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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年的夏天热得特别早，刚刚6月初已是动不动一身汗，难得一个周末，收拾完午饭残局施毅懒洋洋地坐到电脑前接著弈起上午未完的棋局。窗外骄阳似火，屋内却因为静逸整洁显得阴凉清爽。慢慢地施毅开始眼困对著屏幕打起瞌睡来。 
不知迷糊了多久，卧室内抽擤鼻子的声音将他惊醒，那是妻子的动静。他晃了晃脑袋有些没精打采地起身进房。 
“不是说好了午睡，怎麽又偷偷看书，还这样激动。”妻已怀孕36周，预产期在即，因为紧张她的身体施毅忍不住出言轻责。 
“原本只想翻翻，谁知这书写得恁般感人。”水华吃力地挪动了下笨重的身子，眼睛鼻头兀自红通通，“毅你也看看吧，真的好看，不骗你。” 
“好，我等下看，你先喝点水。”施毅将水杯送到妻子嘴边。 
明显的敷衍口气令得水华不开心地嘟起了嘴巴，“不要！等你看完我才喝！不看我就永远不喝！” 
“来，乖，喝完我帮你揉揉脚，这几日肿得格外厉害呢。”施毅的好脾气令水华自觉有些过份，便收了声乖乖喝完水侧靠在床头享受丈夫体贴的按摩，很快便沈沈睡去。 
看著妻安详娇憨的睡靥，施毅并没有立即停下动作，而是继续著温柔流畅的推拿。 
不要误会，施毅并非老婆奴，恰恰相反他一直都十分大男人主义，结婚後一应洗熨洒扫采买煮食都是妻全力承担，并且一直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男主外，女主内嘛。然而所有的熟视无睹心安理得在怀孕的妻子日益隆起的腹部面前却开始难於为继，每每看见妻拖著笨重的身子忙碌操持他便有一种仿同身受的奇异感觉，於是渐渐地他家务越做越多态度也越变越温和，而妻从开始的喜出望外到後来的窝心感动再到如今的小儿女情态也让他慢慢开始对这段婚姻这段情感有了重新的认识。 



妻子水华是地道的富家千金，而且血统高贵。水家祖上是清王朝时期真正的皇亲贵戚，早年族中有位先人出洋留学之後便留在大洋彼岸生根发芽，也正因为此时移世易百年变迁里水家并没有灰飞烟灭反而把握了时机陆续外迁，一个多世纪的经营下来，已是根深叶茂，繁荣昌盛。只不过物换星移事过境迁，象征尊贵血统的烦杂姓氏已被抛弃，并且随著族中许多生长在外洋的後辈放弃对中文的研习，家族传奇般的历史也逐渐淹没在时间的流转中。 



施毅与水华相遇在摩洛哥南部的撒哈拉沙漠，准确地说是水华在沙漠中救了施毅一命。 
那一年水华刚刚高中毕业，已准备进入Wellesley学院修读英国文学。暑假的时候她出於对台湾作家三毛的崇拜跑去撒哈拉沙漠旅游，试图领略《撒哈拉的故事》中所描绘的沙漠风情，结果才几天下来便被晒得不敢出门，任凭大哥水荣冷嘲热讽只做缩头乌龟躲在空调房中。然而很快她又不耐烦起来，某日凌晨冲入大哥房中纠缠著说要开车穿越沙漠到海边玩。水荣被她吵得没法只得答应了她，好在他奉命驻守家族在此地的石油生意，有的是人力物力可以调动。 
因为事先估计妹妹此行例必再次半途而废，所以数小时後看见车子返回他一点没吃惊，倒是水华气急败坏跑下车的样子吓了他一跳，还没等他发问已被小妹硬扭著去找相熟的医院医生。 
原来他们一行人在沙漠中发现一个被晒晕脱水的年轻人。 
“当时的情形简直堪称诡异。”确定被救之人生命无虞後水华开始对大哥叙述事情经过，神情间一副历险归来的兴奋与得意。 
因为装备精良的缘故，他们出发没多久便已进入沙漠深处，水华本来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抵达海边捕些活鱼回来堵大哥的口，谁知百无聊赖四处张望的她却蓦然发现了一个人形物体躺在漠漠黄沙中。他们开至近前发觉那确是一个人。 
“我说诡异是因为这个人明明在沙漠里却只得一身衬衣布裤没有丝毫防晒装备，而且他的肤色很白好象常年没晒过太阳。” 
“并且清俊英挺是个亚裔帅哥。”水荣看见妹妹完全沈浸在自我催眠的浪漫心境中，忍不住恶作剧地揶揄。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耶。你等著，我回去告诉爷爷，说你欺负我。”水华气得鼓鼓，圆圆眼睛瞪著大哥。 
“上次你那一本已参得我被贬至此处风吹日晒，这次只怕会被赶到月球上去，你就这麽讨厌大哥？”水荣说得言若有憾，眼睛却满满盛著宠溺。 
“大哥，这是你梦寐以求的机会，过得这一关你就可以进入家族最高管理层，我还没问你要谢礼你倒冲我装可怜，恶！”水华冲他吐舌头做鬼脸，可爱的模样惹得水荣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鼻头。 
这个小妹是他们这一辈中的老麽也是唯一的女孩，因为生得聪明伶俐被爷爷看重养在身边习得一手流利中文，由此更加得爷爷锺爱，而他们的父亲水永湛则是目前族中执事，相当於外面股份公司的总经理，运筹帷幄著整个家族的庞大产业，所以小丫头可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难得的是被这样宠纵著长大的水华并没有变得骄横跋扈蛮不讲理，事实上她的性格磊落豁达十分可爱。 
“大哥，你说他会不会是被人绑票？” 
“可能的，没准你美人救英雄，获得一场激烈浪漫的爱情回报也未可知。” 
“会吗，大哥？”水华向往，年轻光洁的面孔充满渴望。 
长她十多岁的水荣忍不住笑起来，小小女孩怎会明白爱情要平淡安静才可能持久得抵达幸福彼岸，她渴望的那种激情只会将所有的一切烧成灰烬。希望这个小妹福大命大，他深爱她，实在看不得她吃苦受罪。 
“累了一天你回去休息吧，医院方面我会派人看著，他一醒来就通知你。” 
“噢。”累是不累，然而大热天，水华极想回去淋个浴，“晚上一起晚饭，我要吃奶油烤鱼，不准带别的女人。”交代完她便抱了抱大哥转身离去，留下水荣苦笑著思索怎样向Cathy解释今晚无法赴约的原因。 



被救回来的年青人一直在昏睡中，排除了被注射过药物的可能後医院方面也判断不出原因，按说因为救援及时他的情况并不算很糟，除了脱水以外皮肤表面只得轻微灼伤，很快就可以痊愈。 
水华每天都去看他，希望他早日醒转解她疑惑。 
然而她失望了。 



2 
年轻人是第四天醒来的，当时水华正好在边上，她开心极了，立刻扑到床边问：“感谢上帝，你总算醒来了。你是谁，为什麽会在沙漠晕倒？” 
她的问题令得年轻人表情一阵恍惚，水华发觉他一双眸子漆黑内敛十分深邃。 
“请问，这是哪里？”开口竟是华语。 
“塔尔辛，摩洛哥东南部的一个产油区。”水华换上中文，“你是中国人？”看见他一脸茫然她又补了一句，“撒哈拉沙漠。喂，你听见我说话？喂……” 
直到她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两晃，年轻人才回过神来：“对不起，我只是想不起自己是谁以及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说罢微低了头沈思，文气的眉宇微微皱起，轮廓鲜明的面上现出一抹清冷的坚毅。 
“请问我被发现时身边可有什麽身份证明？”半晌他才重新抬头发问，语声还算平稳，然而眼中却有丝无助的惶惑若隐若现，水华看得发怔，在那一刻她决定帮他到底。 
“没有，你身上除了衣服就只有颈间那条项链。”水华摇头然後迟疑地接道，“你，可是失去记忆，忘记此刻之前的所有事情？” 
听她这样说年轻人抬手触摸颈项，那里确有件形状朴拙结实的饰物，触感好似玉石，雕镂成链状环环相扣将将好绕颈一周，正中被做成玉扣形状落在锁骨之间的凹陷处。 
“这好象是你小时候就被戴上的，现在已经取不下来。你的出身应该不错，那块玉看起来色泽圆润质地上佳而且连同这枚玉扣是整件雕成，工艺精湛。”水华利用自己的常识帮他分析，试图触发他的某些联想。 
良久之後年轻人方才停下动作，手指轻轻摩擦著颈前玉扣皱眉道：“是，我想你说得对，我失去了记忆。” 
“也许只是暂时的，你受到某种刺激或是伤害，没准儿很快会好起来。”水华力图安慰他，然而他黑沈的眉眼苍白的面色以及镇定的沈默让她十分辞穷。 
“如果好不了呢？我的医疗费可是你在负担？”年轻人转开头轻问。 
“不会的，现在医学那麽昌明，你会好起来的。”这时水华已经恢复常态，“而且我富可敌国，不会因你的区区医药费而破产。放心好了，我不会要你以身偿债的。” 
听出她话中的调侃，年轻人黑亮的眸子转到她面上。 
水华的心脏突然停跳了一下，“我叫水华。你呢？”她定了定神，想著自己看见银幕上的帅哥是否也曾有过类似反应，口中无意识接道，“我是说我眼下该怎麽称呼你？”然後灵机一动，“不如暂时就叫你施毅吧，毅力的毅，正好谐失忆的读音？” 
面前的女孩大方活泼七情上脸，虽然不是那种柳眉细腰的明豔，但是圆圆眼睛、圆圆鼻头外加丰润饱满的口唇令她有种妩媚的贵气，年轻人微笑了一下：“水小姐，认识你很高兴。还有，谢谢你救了我。” 
从不知一个男人的笑可以那样美，好象黎明时分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所有阴暗。水华的沈醉满心满眼，她醺醺然伸出手：“我的荣幸。呃，可否叫我水华，我是说我直接叫你施毅可好？” 



水荣出差回来一眼就看出小妹的不同，她的眼眸变得格外明亮，笑容变得分外甜美，蜜色的面孔晶莹得好似要滴出水来。细细观察了两天他发现这些变化都缘自那个被救回来的年轻人。他当即决定插手以防事态失控，开玩笑一个来历如此不明的人就象动水家公主的脑筋，太自不量力了吧。 



施毅回复知觉已有一周，每天水华都会一早来医院报到，陪他做完各项治疗检查後便拉了他四处游逛闲聊，虽然因为他不时陷入思索追忆，常常令到水华处於自说自话的状态，但她并不介意，在她的开发下，施毅发觉自己能流利地运用中文和英文，还懂一些法文，基本的知识常识也都具备，然而他就是想不起自己是谁以及来自何处。 
这一日午後因为日头太毒，水华窝在病房同施毅聊天，照例施毅认真捕捉著她说话内容的每一个信息细细钻研，意图找出蛛丝马迹带出自身的前因後果，这一切看在门外偷窥的水荣眼里就变作了小妹曲意逢迎那家夥欲擒故纵。 
“我有点热，水华，你可否去买些冷饮回来？” 
怎麽？被发现了吗？这小子居然这麽敏锐，水荣意外。他却不知他磨牙切齿的声音想要别人听不见都难。 
“好啊？想吃什麽？要不要再买些水果？” 
“随便。记得别买太多，吃不完又浪费了。” 
“OK。” 
见妹妹走远水荣摩拳擦掌地进入病房，然而一早准备好的教训说辞在对上施毅那双黑眸时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莫名其妙他的怒气更盛。 
“水荣先生？”感觉到他的敌意，施毅温和的态度中带了些凉意。 
“听说你失去了记忆？”不知为何，这个年轻男孩不卑不亢的态度令他有些狼狈。 
“是。”谈到这个话题时施毅并不掩饰自己的焦虑。 
难怪水华那小丫头被迷得神魂颠倒，这家夥确是有些本钱，连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也被他此刻那份清宛文弱无依无助的模样引得心猿意马，慢著，清宛文弱？他怎会想到这个词，而且，他居然有想拥他入怀的冲动，老天，发生了什麽？难怪水华说他诡异，这人是有点邪性，决不可等闲视之，明天就著人开始调查他。 
水华捧了水果冷饮回来时看见大哥正与施毅各怀心事沈默地对坐著。 
“大哥你来怎麽也不先告诉我一声。不过正好我也有事找你。” 
没听见小妹进屋，水荣吃了一惊：“干什麽！一惊一咋的，真是长不大。什麽事？” 
水华好似对大哥的反应见怪不怪，揪了根香蕉递给他：“这里的医生与设备都不行，我想你帮著找点好大夫，不然他下辈子也恢复不了记忆。” 
水荣想都没想立刻答：“行，我过两天要去卡萨布兰卡，可以安排他到那里接受治疗。” 



3 
“大哥，我已经决定，是否支持我由你自己决定。”干燥的晚风里水华年轻的面孔少见的严肃。 
“我会支持你延请名医治疗他的失忆症，但不会支持你一见锺情？”不知为何，自从下午见过施毅後水荣便一直觉得神经紧张。 
“为什麽？”水华的表情柔和下来。 
“因为，”水荣舔舔干涸的嘴唇，“因为这类情感不会持久，你会受到伤害。” 
水华的笑容更见温柔：“噢，大哥，你从我三岁起便持之以恒地对我身边所有的适龄男人恶形恶状。到此为止，好吗？” 
“你想我停止爱你？” 
“我需要的是兄长的爱，你却表现得似个妒夫。come on，大哥，放松些，我爱你，你永远不会失去我的，OK？我保证。”水华笑语盈盈。 
啊，那个在他臂间身畔不住嬉戏缠绕的洋娃娃终於长大了，虽然早料到有这麽一天，然而，为什麽是施毅？ 
“你真的对他一见锺情了。”水荣语气酸溜溜，却难以判断针对的是谁，这个想法再度令他失措，不，他从来都不是同性恋，虽然偶尔也会寻个漂亮男孩换换口味，但绝对只攻不受。一定是这沙漠让他变得奇奇怪怪。 
“大哥，比起一见锺情，我更加相信三世因果缘起缘灭。” 
“不要同我拽文，你知我中文不行。”看清水华眸中的明睿，水荣意兴阑珊，不是说18岁的女孩多半不知自己在做什麽，为什麽水华却如此有纹有路？ 
“好吧，大哥，我们什麽时候启程？” 



在水荣的安排下，施毅住进了卡萨布兰卡最好的医院，然而虽然院方请来了多名世界级专家，试过许多前沿的物理化学方法，施毅的情况却始终不见起色。比较有趣的是他接受催眠治疗时的表现──不受任何牵引地直接睡死过去，人事不知。 
随著时间推移施毅渐见憔悴，很多时候他会安静地坐在窗前，看著院中树影婆娑的法国梧桐，空白的表情一如他的记忆。 
与此同时来自世界各处的调查报告也相继送到水荣手里，没有，什麽线索也没有，这个人就好象是刚从石头里冒出来的一样，凭借水家无远弗界的人脉网络竟然查不到丝毫线索。 
水荣也开始憔悴，为了那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也为了不知何去何从。 
所有人中最为亢奋积极的是水华，她早已将此次度假的初衷忘得一干二净，等到醒觉过来整个假期已剩下不到十天时间。 
“假期结束我就要回美国了，你怎麽办呢？”水华生平第一次为一个男人生出强烈的担忧不舍，这些日子施毅从未抱怨过什麽，然而他顺从的忍耐沈默的坚强在她眼中却透露出分明的脆弱。 
“不用为我担心，你与你大哥已做得足够，接下来的事我尽可以应付了。”施毅的语气态度都很温和，事实上从他回复知觉水华就从没见他激动过。 
“遇到这麽大的事还能维持冷静，不是心机极深就是天性凉薄，只怕他的心与血都是冷的，十分难测。”大哥曾经这样对她说，带著点不知名的恶意以及为她热情热心的不值。“怎麽你希望他痛哭狂叫，哀恳求救吗？是否那样的软骨男人你就认为正常良善可托终身了？”水华当时非常不满反唇相讥。她不知道的是水荣心里的确恶劣地渴望见到施毅失态时的样子。 
“水华？”见她神思不属，施毅又再开口，“你放心，我真的没事。失忆不同於断手断脚，我自信养活自己还不是问题。” 
施毅的笃定明明该让水华觉得宽慰的，然而不知为何她更希望见到的却是他前途未卜进退两难的彷徨模样。原以为经过这些日子施毅至少会对她产生些许依恋的情愫，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理性。这是否即是说一旦她离去他便会慢慢将她遗忘？没料到会遇上个需要征服的男人，水华笑了，眼睛闪闪发亮。 
在这个世界上大抵水家么女想要的东西，尚没试过到不了手。 



“你说什麽？就他们两个？什麽时候？”当某日水荣自拉巴特公干归来时发现水华带了施毅去马拉喀什游玩，他当即青筋暴跳，好家夥，一下失去两个，不，该死的！他承受不来。 
混蛋施毅居然敢在他行动前先行选择，还有那个小妮子，居然懂得在他眼皮底下先下手为强，当真反了！当机立断水荣跳上吉普尾随而去。 



从卡萨布兰卡到马拉喀什要四小时路程，沿路进入北非内陆，远远看得到北非最高山脉亚特兰斯的山顶覆盖著白雪，一阵阵烤羊肉的味道在空气中回旋。个多月的相处下来水华已经看出施毅对阿拉伯世界有著某种程度的熟悉，不过她此行的目的并非单单为了唤回他的过去，离别在即，她需要为日後的相见留下夙缘和因果。 
一路之上施毅仍旧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水华见怪不怪，顾自牵了他四处游逛。她并不著急出手，出身大家自然不会做出急色鬼的丑态，她要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 



4 
马拉喀什的Djemaa el-Fna广场同传说中一样充满活力，这一日施毅再度好脾气地随著水华徜徉其间，两人经过一个说故事算命的阿拉伯老人身前水华心血来潮放下些许迪拉姆。老人先是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但跟著就瞬也不瞬地盯著施毅瞧。施毅由他看著也不说话，一边的水华却觉得後颈凉飕飕。 
“你来自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你的灵魂尚留在彼处。”老人的法语说得很糟。 
施毅上前一步蹲到老人身前：“您可看得出那是个怎样的地方，我又该如何召回自己的灵魂？” 
老人不响，勾鼻深目神光熠熠。 
吃不消现场诡异的氛围，水华大力拉扯施毅：“我们别这麽迷信好不好？施毅？施毅！” 
施毅纹丝不动，老人目光闪动又看了他很久方才缓缓摇头转向水华：“年轻的小姐不用担心，您会有一个爱您的丈夫，子孙满堂美满幸福。” 
施毅没再追问，起身随著水华离去。 
一杯清凉甘甜的薄荷茶下肚，水华定下神来，她有些後悔方才的举动：“我们再回去问问他。” 
“不用了，迷信而已。”施毅并未在意。 
“很难说，这种地方，”明明暑气未消，水华却觉得寒冷般抱著双臂，“说不定他真能看出什麽来。” 
施毅无可无不可地随她拉著自己，然而那个老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正在惊疑时，有人在水华身後拍了一记，她当即放声尖叫。 
“大哥！吓死了我看爷爷怎麽收拾你！”发觉原来是大哥，水华扑过去猛打。 
“还说！这麽晚了怎麽还不回旅馆。”水荣没有象一贯那样纵容妹妹，反而绷著面孔教训。 
施毅看出他情绪不对上前解围：“走吧，水华，我们是该回去了。” 
我们？已经是我们了？面对施毅礼貌清淡的神情，上前压倒他的冲动令得水荣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水华误以为又是他的恋妹情节发作，便象以前一样抱著他的胳膊摇晃：“大哥，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大哥──” 
好半天水荣才控制住自己，木著脸开口：“走吧，已经夜了，我的车停在那边。” 
因为来得匆忙，水荣并没按规矩停车，走到近前才发觉糟糕，几个黑人正聚在他的车旁试图撬开车门。天色已暗又在冷巷，还没等他们做出去留的决定那夥人已迅速行动起来。 
眼看去路被封，水荣赶紧将妹妹拉至身後，而这当儿对方的拳头刀棍已然落下。虽然习练过西洋拳击但是双拳难敌四守，水荣吃力地对付著面前两个身手矫健的黑猛大汉一时无暇它顾，等他终於凭藉自己擅长的勾拳将两人放倒已是气喘如牛，心下担忧小妹他举目四顾，正好看见施毅以一招漂亮的旋风踢摆平了最後一人，看著他四周地上翻滚呻吟的四个人水荣有些不是滋味，难怪水华没有高声呼救。 
“你会跆拳道？” 
“看来是。”施毅有些困惑地说，恐怕段位还不低，但他只觉那是种本能反应。 
“大哥，要报警吗？” 
水荣回过神来：“算了，小贼而已。” 



回到旅馆施毅冲了个长时间的热水澡，既然记忆一时无法恢复他总得为自己为将来谋算谋算。那麽眼下当务之急是什麽呢？ 
洗罢澡他下身围了条大浴巾自浴间出来，一边胡乱擦拭著湿淋淋的头发。 
“我记得我锁门了？”看见水华蓬松著一肩长发坐在床边，施毅诧异地问。 
“万恶的金钱。”水华扬了扬服务台的备份钥匙冲他眯眯笑。 
“水华，已经很晚了，…”施毅有些局促，他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然而， 
“所以啊，该休息了。”接住他的话，水华起身趋前似笑非笑地在他面前站定。 
感觉到胸前纤柔的触感，施毅全身一僵，他急急捉住那只跃跃欲试的手：“别这样，水华，你…”下体蓦地一凉他惊觉到浴巾已被水华撤去不由嘎然噤声。 
“我怎样？”水华的声音低沈沙哑，眼睛却出奇地明亮，她贴上前去，脸颊在施毅的胸膛缓缓挨蹭，手上的动作也同样轻软。 
被他的动作牵引，施毅的呼吸渐见急促，他勉力定了定神，声音却没了一贯的清朗：“水华，住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是，我知道，趁人之危，”水华抬起头，另一只手暧昧地抚上施毅的面庞，一向丰润的唇口渴般微微开启，“施毅，我在趁人之危。” 
如受蛊惑般，施毅低头探向那温软甜蜜之处。 



“嗯……”叹息般的呻吟里，水华媚眼如丝地瘫软在床缛间，“真看不出，你有这麽棒。” 
“幸亏没把这个给忘了。”施毅懒洋洋地仰卧在一边，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水华腰侧轻抚，试图让她的悸颤平息下来。 
对他磁性性感的嗓音很中意，水华侧过头看向他，见他正扬著一道眉看著天花板，施毅的眉峰同眼眶挨得很近，双眉齐整修长地嵌在眉骨下侧，因为热意未曾褪尽此刻他的眼色间有种若即若离的魅意惹得她又一阵心如鹿撞。 
感觉到她的动作，施毅回魂般看向她：“你今年多大？” 
水华答非所问：“我生长在纽约。” 
貌似成熟老道的语气逗笑了施毅，他温柔地吻了吻水华的额角开口道：“但你仍然还只是个孩子，听话，回去睡吧。被你大哥知道要挨骂的。” 
“你那麽怕他？”水华慵懒地变换了下姿势有意无意间靠上施毅的肩头。 
“有钱有势，哪有我不怕的余地。” 
“我也是啊，你怕不怕？”水华的手又开始偷偷地动。 
“怕，怕得要命。”说话间水华已翻身压在他的身上，两具年轻矫洁的胴体再度交缠翻滚在一处，屋内复又漾起无边春色。 



5 
第二日一早两人便被一直黑著脸的水荣押回卡萨布兰卡，施毅对他的生硬恍如未见沈静如故，水华则因为计划得逞所以也不计较大哥的态度，但她仿似偷著腥的小狐狸般的神色却让水荣满腹狐疑。也罢，反正小丫头暑假就要结束，之後再慢慢炮制那小子不迟。他仍是没能决定怎样处置施毅，然而反正无依无靠的，怎样处置还不是凭他的一句话。 



水华倒是说走就走并没扭捏作态，甚至连费神嘱咐大哥关照施毅都没有，好象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又好象一切已随暑假结束，奇怪的是施毅也同样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依恋不舍，他不是不知道水荣对他的不友善态度，却显得事不关己，依然时时沈浸在静思默想中。 
送走小妹又去首都拉巴特出了几天差，回到卡萨布兰卡的第一晚水荣便悄悄潜入施毅的屋内，这幢两层楼的别墅原就归他所有，登堂入室自然轻而易举，施毅正在淋浴，那是水荣故意挑选的时机，不知为何他十分渴望见到施毅失却镇定惊惶失措的模样，之後呢，他还不确定他会怎样做，他只知道那样的施毅一定会非常之性感。 
真是难以想象，一个沙漠中救回来的无名男孩会惹得他们这对见惯世面的兄妹失控，但是认真计较起来这样来路不明的人还是只适合玩玩算数，所以他必须阻止小妹，以他对她的了解判断水华这次只怕真的是坠入爱河了。水华虽然年幼单纯，然而在情场上并非生手，无它，只因自幼围在她身边谄媚作态大献殷情的各色男人多如牛毛，也正因为此水荣才十分明白她渴求简单真爱的心思。只是，用什麽办法好呢？ 
正自胡思乱想，施毅浴罢出来头上还挂著条干毛巾，看见他愣了愣方才开口：“有事？” 
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水荣有些失望，但他当然不会就此认输放过他，是以面对询问他并没急著开口，反而开始好整以暇地打亮起他来。 
施毅的肤色很白，结合眉眼特点来看他应有西洋血统，只是体貌上的细致匀称令他象东方人多一些。此刻的他裸著上身肌肤因为洗浴的缘故呈现出氤氲的粉红色，盯著他胸前秀气的花蕾水荣的眼中渐渐露出情色的意味，或许霸王硬上弓会是个不错的主意，一箭双雕，即绝了小妹的痴心妄向又能满足自己的欲望，是，欲望，他确定自己对他产生的仅仅是欲望。 
眼前的活色生香令水荣突然头脑灵活起来，经过一番利弊权衡他很快做出决定。就不知他会不会反抗，水荣沈吟著忆起那晚他利索的身手，应该不会来真的，毕竟自己眼下是他的衣食父母而且势力有目共睹，再笨也该知道以卵击石的後果，恐怕会装模作样一番然後就任他为所欲为了。 
面对水荣越来越露骨的沈默，施毅渐渐吃不消，他有些尴尬地开口：“水大哥，麻烦你稍等，我去去就来。” 
水荣当然知道他是去穿衣服，不过他没有立即发动，作为一个成熟的生意人他决定不冒万一的风险，於是趁著施毅取了衣物去洗手间的空当儿他知会了楼下的保镖，明确告知他们在何种情况下冲进来制服施毅。 
之後，水荣走向卫生间。 
“你有钥匙？”刚穿回仔裤，正往头上套恤衫，见水荣长驱直入施毅连忙拉下衣服。 
“别忘了我是这里的主人，你该阖上销锁的，就象那些出门作客的女士们一样。” 
他话中的调戏侮慢意味很浓，施毅皱了皱眉正待开口，水荣却猝然发难。 
没料到水荣会不顾身份强取豪夺，施毅全没防备胃部重重挨了一拳之後被反压在了盥洗台上，腰被大於90度角凌空反折加上後背被撞得生疼，他一时动弹不得。 
见一招制胜，水荣猫戏老鼠般压伏在猎物身上，同时以双腿抵住对方两腿强横进逼迫使他腰肢折角更大，见两人已贴得密不透缝更是恶劣地开始有节奏地摆动自己以摩擦他的下身，另一方面又双手使力扭住施毅试图撑抵台面的双臂，将其上翻压在他头顶台面上，随後以巧妙角度攥住他两手的无名指用力反拧，施毅被别得全身一抖，脸色煞白地看著水荣从容地腾出一只手开始撕扯他的上衣。 
“你瞧，不小心的结果就是衣服要白穿了。”轻言慢语里水荣的手探入衣内揪住施毅一侧乳尖下力一捏，“就凭你也想打水华的主意？你猜她若是知道自己居然看上一个同性恋会有怎样的反应？呕吐？还是痛哭？”手下的不留情面令水荣满意地看见施毅吃痛地皱眉抽气，“我告诉你，她只会找人狠狠揍你一顿然後弃若弊履！”说著手下移解开了施毅的裤扣，一边往下拽一边不失时机地探入他的後庭，故意的粗暴插刺令到施毅全身僵挺，看著他一脸的羞愤挣扎水荣心里充满了征服的快感，他妈的，难怪有人强奸上瘾，真他妈爽翻了，决不能放过这难得的享受，“你不是想攀上水家吗？那就跟著我，这比较现实，唔，挺紧嘛，你放心我从不亏待床伴，来，你……” 
施毅持续的弱势让水荣大意了，以为他已放弃抵抗，谁知施毅趁他专心探秘的当儿突然使出了全身力道。水荣知机极快一被挣脱不进反退，打算遁出浴间呼唤後援，施毅好似明了他心中所想，寸步不让地贴了上来跟著抬右腿结结棍棍踹中他的後心，借他前扑之势又上步前移揪住他的衣领屈膝撞中他的胃腹，水荣立时大咳软倒。施毅放下他反身闭紧浴间的门拉上锁销，然後依门而立整齐了衣服双手环抱胸前冷冷看向地上的水荣。 
“干嘛不杀了我泄愤？相信我，只此一途你还有些许生机。”水荣回过气来，捂著肚子勉强站起，面上是恼羞成怒的跋扈，语气是胸有成竹的狠绝。 
“水荣，令妹远比你高明。”面色未复的施毅语声清明沈稳。 



6 
“若不是我没料到你这麽不识时务，你以为你会有机会反击？”施毅的镇定终於彻底激怒了水荣，一直以来挂在身上的世家纨！气发挥成极至的恶少模样，“水华天真单纯被你一时蒙骗，但你别以为这就能做你的挡箭牌。信不信今晚开始你就得被我当马骑？”说罢蛮横地对上了施毅的深邃双眸，哼，这诱人的地方从今以後便只准承载我的影子，小子你注定无路可逃在我玩腻以前。 
“天真单纯？”施毅一度惨白的脸色有所缓和，冰冷的神气重又变得不卑不亢，“作为豪门世家子那即是白痴的意思，水荣，这真是令妹在你心中的印象？” 
“这麽说来你是打算告状寻求女人的庇护？你认为你有这个机会？”水荣笑得轻蔑。 
“你认为我不说水华便不会知道？”施毅的黑眸愈加深沈，“情人变心背叛是一回事，被人强奸迫害则是另一回事。” 
“你什麽意思？”其实水荣已明了了他的意思，只是心中受挫的感觉令他忍不住发问。 
“这一个多月来水华对我说了许多事。”施毅欲言又止。 
“比如？”水荣冷静下来，看来此事并不会尽如他意。 
“比如水家默许一夫多妻信奉多子多福令得族内争宠夺利成风；比如令堂不顾医生阻拦冒险以40岁的年纪诞下水华只为向娘家证明令尊对她专情恩爱从而获得外援帮令尊坐上了执事的位置；又比如令尊已於年前被证实罹患胃癌，但怕墙倒众人推危及你们兄妹利益是以一直苦苦支撑至今眼看油尽灯枯；再比如水华对你这个有著严重恋妹情结的兄长敬爱有加，正与父母一起四处斡旋力保你继任执事之位……” 
“够了！”被截断话头，施毅停下静静看向水荣，“看来水华对你说的还真是不少。”水荣略略收敛了气焰，神情显得有些阴沈，没想到水华已经认真到自暴家事的程度，看来他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那不过是因为她确定我对她不会造成伤害。” 
闻言水荣眯起了双眼：“你今年多大？” 
感受到水荣眼中从未有过的冷峻精利，施毅没有退让：“20岁左右，我的骨龄X光片你有看过。水荣，我失去的是记忆不是智力。”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水荣，我之所求不过是一方立足之地，请勿苦苦相逼。”想起刚刚的闹剧一丝厌恶隐现而逝。 
水荣看在眼里面上又回复了平素的玩世戏谑：“你无名无姓无钱无势，不逼你逼谁。施毅，我可没说就此放过你。知道为什麽吗？” 
施毅默然半晌：“是，我知道。” 
“这就好，我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水荣点点头接道，“水华对你说的都是实情。虽然父亲是族中执事，但真正握有生杀大权的还是老爷子，是，所有子侄中他最为欣赏父亲的能力为人又对水华爱护有加，然而水家产业庞大不可一日无帅，一旦父亲倒下势必会有场龙争虎斗，到时就算老爷子想要回护也不得不考虑平衡各方利害。你判断得不错，我的确需要水华的支持，但是反过来说，如果我们这一支失势水华的将来同样不会好过，她从出生起便占尽风光荣宠，就算她再懂得做人也难免会遭嫉恨，这一点她清楚得很。所以施毅，你不要以为自己足够份量同我们兄妹周旋。”他一口气说及此见施毅面无表情地听著便又开口，“你很精明，懂得顺水推舟先下手为强，也懂得审时度势利用别人的弱点，是，我是很爱水华，只要是她真正看上的东西我决不会同她争，所以只要你一日是水华的人我就一日不会动你，但你给我记好了，施毅，若是你敢弗逆她惹她不开心，我这里可有的是办法整治你，还有，别想跑，除非我们兄妹都玩厌了你。现在，把门打开。”满意地看著施毅深深吸气转身开门，临出门前他拍了拍施毅的肩头，可惜了，这样好的手感，小丫头还真是知道好歹，不过总算肥水没流外人田，“水华性格不错，人又年轻漂亮，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丑话说在头里，我可是巴不得她早点甩了你好全盘接收。” 
虽然整晚由头至尾施毅都没有失去控制，但那些轻微细小的情绪波动还是尽数落在水荣的眼里，赏心悦目之余他并没觉得自己过份，由小到大他所受的教育是需要便去占有，手段全不重要。 
第二天水荣早早起床，他等不及想看看前一晚的战绩，那小子受此折辱一定整晚失眠，这样好，他喜欢挣扎得厉害的猎物，沙漠生活实在枯燥，他渴望新鲜热辣的刺激。 
“你要去哪？”看见施毅整洁清爽地预备出门，水荣因为失望有些好斗。 
“去‘沙漠之舟’。”施毅停下脚步微微侧身。 
“请叫我水大哥，还有与人说话应该面对面，那是基本的礼貌。”水荣故意摆出一副找茬刻薄相。 
“是的，水大哥。”施毅逆来顺受地转回身。 
“‘沙漠之舟’是什麽？”水荣将他的温顺视作一种反抗，火气又旺了些。 
“是个民间慈善机构，拉法德大夫介绍我去帮忙。” 
“那可并不表示我同意你去。施毅，你似乎尚有些闹不清谁是你的主人。”话一出口水荣自己也吃了一惊，明明已经决定暂时松手，为何面对他时总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总要说出些侮辱践踏他的话才舒心。 
“水大哥，我不会逃跑。”这一次轮到施毅吃惊，吃惊於自己委曲求全的口吻。事实上从昨晚起他便开始惊讶，惊讶自己面对那样的仗势欺人威胁侮辱居然还能如此心平气和，昨夜甚至连梦都没做一个，仿佛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又好象伤害根本没能入心是以无法激起他一丝一毫的义愤血性。自己到底有著怎样的过去？为何面对如此的窘境尚能保持冷静的表情清晰的头脑理性地去思索对策？ 



7 
“哼，你以为你跑得掉？坐下！吃早餐。” 
“可是我已经……” 
“坐下！” 
“是的，水大哥。” 
“今天起我去哪儿你去哪儿!”水荣自己也想不起他曾对谁如此霸道过，这是个商业社会，大凡出得起价自然手到擒来，是以在他以往的人生经验中尚未遇上能令他如此欲求不满的情况，他十分憎恨这种感觉，既然无法迁怒小妹，便只得另外想办法泄愤。 



水荣的办公室里永远一片繁忙，进出人等无不好奇地瞄一瞄静坐屋角的那个漂亮男孩，自从水荣将他带在身边已经有两周，众人却连他的声音都未曾听到过难免议论纷纷。 
“阿荣，总部来的传真。”等著水荣批复时，孔怀德同样忍不住看向那个年轻人。他是知道他的，水华临走前拜托过他，他原以为是小姑娘思春，留恋这一段沙漠奇情，为著避开水荣的罗嗦才悄悄叮嘱他代为关照，但现在看来事情似乎不那麽简单。水荣看他看得很紧，莫说闲杂人等就连他这个心腹兄弟都不肯介绍认识。自幼一处长大，还从未见过水荣对谁如此上心，很有些不对劲。 
“雪莉，让人搬箱矿泉水进来。”水荣一边研读著传真一边打开对讲机吩咐秘书。 
“阿荣你没事吧？近来你怎麽跟水桶似的喝个不停？别是得糖尿病了。”孔怀德注意到这个现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好象是水华走後特别是水荣从拉巴特出差回来开始的。 
“乌鸦嘴！沙漠干燥多喝点水有什麽坏处。” 
“我劝你还是去医院查一查。” 
说话间水已送到，水荣放下传真开瓶牛饮，孔怀德却在这时眼角一动发觉男孩悄悄看向那些水瓶，喉间起伏显见是渴得紧了，但是一留意到自己的目光立即转开脸去。 
既然渴为什麽不喝水？难道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孔怀德决定试探一下。拿了瓶水递过去，孔怀德格外留神著屋内两人的神情， 
男孩的表现很沈静，默默接过开瓶畅饮，但水荣却显然在克制著什麽，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凶狠。 
“施毅？我叫孔怀德。” 
“您好，孔大哥，我听水华说起过您。”施毅立起身与他伸手相握。 
“哟，已经5点多了，难怪觉得饿。阿荣，你慢慢看，我要出去吃点东西。”孔怀德略带夸张地做作了一番，复又转向施毅，“一起来吧，施毅，我知道一家餐馆做的烤肉不错，我请客。” 
“阿德，你自己去吧。晚饭我已经替他定好位子。” 
“是吗？在哪？什麽时候？” 
挑衅的口吻令到水荣被踩著尾巴似的横眉立目：“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该立刻去看心理医生！”孔怀德针锋相对，“这麽虐待一个孩子你觉得很有趣是不是？别对我说你没饿他饭！” 
“哼，我从不知阁下居然有这样的‘正义感’!” 
“我也从不知阁下居然可以无聊恶棍到这般田地！” 
比起水荣的修长挺拔孔怀德显得魁梧扎壮，两人对峙起来各有一番气势，办公室里一时剑拔弩张。 
铃……，电话响起。 
“喂？……” 
“施毅，我们走。”趁著水荣接电话，孔怀德携了施毅出门。 
整饿了一天，施毅吃得很快但不失斯文，孔怀德却象满怀心事几乎什麽也没吃。 
“他常常这麽做？” 
“是。”施毅停下喝口水。 
“你为什麽不申述？” 
“向谁？” 
…… 
“还要点什麽吗？” 
“不，够了，谢谢你，孔大哥。” 
“喂？什麽事？是，我们在餐厅，要不要过来看看你的战绩？”接通手机孔怀德立马口气不善，“什麽？述职？这麽早？好吧，我这就过来。” 
“孔大哥，我已经吃饱了，我们走吧。” 
“施毅，其实水荣这个人通常不是这样的。我是说他……”原打算替老友解释两句，但对上施毅乌沈沈的眼眸又觉理屈词穷。 
沈默半晌，施毅静静开口：“是，我明白，只不过我碰巧被他视为己有的妹妹看中，只不过没背景无家世的我碰巧能引动他某方面的欲望，只不过他在沙漠待得太久加之家族争斗日趋激烈行为暂时失常。” 
施毅的面上语气都没什麽声色，仿佛就事论事，然而孔怀德却觉得压力很大，难怪水荣行为荒谬，原来是碰上硬手了，只是这小子看来年纪不大，哪里学来的这手绵里藏针泰山崩於前面不更色的功夫？ 



两天後水荣飞纽约总部述职，行前对施毅疾言厉色：“我警告你别想打孔怀德的主意，他祖上是我家的家臣，到他这辈忠诚已融进血里，就算死他也不会背叛我。还有，我不在的时间不许出门，你给我乖乖在家呆著，链子我可是已经准备好了，别以为我不敢锁你。”说著真格将一条卷作一堆的精钢锁链扔在施毅脚旁。 
施毅终於变色。 
“指望同水华平等恋爱？就凭你？我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水荣乘胜追击，想起那日孔怀德的袒护行为他便满心不舒服，就不信治不服这小子。不错，他的确不会去抢水华的东西，可那并不代表他不会想办法令水华主动放弃。 
哼，走著瞧！有你哭喊求饶的那一天。 



8 
一大早水荣前脚刚走，孔怀德後脚便寻上门来。 
卧室门未关，施毅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清劲的背影有丝料峭。看见地上那小堆闪亮刺目的金属链，孔怀德暗暗佩服，这般威吓欺辱难得他不急不躁。 
“有什麽打算？”孔怀德开门见山，莫说水华临行前有过嘱托，即便没有他也会帮他一把，水荣那家夥居然当他是过往身边的那些个物质男女，当真是脑筋进水了。 
施毅回过身来，因为逆著光面孔有些阴翳：“之前我一直在‘沙漠之舟’帮忙，希望可以继续。” 
“‘沙漠之舟’？那个慈善机构？没问题，我这就送你过去。别的，还有什麽需要吗？” 
“没有了，谢谢您，孔大哥。” 
当晚孔怀德开车去“沙漠之舟”接施毅，问了人才知他去了难民处，找上门去只觉臭气扑鼻，各色人等均是一脸麻木的沧桑与晦黯，虽然随水荣来非洲数年，但是孔怀德还从没有如此贴近过这片土地真正贫瘠苦难的一面，那一张张面孔直似来自地狱，不到片刻他便有胸紧憋气的郁闷感。 
施毅在接待处帮著甄别记录，口手并用，忙得不可开交，看见他年轻的面孔写满疲惫，孔怀德暗自叹息，若真的是慈悲为怀日行一善那又另当别论，问题是他似乎没得选择，看做派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子，若是父母亲人得知他在此地这般吃苦不知有多难过。 
等替班的人出现，施毅才得以抬头，看见门边的孔怀德连忙起身迎出。 
“饿了吧？” 
“不，刚刚有吃过晚饭。” 
“啊，比水荣那儿的待遇好。”孔怀德解嘲地说。 
沈默了一会儿施毅才接道：“孔大哥，其实水荣并没有真正用强，若非我太过倔强，不肯低声下气，苦头还会吃得少些，相信我，事情可以更坏的，我已经算是走运的了。” 
“是，比起那些人。” 
“孔大哥，我可否住过来，这边人手紧张，住过来方便些。”施毅转移话题，见孔怀德沈吟，便又接道：“我没钱也没身份证明，就算想跑也寸步难行，更何况水荣手眼通天，就算我跑到天涯海角他一样有本事捉我回来。” 
“你误会了，施毅，当然你可以住过来，只是这边的条件…，算了，随你愿意吧。只是，关於水荣，我想你是有成见了，他其实没你想得那麽坏，他只是他只是……” 
“他只是自幼说一不二养成了一副少爷脾气。” 
孔怀德正在思忖措辞被施毅接下了话茬，语气倒不见激动，恐怕积怨就此生根孔怀德还想解说几句，然而又想水荣此事做得的确过份，终是没再说什麽。 
第二天施毅在孔怀德的坐镇下顺利搬出了水荣的宅子。 
临下车时孔怀德叫住他：“施毅，这里的环境太糟糕了，听我说，如果你只是想自食其力我可以想办法替你安排得更好些，身份证明根本不是什麽难事，要不要……” 
“您真是太好了，孔大哥，但我想我还是呆在这里比较好。”施毅说的是英文，语气礼貌恭敬，拒人千里。 
“那麽有事给我打电话。”面对他的倔强，孔怀德十分无奈，他开始理解水荣，那家夥何曾碰到过如此不论好歹软硬不吃的对手，当然他并不知水荣的失策在於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尝试过怀柔政策。 



接下来的日子孔怀德十分忙碌，水荣去如黄鹤，这边所有的日常运营便著落在了他的身上，非常时期他可不想出半点差错，今年的年假算是泡汤了。 
华人新年过後，水荣如同走时一样突然返还，接到消息孔怀德急匆匆自塔尔辛油田赶回卡萨布兰卡，水荣风风火火地前来接机，一向倜傥潇洒的脸容显得憔悴消瘦，然而精神矍铄。 
“祝贺你，阿荣，总算心想事成。”孔怀德同他拥抱。 
“不止如此呢。”面对心腹兄弟水荣难掩得意。 
“是，我听说了，你策划包装的那个俄罗斯石油项目卖了个好价钱。” 
“呵呵，博了个满堂彩。”水荣兴奋地吹著口哨。 
“什麽时候正式上任？”孔怀德也很高兴，撇开私人情感於公於私此事对他都只有好处。 
“阿蓁已经过来，一交接完我们就走。” 
“水蓁过来了？” 
“是，那家夥野心勃勃锐气太甚，爷爷要他来沙漠打磨打磨。” 
“爷爷？水荣你真是越来滑头了。” 
“有什麽区别吗？反正命令是爷爷下的，我立足未稳自然赞成这个决议。这次若不是我老爸回光返照般替我支撑台面，加上那小子的兄弟不争气搞砸了加拿大那边的事情，你以为我这位堂兄会那麽轻易伏低认小？” 
“湛叔情形怎样？” 
“好象有所控制，人不那麽虚弱了，这次大获全胜他总算松口气，打算安心休养一阵子。”提起父亲水荣的神色黯了黯，但随後又放开怀抱，“那小子怎样了？听说你同意他搬去了‘沙漠之舟’？” 
见他提及施毅还是一副恶霸模样孔怀德不由皱了皱眉头。 
“你别不以为然，我这麽做自有我的道理，你还真被他文弱无辜的表相迷惑住了，我告诉你那小子鬼心眼多得很，这会儿不定又谋划什麽呢！” 
“神经病！”孔怀德懒得理他，顾自闭目养起神来，说来也有一个多月没同施毅联络了，那麽辛苦腌臢的日子也不知他过得怎样。 



9 
水荣仿佛急不可待，当日下午便扯着孔怀德开车前往“沙漠之舟”。 
“找施？他跟团去了金沙萨。”接待人员听说是找施毅显得很客气。 
“什么？我是说什么时候？”孔怀德大吃一惊，他并无身份，如何出国，而且干嘛去刚果？那里很不太平呢。 
“请问两位是？”那位黑人接待员礼貌地发问。 
水荣递上名片沉声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稍等，我去了解一下。”那人回身走进值班室，出来后对他们说，“请跟我来，芬德尔博士想同你们谈谈。” 
“谁是芬德尔博士？”水荣问得不甚客气。 
“是我，吉娜?芬德尔，‘沙漠之舟’北非办事处的主任。”说话的是他们身后一位银灰头发的小个子老太太，衣着利落满是风尘，象是刚刚从外面办事回来，“谢谢你米歇尔，你去忙吧。”接过接待员递过来的名片看了看她转向水荣他们，“上我办公室谈吧。” 
“据我所知施毅并无合法身份，请问夫人，他是如何出的国？偷渡吗？怎么一个慈善组织还做人口生意吗？”水荣开门见山，语气有些张狂。这也难怪他，身为各类慈善机构的大施主，口气大点儿算得了什么。 
“呯”的一声，那位小老太太将手中公事包掷在办公桌上，孔怀德一惊抬头，只见对方铁灰色的眼眸刀一样锋利。 
“施毅对我说他在沙漠遇险幸得好心人救治，然而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好心人后来突然对他提出许多不合理的要求，甚至威胁要将他囚禁。对于他的困惑，我的解释是，这世界上专门有种人，行善就是为了更充分地伤害以满足自己异于常人的嗜好。我的理解对吗，水荣先生？” 
“一派胡言。噢，我指的不是您，芬德尔博士。”孔怀德不由佩服起水荣，面对这样显而易见的指控他居然还能够大而化之地笑。 
“水先生，‘沙漠之舟’虽然是个民间团体，但规模并不算小，国际上对我们长期以来在非洲向难民提供的人道主义援助给予很高评价，为此我们在各地的办事处通常也都受到当地政府的格外优待，所以对一个积极投身我们事业又需要帮助的工作人员我们有足够的能力提供支持，从经济上到法律上。” 
“既然是民间团体，想必你们也接受捐赠吧？”不理会对方的咄咄逼人，水荣一副生意人口吻。 
“当然，那是我们的主要集资渠道，多多益善。”老太太显然见多识广，见招拆招。 
“芬德尔女士，想必您听说过我们公司专门设有一个基金每年都会向一些慈善机构捐款捐物，如果我在今年的捐赠对象里加入‘沙漠之舟’的名字，不知贵机构会以怎样的方式表示谢意。” 
“一般来讲我们会尽力满足捐赠者的要求，比如在媒体公开表示感谢。事实上我们与许多国家的传媒都保持有良好的合作关系。如果贵公司的捐赠额达到七位数的话，我们会考虑在媒体替阁下本人做一个宣传，例如，纽约。不用担心时间问题，水先生，我们知道您很忙，所以并不需要您亲自到场，我们已有足够的资料，其实就算资料并不充足也没关系，只要达到目的就可以了。您说采用什么标题比较好？‘APHON公司新任总裁有性暴力倾向’？或者是‘新总裁的爱好--强暴同性’？哪个会更吸引读者呢？” 
不仅水荣，连同孔怀德额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您不觉得这是讹诈？”水荣的笑容僵硬。 
“我还以为您会为我没有在捐款到手以后再公布您的卑劣丑恶行径表示感谢呢。”吉娜?芬德尔犀利地笑，“顺便说一句，如果我们没有在合适的时间收到合适的钱数，我们将保留‘宣传’您的权力，并且，如果阁下觉得我们是在毁谤，我们不介意与您对簿公堂扩大知名度。”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如果贵方按时按数收到捐款，您就不会动用您所说的那种权力？”到这份儿上水荣反而恢复了常态，爷爷说过识时务者为俊杰。 
“当然，如果届时您不再认识‘沙漠之舟’的话，我们同样很高兴将您遗忘。再见，水先生。” 



“做什么？脸色这么难看？”来到阳光下水荣揶揄孔怀德。 
“你真叫人吃惊，被人直斥为变态居然还笑得出。我都不知在她眼里我是否也是帮凶。你当真对施毅做过那样的事？”孔怀德青着面孔说到。 
“是想做来着，可惜我打不过他。不过现在我已经改变主意了。”跟着水荣嘴角上勾玩味地沉思道，“我还真是小看他了。” 
“谁？施毅？”孔怀德慢慢平静下来，“你是说这都是他一手策划的？”真是人不可貌像。 
“不是吗？从医院的拉法德大夫那里他得知‘沙漠之舟’的性质与能量便想法设法前去充当义工，以他的手段要想短期内获得别人的同情帮助简直轻而易举，阿德你该深有体会才对。” 
“并且‘沙漠之舟’也并未白帮他，这笔捐款来得不费吹灰之力。” 
“是，简直是我们送上门去的。” 
这样的心机如果用于恶意真不知会有怎样的结果，孔怀德一时完全忘记施毅真正不得不去“沙漠之舟”求助的外因。 
“说来水华小丫头还真是有点眼光。”水荣语气有点意犹未尽。 
孔怀德十分明白他的心思，在他的威逼镇压下施毅不仅全身而退并且还利用别人杀了个漂亮的回马枪，这般人材如果是真心对待水华，也不算辱没她了。 
只是他是真心对待水华吗？经过与水荣的较量之后他又是否还愿意继续维系与水家的关系？ 
“他会与水华保持联络的。”仿佛明了孔怀德的疑虑水荣又说，“其实他有企图并不可怕，这世上谁又没点贪图，问题是水华不可以受到伤害。” 
“你打算继续调查他的身世？” 
“当然，有时一个人的过去能说明很多问题。” 



10 
三年以后，纽约长岛。 



“一个人躲在这里干嘛？丹尼尔到处找你。” 
“还有什么事？他不是已经认识凯西了，我只答应帮他介绍，可没答应帮他追求。真是烦人。” 
“原来丹尼尔不是你的男伴？” 
“男伴？我？那个花花公子？大哥，我的品味有这么差吗？”水华一面孔不耐烦，事实上从放暑假回来的第一天她便显得很焦躁。 
“怎么回事？是谁惹了我们的小公主？说出来大哥帮你出气。”其实水荣心里已经有点数，三年来这个小妹所有结交的男友都没有交往超过一个月的，近半年更是转性般深居简出，人也变得有些孤僻，家里已经开始后悔不该送她去读尼姑学校。 
“大哥，你很闲的话不如去帮帮妈妈吧？她就快累垮了，几百人的招待会呢，只剩不到10天时间了。” 
“那么你做什么？专心在这里祈祷老天赐你一个男伴？要知道爷爷可是90大寿，早就念叨着要见见你的男友呢，缺了这份寿礼他老人家一定不开心。” 
“还不是你害的！若不是你刁难别人，何至于我今天连个男伴都没有？我这就去向爷爷告状。”水华显得气急败坏，作势起身眼圈鼻头红兮兮。 
水荣从未见小妹这般不识闹立时停止作弄她：“等等小华，算我怕了你好不好。你说如果我去负荆请罪他会不会改变主意过来参加聚会？” 
“我不知道。”水华十分懊恼，“他给我的理由是工作走不开。” 
小孩把戏，水荣一哂：“他从未跟你抱怨过我当日故意整他？” 
水华翻了大哥一眼：“大哥，水家直系子侄在外的行事你以为能有多少逃得过爷爷的法眼？”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没有替他出头？”没告状？好，算你有种，幸亏当日在卫生间就他们两个人，而孔怀德与他私交笃厚，更主要的是那家伙自己也并非什么正人君子，所以虽然对他的所作所为很不以为然但在见识过施毅的心机手段以后便也再未置词，要不然水华一定不肯干休。 
“你以为我不想?!是施毅阻止我，他的原话是‘如果我连你大哥这一关都无法通过，将来登门提亲怕不立刻被狗咬出来。’” 
还真是深谋远虑。“原来你们已经谈婚论嫁了？”水荣继续套妹妹的话。 
水华摇头，神情怅惘：“施毅说大家都还小，应该再往前走走看，而且他的当务之急是适应自己的新身份，男人如果连安身立命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养妻活子。” 
“别老施毅施毅的，你自己怎么想？我可不记得水家人会被别人拖着鼻子走。”水荣见妹妹情绪十分消极便出言相激，心里倒颇为欣赏施毅的这番言行，至今来看他的确有这个能力。 
“被他拖着鼻子走？哼！”到底年轻，水华立刻上钩，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如果不是他能从容面对失忆打击，如果不是他身处困境还能庄敬自强，如果他不是依靠自己的能力与机智远走高飞你以为我会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精力弄得整个人无精打采?!” 
“但是，你又怎样肯定不是你一厢情愿？”水荣又逼了她一句。 
“我年轻漂亮不蠢笨，不娇不纵不任性，有钱有势有背景，大哥你以为有男人抗拒得了？”说这话时水华气质中的高贵与自信光华流转，“只有一种情况会导致意外，他以前有一个各方面条件足以与我抗衡的亲密爱人。但是大哥，就算那是真的，我也是他失去记忆后的第一个女人，如果有一天他恢复了记忆我也必定会是他难以忘怀需要慎重抉择的对象，真要那样的话我自信还有能力一战。” 
“不，他以前没有亲密爱人。”原来小丫头还下了这一番心思精神，倒也不枉费他这几年钻研此事花去的时间金钱。 
“大哥？”水华惊喜交加。 
“但是人们对他有一个共同评价。” 
“是什么？” 
“冷心冷血，无情无义。” 
“那即是说他为人理性，不受感情左右？” 
“没错，并且心志坚强，很难被蒙蔽裹胁。”水荣很满意水华的思维结论，其实维系婚姻和谐长久的最重要因素并非单一的情感，而是许多因素的综合与平衡，尤其是身处波谲复杂物欲横流的名利场内，没有足够的理性与意志怎样做到？ 
“大哥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不久之前，报告尚未完成，稍后我会拿给你看。” 
“这下好了，他知道的话一定会过来。我这就去通知他。” 
“等等，我想我还是亲自走一趟比较快。” 
“大哥，你该不会是想出动保镖绑他过来吧？”水华狐疑。 
“小华，这可是对我智慧的绝大侮辱。去！帮老妈干活去！好吃懒做自然成天胡思乱想。” 
“我哪有?!”一扫许久以来的灰涩，水华笑得十分璀璨，“还有，可否让阿德哥陪你去？” 
“当然，若那小子有意扁我一顿泄愤我一个人可不是对手。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他在哪里？” 
“你不知道？”水华一脸不相信。 
“我说的是具体地址，你知道不就得了，我干么要花那个心思。”水荣不耐烦，他知道施毅当日持摩洛哥护照去了澳洲，甚至连施毅的护照号码他都知道，不过这几年他的精力主要还是集中在调查过去上，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切均已水落石出。 
“澳大利亚，珀斯，地址是……” 
“他现在做什么？” 
“同我一样，念书，西澳大学冶金专业。” 
“谁负担他学费生活费？” 
“当日‘沙漠之舟’介绍他跟随一个澳洲矿业投资考察团去刚果工作，‘沙漠之舟’的关系加上本人工作出色他不久就被推荐并获资助担保前往澳洲学习。资助虽然不多但他很快拿到了全奖，又一直有打工，所以生活不成问题。大哥，这若换成我们水家兄弟，不是我说，除了你以外肯定没有一个捱得住。” 
“真武断！人的潜力无限，到什么时候再说什么话吧。好了我走了，还有些事需要安排。你真的不想跟我们一起去？”水荣忍到最后终是问出口。 
“不了，这时候我想还是让他一个人比较好，反正很快就可以见面的，女人跟得太贴容易被轻厌。一路平安，大哥。”水华笃定地挥挥手，转身离去。 



11 
这一天施毅象往常一样，上午去学校上课，下午赶去一间冶金技术研究所打工，晚上到图书馆查论文资料直到10点多方才返回租住的公寓，一进屋便看见两个室友正与水荣孔怀德聊得热火朝天，一天一地的啤酒空瓶，两个白人室友已经有些口齿不清，看见他大声打着招呼，兴高采烈。施毅叹口气，东方人的心机鬼佬还真不是个儿。水华有通知他水荣会来，但他没想到他们来得这样快。想必他这几年的生活细节那两位老兄已经统统汇报出去了。 
从施毅一进屋孔怀德便开始细细打亮他，三年没见施毅很有些变化，首先是肤色深了好几度，衬得原本就深刻的五官更加鲜明，体格也壮健了些，然而变得有些粗糙野性的外表并没带给他洋人那样刀斫斧劈的夸张效果，属于东方人的细致仍然让他看起来举止斯文锋芒内蕴。 
“施毅，你本名卢若铭，今年21岁。想知道其它详细内容就随我们去纽约。给你两天准备时间。这是我们的旅馆电话。”水荣一句废话没有，说完便拉了孔怀德告辞离去。 
“你就那么肯定他会随你走？”回旅馆的路上，孔怀德责怪水荣态度太过强硬，惹人反感。 
“他不会计较的。” 
“在想什么？”见水荣若有所思，孔怀德忍不住发问。 
“他的变化。”水荣答得心不在焉。 
“是，他此刻模样不似以前那么中性。”或者应该说他现在比较更有男人的刚强味道，孔怀德回忆起三年前那个无助倔强惹人关爱的男孩子。 
“哦？你也注意到了？”水荣目光闪烁，脸上有种孔怀德从未见过的神情，“他那时在我眼里就似只小猫，因为有点爪牙烈性所以颇为诱人。” 
“小猫？”孔怀德忍不住笑，“抱歉，阿荣，我没你那种恶趣味，所以从没拿他同动物比较。那么现在呢，他在你眼里象什么？” 
“豹，一只静若处子动如脱兔的豹子。” 
“拜托，阿荣，不要乱用成语，我消化不了。”孔怀德打着哈哈，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那是因为你不曾见过他动手打人的模样。”仿佛察觉到孔怀德探询的眼光，水荣有些生硬地换了个话题，“对了，阿德，中国大陆的矿产开采政策有松动迹象，许多国际大公司已经闻风而动，你对此怎么看？” 
“兴趣当然有，但恐怕得实际考察一下。即便做我也倾向先搞一个投资性企业。”知他有意回避，孔怀德也没再深究。 
“这事交给你怎么样？” 
“好吧，我先想办法做些接触交流。” 



事实证明水荣判断得不错，施毅第二天晚上便通知他们已做好动身准备，并于第三天一早如约出现在宾馆大堂，随身一只旅行背囊。 
因为早已通过关系交割清楚所有手续所以他们在悉尼只逗留了半日便替施毅拿到了去美国的签证，一番颠簸抵达纽约，水荣自说自话地将施毅载到他在城里的一处公寓内，一路上施毅沉默的时候居多，除非必要他一般不开口。进得屋门略做交代安顿水荣便将厚厚一摞卷宗交到他手里，自己则随孔怀德一同离去，言明次日早上来接他。 
直至后半夜施毅方才将载有自己过去的所有资料细细读完，他呷口咖啡掩卷沉思。 
虽然细节很多但若概括起来他短短一生并不算太复杂。 



他本名卢若铭，现年21岁，父亲卢崇裕在马来西亚颇有财势，大致说来也可算是富甲一方，主要经营锡矿和橡胶种植园。 
卢崇裕一生结过两次婚，第一位太太在帮他闯过重重难关将原先的作坊式家业发扬光大后便留下一儿一女抱病而逝，两年后他再次结婚，对象是橡胶大王纳兹里巴达维的独生女梅吉娅巴达维，该次联姻不仅再为他带来一儿两女，而且还令他得到机会大展拳脚，经过数次成功的商业合作他很快便入主岳家，自此风顺水顺飞黄腾达。 
然而象大多数财阀一样，卢崇裕的个人生活并不检点。尽管他很注意维护婚姻的稳定性从不让外面的女人抛头露面，但是对于子嗣他却极为重视，除非不知道，否则势必接回身边抚养，且男女不论，因此除去合法婚生的两儿三女，他统共还领回来三男一女，在这所有九个子女中卢若铭排行最小。 
按照报告的说法卢若铭出生在英国，母亲莉莎是个货腰为生的欢场女子，卢崇裕某次去英伦公干，偶然的寻欢中与她结识，不知什么原因对她颇为着迷，很是在她身边流连了一阵子，直到那次公务活动结束卢崇裕返回马来西亚这段露水姻缘方告中止。然后大约六年以后卢崇裕得知当初那段不到半年的交往令他多了个儿子。开始他并不相信，因为当日他防护做得十分严密，所以直到亲子鉴定证实了血缘关系卢崇裕才决定认回这个孩子。 
初见父亲时他是个名叫托尼的5岁男童，生母已于两年前自杀身亡。 
母亲死后，3岁的小托尼被同为风尘出身的外祖母玛丽收养过一阵子，之后这位不到40岁的外祖母便因为经济原因将外孙卖去了一家专营儿童色情的机构，她本以为赚钱甩累赘占了个大便宜，却不料没过多久就因为贩卖虐待儿童被警方拘捕起诉，而整件事东窗事发是她年纪还不足5岁的外孙报警引出的。 
为了躲避牢狱之灾玛丽尝试向外孙的亲身父亲卢崇裕求助，接下来的事情的确如她所愿，卢崇裕一得知自己还有个儿子流落在外便立刻派了人来处理，不仅延请优秀律师替她抹平了官司而且动用财势在新闻界及官方将与儿子有关联的人事痕迹降至了最低，而玛丽也就是小托尼的外祖母在此事了结后的两个月则因为吸毒过量死亡，至此小托尼所有母系有关人员连同托尼这个名字便烟消云散。 
这便是卢若铭的来历。 



12 
从调查报告来看，当日卢氏的清洗工作极为到家，若非水荣神通广大找到了当年替卢崇裕办理此事的私人助理林顷远以及英国方面负责此案的一个退休警官并且想法设法令他们开了口，此事便只有官方档案里记载的幼童被无良妇人拐骗贩卖的表面文章。 
认祖归宗之後，卢若铭的物质环境自是大获改善，然而象大多数豪门子弟一样他也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争宠夺利的人事倾轧中。 
卢崇裕的第二位夫人梅吉娅有著一半华人血统，是个颇有手段的美妇人。所有被丈夫认回的子女她都一律收归名下，日用生活均与自己孩子一视同仁，因此长久以来卢崇裕的长子卢若钧为了自己以及胞妹卢若锦的身家利益与其发生明争暗斗时得不到任何其他弟妹的援手，然而这种情况在卢若铭17岁那年发生了变化。 
报告对卢若铭返回父家的生活情况收集得十分详尽，甚至包括有每年的课业表成绩单，字面来看一切都与普通富家子弟的生活无甚区别，读来乏善足陈，其中只有两件事被突出了来描述。 
其一是卢若铭从进入学校上学起便开始跆拳道的习练从未辍止，他9岁那年曾在家中与长他5岁的异母哥哥卢若铉打过一架，结果是卢若铉被踢断一根左肋，奇怪的是卢崇裕并未就此事惩罚幼子，但从此以後卢若铭也再未与家中任何人发生过肢体冲撞。 
另一件事是卢若铭从13岁开始便在课余时间打工，因为他一早向父亲声明此举并非因为零用不够而是为了增长知识见闻，所以家中从没人干涉过他的课余活动。16岁那年卢若铭通过同学介绍进入一家国际矿业投资集团公司ASSTO做办公室助理，每周10小时做些资料翻译整理工作，当时这间公司正参与马来西亚一处锡矿的投资竞标工作，直到一年後卢氏企业在卢若钧负责下投标胜出拿到该项目的开采权才陆续有内幕被披露。原来除了正式参与竞标的几家公司外还有一个人觊觎这个项目，此人是时任卢夫人梅吉娅的堂兄伊迪里斯巴达维。其实如果事先梅吉娅将此事对卢崇裕挑明，卢崇裕未见得就不会同意分这位姻亲一杯羹，然而基於卢崇裕一贯对她娘家势力打压消解的方针手段，梅吉娅选择了暗中行事，她让自己的儿子卢若钦利用身份探听情报帮助堂兄与ASSTO投资集团交易，意图帮助ASSTO拿下项目後与其合作开采。不幸的是他们当时并不知道卢若铭正在ASSTO打工，不过就算事前知道他们也绝料不到一个小小年纪的低级兼职职员居然有本事发现他们的交易内幕，更料不到他会不顾及梅吉娅十多年来对他的照顾抚育一声不吭便将她告发。总之事情败露，卢崇裕立即会同长子著手反击，最终ASSTO以涉嫌行贿有关政府官员被取消了竞标资格。 
其实当年卢崇裕与巴达维联姻时双方所抱目的是一致的，都想藉著这重关系发展自家企业，但是卢崇裕技高一筹，几年下来已将巴达维家族产业逐块渗透蚕食，梅吉娅本意倒并非想帮著娘家夺回家业，而是想求取一种对她最为有利的平衡事态。卢崇裕对她并不忠实，说不定哪天为著更大利益或是别的什麽目的就会离弃她，所以她必须未雨绸缪掌控尽量多的筹码以确保将来卢氏大部江山可以落入自己骨血的手中，父亲纳兹里去世後这种危机感日趋激烈，她的活动也就开始频繁密切。在家里由於她一贯的恩威并施，再加上卢崇裕长子卢若钧为人霸道不友善，所以她一手带大的几个孩子包括外面女人生的在内都是向著她的，这中间只得卢若铭一个突然倒戈相向。 
此事被弹压後，卢崇裕似乎对其余子女十分失望，不仅很快架空放逐了已在公司工作的次子卢若钦三子卢若锋，还明确开始栽培长子卢若钧为家族继承人，与此同时又专门成立了一个家族基金宣布将来凡是不参与家族企业管理的卢氏子孙不得拥有股份，生活由基金负担。此举无异於剥夺了众人的继承权，加上卢若钧当众宣布么弟卢若铭从此半工半读做他特助参与企业管理，一时群情激愤，纷纷咒骂卢若铭心机阴沈忘恩负义。卢若铭却对一切讨伐白眼置若罔闻，开始潜心向父兄学习管理之道。 
不过好景不长，当年年底，为著奖赏也为著联络感情更为了商议来年的生意安排卢崇裕单独携了若钧若铭两子赴北欧度假，回程中飞机起火失事，坠毁在了马来西亚附近的海域里，全机乘客连同机组人员无一生还。 



看至此处，施毅大吃一惊。 
报告里说机毁人亡时卢若铭刚满17岁，但是他被水华发现救起已是事故发生7个月以後，并且飞机的出事地点是靠近马来西亚的海域，而他又如何会出现在北非的撒哈拉沙漠？他为什麽没死？这半年多的时间他经历过什麽？ 
水荣不可能弄错，整篇报告每一项记载包括当事人的回忆均有人证物证加以凿实，比如卢崇裕曾经前後两次查验过卢若铭同自己的亲缘关系，一次是早年的亲子鉴定，另一次则是多年後的DNA检测，而水荣不仅拿他的DNA样本与资料做了比对，而且还暗中取了卢若钦等人的头发唾液同他做了DNA亲缘检测。事实证明他的而且确是卢氏卢若铭本人。而卢若铭当日的登机记录又白纸黑字地表明了他确是在那架失事的航班上。 
如果机上确实无一人生还那麽今日的他是人是鬼？ 



13 
早上水荣过来时看见施毅趴在书桌上盹著了，被响动惊起，尚未清醒的面孔上有些压痕，令得水荣又再忆起当日那个三番五次激起他征服欲的男孩。是施毅清黑的眸光刺醒了他，掩饰了下表情他问：“咖啡还是茶？” 
“黑咖啡，谢谢。”施毅起身进盥洗间。 
香浓的咖啡味道飘满一室，施毅啜饮的表情有丝享受。 
“你小子有福了，这我可是跟水华学的。”水荣语带调侃。 
“报告上说，我尚有亲人？” 
“请叫我大哥。”水荣恶习不改，不过语气有些微妙变化，不似以前那麽邪狞，“你那些哥哥们提到你时个个咬牙切齿，即便是父兄意外身亡顺利取到遗产的现在依然对你的冷血无情耿耿於怀。但愿我以後对你的看法别也是这样。” 
“以後？你根本一直这样看我。”想起过往施毅表情难掩悻然。 
“得了，你个大男人，别这样小心眼行不行。再说一报还一报你的做法也够狠。还不解气，不如我帮你杀回老家连本带利夺回属於自己的那份好不好？”水荣口气有些息事宁人的纵容，但听得出他并非只是随口说说。 
“只夺回我那份吗？”施毅沈吟道，他依旧想不起过去，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卢若铭的做法一定自有其道理。 
“那就来个烧杀掳掠片甲不留。”水荣说得十分戏剧化，“但条件是你得携嫁妆嫁入水家。” 
他的口气逗乐了施毅，粲然清华如曙光初露般在眉间闪耀，水荣暗暗惊豔，这才想起他从未见施毅真正笑过，心下叹息他有丝怅然，或者原本可以是另一个结果的，遗憾的是他的勇气与智慧都不够。 
“水大哥？”有些奇怪他的突然沈默，施毅开口唤他。 
“嗯，什麽？”水荣颇有些吃力地摆出笑脸。 
因为专注於自己的思绪，施毅并未留意到水荣的情绪变化：“水大哥，如果我不想回去，你会不会怪我？” 
“不会。”看见施毅将信将疑他和颜悦色道，“我是说真的。从资料来看你从未有过选择机会，如今想选择一下也无可厚非。那些照片没能令你想起些什麽？” 
施毅摇头，那些五彩缤纷的生活照甚至不予他任何熟悉感，他的样貌与父兄差别很大，难怪父亲要做两次血缘查验。 
“这就是我的母亲？”拿起一帧证件小照，施毅细细端详，原来他的容貌遗传自她。资料中附有一张警局的尸检报告，提到她身上有许多骇人的自残伤痕，致命的一处在腹部，腹腔大动脉被割断。结论是吸食毒品过量导致精神错乱自杀身亡。 
“是，令堂是个美女，可惜运气不佳。她仿佛不爱照相，我费了很大气力也没能找到一张生活照。”提及他的母亲，水荣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轻慢。相片中的女子非常年轻，黑发黑眸容色雪白，清淡的笑意带著丝贵族的冷豔，水荣始终无法将她同妓女联想在一起。 
除了这帧像片只怕这世上再无她的痕迹了吧，包括他这个身为人子的记忆。牵了牵嘴角施毅轻轻开口：“我相信的是物竞天则，适者生存。” 
水荣不响，此刻的施毅在他眼中就象一只受了伤的野生动物，脆弱而强悍，不是他不想帮他，而是觉得他已习惯风雨野性难驯，贸然援手反而会令他误会成伤害，挣扎中加重创痛。从未有过的无能为力令水荣有些焦躁，那一瞬间他十分嫉妒水华，嫉妒她运气好抓住了亲近驯化猎物的好时机。 
沈默著平静了一下心绪他才又开口：“施毅，你接下来有什麽打算？继续念书？” 
“是，如果顺利的话，还有一年半我就可以拿到硕士学位，之後开始找工作。” 
“为什麽选择学冶金？” 
“因为是一种我感兴趣的技能。” 
“你目前的研究课题是什麽？” 
“淬火。” 
“可否说得具体些。” 
“冶炼铸造过程中有一道淬火工序，金属铸件的最终硬度与这道工序有直接关系，我研究的是通过控制温度的变化速度来影响产品的品质。比如为了使温度下降速度减缓某些金属需要以油代替水做介质来淬火，但是一般来说油的成本比水高，於是我们就想办法在水里加一种机械振动装置改变水与高热金属接触时产生气泡的密度，借以改变温度的变化速度。” 
施毅的解释十分科普，水荣满意地点点头道：“听起来仿佛跟机电专业有些关联？” 
“是，我同时选修了几门机械方面的课程。如果试验结果理想的话，我考虑申请专利。” 
“施毅，你知道水家的投资经营方向多在矿业，名下有不少金属加工企业，来水家你大可学以致用，即便不欢喜做管理专门搞技术开发也大有可为。” 
他的游说姿态令得施毅终於接收到他意图和解的讯息，再开口时便也没了一直以来骨鲠在喉的硬气：“水大哥，我其实也并非对管理全无兴趣，但是有一技之长进退起来总要便宜些。” 
见他并不隐瞒想来水氏工作的打算，水荣倒是有些惊讶，还以为他会假模假式撇清一番，只不知他是否真如表现出来的那麽有耐性。“你倒是没有时下年轻人的急功近利。” 
“一生长得很，不用那麽急吧。”施毅回得滴水不漏。 
“别同我耍花枪。”水荣不悦，“你没野心水家公主能被你搞到手?!” 
仿佛知他心思，施毅默不作声地看向他，黑眸雪亮。 
奈不住那份压力，水荣只得开口：“我是说，如果没有水华，或者当初我没有那麽敌意粗暴，你便不会那样抗拒我是不是？怎样回答都好，但是千万别跟我说你有很强的伦理道德观念，因为我不相信。” 
“不知道，水大哥。但我知道我不会跟命运过不去。”微低了头施毅静静回道，“很显然，我同水华，路会容易走一些。” 



13 
早上水荣过来时看见施毅趴在书桌上盹著了，被响动惊起，尚未清醒的面孔上有些压痕，令得水荣又再忆起当日那个三番五次激起他征服欲的男孩。是施毅清黑的眸光刺醒了他，掩饰了下表情他问：“咖啡还是茶？” 
“黑咖啡，谢谢。”施毅起身进盥洗间。 
香浓的咖啡味道飘满一室，施毅啜饮的表情有丝享受。 
“你小子有福了，这我可是跟水华学的。”水荣语带调侃。 
“报告上说，我尚有亲人？” 
“请叫我大哥。”水荣恶习不改，不过语气有些微妙变化，不似以前那麽邪狞，“你那些哥哥们提到你时个个咬牙切齿，即便是父兄意外身亡顺利取到遗产的现在依然对你的冷血无情耿耿於怀。但愿我以後对你的看法别也是这样。” 
“以後？你根本一直这样看我。”想起过往施毅表情难掩悻然。 
“得了，你个大男人，别这样小心眼行不行。再说一报还一报你的做法也够狠。还不解气，不如我帮你杀回老家连本带利夺回属於自己的那份好不好？”水荣口气有些息事宁人的纵容，但听得出他并非只是随口说说。 
“只夺回我那份吗？”施毅沈吟道，他依旧想不起过去，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卢若铭的做法一定自有其道理。 
“那就来个烧杀掳掠片甲不留。”水荣说得十分戏剧化，“但条件是你得携嫁妆嫁入水家。” 
他的口气逗乐了施毅，粲然清华如曙光初露般在眉间闪耀，水荣暗暗惊豔，这才想起他从未见施毅真正笑过，心下叹息他有丝怅然，或者原本可以是另一个结果的，遗憾的是他的勇气与智慧都不够。 
“水大哥？”有些奇怪他的突然沈默，施毅开口唤他。 
“嗯，什麽？”水荣颇有些吃力地摆出笑脸。 
因为专注於自己的思绪，施毅并未留意到水荣的情绪变化：“水大哥，如果我不想回去，你会不会怪我？” 
“不会。”看见施毅将信将疑他和颜悦色道，“我是说真的。从资料来看你从未有过选择机会，如今想选择一下也无可厚非。那些照片没能令你想起些什麽？” 
施毅摇头，那些五彩缤纷的生活照甚至不予他任何熟悉感，他的样貌与父兄差别很大，难怪父亲要做两次血缘查验。 
“这就是我的母亲？”拿起一帧证件小照，施毅细细端详，原来他的容貌遗传自她。资料中附有一张警局的尸检报告，提到她身上有许多骇人的自残伤痕，致命的一处在腹部，腹腔大动脉被割断。结论是吸食毒品过量导致精神错乱自杀身亡。 
“是，令堂是个美女，可惜运气不佳。她仿佛不爱照相，我费了很大气力也没能找到一张生活照。”提及他的母亲，水荣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轻慢。相片中的女子非常年轻，黑发黑眸容色雪白，清淡的笑意带著丝贵族的冷豔，水荣始终无法将她同妓女联想在一起。 
除了这帧像片只怕这世上再无她的痕迹了吧，包括他这个身为人子的记忆。牵了牵嘴角施毅轻轻开口：“我相信的是物竞天则，适者生存。” 
水荣不响，此刻的施毅在他眼中就象一只受了伤的野生动物，脆弱而强悍，不是他不想帮他，而是觉得他已习惯风雨野性难驯，贸然援手反而会令他误会成伤害，挣扎中加重创痛。从未有过的无能为力令水荣有些焦躁，那一瞬间他十分嫉妒水华，嫉妒她运气好抓住了亲近驯化猎物的好时机。 
沈默著平静了一下心绪他才又开口：“施毅，你接下来有什麽打算？继续念书？” 
“是，如果顺利的话，还有一年半我就可以拿到硕士学位，之後开始找工作。” 
“为什麽选择学冶金？” 
“因为是一种我感兴趣的技能。” 
“你目前的研究课题是什麽？” 
“淬火。” 
“可否说得具体些。” 
“冶炼铸造过程中有一道淬火工序，金属铸件的最终硬度与这道工序有直接关系，我研究的是通过控制温度的变化速度来影响产品的品质。比如为了使温度下降速度减缓某些金属需要以油代替水做介质来淬火，但是一般来说油的成本比水高，於是我们就想办法在水里加一种机械振动装置改变水与高热金属接触时产生气泡的密度，借以改变温度的变化速度。” 
施毅的解释十分科普，水荣满意地点点头道：“听起来仿佛跟机电专业有些关联？” 
“是，我同时选修了几门机械方面的课程。如果试验结果理想的话，我考虑申请专利。” 
“施毅，你知道水家的投资经营方向多在矿业，名下有不少金属加工企业，来水家你大可学以致用，即便不欢喜做管理专门搞技术开发也大有可为。” 
他的游说姿态令得施毅终於接收到他意图和解的讯息，再开口时便也没了一直以来骨鲠在喉的硬气：“水大哥，我其实也并非对管理全无兴趣，但是有一技之长进退起来总要便宜些。” 
见他并不隐瞒想来水氏工作的打算，水荣倒是有些惊讶，还以为他会假模假式撇清一番，只不知他是否真如表现出来的那麽有耐性。“你倒是没有时下年轻人的急功近利。” 
“一生长得很，不用那麽急吧。”施毅回得滴水不漏。 
“别同我耍花枪。”水荣不悦，“你没野心水家公主能被你搞到手?!” 
仿佛知他心思，施毅默不作声地看向他，黑眸雪亮。 
奈不住那份压力，水荣只得开口：“我是说，如果没有水华，或者当初我没有那麽敌意粗暴，你便不会那样抗拒我是不是？怎样回答都好，但是千万别跟我说你有很强的伦理道德观念，因为我不相信。” 
“不知道，水大哥。但我知道我不会跟命运过不去。”微低了头施毅静静回道，“很显然，我同水华，路会容易走一些。” 



14 
“你很坦白。”水荣在心底哀悼，为着他成年以后唯一的一次爱情历程，是的，爱情，这个他曾经认为不存在的东西正是他面对施毅由头至尾所有怪诞思路荒谬言行的缘由，原来其实他同水华一样对面前这个男孩一见钟情。 
然而，在他终于明了自己心思的时候他一贯的理智还是占了上峰，同大多数人一样他务实并且爱自己多一些，决不想舍易求难自讨苦吃，他从来不信这世上真有能够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人，什么不需要代价？问题是是否值得。在外面风流下流胡作非为不要紧，但若真的爱上一个男人的话他就得同水氏族规正面交锋了，更何况这里还涉及到水华，不不不，同施毅比较起来，名誉地位功名利禄外加小妹的幸福对他更为重要一些。 
“施毅，你该清楚长线投资之类的保证对我是不够的。我要的是你一生一世善待水华。”收拾心绪水荣回到现实。 
“水大哥，水华希求的是一份稳定的情感婚姻，你认为怎样的婚姻才能稳定持久？” 
“情感、双方智性的协调、彼此制约的物质条件……，其实我认为婚姻中互为依存的因素越多婚姻的基础就越坚实。”水荣还是第一次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就好象生长在南中国的那种榕树，枝枝生根与地面相连，自然比较更抗得住风吹雨打。”施毅借题发挥，“水大哥，我不想发誓，而且我也不认为你会相信誓言这种东西。但是相信我，以水华的智慧她会努力令我在客观上有更多需要和依赖她的东西，在这点上大哥你也决不会袖手旁观是不是？不然你干嘛力邀我进入水氏。” 
“那么你自己呢？就这么任我们摆布？”水荣喜欢他的直言不讳，丑话说在前面比较好。 
“水大哥，水氏APHON是个跨国企业，而水华又是个可爱的女孩子，爱上她不是什么难事。”难得的，施毅在谈及水华时露出些许属于年少的赧然，“不，我不会抗拒，至少目前不会。” 
“这就好，大家的目标一致。”水荣面上现出安心的神情，然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看来失去记忆并不代表记忆不再发挥作用，可是他真的只得21岁？为什么他予他的感觉好似拥有比21年大得多的心智？“来，施毅，吃点东西，之后我带你出去走走。” 
“去哪儿？” 
“医院。家父的意志力可算惊人，三年前医生便已不抱希望，他却一直坚持到现在，真不容易。他一早便知道你的存在，既然来了，便去见见他，不反对吧？” 
施毅没再说什么，合作地坐上了水荣的车。 



水永湛的身量很高，想必早年也是玉树临风，但此刻已经瘦得只余骨架，肤色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灰。 
施毅到时他正撑着拐杖在院中一处花圃前驻足，听得儿子招呼转回身，深陷的眼眸丰采犹存。 
“施毅？” 
“是的，伯父好。”施毅礼貌地致意。 
“怎么样？想不想回家现身？” 
“不，”理解他为着节省体力的单刀直入，施毅也不兜圈子，“我想试试其他机会。” 
“唔，”水永湛点点头已现倦色，“不错，水华的眼光。” 
“爸，你累了，我推你回房。” 
“你爷爷那里，还顺利吧？”就着儿子的搀扶坐进一边的轮椅水永湛问及家事。 
“很好，就是把妈累坏了。” 
“90岁，不容易呀。施毅，有无想过同水华订婚，也算了了我同她爷爷一桩心事？” 
“伯父，别想太多，您会好起来的。” 
“怎么？不同意？” 
“没有，我答应，只是，我是说我买不起象样的订婚戒。” 
“那就不要！她还缺那玩意儿?!你过来，施毅。”虽已病入膏肓，水永湛的气势仍然不容抗拒。 
施毅听话地上前蹲下，神色温顺晴和。 
端详他很久，水永湛闭上眼仿佛倦极而眠，良久以后才说：“施毅，去把那边的护士叫过来，我想睡一下。” 
施毅走后，水永湛轻轻说：“小小年纪，眼神恁的深沉。” 
“爸，您放心，我会看着小华。” 
“小华天生福慧，我很放心。倒是你，阿荣，凡事该学学适可而止了。” 
“爸!…” 
“去，帮着张罗张罗，别委屈了施毅。” 



返程的路上是水荣先打破静默：“施毅，据我了解，这些年小华不在身边你并无亲密女友。是因为想表现忠诚，还是你没有那么强的动物性？” 
施毅的面上现出难堪的愠色，这家伙忒爱欺负人：“你为什么不去问问水华我一晚上能做几回，可否满足她?!” 
这样的害羞表现才比较象20岁，水荣呵呵坏笑，一边欣赏着施毅涨红的面色。 
“我公司还有事，水华也在忙寿筵的事，今天恐怕过不来，你且自便，明天我们一起去见爷爷。”车到楼下水荣交代完便自行离去了，施毅发了半天怔觉出饿来，进到一家路边咖啡馆大吃一顿，待得饱满的胃平复了心绪以后方才独自上楼。 
吃得太多，外加前晚没睡足，施毅淋了个浴钻上床蒙头大睡。不知睡了多久，迷糊中觉得屋内有人，蓦然惊觉，原来是水华不声不响坐在床边看着他发楞，亮晶晶的眸与耳珠上的钻石耳钉一同闪亮。 
叹口气，施毅揭开被单。 
一时软玉温香抱满怀。 
“来多久了？”任她在怀中挨蹭，施毅轻问。 
“有没有想我？”水华答非所问。 
“你说呢？” 
施毅心不在焉的反问彻底引燃了水华的心头烈焰，衣物洒满床沿的同时施毅合身压上了她火热的胴体。 



15 
轻吟娇喘里施毅无由忆起今日水荣的调侃，接下来的动作便带上了些许赌气的狂野，水华到底年轻，激昂绵密的高潮令她摁耐不住地大声尖叫，很快便后继乏力地哀声讨饶。几经抒解以后，施毅终于冷静下来，将微微失神的水华搂进怀中轻轻抚慰着。水华很快沉沉睡去，卷翘的睫毛微微闪动面上有着餍足的慵懒，娇憨可人。房中一缕馨香若隐若现，熟悉的感觉让施毅有些疑真疑幻。好在他不是喜欢钻牛角尖的人，骤然而来的诸多讯息并未让他沉溺缅怀，无论是否记得，那都已是过去，不如努力现在将来比较实际。 
一早醒来，施毅走出浴室赫然看见水荣坐在客厅，衣冠楚楚。 
看见他下意识地拽拽上衣，水荣招牌似地坏笑：“小华刚刚打电话说她要补美容觉，喂，老弟，你不用那么夸张吧，细水才能长流哦。” 
施毅本就想起他以前的种种恶行，再听他出言挑逗，不由气往上撞，立时便想上前踢他两脚解恨，还未行动，屋内已经飞出一只枕头正中水荣面门。“水荣！为老不尊便是说你这种人！”水华衣衫不整地出现在门旁，杏眼圆睁，挑高的黛眉外加飞扬的长发令她有种出奇的媚意，“若再被我看见你欺负施毅，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发什么愣！还不快陪施毅上街！” 
断喝声惊醒了两个盯着她发呆的男人。 
“遵命！公主。” 
“等等水华，不是去见爷爷？上什么街？”见她冲自己招手，施毅跟进卧室，砰的一声水荣被关在门外。 
“你亲口答应爸爸同我订婚，想反悔？”因为被搅了晨困水华有些坏脾气地诘问，一边用温软的身子将施毅抵在门边。 
“当然不是，但是…”揽着她的纤腰，施毅不由情动。 
“那就是了，我让大哥陪你去挑身衣服，之后我们在爷爷那里见。OK？”水华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面孔皱做一团钻入施毅的胸怀深深吸嗅。 
施毅这才明了，原来是她自己想补眠，所以把水荣给招了来陪客。在他怀里磨蹭了半天水华才勾住他的脖子着他抱上床，又缠绵温存了片刻方才放他离去。 



提着租来的礼服，外加一只样式简单价值300块钱的白金圈戒，施毅随水荣前往水家位于长岛的宅邸。 
一路上水荣满怀抱怨。 
“真是的，才300块钱，水华什么时候带过那种货色。” 
“都知道我小妹爱上个穷光蛋，可你也犯不上这么大肆宣传吧。” 
“居然连件小礼服都舍不得买。” 
…… 
施毅终于忍无可忍：“水荣，你同我闭嘴！我忍你很久了，信不信我带了你的宝贝小妹私奔！” 
因为十分相信他有这个本事，水荣立时噤声。那样一来势必粗茶淡饭，小妹苦头可就要吃大了，他不舍得。 



占地足有四公顷的水家大宅修葺得中西合璧雍容大气，院中一个雾状喷泉尤为别致。前来贺寿的宾客已经陆续抵达，看来多数是水氏的亲朋知交，施毅略略放下心来，他不想面对新闻界，那样一来肯定会引出连串麻烦。 
水荣不做任何介绍直接将他领进一间书房装修的大屋便不知去向，施毅正缓缓打亮屋内摆设，冷不防身后传来一把中气十足的声音：“看上什么尽管开口，就当是爷爷给的见面礼。” 
施毅连忙回头，面前的老人鹤发童颜身板硬朗，若非长眉盈寸以及面上若干苍褐色的老人斑还真难说他已90高龄。身旁随侍的是位气质娴雅的中年妇人，单看容貌施毅便知她是水荣水华的母亲邵忆萱，两人的目光里，施毅眼观鼻口观心静候吩咐。 
半晌老人一边自顾坐入屋内的一把太师椅里一边以银头手杖冲另一把椅子指了指：“坐，小伙子。”然后他冲儿媳说：“怎样，你这下可放心了？我早说过，水华小丫头的眼光不会错。你去招呼客人吧，我同他聊聊。” 
“好的，爸，有事叫我。施毅，你想喝点儿什么？” 
“什么都好，谢谢您，水伯母。” 
邵忆萱点点头，虽然先前听儿子说他心机深沉时存了警戒之意，但不知为何，一见面她却不由自主地接受了这个从容英挺的男孩子，现下的孩子多半骄纵张狂目中无人很难得这样不卑不亢进退知矩。只要枪口对外心机深些何妨，再说真要论起心眼，水华未见得就会输于他。 
待得屋中只剩两人，老爷子才又开口：“听说你不打算回家了？” 
“是的。” 
“也好。省得编通瞎话或是被人当作试验白鼠研究。水华呢？怎么不见她？” 
“她稍后就到。” 
“噢。施毅，相信水家的背景你已有所了解，这里的空间足够你今生施为，但我给你这个保证的前提是不可以错待水华。”与温和的语气正相反，老人略有些浑浊的双眸陡然间精光暴现。 
那一刻施毅理解了水荣的行事风格，原来是家学渊源。可惜他们并不真的懂得水华，水华真正渴望的是离开水家的风口浪尖，过一夫一妻的单纯生活，既没有钩心斗角的权谋厮杀也没有金钱利润的角逐拼抢，她向往的是那种衣食无忧人际简单的田园生活。然而，那又怎样，连水华自己不也一样试图通过自家势力将爱人的身心拴得更牢固。 
每个人都需要保障，不同的是聪明人比较更看重物质而非精神担保。 
那么他自己呢？真象表现出来的那样看重啜手可得的功名机会？细细思索了一番，施毅得出肯定的结论，是的，这条路可以令他的生存质量更有保证，为什么不？他想不出自己对于生命还有此外的要求。至于麻烦事，哪里又没有令人讨厌的人和事？水荣，他自觉还可以应付。 
“是的，爷爷，我明白。”施毅明智地没有用“保证”这个措辞。 
“呵呵，年轻人，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16 
正式寿辰的那一日偌大水宅衣香鬓影花团锦簇，施毅当众将指环带上了水华的手，为此水永湛还专门露了一面。 
远远看着施毅挥洒裕如地周旋于众宾客间，水永湛问老父：“您不觉得他圆滑？” 
“是，简直滑不溜手。”老爷子面露深思之色，“有时我甚至觉得他的年纪同我有得比。我尝试过予他压力，而且是很不讨人喜欢的压力。” 
“哦？他的反应？” 
“年轻人通常会怎样反应？” 
“沉不住气，无论是因为自尊受挫，还是因为想表现得坦荡。” 
“不错。但是他没有，他仿佛非常理解我们。” 
“理解？” 
“是，理解。理解我们担心水华，也理解水华想长久留住他的身心。总之，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块硌手的骨头。” 
“但又不是没有骨头。” 
“呵呵，阿湛，你担心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况且水荣也并非省油的灯。” 
“小华到底是女孩子，担心总有一点。” 
“所以你会生癌，阿湛，你心思太重了。放宽心，至少水荣能够叫他跳。” 
“看得出，他一见水荣就一副戒备神情。唉，这帮孩子，都不知在搞些什么。” 
“不用管，由得他们闹去。你该回医院了，好好养病，我可是希望能够死在你前面的。” 
“爸，您知道那不可能。”水永湛苦笑，“还是想办法让我走得安心比较现实。” 
“我明白，你是不放心阿荣，怕我同你都死了他会落单。”老爷子沉吟了一下接道，“其实你太低估阿荣了，加上你的15％，他手上已净占35％水氏族股，足够他为所欲为了。” 
“那您的意思是？”水永湛认真留意老父的神色。 
老人停了片刻，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我想我该做的是妥善安置水家其余人等的生机问题。” 
“爸，您别把水荣同水蓁弄混了，他们可不是一类人。况且……”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慌，想死在我的寿筵上啊。真没见过你这样护犊的。”见儿子说得急了有些气喘，老爷子出言打断，“阿荣那孩子算是好的，然而不大懂得容让，我瞧着，那个施毅或许能在这方面派上点用场。” 
水永湛苦笑，明白老父心意已定多说无益，只不知这一次老爷子会伏下个怎样的局，而没了自己一向的策应也不知水荣能否安然渡过。 
“爷爷！今天您是主角怎么倒躲在这里乘凉。”水华欢天喜地地跑过来打断了父子俩的对话。 
“难得有机会，同你爹聊聊天。来，施毅，过这边坐，累了吧？一下应付这许多陌生人。” 
“他一贯长袖善舞，才不会累。爸，要不要进屋躺躺？”水荣抢在施毅前开口。 
“怪道水华说你喜欢欺负施毅，看来是真的。去去去，陪你妈去。”老爷子半真半假地轰赶着水荣，一边偷偷冲水华眨眨眼。 
见有人撑腰，水华大乐，将手中香槟递过去脆生生说道：“嗯，还是爷爷疼我。我祝您老人家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呵呵，好，好啊。”看得出老爷子极宠水华。 
“哼，巧言令色。”水荣在一边嘀咕。 
“阿荣，说什么呢？中文见长啊。”没想到老爷子耳尖听到了而且立刻想出个折腾儿孙的主意，“水蓁你们几个听好，今晚前谁若能掉文掉得爷爷开心，重重有赏。对了，水苏水萌呢，怎么没见他们俩个?” 
“爷爷，我们在这儿。” 
施毅在一旁默默认人，这些都是水家直系子孙，大都听水华说起过来龙去脉，难怪她渴望宁静简单的生活，眼前诸人个个是人中龙凤的品貌，怎么可能不明争暗斗。 
是在这里讨生活容易？还是出去做个普通的打工仔之后慢慢发展自己的事业容易？施毅陷入沉思。 



一周以后施毅返回澳洲，他本以为与水华已经达成默契，她会等大学毕业再做打算，谁知两人分手还不到一个月，水华便又出现在他面前，而且已经办妥手续成为他在西澳大学的同学。 
“大哥送的，漂亮吧？连我也不知他何时在这儿买了幢房子。”等一切都打理妥当水华才知会施毅，“一起住好吗？好嘛--施毅--” 
因为害怕施毅自尊心发作拒绝坐享其成，她边说边挨上前环着他的腰唧唧歪歪不住纠缠，光天化日施毅颇有些吃不消：“水华，我日常生活十分忙碌，会冷落你的。” 
“那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还不行？”见他松口，水华乘胜追击。 
才怪！施毅暗暗替自己担心，水华，只怕鸡蛋都不会煮吧。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在一个兼职花匠和一个钟点女工的帮助下这个富家千金居然亲历亲为地将一头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到半年他便被宠坏，象所有居家男人一样，施毅开始理所当然地尽情享用起水华的劳动。 
面对日益懒惰的未婚夫水华倒是一点不以为意，她本来的目的就是想让施毅认可并习惯她作为妻子的存在，原先还以为要花更多的时间，谁知这么快就搞掂了。朝夕相对里水华发现施毅虽然为人含蓄收敛，然而可口合意的饭菜衣食生活起居还是令他渐渐流露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家少爷本性。那副心安理得的泰然模样让她一直悬而未决的一份心事慢慢落了实，这个男人看来是被她追到手了。 



17 
“怎么你毕业这么大的事水荣也不露面？”施毅边整理替水华拍的毕业典礼影像边奇怪地提出疑问。 
“因为他很忙。” 
“忙什么？”施毅看她笑得贼忒兮兮的模样隐隐有落入圈套的感觉。 
“婚礼咯。” 
“我们的？” 
“算你聪明。有意见吗？”水华整个人挂上来，眼睛圆圆地盯牢他看。 
其实是意料之中并且乐观其成，然而施毅仍是忍不住想逗一逗面前这个美丽慧黠的女孩子：“我好像还没求过婚？” 
水华想一想然后一溜烟跑出门，回来时手上多了根青草：“亲爱的，你可愿娶我为妻，并与我共度此生？”举着青草她单腿跪在施毅身前做了个十足十的求婚款，说完台词笑眯眯地半仰了头，弯弯的眉眼意态撩人。 
施毅有片刻失神，人常说如花美眷便是这眼前的笑靥吧。 
“是的，我愿意。你想要什么样的聘礼？” 
“你。”水华看向他的黑眸，那处深邃所在，永远美不胜收，她渴望能够融身其中一生一世。曼妙地，她俯身寻幽，嫣红温软的唇缓缓袭向爱人柔与力的交汇处。 
…… 
几番鏖战，施毅有些力竭，星眸半阖地揽着水华湿淋淋的身子不做声。尽管每一次都是以他大获全胜告终，然而水华的激情还是令他有些招架不住，幸亏她并不常常如此，也幸亏他的技巧足以弥补体力的不足。只是他有些迷惑，失忆前他也就17岁的年纪，也不知哪里来的这许多经验。 
“在想什么？”水华的声音慵懒妖娆。 
“我们什么时候走？”施毅有些神思不属，轻轻把玩着她卷曲的长发。 
“一周以后。婚礼大约持续一周，然后我们就回来。” 
“怎么不想去哪里渡蜜月吗？”施毅回过神来，略动了动身子，引得水华好一阵颤栗。她发力拥紧了施毅将头埋入他赤裸的胸前，濡湿的舌尖美味地舔舐着他光洁结实的肌肤语声含混道：“这里最好，还不会耽搁你的毕业论文。” 
“谁说不会，你若再舔下去我的骨头都要被你吃下肚了。”施毅轻轻抽气。 
“呵呵，怕了？”水华益发舔得起劲，一路下去索性吸吮起他的肚脐来。 
忍不住惊喘出声，施毅连忙反守为攻抬手轻抚水华盈润的后颈腰背，没多久水华便吟哦起来认输地缩作了一团。 



然而两人的婚礼并没能按原定计划举行，因为水永湛病危。 



仪式提前移至病榻前，面对弥留的父亲水华与施毅交换了婚戒。 
当晚水永湛在妻儿的陪伴下溘然长逝，生前的诸多牵挂在临去前那一刻仿佛突然放下，他走得十分安详。 
因为病了很长时间，大家虽然悲痛但还算镇静，所有后事早已筹备妥当，葬礼那日万里晴空。虽说白发人送黑发人，但老太爷坚决不肯坐轮椅，腰背始终挺得笔直，只是面上的几块老人斑因为苍然面色突然醒目起来。手中纯银杖头反射的日光总是晃在施毅眼前，每每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葬礼尾声众人纷纷上前吊唁，场面有些纷扰，便在这时施毅发现水荣正不露声色地强拉着一个青年来到墓园一角，他于是悄悄跟上前，很快两人的争执便声声入耳。 
“水荣，我手上的5％水氏族股已经悉数转让给你，请不要再纠缠我。”青年用力挣脱开水荣的钳制，声音冰冷僵硬。 
“住口，水芃！我取你股份并不意味驱逐你！”水荣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怒意。 
“何谈驱逐，我根本从未进入！让开！” 
“那你今天来干嘛？既然不肯承认这个父亲你今天来这干嘛?!” 
“那是家母的意思。” 
“希望你认祖归宗是父亲的意思，水芃。” 
“太晚了，我甚至不知道水芃两个字的中文怎么写！还是迈克?李比较适合我。” 
“别再自欺欺人，你叫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的血脉亲缘！” 
“水荣，你到底想做什么？廿多年来我一直生活得很好，为什么你不让我继续这么生活下去？不，不要以为我是因为仇恨，我只是不想与任何一个水家人交往。听明白没有？我说的够清楚了吧？今生今世我不想再同任何一个水家人有任何轇轕！”青年说罢甩开水荣扬长而去。 



“水芃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晚饭后水华在房中与施毅谈起白天的事，原来她也注意到墓园一幕。 
“那怎会让他流落在外面？”因为了解水氏对子嗣的态度，施毅有些惊讶。 
“我不知道父亲这一生除了母亲以外还有过几个女人，但同他生下孩子的就只得一个。”水华答非所问。 
“就是那个迈克?李的母亲？”施毅也不追问，只顺着她的话题往下说。 
水华点点头：“是，她名叫李凇萍，认识父亲时是个穷困潦倒的画家，在兼职做模特，她是华裔女长得很漂亮，据说有种艺术家特有的洒脱气质，父亲对她可说是一见倾心，一年以后便同她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水芃。其实并不是父亲不想领回这个孩子，而是李凇萍不允。”水华说到此处有些欲言又止。 
施毅即刻恍然脱口而出：“是你母亲的手段？” 
“现在你也叫她妈妈。”水华的表情有些阴晴不定，将下颌放在桌上的两手间她凝视施毅，“施毅，有时我怀疑你是否真的失去了记忆。” 



18“但那并不重要，不是吗？”施毅伸手拍拍水华的面颊起身道，“放松些，水华，我去替你放热水。” 
“不，施毅，”水华跟着起身，上前用力抱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后背，“我想跟你说说这件事。” 
“好，来，坐这边说。”施毅就着与她相连的姿势将她带进沙发坐好，自己则坐在对面洗耳恭听。既然打算在水家发展这些掌故还是多知道些好，水华显然也是同样的心思，所以常常会对他说些过去现在。 
“事实上李凇萍刚刚进入父亲的生活妈妈就知道了，但直到了解到她怀孕的讯息后才出面找到她。 
“妈妈并没有选择直接以钱了断此事，而是先将水家的情况对李凇萍做了番说明，当然是偏重于子嗣夺利明争暗斗那面，然后才对她提出作为她带着儿子离去的补偿可以帮她在艺术上成就一番事业，比如资助她开一间画廊。 
“你一定会说这件事爸爸一样可以替李凇萍办到，所以她完全可以不做这个交易，但妈妈自然不会打无准备的仗，事实上在那以前她对李凇萍做过十分详尽的调查，知道她生性浪漫不羁，与父亲在一起并非完全为了钱，也知道她对于绘画艺术非常执着，很有些志向野心，并且爱子至深。 
“妈妈甚至没有让她立即兑现诺言，反而默许她与爸爸继续交往，同时一直在暗处出钱出力支助她在绘画界立足，加上李凇萍本人的天分与努力三年后她终于得以与人合资开设了一间画廊。随之而来的名誉地位开阔天地自然令她不再满足给人做小的身份，她天性喜悦激情浪漫而爸爸毕竟不是那种镇日风花雪夜的花花公子，更重要的是父亲从未真正尊重过她的事业心，也正是基于这个理由她宁愿接受了妈妈的扶持交易。渐渐的她对爸爸的心便淡下来，终于另结新欢。她提出分手时，爸爸自持身份并未难为她，只是希望她放弃孩子。 
“那个时候她已有足够能力抚养儿子行走世间，即便当年不曾应允过妈妈也不会放弃儿子的养护权了，结果自然是同爸爸反目，二人越闹越僵。一来李凇萍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狼狈困顿的灰姑娘，二来有妈妈暗中的财势支持，加上爸爸当时正在同二伯争夺执事之位需要妈妈的全力支持不欲节外生枝，内外交困之下终于选择舍弃这个孩子。”一口气说到此，水华停下喝水。 
“那是我出生前一年的事，现在李凇萍拥有一间属于自己规模不小的艺术沙龙，在旧金山颇有些声势，有名有利。但是爸爸到底也没忘了他们，”水华以手撩了撩头发，神情有些疲惫，“去年的时候爸爸将自己名下的水氏族股通过李凇萍转了5％给水芃，又叮嘱大哥务必令他认祖归宗。可惜水芃自幼受的是美式教育全无家族血统观念，而且当年父亲为着争夺他难免施了些仗势欺人的手段，尽管我们知道李凇萍后来并未着意涂抹旧事，然而当年他已有4、5岁年纪，那份恶劣印象终是留在了记忆中。所以大哥一同他联络他便将股份转还，并且说什么也不肯回来水家。” 
“既然如此，水荣为何不索性放弃？”施毅的印象中水荣并不是那种恪守遗命不计代价的人，更何况当年邵忆萱一大半是为了他的利益才费尽心机手段对付李凇萍的。 
“大哥那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水华说了半天，面上已有厌倦之色，一向灵动的大眼睛变得凝滞，但她仍然惯性地往下说，“虽然大哥已在执事之位，但父亲去后他到底失了怙卫强助，无论怎么说水芃总归是我们同父异母的兄弟，他是化学工程师又有管理学位，并且一直在PHG这样的大公司任职，连妈妈也认为大哥身边多个能干的自家人没有坏处。” 
“你累了，水华。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今天够你受的。”施毅起身进浴间结束了谈话。 
放好水出来水华兀自保持着刚才的坐姿呆呆出神，被他的脚步声惊动略仰了仰头，一边疲倦地以手搓揉着面颊，“幸亏只得李凇萍与爸爸生了孩子，否则如此大的时间心力，妈妈如何吃得消。” 
“嘘，别再想了，都过去了。”施毅上前环住她的肩臂以示安慰。 
水华转过脸，神情木然：“噢，我忘记了，你是庶出，我们立场是不一样的。” 
“但你以后仍然可以在我身上使用妈妈的那一招，我不是你父亲肯定毫无还手之力。”见水华思维陷入定式，施毅有些担心，便抓住她这句话回口试图刺醒他，跟着又径自转了话题：“你估计妈妈会答应你上我们那儿住一阵子吗？” 
施毅鲜少与她针锋相对，水华显然吃惊不小，半晌才晓得应对：“你怎么知道我想接妈妈过来住？” 
“都写在你脸上呢。”施毅扬了扬眉，伸手扯扯她的头发，“去，洗澡，水要凉了。” 
水华一时无语，手轻轻触抚施毅的眉眼唇颊直至颈间玉扣，双眸中的火热饥渴眷恋不安层次分明地一一显现，声音轻得犹如梦呓：“聪明如你，却从不曾主动要过我，哪怕是一个吻。施毅，你叫我如何放心？” 
一瞬间施毅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恍惚，这种眼神语气他肯定是在哪里经历过，熟悉的感觉令他的心脏阵阵抽缩。 



19 
“你干嘛？”见施毅动手解她衣纽水华以为他在以行动回应，一时面红耳赤地推拒起来，“不要，施毅，今晚不行，施……” 
“你的意思是今晚你打算穿着衣服洗澡？那好吧。”在她反应过来以前施毅已将她打横抱起往浴间走去。 
“什么？不，讨厌，你干嘛？快放开我，我脱还不行！”见施毅真格准备将她连人带衣扔进注满水的大浴缸，水华吓得哇哇大叫，挣不过施毅的力道只得使劲巴住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讨厌，你，干嘛吓我。不要碰那里啦，痒啊！”一番扰攘，水华软绵绵地窝在了施毅的怀里，轻柔的浴香丰富的泡沫外加施毅沉稳的心跳终于令她放松下来恹恹欲睡。 
直到水华安稳地卧在床上沉沉入睡施毅方才长出了口气，拉下浴巾换上T恤长裤轻轻下楼，他需要喝一杯理理思绪。 
不过看来显然不止他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吧台处水蓁正捧着杯威士忌缓缓啜饮，看见他来便也就手替他斟了一杯。 
“谢谢。”施毅接过略冲他举举杯也不加冰一饮而尽，趁他帮着续酒的当儿静静打亮他。 
水蓁是水华二伯父水永沣的长子，每次说及这位堂兄水华总是一脸厌恶，原因是他自小便喜欢联合两个同母弟弟欺侮异母幼弟水若，手法恶劣不遗余力。 
水若的母亲原是水永沣的秘书，生下水若不久便患了严重的肾病，庞大的医疗费用全仰仗着水永沣的慷慨，是以水若面对三位兄长的欺辱打骂只是一味生吞从不抱怨，等到终于取得律师资格时已几乎百忍成金。他尝试带着母亲离开水氏另立门户，但没想到母亲对水永沣却留恋依旧执意不肯，而水永沣对这个幼子也甚为钟爱，力劝他进水氏律师团效力，并转了5％族股予他以示栽培器重。水若虽然最终应允留下，但与三个异母哥哥却始终无法消除芥蒂，倒是与素来维护他的水荣更加亲近一些。 
按照水华的说法，水蓁的嫉妒心强得异乎寻常，其实水若为人十分乖觉，他却总认为这个幺弟分薄了父亲的关注宠爱，日久天长这份心态便延展至生活中变成为极至的贪欲，表现出来就是家中所有利益他都千方百计想拿大份，知道父亲将手中族股分给水若一份，他便利用同水荣较量执事之位的机会将父亲及小叔叔水永洪手里所有的家族股纳入了自己的掌控，若非水若主动将手中股权转予了水荣，加上水蓁委派二弟水茁去处理加拿大一宗污染案子偏偏关键时刻砸了锅以致上千万投资悉数打了水漂连累他在家族会议上大大失分，水荣的胜出便绝没有那么简单。 
“我真不明白爷爷为什么会认为他和大哥相象。不错，他在生意场上的确够狠，手段也多样，这一点是与大哥不相上下，可是他有一样不如大哥，他没有亲情手足的概念，对内对外同样毒辣。”水华当日议论起这事时很不开心，怕施毅对水荣不以为然还特为解释道，“比如大哥虽然也力主将家族股尽力集中，可是我打赌如果此事被水蓁得逞，家中所有子弟迟早被他赶尽杀绝，尤其大伯那里负责的水氏旁系亲戚更会首当其冲遭受清洗。而大哥就绝对不会这么做。” 
施毅记得当时他就着水华的谈兴特地将水氏族股的分布情况做过详尽了解，知道老爷子水约翰同兄弟水保罗共同继承了家产，几番争斗之后老爷子与两个儿子永清永湛占据了全部族股的55％，而水保罗只留给了三个儿子永沣永沛永洪45％，水华的大伯父水永清是职业律师，手中执掌的10％族股由他及水氏律师团负责运营以承担水氏旁系子孙的利益分配。 
不知为何施毅今晚面对水蓁时，脑中总是想起水华当初的这段谈话，他静静沉思的当儿，水蓁也默不作声。看来沙漠生活不错，一年不见他益发胖得失了棱角，已经完全是一副脑满肠肥的殷商模样，与水华口中的刻薄阴毒相去甚远。 
慢慢喝完杯中酒，水蓁笨重地立起身点头离去。 
“那家伙跟你说了什么？”前后脚功夫水荣也来到吧台，一边替自己开了罐冰啤一边没好气地发问。 
“事实上他只是替我倒了两杯酒。”施毅答得漫不经心。 
“你离他远点儿，那家伙一肚子坏心眼。”水荣一气下了半听啤酒，有些烦躁地扯开领口，“你怎么在这儿？小华呢？” 
听他问及水华施毅放下酒：“水荣，可否请你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令妹并没你想象中的坚强，你的烦乱已经开始困扰她。” 
水荣不响，又吞了两口酒才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澳洲？” 
“还要过几天，水华想接妈妈一块儿过去住一阵子。” 
“也好。”水荣点点头，伸手抹了把脸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是没出声又拿了罐啤酒反身离去。 
四周安静下来，海浪声声近在咫尺，施毅小口啜着威士忌，满脑子都是水华刚刚的眼神，那种隔世般的记忆感胀得他悸动不安，手下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玉扣，良久以后方才放弃似地摇摇头起身上楼。 
暗影里水荣倚墙而立一动不动，施毅清俊面容上茫然无助的神情离去时挺峭落寞的背影令他瞧在眼中忍无可忍地捏扁了手中啤酒罐头，汁水淋漓中他喃喃自语：“我可真是要疯了。” 



20 
水华的嗲声求恳，水荣的信誓旦旦终于劝得母亲同意前往澳洲小住散心，送机时水荣还以施毅半年后毕业他要去观礼为由再次劝说母亲多住一阵子。邵忆萱只是不允，借口是放心不下爷爷，实际大家都明白她真正担心的是水荣。怕万一有什么大动静他一个人应付不来。 
一路上水华出尽百宝也无法令到母亲愁眉尽展，加上她自己心中也十分牵记大哥于是整个人一并跟着郁郁起来，最后还是施毅一如既往的沉和稳定令得母女俩渐渐安宁下来。 
抵达珀斯后邵忆萱作客的心态并没维持多久，原因倒并非是女儿女婿的表现令她宾至如归，而是那种简单静逸的家常氛围让她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 
施毅的日常生活十分忙碌，他的论文试验都已到最后关头并且仍在坚持打工。为配合他的作息水华也是黎明即起，等他晨跑归来已将早餐备好，之后施毅便开着他那辆N手老爷车出门直至晚上才会回来。水华自己则忙着采买家务并且每周四次去一处英文补习学校授课。晚上时间施毅多半伏案做功课，水华则是听音乐看书看电视自得其乐。 
开始时，邵忆萱十分诧异，因为想象中少年夫妻的新婚生活应该热闹许多，不过很快她就发觉这两人其实乐在其中，施毅的斯文含蓄令得水华偶尔旁若无人的撩拨甚是鲜活诱人，虽然施毅从不巧言令色，然而邵忆萱看得出他其实在很多方面都颇为纵容水华，两人间有一种属于老夫老妻的默契与温馨。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她便被融汇在其中，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 
两个月一晃而过，等惊觉过来邵忆萱愕然发现她长久以来已是习以为常的一份牵肠挂肚正在悄然懈去，少时克己复礼的成长之后小心翼翼的择偶再以后兢兢业业的相夫教子绷了她几乎一生一世的疲惫仿佛竟被这幢小小的花园洋房成功地阻隔在了万水千山之外。她甚至开始参与社区活动，大家主母的做派手腕用在如此细处别有一番挥洒裕如的成就感。 
发现母亲面具般的矜持微笑温婉举止日益失控，水华欣慰之余不住添油加醋，直至有一晚施毅归来发现门前开起了烧烤晚会，音乐声里邵忆萱正与一众邻居翩然起舞，舞姿一扫往日社交时的生冷规矩十分活泼恣意，舞伴是一位举止儒雅活力十足的白人老者，这一次连施毅也意外地怔住，那样子的欢畅步伐流转欢笑若非亲眼所见如何能与那个娴雅压抑的华人贵妇连在一处？ 
“哇！”冷不防被一位年轻人手中喷出的香槟淋了一头一脸，施毅连退两步颇为狼狈地笑起来，热带女郎妆扮的水华看见他那样子的笑眼神立即如同服饰般如火如荼起来。察觉到她目光中的热意施毅马上不动声色地往屋里撤，可惜终是慢一步，被水华堵在了门阶廊柱边。 
“小华，我们进屋可好？”众目睽睽之下水华浓烈持久的激吻终于窘得施毅出声讨饶，没想到结果适得其反，水华益发得寸进尺起来，藉着酒意她大胆而轻柔地触碰着施毅的私处，施毅被挑逗得热血上涌，实在害怕出丑当场只得反客为主地牵引水华来到舞动的人群中。 
在爱人的怀抱中激烈旋转着，意乱情迷的水华很快便懵里懵懂地被施毅带上了车子。 
是夜星光灿烂，不远处的海滩有不少他们这样的情侣，对对双双掩映在礁石嶙峋的暗影中。 
…… 
微风轻拂，海浪漫卷，水华酒意渐退，回想起方才的轻狂放纵不由羞涩地将脸埋入施毅赤裸的胸膛。 
“很晚了，再不回去妈妈该担心了。”施毅一边穿衣坐起一边哄掇着她自海滩起身。 
借着施毅的托扶，水华懒懒站起，惬意地抻了抻胳膊：“大哥下午来电话说他下周到。” 
“这么早？”施毅原以为水荣观礼之说只是戏言。 
“是啊。他想弄明白你到底有什么本领不仅将她的小妹收服，如今居然连老母也乐不思蜀。” 
“那我岂非大祸临头？” 
“才怪！他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妈妈肯定念紧箍咒着他早日成家立室生儿育女。” 



水荣并没有通知接机，他有意看看母亲与妹妹的真实情况，结果正好撞见那位自巴黎来此探亲度假的教授与母亲在院中喝茶聊天，母亲的精神状态是记忆中不曾有过的饱满简约，相形之下水荣倒觉得自己看起来老气横秋暮气沉沉。 
到底是目光如炬明敏伶俐的人，不过两天功夫水荣便开始有些明白母亲与小妹的闲适从容来自何处。 
表面上施毅住着岳家的房子，每月的有限收入也大都交予妻子支配，家中诸事更是由水华全权打理，然而他仍然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之主，他从不干涉妻子岳母的生活节奏活动空间，但那两个女人却非常愿意多花些时间心力将家中各处收拾得舒爽整洁，因为不仅水华，连邵忆萱也很喜欢见到施毅捧一杯餐后酒坐听她们母女叙谈当日见闻的安静恬然模样。 
水荣默默反省，那时候父亲总是一方面要求母亲做个贤良淑德的优秀内助，另一方面又不停在外面的温柔乡中过着花团锦簇的逍遥日子；而自己则是一面享受着母亲的诸多辅助另一方面又不住嫌避她以关爱阻掣自己的人生自由。不能说他与父亲不爱母亲，然而他们从未想到过她所需要的或许并非是他们习惯付出的。面对母亲的絮叨妻子的眷恋他们都做不到施毅那样不动声色的包容宠纵，故而他们自然也就享受不到这种简单纯粹的天伦安逸。 
水荣很是想不通，施毅也就23岁的年纪，为何他身上就没有普通年轻人的棱角贪欲。即没有怒视一切的叛逆，也不是毫无思想的随波逐流，即不曾野心勃勃的躁进，更不是淡泊消极的避世。他只是非常识事务，懂得顺应机会命运避重就轻。 
是的，顺应命运，水荣在二楼客房拍案而起，这便是关键。 
世人多半不大服帖命运，强者奋斗不止，弱者抱怨不休，只有少数智者懂得应该早日与命运握手言和。毫无疑问，施毅属于智者。然而…… 
Stop! 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可以去做以施毅为名的哲学论文了。 
水荣勉力遏住思绪，烦躁地在屋里转圈，踱至窗前突然觉出饿来，该死，施毅怎么还不回来，他不回来老妈小妹便不肯开饭。不耐烦地探头往楼下张望，却意外看见水华正在院中勾了施毅的脖子缠着要他背，禁不住娇妻痴缠施毅伸手拧拧她的面颊弯下腰。 
时值黄昏，夕阳如火，两人贴在一处的身形为晚霞所炫，如梦如幻耀目生辉。 
被他的眼神惊动，水华若有所觉地仰头寻视，发现了凭窗而立的水荣，寥落的神色萧索阴森，水华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当晚纽约急电，爷爷突发脑溢血，危在旦夕。 



21 
“施毅你让学校把证书寄往纽约，我们一起走。”听见大哥沉声下令，水华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股浓重的不安，她用力攥紧施毅的手臂，一脸的惶急。爷爷这根定海神针一旦倒下势必引发滔天巨浪，她的确想施毅陪在身边，可是想起大哥下午的那个眼神她忽然没了主意。 
施毅没有立即表态，他当然明白水荣是想趁着眼前的兵荒马乱控制住他的毕业证书，因为清楚他涉世未深资源单薄须得花费许多时间精力方能摆脱这一肘制。无论是否在水氏发展施毅都不想陷入这样的被动。 
瞧出他的犹豫邵忆萱发话：“证书施毅后天就能拿到，再急也不在乎这三天。我们几个先走就是。” 
看见施毅暗暗松口气，水荣十分恼怒，老妈一向精明偏偏这会子犯起糊涂来，撇开他的私心杂念不谈，要想将施毅控留在水家这可是一个大好时机，不然等他翅膀渐硬事情就会复杂许多。 
“就这么定了，阿荣你去安排，我们明早就走。”邵忆萱看过来的目光意味深长，正待反驳的水荣忽然有些心虚地闭上了嘴。 



第二日清晨施毅开车送他们去机场，回来的路上他直接去打工的研究所请了假，等交接完手头的工作已是下午，想想没什么别的事便决定回家收拾收拾。谁知他前脚刚刚跨进屋后脚便有位不速之客按响门铃。 
看来这次老爷子是真的不行了，只不知他这个无钱无势的水家姑爷怎会引致水蓁亲自登门? 
大抵是他的疑虑十分明显，水蓁没兜任何圈子：“听说你毕业后有意来水家效力，请问你对我们这个家族有多少了解？” 
“我了解的恐怕未必是你希望我了解的，有话请直说。”水蓁白胖面孔上的一双眼睛锐利非常，施毅不由打醒全副精神。 
“有道理，那我就先将族中情况同你大致说说。”施毅的应答好似很对水蓁的胃口，他立刻展开话题。 
“水氏企业的全称为‘APHON’矿业投资集团公司，成立至今已有80多年历史，是个没有挂牌上市的家族企业，所有事务由族内几个血缘近亲共同掌控，形式上类同于‘戴比尔斯’，只是不同于他们主攻金刚石我们的投资方向要宽泛得多。一般来说APHON不会以自己名义直接投资或控股，而是在看重或是准备进入某个项目时以出资人方式另成立一间法人公司，再由这间公司出面运作接下来的所有业务。 
“APHON是在我们曾祖手上小具规模的，自那时起水家才算真正摆脱坐吃山空的局面。”仿佛意识到话题扯远水蓁开始切入正题，“水家到曾祖那辈已是四世单传，总算到爷爷一代有了兄妹三人，笃信上帝的曾祖母为他们取名保罗、约翰、玛丽。姑奶奶水玛丽因为情感纠葛年纪轻轻便遁入修道院不问世事，于40岁上故去。剩下我的爷爷水保罗和水荣的爷爷水约翰共同接掌了曾祖的产业。 
“其实说来他们两兄弟都极具商业能力，可惜常常意见不合，所谓一山难容二虎，终于水荣爷爷提出了分家的意见。可是我的爷爷却不舍得曾祖一生辛苦所得因为他们兄弟罅隙而分崩离析，于是经过再三思虑毅然将经营权拱手让予了弟弟水约翰，但他到底是个有事业心的人过不惯那种无所事事的虚空日子所以很快便郁郁而终。” 
虽然水蓁说得很有些动容，然而施毅却听得无动于衷，一来这是别人家的事，二来这一节故事他在水华口中听到过另一个版本，当年兄弟相争不假，但水蓁爷爷抽身让权却并非出自本意，而是因为他计不如人。不过施毅并未开口辨询其中的因果出入，这段历史早已过去，是非曲直证来何谓。 
见他并没被故事打动，水蓁也不失望，这小子若无些斤两也引不来老太爷那样的重视，略略加快了语速他接道：“虽然水荣的爷爷掌控了家族股份的55％，但直到我爷爷去世水约翰也没能夺走他手中的45％股权，并且为了后世子孙的权益保障他还迫使水约翰同意设立下一系列族规，比如司掌执事之人将拥有15％的执事股；比如10％的家族股须在律师团的监督下运营，并将所得收益用于水氏旁系子孙；又比如执事应由所有执股人共同推举，只有赞成股超过55％方能获此职位。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执事之职是否终生？”施毅听至此处突然发问，面上是单纯的好奇。 
“是，也不是。”屋内冷气充足但水蓁的面上却开始泛起油光，他接过施毅递上的可乐大口吞咽借以平息心中急切，“若族中无人反对自然可以一直做下去，但如果有超过50％的股份提出重新评选而结果又有另一人的拥护股超过55％的话，执事之位便会易主。施毅，我想你知道我同水荣有过执事之争。” 
施毅点点头，水华曾经对他详尽叙述过整个过程，但他并不介意再听一遍，从不同的角度，所以他开口道：“大略知道一些，你输是因为水若还有加拿大那件事？” 
水蓁看着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22 
其实最初水蓁的赢面很大，因为老太爷对这个侄孙的经营能力也相当看重，所以开始时并没有明确表态瞩意于谁，在这个前提下水蓁水荣自然各显神通，拼到最后两人成了个势均力敌的局面，水荣手上是父亲及大伯父律师团的40％赞成股，而水蓁也得到父亲叔伯的40％拥护股，正当大家都眼巴巴等着老太爷一锤定音时水若突然声明他的5％站在水荣一边。 
虽然他们兄弟间的恩怨人人都知道一点，但那毕竟是门内自家事，而执事之争在某种意义上却属于敌我矛盾，没想到在大是大非面前水若竟然如此不以大局为重，水永沣直气得七窍生烟，正揣度着这件事会对老太爷产生怎样的影响以及如何弥补时偏偏祸不单行，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直由水蓁负责的一个加拿大金矿投资项目被当地政府以污染河流为名起诉。 
“水茁那笨蛋当真吃猪油蒙了心，居然想出行贿这种事，又不是在第三世界穷国，真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非我请动当地一位金牌大状，我们会被罚掉两个亿。”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可是水蓁说起来犹自恨恨不已，不过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时解嘲地笑了笑，“这么好的运气水荣当然会大加利用，他想这一天很久了。” 
看着水蓁被笑意挤做一堆的五官施毅发觉他的表情十分极端，平和时完全是一副无害的好好先生状，但一旦恼怒就会有股虐戾之气浮凸在肉腾腾的脸上。知道还有下文他继续不予置评地洗耳恭听。 
“施毅，水荣给你开了什么条件？”水蓁笑罢突然发问。 
“我们还没具体谈过这个问题。” 
“1000万或是一个海外的项目总裁如何？”又开了罐可乐水蓁边喝边盯着施毅的脸说，“如果我是你我会选项目总裁。我们在国外的投资项目一般都超过千万，山高皇帝远外加总部通常只以成败论英雄，很少过问细节，所以大有可为。当然如果你需要资金自由发展那又另当别论。” 
“水蓁，无功不受禄。你到底想说什么？”水华曾说及水蓁喜欢在掌管的项目上雁过拔毛看来是真的，否则他不会给他这么强的暗示。据说当日加拿大项目引致爷爷震怒的真正原因并非投资赔本的结果，而是因为事后的调查发现该公司有高管在帐面上做手脚中饱私囊导致环保一项资金没能充分到位，在加拿大这么个注重环境的国家这自然成为致命的弱点，那之后水永湛下令审计所有旗下项目公司的财务，严加管理务必杜绝这种内部蛀虫。不过看来成效并不彻底，至少水蓁仍然认为这是条颇为诱人的财路。 
“施毅，你可知老爷子在出事前一个月改了自己的遗嘱？他手上的15％族股由原先水荣水华共同承继变为由你来继承。” 
原来如此。 
施毅总算明白了水蓁此行的来龙去脉，只是老爷子变更遗嘱定不会大张旗鼓，他竟然能够事前就得知，足见其能量非同小可。 
“幸亏律师团里除了大伯和水若还有其他人。”水蓁自认为准确地捕捉到了施毅的想法不无得意地挑明了来意，“施毅，我想说的是，老爷子去后将有一次家族会议，我准备动议重新评选执事，届时希望你投我的赞成票。你该不会不知道等老爷子归天你就可以正式进入水氏家族会议，参与项目决策拥有投票选举权力吧？” 
“不是说须得超过50％才可以改选吗？”难道说，施毅微微皱眉，看来情况比他预想得还要复杂些。 
“我们这边的40％加上永清大伯的10％正好50％。”水蓁说到此节兴致勃勃，“没想到吧？这建议居然最先由永清大伯提出，你知道老爷子就只他和水荣父亲两个儿子，对水荣这个嫡亲侄儿他可是一向视如己出的，可惜我没能看到水荣得知这个消息时的表情。” 
“条件是什么？我是说爷爷不会凭白无故送我15％的股份吧？” 
尚沉浸在报复性快感中，水蓁隔了一会儿才回答：“那是当然，你拥有这15％股权的前提是你同水华的婚姻。换句话说就是如果你们离婚即意味你股权的丧失。说来老爷子对这个孙女还真是用心良苦呀。” 
水蓁眼里那种清晰可鉴的妒意引动施毅有限的记忆，他一时习惯性地细细研究起来。 
“施毅，以你的聪明该不会想不到于公于私水荣都不可能予你独当一面的机会吧？”将他的沉默误认作不以为然，水蓁的语调带了一丝挑衅，“但我就不一样了，一来我没有妹妹需要顾忌，二来我对男人不感兴趣，我所需要的，”看见施毅因为意外遽然凝目，水蓁乘胜追击，“我所需要的是执事之位，只要大权在握我会即时开展一系列变革，若你愿意参与，待我将目前水氏腐朽的股权制度重建完毕，你便再也不用担心受什么婚姻的控制了，而且我保证我们之间的合作是绝对意义上的男人间的合作，放心，我可不象水荣，动辄便搞出宗性丑闻。”水蓁的口吻极之严肃，然而似笑非笑的表情间却有种令人作呕的狞亵。 
施毅觉得他很适合去演电影，那种面白无须阴险毒辣的歹角他演来一定得心应手连妆都不用化。回想起当日水荣对自己威迫恐吓时的模样他不由慨叹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两兄弟的恶劣处竟是不相上下。 



23 
待水蓁说完，施毅一贯清静的黑眸闪了闪，随即口气认真地问道：“水蓁，你说你对男人不感兴趣，那么女人呢？你对女人感兴趣吗？”他曾听水华说水蓁除了嗜好赚钱以外在生活中最大也几乎是唯一的兴趣便是暴食，过渡肥胖严重影响到他的性能力之类的传言在家中浮沉已久。 
没料到一直温文谦和的施毅会得出言反讥，水蓁窒了窒，总算是面不改色地回应道：“对不起施毅，我方才失礼了，其实我没有恶意，只不过是想提醒你当心。以我对水荣的了解，他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的，要不他干嘛那么积极撮合水华同你的姻缘？水荣恋妹成癖在水家是不争的事实，都说水华未来的丈夫会与他不共戴天，他对你眼下的容让不过是将你留在身边的缓兵之计，等他权势大到不再需要顾忌隐忍时，你的下场我打赌会超过你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况。好了，我不再打搅了，”水蓁将一个纸袋放在施毅面前作势起身，“还有些时间，我的建议你不妨考虑考虑，当然如果你觉得还是1000万现钱更具吸引力，我们可以另找时间商量一个大家都满意的支付方式。这里是我替你办的200万美元户头，算是我找你合作的诚意。” 
施毅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跟着站起身：“如果水华提出离婚，办理手续的时间够你用吗？我是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水蓁摆摆手阻止了他的解释，“放心，有我在，离婚哪里有那么容易办下来。我们纽约见。” 



天气湿热燠闷，漫漫长夜里施毅辗转床榻，习惯了水华旖旎香芬的依偎，他颇有些孤枕难眠。 



接下来的一日没什么安排，施毅仍是习惯性地起了个大早，晨跑归来看见孔怀德大喇喇坐在门前阶上，一件西服揉得稀皱团在臂间，于思满面。 
还真是门庭若市啊。 
“手艺真不错，我要先去睡一觉，我们回头再谈。”将一盘蘑菇烟肉炒鸡蛋吃了个精光，孔怀德边抹着唇边的果汁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看着他可掬的睡态施毅轻轻笑出声。 
“施毅，你以后少那样子笑！”近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孔怀德摇头上楼，留下施毅坐在原地莫名其妙。 



午后时分终于吃饱睡足的孔怀德坐到施毅面前缓缓道明了此行目的。 
“……所以施毅，你在执事选举会议上的处境将会十分微妙，一般而言水荣这边的支持股加上水若的那份是45％，水蓁那边则有40％。”孔怀德一上来便证实了水蓁关于老爷子修改遗嘱以及将有执事改选会议的说法。 
“我不明白，听水华说过重选执事须得50％的族股提议才行，不是水蓁那里统共只有40％的家族股吗？”施毅出言试探。 
虽然料到他有此一问孔怀德仍是沉吟了一下才开口：“你以为老爷子为什么修改遗嘱？” 
“为了水华？”施毅抛砖引玉。 
“那他干嘛不直接给水华？”孔怀德皱了皱眉头，难怪水荣说这小子心机深沉。 
“孔大哥，我自然知道事情没这样简单，但是以我目前对爷爷的了解得不出更全面深入的结论。”听出他心存芥蒂，施毅并没有乘机解释修好，仍然一副就事论事的清平口吻。 
“你不是得不出，你只是想在我这里获得进一步的证实而已。”孔怀德十分不悦，欺负他的明明是水荣，为何他连自己一并记恨不肯深交，也不想想若非当年自己诚心护持他如何借力逃遁，“施毅，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你不用兜圈子。” 
见他气乎乎地冲自己瞪眼睛，施毅沉默着移转视线避开了他的锋锐：“那就同我说说爷爷。” 
完全不得要领，孔怀德只得深深吸气顺着话题按耐下自己的情绪：“怎么说呢，其实老爷子这一生说来说去也就精彩两个字。到了晚年他也象所有辟土开疆的霸主一样十分珍惜自己的江山天下，务求后来者能够将他一生的血汗智慧充分传承发扬光大。为了寻求他认为合格的继承者，水家的这些准继承人们多年来被他在指掌间玩了个不亦乐乎，一干人中也只得湛叔每每能够猜中他的意图，在各种失衡的试练中不致左右支拙狼狈无状。也因为此湛叔坐上执事位置时沣叔那边没有说老爷子偏心之类的怪话。但是轮到水荣就不同了。虽然水荣也很优秀，但在众人甚至包括老爷子眼中他都不是后辈中不二的人选，他能够执政不过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综合结果。” 
趁他停下思索下面的措辞，施毅开口发问：“但是这些年爷爷对他应该没有太大不满意吧？”否则水华一定会说给他听。 
“谁知道，反正除了湛叔我们这班人从来就没有猜对过老爷子的用意，不过不要紧，就以往的经验而言不管我们如何翻来覆去最后总会跳进他老人家预设的结局里去的。” 
“一个问题，”不是说喜欢直来直去吗？什么事这么难以启齿，见他始终在避重就轻施毅决定帮帮他，“孔大哥你代表的是谁？”事情摆明了不是仅仅要他投水荣一票那么简单，然而孔怀德与水荣的交情有目共睹，施毅很好奇接下来会听到些什么。 



24 
但愿这样的聪明能够一直用在正道，孔怀德微微垂眸避开施毅的注视心中惕然：“我想我还是从头说起比较好。” 
“你知道水家的股权制度，虽然拥有股份的各人有权出席家族会议发表管理意见进而参与业务运营并从中获取这样那样的报偿，然而他们并不是按照持股比例进行年终分红的，换句话说水家的股份其实并不与经济利益直接挂钩。” 
“但是永清伯父那里是个例外？”施毅知道所谓非直系子侄不仅包括了与水氏相关的血亲姻亲还包括了当年随同水氏先祖一同漂洋过海辛劳垦荒的一批家臣的后裔，而孔怀德的祖上想必也是其中之一，想到此节施毅心中一动隐隐有些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你已经明白了是吧？是否认为我罪大恶极？”孔怀德的口气有丝涩意，尽管他参与此事的初衷100％是为了水荣的利益将来，然而他估计这样的手段之后水荣同他的友谊是再无可能象以前一样的纯粹了。 
这便是水华渴望离开的缘由吧，穷与富到得某种程度都很难独善其身维持生活的简静，施毅将头转向窗外：“需要我做什么？” 
“你说得不错，水家只有永清伯父掌管的那10％家族股可以每年从水家的收益中提现，除去例行的发放分配外余下的则由律师团再行投资，多年经营下来这已是一笔不小的资产。水荣上任之初就亲自找大伯了解过这笔资金的运营情况，当时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得出他很吃惊。果然在晚些时候的一次家族例会上他就此事提出了置疑，理由是当年立下这个规矩的本意只是为了保障族中没有劳动能力的老弱妇孺的生活，实在没有必要囤积如此庞大的资金。说老实话，我们中大多数人包括我同永清伯父都认为他说得不无道理，但当时老爷子不同意他的改革建议，此事便搁置下来，而他也一直没有再提起这件事，谁知前年年底结算时他竟然先斩后奏，藉口该年拨发的资金不过三千万他有权做主硬性砍掉了这个题目。 
“不能说他做得完全不对，然而手法实在太过生硬，他不是不知道水蓁那边早在他第一次提出这件事时就已经开始在律师团大做文章了，可是他十分自信，他认为几年下来他已经坐稳了执事位置，他认为事后老爷子没做评价便是过关了。也不想想，那可是一笔过亿的游资，暗地里不知牵动着多少人的眼核心神。 
“他一声不吭地裁掉利润补给后不久永清大伯就开始感觉到一股子暗流汹涌，当即着我去找水荣认真谈一谈，没想到他非但听不进去，反而嘲笑我财迷，说这些年我靠着那笔钱已经赚得够多而且还可以继续赚下去何必还如此贪得无厌地需索无穷。TMD，”大约是想起当日水荣的恶行恶状，孔怀德咒了句粗口，“我当然知道他决定终止再输新血的原因是他认为靠着那笔现有的资金已经足以自给自足应付族内各项开销供奉，但别人可不这么认为，他不当回事地不予解释，加上水蓁的风言风语很多人都怕他会一步一步废止整项规定渐渐将旁系亲眷剥离出水家。他实在是太小看水蓁了。 
“这一年多来尽管我们采取了许多措施，但终是无法阻止水蓁对这笔家族基金的渗透。你知道处在永清伯父的位置他必须十分谨慎，毕竟这些钱涉及许多人的升斗利益，然而当年为了大家能够恪尽职守鞠躬尽瘁水氏的律师团中绝大多数人都不仅仅是雇佣关系而且是世袭的，因此这笔钱的利润率与他们也是息息相关的，为着这个缘故一直以来都有不少人对永清伯父保守择中的投资政策持有异议，这一点水蓁自然也是大加利用。 
“自从执事落选后水蓁便将注意力转向律师团，在永清伯父控制范围外诱邀一些人出小头与他合股做投资，都是那种风险大成效快的短线项目，说起来这家伙在赚钱方面的确有两下子，所谓人为财死，渐渐越来越多的小额资金开始投奔他，永清伯父提到的暗流汹涌便是指这个，但直到这些小股资金被水蓁控制得隐隐有噬主之势时水荣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水蓁既然有能力暗中令家族基金易主，假以时日从外围撼动整个水氏产业便也不是不可能。这一次是水荣主动找到永清伯父研讨对策，但是当我们提出要他暂时恢复利润提现以缓解基金外忧内困的状况时，他却以执事决定不能出尔反尔为由坚拒，永清大伯反复晓之利害，指出这样一来外可以反守为攻遏制水蓁的进一步行动，内则可以缓和矛盾不伤筋动骨地清理门户，他却说长痛不如短痛，索性冻结所有基金另起炉灶，宁枉勿纵杀它个干干净净，末了还补了句‘放心大伯，您和阿德的利益我心中有数。’嚣张的神色直气得永清伯父拂袖而去。 
“水华一定对你说过，永清伯父曾经有过一个儿子水荀，但在16岁上出车祸死去，那以后他便一直将水荣当作自家孩子，所以尽管气水荣不可一世不懂天高地厚但他也没打算当真袖手不理，可是问题在于如果水荣不合作，他的许多对策便无法实施，而爷爷那边又不置一辞，加上湛叔去后老人家的精神一直不大好谁也不敢轻易去惊扰，所以总体情况始终不大乐观，看着水荣不听意见一味以攻为守水蓁貌似收敛却伏下无数隐患着实令他寝食难安，如果坐视事情发展下去不出半年水蓁水荣便会当面锣对面鼓地干上一仗，无论胜负如何损失最大的都将是水氏偌大家业。所以老爷子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更改遗嘱并且突然病倒不可谓不是一个转机，”仿佛意识到自己的说法有些欠妥当，孔怀德下意识咽了口吐沫才接道：“我的意思是，我们…” 



25 
“你们终于可以从第三方途径介入进去疏导局势了。”见他说得吃力施毅替他接了下去，整个局势他已大致明白，就连孔怀德最终要他做什么他都已猜得八九不离十，剩下的就只是选择了，那个，他还需要好好想一想。 
“是的，所以我们联合水蓁提出了执事重选的建议，并且准备提名永清伯父做下一届家族执事，加上你的那一票不由水荣不放弃自己，放心，这么久的朋友，我肯定他在关键时刻不会不识大体。”他一口气说完抬眼看向施毅，那双黑眸清明依旧无情无绪，哼，这家伙从来不咸不淡明哲自私哪里懂得什么叫做忠义什么叫做大局。 
“还是你这样最好，君子之交淡淡如水，比较安全，你瞧我出卖水荣易如反掌，一下就可以把他拉下马而且还是以帮助为名，这就是朋友最大的用处了。” 
孔怀德口吻里的怄气意味施毅焉能听不出，这些年他已经够低调回避了，怎么这干人还是有点什么事就要跑过来拿他出气，他孔怀德的委屈凭了哪一桩要他来安慰，亏他还被他一口一声大哥叫着。 
“孔大哥，其实你动口不动手地做壁上观岂非更简单？那样水荣的结果恐怕还会惨多一些，反正你这样的人才怎样都不怕没人笼络，何必如此招摇过市授人出卖的口实呢？” 
孔怀德被他的反话顶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方才恨声道：“你不明白吗?!你怎么可能不明白?!那是因为我想亲手教训他的目中无人，还因为权衡厉害得失那样于我的损失会最小!”好啊，原来这小子明白得很，只不过在他眼里他们这群人根本是一丘之貉不屑沟通来往，想透这一节孔怀德怒极反笑整个人俯身向前逼视着施毅，“施毅，这可是你的好机会，既可以趁火打劫一雪前仇，又可以借机在水氏站稳脚跟，以你的本事要做到等他重振旗鼓时已经奈何不了你只怕不难吧？” 
被他恶狠狠的语气吓一跳，施毅微微向后挪了挪，一时弄不清他怒从何来，更想不通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他非水氏不可。不错他的确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但如果并不见得省力他又何必自讨苦吃。 
看见施毅眼中难得流露出的疑虑孔怀德只觉痛快莫名，就是这个原因吧，不信人人都有的青筋暴绽他会没有，他越是超脱冷静就越是想看他失态的样子，渴望看见他眉间清冷唇畔淡定活生生被扭曲被燃烧被摧毁，渴望听见他尖叫求饶痛哭失声，老天，这家伙简直毒品一样见者上瘾，难怪水荣泥足深陷欲罢不能。 
“孔大哥？”施毅全身散发出的戒备气息总算令孔怀德清醒过来，他喘了口粗气坐回原位哑然失笑，真是太投入了，已经拼抢争夺得青面獠牙还不自知，施毅的超然物外好似照妖镜般令人惊觉，只要还有恼羞成怒的本能都会想到打碎他，自己可别也变成了水荣才好。只是施毅此番肯定会被卷入漩涡中央，他倒是极想看看那时的他还能否保持这种漫不经心的气质。 
施毅有些生硬地立起身：“孔大哥，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只是水华和妈妈那里请你们预先沟通一下。”孔怀德的神情眼色令他只想速速结束此次会面，有一个水荣已经够他受的了，他可不想再招惹上孔怀德，这家人的毛病还真不是一点点。 
明显的送客意图让孔怀德有些尴尬，原本他想等施毅取到证书一起回纽约，利用这次难得的单独会面同他交交心做上朋友，谁知事情竟然不受控制演变成这副模样，只希望别影响到今后的合作才好。不过应该不至于，他并非那种感情用事的人。勉力收摄住心神孔怀德点头应道：“这个工作永清伯父会亲自做的。我还有点别的事先走一步，我们纽约见。” 
“好走，不送。”施毅的态度已恢复正常。 



“施毅！”步出机场双目红赤的水华立即奔了过来，“爷爷一直没有醒过，昨天大夫宣布脑死亡了。” 
施毅没说什么只是用力搂紧了妻子。 
两日后水约翰停止呼吸与世长辞。 



葬礼在数日后举行，隆重庄严悼客云集，为避免出镜惹来不想有的麻烦，在水华的默契配合下施毅始终低调地隐身在众人当中，散场时水若发现他落了单便邀他同乘。 
知道水若寡言，施毅也不主动搭讪，然而车行一半他却意外开口：“遗嘱定在下周宣读，之后便是家族会议。” 
“是，我知道，孔大哥已经知会我。”施毅礼貌地回应。 
又沉默了一会儿水若再度开口：“阿德哥有没有同你说？” 
“你是指选永清大伯的事情？说了。”答完施毅趁机问道，“你真的觉得水蓁水荣执政会有不同结果？” 
“当然，若水蓁当上执事不用很久这个家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水荣不会？” 
“水荣？他比较更喜欢做大家长的感觉，一家之主带领大伙儿兴利除弊将水家发扬光大。只是难免感觉太好变得独裁，这可是家族企业的大忌，所以我赞成选永清伯父，他是律师懂得制度对人行为的重要性。”专心开了会儿车他又接道，“当然我的观点不作数，我厌憎水蓁早已不是秘密。” 
这一家子人精啊，只是如此滴水不漏的活法累是不累？施毅沉默起来。 



26 
遗嘱如期宣布，因为已是公开的秘密所以并没引起太大的骚动，外加专注于下面的家族大会各人很快便散了干净。办理完必要手续施毅也携了水华回到大宅。 
大半个月的忙碌到今日水华有种尘埃落地的笃定，洗完澡便窝进施毅的怀里躲懒。 
“别象只猫咪似的到处舔好不好？水华，我不是冰激凌。”施毅一边看着几份水荣要他熟悉的业务报告一边伸手揉着水华的头发。 
“谁说你不是。”见施毅耐不住地微眯了眼睛水华吃吃笑着继续进攻：“我真等不及看到大哥明天的脸色。” 
放下文件施毅转向她：“你就那么想见到大哥倒霉？” 
“哼，谁叫他老是欺负你。”水华皱了皱鼻头，“再说你也该发发威了，我可不想被人说是嫁了只病猫。” 
“病猫？”施毅扬了扬眉，“我吗？” 
“放心，我知道你不是。”说着水华的手毫无征兆地握住了他的性征细细搓捻起来，“我来！不许动！不要动啦，不要…哈哈……别，不是那里，啊……” 
“你真的知道？”随心所欲地轻重缓急着，施毅轻轻在水华耳畔呢喃。 
“啊……，是，毅，我知道你是只老虎豹子好不好，啊，毅，啊…好人，慢点儿，我不行了，啊……不要，我不行了，饶了我，啊……毅，啊……” 
搂着颤做一团的妻子，施毅依旧不紧不慢：“我说你明知每次输的肯定是你为何还那么爱挑战我？呃？” 
“啊……不要了，毅，不要了，……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我再也不敢了……啊……你放出来好不好？我要死脱了，啊……” 
…… 
“水华？你不要紧吧？水华？” 
“讨厌，坏人，你是坏人。”水华的全身如同上了层油脂，光泽盈润艳若桃李，她言若有憾地伏在施毅怀里轻轻啜泣着，语音甜媚。 
“水华，水华？” 
“嗯？” 
“别吃饱了就睡，我们说会儿话的。水华？” 
“嗯，我爱你，毅。”语音含混地敷衍着，水华略睁了睁眼鼻头在施毅胸前拱了拱又再阖上。 
“水华，我与你大哥你更爱谁？” 
“你。”水华答得毫不犹豫。 
施毅莞尔：“傻丫头，大哥只得一个，男人却有很多的。” 
“错，大哥是天生就有的不会跑，好男人却得找而且会不见。”水华清醒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施毅。 
避开她的注视施毅问得技巧：“那如果这个好男人让你大哥吃苦你会怎样做？” 
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水华的眼色渐渐变深：“一年。我信你一年够不够？” 
“这么久？你还真看得起我。”施毅伸指轻轻勾勒着水华的眉眼鼻尖，语意温柔。 
闭了闭眼，水华压抑着心头涌动的酥涩，一见倾心到如今她已用尽自己所有的爱恋这个若即若离的男人啊真让人疯狂，要到何时，究竟要到何时才可以点燃他温凉如玉的一颗心。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水荣冷冷的声音在静寂的会场中突兀地响起。 
“我说我投水蓁一票，我赞成他做下一任水氏企业的执事。”施毅的声音是一成不变的淡然。 
“施毅！你…” 
水永清充满诧异惊怒的发言被水荣镇定的嗓音阻断，他拍了拍大伯搁在桌面指节发白的手站起身：“好吧，施毅，你既然已经想清楚了。水蓁，你想什么时候开始交接工作？” 
“就今天吧，午饭后？”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水蓁的矜持并不显得做作。 
“我没问题。” 



“好，干得好，有胆色。”水蓁在办公室里拍着施毅的肩膀笑得见口不见眼，“说吧，你要什么？” 
“这个不用那么急吧，我想还是先熟悉熟悉水氏的情况再说。”比起一屋人的欢欣鼓舞施毅显得轻描淡写。 
“也对，这样吧，你先跟在我身边听听看看。水茁，回头你们将目前水氏的投资项目整理出个综合材料替施毅补补课。” 
“好的，大哥。” 
“施毅，今天下午你就陪我去同水荣办理交接。” 



本以为会有一番唇枪舌剑，但交接过程却是出乎施毅意料的平和，两人的功课都是烂熟 
于胸，时间比预定的节省了一半。那天接下来的时间施毅一直在听水茁的讲解，虽然很粗略 
但也足够施毅分析出个大概，尽管水蓁这一系有自家及叔伯兄弟帮衬着从总体数量上说要占 
些上风，但水荣手上的却占着质量上的优势，所以就全局而言水氏在全球的数百个投资项目 
可说是由水荣水蓁平分着天下，难怪水永清那么担心水蓁，不过此刻则轮到水蓁担心水荣了。 
当日施毅走出公司总部时已经过了晚上七点，他拿着水蓁送给他的车钥匙步出电梯看见 
水华正坐在大堂咖啡座看杂志，神色如常。 
“水蓁给你开了多高的价格？你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正要上前同妻子会合却被怒不 
可遏的孔怀德截住了去路。 
“阿德哥，我不知道你的中文那么好，居然懂得用俗语。怎么样？我正打算同施毅去吃 
饭，要不要一起？我定了位子。”水华见状走上前。 
“水华?!”孔怀德一脸的腹诽。 
“阿德哥，难得你说中文我便再教你一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况且我相信施 
毅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完事了吗？施毅？”水华寸步不让。 
“是的，我们走吧。再见，孔大哥。” 



“真他妈欠揍。”孔怀德正自喃喃自语。 
“谁？水华还是施毅？水华我不准你动，至于施毅嘛，你也省省吧，你根本打不过他。”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被吓了一跳孔怀德没好气地看着水荣一脸的坏笑。 
“干嘛这么不经吓，亏心事做的？” 
摇了摇头，孔怀德无奈道：“真服了你。” 
“得了，天又没塌下来。你不正想教训我吗？瞧，都不用你动手。”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有什么打算，放几天假先。” 
“不是吧，坐以待毙？” 
“错，是拭目以待。妈妈等我回去吃晚饭要不要一起来？” 
“永清伯父约了我等他。” 
“他已经先走了，这会儿恐怕已经在我妈那儿了。” 



27 
“水华？” 
“嗯？” 
“什麽事失眠成这样？” 
“没事，我白天睡多了，你先睡。” 
“还说没事，这才一个月你已经瘦了十磅不止。” 
“那多好，我正想减肥呢。” 
“不好，我喜欢你原来的样子，现在全身见棱见骨的。” 
“这就嫌弃我啦？” 
“嫌弃？我是担心。” 
“担心什麽？” 
“担心你坚持不到一年。” 
“什麽?!”本来背朝施毅恹恹蜷缩著的水华霍然起身，“你说什麽？一年，你要坚持一年，你知不知道大哥发起脾气来是什麽样？” 
“很可怕？” 
“施毅，你正经一点好不好？”水华说著紧紧抱住施毅，“你玩不过他们的，见好就收好不好？阿德哥已经暗示过我，只要你现在同他们合作大哥保证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慢著水华，你以为我是在干什麽？浑水摸鱼吗？” 
“我怎样认为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大哥怎麽想，我不想你被剥皮拆骨呀。还有那个水蓁也不是好惹的，早知你如此胆大包天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施毅扬起的一道眉里尽是揶揄。 
“我就我就，哇……”水华嚎啕大哭。 
“嘘，水华，别哭了，好了，水华，”见水华哭得忧心如焚施毅啼笑皆非地搂住她哄著，不期然地心中又出现了那种似曾相识的隐隐揪胀，定了定神他继续安抚道，“好了，水华，你也说过你不想嫁个病猫的是不是？” 
“可是，可是，病猫也比死猫强啊。呜……”压抑了月余水华的情绪一触即发地势若泄洪，施毅怎样哄都哄不住。 
“水华！”施毅少有的严厉发挥了强大的威力，水华吓得登时就没了声息，抬起妻子泪水涔涔的面孔施毅口气严肃，“你爱我也爱你大哥是不是？” 
水华怯生生点点头，因为猛然憋了口气忍不住大声抽噎起来，见真的吓著了她施毅连忙揉拍著帮她顺气：“水华，既然如此你就该相信我们，别再担心了，我同你大哥都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很快就没事的。” 
施毅温存的轻吻终於令水华死命的拥抱放松了力道，无助地靠在施毅怀中倦极而眠。 



水蓁水荣暗中的较劲在第三个月上开始浮出水面，水永清一直试图规避的两人的恶战终於无可避免地拉开了帷幕，战场当然是水氏集团。两人都还住在大宅，一个屋檐下彼此见面尚维持著基本的风度，但是家中持续的低气压令水华的免疫力大幅下降，到底年轻她做不到母亲那样的静观其变又不敢对施毅胡搅蛮缠增加他的压力，强撑了两个月便开始频繁地感冒低烧偏又不肯听从劝告独自出门度假，她怕万一施毅失手她救援不及，而敌对各方已经杀红了眼，包括水荣在内都无暇再顾及到她的感受，持续的失眠只有听著施毅沈著的心跳才能略微缓解，虽然施毅每晚坚持搂著她轻轻抚慰直到她沈沈睡去，可惜他总是早出晚归，忙得每日睡眠时间不足6小时，而之前之後水华便得睁著眼焦虑地渡过每个白天与黑夜。 
“你是爱我的是吗？”嗅著施毅清爽温暖的体味，水华渐渐觉出些睡意，朦胧中她枕著施毅的肩膊问道。 
“别再乱想了，乖，睡吧。”施毅心不在焉地安抚著她。 
“你都不抱我了。”水华有些不安，自从她第一次感冒施毅便没再同她亲热过。 
“想要？你还有力气吗？”施毅有些惊讶，水华近来心理负担过重，已经许久都没有某方面的欲望了，只是单纯地渴望他的抚摸。 
“那你呢？施毅，你为什麽没有别的男人那麽强的性欲？为什麽在我们最疯狂的时候你也从不曾真正迷乱过？” 
“迷乱？等等水华，你是说我一直都没能满足你？”施毅有些疑惑，虽然水华主动的时候比较多，但每一次他都会做到她吃不下为止，怎麽她还会有这样的抱怨？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若非此刻水华的意志力已降至有史以来最低点，她一定不会将这心底最深最复杂的疑虑说出口，“你的技巧非常高明，每次都能让我很舒服，事实上我从不知道这事能让人如此舒服，可是，施毅，”水华咽了口吐沫，吃力地组织著措辞开始中英夹杂著表达，“可是你不够热。我是说，男人在真正有需要的时候做爱过程中眼里会有种非理性的东西，比较动物，可是你没有，你太冷静了，总让我怀疑我是否是你真正想要的女人，是的，你的确对我很好，很宽容很纵容也很体贴，但是为什麽你从不为我疯狂，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你有过很多其他男人？” 
施毅语气里的醋意很夸张，明知道他在开玩笑水华仍是很开心，翻身伏在施毅的胸膛上嘟著嘴撒娇道：“是啊，即便现在也有很多男人为我要死要活的，就只有你，是不是因为我是送上门的令你无法满足作为男人的征服欲？” 
拧了拧她的鼻头施毅思索著问：“水华，是否除你以外还有其他人也认为我待人冷淡？” 
重重点头水华惬意地感受著施毅的心跳呼吸：“是的，都说你这个人虽然和气但却很难接近，与所有人维持距离。” 
“那你可曾见过我对别的什麽人什麽事比对你热情？” 
施毅近在咫尺的气息让她有种真实的拥有感，那种暖洋洋轻飘飘的充盈融化得她不想再深究任何问题，摇摇头她舒服地阖上眼，完全没在意自己蓬乱的发已搔得施毅微微战栗，还不知死活地使劲蹭著施毅的腿：“我明白了，施毅，你想说你天生性格如此，你其实是爱我的，对吗？对不起，我想我有些贪得无厌，但是，你知道，女人，总是渴望丈夫同情人合而为一，十项全能。” 
“聪明孩子，猜猜现在我想干嘛？”施毅说著翻身而起。 
咕咕笑著，已经不十分清醒的水华顺著他的意展开了自己的身体。 
乘风破浪中施毅扪心自问，热情，该属於自己年龄的热情去了何处？ 



28 
拉锯战一直持续，水蓁原先设想的改制计划一拖再拖，夏去秋来他渐渐开始焦躁，好在近日他对水荣手中一个钢铁厂的攫取计划进行得还算顺利，途径是他买下了一直向厂里供应矿沙的铁矿山，命脉在手为著工厂的生存考虑水荣终归会低头的，可惜福无双至，胜利喜悦没能维持多久，坏消息便接踵而来。 
水蓁亲自扶植的一个在菲律宾的金矿项目突然爆出地质资料作假的消息，这个项目曾经替水蓁挣来过无上的荣光，由“APHON”出资成立负责整件事运作的加拿大BTA公司股票因其在菲律宾发现80克/吨高品位金矿的相关报告市值一度从1元迅速飙升至150元，而且维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是地质资料作假的消息刚一传出股价便立刻下跌，随著该公司首席地质学家跳楼身亡更是一夜之间跌成为1毛钱的废纸。 
“他妈该死的水荣……” 
面对如此打击水蓁终於沈不住气，他红著眼睛在办公室里摔砸叫骂了足足半个锺头，包括水茁在内的所有人都在尝试劝说失败後逃离了现场。 
终於发泄完怒气，他才重又召人在废墟里开起会来，临时有事耽搁施毅迟到了一会儿，进屋正好听见水蓁父亲水永沣疾言厉色的申饬：“简直不可救药，这样愚蠢低级的错误你也会犯？别以为你这次脱得了干系就没事了，再这样下去不用水荣来抢，你迟早得引咎辞职！早知你如此眼高手低成事不足当初我就不该那麽栽培扶植你，还害得水若吃了那麽多苦头。” 
“大哥，事已至此，你再骂他也没用了，好在阿蓁严谨，这事还不至影响到‘APHON’的声誉，永清那里就算想借题发挥也无从追究。我们还是想想下面的行动吧。水苏水萌你两个也好好动动脑子，别老是等著吃现成的。”见水蓁一副择人而噬的困兽模样水永沛适时地打著圆场，毕竟他们大家都从BTA股票中获过利，对这个侄子的能力他还是看好的。 
接下来几个小时的会议十分沈闷，除了圈地之争大家暂时都拿不出什麽更好的对策，一半时候施毅便藉口文件事宜告辞出来，一来他最近确实在忙著水蓁让他熟悉的往来文件，二来他明白大部分人对他的身份仍有疑虑，虽然嘴上没说什麽但态度始终有些戒备，这类比较机密敏感的会议除非水蓁钦点否则都不希望他参与。 
下班时分水蓁出现在施毅的办公室，模样已经回复平静，听他汇报完钢厂事情的最新进展又同他讨论了一阵即将开战的赞比亚铜矿争夺情况，末了突然说：“今天就到这儿吧，我饿了。” 
水蓁的精力一向都很旺盛，此刻的疲惫不可多得，施毅看著他脸上松垮下来的皮肉问了句：“事情很麻烦？” 
“是啊，不过你放心，我一时半会儿还倒不了，就算我倒了，钱总不会少了你那份的，你绝不至於人财两空。”说著他烦躁地点上支烟，“不过这样下去的确不是个办法，就算我赢了个一招半式也解决不了大问题，原以为水荣会比较顾及水家大局利益，投鼠忌器不敢同我明刀明枪地干，谁知他他妈是个伪君子，事到临头一样拿别人做垫背不管不顾地寸土必争。”将手中的烟几口吸尽水蓁狠狠地在桌面上摁息了烟蒂。 
其实以这兄弟二人的能力手段若是联合起来一致对外，水家的前途还真是不可限量，可惜自己先斗得乌眼鸡似的。看著聚酯桌面被烧出的焦印施毅缓缓开口：“水蓁，当年令祖定立族规时仿佛没考虑到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比如一定要超过55％才能当选执事这条，如果万一出现三方势力并且势均力敌怎麽办？还有好像在股份转让方面也不是很完备，若非生老病死自觉自愿便很难变更股权。” 
他的问题有些引动水蓁的谈兴，一时忘了肚饿攀谈起来：“水家自爷爷那辈开始便一直是泾渭分明的两派，你说的那种情况我想恐怕今後也不会出现，因为无论是我还是水荣当政都会尽快做到一统天下，届时什麽股权之争统统见鬼去。”他又点燃一支烟吸了两口，想起什麽似的突然说：“不过股份转让的规则倒并非你说的那麽僵化，事实上如果持股人触犯了法律或是引发令整个家族蒙羞的丑闻，通过家族会议律师团可以褫夺其股权由执事再行分配。”停了一下水蓁又接道，“比如，如果当年水荣真的对你动粗，而你又告上了法院或是媒体，非但这执事之位轮不到他来做，就连他手中的股权只怕也已落入我的手中。！……”不经意被烟头烫了一下水蓁手忙脚乱地一通掐按，口中还不忘续道，“你别介意，我只是就事论事。” 
“我明白。”施毅不在意地转了话题，“对了，我今天碰见水若，他母亲好似不行了。” 
“别跟我提他，中国人说的白眼狼就是指这种人，怎样都养不熟。”好像心不在焉水蓁并没在意话题的转向。 
“你同水若之间就真的没法言和了？其实自家兄弟何必搞得如此誓不两立，我知道水荣就在试图劝说异母弟弟认祖归宗。”施毅虽然嘴里说著调解矛盾的话，神态间却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温文。 
“是啊，听说了，不过这种自小的积怨哪里是说解就解的。对了，你见过他吗？好像叫水芃是吧？”也许是施毅的态度比较对水蓁的胃口，也许是今天他比较疲累，水蓁破例同施毅聊起家常来。 
“对，英文名字是迈克?李，我远远见过一回，长得很帅，没有水荣高，秀气些，好像随他母亲住在旧金山，他母亲李！萍据说开的画廊在当地颇有名气。”墓园那一幕给施毅留下的印象颇深，他细细回忆著当时的情景。 
“画廊，原来是个艺术工作者。”水蓁仿佛很好奇，一直颓唐的眼神重又发起光来。 
“那是他母亲，他本人好像是学化工的，在PHG任职。”说著施毅抬腕看了看表。 
水蓁见状便也不再深聊：“你今天早点回去吧，我也走了，去吃东西。” 
目送他出门，施毅又看了好一会儿文件方才起身离去。 



29 
一盒小小的录音带被孔怀德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坐在一边的水荣终於不耐烦起来：“听够了没有？还想听的话就拿走，我已经知道了。” 
“喂，老兄，我现在是担心你啊，让你留点余地你不听，非得挑七寸打，好了，现在水蓁被打得狗急跳墙要绑架你制造性丑闻啊。”孔怀德看不惯水荣的吊儿郎当。 
“我都已经知道了还怕个屁，你该去找个女人了，火这麽大，真受不了你。” 
“我看我们得找施毅谈谈？谁知道水蓁是不是在耍花样。你在给谁打电话？” 
“那就更不能去找施毅。”水荣一直在拨电话，总不通，只得放下。 
“为什麽？” 
“我说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脑筋进水了？” 
“你是想将计就计？你想过弄假成真的後果没有？” 
“弄假成真？你放心好了，我们的信息来源会有保证的。施毅自己不在意做一只左右逢源的蝙蝠，水蓁可不会让他总这麽半禽半兽地伴在一边。” 
“没想到看著挺清秀的孩子会干出这种浑水摸鱼的事。” 
“这就叫自作聪明。” 
“想好怎麽对付他啦？喂，你别那样子看我好不好，我又不是他，难怪水华说你最可怕的样子不是怒形於色的时候。” 
“你猜这个主意是谁想到的？” 
“那还用说，肯定是施毅找到某个时机慢慢挑拨出来，光看水蓁对付水若的持之以恒就知道那家夥偏执得很，这种人最易受人暗示。” 
“你终於有点了解施毅了。”水荣又拿起电话，还是不通。 
“你是想通知水芃？” 
“当然，不过我怀疑他是否肯听我的话。” 
“水荣，这件事的凶险还是挺大的，你想，虽说施毅诱使水蓁走出这招恶棋，但水蓁也不是傻瓜，就像你说的他不会允许身边有个目击者，除非这个目击者变成为帮凶，届时施毅的跷跷板游戏未必能顺利玩下去。” 
“是啊，这回我可全靠你了，到时施毅若是通知不及，或是被彻底拉下水你可得保证我的安全。喂，水芃，我是水荣，你先别挂，就几句话。”一直在免提状态重拨的电话突然接通，见那边默认地沈默著水荣松口气靠回椅背，“水蓁，你见过的，我那个胖子堂兄，最近我跟他有些生意上的较量，有消息说他因为输红了眼准备通过你来要挟我，你可否过来住一阵，或是我派几个人过去？” 
“通过我要挟你？别逗了水荣，你不受要挟不就得了，这对你们水家人又不是什麽难事，难不成他还会让人杀了我。” 
“水芃，老爸已经死了，我也没再逼你回家，你可以不用这麽愤世嫉俗了吧，你妈都不计较了，你还耿耿於怀个啥?!况且又不是我对不起你。” 
“我从没说过有谁对我不起，只不过你们水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就没点干净的东西我怕惹上一身洗不去的脏！谢了，水荣，我自己搞得定，不用劳你大驾。没别的事我挂了。” 
“你真的能应付？水芃，我不是在开玩笑。” 
“水荣，我不是流落街头的弃儿，我有资源可以动用，你省省吧。” 
哢哒声里电话切断，一时屋里静得只有嘟嘟盲音。 
“有时我想，或许施毅那麽讨厌我也不是没有道理。”水荣摁息电话自言自语。 
“但那不表示他就可以诱惑他人参与犯罪。” 
“阿德，你怎麽了？对施毅你一向挺宽厚的，以前总是责备我对他刻薄，怎麽这次从澳洲回来你对他的态度变得如此激烈？”水荣有丝讶异，“就因为他没听你的劝？” 
“那还不够？你知道你同水蓁对上的这半年水氏已经损失了多少？” 
“攘外必先安内，懂不懂？这点钱算什麽？等我控制住局面半年内就可以赚回来。再说，阿德，从施毅的立场看他其实并没做错什麽。” 
“立场？他根本已站在了你的对立面，还谈什麽立场。你可以醒醒了，水荣，三十好几的人，别一副初入情场的少年模样好不好？让人瞧著怪恶心的。” 
“孔怀德！你想打架是不是？” 
“得了，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子心思，真要我说出来？” 
“我对那小子感兴趣又不是什麽秘密，你少在那里装神弄鬼。” 
“感兴趣？如果仅仅是感兴趣你应该会一边趁著他忙於做墙头草的时候找人慰藉水华的寂寞忧虑，一边不断制造他同你作对的事实，等水华耐性告罄或是红杏出墙他没了靠山时你只要动动手指他便会是你的囊中物，我说的可对？你爱上他了，水荣，否则以你的性格怎麽可能容忍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脱出控制，我承认那小子确实有两下子，但真要同你斗还差得远。” 
“你可真是个危险的朋友。”水荣盯著孔怀德慢慢说道，“我是否该在你成为敌人前干掉你？” 
“你也不用威胁我，如果有选择的话，我绝不会做你的敌人，我可不象施毅那麽自不量力不知天高地厚。”孔怀德回视水荣的眼光有点不知死活的兴味盎然，“我想知道的是，你的爱情会持续多久，可以容许你纵容那小子到什麽程度？除了中学时候那次不到一个月的初恋我印象中这还是你第一次坠入爱河喔，你们兄妹居然爱上同一个人，要我说，单凭这一点施毅就该被放在火上烧死。” 
砰！…… 
孔怀德被踢得仰面朝天连人带椅摔在地上。 



30 
谁也不说话，拳来脚往，两个大男人扭在一处近身互殴，直打得天昏地暗，最后双双流着鼻血躺在地上喘粗气。 
“孔怀德，我想揍你很久了，当年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的初恋怎可能就只维持了一个月不到。” 
“好你个水荣，居然真敢打我，瞧我以后还带不带你玩二对一游戏，我可刚刚认识了一个小美人。” 
“你他妈竟敢拿这个威胁我，别忘了最开始是谁领你尝到这事的乐子的。” 
“威胁你怎么着，信不信我还先上了施毅呢我。” 
砰！…… 
战火再起。 



“就只这么点冰了？” 
“还有块冻肉要不要？” 
“拿来吧。” 
“我说你拳头真够硬的。” 
“老了，不然你还能这么好端端坐着？” 
“哼，大言不惭，以往比武夺人你赢过几回你？” 
“呵呵，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还记得吗？那年暑假在拉斯维加斯为了酒吧里那个叫Sean的男孩，我俩前后打了三场分不出胜负，只好一块儿赛着上他，最后把人做进了医院。” 
“不过那小子也算因祸得福，拿了我们的支票便洗手读书去了。” 
“诶，你刚才说弄到个小美人是不是真的？男的女的？” 
“骗你的。我最近正忙着相亲呢，我妈下了最后通牒，限我一年内结婚。” 
“我的上帝。” 
打够了，两人各自冷敷着伤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 
沉默了一会儿水荣旧话重提：“阿德，其实你还是低估施毅了。” 
“是，我知道。” 
“你又知道。” 
“他如果真想与你为敌就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地同你作对。” 
“是啊，他如果老老实实接受你和大伯的建议，安分守己地呆在我身边，天长日久地耍起手段来我还真是防不胜防。” 
“他其实是想帮你彻底剪除水蓁这个障碍。” 
“顺便也利用水蓁教训教训我。” 
“我猜，水蓁去澳洲找过他，就在我的前后脚。” 
“说起来他的思虑真是周到。你想，如果他听从你的建议那即意味着公然与水蓁为敌，他不仅会面临水蓁的报复，而且，我与水蓁毕竟是血亲，弄得不好他还会枉做小人成为整个斗争的牺牲品。而选择站在水蓁那边结果就会大大不同，一方面有水华这把保护伞我们在短期内不会对他怎么样，他大可以趁机全方位了解水氏的经营情况并且从中牟利，另一方面他又可以慢慢利用水蓁的弱点不留痕迹地暗中帮助我们打败他。你瞧这盒带子，我们也不过是推测，无论是送货还是窃听途径都很巧妙隐秘根本无法证实是他做的。” 
“不错，如此一来无论胜负僵局他都不会引火伤身，假以时日他再积累一些自己的资源如果还能继续维持低调不露峥嵘便当真可以做到进退裕如立于不败了，中国人说的长袖擅舞恐怕就是这个意思。” 
“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刚刚干嘛装傻挑衅？” 
“因为想打架。” 
“你不会也爱上他了吧？我俩的眼光一向接近。” 
“屎！” 
“OK，算我错了，我还得留点力气对付水蓁呢。”看见孔怀德又一副滋事的样子，水荣赶紧举白旗，“其实施毅这手还是挺冒险的，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他就两头都做不成人了。” 
“如果事后水蓁怀疑他通消息给你，你会不会落井下石？” 
“你担心什么？你不是说我爱他吗？”水荣笑容可掬。 
摸了摸发凉的后颈孔怀德赶紧转移话题：“你本来就有保镖，让他们暗中提防些就是，你尽量注意别落了单，我再去搞一个追踪系统给你以防万一。” 
水荣点点头：“旧金山那里有得力的人吗？” 
“放心吧，我来安排，不会搞出大动静的。” 



虽然水蓁对中文的了解有限，然而他仿佛很懂得中国的一句俗话：只有常年作贼的，没有常年防贼的。两个月以后水荣这边绷紧的神经便慢慢松弛下来。 
“旧金山那里怎么样？” 
“你不是说水芃是学化工的吗？怎么他的警觉性与职业特工有的比，尤其是跟这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每次我们的人都能被他发现，除非懒得理，否则脱身起来轻而易举。” 
“嘿，挺漂亮啊，好像有拉丁血统？女朋友？是做哪一行的？” 
“保险公司调查员，他们已经住在一起，好像正在谈婚论嫁。” 
“你说水芃那么警醒水蓁会不会知难而退然后转而求其次？” 
“你不是说真的吧？”孔怀德瞪大眼睛。 
“你看我象在开玩笑吗？怎么，心疼了？”水荣的态度有点似是而非。 
“心疼？我还吃醋呢我！”因为辨不出他话里的真伪孔怀德没好气，“我是担心你，居然有这种假戏真做的念头，我瞧你眼看着就要疯了。也不想想如果届时水蓁不在现场，你就百口莫辩了你，别说其他人，单一个水华就能要了你的命。” 
“那不可能，这么好的泄愤机会水蓁怎可能放弃，他若不去就不是他了。” 
“水荣！” 
“好了好了，我说说而已，你穷紧张个啥？没准儿水蓁压根是故布疑阵。对了，赞比亚那边的铜矿谈得怎么样了？” 
“那个，水荣，我建议你放弃，你们两个这样的竞相抬价十分不智。” 
“是，我知道。”水荣轻抚额头有些疲惫，“这上下水蓁只怕也在这么想，我放手他肯定也会放手，真可惜了一块肥肉。” 
“怎么他还不行动？再拖下去大家就疲掉了。” 
“谁知道？害我这一场虚惊。你还有什么事？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施毅被水蓁派去多伦多出差，我想回去陪陪水华。” 
“我觉得他不会那么无聊，喂，你怎么说走就走，喂，你明天是不是要去芝加哥？喂……” 



31 
时近深秋，天色高远，然而被保镖簇拥着坐在车内的水荣却郁闷得很，这一阵出来进去都是前呼后拥他实在被憋得够呛。晚饭后拉水华一起散步。 
“听妈妈说你找到工作了？” 
“是的，在一个英文补习班教课，慈善性的。施毅说我再呆在家里会闷出病来。” 
“你自己喜欢吗？” 
“也不是不喜欢。但我现在真正想做的是生孩子。” 
“那事你一个人恐怕做不来。” 
“是啊--” 
自小爱说爱笑的水华沉静起来忧郁得怕人，水荣忍不住停下脚步扳住妹妹的双肩正对着她说：“高兴些，水华，明明锦衣玉食夫妻恩爱，你何必庸人自扰去操生意上的心？别忘了只有健康的妈妈才能生出健康的宝宝来。” 



“我知道，施毅也这么说来着。”水华闷闷不乐，“我累了大哥，想去睡了。”说完扭身便走。 
“施毅什么时候回来？”水荣追问了一句。 
“后天。”水华头也不回地径自去了。 
一直专心工作顾不上交流，没想到小妹的精神状态差到这般地步，水荣深深皱眉，看来是得同施毅好好谈谈了。 



“咦，你怎么跟来了？”第二日一早水荣在机场见到孔怀德。 
“我快被我妈杀掉了，”孔怀德做了个夸张的抹脖子动作，“出来透透气。再说钢厂方面我也想听听结果。” 
“也好，不过这可是你主动提供服务，费用自理。” 
“这点钱你还同我算?!”孔怀德怪叫，“水荣，爷爷说过做人不可以太过吝啬刻薄，否则会折福的，并且关键时刻也不会有人愿意舍命相救。” 
“爷爷还说过生死有命，所以那个不用我操心。” 
“你早晚遭报应。” 
“得了。前两天我给你的计划书看过了？觉得怎样？” 
“还行，就看工厂方面能否接受了，他们知不知道买主其实也属水氏？” 
“作为企业总裁Daniel自然是知道的，不过他是总部的人，而且具体条件你也看见了并没有那么糟，不是吗？” 
“哼，现在欧洲过来的钢价廉物美，你其实早就在头疼这间工厂的转产改行，这下正好趁机把包袱扔给水蓁，我只是但愿他能够遵守合约，怕只怕他急功近利到手以后立即转手或是索性做起地皮生意，那样的话工人方面恐怕就要吃大亏了，那个厂可是替水家服务了多年的，届时你难免被骂做借刀杀人。” 



“所以今天的会议我提出让工会方面派代表过来，之前合同条款也有再三斟酌，你其实不用担心，水蓁精明得很，他怎会不知全美钢铁业沉寂转产的现状，他看中的是这间钢铁企业对水家的标志性意义，一来不服气我代表水氏全权控制这间企业二来如果他能够一手将其中兴于他的执事政绩可是大大的光彩。” 



“只怕不容易呢，弄不好吃力不讨好。” 
“我想他很清楚这点，但如果我是他我也得这么做，有历史就会有必须遵承的传统，是负担也是资源。” 
“关于这一点我信你多过信他，责任感可不是水蓁的风格。” 
“但律师团可以制约他，至少在他将我彻底斗垮之前他还不敢太放肆。我们好像已经到了？” 
“天怎么这么黑？” 
“看来要下雨的样子。” 
两人刚出机场瓢泼大雨便倾盆而下。 
“水荣，我先回趟老屋。” 
“你不用那么紧张吧，这里是芝加哥，水蓁的手哪有那么长。” 
“一下就好，稍后公司见，Tom，Brian你们两个跟我走。” 
孔怀德一直到下午方才出现在会议室，讨论已经进入实质阶段，因为关系到在座诸人的切身利益人人都显得全神贯注。这间钢铁公司归属水氏已经超过50年，曾有过十分辉煌的历史，为水家最初的发展立下过汗马功劳，虽然水氏的经营范 



围不断拓展变化，而企业本身也受到国内工业潮流的影响无可避免地走向了萎缩，但是直到今时现刻这家企业仍被看成为水氏的象征性企业。 
早在水永湛时期孔怀德就曾参与过对该企业改革议案的讨论，到水荣时这种讨论已经被提到企业管理层，只是各种提案太多一时莫衷一是才迟迟未有动作，所以水蓁指使旗下公司对其进行大规模收购可说适逢其时，不希望企业易姓的水荣立即欲迎还拒，装模作样地吊足了水蓁胃口后便下令全面放手。 



会议一直持续到晚上七、八点，在确立了转让的大政方针后又高效率地通过了一系列原则性条款，结束时水荣暗暗出口气，之后的细节问题不再用他亲历亲为，又可以开始选择下一个争夺目标了。 



“我知道有间酒吧不错，要不要一起来？”了解他心思的孔怀德怂恿他出去找乐子放松一下。 
断续了一天的雨此时又大起来，水荣有些意兴阑珊：“不了，我有些累，你自己玩得开心些。” 
“你不要紧吧？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久没出来玩了？真打算吃斋念佛就直说，省得我瞎操心。” 
“你很烦你知不知道，那么多废话。我看你真是老了。”水荣不为所动地坐上了自己的车。 



32 
因为业务缘故水家很早就在芝加哥市区置下幢气势不俗的大屋，虽然近年来常住的时间短了，但屋内仍是长年雇佣着仆妇厨师，偶尔小住十分舒适方便。 
晚饭时分的一瓶德国红酒颇为醇厚，水荣不自觉多喝了几杯，因为确实有些疲惫便索性借着酒意回房打盹，许是窗外的风雨声有助眠作用，原本的小睡变得十分深沉。 
再次清醒过来他发觉自己置身在一间陌生但设备齐全整洁的卧房内，甩了甩兀自有些昏重的头他心下骇然，四个保镖外加最新的报警系统居然没能挡住来人登堂入室将他搬走，当真家贼难防。 



看着床边衣架上整齐挂置的一套簇新的西服革履他沉思了一会儿，身上穿的倒还是睡前换上的棉制便服，只是所有身外挂件统统被搜走，当然也包括了腕表里的那枚小小定位仪，这下恐怕真的要听天由命了。 



屋里有两扇门，但是没有窗户，起身下地试了试他发现一扇反锁着，另一扇则通向一间宽敞的浴室。淋了个凉水浴他彻底清醒过来，边拿吹风吹干头发边自言自语道：“希望他们别忘了替我准备点吃的，不然待会儿一定没力气办事。” 



不出所料等整理完毕走出浴间时屋里已多了辆摆满吃食的小推车，吹着口哨他上前据案大嚼，吃饱喝足看看床头柜上的一只电钟，刚上午10点不到，盯着一副过于空白的墙壁他再次自语道：“我们提高点效率如何？”说罢起身换西服，正在犹豫要不要打领带的当儿，那面墙自当中向两旁无声滑开，扔下领带他当即跨进暗门。 




接到水蓁要他直飞芝加哥的通知施毅有些不耐，出差一周电话里水华的声音听起来又象在感冒他希望能尽快赶回去，好在水蓁说只要两天就能完事。 
早班飞机刚一落地，施毅便看见颇得水蓁重用的助理Amanda，一个言谈举止略显粗率极端拜金然而非常能干的美国妞，不知为什么同她打招呼时施毅突然生出一种本能的不安，得到预警的水荣应该做得到万无一失吧。 



个多小时以后他被送到位于郊外的一幢仓库式建筑前。 
“来，上来，噢，手机什么的留给他们，别紧张，我只不过不想有人打搅而已。”水蓁看见他很高兴，汪着油光的额角亮晶晶。 
迟疑了一下施毅拿出手机摁下关闭交给了水蓁的保镖。 
“别怕，这是单面透视玻璃，从里面看不出来的，外面的声音也传不进去。” 
但是令施毅吃惊的不是玻璃而是玻璃里的情景。 
那是一间舒适宽敞的卧室，尺寸夸张的大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双手被手铐缚在床头，散乱的衬衫仔裤下透出累累鞭痕，血色犹自新鲜，神色是精疲力竭的苍白，一双半睁的眼睛还算清醒。 



“水芃，你认得的。若不是你提醒，我还真想不出这样绝妙的主意。来，坐这边，好戏还在后头呢。你饿不饿？这里有点心水果，你随便。” 
“谢谢，我在飞机上吃过了。蓁哥，你为什么不选水若？他手上还有5％股份呢。”最初的吃惊过后施毅恢复了惯常的事不关己。 
飞快地瞥了施毅一眼，水蓁掩饰什么似的抓起一块慕丝塞进口中：“说实话我本来是想用你来着，可又想兄弟的效果似乎更好些，便按照你给我的讯息找到了水芃。” 
“你就不怕水荣事后报复？” 
“报复？他凭什么认定是我和你做的？况且，你以为我不干这事他就会与我和平共处啦？嘘，主角登场了。” 



水荣镇定的神情在看到床上的水芃时勃然变色。 
“水芃，你，还好吧？”轻轻检视水芃身上的伤口水荣的声音已经不大稳定。 
“不好。我不知道你竟然是同性恋而且还有SM的嗜好。”被碰得直抽冷气，水芃说得有气没力，“你的人呢？怎么关键时刻统统派不上用场？” 
“谁说不是。我还被下了春药呢，待会儿发作起来你可就惨了。”水荣苦笑连连，身体已经开始有反应，也不知还能够坚持多久。 
“真是没用。”闭了下眼，水芃牵了牵嘴角，这个表情下他显得同水荣十分相象，施毅发觉他两人有着水老爷子一模一样的尖挺鼻梁，“记得别把我弄死了。” 
“你别担心，我们不会有事的。” 
“我担心的还真不是我自己。” 
没有接他的下茬水荣慢慢直起身对着那块单面玻璃说道：“水蓁，我知道是你做的，你最好到此为止，否则你知道你的下场。” 
“哼，死到临头还这么拽。了不起搞了点儿窃听，那些个气话我常常说的，真要作为证据可就比这会子的现场实录差得远了。”水蓁又往嘴里放了一件布丁转头看向施毅，“你放心，即便他知道是你帮我策划的这件事他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认为他不敢拿我怎么样？” 
大口吞咽着食物的水蓁很像一只巨型蜥蜴，粗短的颈项不住蠕动，他拿起水果刀开始切割一只苹果：“施毅，你知道吗，我以前没那么胖的，我发胖是因为内分泌失调，常常想吃东西也是这个原因。”咯吱咯吱嚼着苹果块水蓁突然说起自己的体形来，“至于我为什么会内分泌失调，在这个家里就只得我同水若两人知道。” 



33 
见自己的话没有引来反应，水荣不由怒气上撞：“水蓁！你……” 
“我说水荣你别那么激动行不行？当心血流加速药性发作得更快。”发现水荣的颈筋都暴了起来水芃出声阻止。 
“反正是早晚的事！水蓁！你给我滚出来！你这个……” 
“这么冲动，难怪你被人篡位。” 
再次被水芃打断喝骂，水荣转移了注意力：“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不管水家的事？” 
见水芃又闭上嘴巴，水荣反而平静下来默默坐在床前的圈椅里出神，过了会儿才说：“等这事结束回来帮我好吗？” 
这次水芃连眼睛也闭了起来。 
“你，就真的那么讨厌荣华富贵？” 



“那天是水若14岁生日，”水蓁的话打破了屋里屋外的沉寂，“父亲送了他两张摇滚音乐会的票，他很晚才回来，很兴奋开心的样子，我看在眼里便趁他不注意从后面将他压倒，若不是他狠狠踢了我一脚，那一夜，我便将他强奸了。”看见施毅猛然转头看着他，水蓁直言不讳地续道，“他那一脚正好踢在我的要害，从那以后我便废了，我看过医生，统统说我生理上很正常，心理治疗呢我只去过几回便放弃了，因为他们总试图改变我对水若的情感。是的，我对异母胞弟有着不正常的情欲爱恋，而且执迷不悟。缘因呢，我想，我想是因为他对我的冷淡。无论是开始的示好关爱还是后来的打骂欺辱他都一副不识好歹的倔强，从最初渴望他对我依恋纠缠到后来渴望他对我惧怕哭泣直至最终渴望将他拥在怀里压在身下，我恐怕我这一生都不会痊愈了。”有些恶狠狠地，水蓁扔下水果刀直接将剩下的小半只苹果放在口中啃。 



有些僵硬地将脑袋转回玻璃那边，施毅发觉水蓁有一把同他模样极不相称的磁性嗓音，深沉而沧桑。 
沉默了一会儿水蓁指一指屋角：“看见没有，那里有一个通气口，现在还早，待会儿等水荣再上点劲我会吹些致幻剂进去，那玩意儿同他身上的药相结合会让他彻底变成一只发情的野兽，不过等到最后关头我的人会冲进去制服他的，你最好也一起进去。那样一来，”察觉到施毅的意外神情，水蓁转头一笑，“施毅，你动的那点心思如何瞒得过我，不过说实话我挺佩服，你今年多大，24？25？我象你那么大的时候可做不到如此左右逢源，也不知水华怎么得着你的，那丫头运气总是不错。你放心，我不会真的伤害他们俩，我的目的不过是想制造丑闻逼他交出手中股份外加羞辱他一番，谁叫他让我在股市上出了那么大一个糗。我们毕竟是兄弟，虽然斗起来不择手段，但是我和他都不会真的致对方于死地。等下我会装作有意撞破他好事的样子，而你则赶着送他去医院。他当然知道是我捣的鬼，但一来他没有我参与此事的切实证据，二来我有他丑态百出的相片录影在手上，他这个哑巴亏是吃定了。至于你，他目前最大的敌人是我，象我一样即便他知道你是在耍滑头玩平衡他也不会在乎，只要水华同你相安无事，只要他不认定你已经完全倒向我这一边，他暂时不会动你。所以，你是安全的，施毅。” 



“我们还要等多久？”听完他的长篇大论施毅的情绪并没太大波动。 
“施毅，你其实同水若挺象。”施毅的气定神闲让水蓁心生感慨，再度答非所问，“当然我是指气质，若论长相你可比水家人强得多了。其实不仅是长相，虽然水若为人也象你一样沉默冷淡，然而他骨子里却是十足十的宁折不弯爱憎分明，远远比不了你的成熟圆融随遇而安，难怪水荣对你念念不舍，你这个人若是诚心尽力起来将会是真正意义上的左膀右臂，若是水若有你的一半，不，哪怕是有水华的一半，我同他也不至于闹成现在的誓不两立。施毅，这件事以后你可以继续走你的钢丝，我想我和水荣都会需要你的，我们各取所需如何？你……” 



砰！里屋的房门应声而裂，冲进去的六个人荷枪实弹一身血污。水蓁的半句话被生生惊了回去。 
“他们也在你的计划内？”施毅长身而起。 
“shit! Aman……”水蓁话音刚起破空而至的子弹便将他面前的窥视窗玻璃化为乌有，若非施毅及时扑倒了他，他的身上恐怕会多出17、8个洞。 
粉碎的玻璃终于散尽，水蓁挪动着胖大的身体预备起身，一抬头正好看见乌洞洞的枪口指着自己，持枪的人眸光火赤杀气腾腾：“水蓁，你够狠，居然连我华汉堂一并铲除！OK，你不是想我死吗？好啊，那就一起死吧！”那人说着便单手挺起了微冲。 



“我说赵宏群，你不至于吧？什么事就喊打喊杀的？”比起那位黑帮老大水荣的样子好不了多少，一样双目尽赤，汗流浃背。 
“哼，水荣我告诉你，他死了对你只有好，你道是谁让我们绑了你和那小子来这儿的？”那人情绪很激动，拿枪的手不住比划着，吓得施毅一动不敢动生怕受到池鱼之殃。“就是他说被你赢了一局要出气，顺便替你教训教训不听话的弟弟，我还当又是你们兄弟玩儿的老一套争强斗胜把戏，哪晓得他这次竟然要杀人灭口。” 



“活该！谁叫你老是吃里扒外地两头挣钱！他是我兄弟，他若死了我还找谁斗着玩儿。不就死了几个喽啰嘛，你那些手下个个死有余辜，没在监狱烂死算是造化了，你少跟我这儿摆那副好勇斗狠的熊样，这些年你从我们这儿挣的钱怕是早已够你再建两个华汉堂的了，你吓唬谁呢，你！”水荣的嗓音已有些喑哑，然而依然气势迫人。 



“水荣你拿别人当兄弟，别人可不见得拿你当兄弟！你干嘛不问问他，什么样的教训出气竟至于要杀人灭口？别死了还不知道是被谁害的！是，我赵宏群受过你们水家大恩为了你们的事我死几个弟兄不在话下，可你知道吗这次他水蓁竟然策动了秦龙帮要彻底灭了我华汉堂百年家业？” 



“你他妈放屁！”水蓁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立起身，“别他妈臭美了以为自个儿就能代表了华汉堂！当年我水家扶植你登基华汉堂为的是要你利用华汉堂的声威在江湖上替华人多做些事，慢慢收了那些杀人越货走私贩毒的勾当，谁知你他妈拿了我们的钱吃喝嫖赌助纣为虐，没的四处败坏华人帮会的名声。我策动秦龙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是秦龙帮老大联合了全纽约三山五岳的当家人找我主持公道要替华汉堂灭了你这个败类另推新龙头！哼，若非我替你求了一情你以为你这会儿还能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怎么着，赵宏群，你现在是不是还觉着只要杀了我就能活命了？” 



34 
“既然如此，”听完水蓁的话赵宏群面色变得极之难看，有那麽一瞬间施毅以为他会下屠杀令，但反观水荣水蓁胸有成竹的模样，他也只好静观其变，“既然如此，蓁少，荣少我便得罪了。等钱到手，我自会放了你们远走高飞，但如果你们不肯乖乖就范，那可就甭怪我不念旧情了。”说毕跟著他一起来的几个人便向屋内各人举起了手中的枪。 
“你他妈别碰我，找操是不是？”水荣推开上前拽他的一人冲著水蓁叫，“你过来我边上，这会儿就你还能泄泄我的火。施毅你去扶一下水芃，小心别弄疼他，他身上有伤。” 
“得了，你一个人走吧，你那药发作起来人畜不分，我可不想呆在你身旁。施毅，别听他瞎说，水芃压根没事，我请的调教师我还不知道。”水蓁水荣依然针锋相对，“姓赵的，我外边的人呢？” 
“水蓁，一命抵一命，算起来你还赚了呢。都他妈给我闭嘴，再吵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话音里施毅注意到水蓁水荣同时面色铁青地对望了一眼，从未觉得他们那麽象一家人连眼底的阴霾都一式一样。接过钥匙解开手铐施毅轻轻架起水芃，被绑得久了，水芃难受地活动著双臂。 
他们此刻的位置是二楼，一架很有现代风格的铁梯蜿蜒通往楼下。 
“装什麽死，快点儿！”楼梯两人通行显窄，略缓过些气来的水芃便自然落在了最後，可能身体虚弱人有些晃晃悠悠，见水蓁水荣已快到一楼後面负责断後的两个人不耐烦，前面的那个便伸手用力一搡，水芃当即立足不稳直跌下来，下面的施毅赶紧抢上两级想托住他，就在将将要接住他的时候，施毅眼睁睁看见最上面的那人额头正中出现一个血窟窿，子弹与气流摩擦的锐声犹在耳畔，那人的尸体已经直挺挺掼将下来，撞得他身前另一人跟著前仆，施毅立即抓住机会侧身拉过水芃飞脚侧踢，虽未及出尽全力但是正中面门，那人被踢得同身後的尸体滚作一堆沿著楼梯翻跌而下，施毅堪堪避过同时瞥见水芃亦是身手敏捷地错身闪避开，原来他真的没什麽大碍。稳住身形施毅放眼打量屋中情势，刚刚的混乱里押解著水蓁水荣的三人中也有一人脑袋被打穿，剩余的两人连同始终在一旁策应的赵宏群已扯著水荣水蓁寻了掩体藏身，此刻正不住四处窥视著狙击手的位置。滚下楼梯的两人落地以後屋中便安静得只剩下喘息声。 
“放下枪，不然你们死定了。” 
水芃的声音触雷般引来赵宏群的暴叫：“闭嘴！老子保证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仗著铁梯掩映他起身侧步仰头瞄准了水芃。 
呼啸的子弹声里水荣抗挣而起猛地撞向了扣动扳机的赵宏群，与此同时水芃身後的施毅也窜了起来，子弹激射在金属梯架上火星四溅，反应稍慢一步的水芃被施毅拉倒在台阶上只觉臂膀火燎般灼热了一下，跟著面上便感到滴滴温热，一颗本因射在他右臂的子弹因为施毅的及时冲撞贴身而过，直接命中施毅。 
“你怎样？”水芃翻身坐起，看见施毅左肩被子弹挖出一道沟，皮开肉绽。 
“擦破点皮，没事。”施毅也被惊得面青唇白，不过声音还算稳定，扶著左臂他慢慢起身，这时水荣的吼声已经响彻云霄。 
“他已经死了，你还压在他身上干嘛？你给我起来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麽！”水蓁偌大身躯正结结棍棍压伏在赵宏群的一个手下身上，无视那人血肉模糊的脑袋仍是紧紧卡住那人持枪的双手，赵宏群和另一人也已横尸当场，同样是脑袋开花。 
“你他妈给我站起来，我告诉你水华若是哭，我让你三年睡不著觉，你这个混蛋！”水荣继续怒吼著，一边伸手拉扯水蓁。 
“你这头猪！下地狱去吧！” 
“Emily！不要！他们是我哥哥！” 
枪声响处水蓁刚刚起身又被水荣推倒，而水芃则是三两步冲下台阶挡在他们的身前，施毅看向来人，竟然是一个短发黑眸的年轻女子，有著典型的拉丁血统，英姿飒爽：“哥哥？那头猪也是你哥哥？做哥哥的为什麽要找人对付弟弟？做哥哥的为什麽要把弟弟打成这样？Michael才没有你这样的哥哥，你这头猪！”见水芃挡著弹道那女子索性收了枪一边骂著一边抢上前对著水蓁拳打脚踢，训练有素的手势只几下就将水蓁揍得面色青灰白眼连翻，水荣见她下手阴狠连忙上前阻拦结果被一个肘拳撞得跪倒在地，施毅见水蓁已经闭气，水芃兀自站在一边不肯喊停，只得上前阻止那女子，没想到几个回合下来那女人因为攻击受挫益发凶性勃发，锁喉撩阴刺目撅指女子特有的格斗术逼得原本只是劝架的施毅出尽了全力，搏斗间施毅身上不住有血汗被甩落在浅色地板上。 
“够了，水芃！施毅又不曾害你，快让你们家那只母老虎住手！听见没有！快让她住手！”眼见施毅血汗交流水荣勉力上前助阵，喊得声嘶力竭。 
“快住手！再不住手我就开枪了！” 
此时孔怀德的声音直如天籁纶音，水芃趁著场内诸人身形微滞的当儿几步上前自身後抱住了那女子的腰：“好了，Emily，好了，没事了，我没事了，Emily，我没事了，……” 
“混蛋，你们这些狗娘养的杂种，猪，呸……”怕伤著水芃，那女人不敢太过挣扎，只一味叫骂吐口水一边还空踢著两腿。 
“竟有这样的悍妇。”见到孔怀德带人出现，水荣总算松了口气，不住摇头粗喘，“快看看还有没有活口，另外赶紧送水蓁去医院。” 
“一个脖子折断，五个脑浆迸裂，谁还活得了。”迅速著人执行水荣的命令孔怀德转向施毅和水芃，“你们要不要紧？要不我先送你们去医院？” 
“他们没事！水芃有她老婆照看不用你操心。施毅中的是枪伤你想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我在这儿有相熟的大夫，待会儿我开车送他去。”见水蓁被抬上车，水荣努力压抑著沸腾的血流冲著孔怀德粗声道，“你怎麽现在才来？” 
“还说我？连晚饭里下了蒙汗药都不知道，一屋子的人统统被放倒，若不是施毅想办法接通了我的手机到这会儿我还不知道你在哪儿呢。幸亏我昨天让Brian装了电话追踪系统。你要走快走，施毅还在流血，警察很快就到，这里我来善後，秦龙帮的吕一峰已经跟我联系过。一般的绑架案而已？” 
点点头水荣转向水芃：“气你也出了，拜托配合一下管好你的女人。我们再联络。阿德，我会在这里留几天，你知道怎麽联络我。水华那里你解释一下，千万别吓著她。把车钥匙给我。施毅你跟我走。” 



35 
“你来开车没问题吧？”刚坐上车水荣便开始大口大口喘气，顺手拿了车中的矿泉水罩头淋下，“喂？Steven？是我，有点麻烦要你帮忙，有朋友中了枪，不是很严重，左肩，可能要缝两针，你过来一趟，记得想办法带些抗生素，还有多维营养液。你知道地址，我现在也往那里去，好，拜。”挂断电话他便开始褪裤子，一边对施毅说，“一直朝北，进市区左转，然後我再告诉你怎麽走。” 
“你自己怎麽办？我看你还是去趟医院吧。”看见水荣紫涨的样子，施毅有些不忍，同时又有丝痛快，报应来得好快。 
“这种事，宁为人知莫为人见，反正死不了的。啊，他妈的，水蓁你个死太监真他妈损。”喷薄而出的白汁溅的到处都是，车厢中浓浓的腥味刺激得施毅一阵恍惚，“把好方向盘！你想开进警察局啊你，”吼喘声里水荣的手依旧不停，“下个红绿灯往右，对，往前第二个路口，对了就是这里，停！我的天，他给我用了什麽玩意儿。”看见施毅定定看著自己的动作，水荣不耐烦，“看什麽看！你当初出的丑不比我小。快下车去开门！” 
真是狗口，施毅猛地推开车门，不想牵动伤处疼得一阵哆嗦，疲倦夹著恶心阵阵袭来。 
“喂！拿上钥匙啊你！老天，谁叫你穿件黑衣裳，流了那麽多血也不显，你也忒能忍了。Steven！这边，快，快过来帮忙。”水荣衣冠不整地扶著施毅大呼小叫。 
“他情况怎麽样？”面色苍白地从浴间出来，水荣看见施毅已经躺在床上睡著。 
“还可以，没伤著大血管，我已经给他打了针，只要不发高烧就不会有什麽大问题。你怎麽了，脸色这样差？” 
“没事。营养液呢？”水荣苦笑一下，可怜他已经什麽都射不出了犹自一柱擎天，再不补充养分只怕就快精尽人亡，水蓁你最好伤得重一点，否则有你受的。 
“在这里，还有抗生素，你真的没事？” 
“真的，我只想好好休息一下，有事再联络你。”送走医生朋友，水荣长长出了口气，全身的酸疼迅速蔓延开来，偏偏那要命的一处仍是直挺挺涨著，真是要死了，有些欲哭无泪地歪在床边沙发上他顺手拿了营养液服下，之後到底还是筋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可惜身体并没让他睡多久，不大一会儿下身勃勃的脉动便将他顶醒，看看锺刚睡了20分锺不到，用力搓著头脸水荣恼怒地看著床上气息深沈的施毅。沈睡中的施毅表情温顺有丝醒时难见的稚气，长长睫毛卷翘著在眼下印出淡淡痕迹，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的容颜格外皎洁，看著看著水荣忍不住恶向胆边生，酒後乱性尚且情有可原，何况是被人下了药的此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的身体先於思想行动起来。 
轻轻拉开床头柜拿出一只小盒，水荣取了几粒白色药丸放入自己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里，细小气泡连串升腾片刻之间药丸便无影无踪，这是以往寻欢时用以增加情趣的壮阳药，性子不算刚猛，所以他特意加大了剂量。失血干渴的施毅迷迷糊糊地就著水荣的手喝干了半瓶水，因为针药的作用他并没有完全醒转。大约等了十分锺水荣的额角开始淌汗，当下忍无可忍地揭开了施毅的被子。 
突然被掀翻施毅自昏睡中惊醒过来，感觉到後背火热的温度他瞬间明了了情势，但却因为体位处在弱势一时难以挣脱。这只畜生，挣扎中下衣被扯脱施毅急怒攻心，忍耐著肩头撕裂的痛楚终於将水荣杠下床，正要翻身坐起水荣再度扑将上来，对上他血红的双眸施毅震惊地发现那里除了欲望竟然还有些别的东西，是什麽？痛楚？不甘？还是眷恋？熟悉的悸动瞬间袭上心头，迷懵中双腕已被牢牢压在了耳旁。 
“帮帮我，施毅，帮帮我……”水荣含混地呢喃著，唇舌贪婪地贴著施毅的眉眼一路下行，滑到喉结处更是疯狂地吸吮起来。 
刺痛的感觉一下惊醒了施毅，他大叫：“水荣你放手！”跟著右腿曲起重重顶向水荣的腰腹，趁水荣被撞得一软施毅终於得以翻身，刚想下地脱身水荣偏又缠将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腰不放，热胀的硬挺紧紧贴在他股间，而这时自己的下身也开始麻热难当，恍然自己著了道儿施毅更加烦乱不堪，水荣不断的骚扰纠缠不时闪现心头的惘然悸颤外加肩头枪伤阵阵抽痛终於让他一向平缓的性情失却耐性：“好啊，你不是想和我做吗，我便成全了你！”说罢头也不回地照著水荣下颌一记肘拳，水荣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被打得晕头转向仰面後跌，施毅趁机将他反身压倒一气呵成地抽出他腰间皮带反绑了他的双手，然後不顾他的喝骂撕开了他的下衣。 
“该死的，不知道先用点润滑剂啊，在床头柜上，你瞎了？啊……”知道在劫难逃水荣认命地试图减小伤害。 
始终插不进去施毅有些狂躁地将润滑剂尽数挤进了水荣的身体，终於伴随著他的痛叫声长驱直入：“这就是你想要的?!现在满意了?!我让你再缠著我不放，我叫你再缠著我不放……” 
疼痛伴随著快感，藉著药力水荣经历了有生以来最为激烈的一场性爱，施毅好似沈寂多年的火山突然喷发，暴烈地宣泄著心中的积压，两人好似两头发情的雄兽以最原始的方式极尽全力地交合著欲望，直若死而後已…… 
…… 



36 
水荣是被某种喊叫惊醒的，略动了动身体立时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横身一旁的施毅兀自沈睡未醒，喊声便是从他口中发出，喑哑断续好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也不知是什麽样的恶梦如此可怕，吃力地挪动下身体他尝试唤醒他：“嘿，醒醒，施毅？施毅？”看见他睁开眼，水荣叹口气，“好像做噩梦的应该是我吧？” 
施毅一惊而起，肩头剧痛里他不知所措地捂著左臂。 
“伤口痛？可有发烧？”见施毅下意识摇摇头直如受惊过度的孩子，水荣翻翻白眼，“你可以替我松绑了吧？还是你打算再做一次？” 
一听这话施毅立刻警觉地向後缩了缩，水荣不禁啼笑皆非，被本末倒置的恼火一时烟消云散：“怎麽？怕我报仇？那你总绑著我也不是办法啊，我就算发誓你也不会信我，要不干脆把我杀了吧？” 
明显的调侃意味让施毅镇静下来，一边伸手替他松绑一边问：“你流了很多血，要不要去医院？” 
“哈，这就出了气了？你还挺容易知足。”活动了下僵木的胳膊水荣扯起被单裹在身上进了浴室，一关上门他便龇牙咧嘴地跪在地上，“我操！真他妈疼！” 
等他穿著浴衣自浴间出来施毅犹自裹了毯子靠在床角呆呆出神，就著营养液吞了两颗药他开口：“你是不是先跟水华通个电话？现在几点了？怎麽还是在今天，这一天可真够长的。喂，干嘛呢？饿不饿？这里有营养液，要不要来点儿？” 
“自从在沙漠被水华救醒我便时常重复做一个梦，”施毅仿似自言自语嗓音低回，“场景是一间公寓的厨房，一个小小男童立在屋角看著一个年轻的黑发女子坐在桌前喝酒。 
“那女人喝了又喝，抓著酒瓶不放，过了一会儿她冲男孩招招手，男孩扑扑跌跌跑到她跟前口中叫著妈妈，那女人将孩子抱起放在腿上边打著酒嗝边盯牢男孩的面孔咕哝‘为什麽？为什麽我有了你仍然忘不了他？为什麽？为什麽我该死地老是忘不了他啊。上帝，帮帮我，帮帮我，求你。’说著她便把孩子搂紧在胸前用力到全身颤抖，只一会儿功夫男孩便觉著脖颈处一片濡湿，他觉得喘不过气来便难受地扭动身体，女人终於放开了他‘去，一边玩儿去。’又不知过了多久那女人已经喝得坐立不稳失手滑落了酒瓶，然後她便跪跌在地上的玻璃碎片旁。 
“‘上帝，求你让我忘了他，上帝，求你，要不就让他回到我身边，上帝，求你，你到底需要怎样的牺牲才肯应允我的祷告，上帝，这样够不够？够不够？’问一声那女人便拿碎玻璃在身上划一道，鲜红的血雪白的肤漆黑的发豔丽得触目惊心。 
“男孩不知是不是吓得呆了，一声不吭地缩在角落，眼睛瞬也不瞬地瞪著那女子的一举一动，等终於有人进来的时候，她已经静静躺在血泊中好像那只破碎的酒瓶只得一头长发整齐地洒落在身侧。 
“惊叫声里男孩复又被人抱了起来，那是一个年纪略长些的女人，她流著泪指著地上血肉支离的女人叫男孩看一边嘶哑著颤声说‘看见没有？你看清楚，这就是一个妓女动了真情的下场，这就是一个婊子动了该死的真情的下场！愚蠢啊，凭她的姿容手段她本可以吃喝玩乐享尽繁华逍遥一世。莉莎，你怎麽就这麽蠢啊。’那女人不停地哭著咒骂逼著男孩看那鲜血淋漓的现场，男孩渐渐喘不过气来，想叫叫不出。 
“梦每到这时便会因我的惊醒而中断。我反复做著这个梦，直到你给我看了报告我才知道，那个男孩其实是我，那个死去的女人是我的母亲，而那个年纪略大些的女人应当是我的外祖母。但这於事无补，我知道并不意味我能够记得起能够自觉到或是能够忘记，我依旧不停地做这个梦，我原以为今生今世再也无法摆脱它甚至已经开始习惯了它的存在的时候它却突然消失了，在我开始与水华共同生活以後。”抬起头直视著水荣的双眼，施毅的眸中有著浓浓的求恳，“水华给了我一个家，她的爱与守候让我不再有不知自己是谁的飘泊，水荣，纵然你无法理解，纵然你不屑了解，我也请你、请你看在水华的面上高抬贵手放过我。” 
看著施毅示弱的眼神，第一次、生平第一次水荣自觉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他摇摇头勉强撑过一阵晕眩拿起电话：“Steven？你立刻过来，这次是我……”话未说完他便一头栽倒。 



再度醒来，阳光满室，动了动身体，发觉轻快了不少，转头看见施毅清黑的双眸正静静看著自己。 
“我睡了多久？” 
“40多个小时，伤口引发高烧。” 
“你呢？” 
“我？还好，Steven说再过两天就可以拆线了。” 
“哦，我可否喝点儿水。” 
“我熬了些粥，要不要来一点儿？” 
“真是美味。”连下两碗鸡茸粥水荣精神大爽，“Steven还说了些什麽？” 
“他还说你是要脸不要命。他以为你早受的伤，先前不肯告诉他。” 
“不是要脸不要命，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假装没看到施毅皱起的眉心，“我只遗憾一点，我再也看不到你那副疯狂淫荡的模样了。以前学中文一直不能体会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境界，但现在我懂了。至少这点我比水华强，我打赌她以前不曾以後也不会有机会知道你失控时的样子有多麽性感。” 
虽然水荣的面上依然是那种强占便宜的坏笑，但他的眼神却是严肃的，严肃得近乎忧伤，施毅心中已没了怒气却又不知该说些什麽只得沈默以对。 
“施毅，一报还一报，我虽然过分，但你也伤得我不轻，我们就此两清吧。我保证以後你只是我的妹夫。”水荣伸出一只手。 
看著那只手施毅若有所思地端坐不动。 



37 
是Steven大夫的造访打破了屋中的尴尬。 
“嗨，施毅，这是按照你给我的清单买的，看看对不对？” 
Steven是个快乐的黑人，话不多。他一边替两人换药检查一边哼著小曲，“不错，你们俩都恢复的不错，我明天再来。拜。” 
大夫走後施毅进到厨房收拾刚刚买回的吃食用品，水荣跟进去寻水试图缓和气氛：“这房子如何？” 
“不错，但是你为什麽选在这里？”施毅若无其事地配合著，对水荣为什麽要在中等住宅区置业表示奇怪。 
“因为办事方便。偶尔违反族规不受保镖约束的滋味十分不错，这里没人知道我姓甚名谁资产几何，很方便寻欢作乐。” 
“他真的是职业医生，我是说Steven？”眼见水荣三句话不离本行，施毅转开话题。 
“不象一般的医生那样道貌岸然是不是？”水荣笑一下小心地坐进一把软椅，“我是在一间俱乐部里认识他的，那时他已经失去医牌，沦落成一名花街柳巷的江湖郎中，可是仍然热爱生活，乐善好施。” 
“失去医牌？为了什麽？”收拾停当施毅取了只苹果靠在水池边听水荣说故事。 
“因为他是黑人。”很高兴看见施毅不计前嫌的样子，水荣谈兴大作，“之前他在亚特兰大一间大医院任职，因为有一个病人死在了手术台上作为主刀大夫的他便被告上法庭。其实这类事情在医院很平常，大多数医疗机构都养有一批专门打这种官司的律师，但不幸的是那次死的人在当地颇有些势力，为著自身利益著想，医院便拿他做了替罪羊，他一个黑人，又无钱无势的自然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为著生机便一路辗转来到芝加哥做了名专治花柳病的黑市大夫。虽然条件有限又见不得光他仍是凭借技术声誉以及人缘在行里声名雀起，认识他以後我更加不断听到关於他的事，一来很欣赏他不肯自暴自弃的乐观性格二来这件事确是我力所能及，所以我便出钱请动大律师替他打官司翻了案。整件事闹了一年多，轰动一时。恢复名誉拿到赔偿後他索性在此地定居下来开了间私人诊所，因为不断有关於性病防治的论文公开发表其中几篇在国际上还颇具影响他的名气越来越大，如今不仅做了本地医学院的客坐教授还在几家全国性的医疗组织里有了一席之地。” 
“难怪他对你随叫随到。”施毅听得入神，苹果锈在手里也没察觉到。 
“是，他很感激我，其实大可不必，以他的能力即便不是遇上我也一样很快翻身。”伸了个懒腰，水荣结束话题，“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一物降一物，你只要精通规则懂得变通自然无往不利，就像你这样。” 
“晚上想吃什麽？Steven说你可以吃些固体食物了，清淡些就好。” 
“清淡些？那还不如继续喝营养液。我想吃牛扒，三层熟的那种。” 
“再等等吧。” 
这以後施毅又恢复了以往的不愠不火。水荣虽然食髓知味，可到底是被降住了，强自忍耐之余不免暗骂施毅捡便宜卖乖大大的狡猾。相敬如宾地住了一周，到最後水荣已是满心满脑地盼望自己能够再坏一些，然而。 



“水荣，事情是不是都摆平了？”肩伤基本愈合时施毅问水荣，这些天施毅一直见他通过电话同外面联络，一副决胜千里的样子，猜想事情已经解决得八九不离十。 
“这次水芃总算是给了我一个面子，同我们统一了口径。你知道吗，他的未婚妻，就是那个Emily居然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她在警察面前的话自然可信度更高些，所以，”水荣耸耸肩，“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绑架。” 
“水华才不会相信。”施毅轻轻嘀咕了一句。 
“什麽？”水荣没听清。 
“我是说水芃怎麽认识Emily的？”施毅喘了口气道。 
“她有回执行任务负伤，得水芃相助脱险，英雄救美，十分老套。”水荣言不由衷地撇撇嘴，“怎麽，想水华了？今天就走吗？也好，我送送你。” 
“不用，我会顺道去医院看看水蓁。” 
“那个混蛋，真是经揍，那样毒打也不过裂了两根肋骨，早知就不拦著那头雌虎了，太便宜他。”水荣不置可否，一径自言自语。 



“你别再吃了。”一进病房就看见水蓁嘴里塞满各种甜食，几天不见他好像又胖了几公斤。 
“最後的享受了，我已经决定减肥。”水蓁满嘴食物地含混道，“这样逃避终归不是了局，我觉得应该借鉴你的做法。” 
“那会很辛苦。”尽管不是很明白他的话但施毅并不打算深究，“我是说减肥。” 
“辛苦？不会比我现在更辛苦。”水蓁好不容易清空嘴巴又捧起可乐，“怎样，你的肩膀？留下疤没有？” 
“痕迹恐怕没那麽快消退，但是水华那边我必须得回去了。”施毅以为他害怕惹毛水华水荣变本加厉地找他算帐。 
“你认为我是害怕？你也太小瞧我了。”水蓁笑得很得意，“我早想好对策，这次我会以退为进。倒是你，怎麽样？这一阵我让你熟悉业务，有没有看中哪个项目？还是决定留在水荣身边？你这事做得这麽漂亮，只怕他更不会放手了吧？算了，你主意大得很，我也懒得操心，有什麽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我还是那句话，我这里随时欢迎你。” 
“谢谢你，蓁哥。我先回纽约了，稍後见。” 



38 
水华对绑架的事只字未提，只是自从机场接到施毅开始，她便再也没断了同他的肢体接触，晚间回房更是整个人长在施毅怀里，一缕馨香若有若无萦绕鼻端，施毅有丝沈醉，在他的抚摸下水华小猫般不时发出呜噜声，似睡非睡里施毅轻轻说：“随我回珀斯可好？” 
“可是你刚刚被大家认可，连水蓁都说你能干呢，现在放弃的话这一年功夫岂不是白费了。”水华仿佛很贤惠地替他著想著，慵懒的语气里却是分明的言若有憾。 
“你真的不想我离开？” 
“你是说真的？”水华一下将脑袋抬起来，热切的双眸在看到施毅上弯的嘴角立时瞪圆，“你早就打算好了是不是？这一切都在你计划里是不是？” 
怎麽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认为他有如此算无遗策的心计？施毅有些困惑，其实他自觉自己是个很简单的人，好逸恶劳避重就轻，不过无所谓，就当他是这样吧，伸手捏了捏水华的鼻头：“可惜我有个不中用的老婆。” 
水华用力皱了皱鼻子：“回澳洲做什麽呢？我可不可以生孩子？” 
忍无可忍地笑起来，施毅将妻子搂进怀里：“别那麽急，我们一样样来，先把你养胖一点，然後等我博士毕业安定下来我们就开始生好不好？想要几个？啊……怎麽你不做猫改做狗了吗？” 
“双胞胎，我喜欢双胞胎。”吃吃笑著，水华得逞般在施毅肩头的伤痕上咬了一口,“谁叫你差点吓死我。” 



“别再喝了，呆会儿出洋相别怪我不认识你。”在水芃热闹的婚礼上孔怀德手捧香槟来到形影相吊的水荣身旁。 
水荣置若罔闻地继续喝。 
“他做了什麽让你决定放手？”孔怀德兴味昂然地发问，自从绑架事件以後便好戏连台，他简直目不暇接。 
先是水蓁在水荣做出反应以前便主动辞去执事职位而且自请流放，跑到哈萨克斯坦开发一宗铜矿项目，这样一来即便揭出他的所作所为也无法再杀他第二回了，因为他是主动请辞，按照族规哪怕是他犯错在先也只需交出执事股，其余部分则由其直系血亲承接，所以水荣除了夺回执事位置以外并没捞到更多好处。而施毅则在水蓁宣布辞职的同时以准备回澳洲继续学业为由将手中股份全权委托给了永清伯父。跟著便是发誓老死不相往来的水芃发来结婚请柬。 
“什麽也没做，只是告饶。”水荣说得漫不经心。 
“好家夥，这次他真是怒了是吗？”孔怀德一副心向往之的模样，“你说如果你继续强硬下去他会怎麽对付你？” 
“不知道，”水荣大口吞下杯中酒，“但他手里有小华。” 
“我明白。”孔怀德也下意识咽了一大口酒，“但我觉得他还是爱水华的，至少这是他选择离去的因素之一。” 
“我同意。”水荣的情绪同周围的热闹越来越不相称，“可是他实在擅长玩火，而且是那种被逼急了会六亲不认的人。” 
“所以你不敢再挑战下去了？其实你也不是全无胜算的，很多事不到最後不会现分晓，别忘了他在枪战中舍生忘死可是你亲眼所见。”不知为什麽对於水荣的放弃孔怀德心里有些遗憾，仿佛一部精彩的电影快到结尾处突然停电了，又仿佛眼看一个即将擒囚目标的捕鸟器突然失灵了一般。 
“投鼠忌器，懂吗？投鼠忌器。”水荣突然放下酒杯神色严肃道，“你以为经过那样的幼年他人格中真正可以凌驾於生存欲望之上的情感成分还会剩下多少？” 
“别那麽文绉绉，不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改行学心理学了呢。再说来日方长，你不用这麽面如土色吧！”孔怀德心有不甘。 
“多会些中文了不起了是不是？真没见过你这种人，一味劝朋友钻牛角尖。”在孔怀德面前水荣多少有些无以遁形的尴尬。 
“我劝你钻牛角尖？你根本早就钻到底了。”孔怀德夸张地指了指自己。 
“是，而且连带你一并钻了进去。”水荣目光如炬。 
“你是不是想在这儿打上一架。”孔怀德一点不掩饰自己的恼羞成怒。 
“不，我最近上镜率已经够高了。我在想，”水荣突然来了情绪，“看见你身後的那个金头发小夥子了吗？” 
“Richard，刚刚来此地发展的服装设计师。” 
“设计师？我还以为他是个模特呢，成年了吗？” 
“刚满18，据说才华横溢。做模特他的身高矮了点，不过也偶尔在平面媒体客串一下。”孔怀德说著回身看过去，灯火通明中那抢眼的金发男孩正笑得阳光灿烂，“怎麽比法？” 
“先想办法钓上手再说。” 
“那个应该不难，我打听过了，他正急於成名。” 
“那麽还是老规矩，一起上，看谁先做到他求饶？” 
“一言为定。水芃，你有一个让人羡慕的新娘。”看见水芃走过来，孔怀德冲他举杯。 
“谢谢。” 
“Michael，在同哥哥谈什麽呢？”婚沙罩体的Emily风姿宛转，然而看向水荣的眼神却泄露了她的锋芒。 
“我们在说你是本年度最美丽的新娘。”水荣优雅地欠欠身。 
“尽管Michael对中文并不依恋，但是我在认识他以後仍然开始选修你们的古老文字，至今所学虽然不多，不过你们孔夫子的一句话我却是记得的‘巧言令色鲜矣仁’。”Emily笑容可掬，操一口荒腔走板的中国话，“Michael常说他父亲家的人个个寡廉鲜耻阴险狡诈看来没错。” 
“但我想有你护航他一定只赚不赔。”水荣笑意不减。 



39 
“那样一个厉害角色你镇得住吗？别走了个水蓁又来一个专门在後院点火的家夥。”返程的飞机上孔怀德对水荣力邀水芃Emily加盟水氏提出异议，尤其是Emily，那女人的锐气他实在有些吃不消。 
“其实那个Emily说得对，我们水家没一个省油的灯。所以，”水荣放下手中报纸，“我很需要帮手，难得他两人文武双全，即便我无法令他们全心全意效忠於我，至少也能让我多一个掌控全局的棋子。我在考虑施毅留下的那15%是否有条件地交由他们操持，永清伯父手中有10%已经够了。” 
“那意味著Emily必须先从FBI退职。” 
“那个我已经同她谈过，她答应考虑。其实这也是水芃的意思，毕竟那一行危险性比较大。对了，Richard的事安排得怎麽样？” 
“我办事你放心。”孔怀德仿佛不欲多谈此事。 
“不用这麽沮丧吧，胜败乃兵家常事，那小子已经视你如保护神，你还有的是机会胜出的。”水荣想起那番销魂解渴的滋味又有些口干舌燥起来，这是他决定从施毅身上抽身的第一次，虽然事後难免有些画饼充饥的怅然，但Richard的身体确是令他欲仙欲死了一回，“他还好吧？”他记得他的饥渴把那孩子吓坏了，到最後泣不成声地躲在孔怀德怀里求救。 
“不好，疲倦惊吓，从身体到精神都不好。”孔怀德神色漠然。 
“你干嘛？我又没逼良为娼，是他自己愿意的，价钱还是你谈妥的。”水荣看出老友在腹诽忍不住出言反驳。 
“是，但我没想到你表现得象只饿狼，全然无视别人的感受。”虽然明白事出有因，但鉴於以往玩此类游戏时的风流欢愉经历孔怀德十分不满水荣这一次的变态色魔嘴脸，“水荣，你再不收敛自己的任性，当心死後下地狱。” 
“不要紧，我会开著我的法拉利下去。” 



“什麽事不开心？”回澳洲已经半年，施毅的博士修读十分顺畅，但是一直风平浪静的水华近日忽然又闷闷不乐起来，“是不是觉得寂寞，要不去巴黎接妈妈一块儿过来住一阵？” 
“才不要，她那麽重色轻子，我才不去自讨没趣。” 
施毅扬起一道眉：“我记得那位勒努瓦教授可是你介绍给妈妈认识的哦，还苦口婆心劝妈妈要懂得享受人生。” 
“我哪里知道你们会慢慢把我边缘化。” 
“我们？水华，这可是一项相当严重的指控。来，坐这边来说。”施毅拍拍坐著的长沙发。 
嘟著嘴走过去水华不肯同他排排坐，想了想索性跨跪在他的腿上，微微仰头明眸雪亮：“你拿了水蓁的两百万美元之後又接受了大哥对你们研究项目的经费支持？他们的条件到底是什麽？” 
“你认为我同他们两个有交易？”面对她的直视施毅眼神清黑。 
“就是因为不知道我才不开心。”水华低下头用手轻捻施毅颈中玉链。 
“那你希望我怎样做才开心？”抬高水华的下颌施毅挑开了天窗，“象一个被当街调戏的女人那样尖叫著四处寻求庇护公道？” 
愣愣地瞧著他水华突然流下泪来：“对不起，施毅，因为我，令你受了大哥那麽多的委屈。” 
“不是你的错，小华，不是你的错。”轻抚她的面颊施毅放缓语速，眼中的柔情亦真亦幻，“傻丫头，哭什麽？” 
“开始时我怕你会一气之下同水家断绝来往连我也不要了，之後又怕你斗不过他们的威逼利诱委曲求全，最後更怕你被大哥迷住爱上他，呜……我一直怕，一直怕，我不想失去你，可是又帮不到你，呜……施毅……” 
“好了，鼻涕都蹭在我脖子上了，水华，我这不好好的在这里，别再哭了好不好？我没那麽不中用的。水华……”水华的轻颤令施毅的心口阵阵揪缩，环抱她的手臂渐渐收紧，就是因为这份熟悉的悸动吧，令他日益认真了水华的感情从而决定努力成全她简静安乐的生活理想。 
虽然克服掉缘自水荣的所有负面因素并不容易，无论是外在环境上的还是内在情绪上的，不过好在天从人愿，他终於成功地通过水蓁水华制约住了水荣。 
至今施毅还清楚地记得临离开纽约前水荣找到他时挫败的神情：“水蓁的200万你就这麽收下了？你真以为他的午餐是免费的？” 
“不算免费了吧，我差点没命，更何况他知道我值更多。” 
“我也知道。” 
“问题是你要的太多了，水荣。” 
“我会通过我们在澳洲的商业机构向你的博士课题提供200万美元的经费支持，请给我相关的资料。否则你永远不会知道要你付出更大代价的究竟是我还是水蓁。” 
“这不用比了，我知道你的慷慨远胜於他。” 
“是啊，真是便宜你了，水华於我可是无价之宝。” 
“所以你也就不用再证明什麽了。” 
“对你是不用，但对水蓁却需要。既能够帮我一个忙又可以顺便证实一下我是否言而有信，一举两得你何乐不为呢？” 
“水荣，除了占有与利用你就没别的情感方式了吗？” 
“我怎麽可能有？我爷爷的爷爷就已经是商人了。” 
那一瞬间水荣几近悲伤的不甘心是那麽的明显，明显得施毅当即明了了他们之间的输赢胜负。 
施毅清楚水荣早已猜到他手中有诸如当日绑架事件中所有在场人等对话录音之类的材料，也清楚他对他会否真的使用这些材料有所怀疑，其实施毅自己也在怀疑这个问题，因为他一直没有想出一个不伤害到水华的途径，所幸的是水荣到底还没有恶劣到金刚不坏，这些资料可能带给水家的伤害令他丝毫没敢冒险，所以施毅赢了。 
显然水华这半年一直在明察暗访乃兄的言行举止，一路提心吊胆到今天终於放松地发泄情绪想必是因为水荣多时的安分守己令她也彻底确定了施毅的胜出。 
然而施毅却没有那麽乐观。 



40 
“水华，我接下来可能会去中国大陆。”见水华的情绪渐渐平服，施毅索性趁热打铁。 
“干什麽？要去多久？”水华依旧伏在施毅的颈侧不肯起身。 
“那里有个研究所想同我们合作中试我的博士课题，已经向政府申请科研经费。” 
“那不是要去很久？”水华闻言直起身子。 
看著妻子红肿的眼睛鼻头施毅将她往怀里拉了拉：“如果我想在博士学位拿到以後去中国某所大学谋一个教职你可同意？” 
“可以啊，但是得带上我。”水华又开始玩弄施毅的颈链。 
“我的意思是这次你打头阵。”施毅的颈项被碰得酥痒难耐不由缩了缩脖子，“怎麽样？够重视你了吧？” 
习惯性地皱了皱鼻头，水华继续动作：“怎麽你这麽久还没找到链扣？”水荣找到的照片证明这条颈饰并非旧物，应该是施毅坠机以後获救之前被戴上的，但两人研究了很久也没能发现玉链的接口。 
“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截断它？”施毅的呼吸渐见急促，水华的手势真是越来越娴熟了。 
“不要，这麽漂亮的东西可别弄坏了，我只不过是想你把它送给我而已。别动！不许动！哇，为什麽你越来越忍不住？别象个急色鬼，嗯，……嗯，毅……” 



那之後水华花费半年时间完成了先遣任务，等到施毅前往会合时她已经在当地买下一套公寓房并在一个颇具规模的英语培训学校里找到一份教职。 
施毅同本地研究所的合作项目进行得很顺利，只是因为该研究所的政策性改制致使该项目在中试之後没能後续工程化，但那并没影响到他博士论文的通过，毕业以後他如最初设想的那样被当地一所大学的冶金专业聘任。自此两人便在中国这座北方的大都市定居下来。 
这期间水荣在中国内地的矿业投资也进展得相当不错，尤以东北的滑石项目最为成功，为著公司两便他理所当然地将办事处设在了妹妹妹夫居住的城市，并且每次出差总是不请自来地往他们并不算宽敞的三居公寓下榻，忙碌的工作节奏将他们平静祥和的生活搅得人仰马翻，一来二去水华终於不堪其扰，几经抗议水荣总算识相另购了居所。然而时日一长水华又有些不忍心他形单影只的孤身往返，一面著意替他物色对象，一面同施毅商量还是默许了他经常性的骚扰。 
水荣的心思施毅当然明白，然而他无能为力，不过心中一直的芥蒂倒是被这个向来飞扬跋扈的阔少眉宇间日益的沈悒慢慢驱散，两人间曾经微妙的紧张关系也由此逐渐含蓄缓和起来。 



“在做什麽？”水华午睡醒来，蹒跚著臃肿的身体来到施毅的书桌前。 
“在读你推荐的书。”夏日天长，水华这一觉睡了颇长时间，一本小说已被他读得七七八八。 
那是一本名为《朝花夕拾》的言情科幻小说，说的是一个少妇在时空隧道迷途误入了过去的年代，并由此体味到一段真爱的故事。施毅一向不大看小说，偶尔翻阅的也多是侦探武侠类文字，又因为念的是自然科学所以看问题比较唯物，原本只是闲来无事随意翻翻，然而书中内容却不知不觉间吸引住他，心中隐隐的触动正自沈渣泛起，却被水华突如其来的问话统统搅散。 
“我去给你拿西瓜。”放下心念，施毅回转心思，时候未到急也没用，这些年他多少已经习惯了记忆中那大片的空白。 
当日接下来的时间很是按部就班，晚饭散步做功课帮水华沐浴，等上床睡觉时施毅已经将那本书完全丢在了脑後。 
“怎麽啦？”半夜时分施毅被水华推醒，迷迷糊糊里他起身著亮了灯。 
“我想是宫缩开始了，毅，我要生了。”水华的话里有压抑的惊慌。 
瞬间清醒过来的施毅立时弹下床，五分锺以後他抱扶著水华坐上出租。 
路上他给孔怀德打了个电话：“孔大哥，抱歉这时候吵醒你，水华要生了，我们在去医院的路上。” 
“你不用现在过来，但是麻烦告诉丽娜请她炖些汤，我恐怕抽不出身来。好，回头见。” 



孔怀德被水荣任命为中国办事处的负责人以後便开始常驻本市，同水荣一样他也喜欢来施毅处作客蹭饭，至於目的当然是多重的，事实上对於施毅他的感情一直是复杂的，有戒备有欣赏还有些莫名的战胜欲，如今在体会过他与水华生活中暖恰的惬意後又多了一点点嫉妒与羡慕。所以尽管他知道施毅每次应付他都应付得谨慎保留，也能体会到间中隐约的凉意，然而他就是忍不住要往他们家跑。 
开始的时候孔怀德只是基於一种对温柔乡的向往，沈溺於那种意志消磨避世逍遥的快感中，但随著不请自来的次数增多，他慢慢透过他们闲适悠游的生活方式看清了他们实质上简单积极的生活态度。也许结婚也并不是个太糟糕的主意，就在他的某些人生观不知不觉发生变化的时候他在施毅水华处认识了李丽娜。 
李丽娜是本地人，漂亮温柔性格坚定，在美国拿到学位以後回国发展，同朋友合作开办的一间英文补习学校被她打理得有声有色十分红火，因为在她与合作夥伴拆夥发生资金纠葛时水华出手帮了她一把，於是两人做了合夥人的同时也成为很要好的朋友，在日常生活上外来的施毅水华得到她很多切实的帮助。孔怀德原以为凭藉自己的财势手段李丽娜一定很快投怀送抱，谁知一追经年佳人依然若即若离，而孔怀德性子中浮躁急切的一面却是给打磨得所剩无几，到後来索性同她称兄道弟做起朋友来，四个人不时聚在一处吃顿便餐，倒也应时应景其乐融融。 



赶到医院施毅惊讶地看见水荣已站在阶前。 
“大哥？你什麽时候过来的？”到底是血脉相连正难受得举步维艰的水华一见到水荣立时开心得叫了起来，施毅也同样暗暗松口气，毕竟在这个城市他们并无至亲。 
“昨晚啦。你感觉怎麽样？来，躺轮床上。施毅，我已经办妥手续你可以跟进产房，别担心，我就在外面，丽娜那里已经通知到，妈妈那里也打过电话了。” 
做了一番准备以後施毅被引进产房，眼见水华正辛苦挣扎连忙上前握紧她的手，一下下在医生的指引下水华呐喊著用力，扭曲的面容揪紧的手指一点点将施毅空白的回忆牵出。 
统统想起来了，毫无征兆地所有的前尘往事往事前尘便在这一刻纷至沓来。 
…… 
“施先生你没事吧？施先生？”瞬间惨白的面色引起大夫注意，见他听若未闻以为他晕台连忙命两个护士上前扶住他，但是已经晚了一步，施毅摇晃了一下整个人一下跪倒在产床边。 
“施毅！──”伴随著水华带了哭腔的叫声产房内秩序大乱。 
水荣看见面白如纸的施毅被扶了出来吓得大叫：“这是怎麽了？这是？” 
“没事，紧张过度，你照顾他一下。”护士看来挺同情这个英俊儒雅的准爸爸。 
“我没事，坐一下就好。”施毅仿佛不认识水荣般盯著他看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黑色的眸子波涛汹涌。 
“没事的，别紧张，这间医院是本地最好的，很有经验，施毅，施毅？”水荣上前扶持著他坐下，轻拍著他的肩不住安慰，魂不守舍的施毅难得温顺地任他揽著，那份软弱还真是他梦寐以求的，然而却是在这个无法趁火打劫的要命关口，水荣不住感叹时不我予。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施毅沈默著苍白依旧然而神色却渐渐镇定下来，晚些时候孔怀德也携了李丽娜赶到，早上七点锺水华顺利产下一名健康的女婴。 
“施毅，你差点吓死我知不知道？”再次看见施毅水华虚弱地发著娇嗔。 
“我没事，我没事。”她哪里知道短短几小时里自己已是两世为人，看著妻子初为人母的疲惫施毅百感交集，“我们有了一个漂亮的女儿。” 
“名字，名字你总也想不好，现在叫她什麽才好呢？”水华烦恼。 
“施南曦可好？南方的南，晨曦的曦？” 
“Nancy？好啊，不用另起英文名了，毅…她好象你…我…”早已筋疲力尽的水华喃喃著未完的话安心地沈睡过去。 
捧起妻子的手放在唇畔轻吻施毅看向窗外，好一个豔阳高照的大晴天。 
卢若铭醒来发觉自己躺在一个草木杂生的山坡上，翻身坐起直觉右腿小腿处一阵疼痛，他是在看到伤口时觉出事情不对的。 

他记得自己13岁那年有次在学校运动时被器械划伤右侧小腿，血流满地吓得老师同学赶紧送他去了医院，以羊肠线缝合，几年下来已经不大看得出痕迹，但此刻的腿却分明是当时的情景再现，难道说他从飞机上摔下来正好伤在了原来的地方？不对，明明上飞机时穿的是衬衣长裤，怎么此刻却变成了当年学校的运动短装？狐疑中他下意识看了看腕表结果更是大吃一惊。 

表倒还是他的表，只不过不是投标事件以后父亲奖赏给他的那只OMEGA，而是他13岁生日时继母给他的一款卡通表。继母梅吉娅是个极重仪表的美妇人，虽然脂粉凝聚成的表情从未让他真正体会到母性亲情，但是衣食住行倒一直是周到的。他还记得那块表的样式他并不喜欢，所以在生日的第二天他便将所有的表面贴膜揭了下来，希望可以早点用烂扔掉，而此刻腕表上的贴膜却是簇新的。没错，他腿部受伤那日也正是他的生日，那就是说飞机失事没有摔死他而是令他回到了13岁？但是他的生日明明在12月24日，并且出事时他记得飞机已经很接近马来西亚，而此刻周遭的草木枯色却显示着东南亚没有的秋天景致。到底发生了什么？时空错位？那么这里又是哪个时间空间？父亲和大哥以及飞机上的其他乘客又去了何处？ 

一阵山风袭来卢若铭连打了两个寒噤，他赶紧起身瑟缩着四处窥探，伤处已经不再流血，但走动时牵扯凝痂依然是火辣辣的疼。好在他生存的时代充斥了时空倒错的科幻神话，以至于身临其境也未觉得太过惊惶失措。其实到哪里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要利用一切条件好好活下去，这个道理在他4岁那年就明白了。 

往前走了数百米左右他听见流水声，悄悄靠近躲在一棵粗壮的树木后小心观察着，最初的恐惧之后他长出一口气，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四下无人，不，是四下没有活人时他才一瘸一拐地来到溪边，潺潺流动的山溪两侧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同他一样的人类尸体，箭翎断肢以及样式一致的铠甲头盔让他得出两个结论，一是这里不是侏罗纪，那意味着他不用害怕遭遇恐龙袭击，二是这里虽然是古代，但看来打仗已经有统一的军队，虽然没有代表现代文明的机关枪但似乎也不用担心会被茹毛饮血的野人生吞活剥。对古代他的了解仅限于影视漫画，但就生存知识而言想必一个现代人来到古代总比一个古代人来到现代要主动一些。 

眼下最重要的是他得先变成这个时代的人，哪怕仅仅是表面，因为以常识论一个异类的危险总是会大上一些的。想到这他选择了一具死相还不算太过难看身上衣物也还完好的尸体，费力地脱下死人盔甲，他又再接再厉地剥下了尸身上的棉布衣服，不，他并不害怕死人，在见到母亲一寸寸死在自己面前以后他便从未对哪怕是引来一片惊叫的恐怖电影里的死亡动过容。 

套上尺寸过于宽大的衣服以后他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的身体的确是回到了刚刚150公分左右的13岁。以金钱为目的他又在周围几个人身上掏了掏，如愿以偿地发现了少量银色金属小块，同时还搜出了一些地图字纸类物件，地图是绘在一副兽皮上的，皮质被加工打磨得十分光洁而字纸的质地也很棉软结实，看来这里的文明程度已经很具水准。打开地图细看，发觉绘的是一处名为鸡田的山地，而周围那些标注的文字竟然是他识得的中文，尽管写法上有些微不同但总体上差异并不太大。感谢上帝父亲专门替他们兄弟姊妹请了中文老师，而他因为爱看武侠小说是以学得还算认真，尽管程度有限然而总算不用做文盲。 

正待细看字纸内容耳际突然有人声杂沓传来，一惊之下他赶紧丢下无用的东西拿了银块以及一把短刀钻入丛林，这种是非之地还是离得越远越好，打定主意他立时拖着草草绑缚的伤腿往相反方向行去。 

这一次他走得比较久，等身后的响动已经完全听不到时他发现草木渐渐稀疏起来，再行了一阵便豁然开朗，入目的是一大片嶙立山石，顺着崎岖山路上行直到他再也走不动时才发觉自己走了条绝路，前面尽处竟是一个深峭险陡云雾迷漫的悬崖。大叹倒霉，卢若铭靠在山石边歇息，心中十分后悔方才没有将那幅地图拿上，天黑之前若找不到人家他的处境着实堪忧，那把短刀虽然还算锋利但对付猛兽却是远远不够的，也许他该返回刚才的地方找寻生火的工具，也许刚才那些人还没有离去。因为带着伤刚刚又走得狠了，歇着歇着眼皮便打起架来，想着只睡一小会儿他缩进一处避风的石罅慢慢盹着了，等到冻醒过来才发觉不好，喉咙火烧火燎地痛，脑袋也昏昏沉沉起来，天色虽然还微亮着，但是一轮满月已经升了起来，他赶紧强撑着站起来努力往来路返回。 

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全身都灌了铅般越来越沉，周围的光线也渐渐昏黑下来，恍惚中他好像看见前面林木中有人影闪动，脑袋登时清明了些，停下来四处看看他将腕表及脚上的运动鞋袜撸了下来连带之前换下的运动衣裤卷成一堆塞进了一处石缝，眼见生机出现，万一这里人愚昧保守看见如此莫可名状的东西把他当成为妖孽可就太划不来了，除此以外以他此刻少年的模样总还不至于被当场一刀两断。 

继续前行着，冰冷锐利的山石硌得足底生疼，正考虑要不要呼救的当儿林中人已经发现了踉跄蹒跚的他，看着那个黝黑壮健的身影向着自己奔来卢若铭又坚持着往前迈了两步才黑了两眼仆倒在地。 

第02章 

意识回复时卢若铭没有立刻睁开双眼，他先细细感觉了一下身体状况，发觉除了肚子有些饥饿以外并没太大不妥，身上的衣服已被换过，同被褥一样温暖干燥有股阳光的清新味道。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周围没人后他方才缓缓坐起，触目所及是一间木结构小屋，简单的器具摆设看来多是原木和陶土质地，色泽原始样式朴拙，正在打量估摸着自己的处境青布门帘被人揭起。卢若铭静静看向进来的中年男人。 

“哟，你总算醒来了，睡了快一夜一天咯。饿了吧？螽轭，盛碗米粥进来。”男人见他醒转眉花眼笑地冲外面嚷了一句，走到略高于地面的床榻前跪坐下对他热情地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氏？” 

还好，虽然口音有些奇怪，但是他听得懂的中文，卢若铭暗暗松口气。眼前的男人发色斑白，皮肤粗糙，虽然头脸收拾得很清爽，但一望而知是个镇日操作的劳动者，仔细观察着他的做派语气卢若铭暗暗思忖应该如何应对。 

“娘，粥来了。”这次进来的是个黑大个，披肩的黑发结着若干辫子，“娘，你先不忙问的，看这位小哥的样子就知他是甘棠南人，想必是遭遇强盗孤身逃出的。您先喂他吃些汤水，待他好些再问不迟。” 

卢若铭认出黑大个便是在山林间救了他的年轻人，然而所有的谢词统统被他那一声娘给吓了回去，娘的意思该是母亲吧，有没有搞错，那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呀，饶是卢若铭性情冷静也不由惊骇莫名。 

“也是，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怪可怜见的，来，先吃点粥，这是婶特地为你熬的。”那被人称作娘的男人接受了意见，开始拿了汤匙一勺勺喂他喝粥。 

卢若铭本就觉得饿了，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便索性靠坐床头一口口吃将起来，粥倒是意外的香甜，只是那年青男子的目光一直火烧火燎地灼在他身上令他十分不自在。 

“螽轭，眼睛规矩些，看把人家孩子给臊的。”察觉到卢若铭的不自在，中年男人转头笑骂了一句，之后又对他说，“山里人都这样没啥讲究，你不用怕，我们螽轭可是个善心的实诚孩子。吃饱了？粥还有的是，不够你就说。” 

眼前的暧昧情形令卢若铭心慌意乱，他到了哪里？只听说过女儿国，难道这里是男儿国不成？努力定了定神他有些嗫嚅地开口道：“这位大哥，谢谢你救了我，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是哪里？” 

“呵呵，不用谢，”那个大个子憨憨地笑起来。 

“傻乐什么？去，一边去。”中年男人看不过他的憨相接过了话题，“我们这个地方位于安槐大簇两国的交界处，名唤乐螽，是个千余人口的村镇，由大簇的朔方州和安槐的键为郡分辖，此地因为山林繁茂所以长年匪患横行，闹得凶时边境守军也会出兵剿上一剿，然而他们总是只管自己一边，只要强盗往另一边逃遁他们便即罢兵，所以总也不能赶尽杀绝。故而我们这些山城村县便只有组织壮丁自保家园，可是一旦遇上势力强大些的盗匪便也只有任人宰割，这不，我的大儿子，螽轭的大哥便是在厮杀中重伤不治的。”中年男人原是闲扯的语气，可说着说着便严肃起来，见卢若铭听得十分认真便一路说了下去，“总算今年初安槐国王上下旨肃清边境土匪，可大簇国却认为他们是要借机拓展疆界，非但不乘机合作剿匪反而在国境处严防死守不准安槐国军队越雷池半步，连带两边的百姓也不准随意往来通商，闹得我们串门子走亲戚都得偷偷摸摸绕道而行，唉，倒是那些个略成些气候的山寨反而得了机会进退攻守四处伏击官兵，这不，前几日便有一队安槐兵士在林中中伏全军覆没，等螽轭父亲得着信带人赶去救援时只来得及替他们收了尸，真是作孽啊！” 

“你是遭劫了吧？怎么跑到如此兵荒马乱的地方来？此地还有亲朋吗？”趁着中年人停顿，被唤作螽轭的年轻人问卢若铭。 

此时卢若铭已经想好说辞：“我叫卢若铭，南方人氏，今年一十三岁，自幼父母双亡，他们遗下的资产一向由二叔打理，二叔对我很好，因为我自幼体弱多病他便专门找了人照顾我，从不让我操心世事，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去年底他突然一病不起，自知不久人世便命他的长子，我的堂兄开始教我打理家中事务，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是数月前堂兄突然说我已经长大应该出门见识见识，便让我押送一批货物北上，那时二叔已经无法言动，我向他辞行他只能看着我流泪。”深吸一口气卢若铭低低地述说着编撰的故事，迷惘的神色带丝逼真的凄清，“我从未出过远门，可想来堂兄应该也是为了我好，谁知按照他交待的线路一到此处便遇到强盗，幸亏有位忠心的老家人拼死救护我才得以逃脱，可又在山林中迷了路，后来……” 

“竟有这样谋财害命的兄长，真是狠心。”中年男人见他说得悲苦，十分同情，便不再让他继续回忆恐怖的经历，“好了，别难过了，既然螽轭救了你，你便把这儿当家吧，待你身子好些，我们再作打算。” 

自知话中漏洞颇多，卢若铭十分庆幸无人深究，当下便听话地躺下休息不觉间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转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外隐隐有人声传来。直觉谈话内容同自己有关，卢若铭侧耳倾听。 

…… 

“既然螽轭对那孩子挺中意，我瞧这事行。” 

“爹，那我什么时候能娶他进门。” 

“瞧把你给急的，等明儿个你嫂子从娘家回来我们就开始操办。” 

“他爹，这孩子才13岁呀，又无亲无故的，我看要不还是再等等吧，况且婚姻大事也得人家孩子同意才行啊，总不能因为螽轭救了他咱就恃恩求报吧。” 

“什么叫恃恩求报，那叫缘分。再说你进门时不也才14，我记得你那时也不情不愿的，还想着什么读书应试为国效力，呵呵，亏得咱爹明白事理早早将你给嫁了过来，还直后悔让你跟着在他的塾馆读书读野了心呢。螽轭，甭听你娘的，这老婆呀尤其是男妻就跟牲口上辔头似的得驯，回头我教你两手，当年你娘一晚上就被你老子我给整伏贴了，呵呵，来，咱爷两再喝一盅……儿子，我告诉你——” 

“你别再喝了！灌足黄汤就满嘴胡唚。螽轭，扶你爹去歇着！去啊！” 

第03章 

见有人提灯进来卢若铭连忙闭上眼睛装睡。 

“孩子醒醒，吃点东西再接着睡，小铭？”螽轭娘温和的声音令他刚刚惊怕的心情缓和了些，边吃着新鲜可口的乡野饭食边在心里苦笑，原来他还真是来到了男儿国，接下来该怎么办，逃跑？也或者可以试试讲道理？看他们都不是坏人，总不见得真会强人所难吧。 

“婶儿，我是男人啊。”忍了忍卢若铭还是率先开了口。 

“男人？哦，你都听见了？婶儿明白，当初婶儿也不想做女人来着。”拿布巾替他抹抹嘴，螽轭娘将手中碗勺放下，扶他躺好掖紧被褥，“你那位叔叔想必也不希望你嫁人吧，否则也不会要你剪这样短的头发，怪是怪了点，不过挺俊俏。其实我年青时也是个不甘心的，世间百千条道，凭什么我就只得嫁作人妻这一条路可行？”仿佛想起往日时光，男人嘴角擒了抹笑意，烛火摇曳里竟有丝动人，“可惜父命难违。不过话又说回来，嫁人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你眼下举目无亲，家里又是那样的情势，不如暂时在我们这里住下，先和螽轭那孩子处一阵子，没准你会喜欢上他也未可知。不过你放心，若你实在不愿意，我们绝不会勉强你的，可好？” 

一番话说得卢若铭没了言语，他本就不是冲动的性子，当下也就点头应允，心中盘算着等养好身子同时多了解些世事再做打算不迟。 

因为白天睡得多了，当夜卢若铭睡得并不是很熟，是以房门略一响动他便清醒过来，进来的是螽轭，一身的酒气。 

以为卢若铭沉睡未醒螽轭步伐不稳地来到榻前动作粗鲁地试图摇醒他，卢若铭连忙睁开双眼，夜色中目如寒星。螽轭愣愣地瞅着他发呆一时竟忘了来意。 

“螽轭大哥，夜了，有事明天再说可好？”卢若铭尽力掩饰着心中慌乱口气温和地哄咄着醉酒的男人。 

“小铭，你真好看。”螽轭沉迷般喃喃道。 

看着螽轭眼中危险的精光卢若铭开始悄悄往里移动着身子，男人的欲望他在4岁时就见识过焉有不明之理，只是此刻并无电话可以求援，他只能靠自己了。 

“跟了我好吗？”说着螽轭便喘息着扑了上来，“爹说了，只要让你怀上孩子你就不会不肯了。” 

卢若铭虽然早有防备，然而一旦行动才发觉右腿完全用不上力道，这才省起有伤在身，总算是连滚带爬地翻下床榻，他拖着右腿缩进墙角。 

“螽轭！你在做什么！快放手！他身上还有伤啊！”蛮力撕扯着卢若铭衣襟的螽轭被他娘喝止，“滚！你这畜生给我滚出去!”提着灯火螽轭娘一边喝骂开儿子一边跑上前抱住了全身发抖的卢若铭，“没事了，孩子，有婶儿在，没事的。” 

“呜……，婶儿，救我……”也许是被螽轭的举动勾起了前尘旧事又或者是被男人温言的抚慰引发了骤变积压的惶恐，卢若铭扑在螽轭娘的怀里失声痛哭，不，他并没作假，事实上他自己也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情感失控弄得不知所措，想要克制，可是一直被压抑得以为早已遗忘的这一生所有的委屈悲伤在该一刹那统统涌上心头，螽轭娘温暖的安慰拍抚令他只想直抒胸臆，于是顺着本能哭了个气断声噎，直哭的螽轭娘紧紧搂着他跟着垂下泪来。 

原来自己尚有哭泣的功能，自记事起他便没再流过眼泪，还以为已经没了这份生理功能。情绪略略平息卢若铭缩在螽轭娘的怀里轻轻抽噎着恢复了思考能力。他该怎么做？从没这么仓惶过，哪怕是在外婆因赌博欠债半推半就地将只得4岁的他抵给开设妓院的债主时他也没有这么惊慌过，他记得那时他从一开始就表现得非常温顺，听话地任人摆布，因此在第一天接客时他便得以利用电视上学到的知识报了警，他很幸运，警察赶到时落入淫窟整整三个月的他尚未经受彻底的性侵犯。后来来自六哥卢若铉的性骚扰也同样不曾令他失措过，为绝后患他很快在9岁那年找到机会趁着父亲在家的时机设计诱使六哥进他卧房，一边引他动手动脚说些淫辞浪语一边暗中将内线电话拨进父亲房内，结果尽管他已发狠踢断了六哥的肋骨，父亲也并没饶过这个逆子，刚刚15岁跟他一样没有娘家势力的六哥被送往矿山，两年后便因为罹患严重抑郁症住进了疗养院。因为父亲震怒时表现出的冷酷，这件事由头至尾家中从没人敢谈论无论是私下还是公开，而他的日子也因此一直风平浪静。想起父亲，卢若铭叹息，尽管他从未真正感受过父爱，然而凭心而论父亲对他其实还是不错的，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他跟了父亲以后从来没有问起过有关母亲与外婆的任何讯息，虽然，他知道外婆从不吸毒。 

外婆是那种彻头彻尾的享乐主义者，但是很爱惜自己的身体，连酒都很少过量，她的口头禅是“谁说妓女就会烂死，我偏要颐养天年。”是父亲杀了她。然而那同他有什么关系，他还记得父亲将自己领走前外婆最后对他说的话：“别以为你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做上等人了，听着，托尼，你很有天分，但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所谓的情感善心只会把人害死，你妈就是榜样。所以记住，托尼，人只需要把自己爱护好就足够了。” 

混乱的心绪在思前想后中慢慢清明，卢若铭的思路又转回眼前，他接下来该怎么做呢？男妻？想想都觉着怪异，更别说男人生孩子了，看来他同这个世界有着巨大的文化差异，也或者他来到的并非地球，这些表面同类的生物在生理构造上与他并不相同。好在虽然无处借力自保但他碰到的总算还不是恶人，而且这些嫁作人妇的男人举止也还自然，并没有现代社会大多数同性恋那样令人作呕的娘娘腔。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04章 

第二天趁着螽轭娘换药的当儿卢若铭仔细看了看自己的伤处，他再次惊讶了一下，记得当日医院替他缝了14针，伤口养了一个月才好利索，可来这里刚刚两日，只被涂过一种草药喝了一碗药汁伤口便已经结痂，真是神了，也不知是这个地方的偏方管用还是这个世界的医药水平就是如此高明。 

午饭时分螽轭的大嫂并两个侄子自娘家省亲回来，两个男孩年纪相仿大约4，5岁左右，黑黑胖胖十分顽皮活泼，一点不认生，见着卢若铭立刻欢呼着上前亲近，小小手指弄得他麻痒难当，他们的母亲也是一个男人，平实的五官温煦的笑意令人一见如故。 

“对不住，螽轭那孩子昨晚发酒疯吓着你了，他不敢来见你，嘱我替他道歉。”他见卢若铭低了头不说话只道他是害羞便将手中一托盘食物置于屋中矮桌上转了话题，“我们这里的食物粗陋，你还吃得惯吧？晟儿，小昃别再闹了，扶嬢嬢过来吃饭。” 

嬢嬢是什么？不会是阿姨吧？卢若铭反感地揣测着随口应道：“粗陋？哪里，很好吃呢。”因为右腿还有些无法使力，加上对这里宽长的衣着还不是十分习惯，他有些狼狈地被两个小人扶到桌前屈膝跪坐下，很显然这个坐姿是这里女性专用的，所以他很想学螽轭那样的盘腿姿势，但为衣摆所限莫可奈何。 

“大婶呢？”不想再考虑这些令人心烦的细节，卢若铭找了个话由。 

“镇上有个联防大会，咱爹被选作乐螽的头领，娘也跟过去帮忙了。晟儿，帮弟弟把饭粒捡起来。”螽轭大嫂一边给卢若铭布菜一边关注着儿子的动静。 

“够了，大嫂，我吃不下的，这是什么肉？”饭菜中有一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十分美味，卢若铭不由好奇。 

“猪肉啊，你没吃过吗？” 

猪肉？自己虽然生活在马来西亚但父亲和继母并不信奉回教。可是不记得猪肉这么香啊？其实不仅是猪肉这里的所有食物包括土豆在内都比以前吃到过的有滋味得多，卢若铭有些将信将疑地细细品味着。 

“难怪我们家螽轭相中了你，你还真是可爱。”见他一脸不信的样子，大嫂笑起来：“这真的是猪肉，怎么你们甘棠的猪肉不是这个味道吗？” 

一听他提及螽轭卢若铭不觉垮下面孔不再说话。 

“小铭，你别怪我帮着螽轭，他确是个不错的孩子呢，很会疼人的。晟儿爹刚死的那会儿，小昃才满月，若不是他时时宽慰我，我根本挺不过来的。以你的样貌总是要嫁人的，既然如此何不随了缘分呢？”见卢若铭的脑袋快要埋进饭碗了，大嫂这才打住话头，“好了，我也不多说啥了，你先歇着吧，晟儿带弟弟去玩别吵着嬢嬢。” 

忙完家务琐事他回来探看，发现两个孩子一起窝在卢若铭怀里睡得口水横流，卢若铭自己也睡得十分香甜，两相对照下只觉卢若铭的肤质竟然皙洁一如幼儿，唉，这样子的美人，会安于现状吗？只怕螽轭要空欢喜一场呢。他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在榻边坐下做起针线来。 

卢若铭睁开眼睛看见的便是一个男人坐在身边飞针走线的情形，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违和的感觉，相反反而觉得这个样貌粗黑平常的山野男人在这一刻有种独特的娴静气质，十分引人入胜。 

发现他醒来，男人冲他笑笑复又埋头手工。 

“你在做什么？”卢若铭抓紧时间增广见闻，此刻出些洋相还没所谓，反正此地偏远没什么见多识广之人，但他总得为将来做些准备。 

“帮你做身衣服，总穿我的太委屈你了，而且也不合适。” 

“谢谢你，大嫂。” 

“就快是一家人了，客气什么。” 

“大嫂，咱们这里就完全没有女人吗？我是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咱们乐螽老少全算上约莫有14、5个女人吧。” 

“那么少？”原来这里并不是清一色男儿国，也是有女人的，只是数量比较少。 

“少？千多人里有十来个还少？不过也难怪你吃惊，你们甘棠国听说女人是要多一些。”螽轭大嫂说着发表起评论，“其实女人除了天生生养孩子利落些也没其它好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当初螽轩，就是螽轭的大哥，看中我的时候乐大叵也正想替闺女招他入赘呢，那乐大叵可是我们这儿数一数二的富户，他女儿不仅是女人而且生的也不错，但是螽轩一口就给回绝了，说是太金贵他配不上也怕养不起。” 

见他说着说着便沉默下来，卢若铭怕他想起伤心事赶紧岔开话题：“大嫂，你是本地人？” 

“是，我在这里出生。” 

“给我说说乐螽好吗？” 

“好啊，不过我知道的可不如咱娘多，晟儿外爷开着一间塾馆，咱娘读过很多书呢。”揉揉酸软的颈项螽轭大嫂打开话匣，“我们乐螽方圆有好几百里，早先完全属于安槐国地界，但到了咱们爷爷那辈的时候被安槐国王上当做礼物送了一半给大簇国，归治于朔方州。” 

“那你们的生活岂非变得很不方便？” 

“开始的时候还好，我们这里的人以种地狩猎为主，不似安槐国有些百姓逐草放牧需要流动，两边的官府只管征收年赋，其它的事情一律不大过问，可是后来，特别是在安槐国南王爷当上监政以后，安槐这边的年赋便渐渐低于大簇，于是乐螽的大簇辖方百姓便逐渐开始东迁。我们乐螽有乐和螽两大姓氏，历来有通婚的习惯，比如咱爹姓螽，而娘与我的本姓都是乐。本来乐氏宗族多生活在大簇国土，人口也比安槐这边的螽氏族系为多，可是近年往安槐迁居的人日益增多，大簇方面便渐渐有些荒萧，娘说这次大簇下令不准我们两边随意通商往来便是因为怕安槐通过剿匪将整个乐螽吞并了去。可是照我说我们尽归了安槐也没啥不好的，大簇的法令严苛，税赋又高，还是在安槐辖下的生活宽裕自在些。” 

“这附近是否有座鸡田山？”听着听着卢若铭突然想起那日在官兵身上看见的地图。 

“有啊，我们这里的山脉名叫庾岭，鸡田是其中的一座山峰，因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加上整座山正好横跨边界，所以那里的匪寨最为强固，前几日在山林被伏击的官兵便是安槐派去侦测鸡田山地势的，谁知还没到跟前便被尽数歼杀。本来我还以为此次剿匪也跟以往一样不过是胡乱吵嚷一阵，等搅扰得四乡不宁之后就又不了了之了，没想到这回竟象是动了真格似的，今日镇上集会便是键为郡郡守亲自召集的，说是希望我们能够协助官府共同剿匪。早若如此，晟儿的父亲也不至于年纪轻轻便丢了性命。” 

见他说来说去终是想起亡夫，神色悲伤，卢若铭也只好跟着沉默下来。 

“对了，我说了半天我们乐螽，你也跟我说说甘棠好吗？我还从没到过乐螽以外的地方呢，听娘说比起大簇的多山林，安槐的多草木，甘棠国山柔水和沃野肥美，百姓生活很是丰足，真的吗？” 

还好他并没伤感太久，然而提出的问题却将了卢若铭一军，“娘，我要撒尿。”正在想要不要胡说八道一番，两个孩子恰巧醒转，小昃揉着眼睛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第05章 

那一日接下来的时间螽轭大嫂便没再有机会坐下来聊天，领着两个帮工喂牲饲畜洗衣磨面马不停蹄，卢若铭发觉他们竟然懂得利用人畜废水沤制沼气，而且还会得将井水抽高聚集流水来用，尽管汲水装置是畜力的，但已经完全具备现代社会的自来水雏形，他看着有趣很想试着帮忙，然而那两个帮工时不时寓意不明的眼神却令他很是不舒服，到后来便有些恼火地带了两个小家伙往后院呆着去了。 

从大家的闲聊卢若铭判断螽轭家在这里应是中上人家，有着一幢带天井和后院的木质房屋，还附带有用作粮仓柴房的杂物间，后院面积较大，可以晾晒不少东西，此刻院中便有一个一人多高的麦秸垛。天气很好，蓝天白云下两个小人儿不听劝止地沿着梯架爬上了垛顶，还冲他挥舞着小手，一来担忧孩子不小心会摔下来，二来也有些好奇贪玩，长这么大他还从未在真正的农家生活过，于是便也踩着木梯跟了上去，感觉右腿的伤已经基本复员只是力道还有些不够。 

在垛顶坐下他四下一张望立刻便被周遭景色深深吸引，这个村落地处群山环抱之中，此时正值金秋层林尽染，周边的梯田同样是丰硕的金黄，一派秋收的繁忙景色。极尽目力地观察着忙碌往来的人们他发现原来这里的人在未行婚嫁之前彼此服饰并无区别，长发披拂夹梳着许多辫子，有点象美国西部片里的印第安人，而衣着则类似古装片里的那种对襟武士服，但象螽轭大嫂这样为妻为母以后头发便不再结辫子了，大多数人都只在脑后随意绑成一束，面目也好似绞过脸般没了先前旺盛的毛发，衣服则是那种身侧结扣腰间束带的裹襟长衣。看着看着他还发觉这里人的身形绝大部分都十分威猛高壮，虽然那些嫁人的男人要相对矮小一些，但哪怕是他17岁时176公分的身形在这里也是瘦小的，更别提现在了。低头瞅瞅自己的打扮，卢若铭嘴里发苦，他已经是一副人妻打扮了。 

晚饭时分螽轭父母三人一起回来了，螽轭大嫂先是关照两个孩子吃喝，跟着又服侍三个大人晚饭，最后才进屋同卢若铭一同进食，饭后又忙着收拾打扫侍弄孩子睡觉。螽轭母亲则进屋同卢若铭闲聊手中一边还以针线缝缀着衣物，大嫂忙完进来便跪立在婆母身后替他做着简单的肩颈按摩。 

天，这一天忙大忙小忙里忙外可真够受的，卢若铭看着他们暗暗咋舌，他若嫁了螽轭岂不是也得这样，若是生不出孩子恐怕还会被瞧不起，不行，他可不能就此呆在这儿，得想办法离开才行，不知那个甘棠国会不会男女比例协调些，就算要在这个世界长久生活安身立命他也不想承担女性的义务。那个他心理上实在是接受不来。 

左思右想待得夜深人静卢若铭方才勉强睡着，但很快他又被外面的人喊马嘶给惊醒了过来，刚刚坐起大嫂便急急跑了进来，一边伸手往他脸上涂抹着什么一边急声道：“快跟我来，强盗进村了。” 

卢若铭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鞋袜跟在他身后进了后院柴房，原来那里有个地窟可以做藏身之用，螽轭的母亲已经在里面了，地铺上的两个孩子犹自沉睡未醒。 

“螽轭和大叔呢？”卢若铭猜想他们是在组织反抗。 

“上外面去了，看看有没办法替大伙多留下些过冬的米粮。” 

听螽轭母亲解释后卢若铭方才知道，这些盗贼并不随意杀人放火赶尽杀绝，但他们会抢走一大部分食粮牲畜金银细软外加有些姿色的所谓女人，“过些时候他们还会放一些活下来的人回家，若是怀上孩子家里人也不会嫌弃都当作自家孩子抚养。壮丁团主要的任务是阻止他们进村，若是阻止不了就尽力避免让他们抢走更多的东西，因此他们对待壮丁团是从不留情的。” 

“嘘，娘，听，他们进屋了。” 

听着外面的嘈杂纷乱卢若铭手心里尽是冷汗。父亲找到他是他时来运转的开始，利用投标事件顺利获得家族生意参与权以后他以为今后的人生已经尽在掌握，没想到阴差阳错他竟然落入这样一个乱世中来，看来好运气要到此为止了。 

“蒙上这个到角落里去，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别露出脸来。奈儿你也是，到那边去。”螽轭娘轻声命令里卢若铭同螽轭大嫂分别蒙了条黑色大头巾躲入地窟的两个角落。 

“嘿，这家的麦米不少啊，想必家眷也不会差，你们几个快装，你们几个跟我去搜一搜。” 

地窟并不隔音，听着那些人乒乒乓乓地四处翻寻，卢若铭竭尽所能地将身体蜷缩起来。 

“哈，找到了，在这里了，快来。” 

“哇……娘啊，哇……”喧嚷中两个孩子被惊醒过来，到底年纪还小，看见明晃晃的火炬刀剑狰狞鬼影吓得大声哭叫起来。 

“出来！都出来！听见没有！再不出来我们放火了！” 

战战兢兢地卢若铭裹着大头巾落在最后，看见院中另有几个人正忙着将仓库里的粮食往外搬运。许是他身量不高又佝偻着身子所以被当成了孩子没受重视，而螽轭大嫂却成了众矢之的，有人推桑着捉牢他在他抹了锅灰的脸上擦了擦，一个粗野得好像棕熊一样的男人上前托高他的脸仔细瞅了瞅又在他腰臀上捏了两把然后嘎声说道：“嗯，还不错，这个我要了，带走！” 

“你们放开他！快放开，奈儿……”螽轭娘猛扑过去想要救回儿媳却被两人用力一搡倒在地上。 

“不要！娘，你们放开我！放开我！娘……”看见婆母倒在地上螽轭大嫂竭力挣扎着，却敌不过众盗贼的蛮力眼见就被拖往前院。 

“娘，你们放开我娘，娘……” 

“哇……，娘，哇……，奶奶，哇……” 

“放开我大嫂！天杀的贼人，我跟你们拼了！” 

正自哭爹喊娘不可开交之时，螽轭门神般出现在前庭，手里提着根泛着乌光的粗铁棍。 

几个盗贼立刻持了武器上前招呼，刀来棍往金铁击碰中不断有人惨呼着倒下，看来螽轭的身手还不错，螽轭大嫂趁机奋力挣扎起来，而倒在地上的螽轭娘也已经爬起身紧紧将两个孩子护持在了身边。 

一直无声隐在暗处的卢若铭趁着场面混乱开始往墙边挪动，这可是一个很好的脱身机会，他甚至还有时间往地窟取些银两，刚才螽轭娘放包袱时他注意到里面是些银钱细软。 

第06章 

“啊！” 

“螽轭！” 

“哇……！” 

“不要！别伤害孩子，我跟你们走，求求你们别伤害孩子……” 

已神鬼不知靠近地窟的卢若铭听见螽轭痛叫大嫂惨呼到底还是没忍住过去张望了一下，没想到这一眼令他血往上撞立时忘记一切地冲了上去，一脚踢开已经砍向小昃的大刀，趁那人身形一晃卢若铭使出全身力道踹蹬那人的下颏，他的跆拳道教练曾说无论一个人体格如何结实强壮，迷走神经都经不住100公斤以上的撞击，而一个正常人的爆发力是完全可以大于100公斤的，即便他此刻生理上只是个13岁的少年但相信经过多年搏击训练他的力道应该不会太弱。 

本有些担心腿伤未愈影响发力效果的卢若铭发觉那人的确被他踢得迷瞪了几步不由信心大增，当下眼明手快地夺下了对方的武器，看来这里人的生理结构同现代人并没有太大差异，到手的刀身沉重得远远超出想象但卢若铭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其戮进了对方的小腹，随着那人轰然倒地剩余的三、四个强盗立时喝叫着围了上来，这时卢若铭才意识到自己捅了一个大大的马蜂窝，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咬牙一拼了。 

仗着身形优势他灵活地在几人间跃纵腾挪着，虽然险象环生但仍有余裕不时踩踹着各人的膝骨脚踝，几人显然没见过这种身法一时倒也奈何不了他，但他也渐渐开始气息不稳起来。 

“扯！官军来了——!” 

外面不知是谁发了声喊，与此同时由远及近遥遥传来急促奔腾的马蹄声，仿佛触电般这几个人立刻四下散开，俯身扶了几个受伤呻吟的同伙儿便往门外撤去。见敌人退走，卢若铭松口气一边以袖口抹拭着面上的汗水一边来到螽轭身边探视他的伤情，谁知便在这时那伙强盗中突然有个人大叫：“快看！好俊的娃儿，带了回去一定重重有赏。” 

“还不快走！等着被官军捉回去五马分尸啊！”门外有撤退的人看见这伙人兀自犹豫不住催骂。 

“这里有好货，就是性子太烈，大伙儿搭把手啊！” 

猝不及防的卢若铭意识到他们说的是自己时赶紧拧身往后院奔去，然而没跑几步便被一涌而入的盗匪逮了正着，虽然他使出了浑身解数但到底力量悬殊过大，寡不敌众的一番挣扎他很快便力不从心地被几个人牢牢拉住手足抬出了螽轭家的大门。被人甩上马背时，耳中听到不知是谁在大叫小铭。 

看来外婆说得一点不错，善心只会带来无妄之灾，刚才猛然看见螽轭倒在地下挣扎不起，螽轭娘与大嫂也是血披满脸，那把大刀更是眼见就要将小昃劈做两半他不由意气用事挺身而出，结果自己倒成为别人的一盘菜。不过卢若铭没能后悔很久，马匹一开始奔跑，被面朝下搁在马背上的他便被颠了个七昏八素。 

一路上他几次考虑要不要趁着众人逃窜的慌忙中悄悄滑下马鞍，但一来他害怕疾驰中被摔伤或是被后面的马蹄踏着，二来控马的那个人一直牢牢捉着他的衣带所以始终没能付诸行动。 

因为脸朝下他完全不知方向及周遭情形，但是耳际突如其来的喊杀声却让他明白这干人是遇到伏击了。这时天已经蒙蒙亮。 

随着控马的那人被什么武器击中落下马背，那匹马立时受惊狂奔起来，牢牢抓住马鬃卢若铭脑中迅速转着逃跑的念头，最好这匹马能载他远离战场再停下来，然而事与愿违那匹马并没有跑很久便象遭到拦截般嘶鸣着前蹄仰了起来，幸亏他马鬃揪得紧不是立即摔下地的，不过饶是有所缓冲仍是给跌得晕头转向。感觉周围战斗的声音渐渐减弱他索性将计就计一动不动伏在地上装死，如果没人注意兴许可以安然脱身也未可知。按照耳中听到的零星对话推测捉他的那伙人是被另一伙强盗黑吃黑了，他可不想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瞧瞧那短头发的小子是什么人？” 

听着脚步声靠近，卢若铭趁那人弯腰探看的当儿以野兔搏鹰的姿势翻身踢中那人的下腹，跟着便跳起身拔足狂奔，眼光急探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狭长的山谷中，两边坡壁陡直，掩映的草木中还不断有人在往下攀滑，显见是伏击获胜下来集结收罗战果的。片刻迟疑间卢若铭决定往山谷看似人少的一头逃窜，但当然他没能逃多远。 

一条破空而至的长鞭从天而降灵活地缠缚住了他的双臂上身，在他反应过来以前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纸鸢般往回飞出，飘飘荡荡里他以为这下铁定摔死没想到落进的却是一个稳健的臂弯。 

“哈哈，当真强将手下无弱兵呀，孜莱丫头好俊的身手！” 

“哈哈，大哥别再夸她了，她就快不知自己姓什么了。孜莱，还不过来谢过大爷！” 

“是的，爷。孜莱多谢大爷褒奖。”冷脆的嗓音是卢若铭进入这个世界后还不曾听到过的女声，好不容易捱过刚刚空中飞行的烦恶他勉力睁开双眼。 

第07章 

接住他的是个这里意义上的男人，年纪不大，膀阔腰圆重发虬髯，正端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与人对答，从卢若铭的角度可以看见他棕褐色强壮颈项间上下翕动的喉结。 

感觉到怀里人的目光，那人低下头来正好对上了卢若铭的眸子，一双原本就细小的眼睛立时眯得只剩两道透出神光的缝隙：“啊哈哈……大哥，这可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看来这登增的手下实在是不堪一击，我们委羽峰刚赢了他鸡田山一场，他这便送来这样一个厚礼，哈哈哈哈，我还真是愧不敢当呢。” 

那人笑得一张脸上只余狮鼻阔嘴，一口森森白牙看得卢若铭头皮发麻，这伙人不会是猎头一族吧？ 

“哈哈，三弟机智过人，这两次围歼下来鸡田山的主力已经折损过半，又何必自谦！难得三弟喜欢这送上门的礼物，当然应该好生享用。” 

“不然，大哥，这么好的东西小弟岂能一人独占，至少也得问过二哥一声才行。” 

“诶，大哥让你拿着就拿着！赏优惩劣是我委羽峰一向的规矩。老二畏惧鸡田登增，这两次战事他都退缩不前，就算有他的犒赏也得是弟兄们剩下的才公平。休再多言。弟兄们，完事没有？完事了就随我回山庆功，大醉三天！” 

轰然叫好声回荡在山谷间直震得卢若铭耳鼓嗡嗡作响，虽然十分害怕会被煮成人肉羹但他此刻被死死扣在别人怀中就算想跑也是无法可施，只好在心中不住劝慰自己要沉住气，只要没被就地处决他就总还会有脱身机会的，可惜这番自我鼓励对他的身体不起作用，从空中落下后他就一直在不由自主地轻轻发颤，结果引来那人益发强力的搂抱。 

一路上被那人两只毛手肆无忌惮地全身游走，卢若铭几次疼得失声惨叫，等到达目的地时他已是衣襟半敞体无完肤。 

“哈哈，崇赫，我瞧你还是先回房爽一把吧。我自会跟大伙儿解释的。” 

“那怎么行，大哥，我这就跟你去大厅，哪能为崇赫坏了规矩。孜莱，你先带他回房。” 

“是的，爷。”那个名唤孜莱的年轻女子在一旁恭敬应答，并立刻转头对两个小喽啰吩咐道，“你们把他抬到三爷房里去。” 

卢若铭身上的衣服是螽轭大嫂的，本就不合身的宽大，这一连番折腾下来早已凌乱拖沓污七八糟，那个叫做崇赫的匪首临去前将自己的外衣大氅脱下来扔在了卢若铭脚旁，两个喽啰得了吩咐立时会意地用大氅把卢若铭包裹着抬了起来。 

“好了，就放在这儿，谢谢两位大哥，你们喝酒耍钱去吧。” 

“哟，多谢了，孜莱姑娘，以后有事尽管吩咐。”拿了赏钱的两人高高兴兴地出门离去，屋中就只剩了卢若铭和那个叫孜莱的女孩子。 

机会来了，行随心动，趁着那女子回身取物卢若铭挺身而起踢向她的后脑，这一下他出尽了余力。 

然而原以为十拿九稳的偷袭却以他足踝被擒宣告破产。整条腿仿似被生生拧掉的痛楚里卢若铭被毫不留情地摔趴在了地上。 

疼得一时无力抵抗的卢若铭只得“乖乖”喝下了孜莱灌给他的一碗药水，跟着他便真的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体会着头脑清晰全身瘫软感觉的卢若铭开始怀疑他来到的到底是古代还是未来。这种能够令人牙关都咬不紧的肌肉松弛剂他只在电影小说里看到过怎么古代就有了吗？因为一路之上那男人的举止已经令他完全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所以他这时反而镇定下来，开始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子。 

这个叫孜莱的年轻女孩约莫16、7岁的样子，身段高佻，梳着这里出嫁前男性女子的辫子发式，衣服也同样是盘扣对襟武士服，外罩敞怀长衣。她有着一副冷冰冰的面相，按现在的观点就是酷，锋利的眉形眼线没什么表情尖尖的下巴透着股寡寒的意味，但当她褪去卢若铭衣物看见他全身因为争斗捏掐留下的遍体青肿时仍是忍不住轻轻扬了扬眉。原来还不是全无心肝，卢若铭同样面无表情地任她动作着，心中却牢牢记下了自己的观察所得。 

侧屋浴间的卫生设施十分齐全，方便的程度虽然不及现代但也足以令卢若铭暗暗瞠目，地上嵌入式的浴槽正氤氲着水汽，空气中弥漫着春日木叶的清芬，奇怪一个匪窟怎么还如此讲究，卢若铭深深吸气静候来自身体的屈辱。 

腋下私处本就十分稀疏的毛发被那女子娴熟地剃尽以后卢若铭被翻转了身体，插入后庭的皮制水管抹了润滑，虽然进入没怎么感到疼痛，但卢若铭终是忍不住闭紧了双眸。怎么来到这里他变得格外脆弱呢，这不过是重温一遍四岁时的洗浴灌肠经历，为什么他的心里却有着几欲没顶的悲凉无奈？不，不要紧的，贞洁比起生命算不了什么，只要他能活下来他便一定还有机会重拾尊严，以前在原来的世界是这样，以后在这个世界也是这样，一遍遍腹涨如鼓一遍遍腹痛如绞，卢若铭一遍遍在心中对自己重复着，他，一定可以熬得过去的。 

终于孜莱满意了他排泄物的清洁度拔出皮管将他轻轻放入热水中，全身的伤痛尤其是胸前一对被搓揉得红肿不堪的樱蕾遇水疼得他连连抽气，但是自始自终他只是半睁着双眼默默承受着，而孜莱也是沉默着一丝不苟地完成着洗浴工作，直到被擦干身体抹上香脂放上另一间房内铺着方白布的床榻时卢若铭同她之间不曾有过一个字的交集。 

第08章 

沐浴过后卢若铭觉得身体表面不再那么疼痛难忍，只是刚才灌肠灌得狠了腹中感觉饥饿不已，好似知道他的需要孜莱很快便又拿来一碗不知是什么的药水，喝了以后他便不再觉得饥渴，不是吧，这里还有高能营养液吗？ 

身体的痛苦缓解以后他开始犯困，迷懵中感到孜莱拿布绳缠裹他的手足踝腕，感觉肌肉回复些了力气他试试扯动了一下，结果发现绳索绑缚得并不紧，他甚至可以略略翻身，只是无法做出太大的动作以及离开床榻。下意识寻了个舒适的体位他开始认真寻梦，接下来会有一场强体力消耗战，他必须抓紧时间休息。 

不知睡了多久卢若铭被直射在眼皮上的强烈光线刺醒，微微侧头避开他眯起眼寻找光源，原来是对面墙上关闭的木窗不泯缝，秋日正午的阳光择罅而入，同时泻入的还有隐约的欢闹声。原来时候还早，又喝了碗孜莱端来的药水他再次闭上眼睛，这一回是在将睡未睡时候惊醒过来的，定定看着床前遮光蔽日的高大身形卢若铭不自觉地绷紧了全身。 

努力回忆着四岁那年被强迫灌输的性知识，他的眼中渐渐盛满恐惧。 

男人全身散发着粗野的烟酒汗气，但一双眼睛却是带着笑意的，他伸手揭开卢若铭身上蔽体保暖的薄毡，顺势坐在床侧，粗糙的掌心毫无征兆地握住了少年的体征：“放心，我不会太粗暴。” 

随着他熟稔的揉捏卢若铭的呼吸渐渐加重。 

虽然因为西洋血统的关系卢若铭的生理发育来得很早，但是由于过往的恶劣经历他一直对性爱情事有着极度的抗拒，是以无论是他17岁的记忆还是眼下这具13岁的身体都不曾有过真正美好完全的性交体验，甚至连手淫他也从没尝试过。很小的时候他就发誓这辈子要以处子之身娶一个同样纯洁温婉的良家处女，再一同养育几个健康安乐的孩子，为此他一直以类似禁欲的精神努力着事业，希望早日拥有足够的生存能力争取到一份正常宽裕的人生。 

可惜造化弄人，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如愿以偿接近成功的时候一场空难却将他颠覆到了这个噩梦般荒谬的时空。 

感受到陌生的情欲袭来卢若铭闭上双眼认命地准备迎接生理上的初次高潮。 

他并没等很久，在苦乐莫名的痉挛里卢若铭隐约听到男人的咕哝喉音：“怎会有如此美丽的色泽？真是个漂亮的小家伙。”因为高潮的余韵也因为刚才彻底的冲洗他的身体处在十分柔软的状态，所以带着润滑的手指侵入时他并没感到太强烈的疼痛，耐心等到他身体适应三根手指时男人方才撤身宽衣，沉默羔羊般，卢若铭静静侧卧着等候男人接下来的动作，他说过不会太粗暴，应该还能够忍受吧。 

“啊——啊—”再未料到接下来的竟是如此长大的尺寸以及那样毫不留情的贯穿，卢若铭的长声惨叫与身体一起被生生撕裂。 

“嗯，怎么还是这样紧，放松，放松啊，你，乖，忍一忍就好，很快的。” 

但是凭什么要他忍？凭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躲不开这被人欺骑的下场？就因为他是妓女的孩子？为什么？他是那样努力地经营着自己渺小的生命，多年来吃苦耐劳殚精求存，为什么为什么在他以为已经成功的时候又要把他送回这最初的起点？不，他不服，他就是不服！ 

身体里的凶器随着主人的情欲毫不怜惜地肆虐着，卢若铭被强行扭曲成各种姿势在不同的体位上颤抖破碎，渐渐无力的嘶叫无法发泄心头勃勃燃烧的愤怒，他大睁着双眼，在彻骨锥心的疼痛羞耻中面对虚空起誓：“我，卢若铭，绝不会就此倒下，我一定会打败这所有的伤害！我一定能够夺回所有失去的尊严！我发誓！” 

几起几落，男人欲罢不能地蹂躏着少年的身体，那挺秀的容颜纤韧的体格细腻的肤质以及蜜色肌肤上淡如樱花的体色让他一向引以自傲的自制力受到了空前的挑战，终于他在躁狂奔腾的情欲中抓住了理智片刻的清醒，在男孩的身体彻底冰冷下来之前悬崖勒马。 

在少年没了焦距反应的眸前晃了晃手指男人沉声开口：“孜莱！” 

“爷，完事了？” 

“你赶紧给他止止血，我没想到他的身体这样纤细，好像是做得过了。” 

“爷，不碍事，他只是昏过去了。” 

“睁着眼睛？天，我真是做过了。把那块白布撤给我，轻点儿，对。我上前面去了，你帮他好好清理一下。” 

“是的，爷。” 

“孜莱，青篍桧不是山贼懂得用的东西。” 

“是孜莱疏忽，爷。” 

“得了，又不是大庭广众，老这么爷爷爷的你累是不累？我只是不希望功亏一篑。你给他用了葎葇？” 

“是的，他的性子有些烈，我怕他伤了自己。” 

“还是用猴骨吧，柔和些，药性也长。” 

“是的，爷。” 

“你有完没完？怎么发火的时候就想不起这些个礼节啦？罢了，随你。孜莱，” 

“什么事，爷？” 

“喔，没什么？只是那青篍桧的味道的确很适合他，回去以后记得别再用其它香熏了。还有，” 

“是的，爷？” 

“他身子柔弱，我们顾不到的地方记得护他周全。” 

“遵命。” 

此刻卢若铭的身体的的确确是罢工了，但是他的意志力却令他的意识残存了一丝丝清醒，所以在真正昏睡过去以前他还是听到了这番对话。 

接下来直到日光再次照射在了眼皮上，卢若铭也未曾从半睡半醒间挣扎出来，他记得是孜莱替他清洁的身体，也记得孜莱不断喂他喝药水，等到终于能够把眼睛完全睁开时窗缝间洒进的已是月光。 

知道床前凝视着自己的眼睛属于谁，卢若铭安静地看向屋中冷冷的清晖。 

这一次他已经没有了喊叫的力气。 

第09章 

“孜莱？” 

“是的，爷？” 

“你没给他用药？” 

“用了的，爷。” 

“那怎么他又流血昏迷了？昨天不是已经破过身？好像苏儿也不曾如此容易受伤。” 

“那是因为他的体质过于纤细，而且年纪还小。” 

“那怎么办？我们可不想放他走。” 

“他慢慢会习惯的。” 

“但愿如此，等这里事情了结的时候我希望他已经可以从中感受快乐，这种奸尸般的欢爱我可不想带回府里去。” 

“还需要多久呢，爷？我是说我们还需要多久才能回去？” 

“想家了？你放心，就快了，今天又有3个匪首前来拜山，登增那厮的末日不远了。” 

…… 

当第十次感觉到日光照射在眼睑上时卢若铭的确是渐渐适应了这种每晚都会上演的激烈情事，他不再流血，一日余下的时间里他清醒的时候也慢慢多了起来，然而与逐步旺健起来的精神相反他的身体却一日比一日羸弱。 

一段时间的悉心体察他终于发现问题出在浴槽的水里。身体渐渐适应异物以后他便学着在情事中保存体能，虽然很不容易但到底还是有了些成效，加上那家伙总算心存体恤并不每次都强求他的高潮配合，所以他越来越能够分辨出被孜莱从水里捞出来时的那种筋骨松软与房事疲累之间的不同，他明白浴液是被掺入了令他筋骨乏力的药物。确认这一点以后卢若铭不由心中焦躁，再被这么泡下去他只怕连个碗都快要拿不住了，那时就算放他跑，他也跑不出几步了。他必须做些什么才行。 

于是那一晚他的血又再染红了床榻。 

“还以为他已经适应了，谁知这么不经折腾。这可不行，我们得想个办法。”男人做完顾自喃喃着去了。 

卢若铭睡醒一觉以后便睁着眼细听窗外的秋雨声，这么快就是深秋了吗？ 

孜莱端水来时，一直不言不动眼色漠然的少年缓缓开口：“我叫卢若铭，在我死去以后请替我穿上身衣服好吗？”仿佛用尽心力说出这句话少年疲惫地闭上眼睛，“什么样的衣服都行，只要别让我光着来精着去。” 

除了惨叫从未听到过少年的声音，没想到一开口却是这样卑微的请求，孜莱不由鼻酸，转开眼眸压下泪意她深吸口气：“怎么年纪轻轻的就要死要活的，爷这么宠你，哪会由得你去死！来，把水喝了。你说你叫卢若铭，那么你是哪里人呢，听口音你不似本地人呢？你到底有多大？” 

隔了很久少年才又睁开眼，望向木窗的神情有丝幽远：“13岁，我今年13岁。我的家乡在南方，四面环海，终年炎热如夏。” 

孜莱吃惊不小：“原来你是生洲人？难怪。可是那么远的地方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转过头定定注视着孜莱少年轻轻回道：“不记得了吗？我是被你们强抢来的。” 

“那不奇怪，谁叫你生得这样好。”被少年清黑的眸子盯得理亏，孜莱强词夺理时的神情间第一次有了种属于少女的刁蛮娇气，“我只是奇怪一件事，听你的意思你是被一路转贩到此处的，你是怎么保有处子之身的？” 

见少年复又闭目不言，孜莱便自言自语推测起来：“听说生洲人多在海上讨生活，我猜你一定是在船上出的事，遇着海盗了吧？做海盗的想必都见多识广，所谓物以稀为贵，他们便决定将你远远地卖到大陆北地来，而处子之身自然价钱又高一些，所以一路上他们都没碰你，然后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也许是海盗碰上山贼，你便趁乱脱逃，被乐螽村民收留偏偏再次落在强盗手里，幸亏最终被我们给救下了，对不对？对不对嘛？” 

救？真可笑。卢若铭本来打定主意不再说话，鱼儿既已上钩他又何必多废唇舌，谁知女孩子竟然不依不饶地缠住了他，虽然知道她是在逗自己说话散心，但心中恼恨她帮着将自己整治得连走路都要人扶持，便不耐烦地冷冷开口：“落入狼吻或是进入虎腹对我而言有区别吗？” 

许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说法，孜莱愣了愣，跟着便狡黠地瘪了瘪嘴：“你说话很有趣呢。这个嘛，当然是不同的，而且不同大了去了，你以后自会明白。” 

虽然没指望当晚能够因为受伤而不被触碰，但也没料到自己会被变本加厉地对待，终于结束时卢若铭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气若游丝地趴伏在榻上他拼尽了全力也没能听全当夜的对话。 

“爷，他昨晚的伤尚未好利落。” 

“是，我知道。明天起他就能好好休息几天了。” 

“明日就走吗？” 

“如果这一仗能够按计划两败俱伤的话，我们就可以在第一场雪下来之前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那么这一仗请让孜莱跟随左右。” 

“不用，我们自己足以应付，倒是这里，你小心勾广会对这小家伙不利，他早就在找我们的弱点了。对了，小家伙还是不说话？” 

“今日说了，他叫卢若铭，来自南海。今年13岁。” 

“南海？生洲人？那么远啊。也好，可以绝了他回家的念头。才13吗？以后就叫他铭儿吧，记得多教他些事礼，回去后要见人的。” 

“是的，爷。” 

“你一向比我们聪明，别的我也就不多说了，就是……” 

…… 

第10章 

“来，铭儿，姊姊抱你出去晒晒太阳。” 

崇赫走后卢若铭的身体终于得到了充分的休整，大约觉得他足够驯服了，孜莱没再拿药水浸他而且允许他吃些固体食物。抓紧所有机会恢复着体能的卢若铭小心翼翼地掩藏着身体的真实状况。 

连绵的秋雨过后难得一个大晴天，裸身裹了件大氅的卢若铭被孜莱搬进院中的藤椅里。 

“你乖乖在这里晒太阳，有事唤我。”见他眯了眼一心一意地享受阳光，孜莱放心地回屋忙碌去了。 

这还是卢若铭来到此间头一次被带到户外，但他并没急着观察周遭景况。自那日对话以后孜莱忽然变了个人似的滔滔不绝，每日里以姊姊自称着对他进行所谓的事礼教导，难得今日她有事忙碌卢若铭便藉着假寐开始消化整理连日来获得的讯息。 

“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啊，难怪老三将你看得这么紧。”刚刚有了些头绪的时候思路突然被人声打断了，想起这里是土匪窝，卢若铭戒备地睁开眼睛。 

“怎么今天就你一个人吗？”明亮的日光下来人的一双三角眼十分深沉阴险，“别害怕，三弟的东西我是不会碰的。我叫勾广，是这委羽峰的二寨主，你呢？有没有名字？” 

“他叫铭儿。”听见响动孜莱自屋里走了出来，“孜莱见过二爷。铭儿初来乍到还不懂得规矩，希望二爷别见怪。” 

“喔，原来孜莱姑娘在啊。不妨事，懂规矩就没那么有趣了。再说我这个二寨主如今也就是个挂名的，不用多礼。” 

“二爷这话从何说起。如今大爷三爷忙着同鸡田争胜，山寨里的一应事务可全都仗着二爷操持呢，谁不知道委羽峰能有今日的规模是因为有个文武双全的二寨主呀。” 

“呵呵，难怪大哥三弟这么喜欢你，孜莱你这张嘴可真够甜的。” 

“我说的可是实话，我们爷说了，等这一仗胜了，便要向大爷提议由您去接手鸡田山呢。” 

“哦？他真是这么说的？” 

“那还有假，这话可不止说了一回两回呢。” 

“什么东西这么香？孜莱你这是在煮什么呢？” 

“山鸡，是昨日利哥他们打回来的，要是二爷有空不如就在这儿吃午饭吧？” 

“哈哈，那我今儿可是得着口福了。难得今天天气高爽，咱们就在院里摆桌吧，来，我帮你。”那人说着便毫不客气地往屋里走去。 

“哟，二爷，这么点子事哪用劳动您呀，您先坐，我一下就好。”孜莱不动声色地将他拦在了屋外。 

那人倒也没再坚持，见孜莱进屋他便慢慢跺回卢若铭身边。 

努力忽视那人眼光中的猥亵意味卢若铭抓紧机会说道：“你真的以为你有机会接掌鸡田或是别的什么山寨？” 

那人的目光一寒：“你什么意思？” 

“耐心些你就会知道我的意思。” 

“你听到了什么？”那人的声音开始冷厉。 

“很多。”夷然无惧地仰头，卢若铭的心跳得咚咚咚。 

“这么快？过来一起吃，孜莱，不要那么见外嘛，我记得老三没那么多讲究呀。对，这才象话。”那人见机极快。 

喷香的饭菜就在身边，看着两人吃得谈笑风生卢若铭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品尝着自己的口水。 

“杀一盘如何？这次可不许故意让着我。” 

“那么二爷先请。” 

吃完饭那人邀请孜莱对弈，孜莱笑着应允，一边走棋一边喂养宠物般时不时往卢若铭口里塞一勺食物。 

艰难地咀嚼着屈辱，卢若铭骨鲠在喉般难以下咽。 

如果单以宠物的角度看孜莱真可算是个驯技高明无微不至的饲主。每日里不仅将他搬来搬去喂水喂饭，而且连出恭如厕都训练得他不再自由自主。起初面对着孜莱他无论如何也解不出大小便，每每坐在恭桶上从额头涨红到脚跟再由脚跟青白到额头，孜莱看在眼里便开始每日清晨喂他喝一大碗温开水，再以掌心贴在他小腹上反复揉按，直到他肠蠕动加剧便意横生才将他搬上恭桶。就这样他的尊严骄傲在条件反射的生理本能面前败下阵来，很快他便被养成了定时便溺的好习惯。 

然而不幸得很，他的心理并不象他的身体那样容易适应，每当孜莱的碰触令他敏感青涩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生变化时他的羞愤总是格外难堪。 

为着转移注意力卢若铭开始留意桌上的棋局，看着看着他发觉这种名为方的棋盘游戏竟与现代社会的国际象棋颇为相似，而对于国际象棋他一向是乐此不疲的。见卢若铭总将食物嘟在嘴里不肯咽下，以为他想喝水，孜莱便告了声罪回屋取汤，出来发觉卢若铭竟然代替她走起棋来，纤长的手指因为动作带出小段裸露的小臂，而勾广的眼睛已经火辣辣地试图突破那件虚裹的大氅。 

“对不住，二爷，铭儿尚在调教阶段，不懂进退，失礼之处多多担待，等我们爷回来一定带他过去给二爷赔罪。”孜莱口中说着谦词置于卢若铭肩上的手却暗暗使力，等疼得全身发抖的卢若铭终于耐不住呼叫出声时她立刻又说，“对不起，二爷，铭儿的身子不舒服，今日失陪了。” 

明显被扫了面子兴头的勾广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哈哈，没事，没事，我明日再来。孜莱，铭儿的棋力不输于你呢。” 

“你喜欢下棋？”勾广走后卢若铭还以为孜莱会下手惩罚他，没想到她只是把他搬回屋里继续喂饭。 

不敢作声，卢若铭只是低了头轻抚生疼的肩头，这丫头怎么这么大手劲。 

放下碗扯开他肩头衣物看见三道鲜红的指印高高隆起，孜莱不禁有些后悔下手太重：“谅那小子也不敢做什么，你既然喜欢便同他下吧，好了，别再生气了，来，再喝口汤。” 

当我什么？记吃不记打的狗？卢若铭在心中翻着白眼，口却乖乖张开了，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最要紧的是恢复力气。 

第11章 

接下来连着几天勾广或早或晚都会来找卢若铭下两盘棋，为了他不致春光外泻，孜莱不得不给他穿上完整的衣裤，只是脚上始终有袜无鞋，知道她是在警惕着不给自己任何逃跑机会，卢若铭想着来时路上遍布山间的沙石砾岩暗暗皱眉。 

为了躲避孜莱的耳聪目明，他对勾广的叙述被斩成了一句句，等他终于将想说的话完全说完已经是三日以后。他当然明白勾广之所以愿意天天过来找他下棋听他断续的言词是因为对他这个人有兴趣而不是因为当真相信他的话，但他眼下没有别的机会只能放手一搏。 

两天令人绝望的沉默以后，勾广在第六天突然开口：“登增大败，但是我们的人也损失太半。大哥没了一只胳膊。” 

知道自己的话开始起作用卢若铭按奈着激动的心绪埋头走棋。 

“你真的肯定老三是官府派来的？” 

当然，连他身边的一个侍女都那么见闻广博，品评起世事来直有俯瞰天下的气度，主人的出身地位又怎会低。这么想着卢若铭并不作声。欲擒故纵的道理他懂得很。 

“但一年前的那一仗的确是他救了大哥，那时他身边跟着十来人，完全是散兵游匪，否则凭我的识人经验又怎会由得大哥随意招人上山。” 

“这十几人现在何处？”卢若铭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 

“仍是跟在他身边。如果这一切真如你的推测，那么他接下来就要彻底围剿我们了。” 

“我要两、三套合身的男装衣履，一份地图，一些散碎金银，外加一张千两银票，必需是聚琅钱庄的。”听孜莱说过，当今天下以安槐、大簇和甘棠国力最为强盛，其余小国皆为附庸并在逐步被兼并中，而这家聚琅钱庄是当下在三大国分号最多的“银行”，有了他们的“旅行支票”便不用发愁逃跑以后的吃穿用度了，心中不住盘算着卢若铭开出条件。 

“原来你是想逃？” 

废话！“我还需要一把短剑。” 

“好吧，我来安排。你什么时候需要？” 

因为他出乎意料的大方，卢若铭抬起了头，不可能，这样一副好色的奸相怎可能如此轻易放过自己，又低头走一步棋卢若铭才道：“在我弄清楚他动手的时间以后。” 

“好吧，大哥他们明日就会回来，你可以通过每日来送生鲜菜蔬的人传消息。” 

“今日谁赢了？咦，铭儿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呵呵，他难得输棋所以不开心。孜莱你好好劝劝他。” 

“见笑了，二爷，慢走啊。”孜莱送走勾广回身抱起卢若铭，“你呀，真是个孩子，不过输盘棋怎么手都凉了。” 

输盘棋？卢若铭想着明日又要开始的夜戏全身都开始发凉。 

“啊——” 

“放松，乖，放松。老天，你可真是个尤物……” 

好似一叶孤舟般卢若铭在风雨中挣扎着不让自己没顶，崇赫离去前已经比较松软的身体经过几日休憩再度紧窒起来，在男人高涨的欲望抽送间他痛得直欲死去，拼命吸着气他尽力将身体打开到最大，千万别伤得太厉害，眼看转机就在眼前，他不能在这个关头倒下。 

“又流血了吗？”等到屋里动静止息，孜莱走了进来。 

“孜莱，他今天已经开始有感觉了，可惜我又要走。”男人答非所问。 

“这么快？” 

“是，免得夜长梦多。五日后登增亲自前来谈合并之事，同时这一带9峰13寨的头领也统统会过来拜山，这样的机会我们岂可错过。” 

“只得五天吗？” 

“够用了，他们还会在这里住上几天，我们有足够时间安排，我想在他们来后的第三天动手，那时该是他们最为松懈的时候。血流得多吗？” 

“还好。爷，你去歇着吧，这里我来就好。明日可要当心些，听说你们今儿回来没多久勾广便下令封山，除非有他的手令，否则只准进不准出呢。” 

“勾广那厮一向狡猾多疑，我省得。孜莱，这一年多真是辛苦你了。回去后好好休息一阵子。” 

“好啊，世——我是说爷，到时可别又因为找不着东西乱发脾气。上回可是把苏儿吓得直哭，以为你要打他呢。” 

“打他？真是傻东西，我们什么时候真打过他们。你动作轻着点，当心弄醒他，别看这小东西模样弱小，能忍着呢。” 

“哟，这会儿知道心疼了？做的时候想什么呢？” 

“那会子谁忍得住，男人嘛，说了你也不懂。” 

…… 

原以为男人第二天就会走，谁知睁开眼时自己正被他搂在怀里，感觉他动了动，男人放下手中的卷宗：“醒了？” 

“爷，给我吧。” 

“不，今天难得有空，让我来。你忙你的去。” 

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但是因为以往房事之外从没见过男人的踪影，不知接下来会被如何对待，卢若铭顾不得细想下意识绷紧了酸软的身体。 

粗重的喘息声里男人扣扶着少年的腰肢快速挺动着，摩擦中昨夜的伤处已经痛到麻木，卢若铭欲哭无泪地悬浮在浴液中星眸半阖，男人已经不知做了多久射了几回，间中硬是也将他抚弄得连续射了两回，尚稚嫩的身体早已彻底脱力，可是男人仍旧在孜孜不倦地使用着他。 

“爷，您该上大爷那边看看去了。”终于孜莱尽忠职守的声音救了他一命。 

“孜莱我说你刚刚17岁怎么就……” 

“是19岁，爷。” 

“18岁半！哼，这个倒记得清楚，别忘了你就算80岁也比我们小也是妹子对不对？别老是一副后娘面孔，难怪家中人人怕你。”匆匆泻出欲望，将怀里一滩软泥般的卢若铭递给孜莱，男人不情不愿地整理出门。 

虽然已经神志不清但因为有消息要传递卢若铭一直控制着自己没有睡得太沉。 

“孜莱姊姊，”判断出孜莱在跟送供给的人对答，卢若铭裹了条被单半真半假地爬向虚掩的门边弱声唤她。 

“我一下就好。”见他一脸羞急以为他无力如厕，孜莱急急忙忙将东西往厨房搬，送货的人则在一旁笨手笨脚地帮忙，结果几只土豆滚落下来。 

“孜莱姑娘我帮你捡。”见那人自告奋勇地四处拾土豆，孜莱说了声谢谢便钻入厨间。 

“叫他准备好东西四天以后来见我。” 

那人听了立刻自门边跳开，迎上已从厨房出来的孜莱递上土豆告辞离去。 

第12章 

接下来的两天气氛紧张而忙碌，也许是因为孜莱的劝谏也许是为了大战之前的养精蓄锐卢若铭没再被死去活来地折腾过，虽然全身包括面上仍旧因为男人睡前醒后的捏抚亲吻红紫肿胀不断，但到底好过被面团般搓揉撕扯，千辛万苦地积蓄着体力，卢若铭终于等来了群匪拜山的日子。 

“我也要去吗？” 

“鬲釜亲自点将，你不去恐怕不合适。你们两个等孜莱回来才能离开，听清楚了吗？” 

“是！” 

天色渐渐暗下来，喝了口孜莱留给他的水卢若铭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喧嚷叫嚣心中渐渐焦躁。 

“等急了吧？”随着门口两声闷哼，勾广手里提了个包袱走进屋里，“这是假发，还有记得把这个抹在脸上，你的模样太扎眼了。” 

被他赤裸裸的眼色刺得心惊肉跳卢若铭裹紧薄毡接过包袱逃进浴间，穿好合体的对襟男服戴了辫子假发将脸涂抹得面目不清他将短剑袖在腕间脚步虚浮地跟着勾广走入夜色。 

机会难得，卢若铭机警地四下张望，这个匪寨远比他想象的规模要大，木栅壁垒之内许多石房木屋依着山势星罗棋布着，他这些天所住的独立院落则位于地势较高的一处山崖下。此刻整座山寨灯火通明，尤其前面下方一个平坦石坪上的宽大建筑物里更是人声鼎沸，而且一直不断有人来人往向那里聚集，让卢若铭想起武侠小说里常常提到的“聚义厅”。 

“小心些！”因为心不在焉卢若铭几次险些被石块绊倒，跌跌撞撞里勾广趁机在他身上大吃豆腐，“身子这样弱，怕是走不到山脚就晕了呢。” 

卢若铭仿佛欲拒乏力地无奈道：“二爷，我们说好了的。” 

“放心，我若想食言就不会替你准备行头了，”勾广笑得邪恶，“你瞧后山到了。这两人会送你到山下，也免得你走不动或是在山里迷路碰上猛兽什么的。” 

“崇赫会在后天动手。”一点都不相信勾广的好心，卢若铭一边拿崇赫转移勾广的注意力一边暗自打量那两个派来“护送”他下山的男人，手中的短剑他刚刚在浴间试过刃口，还算锋利趁手，只是不知他能否一下对付两个身形壮硕的匪徒。 

“后天吗？”点头沉思了一下，勾广望向聚义厅方向，“其实什么时候动手都无所谓了。我是说幸亏得你提醒我才及时封了下山的路，大哥虽然将信将疑但到底被我说服派人知会了鸡田山和其他山寨，这般生死关头大伙儿自然懂得同心协力。如今我们照原计划行这合并拜山的聚会就是为了将计就计，他不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吗，我们便利用他这会儿通消息不便的机会让人诱使官兵入彀，如今这上山的路上已尽是伏兵，后续还安排了合围之人，敌众我寡又怎么样，敌得过我们神出鬼没外加里应外合吗？以少胜多是勾某一向的拿手好戏，这一次也绝不会例外。”口沫横飞地一通说罢，勾广胜券在握地拍了拍卢若铭的肩头，“你在路上会听到官兵大败的消息的。顺风！” 

原来是游击战啊，这种战术即便在现代社会也很令政府头痛呢，但愿这里的政府军别太无能，他虽然愤恨崇赫对他用强，但他也同样憎恨这些为祸四乡的盗匪，说到底如果不是他们他又怎会落在崇赫手里，所以最好是两败俱伤的结果，卢若铭一边想着一边脚步不稳地往山下行去。 

见他没走几步便摇摇晃晃气喘吁吁，护送他的两人有些不耐烦，“这要走到什么时候去！还是我背你得了。”在他第N次撞到身前那人时，那人便不由分说地弯腰负起了他，一边健步如飞一边还游刃有余地在他臀上乱摸着，正自走得得意当儿突觉颈间一凉，口中“啊”的一声只呼出一半便被卢若铭袖间短剑割断了喉咙。 

“咋搞的，走走路也会摔跤！”跟在后面的另一人见两人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便上前探看。 

“大哥，麻烦拉我一把。”月色下卢若铭半躺在地上一手捂着小腿一手伸向前请求扶助。 

“怎么一股子血腥气？喂！老七！摔坏哪儿了。”那人一边倾身拉卢若铭一边伸腿踢着同伴，见机不可失卢若铭立刻手上使力同时递上了另一只手里的短剑。因为害怕一击不中，他几乎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了，加上那人被拉得立足不稳俯身前跌，短剑一直没到了剑柄。看来他正对心脏的瞄准没有落空，那人瞪大了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由下而上插入自己左胸的利刃，大张了口终于没能发出声音，身体随着卢若铭拔剑撤身轰然倒地。 

立定站直，卢若铭全身都在不停地哆嗦着，倒不是因为第一次杀人，而是因为刚刚用力过猛。拼命做着深呼息，他上前探了探那两人的鼻息和颈动脉，确定他们都死透以后才反身往山上折回。 

是的，他回到了山寨。本来他一直都在犹豫自己的逃跑路线，是勾广的一番话让他辨明了去向。虽然他并不清楚勾广派人送他下山的真实用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绝不意味着他的自由。就算能杀了两个押送他的人，可要想独自穿越布满强盗的山林也并非易事，所以他决定返回山寨，偌大匪窟找个安全的藏身之处总要容易一些，等到两方开打或索性等到决出胜负再寻机会趁乱下山不迟。 

第13章 

躲在山石后面窥伺卢若铭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深秋的夜空高爽深邃，自点点繁星中他意外发现了勺状的北斗七星，那么说他应该还在地球上没错，只是搜肠索肚他也想不起人类历史上有什么叫做安槐、大簇又说中国话的国家。 

等了一会儿他发觉人们开始往“聚义厅”传送食物，辨明方向他偷偷摸到厨房，不出所料，开了这样大规模的筵席大厨房里到处堆满了已经做熟了的整鸡全羊卤猪酱牛，趁着众人忙得不可开交无暇它顾，卢若铭悄悄拿了只空面粉袋，一边假装忙碌收拾一边顺手将看见的馒头酱肉丢进袋中，当确认有人在从地窖中往外取东西时他也瞅了个空档闪了进去。 

阴霉气里他借着几盏长明油灯看清了内里情形，真是大，象是一个天然山洞的空间里贮满了各色粮油干货，因为不断有人进出寻取原料他只敢贴着洞壁暗处往前走，到得尽头发觉左边石壁上嵌有一副厚重木门，仔细听了听动静他小心地打开门窥探，原来是个酒窖，各色木桶瓦缸摞得层层叠叠。 

“你动作利索点儿，上面催呢！” 

“来了！哎我说你搭把手啊！” 

“……” 

循声望去，原来是酒窖另一头还有一个出口，几个人正沿着石阶往上搬抬酒坛子。 

隐身暗处等他们吵嚷着忙完出去，卢若铭方才寻了个相对通风光亮的角落坐下，舒展了一下酸痛不已的身子他开始认真盘点自己的装备。 

捅开一坛酒的泥封，他先用衣摆蘸酒将短剑擦净，又从面粉袋中拿出一块油汪汪的烤鸡在剑身上来回涂拭了一番，刚刚饮过人血的凶器泛起乌森森的寒光。归剑入鞘他跟着打开了勾广给他的包袱，因为即弄不清那些瓜子花生大小的金属碎块是否真的金银质地也无法确定那张写明千两的银票是否赝品，他只得先打开那幅皮质地图细看，研究了一会儿他发现只要往东南方向翻过两道山梁就可以抵达安槐的直显郡，再从那里继续朝着东南穿过整个直显郡就是安槐的边城霍沩，边境那头就是甘棠益关。听孜莱说过，益关是甘棠同安槐边界的西部第一关。 

从未试过步行这么远，卢若铭无从估计这段路程他需要用多少天，同样他也预测不出自己需要在这里呆几天，山洞里倒是有不少藏身之处，而且不湿不冷，不过食品饮水恐怕还得多多益善。看看袋中的食物他决定再去地窖和大厨房走几趟。满载而归了几次以后他胆子大起来，结果在往里拎一桶清水时险些被人发觉。 

“谁在那儿？” 

“有人吗？我怎么没看见。” 

“我明明看见的，你闻闻，是不是有股子酒味。” 

“废话！这儿是酒窖！得了，兴许是谁来这儿偷酒喝，我们走吧，上面还等着呢。” 

“也是，二爷连山都封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走吧。” 

他们说话的当儿卢若铭提着息小心翼翼地放下水桶把身体挤进了一堆酒坛后面的窄缝里。危险过后他松了口气，可立刻又被身旁隐约传来的人声吓了一跳，猫着身子找了半天他才发现声音来自紧贴石壁的几摞酒坛后面。 

吃力地将几坛酒挪开他发现后面的石壁近地处有一个好像天然的石缝，人声笑语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想起从孜莱屋里带出来的火石纸媒和两支蜡烛他决定探探险，如果里面适合藏身的话可比外面要安全多了，就算不行他也能弄明白那是哪里来的声音，此刻如此热闹的地方应该只在聚义厅里才有。 

取出工具，卢若铭学着孜莱的动作开始点火，虽然很笨拙但他到底是成功了，点燃的蜡烛照出了一个小小的石洞，估量了一下他低头钻了进去，石缝有一处很窄，饶是他此刻只得13岁的身形也差点被进退不能地卡在了那里，总算是他肢体的柔韧度帮了他，顺利进去后他才发觉石洞很矮，连身体都站不直，不过除此以外洞内还算通风干燥，也没长什么苔藓虫草。 

以耳朵尝试了一圈他终于寻到一处传音最为清晰的凹罅，然而必须得保持着屈膝弓背的姿势十分累人，很快他便有些不耐，因为听来听去就只得猜拳行令吆五喝六的嘈嘈，不住坐下歇息他决定再听一会儿就出去运些吃喝进来以备不时之需。可就在他准备往外钻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他又再附耳倾听起来。 

“登增，你这是干嘛？好好的让人弄两个死人进来。”片刻安静之后传来委羽峰老大鬲釜的声音，虽然没听他说过几句话，但那种嗡嗡的发声方式卢若铭印象很深，不是说他被砍掉了一只胳膊吗？怎么说话还是中气十足？“勾广，这两人好象是你的手下吧？” 

“是的，大哥。就不知登增兄是打哪儿发现的？”从勾广的声音里听不出他的情绪变化。 

“后山，棘桲林里。” 

“那可是下山的必经之处，不是封着山呢嘛？你的人上那儿去干嘛？”卢若铭听出这是崇赫的声音。 

“护送铭儿下山。”这一次勾广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挑衅。 

又是一阵沉默以后鬲釜再度开口：“老三，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说你真的是官府派来的？这一年来我们兄弟俩出生入死你都是在做戏？你说话呀！你若说不是，哥哥我就信你！”到后来鬲釜已经在咆吼。 

第14章 

“我刚刚终于弄清了一件事。”与鬲釜激烈的语调相反崇赫低沉的喉音沉稳舒缓不见一丝慌乱，“这几日听迎客回山的兄弟说镇上的盛兴客栈虽然未曾关门歇业，但后院却备好了几辆马车，内装不少箱笼物什，似乎是打算随时出行。勾广，盛兴客栈是咱们委羽峰在乐螽镇上的据点，我记得是你小弟勾隆在掌管着，如今摆出这么个举家外迁的架势是怎么个意思？” 

“我从铭儿那里知道你是官府派来的卧底而且准备在大伙拜山的第三天引兵围剿，于是知会了小弟，他那里目标大，官兵一到势必首当其冲，做些个撤退的准备又有什么不对？倒是你，眼见死到临头还想挑拨离间！来人呀！” 

“敢！”随着刀剑出鞘的声音孜莱森然断喝。 

“我挑拨离间？我瞧你是想杀人灭口！”崇赫的声量并未拔高，但语气变得很重，“其实半年前我就开始调查你了，勾广。这些年委羽峰积累下来的财物一直都是你在执掌，然而我的人却发现那些名义上被放出去盈利的钱银大部分都不知所踪了，而且相应的帐目票据全系伪造，他们多方追缉直到二个多月前才在甘棠国南方江原府一个叫做饶趾的地方找到了这笔财物的下落。那里有户新近定居的人家，屋主舜离在落户之初便购置了大片良田宅地，据说此人年轻时在北地经商赚了万贯家财，如今打算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颐养天年。只是这个叫做舜离的人虽然改了装扮仍是叫我派去的兄弟给认了出来，勾广，他其实是你大哥勾阔。” 

“勾阔？”鬲釜显然吃惊不小，“他不是8个月前战死了吗？” 

“是，而且尸骨无存。我当日就奇怪，那一仗并不算激烈，勾氏三杰在江湖上算来也有不小的名头，再怎么大意也不致如此不济，原来是玩儿了个金蝉脱壳。为了进一步证实，我让铭儿接近试探你，结果你果真中计。勾广，勾隆是打算带着铭儿赴甘棠同你们大哥会合吧，可惜啊，如今要人财两空了。” 

“铭儿是奉了你的命令接近勾广的？”鬲釜一度激动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 

“不然他一个被抢来的女孩子，又刚刚给我取走贞洁破身做了女人，哪里有那样的胆量心机。” 

你才是女人呢！TMD！卢若铭听到这儿忍不住咒骂不已，可又不由暗自佩服他的胆色，换做自己面对这样的生死险境未必能如此镇定自若。 

“是吗？怎么我瞧他杀人的手段一点不象个才当了女人的孩子？”勾广的语声开始尖利，“大哥，一个只懂好勇斗狠的游匪做得出他说的那番作为吗？” 

“好，好得很。”沉寂中鬲釜的声音再起，“我的两个好兄弟，一个同我歃血刎颈同创了委羽峰的家业，另一个与我出生入死誓言统一庾岭所有山头，到如今你们一个要弃我卷逃，一个却成了官府的卧底，好啊，你们俩，当真是我的好兄弟。”不知是否传音失真，卢若铭只觉鬲釜此刻的声音活象一只负伤的困兽。 

“鬲釜，依兄弟看，你还是先处理完自家事再谈合并不迟。”随着这话一直安静的大厅里立时此起彼伏语声不断。 

“是啊，登增老兄说得对，我们还是先走吧。” 

“是啊，是啊，清官难断家务事，再不走等官兵来剿就迟了。” 

“但我们设了伏兵的，等打赢这一仗再走不迟啊。” 

“谁知他们哪句话真哪句话假，我看还是先避过这风头再说。” 

“我提议拜登增大哥为头领，听他安排。” 

“……” 

不知接下来情势会如何发展，趁着他们争论不止卢若铭开始往小山洞里囤积食物。许是受到聚义厅情势影响，刚刚还不时有人出入的酒窖地窖突然冷清下来，因此他的动作没受到任何干扰。因为水桶进不来，他还从外面地窖寻了两、三个大皮口袋进来，靠着从孜莱处带出的一只皮水囊他将一整桶水都给运进了小洞，最后直到将自己在小洞外的痕迹掩藏好他才安心地坐进了储备充足的藏身之处。 

此时聚义厅里的争吵已经集中在三个问题上，一伙人嚷着要立刻下山，另一伙人则叫着应该利用机会打击官兵，还有一伙人闹着要推举登增为老大指挥大家的行动。吵骂不住升级，想走的一伙人终于按耐不住决定自行离去，就在脚步纷杂的当儿，崇赫的声音再度响起：“诸位大老远的来了，怎么说走就走啊？委羽峰岂是如此任人来去的地方！” 

“什么人？” 

“哪里又冒出个崇赫？” 

“天，怎么一模一样？” 

“闪开！管你是谁，老子不干了，若非不得已谁愿意拜这狗屁山，滚开！你听见没，啊——” 

“你干什么？找死！啊——” 

“不好，官兵上山了——” 

“弟兄们别慌，跟着我往外冲。啊——” 

随着那个叫登增的人厉声惨嚎，大厅里顿时金铁齐鸣喊声大作。 

没料到他们说打就打，卢若铭下意识蜷缩了身子紧贴着洞壁，耳际渐渐充斥了闷雷般的喊杀声，直似无数兵马满山遍野地席卷而来震得山洞嗡嗡不已，声势骇人。 

十五（总55章） 

战事并没持续很久，随著酒窖地窖里一阵撕拼杀斗过後，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你们已经大获全胜，何不连我一并杀了。”震天动地的喧嚣过後鬲釜喑哑的嗓音衬得周遭一片死寂，“抑或是你们打算将我解到大簇献给角里符圭那昏君请赏？” 

“鬲釜，对於令尊我们一向敬重有加，莫说我们不是大簇官军即便是也断断不会将你送回大簇。说起鬲畴将军蒙冤罹难，父王至今仍是扼腕不止。” 

“父王？崇赫崇赦──南刻南制？原来你们俩人是安槐的威武将军。哈哈，劳动南王两位世子亲自出马，我鬲釜今日也算死得其所了。动手吧。” 

“对不住鬲釜兄，虽说你落草为寇事出有因，然而这些年你烧杀掳掠为祸一方实在是作恶多端，大王有令务必将你生擒，然後与登增一道在乐螽镇上当众斩首暴尸以平民愤，我兄弟实在不敢擅自做主放你了断，还请体谅。” 

“当日我父无辜获罪自知不免曾劝我投奔安槐南王，我却因为痛恨王家官场以至自甘下流沦落成为打家劫舍的强梁，罢了，如今落入你们之手也算天意，任凭处置吧。” 

“如此，得罪了。” 

“段干，有事？” 

“末将已下令搜山清剿余孽。” 

“做得好。制，此次若非段干行事迅捷，只怕不及解你今日之围呢。” 

“不敢当，若非威将军通告及时，末将哪里来得及安排。况且分剿截击再混迹上山的计策也是威将军想出的，小将不过是按计行事罢了。” 

“段干，在世子面前你用得著这麽装模作样嘛，真是恶心。” 

“孜莱！” 

“我说错了吗？谁不知段干奭足智多谋带兵有方啊，要不世子你们干嘛一年内就连升他三级。” 

“刻，孜莱说得对，段干你在我们兄弟面前不必拘礼。好了，忙去吧。” 

！！“是的，世子。” 

“有消息吗？孜莱？” 

“没有，他只拿了个皮水囊外加两支烛火。” 

“不简单呀，居然能够装昏偷听我们谈话，刻，我们还真是小看那小东西了。” 

“是啊，若不是没人知道我们是两个人，这次下山就没那麽容易了。” 

“哼，可别叫他落在我的手里，揭层皮算是轻的。”孜莱的生冷言辞吓得卢若铭头皮发麻，他可是尝过那女人的手段，老天保佑再别叫他遇见她，不，不仅是她，是他们三个。 

“孜莱，记得别吓坏了他，慢慢收服才有趣。” 

“呵呵，不错，刻，难得你我眼光一致，这回可有的玩了。” 

“玩？先找著他再说，若真给他逃掉，就是我们被他给玩了。” 

“对了，刻世子，不是本来说好三天後动手，怎麽突然想到提前？” 

“因为勾广，那小子突然封山，虽然我没想到是铭儿出卖了我们，但那家夥一向谨慎诡诈我觉得还是先下手为强比较保险，再加上段干侦测到各方都留了後手，” 

“所以你便当机立断著段干派兵暗中截杀，再利用各派匪徒彼此间不熟识乔装混上山及时救了我们。” 

“他救我们？他救了自己才真，若我有个好歹，他也不用回去了。” 

“制世子，话不是这麽说的，这麽多山匪，我们这边通共也就十来人，现在想起来我还心惊肉跳，真是凶险。” 

“制啊，孜莱比你明理多了。” 

“可笑勾广那厮，居然以为铭儿好对付，哼。你们说那小东西现在会在哪里？” 

“两个可能，一种还在山寨，一种已经趁乱下山，但我以为在山上的可能性比较大一些。” 

“可惜我们这就得下山，真想亲手搜他出来。” 

…… 

接下来的时光卢若铭完全是在极度惊恐中渡过的，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听他们搬动酒坛的动静他的心脏也跟著起起落落，偶尔他也会睡一下，但总是做梦，不是看见那两个被他杀掉的人复活就是梦见自己被逮到，因为担心会惊叫出声所以他总是浅眠则止。总算他的运气不错，小山洞的入口比较隐秘，而且是靠近地面处，查看的人以为是个实心凹罅经过很多次都不曾弯下腰细细探察。洞里不见天日，神经又一直绷紧著他直觉过了一个世纪那麽久，在他开始担心自己的意志力就要崩溃的时候，地毯式的搜查终於停了下来，从偶尔的只言片语得知，他们认为他已经伺机逃下山。 

看上去这个山寨已经被官军当作营地，有一队兵马被留在此处常驻以防山寇死灰复燃，因为担心他们还在四处搜山所以卢若铭仍是咬牙蛰伏了很久方才开始行动。第一个要冒的风险就是已经晨昏难辨的他会撞上个大白天，逃亡需要的东西已经收拾停当，这段时间他用来装垃圾和排泄物的皮口袋也已经被扎紧踩扁，直到再也找不到事情做他才在七上八下的忐忑中下定了决心。 

十分仔细地听了听动静，他老鼠般战战兢兢地从洞穴中钻了出来，谢天谢地一路顺畅地来到大厨房看见外面月到中天。 

整了整行囊他留意著流动岗哨的规律，一路隐身在山石崖壁的阴影里，他找到了那日勾广送他下山的路。 

如果他们在山路上设有明哨暗岗他这样大的目标绝没有不被发现的道理，但如果他尝试穿越山林又肯定会惊动宿鸟，那样一来结果便也没啥不同。 

犹豫了片刻卢若铭钻入了茂密的山林。 

十六（总56章） 

手上拿了根树枝驱赶虫蛇卢若铭走得非常小心，虽说这种步步为营的走法让他疲累异常，但他预计到天亮就应该可以走出官兵的地界。不时抬头观星以防方向错误，直到日出山冈他方才精疲力竭地瘫倒在一株不知名的大树下。 



成功了，他到底是成功地走下了委羽峰，虽然前方还有两道山梁要翻越，但那段路的精神负担可要小得多了。 

就著水囊里的水嚼了块冷硬的肉干，卢若铭睡了出逃以来最为深沈的一觉。醒来时日已偏西，深秋的林间寒意砭骨，好在勾广替他准备了一件夹棉外衣勉强还可以应付，只要别碰上风雨就行。 

晚上他总是找一处可以遮烟蔽火的地方点一堆篝火以躲避猛兽进袭，白天则顺著太阳的指引向著东南方向赶路，餐风露宿了整整五天终於如愿以偿地翻过了两座大山。 

“小哥儿可是迷路了？”面对眼前两条通往山下的小路他正自踌躇著不知哪条可以到达直显郡，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停在他面前，须眉斑白一身黑灰的车夫好心地问他。 

这一路上他也曾经遇见过几回进山狩猎伐薪的人，但他总是惊弓之鸟般远远避开，如今撞见这人他仍是迟疑著不敢吭气。 

“你想去哪儿呀？”车夫见他不响也不以为意，耐心地又问了一句。 

“想去甘棠。” 

“那可远得很呐。”车夫面带同情地指指左边的岔路说，“这条路通往石磕镇，在那儿你可以搭上往元辰县城去的驿车，再从那儿换车去直显郡郡城彰观，那里应该有南行甘棠的驿车。不过，从这儿到石磕还有很长的路途，一路上也没有歇脚的茶亭，眼看就要变天我劝你还是先从这条道去乐螽镇吧，”车夫指指右手的路好意提点，“那里每天都有车往石磕去，我正好要去那儿送炭可以捎你一段，比去石磕近不少呢。” 

原来他仍是走偏了方向，按照地图标示他应该一下山就可以抵达直显郡的若溪镇，没想到不仅还在键为郡境内，而且连乐螽地界也还没完全走出：“不了，谢谢您大叔，我想我还是直接走去石磕比较好。” 

开玩笑，万一那两个什麽世子威武将军在乐螽设了埋伏他岂不是自投罗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车夫见他拿定主意不去乐螽便也没再勉强，挥手道别时拿出一个脏兮兮的斗笠送给他说是可以挡挡风雨。一时闹不清车夫的举动是因为民风淳朴还是别有用心，卢若铭在狐疑中道谢接过重又踏上旅途。 

原来这个世界已经有公共交通，不过通缉的手段应该还没有现代社会高明，只要远离乐螽他被捉回去的可能性就会小很多，一路思考著他一路克服著多日来的疲累奋力跋涉，幸亏勾广给他的鞋子是双皮靴，否则此刻早已穿底。不过由此类推勾广给他的银两应该也不会是假的。想起勾广他自然想起那两个死在他剑下的男人，虽然心里多少有些罪恶感，但他并没有後悔，他相信勾广的慷慨行为绝对不是出於什麽信守承诺，估计最大的可能是为了取信於他，反正他也翻不出他的手心，还怕到时收不回去吗。自小生活教会他的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是生物的本性，他一早便懂得恪守。 

走了大概有两个小时，实在是累得不行了，卢若铭在路边寻了个地方坐下歇息，喝了两口在林间储备的山水他掏出仅剩的一小块还没发霉变质的肉干放在口中咀嚼，好在就要进城了，吃一顿大餐、洗澡、睡觉是他此刻最想做的三件事，那些个银子可千万别要是假的才好。 

又略略坐了一会儿他发觉天空的确开始乌云密布，拂面而过的风里已经开始有丝丝湿冷之意，重新振奋精神起身赶路，他疑心会碰上今冬的第一场雪，一直生长在热带海域的他其实挺喜欢大雪纷飞的景致，但当然不是以现在的状态观赏。 



听得身後马蹄声声，卢若铭赶紧靠边，这场雨来势不小，夹著雪珠又密又急，很快他的外衣便大片濡湿了，幸亏有那顶斗笠他才不至於由头淋到脚，让过几匹疾驰而过的马他继续在冷雨寒风中闷头赶路，应该就快到了吧，已经走了大半天。 

“你是往石磕去？” 

听得有马蹄声迎面而来停在自己身旁卢若铭抬起头惊惧地看向马上说话的人，不是吧，这次是强盗还是官兵？ 

“我载你一程吧，否则你天黑也到不了，上冻以後路就更难走了。” 

原来是刚刚过去的骑士见他走得辛苦想搭载他，卢若铭此刻已经冻得嘴唇都白了，见那人虽然髭须遮面但神情很是温和便点了下头跟著人便腾空而起被拦腰抱上了马背疾驰起来。 

因为没什麽骑马经验卢若铭只觉劲风扑面颠动异常，幸亏身後那人一手控马一手揽持著他的腰，加上有体温焐在後背比起刚才又冷又累的步行实在是强得多了。 

“你是从山上被放出来的吧？”那人追上同伴开始同他聊天，对横风逆雨熟视无睹，“家在哪儿？不太远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 

回想起螽轭一家人的做派卢若铭开始相信这里人的确比较富於同情心，虽然他们有抢亲的习惯，但只要别再被谁看上他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还好勾广给他涂脸的抹膏还有剩余，只是不知还能用几次，大不了他不洗脸就是。 

“甘棠。”一张口冷风便扑了进来，卢若铭赶紧低头，虽然被那人以皮氅挡住了身前的风雨，但身上的衣服有好几处湿透此刻贴在了身上很是难过。 

“这麽远？你有盘缠吗？”那人听了有些意外，“这样吧，我们有急事在身没法送你，不过可以帮你在镇上找间可靠的驿站安排一下。” 

很怕好运随风而散卢若铭聪明地三缄其口，摆出了一副听凭安排的无辜姿态。 



十七 



一通奔行他们赶到石磕镇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没想到街道上会有路灯，藉著晕黄的光亮卢若铭发觉这个市镇规模不小，街道大多可容四匹马并行，两旁拱门高柱的石屋鳞次栉比，此刻街上尚有不少人在行色匆匆地赶路。 

“换几匹好马，我们吃完就走。”来到一个名为“八方”的驿站门前，骑士们将马缰交给门前的夥计，吩咐了几句便鱼贯而入，看著眼前古堡式的石制建筑卢若铭有那麽一瞬间以为自己来到了中世纪的欧洲。 

一层的大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烟草酒肉的气味在温暖干燥的空气中四处弥漫。应他们要求店夥将他们领到一处角落的席位上安置好，载他的那人特地把火盆边上的位置让给了他。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累，渐渐暖和过来的卢若铭不是很有胃口，那人看在眼里很体贴地替他叫了碗菜。因为一桌诸人都显得心事重重吃得很沈默，所以周遭的叫嚷言论便声声入耳。 

…… 

“那角里符圭以为自己是谁？一句话就想咱们把鬲釜的尸骨给他送回去？” 

“就是，如今咱们安槐早已不同过往了，莫说一句话就算真的打起仗来也未见的就会输於他大簇！” 

“诶，你们见著处斩登增鬲釜的场面了吗？” 

“我赶上了，那几日我正好在乐螽，真是大快人心，几十年的匪患呀，总算是斩草除根了。” 

“是啊，这鸡犬不宁的日子总算是到头了。” 

“听说那鬲釜原是大簇骠骑大将军鬲畴的儿子？” 

“这就叫将门犬子。说起鬲畴将军可是大簇的功臣，也不知因为什麽原因获罪大簇王上，闹得满门抄斩，就只得鬲釜一个人侥幸脱逃，他非但不想办法替父亲洗雪冤情反而跑去落草为寇。不过到底是将门出身，这也就五、六年的时间风头便盖过了经营数代的鸡田山。” 

“那又怎麽样？还不是被我安槐给灭了。” 

“也不容易呢。南王两位世子亲自出马，据说整整卧了一年的底，与鬲釜称兄道弟，先是利用他委羽峰黑吃黑消减其他匪寨的力量然後才里应外合一网打尽。” 

“是吗？难怪年纪轻轻便被王上封为威武将军，我还以为是父荫呢。” 

“父荫？威武将军？真是孤陋寡闻，你以为两年前北地的昆蔽之战是谁从套虏鬼族手里收复的营庭十三县？” 

“唉，就不知什麽时候能从大簇手里收回乐螽在内的这西方失地？” 

“不会很久了，如今南王监政……” 

“莘嫂在吗？烦你唤她过来。”卢若铭正听得入神，同桌唤人的声音将他惊了回来，没想到这时代还颇民主，竟可以如此大庭广众地闲论国事。 

“哟，仓爷，有一阵子没见了。”被叫来的莘嫂是个人妇打扮的男人，头脸清爽，很是麻利，看来象是级别略高些的店夥。 

“这位小哥儿要去甘棠，我们有事在身送不了他，烦你帮著安排照应一下。”骑士说著拿出两锭白银，“吃住车马以外再替他买两身能御寒的衣裳，余下的归你，记得要个有风帽的防雨斗篷。” 

“仓爷客气了。”莘嫂半推半就地收下钱保证到，“您老放心，明儿中午去元辰的驿车还有空位，我会安排好的。” 

听孜莱说起过，这时代五两纹银便足够一家三口吃穿用度一月有余，看来是真的，那麽如果他兜里的钱不是伪钞应该足够他到甘棠安身了。 

“这些钱给你路上防个万一，跟著莘嫂，他会替你安排好的，自己当心，我们走了。”又嘱咐了一番那人交给他十颗银质花生米便起身告辞。 

这回真是遇上善心人了，深深一躬卢若铭与他们几个道别，心中盼望这一路能多些这样的好运气：“请教几位尊姓高名？”学著武侠小说的调调，卢若铭试图同他们交上朋友。 

“呵呵，山水有相逢。”载他的那人咧嘴一笑，转身大步而去。 

原来侠客是这个样子的，卢若铭目注他们离去，心中颇为景仰那份豪气。 

“来，小哥儿，跟我来吧。”莘嫂替他拿起包袱，“那是仓爷，仓远镖局少主仓！，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这个，看样子他们这回保的是注暗镖。了不起啊，已经正式当家了还这麽风里来雨里去的，难怪那麽能服众。”连比划带说莘嫂将他带上二楼，转了几个弯打开一间屋门，一边点灯生火一边招呼他，“瞧你这一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真是作孽呀，小小年纪的。来，到这边来，暖和些，这间房里可以沐浴，你且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晌午我再来，放心好了，到时我会细细把路线说与你知道，对，这儿出来的是热水，还要点什麽不？饿了就上大堂，那儿昼夜都有热饭菜。” 

“没什麽了，谢谢您。”送走莘嫂卢若铭立即放热水准备洗澡，这间客房不大，装饰也很显陈旧，但还算干净。路过一幅大镜子时他被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真正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难怪人人见了他都道可怜，想必一望即知是土匪窝里逃出来的，是以谁也没有多问前因後果，只是也亏得他们都不嫌弃。 

许是热水时间浸得长了点，洗完後他觉得有些头重脚轻，连忙换了身干净衬衣裤套上，因为假发没干便搁在床头晾著准备明早起来再行装扮，他最後的念头是这里的镜子不是古装电影里的磨制铜镜，但好像也不是玻璃质地，不知表层涂了什麽，成像倒是十分清晰。 

十八 

迷迷糊糊中卢若铭听到大力拍门声，忍著全身骨节的酸痛他懵懵懂懂地爬起来开门。 

“哟，你这是怎麽了这是？”莘嫂看著他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晓得反应，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他回床榻躺好，“这是怎麽话说，烧得这样子，这夥儿天杀的强盗，真正是伤天害理。你躺著，我去请大夫去，这也别急著走了，先把病给养好了再说吧。”自说自话著临走前还没忘喂他喝了两口水。 

大夫很快就来了，是个山羊胡子的老头，眼睛不住偷偷在他面上打量，号了半天脉才道：“不碍事，感染了风寒而已，吃两帖药发发汗就好。” 

莘嫂送走大夫忙著去煎药的当儿卢若铭又再度昏昏沈沈盹著了。 

“姑奶奶你这是干什麽？他还发著高烧呐。”晕迷中卢若铭只觉被一股大力揪下床榻掼在了青砖地面上，耳际莘嫂的尖叫让他略微清醒了些，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孜莱正冰冷著面孔煞气迫人地立在身前，“你不是说你是姊姊吗？有这麽做人姊姊的吗？再不扶他起来我可报官了！” 

“他出嫁不到一年便跟个野男人私奔，若不是他夫家大度念著点旧情，哪里容得我来教训他？莘嫂，官府的寻人帖子你可是亲眼看见了的，怎麽你觉著我教训得不对？” 

她为什麽要说谎？亮出南王世子的身份直接绑走他不就完了？那麽说她还是有所顾忌的，想明白这一点卢若铭决定开口呼救，可惜声音还没出口便被孜莱扼在了嗓子眼里：“你还想怎麽样？铭儿！如今那野男人已经认下拐卖良家妇女的罪名，难得你丈夫不计前嫌，你若再不知死活闹到公门可就得被扒光了游街示众！你自己不要脸面，连带还想败坏了父母家人的声名吗?!” 

听她说得言之凿凿，卢若铭愈加狠命地垂死挣扎起来。那一边的莘嫂虽已信以为真但仍是喋喋地劝解不已：“我说姑娘你先放手，他就算有千般错也已经吃尽苦头了，瞧他昨儿进门的样子就知是从山匪手里死里逃生的。我说他丈夫都不再计较了你也差不多就行了，咱们先让他把药吃了好不好？” 

这世上不是没有良善真情，只是他卢若铭运气不够，自知不免，他放弃了挣扎，然而心头的气苦却堵得他呕吐大作。 

见他吐得辛苦，孜莱终於松开钳制，先是把了把他的脉，然後尝了口莘嫂手中的药皱眉道：“明明是脾弱肾衰肝旺的症候竟然开了这麽副虎狼药，这若吃了狂泻起来还有命吗！莘嫂，我再写副方子，劳烦你另外煎了来。” 

“原来你还懂医？这就是了，终归是手足，小哥儿你看姊姊其实还是疼你的。”莘嫂接过药方转头对卢若铭苦口婆心，“乖乖听话，既然嫁了人就该认命不是？等病好了跟丈夫回去安生过日子，别再瞎折腾了。” 

趁著莘嫂去买药煎药孜莱三下五除二地将卢若铭脱光洗净扔回了床上。 

“哼，勾广还挺大方，出手就是一千两。”将卢若铭的东西一一摊开检视她冷笑连连，“你就是用这把剑杀的人？我还真是小看你了，铭儿。睁开眼睛！我知道你没有睡著，又在思谋著害人逃跑是不是？看不出来你人不大心眼却又多又坏，亏得世子待你这麽好，居然那样子设计陷害我们……” 

“住口你这个巫婆！你们怎麽对我好了?!为所欲为从不管我的感受，这就是好?!当我什麽你们，猫还是狗?!野蛮人！”孜莱的冷言冷语终於引燃卢若铭的满腔怒火，“没错，我是预谋了很久，但我当然得预谋，你武艺高强不说，那两个家夥的身高足有六英尺五英寸，不预谋我有逃跑的机会吗！”气得全身发抖卢若铭红著眼睛嗓音嘶哑地吼道，“什麽就是我的命啦！我说是才是！咳咳咳……” 

因为太过激动这一咳直震得他胸肺间痛不可当，眼前阵阵金星乱跳，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才感觉到有只温厚的手掌在不住轻拍他的後背。 

“孜莱，不是让你悠著点，他都已经病成这样了，一个姑娘家别这麽狠毒好不好。” 

听出是崇赫的声音卢若铭惊得全身一激灵，山寨岁月的记忆令他不假思索地伸腿猛踹了出去，崇赫猝不及防被踢中要害，痛得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大胆！”随之而来的厉喝声里他被孜莱赤条条地抓出被窝扔在了地上，“不知死的小蹄子，想吃鞭子是吧？我成全你！”声落鞭起，缠缚在孜莱腰际的皮质软鞭夹著劲风兜头落下。 

“喂喂喂，你这样要打死他的。”一道身影从门口飞身扑入，扬手抓牢鞭梢的同时另一只手上的汤药却稳当当地不见一滴泼溅。卢若铭因为气晕了头一直视死如归地瞪著孜莱，但这一连串干净利落的动作却让他冷静下来，望著又一个一模一样的崇赫他後怕地蜷了蜷身子。 

“先把药喝了！” 

“让我来。”先前被踢了一脚的崇赫已经回过气来，伸手接过药碗来到卢若铭身前，“比起猫和狗你更象一匹野马驹，好得很，我就是喜欢驾驭驯服烈马。”男人托高卢若铭的下颌，含了笑意的双眸直直逼视过来，“你听好了，铭儿，我们就是你的命运，你终归得接受，但你有两个选择，主动或是被迫。”说罢男人仰头鲸饮跟著便捏开了卢若铭的牙关将药悉数哺了进去。 

“孜莱，带上他。制，我们走。” 

“你们先走，寻到逃妻，丈夫家总得有人出面兑现诺言去打赏一下提供线索的人。孜莱这招还挺管用的，不会惊动父王不说，还能获得许多人帮助，不过也幸亏小家夥惹眼又忘了戴假发被那个大夫看见，否则还真是不容易找到呢。孜莱，给他多披上点儿，别再让他著凉了。” 

卢若铭并不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因为尚未走到楼梯口他便失去了意识。 

黄粱 下部 非耶？前篇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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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麽？我们答应过鬲釜不会送他回去的。” 

！！“他已经死了。再说这是父王的命令。” 

！！“可是凭什麽？角里符圭一句话我们就得带上这个该死的贺礼去给他祝寿？” 

！！“我也想按原计划去霍沩边塞视察关防，但是制，父王这麽做也有他的道理。” 

！！“是，我懂，刻，除了带兵打仗我们也该学著参与政事，可是我真的很讨厌见那个暴君。” 

！！“我也宁愿再去昆蔽同套虏鬼族打上一仗。但是，制，或许此行除了没劲的公事我们还会有点儿别的收获，我是说铭儿。要知道你我向来不喜欢打女人的。” 

！！“你是说──？哈，有趣，这个主意不错，我们什麽时候动身？” 

！！“明天吧，总得等小东西身体好一点，已经昏睡两天了，也不知醒了没有。” 

！！卢若铭不知自己是被这段对话惊醒的，还是他正好醒来听见了这段对话，游目四顾，木质地板、锦缎被褥、火光融融的壁炉，陈设远比那间“八方”驿站豪华舒适，空气中有著那股熟悉的木叶清芬。因为忙著四下张望孜莱进来的时候他没能来得及闭眼装睡。对上那双惯常冷利的眼眸他立时又恨又怕地转开头，要惩罚他了吧，他有些後悔当日的冲动，为什麽就是沈不住气呢，反正在劫难逃，他原该尽量避免自讨苦吃的。 

！！见他醒来孜莱出去端了个托盘进来，感觉她微凉的指尖抚过额头搭上腕脉卢若铭吓得闭上了双眼。 

！！“要不要我叫世子进来喂你？”孜莱冷冰冰的腔调成功地让卢若铭抬起眼来，就只是让他吃东西这麽简单？偷眼瞥了瞥孜莱腰间的长鞭他缩了缩身子，心中犹自忐忑不已。 

！！这一日接下来的时间孜莱一直忙进忙出替他收拾内务，见她好像暂时并无惩罚自己的意思卢若铭一颗悬空的心终於慢慢归了原位。 

！！“什麽是英尺英寸？还有你那天大声嚷嚷时曾经说我是巫婆，那是你们生洲话吗？什麽意思？”替他修剪足趾时孜莱突然问道。 

！！一直听凭折腾著卢若铭在半睡半醒间想起当日的怒不择言，其实孜莱的气质更像一个冷血杀手，他忽然忍不住再次一逞口舌：“巫婆是专门捉了小孩杀来吃的邪恶女人。”他刻意忽略了头一个问题，好在这里的度量衡是公尺公里公斤，与现代社会并无区别，他得记得别再出错了。 

！！“哈哈哈哈，孜莱你现在知道歆儿他们为什麽那麽怕你了吧？”两个崇赫正好进来听见卢若铭的话，笑得十分幸灾乐祸。 

！！“那麽世子呢？按你的家乡话，两位世子是什麽？”孜莱不急不躁地继续发问，一番打岔，她便也忘了头一个问题。 

！！这两个男人在山寨匪窝时一直沈著严肃，但如今却处处表现得象玩劣孩童，“魔王，专门吸食婴儿精血以增强邪恶力量的…！……”脚上突如其来的锐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没了声音，是孜莱有意弄破了他的脚趾。 

！！“我说孜莱，你不用这麽睚眦必报吧。来，让我瞧瞧伤在哪里了？”崇赫之一半真半假地捉住了卢若铭的脚，戏谑地把玩了一阵後又将受伤流血的足趾含进了口里吸吮，一边还不住！著他的脚心。 

！！充满色情意味的麻痒感觉让卢若铭止不住抽搐的同时身体跟著起了变化，他猛烈挣扎著想把脚救出来同时逃离这种过分强烈的刺激，然而另一个崇赫却在这时也玩兴大作地嘻笑著扑了上来。四只毛手伸进被中不住在他赤裸的身体上上下抓挠，挣逃不脱又熬不过痒痒，卢若铭扭动战栗著咬紧牙关，直到胯间青涩落入他们口中他才终於忍不住落下泪来。 

！！窗外今冬的头场大雪无声飘落著，屋里卢若铭蒙在被中无声地啜泣著，刚才悄然避出去的孜莱静立在床前良久无言，眼中有著卢若铭从未见过的怜惜情感。从世子出去时的神色看这孩子的倔强坚韧已经勾起了他们极大的兴致，那两人出身高贵自小要风得风，从未抢男霸女是因为他们看中的人儿无不俯首帖耳投怀送抱，何曾有过这样不肯乖乖就范又聪明机智的新鲜热辣。这孩子再不低头的话苦头可要吃大了。 

！！“别再哭了，世子不过逗你玩儿呢，铭儿，铭儿？”轻轻叹口气孜莱的语气神情回复了清冷，“我们世子虽说出身尊贵又英才天纵，但从小待下人却是极宽厚的，你如今能得著他们的宠爱是几世修来的的福分呢，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好好伺候著，说不定三年五年就可以放出去，到时若想嫁人妆奁是绝少不了的，若不想嫁这辈子的吃穿用度也是再不用愁的了。所以你别再不识抬举使小性儿了，那苦头岂是你细皮嫩肉捱得起的?!” 

！！那我就得甘心做个侍妾任他们侮辱玩亵？别说我是个男人，就算我是女人我也一定要跟个能予我名分地位敬我爱我的男人，外婆母亲的命运我是断断不会重复的。但是事情的可怕在於这个世界崇尚强权暴力，在现代社会违反法律道德的行为在这里却是合情合法理所当然。不过话又说回来，有法律道德的约束又怎麽样？弱肉强食根本是生物的本性。一念及此卢若铭慢慢平静下来，过去的无数经验都证明他不是弱者，那麽在这里相信他也不会就此被吃干抹净沦为尘埃。来日方长，输的并不一定就是他。 









黄粱 下部 非耶？前篇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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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初霁，一行百多人的车马气宇轩昂地在官道上辚辚而驰，车厢内空间不大但十分温暖舒适，卢若铭被裸身裹了件长大的白裘斗篷安置其中。他们已经这麽晓行夜宿走了十多天，一路上两个崇赫始终骑马奔行，只有孜莱偶尔会进来陪他坐坐，打尖宿店也都是她横抱了他进出客栈。 

两个世子不知为何没再对他强来硬上，只是依然每晚搂著他动手动脚狎玩一通。本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卢若铭对各式各样的猥亵骚扰都咬牙默受了，甚至渐渐懂得如何将身体同思想完全分割开来。随著孜莱的提点他还学会辨识两个男人间细微的品貌差异，知道哥哥南刻，表字崇赫，性格沈稳深沈，而弟弟南制南崇赦则要活跃直爽些。 

见他听得仔细，孜莱又断续对他说了些世界形势天下划分的话题，加上原先山寨上的灌输，卢若铭了解到两人的父亲是安槐国的南王，也是安槐唯一的异姓王，名修字慎初，因为十几年前帮著安槐王上东园悦自外戚手上夺回朝权，所以一直深得信重，如今两个世子因战功拿到部分兵权亦已成为制衡王族及外戚势力保护东园悦稳坐王位的重要力量。 

又走了十余天他们一行方才抵达了大簇的都城雍邑，坐在门窗紧闭的车厢内卢若铭完全无法看到迎接场面，但感觉时间并不太长，到得行馆仍然是孜莱将从头到脚包裹著斗篷的他抱了进去。 

刚刚安顿好，便有人前来宣旨，说是第二日大簇王上会在宫中摆下寿筵，邀请南王世子携眷出席。那之後刻制二人便说笑著挽了来人出去喝酒玩乐，孜莱则利用这段时间教授卢若铭穿戴做派礼仪常识。 

折腾许久，被孜莱推至镜前，望著抹胸中裤广袖长裙的自己卢若铭有种再次被强奸的感觉。 

“别忘了面纱，我可不想因了他同什麽人发生争执。”南刻不知何时走进来，在一边的饰物堆里捡出一副与他一身衣裙同色的月白面纱递给孜莱。 

“天，我们的铭儿好漂亮。”随後而来的南制一把揽了他细细观赏：“就是要绞绞脸，孜莱你替他检查过吗？怎麽还有这个？”以手指轻轻抚弄发育少年上唇特有的茸毛他偏头问孜莱。 

“脉象上看他的身体完全没有问题，至於这个，恐怕还得请夏黄先生诊视才行。” 

“嗯，那得等到回去以後了，还要等那麽久，真要命。”南制的口气有些不耐，“你确定他的身体无碍了？明天恐怕要在宫里呆很久呢。” 

“没问题。” 

虽然一路上一直被孜莱训练跪坐的姿势但卢若铭仍是很快便又痛又麻，所以当南制将他扯进怀里在大庭广众间恣意轻薄时他只顾趁机舒展著酸疼的双腿并没有抗拒。 

从行馆至王宫他乘坐的是一顶人力小轿，总算窗帘没有缝死他可以透过帘外薄纱看见街景。虽说是冬天，但街上行人的服饰色泽却十分鲜亮，看来这时代的染料技术已经相当发达。与安槐不同，这里的男人头上都顶著阿拉伯式的头巾，一领下摆开岔的长袍露出脚上的筒靴和腰缀的弯刀，而女装之人头脸上都挡著面纱，衣服则同他此刻身上的样式大同小异。等进到暖热如夏的王宫宴客大殿卢若铭更是觉得自己来到了阿里巴巴时代。 

所有侍者一律赤足，举止神色必恭必敬奴颜婢膝。男侍个个巾布缠头小坎肩灯笼裤虬髯满脸，女装侍者则统统半裸，上半身仅著半截窄小的露脐胸衣，下身一条半透明的开岔纱裙挂在胯间，面上珠纱掩映，肚脐上彩饰诱人，虽然体貌上一目了然是清一色的男子，然而其中的旖旎性感却毫不逊色。只不过这里所有人的面貌特征并非现代阿拉伯人的高鼻深目，同安槐人一样大簇人也是道地的亚洲蒙古人种。 

他们到得比较早，大殿上只有小半客人就座，上方正中的王位也是空著的。与相熟之人客套寒暄一番，他们被引到一处显眼的席位，宽敞舒适的矮榻前设有一张条几，已经摆满瓜果零食，在矮榻後面还有一方置了酒食的软席，供客人们的随身侍从安身。看著在那里盘膝而坐惬意吃喝的孜莱卢若铭十分嫉妒，明明她才是女人，却可以以男人身份行事作为，真正没有天理。事实上整晚数百人的宴会里卢若铭只见到孜莱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人，而且是唯一没戴面纱男性身份的女人。 

为著忽视刻制二人在身上游走的双手，他一直努力地将注意力关注在大殿上。 

据孜莱所言，他们所处的这处大陆名曰宸赡，上古时期只得一个强势族群外加数个荒蛮小氏族在此繁衍生息，後来因为生存迁徙的原因渐渐发展出多个部落进而成为传统、文化略有差异的许多国家。历史上为著统一的争战绵延不休，各国版图及国主都是一改再改，但是从未有人在这片土地上建成过一个真正统一的帝国，当今世界的这三个主要国家是经过百年争战由数十个国家部落合并重组而来，其中，大簇一直保持国土最大国力最强的优势地位，这一任国王角里符圭生性残忍好色骄奢淫逸，对外不住挑衅滋事扩张屠灭周边小国，对内则横征暴敛欺压百姓，国中女人的地位也是三国中最低的，这里的人一出生便被根据骨相判定性别，女人通常只有两种功能：玩物或是生育工具；三国中甘棠国面积最小，但气候环境得天独厚，国中又重视商业，所以百姓生活十分富庶，然而也正是由於这个缘故，民风奢靡追逐逸乐暮气沈沈，现任国王！虞棼刚刚继位两年，年轻气盛，似乎有意在国中倡导节俭勤奋走强国强民之路，不过积重难返成效并不显著，国中女人虽不象大簇那样被轻贱蔑视毫无地位，但在10岁判明性别後便要开始缠足，自此安居深闺不得随意抛头露面，为妻为妾後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相夫教子严守妇道；而在安槐，南王自大王亲政以来一直深受重用，做了10年执政後又被升任为监政，所施行的政策多是利国利民两全其美，因此上被朝廷倚重，下受黎民拥戴，其中他上任之初便极力推行的人力政策更是深得民心，国人不仅15岁方才分判性别，而且如果自己愿意才能又足以胜任，婚前婚後都可以外出谋事，所以就女人地位而言安槐最为宽松。 

当时听孜莱侃侃而谈，卢若铭颇不以为然，基於他自身被强暴掳掠的事实认定她是在往自家脸上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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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他当时质疑的神色过于明显，孜莱曾以一贯冰冷无情的语气对他说：“其实单单以一个人出生时的骨相就完全可以判别出他的性别，安槐之所以改到15岁才行分性是因为朝廷不想埋没人才，虽说男妻受孕不易生育繁难，为着繁衍生息的考虑国家并不鼓励已婚妇人出来做事，而且各家庭训也都男女有别，但是如果本人有意，父家夫家又不反对朝廷也是不拘一格的。所以铭儿，你既然得了世子宠幸便当好好把握时机，别再一味做些无益任性的事情了。” 

要他以色相谋求出路？不不不，莫说他曾发过誓不再延承母系的命运，就算没有这层干系他也绝不会允许自己被改造成为女人，他是男人，无论是身体思维还是心理的雌化他都不会接受。不管怎样，他都不会放弃寻找翻身的机会。 

“啊！”乳尖吃痛让他轻呼一声注意力转回到世子身上，原来是南制想喂他一粒蜜饯，恼他视若无睹魂飞天外。其实他此刻更想吃些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因为孜莱说女人出门不可以随意出恭解手所以一早起来就没给他吃喝过什么，而且叮嘱过他大簇有规矩这样的场合女人除了男人的喂食不允许自取自吃。此刻，在目睹了前来道贺的甘棠国使节的女眷们莲足尖尖蹒跚而行、在看见了大簇权贵们在如此外交场合随意扯开女侍衫裤压倒玩弄以后他已经完全信了孜莱关于三国女人地位的评价，也信了角里符圭是个色中饿鬼的说法。筵席不过才刚刚开始，其下流暧昧的程度便已经只有现代色情黄片才可以媲美了。 

过了颇长时间大簇国王才姗姗而来，其排场之大令卢若铭暗暗咋舌，不仅颂声大作鼓乐喧天，并且所有男宾均起身肃立右手抚左胸以示敬意，他们这些女眷则是膝立垂首，那些仆侍更是五体投地叩首行礼。 

之后便是各家奉上贺礼，甘棠送的是两个黑纱笼身的男性女人。就卢若铭观察所得，三国中安槐人生得最为高猛壮硕，大簇人虽然体态略瘦，但颀长结实的身形往往更显彪悍，而甘棠人卢若铭见的不多，以大殿上的这廿多人看好似男的以肥硕者居多，面上温和的笑容同精明的眸光不甚相称，男性女子则以瘦小苗条为主，尤其此番他们当作贺礼送出的两个美人款摆行走间裙裾摇曳，娇柔的身形窈窕诱人，直看得角里符圭瞪大了双眼当即便命二人上前侍侯，一张明显酒色过度的面孔洋溢着浓浓的兽欲。 

轮到安槐时，刻制兄弟呈上了鬲釜的人头，盒中不知以什么药物浸泡过的头颅虽未腐败，但因为没了生命灵魂的支撑显得丑陋怪异死气沉沉。 

卢若铭嫌恶地调转目关希望寿筵赶紧开始或是就此结束，他完全没想到接下来会看到那样野蛮残忍的系列表演，以至于南刻南制终于开始喂他吃喝时，所有食物都顺着脊梁骨滑到了不知哪里。 

开始的肚皮舞他还勉强可以接受，虽然舞伎款摆的腰肢挑逗得在座诸人绝大部分已开始享受口交的乐趣。但是之后的性奴表演便开始让他反胃，不是因为他们赤裸身躯上烙印的花标，也不是因为穿钉在器官上的各色环珮叮当，而是因为他们当众表演性交时醉生梦死的表情以及一双双空洞无物的眼眸。在那一刻卢若铭明了了南刻南制当日所说带他此行的意义。 

他们是想以这些表演场面告诉他，如果他再行反抗他们便会如法炮制地驯服他。 

如果这便是他们的目的，那么在看到接下来一场人兽相奸的高潮戏时，卢若铭承认他们达到了目的，他的确给吓得不轻，那几条白沫横飞情欲高涨的黑壮熊狗贯穿那个不住浪叫满面淫态的男孩时他的汗湿透重衣。 

他不知道面对同样的境遇他会变成什么模样，一向以生存为重的他生平第一次开始怀疑一具没有了灵魂的躯壳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他几乎是立时三刻决定了屈服，如果让人夺走灵魂变作行尸走肉或是干脆失掉生存的理由他便再也没有在这个异域空间里拥有尊严与地位的机会了。 

那一晚南刻南制满意地看到了卢若铭的变化。 

“这么乖？”看着低眉敛目跪于床侧的男孩，南制托起他的下巴，“其实我还真想看看你被牲口压在身下的样子。” 

你已经看到了，你们自己就是。看着他眸中的谑笑卢若铭在心中回骂，面上则做出一副半真半假的惊惧。 

“够了，制，”见他怕得厉害，南刻出言阻止，“今天已经够他受的了，你别再吓他了。” 

“咦，你倒是会做好人。”南制闻言失笑，搂了卢若铭顺势倒在榻上，“铭儿别怕，你只要乖乖听话玉雪般的人儿谁舍得那样子对你？怎么不说话？还是没想通？” 

说什么？歌功颂德还是妖言谄媚？卢若铭不敢再沉默但又想不出该说些什么身子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他一直不爱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得了，放他睡吧。再逗他，我就忍不住了。”象往常一样南刻同南制分占了他身体的两边，“铭儿，你今儿也看见了，往后可别再给脸不要脸。打明儿起你第一件事便得学会跪，记着在我们面前不经许可不准擅自立身。听明白了吗？” 

“是的，世子。”虽说南刻的语气充满严厉威胁，然而他眼中同样有戏谑的笑意。觉得逗弄我很好玩是吗？总有一天我要你们付出代价，卢若铭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一夜，卢若铭的噩梦里满是挥之不去的人畜男根，精液的腥味弥漫鼻端，而母亲雪白的容颜不住在鲜血的衬映下闪现其中。黑暗中他静静睁开双眼，身旁两人强势的鼻息在在提醒着他眼前的处境，无处可逃的凄惶间他不住为自己打气，此刻的自己不会比四岁时更加弱势，既然闯得过那一关，现时今日他便同样找得到出路。 







黄粱 下部 非耶？前篇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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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刻南制早出晚归在大簇逗留了五天，之後他们踏上了回安槐的旅途。 

这一次他们的方向是正东偏北，三天以後卢若铭看见了大簇的母亲河徒骇江。 

“这江自大簇东北的高山发源横贯整个国土在最西边流入大海。”他们抵达江边时水面已经上冻结了断续的冰凌，趁著刻制兄弟前往察议乘船事宜，孜莱将车厢的木窗打开了一道缝让他观赏大江西去的奇观，“看来是搭不了船了，否则能快不少呢。” 

“逆水而上？”裹紧斗篷卢若铭怔怔发问，照孜莱的说法大簇以西安槐以东甘棠以南皆是大海，如果真是地球也不知这样的地形气候是在哪个大陆。 

“桨手外加纤夫比马速还是快些，而且路程缩短不少。”看他呆呆盯著江水孜莱不以为然地闭上窗格接道，“这江哪里比得了我们安槐的覆颊水，到时你就知道了。”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天日了，卢若铭默默垂首脑中贪婪地回忆著方才见到的大江白雪两岸山峦。这一路的幽闭禁闷外加两个男人晚晚猥亵狎戏他实在是有些吃不住劲了。 

幸亏在他每日被逼练跪功的时候孜莱常常会在一旁对他说话，尽管冷冰冰的声色没变，然而到底让他苦涩的时光变得不那麽枯寂。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们进入安槐境内以後他已经可以不言不动持续跪3个时辰面不改色了，以现代的时间算那可是整整6个锺头，只怕现代社会的日本人都没有这本事。 

与大簇不同，安槐国中的主要河流覆颊水是自北往南流向的，无数支流冲积出大片平原，白雪覆盖之下卢若铭完全想象得出春暖花开时节草原绚烂林木森森的景象。进入安槐以後孜莱偶尔会挑选风和日丽的日子让卢若铭倚在窗下晒一会儿太阳，那时他便会尽量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快两个月了，他不曾真正站在蓝天白云之下。有一日他抱膝而坐仰望天空的样子正好被南刻瞧见，不一会儿南制便进来将他抱了出去，虽说不仅头脸被严严遮住还要忍受男人的上下其手，但是卢若铭依然被这北国肃煞凛冽的寒冬气象所震撼陶醉。 

“孜莱，用这个。”终於离目的地只剩了半日的路程，一早起来南制便指手画脚地吩咐孜莱替卢若铭大肆妆扮。原以为安槐的女服都是象乐螽那里的侧扣裹襟式样，谁知下摆的紧窒程度却还有著很大的变化。象螽轭母亲大嫂那样的劳动阶层为著行动方便所以衣摆都十分宽松，而上层社会所通行的则象他此时身上的样式，外衣又长又紧，缠出层次的下摆颇似现代社会的裹裙，洒脚中裤衬裙般微微露出遮住鞋袜，他作势迈了迈腿，发觉一步连一英尺都走不出。 

“这个让我来。”看著穿戴整齐的卢若铭一直站在一边不说话的南刻眯起了双眼，南制则认真挑了款与衣服同色的白缎抹额走到卢若铭身後。 

因为一直没有理发，卢若铭的短发已留长了些，无论怎样梳理总是凌乱地四处卷曲支棱著，他遗传了母亲的卷发却有著同父亲一样的粗硬发质。 

用抹额略略压服住不听话的头发，南制不住端详著面前的秀色有些气息不稳，正待伸手轻薄却被候在一旁的南刻抢了先手，两人好像自然界的猫科猛兽一般对到手的猎物百般戏耍玩弄却不急著入口。只一会儿功夫卢若铭一身整齐的衣饰便再难蔽体，象往常一样他跪伏在地板上任人鱼肉著，伴随阵阵麻痛他本就斑驳点点的身体不断出现著一道道新鲜嫣红的吻迹指痕，听著两人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卢若铭想著今日大约再难幸免了，经过两个月看得见摸不著的日子以後这两人不知还能不能容他活著看见明日的太阳。 

两人是同时射出来的，依旧没有进入他，但白浊腥稠的液体喷满了他的头脸身体，良久以後卢若铭方才控制住呕吐的欲望缓缓抬起头来，以为两人已经离去，但入目所及却是熟悉的两双明眸，只是这一次里面没有了一贯的戏谑笑意，难得的深沈让卢若铭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因为莫名所以他自卫般蜷紧了赤裸的身体。 



一到安槐都城斯达刻制二人便直接入宫复命去了，而他则被孜莱径自带返南王府。与路上相同卢若铭一直被严严实实地捂在裘皮斗篷里被人挪上挪下搬来搬去，以至於等他进到屋里得见光亮时还完全闹不清东南西北身在何处。这算什麽，怕他识得路径後逃跑？试著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确定自己尚没忘记如何走路以後他才沈下气打量起屋中陈设来。 

“等一下！”听到门外有人声要进来孜莱沈声开口，一边急忙拉过卢若铭跪坐在锦毛地席上还替他披了条纱巾遮住面容。 

“姑娘，您吩咐的东西都拿过来了。” 

“准备沐浴香汤，这个拿过来放这边。” 

趁著孜莱指挥一干使女模样的少年整理摆放物什，卢若铭在头纱下继续他的观察。这间砖木建筑结构粗旷拙实，格局高阔宽广，尤其屋中几根立柱透著很浓重的古罗马特点，只是装饰没有那麽华丽。 

“南筱你眼睛往哪儿看呐?!”从说话的语气做派卢若铭发觉孜莱在南王府的地位颇不低，众人对她很是敬畏的样子，“怎麽没见南筇南筠？” 

“知道世子回来，歆哥儿、玟哥儿他们要弄个接风聚会，一早便来叫了他两个去帮忙，已经著人去唤了。” 

“啪！”耳光的声音惊得卢若铭赶紧回头，原来是孜莱动了手，不仅挨打的少年，屋中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鸦雀无声里孜莱的声音格外森寒，“说了眼睛别乱转！你几个都听仔细，我今儿这巴掌是给你们提个醒，新来的哥儿世子格外看重，谁若是不懂规矩看了不该他看的，说了不该他说的，可不是一个死字就能干净的，世子的脾气你们不是不知道，真若计较起来我可是保不住你们的。成了，这会子也用不著你们了，都下去吧。还有，去跟南筇南筠说一声，一刻锺之内不过来他们便也不用再过来了。” 

黄粱 下部 非耶？前篇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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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我们来了。”怯怯的两声在众人散去的脚步里响起。 

“好得很，我这一走便撒著欢的行乐子去了是不是？觉著根叔老了好欺负是不是？”冰铁般的声音连卢若铭都觉著全身发凉，虽说有些物伤其类，但他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管得了别人的闲事。 

“姑娘吩咐下来的事，我们是万万不敢偷懒的。今儿的确是歆哥儿他们来请，推托不掉才去的。我们再也不敢了。”门边跪著的两个少年样貌十分相似，很平常的长相，只是两人的面颊上各有一只若隐若现的酒窝显得很是灵动。 

“哼。新来的铭哥儿你们可小心伺候好了，若是有个什麽差错世子怪罪下来，可别怪我事前没打招呼。” 

“是的，姑娘。” 

“姑娘，夏黄先生回话说他过半个时辰就过来。” 

“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记得等夏黄先生走後将这屋里所有的人召集起来我有话说。” 

“是的，姑娘。” 

他们走後孜莱关上屋门，卢若铭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她发威没发过瘾在自己身上继续。 

“夏黄先生是国中有名的大夫，世子请他过来给你诊视诊视。来，自己把衣服脱了，我替你好好洗洗。”知道没有说不的余地，卢若铭默默宽衣，孜莱仿佛有些疲倦，替他浣肠洗浴时手劲有些不稳，卢若铭每每吃痛也都咬牙忍了，此刻他满腹疑虑都在那位大夫身上，他要替他做何种诊视？ 

“孜莱见过夏黄先生。”刚将他抹干净送上床穿上侧襟内衣宽松中裤，那位长须尖帽一副中世纪欧洲巫师模样的夏黄先生便敲开了屋门。 

“嗯，这一趟走了这麽久，孜莱你到底打算什麽时候回来？”老人同孜莱仿佛很熟。 

“再等等吧，先生。” 

“你这孩子还是这麽死心眼。” 

“是孜莱任性，请先生宽宥。” 

“罢了，这也是天意。那孩子在哪儿，带我去看看吧。” 

“先生里边请。” 

“难怪世子这样紧张，果然不可多得。”手抚长须老人落座床侧开始替卢若铭把脉，“破身以後他面上毛发便一直没有变化？”半晌老人缓缓开口。 

“是的，因此世子一直没敢再妄动，怕弄坏了他。” 

“孜莱，说说你的判断。”老人号脉的姿势不变半闭了眼睛发问。 

“他是石子。”沈吟了片刻孜莱回答，“我判断他是石子，不知先生可做了准备？” 

点点头老者接道：“一般而言，处子破身以後精液冲激肠壁会洗开所隐之窍的膜皮，但石子的这层膜皮却生得格外结实，不借助外力的话很难接通紫河车。但是，孜莱，你有没有想到过另外一种可能？” 

“但以他的体貌那种可能性极小。” 

“那个要待我检查之後才能下断言。世子是什麽意思？” 

“如果有办法的话，还请先生成全。” 

“那种事你也知道医书上不大提及。” 

“但孜莱知道一定难不倒先生。” 

“办法倒是有，”沈思中老人自随身的木箱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但是你真的也这麽希望？” 

“您不觉得对他而言这个结果是注定的吗？我们来做对他只有好。况且，您知道吗？世子一路之上都不曾让他露脸。” 

“哦？这样好的炫耀机会他二人居然舍得放过？” 

“是啊，也不知能否自此收了四处冒险的性子。” 

“好吧。我且试试看。” 

大概觉得卢若铭听不懂，所以两人的谈话并没避讳他，事实上卢若铭的确听得似懂非懂，但当他看见布包里那些暗光闪亮的金玉器具时脑中却陡然冒出了阉割的念头，不是吧？这个怪异的时代难道认为这麽做就可以把他变成为女人？巨大的恐惧压力下他再也维持不了镇定，当下腾身而起翻下床榻。 

被他毫无征兆的突然动作惊得一呆直到他赤足逃到外间房门前孜莱才追上擒住他，右手脉门被控，卢若铭直觉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从未如此痛恨过这具13岁的稚弱身体，卢若铭绝望地哑声求告：“不，求你，不要，”他清醒时的最後一眼是孜莱冰冷容颜上暴起的额筋。 

醒来以後卢若铭第一次没有闭目侦听周遭动静而是立时掀被坐起褪下了中裤细细查看自己的身体，还好，没被切除什麽，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觉屋中四个人正表情诧异地看著他的动作，条件反射般他立时用被单遮住了自己，然後又想起南刻的命令，赶紧拉上裤子在床上跪了起来。 

“孜莱，父王让你过去一趟，这里都安排好了吗？”南制见状忍俊不住地打破了沈默，一旁的南刻却并没让笑意溢出眼眶。 

“都已经安排好了，我这就过去。夏黄先生我送送您。” 

“夏黄博告辞了。”那位老先生恭恭敬敬冲两个世子躬身拱手。 

“孜莱，先生我们来送，你直接去书房吧，这一路也辛苦你了，晚上早些休息。” 

“夏黄先生这边请。” 

“孜莱，我们晚上会在歆儿他们那里，这里你记得关照一下。” 

“是的，世子。”见他们离去孜莱来到榻前，“来把这个喝了，睡一下，想要什麽就唤人，都在外面候著呢。”孜莱没有多说什麽只是喂他喝了那种类似现代营养液的药水然後放下床榻周围的锦帐返身离去。 

“往这边，夏黄先生，这次真是让您见笑了。” 

“哪里，世子放心……” 

人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听不见卢若铭方才放松下来，刚出了会儿神便睡意上涌眠了过去。 

再度醒来已是来日早上，透过闭紧的门窗琉璃往外看仿佛风雪交加，难得屋里没人，卢若铭舒展肢体开始做跆拳道习练，前途莫测他又无能为力实在不敢枯坐胡思。因为太久没有操练很快便大汗淋漓，自己冲了个温水浴出来，他遍寻饮水不见，又不想唤人便拿了空杯子去浴间接冷水。 

“你在喝什麽？”身後突然传来南刻的问话吓得卢若铭呛得大咳，“来人！”没等他回答，南刻便大声唤人一边将他抓进怀里拍抚後背。 

“奴婢在。”耳际听得有人进来回话仿佛是昨日的南筇南筠兄弟，但他被脸朝里压在南刻的胸前看不到身後情形。 

“我不记得咱们南王府有欺生的习惯。”南刻的声音里并没有明显的怒气，但是严肃的口吻让人止不住胆寒，卢若铭不由想起他们在匪窟卧底时的情形。 

“世、世子恕罪，奴、奴婢再也不敢了。”两个少年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利落，额头触地的声音响彻屋宇。 

“同他们废什麽话，找根叔来，真是反了，连孜莱的话都敢不听，这背地里还不定怎麽整治别人呢。”南制声音里的怒气更是惊人，“孜莱，你来得正好。看来根叔是真的老了，你不在父王又不管家事他便也由得众人做反，铭儿居然一早只能自己喝水管里的凉水，你看怎麽办吧。” 

“来人呀，拉下去抽烂，集合府奴才到刑堂观刑，有人求情绑了陪打。” 

“不要！”孜莱话音刚落卢若铭便大声疾呼，他挣开南刻背对众人跪在刻制二人脚下，“不是他们的错，是我没有唤他们，想是他们以为我还在睡才没进来打搅，求世子明察。”开玩笑，初来咋到便要拿他立威，人事两生疏以後的日子要他怎麽过，他可还打算逃跑呢，成为众矢之的的话只怕寸步难行了。 

黄粱 下部 非耶？前篇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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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南刻扬声弯腰拎小鸡般将卢若铭抓起扔进了屋内床榻，“孜莱，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不过整顿家风的事刻不容缓，你尽管放手进行，父王那里我们自会去说。” 

“是的，世子。” 

“下去吧，别叫人打搅，我们还有事要办。” 

众人离去後南刻南制走进卧室望向闭目等死般跪缩在床上的卢若铭。 

“制，东西取回来了吧？” 

“在这儿。鉴阁的东西果然名不虚传，你看。” 

“嗯，是不错。铭儿，看这边。” 

不知他们要做什麽卢若铭心惊胆战睁开眼睛。 

“本来奴隶该在身体上烙下印记的，但你肌肤如玉，我们不想给毁了，所以特别定制了这个东西。”南制将手中一个四指宽的环状皮圈递到卢若铭眼前，上面有一个清晰的飞鹰标志，“烙在这上面也是一样的，看，这就是南王府的徽印，戴上这个你走到哪里都会有身份了。” 

说话间南刻已用一些白色粉末调制了一小盆水，那个浅啡色小皮环的直径在水中慢慢涨大，觉得差不多了，他们将皮环取出以净水漂清套上了卢若铭的右手腕，“原想做个颈圈，但是我们觉得碍事，瞧，多漂亮。”南制自说自话地欣赏，而南刻则举了燃蜡在皮环下缓缓烘烤，不大功夫皮环便干燥收缩，虽然没有箍死在手腕上，但也休想再沿手掌取下来了。 

放下蜡烛南刻拔出随身匕首，手起刀落桌上的金属烛台被截做两段，“这可是把摧金断玉的利刃，但一样切不开这只手圈，来，我试给你看。”并不相信他说的话卢若铭提心吊胆地瞪大眼睛，生怕他一不留神连带自己的手腕一并切掉。 

见他紧张的样子南制恶作剧地扳转他的脑袋没头没脑地在他面上一通猛亲：“这就开始收买人心了？是终於想明白了还是又动什麽脑子呢？” 

敲门声终於结束了这场危险的游戏，是孜莱将南筇南筠带了进来，那两人一进屋便双双跪下，头都不敢抬，前额上还有刚才的磕痕。 

“不用回避，孜莱，你来得正好，我们这就走。”两个男人玩儿够了般立起身对孜莱正色道，“我们说的话你都交待下去了吧？” 

“是的。” 

“好，你且让人预备著，我们两天後开始。” 

“记著，铭儿若有半分抱怨，你们也不用活著了。”临出门前南制还不忘钉了跪在地上的两人一句。 

“是的，世子。”两人匍匐在地颤声回道。 

“哼，早干嘛去了？我说什麽来著，真是不点不著的蜡烛。发什麽愣？还不起来干活！瞧清楚我是怎麽做的，往後你们就这麽伺候。”孜莱冷言厉色地吩咐著弯腰抱起卢若铭。 

那一日孜莱示范了如何替卢若铭沐浴浣肠梳洗更衣喂饲水食，两个少年的手脚虽没有孜莱利落但是动作很轻柔，卢若铭神色木然地任他们摆弄著，不是不觉得羞辱只是经过孜莱连月的驯练他早已学会了顺从。就不知那两个男人还会不会再想出什麽新花样折腾他，就眼下的情势而言他是不大可能速战速决地逃开了，既然得从长计议他便须尽量适应这种生活以减轻身心的磨折少吃些苦头。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明白一个道理，凡事过程全不重要，达到结果就好，他此刻的目标就是逃离此处想办法以男人的身份安身立命。也曾希望这是场荒诞离奇的噩梦，但经过这麽久以後他是再不做回去自己时代的打算了，但是那并不意味他就会听天由命，当年四岁的自己之所以没有腐烂湮灭在沟渠里就是因为他懂得斗争。不，就算这真的是一场梦他也要努力掌控住梦境的走向。 

“铭儿你自己要记得戴面纱，在府里除了世子、我还有南筇南筠以外不可以让其他人见到你的脸，可别没事找事。”妆戴完毕孜莱将一副长长的面纱比上他的头脸，“这是为你好，铭儿，以你的模样若是抛头露面不定会惹上怎样的无妄之灾，你慢慢会明白的，能遇上世子是你最大的福分。” 

面无表情地看著她，卢若铭小心地将眼中的倔强掩藏了起来。 

做了一番安排後孜莱便离去了，屋中只余下南筇南筠战战兢兢地守在一边。 

“有没有治外伤的药？”看著他们两个青肿破皮的额头卢若铭终於忍不住开了口。 

从他们慌慌忙忙取来的常备药篮中挑出要用的，卢若铭按照说明替两人抹上了药膏，“还有别的伤吗？” 

“没了。”摇摇头两人的神色因了他的动作略略安定了些。 

还好没挨揍，卢若铭放下心後便不再言语，刚刚的一番折腾让他很觉疲惫本打算独自养养神，但两人不住偷眼看他的不安神情令他很受困扰，知道他们是在揣摩自己的心思只得又开口道：“我没事，只是想睡一睡，你们随便吧。”说罢便顾自脱了外衣钻上床。 

两日的时光一晃而过，孜莱再未出现，在发现他虽然不爱说话但脾性却并不生涩以後南筇南筠开始同他熟稔起来，从两人口中卢若铭对南王府人事布局内外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认识。 

南王府虽大但南王南慎初的活动却仅仅限於前院，准确些说是那里的内外两个书房。因此整个後庭内院基本都是两位世子的天下。府中除了一众奴仆以外两位世子共有6个侍妾，前日提及的歆哥儿玟哥儿是比较得宠的两个。断续听下来卢若铭生出两个比较大的疑惑，第一是南王好像并没有王妃，第二是孜莱的地位来历。 

“你也不用套他们的话，想知道什麽直接问我们不就得了。”就在他尝试从支吾其词的南筇南筠嘴里套出答案的当儿南刻南制再次出现了，夹带的一身风雪显示出天气的恶劣，“他今儿喝了几回清汁？” 

“按姑娘吩咐喂了四回。” 

“等下知道怎麽做吧？” 

“是的，姑娘有交待过。” 

“嗯，你们先下去吧。” 

卢若铭抬头望望一团漆黑的窗外，冬日天短，从沙漏看也就刚刚下午5点多，这漫漫长夜他将如何渡过？ 



25 

被两人健壮的臂膀传递着卢若铭与两个男人一起在巨大的石制浴盆中浸泡。 

“刻，今晚你先来。” 

“这么谦让？” 

“不是，我的自控力不如你，会弄伤他。” 

“也好，你在上边吧，记得悠着点。” 

听着两人的对话卢若铭衷心希望他们能够言行一致。 

事实上在开始时他的确尝到了从未经历过的温柔体贴，只可惜他并不知道有时候温柔体贴一样可以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真美啊！” 

因为经过了充分的润滑扩张，所以甬道充满时卢若铭并没被撕裂，就连闷胀的痛楚也随着南刻极尽所能的舒缓律动渐渐消失，与此同时南制则挺着青筋暴绽的下身在一边耐性地抚慰着他身上所有的敏感点。嫩白的分身已经被通体流窜的快感撑直，卢若铭压抑不住地大口喘息，白液喷薄中他不堪其荷地锁紧了眉心，绷直后瘫软的身体呈现出淡淡的嫣红，青涩的身心仍旧不很习惯这种纯粹来自感官过分强烈的刺激，但一边的南制却瞧得连声赞美。 

“好了，下面我们一起来。”南刻的嗓音已经因为压抑而喑哑，他就着联体的姿势将卢若铭翻伏在床榻上。 

刚刚发射的身体被这样的移动作弄得连连颤抖，迷离中卢若铭感觉到南制捏开了他的口将硕大的阳物塞了进来。 

接下来的时间他觉着自己一直两头不着岸地在波涛汹涌中沉浮。 

口中的顶刺令他想吐吐不出，几欲窒息的晕眩每每被下身的冲撞惊回，他不知持续了多久，他甚至不大闹得清自己又有过几回高潮，只感觉出南制终于在他口中宣泄逼他咽下所有带了浓重药味的腥涩体液的同时南刻也将浊液喷进了他的肠道。 

不，他们并没让他休息，仿佛刚刚一切只是序曲般两人这才开始轮流攻占他的身体。 

无微不至的体贴关爱令得卢若铭完全沉溺在了官能的触感中，一次次他被带上了峰顶，渐渐竟有着落不下来的失控感，早已射不出东西来的前茎不住要命的痉挛着，终于在第一次小便失禁时卢若铭哭喊出声：“不要了，求求你们放过我，不要了，我受不了了，求你们，啊，不要了，啊……不要了，……饶了我啊……”声音从惶恐无助到凄厉嘶哑直至变成有气无力的呻吟终于无声，卢若铭半睁着失神的眼睛，下身那种仿似榨尽精血骨髓的抽搐已经蔓延至全身，所有的感觉都在这种欲罢不能的痉挛中消失远离，包括思维。 

他渐渐失去时间概念，间或他的意识也会有片刻清醒，有时也能感觉到有流质滑过喉间，有腥味也有药味，不过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在令人发指的高潮中渡过的，直到那一阵阵连绵不觉的失禁感开始侵入抽缩他的心脏他方才彻底失去了知觉。 

“醒醒，铭儿，别再睡了。”下身的战栗中他清醒过来，看见南制正搂着他坐在浴间的躺椅里膨胀的下身依旧与他相连，见他睁开眼南制立刻催促南刻，“水放好了吗？他醒来了。” 

“就来。”南刻应着走到卢若铭身后抱着他的腰开始上下摆弄。 

“嗯，快点，再快点，对，就是这样，你说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份了？” 

“但是我们并没有多少时间，况且夏黄先生说……” 

已经听不清他们的说话内容，卢若铭在起落间呜咽抽泣，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括约肌，这一次痉挛持续的时间非常长，直至断续的失禁完全排空膀胱也未曾停止，全身的筋骨肌肉都已疲于反射，一波波绵延不绝的震颤下只余心脏呼吸的不住停顿还在昭示着早已超越极限的承受。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好不容易南制达到了快乐极至趁着两人将他放入浴池的当儿，卢若铭抓住短暂的身心清明翻跌下地手足并用地爬进了浴盆底部。 

“铭儿，出来，钻在那里做什么？快出来！”因为浴盆极大而四爪很矮，所以两个壮硕的人即搬不开也探不进身，开始时还温言诱哄，渐渐便失了耐心，但是过度的疲惫令得卢若铭已经不十分清醒，所有威逼恫吓他都云里雾里听不大真切了，勉强撑着眼皮他尽量缩起身体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出去就死定了。 

“来人啊，把孜莱找来。” 

“他在哪儿？” 

“咦？你来得倒快。” 

“他在哪儿？” 

“浴盆底下。” 

“世子可否先回避一下。” 

“孜莱！我们并没有超出夏黄先生规定的范围，而且速战速决对大家都好。” 

“南崇赫！他才13岁！会死的！” 

“孜莱！……” 

“制！别说了，我们走。制！” 

没想到孜莱会为了他同世子反脸，更加没想到南刻居然肯服她管，卢若铭心中疑惑着她的身份想思索一下头脑却象身体般完全不听使唤。 

“铭儿，世子走了，出来吧。”孜莱探身钻入盆底看见卢若铭大张着没有焦距的双眼忍不住放柔了声音，半晌见他好像别种生物般完全解读不了自己的缓和神情只得伸手拽他，费了好大力气方才将他瘫痪抽筋的身体拉出来抱进了怀里。 

“勤换着点儿！”将他清洗干净放在床榻上才发觉他柔嫩的青芽一直珠泪淋漓孜莱厉声吩咐在一旁帮手的南筇南筠，而卢若铭已经完全丧失羞耻心地坠入了黑暗。 



黄粱 下部 非耶？前篇 二十六 

三天，从醒来到勉强能控制住小解卢若铭整整花了三天时间，所以南刻南制在第三天晚间再度出现时他瘫软在床褥里止不住地全身发抖，不是不想求饶，而是失声的喉咙除了喑哑的呻吟完全发不出任何音节。 

小心地将他柔软无力的身体控制在指掌间，两人的动作神情如同在爱抚一件精美易碎的瓷器。从日落到日出卢若铭汗泪交织地一次又一次被迫承欢，口中的浓烈腥涩肠壁的滚烫浊流令他好不容易恢复些力道的括约肌再度失去功能，铺天盖地的高潮痉挛并没因为他的熟悉而减小威力，他象条离水的鱼儿般艰难地在颤栗间歇呼吸著氧气，看著自己不住弹动的分身他的疑惑若即若离，生理常识不是说男人的高潮不可能如此绵密频繁经久不息吗，他们究竟对他做了些什麽让他在完全精尽力竭的情况下仍然能够持续激昂亢奋一至於此？ 

但是无论如何艰难困苦，基於一向旺盛的求生本能卢若铭终是捱了下来，虽然他依旧对隔三差五便持续一夜的房事怕得要命，虽然每一次他都会被做到小解失禁，但他终於还是逐渐适应了下来，慢慢的在两次之间他可以起身下地了，慢慢地他在完事後能够比较快地回复括约肌功能了，慢慢地他开始习惯眼前的禁脔生活。 

然而肉体的臣服情欲的侵蚀并没能扭曲瓦解他的意志，他是男人，这一点认知哪怕是身体被动地置於欢爱最深处也未曾稍有动摇，每一次在精力被一点一滴耗尽榨干的同时那种教他死去活来的生理快感从不曾真正腐蚀他的精神。 

在某日他终於可以坐著让南筇替他梳妆时他在镜中看见了自己容颜的转变，曾经是蜜色的热带肌肤变得皙白细腻，象征男性的细小茸毛已经不见踪影，漆黑的眉目挺拔的五官益发深刻清隽，原先还留有些许婴儿肥的面孔消瘦得下巴尖尖，精致光洁的脸容上一双曾经皎黠清明的眸子变得深不见底，那里，隐藏著他的灵魂，属於男性不甘雌伏不屈於命运的灵魂。 



象现代华人传统一样这里的历法节气也是以月亮来算的，而春节也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已经能够由南筇南筠扶持著往院中稍停卢若铭在居住的小院内外体味到一种张灯结彩的欢天喜地。以前家中也过春节，父亲总会亲自主持除夕晚宴，虽然没有多少亲情但那里到底算是自己的家，然而现在只怕也不是了吧，在背叛继母父兄罹难後的今天纵然能够回去，那里只怕也已经不再有自己的位置了。当日的他的确是急功近利了些，直觉机会难得，以他的年纪身份若不如此剑走偏锋恐怕一生都难以出人头地拥有自己的生活，不过他从不曾後悔，哪怕是辗转至此地沦落成为性奴的今天。从出生开始他便在母亲的情绪无常间挣扎求存，那之後他所有的努力不过是想拥有选择人生的机会，只可惜眼看就要成功的时候却在灰飞烟灭中前功尽弃，一切又得从头再来。 

“铭哥儿，咱们进屋吧，天又阴了呢，小心别要著凉了。”南筠的劝说里卢若铭仰头看看天，算来已有近四个月了他来到这个时空，未来的生存斗争将会如同这个冬天一样严酷而漫长，伴随这个觉悟他的一颗心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软弱以後渐渐沈著强悍。 



“怎麽就你一个人在这里？人都上哪儿去了！” 

除夕夜卢若铭早早便打发了南筇南筠，一直以来无论是他被折腾得人事不知还是完全失去自理能力那两个孩子总是兢兢业业地伺候在一边从不曾流露出丝毫厌弃鄙视，最初的时候卢若铭以为他们只是怕了主家的威吓打骂才如此小心克己但渐渐地他发觉他们是真的很善待他，随著交流加深他才明白那得益於自己温和宁定的性子，他们本来怕极了他会在如此境遇下随意迁怒，没想到日子却过得前所未有的轻省，庆幸之余不免对他生出感情，时日一长更是放下了开始时的拘谨，少年贪玩好动的心性也随之张显，常常利用卢若铭的好脾气偷偷出去耍乐。佳节在即刻制二人忙於应酬已有四五日不见踪影，眼见这院中上下诸人个个坐立不安渴望找伴行乐，卢若铭估计今晚不会再有人过来便索性放了大夥儿的假，只留了个老杂工看守火炉热水，没想到南刻却突然驾临。 

进屋看见卢若铭一人在左手跟右手下棋一盏青灯摇曳出满室荒萧南刻不由气往上撞当即发作。 

“是我放了他们假。”见状卢若铭赶紧起身跪倒，不是过节很忙吗，怎麽就不肯让他多安身两日？ 

将他拉起抱上膝头，南刻的口中泛著酒气：“放假？你该不会又是在思谋著逃跑吧？” 

那双面对自己一向不大正经的细小双眼此刻眯缝著透出一丝捉摸不定的气息，卢若铭只觉喉咙发紧，他该不是想现在就开始吧？感受到男人熟稔的气息前茎後穴已经条件反射地抽缩战栗起来卢若铭垂下睫毛准备承受。 

但是南刻什麽也没做，只是将他下巴托高了些默默端详，藉著烛光卢若铭看得很清楚那对目光中不仅仅是往常单纯的捕猎占有欲还有一些类似迟疑探究的东西，为什麽？但是没等他细想南刻便又开口道：“穿整齐些随我去见见人。” 

黄粱 下部 非耶？前篇 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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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顶小轿卢若铭被抬出小院，第一次有机会看一看南王府虽然是在冬日的夜晚他仍是挑开窗帘四下张望，除了几条刻意清扫出来的路径，所有建筑草木上尽是皑皑白雪，冰凉的空气中隐隐有清芬的味道，细细闻来又好似自己身上熏的青！桧香料。 

远远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南刻执了卢若铭的手踏进屋去，原本在嬉闹的人声立时静了下去，面纱下卢若铭默默扫视众人。 

灯红酒绿美人如花，相形之下他一身素白的裙裾分外醒目，其实不是他不想穿别的颜色而是他衣柜中所有的衣服只有各种深深浅浅的白。已有七分酒意的南制见到他不由分说一把扯入怀里，屋里的温度很高，卢若铭被脱去白裘斗篷一袭单衣半跪半坐著任由众人打量。 

大部分眼光都是好奇中夹杂著戒备，只有一道有些刺人，望过去卢若铭看见一张十分英俊的面孔，大约17、8岁的年纪，同大多数安槐人扁平的五官不同这个女装男孩子的五官很挺刮，眼睛不是很大但浓黑的眉毛挨得很近衬出高直的鼻梁，刚刚他好像正在敲击一面手鼓，但此刻全副心神似乎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棕黑色的眸子有著浓重的敌意。 

“玟儿，怎麽不继续了？”南刻搂著另一个女装男孩子懒洋洋地催道。 

唤作玟儿的男孩这才收回眼光，蹙起的眉心显示著他的不开心。 

“皎皎白驹 食我场苗 絷之维之 以永今朝 所谓伊人 於焉逍遥 皎皎白驹 食我场藿 ……”手鼓节奏里玟儿开声清唱，卢若铭完全不懂歌词含义，但悠长高远的旋律配以一副略带沙哑的嗓音令他清楚地感受到一种苍苍茫茫的悲凉。聪明而倔强的孩子啊，在以歌声表述不满呢，卢若铭笑得无奈。 

为了表示关爱南筇南筠曾向他细细描述过世子侍妾的情况，今日一见方知二人当真竭尽所能了，以至於他竟然可以立时便将名字模样一一对号，眼前使性子发脾气的男孩应该是之前最得宠爱的玟哥儿，而那边那个跪坐在筵席一角眼见主人神色不愉立即以琴声阻断歌声的男孩应该是南筇口中美丽温柔的翔哥儿，他的确生得很不错，纯粹东方人的面孔满月般丰润完美，只是笑意盈盈的眉目间有著一抹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沧桑痕迹。歌声虽止，琴声也欢庆，但是南刻的阴暗神情却并没因之明朗起来，玟儿已知道自己惹了麻烦当下垂首一旁不发一言，委屈桀骜的表情很有些象现代社会的叛逆少年。 

“世子，再喝一杯吧，蕤儿酿出的青梅酒煮开後口感更好呢。”眼见南刻就要发作一直乖乖窝在他怀抱的歆儿适时开口递上了一只酒盅，一双明敏的大眼睛令他看来象只聪明活泼的小猫咪。 

若有所思地看著怀中人南刻的神情令卢若铭瑟缩了一下，这两位世子好像难得正经，但一旦正经起来便气势凌人十分可怖，直到歆儿强笑的表情开始发僵南刻方才在他面上重重拧了一把：“真是把你们给宠坏了。今晚就到这儿，都回自己屋去，好好想想自己的本分。” 

！！“翔儿你留下。”众人躬身告退时南刻冲翔儿发了话。 

松了口气的卢若铭原以为那一晚他可以幸免，或是至少只需应付南制一个人不用那麽吃力，但在被南制做得死去活来後他才知道两人以往其实一直为他留了不小的余地。那一晚南制酒後的狂野彪悍以及恶作剧般的需索无穷让他整整在床上躺了三天，那之後便又是两人三天一回的车轮大战，过度的房事终於连孜莱的滋补扶正药物也无济於事了，卢若铭害怕从此以後都得象婴儿般兜著尿片儿生活更害怕就此小命不保，思前想後一番他在某一日刻意令自己著了风寒。但他自己也没想到会病势如山，骇人的高热足足持续了7天方才平息，幸亏之後刻制二人因公出了趟远门公差方才令他羸弱不堪的身体得以休养生息。 

再次看见蓝天的时候已是冰融雪化的初春时节了。 

略略恢复了些元气的卢若铭偶尔也会在南筇南筠的伴扶下在院子以外的地方散散步，他比较喜欢勾留的一处是湖边的暖亭，那里有条长廊颇为安静，隔了正在开冻的湖面可以观赏对岸众人的游乐，那是一片很大的空地，据说春暖花开时候绿草如茵，此刻冰雪尚未融尽，但是一整个冬天总有人在那儿嬉闹著奔跑打雪仗。 

这一日天气非常暖和，几个哥儿踏著残冰剩雪早早放起了风筝，远远看著他们活泼恣意的笑闹卢若铭站在长廊尽头闷闷不乐，听说世子这两天就要回来了，眼看假期结束，而他才刚刚养好身体，对策一事还完全无从说起。 

“快看，起来了……” 

“哟，线断了，玟儿讨厌，瞎捣乱……” 

“追得上我吗？” 

“哈……” 

嘻笑间几个男孩子的身影跑入长廊，为首的正是那位玟哥儿。 

灵机一动卢若铭缓缓回身审视他们，虽然头上覆了面纱但丝丝缕缕的孤傲气还是被他成功地发散了出去。这种胶著的局面总得想法破解，否则他迟早被废在床上。 

“我当是谁呢，吓一跳，原来是尊贵的铭哥儿。”不出所料玟儿率先发难，大约除夕夜的记忆犹新，他身後诸人也不劝解，神情间均带了丝挑衅与幸灾乐祸。 

“麻烦让一下。”卢若铭倨傲地说了句，作势欲走。 

“急什麽？也让我们见识见识这面纱下长了怎样一副国色天香的嘴脸，能迷得咱们世子再不作他想。” 

玟儿话里的妒意十分明显，轻慢的神情让卢若铭身边的南筇忍不住发了话：“玟哥儿，您这话什麽意思？” 

“哟，南筇，这就攀上高枝了，原先的主子可就在这儿呢，也不知道打声招呼，我记得你在蕤儿身边的时候可没这麽不懂规矩呀？没人教你了是不是？我今儿就教你记得自知之明。” 

见他两句话没说完便扬起了手，卢若铭立时将南筇拉了开来，巴掌落空玟儿恼羞成怒地追打南筇，卢若铭见状火上浇油地补了句：“你这是做什麽？左右不过都是伺候世子的人，何必这麽找软柿子掐捏。” 

一句话说得玟儿霍然驻足，面向著卢若铭步步进逼：“这麽说你是只硬柿子咯？你且瞧瞧我是敢捏不敢捏。” 

感觉时机成熟卢若铭佯装害怕地步步後退，到得湖边上他在玟儿身形的掩饰下做了个假动作，玟儿当即上当以为他要动手连忙反推过去，卢若铭脚下使了暗劲准备就著他的推势後倒在水边上，但他没料到玟儿激怒之下力气那麽大，也没料到自己竟然如此弱不禁风，两个力道相加之下他整个人仰退几步直直栽进开了冰封的湖里。 

黄粱 下部 非耶？前篇 二十八 

更新时间: 03/29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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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卢若铭的游泳技术很高明，但他却任由自己沈入冰冷的湖水深处，因为在後仰落水的瞬间他已经看见两道威猛的身形出现在惊叫的众人身後。 

是南制跳入水中将他捞了上来，努力控制著瑟瑟发抖的身子卢若铭自男人的怀里偷窥著现场，每个人都跪著衬得南刻高大的身形益发凛凛生威。 

“南筇快回去准备蒸浴。南杰去请姑娘……”南制奔行如风，南刻铿锵的下令卢若铭没有听全。 

“还冷吗？” 

原来所谓蒸浴便是现代社会的桑拿，不到一刻锺卢若铭身上的寒气便尽数给蒸了出来，南制将只裹了件曳地丝袍的他搂在身前。因为刚刚的蒸腾卢若铭苍白的面上还残留著淡淡的红晕，南制看得情动不住俯身亲吻，直到他胸前的樱蕾被吮得红肿才将已经全身战栗意乱情迷的少年轻轻置上床榻。努力忽视男人小心隐忍的压抑模样卢若铭一边尽力平复著奔涌的血流一边竖著耳朵倾听院中动静，刚刚仿佛是孜莱下了什麽命令，院中很是嘈杂了一阵子，这会儿安静了些，听著听著卢若铭意识到那是鞭子抽击的声音。 

“他们在打人？”卢若铭紧张地坐了起来，虽然预料到那个玟儿会吃些苦头，但这响动未免太大了些，印象中南刻南制只在床上才会显露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本性，通常对待下人还是雷声比较多一些，玟儿这一关应该不难过才对，但是那声响有些不对劲。 

“是啊，那个玟儿，我早叫刻别太娇惯他，偏他一直下不了手管束，结果今儿个差点溺死了你。你也去瞧瞧热闹吧，顺带出出气。”南制说著抱起他一边替他覆上面纱。 

也不知自己的个头啥时候能长得高大些，记得在原先的世界他是在15岁上窜的个儿，一年长了十多公分不止，如今总被他们这麽抱来抱去卢若铭十分怀念从前习练跆拳道时的情形，那时的矫捷不知还能不能回复在身体被摧残成这副模样之後？ 

“打！打到他认错！”是南刻的怒喝打断了他的思绪，震惊地看著院内血肉支离的玟儿卢若铭轻轻挣脱南制的怀抱，这玟儿当真是倔强得可以，黑色鞭影呼啸著次第落在他的身上他却硬是不吭一声，只是微仰著头死盯著南刻瞧，眉宇间的伤心悲愤分明得教人不敢正视，南刻完全被激怒了，紧蹙的眉头有种卢若铭甚至在他被自己踢到痛处时也不曾见到的凶戾。眼见玟儿已经撑不起颈项，身上一件银蓝色的衣衫被血浸得触目惊心，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味如同薄雾晨霭般在料峭的春寒中四处流转。 

“玟哥儿你就服声软吧。” 

“玟儿，快认个错啊。” 

“刻世子求求您饶了他，玟儿你倒是低个头呀。” 

…… 

一众侍妾婢奴跪伏在院中急切地求恳著，啜泣声声婉转凄恻，孜莱面无表情地伫立阶前背负双手盯著行刑手起落的鞭势，刚刚一直力主惩罚的南制此刻却小声对南刻说道：“刻，我看够了。” 

“让我管教的是你，如今倒又拦著我，哼，我就不信治不服他了。” 

“别忘了他进府我也有份的，你惯得他这样，一时半会儿如何扳得过来，再打下去他就没命了。” 

“哼，扳不过来？你看扳不扳得过来！来人，换炽鳞鞭！” 

趁著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玟儿身上卢若铭抓紧身上的斗篷小步小步地往院中挪移，新换的鞭身上有著明显的倒刺，扬起时闪烁的粼粼波光震慑得众人噤若寒蝉。 

“啊──”卢若铭飞身扑上正好替玟儿挨上这一鞭，皮开肉绽的痛让一直以来只习惯了性事折磨的他止不住失声惨叫，原只想生出些事端好混水摸鱼踅摸点儿脱身的策略，没想到闹得玟儿被如此毒打，不过他真正关心的其实并不是能否救得下玟儿，而是此时的挺身而出能为他日後的行事增加多少襄助？毕竟此事由他而起，至少应该减轻不少敌意吧，宽松的环境对他还是很重要的。眼下那两个男人对他的迷恋正在兴头上，就算是此举忤逆犯上他们想必也还不至於就此把他给杀了，想透这些关节卢若铭籍著疼痛的痉挛死死揪牢身下的躯体。 

“铭儿！”几个声音同时喝叫，完全没想到他会舍身护人孜莱率先冲至近前，一把推开行刑的家奴，她俯身细看他背上伤痕，“铭儿，起来，我给你瞧瞧。” 

听了这话卢若铭益发使力抱紧了玟儿。 

“滚开！谁要你假好心，滚开啊！”没想到玟儿全不领情反而扭动著伤痕累累的身体试图挣脱他，力气还不小，看来他并没看起来伤得那麽重，卢若铭心下稍宽。 

“孜莱把铭儿给我。南相给我狠狠地打！”玟儿的不识好歹将南制也惹火，声落身起卢若铭被孜莱扣著脉门提溜起来交给了已至近前的南制，而南刻则亲自走上前扬鞭发威。 

不知用了怎样的手段，一直咬牙哑忍的玟儿只吃了他几鞭便开始惨叫哀告：“啊──玟儿，知罪，世子，玟儿知罪了，啊──玟儿再也、再也不敢了，世子，啊──饶了玟儿，饶了……啊…求…啊…” 

直到玟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南刻方才掷鞭在地沈声发令：“关入思过房，三日内任何人不得进去！” 

这才叫越帮越忙，卢若铭被扔上床扒去浴衣的时候心中对玟儿十分抱歉。 

黄粱 下部 非耶？前篇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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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断的自我暗示，生物锺在午夜时分准时唤醒了卢若铭，一确定身边无人他便挺身坐起，背上的鞭伤虽然上了药仍旧一抽一抽地痛，真不知玟儿现在痛到何种地步，这个万恶的奴隶社会。一边摸索著下床著衣一边回忆以前南筇他们同他说过的府中地形，就不知有没人看守或是上锁，而手边的这一点点伤药能不能起作用？ 

“哥儿穿上这个，外面可冷了。”刚刚穿上外衣，南筇南筠便走了进来，手上提著一件簇新的狐皮斗篷，依旧是白色的，想起原先脏损的那件卢若铭的背上又一阵抽痛，他安静地看著他们静候解释，“是姑娘吩咐的，说是若哥儿您起身便让我们带上这个跟著伺候。” 

原来如此，只是她又打什麽主意？卢若铭很有些害怕这个阴沈冷酷的女子。沈吟著打开他们拿进来的木提盒，看到里面码放整齐的内服外用伤药和一些必要的治疗器具他开口问：“可有钥匙？” 

“有的，在这儿。” 

“那还等什麽，走吧。” 

“可是，哥儿，世子还在气头上呢。” 

“没事的，你们也不用跟著我了，我记得路，前两天你们还指给我看过，就在祠堂边上不是吗？天还早，去睡吧。”他说完披上斗篷提著木盒出了房门，刚出院门，南筇南筠便挑著灯笼跟了上来接走提盒，知道劝他们不动卢若铭也没再开口，如果世子真要迁怒，他们去不去都躲不掉，不过孜莱既然如此安排就应该还不至於，但也有可能是她看穿了他的伎俩打算趁机给他点教训。 

一路走一路分析著各种可能性卢若铭跟著南筇南筠来到了僻静的思过房前，原想著这里是用来惩罚有些身份的内眷的地方条件当不至於太差，但打开房门才发现这里竟是处地道的囚笼，他意外地皱了皱眉头。颇高大的一间空房被隔成里外两间，外间林林总总锈迹斑斑的刑具让人瞧了不寒而栗，那个玟儿当真怪得可以，换了是他只要有半分可能都不会予人将他关进这里的口实。 

打开里间的木栅牢房，看见玟儿脸冲下伏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脖子上扣著条一头接地并不很长的粗冷铁链，许是没了力气，他别扭的姿势看来是被人一扔进来就没动过。 

“你们将他搬上那边的草荐，轻著点儿。”一边吩咐南筇南筠，卢若铭一边打开带来的药盒走上前。 

用力撕剪开被血汗粘附在肌肤上的衣料时玟儿痛得哆嗦了一下，茫然地睁开眼睛好一会儿他才看清面前带著面纱的人，又恨又怕的神情让卢若铭想起自己面对孜莱时的心境。 

见他抗拒卢若铭喂他喝药水南筇止不住开口：“玟哥儿，你也闹得够了，别再不识好歹……” 

“滚，捡便宜卖乖的狐狸精，谁要你来假惺惺！” 

见他嘶哑著喉咙翻来覆去地哼著这句话卢若铭当下学著南刻的动作以手捏开了他的口将一整瓶药水灌了进去，之後又吩咐南筇南筠：“你们两个按好他，他再出声就堵住他的口。” 

重伤之下原本倔强的男孩只能又喘又抖地任由他们摆弄，然而饶是如此一直被腰膝酸软折磨的卢若铭在替他拭净伤口抹完药後也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我们走吧。”忙完以後将特地带来的那件旧皮裘裹上他的身子卢若铭轻声说道，“玟儿，跟你一样我也不过是个性奴，请勿再自相残杀。” 

“你这是何苦来，他又不领情。”走出木栅卢若铭就著南筇的扶持闭目蓄力，南制夹杂了些戏谑的声音惊破了暗夜沈寂，後面跟著南刻，两人高大的身形晃得灯笼明灭不已。 

深深吸了口气卢若铭缓缓跪倒：“我不过是希望他日落入同样境地时也有人能够这样待我。” 

“奴儿不能自称我，明白吗？”沈默了一会儿，南刻俯身揭开他的面纱，“你就为了这个去设计害人？” 

灼灼目光下卢若铭垂下了睫毛。 

“铭儿，你可真是个有趣的小东西。”南刻走入里间牢房後南制戏弄地以手指轻抚他的眼帘，略带挑逗的触碰令卢若铭全身窜过一道战栗，他转开脸注视著虚无的暗影，这时里面传来了玟儿撕肝裂肺的哭叫，“世子，求您不要扔下玟儿，玟儿已经什麽都没有了……” 

爱上了便要吃苦竟然是时空不易的真理，然而究竟什麽是爱？南制的臂弯间卢若铭深深太息，只不知当日母亲在临死前可曾有过片刻想到他这个儿子。 

微微扬起头，是夜星光灿烂。 

“翔哥儿早。” 

“早，南筇，铭哥儿可在屋里？” 

“在的，在跟自个儿下棋呢，您来得正好。” 

那晚以後南刻南制只在府中呆了数天便又匆匆出门，卢若铭因为鞭伤的缘故侥幸避开了床事，但是南刻南制依然喜欢同他共枕，只是不再同步而且逗留的时间越来越少，往往快到天明时才过来，身上带著明显的欢爱气味搂著他眠上两个时辰便即离去。啊，新鲜劲终於要过去了，卢若铭暗暗欣喜，看来他的恭顺谦卑发生了作用，再美的物件若是毫无特点天长日久地把玩够了也会被扔在脑後的，那些侍妾个个聪明伶俐豔光独具绝对比他经用耐看，况且市面上还会不断有新鲜面孔出来，感觉有了点儿自由的影子卢若铭利用镇日闲暇开始为逃跑做著各方面的准备。身边虽然没有现钱，但那些个金杯银盏藏起来捻平了带上几个便尽够他用的了。 

这一日健身练得累了，他又独自在屋里下棋休息，南筇南筠肚里的货色已经被他掏得一干二净，而整座房里就只得一本《女训》，内容类似以前中文老师说过的《女儿经》，不过是教些如何做个合格女人的字句，他宁愿自己同自己下棋解闷也不打算去学习做个女人，况且那些个尊父从夫的条条框框即便是现代社会的女人也铁定嗤之以鼻。 

翔儿进来时他正专心思索一步棋路。 

黄粱 下部 非耶？前篇 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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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人乱棍打断的，因为延误了治疗所以接好後两腿不再一般长。”发觉卢若铭盯著他的瘸腿，翔儿出言解释。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走路的样子十分──”其实是想说优雅，但想著或会挑起他的伤心事卢若铭有些语塞，难怪那日湖边没有他，原来是腿脚不方便，南筇南筠为人厚道谨慎，并没说起过诸人的缺陷和背景。 

“我原先是跳舞的。”翔哥儿了解地一笑，“想听故事也不请我坐下？” 

“我们哥儿脾气是极好的只是不爱说话，还请翔哥儿不要见怪。”南筇南筠一边奉上香茗一边替自家主人说著话。 

“放心，我不会欺负他的，你们带了南笙去玩儿吧，我们两个说会儿话。”翔儿说著便在卢若铭对面坐了下来，然後盯著面前的棋盘出起神来。 

久候下文不见，卢若铭也不催促，这一番扰攘他们有所行动是必然的，且以静制动吧。 

“轮到你。”看了一会儿棋面，翔儿选择弱势的一方走了一步。 

“我认输。”之前卢若铭已经绞尽脑汁想了很久反败为胜的路数却始终无法回天，没想到翔儿只三步就逼得原本胜券在握的一方认了输。 

“别生气，这世上下得过我的人还不多，你的棋力就算是不错的了。”捧著杯子翔儿娓娓开腔，“进王府之前我是一名舞伎，艺名云翔。 

“奇芳阁是咱们斯达城中最大的一座青楼，而我是阁主在街上捡回的弃婴，多年的养育调教加上本身的天分我出道不足两年就红遍了京华，多少名流贵胄一掷千金只为了看我一舞。那时候舞是我的整个生命。”虽然是话说当年，但翔儿的面上并没有多少表情，甚至眼神也不见丝毫迷离，“而我的魂魄则是棋，从最初络绎不绝的挑战者到之後高额悬红的前仆後继，很长时间我都以为今生可以凭这两样本事平安到老。但显然老天爷不那麽想。 

“5年前，在我18岁的时候，有人出了个价钱要买下我，但那会儿我一人每日所赚已足够阁中诸人白吃白喝一月有余，而客人待我也多是礼遇有加，如此舒坦自如的日子我自然不会随意放弃，於是阁主便出头替我回绝了那人。那些年这种事也不在少数，但因为阁主八面玲珑的手段从来也没人强人所难过，所以那回我们也都没有格外留意，谁知就是因为大意出了岔子。”眯了眯眼他轻轻接道，“想买我的是当今大王的表弟武良弼，此人的父亲武良殊阳是大王的母舅，在当年大王自太後外戚手中夺回朝权的争斗中功不可没，虽然没有封王但特权却是少不了的，父荫之下其子不免飞扬跋扈，但我们阁主仗著奇芳阁有不少当朝权贵捧场也没太将这种纨！子弟瞧在眼里，所以他们派人砸场时完全措手不及。 

“凑巧得很，那一日南王的两位世子正与一众近卫军将官在阁中游乐，见此情形便与那帮人大打出手，结果占了个大大的上风将他们尽数揍成了猪头，盈门的宾客见状自是满堂喝彩，我也凑趣尽情地舞了一晚，谁知，”说到这儿翔儿放下茶杯，将双手平放在腿上缓缓搓揉，“谁知两天後奇芳阁便被官府查封，而我则被直接绑交了武良府。半年，武良弼让人打断了我的腿之後不分日夜整整蹂躏了我半年，他那时喜欢重复的一句话是‘云翔？想飞是吧？我偏让你再也飞不起来！’”将头转向卢若铭翔儿的面上有一种神思不属的表情，寓意无限，“而在此期间他的父亲武良殊阳为著更多的权势联合了朝中不少大臣联名上书弹劾一直压制外戚势力的南王，说他纵子行凶目无法纪。那时世子也就14、5岁的年纪，照常理而言为个艺伎惹出如此祸事的世家子通常会闭门思过韬光养晦让家中大人从中斡旋才对，但我们家这两位却一怒冲冠，暗里行动找到御部的相识帮他们逮住了那几个当日砸场的打手，重刑之下有人供出是受武良弼指使，於是两人瞅准时机一纸密奏提交到了傅部，而这所谓时机便是王上不满意外戚争权。说来武良殊阳也实在是权欲熏心，忘记了大王曾深受外戚专权之苦。傅部一见密报马上著手调查并呈文上奏，大王自然借题发挥当即著人灭了武良一势。 

“那时的我已经被武良弼折磨得奄奄待毙，求死不能地苟延残喘著，但刻世子并没放弃我，在武良府掘地三尺地将已经失了人形的我给搜了出来，又一路延请名医救回我的性命，但是这一双腿终是废了，今生今世我再也不能舞。”说到此处时翔儿握紧了一双手，浮动的青筋暴露出他心中激荡的情感，饱满温润的面上倒仍旧是波澜不惊，甚至还带了一抹缥缈的笑意，“虽说此事以世子暗助南王大获全胜而告终，但王爷仍是动了怒，斥责他们做事冲动任性冒险全然不知瞻前顾後以策万全。可惜世子本性难移，之後依然不停地四处惹是生非，冒的险也越来越大。其实不仅是我，这府中世子的侍妾又有哪一个不是他们的战利品呢？” 

“那孜莱呢？”卢若铭突然开口打断了他，“我是说孜莱姑娘与南王府又是什麽关系？” 

“孜莱？她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尚沈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翔儿有些直线地顺著卢若铭的问话说了下去，“其实这事也不是什麽秘密，个中内情在坊间曾经流传数年不息，只不过咱们府里头的人不爱嚼舌所以难怪你会问。 

“孜莱的母亲是咱们王爷的正妃，”看见卢若铭一怔抬头，翔儿的思路也完全转了过来，“而且是王爷唯一的妃子，她是北施罗族人。” 

31 



见翔儿如此健谈，卢若铭也乐得听些他想知道的典故，于是趁着他的兴头插言引导话题。 

并没意识到他的用意翔儿一味顺着话锋往下说着：“你知道咱们安槐北部边境曾经一直遭受胡夷侵扰掳劫，朝廷虽然多次派兵剿灭但始终无法拔除祸根，廿年前那时还是太后专权，为着巩固自家势力她突然委派了咱们王爷带兵北征。南王祖上本是文臣出身，因着韬略盖世帮着太祖运筹帷幄开辟了一方疆土所以太祖论功行赏加封两个武将为西王北王的同时专门设立了以文辅政的南王。太后之所以让当时刚刚承继爵号不久又是书香传家的南王领兵是因为他当时已经成功削了北王的军权爵位，想一鼓作气连南王一并灭掉以拔除东园王家的外助，届时重兵在握内掌朝政她西王一支便可取代大王更改国号了。 

“但让西家万万没想到的是那经年一战咱们儒林出身的王爷不仅大获全胜而且带回了北施罗族的第一美人戈兰莎，外加她的孖生兄长北施罗族第一勇士戈尔洛戈尔翼。 

“因为北施罗一族的鼎立襄助，北地各族胡夷被迫订立了太平约，这样南王一势非但没被消灭反而势力大增，经过数年殚精竭虑的谋夺咱们王爷终于帮着大王铲除了西王权臣助他夺回了自家江山，但是王妃的两位长兄却在与西王对阵时中了带毒的箭翎不治而亡。而王妃，也许是因为思念兄长故土，也许是因为王爷镇日忙于国事无暇他顾，她终于耐不住寂寞清苦抛下一双幼子与人私奔，而带走王妃的是王爷的故交旧识曾以医者身份追随他北伐胡夷的好友。 

“王爷不是没有能力将他二人追回治罪，但他没有那么做，反而任由他们远走高飞而去，至今也未再立王妃，独自公私两头忙地将一双幼儿养大。十年以后当孜莱姑娘拿着亡母亡父的手书找上门来的时候他又当即将此女收留下来而且视如己出。那时孜莱姑娘也就十岁，但是少年老成心机手腕十分了得，小小年纪竟然帮着管家将一个没有女主人的凌乱之家整饬得井井有条，就连对她曾抱有极大成见的两位世子也渐渐同她消除隔阂以小妹待之。不过孜莱姑娘从未恃宠生骄，自知身份尴尬始终坚持半主半仆的地位，其实她自幼师从杏林国手夏黄博进入王府后也不曾中断习艺早已够格自立门户，之所以不顾无量前程愿意留侍南王府委屈操劳我猜她是奉了母亲的遗命，戈兰莎王妃看来终还是牵记这头家的，要不然也不会宁愿毁了女儿的声名前途也要让她回家来照顾这父子三人。不过孜莱姑娘……” 

十岁？太天才了吧？突然想起一件事卢若铭再度开口打断翔儿：“那时世子多大年纪？对不起，我是说…” 

“你是说孜莱姑娘进府的时候世子多大？”仿佛很高兴他听得认真翔儿并没在意他的插言，“约莫十三、四岁吧，那大约是6、7年前的事了，据说那时世子玩劣异常，没多久便被只得十岁的孜莱姑娘打得落花流水，也不知是不是打开了窍，反正等伤好之后他们便突然开始明白事理，为此王爷直夸姑娘教训得好，” 

十岁？6、7年？不对啊，他明明听到他们对话说孜莱已有18、9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出入？ 

“翔哥儿，时候不早了，可要在这里用午膳？”南筇的出现让翔儿暂停了叙述。 

“好啊，不用太麻烦，我随你们哥儿的口味就行。” 

“不麻烦，南笙在这里呢，厨房已经照着他说的做好了，是现在就吃还是再等会儿？” 

“铭儿你饿吗？” 

“什么？哦，我随便。”卢若铭的思绪尚沉浸在翔儿营造的故事中，翔儿的口才很好，但也许因为是些陈年旧事所以说的时候有些事不关己的淡然，不过他却听得很是入迷，除了对孜莱的年纪有些疑惑外他还生出份好奇，无情未必真豪杰，不知南王这位儿女情长的乱世英豪是怎样一副国之栋梁的模样，想着他不禁有些向往，但随即摇头回神，这一切与他何干？还是多想想如何利用眼前情势逃出去是正经。 

“怎么铭哥儿不吃？”见南筇只摆了一副碗箸翔儿奇怪。 

“咱们哥儿自进府开始便一直饮清汁，昨儿个姑娘刚刚准了干食，怕他肠胃吃不住嘱我们前三日只可以熬些清粥。” 

“什么？喝了那么久的清汁？”翔儿怔愣了片刻，好一会儿方才自觉失态赧然道，“幸亏，我是说还好咱们世子算是体贴的。” 

体贴？是，简直体贴得要命，身体的记忆让卢若铭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翔儿，玟儿怎样了？”他适时转开了话题，并非因为羞耻而是尚未克服的事情说来无益。 

“他？”举箸进食，翔儿缓缓开口，“身子倒是大好了，然而精神一直有些萎靡，唉，玟儿也是命苦，好好一个公主落到这般田地。” 

“公主？”卢若铭脑筋有些跟不上，那一晚他被南制抱离思过房后南刻便派人把玟儿送到了翔儿处，之后的同宿他总能自南刻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气味，同样的气息今日在翔儿身上格外浓郁，想必是他屋里日常熏燃的香料。 

“是的，公主。玟儿本名昭玟，原是奚仰国的长公主。”翔儿说得很慢，吃象斯文，卢若铭发觉他颇爱食辣，这样温润的一个人却有着如此激烈的口味他略有些意外，“七年前奚仰国被安槐大簇分而食之的时候他也就11岁上下。国破家亡加上俊俏倔强他所受的苦不说也罢，四年前当我们世子遇见他时他刚刚被咱们安槐的库部首侍景侯虔买到手。一次平常的家宴上因为不堪被当众凌辱玟儿以果碟砸破了景侯家大公子景侯章离的脑袋。说来这位景侯章离与咱们世子很有些过节，你知道京都近卫军多是年轻有为的官宦子弟，不仅享有很高的俸禄而且可以自由出入宫禁地位很是特殊，而他们当中又分做两派，一派是地道的享乐纨绔，成日只知偷情斗酒完全不管天高地厚，另一派则倡导近卫军护宫勤王的职责，颇重视操练修身，希望将来可以成为国之栋梁。其实我们世子很贪玩而且没啥政治野心，但他们素性任侠义气最看不惯仗势欺人鱼肉弱小，所以便与后一类人兴味相投些，而那位景侯章离则是前一类人里数一数二的代表人物。 

“南筇，撤了吧，我吃饱了。” 

“你这面纱是奉世子命令戴的？”南筠往炉里新添了一束青篍桧，籍着满屋的清芬翔儿手捧香茗沉思道：“闻香识人，这是世子的爱好，每个进府的姬妾都会由他们指定一款香料熏染，看起来你的模样一定与这青篍桧颇有相似之处。”见卢若铭低头不语他解释般地接道，“咱们安槐贵族之间交换讨送婢妾是极寻常的事，世子大约是怕你走漏真容引来他们弹压不了的人物吧，不过这还是我头一回看见他们对个女人如此紧张重视呢，可想而知你必定是个极难得的。” 

“后来呢？”不想纠缠这种无聊话题，卢若铭开口打岔。 



黄粱 下部 非耶？前篇 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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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哦，玟儿呀，”被卢若铭打断沈思翔儿呷茗一笑续上了刚刚的话题，“当日景侯章离恼羞成怒下令砍去玟儿的一双手，这麽难得的挑战机会我们世子又怎会放过，加上刻世子十分喜欢玟儿的烈性，所以当场便问景侯公子索取玟儿的卖身契。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他们做了决斗，并且刻世子没留一点情面，景侯章离几乎一命呜呼，不仅眼睁睁看著刻世子将玟儿带走，而且足足浆养了三个月方才重新站立起来。那时候大家都有些担心，因为景侯章离的父亲景侯虔景侯大人是库部首侍，在政事上一向同我们王爷有些不对付，大家都很担心他会怀恨在心公报私仇。谁知景侯大人却显得很开心，不久便派人把玟儿的卖身文书给送了过来，说是感谢我们世子替他教训了逆子，希望以後能够常来常往多多走动。 

“当然大家开始时并不相信他，但很快就发觉他是真的诚心交好，甚至不惜得罪朝中权贵支持王爷提出的税制改革。渐渐我们才闹明白，原来景侯大人望子成龙心切，奈何这个长子却终日斗鸡跑狗不务正业，连带著家中子弟个个成了好吃懒做的恶少，屡屡惹是生非。这个儿子是他已故发妻唯一的骨血，每每想要下狠手训诫总是被亡妻的情分所阻，如今让我们世子给打得骄气丧尽正好方便了他整束规矩，加上世子这一架也的确打得景侯章离心服口服，竟使他收拾了玩心开始专心起仕事来，而且不打不相识慢慢成了咱们世子的挚友，一来二去两家也就此有了不浅的交情。 

“你还想听吗？”见卢若铭频繁起身如厕，翔哥儿以为他有些厌烦。 

“当然。我只是有些憋不住尿，你别见怪。”好不容易得著机会了解讯息，生怕过此村无此店卢若铭急急解释也忘了编谎，说完他又很觉丢脸懊恼索性直言不讳，“你是否也是那两个家夥公用的？” 

“公用？”翔儿似是颇觉这个形容有趣，语带深意地问道，“你管世子叫什麽？家夥？” 

我还想说那两只牲口呢！但是人在屋檐下，卢若铭选择了静默。 

“不，我不是世子公用的。”翔儿没再追究一笑接道，“其实他们两人的口味相差颇多，你还是第一个被他们同时看重的人。我们六个人中，我、歆儿和玟儿是刻世子的人，蕤儿、苏儿和旋儿是制世子的人。你可别以为只得刻世子喜欢惹事生非，制世子仅是跟从，他们两人於此一道绝对不相伯仲。我还是按照顺序说与你听吧。来，你先喝口水，这是在家中不用那麽忌讳。 

“话说刻世子有了我和玟儿以後出门寻欢做乐的次数便减少了许多，制世子瞧在眼里颇有些不服气，便加紧了冶游。”或许是因为卢若铭一路听得津津有味，或许是他平常很少有机会述说这些掌故，翔儿的谈兴很有些勃发，“苏儿原是城中流香榭的歌伎，名叫流苏，他的歌喉并非上乘，然而人却有股子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味道，久而久之就因为一个冷而声名雀起，无论是他面上的笑意还是床第间的热潮都成为众多名流公子的赌斗名堂，为此他可说吃尽苦头。 

“苏儿体质纤细极易受伤，因此他从来不曾自性事上获得过乐趣，偏偏命苦出生青楼，来客都为取乐寻欢又有几个懂得关照他的感受，而他们的鸨儿偏是行内出了名的好金贪财之人，见奇货可居便没命价地驱使他，你说他如何笑得出热得来？ 

“同样因为慕名，制世子与一众交好前去吃花酒，结果赶上苏儿正在接客，扫兴外加酒意制世子便闯了上去。那一日苏儿的客人是东野广赤，他是大簇武人中最杰出的後辈，据说天生神力，一身横练的功夫已近刀枪不入。”见卢若铭对这个名字无动於衷，翔儿加了句注释，“他来安槐表面上是以武会友，实则身受王命，想对安槐武林彰显一下大簇武力，自负的他直接来到了我们的京都。因为王上角里符圭的缘故，大簇上行下效民风好色，听说了苏儿的冷豔声名他便想在开擂以前尝一尝这个安槐王孙公子都束手无策的冰美人，若是熔化征服下来，也可算首战告捷。 

“可惜他在床上同样只懂得用蛮力，苏儿被整得几乎死去，制世子一上去便被他的惨叫给勾起了火气，当即同东野广赤打了个人仰马翻。” 

“结果呢？”正听到关键处翔儿停下喝水，卢若铭不由出声追问。 

“那一仗可谓名动天下，”翔儿放下水盏将下颌枕在伸长的手臂上悠悠而言，“两人足足斗了一个时辰，结果东野广赤被制世子从流香榭的三楼给扔了下去摔断颈骨当场毙命。而制世子则因了这一架名利双收，抱得美人归自是不在话下，甚至连大王也因为风闻此事特地将他召上了金銮殿，这才知道他不仅是南王世子而且还是当年战功彪炳的定远/护国将军的外甥，於是当即便赏了他和刻世子裨将军的衔号，著令入御林军伺役。 

“当年咱们王爷在帮著大王掌实朝权之後便辞去了大都督的军职，但此举并非出自大王和王爷的本意。原先西後掌权的时候，为最终篡位所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侵夺军权，多年经营下来国中大部兵力都被她西家所控制，到最後王上的虎符已几乎名存实亡就只能调动王族手中为数不多的御林军，若非西後低估了咱们王爷的征战能力，被王爷趁机夺回部分兵权，咱们安槐早已易主了。 

“但是王位坐稳後，大王却迫於王族压力收回了王爷手中的半副虎符，幸亏王爷暗中斡旋弹压才没令到这一半虎符落入绶王之手。说起绶王，”说得有些累了翔儿以手支颐，少有情绪的流畅述说变成为喃喃低语，卢若铭听得全神贯注，“他是当今大王同父异母的亲兄长东园怀。这事还得从头说起，当日……” 

“姑娘来了。” 

“嗯，我再不来，翔儿那棋呆子还不得闹个通宵达旦。” 

“孜莱姑娘。” 

“翔儿，我让你寻铭儿聊天，可没让你如此不知节制，怎麽？想一宿说完之後便能得著个清静地方下棋是不是？你打量我不会传话给世子是吗？” 

“孜莱姊姊，是我不好，缠著翔哥儿说故事来著。”卢若铭见翔儿要挨骂赶紧打圆场，他可不想翔儿被吓跑。 

“姑娘说得对，是我说得兴起忘了时候。”翔儿也很圆滑，浅笑著认错，“铭儿，我明儿个再来，你先歇下吧。” 

“轿子我已经替你置下了，你自己也吃完晚饭早点睡，别再胡思乱想些棋谱了，听见没有。刻世子走前可专门叮嘱过我，他也是为你好，那东西伤神。” 

“谢姑娘，翔儿省得。”看著翔儿袖底攥紧的双拳卢若铭起步送客。 

“南筇，今儿喂了几回？” 

“照姑娘吩咐，喂了两回清汁两回薄粥。” 

“嗯，”孜莱伸手替卢若铭号了会儿脉然後又吩咐道，“还愣著干嘛，准备香汤啊。” 

被里里外外清洗干净卢若铭乖乖躺入被窝，孜莱对待宠物般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身，竭尽所能地掩饰住对她动作的厌恶卢若铭紧紧闭上双眸。因为被他收服，这些日子来，南筇南筠已基本放他自理，是以他很有些受不了再被当成猪狗般摆弄。这种日子到底要过到什麽时候才能结束，心下焦躁他翻身背对孜莱眉心忍不住深深蹙起。 

感觉中孜莱在床前站了好一阵子方才悄然离去。 



黄粱 下部 非耶？前篇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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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後翔儿每日都会登门造访，先邀卢若铭下个三两局棋之後便开始国事家事地畅叙一番，多日下来卢若铭很是得了些资讯信息。的确家中这一干内眷个个都有一番来历，只是尽属正面的描述丝毫也没改变他对两个世子的恶劣印象，倒是在叙述中屡屡出现的南王很有些引动他的好奇，希望在离去前可以有机会见到这个忠君卫国文武双全的政治人物，或者他在了解了他的苦情之後会出面为他做主也说不定。想象中这位南王该有副不苟言笑刻板严厉的样貌。 

话说当日同东野广赤的一架打完，刻制二人被当今王上封赏了裨将军衔头进入御林军伺役，所谓伺役意即补空填缺，两人谢恩後立即不无得意地回家向父亲报喜炫耀，但南王却对此事颇有疑虑，原因是御林军一直都是王族的天下。 

当年安槐朝权落入西後外戚之手的根源在於先王东园世经的懦弱无能，待得东园悦继位已是举步维坚，那时王族手中就只剩下御林军还可以调动。虽然後来在南王的鼎立护持下东园氏重又坐稳了江山，但失去军权的经历令得整个王族对於军印虎符分外紧张，其中尤以绶王最为激烈，凭藉手中一直掌控的京畿军他联合了其它王族成员逼迫东园悦收缴南王兵权。吃不住压力东园悦曾经微服亲赴南王府商议对策，经过多方权衡南王决定辞去大都督一职，但是绶王也并未如愿以偿获得这个近乎是军方最高军事统帅的职位，南王刚一辞职东园悦便下旨废除了这一军衔，并将其责权一分为三。 

其实东园悦对於将他从傀儡身份解救出来的南王还是十分信任倚重的，之所以屈服於王族压力著实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先王东园世经的子嗣因为西王後一无所出的缘故尽数早夭，西後在他身前便著他立下遗诏选其异母弟弟东园世纬为王位继承人，其原因有二，一是因为东园世纬是个病秧子体力精力都不足以应付每日的国事，二是因为东园世纬的母亲是个地位低下的宫女并且早逝，妻家也不过是个地方小官，无论从母系还是妻家他都没有可以凭藉的能量资源，但令西後没想到的是这个看似弱势的继承人竟然有著坚强的意志，在兄长身後登基之初他便试图以卵击石撼动西家地位，当然他没有成功，由於性烈体弱数次较量之後便呕血数升一命归天，包括西後在内的所有人都未曾料到他会死得如此突然，所以下一任王位人选便成为一个未知。 

按照安槐例律，若是王上生前未立传位遗诏那麽他的长子便是顺序继承人，但有父若此西後无论如何也不想立他青出於蓝的儿子东园怀为王，但那时西家尚未有能力自立为王，故而仍须在东园族内找一个傀儡出来。选来选去几经争议考察，西後最後相中了东园世纬的次子东园悦。 

东园悦是东园世纬正妃所生，虽然年龄比东园怀小，但东园怀是庶出，所以认真计较起来王族老臣们也说不出什麽，而最重要的是比起兄长的霸气天成东园悦生性斯文懦弱不堪一击。其实不能说西後识人不准，东园悦的性子心智的确不如他的大哥来得硬朗多谋锋芒咄咄，然而她没有算计到东园悦身边的那个自小伴读南修南慎初。 

直到连续的软钉子撞下来西後才开始重新估量情势，目标一锁定她便想出个一石二鸟的策略，派了当时刚刚正式承继封号不满两年的南修北上讨伐胡虏，原指望他兵败之日便是南王覆灭西王独霸天下之时，却不料北地一战非但没能如愿以偿地抓著南王把柄，反而教南慎初得著了蓄势反击的机会，与此同时这一边的东园悦又依照他的指点重用了东园怀，两下夹击也就几年功夫西家便大势渐去，但是局势明朗以後被册封为绶王的东园怀也已是野心毕露，事实上他从未掩藏过自己南面为王的意图，与西家斗法的过程中他就曾经多次出面招揽南慎初。 

“但是我们王爷认为绶王性子太过霸烈行事往往极端偏激做了大王当不是百姓之福，所以在天下大定以後他便开始帮著大王弹压以东园怀为首的王族势力，东园怀当然不甘臣服，然而屡次冲撞都没能讨著好处，就拿他逼大王削我们王爷军职来说，因为绶王的确在大王坐稳江山的过程中出过死力，加上他手中身侧有不少期间积累下来的权势，所以大王不敢硬顶，於是我们王爷便将计就计谏议大王索性废了大都督一职，闹得绶王空欢喜一场。”翔儿说到此节时歆儿接口，他是从第三天开始随著翔儿过来串门的，往往带著两册坊间的戏文坐在一角细读，时不时还哼上两句，调门儿有点象现代华人社会的昆曲，悠扬婉转好似翔儿叙述的背景音乐，不过每当翔儿说到他感兴趣的地方他也会停下哼吟抢过去往下说，不愧是戏子出身每每声情并茂听得卢若铭津津有味，而翔儿一到他开说便会专注棋谱百事不问。 

大都督的职权一分为三以後，安槐的军权便分在了执政司执政、监政司监政、兵部首侍及其大将军手中，国中只有王上一人有权单方面任意调派各地军备，其余诸人则需互为牵制共同进退，这种情形下哪怕绶王酬以国玺也很难一下收买所有的人。这以後南王又将近卫军编制从京畿御林军中给剥离了出来，虽说是一众官宦子弟，但真要朝中有变也不失为一个可以策应的力量。 

“但你不要以为绶王会束手就缚，事实上利用王族子弟服兵役的惯例他在不少地方的守军中都培植有自己的势力，比如在北疆昆蔽重镇的守军中他便能做到一呼百应。”随著时日增加，加入这种闺阁议论的人渐渐增加，这一日是旋儿插的口，他日常爱做的事情是刺绣，纤长的十指灵巧轻柔，做出的花色几可乱真，原本他正在指点苏儿绣一副春鸟图，听得歆儿说及朝中的兵权之争突然来了兴致，停手举目接下了话题，卢若铭惊讶地发现他一直低眉敛目的温婉神态中竟隐含著一股激越之气。 

“喂，大家按顺序说，不然铭儿会听得糊里糊涂。” 

“放心，你金针女侠的那一截我是绝对不会错过的。”借著翔儿自棋谱间抬头发话歆儿揶揄了旋儿一句，旋儿也不著恼，微微一笑重又埋首绣品。 



黄粱 下部 非耶？前篇 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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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位世子受王上嘉赏进入御林军的时候，南王正在著手近卫军的改革，打算将原先华而不实的贵族子弟兵淘炼成一支真正可以进退攻守的宫廷禁军，对此绶王当然十分忌惮，之前已经谋划了许多策略暗中阻挠，而刻制二人偏偏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进了御林军，东园悦的本意自然是想助南王一臂之力，然而他有些操之过急了，正当南王思考著如何应对这个局面时，南制再次闯了大祸。 

也许是因为熟悉，一众侍妾专门捡了与他们相关的事情来叙述，相信南刻南制的冒险经历绝不仅限於“女人”，不过从中倒也的确可以了解不少这两人冲动好胜的个性。 

就在南王安排让南刻南制仍就回转近卫军负责一部分改制操练工作以暂避绶王锋锐的时候，南制却在街头同绶王一势发生了正面冲撞，这次的导火索是蕤儿。 

蕤儿本姓鞠，家中所开酒肆在京城小有名气，因为父母年纪大了，而一个弟弟又还幼小，他很早就开始在店里帮忙，当卢沽酒的同时无师自通了一手出神入化的调酒技艺，每日里只专注於勾酿调兑很少与客人调笑，於是随著酒香远扬他少有辞色的冷豔声名也被好事之徒给传播开来，日益云集的客人中既有慕酒名而来的也有慕美名而来的。 

绶王也是个好酒贪杯之人，在鞠家酒坊微服吃了几回酒以後便动了将人据为己有的念头，但是派人说了两回都被鞠蕤的父母给婉言回绝，藉口是蕤儿早已定亲，打算过了17就完婚成礼，小家小户实在不敢高攀贵人，其实是他们不愿自己的独生女儿被人买了去做个侍寝的酒奴。 

其实以绶王的身份并不需要做那些个抢男霸女的勾当，他派去的说客若是据实回禀东园怀自持身份也未见得会对个小小酒家干出些什麽，然而他委托办理此事的那人却是个狗奴才，一心一意想通过这件事博得主家犒赏，是以出手异常狠毒，先是著人阉了鞠蕤媒妁之言的未婚夫，结果年青人不堪其辱一命呜呼，跟著又三天两头上门恫吓，扬言鞠蕤不从便将灭他满门。 

“可怜蕤儿纵然有心殉节也不敢不顾父母幼弟的身家性命，出门的那天真是愁云惨雾，哭得气断声噎。”歆儿述说的时候众人面上都有著感同身受的悲哀情绪，那一刻卢若铭发觉只得他一个有著完全的局外听众心理，或许是因为幼年的遭际令他心性凉薄，也或许是因为时日尚浅，所遇所闻又委实太过离奇刺激，他还无法认此异乡作故乡，很多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可能真正融入这个时代，毕竟辽阔深远的文化差异跨越起来难度很大。 

蕤儿上轿的那一日正赶上南制带著刚到手的苏儿呼朋唤友前去吃酒，他们兄弟原也是这里的常客，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情後，不仅立即率众打散了迎亲的队伍，而且因为激愤还失手将绶王的那个狗奴才给活活打死。 

“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更何况绶王早就对南王虎视眈眈，第二日大王便再次接到讼告南王目无法纪纵子行凶的折子，虽说是绶王家的奴才仗势欺人在先，然而到底不应由制世子出手惩戒。” 

“那又怎样？什麽叫做应该？难不成蕤儿就合该被人弄死丈夫强逼为奴？”听歆儿说到此处旋儿又再抬头插话，眼神间的凌厉让卢若铭颇觉惊心。 

“你以为这是你的江湖？动辄歃血为盟或是一刀两断？这可是朝廷政事！不懂别瞎掺和。”歆儿不悦地冲他瞪眼睛，旋儿倒是好脾气得紧，摇头微笑著收敛了锋芒重又执笔描摹起一副绣图来。 

“为著平衡事态大王只好削了制世子的裨将军之职，而咱们王爷也被迫退了一步请求将两位世子调离京畿远赴各地军据受军旅冶炼。辗转经年遍尝风霜幸亏北方套虏鬼族侵扰……” 

“什麽叫幸亏？刚还说别人不懂，我瞧你自己才不懂呢，那叫以退为进知道不？咱们王爷是何等样人，营庭十三县朝廷想收回很久了，即便套虏鬼族不兴兵作乱，大王也迟早要下令讨还，世子若非一早在各处历练如何能如此轻易立下赫赫战功。再说了若不是刻世子南来北往各处奔波又怎能碰上你呢？”被刚刚旋儿的疾言厉色惊动，翔儿暂时由棋谱中抬起头来。 

“讨厌翔儿，我不说了。”被翔哥儿调侃得面红耳赤，歆儿赌气不再说话，一段时间相处卢若铭已经习惯这类闺阁闲趣，只不过他从不参与，因为那太过女性化，下意识里他是有些害怕会被同化。 

其实听了这些叙述，卢若铭发觉这几个所谓内眷的男性女孩子个个见识不凡，不仅将一系列钩心斗角的朝廷权争表达得切中肯綮而且分析也颇为深刻全面，不过身在南王府耳濡目染的多些政治觉悟也不算什麽奇事。 

歆儿的忸怩不语令屋内沈静下来，卢若铭也不催促，时至今日他已经察觉到这些人是在刻意让他多了解南府的人事，其真正的目的他还不是很清楚，但是事在人为，至於说如何应用这些资讯那可就由不得别人了。 

歆儿的经历是由翔哥儿说出来的。 

三十五 

嘉凝画舫是嘉漾歆自小学艺生活的戏班，廿多人以一艘双层画舫为家随波逐流，每到一处热闹地界便会靠岸驻扎唱戏谋生，数十年间也颇出过几位名角。嘉漾歆出道时他的同门大师姐嘉漾韵已是名扬四海，在嘉漾歆略略唱出些名堂的时候嘉漾韵便开始考虑退休，不仅因为她的年纪已大，还因为她有了一个两情相悦的意中人，戏子身世多半飘零无寄，是以大家得知嘉漾韵终身有靠都很替她高兴，阖班上下齐心协力地力图在最短时间里捧红嘉漾歆，因为他们中只有他有潜力取代师姐挑起当家花旦的大梁。 

一心想成全师姐，很长一段时间嘉漾歆都很努力地练功演出，先天後天的因素相加他在短短半年里便声名雀起，眼见後继有人嘉漾韵终於安心出嫁。以娘家人自居，嘉凝画舫在新郎的家乡凉南镇搭台唱花会足足热闹了两个多月。 

凉南位於覆颊水西岸最大支流胡苏河畔，隶属安槐的峤蒲郡，是个四方通衢的交通要隘，若是战事西来此地将是敌军北上攻击都城斯达的必经之地，是以历来都有重兵扼守。新郎官段干爽是镇中守军的军械教头，在当地颇有人缘，又因为早年四海游历在江湖上小有威名，所以听闻他要迎娶色艺双绝的嘉漾韵为妻一时贺客云集，而刻制兄弟当时正好也在当地军据挂职，适逢其会，自然免不了凑热闹一睹新娘姿容，连带著也听了不少场嘉漾歆的堂会，对他的烈女贞妇扮相南刻可说百看不厌。 

所谓乐极生悲，一场变数便发生在花会的最後两天。那一晚为了与自幼相依为命的戏班老少话别，嘉漾韵与新婚丈夫以及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一众宾朋在画舫吃所谓的回门宴，梨园江湖原本心性相投，所以人人情绪激动，很快便太半烂醉，以至於大火烧起来以後竟然除了嘉漾歆以外没有一个人生还。而嘉漾歆幸免於难的原因是他酒後燥热偷偷下河戏水，说来侥幸，若非那场大火刺激了他，只怕他会因为酒醉溺死。 

官府的调查结果很快出来，说是船上众人酒後迷醉没有注意灯油火烛结果引火烧身，但是嘉漾歆对此并不信服，仗著满腔悲愤不管不顾地连续三次击鼓鸣冤，被县衙轰出又去郡城雄黎郡衙喊冤，因为不被受理索性在街边开场卖艺编了戏文大骂官府。一时民声鼎沸。 

而与此同时段干爽的弟弟段干奭也同样不信凉南县衙的结论，只不过他没有硬碰硬直接告状，而是联络了哥哥生前的军方好友，在军中散布言论说是段干爽的死是因为峤蒲郡军防长官冯季看中嘉漾韵在先，欲纳为妾被拒，怀恨在心令人伺机在酒水中下迷药之後又放火杀人。 

其实事件刚刚发生刻制二人便因好奇内里蹊跷而开始著手暗中调查，等到军中流言四起他们干脆明目张胆地进行起来，在得知峤蒲郡守孟允执要以妖言惑众藐视国法为名下令逮捕嘉漾歆和段干奭时两人更是耳提面命著段干奭先一步带走了嘉漾歆。 

於是段干奭千里单骑护送嘉漾歆北上京城，两人按照刻制的安排直接告了御状，这一边将冯季仗著外祖母是东园王姓在守地勾结当地官府为非作歹横行霸道说了个一五一十，那一边南刻南制则通过御部将四处收集到的相关证据陆续上呈。冯季是绶王扶植起来的人，东园怀原指望他扼守国中战略要地可以东西南北地策应其它军据，谁知此人目关短浅，稍有实权在手便忙不迭地想要称王称霸作不可一世状，眼见事发突然冯季难逃法网，东园怀一时又难以找到合适人选替代也只得暗暗咬牙哑忍。 

此事最後以峤蒲郡地方官大换血而告终，所有相关人等均按当朝法律受到严惩，而最重要的是刻制二人替父亲也替东园悦拔除了一枚威胁王权的毒牙。冯季被赐死以後，替换他的是南王与兵部共同推荐的右将军绮里毕沅，此人早年跟随南王北伐战功彪炳，但因为南王韬晦绶王的风头而受连累以右将军衔一直在西南边陲霍沩当城守，如今终於得以扬眉吐气很是大快人心。 

而段干奭因为在此事中表现的有勇有谋予人极深印象，刻制二人自然不会放过此等人才，加上他护美有功，当此事告一段落两人立即写信著他把嘉漾歆送入南王府然後直接北上往昆蔽参军。 

是的，那时北方战事已起。 

翔儿述说整个过程的时候歆儿一直在一旁静静聆听，不知是否错觉，卢若铭发觉每每提及段干奭时他清澈灵动的一双猫儿眼总会有片刻失神。那千里奔行的一路发生过些什麽？他进入南王府侍寝又是否真的出自本心？卢若铭一路思索著，不觉耳边的叙述已开始踏入旋儿一段。 

那一段的背景是昆蔽之战。 

原本南刻南制并没想过自己能够参加这场战役，因为北地平都、代阳两郡的边境联军将领是东园怀的妻弟拓拔恭平。 

此事说来话长。 

因为在北方征战经年，所以原本北地一带的边关守军尽为南王势力，但是太平约签订多年以後，随著北施罗族的衰落，北地一带的胡夷蛮性再度崛起，其中尤以套虏鬼族为首，大约十年前终於发生了一场规模相当大的战役，对方以套虏鬼族酋长班吉特为头领，而当时安槐方面的边境军首是南王旧部战轸。 

由於求胜心切那一仗战轸以一念之差导致全军覆没，自己固然战死阵前而且连带北部山区营庭郡的13县也一并被抢了去。当时南王一势可谓损失惨重，不仅多年培植的北境关防军精锐在这一战中毁於一旦，而且由於那时东园悦刚刚掌朝立足未稳，内忧外患中只好做了大量妥协，不仅没能及时收复失地，还被绶王乘机夺取了北方边陲的军权，多年经营下来，那里的军力可说已尽在绶王指掌间。 

“当班吉特再次挥兵侵袭，打算突破浩郁山脉大举南进时，东园怀向朝廷大力推荐咱们世子以裨将军之衔前往督战。”卢若铭发觉歆儿在叙述这一段时格外生动，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令他再度联想到了段干奭，“不言而喻，东园怀的目的是想让咱们世子陷入一种调兵不动的架空状态，届时怎样摆布陷害可就全凭他一句话了。 

“当然王爷方面很清楚这一点，同大王商议的结果也是暂时不叫他们去自投罗网，谁知两位世子却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为由执意前往，随身就只得百多人的亲随，无奈之下大王只好急追了一道旨意，任命他二人做了北境联军的副统帅。” 



三十六 

刻制二人雄心勃勃北上边关，实指望以收复河山的战功替父王一雪前仇，谁知到了之後才发现拓拔恭平根本没把他们俩当回事，以往的经历中无论是否南王的政敌大家表面上对他二人都还是礼遇有加的，如此轻藐慢待实属首次。不过他两个又岂是忍气吞声的善主，当即铁锅铁铲地硬碰起来。 

然而几次碰撞下来，他们发觉拓拔恭平在军中威望甚高，这般硬来短期内实难见效，反而会让他们愈加难於施展。於是两个人生平第一次不再争逞一时意气沈下心来思谋对策。 

不久两军第一次正式交锋。 

“班吉特的大军就驻扎在浩郁山间，凭藉天然地势十分易守难攻，在世子去之前他们已经数次下山袭扰意图诱引拓拔恭平领大军进山，但是拓拔恭平却始终按兵不动由得他们在边城一带烧杀掳掠。然而世子去後，他却突然一反常态，在敌军再次骚扰叫阵时下令咱们世子带兵迎敌。 

“他的想法世子自然心知肚明，两千余人的前锋部队多是老弱兵痞，副将申屠从敏则是年前兵部派来的一个中郎将，他的使命不言自明是为了监督拓拔恭平的动向，所以此番出征根本有不少人盼著他们有去无回。” 

不过象以往很多次一样，这一回南刻南制的机谋智勇依然为人低估。 

与敌军的最初冲杀中两人便身先士卒，不仅马上功夫令敌方心胆俱寒，而且还连连手刃了数名临阵怯逃的自家兵士，敌方领军一见如此势头立刻故技重施想以逃窜伎俩引军入甕。而刻制二人则仿佛不明所以地率众紧紧跟了上去，但是在山前入口处他们却突然止住了步伐。 

按照拓拔恭平原先的设想，南王世子初来咋到急於立威一定会贪攻求进，所以他们很有可能会尾随敌军进入伏击圈，等到他们死伤的差不多了自己再去装模作样地救援一番若能拾回他们的尸骨，於姊夫绶王的图谋一定大大的有利，就算他们侥幸逃脱或是事前因为惧怕埋伏而没有深入敌境，这首战告输或是无功而返也足够他们在众将士面前丢人现眼的了。 

“所以当拓拔恭平接到报告说世子在山前驻扎时并没急著做出反应，没有多少粮草他料定他们顶不了几天，他愿意给些时间让对手出丑出到家，可惜他没想到他给出的时间让咱们世子彻底扭转了颓势。” 

且说当地百姓被胡夷兵匪劫掠多时，如今首次看见官兵为他们出头自然民心归向，而刻制初到此地便派出去联络民间抵抗力量的人也从这时开始全面发挥作用。 

南刻南制这些年京城内外的四处闯荡，扬威立万的同时自然聚拢了不少人气，此次北上两人身边的那百多人里除了京城里同来的总角之交以外就有不少是被他们多年来陆续收服的江湖豪杰，还有一些则是慕名前来追随南王世子期以成就一番报国之志的能人异士，这干人同仇敌忾地施展起来能量威力之大是拓拔恭平始料未及的，而除此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没想到南王世子并非如他们一向表现出来的那样好勇斗狠尽忠愚孝，他们既没有因为要顾全大局委曲求全，也没有因为一些个意气之争矢志成仁。 

而对於南刻南制来说如果调不动兵此番北上便毫无意义，即便拓拔恭平的威望很高而且据说也颇为能征善战，他们也要尝试作为一番，在公在私莫说任其摆布就算要他们只做个摆设也断断不可以，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阳的不行就来阴的，总之两人就是不信他们撼不动这棵根深叶茂的老树。 

所以当拓拔恭平下令他们带兵出击时两人几乎忍不住当场大笑，终於他们渴望的东风出现了。 

没有粮草吗？怎麽会？早有边民肩挑手拉的送了来，况且他们也没打算久呆，只需餐风露宿两天而已。当浩郁山敌军营防图被描绘得清清楚楚呈上来时南刻南制身上散发出的霸烈之气令在场所有人肃然起敬。 

当然他们没打算凭手中的两千衰兵挑战班吉特的十万大军，他们眼下所要的不过是一呼百应的声威。 

那两千人炮灰的命运并没有被改变，改变的只是这一仗的结果。 

申屠从敏乐观其成所以自告奋勇带了这些人正面进击，为此刻制专门派了数个武艺高强的亲随卫护申屠从敏的安全，千金易求一将难得，申屠从敏终其一生的忠勇便自那一仗起尽数交予了南王世子。 

他们的计划是火烧连营。 

因为策划得宜，所以从正面入山吸引敌人注意力的两千将士并没有全军覆没，当火头四起杀声震天时，被分成若干组的百多人已经彼此策应著全身而退，申屠从敏亦按照计划且打且走，两下会合後又杀了个回马枪。直到大家满面征尘却掩不住兴奋之色班师回营时，山上兀自烈焰冲天。 

拓拔恭平得到的报告是著火点尽在粮草，拍案而起他面沈如水地眺望著远山浓烟漫卷处，对周遭的议论聒噪充耳不闻。 

六次，从班吉特大军南下他总共派出了六批死士，目标都是敌方的粮草，但不是因为山势复杂目标转移就是因为防守严密水火难近而失败，没想到这两个乳臭未干的莽撞小子却一击得中，非但没有如预期的那样身败名裂反而声威大振。这两人若是不尽早铲除，必将成为姊夫方面的劲敌。 

然而，大敌当前。 

“来人，升帐！”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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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腔作势地学了一声将军腔调歆儿继续声情并茂地往下说：“尽管拓拔恭平是绶王的人，然而他到底是个军人，认为开疆守土方是军人的天职，政事无论如何也是第二位的，所以他在初步见识过咱们世子的能力後便决定暂时将权势之争放在一旁，开始同世子精诚合作共商退敌大计。” 

直到多年以後当卢若铭亲眼看见拓拔恭平成为南刻南制的阶下囚时，他才真正体会到什麽是坦荡磊落有死无降的军人气概。但那已经是後话。 

且说当日刻制率众火烧敌军粮草之後拓拔恭平当即决定放下前嫌召集众将士开会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而刻制二人更是巴不得如此，自然也是全力合作，很快行动计划便制定出来。 

班吉特将大军驻扎在浩郁山上虽说占了进可攻退可守的地利，但是他也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後勤补给比较麻烦。他必须派人从早年自安槐夺走的浩郁山北部一带的营庭郡往山上定期运送粮草军需，为此专门修筑的栈道虽然防守严密但对於南刻南制却成为一个不可多得的挑战。 

！！鉴於刻制二人手下绘制的地形图十分详尽，拓拔恭平下令南制南刻带领一批精选出的将士潜入浩郁後山毁掉敌军上山必经的数条栈道，而途径是山中一条名唤“烈戈”人兽难行的激流。 

虽说这一回出动的尽是北境联军的好手精锐，但要想神鬼不知通过敌军层层布防再涉过水流湍急几可断金裂帛的宽涧也很难说成算有多大，然而南刻南制却是志在必得。仗著情报的精准，仗著各人身手的了得，更仗著当地居民的鼎立指引，他们终是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只是为了救助几个险些被水流冲走的将士，南制被水中的岩石划伤，但众人也因此见识了他临危不乱铤而走险的气度手段。 

“并且，他也因此认识了战翎，也就是旋儿。”歆儿说到这走过去将一边静坐聆听的旋儿拉将过来面对著卢若铭按坐下，“铭儿，来认识一下，战翎战如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金针大侠。” 

“去，歆儿，说就说，干嘛寻我开心。”旋儿笑骂著挣脱开来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佯装刺绣，看著他满面晕红似嗔似怨的暧昧模样卢若铭发觉他那副刚柔相济的媚态十分撩人，只是不知为何他的神情里总好像有一抹隐含的忧虑若隐若现。说来南刻南制这干姬妾也算风情各具，而且个性样貌才华一样不缺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有哪一点比得过他们，就只是他生得略好些吗？听上去他们俩又好像不是那麽浅薄的人，唉，但愿只是一时贪图新鲜，那样他的离去才可能比较顺利。 

“呵呵，我刚刚知道原来旋儿也会害羞吗？”歆儿兀自口不饶人地调笑著，好一会儿才又兜回正题，“铭儿，旋儿的父亲是战轸将军。当年战将军阵亡，家中妻室也一并悬梁殉节，他唯一的孩子刚刚9岁的战翎便被生前好友仓远镖局的大当家仓无及收养。” 

猝然抬头，卢若铭的思绪重又转到目前，仓远镖局？那个一面之缘的仓！，没想到还能再听到有关他的人与事，仗著面纱遮掩心情，他凝目细听。 

在山涧救人时南制的肩背被水中锐石刮伤，若非战翎在一边死命拉拽只怕他会当场被急流冲走，所以上岸後便留意了一下这个半路投奔来的江湖人物，细问之下才得知他原来是战轸的後人，南制当即表示回去要找仓！算帐。 

“当日旋儿的进身荐函是仓老爷子公子仓！所书，而仓！也是咱们世子的江湖好友，所以世子便怪他为何不早把旋儿的身份说明。旋儿赶紧解释说那是他不想仰仗父荫才不叫仓！明说的。世子敬他身为将门之後却独立好强，明明已在江湖混出了金针侠名却女扮男装甘愿以无名身份从军报国，於是便将他留在了身边。” 

损毁栈道的行动非常成功，等敌军发觉时他们已经成功後撤，南刻南制便在这时提出了後续方案。南制打算亲自带领一部分人自後山潜入敌後，与一早派去联络营庭郡当地一直处在游击状态的安槐抵抗力量的人会合，伺机扰乱敌军後备营，而南刻则回去随拓拔恭平从正面进攻。 

“制世子原本只打算带上自己的亲随，谁知命令一下，同去的将士竟是太半要求跟从，可见从那会儿起军心便已经收服。”歆儿说得眉飞色舞，“结果刻世子只带了十多人回去复命，而制世子则成功地进入了敌後。” 

“趁著粮草栈道相继被毁敌势正颓，拓拔恭平立即调动大军发起全面进攻，他用兵有方倒也是名不虚传，只七天不到，对方败象即现，第十五天浩郁山头便插上了安槐的军旗。 

“而与此同时南制率领营庭军民不住在敌後袭扰，待得班吉特溃退下山，更是连连偷袭成功，最後的决战在营庭郡的昆蔽，那里也是当年套虏鬼族自我朝夺走的一十三县中最北的一个城隘。 

“说来班吉特也算是个人才，虽然被我朝大军打得连续後退，但是在昆蔽却依然立稳了脚跟，那之後双方便处在了胶著状态，眼见久攻不下，双方的伤亡又始终不相上下，制世子终於摁耐不住，居然擅自带了人闯营行刺，是，他的确是成功地割下了班吉特的人头，然而他自己连同带去的二十余人也一并身陷敌营。”说到这儿歆儿停下喝水，莫说卢若铭连同蕤儿苏儿他们也一并不依地催他快往下说，原来这些个前因後事他们也并不是全都清楚。 

“幸亏拓拔恭平没有耍心机见死不救，亲率将士冲锋陷阵前往接应。”歆儿见吊得诸人已经转而央求旋儿这才又开口接道。 

黄粱 下部 非耶？前篇 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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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相遇勇者胜，那一仗可说血流成河，能征惯战的套虏鬼族吃亏在主帅阵亡军心动荡，所以拼到最後安槐赢了。 

然而战翎却在混战中被一箭穿身，多时的生死与共南制想都没想便负起他继续厮杀直至浴血而出冲离敌营，不过旋儿的命虽是被救了回来，但一身武艺内力却是毁了，因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也因为报仇雪恨心愿得偿的感激所以他洗手江湖委身南制来到了南王府。 

南刻南制则因此役名声大噪，殿前论功时被大王升为威武将军，领杂号衔。 

话题虽然到此为止，但每日里卢若铭居所的闺房闲聚却并没有停止，大夥儿仿似已经习惯了这种每日的聚会，即便不再有专门的话题也总是会早早前来报到。这其中只得一个玟儿不见人影，不过卢若铭并没在意，刻制迟迟不归的结果是他的身体越来越好，各房姬妾对他也是越来越亲善，又因为他为人沈默随和所以大家连同各人的侍婢都索性带了自己喜欢的物事游戏到他这里耍玩。 

转眼便到了桃红柳绿的春季。 

这日卢若铭一如往常黎明即起往後院的花木丛中习练跆拳道。那处所在比较隐秘，加之南筇南筠自动自发替他放哨，是以近时他都会将碍事的面纱挂在一旁的花枝上，等发觉木立门边的战如旋时他正精赤了上身平喘，半长的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肩头，少年纤瘦结实的身躯在晨风中卓然伫立。两人对视了足足有一分锺，旋儿方才回魂般开口：“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会练上这种外门功夫？若是被世子知道一定不高兴。” 

因为刚刚的运动体内的热血兀自沸腾，卢若铭有些冲动：“第一我不是女孩子，第二我并不在乎他们是否高兴。事实上我来到这里根本不是出於自愿。”说完他又有些後悔，做什麽这样沈不住气，藉著伸手著衣佩戴面纱的当儿他努力令自己冷静下来，书上说侠客多半扶危济困救人水火，却不知这个旋儿是否是这样，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探探他的反应，“我见过仓！，本来他已经安排好送我去甘棠，可惜被世子发现劫至此处。” 

“劫至此处？你认识师兄？甘棠？可是为什麽？”或许因为迷惑旋儿有些语无伦次。 

“你家世子在做强盗时将我强掳上山，後来我趁乱逃脱，路上碰见仓！，他见我可怜赠银相助安排我去甘棠，但我还是没能逃出南刻南制的手心。听说仓远镖局就在京城，你若不信可以带我去见他。” 

“难怪世子严令不准你出府一步，难怪大夥儿都有的月例银两你却一文也无，原来是为了怕你逃走。世子对你还真是下足了心思呢，竟至於到了用强的地步。” 

“旋儿，你真的愿意一辈子呆在南制身边做个无名无分的伺妾？”听著他语气有些变味，卢若铭赶紧调整策略。 

“无名无分？你又怎知我一辈子会无名无分，世子尚未娶妻完婚，况且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正常得很。” 

他话语中的自卫意味如此浓郁以至於卢若铭不得不选择收蓬：“是吗？那麽我只能说人各有志。不知旋哥儿清晨造访有什麽事情？”算了，来日方长，他已经将自己的立场描述清楚，自己既然无意争宠他纵使不肯帮他逃走也总不至於会出手阻遏吧，而且闺房闲碎，他相信不到明天各房姬妾都应该知道他不足为患了。 

“啊？噢，我今儿约了歆儿逛街，想来问问你有什麽需要带的？” 

“自由。”到底忍不住，卢若铭还是逼了一句。 

“铭儿！”战如旋突然显出英雄本色，满脸的凌厉惊得卢若铭下意识後退了一步，“我不管你是否愿意留在这里，但是只要世子一日不肯放你走你便得呆在这府里一日，我不会做任何让世子不开心的事情！也绝对不允许你去做！你听懂没有?!” 

“旋哥儿，您今儿来得好早啊，用过早饭没有？”南筇南筠终於听见响动穿著睡裳跑了出来，看见旋儿剑拔弩张的模样赶紧出言救主。 

卢若铭苦笑，看来此路不通，他错在高估了对方的觉悟而低估了对方的人品，“旋哥儿不是急著出门？” 

警告似地看了他一眼，旋儿终於返身离去。 

那之後旋儿便象值班一样每日必来，也不说话只是埋头刺绣，若是卢若铭出门走动他便也会借故形影相随，戒备的神情每每令卢若铭如被芒刺，即便以前孜莱在身边时也没有如此烦人，终於他忍无可忍出声抗议：“战如旋，你这算什麽，想做南刻南制的一条狗？有本事你就这麽天长地久地跟下去，但我告诉你，只要有一分可能我都不会放弃逃走，要不你索性去告发我，叫他们也学著武良弼对付翔儿那样打断我的腿！亏得歆儿一口一个大侠地赞你，你在助纣为虐你知不知道?!” 

一向寡言内敛说话平和的卢若铭一旦爆发效果非同小可，竟迫得旋儿不自觉地摆出了一副备战模样。 

“我总算是明白为什麽两位世子都那麽喜欢你了。”两人正在对峙的当儿，翔儿施施然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干嘛那麽吃惊，这处廊子便只准你两个来吗？放心，这儿就只我一个，南笙叫著南筇南笥上那头喂孔雀去了。” 

“翔儿，我，他……” 

“我明白，我明白，旋儿，你的心思，但这儿不是非黑即白你死我活的江湖或是战场，铭儿年纪小，你那样子逼他，当心真个逼死了他，忘了孜莱姑娘的嘱咐了？” 

“可是他居然……” 

“行了，蕤儿正找你呢，你别总在这儿杵著，倒是也让我跟铭儿说会子体己话儿行不？”目送旋儿离去，翔儿伸手扯扯卢若铭，“来，铭儿，过这边坐，你知道我的腿站久了会痛。” 

刚刚的激动过去，卢若铭的情绪十分低落，顺著翔儿牵引他来到长廊边椅背靠著立柱抱膝而坐，目光远远望著湖的另一边，不言不动。 

“那边是王爷的内书房，有很多书呢，歆儿常常趁著王爷不在的时候去那里找戏文来看，下回让他带上你，再这样下去我瞧你还没逃走已经先闷死在这里了。” 

卢若铭虽然没什麽动作，但是他的全副精神已经集中起来，这翔儿到底想说什麽？ 

三十九 

“在这府里这麽久，你有没有留意两位世子的口味差别？”翔儿也不管卢若铭对他的话是否有所反应顾自往下说道，“其实差别很明显呢，刻世子的口味偏辣，而制世子的口味偏凉。当初我、玟儿还有歆儿之所以被刻世子看中便是因为我们各自在倒霉的时候表现得泼辣倔强对了他的口味；而苏儿、蕤儿和旋儿则是因为他们的遗世清冷得了制世子的锺爱。” 

仔细想想，卢若铭觉著翔儿说的也就玟儿一个还算符合，其他几个，象苏儿、蕤儿整个就是一副被人豢养温婉柔顺的宠物模样，特别是苏儿，安静得往往教人忽略他的存在，歆儿要活泼调皮些，而旋儿则是爱憎分明喜怒形诸於色，惟有眼前的翔儿比较复杂，至今他还没能完全摸清楚他的性格脉络。 

“不象是吗？”翔儿斜斜倚坐在栏椅上出神地看著湖面，声音依旧是惯常的事不关己：“其实在你被带回来之前世子的心思便已经大部分不在我们身上了。但却不是因为男人的朝三暮四，而是我们令得他们渐渐失望。” 

“但那不是你们的问题。”卢若铭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每个人在不同的境遇里自然会有不同的想法表现，南刻南制却要求他们的女人天长日久一成不变地定格在他们最为欣赏的那一种情态，却不想想那怎麽可能，“一个人要在锦衣玉食温软甜蜜中保持逆境中的冷漠与反抗是很累的一件事情。好像妒恨幽怨才比较符合你们现时的境遇。”卢若铭说著突然发觉以前有一搭无一搭看过的那些个无聊清宫戏竟然变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更加立体复杂活生生。 

听完他的话翔儿转回头将目光凝住在他的脸上很久很久：“但是除了忍耐我们还能够做什麽？你不要责怪旋儿，世子是他的天他的神他全部的景仰所在，他……” 

“问题是他不仅打算把自己奉献成为他祭坛上的牺牲还要抓别人陪绑。”卢若铭没好气，那个愚昧的女人，是的，他已经开始习惯将这些体貌特征同为男人的人视作女人，他们与他并不是同类，虽然他眼下不得不与他们为伍，“你们当中好像也就玟儿比较有斗争性。”想起他在皮鞭下的倔强，卢若铭有丝惋惜，如此被动的身份地位哪里可能得到他渴望的真情，这个孩子象他那娼妓母亲一样傻呢，竟然妄想著缘木求鱼。 

“斗争性？可是他又能得到什麽呢？”翔儿的面上突然浮现出一丝讥诮，沈和的容颜因之散发出一股子妖豔，“这个世界上的男人大多是些将女人当作猎物的猛兽，征服了，吃过了便没了味道，可笑连孜莱那样的女中豪杰竟也会以为咱们世子可能会被某个女人绊住。” 

“为什麽没有可能？俗话说一物降一物。”卢若铭突然觉著眼前的这个叫做云翔的男性女子颇不简单，如今偶现峥嵘他不由想试一试他的真实心思。 

“一物降一物？是啊，普通的男人或者，毕竟这世上没人看见的地方有的是悍妻懦夫，或是琴瑟相和举案齐眉的夫妻，但是相信我，人不风流只为贫。至於咱们的世子，他们是猛兽之王，只有他们驯人，哪有被人驯的可能，不服？驯到你服！”卢若铭吃惊地看见翔儿面上的惨笑，“只有武良弼那样的莽夫才会认为靠刑求强暴就可以令人屈服！聪明人才不会那样做，他们，他们……” 

“翔儿，其实象苏儿那样的女子能得著世子这样的靠山已是幸运，纵然此後长夜寂寂总也好过任人践踏。”翔儿突如其来泪流满面的样子有著说不出的疯狂卢若铭下意识出言打断了他的话，人跟著站了起来，难道说他有什麽更高的要求？看他的样子该不至於愚蠢到想做世子妃啊。 

抱膝胸前翔儿将头埋进腿间，压抑的啜泣时断时续：“我只不过想下棋而已。” 

“南刻又为了什麽不让你下？”人也依顺他了，也不再是最宠幸的那一个了，以下棋排遣寂寥也不行？卢若铭十分不解。 

深深吸气，翔儿抬起脸来，泪痕犹在，但唇边又带了那丝讥诮：“开始时他认为下棋转移了我对他的注意，之後又认为下棋孤寒了我的性情，再以後便认为我在故意挑战他的权威。” 

这样霸道？那麽说他还是低估了这两人的强势，卢若铭沈默下来。 

“知道吗？孜莱认为我们这些人中，你最有可能绊住世子呢，所以才命我们多跟你说一说世子的事情，本来我以为她是病急乱投医，但我现在发觉是我低估你了，只不过……” 

“等等，什麽病急乱投医？翔儿你可否说得明白些？”话题突然兜到自己身上卢若铭有些反应不过来。 

“之前我曾跟你说过孜莱她是夏黄博的弟子，你还记得吗？”云翔的面容复又沈静下来，刚刚的激动竟是一丝痕迹也没留下，“夏黄先生的门生弟子其实有很多，但他对孜莱却一直青眼有加，虽然孜莱很久前就离开他来到王府，於医道一事肯定有所荒疏，但我不止一次听他劝说孜莱回去，似乎有意要她做自己的衣钵传人。” 

“孜莱呢？她想不想回去？”卢若铭想起这话他也听到过，在那个巫师般的老头差点吓死了他的那次。 

“我猜她其实很想回去。”云翔的语气很笃定，“虽然她每次都推托说再等等，但我以为她只是在等待一个可以接替她打理王府，有足够能力照顾王爷世子起居生活甚至稳定世子心性的人，而现在我想她已经找到了。这个人就是你。” 

四十 

“一点都不好笑。”卢若铭冷冷道，“我肚子饿了，再见，翔哥儿。”虽然已经知道哥儿这个词汇在这个时空是对於尚未正式婚配取得地位名号的年轻阴性的敬称，为的是区别於那些为数不多的真正的女人，但他每每说起来依然觉得别扭。 

“信不信由你，铭儿，但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云翔见卢若铭翻了脸赶紧起身正色道，“玟儿被打那日，孜莱姑娘找到我，要我按她交待的内容跟你说一说世子的好处，第一日我完全是受人之托，但我慢慢发觉孜莱的眼力很是不差，如果……” 

“你太看得起我了。”卢若铭一阵烦躁，这里他妈的是个大泥潭，他巴不得早走早好，孜莱还真是自信，以为软硬兼施他便会就范。 

“铭儿，”见他转身欲行翔儿急急拉住他的衣袖。 

卢若铭霍然回身：“你告诉我，云翔，如果今日武良弼还活著，你会对他俯首称臣为奴为婢吗？你听好了，南刻南制便是我的武良弼！” 

“怎麽样，翔哥儿，谈不拢吧？”轻飘飘地从长廊顶棚跃进来，旋儿带点儿幸灾乐祸地说，“我瞧著还是请孜莱姑娘定夺吧，这种自以为是不识好歹的人我瞧著才该被炽鳞鞭教训呢，看他还敢不敢……” 

“不识好歹的是你！”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云翔勃然发作，“堂堂侠女居然会干这种窃视偷听的勾当！” 

“我是怕他对你不利，你不知道他……”旋儿一吓，有些委屈地试图解释。 

“我不知道什麽?!”云翔充耳不闻地继续发作，低沈的声音又利又急，“我不知道他被世子做到死去活来小便失禁？我不知道他宁愿自染风寒也不肯承欢云雨？我不知道你进王府不是为了报恩而是想做世子妃？我不知道你师兄仓！对你情深义重你却背情负义？我不知道你毁世子清誉……” 

“你胡说……”旋儿被她连串的诘问堵得语声哽咽，一脸气急败坏的眼泪。 

“我胡说？我说的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事实战如旋你扪心自问！”翔儿一把推开想上前劝阻的卢若铭扬长而去，微跛的身形依然有著行云流水般的风姿。 

卢若铭头痛地苦笑，真是复杂的关系，身边的旋儿扶著廊柱嘤嘤而泣哭得象个孩子，他想了想也不劝解，只是静立一旁，等了好像一个世纪那麽久，旋儿方才用力擦了擦脸颊抬起头来：“你真的见过我师兄？” 

“是的。” 

“你觉得他，怎麽样？” 

“侠骨柔肠，宅心仁厚。”想起那日风雪中的邂逅，卢若铭有些失神，当日疲累不堪，他其实已经不大记得清仓！的长相，然而那种饥寒交迫中的暖意却让他至今心存依恋。 

“铭哥儿，天儿不早了，要不先回去用晚餐？” 

“咦，咱们哥儿呢？” 

大约玩的饿了，几个侍儿总算想起来寻主人，南笙见没有翔哥儿，连忙发问。 

“他说累了，已经自己回去了。”卢若铭回神解答。 

“南筇，你们主子今儿吃什麽？”旋儿红肿著眼睛发问。 

虽然对旋儿的模样有些奇怪，但见两人的神色没啥问题小婢们也没敢多问，南筇只拿眼睛看著卢若铭听候指示。 

不明白旋儿先前的敌意跑去了何处，卢若铭叹了口气，女人哪，真是变得快，完全白长了副男人的身子：“你想吃什麽？” 

满室的菜香里卢若铭与战如旋对坐小酌，因为被旋儿看见过脸面，也因为吃饭不方便，所以他没有戴面纱。 

“味道如何？这是蕤儿酿的四季醇。”旋儿面上的哭痕已经消失，只是原本内双的眼睛变成了外双。 

“不错，有春天的味道。”微微抿了口浅碧色的液体，卢若铭细细品味著内中的香芬与和煦。 

“这的确是四季醇里的春，原来你还会品酒？”旋儿问话的神色很有些清纯的天真。 

也不说话卢若铭只把玩著酒盅仔细地注视著她静候下文。 

旋儿突然面红耳赤。 

“难怪世子那麽喜欢你，铭儿你长得真是好看。”好一会儿方才回复常态，战如旋喃喃轻喟。 

卢若铭继续维持著缄默。 

“其实翔儿说的有不少是他的一面之词。”一口一口呷著杯中酒，旋儿的语声渐见磊落，“我并不是制世子的姬妾。之所以以这种身份住进南王府是为了我的大师兄仓！。这事说来话长了。”没吃什麽东西，酒却象水一样流下喉咙，旋儿的双眸越来越清亮，“两年多前也就是我在战场负伤失了功力的那会儿我的师父师娘突然死於非命，之後不仅家中不断有命案发生，连带师父那一辈的许多故交好友也相继出事，世子听说後找人协助大师兄查了很久方才发现对手是师父早年做武林盟首会同白道诸人联手诛杀的一个黑道奸人，此人侥幸未死，卷土重来便一心一意地报仇雪恨，手段毒辣阴狠，下毒挟持绑架撕票无所不用其极，偏偏又神出鬼没始终无法与他正面过招。 

“所以我受伤受的非常不是时候，师父师娘对我视若己出不说，大师兄更是自小便将我捧在手心里，可他们遭人暗算时我却帮不上任何忙。最先提出让我住到南王府邸的是大师兄，我与仓家的关系在江湖上并不是秘密，他担心我失了武功会立刻成为那人的下一个攻击目标，世子与师兄原就是八拜之交这个忙自然不在话下，但是说与孜莱姑娘听的时候她却提出了一个被我们忽略了的问题──虽然王府禁卫力量不算弱，但那人的本事也不小，如果再被绶王势力参与利用，结果就很难逆料了，说起来王爷遇刺已不止一次两次，弄得不好还真会连累王爷。况且绶王一直十分忌惮世子在江湖上日益响亮的声名，外加大师兄又是下一任武林盟主不二的人选，他焉有不利用时机蠢蠢欲动的道理。 

“讨论了很久，大家才想出这麽个主意，对外宣扬我同制世子在战场上良缘暗结，大师兄重情重义默然退出。但这样一来我需要承担负情悖德水性杨花的名声，而制世子的担当则是横刀夺爱重色轻友。 

“我，很久以前便与师兄互许终生早已是他的人了，原想著此事很快就会水落石出，我同师兄完婚之时便可向天下英雄澄清视听，但我没想到事情会越来越复杂。那人的确被绶王收买，利用江湖中各大门派家族的矛盾不断制造事端，挑起了许多恶性争斗，短短两年不到，多少武林前辈苦心营造维持了多年的重德重为行侠仗义的风气便被好勇斗狠争名夺利的流弊搅得乌烟瘴气。” 

四十一 

“我倒也罢了，为了师兄我原是什麽事都肯做的。”口里说著不在意的话旋儿的眉目间却有著掩不去的郁闷气苦，“只是委屈了世子，他们，尤其是制，一向是义字当先的人，这许久以来却一直要摆出个色字当头的模样，实在很难为他。若非大师兄出面恳请并孜莱姑娘晓以厉害他们是断断不会干的。好在不久以後他们便奉王爷之命赴键为山区剿匪，不用面对一批所谓诤友的仗义执言，否则他们只怕早已爆了。如今一来剿匪成功世子名声大噪，二来我师兄在此期间竞获武林盟主成功，短时间内便令江湖浊气为之一清，此次世子出门便是打算借这个势头会同师兄一起揪出谋害我师父师娘的凶徒，并趁机打击绶王势力，若然顺利，不久以後便可将此事原委公之於众以正视听。所以云儿骂我背情负义是不对的，根本大错特错。”唤南筇将冰凉的饭菜撤去，旋儿继续把酒畅饮，对方才云翔的责难仍是悻悻不忿，“知道吗？我其实想念师兄想念得紧，做梦都渴望能与他并肩敌忾手刃亲仇。但是至今为止我的武功也只是恢复到原先的七成，不能出去拖他的後腿。至於世子，我所能做的更是有限，大恩不言谢，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替他们守住心爱的女人。”旋儿说著蒙了层酒意的眸子直直看将过来。 

“你喝醉了，旋哥儿。南笥，”被他的灼灼正义逼得招架不住，卢若铭只得避其锋锐，一面遮上面纱一面出声唤人意欲送客。 

“不要。”伸手推开想扶他起身的南筠南笥，旋儿有些身形不稳地站起来，“我今儿就住铭儿这里，南笥，你回去跟南筝说一声，顺道收拾两件就寝的物什过来。嘘──”在卢若铭开口前他已经踉跄著上前攀住他的肩头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摇晃，“铭儿，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同你说，今儿咱们俩好好聊聊行不？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好嘛──”醉态可掬的旋儿颇有些平常难见的娇憨气，说著话整个人便挂在了卢若铭身上，酒香扑鼻。 

见他醉到如此地步卢若铭也不好当著不明就里的下人显得过於刻寡，况且这人自诩为刻制的红颜知己，他坚持与他为敌也实在没啥好处，当下也就没再推托。然而旋儿的身形原就比他高壮，此刻又是醉後，简直全身重量都挂在了他的身上，若非南筠见机得快上前扶持，他还真是吃不消。 

“南筠你们看著点。”吩咐两人将旋儿扶进一间闲置的客房，卢若铭转身离去。 

宽衣解带进入浴间，这一日是如此的漫长以至於他在浴缸里便沈沈睡去。 

“哥儿，哥儿，醒醒了，起来进屋里睡，水都凉了，这身子才刚好了些，可别又病了才是。”直到南筇见他久不出来跟进浴间唤醒他，他方才迷迷糊糊起身著衣。 

“铭儿，铭儿，醒醒，陪我聊会儿天再睡，铭儿──”回房没睡多久，旋儿又悄悄摸进来摇醒了他，依然酒香四溢，显是刚刚的酒劲儿过了，人兴奋得不得了。微弱的灯影中被搅了好睡的卢若铭皱了眉头看著他，“嘻嘻，你这样子真可爱。”说著旋儿便爬上了床。 

“你做什麽？” 

幼年的阴影外加刻制二人对他的身心刺激，卢若铭对与人同寝万分敏感，谁知旋儿根本不理会他的慌乱与抗拒，反而欺身上来搂住了他的胳膊不住挨蹭：“铭儿，你好香啊，我瞧这世上恐怕也就只得两位世子配得上你呢。嗯…” 

感觉到旋儿下身的勃起坚硬，卢若铭吓得全身僵硬，费了好大力气方才保持了声音的稳定：“你再不下去我可叫人了！” 

“叫人？为什麽？咦？噢，原来你是怕我……哈哈哈哈哈……小傻瓜，我和你一样是哥儿呀，都是女人怕甚麽！来，让我瞅瞅你的，怎麽你这麽久不做不会胀吗？我们常常要自己用物件解决呢。要不要也帮你拿一件过来？唉，比起那些真正的女人咱们就是这点麻烦，憋得时间略久些就会难过。喂，你怎麽啦？这有什麽好害羞的，好了，好了，你别哭呀，我再不闹你了，铭儿，铭儿……” 

“你滚！”被旋儿的手指触碰到要害，卢若铭发觉自己竟然全身发热地起了反应，尤其是後庭，麻酥难当，居然自行开合索要起来，一时羞愤交织，这身子竟已经被调教得如此敏感淫荡，也不知还做不做得成男人了，心中气苦惶恐，偏偏旋儿还在那里絮絮不休雪上加霜，直怄得他眼眶发红堪堪流下泪来。 

“我不滚！”旋儿以为他生自己的气愈加著忙，“铭儿，我知你是正经人家的孩子，跟了世子有著不得已的委屈，但你听我说，我们先前同你说的关於世子的事情并无一句谎言，你不要听信翔儿的一面之词。不错世子是喜欢征服女人，但是哪个男儿不好色？又有几个好儿郎不被女儿家追慕？况且我在此之前还从未见过他们两人对某个女人如此著紧上心竟至於要到用面纱藏起来的地步，铭儿，凡事要分两头想，你被强抢是真，但强抢你的男人对你费神费力也是真，铭儿你……” 

“旋儿！”终於平静下来卢若铭沈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跟著又沈默了好一会儿才接道，“旋儿，在我的家乡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城邦，彼此为了财富土地资源权力曾经发生过很多次争战，其中有一个历史悠久但很弱小的城邦屡屡被人侵袭，许多珍宝财务都被掳掠流散，後来这个小城邦自己也发生了多次的内战，城中剩余的珍宝也多数毁於战火，然後经过多年以後，这个侥幸未被吞没的小城邦逐渐发展壮大起来，有一天终於也拥有了同其它城邦平起平坐缔结协约的实力，於是小城邦的统领便提请诸城统领归还昔日所抢珍宝，但其它城邦却一口回绝，理由之一是若非他们当年将这些珍宝劫走，这些珍宝势必也会在小城邦自己的战火中毁灭，所以他们其实是保护了这些珍宝。但是，旋儿，”静夜里，卢若铭的黑眸在摇曳的烛火中宝光流动，“历史是不可逆，你不可以因为结局的完满就否定它最初的非正义性。” 

“所以，你不会停止对自由的追逐是吗？”隔了很久以後，旋儿方才幽幽开口。 

卢若铭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双眼不再言动。 



黄粱 下部 非耶？前篇 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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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黎明即起，卢若铭来日的习练格外凶狠，近尾声处旋儿悄然而至，凝注他的眼神坚定如昔，只是多了些复杂的情愫。 

“你的力道劲足，只是方位还可以多变一些，比如这一脚。”见他练完，旋儿上前议论并拉开身形示范，“你从未学过人体经络穴道是吗？不碍事，回头我给你拿一副图来，会在要害地方打上标记，你照著练就可以了。快穿上衣服，这种天气很易著凉。”震慑於他的腿力卢若铭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沈默著一边穿衣一边思忖他刚才的动作提点，“待会儿吃了早饭随我一起去瞧瞧翔儿好吗？”替他整拢衣襟时旋儿宠溺地扯扯他汗湿的头发，“想什麽呢，这样子专心？唉，说来孜莱姑娘还真是好眼力，但愿世子明白他们捡著的是个宝。” 

下意识避开他的手，卢若铭有些难堪地低下头，自小他便不习惯跟任何人肢体亲近精神相交，安於寂寞的肌肤心灵突然遇到如今这样的百般戏谑自然失措不已，偏偏旋儿同南刻南制一般霸道执著，明明看出他的畏怯羞缩不情不愿仍是纠缠不休。 

“吃得这样少，难怪你长得如此瘦小。”不住往他碟碗里布放食物，旋儿一味喋喋不休著。 

的确这半年来卢若铭未曾长高过一分一厘，但那原因却并非因为饮食，即便是成年人被人如此不分昼夜连续操弄只怕也吃不消，更何况以他眼下13岁的体格。被旋儿闹得头痛，卢若铭尝试转移话题：“翔儿没什麽不妥吧？” 

“难说。”又往他碟中放了一枚酥油蜜饺旋儿说的慢条斯理：“听孜莱说当年云翔刚被刻世子救回来时根本已了无生趣。翔儿虽然出身青楼，但自幼聪慧秀美，之後又出道即红，所以从来没有象苏儿那样真正尝到过卖笑卖身的风尘辛酸，是以经过武良弼的那场折辱断了生念也在情理之中。为了他能停止衰弱重新振作起来，刻世子可说是挖空心思，但直到他寻来一本绝版棋谱所有的努力才算是见到了成效，那之後翔儿便一日日见好，待他可以下地活动刻世子又隔三差五让人送他去外边棋社解闷过瘾，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但是不知为何翔儿对弈棋的执念变得异常偏激，竟至於发展到镇日不归，连晚间也流连忘返，偶尔在家也总是沈溺棋谱，终於惹得刻世子忍无可忍才下令不准他再动棋念。你怎麽不吃，吃了这个我才往下说，对了，这才乖。”见卢若铭皱著眉头乖乖吞下第四枚点心，旋儿笑著点了点他挺俏的鼻头，“其实世子也不是真的不准他再下棋，只是让人控制著不叫他太过痴迷，否则前些日子他往你这儿成日里研读棋谱孜莱姑娘又怎会只是骂骂算数。只可惜翔儿他因了那场摧残，整个人变得十分偏执，眼里心头已只剩棋艺一道念想，恩义情缘於他都再无感觉。虽说日常没啥异样，也颇平和明敏，但我觉著他其实根本已经疯了。大夥儿因他为人和善清心寡欲处事也往往很有些见地，又怜他身世悲惨所以都十分眷顾他，平日里总是尽量不拂逆违拗他的意愿，加上孜莱姑娘的针药调剂他已有一年多不曾闹过。也不知你的出现又在哪里刺激到他，竟至於闹得这样厉害。昨儿也怪我不好，被他戳到痛处一时浑忘了他的痼疾。唉，早知如此，此番对你的说项孜莱是断断不会让他领头的。昨儿我让南笥知会了孜莱，也不知现在情形如何了？你真的吃饱了？那我们这便过去吧。南笥，” 

疯子？太夸张了吧，一边往头上遮面纱卢若铭一边慢慢回顾这一段日子以来云翔的言行，直觉合情合理，即便激愤也尚在理智之内，莫不是又在上演一部《狂人日记》？记得当日被中文老师逼问功课，他完全说不清鲁迅大人此文的用意宗旨，结果被罚通篇抄写苦不堪言，所以至今记忆犹新。 

随著旋儿卢若铭来到云翔居住的小院，一样的高屋广舍立柱巍然，只是不同於他那里的草木繁华院内只得松柏苍翠针叶森森。 

“南笙，你家哥儿怎样了？” 

见他二人造访南笙恭敬迎客：“昨儿姑娘让人煎了药，一直是玟哥儿在旁侍侯著，这会儿大约也该醒了。” 

“是旋儿吧？进来呀，吃过早饭没？”翔儿在屋里的声音已回复往日平和，“铭儿，昨儿吓著你了吧？来，过来坐。” 

细细打亮他的神情，卢若铭只觉一片蔼然，只眉宇间一抹加深了的沧桑痕迹略略露出些主人内心的端倪，只不知如此人才为何要囿在这里，难道也是因为南刻不肯放手？如此厉行霸悍，他们恐怕迟早要遭报应，一念及此卢若铭不知为何有些微山雨欲来的心悸，脑中跟著出现的竟是对南王南慎初这个从未谋面的人的思虑，若是南刻南制出事，他想必十分难过。 

“你来做什麽？哼，翔儿你看，我道是多金贵的人儿，原来不过是个奴儿。”说话的是玟儿，那个挨打後便再未露面的反叛少年，因为卢若铭以手托了腮，所以袖口滑下一截露出了腕间皮圈，玟儿便是指著它对翔儿说话，口气很有些刻毒。 

“那麽你呢？你觉著自个儿是世子的什麽？妻？妾？还是婢？”云翔刚刚还是风和日丽的神色突然降温，眉梢眼角再现昨日的阴翳，“你真以为世子烧了你的卖身契你便不是奴了？那日的炽鳞鞭怎麽就没把你个不长记性不长眼的东西打死！我告诉你，在他们眼里我们全是些猪狗一样的畜生！你给我滚！别再在这儿丢人现眼！”说到後来云翔已经失控，桌上的早餐碗碟尽数飞了出去，若非旋儿扑过去拉开玟儿，那些家夥物件便统统招呼在了他身上。 

黄粱 下部 非耶？前篇 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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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儿，你别这样，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玟儿用力挣开旋儿疾步上前抱住兀自全身发抖的翔儿，“好了，好了，翔儿，你静一静，我再不说这样的话了，翔儿，你别吓我啊，翔儿，你说话好不好？翔儿，南笙快去请姑娘过来！南笙！……” 

“不要！我不要再一睡不醒，你放手！我不要见孜莱！放开我!” 

“玟儿放手！来，翔儿，坐这边，没事，没人惊动孜莱，没事了，没事了，”旋儿一边温言劝慰著犹自激动不已的云翔一边以手在他颈侧轻轻摁捏，卢若铭猜想那是某个令人镇静的穴道，因为云翔很快便放松下来恹恹欲睡。 

“南笙，扶你们哥儿进去躺一躺，药先不用喂他的。” 

“让我来。” 

“你给我呆著别动！”见玟儿抢著上前扶持旋儿出声阻止，语气颇为强硬。 

“旋儿，我…” 

“你什麽？不是我说你，这些年苦头也没少吃，怎麽就记吃不记打呢！这性子该收一收了。你瞧瞧铭儿，宠辱不惊的，年纪比你还小，你倒是也学一学，否则迟早落得替人提鞋都没人要！你…” 

“旋儿！”见他说著说著又将矛盾引向自己，卢若铭赶紧出声打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可不想同这个落难公主结下梁子，“个性不同，无所谓优劣，我倒是想象玟哥儿那样大声疾呼呢，可惜没那份胆量魄力。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逆来顺受的，我也一样，只不过反抗的方式不同罢了。同是天涯沦落人，旋儿你不会懂的。” 

也不知这番话中的哪一句触动了玟儿的心事，这个倔强的少年竟然站在那里无声地落起泪来，大颗大颗的泪珠连串滚落，也不擦，只是微拧了头一声不吭。 

这算什麽？简直乱七八糟。受不了这种婆婆妈妈的场景，卢若铭当下告辞唤了南筠往歆儿那里去。翔儿曾说他可以随歆儿去南王的内书房逛逛，不知今日可否成行。 

之後的一段时间日子过得还算宁静，歆儿告诉他王爷通常要到晚间才会出现在内书房，所以他们在白天出入不会有什麽人干涉。他跟著歆儿去了几回，等几个常侍在那里的小厮认识他以後他便开始独自往返，其中的收获远比他预想的要丰富得多。 

比如他发觉这个时代的文明竟有许多是华夏精粹，只是孔孟之道已如同现代社会的三皇五帝女娲补天一般以一种古老久远的神话传说形式存在著，而那些脍炙人口的诗词歌赋也已变做民歌民谣在世间传唱，许多成语俗话虽已无从考据，但人们依然在沿用，比如得陇望蜀有眼不识泰山助纣为虐等等，而与此同时似乎还有另外一些文化传统掺杂其中，结合著这里独特的自然环境形成为一种别样的社会形态。 

举例言之，这里日常一应用物几乎都可以在自然界的动植矿物中获得，物种的丰富程度完全不是现代社会比得了的，比如镜子表面可以反映人像的涂层就是某种草本植物的果实浆汁，而镜子本体则是由几种植物矿物溶混制成的，外形与现代社会的玻璃十分相似只是质量轻巧一些而且不易碎裂。至於工业技术水平，你可以说他们落後，因为没有发动机、显微镜以及现代社会的电讯产品，但他们的宗教文化好像也并不推崇这种人为的进步。无论是大簇还是安槐甘棠，各地的信仰皆是天神，如同上帝以及伊斯兰的真主一样这位天神并没有具体形态，其教义内涵也并不十分复杂，除了类似佛教教人行善积德以修来世之外只强调遵守自然法则，天赐则取，力图胜天者当遭天谴。 

他起初觉著这完全是一种尚未开化的原始愚昧的世界观，对於生产力和社会形态的发展进步起著严重的阻碍作用，可联想到现代社会各色发明创造工业技术革命往往伴随著环境资源的灾难性後果继而对世界政经格局民生安全产生致命影响又觉著这样也不错。最主要的是按书中记载这里各地的物种极为丰富，人们其实也无迫切需要人工合成什麽东西来改善生存条件，比如药类，似懂非懂里他发现这里连抗生素类药物都是天然所生，而且不仅药材品种齐全，开发利用的程度也已经相当成熟，所以当初乐螽的一户普通山民也可以那样轻而易举不留痕迹地治愈他腿上的伤。又如燃料，这里出产的一种名为焮石的矿物不仅热容量很大，而且燃烧过程非常清洁似乎并无任何烟尘废气产生，更重要的是焮石是一种生成过程十分奇妙的可再生能源，在某些气候温度条件及地理环境适宜的地方可以由任何物质经过自然界的化学反应而形成，过程大约需要50年的时间。 

一边看书汲取此地的世情常识卢若铭一边尝试分析这里的社会生态，但是颇觉力不从心。 

过往的教育告诉他意识形态是受经济基础制约的，没错这里的生产能力不强，也没有现代社会的工业化产量，但问题是这里的自然资源如此丰富其实大多数人们的生存环境物质景况并不象真正意义上的奴隶社会那样落後艰难，并且社会生活中还存在著各种高於奴隶社会的经济形式。当然这里的统治阶层也在强取豪夺力图占有更多财富，奴隶也完全谈不到人权，利益对立的社会各阶层之间也时有冲突发生，然而这些矛盾也并没激烈单纯到足以全面提升下层民众阶级觉悟的程度。如果没有一种力量的刻意牵引，在这种多元纷杂的政经模式里要发生纯粹的现代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将不是时间问题而恐怕是压根儿就不可能，但相反，如果有外力介入，这个社会的进步速度也将是不能以常理推断的。 

因为埋首书籍致力於思考，卢若铭益发沈默寡言，冷漠的模样令苏儿等人有些敬畏，加上翔儿不再带头，诸人也就逐渐另觅乐趣，这其中就只得旋儿一人不吃他这套，依旧每日纠缠。现在卢若铭知道他每日绣花其实是在练功，只要练得累了他便会不管他是否受得了四肢并用地上来起腻。打又打不过，骂他又当听不见，一来二去卢若铭只好由他搓揉，久而久之竟开始逐渐适应这种近身亲昵的接触方式，反应也不再生硬失措，尤其夜晚在床褥间。鸠占鹊巢的旋儿每晚入睡前都会跟他闹腾一会儿，起初他只一味怯躲，又羞又恼，但慢慢地他开始体味到是中的善意亲情，於是也学著回应这种陌生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形式，而内心深处一直荒芜麻木的一处所在竟也随之温润柔软起来。 

那一晚当他头一回在旋儿的抓挠呵搔下笑出声来时，旋儿怔在了当场，很久以後才轻触他的面颊正色道：“除了世子，你不可以对别人这样笑，明白吗？”见卢若铭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住他才省觉失笑，“倾国倾城，懂吗？会有人为博你一笑倾国倾城祸国殃民的，知道吗？” 

！！这人还真是忠肝义胆为知己者死啊，卢若铭心中不以为然张口回了句：“是以圣人之治不尚贤不贵难得之货不见可欲。” 

！！“铭儿，你好像读过很多书，家里一定非富即贵吧？” 

“在我们那里并不一定要有钱有势才能受到良好的教育，至少不完全是这样。”卢若铭答非所问地岔开了话题。 

这样的时日是很容易度过的，正当卢若铭觉著火候差不多，可以诱使战如旋带他出门逛街熟悉去路时，南刻南制回来了。 



那是一个初夏的晚上，卢若铭刚刚沐浴完毕正被随後上床的旋儿挠得满床打滚，口里没命价讨饶，旋儿却依旧对准他致命的怕痒处不断下手，一边口中还嘻哈大叫：“叫声好听的，再叫一声，不行，没听见，不行，不够诚心，哈哈哈哈……” 

！！“放手，旋儿，我真的不行了，哈……停下，……再不住手我明儿…烧了…你的绣绷…让…让…你…十天半个月……练…练…练不了功…哈……饶命……大侠……哈…南筇……救命啊……” 

等旋儿停手停了好一阵卢若铭才察觉出异样，连喘带笑地抬起头，看见南刻南制正含笑立在床前看著他，仆仆风尘。 

“铭儿见过世子。”卢若铭吓得以翻书的速度沈下面容跪直在了床上，一边还不忘拉拢刚刚厮磨中裸露出的半个肩头，与此同时他发现他的动作以同样的速度抹去了南刻南制脸上的笑意。 

黄粱 下部 非耶？前篇 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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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先睡，我们找旋儿谈点儿事情。阿翎，抱歉，因为听见铭儿笑所以没打招呼就进来了，我们在外面等你，关於仓！。” 

“啊？噢，我马上来。”原本有些尴尬的旋儿缓过神来快手快脚穿戴整齐，出去前还不忘拧了拧卢若铭的面颊，却被他的冰冷吓了一跳，“铭儿，你怎麽了？不舒服？” 

“求你带我走！”往日的恐惧骤然而至卢若铭一时慌不择言，他完全不知道世子就要回转的消息是以受惊过度。 

“铭儿？你怎麽了？走到哪里去？这天下之大又有哪里是南王世子找不到的地方？况且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比得上咱们世子的惊才绝豔高贵不凡？铭儿，我还以为这些日子你已经想明白了呐！唉，乖乖躺下睡，我们回头再聊，铭儿？” 

“你走吧，他们在等。”卢若铭翻身躺倒，将身子紧紧蜷缩了起来，难道说，这两个人真的是他逃不掉的宿命？ 

“我们这是去哪儿？”看见旋儿在屋里指挥南筇南筠收拾自己的衣物，卢若铭奇怪地发问，自从那晚南刻南制露了一面之後便连同旋儿一起消失了三天，这期间他日日如坐针毡，恨不能插翅飞遁，没想到旋儿一出现便让他收拾东西出门。 

“你不是想走吗？我带你走，先上我家住几天可好？”旋儿笑得古灵精怪。 

“世子不会怪你？你师兄的事情都解决了？”卢若铭口里问著心里已是一千个一万个乐意，只要能躲开那两只野兽，哪怕只是暂时的，要他去哪儿都行，那种被吸干榨尽魂飞魄散的苦楚他是再也不要尝了。 

“对不住，铭儿，这是世子立下的规矩，我不便违逆，很快就到的。”听了这话卢若铭作声不得，由得旋儿以宽条黑布在面纱下遮蔽了双眸。 

感觉小轿出了大门，之後又被扶上马车，一路颠簸了许久他方才重新坐上小轿，等被取下黑布和面纱时他看见的是卧室装修的屋里负手挺立神情暧昧的南刻南制。知道在劫难逃他默默跪倒，心中的恐惧涨到极至禁不住全身发抖。 

“起来吧。阿翎谢谢你。” 

“铭儿，世子让你起来了。”旋儿欢天喜地的声音在对上卢若铭的双眸时嘎然而止，那里满满的全是恐惧绝望，还有丝丝缕缕的愤怒悲伤，战翎突然觉得不再那麽理直气壮，“铭儿，这是好事啊，相信我，你之後就明白了。” 

木然看著他，直到他退缩、低头、离去，卢若铭始终没有出声。 

“别怕，铭儿。这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南刻的声音温柔沈稳，可惜南制手上奇奇怪怪的道具已让他紧张得听不进任何话音。 

雪白的脆弱套上了黑色的皮套，被南筇南筠仔细清洗过的卢若铭赤身躺在南刻怀里，身後的南制在用唇舌为他做润滑放松，身体的颤栗一直没有停下过，因为後庭的酥麻，因为前端的禁锢，更因为羞耻与畏惧，相比之下南制的硕大进入时的刺激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身体虽被彻底开垦过但却稚嫩依旧，经不住两人娴熟的挑逗，只几个冲撞他便有了发射的欲望，这一刻皮套的威力显现了出来，不论是其前端深入茎腔的长针还是末端根部以及玉囊处紧紧缠缚的绳结，只一个回合卢若铭便抽搐著翻了白眼。待得稍微回气他立即忍无可忍地开骂：“畜生！杀了我吧！” 

此情此景恐怕只有激怒他们才可能令自己从这个刑罚中解脱出来，谁说这世上疼痛最难忍受，如果眼下可以选择的话他便宁愿挨一顿炽鳞鞭。然而在他好不容易积攒出第二句话的气力时他的口中却被塞入了一只韧劲十足的箝口，之後哪怕是被顶撞得再厉害他也不过只能自鼻腔发出断续轻微的哼喘，而手脚上也同时被戴上了特制的令指趾无法因痉挛而绞扭受伤的皮套。 

不过这一切防护很快就用不到了，第二身透汗以後他便再没了挣动的力气，瘫软抽颤的身体只是听凭宰割地匍匐在刻制二人的身下。 

泪不停地流淌掉落，先是为著痛苦後是为了哀求，但身後两人只是沈默著有规律地轮流上阵，一分半刻也不曾让他休息过。泪流尽时他的眼前已是一片血红，然而极度疲惫的精神却一直被身体的反射本能振奋著，那种经久不息的冲动折磨得他生死无路。 

黑暗莅临时他生平第一次由衷地感谢上帝的仁慈，感谢这位他从不曾真正相信过的天父终於暂时终止了他的苦难。 

“南筠，求你帮我拿出来一会儿，只一会儿，不会有人知道，求求你们……”南筇南筠显是得过什麽吩咐，面对他的哀求虽然满脸俱是同情不忍仍旧只敢在喂汤喂水时才将他的口塞取出，之後便又立即放回，而後庭处则不知被放了个什麽玩意儿，好像上了发条般来回转动不住刺激著他的前列腺，令得前端分身始终处於兴奋半兴奋状态弹跳不已，射精及失禁的欲望令人疯狂地一路叫嚣著，然而只有在他小腹明显鼓胀时南筇才会小心翼翼地抽出埋在他玉茎铃口深达膀胱的中空长针内芯让他被动地将尿液导出，玉囊则始终被缠裹得好像要碎掉一般的密致，每一次针芯再度深入体内的过程总让他的神经提至千钧一发，这样下去他会死他一定会死。 

其实他早已虚脱，但四肢却仍是被紧紧扣锁在床上，他实在不知为了什麽原因那两人要如此整治他，难道说只是为了让他断了逃走的念头？ 

断断续续睡了没多久，南刻南制便又出现了，如是往复四次以後他便在口腔自由而又出得动声时只懂得喃喃重复一句话：“饶了我，我再也不敢逃了，再也不敢了，饶了我……” 

第七或许是第十个循环时他已经分不大清身在何处，只要有人触碰他便会睁大双眼茫然四顾，而其实他的眼前已只剩下团团红影，身体的震颤也早已成为纯粹的活体反应。 

上帝啊，耶稣基督啊，发发慈悲吧，求你让这无边无际的血色消退，求你放黑暗降临。然而所有的祷告哀恳都是徒劳的，眼前的红雾笼罩如同身上的激烈感触一样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又过了不知多久以後，他仿佛自一片血红中听见遥远的哭泣，又好像是南筇南筠刚刚开始变声的嗓音：“世子，求求你们行行好，哥儿他一直这麽睁著眼已经四天多了，喂下去的水也是一口进两口出，再这样下去，恐怕，恐怕……” 

恐怕什麽？死吗？多麽好的出路，身心仿佛因为这希望有了刹那的清明。怎麽我要死了吗？不，不可以，至少不能以这种方式在这里死去，太难看了，比妈妈还惨，不，不可以，孜莱，对了，孜莱能救他，只有孜莱不怕南刻南制，孜莱…… 



黄粱 下部 非耶？前篇 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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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死亡吗？怎麽如此猩红如此寒冷如此喧嚣，并没有传说中的光明温暖或是黑暗安详？噢，是了，他出生在阴沟里，受诅咒的生命又怎会得到神的眷顾?!只是能不能安静一点，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 

“战翎，过来啊，怕什麽？来，睁开眼睛看一看，别怕，铭儿一直都拿你当朋友的，这麽久了，我只见他对你一个人笑过。过来啊，来看一看，看看你都对他干了些什麽！放心，他已经活不成了，也感觉不到痛苦了，你怕什麽？为什麽不敢睁眼？看呐！你倒是看呐！” 

“不！孜莱，不要，你放开我！世子在哪儿？世子！世子你们不是说只不过是想办法让他早些怀上孩子吗？有了孩子他便不会想逃，也逃不远了？可是为什麽？为什麽会是这个样子？不会的，铭儿不会死的！他不会，孜莱，你可以救活他的是不是，你是吓我的是不是？孜莱…” 

“孩子？就因为这个你们骗我提前去庄上结帐？就因为这个你们偷偷把铭儿弄出王府？南刻南制你们这两个混帐！王爷一世清名，居然养出你们这两个混帐！他14岁还不到，先生是怎麽说的?!嘎?!他不是女人，要做到怀孕生子得经过至少三年，若是操之过急每急功近利一分凶险便增加一分，你们，你们竟然妄想在十天内……” 

“什麽不是女人？孜莱你在说什麽？我不明白，世子，孜莱，把话说清楚！若你们当真如此悖伦逆德伤天害理，战翎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坐视！” 

“够了！你们吵什麽！现在要紧的是看他还有救没有！” 

“没救了！他血脉逆行这麽久，就算救回来也是白痴了。” 

“白痴也要救！你平日里肉白骨生死人直在谈笑间，我们就不信你救不了他！” 

“孜莱，是，我们是做过头了，但他心心念念远走高飞，我们又这麽忙，为免夜长梦多加上我们对自己的控制力一向有把握，所以才…” 

“孜莱，过後你即便要决斗我们也奉陪，但是，现在，我们要你救活他！” 

“等等，你们，听，他想说话，孜莱……” 

从耳边纷乱嘈杂忽远忽近的声音里卢若铭突然辨别出了孜莱的女声，原来他还没死，对救命稻草的期盼令他下意识想呼救，也不知努力了多久方才得以蠕动口唇吐气开声：“求──求──放──解──解──” 

“出去！你们统统出去！要他活命的话就统统出去！”孜莱的声音尖厉异常。 

卢若铭只觉得下身的某个部位突然回复了知觉敏感，跟著仿似全身的血液热力都经由该处争先恐後想要涌出体外，麻痛抽搐里他嘶声惨叫，眼前一片血光闪耀。最後的视觉信号是自己殷红色的分身剧烈弹跳；最後的大脑活动是怎麽明明是在射精的感觉却看不到精液；而他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後的听觉是孜莱一贯生冷讥讽的腔调：“祝贺你们，两位世子，他有怀孕的可能了，你们成功了！但前提是他能够活下去。” 

卢若铭活了过来，但仅仅是生理。 

事实上孜莱的回天之术外加南筇南筠的悉心照料他生理的恢复很顺利也很快，连续昏睡了数日後，後庭不时涌流出血块的现象渐渐停止，小腹腰！的垂坠涨痛感也慢慢消失，身体从最初一点点触碰便颤抖到抽筋并引发下身高潮直至小解失禁复原为不再对一般的接触产生剧烈反应。然而他的精神状态却一直萎靡不振，渗透到每一根毛孔的疲乏让他连思考的欲望都已丧失，身体更是没有任何动作的愿望，甚至大小解他都一任生理支配，每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昏睡中度过的。孜莱曾试图喂他固体食物，但他完全不肯咀嚼下咽，甚至食水清汁也必须由人强灌。 

“想死？那麽辛苦才救你回来，你以为我们会由得你去死?!”孜莱终於失去耐性回复往日的冷嘲热讽。 

想死？不不不，他根本不是想自杀，没有了生命便没有了一切机会，他怎麽会如此轻言放弃？他只是觉得累，只是很想再休息一阵子，暂时不去考虑前尘往事未来因果，暂时不用面对这困厄无常迷离多舛的命运，只是暂时，只是暂时，且容他再多睡一会儿。 

“回来！铭儿，你睡得够了！别再躲懒了！你不是想逃吗？这个样子你还能逃到哪里去？懦夫！快起来，快起来，听见没有！你这个懦夫！”脑袋被晃得头晕脑胀，耳朵被吵得嗡嗡作响，卢若铭终於慢慢睁开闭阖了多时的眼眸，面前的旋儿憔悴而疲倦，布满血丝的眼睛因了他的清醒泪水盈眶。 

原来从回复知觉开始旋儿便一直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这天见南筇又在轻柔地试图唤醒昏睡不止的卢若铭他突然按耐不住地一改连日的沈默上前扳住他的肩头猛力摇晃叫喊起来。当时正好玟儿过来探望，事实上自从听说卢若铭大病卧床他便每天都会来探视一下，有时会与其他几个哥儿一道，有时就自己一个人。听见旋儿如此粗暴他立刻便要冲过去维护卢若铭却被南筇南筠以自家哥儿没戴面纱为由拦在了外间，只得跺脚大叫：“战如旋你疯了?!他正病著，会被你摇散架的，你们放过他好不好？他已经这样子了不会再敢逃了！” 

是这番扰攘将卢若铭从浑浑噩噩的失神状态中拉了出来，多日来发生的情况终於开始在他脑中消化。那场导致他精液逆行的残忍情事竟是缘自南刻南制想将他改造成为女人的疯狂，而且按照孜莱的说法他们已经成功了，真是荒谬，无论如何他也不信单凭他们的行为就可以令他体内生出女人的生殖系统，根本就没有物质基础，简直神话一样。 

“玟哥儿静一静，哥儿醒了。”卢若铭因为想起那场可怕的性事折磨全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南筇以为他被旋儿刺激得狠了又要发作前几日的情况，连忙近前查看。 

是了，是南筇南筠救了他。 

当日世子严令他俩人守在屋里伺候，不得将消息外泄以防孜莱知道，如有违逆立即送他两个往牧庄做种奴，那即是做专门下崽的母猪，将终身不见天日与人交媾生产，不死不休。然而如此严厉的命令下，南筇依然悄悄潜了出去寻人使钱地通知到被世子哄往乡间牧场收租结帐的孜莱，只因不忍坐视他的苦难与毁灭。 

一份感动便如甘霖，丝丝缕缕地浸入心中那片荒芜干涩之地。那处所在还是旋儿令他感受到的，没想到开垦起来竟是如此的悲欢交织爱恨杂陈，旋儿的愚忠与友善啊，如此深刻地搅乱了他古井无波的一颗心。到底他也没能避开人生百味里的这一种，一直被他视作洪水猛兽而刻意忽略规避的情之一味到底还是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那麽爱情呢？这情字中令到母亲横死的男女之情他是否也同样难以幸免？届时又能否躲得开它见血封喉的利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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