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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的瞬间，世界彷佛燃烧了起来。
　　举起手，阳光穿过手指刺痛了他的眼。身后传来服务生平淡的声音说着谢谢光临。
　　只是一道门的差别，温度却骤升十度。
　　闪耀的眩光在他的视线里凝结成薄片，颜色缤纷的菱形重重叠叠着旋转，就像童稚时代玩的万花筒。
　　他放下手，一丝微风也没有的空气充斥着干燥的尘土气味，无人的巷道寂静得听得见从身后的餐馆流泄出来的爵士乐。
　　柔软的音乐和闷热的温度让他烦躁的心情愈加郁闷起来。
　　“你等一下啊……”
　　身后传来女孩子特有的娇嫩嗓音。
　　他皱起眉，不顾对方的呼唤往前走，追着他一起出门来的少女毫不死心，彷佛故意踩痛他恶劣心情似地大叫起来。
　　“你是什么意思？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啊！”
　　再美丽的女性一旦泼妇骂街都不会好看，才十七岁的她也不能幸免。
　　被她那诘问似的高亢声音弄得心烦，他心里不禁疑惑起自己怎么会跟这个女的在一起。
　　他看她一眼视线又转开。
　　“我的意思很简单，妳以后不要到处乱说就是了。”
　　“我乱说？我哪里乱说了？你就是我男朋友没错！我这样说哪里不对？”
　　不甘被忽略，少女的声音更大了。
　　觉得她根本是故意找碴，他忍不住也火了。
　　“我们根本不算是在交往，妳搞不清楚状况啊！”
　　“不算在交往？都上床了怎么不算？你是什么意思！”
　　“上床是你情我愿，我有说过我喜欢妳或爱妳吗？”
　　他说的斩钉截铁，可是少女也不是省油的灯。
　　“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利用完我就打算一脚踢开是不是？”
　　“我利用妳？”
　　“你想要那个男人所以拿我当棋子用，现在你已经得手了，就要甩开我──”
　　“妳闭嘴！”彷佛心里最深处的秘密被突然揭露开来，他立刻变了脸色，本来就不是好脾气的人，这下更不能隐忍，他提起拳头作势要打。
　　“妳敢乱说！妳再胡说八道别怪我连女人都揍！”
　　“你要揍我？有胆你就动手啊！没想到你也不过是个胆小鬼嘛！怕人家知道你是同性恋！怪胎！”
　　“妳再乱说──”
　　“怎样？敢做不敢让人说吗？你比那个男人幼齿，被上的是你吧？还是他用钱买你啊？难道你是喜欢当人家的小白脸吗？”
　　听到她恶意的言语，他气到极点忽然说不出话来，拧起眉，拳头放下，他的脸冷了下来。连一眼也懒得看她，他跨步就走。
　　知道真的惹火了他，也知道他一旦真的生气是绝对不会轻饶，少女心慌了，连忙追上来拉住他的手臂。
　　“韩骐，我是随便说的，你不要生气啦，我知道你不是同性恋啦……”
　　“滚开！”
　　忍无可忍地，他用力甩开少女的纠缠。
　　然而他没想到自己的脾气在这时候会变成惨剧的开端。
　　已经走出巷弄来到马路人行道上的两人，根本不适合动手动脚上演全武行。
　　被他一甩，少女一个不稳，跌出了人行道……
　　在非交通繁忙时间的空旷马路上，高速行驶的汽车没料到会有人忽然冲出马路，根本来不及掉头闪躲。
　　少女瞪大眼，什么腺上激素、求生本能全部丢到垃圾桶去。
　　她像被冻结似地站在原地，连尖叫都发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车子就要往自己身上冲来──
　　在车子撞上来的瞬间，少女再次被推开了。
　　搞不清楚状况的她跌倒一旁，汽车轮胎在柏油路上的尖锐摩擦声跟着响起，惊人的声响令人胆颤心惊。
　　明明她已经脱离车行的轨道，可是汽车的确是撞上了东西。
　　被撞倒的东西摔飞开来，汽车也整个打横，她定眼一看，登时放声尖叫。
　　没多久前还好好站在她身边的少年，此刻已经躺在地上。
　　少年的眼睛闭上，彷佛睡着了一般。
　　红色的液体从他身上汩汩地流出来……


　　1

　　“韩骐？韩骐？你醒了吗？”
　　陌生的声音极为温柔又极为焦急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他睁开眼，心想怎么会有男人的声音这么好听，朦胧的视线才刚调整好焦距，进入眼前却是一张和声音完全不符合的怪脸……
　　这张脸好象在哪里见过？
　　“你是……淳夜舅舅？”
　　弯腰俯在病床边的男人听到韩骐的疑问，瞬间露出了呆滞的表情，好象他既不是韩骐的舅舅，名字也不叫”淳夜”。
　　当然，他的确是韩骐的舅舅尹淳夜，韩骐又不是变白痴了认不出他来。
　　看到他那愚蠢的表情，韩骐不禁心生厌烦，他从棉被里伸出手，想摸着肩膀酸痛的地方，可是才一动，全身都痛了起来，他忍不住发出呻吟，“淳夜舅舅”立刻担心得贴得更近。
　　“很痛吗？”
　　废话！不痛我干嘛唉唉叫！
　　就算满肚子怒火，再怎么说”淳夜舅舅”也是长辈，又是新结成的亲戚，要骂只能在心里骂，这可是看在老爸的面子上！
　　韩骐深呼吸了一口，勉强维持平顺的口气。
　　“我怎么了？”
　　“你为了救人，被车子撞上，已经昏迷三天了。”
　　“救人？”
　　韩骐除了一头雾水，还是什么都搞不清楚，他救了人吗？为什么要救？被救的人是谁？为什么救人就得搞得自己痛得要死？重点是──他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淳夜舅舅”看着韩骐疑惑的表情担心地蹙起眉，可是又好象要安抚他似地，嘴角扬起温柔的笑。
　　“别担心，虽然你流了很多血，可是幸好没有伤到内脏，比较危险的只是有点脑震荡，不过你既然醒过来了，应该就没事……”
　　“是吗？”
　　不悦地打断那好听的声音，韩骐有种恼怒的感觉，彷佛那么好听的声音放在这男人身上是暴殄天物一样，让人不由得心头火起。
　　躺着和人说话实在很累，从下往上仰视的低姿态更不是韩骐的习惯，他试图坐起身，“淳夜舅舅”立刻伸过手要扶，韩骐不耐烦地打掉他的手，没有注意到对方瞬间僵硬的表情。
　　他环顾四周，病房里除了床边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这个陌生亲戚以外，就只有一个医生一个护士。
　　“其它人呢？”
　　“其它人？”韩骐几乎要破口大骂了。这个舅舅是笨蛋啊！干嘛白痴重复他的话！
　　“我爸和……映涵阿姨呢？”
　　“……你希望他们回来看你吗？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淳夜舅舅”立刻转身要走，他那亲切体贴的举动让韩骐只有多管闲事的感觉，一点都不受用。
　　“算了啦！他们还在度蜜月吧？不必叫他们了！”
　　“……度蜜月？”
　　对于这个亲戚老是慢半拍的反应，韩骐愈加烦躁起来，他瞪了”舅舅”那畏畏缩缩的表情一眼。
　　“对啊！上星期……”
　　他头痛，算了一下日子。
　　“八天前举行的婚礼啊……他们应该蜜月还没回来吧？”
　　“淳夜舅舅”呆了一下，凝视着韩骐，好几秒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韩骐，你记得的婚礼……是在八天前吗？”
　　“八天、九天……差不多吧？我头还在昏……应该是八天没错吧？”
　　对于韩骐的回答，淳夜舅舅露出了彷佛小孩子迷路似的茫然表情，过了几秒才收拾起那种不适合在别人面前泄露的无助情绪。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看了医生一眼，再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不，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也就是说，韩骐丧失了记忆。
　　正确的说法，是丧失了”短暂的记忆”。
　　根据医生的推断，由于三天前的那场意外，导致韩骐忘记了将近一年多以来的事。这件事实在太离奇，要不是看到和记忆中完全不同年份的报纸，他绝对不会相信。
　　不过虽然说记忆撞出了毛病，可是他的脑袋又确实没问题，所以清醒后住院观察的时间，倒是闲得发慌。
　　“片段性丧失记忆，大部分是因为脑袋不愿记起某时间里发生的事。”
　　“在外力的冲击下，痛苦的记忆被刻意遗忘。”
　　“也许是车祸时受到太大惊吓，精神上无法承受而被刻意遗忘掉近一段时间的事情。当然，也有可能单纯是因为大脑中控管记忆的神经脉冲被阻断，这种机能性的因素现在的医学科技也还没有办法解决。”
　　“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很难说，可能明天，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恢复……”
　　拉哩拉杂听了一堆，韩骐一个字都不想理解，总之结论就是他──“忘记掉了”！
　　至于以后能不能回想起来？完全没有定数。
　　不过能不能恢复记忆对韩骐而言根本不重要。
　　反正忘都已经忘了，还要他怎么样？
　　已经不记得了的东西，当然也不会产生什么想找回来的执着，更何况韩骐完全不觉得他有哪里不方便或奇怪的地方，除了撞伤的几个地方痛得要命，其它都跟以往一样，脑袋也没变白痴。
　　躺在病床上，韩骐只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个白日梦，醒来忘了做过什么梦，但反正那也不重要。顶多就是这种淡淡的恍惚感而已。
　　唯一让他大感不同的，只有这个不顺眼到极点的舅舅老是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惹人厌！
　　察觉到他的眼光，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尹淳夜转过头来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看到他那副“软软”的模样，韩骐就不舒服到极点。
　　这个人怎么那么闲？每天到医院来就光坐在那边削苹果、削梨子、削芭乐……虽然韩骐是吃得很高兴没错，不过──他也未免太无聊了吧？！
　　都三十几岁的男人了，难道没工作要做吗？看他那身邋遢到极点的破布衣，显然是无业游民一族，想到自己唯一有血缘的亲人正在遥远的欧洲快活，害得自己得受这个穷酸男人的照顾，韩骐就觉得自己真倒霉。
　　这个男人是韩骐的“舅舅”没错，虽然如此，但韩骐对这个男人的印象却是有等于没有。
　　韩骐的亲生母亲在他两岁半就上天堂享福去了，韩骐连她长的是圆是扁都没有印象，一年前──对韩骐的记忆而言是前几天──老爸终于有了第二春，迎娶了美貌的后母回家。
　　韩骐不讨厌那个漂漂亮亮天仙一般的尹映涵小姐，不过对她的同胞哥哥就没那么大包容。
　　首先，他们真的是亲兄妹吗？
　　为什么妹妹是白雪公主，哥哥却是砍柴的樵夫？
　　一年前的婚礼韩骐还记得清楚，毕竟对他而言只是没几天前的事，当时他对尹淳夜那副贫瘠又乏味的面孔就大为反感，男人长得丑不关韩骐的事，可是那副软软的拙样……实在让人很受不了！
　　整场婚礼下来，尹淳夜不是弄破水晶杯就是踢翻椅子，让耗资百万的神圣婚礼几乎变成跳梁小丑的闹剧。
　　偏偏他又长得高，如果是小矮人就算了，韩骐说不定会可怜他，施舍他几分同情，但是他却长得比很少遇到对手的韩骐还高半个头！
　　韩骐当然不承认自己是因为这点小事所以讨厌他，不过让韩骐连怜悯的好心肠都消失殆尽是由于这小小的不爽快倒是事实。
　　总之，韩骐觉得自己和这个舅舅是不对盘到极点，最好婚礼完就老死不相往来为妙。
　　不过、不过、不过，这就是所谓的人算不如天算啊！
　　究竟自己为什么会发生车祸躺在医院，韩骐半点头绪也没有。
　　这种状况下只能仰赖只在婚礼上见过一次面的怪异亲戚，韩骐也只能忍耐着不对着无聊的天花板发飙了！
　　“你很无聊吧？要不要看电视？我帮你开吧？”
　　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是尹淳夜身上唯一的优点了，韩骐觉得如果闭上眼睛听简直就是天籁般的美声，可惜现在就算闭上眼睛，那副畏缩的丑陋面孔还是自动浮现眼前……真是受不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又不是残废了，有必要住院住这么久吗？
　　尹淳夜看着韩骐，闪着庸俗银光的乏味眼镜让他的丑脸有种书呆子迂腐气，被他一看韩骐就全身不舒服，马上掉头。
　　看他表现出那么明显的嫌恶，尹淳夜剎时流露出悲哀的眼神，可是声音还是柔和得像微风似地轻轻响起：“医生说你已经没事，随时都可以出院，可是我不放心，如果有脑震荡或有什么后遗症怎么办？所以我请医院让你多住几……”
　　“哪那么麻烦！我好得很，我要马上出院！”
　　这个舅舅怎么那么啰哩八唆又婆妈？原来这几天躺在这里发霉都是他害的！
　　要不是看在他是长辈的份上韩骐肯定会咒骂他几句，不过能做的也只有在心里庆幸从今天起可以不必再看见他。
　　“……那我去办出院手续……”
　　从床边椅子上站起来的尹淳夜话是这么说了，可是却没有移动脚步的迹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韩骐。
　　又怎么了？
　　韩骐也看着他，不知道他又哪里有毛病，脸色不耐起来。尹淳夜被他的目光看得更畏缩了，好几秒后才迟迟疑疑地开口：“出院……你要换衣服吧？医院的病人衣服要还回去……你的衣服，你能穿吗……我是说，你可以、你方便穿吗……要不要我帮你穿……”
　　他突然呆了一秒，脸色顿时僵直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你不要介意……”
　　“我会自己穿。”
　　平淡的口气，可是任谁都听得出韩骐已经发火了，脸色难看得简直可以和墙上的门神相比，眼神也是森冷到极点。
　　让韩骐生气的原因不是什么穿不穿衣服的谈话内容，而是尹淳夜那不干不脆拖泥带水的态度，那么一点小事他也可以讲得那么支离破碎，韩骐实在很想叫他快点滚出去！
　　然而尹淳夜完全误会他生气的原因，心里的悲哀简直到了没办法再承受的地步，他嘴角微微扭曲，僵了好久才用沙哑的声音:“那、那你吃点水果，我等一下再回来……”
　　然后他逃命似地走出了病房。
　　看着他离去的阴暗背影，韩骐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不把桌上的苹果瓣砸过去。
　　“我坐出租车就好了，舅舅你先走吧，住院费我会叫爸寄给你。”
　　简单明了地表达完意思，韩骐拿起袋子就走。
　　他的背包连同当时的衣服在车祸时被撞得又破又沾了血，已经被尹淳夜丢了，尹淳夜虽然帮他买了差不多的新背包，连现在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他新买的，可是韩骐根本不想用他的东西，衣服是一定要穿没办法，背包就不一样了，韩骐跟护士要了个塑料袋装些必要的药品就算是随身行李，反正只要钱包还在身上就够了。
　　眼见韩骐真的走出了医院大门，尹淳夜数次张口欲言又闭上嘴，看他那副不知道还要啰唆什么的样子，韩骐就连忙走到外面的马路。
　　医院门前很多出租车在排队，韩骐就要拉开最近的一辆的门坐上去，好死不死紧跟在他身边的尹淳夜，竟然真的开口叫他──
　　“韩骐，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已经拉开车门的韩骐虽然很想当作没听见坐上车就走，可是说话老是唯唯诺诺的尹淳夜这次竟然声朗气足，害他要装作没听见都不行。好歹这个人也是爸爸新老婆的哥哥，韩骐心里纵使百般不愿还是回过头看他。
　　回过头的一瞬间，韩骐乍然一阵晕眩。
　　一定是因为太阳太大，让住院了一个月的他来不及适应……
　　不然为什么他会忽然好想走向尹淳夜，待在他身边？
　　阳光底下的尹淳夜看起来彷佛明亮了许多，苍白的肌肤、褪色的衣服，连头发都好象在发光……
　　那张丑陋的脸也在光线里模糊了，看得清楚的只有眼镜后悲伤的眼神，那双眼睛直直凝视着韩骐，让韩骐心里难受了起来，终于忍不住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平衡恢复了，阳光黯淡了。
　　尹淳夜也只是那个尹淳夜而已。
　　韩骐皱起眉，对自己刚刚那白日梦般的瞬间恍惚反感到极点，瞪着尹淳夜的眼神也恶劣起来。
　　“你要说什么？快点说啊！”
　　被他一凶，尹淳夜脸色更苍白了，但还是温温和和地开口：“你丧失这一年的记忆，所以忘记了……”
　　这不是废话吗？
　　“你家的房子在一年前早就卖掉了……”
　　卖掉？
　　那是什么意思？
　　韩骐终于提起注意力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你还记得韩先生和我妹妹结了婚后，两人一同到欧洲去工作吧？他们出国前就卖掉房子了。”
　　“……所以呢？”
　　突兀地被告知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韩骐还能忍受，可是看着尹淳夜难以启齿的表情，不好的预感让他脸色愈来愈难看。
　　“所以……”
　　尹淳夜不安地打量他的神色，最后才以无比忧郁的声音说：“所以这一年来……你是跟我住……我是你的监护人。”
　　下下签·大凶。
　　这是瞬间浮现在韩骐脑袋里的五个大字。


　　2


　　漫长的暑假才刚开始，韩骐却觉得人生好象到了尽头。
　　韩骐在今年暑假的第一天刚好满十八岁，抽烟喝酒都逍遥自在，刚从高中毕业，推甄进了大学美术系，一觉醒来人间已过三百六十五天，直接跳过痛苦的高三迎接美好的大学生涯固然可喜可贺，然而他却一点快活的心情也没有。
　　罪魁祸首不用说当然是眼前这个怎么看都碍眼的男人，他毫无血缘关系的舅舅。
　　“够了，不要再弄了！”
　　推开对方拿着棉花棒和药水的手，韩骐的耐心已经崩溃。
　　就算韩骐自知自己一向缺乏耐心，可是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暴躁到这种地步，明知淳夜舅舅只是细心地帮他换药，可是就是忍耐不住心里那股强烈的厌恶感，只要看到尹淳夜，韩骐就觉得不爽，何况让他靠过来碰来碰去！
　　但是就算讨厌尹淳夜，好歹他是亲戚又是长辈，韩骐虽然跟礼貌两个字完全挂不上边，但是基本的社会常识勉强还有，就算讨厌也该维持假惺惺的客气，毕竟是夜长梦多的亲戚关系。
　　但是问题不在韩骐而在尹淳夜，至少韩骐是这么觉得。
　　不管韩骐表现出多明显的排斥，语气多粗暴，尹淳夜都像现在这样，除了用畏缩的眼神看着他，一句斥责都不会讲。
　　住在这里不到一星期，韩骐就受不了了！
　　“淳夜舅舅”的住所比韩骐想象来得豪华不知几倍，紧邻河堤的豪华山庄，虽然形式也是公寓，但却一层一户，动辄百坪，二十四小时警卫保全刷卡进出，附有游泳池、网球场、健身中心、千坪花园，楼下邻居门口还有黑衣保镖站岗、不知道住着什么重要人物……总之能够住在这里的人和韩骐家绝对门户相当。
　　刚来的时候韩骐惊讶万分，怎么也记不起自己过去一年曾经住过这里，这种会出现在八卦周刊上的豪宅，也根本不像尹淳夜这种落魄男会性的地方。韩骐的父亲迎娶了对方的妹妹，虽然对婚礼没有太关心，但韩骐多少也知道对方并非富豪之家，那么……这是尹淳夜自己赚来的房子吗？实在难以相信。
　　可是尹淳夜的确住在这里，韩骐也真的在这借住了不短的时间，一看到属于他的房间，原本还半信半疑的韩骐立刻就相信了！
　　他喜欢的海报、心爱的画册、丢在床边的CD……这的确都是他的东西，衣柜里也装满他SIZE的衣服，虽然一点现实感都没有，不过也容不得他再存疑。
　　这么棒的房子他当然没什么好抱怨的，然而让他受不了的终究还是整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这个男人！
　　刚开始韩骐还存着既然居人篱下也不好弄得不愉快的和平心态，但是渐渐却发现不管怎么恶劣的对待尹淳夜，尹淳夜都毫无怨言，如果他可以吵架或训斥他就算了，偏偏尹淳夜真的是逆来顺受。
　　搞不懂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没骨气的男人，韩骐对他那阴晦的气质愈来愈无法忍受，好几次都想出门去透透气，可是尹淳夜在这种时候竟然又果断起来，他坚持韩骐的伤还没好不能出门，如果韩骐硬要出门，他就哀求似的挡在门前请他忍耐几天。
　　形同被软禁的韩骐觉得自己真的倒了八辈子楣，才会凭空冒出尹淳夜这种见不得人的亲戚，说来说去都是丢下自己去欧洲过甜蜜新婚生活的老爸的错，胡乱的在心里咒骂老爸、后母、又骂尹淳夜，韩骐心情还是好不起来。
　　韩骐脸色都恶劣到极点了，收好医药用品的尹淳夜还不知死活地走过来，没神经到极点地问：“你肚子饿不饿？晚餐想吃什么？昨天的馄饨面你没吃完，以前你最喜欢吃那家的馄饨……是不是伤口痛所以胃口不好？那今天吃西餐好不好？换换口味……”
　　“你有完没完？我什么都不想吃！”
　　不想再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的韩骐立即站了起来，动作太快肩膀一阵痛又要坐倒，尹淳夜立刻伸手过来要扶，韩骐粗暴地挥开他。
　　“滚开！烦死了！”
　　尹淳夜楞了一下，好象忘记之前不知已被拒绝过多少次，接着又露出悲哀的表情，一看到他那哭丧脸，韩骐就厌烦。
　　比自己高比自己年长比自己富有的男人，为什么不但像垃圾一样毫无自尊心，还惨淡得要死不活？
　　还没发现能被尹淳夜这样温柔对待的对象只有自己一人的韩骐，忿忿地进入自己的房间用力甩上门。
　　单独站在客厅里的尹淳夜望着他的房门，久久以后，才流下绝望的眼泪来。

　　××××××××××××××××××

　　耍脾气不吃晚餐的结果是韩骐半夜饿得睡不着，走到厨房去想找点东西吃，发现除了几包防腐剂以外什么都没有，想起住在这里吃的都是外卖的东西，料想这个厨房大概是不开伙的。这么毫华的欧式厨房……真是中看不中用！
　　他走出厨房，打算去外面买食物……可是这也不行，只怕走出得去回不来。
　　怕他偷跑，所以尹淳夜早就把他的大门密码卡从皮夹里收回来，想到自己的生活竟然被控制到这地步，韩骐就又心头火起。
　　又不是除了这里没地方可以过夜，干脆“离家出走”算了！
　　“这主意倒是不错嘛……”
　　他立刻走回房间换上外出服，只要钱和信用卡没被没收就没问题，想到可以脱离那个怪异的男人，他顿时心情大好，满脑子脱逃成功的消遥自在。
　　没想到才打开房间门而已，就看见了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你要去哪里？”
　　站在走廊上的尹淳夜简直像鬼，苍白的脸色在璧光照明下更是幽森，韩骐被他吓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瞪着他，莫名地有种作贼心虚的感觉……
　　狗屁！我干嘛作贼心虚？我又不偷他什么！
　　心里咒骂，其实只是壮胆，韩骐绝对不承认自己真的被尹淳夜吓到了。
　　“……你饿了吧？”
　　尹淳夜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男人有这种声音不是该去唱歌蛊惑人心，就是该去当政家煽动群众，偏偏这个声音就只会问些无聊琐事，韩琪真替那个“遇主人不淑”的声音可惜。
　　“你站在这里干嘛!?”
　　大声说话其实是胆怯的表现，明白这个道理的韩骐多少感到汗颜。
　　被他一凶，尹淳夜嘴角都颤抖了，可是还是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我听到你在厨房……你饿了吧？我去买东西给你吃好不好？”
　　温柔的表情温柔的声音，明明亲切又体贴，为什么韩骐就是这么讨厌他那副和善的模样呢？
　　是因为不管他再怎么温柔体贴，韩骐都知道他是“装”出来的吧？
　　这个人明明就是在害怕，韩骐又不是没神经感觉不出来！
　　——我只是丧失记忆又不是变神经病，你干嘛老是一副怕我突然抓狂的样子！
　　“莫名其妙……”
　　“……你说什么？”
　　不理会尹淳夜的疑问，韩骐伸出手来。
　　“我自己出去买，你卡给我！”
　　“……现在太晚了，你又受伤，太危险了……你想吃什么，我去帮你买好不好？”
　　“不给就算了！”
　　“——你要去哪里？”
　　叫住和自己擦身而过的少年，尹淳夜脸色已经发青，停下脚步的韩骐转过头来，用着冷淡无比的声音，丢出了他不知道对尹淳夜而言，犹如是死刑判决的无情言语：
　　“我去外面的饭店住，不回来了，淳夜舅舅，再见！祝你好眠！”
　　话说完后得意万分的韩骐正要举步离开，然而在看见尹淳夜表情的瞬间，他突然动弹不得。
　　一向表情温柔畏怯的尹淳夜，整张脸突然都扭曲变形，瞪大的眼睛惊骇地看着韩骐，眼珠好象都要掉出来，嘴巴不住地一开一阖，像是突然被拉上陆地的鱼，可是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韩骐不知道他是忽然发了什么毛病，只觉得恐怖的感觉从背脊直窜到心里，忍不住往后退开一步。
　　这一退，尹淳夜立刻跨上前来，在韩骐反应之前就拉住他手臂。
　　“你——你干什么！？”
　　韩骐真的被他吓得简直想夺门而出，可是被他那惊骇的目光一看又不敢随便乱动，自己一走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这种神经有毛病的人好恐怖……
　　从镜片后方凝视着韩骐的眼睛除了痛苦就什么都没有了，连那好听的声音都变成虚弱无比的喘息，韩骐觉得他的声音好象死人临终交代遗言般可怕。
　　“……你的伤还没有好……”
　　尹淳夜哀求似地说：“等你伤好了，你要去哪里我都不管……你的伤口还会流血，如果细菌感染怎么办？现在这么晚，外面很危险啊，你……你脾气这么冲……又容易和人起冲突，如果和人打起来……我、我不放心，我不是想干涉你，以后你想搬出去也没关系，只要你现在留下来就好了。”
　　怕如果不答应，尹淳夜说不定会发疯，更说不定会哭出来，两种状况韩骐都觉得恐怖到无法忍受，只能僵硬地点头。
　　“我留下来……你放手。”
　　尹淳夜凝视着韩骐好几秒，确定他不是骗人才放开了手，一被放开，韩骐就觉得力脱，大病初愈又空腹的身体哪经得起这样惊吓，韩骐只觉得头也晕，脚也软。
　　见他一副随时要昏倒的模样，尹淳夜立刻要过来扶，已经被他的阴阳怪气搞得快精神衰弱的韩骐立刻躲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回房间床边坐下。
　　已经习惯被拒绝的尹淳夜只是尴尬地笑了笑，那笑容看在韩骐眼里顿觉诡异之极，别过头不看。
　　尹淳夜也垂下眼，笑不出来了。
　　“你休息一下，我去买吃的……你有特别想吃什么吗？”
　　韩骐的眼睛注视着墙上的达利时钟，达利的一根短胡须走到三，长胡须在六。凌晨三点半除了便利商店哪里还有东西可吃？
　　气闷的韩骐清楚地说出了愿望：“我想吃昨天那家的馄饨面。”
　　听到这回答尹淳夜明显地愣住了，韩骐心里偷笑着”看你怎么变出馄饨面来”，任谁都看得出来韩骐是故意刁难，可是尹淳夜竟然犹疑了好久，才拖拖拉拉地说：”这时候恐怕没有馄饨面……我换其它的给你好不好？”
　　“那就算了！”
　　韩骐往后一躺倒进床里，眼睛已经闭上。
　　怕极了他的“那就算了”，尹淳夜忧郁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我去找找看，说不定别家有开，你等一下。”
　　他转过身走，还没走出房门又回过头。
　　“你不会……突然跑掉吧？”
　　“少啰唆！”
　　一只枕头朝尹淳夜掷来，尹淳夜连忙离开房间。
　　躺在床上的韩骐看着地那惊慌失措的身影，在觉得厌恶的同时，更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安。
　　——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变得这么任性了？

　　××××××××××××××××××

　　等到花了一小时来回时间坐出租车，到基隆庙口夜市买到馄饨面的尹淳夜回来时，韩骐早就睡熟。
　　站在床边凝视他睡脸的尹淳夜，一直到他醒来都没有移开视线。
　　这一点，醒来后，因为一睁开眼就看见讨厌的人在面前而大发雷霆的韩骐，当然完全不知道。



　　3

　　十六楼的高楼，窗外除了污染的空气就只有高处的风在呼啸，从窗户看出去，连云都是灰灰的骯脏颜色。
　　对韩骐而言，炎热的暑假好象变成梦一般的存在，二十四小时恒温空调的室内，一点季节感也没有，暑假已经过了一半，韩骐觉得自己就像长在弹簧床上的霉菌，一点都感受不到阳光的热力。
　　“我买了面包，刚出炉的，你吃一口好不好？”
　　坐在床边的男人讨好似的哄骗，韩骐趴在床上，连抬眼看他都懒。
　　伤几乎全好了，可是尹淳夜没有放他出去的迹象。
　　韩骐常常觉得自己好象被变态绑架的禁脔，每天只是等死而已。
　　不过这只是生活太无聊引发的过度幻想，他也明白。
　　时间一久，他就觉得尹淳夜这个男人还真奇怪，每天什么事都不做，只侍在他身边服侍这个服侍那个，唯一出门的时候，也只是采买两人的三餐……不会太无聊了吗？
　　尤其他特爱喂韩骐吃东西，好象怕韩骐一餐不吃就会当场饿死似的。韩骐肯定自己一定变胖了，可是镜子里看起来似乎没多大改变。
　　唯一确定改变的，只有韩骐真的愈来愈懒了。
　　缺乏运动，每天没事做，电视转来转去都没什么好看，不知令夕是何夕的日子一久，心情从开始的苦闷变成无所谓，想来出去外面也没什么有趣事，还不如待在屋里睡一整个暑假的大头觉……
　　“吃一口吧？嘴巴张开好不好？”
　　耳朵边再度传来低沉温柔的声音，被这声音一再催促，韩骐终于无奈地张开嘴巴，撕碎得恰到好处的面包塞进了自己嘴里，咀嚼了几下，果然既香又甜。
　　虽然尹淳夜的长相差、个性糟糕，穿衣服的风格更是可怕，不过就食物的品味而言，就连韩骐也要承认他的确很高明，韩骐还没有吃过他买回来的食物有不好吃的，不过可媲美美食汞的他却反而瘦得不可思议……真怪异。
　　“还要不要？再吃一口好不好？”
　　“不要了。”
　　不是因为吃饱，也不是因为难吃，韩骐拒绝纯粹是因为不想让他那么顺心如意，明知道面包是他专门买来给自己吃的，可是韩骐就是非要糟蹋他的心意不可。管他的，反正是尹淳夜自己爱买东西当冤大头，他可没义务配合他！
　　“……真的不要了吗？”
　　“你好烦！”
　　不必张开眼睛看，韩骐也知道他现在一定又露出悲惨的表情，这个男人不是神经有问题就是个性太懦弱，每天被韩骐这样胡乱咒骂还不把他赶出去也真是奇迹，不知道精神病是不是家族遗传，这个哥哥那么怪异，那妹妹大概也好不哪里去，不知道老爸现在是不是平安无事？
　　一思及此，他立刻翻身起床。
　　“你要去哪里？”
　　不理会背后的询问，韩骐走出房间，脸色大变的尹淳夜像小狗似的立刻过了上来，韩骐不理会他，走到客厅的电话前，拿起话筒伸向他：
　　“拨给你妹妹。”
　　“你……你要打电话啊。”
　　松了口气的尹淳夜接过话筒，可是却没有按键盘的动作，他将话筒轻轻地放回去，抬起头，对着韩骐温柔地微笑。
　　“英国现在是半夜，这时候打电话太不礼貌了，你是想找韩先生吧？晚上再打吧？”
　　在旁一愣一愣的韩骐花了三秒钟，才知道自己心里那般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一旦明了，轨忍不住心里一阵火。
　　“我叫你打你就打啊！你跟我讲什么生活礼仪？我打电话跟我爸说话还要你管吗？你算什么东西！”
　　连韩骐都不知道自己是发什么神经，他就是忍无可忍的突然跳了起来，像疯子似的冲向尹淳夜，在明白自己干什么前就挥手过去。
　　清脆的声音在宽静的客厅里清晰无比地响起，手还举在半空中的韩骐因为自己的行为而愣住了。
　　就算再怎么讨厌尹淳夜，自己也不能莫名其妙就打人！何况还是对一个男人挥巴掌——又不是八点档连续剧！
　　要嘛也应该是卷袖子挥拳头大干一架才对啊！
　　韩骐对自己失常的行为惊愕不已。
　　被甩了一耳光的三十多岁大男人呆呆站在韩骐面前，眼镜被打飞掉在地板上，被打歪了的头也没有转过来看韩骐。
　　十秒、二十秒过去，暗红的颜色渐渐在他青白的左脸颊上浮现，他突然缓缓地蹲下身，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的韩骐，只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柔柔地飘起：“我的眼镜呢？破掉了吗？我看不清楚，请你帮我找找好吗？”
　　这个人……
　　这个人真的有病！
　　韩骐瞪着他蹲在地上。他弯曲着背脊可以透过薄薄的衬衫看见他山起的肩胛骨，他跪在地上，双手缓缓地在地板上摸找，简直像是瞎了眼的乞丐在向路人乞讨。
　　他为什么会这样？
　　阴森的气息从韩骐心里渐渐升起。
　　这个男人为什么会这样？
　　他应该要教训韩骐乱打人才对，应该要破口大骂才对，要是韩骐被无缘无故甩一耳光，就算对方是天皇老子也非冲上前拼个你死我活才甘心！
　　为什么这个男人这么奇怪？
　　之前虽然几次在心里暗骂他是神经病，其实也不过是觉得他胆小懦弱、畏缩虚伪又神经兮兮。可是现任韩骐却觉得他脑袋一定有问题。
　　世界上不知道有没有叫做“感情不全、缺乏情绪”的病，韩骐肯定这男人一定像科幻小说写的那样，掌管情绪的那块脑被切掉拿去做实验了，否则怎么会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个人是不会生气的吗？
　　还是他太怕韩骐了？
　　……拜托，我才怕你哩！简直是科学怪人！
　　韩骐在心里咒骂。
　　任谁也会对这男人的一切行为觉得诡异之极吧？
　　韩骐既疑惑害怕，可是又不禁好奇，他走到尹淳夜身边，住他屈跪的大腿踢了一下。
　　“喂！”
　　就算做了这么野蛮的行为，尹淳夜也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那没了眼镜就等同瞎了的眼睛仰望着韩骐。
　　看到他被打的脸颊已经肿起来，韩骐忽然觉得很得意，如果乖乖听话拨电话不就没事了吗？自讨苦头吃！
　　接触到他模糊又凄惨的眼神，韩骐微微楞了一下。
　　“你的眼睛……”
　　话没有说完，韩骐就皱起眉，瞪着他好几秒，忽然觉得自己也快被搞出神经病了，“你的眼睛好漂亮”，这种外星语言怎么可能出现在他的思考回路里，一定是和这神经病生活了几天脑袋也被外星病菌侵蚀了！
　　仰着头的尹淳夜瞇着眼睛彷佛想看清楚韩骐的表情，跪在地上抬头仰望的模样简直像在垂主怜恩，韩骐对他那副可悲到极点的姿态同时也反胃到极点，忍不住又踹了他一脚。
　　“你看我干什么，哭什么啊胆小鬼！有胆就站起来跟我打啊！娘娘腔！恶心！”
　　被充满歧视的言语辱骂，尹淳夜嘴角扭曲了几下缓缓地低下头，连一句反驳都不说。
　　看到他那完全没骨气的反应，韩骐不禁更加恼怒，可是抬起手想打之前，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他狠狠瞪了男人下垂的头颅一眼，然后转身走开。
　　留下尹淳夜一个人跪在地板上，颤抖着手指寻找躺在角落里的破碎眼镜。
　　到了晚上，尹淳夜竟然没来烦他，晚餐时间是尹淳夜必出现送上晚餐的重点时段，看着韩骐吃得碗底朝天是他的乐趣之一，然而，时间已过八点，韩琪还没看见他。
　　这段时间规律的饮食作息，让等不到晚餐的韩骐肚子自动叫了起来。对于白天自己的野蛮行为，韩骐一点反省也没有，一到晚上就等着被自己呼巴掌的男人送晚餐来。
　　一点犹疑也没有，他走出房门，客厅里不见人影，想到或许会在那男人自己的卧房里，他又走回来。
　　客厅后面的走廊两边都是房间，其中一间是韩骐的卧室，另外三个门则妾身未明。想来住在这里半个月了，韩骐从没想过要去别的房间看看，好歹他”据说”也曾经在这里住过一年，可是他却完全想象不出那三个门里是什么东西。
　　“托罗斯魔兽可不要跑出来……”
　　在韩骐卧室对面的门一转就开，黑漆漆的房间连星月的微光都没有，在门边摸了几下才摸到开关，一按之下他就愣住，接着忍不住夸张的大叫起来。
　　“靠，这什么鬼地方！简直——”
　　简直天堂！
　　比自己卧室还大的房间，空旷得像废墟，当然不是废墟，是对韩骐而言——梦里面才会出现的黄金孔雀城！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空无一物，只有中间立了几支大型画架，每个架子上都有画了一半的油画，大部分是静物，只有一张是乱七八糟的抽象画，快速看了一遍，韩骐兴奋得要死。
　　这是我画的吧？我竟然有自己的画室？
　　韩骐的父亲死也不让韩骐在家里画图，任凭韩骐好说歹说都不成，说什么味道难闻又脏，还说不可以让小孩子太奢侈——哪奢侈了！小气鬼老爸！韩骐想到就恨，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他美梦成真的专属画室！
　　“早说嘛！”
　　现在就是赶他走，他也不走了，为了画室忍耐一下那个神经病男人也算值得，难怪他会在这里住了一年，一定是因为舍不得这里才不落跑！
　　他爱不释手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之前会伸手不见五指是因为豪华的八角窗户全被黑色绒布窗帘遮住了，就连外头的城市光害也照不进来，这是为了作画时不让外头随时转变的自然光线响到静物的光影。看到连这一点都设想周到，韩骐就更心满意足。
　　很想坐下来画点东西，不过不知道是情绪太激昂还是环境陌生，韩骐看着未完的作品只觉得索然，这些画都很无聊……
　　没有空深思自己怎么会对自己的作品发出这种感想，高兴到原本忘了民生大事的肚子这时突然又叫了，怀着反正房间又不会跑掉的轻松心情，韩骐往下一个房间走去。
　　在韩骐卧室隔壁的房间，从缝隙里看来也是一片漆黑，伸手去转门把的韩骐，得到的是不爽快的阻碍感，房门锁住了，已经准备好一转就走进去的韩骐，呆了一秒后不甘心地踹了门一脚。
　　“搞什么啊！”
　　这房间一定是那个神经病男人见不得人的卧室，竟然和自己房间只有一墙之隔，真恶心！迁怒地忿忿骂了几句，忘了自己的目的是找到男人跟他要晚餐吃的韩骐，接下来往对面的房间走去。
　　光是站在房间门口就感觉得到寒冷的气息从门缝里飘出来，赤着脚的韩骐好奇心起就要推开，在推开的前一秒，客厅的大门被打开了，那个喂养责任疏失的男人从门口缓慢地走进来。
　　听到声音的韩骐放开了门把，往客厅走去。
　　“……你搞什么？”
　　看到男人的第一眼，韩骐的喉咙忽然硬住了，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才吐出一句虚弱的问话。
　　只能看见少年模糊的身影，男人举起的手提着塑料袋，又红又肿的脸上仍然是一贯的温柔笑容。
　　“晚餐……你饿了吧？今天是关东煮，还有玉米浓汤……”
　　“……你这是什么样子？”
　　对于怪异到极点的菜色搭配听若罔闻，韩骐往前踏一步，又一步。
　　“我有把你打成这样吗？”
　　彷佛突然被惹恼，韩骐声音变大了，然后怒吼起来：
　　“谁打你？哪个混蛋敢打你？你白痴啊？明明中看不中用为什么还要跟别人打架？”
　　冲上前去抓住男人肩膀，撞掉了一袋他一分钟前还期待万分的食物也不在乎，韩骐仰着脖子，狭长的眼睛第一次认真注视这个贫乏男人的脸。
　　在流血啊，被打一巴掌怎么会这么凄惨？为什么洗得都褪色的衣服会脏污成这样？为什么连手臂都破皮流血？这白痴到底招惹了什么鬼！
　　“谁敢打你？我非杀了他不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惹我韩骐罩的人，是活得不耐烦是吧!?妈的！老子非好好教训他不可！”
　　被抓住质问的尹淳夜，同时也被他的狠话吓到，几次要开口说话又无法打断韩骐的怒吼，等到韩骐终于停下来喘息地瞪着他，他才不好意思地慢吞吞说：
　　“……没有人打我……是我……我跌倒了……”
　　“……跌倒？”
　　骗鬼！跌倒会跌得连裤管都扯破？又不是滑板小鬼要特技！
　　“眼镜、找不到，我看不清楚……一直跌倒……”
　　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彷佛听得到奶油玉米浓汤在地板上汨汨流动的声音，觉得自己是史上最大白痴的韩骐除了难堪外，就只有深深的恐慌。
　　心里恍惚浮现的是无比诡异的感觉，和自己的认知不协调的情绪反应简直是另一个人，我到底为什么会做这些事说这些话？
　　——我为什么会这么紧张……这么担心？
　　韩骐心里的疑问没有任何答案可解。
　　意识到自己还近乎拥抱地抓着尹淳夜的肩膀，他立刻无比嫌恶地推开面前这个已经伤痕累累的男人。
　　被推开的尹淳夜微一踉跄几乎又要跌倒，然而最后他终究站稳了。
　　已经没心情再吃东西的韩骐想到不知还要跟这个蠢笨男人共同生活多久，就反胃想吐，抬头看他那双女人般漂亮的眼睛湿湿地好象要哭泣，心里的厌恶就愈加不可收拾，这个男人、这个男人、这个男人——
　　韩骐终于冲上前去对着尹淳夜的脸挥出一拳。
　　根本措手不及也不可能抵御的尹淳夜立刻往后摔倒，高大的身体撞在地板上发出了巨响，可是痛得流出眼泪的男人连一声呻吟也没有发出。
　　立刻又扑上去的韩骐在揍尹淳夜的同时，脑袋里唯一升起的念头是——干脆打死他算了！
　　把他打死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没有这个神经病在旁边监视不就逍遥自在，这个男人除了惹人闲外还有什么用处？
　　看吧，他是真的有毛病，我都这样打他了，他连救命求饶也不会叫！
　　不知挥了几拳韩骐终于力脱，喘息着看着被压在自己身下的男人，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早已昏厥。
　　看着他紧闭的眼角有湿湿的痕迹，转驶的嘴角就扭曲了，再看见他毫无血色的嘴唇边吐出了鲜红的颜色，韩骐终于惊觉自己做了什么，他不禁颤抖起来。
　　“喂……你…你该下会真的死了吧……”
　　韩骐颤抖着手指放到他的鼻子下，可是太过紧张根本判断不出到底有没有呼吸。
　　“醒来……醒来啊！”
　　简直像得不到糖果的任性小孩，韩骐毫无理智的挥手又甩出一巴掌。
　　“我叫你醒来啊！你听见没有！”
　　打他当然没有用，就是被打昏过去的啊……
　　压抑不住颤抖的韩骐觉得面前的男人好象已经变成一具死尸，害怕和惊恐同时袭上心头，他不禁哭了出来。
　　“尹淳夜……你死、死了吗？”
　　一边哭，一边瞪着那张惨不忍睹的丑脸。
　　“尹淳夜……是我不好，你千万别死……”
　　害怕得快要发疯的韩骐再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怎么样都觉得这个男人不会再睁开眼睛了，无计可施之下他不禁弯下腰去……
　　“求求你……尹淳夜……”
　　嘴唇碰触的瞬间，韩骐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带着血腥气味的亲吻意义不明又毫无用处可言，只是心里有种如果不这样做，这个男人一定不会再活了的错觉。
　　吻着吻着，韩琪终于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痛恨这个男人。

　　××××××××××××××××××

　　写着“急诊室”三个粗圆字体的红色灯箱散发出死亡的气息，在急诊室里死掉的鬼魂彷佛都还留在四周绕来绕去，屈蹲在地板上的少年不住颤抖，匆匆来去的人们没有人在意这个默默哭泣的人。
　　他只是静静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在杀人与杀人未遂的罪名中，他希望自己是后者。



　　4

　　尹淳夜在手术后的第十二个小时恢复了意识，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除了自己以外空无一人的病房。
　　花了好几分钟他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被揍一拳跌倒在地板上，后来好象又被打了几拳的样子。
　　被打了几下就昏倒，我也真没用啊。
　　苦笑着自己的软弱，他连自己躺在哪里都不知道。
　　视线虽然模糊不清，但从四周一片白看起来应该是医院没错，可是只是昏倒用不着送到医院吧？
　　心里想要说是因为韩骐担心他，所以才这么做，可是马上就知道这也只是妄想。
　　“只是怕麻烦而已……”
　　韩骐是怕麻烦才把他丢到医院来。这一点基本认知他还是有的。
　　手术的麻醉效果还在，尹淳夜感觉不到痛楚，以为全身虚软只是昏倒的后遗症，躺在床上连翻身都无力的尹淳夜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深夜里不想按叫人铃麻烦护士，最后他只能睁着眼睛发呆。
　　现在几点了？韩骐吃晚餐了吗？也许他讨厌吃关东煮……
　　——不，是因为他讨厌我。
　　被韩骐讨厌是早就该习惯的事，可是现在想起，尹淳夜却忽然觉得心痛难当，那个孩子从一年前刚搬进来住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只是没想到丧失记忆以后会变本加厉就是了……
　　想起车祸以来这一个月所过的日子，尹淳夜就觉得心里苦得不得了，之前幸福的生活好象是做梦的幻影，如今面对的是比地狱还可怕的可悲生活，曾经有过的不安挣扎也宛如笑话一般。
　　不久之前才终于能够心意相通的两个人，因为一场车祸从此没有再在一起的可能。
　　手指明明都还留有拥抱的触感，少年流着泪的眼睛曾经让自己多么心生怜惜，然而现在对他而言，自己只是个可憎的愚笨陌生人，不管怎么做都只是惹人讨厌而已。
　　愈去回想过往的事迹，尹淳夜就觉得愈是心酸，不知不觉间眼睛已经湿润了，都三十几岁的男人了还动不动就流眼泪，他自己也知道实在没用，可是也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哭，反正自己就是这么个软弱的男人。
　　躺在床上默默的流眼泪，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又是那张俊美的少年面孔，自己不在家里，那孩子说不定会偷偷搬走，一想到这点尹淳夜的眼泪就更停不下来。
　　“你哭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睁开眼，虽然看不清楚站在床边的人是谁，可是光听声音也知道是那个少年，尹淳夜很想看清楚他的模样，即使不必看也知道他是用什么表情看着自己……
　　为什么他要用那样仇恨的眼神看着我呢？
　　我只是想让他好好的……什么都平平安安的……
　　为什么就是不行呢？
　　尹淳夜已经绝望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你不要哭了……”
　　出奇柔软的语调让哭泣的尹淳夜愣了一下，和记忆中完全不同的韩骐让他心生惶恐，那种近乎低声下气的温柔口气简直是忏悔的味道，不知道他何以忽然改变的尹淳夜因为看不见他的表情而紧张了起来。
　　“……会痛吗？”
　　提心吊胆等别的是更诡异的问话，自己不就是被他打得昏迷的吗？现在还是嘘寒问暖有什么意思呢？
　　然而不管怎么样，尹淳夜觉得只要他远出现在眼前自己就心满意足，又没有被打死，也不需要计较那么多。
　　“我不痛……你肚子饿了吧？吃了吗？你在这里是……是陪我吗？啊，我没什么别的意思……”
　　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医院度过一天的尹淳夜还在为韩骐有没有吃晚餐而担心，被差点就死在自己手里的受害者温柔关怀，韩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看着犹如死人般躺在病床上还畏缩着微笑的男人，韩骐嘴角动了动，结果说出来的是意味不明的言语。
　　“这样不行……”
　　“……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失去了以往的暴躁，韩骐的表情彷佛要哭起来，然而尹淳夜只听得见他沙哑的声音中蕴含的郁闷感。
　　“如果你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死”？
　　过于突兀的字眼让尹淳夜愣了好几秒，想要坐起身看清韩骐的表情又力不从心，视觉的缺失似乎连带影响到听觉，尹淳夜怀疑自己该不会是听错了吧？
　　“幸好活过来了……我好担心……”
　　少年继续低语：“你为什么不反抗？再没用也应该要反抗才对啊……你这个混蛋真的有毛病……差点害我成为杀人凶手……我如果被判死刑就是做了鬼也要回来掐死你……混蛋、我讨厌死你了……”
　　胡言乱语着他忽然脱力，胆颤心惊了一整天，一看到尹淳夜“活过来”他终于撑不下去。在自己视线里突然软倒往地板跌落的少年让尹淳夜吓得肝胆欲裂，一惊之下就伸手要去拉住少年的手。
　　忘了自己根本便不出力气的结果是人没拉到，他自己却失去平衡往床外翻落，连在他身上的管线随着他的摔落一半被扯掉，剩下的一半，是牵扯响起的巨大噪音。
　　地板上破碎的玻璃容器和药剂，倾倒的铁架，和搞不懂做什么用发出哔哔叫声的碎裂机器。一个塑料瓶滚孑到墙边停住。
　　“啊啊……对不起……”
　　勉强抬起头，尹淳夜只发得出微弱的声音，完全感受不到痛楚却不懂为什么自己忽然全身力气尽失，而且还莫名其妙发着抖……
　　韩骐坐在地板上瞪大眼看着歪曲着奇怪姿势横躺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红色的液体从男人身上的白色衣袍渐渐渗透出来……
　　即使张开嘴唇也发不出声音，红色的污渍好象女巫的咒语封住了韩骐的嘴，他觉得自己快发疯了、要发疯了——
　　尹淳夜的手抖了抖，极缓慢极缓慢地在地板上向前移动着，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的韩骐在发现他是想要触摸自己时顿感窒息，在尹淳夜终于碰触到韩骐撑在地板上的手指而安心的同时，病房的大门被打开了——
　　“老天！怎么回事！”
　　“出状况了！快来人帮忙！”
　　“谁让你进来的！这个病人还在危险期不能见客！”
　　“快叫医生！”
　　“出去！把他赶出去！”
　　被拉扯出去的韩骐，一直到病房的大门关上，都看得见尹淳夜湿润的眼睛茫然地凝视着自己。

　　××××××××××××××××××

　　尹淳夜脱离危险是三天后，内脏出血、肋骨有裂痕，重新手术过，再把破裂的手术伤口再次缝合，连被玻璃割伤的伤口也被细心的医护，这次是真正的生死一线，医生严厉警告韩骐，说他再这么乱来就要报警处理。
　　终于被放行的韩骐怀着难以形容的恐惧推开病房的门，迎接他的是尹淳夜死尸一般的脸色和温柔的笑容。
　　一见到他那比哭泣还难看的笑脸，韩骐的眼泪就快流出来了。
　　以为他的沉默是生气了，尹淳夜立刻像是做错事般地道歉说：“你可以不必来看我啊。我很好啊，你回去吧、你的身体也很虚弱啊，小心不要昏倒了……”
　　听到他这么说韩骐只是以郁闷的眼神凝视着他，害怕自己不小心会泄露感情的尹淳夜只能畏缩着什么都不敢讲，结果两个人演变成待在同一个房间却无言以对的奇怪状况。
　　都到了这地步了还能怎么办？
　　对尹淳夜而言，反正没有任何事会比韩骐忘了应该爱着自己更悲惨的了。
　　“这样子你总可以吃了吧？”
　　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少年用叉子叉起一块指甲般大小的苹果瓣，看着他手指捏着插柄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尹淳夜的心不禁绞痛起来。
　　受伤以前，尹淳夜就不是个胃口好的人，受伤后更总是食不下咽，连三餐都几乎原封不动地让护士收走，可是韩骐似乎以为他是没有力气咀嚼，每天都努力想办法把东西弄得更容易吞咽好让他进食。
　　这种事明明交给医生去烦恼就好，可是韩骐就是莫名其妙要做，尹淳夜觉得他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你不必削苹果，做这种事你很无聊吧？你不必每天都在这里陪我啊，暑假都快结束了啊，你也想去玩吧？好不容易你的伤都好了啊，暑假不玩太可惜了……”
　　“你要看报纸吧？我去买！”
　　似乎被激怒的少年，突兀地放下叉子就走出门去，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尹淳夜不由得叹了口气。
　　韩骐找到之前破掉的那只眼镜配了同样的度数回来，尹淳夜终于能戴上眼镜”重见光明”，对于忽然态度丕变、体贴温柔的韩骐，尹淳夜肯定他是因为愧疚。
　　再怎么迟钝，尹淳夜也终于发现自己动过手术差点闭上眼就回不来，竟然会被打得差点没命，不知道是韩骐太厉害还是自己太脆弱，唯一确定的就只有韩骐竟然讨厌他到暴力相向的地步。
　　不过他竟然没趁着这个机会离开自己，甚至还每天都来医院陪伴，阻止自己忍不住做起“也许他还没有忘记我”的白日梦，尹淳夜知道现实毕竟是现实。
　　是因为愧疚吧？这个少年毕竟是个温柔的孩子，明明那么讨厌自己，却还勉强留下来照顾自己，真是好孩子……
　　每天都来探望的韩骐几乎等同在病房里住下，来了不是忙着照顾尹淳夜就是愣愣看着窗外发呆。
　　看他既不像是尹淳夜的家人又不像是朋友却每天都来，护士和其它病人都不禁好奇心起，当然他俊美的外表也是引人注意的原因。
　　脱离危险的尹淳夜被送出加护病房移往普通病房，可是不知生病是不是也有旺淡季之分，这间有三个病床的房间除了他以外，其它两床都空置，偶尔有人来也只住了一两个晚上就离去，只有尹淳夜是勉强算得上久住的病人。
　　已经在医院待了好几天，韩骐也风雨无阻地来了好几天，然而只会往负面想的尹淳夜觉得与其他每天都忍耐着来这里，还不如不要来算了。
　　“既然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来？”
　　白天的病房明亮得好象所有的悲伤都会被阳光蒸发，然而那只是错觉而已，再度湿润了眼角的尹淳夜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注定不幸了。
　　悲伤地想着生气离去的韩骐应该不会再出现，尹淳夜又后悔起自己不应该装大方叫他不要来，就算他是因为同情或愧疚才留在自己身边也没关系啊……
　　陷入绝望深渊的尹淳夜无法自抑地开始想象起孤苦一生的自己会有多凄凉，没想到半个小时后韩骐竟然真的拿了报纸回到了病房。
　　怔怔地看着他走回椅子上坐下的尹淳夜，被他一看又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报纸，拿去！”
　　口气不佳的少年伸直了手把报纸递到他面前，接过来的尹淳夜说了句谢谢后也沉默了。
　　两个人就这样又陷入了诡异的安静里。
　　即使目光停留在报纸上，注意力也在少年那边，无法忽视和自己处在同一个空间里的少年存在，尹淳夜对自己偷窥似的心态不齿起来，窗外的光线渐渐昏黄，少年站起身去按了电灯开关。
　　“谢谢。”
　　僵硬地道谢尹淳夜的声音微微沙哑，少年转过来看着他，脸色说不出来是忧郁还是恼怒。
　　尹淳夜连忙垂下眼不敢再看。

　　××××××××××××××××××

　　日复一日的无聊日子已经过去半个月，八月底的某一天韩骐拿了素描本过来，看到他动手画画尹淳夜微微放心了些，可是看他正对着自己，就呆住了。
　　“你……干什么？”
　　“画图。”
　　“你……要画……我？”
　　尹淳夜的声音颤抖。
　　“画你又怎么样？”
　　无礼的回答。直直瞪着尹淳夜的细长眼睛流露出威胁般的凶光，好象如果尹淳夜再说出什么，他就要冲上来揍他一样。然而就算被揍，尹淳夜也无法忍受……
　　“我不想被画。”
　　出乎意料坚定的语气让正在比对尺寸的少年楞了一下，尹淳夜只希望他改变主意。
　　“你想画画……可以去帮护士小姐画……除了画人，也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可以画啊，你不是喜欢画水果？那里有一袋水果你可以画啊……外面还有树下有花，都很漂亮……”
　　“我就是要画你！”
　　不理会他愈扯愈远，韩骐已经拿着笔在簿子上开始比画，脸色大变的尹淳夜嘴唇颤抖起来，渐渐地似乎全身都在抖……
　　“……不要画我……”
　　岌岌可危的声音……
　　韩骐抬起头。
　　眼前的情景就像狼人变身，不管韩骐看过几次都还是觉得恐怖。
　　肤色死白的尹淳夜脸上的青筋似乎都在跳动，薄薄的嘴唇神经质地颤抖，已经几乎消失不见的伤痕忽然都明显起来加倍的恐怖，原本就称不上好看的男人此刻更像钟楼怪人般可怖。
　　韩骐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让他发疯。夹在指缝问的铅笔掉在地板上。
　　抖着手缓缓掩住自己的脸，尹淳夜发出哀嚎般可怕的声音：“不要画我……我不行、不行……”
　　看着他莫名其妙突然发作，韩骐除了错愕就只有打从心里怜悯起他来。
　　不管怎么样这个男人脑袋都有毛病啊，真是可怜的家伙……
　　……可是没有办法丢下这个男人的自己，又算什么呢？
　　看着尹淳夜捣着脸好象再也不要把手拿开的歇斯底里行为，韩骐心里那种无以名说的郁闷感就似乎愈来愈没有开解的可能……
　　那究竟是什么？我吻过的这个男人在我心里到底算是什么？
　　这个男人是个垃圾般的存在，韩骐不懂自己为什么要为男人如此烦恼。
　　在男人差点死掉的时候，韩骐的确是崩溃般痛苦着，可是时间一久又觉得那种激动的情感只是错觉。
　　这和有没有失去记忆毫不相干，韩骐也不觉得恢复记忆就会真相大白，就算不记得这个男人我还是被他搞得快要发疯，这个男人究竟算什么……根本就不算什么啊！
　　不管韩骐怎么思索都只有朝向迷失的方向，不断地憎恨着这个男人也不断地被无法放手的自己所逼迫，男人的悲伤和狂乱总是让韩骐有种彷佛陷进流沙里，拚命要找住什么，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只能眼睁睁让自己被流沙吞没的焦虑感。
　　如果尹淳夜死掉说不定比较好。
　　韩骐每次都忍不住这样想，每次又都恐惧他如果真的死了怎么办。面对哭泣的男人，韩骐终于无法忍受那种在胸口窒息般的压迫感。
　　他抱着画有男人淡淡轮廓线条的素描本，走了出去。
　　知道韩骐已经走出去，尹淳夜软倒在床上，夏日午后的阳光照在雪白的病床上既灿烂又洁白，窗外的风即使骯脏，吹抚在茂密的树梢间仍旧令人心旷神怡。然而蜷曲在病床上尹淳夜却再也不想睁开眼。
　　像孩子般哭着睡着的尹淳夜，午夜一过就惊醒了，幽暗的房间里安静无声，只有床头的夜灯发出微弱的光芒，想到自己白天里失常的行为，料想韩骐肯定不会再来了，他心里不禁一阵悲痛。
　　除了哭以外，他什么也不能做，想要说的话便在胸口愈积愈多，压迫得自己不只不能呼吸，好象连思考的能力都被夺走，应该有办法从困境里挖出生路，可是才一思索就明白哪有生路可寻。
　　一开始是什么话都不能说，然后变成了什么都不敢说。
　　明明只要维持普通的亲戚关系，说不定哪天还能笑着一同去海边玩耍，然后在往后几年怀抱着回忆说那年的暑假感觉真是不错……
　　现在已经不可能了，把事情搞到这地步，偶尔还疼痛着的手术伤口就像冷不防要暴露出残酷现实的切口，肿瘤似地吐出的是闹剧一般的无聊剧情，这个伤口是韩骐憎恨着自己的纪念碑，好不容易他回来，我却又把他吓走，他离开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反正看不见了……反正也不重要……
　　不过这样子也好啊，每天看着那个少年出现在眼前，尹淳夜心里的痛苦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已，明明应该在车祸之后就认清现实，偏偏还在执着残存的无聊希望，希望少年忽然就恢复记忆，或者丧失记忆其实是整人游戏，韩骐虽然没什么幽默感，不过这个年纪的少年不是都爱恶作剧吗？说不定说什么丧失记忆都是骗人的，是跟他闹着玩……
　　可是那当然是自己安慰自己的妄想而已。
　　被忘了的人念念不忘有什么用？已经都被忘得一乾二净了，忘掉的人还真是幸福啊，什么都不知道真是轻松……
　　尹淳夜烦闷地辗转反侧，脑袋里转来转去都是黑暗的思想，这种电影情节似的意外是老天爷决定的，如果要责怪是不是该骂老天爷不长眼？那当然是没有用处的行为。
　　说不定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啊，老天注定要让自己悲惨让韩骐幸福快乐……
　　才这么一想，尹淳夜就又忍不住流下眼泪来，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不幸的人只要一个就够了……
　　可是如果可以不要“不幸”那该有多好……
　　再任性的奢望都是值得被原谅的，尹淳夜觉得自己已经占了全世界所有不幸的一大半，做做幸福的梦也是理所当然，这种想法就算只是说出来会被人取笑的自以为是，他也不在乎。
　　闭着眼睛回忆着少年的笑容，才不过没多久前的事现在感觉起来却像上辈子，以前尹淳夜曾经厌恶过那张太过明亮的美丽笑颜，现在回想，当时的自己简直幸福得令人憎恨。
　　纷沓而来的景像一幕比一幕让人心酸，悄悄淌着泪水，尹淳夜在深夜里有如一具出水的尸体，终于他举起手想要揩眼泪，结果因为自己手肘撞到的东西而停止了动作。
　　转过头去看时顿时有种时空错置的错愕。
　　躺在自己身边的少年什么时候出现的？
　　一开始就在了吗？
　　该不会像企业号宇宙飞船那样用光束发射过来的吧？
　　这种时候忽然想到年轻时看的科幻影集，尹淳夜在心里对自己自语“我也太无厘头了吧”。
　　重点是……
　　为什么韩骐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睡在自己身边？
　　摸索着找到眼镜戴上，尹淳夜才确定不是因为自己太过思念对方而产生幻觉。
　　在青白色灯光照射下，少年如同幻影般不切实，然而却的确是具体存在。少年熟睡的脸庞失去了平时的锐利，有着少女气息的俊美面孔犹如天使一般惹人爱怜，少了清醒时的戾气，他其实是个多么秀丽的男孩啊……
　　他只是缩在床边占据一点点位置，彷佛害怕靠得太近会碰痛身上有伤的病人，看他的姿态就连睡着也是那么小心翼翼，尹淳夜顿感茫然。
　　他睡在这里是为什么呢？
　　他不是被我吓跑了吗？
　　伸出手悄悄碰触少年披散在床上的头发，尹淳夜夜不禁打个寒颤。
　　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因为想更靠近他而战慓起来，过往热情的回忆突然浮现脑海，彷佛嘲笑自己如今的痴心妄想。这个孩子这辈子不会再属于我了，明白这一点他无法停止颤抖。
　　……我只要轻轻碰碰他就好了……
　　无法抵挡心里恶魔般的低语，尹淳夜伸手抚摸少年的脸，说不上是柔细的触感却是梦里不断出现的渴求，他有多久没有碰触这个少年了？
　　一个月实在是太漫长了啊，未来永远不可能再有碰触的可能，一想到这点尹淳夜就再也无法收回手。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连尹淳夜本人都无法说出道理来，轻轻抚摸着少年的脸颊、下巴、鼻梁、耳朵、头发……还有唇边那让人心荡的柔软……
　　靠过去亲吻的时候明明心里还记着到这里就好了，可是才碰触一秒就什么都忘得干干净净。
　　亲吻啊，就是命都不要了也想吻这个少年，明明一个月前爱怎么亲吻抚摸都能得到娇羞的可爱反应，现在却什么都在自己手中变成禁止触摸的违禁品，流着眼泪跟自己哭着说喜欢的少年已经不在眼前了，剩下的就只有把自己当成瘟神的无情的人，为什么自己会遭遇这么悲惨的命运呢？如果一开始就不要爱上这个人该有多好……
　　可是爱上了就没有办法了，我已经这么爱你了啊……
　　低俯着身体不住地亲吻，手指也嫌寂寞似地爬上了少年的腰，从夏天宽松的T恤下摆轻易就碰触到属于少年特有的紧绷肌肤，脑中突然跳出的景象鲜明得让尹淳夜几乎抖得无法再继续下去……
　　你曾经是属于我的，为什么要忘记我？你曾经说喜欢我没有我不行，所以我才没有办法只好爱你啊！
　　如果不是看你哭得那么可怜，谁会抱一个男人？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
　　愈是无法忍耐尹淳夜就愈是怨恨起来，终于毫无理智地压上少年的身体，抚摸着少年富有弹性的肌肤，亲吻着地那出奇柔嫩的嘴唇，尹淳夜几乎是怀着恨意拥抱这个少年。
　　睁开眼睛韩骐以为自己还在作梦，可是这不是梦，是现实。
　　自己正被人压在身体下亲吻抚摸，而且这个人不但是男性，还是那个神经病男人。
　　过于超现实的状况让韩骐呆了好几秒才恢复正常反应。
　　“不要……”
　　察觉到身下的人醒来并且开始挣扎，尹淳夜像是吃惊又像是毫不在乎，他不但不停止反而还像想象干脆杀人灭口的强暴犯般，发了疯地压住韩骐。
　　原以为自己可以轻易一掌推开他的韩骐，惊愕于自己竟然没办法挣脱这个男人，现在才意识到这个神经病毕竟是个将近一百九十公分的成年男人已经太迟了，过去自己打他时他有还过手吗？没有，一次都没有。
　　难道他竟然是个能够箝制住自己的羊皮狼吗？
　　韩骐顿时惊骇。
　　“滚开！你混蛋！”
　　即使隔着衣物也感觉得到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正用勃起的器官在自己腿间摩擦，感觉在不断摩擦和压迫下自己似乎也起了反应，韩骐就觉得无比羞辱，愈是要甩开这男人男人就愈加激烈索求。
　　无法如愿亲吻韩骐的嘴唇，男人顿时哭了起来。
　　“求求你、韩骐……我爱你、我好爱你……”
　　诡异至极的告白只让韩骐感到恐怖，男人的眼镜在交缠之中不知掉到哪里去了，那双漂亮的漆黑眼睛在微弱的青白灯光下闪着泪水。以往觉得畏缩的眼神如今却是叫人害怕的疯狂，韩骐忽然有种虚脱的感觉。
　　“为什么……你为什么……”
　　“韩骐、我爱你、我好爱你啊……”
　　心里一片茫然终于渐渐不再有力气挣扎，应该是冲击性的场面却显得无比荒谬，可是韩骐毕竟动摇了……
　　也许应该说是已经无法再逞强了……
　　不管他究竟为什么改变，尹淳夜只要能得到他就心满意足。
　　再度接触的嘴唇一方是侵略一方是投降，轻易吻开韩骐唇瓣接下来就是不断地攻击，不知道和女人有多少接吻经验的韩骐在被深深需索下竟不禁颤抖起来，在自己衣服底下游移的手指也同样让人惶乱不安。
　　抚摸着自己胸前的指头无比熟练地挑逗着火热的快感，渐渐无法冷静的韩骐开始害怕起来，忽然离去的嘴唇让转驶顿失依靠，下一秒才发觉嘴唇不是离去而是转移阵地，自己的乳首被含进男人嘴里时，韩骐差点发出呻吟，他立刻咬住嘴唇……
　　死也不要发出那种没用的软弱呻吟。
　　被强烈吸吮着仿佛想从那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东西的地方吸出汁液来，韩骐抖得简直无法呼吸，难耐的感觉模糊地在身体里扩散开来，他忍不住扭动起来，彷佛觉得这样折磨他还不够，尹淳夜的手终于伸进了他的裤子里。
　　已经情欲高涨的身体被直接握住差点就立刻泄了，虽然忍住了却对那种太过淫秽的碰触感到害怕起来，如果这只是男人间互相安慰就算了，可是韩骐知道当然不会那么简单。
　　被手指包围住套弄就几乎不行了，在顶端拨弄的骚动更让韩骐简直要发疯，明明射出来就好偏偏就是不甘心，忍着全身都在抖的时候胸口突然被咬了一口，这下子立刻就不行了——
　　“好多……”
　　把手指拿在眼前端详尹淳夜露出彷佛惊讶表情，看到他下一秒要把手指放进嘴里，韩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羞耻。
　　“干什么？不要吃！”
　　男人舔着自己精液的表情让韩骐忍不住一阵战栗，从脚趾到大腿根部都一阵发麻，搞不懂那是愤怒还是快感，在男人再次亲吻自己的时候，韩骐尝到了属于自己的腥苦滋味。
　　有如欺凌的吻让韩骐无力，男人在不断的亲吻中将手伸向了诡异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韩骐的腿已经暴露在空气中，被手指在身后的缝隙间磨蹭韩骐吓了一跳，伸手推开男人就露出悲惨的表情，可是就算再怎么样让步，韩骐也不想被男人的东西插进来。
　　“不行、我不要！不要摸！那种事——那种事你自己解决！”
　　“韩骐，求求你、求求你……”
　　哀哭的男人简直连一点自尊都没有，既不会甜言蜜语也不会热情诱惑，韩骐在近乎恼怒的心情下焦躁不安，几乎想要咒骂男人。
　　求我干什么？有胆子你就强暴我啊，明明我根本反抗不了啊！
　　与其因为被哀求而让男人得逞，韩骐觉得还不如被强暴算了，至少这样还能骗自己说我是被逼迫的，不是因为喜欢着这个阴晦的男人……
　　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韩骐的眼泪忽然就流了出来，看见他的眼泪，尹淳夜彷佛癫痫发作般抖动起来。
　　“……啊啊……”
　　尹淳夜发出哀嚎。
　　“求求你、求求你……”
　　是求他不要哭还是来他不要反抗？韩骐不知道，男人纷乱地吻着韩骐的眼泪让韩骐不禁闭上眼。
　　咸涩的吻，无比的怜惜，温柔到让人不禁悲伤的手指……韩骐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拒绝这个男人。
　　拿着素描本走出病房后，韩骐并没有离开医院，他只走了不到三公尺，然后坐在走廊上的椅子发呆。
　　到了黄昏听送晚餐的护士说病人睡着了他才敢再进去，看到连鬓边都哭湿的睡脸时他心里一阵迷惘。
　　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是在哭？为什么会软弱到这种地步？
　　当时的疑惑现在忽然都明白了，让这个男人毫无尊严哭泣的人是自己，这个男人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发抖、在他面前哀求……
　　偷偷蜷缩在男人的床边睡去，韩骐何尝不是想要待在这个男人身边？明明这个男人全身没一处可取，可是韩骐就是没办法不去在意他……
　　深夜的医院彷佛幽暗的墓穴，远方传来推动滑轮的喀拉喀拉声响，不知道半夜逡巡的护士什么时候会出现，韩骐什么都不要管，他只知道自己正紧紧被拥抱在尹淳夜的怀抱里……
　　八月的最后一个晴朗的日子，尹淳夜终于出院了。



　　5

　　暑假已经接近尾声，月历一翻过八月九字头出现，忽然间连日剧里的沙滩都变成格格不入的装饰品，明明太阳还是毫无变化地让人汗流浃背，可是彷佛跟随人类的行事历，时间一到，夏天就过期。
　　十六楼的高空仍旧被人工气候所控制，恒温27度的无菌真空城堡，韩骐活在里头不必面对穷极无聊的喷火恐龙或多管闲事的骑士王子，只要满足砍柴樵夫自我奉献的牺牲精神。
　　樵夫为了救公主用小鹿的心脏代替公主的心献给毒苹果皇后，韩骐的樵夫不爱公主，将他自己的心送给了韩骐。
　　然而韩骐觉得在这个童话里，自己也许就是那只失去了用处、只好终日无所事事的小鹿。
　　说不定被樵夫杀掉挖出心来远比较轻松。
　　“啊，对不起……”
　　体贴地用精致的骨瓷茶杯盛着红茶，在端给韩骐的时候彼此的手指不小心碰触，然后他便立刻做错事般低下头道歉。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韩骐凝视着他，然后微微调转了目光。
　　两个人无言以对。
　　窗户外面阴霾的云就像他们之间低压的空气，听说今年的最后一个台风从南太平洋席卷过菲律宾正往台湾来。
　　在韩骐对面坐下的男人不自然地打开杂志阅读，现在的转驶终于有心思注意这个男人到底都在干什么。
　　发觉他手上拿的是英文版的《TIME》韩骐心里不禁讶异，看不出来这个男人是知识分子那种有气质的品种。
　　这时候才想起整个暑假男人都没有工作。
　　“你不必工作吗？怎么每天都在家里？”
　　想到什么就说的韩骐，话一出口就知道对方误解了，尹淳夜抬起头看着韩骐的眼睛里有着说不出来的哀伤，看到他的表情韩骐不禁自责自己有欠考虑的发言。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想要说点什么补救，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欲言又止结果只是让气氛益发尴尬。
　　尹淳夜嘴角动了动露出对韩骐而言只能说是难看到极点的微笑，可是那笑容同时也是无比温柔。然而他说出来的话却让韩骐不知怎么办才好。
　　“明天就开学了啊……我能像这样陪在你身边的时间也只剩下一天而已……”
　　“难道连这样你也无法忍受吗？”这是他没有说出口的悲鸣。
　　想要告诉他并不是这样，可是在韩骐开口前他就害怕什么似地站了起来。
　　“外面在下雨了，好象有点冷，我把冷气关小一点吧？”
　　也不等韩骐回答他就走开。
　　韩骐抬起头看着打在窗玻璃上的细雨，雨不大，但风却吹得玻璃发出颤抖的声音。
　　雨滴打在玻璃上流淌下来，韩骐看着看着不禁发起呆来，突然回过神来去找，才发现尹淳夜不知何时已经不在房子里。
　　看看墙上的时钟发现已经是晚餐时间，外面的天空浓黑得让人有恐怖的感觉。
　　一个人冒着雨去买晚餐的男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韩骐完全无法理解，就算勉强要去揣测也只知道男人畏惧着自己而已。
　　从医院的那一夜起，从尹淳夜抱着自己哭诉爱意开始，事情就变成麻烦到韩骐一想就头痛的地步。
　　如果要韩骐承认这是一场恋爱，那倒不如告诉他沙第耶理变着阿玛迪斯莫扎特还比较快，韩骐确定自己是个爱着女人的正常男人……
　　……但却没办法确定自己不爱那个“不正常的男人”……
　　在医院那一夜以后，尹淳夜并没有再对韩骐有什么奇怪的举动，相反的他连碰都不碰一下，如果不小心碰到，也像刚刚那样一脸惶恐地连忙道歉，他那种自动把韩骐列为受害者的态度，让韩骐就算想说什么也都说不出口。
　　这是恶性循环，韩骐被他那种过度小心的态度给弄得郁闷不已，然后尹淳夜以为他在生气又加倍地战战兢兢。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当初就是拼死也要拒绝，至少那样还可以大骂几句变态、神经病，然后彼此当作开玩笑就算了！
　　突然愤怒起来的韩骐抓起被男人遗忘在沙发上的杂志出气地往墙上砸去，没拿捏好方向书撞上窗户发出啪一声干脆的声响，连忙过去看幸好窗户没有破，站在紧闭的窗边，韩骐忽然停住了脚步。
　　从蒙蒙的窗户可以看见不远处灯火繁华的夜景，朦胧的灯光在雨中摇曳着彷佛随时会熄灭一样，想到那个男人伤才刚好就在这样的雨夜里奔波，韩骐心里不由一紧。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喃喃低语的韩骐无法忽视在自己心里鼓动不已的情感。

　　××××××××××××××××××

　　半个小时后回来的尹淳夜全身都湿了，问他怎么了，结果他说走出去才发现忘了带伞。
　　“为什么不回来拿？”
　　惊讶的韩骐连忙要去脱他湿透的衣服，他立即脸色大变躲了开来。
　　“不必了……晚餐在桌上啊，你快去吃……”
　　“你才刚出院，如果马上就感冒也未免太白痴嘛了吧？快点把衣服脱掉！”
　　“我去浴室脱就……”
　　“有什么关系！”
　　韩骐开始动手解尹淳夜胸前衬衫的钮扣，垂着头，头发不停滴着水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站得笔直不敢乱动，脱掉他的衣服韩骐才忽然发觉自己的大胆。
　　尹淳夜白得发青的肌肤和骨瘦嶙峋的身体都让韩骐不由得呆住，看到他腹部长长的红色疤痕更是忍不住发起料来。
　　不是医生的缝合技术不好，而是因为那个开刀伤口曾经裂开又被缝回去才会这么怵目惊心，可怕得像是蜿蜒的爬虫，就算是车祸昏迷过的韩骐身上也没有这么可怕的痕迹。
　　虽说男人身上有疤痕算不了什么，又不是爱美的女性，然而知道那是自己暴力下间接造成的伤痕，韩骐就没办法忽视它的存在。
　　“……好严重。”
　　他用食指沿着疤痕轻轻触碰，尹淳夜瞬间颤抖了一下。
　　“……这样就行了，我去浴室……”
　　疤痕从肋骨延伸到下腹，韩骐无视他的拒绝，指尖追逐着崎岖的红色肌肤。
　　“还会痛吗？”
　　问着的同时韩骐抬起头，接触到尹淳夜的眼神他不禁一怔。
　　神色复杂的尹淳夜一接触他的目光就别开头。
　　“我……我去……”
　　话没说完尹淳夜就转身走开。逃亡的姿态。
　　韩骐呆了好几秒才因为自己的迟钝而红了脸。
　　追到浴室前，浴室的门早就关上，从里面传来流水的哗啦声响。韩骐犹疑了一下，总觉得好象要道歉……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有做错什么。
　　“喂！我刚刚不是故意的，你听到没？”
　　门里除了水声什么也没有。
　　“该不会在里面自慰吧……”
　　想到男人刚刚那充满情欲的眼神，喃喃低语的韩骐忍不住背脊窜过一阵热流。
　　还是算了，是他自己要发情的，不关我的事，会对那种连抚摸都称不上的行为起反应，他也未免太没用了吧！
　　……有什么办法，因为他喜欢我啊……
　　蓦然闯入脑袋的句子让韩骐顿觉无力，不知道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却又依恋似地迟迟无法离开，犹疑之际，门里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喂！怎么了？你在干什么？尹淳夜！”
　　韩骐下意识伸手去拽门把，没想到一转就开。湿冷的空间里，一丝不挂的男人坐在地板上一脸茫然，冰冷的水从墙上的莲蓬头落下，就连韩骐也忍不住觉得好冷。
　　“……你在干什么？”
　　淋了雨为什么还洗冷水澡？要自虐也用不着这样吧？
　　看到他忽然出现，尹淳夜只是以好象还在另一个空间漂浮的眼神看着他。
　　被那眼神一凝视，韩骐觉得自己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断裂。
　　“你——你白痴啊！”
　　冲过去把水温调到热，韩骐才有空理这个自虐狂神经病。这时候的尹淳夜不知是不是冷得脑袋坏掉，反而一点羞耻感都没有，完全不遮掩身体。全裸的身体看得出他虽然瘦得要命，可是骨架却很大，从肩膀到腿，尺寸都比韩骐大一号，眼睛不经意扫过他腿间，韩骐忽然觉得下腹一阵抽紧。
　　……我被这个男人抱过啊。
　　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可是当时的触感让韩骐想忘也忘不了……
　　像是做了亏心事，他生硬地别开眼睛，发现尹淳夜还看着自己，韩骐完全忘了没了眼镜他根本什么也看不见，心想该不会被他发现我在看他“那里”……
　　才这么一想一股热气顿时冲上了韩骐脑袋，跟着是没头没脑的破口大骂。
　　“这么大一个人也会跌倒，你到底在干什么？不要耍白痴好不好！真没用，你就不能有出息一点吗？是不是又想跌个骨折什么的进医院才甘心？你是没脑袋还是想找我麻烦？混蛋！没用的家伙……”
　　这种时候骂他干什么，快闭嘴啊！把他拉起来看他有没有受伤啊！脑袋里另一个声音在阻止韩骐，可是韩骐的嘴就是停不住。
　　“……对不起……”
　　等到韩骐终于骂得泄气，被怒骂的男人才开口说话，然而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只吐出毫无反抗的虚弱的字眼。
　　明明他全身都是湿的，头发、脸上，都流淌着水，可是，韩骐忽然就是知道他在流眼泪。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跟我说对不起干什么？难道是对不起不应该被我骂吗？还是对不起不应该喜欢我？
　　“尹淳夜，你真是太奇怪了……”
　　等到发觉时韩骐已经跪在男人面前。
　　伸出手去揩拭他的泪水当然是无意义的行为，在流水之下怎么擦都不可能擦干，可是他那双悲哀的眼睛实在让韩骐无法不去这样做……
　　“尹淳夜，为什么你会这么奇怪……”
　　靠上前去亲吻那两片冰冷的嘴唇时，韩骐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热水让转驶全身衣服都湿了，跪在男人的面前似乎连韩骐自己都忍不住想哭泣。
　　等到韩骐终于移开了距离，被亲吻的男人横过手臂遮住了脸。
　　“……你到底……想怎么样……”
　　尹淳夜缩起了身体靠在浴缸外壁上，垂下头埋在手臂里，他那种简直只能以可怜来形容的姿态，让韩骐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都已经这么辛苦了……”低沉好听天籁般的美声发出悲鸣：“我都已经忍耐得这么辛苦了，你还想怎么样……”
　　听到他近似哭诉的表白，韩骐心里彷佛有什么东西忽然泉涌出来，一片混乱只是有股想让这男人不要那么痛苦的冲动，他拉开男人的手臂，迫切地想要看男人的脸。
　　不知道是被水刺痛还是视力微弱，尹淳夜半瞇着眼，他那瞅着韩骐的眼神悲哀得令人不忍。
　　韩骐忍不住抱住了他。
　　几乎是扑到尹淳夜怀里，也不管对方是个不着片缕的的男人，韩骐没头没脑地将嘴唇印在尹淳夜的肩膀上，接着就发狂似地一阵吻咬。
　　被心爱的少年不住亲吻磨蹭，尹淳夜没有办法再保持冷静，就算是恶作剧也好，反正能碰触这个少年管它什么原因都没关系。
　　“是你来招惹我的……”
　　指控一般的言语只是说服自己一逞欲望，尹淳夜即使明白还是允许自己忽略现实。
　　“这次是你来招惹我的……”
　　猛然将少年抱到自己腿上，尹淳夜的嘴立刻贴了上去，反客为主吻住韩骐的嘴，韩骐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彷佛要将灵魂吸出来的深吻让韩骐不禁颤抖，唇舌交缠间吃进了水也没有人在乎，韩琐被吻得几乎窒息，可是连他自己也无法停止，被激烈地挑弄着口腔，韩琪的腰间不禁蠢动起来。
　　热水淋湿了全身，韩骐渐渐觉得燥热，薄薄的T恤湿透以后贴在韩骐的身上如同第二层的皮肤，隔着透明衣料两个人相互纠缠在一起，在和尹淳夜的身体摩擦间韩骐的乳首已经硬挺，彷佛感觉到他的反应，尹淳夜空出手揉搓着他的胸口，一被碰触韩骐不禁发出难耐的叹息。
　　尹淳夜的嘴滑落，沿着韩骐颈子的亲吻用力得让韩骐有被咬的错觉，彷佛怕根本不可能抵抗的韩骐中途变卦，尹淳夜用力地将他贴近自己的身体。
　　坐在尹淳夜腿上韩骐一点抗拒的意思也没有，感觉顶在自己下面男人勃起的东西时，他全身一凛不由自主摇晃起腰来，焦急地用自己的臀部磨蹭着身下的东西，脑袋热得好象要融化的韩骐无法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着勾引男人的行为。
　　将韩骐紧紧抱住，尹淳夜没有办法不被催动，焦急地要去脱韩骐的裤子才发现湿掉的牛仔裤实在不好脱，早已难耐的欲望催促着手指愈加慌乱起来，韩骐配合似地扭动腰肢让他容易着手，没有余裕去思考为什么韩骐会这么乖顺，尹淳夜满脑子只想赶快占领他的身体。
　　韩骐仰着脖子双膝着地跪在磁砖地板上，现在这个男人要他做什么他都无法拒绝。
　　明明应该是厌恶得要死的行为可是却想要得不得了，悬空着腰部让男人脱掉自己下半身的遮蔽，韩骐期待着接下来发生的事不由得兴奋颤抖，在被毫无怜惜地突然穿刺时，韩骐心里也只有终于得愿以偿的无限喜悦而已。
　　直挺着腰就着从下而上被插入的姿态，韩骐全身无力只能紧紧搂住尹淳夜的脖子，膝盖没有力气软软垂在地板上只能倚靠尹淳夜抓着他的腰摇晃，只要身体稍稍一动奇异的冲击就让他全身颤抖，难以言喻的快感流窜在身体里，他终于忍不住低吟。
　　“啊啊……淳夜、淳夜……”
　　听到熟悉的呼唤，尹淳夜有种韩骐已经恢复记忆的错觉，然而不管韩骐有没有恢复记忆，尹淳夜都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放开他了。
　　只有自己不幸的悲惨生活已经不想再过下去，从现在开始就算是强取豪夺也要得到这个少年，就当作是过去自己被少年无理纠缠的补偿，反正要说恋爱是怎么样才公平根本是无稽之谈，只要得到想要的东西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是可以自圆其说。
　　有如下雨一般的水流不住地撒落在两个人身上，虽然无法分辨，但是韩骐知道自己也流下了眼泪。
　　说不出这是心痛还是欣悦的泪水，当尹淳夜猛力冲得更深时，他难以自己地吐出了卑屈的哭叫，那是让人全身发抖的强烈快感，当男人的精液射进自己身体深处时不但不觉恶心还兴奋地连自己也泄了。
　　喘息着将脸靠在尹淳夜的肩膀，尹淳夜温存地吻着他的头发。
　　现在我已经属于这个男人了。恍惚中韩骐这样想着。
　　这是重新来过的第二次恋爱，是自己夺取来的爱情。
　　拥抱着哭泣的少年，尹淳夜心里很明白。

　　××××××××××××××××××

　　“我回来了！”
　　打开大门走进客厅韩骐大声叫嚷着，果然尹淳夜立刻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尹淳夜脸上浅浅的笑容，韩骐就觉心口一热，很想立刻就冲上前去抱住他，但是又觉得不好意思。
　　韩骐已经开学一个礼拜了，在开学首日登陆的秋台使开学日期住延了一天，那一天外头风雨交加，韩骐则和尹淳夜在房间里不住缠绵。
　　从浴室引发的性爱蔓延到韩骐的床上，那一夜不知道做了几次，两个人终于累得睡着，不过第二天一早被吻醒的韩骐毫无抗拒地又让尹淳夜抱住，那一整天两个人只有中午停下来吃了前夜尹淳夜冒雨买回来的那份晚餐，吃着吃着又莫名其妙缠在一起做爱起来。
　　第二天去学校韩骐才知道因为台风天所以放了假，自己并没有旷课。
　　台风过境后的好天气就像韩骐现在的心情，之前的烦躁不安忽然全都消失无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所有精力都在床上消磨殆尽，总之韩骐现在是一看到尹淳夜就心情大好。
　　失去了悲伤表情的尹淳夜简直像是换了个人，韩骐不懂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觉得他丑，高大的身材温厚的外貌，加上那秀气的眼镜，其实尹淳夜算得上是个温文型的迷人男性，不过或许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也未知可否……
　　“你回来啦，肚子饿了吧？”
　　就连以前讨厌得要死的温柔口气现在听起来都受用得不得了，那种低沉柔和的嗓音优美得让韩骐不禁心弦荡漾。
　　“我饿了，可是……”
　　把背包往沙发上去，韩骐扶着沙发椅背凝视着尹淳夜，既不向尹淳夜走过去也不移动走开，他那种奇怪的行为其实是无意识地流露出“等着被掳获”的柔弱姿态，可惜连他自己都毫无自觉，尹淳夜当然更是完全不了解。
　　“……如果你要出去买我就不吃了。”
　　等同撒娇的言语却让尹淳夜楞了一下，往韩骐靠近的步伐慢了下来然后停住。
　　看着他忽然僵硬的表情韩骐还不懂自己说错什么，直到他垂下视线，平平的声音说着：“是吗？是不是跟朋友在外面吃过了？你老实跟我讲没关系啊，已经开学一个星期了，你也该交到新朋友了，我想差不多也是这时候……”
　　所以跟我已经腻了吧？
　　虽然他自己没有自觉，不过他的表情就是那副认命的意思。
　　韩骐立刻跑过去攒他的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想跟你在一起……”
　　说着连韩骐都不禁脸红起来，被抓着手的尹淳夜抬起头，脸上一闪而过的是受宠若惊的惊讶表情。
　　不是一个星期来都抱在一起睡吗？为什么他还要露出那种表情？
　　韩骐心里浮现模糊的疑问，然而下一秒就忽略不管。
　　尹淳夜反握住韩骐的手，将他拉得靠向自己，身体一旦碰独就有花火跳跃在心脏和手指之间，尹淳夜顿时结巴起来。
　　“那、叫外送吧？”
　　“嗯！”
　　韩骐的笑容让尹淳夜再次傻了眼。
　　模模糊糊醒来时因为灯光太亮所以觉得好象白天 可是怀里抱着的少年提醒他现在已经是深夜。
　　为什么会忽然惊醒？或许是因为太幸福了也说不定……
　　从背后凝视着少年的侧脸，尹淳夜忍不住轻吻了一下少年的头发，然后小心地移开身体毫无声息地走下床去。
　　离开少年的房间打开斜对面的门走了进去，冷冽无比的空调温度让裸露着上半身的尹淳夜发寒，随手抓起椅背上的衬衫披上，阴暗的房间里六、七台计算机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
　　尹淳夜没有开灯的打算，走到电话录音机前，设定的装置是只要来电一律转到留言录音，这是应工作上需要接收大量电话信息所做的设计，表示有留言的灯照例亮起，旁边的液晶显示有十九个留言。
　　尹淳夜按下播放钮，从遥远的地球另一端传来的是令人陌生的语言，几通留言都没什么特别的消息，最后一通却忽然变成熟悉的中文。
　　年轻女性娇甜的声音在只有机器运转声音的空间里突兀地响起。
　　“韩骐，你在吧？出院了吧？快接电话啊！”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出国了所以才没去医院看你啊，现在我回国了，打你的手机不通，你别生气嘛，我知道你还是爱我的……”
　　“韩骐，快接电话啊！”
　　“你真的不在吗？如果你回来就打电话给我……”
　　“……我等你。”
　　留言结束的喀擦声，突然又安静下来的空气似乎比之前愈加阴寒，瞪着那个闪着红灯的黑色小盒子，尹淳夜耳朵里彷佛听得见空气份子相互碰撞的嘈杂声。
　　良久以后，他伸出食指轻轻按下了消除键。



　　II


　　Into your heart


　　如果可以连自己“忘记掉”的这件事也忘记掉，那该有多好。
　　“韩骐……”
　　温柔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韩骐不禁露出一丝微笑，一个轻柔到彷佛云一样的亲吻立刻贴上自己的嘴唇，有点粗糙的舌头舔着他的嘴角，然后在不得其门而入的情况下转而咬住自己的耳朵。韩骐有点想睁开眼睛，可是又好象没有力气似的连眼皮都控制不了，只能闭着眼睛彷佛作梦。
　　一边被吻着耳朵，身上是一阵细微的骚动，微微冰凉的手指摸进了自己的腿间，韩骐才知道自己已经被解开了裤子拉炼，被手指熟练地抚摸着，不一会韩骐就受不了了。
　　“等一下……啊……”
　　根本来不及抗议，韩骐弄脏了对方的手。
　　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睛。
　　“淳夜……”
　　轻轻呼唤他的名字，他立刻对自己露出安慰的笑容，看他抽过面纸擦拭着手上的痕迹，韩骐不禁脸红。温柔的手指怜惜地轻抚韩骐的脸颊，韩骐舒服得忍不住闭上眼睛。
　　“对不起，吵醒你了，你再睡一下吧……”
　　手指收回去了，迷迷糊糊的韩骐再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除了他自己已经没有其它人。抬头去看墙上的达利时钟，星期六的午后阳光撒在墙上，时钟的镜面反光让他看不清楚时间，不过已经是阳光略带昏黄的下午了。意识到自己竟然睡得这么晚，他剎时清醒过来。
　　都是昨天画图画得太晚了，虽然是作业，但第二天是假日，根本不必在星期五晚上那么急着画，可是一开始画起图来韩骐就停不住，结果竟然到天亮才收手，也难怪会睡到这么晚。
　　不过……
　　他站起身快速的盥洗以后连忙走出房间，不在客厅的那个人大概又在那个冰冷的房间里了吧？
　　韩骐走到那扇门前，轻轻地敲门。几乎是立刻的，门被打开了。
　　“你醒了？是不是因为我刚刚……”
　　看到韩骐出现，他脸上是既高兴又抱歉的神色，韩骐摇头。
　　“我睡太久了，本来就该起床了。”
　　“那……你饿了吧？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我不饿。”
　　他顿了一下。
　　“你能不能回房间来？”
　　都是因为昨夜没有同床共枕吧？还是刚刚的激情余韵还残留未消？韩骐突然好想碰触这个人。他害羞地凝视着他，那眼神让对方愣了一下然后微笑，明明已经看得习惯的笑容了，可是韩骐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起来。
　　韩骐无法想象也许有一天这个男人不再对自己笑。
　　激情过后韩骐躺在床上，背对着韩骐坐在床边的男人缓慢地套上旧得微微发黄的短袖T恤，看到他那片苍白的背脊上有自己的抓痕，韩骐不禁伸出手指来看，该找时间剪指甲的，他模糊地想。
　　男人迟钝地穿好衣服后回过头来，细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韩骐的头发，韩骐那半年来留得有点长的头发披垂在枕头上，男人好象很喜欢似的把玩了一阵子。
　　“真是对不起……”
　　他那低沉优雅的嗓音叹息般地极细微说着，声音太小韩骐听不清楚只是问：“你说什么？”
　　他微笑。
　　“天都黑了，你一定饿了吧？”
　　彷佛这就是答案，他理所当然地走出房门，知道他一定是去买食物，韩骐虽然不希望他走却也没有叫住他，不是因为韩骐肚子饿，而是因为那个瘦得不成样的男人才真的需要好好吃点东西。
　　如果可以把那个瘦得可以摸到肋骨的男人养胖一点就好了，想到刚刚被抱的时候都可以触摸到他那坚硬的骨头，韩骐不禁失神，那双大手抚摸着自己的时候，触感也是一点都不柔软，然而却很温柔……
　　想着想着韩骐不禁脸红，才刚刚做过而已发什么花痴啊！明明知道没有人看，韩骐还是拉起棉被遮住了自己的脸。
　　距离车祸发生以来已经过了半年，那个令人既悲伤又欣喜的雨夜也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本来无法想象和男人恋爱的韩骐却心甘情愿地被男人拥抱，同时也明白自己再也离不开这个男人。想到他是爱着自己的，韩骐心里就涨满了喜悦，所谓的幸福就是形容他现在心里的滋味吧？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话……

　　×××××××××××××××××××

　　“韩骐——”
　　背后传来呼唤声音的时候，韩骐脑袋里还在想着今天要买什么东西回家当晚餐。
　　家里那个男人一到冬天莫名地变得虚弱，究竟是太疲倦还是生病了也不晓得，想叫他去看病又觉得太夸张，还是买点冬令进补的食物回去好了，学校旁的巷子好象有在卖药膳吧……
　　想到当自己叫他不要再费事跑出去买晚餐，自己放学回家时顺道买回来就好的时候，他那副不知该怎么好的困惑表情，韩骐就想笑。
　　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为什么要那么烦恼呢？
　　韩骐就算和他相处再久也不明白他脑袋里的思想回路究竟是怎么连接的，不过那一点也不重要啊，韩骐轻松地拋开了这个疑问。
　　早已心不在此的韩骐根本没把不熟悉的声音听进耳里，身后追上来的人在屡次叫唤得不到响应后，终于忍无可忍地冲到了韩骐面前。
　　像是街角突然冲出来的小狗一般，一个瘦小的身影挡住了韩骐前进的方向。
　　被迫停住脚步的韩骐心下顿时升起一阵不快。
　　首先进入韩骐视线的是水汪汪的闪亮眼睛，然后是粉白的小小瓜子脸。对方娇小的身材在韩骐眼中只有国小五年级的程度，即使韩骐对班上的事情并不太关心，但因为对方实在长得太幼稚，韩骐对他多少还有点印象，眼前这个可爱得不像男性的家伙正是自己大学的同班同学，如果记得没错的话，他的名字叫做范可钦，要说起有什么交情的话是根本没有，然而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现在却是用义愤填膺似的愤怒注视着自己。
　　韩骐并不觉得他有资格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没想到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拦路鬼竟然还怒声质问起自己。
　　“韩骐，我叫你你没听见吗？我叫了好几次了！”
　　被他挡在面前，韩骐脸色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自己并没有义务接受莫名其妙同学的怒目相视。
　　上大学对韩骐而言和高中并没有太大不同，除了课程安排比较自由以外，其余的就是可以正大光明把自己的兴趣拿来当作功课缴交的惬意，然而即使是型态完全不同的校园生活，充其量也只是按照时间上下课的无聊行程罢了，韩骐并没有因为身为大学新鲜人就有什么多余的兴奋之情，也不想结交无谓的新朋友。
　　仔细想想，说不定大学生涯最大的不同只在于自己已经心有所属，不会再和女性纠缠不清……想到正在家里等待自己的那个人，韩骐更没耐心应付面前的同学了。
　　“你要干什么？”
　　“你还问我干什么？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忘记什么？”
　　俯视着眼前矮小的同学，韩骐丝毫不觉得自己的疑问有任何不对。范可钦却拧起眉瞪着韩骐。看了几秒好象发现韩骐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范可钦的脸色顿时软了下来，有点莫可奈何。
　　“你果然忘记了，还敢问我忘记什么？我是好心才提醒你，如果你这次又落跑，小心你艺术史被当掉，董老头可不是跟他求情就会通融的人喔！”
　　被这么一阵责骂似地说明韩骐才恍然记起来，下午上课时才被教授点名警告，没想到自己转眼就忘记了。
　　艺术史是美术系一年级必修的系所课程，奇怪的是今年艺术史的教授却是从哲学系聘请来的，授课内容老是偏离主题不说，打成绩的方式还龟毛的很，因为要分组上台报告，有鉴于很多新生还搞不清重点和报告的方式，所以每一组都得排时间在放学后到教授研究室会谈。
　　抽到最后一组的韩骐从头到尾都是缺席的黑名单，他也不是不认真，该找的资料、该讨论的小组会议都到场了，但是一放学就满脑袋想回家的情况下，他是真的完全忘了会谈这件事。
　　两、三次以后，教授终于发飙了，要他今天放学后单独来“谈谈”。
　　如果这次又翘掉，艺术史肯定会被当掉。
　　即使心里百般不愿还是不能洒脱地离开。跟范可钦回答一句”我知道了”，韩骐就越过他往楼梯走。
　　长长的校舍走廊在冬季的傍晚已经黯淡，三三两两的学生不是往上走到大楼的油画教室继续奋战，就是往下去吃晚餐，也是下楼的方向韩骐却是得去一楼的教授研究室。
　　韩骐想着应该要打电话回家通知一声，可是不必想也知道那个人是不会接听电话的，等到他听留言时，自己也已经回家了……只是晚一两个小时回去应该没什么大不了吧？
　　不知道他等不到自己会不会自行先去买东西吃呢？下次应该记得买一些可以简单料理的食物放在冰箱里，或者自己应该去学做菜呢？如果可以做出让那个人胃口大开的食物就好了，不过喜欢美食的他或许会对自己的手艺不屑一顾……
　　那个人最近实在吃得太少了，不知道他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真是叫人担心。
　　一边走下楼梯韩骐不断地思索着，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去看，直到听到说话声音才皱起眉。
　　“董老头好象对你特别注意，我看这次他是借机找你去研究室，没参加会谈的人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他专门点你一定有问题，你要小心点。”
　　范可钦好象没发现韩骐根本忘了他，还一副两个人并行而走是理所当然事情的模样。
　　听到他啰哩八唆的清脆声音韩骐才突然想起自己的艺术史好象跟这个家伙分在同一组。对他的脸和声音的印象都是“像个小孩子”而已，不过虽然他看起来那么“弱小”，却是组里面的组长。
　　然而就算同一组，其实也只有开会时会交谈，可是现在韩骐才模糊地想起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老是出现在自己身边。原本习惯坐在接近讲台的他没多久就移到后面来坐在韩骐的附近，韩骐虽然发现了，可是高兴坐哪里是个人自由，反正也不关自己的事。
　　“你一个人去好象不太好，我陪你去好了。”
　　跟在韩骐身边的范可钦似乎完全没有察觉韩骐的心思，不管是他的表情或是说话口气都太过自然，心不在焉的韩骐没有理会他，只是随便地丢了句：“不必了。”
　　“反正我也没有事啊。”
　　范可钦耸耸肩，忽然说：“你是不是有女朋友？”
　　问题太突兀，韩骐立刻转头看他，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可是也没有中止话题。
　　“像你这样一放学就跑不见人影，是去跟女朋友约会吧？我本来觉得很奇怪，不过……没想到你是那么专情的人。班上的女生和学姊们都很失望，有很多人都在猜你女朋友是哪个学校的，一定不是我们校的吧？”
　　这关你什么事？而且我是跟淳夜在一起，才不是什么女朋友！
　　没想到自己的事竟然会被别人当作聊天的话题，不爽快的情绪冲上胸口，韩骐顿时止住脚步，跟着他也停住步伐的范可钦一脸天真疑问地看着他。下垂着眼脸斜看着这个多管闲事矮子的韩骐，丝毫不知道自己那细长眼睛吊起眼角的锐利感有多么险恶。
　　被他以近乎睥睨的眼神瞅视，范可钦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
　　“你不喜欢被人说三道四吧？可是也没办法啊，如果你愿意跟班上的人多多沟通就好了，你长这样，其实很多人都想认识你，也有三、四年级的想找你当模特儿……”
　　“烦死了！”
　　不理会被自己怒骂而变了脸色的同学，韩骐觉得没动手扁他就很够面子了，他狠狠瞪对方一眼，本来心情就很不好还要听无聊的人啰哩八唆，真倒霉！
　　快步走下楼梯，韩骐不爽地想着干脆连会谈也不要去算了！自己只是学生而已又不是卖给学校了，为什么放学后还要留在这种无聊地方!?
　　才这么一想顿时就觉得轻松许多。
　　管它会不会被当掉，与其要花时间去争取可能根本拿不到的学分，还不如回家跟恋人共进晚餐。
　　走出系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冬夜的寒风吹乱了韩骐的头发，韩骐抓开了遮住眼睛的头发，就算听到背后再度传来的呼喊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真希望赶快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去。

　　×××××××××××××××××××

　　“你今天好象有点晚？”
　　好不容易买齐了食物坐上公车回家，晚餐吃到一半，对面的男人忽然抬头凝视着韩骐，韩骐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才想问他看什么，却被他先一步发问。
　　他那过于温柔的声调让韩骐的心跳了一下。
　　隐藏着自己不稳的心情，韩骐若无其事地说着：“放学的时候有点事。”
　　“什么事？可以说给我听吗？”
　　“也没什么啊！”
　　总不能说自己艺术史是稳被当掉了吧？都长这么大了，学校成绩这种事只要自己负责就行了，用不着还得受长辈关照吧。何况韩骐也不想让他担心……
　　“怎么能说是没什么？只要是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他的手越过餐桌轻轻抚摸韩骐放在桌上的手指，被他那样抚慰似地碰触，韩骐这下知道不说不行了。
　　“我们有堂课的教授要学生放学后去他研究室讨论。”
　　“可是如果是讨论，怎么……”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因为教授突然有事，所以让学生提早回家了。”
　　韩骐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谎，反正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样啊……”
　　他安心似地收回了手指，然后也不再拿起筷子，一副已经吃饱的样子。
　　看他的饭盒其实才吃了一半而已，连专门买回来的药炖排骨也是只吃了几口就不动了。每天都吃外面的便当对健康不好吧？外食吃久了也会腻吧？还是自己买的东西不好吃？怎么每次看都觉得他变得更瘦了呢……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韩骐没有发觉对方正以过于晦涩的眼神凝视着自己出神的脸，等到对方开口韩骐才回过神来。
　　“我帮你办一支手机吧？以后你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回来，这样方便多了。”
　　“啊？”
　　“你以前的手机车祸时坏掉了，再办一支吧？这样我也比较安心。”
　　他镜片后的眼睛异常柔和，韩骐好象被催眠似地说着好。为什么到现在才忽然要帮他办手机？韩骐没有多想。虽然不喜欢被人掌控住一举一动，但对方是他，韩骐当然不会拒绝。
　　好象满意韩骐的回答，他露出今晚的第一个微笑，看着他的笑容，韩骐忍不住也跟着笑。
　　“韩骐……”
　　他忽然低唤，那种充满暧昧的音质让韩骐背脊忽然一凛，他接着益发低声柔软地要求着：“你吃饱的话……先去洗澡吧。”
　　明白他的意思，一瞬间韩骐的身体深处忽然蠢动起来，被一句连挑逗都算不上的话勾起了欲望，韩骐觉得自己真没用，可是还是毫无异议地乖乖站起来。
　　连换洗的衣服也不必准备，因为韩骐知道，洗完以后对方一定会拿着干净的毛巾站在浴室门口迎接自己。
　　真想干脆叫他也一起来洗……光是这样想着喉咙就一阵紧塞，不禁厌恶起自己的淫荡，韩骐匆匆闪进了浴室的门。
　　怀抱着甜蜜心情的韩骐无从知道犹自坐在餐桌上的男人在他离开以后，悄悄地低下头掩住了脸。
　　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韩骐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还以为自己还置身梦中，所以才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可是才微微动一下，内部的疼痛感就让他知道这是现实。
　　感觉就像全身都泡在水里一样沉甸甸动弹不得，老实说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么热烈的性爱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那个男人特别的热切，那种好象要把韩骐整个吃到肚子里去的激情与其说是热爱，还不如说是偏执。
　　察觉到应该是被对方手臂拥抱的胸口空荡荡地没有重量，韩骐才惊讶地睁开眼睛。
　　幽暗的房间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虽然看不清楚，但是他知道应该躺在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自从两个人变成情人的关系后，男人就等同于搬到自己房间来，相爱的两个人当然没必要分房睡，这半年来他一直是睡在自己身边，韩骐每天早上都可以看着他的睡脸说早安。
　　他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睁开眼睛看不见男人身影的不安感强烈得让韩骐暗自心惊，不过既然自己爱着他，那会感到难受也是应该的。
　　……可是他为什么不在自己身边呢？
　　韩骐心底隐隐浮现一丝犹疑。
　　打开床边的夜灯，就着昏黄的灯光穿上了衣服，忍着身体里面不舒服的感觉，他赤脚踏在地板上，冰冷的温度让他瑟缩了一下才找到绒布拖鞋穿上。走出卧室，走廊上其中一个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了光。
　　这种时候还工作啊？未免太认真了吧？
　　没有敲门韩骐直接扭转门把推开门，坐在计算机前面的男人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着韩骐，他那微微湿润的眼睛让韩骐一愣，韩骐心想或许自己该敲门的。
　　那种好象看待陌生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韩骐心里感到既别扭又怪异，真是不舒服。
　　“你怎么了？”
　　跟住常一样，他总是比韩骐先一步开口说出关心的言语，然而韩骐却忽然觉得他那种先用话堵住自己疑问的方式似乎有点阴险，可是被他温柔的声音轻易安抚，韩骐想说什么也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怎么醒了？睡不着吗？怎么穿这么少？”
　　他走过来时抓着椅子上的外套，那应该是他自己穿的衣服他却不穿任其弃置一旁，会担心韩骐受冷怎么他就没有想到他自己呢？
　　他将外套披在韩骐肩膀上，镜片后的眼睛又恢复成温柔又多情的眼神。
　　韩骐忽然有种好象被欺骗了什么似地，心情恶劣了起来。
　　或许韩骐只是使性子想撒娇也说不定。因为不久前才抱着自己倾诉爱语的男人现在竟然已经专心埋首于工作之中，这种彷佛被拋弃的滋味是韩骐从未经历过的。韩骐摆出乏味表情地推开了男人的手。
　　“我不冷啊，你自己穿吧，现在几点了？”
　　故意冷淡地转过头去，韩骐看着计算机屏幕上的时间，AM 05：03，已经是黎明了啊！然而冬天的早晨来得太迟，窗外还是一片幽暗。连星星也看不见的天空因为都市光害而雾蒙蒙一片。
　　被拒绝的男人脸色微微变了，可是立刻又露出笑脸，那微笑里掺杂着讨好和道歉的意味。
　　“你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我……我弄痛你了？你生气了吗？”
　　他低声下气的态度只是让韩骐觉得他刻意模糊焦点，可是要韩骐说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什么生气，或要对方怎么做才会气消，他也说不出来。
　　“你在做什么工作？这么重要吗？”
　　韩骐一副对男人的话听若罔闻地转移话题。
　　住在这里半年，韩骐多少也弄懂这个男人的工作，虽然屏幕上的程序代码是有看没有懂，可是也知道那是很厉害的东西，曾经好奇地问过他究竟在干什么，结果听他搔不到痒处的讲解也只有愈听愈胡涂，大概是说这些符号可以让某些东西从别人的计算机里消失或出现，在技术上是违法的工作，不过名义上却是被某些国家的政府聘请为测试人员的杰出专业人才，而且这种只要待在家里打打键盘的工作薪水还多得吓人。
　　没有科学头脑的韩骐不明白男人的工作有什么了不起，不过能让男人一直待在家里，韩骐就觉得果然是个不错的工作。
　　可是现在韩骐却真的隐藏不住厌恶感地瞪着计算机。
　　房间里共有七部计算机，一旦注意到就觉得终端机运作的声音吵得不得了，韩骐伸手用指尖敲着屏幕上的玻璃罩，短促的敲击声响加倍令人不耐烦，韩骐好象没知觉似地不停敲着，男人也不阻止，只是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工作”。
　　他暧昧地说：“你早上十点才有课，再去睡一下吧？你一定很累吧？”
　　“我睡不着啊。”
　　“……你果然是在生气吧？”
　　他低垂着眼睛，柔软的姿态，温柔的声音。
　　“你就干脆跟我说你生什么气好了，说出来你也会高兴一点吧？如果你不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样我会担心啊……
　　“谁说我在生气，你不要乱猜！”
　　韩骐收回手指转身就走。
　　“我现在就回去睡觉可以了吧？你就继续做你的工作好了！”
　　“韩骐……”
　　听到他在背后虚弱的呼唤，韩骐莫名地感到畏惧，是因为知道自己太任性了而怕被对方讨厌，明明自己都心知肚明，可是却没办法控制地就是想发脾气，都是因为这个男人太温柔了，为什么他总是那么温柔？他那副什么都依顺韩骐的态度让韩骐怀疑他这是不是就叫“委曲求全”？一思及此韩骐就焦躁不已。
　　把责任都推到对方头上，韩骐也知道这是自己不讲理，可是听到他哀求似的声音韩骐就是不由自主心生不安而心情恶劣。
　　为什么老是对我那么小心翼翼呢？
　　如果是因为过去自己的恶劣态度，如今自己不是什么都听顺他了吗？
　　虽然自己是任性没错，可是那是因为太喜欢对方的缘故啊……
　　为什么老是对我这么战战兢兢？
　　韩骐觉得自己好象被男人的温柔困住的小虫一样，不但逃不出男人的手掌也碰触不到男人的心。
　　男人终于伸出来手臂抱住了韩骐，被从后面抱住韩骐只觉得一阵虚软。胸口翻腾的气息瞬间全消逝无踪。无比悦耳的嗓音在韩骐耳边低唤着韩骐的名字，然后要求他“不要生气”。
　　无法告诉男人我真的没有生气，而且就算说了他也不会相信吧？或许韩骐是真的有所不满，那一定也是因为太在乎对方而心慌意乱。
　　“我喜欢你……”
　　男人的嘴唇印上韩骐颈子时，韩骐不禁脱口低诉情意。
　　看不见对方表情只知道抱住自己腰和胸口的手抓得更牢了，韩骐忍不住又说了一次，然后就被粗鲁地抓住手臂拉到了卧房。
　　被推倒在床上的时候，韩骐为了自己竟因此松了口气而惊讶不已，已经不堪折磨的部位只要一碰就会痛，可是被要求的时候还是一点也不想拒绝，因为压在他身上的人也是一边吻着他一边说着爱语。
　　只有被拥抱的时候才能感到真正的安心。
　　韩骐不想要沉浸在令人忧郁的龃龉里，只想要被他紧紧拥抱在怀里。
　　摘掉眼镜的他细长的眼睛十分漂亮而且充满柔和的韵味，那是让韩骐爱恋不已的情人的眼睛。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韩骐却觉得他凝视着自己的眼神竟是那么地悲伤……



　　1

　　“韩骐，你最近怎么了？好象老是在睡觉。”
　　从教室的窗边望出去，叶子稀少的流疏树灰蒙蒙得一点生气也没有，天上阴沉沉的云，不透一丝阳光。真的是冬天了，韩骐心不在焉地想着。
　　前阵子才被韩骐怒骂的范可钦很快就一副没事人样子的又跑来跟韩骐说话，也已经忘记自己曾骂过这个人，韩骐没有任何尴尬的感觉。
　　坐在位置上韩骐趴在桌上动都不想动，见他不理睬范可钦也没有生气，只是坐到他前一个座位上转过来面对他。
　　“如果感冒了还是去看医生比较好，身体虚弱的时候最容易得病，你跟你女朋友应该处得不错吧？”
　　最后一句根本是多余的，韩骐皱起眉。范可钦好象觉得自己话题转得很不错，还不知节制一脸热心地说：“你最近好象很没力啊，是不是跟女朋友吵架？”
　　“……那又怎么样？”
　　听到韩骐回话，范可钦愣了一下然后呵呵的笑。
　　“你竟然回答我了，你一定遇到大问题了吧？你真的跟女朋友吵架了？”
　　这次韩骐不说话了。
　　“你要不要干脆趁这个机会好好玩一下？反正吵都吵了，说不定是你发展新恋情的好机会啊，你要不要参加联谊？我认识F大的女生，外文系的，都很会打扮，如果你参加，一定可以招到很多美眉来！”
　　料想不到这个娃娃脸竟然是个联谊狂，韩骐因为太不协调而忍不住抬头看他，见他一脸嘻皮笑脸的模样又觉得刺眼。
　　“不必了。”
　　“你别这么肯定啊，也许就遇上你的真命天女，初恋那种事情总是没有成功的嘛！”
　　听到“初恋”两个字韩骐只觉得异常刺耳，自己怎么可能现在还在搞初恋那种幼稚玩意儿？这小子是怎么判断他是初恋？什么叫“那种事情总是没有成功的”？
　　虽然恋人总是太过温柔让韩骐不由得焦急，可是他的确是爱着自己，绝对没有疑问……也许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韩骐才愈是无法释怀。
　　或许大而化之的韩骐没办法察觉恋人隐微的心事，但是还是能感觉到恋人对自己似乎有所顾忌。他总是不告诉韩骐他在担心什么，老是用那双微笑的眼睛看着韩骐。韩骐感觉得出来他在逞强，可是却无能为力。
　　即使欢爱的时候可以忘却讨厌的事情，可是令人忧郁的问题不可能凭空消失。
　　愈是热烈的缠绵就愈是觉得对方的心离自己好遥远。
　　正烦恼不已偏偏又遇到口无遮拦的笨蛋，韩骐不由得心头火起，自己已经够心烦了为什么还要被无聊的人啰唆？
　　没察觉韩骐的浮躁，范可钦还高谈着命中注定的浪漫爱情，韩骐握紧拳头就要住他脸上挥去——
　　“韩骐，外找！”
　　这时候教室门口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往那边看去的韩骐转移了注意力忘记自己正要发作，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的范可钦还一脸好奇地张望着。
　　韩骐走过去才发现是艺术史的助教，要他现在马上到教授研究室报到。
　　这个教授也太啰唆了，不给学分就算了，怎么那么麻烦？
　　“我跟你一起去吧？”
　　也跟着上来的范可钦一脸追随主人的小狗脸，韩骐怎么看都心烦，连叫他别跟来都懒，大跨步就跟着助教走。
　　才刚打了下课钟而已，接下来是中午的午休时间，那个董老头该不会是看准了时间来找人吧？对学生这么认真的教授也真够奇怪了。
　　在下楼梯的时候范可钦对着韩骐的耳边小声地说着：“我就知道董老头对你有意思，你小心一点。”
　　韩骐疑惑地看着他，他耸耸肩也没再说什么。
　　到了研究室头发已经半白的教授看到韩骐就皱起眉头，心里也正不爽的韩骐面对教授还是稍稍收敛了脾气没有摆出臭脸，不过要他笑是做不到。倒是教授先开口说：“连范可钦都来了？坐吧。”
　　在沙发上坐下，助教倒了茶放在桌子上也在一旁坐下，教授坐在他们面前喝了口茶就问：“韩骐，你一次会谈也没来，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对学生这么关心的老师实在很少见了，可是韩骐却只觉得难以应付，因为自己也讲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实在尴尬。
　　见韩骐不说话他脸色更沉，大概是读哲学的人都这样吧？用脑过度一脸郁闷的样子，让人看了就倒胃口。
　　美术系系馆和校本部隔了一条马路，虽然不远，但却自成一格。明明是哲学系的教授为什么研究室却设在美术系系馆？一定是因为连他自己的系所都受不了他吧？那么啰哩八唆的老头子……
　　胡思乱想着没有根据的事情韩骐渐渐心不在焉起来，教授的脸还是那么严肃认真。
　　“我考虑过了，范可钦说你在小组里表现的不错，如果把你当掉也不太好，那你就来做点工作补会谈缺席的分数吧。”
　　几乎连反驳的时间也没有，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赚吵的研究室里，韩骐就被一句“这周末你记得来研究室找我”给决定了行程。
　　走出研究室一阵冷风让韩骐颤抖了一下，身旁传来范可钦的声音说：“我看你如果生病了说不定比较好……”
　　至少可以请病假不去。他低声地说。
　　不知道范可钦究竟在担心什么，韩骐也没注意听，只是想着最近和家里那个男人间气氛莫名沉重的情况下，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星期六不能待在家里的这件事。
　　不管怎么样，自己都不想看见他悲伤的表情。
　　然而韩骐却没有足够的信心确定回到家后，他迎接自己的眼神是否依然温柔。
　　结果韩骐什么也没有说。
　　星期六一早趁着身边的人还在睡，他悄悄的起身，在客厅桌上留了纸条说要去学校赶作业就抓着背包出门了。他也想过要开口讲，只是去帮教授做点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可是想到如果说了男人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就不敢说。
　　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逃避？因为太清楚他的疑心病和多愁善感，韩骐反而退却了，明知道这样只会让事情更糟糕，可是心想“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啊”韩骐就觉得也没必要那么担心。坐上公车他在七点以前就抵达系馆的大门。
　　时间太早他在附近闲晃顺便吃早餐，好不容易摸到九点他才走进系馆。
　　“你真准时。”
　　看到他进来教授也没什么反应只是从桌子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问了句吃过早餐没有？韩骐说吃过了，对话就中止了。
　　研究室里只有教授和韩骐，就连助教周末也有休假，韩骐却千里迢迢跑来受苦。
　　韩骐站着无聊地打量研究室，上次来没注意到，现在才发现这个房间东西还真多，分不清楚是哪一国语言的原文书从地上堆到天花板，到处是打印的纸张和破旧的报纸，墙角还摆了一盆颜色有点发黄的非洲仙人掌。
　　过了好一会儿教授才突然记起韩骐的存在似地说：“啊，你坐啊，别客气。”
　　韩骐也不动只是问：“请问我要做什么？”
　　“……你先把那些书整理一下好了，只要按照大小排好就行了。”
　　只是这么简单的工作韩骐不禁有点奇怪，不过更奇怪的是一向很严肃的老教授为什么对自己如此“关照”？直接把他当掉不就省事多了吗？
　　韩骐一边排着书架上的书本一边疑惑，没多久就忘记这件事而埋首于面前的书堆里。
　　少说也有上千本的书根本挤不下书柜，不是一格柜子里前后塞了两三层就是上面的缝隙又塞了好几本，书的大小从32K的简册到超过8K的大画册都有，种类也是艺术、哲学、宗教……乱七八糟，翻到一本上面是毛笔字写着”大明玄道幽冥术”的书韩骐不禁感到诡异，不过把它放到位置上一下子就又忘记了。
　　偶尔看到是原版的画册韩骐也忍不住动手翻，轨这样看看收收，等到中午的时候韩骐整理的还不到三分之一。
　　“已经中午了，休息一下吃饭吧。”
　　习惯被年长男性照顾的韩骐听到教授的招呼时一点违和感也没有，说起来招待学生吃饭好象是大学教授跟学生唯一的互动了，韩骐拍拍手上的灰尘在研究室的水槽里洗了手后跟着教授走出去，两个人默默地在餐厅里吃完午餐又回到研究室。
　　没有多做交谈韩骐又开始整理书。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回过头去看，教授正站在自己身后。
　　“有什么事吗？”
　　教授也没有说话只是以沉郁的眼光注视着韩骐，然后他忽然伸手抚摸韩骐的头发……韩骐顿时毛骨悚然起来。
　　“你干什么！？”
　　韩骐绝对可以一拳把这个老家伙打倒在地上。
　　可是他那忧郁的眼神和韩骐心中人的影像交叠，韩骐一时竟然无法回击。
　　“你跟我儿子好象。”
　　只说了一句话教授就以过于强烈的视线看着韩骐。
　　“你十八岁了吧？我儿子死的时候才十六岁而已……你们长得真像。”
　　韩骐愣了一下终于搞懂他在说什么，接下来除了莫名其妙就是可怜这个发丝半白的男人。教授的眼神是那么忧伤让韩骐只能呆呆听着他怅惘的发言。
　　“他没有你这么高，不过如果还活着，他一定也会长高吧……”
　　“……教授，你是不是坐下来比较好?”
　　韩骐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教授会对自己穷追不舍了，在沙发坐下后他还是一直凝视着韩骐，韩骐虽然同情他但又无法阻止心中涌上的诡异感觉。
　　被说和一个死人像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事情，何况这个教授还是以严肃著称的。但是教授说“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时，韩骐也只能摇头。
　　老实说韩骐觉得根本不关自己的事，如果是以往他必定会不耐烦掉头就走，反正早就打算不要这个学分了……然而现在韩骐的心情实在太郁闷，面对教授那悲伤的脸孔，韩骐无法真的冷眼旁观。
　　那张悲伤的脸孔触动了韩骐内心的不安，韩骐无法不去想被自己丢在家里的那个男人，现在的表情是不是也是这么哀伤。
　　已经过了中午，那个人应该已经醒了，他醒过来没看到自己一定会担心吧？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自己留的字条？
　　想到面对自己没有说一声就出门的情况，他一定不可能若无其事，韩骐明知道这一点竟还忽视不管。虽然不想承认自己的胆小，可是韩骐的确是害怕所以才逃开。然而并非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只会议对方更难过而已……
　　为什么昨天晚上不先跟他说一声呢？明明是那么微小的事情，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去说呢？韩骐不由得对自己生起气来……
　　对于学生的异样心情不可能有所知情的教授，犹自以忧郁的口吻低低地说着：“我第一眼看到妳还以为鸿恩回来了，你们真是像啊，尤其是眼睛，不过鸿恩的头发没有你这么长。”
　　他从西装的内袋里拿出现在已经很少人使用的旧式怀表，打开以后里面的钱盖上是一张已经有点模糊的照片。
　　“你看，跟你很像吧？”
　　韩骐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了一眼。光看那么小的照片也说不上像不像，总之不是自己的脸怎么看就是不一样，但是看教授一副无限感怀的样子韩骐也只能暧昧的点头。
　　韩骐根本不是那么好心的人，可是就是无法对他的叹息视若无睹，面对怀有丧子之痛的老人，即使是没什么感性细胞的韩骐也不禁心软了。一向没有好脾气的韩骐实在不想承认自己忽然变得纤细善感。如果不是帖记着自己的恋人，韩骐不会有心思关心别人的伤痛，或许这是另一种爱屋及乌的心情吧……
　　教授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关上怀表收回口袋。
　　莫名哀伤的气氛让韩骐有点透不过气，他转过头看着占了整面墙的书架，整理了三个多小时的大书柜还看不出一点规律的痕迹，韩骐渐渐感到焦躁。
　　赶快收拾完就可以回去了吧？如果可以在天黑以前回家就好了，何况今天又是周末……
　　“书就算没整理完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
　　看穿韩骐心不在焉，教授低声说着，然后站起来走回书桌。
　　“不过，为了公平起见，你还是再多整理一点吧。”
　　看着老教授那落莫的身影，韩骐不由感到微微内咎，少有这种对自己不利的情绪，韩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何况自己并不需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浪费心思。韩骐很快就拋开虚弱的同情站到书柜前。
　　开始动手整理，可是心思已经飞到那个人身边的韩骐就是无法专心，忽然研究室的纱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绿色的纱门在冬天没有什么作用不过却有遮蔽视线的效果，虽然没关上木制外门寒风会吹进来，但是如果关上了，潮湿的气味又会太重。
　　纱门上老旧的关扭在被推动时发出小小的声响，韩骐转头去看。直到门被推开，外面的人探进头来，才发现来者何人。
　　“教授好。”
　　先和教授打招呼是礼貌，范可钦清脆的声音和亲切又天真的笑脸就像阳光一样让研究室里的气氛顿时活泼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
　　韩骐问的口气虽然冷淡，但心里其实有点庆幸地出现。不管是谁来总比只有自己跟教授两个人独处的好。
　　“我来帮你啊，我是组长，帮助组员也是组长的责任啊。”
　　范可钦这句话虽然对着韩骐说，不过倒像是讲给一旁的教授听。
　　教授也没反对，说着：“很好，你就帮他吧。”而已。
　　走到自己身边来的范可钦在教授看不到的一侧对着韩骐挤眉弄眼，韩骐心里虽然疑惑了他到底误会了什么，可是又懒得去深思。
　　反正能快点把书整理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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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好我来了，让你逃过一劫吧？”
　　在寒冬的傍晚流着汗，两个人走出菜馆时都发起抖来，书这种东西真是不可小看，终于整理完书柜两个人都流下汗水。韩骐手插在口袋里听见范可钦那过于熟稔的口吻却没有反感，并不是因为他来帮自己的忙，而是亲近地相处了几个小时，韩骐觉得似乎有点习惯这个人的存在了。
　　很讨厌和人相处的韩骐认为来找自己说话的人都是看自己不顺眼而来找碴的，所以他老是和人起冲突。就这一点而言，范可钦觉得上是难得让韩骐觉得”没有攻击性”的人，大概因为他实在长得太孩子气了，即使韩骐对女人世不客气，不过面对“小孩子”也不自觉松懈了下来……
　　“董老头在上课的时候老是盯着你看，我就知道有问题，我们系本来就很多怪怪的老师，不过敢对高头大马的你出手也得有点胆子才行……你干什么？”
　　讲得正高兴的范可钦一直跟着韩骐走，等到发现时韩骐已经站在铁板炒饭的摊位前叫了两份外带。
　　“咦？你太不够意思了，该不会要丢下我让我一个人吃晚饭吧？我可是专程跟打工请假来帮你的欸！”
　　“有人在等我。”
　　韩骐垂着眼睛注视着在铁板上热气蒸腾地被翻炒的食物，想到现在一定坐在家里客厅沙发上等着自己的那个男人，韩骐的心已经焦躁到简直达一秒都无法再忍耐的地步了。看到他一副归心似箭的样子，范可钦愉快的表情一下子减色下来。
　　“……你跟女朋友和好了？”
　　“我们本来就很好。”
　　简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韩骐以过于强硬的口气回答。
　　“那你是不可能来参加联谊了。”
　　范可钦嘀咕着都已经联络好了说。
　　因为他那突然虚软下来的口气，韩骐不禁调转视线看他一眼，虽然觉得他那种垂头丧气的模样有点可怜，可是自己本来就没说过要参加，都是他自作主张而已。
　　看他意志消沉，韩骐以为他大概不会再啰唆了，没想到他立刻又恢复了意志。
　　“不过你也真奇怪，为什么不叫女朋友过来学校跟你会合算了？买便当吃有什么意思？还是一起逛夜市吃小吃比较浪漫吧？你长这种脸竟然还吃便当，真是有够没气氛的……”
　　“只有我们两个人吃便当有什么不好？”
　　打断对方的唠叨，韩骐不觉得自己的发言有什么不对，可是范可钦却突然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取笑的脸。
　　“唷——看不出来你独占欲很强嘛！你女朋友是辣妹还是气质美女？是像蔡依林还是萧亚轩？不过我喜欢的是林心如那一型的啦……”
　　“你一定是处男吧？”
　　脱口之际韩骐的确是心怀恶意。
　　看到范可钦霎时没了声音、红了脸更是得意。谁叫这小子老是啰唆个没完没了，还一副巴不得他快点分手的样子。
　　韩骐并不讨厌他，可是不讨厌并不代表就喜欢。要从小就因为太常打架闹事而没什么朋友的韩骐忽然了解友情实在太困难，韩骐只知道现在自己心里很闷想找人出气，正好范可钦就在身边而已。
　　刚好这时候便当包好了，韩骐付了钱拿了便当转身就走，在那么多年轻人排队的地方谈论处男问题也真够无聊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啰？”
　　巴不得立刻回到家的韩骐已经把那个多管闲事的同学忘在脑后，没想到一下子范可钦就追了上来，还一脸好奇得不得了的表情。
　　“那你跟你女朋友……做过了？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交往多久才做？人长得帅果然有好处，你想做的时候，她一定没有拒绝吧？我知道你不喜欢说这种事，不过……”
　　“你烦不烦！”
　　就算觉得跟他相处很轻松，但那也仅止于此。他老是自顾自地说话，反正韩骐没在听也不在乎，不过啰唆到自己身上是韩骐最无法忍受的，尤其事关自己恋人的时候。
　　背着背包，左手提着装便当的塑料袋，一股气冲上韩骐胸口，无视于彼此体格悬殊，韩骐来想也没想就伸出右手往对方肩膀推。
　　被他不留情地一堆范可钦往后跌了几步，坐倒在破碎的红砖行人道上。
　　周末的晚上学校旁的夜市人潮熙攘，几个路过的女孩子登时发出惊呼。
　　“你不要再来烦我了，小心我扁你！”
　　行人道边就是一整排的公车站牌，尖峰时间七分钟一班的公车正好来了，韩骐丢下一句恶劣的怒骂，也不理会还坐在地上的家伙就登上了公车。车上入有点多韩骐被挤得更生气了，心里不禁咒骂着他XX的我非去考机车驾照不可。
　　胸口不住地起伏，因为太激动韩骐头都痛了起来。脑海中忽然浮现过去恋人对自己说着“你脾气这么冲又容易和人起冲突，如果和人打起来我不放心”的画面……
　　想到他那忧心不已的眼神韩骐忽然失去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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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着卡片刚开门锁，客厅是从来没有过的一片漆黑，按开头上的水晶灯，沙发上也没有人。异常的状况让韩骐呆了几秒才关上大门走进客厅。
　　“淳夜……”
　　起先还因为心虚而有点退缩，韩骐试探性地轻轻叫唤着，然而叫了几声都得不到响应的情况下，终于忍耐不住不安的心情，放声大叫起来。
　　“淳夜！你在哪里!?”
　　找遍居间、计算机室、画室、厨房……都不见人影。
　　终于听到沙哑的咳嗽声音微弱地从阳台传来时，韩骐连忙冲过去看，阴暗的露天阳台地板上，那个让自己焦急不已的男人正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觉得自己好象被耍了似的，韩骐瞪着他的睡脸恼怒起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怎么连外套也不穿？”
　　被韩骐粗鲁地叫喊，他立刻睁开了眼，犹是恍惚的眼神在发现韩骐时找到了焦距，然后他露出了微笑。
　　看到他苍白的脸孔露出那种松了口气的表情，韩骐顿觉后悔就像火一样从胸口烧了起来。
　　男人站起来的时候还微微发颤。他不好意思地低声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本来想从阳台这边先看到你，没想到……我好象睡着了。”
　　十六楼的阳台就算看得到地上的人影也辨认不出那是谁，韩骐没空跟他理论这种无聊的问题，听到他那原本优美的嗓音变得瘖哑就觉得好生气。他该不会一整天都待在阳台上等自己吧？
　　看见他连鞋子也没穿，韩骐更是气得手都发抖。把他拉进玻璃门，碰触到他的手指冷得像冰一样，韩骐胸口瞬间涌起一阵酸溜。突然觉得好想哭，可是却不想那么没用，韩骐无法控制自己翻腾的心情，只能粗着喉咙对男人大吼：”你不会打手机给我吗？你办了手机不就是这种时候用的吗？”
　　男人闭着嘴巴不说话，被拉到卧室时因为突然提升的温差而打起喷嚏来，韩骐把他推到床上拉起被子压在他身上，立刻找出遥控器打开了暖气。
　　“你一定感冒了，笨蛋！”
　　摘下他的眼镜，韩骐摸着他的额头，碰触到的果然是融融的高温。
　　“尹淳夜你真是大笨蛋！”
　　被韩骐骂他也不生气，嘴唇动了一下他好象想说什么，可是最后只是将视线转开来看着旁边。他半垂的眼睛泛红而且渐渐湿润起来，在眼泪掉下来以前，他先一步遮住了脸。
　　早该料想到他一定会哭，可是把他骂哭的韩骐直到看到他萎缩成一团，才突然醒觉地咬住了嘴唇。
　　韩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男人也没有发出哭泣的声音只是手指遮着脸动也不动。韩骐终于忍不住去拉他的手。
　　没有反抗的他手指底下是泪流不止闭上的眼，韩骐一阵心痛忍不住低下头去吻他。然而他却别开脸。
　　“会传染给你……”
　　他用袖子笨拙地擦干眼泪张开眼，迟钝地摸着眼镜戴上，然后竟然撑起身体想要离开床。
　　“我有点累了吃不下晚餐，我看我今天还是回去睡比较好。”
　　韩骐才要阻止他去按他的肩膀，他突然笑着摇头。
　　“我没有事啊，只是头有点晕，眼睛又吹到风才会流眼泪，你不要担心。”
　　他轻柔地抚摸着韩骐的头顶，就像安抚小孩子一样，他都这样说了，韩骐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硬说他其实是被自己骂哭的。可是被他那摆明了是哄骗小孩子的方式给碰了软钉子，韩骐不由得又有点恼。
　　他站起来的时候猛烈咳了几下，听得心里发毛，韩骐担心地注视他的一举一动，他咳完后喘息了一下手指掩着嘴巴，低着头看着韩骐的是好象很抱歉吵到韩骐似的道歉的脸。
　　低声说了句：“真是对不起。”他摇摇晃晃推开门走出去。
　　看见他那有礼貌又哀伤的眼神，韩骐有点迷糊，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从床上跳了起来。
　　——我怎么就这样让他回房间？他在生病啊！
　　冲过去的时候，隔壁的房间已经关上了门，就连门把也是撼动不得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隔着门板隐约传来的是不间断的咳嗽声音，闷闷的声音听得出他一定是忍着不想被韩骐听到，韩骐才叫了一声“淳夜”门里面的声音就立刻安静了，然后再叫几声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韩骐既感到无奈又心慌，渐渐一股混杂着惶恐和茫然的恼怒涌上心头。他头抵着门板无助地闭上眼睛，突然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来得太过强烈，他猛然住门板上狠敲了一拳。
　　“磅”的一声巨响。
　　空荡荡地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中。
　　“淳夜……”
　　软软地蹲在门前，韩骐不知道自己的冲动只会加速事情恶化。阴暗的走廊上陪伴他的只有毫无用处的迷惘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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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寒假只剩不到一个月，期末各种有待完成的工作纷沓而来，该交的学期作业、该盏的一堆水彩和素描、该上台做的报告……还有夹杂在课程中不按学校行事历的大小考试……就连体育选修的项目都要检验成果。
　　理论课程的笔记在班上传来传去，学长留下来的考古题也炙手可热，天气愈是寒冷学生们之间的气氛就愈是紧绷，看起来已经到了人人自顾不暇的地步了。
　　这种连教授都忙于应付学生层出不穷问题的时候，唯一空闲的大概也只有在哲学系今年刚好轮到教学五年可以休一年研究假、但是却被美术系请来教学分不重的的艺术史课程的老教授。
　　韩骐是在要走出系馆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他，然后被问：“等一下没课啊？”就被邀请到了研究室喝茶。
　　心情郁闷又觉得跟这个教授在一起很尴尬，韩骐本来想要拒绝，可是却抵不过他那留恋的眼神。
　　真是的，我可不是你死掉的儿子……
　　心里嘲弄似地埋怨，但是韩骐还是顺着老人的心意坐上了研究室的沙发。没有什么精力跟教授你来我往，韩骐懒懒地喝着教授亲自端上来的茶，助教在韩骐进来的时候就默默地离开了，韩骐心想她不知道对教授的思子之情了解多少？
　　心情实在太恶劣，韩骐没有多余的心思同情对方，他冷冷地在心里嘲弄着眼前这个悲惨的教授，刻薄地想着反正儿子都死了十年了就该早点忘记掉、趁还能”做人”的时候努力点再生一个远比较实际。打量教授花白的头发，看起来虽然是没什么希望的垂暮之年了，不过男人本来就是只要有体力，到死都能散播种子的动物。
　　想得正快意，韩骐冷漠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弧度，看到他的表情教授立刻关切地问：“你在笑什么？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吗？”
　　韩骐只是耸耸肩说：“没什么。”
　　坐在韩骐对面的教授眼神依旧是那么依恋而柔和。被他那样凝视，韩骐忽然痛恨起他那虚情假意的视线。恐怕无法想象这个肖似自己亡子的少年正把自己当作发泄情绪的对象，教授还一厢情愿地关心着：“你最近怎么了？有什么烦恼吗？好象瘦了很多啊。”
　　“期末比较忙啊。”
　　“你报告上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啊，麦迪奇家族本来就是文艺复兴史上比较复杂的一个章节，要花比较多的时间研读原文资料。”
　　他停了一下又开始说，好象没别的事好讲，话题不外是做学问要踏实之类的，听着那不切重点的叮嘱，韩骐渐渐不耐烦起来。
　　教授那种和某个人太相似的抚慰口吻让韩骐烦躁，想要他好好跟自己说说话的人现在一天之中只有晚餐时才见得到面，偏偏远得和根本没什么话好说的人正襟危坐地共处一室。韩骐承受不起教授那彷佛想从自己脸上寻找什么的怀念眼神。
　　“以后你有空可以常来坐坐啊，上次你来不是翻了几本书柜上的书吗？如果有想看的书尽管来看。”
　　怕韩骐有所顾虑，教授还附注：“找范可钦一起来也可以啊。”
　　听他一提韩骐才想到范可钦已经一阵子没来跟自己说话了，就连上课也不坐在附近，大概是上次推他终于让他不想理自己了，想想这样也落得清静，只是偶尔好象会觉得有点无聊……
　　“你大概不喜欢侍在这里……我没有把你当成我儿子的意思，如果你真的觉得不自在，我也不勉强你来。”
　　不过你真的长得跟鸿恩很像。他低语。
　　只是一句已经听过好几次的话而已，韩骐却忽然被惹火了。
　　即使知道对方毫无恶意，可是原本就压抑着愤怒心情的韩骐突然就隐忍不住翻腾的情绪——
　　自己就是自己，为什么要被说跟别人像！？
　　再像也不可能真的变成那个死掉的小子，光是一直讲有什么用？
　　韩骐想到老是用相似的口气对自己嘘寒问暖，眼神却老是流露着忧郁的那个男人……
　　——到底是有什么不爽快？为什么老是用那么哀伤的眼神看着我!?
　　明知道是迁怒，然而还是无法忍耐。韩骐难以抑制地跳起来大吼：
　　“哪里长的像？想要儿子叫你老婆再生一个就好了，啰唆什么！”
　　丢下毫不客气的怒骂，韩骐推开纱门就冲了出去。教授那错愕的表情让韩骐的愤怒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才一出去，就发现靠在门外墙上的瘦小身影。
　　还在气头上韩骐狠狠瞪他，心想又是要找自己麻烦的讨厌鬼。
　　看到韩骐冲出来，范可钦先是面无表情，后来才慢慢走上来挤出了别扭的笑。
　　“……我看到你跟教授一起过来，我有点担心……”
　　担心？听到熟悉的字眼，韩骐愣了一下……为什么范可钦要为他担心？
　　范可钦笑得更尴尬了。
　　“你没被教授怎样吧？虽然我们在吵架，不过总算是朋友嘛，朋友有难……那我不能见死不救……”
　　不管范可钦究竟误会了什么，看到他那张幼稚的脸紧张得涨红了，韩骐忽然就没了力气。
　　韩骐的脾气本来就来得快去得快，这次是连他自己都对自己的暴躁感到难堪。
　　他在生什么气？明明根本没什么好气的。教授对他没有恶意，只是想跟他聊聊天，范可钦也对他很好，就算自己动粗也没有忘记自己。
　　韩骐知道四周的人对自己并非不好，是自己太任性了老是莫名其妙生气。一旦察觉到别人的好，韩骐忽然一阵茫然。
　　从小和父亲相依为命，父亲忙于工作，虽然疼爱韩骐，可是总是没有什么时间陪伴，加上从小就没什么朋友，长久以来韩骐已经习惯独来独往，没人理会自己，自己也用不着理会别人，反正有什么不爽的事情就打一场架好了。
　　……可是也有就算打他，他也不会讨厌自己的人存在。
　　而且还处处为自己着想。
　　韩骐的心就跟他的情绪一样任意地动摇了。
　　“……你说的联谊是什么时候？已经办过了吗？”
　　听到他的话，范可钦先是惊讶地张大眼睛，然后露出了喜出望外的表情。
　　“你要参加吗？”
　　韩骐垂着头看他，知道自己是在向这个奇怪的家伙表示善意而感到郁闷，偏过脸去不想回答。
　　范可钦很高兴地向韩骐靠过来，虽然心情烦躁实在不想跟他啰唆，可是刚刚才激动地乱发了一阵脾气，韩骐的情绪异常地消沉了下来，实在不想再花力气跟人冲突。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朝系馆门口走去。
　　“还好你改变主意得早，这个星期六，在市美馆门口集合，其实本来是上上星期就要办的，如果太靠近期末不太好，不过她们那边很麻烦，又要校庆又有文艺讲座……不过幸好延迟了，我本来担心如果我们男生这边都是一些没什么看头的人，女生那边的主办人一定会抱怨，还好现在有你，不过你可别把漂亮美眉都占去了，这样也不行啊……”
　　他说得愈来愈没有停止的迹象，韩骐听得不禁皱眉。他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我只是去看看，我有喜欢的人了。”
　　“……也对喔。”
　　范可钦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不过，你都有女朋友了，还去参加联谊，你女朋友不会吃醋吗？”
　　“我不知道。”
　　韩骐是真的不知道，不是故意隐瞒。可是范可钦却一脸疑问。
　　“怎么会不知道？你女朋友是不是很难应付？看你好象被吃的死死的，她是哪里来的大小姐啊？有你这种男朋友还有什么不满的。”
　　“他不会难应付，他一直都很温柔。”
　　要说难应付，韩骐自己还比较棘手，自己曾经把他打得住院，现在会这么不安或许就是报应。
　　也许恋爱原就充满了不可捉摸的变量所以才会让人着迷，可是对十八岁的韩骐而言，恋爱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这样不就好了吗？韩骐不是因为思虑过多而感到不安，是因为恋人难以捉摸的心思让他迷惘。
　　夜里隐约传来的咳嗽声让韩骐无法入眠，接连三天男人都没有回来自己房间，看他生病所以想要照顾，可是去敲门他也只是站在门边说没有关系，睡一下就会好了。
　　韩骐要他去看病，他也说会去，不知道今天去了没有？要陪他去看病也被拒绝，理由不外乎是不想麻烦他、没有必要浪费他的时间。这种理由韩骐听得都烂了，但是就算生气也没办法……
　　没想到不能照顾自己喜欢的人是件这么痛苦事情。
　　我究竟是为什么这么喜欢他？韩骐扪心自问，仍然没有答案可解。
　　“……你真的很喜欢她。”
　　看见韩骐的表情，范可钦忽然说。不用他说韩骐也知道，可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韩骐就觉得自己果然是无可救药了。
　　“我真羡慕你有这么喜欢的人。”
　　范可钦一脸神往的表情，他那无忧无虑的口气只是让韩骐心里更是酸苦，自己心里找不到出路的疑问是否可以从别人口中得到答案呢？韩骐真想找到可以解释这一切的爱情字典。
　　“……你觉得恋爱是什么？”
　　“当然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啊。”
　　范可钦理所当然地回答。
　　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如果可以这么简单就好了。



　　2

　　“你真的去看医生了吗？”
　　冬天的夜晚降临得如此迅速，开着空调的房间里虽然毫无冬夜的凉寒，可是韩骐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坐在冰冷的餐桌两端，眼前坐着的是自己心中无限爱恋的男人，是不是应该因为可以在一起，而感到心满意足呢？凝视着男人，韩骐却无法控制自己紧绷的表情。
　　在回家之前必须站在大门前，深呼吸着抑止自己颤抖的指尖的这件事，让韩骐感到郁闷不已。自己为什么会弄到这么可怜的地步？韩骐厌恶这样软弱的自己。
　　男人的脸色苍白，眼睛四周泛红，嘴唇却是毫无血色微紫的颜色。已经默默无语了三天，似乎到今天也没有改善的可能，韩骐终于忍不住问他看病了没，男人也有礼地给了肯定的回答。
　　因为他回答时嘴角浅浅的微笑，韩骐心情微微上扬了，希望也许可以打破僵局，韩骐试着展开对话：
　　“那你多吃一点啊，生病不是很需要营养吗？”
　　被韩骐一说，他才又拿起汤匙舀着韩骐亲手煮的粥。韩骐翘掉两堂课飞奔回家花了两个小时煮的粥，他一直在房间里也不知情吧？只是到餐厅时看到粥是用瓷碗装着，而不是纸制碗时微微讶异了一下，不过他没问，韩骐也没说。然而看他那勉强要吃却食不下咽的样子，韩骐顿觉难受。
　　大概太难吃了。
　　“……你不要吃了，我再去买。”
　　说着韩骐就走过去，把他面前的碗端走，倒进水槽里。水龙头一开，糊糊的粥全被水冲进水管里一乾二净。
　　“……不必了，我吃不下。”
　　他似乎觉得不好意思，嘴角是有点勉强的微笑。
　　韩骐好不容易上扬的心情立刻又低落下来了，韩骐不懂他为什么要对自己强颜欢笑。
　　“你等我，很快！”
　　韩骐抓着外套就跑出去。
　　隔着两条街的地方有小小的市场，找不到粥，不过柔软的面线应该也很容易下肚吧？他快速地买了又冲回来。
　　“是面线，这个你应该就吃得下吧？”
　　男人也没有拒绝，拿起汤匙吃了几口。他那食不知味的样子好象他吃东西只是为了表演给韩骐看。韩骐虽然看得难受，可是还是觉得他应该多吃一点才会早点病愈。
　　因为生病，他的模样更显憔悴了，长形的脸颊两侧落下凹陷的阴影，自觉是罪魁祸首，韩骐无法忍耐置身事外，何况身为男性的自己对恋人也是心生怜惜。
　　“今晚我要跟你一起睡，听到你咳嗽我好担心……”
　　“不行，会传染给你。”
　　断然拒绝快得像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台词，过于坚定的答案真是让人不是滋味。只是感冒而已，又不是致命传染病，男人的拒绝让韩骐愈是固执起来，甚至怀疑他或许是对自己没经过他同意就出门的事怀恨在心。
　　男人就在面前，可是感受不到男人的爱情，韩骐希望他需要自己，就像自己需要他一样。韩骐渐渐焦躁起来。
　　“你生病了，我想照顾你，如果你半夜想喝水我可以帮你拿，不舒服的话也可以告诉我……”
　　“不用了，这只是小毛病而已，用不着麻烦你，你还要上课，不要浪费时间照顾我。”
　　韩骐不觉得那是麻烦或是浪费时间。一再被拒绝只让韩骐感到难堪，虽然他的拒绝处处是为自己着想，可是拒绝就是拒绝，理由再好听都是一样。
　　“你真的去看病了？吃药了吗？”
　　被韩骐提高声音追问，男人窘迫地将视线低垂，看着碗里面。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脸色太凶恶令他退缩，还以为他作贼心虚，韩骐霍然站了起来。他吓一跳抬头瞪大眼看着韩骐，他那几乎可以说是畏惧的眼神更是触怒了韩骐。
　　“你是不是根本没去？你不要骗我！”
　　“……我真的去了……”
　　他虚弱地说，笨拙地从口袋里慢慢翻出了东西放在桌面上，白色的塑料袋上印着蓝色的字，苍白的色调。那是药包。
　　韩骐因为自己的冲动行为而后悔起来，犹如逼他招供的蛮横态度真是连自己都讨厌，不禁厌恶起自己，他软软地又坐下来。
　　“……对不起。”
　　韩骐吐出了任何人听到出自他口中都会吃惊的歉语。
　　可是面对韩骐的道歉男人也只是淡淡地微笑。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我很感谢你。”
　　他竟然还对自己笑？韩骐简直无法理解。
　　韩骐宁愿他对自己发怒，就算是破口大骂也没关系。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道谢呢？他那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韩骐从来没看过他其它表情，他老是温柔的微笑、温柔的说话，什么事都以韩骐为优先，被优先考虑当然是很享受的事情，但是久了韩骐觉得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才会那么游刃有余？
　　他那已经露骨到让韩骐想忽视也无法视若无睹的紧张和防备也让人失望，不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就是一脸委曲求全，两种都让韩骐不满，只觉得自己被敷衍。和这个男人谈恋爱有什么意思呢？韩骐根本尝不到恋爱的甜蜜滋味。
　　“我星期六有事要出去。”
　　韩骐突然说。
　　“要去学校做作业吗？”
　　“我要去联谊。”
　　男人突然僵住了，看着韩骐的眼睛是一片空白。
　　韩骐无心去研究他究竟作何感想，只是抱持着近乎报复的心态瞪着他。
　　“我要去跟女孩子联谊。”
　　……雨，悄悄地开始下了。

　　×××××××××××××××××××

　　联谊的那天天气不好，冬天的细雨虽然不打伞也没关系，但湿湿的水气和阴沉的云层都产生一股难以伸展的郁闷感。女孩子姗姗来迟，韩骐到的时候女生一个也没出现，班上的男同学看到韩骐来都一脸讶异，韩骐没有和他们打招呼，走到角落去靠着墙发呆。
　　一夜没有好眠的情况下，韩骐心情加倍恶劣，脑袋就像被拿出来用力挤压又放回去似的昏昏沉沉又有点痛，从韩骐说要联谊的那天开始，男人连吃饭也不跟他在一起，说起来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面。男人的感冒好象已经好了吧？韩骐没有再听到他的咳嗽声，总不会是死在房间里了吧？害怕的韩骐偷偷倾听他的一举一动，知道他没有事。
　　虽然后悔自己翻脸似的宣告，可是又更生气他的漠不关心，韩骐觉得自己就像在演独角戏，不管做什么都得不到想要的响应。
　　包容或许是了不起，可是超过了界线就形同冷眼旁观，韩骐不想因为恋爱而被当作傻瓜似地嘲弄，偏偏连他自己都有自己好象一头热的呆子一样的感觉。
　　韩骐不得不怀疑恋人所说的爱究竟有多少份量。
　　难道他不担心自己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吗？
　　或许希望他生气的怒骂自己，然后说“不准去”的期望是太小孩子气了，可是因为认为自己属于他才会有这种想法又有什么不对？
　　韩骐回忆起车祸发生以来的点点滴滴，男人哭泣着说爱自己的时候明明是那么真心，韩骐不想怀疑他的心，可是又想或许眼泪也是一种武器好让自己臣服，只要开始起疑就没完没了。
　　除了我爱你以外，什么也没有说过的恋人让韩骐不明白他爱的是自己的什么，就连做爱的时候也是理所当然自己是被压迫的一方，韩骐想着自己该不会被当作泄欲的工具吧？这么一想就觉得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连续几个晚上就这样毫无意义的胡思乱想，想去敲他的门，只要他肯到自己身边来，管他究竟爱不爱自己都没有关系，韩骐心里都已经没志气到这地步了，可是又不想先让步。明明是他先惹我生气的。韩骐的自尊这样阻止自己。
　　他为什么不先来道歉呢？过去都是他来向自己认错然后哀求的！
　　想到他该不会真的不在乎自己，韩骐就愈是愤怒。愤怒、气恼然后焦躁不安……接着又更加愤怒。
　　然而不管多生气都没有用，韩骐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房间砸东西出气而已。结果搞得自己精神衰弱。
　　愈是睡眠不足就愈是躁郁，反反复覆到今天终于疲倦到什么力气都没有。要不是顶着一股就是要做给男人看的赌气，韩骐或许就不会来了。韩骐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有点半梦半醒。
　　直到听到范可钦的声音他才回过神睁开眼。
　　“你真的来了，我还怕你放我鸽子。”
　　范可钦的声音愉快得快要唱起歌来。
　　“女生还没到，她们老是喜欢迟到个二十分钟、半小时，不管那个学校的都一样，不过习惯就好，我们是男人嘛！”
　　“嗯。”
　　韩骐只是心不在焉应他一声。察觉他不对劲，范可钦的笑容稍稍收敛了。
　　“你怎么了？那么不想来啊？我也不勉强你啊……不过既然都来了，就开心一点嘛！”
　　范可钦安慰性地拍拍韩骐的肩膀，以前常常因为一个眼神不对就和人打架的韩骐现在却沮丧到无心理会。或许范可钦的亲切是现在自己最需要的东西也说不定，在烦恼的时候需要的也不过是个能听自己说说话的人，韩骐忽然觉得好象没那么讨厌范可钦的啰唆了。
　　“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嗯？”
　　“我跟他说我要和女生联谊，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范可钦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女朋友啊？”
　　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可是到这时候了也没有必要特地跟范可钦解释。
　　“一般都会嫉妒的吧？他该不会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吧？他那是什么意思……瞧不起人吗？”
　　本来只是在心里怀疑的事情一说出口似乎就变成肯定，韩骐说出来后连自己都觉得的确如此，他就是不把自己看在眼里，自己都要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他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实在太过份了！
　　愈想韩骐就愈觉得自己好可悲。
　　“可恶，你说的女孩子在哪里？怎么还不来？我非要把到个正点马子给他看不可！”
　　“你不要太冲动……”
　　“他XX的，他以为他是谁啊！以为年纪大就可以玩我吗？”
　　“年纪大……你是姊弟恋吗？”
　　“谁跟你说是姊弟恋了，那个娘娘腔的家伙算哪门子——”
　　骂得正顺口，忽然一阵炫丽的电子和弦音乐滴滴啦啦地响起，不知道他有手机的范可钦吓一跳，韩骐也是第一次接到有人打来。
　　韩骐张大嘴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从包包里找出最新型的彩色手机。
　　按下通话钮，略微沙哑的声音传入韩骐耳朵，那声音彷佛变成一股热流通过韩骐的耳壳流进脑袋和身体里，韩骐瞬间打了个震颤。
　　要骂的难听话一下子全都忘光了，剩下的只有让人发抖的紧张感，听到对方犹如监控的询问，韩骐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感到无限欣喜，不只是回话的语气，他连表情都马上乖顺了下来。
　　他挂上电话的时候范可钦瞪大眼。
　　“怎么了……谁啊？你女朋友查勤吗？”
　　“他说他现在要过来。”
　　“她要过来？”
　　范可钦一脸错愕。
　　“不过他是路痴啊，说不定会迷路，连坐捷运都会下错站。”
　　韩骐看着手机。
　　“他一定会再打来问路。”
　　“可是这太奇怪了，你还记得我们是来联谊的吧？虽然你们现在是非常时期，可是带女朋友来联谊总是不太好，看你们是要谈判还是干嘛，最好是改天再——”
　　“韩骐！？”
　　忽然，一声惊呼。
　　韩骐和范可钦都转过头去看。
　　打断范可钦长篇大论的，是惊呼着韩骐名字的娇嫩女性嗓音。同时一群女孩子从美术馆大门前高台广场的阶梯下走上来。
　　韩骐一时分不清楚叫自己的是女孩子们中的哪一个，其中一个挑染着金棕色长发的女性向他跑来。
　　在韩骐认出她是谁以前，她就扑进了韩骐的怀里。被她一撞，韩骐握在手中的手机掉到了地上。
　　“韩骐，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一定是命运的相逢吧。”
　　抱着自己的女孩子亲昵地把脸埋进韩骐的胸口，韩骐一阵恶心把她推开，力气太大，她跌出去，幸好范可钦动作快的从后握住她的肩膀，她才没有摔倒在地上。
　　瞪着女生的脸，韩骐终于认出她是自己的高中同学，一直到高二都和韩骐同班，是即使在高中时代也绝对足以吸引所有男性目光的美艳女性，但是韩骐的记忆也仅只到此。
　　她轻轻抚摸着垂在肩膀上的金棕色长发，尴尬地低垂眼帘，那神态既是少女又有成熟女人的韵味。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所以才不联络我吗？我不是打电话给你了吗……为什么你都不回我呢？我打了好几通，一直都有留言给你啊。”
　　她讨好地捡起地上的手机想要交给韩骐。
　　“你办了新手机也不告诉我……”
　　才刚拿在手上手机就响起来了，她不经思索就按下了通话钮。
　　“喂……”
　　她的厚脸皮和没神经让韩骐大怒，她只说了一个字，韩骐立刻就抢回手机。
　　“淳夜——”
　　才叫了一声电话那头就挂断了，无声息的手机彷佛宣示着它遭到遗弃的结局，韩骐拿着手机简直不敢相信，呆愣了好几秒，终于——崩溃了！
　　“他XX的！尹淳夜你算什么东西，敢挂我的电话！”
　　价值两万块的昂贵手机被猛力摔到墙上又掉到地上，撞击声音惊人，旁边在进行初次见面闲聊的青年男女本来就很多人好奇地注意这边发生的事，这下更是全部安静下来看韩骐。
　　韩骐气得全身发抖，连范可钦也不敢靠近他，他瞪着地上的手机，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握紧了拳头不住颤抖着……
　　然后他突然流出了眼泪。
　　眼泪就像心里日渐累积的酸楚般无法抑止地涌现出来，韩骐知道是自己任性、无理取闹，可是心里还是期盼最后能和好如初，是因为恋人的心实在太难捉摸，总是让自己觉得总有一天他会离自己远去。
　　没有办法坦诚沟通的心就像两条平行的轨道，韩骐的害怕不是短时间造成的，一直故意忽略对方犹疑不定的眼神，因为害怕一旦正视也许就是分离的开始。
　　可是还是不能假装什么都看不见，韩骐又不是笨蛋可以让人玩弄于手掌之间，然而说不定笨一点比较好，男人从来没有表示要分离，都是自己胡思乱想大发脾气，也是自己犯了规拿出女孩子当做逼他表明心意的工具。可是就算是自己错了那又怎么样？反正自己会这么愚蠢都是他害的！
　　可恶透了，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那个装模作样的伪善者！
　　愈是怨恨眼泪就愈是无法停止。
　　无视于这是人来人往的公共场所，韩骐不停地流着眼泪，有几滴掉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韩骐，你冷静一点，很多人在看……”
　　范可钦不敢动韩骐，他走开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回韩骐身边。
　　“我叫他们先去活动，反正本来就是要联谊……你，你冷静一点。”
　　“你少烦……”
　　女孩子也不敢接近韩骐，可是还是站在一旁没有离去，她脸上满是狐疑，这时候终于出声。
　　“韩骐你还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吗？太奇怪了，你明明喜欢我，你救了我啊……你为了救我差点就死掉了啊！”
　　听到她的发言，韩骐疑惑地抬起泪眼看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有“救她”、“爱她”的印象。
　　“你一定还爱着我吧？你根本不可能喜欢他，你怎么可能喜欢他？他是你舅舅啊！你一定搞错了——”
　　“我不知道，妳滚开！”
　　她知道得太多令韩骐既惊又疑，难道她说的是真的吗？那怎么可能！？
　　韩骐推开她，狼狈地举起手臂擦脸上的眼泪，她的胡说八道只是让韩骐慌乱，想要离开这场混乱的他冲出屋檐跑进了雨里。
　　星期六的上午本来应该有不少人携家带眷在美术馆外的广场和草坪散步游玩，然而天气太阴冷，雨也变大了，冰冷的雨水中只有三三两两的人站在树下，真是冷清。韩骐没听见背后范可钦和女孩子的呼唤，就算听见了也只是掠过耳膜的无意义噪音，他狂奔了一小段路，到了路口遇到红灯他才停下来。
　　眼睛看着地上，才吸了一下鼻子眼泪又流出来了，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人移动，他方跟着走上斑马线，迎面而来的人群为数众多令人吃惊，好象有什么学校团体要来美术馆参观教学的样子，撑着伞的人群让过韩骐向前走，韩骐好象听到他们嗤笑……
　　悲伤地坞着眼睛他慢慢地穿过逆向的人潮，终于越过了马路，可是他不知道该到哪里去。
　　“韩骐……”
　　忽然一个沙哑的低沉声音在他身边轻轻响起。
　　他呆了一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已经往前跨出的脚步停住，然后他往回看，在自己身后一步站着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
　　“我在这里等红灯，看到你站在对面一直在哭……你为什么哭？”
　　透过模糊的视线，韩骐看得到他哀伤的眼，他撑着的黑色大金遮住了自己的天空。
　　“你都淋湿了。”
　　依旧是那么温柔的音调。
　　“你不是找到你喜欢的女孩子了吗？为什么还哭？”
　　他伸出手指轻轻揩拭韩骐的眼泪。然而韩骐还是不住地流着泪。他叹息，缓缓地收回了手指。
　　“我本来没有要来，你说要和女孩子联谊，我想你果然还是对女孩子比较有兴趣，可是我……我受不了，所以我打电话给你……而且外面在下雨啊，我知道你一定没有带雨伞。你告诉我地点的时候，我以为我还有希望，没想到……你找到那个女孩子了？我认得声音啊，她也一直在找你啊，一直一直打电话来……”
　　讲到一半他突然失神，视线不知道看着空气中的哪里，几秒后嘴角才浮出苦涩的笑。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我骗了你，真是对不起……”
　　他拉起韩骐的手，把雨伞放进他手掌里，韩骐没有去抓，他微微困惑，然后摆弄韩骐的手指让他握住伞柄。
　　“你要小心一点啊，不要再在雨里散步了，我在家里等你。”
　　说完他转身慢慢的往回走。
　　韩骐呆呆拿着伞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白色的衬衫渐渐染上湿润的深色。他似乎承受不住自身头颅的重量似地微微弯曲着背，他虽然高，整个人却一点存在感也没有，彷佛随时会消失到不知哪里去……
　　韩骐的手指渐渐颤抖，一股凄凉无比的战栗从胸口窜出，然后再地无法忍耐……
　　“——淳夜！”
　　雨伞落在水泥人行道上，滚了几圈撞上路边的电灯杆停住。韩骐跑上去拉住了他冰冷无比的坚硬手指。
　　他回过头表情呆滞，眼镜镜片士都是雨滴韩骐看不清楚他的眼。
　　雨水沿着他邋遢的头发滑到脸颊上就像流着泪水。
　　“你说什么女孩子？我根本不知道，我知道我不应该参加联谊，我只是生气……我不知道我在生什么气——你就原谅我吧！”
　　“……这是我要说的话才对啊……”
　　“你不要丢下我！”
　　韩骐自动送上了嘴唇，嘴唇印上的是几近燃烧的温度。
　　“你好温暖……”
　　韩骐吐出低语的同时颤抖了一下。
　　男人再次伸出手指抚摸韩骐脸的时候，韩骐不禁闭上眼睛，冰冷的手指来到额间，拨开湿透的头发却不是留恋的抚慰。微热的掌心按在韩骐的头上，韩骐得到的只有一句单调乏味的诊断。
　　“你发烧了。”



　　3

　　“果然，你一定被我传染感冒了。”
　　一路上韩骐倚靠在他肩膀上，虽然说是发烧了，可是韩骐觉得自己还很清醒，只是脑袋有点重，皮肤又湿又热。捷运车厢里人不比平常多，天气不好出门的人也少，但是偶尔有小孩子的吵闹还是让韩骐不舒服，他将头埋进男人的肩膀，男人低沉的声音轻柔地说着“忍耐一下，快到家了……”。
　　他温热的吐息拂过耳朵让韩骐微微发抖，男人过了好一会儿又低微地说：“啊，应该坐出租车……”韩骐没有在意他的自言自语，只是觉得他的声音真是悦耳得令人心痛。
　　回到家，韩骐被半扶半抱的送进了浴室，他轻柔地脱掉韩骐的衣服，调整好水温的莲蓬头撒落让韩骐彷佛重新活过来的洁净水花。
　　“请坐下好吗？”
　　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按在韩骐的肩膀上，韩骐坐下的时候本能地缩起了身体，也进到浴缸去的男人跪任韩骐面前，挤了洗发乳的手指搓揉着韩骐的头发，韩骐闭上眼睛享受他手指在头皮按摩的压力，舒服得几乎睡着。
　　一堆泡泡在韩骐头发上流下来滴得到处都是，热水冲掉的时候韩骐睁开眼睛看着泡泡经过自己的脚趾流到后面有排水口的方向去。男人的衣服不但湿了还沾着慢慢融化的泡泡。
　　“你也淋湿了……”
　　“没关系。”
　　然后是挤了沐浴精的沐浴球在自己身上游移，不管它滑到哪里韩骐都觉得舒服得不得了，渐渐充满水蒸气的浴室温度也随之升高，大概是因为发烧吧？韩骐愈来愈觉得躁热，身体想要的是另一种更鲜明的碰触……
　　几乎在意识到的瞬间韩骐就勃起了，伴随着的是混杂着高涨的情感和羞耻的热泪盈眶。
　　虽然感到羞耻，可是片刻间就被情欲所操控，男人凝视着韩骐，因为雾气所以早就摘掉眼镜的视线直视着韩骐让韩骐深深动摇，那是深爱着自己的恋人的视线。
　　韩骐作梦似地叫唤他的名字。
　　“淳夜……”
　　他拿着沐浴球的手动作迟缓了下来，彷佛受到韩骐的呼唤所支配，他的手慢慢来到韩骐腿间，借着油滑的肥皂泡泡，他顺畅地抚弄韩骐，网子织成的沐浴球绉折在韩骐立起的器官上摩擦，湿湿滑滑又粗糙的的诡异触感好象什么奇怪的水生生物在自己那里游荡，韩骐有种变成男人玩物的错觉。
　　“不要这样……”
　　韩骐颤抖着要拉开他的手，却先一步被他空着的手握住手腕，被拉高了手韩骐忽然失去平衡往后倒，撞到背后有点烫的金属水龙头，他痛得抖了一下，下一秒就被往前拉回来。
　　“对不起。”
　　男人低声道歉，然后沐浴球被丢弃到一旁，手指直接紧握的鲜明感让韩骐的腰几乎跳起来，双手被拉过去挂在他的肩膀上，张着腿的韩骐一切都任凭他宰割，韩骐终于射精的时候，他靠上来轻轻吻了韩骐湿润的脸庞，韩骐偏过头迎接他的唇却遭到遗弃。
　　他抓起莲蓬头开始冲韩骐的身体。
　　还沉浸在做爱的气氛中，韩骐伸长脖子要吻他的嘴，他反而低下头，认真握着韩骐的脚踝冲洗，韩骐连他现在是什么表情都无从得知。脑袋晕晕的如同隔夜宿醉。
　　“……我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告白，低沉温柔的声音低微得在水声中几乎听不见。
　　已经听习惯他说“喜欢”、“爱”这些字眼，但还是不想遗漏。韩骐注视着地低垂的头。他的头发湿透，脑门上的漩涡黏糊糊一片，看他湿答答的模样真想叫他也脱掉衣服一起洗……
　　“你真的都忘记了吗？”
　　他突然问。
　　他服侍着韩骐的动作体贴温柔，指尖却没有任何情感。
　　知道他在问什么韩骐无法回答，对韩骐而言丧失记忆是别人的说法，对自己而言毫无真实感。然而答案是彼此早已心知肚明的他为什么还要问？
　　他冲掉了韩骐身上最后的泡泡，手臂下垂，莲蓬头的水空空地落在陶瓷浴缸的地板上。
　　“车祸以前你说你喜欢我，车祸以后你就全忘记了，那个女孩子一直打电话来，她说你爱她……我以前不小心撞见过你们在客厅沙发上做爱，你说那只是玩玩而已……我不知道我还能相信什么。”
　　他的声音平淡得毫无抑扬顿挫，正因为如此才令韩骐心痛，他突然提及往事让韩骐心生不祥预兆，早已隐隐察觉车祸以前自己应该也是喜欢他，却不想听到除了“喜欢他”以外的其它事情，希望他不要说了，韩骐抓住他湿透的衣襟歪着脖子辛苦地去吻他低垂着头的嘴唇，这次他没有躲避，可是温暖的嘴唇毫无响应。
　　韩骐松开了手指，指尖掠过一阵寂寞的空虚。
　　流水的声音空空地响着，比一般家庭用设备尺寸大了不少的浴缸里，两个男人面对面还是有点狭窄，他终于有动作，却只是伸出手越过韩骐的肩膀转动韩骐背后的水龙头，关上了水声，浴室更是寂静空旷。
　　“我爱你。”
　　“我也是……”
　　“你怎么能确定？”
　　他立刻又是否决。
　　“你丧失了过去的记忆拋弃了我，也许未来你又会因为其它原因离我而去……你太年轻，只要说是玩玩的就可以重新来过，可是我不行。我只爱过你，我无法相信你……”
　　明明说的那么绝情，他却举起双手低头掩面，他十根手指都微微颤动着，韩骐知道他又哭了，可是韩骐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一定是因为从他手指里传来的频率实在太悲伤，韩骐害怕看见他哭泣的脸。
　　好久以后他终于抬起头，湿润的脸庞上地分不出是泪水、雨水、还是自来水，他凝视着韩骐，那双漂亮的狭长眼睛里是让韩骐心痛的凄楚。
　　“我不想再继续害怕不安了。”
　　“不想再继续害怕不安”？这是韩骐要讲的话才对。
　　他相信男人一言一语的真诚，可是拙于沟通的韩骐找不出话表达自己心意，明明是彼此相爱，他为什么还那么悲伤？韩骐只能以最简单的言语回答他。
　　“我不会离开你，我说了我爱你，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怎么能相信你？你说你爱我，你要怎么证明？”
　　他的疑问再度将韩骐推入迷惘的深渊里，韩骐都已经说了我爱你了难道还不够吗？韩骐甚至不完全明白男人的疑虑，如果他的问题有正确答案，真想叫他告诉自己，自己绝对一字不满照本宣科，光裸着身体把一切都给他了，他还不相信，那韩骐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得不到回答的他显然是失望了，他沮丧地垂下头，韩骐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然而再抬起头他却已经是一脸漠然。那是韩骐从来没见过的冷淡表情。
　　“我还是你的舅舅，我会照顾你。”
　　他就用这样一句话结束掉为期半年的亲密关系。
　　韩骐知道他都说出口了，不可能再改变心意。那么好听的声音原来是为了讲这么残酷的言语吗？
　　在肌肤相亲的狭小空间里，热气渐渐散去韩骐感到寒冷。
　　直到听到刺耳的哭嚎，他才知道自己痛哭出声。
　　是因为发烧头都昏了才会做这种丢脸的事吧？韩骐抱着膝盖在冰冷的浴缸里哭得像个小孩，如果是几天以前一定会心慌意乱来安慰自己的男人如今却无情地离开了浴缸，接下来是一条毛巾披盖在韩骐身上。
　　男人无视于韩骐的哭泣只是尽责地擦拭韩骐的身体，韩骐愤恨的将毛巾抢过来丢到男人的脸上。
　　男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毛巾掉在潮湿的磁砖地板上，目睹这一切的是男人漠然的眼睛。
　　韩骐的理智剎时被绝望所撕碎。
　　这一切都是假的吧？自己明明应该是被爱的，是他强奸自己，自己才屈服的，为什么现在要尝到被狠心拋弃的滋味？这根本不公平！
　　抹杀掉当时自己的心甘情愿，韩骐只想把过错都推到男人头上，以求得毫无意义的受害者立场。然而不管自己是被强迫或心甘情愿现在也没有什么差别了，不想被拋弃，可是就是被拋弃的事实，无法改变。
　　出于简直要发疯的激动下，他开始用拳头捶打墙，花岗岩材质的墙面是最高级的进口货，就算打断手也不会产生丝毫裂痕，他疯狂地攻击四周所有的东西，就好象脑袋里某个机制突然断裂了一样，有着什么东西任脑袋里不断地叫嚷着全都毁灭算了！
　　男人很快就来阻止他，他无法控制地挥动四肢，混乱中他知道自己揍了男人好几拳。
　　“韩骐，你会弄伤你自己！”
　　韩骐被抓住，整个人被拖起来，被抱在男人怀里，冰冷的湿衣服碰触在肌肤上他抖得更厉害。
　　“你不要碰我！你王八蛋！”
　　韩骐现在才明白自己或许有病，很久以前，刚考上高中时他曾经将班上的一个男同学打伤住院，原因是上体育课打篮球时对方在他背后讲了一句：“来看人妖打篮球啊”，他当场火大把球住对方脸上砸并且冲上去拳脚相向，他打断了对方的鼻梁还有一根肋骨，最后出动了两个体育老师才拉开他。
　　事后级任老师曾经建议他去辅导室，还暗示他或许罹患了躁郁症，那是一种既忧郁又有攻击性的精神病，当时韩骐觉得这样说的老师才有病。
　　不过或许有病的真的是自己，因为就算现在想制止自己发疯，他还是抓狂了。
　　可是明明已经使尽全力了，他还是挣脱不开男人的掌握，一定是发烧的关系，我怎么可能输给这个病厌厌的男人……
　　“是我不好，你想怎么样？你告诉我……”
　　男人企图理性沟通，可是他那没有感情的声音虽然悦耳却只是令韩骐愈加绝望。
　　“滚开！滚开！你滚开！不要碰我！”
　　“你还在发烧，你冷静一点……”
　　“滚开！你这个王八蛋！你不要我就不要管我！我死了也不关你的事！”
　　“我不是不要你……”
　　“胡说八道！你都是胡说八道！我再也不要听你的话了！你是骗子！大骗子！”
　　韩骐又踢又踹，四肢都扭曲着要毁掉一切，他语无伦次地哭叫着：
　　“我喜欢你，尹淳夜，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不行吗？我就是喜欢你！你这王八蛋！”
　　“你以前也是这样对我说……”
　　男人的声音好冰冷，韩骐立刻想摀住耳朵，可是就算遮住了耳朵，他的声音还是流进了耳朵里。
　　“半夜你跑到我工作的房间砸掉我的计算机，我吓一跳还以为你要找我打架，没想到你却哭着说你喜欢我，我从来没想过会跟男性上床，可是你一直哭，所以我只好抱了你，我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你哭得好凄惨……”
　　第一次听他具体说出自己遗失的“爱着他”的记忆，可信度究竟如何，韩骐无法判断，然而为什么连被自己忘掉的过去，也是那么悲惨？难道都是自己不要脸去逼这个人来爱自己吗？不愿意相信的韩骐愈加狂乱地挣扎起来。
　　男人用尽力气抱住他，制止他乱动，他的口气终于动摇了，却也是已经没有什么好稀奇的悲伤。
　　“虽然我想相信那时候的你是真心的，可是到现在不禁会怀疑，如果我们的相爱只是你玩玩而已；如果在跟我交往的时候，你也跟女孩子在一起……我无法不去想其实你爱着别人，只是你忘记了……”
　　韩骐才不要听他继续说这种要拋弃自己的借口，都是混帐话！都没有用！
　　韩骐扭动着身体大吼：“我不知道！你要我为忘记的事情负责实在太过份了！我明明爱你，我现在只记得我爱你，这样难道不行吗！？”
　　“我也很想相信你……”
　　“你胡说八道！都是骗人！”
　　“你还年轻，很快就会喜欢上别的人，到时候你就会觉得我们的事很荒谬……”
　　“没有你我宁愿去死！”
　　大吼了一声韩骐忽然力脱。就像广告里忽然没有了电池的粉红色兔子。
　　他在男人的怀里倒下，连双脚都无力支持自己的重量。他被男人的手臂架住，像一只挣出蛹后才发现羽翼萎缩展翅不得的蝴蝶，只能倚靠着男人的臂膀搀扶才不致坠落到地平线。
　　韩骐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的哭，他哭得太凄惨好象要把眼睛哭瞎似地……他哭得太厉害几乎没有听到男人的低语。
　　男人的声音细微而软弱，不复再有丝毫冰冷，反而充满迷惑。
　　“我真的很想相信你……”
　　一阵不稳韩骐突然被抬离了地面，他茫然地看着掉落到自己胸口的男人的脸，男人像抱小孩子一样地把韩骐捧在手臂里抬起。
　　“你真的可以是我的吗？请你变成我的吧。”
　　韩骐无法确定自己听到的是真实的声音还是幻觉。他只知道那声音又恢复成让自己心荡的温柔。他流着眼泪抱住了男人的头。
　　韩骐不是娇小的女孩子，可是男人摇摇晃晃地抱着他不肯让他的脚踏在地板上。
　　他被抱进了男人的卧房。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记忆所及的第一次。
　　被粗鲁地放到床上，韩骐感到好累，弹簧床的反作用力震得他头晕。
　　“如果以后你后悔了，那就把一切都当作是梦吧。”
　　侵袭韩骐领空的男人凝视着韩骐低声说。
　　不管是亲吻还是抚摸都是半年来做过不知几百次的事情，可是从来没有习以为常，男人亲吻韩骐的眼睑然后是嘴唇，被深深的吸吮韩骐颤抖了起来，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湿衣服还在滴着水……韩骐动手去扯他的衣服。
　　他配合着脱掉了衣服，韩骐想要抚摸他的温度却被他抓住手腕，双手被压在枕头上，男人的吻从脖子来到胸膛。
　　“你现在是我的。”
　　没有施力之处韩骐感到不安，可是被控制也别有一番滋味，韩骐听话地任他肆虐自己的身体，闭上眼睛觉得被拥抱真是舒服而沉醉不已。
　　他舔着韩骐的胸膛在嘴里吸吮着突起的圆点，韩骐觉得身体里面好象有一朵朵火花密密地爆裂开来。为什么只是嘴唇碰触就可以让自己感到这么幸福？
　　是因为自身的淫乱吗？不，是因为爱着这个男人。
　　这次一定是真的有幸福结局了吧？韩骐不想要再承受一次被遗弃的痛苦，孑然一身的自己现在只能依靠这个男人，也只想依靠他。
　　忘记了亲人、朋友、过去交往的女人……不管沉浸在爱情里的自己会变成多没用的人——反正也不想管了。
　　不断被亲吻着韩骐的下半身早就蓄势待发，置身韩骐两腿之间的男人也察觉到，手指拨弄着浓密的处所终于握住了韩骐。
　　“淳夜……”
　　很少会在做爱时候发出声音的韩骐这下也忍不住叫出他的名字，他立刻回以让韩骐疯狂的套弄，快要不行的时候，他却忽然离开了自己。
　　一阵心慌韩骏睁开了眼睛，发现男人的头往自己腹部移动……他倏地一凛。
　　不管是被吻、被摸或被插入都好，可是韩骐就是不习惯被男人吸，又不是一定要做的事，韩骐无法相信男人做这种事能从中得到丝毫愉悦，那么骯脏的行为只有自己得到快乐而已，就算不做也没关系。
　　“不必了……”
　　可是伸手去抓他的头发也没用，男人吃进自己尖端的瞬间，韩骐立刻手指无力，说不出话来。
　　男人埋首韩骐的腿间认真侍奉着，韩骐不但脑袋发热，连那里都像要融化了，好象要抽搐的激昂让他不安地摇摆着头，湿热的黏膜和舌头攻击着韩骐发出淫秽的声响，那咋咋有声的舔弄让韩骐难得感到羞耻，真想把头埋进沙子里。
　　想叫他住手，可是便在胸口的是狂乱的呼吸，男人好象弥补刚刚的残忍似地恣意吞食着韩骐，太过激烈的刺激让韩骐再也忍耐不住。
　　终于解放出液体后，男人吞得一干二尽，接着立刻又将萎缩的器官含住，被他要拖出什么似地吸吮韩骐很快就又亢奋起来。第二次射精以后韩骐几乎虚脱了，平常不是那么没用的人，但是发烧加上刚刚花了太多力气的哭喊，他几乎已经没有精力。可是也绝对不要因此就停止。
　　男人再次靠上来亲吻韩骐的嘴，刚刚才舔着自己性器的舌头现在攻击自己的嘴里，忽然想到会不会又把感冒传染给他，可是现在才顾虑这点已经太迟了，好象要碰到内脏的深吻让韩骐颤抖不已。
　　“你真漂亮，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
　　突然在韩骐耳边响起的是迷恋似的愚蠢赞美。
　　虽然不讨厌自己的脸，可是因为长相太阴柔，韩骐一向不喜欢被人提及自己的外表，男人也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一类的甜言蜜语，然而初次听到韩骐却一点厌恶的感觉也没有，反而心荡神摇，好象光听他的声音就可以达到高潮。
　　在如同喝醉一般的晕晕沉沉之中，男人的手指轻轻触碰着韩骐的入口，在韩骐没有丝毫抵抗之下手指轻易插了进来。
　　韩骐的脑袋更混乱了，男人只是缓缓揉着，韩骐就忍不住摆动腰部。
　　在男人的分身进入韩骐里面时，他在韩骐耳边赞美似地低语着：“你的里面好温暖。”究竟是他的进入还是他的话让韩骐发抖？或许两种都是。
　　韩骐无力地被摇晃着，男人不断地用他得天独厚的嗓音重复着“你是我的”和“我爱你”，韩骐觉得自己好象变成全世界最脆弱的东西，如果脱离男人的手就会碎裂一地。
　　眼泪不自觉流了出来，立刻就被亲吻掉，被男人贯穿的状况下，韩骐的分身不断吐出混浊的泪滴。男人离开的时候还以为终于结束了，结果好象要让他断气似的，男人把他翻过身去再次插入。
　　男人从背后握住他的腰，吻着他的背，强力的吻就像要在那里留下永远不会消失的痕迹。
　　只有腰被高高架起，不得已只好以跪姿跪在床上的韩骐就像一只狗，他几乎没有力气支撑自己，头枕在手臂上，在背后被插入的状况下，前面也被掌握住不断的撩拨。
　　与其说是热情，韩骐觉得根本是需索无度，男人在里面射了两次，温热的液体满得流出来，韩骐有种他的种子要流进自己肚子的错觉，不禁叫出声来，难得的呻吟立刻得到强烈的响应，男人侵略得更深，简直像要刺穿自己一样。
　　朦胧中韩骐的眼睛余光捕捉到什么，零散地遍布在床上的东西。他伸出手去抓其中一张。
　　“这是什么……”
　　“那不重要。”
　　韩骐很快就无暇顾及这个问题。



　　4

　　……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怎么这么暗？
　　即使是夜晚也不该如此漆黑。
　　太过绝对的黑暗让韩骐心生害怕，伸手摸索却找不到应该在自己身边的人。
　　“淳夜……”
　　想站起来，可是头好痛，身体也好痛，到处都痛。
　　搞不清楚四周他很快就跌下床，跌跌撞撞想找到可以让自己安心的东西，可是不熟悉的场所让他一直撞到东西，又要跌倒的时候手不知道拉到什么布料，就着身体的重量倒下，布也被扯开。
　　瞬间是让人几乎瞎掉的灿烂光芒。
　　韩骐着火似的丢开绒布窗帘用手遮住了眼睛。
　　“你怎么了？”
　　打开门走进来的男人连忙跑过来抱住韩骐。
　　“你还在生病啊！”
　　被抱到床上去韩骐还是无法直视灿烂的阳光，察觉他眼睛都睁不开的痛苦表情，男人立刻走过去垃上窗帘，只留一道足以照亮房间的细缝。
　　韩骐恢复了视觉能力后，才稍稍感到安心，刚刚的阳光简直媲美核子爆炸的辐射光，之前的阴雨犹如从未发生。冷静下来后，他发现自己全身干干净净而且已经穿了衣服。
　　“你睡了好久。”
　　男人边帮他盖上棉被边低语着今天是星期一。
　　分辨不出他的口气，韩骐感到困惑，难道他是在责备自己旷课吗？男人弯下腰亲吻了他的嘴角，然后抚摸他的额头。
　　“好象退烧了。”
　　他手指缓缓穿过韩骐的头发梳整。
　　“你没事吧？我太粗鲁了，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应该送你去医院……”
　　他低声问，韩骐不想破坏他那温柔嗓音造成的氛围，只是摇摇头然后偏过脸在他的手腕轻啄了一下。
　　他凝视着韩骐的眼睛里尽是柔和的光。
　　“你不要起床，我去拿早餐。”然后他又离开。
　　韩骐有种作梦的感觉，灰尘在窗帘缝隙透入的那道金色阳光里浮动，好安静，好象变成慢动作的世界。他收回视线环顾昏暗的房间，幽暗的光使得房间也朦胧起来，很大的房间，到处是计算机方面的书籍。
　　经过韩骐刚刚的莽撞，房间变得有点混乱，地上是被撞倒的几本书，还有一个石英钟掉在地上，心里想着希望不要摔坏了，韩骐瞥见了跋着一堆CD片收在架子上的八开大本子也被挥落在地上。有几张夹在里面的图散散地掉在一旁。男人刚才一定没有注意。
　　韩骐扯开棉被忍着身体的痛走过去捡起来看。
　　其中一张被揉皱了又被细心摊开抚平的，是韩骐有点印象的图，那是他之前在床上看见的纸张，同时也是自己在激情中捉住的东西。
　　无庸置疑的，那是韩骐亲手画的素描。不管是散落的纸张还是素描本，每一张画的都是房间主人的脸。一张一张看下去韩骐愈是心惊。
　　“这算什么啊……”
　　韩骐完全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些东西。这种简直像是偷窥似的取镜角度。
　　然而那的确是自己的手笔。
　　再去翻找才发现不但书柜里好几本书里都夹着随手涂鸦的人物速写，竟然连床下都藏着惊人的60号油画布，画到一半没有完成的肖像画依旧是同一个主角。
　　韩骐想起半年前初次走进画室里心里奇怪的感觉。
　　难怪自己会觉得画室里的画很乏味……
　　因为那些被安排放在自己眼前的画都是被舍弃的粗劣作品。
　　到这地步如果还不明白韩骐就真的是笨蛋了，可是真正不明白的人是那个男人。
　　他竟然还质疑韩骐爱不爱他？紧锁着房门藏起这些画作，他究竟在想什么？难道是凭悼过去爱着他的自己吗？
　　韩骐悄悄地把东西归回原位躺回床上，男人既然有想隐藏的秘密，韩骐也不想点破。好不容易获得的平静就继续这样维持下去吧。
　　然而得知自己遗失的那份记忆里也必然充满对着男人的深爱，韩骐感到豁然开朗，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自己一定都有足够的信心坚定面对……
　　韩骐曾经希望如果可以连自己忘记掉的这件事也忘记掉就好了，可是现在明白不管是记得或遗忘，其实都不重要。
　　记忆是珍贵的宝藏，可是既然已经失去了，那就重新再赚回来吧！
　　未来漫长得要留下多少美好回忆都还来得及……
　　下次男人再问自己，韩骐绝对会回答“从过去到未来只爱你一个人……”。
　　再度被打开的门流泄进和煦的光线，站在门口的男人笑容温柔得令韩骐胸口涌上难以言喻的心满意足。
　　韩骐就像快要枯萎的小树受到他的温暖照抚而获得重生，这一定就是幸福的感觉。男人端着托盘走过来，盘子轻轻地放在床上。
　　“……那么，现在你已经是我的了吗？”
　　韩骐想要回答可是却被吻住了嘴唇。


　　尾声

　　从教授研究室走出来，范可钦已经等在门口。
　　两个人只交换了一眼就相偕而行。先开口打破宁静的依旧不是韩骐。
　　“我实在不懂你干嘛主动找董老头，你不觉得他怪怪的吗？”
　　“怪怪的？”
　　“就是……唉啊，你知道我的意思啦！”
　　“我不知道。”
　　韩骐摇头。
　　韩骐是为了上次对教授发脾气而来的，虽然算不上是道歉那种正式的表态，但是还是觉得必须有所表示，结果好象是接受了教授的招待喝了茶、又被推荐着借走了一本画册。究竟算不算有道歉，韩骐也搞不清楚。总之心中的某个小小疙瘩已经脱落。
　　临走前教授意味不明地说：“你好象……有点变了。”
　　是哪里变了韩骐不明了，教授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嘴里说着欢迎他以后常来玩。
　　韩骐想，大概是头发又长长了吧，想了一下就不再理会。
　　穿过一小段檐廊来到庭园，不知在想什么的范可钦垂着头踢脚边的泥土。
　　“你是不是同性恋？”
　　他突然问，声音有点没力。他也不等韩骐回答就又说：“我看到了。联谊那天你跑走以后我追上去，我看到你在马路那一边跟男人接吻……你是因为他所以哭吗？”
　　韩骐不想回答这个令人郁闷的问题，他沉默不语，范可钦没有追问。可是片刻以后他又不死心地问：“你是同性恋吗？”
　　“……大概是吧。”
　　“为什么？明明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
　　“我喜欢他。”
　　说的同时韩骐心中立即涌现一股温柔的情意。
　　“我没有办法想象喜欢男人的感觉。”
　　这么说着的范可钦一脸世界末日的表情。
　　“说不定过一阵子你就变正常了，也许下一次你会喜欢女孩子……对不对？”
　　“不可能的……”
　　“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楚……”
　　突然吹袭而来的强风寒冷得让人不禁拉紧了衣襟，只字词组都被吹散在风中。
　　伸手抓开挡住眼睛的头发，韩骐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下星期就是期末考了，想着考完就可以和恋人共度的寒假，韩骐不禁失抑，没有听见范可钦的追问。围墙外隐隐传来的车水马龙噪音显示今天又是平常的一天。




　　未来某一天

　　“你为什么不让我画？”
　　听到恋人的声音，沉浸于数字世界的尹淳夜从计算机屏幕前抬起头来。坐在一旁椅子上一脸无聊的少年正看着自己露出倔强的表情。
　　虽然近来少年的戾气削减不少，可是依旧我行我素。
　　尹淳夜每每受到他那锐利的气势所惑而移不开目光。他原本的鲁莽气息最近收敛了不少，然而逐渐沉稳的姿态却奇异地富有委婉的妩媚感，并不是说他像女人，而是……好象变成不知哪里来的贵公子一样，大概是因为他手长脚长不管做什么都莫名地有种华丽感觉……脸又长得那么好看。
　　这么漂亮的人现在是自己的，尹淳夜脑中突然浮现他那黑亮的头发披散在枕头上的模样，不禁胸口发热。
　　“你干嘛？看着我发什么呆？”
　　等不到尹淳夜回话，少年似乎不高兴了，他皱起眉无意识地用铅笔在腿上的素描本子上猛刮，刚刚画的“墙壁”被他涂成一片黑暗。
　　“你为什么不让我画？”
　　他又问了一遍。
　　他那执着的神情让尹淳夜不禁失笑。
　　“我没有不让你画啊，你不正在画吗？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图涂掉？那张图你不是画了一个小时了吗？”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让我画你！”
　　少年生气了，抓着本子站了起来。
　　“我要画你啊！”
　　看他似乎发怒了，尹淳夜虽然觉得莫名其妙却一点也没有不愉快的感觉。
　　“那你画啊，要我摆姿势吗？不过我不太懂这些……”
　　“你肯让我画？”
　　他一副惊讶的表情。
　　“你以前不是不让我画吗？”
　　听他讲得认真，尹淳夜才想起似乎真的有这回事，然后记起了当时窝囊的自己，顿时感到无地自容。到现在还是不懂他怎么会喜欢这么软弱的自己，尹淳夜受到回忆的震撼而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他的缄默似乎触怒了少年。
　　少年没有怒骂而是垂下肩头。
　　“……算了。”
　　什么算了？
　　尹淳夜还来不及找出话挽留，他就以不悦的脚步踏出房间。
　　对面的卧室门传来被打开又被用力甩上的巨响。
　　尹淳夜呆了一下，立刻追了过去。
　　少年躺卧在尹淳夜的床上姿态彷如一头野生的狮子……与其说是狮子，或许以薮猫形容更适合。那是一种既纤细又野蛮，美丽无比的猫科猛兽。
　　至少他是回到自己的卧房，而且也没有锁上门……或许是气得没想到要锁门吧？总之尹淳夜稍微松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少年就执意地搬进自己的的房间住，尹淳夜没有纤细到察觉那是他别扭的撒娇，但也深感欣悦，只是把该隐藏的东西收得更仔细而已……
　　事到如今，实在不想再横生不必要的差池，何况那种东西拿出来也只是让恋人困扰而已吧？尹淳夜非常满意现在的生活，唯一的缺憾只是不懂为什么自己总是惹少年生气……
　　“韩骐……”
　　轻轻地在床边坐下，他试探性地叫唤。
　　没有得到任何响应。
　　尹淳夜担心地看着他埋首枕头的背影。
　　“你小心不能呼吸啊，转过来好不好？”
　　依旧没有响应。
　　呆坐了好久实在无计可施，尹淳夜开始思考他生气的原因，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来。
　　“韩骐……”
　　试探性的伸手轻抚他的头发，他仍然没有反应，可是没有幡然拒绝对尹淳夜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手指抚摸着他漆黑头发，柔细的触感让尹淳夜胸口隐隐骚动，尹淳夜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去吻。刚开始还只是轻轻地碰了碰而已，可是没有得到反抗不免就得寸进尺，手指抚摸着他的背，嘴巴也忍不住地去咬他从发丝中露出来的耳朵，舔他耳朵的时候，他微微震动了一下。
　　尹淳夜彷佛受到鼓励似地极力爱抚着他的耳，手指也从衣服下摆悄悄探了进去。
　　线条优美的背脊摸起来也是极为悦人，手指来回抚着他的背，尹淳夜进行到这里就忘记自己丢下工作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了。
　　他移动身体笼罩住少年，只用一半的体重压住他。
　　为什么他还是没有反应？尹淳夜实在难以理解。
　　一边吻着他的发、耳朵、背颈，手则插进去少年和床之间的缝隙，滑进衣服里先是攫住他一边的乳首，他立刻大大地颤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还不反抗呢？真的可以做下去吧？尹淳夜既是困扰又觉得爱不释手。他一边用左手指尖扯揉着他的胸口，另一面则将剩下的手探进少年的腰腹。
　　到这里，尹淳夜已经将少年包裹在自己双臂之中了。他究竟有没有生气？既然生气怎么还让自己乱来？
　　直到右手明确地握住他腿间的性征，尹淳夜才听到他惊讶似的抽气声。
　　“……韩骐？”
　　他到底是怎么了？
　　叫了也是沉默而已。
　　已经无法住手的尹淳夜好想看他的脸，可是又不敢硬要他转过来，不管是他愤怒的脸或冷淡的表情都不是自己现在想看的，如果他露出嫌恶的眼神，那自己还不如死掉算了……
　　怀着逃避现实的心情，尹淳夜开始侵略这个少年。
　　你是我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所以我当然可以这样碰你。
　　随着手指里的东西愈来愈膨胀，尹淳夜被吸引过去，用力捏一下尖端身下的人就颤抖起来，他攻击胸膛的手转而向下微微架起了他的腰，因为姿势的改变，他的头发往下掉，露出更多的颈子，尹淳夜不住吻着他的后颈，也更专心地伺候掌中之物，不知道这样他舒不舒服？
　　从来没有听过他对自己的床上表现有任何意见，连呻吟也是罕有，尹淳夜知道他在认识自己之前，甚至之后，都有跟女性交往口必定比自己更有经验的他该不会根本对自己的技巧不满意吧？怎么想都觉得极有此可能，一想到或许委屈他了，尹淳夜就更加专心伺候他。
　　渐渐泌出的液体弄湿了自己的手，身下的人抖得更厉害了，在手掌里跳动的脉搏好象要崩坏一样剧烈颤动，用指尖抚弄顶端也感觉得到他应该要出来了……可是怎么还不出来？尹淳夜困惑地不住攻击他。
　　“韩骐，怎么了？你不要忍，射出来啊。”
　　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声音对这个少年而言简直是致命毒药，尹淳夜在他耳边低语。
　　少年忽然一阵抽慉，立刻吐出了滚烫的液体。
　　依旧沉默。
　　尹淳夜有种不知道该不该进行下去的茫然，虽然自身也是血气翻腾，不过有过强迫纪录的自己已经不敢多造次，强忍着自己的欲望，尹淳夜希望可以服侍得让他开心就好。
　　好不容易才到手的恋人是那么优越又美丽，偶尔在午夜梦回之际，尹淳夜不禁会疑问起他为什么会中意自己。
　　已经忘记那段日子的少年当然无法为他解答这个疑问，然而重新爱上自己的他又是怀抱什么心思呢？
　　如果去试探，也只会得到恼怒的眼袖而已，不过察觉出他倔强表情下的害羞，尹淳夜还是轻易地感到心满意足。想到他曾经为了自己哭泣，尹淳夜就觉得不管怎么样都是自己亏欠他，虽然难以相信那么骄傲的他会因为自己而动摇。
　　初相见的时候，尹淳夜完全没有把这个目空一切的小孩放在眼里，光看他那种全身长刺又冰冷的眼神就觉得倒胃口。虽然是漂亮的孩子，但毕竟是男的，生性迟钝的尹淳夜就连心也是少起波澜。
　　对抽象程序拥有强烈的敏锐度，可是在现实世界里却是连走路都会摔跤的心不在焉程度，习惯面对计算机讨厌人群的尹淳夜当然对青春期的叛逆男孩没兴趣，就算后来被委以照顾也没有多加在意。
　　即使是住在一起，尹淳夜也很少在意正值高三的少年平时的食衣住行，家境富裕的少年就算自己要给他零用钱也是多余。只知道他似乎经常打架闹事，偶尔瞥见他一身狼狈地回家，尹淳夜也只是怀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最多也只是有一次看他实在被打得惨不忍赌，所以稍微帮他上药而已。
　　没有示好的意思，但毕竟自己在名义上也是“舅舅”。而且少年也不领情。
　　他甚至对替他包扎的尹淳夜出言讽刺说“被你的笨手笨脚包扎，伤口一定会烂掉”。尹淳夜觉得他真是无聊，也没有理会他。
　　对数字世界以外的东西漠不关心的尹淳夜从学生时代就常被人批评冷淡，在国外拿到博士学位回台湾后，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几乎不与人来往，父母亲远在南部乡下，妹妹又远嫁欧洲，硬被塞到自己家里的陌生少年又丝毫不亲切——就算亲切，尹淳夜也只会觉得麻烦——对这样的尹淳夜而言，恋爱当然是另一个星球的东西。
　　而且料想说话那么凶恶的少年应该也很讨厌自己才对。
　　如果不是少年突然发飙，尹淳夜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每次看到自己就怒目以对的小鬼竟然喜欢自己。
　　与其说是惊讶还不如说是莫名其妙。
　　第一次抱他的时候简直就是怀抱着可怜他的心态，要说是被逼也可以，突然要和从来没有好感的同性性交……如果不是他哭得实在太凄惨，谁会做这种违背常理的事？
　　没想到抱过他以后，他就全然变样了。
　　从来没给自己好脸色的小鬼竟然会对自己笑，他那种雀跃的姿态简直像是最天真无邪的少女，虽然知道他喜欢自己，可是没有恋爱细胞的尹淳夜无法理解他不变的态度。
　　而且只是抱了他而已，并不代表就是喜欢他，何况抱他的时候，他看来不要说是高兴了，根本就是备受折磨……尹淳夜觉得在自己身下哀泣的少年简直快被自己弄死一样觉得恐怖。
　　所以后来连一根手指都不敢碰他，顶多是在气氛催动下亲吻他而已。
　　尹淳夜畏惧再看到他那种痛苦扭曲的模样。可是他好象完全搞不懂状况，还老是用异常强烈的眼神凝视着自己。
　　他那娇媚灿烂的笑容也常常让尹淳夜招架不住，明明是比谁都好强的少年为什么对自己那么柔软？被一个男孩子喜欢又有什么意思？被撒娇的尹淳夜不由得厌恶起这个搅乱自己世界的小鬼。
　　他憎恨这个把自己从平静的世界拖出来、让自己变得会为了他的一举一动而心烦意乱的少年。
　　没有察觉到这或许是某种情愫萌发迹象的尹淳夜，只是想把搅乱自己的万恶根源赶出自己的世界，对于少年的亲近和求爱都视若无睹。
　　没想到他愈是逃避，好强的少年就愈是不服。
　　忽视少年心意的尹淳夜很快就尝到自大的代价。
　　在措手不及的状况下，尹淳夜亲眼目睹了他和女孩子翻云覆雨的情色画面。
　　如果说这辈子有什么事让尹淳夜感受到什么叫心痛，那这就属头一遭。
　　不想体验恋爱酸苦的尹淳夜终于还是尝到如同被淋了一头热水的惨痛教训。
　　“反正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被自己质问的少年愤怒地对自己破口大骂，看着他一边哭泣一边怒骂而心疼不已的尹淳夜明白自己终究是逃不过了。
　　悲痛地说出喜欢他以后，少年竟然立刻破涕为笑，扑进自己怀里说和女孩子做爱只是玩玩而已，陷入初恋爱河中的尹淳夜轻易地就相信了他。
　　一旦确定了自己的心情，尹淳夜就一股脑儿地沦落成不知羞耻的恋爱中的男人。
　　本来就不会在人前装模作样的尹淳夜连自尊心也很薄弱，做什么事都是凭本能的他，也不懂克制自己的情感，好象等待许久终于落到自己手中的玩具一样，尹淳夜对初恋的恋人毫无保留地溺爱。恋人的一切看在自己眼里都是让人爱不释手的珍宝。
　　心中从未有过任何人的尹淳夜整颗心都塞满了少年的身影，就跟青涩的国中生一样，因为初尝爱情的滋味而心荡神移。
　　每天都想跟珍贵的恋人温存，简直不想让他有任何一秒离开自己的余裕。
　　那样的心情就算后来遭受到等同于被遗弃的命运也丝毫没有改变过。
　　尹淳夜觉得自己三十五岁才得到的初恋就算要卑躬屈膝去挽留也没什么不行。
　　那么美丽的恋人，那么骄傲的恋人，只有自己才可以这样碰触他啊……
　　能够第二次被他所爱真是奇迹，但是对自己的迟钝并非全然无感的尹淳夜也明白自己要讨恋人欢心不是容易的事。
　　……何况有时候也没办法真的保持在体贴的心情而已。
　　就像现在，明明惹他生气了，还是想碰触他。
　　可以的话，尹淳夜很想永远把他绑在自己身边，让他不要去上学，也不要交朋友，最好二十四小时都留在自己怀里，让自己照料就好……
　　如果把这种想法告诉他，想必会被唾骂吧……
　　握着恋人高潮过后颓软的性器，尹淳夜就像变态一样狂热地想要亲吻手里的东西。没有办法如愿，只好遗憾地转移阵地。
　　收回手，虽然觉得不能把恋人的爱液吞下有点可惜，不过幸好还是别有用处不会浪费，尽量温柔地将少年的下半身衣物褪下，然后将手上的液体抹在他的身后。
　　第一次抱他的时候，他的模样实在太凄惨，而且流了好多血，觉得应该有转寰的余地，尹淳夜在确认心意后就如同学生时代写报告一样认真地查过资料，从各方面搜集来的资料得知，人体不可思议的的部位竟然也是性感带之一，只要有适当的润滑就不会疼痛……
　　当时尹淳夜深深有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的感触。
　　借着爱液的辅助，手指缓缓插入的时候，立刻被温暖地吸住，好象要吞掉自己手指的柔润让尹淳夜热血沸腾，抚摸着内壁的绉折，不自觉地想舒展他的内部，揉搓的时候，碰触到某一点立刻就得到强烈的响应。
　　几乎融化的内部虽然狭小，但即使增加了手指也可以长驱直入。
　　“会不会不舒服……可以再进去一点吗？”
　　问他他也是不答，只是忽然猛烈收缩了一下。
　　尹淳夜搞不懂他究竟喜不喜欢，空出的手来到前面握住他的分身以便确认，再度抬头的器官让尹淳夜微感安心。
　　被自己再次撩拨起欲望的恋人，让尹淳夜感到奇异的满足。
　　渐渐抽送起手指，获得更大的响应，少年开始扭动起腰，这是他也喜欢的讯息，尹淳夜一面握着他的前面，一面深入他的内部，很快就知道他又要高潮了。
　　尹淳夜好想看他的脸，根据以往的经验，这时候的他脸色一定是美丽无比的粉红色，眼睛也闪着令人目眩的光芒，嘴唇更是甜蜜无比……好想看他的脸，他为什么不转过来？为什么不说话？他还在生气吗？
　　尹淳夜看着他颤动不已的背和凌乱的头发，自己的下半身已经忍得有点痛苦了，但也只能吻着他的背，自己引发的褥湿声响简直是要自己的命，尹淳夜忍不住脱口……
　　“我好想进去你里面，我想插进去……”
　　才这么一说，身下的人就条地一阵狂颤，瞬间泄了。连握着他的尹淳夜都微感愕然，简直措手不及。
　　“拜托你……”
　　身下的人终于开口，颤抖得连咬字都辛苦的虚弱声音。
　　尹淳夜手指停住，全部动作都停了下来，忧虑地听着他到底要说什么。
　　他闷在枕头里的声音太细小，最后尹淳夜终于听懂他不是拜托自己住手，而是在说：“拜托你快点进来。”
　　瞬间尹淳夜的自制全都丢到外层空间去了！抽出手指强硬地把他翻过来，飞散的发丝下，是既美丽又娇艳的脸孔……
　　那是充满狂乱又羞涩的脸，含着泪水的眼睛在哀求自己的欺凌……
　　“啊……韩骐……”
　　忍不住激动地叫唤他的名字，尹淳夜当然不会违背他的要求。
　　结果到最后尹淳夜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过了很久以后，才听见他闷闷的声音响起：
　　“你为什么不让我画？”
　　听到他的疑问尹淳夜不禁一阵错愕，难道他是因为这件事生气吗？明明是那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深怕又触怒他，这次尹淳夜很认真地思考后才吐出了秘密：“以前在我对你的心情还不知情的时候，你暗中画了很多我的素描。你向我告白以后就光明正大地画我了。但是你车祸之后忘记我，所以那些图我全收起来了……”
　　听到尹淳夜的说明，少年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等着他说。他那平静的态度让尹淳夜感到疑惑，自己那么在意的事情难道他一点都不在乎吗？即使心生疑惑，不过在他的眼神驱使下，尹淳夜仍旧继续说着：“车祸以后你很讨厌我，想到你那么讨厌我却还要画我……这样不就等于以前画我的你，说不定也是讨厌我的吗？所以我不想让你画。”
　　尹淳夜觉得这个理由非常具有逻辑性，不过年少的恋人似乎没有同感。
　　少年愣了一下忽然恼怒。
　　“你真是笨蛋！怎么没有想到，是因为我又爱上你了，所以才想要画你啊！”
　　然后他就一副受不了的厌倦表情埋到被子里去了。
　　看着刚刚被自己抱在怀里喘息的人忽然又变脸，尹淳夜困惑不已。没有发现到恋人是在对自己倾诉爱意，尹淳夜只是想着我怎么又惹他生气了而忧心着急。
　　“韩骐……”
　　担心地低声呼唤恋人，尹淳夜没有察觉在自己的呼唤下，恋人的肩膀正微微地颤动着……
　　-END- 
 
　　第一章
　　请你永远属于我……好吗？
　　窗外的台风叫什么名字尹淳夜不知道，只有雨水打在窗玻璃上纷乱的扑簌声。
　　听到风声愈来愈大，尹淳夜用棉被盖住头，然而没有办法阻挡的声音仍旧穿透了玻璃，仿佛自己的脑袋里也在下雨，尹淳夜终于投降地爬起了床。
　　窗外一片灰黑看不出是白天还是夜晚，床边柜子上的闹钟在漆黑的房间里也只是多余的东西，独自一人的房间阴冷得不得了，在这几年里因为总是和恋人一起睡，所以已经习惯裸睡了，懒得找出衣服穿，尹淳夜就这么光裸着身体走到浴室去。
　　打开浴室的灯，反射着明亮光线的镜子里映照着的是惨白的脸孔，凝视着镜子里那张像鬼一样的脸，尹淳夜扭曲着嘴角对自己笑了一下。
　　只有丑陋可以形容的笑容。
　　盥洗过后，就着浴室透射出来的光线，尹淳夜捡起了丢在地板上的衣服，心不在焉地穿好衣服，窗外突然一道闪电。
　　刹那间大放光明的房间刹那间又阴暗，简直像是故意在向他显示独自一人的房间有多冷清一样。站在房间的地板上，那冰冷的触感渐渐侵袭上尹淳夜的心。
　　慢慢地走出房间到自己的工作室去，熟悉的终端机运转声让尹淳夜稍微安心下来，可是怎么都不可能真的感到平静。
　　为什么台风天学校不放假？学校的课又不是什么非去不可的重要东西，为什么还要学生顶着风雨出门去？风雨那么大，骑着机车出门多危险……而且尹淳夜知道那个人绝对不可能因为下着雨就放慢车速。
　　早知道就不应该让他买机车了……
　　颓然在电脑前坐下，尹淳夜掩住了脸。
　　明明要自己不要哭的，这么微小的事情有什么好哭的？根本没有理由可以哭，可是尹淳夜还是不禁流下眼泪来。
　　只要那个人不在，尹淳夜就觉得自己好像要死掉了一样，那种全身都忍不住发抖的绝望感，说不定真的会死……
　　如果死了也没关系，反正对那个人而言自己并不是必要的东西……
　　为什么要这么没有用呢？
　　为什么要这样想？只要放学时间到了那个人就会回来了啊，只要再等一下就好了。
　　绝对不想让对方又看见自己哭泣，不想让自己软弱的个性变成对方的困扰，如果看见他哭泣，对方一定也会露出悲伤的脸吧？
　　想到这一点，尹淳夜连忙要自己不要再哭了。
　　用Ｔ恤的下摆擦干眼泪，然而眼泪不是一时三刻就会停止，对自己的没用尹淳夜只有深深的无力感，明明从小到大都没有哭泣的记忆，为什么到了三十几岁反而变得这么爱哭？难道是要把过去没有流的眼泪都哭出来吗——光只会哭又有什么用？
　　终于止住了眼泪，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后的事情，抬起头敲了一下键盘，从黑幕中闪出画面的电脑萤幕上显示现在时间早已经超过放学时分。
　　为什么时间到了还没看到那个人进门来？是因为雨太大了吗？还是学校有事耽搁？……难道是发生意外了吗？
　　无法控制自己的胡思乱想，尹淳夜走到客厅阳台去，打开阳台的玻璃门，斜斜打落的暴雨瞬间侵袭上了他的身体，那冰冷的雨水让尹淳夜加倍地不安起来。
　　这么大的雨……
　　趴到阳台的栏杆上，早就被雨水打湿的眼镜根本什么都看不见，摘掉眼镜以后，就算极力探出身体去看，也不可能看见地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可是尹淳夜还是无法让自己不这么做。
　　雨这么大，那个人又骑机车……如果真的发生意外怎么办？
　　尹淳夜忍不住颤抖了起来，是因为太冷的缘故吗……一定是这个原因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啊！
　　然而即使一再地这样对自己说，还是无法克制地探出身体往外看去。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着多么危险的举动，尹淳夜只是不住地懊悔着，早知道就不要住在这么高的地方了，早知道就应该在学校旁边再买新的住处，早知道就——
　　“你在干什么啊！？”
　　被抓住衣领猛力往后拉，太突然的行为让尹淳夜一直到被拉进客厅、摔在地板上，都还反应不过来，不是因为他的体格比对方弱小所以才轻易被扯开，而是对方的劲道实在太大，尹淳夜又毫无防备，也不可能去防备。
　　被摔在地上，坚硬的大理石地板撞得他骨头一阵痛。
　　“你又发什么神经！？”
　　站在面前的人由上往下瞪视着尹淳夜，那表情就像神一样凛然而威怒——对尹淳夜而言这个人的存在的确就像神一样！
　　“为什么又跑到阳台上？雨那么大你没看见吗？你这白痴！这种白痴事你究竟要做多少次才满意？还是你想跳楼？想死吗？你这混蛋！”
　　被骂也是应该的，尹淳夜没有想要反驳的意思，但是明明是在破口大骂，对方却忽然蹲跪了下来抓住尹淳夜的衣襟。
　　“你衣服都湿了，过来！”
　　对方硬是扯着，不可能拒绝他的尹淳夜理所当然地就被拉着走，被拉到浴室以后，对方打开了水笼头，那温热的水直接洒在还穿着衣服的尹淳夜身上。
　　对方在雨中骑机车骑了那么长的一段路，即使穿了雨衣身上也沾湿了，还以为他要跟自己一起入浴，没想到他只是狠狠瞪了尹淳夜一眼就走出去用力甩上了浴室的门。
　　渐渐热气蒸腾的浴室只留下尹淳夜一个人。
　　尹淳夜就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般地再度地掉下了眼泪来。
　　走出去的时候空气依旧是那么冰冷。坐在沙发上的人抬起头来。
　　“去穿上衣服啊！”
　　被这么命令着，裸着身体、身上还滴着水的尹淳夜只好走进房间去。
　　慢吞吞地找出衣服穿上，尹淳夜走出房间的时候，沙发上的人抬起头来看，表情还是不高兴的样子。犹疑了一下，尹淳夜终于还是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今天雨好大……”
　　试探性地说了一句话，对方没有回应，他手上拿着不知道是哪个外国画家的画册翻着，尹淳夜也只看得懂那鲜艳的紫色花朵好像叫做鸢尾花。他一直就是在翻那几页，反复地看着好像想把那画给印进去脑袋里。他一直无视尹淳夜的存在，尹淳夜终于忍不住叫他。
　　“韩骐……”
　　叫了他也没有回应。
　　“你肚子饿了吧？我去买……”
　　“我已经买回来了，你去吃啊！”
　　韩骐终于从书里抬起头看尹淳夜，同时用脚踢了一下沙发桌。
　　尹淳夜这才发现桌上放着的食物。
　　“你不吃吗？”
　　“我现在不饿，晚一点再出去吃。”
　　他又埋首在画册里了。
　　把那红白条纹交错的塑胶袋拉过来，只是看了一下，尹淳夜又把袋子推回去。
　　“那我也晚一点再吃。”
　　埋首画册的人倏地又抬起头看过来，他那绝对是用瞪的眼睛让尹淳夜吓一跳。
　　尹淳夜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又惹他生气了，看着他被雨水沾湿的头发，连脖子也都还残留着水痕……看着看着尹淳夜不禁难受了起来。
　　“你也去洗澡吧，你都淋湿了，快点去……”
　　瞪着眼睛的青年样子看起来的确是生气了，凭借着以往的经验，尹淳夜知道就算他突然跳起来咒骂也不足为奇，
　　尹淳夜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他的个性，没想到下一秒他竟然真的放下画册走进房间去。
　　听到浴室传来水声知道他是真的去洗澡了，尹淳夜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不是因为他听自己的话，而是他那笼罩着水气、阴冷无比的样子就是让尹淳夜感到难以放心。
　　找出浴巾以后，站在浴室门口等待，这已经变成惯例的行为，即使是等同于罚站的行为，尹淳夜也甘之如饴。
　　那种因为要和情人约会而等待的情形尹淳夜连一次也没有体验过，不过或许就跟隔着一道门见不到对方的心情相差无几吧？
　　虽然现在让尹淳夜等待着的恋人只是身在家里的浴室里而已……
　　从门板传出来的水声异常响亮，尹淳夜可以想像得出来里头的人是多么粗鲁地使用那些精心设计的卫浴设备，感觉就像他要把浴室拆了一样。听着听着，尹淳夜都不禁困惑了起来，难道他在生气吗？不然为什么要那么愤怒地在洗澡？不过，如果可以，真想进去帮他洗……
　　蓦地窜进脑海中的是鲜活的影像，那是偶尔才会发生的幸运体验。明明对方身上没有一处地方是尹淳夜没看过的，但那个总是在生气的恋人总让尹淳夜捉摸不清自己的恋人权限究竟界线划到哪里。如果擅自进去不知道他又会发什么脾气……
　　韩骐走出来的时候，尹淳夜立刻送上浴巾，把他包住以后就直接抱在怀里，那就像是玩偶似地送到自己手上来的东西让尹淳夜不禁用力抱紧。被抱住的人挣扎地动了一下肩膀，就又温顺了下来。
　　尹淳夜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反抗，那有点重量的躯体被临空举起落在尹淳夜手上，尹淳夜才终于获得一丝些微的踏实感。
　　进了卧室以后，把他放在床边的地板上，他也乖顺地站着，用他身上的浴巾擦干他的身体和头发，看着他那湿润的黑发黏在颈子上，尹淳夜忽然就是好想舔他的脖子。
　　去吻的时候对方毫无抵抗，事实上在亲热这种事情上尹淳夜从来没有被他真正地抵抗过，不管做什么事情他总是那么柔顺，那柔顺就跟他平常的暴烈完全背道而行简直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尹淳夜觉得那柔顺就像在引诱自己愈加去摆布他……
　　去摸他的腿，他也没有反抗，渐渐地在尹淳夜怀里的人颤抖起来，终于站不住。
　　他低着头抿紧嘴唇就是不说话，明明他就不是可以忍耐住性子的人，尹淳夜看他那好像要哭出来又好像要怒骂的脸。再去吻他的嘴他也轻易就开启，简直就像专为情色而设定的洋娃娃……
　　先忍耐不住的反而是尹淳夜，尹淳夜终于再次抱住他的腰把他举起来，浴巾无声无息地掉落在地板上。
　　裸露着的青年，白皙的肌肤弥漫着淡淡的晕红。
　　把他放到床上以后，尹淳夜从上而下注视着他，他忽然就伸手揽住了尹淳夜的颈子。尹淳夜被拉得低下头去，这次是对方来亲吻尹淳夜，尹淳夜立刻就扯开了压在自己后颈上的手。
　　把那手分开压扣在床垫上，身下的人似乎吓一跳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尹淳夜。
　　他好像真的要哭出来了……与其说是要哭，还不如说是太过激动。
　　尹淳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这种表情就跟他发怒摔东西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尹淳夜就是觉得他这样的脸真是可怜……
　　尹淳夜只能低下头去吻他。
　　粗暴无比的恋人只要自己去亲吻就变得柔顺无比。
　　尹淳夜真想永远都这么亲吻着他让他不再露出暴怒的脸。
　　即使明知道这种郁闷的性爱和甜蜜的恋情无法划上等号，然而对尹淳夜而言只要每天都能拥抱恋人入眠，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永远。
　　“我明天就要出发了。”
　　听到恋人的声音，尹淳夜从电脑前转过头看他。
　　恋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到他竟然在缝衬衫钮扣尹淳夜吓一跳，还以为他又在画图所以也没注意，没想到他竟然在做那种完全不符合他个性的事情。
　　不过尹淳夜也从来没做过那种事，很少出门的尹淳夜根本没有在意过衣服究竟有没有掉过扣子，事实上他也很少穿需要花时间扣扣子的衣服。
　　“扣子掉了，这件衣服我穿习惯了。”
　　恋人只是看了一眼尹淳夜又低下头，冷淡地回答着。
　　他的手指捏着那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针，黑色的线随着他手指优雅的动作俐落地来回，那简直像是在指挥乐团似的姿态让尹淳夜看得一时失神，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明天要出发，上午十点的飞机。”
　　那么平静的声音，尹淳夜看着他那白皙而平静的脸孔，黑色的发丝落下，仿佛烟雾一般让那张好看的脸变得朦胧。
　　看了好久，那双眼尾挑起的狭长眼睛才往尹淳夜看过来。
　　“我要去巴黎，已经买好机票了，学校申请过了，我要去两年。”
　　“……”
　　除了无言以对之外尹淳夜不知道自己还能说出什么话，那只漆黑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自己。
　　“你要不要跟我去？”
　　那么平静的声音。
　　平常他明明是不管说什么话都简直是在骂人的口气。
　　尹淳夜还是说不出话来，一定是因为恋人的脸孔实在太漂亮了，从那么漂亮的脸上吐出来的言语是那么平静……
　　仿佛尹淳夜刚刚听到的言语只是自己的幻觉。至少尹淳夜宁愿那是幻觉——
　　“你不去也没关系。”
　　只是这么说着，韩骐又低下头缝钮扣。
　　垂在他膝盖上的那件黑色衬衫上，黑色的纽扣缝着黑色的线来来回回，尹淳夜看着他那俐落而优美的动作，一直到他缝好了以后将衣服放到嘴边，用牙齿咬断线……
　　那乍然露出嘴唇的牙齿就像贝壳里被嫩肉裹住的珍珠一闪，看得失神的尹淳夜仿佛睡梦中被光照到了一样，突然地惊醒了过来——
　　“我跟你去！”
　　完全忘了对方手中还拿着细小的凶器，尹淳夜伸手去抓恋人的手腕，只是一扯，那还放在脸颊边的手指一抖。只不过是那么平常的举动，只不过是想把他拉到自己这里来而已……
　　连呼痛都没有，只见美貌的情人忽然捣住了嘴。
　　那牵连着黑线的针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尹淳夜只知道恋人忽然站了起来，走出了工作室。
　　他的步伐完全跟平常一样，看着被轻巧地关上的门，地上还落着那件黑色的衬衫。
　　尹淳夜愣了一下才连忙追出去。
　　“你怎么了？怎么了？”
　　尹淳夜知道自己的行为一定很笨拙，恋人弯腰俯在浴室的脸盆里，水笼头的水不断地流着，尹淳夜也只能站在他身后焦急地问。
　　“怎么了啊？你怎么了？”
　　“……没事。”
　　他终于抬起头来，连头发都湿了，尹淳夜看着镜子里的他，淌着水珠的脸孔怎么看都跟平常一样，俊美又冰冷。
　　只是等他拿起毛巾擦干以后，尹淳夜才看见那嘴唇慢慢地又沁出了血……。
　　“只是流了一点血而已。”
　　镜子里的青年看着镜子里尹淳夜的眼睛平淡地说着。
　　然后他举起手，手指轻抚过嘴唇，顺着就将沾了血的手指含进了嘴唇里，那太过一气呵成的姿势真是……真是……
　　回过神的时候尹淳夜已经把青年压在脸盆和镜子上，仿佛要将他刚刚舔进去的血又吸出来似地吮着他的嘴。
　　一边吻着一边叫着：“我跟你去，不管你要到哪里我都跟你去！”
　　“……会痛……我的背……压到水笼头了……”
　　被压在下方的青年只是声音细小地说着，听到他那哀凄的声音，尹淳夜才连忙将他拉起来。
　　彼此松开了距离，尹淳夜才发现他的伤口因为被用力蹂躏过反而变得更严重，本来是除非流了血否则根本看不出来的伤口，现在却破了皮……
　　“对不起……”
　　“你不要这样子。”
　　对方露出有点懊恼的脸，那困扰的表情让尹淳夜更感愧疚。原本是那么红嫩的唇……
　　尹淳夜忍不住伸手去抚摸那看起来就很凄惨的嘴唇。却被挥开了手指。
　　“我没有要你一定跟我去，我只要有空就会回来。”
　　恋人细细的眉毛拧了起来，他走出了浴室。那就像是想要丢弃什么而快步走开的姿态。
　　跟在他身后，尹淳夜也走进卧室里，对方那高佻的背影趴着倒进了床，直接就压在棉被上。
　　看着他的背影，尹淳夜脑海中一直想着‘明天’。
　　一点都不漫长的时间。
　　夜晚就像被偷走了般极快地流逝过去。
　　看着恋人的身影，即使窗户外的景象渐渐改变了颜色，尹淳夜还是毫无知觉。
　　恋人也不是一倒进床里就睡着，刚开始还翻来覆去，不过他不管怎么翻来覆去就是没有理会尹淳夜。
　　尹淳夜想碰他，但又怕碰了会被拒绝，被拒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尹淳夜并不想让他生气，结果也只能用‘看’的。
　　翻来覆去的恋人翻过身来的时候，尹淳夜立刻帮他盖上了棉被，他也不理睬只是抓过棉被又侧过身去，然后终于睡熟了。
　　那还是拒绝的姿态，但是光是他肯转过身来让自己看见他的脸，尹淳夜就觉得该心满意足了。
　　那真是尹淳夜百看不厌的脸孔，不管什么时候看都觉得漂亮得不得了……
　　终于他轻颤着眼睫毛睁开了眼睛。
　　这一幕对尹淳夜而言一定比童话故事里睡美人沉睡了百年后醒来的那一刻还要珍贵，感觉就像抛弃自己的恋人又愿意将自己捡回去一样。
　　在那张难得表情沉静的脸上，睁开来的朦胧瞳孔还对焦不清，然而他却抬起手指抚摸尹淳夜的脸……
　　无比缓慢而愈显优美的姿态。
　　“我喜欢你……”
　　梦呓般的轻语，出奇稚嫩的沙哑嗓音。
　　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此甜蜜的倾诉，听到那温柔的爱语，尹淳夜将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指轻轻捉住。
　　握住他的手指亲吻，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就连指甲都是尹淳夜亲手修剪干净的整齐。这个美丽的青年的确是属于自己的，可是……
　　“你又整夜没睡了？”
　　一下子就冰冷下来的声音。
　　仿佛刚刚是被什么梦中妖魔附身，现在的他才是真的韩骐，那双原本如梦似幻的漆黑眼睛刹时变成了冷凝的神色。
　　被握在尹淳夜手心里的指头不留情地被抽走。
　　“我讨厌你每次都看我睡觉。”
　　立刻翻身而起的青年很快地走进了浴室，前一秒还好好躺在床上的人，下一秒就幡然变脸，看着关上浴室的门，尹淳夜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涣散掉了一般，全身都失了力气。
　　青年再走出来的时候脸上依旧是肃杀的表情。
　　“快点去睡啊你，不要以为是做那种莫名其妙的工作就可以随便乱来！到底要骂你几次你才听得懂啊！”
　　没有重点的斥骂，明明骂的人身为美术系所的学生也常常画图画到天亮……
　　不过尹淳夜怎么可能反驳他？
　　尹淳夜的工作也的确是那种只要待在工作室里敲敲键盘就可以赚到钱的事情，可是既然是这种工作……
　　“我的工作到哪里都可以做……就算不做也没有关系，你要去哪里我都跟你去，把房子卖掉，我们到巴黎去买房子……”
　　明明是合情合理的提议，可是得到的却是一句‘你不要胡说八道了！’的斥骂。
　　毫无预兆地延续起昨夜的话题或许是太突兀了，可是一整夜都想着‘明天这个人就要走了’的尹淳夜脑中除了想着‘我也要一起去’以外，的确没有其它念头。
　　韩骐为什么要拒绝？
　　“我厌倦了。”
　　突如其来的言语仿佛是回答尹淳夜心中的疑问。
　　站在床边的青年垂下了眼帘。
　　“我想跟你分开一阵子，我不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太过清晰的宣示如流水般冰冷无情，看着他说出这句话的脸那么冷静，尹淳夜呆在床上，难以相信那是曾经哭着说喜欢自己的人的脸。
　　“我想跟你分开，你不要跟过来，我要换衣服了，我会自己叫计程车去机场。”
　　一连串流利地吐出来的声音，明明是那么冷酷的内容，他却说得毫无抑扬顿挫，就连表情也毫无一丝动摇。
　　他走到衣橱前，打开衣橱，衣橱的门挡住了他大半的身影，尹淳夜只是隐约看得到他找衣服、换衣服的身影。他那光洁的背，突出来的肩胛骨，收敛得极有劲道的腰……
　　那明明是尹淳夜抚摸得习惯了的身体，如今却觉得那短短不到五公尺的距离变得极为遥远，仿佛一辈子都再也不能再触摸到。
　　他终于换上了一身俐洛的衣服，仅是牛仔裤和T恤而已，可是尹淳夜就是觉得好看得不得了。
　　他走出房门前时停顿了一下脚步。
　　“我会找时间回来。”
　　他回过头来说。
　　钱财从未匮乏的娇贵独生子，连行李都不用收拾的自我中心恋人，就这样离开了尹淳夜的视线。
　　第二章
　　相恋了将近七年的恋人，看着他从十七岁逞凶斗狠的粗暴少年模样，长成了俊美优雅的青年，中间的酸苦艰辛不必多说了，然而即使几次都觉得恋人的心难以捉摸，尹淳夜仍然抱着心满意足的念头，从来不认为恋人会离开自己，事到如今才发现一切并非自己想像的那样，尹淳夜不知道自己应该怀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才能让自己没有被弃之不顾的凄惨感受。
　　坐在床上，依旧是恋人离开时的姿态，窗外照进来的光逐渐黯淡，房间里的景物也渐渐消融在一片幽暗之中，惊觉自己竟然发呆了那么久，尹淳夜才惊醒过来，站起来去按了电灯开关，然而即使开了灯，没有恋人在的房间，就算看得再清楚……又有什么用？
　　“韩骐……”
　　站在电灯开关旁看着房间，凌乱的床铺，冰冷的大理石地板，那一切景象都仿佛在对尹淳夜诉说着‘你被抛弃了’一样。
　　如果真的被对方这样说就算了，尹淳夜还可以干脆地陷入失恋的痛苦中，偏偏那个人什么都没有说。
　　尹淳夜不知道究竟是他说要分手比较悲惨，还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就离开更让尹淳夜感到难以自拔。
　　没有过问对方任何一丝学校的事情的确是尹淳夜的疏忽，知道他从研究所毕业了也只是因为终于可以永远地把他留在身边而暗自喜悦不已，也是尹淳夜的自以为。更严重的过失是竟然忘记了对对方而言，画画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比跟自己在一起还要重要吗？
　　光是想到这一点，尹淳夜就觉得四周的空气比过住都还要阴寒。明明下了一夜的雨早已经停了。
　　想到那个青年离开前的身影，尹淳夜走到衣橱前，打开衣橱的门，柜子里挂着几乎占满全部空间的昂贵服饰。那当然是恋人的服装。
　　尹淳夜已经习惯看他穿那些自己不可能穿着的高级服饰，即使偶尔和恋人外出吃饭的时候可以从他人的目光中领受到自己相恋人是多么不相配的一对的事实，可是那种事情哪比得上观看恋人美丽的容姿？恋人毕竟是那么美丽的人……
　　那排放整齐、颜色沉稳的衣服密密地挂在柜子里。
　　那些都是让恋人变得更加美好的装饰品。
　　那曾经围绕着、服贴在恋人身上的物品……
　　看着看着，尹淳夜慢慢的爬进了柜子。
　　置身于质感冰冷的布料之中，蜷曲瑟缩在一起，尹淳夜伸出手去将衣橱的门关上。
　　如果可以就此一睡不起，睡到两年后恋人回来的那天再醒来就好了。至少尹淳夜是真心希望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能够成真。
　　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尹淳夜觉得好像连自己都要变成衣橱里的其中一件衣服，可是就算变成了衣服，那个应该穿的人也不会回来眷顾自己。
　　终于打开了柜子的门，尹淳夜才想伸出腿站出去，下一秒已经摔倒在地板上，缩在柜子里太久，尹淳夜的脚部麻了。
　　刺眼的光线映人眼帘，尹淳夜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腿上那细细麻麻的剌痛感消失了，他才终于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已经又是另一天了，真不知道今天究竟是哪一天，感觉恋人已经离开好久了，两个人同住在一起的七年仿佛只是一场梦，尹淳夜看着凌乱又寂寞的床……
　　为什么那一夜竟然只是凝视着他，而没能好好地抱住他？应该要侵犯他、凌虐他、折磨他，让他绝无再能高傲地迈开脚步离开自己的可能……
　　如今即使再后悔也已经毫无意义可言，可是尹淳夜的确深深地期望时间能够重新再来一遍。
　　——为什么当时没有阻止他？
　　明明只要强硬地抱住他，他就不可能挣脱，明明只要立刻追上去，说不定现在已经置身于异国之中一同度过甜蜜的时光……就算自己唯一的办法或许只是哭泣而已，但那个骄傲的青年也总是愿意答应自己的哀求……
　　“韩骐……”
　　尹淳夜终于哭了出来，就算再没有用、再软弱，反正也没有人会看见了。
　　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尹淳夜痛哭失声。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一个字词如同冰山浮出水面般突然地拔尖在尹淳夜的脑海中，尹淳夜才仿佛大梦初醒般地倏地抽了口气——那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没能早点想到？
　　尹淳夜终于止住了眼泪。
　　与其浪费时间在这里哭泣，还不如快点——
　　‘追上去’！
　　没有留下任何联络方式，根本不知道他申请的是哪一所学校，冲进对方原有的房间里翻箱倒柜，连那个专门替他布置的宽大画室也全都翻过一遍，可是找不到的东西就是找不到，连一张最基本的注册通知书也没有，简直就是清理得干干净净毫无线索可寻的命案现场，偏偏那个犯下案件的凶手真的让尹淳夜爱得要死。
　　终于想到唯一的办法，尹淳夜冲到电话机前，只看过一遍就永远记住的数字排列，拿起话筒不必多想，伸手就按，听到对方沙哑而模糊的声音，尹淳夜才想起来现在对方那边是深夜时分——可是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韩先生吗？我是尹淳夜。”
　　“淳夜？”
　　隔着长长的电话线，跟恋人相似的嗓音传来，那叫着自己名字的声音让尹淳夜心里蓦地涌上了一股难以形容的焦躁感。
　　那种宛如情欲的东西在尹淳夜以为自己已经因为太过绝望而枯竭的体内翻滚，尹淳夜一时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事吗？映涵已经睡了。”
　　对方提及了尹淳夜嫁过去的妹妹，远在欧洲的夫妻，自己的妹夫，恋人的父亲。在话筒那一端，长长的电话线连结过来的声音……
　　如果是恋人的声音该有多好，明明那么相似，可是偏偏就不是。
　　“韩骐他的学校……是哪一所？”
　　问出了自己唯一想知道的事情，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多么突兀的疑问。
　　话筒的那一端静默了一下。
　　‘他已经飞过来了吗？什么时候？怎么没有通知我去接？这臭小子……’
　　连身为父亲的对方都一副疑惑的样子，可见得那个任性青年的行动的确太过突兀，如果尹淳夜因此而心里仿佛有东西突然破抽空、快死掉了的感觉，绝非多愁善感。
　　对方还要继续讲什么的样子，可是尹淳夜没有心思和恋人的父亲闲话家常。
　　“他的学校……韩骐申请的学校是哪一所？”
　　拥有跟恋人相同遗传基因的那个声音似乎还想继续责骂的样子，仿佛听到恋人的声音自言自语地在骂恋人自己。
　　以往恋人都在身边所以没有发现，一旦看不见恋人的身影，尹淳夜才发觉这对父子的显性基因相似度必定很高……
　　现在不是思索这种无聊事情的时候啊！
　　对方终于说出了那个冗长的异国文字，一听到关键字眼出现，尹淳夜说了声‘我知道了’就挂上电话，完全忽略了对方那还要继续怒骂的口气。
　　如果现在搭上飞机，只要十二个小时就可以抵达恋人所在的国度。
　　第三章
　　漫长的旅途，唯一的感想只有度日如年。
　　踏出机场的时候，才发觉这个以浪漫着称的国度天气炎热得跟台湾不相上下。
　　搭计程车的时候听到对方使用的语言时，尹淳夜也用相同的语言回答。
　　即使是留学时代，尹淳夜也未曾到过这个国家，不过来之前倒是很认真的买了录音带在飞机上听，基本的观光实用对话很容易就学习起来了，这该归功于尹淳夜是个天生对符号和音节都很敏感的人。
　　终于抵达从电话中得知名称的学校，尹淳夜才忽然疑惑起自己要怎么样才能找到那个任性的青年？学校根本还没有开学。
　　站在校门口刻着名字的石碑下呆了好一会儿，尹淳夜才想到该去询问那个站在校门边一直以疑惑的眼光看着自己的警卫。
　　以英法夹杂的语言好不容易问到了答案，摸索着不知是否正确的校内道路，尹淳夜终于找到了学校的行政大楼。
　　走进大楼又是个问题，安静的办公区域，因为放假的关系连行政人员也少，胡乱地随便走进一间办公室，一开始的询问还没有问题，可是毕竟不是习惯法语的人，最后还是用英文问，幸好可以通用。
　　然而终于得到的答案却令人泄气。
　　学生的来来去去学校管不着，何况还没有开学，就算开学了，学校方面也根本不可能知道一个亚洲留学生的行踪。
　　既然还没有开学，外国学校也不急着注册报到，那韩骐为什么要那么赶着离开台湾？
　　这个问题就如同否定了自己的存在一般，在尹淳夜胸中回荡不已，让尹淳夜难受了起来。
　　走出大楼，尹淳夜只觉得无比茫然，那无力感从胸口弥漫开来，那深深的空虚感……
　　离开大楼，尹淳夜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真的是漫无目的，一旁整排的枫树还是鲜绿的颜色，飘落下来的叶子那么轻巧，一点萧瑟感也没有，可是尹淳夜的心却感到无比阴冷……
　　千里迢迢跑到这种地方来，难道还是见不到吗？
　　预期中应该是一下飞机，坐上计程车到学校里来，然后马上就可以知道恋人的所在。
　　为什么当时在电话里不问清楚呢？至少也该问清楚他住处的地址——这时候才来后悔自己的粗心大意已经来不及了！
　　尹淳伎无法自拔地不断地走着，似乎妄想只要一直前进就可以躯散心中的焦躁及无能为力，陌生的校区，虽然是暑假，依旧有二三两两的人影来往行走，那就像是活动的景致一般，尹淳夜只觉得跟路边的树木是同等性质的存在。
　　不知道走了多久，尹淳夜忽然停下脚步，蓦地回过头去看。
　　连尹淳夜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么突兀的行动……
　　即使回过头去，那个青年也不会站在身后。
　　一瞬间尹淳夜眼眶一热，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可是他也知道现在如果哭出来，自己一定没有办法再往前走任何一步了……
　　深吸了一口气，尹淳夜又转回头继续前行。
　　这是尹淳夜和恋人相距最近的时刻，尹淳夜对这个国家的认知也只是知道韩骐在这里，来过这个地方，而且以后会在这个学校区域里度过漫长的两年。
　　只要明白这一点，尹淳夜就无法毅然地离开这所其实占地不大的学校，
　　胡乱地走了老半天，直到尹淳夜终于想到可以打电诂去问恋人的父亲恋人的住处何在时，天色都已经黯淡了。
　　想到刚刚胡乱地走着似乎有经过电话亭，可是却忘记究竟在哪里，尹淳夜四处张望，却根本是漫不经心地随便乱走，尹淳夜连自己究竟是从哪个方向走来地也搞不清楚……
　　才在这么想着，就像是电影画面放映在眼前一样。
　　从尹淳夜正对面的建筑物走出来的人影。
　　那太过熟悉的影像，不管出现在多么陌生杂乱的地方，尹淳夜都可以一眼就认出来的人。
　　尹淳夜有好几秒都不敢相信那个人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不是因为太过巧合，而是因为他脸上的神情。
　　要不是确认这样的人世界上不可能会有第二个，尹淳夜一定不相信那个人就是他。
　　微笑着的青牛，那么开心的笑脸。
　　自从那件悲惨的意外发生以来，尹淳夜就再也没有看过他脸上出现过那样灿烂的笑容了……
　　一旦笑起来，那面容显得多么秀丽又年轻，如同最天真无邪的小孩。
　　尹淳夜仿佛被那笑容吸住了似地，难以分心去控制自己的身体发出声音叫唤他或是向他走去。
　　或许该说是韩骐竟然会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笑得如此开心的这一点让尹淳夜感到不可思议，甚而不敢置信。
　　他抛下自己的时候，那眼神是多么冷酷无情。
　　却在自己不知道的所在处笑得那样开心。
　　不知道也就算了，偏偏还要让自己亲眼目睹这残忍的景象。
　　还以为他会没有发现尹淳夜就走开了，毕竟他正专心一意地对着他身边的人说笑。
　　即使他就正对着尹淳夜走来，尹淳也难以把握他会发现自己的存在。
　　尹淳夜害怕他就这样走过自己的身边，可是却依旧无法说出话来喊他，青年渐渐走近，尹淳夜只能注视着他。
　　终于他将目光从他身边的人转开，那只是不经意的举动而已，不过他毕竟是看到尹淳夜了。
　　四目相视的一刻，还以为应该是甜蜜相拥的画面，至少尹淳夜觉得他总该也对自己露出跟刚刚一样的笑。然而结果却全然不是那回事。
　　原本笑得那么开心的脸，瞬间却写满了错愕。
　　与其说是错愕还不如说是惊慌失措……
　　更像是一脸呆然。
　　“为什么……我都已经到这么远的地方了……”
　　自言自语一般的低语。
　　那声音太过低微，可是彼此的距离并没有遥远到可以让尹淳夜听不见的地步。
　　竟然到了这么近地距离他才发现自己，可见得他的确是全心都在他身边得人身上，那笑容顿失的脸如同在谴责尹淳夜不该出现打扰他的愉快时光。
　　他的样子太奇怪，尹淳夜虽然想向他走过去，却无法动弹。
　　直到他忽然转身离去尹淳夜才惊醒过来。
　　——就算现在要追上去也已经太迟了！
　　尹淳夜本来就是不擅运动的那种笨拙的男人，事实上根本就反应不过来他转身跑开是什么意思，那明显就是躲避的姿态……他要躲谁？
　　很快地就消失在枫林后面的建筑物转弯的人。
　　失去了目光追随的目标，尹淳夜才想起了他走出来时，跟在一旁的不重要的人——那个竟然能让韩骐微笑得那么开心的陌生人。
　　“他……他要去哪里？”
　　冲到站在一旁的金发青年面前，对方也是一脸惊讶地看着韩骐消失的方向，抓住对方的手，对方吓一跳地瞪着尹淳夜。
　　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尹淳夜用所有自己知道的语言都问了一遍：“韩骐去哪里了！？”
　　“你……你是说路易斯吗？”
　　对方用英文回答。那讶异的眼神上下逡巡地看着尹淳夜……不知道在打量什么，
　　他好像终于看得满意了，才开口。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的确要别人回答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问题是太冒失，可是尹淳夜也无法理解没几天前才抵达这个国家的韩骐为什么会有这种白人朋友。
　　他的问题莫名地就让尹淳夜有种讨厌的感觉，尹淳夜才想问他‘你跟韩骐倒底是什么关系’哩！
　　不过想得到消息的他还是老实回答：“我是他舅舅。”
　　“舅舅……吗？”
　　奇怪的口气，那上扬的声调好像在嘲弄一般。
　　可是，金发青年倒是很配合地做出解答。
　　“路易斯一定是回宿舍了，他在维多莉亚街租了一间房，不远……我可以带你去。”
　　青年脸上的微笑愉快无比到令尹淳夜感到莫名其妙。
　　普通的洋式建筑，敞开的一楼大门，看起来并非什么高级公寓。
　　通到地下室的楼梯积了污水，也不该是会下雨的天气，不知那水是从哪里的排水管漏出来的。虽然闻不到气味，但感觉就是肮脏。
　　公寓大门两边摆着的玫瑰花开得零零落落，花瓣蒙上了一层灰尘，颜色混浊。
　　“路易斯住在三楼，蓝色的门，不过你可别跟他说是我告诉你的……其实说了也没关系啦，我也很久没被人怨恨过了！”
　　他说着忽然乱七八糟地咯咯笑了起来，笑到尹淳夜认真思索起这个人是不是神经有问题的地步。
　　“祝你顺利成功降伏那条喷火美人鱼啦！再见啰，舅舅。”
　　笑了好一阵子才算完的金发青年转身就走，看他又沿着来时路走回去，好像要回学校的样子……他该不会是专门带自己到这里来的吧？
　　光是走过来就花了不少时间，尹淳夜连一声‘谢谢’都没有说，他就已经走开了—段距离了。
　　——他跟韩骐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可讳言那也是个好看得不得了的青年，跟韩骐站在一起直如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像把东方跟西方最好看的人物放在一起般。
　　忽然一股难以分说的情绪涌上尹淳夜的心头，宛如自己偷偷埋起来的宝物被别人挖开夺走了似的……
　　但是那种东西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被别人夺走？那是自己的恋人啊！
　　无法挥开那令人郁闷的心情，尹淳夜就这样怀抱着满是疑惑的心情走进了公寓。
　　的确是等级不高的公寓，大门没有管制不说，楼梯的绿色油漆也都斑驳了。
　　尹淳夜慢慢地走上楼梯，楼梯转角的长形窗户照下了模糊的光。
　　走上三楼，很容易就找到那扇被漆成鲜亮蓝色的门。那门就好像画出来的一样，颜色亮得刺眼，大概是这两天才漆上去的。
　　油漆的气味还残留在走廊上，似乎在警告着生人勿近一般。
　　站在门前，闻着那鲜明的气味，尹淳夜犹疑着要不要敲门。
　　尹淳夜难以忘怀对方看见自己时的表情，还有那转身跑开的事实，可是……就算对方跑开了，自己也已经找到这里来了，怎么还能退缩？
　　看不到电铃的痕迹，尹淳夜犹豫了一会儿便伸手去敲门，即使敲门也没有人应。
　　隔着一扇门板，尹淳夜怀疑里头得人就算应了，自己听得到吗？
　　又敲了一下门，这次没多久门就开了。
　　“该泽，你来就来，敲什么——”
　　中断了的言语。门里面的青年瞪大了眼睛。
　　“等一下啊！韩骐！”
　　在门关上以前尹淳夜只来得及伸手去抓住门板，一瞬间手指仿佛被切断般地灼痛了起来。
　　门立刻又被打开了，这次对方可是不客气地露出了剑拔弩张的脸。
　　“你这笨蛋！动作还是这么迟钝！简直无药可救了！”
　　尹淳夜被拉住手腕扯进去，连房子里长什么样子都还看不清楚，就被扯到水笼头底下。
　　打开的水柱不断地冲着疼痛的手指，尹淳夜稍微斜过头去看，韩骐的表情还是忿忿不平的样子，简直像以为尹淳夜是故意被挟到手好博取他同情。
　　瞬间尹淳夜愧疚了起来，自己并不想惹他生气啊！
　　可是同时也有松了口气的感觉，总算韩骐肯理睬自己了，就算被责骂，尹淳夜也觉得没什么关系，反正也早就很习惯被他斥骂了。
　　终于韩骐松开了抓着尹淳夜的手，看着他走开，尹淳夜才发现自己正站在连着客厅的开放式厨房里，很小的客厅，好像只有家里浴室的大小而已。举目望去，的确是狭小的空间，韩骐竟然千里迢迢地跑到这种地方住……
　　“你为什么要来？”
　　丢下一句话，韩骐就走到椅子坐下。
　　简陋的家具，客厅里连只沙发也没有，只有一张圆形木制餐桌，旁边也只摆了那张他正坐着的椅子，连给客人坐的位置都没有。
　　直到这时候尹淳夜才发现他的头发已经剪短了，说是剪短也还是垂下了脖子的长度，他的脸孔也没有改变多少，那副样子跟他十八岁时和尹淳夜相恋的时候相差无几。
　　然而那么冰冷的表情尹淳夜却是第一次看到。明显就是排拒的表情。
　　“我不想看到你啊，你来干什么？”
　　似乎预先准备了能够达到具有讲出这句话的资格，的确他坐下来以后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尹淳夜一眼。
　　尹淳夜犹疑了一下，才慢慢地走到他面前。
　　“为什么……为什么不要看到我？”
　　“你就当我变心了好了。”
　　那么冷淡得口气。之前明明还说‘有空就会回来’。
　　“你……你不是说两年以后就会回来了吗？我也说过我可以跟你一起搬过来啊！你……你生气了吗？你在生气吗？你告诉我你在生什么气啊……”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改变你的生活方式。”
　　绝决的口气，那种看似体贴其实却冰冷无比的说词。
　　尹淳夜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既然他是自己的恋人，那尹淳夜哪有什么好不能改变的？何况——
　　“我的工作不管到哪里都可以做，住在台湾或是住在法国也没什么差别，如果是居留权的问题，我可以向工作上的负责单位要求，那种只要几张文件就可以解决的事情根本不成问题，我也可以在你学校附近买新的房子，一定比这种地方好——”
　　“罗哩巴唆的，烦死了！我就是不想看到你！我厌烦了！就叫你不要来了你怎么还那么烦？我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了，你就不能放过我吗？我已经忍耐那么久了，你不能让我松口气吗？”
　　说得那么理直气壮，连一秒的迟疑部没有，那愤怒的表情显示他心里早就有所打算……他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尹淳夜不相信他真会突然变了心。
　　想到过去自己以为是甜蜜的日子，对对方而言竟然是在‘忍耐’尹淳夜一时呆在现场，好像突然没电了一样。
　　什么叫做‘厌烦’？
　　既然厌烦了为什么不早点说？
　　虽然尹淳夜没有把握自己能够明白要怎样做才能变得‘不让他厌烦’，但是如果韩骐说了，至少自己可以试着改变啊！要说是迎合也没关系，毕竟那是自己的恋人——是自己这辈子唯一爱过、而且会一直爱下去的人啊！
　　韩骐还是狠狠地咒骂着：“老是跟你在一起太无聊了，跟你谈恋爱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不喜欢你老是缠着我，我喜欢你什么事都要为我着想，我厌烦了，那样只会让我觉得有压力而已！我厌倦被你喜欢了！”
　　尹淳夜不懂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他明明就从来不顾尹淳夜的心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尹淳夜也从来没有阻止过他，为什么他会有‘压力’？
　　自己喜欢他难道不对吗？既然是自己的恋人，为什么自己不能喜欢？
　　“我不想再看到你了！你滚开啦！我就是厌烦了，连听到你的声音都不想，你不要再来找我了，王八蛋！”
　　他突然跳了起来凶恶地瞪着尹淳夜。
　　他明明在愤怒，可是那愤怒却好像在哀求一样。
　　他明明生气得不得了，可是尹淳夜却觉得他好像很害怕……
　　“你滚出去！滚出去啊！我说了我不要再看到你了啊！王八蛋，你滚出去啊！听到没有！”
　　要不是屋子里实在什么多余的东西部没有，尹淳夜肯定他一定会拿东西砸过来。
　　可是就算他不丢，他那扭曲着四肢的姿态，很想揍人的样子，都在在地显示他是真的气得要发疯了。
　　可是就算气得要发疯，他也只是一个人暴跳如雷而已，就像是一个唱独脚戏的玩偶……
　　爆怒到快发疯了的恋人。
　　就算是歇斯底里的样子也是那么好看。
　　说不定就是因为觉得他的样子实在太好看了，尹淳夜才会终于逃开。
　　为什么在恋人痛苦不已的时候，自己还有心思去陶醉在他的美貌里？他明明发怒得那么可怜，可是尹淳夜为什么觉得他连愤恨的脸也是……
　　也是优美得不得了……
　　尹淳夜对自己的冷漠感到害怕了起来。
　　走出公寓，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并不是印象中绮丽浪漫的异国，只不过是陌生老旧的街道，这种地方也没有印象中属于法国所应具有的恢弘大景，不过现在的尹淳夜也没有心思去观赏风光。
　　漫无目的地闲晃，终于想到该找地方住下已经是三更半夜，来的时候也是什么行李都没有带的尹淳夜倒在简单的旅社房间里。老旧的旅店，老旧的弹簧床，洗得干净的床单散发着洗衣精的香气。还以为会睡不着，可是才一倒下，尹淳夜阖上眼睛就无法睁开了。那一片黑暗的世界让尹淳夜感到熟悉而专心。
　　第二天起床以后很快地尹淳夜又回到昨天离开的那栋公寓，就像青春期的少年一样，在初恋对象的住所楼下等待。不过这种经验尹淳夜还是生平第一次尝到。
　　之前还因为没有等待过恋人而感到有所遗憾，没想到这么快就体会到这种酸苦的滋味。
　　依旧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在被告知‘我明天就要离开了’的那一夜之前，明明还是顺从自己的亲吻的人。
　　站在公寓楼下，偶尔进出公寓的人会奇怪地看尹淳夜一眼，就算是再浪漫的国家，毕竟还是有治安上得问题。
　　尤其尹淳夜也知道自己就算再不起眼，一个东方人出现在西方世界总不是那么惯见的日常风景。何况这里也不是什么有名的观光景点。
　　然而就算可以不理会他人异样的眼光，尹淳夜也无法容忍自己心中的焦灼，明知道就算等待也不可能等到对方，愈是等下去尹淳夜就愈感到难以忍耐。虽然不确定对方是否在楼上，但尹淳夜无论如何都想要去看他一眼……
　　如果他在，自己是一定要去看才行……
　　说不定到了今天，对方就会改变心意，又变回那个愿意‘忍耐’自己的人。
　　不管他是‘忍耐’还是‘爱恋’，尹淳夜都想要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光是想到说不定从此都不能再看到那个人，尹淳夜就像是掉进了黑暗深渊一样。毋庸置疑地，尹淳夜不想要这种恐怖的事情发生。
　　尹淳夜终于走上楼去。那一阶阶向上爬升的阶梯就如同某种命运的道路，走到那扇蓝色的门前，那鲜亮的颜色依旧如昨，唯一不同的只是这次站在这扇门前，尹淳夜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
　　的确是害怕不已。
　　如果敲了门，对方知道是自己，不肯开门怎么办？
　　他昨天不是说了吗？他愿意迎接近房间的人，理当有钥匙，根本不需要敲门……
　　尹淳夜本来举在门板前的手放了下来，犹疑了一下，去转动门把。
　　只不过是怀着怯懦的心试试看而已，没有想到门竟然没有上锁，他总是忘记上锁，在家里也是……。
　　起先映入尹淳夜视线的，是淡蓝色的眼珠。那陌生的颜色让尹淳夜愣了一下。
　　“路易斯……”
　　无聊地趴在桌子上的金发青年，脸孔正对着门，他的眼睛简直蓝得跟门的颜色一样。
　　他看到尹淳夜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目光一转，对着背对门坐在地板上的人低唤着那个尹淳夜陌生的洋名字。
　　金发青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根本没有透露一丝多余的讯息，可是尹淳夜很清楚地看见背对着门坐在地板上的黑发青年突然停住了手，肩膀僵硬。
　　站了起来的人，垂下的手一边抓着铅笔，一边抓着素描本，从那翻出的本子上看得出来凌乱线条画着的，正是那个用法国腔的英语叫着他名字的人。
　　他转过来的时候，金发青年也慢慢地站了起来，只比韩骐矮一点的他，手扶着韩骐的肩膀轻轻地依靠着。
　　那一派悠闲自得的姿态显示他丝毫不为自己的模样感到羞耻。
　　尹淳夜再次体会到这个金发青年长得真是好看，跟韩骐站在一起简直就像一对精雕细琢的陶瓷娃娃。
　　如果说他们是一对情侣那也是十足相配，可是这种移情别恋的桥段也未免太陈腐，即使被叫喊着滚出去，尹淳夜心里依旧隐隐地确信那只是年轻的恋人一时闹脾气而已，尹淳夜根本无法相信在这短短没几天的时间里，恋人就会变心……
　　可是他的确是变心了！
　　裸露的金发青年，身上一丝不挂，就连韩骐也是只穿了牛仔裤而已，上半身裸露。
　　看到男性的裸体没什么了不起，可是尹淳夜不相信神态那么亲密的两个人之间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那种简直光靠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态度。
　　即使明知自己观念太过迂腐，但尹淳夜绝不认为这副场景可以用‘艺术创作’四个字就轻易带过。
　　“‘舅舅’，你来了呀～”
　　先开口的是那个金发青年。
　　轻佻的口气。
　　不管这个人态度有多差劲，尹淳夜都可以不理会，那根本就只是个陌生人而已。然而自己唯一重视的那个人却只是斜斜地抬起下巴看着尹淳夜。
　　“韩骐……”
　　尹淳夜叫唤他的时候的确是带着哀求的意味。
　　只要他愿意向自己走过来，只要他愿意脱离那个金发青年的倚靠，向自己走过来……
　　“求求你，韩骐……”
　　尹淳夜不知道自己所说的中文，旁观者是否听得懂，但是不管别人会怎么耻笑，尹淳夜都愿意哀求。
　　只要韩骐愿意回到自己身边，只要他愿意让自己陪伴在他身边……
　　“韩骐，我求你……”
　　“该泽，你怎么知道他是我舅舅？是你告诉他，我住在这里的？”
　　轻易就转开视线的黑发青年，对着那倚在他身边的人用英文说着。金发青年歪着一边的嘴角笑着回答：“他说他是你舅舅啊，既然是亲人，当然没什么好不能说的啊，你生气了吗？路易斯，别对我发脾气啊，我可是最怕你生气了呢！真是恐怖呀！”
　　“我怎么可能对你生气。”
　　“是吗？我可是记住你这句话了呦！”
　　明明是在法国读书的两个青年，却故意用英文对话，那显而易见刻意表现给尹淳夜看似的一搭一唱。
　　那态势摆明了要让尹淳夜自动‘退出’。
　　‘我怎么可能对你生气’，尹淳夜难以相信这句话会出于韩骐的口，对自己冷眼以对的人，对别人却如此容忍。
　　昨天那相遇的景象蓦地浮现在尹淳夜眼前，微笑得那么真心真意的脸。
　　尹淳夜可以不顾一切地将他拉到自己怀里，甚至将他扯到旅社去。
　　也可以强迫他不要留学了，干脆就跟自己回台湾——
　　可是尹淳夜办不到。
　　本来应该是自己恋人的人，如今站在自己面前，感觉却那么陌生。
　　到了这一刻，尹淳夜终于确信在‘恋人’的心中已经不再有自己的位置。
　　就算自己再想要哀求着挽留也只是更加显露自己的悲惨而已。
　　尹淳夜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对方心中所认定的‘恋人’。
　　第四章
　　“舅舅～”
　　已经听得熟悉了的口气，在这种地方会这样叫自己的人也只有一个。事实上全世界会叫尹淳夜‘舅舅’的人只有突然出现在尹淳夜眼前的这个金发青年，就连韩骐，在成为自己的恋人以后，也没有再叫过尹淳夜那个生涩的称呼。不知道现在的他是不是只肯以那种无意义的称呼叫唤自己……
　　“你该不会一直站在这里吧？你想见路易斯吧？想见他就上楼去啊！”
　　站在尹淳夜面前的青年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松松垮垮的牛仔裤，膝盖还破了个大洞，连Ｔ恤上的图案也是泼得乱七八糟的各色颜料，就像抹布一样。
　　那邋遢的样子比对服装品味迟钝的尹淳夜还要糟糕。
　　明明是那么糟糕的样子，可是看起来就是亮眼得不得了。
　　就算是除了恋人外就很少会注意到别人的尹淳夜，也知道金发青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就是一般人所谓的‘辣’，不论这种字眼用来形容男孩子是否恰当，尹淳夜觉得他那模样跟穿着迷你短裙和长马靴的女孩子根本如出一辙。
　　不过不管辣不辣，不管是男孩子或女孩子，尹淳夜都不想理会，只要不是自己想见的人，管他是谁、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都没有意义。
　　然而看到金发青年出现在眼前，尹淳夜的确感到厌烦。
　　尹淳夜知道到了这地步还站在公寓楼下徘徊的确是软弱的行为，明明已经被拒绝了还不死心，被耻笑也是理所当然……可是那又怎么样？
　　自己既没有再上楼去闯入韩骐的住所，也没有怨恨对方移情别恋，只是站在楼下……
　　只不过是想在这里驻足难道也不行吗？
　　从‘退出’的那天开始，算来已经过了一个礼拜了，每天尹淳夜都站在公寓楼下，真正遇上韩骐的也只有两次而已，两次都被快步离去的青年当成不存在的景物。那是彻彻底底的视若无睹。
　　尹淳夜并不是为了想要他理睬才每天都来，可是还是没想到会被忽视到这种地步。
　　韩骐竟然连对自己表现出一丝厌恶都不愿意。
　　尹淳夜觉得与其被他视若无睹，还不如被他嫌恶……
　　每天只要睁开眼睛，尹淳夜就会彷佛被吸住了魂魄似地离开旅馆走到这里来，遇上韩骐的机会那么稀少，遇上这个金发青年的次数却太多。这个外国人总是轻轻松松地就可以走上楼去……
　　尹淳夜连句话都没说——根本也没什么话可以说的——金发青年就又噘着嘴说下去了：“舅舅，你这样拖拖拉拉，只会在楼下徘徊不敢行动已经不流行了啦！虽然还没有开学，不过像路易斯那样长得美得不得了的东方人，肯定一开学就会大受欢迎，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我们法国人可是浪漫又热情唷！你再这么犹豫下去，小心路易斯被抢走唷！我敢跟你打包票保证，那可是百分之百会发生的事情呀！”
　　如果换个人来看，或许会觉得他噘着嘴吊儿啷当的模样可爱得不得了，可是在尹淳夜眼中他只是个讨人厌的幼稚小孩子而已——这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提供自己‘建议’？
　　竟然将自己的软弱看得清清楚楚，而且还那么轻松地说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尹淳夜心里强烈地扬起了想要伸出手握住他脖子——掐死他——的念头！
　　光是想到这个人或许已经摸过自己最重要的那样宝物，说不定那个洁白的身体也全被他看过了……
　　光是想到这一点尹淳夜就巴不得这个陌生人马上死在自己眼前。
　　那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尹淳夜脑袋里都已经开始想像这个白种小孩肠穿肚烂的样子了。
　　就算他长得再好看，掐死他以后，腐烂掉的下场跟路上被车子辗死的老鼠也没有什么不同……
　　“舅舅，不要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你这样子好像很想杀人，真恐怖欵！你如果不上去，我就自己上去罗，路易斯可是在等我呢！”
　　那肯定是炫耀的口气，连那眉开眼笑的样子都阴险无比，尹淳夜是迟钝，但还没有笨到不懂那是情敌的挑衅，问题是……为什么这个陌生人会变成自己的情敌？
　　为什么韩骐会宁愿要这个人而舍弃自己？
　　难道是因为自己长得不起眼又笨拙……还是因为自己不会说那些俏皮的言词？
　　所以……
　　韩骐才会‘厌烦了’？
　　金发青年消失在楼梯上端，那姿态如同穿着蕾丝长裙的仙度瑞拉去赴王子的晚宴一般娇俏又意气风发。
　　如果韩骐是站在楼梯尽头迎接公主的尊贵王子，那么……
　　在这个童话故事里，自己又能算是什么角色？
　　深夜回到旅馆，还以为会累得一沾到床就睡着，可是即使闭上眼睛，眼前依旧浮现清晰的景象。
　　虽然要自己不要去想，可是一旦想到就觉得快要发疯。那么相配的一对年轻人。那自己亲眼目睹过的裸露姿态。即使当时韩骐并不算是全裸……
　　那仿佛是幻梦一般不真实的画面，可是又极为可能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情。尹淳夜难以相信那样的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之间会没有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
　　除了将脸埋在枕头里哭泣，尹淳夜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尹淳夜已经退到了最后一步了，再这样下去不如……
　　“死了算了……”
　　说出口的时候，尹淳夜同时也知道自己的确软弱得想不出还有什么其它办法可行。
　　自己在暗夜中孤单地哭泣着，对方却可能正和别人相拥缠绵。
　　可是，尹淳夜连‘再也不能见面了’的这一点都不敢去想，遑论是‘永别’了。
　　“韩骐、韩骐、韩骐……”
　　呼唤着对方的名宁，尹淳夜的身体彷佛要从中心碎裂开来一样。我是这么、这么、这么地喜欢你……
　　无言的爱语藉着泪水不断地流淌出来，那没有人聆听的倾诉如同落入黑暗深井里的水珠，就连井底是否有水泛起涟漪也看不见，更不要奢望不在身边的恋人会和自己心有灵犀。
　　尹淳夜为了到这地步自己竟然还在心里把对方视为恋人而感到加倍地难堪，然而那毕竟还是自己心爱的人……
　　不知道又是几天过去，尹淳夜翻开护照算着自己的观光签证日期，在期限来临以前尹淳夜都不想中断这毫无希望可言的日子，如果真的回台湾，那才是真正的毫无希望……
　　尹淳夜忽然想到自己的工作也中断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一时之间却想不起离开之前自己在进行的是什么案子。
　　住在旅馆里的日子也都是孤单一人，那种日子在恋爱以前也曾经尝过，然而如今却不敢想像未来都会如此度过……
　　换洗衣物是从旅馆附近的商店买的简单衣物，站在服饰店的镜子前时，尹淳夜虽然想过或许该试着打扮得比较‘好看’一点，可是不要说根本不知道什么才叫做‘好看的打扮’了，事实上尹淳夜也很明白就算穿得再好看，韩骐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
　　都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他，‘厌烦了’。
　　不知道是来这个国家后的第几天，尹淳夜依照住常地提着买衣服的提袋走回旅馆，在狭小的浴室里冲澡，将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浴缸里，三星级的小旅馆，根本没有替住客洗衣服的服务，好几天的脏衣服在浴缸里堆积如山，以往在台湾都是请钟点女佣来管理家务，尹淳夜这辈子还没有洗过衣服，也不知道要怎么洗。
　　洗过澡后，尹淳夜走出旅馆随便地在路边的餐馆吃饭，好像只是机械式地吞进食物而已，吃完以后走出大街，唯一想到的去处还是只有那栋公寓而已。
　　已经是惯长的生活作息，就像打卡上下班一样，唯一的不同是，除了吃饭睡觉，尹淳夜的时间全花在站在那栋公寓楼下。
　　尹淳夜曾经被穿着拖鞋、体格威武的中年男住户质问过，对方一听到他生涩的法语说着‘因为路易斯在楼上啊……’这种没头没脑的回答，竟然马上变了脸色，眉开眼笑地说‘原来如此啊，老兄，加油啊！’就回公寓去了。
　　虽然知道这里是以浪漫闻名于世的国家，也没料到竟然可以用这种理由就解释过去，后来每个经过的住客都会对尹淳夜微笑，让尹淳夜疑惑又茫然。
　　不过，那对自己微笑的人为什么不是自己想见的那个呢……
　　自巳为什么必须学会用不熟悉的名字呼唤自己的爱人？
　　在通往公寓的路上走着，七月的天气晴朗，阳光热烈地照射下来。
　　路上的行人比想像中还多，尹淳夜才正疑惑着也许今天是假日，视线就被人群中那熟悉的人影抓住了。
　　只是背影而已。
　　在好几公尺外的街道对面。
　　可是那头发和身材，就算是走路的姿态也一摸一样……
　　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背影，愈是看就愈觉得熟悉。
　　专注地走路的人，昂首阔步的姿态，直到遇上转角，他终于露出了侧脸，确定了那正是尹淳夜心里所想的人。
　　尹淳夜并没有要跟踪他的意思，可是看到他转进和公寓不同方向的道路，还是毫不思索地跟了上去。
　　……这的确是变态跟踪狂的行为。
　　看着他走进街角的商店，尹淳夜才发觉那是画具店，转头去看，这一带全都是性质类似的商店。韩骐走出来的时候尹淳夜才想到该躲，可是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躲藏，而且——也已经来不及了！
　　对方看到尹淳夜的时候愣了一下，瞬间提起脚步好像要走过来，可是下一秒又止住了动作。他迅速地别开了脸。
　　他提着巨大的画板，尹淳夜不知道那尺寸有多大，韩骐也不是娇小的个子，可是看到他那副模样尹淳夜就想去帮忙，可是当然不行。
　　跟在他身后，动作迅速的青年，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绕路的，发现的时候尹淳夜已经站在公寓大门前，韩骐走进了公寓，尹淳夜差点也要跟着走进去。只是犹疑了一下，韩骐就已经踏上了楼梯。
　　为什么自己不能跟上去？
　　为什么他明明知道自己跟在他身后却连一次也不肯回头看？既然都已经追到这种需要以高速航空器具花费十二个小时旅程的陌生地方来了——为什么却不可以再追上去？
　　光是想到韩骐愤怒地大吼着‘滚出去’的景象，尹淳夜就忍不住又想流下眼泪来。
　　可是尹淳夜早就明白自己不可能因此就真的自动退出……
　　如果可以那么干脆地就放弃，那尹淳夜早在被怒骂的那一天就飞回台湾去了！要说是软弱也没关系，尹淳夜就是离开……他明明看见了自己，也有想要走过来……
　　尹淳夜已经等得太久了。再等下去还不是死了算了。
　　与其要死，还不如……
　　就彻底地绝望。
　　看着公寓的门，良久以后，尹淳夜终于走了上去。
　　轻轻开启的门，门里面的人丝毫没有察觉。
　　屈着手撑在桌子上的青年捣着脸，尹淳夜只看见他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那块空白的大画板被搁置在墙边，即使相隔了可以以月计算的时间，这个客厅也依旧空空如昔。看到只有一个
　　人在的场所，尹淳夜不禁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害怕看到那个金发青年出现在这里。
　　“韩骐……”
　　轻轻地叫唤，仿佛瞬间窒息一般不再颤抖的人。
　　终于抬起头来的，是无声无息地流着眼泪的脸。
　　那的确是俊美的脸孔，也的确是让尹淳夜觉得好看而沉醉不已的容貌，可是，同时也让尹淳夜难受得不得了……
　　那哭泣的脸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而已，他为什么就哭得这么凄惨？
　　那哭泣的脸牵引着尹淳夜的脚步，走过去的时候，对方忽然开口。
　　“你还来干什么？不是不要我了吗？”
　　冷淡的眼神，声音也是冰冷冷的。
　　那应该是尹淳夜要说的话才对，明明是他丢下自己跑到这个遥远的国家来，他不但怒骂着叫自己滚出去，还数次对站在公寓大门前的自己视若无睹。
　　他说那种话的意思难道是讽刺吗？
　　难道是拐着弯子要自己快点再‘滚出去’？！
　　即使如此，尹淳夜也没有办法对他说出任何一句苛责的言语，看着他别过头去擦眼泪，尹淳夜不禁心生怜惜。虽然的确觉得他连哭泣的样子也是好看得不得了，可是尹淳夜一点都不想要看到他哭啊……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尹淳夜终究只能哀求他。
　　至少他终于肯开口跟尹淳夜说话，就算会被当成自作多情也好，尹淳夜也宁愿相信他是为了自己所以才哭，那至少让尹淳夜产生跟他说话的勇气，至少让尹淳夜可以不顾一切地哀求他。
　　“拜托你就直接告诉我吧，韩骐……你真的讨厌我了吗？你真的不想要再看见我了吗？是因为我对你纠缠不清所以你才哭的吗？是因为你真的讨厌我到这种地步了吗？你真的……早就厌烦我了吗？”
　　直到现在尹淳夜还是难以相信韩骐竟然会欺骗自己。他的确是骗了尹淳夜，光是猜测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别人暗通款曲，尹淳夜就觉得自己真是悲惨到不行。
　　当时自己还以为是他心中唯一的恋人……
　　“拜托你就告诉我吧！”
　　说着，尹淳夜向他走过去，在他面前屈膝的时候就如同跪在神坛前的信徒。伸出手去，尹淳夜去拉对方的手，抚摸到他的瞬间尹淳夜就觉得绝对不要再放开手了。尹淳夜的确是双膝跪在他面前哀求他，可是……
　　“你不要做这种丢脸的事情！”
　　无比愤怒的反应，仿佛被肮脏的东西触碰到了一样。
　　瞬间抽出尹淳夜掌握里的手指。
　　“你站起来啊！你这混蛋！不准……不准你对我做这种事！”
　　他大喊着从椅子上逃开，被他那闪躲的姿态吓一跳，怕他会跑出门去，尹淳夜也立刻起身。
　　韩骐并没有夺门而出，他只是靠在桌子边瞪着尹淳夜，又是一脸气愤的表情。
　　然而他脸上犹有泪痕。
　　“你为什么哭，你告诉我……”
　　“不关你的事情啊！”
　　一定就是这句话触怒了尹淳夜。说是触怒或许太严重，尹淳夜仅是忽然地再也忍受不下去。什么理由都没有留下就独自逃开的恋人。
　　不关自己的事情？难道他是为了别人而哭吗？难道是为了那个莫名其妙的金发小孩——
　　“就算你讨厌我，我也没有办法不喜欢你啊！’
　　轻易地就捉住了他的肩膀，即使是高挑的身形，可是毕竟比尹淳夜矮了半个头，毫无余裕思索自己在干什么，尹淳夜已经把他压倒在桌子上。
　　桌面只有几张被撕毁的纸层。
　　揉成一团的纸团被撞得滚下去，落在地板上。
　　绝对不舒服的姿态，扭曲的腰肢。
　　对方除了惊讶地发出‘啊’的一声轻喊之外，就沉默了。
　　那沉默让尹淳夜觉得仿佛备受冷落般地愈加难以制止自己的暴行。然而，尹淳夜终究只能重重地压在他身上、紧紧地抱住他而已。
　　自己能做什么？还能对他做什么？如果他变心了，尹淳夜还能够亲吻他吗？韩骐的头发就跟他十八岁那年成为尹淳夜的恋人的时候一样，难道这表示他想要舍弃从七年前就展开的漫长相恋时间？
　　那种东西难道真能随同剪去的头发一同消灭吗？
　　去亲吻他的嘴，他别过脸，落在脸颊上的吻就像丢出去的球落空了一样，让尹淳夜有种做错事被谴责了的感觉。
　　再去亲吻终于吻到了，长长的亲吻，对方一直都是虚软的姿态，好像已经心灰意冷，懒得挣扎。
　　那投降的吻，就只是被吻而已。
　　“你倒底要我怎么样……”
　　吻着吻着尹淳夜忍不住流出了眼泪，韩骐只是仿佛死掉一般地任凭尹淳夜吻他，尹淳夜忍不住去舔他脸上那湿润的痕迹。
　　“你讨厌我了吗？为什么之前什么都不说？真的厌烦我了吗？你跟我说啊，说你喜欢上别人了，那我至少可以……至少……”
　　至少可以怎么样？
　　至少可以确定自己已经被抛弃了吗？然后呢？难道能亲切地祝福对方的新恋情顺利发展……然后两人就此互不相干？
　　那种事情不用考虑，尹淳夜就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办到，对方是尹淳夜这辈子唯一爱上的人，已经打算爱一辈子的恋人……
　　“韩骐，我都答应你，你要喜欢别人也没关系，不管是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你不要忘记我、不要丢下我，不用喜欢我没关系，可是不要不理我……韩骐……”
　　别过头闭起眼睛的人，好像连听都不愿意听的样子。
　　尹淳夜将头埋在他颈肩，他柔软的头发抚上尹淳夜的脸。
　　“求求你啊，韩骐……”
　　尹淳夜不知道自己究竟哀求了几次，他才终于肯发出声音来回应，只知道他的声音是那么稚嫩，如同幼童。
　　如同他离去的那一天早晨，醒来时睁开眼睛对自己倾诉‘我喜欢你’的调子。
　　“你……”
　　那低微沙哑而稚嫩的声音。
　　“你不要这样……”
　　跟着是轻轻抚上尹淳夜头发的手指。
　　“你不要哭了，你哭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明明知道我最怕你哭了……”
　　尹淳夜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软弱得根本没有资格去挽留他。
　　一直以来尹淳夜都是以哀求的方法要求他留在自己身边，即使没有其它恋爱经验，尹淳夜也明白这是最愚笨的方式，可是即使对方只是同情自己所以才留在自己身边，尹淳夜也觉得没有关系。
　　尹淳夜无法忘记意外发生前的他是多么悲伤地爱着自己。
　　只要想到他曾经深爱过自己，尹淳夜就可以完全抛弃尊严地去爱他……只希望他不要再度遗忘自己。
　　曾经因为车祸事故，对方遗忘了应该深爱尹淳夜，那样的经历太过残忍，尹淳夜不想再尝。和那种难以阻止的意外事件相比，因为不再被爱所以才被遗忘，才是真正的可怕。
　　“我只是害怕……”
　　被压在尹淳夜身下的人忽然说。
　　他的胸腔毫无起伏，那气若游丝的声音。
　　“我怕我太喜欢你，太喜欢你了……好可怕……”
　　说着那本来轻抚着尹淳夜头发的手指捧住了尹淳夜的头，收紧的力道，将尹淳夜紧紧地抱住。
　　不知道是他突然改变态度让尹淳夜吃惊还是他示弱的言词。
　　他明明一向都是性格倔强又高傲的男孩。
　　“我不想要再继续喜欢你了，我不想要这样，我讨厌无时无刻脑袋里只想着你，我受不了了，好几次我什么事都不能做，只想要看你、想要听你说话、想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要这样，我厌烦这么没用的自己了，我厌烦你老是那么喜欢我，我好想把你揉碎吃进肚子里……我讨厌这么喜欢你的我……淳夜，你一定肯答应我的吧？虽然你老是不听我的话，可是只要我多要求几次你总是听的，只要你讨厌我就好了，你讨厌我好不好？我拜托你，只要你讨厌我，我就死心了，要是你先讨厌我就好了……”
　　完全莫名其妙的要求，尹淳夜不懂他为什么想要自己讨厌他——尹淳夜怎么可能讨厌他？
　　“只要你讨厌我，我一定也可以讨厌你……”
　　紧紧拥抱着尹淳夜的手指颤抖了起来，尹淳夜感觉到和自己拥抱在一起的这个青年身体仿佛要缩起来似地扭动着，然而被压制住的他只是渐渐地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虽然听不懂他言语中的含意，但是他的行为再再地诉说着让尹淳夜仿佛死而复生的讯息。
　　尹淳夜移动身体的时候他抱住了尹淳夜的脖子，尹淳夜抱着他的腰，带着他整个人躺上了桌子。
　　那毫无缝隙的身体告诉尹淳夜他对自己并不是全然无动于衷。
　　“我不会讨厌你，你为什么要讨厌你自己？就算你讨厌你自己……我也会替你喜欢你的，我喜欢韩骐啊！你如果不想要那么喜欢我，那就少喜欢一点没关系，就算不喜欢也没关系，我不会任意的。”
　　“你这个白痴，就是因为没办法所以才——”
　　“那你就更喜欢我，喜欢到没有办法去想这个问题好了。”
　　尹淳夜吻住了他还要辩驳的嘴唇。
　　漫长的亲吻以后，尹淳夜轻易地就进入了对方的身体。
　　仿佛有一辈子的时间都没有碰触到的甜美滋味……
　　“啊！”
　　突然冒出来的第三个声音。
　　清晰的声响在交缠的喘息声中因为太过冷静而显得锐利。
　　“原来是‘舅舅’啊……抱歉，当我没来过！”
　　就像是做戏似的高昂声调，不请自来的客人很快地又关上了门。
　　连那夸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也听得一清二楚。
　　完全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绪激昂的尹淳夜只觉得那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会用那种讨人厌的口气叫自己‘舅舅’的人好像也只有一个而已，不过一时却想不起来那是谁。
　　在这种状况之下根本也没有余裕去思索，不管来人究竟是谁，对尹淳夜而言都没有差别，性器还在恋人身体里，那焦躁的感觉……
　　尹淳夜摇动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紧绷的恋人。
　　“……非杀了他不可……”
　　在尹淳夜身下的人细长的眼睛泛着水气低语，那长长的睫毛就像什么机关似地掀动着，每一次掀动都充满情色的意味。
　　不知道为什么，尹淳夜就是觉得他那模样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甜蜜的亲吻。
　　拥抱的手指。
　　属于恋人的气味。
　　“我讨厌这样，我讨厌这样……啊、啊……讨厌……’
　　他一直怨恨般地低吟着，那咒骂的言语娇媚得令人难以想像是出自这个天之骄子的口中，尹淳夜没有听懂他究竟讨厌什么，只知道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不住地颤抖着，有别于以往做爱中总是沉默，他不断地恨声骂着。
　　那咒骂甜蜜得有如爱语。
　　“尹淳夜……你这个王八蛋，为什么那么……啊、那么……”
　　他边骂边配合着尹淳夜的律动，最后终于又缄默了，再也不发一语。
　　他愈是沉默相对的身体的反应就愈激烈，抚摸着他的尹淳夜知道他高潮的时候从来只会闭上眼睛紧闭嘴唇。
　　不知道进行了几次的行为，最后把恋人抱在怀里，尹淳夜不想动弹。
　　想要延长相拥的余韵，然而对方却另有他想。
　　没有多久对方就不耐烦地晃动起手臂，即使万般不愿意，尹淳夜还是松开了紧抱着他的手，毕竟桌子也并非适合温存的场所。
　　恋人站了起来，走到开放式厨房的水槽边，他那清理着自身的背影和动作让尹淳夜好像又激动了起来……
　　“你和那个法国小孩是什么关系？”
　　想也没想就突然冲出口的问题让尹淳夜发觉原来自己一直在意这件事。
　　“法国小孩？”
　　转过头来的身影，讶异地扬起了眼帘的脸孔。他白晰的脸孔上微微晕红的颜色让尹淳夜看得不禁失神，嘴里说出了更幼稚的言语：“你有画他的裸体啊，我看到了啊……”
　　原本注视着尹淳夜的视线忽然又垂下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沉默是什么意思？
　　即使他接下来的解释如此合情合理，尹淳夜还是无法不感到有如受到欺骗。
　　“该泽是我的同学，他以前是去台湾的交换学生，我们只是研究所的同学而已……”
　　“可是……你没有吻过他吗？一次都没有吗？他有没有画过你？他是不是也……也画你的裸体？”
　　尹淳夜并不想摆出穷凶恶极的面孔，但还是忍不住流露出逼问的情态，愈是想问明白，对方就愈露出畏缩的表情。
　　那么骄傲的人，竟然会露出那样的脸。
　　“我们本来就约好了要互相当对方的模特儿，那只是为了画画而已……”
　　虚软的口气就是作贼心虚的样子。或许尹淳夜是因为刚刚才和对方肌肤相亲，所以才愈加不能忍受再有失去的可能，尤其如今尹淳夜已经知道他的‘变心’事前绝对毫无征兆可言。
　　“要画画为什么不能画我，你就画我就好了啊！为什么要画别人？”
　　他缓缓垂下头，尹淳夜不知道他那姿态是什么意思。尹淳夜忍不住走到他面前，他仿佛害怕什么似地从下往上看着尹淳夜。
　　吊起了的眼睛，让他狭长的眼线更显艳丽。
　　他终于嗫嚅着：“……我不想让别人看到你。”
　　他那一身凌乱的样子，身上还残留着情欲的气息……他竟然用那样的脸对尹淳夜说这种话。
　　一瞬间尹淳夜就被掳获了，好像重新爱上了他一样。不禁再度将他揽进了怀里。
　　这次他毫无挣扎，出奇柔顺的姿态。尹淳夜只听到他那柔软的声音在说：“所以后来我……一直都没有把门锁上啊……”
　　尹淳夜听不懂那暗示的言语自好几年前就开始实行，可是他的口气是多么惹人怜爱，引得尹淳夜想要再去亲吻他，然而仿佛为了应和他说的那句话一样，那扇蓝色的门再度被打开了。
　　房门里的甜蜜气氛刹时如同艳阳下的冰块般消融殆尽。
　　开门的人动作太过粗鲁，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即使是沉浸在两人世界里的人也难以不被惊醒。
　　尹淳夜吓了一跳地抬头去看。
　　出现在门前的男人让尹淳夜刹时松开了手。
　　还以为不论是发生任何事，尹淳夜都不可能离弃恋人，可是一瞬间，罪恶感就像针一样刺进了尹淳夜的脑袋里。
　　丝毫没有加以考虑，尹淳夜就像是做错事般地松开了抱着韩骐的手。就连尹淳夜比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突兀，更别说是顿失依靠的韩骐。
　　突然被放开的韩骐看向门口又转回来看尹淳夜的脸。
　　他慢慢站直了身体，往旁边退开了一步。
　　尹淳夜并不想让他离开自己，也不懂他为什么要走开。可是迎接着尹淳夜的注视的男人，让尹淳夜无法对恋人做出挽留的举动。
　　那就像是看到了二十年后的韩骐一样。
　　——或许该说遗传基因果然有其伟大魔力。
　　明明之前也见过好几次面，但之前尹淳夜从来没有把妹妹的丈夫究竟长什么模样给看清楚过。突然在这种全然陌生的国度看到那男人出现，尹淳夜才忽然惊觉这对父子长得真是相像，
　　不论是容貌或是脾气，都如出一辙。
　　最大的差别大概是穿着西装的男人怎么看都是成功的商人，和韩骐那股说不出来的阴柔气息完全是天壤之别。
　　如果说韩骐是蛰伏在草原里的猫科野兽，那么这个男人就是飞在高空上的鹰隼。
　　那摆明了他就是高高在上的强者姿态。
　　“臭小子，我听说你飞过来了，竟然没有通知我，你又在搞什么把戏！？”
　　男人走了进来，直直走到分开了一步之隔的两人面前。他明明是对韩骐说话，可是那逡巡的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
　　“你这什么样子，你跟淳夜在搞什么鬼？”
　　锐利的眼神，那目光从韩骐身上转到尹淳夜这边，接触到那简直是审议似的目光，尹淳夜才回过神来，不要说被压制过的韩骐看来就是‘乱七八糟’的样子，就是尹淳夜也是衣物紊乱，那模样就是……情欲横流的样子。
　　更别说空气中弥漫着的腥膻气息。
　　“臭老头，不关你的事！”
　　乍然响起的怒骂让尹淳夜又是吓一跳。
　　转头去看，韩骐的样子就像遇到天敌的猫，仿佛可以看见他全身的毛都竖立了起来。
　　可是脾气大的人可不是只有韩骐一个。
　　“你——你竟然给我搞这种见不得人的玩意儿！混涨东西！”
　　冲到韩骐面前的男人气得跳脚，下一移他已经稳稳抓起韩骐的衣领——
　　“我早就猜到你暗地里在搞这种不入流的把戏，明明是好好一个男人竟然喜欢画画，你这小子究竟是哪里生错了！？臭小子，竟然对映涵的哥哥出手，淳夜，一定是这小子缠着你吧？你大可不必理会他……”
　　还以为韩骐的个性已经够难缠的了，没想到这种应该极具特异性的人格特质也可以归类在遗传基因里。
　　从来没有看过这个身为父亲的男人捉狂，事实上每次尹淳夜看到的对方都是彬彬有礼的模样……没料到竟然会出现这种场面。
　　尹淳夜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另一个人影就从敞开的大门走了进来。
　　“少陵，你走得好快……你在干什么呀？为什么一见面就动粗？”
　　穿着淡蓝色印花长裙的女人，漆黑的长发挽了起来，几缕发丝垂在鬓边，就连微微蹙起眉毛的表情也是不愠不火，显示她就算不苟同自己丈夫的行为，但是表达的方式也依旧无比温婉。
　　男人看了妻子一眼，转回来的表情还是无比凶狠。
　　“这臭小子！我非教训他不可，好好的他谁不招惹偏偏要惹淳夜！不管你再怎么闹我都任凭你，你这次竟然给我——”
　　说着男人举起了拳头，眼看就要揍下去了——
　　“韩骐是我的！”
　　他究竟骂了什么尹淳夜根本没有听进去，直到那画面太过紧绷让尹淳夜倏地惊觉他正在凌虐自己的恋人。
　　强硬地把恋人扯进自己怀里，尹淳夜无暇顾及恋人的心意，恋人的背贴在尹淳夜胸口，把他紧紧地抱住以后，尹淳夜瞪着那个逞凶者——
　　“韩骐是我的，不准你打！”
　　惊讶的夫妻，目瞪口呆。尹淳夜不知道自己怀里的青年脸上是什么表情，不过那边的男人就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时候尹淳夜才突然惊觉自己怀里抱着的是别人的儿子，就是因为深知这项事实所以刚刚男人出现的瞬间，尹淳夜才会放开手。可是更重要的是，那毕竟是自己的恋人……
　　“也差不多是晚餐的时间了，我看我们先去吃饭再说吧？”
　　打破紧绷氛围的是突然响起的温柔娇细嗓音。连说话的姿态也是优美又婉约，即使已嫁为人妻多年，脸上依旧是如同少女般甜美的微笑。
　　尹淳夜的妹妹轻盈地走到对峙的双方中间。
　　她微笑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两边。
　　在场的三位男性，没有人面对那样的微笑还可以说得出拒绝。
　　第五章
　　餐桌上一片死寂。
　　高级法国餐厅，小小的舞台上是优美的弦乐四重奏，餐桌上，刀叉轻轻碰撞的细微铿锵声，分坐在餐桌两边的四个人。
　　那一边的一对夫妻理所当然地坐在一起。这一边，舅舅和侄儿沉默地喝着高脚怀里的酒。
　　父亲身份的男人，阴沉地斜睨着自己的儿子，尹淳夜身边的青年，抬着下巴头扭到另一边去。他靠在嘴唇上的杯子就像装饰品一样，他慢慢地啜着，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杯子里那浅红色的液体也不见丝毫减少的迹象。
　　“臭小子，你倒是给我说清楚啊！”
　　“少陵……”
　　暴怒的男人，才一开口吼，旁边的妻子就抬起手指轻轻地抚在他的肩膀上。
　　“会吵到别人的啊。”
　　那么温柔娇弱的要求，男人转过头去看了她一眼，剑拔驽张的表情立刻又软了下来。
　　“你倒是说说看啊，映涵，这臭小子谁不好招惹，偏偏要惹你哥哥，淳夜绝对不是会去跟人勾三搭四的那种人，我这几年帮他介绍了那么多女人，选的都是公司里才貌兼具的高阶主管，跟他再相配不过了，他却一个都看不上眼，我就一直觉得很奇怪，原来是这臭小子在从中作梗……”
　　男人愈说声音又愈大了起来，女人在旁边为难地抿起了嘴唇，他才又收敛了情态。
　　坐在男人对面的尹淳夜不禁疑惑了起来。
　　尹淳夜并不记得有被介绍过什么女人，事实上和恋人以及妹妹夫妻久久见一次面的场合稀少得用一只手的手指都数得出来，虽然记得似乎有‘客人’随着夫妇们一同出席，但那客人究竟是男是女……？感觉就像有个影子在那里轻轻晃动，尹淳夜连对方的脸都没有看清楚过……
　　“淳夜。”
　　对面的男人忽然盯住了尹淳夜，那凝视着说话的眼神和声音跟恋人太过相似，一瞬间尹淳夜摒住了呼吸。
　　韩骐从来没有对尹淳夜用这样沉稳的口气说话，那眼神又那么深……
　　“是那臭小子缠着你的吧？你大可不必理会他，那小子从小就爱跟我作对，只要是我说的话他没有一次肯听的，他就是非得惹火我不可，都怪我不该让他跟你住，现在还来得及，淳夜，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再帮你介绍几个好女人，肯定漂亮又聪明，跟你是天造地设的一——”
　　“臭老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本来就很难保持安静的场面，不满的青年一声怒斥刹时整个餐厅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坐在尹淳夜身边的青年已经站起来了，那样子就是下一移要翻桌子的情势——如果不制止他，肯定桌子对面的父亲大人也要跳起来了！
　　“少陵……”
　　女性柔软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尹淳夜也伸手拉住了韩骐的手臂。
　　与其说是拉他，还不如说只敢轻轻地将手指倚在对方的白色衬衫袖子上。
　　“请你坐下来好吗？”
　　他转过头来垂视的时候，尹淳夜低声地说。
　　原本愤怒的脸色，那眼神微微动摇了，尹淳夜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哀求起了效用还是妹妹那温柔的声调使得气氛降温……总之韩骐是真的坐了下来。虽然是一脸心有未甘的表情。
　　他又把头转过去了，那抬起的下巴就是连看一眼自己的父亲都不愿意的样子。
　　那和他刚到尹淳夜家来住时候的态度一模一样。
　　那时候尹淳夜还以为他讨厌自己，哪知道那是他别扭的表达爱意的方式……
　　对面的男人也表情挣狞地瞪着他的儿子，露骨的脸色简直跟街上逞凶斗狠的少年是同一个等级，跟他那副西装笔挺、头发往后梳得整齐的模样完全背道而驰。
　　“臭小子……”
　　男人只是低语着咒骂了一句，然后就好像放弃似地不再瞪了，低下头去用餐。餐桌又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到温柔的乐声流泄。
　　“淳夜，你是不是太寂寞了？”
　　过了好半天，突然又抬起头来的男人。这次他依旧凝视着尹淳夜，又是那毫无遮掩的直视眼神。
　　被用那种方式凝视着说话，尹淳夜拿着叉子的手停住了。悬空的姿态。
　　“你一定是寂寞太久了，所以才跟那小子胡搞吧？不管那小子用什么方式逼你，你都可以不用管，他是不是又乱砸东西了？你一定是被他闹得受不了吧？那混蛋从小就这么混帐，要不是他锁在房间里把东西都砸烂了还不出来我才不会让他去学那种娘娘腔的东西！我就奇怪好好一个男孩子学什么画画？原来那小子从小就有毛病了，你可不要跟他客气，他再闹你你就揍他好了，这小子就是欠教训……”
　　简直像是学不会教训一样，愈说声音又会大了起来，他身边的女人再次低唤了一句：会吵到别人呀，少陵……”
　　他才闭上了嘴不再怒骂。可是眉毛可皱得厉害了。
　　他不再看尹淳夜，尹淳夜转过头去看身边的青年，韩骐依旧是一副跟这个桌子上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的冷傲模样，他面前的那盘高级法国料理动都没有动过，连叉子都还放在侍者送上来时的地方。
　　他伸长了腿摊在椅子上，跟椅子好像融合在一起了的样子，可是尹淳夜知道他只要一生气就可以马上站起来走人。
　　这种状况下尹淳夜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妹夫那一长串搞不懂是询问还是命令的言语，一向都是韩骐说了就算的……
　　尹淳夜呆了好久只说出了一句话：“我不会揍韩骐。”
　　安静的场合，尹淳夜也只是如同往常般地说话而已。一瞬间，四周忽然陷入沉静。
　　说是沉静也太严重，舞台上的音乐依旧在演奏。
　　然而附近几张桌子本来低语着交谈的客人却停下了动作。
　　安静的不是声音，而是画面，仿佛一切景象瞬间被定格成了一幅画一样。
　　尹淳夜如同突然被丢到了真空的世界里，感到窒息。
　　那诡异的气氛让尹淳夜恐慌，难道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这种情况跟以往在学校发表意见时一样，所以尹淳夜无法习惯和人来往。
　　为什么只要自己一说话别人就安静了下来？难道是因为发表的内容不对吗？
　　会让尹淳夜醉心于数位世界的原因或许就是如此，会去从事那种等同于骇客的工作也只是附加利益而已，尹淳夜能做的也只是那种不和人接触的工作而已。只有韩骐是唯一不会对自己说的话反应那么奇怪的人……尹淳夜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任何一丝不对——自己的确不可能去揍韩骐！
　　“你的声音还是一样好听啊，淳夜。”
　　对面的男人忽然发出叹息一般的低语。对尹淳夜而言这打破沉静的发言虽然让自己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是莫名其妙的赞美。
　　自身的声音自小听得习惯了根本未曾在意过，不知道面对这种赞美要如何回应的尹淳夜只能呆呆地看着那对着自己露出友善表情的脸。男人那只是单纯地表示善意而毫无一丝爱恶的简单表情让尹淳夜忽然想伸出手去抚摸他，那叹息的声音让尹淳夜仿佛被牵引了一样……
　　“尹淳夜！”
　　蓦地一声斥喝，总是连名带姓地叫着自己名字的沙哑嗓音——尹淳夜身边的人倏地站了起来——
　　转过头去看，对方已经走向了餐厅大门，他动作太快，尹淳夜连拉住他都来不及。
　　眼看他就要走出门去了，尹淳夜深知自己一定追不上去，尹淳夜是个连好好地在平地上走路都会摔跤的人，自己有多笨拙他自己最清楚了，可是——怎么能让韩骐离开！？
　　就算再迟钝，尹淳夜也知道他一定生气了，即使不懂他在生什么气——
　　终于尹淳夜反应过来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声音同时冲出了喉咙——
　　“韩骐——”
　　刹那间一定惊动了整个餐厅的人，可是尹淳夜也管不着了！
　　冲过去的时候差点踢翻了椅子，虽然椅子没有翻倒，但还是发出了鲁莽的声响，完全失礼的行为。
　　终于抓住那个青年的时候，青年粗鲁地挥动臂膀要推开尹淳夜，尹淳夜只能用尽一切力气抱住他。
　　即使知道自己的行为只会被耻笑是软弱也没关系，尹淳夜知道如果不抱住恋人……那可绝对不行！不管驱使这拥抱行为的是心或是灵魂，尹淳夜都不可能放开他。
　　“王八蛋……！”
　　在自己怀里挣扎的青年咬牙切齿地咒骂着。那怒骂的言语太沉重，好像他在咒骂的同时也要哭出来了一样。
　　尹淳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如此愤怒，又如此伤心，不顾这是高级餐厅的玄关，接待宾客的经理人还站在一旁，尹淳夜只想紧紧地把他抱在自己怀里。
　　竟然害怕到说不出任何一句劝慰的言语。
　　“哥……”
　　娇细的嗓音突然近距离地响起，那不知道是为难还是怜悯的口吻。
　　从头到尾兄妹俩根本没有真正对话过，那也是从小到大的相处模式，妹妹是那么聪明又温柔，从来没有发生过需要尹淳夜出面帮助的场面。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尹淳夜更明白妹妹那轻声的呼喊有多么恳求。
　　尹淳夜抬起头来，站在—旁的妹妹害羞地微笑着，好像不好意思打扰到尹淳夜一样。她身边的男人倒是瞪大了眼睛皱紧了眉，好像很想冲过来分开尹淳夜和恋人——他的妻舅和独生子。
　　的确在公共场合里吵吵闹闹是打扰到别人了，尹淳夜就算再不懂人情世故，总也知道这个道理；的确在自己的妹妹和恋人的父亲前拉拉扯扯、亲密拥抱也对对方失礼，可是如果放开手，尹淳夜害怕怀里的青年会逃走。
　　如果这次他逃到自己再也看不到的地方……那怎么办？
　　尹淳夜的确是放开了韩骐，可是立刻也强硬地拉住了他的手。那犹如小学生郊游似的幼稚行为。
　　妹妹率先走了出去，经过接待处时还用法文轻声地低语着抱歉。妹妹的丈夫迅速地用信用卡结完帐，跟着追了上去。
　　依旧愤怒不已的恋人，不肯移动半步。
　　尹淳夜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开他，只好垂着头在他耳边低语着：“求求你”。
　　他抬起头凝视着尹淳夜，闪着水光的眼睛好像真的要哭出来了一样。不过他终于肯让尹淳夜拉着走出去。
　　现在才是真正谈判的场景。
　　三个个头都不小的东方男人，站在夜晚浪漫国度高级地段的行人道上，就算没有刻意，可是看到那副景象，路过的人怕惹上麻烦都远远地就避开来。香港的黑社会电影可是举世闻名。
　　明明是热闹的街道，马路上车声喧哗，可是却没有人愿意先开口说话。拉着韩骐的手，尹淳夜渐渐焦躁了起来。即使被自己拉住手，依然可以感受到青年那隐忍着情绪的气息。尹淳夜确定只要自己一放手，韩骐就会立刻飞也似地离开。这次肯定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追得回来的！
　　然而愈是焦躁，尹淳夜就愈是紧张，愈是紧张，就愈感到无话可说。那沉默就像无形的网罩笼络住了三个男人。一直都是温婉和气的少妇，这次却是站在三个人之外凝神地看着街旁的商店橱窗，那手指倚着脸颊的细致姿态太过专心，尹淳夜就算希望她能说点话打破僵局也知道不可能。
　　尹淳夜很明白妹妹的心思，她既然没有反对的意思，就算想要赞成也不可能扭转乾坤，那么她干脆就让双方自行去谈判还比较有效率……真是温柔又冷漠的聪明女人。
　　终于率先开口的是恋人的父亲。
　　那完全冷静而沉稳的气势已经变成了一个谈判者的姿态，跟刚刚暴躁冲动的模样全然两样，简直就像完全不同的人。
　　“你们两个谁要先告诉我。”
　　不是疑问句，根本是命令的口气。
　　“我……”
　　尹淳夜才刚开了口，连自己都不是很明确知道自己要讲什么，对方又发话了：“你不要说，让韩骐解释。”
　　男人只是冷冷地看着韩骐，那森冷的视线。
　　光是想到那么恐怖的眼神是看着自己的恋人，尹淳夜就忍不住移动脚步想站到恋人面前遮掩。
　　尹淳夜才动了一下而已，握在自己手中的手指就倏地被抽开了，那举动太过突兀又猛烈，尹淳夜捉不住对方的手，接着就被用力地按住肩膀推开。
　　尹淳夜被推得往旁边一颠，差点跌倒。
　　“我喜欢尹淳夜。”
　　明确无比的句子，就像在陈述事实般毫无抑扬顿挫。恋人好像要将尹淳夜赶出这场对峙，尹淳夜的确被推了开来，变成了旁观者。
　　那毫无感情的陈述让尹淳夜觉得他口中说的那个名字好像不是自己。
　　可是那同时也是尹淳夜听过最热情的告白。
　　“韩骐……”
　　完全忘记这是多么严重的一场对话。或者该说尹淳夜从头到尾都没有感受到那严重性，尹淳夜伸出手就要去抱自己的恋人。
　　再次失而复得的恋人，好不容易才让他回心转意。
　　尹淳夜也才只是碰了一下他的肩膀而已……
　　“你现在不要靠近我！”
　　简直像按到了恶作剧娃娃一样，突然放声的怒吼，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尹淳夜熟悉的韩骐——脾气暴躁又任性无比——
　　尹淳夜当然不可能不靠近他啊！
　　“韩骐！”
　　不管他那仿佛全身都要迸发出火光来的模样，尹淳夜强硬地搂住了他的肩膀，他站得笔挺丝毫不受动摇，尹淳夜就像是挂在他身上的装饰品。
　　“韩骐……”
　　低声在他耳边哀求，这已经是尹淳夜习惯了的懦弱姿态，被紧紧抱住的人本来还是站得直挺，但终于也不再能逞强。
　　柔软地摊倒在尹淳夜手臂里的头颅。那头发拥着尹淳夜的脸柔软而光滑。
　　尹淳夜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他低语着：“我就是喜欢你啊……”
　　温柔的言语，仿佛要哭泣了一般。
　　尹淳夜忍不住去吻他的耳朵，完全忘记这是人来人往的大街。更别说面前站着的那个瞪着眼睛在看的男人。
　　“这就是结论吗？”
　　低沉的嗓音响起，尹淳夜抬头去看，恋人的父亲面无表情。
　　“我不管了，随便你们。”
　　无情的言语，他却说得平顺而流畅。
　　这种话明明应该是以愤怒的表情说出口，他却只是丢下一句冷漠的终语。
　　说完他转过身去对着橱窗旁的妻子呼唤了一声：“映涵！”同样是冷淡无比的口吻。接着他就大踏步地走开。
　　女人转过身来，对尹淳夜和韩骐露出为难的笑容，好像想为丈夫道歉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然而她立刻就追上去拉住了那已经走了好几步远的男人的手臂，那姿态就如同十八岁的可爱少女一样娇俏又温柔。
　　“可以放开手了啊……”
　　怀里的人细微地说着，尹淳夜转回了目光，虽然对妹妹的为难感到担心，但怀里的恋人更加重要。虽然不想放开抱住恋人的手，可是更不想看不到恋人的脸。
　　变换了姿势抬起头凝视着尹淳夜的恋人，眼眶是湿的。尹淳夜不懂他究竟是生气还是悲伤。下一秒恋人就已经扑进了尹淳夜的怀里。
　　“我好喜欢你……”
　　仿佛代替哭泣的脸，恋人只愿意用哽咽的声音对尹淳夜倾诉。
　　尹淳夜不懂他为什么要将那么甜蜜的言语说得那么悲伤。
　　夏季渐渐未了的异乡夜空下，在热闹大街旁的行人道上，即使偶尔有风吹拂而过，也是肮脏的气息。
　　第六章
　　并肩而行的两个黑发异乡人，走在林立着西式建筑的街道上，明明是不冷的天气，可是尹淳夜还是想要跟他紧紧依靠。恋人即使样貌再美丽毕竟也是男性，握在尹淳夜手中的并非是像女性那样柔弱无骨的手指，然而光是触摸着尹淳夜就感到心满意足，那交握着的手指仿佛自有意识，一旦碰触到就不愿意再分开……至少尹淳夜不想放开。
　　“我想要。”
　　恋人突然止住了脚步，随着他的目光尹淳夜看过去，一旁的玻璃橱窗亮着璀璨的光。
　　微小而昂贵的玩具优美地摆饰在玻璃窗里深蓝色的绒布架子上，每一个商品上都挂着小小的标签牌，牌子上的标示都不是轻松的数字。
　　“我要。”
　　从来没有向尹淳夜要求过东西的他，那要求的模样也是蛮横得不得了，可是尹淳夜同样也觉得真是好看又……可爱。
　　拉住恋人的手，尹淳夜率先走进了Ｔ字开头的有名珠宝店，身着优雅洋装的栗发女接待员立刻迎上前来，那立刻就注目在恋人面容上的视线让尹淳夜莫名地感到一阵郁闷。
　　虽然知道恋人长得好看，但一点也不想要被其他人看到……难道这是自私的奢求吗？
　　然而尹淳夜也早就习惯自己站在恋人身边是多么不相配。
　　不论相不相配，总之他确实就是自己的恋人……
　　直到恋人要求观看的戒指被拿了出来，那男女对戒被放在面前，尹淳夜才松开了手。
　　即使并非体格魁武的男性，两个人却也都不可能套进那女用戒指，最后只好要求同样款式的两只男用戒指。
　　“请问戒指里面要刻什么字呢？”
　　优雅地彷佛细语呢喃着的法文，女接待员脸上还带着过于亲切的微笑。不论他人是用什么目光看待自己和恋人，反正尹淳夜既无法明白也不想去明白。
　　恋人俐落地回答。
　　“也不用包装了。”
　　连把戒指拔下都嫌麻烦似地，恋人握紧了戴着戒指的左手。恋人突然回过头瞪了尹淳夜一眼，尹淳夜愣了一下才连忙从口袋里拿出用了好几年的破旧皮夹。
　　从皮夹里抽出从来没有被拒绝过的信用卡签完帐，恋人抓起一再地调整尺寸才套得进尹淳夜无名指的那只戒指，尹淳夜试戴过后理所当然地就又拔了下来，恋人捉过尹淳夜的手，在尹淳夜反应过来之前，戒指就又套上了他的手指。
　　然后下一秒就被强硬地拉出了珠宝店。
　　一言不发的恋人，只是笔直地走着，尹淳夜当然只能跟随着他。
　　套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那细细如同丝线的光辉，那光辉或许可以通过血脉贯穿到心脏，虽然无法确定这种东西是否具备实质的用处，但这既不是数学问题有标准解答，出不是电脑病毒可以用程式码挽救，尹淳夜心中也只能暗自期盼可以用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物联系住恋人的心。
　　因为即使事到如今，如果要问尹淳夜是否明白恋人心中想法，尹淳夜也回答不上来。
　　“舅舅，你还在这里呀～”
　　讨人厌的轻佻口吻，这辈子让尹淳夜讨厌的人极为稀少，事实上尹淳夜能记住的人本来就不多，不过最让尹淳夜讨厌的肯定是这个说话总是提高声调的金发青年。
　　但是不管尹淳夜怎么讨厌这个人，他出入韩骐的住所确实是如入无人之境。
　　终于把家具店工人搬来的床放置完毕，能够安心地在恋人的住所留下，尹淳夜才发现小小的公寓单位根本没有隔间，那客厅同时也就是厨房和卧室，摆了双人床以后就没有多余空间，墙边倾靠着大型油画和杂乱的画具，根本谈不上什么居住品质。
　　尹淳夜也说过可以两个人一起搬到大一点的地方住，不过韩骐立刻丢来一句：“为什么要浪费那种钱！”
　　凶狠的口气让尹淳夜不敢再提。
　　打了长途电话把在另一个国家的工作交代清楚，很快就有陌生的黑衣男人送来了电脑配备和法国公民的证件，那种东西究竟有多么不易取得尹淳夜不清楚，不过毕竟是工作上的附加利益，尹淳夜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质疑的。小小的房间勉强只能放下两台主机，装上冷气以后，房间立刻就凉爽了下来，不过韩骐同样也是冷冷地丢来一句：“这样电费会很贵。”
　　尹淳夜不懂住在台湾的时候随便买一件衣服就动辄上万块价钱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懂得节俭，何况那种花费对尹淳夜而言根本也不关痛痒。不过韩骐就是一副非这样做不可的样子，尹淳夜虽然想配合，但电脑也的确需要冷气伺候，最后只好妥协地说自己支付一切水电以作为房租。
　　交往了七年的恋人为什么还要在这种琐碎的事情上斤斤计较，尹淳夜真是想不透，不过韩骐只是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作为回答。
　　那是更让尹淳夜无法理解的理由，虽然初见面时三十五岁的尹淳夜的确是将才十七岁的他视为小孩，但经历了漫长的相恋时间，怎么可能还将他当作小孩子看待？
　　明明是任谁来看都无比醒目的俊美青年。
　　在电脑前坐下，尹淳夜才动手打开萤幕开关，金发青年就推开了门走进来，穿着吊带牛仔裤和胸前有着奇怪图案Ｔ恤的轻佻样子，连站姿也是歪歪斜斜。
　　说完令人讨厌的开场白后他走了进来。
　　“‘舅舅’，你该不会打算住下来了吧？哇！双人床欵，真是了不起，看不出来路易期会这么大方把禁忌之爱光明正大地公开，对了，‘舅舅’～我看到了唷，想不到‘舅鼻’你做事拖泥带水拖拖拉拉的，可是在那种事情上倒是很有效率嘛，我可是第一次看到路易斯露出那种表——”
　　“该泽，钥匙还给我。”
　　在浴室里洗着抹布的韩骐走了出来，手上拿着扭干的抹布跟他的形象一点也不符合，可是出奇地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气息。
　　看着他为了整理而穿着无袖Ｔ恤和短裤，连头发也在脑后扎了一束，那模样真是既清纯又莫名地妖艳……尹淳夜在想拥抱他的同时也想立刻把他藏起来。
　　在尹淳夜有所行动以前，韩骐已经走到客人面前伸出了空着的那只手。
　　“钥匙。”
　　“……唷！这算是逐客令吗？”
　　金发青年犹豫了一下，那表情还是要笑不笑仿佛在嘲弄一般。不过倒是出出意料地很干脆的就从牛仔裤口袋里抽出了钥匙。
　　“所以以后我不能来了吧？”
　　韩骐既不点头也不说话。
　　“未免太绝情了吧？真是短暂的情缘啊，好歹我们也算是坦裎相见过的交情，真是的……”
　　“你说够了就快点离开。”
　　“说的也是，这么小的房间放了这么大的床肯定是嫌挤了，怎么还能塞得进去三个男人……好好，我走就是了，别瞪我啊，我可是最怕你斗气了呢，路易斯！”
　　韩骐一把就从他手中抓走钥匙。金发青年虽然动作缓慢得像是在公园里散步似的，但终究走出去了，韩骐立刻过去把门关上。
　　“王八蛋，我还没跟你算帐哩……”
　　低声咒骂着，韩骐转过身来，看到他把钥匙塞进裤子口袋里的俐落姿态，尹淳夜仿佛被拉住了视线般无法转开目光，然而韩骐一转过来迎上他的目光，脸就僵住了。
　　“你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啊……”
　　尹淳夜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表情看着他，渐渐脸红起来的青年，忽然垂下头去。
　　他拉着衣服下摆好像想让那设计贴身的衣物能够遮住若隐若现露出来的肚子，他迅速地走进了浴室，尹淳夜转过身看着电脑萤幕，可是根本忘了刚刚自己在进行什么工作。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韩骐那细长的手臂和光裸的腿……
　　明明已经看过、摸过几千遍了，可是还是轻易就被诱惑。尹淳夜不明白自己这样算不算有问题，没几分钟，忍耐不住的他又转过头去看着敞开的浴室门。
　　只是洗个抹布而已，他为什么待在里面那么久？
　　尹淳夜站起来慢慢地走过去，敞开的木板门，狭小的浴室里冰凉又湿润的气息，坐在浴缸边缘的青年支着手撑在下巴上。那条抹布被挂在洗脸盆边上。
　　尹淳夜站在浴室门前，他抬起眼睛看。
　　“你怎么了？”
　　他那说不上是冷淡还是若有所思的表情让尹淳夜疑惑地问出口。
　　“我有点害怕。”
　　奇怪的答案。他的口气和表情都太过平淡让尹淳夜接不上话，那么好强的人竟然会自动说出示弱的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尹淳夜才问：“你怕什么？”
　　“……我也不如道。”
　　他站起来走向尹淳夜，尹淳夜凝视着他，只是觉得他的表情仿佛作梦的孩子。他走过来搂住了尹淳夜的脖子。
　　“你会一直喜欢我吧？”
　　叹息般的询问、沙哑的音质稚嫩又甜蜜。
　　“我会一直喜欢你。”
　　不必深思尹淳夜就可以说出这理所当然的答案。对方抬起头，尹淳夜只感觉到湿润的气息擦过自己的脸颊，吹过自己的耳畔。
　　“我好喜欢你……”
　　又是甜蜜的低语。
　　他过于娇软的态度让尹淳夜在心生喜悦的同时也忽然地感到不安。
　　可是主动迎上来的亲吻让尹淳夜无暇去思索。
　　韩骐那布料稀少的服装简直就像为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所准备的一样。
　　揽住他的腰，两个人跌进弹性良好的全新床垫上，连塑胶套都不及拆下，光滑油腻的触感并不舒服，但已无暇去管。
　　尹淳夜在将他压制在下方的时候他柔弱无骨般地任凭尹淳夜摆布。他那全然投降的姿态让尹淳夜在亲吻他的时候愈加地不安起来。
　　“请你……永远属于我好吗？”
　　害怕他会再度逃出自己的手心，尹淳夜在说出哀求的同时，毫无预兆地流下了眼泪。
　　眼泪滴落在被亲吻的人脸上，尹淳夜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可是这也不是稀罕的事情了。
　　从下往上注视着尹淳夜的那双细长眼睛瞬间也湿润了起来。尹淳夜捧住他的头的左手被拉了过去，放到了他的嘴唇边。
　　他轻轻地开启嘴唇咬着那无名指上的细细银环，好像要在那细细的金属圆圈上留下齿痕。那异常的举动让尹淳夜既疑惑又感到心旌动摇……那么鲜艳的嘴唇还有不经意露出齿缝来的粉嫩舌头……
　　没有耐心等到他的回答尹淳夜就抽回了手指又去吻他的嘴。
　　“你为什么要哭……？”
　　漫长的亲吻以后尹淳夜放开了他，亲吻往下蔓延，尹淳夜扯高了他的Ｔ恤去舔他的胸口，因为刚刚在打扫而微微沁出汗水的肌肤尝起来有点咸。迷醉之际，却听到他的沙哑低语。
　　“为什么你对那个臭老头……你是不是……”
　　尹淳夜无心去答覆他，事实上并没有真的听进去他说了什么，直到明显带着哭意的湿润声言传来——
　　“我不要当代替品……”
　　那么凄惨的声音让尹淳夜立刻抬起头看他，尹淳夜早就停止了流泪，然而被亲吻的人却别过头去闭着眼睛。湿润的轨迹从他紧闭的眼睫毛滑落了下来。
　　“我不要……我不要当爸爸的代替品……”
　　尹淳夜一时听不懂他说的那个指称代名词是什么意思，过了好几秒才从他的眼泪之中清醒过来，脑中浮现了那个影像已经模糊了的男人，只记得仿佛是二十年后的韩骐的模样。
　　“我不要……”
　　哭泣着的青年依旧坚持地说着，尹淳夜无法找出可以应答他这句话的言语，事实上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
　　“……请你属于我好吗？”
　　只好再重复一次自己的请求。
　　得到的却是紧闭的嘴唇。
　　“韩骐……”
　　“你为什么那样看那个臭老头！？你这个王八蛋！”
　　突然张开眼睛的青年，同时也暴动了起来，冷不妨一记拳头击在尹淳夜肚子上，真的不是开玩笑的程度，尹淳夜只觉得内脏都痉挛了，不由地缩起了身体。
　　弯着腰趴在青年身上，对方却忽然又虚软了下来，细长的手臂越过了尹淳夜的头子揽上了尹淳夜的后背。
　　“王八蛋……”
　　同样是咒骂的言语，然而对方却紧紧抱住了尹淳夜。他那矛盾的举动让尹淳夜困惑，对于他的问话，尹淳夜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能回答。
　　“韩先生很像你啊……”
　　说着的时候尹淳夜忽然想要看他的脸，扯开他的手臂，落在床垫上的人眼睛里还泛着泪水，“是因为韩先生很像你所以我才看的……”
　　青年好像不愿相信地别开头。
　　他欲言又止的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尹淳夜不禁也害怕了起来。
　　过了好久，久到尹淳夜几欲窒息，才听他微微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
　　“第一次问你要不要跟我来，你不回答我，我就知道还是应该分开好了，你是受不了我了，所以根本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吧？我早就知道了，好几次跟你说话你都心不在焉，可是我都当做不知道，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是……可是不一样……”
　　他咬住了嘴唇，沉静了一下，又说：“我老是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那么奇怪？老是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讨厌老是受你一举一动的影响，每次都只有我像个笨蛋一样……那个臭老头想要你去娶别的女人……你又、又对他那样看……那样看的样子……”
　　他视线终于转回尹淳夜脸上。无比悲伤的眼神。
　　“淳夜，我很胆小，我会怕……”
　　他断断续续的言语甜蜜得令人心惊，也充满痛苦。尹淳夜在听的时候都发抖了。
　　“……不要怕，我不想让你怕的……我不是心不在焉才没有听你说，是因为——因为你太漂亮了！”
　　好肤浅的理由，可是的确是事实。
　　“你好漂亮……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
　　听到赞美的青年脸上闪过一阵痛楚般的神色，从来不懂他为了那所谓的‘漂亮’受过多少痛苦的尹淳夜只是呓语般地不断说着：“为什么你会喜欢我呢？你这么美，全身每一个地方都好美，是我看得忘了要听你说话了，你这么漂亮为什么会喜欢我呢？真是奇怪，你怕什么？我做了什么事情让你怕？以后我不会做了，你不要怕……”
　　他摸着青年洁白无瑕的脸颊，小心翼翼的指尖彷佛是在触碰最珍贵的瓷器。
　　“我看韩先生是因为他像你，我不会娶别的女人，我只要你而已，我想要你变成我的、属于我……我不是一直这样说吗？受我影响有什么不好，你喜欢我本来就该受我影响的啊！”
　　“……我还是怕……”
　　他叹息般地说。
　　最后他说‘我怕……我怕我太喜欢你了……’。
　　青年白皙的脸颊上攸地落下了水痕，光是看到他那凄惨的脸，尹淳夜就忍不住去吻他。
　　“太喜欢我有什么不好？你就喜欢我啊！你就喜欢我吧！我也是只喜欢你啊！”
　　吻住他之前，尹淳夜只来得及听到他破碎的言语。
　　“……不是只有喜欢就可以……”
　　那湿润的低语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尹淳夜在明白以前就陷入了甜美焦躁的热欲之中。
　　过了今天，明天一到，恋人的学校就要开学了。
　　那每天待在住所等待恋人回来的日子又将再度展开，虽然是无聊乏味的生活，但却是尹淳夜这一生中最感到幸福的日子。
　　唯一不同的只是如今住在小小的房间里，只要伸出手就可以碰触到恋人的躯体。
　　彼此的手指上虽然印下了银色的丝线，但交缠在一起的身体才能让尹淳夜感到安心。交握着变人的手，碰触到对方左手无名指上的一丝冰凉，那种物质化的东西让尹淳夜因为不能完整地碰触到他的肌肤而倍感失落。然而那同时也提醒着尹淳夜，自己的左手也摊有同样的东西。
　　或许这是无法成形的情感唯一的出路。
　　也许这是唯一能让彼此的心意成形的契约。
　　那信物般的小东西如果能在分离的时候联系住彼此不安的心，那么那小小的局限也并非不可以容许。
　　尤其，那是恋人主动挑选的东西。
　　也是尹淳夜唯一一次收到得自恋人手中的礼物。
　　即使只是那么微不足道的小东西……
　　无解于对方哀恸的泪水，尹淳夜缠绵地吻住了属于自己的永远的恋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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