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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之伤》+断章　by：水月华 
 

楔子 





破灭，正是开始。 





光之大陆——阿卡澜特，在圣光的银月中呈现出一片朦胧的乳白色。 


一年之中，只有短短的三个夜晚，阿卡澜特是完全被圣之银月所支配的，这段时间，被光之大陆的原住民称为“真实之白夜”。所有圣光系的魔法到达顶峰，和光之属性相背的暗系因子皆被排斥在外，形成单一魔法的真空。 


无边的白色如一层轻纱覆盖住整个圣都，大街上看不见一个行人，甚至，在这样皎洁纯净的月光照耀下，建筑物连灰暗的影子都没有。 


这种过于纯粹的魔法空间，容易让力量失去控制，也容易让意志疯狂，所以，没有人敢沐浴在这样的月光下，只有死一般的静寂弥漫在白得透明的空气中。 





他在沉睡，冰泉中的水静静地漫过他的脸庞，柔和地从他清秀的下颔淹过去，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子都浸在水中，宁静地，没有颤动和呼吸。 


丰润如云的银发如花瓣般散了开来，一缕缕舒展着，飘浮着，像给镜子似的水面带来了银色波涛。 


他沉睡在水中，自五百年前那一场大战以来，一直如此。 





“你可真狠心那，下了那样的封印，让我恨了你几百年。”修长的手指轻易突破冰泉的结界，探入水中，卷起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在水下悠然画着圈。 


长而直的头发随着说话人伏低身子垂了下来，不同于银白的灿烂金色，映着他的头发，就好像阳光追逐着月色。 


低沉的声音再度回荡在空旷的神殿中：“等我好不容易回到这里，你却一个人去了我找不到的地方……” 


水下挑逗着发丝的手指忽然转而握住他苍白的颈项，“你怎么不活着等我来杀你？你知道那些恭顺的臣民怎么缅怀你么？他们把你的身体封冻在冰泉的结界中，供后代子孙瞻仰膜拜，活像个丢人现眼的小丑……” 


拔高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继而转为一种轻松不屑的语气：“算了，反正你也看不到。如果你还能感觉，不知你看到外面扭曲的魔法空间会有什么表情？呵呵……这就是你牺牲了一切换来的和平，这就是你一心想要建立的均衡世界？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宁静的泉水在刹那间喷起几十米高的水柱，冲上了神殿的天顶，转眼又化为淋漓的冰雨洒下来。 


“我会让你后悔的，亲爱的哥哥……”喃喃地，那人说。 


随着，雨幕中传出愈来愈高亢的咒文…… 





“星火缭绕在暗夜的天际，用永恒之光，褪去死灵的法衣，从甜美的沉眠中回返，听取我的诉求——光之终极·召唤魔法阵！” 





以冰泉为中心，整个神殿的地表忽然浮现圆形的魔法阵，仿佛刻在地上的咒文开始发亮，渐渐汇集了银月的圣光，向泉的中点投射过去。 


白炽的亮光耀得眼睛都睁不开来，一股激烈的魔法旋风围绕着冰泉中心迅速扩散，把泉水都排开了…… 





白光过后，神殿中空无一人，干枯的泉眼呈现出一个深幽的洞，结界被彻底摧毁，而原先沉眠在泉水中的人也消失了…… 





于此同时，暗之大陆的深处，随着一声轻响，淡紫色的水晶球表面延伸开无数细小的裂痕，很快在下一瞬间爆裂成一地碎片。 


“他回来了，那个人……再次回到了这个世界……” 








色 


暗之大陆——修达尔 





如同侯鸟的迁徙，占据暗之大陆仅仅五分之一的人类，每年都要长途跋涉地从居住地迁移到另一个地方，赶在当年的狩猎季开始之前。 





浩浩荡荡的迁徙队伍在黄金色的沙漠，郁郁苍苍的森林以及赤褐色荒芜的巨岩地都留下了深重的足迹。有些人在艰苦的旅途中倒下了，转眼便成为紧紧尾随着队伍的低级魔物的美食；有些人成功到达了封印之地，得以躲避高级魔物的狩猎，平安过冬；也有些人因为错过了时间，被阻隔在封印之地的外面，那时，等待他们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黑暗时间。 


暗之大陆的两轮月亮，由黑暗之绯月支配大陆到圣光之银月占领大地这整整三个月，被称为暗之大陆的“黑暗时间”，也就是暗之原住民约定的狩猎季。在这段时间停留在封印地之外的人类，将被视为所有暗之原住民的猎物。下场无非是伦为高级魔物的禁脔，或是成为低级魔兽大朵块颐的美餐。狩猎无处不在，也百无禁忌。黑暗时间的恐怖将一直持续到光之银月重新在大陆升起。 





********* 


高处。 


劲风吹起了青年束在颈后的墨色长发，颀长高挑的身姿在暗之双月的光辉下被拉出瘦长的影子。 


青年面前是一大片荒凉的平原，连夜赶路的人类如同一群匍匐而行的蚂蚁，在荒草萋萋的大地上画出蜿蜒曲折的轨迹。长长的迁徙队伍后面，跟着一群饥饿的下级魔兽，它们发出粗重的喘息，贪婪的眼瞳在黑夜里闪着绿光。 





青年久久凝望着，笔直的身躯在夜风中站成一个苍凉的背影。平静淡然的面容上，一对深邃的眸子却投映着似有若无的情愫，像悲伤，像怜悯，像愧疚…… 





******* 


大道旁，几十辆黑色独角兽拉的车子整齐排开，周围穿梭着黑翼长角的兽魔族人。 


“杰瑞大人，刚捕获的新货到了，请大人过目。”一个小喽罗匆匆忙忙跑过来。 


戴着单边眼镜，清隽冷冽的年轻人从厚厚一堆单据中抬起头来，漠然道：“把他们拉到后面空地，等候检查。” 


下颔一抬，示意手下把猎物安排好，杰瑞瞄了一眼手中清单，扬声叫道：“下一个。” 


息息簌簌，路边的灌木丛里忽然一阵乱响，隔了一会，又传出几声厮打声。 


“哎哟……” 


“臭小子，老实点。” 


哐啷……哐啷…… 


杰瑞稍稍皱起了好看的眉头，旁边伺候着的手下见了，已经开始心惊肉跳。魔神保佑，魔神保佑，杰瑞大人千万别发火。 


“下一个——”命令明显拉长，表示喊的人有些不耐烦了。 


终于，两个狼狈的兽魔族人手脚并用，抓着另一个同样狼狈的少年出现了。少年还在用力挣扎，四肢乱动，舌头也动个不停：“妈的，你们这些该死的禽兽，竟敢抓老子，我靠！狩猎季前不准抓人，你们懂不懂？还不放开我？我叉你￥％◎^&*O^$@$^*……” 


杰瑞眼一抬，立刻用魔法让少年自动消音。 


少年顿时憋红了脸，口大张着，却发现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咬牙切齿，对着面前身穿黑色军服的青年干瞪眼。 


杰瑞仔细端详着少年的容貌，发现这个脾气暴躁，出口成“脏”的少年居然长了一张精灵般漂亮的脸，金色的头发灿烂而丰润，除去那对冰绿色眸子中流露出的“凶光”，容姿可称得上是本次猎物中的上等。 


杰瑞低头在清单的第一栏写下初步评定A－。表示容姿这一栏一共有三个等级，由A、B、C来划分，A级为最上等，C级为最差。看来，杰瑞对这个人类少年的容貌还是相当满意的。 


清单的第二栏表示音色，杰瑞毫不犹豫在上面写了个C，在用语和声音方面还欠缺适当的调教，旁边小字如是注解着。 


然后是…… 


杰瑞用笔杆敲了敲少年的脑袋，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少年一口气憋了很久，一张口就狠狠咬住了他的笔杆，死也不松口，引来身边兽魔喽罗们一阵哗然。 


杰瑞使劲把笔从那铜牙铁齿中抽出来，发现纯银的笔杆居然有了缺口，惊叹之余在评定表的最后一栏写下：性格暴躁，刚烈，极适合喜欢亲自调教宠物的买家。 





“带下去，准备装车。”做完了这一切，杰瑞看也不看少年一眼，又高声叫起来：“下一个。” 


经过了刚才暴走少年的那一幕，这次的猎物安静得让杰瑞诧异。刚下了命令，马上就有人把一个青年带到他面前。 


黑发，黑眸，年龄大约二十四、五岁，一脸安静平和的青年看来像一个魔法师。 


杰瑞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在第一栏填下B＋，青年的容貌看来只能算中等偏上，而且人类这个年纪，如果没有其他优点，可能就卖不到好价钱了。 


杰瑞想着，随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伊卡，伊卡·狄迪斯。” 


有那么一霎，杰瑞发现自己听不到周围的喧闹声了，他怔了一下，停下手中的记录。 


“会唱歌吗？”杰瑞忽然问。 


青年似乎有些困惑，然后苦笑着说：“我只会唱咒文。”没理由要求俘虏才艺过人吧。 


没错，这个声音……如同天籁般的音色…… 


杰瑞再次确信自己刚才不是错觉，他的声音，完美得接近传说中精灵最钟爱的音色。虽然外表不起眼，不过单凭这个声音，已足以吸引不少买家。 


杰瑞发现自己在无意识中轻咬着笔杆，想到方才那上面还留有暴走少年的牙印，忙吐了出来。 


“带下去，装车。” 


青年的评定表第二栏写了A＋，旁注：幻美的音色足以激起任何人的征服欲望，云云。 


嗯……杰瑞顿了顿，又在最后一栏加上一句：猎物的真实价值还有待专家进一步评估。 


仔细慎重向来是杰瑞最大的优点，虽然拥有过人的眼光，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样才能保证稳赚不赔。 


身为大陆头号名商人的杰瑞，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另一边，伊卡被带上了一辆马车，车门锁上之后，车内仍明亮得很，想来是施加了特殊的魔法。 


“喂，听说你是魔法师？”一个张扬的声音在他进来后立刻响起。 


抬头，伊卡发现和自己同一辆车的是刚才那个暴走少年。 


微微一笑：“是的，很高兴见到你，我是伊卡·狄迪斯。” 


“喂，我们都要被卖掉了，你还一脸清闲的自我介绍？”自称叫兰加的少年夸张地跳起来，“我是很高兴见到一个魔法师，如果不是在这见鬼的车里就好了。”狠狠锤了车门一下，少年泄气地坐下。 


“这车的四壁用了一种罕见的金属制造，估计在煅烧的过程中还加入了某种魔法元素，使它可以阻挡三级以下的魔法。”敲敲车体，伊卡说。 


“你不是魔法师吗？难道没办法打破它？”少年斜着眼。 


“他们给我上了魔法抑制专置。”伊卡卷起袖子，露出两个手腕上泛着金属光泽的镯子。“就算没有这个，我擅长的精灵魔法只有三级以下的程度，估计也是不能成功的。” 


“靠，我们还是吃饱点，养胖了等人来宰吧。”少年自嘲着躺下。 


伊卡笑笑没有说话。 


隔了一会，少年百无聊赖，又扯了起来：“嘿，我说可怜的魔法师，你是怎么被抓到这里来的？” 


“我在穿越子夜森林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他们设的陷阱里。”可怜的魔法师伊卡无奈地说。 


“妈的，我更惨，不过离开迁徙队晃悠了两下，就被逮到了。”少年啐了一口，“这些无孔不入的家伙，摆明了要撕毁契约。” 


“契约？” 


“嗯，高级魔族和冰蓝城的贵族签订了契约，约束部下不侵犯封印之城，而且在狩猎季之外的时间不得猎杀人类。但是，狩猎季这三个月就百无禁忌了，所以我们才要千里迢迢跑去冰蓝城避难。” 


“你们不可以常年在城里居住吗？城里都是人类吧？” 


“你以为城里的贵族那么好心啊。”少年愤愤地说：“可以长居在城里的只有贵族和有钱人，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就只好每年来来去去了。狩猎季开始前，城主才会下令敞开城门让我们进去避难。第二年的春天又要收拾包袱离开了。” 


“有这样的事？”伊卡的眉头深深锁了起来，“面对外族的侵略，不去考虑如何共同对抗，反而歧视起自己的同胞来，人类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个还不算，城里的贵族禁止我们平民修行魔法。如果会魔法，我刚才就不用吃那个死人脸的亏了。” 


“咦，你不是从城里来的吧？”少年忽然想到了什么，狐疑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会用魔法？” 


“我的老师是个魔导师。”伊卡淡淡说，“也许他原来是城里的贵族吧。” 


“哦……” 


“对了，兰加想学魔法的话，我可以教你。”伊卡微笑着把话题引到少年感兴趣的地方去。 


“真的？难不难学？听说学魔法的人要受很严厉的考验，是不是要先做些特别的训练才行。例如吞剑，喷火之类……”少年眼睛发亮，兴奋得脸都红了。 


“这个……不需要吧。”伊卡暗地里擦擦汗，说得好像杂耍似的。 


“只是使用不同的魔法要先获取不同的权能。例如精灵魔法，首先要获得精灵们的认同和喜欢，当它们和你订立特殊的约定，你就可以使用精灵的力量……” 


“喜欢和认同啊，我又不知道它们喜欢个啥？”少年烦恼地搔搔头发。 


“声音。”伊卡神秘一笑，“精灵钟情于幻美的音色，它们对美妙的声音有难以抗拒的痴迷。如果你拥有它们喜欢的那种音色，那么你所唱出的咒文就可以最大限度调动它们。简单来说，咒文也可视为一种特殊的契约，你唱出它们喜欢的那种音色，它们就会听从你的诉求，反之，再高级的咒文唱得不正确，也起不了什么效果。所以，所有精灵召唤术士都必须勤练咒文，为的就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可以正确、优美地唱出精灵喜爱的音色来。越高级的精灵对声音越是挑剔，寻常的召唤咒文是根本不能打动它们的。” 


“天，如果我是音痴或者五音不全那不是永远不能用精灵魔法？”少年膛目结舌。 


“这倒不是，精灵喜欢的标准和人类的不同，人类认为好听的声音，精灵不一定喜欢。会不会唱歌和能不能唱咒文是两码事。”伊卡呵呵笑着。 


“那你现在先教我几段。”少年高兴地缠上来。 


“精灵的召唤咒文都比较复杂，一时很难说清楚的，而且……”伊卡淡淡笑了笑，用手指在少年掌心写了几个字。 


——刚才盘问我们的那个人是三眼魔族，这个种族的视力和听力都特别发达，估计我们现在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少年惊讶地张大了口：“我靠……” 


伊卡在他掌心继续写着：所以，要想个办法让我们远离他的听力范围。 


“嘿嘿……嘿嘿……”少年狡黠地笑了两声，在伊卡手心写上：这个容易，看我的！ 


接着，他对着伊卡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然后…… 





与此同时，不经意在听着的杰瑞差点从马上跌下来，一阵污言溃语连珠炮似的轰炸着他的耳朵，很难相信，那个小子居然可以一溜嘴说完那么多骂人的话不用换气。 


渐渐地，打算忽略掉身后用魔音骚扰自己听觉神经的人，脸色变得越来越铁青。 





“不对不对……”伊卡摇着头笑说：“兰加，你知道高级精灵的骂人方式吗？这可是一门艺术啊。” 


“啧，还艺术呢。”兰加不以为然。 


“他们骂那些卑鄙无耻的人通常是这么说的……”伊卡忽然凑近了，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兰加呆了半响，然后锤着地板大笑：“妈的，绝了，绝了，哈哈哈……” 


两人爆发出一阵哄笑。 


啪！ 


车顶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 


两人相视一笑，无视杰瑞的警告继续进行骂人艺术的话题，还时不时小声说大声笑，经典词句滔滔不绝。 





杰瑞在马上翻着白眼，额上青筋一抓一大把，两只细长的尖耳朵在魔音虐待下抖了再抖。终于，他忍不住又向身后那辆发出恶魔般声音的车子甩出凶狠一鞭。可惜，响亮的鞭声只引来了一阵挑衅的大笑。 


如果不是不想耗费力气用消音魔法，杰瑞早把那两个人变成哑巴了。 


想不到那个声音优雅动听的魔法师，骂起人来会那么绝，出口不吐脏字，却每一句像刀锋似的刺得耳朵一阵辣痛。 


由于听觉过于敏感，由小到大，他最痛恨的就是这种听觉虐待。 





深吸了口气，杰瑞按耐住愤怒说：“把第二车给我调到最后面去，警告他们再胡说八道，禁食三天！” 


轱辘轱辘，原本排在杰瑞身后不远的车子被赶到了最后，伊卡和兰加露出阴谋得逞的笑容。 





此后几天，在确认没人偷听的情况下，伊卡开始教兰加精灵魔法。 


“这句咒文要这样唱。”伊卡做了一遍示范。 


“叽里咕噜，呱啦咕咕噜喳……”兰加依样画葫芦。 


…… 


伊卡脑后浮起豆大的汗珠。 


不得不承认，兰加在声音方面确实没有天份，唱成这样的咒文，不要说召唤精灵，连妖怪都给吓跑了。 


不过，也许勤能补拙吧。伊卡这样想着，同时继续任劳任怨地担任兰加的魔法老师。 


“这个YALUTA的音要稍稍升高一点，嗯，还有，吐气时要轻，唱的时候最好先吸一口气，有些咒文必须一气呵成，中间不能停顿……” 


“啊啊啊啊！！！！！！我不行了！”兰加使劲揪着头发。“我本来就五音不全，让我唱咒文，简直是要我的命。” 


看见兰加恨不得拔光头发的样子，伊卡无奈地笑笑：“今天就学到这里吧。” 


“哈哈，哈哈哈。”兰加使劲拍着这位魔法老师的肩膀，一脸解脱的表情，“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们魔法师这么伟大，像咒文这种既拗口又别扭的东西，确实不是人学的。” 


我不就是人吗？伊卡假装没听见他严重的语病。“对了，兰加知道他们要把我们运到那里去吗？” 


“苍鹫城，大陆最大的商业都市。”兰加盘起腿，“所有捕获的猎物都会运到那里拍卖。” 


“苍鹫城……”伊卡的眼神忽然深沉起来，是那个沾染上千万人类鲜血的魔都吗？曾经，人类和魔族在那里展开惨烈的厮杀。而现在，昔日的要塞却变成贩卖人类的集中地…… 








色 


自从听说要被运往苍鹫城后，伊卡一直敦促兰加学习魔法，无奈，兰加在精灵魔法上确实没有天份，没两天就举着白旗子宣告投降。伊卡只好尝试着教授他其他系的魔法。 





“所谓的神圣魔法，其实就是起源于光之大陆的圣光系魔法，和精灵魔法并称光之大陆两大魔法体系。相比起精灵魔法对咒文的注重，神圣魔法除了有复杂的咒文外，咏唱时还要加上适当的手势。例如这句‘YAMO TUIONGL TAMLI’，相应的手势是这样的。”伊卡耐心地讲解兼示范，“来，你试试。” 


“YA~MO~TUION~G~GL~TAMLI～～”兰加勉勉强强唱出正确的咒文，手指却扭成了麻花。 


“手势错了……唱第一个音时是这样，第二个是这样，第三个……”伊卡熟练地边唱边做出各种让兰加眼花缭乱的手势。 


靠，为什么他做起手势来就那么优雅好看，我两只手就笨得像熊掌，怎么扭都扭不到位。兰加愤愤地跟着伊卡挥舞着手指。 


怎么感觉兰加唱咒文唱得面目狰狞，做手势做得杀气腾腾？神圣魔法要求施术者心神宁静，不用一脸凶狠的表情吧。 


伊卡心里想，口中却迟疑地说：“兰加……” 


“哼哼，这次我的手势做对了吧？哼哼哼。”某人几乎咬牙切齿地说。 


“手势没错，但咒文念错了……” 


“啊！！！”只听一声哀嚎穿车而出，走在车队前头的杰瑞又再次爆出一条青筋。 





“慢慢来，慢慢来……”伊卡无奈地擦擦汗。 


“嗯～～”哼，老子就不信做不出来。 


“哎唷！”兰加忽然一声惨叫。 


“怎么了？” 


“手指抽筋了……” 


“噗——”伊卡背过身努力忍住笑，“别泄气，再练习一次。” 


“……” 





终于在又一次手势和咒文不搭配之下，兰加用比念咒文更快的语速开始发牢骚。 


“老子不玩了！精灵魔法的咒文又长又臭，简直比小鸟唱歌还复杂。神圣魔法更恐怖，MD，是谁设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手势啊，又不是要扮酷泡马子，我猜发明神圣魔法的那个家伙一定是个色老头，成天幻想着怎么泡MM，无所事事之下才创造出这种混帐魔法，我靠*^%*#@!^&*$……”兰加愤怒地吼着。 


如果他唱咒文能够像骂人时这么顺溜就好了，伊卡啼笑皆非。 


“精灵魔法和神圣魔法你都没有适性，难道要学暗系魔法？”伊卡看着因为狂练咒文而火冒三丈的兰加叹了口气。 





但是，他的体质适合练霸道而且极具破坏性的暗系魔法吗？性格是很相配，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兰加是…… 


伊卡陷入了沉思。 


“什么叫暗系魔法？”兰加的脸忽然在伊卡面前近距离出现，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伊卡淡淡说：“现在暗之大陆的魔族擅长的就是暗系魔法，和神圣魔法属性相背的一种。极具攻击性，破坏力强而且霸道，依照魔力等级和魔法难易程度一共分为十级。暗系魔法有攻击性和防御性两种咒文，但缺乏治愈性的咒文。” 


“不过……也许兰加你……”伊卡停顿了一下。 


“啊？”兰加正听得津津有味，不明白伊卡为什么忽然用若有所思的眼光看着他。 


“兰加你……其实有精灵的血统吧？”黑发的魔法师微笑着。 


扑通，重物撞到铁板的声音。 


兰加揉揉摔疼的脸颊，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瞪着伊卡：“你怎么知道的，难道魔法师还知道别人想什么？” 


“不是，我还没那么厉害，呵呵……”伊卡笑着把鼻尖凑近了他的头发，“精灵身上常带有特殊的气味，像兰加你身上，就有这种味道。” 


“哇塞，你真是厉害极了。”兰加不好意思地搔着头发，“好像我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确实有一半精灵的血统啦，听老妈说，我翘家好久的老爸是一个精灵骑士。我没有遗传到老爸的外貌和力量，据说唯一相象的只有眼睛。” 


“冰绿色的眼睛啊……”伊卡仔细端详着，“这是风之精灵的眼瞳。” 


“是吗？” 


“嗯。”伊卡笑笑地揉揉兰加的金发，“风精在四大精灵中是最崇尚自由的，兰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和传说中的他们一摸一样呢。” 


“可惜精灵自从大陆战争之后一直被魔族狩猎，据说这里的高级精灵已经灭绝了。我那翘家的老爸也不知还有没有命在。”兰加盘起腿，神情有些失落。 


“魔族狩猎高级精灵，也是为了把他们卖给贵族们亵玩？” 


“是的。一个精灵听说在拍卖会上可以卖出几十个人类的价钱，高级精灵还远远不止。”兰加烦恼地叫起来：“啊啊啊……我可怜的老爸不是已经被人卖掉了吧。” 


“对于生性高傲圣洁的精灵来说，被魔族当成玩具亵玩比死亡更痛苦。但是，舍弃生命绝对不是终结痛苦的好办法啊。”伊卡低叹了一声阖上眼睛，随即又慢慢睁开，乌黑的眸子有兰加看不懂的情愫在里面轻轻荡漾，深邃，宁静，坚忍，怜悯和哀伤，兰加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睛可以容纳这么复杂的情感。 


心跳，忽然加快了…… 


该死，怎么会觉得一个男人的眼睛很漂亮呢？还有那仿佛呢喃的声音像泉水潺潺流动似的，听起来很舒服。兰加迷惑地想。 





伊卡回过神，一眼瞥见兰加盯着他发呆，不由失笑。“怎么了？张着嘴想什么呢？” 


“呃？”兰加倏地弹开了三尺，脸很不争气地红了：“干，干嘛这么说，我什么都没想，嘿嘿，什么都没想……” 


“说回来，如果你想学暗系魔法，那我必须先试试你对它的适性。” 伊卡正色说。 


“不会又是要我念一大堆咒文吧？”兰加苦着脸。 


“不，暗系魔法的咒文很简单。” 


“那手势呢？会让我手指抽筋的话我绝对不干。”兰加现在是铁了心不练那些看起来花俏其实痛苦万分的玩意了。 


“没有，这个系的魔法不用做手势。”伊卡微笑，“因为没有手势和长咒文的辅助，才更难掌握。暗系魔法强调破坏而不是均衡，所以，只有力量是绝对必要的要素。” 


“哦，有这么爽的魔法？” 


“嗯，你念念看这句咒文，然后集中精神，在心中描绘出魔法实现时的情景。”伊卡慢慢引导他，“雷焱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魔法，它施展时的情形是，在一定的范围内（这个范围由术师的魔力决定），产生雷击一样的效果，同时有蓝色的火焰释放出来……” 





兰加闭上眼睛，神情专注：“以雷帝之名，用湛蓝的利斧劈开违背吾等意志之人，雷焱LUTASAI——” 


噗地一阵酥麻感从手指末端传递了过来，然后，兰加的指尖冒出一簇小小的蓝焰。 


“呃呃呃！！！我成功了！”兰加兴奋得几乎跳起来。 


“嘘……”伊卡把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小声点，看着欢喜雀跃的少年，伊卡心中不由暗暗惊叹。 


平常人初习魔法，通常第一次咒文尝试根本什么效果都出不来，而兰加却能制造微弱的雷击感和小小的火焰，在暗系魔法的适性上，他的资质是得天独厚的。 


不过，一个人类和精灵的混血，却在魔族的法术上显现出优厚的天赋，这不能不让人感叹造物的神奇。 


“看来，你对暗系魔法有很高的天份，那么接下来，我就要对你进行严酷的魔法特训了。”伊卡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每天至少练习两百遍基础咒文，学习十个魔法，一个魔法要重复演练五十遍……” 


“哇！？”又一声怪叫响彻云霄。 


杰瑞的耳朵忍不住颤了颤，恼怒的视线如飞刀般狠狠盯在最后一辆车的车顶，仿佛要在上面打出两个洞来。 





*********** 


位于暗之大陆北部山脉昆杜斯的山脚，面向肥沃的索塔比亚平原，魔都苍鹫，自古以来就是大陆各族争夺的要地。 


由于处于高山的南面，气候温和湿润，整个索塔比亚平原仿佛它的天然粮仓，倚靠高山天险，又为它铸造了一条坚固的防线。苍鹫城就是因为昆杜斯山只有苍鹫才能越过而得名。大陆历4367年，光之大陆的狂王撕破了光暗大陆的结界，带领黄金骑士团占领了苍鹫，从此开始了长达100多年的大陆战争。 


在被狂王占领这一百年里，人类把苍鹫建成一个强大坚固的要塞，为前方输送源源不断的粮草，还作为一个稳固的后方支撑深入暗之大陆腹地的前线军队。 


或许可以说，因为人类占领了苍鹫，扼住了魔族的喉咙，这场战才能打了一百多年。辉煌时期，狂王的军队占领了暗之大陆将近三分之一的土地，把黄金狮子旗插到了魔族王都杰陵城上。后来，强大而神秘的吸血族和龙族参战，形势迅速逆转，暗之大陆联合军把人类的军队逼回了苍鹫城。 


大陆历4467年，联合军攻破苍鹫城，开始了长达三个月的屠城。苍鹫城内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自此，狂王统率的黄金骑士团不败的传说破灭了，联合军占领苍鹫要塞以后，一直挥军北上，打到了现在的大陆边界，却再也不能攻进光之大陆一寸土地了。 


据说，当狂王危急的时刻，一直坐镇光之大陆的光皇领兵出战，白银骑士团迅速遏制了败局，双方军队在大陆边界僵持了八年，最后，狂王战死，光皇和暗之大陆魔、龙、吸血三大种族订立停战协议，同时封闭光暗通道，建立起一道新的大陆结界。 


时年，大陆历4478年，耗时111年，死亡人数达700多万的大陆战争拉下了帏幕。 





魔都苍鹫，在无数鲜血的浸染下重新迎来了和平…… 





********* 


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黄昏时分，杰瑞一行到达了苍鹫城。 


高耸巍峨的城墙如同一座巨峰直插云天，伊卡从车子的小窗往外看，只能看见一块块巨石砌成的墙脚。 


城墙在落日余辉中呈现出血一般的暗红，天边的云彩仿佛着了火似的燃烧着，映得苍鹫城如同浴火之都。 


伊卡静静地望着，望着这个传说中阻挡过百万兽魔兵的要塞，这个大陆战争中最著名的都城。 


究竟要用多少人类和魔族的鲜血，才能把这面墙染得这么红呢？究竟墙脚下要掩埋了多少具骸骨，才能筑起这个号称暗之大陆最坚固的城池？ 


然而，即便拥有最强的结界，最优秀的士兵，最锋利的宝剑。他还是败了，不落的黄金狮子旗在墙头被撕得粉碎，化为一个消逝的传说。 


之后，便是屠城三月。捂起耳朵还能听见凄厉绝望的哀嚎，掩住眼睛还能看见那片无边无际的血红。城外，人类的血填满了整条护城河，城内，尸体叠着尸体，敌人的马蹄甚至找不到落脚点。 


千魂夜恸…… 





“伊卡，回魂啦。” 


兰加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扯了回来。 


“自从进入苍鹫城你就一直在发呆，是不是担心自己要被卖掉了？”兰加到现在还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放心，走一步算一步，说不定明天我们就可以从那死人脸手里逃出去了。” 


“我不担心，只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雄伟的都城，感叹罢了。”伊卡淡淡笑了，“这里其实还留有很多当年人类的建筑，你看——” 


伊卡指着左边一幢尖顶圆拱雕花的建筑物。 


苍鹫城里随处可见两种大陆文化冲击遗留的结果。飘逸轻灵的人类建筑和沉稳恢弘的魔族建筑在一个城市中同时存在，明亮的黄金色调和沉暗的深黑色调交织着，形成了苍鹫城独特的异族色彩。 


“是哦，我记得在冰蓝城里，那些贵族住的屋子就是这个样子的。”兰加张大了嘴，惊叹地说。 


“毕竟，人类曾经占领了这里一百多年。就算后来城被魔族夺回来了，有些建筑还是保留了下来。”伊卡的声音渐渐低沉：“看着看着，就让人觉得很怀念……” 


“咦，墙上那个圆圆的是什么？”兰加忽然指着一幢建筑正面门顶的浮雕。 


“那个是狂王的军徽。”一抹不易察觉的沉痛如落叶般掠过那对墨黑的眼瞳，稍停了片刻，兰加听到伊卡用他特有的清亮音色喃喃说：“一只骄傲的黄金狮子。” 


黄金色的军徽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残破不堪，但仍隐隐约约看得见昔日灿烂的色泽…… 


一朝功成万古枯，一朝功成万古枯啊…… 





嗒嗒嗒嗒……清脆的马蹄声敲碎了苍鹫人的祥和。 


几十辆黑色独角兽拉的车子行走在苍鹫市中心，青铜的马鞍和头甲保护下，黑色魔兽头上的长角锋利如剑，沉稳地撕开了繁华都市喧闹的空气，熙熙攘攘的人群自动在其震慑下让开一条大道。 


走在车子前头的青年，一身墨黑军服，领口和胸前用金线刺着魔都贵族特有的苍鹫图案。青年一头暗金色的头发被整齐地梳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苍白的尖耳，魔族人特有的线形瞳孔，衬得那冰蓝色的眼眸，冷冽而锐利。 


严谨至刻板的着装，严苟至冷酷的性格，却丝毫无损他的高贵风范。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走在苍鹫城内，都能引来无数崇拜的目光。更不用说光在街上走一回，就虏获了众多少女的芳心。 


杰瑞·罗斯坦·苍，对外身份是苍鹫城军事参谋长，其实专职是奴隶贩卖，作为大陆头号商人，军衔和身份只是他掩人耳目的手段。当初如果不是被元帅好友威逼利诱，他根本就不想和军队扯上任何关系。军官和商人，说白了就跟兵与贼没两样。虽然披着军官的外衣做这种工作等同于监守自盗，不过却无形中为他免除了不少风险。这也是杰瑞最后接受利诱的原因之一，不过也不能排除另一个原由，他从小就对军服有种特殊的执着，虽然不屑于参军，却极渴望披上一身苍鹫军装。 





“是杰瑞大人啊，你看，那金色的苍鹫军徽。” 


“杰瑞大人回城了……”不知是谁在旁边欢呼了一句，然后，整个苍鹫城都轰动起来。 


“欢迎杰瑞大人，欢迎杰瑞大人……”一时间人头涌涌，欢声雷鸣。 





“我靠，混帐死人脸也这么有人缘，真没天理！”兰加愤愤地对伊卡抱怨着。 


“我也以为他只是一般的人口贩子，看来想错了。”看着民众欢呼的样子，伊卡惊讶地说。 


“呸，还万民偶像呢！”兰加恨得牙痒痒。“都不知道死人脸要把我们拉到哪里去，这么满街跑，根本就是拿我们游街示众，瞧，他那个拽样。” 





杰瑞努力控制自己额上的青筋不当众暴出来，这个臭小子！！！故意嚷得那么大声摆明了要让他听见，好，我就拉着你们再游游街，反正也没有多少时间让你嚣张了。 


哼哼哼哼哼…… 


杰瑞脸上波澜不兴，心里早已狠狠盘算了一通。 





一阵阴风…… 


兰加抖了抖：“好奇怪，忽然冷了这么多？” 





车子绕城三周之后，终于在一幢古老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杰瑞跨下黑色魔兽，大踏步走进苍鹫驻军元帅府。 


还没踏进正厅，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便迎了上来，不，准确地说是扑了上来。 


“亲爱的杰，你终于回来了。”身高将近两米的魔族元帅如同狗熊一般把杰瑞紧紧抱在怀里，头不停地磨蹭着他的脸颊。相对于苍鹫军中平均身高两米的标准，身高一八五的杰瑞参谋长，简直是娇小玲珑型。 


现在，那修长挺拔的身躯就被禁锢在某人的魔爪中。 


“……”杰瑞面无表情无比坚决无比熟练地把这个黏得死紧的大块头推出三尺之外，“凯，我姐姐呢？” 


凯·兰迪亚·苍，苍鹫驻军总元帅，年轻一辈中赫赫有名的铁血军官，唯一的缺点是怕老婆兼怕和老婆有着一样眼神的好友。 


“芙蕾亚去东南三镇游玩了，她说在拍卖会前会赶回来的。” 


“哦，姐姐不在，那我有事先走了。” 


“啊，杰，我们好久没见了呢，自从你两个月前出去办货，我们就一直没聚过……”威风凛凛的苍鹫元帅用近乎企求的眼神看着他。 


“……”杰瑞忽然很想跟姐姐一样，用坚硬的军靴狠狠踩他几脚。“我走了。” 


“啊？去哪？” 


“我有事去见蒙塔亚长老。” 


向来对好友的决定一味顺从的人倏地强硬起来：“不行，杰你怎么可以去见那个变态老头？总之，我受你姐姐的托付要看紧你，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去！” 


“反对无效。”冷冷地丢下这句，杰瑞径自朝大门走去。 


“杰……” 


啪！杰瑞回头斜睨了凯一眼，冷冽透明的目光如同一记无声的攻击，让他把未出口的堂皇理由硬是咽了回去。通常杰瑞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代表现在做的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凯元帅在和友人多年的相处下，也约莫知道了他的脾气。 


“这是公事。”杰瑞不容置疑地说，然后又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晚上我会回来，你这里还存有几瓶威达斯酒吧？” 


“当然，当然，呵呵。”凯爽朗地笑起来，用力拍着友人的肩膀说，“我让几个侍卫跟着你，最近苍鹫开始有各色人等进入，我怕……” 


“不用了。”断然拒绝了友人的好意之后，杰瑞走出了元帅府。 





开始有买家进驻了么？今年的大陆拍卖会，又会是怎样的风起云涌呢？ 


杰瑞唇际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喜欢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自从经营拥有巨额利润的猎物买卖生意以来，他就一直陶醉于这种有如赌博般的快感。 


不过，游戏的规则永远掌握在他手里，所以，无论买卖双方如何，他必定是最后的赢家。 








色 


“靠，进了元帅府又出来，死人脸这次要把我们拉到哪里啊？”车子再次轱辘辘往前走，兰加的牢骚也重新发作了。 


“这个杰瑞大人临走前的微笑，让我不寒而栗啊，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伊卡也小小声说。 


“呃？不会吧……” 





所谓不妙的预感，还真让黑发的魔法师说中了，当伊卡和兰加看到杰瑞把他们丢进一间阴气森森的房间里时，一股冷气从脚底凉飕飕地窜了上来。 


“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兰加略带颤音地说。 


这小子还真有胆量！伊卡正想称赞一番，却接着听到： 


“就是怕黑啊，呜呜呜……” 


“……”黑暗中传来扑通一声跌倒的声音。 





然而更恐怖的是，在他们前方赫然出现了两只碧绿的眼睛，正不停对着他们眨啊眨…… 


“啊啊啊啊……绿眼妖怪……救命啊……”兰加发出一声惨叫，扑到后面的人身上，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搂住不放手。 


“喂，放手！”漆黑中有人恼怒地叫。 


“不放！呜呜呜……”好恐怖，好恐怖，我死也不放手。伊卡，你就让我抱一抱…… 


“………^%$#@%^*”不知是谁低声咒骂了几句，然后有清亮的咒文响起：“暗黑之月，请庇护匍匐于无尽深夜的子民，为我们打开光之门……” 


随着咒文唱起，四周倏地亮堂了起来，冷冷的白光驱退了黑暗，刚才毛骨悚然的恐怖气氛也一扫而光。 





“哦呵呵呵呵……杰瑞小子，想不到这次的猎物和你关系这么亲密啊，不过在老人家面前搂搂抱抱，有失斯文呐。”随着一把饶有兴味的声音，一个脸上皱纹多得数不清的老头悠哉游哉地坐在房子中央。 





“你的恶嗜好也越来越让人无法恭维了，居然在自己房间里用上混沌之暗魔法。”杰瑞站在不远处嘲讽着，无奈身上还挂着某个吓坏了的家伙，酷不起来…… 


“喂，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努力压低声音忍住怒气，杰瑞低头对四肢并用如树熊般紧紧抱住他的兰加说。啧，一天之内连续两次被人乱抱，真是，真是，筋！ 





“咦咦咦？”人形树熊睁大了无辜的眼睛，在看清怀里人形稻草铁青的脸时，骤然一个后跃，以电光火石的速度跳到房间的另一头，“伊，伊卡，刚才不是你吗？” 


黑发的魔法师在杰瑞身旁静静开口了：“我一直走在兰加左边，但你忽然朝后面跳去……”说到这，墨黑的眸子里有掩不住的笑意。 


“白痴。”杰瑞面无表情说。 


“你！”兰加在羞怒之下一瞬间涨红了脸。 





“哈哈哈……”房子中间的老头大笑了起来：“不错不错，每日一笑，有助于身心健康。” 


“啧，我今天不是来听你废话的。”杰瑞走前一步，“帮我看看几个货物的情况。” 


“杰瑞小子，你从以前就很不可爱，求人帮忙的话你不会好好说？这样对待老人是不对的，何况，我还是你老师……”老头摇头晃脑地说。 


“那么，蒙塔亚长老，三眼族的杰瑞请您评估一下几个货物。”杰瑞咬着牙一字一句说。 


“这样还差不多。” 三眼族长老蒙塔亚满意地点点头，“带上来。” 





立刻，杰瑞用老鹰抓小鸡的架势把羞愤中的兰加抓到老头面前。 


苍白枯瘦如鸡爪的手指在兰加身上左捏捏，右摸摸，外带拍拍，揉揉，戳戳…… 


“喂，死老头，你在摸哪里啊？”兰加回过神来，几乎要对他拳打脚踢。 


“嗯，嗯，好有精神的小子。”老头边点头边说：“似乎是高级精灵和人类的混血，暂时判定是风精的后裔。由于不是精灵纯血，价格上大打折扣，建议拍卖底价是5万蒂拉（暗之大陆通用货币），现在的市场情况可以拍得8万到10万就不错了。” 


“我靠，老子就值这么点钱？”某人一直贯彻着就算被卖掉都要卖个好价钱的理论彻底破灭了，在自尊心严重受损之下，兰加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我掐死你，死老头，买头猪都没这么便宜吧。哼哼哼，我掐，我使劲掐……” 


“嗯，唔，唔……”可怜的蒙塔亚长老被掐得出气多入气少。 


如果不是看中那老头独一无二的眼光，杰瑞是决定任由凶案在面前发生，不予阻止的。不过，那老头死了的话，下面的货就没人评估了。思考再三，在蒙塔亚长老屡次眼神求救下，杰瑞终于打了个手势，让部下把张牙舞爪的小猫拖走。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冲动，动不动就狂性大发，差点要了我的老命。”老头揉揉自己的脖子，顺了口气再说，“喂，杰瑞小子，下一个不是这种暴躁小野猫吧？” 


杰瑞冷哼了一声，把伊卡推到他面前。 


“咦咦，这个……”老头戴上一副老花镜，努力端详着眼前黑发沉默的青年。 


“人类，二十五岁上下，黑发，黑眸，身体健康……” 


杰瑞翻着白眼，终于忍无可忍：“这些白痴看了都知道，我不是让你评估这个！” 


“那要我评什么？目前看来就是这些资料啊。”老头慢吞吞把老花镜拿下来，露出狡黠的眼神。 


“如果这个人那么容易判定我就不用找上你了。听听他的声音，然后给我看仔细点。”杰瑞很想一脚踩上那光秃秃的脑袋，不过为了大局着想，暂时便宜那变态老头。 


“哦，唱首歌来听听。”老头把眼神投到伊卡脸上。 


黑发的魔法师宁静地笑了笑，再次重申：“我不会唱歌。” 


“哦哦哦哦哦……”老头惊讶地叫起来：“难得一见的动听音色，你和精灵有过高级契约吗？” 


“没有。” 


“那太可惜了，精灵们应该会愿意臣服于这样的声音之下。”老头啧啧称赞着，“有意思有意思，让我看看你的本质是什么。” 


正说着，只见老头额上浮起繁复的咒文图案，眉心渐渐裂开一条缝，不一会，一只碧绿的眼瞳完全张开，这就是三眼族人象征力量，智慧和神秘的第三只眼睛。 


老头另外两只眼睛反而合上了，就只有额头上那只眼发出洌洌光芒，笼罩住坐在他面前的魔法师。 


“来，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一片耀眼夺目的光从前方人影流泻出来，光芒里，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只隐约感觉他在笑，淡淡的，有些淡泊，有些寂寞…… 


霎时间光芒大盛，刺痛了他的眼睛。 





“哎唷。”老头捂着眼睛退开了。 


“看到什么了？”杰瑞踏前一步。 


“光，白色的光，明亮得很……”老头喃喃说，“然后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光？”杰瑞疑惑地反问。 


“嗯，他的价值我无法评估，你看着办吧。”老头疲倦的挥挥手，下了逐客令。 





无法估量的价值？杰瑞将信将疑地看向一直沉默的魔法师，发现他迎着自己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墨黑的眸子有点点璀璨的光芒闪动。 


杰瑞心里忽然一动，仿佛想到了什么。 





*********** 


距离拍卖会还有十二天，全部货物被安排在戒备森严的地下宫殿，不仅派驻了大批的侍卫看守，外面还架设了重重结界。整座地宫可谓固若金汤。 


据苍鹫史书记载，这座地宫修建于大陆历4358年，距今已经700多年，地宫中有73道门和无数条地下通道，迂回曲折，机关重重。如果有人不甚闯了进去，可以在里面走上一年半载还走不出来。所以，这座地下宫殿又被苍鹫人称为钻石迷宫，因每道门上都刻有钻石的六边体图案而得名。 


钻石迷宫在大陆战争期间曾被狂王军用来作为囚禁俘虏和审讯俘虏的场所，苍鹫城破之后，钻石迷宫一度被魔族废弃。后来罗斯坦家族控制了苍鹫之后，才被用来贮藏货物和藏匿宝物。到了杰瑞这一代，为了保证拍卖会上猎物的隐秘性和安全性，钻石迷宫正式被用于囚禁猎物。 





在迷宫各层视察了一番之后，杰瑞吩咐部下加紧巡查，便直奔元帅府。 


秋末冬初的苍鹫城，由于四季如春，温润潮湿的气候异常适宜植物生长，在元帅府内，甚至还能看见春天的鹭鸶花和夏季的紫菱草。白石筑就的高大回廊，紫色和白色的小花从柱顶披洒而下，在风中楚楚动人。藤蔓类植物的嫩叶柔枝自下而上缠绕住整根柱子，为那光滑洁白的石面绘上翡翠的图腾。 


冬蔷薇在庭院里吐着芬芳，淡淡的香气如氤氲似的弥漫开来，黄昏的回廊在柔柔的余辉里仿佛沾染了几许玫瑰色，远处，叮叮咚咚的流水声，是喷泉奏响欢快的音符。 


一身纯白色曳地长裙的女子从回廊那头款款走来，暗金色的头发如波浪般松松拥蹙着她美丽的脸庞，白色金线鹅毛小扇在胸前轻轻扑打着，然后她站住了，微笑地凝视着从回廊的另一头走来的青年。 


一身深墨色苍鹫军服的青年停在她面前，斯文有礼地执起她的手，在白皙的手背印下一吻：“欢迎回来，亲爱的姐姐。” 


“好久不见，杰瑞。” 


两人露出同样高贵优雅的笑容。 


罗斯坦家族的优点在这对姐弟身上表露无遗，优雅、苍白，精明、强干，统治着曾被称为最坚固要塞，现在是大陆第一商业都市的苍鹫城，芙蕾亚的手腕一点都不逊色于自己的弟弟，甚至在政治外交上，她比喜爱经商的弟弟更胜一筹。 


此次说是去东南三镇游玩，实则是打探大陆三大种族的意向，每年的大陆拍卖会，从来都不只是猎物拍卖那么简单。 


精打细算的罗斯坦姐弟，另有自己的野心和图谋。 


“今年的货怎么样？”芙蕾亚扑打着手中小扇，淡淡问。 


“全都评估完毕，安顿下来了。”杰瑞顿了顿，似乎要补充什么，但又按耐了下来。 


“有消息称，龙王和吸血王会来。”芙蕾亚轻轻丢下一颗重磅炸弹。 


杰瑞一震：“往常他们都是派了几个小喽罗过来，甚至有几年还对邀请不理不睬，今年是……” 


“听说新龙王年少气盛，也许想出来游历游历吧。”芙蕾亚不置可否，“不过，三大种族的帖子我都发出去了，就看今年来的是些什么人了。” 


“对了，杰瑞你手头有没有上等的货？” 


“有几个高级精灵，不过让人不太满意。”杰瑞皱起眉头。“而且，还要给陛下留一份……” 


“把陛下的那一份减半，有意外的客人要来，当然要给他们意外的惊喜，你说是么，杰瑞？”芙蕾亚用扇子掩着红唇，嫣然一笑，“凯来了，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吧。” 


“好的，姐姐。” 


玫瑰色的余辉中，高大英挺的元帅大人快步上前，把白衣金发的美人拥在怀里。可惜，他永远猜不透心爱的妻子，款款笑容背后藏着多少敏慧心机。 





望着幸福的姐姐和姐夫，杰瑞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预感，太平静了，总觉得今年的拍卖会不会像往年那样顺利，雄踞大陆的三大势力，会不会在这一场买卖中起风云呢？还有，那个无法估量价值的人类…… 





******** 


原以为来到苍鹫城，会有什么恐怖的遭遇在等待他们，谁知被关进钻石迷宫后，每天吃好喝好睡好，简直是过着米虫般无忧无虑的生活。然而，猪养肥了总是要宰的，这个道理兰加还懂，所以在伊卡地狱般的操练下，不分昼夜勤练暗系魔法，临近拍卖会时，倒也让他学有所成。 


“以雷帝之名，用湛蓝的利斧劈开违背吾等意志之人，雷焱LUTASAI——”随着咒文唱出，白色电光伴随着蓝紫色的烈焰扩散开来，在石室的墙壁上形成雷击的效果。 


看到兰加已经可以成功地发出雷焱魔法，伊卡赞许地笑了：“看来魔鬼特训还有效嘛。” 


“饶了我吧，老师。”兰加怪叫一声，“为了完成这个魔法，我自己被电了无数次耶，看，衣服都烧得破破烂烂了。” 


伊卡敲敲兰加的脑袋，笑着说：“你还好意思抱怨？不想想你有多少次魔法失了准头，一个蓝色火球忽然就招呼到我身上？” 


“嘿嘿，嘿嘿嘿……”兰加被抓住痛脚，讪笑着，“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嘛……” 


“所以不准偷懒，给我过去再练二十次。” 


“呜……魔鬼……” 





看到兰加垂头丧气走回角落练习，伊卡转身用尖锐的石片在墙壁上又划下一道印痕。到现在，那上面已经刻了十道印痕。 


已经十天了啊，距离拍卖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来临，希望到时不要令我失望才是。 


唇角微微扬起，伊卡朝着虚空露出一个淡漠的微笑。 





倒计时，第二天。 





一封加急信函由大陆飞行最快的灵鸠鸟送达元帅府，锋利的拆信刀划开银灰色的信封，露出里面印有魔族帝王LEVIS皇徽的白色信笺。 


杰瑞在灯下细细看了两遍，脸上不由露出诧异的表情。随即，从他手中燃起淡蓝色魔焰，把信笺焚成一把飞灰。 


陛下不能来是意料中事，但是，银发的猎物……陛下要收集他们做什么呢？ 


杰瑞陷入了无尽的猜测中。 





窗外，不断传出车马轱辘轱辘的声响，各大贵族的车子陆续经过兰榭尔大道，那是通往苍鹫中心广场的正式通道。苍鹫中心广场有全城最宏伟的建筑——虚无宫，还有全城最豪华的旅馆法兰达尔。最后一批进驻苍鹫的买家将在今晚落脚法兰达尔，等待明天晚上在虚无宫举行的那场群魔夜宴。 





倒计时，最后一天。 





早上10点，伊卡和兰加他们被集中起来，作最后一次人数清点，然后分组，分批用膳沐浴，再由专属形象顾问为猎物换上精心挑选的服装。把猎物的优点充分展现出来是他们的工作重点。这一步骤进展顺利，唯一的意外是工作人员拿着某两人换下的旧衣，因为讨论上面为何会有无数烧穿的破洞耽误了一点点时间。 





11点30分，猎物打扮妥当，装车，集体运往拍卖会场——虚无宫。 





12点30分，杰瑞在现场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切准备工作，猎物到达现场，被妥善和隐秘地安排进会场地下室。 





下午1点30分，术师驾起特殊的结界以便展览猎物之用。 





2点30分，保安人员第二次检查场内安全，各贵宾包厢均分配了术师和军人保护。这一步骤因为关系重大，进展稍微缓慢了一点。 





4点30分，杰瑞最后一次确定宾客名单，安排座次。凯元帅带领一部分苍鹫驻军到达大会现场，负责维持外部秩序，保安人员第三次检查现场。 





6点30分，来宾陆续入场。 





7点30分，拍卖猎物清单被发放到每一个到场宾客手中，拍卖会即将开始。 





8点整，第一百零三届大陆拍卖会正式拉开帷幕。 





色 


会场最上方，也就是二楼中央视线最好的那一排是贵宾座，杰瑞在开场前不忘朝上面瞄了一眼，果然，中间三个包厢都是空的。原本那是留给三大种族帝王的，现在看来，他们都没有到。 


中间偏左第一个包厢坐着谈笑风生的苍鹫元帅和他的爱妻——芙蕾亚·罗斯坦·苍，杰瑞朝上面投去询问式的一瞥，金发美人微微一笑，羽扇轻摇，示意杰瑞可以不用等了。 


杰瑞随即吩咐身边的助手，宣布拍卖会开始。 





与此同时，距离苍鹫500里的边境小城莰撒司。 


“兄弟，这边没什么情况吧？ 


“哎呀，和平年代还会有什么情况发生啊，象我们这种边境小城，除非有怪物出现才算大事。”士兵甲拍着士兵乙的肩膀，忽然发现同伴的表情僵硬了，“咦，你怎么傻了？” 


“好，好，好大，大，大……”因为紧张，同伴舌头都打结了，“好大的怪兽啊！！！！！！” 


“哇——” 


边境小城宁静的夜空划过两声惨叫。 





妈的，居然说我是怪兽，这些不长眼的小魔兵！ 


红赤色的庞然大物停留在城墙上，慢慢收起的双翼可以完全遮掩住城楼的天空。此时，两个鼻孔正呼呼吐着气的巨龙这样恼怒地想。 


随即，一个低沉华贵的男性声音回荡在高高的城楼上：“喂，吾问你们，这里是苍鹫吗？” 


“苍，苍，苍鹫？”士兵乙继续吓得结巴。 


“大陆拍卖会怎么去？” 


“不，不，不……” 


看到巨龙不耐地翻起眼皮，士兵甲慌忙抢着说：“大人，这里是莰撒司，苍鹫城离这还有五百里。” 


“莰撒司？”巨龙从鼻孔里重重呼了团热气，用士兵们听来象巨吼的声音说：“你说这里不是苍鹫？！难道吾又……该死！” 


红赤色的巨龙剁了剁脚，整个城楼显得岌岌可危，在士兵俩吓得瑟瑟发抖时，它恼怒地咆哮了一声，腾空而起，朝另一个方向飞去。 


天空中隐隐落下了它连串的咒骂声。 





“呜……好可怕，我以为再也回不去见我可爱的温妮了……” 


“不过，刚才它说要去苍鹫耶，可是，可是……” 


“怎么了？”士兵乙还惊魂未定。 


“它飞了相反的方向啊。” 


“……你说，它等会，会不会回到我们这来？”士兵俩面面相觑，然后，远方一个快速移动的小点渐渐靠近…… 


“看！它又来了，哇————”两个人这次很有默契，同时以豹一样的速度丢掉兵器逃了…… 





另一边，拍卖会顺利进行中。 





“大家注意了，下面这一位，有着湖水蓝的双眸，玫瑰一样润泽的双唇，特别是她白金色的头发，犹如纳绿湖永恒的月光，请看这位堪称精灵中的精灵——高级水之精灵佛伦西亚小姐！” 


随着主持人一段慷慨激昂的介绍，会场中央缓缓浮起一个紫水晶的底座，托着一个白金头发的绝美精灵出现在众买家面前。 


“如此美丽动人的猎物，她的拍卖底价是——”主持人故意拉长声音制造煽动效果，果然，下面的人都屏起呼吸等待那震撼性的一刻。 


“100万蒂拉！！” 


“哦哦哦哦——”客人中发出一阵惊叹声。 


紧接着，买家开始竞价。 


“120万。” 


“130万。” 


“145万。” 


主持人见价格开始在150万左右僵持着，忙煽风点火：“听说现在大陆上残余的高级精灵不超过100个，其中有很多又躲在冰蓝城，这位佛伦西亚小姐可是为数不多的高级精灵哦，各位请把握机会，错过可惜！” 


“160万！”价格一下子冲破了150万大关。 


“我出170万。” 


面对买家此起彼伏的叫价声，身处在结界中的水之精灵，一张百合一般洁净的脸庞看不见任何表情，仿佛这种罪恶的买卖并非发生在她身上，继续维持着精灵的自尊昂起下颔站着。然而，那渐渐握紧的手指，却任由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忽然，一个柔静动听的嗓音以不高的音量喊出本次拍卖会第一个高潮：“我喜欢她，我出500万蒂拉。” 


四周霎时静了下来，继而又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主持人赶紧乘胜追击：“这位客人出了500万蒂拉，还有人出更高的价钱吗？没有的话，这位佛伦西亚小姐就属于他的了。” 


用500万买一个高级精灵，在大陆上已经是天价了，绝对不是寻常贵族出得起的价格。这让不少买家都暗暗向那位坐在角落里的神秘黑衣客投去敬畏的一瞥。 


杰瑞心里也在暗自度量着，坐在次等席中的次等位，从拍卖会开始到现在都半声不吭的人，却忽然间甩出震惊全场的大手笔，难道会是记忆中的某人来了吗？为了不引人注目，故意扮成普通买家混了进来？ 





“500万第一次……” 


应该不是陛下，但是…… 


“500万第二次……” 


难道会是他？杰瑞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传说中的身影。 


“500万第三次，成交！” 


啪！！！清脆响亮的一锤子把杰瑞的思忖敲醒，也同时把水精灵以本次拍卖会最高的价格卖了出去。 





紫晶底座闪过一簇耀眼的紫色光芒，高级转移魔法把美丽的水精灵转移到客人面前。 


在众人的雀跃声中，沉默的水精开口了，悦耳的声音像泉水般流进每一个听的人心里：“买下我是为了寻乐？” 


“我不否认有这样的想法。”被黑色斗篷遮住大半脸庞的客人似乎笑了笑，端丽的唇角略微上扬，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不过……更重要的一点是，你长得有点像我一个故人。” 


客人伸出异常苍白的手指，温柔地留连在精灵的头发上：“他也有和你一样美丽的长发，而且，我发现音色也有点像。我有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了，真是无聊呢。” 


“怎么样，愿意坐下来陪我看完这场戏吗？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所以你也不用为了强作镇定而伤害自己。”黑衣客人拉过她的手，把那受伤的手指整个包在自己掌心中，温和地说。 


精灵犹豫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 





拍卖会继续在客人对猎物热烈的追捧中进行着。 


此时，会场地下室。 


准备轮着上场的猎物被大批魔兵看守着，周围还有十几个术师在旁边戒备，紧张的气氛和上面的轻松热烈形成强烈反差。 


被叫到编号的猎物立刻被带走，经由特殊的通道进入拍卖会的展览结界。 


大多数的猎物还是很镇定的，特别是精灵，为了保持他们固有的自尊和骄傲，都是一副冷漠淡然的样子。但是，人类普遍比较紧张，胆子小点的女孩子已经缩在角落里小声抽泣。 


伊卡环视了四周一眼，附在兰加耳边说：“照着编号，我会比你早上场，等会无论上面发生什么骚动，你都要镇静。可能魔兵和术师们会忽然上去增援，你找准机会逃走，若有阻挡你的人，就用雷焱袭击他们。记住，左边那道门才是真正的出口。” 


兰加怔了一下，有些不明白黑发的魔法师为什么忽然跟他说这样的话，正想发问的时候，伊卡的编号被叫到了。 


“033！” 


两个魔兵和一个术师立刻朝着伊卡的方向走来，兰加忽然向前一步挡在伊卡面前，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们。 


“藏好我给你的魔法书，虽然力量并不代表一切，但要保护别人必须先学会保护自己。”黑发的魔法师被带走前，留给他唯一的徒弟一个坦然温和的微笑：“愿圣光之银月祝福你。” 





铿铿铿，坚硬的军靴敲击着通道的地面，发出冰冷刺耳的声音。伊卡慢慢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原本柔和的眼神如同湖水渐渐冷却，变得锐利而深沉。如果杰瑞看到现在的他，说不定会醒悟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不过，命运往往因为一点小小的疏忽而顿生骤变，正如薄薄的蝶翼能够引发旋风一般。一开始，谁又能料想得到呢？ 





*********** 


拍卖现场。 


如果有注意看手中猎物清单的买家，会发现，033号猎物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标明拍卖底价的猎物。或许是三眼族长老无法正确估量到他的价值，又或者是杰瑞自己也不敢轻易对他下定论，所以，黑发魔法师底价那一栏一直是空白的，好像等待他自己去填写上一样。 





现在，没有底价的猎物出场了。 


紫色水晶这次托起的是一个黑发黑眸的人类青年。穿着一身浅蓝色长袍，同样色泽的发带束起一头柔顺的黑发。身形颀长，容姿清秀。 


经过了前几轮的拍卖高潮，一众买家对于出场的猎物有了过高的期待，这次一看猎物容貌气质上没有惊艳之处，又只是普通人类，不由发出不满的嘘声。 





然后，有人发现清单上的问题，诧异地发问：“这个猎物怎么没有底价？” 


“没有底价就是说可以随便叫啰？” 


“那我出100蒂拉，哈哈。”有些买家开始恶作剧地叫价。 


“300。” 


“500，哎呀，还从来没买过这么便宜的猎物呢。”买家们开始恶意地嘲笑着。 





伊卡静静看着外面哄闹的客人，忽然，唇际浮起一朵柔和的微笑，然后一步一步走下水晶底座，开始在展览结界中慢慢踱起步来。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沿着圆形结界的边走到最东边，然后又绕了回来，一直走到最西边。手抚着结界透明的屏障，若有所思。 


客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被这个猎物奇怪的举止引起了好奇。 


“干什么呢？难道吓傻了？” 


“不过看他举止优雅，像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那个人类不简单。”买下水精灵的黑衣客人低语着，“好戏就要开场了，呵呵……” 


水精灵倏地一惊，抬头正看见她的主人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笑。 





忽然，伊卡在结界中央站定了，墨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过面前一众看客，从那深不见底的瞳仁中仿佛有锋芒隐现，让置身于他视线底下的买家不由屏住了呼吸。 


一瞬间，所以人都感觉到，从这个人类身上，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气势散发出来，不需言语，无须动作，就给人以沉重的压迫感。 





糟了，会出事！杰瑞忽然有个不妙的预感。 


紧接着，那个人笑了，低徊柔静的音色袅袅环绕在宽广的会场中：“你们觉得，这样的买卖很有趣吗？值得你们千里迢迢过来一掷千金？” 


“也许你们都是无聊透了，过来寻求刺激的吧，如果我让你们失望，好像有点对不起大家。”伊卡微微笑着，然后在众人的惊讶声中唱起了咒文。 





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美妙的一种音色，回荡在宽广的会场中，时高时低，时而急促，时而迟缓，一霎那，所有人仿佛看见春季原野上有白色的小花轻颤着开放，听到清冷的夜晚，白雪飘落在屋檐上静静融化的声音，耳际有微风拂过，携带着远方草叶的清香，一切的一切，在这天籁般的声音中，如此美好，让人心动神往…… 





余音袅袅，直到他们回过神来，咒文已经唱完了。 


买家们现在才领悟到这个貌不惊人的猎物的价值，霎时间，拍卖会场被此起彼伏的叫价声淹没了，以至于没人发觉黑发的猎物方才到底唱了什么。 


“我出150万!” 


“200万，他是我的。” 


“凭你这点价钱也敢跟我抢，250万！” 


客人们吵得脸红耳赤，情况有些失控了。 





角落里，神秘的黑衣客人摇摇头，叹了口气：“一群白痴，难道没发现他唱的是多么危险的咒文么？现在只要他一句话，一切就会……” 





不好！杰瑞霍然站了起来：“来人，快……” 


他话未说完，就听见黑发的猎物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塞日尔，魔兽……召唤！” 


“噢！！！！！！！！！”一声尖厉的叫声几乎刺破人们的耳膜，整个会场震动了起来，然后，结界中央卷起了激烈的魔法旋风，伴着暗紫色的闪电，噼里啪啦作响。 


电光和风岚消失之后，众人看见结界中央，在黑发的猎物身前出现了巨大的魔兽——有着三个头的巨型蟒蛇。 


“它的名字叫塞日尔，生性残虐，栖息在潮湿阴冷的沼泽地，最喜欢以魔族血肉为食，可以说是魔族的天敌。它的三个头能同时使用不同系别的魔法，能够吐出炽热的烈焰，冰冷的冻气和剧毒的绿雾，不过，对人类却是绝对无害。”伊卡抱着双臂，悠闲地站在三头巨蟒身边，从容自若。 





“上古魔兽塞日尔，传说在一千年前就已经灭绝了，就连召唤咒文也已经失传了几百年。”他怎么能够召唤它们，怎么可能……”杰瑞因为震惊而喃喃道。 


“来人，快点加固结界。”说到底还是厉害的角色，杰瑞很快镇定下来，立即下令招来所有术师，守在结界旁边。 





看到术师们匆忙应付的模样，伊卡摇摇头笑了：“这个结界很完美，当年创造出这个结界的人是个暗系魔法的天才，他给自己的杰作取名为‘诸神的禁域’，意思是连神都无法打破的地方。” 


一边往前踱着步，一边轻轻敲着结界的屏障，伊卡仰起头说：“可惜，世上再完美的魔法都会有缺陷，更不用说这所谓打不破的结界了。‘诸神的禁域’有三个结点，是所有结界中最少的，但是，如果用强力的攻击魔法同时打击这三个结点，会怎么样呢？” 


三头巨蟒对着三个不同方向同时喷出炽热的火焰，熊熊烈焰撞击到结界屏障上，形成菊花状的焰风发散开来。 


“集中打击结点的结果就是……”强烈的焰风吹散了他的头发，伊卡在火红色的光芒中眯起眼睛，轻轻一笑：“啪！” 


结界仿佛受到控制，在他喊出啪的一声的同时，以三个结点为中心延伸开无数条裂痕，逐渐伸展到四处，转眼，裂痕就布满了整个结界。 


“不行了，杰瑞大人，结界顶不住了。”有术师惊惶地叫了起来。 


下面买家们开始骚动，杰瑞铁青着脸，凝视着结界中被火光映红了脸颊的青年。自信，洒落，沉着，睿智，在一霎那就看穿了结界的弱点。 


太小看这个人了，以致一招失错，满盘皆输……杰瑞愤愤地握紧了双拳。 





“啪！”结界终于承受不住连续的魔法攻击，在一声轻响之后崩溃了。几十个术师被远远弹到了观众席，三头巨蟒的火焰直直向着买家们喷了过去。 


一时间，尖叫声伴随着各种咒文的声音响起，拍卖场内刹那间架设起五颜六色的小型结界。 





“不好意思，忘了说，在同一时间小范围高密度使用结界魔法，容易引起魔法混乱，后果不堪设想哦。”伊卡似乎想起了什么，温文尔雅地提醒道，“不过，好像已经太迟了。” 


又是一阵惊叫，几十个各种各样的小型结界爆了开来，把里面的人炸得晕头转向。 





“该死！”杰瑞狠狠锤了座椅一下，“来人，保护各位贵宾退出去。凯，你先把姐姐送出去！” 


苍鹫驻军很快涌了进来，和准备后退的客人撞在一起，场内顿时一片混乱。 


“塞日尔，难得回到现世一回，尽情的玩吧。”伊卡轻轻拍着巨蟒的身躯，冷淡地瞄了乱成一团的观众席一眼，转身向场内走去。 





“哎呀哎呀，我一直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啦，不过，他不可能会在这里啊。”神秘的黑衣客人依然坐在角落，无视周围的混乱和危险，交叠起双腿托着下颔冥思苦想着。 


身旁的水精灵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伊卡慢慢走回场内，原本架设着结界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紫晶底座。 


忽然，他踉跄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撑着水晶才勉强稳住身子。 


还是太勉强了吗？用了一个高级的召唤魔法就疲惫成这样，这个身体现在还真虚弱啊。伊卡苦笑了一下，疲惫地阖上双眼。 





原本不想出手的，暗之大陆魔族狩猎人类和精灵，如同光之大陆人类猎杀魔族，同样是强势种族对弱势种族的压迫和控制，但是，他们居然在苍鹫公然拍卖人类和精灵，在这个历史上的伤心之城……多么讽刺的事实，仿佛活生生在记忆的伤口中又撒了一把盐。痛苦与悲伤从第一眼看见苍鹫血红的城墙时就占据了他的心，无法遗忘的过去，无法遗忘的记忆之伤…… 





伊卡靠着紫晶慢慢坐到地上，清秀的脸庞没有了方才逼人的气势，只剩下淡淡的疲倦和忧伤。 





就在苍鹫军的增援下逐渐控制了场内的混乱，忽然从门口又传来更大的骚动，一股旋转着的惊人气流，把所有拥挤在那边的军队和买家都推开了，炽热的旋风径直冲进会场，在原本架设起大型结界的地方停住。然后，从逐渐减弱的旋风和热气中，出现了一个高大健壮的男子。 





一头几近奢华的金红色长发呈波浪状披散至腰际，有如帝王的桂冠闪耀着金色的光泽，以魔族的眼光来说属于顶级的美貌，却丝毫无损他的阳刚和霸气。明明从衣服到护甲都是一色的黑，无端地让人觉得他全身上下充斥着火焰般炽烈的红。 





这位不速之客还很年轻，从外貌上看只有二十岁左右，琥珀色的线形瞳孔在强光下看起来像某种凶猛的猫科动物。此时，这双带点傲气带点不屑的眼眸正以一种睥睨天下的架势环视了场内一周，然后，他的视线停留在紫晶旁边的青年身上。 





伊卡抬起头，乌黑的眸子沉静平和地回望着他，有那么一瞬，两人似乎同时听见命运的齿轮，在隔了五百多年的今天，再次嘎吱嘎吱转动的声音。 


命运，朝着出人意料的方向前进了…… 








色 


“哎呀哎呀，龙宝宝每次出场都是帅到不行啦。”神秘的黑衣客人忽然陶醉地说，“好可爱，果然这次过来还是正确的，哦呵呵呵呵……” 


水精灵被主人忽然发出的可怕笑声吓到了，不由悄悄向后缩了缩。 





这时，红发龙王把视线从黑发青年移到不远处还在恣意“作乱”的上古魔兽身上，轻轻皱起了眉头：“好差劲的品味，你们拍卖会就拍这么恶心的东西？” 





一瞬间众人傻了，杰瑞的脸绿了，伊卡背过身努力忍住笑，肩膀轻轻颤动着。 


只有一个人，无视左右呵呵笑出声来：“我说亲爱的龙龙，虽然迟到好过没到，不过，你也迟了太久了吧。” 


“难道你……又迷路了？”黑衣客人有意无意地戳中某人的痛处。 


红发龙王英俊的脸上瞬时飞起一抹羞愧的红色，真的，恼羞成怒了。 


“炽焱狂岚！”只见那锐利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条火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化为火龙朝肆意冒犯者猛扑过去。 





冰蓝色的结界在火龙接近身前一米处适时出现，弹开了凶猛的火舌，焰风稍稍吹起了黑衣客人的斗篷，让坐在身侧的水精灵得以窥见他额上朱砂色的印痕。 


水精灵心里一颤，这个古老的印记是…… 


顺利阻挡了龙王的火焰，黑衣客人若无其事地变换了一下坐姿，伸手拂了拂被焰风吹散的头发，露齿一笑：“小雷啊，不要动怒，免得吓坏了你身边那位黑发的大哥哦。” 





“哼！”红发龙王冷哼了一声，不予理睬，却走到伊卡身边，一只手臂就把他提了起来。揽住青年稍嫌纤瘦的腰，龙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向着前方大声询问道：“喂！这个人类也是猎物吗？吾要买他！” 





“我？”伊卡一脸震惊地抬起头，看着身边单方面宣布交易的某人，黑眸对上金瞳，一个得意洋洋，一个哭笑不得。 


“吾看上你了。”某个骄傲霸道的龙王如此宣布着。 


伊卡阖上眼睛，平定一下纷乱的情绪，这才重新正视那双近在咫尺的猫瞳：“你是第几代的龙王？” 


“吾乃第十三代红龙王雷恩·狄赛尔，好好记住吾的名字。”红发龙王轻轻托起黑发青年的下颔，用低沉磁性的声音在他耳边暧昧地说。 


天，居然被一个小辈…… 


伊卡只觉一阵眩晕，头开始隐隐作痛了。 





“哈哈哈……有意思，小雷，他可是没有拍卖底价的猎物哦，你要出什么价钱买下他呢？”看台上黑衣客人愉快地说。 


杰瑞铁青着脸从后面走了出来，不卑不亢地接道：“龙王陛下，猎物拍卖向来都是价高者得，这个人不是没有底价，而是因为他价格不菲，实在不方便写上去而已。” 


“什么价格？”龙王冷哼了一声，价格不菲？笑话，他们龙族什么东西不多，就是钱很多。 





杰瑞飞速在脑子里打着算盘，场地毁坏加上方才报告说地下室的猎物跑了，这笔损失还有今后几年拍卖会客人的流失，信誉受损带来的无形损失等等，经过几番加减乘除复杂运算之后，终于得出一个惊人的数字。 


此时，大陆第一商人唇角微微上扬，轻声吐出大陆拍卖史上最震撼的一个价格： 


“一亿蒂拉。” 


还没有逃出去的买家们顿时被吓得目瞪口呆。用一亿买一个人类？荒唐！连伊卡自己都觉得这个价格太夸张了。 


然而，红发龙王毫不奇怪地踏前一步说：“一亿吗？好，成交。” 


扑通，一众人等倒地的声音…… 


连杰瑞都惊讶于他的爽快，一亿毕竟不是什么小数字，一亿蒂拉已经可以买下和苍鹫城一样广阔的土地了。“龙王陛下，那么请您交清金额，然后他就是您的了。” 





“不过，我现在没带那么多钱耶……”红发龙王忽然搔搔头发，露出为难的样子。 


哗啦啦，刚才好容易爬起来的人又倒成一堆，黑衣客人和伊卡同时忍俊不禁。 


杰瑞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那您是想？” 


“人我先带走了，钱你去龙谷找那些老头子要吧。”红发龙王忽然手一挥，卷起一阵赤红色的焰岚，然后突兀地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顺带，也带走了价格一亿的猎物。 





居然……居然……堂堂龙族之王居然买霸王货？！ 


众人看见杰瑞大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身躯摇晃了两下，忽然向后倒去…… 


“哎呀，不好了，杰瑞大人被人气晕了……” 


“哈哈哈……小雷，你真是超级无敌可爱啊……”黑衣客人掩着嘴笑得异常开心，然后带着属于他的猎物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至此，第一百零三届大陆拍卖会在一片喧闹声中拉下了帷幕，负责主办大会的罗斯坦家族损失惨重，大陆第一奸商被大陆第一恶霸给坑了。此事从此在暗之大陆传为笑谈。 


据说，杰瑞大人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部下拟了一份长达数千字的帐单，上面详细罗列了红发龙王拖欠他的每一笔数目，然后杰瑞大人带着这份金额庞大的帐单消失了，有人猜测他是动身到龙族聚居地讨债去了…… 


真相如何暂时没有人知道，不过另一边，大陆第一恶霸此时正在离苍鹫城500里外烦恼着…… 





怎么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丛林，难道吾又迷路了？ 


红发龙王有些沮丧地扇着双翼。 





这片森林，他来来回回起码经过五次了，这次又…… 


伊卡不由暗自叹了口气，看来，这位龙王大人完全没有方向感啊，任他这样飞下去，还不知要在同一个地方兜几个圈呢。 


“对了，怎么称呼你？”一直沉默的猎物忽然开口说。 


“你是吾的所有物，叫吾大人。还有，要尊称您，懂吗？”红发龙王瞄了爪中的人一眼，心情忽然变好了。 


“哦，大人，不好意思提醒您，这个地方您刚刚才飞过……”伊卡努力选择适当的措词，以免刺激到性格暴躁的龙王。 


“……” 


赤红色巨龙呼噜噜吐了一串咒骂的词语后，终于降落在一处林地。 





伊卡揉揉被龙爪抓得酸痛的肩膀，长长呼了口气，虽然不用自己走，但一直被吊在半空中的滋味委实不好受。 


眼前，赤红色巨龙在落地的同时幻变成红发美男子，这位自称是第十三代龙王的家伙用高达一亿的价钱买下了他。 


是一时兴起？还是一场打发无聊的游戏？不管这位行为怪异的龙王打什么主意，照他目前的情况，绝对不可能从某龙爪下逃走的。 


伊卡瞥了一眼正为找不到方向而烦恼的龙王，再次无奈地轻叹一声。 





“嗯，大人，天色不早了，夜晚的林地看起来到处都是一样，很难分清楚方向，不如等明天早上我们再上路？”伊卡尝试着用一种温和的方式建议说。白天都能够迷路了，晚上还不是更惨？ 


“哦，好主意。”红发龙王爽快地接受了他的提议，可能也是因为东张西望了好一阵，都没搞清楚方向，正泄气呢。 





不一会，一堆小型篝火在留宿丛林的一人一龙中间升了起来。挂在火上烘烤的是刚才倒霉地进入某龙视线的可怜山鸡，现在已经蜕变成滴着油香喷喷的烤鸡了。 





伊卡盯着火焰犹豫了一会，终于决定有些问题还是要开诚布公说清楚的。旁边，龙王也在聚精会神地盯着火焰，不，应该说是盯着火焰上的烤鸡。 


然后，黑发青年终于打破了沉默：“大人，一亿蒂拉不是小数目吧。” 


“一般。”红发龙王有些心不在焉。 


“那个，或许大人您还没有什么概念，我打个比方，一亿蒂拉可以买下一座苍鹫那般大小的城，可以供应10万军队一个月的军需，如果换成粮食，可以让20万平民半年内不愁吃喝……”伊卡边说着，边留意谈话对象的表情，发现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眼前的烤鸡上，不由无奈地摇头，“所以说，这笔数目可以做很多事，但是，大人您却用来买一个人类，不觉得有些不值么？” 


“值啊，吾高兴就行。”红发龙王终于对眼前的食物伸出了“爪子”。 


“……”第一轮的诱导无效。 





“那么可以请问一下，大人看上在下什么地方了？”确实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啊，相信这也是当时在场很多人心中的疑问。 


红发龙王瞄了伊卡一眼，说：“吾当时看你好像被恶心的魔兽欺负得很惨，所以就心软了。不过，吾也喜欢你看人的眼神啦，又清澈又镇定。别人看见吾都战战兢兢的。”红发龙王伸出一只手，高兴地啃着鸡腿。 


“……欺负？”伊卡露出奇怪的表情，继而全身开始发抖。 


居然，居然是这种啼笑皆非的理由，天啊，那魔兽是我召唤来的……伊卡忽然很想抓住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狠狠摇晃一通。 


作为某人所有物的意思，伊卡还是懂的，这个其实和奴隶、禁脔没什么差别，无非是供人亵玩而已。不过，要一个年长的男人做……这代龙王的品味也太那个了吧。 


“我想大人应该知道，在下和您一样，都是男的……” 


“没错啊。”龙王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眼前的烤鸡上，这时才模糊地甩出一句。 


“那个，在下其实比大人年长……” 


“无所谓。” 


“还有，在下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虽说她们都不在身边……”很想告诉他自己已经拖儿带女了。 


“吾不介意。” 


“……”伊卡已经无话可说了。 


什么时候龙族堕落到这个地步了？才五百年而已啊，想当年龙王何等桀骜不群，睥睨天下，现在不仅变成这样一个路痴小子，还将一亿的钱白白丢进水里打了水漂…… 


难道我回到现世，就是为了见证龙族的衰亡么？伊卡揉着额际头疼不已。 


旁边忽然递过来一只鸡翅，红发龙王好奇地看着这个脸色阴晴不定的猎物，询问道：“要吃吗？” 


伊卡沉默地望望那美味的食物，半响后才找回力气说：“我不饿，谢谢。” 





饭饱喝足之后…… 


“睡觉吧。”红发龙王打了个呵欠，翻身躺下了。 


“……” 


是否应该问他用不用侍寝，伊卡握紧了拳头，又松开，这等丢人显眼的事…… 


“咦，你怎么不睡？”龙王翻了个身，指着身边的空地，“听说人类很怕冷的，靠近火暖一点。” 


“哦，是。”伊卡走过去躺了下来。 


或许是我太多心了，也许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伊卡松了口气。 


“对了……”刚刚阖上眼睛，那低沉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害得伊卡差点弹起来。 


“根据龙族的规矩，吾睡着之前你不可以睡着。”红发龙王认真地说。 


有这样的事？伊卡疑惑地点点头。看来我真是落伍了，隔了几百年，什么东西都变样了。 


不过，他没睡着之前我干什么呢？数羊？ 





一张披风两个人当被子盖实在拥挤，不一会，可以遮寒的东西已经被某龙卷到另一边去了。伊卡无聊地睁着眼睛望着面前深邃的夜空，暗之大陆的夜晚，深黑色的天幕上没有星，只有一轮绯红色的月亮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暗之绯月，带有魔性力量的月牙，如同妖姬的红唇，浅浅勾起一抹蛊惑的笑。 





等到圆月的时候，当是暗之力量颠峰的时刻，如果没记错的话，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而加诸于自己身上的光之魔法，还有多长的时效呢？ 


伊卡静静看着自己的手指，血液在身体中奔流，灵魂仍栖息在这个躯壳中，然而，什么时候自己又会忽然回到那个宁静黑暗的国度吧。 


只是时间问题。 





“呼噜噜……呼噜噜……” 


身旁的人轻轻打起了呼噜，伊卡回过神，看着在自己身边熟睡的龙王。 


白天光顾着防备，根本没看清他的模样，现在仔细观察，发现他倒也长得英俊非凡，像是个龙王该有的样子，就是个性实在难以恭维。 


龙王睡得很沉，长长的眼睫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额前有一簇红发搭拉了下来，刚好掩住一只眼睛。 


金红色的头发，火焰一样，仿佛手摸上去都能感觉到热度。 


咦咦，头顶上还有两个旋儿，一边一个…… 


噗—— 


不知为何，看见那两个发旋儿伊卡就忍不住想笑。 


记忆中，某人头顶上也有两个可爱的旋儿，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总喜欢一边“哥哥，哥哥”叫个不停，一边扯着自己的衣摆走路，然后，从上面看下去，就能看见金发中两个颜色特别浅的圈圈，柔顺的头发绕着两个圈圈向四周发散，可爱极了。 





后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亲密的称呼被另一种恭敬而又疏远的称谓代替了呢？ 


皇兄，陛下，然后是阁下…… 


彼此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终于变成无法弥补的伤口。 


决裂的时候，谁伤得更重呢？ 





夜凉如水，篝火在身边噼噼啪啪燃烧着，伴着红发龙王均匀的呼吸声，除此之外，世界如同死一般沉寂。 


黑发的魔法师轻叹一声阖上眼帘。 


“路法，你不应该叫醒我的……” 





********** 


黑暗中一直不停在奔跑，不知惧怕着什么，虽然用尽了力气，手脚却仿佛被束缚住似的，怎么跑都跑不快。不但如此，还感觉到呼吸困难，胸口就像被巨大的石头压住一样，奇怪，怎么会那么辛苦呢…… 


“啪——”一样沉重的东西猛地锤上他的胸口，让伊卡从噩梦中乍醒了。 


一身冷汗…… 


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某人的手臂正毫不客气地搁在他胸口，半个身体的重量就压在他身上，怪不得刚才噩梦连连，还梦见被魔兽追得无处可逃。 


这个睡姿其差无比的家伙…… 


伊卡无奈地把那巨灵之掌从自己胸口挪开，再翻了个身，以便和危险人物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才再次沉入梦乡。 


然而，每当他因为呼吸困难而乍醒，都会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落到某人的魔爪中，仿佛抱枕一样被抱得紧紧的。踢开那个睡死的“八爪鱼”之后，才能安稳地小睡一会，不久，他又会再次在某人怀里醒来……如此这般重复了几次，因为极度困倦而无力反抗的伊卡，终于放任自由了…… 





听到清晨第一声鸟鸣在林叶间响起，黑发的魔法师疲倦地扇扇眼睫，隔了好一会才睁开眼睛。扭过头，无奈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头红发和发下那张英俊的脸，果然，他再次难逃厄运地困在某龙的怀抱中。年轻的龙王把他当成了棉被、抱枕或者女人，无论他昨晚挪得多远，都能如影随形地把他抓回自己的怀抱。 


而且，他不醒来，伊卡就只能保持这样暧昧而又尴尬的姿式动弹不得。 


想想昨晚，真是毕生睡得最辛苦的一个晚上啊。 


黑发的魔法师无声地叹息着，难道以后每晚都要负责做这位红发龙王的抱枕吗？ 





阳光下淡金色的眼睫轻轻颤动，红发龙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终于醒了。那双猫瞳一般的琥珀色眼珠在耀眼的日光下转了几下，慢慢聚焦到怀里黑发青年的脸上。 


“早安。” 


黑发的魔法师在他怀里用悦耳的音色向他问好，不过，两人目前的姿式实在是…… 


红发龙王此时才醒觉到梦里柔软的抱枕是什么。 





近距离之下，不知是日光造成的幻觉还是龙王的困窘，伊卡看见对方的脸居然微微红了。 


咦咦，为什么一瞬间会觉得这个人很可爱呢，如同昨晚窥见他头顶两个发旋一样，那么高大的人忽然给人的感觉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伊卡原本悒郁的心情在明丽的曙色中舒畅起来。 


算了，暂且留在这个年轻龙王的身边吧。就当作是替已故的龙王教育他未懂事的孩子，还有，看在那一亿金钱的份上…… 


伊卡不忘在内心提醒自己，这点很重要。 





“我们要出发了。”红发龙王回头催促着，刚好看见黑发的魔法师对他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从树荫投映下来的斑驳光影，让青年的笑容有种恍惚的美，一霎那，红发龙王仿佛看见阳光都汇集到那个人身上，那人一头乌黑的头发闪现出不同寻常的白金光泽。 


很漂亮呢…… 


“嗯，大人？” 


“快走啦！”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红发龙王匆匆忙忙地走在前头。 


“等等……”伊卡忙不迭地地跟了上去…… 





——那个，大人，您又走错方向啦。 


——罗嗦！ 








色又一个忙碌的白天过去，归程中的一人一龙把大半的时间花在寻找正确的道路上。在黑发的魔法师无数次纠正某龙王的飞行方向后，他们终于往目的地顺利前进了一小段路程。 


当黄昏的余辉完全被黑夜吞没前，黑发的魔法师提议在一个废弃的村庄落脚。 





准确的说，这个村子不算被人类废弃的，因为有些屋子的门被紧紧钉了起来，仿佛随时等待着主人回来。屋子里的大部分家具和用品都保持着完好的模样。人类并没有遗弃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这，应该是人类大队迁徙之后留下的。 


但，没有人气的地方还是显得荒凉。空荡荡的村子，空荡荡的街道，只有遍地的黄叶和聒噪的乌鸦在这里歇脚。 





红发龙王对今晚的落脚地显然不满，自从踏进这个人类的村庄，他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真的要在这里落脚？”很重的魔兽气息啊…… 


“嗯，我去找些水。”伊卡把红发龙王推进一间空弃的屋子里，转身又走了出去。 


隔着一张床的话，也许可以逃脱成为某人抱枕的命运吧。黑发的魔法师心理盘算着。 


可是，真的有很重的魔兽气息咧。红发龙王看着伊卡匆匆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吾是不怕，可是你不能离开吾的视线太远啊，被魔兽抓去了怎么办？ 


醒悟到自己现在的心情可能名之为“担心”，红发龙王再次烦恼地搔了搔头发。 





果然，担心不是多余的，不一会，坐在屋子里无聊发呆的龙王忽然听见哐啷一声，他猛地跳起来，一闪身就飞出了屋外。 





黑发的魔法师坐倒在地，旁边是摔碎了的陶罐和一滩子水。一个黑影象某种大型肉食性动物，跳跃着逃进远处一间屋子里。 


红发龙王三两步扑到伊卡面前，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锐利的视线上上下下打量着。 


“我没事。”伊卡轻声说。 


然而，红发龙王还是瞥见他手臂上多了两条暗红的爪痕。 


琥珀色的眼珠倏地染上了愤怒的火红，只见他的身影一闪而没，伊卡来不及阻止，红发龙王已经出现在那间魔兽藏匿的屋子前。 


伸出手，龙王望着前方，一脸冷酷的表情，眸子里蕴含着所有物被人侵犯的怒气。 


红色的火气迅速在他手掌上汇集，渐渐地，一个硕大的火球出现在他的手指前方。就等他一声令下，腾空的火球就会直飞过去。 


看样子，龙王是要一口气把整间屋子都轰掉，炸个干干净净。 


忽然，一只手轻柔地挽住了他的手臂：“等等，不要动手！” 


“？”红发龙王疑惑地回头。 


伊卡用平静的眼神安抚震怒的他：“刚才我听见魔兽叫了一声，用的是人类的语言……” 





站在门前，伊卡轻轻敲了敲：“有人在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魔兽愤怒的咆哮。 


红发龙王冷哼了一声，把手掌按在门上，嘭，整个门被一股巨大的暗力击碎了。他随着大跨步走进屋子。 


旁边立刻传出一声惊惧的嘶叫，随着，一只半人半兽的魔物从角落里扑了出来，不顾彼此力量悬殊向他展开猛烈的攻击。 





要不是顾虑到伊卡的叮嘱，红发龙王早就一个火球招呼过去了。现在不能杀，只好侧身闪过，骤然飞起一脚横扫了过去。魔兽狂嗥了一声，被踢飞了几米远，撞倒了屋子里的瓶瓶罐罐，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 


屋子里忽然有了动静，一个苍老的声音轻轻唤了起来：“迪尔……” 


仿佛听到召唤，魔兽立刻挣扎着爬起来，以极快的速度窜进最里面的房间。 





房间里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刚才凶狠的魔兽此时如同驯服的羔羊，温顺地蜷伏在她床下。只是，见到伊卡和龙王进来，又开始咆哮。 


“迪尔，迪尔，不用紧张，是同伴啊。”床上的老人看到伊卡，不由一边轻轻安抚着魔兽，一边对两位不速之客说：“你们是……” 





干枯的树枝在暖炉里烧得噼啪响，屋子里慢慢暖和了起来。 


龙王往炉子里有一下没一下丢着树枝，偶尔和蜷伏在老人脚下的魔兽互瞪一眼，吓得对方毛发都竖了起来。 


暖炉前面，伊卡和老人对坐着，两个人类亲切地攀谈了起来。 


“怎么你没跟着去封印之城过冬呢？” 


老人叹了口气：“我老了，走不动了，又一身重病，身边还跟着迪尔，没有人愿意带我们一起走，而且，我也不想拖累了大家的行程。” 


黑发的魔法师沉默了下来。无论那一个种族，在危难的时候，总会抛弃弱小的一方，这是生存的法则，也是这个世界的悲哀。 


“不过，这两年迪尔长大了，也有力量保护我，所以我就算独自留在村子里，也不怕被攻击。”老人见伊卡露出悲哀的眼神，竟微笑着安慰起他来。 


迪尔？它吗？ 


面目狰狞的魔兽在老人身边呼呼吐着气，轻轻蹭着主人的手掌。原来刚才它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主人，才那么拼命，面对比自己强了好几百倍的敌人，毫不退缩。 


一只魔兽竟比同样身为人类的同伴更有义气，真讽刺啊。 


然而，看到人类和魔兽互相依赖的模样，又不禁为之感动。 





黑发的魔法师不由微微笑了。 


生存的法则虽然残酷无情，但是，依然有喜欢上人类的魔物，和疼爱魔物的人类。也许，在遥远的未来，我的子民能够和异族和平共处吧。 





投契的话题，温馨的氛围，让两个意外相逢的人忘了时间，等他们听到身边传来低低的呼噜声，回头一看，才发现红发龙王和凶狠的魔兽都已经睡着了。龙王靠着暖炉，一缕头发堪堪挨着暖炉，看样子就要被炉里的火苗烧着了。 


伊卡和老人不由相视一笑。 


这两个天真的家伙！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个村庄，红赤色的巨龙在朦胧的白雾中如同一尊巨大的雕塑。 


修长而又线条优美的颈项，高昂的小小头颅，庞大健硕的身躯，还有那在晨曦中逐渐舒展的广袤双翼。 


黑发的魔法师静静凝视着面前的巨龙，很久以前，他就被这种生活在暗之大陆的古老生物所吸引，骄傲、强大、桀骜不群、纯粹是力量和美的完美组合，人类在它的面前，仿佛变得别样渺小。 


神秘的龙族…… 


啪……啪……风在它的双翼下鼓动，气流紊乱不息，伊卡不得不伸手按住自己被劲风吹乱的头发。 


又要用爪子抓着我飞行么？黑发的魔法师想到之前的辛苦旅程，不由苦笑。 


“坐上来！”随着一声低沉浑厚的呼唤，红赤色的巨龙在这位人类面前慢慢低下它骄傲的头颅，示意他坐到自己背上来。 


伊卡惊讶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瞳仁，一时没反应过来：“我？” 


“罗嗦，快点上来啦。”重重喷了口气，龙王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了视线，低声催促着。 


“哦，好。” 


黑发的魔法师手忙脚乱地爬上去…… 


伊卡在巨龙身上向出来送行的老人和她的魔兽挥手道别，随着巨龙腾空而起，这两个有着同样美好愿望的人类，在彼此的视线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消失殆尽。 





黄金色的晨光渐渐驱散了雾气，从上面望下去，昨夜留宿的村子仿佛一个个排列整齐的灰色盒子。前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峦，被整片绿色包围着的村庄，如此安宁，如此美丽，也许，它也在静静等待着迁徙的人类归来…… 





“龙城还是叫‘魑阳’吧。” 


“嗯。” 


“我有很久很久没去过了……”抱着龙王颀长的脖子，伊卡轻声说。 


有人类去过吗？龙王疑惑地晃晃脑袋，忽然，一声极其微弱的异响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侧了侧头，仔细听着，没错，好像有魔兽凄厉的嚎叫声远远传来。 


“怎么了？”伊卡发现了龙王的异样。 


“刚才那个村子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魔兽的打斗……” 


伊卡倏地一惊，龙族的听力比人类优胜百倍，那么他听到的，难道是…… 


“大人，请飞回去，我有些担心。”忽然浮现起来的颤栗感觉，到底是什么？ 


龙王一语不发，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迅速划了个大圈，朝着来路风一般疾掠过去。 





遍地狼藉，打斗的痕迹从村外一直延续到村里的道路上，看得出迪尔他们遭受了攻击，然后魔兽掩护着自己的主人一路退到屋子里。 


到处散落着袭击者的尸体残骸，喷溅出来的鲜血如同打翻的颜料，把洁净的道路渲染出一块块触目惊心的红。 


“一群双头狼……”红发龙王扫了那些残缺不全的肢体一眼，沉声说。 


饥饿的狼群在冬日的清晨，嗅到了人类的味道，寻迹而来，在伊卡和龙王离开村子的时候，袭击了魔兽和它身体虚弱的主人。 


天啊……伊卡不顾一切在染血的街道上奔跑起来。 


凌厉的寒风吹开了他束发的绳子，黑发在冰凉的空气中狂舞。 





屋子前面躺在一堆双头狼的尸体，跨过那些因为饥饿带来杀戮又因为杀戮而招致死亡的失败者，伊卡赫然看见魔兽残缺的上半身横躺在门前。失去了大门的屋子，它用自己的身体竭力捍卫着，和袭击者厮杀到最后一刻。 


“迪尔，迪尔……”如同它主人般轻声唤着，魔兽狰狞的面目上那双凝滞的眼珠慢慢有了反应，继而，它伸出舌头，艰难地舔了舔伊卡的手，喉咙中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莎……娜……” 


那是它主人的名字。 


伊卡倏地站起身，朝里面冲了进去。 





凌乱不堪的屋子，在唯一一张床前面，躺在它主人被啃噬得干干净净的一具白骨。红发龙王在白骨旁边默然站立着。 





是什么时候发觉的呢，命运的残酷，在于它总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降临。 


死神的手指，是这般突兀而又无情地撕开了美梦的面纱，露出赤裸裸残酷的现实…… 


当魔兽在门外和猎杀者殊死搏斗的时候，它不知道，自己的主人被偷袭成功的恶狼咬断了喉咙，然后分吃殆尽，它以为守住了门口，打退了猎杀者，就可以保住主人的命。 





伊卡阖上了双眼，不忍再看那堆白骨的惨状。 


门外，魔兽还撑着一口气不肯安息，黑发的魔法师静静走过去，苍白的手指抚上了它的眼睛，温柔地说：“放心，你的主人没事，有我在，我会保护她的。” 


低低呜咽了一声，魔兽粗浅的呼吸渐渐在他手指下沉寂下去。 


至死，它都相信自己成功保护了主人…… 





龙王的烈焰映得这个清晨的天空别样的红，魔兽的头颅和它主人的白骨躺在一起，慢慢化成了灰烬。 


从刚才用手抚上魔兽的眼睛时，黑发魔法师就没有过多地流露出悲伤的神情，只是，红发龙王隐隐感觉到，一股浅蓝色的，哀伤的波动从那个灵魂中传来。 


有那么一瞬，他以为眼泪会滴落到魔兽狰狞的面目上，然而没有，黑发青年平静地站起来，非常镇定理智地请求他用火焰送那两个人一程。 





相对于神经坚韧的龙族来说，人类，不都是脆弱的么？感情细腻、复杂，会为了一些无法理解的情感波动而失去控制。 


为何他不同呢？从第一眼看见这个人类开始，就发现他身上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安静，平和，无论何时那双乌黑的眸子都仿佛湖水一般深邃、宁静，感觉不像活在这个世界、这个时间的人。 


象一抹缥缈的魂魄…… 


红发龙王怔怔地看着黑发青年被火焰映红的脸颊，那个人无法猜测的内心世界让他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和征服欲，渴望可以撕开那人平静的伪装，看看那颗心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黑发的魔法师忽然回过头来，对着胡思乱想中的龙王微微一笑：“大人，我们走吧。” 


透明的愉悦感一下子流进龙王心里。 


嗯，吾还是喜欢他微笑时的感觉咧。如果可以常常看到他的笑容，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呢。 


红发龙王边走边想。 


“对了，以后你可以叫吾雷狄。” 


“啊？大人？”伊卡疑惑的看着对他这么说的龙王。 


“是雷～狄！”龙王再次强调。 


“哦，雷狄，我是伊卡。”可以摒弃那个别扭的称谓实在让伊卡倍感轻松，不过，一下子从敬称上升到昵称，这个变化也快了一点吧。 


斜眼瞥见红发龙王露出猫一样的笑容，那得意的模样仿佛怎么藏也藏不住，黑发的魔法师不由暗自奇怪：这家伙在打什么主意呢？ 











色 


龙城魑阳，坐落于赤红色的山谷中。说它是一座城，不如说那是一组建筑群。连绵的宫阙在谷中起伏，光彩夺目的白色大理石砌成了建筑的外墙，上面装饰着赤红色的火焰纹章。高耸的天窗、直立的扶壁以及无数座尖塔，都显现出龙族建筑飞扬跋扈的气质。塔尖上树立着翔龙的雕塑，张着双翼仿佛正要飞升。 


整体白色的建筑，映衬着周围的红色巨岩，更显出龙城的华贵气质。那是不同于人类建筑的纤秀繁复，也不同于魔族的厚重恢弘。龙族城堡，有它特有的简洁、刚硬的风格，却隐隐透出一股傲世的大气。 


即便在几百年后的现在看来，依然令人赞叹不已。 





然而，进到龙王的卧房，黑发的魔法师却不禁目瞪口呆。原以为外头气势磅礴、美轮美奂，这位龙王的房间起码也是干净整洁，没想到却是这个模样。 





墙上挂着种类繁多的武器、防具，桌上堆满了小山似的魔法卷轴，一迈开步子就哐啷一声踢到东西。 


伊卡踉跄了一下，拾起差点绊倒他的东西一看，居然是一个魔神王年代的黄金面具。此外，左手边花盆里闪烁着神秘绿光的不会是卡奈尔之绿晶吧，暗之大陆几乎绝迹了的珍贵矿石，一颗就抵得上一座城池的价值。现在这些珍稀的矿石正躺在龙王大人的盆栽底下，充当着鹅卵石的装饰效用。右手边立着一副青铜铠甲，沉暗的色泽，看得出饱经沧桑，历史悠久。 


红发龙王漫不经心地从旁经过，顺手就把披风挂在了上面。 


伊卡狐疑地走过去，掀开披风一看，铠甲上赫然镂刻着前代龙王桑德拉斯的名号。 


居然把前代龙王的铠甲当成衣架？伊卡差点闭过气去。 





“雷狄，难道你就睡在这儿？”难道这不是放置龙族闲置物品的杂物房吗？ 


“对啊。”红发龙王舒服地坐进一张侥幸空着的椅子里。 


“……”黑发的魔法师沉默了好一会，内心波澜起伏。难以想象堂堂龙王的卧室，杂乱成这个样子。 


也许在外人看来，龙王的卧室不过是散漫个性外加没有好好收拾造成的结果，然而，在素行整洁喜欢有条不紊的伊卡眼里，就变成无法容忍的罪恶。 


看来，不好好教导一下龙王什么叫做干净整洁是不行的，黑发的魔法师主意一定，便立刻付诸行动。 





于是，当某个存心看热闹的人物过来刺探“军情”时，就看见红发龙王被无辜地赶出自己的卧室，而价值一亿的人类青年正挥舞着鸡毛掸子忙着清理房间。 





把愣在门口的红发龙王偷偷拉到一旁，有着一头黑色长卷发，如同暗夜帝王般的年轻男子笑笑说：“我说小雷啊，你用一亿买来的猎物就这个用途？那样的话，不如你给我一万，我找几个仆人给你好了。” 


红发龙王不悦地回瞪他一眼：“谁说吾要佣人啦？还有，你到吾这里做什么？” 


“哎呀，龙宝宝，我可是一听说你回来就赶过来了哦。”长发男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忙碌的魔法师，若有所思：“原本我是很好奇你买下他干什么啦，不过，现在我对他更有兴趣咧。” 


“他是吾的，不准你打他主意。”红发龙王正想慎重警告，却看见他已经径直走到伊卡面前了。 


抹了一把汗，伊卡抬头就看见了他。 





如同夜色一般漆黑的长发，打着卷儿披散在脸庞两旁，更衬得那比常人白皙的肌肤呈现出珍珠般的光泽。翡翠色的眼睛，狭长清秀，闪烁着狡黠蛊惑的光亮。朱砂色的古老印痕纹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让这位有着惊人美貌的男子，流露出一股神秘华贵的气质。 





伊卡稍稍怔愕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再次见到这个人，而且是在龙族的宫殿中。不过，他随即迎向那双审视的美丽瞳孔，露出一抹礼貌的微笑：“您好，很高兴见到您。” 


“我也很乐意见到你啊。”黑发男子伸出手来，暧昧地抚上伊卡的脸颊，仔细端详着这个外表看来清秀平凡的人类青年。 


然后他忽然俯低了身子，附在伊卡耳边低语道：“我一直在怀疑，你是不是他呢？我想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你的真面目吧，或许，我还需要验证一下。” 


随着低抑愉悦的笑声震动着自己的耳膜，伊卡感觉到颈侧的肌肤落下了一个羽毛般轻盈的吻，然后，有某种尖锐的东西刺入了他的肌肤。 


一阵莫名的颤栗感袭击了他的心，还来不及反应，已经听到龙王愤怒的咆哮在门外响起： 


“梅菲斯特，你做什么，放开他！” 


一阵眩晕…… 


等伊卡醒悟到糊里糊涂被人咬了一口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夺回到某龙怀抱了。 


怒目圆瞪的龙王和呵呵笑着的黑发男子站在房间的两头，互相对峙。龙王就像只被激怒了的大猫，张牙舞爪，怒气冲冲，随时准备着要扑上去狂咬。 


伊卡摸了摸脖子上两个细小的牙印，不由苦笑起来。 


梅菲斯特，怎么会忘记这个名字呢。大陆最古老的王者，吸血王梅菲斯特…… 


下意识把目光投向那个黑发的绝美男子，发现他也正朝着这边看过来。两人迅速交换一下眼色，彼此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小雷，把他让给我吧，我出两倍你出的价钱。”黑发的吸血王丝毫不理会自己是否在火上加油，对着濒临爆发的龙王说。 


“放屁！”红发龙王果然暴跳如雷，对于独占欲比常人强几倍的他来说，一向最痛恨有人睽睨自己的东西，当下毫不留情地出手。 


几十个火球忽地一下子轰过去，转眼间已快烧到某人的鼻子底下。 


“哎呀呀，我不过说着玩的，不用这样狠吧。”迅速张起小型结界把火焰弹开，黑发的吸血王似笑非笑地盯着沉默的人类青年，“而且，说不定他会想到我身边来呢。呵呵呵……” 


“你去死！”红发龙王又一声咆哮，接着下一轮又有几十个火球丢了过去…… 





伊卡忍不住捂着眼睛哀叹：其实，我觉得呆在暴躁的龙王身边远比呆在狡猾的梅尔身边好，至少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又被卖掉。 


伴着某人呵呵的暧昧笑声，龙王愤怒的咆哮还有火球不断撞击到结界上的巨响回荡在龙城的上方，城里的下仆不由小声嘀咕：龙王归来的日子还真是热闹非凡呢。 





******** 


静悄悄地在傍晚时分溜出某龙的视线，再静悄悄地摸到龙城外，伊卡觉得这已经是毕生做过最偷偷摸摸的事情了。万一被人撞见了，那他一世英名就…… 


为何我要像作贼一样心虚呢？伊卡在成功脱逃之后，忍不住叹了口气。也许，都是被那个霸道的龙王逼出来的吧。 


红发龙王在回到龙城之后，每天如同盯梢一样看得他死紧，吃饭、睡觉、闲逛……无时无刻不把他抓到身边不能放心，并且日益对两人这种奇怪的相处方式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伊卡实在拿这位有怪癖的龙王没办法，才不得不绞尽脑汁从他身边溜了出来。 





走出赤红色的山谷，外面是一片诡异的森林，夜色渐浓，乌云一时遮住了月亮，四周一片黑暗。 


衣炮拖曳过草丛发出阵阵沙沙声，更显得树林静寂而深远。 


虽然夜晚的森林不是个安全的场所，不过无奈之下，也只有在这里躲一躲了，等到“真实之夜”过去…… 


忽然，一个柔静悠然的声音打断了伊卡的思绪：“我就知道，这样的夜晚你一定藏不住。” 


伊卡吃了一惊，猛然转身瞥见不远处屹立着一道秀颀的身影。 


黑发的吸血王带着一脸了然的微笑凝视着他。 


“被你发现了啊。”伊卡也回以淡淡的笑，不置可否。 


“真实之夜，可以让一切伪装魔法失效的夜晚，所有生物在魔性的月光下都将现出他原本的形态。我说得对么？光皇伊林卡尔·兰帝斯·银沙阁下……”黑发的吸血王踏前一步，冰冷的手指轻轻挑开了伊卡束发的绳子，乌发霎时披散了一背。 





乌云退散，绯红色的月光如同流水一般洒进森林深处，淡然站立着的人类青年从黑发的末梢开始改变，月光照过的地方，乌发褪成光芒闪烁的银色流泉，自下而上，一点点现出原貌。 


末了，出现在吸血王面前的，是一个拥有令人窒息的冷冽美貌的男子。 


几乎曳地的银色长发，亮得如同神圣银月的光辉，消瘦秀颀的身躯，披着一袭白底纹着金色刺绣的长袍。水青色的眸子颜色很清，很淡，掩在低垂的眉睫下，蕴含着柔和而又冷静的光亮。完美的唇线，此刻正微微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一朵清浅的微笑凝在那浅红色的唇间。 


树影婆裟，沉暗的森林里仿佛升起了另一轮银月，淡淡的光晕环绕着他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头发仿佛都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动静之间，流光溢彩。 


“在夜晚看见你，总是能耀花我的眼睛。”暗夜的帝王带着优雅的微笑说。 


“我的皮肤无法吸收暗之大陆的光线，在黑暗中看起来特别亮……”被成为光皇的青年看了自己一眼，无奈地摇头，“所以才不得不使用改变外貌的魔法，不然我根本无法在大陆的夜晚行走。” 


“看起来就像根会移动的白色蜡烛。用这个模样走在路上，简直就像召唤魔物去袭击你。”暗夜的帝王开着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转而正色说：“龙宝宝的嗅觉异常灵敏，再呆下去一定会被揪住的，不想被他发现我俩有奸情的话，就另找个安全的地方叙叙旧吧。” 


喂喂，谁和你有奸情啦。银发青年端雅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尴尬的神色，似乎在努力压抑着抗议的情绪。 





一羽血红色蝴蝶翩翩然掠进森林，在黑发的君王身边翩跹起舞，而后轻轻停落在他冰冷苍白的指尖。 


“来，我亲爱的下仆，用血的契约，为我打开隐藏的空间之门——时空挪移。”低声吟唱起吸血族的古老魔法，黑发的君王往前方送出手中蝴蝶。 


一道暗红的光芒随着蝶翼扩散开来，逐渐形成椭圆形幽暗深邃的空间之门。 


未等银发青年表达任何异议，黑发的君王挽起他的手，与他一同消失在门的彼方。 


深幽的门扉随着迅速缩小，最后，又恢复成一羽红色蝴蝶，漫不经心地在林中起舞。被绯月之光穿透的森林，宁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相识了那么久，你还没到过我的城堡吧。”进行空间挪移的当口，吸血王梅菲斯特不忘介绍一番，“不过，真正到过我哪里的人不多，几百年间也没超过十个。” 


跨出幽暗的门扉，梅菲斯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欢迎来到我的领地——虚夜之城。” 


一群五彩斑斓的蝴蝶如同迎宾的使者，弥漫在门外幽暗的夜空，蝴蝶所到之处，点亮了通往远处城堡的灯火，一簇簇，一点点幽红的火光亮起来，形成一条指向虚夜之城的光之通道。 


跟着蝴蝶飞舞的方向，吸血王引领着光之世界的王者踏入神秘的暗夜帝国。 





“喜欢栖息于黑暗的不死生物，对光芒都有着莫名的恐惧和渴望。那种既怕又爱的矛盾心情，在它们脸上表露无遗……”唇边带着幻美的微笑，暗夜的君王一边领着路，一边悠然说道，“你是它们千百年来唯一见过的光，或许也将是它们漫长生命中唯一的。所以，此刻它们一定恨不得能一拥而上，占有你，分享这生命中唯一一次的光亮……” 


银发光皇始终带着冷淡的表情，此时，他只是稍稍抬起头。放眼望去，四周匍匐着黑压压的不死生物，它们隐藏在黑暗中，只有一对对血红的眼睛，流露出它们深切的渴望。 


长长衣摆逶迤在地，随着那人优雅行走的步伐，慢慢移动，移动。柔和的白色光芒笼罩在衣料上，像月光一样美丽。 


一个不死生物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摸那美丽诱惑的事物，然而，当手指接触到光晕时，它骤然发出一声惨叫，踉跄后退了好几步，一双手仿佛被火焰烧过一般变得焦黑枯萎。 


“当然，它们不过是低级吸血族，你的光芒是它们的克星，即便渴望，也只能远观不能亵玩。”黑发的吸血王瞥了那个不死生物一眼，笑笑说：“不过，还是有很多高级吸血族想尝尝玩火的滋味，何况是现在失去了大部分力量的你。他们正在不远处观望着，相信么？只要我离开一步，保证你立刻就被人吃干抹尽，连渣都不剩。” 


“哦？你是想要挟我么？”光皇停住了脚步，用宁静淡定的水青色眸子回望他。 


“当然不是。”黑发的君王莞尔一笑，眨眨翡翠色的眼睛无辜地说：“我不过想提醒你，要跟我亲密一点而已。” 


“哦，没问题。”光皇也露出温和的微笑，上前一步和他携手而行。 





高耸的城门在他们走近时应声而开，宽敞的大道直通往奢华的宫殿，道的两旁灯火辉煌。 


如果说龙城是简洁中蕴含大气，那么这暗夜的都城，就是无尽的奢华和颓靡的象征。 


辉煌的壁画，悠长的回廊，螺旋而上的大理石阶梯，还有弧形穹顶上垂挂而下的大型水晶灯饰，一切一切都雕琢精致，华丽非常。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白色螺旋的阶梯上，深墨色和银白色的衣摆逶迤在地，铺陈出这座城的典雅尊贵。 


“还喜欢这里吗？”吸血王梅菲斯特推开一间房间的门，回头问道。 


抚着雕琢得美轮美奂的扶手，光皇抬头迎上对方含笑的眸子，淡淡说：“你是个很会享受的人。” 


“呵呵，我请你喝吸血族最特别的佳酿。”梅菲斯特心情愉悦地坐进椅子里。 


“不了，给我一杯茶就行了。”光皇温和拒绝了他的提议。 


“哦，我忘了你不喜欢血腥的味道。嗯，我先让你见个人，佛伦西亚——”梅菲斯特扬声唤着。 


很快，美貌的水之精灵走进房间，她向黑发的君王欠了欠身，然后目光忽然凝滞在银发的青年身上，似乎因为震惊呆住了。 


光皇温和悲悯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须臾，只听他低叹一声：“过来吧，我的孩子。” 


水精灵剧烈颤动了一下，然后恭恭敬敬地匍匐在他脚下，发出悲鸣一般的声音：“吾主，我又见到您了……” 


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光皇轻声说：“是我的罪过，把你们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请原谅如此自私的我……” 


“陛下……”水精灵发出低声的呜咽。 


“哎呀，久别重逢不是应该庆贺么？怎么气氛这么沉重呀。来，佛伦西亚，给你的主人沏杯茶来吧。” 


水精灵拭去眼角的泪光，露出喜悦的笑容说：“失礼了，我这就去。” 


凝视着她匆匆而去的纤秀背影，光皇沉默下来。 


“唉，本想让你高兴一下的，反而让你伤感起来，我还真是失败呢。”梅菲斯特有些失望地说。 


“没有，不必介意。”光皇回给他一个淡淡的笑容。 


“对了，我一直很好奇，你怎么会在暗之大陆出现呢？”梅菲斯特摇晃着手中血色的佳酿，接着说，“我记得你不是已经……” 


“我已经有五百多年没见过这个世界的夜空了。”光皇把视线投向窗外迷离幻美的夜色。 


“那天见到你，我就在怀疑了，不过听说你已经去世多年，我一直不敢肯定。直到在小雷那里验证了一下，才拆穿了你的伪装。” 


“所谓的验证，就是不由分说咬了我一口？”光皇无奈的摸着脖子上还没消失的牙印。 


“不好意思哦。”梅菲斯特没有丝毫悔意地呵呵笑着，“可是你现在明明活生生在我面前，难道那些传言都是假的？你其实从大陆战争之后就躲了起来？哎呀，那这些《沉痛哀悼吾皇伊林卡尔》还有什么《光之大陆陨落的银月》等书都是瞎编的？” 


梅菲斯特一下子拿出好几本光之大陆出版的书籍，在光皇面前使劲晃动。 


“怎么可能。”光皇不由失笑，“我说过我在亡者之国停留了几百年了。还有，你哪来那么多书啊。” 


“我喜欢研究那些所谓记载历史的文字，有些东西实在有趣啊。特别是这个，你看看……”梅菲斯特兴致勃勃地递过来厚厚一本书。 


光皇瞄了封面一眼：《我在光皇身边的日子》作者：史官凯因斯塔 


卷首语：没有陛下的光之大陆，如同没有银月的夜晚，匍匐于黑暗的子民失去了他们永恒的月光，哀恸如利箭般贯穿了他们的胸膛。啊！创始之神啊，为何要从我们身边夺走那道白色的光呢…… 


………… 


斗大的汗珠浮现在光皇脑后。 


这什么跟什么啊？煽情到让人毛骨悚然的语言。 


“不要寒着脸啊，你看，还有这个……那个……” 


一堆书不由分说地塞进光皇怀里。 


随便翻开一页，光皇的脸上立刻挂满了黑线。 


“哎呀，有时我真佩服你家史官的文笔呢，煽情得来又不肉麻，把历史写得如同诗一般优美，如果有人这么给我著书立传也不错啊。”梅菲斯特啧啧称赞，回头一看，“咦咦，你不要晕啊，这边还有更精彩的。” 


摆摆手，光皇无力地拒绝了他的好意：“梅尔，你就不要刺激我了。”稍微瞄了两眼已经一阵恶寒了，再看下去铁定吐血。 





“其实，也不能说这些都是杜撰的。”梅菲斯特神秘一笑：“有时，会在真真假假的文字背后发现隐藏的真相呢。”说着，他把手上翻动的一本书摊到光皇面前。 


洁白的书页上印着这么一段话： 


——外面开始放烟花了，欢庆的声音远在宫里都听得到。 


然而，我还是不能相信，大陆战争真的结束了。毕竟，在我出生以前，国家就一直在和暗之大陆打战。 


陛下没有在宫外多做停留。在这喜庆的日子，我试图从他脸上窥探到些许喜悦的神色。可惜，我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匆匆从我身边擦过，留下一个歉然的微笑。 


而后，他一直在庭院里坐着，摒退了所有人的服侍，怔怔看着花园里一株夜光百合，沉思到深夜。 


我想，也许他在独自缅怀什么吧，是很久以前就不在身边的皇后，还是不久前消失在战争中的皇弟…… 


募然回首时，才发现和平的代价如此沉重…… 


光皇沉默着，修长的手指翻过前页，看见蓝色封面上印着银色花体字的书名：恒沙城的冬天，作者：茵纱黛尔——前宫廷女侍 


“是不是很有趣？一个敏感而又洞察事实的女孩子。”梅菲斯特在旁边微笑地敲敲书皮。 


“什么是真相？什么又是事实？”光皇冷淡地抬头反问，那双水青色的清冽眸子仿佛要看进对方的灵魂里，“你呢？莫非也想跟她一样揣测我的内心？” 


“咳咳……”梅菲斯特慌忙用咳嗽声掩饰自己的失言，眯起眼睛笑着说，“不要误会，我纯粹是出于对历史的兴趣，呵呵……哎呀，你的茶来了。” 


梅菲斯特接过水精灵手中的茶盏，殷勤地递到光皇面前。 


看到自己的眷族在一旁用敬慕的神情望着自己，光皇的眼神不由柔和下来：“佛伦西亚，你先下去吧。” 


水精灵退下后，两人这才进入稍微正常融洽的话题。 





“你说有人对你施加了终极召唤魔法？” 


轻轻品尝了口茶，光皇点点头：“嗯，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挂在一棵大树上，头顶是一轮绯月。当时确实一头雾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冷静想了想，才发现是被人施了强力的召唤魔法。” 


“哈哈哈，你居然会挂在一棵树上，哎呀，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梅菲斯特促狭地说：“有没有被人看见？” 


“幸好没有，如果有的话我就完了。”光皇也微笑着接道：“更糟的是，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施展三级以上的魔法，唯有偷偷溜下树来，先用二级的变身魔法改变了外貌，这才敢到处走动。唉……”光皇叹了口气，“我还没这么糗过。” 


那边，吸血王已经笑得人仰马翻：“有趣啊，对了，知道是谁干的好事吗？” 


“还会有谁？”光皇淡淡说，“有这样高的魔法天分和魔法力，能够使用连我都无法施展的终极召唤，而且会做这种让死人复活的无聊事，除了他还有谁？” 


“你是说路法？”梅菲斯特诧异地说：“他知道你在暗之大陆吗？” 


“大概还不知道吧。”光皇苦笑了一下：“我之所以会被挂在树上，估计是路法在施展魔法的时候出现了偏差。终极召唤要在光系力量到达颠峰的时刻才能发挥最强的效果，但是用在死人身上，就类似于你们的死灵魔法，本身属性上已经存在互相排斥的因子。我想应该是在魔法阵进行当中发生了意外，我才会被弹到这边来。” 


“路法现在一定在到处找你。”梅菲斯特忽然说。 


光皇霎时陷入了沉默，良久，才听那清亮的音色喃喃说：“任何魔法都有一定的时效，至少，在终极召唤还没失效之前，我不希望被他找到……” 


黑发的吸血王凝视着这个阔别人世几百年的故人，也许，沉眠对他来说像一场永不醒来的梦，那么，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私心，硬生生把人从沉酣的梦中叫醒，不也是一种罪恶么？ 


“就暂时留在我这儿吧。”梅菲斯特翡翠色的眼眸中含着笑意：“虽然我不能保证你不被龙宝宝找到，但路法要从我这带走你，却是绝无可能的。” 


“谢谢……” 


光皇对他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后挪开了目光。 


永恒的虚夜之城，弥漫着绯红色幽光和蓝紫色魅影，栖息于黑暗深处的不死生物，日日夜夜在期盼着什么呢？想必，它们不会懂得亡者之国的安宁吧。 


窗前，寥落的微光勾勒出银发青年清冷寂然的侧影。 





色 


第八章 追逐 





那个人的到来，给这座永远沉浸在黑夜中的城市带来一线光芒。 


淡淡的白色光晕映照着王宫的后花园，月光百合绽放得无声无息。小径的两旁，细白的丁香花在夜晚吐着芬芳，被风摇落的花瓣洒满了白色大理石的台阶。 


悄悄沿着台阶而上，可以发现光的方向。 


白色衣裳银色头发的青年坐在桌前看书，相对的，黑衣黑发的君王在一旁慵懒地扇着扇子，偶尔无聊地打打呵欠。 


“吸血族的魔法真的那么深奥么？值得你研究了这么久？”在打了第三十七个呵欠之后，吸血王终于眯起眼睛说。 


光皇从书页上移开眼光，笑着反问：“梅尔，你真的无聊到要屡屡打断我？” 


“啊~~~~~不如我们来下斗棋吧。”被拆穿的某人干脆表明自己的目的。 


“不要，你输了总要赖帐。”光皇表现出史无前例的坚决。 


“伊林卡尔，有时你真是坦白得让人讨厌哩。” 


“呵呵，诚实是一种美德。” 


“不过，我这个人一旦无聊的话，可是很喜欢多管闲事的哦。例如……”吸血王托着下颔露出认真思考的模样，“告诉某个单细胞动物，他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的人的下落，或者说，给他点暗示，让他自己找过来有意思些？”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忽然凑近光皇耳边：“我可知道，在某人无故失踪的时候，那个家伙几乎要疯了哦，几百里外都听得见他的咆哮声。嘿嘿……” 


——果然是恶魔一只！ 


光皇凝视了好一会吸血王端丽的嘴角上那抹恶劣的微笑，终于得出以上结论。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呢？”叹了一口气，光皇算是在淫威下屈服了。天，他可不想近距离听到某人的咆哮声。 


“很简单，陪我玩耍解闷。” 


“好。”光皇这次答得异常爽快。 


“和我下斗棋。”吸血王笑得愉悦非常。 


“好，好……”啧，被人抓住把柄的感觉真不爽。 





所谓的斗棋，是一种战略和智力上的搏杀游戏，执棋的双方通常用精灵和魔族代称。黑白方格上有两种颜色的棋子，棋盘和棋子都事先灌输了魔法，能自动遵守游戏规则。 


理所当然的，光皇选择了代表精灵的白色棋子，吸血王则选择了象征魔族的黑棋。 


各自约定了规则之后，由黑棋先行。 


“黑暗骑士左三。”随着吸血王一声命令，其中一颗黑子如同受到控制般，刷地一声左移了三格。 


“精灵女王右一。”光皇立刻作出应对，中央白棋立刻换了个位置。 


“黑龙上三。” 


“银飞马右四。” 


双方飞快地叫出各棋的方位，黑白棋局上风云变幻，不一会已经形成严密的阵势。 


“哦哦哦，你这招好狠啊。”吸血王忽然停了下来，盯着棋盘啧啧道。 


“一般一般。”光皇用微笑的目光望着他，“先说好了，这次输了不能赖帐哦。” 


“你这是落井下石……”被抓住痛脚的君王不满地皱起眉头。 


“没有赌注的棋局毫无意义，这句话可是你说的。” 


“啧，那这次我们赌什么好呢？” 


“你说。”银发青年微微一笑。 


“不如……”吸血王忽然眯起眼睛，神情像极了一只狡猾的狐狸，“我们来赌一个结果，输了的人要去验证这个结果。” 


“什么结果？” 


“龙宝宝是不是，真的，迷上了你。” 


“……” 


果然，吸血王满意地看到光皇的神情怔了一下，露出小小尴尬的表情。 


良久，才见他抬起那双水青色清透的眸子，反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白痴都看得出来。”吸血王托着下颔悠闲地说：“那个单细胞动物会感兴趣的东西，向来少的可怜。” 


光皇垂下目光，凝视了棋盘好一会，沉默不语。毕竟，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几百年的同性喜欢，委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不防，吸血王又冒出更惊人的一句：“不过，我倒觉得龙宝宝会是你喜欢的类型呢。” 


光皇这次连脸部表情都僵了。 


“你不觉得他和你家皇后的性格一摸一样吗？”吸血王用手指敲着桌子，心理暗爽不已：哎呀哎呀，不断刺激某人坚韧的神经真是有趣啊。 


光皇这次认真地想了一下，老实回答说：“是和薇纱有些像呢。” 


“单细胞、直性子，天真、热血，还有那无可救药的路痴天性，简直是一个翻版龙宝宝。”吸血王抬起那对翡翠色的眼眸，用挪移的语气说，“听说当年你娶了薇纱，让不少人跌破眼镜呢。不止光之大陆，连暗之大陆的女性都沉浸在一片失恋的悲愤中，无数颗纯情的心碎掉了，哈哈……” 


“没这么夸张吧。” 


“难道你不知道吗？当时很多人都在传，说是薇纱知道了你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要挟你娶她的。” 


“真是胡说八道，我家皇后哪里不好了？你说？”光皇冷哼了两声。 


“没什么不好，我觉得她和龙龙一样，可爱得一塌糊涂呢。”吸血王眨眨眼睛回应。 


光皇也忍不住笑了，“确实是可爱得一塌糊涂。传言也并非没有可信之处，不过真相恰好相反而已。当时是我抓住了她的把柄，要挟她如果不嫁给我就公告天下，所以她只好就范了。想起来，那真是一段幸福的日子呢……” 


银发青年沉吟在久远的往事中，眼神变得沉静而又柔和。恍惚中，他似乎看见红发女孩一脸认真的表情，在自己耳边小小声说：听着，我不准你出轨哦。如果你敢背着我喜欢别人，就算在天上我也会丢一大堆南瓜下来砸死你…… 


南瓜唷，也只有薇纱才会想出这么有趣的惩罚吧。光皇不由摇头笑着。 


“你真的很喜欢她呢。”不然不会在想到她的时候，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 


抬起那对澄净的眸子，光皇忽然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说：“只有跟她在一起，我才会觉得自己的血不那么冷……” 


吸血王不由深深看着眼前这个被称为光之大陆圣王的男人，作为大陆战争的直接参与者，他比谁都清楚伊卡温和外表下的另一面，独属于君王凌厉、强势以及刀锋般无情的另一张面孔。 





“不过，你真的不考虑一下龙宝宝，想想你又可以多一个会喷火的玩具带在身边，多有意思啊。”每次气氛凝重的时候，吸血王总能适时岔开话题。 


光皇笑笑地交叠起双手：“我有考虑，不过一想到会被从天而降的南瓜雨砸死，我就打消了出轨的念头。” 


“南瓜雨？” 


“是啊，薇纱让我发了誓的。”光皇微微笑着。 


吸血王正想再说什么，忽然，虚夜之城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淹没了。 





深墨色的夜空呈现出不寻常的火红色，宫殿在摇晃，远处隐隐有巨龙的咆哮声。 


“天！”光皇忽然觉得头痛无比，手抚着额头，心想千万不要是某人来了。 


谁知下一刻，他就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猜测可悲地应验了。 


红龙王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正从不远处传来：“梅菲斯特，你给吾滚出来!” 


回头看见吸血王一脸掩饰不住的窃笑，光皇明白自己一早已经被某人出卖了。 


“解开结界吧。你也不想让雷狄把外层结界给毁了吧。” 


“哎呀，龙龙找来了，你不用回避一下？” 


“我避得了吗？”有你在这里指点迷津，还怕雷狄找不过来？光皇斜瞥了他一眼，决定不予理睬。 


“嘿嘿，嘿嘿……”吸血王干笑两声，手指挥动，架设于虚夜之城上的三重结界立刻化为无形。 





惯于栖息在暗处的不死生物，此时正恐惧地看着深黑天幕上悠然滑过的赤红色巨龙，那庞大无垠的双翼仿佛携带有热风和火光，在掠过他们头顶的时候，带来令人心惊胆颤的压迫感。 


转眼，巨龙的影子没入城内，化为红发猫瞳的青年。 





“哎呀呀，小雷，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你居然过来我这边玩。”还没走到花园门口，吸血王就满脸笑容地迎上来。 


一见到他，红发龙王一双猫瞳瞪得比平常圆两倍，凶恶的眼神仿佛要在某人脸上打出几个洞来。“伊卡呢，你把他藏到那里去了？” 


“藏？”吸血王摇头啧啧道：“不要这么说嘛，伊卡不过是留下来作客而已。你找他啊，他就在花园里哦。” 


红发龙王倏地来了精神，一个箭步窜上去，把吸血王远远甩在后头。 


拐了个弯，踏上花园的台阶，红发龙王忽然停下了脚步。 


沿着一级级铺满白色花瓣的台阶蜿蜒而上，开着月光百合的花园深处，静静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长长的银色头发如同月光一般顺滑地垂到地上，身形颀长高挑，远远望去，那人有着红发龙王从未见过的高雅容姿，以及传说中精灵王才有的幻美气质。淡淡的白光笼罩着他全身，给人一种缥缈虚幻的感觉。 


然而，随着红发龙王一步步走近，那越来越清晰的美丽容颜和水青色眼眸却是如此陌生，与他心中强烈渴望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于是，龙王大步流星从他身边擦过，没有丝毫留恋，也不曾回头多看他一眼，便直奔花园深处去了。 


转了好几个圈，发现一无所获的龙王，恼怒地吼了起来：“梅菲斯特，你到底把伊卡藏哪去了！” 


黑发俊美的帝王从门口慢悠悠踱进来，指着方才龙王经过的地方：“喏，他不就在那里么？” 


“吾刚才经过都没有……”龙王骤然转身，正想痛骂他一顿，忽然发现身后就矗立着自己熟悉的那个身影。 


黑发的魔法师站在刚刚经过的那株月光百合旁边，仿佛在那里停留了许久了。望见他，一抹温和的微笑静静地浮上他的唇角。 


“好久不见，雷狄。” 


“耶？”红发龙王被忽来的重逢吓了一跳，随即他反应过来，高兴地冲了上去，伸手便把黑发魔法师紧紧搂进怀里。 


无法形容那种充斥胸膛的喜悦是来自何处，反正这一刻，他只想好好感受一下拥有的快乐，只想把那个人牢牢圈进自己的怀抱，宣告他的归属。 





紧接着，在当事人和旁观者都始料不及的情况下，红发龙王托起黑发魔法师的下颔，吻了他。 


“嗯？”黑发的魔法师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 


“哦？”吸血王也跟着瞪大了眼睛，却是由于好奇以及想看得更清楚罢了。 


只有红发龙王闭上双眸，独自沉溺在这亲密的接触中…… 


然后…… 


“啪——————————” 


异常响亮的一巴掌打飞了某龙陶醉的美梦，回音久久飘荡在空寂的花园中。 


随之，向来以优雅著称的吸血王爆发出有史以来最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怜龙王的初次示爱在对方拂袖而去之下彻底失败了。 


而某吸血王的狂笑症则一连几天都无法痊愈。 








看到红发龙王迎面走来，暗夜的王者再次不顾仪态地狂笑一把，然后才拍拍他的肩膀饱含同情地说：“我知道你很喜欢他，不过龙龙，你居然敢对他作这种事……哈哈哈……我真是服了你了，哈哈哈……” 


又是一阵无法遏制的狂笑，笑得某龙青筋直冒，两个拳头握得咯咯直响。 


吸血王见形势不妙，忙自我收敛一下，忍住笑说：“咳咳，小雷啊，说到如何追求一个人类，你可没有我在行哦。人类是种含蓄、敏感而又自尊心强的生物，他们只有和最亲密的人才会作这样的事，你照着龙族的思维去干会吓跑他们的。” 


“真的？”红发龙王瞪大了琥珀色的猫瞳，一脸疑惑不解。 


“当然，我不会骗你的。”哎呀哎呀，龙龙无知的样子好可爱。现在不骗骗他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吸血王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罪恶的念头…… 


对上龙王满怀期待的眼神，吸血王清了清嗓子，一脸正经地说：“追求人类可是很有学问的哦。要按照他们惯有的步骤慢慢来，知道吗？” 


红发龙王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吸血王满意地笑了，然后不知从那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其中的一页：“你看看，这里详细记载了人类发展爱情的全过程。首先是步骤A，再来是步骤B，然后才是步骤C。嗯……你上次就直接作了步骤C，才挨了伊卡一巴掌不是吗？” 


“嗯，嗯……”红发龙王拼命点头。 


看到自己已经完全操控了某人，吸血王微微笑着合起小册子，把它递给了红发龙王：“只要照着里面的步骤一个一个来，保证你不会象上次那么尴尬。不过呢……”他从衣袋里又掏出另外几本书，“关于如何实施步骤A，我这里还有一些参考资料，至于步骤B和C，就靠你自己领悟了。当然，你最终的目的是步骤H。” 


步骤H……H？ 


红发龙王在瞄了书本一眼之后脸红了：“这个……龙族和人类也可以吗？” 


“呵呵，你当然可以……试试看……”吸血王神秘地笑了笑，把一个暧昧的答案留在了身后…… 





大厅里，悠闲喝着下午茶的魔法师被对面的人笑得浑身不自在。 


“你今天心情很好？”自从龙王来了之后，伊卡就一直保持着黑发魔法师的外貌。 


“当然当然。”吸血王笑眯眯地端起杯子，现在他眼里，看什么都象朵花似的。 


伊卡皱了皱眉头，每次对方露出这种表情，他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对了，雷狄好像有几天没出现了。” 


“呵呵，他现在很忙很忙……”吸血王心情愉悦地回答。 


“哦，那我可以清闲几天了。”伊卡淡淡地喝了口茶。一想起几天前那荒唐的一幕，他的手就有些不稳。 


居然让一个小辈占了便宜，而且愤怒之下自己还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太丢脸了…… 


唉，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黑发的魔法师不禁用手撑住自己隐隐作痛的额头。 


不过，那个罪魁祸首现在在干什么呢？ 





很忙的某人……不，某龙现在正聚精会神对着一堆书研究着。 


“嗯，追求人类步骤A，请您为喜欢的人写一封情书吧。” 


情书？红发龙王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情书，情书，情书…… 


龙王瞪着书上寥寥几行字发了半天呆，然后抓狂了…… 


“谁来告诉吾‘情书’到底是什么————————”王官的后院，一头爆走的龙发出撼天动地的咆哮声…… 





“给，这是情书撰写模板。”知道龙王遭遇了困难，慷慨的吸血王再次掏出自己的珍藏。 


把一本光之大陆出版的《情书博览》递给龙王，吸血王不忘叮嘱他：“小雷啊，你要照着人类的字体来写哦，不然伊卡可看不懂。” 


“吾知道了。”红发龙王喜滋滋地捧着书走了。 


两天后，一封据说是红发龙王不眠不休奋战了两天两夜的“情书”终于送到了伊卡手中。 


黑发的魔法师疑惑地拆开来，看了很久，很久…… 


吸血王在旁边好奇得不得了。龙龙到底在信里写了什么甜蜜的字句呢？ 


黑发的魔法师皱起了眉头，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认真仔细地看了一次，终于无奈地说：“梅尔，你来看看，这封信到底写什么呢？我怎么一个字都看不懂。” 


吸血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我看看。” 


接过信纸，吸血王的狂笑症差点又复发了。 


只见那洁白的信纸上歪歪斜斜写满了古怪的文字，既不是龙族的文字，又不像人类的语言。那拙笨的字体就好像初学写字的小孩子写的。 





龙龙啊龙龙，我是让你照着人类的文字写，可没让你写得谁都看不懂啊。可以想象红发龙王抱着一大本《情书博览》，歪着头一笔一划跟着描，结果还是描成这个模样。 


吸血王暗地里笑到无力，口头却说：“伊林卡尔，我想这应该是你们的文字吧。” 


“是吗？我怎么觉得象龙族的文字多一点？”伊卡沉吟了一会说，“或许，这是一种新创的咒文吧。总觉得里面有某种深刻的涵义，让我仔细研究研究……” 


精通多种异族语言，对各类魔法均有一定研究的光皇陛下，显然不相信世上还有自己看不懂的咒文。 


“咒文呐，噗……” 


“梅尔？”黑发的魔法师有点不悦地看着因忍笑涨红了脸的吸血王。 


“没事没事，也许真是咒文哦。”吸血王神秘地微笑。 


所谓，爱情的咒文呢。 





ROSE，玫瑰。 


追求人类的步骤B，在第一次约会的时候，给心爱的人一束玫瑰。 





可是暗之大陆是没有玫瑰的，因为，只有人类才会喜欢这种美丽多刺的植物。而暗之大陆的气候也不适合它们生长，所以千百年来，几乎没有人想过把它们移植到这里来。 


“真的没有吗？”龙王沮丧地说。 


“暗之大陆是没有玫瑰的，除了一个地方……”吸血王唇际浮上一朵美丽的微笑，如同传说中光之大陆的玫瑰，“封印之城。” 


封印之城——冰蓝，住着现在暗之大陆仅存的人类和精灵。城的四周被冰雪所包围，所以也称为冰城。 


从龙城璃阳到那里，用龙族的速度也要花整整两天的时间。中间要经过一个沙漠、三个湖和七道山脉。 


龙王想都没想，就出发了。 





时之沙漏转眼又流逝了十个日日夜夜…… 


第十一个夜晚，当黑发的魔法师打开房门，就看见红发龙王捧着满满的一束白玫瑰伫立在自己面前。 


“雷狄？”他惊讶地望着几乎埋没在白色花瓣后的一对琥珀色眼瞳。 


红发龙王一对尖尖的耳朵此刻也是红透了的，嚅嚅了半天，他终于把花都塞到伊卡怀里，用宣告天下一样的语气大声说：“吾从第一眼就喜欢你，作吾的情人吧。” 


黑发的魔法师顿时哭笑不得，如果说买下他是一时兴起，那么这次，龙王是真的向他求爱了。玫瑰那方的琥珀色眸子正紧张而又期待地望着他，涨红的脸和微窘的表情都在向他表明对方已经坠入情网。 


这一霎那，红发龙王仿佛不再是暗之大陆高贵的种族，他就像只期待主人赞许的小动物，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结果。 


把怀里的玫瑰巧妙地推回龙王怀抱，伊卡沉默了一会，才抬起头，露出他一贯温和有礼的微笑：“抱歉，我无法接受。” 


黑发的魔法师如此回答，然后，他再没说什么。关上门，把沉默和拒绝留给了门外的龙王。 





暗之绯月的光辉把那一大捧白玫瑰染成粉红色，淡淡的香气如同氤氲一般弥漫开来，红发龙王呆呆地矗立在醉人的芳香里，如水倾泄的月华转眼就模糊了他的身影。 


第一次，在龙王年轻飞扬的生命中品尝到失败的滋味，也是第一次，那颗纯净如白石的心掠过针尖扎过一样的痛楚。 


记得梅尔跟他说过，真正的爱情既甜蜜又痛苦，那现在这样，就是爱情的滋味么？ 


他不懂，有生以来，他从未象现在这么茫然失措，心里混乱得不得了…… 


伊卡伊卡，我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你把龙龙给甩了？” 


黑发的魔法师用默认代替回答。 


“龙宝宝真可怜……”吸血王踱到窗前，忽然说，“我想他现在一定不知道作什么好，正苦恼着呢。”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伊卡平静地说。“你知道我不可能欺骗他。” 


吸血王回过头，深邃的眸子有那么一会停留在黑发的魔法师身上，然后他径自走到桌子旁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弄着瓶子里的月光百合，隔了许久才说：“我知道，小雷他还很天真，很单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讨好自己喜欢的人，对于追求人类，他一无所知……” 


“梅尔，你到底想说什么？”吸血王的欲言又止，让伊卡有些困惑。 


“你知道那些玫瑰是怎么来的吗？暗之大陆原本是没有玫瑰的……”吸血王把月光百合凑近鼻子，深深嗅着那清淡的香气，然后抬起那对墨黑的眸子，用少有的认真表情看着伊卡：“暗之大陆只有一个地方长有那种花，就是封印之城。” 


“雷狄去了封印之城？”伊卡露出诧异的眼神。 


“是的，而且去了不止一次。我一直在幻镜里看着他。” 





“第一次去的时候，龙宝宝在城外就受到魔法师和精灵们猛烈的攻击，躲过无数的魔法飞弹，龙宝宝降落在一片玫瑰花田里，却把旁边一群小孩子给吓哭了，你知道，人类都以为这头赤红色巨龙是来攻城的……” 


吸血王垂下眸子，唇边露出浅浅的微笑：“龙宝宝想过去告诉他们不用怕，自己是来拿花的，谁知道他们又一次吓得嚎啕大哭，于是龙宝宝只好叼起玫瑰狼狈地逃走了。因为经过封印之城冰雪的结界，途中又越过了炽热的沙漠，回到这里时，很多花都枯萎了，只剩下一朵幼小的花苞。第二次去时，龙宝宝带了很多玫瑰回来，途中却遇上了风暴，等他在雨水中再次睁开眼睛时，玫瑰都被风雨打得七零八落了。到达龙城的时候，他第一次带回来的那朵小花也开谢了。那天晚上龙宝宝又去了封印之城，飞了两天两夜，第三天黎明他再次到达那里。这次很顺利，城外没有人类和精灵的魔法在阻拦他，他在城的上空兜了几个圈，却找不到来过的那个玫瑰花园。原来，人类知道他想找什么，放了一把火把花烧个精光。后来，是在一个偏僻的小院里找到这些白玫瑰的。当时，它们开在屋外的篱笆上，一个人类的小女孩摘下花，把它送给了龙宝宝。她只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一直在找它。龙宝宝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 


吸血王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轻笑出声：“这次龙宝宝很小心，他布起了防御结界，一路支撑着飞回龙城。回来的时候，他筋疲力尽，整个人都累歪了。要知道，龙宝宝是个天生的路痴，而这次，他居然一次都没有迷路，真是想不到呢。玫瑰在水里养了两天，龙宝宝天天抱着那个养花的大水缸，直到今天花全开了，他才满心欢喜地去找你……” 


抬起头，吸血王看着黑发魔法师的眼睛，神情自若地说：“我绝对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不过有些秘密，我不想一直藏在心里。龙宝宝，他是认真的……” 


“我知道。”伊卡轻轻叹了口气。 


雪一样洁白的玫瑰花和花瓣后那对燃烧着爱慕的眼睛，雷狄啊雷狄，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红发龙王坐在台阶上，耷拉着耳朵，呆呆想着什么难懂的问题。 


从夜晚到清晨，他动也不动地坐着，忘记了时间的变化，忘记了身边的玫瑰花正在一点点枯萎。 


“白色的玫瑰，在人类的花语中，是纯洁和高贵的意思。”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说。 


龙王吓了一跳，骤然抬起头。 


黑发魔法师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他的眼睛染上了绯月的颜色，一抹微笑正写在那清亮的眼眸里。 


看到是他，龙王有些沮丧地垂下头。 


不由自主地，伊卡的目光落到那颗长着浓密红发的脑袋上，几近奢华的金红发色，还有那蓬蓬松松的大波卷，一低下头，整个人就好像被红色的波浪埋没了。因为这样，也显得那颗脑袋特别的大…… 


好可爱，伊卡忽然有上去揉揉他头发的冲动，而且，在红发中若隐若现的两个发旋也有趣极了。 


“雷狄？”等了一会，伊卡见龙王丝毫没有动静，不由弯下腰，伸手轻轻拨开垂落在他额前的头发。 


“呼噜噜……呼……”某龙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淡金色的眼睫低垂着，在呼吸中一颤一颤。 


居然，居然在这一会睡着了…… 


黑发的魔法师顿时啼笑皆非，原本想得堂堂皇皇的说辞也完全用不上了。 


拨了拨灰尘，伊卡悄悄坐在红发龙王的身边，望着他熟睡的脸庞，眼眸里浮上温柔的表情。 


这几天来他都累坏了吧。来回了封印之城三次，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抬头，黑发的魔法师静静凝视着眼前迷茫的夜色，虚夜之城的白天和夜晚一般，只有月色没有阳光。 


那轮绯月越来越圆了，这个身体里的魔力也在一点点增强，也许再过不久，自己就可以恢复颠峰时的力量吧。然而，身体却随着时间的推进一天天衰弱下去。 


这就是终极召唤的后遗症么？太可笑了，因为光之魔法和暗之力的相互排斥，所以在力量最充盈的时刻，生命反而最脆弱。 


路法啊路法，你为何叫醒我，是因为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还是，你只是纯粹因为恨我？ 


记忆里有一道伤，伊卡不想去触摸它，那些血淋淋的往事一旦想起，总是如此折磨人。所以只有让血冷去，让心冻结，然后便不觉得痛了。 





一边肩头忽然沉重了起来，伊卡侧脸一看，原来某龙已经睡得东倒西歪，现在脑袋正枕着他的肩膀，舒服地打着呼噜。 


这个家伙倒真舒坦啊，伊卡忍不住笑了。 


因为靠着近，龙王温暖的呼吸就喷在他颈子周围，热乎乎的，又麻又痒。而且龙王身上的温度似乎比常人高，接触到的地方，都很温暖。 


冬天里有这个家伙可以抵几床被子呢。 


伊卡忽然好笑地想到。 





——你不觉得他和薇纱很象吗？ 


是啊，很象呢，不是外貌，不是性格，也不是那无可救药的路痴天性，而是和他在一起时这种安心的感觉。 


和他在一起，让我觉得自己的血不那么冷…… 





“雷狄，你太单纯，太善良，你的心澄净得一眼就可以看透，让我不忍伤害。”黑发的魔法师把脸靠着红发龙王的前额，叹息着阖上双眸，“配不上你的人，是我呢……” 





月光下，一声低语仿佛注定了这场追逐，没有结果。 








色 


第九章 胜败一线 





双头鹰鹫的图案就镂刻在黑色金属的戒面上，指环由一条吐着长信的妖蛇环绕而成，蛇的毒牙紧紧咬住鹰鹫的利爪，尾部则缠上了鹰鹫的身躯。 


在暗之大陆，这枚妖蛇鹰鹫魔戒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利和地位，所有魔族都必须在它面前俯首称臣。持有它，便等于持有和古老的龙族以及吸血族三分天下的力量。 


摇曳的灯火下，戴着魔戒的那只手有着极其优美的线条，手指修长而有力，指甲很均匀，白皙瘦削的四指稳稳托着明晃晃的水晶杯，玫瑰色的液体随着杯的摇动弥漫出彩虹的幻象。 


须臾，手的主人把酒杯举到自己眼前细细端详，魔族特有的线形瞳孔有着与红酒一样让人惊艳的颜色，晃动的液体上依稀倒映出一张令人心动的俊挺容颜。 


“五百年份的维特斯，你不尝一尝？”持杯的手伸直了，向伫立在窗边的颀长影子发出邀请。 


冷峻的身影用沉默拒绝了他。 


黑发绯瞳的男人优雅地笑着，毫不在意地把杯里的液体一饮而尽。“好东西浪费了要遭天谴的。” 


“离·艾力克斯·德·法雅。”冰冷悦耳的音色一字一顿地说，声调没有起伏，却听得出是压抑了怒气的。 


交叠起双腿，黑发绯瞳，被称为“离”的男人露出无害的笑容：“谢谢你记住了我的名字。” 


“啪！”青铜的座雕应声碎成一地粉末。 





隔了一会，等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稍微平息下来，离这才有意无意地说：“有人说在拍卖会上看到一个有着绝美音色的人类。” 


“……”沉默的身影倏地一僵。 


“听说他一出场就召唤了远古魔兽，把整个会场搞得鸡飞狗跳，连杰瑞都看走眼了。” 


“……” 


“后来，红龙王出现，用一亿的天价买下了那个人类，把他带回自己的城。”斜瞥了不远处的身影一眼，离又帮自己倒了一杯酒。 





“红龙王……”黑暗中的身影发出一声喃喃的低语。 


“下个月……”离绯红色的深瞳闪烁着血琉璃一般夺目的光芒，“下个月我会让你见到他的……” 





********** 


虚夜之城。 


“梅尔，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黑发的魔法师为刚刚听到的话感到惊异。 


“我说，我希望你代替龙宝宝去参加今年的对弈战。暗之大陆每一百年会有一次三王对弈的盛会。作为各族帝王显示实力的契机，我们通常赌得都很大，动辄就是一个城池、几十万亩土地的输赢。”暗夜的帝王随手拨了拨自己瀑布般黑亮的卷发，“你知道龙族的土地为什么这么少么？” 


“不会是输的吧。”伊卡有些难以置信，现在暗之大陆这些帝王都喜欢拿自己的疆土来赌博娱乐么？ 


“有点这方面的因素。不过历代龙王棋艺都不怎么样倒是真的。而龙宝宝他的棋艺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吸血王难以掩饰唇边那抹笑意，“惨，不，忍，睹。” 


想想也是，怎么也无法把龙王和那种需要深思熟虑的棋类游戏联系起来。至少伊卡现在就无法想象红发龙王正经坐在那冥思苦想的模样。“不过，这种盛会允许代替的吗？” 


“呵呵……为了公平起见，每个君王允许请一个棋手代替。当然，君王要亲自上阵就更好了。你去的话，虽然不一定可以大获全胜，至少不会象龙宝宝往年输得那样惨吧。”吸血王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似乎就把保护疆土和收复失地的重任寄托到伊卡身上了。 


“我尽力而为吧。”黑发的魔法师在强势的说服之下只有答应充当龙王的枪手。 


而未参赛就被淘汰出局的某龙王，现在还未从失恋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三王对弈的战场设在魔族境内一处群山之间，巍峨的山势自然形成一个战场。这一片山都是光秃秃的，触目以及看不到一点绿色，只有无数巨石堆砌着，如同众多妖兽盘踞在上面，冷峻而诡异。他们在陡峭的山壁上作了两个看台，让观战的双方能够从上面将战况一览无遗。 





红发龙王以及黑发魔法师走上一边看台，吸血王扬起手，指着前方一大片苍茫广阔的土地说：“这里就是我们的棋盘。” 


黑发的魔法师走到看台的边缘，山风吹乱了他束好的长发，在两颊纷乱地舞动。遥遥望去，对面山壁上也凿出了一个看台，突出的地方刚好放得下一张宽大舒适的靠椅。 


如果这片土地是棋盘，那个看台是对弈者的所在，那么这一切仿佛一个缩小的战场。君王在上面运筹帷幄，控制战局，下面是两军交战，血肉厮杀。对弈，在暗之大陆三大王族眼里，玩的不过是一场缩小了的战争游戏。 


“想不想看看我们的棋子？”吸血王看他悠然出神，不由笑笑地提醒他，然后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仿佛受到暗示，从远方天际传来了战鼓轰鸣，低沉急促的鼓声滚过被劲风吹得飒飒作响的野草，眼前骤然掠过无数战马奔驰而去的幻影。 


渐渐地，振奋人心的战鼓声微弱下去，却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幻美动听的歌声，一遍遍低低吟唱，伴随着细碎的鼓点，象胜利女神出征前的战歌，越来越嘹亮，越来越气势磅礴。 


随着歌曲响起，原来一马平川的荒芜土地上开始浮现出纵横交错的轴线，如同某种高级的魔法阵。而每根轴线的交点都形成一块耀眼的光斑，每四个光点在虚空中又投射于一处，从左至右，从上到下，这些光的汇集点逐渐形成高大的影像。 


“……究极幻象咒文……”伊卡凝视着眼前开始出现的幻象，忍不住惊讶地说。 


不久，歌声渐渐低弱，从上面望下去，由无数阡陌纵横的轴线组成了一个巨型棋盘，方格上矗立起一个个高大的身影。 


全身裹着墨色铠甲气势轩昂的黑暗骑士，一身白银铠甲修长优雅的精灵骑士，还有嘶叫着的黑色独角兽，扑腾着双翼的银飞马，吐着霹雳的黑龙以及覆着美丽鳞甲的白龙……每个“棋子”都有条不紊地排列在规定的位置上。 


黑与白两方阵营的中心，分别是握着黑色巨剑的黑暗君主和持着水晶权杖的精灵女王。双方严阵以待，仿佛一场幻术的战争即将开场。 





不知何时歌声停了，战鼓歇了，四周变得很静，死一般的寂静，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足以激起一阵旋风。 


“很有趣吧，用幻术作出来的棋子。”吸血王微微一笑，向黑发的魔法师以及身边的龙王作出一个邀请的姿式。 





走上看台的最前方，凌厉的风里忽然带来一个清爽如风的声音：“好长时间没见了，梅菲斯特陛下、红龙王陛下别来无恙？” 


虽然隔得很远，风里的音色依旧沉稳而且清晰，黑发的魔法师抬眸望去，前方看台王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沉红色的军装，高耸的领口透出几分禁欲的味道，但裹着军服的身躯却以一种闲散的姿式斜靠着座椅。交叠起双腿，一只手把玩着中指上的戒指，这个优雅俊美的男人无疑正用饶有兴致的目光审视着这边。 


“离·艾力克斯·德·法雅，魔族君王，被称为红色死神的厉害人物。”微笑着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吸血王回头对着伊卡说，“上次小雷在他手里败得一塌糊涂。呵呵……” 


“哼！”被人踩住了痛脚，红龙王用恼怒的眼神瞪了吸血王一眼，别过头假装没听见。 


吸血王忙拍拍他的肩膀：“不要生气，今天让伊卡帮你赢回来。”说着，朝黑发的魔法师使了个眼色。 


“吾，吾……”红发龙王在那暧昧的话里忽然不好意思起来。 


而伊卡则有种被人赶鸭子上架的错觉：“我尽力就是。” 





看着黑发的魔法师踏上前方的王座，红发龙王不禁有些担心，“伊卡行吗？” 


“呵呵，龙宝宝，如果他都不行，你就很难找到比他更厉害的枪手啦。”吸血王眼里掠过一抹狡猾的神色，“离这次想要轻松获胜没那么容易罗。” 





很久没有象现在这样坐在一个居高临下的位置，那种君临天下的感觉，原以为已经遗忘了。但是，一旦坐上一个相同的位置，昔日的荣光仿佛又回到自己身上。 


阳光从侧面照进了看台，前方广阔的视野让伊卡一阵恍惚，然而，他很快地熟悉了陌生的环境，优雅地交叠起双腿，眼神淡定而冷静地凝视着前方。 


然后，黑发的魔法师看见对面红衣君王向他作出一个先行的姿式，他礼貌地笑了笑，缓缓伸出手，作出一个开战的手势。 


“银飞马前行三步。”一缕动听的音色穿越苍茫的荒草地，飘入魔族之王的耳际。 


只听见棋局上骤然一声长嘶，打破了空旷的宁静。银飞马鼓动着双翼，在一瞬间飞越了棋盘上三格地界，进入指令中的局域。马蹄不断踢动着尘土，一切真实得仿佛还可以看到银飞马呼呼吐气的幻象。 


“黑暗骑士上一步。”随着魔族之王沉声号令，黑暗骑士哐啷一声握起长矛，催动战马跃进了一格的距离。 


“白龙前行两步。”白龙展开硕大的骨翼，在战场上扬起漫天的风沙。 


“独角兽左移两步。”独角兽的四蹄如疾风一般碾过指定的土地。 


…… 


在双方的应对下，各个棋子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移动着，战场上局势逐渐起了变化。第一轮的杀戮展开…… 


“精灵骑士前行五步……”黑发的魔法师忽然顿了一下，然后淡淡说：“杀！” 


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掠过战场，精灵骑士的银发和银色战甲在日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只见他搭起手中的长弓，一拉一放，一道银光如流星一般射出，转眼没入左前方黑色独角兽的身躯。 


一声凄厉的嘶鸣，黑色魔兽来不及挣扎，便惨死在精灵骑士的箭下，化为一团光芒散去。 





虽然损失了一颗“棋子”，红衣的王者依旧托着下颔无动于衷，隔了一会才露出好看的笑容，“失礼了，黑龙右三……夺！” 


黑色巨龙展开硕大的双翼，腾空而起，无数道霹雳电光从空中劈下，把那个位置上的银飞马活活烧成了焦炭，轻易占领了它的位置。 


魔族之王带着优雅的微笑，用手遥遥作了个“请”的姿式。 


第一轮交锋，双方都损失了一颗实力相当的“棋子”，战况比刚才更加激烈了。 





“现在双方都很小心，伊卡的兵力都压在后方，只有精灵骑士和白龙压上对方的边界。而离陛下的兵力也比较分散，还没有形成明显的攻势。”吸血王小声对龙王说，“刚才的交锋，是他们在试探对方的实力，用一颗棋子的牺牲作代价。” 





红发龙王没有答话，他的心神整个被眼前黑发的青年所夺去，忘了下方如火如荼的战况。 


淡金色的光晕勾勒出青年端正的侧面，他的眼神直视着前方，仿佛没有什么可以令他感到畏惧，黑耀石一般的眸子既沉静而又熠熠生辉，他沉思的样子有种高贵的、不可侵犯的气势。 


自从坐上了那个位置，黑发的魔法师就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仿佛不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人。 


吸血王在旁边看着龙王发呆的模样，暗自微笑：龙宝宝也发现了么？伊卡真实的一面。强者会吸引强者，当初龙宝宝看上的，到底是那一个他呢？ 





战争依旧在下方延续着。 


双方的棋子都散开来，局，已经布下。 


伊卡这边，白龙已经越过了边界，精灵骑士和白魔法师也从左侧杀进了黑暗一族的领地，锋利的攻势直接指向黑暗君王。而魔族之王则把黑暗骑士留守在后方，派出死灵巫师和黑龙在精灵的右侧燃起战火。 





“白龙太靠前了，和后面的阵线有些脱节。”吸血王忽然皱起眉头，“伊卡这次到底想用什么策略……” 


双方继续僵持着，伊卡冷静地把一颗颗棋子布到前方阵线上去，白龙似乎已经突破了黑暗军团的阵线，率先进入了腹地。这个时机千钧一发，动辄一颗棋子便能牵动整个局势的变化。 





忽然，对面传来红衣君王恍然醒觉的声音：“对了，开局这么久，我都忘了下赌注呢。” 


伊卡被他说得愣了一下，随即绽放出一朵温和的笑容：“现在战局还未明朗，陛下您要下赌注还来得及。” 


“听说阁下就是红龙王用一亿买下的猎物？”王座上的男人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如果这一局我侥幸赢了的话，希望阁下可以光临我的城堡，游玩几天。” 


措词是无可挑剔的得体，提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却让在场的人吓了一跳。因为听说过红衣君王名号的人，都清楚这个外表优雅如君子的人是个何等厉害的角色。 


“红色死神”——离·艾力克斯·德·法雅，亲手斩杀了与自己争夺帝位的皇兄黉，后来又领兵叛乱，踏过满城尸首坐上魔族君王的位置，别人都说那身的红色军服是被无数亲族的鲜血浸染而成的。虽然他脸上时刻带着优雅斯文的微笑，然而这个人是有着把天空也掌握在手中的桀骜与野心。 





红发龙王之前一直在魂游天外，这一刻终于回过神来，一脸不悦地想杀出去，却让伊卡阻止了。黑发的魔法师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作了个要他忍耐的暗示，随即抬头说：“如果我答应了您的要求，那么，相应的我也可以提出我想要的彩头，对么？” 


“当然。”红衣君王大方的挥挥手，“你想要一个城？还是一片土地？你可以要求我给得起的任何一样东西。” 


黑发的魔法师笑了，如同柔和的风拂过草地，泛起一波波的微澜，“我要的东西陛下一定给得起。” 


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伊卡慢慢说：“我要苍鹫城从今以后取缔大陆拍卖会，让猎物拍卖从暗之大陆上消失。” 


红衣君王有些许意外，“哎呀，这样我的贵族们会少了很多乐趣呢。” 


“您能做到吗？”黑发的魔法师虽然用的是询问的语气，却隐隐带着一点挑衅，一点质疑，墨黑的眼眸中流露出冷漠的神色。“您能保证在自己的疆土上不再有这种无聊的活动么？” 


“如果你可以获得胜利的话，我无所谓。”红衣君王耸耸肩，作出不在乎的表情，“当然，前提是你没有把自己给输出去。”英俊优雅的君王说完便有点恶劣地笑了起来。 


黑发的魔法师也笑了，阳光下，他的笑容温柔得有点不可思议，仿佛眼前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对手，而是阔别已久的故人，“这个您不用担心，陛下请。” 


“伊卡……”红发龙王和吸血王的异议都在黑发魔法师认真的眼神下咽了回去。 


稍稍挪动了坐姿，伊卡用一只手抚摸着靠椅的扶手，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既然赌注决定了，那么现在就可以全力而为了。想到这，那向来温和内敛的眼眸渐渐深沉下去，如同海一样深邃而悠远，其中又似乎有隐隐的光芒在闪烁。 





面对黑发魔法师的挑战，红衣君王却不急着出手，他瞥了下方战况一眼，嘴角弯起一个非常好看的弧度：“来点音乐助兴吧，这样玩起来才有气氛。”说完，他轻声念了一句咒文。 


这时，从远方袅袅飘来一缕动听的音色，唱得似乎就是刚才开战前的歌曲。所有人都望向歌声的来源。 


荒草的那边，白色的衣裙被风吹起来，如同舒展开的花瓣。精灵般美丽的女子踏着风沙，仿佛从亘古的战场走来。 


金发在风中飞扬，歌声在风中飞扬，还有那如丝如媚的温柔眼神融化了棋局上一片肃杀的气氛。 


“就是她刚才唱出了‘究极幻象咒文’，真是好厉害的幻术呢。”黑发的魔法师也不禁为那独一无二的歌声感到赞叹。 


“来，让我们暗之大陆第一歌姬为我们唱一曲战歌吧。”魔族之王笑着朝她挥挥手。 


美丽的歌姬朝着魔族君王优雅地欠了欠身，柔声说：“愿我王旗开得胜。” 


于是，激昂的战鼓又再次敲响，两军对垒的阵前多了一袭白衣飘扬。美妙的歌声穿过重重刀光剑影，回荡在战场的上空。伴随着巨龙的咆哮，独角兽的嘶鸣以及骑士们的长矛和弓箭划破空气的锐响，把人带入一场真实激烈的战争。 





“黑龙右三步。”黑色巨龙动了，它广阔无垠的双翼如同乌云一样压上精灵的阵地，给前方阵线带来强大的压迫感和威胁。 


“黑龙这颗棋子是所有棋子中攻击力最强的，离把他布在右翼阵线，让伊卡这边有两颗棋子无法越过边界，一直动弹不得。但是，伊卡的白龙已经前进到对方的腹地，精灵骑士和白魔法师却一直无法突破离的防线，他会用什么办法取得进攻的契机呢？”吸血王边看着战况边跟龙王小声解释着。 





“白龙左移两步，攻城！”说话间，伊卡忽然发出指示，白龙对黑暗君王展开了猛烈的攻势。银白色的龙鳞在阳光下光彩夺目，白龙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从口中吐出冰冷的冻气，一举突破了黑暗君王的内部防线。君王的左侧护卫——影子侍卫不得不冲出来抵挡，迎面被一团白雾般的冻气包围住，刹那间变成僵硬的冰柱。 


第一轮攻击没有成功，愤怒的白龙用长尾一扫，泄愤似的把影子侍卫当着黑暗君王的面打成一地冰霰。然后白龙停止了攻击，逼进了黑暗君王，与他面对面相持着。 





“想用白龙对我的黑暗君王赶尽杀绝么？”魔族之王忽然发出一声冷笑，“你也太小看我了。看看你的白龙周围吧。” 


“糟了。”吸血王惊叫了起来，“白龙被包围了。” 


从上方望下去，只看见沙尘散去，在白龙的前方是黑暗君王，左边矗立着森寒的黑暗骑士，右边是顶着尖锐犄角的黑色独角兽，而后面是白惨惨的骷髅兵士。不知何时，这三颗棋子已经悄然包围住了白龙，而伊卡方才顾着展开攻势，没有发现魔族之王已经设下了死亡陷阱在等待着他。 


“如果我现在让黑龙攻城的话，你要救那一方？”魔族之王悠闲地换了个坐姿，“是你的爱将白龙，还是你的精灵女王？当然，如果连精灵女王都阵亡的话，这场游戏也就没得玩了。”魔族之王呵呵笑了起来，笑声中有掩饰不住的愉悦和快意。 


知道伊卡根本没得选择，他扬起手下了一道残酷的指令：“黑龙，杀！” 


“嗷——”黑龙立刻嗷叫着扑向精灵女王，庞大的身躯在她的头顶盘旋着，然后劈下无数道暗紫色的闪电。 


女王的两个精灵侍卫张开冰蓝色的结界，竭尽全力抵挡黑龙的进攻。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牺牲了一个精灵侍卫才勉强挡住了这一轮攻势。 


而另一边，白龙已经穷途末路。 


在黑暗骑士、独角兽和骷髅兵的围攻下，它伤痕累累，原本银光闪闪的鳞甲布满了血迹，它一面发出绝望的咆哮，一面一步步地后退后退，而白衣歌姬的歌曲恰好唱到了高潮…… 





“白龙完了。”吸血王轻轻叹了口气，仿佛不忍一般移开了目光。 


白龙终于被逼到了黑暗君王的面前，它来不及转身，那把锋利的黑色巨剑已经挟带着疾风劈了下来。 


白龙连一声哀嚎都没有发出，便被黑暗君王斩下了头颅。从那颀长优美的颈项中喷射出大量鲜血，刹那间染红了一大片土地，它庞大的身躯倒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激起的沙尘弥漫了半个战场，在渐渐低微的歌声中，白龙的尸体化为一道光消散了。 


战争至此，白方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战斗力。 





“杀戮的快感真让人乐此不疲，即便那是一场虚幻的影子。”红衣君王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叹，然后，他凝视着从刚才一直没有反应的对手，扯开一抹无害的笑容：“我亲爱的魔法师，你下一步要怎么走呢？” 


黑发的魔法师对刚刚发生在眼前这一幕残忍杀戮视若无睹，他用手支着下颔，神情淡然，眼睛轻轻阖起，仿佛正用心聆听那悠扬的歌声。 


白衣歌姬的声音在杀戮过后的战场上飞扬流转，如此清澈空灵的音色，拥有令人心碎战栗的魔力，仿佛能够让冰雪消融，让岩石哭泣，让荒原绽放出楚楚动人的小花。 


这令人心悸的声音啊。 





战场上除了这歌声飘扬，就只有一道道无声的目光，投射向沉默的魔法师。 


他是如此平和，在经历了一番重创之后，丝毫没有流露出心痛的感觉。也许是他掩饰得太好，也许是他已经把一切输赢看得很淡，而此刻，几双眼睛都在望着他，看着他下一步要如何应对。 


“她的声音让我忘了这是一场战争。”黑发的魔法师终于睁开眼睛，露出一个恬淡的微笑，“可惜战争还没结束，不然真想这样聆听下去。” 


“如果你认输了，欢迎来我的城里听她唱歌。”君王绯红色的眼眸含着玩味的笑。 


“可惜我也不喜欢认输呢。” 


“白龙已经被我杀了，你还有什么可以威胁我的棋子？” 


“呵呵……”黑发的魔法师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轻轻笑了笑，在灿烂的阳光中伸出手。 


金色的光芒在他的手指上蒙上一层金纱，他作这个动作时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和气魄，仿佛世界将在他轻轻的指点下发生巨变。 


红发龙王甚至在一霎那看呆了，怔怔地望着他，忘记了眼前凶险的战况。 


“精灵骑士…前进…三步。”他说得不紧不慢，清亮动听的音色清晰地从歌声中穿出，传达到每个人的耳中。 





哒哒哒，精灵骑士驱动座下战马，轻灵敏捷地走到指定位置。一切发生了变化…… 


“咦……”红衣君王随着发出一声惊讶的声音。 


吸血王也不由瞪大了眼睛。 


只是移动了一个棋子，只是精灵骑士轻巧地换了位置，场上局势发生了天翻覆地的变化。 





原本已经丧失了主要战斗力，几乎陷入绝境的白棋，在这一刻重获生机。精灵骑士所占的位置，如同一把匕首，在黑暗君王连绵的阵线上轻巧地划了一刀，把它分成两截。黑龙陷入白方阵地，动弹不得；而后方大批的兵力被压制在边界之外，死灵巫师和黑暗骑士更是处于相当尴尬的位置。白方虽然损失了白龙，却因此获得了进攻的契机，从精灵骑士，白魔法师，银飞马直到精灵女王形成一条连贯的阵线，仿佛一把利剑直直插向黑暗的中心。 





“刚才白龙的失算难道是他故意露的破绽？”红衣君王有些难以置信，“如果这样说的话，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了。能够毫不犹豫地把最强的棋子当作诱饵牺牲掉，好高明的手段，好冷酷的一颗心。”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要他想达成的愿望，就算付出多大的牺牲，也不会有丝毫犹疑……”低低地，从君王背后传出另一把低沉的声音。 


红衣君王回头对着暗处轻松地笑着：“本来想把他赢过来送给你的，看来反而被他狠狠摆了一道呢。” 


“战争还没结束，想获胜还太早……”黑暗中的声音暗暗沉沉的，仿佛还带着点冷冷的笑意。 





黑棋开始动了，红衣君王把前方兵力撤回了边界，开始收缩亢长的阵线。黑发的魔法师没有迟疑，利用刚才黑棋暴露出的漏洞，集中兵力突破了黑暗君王的防守。 


“虽然离已经在极力弥补刚才的错误，但是他的阵线拉得太长，现在已经来不及收回了。”吸血王微笑着对红发龙王说，“三步，还有三步伊卡就可以赢得胜利。” 





就在他们都以为可以享受胜利的果实时，红衣君王忽然下了出人意料的一着，他放弃了防守，城门洞开，却把黑龙派到最前方，与精灵女王遥遥相对。 


这一招连伊卡都被弄糊涂了，这时，黑棋的后方几乎处于真空状态，伊卡的前线军队将可以长驱直入，斩下黑暗君王的头颅。 


精灵骑士动了，他策动战马一步步逼进。 


黑发的魔法师神情凝重地注视着下方战局，似乎在估算对方下一步的策略。 





“黑龙前进一步。”红衣君王又发出指令，黑龙从伊卡的防线中穿过去，傲然挺立在白方众多棋子当中。 


“难道离想让黑龙孤军奋战？”吸血王摇摇头说，“来不及的，在黑龙前进到足以攻击的范围，伊卡的前线军队已经把黑暗君王重重包围了。” 


“伊卡，你现在已经稳操胜券，一口气把对方帝王的头颅砍下来吧。”吸血王边笑着边瞥向王座上的魔法师，然后，他的笑容忽然凝住了。 





黑发的魔法师用一只手握紧了座椅的扶手，另一只手却紧紧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他的脸色是那样苍白，简直可以用惨无血色来形容。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下方战局，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恐惧的情形，方才的淡定从容完全从他身上褪去，他现在似乎连坐在上面都有些勉强。 


红发龙王从刚才就发现了他的异样，当魔族之王发出黑龙的指令之后，伊卡仿佛遭受雷击一般颤动了一下，脸色刷的一下子白了。 


“伊卡，伊卡？”红发龙王紧张地走上前，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臂。 


一阵轻轻的颤抖从指尖传递了过来，红发龙王惊骇地看着他，黑发的魔法师没有回答，他用力咬紧了下唇，紧紧合上双眼，似乎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交战。 


须臾，红发龙王看到那紧抿的苍白双唇嚅动了几下，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那稍纵即逝的微弱语句：“我还是逃不开…自己犯下的…罪……” 


随着一声深重的叹息，黑发的魔法师似乎终于把心底的战栗压制了下去，他握紧座椅的手指已经泛白，但他重新睁开的眸子中却只剩一片宁静，死寂般的宁静。 


“我没事，不用担心。”伊卡轻轻拂开了龙王的手，两人对视的刹那，红发龙王从那乌黑的眸子深处瞥见一抹哀恸，以及撕心裂肺似的痛苦挣扎。 


他惊呆了，以至霎时间忘了自己想要安慰他的话。 





黑发的魔法师重新把视线投注到眼前的战局，他伸出的手指在风中微颤，握紧了又松开。 


“还是让龙宝宝来结束这场游戏吧。”吸血王看出伊卡的异样，握住他的手温和地说。 


“不，这是我一个人的战争。”风里，黑发魔法师的声音有些无力，却依然坚决。 


“精灵骑士后退两步……” 


指令在风中飘远，已经无法更改。精灵骑士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退出了进攻的前线，把大好的战机给错过了。 





之后，局势急转直下。 


在白方阵线松懈的瞬间，黑棋迅速遏制了败局，并发动反击。精灵的防线溃不成军，任凭黑色军团直接杀到了城下。 


当黑暗骑士的长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洞穿了精灵女王的胸膛，一场魔族与精灵的战争尘埃落定，游戏结束了…… 





“哈哈，欢迎阁下到我的王都作客。”对面红衣君王开心地笑了起来，遥遥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黑发的魔法师沉默地站起身，转过靠椅，向后面走去。 


“你为什么要故意输给他？”吸血王在伊卡擦过身边时伸手拦住他，“你明明有获胜的把握……” 


黑发的魔法师无声地挣脱了他的束缚，走了过去。 


“伊卡——”红发龙王冲上去，再次用力地拉住他的手，企图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雷狄，放开我。”黑发的魔法师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轻声说，神情就像在哄着一个闹别扭的小孩。 


“吾，吾……”吾怕你去了再也不会回来。红发龙王心里忽然浮现这样一个念头。 


拍拍他的手背，伊卡安慰地微笑：“我会回来的。” 


然后，他从怔住的龙王面前如一缕微风般飘过，走下看台。 





空地上依旧矗立着高大的幻象军士，除了因为战败而消失的白棋，所有剩余的黑棋都固守在原来的位置，冷冷看着这个人类走过来。 


黑发的魔法师穿过瞪着血红双眼的黑龙，穿过握着长矛冷面的黑暗骑士，穿过在原地发出低嘶的黑色独角兽，穿过白惨惨冷笑着的骷髅兵…… 





忽然，红发龙王在身后爆发出一声急促的叫喊：“伊卡，伊卡，伊卡……” 


他吃惊地回头，看见龙王冲上了看台的最前端，一头蓬松的红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吸血王在后面竭力想把他扯回去。但他涨红了脸，用尽力气叫着他的名字。 


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涌上了他的胸口，让他泛起心痛难忍的感觉，几乎泪流满面。 


然而，他没有。 


没有再看身后那张涨红了的脸，没有再听那个人嘶声的喊叫，他屏蔽了一切声音和影象，走向前方无边的黑暗深处。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待着他，披着黑色的长斗篷，站在红衣君王的身后。 


当他走近的时候，那个人拉下身上的斗篷，仿佛是流淌而出的金色阳光，短短的金发在风里轻轻飞扬了起来，小麦色的肌肤反射着阳光的色泽，修长挺秀的眉毛，天青色的清澈瞳孔，清晰倒映出他的身影。 


“我找了你很久，哥哥……”那个人走过来，和往常一样亲密地吻了吻他的脸颊。 


他却仿佛被烙印灼痛一般，无力地合上眼睛： 


“路法……” 








色 


记忆之伤 断章——相隔五百年 





告诉我，世上有无永不失效的魔法？ 


能够弥补五百年的过去。 


玫瑰的种子，用思念默默浇灌， 


看它长成誓言的样子。 


你深情的凝视及执着的天真， 


让我觉得偶尔放纵那么一次，也不差呢…… 





******* 


春天，有懒洋洋的阳光，绿油油的小草；春天，长春藤滋滋地往上窜，企图爬满整个城堡的外墙。 


春天，龙城上方碧蓝碧蓝的天空，翱翔着许多头龙。它们舒展着硕大无垠的双翼，银的，金的，红的，白的，蓝的，五颜六色的身躯在天际呼啸而过，偶尔发出一两声得意清亮的嗷叫。 





春天，真是个热闹的季节，特别是对龙族而言，有着更特别的意义。 





“伊林卡尔，麻烦你把窗帘拉上，每天每天看见他们在头顶不停打转，还发出这种刺耳的叫声，真让人受不了，吵得我心烦意乱。”吸血王梅菲斯特皱着眉头，无力地瘫在靠椅上。相对于龙族对春天的热爱，吸血族这样的不死生物对万物复苏的季节有着本能的厌恶。 


灿烂的阳光，温暖的空气以及空气中躁动的生命气息都令他们浑身不自在。 





黑发的魔法师走近窗台时正好看见一对银白色的龙在半空中撕咬着，他有些惊叹龙族这种生物的活力，不过一想到在这个季节同样精力特别旺盛的某龙，一抹了然的微笑不觉浮上他的双唇。 





深色窗帘让室内一下子阴凉起来，吸血王白得透明的肤色仿佛在暗处散发着诱人的光亮。他慵懒地把脚缩到长椅上，继续用若有所思的目光斜瞥着大热天还穿得严严实实的魔法师。 


看到他抬高手臂时不经意露出的青紫淤痕，恶劣的想法一下子充满了那个聪明的脑袋。 





抬头看见吸血王用既同情又古怪的目光盯着他，伊卡知道又免不了一番嘲笑了。 


果然，某人立刻似笑非笑地说：“伊林卡尔啊，这样的日子你也不好过吧。” 


“啊？”明白某人故意找茬，伊卡含糊地应了一声。 


“应付一头处于发情期的龙，怎么说都会很辛苦的哦。”吸血王嘿嘿嘿坏笑起来，“一味地放纵也不是办法，偶尔也要让龙宝宝吃不到嘴才是。” 


“我也想啊。问题是无论我躲到哪里都会被他找到，小雷的嗅觉比平常灵敏了许多。”伊卡似乎也是不胜疲累地叹了口气。 


躲又躲不掉，一板起脸又会看到对方几乎眼泪汪汪，可怜巴巴的表情，就像只被狠心主人抛弃的小动物，要他怎么拒绝呢？ 


唉，真是头疼的问题啊…… 





“哈哈哈……”吸血王忍不住大笑出声，“原谅我问一个冒昧的问题，小雷他……技术还可以吧……” 


面对如此尴尬的提问，黑发的魔法师反而一脸淡定从容，沉思了片刻之后认真地说：“我只能说，经验的积累确实可以提高技术的……” 


“噗——”吸血王一个踉跄，差点就从椅子上笑翻下来。 


“哦，我可怜的龙宝宝，你真的要好好反省罗。” 


“他每天都有在反省。”黑发的魔法师嘴角轻轻上扬，忽然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不过进步甚微。” 


听见外面又传来几声清亮的龙叫，黑发的魔法师不禁叹息了一声：“这种充满活力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呢……” 


“还有三个月，春天还长着呢。”吸血王恶劣地朝他眨眨眼睛，告诉他这个不幸的事实。 





漫步在野外的小径，粉紫、鹅黄、雪白的小菊花开满了整片旷野，这种纤弱的野花由于花朵枯萎时花瓣仍然紧连着花心，所以在暗之大陆有个动听的名字：永恒。 


远处，一大片一大片的金合欢毛绒绒的，像兔子尾巴，看起来非常可爱。阳光是金色的，穿过阳光的风也是金色的。调皮的风在与身体拉扯着衣裳，把他宽大的衣袍卷得漫天飞，迎风飞舞的衣襟象一对洁白的翅膀，仿佛就这样乘着风，可以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视线里依旧有许多龙飞过，他看见一头特别漂亮的红龙，修长的颈项有着优美的弧度，小小的三角型头颅高高扬起，匀称而健硕的身躯披着美丽的火红色鳞甲。它在他左前方盘旋，用看起来缓慢其实迅捷的速度划着圈儿。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旁人也许会觉得它的姿式是如此优雅、流畅，不愧是暗之大陆高贵的种族。 


然而，只有黑发的魔法师知道，这头红龙其实正呼扇着两个大翅膀，到处东张西望地找着什么。 


啊啊啊，怎么一转眼伊卡就不见了，到底他去了那里，去了那里？ 


毫无方向感的龙王早已忘记刚才过来的方向了，现在正心急火燎地在天上绕着圈圈。 





黑发的魔法师抿着嘴偷偷笑了，找了个隐蔽的草丛躲了起来。轻易让他找到太没意思了，偶尔自己也有恶作剧的念头的。 





龙王的异动似乎惊动了不远处一头黑龙，它一边迅速地靠近，一边发出高亢的嗷叫声。 


也许是误会了，它开始追着红龙的尾巴飞，时不时用头碰触对方的尾巴，在黑发的魔法师看来，就像小情人一脸含情脉脉再三挑逗的样子。 





红龙被搞得心烦意乱，终于恼怒地回过头来，张大嘴巴就喷了黑龙一口赤红的火焰。 


黑龙吓了一跳，幸亏及时侧身闪开，不然连鼻子都会被烧焦。 


红龙似乎还很不高兴，朝着可怜的黑龙狂吼了几声，就像在狠狠警告它一样。 


悲惨的黑龙缩起脖子，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末了，在龙王一声震天的咆哮之下，仓惶逃走了。 





伊卡在下面把他们的争执看得一清二楚，捂住肚子笑得浑身打颤。 


笑累了，他躺在金合欢的草叶上，揉着眼眶里笑出的眼泪，凝视着上方还在满头大汗呼呼盘旋的龙王。 





是的，那是他的情人，一头漂亮的红龙，一头会迷路、脾气暴躁、傻乎乎的、霸道可爱的红龙。 


而且，还是一头嗅觉异常灵敏，处于发情期的红龙。 


只要他的味道不小心散发在风里，很快，它就会找过来的。 


果然，它看到他了，远远地，它发出一声兴高采烈的嗷叫，两只眼睛几乎立刻变成心型。 


它扑打着翅膀，用一种可以媲美风精的可怕速度向他俯冲过来，一心一意想飞快地冲到他身边，丝毫没有顾及眼前的障碍。 





“彭！” 


他狠狠撞上了前方悠闲飞过的另一头龙，两个身躯庞大的家伙在半空中眼冒金星地互相咒骂着，然后各分东西。 





“呵呵，呵呵……”伊卡再次笑出了眼泪，然后，他看见红龙迅速逼近的巨大身躯，一大片黑压压的阴影就罩在他头顶。 


天，它不是要这个样子扑下来吧。 


黑发的魔法师转身想躲开那可怕的魔爪，下一秒，他就被巨大的冲力给牢牢压倒在地上。 





“雷狄，我的腰……”伊卡发出一声难过的呻吟，他整个人狼狈地贴着地面，一双健壮的手臂从后面紧紧揽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不过万幸的是，红发龙王终于在落地前一秒变回人形，要不然，他一定会被压成肉饼的。 


伊卡苦笑地想。 





红发龙王却一脸陶醉着抱紧他，甚至象猫咪一样用脸在他背上舒服地磨蹭着，一下，两下，三下…… 


黑发的魔法师终于忍不住抗议道：“好了，雷狄，放我起来，你很重……” 





用一只手臂支撑起身体，红发龙王让怀里的人翻了个身。现在，那对可以媲美黑曜石的眸子正清清亮亮地望着他，那个人带着个柔和的笑，静静地躺在他怀里。 


忽然，心跳又扑通扑通剧烈起来，一股灼热的气息冲撞着他的神经，让他脸红心跳，心猿意马。 





他把手伸向他颈项上高耸的衣领，领口处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肤色象个欲望的漩涡诱惑着他，而从领口到胸前繁复华丽的扣子又为欲望的燃烧增添了几分情趣，他幻象着一扣一扣慢慢解开时的快乐。 


“雷狄，雷狄……”发觉到对方已经开始熟练地解着自己的衣服，伊卡无奈地推了推他，“我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过你也要稍稍考虑一下我的体力。昨天，前天，还有大前天，我都累坏了……” 





“可是，吾……”又一脸做错事的委屈表情，红发龙王的动作僵了下来。 


伊卡大大叹了口气，每次都在这样的神情下败下阵来，然后任他予取予求。 


单纯不是罪，欲望也不是罪，不过单纯的欲望就真的害人不浅…… 


算了…… 





抬起头，在某人失望耷拉着的大脑袋上敲了一记，伊卡微微笑着：“所以，今天你要温柔一点。” 


“吾知道！”红发龙王一下子又精神奕奕，线形的猫瞳里溢满了喜滋滋的神情。 





春季午后清新的风拂过他的肌肤，如同羽毛一样轻盈的碰触，裸露的身体感受到阳光暖洋洋的温度，还有底下小草细微的刺痛。 


他感觉自己沉了进去，在清淡的泥土气息和草叶的芳香里。眼前五颜六色的野花，在摇晃得厉害的视野里忽远忽近，渐渐模糊成一个个斑斓的色影。 


红发龙王很温柔，温柔而有力地，占有、掠夺，他的唇留连在他的锁骨上，他的眼睛微阖着，晶莹的汗珠就从他胸膛上淌下来，滚烫地烙印在他的肌肤上。龙王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到这个神圣的仪式上，一次一次，律动着，把爱意真诚地传递给他。 


就算是两人间一塌糊涂的第一次，他也象要把整个灵魂都燃烧殆尽那样认真，龙族的性爱不同于人类，灵与肉可以分离，他们忠贞于心灵，忠贞于自己。 


想起那次惨痛的失败经验，黑发的魔法师现在还会忍不住失笑起来，雷狄的笨拙，雷狄的手足无措，雷狄的紧张，雷狄的羞窘，一切一切都那么可爱。甚至当他故意提议由他主动时，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也可爱极了，让人忍不住想再捉弄他一下。 





紊乱的呼吸就浅浅喷在他颈窝，又痒又热，潮水一样的快感一波波侵袭着他，有一瞬，他发现自己无法思考，无法呼吸，甚至心脏在刹那间忘记了跳动，脑中一片空白，眼前一片空白，他叹息着享受这一刻的快乐，然后金合欢的灿烂影子淹没了他的意识。 





疲惫如同潮水退却后的痕迹，清晰停留在精神的沙滩上。伊卡听到有人在轻轻呼唤他，不过浓浓的倦意让他睁不开眼睛，他知道那是谁的声音，某个让他如此疲惫的罪魁祸首。 





“雷狄……”他终于睁开眼睛，把那个红发英俊的身影深深映入自己的眼瞳，“你相信世上有永不失效的魔法吗？”他微笑着，有意无意地问。 


“吾相信。”红发龙王没有用心去想他话里的涵义，他高兴地亲吻着对方的前额。 


“那么雷狄，帮我找一个永不失效的魔法吧。”黑发魔法师温柔地凝视着他，那样清澈澄净的目光仿佛秋天的湖水，他看不见里面摇曳心碎的光影，他只觉得很美丽很美丽，令人沉溺…… 


为了这双宁静美丽的眼睛，别说一个小小的魔法，就算再难得到的东西，只要他想要，他也会去找。 


红发龙王用力点点头，把一个羽毛般的吻印到他最喜欢的那双眼睛上，作为承诺的证据。 





龙王年轻朝气的脸在他眼前焕发着自信迷人的光彩，他可以全心全意去作一件事，去爱一个人，心无旁骛地付出自己的一切。 


就算这个世上没有永不失效的魔法，就算这不过是一段出轨的爱情。 


他和他最大的不同，因为他清醒地知道，他不能…… 





“雷狄，他们在干什么？吵架吗？”伊卡坐起身，靠着龙王的肩膀仰望天空，苍穹上有一对银龙在互相追逐。 


“不是，他们中有一个在向另一个求爱。”龙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哦？就这样追着绕圈圈？” 


“嗯，如果他喜欢她，就会追上对方，轻轻咬住她的尾巴。如果她也喜欢他，会回过头也咬咬对方的尾巴。”说到这里，龙王似乎想到什么不爽的事情，“相反，如果非常不喜欢，不用多说，只要回他一口火焰或者冻气就行了。” 


“原来刚才那头黑龙是在向你求爱啊，怪不得你恼羞成怒……”伊卡忽然用挪移的眼神看着龙王，微笑说：“可惜，我可没有尾巴让你咬哩。” 


说完，他大笑着跑开了，扬起的衣襟在风里舞成一抹浮云似的白。 


龙王红着一张虾子脸追上去，三两下就把他抓到怀里，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龙王轻轻咬住他颈上的皮肤。 


“雷狄雷狄，你不觉得你咬错地方了吗？”伊卡忍住笑，使劲拍着那颗蓬松的大脑袋。 


“不管，吾要在你身上留下吾的印记，只属于吾的……”龙王含糊的声音里有几分赌气的味道，牙齿咬得更紧了。 


拍打的手慢慢搂住了这个任性的家伙，伊卡在他肩上阖上双眼： 


雷狄雷狄，如果我们之间不是隔了五百年，如果这个世界真有永不失效的魔法的话……如果年轻的你遇上的不是苍老的我…… 


也许……一切会有不同吧。 





春天的风温柔地拂过他们的身躯，默默无言的野花“永恒”看他们拥抱着，在一片五色斑斓的春景中，一切温柔得令人哭泣…… 





****** 


小小的魔法结界里种着一丛玫瑰，并不肥沃的土壤和并不合适的气候，它能勉强生长着是由于魔法的力量。 


“龙宝宝播下玫瑰的种子后，日夜用自己的魔力滋养它，它才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吸血王忽然抬头对他笑了笑：“能让龙宝宝这样爱着，伊林卡尔，你真幸福呢……” 


黑发的魔法师凝视着浅蓝色结界里还很弱小的植物，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沉静的眼神像看待情人一样的温柔专注，而后，他回过头，忽然问：“梅尔，像你那么漫长的生命，是怎么度过的？” 


吸血王抬头望着一碧如洗的苍穹，从几千几万年前，这片天就是这个样子，身边的人在底下老去，死去，繁华衰败，朝生暮死。而这些对他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东西。永恒的生命伴随着的，是永恒的孤独。 


“很久以前，我就学会了忘记。”吸血王悠悠说，亘古深远的翡翠色眸子仿佛看透了时间的长河，命运的兴衰。“明知有些东西得不到或者已经失去时，我选择忘记。很久以前有人教过我一个小小的魔法，只要合上眼睛默念：没有什么对你是重要的，没有什么对你是特别的。你就会忘记了。” 


“忘记吗？”黑发的魔法师轻叹了一声，“如果能忘记就好了。我知道一个人，他有很多的梦想，他收藏着很美好的回忆，他失去了很多东西，可他不想忘记。他在时间的长河上寻寻觅觅，直到迷失了自己，直到连自己都忘了当初要寻找的是什么东西了。” 


“伊林卡尔……” 


“我要趁终极召唤魔法还没失效之前去找他，他找不到回去的路，如果没有人带他回家，他的灵魂会死在寻觅的路上。我也永远无法安息……” 


“那龙宝宝怎么办？你救了一个人，却要让另一个人痛苦？”吸血王忽然不顾仪态，愤怒地质问着他。 


“我喜欢雷狄，可惜我出生的时候，他还没降临到这个世界，当他长大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们之间，整整相隔了五百年。” 


“五百年对我来说跟一个白天一个黑夜没什么差别。”吸血王不屑笑着，“龙宝宝也不会拘泥于这些。” 


“不，相隔的不仅仅是五百年的时间，还有记忆，还有放不下的牵挂，我始终没有办法和他一样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伊卡的眼睛里难掩灵魂深处沧桑的痕迹，他虽然淡淡笑着，却有种无言的决绝的味道。 





那丛瘦弱的玫瑰结着几个花苞，小小的红色，有种楚楚动人的风致。 


伊卡伸出手，对这其中一朵轻声念了一句咒语，花苞在他手指下奇迹般舒展，转眼开出一朵火红火红的玫瑰来。那血一般的颜色，仿佛凝结了所有生命和繁华，一瞬间艳到了极点。 


伊卡摘下那朵小花，微微一笑，斜阳影里他又变成有着如云银发和水青色眼眸的样子，“我把它带走了，作个纪念，帮我跟雷狄说一声再见。” 


“等等，你不能这样丢下龙宝宝不管，如果一开始知道会这样，我绝对不会让他接近你的。”吸血王用力拉住他的手，眼里闪烁着绯红色的火焰。 


“那么，把你那个忘记的魔法教给他吧。”玫瑰的刺深深刺进了手掌，很疼，他却觉得心里反而舒服些，然后可以平静地说。 


“你真冷血，伊林卡尔……”吸血王注视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一字一字慢慢说。 


“从认识我的第一天，你就应该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 


甩开他的手，伊卡朝着光暗结界走去，脚下踩过的，是那片叫做“永恒”的小菊花…… 





吸血王回到城堡的时候，看到红发龙王坐在一大堆魔法书中间，搭拉着一对尖耳朵埋头翻找着，那个认真专注的模样让他一瞬间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一样。 


他静静走过去，扬起衣袖，一阵猛烈的魔法旋风忽然把那些魔法书卷得到处飞，他抱住龙王有着蓬松红发的脑袋，嘴里喃喃说：“忘记吧，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永不失效的魔法，你找不到的……忘记吧，没有什么对你是重要的，没有什么对你是特别的……” 


“梅菲斯特，你干什么，放开吾，放开吾！”龙王恼怒地叫嚷着，挣扎着。 


接着，他愕然地看到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落到自己脸上…… 





告诉我，世上有无永不失效的魔法？ 


能够弥补五百年的过去。 


玫瑰的种子，用思念默默浇灌， 


看它长成誓言的样子。 


你深情的凝视及执着的天真…… 








假如伊卡没有被路法找到，假如他在龙城住下来，假如……呵呵……故事也许会这样发展吧。本来想写写他们的甜蜜生活的，怎知又变成这个样子，汗汗…… 





（完） 








色 


第十章 恒沙城的冬天 





时间的流沙总是很容易湮灭真相，因为被记载下来的历史总有不详尽之处。 





大陆历4478年，在光之大陆史书中记载，这是大陆战争结束的一年，也是狂王葬于沙场的一年。 


这年冬天，人类从失去君王的悲痛中喘息过来，终于等到停战的喜讯。 


光皇与暗之大陆三大种族签订了和约，重新封闭光暗通道，持续了一百多年的苦战终于落下帷幕。 





******** 


帝都恒沙。 





光皇花了很长时间凝视着一片叶子，看它金红的身躯在枝头摇摇欲坠，看它终于被风卷了下来，飘过他的身旁。不远处另一簇纯金色的树叶随着风势一扬一扬，有点象路法额前的金发。 





他和弟弟都很喜欢王宫后面这片树林，金色树叶有着蝴蝶的翅一样璀璨的颜色，风吹过的时候，又象摇曳着的阳光碎片。小时候，这里是他们玩耍的天堂，长大了虽然很少去了，却也成为埋藏在记忆里的宝藏，偶然想起，都是些美好得一尘不染的回忆。 





一个金发小男孩忽然从他身边飞快地跑过去，月白色的宫廷装下摆翻飞起来，象追不上他风一样的脚步。在穿入林子深处时孩子骤然停下来，转过身对他灿烂地笑着，有点骄傲又自信满满地抬起下巴：“哥哥，我要去林子里探险，你会跟我一起来吧？” 


他用温柔宠溺的眼神望着他，没有回答。 


他身边有另一个清脆的声音随即应和着：“是的，我们走吧。” 


银发的小孩子从容地由他身边擦过，跟了上去。 


一金一银两个小小身影互相追逐着从重重叠叠的树影里消失了。 





光皇凝视着他们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忽然，从一棵树后又转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少年天青色的眼眸眺望着远方，初见俊秀的五官已经雕刻出硬朗的曲线，眉宇间饱含着欲展鸿图的骄傲与自信。 


一霎那，眼前不见了满地金黄，光皇看见自己站在帝都恒沙的城墙上，陪着他一起凝视着下方肥沃丰饶的土地，远处，流云如海，翻滚着波涛。 


“哥哥，以后我是光之大陆的王，你也是，我想让这片大地变得比任何时期都强盛。”少年这么说着，回过头来对他微笑，仿佛阳光一样温暖的感觉填满了他的心，“你会帮我吧，哥哥？” 


“我会的。”他刚想回答，身边又有人用清亮的声音代他说了。 


一个有着如云银发的少年站在那个人身边，用清澈而又坚定的眼神表达他的支持。 





光皇忍不住走上一步，想握着其中一个肩膀，眼前忽然恍了一下，又回到黄金的树林里。 





金发青年这次披着黄金的铠甲从林子深处走来，他步履稳定地走到光皇面前，单膝跪下。擦得闪闪发亮的头盔抱在他的胸前，他伸出另一只手，执起他的手说：“皇兄，我要向暗之大陆宣战，你在这里看着，看着我把那边的天下征服，然后把它奉于你的脚下。” 


“你会在后方支持我吧？”青年满眼期待地问。 


“我……”艰难地开口，喉咙一时梗住了，无法顺利说出自己的心意，而英姿飒爽的青年已经远去了，带着他想要征服天下的宏愿一起离开。 





一阵风忽然吹过树林，黄金树叶象雨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了，光皇有些哀伤地看着颓靡于脚下的叶子，看它们迅速地枯萎，象被魔法火焰灼烧过，萎缩成一团焦黑的枯叶。他静静地凝视着，仿佛看见岁月之河从这里无声地流过，湮没了一些，又带走了一些…… 





“哥哥……”有个声音忽然微弱地在他耳边响起，他吃了一惊，抬头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青年俊秀的脸庞有些憔悴，双眼饱含着血丝，虽然疲倦，然而眼神依旧是桀骜不驯的，他的铠甲沾染了鲜红的血迹，有点触目惊心。 


“哥哥，苍鹫城沦陷了……”青年有些黯然地垂下眼眸，光皇看见他灿烂的金发也因为征战丧失了光泽。 


他忍不住伸出手，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 


青年又抬起头来，用激愤的语气说，“我不会轻易认输的，哥哥，我要把那些该死的龙族和吸血族通通赶回地洞里去！” 


“哥哥，你等着看好了。” 


仿佛听见自己低低叹了口气，光皇低回悦耳的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显得有些无奈：“我也要参战，我很担心现在的战况，而且，让你一个人对抗他们，我也不放心。” 


“太好了，哥哥，我知道你会帮我的。”金发青年露出猫一样餍足的笑容，有点点天真，又有点点安心的笑。 


相对着，忧虑从很久以前就如蜘蛛般盘踞了光皇的心。 





黄金树叶在风里无助地旋转，终于被抛弃在地面，生命凋零得这样突然，伸出手去，又能挽留住什么呢？ 





风精灵王拉法尔是在他怀里阖上美丽的浅绿色眼眸的，那个喜欢无拘无束的精灵，有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非常可爱的风之王者，为了保护军队的撤退，硬是撑到了最后一刻。 


光皇不忍去看他胸前可怖的伤口，他只能抱紧他，抱紧他的老师，他最亲密的朋友，抱紧那个从他一出生就跟自己订立高级契约的精灵。 


“伊林卡尔，我的爱，死亡不是契约的终止，我的灵魂会一直陪伴你，直到下一次重生到来……”风之精灵王留下最后的遗言，化为一阵清风消逝了。 


然而重生要多久呢，要等待元素一点点汇集，在自然中慢慢构成形体，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才有可能等来一个精灵王的重生。 





他等于永远失去了他的拉法尔，他的守护精灵，他的良师益友。 


而战争，仍在继续，死亡每天都在产生。已经持续了一百多年…… 





光皇注视着一片顽强的叶子，它无数次被风打压得抬不起头来，又无数次骄傲地向强风挑战。它这么不屈不挠，是为了保护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强悍？ 





记忆里，他的弟弟无论何时都有一大批支持者，他阳光一样温暖的笑容和随和的心性，以及天生威风凛凛的王者风范，容易鼓动别人的热血。他的金发和那身金色铠甲，在战场上就像一只所向披靡的黄金狮子。 


崇拜的目光会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愿意追随他的人也会自动围绕在他身边。只要他一声令下，无数人肯为他冲锋陷阵，抛头颅，洒热血。狂热地，忘记了死亡的恐惧，仿佛殉道者一样热衷于自我牺牲。 


所以，是不是这样的人就有权利堂而皇之让别人为自己的理想卖命呢？ 





恍惚的树影里出现了一帮小孩子，他们拿着玩具似的刀和剑，欢喜雀跃地跑向一个人。 


金发青年俯身摸了摸他们每个人的头，他们唧唧喳喳地叫着：“陛下，陛下……” 


他抱起了其中一个，向他走过来。 


“小孩子真可爱，不是吗？他们说要快点长大，帮我打天下呢。”金发青年高兴地说，看着怀里的孩子有模有样地挥舞着刀剑。 


光皇沉重地叹息着，那一张张苹果般粉红可爱的笑脸，怎么也无法想象让他们上战场的模样。 


“我们的人民都快忘记和平的样子了。至少他们的父母亲，从出生到现在，就没过过一天没有战争的日子。这么天真的小孩子……” 


“你在责备我么？哥哥？”金发青年不悦地皱起眉头，怀里的孩子也让凝重的气氛吓到了，怯生生地停下挥舞的小手。 


“没有，只是我想战争应该结束了。”光皇斟酌着说出心理的想法。“我想和暗之大陆和谈。” 


他平静又温和地凝视着自己的弟弟，却发现他眼里瞬时掠过愤怒的风暴：“我不会让战争结束的！我们牺牲了那么多人，打了那么多年，现在还没分出胜负，而你说要和他们和谈？” 


“只要我还在，这场战就会继续下去，不是胜利，就是死亡！”金发青年倨傲地抬起头，带着小孩子们离开了他。 


临走前，他又停下脚步，似乎有些犹豫地背对着他，低声问：“哥哥，你要放弃我了吗？你以后不肯再支持我了吗？” 


“路法……”他伸出去的手只捕捉到空气。 


金发青年似乎从来没有说过那些话，绝然地从他视线里消失了。 





围在他身边的小孩子有一个走得最慢，走着走着，忽然就回过头来，赫然一张白惨惨骷髅的脸，两个深邃的黑窟窿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白骨爪子似的手还抓着一把小刀。 


光皇苍白着脸，踉跄地退到一颗树的旁边，看着那几个骷髅的小孩子走进林子深处。他使劲抓着几片美丽的叶子，内心在痛苦地交战着，为一个惨烈的决定。 





宫廷女侍茵纱黛儿在林子里看到她的王时，就是这么一副沉哀的样子，他靠着一颗大树，黄金色的落叶在他洁白的衣袍下栖息，甚至，他富有光泽的银发上和肩上也贴着几片斑斓的叶子，然而他仿佛沉浸在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为什么哀伤着。 





“陛下，陛下，庆典要开始了……”她小心地走近他身边，用不惊动他的语气轻轻说。 


光皇惊醒似的抬起头，水青色的美丽眸子停留在她脸上好一会，才恍惚地问：“庆典？” 


“是啊，大陆战争结束的庆典。” 


“哦……”光皇缓缓从林子里走出来，黄昏温暖柔和的光线照拂着他，身后金灿灿的黄金树林仿佛在寂寞地燃烧着，时间在里面被魔法困住，不愿流动。 


而外面，已经是冬天了啊，那一场惨烈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他看着眼前重新焕发生机的张张面孔，热闹起来的城市，忙碌喜气的臣民，一派百业复兴的样子，他微笑，他欣慰，却倍感寂寥，他甚至孤独得无法融入其中。 


谁能明了，他为这一切付出多大的代价呢？ 





******* 


光皇的左手边，坐着国务尚书依哲利尔，右手边原来是狂王的位置，现在坐着军务尚书德斯加。 


虽然光皇的话不多，庆典的气氛依旧很融洽，大家都在为来之不易的和平高兴着。而后，璀璨的烟花又将庆典的气氛推向高潮。 


即便在国务尚书依哲利尔后来的回忆中，除了那件事外，没有任何不好的意外影响到陛下的情绪，然而…… 





宴会的中途，书记官贝鲁那忽然象讲奇闻趣事一样告诉列座的各位一件怪事，情况是由当地的村民上报的。 


“你们知道吗？从春天到现在，光暗边界那个格斯塔地区一直寸草不生，无论种什么作物都会死掉，方圆五百里，没有一样活物，令人觉得挺恐怖的。” 


“格斯塔？不就是狂王陛下最后经过的地方吗？陛下在那里受到魔法突袭，就那样……” 


想接着说的大臣被国务尚书一声清咳打断了，他立刻收了口。抬头望了望光皇，那美丽高贵的容颜上平静淡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的情绪。 





“抱歉，我感觉有些疲累，失陪了。”微微一笑，光皇站起身从容离席，这让在座所有大臣面面相觑，却没有人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看出任何端倪。 





******** 


夜风很凉，虽然光之大陆的冬季并不算太冷，但深夜地面还是结了薄薄一层霜，花园里娇贵的花草都结着白花花的霜花，不知经不经得起霜冻。 





光皇躲在湖边一个没有月光照到的角落干咳着，方才，他几乎把今天吃过的东西都呕了出来，现在胃里剩下的也仅有酸液了吧。 


但他还忍不住泛起阵阵恶心的感觉，胃部象在翻江倒海，翻搅着、折腾着，非要把什么肮脏的东西弄出来不可。 


“那个地方……方圆五百里，没有一样活物，令人觉得挺恐怖的……” 


“陛下在那里受到魔法突袭，就那样……” 





呕———— 


这次恶心几乎把胃也给呕了出来，光皇捂住嘴，跪在湖边喘息着，因为酸性液体的刺激，眼泪不断从眼眶里涌出来，流经他的手，再扑通扑通滴落到湖水里，泛起微弱的涟漪。 





等到恶心稍微平息了，他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袋子，没有巴掌大的贴身小袋绣着金色的王族徽章，一条头尾有着银色长穗的绳子紧紧扎住袋口。 


他颤抖着手解开它，就着微弱的光线敞开袋口，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他伸出手指努力掏了掏，取出的是一束金色的头发。 


少得可怜，细得可怜的一束金发，发尾似乎还有些烧焦的痕迹，这里就是所有了。 


路法，这里就是他仅剩的一切了。 





在究极杀戮魔法的作用下，有着灿烂笑容，高傲神情的那个人，就只剩这么一点点了。 


当时痛下杀手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魔法——焚城之焱，以施术者为中心，方圆五百里没有一切活物，时间仿佛静止，直到灼热的焱岚把一切吞噬殆尽。 





这个魔法是路法研究出来的，他曾经认为太残忍不愿其广为流传，所以全大陆，会这个魔法的就只有他们两个。 


没想到最后，会用来施展在他的身上。 





“哥哥，你终于要放弃我了吗？你终于忍受不了我的任性和狂妄，要抛弃我了吗？” 


记得最后路法露出绝望的神情，用眼神一遍遍无声地抽打着他的灵魂。 


当他伸出杀戮的手时，路法还以为那是向他施予的最后原谅，眼眸里那点一闪而亮的欣喜终于熄灭在他的话里。 


“再见，路法。”他用唇型无声拚出这么几个字，然后，发动了焚城之焱。 


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没有去看背后是怎样一副苍凉荒芜的惨状，他的衣袍依旧洁净得一尘不染，即便做了这样的事，他的手也不会染上血腥。 


他做错了吗？他用一个人的命去换几千几百万人的未来，他让这片土地不用再受战火的煎熬。他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作这个决定，却只有一个理由会谴责他。 


而这唯一的理由就是致命的。 





光皇揪住这小小一束头发，抱着双臂在霜寒的夜晚剧烈发起抖来，他不想再回去面对那帮无知的臣子们，不想再听到任何赞美他的言词，他情愿一个人躲在湖水旁边瑟瑟发抖，把哀伤与自责投进冰冷的水里…… 





从那天之后，光皇的贴身侍从发现他们的王，再也没有进食。 





********* 


国务尚书依哲利尔从旁边暗暗端详着他的君王，他正翻阅着一份自己刚递上去的文件，这些日子，他觉得光皇在无声无息地憔悴着，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看着周围的人和事，总含着淡淡的倦怠。 





“陛下，听说您好几天没有进食了。我们都很担心……” 


停下手里的工作，光皇抬头看着自己的国务，微笑着：“什么时候依哲利尔也要操心起我的生活起居了？” 


“没有，我听您的贴身侍从这么说。” 


“你知道我就算十天半个月没有进食也很正常的，我的体质和常人本来就不同。”光皇淡淡说。 


“是的……” 


“对了，这个死刑的处罚……”光皇对着手边一份文件沉吟着，忽然抬头问了一句：“依哲利尔，你认为什么样的死法才是最卑劣，最耻辱的呢？” 


在光皇明亮如湖水的眼眸注视下，严谨的国务尚书想了想回答：“因为犯了重罪被处死是一种卑劣的死法，还有的就是……” 


“我国法典上有注明，生命由神赐予，因为非自然因素无故剥夺自己生命者，当视为藐视神威的罪人。” 


“这样啊……”光皇合上手中的文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阳光白花花洒在他身上，忽然有种透明的不真实感。 





大陆历4478年12月23日凌晨，也就是庆典过后第十三天，侍女茵纱黛儿和国务尚书发现整个王宫后花园被一层强力的结界包围住，等结界力量缓慢褪去之后，走进花园的两人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茵纱发出一声尖叫晕了过去，而国务尚书立刻用魔法封住了整个花园。 





难道是暗杀？一路沿着血迹搜索时，依哲利尔脑中有闪过一瞬的疑问，很快又被自己否决了。 


不，不是，这种魔法气息是属于他的，光皇伊林卡尔…… 





洁白的大理石台阶和珍珠色的围栏都被喷溅出来的血染红了，仿佛故意制造惊心动魄的效果，血迹一路逶迤着，经过回廊，走道，水池，直到…… 


依哲利尔很快找到了他，他倒伏在湖畔的碎石上，一只手探入水里，半个脸被冰冷的湖水浸泽着，浮云一样的头发散在水里，随着水波一丝一丝的飘动。 





“陛下！陛下！”抱起他时，依哲利尔知道那已经是一具毫无知觉的尸体。 


他的君王逝去了，用这种残忍又将遭众人唾弃的方式迎接死亡。 


“为什么……您要这么做，故意要令自己背上这么耻辱的罪名……”依哲利尔哽咽着，看着那致命的伤痕如深沟一道道划在他的手臂上，或许是他那有着精灵血统的体质不容易死亡，纵横交错的伤痕布满了他的双手，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肌肤。 





他应该是从寝室门口一路走过来的，血一直流着，他绕过回廊，走道，经过水池，然后在门口施了结界，又重新走回这里，在湖边终于力尽倒地。 


他平静而又残忍地完成这一切，甚至算准了结界可以维持的时间，算准了在他断气前不会有人能够撞破结界进来，而黎明后结界力量散去，一切将被爆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依哲利尔，你认为什么样的死法才是最卑劣，最耻辱的呢？” 


“我国法典上有注明……” 





“陛下，我不会让您以罪人的身份死去的，我发誓，我会在历史上给您留下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声！” 





茵纱黛儿醒来时已经想不起那段恐怖的记忆，花园被人清理过了，血迹消失了。 


光皇陛下安静地躺在他寝室的床上，神情安详。 


国务尚书依哲利尔面对所有哀悼的大臣，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 


“陛下是因病去世的，记住，他是在今天凌晨病逝的！” 





后来，他们决定保存光皇的遗体，以便让后世的人瞻仰缅怀。 


将他的尸体封入冰冷的水泉时，这位跟随光皇多年的尚书官按捺住内心的悲恸，伸手为他拂去了脸颊上一点微尘，温柔细心如同抹去他生命中唯一的污点。 


看着那洁白的容颜和如云的银发在水里栩栩如生，安详沉眠，这位唯一知晓真相的臣子在心中起誓：陛下，您一生唯一的污点，我已经亲手将它抹去，从今往后，它永远是一个秘密，直到我将它带进坟墓里。 





史书上，这一天只寥寥写了这么一句：大陆历4478年12月23日，光之大陆圣王病逝。 





流沙的河奔流不息，有人用忠诚篡改了历史，却让另一个人想真心忏悔及赎罪的心情湮灭在历史的风烟中…… 











色 


第十一章 心之圣域 





黑色巨岩筑成的魔族之城，如一头不怒而威的狮子横卧着。黑发的魔法师从城墙上望出去，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前方的天空，黄昏的光亮已经无力驱散步步进逼的黑暗，而白昼依旧和黑夜拼抢着，妄想维护最后一寸失地。 


一群饥饿的秃鹫就在不远处盘旋，红色的眼睛带着戾气和对血肉的渴望，时不时掠过头顶。 


高耸的城墙如同悬崖峭壁，截断了底下奔涌的激流，从上面看下去，黑暗的河水深不见底，像巨兽的血盆大口，要把人吸进那万丈深渊里去。 





一只手无声按上了他的肩膀，伊卡慢慢回过头，与对方清澈冷冽的眸子默然对视。 


风里飞扬的金发，俊秀的容颜，还有眉宇间那股子不肯认输的骄傲，熟悉得让他心痛。看见他，就仿佛看见自己犯下的罪。 


金发青年不笑的时候，像一缕冻结的阳光，然而此刻，他挺秀的眉峰微微上扬，跟着露出一朵灿烂的笑容：“你这个样子真难看，哥哥……” 


骨节分明的手指迅速扯开他束发的绳子，一寸寸梳过那散落下来的黑发，伊卡低垂着眸子，任自己一头柔顺的头发在他的梳理下褪去颜色，逐渐呈现出白银般闪亮的光泽，浓密的头发最后汇成月光的波澜坠落地面。 





魔族君王从幻镜中饶有兴致地窥视着，面前淡紫色的镜面上清晰映出城墙上两道修长的身影。如同阳光和月色，金与银，狂王和光皇有着极为酷似的外貌，同样出色的五官，同样让人惊叹的美貌。只是路法的气质显得更为张狂凛冽一点，而光皇的相对温和内敛许多。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像镜子的两面，有着令人惊异的矛盾与协调。 





贴近他，路法低沉的声线从伊卡耳朵旁边轻轻滑过，给他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久别重逢，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亲爱的哥哥？” 


“这段时间，我经常梦见你……”隔了很久，伊卡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耳边却似乎听见路法发出一声讥笑。 


“还记得这个地方吗？魔族王都杰陵。”路法凝视着远方，用极缓慢的语速诉说着：“……曾经，我把黄金狮子旗插到这座城上，我们控制了暗之大陆三分之一的土地。沿着面前这条河一直走下去，都是我们的领土……”刹那间，骄傲与桀骜同时浮现在他依旧年轻俊秀的容颜上。 


伊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出去，开阔的视野仿佛可以一下子看到处于遥远彼岸的光之大陆。然而，他的故乡现在怎么样了？隔了五百年，恒沙城里还有那里留着当年的痕迹呢？恐怕他和他生活过的地方已经面目全非了吧。 


光皇的眼睛瞬时黯淡了下来：“我记得更清楚的是，一年后，我们有七万军队战死在苍鹫城，尸骨堆满了整座城的大街小巷，血流成河……” 


“但我并没有输！”路法的声音忽然高亢起来，“如果再给我十年时间，我一定可以把杰陵城再打下来！” 


“那又怎样呢？”水青色的眼眸深深凝视着他：“在如此惨重的牺牲下，胜利毫无意义，我们的子民都战死了，还有谁去治理那么广袤的土地？路法，不是所有的梦想都可以变成现实的。有种代价太沉重，我们付不起。” 


“所以你不肯相信我，你不肯支持我，甚至你……”仿佛被瞬间点燃的火焰，路法清冽的眸子蒙上一层阴霾，冰冷的话语就这样一字一顿化为利箭： 


“不－惜－杀—了－我？” 


伊卡宁静的双眸仿佛被痛楚猛地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内心血淋淋的伤口。他背靠着墙，苍白着脸看着对方。 


而路法紧接的话象一阵无情的风暴，把他伪装的镇定打得千疮百孔。 


“我真想就这样撕烂你这副慈悲伪善的面孔。”冷笑着，路法一把扯过伊卡的头发，让他不得不以一种痛苦的姿式仰望着自己，“你的子民称呼你为结束大陆战争的圣王，他们可知道心目中神一般的君王是靠什么手段换来和平的？作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你又是如何从容自若地接受臣民的敬仰和赞美的？嗯？告诉我，你当时的心情是不是很爽？” 


头发被揪得发疼伊卡也没有挣扎，他只是带着一点点疲倦阖上眼睛，既不辩解也不反驳，仿佛被捕捉到的猎物完全放弃了求生的欲望。 


“好，好，你默认了是吧。”路法的眼眸因为愤怒呈现出灰暗的绿，他忽然抓住伊卡的手，把他压制在冰冷坚硬的石墙上，“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顾虑什么了……” 





“哦？骄傲的黄金狮子发怒了。”啖了口美酒，红衣君王用一种欣赏的神情端详着幻镜中争执的两人。 


只见金发青年用力把银发青年压制在墙边，然后贴近他，似乎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银发青年脸色倏地变了，他咬紧下唇别过头去，不再与对方的目光对视。 





“我不是在开玩笑，哥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愿望，我为什么不能顺从自己的心愿而活呢？”路法笑得平静而优雅，却隐隐带着疯狂的前兆。他修长的手指一寸寸拂过伊卡脸颊的肌肤，几近温柔，从挺秀的眉毛，紧闭的双眼，一路滑到那蔷薇色的双唇上，“哥哥，你有没有渴望得到却又不可告人的欲望呢？从小到大，你总是一副温和淡泊的样子，你内心深处试过为某一样东西激动过吗？试过因为得不到而绝望？试过明知无望，却还是不由自主去追逐的痛苦吗？” 


“应该没有吧，你伟大得眼里只有你的帝国你的臣民，而没有你自己……”低沉的声音终于湮灭在彼此贴合的唇间。 


火焰一样灼热的唇压迫着他，灵活的舌从被迫撬开的齿间探进去，深入捕捉他每一处敏感的部位，唇齿间的摩擦，血缘相近引起的共鸣，还有那逐渐紊乱的呼吸，原来放纵自己在不断累积的快感中沉溺是这么容易。 


然而，无比清醒的灵魂却忽然听见对方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喃：“哥哥……” 


刹那间，原本准备放弃的那颗心被尖锐的刺痛所贯穿，伊卡发出一声悲戚的叫喊，用尽全力推开了他。 


“让我离开，让我回到永恒的睡眠中，路法……我累了……”伊卡摇着头喃喃说，下一秒他阖上眼眸，倒向身后的万丈深渊，风吹开了他洁白的衣裳，让他象一抹白云似的轻飘飘飞下城去。 





连红衣君王都不免惊讶地站起身，幻镜里，原本纠缠着的身影骤然分开，然后银发的那一个出人意料地飞了下去，如一只断了翼的白鸟，投进黑暗深处。 


城墙上路法依然平静地站着，他甚至没有去看他掉下去的哥哥，大风撩起他短短的金发，在脸颊旁边轻轻舞动着，他清秀的侧脸木无表情，攥紧的双拳就垂在身侧。 





“你会救他的，对吧？他可以舍弃你，你却无法舍弃他，我骄傲的黄金狮子啊。”红衣君王很快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镜子里，金发青年忽然一顿足，整个身体跳了起来，他左手在墙上一按，人已经顺势越过城墙。只见那修长的身躯在半空中优美地翻了个身，便头下脚上追逐着那点白影而去。 





穿过黑色迷雾，视线里飘摇的白色影子转眼已被滚滚黑河吞没了。半空中骤然划过一声清亮的咒文。 


啪，啪！ 


从青年背上倏地弹出一对硕大无垠的翅膀，金色双翼在风里铺展开来，驾御着风，带着他以惊人的速度追过去。 





“真漂亮，传说中居于神圣魔法顶点的人，能够拥有黄金的双翼。现在这么看着，就觉得非常赏心悦目呢。”红衣君王带着赞赏的目光凝视着，狂王的身影象一羽金色的箭，带着令人目眩的光芒，将深不见底的河水生生劈开来。 


“扑通，扑通。” 


光芒隐没在流水中，转眼，他抱着另一个人湿漉漉地掠出水面，朝着远处飞去。 





******** 


一阵揪心的痛楚将伊卡从无边的黑暗中摇醒，他躺在松软的草叶上无法动弹，苍白的脸色如同死去一般，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可以看出一点点生命迹象。 





路法就在他身边坐着，边用手指梳理着他被水湿透的长发，边用轻柔的语气说：“睁开眼睛看看，哥哥。” 


伊卡缓缓张开双眸，首先映入他水青色瞳孔的是一片灿烂的金色，层层叠叠的黄金树叶覆盖着整片树林，从远到近，分成好几种不同的金色，由金黄，橙红到金红，深深浅浅，浅浅深深，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的美丽颜色。 


“黄金树林……”伊卡出神地望着，受伤的肺让他突然迸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他不由蜷起身子，试图把那令人窒息的咳嗽压回喉咙里去，他的手用力捂住嘴，把脸深深埋在无声燃烧的落叶中。 


“看样子，肋骨摔断了，连肺部都受了重伤呢。”路法冰冷的手指拨开他贴服在额头的银色发丝，伤处的疼痛令他下意识地咬紧嘴唇，强忍着不呻吟出声。 


翻过他的身体，路法轻轻抹去了他唇边残留的血迹，忽然笑了：“哥哥，你在自我惩罚么？你觉得这样死掉就可以弥补一切？你错了，我亲爱的哥哥，如果这是你想给我的补偿，很抱歉，我并不想要呢。” 


伊卡终于停止了撕心裂肺似的咳嗽，他深深看向路法的眼睛，明亮清澈的瞳仁中倒映着黄金树叶的颜色，有种惨烈的美，第一次，他清晰地反问：“你希望我怎么做？或者说，怎么样才能让你满意，让你得偿所愿？” 


一抹令人惊艳的笑浮上狂王的嘴唇，他的眼睛却闪过暗紫色的风暴，他的手指在说话间滑进了光皇的衣领下，轻易捕捉到心脏的位置。 


“真想把你的心握在我手中。”路法嘲弄地笑着，感觉那颗心在湿冷冰凉的肌肤下微弱地跳动，忽然，他用力按了下去，带着一股强大的魔法力量冲击着对方的胸腔。 





一声惨呼伴随着喷溅出来的鲜血涌出他的口腔，伊卡侧过脸剧烈地咳嗽着，发出难以抑制的呻吟。 


猛地拎起他的衣领，让那个虚弱的人不得不狼狈地仰望着他，路法的微笑带着讥讽的味道：“如果想取悦我，至少要做到这种程度哦，哥哥。” 


揪住他衣领的手顺势一分，可怜的衣物在刺耳的嘶鸣声下被扯成两半，紧接着，一个比先前更激烈的吻几乎夺走了他的呼吸，受伤的胸腔在每一次用力吸气时都会产生剧烈的痛楚，伊卡开始剧烈挣扎，试图摆脱对方的控制。 


“放开我！”意识到对方想作什么，伊卡铁青着脸，清亮的音色带着被激起的怒气呵斥着，防御性咒文在心中一闪而过，下一刻就要唱咏而出。 


“终于生气了？如果我说我想要的补偿就是这个，你会答应么？” 


伊卡一震，抬起眸子愕然地望着他，他想过千百种赎罪的方式，却从没想过这样的。 


路法冷冷地看着，柔顺美丽的金发垂落在额前，在微风下轻轻拂过他光洁的额头。 


伊卡忽然想起五百年前那个霜寒的夜晚，他躲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摸索着他仅剩的一缕头发…… 


浓浓的悲哀瞬时象铺天盖地的落叶一样淹没了他，那种冷得让人发抖的感觉又再次回到他身上。 


伊卡深深看了弟弟一眼，然后缓缓阖上了那对水青色的眸子，也顺带熄灭了灵魂之窗中最后一丝火焰。 


月光一样白皙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象落在黄金树叶上一羽垂死的蝴蝶。他放弃了一切徒劳无益的挣扎，安静地睡在干枯的落叶上，等于默许了对方的要求。 





没有前戏，没有爱抚，没有做爱前的一切准备，路法带着掠夺与报复的心态进入了他，感觉对方因为激痛而不断战栗，却还死命咬紧嘴唇不肯发出丝毫呻吟。 


强悍的意志似乎完全压制了肉体的痛苦，他苍白着脸，放纵着自己的为所欲为，甚至一面颤抖着一面敞开身体接受他。 


“愧疚真的可以让人做到这种地步？我的哥哥，你的牺牲还真伟大！”无名的愤怒让路法忍不住出言讥讽，想要用尽一切办法羞辱他，看他露出痛苦的眼神。 


然而伊卡紧紧地闭上眼睛，仿佛不想让人窥探到心中的秘密。汗水湿透了他额前的头发，紧贴着肌肤，有种苍白的荏弱感。 


路法亲吻着他颈上薄薄的皮肤，敏感的双唇可以清晰捕捉到肌肤下生命的脉动，曾经，他找到他时，在冰冷的泉水中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就那样静静地沉睡在死神的怀抱中。 


然而此刻他是活着的，和自己一样，皮肤下有血液在流动，胸腔中有紊乱的心跳。他急促地呼吸着，热气就浅浅地喷在他颈边；他的身体紧紧包容着他，两人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密方式结合在一起。 


可是，为何灵魂还这样空虚？在空荡荡，寂寞无边的地方徘徊着，找不到栖身之所…… 





一股浓浓的绝望霎时攥紧了他，路法没有感觉到丝毫快感，在麻木不仁的重复动作里，他觉得自己象把最美好最珍贵的那部分丢在地上践踏，眼睁睁看着它们被踩得粉身碎骨…… 





把脸埋进伊卡带着冰冷湿气的头发里，路法听见自己终于发出一声微弱的啜泣： 


“哥哥，我看不见你的心，你也从来没有看见过我的……” 


就像在黑暗中摸索，我们明明如此接近，却看不清彼此…… 





******* 


暗之大陆的黑夜降临了，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把墨蓝色的天幕拉上。 


路法把怀里的人小心放到床上，松软的被褥一下子陷进去许多，凝视着那比雪白的床单还更苍白的脸，他伸手轻轻抹去了对方唇边的一丝血迹。 


在用治愈魔法帮他处理伤口的时候，路法无意中瞥见他手臂上累累的伤痕，从手腕到小臂都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刀痕，一道道象张牙舞爪的妖怪盘踞着。 


一股难言的怒气忽然涌上他的心头。他压抑着愤怒的心情拉过旁边的被子，把他轻轻盖上。 


手指碰触到他的下巴时，路法默然地停了一会。 


一夜之间，眼前的人憔悴了很多，银色的睫毛下印着又深又黑的一圈，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几乎摧毁了他的健康。 


虽然给他施了最强的治愈魔法，但他的呼吸依旧很微弱，时不时还会有几声低低的咳嗽。 


路法的眼睛黯淡了下来，他俯下身抱紧了这个冰冷的躯体，这一次，他只用嘴唇轻轻碰触了对方的脸颊，没有刺骨的恨意，没有火焰般的欲望，仅仅只是眷恋，喜欢以及长久以来的依赖。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还是亲密无间时经常做的那样。 


“哥哥，我这次回来只想知道一个答案，一个我猜想了五百年都没得到的答案。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会死心离开了……”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静静望着前方。 





******** 


他不喜欢暗之大陆的黑夜，因为它冰冷，绝望，而且伴随着无穷无尽的噩梦…… 


他在一条黑暗的路上行走，看见远处有光，金色温暖的光亮，但是无论他怎么走，都到达不了。 


“路法……”有人在旁边轻声叫他。 


他倏地抬起头，一张熟悉而又美丽的面孔近在咫尺。 


“路法，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前面有光，很温暖……” 


“路法，我在这里你还想去哪里呢？难道你找的不是我吗？”那人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旁边，微笑着问，“你忘了自己五百年来要寻找的东西么？路法，你真是个傻瓜，你想的事情我都知道，没有人象我这么了解你，我清楚你那颗孤独骄傲的心，就算你死也不肯跟我妥协。唉，你这个爱作梦的小孩子……” 


那张熟悉的面孔慢慢贴近他，然后一个羽毛般轻盈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我爱你，路法，这个世上我最爱的就是你……” 


“撒谎……”他喃喃低语着，猛然抬起的眸子里有愤怒如火焰般燃烧，他怒吼着甩开他的手：“你撒谎！！！！” 


“怎么了路法，你对我这么凶……”那人有些愕然地看着他，水青色的眸子满是忧虑的神色，他伸出手，想要碰触他的额头，“你作噩梦了么？脸色好差？” 


“不要用你那肮脏的手碰我！”他冰冷的语气弥漫在空气中，随即，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他狠狠瞪着那张清秀的脸，口里吐出最恶毒的言词：“你这个样子让我恶心得想吐，你以为我认不出来吗？你这个只会变成别人样子的杂种！” 





那人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忽然抬起手罩在他的额头上：“路法，我不需要你了，我已经受够你的任性妄为和骄傲自大，我要离开你……”他用唇型无声拚出几个字：“再见，路法……” 





他霎时间红了眼，愤怒的吼叫从喉间绝望地冲出来，他用力掐住他的脖子，想捏碎那张可恶的嘲笑的面孔，谁知，那人却象一阵轻烟般从他手中消散了。 


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狂笑，一个柔媚讥讽的声音随着嘲弄地说道：“你杀不了我的，别忘了，你是靠谁的力量才重返这个世界的。呵呵，骄傲的小家伙，你就继续跪倒在你哥哥脚下啜泣吧，乞求他来爱你……” 


“啊——”他发出困兽一般凄厉的叫喊，疯狂地挥舞着双手，卷起铺天盖地的魔法旋风，仿佛要把身边的一切都摧毁，可惜，那人消失了，很快四周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黑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粗重的喘息声，突兀而可笑地回响着。 





不知隔了多久，他疲惫地抬起头，望着远方微弱的一点光亮，再一次迈开沉重的脚步向目标前进。浓浓的倦意让他意识模糊，然而，前方灿烂的金色光芒诱惑着他，那里很温暖，很明亮，那里是他最眷恋的、最渴望的圣堂，或许他已经想不起自己想找些什么了，不过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脚步，一旦停下就会孤单地死去，死在这个荒芜寂寥、冰冷入骨的地方…… 





红衣君王坐在床沿，看着床上的人痛苦地辗转反恻，不能安眠。他曾经阳光般灿烂的金发被冷汗湿透了，紧紧贴在苍白的前额上，他紧抿着双唇，牙齿咬得咯咯响，仿佛在竭力对抗某种恐怖强大的力量。 


“我一直很好奇，你这么痛苦地活着，是为了完成什么心愿？我以为你想要的是他，不过看样子就算得到他你也不快乐。”红衣君王轻轻抚摸着他凌乱的头发，手指在他湿冷的前额上温柔流连着，“我想看看你深藏在心底的秘密，我想知道你用灵魂拼命捍卫着的神秘花园……” 


他露出优雅的微笑，静静偷窥着对方的梦境，他视线里先是出现了一片广袤无垠的荒漠，然后，远处有明亮的光，隐隐约约透过来。 


他穿过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荒芜之地，轻飘飘的，忽然有一片金色的叶子飘到他脚下，他弯腰拾起来，迎面有柔和温暖的光象水银一样流泻出来，淹过他的身躯。 


忽然，他笑了：“路法，原来你想要的是这个。” 


他似乎无法置信地摇头低叹，“路法啊路法，你的心比你自己想象中要纯洁许多，你守护着这么美丽的一个心之花园。” 


寂静里，他忽然有种大笑出声的冲动。 


色 


第十二章 迷乱 





伊卡挣扎着从意识的深渊醒过来，就听到弟弟痛苦的求救声，那凄厉的惨叫一直在他脑中盘亘不去。 


当他悄无声息推开那道门时，恰好看到红衣君王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绯月的光芒洒在洁白的被单上，映着旁边魔族之王一身殷红的军装，就像一抹淡淡的血痕。 


伊卡的目光有一瞬停留在魔王放在他弟弟前额的手上，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只手，冷淡地说：“离开他。” 


“哦？你命令我？”红衣君王微侧着脸，挑起眉毛，带着几分挑衅的语气反问。 


银色的发在没有风的情况下飞扬起来，伊卡苍白的脸带着一股庄严肃杀之气，水青色的眸子却出奇的亮，冷冷的象月色映在锋刃上的光华。 


“我说，离，开，他。”缓慢清透的音色，轻轻滑过对方的耳际，空气中骤然响起嗡地一声， 


有刀锋般锐利的东西划过静寂的空间，转瞬又恢复平静。 





一缕殷红的血从脸颊上悄悄渗出来，红衣君王伸手抹了一下，伤口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好厉害的音咒，看来光皇陛下的力量恢复得差不多了呢。”他悠闲地站起身，露出一个无害的笑，“不用紧张，我对您的弟弟并无恶意。” 


他笑着从伊卡身边擦过，忽然又回头说：“好好安慰他吧，那是一只受了伤的狮子。” 





直到那抹血红身影消失在门后，伊卡才把遍布周围锐利的气撤了下来。慢慢把视线挪回床上，路法没有醒，他似乎还在梦噩中挣扎。白天气势那么强悍的人，此刻，就象个孤独无助的小孩一般蜷缩着。 





伊卡心里泛起一丝温柔的怜惜，习惯性的，他坐上床沿，象很久以前安慰作噩梦的弟弟一样，轻轻伸出手去，想抚平那纠结的眉头。 


当手指即将碰触到对方时，路法却骤然睁开眼睛，惊恐愤怒的眼神如利箭一样穿胸而过，把他牢牢钉死在跟前。 


“你又想杀我吗？！”随着一声暴发的怒吼，强烈的攻击性魔法以自身为圆心暴裂开来，魔力暴长压迫空气发出的锐鸣声在狭小的空间中不断激荡，伊卡被强烈的冲击狠狠弹了出去，整个人重重撞上对面的墙，再无力地滑到地上。 





“咳，咳……”捂着胸口，伊卡跪在地上不停咳嗽，须臾，他盯着染血的手心一阵呆滞。 


还是不行吗？无论他做到什么程度，依然无法弥补过去的伤害……记忆里的伤口深得无法跨越，已足以抹去所有的信任。 





路法睁着茫然的双眼环视四周，房间里破碎的家具，墙壁上龟裂的痕迹，还有眼前这个人染血的衣裳和唇边的血迹，一霎那，他忽然醒悟到这并非刚才那个黑暗恐怖的梦境，而他在梦中作出的反应竟是…… 


震惊的天青色瞳孔倒映着那个惨淡的影子，只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唇际扯过一个无奈的笑，低叹了一声便一步一步向门口挪去。 


他要走了…… 


“哥……哥哥……”路法痛苦地低下头，在被子里攥紧了拳头。哽住的喉咙，说不出“请你留下”的话，也只好眼睁睁看着那道柔和的白光从自己视线中消失。 


阖上眼睛，一片了无止境的黑暗立刻象乌云一般罩下来，耳边隐隐又响起那轻蔑恶意的嘲笑。 


——你就这样跪在哥哥面前，乞求他来爱你吧。 


噩梦再次缠绕上来，仿佛要把他拖进深重冰冷的黑暗深渊。 


莫名地，他打了个冷颤，下意识把身体紧紧蜷缩起来。 





悄无声息地，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贴上了他的额头。安心的感觉从手心传递给他，噩梦笼罩着的黑暗悄然退却了，讥讽嘲笑的声音远去了。 


路法呻吟了一声，下一刻，他忽然握住那只想从他额头迅速抽离的手，用力把它按在自己的眼帘上。 


从指尖传递过来的温暖让他鼻间酸涩，眼泪瞬时象决提似的奔涌而出。 





伊卡吃惊地看着，然后，感觉有滚烫的液体在手指下方如泉水般潸潸而下。 


“路法……”黑暗里，他终于俯低了身子，用手指承住那滚滚而下的泪水，温柔地说，“抱歉，路法，原谅我……” 





阖上眼睛，伊卡发现自己走进一片浓雾笼罩的黑暗中，远处有隐隐约约的金色光芒，象阳光隔着一层黑纱透过来。拔开这层阻隔了他视线的浓雾，灿烂温暖的光倏地如泉水流泻出来，转眼淹没了他。 





伊卡被眼前骤然呈现的美丽景色惊呆了，黄金色的树叶层叠着铺陈出一季绚烂夺目的繁华，五彩斑斓的叶子漫天飞舞，如一羽羽美丽的蝴蝶。 


走前一步，双足踩上的是柔暖金黄的落叶，阳光从树荫里投射下来，又在落叶上印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天空碧蓝如洗，象一整块毫无瑕疵的蓝宝石。 


这里很象他光之大陆的故乡，却又有点不同，仿佛是过滤掉所有痛苦和悲伤，所存留下来最纯粹最美好的记忆。 


他悄悄走进这黄金树林，落叶在脚下发出温柔的簌簌声，茂密的树木在他来临时自动让出一条路来，蜿蜒的小道尽头，有一个金发的小小身影坐在树下。 





伊卡站在那个很小很小的孩子跟前，他把头埋在双膝中间，手抱紧膝盖，孤单瘦小的身躯蜷成一团，仿佛在抵抗寒冷的侵袭。 


在那头灿烂的金发上，伊卡看见两个颜色很浅很浅的发旋。 


一股名为温柔的情感瞬时占领了他的心，他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头发，如愿地看到小孩子惊讶地抬起头来。 


“你在这里独自等了我多久呢？五百年，还是更长？”伊卡跪下来，视线刚好和那孩子齐平，他深深望进孩子清澈如水的眼眸中，那眸子此刻清晰倒映出他忧伤的样子，“这里是你的神秘花园么？如果我没有找到这里，你是不是会一直守在这，让灵魂永远活在这个美丽寂静的地方？” 


他伸手想把孩子搂进自己怀里，但他戒备地躲开了，一双天青色的眼睛带着愤怒瞪着他，然后他大吼起来：“滚开，滚开，不要以为你变成这个样子我认不出来，你这个该死的家伙！” 


他迅速捡起地上的树枝，挥舞着想把伊卡驱逐出他的领域。 


伊卡带着深深的哀伤看着这个拼命捍卫自己心灵圣域的孩子，忽然他抬起手指着前方说，“看，那是不是你一直在等的人？” 


孩子转过头，黄金树林深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白色的小小身影，美丽的银色头发如波浪一样披散在他肩上，他有着和金发小孩一样清澈的青色眸子。 


“伊卡！”孩子高兴地叫起来，迅速丢开手里的树枝，象云雀一样飞快地跳到对方面前。 


很快，一金一白两个小孩子便牵着手，说笑着朝林子深处走去，伊卡静静凝视着。 


悄悄地，背对着他的银发小孩忽然回过头来，朝他愉快地眨了眨眼睛，而他温柔地微微一笑，向他点点头。 


而后，那两个小孩子再也没有回头，转眼消失在一片金色斑驳的树影里…… 





绯月的光芒在房间里静静流动，他们亲密地睡在一起，这一刻，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亲近。耳际听得见对方沉稳的心跳，身边环绕着那熟悉的气息，仿佛轻易地就可以触摸到对方的心。 


很温暖，很温暖…… 


路法安然睡去，没有再被噩梦侵袭。 





******* 


绯红色的月光静静漂着，象薄薄的轻纱拢住一池深墨色的湖水。 


伊卡坐在湖边，深邃的眼睛凝视着远方，如果不是今晚的月色如此妖艳，他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五百年前那个冰冷的夜晚。那个第一次让痛苦和哀伤将自己吞没的霜夜。 


轻轻收拢手指，他仿佛想握住掌心一抹血红的月光，然而，月光狡猾地从指间溜走，如同流逝而去的时间以及生命。 


魔法真是个奇妙的东西，现在他能坐在这里，完全是靠着终极召唤的强大力量，然而，再强的魔法也会失效，而这股支撑他生命的力量正在慢慢消失。 


伊卡淡淡地笑了笑，他并不在意生命再次的终结，反正，不过是又回到那黑暗甜美的睡眠中罢了。他已经决定要带那个孤独的人回家，回到那片长满黄金树林的地方，回到属于他们两个的梦之故乡。 


只不过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还有一个心愿要实现，或者说，他有一个承诺要去履行。 





记得离开对弈的战场时，有个红发的家伙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风弄乱了他的头发，他不敢回头，心却在那一声声的呼唤中乱了，隐隐作痛。 


自己并不值得那个人如此深刻地爱着，如此深刻地思念着。 


“雷狄……” 


镜一般平静的湖面泛起微微的涟漪，一个红发英俊的身影从水波中浮现。 


雷狄，你现在在作什么呢？ 


一声轻叹，伊卡把修长的手指探入冰冷的湖水中，轻声念动咒文，银白色的光华象蛇一样缠绕上他的手臂，又轻盈地滑进水里。 


水里出现了一个和他一摸一样的倒影。 


“去吧，我的影子，去替我跟他道别。”伊卡低低呢喃着，然后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摇晃了两下，消失了。 








红发龙王在虚夜之城里烦躁不安，这些天来，他几次想要独闯杰陵城，都被吸血王阻止了。 


“雷狄，魔族之王离可是个阴险狠辣的角色，我不认为你这样贸然闯进去可以把伊卡毫发无伤地带回来。”特意强调了“毫发无伤”四个字，让满怀怒气的龙王顿时象颗泄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来。 


看着头顶绯红绯红的魔月，龙王胸中的郁闷又更加剧了。 


真想……真想变回巨龙，吐一口烈焰把整个杰陵城烧个精光。龙王嘟喃着咒骂了一声。 





凉凉的风里带着月下香甜腻的味道绕过他的鼻端，一个清冷如水的声音忽然在龙王身后响起：“雷狄……” 


倏地转身，映入眼瞳的是黑发魔法师秀颀消瘦的身影。他在月光下微笑着，有如上次在这里和他重逢一样，恬静而无争。 





“伊卡？伊卡！” 


“我回来了，雷狄。”伊卡还想说什么，却被龙王猛地攥进怀里抱住了。 


红发蓬松的头靠着他肩膀，柔软的头发搔得他有些痒，搂住他的臂膀那么用力，仿佛想确认他的存在似的。 


伊卡心里流过一丝暖意，龙王亲密的动作反而让他的心一瞬间变得宁静、安详，于是他没有拒绝他的拥抱。 


两个人就这样在寂静的花园中拥抱着，没有更多的言语，没有更多的动作。 


月光下嫩绿的草叶尖凝着点点晶莹的露珠，四周很静，清晰地听见一阵阵微风拂过他们两人的身体，带起不远处树木婆娑的沙沙响。 


天地间如此寂寥，仿佛只剩下彼此。 


或许是即将与他道别，伊卡想到以后要去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不禁心情复杂。正想说什么时，龙王开口了。 


“伊卡……”红发龙王在他耳边的低语仿佛呢喃一样，“吾真的很喜欢你，伊卡，这几天吾想了很多，你不喜欢吾不要紧，吾想知道，你们人类想要的爱情是什么样子的。虽然吾现在不懂，可是吾一定会努力让你喜欢上吾的……” 


说到最后，某龙自信而又信誓旦旦的口气让伊卡不禁又想笑，又悲伤。 


如果他不是来跟他告别的，如果他不是和他错过了五百年，如果他能够放开过去，也许，也许…… 


可惜，已经没有也许了。 





伊卡轻轻推开他，抬头对上那对炽热的琥珀色妖瞳，“雷狄，其实你从来没有见过我真正的样子，我不知道你喜欢的是哪一个我，但我从一开始就对你有所隐瞒。” 


在他面前解除了改变外貌的魔法，伊卡那清亮的、如精灵般动听的音色在空旷的庭院中优美地回响，“我的全名是伊林卡尔·兰帝斯·银沙，在五百年前的光之大陆，我的子民称我为光皇伊林卡尔。” 





黑亮的发丝在龙王愕然的眼瞳中褪变成波浪般美丽的银发，水青色的明亮眸子和冬蔷薇色的双唇，还有光之大陆人特有的晶莹透明的肤色，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黑发的魔法师，而是有着精灵王一般高雅美貌的古老王者。 


“伊卡……” 


“很抱歉，一直瞒着你。”眼前的人如此陌生地说。 


红发龙王满腔的热情仿佛忽然被浇了一盆冷水，冷却了下来，他呆滞地望着这张陌生而美丽的脸。 


他的伊卡呢，他喜欢的那个黑发魔法师呢？难道说，他和眼前这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龙王无法相信，他一向单纯率直的心令他刹那间无法分辩真伪。 


面对龙王的疑惑，伊卡叹了口气，斟酌了一会又说：“雷狄，我来跟你道别，虽然我依照承诺回来了，不过这次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 


什么意思？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能见面？ 


一句句简单的话落在耳中，怎么就听不懂呢？龙王不禁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把困扰于心的烦恼给甩去。 





眼前，这个银发的人露出可称为悲伤的神情，静静凝视着他，那对清亮清亮的眸子忽然令他想起不久前的一幕。 


对了，就是在废城中，伊卡看着死去的人类和魔兽，露出的就是这么一种神情。 





“再见，雷狄，能够回到现世遇见你，真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呢。”伊卡终于坦然笑了笑，转身离去。 


龙王在这一刻倏地醒觉过来，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他还是伊卡啊！只有伊卡才会露出如此令他心痛和心动的神情。 





伊卡刚走了几步就被拉住了，回过头，红发龙王熠熠生辉的金瞳正盯着他，坚毅的目光仿佛要看进他的心里去。 


有一瞬，他被那强大磊落的气势压迫得忘了呼吸，忘了如何回避。 


缓缓地，龙王轻轻抬起他的下颔，皎洁的月色仿佛在对方白净的脸上蒙上一层薄纱，他想象自己的手指轻柔地撩起阻隔在两人中间的月光轻纱，然后把铭刻了深切爱意的吻印了上去。 





天地间霎时静了下来，连风的声音都听不见了，然而，却有一张甜蜜缠绵织成的网包裹住他们。不知不觉的，伊卡发现自己在回应着对方，手指交缠，唇齿摩擦，他的深情，他的爱意，从亲密接触中不断传递过来。心在鼓动着，同时又如此安宁，在广袤心湖深处，悄然泛起一波极温柔又极酸楚的涟漪。 


“伊卡，吾这么爱你，留在吾的身边好么？”龙王琥珀色的双瞳燃烧着爱意，英俊的脸庞因为激动而焕发出夺目的神采，他的手指轻轻磨挲着伊卡的脸颊，低声问道。 


“我也希望这个世上能有永不失效的魔法，那么我就可以……”伊卡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忘了我吧，雷狄，魔法的时间到了，我要走了……” 


伊卡退后了两步，恰好退出了他的怀抱。月光下，他对着他微微一笑，笑容里饱含了太多太多难言的感情，让龙王心里一颤。 


“不，不……”龙王忽然惊慌地叫起来，他伸出手，想再次把那个人拉进怀里，因为他的神情太飘忽，仿佛就要在月光中碎去一样。然而，就在指尖接触到对方的瞬间，他就这么碎了，在月光和微风里散成颗颗晶莹的水珠，洒了一地。 


“伊卡，伊卡……”龙王蹲在地上，想把那颗颗水珠掬在手心，又不知如何才能不弄碎它们。他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神情痛苦万分。 





草地上的露珠映着月光如此晶莹透明，每一颗仿佛都凝住了伊卡最后的笑容，要怎么才能把它们拚回去呢？它们都碎了，而跟着碎掉的是不是还有那颗痴痴追逐的心？ 





当吸血王走进自家花园时，就看见红发龙王跪在地上，用那双笨拙的手，试图一颗一颗捡起地上的露珠，而往日那张英俊傲气的脸上，此刻竟泪流满面。 





一只冰冷的手轻拍着他的肩膀，红发龙王没有抬头，低沉的声音从下方暗暗传来：“梅菲斯特，你相信这个世界有永不失效的魔法吗？” 


“这个啊，擦掉你那可笑的眼泪我就告诉你。”梅菲斯特呵呵笑着。 


红发龙王的伤感一下子被他气跑了，用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他恼怒地瞪了对方一眼。 


“小雷，我问你，如果伊卡走了，你对他的思念可以维持多久？” 


“吾会一直一直想着他。”红发龙王黯然地低下头。 


“所以，你要找的永不失效的魔法，不就在这里了。”梅菲斯特轻轻抚摸着龙王蓬松的头发，“爱情这种魔法，可以短暂如朝露，也可以永恒如日月，你爱他，你的思念一直一直存在着，就是因为这个永不失效的魔法啊。” 


“真的吗？”红发龙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吾要去找他，吾要告诉他世上真有永不失效的魔法！” 


望着龙王风风火火的背影，吸血王翡翠色的眼眸划过一线冷意，低低地，他自言自语道：“伊林卡尔啊，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把龙宝宝弄哭了，我可不会轻易饶过你哦。” 





******** 


用水精灵之幻力造出的替身，在魔法终止的瞬间也消失了。伊卡把手指从湖水中抽出来，冰冷的湖水让他的指尖变得冰凉，下意识拂上嘴唇，刚才那个吻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上面，滚烫的温度连冰冷的手指都冷却不了。 


有那么一瞬，伊卡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代，正经历着那种初恋的、怦然心动的感觉。 


迷乱间，龙王年轻飞扬的脸又出现在湖水中，伊卡看着看着，双颊忽然就浮上微微的红。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一伸手，把平静的湖水打乱，伊卡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狂乱的心跳平息下来。 


既然决定要走，就不能再留恋了，就算平静的心已经被那真挚的情感所打动。陷进去，一切都只是徒劳的开始。 


伊卡再次望了深邃的湖水一眼，离开了湖边。 





用力地，用力地握紧手中的石子，直到那坚硬的石头被愤怒和嫉妒碾成粉末。路法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直注视着，注视着他跟龙王的告别，注视着他怦然心动的那一瞬间。 


牙齿咬得格格响，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跳出去把对方撕个粉碎。 


“红龙王！”这是个令他深恶痛绝的名字，他忘不了，龙族在苍鹫陷落那一役中所扮演的角色。那是他唯一一次，也是最惨重的一次挫败。而今天他居然看到这样的情景。一股背叛的恨意不断从心灵深处涌上来， 


仿佛感应到他激荡不稳的情绪，脑子里立刻有个声音带着蛊惑和煽动说：“呵呵，真有趣啊，你哥哥和龙王原来是这种关系，你还以为他是真心想要和你回去的，看到了吧，你现在是不是嫉妒得要发疯了呢？” 


“闭嘴！”路法揪住胸口散发着邪恶光亮的黑色晶石，“再烦我就把你捏碎！” 


“呵呵，你敢么？别忘了，你是靠谁的力量才能重返人世的。不要拿我来泄愤，如果那么讨厌那个龙王，怎么不让他消失呢。至少，你哥哥就不会再对这个世界有所留恋了。” 


路法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用冰冷的眼神定定望着湖面上漂着的一轮红月，月色浓艳如血。 











色 


第十三章 抉择 





听了吸血王的话，红龙王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他在绯红绯红的月色下舒展开双翼，健硕的身躯立刻驾御起疾风飞向杰陵城。 


一路风驰电掣，伊卡的影子却不断在龙王心中闪现。他沉静的微笑，他明亮的眼睛，他忧伤的神情，他清澈动听的声音，还有他柔软如玫瑰的双唇……一切的一切，都让龙王深深思念着，同样也深深渴望着。 


他想再次把那个清瘦的身躯拥进怀里，轻轻吻着他的眼睛，吻他的脸颊，吻他的唇，甚至，他渴望可以和那个人有更进一步的亲密接触，第一次，龙王产生了想要完完全全占有一个人的强烈欲望。炽热的爱意就像奔涌而出的泉水，从心湖中不断累积，不断膨胀。他要找到他，他要告诉他，这一次绝对绝对不会再放他离开了。 


伊卡是属于吾的！ 


龙王在墨蓝的天幕下发出一声清亮的长啸，刷地一声，双翼挟着劲风掠过一座高山。 





顶着一轮红月，龙王整整飞了一夜。当清晨第一缕曙光射入他的眼眶时，他远远看见了魔族的领土。 


魔族的边界上开满了一望无际的合欢花，从上面望下去，这种毛绒绒的金色小花缠绵千里，风一吹，一大片一大片的花伞飞舞起来，仿佛一层金色的雾气慢慢从地面升起，迷蒙了他的眼睛。 





忽然，他在无数金合欢花中看见一点白影，他努力扑打着翅膀，降落在那一片金色花海。 


白色的身影渐渐向他靠近，那身影如此熟悉。龙王心里不由一阵狂喜。 


他快步奔了上去，那人反而站定了，风吹起了他洁白的衣襟，银色的长发。 


“伊卡……”龙王欣喜地叫出声，然后紧紧抱住了那个人。 


“吾不会再让你离开了，你是吾的，你是属于吾的！”龙王高兴得语无伦次。 


怀里的人静静地呆着，没有挣扎，也没有任何回应。 


隔了一会，龙王才从狂喜中回过神，深情地望向心爱的人。 





秀气端丽的唇角慢慢浮现出一朵冷冷的微笑，“红龙王？”他定定望着他，目光冰冷。 


“啊？”龙王惊讶地应道。 


“去死吧。”他低声吐出这几个字，抬起手，一串致命的咒文接着从他口中唱咏而出： 


——ANONGO WOHNG IMNIN KAI MU DALIN NA…… 


——焚城之焱！！！ 





炽亮的白光几乎立刻就灼伤了龙王的眼睛，然而，他还是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呆呆看着，看着他深爱着的那个人把所有咒文唱完，直到那一声结束语“焚城之焱”的唱出。 





白光与焱风在一瞬间同时暴裂开来，强大的攻击性魔法几乎正面击中了近在咫尺的龙王，随着龙王一声凄厉的惨叫，白色火焰的狂澜象龙卷风一样席卷过整片土地，在刹那间将开得天真灿漫的金合欢烧得干干净净。 





魔法过后的景象惨不忍睹，之前繁茂的野花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方圆百里，全是枯黄焦黑的残渣。龙王倒在几十步外的地上，他似乎是被魔法弹出来的，在高温火焰的灼烧下，就算他无意识中布下防御结界，依然受到重创。他的半身，从左脚一直延伸上左脸，都是一片焦黑。 





“伊…卡……”龙王挣扎着，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一只眼睛看不见了，另一只眼睛也只能看到微弱的光影。他艰难地看着那个伤害他的人。 


“还活着吗？”清亮动听却冷漠的声音从他前方传来，“真麻烦，如果不是刚才你躲了一下，现在已经成为一堆灰烬了。” 


声音渐渐靠近了，继续说着：“让我再送你一程吧。” 


咒文又再次唱起，这次，龙王伤心欲绝地阖上眼睛，不再挣扎。 





白色火焰再次如同疾风狂岚一样激烈旋转起来，火与风糅合在一起，疯狂扑向倒在地上的龙王。然而，这次火焰没有象意料中一样将那个厌恶的人吞没，在他发动魔法的一瞬间，一道黑影倏地出现在龙王身前，帮他挡下那致命的魔法。 





浅蓝色透明的结界挡开了大部分的攻击，火焰猛烈撞击在结界上，迸发出菊花状的焱风散去。力量与力量，魔法与魔法在半空中碰撞，几乎完全摧毁了这片土地，让这个空间在一霎那呈现出一个扭曲的魔法领域。 





可以挡得下焚城之焱，对方也不简单。 


焱风散去，路法冷冷望着浅蓝结界里那个对手。 


飞扬的黑色卷发如同最深最沉的夜色，翡翠色的狭长妖瞳少有的带着一丝暗红的怒气。他一只手护着地上的龙王，另一只手向前伸展，支撑着整个结界。 


而此刻，那原本修长白皙的手指竟被灼热的焱风烧得有些焦黑。 


“啧！”他皱着眉头瞥了自己的手指一眼，虽然负伤，却依旧用极为优美的姿式把手指放到唇际，轻轻舔了舔伤口。 


一瞬间，他的动作有说不出妖异邪魅，而那隐含的轻蔑挑衅更是表露无疑。 


“能把龙宝宝伤成这个样子的，想必是狂王路法阁下吧。”虽然处于震怒的边缘，这个人的语气仍然从容而优雅，“我是梅菲斯特，当年在大陆战争的战场上，和阁下有过一面之缘。” 


“哦，吸血王阁下，你要维护他吗？”路法明白要杀了龙王，就必须先铲除眼前这个人。他目光闪烁，下一个魔法的咒文已经在心中流转。 


狭长的眼眸流光异彩，梅菲斯特唇际掠过一丝令人目眩的笑，“龙宝宝是我最珍爱的玩具，当然不容任何人伤害践踏了。不过我现在不想开战，今日之伤，改天我再跟阁下索回，就此告别。” 





没等路法出手，吸血王已经一旋身，带起龙王消失在背后的黑色漩涡里。转眼，黑色漩涡又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一羽血红的蝴蝶。 


“嗤——”一道白光把那羽蝴蝶击得粉碎，路法沉默地看着蝶羽片片消失在风里，恢复成金色的头发轻柔舞动，掠过旷野的风带起一层一层灰烬，向蓝汪汪一片的苍穹散去…… 


伊卡，也许我已经犯下你无法原谅的错了。 


抬头，他有些寂寥地望着那一片没有任何云彩的蓝天。 





******** 





伊卡在杰陵城里有些坐立不安，他有整整一天的时间没有见到路法了，而天际的绯月又红得让人心乱。 


走出房间，他下意识地又踱到昨晚那个湖边，宁静的湖水让他的心灵也随着宁静下来。对着镜一样的湖面，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飞扬跋扈又单纯率真的龙王。 


想起他用一亿的天价把他从拍卖会买下，转身却又大大咧咧地赊帐了；想起第一次和他睡在树林里，他象章鱼一样整晚都把他当成抱枕；想起虚夜之城那冒冒失失的一吻和自己清脆的一记耳光；想起那美丽纯洁的白玫瑰和玫瑰后面燃烧着爱意的琥珀色眼睛，还有因为窘迫而通红的尖耳朵。 


伊卡忍不住浮起一朵微笑，很少遇见象龙王这样单纯可爱的人，除了当年的薇纱。他们总可以让他获得心灵上的安宁，在精神为了应付外部的种种疲倦不堪的时候，在他们身边，他能够放开一切，享受精神上的餍足。也许，这就是梅尔说他总喜欢这种类型的原因。 





“伊林卡尔……” 


正沉思着，忽然听到梅菲斯特的声音，伊卡被吓了一跳，转身便看见一个空间挪移的出口正在打开，黑暗的漩涡渐渐变大，逐渐形成一人高的黑洞。 


吸血王走出黑洞，脸上带着不同寻常的严肃表情。 


“快跟我走。”不由分说，他拉起伊卡的手就往回走。 


“怎么回事？”伊卡站定了。 


“龙宝宝不行了，如果你对他还有一点点感情的话，去看看他。他现在还念着你的名字。”梅菲斯特严厉的眼神渗着一抹伤痛。 


“雷狄……不行了？”伊卡仿佛忽然被一个惊雷给炸愣了，望着梅菲斯特，老半天没回过神来。“我昨天才见过他，雷狄不是还……” 


“问问你弟弟干了什么好事吧。”梅菲斯特冷哼了一声，“失礼了，今天我就算用武力也会把你带到他身边的。” 


“路法，怎么会……”伊卡一时间心乱如麻，既担心雷狄真的出了什么事，又忧心路法不知作了些什么，然而他很快作出决定，“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要跟他走！”路法忽然从黑暗处转出，朝着湖边走来，天青色的眼眸在夜里如同两簇青色的火焰，静静燃烧着。 


“路法……”伊卡回望着他，同样青色的眸子仿佛在无声询问：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作了…… 


“没错。”路法肯定的回答带着一丝孤独和傲慢，瞬时粉碎了伊卡最后一点期待，“红龙王，我恨不得他立刻在我眼前消失。” 


伊卡缓缓垂下头，银白色的发丝掩住他的眼睛，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浓浓的悲怆的味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每次都要作一些让我难以选择的事？你究竟还有什么没有得到的？” 





“我们走吧。”伊卡没有再回头看他，跟着吸血王就要踏进空间挪移的入口。 


然而，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那么用力，几乎要捏碎了他的骨头。 


“不要跟他走……哥哥……”那一声哥哥唤得很小声，很小声，而一瞬间，伊卡几乎在弟弟的眼中看到近乎哀求的神色，但他以同样的决绝拂开了那只手，水青色的明亮眸子定定望着对方： 


“就算我曾经犯过不可原谅的错，那也不代表你能以此为名伤害无辜。” 甩开了他的束缚，伊卡和吸血王一同消失在黑暗的漩涡中。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离去，那燃烧着的青色火焰渐渐黯淡，喃喃地，路法象在低语，又象在寂寞地笑：“你说我还有什么没有得到的，其实我从来没有得到过……” 


转过身，魔族之王一身红色军装在月光下殷红如血，他似乎在背后凝视着他很久了。 


唇际扯过一缕冷漠的笑，路法淡淡地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会依照承诺帮你打开光暗结界。之后你想要怎么征服光之大陆就随你所愿了。” 


“你不在乎他的反对？”魔族之王忽然问。 


“我没有任何可以在乎的东西了。”跨越了五百年，他所追逐的，想念的，爱着，恨着的人，在刚刚那一瞬间已经离他远去，曾经一度近在咫尺的心，再也无法触及。而他还有什么可以在乎的呢？ 


路法没有再说什么，一个人朝着夜的深处走去。如水的月光拉长了他落在地上孤单的影子，魔族之王凝视着那头光一样耀眼的美丽金发，忽然优雅地笑了笑，“你好像误会了我的意思呢，象征服光大陆这样费时费力的事，我可是兴趣缺缺。我想看的是你和他决裂对峙时的精彩画面，那一定非常非常有趣。呵呵……” 





********* 


伊卡在见到龙王时，心仿佛被人狠狠攥紧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天啊……” 


这就是那个英气飞扬的龙族之王吗？烧焦的肌肤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原本英俊的脸庞有大半被火焰摧毁了，焦黑的左手和左脚已经不能动弹。 





“如果当时我迟了一步，龙宝宝现在可能已经变成荒原上一小撮灰烬了。” 


“我知道，焚城之焱，是焚城之焱……”颤抖地拂上他的脸，伊卡把头埋进那烧得焦黄的头发里，“路法，你这是要我再次目睹当年之痛么？以报复我曾经也如此残忍对待你……”伊卡哽咽着，昨日之痛，今日之伤一起发作，霎时间，他无法抑制自己夺眶而出的泪水。 


“伊…啊……”龙王忽然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单音，高温灼伤了他的声带，他竭力想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却只能听见浑浊的声音。他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挥舞着，仿佛还想紧紧抓住什么，不让他从自己身边离开。 


“龙宝宝的眼睛看不见了，听力也受到严重损害，还有，他的左手和左脚都已经……”梅菲斯特痛惜说，“我试过用回复魔法进行治疗，不过无济于事。他伤得太重了。” 


“雷狄，雷狄。”伊卡反握住龙王的手，泪水滚滚而下，不断滴到那伤痕累累的手上。 


“如果真没办法，就只有用死灵魔法。” 


“不可以！”伊卡猛地抬起头，透亮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梅菲斯特，“他是龙王啊，那么高傲，那么自由自在的龙族，你要他象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不，不，绝对不可以用这种魔法。” 


仿佛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伊卡缓缓直起身，松开手，他温柔地凝视着濒死的龙王，“我想用神圣魔法中最强的治愈咒文。但是，这是个危险的魔法，而且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 


“什么？” 


“如同生命不能毫无理由延长一样，要赋予一个人新的生命，必然会夺去其他的生命。这是个公平的交易。”伊卡平静地望着他说，“你愿意牺牲虚夜之城里其他的生命来换取雷狄的生命吗？” 


“当然。”梅菲斯特不以为意地点头。 


伊卡笑了，乍现的笑容如同融化积雪的阳光，清澈地投射进别人心里。“为了雷狄，我想赌一把。” 





他把双手平放在龙王胸前，缓缓阖上眼睛，然后开始诵唱咒文。一开始，他的声音是低抑而柔和的，仿佛微风吹过森林，在枝叶间发出温柔的呢喃，慢慢地，那清亮的音色高亢起来，复杂的单音不断从他唇际吐出，愈念愈急，象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急促地在地上跳动，又象原本涓涓流淌的小溪忽然变成奔涌的江河。 


随着咒文唱出，伊卡身上的白衣被无形的气流鼓动起来，宽大衣袖中手腕轻抬，和着咒语变换着各种繁复而优美的手势，与此同时，银白色的咒文也渐渐从他的手臂上浮现，慢慢延伸上他的颈项，而后他的脸颊以及前额也出现了复杂古老的纹章。 


从吸血王的角度看去，伊卡的全身都被一层层神圣美丽的光芒所包围，他双目微阖，银色的长发在强大的魔法波动中飞扬，双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地面，整个人漂浮在空中。他颤动的眼睫上凝聚着美丽的银色光华，双手前伸，一个晶莹透明的圆形结界倏地从他手中浮现，一转眼扩大到整个房间。 


然而，这个结界依然在扩大，它的直径不断延伸，无声吞食着周围的空间。结界所及之处，花草树木全部凋零，飞鸟走兽也在一瞬间消失了踪影。 


不一会，结界笼罩住整个虚夜之城，城内顿时一片死寂。 


“还不够，还不够……”伊卡仰起头，双臂划了大大的圆弧转向身侧。只听嗡地一声细响，一股无形的魔力迅速渗透出去，霎时间，城外的结界又以惊人的速度再度向外扩张。 


随着城里城外无数生命的凋零，吸血王看见龙王焦黑的四肢渐渐回复光洁平滑的肤色，健康连同旺盛的生命力又回到他的身体中，就连脸上严重的烧伤都开始慢慢淡去。 


“好了，龙宝宝好了。”梅菲斯特不禁喜形于色。 


伊卡深深呼出一口气，慢慢收回自身的力量，双足刚一着地，他就疲累不堪地向前倾倒。幸好吸血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雷狄怎样了？”伊卡抓住吸血王的手臂，紧张地问。 


“放心，龙宝宝死不了的。”梅菲斯特呵呵笑着。 


伊卡露出一个疲倦又欣慰的微笑，下一秒，筋疲力尽的他晕倒在吸血王怀里。 





不知睡了多久，伊卡一度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灵魂似乎迫切地想要脱离这个时日不多的身躯，而他异常疲倦，不止是身体上，还有心灵上的。从五百年前背负着那个罪直到今天，他已经很累很累，不止一次，他想过就这样睡下去，让心埋葬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然而，他放心不下龙王，放心不下路法，他们的影子交替着在他梦中出现，催促他尽快醒过来。 


他终于艰难地睁开眼睛，虚夜之城迷离妖艳的红月映入眼帘，又是一个漫漫长夜。 





“雷狄呢？”他看见吸血王坐在他身侧凝视着他。 


“呵呵，龙宝宝在呼呼大睡呢，他的体力还没恢复，不用担心，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生龙活虎地醒过来。倒是你……”梅菲斯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伊林卡尔，你看起来脸色很差，你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 


“有这么久了吗？”伊卡竭力撑起身体，散乱的银发垂落在肩上，恰好掩住了他憔悴的容颜。他发现自己好像耗尽了生命一样虚弱不堪。也许是当时施法的时候，把自己一部分力量也注入龙王的身体了吧。 


“对了，伊林卡尔，有一件事我要跟你提一下。下仆传来的消息，离那个家伙似乎在大陆边境集结了大量的军队。听说你弟弟要帮他打开光暗大陆的结界。” 


“什么？”伊卡倏地坐起来，“路法要打开光暗结界？天……他怎么会作这样的事。”上一次光暗结界被破坏是五百年前，路法率领黄金骑士团席卷了整个暗大陆，点燃了长达一百年的战火，而这一次结界如果被破坏，又将带来多大的战乱呢？ 


“离一直野心勃勃想要吐并我族和龙族的土地，这次借此机会挑起战火，也不是不可能的。” 


揪紧了衣襟，伊卡双唇发白：“你究竟想要什么，路法，五百年过去了，难道还无法让你的不甘沉淀下来？你究竟想把我逼到什么样的境地?”他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声音颤抖得不能言语。 


良久，他才抬起头，水青色的眸子静寂得如同一潭死水：“我想去看看雷狄。” 


“嗯。”吸血王向他投去同情的一瞥，点点头。 





龙王躺在洁白的被单下，发出均匀的呼吸。蓬松的头发红的如同脉动的血，那么温暖，富有生命力，沉睡的他有着一张单纯天真的睡脸，和之前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样子判若两人。 


伊卡深深凝视着，仿佛要把他现在安静祥和的样子铭刻进自己心里。他轻轻碰触他，一寸寸，从他的眉毛，眼睛到他的嘴唇，温柔的动作如同一片羽毛轻盈掠过，似乎害怕一个不小心惊醒了他。 


“雷狄……”他柔声唤着，“我想我也是喜欢你的，虽然没有你喜欢我那么强烈，但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留在你的身边……” 


手指在他唇上温柔留连，而后，他缓缓俯下身，阖上眼睛，在龙王的唇上印下他唯一一个满怀爱意的吻。 


“再见，雷狄。” 





********* 


离开虚夜之城，伊卡在城外的旷野上徘徊，一时间找不到归去的地方。 


夜那么深，暗之大陆又这么宽广，他要回到哪里去呢？他能回到哪里去呢？ 


一阵寒风袭过，他倏地一个激灵，双腿发软，整个人再也无法站立。 


跌坐在草地上，伊卡骇然地发现自己的双腿和左手失去了知觉。仿佛完全不存在似的，麻痹的感觉从四肢缓慢地延伸到身体内部，进而深入到心脏。整个人好像浸透在冰水里，一阵又一阵地打着寒战。 





望着自己唯一能动的手也在惨白的月光下颤抖，伊卡唇际划过一丝苦笑。 


没有时间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死神的脚步如此逼近，近得可以听见它沉重的呼吸，看见他刀上闪耀的寒光。 


一瞬间，他感到从所未有的惘然。 


如果自己走了，路法怎么办？如果他真的毁掉光暗结界，光之大陆怎么办？ 


然而，自己还有能力阻止他么？更重要的是，还有时间么？ 





半人高的衰草被夜风吹得飒飒作响，仿佛化成一波一波的怒涛要把他淹没。而灰黑色的浮云，则低低地从身边一卷一卷流过。 


伊卡看着身边的一切都在风流云散，如同他所剩无几的时间。他一直静静地看着，看着，直到遥远的，天的尽头被一线曙光所染亮。 





“冰澈，在么？”伊卡望着远方，忽然唤了一个尘封了几百年的名字，那个名讳是烙印在他血与魂深处的契约，那是他的同伴，他的朋友，他最强的……兵器！ 


“在，你知道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注视着你，我的陛下。”清澈无机的音色，带着点金属的锋利，仿佛可以隔开空气。 


“无论我作出什么样的决定，你都愿意帮我吗？即使对手是你双生的兄弟？” 


“当然，我的陛下。”那个声音里有着理解的笑意，“亲吻我吧，陛下，我将成为你最强的兵器，让你无往不利……” 





天倏地亮起来，云彩仿佛碰翻了染缸，霎时间被倾倒上五颜六色的色彩。一轮红日在云彩拥簇下冉冉升起。 


此时，掠过他身边的云也变得灿烂夺目，晨光映红了他苍白的双颊，再从那挺秀的鼻梁向上，很快光影爬上了他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虔诚地吻了吻自己右手背上浮现的银色纹章，然后朝着晨曦微微笑了。一刹那，在他脸上似乎浮现出几百年前，他作为光之大陆王者那种运筹帷幄、坦然自信的神情。 





他明白有很多时候不得不作出选择，他也明白他必须有所取舍，而现在，他已经作出抉择！ 








色 


第十四章 风流云散 


光与暗的边界是一片寂寂的冰雪，巨大的山峰直插云天，在蓝天白云下显得冷峻孤傲，如同一头仰头长啸的银狼。 


十一道七彩光柱却高耸入云，仿佛穿破了苍穹。它们围成一道强大的魔法屏障，几百年来，一直静静守护着光与暗两个大陆。 





翻飞的衣袍如同一片白雪，路法迎着风矗立着，山峰上广阔的视野让他一度以为自己望见了光之大陆。 


本来想和他一起回去的，虽然怨恨，虽然不甘，但心灵深处的愿望依然如此简单。可是，伊卡的心接纳了另一个人，他痛恨得不能自己，那种感觉就仿佛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圣域被其他人侵占了。 


现在想想，其实伊卡心里从来就不只有他。他眼里只看到伊卡，伊卡眼里看的却是整个世界。 


路法唇际扯过一抹嘲弄的笑，风鼓动衣襟，魔法带着他如一片羽毛缓缓浮上半空。 


只要毁掉这十一道光柱，就可以破坏光暗结界。 


路法扬起手，却在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时停下了动作。 





“哥哥，我一直在等你。”他静静的笑，带着一丝了然和寂寥，“你是不可能放下光之大陆不管的。” 


伊卡的眸子仿佛带着这片晴朗天空的颜色，清澈而坚定：“路法，你听我说……” 


“够了！”路法使劲一摆手，“我不想再听你虚假的长篇大论，我现在要解开光暗结界，如果你要阻止我，就尽管出手吧。” 


伊卡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他阖上眼睛，等到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仿佛出鞘的利剑，那洌洌的光芒在眸子中闪动，锐利而夺目。 


他缓缓抬起手，右手背上浮现一个银色的古老纹章， 


“冰澈，吾以真名伊林卡尔·兰帝斯·银沙与你立誓，今听从吾的召唤，从契约之血中醒来！” 


瞬时，一声剑啸划开冰冷的空气…… 


路法倏地变了脸色，不禁更用力握紧双拳：你居然，居然…… 


锋利的剑气如同银龙从纹章上飞腾而出，两道银光互相缠绕着，绞在一起，等光芒散去，一把有着冰一样透明剑刃的利剑浮现在两人面前。 


反手握住自己的剑，伊卡轻轻一晃，嗤—— 


雪地上一道深深的剑痕。 


“好，好。”路法忽然大笑，“别忘了，你有冰澈，我有璃火。” 


同样图案的纹章，同样的契约咒文，出现在路法手上的是一把形状极为相似，却通体赤红的剑。 





光的漩涡急促地汇集在手心，很快形成一个刺眼的光球，路法一只手握剑，另一只手托高那流光的球体，“就让我来试试你的身手有无退步吧。” 


随着一声冷笑，光芒在伊卡身前忽然爆裂开来，强大的攻击性魔法卷起地上的积雪，漫天旋舞，光芒象天际的焰火，雪却如同人界的飞花，相映着，一瞬间花开花谢。 


如冰如雪的细瘦剑身，轻易劈开力量的波澜，斩开焰火，冻结了花。没有路法的魔法那样华丽耀眼，伊卡的剑法，简洁有力，并且有效，每一剑都恰好劈开了力量的中心。 





茫茫白雪上只见两道白影以无法形容的迅疾速度移动着，随着清澈的咒文咏唱声，一圈圈魔法光焱不断暴长又缩小，一路烧过雪原。 





伊卡用剑架住路法施的魔法火焰，顺势一挥，把强劲的气流荡开去。迎面，已经有一把带着灼热气息的剑劈到。 


伊卡没有躲开，反而忽然以更快的速度扑上去。 


路法吃了一惊，却看见原本要被利剑刺穿的人倏地不见了，一声动听的咒文在耳边响起，路法握剑的右手瞬时被一股寒冷刺骨的冻气冻麻了。 


不等他左手施展魔法，伊卡的剑从下面往上一撩，红滟滟的璃火剑飞上半空，远远插进雪地里。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魔法冲击几乎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给震出来，路法下意识架起的防御结界在魔法碰撞中龟裂，崩溃。一瞬间他被弹了出去…… 


天，很近很近，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到。重重摔在地上之前，路法失神地想。 


算了，再一次死在他手里也无所谓了。追了这么多年，很累了。 


路法忽然觉得身心疲倦，在身躯触及地面的刹那他闭上了眼睛，静静等着那冰冷锋利的剑破风而来…… 





锋利的剑刃深深没进雪里，离他的脖子只有薄薄一张纸的距离，不过，也因为隔了那么一点点距离，并没有如路法所愿的，给他带来致命的伤痛。 


愕然抬起头，正好对上伊卡一对水青色清亮透明的眸子，那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恨意，只盛着满满的温柔。 


仿佛叹息一样，他说：“路法，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样呢？杀了你么？” 


路法咬着牙别过头去：“你不是要阻止我破坏光暗结界？怎么还不动手！” 


伊卡松开手中的圣剑冰澈，抚上他的脸颊，让那倔强孤傲的眼神和自己对视：“我不会杀你的，路法，五百年前的伤，我不会让它再次重演。”他深深望进那质疑不信的眼眸里，柔和的声音象拂过森林的风，“相信我，那样的伤痛，一次就够了。” 


他看了一眼远方，脸上浮现出落寞的神情：“路法，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们早已经死了。你忘记了么？在这个世界，我们都是被放逐的灵魂，找不到栖身之所。这里并不是我们的家……” 


低头，温柔地凝视着他，伊卡轻声说：“路法，我们一起回去，好么？” 


路法身体一震。 


“我们回去那长满黄金树林的花园，回到王都那大理石的回廊下。我们回去记忆中那个最美的地方，有我陪着你，去找心灵归去的地方……” 


路法一阵恍惚，眼前仿佛随着他的低语，出现了洁白大理石砌成的宫殿，一群群白鸟在高耸的塔顶环绕飞翔，黄金色的树林连绵一片，叶子上闪烁着金子般的光泽。抬起头，灿烂的阳光耀花了他的眼睛。 


那是他在光之大陆的家，那是他和伊卡一同长大的地方。他想回去，一直想回到他们还是亲密无间的那个时空。 


“我爱你……” 


他震惊地回过神来，看见那对水青色的眸子诚挚地望着他。 


“所以，你不是孤独一个人。我知道，你要找的东西，其实在这里……” 伊卡微笑着，握住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而后，是他的胸口。 


“……和这里。” 


一霎那，酸酸涩涩的感觉漫进了他的眼眶，眼泪仿佛在下一秒就要夺眶而出。路法拼命忍着，忍着，用模糊的视线审视对方，咀嚼着这些话的真伪。 


他说他爱他，真的吗？真的吗？他想告诉自己不要相信，不要相信这个曾经伤害过他的人，然而，内心却不知不觉被感动，被降服，继而充满了温暖和阳光。 


“我们回去？好不好？”伊卡仍在柔声问着。 


他几乎就要点头了。 


忽然，伊卡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身体猛地向前倾倒，他用一只手吃力地撑住摇摇晃晃的身躯，冷汗霎时布满了白净的额头。 


没有时间了，魔法的效力已经消失。生命将要结束…… 


伊卡努力睁大眼睛，眼前的身影却不断在摇晃，渐渐模糊……他还想告诉路法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路法……”艰难地唤了他一声，伊卡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他身侧。 





“哥哥，哥哥。” 伊卡毫无预警地晕倒让路法顿时惊惶失措，他抓住对方的肩膀使劲摇晃着，然而，伊卡的双眸紧紧阖着，无论他怎么晃，都没有醒转的迹象。 


颤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鼻间，他心里一凉。没有呼吸了，他竟然没有呼吸了。 


那苍白如纸的容颜就象当初他在冰泉里见到一样，安静而了无声息，长长的眼睫如同僵死的蝶翅，覆住了那双温柔明亮的眼睛，他胸口的肌肤还是温暖的，但肌肤下那颗心已经不再跳动。 


死寂。 


路法忽然被铺天盖地、白茫茫一片的静寂所包围。 


为什么，前一秒还真切地说着一起回去的人，这一刻又离开了他。难道他，又要被抛下吗？ 


紧紧搂住那个人，把脸贴近他微温的肌肤，路法喃喃说：“哥哥，我什么都不要了……” 


那一瞬，他忽然作了一个郑重的决定。 


轻轻放下伊卡，路法凝起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唱咏出最后一个咒文。 


“你疯了吗？把力量都给他，你自己就完了！”又有个声音在脑子里气急败坏地叫道，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干扰他施法。 


路法没有停下咒文，他只是伸手攥紧了胸口隐隐生辉的黑色晶石，用力一扯。啪地一声，他扯断了链子。 


“你想干什么？别忘了，没有我，你就……”一直在暗处嘲弄他，折磨他的声音，此刻带着一丝惊惶，似乎它也没料到会在这场赌注中败下阵来。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路法天青色的眼眸带着冷淡和疏离，他没有再受它的蛊惑或要挟，手指一用力，那黑色水晶即刻被碾成粉末。 


扬手，路法把那撮粉末远远扬洒在空中，如同割舍掉旧日的怨愤和伤疤。一切种种，都让它随风而逝，他已经不再怨恨什么了…… 





魔力转移完成，路法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如愿以偿地看见他的脸颊渐渐恢复了血色，微弱但清晰的心跳声在他贴近的胸膛里再次响起。 


他满足地笑了，解下身上的披风，轻轻盖在对方的身上。 


当他最后一次亲吻哥哥的脸颊时，记忆里的伤口已经淡得了无痕迹。他的心获得了从所未有的平静，餍足的感觉从内心深处弥漫到整个灵魂。俯下身，他附在伊卡耳边轻轻说：“我原谅你了，哥哥。” 





冰冷幽暗的石窟，曾经让他噩梦连连的黑暗，现在温柔得好像要拥他入怀，他拖着疲倦沉重的脚步走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扶着石壁，缓缓坐倒在地上，路法长长舒了口气。 


一波波的倦意排山倒海地涌过来，转眼就要把他的意识吞没，而莫名的痛楚却不断在他的四肢流窜，一次次把他从昏迷的边缘拽回来。那是魔法消逝，生命终结前的痛苦，他咬住牙强忍着，就算在无人的地方，他也不想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软弱的呻吟。 





“把生存的力量都给了他，自己却躲在这里等死，你真是傻得可以。”倏地，一个散漫不羁的声音惊醒他。 


路法抬起头，满怀戒意地瞪着声音的来源：“你来干什么？” 


“我一直在看着你们两个，我还以为获胜的会是你呢，没想到……”带着令路法痛恨不已的优雅微笑，魔族之王慢慢从阴影中走出，“啊，你都疼得冷汗直冒了，让我帮你减轻痛苦吧……” 


“滚开，滚开……”路法怒吼着，抓起旁边的石块使劲丢出去，如果这时还能使用魔法，他已经狠狠一个攻击性魔法杀过去了。 


无视那些毫无攻击力的石头，魔族之王注视着他，这只濒死的黄金狮子依然高傲如初，天青色的眼眸燃烧着怒火，灼亮得让人无法正视。多么漂亮耀眼的一个人，骄傲、倔强、孤独、自尊，紧紧吸引住他的目光。 


“我知道一个魔法可以延长你的生命，如果你想的话……”魔族之王忽然说。 


“不需要！”话没说完，已经被路法打断了，他轻蔑地扫了他一眼，一脸鄙夷。 


“你不想和他一起回去？”魔族之王犹在循循善诱。 


然而路法没有再理睬他，他只是高高仰起头，透过岩石的空隙，遥望那一片蔚蓝蔚蓝的天空。 


天那么广阔深远，而他的家乡，光之大陆，也在同一片天空下。 


那么近又那么远，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然而咫尺天涯，他永远也到达不了。 





——路法，我们回去吧，回去记忆中那个最美的地方，有我陪着你，去找心灵归去的地方。我爱你，所以你不是孤独一个人。你要找的东西，其实在这里…… 


下意识揪紧胸口的衣裳，在路法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依稀听见伊卡温柔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呢喃着： 


回家……回家……我们一起回家…… 





黄金树林中的青年留恋地望着眼前苍茫大地，缓缓阖上双眼。转身，他朝着绚烂的树林深处走去，高挑的身影不断缩小，最终变成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 


忽然，有着一头灿烂金发的孩子回头粲然一笑，撒开脚飞奔起来。地上，留下一行越来越浅，越来越小的脚印，终于不见了他的踪影…… 


风吹过树林，远远飘来一声低语： 


——再见，哥哥，我回去了…… 





魔族之王沉默地注视着路法，他垂着头，仿佛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找到休憩的地方，沉沉睡去似的。 


单膝跪下，他伸手拨开路法前额几缕金发，露出那光洁的额头以及舒展的眉毛下微阖的眼睛。浓浓的睫毛在他眼下投出浅灰色的阴影，他安静地睡着，甚至可以说是安详的。生前一切痛苦似乎都离他远去，他的右手依然抓着胸前的衣襟，唇际却凝着一朵浅浅的，有点孩子气的笑。 


“傻瓜！人类都象你这样傻么？”魔族之王的手温柔抚过他的脸颊，“我有点后悔了，因为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喜欢你。不过，你这样就甘心了吗？静静葬在那个人不知道的地方，什么都不再留恋？” 


魔族之王沉凝地看着他好一会，霍然起身，疾步走出了石窟。 





******** 


伊卡感觉无边的黑暗缓慢将他包围，在他就要堕入那温柔深远的世界时，一双有力的手硬是将他拉了回来。 


他在模糊中瞥见一缕金色柔和的光，伴随着光芒出现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路法凝视着他，那眼神里有释然也有留恋，最终一切都化为他唇边一抹浅笑：再见，哥哥，我回去了…… 


等等，你要去哪？他惊慌地伸出手去，路法再也没有回头，他消失在远方一片黄金色的斑驳光影里。 





路法，路法！伊卡猛地从梦里惊醒，四周依旧是白茫茫一片冰雪，远处光暗结界美丽的七色光柱依然伫立着，坚不可摧地结成两个大陆的魔法屏障。 


伊卡怔怔坐起来，手里抓着身上滑下的一件白色披风。 


他还没有死？明明终极召唤已经失效了啊。难道是…… 


伊卡慢慢把视线调回那件熟悉的白色披风上。 


这是路法的东西，但是，他人呢？ 


一阵莫名的不安袭上他的心，他不由惊惶地四处张望。 





倏地，一抹血红色跳入他的眼帘。 


魔族之王出现在不远处，刀锋般修长的身躯凌厉生威，在阳光下带着极大的压迫感。 


他走到他身前，露出一抹优雅的微笑：“光皇阁下，你在找路法吗？我知道他在那里，请跟我来。” 


伊卡顾不上分辩那无害的笑容中到底有几分真伪，他的心很乱，隐隐有不详的预感萦绕上心头。 


魔族之王领他来到一处天然的石窟，站定，他指着深幽阴寒的入口对他说：“路法就在那里。” 


“那里？”伊卡疑惑的抬头。 


“没错，他在里面等你。”魔族之王平静地说，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伊卡不疑有它，他整个心思都放在路法身上，匆匆地从魔族之王身边擦过，只想快点把弟弟找出来。 


忽然，一丝冰冷的凉意从背后划过心尖，心脏顿时在剧痛中紧缩。 


伊卡缓缓低下头，吃惊地看见一小截锋利的剑刃从胸口贯穿而出。 


“你……”他这才恍然醒悟是谁袭击了他。 


魔族之王唇际依旧挂着优雅的微笑，他猛地把长剑抽出，伤口的血瞬时象泉水一样喷涌出来。一阵天旋地转，伊卡来不及呼叫，便捂住胸口软软倒下。 


扶住他倾倒的身躯，魔族之王露出一个歉然的微笑：“失礼了，我也不想用这么野蛮的方式。不过，有个人等不及了……” 


一把抱起他，魔族之王大步走进石窟深处。 





岩石的缝隙间投下缕缕阳光，在洞里形成几道光柱，无数细小的微尘在里面漂浮舞动。路法在石窟的最深处，倚靠着岩石坐着，头静静枕着自己的肩膀，柔软的金发掩住了他的眼睛。 


魔族之王把伊卡轻轻放在他的身侧，让那两个人依靠着，亲密地坐在一起。 


“我把你最想念的人带来了。这下，你不用一个人等很久了，他应该很快可以追上你。就算我给你的一点报偿吧。”魔族之王瞥见路法的右脚开始消失，渐渐化成砂砾散去，他叹息了一声：“你也要离开了么？有时我真希望和你生于同一时代，那么我们就可以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来一场交锋，我想看你骄傲自信雄心万丈的模样，一定比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更耀眼夺目吧……” 





魔族之王头也不回走出了洞穴，只留下那两个人，静静倚靠着，在岩石间斑驳的光影里仿佛相互依偎、相互取暖的两只小动物。 


抚平了彼此间的伤口，现在让黑暗轻轻拥抱他们入眠。 





伊卡胸前的血浸红了大片衣襟，而伤处依旧有血无声地渗出来，仿佛要一点一滴流尽他的生命。 


轻轻地，他搁在地上的手指微弱地抽动了一下，隔了好一会，那手指终于又动了，他艰难地摸索着周围，似乎想从黑暗中抓住些什么。 


他用自己仅剩的一点力气拼命对抗死亡，挣扎着想醒过来。是坚强的意志力让他能够再次睁开眼睛。 


一开始，他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等蒙在眼前的黑暗散去，他才能缓缓转动眸子，环视周围。 


一丝柔软的触感拂过他的脸颊，他一点点转过头去，搁在他肩上的是一张苍白，安静的容颜，那金色的发丝柔柔软软地触着他的肌肤。浓浓的眼睫低垂着，如同死水一般没有一丝颤动。 


“路……路法……”伊卡颤抖地举起染血的手，把那个安然睡去的脸庞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前，“路法啊……”他仰起头，眼泪潸潸而下，一滴滴滚落到那一头灿烂的金发上。 


“傻瓜，傻瓜，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路法的身躯随着灵魂离去，魔法失效，正在一点点消失，他的右脚已经有大半化成流沙，左脚也在慢慢消失中。 


伊卡搂着他，凄然的声音在空旷的四壁回响：“我们走，我带你回家，路法，我们一起回去……” 


他猛地撑起身，吃力地背起路法，踉踉跄跄朝外面走去。 





大片大片的阳光劈落到那摇摇晃晃的身影上，雪地里，缠绵着殷红殷红的一道血迹，艳艳的，烧痛了雪的眼睛。 


伊卡大口大口喘着气，脚步蹒跚，血在淌，汗在流，力量在流失，生命也在流逝。 


远处，光暗结界的七色柱子冲天而起，散发着璃璃流光，几百年来一直守护着两个不同的世界。 


而结界那边就是光之大陆，他们的家乡……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路法……”白茫茫的雪色尽头，终于可以看见擎天的光柱，伊卡轻声安慰着，然而，背上的人越来越轻盈，越来越没有重量。 


渐渐地，他已经不用再背着他，那个身躯那么小那么小，他甚至轻易就可以把他抱在怀里。 


紧紧抱着那几乎只剩下头颅的躯体，伊卡眼前一片模糊，他已经耗尽了自己最后一丝生命，然而，想带路法回家的愿望征服了死亡，令他拖着一个残破频死的身躯麻木地走着，流沙在他身后洋洋洒洒洒了一地，和着那滴落的血，蜿蜒曲折成一条血路。 


这时，从远方传来一声长长的，痛苦的龙鸣…… 





******** 


啊啊，终于可以往大坑里铲上最后一点土了。^0^ 好高兴～～～为了纪念最爱的奇幻，最爱的龙枪，最爱的雷斯林，怎么样也要填完这个大坑。之前写得很辛苦，不过平坑的感觉真是爽耶。 


虽然一直都知道自己写的是伪奇幻，不过可以写自己喜欢的东西，真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呢。 


所以，结局一定不会是惨绝人寰，还有一个尾声明天再贴。^^ 


嗯，在这里小小打个广告，我打算拿一部分醉卧来签名出售，醉卧每本50元，上下册就是100元。呵呵。。包邮费。不过只限大陆的读者。只有20套，以在这个帖子下回帖为准。我会写一些赠言给各位的。当然不止写个名字。^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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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 


尾声 命运的终点 





红龙王从天际看下去，莽莽雪原上缠绵着一道刺目的血痕，血痕的尽头，一个人静静躺在那里，殷红殷红的血浸透了他雪白的衣裳，也染红了他身下的白雪，从高处看去，仿佛一朵开在冰蓝城里的红玫瑰。 


但是，龙王锐利的眼瞳认出了他，那如云的银色头发拥簇着一张熟悉的容颜。 


“伊卡——”龙王发出一声悲恸的长啸，从空中俯冲下去。龙翼卷起的旋风把雪都卷上半空，纷纷扬扬，象又下了一场伤心的雪。 


在迷蒙的雪雾中，只见红发的年轻人扑到他身边，搂住他悲痛地唤着：“伊卡，伊卡，伊卡……” 


滚烫的液体扑通扑通滴到他脸上，唇上，哀恸的声音唤醒了他仅存的一点点意识。 


“雷……狄……吗？”他轻声回应着，苍白的唇一张一翕，声音几不可闻。 


“伊卡，不要死，吾会治好你的，吾一定会治好你的……”怀里的身躯几乎感觉不到生存的气息，然而龙王还是一遍遍说服自己。 


“雷狄……”伊卡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甚至连看龙王最后一眼都不能，他只能吃力地伸出手，一点点摸索那记忆中英俊的容颜。 


手指碰触到湿湿的脸颊，伊卡恍然醒觉自己脸上滚烫的液体是什么：“不要哭，雷狄。” 


红龙王把脸埋在他肩上呜呜地哭，就象一只无助的小动物。年轻的他曾经骄傲不驯，因为心中没有特别重要的东西，所以他从来不知道面临失去的那一刻是怎样的心情。而现在，他忽然懂得这种撕裂般痛彻心扉的感觉。 


原来，生命也有如此脆弱无奈的时候。他害怕失去伊卡，他害怕以后再也无法看见他的微笑，听见他的声音。他不想在自己漫长的生命中，只能靠回想记忆中的他生活，独自抱着痛苦的思念直到死。 


感觉到深深的痛苦从龙王颤抖的双臂传递过来，伊卡想安慰他，却已经没有力气，他黯然地垂下眼眸，忽然，他又重新睁开眼睛，嘴唇翕动着，仿佛竭力想告诉龙王什么，“雷狄……如果你……爱……等我……”他没来得及把自己的意思完整传达给龙王，死亡的阴影迅速蒙上他的容颜，他的眼睛失去了焦距，声音湮灭在喉间，而原本被龙王握住的手也滑到地上。 


“伊卡？”红龙王惊愕地看着怀里的人，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再没有声息。“伊卡，你想说什么，吾没有听清，伊卡你再说一遍，吾会记得的，吾这次一定会记得的。” 


红龙王流着泪亲吻着他，他一遍遍吻着那紧阖的双眼和苍白的双唇，仿佛想温暖那开始冷去的肌肤，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唤醒那个已经离去的人，终于，龙王忍不住哭出声来：“伊卡，你不要不理吾……” 





美丽沉静的容颜象风吹过的沙丘，渐渐销蚀，终于化为指缝间的流沙散去。龙王握不住，留不住，正如那在他怀里无言沉寂了的生命。 


忽然，红龙王看见流沙中有两点白色和金色的光芒缓缓升起，它们互相萦绕，相携着飞向远方十一道七色光柱。 


伊卡走了……他回去他原来的世界了，而他，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红龙王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他怎么留不住自己最爱的人呢？那么以后漫长的日日夜夜，他要去那里寻找那深深思念的身影？ 


“小雷……”不知过了多久，吸血王梅菲斯特在身后低声唤他。 


龙王抬起遍布红痕的眼睛，茫然问：“你说过爱情是这世上永不失效的魔法，那么吾永远忘不了伊卡，要怎么办？” 


“对于龙族来说，你还很年轻，你有漫长的生命，如果真的无法忘记他，那么就去找他，也许有一天，他又会回到你的身边。”梅菲斯特微微笑着，“你现在唯一可以战胜的，就是时间。” 


“时间么？……”红龙王抬起头，碧蓝的天幕上风流云散，转眼又风起云聚，重复着开始与结束。 





******* 


时光荏苒，当所有人几乎忘记了这个传说的时候…… 


某日，光之大陆，皇宫。 





“啊，啊，那是什么？” 


“怪……怪物啊……救命！”四下仓惶逃窜。 


“啧，居然称一头高贵的龙为怪物，不长眼的人类。”红色巨龙恼怒地喷了口气，轻轻咬住小孩的衣裳，从惊呆了的奶娘手中，把他的目标弄到手。 


得意地发出一声长啸，红色巨龙在宫廷卫兵赶来之前大摇大摆离开了皇宫。 





至此，继多年前光皇遗体被盗走之后，这次是现任皇帝两个宝贝儿子被可怕的异大陆强盗给抢走了。 


而这头“强盗龙”在出了皇宫之后立刻遇上令他头疼的事。 


“咦咦，刚才吾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是这边，还是那边？”红色巨龙在半空中呼扇着翅膀，烦恼得几乎要用尾巴搔搔头了。 





“笨蛋，连回来都会迷路，龙宝宝，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路痴得可以啊。”吸血王梅菲斯特在一边不冷不热地说。 


“哼。”冷哼了一声，红龙王对龙宝宝的这个称呼有极大的不满，想他已经是一代成熟稳重一呼百应的伟大龙王了，还被人这么叫着实在丢脸。 


不过他没打算搭理那个冷嘲热讽的家伙，回头看见一对大大的水青色眼睛，还有一个甜甜的微笑，龙王立刻眉飞色舞起来。 


“伊卡伊卡。”他抱住那个小小的身躯使劲揉：“吾终于找到你了，吾真高兴！” 


“真的找到了吗？那怎么会有两个？”梅菲斯特仿佛故意要泼他冷水。 


红龙王抬头看到旁边也是同样一双大大的水青色眼睛，波浪一样卷卷的银发以及甜甜美美的笑容，高兴的脸立刻跨下来：“呜……伊卡怎么变成两个了……还一摸一样的……” 


他伸手想抱抱另外一个，那知道“咯”的一声，另一个小孩子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痛……”红龙王烦恼地看着那两个仿佛同个模子印出来的小孩，“到底那个才是伊卡啊，梅菲斯特，你说呢？” 


“呵呵……”黑发碧眼的美男子狡猾地笑了笑：“你都认不出来，我怎么知道？” 


看到龙王左右为难的模样，梅菲斯特偷偷笑了：嘿嘿，就算我知道，也不会说的，龙宝宝烦恼的模样真可爱啊。呵呵呵呵呵…… 


而某龙的烦恼才刚刚开始。 


“呜……伊卡，你快点长大吧……不然吾就要老了……” 


“噗……哈哈哈……”听到某龙“幽怨”的声音，吸血王这次很不文雅地笑倒在地。 


“笑什么笑！”筋～～～～～ 





命运的终点 不过是另一个命运的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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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之伤断章——相隔五百年 











告诉我，世上有无永不失效的魔法？ 





能够弥补五百年的过去。 





玫瑰的种子，用思念默默浇灌， 





看它长成誓言的样子。 





你深情的凝视及执着的天真， 





让我觉得偶尔放纵那么一次，也不差呢…… 











******* 





春天，有懒洋洋的阳光，绿油油的小草；春天，长春藤滋滋地往上窜，企图爬满整个城堡的外墙。 





春天，龙城上方碧蓝碧蓝的天空，翱翔着许多头龙。它们舒展着硕大无垠的双翼，银的，金的，红的，白的，蓝的，五颜六色的身躯在天际呼啸而过，偶尔发出一两声得意清亮的嗷叫。 











春天，真是个热闹的季节，特别是对龙族而言，有着更特别的意义。 











“伊林卡尔，麻烦你把窗帘拉上，每天每天看见他们在头顶不停打转，还发出这种刺耳的叫声，真让人受不了，吵得我心烦意乱。”吸血王梅菲斯特皱着眉头，无力地瘫在靠椅上。相对于龙族对春天的热爱，吸血族这样的不死生物对万物复苏的季节有着本能的厌恶。 





灿烂的阳光，温暖的空气以及空气中躁动的生命气息都令他们浑身不自在。 











黑发的魔法师走近窗台时正好看见一对银白色的龙在半空中撕咬着，他有些惊叹龙族这种生物的活力，不过一想到在这个季节同样精力特别旺盛的某龙，一抹了然的微笑不觉浮上他的双唇。 











深色窗帘让室内一下子阴凉起来，吸血王白得透明的肤色仿佛在暗处散发着诱人的光亮。他慵懒地把脚缩到长椅上，继续用若有所思的目光斜瞥着大热天还穿得严严实实的魔法师。 





看到他抬高手臂时不经意露出的青紫淤痕，恶劣的想法一下子充满了那个聪明的脑袋。 











抬头看见吸血王用既同情又古怪的目光盯着他，伊卡知道又免不了一番嘲笑了。 





果然，某人立刻似笑非笑地说：“伊林卡尔啊，这样的日子你也不好过吧。” 





“啊？”明白某人故意找茬，伊卡含糊地应了一声。 





“应付一头处于发情期的龙，怎么说都会很辛苦的哦。”吸血王嘿嘿嘿坏笑起来，“一味地放纵也不是办法，偶尔也要让龙宝宝吃不到嘴才是。” 





“我也想啊。问题是无论我躲到哪里都会被他找到，小雷的嗅觉比平常灵敏了许多。”伊卡似乎也是不胜疲累地叹了口气。 





躲又躲不掉，一板起脸又会看到对方几乎眼泪汪汪，可怜巴巴的表情，就像只被狠心主人抛弃的小动物，要他怎么拒绝呢？ 





唉，真是头疼的问题啊…… 











“哈哈哈……”吸血王忍不住大笑出声，“原谅我问一个冒昧的问题，小雷他……技术还可以吧……” 





面对如此尴尬的提问，黑发的魔法师反而一脸淡定从容，沉思了片刻之后认真地说：“我只能说，经验的积累确实可以提高技术的……” 





“噗——”吸血王一个踉跄，差点就从椅子上笑翻下来。 





“哦，我可怜的龙宝宝，你真的要好好反省罗。” 





“他每天都有在反省。”黑发的魔法师嘴角轻轻上扬，忽然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不过进步甚微。” 





听见外面又传来几声清亮的龙叫，黑发的魔法师不禁叹息了一声：“这种充满活力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呢……” 





“还有三个月，春天还长着呢。”吸血王恶劣地朝他眨眨眼睛，告诉他这个不幸的事实。 











漫步在野外的小径，粉紫、鹅黄、雪白的小菊花开满了整片旷野，这种纤弱的野花由于花朵枯萎时花瓣仍然紧连着花心，所以在暗之大陆有个动听的名字：永恒。 





远处，一大片一大片的金合欢毛绒绒的，像兔子尾巴，看起来非常可爱。阳光是金色的，穿过阳光的风也是金色的。调皮的风在与身体拉扯着衣裳，把他宽大的衣袍卷得漫天飞，迎风飞舞的衣襟象一对洁白的翅膀，仿佛就这样乘着风，可以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视线里依旧有许多龙飞过，他看见一头特别漂亮的红龙，修长的颈项有着优美的弧度，小小的三角型头颅高高扬起，匀称而健硕的身躯披着美丽的火红色鳞甲。它在他左前方盘旋，用看起来缓慢其实迅捷的速度划着圈儿。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旁人也许会觉得它的姿式是如此优雅、流畅，不愧是暗之大陆高贵的种族。 





然而，只有黑发的魔法师知道，这头红龙其实正呼扇着两个大翅膀，到处东张西望地找着什么。 





啊啊啊，怎么一转眼伊卡就不见了，到底他去了那里，去了那里？ 





毫无方向感的龙王早已忘记刚才过来的方向了，现在正心急火燎地在天上绕着圈圈。 











黑发的魔法师抿着嘴偷偷笑了，找了个隐蔽的草丛躲了起来。轻易让他找到太没意思了，偶尔自己也有恶作剧的念头的。 











龙王的异动似乎惊动了不远处一头黑龙，它一边迅速地靠近，一边发出高亢的嗷叫声。 





也许是误会了，它开始追着红龙的尾巴飞，时不时用头碰触对方的尾巴，在黑发的魔法师看来，就像小情人一脸含情脉脉再三挑逗的样子。 











红龙被搞得心烦意乱，终于恼怒地回过头来，张大嘴巴就喷了黑龙一口赤红的火焰。 





黑龙吓了一跳，幸亏及时侧身闪开，不然连鼻子都会被烧焦。 





红龙似乎还很不高兴，朝着可怜的黑龙狂吼了几声，就像在狠狠警告它一样。 





悲惨的黑龙缩起脖子，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末了，在龙王一声震天的咆哮之下，仓惶逃走了。 











伊卡在下面把他们的争执看得一清二楚，捂住肚子笑得浑身打颤。 





笑累了，他躺在金合欢的草叶上，揉着眼眶里笑出的眼泪，凝视着上方还在满头大汗呼呼盘旋的龙王。 











是的，那是他的情人，一头漂亮的红龙，一头会迷路、脾气暴躁、傻乎乎的、霸道可爱的红龙。 





而且，还是一头嗅觉异常灵敏，处于发情期的红龙。 





只要他的味道不小心散发在风里，很快，它就会找过来的。 





果然，它看到他了，远远地，它发出一声兴高采烈的嗷叫，两只眼睛几乎立刻变成心型。 





它扑打着翅膀，用一种可以媲美风精的可怕速度向他俯冲过来，一心一意想飞快地冲到他身边，丝毫没有顾及眼前的障碍。 











“彭！” 





他狠狠撞上了前方悠闲飞过的另一头龙，两个身躯庞大的家伙在半空中眼冒金星地互相咒骂着，然后各分东西。 











“呵呵，呵呵……”伊卡再次笑出了眼泪，然后，他看见红龙迅速逼近的巨大身躯，一大片黑压压的阴影就罩在他头顶。 





天，它不是要这个样子扑下来吧。 





黑发的魔法师转身想躲开那可怕的魔爪，下一秒，他就被巨大的冲力给牢牢压倒在地上。 











“雷狄，我的腰……”伊卡发出一声难过的呻吟，他整个人狼狈地贴着地面，一双健壮的手臂从后面紧紧揽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不过万幸的是，红发龙王终于在落地前一秒变回人形，要不然，他一定会被压成肉饼的。 





伊卡苦笑地想。 











红发龙王却一脸陶醉着抱紧他，甚至象猫咪一样用脸在他背上舒服地磨蹭着，一下，两下，三下…… 





黑发的魔法师终于忍不住抗议道：“好了，雷狄，放我起来，你很重……” 











用一只手臂支撑起身体，红发龙王让怀里的人翻了个身。现在，那对可以媲美黑曜石的眸子正清清亮亮地望着他，那个人带着个柔和的笑，静静地躺在他怀里。 





忽然，心跳又扑通扑通剧烈起来，一股灼热的气息冲撞着他的神经，让他脸红心跳，心猿意马。 











他把手伸向他颈项上高耸的衣领，领口处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肤色象个欲望的漩涡诱惑着他，而从领口到胸前繁复华丽的扣子又为欲望的燃烧增添了几分情趣，他幻象着一扣一扣慢慢解开时的快乐。 





“雷狄，雷狄……”发觉到对方已经开始熟练地解着自己的衣服，伊卡无奈地推了推他，“我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过你也要稍稍考虑一下我的体力。昨天，前天，还有大前天，我都累坏了……” 











“可是，吾……”又一脸做错事的委屈表情，红发龙王的动作僵了下来。 





伊卡大大叹了口气，每次都在这样的神情下败下阵来，然后任他予取予求。 





单纯不是罪，欲望也不是罪，不过单纯的欲望就真的害人不浅…… 





算了…… 











抬起头，在某人失望耷拉着的大脑袋上敲了一记，伊卡微微笑着：“所以，今天你要温柔一点。” 





“吾知道！”红发龙王一下子又精神奕奕，线形的猫瞳里溢满了喜滋滋的神情。 











春季午后清新的风拂过他的肌肤，如同羽毛一样轻盈的碰触，裸露的身体感受到阳光暖洋洋的温度，还有底下小草细微的刺痛。 





他感觉自己沉了进去，在清淡的泥土气息和草叶的芳香里。眼前五颜六色的野花，在摇晃得厉害的视野里忽远忽近，渐渐模糊成一个个斑斓的色影。 





红发龙王很温柔，温柔而有力地，占有、掠夺，他的唇留连在他的锁骨上，他的眼睛微阖着，晶莹的汗珠就从他胸膛上淌下来，滚烫地烙印在他的肌肤上。龙王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到这个神圣的仪式上，一次一次，律动着，把爱意真诚地传递给他。 





就算是两人间一塌糊涂的第一次，他也象要把整个灵魂都燃烧殆尽那样认真，龙族的性爱不同于人类，灵与肉可以分离，他们忠贞于心灵，忠贞于自己。 





想起那次惨痛的失败经验，黑发的魔法师现在还会忍不住失笑起来，雷狄的笨拙，雷狄的手足无措，雷狄的紧张，雷狄的羞窘，一切一切都那么可爱。甚至当他故意提议由他主动时，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也可爱极了，让人忍不住想再捉弄他一下。 











紊乱的呼吸就浅浅喷在他颈窝，又痒又热，潮水一样的快感一波波侵袭着他，有一瞬，他发现自己无法思考，无法呼吸，甚至心脏在刹那间忘记了跳动，脑中一片空白，眼前一片空白，他叹息着享受这一刻的快乐，然后金合欢的灿烂影子淹没了他的意识。 











疲惫如同潮水退却后的痕迹，清晰停留在精神的沙滩上。伊卡听到有人在轻轻呼唤他，不过浓浓的倦意让他睁不开眼睛，他知道那是谁的声音，某个让他如此疲惫的罪魁祸首。 











“雷狄……”他终于睁开眼睛，把那个红发英俊的身影深深映入自己的眼瞳，“你相信世上有永不失效的魔法吗？”他微笑着，有意无意地问。 





“吾相信。”红发龙王没有用心去想他话里的涵义，他高兴地亲吻着对方的前额。 





“那么雷狄，帮我找一个永不失效的魔法吧。”黑发魔法师温柔地凝视着他，那样清澈澄净的目光仿佛秋天的湖水，他看不见里面摇曳心碎的光影，他只觉得很美丽很美丽，令人沉溺…… 





为了这双宁静美丽的眼睛，别说一个小小的魔法，就算再难得到的东西，只要他想要，他也会去找。 





红发龙王用力点点头，把一个羽毛般的吻印到他最喜欢的那双眼睛上，作为承诺的证据。 











龙王年轻朝气的脸在他眼前焕发着自信迷人的光彩，他可以全心全意去作一件事，去爱一个人，心无旁骛地付出自己的一切。 





就算这个世上没有永不失效的魔法，就算这不过是一段出轨的爱情。 





他和他最大的不同，因为他清醒地知道，他不能…… 











“雷狄，他们在干什么？吵架吗？”伊卡坐起身，靠着龙王的肩膀仰望天空，苍穹上有一对银龙在互相追逐。 





“不是，他们中有一个在向另一个求爱。”龙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哦？就这样追着绕圈圈？” 





“嗯，如果他喜欢她，就会追上对方，轻轻咬住她的尾巴。如果她也喜欢他，会回过头也咬咬对方的尾巴。”说到这里，龙王似乎想到什么不爽的事情，“相反，如果非常不喜欢，不用多说，只要回他一口火焰或者冻气就行了。” 





“原来刚才那头黑龙是在向你求爱啊，怪不得你恼羞成怒……”伊卡忽然用挪移的眼神看着龙王，微笑说：“可惜，我可没有尾巴让你咬哩。” 





说完，他大笑着跑开了，扬起的衣襟在风里舞成一抹浮云似的白。 





龙王红着一张虾子脸追上去，三两下就把他抓到怀里，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龙王轻轻咬住他颈上的皮肤。 





“雷狄雷狄，你不觉得你咬错地方了吗？”伊卡忍住笑，使劲拍着那颗蓬松的大脑袋。 





“不管，吾要在你身上留下吾的印记，只属于吾的……”龙王含糊的声音里有几分赌气的味道，牙齿咬得更紧了。 





拍打的手慢慢搂住了这个任性的家伙，伊卡在他肩上阖上双眼： 





雷狄雷狄，如果我们之间不是隔了五百年，如果这个世界真有永不失效的魔法的话……如果年轻的你遇上的不是苍老的我…… 





也许……一切会有不同吧。 











春天的风温柔地拂过他们的身躯，默默无言的野花“永恒”看他们拥抱着，在一片五色斑斓的春景中，一切温柔得令人哭泣…… 











****** 





小小的魔法结界里种着一丛玫瑰，并不肥沃的土壤和并不合适的气候，它能勉强生长着是由于魔法的力量。 





“龙宝宝播下玫瑰的种子后，日夜用自己的魔力滋养它，它才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吸血王忽然抬头对他笑了笑：“能让龙宝宝这样爱着，伊林卡尔，你真幸福呢……” 





黑发的魔法师凝视着浅蓝色结界里还很弱小的植物，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沉静的眼神像看待情人一样的温柔专注，而后，他回过头，忽然问：“梅尔，像你那么漫长的生命，是怎么度过的？” 





吸血王抬头望着一碧如洗的苍穹，从几千几万年前，这片天就是这个样子，身边的人在底下老去，死去，繁华衰败，朝生暮死。而这些对他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东西。永恒的生命伴随着的，是永恒的孤独。 





“很久以前，我就学会了忘记。”吸血王悠悠说，亘古深远的翡翠色眸子仿佛看透了时间的长河，命运的兴衰。“明知有些东西得不到或者已经失去时，我选择忘记。很久以前有人教过我一个小小的魔法，只要合上眼睛默念：没有什么对你是重要的，没有什么对你是特别的。你就会忘记了。” 





“忘记吗？”黑发的魔法师轻叹了一声，“如果能忘记就好了。我知道一个人，他有很多的梦想，他收藏着很美好的回忆，他失去了很多东西，可他不想忘记。他在时间的长河上寻寻觅觅，直到迷失了自己，直到连自己都忘了当初要寻找的是什么东西了。” 





“伊林卡尔……” 





“我要趁终极召唤魔法还没失效之前去找他，他找不到回去的路，如果没有人带他回家，他的灵魂会死在寻觅的路上。我也永远无法安息……” 





“那龙宝宝怎么办？你救了一个人，却要让另一个人痛苦？”吸血王忽然不顾仪态，愤怒地质问着他。 





“我喜欢雷狄，可惜我出生的时候，他还没降临到这个世界，当他长大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们之间，整整相隔了五百年。” 





“五百年对我来说跟一个白天一个黑夜没什么差别。”吸血王不屑笑着，“龙宝宝也不会拘泥于这些。” 





“不，相隔的不仅仅是五百年的时间，还有记忆，还有放不下的牵挂，我始终没有办法和他一样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伊卡的眼睛里难掩灵魂深处沧桑的痕迹，他虽然淡淡笑着，却有种无言的决绝的味道。 











那丛瘦弱的玫瑰结着几个花苞，小小的红色，有种楚楚动人的风致。 





伊卡伸出手，对这其中一朵轻声念了一句咒语，花苞在他手指下奇迹般舒展，转眼开出一朵火红火红的玫瑰来。那血一般的颜色，仿佛凝结了所有生命和繁华，一瞬间艳到了极点。 





伊卡摘下那朵小花，微微一笑，斜阳影里他又变成有着如云银发和水青色眼眸的样子，“我把它带走了，作个纪念，帮我跟雷狄说一声再见。” 





“等等，你不能这样丢下龙宝宝不管，如果一开始知道会这样，我绝对不会让他接近你的。”吸血王用力拉住他的手，眼里闪烁着绯红色的火焰。 





“那么，把你那个忘记的魔法教给他吧。”玫瑰的刺深深刺进了手掌，很疼，他却觉得心里反而舒服些，然后可以平静地说。 





“你真冷血，伊林卡尔……”吸血王注视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一字一字慢慢说。 





“从认识我的第一天，你就应该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 





甩开他的手，伊卡朝着光暗结界走去，脚下踩过的，是那片叫做“永恒”的小菊花…… 











吸血王回到城堡的时候，看到红发龙王坐在一大堆魔法书中间，搭拉着一对尖耳朵埋头翻找着，那个认真专注的模样让他一瞬间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一样。 





他静静走过去，扬起衣袖，一阵猛烈的魔法旋风忽然把那些魔法书卷得到处飞，他抱住龙王有着蓬松红发的脑袋，嘴里喃喃说：“忘记吧，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永不失效的魔法，你找不到的……忘记吧，没有什么对你是重要的，没有什么对你是特别的……” 





“梅菲斯特，你干什么，放开吾，放开吾！”龙王恼怒地叫嚷着，挣扎着。 





接着，他愕然地看到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落到自己脸上…… 











告诉我，世上有无永不失效的魔法？ 





能够弥补五百年的过去。 





玫瑰的种子，用思念默默浇灌， 





看它长成誓言的样子。 





你深情的凝视及执着的天真…… 

















假如伊卡没有被路法找到，假如他在龙城住下来，假如……呵呵……故事也许会这样发展吧。本来想写写他们的甜蜜生活的，怎知又变成这个样子，汗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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