挡在少女头顶，淡淡道：“走吧。”
　　唐淼点头，俯下身要抱身边装鱼的竹篓。
　　轩辕伸手将她挡住，微微蹙眉，“要它做什么？”
　　唐淼一怔，抬头看他，“这是……今天钓的鱼……”
　　依然蹙着眉，轩辕瞟了一眼那竹篓，轻妙淡述，“丢在这里吧。”
　　顿了顿，唐淼抱起那个竹篓，径自走到湖边，将里面的鱼倒在湖中才吁了口气，回头看着轩辕，少女露齿一笑，“既然不要它们，好歹给它们个活路吧。”
　　胸口窒了窒，他微微点头，唤她，“过来吧。”
　　少女垂首安静的在前面走着，他微微落后一步，撑开衣袖挡在她头顶。
　　双手漫不经心地交握身前，她一直在有意无意的拨弄手指。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和长长的微微有些上翘的睫毛。
　　雨越发紧密了，风也扬了起来，她发上渐渐落了些雨珠，一点点顺着发梢淌过脸颊，然后积累在秀气的下巴那里，闪闪烁烁。
　　少女蓦然间顿下脚步，抬头看了看他，脸上的雨珠刹那间纷纷滑落，眨了眨眼，她似乎有些疑惑，轻声道：“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他若无其事地扬起嘴角，淡淡道：“是你，不是我们。”
　　“你……知道我走错了，还不开口提醒？”脸颊红了红，唐淼忍不住软语抱怨。她一贯不太识得路的。
　　狭长的凤眼中满是笑意，他一本正经的睇着她，“我以为，你知道另外一条可以通往山顶的路。”
　　少女横了他一眼，伸手推了推他，抬起下巴，“这次你走前面。”
　　一贯冷肃的脸部轮廓被笑意侵染，柔和许多。深深望了她一眼，轩辕点头，并没说什么，转身带路。
　　脸颊灼烧，唐淼暗自抚了抚心口，那里一颗心突兀的跳得很厉害。
　　望着前面的那道坚实刚毅的背影，唐淼有些失神。
　　他笑起来可真好看……
　　夜雨凄迷，罗浮山恍如陷入一场深沉的黑暗之中，久久没有醒来。
　　再次睁开眼睛，唐淼叹息，为何还没天亮？
　　这一夜，不知道醒了多少次，她始终睡不安稳。听得到雨打竹叶的声音，反倒越发衬得这雨夜的安静。
　　望着头顶的虚空，不知过了多久，困意再次袭来。她模糊的感叹，终于可以睡了……
　　“阿淼。”
　　少女顿时惊醒。
　　“阿淼。”这声音不同于前几次的模糊不清，竟然非常的清晰。
　　咬着嘴唇，唐淼缓缓抱住膝盖，沉默不语。
　　“阿淼，你竟然不愿意来见我么？”那声音焦灼中带着绝望。
　　嘴唇张了张，她的手快速捂了上去，把话语淹没在喉咙中。浑身微微颤抖，她闭上眼睛。
　　这……说不定是个陷阱，她要小心些……
　　那声音渐渐有些心灰意冷的感觉，喃喃道：“连你，都不愿意来见我最后一面么？”
　　唐淼顿时抬头惊叫，“最后一面？惜，你怎么了？”
　　“阿淼，来找我吧，来……”
　　手心发凉，她有些慌乱无措，顿了顿方说，“你……你现在在哪里？”
　　“阿淼，来找我。你一定会找到我的……”
　　“可是我出不去！”少女叫了出来，“轩辕在这里，我出不去的！我离不开他的！他不会让我离开他的！”
　　那声音终于顿了顿，冷冷道：“你是不能离开，还是不愿意？”
　　“我……我……我自然是不能离开。”仿佛有些冷，少女怯怯回答着伸手抱住自己。
　　“那，现在他不在，你可以离开的。”杨惜声音中的冷意缓解了一些。
　　唐淼一怔，“不在？怎么会不在？”
　　静默片刻，杨惜的声音隐约有些悲怆，“阿淼，你当真不愿见我？还是……我曾说过我要护着你，但是未能做到，所以……你生了气？”
　　唐淼如被电掣般脸上褪去了颜色，他……是真的杨惜……
　　从床上立刻跳了起来，她一迭声道：“你等着我，我现在就来！现在就来！”
　　随后抓起衣服，胡乱披在身上，她赤着脚打开房门，冷风夹着细雨袭过来，冷冷打了个寒战。没有犹豫，少女一头冲进苍茫的雨幕中。
　　要去见惜……要赶紧的去见他……
　　她对山路本不熟悉，一路横冲直撞之下，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正有些茫然之际，脚下一滑，整个人朝下滑去――
　　下滑中，头重重撞到了什么东西，一阵钝痛传来，她意识陷入黑暗。

　　十九章

　　清晨，九嶷山脚下雾气朦胧，旭阳初升，阳光穿过半空中的雾气，发出细碎的光晕。草叶间露水剔透无比。
　　梳着双髻的少女眼睛一亮，提起裙摆，小心翼翼折了枝犹带着露珠的碧草，放在鼻下深深嗅了嗅。
　　身后清雅的男子嘴角含笑，“以往总抱怨白天无法行动，现在可以随便玩乐了。”
　　少女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末了，颇有深意的望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我随便玩乐，你可要陪在我身边。若是说累，我是绝不会听的。”
　　谢俨怔了怔，苦笑。
　　虽然身为男子，他一直自觉体力不错，但是，自然不能和面前的……少女相比。
　　女夷嘴角笑意加深，不再理他，径自拿着那根草走到前面去。
　　纤细修长的手指捏着草茎随意晃了晃，整枝草突然发出浅蓝色的柔和光芒，在少女白 皙的指尖，光芒流转不息，美丽非常。
　　悠悠然的瞅着手中的光芒环绕的碧草，女夷眉头倏然间诧异的挑了挑，缓缓扬起嘴角，她笑脸清爽，大声道：“甲，我运气真好。”
　　“怎么讲？”瞥了眼她指尖光芒减淡的碧草，谢俨反问。
　　“这根蓍草跟我说，往西南方向三百里，会有意外的惊喜。”
　　抬头朝西南方向望了望，谢俨眉头微蹙。朗日在空，只有那个方向仿佛是被阴云遮挡了一般，看不真切。
　　女夷微笑着随手丢掉手中的蓍草，若无其事道：“当然，会有些稍稍的困难，但是呢……”望着谢俨，少女笑靥嫣然，“甲，你的主人我――可是非常强大的哟。”
　　谢俨失笑，顿了顿，正色道：“自然是。”
　　“好，立刻出发。”高高抬着下巴，少女意气风发，抬指直直指向西南方向。
　　“女夷姐姐要去哪里？”脚下突然传来细小的声音。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株不知道名字的藤蔓，正颤颤的抬着……花茎，望向女夷。
　　摸了摸下巴，双髻少女疑惑道：“貌似，我以往没有见过你。”
　　藤蔓羞答答地垂下头去，“我是新近搬来的。”
　　“哦。”女夷点了点头。这山上的植物与飞禽类关系一贯很好。所以，常常有花妖拜托某个长了翅膀的哥哥带着自己到别处住一段时间。这也是不足为奇的。
　　“我刚才听女夷姐姐说，要去西南方？？”藤蔓似乎有些紧张，枝叶都微微颤抖着。
　　女夷点头，“刚才占卜，蓍草告诉我的。”
　　“不可――”如果用人类的表情来形容的话，藤蔓现在的表情应该就是――大惊失色了吧。
　　“为何不可？”谢俨沉声开口问道。
　　藤蔓迅速“瞟”了他一眼，花茎重新对准女夷的方向，急切道：“我……我就是从西南三百里的一个森林边搬来的。森林深处的沼泽里有一个非常厉害的妖怪，煞气很重，一点功德都没有，扰的林间的姐妹们都无法修行了，只好纷纷搬出来。”
　　少女眼眸光芒闪烁，兴趣昂然道：“是么？是什么怪物？”
　　藤蔓低下花茎，挣扎片刻道：“雄虺。”
　　少女瞳孔微微收缩，淡淡道：“哦，原来是那个九头怪。对了，它那里什么好东西么？”
　　蓍草说，在西南方，有喜气。喜中有煞。
　　藤蔓晃了晃花茎，慢吞吞道：“好东西？？呃，我想想……啊，想起来了！听说它藏了一枚九穗禾的种子。当然这只是听说而已啦。”
　　少女闻言怔了怔，眉梢眼角溢出狂喜之色，迅速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藤蔓沉默片刻，小声道：“我……是听说的……”
　　女夷大手一挥，笑吟吟道：“既然是传说，说明那里肯定有嫌疑。我终于可以飞升了……”
　　顿了顿，她俯身摸了摸藤蔓的花茎，“你真乖巧，姐姐看好你哟。如果在九嶷有谁敢欺负你，尽管报上我的名号来！”
　　藤蔓闻言，激动的身上绿色的叶子都变成了红色，颤颤道：“真的？？”
　　少女怜悯地瞅了它一眼，可见移民不好当的，估计这山上的原住民对它都是排斥的。
　　重重点头，她神色颇有些睥睨天下的味道，傲然道：“我女夷，可是九嶷的山大王……”
　　眼看着她越来越得意忘形，谢俨一声叹息，抓起少女的手往前拉，无奈道：“可以走了。”
　　在林荫的山路间走了小半个时辰，女夷突然说：“你要带我去哪里？”
　　谢俨惊讶地停下脚步，“你不是要去西南方？”
　　秀气的眉拧了起来，少女叉腰颇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难道……你要用走的去？”说着很怀疑地瞅了瞅他的脚，“三百里，走过去的话，脚会不会断？”
　　顿了顿，清朗的男子很认真地回答道：“不会断。但是，很有可能会烂。”
　　“唔。”女夷微微点了点头，下一瞬间，很利落的冲他伸出手去。
　　望着那只柔白如玉的手，谢俨一怔，“这是？”
　　少女一双秋水样的眸子理直气壮的看着他，“牵着我呀，像刚才那样。”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会跟着他走那么久么？
　　谢俨清雅的面孔渐渐涨红，调开视线讷讷道：“这个……”
　　之前是因为她啰嗦起来没完，所以，他不得已牵她离开。哪知道，一路上没有察觉，居然牵了那么久……
　　这么想一下，脸更加红了。
　　少女不耐烦的蹙起眉头，“喂，我是你的主人，我命令你牵着我的手，快点！”
　　阳光从树叶间筛漏出来，风扬起男子柔顺的发，如星的眸子瞅了眼面前的少女，心中叹息着，他伸出手去。
　　女夷嘴角轻快扬起，把手放在他宽大的手心。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般牵过自己呢。那人的手，也是这么的温暖……
　　半天之后，女夷耐性用完，满身疲惫地赖在一棵大树下，死活不愿意再挪一步。
　　谢俨摇头看她，嘴角略略有丝戏谑，“之前好像有人说，永远不会疲惫的。”
　　树下的少女冷冷横了他一眼，“我这副身体已经许多年没用过了，久置不用的东西自然会变坏的。但是，你也莫以为我当真就是个柔弱的女子。”
　　蹙眉正在琢磨这句话，就见那少女气呼呼地从树下站了起来，二话不说的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瞟了她一眼，谢俨语气中隐约有些担忧，“既然累了，不如歇息一下。”
　　少女把头一抬，清冷冷道：“谁说累了？”话音未落，整个身体凌空而起。
　　谢俨大吃一惊，手腕已然传来一阵剧痛，居然被那丫头凌空提了起来！
　　一路上穿枝拂叶，树林溪流从脚下一掠而过。斜上方的少女裙带飘飘，云缠雾绕，清冷如仙子。
　　手臂刺痛的似乎要从身体上脱落下来，他脸色发白。少女回眸冷冷瞅了他一眼，终于轻飘飘的绕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脚下仿佛蓦然间有了个固定的触点，谢俨缓缓舒了口气。
　　少女脸上怒容尚未退下，冷冷道：“让你小看我。”
　　谢俨苦笑，遇到这等少女，恐怕只有苦笑了。
　　空中行了没多久，脚下一方浓密的丛林渐渐显露出来，女夷脸色有些凝重，竖起手指按下云头，轻声道：“到了。”
　　这里和九嶷一样，树木茂盛。参天古木处处皆是，甚至头顶的那片天空都被浓密的树冠挤压的几欲不见。所以，林中光线暗淡，脚下尽是绵软腐烂沉浸在雨水中的树叶。
　　同风景秀丽清幽的九嶷完全不同，这地方给人一种压抑沉闷的感觉。
　　四处打量了一番之后，谢俨蓦然醒悟，诺大的丛林，居然没有任何的声音，静寂的恍如死域。
　　此时正是仲夏，本该是百兽最活跃的时期。
　　女夷挑眉喃喃，“哟，这妖孽挺猖狂……妖气那么重，也不怕引人来收了它！”
　　抬头望着头顶的天空，谢俨有些不安。感触不到女夷口中所谓的妖气，可是站在这里，他本能的难受。
　　左边开始胸口隐隐作痛。他不动声色的伸手按住那里。脸上浮现一丝懊恼，这久违的痛，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
　　身边的少女轻轻舒了口气，喃喃，“好吧，今天我就为民除害，灭了这败类。”
　　嘴巴里面说的轻巧，脸色到底还是慎重的。
　　托着下巴犹豫许久，少女终于斜睨他一眼，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丢到他身上，“把这个配在身上。千万不要掉了。”
　　“这是什么东西？”竭力掩住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他微笑着问。
　　少女冷冷白了他一眼，“问那么多做什么？总之是好东西就对了。走吧，那怪物在前面，我闻得到它的味道。”
　　眼前渐渐模糊，胸口痛得越来越厉害，像是千万把冰冷刀子一下下扎在那里。
　　谢俨扬起毫无血色的唇，抬脚追赶前面少女的身影。
　　丛林尽头，一片巨大的沼泽赫然显露出来。灰绿色的泥浆散发出浓郁的腥味，有些地方在汩汩的冒着绿色的泡沫。
　　沼泽边缘树木全数枯死，有些树根已经被漫过来的泥浆淹没。
　　在这种地方，不要说生灵无息，就是头顶的天幕，都是暗淡的灰色。
　　女夷蹙眉，“这么恶心的味道……这里的主人肯定更加恶心……”
　　少女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沼泽中未知的怪兽身上，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男子越来越惨白的脸和渐渐摇晃的身体。
　　没有回头，她淡淡讲了句，“你守在这里，我去引它出来。”
　　脚尖点地，少女身体轻盈的像只飞鸟，在空中灵活的几番旋转，稳稳伫立在沼泽正上方的虚空中。
　　“雄虺，雄虺，出来――”
　　凌空而立，衣袂飘扬。少女清脆的声音中气十足，隐隐含着一种雷霆万钧的霸气。
　　顿了片刻，沼泽中毫无动静，虚空中的少女冷冷一笑，“不会是害羞吧？那，我请你出来好了。”
　　说着，掌中一道闪亮的紫光，凝结成闪电的样子，直直朝身下的沼泽劈去！
　　那紫光，初现时不过拳头大小，随着风势，一晃而涨，劈下泥潭时已涨成两三米的样子，轰隆隆的一声巨响，没入沼泽。
　　当下，以闪电没入的地方为中心，沼泽沉陷数米，泥浆飞溅几丈之高！
　　虚空中的少女满意扬起嘴角，“唔，貌似还不错。但是……”漆黑的眸子冷了冷，她嘴角笑意加深，“雄虺，还不准备出来么？”
　　话音未落，掌中紫光重现，一道接着一道的闪电从各个角度劈入沼泽！
　　少女笑靥如花，喃喃自语，“把你的这些臭泥巴都弄出来，看你还怎么躲。”
　　泥沼深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四面八方，那声音越来越急切越来越清晰，仿佛有无数个怪兽正在靠近。
　　女夷眼睛一亮，侧头拊掌笑道：“哎哟哟，终于出来了！”
　　沼泽中泥浆浪涛似的汹涌着，四处横流。
　　一只巨大的长了九个脑袋的蛇缓缓自沼泽深处浮上来，暗灰色的躯体上鳞片细细碎碎闪着寒光，九条殷红芯子从口中探出来，狠毒的“嘶嘶”不断，九双暗红色的眼睛阴冷凶残的盯着虚空中的少女。
　　女夷抬袖掩住鼻子，蹙眉道：“真是臭死了，长得又丑。”
　　瞟了那怪物一眼，她意兴阑珊，“喂，把九穗禾的种子给我，也许我会放你一马。”
　　顿了顿，再次瞥了雄虺一眼，发现那怪物依然冷冷盯着自己，动也不动。女夷若有所思地敲着下巴，“哦，我都忘记了，像你这种低等魔物，神智尚且混沌，也许听不懂我在说什么。那么，我只好自己动手了……”
　　少女身影刚刚挪动，雄虺九张大口蓦然一开，九团黑色的浓雾夹杂着风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少女袭去！
　　女夷有些惊讶的挑眉，“哟，有两下子。”身影在黑雾近身前消失无影。
　　黑雾好像实体一般，“砰”的一声撞到周边浓密的绿色树林，只听见“嘶啦啦”一阵急响，树叶像落雨般坠落，还没触到地面，就由绿变黄而后转黑，最后化为一团黑气消隐在空气中。
　　而被黑雾击中的树木，眨眼间像融化的蜡烛，只剩下枯黄色的树干。
　　衣带飘飘，很安全地站在另一边的树枝上，女夷蹙眉，鄙夷道：“真恶心，你有毒就了不起呀？大毒虫！”
　　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金色的八卦图像张巨网一样从泥沼中渐渐显现出来，将雄虺的身体牢牢黏住。
　　雄虺不甘心的奋力挣扎，嘶嘶吐着芯子，巨大的蛇尾拍打在身下的沼泽中，搅起漫天的泥浆。
　　它越是挣扎，那张网就收的越紧。最后，像条泥鳅一样，九个脑袋和尾巴紧紧挤在一起，发出愤怒不甘的嘶嘶声。
　　半跪在地上，谢俨努力集中模糊的意识，想要看清楚眼前的局势。女夷给的锦囊，散发出柔润的光泽，将他笼罩之中。煞气毒气，丝毫不能入侵。
　　这少女对他，的确上心。
　　天旋地转，所有的一切都从眼前渐渐淡去，只有胸口的疼痛，疼痛的如此清晰……
　　要死了么……
　　现在就死的话，可是跟那少女失约了呢……
　　对自己的身体一贯很了解，也很淡然。出来游历时，大夫就明确说过，最多活不过三年。
　　他当时洒然一笑，三年时间虽短，到底可以看到不少好东西了。
　　可是现在，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眼睛渐渐眯起，他想要最后一次看清楚远处的少女。
　　看着雄虺渐渐无力的瘫倒在泥沼中，女夷眉间浮起一丝得意，漫不经心的玩弄着胸前的一缕乌发，扬声道：“现在认输了吧！你这种怪物，能够栽倒在道术高明的本姑娘手里，也是造化了。”
　　雄虺放弃挣扎，无声息的抬眼冷冷看着面前的少女。
　　被它九双阴冷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女夷心里有些发怵，板下脸道：“你看着我做什么？不服气么？”
　　雄虺阖上眼睛，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它的尾部缓缓上升，滑过暗灰的躯体，到达最大的那颗头颅处。
　　女夷侧头有些疑惑的望着它，喃喃，“咦？难不成你还有什么法宝……”
　　话音未落，就见雄虺猛然间昂首，从口中吐出一团金色的亮光。
　　顿了顿，察觉到那亮光中并没邪意，反而带着温润的仙气，女夷刹那间欣喜若狂，“九穗禾！”
　　那亮光，赫然是九穗禾的种子，居然被雄虺藏在了身体里面！
　　笑意盈盈地瞅了那条蛇一眼，她欢喜道：“看在你那么识大体的份上，我就饶你不死。”
　　金色的亮光在空中滑行的极慢，一点点朝女夷飞去。
　　少女心急如焚，按耐不住的脚尖轻点树梢，朝那亮光飞去。
　　眼看着还有两丈的距离，少女欢欣的笑脸蓦然变了，朝九穗禾伸出的双手宛如被烫了般立刻收回，脸色煞白。
　　那温润的仙气，居然让她觉得灼烧……灼烧……
　　略微靠近一下，胸口就闷得喘不过气来，为什么……她有些失神。
　　刹那间，由少女心神控制的八卦图晃动起来，雄虺趁机奋然挣扎，从泥淖中挣脱，身体猛的一纵，拔高十几丈，抬头想要将九穗禾重新含在口中！

　　二十章

　　电光火石中，女夷长袖一挥，将那团金色光晕揽入怀中。
　　浑身战栗，恍如被天雷劈顶，她咬着嘴唇脸色苍白的从半空跌落下来。那团金色光晕从她怀中脱落出来，翻滚了几圈，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雄虺九个头颅齐齐转向九穗禾的方向，眼神阴冷狠毒，嘶嘶吐着芯子，它尾巴快速摆动，从泥淖中滑行而来！
　　深深吸了口气，少女从地上一跃而起，低眸看去，纤细白 皙的手掌宛如被什么烫过，红肿不堪。忌惮地望了眼不远处的九穗禾，心底怯怯的，到底不敢再触碰它。她扬声叫道：“甲，过来收了这东西！快些！”
　　眼睛冷冷盯着越靠越近的雄虺，女夷讥诮的扬起嘴角，语气冷冽如冰，“自作孽，真是找死！”
　　少女当下眉眼冷然，毫不留情的手指迅速在虚空中借了几个手印，手印一一闪出白色光芒，竟然聚成一堵巨大的银色高墙，将雄虺隔离在外！
　　纤长的手指翻飞如花瓣，花中却带着迫人杀气，手印一个个快速结出，浮在虚空中，凝成一座无形的牢笼。
　　九头长蛇晃着尾巴，暴戾焦躁的用头撞着眼前虚无的墙。
　　手印丝毫不动，牢笼亦不动。
　　女夷长长吁了口气，侧头看了眼身后，诧异地挑眉对不远处的男子道：“甲，我让你把九穗禾收了，你怎么还不过来？”
　　男子有些狼狈的垂首坐在地上，看上去外表是丝毫未损的，可是表情却有些莫名的苍白疲惫。
　　难道是……被吓到了……
　　少女轻微不屑地撇了撇唇，望着男子又叫了一声，“甲，快些把九穗禾收起来！”
　　谢俨无力的垂在身侧的手指因为她扬高的话音微微颤动，费力抬头，他冲她微微一笑，“好。”
　　女夷怔了下，甲的气色看上去……非常不好……面上竟隐约的含着一层死气……
　　男子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捂着胸口，跌跌撞撞朝她走来。一双眸子，竟似毫无神采。
　　女夷眉头深深皱起，“甲，你为何……”
　　话音未落，背后“轰隆隆”一声巨响，雄虺居然打破了一面她用手印凝结成的墙！
　　来不及过问甲，她心中恨恨诅咒着快速凝结新的结界。
　　但这妖物甚是狡猾，身体刁钻的滑落间就要往泥淖中躲。
　　女夷冷哼一声，手中紫光闪烁，一道隐约闪烁着万钧雷霆的长鞭显露出来。长鞭如龙般一声清啸，紫光闪过，牢牢缠住雄虺的尾部！
　　九个脑袋都已没入泥浆中，雄虺竭力挣扎，沼泽翻滚如海浪，恶腥味在风中越来越浓郁。
　　女夷皱起眉头。唔，这家伙，看不出力气居然这么大……又脏又臭，真是难缠……
　　分神间，雄虺蓦然从泥淖中抬起两个脑袋，狠狠朝女夷袭去！
　　满是嫌恶的瞟了那肮脏的家伙一眼，女夷轻飘飘的立刻朝身后退去。
　　退到一半，眼角无意扫到一个身影，她呼吸窒了窒。
　　甲――
　　想要伸手去拉他，那恶心的蛇头已然探了过来，吐着殷红的芯子朝甲张开嘴巴！
　　跺了跺脚，女夷侧身避过，手指一捻，一把灵力凝结的白色长剑闪烁着凛冽的寒光，朝巨大蛇头狠狠刺去！
　　长剑毫无障碍的刺穿蛇头，剑尖猩红的血奔涌如溪。
　　雄虺一时痛急，尾巴骤然间积聚了巨大的力量，朝四周的泥淖抵死拍打！
　　“甲，躲开！”女夷一声惊呼。
　　眼看着那条蛇尾夹杂着巨大风势朝他拍去，那男子竟然像睡着了一般，抱着九穗禾安然坐在地上，动也不动。
　　“甲！”女夷惊叫着想将他拉出来。
　　但蛇尾速度远在她之上，夹杂着风声的万钧之势重重拍下，一直护着甲的结界“咔嚓咔嚓”一声声脆响，冰凌般纷纷跌落，结界中的男子无声息的吐出一口血来，倾倒在地上。
　　少女睁大眼睛缓缓看着，漆黑的眸子渐渐收紧，变成诡异的红色，光芒冷冽寒冷。周身洋溢着森冷的阴寒之气，她一步步朝雄虺走去。
　　乌黑的发无风自扬，诡异的在空中翩飞。少女居高临下的指着那条蛇，声音清冷淡漠，“你――给我定住！！”
　　雄虺周身战栗着，竟然真的一动也不动了。
　　少女冷冷抿着唇，一步步稳稳踏到虚空中，踏到雄虺面前。红色眸子冷光流转，一边侧头看着它淡淡问道：“你的内丹在哪里？”一边慢慢伸出如玉般的手掌，插入雄虺最大的脑袋当中。
　　神情专注，嘴角渐渐扬起一缕纯真的笑意，这美丽的少女，此刻竟仿佛地府罗刹般，令人毛骨悚然。
　　雄虺猩红的血四下溅开，少女周遭黑色的气场将其完全弹开。
　　眉头微蹙，而后松开，她喃喃道：“你不说？那我自己找。”说着，分柳拂花般怡然地将手臂从雄虺头顶上向下滑去。
　　“咔嚓咔嚓”一阵阵骨头破碎，血肉分离的声音悚然响起，雄虺巨大的头颅竟然被少女纤弱的手臂毫不费力的劈成两半――
　　少女挑眉，疑惑地喃喃自语，“没有。”
　　手臂顺着它的脖颈朝下滑去－－
　　爆竹般的骨裂声划破寂静，在宛如死域般的沼泽中清脆响起。
　　终于，在第三节尾骨处找到了那颗内丹，少女唇角扬起，伸手将它从雄虺体内抓出来。
　　九头蛇庞大的身体像破碎的稻草，被丢在污浊的泥淖中。
　　一颗淡黄色鸡蛋大小的珠子在女夷手心中熠熠生辉。
　　而她白 皙的手臂，依然洁白如玉，经过那么一番的杀戮之后，竟然丝毫没有染上血污。
　　少女拿着珠子，快速朝谢俨奔去。
　　衣服上血迹斑斑，谢俨脸色死青，他再也不是她初见到时谈笑清爽神采飞扬的华服公子。
　　他只是个濒死的男人。
　　－－手中却紧紧攥着她方才吩咐他收起来的九穗禾。
　　半跪在他面前，少女脸色漫过一层哀戚。
　　人的生命都是如此脆弱的么？哥哥如此，甲也如此……
　　早知这样，她不该任性的将他留在身边的……一个人的孤苦，只要她一个人来承受就够了。
　　定了定神，少女攥紧手中的灵珠，垂眸看着谢俨。手指用力，她指间的珠子，竟像冰雪般融化成一股灵气，在少女手指的牵引下，灵气缓缓往甲口中漫去。
　　虽然雄虺不是什么异兽，但好歹修炼了几百年，内丹救活一个人的性命，应当不成问题的。更何况，这些年，它一直将九穗禾当做修炼的工具。
　　想到这里，忍不住瞟了眼甲手中的金色光晕，女夷表情黯淡下去。
　　九穗禾……居然不允许自己碰触呢！甲可以，雄虺也可以，唯独她不可以……
　　心中惶惶然，莫名的浮现那次见到轩辕时，他冷漠如冰的话语。
　　“你记得，如果你蜕变成魔，我一定会收了你。”
　　蜕变成魔，蜕变成魔……多么恐怖的字眼……
　　仿佛很冷很冷，女夷伸手把甲抱住，脸颊埋在他胸前，低低的有些颤抖的说：“甲，甲，快些醒来，快些醒来——”
　　山如粉黛，清风拂面，鸟语啁啾。
　　仿佛刚刚下过雨，空气潮湿清新，嫩绿的枝叶间上有一两滴未落的残雨，阳光下光芒闪烁。
　　路边的一处凉亭中，清雅男子无力地抚额，阖上眼睛轻声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对面一袭绿衣的少女淡淡扫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点头，“对呀，你明明就是吓晕过去了。所以，自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是……”谢俨无力的叹息，“我……”
　　依稀记得，自己是因为旧疾发作，来势汹汹，一时受不了那种疼痛，才……
　　但，脑海中并没有多余的记忆。烦恼的揉了揉太阳穴，他心中叹息。到底是怎么了……
　　少女一脸大度地瞅着他，挥手道：“哎呀呀，你不用自责。我可以理解的，毕竟凡人，见到那种场面，都会惊骇欲死的。”
　　谢俨微微蹙眉，许久之后，不得不赞同的点了点头。
　　少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语嫣然，“所以呀，你吓晕过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
　　吓晕这种事情……他谢俨应该不至于那么丢脸吧……
　　顿了顿，女夷诧异地挑眉看他，“你怎么还是不说话？难道……你还在自责？”
　　对面男子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不讲话？”
　　谢俨叹息，“我在想，你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吃了那么一大堆的东西，说了那么一大堆的话，难道……一点儿都不觉得累么？还有，一点儿都不觉得胀么？”
　　少女冷冷飞了个白眼过来，随手往嘴巴里丢了个小山果，嚼一嚼，咽下去了才没好气地说：“我又不要你养我，你凭什么嫌我吃的多？”
　　谢俨再次抚额，她自然不需要他养。
　　她想吃东西了，就会莫名其妙的蹦出来一些小精魅，手捧蔬果山珍，恭恭敬敬的献上来。
　　今天上午这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就来了四拨小精魅，每一拨都带了至少十样的山果。累计在亭中的石桌上，高高一大叠。
　　可现在，全进了对面少女的肚子里。而且，看表情，她似乎还没有很满足。真不知道那些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
　　女夷理直气壮地瞪他，“我都那么久没吃过东西了，现在好容易有肚子可以吃了，自然得放开了，拼命吃！”
　　也的确，当她沉睡或者是灵体状态时，是不能吃东西的……
　　不想再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谢俨淡淡转移话题，“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女夷拿山果的手指顿了下，而后心不在焉道：“哦，找九黎壶。”
　　“嗯？”谢俨有些诧异。
　　女夷轻轻斜了他一眼，“找到了九穗禾的种子，我自然是非常开心的。可是，等它自己萌发，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去，我可没那个耐性。趁我现在精神还好，我们赶紧去找九黎壶。找到了，把九穗禾放进去，它很快就会开花了。”
　　她语气轻轻松松，好像九黎壶就在不远处乖乖等着他们去拿。
　　谢俨颔首，望着她道：“那你想必早已知道九黎壶在哪里了吧？”
　　少女居然摇了摇头，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怎么可能知道？九黎壶可是上古异宝，哪那么容易让人找到？”
　　“那……”
　　“难道你想待在九嶷山等待九穗禾发芽？一百年或者两百年之后，也许还是会的……”少女懒洋洋地说完，低下头去啃山楂。
　　怀中九穗禾温暖如春，谢俨叹息。
　　不管怎么说，女夷总是有理的。也许，这少女只不过是因为在九嶷太久了，想要出去逛逛而已……
　　他又怎么会不陪同？
　　黑暗中，细细碎碎的私语不断传来。
　　唐淼竭力唤回涣散的理智，想捕捉到那些话语的含义。
　　“就是她吧？”
　　“嗯嗯，就是她。终于出来了，我们费了好大力气。”
　　“好歹是为了魔神做事情的，没什么好抱怨。”
　　“别说了，还不快点把她带走？前面已经死了很多兄弟了……”
　　“唔唔，那个黑衣男人真可怕，他太强大了，我险些被他的气场杀死……”
　　“他可是昆仑山的人，自然强大。快点，那些魔物拖不了他太久的，他很快就会追来——”
　　唐淼身体恍如被什么东西抬了起来，轻飘飘的，浑身酸软无力。耳边风声呼啸，她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可是，那细碎的声音诡异的接二连三继续钻入耳中。
　　“呜呜，魔神居然被封印在罗浮，肯定很痛苦。我本来以为我一辈子也不会踏上来一步的！这里可是道教圣地，多吸一口气都有可能连骨头都化掉！”
　　“那也没办法。我们本就是为魔神而生的。”
　　“还好他老人家现在已经逃脱了，真是大幸呀！”
　　“你们说，魔神要这个女人做什么？”
　　“她的身体是很好的容器。魔神现在还未复原，需要修养。”
　　“可以随便找一个嘛！女人哪里没有？害我们那么麻烦的特地到罗浮把她带来，损失了那么多的手下，还被那些牛鼻子们吓的够呛！”
　　“不要乱讲，当心被魔神听到。”
　　唐淼意识一片恍惚，魔神……逃脱了……
　　这念头一浮现，寒意立刻从骨髓中弥漫开来，遍体冰冷。久违的恐惧绝望，再次深深攫住她，无穷无尽的朝黑暗的无间地狱跌去。
　　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很渴，很渴。
　　嘴唇似乎都干的裂开了。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但这里的风特别凛冽，风中隐约夹杂着什么细小的东西，狠狠拍打在她身上。锋利的小刀子似的，割在皮肤上很痛。
　　是……沙么……
　　眼皮沉重，重到她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睁开。
　　隐隐的前面传来清脆的驼铃声，接着有人一声惊叫，一片喧嚣后，重重繁乱的脚步声朝她走来。
　　意识自此，重新陷入黑暗。
　　睁开眼睛时，唐淼发现自己躺在帐篷中，身上披了件男人大大的袍子。静静躺了许久，她终于想起，她本来——是要去找杨惜的——
　　就着微弱的油灯打量了一下这简陋的帐篷，她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逃离罗浮时穿的单衣，犹豫片刻，将旁边男人的袍子拉过来，披在肩上。
　　赤脚踏在地上的刹那，脚心感触到一种奇异的感觉。
　　脚下——竟真的是黄沙——
　　顿了顿，她不可置信地一把撩开帐篷，钻了出去。看到外面的情景，整个人都呆住了。
　　黄沙漫野，夜空苍茫，寒星如水。
　　面前燃着几堆篝火，围绕着篝火有七八顶简陋的帐篷，帐篷外是十几峰伏倒休息的骆驼。
　　篝火边围坐的人看到她出来，微微吃了一惊。而后，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男人乐呵呵地冲她打招呼，“醒了？”
　　唐淼咬着嘴唇，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瞅着他，不言不语。
　　大胡子男人丝毫不以为逆，豪爽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子，冲她招手，“来，过来。”
　　怯弱弱的少女闻言，站在帐篷的阴影处，依然一动不动。
　　大胡子男人咧嘴笑了笑，“怕甚？怕老子吃了你？”
　　周围终于一阵哄笑，篝火边围坐的竟然是七八个男人，年纪都在三十岁左右，虽然都是风霜满面，精神却依旧是好的，一双双眼睛寒星般望着唐淼。
　　眼神中，并没有恶意。
　　大胡子男人转了转篝火上烤得嘶嘶作响的肉，望着唐淼笑了笑，粗声道：“来，来吃东西！”
　　经他这么一说，汤淼蓦然感觉到胃中空荡荡的，很难过。一旦开始意识到饿，那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渐渐的，灼烧一般的痛起来。
　　大胡子男子亮晶晶的眼睛中满是笑意，用力地冲她招手，“快来！”
　　抵制不住食物的诱惑，唐淼一步步走过去，在那男人身边坐下，接过一大块肉，什么都不说，狼吞虎咽的啃起来。
　　大胡子男人啧啧称奇，托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笑道：“看你那么文文弱弱的，吃起东西来恶狼一般！哈哈，正对老子的胃口！”
　　唐淼低头不语，牙齿死命撕咬着口中的肉，往喉咙里咽。
　　“大哥这么说，当心吓到人家！”左边瘦瘦的男人打趣道。
　　大胡子眼睛一瞪，“吓到什么？老子看中的女人那么容易被吓到？”
　　篝火边又是一阵哄笑声。
　　“大哥是说看中了人家，人家可看中了你？？”有人笑道。
　　唐淼置若罔闻，低头啃肉。这里……究竟是哪里？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

　　二十一

　　篝火哔剥作响，柔和温暖。
　　远处连绵的暗黑沙丘静默的蜷缩在夜风中，在火光的映照下，瑰丽安然。
　　少女突然抬头问道：“这里是哪里？”
　　大胡子男人有些诧异地望了她一眼，“丫头，你不知道这是哪里？那你怎么昏倒在这里的？若是今天碰不到我们这个驼队，你可就死定了！在这大漠中，没有水，活不过三天的！”
　　少女神色有些怔忡，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昏倒在这里的。”
　　明明……她从罗浮山上滑落下来……
　　罗浮山……轩辕……
　　那男子曾经说过，不许她离开他的……
　　心情莫名的低落起来，望着手中那块片刻前还喷香无比的烤肉，突然间没有了任何食欲……
　　大胡子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豪爽地安慰道：“别怕，碰到了我们几个爷们，一定会把你安全带出去的。最多再走两天，我们就走出这个沙漠了。出了沙漠往西一百里，就到凉州了。”
　　少女霍然抬头，“什么？凉州？？”
　　大胡子男人被她吓了一跳，摸了摸胡子纳闷道：“嗯，凉州。”
　　凉州……北周西北之地，已靠近西域了。
　　居然到了那么远的地方，震惊之余心中百感交集，她缓缓垂下头去。
　　“姑娘，你为何一个人昏倒在沙漠里？乍一见到你，我还以为见鬼了——”
　　大胡子旁边一个小个子的男人，嗓门倒是非常大，笑眼眯眯的看着她，一开口就震得人耳膜隐隐作痛。
　　唐淼轻轻瞟了他一眼，安静的不言不语。
　　大胡子男人皱着眉头瞪了一眼小个子的男人，“你嫂子不想说，你不要逼她！”
　　“嫂子？？”旁边男人一声惊叫。
　　有人笑道：“大哥还是问问人家姑娘的意思才好。”
　　“问什么？”大胡子男子横了说话的那人一眼，“她一个人孤苦无依的昏倒在沙漠里，可见是没有男人依靠的。现在，我甘愿让她依靠，她岂有不愿意之理？”
　　眼睛虽然看着自己的兄弟，但是口中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在跟唐淼说。
　　脸颊渐渐有些灼烧，唐淼很是尴尬，低头咬着嘴唇不言不语。
　　这种场面，实在是让人……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又有人哄笑，“大哥，人家姑娘只怕是不乐意的。”
　　“再瞎说当心老子打断你的狗腿！”大胡子男人没好气地骂道，顿了顿，他语气重新愉悦起来，“你嫂子只是害羞。你们这群老光棍们都没见过女子害羞！”
　　唐淼再也坐不下去，红着脸讷讷道：“我……困了，先去睡……”说着，撒腿就跑。
　　还没跑两步，脚踝被人抓住，她身体一个不稳，朝身前狼狈的跌去！
　　那大胡子男人方才还在她身后，不过眨眼之间，他不知怎的居然移到了唐淼身前，堪堪的伸手抱住了她。
　　不算大的眼睛中刹那间迸发出强烈的光芒，他得意地扬声大叫道：“看到没？你嫂子她是真的喜欢我！否则又怎么可能对我投怀送抱——”
　　唐淼羞愧的几欲昏厥，伸手用力推他，怎奈这粗鲁的男子臂力如此之大，她竭力推了多次，他却依然铁臂铜炉般，动也不动。
　　怪异的是，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感觉到那男人对她的恶意。心中气极又怒极，却并未觉得恐惧，反而渐渐的有些想笑。
　　这男人虽然粗鲁，但行事实在是……
　　方才明明是他抓住自己的脚踝……
　　大胡子男人拥着她，得意洋洋的朝四周的男人炫耀，“看到没？你嫂子喜欢我——我们可是两情相悦的！回去跟那些不愿意走沙漠的小崽子说，老子走一趟沙漠，不仅赚了一大票银子，还赚了一个美娘子！”
　　四周的男人竭力忍着笑意，点头应和。
　　“大哥真的好福气！”
　　“兄弟们只有眼馋的份儿！”
　　“明天我一定也要走在最前面，说不定天上又会掉下一个美娘子！”
　　……
　　“大哥，嫂子看上去快哭了。”
　　这句话点到了重点。
　　大胡子男子恋恋不舍的松开她，低头仔细瞧了瞧她的脸，冲方才最后喊话的男人瞪眼骂道：“屁！你嫂子是高兴的笑出来了！”
　　唐淼沉下脸来，冷冷道：“我困了。”
　　大胡子男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一弯圆月道：“好，那你去睡吧。我在外面好好守着你。”
　　他说话果真是算话的。
　　唐淼提心吊胆了一夜，最担心的事情自然没有发生。那男人，貌似对她真的对了心……
　　可，不过刚刚见面而已……
　　想到昨夜篝火边看到的他穿在身上破了很多洞的衣服，唐淼扬起嘴角。也许，他真的需要一个老婆来给他缝衣服。
　　可惜，她唐淼，天生笨拙，是不会缝衣服的。
　　中午的沙漠很燥热，好在，再往前走渐渐的出现了一些低矮的植物，景色也不同于大漠，显出另一派的疏朗开阔来。
　　大胡子说，这沙丘比起往年好像移动了一点，天黑的时候就能走出去了。
　　唐淼被太阳晒得晕眩，趴在摇晃起伏的骆驼背上昏昏欲睡。大胡子时不时的绕到后面来瞅她一眼，只是看着她笑，并不靠近，也不说话。
　　日落时分，他们到达了一家有些荒芜的小客栈。大概许久没有客人了，店里唯一的老板和唯一的店小二都有些热情的过了头。
　　大胡子精神抖擞，叉腰大声吩咐手下的男人把骆驼栓好了，喂些水食，好生照看着。转身瞥到一脸疲惫的唐淼，又一迭声的吩咐小二烧些洗澡水过来。
　　唐淼正欲转身上楼时，大胡子喊住了她。
　　“这里面的东西是送给你的。你们女人家爱漂亮，离不了这个。”大胡子摸了摸脑袋，乐呵呵的递了个小包袱过来。
　　微微蹙眉，虽然并不想要，但也不想让他难堪，还是接了过来。
　　舒舒服服的洗完澡，换上店小二准备的干净衣服，她坐在桌前，心中说不出的满足。
　　这衣服是男子的衣物，因为这边一贯极少有女子往来。料子自然不可能是极好的，但干净干燥，而且舒适。
　　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脑后，正准备拿梳子梳理时，眼角余光瞥见桌上的那个小包袱。
　　小小的包袱，用素淡的花布裹了，看上去干净整洁。可见大胡子是费了心的。
　　忍不住伸手将那包袱取了过来，她侧头翻来覆去的赏玩半天，才慢吞吞的解开。
　　包袱里面，居然还裹着一层油纸。她心中有些好奇，大胡子说了，这是女人家用的东西，不会是……胭脂水粉吧？
　　一边想着，一边把油纸剥了开来。
　　里面东西露出来的一刹那，她整个人剧烈颤了一颤，连人带凳子重重的摔倒在地板上！
　　动作太大，油纸里的东西被她“咣当”一声脆响，也带掉下来。在昏黄的油灯下，发出清冷的光泽。
　　那是一面——镜子——
　　镜宽九寸，镜鼻是一只蹲伏的麒麟。环绕镜鼻划分出龟、龙、凤、虎四个方位，四方之外布有八卦，八卦之外有十二时辰，其外又有二十四字，绕镜一周。
　　彻骨的凉意一股股从心底涌出，紧紧攥着衣角，她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为什么……她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这个魔物……
　　“砰砰砰——”
　　房外传来剧烈的敲门声，接着就是大胡子有些焦灼的话语，“你没事吧？啊？说话呀！”
　　顿了顿，没听到回答，他大声道：“那我可进来了。”
　　油灯昏黄，那少女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漆黑的眼睛无神地望着不远处一个东西。
　　定睛看了看，那是面镜子。
　　大胡子皱了皱眉头，“你怎么坐在地上？来，快起来！”说着，伸手去搀她。
　　少女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抬眸望他，静静道：“这镜子……是从哪里来的？”声音竟然说不出的沙哑疲惫。
　　大胡子怔了怔，毫不在意道：“捡来的。”
　　“捡来的？”少女低声喃喃重复。
　　大胡子点了点头，“沙漠中捡来的。”
　　少女惨白着脸色，微微一笑，“呵，好巧。什么时候捡来的？”
　　大胡子想了想，“遇到你的前一天捡到的。”
　　前一天……这么说，是这魔物把自己劫到这里来的了？
　　大胡子皱着眉头看了看地上有些失神的少女，粗声道：“怎么了？你不喜欢？那我这就去把它丢掉。”
　　咬着嘴唇看大胡子俯身捡起那镜子，风风火火的往门边走。唐淼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轻声道：“等一下。”
　　大胡子诧异地扭头看她，“怎么了？”
　　顿了顿，她有些艰涩地冲他笑了笑，“还是……把它留下吧。”
　　大胡子脸色很怪异，看了她许久，终究把镜子放在了桌上。临走前，嘴巴里念叨着：“就知道女人都是反复无常的……”
　　唐淼苦笑，她不想反复，她心中巴不得这鬼东西从此远远的在自己面前消失，不再出现……
　　可是，现在它已经出现了。
　　就算把它丢掉，说不定哪天它又会无声无息的回来。
　　依然抱膝坐在地上，她呆呆望着桌上那面镜子。
　　曾几何时，那么的需要它，像瞎子需要眼睛，瘸子需要拐杖一般的需要它，片刻都不能分离。现在再看它，却恍如一场最惊悚的噩梦。
　　至今仍心有余悸。
　　渐渐的，那镜子的镜面中缓缓浮升起缕缕白色烟雾来。恍如极冷时候的寒气。
　　房间中温度骤然降低。
　　黑白分明的眸子中到底涌出怯意，少女身体无意识的朝后缩了缩。
　　果真呀……它又回来了……
　　白雾越来越浓郁，渐渐的，一道人影恍惚间从白雾中浮现出来。
　　“淼，我们许多年没见了，你可想我？”
　　那是一道男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调笑。说话的人心情仿佛很好很好。
　　漆黑的眸子眨也不眨望着对面白雾中的人，少女紧了紧手臂，轻声道：“我不记得你。”
　　那人顿了顿，语气中笑意更深，“不记得？淼，你再想想，也许你只是不愿想起。毕竟，我在沉睡时，是你一直陪着我，是你渐渐唤醒我。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
　　少女瞳孔蓦然紧缩，“你……你是……”
　　那人轻笑，傲然道：“没错，我就是魔神。”
　　我就是魔神……
　　恍如平地里的一声惊雷，炸得那少女面无血色！
　　怔了怔，她用力摇头否认，“你一定是骗人的！魔神已经被轩辕封印了，被封印在罗浮了，魔神是不可能逃脱的……”
　　话音未落，空气倏然冷彻如冰。她颤抖着嘴唇，发现自己居然无法把下面的话讲下去。
　　那道声音许久之后淡淡传来，漫不经心中竟依稀夹杂着笑意，“哦？淼，你对我竟是那么的没信心么？果真，还是我不好。沉睡中的力量实在太弱，让你误解了我。现在可如何是好？”
　　唐淼闻言，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你……想做什么？”
　　那人轻笑，笑声低沉悦耳，“淼，你可知道，你陪伴我的那些年，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再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说着，那丝丝缕缕的白雾竟宛如有了自己的意识，朝少女齐齐涌来！
　　唐淼终于忍受不住，一声惊呼，“走开！”
　　“你嫌弃我么？”那人清淡的声音终于有些冰冷，“我往日对你不够好么？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和我在一起难道不开心？为什么要我走开？”
　　吁了口气，唐淼望着白雾中的身影疲惫道：“既然这样，放了我吧。”
　　好像听到了什么再好笑不过的话，那人不可抑制的大笑起来，房间里的白雾因为他的笑声蓦然流动盘绕起来。寒意弥漫。
　　笑声止了，他声音听起来依然悦耳，“放？淼，你当真和以前一样可爱。但是，莫非你忘记了，昔日是你求我帮你，是你求我救你的。自那之后，永生永世，你都是我的。你莫非真的忘记了？”
　　不知是因为他的这句话，还是因为脑海中突然浮现的记忆，唐淼战栗起来。
　　那人似乎很满意，“你想起来了。来，乖乖的——”
　　白色的烟雾无声无息的围住抱膝而坐，神色绝望无助的少女。
　　眼睛蓦然睁大，唐淼一声惊叫，“不——”
　　那烟雾，已经没入肌肤中，森寒刺骨，苦苦坚守的意识还是渐渐模糊了。
　　脑海中最后的记忆居然是轩辕冷然的眉眼……
　　“吱吱呀呀——吱吱呀呀——”
　　客栈二楼那扇没关紧的窗子在风中一下下撞击着窗台。枯燥而响亮的声音使得木榻上和衣而躺的少女微微蹙眉。
　　“吱吱呀呀——吱吱呀呀——”
　　少女费力地睁开眼睛，眼神尚有些迷蒙。房间的风很大，吹得她垂落在枕边的发飘飘扬扬。
　　有些晕眩的坐起身，她漫不经心的朝窗外瞥了一眼。
　　铅云密布，狂风大作，好像要下雨了。
　　懒洋洋地顺了顺耳边的发，她慢吞吞的下床，走到窗边想要把那扇一直吵闹的窗子关了。刚一抬手，发现，手臂酸痛难耐，好像做了什么非常筋疲力尽的事情。
　　漫不经心地顺着手臂朝身上望去，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蓦然张大，睡意全无！
　　只见她身上那袭灰色的衣服上，点点滴滴都是血痕，触目惊心！
　　唐淼怔了怔，呆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纤细柔软，干净的一尘不染。
　　这是……怎么了……
　　窗子关了，但是房门大开着。透过打开的房门，一股奇怪的味道弥漫开来。这味道，之前就存在，只是现在，她才感觉到。
　　那是什么……
　　出了房门，她缓缓沿着楼梯往下走。那股味道，越来越浓郁了。
　　好静寂，静寂的有些可怕。蹙着眉头，她小心翼翼往下走，整个客栈，似乎只剩下她的脚步声。
　　那些很爱说笑的男人哪里去了？那个总是调侃别人的店老板哪里去了？
　　客栈的大厅空无一人。
　　也是窗门大开着，一扇扇窗子疯了一样拼命拍着着窗台。窗外，阴云密布，狂风越来越猛烈，天色暗淡的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暴雨要来了。
　　咬着嘴唇在大厅中静静站了一会儿，她试探的扬声问道：“有人么？”
　　回答她的，是满室呼啸而过的凛冽风声。
　　叹了口气，她抬高声音，“有人么？”
　　“砰”的一声闷响从身后响起，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楼上掉了下来，她吓了一跳，立刻转身去看。
　　随即，瞳孔倏然紧缩，她屏住呼吸，身体摇摇晃晃。
　　身后，方才还空无一物的桌上，落了个东西。
　　一个虬髯怒张脸上犹带着不可置信和恐惧的男人的头颅！

　　二十二

　　“轰隆隆——”
　　一阵惊雷当空响起，那颗头颅被震得颤了颤，从桌上滚落下去。
　　大厅中的灯盏被骤风吹得飘摇转折，雷声一响，竟然无声息地全部熄灭了。
　　一片黑暗之中，之前楼上嗅到的那种味道反倒显露出来。那是血的腥味……
　　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客栈所有的门窗在风雨中用力摇晃着，吱吱呀呀的声响衬得这几个时辰前还温暖和乐的地方阴冷的像阴曹地府。
　　嘴巴张了张，唐淼缓缓垂眸，难过的握紧手心。
　　那个大胡子的男人，她至今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自然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意外么？”
　　伴随着一道愉快悦耳的声音，客栈中所有的灯烛毫无预警的重新亮了起来。疾风骤雨从开着的门窗间咆哮着扑进来，满室灯盏寂静明亮，火焰丝毫未动。
　　“淼，你意外么？”那声音仿佛怕她没听到，笑吟吟地又重复了一遍。
　　那道白色的身影，安稳地坐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仿佛是水中倒影，迷离恍惚，看不清楚。“你喜欢这些么？”
　　伴随着他的声音，大厅中的灯盏一座座悬浮起来，悬浮在被夜雨冲刷的格外清冷的空气中。灯光骤然间明亮刺眼，将不大的地方照耀的如同白昼。
　　视线缓缓抬起，还未来得及把整个房间扫视一遍，乌发披肩脸色煞白的少女猛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桌上，地板，酒坛边，茶碗里，所有的眼睛可以看到的地方，一片血肉狼藉。
　　断裂的四肢，碎肉，头颅，血红的内脏，一段段白花花犹带着血迹的骨头，洋洋洒洒，四散在大厅中。仿佛是被极残忍凶暴的猛兽用爪子一一将它们撕碎。
　　这些东西，片刻前还是没有的，现在似乎一眨眼间突然出现了。
　　浓郁的血的腥味清晰起来。清晰而新鲜，那场屠杀似乎刚刚结束。
　　用力捂着嘴巴，唐淼失神的一步步朝身后退去。恍惚间惊骇绝望的尖叫声一重又一重的在耳边响起，几乎冲破屋顶。
　　仓惶无措的后退中脚下踩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她身体倾了倾，险些跌倒。喘息着伸手扶住墙壁，顿了顿，方才低头去看。
　　——那是一段手臂——
　　——没有手腕，齐肩而断——
　　少女面上漫出浓重的哀伤，低头静静看着那截断臂，神色渐渐冷肃。风吹起她乌黑的发，遮挡住那双清澈眸子中的痛意。她的脸颊和嘴唇毫无血色。
　　“为什么要这么做？”淡淡开口，少女的声音恍惚奇特。
　　“你在问我么，淼？”太师椅上那人好整以暇的轻笑。“这可不是我做的。”
　　嘴角毫无温度地扬了起来，少女视线冰冷，“不是你？”
　　“自然不是我。”
　　一道闪电劈过，亮光照耀出客栈门口无声无息静立的一个人的脸。一张灰白的，死人的脸。
　　那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唐淼眼神闪了闪。那人她认识，就是这客栈中给她烧洗澡水，又为她找干净衣服的店小二。
　　店小二眼神瞳孔涣散，微微张着嘴巴，身上的衣服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抓成一条条，但依然披在身上。
　　风吹开他身上的布条，可以看到，他的身体，像他身上的衣服似的，遍布着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伤痕。
　　伤痕深刻入骨，不断涌出血来，天空雨水如注，他的伤口被洗刷成惨白色，脚下的雨水却变成血水。
　　“你……怎么了？”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咬着嘴唇，那少女问了一句。
　　店小二依然目光呆滞，涣散的瞳孔对着客栈里面，却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东西。
　　静默片刻，唐淼一步步朝店小二走去。就在她手指要触到他的一刹那，店小二眼睛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
　　唐淼微微松了口气，顿了顿，轻声道：“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店小二神色恍惚，突然间不可抑止地大笑起来，笑声悲怆凄厉。一边笑一边叫道：“九个人，七峰骆驼，全死了！全被撕成了碎片，全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呜呜呜——”
　　他笑声刺耳异常，毛骨悚然。笑到最后，转变成嚎啕大哭。
　　深吸一口气，唐淼指甲深深掐入手掌，望着飘摇风雨中的濒死者，轻声道：“谁做的？”
　　店小二止住了哭声，冷冷抬眼望着她，僵硬的手臂突然举起一把寒光凛冽的宽刀来！
　　唐淼怔住，“你……”
　　店小二的眼神癫狂凌乱，把刀递到她面前，亦哭亦笑道：“哈哈，你把他们都杀了，你也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我求求你——杀了我吧——”
　　少女仿佛受到了巨大惊吓蓦然后退一步，惊惶地用力摇头，喃喃道：“你疯了么？你……你在乱说什么？你在乱说什么——”
　　店小二摇摇晃晃的朝她走了一步，视线依旧癫狂凌乱，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自言自语道：“对了，你根本就不需要刀的。”
　　“咣当”一声脆响，他手中的刀跌落在门前的石板上。
　　双手伸开，他嘴角浮现古怪的笑意，跌跌撞撞的一边朝着那少女走去一边喃喃道：“杀了我吧！杀了我！杀了我！呵呵，杀了我！”
　　唐淼重重按着胸口，转身仓惶逃开。
　　身后一声闷响，却是那店小二栽倒在了地上。栽倒了，再也未能爬起来。
　　灯盏温暖明亮。少女神色麻木的立在那片光亮中，一头柔顺的青丝，在风中轻轻扬起。
　　太师椅上的人悠悠然的问道：“淼，这出戏可精彩？”
　　少女视线淡淡朝他瞅去，神色恍惚道：“为什么要杀了他们呢？”
　　“这些人侮辱了你，自然是该杀的。”
　　“侮辱？”少女启唇轻轻重复，顿了顿，垂眸酸楚一笑，“这些帮助过我，给过我温暖的人侮辱过我么？”
　　“你忘记了？那男人说要你做他的女人。你觉得这不是对你的侮辱，我却觉得这是对我的侮辱。”声音平静悦耳，语调清淡，却是寒意彻骨。
　　紧紧抿着唇，少女僵硬地转身朝客栈外漆黑的雨幕走去。
　　“淼，你要去哪里？”身后男人有些诧异。
　　少女眉宇间奇异的安然，淡淡道：“离开你。”
　　声音随着那道纤弱的背影一起消失在雨幕中。
　　太师椅上人静静坐了许久，轻笑，“离开我？可是，我却不愿意离开你。也许，你只是不喜欢鲜血和杀戮。那，我让你习惯就好。”
　　太师椅上那袭白色的身影无声息的消失了。
　　满室悬浮在空中的灯盏悄然跌落。灯油溢出，这宛如修罗地狱般的客栈眨眼间消失在一片火海之中。
　　距离凉州七十里的无名土城。
　　昨夜的一场大雨将城外晒着的草席淋了个透湿，远远望了一眼，铁头就觉得头痛。密密麻麻那么多的草席，要翻到什么时候。
　　用手在眼前搭了个凉棚，他眯着眼睛朝东方尚有些氤氲的太阳瞅了瞅。今天估计又是个大晴天，真不知道昨晚那场雨是从哪里来的。
　　这地方实在很少下雨，特别是那么大的雨，所以，大家都没预料到。否则，席子收一收，也省了今天这麻烦事。
　　偏偏城主派自己来做这件事。
　　铁头在心中咒骂，肯定是前几天偷懒的事情被那些爱嚼舌根的人学去给城主听了，否则以他的身份，会来这里做这种无聊的事情么？
　　地面尚有些湿，他随意捡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寻思着先睡一觉，等下日头出高了，把地上的潮气晒一晒，他再翻席子。
　　刚闭上眼睛没一炷香的时间，就听到有马蹄的声音远远传来。铁头眯起眼睛，只见一匹枣红色的马正朝这里奔来。
　　那马渐渐近了，才看清楚，马上的是个熟人。那人想来也看到了他，赶紧喝住马，恭敬地跳下来。
　　“何老六，你今天来的倒是早。吃酒的话，晚上才比较有乐子吧。再说了，你不怕你家母老虎了？可别像上次那样，吃酒吃到正开心，被你家老虎揪着耳朵揪回去了！”半躺在地上，铁头动也不动，嘴里只管调笑着。
　　被称作何老六的是个矮小的半秃男人，六十多岁的样子，一张脸皱的橘皮一样，深陷在褶皱里的小眼睛却依然精光闪烁。
　　“铁头老大说笑了，我这趟来却不是为了吃酒。”
　　铁头从地上坐起来，诧异地望着他道：“那你是为什么？”
　　顿了顿，何老六捋着自己的山羊胡神秘兮兮道：“为了一宗买卖。”
　　铁头蹙眉，“什么买卖？”
　　“这……”何老六转了转眼珠，微笑着住了口。
　　铁头眼角机敏的瞥到了马背上的一个麻袋，笑道：“就是那个？”
　　何老六轻轻点头，赞道：“那可是个好宝贝。”
　　铁头瞟了他一眼，“拿来给我瞧瞧。”
　　何老六面露为难之色，铁头冷笑，“怎么？何掌柜看不起我铁头？”
　　“自然不敢。”何老六慌忙摆手，陪笑道：“只是这东西，得到手时，破费了番功夫。只希望铁头老大看过之后，在城主面前美言两句，卖个好价钱。我们兄弟俩喝酒的钱就有了！”
　　出了腾格里沙漠，这土城就是最近的一个消遣的地方。
　　美人美酒美食，应有尽有。虽说往西南再走几十里，就是凉州。那里繁华热闹，但制度法令也严密，比不得这边逍遥自在。过往的商旅驼队也往往喜欢再此休息。
　　于是城主，偶尔就会经营一些买进卖出的买卖。自然，这种买卖，完全不同于平常的买卖。
　　瞪了他一眼，铁头不耐烦道：“再扯淡当心老子劈了你！还不快拿来！”
　　何老六一溜小跑，解下马背上的麻袋，轻轻松松背了过来。
　　铁头眯眼看着，心中好奇。吩咐道：“解开来。”
　　何老六嘿嘿一笑，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麻袋扎口解开，自己先往里面瞅了瞅，才对铁头笑道：“这可真是个好宝贝。”
　　铁头粗鲁地一把推开他，自己朝里面望了一眼，顿时怔住。
　　麻袋里，蜷缩着一位少女。身体单薄，一头乌亮的青丝从背后滑落，遮住她有些惨白的面颊。长长睫毛蝶一般轻轻颤动着，紧紧闭着眼睛，似乎很痛苦。
　　她整个人仿佛就是一个精致的玉雕娃娃，稍稍碰一下，就会破碎。
　　何老六斜了他一眼，乐呵呵地捋着胡子道：“怎么样？是不是宝贝？”
　　铁头不说话，再次看了看麻袋里的少女，皱眉道：“你哪里得来的？”
　　何老六一边利落的重新给麻袋打结，一边漫不经心道：“我家老太婆费了许多功夫骗来的。”
　　铁头看他用力系上麻袋口，不由得蹙眉，“你这么弄，等她受了伤，就不值钱了。”
　　何老六动作顿了顿，“这个……我倒是没想到。”
　　“我再问你一次，这女人是从哪里得来的？”铁头脸色有些怪异。
　　何老六心虚的打着哈哈笑道：“这个……刚才不是说了么？是我家老太婆钓来的。”
　　“少装蒜了！”铁头毫不客气的打断他，“你以为老子看不出来？这女人细皮嫩肉，长相纤弱，只怕是个江南女子。我问你，你是不是再做打家劫舍的买卖？”
　　何老六吓了一跳，拽住铁头的衣襟道：“铁头老大可不能乱说！就是再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跟城主抢生意！”
　　“那……”视线轻轻扫过麻袋中的少女，铁头眸子微眯，威胁地看着对面干瘪的老头子。
　　顿了顿，何老六一声叹息，“好吧，我说。但是，说了之后，还请铁头老大把这女人带进城里去，卖个好价钱才好。”
　　铁头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了。
　　何老六开口道：“昨夜大雨，我们夫妇俩睡的都很熟。天亮时在家门口看到这女人，已经昏迷了。所以……”
　　“也许是商旅的妻眷，你应该问问的。”
　　“我问了。”何老六慌忙回答，停了停，他笑呵呵道：“但是，你也知道，我家附近方圆十里，只有我们几户人家。这女人……既然来历不明，我自然不能是收留。还不如养在城中，还有可能碰到她的亲人。”
　　摸了摸下巴，铁头道：“也好，我就替你带回城里去。等见了城主，估量好了价钱，再找人把钱给你送去。”
　　何老六老脸乐开了花，涎笑道：“好好好，此时多有劳烦了。”
　　当下，铁头不再管晾席子的事，俯身背起那麻袋，大踏步朝城里走去。
　　夜晚，土城中灯烛摇曳，热闹非凡。
　　小玉举着一盏灯慢慢走在回廊中，灯焰晃动，将她瘦弱的身影倒映在墙壁上。看上去，黑色的倒影反倒比人鲜活窈窕了许多。
　　小玉咬唇朝城中望了望，城主的客人据说今天晚上就到了。城主心情大悦，大宴全城，所以，男人们都去喝酒了，女人们都去前面诱惑男人去了。
　　唯独她……
　　慢慢转了一个弯，她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把灯盏放在桌上后，她抬眼朝床上的少女望去。
　　灯盏光亮微弱，床上的少女一大半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站了片刻，小玉拿起桌上的灯盏缓缓朝少女走去。站在床榻边，细细打量她。
　　她长得很清秀，依然合着眼睛，微微蹙着的眉显得她仿佛很不开心。她身上穿着自己永远不可能穿的华贵衣服，初来时那套又脏又湿的衣服早被换下来了。
　　她纤细柔美的手腕，脚踝处戴上了漂亮精致的金色铃铛。
　　小玉知道，这样的话，每当举手投足间，清脆悦耳的铃音就会伴随左右，那样，男人们更会喜欢她。
　　静静打量着床上的少女，她视线缓缓变冷。纵然这样，她还是不羡慕她的。
　　这样精心打扮的女人，只是取悦男人的工具。若不能得宠，下场是很悲惨的。
　　“小玉，她醒了没？”外面有道沙哑的声音问道。
　　敛下满脸的表情，小玉恭敬的垂首，柔声回答道：“没有。”
　　随着沙沙的脚步声，声音的主人，一个黑胖的女人走了进来。皱眉看了看床上的少女，她不悦道：“还没醒？城主说，等下要她出去见客。一直醒不了，可是麻烦事。”
　　小玉恭敬的垂首，低低道：“是呢。”
　　黑胖的女人在房内踱了两圈，道：“现在也顾不得什么了。你去把煎碗药来。”
　　依然垂着头，小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声道：“还是那种药么？”
　　女人点了点头，“还是那种药。”
　　小玉安静的退下，转身，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那种药，那种喝了之后可以让人神智不清，只会像傀儡娃娃一样受人指使听人命令的药。

　　二十三

　　灌下一碗药后，床榻上少女眉宇蹙得更深。
　　用手绢缓缓拭掉她嘴角深色的药汁，小玉瞥见她手指动了动。于是转头对那黑胖女人轻声道：“二当家，她醒了。”
　　黑胖女人点了点头，走到床榻边低头看着那少女，叹道：“也不是什么极好的姿色，但好在看上去清新，希望不要怠慢了城主的客人。”
　　小玉一边绞着帕子，一边细语道：“应该不会。贵客来的突然，城主也费了许多心呢。”
　　黑胖女人微微点头，“若是早些得知，城主自然会备下一流的舞姬，而不是仓促的……”瞥了床上的少女一眼，沉默。
　　小玉轻声细语道：“还好，还赶得及，城主的贵客还没来到。”
　　榻上少女不安地蹙眉，深深吸了口气，她身体微微颤动，似乎要苏醒了。
　　黑胖的女人和小玉屏声静气地静静望着她。
　　她已经喝下了那碗药，现在，只要她一睁开眼睛，对她说出那道命令。这件事情，基本上就成了。
　　少女蝶一般浓密的睫毛颤动许久，终于，眼睛缓缓睁开。
　　旁边一直期待着观望的两个女人却蓦然间大吃了一惊。连命令，都忘记说了。
　　那少女，居然长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晶莹剔透，闪烁着血一般的光芒，如此的不详——
　　那双眼睛，初时尚有些迷蒙，渐渐清晰起来，越发寒意闪烁。缓缓的，血红的视线移到她们身上。带着莫名的笑意。
　　小玉顿时打了个激灵，黑胖女人拉着她后退一步，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女，丑陋的面上浮现出一丝恐惧。
　　“你，今晚要好好服侍城主的客人。知道了么？”片刻前中气十足的威严声音，此时竟有些微微颤抖。
　　坐起身来，少女嘴角扬起，缓缓伸手拨了拨自己一头柔顺如丝缎的黑发，垂下眼睛。
　　黑胖女人胆气足了一些，瞪了她一眼道：“一定要让客人开心，否则，你就只有一死。”
　　少女依然垂眸微笑着，沉默不语。
　　黑胖女人吁了口气，侧身对小玉说：“好像有些棘手。没料到这女人长了双如此不详的眼睛，不知道客人喜不喜欢。”
　　小玉也垂下头去，关于这件事情，她是没有置喙的余地的。
　　黑胖女人最后瞥了那少女一眼，不放心道：“我还是先去后城看看，也许还剩些姿色不错的也说不准。唉，上批货不该卖的那么早……”
　　说着，她急匆匆地朝门口走去。还未踏出去，眼前的路被人挡住了。
　　门外无星无月，风吹得很大。
　　刚从房间出来，她眼睛尚不能适应外面的黑暗，只能看到那人一头乌黑的发像匹黑色的绸缎在风中肆意飞扬。
　　胖女人蹙眉，喝道：“什么人，还不快点让开！”
　　顿了顿，那人依然静静站着，胖女人只感觉一股股寒气朝自己涌过来。扬声唤道：“小玉，把灯盏拿来。”
　　沉默片刻，身后并没有人回答她。胖女人诧异地扭头去看，发现，房间里的灯不知道何时已经灭了。
　　“小玉？？”心中隐约有些恐惧，她抬高声音，再次唤了一声。
　　“呼——”居然有风从房内吹出来。
　　与此同时，小玉模糊清淡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带着说不出的怪异和僵硬，“好，就来。”
　　身后传来衣服悉悉索索的声音，灯盏亮了起来，小玉擎着灯盏缓缓站到她身后。惨白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竟似渗着绿光般，阴森恐怖。
　　胖女人自然没有看到，她关心的是前面那个居然敢拦她路的人。
　　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中，她终于看到——
　　——那人，身影窈窕袅娜，一袭妖冶的红衣，红得……有些熟悉……
　　待看清楚衣服的主人纤细柔美的手腕脚踝上一串串金色的铃铛后，她黑胖的脸刹那间变得苍白。视线缓缓向上抬去，果不其然的，看到了一双带着笑意的血红色眸子——
　　那双眸子的主人，片刻前还安坐在床榻上……
　　“呀——妖孽，有妖孽——”
　　惊骇的后退一步，她蓦然间扯着嗓子尖叫起来。退后的力度太大，重重撞在了小玉身上。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怔了怔，胖女人战战兢兢的转身看去，小玉那双洁白的手依然捧着灯盏，但是——她的头不见了……
　　断颈处，血水狂涌而出……
　　风拂过灯盏，灯光晃动。地上那颗脸色惨白的头颅也喃喃开口，小声叫道：“妖孽，妖孽……”
　　红衣少女笑容灿烂，侧头看着她们，眸中红色光芒大炙，轻声道：“从你们开始好了。”
　　殷红的唇角笑意加深，她缓缓伸手，“哗——”又是一道绚烂的血花。
　　血花落下，少女红色裙摆在夜幕中翻飞如飞鸟，□的脚踝轻盈踏在地上，踏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铃声来。
　　红衣乌发，她宛如暗夜的精魅，带着杀戮和不详，突然降临在这座土城中。
　　大堂中灯光如海，欢声笑语。大堂后面的酒窖门口，铁头很头痛。
　　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他叉腰高声骂道：“都他娘的傻了！今天来的是什么客人？居然还敢拿这种兑了水的酒来糊弄！不怕城主把你拖出去喂狼——愣着干什么？看着老子做什么？还不去把最后一排最好的酒搬来？？”
　　酒窖中的下人被他一顿狮吼骂的慌了神，手忙脚乱的往后面跑去。
　　深吸一口气，他眉头深深皱起，看着眼前忙碌的下人脸阴沉的厉害。心底恨恨咒骂：都是一些就囊饭桶，平日里就知道溜须拍马，一点正事不会干。
　　一个瘦高的男子捧着一坛酒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揭了酒封，他陪着笑将酒坛递到铁头面前，“铁头老大，您看看，这个行么？“
　　铁头略略低头嗅了嗅，挥手不耐烦道：“嗯，马马虎虎，就照着这种拿吧。”说完，转身瞥了眼一直跟着自己的侍从，“厨房那边预备的怎么样了？”
　　侍从慌忙低头道：“刚才已经派人去催了。”
　　铁头恨恨摔袖子，“奶奶的，还得老子亲自去催，那帮小兔崽子们才会上心。”
　　急匆匆的走在土城中，铁头满脑门的汗被风一吹，倒有了几分凉意。漫不经心地裹了裹衣领，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幕，道：“今天倒奇怪，黑漆漆的，一点光亮没有。”
　　“老大，要不要我去拿盏灯来？”身边的侍从讨好道。
　　铁头眼睛一瞪，“拿个屁！怕老子摔跤么？？”
　　侍从唯唯诺诺的不敢吭声。
　　铁头顿觉满心烦躁，粗声道：“伙房就在前面，你先去瞧瞧那些龟孙子磨什么豆腐呢！”
　　侍从低头应了，如蒙大赦的飞一般朝伙房奔去。
　　铁头脚步放慢了些，再次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幕。不知为何，打了个冷颤，心底直直升起一股寒意来。
　　远远望见伙房温暖晕黄的灯光，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大踏步赶过去。
　　铁锅里汩汩煮着羊汤，缕缕白色蒸汽氤氲着整间房子，香气弥漫。砧板上尚有刚刚切割了一半的羊腿，灶中劈柴正烧的哔剥作响，红色火舌透过锅镗探出来，燃着炉灶半边都是红色。
　　但是，没有见到一个人。
　　铁头火气蹭蹭上升，厉声骂道：“人都死哪儿去了？？”
　　在伙房里气冲冲找了一圈，依然没有看到一个人，他额上青筋突突跳着，脸色气的发白，喃喃道：“一个个都不想活了，不想活了……”
　　眼角瞥见东面储藏干粮的房间亮着灯光，他风一般从伙房跨出来，两步并一步的往前走。
　　一阵夜风袭过，他眼睛一花，似乎瞥到一抹红色从身前掠了过去。怔了怔，他抚额骂道：“都是被那群崽子们给气的！”
　　“老大，快跑，快跑呀——”
　　储藏间半开的门中冲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来，一边凄厉绝望的朝他大叫着，一边疯狂挥手。
　　用力眯了眯眼睛，铁头这才认出，那正是片刻前被他派来的侍从。望着他血肉模糊的脸，铁头怔怔问了句，“怎么了？”
　　那人哭声像嘶哑的破锣，“有妖孽，妖孽——”
　　话音消散在风中，他七窍流血，缓缓跌在地上。
　　浓郁的血腥味传了过来，铁头突然觉得很冷。背后，一阵阵刺骨的寒意涌来，真的很冷。
　　定了定呼吸，他转过身去。
　　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位少女。一袭红衣，乌发如云，正侧头对他无暇的笑着，颊边梨涡微现。
　　她脸上——一双血红的眸子，熠熠生辉。
　　“你……你……”铁头突然战栗起来，认出这少女正是白日里被他背进城中的少女。“你怎么在这里？”结巴了许久，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少女发丝像飞雪般刹那间扬起，遮住血色的瞳子。她花瓣似的嘴唇微微开合，喉中溢出一首轻柔怪异的曲子。
　　被这诡异的女子身上缠绕的煞气惊骇到，铁头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脑袋，朝后退去。
　　那低头唱歌的少女倏然间抬头冲他轻轻一笑，身影消失了……
　　恐惧洪水般包围住了这高大的汉子，战栗着，他困兽般发出一声咆哮：
　　“有妖孽，有妖孽——”
　　颈边突然有什么东西凉凉的，他颤抖着低头。
　　胸前，一袭红衣的少女不知何时把手插到他的身体里。少女侧头看他，脸上犹带着无邪笑意。乌黑的发泛着冷然的光泽，在夜风中朝他拂来。
　　发丝清凉。
　　缓缓将手从他身体里拔出来，她低头饶有兴趣地望着手中的东西，嘴角笑容依然纯美无暇。
　　只见她白 皙的指间握着一个血红的东西，一边突突的跳着，一边滴滴答答往下落血。
　　铁头呆呆望着自己胸口血淋淋的大洞，“噗通”一声，跌在地上。
　　少女漫不经心地对着手中的心脏吹了口气，片刻前还鲜活的红色心脏迅速枯萎，变成一堆灰色粉末，消逝在夜风中。
　　少女蹦蹦跳跳的往前走，黑发飞扬，红衣如火，一路上铃声悦耳，她唇边溢出的歌声轻柔的像场梦。
　　夜色寂寞。
　　土城外一袭玄衣御风而来。脚踏在城墙上的刹那，绝美冷峻的眉眼不易察觉的皱了皱。
　　整个土城沉浸在浓郁的血腥中，煞气弥漫。
　　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缓缓抬指，他合上眼睛，捕捉风中已经被煞气侵蚀不堪的那个人的气息……
　　月从浓云中渐渐探出头来，少女赤脚走在一路血泊之中，齐腰的黑发绸缎般跳跃在身后，金铃声细碎清脆。朦胧的月色将她的身影淡淡映在地上，恬美安静。
　　赤 裸的脚突然停了下来，她若有所思的抬头朝城门口看去，红色的瞳，光芒流转。唇角缓缓扬起，少女喃喃道：“还有漏网的……”
　　玄衣男子负手立于城墙之上，衣袂翩飞。冷冷俯瞰月下的少女，他狭长的凤眸冷冽如冰，薄唇抿成锋利的曲线。
　　居然将她弄成这个样子……
　　那该死的魔物，他绝不会饶过它——
　　广袖中的手紧紧握起，玄衣男子神情更加清冷。
　　城门口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密集紧促，少女噙着笑意闪到阴影之中。
　　二三十人骑着火红色的骏马，风风火火的从打开的城门间冲了进来。他们手中都擎着火把，表情稳重坚毅。
　　“停下——”出了城门七八丈后，马队最中间突然传来一道温雅的声音。
　　尖锐的哨声刹那间响起，所有的马宛如训练最有素的士兵一般，齐齐停了下来。所有的马匹，朝中间聚集，护着之前开口讲话的人。似乎已经发现城中的异样，整个马队弥漫着一种紧张气氛。
　　方才那道声音的主人，披着深色带帽斗篷，全身笼在斗篷中，看不清晰。在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中，那人的身影依然淡定悠然。
　　“大人，只怕出了什么意外。不如我们……”身侧护卫压低声音道。
　　那人不以为然的抬起一只手，淡淡道：“无妨。”
　　“大人——”护卫不放心，想要继续开口时，马匹外圈突然一阵骚动。七八匹骏马一声长嘶，居然脱缰而出，朝城门外狂奔而去！
　　马背上的人竭力控制缰绳，挥舞马鞭狠狠抽打在马身上。但那些平日温顺乖巧的马中了魔似的一路狂奔，朝城外而去！
　　眼看着跑得最快的一匹马将要踏出城门，一道绚烂的红色身影风一般飘逸而出，下一秒那匹马连同马上的人重重跌在地上！
　　宛如被什么极厉害的兵器割破，在那马倒地的刹那，血液四溅，骨架四分五裂！
　　马上的人血肉模糊，四肢已一种怪异的姿态着地，竟也被分尸——
　　红衣的少女俏生生的立在那里，侧头无邪的看着他们，笑容温婉可人。
　　雪白的指尖上尚有一两滴未落下去的血珠，她俯首轻轻吹了吹，血珠晃了晃，朝沉沉的大地垂下去。
　　少女抬眸静静望着他们，眸子红光流转，嘴角甜美的笑宛如最残忍的毒药。
　　马群中央披着斗篷的人仿佛大吃一惊，“唰”的撩开斗篷的围帽，定定望着前面的少女，表情深沉莫测，一头柔软的黑发在风中海藻般四散开来。
　　“什么人，好大的狗胆！”
　　离少女最近的一名带刀卫士一声厉斥，“哗”一声，拔出腰间一柄寒光淋漓的宝刀来。
　　没有人看清楚少女是什么时候移动的，眨眼间她已站在那带刀侍卫面前，手指动了动，那柄寒光凛冽的刀反转过来，朝带刀卫士狠狠刺去！
　　血的味道，越来越浓。
　　城墙上玄衣男子的眉头亦越蹙越紧。
　　少女身上那袭红衣，本是舞衣，妖冶暴露无比，以至于她手臂和小腿完全赤 裸在空气中。
　　当她面上泛起杀意时，她赤 裸的右臂上就会出现一条条泛着红光的封印似的东西，禁锢她的行为。所以，她出手时，只用左手。
　　狭长的眸子眯了眯，他视线紧紧跟随着城下的少女。
　　只怪自己当日小觑了魔物的力量，原以为九重封印可以将其制住，现在看来，这种魔物只有彻底的净化了才能免除它继续为祸。
　　几年前，驱除魔气之后，他用自己的血在唐淼手臂上下了道封印，为的是防止她体内缠绕在五脏六腑深处的那一小缕魔气复燃。
　　毕竟在魔神的控制下生存了那么久，魔气已经渗入她的骨髓，完全除净是不可能的。
　　但，却未料到，那魔物居然用这么一种方式重新回归她的身体。
　　从长安回来后，他感觉到了封印的松动。也感知到，那魔物，有意无意的一直在挑逗身边的少女。
　　毕竟过于自负，也想看看魔物的能力到底有多大，他静静在旁边观望。
　　直到那个雨夜，唐淼被它劫走……
　　那个雨夜，东南一带所有的妖物全部现身罗浮，大开杀戒。对于这些，他自然是不能不闻不问的。于是，只能任由它们将她带走。
　　实在是未料到，魔物居然狡诈如斯……
　　居然……恢复的那么快……

　　二十四

　　“大人，请您先到城中暂避，这里属下自会处理。”
　　身侧的侍卫表情焦急，那穿着深色斗篷的人却在突然之间安定下来。静静望着不远处的少女，沉默不语，一双茶色瞳孔像旭日般温暖和煦，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大人。”侍卫忍不住急切的又唤了一声。
　　马背上的那人，悠悠然地看着红衣少女一路鲜血的杀过来，嘴角居然轻轻扬起，柔声道：“再让我看看，是不是她。”
　　杀戮宛如夜空下最翩跹绝艳的舞蹈。红衣飘逸，如地狱中曼珠沙华。
　　少女手臂闪电般划过夜空，鲜血凝成的花朵伴随着清脆的铃声再次绽放。
　　随着又一匹马重重倒地，她血色的瞳孔微微眯起，仰起头，貌似很满足的吁了口气，朝城门口仅存的四五匹马缓缓走去。
　　城墙上凌风而立的玄衣男子眼神闪了闪，广袖中修长的手指缓缓伸开。
　　是时候了……
　　身体还未移动，突然听到下面传来一道夹杂着喜悦的清雅声音，“阿淼，是你。”
　　那声音没有疑问和怀疑，淡定的语调笃定而欢喜。
　　玄衣男子抬头望着城下那袭深色的身影，眸中掠过复杂难测的情绪。
　　那被众星拱月般护在最中间的男人，飒爽的跳下马背，满脸喜色的朝红衣少女奔去。
　　“大人——”身边的侍从大惊失色，跟着跳下马背拦住他。
　　茶色瞳孔的男子不悦地瞪了他们一眼，随即视线温柔的调到红衣少女身上，轻声道：“阿淼，想不到，真的是你。”
　　少女微微张开嘴巴，定定望着他，恍如怔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嘴角渐渐扬起，茶色瞳孔的男子叹息着感叹道：“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是杨惜。”
　　“惜……”少女眼神涣散起来，脸上的表情亦悲亦喜，喃喃唤着，“惜，杨惜……”
　　男子微笑着颔首，拨开拦着他的众人，朝少女走去，“是，惜，杨惜。”
　　少女眸中红色的光亮渐渐淡去，面上漫出一股无法言语的悲哀来，颤抖道：“惜……救我……救我……我好难过……”
　　话语未落，她眸中诡异的红光再次闪烁。
　　杨惜好看的眸子眯了眯，抿着唇一把握住她尚且滴血的手指，将她狠狠拉入怀中，轻声道：“别怕，我会护着你。”
　　我会护着你……我会护着你……
　　少女战栗的阖上眼睛，眼角两行清泪悄然滑落，喃喃道：“我不想的……我不想这样的……可是，我……惜，我不是妖孽……”
　　安抚着轻轻拍着怀中颤抖的少女，杨惜轻声笑了笑，“你自然不是妖孽，我知道你不是妖孽。”
　　少女忍不住哽咽，“你相信我就好……”
　　抚摸着少女乌黑的长发，杨惜神色幽深莫测，缓缓扫视着身边在这场杀戮中幸存下来的侍卫，他声音阴冷带着迫人的寒气，淡淡道：“今日之事，就让它烂到肚子里。谁敢走漏风声，我杨惜定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听到了么？”
　　侍卫们怔了怔，纷纷颤抖着低头答应，脸上涌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恐惧来。
　　垂眸望着怀中的少女，杨惜轻声道：“阿淼，你跟我走好不好？”
　　没有抬头，少女依然伏在他怀中，用力点了点头。
　　杨惜微笑，视线转向身边的侍从时变得阴冷锋利，“土城遭突厥人围袭，城中所有人皆已毙命。我等碰到突厥残余兵力，力挡后损失破巨，最后不支的逃脱。”
　　侍卫们俯首答是。
　　夜风阴寒，唐淼冷冷打了个寒颤，杨惜将身上的斗篷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回身牵马。
　　仿佛感触到什么，唐淼抬头朝城墙上望去。
　　一袭玄衣，在夜风下猎猎飘动，那男子眉眼疏离冷漠，静静望着她，负手而立。
　　狼狈的后退一步，唐淼脸色惨白，狠狠咬住嘴唇。尽管心底难堪，却依然直直望着他……
　　真的……不是故意杀戮的……
　　夜风中一层层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逼的她有些窒息，用力眨了眨眼睛，压住将要夺眶的泪水。
　　轩辕他……对自己定然是失望之极吧……
　　轩辕亦怔了怔。
　　月色下，那少女抬头怔怔望着他，耳边发丝飘荡，侧脸姣美如花。
　　静静望着他，漆黑清澈的眸子渐渐泪水弥漫，咬着嘴唇，她表情凄楚，倔强的一言不发。
　　心底某个地方蓦然疼痛起来，丝丝袅袅的痛，越来越清晰，清晰的甚至可以触摸的到。
　　玄衣男子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袖间修长的手指一根根用力捻着。
　　现在见到自己，她自然是狼狈而绝望的。她的心思，他看的很透彻。对于曾经被魔神附体这件事情，她深以为耻，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为此自卑。
　　尽管从来没提起过，他知道，在她心底，一直以为他是嫌弃她的。所以，起息做事间，处处看他的脸色。
　　对此，他常常有些无可奈何。他不要她怕他……他也不想她怕他……
　　现在，在这场杀戮之后，只怕她更加绝望自卑了吧……
　　既然如此，暂且避避她也好。只是，她体内的魔神……
　　“阿淼，你在看什么？”身后杨惜温润的声音传了过来。
　　眨了眨眼，她缓缓转过头去，勉强扬起嘴角，道：“没什么。”
　　顺着她的视线朝城墙上望了一眼，杨惜旋即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上马吧。”
　　唐淼点了点头，忍不住又转身望了一眼。
　　城墙上那袭猎猎的玄衣已经不见了。
　　空旷的土城中，只有来回的风声呼啸，惆怅寂寥。
　　半个月后，敦煌。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红色的云铺满了半边天空，最西方，殷红的斜阳边缘，隐隐有丝紫色的光晕。
　　杨惜叫住了驼队，决定今晚在这里歇息。
　　纵然从没来过这里，唐淼也知道，肯定有许多条大路是通往敦煌的。但，杨惜似乎有什么顾忌，找了个当地的人带领着，特意走这种不惹人注意的小路。
　　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这个驼队，一夜之间，他就成了一个带领着三四十峰骆驼，专门贩卖丝绸茶叶的商贾，
　　虽然疑惑，但她并不想知道为什么。
　　“淼，来！”杨惜微笑着伸手将她从骆驼上抱下来。见她额前头发有些乱，他伸手轻柔的替她理到耳后，望着她的眼睛歉意的笑了笑，“今晚要在这里歇息，又要委屈你了。”
　　唐淼露齿一笑，轻声道：“没关系的。”
　　爱怜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杨惜笑道：“闷了一天了，你到附近随意走走吧。”
　　乖巧的颔首应了，看杨惜转身离开，清冷着声音吩咐驼队就地搭建帐篷。
　　心中叹了口气，她漫不经心地转身走开。惜，身上的煞气又重了几分呢。
　　那日从土城中侥幸活下来的几个侍卫，她已经好些天没有看到了。惜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暖和煦，她的心在那温柔的笑容中，软软沉沦……什么都不想过问了。
　　她早就知道他不是好人，好人身上不会有那么重的煞气，好人眉宇间不会有那么浓郁的阴戾。
　　可是，他对她好，好到让人无法挑剔。
　　再说，她唐淼，亦不是什么好人呢……
　　眼前是一望无际黄色土山，一座连着一座。植物鲜少，风景也大致相同，所以一路走来，真的有些单调无聊。
　　这边的风土与南方果真是不同的。
　　记忆中的吴郡，山是清秀碧绿的，水是灵动甘甜的。吹拂到脸上的风时时都可以嗅到森林中绿色树叶的清香，路边时时都可以看到开得灿烂的不知名野花。
　　一切都是生气勃勃的。可是这里……
　　“喂，找到了没？”前面不远处突然传来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停下脚步，唐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走了很远。杨惜应该会担心吧，正想着转身，风中传来另外一道男子温柔而有耐性的声音，“再等等，很快就找到了。”
　　少女大声抱怨，“等等等等，我都等了几个时辰了，我都快渴死了……”
　　男子声音带着笑意，慢悠悠道：“是么？从几个时辰前你就嚷着说渴，嚷了几个时辰你的声音反而比之前更大更清脆了，你真的渴了么？”
　　少女声音顿了顿，恼羞成怒道：“甲，你找抽呢？再找不到水，我今天就把你活剥了——”
　　男子声音中笑意更深，敷衍道：“好好好，活剥了……”
　　少女余怒未消，“你就应该乖乖听话才对！每次惹我生气——”
　　说着，山腰后面转过一个身材纤瘦，面容娇俏的绿裙少女来。少女一边对身后的男子愤愤说话，一边跺脚走路。
　　回头间猝不及防的看到唐淼，她大吃一惊，整个人跳了起来，一脚踩在身后男子的脚上！
　　那男子一脸苦笑不得，扶着她的肩膀叹道：“你何时能稳重一些？”
　　少女瞪了他一眼，叉腰道：“这怎么能怪我？我又没长千里眼，如何知道她站在这里？”
　　男子抚额，无奈道：“好好，你有理，你自然有理。”
　　唐淼微微蹙眉。这男子，不知为何，看上去面熟的很。虽然衣服普普通通，但周身笼罩着一种洒脱不羁的气度。这气度……真的很熟……
　　绿裙少女淡淡瞥了她一眼，懒洋洋的移开视线，顿了顿恍如电掣般立刻回头再次望着她。秀气的眉缓缓挑了起来，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冷冷道：“是你。”
　　察觉到她的敌意，唐淼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静静看着她，“我们……见过面？”
　　绿裙少女想当然地点了点头，冷笑道：“自然，不过我见过你，你未必见过我。”
　　“唐姑娘？”那男子突然开口唤道。
　　唐淼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认识我？”
　　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唐姑娘，几年未见，你变化倒不是太大。”
　　唐淼眉头越皱越紧，看着那爽朗清举的男子，突然间醒悟过来，“你……谢公子——”
　　男子嘴角噙笑，轻轻点了点头，“在下正是谢俨，难得姑娘还记得我。”
　　“错了，他既不是谢公子也不是谢俨。”旁边少女板着脸冷冷道，“他叫甲，是我的仆人。”
　　谢俨伸手将女夷拉到身后，对面前的素衣少女道：“唐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唐淼顿了顿，突然想到自己本来是准备回去的。冲他笑了笑，道：“和……哥哥一起，到敦煌去。哥哥在附近休息，我随便走走。”
　　女夷踢了谢俨一下，怒道：“甲，你和这种妖孽说那么多做什么？”
　　谢俨神色冷下来，淡淡瞅了她一眼，道：“不要乱讲话。”
　　女夷冷笑，抬起下巴道：“乱讲话？甲，不要跟我说，你看不到她身上的煞气。那魔物现在还在她身上呢。”
　　谢俨听了这句话，眉眼黯淡下来，沉默无语。
　　跟女夷在一起修道那么久，他自然是……看得出来的。
　　唐淼默然许久，抬头对女夷笑了笑，“你可以除掉我身上的魔物么？”
　　“如果你肯死的话，相信你身上的魔物会比较容易除掉的。”女夷斜了她一眼冷冷道。
　　“唐姑娘，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怪异的事情？”谢俨嘴角含笑，看她的眼神依然坦然无惧。
　　唐淼微微一笑，这种说法，果真是委婉，经过那场杀戮，自己现在只怕已满身的血腥了。
　　“我先走了，哥哥在等我！”
　　绿衣少女眼神冷厉起来，闪身挡到她面前，“妖孽，想走？”
　　谢俨叹息着一把将她拉回来，冲唐淼微笑着点了点头，“唐姑娘请。”
　　眸中锋芒一闪，女夷手心一道莹亮的紫色闪电朝唐淼直劈过去！
　　谢俨色变，还未来得及出手救援，就见唐淼突然被人拉开。
　　那人一柄寒气森然的长剑轻轻一挑，居然将女夷的闪电拨开。紫色闪电一落地，“轰”的一声巨响，平地里炸出丈余深的一个大坑来，黄土弥漫！
　　女夷一击没有得手，被谢俨拉住，只得愤愤摔了摔袖子。触到对面那貌似儒雅的男人阴冷探究的目光，心中情不自禁的凛了凛。
　　好重的煞气，怪不得可以拨开她的闪电……
　　只是，一个凡人，那么重的煞气，不是什么好事。
　　视线转到那人怀中护着的少女身上，她终于了悟，为何这少女到现在为止神智依然清明。这么重的煞气，就算是魔，也有所忌惮吧。
　　杨惜抬袖遮着唐淼，黄沙淡去后，他眯起眼睛冷冷瞅着对面的人，“阿淼，你认识他们？”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唐淼轻声咳了咳，拉着他的袖子微笑道：“误会而已。”
　　杨惜亦微笑，眼神阴冷如冰，“是么？”
　　唐淼重重点头，拉着他笑靥如花道：“我有些饿了，我们走吧。”转身冲谢俨点了点头，“谢公子，就此别过！”
　　杨惜冷冷望了望他们，任由那少女拉着自己走了。
　　看唐淼走远了，女夷恨恨瞪了谢俨一眼，“为何不帮我杀了她？”
　　谢俨淡淡觑了她一眼，反问：“你可以杀掉她么？”
　　女夷语噎，眨了眨眼睛道：“你怎么知道我杀不了她？”语气中很明显有些心虚。
　　谢俨微微一笑，悠然道：“你若是可以杀的了她，刚才我一定拦不住你。”
　　依她的脾气，只怕会立刻扑上去杀了唐淼的。虽然她表面看起来大大咧咧，脾气又不好，但其实，心思还是很细腻的。
　　冷冷横了他一眼，女夷抬起下巴，闷闷道：“哟，你聪明了呢。”说着，整个人顺势蹲到地上。
　　“怎么了？”望着她漆黑的发，谢俨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女夷白了他一眼，“走不动了，你背我。”
　　顿了顿，谢俨无奈地看着她，苦笑道：“三年来，你这招用了许多次，可不可以换一个？”
　　三年前，找到九穗禾后，她又任性的说要找九黎壶，知道劝阻也是无效的，所以，他陪着她东奔西跑，风尘仆仆的上山下海。
　　最开始时，她身体很虚弱，走不了许久就累了。而术法这种东西，毕竟是不能当做喝水吃饭来用的，所以，看她累的脸色苍白的样子，他心中不忍，说要背着她走。
　　之前的几次，自然被她嗤之以鼻的拒绝了。
　　后来，大概是好奇，她勉强应允了一次。自那之后，隔三差五的，她就嚷着腿痛走不动了，要人背。
　　什么叫做自作孽……这大概是最鲜活的事例。想到这里，谢俨嘴角的苦笑加深。
　　女夷挑眉，得意洋洋道：“是用了很多次，可是，这依然是最有用的。”说完，横了他一眼，蛮横道：“你背不背？”
　　谢俨叹了口气，在那少女面前蹲下身，“来吧。”
　　女夷呵呵一笑，毫不客气地扑了上去。
　　牢牢抱着他的脖子，少女乌黑的发垂下来，眼帘也垂下来，遮住眸中的神色。
　　“在想什么？”悠悠然走着，谢俨静静开口。
　　顿了顿，女夷把脸贴在他背上，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在想，魔神，居然真的苏醒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谢俨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嗯。”女夷点了点头，“只是，我一直以为，关于魔神的事情多数是以讹传讹的。”
　　“为何这么想？”
　　“呐，那面古镜中，封印了蚩尤以及其他远古妖物的神识。妖之一族，历来是膜拜强者的。那么多神识封在一个地方，我本以为，它们必然会彼此争斗，而后消弭的。没料到，它们居然凝结成了一种新的魔物，而且，那魔物，很强大。”说到这里，少女声音有些颤抖。
　　侧头看着少女有些落寞的眉眼，谢俨轻声道：“不用担心，再厉害的魔物也会有克星的。我们在暗处看着就好。”
　　听着他稳重的心跳声，少女缓缓阖上眼睛，低低道：“嗯。”

　　二十五

　　深秋夜晚，清丽月色。
　　月下赤脚疯狂奔跑的小女孩耳边风声呼啸，恐惧像匹凶猛的兽在身后紧紧追赶，她咬着嘴唇，丝毫不敢停下脚步。
　　脚下猛然间一个踉跄，身体晃了晃，她睁大眼睛朝下栽去！
　　这是一口废弃的井，井下长着柔软的植物。趴在植物上，她紧闭双目，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月光从井外倾洒到女孩身上，她脸色越发显得苍白。缓缓坐起身，蜷缩成一团，无神的抬眸望着天上的那轮皎洁圆月，紧抿着的唇毫无血色。
　　黑暗的角落，有什么东西渐渐凸现出来，边缘泛着浅绿色的光泽，越来越明显，光芒冰冷锋利……
　　那是一面镜子，一面倒映了漫天月华的镜子，白雾丝丝袅袅缠绕着泛着金色光泽的镜面，寒意刺骨……
　　女孩有些怯怕的朝后退了退，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眼前的那面镜子。&not;&not;
　　镜中，一张脸渐渐清晰起来。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剔透，那眉那唇，如此的熟悉……那是――她的脸——
　　用力伸手捂住嘴唇，她强咽下即将溢出喉咙的尖叫。
　　缭绕着镜子的白雾越来越盛，镜中她的脸也越来越清晰，那般清澈冷然的漆黑眸子，不知为何，让人心生恐怖。
　　抱着手臂，她身体冷的颤抖。
　　“你怕么？”淡淡的有些沙哑的声音蓦然间在枯井中响起，她整个人吓得跳了起来。
　　谁？谁在说话？
　　“你怕么？”那声音更加缓慢，更加清晰的说了一遍。
　　她瞳孔蓦然张大。
　　镜子她的脸，不知何时变了。那张脸依然是她的脸，苍白瘦弱，可是，眉眼间的盛气凌人，嘴角边的讥诮嘲讽……
　　这不是她……
　　镜中女孩锋利的眼神中隐约含着冰冷的怜悯，再次问道：“你怕么？”
　　恍惚间，她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镜中的女孩缓缓扬起嘴角，笑容妩媚明艳，“你要报仇么？”淡淡软软的语调中，却似乎拥有一种令人无法抵挡的诱惑力。
　　她眨了眨眼睛，反问道：“报仇？”
　　“你不想么？那些人放火烧了你的家，杀了你的父母，杀了你的弟弟……从此以后，你就是孤儿了，不会有人疼你，也不会有人爱你。你不恨么？”镜中黑发女孩语气平静的残忍。
　　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她视线很快被泪水模糊。
　　爹爹……娘亲……阿端……
　　淼害怕，害怕一个人……
　　“我可以帮你。”镜中女孩轻轻开口。
　　“你如何帮我？”凝视着镜中那双一模一样的眸子，她抽泣着反问。
　　女孩缓缓抬起下巴，冷冷道：“发誓，你永远效忠我，你这辈子都不会背叛我；发誓，你永生永世都是我的仆人，无论身体，还是灵魂。”
　　从未听过如此的誓言，她怔了怔。
　　镜中女孩淡淡笑了笑，“从此之后，你永远不会孤独，你会得到你要的温暖，你会拥有绝对的力量。”
　　“爹爹，娘亲，阿端会回来么？”她满心期望的抬头问道。
　　镜中女孩笑容有些怪异，意味深长地缓缓道：“如果你愿意，他们会回来。”
　　“好，我答应你。”没有犹豫，她果断坚定回答道。
　　镜中黑发女孩笑容越发妩媚，轻声道：“把刚才的誓言说一遍。”
　　“我会永远效忠你，这辈子都不会背叛你，永生永世都是你的仆人，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
　　永远效忠你，这辈子都不会背叛你，永生永世都是你的仆人，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
　　原来，她真的说过这样的话。
　　原来，她果真是自愿被魔神附身的。
　　原来，今日一切的果，皆是她昔日种下的因。
　　爹爹，娘亲，阿端……是淼不好，是淼害了你们……
　　让你们泉下尚不得安歇，让你们变成那般丑陋的行尸走肉……
　　颊边一阵温热，睁开眼睛，恍惚间仿佛看到有人正俯身关切的望着她，狭长的凤眼微垂，眸若寒星。
　　她顿时清醒，用力眨了眨眼睛，床边竟真的站了一个人。
　　那人缓缓将手从她面颊上移开，望着手指间的一滴清泪蹙眉道：“淼，你做噩梦了。”
　　怔怔看着那人熟悉的眉眼，一时间她突然讲不出话来。
　　玄衣男子重新俯身，抬起袖子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不要对过去的事情念念不忘，很容易变成执念。”
　　他话语轻柔，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可是，不知为何，她泪水重新涌了出来。摇头道：“不，你不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愚蠢的事情。”
　　轩辕静静望着她，沉默不语。
　　依稀记得，她曾经说过，年幼时的她，脾气很怪异，不喜欢说话，只愿意一个人待在角落里。
　　那件事情对她的伤害真的很大……
　　蜷缩在被子中，她默默垂泪。
　　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黯然，玄衣男子在床边坐下，伸手拂了拂她柔顺的发，淡淡道：“我明日要回昆仑去。”
　　止住了哽咽，少女抬头看他，“为何？”
　　放在她头顶的手指不易察觉的僵了僵，他语声一如既往的平静，“去取件东西。”
　　少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不自觉的，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
　　沉默许久，她声音闷闷传来，“轩辕，魔神苏醒了，完全苏醒了。”
　　头顶传来他轻轻一声，“嗯。”
　　顿了顿，她抬眸望他，“我说，魔神苏醒了。”
　　漆黑的眸中光芒闪烁，他的回答依然平静，“我知道的。”
　　皱了皱眉，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怒气，用力推了他一下，大声道：“你不知道——它苏醒了，它杀了很多人，它……”
　　……重新缠上了我。现在的我，没有办法坦然面对你了……
　　脸色渐渐黯淡，她咬着嘴唇，低下头去。
　　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他拍了拍她的脑袋，淡淡道：“我知道的。”
　　少女轻轻抽了抽鼻子，许久，才问了句，“你要杀了我么？”语气怯弱弱的，恍如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她初见到他时。
　　剑眉微微蹙起，他转开话题，“记得要跟着那个男人，不要离开他。”
　　“哪个男人？”
　　顿了顿，他淡然道：“从土城中将你带出来的那个男人。”
　　胸口蓦然窒了窒，她口中苦涩不堪。当日他果真是在场的，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杀戮时丑陋恶心的样子……
　　“他会保护你。”轩辕目光沉静如水，静静望着她道。
　　只有那人身上的煞气，才能暂时抑制一下魔神……待他从昆仑取来净化魔神的神器，淼就可以脱身了……
　　少女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艰涩道：“我们……我们回罗浮好不好？像以前那样，我们住在罗浮，好不好？”
　　怔了下，他清冷的眼眸缓和下来，伸手缓缓握着她的手，沉默不语。
　　少女哀求的看着他，急切道：“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好不好？”
　　不能再害人了，不能……
　　跟着惜的话，迟早也会害到惜的……
　　“再等等。我从昆仑回来，立刻来接你。”
　　魔神现在已经完全清醒，力量自然与之前沉睡时天壤之别。就他的修行而言，他没有把握在不伤害唐淼的前提下收掉那魔物。所以，只能借用昆仑的神器。
　　狠心无视她凄哀的眼神，他淡淡道。
　　少女面上流露出明显失望的神色，顿了许久，缓缓垂首，“嗯。”
　　她一贯如此，从不任性胡闹，反而越发惹人怜爱。
　　察觉到她的茫然和不知所措，玄衣男子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语调放低，“我一回来，立刻来接你。”
　　少女轻轻颔首。
　　“不要怕，记得要跟着那个男人。”说完，看着她垂下去的眸子，心中突然升起一缕不舍。拨开她额间细碎的刘海，他小心翼翼印了一吻。
　　因为他的这个吻，唐淼倏然间整个人僵硬起来。
　　玄衣男子长身而起，深深望了她一眼道：“等我回来。”
　　他身影消失在窗外的那轮皓月中许久之后，唐淼犹自抱着膝盖怔怔坐在床上。
　　努力摒除脑海中凌乱的思绪，她想起轩辕之前提到的，要回昆仑取件东西。
　　却不知道，他要取什么……一定要在此刻去取……
　　他一再嘱咐自己待在杨惜身边，这是又为何？
　　惜身上煞气越发浓重，习惯了之后，倒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妥。难道是因为这个么？
　　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倒真的没有再见到那魔物了。
　　托腮望着床边那轮月，她静静出神。不知又过了多久，昏昏沉沉的重新睡去。
　　朦朦胧胧中，耳边听到有些骚动。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蹙眉想到，天是不是亮了……
　　房门霍然间被人撞开——
　　有人急切焦灼的唤了她一声，“阿淼！”
　　是杨惜。
　　从床上坐起来，她懵懂地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杨惜一身浓郁的血腥味夹杂着夜晚清冷的风，朝她袭来。伸手一把取下她挂在床侧的衣服，他俯身看她，“穿上衣服，快些，我带你出去！”
　　眨了下眼睛，她傻傻的仰头看他，“怎么……”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中没有说出来，她眼睛惊愕的睁大。杨惜柔美的脸，居然在滴血——
　　从左边眉角向下，一道三寸长的伤口，看上去深的触目惊心，左边的脸颊已经完全被血覆盖。
　　眸子闪亮异常，他眼睛有些她看不懂的……热切，甚至是期待……
　　“怎么了？”低声再次问道，她胸口一丝丝的痛，失神的伸手想要拭去他脸上的血痕。
　　杨惜握住她的手，大手一挥，将手中的外衣披在她身上，把她从床上抱起来。
　　唐淼不自觉的伸臂环住他的脖子，看他鲜血淋淋的脸，心中的痛越来越剧烈。深深吸气，她颤抖的抚上他的脸，“这……到底是怎么了……”
　　说话间，杨惜抱着她快步走下客栈楼梯，从一个狭小的后门穿过去又走了十几丈后，将她放在地上。
　　脚下突如其来的冰冷的息让她有些不适应，微微缩起脚来，她漫不经心的打量周遭。
　　——好像刚刚历经过一番劫难，这里所有的东西都透漏出劫后余生的气息——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一些……人……
　　她可以感触的到其中某些人微弱的喘息，而另外一些，只剩下死气了。
　　感触到血的气息，她掩袖捂住鼻子，困难的问道：“怎么了？”
　　现在的她，似乎对血，特别的敏感……
　　杨惜茶色的眸子在月下迸发出异样的光彩，血从脸颊上垂落，落到他水色的唇上，妖异魅惑。唇角嘲讽的勾起，他朝着东方冷冷一笑。
　　“惜，这是怎么了？”出口的话语很无力，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有些愧疚的看着她，杨惜语气轻缓，“淼，今夜有些事情发生，我很抱歉牵扯到你。总之，现在，你先跟我的侍卫走，日后我会跟你解释。”
　　说着，他扬了扬手，从黑暗的地方无声息的走出四名黑衣人。
　　秀气的眉拧了起来，唐淼看着眼前的男人沉默不语。
　　轻声笑了笑，杨惜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道：“不用担心我。我知道他们一早就想除掉我，我早已有所防备了，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居然这么迅速。别怕，我会去找你。”
　　像上次一样，他微笑着向她保证。
　　后退一步，唐淼眸子有些氤氲。
　　“要找的人在后面——快，不要让他跑了——”
　　客栈前面隐约传来人语声，接着是踏踏的急速脚步声，好像很多人同时朝这边涌了过来。
　　杨惜脸色微微变了变，抬头淡淡看了眼一直侍立旁边的黑衣人，冷然道：“好好护着她，否者，提头来见我。快走——”
　　黑衣人齐齐垂首，其中一名上前两步，冲唐淼行了一礼，利落的拦腰将她抱起，纵身上马。一行人快速朝外掠去。
　　月下，少女怆然转头望去，凌乱的发贴在面颊上，眼神悲戚无比，“惜，你怎么办？”
　　那人拔出腰间的长剑，对她温润地露齿一笑，眼睛明亮，还是那般温暖和煦的目光，唐淼心间却蓦然升起一股悲凉。
　　又是这样……她又和他分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身后传来兵器交接时的清脆响声，她缓缓闭上眼睛，扬起嘴角。
　　惜，不会就那么死的……
　　耳边风声呼啸，杨惜派来保护她的侍卫都是极好的，蜷缩在马背上，她未感觉到丝毫的颠簸。
　　奔驰了大半个时辰后，马儿突然一声嘶鸣，身后护着她的侍卫握着缰绳让马停下来。从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判断，唐淼知道，他们只怕是遇到麻烦了。
　　月下，十余骑人排成一行，在荒野中静静望着他们。身后也隐隐传来马蹄声，但显然，不是他们的朋友。
　　唐淼抬起头，静静看着。
　　惜之前说，他们一直想要除掉他。“他们”指的是谁？惜的敌人么？
　　她不知道这些年他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他这些年遇到过什么事情。有时候好奇，望着他，她又不知道该如此问起。
　　这次见面时，看他眉梢眼角尽是明亮的锋芒，她略微能猜到一些，幼时的梦想，他应该多少达成了一些……
　　昔日，他曾经说过，他是在战乱之后，逃到北周的。乱世，人命如草芥。提及战争，他眼神一直是冷然淡漠的。
　　她揣测，也许，他的梦想是权势……
　　将万万人的姓名握在手掌之间，那种滋味，总可以弥补昔日的痛苦了吧……
　　对面的那行铁骑，什么话都没有说，突然间策马狂奔过来。与此同时，后面的马蹄声也包抄过来。
　　而唐淼他们，只有四个人……
　　苦涩的笑了笑，唐淼低声道：“对不起，连累你们了。”
　　身后的侍卫沉声道：“小姐莫要这么说。大人吩咐的事情，我们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完成——”
　　大人……大人……唐淼落寞的垂下眼眸。
　　马蹄声越来越近，那些人蒙着面，挥着一把把巨大的刀，朝他们直直砍来！
　　马匹嘶鸣，月下黄沙弥漫，刀枪哀鸣，血花四溅。
　　他们人很多，很快，身侧的侍卫剩下三个，剩下两个，只剩下一个……
　　身后的男人突然一声闷哼，低哑道：“……对不住……小姐，未能把你……”
　　夜风清冷拂过，吹散他未讲完的话，“砰”的一声闷响，他从马上跌下去。
　　飞溅的血落入她的眸子中。
　　侧身坐在马上，她垂首握着自己的手指，突然道：“杀我之前，我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
　　胜券在握的铁骑将她团团围住。许久之后，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冷然道：“讲。”
　　少女依然垂首，轻声清冷，“你们为何一定要杀我？”
　　那人冷笑，“为何？因为你是杨惜那叛贼竭力要保护的人，只剩下那么几个侍卫，居然全部拨给了你，可见你的重要性。抓住了你，那叛贼自然会自投罗网。”
　　少女黑色的发突然间漫天飞舞，周身缭绕着浓郁的煞气，缓缓抬头，她扬起嘴角，喃喃道：“是么？抓住我，威胁惜？”
　　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居然刹那间变成了血红色——

　　二十六

　　“呼——呼——”
　　风声呼啸，她肌肤被风吹的极痛，恍惚间，费力的睁开眼睛。
　　耳边传来一声少女的低呼，“呀，她醒了。”
　　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男人带着笑意的眸子闯入眼帘，“唐姑娘，你醒了？”
　　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她有些茫然。
　　“唐姑娘，你渴么？”男人似乎很理解她现在的情绪，一边微笑着，一边把水袋递过来。
　　就着他的手边，她低头喝了两口水，混沌的思绪终于有些清明。他们置身在一片荒野中，风很大，飞沙走石。那样锋利的风吹在脸上，火辣辣的痛。
　　远处黄沙滚滚，依稀间，可以见到前面的一座山。太阳穴痛得厉害，她忍不住轻声呻吟。
　　“自作孽。”旁边的少女斜睨了她一眼，在不远处坐下来，冷冷道。
　　心中叹了口气，这少女，一袭绿色衣裙，在这般的风沙中依然明艳夺目。只是，眉梢眼角，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
　　谢俨蹙眉望了她一眼，对唐淼轻声道：“唐姑娘，你先休息一下，我们等下再赶路。”说完，站起身，拉起旁边的少女走向一边。
　　不知道他对那少女说些什么，少女初时的态度颇有些不耐烦，最后浑身一颤间，居然有杀气溢出来。狠狠瞪了他许久，她一跺脚，扭头走了回来。
　　耳朵隐约捕捉到了谢俨方才的话语，断断续续的，他说：“……她跟你……是一样的……”
　　“喂，我们要走了。”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唐淼，女夷语气很不愉快。
　　“唐姑娘如果依然觉得太舒服的话，我们可以再休息一下的。”谢俨微笑着望向唐淼道。
　　感激地冲他笑了笑，唐淼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没关系的，我好了许多了。”说完，顿了顿，接着道：“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我，又是如何遇到你们的呢？”
　　旁边的少女闻言突然冷冷笑了笑，嘲讽道：“你难道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又加重了许多么？”
　　唐淼蓦然僵硬起来，缓缓抬头看着她，吃力道：“你是说……”
　　女夷挑了挑眉，转过身大声道：“要赶路了，快点——”说着，径直走到前面。
　　谢俨看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我们要赶去鸣沙山的莫高窟，很快就到了。”
　　唐淼扬起嘴角，固执地继续问道：“谢公子，是在哪里遇到我的？”
　　谢俨神色有些不自然，含糊道：“我们碰到你时，你昏倒在路边，所以，我们就把你带回来了。”
　　前面一直蹦蹦跳跳的少女霍然回首看了他一眼，蹙眉道：“甲，为何不把真话告诉她？”
　　谢俨微笑着垂眸，缓缓道：“难道我说的不是真话？”
　　女夷摇了摇头，“你这样的怜悯会害了她的。”
　　唐淼定定望着她，轻声道：“你知道的，对不对？”
　　女夷神色奇异，难得的没有嘲讽，静静道：“你早就知道自己又杀了很多人。不愿意相信么？”
　　“呼——”
　　咆哮的风沙蓦然间剧烈起来，唐淼踉跄地后退了一步，眼中进了沙粒，痛的难过。
　　绿裙少女看着她继续道：“你杀了很多人，我们寻到你时，你正在敦煌郡大开杀戒，死伤的都是无辜的百姓。我本以为你定然是疯了，可甲坚持要救你。结果，”停了片刻，她嘴角重新挂上那种冷漠的嘲讽，“结果，你险些杀了甲。幸亏我反应快，拉了他一把……”
　　沉默许久，唐淼喃喃，“那样……”
　　停下脚步，她在原地站了许久，抬头苍白的冲谢俨笑了笑，“谢公子，就此别过吧。”
　　谢俨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女夷蹙眉道：“你要去哪里？你这样子，不晓得什么时候再次被魔神附体了，不是你杀死别人，就是别人收掉你。你还是乖乖跟在我们身边比较好。再说了，如果你走了，我们还去鸣沙山做什么？甲说，要压抑你身上的杀气，所以，我们才累死累活的赶去莫高窟，不然，谁稀罕哪里？”
　　怪责的瞅了绿裙少女一眼，甲咳了咳，轻声道：“既然来了，不如去看看。莫高窟中佛像众多，也算是一道难得的风景。”
　　唐淼垂下眼眸，低低道：“如此，有劳两位了。”
　　莫高窟，千佛洞……
　　也好，去见识一下，看看她这被神佛鄙夷的人站在那样的圣地中会不会颤抖……
　　大概离莫高窟越来越近了，前面渐渐出现一些僧侣，都穿着干净的灰色僧衣，垂眸而过，表情安静祥和。
　　女夷突然叹了口气，“唉，现在在世的和尚中，只怕我看得上眼的很少。”
　　谢俨失笑，斜了她一眼，“人家自然不需要你看上眼。”
　　女夷抬起下巴，傲然道：“哼，我还不稀罕呢，和尚们总是虚伪的。”
　　“嘘——”谢俨伸手拦住他，无奈道：“到了人家的地盘了，你就不能收敛些？”
　　“自然不能。”说着，她下巴抬得更高。
　　谢俨抚额叹息，这丫头，小姐脾气十足的。
　　“很多年以前，我曾经有幸见过生公一面。”女夷的声音低下去，语气中有些说不出的感慨。
　　谢俨怔了怔，反问：“生公？隐居在庐山东林寺的竺道生？”
　　绿裙少女微微颔首，清澈的眸子中光芒温暖柔和。
　　吐纳问辩，辞清珠玉的竺道生，被人尊称为生公。传闻，他佛法精妙，曾令顽石点头，是数百年来难得的高僧。
　　谢俨沉默许久，微笑道：“你的运气真是不错。”
　　女夷难得的附和着他点了点头，露齿一笑，“是不错，呵呵。不过，那时候，他还没有隐居庐山东林寺，我见他时，是在虎丘。”
　　“那他可对你说了些什么？”谢俨微笑着询问。
　　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少女淡淡瞅了谢俨一眼，挑眉道：“不告诉你。”
　　话音未落，谢俨脸色霍然变了，惊道：“唐姑娘，你怎么了？”
　　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唐淼身体簌簌颤抖，谢俨关切的话语听在耳边恍如梦呓般恍惚，她撑住晕眩欲倒的身体，冲他勉强笑了笑。
　　垂下眼帘，她额上渗出冷汗，缓缓抱紧手臂，脸色苍白的跪在沙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
　　耳边梵音四起，从飘渺的虚空中，从四合的暮色中，从天际绯色的云霞中，丝丝缕缕传来，庄严肃穆。
　　梵音中，仿佛有人在说法，有许多人在说法。那些声音夹杂在一起，让她莫名的暴躁，燥意越来越盛，心中竟涌起一股杀意。
　　耳边梵音越来越清晰，她捂着耳朵，哀求道：“求你们走开，走开——”
　　指甲深深掐入手心，她苦苦压抑心中莫名的杀意。
　　女夷蹙眉。“看来，她不能再往前走了。”
　　谢俨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女夷斜了他一眼，“你的主意行不通呢。她根本无法靠近莫高窟，你如何用佛法化解她心中的魔？”
　　谢俨沉默不语。
　　好难受，好难受……
　　不可抑止的唐淼眸中簌簌落下泪来，慌乱的抬手去擦，却发现那泪水源源不绝，不知是因何而来……
　　为了幼年时失去父母亲人么？为了得不到的温暖，得不到的爱恋么？还是为了曾经受过的苦楚……
　　本以为有些事情早已忘记，不知为何，它们突然间清晰起来。在她心中，清晰的痛彻心扉。
　　泪水止不住的滑落，落入身下的黄沙中，化为一滴滴深色的痕迹，消失无踪了。
　　越是伤心，越觉得自己委屈可怜，泪水恍如断了线的珠子，连连不绝。
　　静静望着那张被泪水迷蒙的脸，女夷沉默许久，突然道：“她不能留在这里了，带她走吧！”
　　顿了顿，谢俨颔首，简洁道：“好。”说着俯身抱起哽咽难抬的少女。
　　没走多久，身后“轰”的一声巨响，黄沙漫天！
　　女夷回首望去，只见莫高窟的方向，发散出万千条闪闪佛光，光彩闪烁，照耀这个天际，美的无与伦比。
　　惊讶的睁大眼睛，她不可思议道：“不是吧……”
　　谢俨快速回头望了一眼，蹙起眉头。他怀中的少女眼神已有些迷茫，泪水依然簌簌落下，打湿了他大半个袖子。
　　绿裙少女面上蓦然显露出怪异的欣喜来，冲他嚷了一句，“你们先走！”说着身影一闪，消失在漫天黄沙中。
　　蹙眉看着她，谢俨无奈，抱着唐淼道：“那你快些来。”
　　残阳渐渐坠落，沙丘染上金色的瑰丽光芒，光芒暗淡后，夜幕渐渐降临。
　　在路畔的大石头旁边等了许久，女夷终于欣喜若狂的奔了过来，一见面，立刻跳起来用力抱着谢俨大叫道：“我找到了……终于找到了……终于被我找到了……”
　　谢俨拉下她攀着自己的手臂，望着那少女泪水纵横的脸蹙眉道：“找到什么了？”
　　女夷用力抱着他，哭泣道：“找到了……找到了九黎壶——”
　　此言一出，谢俨大吃一惊，“你找到了九黎壶？”
　　女夷哽咽着点了点头，从怀中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小巧的玉壶来，语无伦次道：“所以，我很开心……呜呜……”
　　那玉壶精致小巧，还不及女夷的拳头大，躺在她白嫩的掌心，壶体莹白中隐隐流转翠色光泽。呼啸的风沙蓦然间安静停滞下来，周边干燥的空气湿润温和，彷佛此刻他们不是在这西北的荒丘中，而是在江南某个鸟语花香的岛屿。
　　怔怔看着手心中的玉壶，女夷泪水顺着娇俏的下巴一滴滴落在壶上。
　　谢俨扬起嘴角，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安慰道：“找到了就好。你很快就可以升仙了……”
　　女夷一边用力点头，一边接着哭得淅沥哗啦。
　　“是在……莫高窟找到的？”谢俨迟疑道。
　　女夷点了点头，“是……”
　　谢俨奇道：“莫高窟那么大，你是如何找到的？”
　　女夷抬起泪水迷蒙的眼睛瞪了他一眼，“你之前……没有看到这宝贝发出的光芒么？”
　　“那片佛光？”
　　“那不是佛光，是神光。这宝贝可不是佛教的，是我们道教的。”女夷正色道。
　　“可是……”谢俨缓缓皱起眉头。
　　女夷吸了吸鼻子，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知道为何这宝贝早不发光晚不发光，偏偏我们来了，它就显形了。”
　　谢俨颔首。
　　女夷视线轻轻扫到靠石而坐的唐淼身上，她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发丝沾着泪水凌乱的敷在面颊上，憔悴的厉害。
　　许久，女夷轻声道：“也许和她有关。她身上的魔气将九黎壶的仙气迫了出来，所以……我倒捡了个便宜。”
　　谢俨笑了笑，“莫高窟那边僧人众多，你如何将这宝物取出来的？”
　　女夷挑眉，不以为然道：“那群和尚哪是我的对手？”
　　静静瞅了她一眼，谢俨道：“你该不会是……抢过来的吧？”
　　“什么叫抢？这宝物自开天辟地就存在于这世上了，历来只有有缘人才能得到——我就是有缘人。”绿裙少女理直气壮。
　　谢俨无奈，“那，没有伤到人吧？”
　　“唔，”少女抚着下巴想了想，“应该没有吧……”
　　“嗯？”
　　女夷心虚地瞟了他一眼，叫道：“你那是什么表情？好像我是个喜欢杀人的坏蛋。”停了下，她轻声咳了咳，“九黎壶，之前被莫高窟里一尊菩萨捧在手中，后来，见到它瑞光四射，和尚们激动的都跪了下来，又是念佛又是诵经的，我一看机不可失，就扑上去……”抢回来了……
　　“所以，有可能因为你当时太开心，误伤到人家？”
　　“呃……不能排除这个可能的……呀，甲，你看，唐姑娘好像很累的样子，我们先带她去歇息吧？”女夷惊叫一声，指着唐淼顾左右而言他。
　　谢俨重重叹息，“去哪里歇息？这附近都是寺庙，而你刚才，得罪了所有的僧人。”
　　女夷偷偷吐了吐舌头，低声道：“也不是所有的……”
　　谢俨再次叹息，俯身抱起唐淼道：“走吧。”说着，径自向前走去。
　　女夷在身后叫道：“去哪里？”
　　“自然是寺庙。”
　　女夷跺脚，“我要是被那群和尚认出来了怎么办？”
　　“……”
　　天色已晚，他们寻到离莫高窟比较远的一个偏僻庙宇时，人家已经关了山门。好在出家人还是以慈悲为怀的，看到谢俨相貌清俊，谈吐温和，身边又带了两个“突然生病”的妹妹时，连踌躇都没有，就让他们进来了。
　　一个小僧弥将他们带到后面的厢房，施了一礼后，安静的退下了。
　　女夷用力拍着胸口，“哎呀，吓死人了！你看到没，刚才那个主持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脸都红了……”
　　谢俨轻笑，低声道：“谁让你做坏事？”
　　“哼！”女夷挑眉，没有接话，在这房间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有一下没一下的荡着双脚。
　　谢俨将唐淼轻轻放在床榻上，把她的鞋子脱了，方给她盖上被子。
　　“这样的话，她应该睡不安稳吧。你应该把外衣给她脱了……”女夷侧头道。
　　谢俨动作僵了僵，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极好，来，你过来做。”
　　“做就做。”少女嘟囔了一句，从椅子上跳下来。
　　谢俨很君子的转过身去，踱到窗边。
　　手指触到唐淼胸前的那个小小锦袋时，绿裙少女顿了顿，叫道：“甲，现在九黎壶已经找到了，这九穗禾是不是应该……”
　　之前为了抑制唐淼身上的魔气，谢俨建议将九穗禾贴身挂在她身上。略略考虑了一下，她还是答应了。
　　九穗禾经过她这些年的炼化，仙气越来越盛。当时唐淼一副随时可能发狂的样子，她不能冒险的。而且对于魔神，她没有把握自己可以降的住。
　　谢俨沉默片刻，反问道：“你觉得呢？”
　　女夷有些烦躁，瞪了那背影洒然的男人一眼，“你问我，我如何知道？”
　　低头思量许久，谢俨道：“这里离莫高窟很近，又是佛寺，料来不会出什么事的，你暂且先取下来吧。只是，晚上，需要好好守着她。”
　　女夷一声冷嗤，利落的将锦袋从唐淼项上取下，扬声道：“要你说我才会知道么？”
　　说着，从自己怀中小心翼翼将九黎壶取出，揭开壶盖，把锦袋放了进去。一切做完之后，她长长舒了口气，眉宇间都是喜悦。
　　九穗禾呀九穗禾，发芽吧，开花吧……
　　谢俨突然静静道：“我去弄些吃的东西来，你呆着这里。”
　　女夷点了点头，一边替唐淼解衣服，一边漫不经心道：“去吧去吧……”
　　他走了许久之后，女夷突然想到了什么，蹙眉敲着下巴道：“我想要吃肉，甲不知会不会给我弄来……”
　　低声念叨了许久，她瞥了一眼床榻上安睡的唐淼，蹑手蹑脚的站起身走向门口，“甲，甲，等等我……”
　　空寂昏暗的厢房安静下来，不知道从哪里漫出一缕缕白雾来，白雾渐渐浓郁，将床榻上的少女完全淹没。
　　白雾中有人带着笑意道：“淼，淼，让我带你离开……带你离开……”

　　二十七

　　夜风清冷，远处山丘在暗夜影影幢幢的树木遮挡下，仅露出一小片柔美的弧线。
　　又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
　　捧着温热的粥碗，女夷吁了一口气，一脸满足。不知道刚刚吃过什么东西，小巧的唇瓣油光闪亮，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叹息道：“甲真听话。”
　　谢俨微微皱眉，抬头望着长廊尽头的厢房催促道：“不要磨蹭了，唐姑娘正一个人待在厢房里呢。”
　　绿裙少女不以为然的瞥了他一眼，懒懒道：“她一个人怎么了？难道她会害怕？”说着，把手中的粥碗递给谢俨，“喏，又不是我吃的，你拿着！”
　　谢俨长叹，“我记得片刻前，是某人主动提出要捧粥给唐姑娘吃的。”
　　女夷板下脸，冷冷道：“可是，现在我又不想拿了。你要不要，你不要，我可丢在地上了！”
　　“好好，我拿……”说着，谢俨伸出手去接。
　　但是那一刹那间，绿裙少女脸上蓦然闪过复杂的神色，望着长廊的尽头，眸子缓缓眯起。
　　谢俨奇道：“怎么？你又改变主意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咣”的一声脆响，女夷手中的粥碗毫无预警的落在地上，带着清香味道的米粥撒的满地都是。
　　谢俨望了她一眼，脸色有些不悦。
　　女夷突然轻轻“嘘”了一声，望着半浸在黑暗中的走廊尽头，表情很怪异。夹杂着兴奋，恐惧，惊讶，若有所待……
　　谢俨终于嗅到空气中血的腥味，脸色不由得大变。
　　女夷点了点头，静静望着前面轻声道：“看来，我们的确低估了她。”
　　谢俨沉默片刻，突然抬脚往前走去。
　　女夷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拦阻，只是淡淡道：“寺庙中五十六名僧侣已经全死了，你急着赶过去也没有。”她嘴角微微扬起，眸中闪过冷厉的光彩，“而且，她正往这边来，你不去找她，她也会找你的。”
　　谢俨脚步僵硬的顿住，女夷轻轻一声叹息，垂下头来，“也许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九穗禾从她身上取下来。”
　　风声呼啸，走廊外郁郁葱葱的树冠在夜幕中诡异的剧烈晃动，摇摇欲折。映着突然间漆黑的天幕，那些树木恍如隐藏在暗处嘶吼咆哮的野兽。树叶落雨般旋转着落在长廊上，朝他们拂来。
　　漫天落叶中，那道纤弱袅娜的身影终于出现。
　　一贯清澈的总是带着笑意的漆黑眸子隐在刘海中，整张脸都看不清晰。狂风大作，她黑发飘扬，裙角翩跹，身上散发出浓郁的杀气。
　　女夷冷冷扬眉，“喂，你现在是你，还是它？”
　　对面的少女闻言，缓缓抬起头来，一双暗红色的眸子充满了杀戮的欲望。
　　冷冷与她对视着，女夷不耐烦道：“如果你不能回答，让它回答。”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道男子低沉悦耳的轻笑声，“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们本就是一体的，谁回答又有什么关系。”
　　眼中光芒闪了闪，女夷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淡淡道：“看来，你还未完全掌控她。”
　　沉默片刻，那道好听的声音再次饶有兴趣的响起，“你为何如此肯定？”
　　视线轻轻扫了眼对面那人偶般呆立的少女，女夷撇了撇嘴角，“为何？傻子都可以看的出来吧，她右手上那道封印一日不解除，你就一日无法完全得到她的身体。”
　　尽管穿着单衣，少女右臂上的封印还是透了出来，灵蛇一般，一环连着一环，红的触目惊心。
　　这么强大的封印，除了轩辕，只怕没人能做得出来。只是，那般冷酷无情的一个人，居然耗费如此的心力和灵力，不惜用血凝成这道封印，倒真的没在她的预料之中。
　　记得初次见面时，他浑身冷厉肃然，定要置这少女于死地，现在却又这般费力的护着她，实在令人费解。
　　“哦？既然你这么说，我少不得要费点心思了。放心，她很快就会完全成为我的。”那道声音中的笑意减淡了许多。
　　女夷轻蔑的一声冷哧，“好了，本姑娘耐性已经用完了，你从哪里来的，赶紧滚到哪里去。否则，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心中虽然忐忑，面子上她却依旧表现的蛮横强硬。
　　那声音轻轻笑出来，自负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切磋一下。”
　　走廊中，平地升起一层薄雾来，雾气袅袅，一边往上升腾，一边慢慢扩散。也不过片刻之间，廊外的树林间，也漫起一人高的白雾。
　　白雾渐渐浓郁，渐渐冰冷。雾气中隐隐有些漩涡，漩涡越转越急，蓦然间探出一张张怒目圆睁，狰狞凶残的人脸来！
　　人脸越来越多，宛如水泡从白雾中汩汩冒出。它们张开大口，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来，朝女夷慢慢靠拢。
　　女夷呆了呆，突然露出那种女孩子见到蛇的表情，一边用力挥着手，一边嫌恶的叫道：“走开——真恶心——”
　　谢俨不由得蹙眉，低声道：“小心些。”
　　女夷回头看了他一眼，匆忙将一个东西塞到他手心中，低低道：“去唤醒唐淼。”
　　唐淼若是清醒了，眼前的魔物自然不会再猖狂下去。
　　那东西如手温润如春，居然是女夷视若珍宝的九黎壶——
　　只听得女夷以前说过，这是上古奇宝，有幻化万物的力量。却不知可不可以除魔……看到女夷凝重的表情，他不敢乱动。
　　小心翼翼的将九穗禾从壶中取出来，他犹豫的看了看前面。知道唐淼就站在前方，可，他们之间隔着浓浓的白雾，看不清晰。
　　更何况，白雾中还有数不尽的恶灵。
　　女夷挑了挑眉，突然将九穗禾从他手中夺下来，坚定道：“我自己来。”
　　之前消隐了片刻的声音突然大笑道：“好，你若能走到这边来，就算是你赢了。”
　　“这么简单？”
　　“是这么简单。”
　　不过几丈的距离，却恍如黄泉碧落般，难以靠近。
　　绿裙少女缓缓吁了口气，笑道：“好，你说的。”
　　完全不同于平日里的嚣张跋扈，此刻的她，淡然冷静，像朵月夜下的白雏菊。
　　走廊上重新响起沙沙的声响，那是方才走廊外卷进来的落叶。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操纵着，落叶高高扬起在半空中，像蓄势待发的弓箭，带着凌厉的煞气。
　　女夷冷冷一笑，手掌从上而下划过空气！
　　“唰唰唰”——
　　无数的厉响，落叶划空而过，将那片白色的浓郁雾色分割开来——
　　白雾中传来轻轻的一声惊叹。
　　女夷冷笑，“不要惊讶的太早。”
　　手掌中紫光乍现，她眸子缓缓眯起。
　　谢俨突然道：“有人往这边赶过来了。”
　　女夷恍然大悟。这里可是莫高窟，附近的寺庙少说也有大大小小的几十间。妖气那么强盛，难怪会引来别人……
　　当下不在犹豫，绑在发上的绿色缎带轻轻飘落地上，她满头的发冲天而起，漆黑的眸子缓缓变成红色……
　　旁边的谢俨大吃一惊，女夷这般的煞气……居然丝毫不输给旁边的魔神……
　　可是，修道之人，身上怎可携带这种凌厉的凶恶之气……
　　大概也是有所忌惮，白雾中那人的声音许久没有传来。
　　天地骤然变色，头顶乌云滚滚，闷雷阵阵。
　　一阵拆天坼地的飓风从天而降，寺院中树木一棵棵连根拔起，殿顶屋瓦哗啦啦的往下掉，有些房顶已然被掀掉。廊中白雾被风一吹，竟然消散的无影无踪。
　　长廊尽头，唐淼静静躺在地上。
　　女夷蹙起眉头，“逃的倒是快……”
　　谢俨望了她一眼，急促道：“和尚们已经来了，快点……”
　　说着，快步走去抱起地上的唐淼，朝寺院后院的倾塌的土墙掠去。
　　神色复杂的瞥了眼一片狼藉的庙宇，女夷提起裙子，快步跟了上去。
　　敦煌郡东南三百里的客栈外，青翠的竹枝上停了几只黄色的鸟儿，唧唧喳喳的叫个不停。
　　女夷漫不经心地瞥了它们一眼，懒洋洋地移开视线。片刻后，她整个人震了震，迅速抬头看着竹枝上的鸟儿。
　　那几只黄鸟似乎有什么事情在商量，彼此间交流的火热，乌黑的眼珠时不时的还瞥到他们身上。
　　谢俨看她脸色不对，问了句，“怎么了？”
　　女夷托腮出神的望着外面的鸟儿，沉默不语。
　　一阵风拂过，竹枝上的黄鸟扑棱棱扇着翅膀，全部散开了。翠绿的竹梢在清风中悠然晃动着，竹叶发出哗啦啦的清爽响声。
　　女夷脸色怪异的望了唐淼一眼，眉头缓缓蹙起，敲着下巴喃喃道：“应该不会吧……”
　　谢俨挑了挑眉，不再说话。
　　沉默许久，女夷嘟起嘴巴，“喂，你们当真不想知道它们刚才说什么？”
　　“你是说，你听得懂鸟语？”谢俨的表情终于有些讶异。
　　女夷不以为然的摊了摊手，“算是吧，总之它们刚才说了些什么，我完全听懂了。”
　　谢俨“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
　　这丫头的脾气，你越是急着想要知道什么，她越是磨着你，不告诉你。你要是表现的情趣缺缺，她反倒会耐不住性子了。
　　顿了顿，见他丝毫没有好奇的样子，女夷狠狠拍了他一下，“它们说，道教和佛教的人，要联合起来，围剿唐淼。”
　　“什么？”手中的茶杯跌在地上，摔的粉碎，谢俨不由得侧头看了看旁边一直安静的像潭泉水一样的少女。
　　垂着眼帘，她密密的睫毛在白 皙的面颊上映出迷离的阴影，听到这句话，显然也很吃惊，放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觉得紧握起来。
　　女夷看她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轻轻道：“它们方才说，魔神苏醒，杀孽深重，导致魔物窜生，万妖齐舞，妖气遮天蔽日。所以，为了造福天下苍生，佛道两家的大师，决定携手除魔。方才那些鸟儿是被人派来寻你的。”
　　看着对面少女渐渐黯淡下去的面孔，她心中有些不忍，“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必然不会那么容易的让他们找到。你放心好了。”
　　唐淼冲她笑了笑，垂下的睫毛，遮住眸中复杂难测的光芒。
　　夜半，深掩的门一重重毫无声息的打开。
　　少女提着鞋子一步步从门中走出，月光迎着她身后那道孤零零的身影，清冷孤单。扭头望了望，她清亮的眸子溢出一丝悲哀，喃喃的自言自语道：“我不愿连累你们……”
　　抬头痴痴望着天际的那弦月，她无意识的在静寂的街道上走了许久。停下脚步时，风呼啸着从耳边吹过，她鬓边发丝轻舞，突然间悲伤起来。
　　这样的夜色，让她想起杨惜。想念杨惜……
　　那夜之后，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是否平安脱险……
　　脸上神色坚定起来，她缓缓吁了口气。
　　既然佛道二教要来杀她，那尽管来吧。这世上虽然有一分好处，但亦有十分痛楚。眷恋……虽有，但若是割舍……也不是，做不到的……
　　去看看杨惜吧，哪怕一眼……
　　在自己死之前……
　　“英招。”
　　花瓣似的唇清晰的吐出这两个字，仿佛有些冷，唐淼缓缓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许久没有召唤魔物，她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魔神重新归来后，她是否还有这种能力。
　　月色下，那匹人面马身，背生双翼的怪兽踏云而来。绕着天际轻快地盘旋一周，看着唐淼，英招稚气的面容很是欢喜，乌黑的眼睛水汪汪的葡萄般。
　　少女仰脸微笑着看他慢慢落下来。
　　四蹄落地的刹那，英招像被惊吓的鸟儿一般，疯狂扇着翅膀逃了……
　　唐淼怔了许久，直到身边淡淡传来人语声，“想去找杨惜？”
　　侧头看去，月下一袭白衣，翩然若雪。嘴角微微挑起，他眸中恍如坠落了漫天星光。瞥见唐淼吃惊的表情，那人眉眼俱是笑意，柔声道：“淼，不认得我了么？”
　　唐淼后退一步，伸手挡在脸前……
　　魔神，他……他居然……拥有实体了……
　　不，他没有影子。那，眼前的他，应当是幻影了。前几次见他时，他身影还有些模糊。而今，他眉眼清晰如水。
　　杀戮越重，他苏醒的越快。
　　果真是魔神……
　　魔神的那张脸，那样绝色的脸，比起杨惜来，毫不逊色。浅浅笑着的时候，衣袂翩翩，恍如天上的仙……
　　可是，他周身洋溢的冰冷煞气，那么熟悉……
　　不，比起上次时，仿佛又加剧了几分……冷得唐淼似乎听到自己的骨骼咔嚓咔嚓冻结成冰……
　　“淼，”见到她退了一步，那男人依然微笑着，丝毫不以为逆。“淼。”轻声唤着她的名字，他往前走了一步，抚着自己的脸道：“你可喜欢我这样？”
　　被凌厉的煞气威迫着，唐淼不得不转过头凝视他。
　　“你看，我这张脸，可比得过杨惜？”嘴角噙着笑意，那人轻声缓缓道。
　　唐淼垂下眼睛，紧紧抿着唇。
　　那人脸上划过一丝失望，“怎么？你不喜欢么？”
　　眉头蹙起，她依然沉默着。
　　顿了顿，那人轻声笑了起来，探手抚摸着唐淼的脸颊道：“好，没关系，那我们现在就去找杨惜。我本来就对他很有兴趣的，你既然那么喜欢他的脸，我就勉为其难的暂且借用他的身体好了……”
　　轻柔的满是爱意的语调说到这里时，唐淼手臂上蓦然涌起一层鸡皮疙瘩，霍的抬头看着他，少女眼神亮的发怵，“你刚才说什么？”
　　微微笑着，那人果真又重复了一遍，“以往的日子，我在镜中沉睡，你总是抱着我。醒来后，我一直想着要变幻一张怎样的脸来对着你才好。我知道你喜欢杨惜，他不过也就是有一张漂亮的脸而已，所以我特意变得比他更漂亮，没想到，你居然是不喜欢的。而我，实在不喜欢变幻成别人的脸。所以，借用他的身体，应该是两全其美的吧。那般有煞气的身体，我一直很垂涎的……”
　　如果说方才的寒冷只是身体上的冷，现在的寒冷足以让唐淼心神俱灭。
　　颤抖的看着他，她用力摇头，“不，你不能那么做……”
　　太可怕了，他居然想……居然想占有杨惜的身体……
　　这恶魔……想把杨惜也变成只知道杀人的怪物么？
　　“为何？”怔了怔，那人漂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因为……因为……”心中漫出酸楚，她困难的扬起嘴角，“因为，我知道，你想要和我在一起。既然这样，到我身体里来吧。”顿了顿，她又轻轻加了句，“像以前那样……”
　　那人神色微微有些恍惚，而后，欣喜若狂，“淼，原来，你也是舍不得我的。”
　　垂下眸子，她在心中暗暗祈祷。佛道中不是有人要除掉她么，请快些来，快些来……
　　笑容减淡，那人托腮静静望着她，不再言语。
　　察觉到他的视线，少女微微苦笑，捋起右手的袖子，“你在忌惮这个封印对不对？我这就把它毁了。”
　　说完，她将左手小指放在口中，用力咬了下……血的腥味在口中弥漫开。轩辕的脸在脑海中突然浮现，她动作僵了僵。
　　对面的男人轻笑道：“淼，不要勉强，不舍得的话，我们就还留着它。”
　　瞳孔猛然收缩，她抬起血流不止的小指朝右臂划去，将指上不断涌出的鲜血涂抹在轩辕曾经用血写下符咒的地方……
　　一层又一层……

　　二十八

　　血色弥漫，右臂中一直护着自己的温热气息渐渐湮灭，取而代之的是冷彻的寒意。
　　紧紧抿着唇，少女冷眼看着自己的血从右臂上丝线般垂落地上。
　　白衣人愉悦的勾起嘴角，黑瞳明亮温和。
　　唐淼抬眸静静望着他，“你不过来么？”
　　白衣人莞尔一笑，伸臂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喃喃道：“淼，我们再也不分离。”
　　少女垂下眼帘，极清淡的笑了笑。
　　修长的手指从少女脸颊慢慢向下滑落，指腹一下下蹭着她水色的温润唇瓣，白衣人眼睛柔柔的弯了起来，带着笑意道：“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一直都想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味道……”
　　说着，俯下身，朝少女花一样的嘴唇狠狠吻去……
　　他整个人迸发出白色的光晕，身体冰雪般渐渐消融，融到少女身体内。
　　唐淼白 皙的右臂上，血珠落尽，肌肤深处渐渐生出绿色藤蔓来，一枝枝纤弱柔软的藤蔓蛇一般在她裸 露的肌肤上蜿蜒，结成一张大网，将她牢牢缠住。
　　黑色的煞气，伴随着藤蔓，一丝丝没入她的身体。
　　缓缓吸入一口清冷的空气，唐淼竭力压制内心的嫌恶，冷冷看着那藤蔓从身体里抽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芽，在夜风中舒展枝叶，蛇一般紧紧缠绕着她。
　　既然不能抗拒，就让她用自己的血肉凝成一道牢狱，将魔神牢牢禁锢吧。就算拼尽心力，也一定要压制住它……
　　决不能像前番几次般，被它那么容易的操纵……
　　起码，在自己被佛道两界人杀掉之前，不能让它再为祸……
　　夜空中悬浮的云层倏然滑动起来，夜幕云海翻涌。静寂的街道空无一人，风吹起落叶，萧疏的朝街角卷去。
　　天色暗淡，虽然是白天，但重重铅云堆压头顶，似乎大雨将至。
　　崎岖的山路上，少女纤弱的身影单薄的触目惊心。伸手攀着前面的树干，她一步步艰难的朝前走。
　　离她不远的地方，白衣男子蹙起眉头，轻声道：“淼，何苦这样作践自己，我替你唤个仆人过来可好？”
　　少女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脸色沉静，不发一言。
　　白衣人叹了口气，幽幽道：“淼，你怪我不告诉你杨惜的下落么？你在生我的气么？我们在一起不是很好么？为何一定要找到他？”
　　唐淼淡淡道：“我并没有一定要你告诉我。我说过了，我会自己找到他的。”
　　白衣人饶有兴趣地紧盯着她道：“你们人类，不是向来最讲究仁义礼智信的么？你觉得杨惜是什么样的人？”
　　唐淼睫毛微颤了一下，忍不住侧头望了他一眼。
　　依然是那样绝美妖冶的脸，眼睛微微眯起，笑得事不关己，风轻云淡。
　　心中没来由的有些气恼，她冷冷道：“惜自然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
　　白衣人啧啧叹了两声，莹亮的眸子闪了闪，轻笑道：“淼，若不是怕你难过，为着你这句话，我一定会杀了他的。用你们的话来说，他可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你怎会把他当做宝？”
　　横了他一眼，唐淼挑眉道：“你够了没有？”
　　白衣人眼神闪烁，微笑道：“淼生气了。但是，你难道真的不想知道杨惜以往的事情？”
　　唐淼依然沉默不语，径自走到前面去。
　　白衣人轻笑，“好了，你别生气，横竖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说些话，权当与你解闷可好？”
　　笑吟吟地望了望唐淼，他缓缓讲道：“杨惜，最初时，跟着一个商贾来往南北只见贩卖珠宝。两年后，他将主子杀掉，自己开始做老板。后来，北齐伐梁，他负责粮运，但不知为何，居然刻意耽搁路程，致使北齐军大败。而后，他入仕北周，但不久之后，居然又暗中和北齐勾结，将一些不能外泄的机密透漏出去，因此被北周追杀。逃往北齐后，他居然获得齐主重用，派他处理与北方突厥和西域诸国的关系。这个人，应该还是有些本事的，对不对？”
　　他说话的时候，唐淼一直低着头，忽然道：“你有没觉得，有些异样？”
　　白衣人微微一怔，洒然一笑，“自然。但是，那些小人物，不需放在眼睛。淼，你难道对我没信心么？我不会让人伤到你的。”
　　山顶云雾缭绕，只有小小的一处有些破败的庙宇。
　　咬着嘴唇站在山门外许久，唐淼微微一笑。该来的，无论如何都是避不过去的……
　　“吱呀呀”推开朱红色依然有些剥落的大门，一股香烛的味道迎面拂来。很熟悉的味道……
　　唐淼一时有些恍惚。望着香炉上被风吹得零落的香灰怔怔发呆……
　　记得小时候，经常嗅到这种味道。
　　那是司徒夫人身上的味道，她不能外出，除了卧房就是禅房。这种气味，夹杂着记忆中的那抹温暖突然涌上来，她眼睛莫名的有些湿润。
　　庙宇虽然破败，这大殿却依然庄严肃穆，四周点着白色的蜡烛，因为大门打开，烛光闪烁摇曳，海洋一般灿烂。
　　踏进大殿，她将门缓缓掩上。
　　正中央的佛祖神色悲悯，微微垂眸望着闯入大殿的不速之客。佛旁侍立着两位菩萨，大殿两侧，分列二十诸天。
　　诸天微微倾身，望向佛祖。但，不管从哪个角度，他们的眼神似乎都在有意无意的追随着自己。
　　冷然犀利的眼神。
　　大殿中皆是蜡烛，香雾袅袅中，佛祖脸上的表情却始终看不清晰。
　　初看时，似乎是悲悯。细细一看，微翘的嘴角竟仿佛含着莫名的讥诮。再望时，又是冰冷端庄，眼神似乎可以穿透一切般，透彻冷漠。
　　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她不喜欢这里。
　　“阿弥陀佛，施主来这里，可是要上香祈愿？”
　　猝不及防间听到一道沉静苍老的声音，唐淼吓了一跳。
　　抬头望去，只见佛前的香案边跪着一个干瘦的僧人，并没有回头看她，僧人垂头安然捻着手中的佛珠。
　　唐淼皱眉，也许是因为他穿着深色的僧袍，初进来时，竟然没有察觉到大殿中有人。
　　从蒲团上站起身，僧人缓缓转身。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看不出年龄。但是，一双眼睛睿智明亮，脊背挺的笔直，丝毫不见老态。僧人周身洋溢着宁静祥和的气息，唐淼自惭形愧地退了一步。
　　“施主，可是要上香祈愿的？”微微笑着，僧人重新问道。
　　顿了顿，唐淼也朝他笑了笑，“是。”
　　上完香，在佛前的蒲团上坐了下来，那僧人静静打量她。那样安然的目光，让人没有任何不适之感。
　　唐淼侧头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大师为何一直看我？”
　　僧人亦微笑，“贫僧只是想知道，施主踏进这所大殿，可感觉到压迫恐惧？”
　　唐淼怔了怔，漆黑的眸子直直望着他，平静道：“大师为何这么说？”
　　“施主身上的藤蔓很好看。”突然之间，那僧人讲了句很莫名的话。
　　唐淼缓缓垂下头去，握着自己的手指，半晌后，微微一笑，低声道：“是么？谢大师夸奖。”
　　——藤蔓纠结在她的身体上，在普通人看不到的地方。
　　这大师，看来早就知道她是谁了……
　　微微哂笑，她黑瞳晶亮，“大师，是特意在这里等我么？”
　　没有说话，僧人端跪在蒲团之上，虔诚的捻着手中的佛珠，眼观鼻，鼻观心。他身影沉沉倒映在身侧的地上，恍如一尊稳如磐石的佛像。
　　“咣当——”一声巨响，殿门被人毫不客气的踹开，狂风骤雨缠杂了冰冷的寒意朝大殿中狂涌而来。满殿的蜡烛烛焰齐齐摇曳，却没有一根蜡烛熄灭。
　　天色晦暗如同黄昏，殿门外赫然站着两个人。
　　尽管那高大的男子几乎将手中的雨伞完全笼罩在旁边的少女身上，但风雨太大，少女裙摆还是被打湿了，紧紧贴在双腿上。
　　刘海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她乌黑的眸子却依然神采奕奕，顾盼之间，灵气流转。
　　毫不客气的迈进大殿，挑眉望了望唐淼，女夷松了口气，“你果真在这里。”
　　唐淼皱眉，“你们……找我？”
　　一把抹去下巴上的雨水，女夷快步走来，“自然。快走——”
　　茫然的被女夷抓着手臂往前走，唐淼望了望谢俨。
　　那清雅的男子靴上满是泥泞，浑身都在滴水，外表看起来很是狼狈。冲她缓缓点了点头，谢俨神色深沉。
　　一路走至殿门前，唐淼缓缓挣开女夷握着她的手，平静道：“你们不该来的。”
　　女夷抬眸看她，“我们已经来了。”
　　“为什么？你一直讨厌我的。”
　　“不是讨厌你，是讨厌你身上的那个东西。”说着，女夷皱了皱鼻子。
　　“现在呢？”
　　“现在？”眨了下眼睛，绿裙少女摸着下巴思量道：“依然讨厌。不过，甲不想你有事，所以，在我飞升之前，我想要达成他这个心愿。”
　　扭头朝谢俨望去，唐淼轻声道：“为什么，谢公子？”
　　这般情境下，那氏族公子神色依旧爽朗清举，没有直接回答她，他看着她的眼眸微微漫出笑意，“唐姑娘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么？”
　　唐淼缓缓眨了下眼睛，“记得。”
　　谢俨微笑，“唐姑娘那时候年纪尚幼，但行为之间处处护着幼弟，谢俨深深感动。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唐姑娘在谢俨心中，一直是个善良的女孩子。”
　　沉默半响，唐淼扬起嘴角涩涩一笑，低声道：“我不如你想的那么好，我做过许多恶事。你们快点走吧，我不想拖累你们。”
　　朝殿外望了望，女夷蹙眉催促道：“什么后不后悔的，你做的事情，我们都很清楚啊。总之不要说了，赶紧走吧。再拖下去，只怕下面的阵法就布好了。”
　　眸中划过一丝迟疑，唐淼咬着嘴唇沉默。
　　心中有个细小的声音在叫嚣：还未见杨惜……未见杨惜……
　　蓦然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缓缓俯下身去，她脸色苍白。
　　不由分说的，女夷一把拉起她的手腕，朝殿外拖去。
　　身后传来那位老僧的一声重重叹息，“阿弥陀佛，回头是岸……”
　　女夷冷笑着望了他一眼，“是岸？是无间地狱吧？看不出你这老和尚一点慈悲心都没有，不是说佛渡众生么？难道她不是众生中的一个？”
　　满殿烛光闪烁中，老僧背影□如枯竹，捻着手中的佛珠，静默不语。
　　拉着唐淼出了大殿，不过刚走两步，女夷脚步就停住了。
　　大殿外的平台上，静静散坐着几百个和尚。身着僧衣，他们身前均放着一个木鱼，正肃穆的敛目诵经。
　　殿外松涛阵阵拂动，远处青山陡峭深幽。暴烈的风雨不知何时温婉起来，斜风细雨，丝丝飘在空气中，像未凋零的花。
　　天色依然暗淡，薄暮一般。
　　怔了怔，女夷蓦然一声尖叫，回身抓住谢俨的衣领叫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发现？”
　　拉下女夷的手，视线缓缓扫过那一群和尚，谢俨神色肃然，淡淡道：“不要管，走——”
　　“施主，可是要下山？”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和尚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淡然。
　　谢俨微微颔首，矜持而疏离道：“正是。”
　　“施主可以离开，但，唐施主必须留下。”闭着眼睛，和尚面色沉静如水，语调亦沉静如水。
　　顿了顿，谢俨道：“如果，我非要把她带下山呢？”
　　和尚缓缓睁开眼睛，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淡淡瞅了唐淼一眼道：“唐施主，也是这么想的么？”
　　不等唐淼开口，女夷冷冷白了那和尚一眼，“多管闲事！她自然是要跟我们一起离开的。”
　　“阿弥陀佛——”
　　所有的和尚突然间同时念了句佛号，停下正在念诵的经文，抬眸直直望着唐淼，眸中满意悲悯。
　　女夷跺了跺脚，低声道：“这是一群疯子，管他们做什么？我们赶紧走吧。”
　　瞥了她一眼，谢俨微微点头。
　　“阿弥陀佛！”之前跟他们讲话的和尚又是长长的一声佛号，而后缓缓闭上眼睛，一下下敲着身前的木鱼。
　　“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南无十方一切如来
　　南无十方一切如来
　　南无十方一切如来 ……”
　　最开始时，这佛经只有他一个人念诵，很快，殿前所有的和尚重新入定，眼观鼻，鼻观心。一下下敲着木鱼，齐齐颂道：
　　“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南无十方一切如来
　　南无十方一切如来
　　南无十方一切如来 ……
　　声音渐渐如同雷鸣般在群山间回荡，天地都为这肃穆庄重的声音微微颤动。
　　十几米的石道不过刚走了一半，唐淼剧烈喘息着跌在地上，额上青筋爆出，冷汗淋漓。
　　“唐姑娘！”谢俨低呼。
　　颤抖的抱起自己的膝盖，唐淼狠狠咬了咬嘴唇，顿了片刻，吃力道：“谢公子，唐淼走不了了，你带着女夷姑娘走吧！快些走，快——”
　　“唐姑娘怎么了？”俯下身想要探明她究竟如何，唐淼却如同一只发疯的猫一样“嗷”的一声叫了起来！
　　“不要看我——
　　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会吓到你……求求你，不要管我了，走吧！”
　　头埋在袖子间，她用力抱着手臂。
　　肌肤上火烧似的灼痛……一阵紧似一阵……
　　这不是她最害怕的，她怕的是……身体深处，那股阴冷的力量被激的层层高涨，竭尽所有的力量克制，她就要支持不住了……
　　所以……
　　颤抖的抬头冲谢俨笑了笑，她声音轻飘的宛如呓语，“我已经很感谢你了，现在……请离开这里，就当我求你吧。”
　　眼角的一滴泪，在风中悄然坠地。

　　二十九

　　“甲……”
　　旁边一直静默的女夷突然轻声唤了句。
　　谢俨心神震了震，抬头望去。那从一踏进这座山起就斗志昂扬的少女嘴唇发青，脸色惨白，正抱着身体簌簌颤抖的看着他，乌黑的眼珠像楚楚的小动物，微微泛着朦胧的光晕。
　　大惊之余，他眉头不自觉的深深皱了起来，紧走两步抱住她的肩头低声道：“怎么了？”
　　女夷微微摇了摇头，垂下眸子，神色凄楚苦涩。
　　耳边佛经声倾天顿地的传来，庄严肃穆，谢俨突然猜到了原因。
　　女夷只怕是……也受不了这种佛法的净化……
　　他知道，一直以来，女夷从来不愿承认自己是魔。这是她的禁忌，触碰到一点儿，她就像燃了火的炮仗立刻跳起来，怒目而视。
　　他知道，她是心里害怕，惶惶然的不知该怎么做。修道修了那么多年，居然成了魔？她怎么能接受……
　　所以，她对得道成仙才会那么执着。
　　皱着眉头，女夷俯下身喘息，脸色白的像雪。一边犹自强笑着摆手道：“不要管我，看看唐淼她……”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了，满是冷汗的脸上惊讶愕然。
　　谢俨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唐淼……不见了……
　　唐淼不见了，那群和尚却依然在诵经，天际微雨渐渐止住，但铅云依然在头顶云集。
　　隐约有些金色的光芒从云的缝隙中撒漏下来，点点滴滴，像金色的雪，随风飘落在半空中。
　　佛法无边……
　　女夷望着南方有些怪异的微红天幕，虚弱道：“快，去那里，唐淼去了那里。他们阵法已经摆好了……”
　　“他们是谁？”
　　缓缓低下头去，女夷抿唇苦涩一笑，“道教的人。”
　　“淼，你可要紧？”白衣男子拉着她在林间疾奔，一面关切的扭头望去。
　　身后少女神色凌乱狼狈，宽大的衣袖间露出一截雪白的藕臂来。臂上的藤蔓比之前粗了许多，像毒蛇一般狠狠勒紧肌肤，边缘处隐约透出血痕来。
　　白衣男子微微蹙眉，轻声喃喃道：“果真不该让你犯险。欺负你的人，我不会饶了他们……”
　　少女突然顿下脚步。抬眸看他，静静道：“逃不掉的，他们已经围住这里了。”
　　漆黑清澈的眸子，竟是淡然而没有任何情绪的。
　　白衣人轻声笑了起来，手指轻柔抚上她的头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唐淼扬唇微笑，永远……多渺茫的字眼……
　　“师父，妖孽在那里——”
　　林间突然传来一声叫喊，接着四周树木发出沙沙的声音。
　　白衣人冷然一笑，平地蓦然升起一阵巨风。以他为中心，附近三十丈内参天大树全数折腰而断，树叶飘零如同暮秋。
　　风势消退，浓郁而冷气四溢的白雾刹那间弥漫林间，草木皆冰。
　　握着唐淼的手，白衣人低头一笑，轻声道：“看，我早说了，这些人不足为惧的。”
　　话音未落，却见对面不远处那个极高的山头倏然间金光闪闪，竟是一大面绣满符咒的金色降妖幡。
　　在风中几次摇摆，那幡竟然越来越大，眼看着遮天蔽日，朝他们这边扑来……
　　白衣人皱了皱眉，轻声道：“真麻烦……”
　　说着，拦起唐淼的腰，踏空而升，急速朝西方奔逃。
　　林间有人朗声念咒：
　　“幡悬宝号 普利无边 诸神卫护 天罪消愆
　　经完幡落 云旆回天 各遵法旨 不得稽延
　　急急如玉皇上帝律令——”
　　半空中的降妖幡闪过一片金光，而后，幻化成无数金色鸟儿，遮天盖日振翅朝他们飞来。
　　白衣人挑了挑眉，冷冷道：“青鴍。”
　　（青鴍wen 古代传说中一种怪鸟，脸像人，并长有头发）
　　数十只黑色的鸟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虚空中，扇着翅膀静静停在半空中，挡着那群降妖幡化成的金鸟。
　　还未靠近，金色鸟儿突然张口，吐出一团团明亮的火焰。
　　未见那火焰如何灼热，只是，轻飘飘的移到青鴍中间，而后，“轰——”的一声声炸裂！
　　青鴍化作一团团黑色的粉末洋洋洒洒从天而落。
　　唐淼突然一声低呼，只见天际阴云下金光四转，隐约可见云头上方一尊高大齐天的佛像，正悲悯的垂眸望着下界。
　　不愧是佛道两界的高手……这一役，他们应该也倾尽了全力吧……
　　白衣人脸色微微有些变了，看着自己身体被佛光照射的部分，渐渐消融，化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洞……
　　蹙起眉，他降下云头，重新落入林间。
　　落地之处，早有人布下剑阵来。
　　无数柄剑，被一种强大的力量控制着，剑锋齐齐斜向上，排成一圈圈巨大的圆环，环环相扣，秀美如莲。剑身寒光凛冽，锋芒流转，犀利冷彻。
　　一位鹤发童颜的道士身着宽松道袍，凌立在山巅。手中长剑直指苍天，朗朗念道：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金光从剑阵中激射而出，瞳孔蓦然收缩，白衣人冷声唤道：“鬼车。”
　　挥舞着巨大的翅膀，血红色的鬼车口吐黑色火焰，以必死之势，刹那间挡在两人面前。
　　黑焰碰触到金光，像阳光下的雾气，消散的无影无踪。鬼车被金光刺得千疮百孔，血花四溅。
　　被血液侵蚀，剑阵中一小部分的剑渐渐消融，化为一滩黑水。
　　“并封。”白衣人冷冷唤道。
　　“啊呜——”一声咆哮，剑阵中平地出现一只巨大的双头怪兽。厚重的爪子用力挥舞，不仅将光剑拨开，山石遍野的地面居然也被它一拨之间凹出三尺深的大洞来。
　　无数光剑凌空而起，呼啸着在风中穿梭，蓦然间，闪烁着锋利的光芒，朝并封的头部狠狠刺去！
　　“嗖嗖嗖嗖……”剑啸声不绝于耳。
　　片刻后，并封插满光剑，沉沉一声闷响，轰然倒地。
　　白衣人皱了皱眉，俯在唐淼耳边低语，“淼，我有些低估他们。让我用你的身体……”
　　对于曾经给予他温暖，在沉睡中一直拥着他的唐淼的怀抱，他有着对母亲般的眷恋。何况，那副躯体中，现在聚集了他大部分的力量……
　　唐淼抬头望他，微微一笑。
　　白雾在指尖弥漫，白衣人幻化成雾气，融在她的肌肤之间。
　　清亮的眸子蓦然间亮的发怵，少女缓缓握紧手掌，顺势在地上坐下来，将头轻轻抵在膝盖间，闭起眼睛。
　　“八卦阵——起——”
　　林间无数白亮的光线穿梭如电，一道巨大的八卦阵缓缓自地下涌出。而唐淼，堪堪就在八卦的正中央。
　　八卦阵与剑阵，合在了一起……他们真的想杀死她……
　　看来，她果真是个罪恶滔天的大恶魔呢……
　　手臂上藤蔓急速抽动，兴奋的想要迎风脱离她的身体。
　　紧紧咬着嘴唇，唐淼把头埋的更低，竭尽全力抵御住身体中那股迫不及待的要喷涌而出的力量。
　　如果要毁灭的话，就快些吧……
　　手背上青筋爆出，有什么东西在血脉中继续流转，她血管一分分痛的要暴裂开来。身体簌簌发抖，尽管如此，依然死死抱着膝盖，一动不动，竭力压住体内爆发的力量。
　　白衣人的声音惊讶的在耳边恍然响起，“淼，你在做什么？出手呀——”
　　少女依然垂首坐着，纤柔安静的身影竟说不出的悲烈怆然。
　　八卦阵完全启动，金光迸发，照彻苍穹——
　　阵中少女漆黑的发被风吹的逆天而起，她身体上藤蔓抽动，发出“沙沙”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血脉贲张，痛到骨髓里，她低低抽了口冷气，不自觉的狠狠咬住嘴唇，一行殷红的血从她唇角滑落。
　　“看来，你真的厌恶我……淼……原来你真的厌恶我……”
　　白衣人的声音说不出的落寞。沉寂许久，他轻声笑了笑，喃喃道：“既然你一定要这样，那我成全你。”
　　周身暴乱的藤蔓蓦然间停息下来，臂上翠色欲滴的枝叶刹那间涂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白。
　　身体中的痛终于平息了……
　　林间此刻的宁静恍如隔世。
　　她颓然的倾倒在地上，恍惚间，看见无数黑色的道袍从远处赶来……心底漫出深深的疲惫，缓缓阖上眼睛。
　　“喂，唐淼——唐淼——”有人气急败坏的在耳边大喊。
　　她皱了皱眉头，接着，身体被人剧烈晃动起来，牵扯着之前那种筋脉尽断的痛，她狠狠吸了口气，痛得脸上血色全无。
　　谢俨望了女夷一眼，责备道：“你太粗鲁……她方才已经痛到昏倒了，你还这般摇她？”
　　“人家不是想让她赶紧醒来么？”随口嘟囔了一句，女夷悻然住了手。
　　“唐姑娘……”谢俨关切的面孔映入眼帘，唐淼心中叹了口气。为何，再迟一些，就大功告成了……
　　微微眯起眼睛，她神色很疲惫，轻声道：“你们怎么会闯到这个阵里来？”
　　“这阵很难闯么？”女夷挑眉，不以为然。她的脸色，看起来也有些苍白。
　　唐淼摇头，声音虚弱无力，“闯进来，应该不难。但是出去的话，肯定是不容易的……”
　　她原本，并没想过要出去……
　　谢俨凌风而立，看着四周雪亮的剑锋，眸中光芒反而越来越坚定，扬声道：“我们会把你带出去的。”
　　唐淼无奈的苦笑。此时此刻，要说个“不”字，何其难也？
　　眨眼间女夷已闪身挡在阵前，淡淡道：“我负责破阵，你负责带她出去……”
　　“阵中何人？不相干者，速速退去，可免除一死！”剑阵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绿裙少女抬眸望着面前巨大的莲花状剑阵，裙摆飞扬，神色肃然。
　　甲，甲，希望我可以为你做成这最后一件事情。
　　作为这些年，你陪我的报酬……
　　“再问一次，阵中之人，当真不退？”剑阵外的那道声音平静中带着说不出的威严。
　　女夷眸子微微收缩，冷冷道：“啰嗦——”
　　话音未落，身体像只蝴蝶倏然间飘至半空，手中一道紫色闪电随着她的动作朝剑阵中急速劈去——
　　阵外控阵之人显然没有料到她居然也是修道之人，而且随意间就可以召唤紫色雷霆，一时之间，阵势大乱。
　　闪电劈过的地方一片焦灼，片刻前还寒光淋漓的银剑断裂成一段一段，冒着黑色的气体，凌乱撒在地上。
　　脚尖在虚空轻点，女夷身体在半空中灵活的翻转，扭头望了谢俨一眼，叫道：“快——”
　　说着，又一道紫色闪电从掌中劈下，替他们开路。
　　短暂的凌乱之后，剑阵重新恢复。宛如流动的水银，外圈的剑自动朝内侧移动，将之前缺损的位置补足。
　　从空中看，这朵硕大的莲，含苞的花蕾正在徐徐绽放。
　　显然已有了应对之策，闪电还未坠地时，半空就遭到阻拦。恍如前面是一堵看不到的墙，闪电速度大大减慢，最后劈落地上时仅仅引得那些长剑草叶般弯了一大片。
　　剑锋开始变化，一部分尖锐的对着半空中的女夷；另外一部分，齐齐绕着阵中的谢俨和唐淼，寒光如水，越收越紧。
　　女夷眉头皱了皱，眼中锋芒越来越冷，视线缓缓落到树木层层掩映的山巅，冷冷一笑，“好，杀了你，看着烂阵还有没有用。”
　　控阵之人，只能呆在固定的地方控阵，心神亦要和阵法相融合一。她的光带，灵动如蛇，一击不成，自然会伺机在动，不见血腥，决不罢休。本不想用这种方法迫人，奈何，实在拖延不起……
　　右手拈花般在虚空中轻轻一抚，一道白色的光带丝线般从指缝间显露出来。手指轻弹，她清叱一声，“去——”
　　宛如灵蛇，又宛如闪电，光带夹带着凌厉的杀气朝林木深处飞去！
　　片刻后，光带光芒大减，而后，像条剥落的丝带，从她指尖滑落，飘飘的消失在半空中。
　　女夷挑眉，那人，居然已经料到她会偷袭……想来，早就设了防备吧。
　　地面上银剑颤抖，发出嗡嗡的清鸣声，片刻后，居然凌空而起，数千柄光剑幻化成龙首，咆哮着朝她扑来！
　　手掌清脆的拍了拍，她身影一拧，居然从半空中消失了。再次出现时，她脚尖轻点树梢，灵动如飞燕，朝着控阵之人的藏身处奔去。
　　“妖女哪里去？”半途中有四五道黑色身影踏云拦她。
　　女夷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好头痛。”身影一闪，居然幻化出五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少女来，少女咯咯笑着，一眨眼，朝不同的方向跑开了。
　　黑色的身影怔了怔，其中一人气急败坏的喊道：“还不追？”
　　待到再次安静下来时，女夷身影如水波般从虚空中渐渐显露出来，微微挑眉，得意道：“隐身术都不会破，真笨。”
　　甩了甩袖子，她轻盈的朝前飞去。远远望见那仙风道骨的道士，她心中叹了声可惜，掌心上翻，一柄匕首疾射而出！
　　道士身边护法的人发现她的行踪，一声惊呼间阻拦不及，匕首居然划破重重结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没入道士肩中！
　　女夷再次叹息，同是修道人，她果真下不了杀手……
　　道士身影晃了晃，血顺着匕首柄汩汩流出。
　　静静望着他，女夷开口，“我只要带走唐淼，我不想杀人。”
　　鹤发童颜的道士突然呕出一口血来，脸色惨白。
　　女夷心知，被她这么一扰乱，这道士只怕是受了很重的伤……
　　哪知道，道士气息一紊乱，剑阵阵势大乱。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剑蓦然失了控制，居然降雨般，一柄柄夹带着嗖嗖的风势朝下坠去！
　　甲——
　　心中蓦然一惊，女夷不自禁地低头看去。
　　甲没有法力，不是她不教，而是人类本就修道甚慢，他现在仅能定气凝神而已，不会任何术法。
　　情急之下，她手指迅速翻动，结了个结界护住他们。结界在剑坠落到他们头顶之前，发挥作用。浅浅的白色光芒，像一张撑开的伞。
　　貌似并不想伤害他们，这么久过去，围着谢俨他们的剑阵并没有刺过去，只是静静示以锋芒。
　　心中稍定，她重新转身。
　　“道长，无需再客气，全部都是魔类，一起灭了吧！”
　　“是呀，道长，不要再莫名慈悲。这种魔类根本不知道感恩。况且，一旦逃脱，天下不知道又有多少苍生要受害！”
　　“道长，请速速动手吧！”
　　女夷蹙眉，冷冷道：“什么叫都是魔类？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魔么？”
　　之前讲话的那人瞟了她一眼，冷笑，“你不是魔类，那你是什么？不要以为沾了点仙气你就能蒙过去，我看你是至少修炼了上千年的魔！道长，为了天下苍生，请出手吧！”
　　仙风道骨的道士沉吟片刻，深深看了女夷一眼，手中长剑清啸。
　　将心中的愤然恼怒全然咽下，女夷抬起下巴，傲然道：“尽管来，本姑娘怕你们么？”
　　但是，她未料到，道士垂目低低念了几句咒语，之前停滞的八卦阵居然开始运转。
　　剑阵中莹亮的光芒水一般闪烁，光剑轻轻颤动，朝唐淼和谢俨直直刺去！

　　三十章

　　再顾不得什么，女夷身影闪电般朝下滑过去，“甲——”
　　光剑一重重刺过去，结界渐渐化开，谢俨面色平静，将唐淼护在身下，闷声承受所有的剑刺。
　　“甲——”
　　又急又气又怒又痛，女夷挥手朝地上的剑阵劈去！隆隆巨响声中，地面涟漪般塌下方圆数十丈。
　　光剑依然寒光凛凛，好歹停止了对甲的攻击，悬浮在半空中，锋利冷冽。
　　眼看着那曾经潇洒坚毅的背影被血浸透，女夷眼中有什么东西隐隐涌动。急急落在地上，她朝谢俨扑去，“甲——”
　　就在此时，脚下的八卦阵散出金色波光，一重重迷宫似的向天际延伸。
　　女夷被隔离在谢俨三尺之外，那层薄纱一样的金光挡在她面前。伸手去触摸，居然灼得她一声痛呼。天际的佛光仿佛为了呼应八卦图的金光，居然渐渐透传穿阴云，大片大片洒下来。
　　压抑不住心底的恐慌，她惊呼起来，“甲，甲——”
　　那一直都会微笑安慰她，一直都稳重的守在她身后的男子半跪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甲，甲——”她哽咽起来。
　　佛光照体，初时，没有什么感觉。片刻后，她身体一丝丝痛楚起来，越来越剧烈，痛的她俯下身去，依然压抑不住。
　　“甲，甲——”她伸手想要抓住那咫尺之外的人，徒劳的伸手想要抓住。
　　又是一阵剑声嗡响，光剑颤抖。女夷知道，那是它们进攻前的表现。
　　咬着嘴唇凄然一笑，她惨烈的用尽全力朝身前的金光劈去——
　　胸口骤烈一痛，喷出一口血来。少女神色寂寥，喃喃着，“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甲……”
　　只要甲……
　　“呼——”烈风骤然而起，光剑在风中簌簌颤抖，像一双双控制不住的手。天地无光，六合暗淡。
　　黑发裂锦般在空中猎猎而舞，少女蓦地仰天长啸&not;&not;——
　　八荒颤抖，四野回鸣——
　　惊天怒雷滚滚而起，犀利的闪电刺破天际，一道道横劈在触目惊心的地面上。
　　大地闷声嘶吼，在满天的电闪雷鸣中恍如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地下崛起，山石滚滚而动，地面裂出巨大的深痕来！
　　什么八卦阵，什么剑阵，在这番倾天的动荡中，消隐的无影无踪。
　　天地苍茫，神色恍惚的行走在漫天电光中，女夷裙摆间一滴滴落下黑色的血。
　　谢俨就在前面。在四周惊天的变动中，他背影那么安静，沉默……
　　缓缓扬起嘴角，女夷半跪下去，伸手抱住他。
　　静静伏在甲背上，感受到他汩汩的热血涌出来浸湿自己的衣服，女夷微笑着，眼角却落下泪来。
　　闭上眼睛，她吃力地低低道：“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现在听得到的……九黎壶和九穗禾，在我身上。我死……死了之后，你把它们收起来……等九穗禾开花了，你把它吃下去……一定要吃。我是等不及了，所以，你要替我吃下去，懂么？不要难过，我们会再见面的……”
　　随着灵力的逝去，她脸色惨白，气息越来越微弱，喃喃道：“我很开心，遇见你……真的很开心……”
　　脸颊贴在谢俨背上，她身体渐渐漫出一层莹亮温润的白光。白光中，有什么东西极速的从她身体中流向谢俨的身体。
　　纤柔的嘴角浅浅扬起，她呓语似的喃喃着，“我没能帮你完成心愿……所以，我的法力，你要接受。算是……我留给你最后的礼物……甲，让我们来世再见……要等我，不要怕寂寞，人生，本就寂寞如雪……”
　　轻柔的语调在风中片刻间被吹散，女夷身体幻化成无数白色光斑，闪烁着消隐在天幕下。地上，只余那袭绿色的衣裙……
　　新鲜亮丽的颜色，恍如树上刚刚发芽的嫩叶……
　　喉中溢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昏迷中的谢俨满是血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清俊的面颊上两行清泪缓缓而落……
　　记忆中一些片段交互出现……她的笑靥，绽放如花。
　　“你是人？”
　　“我虽然对他无可奈何，难道对你也是么？”
　　“我决定，以后叫你――甲。”
　　“不，我的家在楚国。”
　　“唉，还没有找到，快死了我……”
　　“甲，你会陪着我，对么？”
　　“人生，本就寂寞如雪。”
　　……
　　唐淼被一阵冰冷冻醒，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绕了一个大圈，居然又回到了之前山顶的那间大殿。
　　佛祖菩萨二十诸天，依然垂眸静静望着她，嘴角笑意隐晦。
　　大殿中蜡烛摇曳，无数僧人恭敬跪在佛前，垂目默默诵经。殿门敞开，殿外夜色深沉如墨，居然已经入夜了……
　　她挣扎着缓缓坐起身，耳边传来一声长长的佛号，“阿弥陀佛——”
　　这声音，正是之前那位老僧的声音。
　　身体僵了僵，她没有回头，轻轻问了句，“和我待在一起那两个人呢？”
　　静默片刻，身后又是一句佛号。
　　少女身体战栗似的颤了颤，黑瞳漫出深深的恐惧，“他们……被你们杀了？？”
　　大殿中静寂如冰，许久之后，她突然不可抑止的大笑起来，眼角晶莹的泪簌簌而落。
　　多么可笑，这是多么的可笑……
　　一心想要寻死的人依然活着，想要救人的人居然死了……
　　笑声不知何时变成哽咽，她转身去看着那和尚，凄然道：“你们为何要杀了他们？你们不是佛道两界的大师么？你们不是为了天下苍生才准备杀我的么？你们为什么要杀掉无辜的人？”
　　和尚垂眸，双手合十，低低道：“阿弥陀佛。”
　　“魔神的同类会是无辜的人么？真是笑话！”殿外传来冷冷的讥诮声。
　　隐隐的，唐淼看到许多佩剑的道士在松下静静而立。
　　她有些木然的想：是了，既然抓到了她，剩下的事情自然是探讨如何杀死她了。
　　疲惫的抚了抚太阳穴，她淡淡问道：“你们准备如何对付我。”
　　“施主莫要误会，我们只要是将你体内的魔神驱逐出来而已。”老和尚捻着佛珠静静看她，深沉的目光中尽似含着无尽的怜悯。
　　怔了怔，唐淼再次失笑，“何必那么麻烦，直接杀掉我，再除魔神，岂不是更加容易？不要说你们不忍心伤我的性命，也不要说你们出家人满心慈悲，我觉得恶心。”
　　说完，她决然转身朝殿外走去。
　　“施主——”和尚扬声唤住她。
　　顿下脚步，少女神色奇异恍惚，轻轻道：“大师，如果我第一次踏进来时，你跟我说要我死，我不会犹豫太久的。但是现在……”她倏然间笑了笑，笑容妩媚娇艳，“现在，我怎么能那么容易的死？你们杀了谢公子和女夷，我起码，也要为他们报仇才是。”
　　那深色僧袍的和尚闻言微微蹙眉看着她，沉声道：“施主，纠结于爱恨的怨念之中，只会将你往深渊中越拖越远。”
　　垂下眼帘，少女微微叹息，“大师，难道你不明白么？我已经在深渊里了。既然这样，十丈与一百丈，又有何区别？”
　　衣裙被风吹荡，无数绿色的藤蔓从她身体里舒展出去，迎风而长。被绿藤环绕，少女脸容突然变得说不出的妖媚，嘴角微微勾起，她叹了口气，轻声道：“既然注定要杀戮，现在就开始吧。”
　　殿外的有人倒抽一口气厉斥道：“速速摆阵。”
　　速速摆阵，如何能来的及？藤蔓眨眼间在虚空中攀爬，结出一栋栋绿色华美的空中楼阁，一朵朵嫩黄娇红浅蓝米白的花朵从枝叶间悄然冒出，花瓣繁复美丽，香味清新甜美，在夜幕中尤其清晰美好。
　　越是邪恶丑陋的东西，外表就越是美好。
　　少女勾起嘴角，冷冷望着他们道：“让我看看你们心中的天下大义为何物。”
　　“妖孽——”
　　突然有人一声惊叫，拔剑朝身边的同伴砍去。
　　刹那间方才还安静平和的松林变成人间炼狱。被花香迷惑，杀红了眼的道士提剑四处砍伤，人人剑上均有血，人人身上皆有伤。
　　“阿弥陀佛——”身后老僧长长叹了声，“施主，回头是岸。”
　　少女苦涩一笑，抬头着漆黑的夜幕自言自语，“岸？呵呵，无论到哪里，都是无尽的苦楚。我早已受够了……”
　　老僧深深望了她一眼，叹道：“阿弥陀佛！”
　　大殿内蓦然响起木鱼声，接着是众僧人庄严肃穆的吟诵。
　　“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南无十方一切如来
　　南无十方一切如来
　　南无十方一切如来 ……”
　　唐淼想要捂住耳边，但那声音无孔不入，恍如暮鼓晨钟，一下下响在自己心底，痛不堪忍。默默深吸一口气，她转身朝殿内望去。
　　一望之下，悚然大惊，几乎跌倒。
　　殿内二十诸天依然静立在远处，依然静静看着她。
　　只是不知为何，他们望着她的角度很怪异。片刻前，他们似乎都还恭敬的朝向佛祖的方向。但是现在，所有的诸天俯身低眸静静瞅着她，瞅着她……
　　殿内蜡烛刹那间同时熄灭。佛祖的视线透过黑暗，悲悯的落在她身上。恍然间在佛前竟看到了撒花的飞天，衣带翩跹，身姿曼妙。
　　不受控制的，她抬起脚，一步步走向大殿内，一步步走向那尊悲悯的佛。
　　身上的藤蔓颓然落地，殿外绿色的空中楼阁眨眼间泡沫般灰飞烟灭。唐淼绝望而悲哀的停在佛前，膝盖不受控制的朝佛祖跪下去。
　　香炉中烟雾缭绕，袅袅烟雾中佛经阵阵，木鱼声声。
　　冷汗从额上落了下来，她心跳越来越快。这些人，想要做什么……
　　痛——
　　她猛然间睁大眼睛，这是……很熟悉的痛意。三年前，轩辕从她体内驱逐魔气时，也是这般痛楚……
　　缓缓俯下身去，她微微苦笑。不对呢，三年前的那次，没有这么痛的。轩辕原来，竟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
　　分筋错骨的痛苦……
　　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佛祖慈悲的脸仿佛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种居高临下的悲悯神情，让她喘不过气来……
　　不想再看，可是眼睛不受控制，她只能僵硬的抬头望着佛祖，眼中，鼻中，嘴中，耳中，溢出血丝。
　　周身皮肤缓缓渗出血水，身体深处一丝一丝连着血肉骨髓的东西被一种强大的力量霸道的往外拔，她痛的几欲晕倒。
　　倔强的睁大眼睛，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的意识。身下积的血越来越多，渐渐浸湿她的衣服……
　　紧紧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小兽，瞳孔渐渐涣散，眼前漆黑。
　　心中有个小小的声音不停的说：为什么，为什么……直接杀了我不是更好么？
　　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这一切，是我的错么……
　　“阿淼，阿淼，我的女儿！”耳边隐约传来娘亲低低的啜泣声。
　　挣扎着努力凝神倾听，那声音又变了，柔软的带着无尽感叹，“阿淼，阿淼，苦命的孩子。”这是……司徒夫人的声音……
　　“阿淼，你要去哪里？”一道轻快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微微有些怔住，这是……这是杨惜的声音……
　　眨了下眼睛，她急切开口道：“我并不想去哪里，我……”话讲了一半，她呆了呆。
　　这里是哪里？她方才不是躺在那佛寺的大殿中么？
　　眼前一片灰蒙蒙的，身体悬浮在虚空中，一片片浮云似的东西不时从身边掠过……她怔住，这里是哪里……
　　“淼。”耳边有人叹息，“淼，你怎么去了那里？”
　　她微微蹙眉，那里？那里是哪里？思维正有些混乱，脚下蓦然不稳，她身体颤了颤，朝下方狠狠滑去——
　　“淼，淼，醒醒，快醒醒——”有人轻轻在耳边唤她，“淼，快回来，回来！”
　　这是……
　　少女紧皱的眉缓缓松开，心中某个地方突然莫名的安定。纤美的嘴角微微扬起，她轻轻吁了口气。这是轩辕的声音……轩辕……
　　终于睁开眼睛，看到轩辕熟悉的脸近在咫尺，一贯清冷的眸子积满了哀伤。不知怎的，唐淼的心蓦然间窒了窒，颤抖的抬起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皱纹。
　　握住那只浸满了血的手，轩辕把地上的少女轻轻揽入怀中。方才以为唐淼濒死，在这巨大的惊吓下，他的手臂尚有些战栗不稳。
　　满身都是血……淼，淼，我若是再迟一步，你是不是真的就死了……
　　“阿弥陀佛，施主，去魔之术尚未完成。请施主稍等片刻。”一直安然的站立在佛堂烛影处的老和尚双手合十，轻声道。
　　玄衣男子抬头，淡淡扫了他一眼，“是么？”
　　殿外蓦然传来一声惊呼，已然有人认出他来。昆仑阆风的那位圣人呀，没想到今日能再次见面……
　　一时间，道教的人皆沉默无言。
　　这里，不乏有许多从罗浮山赶来的道人。
　　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抿唇将陷入昏迷中的少女抱了起来。少女身下淋漓的鲜血刹那间打湿了他玄色的衣袍。
　　那种深沉的颜色，就算是滴了血，也看不出变化。只是深沉中，越发添加惨烈。
　　轩辕眸子再次阴暗，冷冷扫视大殿一周，周身蓦然缭绕起凛冽的厉风。
　　“施主，要做什么？”老僧察觉一样，开口问道。
　　锋利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冷淡的笑，玄衣男子冷冷睨了一眼身后的满殿佛像，一字一句道：“既然不能护佑无辜的人，留着你们又有何用？”
　　话音未落，广袖一挥，漫天凌厉的风影中，那尊巨大的佛像沉沉倒了下来——
　　佛前专心诵经的一干和尚依然闭目敲着木鱼，对面前的事情不闻不问，恍如置身另外一个世界。
　　老僧大惊失色，厉声道：“你竟然如此狷狂？”说着，伸手倾尽全力挡住那即将倒在地上的大佛。
　　冷冷扫了他一眼，玄衣男子修长手指再次扣了扣，殿边侍立的二十诸天在一阵滔天的骤风中倾在地上，“啪啪”的脆响中，佛身一道道裂开缝隙。
　　不知佛前诵经的弟子被砸伤多少，他亦不想过问。抱着怀中的少女，玄衣男子一步步朝殿外走去。
　　松下道士，齐齐注视着他，神色忌惮畏惧，竟无一人有胆截下他。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凛冽的肃杀之气，也许是因为他怀中那渐渐死去的少女……
　　他坚毅直挺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山下……
　　淼，也许当日我应该听你的话，我不该执意去昆仑。若我守在你身边，你断然不会如此的……淼，淼，我现在答应你。我会带你去罗浮，我们两人，像以前那样，永远待在那里……
　　淼，既然如此，你也要答应我：你一定要活下来。我会带你去钓鱼，像往常一样……
　　你说可好？你说可好……

　　三十一

　　静静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少女脸色苍白，一头乌黑的发凌乱的垂在枕前。
　　玄衣男子拉了张凳子在床边坐下，拿手中的帕子替她擦了擦脸，倾身问道：“淼，你今天可觉得好些了？”
　　少女无神的眼睛泛起一丝光彩，细微的眨了下眼睛。
　　玄衣男子深感欣慰，轻声道：“嗯，等过两天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去罗浮。”
　　少女眸子不易察觉的重新黯淡下去，垂下眼睛不言语。
　　察觉到她的异样，男子望着她道：“怎么了？”
　　静默许久，少女缓缓摇了摇头，微不可闻道：“不……”
　　男子蹙起眉，语气依然和缓，轻轻道：“为何？你之前不是很想去罗浮么？”
　　少女浓密的睫毛颤了颤，闭上眼睛，喃喃，“总之，我不能去……去罗浮的……”
　　“那你要去哪里？”静静望着她，玄衣男子目光深沉如水。
　　停顿半晌，少女有些疲惫的叹了口气，“北齐……”
　　“北齐？”男子轻声疑惑的反问。
　　少女不再言语。北齐，是呢，她想去北齐。
　　惜曾经说过，阿端在北齐的。阿端在北齐，惜……也在北齐。而且，翊哥哥也有可能在北齐……
　　她如何能不去北齐……
　　“为何要去哪种地方？你应该静养一下的。”听了这么任性的话之后，轩辕的声音依然平静和缓的。
　　少女埋在被褥下的手指紧紧握起来，重复道：“我不能回罗浮。”
　　点了点头，玄衣男子道：“好，那就不回罗浮。你想要去北齐，我自会陪你去的。”
　　少女恍如受到惊吓般蓦然睁开眼睛，黑亮的眸子直直望着他，语无伦次道：“不……我……我要去，但轩辕，轩辕可以回罗浮……”声音讷讷的，到后面，依然低微的听不清楚。
　　男子清冷的眉眼间有些阴郁，静静瞅了她许久，道：“你不想我跟你一起去？”
　　少女皱眉，有些吃力地去拉他的手，虚弱道：“淼，淼很喜欢轩辕……淼也喜欢待在轩辕身边。可是……”少女神色委顿凄然。
　　可是，我怎么能再连累你？你为我，已经做了那么多……
　　不知道他是如何从鬼差手中将她救回，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将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修复好，他对她的好，她怎么能不知道？
　　可是，她忘不掉那日大殿外那群道士望着轩辕的眼神……
　　彷佛她不是魔神，他才是……
　　她不要他被执念困住，她也不要阻挡他的修行。他是昆仑山上的人，他一直都是强大的……
　　那么，轩辕，永远的强大下去。
　　被魔神附体过的自己太污浊，太晦暗。和轩辕呆在一起，会坏了他的修行，坏了他的名声……
　　彷佛一下子讲话讲的太多，少女止不住的低声咳嗽起来。
　　玄衣男子冷肃的脸刹那间缓和下来，急切道：“淼，怎么了？”
　　喉头蓦的一甜，涌出一口血来。抬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唐淼生生将那口血咽了下去。而后，微微笑着冲他摇了摇头。
　　不敢再讲话，怕口中的血腥味会让他察觉。他定然会很不安生的……
　　垂眸抚着她乌黑的发，轩辕也沉默着。许久之后，俯身在她额上轻轻落了一吻，转身离开。合上房门的瞬间，望见她静静躺在床上的身影，那么瘦弱，像束随时都可能凋谢的花。狭长清冷的眸子沉了沉，他缓缓抿唇。
　　任性的丫头……
　　窗外花开的正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到过敦煌之后，才越发明白，眼前的花红柳绿多么难得。
　　一下下漫不经心的搅拌着碗中的羹，唐淼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
　　倚在窗边静静看着她，玄衣男子嘴角不自觉的轻快扬起。
　　“轩辕，我明天要离开了。”少女抿了一口粥，抬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晰映出他修长身影。
　　不动声色地微微蹙眉，轩辕轻妙淡述道：“嗯。”
　　少女有些惊愕的扬眉，缓缓道：“所以……”
　　“没有所以的，我会陪着你。”清淡的语调，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少女垂眸，许久后，叹了口气，幽幽道：“你不能陪着我。”
　　“你莫非忘记了我在罗浮对你说的话？”狭长的眸子淡淡扫过她的脸，玄衣男子语气依然清淡，“我说过，终你一生，也绝不可离开我。”
　　少女身体轻轻颤了颤，捏着手指没有言语。他是说过这句话……彷佛就在昨天，他的表情清晰的伸手可触。
　　她本以为，曾经逃离过他一次，他定然不会原谅她的……
　　嘴角隐隐浮现一抹苦涩的笑意，少女依然垂眸，淡淡道：“你说过么？我为什么不记得？”顿了顿，她接着说：“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我不会拦你。可是你知道我要去北齐做什么么？”
　　玄衣男子眸子紧了紧，还未开口，就听见对面的少女微笑着静静道：“我要去找杨惜，我要嫁给他。这辈子，我最爱的就只有他。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我都会觉得很满足。”
　　说话间，少女缓缓抬起下巴微笑着望向他，黑瞳晶亮，轻声道：“轩辕那么疼阿淼，一定会为阿淼高兴的。对不对？”
　　对面玄衣男子脸色蓦然间苍白，神色恍惚间，身体轻轻颤了颤。
　　少女嘴角笑意加深，继续道：“轩辕，你要送我去北齐也好。你对我那么好，我会让杨惜好好的招待你。你放心，惜很疼爱我的，他一定会好好待你，你要去么？要去么？”
　　少女抬头看着他，眼神似乎很期待。
　　紧紧抿着唇，玄衣男子静静望着她，眸底隐隐痛楚，一言不发。
　　心中叹了口气，唐淼扬起嘴角，笑靥如花，“我和惜，自小就在一起，他对我，本来就很好的。分离了那么久，我知道，他很想念我。而我，也时常想念他。能够嫁给他，实在是我在这人世间最大的幸福。轩辕不会不同意的对不对？”
　　男子眉蹙的更深，依然紧紧抿唇，沉默不语。
　　少女从椅子上站起身，浅笑着朝他走过去。伸臂抱住他，她把头埋在他胸前，微笑道：“轩辕，会祝福阿淼的，是不是？”
　　身体被推开，玄衣男子深深望了她一眼，拂袖离开。
　　房间冷寂起来。窗外带着花香的风突然间冰冷刺骨。
　　紧紧抱着自己，唐淼依然微笑。眼泪从那张清秀如莲的脸上簌簌落了下来。
　　轩辕对她一直都很好，很好。好到，有时候，她恍惚的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
　　可是，他是昆仑阆风的修道之人……
　　他不喜欢讲话，什么事情只是放在心间，也不会跟她提昆仑的事情。在罗浮时，所有的道士对他都是毕恭毕敬，她知道，他定然是个地位很尊崇的人。
　　她不能成为他的羁绊，他的牵挂……
　　昆仑的修道之人，最后的希望无非是成仙。在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她不知道拖累了他多少……不能再拖累了……
　　像他那般骄傲自负的男子，默默的受了她那么多的话，定然绝不会再回头了吧。
　　去找惜吧。去找惜吧……
　　四月邺城，暮雨纷纷。
　　今年春天来的晚，四月天气，城外的桃花开得依然绚烂。早上天气尚好，过了午，竟然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
　　黄昏细雨，天光越发暗淡。
　　林路上一辆豪华的马车缓缓而行。骤然间，马匹被什么惊吓到了似的，嘶声长鸣。马车随之撞上了路边的石头，重重颠了颠，几乎翻过去。
　　车内正斜坐着小憩的贵公子不防备间额头触到车厢，“砰”的一声脆响，顿时睡意全无。撩开车帘恼怒地冲外面吼道：“做什么呢？想害死本公子？”
　　车外的奴仆委屈的垂首，回道：“路边不知怎么的突然躺了个人，惊到了马，所以……”
　　贵公子挑了挑眉，冷笑，“你们是做什么的？赶车的时候不好好看着路，那么一个大活人都没看到？”
　　奴仆低声道：“之前并没有看到她，不知怎的突然间就出现了。”
　　贵公子讥诮地扬起嘴角，“怎么？难不成大白天的还见鬼了不成？本公子倒是要见识一下。”说着，撩起车帘，利落地跳下马车。
　　车外早有奴仆擎着柄簇新的油纸伞候着，一见他下来，慌忙把伞挪了过去。
　　远远望去，地上躺着的是个女子。微微蜷着身体，衣服被细雨打的半湿。看她纤细袅娜的，不像是北方女子。
　　却不知，怎么会昏倒在这里……
　　看到她身影的刹那，元朗不知怎么的，心底突然颤了颤。不自觉的，抬脚往前面走去。
　　身边奴仆挡在他面前道：“公子，这山林之中，又没有人家，不知道是不是妖魅……”
　　斜了那仆人一眼，元朗放声大笑，“这样的话，本公子岂不是更要见识一番？让开——”
　　眼见他眉眼凌厉，仆人不敢再说什么，乖乖把路让开。
　　俯下身看着那女子，心底渐渐升起一股莫名的熟稔。以前在哪里见过么……这么想着，元朗轻轻伸手将她身体扳了过来。
　　见到她面孔的刹那，元朗怔了怔。那张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脸很快与记忆中另外一张素淡如莲的脸重合在一起……
　　是了，是了，这是军营中的那位……
　　与三年前相比，稚气完全褪去，虽然昏迷着，脸色苍白，但一种别样的清丽萦绕在眉宇间。
　　胸中蓦然间涌起连自己都不明白的狂喜，元朗毫不犹豫的俯身将她抱起来。
　　身后的奴仆们大惊失色，“公子，你……”
　　对于身后的惊疑置若罔闻，元朗自顾自的抱着那女子，走向马车。
　　茫茫中，居然再次遇到了……
　　“唐姑娘，唐姑娘——”耳边有人在轻声唤着自己。
　　唐淼艰难地皱了皱眉，喉中干灼难过，许久之后，终于睁开眼睛。
　　耳畔的那道声音欣喜若狂，但是又怕吓到她，竭力压抑着声音中的欢喜，“唐姑娘，你醒了？”
　　视线缓缓移过去，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手指动了动，她虚弱道：“水……”
　　枕前的那人怔了怔，恍然大悟道：“水，水！”
　　说着，急匆匆转身，慌乱间不知道踢翻了多少凳子，才颤巍巍的把水端了过来。
　　唐淼在他手中喝了半杯水后，气力渐渐有些恢复，望着他勉力一笑，低低道：“谢谢公子。”
　　元朗脸颊不知怎的有些泛红，微笑道：“唐姑娘莫非不认得在下了？”
　　缓缓眨了眨眼，少女眼眸有些迷蒙，讷讷道：“我……我们认识么？”
　　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些失望，依然微笑着，元朗颔首，“我们自然是认识的。”
　　清秀的眉蹙了起来，少女凝神思索许久，依然毫无头绪，只得冲他尴尬的笑了笑。
　　对面的贵族公子一袭青衣，眉清目秀，风姿秀逸，举止间颇为洒脱。微微一笑，他不以为意，“姑娘也许有些事情不愿意记起，元某人自然也不愿意勉强。姑娘不用担心其他事情，尽管在此安歇就好。”
　　此话一出，眼前的那张脸似乎越看越熟悉，唐淼心中蓦然一动，“你……你是……”
　　元朗一怔，声音不由得惊喜的抬高，“唐姑娘记得？”
　　心中巨大的惊骇过后，唐淼深吸一口气，按下凌乱的思绪，微笑道：“唐淼一时没有认出来是元参军，希望参军不要见怪。”
　　这人，完全没有那些日子军营里的颓废狼狈，周身围绕着贵族气息，难怪她没有认出来。
　　听到对面少女这般疏离的话语，元朗剑眉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笑道：“在下早不是什么参军了。唐姑娘可以叫我元朗。”
　　唐淼微微颔首，垂下眼帘。
　　“对了，唐姑娘为何会昏倒在邺城附近的山林中？”在床榻不远处的梨木椅上坐了，手中捧起一碗茶，元朗貌似无意的开口询问。
　　唐淼呆了呆，漆黑的眸子中掠过一丝惊喜，反问道：“这里是邺城么？”
　　元朗缓缓点头，侧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唐姑娘不知道么？”
　　对面的少女深深吁了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好像没有听到元朗的话，她神色奇异恍惚，喃喃着，“邺城，邺城，邺城……”
　　“唐姑娘？”看着她一时间不知为何突然悲喜交加的表情，元朗有些疑惑的唤了她一声。
　　“元公子！”急切地打断他的话，那少女蓦然从床榻上坐起身来，亮晶晶的眸子瞅着他快速道：“元公子，你可知道，杨惜……他是否在邺城？”
　　顿了顿，元朗心中一时间闪过无数的唏嘘感慨。
　　杨惜，她和杨惜……想到齐梁战争之际，那般艰辛的境况，杨惜尚且不顾一切的将她救了出来。可见唐淼在他心中定然是不同常人的。正何况眼前的少女，一心一意的只念着一个杨惜。
　　罢了，君子不夺人所爱……
　　正了正脸色，他坦然抬眸望她，轻声道：“杨大人么？最近他到洛阳去了，大概过几日回来。你可以先在我府上呆几天，过几日他回来了，我送你过去。”
　　少女闻言居然怔住了，傻傻看了他许久，抬手捂住嘴巴，垂下的长睫毛微微颤动，隐隐显出泛着泪光的眸子。半晌，她才低低叹了声，“真的么？那样的话，太好了……”
　　眼前着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了，她不知为何，反倒有些怯怯的。
　　那日轩辕拂袖离去后，再未回来。她要的本就是这个，可见到他那么决绝的态度，心中难过莫名。
　　和杨惜不同，她自己也不知道对轩辕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是喜欢杨惜的。当年的司徒府中，如银的月光下，静静躺在她窗外跟她讲话的少年，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杨惜固然也是喜欢她的。可是她知道，在杨惜心中，她从来不是唯一的。那个从战乱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孩子心中有太多欲望……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和她是一样的。只是，她要的是爱，很多很多的爱。
　　和杨惜在一起很开心，但和轩辕在一起却很安心。
　　她从不用像担心杨惜一样的担心轩辕不知何时会离开她。轩辕很强大，很有耐性，永远知道她要什么。好像亲人一样，她不愿意离开他……
　　可是现在……微微苦笑，少女摇头甩掉脑中的思绪。现在，她要的杨惜，也只能是杨惜……
　　“唐姑娘，你要休息一下么？”元朗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少女微笑，“不用……”话音未落，视线无意间扫过梳妆台，她脸色刹那间毫无血色，整个人如雷灌顶！

　　三十二

　　“唐姑娘？唐姑娘？阿淼？你在看什么？”男子一头雾水的看着脸色蓦然间煞白的少女。
　　咬着嘴唇，唐淼只觉得心如死灰。恍惚间，她听到自己冷漠僵硬的话语，“这镜子，怎么在这里？”
　　元朗微微一怔，轻笑道：“原来是这个。这镜子是前几日有朋友从南方带来给我的玩意儿。据说，也是个存世几百年的东西。因为我也用不到，所以一直收着。昨天才取出来的。”
　　慢慢扯起嘴角，少女笑靥苍白，轻声道：“是么？很好呢……”
　　察觉到她脸色不对，元朗有些不安，小心翼翼问道：“唐姑娘，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然我请个大夫来？”
　　对面少女摇了摇头，缓缓道：“有些累了，能让我一个人休息一下么？”
　　“当然可以。”顿了顿，元朗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叮嘱了一句，“隔壁房间就有伺候的奴婢，你有什么需要，高声唤一下就好。”
　　少女坐在床沿，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
　　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静默的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渐渐西斜，黯淡。
　　终于吁了口气，她抬头怔怔瞅着梳妆台的那面镜子。骨髓深处渐渐漫出一股凉意来，她站起身，朝那镜子走去。
　　比前番见到时大了一些，握在手中依然冰凉刺骨。镜面边缘，有些地方隐隐暗红。不用想，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已经凝结的血。
　　她的血。
　　窗子大开着，窗外就是花圃。天色有些暗淡，看不清楚都种了些什么花，但是灼灼的绽放姿态，是感触得到的。
　　绕过那片花圃，前面是一方小小的池塘。里面的荷花尚未开放，一片片绿叶高高的矗立在水面上。
　　垂眸静静望着一池碧水，少女神色冷然。静立许久，蓦然扬手，将那镜子狠狠抛了出去——
　　真的好累……这般的宿命好累……
　　夜冷如冰。
　　不知为何全身蓦然间颤了颤，唐淼从一直都很不安稳的睡梦中惊醒。窗子居然没有关，房间中隐隐有一层雾气。
　　赤脚下床，把窗子关了，房间依然冰冷。抱着肩膀在地上站了片刻，突然间察觉到什么，她抬头朝门口看去。
　　那门不知何时开的，门口的人也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记得下床关窗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望着门外的那人，她心中有些不悦，抬起下巴淡淡道：“夜已经深了，不知道元公子有什么事情要来找我？”
　　门口的贵公子一双熠熠发亮的眸子，静静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依然不言不语。
　　“元公子？”微微挑眉，她更加不悦。
　　那人见状，居然轻笑起来，低低道：“淼，再次见到你，真好。”
　　猛然间后退一步，恍如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泼下来，唐淼整个人颤抖起来。
　　那不是元朗——不是他——
　　那是——那声音是——是魔神……
　　“淼。”微笑着对她伸出手去，像个孩子似的，元朗神色奇异而欢喜，喃喃重复着，“见到你真好，淼……真好……”
　　少女神色凄惶，跌跌撞撞的退到桌边后，胡乱地抓起桌上的茶壶，死死地攥在胸前，望着被魔神附体的男子绝望的唤道：“元公子，元公子，醒醒……快醒醒……”
　　对面男子闻言轻轻皱了眉，低头有些厌恶的打量着自己的身体，语气轻柔和缓，“淼，你喜欢这具身体么？”
　　直直的打了个寒颤，少女用力咬着唇，水色的唇瓣咬出一道青色的痕来。
　　等了片刻，见她沉默，男子重新开口，语气依然轻柔的让人毛骨悚然，“怎么？你不喜欢么？”说着，面上浮现出失望之色，喃喃道：“果然，我还是应该去找杨惜的……”
　　万千种绝望恐惧，听到杨惜这个名字后突然间消弭的无踪无影。抬起下巴盯着他的眼睛，唐淼一字一句冷然道：“你说什么？”
　　男子轻笑，声音悦耳低沉，“我说，淼对杨惜，果真是不同的。我若是有了杨惜的身体，淼说不定会多喜欢我一些的。”
　　“你怎么知道？”冷冷还了他一句，少女神色如冰霜。
　　“那淼你可喜欢现在我现在这具身体？”
　　少女挑了挑眉，似乎要说什么，终于又止住。如果说不喜欢，它是不是会……去找杨惜……再次望着元朗那张俊朗的脸，她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如何逃出来的？”
　　“嗯？”
　　“那日的围剿中，你如何逃出来的？”少女眸光清澈如水。提到那满是血腥的回忆，身体还是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那日的大殿中，魔从她的身体中被逼迫出来之后，就被道士们用阵法封起来了……本以为，它应该就此在世上消失的……
　　它是如何逃脱的……
　　对面的男人突然间冷笑起来，眉眼间弥漫着陌生的阴鸷和霸气，淡淡道：“那有何难？”
　　低眸瞅着矮了自己许多的少女，他神色放缓，轻笑道：“淼想知道？”
　　手指紧紧攥着怀中的茶壶，唐淼沉默。
　　男人笑道：“好，我对你讲就是。你是不是以为修道之人都是无欲无求，清高自傲的？”
　　唐淼怔了怔，修道者人……轩辕……么……
　　“那你就错了。越是那种人，心中的念头越是龌龊丑陋。”顿了顿，男子含笑觑了她一眼，“比如说——那位昆仑上的圣人……”
　　霍的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唐淼吼道：“你给我闭嘴！”
　　大概没有想到她的反应居然如此剧烈，男人有些惊愕。半晌后微微垂下眼帘笑道：“我本以为，你和我一样讨厌那个人呢。可是淼，你难道不觉得，他对你，怀着一些很恶心的念头么？”
　　“你闭嘴——”唐淼尖叫起来，手中茶壶朝元朗狠狠摔去！
　　眼看着茶壶要撞到那华服的男子，就在那刹那间，一切突然静止了。瓷质茶壶角度诡异的悬浮在半空中，男子微笑着望向对面气得脸色绯红的少女。
　　“好了，不说那些不相干的人了。你不是想知道我是如何逃出来的么？因为——道教那群笨蛋中居然有人想要占有我的力量。呵呵，多么的可笑……淼，你知道么？他们居然匍匐在我脚下求我占据他们的身体……”男子眸子亮得发怵，表情狂乱阴冷。
　　唐淼惊讶地睁大眼睛，居然……有这种事情——
　　男子眸中光芒敛了敛，轻叹一口气，伸手拂着她额前的刘海，缓缓道：“其实，我应该感谢他们的。不是么？淼……”
　　不动声色地朝后缩了缩，少女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我很困了。”
　　“可是淼，我等了你那么久，还未跟你讲上两句话。”男子眸底隐隐有些东西在流淌。
　　“你知道我会碰到元朗，还是……你让元朗碰到了我？”少女眉头蹙起来。
　　“这些重要么？”男子轻描淡写。
　　唐淼一怔，喃喃，“对，是不重要……”抬头望了他一眼，她再次道：“我累了……”
　　男子仔细端详了她许久，倏然间笑了笑，道：“好吧。可是，我渴了……”
　　说话间，那只一直诡异的悬浮在半空中的茶壶稳稳滑到唐淼面前。
　　男子微笑，“从我进来开始，你一直握着这茶壶，我以为你要给我斟茶。可是你一直都没有。”
　　“所以？”不明白他这一举动究竟有什么意思。
　　“所以，我要喝茶。你倒茶给我喝。”依然微笑着，男子看她的眼神隐隐有些怪异。
　　唐淼蹙眉，静立在原地。
　　片刻后，男子轻笑道：“你不是累了？把茶给我，我喝了就会走的。”
　　狐疑地再次看了看他，唐淼微微点头，“好。”
　　茶碗在身后的桌上。
　　轻轻握住半空中那只茶壶，她转过身去，伸手拿茶碗。
　　那只素白底，竹叶图案的茶碗。
　　耳后有极细微的风掠过，下一瞬间，她被人狠狠抱住。阴冷的气息让她刹那间战栗起来，扭头恼怒道：“放手——”
　　身后的男人充耳不闻，脸亲昵地磨蹭着她侧着的面颊，带着笑意低语道：“淼你不知道的，很久以前，我就想这么做……”
　　浑身汗毛刹那间竖了起来，缓缓吸了一口气，她声音有些颤抖，“放开我……”
　　头埋在她的颈窝，那人叹息着，“不放。”
　　淼身上有种淡淡的香，真好闻……和很多年前一样……
　　和很多年前一样，贴着她的肌肤，与她日夜相随……
　　眸子渐渐暗下去，嘴唇情不自禁地朝她白皙的颈部吻去，而后是小巧的耳垂，她总是苍白的脸颊……
　　一直挣扎不脱，唐淼怒极，俯下头朝禁锢着自己的手臂死命咬去——
　　男人亲吻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静静看着自己汩汩流出血的手臂，而后视线落那嘴角尚滴着鲜血的少女身上。止不住的微笑起来。
　　胸脯微微起伏，唐淼气急败坏道：“放开我！”
　　男子居然点了点头，“好。”接着松开手。
　　唐淼缓缓吁了口气，尚不等她恢复过来，再次被同样的手臂拉入怀中，重重的撞在那人胸口上。
　　下巴被抬了起来，凝视着她，他眸子阴沉中隐隐有火热的东西滚烫着。
　　俯身，舔了舔她嘴角的血痕，而后狠狠吻上她的唇。
　　奋力挣扎中，她衣袖挥到身后。“咣当——”清脆的声响，茶盏茶碗被她拂落。素白底，竹叶纹……
　　所有的一切都碎了……
　　力气渐渐失去，她身体逐渐变冷，变冷。
　　那人将她抱在床榻上，爱恋而霸道的亲吻着她每一寸肌肤。衣衫终于褪尽，她满头青丝凌乱的撒在床上。
　　始终大大睁着眼睛，漆黑漂亮的瞳孔中却没有任何东西。
　　耳边，再次听到很多年前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雪夜，司徒府月光很好。
　　很多魔物鬼魅，收敛着爪牙静静蜷伏在黑暗中，看着她，审视着她。
　　那夜阿端出生了。
　　那夜惜无奈地看着她说，好了好了，不要哭了……
　　不哭……
　　越过那男人的脊背，她视线落在窗外。窗子不知为何大开着，那里，居然站了位一袭青衣的女子。女子背后，无数暗红的眸子闪闪烁烁。
　　像是伺机窥探的兽。
　　清冷的面容一成不变，静静看着他们，青衣女子寒星般的眸子渐渐涌起一股悲哀……
　　岱委……
　　清晨第一缕阳光撒进房间的时候，元朗疲倦地揉着眉心睁开眼睛。看到室内陌生的摆设，他怔了怔，神智终于清醒。这里是……是……
　　他猛然间转头看向自己身侧。果然，那少女蜷缩着在床榻上离他不远的地方，黑发凌乱的散在身前，紧紧闭着眼睛，她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
　　蹙眉抚着额头，元朗有些莫名的慌乱。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眼前的情形，不用想他也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情……再次望了望身边的少女，他疑惑的眼神渐渐转化为怜爱。
　　也许，昨夜喝酒太多……虽然他并不记得自己喝了酒……
　　正端详着她的睡颜，床榻内的女子毫无预警的睁开了眼睛，直直朝他望过来。
　　元朗有些尴尬，挣扎片刻，看着她道：“唐姑娘，我……”那女子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眨也不眨的看着他，秋水般剔透，他怔住，讲不下去了。
　　有些疲惫的重新闭上眼睛，唐淼淡淡道：“天已经亮了，元公子没有事情要做么？”
　　元朗呆了呆，慌忙道：“是呢，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手忙脚乱的起身穿衣，不知怎么的衣带打了好几个结。
　　临走前，元朗恋恋地瞅了她一眼，轻声但坚定道：“我会给你个名份的。”
　　伏在床上，唐淼无声地扬起嘴角。名份是什么东西……是幸福么……
　　惴惴不安了好几天，每日都去见她，小心翼翼地讨好她。她神色坦然，言语依然像初见时那般淡漠疏离，恍如那夜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元朗渐渐放下心来，渐渐心满意足。虽然依然疑惑事情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但只要唐淼不厌恶他，那已经是极好了。
　　不知道为何突然对这样一个女子放不下心来。之前在南梁见她时，固然心中对她也是喜爱的。但那时候，同情的成分反而更多。流离在战乱中的人，生存下来是唯一的目标。
　　那日的山林中，居然第一眼见到她，他就认出她来。一直相信冥冥中的缘分，这大概是天意吧。
　　作为广平王的小儿子，秉性放浪不羁，旁人对他至今未婚的事情一直言语纷纷。呵，相信不久之后，所有的人都会安下心来吧……
　　长廊下静坐着看荷的贵族公子，嘴角不自觉的扬起。
　　“公子，公子——”
　　有下人上气不接下气的飞奔而来。
　　他抬头淡淡扫了那仆人一眼，嘴角尚有未化去的笑意，“怎么了？”
　　“主上驾临广平王府！”
　　闻言，元朗眉头蹙了起来，“主上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
　　齐主高洋脾气荒诞，行为处事完全凭借个人一时喜好，时不时的会到大臣家中探访，这亦不是什么新鲜事情。
　　元朗站起身，一边理着衣服，一边大步朝外走去，“谁跟主上一起来的？”
　　那仆人在身边跟随着答道：“杨大人。”
　　“什么？”脚步蓦然间顿住，元朗诧异地望着仆人，“谁？”
　　见到自家主人有些失态的反应，仆人怔了怔，片刻后低眉垂目道：“中书监杨惜大人。”
　　杨惜……杨大人……不正是阿淼要找的人么……这可真是巧……
　　男子神色渐渐恢复平常，甩了甩袖子道：“主上现在在哪里？”
　　“去了翠园。”
　　“翠园……”元朗重复了一遍，脚步加快。翠园……淼就住在翠园旁边，可不要被主上碰到了……
　　红艳艳的海棠压枝欲催，花瓣纤柔，花香婉约。
　　行走在花间，高洋满脸欢悦，望着杨惜笑吟吟道：“朕应该早些来广平王府的。”
　　杨惜微微一笑，并未言语，望着海棠花丛中露出的一抹素淡衣角，若有所思。
　　高洋回头，“爱卿在看什么？”
　　杨惜微笑着朝前点了点头，“主上请看，只怕花丛中另有风景。”
　　绕过眼前那丛海棠，隐藏的风景显露出来。美人清丽的容颜衬托在四周娇艳的花瓣中，如何不是风景？
　　少女抱膝而坐，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脚步声，抬眸漠然的朝他们望过来——
　　刹那间杨惜身体颤了颤，眸底闪过复杂的光芒。那竟然是……
　　少女显然也认出他来，清冷的表情渐渐瓦解，欣喜若狂地跳起来，朝他扑过去。
　　“淼。”身后有人唤她。

　　三十三

　　贵族男子不着痕迹的将已经踏出去一步的少女拉回身后，微笑着行礼道：“参见主上。”
　　高洋挑了挑眉，视若无睹，视线灼灼地望着唐淼轻笑道：“你是江南人？”
　　迅速回头瞅了那少女一眼，元朗满是歉意道：“主上恕罪，我的这个姬妾从未见过主上，冒犯之处，还请主上宽待。”
　　冷冷瞥了元朗一样，高洋蹙起眉头，很是不悦，“我问你了么？”
　　元朗一怔，垂下头去，低声道：“主上恕罪。”
　　听到“姬妾”这两个字时，杨惜眸子倏然间紧了紧，锋利冰冷的光芒自眸底闪过，嘴角依然挂着清淡的笑意，他和颜悦色地望着元朗道：“这女子是你的姬妾？”
　　元朗坦然点头，爱恋地瞥了那少女一眼道：“很快她会成为我的妻。”
　　杨惜微笑，轻声感叹道：“让人艳羡呢。”
　　紧紧抓着衣角，唐淼喘不过气来。他自始至终对都没看向自己，他表现的像个毫不相干的人……杨惜生气了么……
　　气她突然间出现在广平王府，还跟这贵族的公子……有了这种关系……
　　可是不知为何，心中难过苦涩，她却说不出反驳元朗的话。娘亲说，好女子要从一而终。娘亲呐，从一而终指的是什么呢？她只知道，如果从此见不到杨惜，她会终生郁郁……
　　高洋不自觉的摩挲着下巴，眯起眼睛看着唐淼，“广平王府的女子倒是别致。你叫什么名字？”
　　微笑着望向唐淼，杨惜颔首淡漠道：“这种江南女子，身子一贯薄弱，说不定还有什么呕血的疾病。我记得主上是一贯不喜欢这类女子的。”
　　高洋一怔，蹙起眉头，仔细看了看唐淼，对元朗道：“果真如此么？”
　　元朗低头毕恭毕敬道：“这名姬妾来自南方，因水土不服，身体一直都孱弱。”
　　再次望了唐淼一眼，高洋意兴阑珊地点了点头。就在此时，后面凉亭中一阵喧嚣，却是广平王得知齐主驾临，特意从城外急速赶了回来。
　　齐主高洋被广平王派来的一群女子拥着，欢悦地欣赏歌舞去了。元朗这才松了口气，低头望着唐淼，笑道：“今日好险。”
　　齐主高洋的荒淫无道，众所周知的。
　　那女子只是静立着，垂首不语。满园海棠中，她素白的身影像道清冽的泉。刘海从额前垂下，被风吹得迷乱，遮住她眸中神色。
　　元朗心中一动，还没有察觉到，手已经伸了过去，怜爱的拂了拂她额前的刘海。
　　唐淼蓦然间退了一步，漆黑的眼睛中满是警惕，“你做什么？”
　　见她这样，元朗呆了呆，有些讷讷道：“只是……你刘海乱了，所以……”心中有些苦涩，原来在她心中，自己依然只是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而已……
　　唐淼戒备的姿态渐渐放松下来，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讲话。
　　一时间气氛有些怪异，静默片刻，元朗突然惊讶的叫了声，“杨大人——”
　　唐淼迅速抬头看去。前面那棵海棠树下，衣袂翩飞的杨惜微笑着朝她看过来。海棠花瓣簌簌飘落中，他绝美的眉目秀妍如画，风流夺人。
　　元朗很快恢复常态，微笑道：“杨大人没有去陪主上？”
　　杨惜亦微笑，“主上在某些时候，是很不喜欢人打扰他的。”
　　元朗失笑，衷心叹道：“杨大人如此了解主上，怪不得深得主上青睐。”
　　眼前的这个男人表面看来温润儒雅，但他知道，不过短短几年就从一个无名之辈升到如今倍受人垂涎的中书监之职，这个人是绝对不简单的。
　　更何况，他与他，曾经还是有些交情的。不过彼时，他是北齐的监军，而杨惜，不过是个地位低下的商贾。
　　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总之他成功的隐藏了曾经的商贾身份，以及……当年北齐伐梁时他那个莫名的，导致了北齐军一败涂地的失误……
　　如今的杨惜在官场春风得意，左右逢源。这样的人，总是小心翼翼的应付才比较好。
　　闻言，杨惜嘴角浅淡的笑意微微加深，“惜倒也并非完全因此才得主上眷顾的。”话锋一转，他视线移到唐淼身上，温文有礼道：“惜和这位姑娘是旧时，可以和她说几句话么？”
　　元朗笑道：“自然可以。”侧头望了那女子一眼，他拂枝离去。
　　风在林中清啸，淡淡花香萦绕鼻尖。
　　“阿淼，你不想念我么？”茶色的瞳孔中泛出笑意，杨惜一本正经道。
　　鼻头有些发酸，唐淼低下头去，顿了顿，才轻轻道：“如何不想念？很想念。”
　　杨惜点了点头，接着道：“可是，你做了别人的姬妾。”依然笑着，他表情如旧，居然看不出丝毫的难过伤心……
　　唐淼怔住，身体中有什么东西缓缓变凉，凉得她四肢百骸都颤抖起来。静静看着对面不过咫尺之遥的男子，心底涌出悲哀，这距离好远好远……
　　杨惜唇角的笑意渐渐消散，突然眉头微蹙道：“淼，你怎么哭了？”
　　呆了呆，她迅速抬手往脸上摸去。果真，尚有些温热的液体，不知不觉间爬满了她整张脸。慌乱的用袖子擦了擦，她有些狼狈，静默许久，才讷讷道：“这里风好大，吹得我眼睛酸……”
　　泪水依然簌簌的往下落，止都止不住。她手足无措间，只能抬手捂起眼睛。晶莹的泪水，顺着她的指缝，一滴滴落下去。
　　唐淼唐淼，你怎么能在他面前如此不堪？这么想着，泪水反而落得越发急了。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下一瞬间，她被人拥入怀中。那人胸口那么温暖，很快平息了她战栗的身体。再次嗅到他身上清淡的香味，压抑的情绪突然间释放出来，唐淼忍不住哽咽。
　　“傻丫头，别哭了。”话语轻柔的彷佛怕吓到怀中的人儿，杨惜茶色清澈的瞳孔却与话语极不相符的弥漫着凌厉的杀气。轻轻拍着怀中的少女，他再次安慰道：“乖，别哭了！”
　　怀中的少女摇了摇头，紧紧抱着他抽泣。想念一个人的痛苦、被人当魔诛杀时的委屈、看到轩辕拂袖离去时的绝望还有……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魔的无助齐齐涌上心头……
　　只有在杨惜怀中，她才能如此畅快淋漓的哭泣。他是她坚硬的壁垒，收容她所有的不安恐怖，自儿时开始就是如此……
　　也会永远如此……
　　眸子眯了眯，杨惜不动声色的握紧拳头，冷笑。好个广平王府，好个元朗……
　　五月丙辰，邺城日食。
　　长廊下，北齐年轻的君主慵懒地斜躺在竹榻上，黑色滚金绣了精致花纹的衣袍半垂在身下，露出大半个胸膛来。微微眯着眼睛，他懒洋洋的伸手端起榻边案几上的金樽，一饮而尽。
　　垂眸玩弄着手中的那只金樽，高洋有了几分醉意，喃喃道：“呐，惜，他们都说，朕不应该再酗酒了。你觉得呢？”
　　半跪在榻边侍立的男人微微一笑，“主上心中已有定论，何必再问杨惜？”
　　高洋斜斜挑了他一眼，大笑道：“哈哈，也只有你敢和朕这样说话。”
　　杨惜俯身，微笑道：“臣不敢。”
　　高洋胡乱地挥手道：“你怎么也学会了那些老夫子的一套？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无需拘礼的……”
　　“是。”恭敬的应答着，杨惜依然稳稳跪立，背影挺直。高洋的喜怒无常，他早已深知。就算如今他如此说，在礼数上也还是不能马虎大意的。
　　“唔……”斜了他一眼，高洋叹道：“你既然愿意这样，那就罢了……对了，今晨太史来奏，邺城日食，提议今年除旧布新。你如何看待？”
　　“臣不敢妄论。”男子沉稳道。
　　齐主低声笑起来，挥手大气道：“讲！无论你讲什么，朕都赦你无罪！”
　　嘴角扬起，杨惜轻声道：“谢主上！主上可知，汉光武帝为何能实现中兴大业？”
　　榻上半裸的男子眨了下眼睛，懒洋洋地抬手将另外一杯酒倾入口中。
　　杨惜接着道：“因为王莽之乱时，刘姓并未除尽，以致死灰复燃。”
　　眸子闪烁出奇异的光彩，齐主大笑道：“杨惜，你居然是这个意思！不过，”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高洋挑了挑眉，“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脸色陡然间转的阴寒，慵懒的气息一扫而光，他扬声叫道：“来人——”
　　内侍齐刷刷跪到面前之后，高洋冷冷一笑，睥睨众人，“将原魏诸元全部缉拿狱中，择日处斩。”
　　塌下跪立的男子和众人一起，俯身应诺，嘴角终于浮现一抹明艳的笑容。
　　房中暖香弥漫，白亮的阳光自窗外撒进来，晃得人昏昏欲睡。唐淼撑着双手坐在竹椅上，垂头一下下荡着脚。
　　很困，她其实很想睡觉……可是……对面的那个男人在房中静静坐了许久，不说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她只能捱着。
　　斟酌踌躇着要怎么用语才不会惊吓到她，元朗发现，越是思考，头脑就越是混乱。
　　终于耐不住了，唐淼抬眸望着他，轻声道：“元公子？”
　　“啊？？”元朗吓了一跳，脸颊不自觉的红了，沉默片刻，鼓足勇气有些羞赧的看着她道：“阿淼，我们……我们三日后成亲可好？”
　　这般怯弱的态度，连自己都忍不住要鄙视自己了。好歹他元朗也是堂堂广平王府的小公子，各式各样的女人也见过不少……但是，一看到她，不知为何，就乱了阵脚。
　　缓缓皱起眉头，少女一双清澈的眸子直直望着他，“你说什么？”
　　脸颊越发灼烧，他喉头有些干，轻声咳了咳，避开她的视线道：“我们……三日后成亲可好？”
　　淼她现在无依无靠，自己又这般喜爱她，况且，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成亲后，定然会相当恩爱吧……这样想着，他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
　　“唐淼出身粗鄙下贱，只是个贫民，不敢高攀元公子。”少女垂首低低拒绝。
　　眨了下眼睛，元朗只当她是害羞，微笑道：“不要这么说，我喜欢你，你应该知道的。”
　　心中叹息，唐淼坦然望着他的眸子道：“这件事情，公子已经对你的父亲说过了么？他已经应允了么？”
　　元朗微微一怔，“这个……是我娶妻，又不是父亲。”话说的理直气壮，想起父亲的脸，心中却开始有些不安。作为旧魏元姓宗室，在现在高姓天子的北齐生存下来已经战战兢兢，表面上顶着光鲜的王爵之位，却时刻如履薄冰。唯恐今上一个不悦，满门抄斩。所以，魏宗室总是费尽心思的与当地的高门氏族联姻，以求自保。
　　做出娶唐淼的决定，父亲定然不悦。但，仰仗着父亲一贯的宠爱，料来，应该还是没有太大问题吧。
　　唐淼再次蹙眉，这贵族的公子是真的脾气洒然，还是思想太稚嫩……握着手指，她微微扬起唇角，也好，不如趁此机会，彻底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想毕，浅浅笑着，对他说：“惜说，过几天要把我接走。”
　　“惜？”元朗怔了怔，喃喃道：“杨惜么？我倒忘记他了……”
　　唐淼颔首微笑，“是杨惜。”
　　惜说，过些天要接她离开这里。她本有些疑惑，既然要接她离开，为何不立刻走？和这贵公子住在一所宅子里，她到底还是觉得有些怪异的。
　　可是惜说，元朗已经在主上面前表明
　　“唐姑娘，唐姑娘！”睡眼惺忪中，她恍惚看到有人站在床榻前小心翼翼的唤她。眨了下眼睛，那人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是个女子，看衣着打扮，似乎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婢女。微微蹙眉，她有些不悦，向来不喜欢别人进入她房间的。
　　那女子看着她的脸色小心地陪笑道：“唐姑娘，我家主人请唐姑娘到府一叙。”
　　挑了挑眉，唐淼疑惑，“你家主人？？”
　　那女子微微一笑，淡然道：“我家主人姓杨。”
　　唐淼恍然大悟，是惜派人来接她了。匆忙下床穿好了鞋子，她抚着头发想了想道：“我要先去跟元公子道别，然后再走。”
　　那女子微笑着拦住她，“没必要了，我们还是先走吧！”
　　“可是，这样不太好……”唐淼有些踟蹰。
　　“主人说，他会跟元朗公子解释的，唐姑娘不用忧心。”那女子笑容甜美，有种奇异的亲和力。
　　“这样……”
　　静默了片刻，唐淼点了点头。如此的话最好，不用跟元朗当面告别，也就少了许多尴尬和麻烦……
　　傍晚时分，西天云霞绚烂异常，偌大的广平王府却静悄悄的毫无声响。唐淼停下脚步诧异四处望了望，心中渐渐涌出不安来，喃喃自语道：“哪里……哪里不太对劲……”
　　前面款款而行的女子扭头冲她嫣然一笑，招手道：“唐姑娘——”
　　蹙眉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唐淼加快脚步赶了上去。也许，只是错觉吧……希望是错觉……
　　行至那片海棠花林时，前面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嚣。她不经意的抬头朝那片花林看了看，不由得怔住了。
　　就在几日之前，这片林子还繁花似锦，绿荫森森。现在，恍如经历了一场凄风苦雨，花瓣和绿叶凌乱的堆砌在地上，大半的海棠树，已经枯死。
　　正有些怔忡，感触到什么，她抬起头，堪堪撞到了元朗的视线。
　　林外的青石路上，他和府中其他的人一起被一群官兵模样的人推挤着，狼狈不堪。越过众人，凄惶的望了她一眼，似乎要说些什么，很快被身后凶神恶煞的官兵骂骂搡搡的推走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对她说。
　　唐淼呆了呆，低声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前面的女子却恍如什么都没有看到，平静的微笑着回头催她，“唐姑娘，我们要快些，不然主人会着急的。”
　　顿了顿，唐淼点头，心中忖道：是了，去问一下杨惜，这里究竟怎么了……
　　杨府中，一身素衣的男子正微笑着站在长廊下等她。见她出现，眉眼间都是飞扬的神采，那般风华，连长廊下盛开的莲都逊色了几分。
　　快步走过去握着她的手，杨惜微笑着低语，“可来了，怎么那么迟？”
　　见唐淼沉默，那女子笑着代答，“刚好碰上了一点事情，所以回来晚了。”
　　杨惜微微点头，视线转到唐淼身上，满满的都是怜爱，低声道：“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唐淼摇头，望着那双茶色的春日般温暖的眸子道：“惜，你可知道广平王府发生了什么事情？”
　　挑了挑眉，杨惜不动声色的微笑，“广平王府？广平王府怎么了？”
　　“原来你不知道……”低低说了这句话，唐淼脸色有些担忧。
　　之前看到的那些官兵在广平王府那般嚣张跋扈，可见，事情是不一般的……虽然不喜欢元朗，但也不憎恶他……无论如何，还是做些什么才好。
　　不如……让惜去问问……
　　正想着如何开口，鼻尖突然传来一道沁人的香味，接着是一个女子清雅的声音，“杨郎，唐姑娘接来了么？”

　　三十四

　　杨……郎……
　　清清淡淡的两个字，轰隆隆的恍如惊雷，把她骇得险些跳了起来。杨郎，杨郎……惜他，娶妻了么？这想法一冒出来，五脏六腑都是刺痛。
　　“夫人。”把唐淼带回来后就一直静立在旁边的婢子微笑冲那女子俯身行礼。
　　女子微微愕然，“墨玉，你去了哪里？我方才找了你很久。”
　　婢子开口欲要说话，触到杨惜含着笑意的眼神，表情轻微变了变，笑道：“后园的花开得很好，婢子方才赏花去了，夫人莫怪。”
　　女子颔首，没再说什么，笑吟吟地转身看着唐淼。
　　唐淼神色恍惚，胸口仿佛堵了块巨大的石头，痛得不能呼吸，呆呆看着对面优雅娴静的女子，渐渐绝望。这么多年过去了，惜怎么可能没有娶妻？他是那般优秀的人，怎么会不娶妻？可是，她竟从没想到过这点……
　　若是早早想到了，自己寻一个偏僻的地方居住了，断然不会跑那么远的路过来寻他……多大的讽刺……
　　思及此，越发觉得心口绞痛，强压住口中的痛呼，她脸色惨白。
　　杨惜抬头淡淡瞅了那女子一眼，微微一笑，“她已经来了。”说话间，依然若无其事地攥着唐淼的手，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
　　对面气质高雅的粉衫女子甜甜一笑，不以为意地侧头看着唐淼道：“累不累？从敦煌到这里那么远，一路上吃了许多苦吧？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呢……”
　　凌乱混沌的思维渐渐清晰，唐淼抬头怔怔看了她一眼。从敦煌到这里……
　　杨惜眉头微蹙，貌似不悦地淡淡扫了那女子一眼道：“日后莫要再提这件事情。”
　　粉衫女子慌忙以袖掩口，表情有些歉意。顿了顿才轻笑道：“唐姑娘一路车马劳顿，应该累了，我带她去休息可好？”
　　杨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轻柔道：“璎珞，你可以先下去安排一下今晚的膳食。我还有些事情要和淼说。”
　　女子闻言怔了怔，抿唇一笑，“是我失虑，让唐姑娘见笑了，我这就去吩咐下人。”说完，袅袅婷婷的转身离开。
　　墨玉恭敬地冲杨惜行了一礼，想要跟随那女子一起离去时，杨惜扬声叫住她，“墨玉，后园的花开得很好，改天有空了把你哥哥请来一起赏玩一下也好，你们兄妹许久未聚了吧？”
　　墨玉迅速抬头望了他一眼，咬着嘴唇，脸色血色褪尽，只是低低讲了句，“大人放心。”而后，跌跌撞撞地转身离开，像只风雨中的蝴蝶。
　　唐淼突然有些了然，扬起嘴角轻轻道：“何必如此？广平王府中看到我跟她一起出来的人多的是，难道你也要堵上别人的嘴么？”
　　杨惜定然是觉得……将她这么一个曾经名义上是元朗姬妾的女人接进府来是件很失面子的事情……所以，大费周章的瞒着妻子……
　　杨惜诧异地看着她道：“淼，你在说什么？”
　　唐淼倒退一步，心中酸痛，不可抑止地微笑起来，低语道：“惜，你现在是不是嫌弃我？”
　　停顿片刻，杨惜终于明白了她心中的感触，叹息着将她抱在怀中道：“你莫要乱想，我怎么会嫌弃你？只是，在曾经北齐对梁的征战中，我算是罪人。如今攀爬到如此的地位，皆是因为隐藏了以往的身份。淼，我是不能用幼时的身份与你相认的，只能如此。你明白么？”
　　痴痴地看着他，唐淼木木地点了点头。她不明白……与她相认了就暴露了身份么？
　　看着那少女黯然垂首的样子，杨惜心中大是怜爱，拉着她的手一边沿着长廊往前走，一边笑道：“不要傻站着了，我们去吃点东西。我记得你在司徒府时很喜欢吃一种白色的糕点，我特地找厨子仿做了，自己试了试，味道还可以。只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风从长廊尽头处吹过来，带着呼呼的寂寞之声。少女额前的刘海轻轻扬起，露出那双混杂了许多情绪的眸子。垂着眼帘，她突然低低赞了一声，“惜，你的妻子真美！”软软的语调轻柔的像风中的花香，渐渐在空气中逝去。
　　杨惜淡漠地微微一笑，“是么？”
　　美不美，对他而言毫不相干。崔璎珞之所以能够成为他的妻子，是因为她的姓氏。崔氏在北齐是高门氏族之首，与这样的女子联姻，对他的仕途有很大的益处。想当初为了娶她，颇为周折，现在既然娶来了，好好供着就是。
　　“你喜欢她么？”身侧的女子低低问了句。
　　杨惜蹙眉，停下脚步看着她，“什么？”
　　唐淼亦停下脚步，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凝视他，一字一句问道：“你喜欢她么？”
　　眸子眯了眯，杨惜若无其事地挑眉，“怎么问这个？”
　　“惜，你喜欢她么？”攥着他的衣角，少女仰头看他，锲而不舍。
　　杨惜叹了口气，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脑袋，道：“阿淼，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除了这个，我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手指缓缓松开他的衣角，少女表情看不真切，片刻后，只见到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午夜，月亮如水，星子清浅。
　　静卧在长廊外的男子突然开口道：“淼，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
　　围栏边托腮而坐的少女点了点头，轻轻扫了他一眼，“你问。”
　　“元朗，与你有过肌肤之亲么？”话音未落，对面的女子整个身体都僵了僵，而后轻轻战栗着低下头去，沉默不语。要如何说？说不是么？明明是元朗的……不想让惜知道魔的事情……
　　杨惜眸子渐渐眯紧，拳头无意识的狠狠握紧，心中大痛。
　　元朗，元朗，这样的处罚，对你而言，果然还是太轻……
　　数日后，齐主高洋移驾晋阳。临走前，将旧朝元姓的子孙，全部在东市斩首。那些无辜的婴孩呱呱大哭着被扔上半空，掉下来时兵士在下面用槊接住，锋利的兵器划破婴儿稚嫩的肌肤，鲜血淋漓。
　　这次的屠杀中，总共死去七百余人。七百余具尸体全部被扔入了漳河水内，百姓剖鱼时往往能见到人的指甲，邺城周围的人为此许久不再吃鱼。
　　让所有的人讶异不解的是，广平王最小的儿子元朗，在被斩首后，居然在东市闹区被当中鞭尸三百！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只是有人看到，在东市对面垂着帘幕的茶楼上，静坐着一个身影，淡漠地看着鞭子一下下挥出。
　　没有看到帘幕后面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也没有人见到他绝美的脸上那缕残酷冷然的笑意。
　　“哎呀，你不要这样摘花，你会把它弄死的！”清亮的声音带着责备蓦然在背后响起，将唐淼吓了一跳。触到山茶花的手慌忙缩了回来，她脸微微有些红，讷讷道：“我只是……”话语在视线触到那孩子的一刹那戛然而止。
　　身后，那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蹙眉看着她，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屑地撇了撇嘴，“你就是阿惜带来的女人么？看起来倒一般般……而且，”语锋一转，他表情顿时严肃起来，像是望着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一般看着她，“而且，你居然一点都不爱惜花儿，你摘花，花儿也会痛的。璎珞知道了肯定会很伤心……”
　　唐淼不敢眨眼睛，唯恐动一动，眼前的一切就消失了。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眼中渐渐漫出泪来。
　　那孩子见状摸摸了鼻子，纳闷道：“你们女人真奇怪，我说了你什么么？你那是什么表情？不要想着到惜哪里去告状，惜很疼我的。”
　　“阿端——”那个名字终于颤抖着唤了出来，唐淼竭力忍住泪水，把手伸过去。
　　那孩子如被电掣般身体颤了颤，定睛死死望着唐淼，片刻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淼姐姐——”说着，小鸟般快速扑到她怀中。
　　唐淼哽咽，“阿端，阿端，我很想你，很想你……”
　　怀中的小身体一下下抽动着，鼻涕眼泪全部蹭到她身上，抽泣道：“我也想你。惜说，淼姐姐很好，可是我总也不信……”说着，他蓦然从她怀中跳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兴奋道：“淼姐姐很喜欢花儿么？阿端摘给你——”
　　说着，风一般卷到方才那丛山茶花边，“咔咔”几下，利落快速的折下三四朵来，乐颠颠地递到她面前，“给——”
　　唐淼蹙眉，司徒端却已经失去了耐性，直接把花放在她怀中。完了之后，又像只撒欢的小羊一般，奔到另外一边，指着那些红的粉的花朵叫道：“淼姐姐，这个是杜鹃，这个是含笑……”
　　说完，“咔嚓咔嚓”又折了许多支，献宝般捧到她面前。
　　“喜欢么？不喜欢阿端再给你折！”
　　唐淼哭笑不得，咬唇点了点头，迟疑道：“很喜欢，可是不要再摘了。你不是说，璎……杨夫人会不高兴？”
　　司徒端“哎”了一声，大眼睛眨巴两下，托着下巴道：“璎珞要是骂的话，我就说是我摘的。”说着，他咧嘴一笑，“不过，璎珞不会骂人的，呵呵……”
　　唐淼俯身理了理他的头发，顺势蹲在地上，凝视着他的眼睛柔声道：“阿端很喜欢璎珞？”
　　司徒端想当然的点了点头，“璎珞很好。”
　　低低“哦”了一声，说不出的苦涩在心底蔓延，下一句话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那，阿端是喜欢璎珞还是喜欢我？”
　　司徒端看着她，明显的怔了怔。“嗯？淼姐姐说什么？”
　　慌乱地笑了笑，唐淼尴尬道：“淼姐姐什么都没说。”
　　身侧的小少年脸色严肃地摇了摇头，郑重道：“阿端自然是喜欢淼姐姐的。阿端日后长大了，要娶淼姐姐为妻。”
　　这下子，瞠目结舌的人换成了唐淼，蹙眉嗔怪地瞅了他一眼，她板起脸，“阿端胡说什么？”
　　“阿端没有胡说。”小少年明朗的眉宇间都是认真，“娘亲说要淼姐姐照顾阿端，淼姐姐嫁给阿端，就可以照顾阿端了。”
　　看着那样明亮的眼睛，突然之间唐淼讲不出话来，把司徒端拉到身边，用力抱住，心底满是歉意。
　　“对了，翊哥哥呢？”思及司徒家另外一个儿子，她眉头重新蹙了起来。
　　“哦，”小少年松开她，容颜有些落寞，“哥哥忙着开店铺，很少过来看我。”
　　“店铺？”
　　“嗯。哥哥说，不能什么事情都靠阿惜，所以，很早开始，就在外面开店铺了。”
　　唐淼拧了拧他的小脸蛋道：“那，改天，淼姐姐带你去看他可好？”
　　司徒端眼睛蓦然一亮，“真的么？”
　　唐淼含笑点了点头。
　　司徒端一声欢呼，“淼姐姐真好！真好！阿惜不喜欢别人跟我说话，也不喜欢我出门，我一直呆在家里，很闷。”
　　唐淼怔了怔，“为何不准你出门？”
　　少年摇了摇头，很委屈地看着她，申辩道：“阿端很乖，从不生事的。”
　　“阿端，过来吃点心。”藕色长裙的女子拂过一路上垂下来的枝叶，托着一盘点心走了过来。见到唐淼，她微微吃了一惊，很快，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道：“唐姑娘也在这里？”
　　唐淼点了点头。跟这个女子，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看到紧紧抓着唐淼袖口的司徒端，璎珞轻笑道：“这个孩子跟你倒是投缘，他一贯不喜欢跟生人亲近的。”
　　司徒端小下巴高高抬了起来，“那是自然，淼姐姐可是……”
　　“可是什么？”璎珞挑眉，笑着望向他。
　　乌黑的眼珠咕噜噜转了几圈，司徒端抿了抿嘴唇，做了个鬼脸，“淼姐姐是惜带回来的嘛，我当然要跟她亲近些。”说着，跳起来抓了几块糕点，拉起唐淼就跑。
　　璎珞睁大眼睛，喃喃道：“这孩子，疯了不成……”
　　“等一下。”一直任他拉着奔跑的少女突然开口。
　　司徒端眨了眨眼睛，停了下来，“怎么了？”
　　这是一片巨大的园子，和司徒府曾经废弃的园子很像，树木参天。隐隐的，有些怪异的气息弥漫其中。
　　唐淼不说话，缓缓抬头看着一丈外的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树，眉头蹙了起来。
　　“怎么了？”司徒端一头雾水。
　　唐淼挣脱他的手，稳步走到树前，把手掌缓缓贴在树干上，许久之后，叹了口气。扭头问道：“阿端，这棵树，一直都是这样的么？”
　　司徒端乖乖摇了摇头，“不，这棵树死了很久了。下人们一直说要把它弄出去，可总是有事情拖着，就没弄。前几天，它突然间复活了，长成了这个样子……璎珞说，只怕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正准备找人来看看呢。”
　　唐淼点了点头，“嗯。”
　　司徒端小心翼翼地瞅着她道：“淼姐姐，你……看到了什么？呀——”他蓦然间一声尖叫，吓了唐淼一跳。
　　紧张的看着他，少女道：“怎么了？”
　　司徒端手指颤抖地指着她，“淼姐姐你……你……眼睛可以看到东西了？”
　　唐淼怔了怔，轻轻一笑，垂眸看着他道：“可以看到了，很久以前，一位……高人，对一位高人，”说着这里，她喉头有些哽咽，顿了顿，才讲下去，“一位高人，把我的眼睛治好了。”
　　司徒端好奇道：“什么样的高人？”
　　眼睛顿时有些酸酸的，拍了拍他的脑袋，唐淼遮掩地转过头去，笑道：“以后不要在这种地方待的太久了。”说着，牵起他的手往来路退去。
　　“为什么？”司徒端嘟起嘴巴。
　　这个园子他一直都很喜欢。虽然荒废了很久，但是里面的植物郁郁葱葱，反倒更惹人喜爱。而且，呆在这里，不用怕被人吵到。
　　皱了皱眉头，唐淼扭头望去。方才那棵粗大的树木后面，一袭绿衣的女子依然怯怯的凝视着他们，裙摆下面，竟是透明的，什么都没有。
　　吁了口气，她轻声道：“这里草那么茂盛，会有蛇之类的东西，万一咬到了怎么办？”
　　司徒端撇了撇嘴，“才不会！我每天都到这里来的，从没被咬过。”
　　唐淼叹息，“乖，总之，以后不要再来了。”
　　这个地方，看来已经有魔物入侵了。魔，大概随着她一起，来到了杨府吧。到现在为止，她心中依然迷惘，不知道来找杨惜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惜可以压抑住魔的煞性，以前可以，现在也一定是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而且，她害怕孤单，永远不想孤单……

　　三十五

　　“淼，你可愿意留在杨府？”
　　闻言，对面一袭素衣的女子怔了怔，垂下眸子捏着衣角沉默不语。
　　崔璎珞侧头笑得很温婉，“那，你就嫁给杨郎，做我的妹妹吧？”
　　“什么？”素衣女子霍然抬头，惊愕地看着她。
　　璎珞笑容浅淡许多，话语也清淡许多，“杨郎是我的夫君，我很爱他。但是，他又放心不下你。所以，这种方法也许是最好的，不是么？”
　　漆黑的眸子冷冷凝视她，唐淼依然一言不发。这个女人，为何突然跟她说这样的话？还是，惜的意思？？
　　璎珞轻轻叹了一声，淡淡地望着她道：“你不要以为我安着什么不好的心思，我自然也不是为你，我为的是杨郎。即使现在我没有这么做，终有一日，杨郎也会这么做。”说完，她嫣然一笑，缓缓站起身来，“你考虑一下吧。”
　　“考虑什么？”猝不及防的，门口传来一道好奇的声音。司徒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趴在门口，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闪呀闪的看着她们。
　　璎珞微微蹙眉，笑道：“你怎么来了？”
　　司徒端抿嘴笑了笑，“让淼姐姐说故事给我听。”
　　崔璎珞回头有些诧异地望了唐淼一眼，轻笑道：“好，那你们说吧，我不打搅了。”
　　司徒端高高举起一只手叫道：“璎珞，我要吃上次那种白色的糕点，你要下人送来可好？”
　　璎珞摸了摸他的脑袋，含笑点了点头。
　　眼望着这女子走出去了好远，司徒端长长叹了口气，转身看着唐淼，清澈漆黑的眸子竟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脆生生道：“淼姐姐，你要嫁给阿惜？”
　　唐淼怔了怔，不知为何，心里突然烦躁起来，沉下脸道：“不嫁。”
　　托腮静静凝视着她，司徒端抽了抽鼻子，若无其事的喃喃自语道：“嗯，淼姐姐日后是要嫁给我的。”
　　那般可爱的容颜，唐淼心底蓦然软了下来，俯身摸着他的脸颊柔声道：“不是说让我讲故事给你听么？想听什么？”
　　司徒端眼睛兴奋地亮了起来，扯着她的衣角道：“我们到离叶园去说好不好？那里很安静，很适合说故事……”
　　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皱，唐淼扬起嘴角，“好吧。”
　　离叶园，就是上次和阿端去过的那个废园吧……再去看看也好，不晓得杨府被魔气侵蚀成什么样子了。
　　浓密的树荫下安放了一张石桌，几只圆凳。桌上摆放着时令的新鲜水果和各色颜色鲜艳的糕点。
　　随意在一只圆凳上坐了，唐淼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几日不见，这园子更加郁郁葱葱，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下来，石桌上斑斑点点的亮痕。树木间杂乱生长的青草茂密繁盛，所有的植物，叶子碧绿，触目之处皆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色，隐隐的，让人心中有些压抑。
　　手背被人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司徒端笑眯眯地把脸凑到她面前，“淼姐姐看什么？是不是发现了这里的好处了？”
　　唐淼失笑，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嗯。”
　　司徒端欣喜地拍了拍掌，“既然这样，那就开始吧。”
　　“可是，”对面女子的口吻有些迟疑，“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
　　“淼姐姐把离别这些年的事情讲给我听可好？”
　　离别这些年……唐淼怔了怔，无数的画面刹那间唏嘘着从脑海中呼啸而过。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司徒端拍了拍她的手臂，轻声安慰道：“没关系的，淼姐姐先慢慢想一下，我去拿糕点。我依稀记得，姐姐似乎很喜欢吃那种白色的糕点。”
　　有些怔忡，还未来得及拉住那孩子，他已经风一般的从这园子里旋了出去。唐淼托腮静静坐着出神，风从枝叶间传出来，带着木叶的清香。再次看到了上次那个一袭绿色衣裙的女子，从树干的背后窥视着她，没有恶意，只是好奇。
　　唐淼耳边的发被风吹得扬了起来，心境像这园子一样，难得的静谧安详。看着头顶枝叶间的细碎亮光，视线渐渐有些迷蒙，最后忍不住，伏在石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睡眠甜蜜，好久好久未曾这么安然的休息过了。隐约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她猛然惊醒。还未来得及回头，身体被人紧紧抱住了。
　　像曾经的某次拥抱一样，那种亲近，像禁锢，让她有种挣脱不开的恐惧和绝望。尖叫溢出口的刹那间，她嗅到了熟悉的清香。
　　那种味道，深深铭刻入骨髓，只有杨惜才有。
　　只是安静地抱着她，那人并未有下一步的举动，唐淼高悬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惜的怀抱，总是让她安心……
　　“可以了么？现在放开我。”微微抬起下巴，唐淼神色清冷。
　　蹭了蹭她，杨惜果然放开手。慵懒的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他嘴角扬起，绝美的面颊上露出绝不属于他的漫不经心的笑容，轻叹道：“阿淼果真对杨惜是特殊的。”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只怕会立刻被推开。
　　唐淼看了他一眼，沉默。
　　凝视着她，杨惜轻笑，“阿淼，你不是一直想跟我聊聊，为何见了我又不言语？”
　　唐淼眉头皱了起来，没错，自打来到杨府，她是一直想要找他的。只是，看着那般熟悉的眉眼却带着另外一个人的表情，心里到底是怪怪的。当下沉下脸，淡淡道：“你先从他身体里出来。”
　　挑了挑眉，那人笑容和煦地伸开手臂打量了下自己的身体，“为什么？杨惜的身体，其实很舒服的。”
　　清秀的眉重重拧着，唐淼不悦道：“立刻出来。”
　　杨惜噙着笑意静静望着她，动也不动。
　　茶色瞳孔，清澈安详，像春日下的树叶，清新美好。唐淼怔了怔，居然有些失神。停顿片刻，她开口问道：“你为何能附在阿惜身上？”
　　曾经，轩辕说过，要她时刻呆在杨惜身边，这样就可以暂时摆脱魔的纠缠。但是，惜现在居然也被附体了……
　　无声的笑了笑，杨惜眨了下眼睛，“你以为我以前是不能的么？”
　　唐淼咬了咬嘴唇，她是这样想的。惜身上的煞气很重，她一直以为，像杨惜这样的人，就算是魔也要退避三舍的。
　　对面的男人了然的点了点头，“他身上的煞气的确让我觉得很难受，远远地望见了，也有避开的意愿。可是阿淼，因为你在这里，因为我前个身体被毁了，所以，我只能去靠近杨惜。”
　　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冷然望着他，女子抿唇，“然后？”
　　男人笑了笑，“时间久了才发现，其实杨惜身上，有许多东西都蛮吸引我的，比如之前让我很反感的煞气。他的身体，简直就是上苍赐给我的礼物，更可况，淼你又对他情有独钟。”
　　唐淼轻轻吸了一口气，抚额道：“我不管，总之，你立刻出来！”
　　“阿淼……”男人轻轻唤她的名字。
　　“立刻——”唐淼霍然站起身来，竖眉看着他怒道。
　　男子有些惊愕的微微张开嘴巴，片刻后，他突然愉悦的微笑起来，对着她的身后轻声道：“阿端，看到没？有时候你的淼姐姐其实很凶的。”
　　唐淼身体僵了僵，立刻转过身去。果真，司徒端捧着一盘糕点，脸色怪异地望着她。有些尴尬，她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脸蛋，低声道：“怎么过来了也不吭声？”
　　仰头看着她，司徒端眨了下眼睛，无辜道：“淼姐姐和阿惜好像有事情要说，我不方便插口的。对了，淼姐姐和惜说了什么呢？”
　　顿了顿，唐淼微笑，“没有什么。”
　　司徒端把糕点放在桌上，乖巧的看了杨惜一眼，又转身看着她，轻声道：“是在说，淼姐姐嫁给惜的事情么？”
　　“嫁给我？”杨惜眸子暗了暗，声音有种刚刚睡醒的沙哑。
　　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唐淼发现，魔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了。杨惜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突然微微一笑，“淼，很好呢。”
　　“什么很好？”
　　“自然是——嫁给我很好。”他笑容渐渐加深，眼睛中都泛出笑意来，光彩熠熠。
　　唐淼脸颊有些灼烧，别过头去。
　　杨惜继续微笑，“你不说话，自然就是答应了。”
　　蹙起眉头，她瞟了他一眼，淡淡道：“不，不嫁。”
　　杨惜笑容顿住，“为什么不嫁？淼，不要任性。还是，其实你并不喜欢我？”
　　“杨郎——”园口突然有人唤他。崔璎珞气喘吁吁地冲他招手，“主上召你入宫。快些去，下人们都在找你，想不到你在这里……”
　　杨惜脸色沉稳肃然，什么都没有说，紧紧抿着唇摸了摸她的头发，大踏步走了出去。
　　唐淼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听到司徒端在她耳边道：“其实，嫁给阿惜，也是挺好的。”
　　唐淼侧头，那孩子小小的脸蛋上满是认真。注视着他乌黑的眸子，她轻声道：“为何？”
　　“阿惜虽然不是好人，但是对淼姐姐，一定会很好的。惜娶了璎珞，但是，阿惜对淼姐姐一定比对璎珞好。”说到这里，那孩子确定什么似的用力点了点头。
　　唐淼呆了呆，凑过去捏住他的鼻子，皱眉道：“你的小脑袋里每天都在想什么？这些事情你是如何知道的？”
　　摇头摆脱掉她的手指，司徒端不以为然，“淼姐姐，我不是孩子。”
　　唐淼默然。从小经历过那么多苦楚，这孩子定然学到了许多东西。
　　司徒端抓起她的手指，郑重道：“淼姐姐，你千万不要赌气。嫁给阿惜吧，他一定会很疼你的。”
　　瞳孔紧了紧，唐淼低头握住手指。一定会么……能够每天每天的跟惜在一起，是件很快乐的事情吧……
　　“呀——淼姐姐，你看，这棵树，居然开花了，居然开花了——”司徒端惊叫着跳了起来，抬头望着头顶浓郁的绿荫间露出的朵朵白色花蕾，不可置信道。
　　白色花，不知道是什么名字，淡淡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唐淼正有些惊讶，眼角瞥见树的枝桠上那袭白色身影。静静坐着，那男人垂眸微笑望向她。
　　树干背后的绿衣女子脸色惨白，抱着那棵树，浑身簌簌发抖。这小妖，怕是承受不起魔神巨大的威慑力吧。
　　侧头看了看司徒端，唐淼轻声道：“阿端很喜欢这棵树？”
　　司徒端用力点了点头，“我给它起名字叫小夜。经常来这里读书给它听。淼姐姐，它突然间复活了，说不定就是因为我每天跟它说话呢。”
　　唐淼点头，“嗯，姐姐知道了。”
　　少年神色雀跃，一边踮起脚尖够树枝上的花瓣，一边兴冲冲道：“淼姐姐，这花这么好看，不如我们采些回去？”
　　望了他一眼，唐淼心底叹息。这孩子哪里知道，这些花，正是那绿衣小精魅的精元……抬手捂住司徒端的眼睛，唐淼朝树上轻轻瞅了一眼。
　　白衣男子挑了挑眉，嘴角噙着笑意微微颔首。撑在树干上的修长手指轻轻一弹，林间蓦然间狂风大作，满树白色的花瓣尚未绽放就被风吹落了。
　　树后那袭绿色身影，只余下一抹盈盈的浅淡绿光，虚弱不堪，但好歹，活下来了。
　　少年长长的睫毛蝴蝶一般在她掌心颤了颤，诧异道：“淼姐姐捂着我的眼睛做什么？”
　　“唔，风很大，怕沙迷了你的眼睛。”唐淼随口答道，把手放下来。
　　司徒端眼睛慢慢睁大，不可置信地望着一地白色花蕾，喃喃道：“怎么突然间……”
　　唐淼皱了皱眉，似乎很不愿意再呆在这个地方，拉起他的手道：“乖，我们走吧，今天已经在这里待得太久了。”
　　“可是……”望着一地的残瓣，司徒端有些犹豫。
　　拍了拍他的脑袋，唐淼安慰道：“等下叫个手脚轻巧的侍婢过来收拾一下就好了。走吧——”
　　恋恋不舍地回头又看了一眼，司徒端疑惑地蹙眉，自言自语道：“好奇怪……”
　　又是月望之夜。
　　晴空中堆了些薄薄的云，衬得那冰轮一般的月朦胧飘渺。
　　不知是不是因为白日里稍稍小憩了一下，唐淼睡的很不安稳，居然再次回到了那个让她每每惊悚却又无法摆脱的梦境。
　　月夜，远山，溪流。
　　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走在山路上，夜风迎面吹来，冰冷刺骨。走了许久，她顿住，回头望了望。除了她，这里没有任何人。一片死一般的静寂。
　　木头不见了……是了，木头早就死了……
　　阿惜呢？阿惜在哪里？
　　她有些孤寂的抱住肩头，抬脚麻木地往前走。红色的溪水，泡得发白的肢体，漫天火光……呵……漫天的火光。
　　不知何时，她已经开始了奔跑，风在耳边呼啸，脚下不稳，跌入枯井中。
　　那面镜子在虚空中渐渐浮现……森冷的寒气四下弥漫，镜中一张脸渐渐清晰……
　　怔了怔，她有些狼狈地退后了一步，镜中的那张脸居然变了——不再是以往梦中她的脸，而是换成了……
　　镜中女子神色恍惚，像朵被折断的花一般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的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
　　唐淼咬着嘴唇，努力从她唇间分辨她想要说的话。
　　那女子嘴唇不断开启，唐淼终于看清楚她想要说什么。一遍遍的，她在重复着一句话：为什么杀我，为什么……
　　恍如蓦然间置身万年冰窟，她连血液都渐渐冰冷。
　　“主人，主人——”
　　绝望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压在身上的无声禁锢顿时烟消云散，唐淼冷汗淋漓的睁开眼睛。
　　眼前的面孔熟悉又有些陌生，俯身关切的看着她，青衣女子眸中隐隐有些焦灼。见她清醒，轻吁了口气，退后一步，恭敬垂首道：“方才冒犯，还望主人恕罪。”
　　榻上的女子微微怔了怔，直直看着她，眸中满是茫然，“岱委，我在做梦么？我又看到了你。”
　　“主人不是做梦。”青衣女子语声清冷。
　　唐淼闻言，表情更加迷惑，抱起膝盖，喃喃着，“可是岱委，你为何突然出现呢？而且，”她侧头倏然浅浅一笑，“而且，我不是你的主人。魔已经苏醒了，魔是你的主人。”
　　“可是魔神吩咐，所有魔类皆要奉你为主。”
　　榻上女子再次怔住，缓缓垂下眸子。许久之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岱委，我呢，从来都不是个强大的人。你不觉得叫我主人很委屈自己么？”
　　青衣女子漆黑的眸子坦然望着她，静静道：“不觉得。”
　　有些惊讶于她的回答，唐淼反问，“为何？”
　　“阿淼，你还未睡么？你在同谁说话？”杨惜干净的声音从窗外传了过来。
　　静默片刻，唐淼微笑道：“没有，方才突然做了个不太好的梦，所以惊醒了。”
　　在她的窗外走廊中拂衣坐了下来，杨惜面孔融在夜幕中，柔和的像天幕的微云。眉宇间满是柔情，他轻声笑了笑，“又做噩梦？这么多年了，倒是一点改进都没有。说说看，梦到了什么？”
　　垂着眼帘，唐淼神色安静的有些怪异。淡淡道：“惜，墨玉哪里去了？我这几日没有见到她，她去了哪里？”

　　三十六

　　杨惜静默片刻，微微一笑，轻声道：“为何问这个？我倒也有事情要问你。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考虑的如何了？”
　　“惜，为何要杀了她呢？”床榻上，唐淼紧紧抱着双膝，声音落寞。
　　杨惜蹙着的眉缓缓舒展开来，坦然道：“阿淼，你该知道，我从来不是个好人。”
　　唐淼低低嗯了一声，她自然是知道的。她也知道，杨惜对她一贯是特别的，可是心底深处却常常惶恐，不知道这种特别可以持续多久。
　　“主上不知为何，知晓了我收留你的事情。淼，你曾经，是元朗的姬妾，主上对元氏一向忌惮。所以，很是不悦。”叹了口气，杨惜还是轻轻开口解释。
　　水色的唇微微扬起，唐淼抬起头，漆黑的眸子彷佛透过窗子，看到了窗外走廊上静静端坐地的那个人。“惜，若是齐主没有生疑，你会放过她么？”
　　茶色的瞳孔蓦然间阴沉起来，杨惜紧紧抿唇。自然……是不会放过她的……
　　“淼，你今日是怎么了？为何一直说这些？你真的不愿意跟我待在一起么？我曾经做过的事情中，这一桩，实在不算什么。难道你因为这个而厌恶我？”
　　“怎么会厌恶你？我自己……也不是个好人呢……”唐淼闭上眼睛，低低道。这尘世，有人能够拥抱，有人可以温暖，还想要祈求什么呢？
　　睁开眼睛，她笑靥恬静，“阿惜，为何待在门外？今夜陪我一起睡如何？”
　　窗外的那棵桃树，她看着它开花，看它结果，看它绿叶落尽。如此三载已矣。
　　抱膝坐在阔大的竹塌上，她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日头，阿端说要去看翊哥哥，应该回来了吧……穿上鞋子，她随意理了理衣服，往杨惜的书房走去。
　　半途中碰到崔璎珞，脸色有些怪异地瞥了唐淼一眼，她急急催促道：“快些过去。”
　　再问她，就什么也不肯说了。
　　还没踏进书房，就听到“当”的一声脆响，接着是瓷片碎裂的声音。从半敞的房门中看到地上静静躺着杨惜平日里最喜爱的那只花瓶。已经碎成了许多片的花瓶。
　　唐淼皱起眉头，惜显然很生气……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早对你说过了，跟那些贱民不要太亲近，你只是不听。你这样日后如何在朝堂之上立足？我知道你一直自恃有才学，那有如何？你没有高贵的出身，那些虚幻的才学又有什么用？”拍着桌子，杨惜双目尽赤。
　　唐淼诧异，惜……这是怎么了……
　　司徒端只是垂首静默着，一言不发。
　　杨惜点了点头，目光阴冷，“好好，下次如果我在发现你和贱民来往，我定然把你丢出杨府，你有本事就去自生自灭吧！”
　　伸手拍了拍脸颊，唐淼扬起一抹温婉的笑意来，扬声道：“惜，怎么了？”
　　杨惜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时，眸中锋利的光芒已完全收敛的温软如玉，轻声道：“你怎么过来了？”
　　唐淼侧头冲他微微一笑，视线落在司徒端身上。这孩子，这几年身体长高了许多，行为做事也颇有章法，只是，有时候心里存的一些想法，很不容易变通。
　　“阿端？”试探性的叫了他一声，唐淼有些担忧。“阿端？”
　　少年转过身来，扬唇冲她笑了笑，“淼姐姐。”明明是笑着的，泪水却落下了来。彷佛没有料到自己那么容易就落泪了，他手忙脚乱的抬手去擦。
　　唐淼心中大痛，蹙眉叹道：“傻孩子。”伸手把他揽入怀中，她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好了，乖。”
　　看到唐淼怜惜的神色，杨惜眸光越来越深沉，眉头不自觉的皱起，一言不发。
　　司徒端泣道：“都是阿端没用。”
　　“乖，别这么说。到底怎么了，跟姐姐说说看。”
　　“惜他，他不准我去看我哥哥。”
　　唐淼怔了怔，“为何？”
　　“惜说，哥哥是贱民，是商贾。我不能跟他太亲近，会毁了我的前程。”少年抽泣道。
　　唐淼张口，却讲不出话来。贱民……
　　曾经的司徒府亦是商贾之家，而就在几年前，杨惜亦是个商人。果真，商贾是贱民么……
　　无言地摸了摸司徒端的脑袋，看得出来他很难过，可偏偏，她想不出安慰的话语。惜他，相信是为司徒端着想的，可是这种方法，难免惹人厌恶……
　　“阿惜，你为何……”忍不住，她蹙眉抬头望去，怔了怔，杨惜已经不在了。
　　门大敞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
　　纱灯光芒晕黄，灯下人眉目如画。
　　端起唐淼斟好的酒，倾入口中，杨惜淡淡道：“淼你在怨我么？”
　　执壶的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为什么怨你？”
　　漫不经心地扬起嘴角，杨惜把酒杯放在桌边，“自然是为了今天训斥阿端的事情。”
　　摇了摇头，女子笑容恬淡，“惜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拉起她的手，杨惜笑容突然有些寂寥，“淼……”
　　“嗯？”
　　把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他摇了摇头，究竟还是什么都没有跟她说。
　　唐淼心中了然，脸色也暗淡下去。杨惜这样的男子，定然是很自负的。幼时战争留在心中的阴霾时刻提醒着他要往上攀登，往上攀登……
　　没有背景，没有权势，没有金钱，除了自己，他什么都没有。与他相处那么久，他从来不提以前的事情。今日这般的荣耀，他视之理所当然。自然是理所当然，多少的血汗才换来今日的成就。这些只怕她是想象不到的。
　　可是惜既然不想讲，她亦不能问。杨惜今日这般对阿端，只怕是触到了昔日的某些感慨，不想让阿端重蹈他昔日的覆辙。
　　杨惜把她搂入怀中，拨开她额上的发，小心翼翼的亲了一下，附在她耳边低低道：“淼，你喜欢我么？”
　　怀中的女子轻轻点了点头。
　　杨惜扬起嘴角，接着问道：“淼，除了我，你没有再爱任何人，是么？”
　　唐淼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阿惜？”
　　杨惜摇了摇头，垂眸手指顺着她唇的弧度，一圈圈轻轻划着，他轻声重复道：“淼，除了我，你没在喜欢任何人，是么？”
　　沉默许久，怀中的女子低低道：“阿惜是我最爱的人，也是我最关心的人。”
　　杨惜嘴角笑意渐渐浅淡，微垂的眸子中冷光划过，“是么？”
　　也就是，除了他，依然有别人在她心中占有地位……
　　无法忍受……这是他的女人，从头到脚都是，为何要与别人分享……任何人都不可以……
　　唐淼蓦然色变，惊叫道：“阿惜……”
　　“怎么了？”眨了眨眼，方才阴冷的如同地狱中修罗一般的男子重新露出温暖的笑容。
　　心脏剧烈跳动，她怔怔看着他，手指无意识的紧紧握起。那是阿惜么，就在片刻间，她几乎以为那是……
　　“怎么了？”看她脸色不对，杨惜关切的问道。
　　“惜，你这些天，有没有碰到什么怪事？”
　　“没有。”很干脆利落的回答。
　　唐淼有些不死心，“真的没有么？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或者……”
　　轻轻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杨惜笑道：“你在想什么？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是神魔也要避开吧。”
　　咬着嘴唇，唐淼沉默。神魔会避开么？魔……不会……
　　他遵从唐淼的意愿，一直避开杨惜。可看得出，魔眼中对杨惜越来越浓郁的兴趣。两年来，她压制他压制的很辛苦，渐渐觉得疲惫。
　　手指再次附上她的唇，杨惜眸子暗了下来，声音低哑道：“如此良宵，要虚度么？”
　　房中灯盏暗淡下来，一夜如春。
　　几日后，府中传来消息，司徒端被杨惜遣到吴郡拜师。临行甚是匆匆，没有来得及跟她告别，只是着人把一封笔迹凌乱的信送了过来。
　　信中说，能够到唐淼的故乡去，很是开心。其他，就是诸如保重之类的话。将那张薄薄的信纸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唐淼始终不能释怀。
　　阿端……走了么？为何这样匆忙？
　　漫不经心地坐在离叶园中，她失神的看着有些发黄的树叶，静静发呆。
　　“听说了么？小公子离开杨府，其实主要原因不是为了拜师。”
　　园中不知何时来了两三个侍婢，打扫落叶时，彼此无聊，交谈起来。大概是因为她坐在园子最里面的树荫里，树下落叶层叠，经年不打扫，也不会有人想到要打扫。
　　唐淼怔了怔，立刻回过神来，屏声静气的静静倾听。
　　“大人想让小公子拜彭城王为义父，但是小公子一意拒绝，大人生气了，就把他派到南梁去了。”
　　“是这样么？”
　　“让你们嚼舌根！等下被夫人听到了，看不打死你们——”
　　偌大的园子重新安静下来，风声穿梭，唐淼缓缓抱起手臂，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惜，果真是因为这个么？
　　不知怎么的，走在杨府中，突然感觉气氛有些怪异。仆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路边的一花一草都是怪异的。走了许久之后，她终于明白这怪异来自何处。
　　杨府中，居然罕见的悬挂上了红色的灯笼，上面硕大的囍字明艳艳得直晃她的眼睛。喜，喜从何来……
　　杨惜微笑着负手站在荷花池边，听仆人讲些什么。她刚刚走近，那仆人就住了口。杨惜抬起手，示意他暂时退下去。笑容和煦地看着她，他心情显然很好，“来，阿淼，我有事情要对你说。”
　　心中蓦然间忐忑起来，她立刻道：“不，我还有事情，我等下……”
　　“淼！”不容她拒绝，杨惜已经拉住了她的手，噙着笑意望向她，他瞳孔明净，“淼，这几日府中有些事情，你暂且到外面住一段日子可好？”
　　唐淼怔了怔，看了他许久才完全明白他方才的话，“为何？”
　　秀逸的眉微微蹙了蹙，他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府里会很吵，人来人往的，怕你不喜欢。”
　　“哦。”低低应了声，她垂下头，不敢再问。
　　“杨郎，你准备让郡主住在哪里呢？”崔璎珞声音响起，托着腮，语气似乎有些苦恼，“离叶园那边肯定是不能住的，荷花池这边又有些荒凉。唉，早知道郡主要进我们家的门，我就吩咐下人好好整修一下了。”
　　唐淼脸色煞白，喃喃道：“郡主？”
　　崔璎珞笑吟吟地瞟了她一眼，“妹妹，你可看见我了。从刚才开始，你眼中就只有杨郎，似乎没有我这个做姐姐的。”
　　“郡主？”抬头看着杨惜，唐淼重复道。
　　杨惜笑容有些淡淡的，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嗯，郡主。我过两日，要迎娶郡主过门。”
　　呆呆地退后一步，唐淼缓缓举手捂住嘴唇。天，天……难道阿惜说，要自己离开，就是因为这个么……
　　没有勇气求证，她落荒而逃。
　　唐淼不是杨惜的谁，甚至她嫁给他时，也只是一对红烛，两碗薄酒而已。嫁，不晓得当不当得起这个字。
　　唐淼对自己说，不要在意，杨惜心中，永远都会有你。
　　可是渐渐的久了，她也察觉到有些不对。惜对她一贯的好，可是她的心思，却渐渐有些变了……
　　唐淼嫉妒崔璎珞，那个女人才是他名义上的妻，他名正言顺，可以在任何场合理所当然的与他站在一起的妻。
　　他每日与她共同进膳，他对她温柔款款，他对她百依百顺。这些东西，唐淼也有，可还是忍受不了的嫉妒。她要的温暖不是这个样子的，不是……
　　现在他又要娶另外一个女人了。又是为了权势么？可惜她唐淼只是个卑微的小人物，无法给他他所需要的东西。
　　时令不过是暮春，几天的凄风苦雨下来，落了遍地的梧桐叶，倒有些残秋的痕迹了。握着书卷坐在窗前，唐淼静静发呆。
　　阴霾了许久的天气终于有了放晴的痕迹，寺院里灰袍的僧人执着扫帚垂眸一下下安然扫着落叶，这孤寂清冷的日子在沙沙的扫地声中似乎也有了生机。
　　这座离邺城一天路程的寺院安静冷清，不过只有一个方丈和几个小僧弥，平日里除了送饭菜，没有人和她说话。
　　无聊的骨头都发霉了。
　　“呐，淼，很枯燥？”身后传来一道笑吟吟的声音。
　　视线回到手中的书卷上，唐淼沉默无语。
　　“淼，真的枯燥？”那人不依不饶，双手攀上她的肩头，轻语道：“再等等，很快把你接回去。”
　　放下书本，唐淼嘴角微微扬起，“接什么？这边很好。”
　　“你生气了？”杨惜俯身凝视她的眸子。
　　唐淼抿了抿唇，移开话题，“惜，阿端可好？”
　　杨惜站起身，视线刹那间深远起来，“好，很好。”
　　“为何让他去那么远的地方？”
　　“远行不好么？”杨惜淡淡瞅着她。
　　唐淼摇了摇头，扯起嘴角，“很好。对了，离叶园的植物最近怎么样？”
　　有些惊讶，杨惜还是点了点头，“长势很好，满园郁郁葱葱，疯了似的，有些已经爬过墙壁，绕到了路上。”
　　眸子紧了紧，唐淼颔首，没再说话。
　　“淼——”那道声音低沉暗哑，仿佛满腔苦苦压抑的爱恋之情即将喷发。
　　桌上的茶盏仓皇间被唐淼拂落到地上，不可置信地望着背后的男人，她瞳孔渐渐张大，额上渗出冷汗。
　　这房间里，只有杨惜和她，但是那道声音——是魔的声音——
　　“惜……”有些颤抖的叫了他一声，唐淼不自觉地狠狠揪住衣角。
　　那男子诧异地望着她，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不过叫了你一声，至于吓成这样么？”
　　这句话，彻底的让对面素衣的女子面如死灰。
　　惜，惜……惜被魔附体了……附体了……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朝惜出手了……
　　下一瞬间，那女子目光阴鸷如冰，出手迅如闪电，一把掐住杨惜的脖子，狠狠叫道：“你给我出来，给我出来——”
　　狠心无视掉他脸上惊愕的表情，她下手越来越重，那人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反抗。她力气用竭，狠狠将他甩在地上。
　　不过刚刚喘息了一下，就听到有人冷冷道：“你那么恨我？没有我，你怎么可能见到他？”
　　呼吸顿住，唐淼望着地上脸色苍白的诡异的男子，身体轻轻颤抖。
　　那人冷冷一笑，语气清冷，“淼，如果不是我想你，杨惜会回来看你么？若不是因为我，你怎么能见到他？”

　　三十七

　　淼，如果不是我想你，杨惜会回来看你么？若不是因为我，你怎么能见到他？
　　这句话，让对面的女子恍如电击般脸色雪白。嘴唇抖动着，想要说些反驳的话，可是，那一字一句，都像刀子般尖锐准确，她无力抵抗。垂首颓然地倚在墙上，唐淼神色虚幻恍惚。
　　“你莫要难过，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来看你或者他来看你，有什么区别？”见她这样，男子语气放缓了许多。
　　咬着嘴唇苦涩地摇了摇头，唐淼喃喃道：“你离开吧，离开他。你要是喜欢的话，重新回到我的身体里也行的……”望着他的漆黑瞳孔涣散无神，像毫无生气的布娃娃。
　　闻言，男子秀逸的眉缓缓蹙了起来，“淼，你觉得我违背了对你的约定么？我没有。”
　　无力地扯起嘴角，唐淼声音低哑，“你都附在他身上了，还对我说你没有违背……呵呵，多么可笑……”
　　“我没有。”男子神色严肃，“我答应你的事情，绝不会食言。”
　　唐淼轻轻挑眉。
　　男子叹了一声，“淼，是杨惜他，他主动召唤我，与我定下约定，所以……”
　　“不可能——”唐淼失声叫道。
　　“为何不可能？”魔再次冷笑，“人都会有欲望，更何况是杨惜这种人。”
　　怔了许久，唐淼急切地一把抓住他，“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解约的对不对？对不对？”
　　嘴角轻轻扬起，杨惜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嘲讽，淡淡道：“有，只要他愿意把命偿给我，我可以离开他。”
　　“一定要这样……”女子神色绝望无助。
　　杨惜蹙眉，轻声道：“阿淼，你为何要有这样的表情？难道我附在杨惜身上就不好么？你不是喜欢他么？他要的东西，权势、金钱，我全部都可以给他。他想做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帮他，这样不好么？阿淼，你为何是那样哀伤的表情？”
　　“是么？那他的代价是什么？”
　　无声的笑了笑，魔微微颔首，“代价么，是二十年后，他的身体。你放心，这段时间，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不会让他有什么闪失。”
　　“惜的身体给了你，那他去哪里？”女子怔了怔，反问。
　　魔再次微笑，“他？地府，也许……如果冥君还要他的话，呵呵……”
　　抬眸静静瞅了他一眼，唐淼抬起下巴，“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做什么？阿淼，想办法杀掉我，救你的杨郎么？呵呵，血誓之约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解除？如果我有什么事情，只怕，杨惜也要抵命……”魔挑起嘴角。
　　“大人，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窗子被人轻轻敲了敲，接着外面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微微蹙眉，杨惜负手淡然道：“知道了。”侧头看着唐淼，他茶色的眸子渐渐溢出笑意，伸出双手轻声道：“阿淼，来，给我抱一下！”
　　唐淼退后一步，这是魔还是……杨惜……她分不清，分不清……
　　“阿淼——”那人挑眉，隐约有些疑惑。
　　这是……这是杨惜……么？
　　怔怔呆立在原地，看着那人快步走过来，微笑着将自己拥入怀中。那般温暖清晰地味道，和脑海中最美好的记忆不谋而合。她突然有些想落泪。
　　惜……惜……
　　蹭了蹭她的发，杨惜轻笑，“阿淼，我有件事情要对你说。”
　　“嗯？”
　　“阿淼，杨惜他，把崔璎珞杀了。”淡淡的几个字，轻描淡写。
　　唐淼霍然抬首看他，脸色苍白地定定凝视他，“你说什么？”
　　“听到这件事情你不高兴么？”那人轻笑。
　　唐淼凌乱地摇头，思绪混乱，语无伦次道：“为什么……为什么……惜为什么要杀璎珞……”惜说过，要像供佛一样的供着她，为何要杀她……
　　那人点了点头，微笑，“为了，给别人腾出杨夫人的位子来。也许，是为了你也说不定。”
　　“闭嘴——”唐淼怒极，身体不受控制地晃动，天旋地转，手心满满的都是汗。
　　“你希望那个女人永远都留在杨夫人的位子上么？”魔反问。
　　唐淼突然安静下来，脸色黯淡，苦笑道：“就算她不在，自然也有别人在。”
　　“阿淼，你果真了解杨惜。只有我变成了他，你才会成为名副其实的杨夫人，杨惜心中唯一的女人。”
　　“那件事情是杨惜做的么？还是你？”
　　“什么事情？”
　　“惜，杀掉了崔璎珞。”
　　杨惜神色突然间轻微变了变，低低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唐淼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眸贪恋地看着他，沉默不语。惜，惜……用不了二十年的，你很快就会被魔神完全吞噬……
　　温暖的大手伸过来附在她面颊上，杨惜微微叹气，“你知道了？”
　　“是为了我？”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望着他。
　　停顿片刻，那男子用一如既往的轻柔语气道：“不是。”甚至他的眼神，在说这句话时，都是不变的柔情。
　　明知道是这个答案，如今听到了，心中依然狠狠揪了揪。唐淼扬起嘴角，“嗯，不是就好。”
　　她从来……从来没想过其它……只是要跟惜在一起而已，仅此而已……
　　可是这一次，这样的理由连自己都觉得牵强不堪。静静看着他，心底苦涩蔓延。杨惜，依然是那般清晰俊美的眉眼，依然是那般温暖的笑靥，却彷佛隔着洪荒宇宙，遥不可及。
　　“大人——”窗外的仆从再次呼唤。
　　伸手霸气地将她拦住怀中，他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低低道：“等我下次来看你。”
　　脚跟绵软，她跌跌撞撞的跟出了山门，看着杨惜的马车消失在寺院外的绿色林荫中，面上渐渐浮现绝望悲戚之色。
　　果真……她是没有办法忍受的……
　　惜不是她的，不是她的，从来不是……
　　惜说爱她，惜说会护着她……曾经，在北齐军营中，他拉着她的手在细雨中奔走，他的表情那般坚毅稳重，手心的温暖让她以为他会这样守着她一辈子……
　　他是在战乱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幼小的孩童，看过了那么多人血流飘橹，尸堆成山，追求权力的种子在心中悄然生根发芽。毕生，他都在追求那种睥睨众生的被唤作权势的东西。所以，任何事物都可以拿来当做夺取那东西的垫脚石。
　　她低估了权势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却可笑的高估了自己的价值。
　　也许总有一天，她也会被毫不留情的奉出去吧……
　　在那样的男人心中，儿女的情长也许不过是个笑话。她如何能用这个羁绊他的脚步？
　　可她究竟不过是个女子。等待太久，会觉得疲惫，会期待一个能带来温暖的怀抱。
　　在杨惜心中，她究竟是什么？又究竟在什么位置呢……
　　她不该靠近他，不该靠近他……离他越近，心中那个曾经拥有茶色瞳孔，一直对她微笑的男子就越来越模糊……
　　惜越来越模糊……
　　洒扫庭院的小僧突然发现面前站了位玄衣人，身形如此轻飘，他居然丝毫没有察觉到是何时来的。那人背对着他，望着大殿门口的那尊巨大香炉，负手而立。
　　玄色身影，落寞倨傲。
　　不敢冒犯，小僧恭敬道：“施主，现在已经过了拜香的时辰，施主请回。”
　　那人背影挺直，冷淡的话语传了过来，“我不拜佛。”
　　小僧缓缓眨了眨眼睛，“那施主……”到寺院来，不是拜佛的，难道是吃斋菜来的？小僧眼睛亮了亮。
　　“施主，要吃斋菜的话，请随我到后厢房来。”
　　闻言，那人侧头淡淡扫了他一眼，那般冷然的眉眼，周身弥漫着肃杀之气。
　　小僧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人很快转身，声音清冷，“我不吃斋菜。我只是来见一位旧友。”
　　他走了许久，洒扫庭院的小僧方缓过神来。方才玄衣人说，要见旧友。旧友，旧友，难道是……他脸色霍的惨白。
　　可别是厢房里的那位贵人……
　　想到这里，一把丢掉手中扫把，朝方丈房跌跌撞撞奔了过去。
　　不过刚刚转过回廊，抬头之间，那抹纤细的素淡身影就那么猝不及防的闯入眼帘。轩辕呼吸顿了顿，脚步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迅速加快。
　　她脸色很不好，靠着柱子坐着，像以往不开心的时候一样，抱着膝盖坐在走廊中，垂眸静静望着外面，神色寂寥。
　　她离开他三年，回到另外一个男人身边。
　　她离开他时说，要找自己的幸福。于是，他放她离开。
　　可她的样子，并不像幸福。脸颊依然清瘦，甚至比离开他时更瘦，倒是眉宇间，显露出一种别样的妩媚来。
　　漫不经心的抬头，唐淼朝前望了一眼，身体顿时僵住。那是……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静静立在那里，沉默的凝视她。玄色衣摆随着他黑色的长发，在风中翻飞。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冷。
　　“轩辕——”她低低惊呼一声，“你怎么会……”
　　下一瞬间，那清冷的玄衣男子居然消失了，而后，自己被人狠狠抱住。那么用力，胸腔仿佛要裂开般，丝丝痛楚。
　　不知为何，不想推开他，眼睛中有些东西开始流动，她轻轻开口，“轩辕？”
　　缓缓放开她，玄衣男子握着她的肩头俯身仔细审视着她，许久，眉头蹙了起来，“阿淼，你似乎过的不开心。”
　　怔了怔，她扬起嘴角，“怎么会？我很开心。”
　　“是么？”淡淡反问了一句，轩辕放开她，抿唇不语。
　　静默许久，唐淼微笑，“轩辕，你来看我么？”
　　狭长的凤眸静静望着她，许久才道：“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捏着手指，唐淼低头，轻轻道：“魔的事情。”
　　“魔的事情。”
　　咬着嘴唇，女子神色变幻几番，“轩辕，我要知道一件事情。你帮我。”
　　“什么事？”
　　顿了顿，她语气有些艰涩，轻轻道：“他们说，阿惜杀了人。”
　　玄衣男子沉默许久，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不远处的那口古井发出一波波哗啦啦的水响。刹那间，彷佛一道莹亮的白虹，井水逆天而起！
　　轩辕手指在虚空化了道符，飞到天上的井水缓缓凝结成一面水晶般明澈的镜子。
　　垂眸看了她一眼，他淡淡道：“真的要看？”
　　握着手指，女子微微点头。
　　水镜渐渐发出浅黄色的光华，周边小水珠熠熠生辉。镜中，有人的面孔逐渐清晰……
　　那是崔璎珞。
　　深夜，璎珞在对镜礼妆。
　　很快，背后有人抱住了她。杨惜附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些什么。
　　崔璎珞大惊失色，一把将他推开，气急败坏的快速说着什么。
　　杨惜不以为然的淡淡微笑，瞅着她，不言不语。
　　崔璎珞眉立了起来，站起身似乎要唤仆人。
　　杨惜眸子暗了暗，杀气弥漫，抬手间，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插在她胸口。
　　似乎没有料到他居然会真么做，崔璎珞转身诧异地看着他，微张的嘴唇溢出一丝丝血来。最后，她居然笑了笑，轻声说了一句话。
　　她说，如果是她，你也会杀么？惜，如果是唐淼，你也会杀么？
　　紧紧抿着唇，他茶色的瞳孔杀气肆虐。
　　“会不会？会不会？”濒死的女子不甘心的揪住他的衣角，抬头看他，沙哑道：“会不会……会不会……”
　　直到最后，那阴冷如鬼刹的男子，也未吐露一言半语。
　　心底渐渐冰凉，唐淼强迫自己把视线调开，身体痉挛似的颤抖着。阿惜没有回答璎珞的话……
　　呵呵，阿惜没有回答……
　　也许，他自己也不清楚吧……
　　也许最后，她也会沦落为那样……被自己喜爱的男子亲手杀掉，那是怎样撕心裂肺的痛楚……
　　木然的，她问道：“这是魔做的么？”
　　停顿片刻，玄衣男子眸子紧了紧，望着她低低道：“不是。”
　　垂下来的刘海遮住她的眼睛，她脸色越发苍白，颤抖着反问，“也就是说，是阿惜做的？”
　　轩辕沉默。
　　泪水潸然而下，她抬袖遮住脸，哽咽难抬。心痛如同刀绞，惜，惜，你到底是怎么了？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不懂你……不懂你……
　　静静望着伏在栏上伤心欲绝的女子，玄衣男子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曲线。
　　“轩辕，没有方法救他么？”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女子轻轻问道。“有没有办法把他从魔手中救出来？一定是魔，一定是因为魔阿惜才会变成这样的……”
　　调开视线，玄衣男子狭长的凤眼微微垂下，沉默不语。
　　抓住他的衣角，她泪水凌乱落下，玄衣男子面孔在她视野中渐渐模糊，把脸贴在他衣间，她哽咽道：“求求你，救救他吧，救救他！”
　　别开脸，轩辕淡淡道：“没有办法。”
　　唐淼身体僵了僵，抓着他衣角的手指越发用力，膝行一步，她伸手紧紧抱住他，“轩辕，我知道你有方法的。救救他好不好？救救他……无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不在乎。”
　　垂眸望着她，轩辕眸中漫过哀伤，静默许久，他轻声道：“淼，你真的那么爱他？”
　　肩头轻轻颤动，唐淼悲痛欲绝，泪水顺着下巴一滴滴落在那人玄色的衣摆上，胸口像是压了千斤巨石，她讲不出话来，只是费力地摇了摇头。
　　惜与她之间，究竟还剩下什么，她说不清……
　　惜，惜，不是你的错，是我，我一开始就不该靠近你，不该贪图你给的温暖……
　　手指放在她发上，轩辕目光落在寂寥的天幕间，淡淡道：“既然是你的心愿，我帮你达成就是。折寿二十年，你可愿意？”
　　“真的可以么？”女子有些不可置信的反问。如果可以救阿惜，何须顾及二十年寿命……更何况她唐淼，也许根本没有这些年的寿命。
　　突然间疲惫袭来，轩辕垂眸望着她，“你愿意？”
　　眼看着那女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那般决然干脆，疲惫感越发深重，他轻轻颔首。转身欲要离去时，她重新抓住他的衣角。
　　“轩辕你要去哪里？”
　　“罗浮么？轩辕你可以带我走么？”
　　“淼会很乖，不会让你费心的。好不好？”
　　“轩辕，好不好？”
　　扯着他的衣角，她像个迷路的孩子一声声低低哀求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她清瘦的脸上泪痕未干，漆黑的眸子期盼的望着他，。
　　他眼睛微微眯起，反问道：“淼，为何现在又想要跟我回罗浮？”
　　“为何？”那女子脸上刹那间有些迷茫，片刻后嘴角扬起，抬起头轻轻回答他，“因为唐淼从来都不是个好人，从来都只是自私的想着自己的欲望。我以前喜欢阿惜，好喜欢。可是现在，阿惜让我觉得害怕，我才觉得轩辕原来这么好。我要逃离阿惜，所以，想跟轩辕回罗浮去。看看，我是不是个大坏人？”
　　盈盈浅笑着望向他，她努力压抑住想要再次夺眶而出的泪水。
　　让我自私一次吧……对于你而言，我的生命不过短短一瞬间而已，就当陪陪我，而后忘掉我……干干脆脆的忘掉，多好……

　　三十八

　　凉风舒爽，翠色的稻田一望如浪。远山上隐隐望见几幢茅草小屋，平淡恬静。
　　天地安详阔大。
　　乡间的小路上，一辆马车缓缓而行。赶车的是位玄衣男子，清瘦淡漠，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神光流转。车内的女子抱膝而坐，静静瞅着车窗外的稻田老农，神色安然。
　　“阿淼，这种日子可好？”男子扭头轻声问道。
　　“好。”女子点头应答。
　　“一直这样过下去可好？”
　　“嗯，好。”女子嘴角微翘，秀美如三春枝上绽放的花朵。
　　男子嘴角亦弯出小小的弧度，只是在不经意望向东方时，眉头会不自觉的蹙起。而后，不动痕迹的将马车赶向其它方向。
　　“轩辕，你……在避开什么东西么？”撩开车帘，唐淼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疑惑的问道。
　　眉头微微皱了皱，他有些不习惯，但并不讨厌。这次归来后，她对他亲近许多，常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用那种撒娇的语气跟他讲话。好像一个离家许久的小女孩，乍一见到家人，整个人都是欢欣雀跃的。
　　“避开什么？”轩辕漫不经心地反问。她柔顺的发垂在他颈边，酥酥麻麻。
　　摸了摸下巴，唐淼侧头盯着他，“果真没有么？”
　　轩辕微笑着看她，“有什么？没有什么？你不讲清楚，我如何知道？”
　　唐淼挑眉，乖乖坐回车内，轻笑道：“没什么。也许是错觉吧，我最近老是嗅到血的味道……好奇怪……”那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她越来越深的笑涡中。
　　轩辕刹那间失神，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渐渐用力，薄削的唇抿得愈发紧。
　　阿淼，阿淼……封印了魔，果真变成了普通的女子……连自己身上弥漫的血煞，都感觉不到了……
　　不想她难过，不想再见到她的泪。
　　她说要救杨惜，他照做了。她心甘情愿付出自己二十年的寿命，用来抵挡杨惜未来二十年的磨难。用二十年的寿命，了结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情缘，他不知道值不值得。
　　但阿淼，显然是认为值得的。她做了决定，于是他遵从。
　　施完那个破解魔与杨惜盟约的法术后，尽管筋疲力尽，但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的，他立刻又开始另一项法术。
　　用他数百年的道行为代价，将魔重新封印起来。
　　只是，失去了二十年的寿命，她脸色日益苍白。看得出来，和他重新在一起，她很开心，精神也很好。
　　可是，淼，淼……身上的血煞越来越重了……
　　而且，东方风中夹杂的不详气息越来越浓。杨惜……
　　“轩辕，轩辕……”
　　醒过神来，那女子一张含笑的脸近在咫尺，眸子清澈分明，瞳孔乌黑。笑盈盈地戳了戳他的额头，她下巴往前点了点，“喏，那个人是不是找你的？叫了你半天只是没有反应，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轩辕脸色不由得变了。前面的人，一身素衣，浩气冲天，面貌很是熟悉。
　　拍了拍她的手，他不放心地回头叮嘱，“你待在这里，我去看看。”
　　绞着耳边的发，唐淼微笑着点头答应。
　　“师兄。”见他走来，那人含笑行了一礼。
　　一声师兄，刹那间思绪万千。昆仑的种种突然间自记忆中浮现，那些画面，恍如前生般，模糊而陌生。轩辕忆起，眼前这人，正是师父最宠爱的弟子之一。只是不知道，为何突然下山来到这里。
　　彷佛看到了他的疑惑，那人微微一笑，“我这次，正是为了请师兄回昆仑而来。”
　　“回昆仑？”眉头挑了挑，他不动声色。
　　“师父说，师兄此次下山，使命已经完成。还请师兄早日回昆仑向师父复命。”尽管他态度冷淡，对面男子的笑容却依然温和。
　　轩辕颔首，“你回去告诉师父，我会尽快回去的。”
　　男子眸中闪烁着疑惑，“师兄不准备亲自回去向师父复命么？”
　　轩辕视线落在远处的马车上，淡淡道：“师父说使命已经完成，我并不觉得。魔神一日未除，天下苍生就一日不得安宁。我会尽快找到九黎壶，将魔神彻底清化。”
　　对面男子嘴角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静静看着他道：“师兄定要如此？”
　　轩辕沉默不语，片刻后，拂袖离开。
　　身后，那人长长叹息，“如此，还请师兄多多保重。”
　　九黎壶，已经现世。九黎壶，乃上古异宝之一，拥有及其巨大的力量，能造就万物，也能毁灭万物。要想让魔彻底消失，必须借助九黎壶的力量。
　　之前一直以为九黎壶在昆仑，于是在敦煌，他抛下阿淼，只身前往昆仑寻找。奈何，师父说，数百年前在昆仑的一场劫难中，那壶已经落在凡世了。
　　凡世如此之大，怎么能轻易寻到？
　　他寻了许久，至今未果。
　　“哎，他怎么走了？”女子自马车中探出身来，蹙眉道。
　　微微一笑，轩辕淡淡道：“一个故人，在这里遇到也是缘分，于是说了两句。”
　　“哦。”低低应了声，她没在问什么。靠在马车里，垂下眼帘，似乎有些疲惫。近些日子，她常常疲惫，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一直往西走，一直往西走，在几日后一个满天血红色云的黄昏，还是来到了那座战云密布的城池。看到它的一瞬间，玄衣男子清冷的眸子掠过一丝绝望。
　　是宿命么？逃离不开的宿命……
　　车内的女子皱了皱鼻子，蹙眉道：“轩辕，好重的血腥味，你闻到了么？”
　　轩辕默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发，轻声道：“我们避开这里吧？”
　　掩袖挡着鼻子，唐淼用力点了点头。这血腥的味道，让她想要呕吐……
　　哪知道，马车调转过头来，行了不过两三里，前面居然是密密麻麻的军营帐篷。
　　他们来的时候……并没有这些东西。原路退回，却看到了……
　　轩辕眸中冷冽的光芒越来越盛，紧紧抿着唇，重新把马车调转车头，朝宣城的方向驶去。
　　抚着额，唐淼有些喘过气来，低声问：“轩辕，为什么又回去了？”
　　那男子脸色放缓许多，“这边两军交战，很不安全。还是先到城里避一避吧。”
　　唐淼慢慢抬头，看着掩映在重重树荫后的那座森冷城池。城池顶上就是血一般殷红的云，整个城，恍如罩在血色中……挣脱不开……
　　她缓缓阖上眼睛。
　　一灯如豆，灯下有人执盏，斜躺榻上，酒醉半酣，眼神迷离。
　　“杨大人，宣城中的百姓……”对面阴影中的男子轻声问道。
　　索性把手中的酒杯掷在地上，榻上的人一把提起酒壶，咕嘟嘟的往喉咙里灌酒。许久之后，抬起衣袖胡乱擦了擦满是酒渍的嘴角，视线轻飘飘移了过去，“你说什么？”
　　“琳想要询问大人，宣称中的百姓该如何处置。”阴影中男子语声平静如昔。
　　榻上男子倏然间一笑，目光锋利如冰雪，淡淡道：“自然全杀掉。怎么，你要存妇人之心么？”
　　王琳垂下头，“琳不敢。”
　　榻上男子疲惫地挥了挥手，“我倦了，你下去吧。”
　　沙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重新睁开眼睛。望着榻上摇曳欲熄的灯烛，静静出神。
　　阿淼，阿淼，离开许久了，是否快乐……
　　翌日午后，整个宣城一片惊天动地的哭泣之声。
　　宣城西北角某间阴暗的房间中，唐淼在梦境中微微蹙眉，坐在她床边的男子立刻不动声色的将笼罩着她的结界力量再次加强。
　　宣城面临绝城之劫，若是阿淼看到了，定然会郁郁不乐。
　　她的血劫，以他的修为，居然依旧看不透，更不知道该如何去化解。只能时时守在她旁边，尽力替她挡去一切魔障。
　　睡梦中的女子轻轻吁了口气，额上渗出细密汗珠，看得出，睡得极不安稳。
　　正想着给她念诵一道清心咒，下一瞬间，她居然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瞳孔从迷蒙刹那间转为清晰，她用力握起他的手，蹙眉道：“轩辕你听，外面是什么声音？吵得我好难过……”
　　玄衣男子沉默无语。这样的结界守护之下，她居然听的到……那不是听，是感触……
　　她本就是个灵力很强的女子。
　　“轩辕，轩辕，外面怎么了？”握着他的手，她抬头看他，不依不饶地问道。
　　“没什么。”
　　唐淼眉头皱的更深，坐起身来，喃喃道：“我去看看。”
　　轩辕蹙眉，安抚似地拍着她的手背道：“还是不要去了。”
　　清澈漆黑的眸子直直看着他，她轻声道：“为何？”
　　“外面血腥煞气太重，你会受不了的。”
　　怔了怔，她缓缓低下头，轻声道：“是呢。”无论哪里，战争，总是免不了血腥暴力。许久，她展颜一笑，“无论如何，出去看看吧。”
　　狭长的凤眸紧了紧，玄衣男子不再讲话，只是将她的手深深握在手心中。
　　城内血流飘橹，这场屠杀，尚未完成，血气和恐惧已经弥漫了整座城池。
　　静静坐在城墙上看着，素衣女子身体不易察觉的轻轻抖动。
　　“将那些房子全部烧掉——”城中，有人厉声下令。
　　火光刹那间冲天而起，映着满城殷红的血流，妖冶诡异。城墙上，女子瞳孔渐渐紧缩。火……火……好大的火……
　　“姐姐，仙子姐姐，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明明设了结界，但不知怎么看到了城墙上的她，那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嘴巴一开一合，急切地呼唤她。
　　唐淼有片刻的失神。仙子姐姐……把对于曾经被称为魔的她唤作仙子……
　　“姐姐，穿白衣服的姐姐，仙子姐姐，救救我们，救救……”
　　孩子未出口的话，伴随着锋利的寒光绽放成喉间的一道红色绚丽花朵。他小小的头颅，咕噜噜的滚得老远。一双圆圆睁着的眼睛，哀求凄婉的注视着她。
　　火……火……
　　娘亲，爹爹，小弟……都消失在火中了……
　　多么讨厌的火，多么讨厌……
　　“淼，我们回去。”玄衣男子俯身将她拥入怀中。
　　固执的摇了摇头，她视线冷冷凝视着下面，强迫自己一眨不眨地看着。
　　“淼——”
　　“我们不能救他们，是么？”
　　小小的声音，孤独无助。轩辕微微一怔，轻轻摇头，“不能。”
　　“一定有什么办法的，一定有的……”女子喃喃重复着，泪水潸然而下。
　　“怎么那么慢？杨大人说，明日太阳落山之前，要全部处理完的。”随着清脆的皮鞭声，城中有人厉声训斥着。
　　唐淼呆了呆。杨……杨大人……该不会是……心中某个角落，突然酸涩难耐。
　　察觉到她表情不对，旁边的男子只来得及说了句，“淼，你……”
　　那素衣女子，像一瓣花瓣，在他面前决绝地张开双臂朝城下坠去！
　　眸子蓦然收缩，什么都没有说，轩辕玄色的身影一闪，已然追上她下坠的速度，伸臂将她抱入怀中。
　　听到背后的风声，正厉声训话的人霍然转身，“什么人？？”说完，整个人怔了怔。
　　眼前的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玄衣男子怀中紧紧拥着脸色苍白的似乎快要昏厥的女子，那女子，一双清水样的眸子黑白分明。只是眸中，依稀闪烁着某种绝望的光彩。
　　“我问你，杨大人是谁？”唇瓣微张，女子声音柔软单薄。
　　“杨大人，自然是……”回答到一半，训话的官兵顿时醒悟到了什么，狠狠瞪了她一眼，“关你什么事！来人，把这两个碍事的东西给我抓起来——”
　　命令下了许久，眼前的男女依然安安稳稳地站着。他有些心虚，转头咆哮着吼道：“我说的话没听到？”
　　后面一排的兵士，俱是满脸通红，眉宇间满是痛苦之色，像是突然间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禁锢住了，无法动弹。
　　官兵缓缓转过身，脸色渐渐惨白。
　　“杨大人，是不是叫杨惜？”那失魂落魄的女子紧紧盯着他，再次问道。
　　貌似悠闲地玄衣男子身上散发出巨大的威压，他讲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
　　女子闻言，垂下眸子，许久，嘴角扬起一抹苍白的笑来，“真是……冤家……”说着，安然的转身朝后走去。
　　“淼……”
　　纤细的身影在轩辕话语出口的刹那朝地上倾去——
　　月升中天，血色的月，就像血色的城。
　　她醒来的时候，轩辕不在身边。窗前案上的那碗粥还散发着热气，想来，他离去不久。穿好衣服，她推门出去。
　　迎面而来的血腥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涌。抬起脚，一步步往前走，近乎失控的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冥冥中有种力量在操纵着这一切，她眼睁睁看着，却无法拒绝。
　　气喘吁吁，脚步却丝毫没有放松下来，这身体，已经不是她的了。
　　穿过街上兵士密布森严的防卫，她像个透明人一样直直闯进一座威严豪华的府邸。没有任何人看到她，没有人。
　　灯下托腮的男子惊愕地看着推开门的她，面上狂喜渐渐弥漫开来，扑过去一把握住她的肩膀急切问道：“阿淼，是你？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一路的疲惫在看到杨惜的刹那，消失的无踪无迹。她僵硬地站在原地。
　　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却不晓得那重逢居然来的这么早。她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就被再次推到了他的面前。
　　“淼，你……你不会在离开了吧？我是不是在做梦……”喃喃的孩子一般重复着，面容清减了许多的杨惜抓起她的手在脸颊边依恋地蹭了蹭，“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轻轻摇头，她回答他。
　　怔了怔，杨惜欣喜若狂，“你真的回来了？”
　　侧头静静打量他，她终于问出口，“惜，我在你心中……处在什么位子？”
　　那男子眉头微微蹙了蹙，“阿淼。”
　　微笑着注视他，她继续问：“你喜欢我么？或者，你爱我么？惜对我，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
　　嘴巴张了张，那男子居然也无语了，只是眸底光芒复杂莫辩。
　　点了点头，唐淼笑容苦涩，低声道：“我，是真的很喜欢惜。很喜欢……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从小就是这样。”
　　“淼在我心中，也是重要的人。”杨惜亦低声回答。
　　“阿惜不喜欢我么？”凝视着他的眼睛，唐淼反问。怯怯的表情，好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姑娘。
　　“喜欢。”
　　“有多喜欢？”
　　“你若回到我身边，你就会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闻言，唐淼缓缓摇头，一字一句落寞道：“不，我累了。我从来，都在找寻自己一直无法拥有的东西。小时候是幸福，现在……是你……你喜欢我，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我也知道。可是，我对你的眷恋远远大于你对我的，我越来越恐惧，越来越不安，越来越害怕失去你。我累了……”
　　眸子渐渐黯淡下来，杨惜垂眸望着眼前的女子，“是么？”
　　退后一步，唐淼嘴角重新挂上笑容，“不说这些了，说得我心底好难过。阿惜，我问你，你为何要屠城？”
　　怔了怔，杨惜表情渐渐冷肃起来，语气却依然柔软，“男人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可是，那些被杀掉的人，很无辜。”
　　杨惜冷笑，“战争中死伤的本就是无辜的人，这道理，你我都懂。”
　　“可是阿惜，你曾经也正是那无辜的人，为何你现在还要这么做？”
　　杨惜抿唇，淡淡瞅了她一眼，“你来找我，为的就是这件事情？”
　　唐淼低头沉默。
　　杨惜表情悲怆，“否则，你就算知道我在这里，也断然不会过来找我，是么？”
　　唐淼依旧沉默。
　　杨惜仰天大笑起来，待到笑得唐淼泪水纷纷垂落时，方才止住。痴痴看着她道：“淼，他对你可好？”
　　唐淼蓦然抬头，“什么？”
　　“那个男人，他对你可好？”颓然地坐下，杨惜表情疲惫。
　　唐淼咬了咬嘴唇，“很好。”
　　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杨惜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我就放心了。”、
　　唐淼蹙眉，心底渐渐的一丝丝漫过痛楚，越来越剧烈。痛得她脸色苍白。
　　“乖乖回去吧，太久了，他会担心。”缓缓阖上眼睛，杨惜道。
　　“屠城的事情……”
　　眼神蓦地冰雪般锋利，他抬眸冷冷看着她，“我说过了，男人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如果我一定要呢？”唐淼静静反问。
　　再次悲怆的大笑起来，杨惜抬手用力拍着身侧的矮凳，“好，好，淼，你这般逼我！”
　　见他这样，唐淼脸色越发苍白，神情也更加凄楚，“我……”
　　“宣城已经大旱三个月，如果在明日午时之前能够降下一场暴雨，我就会下令撤免之前的命令。”
　　定定望着她，他冷然吐出这几句话。

　　三十九

　　眼前着日头渐渐升起，唐淼越来越焦急。轩辕依然没有回来，依然没有。
　　大开着门，她在门边守了一宿，他还是没有回来。去了哪里……心底越来越不安。可是，没有时间给她不安了。视线再次朝天上望去，日头已经升的老高了，天空澄碧，万里无云。
　　……阿惜说，午时没见落雨，就要屠城。对她，他算是信守承诺。从昨天到现在，他没有再下令杀任何一个人。
　　或者……他笃定，自己肯定可以赢吧……低下头去，女子嘴角浮现一丝苦笑。从来，她不是个善人，这次坚持要救那些不相干的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应该避得远远的，因为杨惜在这里……果然，还是因为心底残存的那点善念么？
　　善念，多么可笑。
　　敛了敛思绪，她视线再次投向半空中，离午时越来越近了。轩辕去了哪里？蹙眉捏着手指，她心中越来越乱。
　　“主人……”
　　身后突然有一道安静的声音传了过来，像是燥热之中蓦然袭来的一股清泉，所有喧嚣刹那间沉淀下来，只有那道宁静，安然的在耳边萦绕。
　　唐淼缓缓侧过头去，怔了怔，“岱委……你怎么在这里？”
　　在杨惜府上时，她偶尔会看到这青衣的女子。但是自从离开后，就再没见过。此时，怎么会出现？
　　青衣女子勾起唇角，“主人，有事情在烦心？”
　　无暇顾及这女子为何突然间出现在这里，唐淼无力地点了点头，把脸埋在膝盖间，她漆黑的发从身前倾泻而下，在颈部微微摇曳。
　　眸中迟疑的神色一闪而逝，岱委语气清淡道：“求雨之事，并不难的。”
　　猛然间抬起头，女子惊喜道：“岱委，你可以帮我？”
　　“岱委法力低微，不能帮助主人。”
　　“那……”
　　“魔神大人法力深不可测，又对主人一片……”
　　唐淼霍然色变，冷然打断她道：“够了，不要再说了。也就是，你也没有办法？”
　　岱委怔了怔，淡淡一笑，“也不是没有的。”
　　唐淼挑眉，静静望着她。岱委看起来，有些怪怪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贯清冷的女子，身上似乎藏了很重的……煞气……
　　“主人可以借魔神之名，召集魔族做法求雨。”
　　蹙眉摩挲着下巴，女子迟疑道，“我可以么……”
　　静静看着她，岱委清冷的眸子隐隐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魔神大人，魔神大人……为了帮您冲出封印，无论什么样的代价，我们都是在所不惜的……
　　“主人。”谦卑地唤了一声，岱委凝眸注视着眼前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女子。淼，唐淼……那样低低的一声呼唤，竟似凝结了百般的恋恋不舍。
　　“嗯？”有些惊愕的望着她，唐淼不解她神色为何哀伤起来。
　　突然间笑容像清冽的泉绽放在岱委那张一直冷淡的脸上，唐淼不由得怔住了。
　　岱委微笑伸出手去抱她，轻声道：“让我助主人一臂之力吧……”
　　眉头蹙起来，唐淼下意识地伸手去推她的身体。触手之处一片冰冷，仿佛碰到了一块千年寒石，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但就在此时，岱委身体烟雾般轻轻摇曳起来，只有脸上的笑容依旧娇艳……
　　红唇清晰地吐出几个字，“祭祀开始了，让我来帮你……”
　　彷佛被巨大的波浪冲击着，唐淼衣裙朝后方惊涛骇浪似的鼓荡着，咬着嘴唇，她死命抗拒那一股股随着岱委的身体一起涌到她身体里的……莫名的力量……
　　莫名的，邪异的，熟悉的，让她有种本能抗拒的力量……
　　这是什么力量……岱委怎么会有这种力量……
　　睁开眼睛的刹那，灵台居然前所未有的清明。穿透层层墙壁，她毫不费力的看到了城楼上端坐的杨惜，还有城下，被迫聚集在一起的百姓……
　　头顶日头很大很大……
　　午时……
　　怔了怔，她终于意识到这些。心念刚刚一动，还未醒过神来，她身体已经悬浮在半空中。她可以御风而行了……
　　呆呆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些城下哭喊的面孔像一幅幅画卷再次猝不及防的冲入她的脑海。不再犹豫，她闭上眼睛，任由这莫名的力量引导她到那个该去的地方去。
　　杨惜再次望了望头顶的日头，嘴唇抿了起来，眸子越发阴沉。身边的下人俱是小心翼翼的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所有人的性命在他眼中如同蝼蚁，他一直追求的不就是睥睨天下的这种感觉么？为何离目标越来越近，他反倒越来越觉得疲惫。
　　最近常常做梦，梦到幼时在司徒府那段安然宁静的岁月。
　　那时间的少年，把一切野心深深埋在心底。静静坐在长廊下，握着书卷，看岁月一点点流逝，看那个冰冷的小丫头渐渐学会微笑……日子多么美好……
　　还没有来，阿淼她不会这么容易放弃的……如果她低声哀求他，像那些女人曾经做的一样，也许他会答应她的。
　　她在他心中，还是和别人不同的。不然，他不会这么的想见到她。
　　隐隐的，城下传来一阵骚动。他淡淡抬起头，而后，整个人都呆住了。天边一袭素衣御风而来，青丝飞舞，衣带翩然，轻灵得像仙子。
　　眸中泛出一股连自己没有察觉的柔情，杨惜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如果，假如一切都可以回去，你还会选择再次离开我么？
　　远远地看着城楼上的那个男人，唐淼顿下脚步，立在虚空。端坐在靠椅上，他无声地打量她，视线中夹杂着许多她没有办法理解的东西。那样熟悉的眉眼，她却无法亲近。风声从耳边呼啸，席卷而来的是儿时所有的记忆。
　　“不要哭了……”
　　“我会护着你……”
　　“阿淼，阿淼……”
　　怔怔看着他，把他的相貌深深描画在心中，一笔一划，那般仔细，生怕遗漏了什么。风中，她眼泪落了下来，止都止不住。已经感觉到了，那种生命从指尖流淌的触觉……
　　是她的劫，避不开的劫……
　　抬起头，她擦干眼泪，迎风冲他微笑。缓缓垂眸，唐淼神色倏然间静穆安然起来，她稳稳落在地上，长袖像云般甩了出去！而后，袅娜地侧身，旋转……
　　风华绝代……
　　好像已经进行过千百万次的练习，那动作华丽优美的宛如上古祭祀的舞蹈。素色身影，纤细柔弱，这庄严的求雨之舞，竟显得如此绝望哀戚。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音乐声，诡异凄凉，似钟非钟，似琴非琴，她身影在那片乐声中溢出淡淡的光华……
　　旋转，依然旋转……看到他悲哀的眼眸，心中有个地方痛得像要裂开。闭上眼睛，她微笑，就这样，就这样结束吧……
　　透过虚空中悬浮的那面大镜子看到这一幕，玄衣男子眉头深深皱了起来，冷声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闲闲坐在八卦阵外饮茶的男子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轻笑道：“师兄，你的茶已经凉了。”
　　被六合八卦阵死死困住，玄衣男子表情越来越冰冷，狭长的凤眸眯了眯，淡淡道：“再问你一句，你对她做了什么？”
　　阵外男子不以为然地摊了摊手，微笑道：“我能对她做什么？从昨天开始，我一直坐在这里陪师兄聊天，难道我的□术好得连师兄你都察觉不到？”
　　眸子阴沉下去，轩辕语气清冷，“把我困在这里，是你的意思，还是师父的？”
　　阵外男子端着茶碗的修长手指突然僵了僵，很快，他眨了下眼睛，“师兄说什么？师父？”
　　无视他的表情，玄衣男子了然地点了点头，“师父为何要这么做？”
　　见他这样，阵外男子玩世不恭的表情终于收敛，静静看了他一眼，正色道：“这件事情，关系到天下的安宁，昆仑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所以，就要用她，去换你们口中所谓的安宁？”看着虚空镜子中那女子越来越苍白的脸，他的心一阵阵抽痛。
　　阵外男子蹙起眉头，“你以为我们愿意这样么？归根结底，这是你的原因，如果几年前，你把魔神彻底消除掉，自然没有了今日的劫难。师父为了你……”说到这里，他突然住口，许久，叹了口气，语气轻缓道：“师兄，修道之人，都有所谓的劫。每升高一个境界，新的劫难就会随之而来。而你，实在是天赋异禀，修道以来，竟从来没未遭遇过瓶颈，当然，除了这次。师父正是为了帮你渡劫，才让你下山收魔。”
　　抿着嘴唇，轩辕沉默无语。
　　阵外男子继续讲道：“那个女子，你想必早看出来了，她的寿命，已经尽了。更何况，魔类已经在她身上施了咒，祭神舞毕，她就会元神尽毁，魂飞魄散。而魔神，也会因为祭神舞的召唤，突破封印。魔神突破封印要耗费大量精力，我们只要把握时间，就可以把它除掉。”
　　“你说什么？？”玄衣男子瞳孔蓦然紧缩，扬声急切道。
　　“我们只要把魔神除掉了，天下自然就安宁了。”
　　“你说，她会元神尽毁，魂飞魄散？？”
　　怔了怔，阵外男子点了点头，“这是无法避免的。”
　　阴冷肃杀的气息一波波越来越浓，轩辕死死盯着他，“既然如此，为何不阻挡魔族对她施咒？”顿了顿，他突然醒悟，“你们本就打算这样做，才把我禁在这里？”
　　阵外男子脸色沉静，“魔神本就是因她而苏醒的，她那时虽然年幼，但天下苍生却因此而受累，她是罪无可恕的。更何况，她寿数已尽，就算没有这件事情，也活不过半个月的。既然如此，为何不添加一份力量，将魔神逼出，也好恕罪。”
　　“闭嘴——”一声怒吼，玄衣男子强迫自己凝结身体涣散的真气。
　　阵外的男子叹了口气，“师兄还是别费力气了，这是昆仑十真布下的阵，你破解不了的。”
　　玄衣男子紧闭双眼，置之不理，越发加紧催促体内真气的流转。
　　宣称外，晴朗的天幕中云层急剧翻滚着，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乌云很快重重叠叠的压在宣城上空。
　　不知名的音乐越来越清晰，乐声中一阵响似一阵的铃声也越来越密集，城墙下独舞的女子舞姿越发决绝，越来越快，彷佛在报复什么，又像是在抗拒什么……
　　“轰隆隆——”
　　一声惊雷划破浓重的铅一般的天幕，而后，雷声越来越紧密，终于最后，铜钱大的雨点从天而降。
　　微微带着莫名血腥味道的雨水。
　　整个大地并没有因为这场雨显出勃勃生机来，恰恰相反，哗啦啦的雨声中，那种诡异的安静反而越来越强烈。
　　大雨倾盆而下，她的祈雨舞终于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嘴角样子一抹淡淡的笑意，她身体轻轻摇晃，竭力抬头，想要看清楚城楼上男子的表情。可是，眼前一片模糊……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在靠近……
　　“淼——”
　　体内真气始终无法凝结，疲倦地睁开眼睛，轩辕堪堪地望见这一幕，喉头微微有些哽咽，他低低呼唤她的名字。
　　画面中，女子仿佛感触到了他的视线，缓缓扭过头来。眼波明亮，嘴角扬起，笑容像池上的清莲徐徐绽放。周身萦绕的血煞刹那间浓郁起来，女子笑容依旧清澈，一尘不染。
　　她嘴唇无声的张了张，让我们来世再见……
　　来世再见……
　　浓郁的血雾刹那间在从她身体中迸发出来！
　　微笑着倒了下去……那女子整个身体像雾凝的幻象，全部化成了血雾，绚烂的烟花般，丝丝消散在空气中！
　　“淼！”看到这一幕，轩辕眼眶尽红，“淼——”
　　冬天的早晨，虽然有阳光，空气却依然冷冽。街道角落尚有未融尽的冰雪，屋瓦上接着长长的冰琉璃。
　　“不对啦，要这样子才可以！”街角边小女孩看着几个正在踢蹴鞠的孩子深深皱起了眉头，叉腰毫不客气道：“让我踢给你们看！”
　　接着是一脚漂亮的回旋踢，蹴鞠凌空而起，夹杂着凌烈的风势划过半空。而后，诡异的静止离地三尺的虚空中。
　　女孩有些生气，大喊道：“喂，你是谁？干嘛抢我的……”待到看清楚对面那人的脸，她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眸子中渐渐涌出恐惧。
　　居然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
　　静静盯着她，那男人周身的肃杀之气比起上次见面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禺疆满脸警惕，这男人……侵略的意味那么浓郁，不会是……
　　果不其然，男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双手张开。
　　“啊——”蓦然间，禺疆一声尖叫，刺破寂静的虚空。
　　临近中午，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卖糕点的小贩一声声吆喝着，蒸笼上馒头热气腾腾，小孩子喧嚣的尖叫着在人群间四处穿梭。
　　“冥君。”有人淡淡唤了一声。
　　听到这个称谓，在古董摊前随意翻开的男子顿了顿，抬头看他，“唔，居然找到了我，不错。”
　　玄衣男子微微点头，“是不错。”
　　“这么大费周章的找我，为了什么？”低头漫不经心地翻看古董，冥君笑容安静到残忍。
　　“唐淼，我要她复生。”
　　男子眉头微微蹙起，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自然知道。”
　　“那你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
　　“你是冥君。”
　　“所以？”
　　“一切事情只要你说可以，没有人说不。”
　　“如果我说不可以呢？”
　　“那很遗憾。”玄衣男子垂下眸子，手指伸到虚空中清脆的打了个响指。淡淡的烟雾弥漫开来，所以的喧嚣热闹凝结了似的，顿在那里。
　　大街上一片死寂。
　　“冥哥哥！”女孩子尖叫着在虚空的封神阵中显露出来。
　　冥君蓦然色变，死死盯着轩辕道：“你敢弑神？”
　　无所谓的笑了笑，他轻声回答：“有何不敢？”
　　“不过为了一个凡人，值得么？”
　　轩辕沉默，阿淼不是凡人，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
　　冥君叹了口气，“唐淼，自然是不能复生的。但，她可以转世，如果你愿意的话。”
　　凤眸不易察觉的紧了紧，轩辕反问，“我愿意？”
　　“她元神尽毁，魂魄四散。如果你能够将她失落的魂魄找齐，我也许可以帮她转世。”摩挲着手中的一块玉石，冥君淡淡道。
　　“好，一言为定。”
　　说完，他手指动了动，那八九岁的女孩子从封神阵中跌过下来。街上一切又开始流转，阳光炽烈，尘世温暖喧嚣。
　　待到那袭玄衣在视野中消失了，禺疆在抱怨似地扯着冥君的衣角道：“冥哥哥，就这么便宜了他？”
　　冥君挑眉，把手中的玉石丢回小摊，淡淡道：“假的呢。”
　　“假的？”禺疆凑到他面前，眨着大眼睛。
　　冥君淡淡瞅了她一眼，“你又私自离开酆都城，这次该怎么惩罚你才好。”
　　女孩子慌忙摆手，陪笑道：“没有没有，人家听说冥哥哥到凡世来……呃，有事情忙，所以，也想来帮你啦！”
　　冥君挑了挑眉，绕开她，自顾自的走向一边。
　　禺疆不甘寂寞，一把抓起他的衣角，“喂，那个人那么坏，你就这么便宜了他？”
　　“便宜？”停下脚步，冥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喃喃，“未必，六合四荒，这么浩大，寻找几缕魂魄，呵呵……”说完，他衣袖轻甩，脚步也不见得怎么快，却把禺疆远远拉在了后面。
　　女孩子愤愤地握起拳头，脸上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哼，转世，你当时像买白菜那么简单呀？最好不要遇到我……”
　　很多的故事，都是因为无心的因，种下了无心的果。
　　喜也罢，愁也罢，哭过笑过，都忘记了。
　　只要那个人，还在心中，也就够了。

　　终章

　　阳光明媚，风清云朗。
　　那女孩站在树下，咬着嘴唇似乎在等什么人。阳光从樟树的枝叶间筛露下来，点点光斑撒到她漆黑的长发上，流转出让人屏息的光华。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站在街的对面静静打量她。
　　依然是那样熟悉的眉眼，那样清爽的气息。他寻觅了千年，等待了千年，终于……等到了。缓缓的，他嘴角扬了起来，这不是梦境。
　　有很多话要跟她说。说很想她，千年如一日的想她。说一直在等她，千年如一日等她。
　　说自己用了一千年的时间把她的魂魄找全，小心翼翼地送她去转世。
　　说自己知道她四百年后才会转生，于是在昆仑又沉睡了四百年等待她。
　　说自己醒来后却没有见到她，那种落寞无助……
　　说自己为了她，大闹酆都城……
　　一切的一切，种种的种种，看到她的刹那，突然间风轻云淡了……只想好好看着她，静静看着她，就很满足了。
　　好像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抬眸望了他一眼，而后蹙着眉头神色警惕的退后了一步。
　　轩辕有些哭笑不得。这丫头，完全不记得自己了么……她，看上去，活泼了许多，他深深欣慰。
　　依然在树下站着，女孩明显局促不安起来，白色的运动鞋不停地在地上捻着。
　　还没出来，还没出来……舒一鸣忍不住跺了跺脚。今天霉星高照，处处不顺。钱包搞丢了，当众跌了跤，现在，对面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又一直用很奇怪的眼神盯着她看。
　　呜呜，越来越觉得那眼神……呃，很不怀好意……
　　眼看着好友终于从那家超市走了出来，她立刻跳起来大叫道：“这里这里——”
　　好友一头雾水，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脑袋道：“你中暑了？”
　　她连连摇头，扯着好友就跑。
　　“你跑什么？”拎着大袋小袋的好友忍不住发飙。
　　舒一鸣颤巍巍答道：“你……你不知道！对面有个怪蜀黍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呜呜，吓死人了——”
　　“怪蜀黍？”
　　“怪蜀黍！”
　　“嗷嗷，那还等什么，还不跑——”
　　对面街上某个男人脸彻底黑了。怪蜀黍……亏她想的出这个词……
　　阳光明媚，男人耳边发丝随风扬起。嘴角勾出一抹完美的弧度，迎着风，他微微眯起眼睛。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美好……
　　以后，也会很美好……
　　（完结）
　　【唔，终于完了。我想说，最后面这个梗先放在这里，也许某天袖子想不开了要写现言，这个可以拿去用一下……
　　嗷嗷，终于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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