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陌生人 by 无糖绿

文案：
人生最恐怖的恶梦，莫过于睁开双眼，发现所爱的人通通不在了，自己成为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林翊捷现在所面临的，就是相类似的情况；爱人蒋家驹在车祸后失去了记忆，开口问他：「你是谁？」
蒋家驹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每天固定来看他的男人是谁，但他对自己的事没有太大的兴趣，却很想知道和翊捷有关的事，不管是翊捷的生活、翊捷的感情、翊捷的过去，他想知道这个带给自己「家」的感觉的男人的一切一切……
翊捷知道现在这个家驹其实不完全是原来的家驹，原本的家驹在父母和恋人之间选择了恋人，而现在的家驹却可能有完全不同的想法和决定，不管他们爱情还是不是最初的那样，翊捷在想，也许，也许家驹的灵魂还爱著自己。


楔子
很久很久以前有部电影。
一个人在「死亡」一百年之后从冷冻睡眠中醒过来，科技进步了，救活了他的生命。在他停止不动的时候，世界已经在时间的道路上走了太久。人类不再住在地球上，而是飞在半空之中。不需要赚钱维持生计，生活并不困难，为什么而活才是最困难的事。
这是他不熟悉的世界，但还不是最可怕的事。
最让他害怕的事情是——
睁开双眼，发现所有爱他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他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翊捷，你要振作一点。」徐文勋用手轻轻拍了拍林翊捷的脸，努力地想摇醒正在喃喃自语的翊捷。
「我知道，我知道。」翊捷甩了下头发，发丝上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
翊捷得知家驹出车祸时整个人都慌了。拿着钥匙的手抖得太厉害，以致于没办法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连钥匙都拿不稳了，更不要说是握住方向盘，为了安全着想，翊捷改搭捷运到台大医院。
当翊捷走出捷运站时发现外头正下着大雨，两手空空只带了钱包和钥匙的他才想起雨伞一直放在汽车的副驾驶座上。
捷运站到台大医院门口就只有那么短的一段距离，雨又不算大，翊捷决定冒雨冲过去。没想到当他冒着雨想要过马路时却又遇上红灯，没有带雨伞的结果就是整个人淋得湿答答跑进台大医院里。
其实他也可等到雨停了再走出捷运站，但他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
他想快点见到家驹。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翊捷浑身湿透的样子，护士带着同情的表情告诉安慰他说蒋家驹没有大碍，而且已经醒过来了，让他松了一口气，心想着下一次绝对要和那笨蛋约法三章，开车速度绝对不可超过六十。
大概是太过安心了，当翊捷放心地走进到急诊室时，从没想过会到见到那样的光景。
看到坐在床上一脸茫然的家驹时，翊捷心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冲上去抱住他。
「你没事吧，我就跟你说开车只能开六十……」念了一大串之后他才注意到家驹一脸茫然，一种不妙的感觉油然而生，「家驹？」
家驹呆愣地看了翊捷好一会儿，一脸疑惑地开了口，「你是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不会吧，不会吧，这是电影情节吧。失忆这种事情应该只是小说家编造出来的吧？翊捷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情况没有那么糟。但他的手指却完全显露出他内心的恐惧，颤抖地指着家驹，「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我？」家驹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摇了摇头，「我是谁？」
你是谁？
我是谁？
翊捷好想对家驹大喊，「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哪会知道。」
但他说不出口。
这未免太连续剧、太悲情了，该不会是愚人节玩笑吧？昨天还抱着他说永远爱他的人今天却问他说「我是谁」，最好人生是有那么戏剧性……
家驹竟然真的连自己是谁都不认得了。
连医生也没办法明确地说出家驹为什么会失忆，只能说可能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再观察个几天才能确定。
「治得好吗？」
「不一定。」
他好想抓着家驹的衣领对他吼，「你不是说自己有蟑螂的生命力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但是他不能。
文勋和其他同一个圈子里的朋友一起过来看他，每个人都露出同情和担心的表情，却也没能提出什么建议。在目前这种情况之下，谁都提不出什么具体的建议。
「翊捷，你真的要振作，现在家驹只能靠你了，」文勋握着翊捷的手，有点心疼。
他是翊捷的学长，知道翊捷是这个圈子的人时也曾追求过翊捷但被翊捷拒绝了，没多久之后，他就得知了家驹和翊捷之间的关系。那时他就很担心，因为喜欢上蒋家驹这个人就注定了要担心一辈子。
当年，翊捷和他说「对不起，我没办法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曾对他说过，「学长，我也很喜欢你，可是有很多人爱你、照顾你，而那个人只有……」
只有你这个倒楣家伙愿意照顾他。
文勋在心中苦笑，虽然被拒绝得很心酸，但他还是很真心的祝福这两个人一辈子快快乐乐，然后替别人带来灾难。
啧，早知道蒋家驹这家伙是这么不可靠，当初应该拼死命也要追到翊捷。
「我知道。」翊捷点点头，他知道家驹现在比过去更需要他，但问题是——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家驹相处。
没有记忆之后，家驹讲话时的声音还是像以前一样，可是好像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这个人长得像家驹、说话像家驹、连灵魂都是家驹，却没有属于他的部份。
「我可以暂时让他住在我家好方便照顾他，但是，要是他一直都想不起来该怎么办？我是可以养他没有关系，可是他要是觉得尴尬又该怎么办？」翊捷喃喃自语似地说着，最后他抬起了头，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文勋，「学长，我该怎么办？」
文勋想了很久，努力地想找些更有建设性的话来说，但到最后还是只能重覆同样的一句话：「……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坚强起来。」


第一章
你说，你曾经梦见过我站在你面前，却开口问你说「你是谁」。
那个梦让你一整天都很不舒服，你总是说很万一有一天我忘记你怎么办。我总是安慰你说那是不可能的事，我永远会记得你。
没有想到也有恶梦成真的一天。
只是角色有了点改变——
你站在我面前，却忘记了我是谁。
翊捷向公司请了两天的假，到医院来陪家驹。
「自从上次那几个人来过之后，只有你来看我。」家驹坐在床上吃着翊捷削好的苹果。接近一百九十的身高让病床看起来特别的小，好像只要一个翻身就会从床上掉下来，而家驹总是摇过来晃过去，不肯安份地躺在床上休息养病。
我又没有生病。
每一次护士提醒他要乖一点的时候，家驹总是露出了苦恼的表情这么说。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家驹受过伤或是脑震荡，完全是健健康康、没病没痛的样子。在头盖骨底下的东西也差不多，奇迹似地在车祸中没有受到什么大伤害——除了失忆之外。
医生说再观察个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但出院之后才是烦恼的开始。
家驹原本是一家高科技公司的产品经理，常常在几个国家跑来跑去，这是一个挂了「经理」两个字但实际上不管人只管事的基层主管。也许因为没有属下也没有常在一起工作的同事，公司里的人并没有来医院探望家驹，只有直属上司有代表公司前来关心一下。
最关心的事自然是家驹的状况。因为家驹手上还有两个案子等着他去完成，时间虽然不紧迫可是也不能拖太久。
在听到家驹失忆之后，这位直属上司就以公司还有要事离去了。当翊捷带着三岁大的儿子到医院来时，还正好和不顾医院禁止使用手机规定仍然拼命讲电话的上司错身而过。
「我以前是不是很没有人缘？」家驹还来不及和离去的上司道别就看到翊捷走进来。
「……应该还不错吧？」
「可是没有同事来看我，只有你和文勋那群人而已。」家驹看到翊捷带着儿子来时露出一种讶异的表情，「你结婚了吗？」
「是啊。」
好年轻就结婚啦，真可惜。
家驹掩不出心中的讶异，翊捷一点也不意外他会有这样子的反应。不慌不忙地补上一句，「更正确一点地说，我离婚了。」
「什么？」
完全无视于因为这句话而张大嘴巴的家驹，翊捷把儿子抱到床上，「你替我抓着他，别让他乱跑。」
家驹紧张地伸出绕在小男孩的身体两侧，深怕小孩子乱动从床上掉下去。但是翊捷的儿子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用一双又无辜又忧郁的大眼睛盯着家驹看。从这孩子的表情看来，应该见过家驹很多次，所以一点也不怕他。
仔细看，可以发现翊捷的儿子眼睛很大，和翊捷长得很像，特别是鼻子和眼睛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可以想见长大以后应该会和翊捷一样帅气。家驹努力露出微笑想要讨小男孩欢心，但小男孩反而皱起眉头，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深受打击。
难道他不只不受同事欢迎，连小孩子都不喜欢他吗？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叫他浩浩吧，只有叫他浩浩他才会回答你。」翊捷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你可以抱浩浩没有关系，他和你很熟。」
「真的吗？」家驹伸出手想要抱浩浩。
浩浩犹豫了一会之后才向家驹伸出手，在家驹抱起他的一瞬之间，发出了咯咯的笑声，「叔叔，叔叔。」
叔叔？
家驹又有一种深受打击的感觉，他还没有这么老吧。
翊捷收好东西之后，从家驹的手上接过浩浩，让浩浩坐在他的腿上。家驹有些着迷地看着翊捷抱着浩浩的模样，没理由地就感到安心。
「现在要从哪里开始？」翊捷逗了一下浩浩之后，抬起头来对家驹说话。
「啊？什么东西从哪里开始？」家驹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翊捷说的是什么事情。
「医生说可以谈以前的事让你慢慢想起来。」翊捷很有耐心地解释，「你想要从哪些事情开始谈。」
「先谈你的事怎么样？」
「我的事？」这下子换翊捷愣住了，「不是应该从你自己的事先开始吗？」
「没关系，我比较想知道你的事。」
他也说不上来有什么原因，反正他就是对自己的事没有太大的兴趣，却很想知道和翊捷有关的事，像是为什么翊捷离婚了，还有翊捷和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只有翊捷每天都会来看他。
他有满肚子的疑问。
「我的事吗？」翊捷想了一想，决定从最普通的事开始说，「我的名字是林翊捷，和你同年次，都是二十八岁……我想这些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我不知道，还有呢？」
「还有，我是一家大型公司的系统工程师，去年从新竹调回台北，平常在汐止上班……然后，我喜欢运动、音乐，偶尔会看一点金庸的小说和漫画……对了，我不抽烟。」
翊捷尽可能地从记忆里找出大学毕业时写的第一张履历表，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自己写的有多么地无聊。一个当面试官的人要怎么从这些片片段段，和流水帐差不多的讯息之中拼凑出他这个人？难怪他最后没能去成那家公司。
当时他找了一段时间，并没有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没多久就接到兵单去当兵。退伍之后，所有的同学都念硕士，他就跟着回去考研究所，现在待的这间公司是研究所毕业时由指导教授介绍他去的。
「嗯，听起来很普通。」家驹记不住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唯一印象深刻的是翊捷说他不抽烟，「我抽烟吗？」
「你戒烟了。」
「是吗？」家驹睁大了眼，「为什么戒烟？」
能说是因为自己很讨厌烟味，所以家驹才戒掉的吗？翊捷在心里苦笑，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对身体不好。」
「……好像很有道理。」虽然他嘴上这么回答，可是在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不是这样。他才不是因为对身体不好才戒烟，可是那个声音却又不告诉他原因，「嗯，不好意思，我可以问你为什么离婚吗？」
因为我结了婚才发现我是同性恋。翊捷再度在心中苦笑，可是他还是没办法说出口，「因为我和妻子个性不合，一年前就离婚了，她和新的男朋友很少在台湾，所以同意把小孩子的扶养权让给我。」
「她不想要这个小孩吗？」家驹有些讶异。因为浩浩相当乖巧，长相又很可爱，他以为翊捷的前妻会舍不得把孩子的扶养权交给翊捷。
「她的新男朋友不想要。」翊捷顿了一下，「而我很想。」
「真奇怪，要是我是她的新男朋友我还是会想要这个小孩，实在太可爱了。」他们在聊天的时候，浩浩就开始玩着自己的手指，玩了没几分钟就开始打瞌睡。
「可能是因为很像我吧。」
「像你为什么不好？」
「……是没有什么不好。」翊捷笑了笑。家驹大概不能体会前妻的男明友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看浩浩吧。
「那你呢？」家驹看着翊捷，「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我和你是恋人。翊捷好想好想这么说，但是家驹连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又怎么会记得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现在的家驹根本就不「爱」他。
「我……我和你是朋友。」看到家驹听见朋友这两个字之后失落的神情，翊捷连忙又补上一句，「我们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
「非常要好的朋友？」
「我想想看……」翊捷开始回想以前的事。他们认识是几年之前的事呢？仔细算了一算才发现已经超过十年了，「我们在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你家离我家不太远，你父母不在的时候后还常常到我家来吃免钱的晚餐，我爸妈都很喜欢你，虽然你很没有礼貌可是给他们一种很爽朗的感觉。」
「……听起来我好像你的酒肉朋友。」家驹做了一个鬼脸，想要逗醒快要睡着的浩浩，但浩浩只是动了一动，在爸爸的怀里找了个好位置又继续睡，「然后呢？」
「然后我们考上了同一间大学，还很凑巧是同一个科系，不过研究所就不同了。对了，之前来探望你的是文勋是大我们一届的学长，他人很好也很聪明。」
「他是同性恋对不对？」
「咦？」家驹突然蹦出来的一句话让翊捷的心漏跳了一拍，「你还记得这件事啊？」
「不是。」家驹摇了摇头，「我只是看到他就有这种直觉，而且，和他一起来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去了？」
「阿伦。」
「对，阿伦。他看着文勋的眼神很暧昧。」
「是吗？」翊捷有些心虚的回答。倒不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去注意阿伦的眼神，而是他忽然害怕自己在看家驹的时候也是同样的眼神。
他忽然开始害怕自己的秘密在家驹面前被揭穿。虽然说，在他们之间根本不应该有这样一个秘密。
「很明显，不过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你讨厌同性恋吗？」翊捷小心翼翼地询问，一颗心七上八下。他很害怕答案是「讨厌」，只好在心中拼命地念着不讨厌、不讨厌、不讨厌……
「不讨厌。」
听到家驹这么说，翊捷马上松了一口气，几乎是要脱口而出说自己也是同性恋，但家驹的下一句话让他马上打消这个主意。
「不过也不喜欢就是了。」这句话让翊捷从天堂掉到地狱。
「不喜欢啊……」
「你喜欢吗？」家驹慌张地解释，「我的意思不是讨厌他们，我只是很难想像自己是同性恋……呃，其实这也很难说，如果对方长得帅又有个儿子——比如说是你——或许会是例外也说不定。」
家驹话还没说完就笑了，那是带着开玩笑表情的笑容。
翊捷也扬起嘴角。家驹今天说的话总让他一下子充满希望却又马上失望，但当他每一次觉得「啊，人生该不会就这样完蛋」的时候，家驹的下一句话却又让他满怀希望。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真的，可是你不是同性恋吧，你结婚、离婚又有小孩，怎么可能是同性恋嘛，哈哈。」家驹笑了几声，翊捷只好也跟着他笑，但是笑得好心虚。家驹完全没有注意到翊捷笑声中的苦涩，又继续问别的问题，「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那我的父母呢？我有没有女朋友？」
「女朋友？」怎么可能有女朋友，要是有女朋友他现在就会掐死家驹了，「你没有女朋友，和父母也很少见面。」
「我和父母的感情一定也很差吧？」
「为什么会这么想？」
「住院这几天我都没有见到父母，也没有兄弟姊妹，还是因为他们住在国外所以没能回来看我。」家驹又哈哈地笑了几声，并不是很在意父母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没有人知道怎么联络你的父母吧。」
其实家驹的父母知道家驹是同性恋之后，就一直没有往来。仔细算一算，家驹大概也有一年多没有回去见父母了。翊捷从来不会开口问有关于家驹家里的事，但是多多少少也知道家驹的情况。家驹自己当然是绝口不提，所以连翊捷都不知道该怎么联络家驹的父母。
车祸发生的那天翊捷是有想过打电话给家驹家里的人，但家驹的每一张证件，填过的每一张表单上紧急联络人都是翊捷，根本找不着家驹家里电话。
「也好，等我出院之后再去，他们也会比较放心吧。」
「应该是吧。」翊捷决定还是先不要提家驹其实很久没有见到他父母的事，「虽然不知道你家的电话，但是我大概还知道你家要怎么走，等你出院了之后我再载你去吧。」
「谢啦。」
接着翊捷又开始讲起了高中、大学时的往事。
他们高中时是住校，那是一间规定很多可是管理实在不太严格的私立学校。家驹总是带着翊捷在晚上溜出去玩，没有驾照也没有安全帽，可能连方向灯都不会太会打地骑着机车到处玩，然后在晚点名的前一刻翻墙溜回房间。
对十几岁的青少年来说，那样就够大胆了。
虽然冒险的过程之中随时有被学校开除的危险，但他们躲舍监的本事还算是不错，一直都没有被抓到。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没有丢掉小命还真是一件奇怪的事。
他们翻过三公尺高的围墙，常常飙到时速八十、一百，两个人在高三那年身高都超过了一百八十公分，体重可想而知也不会太少，那辆破破旧旧的五十CC小绵羊竟然没有散掉也算是一种奇迹吧？
那时候很大胆，现在却很多事都不敢做了。
他们开始乖乖地戴上安全帽，把时速维持在六十左右。翊捷并不觉得那是因为自己变胆小了，而是因为有了一些让他想要安安全全回家的理由。
两个人聊到快中午的时候，浩浩就醒了，一直吵着要吃冰。翊捷苦笑着对家驹说要带浩浩出去吃饭。
「我也要去。」
「咦？」翊捷愣了一下，「可是医生说你还不可以出院。」
「我不是要出院，只是要出去吃个饭，不会太过份吧。」家驹一边说就一边站起来换衣服。
「可是，没有医生的允许你还是不能出院啊。」翊捷看了看左右，希望哪个路过的护士来帮他阻止家驹。
「那不然折衷一下，到医院地下室的餐厅找东西吃，可以接受吧？」
「嗯……好吧。」翊捷转念一想，反正家驹看起来比他还健康的样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吧。虽然说，家驹兴奋的情绪让他觉得自己是带着两个小孩出门。一个是只有三岁，身高不到一百公分的浩浩，另一个是身高接近一百九十，比他更高大的家驹……
即使是单亲家庭也很难体会他现在的心情，离婚之后带儿子的单身男人也许不少，但很少会有一百九十公分高又这么难缠的小孩。
家驹一直吵着要吃汉堡王，不管他说那有多么不营养，接着，浩浩开始对着汉堡王喊起来。浩浩拉着翊捷的袖子，一只手指着汉堡王的招牌，当翊捷拉着一大一小两个不想走的人离开汉堡王门口时，浩浩扁起了嘴，「把拔，把拔。」
「不行，那个没营养。」
「偶尔吃一次没关系啦。」家驹感觉到口水快要从嘴角流出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喜欢垃圾食物，大概是因为医院的食物太难吃了吧。
根本就没有人听他在说什么，两个人都双眼盯着汉堡王的招牌。
「你想吃到肥死没有关系，可是浩浩才三岁大，老是吃垃圾食物对他不好。」翊捷用力地拉着两人，可是家驹实在太高也太壮了，根本就拖不动。
「又不是每天吃。」家驹为了自己的利益，很认真地开始说服翊捷，「而且，其他间的食物也不见得比较干净，你放心让浩浩吃吗？」
「……好吧。」翊捷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他再次严正声明，「只有这一次。」
「没问题，没问题。」家驹高兴地抱着浩浩开始寻找座位，「浩浩，我们要去吃汉堡王啰。」
浩浩虽然听不太懂他的话，可是被抱着往汉堡王的店里走，他大概也知道爸爸答应让他们吃汉堡王，因此马上就笑了出来。
「你呀，不要带坏小孩子啦。」翊捷一边抱怨一边掏出皮夹，不甘愿地踱到柜台旁边点餐。家驹抱着浩浩跟着过去，在翊捷付钱的时候偷偷地注意翊捷的皮夹。
皮夹里很整齐，各种卡片证件整整齐齐地放在不同的格子，钞票好好地将一千元、五百元、两百元和一百元分开，零钱没有收在皮夹而是放在口袋里。家驹注意到，皮夹里的照片是翊捷和他穿着西装抱着也寄着小西装的浩浩。
三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若不是三个人都是男人的话，恐怕就是一幅全家福的照片了吧。
这让家驹觉得很得意，可是仔细想想却不知道应该要得意什么。得意他和翊捷一起照相吗？还是翊捷的皮夹里放着他的照片？
可是想得更深一点，为什么翊捷的皮夹里放着他的照片？
他忽然好想知道为什么。
「你吵那么凶怎么不吃啊？」翊捷把沾酱打开让浩浩沾着吃。
「喔，我在想要从哪里开始吃。」家驹连忙伸手拿起盘子上的汉堡和咖啡，他看着翊捷小心翼翼地照顾浩浩吃东西，「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已经问了一个了。」翊捷笑着抬起头，「还有什么问题？」
「你的皮夹里为什么放我的照片？」
「你的照片？」翊捷愣了一下，打开皮夹看到照片才想起原来家驹说的是什么，「这个不是你的照片，是我儿子的。」
翊捷一边说一边用宠溺的眼光看着浩浩。家驹忽然觉得又嫉妒又羡慕，好想把翊捷的目光抢过来放在自己身上，但又觉得跟一个小孩子抢未免太孩子气了。
「你没有其他和儿子一起照的照片吗？」
「有啊，可是都是和我前妻。」翊捷笑了笑，把皮夹收了起来，「不过她希望我不要再放她的照片了。」
「可不可以也给我一张。」
「为什么？」翊捷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你以前从不会保存照片。」
「是吗？」家驹用沾了番茄酱和美乃滋的手指擦了擦头发，「浩浩太可爱了嘛，我也想放在皮夹里。」
「但你以前根本就不用皮夹。」翊捷把纸巾递给他，指了指他的头发，「你以前都把钞票和证件夹在一起随便放口袋。」
「真的假的，不是像你那样收得好好的吗？」
「……如果你真的收得整整齐齐，我反而会吓死。」翊捷用一种吓了一大跳的表情看着他，「你连袜子都收不好，更别说是其他东西了。从高中开始你的衣服、课本、所有的东西都是我帮你整理的。」
「是吗？」家驹有些沮丧地开始擦头发，「听起来我好像很没有生活能力。」
「是完全没有，哈哈。」翊捷笑出了声，他很少看过一百九十公分的人会把蕃茄酱沾到头发上，更不可能看过这么大个人在擦头发，感觉起来就像是一只大熊一样，「不过不用太沮丧啦，大部份的男人都是这个样子。」
「你就不一样。」
「我前妻常说我很怪，干嘛每一样东西都一定要整整齐齐的，像是睡醒马上就要把被子叠好，领带袜子都要一个一个收整齐，同类的衬衫一定要挂在一起。」翊捷一边说一边笑，家驹注意到他在谈起前妻的时候没有太多的避讳，既不难过也不会特别怀念，平平淡淡的好像没有特别的地方，「她以为工程师都是乱七八糟的不大懂怎么生活，应该会比较自在，哪知道我非得把每样东西摆在固定的位置上不可。」
「你怎么会和她结婚。」
「就是认识了，又不小心有了小孩，然后就结婚了。如果没有浩浩的话我大概不会结婚吧，不过也不会离婚就是了……」翊捷看了一眼浩浩，反应敏捷地接住快要掉下来的蕃茄酱，「拿好，快沾到衣服了。」
「把拔，吃吃。」浩浩将吃到一半的东西递给翊捷面前，要给翊捷吃。
家驹在心里发出谁也听不到的惊叫声。
不会吧，不会吧……
没想到翊捷连犹豫也没有地就张口吃下去，还顺便拿纸巾帮浩浩把手指擦干净，「剩下的浩浩要自己吃完喔。」
好羡慕。家驹在心里偷偷地加了这一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感觉起来颇像是嫉妒或是幼稚的小孩子。
「吃吃。」浩浩笑着重覆着同样的句子，又抓起一块鸡柳条开始吃。
「我发现你实在很疼你儿子。」家驹的语气里有一种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的酸意，可惜翊捷忙着照顾儿子没能注意到。
「我当然疼我儿子啰。」翊捷将纸巾当作围兜塞在浩浩的领口，「因为我没打算再生第二个。」
「是吗？这么可爱怎么不会想生第二个？」
翊捷先了愣了一下，接着苦笑着回答，「……没有对象我一个人也生不出来吧。」
他总不能说是现在的对象生不出来吧。
「找不到对象？」家驹拿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觉得好苦，「你长得这么帅怎么可能没有女人倒追啊？工程师都遇不到女孩子？」
「并不是。」翊捷露出了无奈的笑容，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驹解释他其实不需要女朋友。
「那我呢？」
其实你也不需要女朋友。
翊捷好想这么说，可是却说不出口。最后他只好说，「你说工作就是你的情人，还说要四十岁才结婚所以还不急着交女朋友。」
「真的假的？」他忽然觉得生一个像浩浩那么可爱的儿子也不错，这应该就是想结婚了吧。不过没有女朋友也没办法结婚，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办法生一个浩浩……家驹又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真的是又苦又难喝，「这咖啡会不会太苦了一点。」
「很苦吗？」翊捷把自己用了一半的糖和奶精递给他家驹，「你以前很喜欢喝黑咖啡，老是说我加两包糖三个奶精跟小朋友喝咖啡牛奶差不多。」
「可是黑咖啡真的很难喝。」家驹皱起了眉头，「我以前一定是在逞强，认为喝黑咖啡才像男人所以耍帅吧。」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没错。
还没失去记忆的家驹从高中就开始喝黑咖啡，他也问过家驹为什么不喜欢糖和奶精，得到的答案不外乎是这样才像男人。
翊捷是不知道为什么喝黑咖啡才像男人，明明就是喜欢甜食讨厌苦味的人何苦用黑咖啡来折磨自己，对骨头又不好。不过他倒是还蛮喜欢家驹逞强的模样，每一次都让他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从他们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家驹很爱逞强，在有人的地方就要装出很坚强很男人的样子，不想把心中永远是小男孩的那部份暴露出来。
失去记忆之后的家驹变得很单纯，一点也没有想要掩饰心中还是男孩的那一部份。这原本应该不能说是一件坏事，但翊捷却有些害怕。因为他认识的家驹应该是一个爱逞强的人，是一个很强硬的人，虽然有单纯、任性的一面，可是绝不会表现出来的人。
现在却正好完全相反。
家驹现在又任性，又单纯，就像是个长不大的小孩。
「你差不多也该回病房了，要是出来太久让那个啰嗦的护士小姐找不到，我又要被骂一顿了。」翊捷站起来赶家驹回病房。
三个人把桌上的东西拿到垃圾桶边，也不管分类就全部丢进去，结果被整理垃圾的欧巴桑念了一顿。接着，翊捷抱着吃饱之后又开始想睡的浩浩和家驹顺着原来的路往回走，没多久就走到电梯旁边。
「你先回去吧。」翊捷用下巴比了下电梯。
「那你呢？」家驹有些不安地问。
听到翊捷要离开的时候，心中有某一部份痛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几个他认识的人，所以变得特别的依赖人。
「我带浩浩回家换衣服，晚一点会再过来。」翊捷看着浩浩沾了蕃茄酱的衣服叹着气，这套衣服不知道又要洗多久了。
「那我就自己上去了，晚一点再见面啦。」知道翊捷晚一点又会过来之后家驹似乎放心了不少，愉快地对翊捷挥了挥手就走进电梯。
翊捷抱起浩浩，看着电梯门合上，家驹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
当电梯的灯从地下一楼亮到三楼时，翊捷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露出了又疲倦又担心的表情。
如果这是一个没有其他人的地方，他搞不好会哭出来也说不定。
过去的家驹消失了。
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家驹出现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感觉，明明是很熟悉的脸，很熟悉的灵魂，可是他却完全不认识了。
他的心中充满了恐惧，这个家驹是不是会再记起以前的事，特别是——会不会记起他们曾有的感情。
「把拔，把拔。」浩浩拉着翊捷的衣角。虽然只有三岁，可是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母亲就离开了由翊捷独自扶养，对于翊捷的一点点表情变化浩浩都能清楚的感觉到。
他小小的心灵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可以感觉到爸爸变得沉默，没有笑容。即使不明白理由，也跟着担心了起来。
「把拔，不生气。」浩浩伸出手，想要把翊捷皱起来的眉头抚平。
贴心的动作让翊捷笑了出来，轻声地对浩浩说，「不用担心，爸爸会没事的，家驹叔叔也会没事的。」
一切都会没事的。


第二章
「你蛮受欢迎的嘛。」翊捷趁着红灯的时候回过头去看后车座，只见浩浩和好几束花坐在一起。家驹出院的时候有好几位护士送他花，礼物也收到了不少。
「可能我长得很帅吧。」家驹笑得很得意。
「才怪，你是脸帅心不帅。」翊捷做了个怪表情。
平心而论，家驹的外表绝对不差，光是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看起来就很不一样了，更何况是有四分之一德国人血统的深邃五官在东方脸孔中显得特别突出。
在绿灯亮起时，汽车转进巷子，开进大楼公寓的停车场内停妥。家驹在停车位的一角看到了浩浩的脚踏车，上面挂了个小手套。
「那是棒球手套吧，浩浩会打棒球？」
「丢丢球而已啦。」翊捷把浩浩从后座抱出来，坐了二十分钟的车之后浩浩已经昏昏欲睡。
「搞不好将来浩浩会去打美国职棒大联盟也说不定。」
「别把你高中时的白日梦加在我儿子身上。」两个人边斗嘴边牵着浩浩搭电梯，到翊捷位在十二楼的公寓。
出院之后他们还去买了一些家驹需要用到的东西，加上护士姊姊们给的花和礼物，东西多到不只翊捷、家驹手上提了两三袋、甚至连浩浩手上都拎着两盒巧克力。但这些可怜的礼物一到家就被丢在客厅的桌子上，然后两大一小全部累得坐在沙发上不想爬起来。
家驹勉强提起精神看着他未来要住一段时间的新家，对太过整齐的房间感到有些惊讶，「你家还蛮整齐的。」
「没办法，我讨厌乱七八糟。」翊捷振作起来把浩浩抱进浴室，「我先帮我儿子洗个澡，等会再煮点东西来吃。」
「你自己煮？」家驹不可思议地看着翊捷，没想到翊捷还会做菜。他很难描绘出自己穿着围裙做菜的样子，光用想像的他都觉得很有可能会切到手。
这大概是结过婚有小孩的男人和没结婚的差距吧。
「我只会煮简单的东西，不要期待太多了。」翊捷的后半段话和水声同时从浴室里传了出来。
趁翊捷替浩浩洗澡的时候，家驹无聊地看着四周围的家俱摆设，黑白两色样式简单的家俱很有工程师的味道。虽然他才「重新」认识翊捷没有多久，但可以感受到工程师的性格在翊捷的生活里展现无遗。他的目光在扫过一圈之后被电视柜吸引，倒不是因为那台四十二寸的电浆电视，而是电视柜的上面摆了个有海豚装饰的相框。
那是整个客厅里最没有翊捷性格的东西，像是女孩子会喜欢的款式。也许是翊捷的前妻留下来的吧。
家驹弯下腰让视线相框平高，注视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是翊捷和浩浩的合照，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蛋糕，上面插着不知道哪里找来，大得夸张的一支蜡烛。不知道拍照的人是谁，可是把那个画面抓得很好，照片里的翊捷和浩浩部在笑，除了一大一小之外，那笑容几乎是一模一样。
看起来很幸福。
家驹不自觉地扯动嘴角，走回沙发旁坐下。
他很喜欢翊捷和浩浩，因为这两个人让他有很亲近很安心的感觉。他也很喜欢翊捷和他聊天斗嘴，大部份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根本是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但有时候却模模糊糊地好像有一些记忆的影像在脑海里，但想要仔细去回忆的时候那些模糊的影像就消失。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没有记忆之后他还会做很多事，像是说话、写字、吃饭，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知识也没忘记。比如说，他会在报纸上画红线，甚至在不知不觉之中加注几句连自己看了都会吓一跳的笔记。翊捷说那是有关经济之类的的东西吧，还说以前的他常常会这么做。虽然记不得自己是谁，可是对日常生活好像没有妨碍。
但他常会觉得有些不安。
少了二十八年的人生，他好像很容易就可以听到体内传来空空荡荡的声音。
特别是在翊捷和浩浩不在的时候，他更容易感到空虚。好像有某一部份的他被某个人给偷走了，而且，那是很重要的一部份。
「你吃义大利面吗？」翊捷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家驹着才回过神来，发现不知何时翊捷已经帮浩浩洗好澡，开始做菜。
「应该不讨厌吧？」家驹也不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
他随手拿起摇控器打开电视，转来转去不是通缉犯逃脱的新闻就是哭来哭去的连续剧，不然就是听起来很像是杂音的流行乐。家驹不知道自己过去喜不喜欢这些东西，可是他很肯定现在的自己很不喜欢。
他关上电视，溜到厨房的门口看翊捷煮饭。
熟练的动作看得出来翊捷对做菜这件事驾轻就熟，在把面条下到水里之后就开始削花椰菜的皮，削完之后在另一个锅子里有和牛奶颜色相同却浓稠得多的液体。翊捷似乎可以同时分心做好几件事，等东西煮熟的时候就收拾流理台，等到义大利面端上桌的时候，流理台又恢复到原来的干干净净。
他发现翊捷喜欢有条不紊的生活。
「好吃吗？」翊捷从冰箱里拿出啤酒递给他一罐。
「嗯……」家驹吃了一口，翊捷煮的义大利面味道清清淡淡的，不错但是称不上是很好吃，「还不错。」
「哈，这是你第一次称赞我。」翊捷坐在家驹对面的位子上，拉开啤酒的拉环，「你以前一定会说我煮的东西普通到没办法再更普通。」
「我以前说话都这么失礼吗？」虽然很普通，可是吃多了不会腻反而会觉得意犹未竟，「平常人就算不好吃也会说些好话吧？」
「你以前根本不懂得说话的时候要怎么样才不会得罪人，想讲什么就讲了。」翊捷笑着回答，「不过知道你讲话很直的人就不会觉得讨厌，其实这是你厉害的地方吧，每个人都觉得你很爽朗，好像很好相处。其实你只是……」
「只是因为我比较笨而已吗？」
「宾果。」翊捷露出促狭的微笑，「其实你应该记得的还记得嘛？」
电话铃声在此时响了起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翊捷和家驹对看了一眼，同时露出迷惑的表情。家驹是「第一次」听到电话铃响，翊捷则是不知道晚上十点了还有谁会打电话给他——或者是他们。
「喂，我是翊捷。」他拿起餐厅旁的分机电话，另一头拿电话的人好像在一个很热闹的地方，好几个人的声音交错在一起。
「是我啦，文勋。」
「学长啊，有什么事吗？」翊捷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家驹看到翊捷的微笑时，忽然有一种讨厌的感觉。他不是讨厌翊捷的微笑，相反的，他很喜欢这个笑容，他讨厌的是电话另一端的人。
为什么翊捷听到这个人讲话就会露出这么好看的表情？
「我们可以到你家开PARTY吗？」文勋的背后传来阿伦说「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的声音。
「我家？为什么是我家？」
「为了庆祝家驹出院。」
「这有什么好庆祝的，你们只是想找地方胡闹而巳。」
「因为只有你家的顶楼够大又会有人嫌我们吵，所以才要去你家。」文勋在电话的另一端笑嘻嘻地说着。
「有人嫌你们吵还过来。」
「这样才有趣嘛。」
「好啦，好啦，你们什么时候会到？」翊捷忍不住翻白眼，文勋学长和他的那群朋友真的是缺乏社会性。
「哈哈，我们一分钟就到。」
「一分钟，你现在在哪里啊？」翊捷皱起眉头，走到窗户边去看楼下的马路，可是刚好被各家的阳台档住，根本就看不到有任何的人或是车在道路上。
「我在你家的楼下，我把电话拿给管理员伯伯，你跟他讲叫他让我们进去……」
文勋话说到一半就中断，在翊捷的错愕之中，传来楼下老管理员破口大骂的声音。翊捷皱起了眉头，把电话拿离到一公尺远的地方，转头对家驹摇摇头。
文勋、阿伦和六、七个家驹现在不认识可是以前应该很熟的人抱了一大堆东西到翊捷家，其中还包括了睡袋，偏偏没有任何吃的东西。家驹怀疑他们是不是只要想来白吃白喝兼住免费的旅馆，翊捷倒是很认命地打电话去叫披萨和啤酒。
等披萨的过程中，一群人就在客厅里闲聊起来，「文勋，我先警告你，要是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在我家胡搞的话，你们就再也不用到我家来了。」
「放心，我们才不喜欢在你家这个没气氛的地方办事。」文勋做了一个鬼脸，「浩浩到哪里去了？」
「他今天跟着我们在台北市绕了一整天，已经睡着了。」翊捷讲到浩浩就露出温暖的表情，接着又说，「你们要是吵醒他，以后也不用来了。」
「那我们不就只能看电影了吗？」文勋的脸都皱在一起，一大群男人难得聚在一起只能看DVD实在是很无聊。
他们这一群人里有的人是工程师，有的人是艺术家，也有人是老师，大部份的人都很忙禄，像是还没有失忆前的家驹一个月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待在台湾，翊捷除了休假之外，大部份都在公司忙到三更半夜。他们也很少和其它的同性恋圈子交流，因此除了各自和伴侣聚会之外，一群人大概一个月只会聚在一起一次。
「没错，好好地看那一套魔戒完整版。」翊捷用一种很故意装出来的遗憾表情对文勋说，可是没两下就又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你家真的很无聊……」文勋虽然这么说，可是很快地就和一大群围在一起看电影了。
原本很安静的屋子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翊捷却找不到家驹到哪里去了。他没有和文勋他们挤在一起看电影，也没有在房间里陪浩浩睡觉。正在着急的时候，翊捷忽然想起了以前家驹很喜欢跑到顶楼吹风。
他再一次警告文勋不准在他家胡来之后就把一群人丢在楼下，拿着啤酒和一大盘粘在一起的披萨跑到顶楼。
不出他所科，家驹果然就站在顶楼的中央，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翊捷不忍不住在心中偷偷地笑出声。
从他们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家驹就喜欢最高的地方，所以他们曾经从安全梯爬到他们应该不可以上去的大楼上，大学的时候几乎也是一有空就去爬山，虽然没有登过百岳里的每一座山，可是有名、难爬的那几座他们全都去过了。
家驹还说他有一天要站在喜玛拉雅山的山顶上。
虽然现在的家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但却没有忘了要站在最高的地方。
而这附近最高的地方就是他家的顶楼了。翊捷拿着披萨走到家驹的身边，「从楼下那群饿死鬼那里抢来的，还吃得下吗？」
「谢谢。」家驹伸手接了过来——不过接过来的只有啤酒而已，「我住你这里会不会带给你麻烦？」
「我不知道，不过应该还好吧。」翊捷开始想像他的老板知道之后的脸，唔，也许会被开除也说不定。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的老板只要有钱赚就好，似乎不会管几千几百个工程师里到底有哪一个是同性恋。
「我看到你的衣柜里有一叠好像不是你的衣服，你的女朋友吗？」刚刚上楼来的时候怕天气冷，他就自己在翊捷的衣橱里找件衬衫。那时才想起来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买衣服，不知道是翊捷也忘记了还是因为已经准备好了。
翊捷的衣服对他来说还是小了点，肩膀的地方有点窄，他又翻了翻，没想到底下一层就有一堆颜色都很花俏的衣服，他是没有拿起来仔细看，可是这种俗俗的花色不知道哪种人在穿……不会是翊捷的女朋友吧？
他想不想就用力的合上衣橱，跑到顶楼。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自觉地跑到顶楼，仿佛他对这里很熟悉。
「女朋友？」噗地一大口啤酒从顶楼往地面飞落，最后落在十七楼的阳台上。翊捷忍不住翻白眼，女朋友……个头，就是你啦。那个胸围说不定有四十五吋再加上C罩怀，瘦小的女人恐怕还要两个才能填得满咧，「拜托，那是你的衣服。」
「是喔，那我该不会是你的男朋友吧？」
噗!
又一大口啤酒从顶楼往地面落。
楼下的邻居探头出来大骂，「妈的死小孩，林杯的仙人掌会被你浇死啦。」
翊捷连忙说了几声对不起了，楼下的人骂了几句之后就把阳台上的盆栽搬进室内，接着用力地关上阳台的窗户。
「呃，这个喔……你要不要吃披萨，等一下冷掉就只能丢掉了……」哈哈哈，我在讲什么啊。翊捷好想给自己一巴掌，为什么忽然慌乱了起来。
家驹失忆了为什么第六感反而这么灵啊？
「哈哈，我开玩笑的啦。」家驹拿起啤酒又灌了一口，「我并不是说你是同性恋，只是文勋那群人让我想开玩笑……」
「是玩笑就早说嘛。」翊捷苦笑着说。
其实，他很希望那不是玩笑。
他比谁都希望家驹快点想起来，想起他们的过去，想起家驹自己的过去。
前几天在公司和医院之间来来回回，要照顾浩浩又要照顾家驹让他忙得没机会想起关于他们之间的事。可是当一切都恢复正常的时候，空虚、寂寞就慢慢地从心底浮出水面。
他们之间的回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拥有，不再拥抱，不再接吻。
而且，他可能会永远失去家驹。
「我发现我这个人很糟糕，以前的我应该很没有人缘吧？」家驹空手将啤酒瓶压扁之后对翊捷说。
「为什么会这么说？我觉得你的人缘还不错。」翊捷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为什么他们会突然谈到家驹的人缘好不好。
「文勋他们那群人知道我失忆时好像都很高兴的样子，是不是因为我以前的个性很差常常欺负人所以现在换成其它人喜欢欺负我？」家驹假装哭了起来，「呜呜，我好可怜喔，一个人也不认识还要被欺负。」
「不是这样啦。」翊捷连忙拍拍他的肩膀想要安慰他，可是又觉得家驹假哭的样子实在是太假又太可怕。可是，就某个角度来说，却又让他觉得很可爱，「大家只是觉得太神奇了。嗯，反正就是太神奇了。」
文勋和其它人都太惊讶。
总给人嚣张印象的家驹，总是做什么事都会是第一名的家驹……这些才是他们所熟悉的家驹，不是现在这个什么都不知道，有点傻傻的，感觉纯真得像一张白纸，甚至——很有礼貌的家驹。
现在的家驹好像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也不是爱他的家驹。
翊捷觉得自己开始想哭了。
「是吗？」家驹猛然把翊捷拉进怀里，吓了翊捷一大跳。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直觉地想要一些体温，而且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告诉他说翊捷不会生气。
「耶，你……」翊捷的脸马上红了起来，心中又开始抱着一丝期望。
家驹是不是突然想起来了？
他的幻想像是小鸟在天空中飞翔不受控制，可是在家驹的下一句话又马上又让幻想的小鸟被飞机引擎卷进去，尸骨无存。
「这几天，真的很谢谢你。」
「哈哈，不用谢啦。」翊捷尴尬地笑了一笑。
他不需要家驹的谢谢，而且平常的家驹是不会对他说谢谢的。
「我很高兴你一直帮我，翊捷。」家驹对着翊捷说，「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感觉到安心!」
家驹开始描述翊捷多让他放心、有家的感觉，但是翊捷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不管是上帝、阿拉、佛祖、妈祖、观世音菩萨都好，谁来听听他心里的想法——他要的不是这样子的家驹啦。
当家驹还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翊捷终于忍不住伸手捂住家驹的嘴，「唉唉，别再说了，我都快哭出来啦……」
翊捷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出门了，说是公司有什么急事要必需要马上处理。
家驹则在半梦半醒之中被翊捷吵醒，翊捷说了句要他帮忙带一下浩浩，因为他没办法在半夜三点时送浩浩到托儿所去。家驹还以为工程师是一种没有人管只要把事做好的职业，半夜被一通电话叫去这种事感觉比较像是业务员。
「没办法，我的工作可以准时上下班不过偶尔也要应付偶发状况。」平均一个月大概会有一次这种事情吧，翊捷一边打领带一边说，「早餐昨天晚上就准备好放在冰箱里，你醒了之后把他加热让浩浩吃完再去托儿所。」
才怪，这个星期已经是第二次帮翊捷带浩浩了。
家驹不太清醒地点了点头之后又倒回床上去睡，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浩浩抓着他的衣角说要吃饭。
他先倒了一杯牛奶给浩浩，接着把翊捷昨天晚上准备好的三明治放进微波炉。
透微波炉黑色镜面，他看到了一个很陌生的自己，蓬松的头发往左边翘起来，眼睛有点张不开。
在被浩浩吵醒之前，他梦见自己到了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每一个人都以为他是另一个人。一直问他为什么没有胡子，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无法回答。答不出来的结果就是他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只鸟飞走了。
真是一个奇怪的梦。
家驹摇摇头，坐在餐桌前和浩浩一起吃早餐。浩浩的动作很慢，切成一小口一小口的三明治还是没办法一口吃下去所以掉得乱七八糟，可是不会挑食，而且吃得动作看起来很有教养的样子。
相比之下，家驹觉得自己好像是个野孩子，吃得满脸都是。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用各自的牙刷并排在浴室里刷牙，只不过浩浩个子太小只能把水吐在浴缸里。家驹意外地发现以浩浩以年纪来说很独立，除了刷牙之外，还会自己换好衣服穿鞋子牵着家驹的手去托儿所。
以浩浩的年纪应该还不能上幼稚园，可是翊捷白天还是得工作，所以一定得有人照顾浩浩。幸好离他家不太远的地方就有一间可以照顾像浩浩这种小孩的托儿所。
他们搭电梯到一楼时管理员和他们打招呼，家驹只能点点头，浩浩却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地跟管理员说再见。走出大门之后，家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翊捷可能是太忙了所以没来得及告诉他，家驹只好蹲下来问浩浩，「爸爸开车载你去上学吗？」
原本应该是家驹带浩浩去托儿所，可是现实的情况反而像是浩浩带家驹去托儿所。
「用走的。」浩浩摇摇头，用手指着右边。托儿所就在离公寓不到一百公尺的地方，光看接送小朋友上下学的车就知道。
家驹一边走一边对浩浩说话，「浩浩喜欢托儿所吗？」
「托儿所？」浩浩偏头看家驹，不知道什么是托儿所。
「嗯……就是上学啦，浩浩喜欢上学吗？」家驹尽可能地用浩浩可以懂的句子说话。
这种对话和牵着浩浩去上学的气氛让他觉得自己也有了一个小孩，然后和翊捷组成了一个家庭……天啊，他在想什么？
家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他竟然想和翊捷、浩浩组成一个家庭……大概是这几天和文勋那一群人在一起太久，想法也被他们同化了，家驹用力摇头想要把那些想法都甩掉。
「喜欢。」浩浩点点头，「讨厌看不到把拔。」
「我也很讨厌看不到翊捷，很无聊。」家驹露出同意的表情，「浩浩喜欢爸爸吗？」
「最喜欢。」浩浩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大楼的伯伯呢？」家驹比着公寓的方向问浩浩喜不喜欢他最讨厌的管理员大叔，「没有胡子的那一个。」
浩浩点了点头。
「那浩浩喜不喜欢叔叔？」家驹指着自己。
浩浩偏头想了想，想了好久都没有回答。
这让家驹很受伤，浩浩喜欢翊捷、喜欢楼下的管理员伯伯、甚至也喜欢上学，为什么只有喜不喜欢他要想这么久呢？他这几天都在照顾浩浩耶……
当他一路伤心到了托儿所门口时，浩浩对他挥手再见，「浩浩喜欢叔叔，可是叔叔让把拔伤心很讨厌。」
家驹愣了一下，在托儿所老师的催促下对浩浩挥了挥手说再见。
在回公寓的路上，家驹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喜欢我，但让翊捷伤心很讨厌？什么意思啊？」
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让翊捷伤心了，顶多就是那天在顶楼的时候抱了一下翊捷。而且那时候是翊捷说再抱下去就要哭出来了，他才放开了手，可是翊捷最后还是在笑没有哭啊。还是说，他以前做了什么对不起翊捷的事自己却不知道啊？每到这个时候都让他有点气自己的脑袋为什么这么没用。
当他走进电俤想要搭到十二楼的时候，不管怎么按电梯都没有反应，他才想起自己应该要拿钥匙卡片。他把手伸进口袋翻来翻去，结果只翻出了两张一百块的钞票，哪里有钥匙卡片的影子。
狗屎，他又忘了带钥匙卡片出门了。
家驹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你还真不是普通的笨。」
翊捷在放了两台笔记型电脑的桌子前打了个哈欠，等着另一端传来确认的电子邮件。
离他起床已经有十八小时了，今天一整个小组的组员全都因为澳洲那边的机器出问题而忙得手忙脚乱，到了早上八点，问题又延伸到公司在大陆的主机，这种坏事好像一开头就没完没了地一直延续下去。
幸好还是他们的能力可以解决的问题，只要等到最后从大陆那边例行性发过来的电子邮件就可以结束他一整天的工作。
「结束了？」佑如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佑如是翊捷的同事，小组里唯二的女工程师之一。她是一个有着爽朗的大姊头性格，对摄影很有研究的女性，她也是公司里唯一知道翊捷是同性恋也很支持翊捷的人。翊捷家里那张浩浩一岁生日的照片就是她拍的。
「嗯，就等大陆那边确认我就可以下班了。」
「真好，今天换我值夜班。」佑如露出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我可不想像昨天值夜班的人一样倒楣。」
他们和设计工程师不同，主要的工作是在维护系统，所以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有人值班。虽然公司没有规定，不过女性工程师通常比较少排夜班，听到佑如要值夜班让翊捷有点讶异，「又轮到你啦？」
「还不就是阿崇肝指数过高被医生关在医院，不然怎么会轮到我。」佑如无奈地双手一摊，「你最近常请假该不会也是不行了吧。」
「不要诅咒我，我的身体可好得很。」翊捷瞪了她一眼，「倒是你常常日夜颠倒都没事，该不会你的真实身份是女超人吧？」
「想太多。」佑如露出你的玩笑很难笑的表情之后接着说，「究竟是发生什么事？自从你和你老婆……对不起，讲到你前妻。」
佑如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
「没关系，」翊捷不以为意，「是家驹。」
「家驹？他回国啦？」佑如露出暧昧的表情，「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请假的原因是起不了床吧？」
「当然不是。」翊捷又瞪了她一眼，接着叹了口气，「如果只是起不了床还比较简单，现在啊……」
「现在怎么了？」
「家驹失忆了。」
「啥？」
「失忆，讲话、日常生活的事情他没问题，不过记不起以前的事。」翊捷耸耸肩，想要装作没什么大不了，但手指却不由自主地一直按滑鼠左键，不停地击点收信按钮，恨不得马上就收到大陆分公司的确认信，「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将来生活比较麻烦而已。」
「翊捷。」
「万一不能工作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可以暂时让他住我家，不，其实一辈子也没关系，我的薪水养三个人没问题，」
「翊捷。」
「可是，我并不是要……」
「翊捷，够了。」佑如用力拍了翊捷的脸颊，「不要再说了。」
「啊，对不起，我好像真的讲太多了。」翊捷苦笑着说。可是对另一个人说这件事之后，他好像比较舒服了一点。
「跟我讲是没关系，你的压力真的太大了。」佑如摇摇头，「你说他全都忘记了，连你和他之间的事都忘记了吗？」
「嗯。」翊捷点了点头，「他甚至不记得我的名字，虽然觉得我很熟悉，他甚至还不知道他父母因为同性恋所以没和他来往的事。」
「你们之间的事他知道他多少了？」
「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翊捷耸了耸肩，「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谈这件事，他现在甚至不是同性恋。」
「你怎么能肯定？」
「……好吧，现在不是。」翊捷苦恼地抓着头发将身体埋进椅子里，「我和他之间现在是重新开始，只不过我和他的立场对调了。」
以前是家驹一直喜欢翊捷，翊捷却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现在两个人的关系正好相反过来，他喜欢家驹，可是家驹却不知道，当然也不知道翊捷是同性恋，只不过他现在的状况比过去的家驹还要困难一点，过去的家驹和他之间有着许许多多的回忆和牵绊，而他也在那次不太成功的婚姻之中开始意识的自己的性向比较偏向另一边。
「不管他会不会记起来，你们都可以重新开始啊。」佑如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虽然不了解但是也可以想像那种担心的感觉。
「我不知道，他好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家驹了，但是，从某些角度来说他其实还是原来的家驹……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翊捷无奈地苦笑。
「翊捷，我不知道你相不相信灵魂这种东两。」
「……其实我不大相信。」
「我很相信。」佑如对翊捷说，「不管是上帝、阿拉、观世音菩萨、妈祖还是宋七力，只要是有名字我可以找到的我通通都拜。」
「佑如，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上帝不是用拜的？」翊捷忍不住笑出声。
他早就知道佑如是一个超迷信的女人，先别管那些有名的神鬼，连没有名字的街头，路边看起来有点怪的石头通通会停下来拜。
「这个你不相信就算了，可是你一定要相信有命运、姻缘这种东西，你要相信家驹和你之间有一些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佑如急切地说，「就算他忘记了，一定也会再一次爱上你，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了，一定会发现有某些说不出来的东西把你们连在一起，就算家驹失忆了那些东西还是在。」
翊捷默默地听着，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在家驹和他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看不见碰不到的线，他仍会努力去试着让家驹和他连在一起。
「翊捷，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有啊。」翊捷回过神来，有点心虚地点点头。
「对你有帮助吗？」
「有啊，当然有。」翊捷点了点头，「这种事，你们女人比我们了解得多了。」
「那帮我值夜班。」
「……女人都是这样子吗？」
「我这么好心帮你做心理谘询……」佑如敲了他一下头，「至少请我喝一杯咖啡吧？」
翊捷回过头去看桌上的电脑，收信匣的后面有一个阿拉伯数字的一。他一看到标题就露出了微笑，根本没有点进去就开始关机，「好啊，明天早上我来上班的时候请你喝。」
「明天早上？」佑如一脸林翊捷你太过份的表情说，「明天早上我要回家补眠，你请我喝咖啡会不会太没有诚意了。」
「那下次我请你吃天母那家要排四小时队的甜甜圈吧。」翊捷愉快地把电脑收进包包里，在佑如对他喊没义气的声音里逃出办公室。
他现在好想好想回家。
回家看浩浩。
回家看家驹。
不管以后会怎么样，现在的生活还是很愉快的。
他走进电梯时，露出了连佑如也没有看见的幸福表情。
翊捷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在大楼门口管理室的椅子上睡着的样子，管理员一看他就指着家驹和浩浩对他笑。
便利商店的袋子就放在沙发椅的脚边，高大的家驹几乎占满了整张沙发，浩浩则躺在他的怀里，两个人都睡到口水流出来了。家驹的一只手环过浩浩身上，浩浩的腿缠在家驹身上，手也抓着家驹的衣角。感觉两个人就像是真正的父子一样，翊捷看着他们的样子也笑了出来。
这是他最疼爱的儿子，还有他最爱的恋人。
心中有一种幸福的感觉，满满的要溢出来。
「你这个朋友也真的有够笨，钥匙忘了带连电梯都坐不上去。」管理员在一旁数落着，不过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笑意。
「还好我没有这么笨。」翊捷笑着摇醒家驹，「我回来啦。」
「唔……翊捷你回来了啊。」家驹一睁开眼就看到翊捷的笑脸，莫名地就有种幸福的感觉，「我忘了带钥匙，不过我有送浩浩去上学。」
「我知道。」翊捷把公事包递给家驹，自己则把浩浩抱起来，「我们上楼去，你帮我拿一下电脑。」
「喔。」家驹跟在翊捷后面走进电梯，有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忘了带钥匙，不过浩浩很乖。」
「浩浩是不怕生，不过要在我以外的人面前能够睡着很不容易，看来你还蛮适合带小孩的嘛。」翊捷笑着说，「要是想不起以前的事，搞不好你可以去开幼稚园。」
「幼稚园？别闹了，我最讨厌这种小小的生物，没两下就开始哭，一下子就会融化掉。」这几天他带浩浩去上学看到很多小孩子一离开爸妈就哭个不停，真是可怕极了。像浩浩这种又乖巧又可爱的小孩真是太难找了。
「你不喜欢小孩吗？」
「绝对受不了。」家驹摇了摇头，看了浩浩一眼之又补充说，「浩浩是唯一的例外。」
「我儿子嘛。」翊捷骄傲的说。
翊捷打开门之后就看到了答录机一闪一闪的亮光，把浩浩交给家驹抱进房间里之后没多想就按下播放键，一边听留言一边收着各房间的垃圾。
『翊捷吗？我是妈妈啦。今年过年你有没有休假，休假的话带浩浩回来吧。我也想看看你和浩浩，顺便给你爸上个香，都一年没有见到你啦。要回来之前打个电话给我，妈准备炖你最爱吃的猪脚。」
翊捷听到这里忍不住露出笑容，妈还是老样子。今年大概得带家驹一起回去，妈看到了不知道会不会吓一跳。
翊捷的母亲在他和家驹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了，虽然一开始的时候不能相信，可是没多久之后就接受了，还常见他带家驹一起回来。但翊捷总认为母亲嘴上虽然说是接受了，可是实际看到恐怕还是受不了，所以一直没有带家驹回家。
不过，在回去之前他大概得和妈先谈谈家驹的事，不然万一妈一不小心就把过去的事说溜嘴就不好了。
原本翊捷还是一边笑一边听，可是接下来的几句话就让他笑不太出来了。
「还有啊，家驹的爸妈不知道在哪里听说家驹出了车祸，状况不明，我想要是有什么事你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嘛，我就跟他们说没事，他爸妈好像还是很担心，你叫家驹跟他爸妈联络一下吧。」
翊捷本来在绑垃圾袋的动作停了下来，后面母亲又说了什么话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一直忘了要带家驹回去看父母这件事。
是因为现在的生活太幸福了，所以刻意想要忘记不愉快的事？还是因为他一直对家驹回去看父母这件事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才会下意识的把这件事忘记？
「怎么啦？」家驹看着手里拿着垃圾站在客厅发愣的翊捷，一脸疑惑地问，「垃圾车应该已经过去了吧？」
「家驹，我妈打电话来，要我过年的时候带浩浩回去看她。」
「喔，那不是很好吗？」家驹点了点头，过年回去和家人团聚很好啊，翊捷为什么要站在客厅里发呆。
「我妈还说了你父母的事，他们好像知道你出了车祸。」
「我的父母？」家驹很意外这时候会听到父母的消息，「真奇怪，我的父母怎么知道我在你这里？」
「他们只是问我妈有没有听我说。」
「反正我现在没事了，应该也不用……」
「他们希望你回家去看看他们。」翊捷抬起头来看着他，「这个星期六我开车载你回去好了。」
「咦？」家驹愣了一下，心底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他不要回去，这让他对回去看父母这件事有一点小小的抗拒，「不用特别回去吧，他们似乎也没有联络我。」
「不，我想还是回去一趟好了。」翊捷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如果浩浩和你发生一样的事，我应该也会希望他没事之后回来看我。」
「是这样吗？」家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翊捷，他总觉得翊捷瞒着他什么事。
不，应该说翊捷的眼底有一种希望他想起某件事的表情，偏偏他却不知道那应该是什么。家驹不禁开始生自己这个没用脑袋的气。
这时正好大楼开始广播所有人把垃圾拿出来，翊捷连忙抓着垃圾袋往电梯冲，一副好像会来不及倒垃圾的样子，但从家驹的眼中看来倒比较像是落荒而逃。
可是为什么要落荒而逃？
他真的很想知道。


第三章
家驹抱着浩浩目瞪口呆地站在一群婆婆妈妈姊姊中间，不时听见这边一斤一百五那边半斤八十的叫卖声，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在杀价之外还不断地用手指比着价钱。太热闹的环境让家驹有一种适应不良的感觉，他这辈子还没到过市场——应该说，他记忆中从来没有到过传统市场。
家驹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火星。
四周的人讲的是他完全听不懂的火星文，他没杀过价也没胆子杀价，而且这种事绝不是身材高大、看起来比较凶狠就会比较有用。
相反的，翊捷和浩浩好像很习惯这样的场景，浩浩咬着星期六才会有的棒棒糖四处张望，还不时伸手想去摸大水桶里装得满满的虾子。把家驹吓得赶快把浩浩抱起来，生怕浩浩白嫩嫩的手指会被咬出一个洞。但翊捷不但没有阻止浩浩的举动，反而很自在地拖着推车菜篮，和一大群婆婆妈妈们在一起杀价。
家驹第一次看到翊捷杀价，不但没有平常文质彬彬的模样，甚至比那些婆婆妈妈还要狠上许多。
「老板，你养这个的成本才一两五块，你卖我一两二十会不会太贵了？」
「哪有，我们这个是捞的不是养的。」
「老板，这个季节哪有捞的可以吃，你不要骗我了。」翊捷作势要走人，「算了，市场入口那一家还比较新鲜，老板你这鱼我一看就知道昨天晚上到今天都没有冰。」
旁边的婆婆妈妈都跟着要走，老板连忙说，「好啦好啦，算你一两十五。」
翊捷很高兴地露出笑容，开始指着他要的那一尾鱼，「请帮我放一点冰块。」
「好啦，好啦。」老板一边把鱼去鳞装进翊捷递给他的盒子里，「这位少年人，你这样我们实在很难做生意。」
「不好意思，我也是要养家活口啊。」
在翊捷将盒子放进小推车里回过身来时，家驹仍然没办法把嘴合起来。
「家驹，你口水快要滴出来了。」
「喔，喔。」家驹连忙伸手去把自己有点脱臼的下巴复原，「翊捷，你的样子和平常很不一样……」
「有吗，哪里不一样啊？」
「呃，有一股杀气。」
「我有那么凶狠吗？」翊捷笑了出声，「只不过是好好地和他谈价钱啊。」
「你哪是在谈，根本就是恶霸。」家驹做了一个被吓到的表情。果然当爸爸的人就不一样，他连去超级市场买个东西都不知道要怎么比，翊捷不只会比较还会杀价。
「我也是要养家活口的好不好，赚钱很辛苦。」翊捷瞪了他一眼，低头去算到底买了几样东西，又花了多少钱，「好啦，我们只剩下面粉还没有买……到超市买就可以了，好，我们可以回去了。总共是五百八十二块，还可以接受。」
「翊捷，我觉得我越来越不了解你了。」
家驹摇摇头，才短短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他好像就看了好几个不同的翊捷。一个是温柔的好爸爸，一个是一丝不苟的工程师，偶尔也有点都市雅痞的味道，但都比不上现在这一个可怕——这个不停地算要怎么样买才会最便宜，毫不客气而且没有形象的疯狂杀价，拥有超快速人脑计算机的翊捷。
「别把我讲得像是火星人一样。」翊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推着小推车往回家的路上走，「你念商学院的应该算得此我更精才是啊。」
「我现在是念白吃白喝系的。」家驹转进大楼时回答了翊捷一句，接着就关心起午餐了，「午餐要吃什么？」
「清蒸柠檬鱼，我前妻的拿手菜，很好吃的。」翊捷按下十二楼的电梯按扭。
家驹看着仪表板上的数字变化，感觉到电梯慢慢上升，他实在忍不住想问，「……翊捷，你提到前妻的时候为什么这么自在？」
「不行吗？」
「应该很奇怪吧，我看电视里离婚的夫妻好像都在打官司。」
「……家驹，你看太多电视了。」翊捷忍不住翻白眼，接着又说，「我和她分开是我们发现不适合生活在一起，因为我是……」
翊捷讲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同性恋三个字，可是到了嘴边还是忍住没有说下去。
胆小鬼。
这两个星期之中，他已经在心中骂了自己上百次了。但是每一次鼓起熊熊燃烧的勇气一定又会马上被浇息。
「你是什么？」
「没什么，反正我们是和平分手的。」翊捷提起推车穿过客厅走进厨房。
家驹还想要再问的时候，浩浩开始不安份地在他怀里扭动。
小孩子什么时候毛躁起来永远无法预期，再怎么可爱的小孩子偶尔也会有胡闹的一面。即使乖巧到有如天使的浩浩也不例外。
家驹几乎要抓不住他，「浩浩，浩浩!乖一点。」
可是浩浩就是不肯乖乖地不动。家驹没能抓着他的手，结果一个不小心电视旁的东西被浩浩的手挥落，一些贝壳还有相框掉在地上，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翊捷急忙地跑到客厅，还以为发生什么事，看到只是掉落一地的东西伸手想要捡却被家驹阻上。
「我捡就好了，你看一下浩浩。」家驹把仍然有点不安份可是也被自己弄坏东西吓到的浩浩抱给翊捷。
「怎么了，浩浩？」翊捷抱着浩浩，询问儿子为什么突然毛躁起来，可是浩浩咿咿啊啊地说不出很完整的句子，只是指着浴室。
「尿尿，浩浩要尿尿。」
翊捷只好放下浩浩，跟在浩浩身后往浴室的方向走过去。
家驹蹲了下来，开始捡被浩浩打翻的一地东西。贝壳的角有一些损伤，可是换个角度还是很漂亮，他也把几个木头雕的小鸟放回去，最后才捡起玻璃破掉的相框。
拿起来才发现立在桌上的相框里其实夹了厚厚一叠的照片，他小心翼翼地把碎掉的玻璃拨开，拿起那一叠照片。
最上面的一张是平常看到，翊捷抱着浩浩吹蜡烛，庆祝浩浩一岁生日的照片。
他笑着把照片放到下层，第二张是浩浩咬着奶嘴坐在床上，睁大了眼睛用一种无辜的眼神看着镜头。
家驹笑出了声，好可爱。即使是他这么不喜欢小孩的人，也觉得浩浩真是可爱到一个难以置信的地步。
当他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微微地愣住了。照片上有一个和他有一模一样长相的人，可能比现在略微地瘦一点，也年轻一点，手勾在翊捷的肩上，做势要亲翊捷。
第四张更让他吃惊，他和翊捷并肩坐在沙发上，两个人的脸上都是奶油之类的东西在接吻，旁边还有几个他现在不认识但过去应该认识的人。
照片里的自己和翊捷看起很亲密。
亲密到不只是朋友。
脑海中突然浮现很多印象，他没有办法很清楚描述那是什么，好像有两个人在一张床上打闹，一起骑摩托车去西子湾看海，车子还很逊在半途没油抛锚，两个人牵着车回家。
还有，他们接吻。
在很暗很暗的地方，他们看不见对方的面貌。可是用手指触摸就可以感觉到对方的轮廓，已经记忆过很多次，绝不会忘记。
他记得翊捷的鼻子很挺……
家驹缓缓地把照片放回电视机旁，目光却一直没有移开。
某一部份的记忆开始在脑中的一个角落被挖掘出来。家驹开始怀疑他和翊捷的关系究竟是什么？如果不对性倾向有偏见的话，大部份的人应该都会认为照片里的他和翊捷是一对恋人吧？
他们的朋友里有百分之九十都是同性恋，这是个巧合吗？
家驹隐约地感觉到，他们两人的关系应该不只于好朋友。
翊捷开着车在巷子里绕了几圈，最后才找到了那家熟悉的洗衣店。大大的招牌上挂着「开心」两个字，但是翊捷和家驹都不开心，甚至连坐在后座的浩浩都不开心。
「我以前就住在这里？」家驹很难想像自己每天帮父母洗衣服的样子，现在的他连操作翊捷家的洗衣机也有困难。
「不是，是前面那一户。」
翊捷指着离他们停的位置不到五十公尺的地方，整条街上唯一一户有院子的房子，「那才是你家。」
「那你为什么要停在这里？」
「因为我觉得载你到门口不太好。」翊捷淡淡地说，「我和浩浩回去看我妈，顺便去百货公司买东西，下午再过来接你。时间应该很够吃个中饭了吧？」
「好啊，那就晚点再见了。」家驹打开车门下了车，目送着翊捷开车离去，坐在后座的浩浩对他挥了挥手，眼中流露出浓浓不舍。
才在一起住两个星期，浩浩就当他是一家人了。
家驹把袋子背在肩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往「家」的方向走。老实说，他一点也没有那是「家」的感觉，反倒是翊捷的公寓比较像是他的家。
家驹缓慢地步行，环视四周的风景。静僻的小巷子里只有他一个行人，安静地像是一座死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安静了，他对回家有强烈的抗拒，好像有股力量在背后拖着他，不让他走。
他费力地穿过那短短的一小段路，走到那幢屋子前。大门两边的水泥柱上写着地址，左右两边还是不同的——很少房子会有两个门牌号码，这可真是好「大」的一栋房子啊。
家驹有一种头要开始痛起来的感觉，迟疑了好久才按下电铃。
「谁啊？」有一个他不认识但眼睛和他有点像的老妇人出来开门，在看到他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家驹？」
「……请问你是？」
「我是妈啦，烫一个头发你就不认得了？」
原来这是他妈妈。
家驹看着母亲，有一点熟悉，可是大部份仍是陌生，他没有那种两个人是家人的感觉。
「快进来给妈好好看看。」母亲把他拉进门，仔细打量他全身上下，「正好你爸不在家，进来坐一下再走吧。难得你还会回来看我……」
母亲的热络里有一种担心和害怕，家驹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那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我父亲不在家里吗？」家驹跟随在母亲身后走进了屋子里，客厅算不上是很整齐，因为东西实在大多了。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可以在前面加上高级两个字，高级的沙发，高级的花瓶，唯一不高级的是电视。
翊捷家里最高级的东西可能就是四十二寸的电浆电视，其它都是适合小家庭的简单家俱，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柜子里放的是照片和应该是旅行带回来的东西。这里正好相反，电视大概是十年前买的，可是家俱全都是又沉又重的原木制成，柜子里摆满了各种奖杯奖状执照，匾额也挂了不少。
还有一些看起来就很贵的酒放在较低的柜子里，以及放在墙角的高尔夫球杆。家驹抬起头来看，天花板上吊着电影中有钱人家常会有的吊灯，灯光的颜色是柔软的鹅黄色，可是却没有半点温暖的感觉。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他不在。」母亲摇了摇头，「家驹，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很好啊。」家驹不专心地回答，目光放在柜子里的一整排奖状上。里面没有他的名字，倒是有另外三个和他有同样一个姓的名字。
「你爸虽然不说，可是还是很担心你。」家驹的母亲没有注意到他的分神，自顾自地开始说，「再怎么说他都是你爸爸，虽然你感觉爸爸比较疼几个哥哥，但他也是……」
「我有哥哥啊？」看来那一整排奖状就是他哥哥的了。
「当然有啊。」家驹的母亲叹了一口气，「妈知道你不喜欢你爸老是拿哥哥们跟你比，但你爸一直认为你比哥哥们聪明，要是你当初肯听你爸的话当医生就好了。」
「我念的东西不好吗？」家驹开始有一种厌烦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有烦躁的感觉。
翊捷也会告诉他一些以前的事，可是不管是快乐的事还是悲伤的事，他总是觉得很有兴趣。可能是因为翊捷在告诉他这些回忆时总是带着笑容，或者说，过去的事对翊捷来说都是快乐的回忆，所以传达给他的感情也是快乐的。
母亲在谈及往事的时候让他十分不舒服。大概是因为母亲自己也很不快乐，又拼命地要他转变某些他曾经做过的事去让父亲满意、母亲快乐。这种等于是强迫的劝说让他很讨厌，感觉就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样难过。
「没有，爸只是希望你念医科，而且，你爸一直觉得你要是去念医科就不会变得不正常了。」
「不正常？」家驹皱起了眉头，他哪里不正常了。
翊捷也有提过家驹工作，说他是一个产品经理，工作很认真也很受上司赏识。身体方面也没有任何的缺陷，就算抽烟不好他现在也已经戒了，而且抽烟也称不上不正常吧，眼前摆着的烟灰缸就告诉他父母其中一个或是两个可能会抽烟。
难道是因为他没有女朋友，四十岁才要结婚吗？
「妈不是这个意思，可是你知道爸妈还是希望你能和一般人一样结婚，生个孙子给爸妈抱。」母亲慌张地想弥补什么，「妈希望过年的时候你带个贵重一点的礼物回来，给你爸有个面子……」
家驹的脸沉了下来，他不懂为什么这个家这么复杂又这么讨人厌，「你讲的事情我不知道。」
「家驹，你知道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你是指哪个意思。」家驹努力想要装作温和或是像儿子该有的表情，可是最终都失败了，「我出了车祸，失去了记忆，你……原谅我实在没有办法说出母亲这两个字，你现在说的事我都不懂。」
「你说、你说，等等……你说你都不记得了。」母亲先是一愣，后来惊愕地站了起来，先是摸着家驹的手，接着又摸了家驹的脸，「你连爸、妈都不认得了。」
「我一个人也不认得，甚至连我自己的名字、电话，甚至女朋友全都不记得了。」
「女朋友？你刚刚说女朋友？」
「我这个年纪的人不都有女朋友？」
「你连自己是……都不记得了？」母亲说不出同性恋三个字，她到现在还无法相信家驹真的什么都忘记了。
「是什么？」家驹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你真的都忘了？」
「对，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家驹拿起他的背包转身就想要离开，母亲连忙拉住他。
「妈只是不知道你发生了这么多事。」母亲的语气突然之间转变了很多，「你这几年常跑国外没和妈联络，妈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你出车祸的事，可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联络。」
家驹没有回答。一方面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另一方面是因为心里有个小小声音在告诉他——这是谎话。
「那现在你们已经知道我没事，我也该走了。」那个小小声音一直在催促着他离开。
「家驹，妈希望你能留在家里住一阵子。」
「为什么？」家驹疑惑地看着母亲。不到几分钟之前母亲的态度还不希望他留太久，现在却希望他住下来，这样子的转变太大了，大到让他无法接受。
他怀疑母亲知道一些事却没有说出来。
「你失忆了还可以工作吗？」
「……不知道，公司让我请了长假。」
「你现在住在哪里？」
「朋友的家里。」家驹注意到他讲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母亲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一直住在朋友家里太麻烦人家了，你何不回来家里住一阵子，这附近是你从小看到大的东西，说不定很快就会想起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对我说？」
「妈是有很多话想对你说，等你住下来我们可以再慢慢聊。」母亲扯动嘴角，想做出笑容可是不太成功。
这让家驹心中的疑惑不断地加深。他直觉地知道母亲不希望他继续住在翊捷家，可是却不告诉他原因。
「让我想一想。」家驹的话刚说完。母亲就紧张地站起来，他疑惑地问，「怎么了？」
「那个……」
母亲才刚开口，拖鞋声就劈哩啪啦地从他背后传来。家驹一回过头就有一个和他身高相差无几的老头子向他走过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这不肖子还敢给我回来……」
家驹被骂得莫名其妙，正想出言反击的时候母亲就把老头子拉到一边去，「老公，你等一等再骂啦。」
原来这是他的父亲。
失望的情绪从心里蔓延到脸上。他并没有预期父母亲会有何种反应，但也没有想过会是这么难看的场面。
他有一种现在就想离开的冲动，而且他很肯定过去的自己并不喜欢回家，不喜欢这个家的气氛，也不喜欢父母的态度。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翊捷离开时候说直接载他到家门口不太好的那句话。
因为他的父母是这样子，所以不想载他到门口吗？
「你叫我怎么可能不骂，这小子的事还不够我们烦恼的吗？」
「老公，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样子了。」
「已经什么？我和他已经断绝父子关系了，我才没有这种同……」父亲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母亲捂住嘴。
「老公，家驹他现在已经忘记啦。」母亲把父亲拉到一边，小声地说，「家驹失忆啦，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记不得了我还记得，我才没有这种儿子。」父亲想要推开母亲，却被母亲紧紧拉住，躲到家驹看不到的角落。
「家驹现在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这不是我们的机会吗？」母亲小小声地说。
「什么机会？」父亲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让家驹变回我们原本那个儿子的机会啊。」
「……我不懂你的意思。」父亲摇了摇头，不太明白母亲在说什么，「你说他现在都不记得了，那又怎么样？」
「对，以前的每一件事。」母亲小声地说，「你想想看，只要不让他回台北去，也许他就不会想起那些事，他也就可以变正常了吧？」
「你怎么知道他是真的忘记了还是想回来骗我们的。」
「就算是骗我们的又怎么样。」母亲偷看了还坐在客厅的家驹一眼，「那不就是他想回来的意思吗？」
「嗯。」父亲皱起眉头，陷入沉思之中。
家驹没有理会父母的窃窃私语，起身就想要离开。他觉得自己已经受够了这一切了，一下子被指着鼻子骂，一下子问他记得什么又不记得什么，他感觉父母关心的好像不是他本身，而是他的身份——像是他是他们的儿子，或是他应该要做什么。
但他才刚背起背包走出大门，父母亲就追了上来。
「家驹，等一等。」母亲拉住他，「留下来住一阵子吧。」
家驹回过头去看站在玄关处的父亲，意外地看到父亲眼中的犹豫，「看来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希望我回来。」
「爸爸当然是希望你回来住的。」母亲转过头用眼神催促着父亲，「对吧，老公？」
「……是啊。」父亲回答的有点犹疑，让家驹感觉有些虚伪。他只看到父亲堆出对待病人的笑容，「你这么久没回来了，跟我们住一阵子也好。」
「啊？」家驹得承认自己真的被吓到了，刚刚父亲还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他是不肖子还是什么东西，现在却突然对他和善起来，这转变快得连三岁小孩子都不会相信。
家驹的父母当然也知道自己的态度转变的太快了，可是他们太着急了以致于顾不了那么多。只要不让家驹马上去台北，把家驹留在身边，也许家驹就不会想起以前的事或是再一次让他们伤心。说不定还可以找回一个乖巧，他们想要的儿子。
他们也还没有想过能把家驹留多久。他们乐观地认为只要现在能把家驹留下来，以后自然就会想到办法拖住家驹。
「家驹，妈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你了。」
「你也好久没有见到你的两个哥哥了，下个星期你大哥就会从美国回来，你何不在这里住几天顺便聚一聚。」
「是啊，说起来你也到了结婚的年纪，妈顺便介绍几个女孩子给你。」
「不用了。」
「家驹？」父母的表情都颤了一下。家驹觉得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又换回原本的那张脸，「你不会是……」
「我大概四十岁才会想结婚吧。」
「喔，原来是这样啊。」父母对看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你不喜欢没关系，反正你们现在的小孩子都很晚才结婚。」
真的太奇怪了。
家驹很肯定父母是在演戏，而且这戏演得太假了。
但他也承认他父母说得没错。虽然翊捷从来不会说他住在那里是一种麻烦，可是他怎么知道不会带来困扰？更何况他现在也没有办法工作养活自己。虽然父母给他的感觉并不是很好，可是终究是自己的亲人，就算麻烦也比较不会不好意思。
「让我再想一想。」家驹把背包交给母亲，「我想先在这附近逛一逛。」
当他把背包交给母亲的那瞬间，他很确定自己看到了父母眼中闪烁着某种欺骗得逞的不安神色。
家驹在附近绕了一圈，走到据说是他以前念的国民小学晃了晃，也进了几家小店看一看。但他一点都没有熟悉感，反而觉得很新奇。新奇等于就是他完全陌生的东西，不但没有让他有安全感，反而加深了不知名的恐惧。
他慢慢晃回家里的时候一直在想翊捷和浩浩。
他们才是家驹熟悉的全部。
这两个星期发生的事就是他目前生命的全部，包括了他带浩浩去上学，翊捷放在相框里的照片，三个人一起去菜市场，睡觉前胡诌一些故事说给浩浩听。这里面每一次小事情对他的份量都比父母来得重。
他很不想留下，因为他没有想留下的欲望。他比较想回到和翊捷、浩浩在一起的生活，那里比较像是他的家，但是亲人间的情感是在血液里流动着的，不是他忘记了就可以放弃。虽然他很喜欢翊捷、很喜欢浩浩，他们终究不是他的亲人。
情感上他希望离开，可是理智告诉他留一阵子对他也不是坏事。这让他很犹豫，几乎无法做决定。
最后，他还是决定先走回父母家再说。
下午，翊捷开着车来接家驹，却没有在车子里看到浩浩。
「浩浩呢？」
「我妈帮我带他，等我接你过去我家吃完晚餐再回台北。」
「……翊捷，我在想我可能暂时不会回台北。」
「嗯？」翊捷愣了一下之后，微微移动上半身，把目光放在被家驹挡住，等在玄关处的家驹父母，从他们的眼神之中，他大概明白了一些事，「我懂了，你要留下来住吧？」
「我还在考虑。」家驹转过头去看父母。
注意到家驹正在看他们的父母立刻露出微笑，可是看在家驹眼里，再也没有比这笑容更虚假的东西了。
「和父母住也不错啊。」
「但是我不想。」家驹摇了摇头，「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我，这个地方不适合我，可是我不知道那声音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该不该听那个声音。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办？」
「……你得自己决定。」
「我好像应该留一阵子，可是我有不好预感。」家驹苦笑着说，「说出来你也许会觉得我很奇怪，我竟然会担心要是留下来可能就再也没办法回去。」
「你随时都可以……」
「不只是这样。说实话，我并不喜欢台北，可是我很担心会没办法再见到你。」家驹用力的摇了摇头，「我想我真的很奇怪，我担心的并不是回不去，我反而比较担心你，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快乐，仿佛你家才是我家……哈哈，真不好意思，我好像一直都在麻烦你。」
「家驹……」翊捷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好像感觉到了一点希望。
家驹其实并不是完全忘记了，虽然回忆没有了，可是某些感觉好像还存在。他也许能自大一点地说，家驹的记忆虽然消失了，可是灵魂还是很有可能爱着他？虽然他从来都没相信过灵魂这种东西，可是这是他第一次希望世界上真的有灵魂。
他开始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家驹实话。
实话可能会让他失去家驹，但要是他现在不说的话，他也许就没有机会说了。从家驹父母的眼神中看得出来他们不会再让家驹回台北。他们应该会断绝家驹和过去的一切联系，让家驹变成他们想要的儿子。
实话也可能会让家驹想起，或是决定和他一起回台北去。但那很可能会伤害到家驹的父母。即使重来一次，他们也许仍会像当初一样失去一个儿子。
他应该要自私一点，还是应该把家驹还给家驹的父母？
「翊捷？」家驹拍拍翊捷的手臂。刚刚他讲了几句话之后翊捷的表情就像是被冻住了，好像在想些什么。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翊捷又看了看家驹的父母，看到了他们握紧双手、十分紧张地看着他们两个人谈话。
「很重要吗？」
翊捷点点头，用手比了比巷子底端的小公园，「有时间吗？我们到那边去说。」
「好。」家驹点了点头，一脸疑惑。
「家驹，等等……」
母亲在他背后叫他，似乎不希望他去，但家驹只是挥挥手，跟他母亲说一下子就会回来，而且已经决定好要住几天了。
他很少看到翊捷的表情这么凝重。
两个人走到小公园的秋千上坐下。
奇怪的事情是在星期六的下午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倒是地上有一大群鸽子在他们坐下之后靠过来。这些鸽子一点也不怕人，但也没有主动向家驹和翊捷靠近，全都等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家驹认为它们应该是在等待有人丢食物喂它们吧。
翊捷喘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才开口，「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可能从来都没听过，也可能会很不舒服，可是我还是希望你听我说完。」
「没关系，不管你要说什么我都会很有耐心听。」家驹笑着回答翊捷。他一直都很喜欢听翊捷讲过去的事，因为翊捷说往事的语气让他很舒服，让他不会去抗拒过去。
「我说了你一定会吓一跳。」翊捷喃喃自语地说，吞了口口水。
「嗯？」
「我和你是恋人，不……其实应该是更接近夫妻程度的关系吧。」翊捷说完立刻低下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驹厌恶的表情。
但他错了，家驹只是用一种平静温和的眼神看着他，静静地等他说下去。可是翊捷说了这一句之后就一直低着头没说话，只剩下周围的鸟叫声和偶尔吹过的风声。
等了一会儿之后，家驹觉得他应该要催促翊捷继续说下去，「然后呢？」
「然后？」翊捷抬起头来，意外地发现家驹并没有厌恶也没有生气，「然后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会想告诉我？还有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因为我觉得你如果留下来可能就不会再回台北了。」翊捷说话的同时也开始回想他和家驹是怎么样在一起。
「嗯，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家驹点了点头，「然后呢，我们怎么在一起的？」
好像是在结婚没有多久之后发生的事。
「我的女朋友怀孕了，很意外的。」翊捷回想起前妻告诉他怀孕的事时他一脸无法相信的表情，那时他才二十四岁，研究所刚毕业开始找工作，「她虽然说没有结婚也没有关系，可是我觉得好像应该负些责任，所以就结婚了。我结婚的时候，你刚好回国当我的伴郎？」
「然后我们就在一起吗？」
「没有。」翊捷摇了摇头，「你到国外念了商学院研究所，回来就找了个外商工作。我是一直念同一间学校同科系的研究所，毕业后就一直做现在的工作。大概是浩浩出生后没多久，我发现其实我不是那么爱我老婆。」
翊捷其实想不起来自己怎么发现自己是同性恋，好像忽然之间就知道了。
「然后我去找了心理医生，我以为我不正常。」
「结果你不是，对吧？」
翊捷点了点头，「大概是那时候你告诉我说你喜欢我很久了，而且你相信我喜欢你。我一开始很惊讶，觉得你太有自信了，怎么认定我一定会是想像中的样子。但是没多久之后我就知道你说得没错。」
「所以你离婚了。」
「嗯。」
这下子换家驹沉默了。
翊捷从家驹的表情中看不出来他在想些什么，不由得有些不安，可是他也不知道他希望家驹对他说什么。
他原本预想过很多状况，比如说家驹无法接受暴跳如雷的将他赶走，那他就只有带着浩浩回台北，然后伤心个一阵子努力去接受爱他的家驹已经永远不存在的事实。或者家驹忽然什么事都想起来了，那他们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回台北，然后回到他们原来的日子。虽然他也很喜欢这两个星期来有点笨的家驹，可是还是原来的家驹他比较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每天每夜都会想到一种不同的情景，但没想过这种不上不下的状况。
家驹什么也没想起来，可是也没有厌恶的样子。
「你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嗯？你是说我们两个是恋人的事吗？」
「对。」
「我大概有一点感觉。」家驹扯动了一下嘴角，「很多事都让我觉得太巧合了，所以我想过我和你是恋人的可能性。」
「所以，你可以接受吗？」
「嗯……」家驹顿了一下，「我不知道。」
「不知道？」翊捷不明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该接受还是不接受。」家驹摇了摇头，「我很喜欢你，不管是当亲人还是当朋友，你给我的感觉是安心、很温暖，即使你喜欢的是男人也不改变我对你的看法。但是对于当恋人我还是有一点犹豫。」
翊捷勉强地笑了一下，「那很正常，就算你觉得不舒服都不奇怪了，我也不期待你马上就能接受。」
「我父母知道吗？」
「嗯。」翊捷点了点头，「虽然你没有对你父母说过是我，不过我想他们看到我来接你大概猜到了吧。」
「难怪他们的表情会那么奇怪。」奇怪的是，即使到了现在——等于是翊捷对他告白——他还是没有厌恶的感觉。相反的，他有一种微微的兴奋感，而且很高兴，「所以，我现在该怎么办？决定我要不要和你当恋人吗？」
「……我也不知道。」翊捷摇摇头，眼中充满了迷惘，「我曾想过你也许已经没有感觉了，但我也不知道该怎办。」
「也不是这么说。」家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并不是毫无感觉的。可是，突然之间被一个男人告白然后马上要决定是不是和对方交往这种事他没有经验——至少在他失忆之后还是第一次，「以前的我是同性恋吗？」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好像不是同性恋，但也不那么肯定。
「嗯。」翊捷点了点头，「但你现在可能不是。」
「但我也可能同样爱你。」
家驹的话让翊捷又抱着一丝期望，可是他也不加道该期望多少。要家驹马上对他说「我爱你」吗？应该是没办法吧。
「……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你是因为同性恋所以和父母没有往来。」
「所以，如果我和你成为恋人的话会伤害到很多人吗？」
「至少会伤害到你的父母。」
家驹又再度沉默。
他虽然喜欢翊捷，可是好像还不到成为恋人的程度。虽然他记不得很多事，可是他还知道同性恋在这个社会是很难生存，很多人无法接受。
他不知道自己失忆前是这么有勇气，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变得这么胆小。
「……对不起，这件事我还是得一个人想一想才能回答你。」家驹看了看家门的方向，隐隐约约好像有个人一直站在那里等他，「我也答应我父母至少要待个几天了。」
「没关系，你慢慢想。」翊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塞到家驹的手里，「这里面有我的电话，等你有决定之后再和我说。」
「这个直接给我可以吗？」
「本来是要给我妈的，但她不想用这么麻烦的东西，她说有一般的电话就好了。」
「谢谢。」家驹将手机收进口袋里，「你也会留在南部吗？」
「不，我得回台北去工作。」翊捷的表情很冷静，但家驹可以感觉到那平静的外表下，随时有崩溃的可能。
「你一个人开车回去可以吗？」
「我会很小心的开车。」翊捷笑了笑，手指还住微微地颤抖着，「你好好想想，把你的决定告诉我吧。」
「……难道你不担心我最后的答案是我决定要留在这里？」家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他发现在他说到「留在这里」时，翊捷的表情几乎就要崩溃了。但翊捷还是勉强给了他一个微笑，「我一定会很难过，可是在你失忆的时候我就有这样的准备。」
他知道现在这个家驹其实不完全是原来的家驹。原本的家驹在父母和恋人之间选择了恋人，现在的家驹却可能会有完全不同的想法和完全不同的决定。
但不管那个决定对他而言是好、是坏，他会尊重现在这个家驹的决定。
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所以，他关上车门时没有跟家驹说再见。
并不是因为他很有信心还会再见面，而是因为他很怕自己要是说了再见，恐怕就会忍不住要求家驹不要留下来。


第四章
转眼间就星期三了。
坐在办公桌前的翊捷把整理好的东西放进信封里，准备交给隔壁的男同事。
翊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平安无事地开车回台北。浩浩睡得很熟什么都不知道，他在半路被警察拦下来两次，开了两张超速罚单，其中一张是一百一十七公里，另外一张是一百三十。
一百三十的那张罚单终于让他清醒过来。
即使他可能失去家驹，日子还是要过下去。而且后座还坐着浩浩，他已经不是可以轻易地把一切抛下的年纪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是缠在他身上的线，紧紧地将他拉住，拉回人生的正轨和应该走的道路。
刚回台北的那天晚上他一直坐在电话旁边没有办法入睡。有时候不小心阖上眼也会马上被电话铃声吵醒。但那电话铃声只是他自己的幻想，只是梦中才能听见的电话铃声，真实的世界里没有人打电话给他。
当然也没有家驹。
翊捷摇了摇头，他不能再想，也不能再等了。
「阿盛，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他站了起来，把信封递给旁边的男同事阿盛，就算是完成他这一天的工作。阿盛和他是同一间学校毕业，算起来是小他两届的学弟，不过因为不用当兵所以和他是同时进到公司，两个人平常交情不错，阿盛常常自称是翊捷好朋友。
拿信封给阿盛的时候他没回头看，阿盛也没看，两个人的手指有些微的触碰。
「不要碰我。」阿盛用力地挥开他的手，眼中有着极度的恐惧。
翊捷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有点尴尬。房间里的所有同事都回过头来看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和阿盛相同的恐惧。
翊捷看过这个眼神。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前妻的眼中看过。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冷了。
平时总是热络地拍着他肩膀的同事全都用一种惊恐的眼神望向他，仿佛他身上带有什么致命的病菌，或是一碰到就会死的诅咒。
「你不要碰我，我不想得艾滋病。」同事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尽是一种摸到脏东西的感觉，「我对男人没有兴趣。」
阿盛知道他是同性恋了。
翊捷感觉到自己的双颊热了起来，不知道该不该把掉在地上的信封捡起来，也不知道该不该把缩回还在半空中的手。
他有一种赤裸裸地站在众人面前的感觉。
同性恋的秘密仿佛让他成为不敢站在阳光底下的吸血鬼，躲藏阴暗之中只因为他和其它人血液中流的是不同的成份。
与众不同就是一种罪恶，即使他无意去伤害任何人。
这就是他不想告诉同事的原因之一，他虽然不认为自己的性向是一件可耻的事，但不能接受的人对他仍然是一种伤害，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修复知道他的性向之后被破坏的同事关系。
他有考虑过总有一天这个秘密会不再是秘密，但他打算选择可以接受的人、等到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的一天……或者说，他自己可以坦然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时再把自己放在阳光下。
现在，他还没准备好。
那些灼热的目光现在正在烧伤他，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烙印和伤痕。
翊捷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要愤怒。
要冷静。
只要他平静地去面对这些事，这些伤人的目光就伤不了他。他很清楚愤怒悲情都解决不了事情，他越冷静、越真诚就有越多人能接受他。
弯下身捡起地上的信封，轻轻地放在阿盛的桌上，「艾滋病是由血液传染，不是由接触传染。」
所有的人都在看他。
有几个人转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继续工作，但大部份的人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盯着他看的人之中有几个人的目光明显变得和缓了，有些甚至开始有了善意，虽然大部份仍是不想靠近他的表情，但是敌意也没有那么深了。
阿盛也自觉到说话太过伤人，脸上的表情一阵红一阵白，几次张口想要说什么来弥补。可是却说不出半句话缓和场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信封里的东西就麻烦你，我要下班了。」翊捷尽可能地用和平常相同的表现收拾他的东西，然后和其它同事说再见。
有几个人拍了拍他的肩，用眼神鼓励他，但大部份的人在对上他的目光时就马上转到工作上或是时钟的方向。
翊捷大概猜得出来他们不敢看他的理由。
要每一个人都接受同性恋是不可能的事。
他一脸若无其事地走进电梯，幸好其它部门的同事似乎还不知道他是同性恋的事。另一个设计部门的工程师阿广也是他以前的同学，看到他就问他是不是发烧了，还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有点热，你要不要去看医生啊，公司里很多人都感冒了。」
手的温度很冰，和他发热的脸颊完全不同。
就算现在还不知道，以后迟早也会知道他是同性恋这件事。公司里的八卦一向流传得很快，到时候，阿广看他的眼神和现在还会一模一样吗？
虽然心中有着怀疑，可是翊捷还是笑着对阿广说，「我可能真的有点发烧吧。」
「你自己要保重啊，明天见。」阿广在电梯到二楼走了出去，对他挥了挥手说再见。
翊捷继续乘电梯到地下二楼的停车场，打算开车回家。
整个停车场只有他一个人在找车子，当他坐进驾驶座并将手放在方向盘上的时候，有一股巨大的寂寞和疲倦在那一瞬间淹没了他。
透过车窗，他注视着眼前的墙壁，上面写着大大的C19慢慢地变模糊了。
他并没有哭，可是过了好久好久都没有办法动作。
如果这个时候家驹在他身边就好了。虽然不会改变公司同事的目光，可是他却不至于会如此孤独。
微微地仰起头，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
「翊捷、翊捷。」手指敲车窗的声音和被闷住似的叫唤声传进翊捷耳中时他才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追寻声音的方向转过头，佑如的脸就贴在车窗上，手上拿着鼠标垫，「你的东西忘记了。」
翊捷摇下车窗，接过鼠标垫后一声不吭就打算关上，可是佑如的手摆在车窗上，他实在不能就这样关上车窗。
「翊捷，你没事吧。」
「没事。」翊捷注视着墙壁，没有正眼看她。
「你这哪里像是没事。」佑如伸手想碰翊捷却被翊捷避开，「你干嘛这样子，我又不像阿盛那个笨蛋以为同性恋就是艾滋病。」
「我知道妳不是。」翊捷顿了一下，「妳能不能让我静一下，虽然不能怪妳可是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
「什么意思？」佑如愣了一下不到一秒钟就马上就反应过来，「你该不会以为是我说出去的吧？」
「我们部门只有妳知道而已。」翊捷轻声地说。他也不想怀疑佑如，可是知道他是同性恋的人就只有佑如一个人而已，「我不知道妳说了多少，可是我希望妳不要提到家驹。我和他已经不在一起，他也不是同性恋了。」
「你说什么啊？你和家驹不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佑如好想抓住翊捷的脖子狠狠地摇醒他，「你们的事我没有和任何人说，我也不知道阿盛他们怎么会知道。」
「我很想相信妳。」翊捷转过头看着佑如，「可是我现在不知道要怎么相信妳。」
「翊捷……」
「对不起，我还要去接浩浩回家，妳能不能让我先关上车窗？」翊捷的语气虽然很有礼貌、也很平静，但佑如听得出来那是不着痕迹地疏远她。
她咬着下唇放开手，看着翊捷开车离去。
阿盛从角落走了出来，走到她的身边小声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有那么大的反应……」
「猪头啦，你这白痴、智障，没看过健康教育学得比你还不好的王八蛋。」佑如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不是我知道你就是那么笨，一定会掐死你。」
「对不起，大姐头。」阿盛缩着脖子，露出一脸害怕的表情。佑如是全部门里最凶的女性，他要是不小心一点，可能等一下一巴掌就打过来了。
「说，到底是谁告诉你翊捷是同性恋？」
「大姐头，我不能说。」阿盛摇摇头，告诉他的那个人生气时的可怕程度绝对不输佑如，搞不好更有过之，「我答应惠蒂不能说出来……啊。」
阿盛好想咬烂自己的舌头。
「惠蒂？」佑如睁大了眼。
惠蒂就是部门里的另一位女性工程师，从以前就听说她很喜欢翊捷，甚至要佑如帮他介绍，不过听到翊捷结婚之后就放弃了，在那之后也听说她交了男朋友，也没听说翊捷离婚后惠蒂有什么动作。
佑如以前就觉得那女人总是偷偷在背后讲其它人的闲话，没想到竟然被她猜中了。搞不好以前组长在外面有情妇，还有已经离开部门的女工程是老板的干女儿之类的事都是由她传出来的。
「那个嘴碎的女人讲了什么？」
「大姐头，妳不要叫我讲啦。」阿盛拼命地摇头，「要是我说了她一定会宰了我。」
「那你是要等我宰吗？」佑如用高跟靴子的后跟狠狠地踩了一脚，「我记得你女朋友还在美国喔，我会记得打电话去告诉他你和惠蒂在一起。」
「大姐头，妳这是陷害我……」阿盛的脸都皱了起来，「好啦，是惠蒂告诉我们说翊捷承认他自己是同性恋，还拿了照片给我们。」
「照片？什么照片？」
「就是翊捷和男人接吻的照片啊。因为看起来真的有那么一回事，所以我们都相信了。」阿盛越讲越心虚，「其实翊捷学长不是那种人吧？我明天一定会跟他道歉。」
「那种人？那种人是碍到你了吗？」
「不是啦，我只是……咦，你说翊捷学长真的是……是……」
「是同性恋又怎么样？」佑如又狠狠地踩了他一脚，接着头也不回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她有些事一定要跟惠蒂好好地算清楚。
全世界有翊捷和家驹接吻照片的只有她，因为是她在浩浩的生日时偷照的，一直藏在她的抽屉里，直到前几天被人撬开之后就和一大堆数据不翼而飞，她那时候很担心是商业间谍偷东西，没想到定惠蒂。
真是卑鄙无耻至极的家伙。
佑如忍不住开始诅咒起那个该死约女人。

家驹站在阳台上看着星星。
比起台北时常灰蒙蒙一片、一副快要下雨却又滴不出几滴水的天空，南部的天气好得多了。不过在阳台上只能看见半片天空，比起翊捷家的顶楼就又逊色了不少。
我在干嘛？如果要用幅画来表达他现在的心情的话，他一定会选孟克的「吶喊」。
在「家」里住了三天，他每天想起来都是翊捷的事。
不管是当他是好朋友的翊捷，抱着浩浩的翊捷，坐在沙发上也能睡着的翊捷，还是和他告白的翊捷，无时不刻他都会想起翊捷。是因为他的「人生」就只有这短短的两个半星期，其中有百分八十都是和翊捷在一起？
还是因为……
「家驹，妈煮了红豆汤圆，你要不要下来吃啊。」
「等一下……啊，还是先帮我留一点好了。」
「那就先放着，你要吃再跟妈说吧。」
「喔，谢谢啦。」
不知道是因为失忆的关系，还是因为很久没有见到家驹所以记忆停留在中学，一直到现在才开始延续下去，母亲对他说话的样子让家驹觉得他只有十五岁。像是长不大的小孩，小心翼翼地关在一间房子里照顾。
母亲总是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盯着他出门，但不是担心他的安全，而是担心他就这样离开。有好多条线缠在他身上，紧紧地扯住他，不让他离开这个「家」。他有一种想拿把剪刀把这些看不见的线全都剪断的冲动。
虽然表面上装得很和善，父亲目光仍是充满怀疑。当他和父亲共处在一间房子里的时候，空气都变成了不能流动的固体。
而且，他根本就找不到任何回忆。
「啊！好烦。」家驹怒吼了一声之后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正好摸到了那支手机。
对了，翊捷的手机还在他这里。在分开的那天下午，翊捷给了他这只手机，告诉他一旦有决定就回电给翊捷。
但是，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办法下决定。
父母对他很不错，不用烦心琐事也不愁生活，他确定自己生活在一个很美好的环境里。但是，他不快乐。
这个家让他感觉很虚假。
父母对他永远是小心翼翼，一遇到可能有点危险的问题就含混过去。特别是很有可能触及到同性恋问题的时候转得特别的快，甚至连新闻提到同性恋大游行的时候也飞快地转台。
他和父母之间没有什么回忆，母亲总是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甚至连他喜欢什么都说不出来。
家驹无法相信这其中会有爱。
据说是他大哥的人昨天回家来看父母也顺便看到了他，家驹相信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当时大哥脸上的表情——包括鄙夷、不屑、恐惧，大概好几种负面的情绪混合在一起。
他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表情。
父母说明天二哥也回来，他想二哥的表情应该也差不了多少。一想到又要再看一次让他觉得很不舒服的表情，他就有一种想要逃跑的冲动。
而且，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也想要逃走。
回台北的念头很强烈，强烈到有好几次他走过公车站牌就开始研究那能不能搭回台北去。虽然结果总是不可能，但在他心中一直说话的声音坚定地告诉他应该快点离开这里，回去找翊捷。
他觉得自己就是指南针一样，不管做什么、想什么，最后都会指向翊捷。
他有一种想抱住翊捷的强烈欲望。
「想抱他吗？」
家驹不太清楚这算是纯洁的念头还是包含着色情的意味。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很想、很想要见翊捷。
不管是不是同性恋。
不管父母会不会阻止。
不管其它人会怎么想，他只想见翊捷。
家驹哈哈地笑出声，这大概就是答案了吧，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像以前一样爱翊捷，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爱翊捷。可是他很确定自己很想要和翊捷在一起，不管是什么理由都无所谓。
「搞不好我真的是同性恋也说不定。」家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开始拨号。

翊捷让浩浩自己听故事CD，自己坐在电视前打开电视。画面上正在回放几天前刚结束的美国职棒世界大赛第二战。那天他和家驹买了一大堆零食、饮料窝在客厅里看回放，红袜队投手席林解决一个人时他们就开始大吼大叫。他们故意不看新闻报导也不听办公室里流传的消息，在几乎整个小区的人都睡着的时候，他们像是傻瓜一样看着胜负已定的比赛。
去年他们也住一起看马林鱼击败洋基，又喊又叫像是疯子一样。
翊捷和家驹都爱看棒球。
不只是他们，和翊捷同一间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喜欢。他们会在上班时间聚在一起关心世界大赛的最新战况，主管原本有些不高兴，但在不影响效率的情况下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们短暂的狂热。
雅典奥运的时候更是疯狂。他还记得棒球队获得第一胜的时候，他和阿盛像是两个疯子一样抱在一起又跳又叫。
他和同事曾经很好到打打闹闹也没有关系，共吃一碗面、共喝一瓶水都是常有的事，不过这一切都过去了。
他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对电视上的画面全然不觉。
「把拔。」浩洁拿着故事书走了过来，可是发呆的翊捷没有注意到他。
浩浩只好自己努力爬到沙发上坐好，将故事书放在翊捷的腿上，接着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翊捷，但翊捷还是没有发现。
翊捷一直到浩浩看着他有三分钟之久才发现音响已经没有发出声音，浩浩正坐在他旁边用一种期望的眼神看着他。
「不喜欢把拔难过。」
「爸爸没事。」翊捷露出宠溺的笑容。
「把拔，念故事。」浩浩将放在翊捷腿上那本故事书推向他，「我要听故事。」
翊捷轻轻摸了下浩浩的头，拿起故事书开始读，「在很久很久以前……」
主角仙度瑞拉善良又美丽，但她的两位姐姐总是和后母一起欺负她，每天都有洗不完的碗盘和衣服。
直到有一天，被姐姐和后母丢在家里的仙度瑞拉得到仙女的帮助，乘着南瓜马车参加王子为了选王妃而办的舞会，成为舞会上最漂亮的女孩子。但魔法的效力只到十二点，一过了十二点她又变回原本的灰姑娘。
忘了时间的仙度瑞拉在十二点钟响时急急忙忙地跑出皇宫，然后马车变回南瓜，骏马变回老鼠……当王子追上来时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只玻璃鞋。
后来王子一定找到了灰姑娘。
这个故事翊捷小时候也有听过，可是他觉得这个故事有太多不合理的部份。例如说，所有的东西部消失了为什么玻璃鞋还留了下来，为什么仙女的魔法到十二点就得消失。长大了之后，他自己替这个故事找到了解释。
仙女的魔法如果不消失的话，王子就永远不知道灰姑娘是谁，这个故事一定不会有个美好的结局。但当灰姑娘又变回灰姑娘时，为了让王子找到灰姑娘，一定要留下一只只有灰姑娘才穿得下的玻璃鞋。
但是，要是那只玻璃鞋也消失的话要怎么办？
电话铃声在这时响了起来，翊捷连忙接起电话，生怕吵醒已经睡着的浩浩。
「喂，我是翊捷。」
「是我啦。」家驹的声音在电话的另一端响起。
「……家驹？」翊捷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地颤抖。
他本来已经决定不要再抱任何的期望，不再等家驹的电话，也不再期望家驹回台北。他打算放开手让家驹成为父母希望的儿子。
然后，悄悄地将这份消失在某个角落的爱藏在心里。
「是啊，我用你给我的手机打电话。」家驹在电话的那一头对翊捷说。不知道是因为家驹家附近的收讯本来就比较差还是因为有其它的干扰，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我的双亲似乎不想让我打电话。」
「我可以想象。」
翊捷可以想象得到家驹的母亲小心翼翼地将家驹隔绝在一切与真正的世界有关联的地方，用亲情编制的一个笼子，将儿子关在里头。
「你有时间可以听我讲电话吗？」
「有，你慢慢说没关系。」
「那我就慢慢说啰。」家驹的声音很愉快，「我看到我大哥了，他好像不当我是他的弟弟，反而当我是火星人。不过，跟我爸妈比起来倒是大巫见小巫……」
哔，哔！
手机开始响起了警告音。
「怎么啦？」从翊捷的这一端可以听到家驹的声音渐渐远离，好像是把手机从耳边拿远开始察看，「翊捷，这只手机开始发出声音，我要怎么样关掉他啊？」
「什么警告音？」翊捷只听见几声短暂的警告声，不知道家驹那边发生什么事，「我听不见。」
「我也不知道，可以继续讲吧。」家驹又把手机拿回耳边，「你听得见吗？」
「还好，只是有点不清楚。」翊捷这边能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小，杂音越来越多。
手机又开始发出警告音，这一次就此之前更清晰，连翊捷都听到了。那一瞬间，翊捷的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在大学实验室里助教讲的第一句话就是「数据跑不出来的时候先看看插头在哪里」。
这是一句永远会被写在纸上，贴在实验室里最显眼却偏偏会被人忘记的地方。几乎有百分之九十的「伪」严重故障都是来自最简单的理由——没电或是没插电。
「家驹，你看一看你的手机是不是没电了。」
「怎么看，上面这个方型的格子吗？」家驹的声音又再度变远，「好像是空格，这样是没电了吗？」
「是快没电了。」
「那我快点讲好了。」家驹的声音变得有点有慌张，「这个……我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才好。」
「随便，从哪里开始讲都可以。」
「我刚刚讲到说我父母亲虚伪的很夸张吧？」
「对。」
「嗯，其实那不重要啦，我想他们大概不是很爱我。」家驹在电话另一端笑了笑，「我想跟你说的是我的决定，就是你问我要回台北还是和父母住在一起的事。」
「嗯。」翊捷握着电话的手缩紧了一下，「你的决定是？」
「其实，有些事我还不是很明白，但是我已经决定……」声音越变越小，后半段几乎完全消失不见。
「我听不见。」
几乎听不见家驹的声音，可是翊捷可以听得出来家驹在吶喊。翊捷努力地调大音量。
「我说，我决定……」
都，都，都——
翊捷只听到家驹说他已经决定了，可是他不知道家驹决定了什么。决定回台北吗？还是决定留在南部？或者说家驹有其它的决定？
他实在好想知道家驹最后说的那句话，但是通话到这里就断了。
翊捷握着电话的手不敢相信，这不是电影里才会有的情节吗？在飞机坠落的前一刻，女主角接到男主角从飞机上打来的电话，刚要说出「我爱妳」的时候飞机就在半空中爆炸了。
他立刻回放刚刚打过来的电话，但只传来现在这个号码没有响应。
不会真的没电了吧？
电话响起之前，翊捷念给浩浩听的童话故事书还摊开在他面前的桌上。故事里灰姑娘留下了一只可以找到她的玻璃鞋给王子，而他留了一支手机给家驹。但是，翊捷和灰姑娘都没有想过——
要是玻璃鞋消失该怎么办？
要是，
手机没电该怎么办？
当王子找不到灰姑娘的时候怎么办？
「把拔？」浩浩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拿着手机充电器的翊捷一脸快要哭出来可是又很想笑的表情，「把拔？」
「爸爸没事。」翊捷转过头抱着浩浩往浴室的方向走过去，「想不想出去玩？」
「想。」浩浩露出高兴的表情，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把拔忽然要带他出去玩，可是只要出去玩他就很高兴。
「我们去高雄找家驹叔叔好不好？」翊捷的声音没入浴室里。
家驹也许决定要留在南部，也许会决定和他一起回台北。翊捷也不知道哪一个机会比较大，可是他很清楚——
如果不去的话永远都不知道答案。

「我决定还是要回台北……咦？」
家驹呆愣看着自己手上这个金属和塑料做成的小方块，有一种被这小小的东西欺骗的感觉。为什么这么刚好会在最重要的那一句话就没电啊？
他还没有告诉翊捷「他的决定」是什么，这支烂手机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没电啊。
家驹用力地按着开关按钮想要开机，可是不管他怎么按，画面就是原本的颜色，一点动静也没有，「哇哇，这是哪一牌的烂手机啊。」
他一手抓着手机，另一手抓着外套，想都没想就往楼下冲。乒乒乓乓的拖鞋声让坐在客厅的父母亲皱起眉头。
「家驹？」
「我要出门。」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母亲担心地站了起来，「你的红豆汤圆妈还帮你留着，你要不要吃一吃去睡了。」
「不用了。」家驹下意识地将手机偷偷藏进外套口袋里，不想让父母亲看到，「我只是要出门买个东西。」
「你想要买什么东西，妈帮你去买吧。」母亲又露出说谎时常会出现的闪烁表情，硬是将家驹推向客厅，「这么晚了你又对这附近不熟。」
才怪。
他这两天已经把这一带绕了至少十次，哪里有便利商店，哪里有咖啡厅他全都一清二楚。母亲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外出而已，其实他知道母亲总是跟在他后面不远处看着他，生怕他随时都会跑掉。
「我只是想出去打个电话。」
「你想打给谁？」问题才刚出口，母亲露出了后悔的表情。她问得太急切了，也将她想控制家驹一切的企图表现的太明显了。
「没有。」家驹虽然看见了，可是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我找到一本毕业纪念册里面有国中同学的电话和地址。我想打电话给以前的同学约他们出来吃饭，这样也许会想起以前的事吧。」
「那也可以在家里打啊。」
「家里的电话总是妳在用。」家驹盯着母亲瞧，「现在可以用吗？」
「……不行，爸爸在等传真。」母亲扯开一个笑容，「明天再打好不好，而且我们小时候搬过两次家，那些同学可能也不方便来找你吧。」
家驹转头看着父亲，正好看到父亲吞了一口口水。这几天观察下来，家驹发现父亲每一次感到心虚的时候虽然不会有表情，可是还是会忍不住吞口水。
「是吗？」家驹轻轻地握着手机，「那就算了。」
他知道变质的亲情正在紧咬着他不放，但他已经开始想逃离了。
一整个晚上家驹都睡不着。
他拿着手机躺在床上，盘算着要怎么样才能回台北。他可以走到离车站最近的那个公园再用母亲追不上的速度跑到车站。但他可能没有钱搭火车公交车，不知道当场向人借然后说会马上还不知道行不行？
或者他可以借电话打给翊捷。
对于突然挂断的电话，翊捷不知道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翊捷到底听到了哪里。也许只听到了前面那句「我还有很多事并不明白」，却偏偏没有听到最重要的一句「我还是想回台北」。
他希望翊捷真能听懂自己的意思，可是那没能传达到的想法到底会被怎么解释他也没有把握。有千百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转来转去，一会儿相信翊捷会了解，一会儿又担心会有误会。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之中就天亮了。
家驹烦躁地换了套运动服，跟母亲说要出去走走。照惯例，母亲又跟在他后头大约三十公尺处盯着他。
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也许他该开始进行他的逃跑计划。现在他身上只带了那支手机，母亲一定想不到他会逃家。虽然他还有一个袋子的东西在家里，不过那些带回来的衣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纪念意义或是特别值钱的地方，就算留在那里也不可惜。
不过他特别穿了慢跑鞋，要是他真的想要跑的时候会比较方便。
他转过便利商店的时候，突然跑了起来。
「家驹，家驹！」母亲的叫声在他背后响起，可是他头也不回地拼命往前跑，大概跑了有五百公尺左右之后才回头看，母亲的身影已经远到完全看不见了。他喘着气，走进一条陌生的小巷子里。
他虽然没有走过这些小巷子，可是他知道父母家大概的方向。只要知道方向就知道该怎么走，而且他知道离父母家不远的地方有客运可以搭。
穿过几条小巷子之后他回到了父母家前的那条路。他抬起头看到大大的「开心洗衣店」招牌在头顶上，忽然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他就是在这里和翊捷说再见。
当时如果坐上车，再也不回来就好了。
当家驹这么想的时候，有一辆车停在他的身旁，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车门就打了开来。
「家驹叔叔。」浩浩从车子里跑出来抱着他的大腿。
「浩浩？」家驹低下头看到浩浩时吃了一惊，一拾起头就看到坐在驾驶座上的翊捷更让他讶异，「翊捷，你怎么会来高雄？你不是要上班吗？」
「上车吧。」翊捷指着前座。
「嗯？」
「这里不好谈事情吧，我载你去西子湾看中午的太阳。」
家驹回过头，好像看到母亲气喘吁吁的身影向他跑过来，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坐进了车子的前座。
车子停在路边，浩浩在车子里睡着了。坐了一个晚上的车，浩浩已经累到睁不开眼睛。
「你说你已经决定好了？」
「嗯。」家驹点了点头，他这几天想了很多，包括父母、兄弟、翊捷、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他仅有的两个半星期的回忆，还有那些他记不得可是翊捷告诉他的回忆。在他回想时有些东西消失了，有些东西则变得更加深刻，「虽然我还有很多事情不知道，可是我决定要回台北。」
翊捷只是静静地看着海面。
「我不太能确定是不是会和以前一样爱你，也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过，如果你允许的话……」家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在求婚，「我想和你在一起。」
听家驹说完之后，翊捷沉默了一阵子都没有说话，直到家驹不安地开始环视左右才开口说话，「我们在一起的话也许会伤到很多人，甚至包括爱我们的人，就算会伤害到其它人你也要和我在一起吗？」
「因为我爱你所以会伤到人吗？」
「对。」翊捷慢慢地阖上眼，太阳的形状在眼前留下残像，在漆黑一片的环境之中留下曾经存在过的影子。他想起了阿盛挥开他的手，想起了同事的厌恶表情，想到了佑如对他说绝不是她说出去时的着急，「虽然同性恋不是罪恶，可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不能接受。我们之间的关系只能告诉和我们同样的人，有时候……甚至连信任的人都不能说。」
「其实我不太懂爱啦，可是那应该是不会伤害到人的东西吧？」
「……大概没有不会伤害人的爱吧。」翊捷沉默了一阵子之后轻声地说。
家驹看着眼前大海，水的颜色并不像电影里那么蓝。
依稀之中，他好像记得他和翊捷穿着学校的制服骑车到西子湾来看夕阳。原本他们是要来钓鱼的，可是只带了钓竿却没有买鱼饵。只有钩子当然是不可能钓到任何一尾鱼，他们只好非自愿地把这趟小旅行的目的从钓鱼变成看海。
翊捷本来想要回去了，可是他却硬拖着翊捷留下来看夕阳。
家驹觉得自己好像慢慢地记起某些事，虽然还不够清晰，但已经够他做出决定。
和翊捷在一起生活会伤害到父母，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会伤害到翊捷，不管做什么决定他都会伤害到某些人吧？
如果一定会伤害某些人，那什么人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
最不想伤害的。
家驹转过头，用一种温柔的眼神注视着翊捷。
「只有自私的人会毫不在意的伤害别人吧。」
「也可能只是太任性了。」翊捷低声地说。
「那我应该是一个又任性又自私的人吧？」家驹想起那栋很大却不适合人住的房子，想到他父母担忧却又虚伪的神情，最后，他转过头看着翊捷，他想起在十二楼的公寓，还有怀里抱着浩浩露出幸福笑容的翊捷，他终于知道自己不可能做除了回台北之外的决定。虽然知道会伤害到他的父母，虽然知道可能会伤害其它人，但他还是想和翊捷在一起，「但是，我就是任性的想和你在一起。」
「家驹……」
「因为我最不想伤害的人是你。」
翊捷觉得眼眶发热，他好像真的会哭出来。
「我们回家吧。」家驹对着翊捷微笑，那笑容和翊捷熟悉的家驹完全一模一样，「我好想抱抱浩浩，也好想吃你煮的意大利面。」
接着，忍不住又补上一句，「虽然真的很难吃。」
「家驹！」
翊捷忍不住笑出了声，眼中的泪水也跟着流了下来。


第五章
迟到了！迟到了！
外型是一颗咧嘴万圣节南瓜的闹钟发出「迟到了」的大吼声，那是刚买这个闹钟时翊捷和浩浩一起录的，家驹爱死了这个闹钟，可是永远不会被这个闹钟吵醒。
他们现在是两大一小总共三口的小家庭，每一个清晨几乎都是在闹钟声中展开。翊捷和浩浩一听到闹钟声时就同时从睡梦中惊醒，并用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从床上弹起来。
这一大一小总是带着睡得乱七八槽的头发往浴室的方向走去，留下家驹一个人睡死在床上，抱着棉被睡姿很难看，嘴角边还挂着口水的痕迹。
在离闹钟响过之后的十五分钟内，翊捷和浩浩就会从睡眼惺忪转变为精神奕奕，拿着前一天晚上收拾好的背包去上班上学，而家驹通常会赖床到这个时候才从睡梦中醒来，用眼睛睁不开的表情送他们去上班上学。
「买楼下那家自助餐当晚餐没问题吗？」家驹送两人到玄关处的时候问了翊捷有关晚餐的事。
「当然可以啊……」翊捷说这句话的时候脸相当靠近家驹，脸上的表情像是要给家驹一个吻。但家驹略微地有些往挪想避过之后的动作之后，翊捷耸了耸肩，用一个微笑做结束，「晚上见。」
虽然家驹慢慢地回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比如说只要透过照片的刺激就会慢慢地回想起两个人带着浩浩一起去玩的场景。家驹也隐隐约约地发现自己以前很爱翊捷，他们一定有谈过一段很精彩的感情。
但现在的他才刚开始喜欢翊捷。
家驹正在学习要怎么样去爱一个人。他还不太习惯一些亲密的举动，像是接吻或是拥抱。不过他们会很自然地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看电视，某些夜里惊醒的时候，他会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脚环在翊捷身上。
他很确定自己没有完全丢掉那些记忆，只是藏在某一个角落或是某一个锁起来的箱子里，他只需要把它们找出来或是找到那把开启记忆的钥匙就好了。
「再见。」家驹对翊捷挥了挥手，目送着两个人走到电梯。
翊捷带浩浩去托儿所之后就开着车到公司。这是他自从上次阿盛在公司说他有艾滋病之后第一次去上班，因此在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有些忐忑不安。
相信自己是对的和要别人相信你是对的，这是不同的两件事。
这件事他也还没有告诉家驹。一方面是他不知道该找什么机会告诉家驹，另一方面是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家驹。虽然家驹对他说现在的自己仍然喜欢他，但却比起刚从医院回来时却多了一层隔阖。
他觉得两个人之间还有一道障碍要跨过。
翊捷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每一个人看到他都很惊讶。仿佛是电影看到一半突然按下暂停键，所有的人都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看他。
有些人的脸上露出了慌张或是被抓到正在做坏事的表情。
翊捷尽可能地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向自己的座位，装作这只是一个和过去每一天完全相同的日子。
当他坐下来的时候，马上就发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大概是要趁他被办公桌间的隔墙挡住时赶快离开现场。翊捷并没有抬起头或是用眼角余光去留意同事们的表情，但他可以想象得出来其中绝大部份的人都有想往后退一步的动作。
那个画面一定很难堪，但他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事，所以也不需要表现出一副愧疚的样子来面对大家。
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些现象一阵子之后就会过去。接着就打开计算机，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
突然有个人拍了拍他的肩，他下意识地回过头，一转过去就看了阿盛。
他们之间的气氛有点尴尬，双方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开场。
「有事吗？」翊捷想表现出平常的样子，可是不管怎么努力还是掩不去语气中的防备和生疏。
「我……」阿盛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似地把信封拿给他，「我做好了，请你……检查一下。」
「谢了。」翊捷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转过头就想继续工作。
「还有一件事……」
「嗯，还有事吗？」翊捷回过头，一脸防备地看着他，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又受到伤害。他虽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可是那责难的眼神同样会伤害他。
「……对不起！」阿盛突然来了个九十度的大鞠躬，太过突然的动作还差点撞到翊捷。
「你这是干嘛？」翊捷也被他吓了一大跳，差点没有把手上的笔摔到腿上。
「那天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阿盛仍然低着头，「对不起我不应该把流言当真，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翊捷默默地看着阿盛好一会儿，本来想说出一些又狠毒又伤人的话。可是想了半天，他发现自己实在没有说话尖酸刻薄的本事，更何况阿盛是他的学弟又是伙伴，他其实也做不出讽刺这种事，「……没关系。」
阿盛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真对不起，我实在不应该以为学长是……」
「是什么？」
「同性恋。」阿盛用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说。
整个办公室里的人全都停下了动作，连一点声音也听不到。翊捷猜想现在所有的人都竖起耳朵来听了。
要承认？
还是装作根本没这件事？
翊捷知道这件事其实骗不了人。他用平静的语气对阿盛说，「我本来就是同性恋，你并没有说错。」
整个办公室静了半分钟吧。
接着忽然所有的人都开始敲键盘，找东西，站起影印，一瞬之间好像所有的人都变得很忙，没事做的人也会找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去丢。
「就算……」阿盛鼓起了勇气，用整间办公室都听到的声音大声地说，「就算学长是同性恋我也一样尊敬学长。」
一时之间，整间办公室里的人都没有说话。翊捷抬起头越过办公桌的隔墙看着同事。意外地发现在同事的眼中不全然是恶意，甚至有些人对着他微笑。
「我也是这么认为。」有一个比他大十岁的同事对他举起大拇指，「同性恋又不会怎么样，我一定支持你。」
「是啊，听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后来想想也没什么嘛。」另一个同事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作势打了一下阿盛的头，「你知道这小子一向就是这么笨，不然怎么到现在还一个女朋友交不到。」
「真对不起。」阿盛又说了一次，这次好像真的哭出来了。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翊捷觉得自己也开始想要哭了。
他觉得自己最近真的有很多幸运的事。
「什么没关系，你要请我们全部吃饭才行。」同事拍了一下阿盛的头，用开玩笑的语气对翊捷说，「你是同性恋的话我们就放心多了，公司里不知道有多少漂亮的妹妹哈你哈得要死，这下子我们可就有机会了。」
几个同事围了上来，嘻嘻哈哈地把这件事带过去。阿盛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对他说一定会照顾他一辈子，被所有人笑个半死。
虽然还有一些同事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但翊捷觉得这样他就很满足了。在办公室里闹轰轰一片的时候，佑如扭着惠蒂的手走了进来。
「翊捷。」佑如对翊捷挥挥手，要翊捷过来。
「有事吗？」翊捷虽然站了起来，可是却在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虽然这件事好像已经在阿盛的道歉之中结束了，可是翊捷的心中留下了一点疙瘩。
他和佑如认识很久了，很清楚佑如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她绝对不会故意说别人的坏话，可是有时候难免就是不小心说了出去。他相信佑如没有恶意，但经过这些事之后他不知道还要不要相信佑如，也不知道佑如为什么要叫他过去。
翊捷往前踏了两步，保持一段距离说，「有事吗？」
「我要这个女人自己和你道歉。」佑如说完就被惠蒂往前推，「妳自己说。」
「干嘛这样。」惠蒂推开抓着他的佑如，用一种无辜的眼神看着佑如，「我都已经和老板说过我只是一时……」
「一时个大头鬼。」佑如瞪着她，「妳不要跟我解释，我是女人对妳装可怜的样子一点也不同情，还是省一省吧。」
「好凶。」
「快点道歉。」
「好啦，好啦。」惠蒂不甘愿地回答。
「佑如，你要她道歉什么？」一旁的男同事全都一头雾水，翊捷自然也是搞不清楚眼前状况的人之一。
「让她自己说啊。」
「我又没有做错什么，干嘛一直那么凶。」惠蒂嘟起嘴，想要搏取其它男同事的同情，可是现在大家全都看着她等她自己解释，根本没人理会她的眼神。佑如凶狠的目光又扫了过来，惠蒂只好不甘不愿地开始说起整件事的经过，「不过就是我把我听到的事告诉大家了嘛，你们不都听过了。」
「妳听到了什么？」
惠蒂看了一眼佑如，「那天这个凶女人值夜班……就是大陆和澳洲都出问题的那一天，我看到她和你在说话，本来还以为你们两个在一起呢，没想到就听到翊捷说他恋人和他住在一起的事。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惠蒂说完就转头看向其它人，希望有人帮她，偏偏每一个人都睁大眼睛等着她说，没有半个人想声援她。
「还有呢？」佑如又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好吧，我是把我听到的加油添醋了一点，是没有艾滋病那回事啦，不过同性恋不都会有吗？」
「没有。」佑如打断她的话，「我看妳这蠢女人才该回去重读国中。」
「电视不都是这样，我是念电机的我才不知道。」惠蒂耸了耸肩，「还有，我看到翊捷和一个男人一起出门买菜……喔，我差点忘了，还带着翊捷的儿子。」
「这样妳也可以编成艾滋病，真是服了妳了。」佑如真想踹这个女人一脚，「还有妳拿给大家的照片又是怎么来的？」
「那不在我和老板的……」
「妳要自己讲还是要我告诉老板让妳待不下？」佑如冷冷地看着她，「妳偷我的东西，那张照片明明就放在我的抽屉里。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诬赖妳了吗？」
惠蒂咬着牙不敢吭声。佑如和她达成协议，只要她道歉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就不会告诉老板她偷东西的这件事。要是被老板知道了，恐怕不只减薪处罚，她恐怕没有办法继续工作下去。
「还有，是我拿的。」她坚持不肯用偷这个字。不过听在其它男同事耳中，大概也知道是那么一回事。她知道此时此刻她只有装可怜了，「对不起，我知道翊捷你一定不会原谅我，但是我真的只是很好奇嘛。」
大部份的男人毕竟都只是普通男人，虽然认为惠蒂这次真的做错事，但看她装出无辜和害怕的表情终究还是心软了。几个男同事纷纷出来打圆场，「好啦，好啦，惠蒂知道错了就好了。」
「是啊，翊捷不会在意啦。」刚刚敲了阿盛头的同事也这么说。
翊捷只是笑了笑，没有说原谅还是不原谅。他倒是很不好意思地对佑如眨了眨眼，无声地向她说了声抱歉。
「什么嘛……」佑如看着坐回位子开始工作的翊捷和被一群男同事簇拥着的惠蒂，不甘心的心情像是泡泡一样浮在脸上。事情好像结束的太轻松也太容易了，反而让她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抱歉，竟然误会妳。」翊捷不好意思地说。
「算啦，都是这个蠢女人惹的祸。」佑如又瞪了惠蒂的背影一眼，「而且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把照片留在抽屉里忘了带回去。」
「这样好了，改天请妳吃饭算是补偿妳。」
「不要，我要天母那家的甜甜圈。」佑如露出笑容，可是翊捷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佑如一瞬之间口水流出来的表情。
「好啦，好啦。」翊捷只能苦笑着点头，「妳要几个？」
「三十个。」佑如高兴地比了三根手指。
「……妳一个女人吃那么多做什么。」翊捷摇了摇头。
他真搞不懂女人是怎么一回事，一下子生气一下子高兴，喜欢一样东西就算吃了几百次还是很喜欢。
他真的不懂。
「林翊捷，林翊捷在吗？」有个带着眼镜，打扮就像是秘书一样的女性秘书在办公室门口对着他们喊。
翊捷疑惑地看了看佑如，但佑如也是一脸迷惑，他举起手对那名女性说，「我就是。」
「请你过去经理办公室，经理有点事要找你谈。」
「咦？找我？」翊捷疑惑地看着办公室里的人，但每一个人脸都露出同样的迷惑表情，他只好对那名女性点了点头，「我马上到。」
经理请秘书出去之后，用一种很客气的语气请翊捷坐在他对面的皮座椅上。
这种感觉真是太奇怪了。大部份的主管总是一副用鼻子在看下属的模样，即使这位经理是公司里公认的好人，对下属总是很客气，对于下属不太实际的意见也会微笑倾听并考虑实行的可能性。
但他们是系统工程师。不像设计部门的工程师被当成宝在疼，他们是常常可以替换的草。他想不出来有什么理由会让只有面试那天见到的经理请他到办公室然后客客气气的像是他才是老板。
「你来公司也有三年了吧？」
「快四年了。」
「你一直做得不错……」翊捷注意到经里说这句话的时候低下头，一看就很像是在说谎的样子。事实上，部门里的问题都是共同处理，经理又从不曾到他们的办公室询视，怎么可能知道他做得好还是做得不好，「公司也觉得你能力不错，想将你往上升。不过，你那个小组的张组长才刚接任一年，做得也不错，公司还没有打算移动他的位置，所以……」
「所以？」翊捷大概可以猜到是什么事了。
要将他调离现在的部门吧？虽然原因说得很好听，表面上看起来是晋升，但实际上却只是为了将他调离原本的部门。熟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有个三岁大的儿子，所以顶多只能调到南部分公司去。
「你要不要调去大陆，我们打算让你当大陆那边小组的组长。」经理抬起头看着他，表情看不出来什么异样。这让翊捷在一瞬之间有些犹豫，难道真的是单纯的晋升吗？
「为什么会特别注意到我？」
「因为你相当优秀。」经理说这句话的时候拿了咖啡起来喝。
翊捷有点同情他，这名经理其实是从工程师一路升上来，其实并不太懂得掩饰内心的想法，但他还是得继续问下去，「为什么是调去大陆，澳洲的分公司也缺人吧？」
「你要调去澳洲也可以啊。」经理无意之间脱口而出，「不过大陆的生意比较重要。」
「不是因为缺人吗？」翊捷努力想从经理的脸上长出蛛丝马迹，可是经理常常低着头，翊捷只能从他玩手指的动作看得出来他很不自在，「经理，我很高兴能得到赏识，不过，我不是很方便离家那么远。」
「因为你的那个，呃……」
「那个是哪个？」翊捷的表情微微地沉了下来，「您该不会是听到什么吧？」
「就是那个……」经理鼓起了勇气问翊捷，「我能不能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
「我希望不要，不过您还是会问吗？」
「对不起，我还是得问。」经理看到翊捷苦笑着点了点头，才开口问了他的第一个问题，「那个……你真的是同性恋吗？」
翊捷静静地抬起头来看，经理却把头低得更低。两个人的沉默好像是有某些东西紧抓着他们，让他们两个都不讲话。
「如果我是，公司打算怎么办？」翊捷没有正面回答。
「公司不知道，只有我知道而已，我已经交待惠蒂和你们部门里的人，如果消息再传出去就会集体受罚。」经理抬起头来看着他，「我个人对同性恋并没有偏见，但是你留在部门里恐怕会很难做事，你也知道……还是有很多保守的人。」
经理说话的时候忍不住用手搔头，一脸心虚的样子。
「所以希望我不要待在这里？」
「我本来就很看好你，所以推荐你去大陆那边当组长，凑巧又遇到这件事，我想这样正好，你去那边避一避风头，等过了一段时间没人再提之后调回来就能升上去了。」
「结果还是因为那件事吗？」翊捷喃喃自语地说着，咬了一下唇，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不去的话会怎么样？」
经理看看他，又看了看准备拿给翊捷签的转部门同意书，犹豫了一会儿才对他说，「我可能得请你离职，不然可能会有其它人离开公司。虽然我自己是认为同性恋……」
后半段翊捷都没有听下去了。
有一种愤怒在心中升起，可是他的理智告诉他要快点浇熄那些火焰。愤怒对这件事没有帮助，他很清楚提出正面的解决方法比起负面的思考重要的多。
但是，自己是不可能带着浩浩一起去大陆工作，更何况，现在又多了家驹……他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沉重的压力也随之而来。
仿佛是，突然之间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到了他的背上。
很重，也很痛。

铃……
家驹用力地按下闹钟才想起家里的闹钟根本就不是这个声音，是客厅的电话在响。他用棉被包着慢慢走到客厅去接电话。
「喂，哪位？」家驹有低血压的毛病，刚睡醒的时候总是一脸阴沉的样子。除了翊捷和浩浩之外的人和他说话都会翻脸。
「请问，林先生在家吗？」另一头的女性声音中有点迟疑。
「林翊捷吗？」
「是的，您就是林先生吗？」
「我不是。」这位女性是谁？是女朋友？还是前妻？或者是……家驹自己预想了许多答案，每多想一个答案都让他心里更酸了一点，结果口气就更不好了，「他现在不在家，妳是哪位？我可以帮妳留话。」
「我是托儿所的陈老师，林先生应该知道我是哪位。」女性似乎被他吓到了。
喔，原来是托儿所老师啊。
家驹顿时放宽心不少，语气也好了起来，「有什么事情吗？我是翊捷的……呃，是浩浩的叔叔，就是上个星期送浩浩去的那个人。有事我可以帮忙处理。」
「啊，您就是那位先生啊。」托儿所老师似乎想起家驹是谁了，「不知道方不方便现在过来托儿所一趟？」
「方便啊，反正就在楼下。」家驹耸了耸肩，「有什么要我帮忙？」
「是有关于浩浩的事。」老师有点难为地说，「他好像打了另外一位同学，这位同学的家长到托儿所来告状，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请您过来处理一下。」
「浩浩怎么可能打人……」家驹不可思议地说，接着就拿着无线话筒走回房间去找衣服穿，「妳等一下，我马上就到。」
「那么……是不是能请您通知一下林先生？谢谢。」
「喔，当然啦。」家驹一边换长裤一边挂电话，他胡乱地将毛衣套在身上的同时，开始拨打翊捷公司的电话，「喂，我找林翊捷。他儿子的托儿所老师打电话来……」
家驹用小跑步跑到托儿所的时候，看到有个家长手牵着看起来就没有他们家浩浩可爱的小男生在对老师说话，语调高亢而且动作激烈，得理不饶人的模样让家驹看了就不舒服。
而浩浩站在穿着围裙的托儿所老师旁边，用一种他平常看到蟑螂的表情看着那个小男生。老师不断地向那位家长说对不起，但是那位家长似乎并不满意。老师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的很对不起，徐女士。」
「我不要妳的对不起。」大约三十岁的女性穿着上班的套装，似乎也是从工作场所赶过来，「这小鬼打了我儿子，要是对我儿子将来有影响怎么办？他赔得起吗？」
家驹看到那个小男生躲在妈妈身后对浩浩比中指时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小孩子根本不可能懂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恐怕只是模仿大人而已吧。
真是不好的家庭教育，还是我们家的浩浩可爱。家驹得意地在心中补了一句。
浩浩当然也是不懂那个手势，只知道是很可恶很讨人厌的意思。他用手拍掉小男生的中指，对着小男生说，「把拔说不可以比。」
「你打我？」小男生先是一脸不可思议，接着就哭了出来，「妈妈，他打我。」
打得好。家驹在心中加了这一句。
「妳看，这个小孩子有暴力倾向，连我在场都敢打我儿子。」那位家长的声音更高了，托儿所的老师抓着浩浩不让他打第二下，一脸慌张的求救表情。
家驹知道自己再不上去说话就麻烦了，「咳……这位家长。」
那位家长转过头来看着他，一脸疑惑的表情。她的个子已经不矮了，可是家驹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一站，她还是得抬起头来看，「你是哪位？托儿所的所长吗？」
「我是浩浩的叔叔。」
「喔……这位先生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和你谈。」那位女性用手指拨了一下眼镜，「你的侄子打了我儿子，甚至连我在场都敢，我劝你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刚刚的事我也看到。」家驹皱起眉头，「但我认为是妳儿子的不对，要是他有教养一点，不要先对浩浩比中指，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你说我儿子没教养？」
「是啊，不知道平常在家都是怎么教的。」家驹早就看着个家长不顺眼了。
「你是在说我没管好小孩啰。」家长的声音再度提高了起来。
「两位家长……」眼前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托儿所的老师想要插话进来缓和一下气氛，但是家驹和那位家长渐渐吵了起来，根本听不进她的话。她只能牵着浩浩的手站在一旁，希望有哪个人再出来解救她。
她也只是以照顾小孩为工作拿一点微薄的薪水，可不想惹出什么麻烦。过了二十分钟，眼看两名家长就要打起来了还是没有人听她说话，让她开始认真考虑报警的可行性。不然这个又高又大就像是一只大熊一样的家长把另一个家长打死要怎么办？
幸好，她的救星马上就出现了。
「陈老师？家驹？」翊捷下车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家驹快要和另一位女性家长打起来的样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林先生，你终于来了。」陈老师带着浩浩走过去，「事情是这样的，浩浩不知道为什么打了同学，所以……」
「浩浩，你为什么要打同学呢？」翊捷蹲了下来看着浩浩，「爸爸知道你不会没理由就和同学打架，发生什么事了？」
浩浩看到爸爸之后，忍耐很久的眼泪马上就掉了出来，他指着另一个同学对翊捷说，「他说我没有妈妈，他骗人。」
「浩浩……」翊捷拍拍他的头后站了起来走向那位女性家长，「很抱歉，不知道您的孩子受了伤吗？」
「只是一点擦伤。」老师在翊捷的背后开口。
「什么一点擦伤？万一脑震荡我儿子要怎么办啊？」家长瞪着她，「妳要养我儿子一辈子吗？」
「如果他不要对浩浩说没有妈妈怎么会被打？」家驹在背后冷冷地说。
「……哼。」那位家长转过头去，有些心虚，「我儿子怎么可能会说这些话，何况我儿子说的也是实话。」
「万一有内伤那可不得了了，我有一个认识的医生……」翊捷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大学好友给他的名片，「他虽然才刚毕业没多久，不过医术很好。如果你不放心，他的老师是台大小儿科的权威，也可以帮你们安排。」
「你这是什么意思？」徐姓家长有些不安，她的儿子则躲到妈妈的背后。
「我没有恶意，徐女士。」翊捷用很温和地表情看着那位家长，「如果您的儿子有受伤，我们会付医药费。我真的很抱歉浩浩打了妳儿子，但他是无心的，因为他不懂没有妈妈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以为您的儿子在骂他。」
也许是因为翊捷的表情太温和了，也许是因为徐女士自觉有点理亏，声音也开始平静下来，「……啊，其实也不是那么严重的事，我儿子也有一点不对。」
家长还特别强调只有「一点」，翊捷也不和她争辩，接着又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很抱歉我没办法陪您过去看医生，我还得照顾浩浩，如果您的儿子还有什么问题请打上面的电话给我。」
「好，不过我想应该是没事。」家长接过名片连忙牵着儿子上了自家的车，一下子就不见车影。
家驹在背后做了个鬼脸，他讨厌这个家长也讨厌这个小孩。
「好啦，不要和小孩子计较了。」翊捷苦笑着拍了家驹的头，接着转过头对陈老师说，「我今天要先带浩浩回家，不知道可以吗？」
「真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哪里，真对不起老师了，浩浩的事让老师费心了。」
「不会，浩浩其实很乖……」陈老师脸红地看着翊捷，挥手对坐上汽车的浩浩和翊捷说再见。
就在浩浩挥手跟老师说再见的时候，有个绑着辫子的小女孩从教室里跑出来，手上还拿着今天下午的红豆馅点心。她慌慌张张地跑到汽车旁，将手上的点心拿给浩浩，「这个给你。」
翊捷和家驹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女孩。当他们转过头时，也见到了浩浩微微红着脸收了下来点心，「谢谢。」
热热的红豆点心在浩浩手里发烫，而那温度大概也传到他的脸上了。因为浩浩的脸从接过点心的那一刹那之间开始发红，整个人都烫了起来。
「小雅喜欢浩浩。」
「我也喜欢小雅。」
翊捷和家驹对看了一眼——啊啊，这么快就有小女朋友了。
接着小女孩就不好意思地的低着头跑走，没有再多说什么，可是这样就够翊捷和家驹惊讶的了。
「我的天啊。」翊捷不可思议地摇头。
看着翊捷摇头苦笑，家驹却忍不住开始大笑。
哈哈，看来当父亲真的很不容易呢……

他们没有开车回家。
翊捷把车开到渔人码头附近停车，带着浩浩去玩打弹珠、捞金鱼。下车之前还哭个不停的浩浩没有多久就沉迷在游戏之中，直到捞金鱼捞赢手脚笨拙的家驹时终于破涕为笑。但在浩浩高兴起来的同时，家驹却对捞金鱼捞输浩浩这件事认真起来了，立刻买了五十支纸网准备回家练习。对于家驹像是小孩子的表现，翊捷笑了出来。
在浩浩的吵闹声中买了烤鱿鱼之后，两大一小的三个人坐在码头旁看夕阳。吃了一半就吃不下的浩浩把剩下的鱿鱼给了家驹之后转头问翊捷问题。
「把拔，我要妈妈。」
翊捷扯开一个笑容，「浩浩有爸爸不够吗？」
家驹在旁边插进一句「还有我啊」，可是没人理他。
「我喜欢把拔，我也要妈妈。」浩浩一脸天真地看着翊捷，「妈妈是什么？」
「嗯，妈妈就是生浩浩的人啊。」翊捷把浩浩抱在怀里。
「那妈妈在哪里？我要妈妈。」
家驹一边咬着浩浩的烤鱿鱼一边抬起头来看着翊捷。不知道翊捷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总不能直接说妈妈和爸爸离婚了吧？
「嗯，浩浩的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
「啊，好逊。」家驹在一旁小声地说，结果被翊捷瞪了一眼。
唉呀，本来就讲得很差嘛。不管哪本小说或是电影，只要有小孩子没有妈妈或是妈妈不在了都讲这句话，不觉得自己太没创意了吗。
「去哪哩？浩浩也要去。」
「浩浩现在没有办法去，等浩浩长大就可以去了。」
浩浩似懂非懂地看着翊捷，似乎还是不懂为什么不可以有妈妈。在他小小的脑袋里，妈妈是一种大家都要有的东西，不是一个母亲，当翊捷说他的妈妈在很远的地方时，浩浩在心里做出了一个结论——他想要相同学一样的妈妈。
「……我要另外一个妈妈，不要这个。」
「咦？」翊捷愣了一下，一时没有会意过来浩浩说的意思。
「哪一个妈妈？」家驹却误会了浩浩的意思，以为浩浩说的人是另外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喜欢翊捷的女人，「哪一个女人喜欢翊捷？」
「家驹你不要乱讲。」翊捷用鱿鱼吃完剩下来的竹签敲了一下他的头，转过头对浩浩说，「每一个人的妈妈都只有一个，不能说换就换。」
「我要小雅的妈妈。」浩浩仍然不死心。
「搞不好有一天她会变你岳母啦。」家驹的乱说话又换来一次被竹签打头的惩罚，「唉呦，翊捷你会不会太暴力了……」
「那你就不要乱说话。」翊捷瞪了他一眼，接着又对浩浩说，「爸爸知道浩浩很想要妈妈，可是妈妈只有一个，不在了就是不在了。」
「不要，我要妈妈。」浩浩又开始哭了起来，「我要和其它人一样，大家都有妈妈，为什么我没有妈妈？」
「浩浩……」翊捷抱着浩浩心里很疼，但他只能紧紧地抱着浩浩，「虽然没有妈妈，可是浩浩会有两个爸爸啊。」
「不要，不要。」浩浩哭得更大声了，「我要和别人一样。」
「浩浩，每一个人和其它人都有某些地方不一样，每一个人都是特别的。」翊捷对着不知道听不听得懂的浩浩说，「不要因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而自卑。」
虽然翊捷是很冷静很温和地和浩浩说话，可是家驹觉得翊捷和浩浩一样哭了。
平平静静的外表之下，好像一直在流泪。
「你要觉得自己很特别。」翊捷开始说丑小鸭的故事，说完了又接着说一个又一个家驹从没听过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只和别人不一样的小动物，或是一棵和别人不一样的植物，却没有一个和其它人不一样的人。
每一个故事听起来都很悲伤，浩浩也哭个不停。一直讲到天都黑了，浩浩也哭到累得睡着了才停止。
翊捷疲倦地抱着浩浩回到车上，开车回家。
一路上灯火阑珊，路灯的光亮在车速极快的情况下，像是跳跃的光点在一旁闪过。家驹看着台北的夜景，想起翊捷刚刚讲起的故事。
每一个人都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不要觉得自卑。这些话彷佛都是都是在对翊捷自己而不是对浩浩说。
「翊捷，你今天怎么了吗？」
「嗯？」翊捷没有回头，把车子开进地下室的车库。
「你刚刚对浩浩说的话和故事，其实是你对你自己说的吧？」
「嗯。」翊捷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晚一点再谈，先让浩浩回家睡觉再说吧。」
两个人一直等到浩浩刷好牙、爬上床睡觉之后，才泡了两杯咖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始聊天。
先开口的人是翊捷，「我可能会辞职。」
翊捷的开场白就吓了家驹一大跳，「嗯？意思是你可能会失业吗？」
「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吧。」
虽然不是被资遣，可是工程师离职再找新职的平均时间大约是三个月，也就是说他大概会有三个月的失业期。
「那……会缺钱吗？」
「喔，倒是不会。」经理告诉翊捷说如果他主动提出离职，会给他一笔私下的离职金，而他过去几年也有一笔存款，再加上保险，应该可以过得去，「短期间不会，不过还是要找工作就是了。」
家驹点了点头，「因为这件事让你心情不好？」
「跟那些故事也有一点关系。」翊捷轻声地说，他忽然觉得好累好累，好希望有一个地方可以依靠，「因为我是同性恋的事情被公司知道了。」
「所以你要离职。」家驹愣了一下，坐到了翊捷的身旁，「没有别的办法吗？」
「不然就要去大陆。」翊捷笑了笑，「可是我是不可能去的。」
家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知道这个社会其实并不能接受每一种与众不同。同性恋在这个社会里有时就像是丑小鸭，但除了自己没行人会相信他们长大了之后会是天鹅，就算变成了天鹅，但这是个鸭子的社会，天鹅依然很丑——从鸭子的审美观来说。
「那要怎么办，我也去找工作吧？」
「你现在还不能工作吧。」翊捷笑着对他说，「不用太担心，其实这个行业本来就常会换工作。」
「但不是这样吧？」家驹看着翊捷，「你不是很伤心、很难过吗？」
「不，我还好……」
「你脸上明明就就写着我好想哭的样子，为什么不能流泪。」家驹看着他，「因为是男人所以不能哭吗？」
翊捷愣了一下才想起刚刚他一直在对浩浩说男生不可以哭。
「那只是我要哄浩浩，我并没有想哭。」翊捷摇了摇头，但在他摇头的同时，家驹忽然伸手环抱住了他，「家驹？」
「不要哭。」
「怎么啦？」翊捷眼前的东西开始有些模糊，大概是眼眶里积满了泪水的缘故吧。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家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抱着翊捷。他的体内仿佛有一个声音在驱使他，「我只是想抱你。」
也许只是不想让他伤心，不想让他难过。
也许只定想安慰他。
也许，
只是想告诉他，他们并没有和别人不一样。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流下来了。
家驹的手指在翊捷沾满泪水的脸上滑动，他知道过去他们常常如此接近，触碰彼此和接吻都在那一瞬间变得如此熟悉。
藏在他体内、过去的家驹突然间醒了过来。
手指的触碰变的炽热异常，他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脱去身上的束缚，接着就开始接吻。一开始只是唇和唇之间的轻轻相碰，接着就交缠一起，再也不能分开。
湿热的汗水融合在一起，落在深色的沙发表面上。无法被吸收，也无法被接受，他们被这个世界遗弃在某一个角落。
「家驹……」
当家驹炽热的欲望进入他体内的时候，翊捷发出了轻声叹息声里有着深沉的欲望意味，心中最寂寞的那部份被某种东西填满了。
他不知道以前他们是否做过同样的事，可是却让他觉得自己更加完整。
家驹也是一样。
有些东西好像回到了他的体内，将他失去的那一部份找了回来。好像和过去不一样，但又分不出差别。只有一件事是很确定的——
他肯定自己真的很爱这一个人。
家驹亲吻着翊捷的耳际，在他耳边说，「翊捷，我爱你。」


第六章
「我要辞职。」
他拒绝了转调大陆或是澳洲的要求，接着在经理的惊愕之中放下辞职信。
公司里的任何一个同事听到他的回答都会觉得他一定是疯了——为什么会不想升官？但翊捷觉得现在的自己心中有一些更重要的事。如果在几个月之前他也许不会有这样的勇气，但现在觉得有某种力量支持着他这么做。
「为什么你想辞职？」经理把辞职信推回翊捷的面前。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宁可辞职也不接受调升，这太不可思议了。他回想自己被调大陆时的情形，老婆不但没有反对反而很赞成，顶多只是事前和他协议如果到时候他在大陆那边外遇的话要怎么办之类的。
「因为我不能去大陆。」
「你现在单身吧？我知道你是同……呃，我真的对同性恋没有歧视。」
「不，我有一个三岁大的儿子。」
「我不知道你有儿子……等等，你有老婆？」经理张大了眼睛看着翊捷，他以为同性恋都是不结婚的……或者说是没有办法和女人结婚。
「我结过婚，不过现在离婚了。」翊捷微微一笑。
「喔。」经理有一种快要昏倒的感觉，可是还是努力想要说服翊捷，「就算你是为了儿子也好，但去大陆回来之后是你可以进入管理阶层，你真的不考虑吗？」
「我想公司里大部份的同事都会想要这个机会，经理你可以考虑比我更好的人选。」
「翊捷，你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想成我是听到那些流言蜚语才选择你，我们评估过去大陆接任组长的三个候选人，一个是你、一个是阿盛、另一个是研发部门的人，结果是你最适合。最近在你部门里传开的流言只是提早要你过去大陆的时间，我希望你不要为了感情而放弃往上升约机会。」
翊捷看着经理摇了摇头，「抱歉，我还是不接受这个调职的命令。」
「调去研发部门呢？」经理决定退一步。
「研发部门的工作时间太长了，我没有办法。」
「……翊捷，你要想一想，虽然你可能觉得无所谓，但你原来的部门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接受你是同性恋的事。你也为我想一想吧。」
「以前的我大概会被说服吧，但现在的我想留在台湾。」翊捷将辞职信推回给经理，「为了不替公司带来困扰，我会辞职。」
「难道对你来说还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吗？」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我儿子。」翊捷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不过儿子只占了一半，另一半是家驹……
「好吧，如果你这么决定的话。」经理叹了一口气，「但公司不会发给你资遣费，因为是你自己递辞职信。但是……你若是能待到一月底，你刚好可以拿到股票，顺便可以把工作结束或是交棒给新人。」
「当然可以。」
「我也可以替你写推荐信。」经理叹了口气之后收下了辞职信，站在公司的立场是不希望失去贵重的人才，但站在他个人的立场还是希望翊捷去其它公司之后有更好的成就。
「很感谢您过去几年的照顾。」
「我是没有照顾到你啦……」陈经理伸手搔了搔头，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翊捷打断。
「不过，我这几年加起来还有大约七十几天的年假没有休到。」
「咦？」
「是的，我想请假到一月底。」翊捷对他笑了一笑，用一种感谢的心情向经理点头之后转身离开。
「喂，等一等……」经理愣了一下之后站了起来想追回翊捷，但他追了门口只看到翊捷搭了电梯往地下一楼去。

家驹在煎蛋的味道中醒来。
时钟指示的时间是九点三十分，翊捷应该去公司上班，浩浩也应该去上学了，为什么还会有蛋饼的味道？
他爬下床，在身上披了一件衬衫当作外套。
他仍感觉得到昨天晚上他用自己的手留住的温度。很多书里都写着情侣在做爱之后感觉到空虚，但他只感觉到某种东西将他的空虚填满。即使翊捷已经不在身旁，他还是觉得翊捷的爱在他的身上并没有离去。
他真的不知道拥抱另一个男人的感觉会这么好，而且透过那种形式他们交换了灵魂的一部份。这样的说法听起来也许有点恶心，但除了这么肉麻的句子之外他也想不到更贴切的形容方式。
当他走出房间时，透过窗户照射在客厅地板上的冬日阳光特别的温暖。
记得高中宿舍的窗户正好是面向阳光的那一侧，所以每天早上他们都会在刺眼的眼光中醒来，带着睡眼惺忪的表情去上课。高中三年家驹一次都没有迟到过，但那并不是因为他是个准时上课的好学生，只是他跟翊捷住在一起，翊捷总是会死拖活拉，硬是要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一起去上学。
因为不忍心看翊捷总是对他的赖床大惊小怪，还是勉强自己起床了。
「……咦，我竟然还记得这些。」家驹被自己吓了一跳，他竟然记起这些事。
但他确定自己并没有恢复记忆，因为他想不起来和父母生活的过去，也想不起来工作上的事，只是偶尔会在某些情境之下勾起一些片段的记忆。
想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仿佛不是自己，好像有另一个家驹在他的体内。
不，这应该是他的错觉吧，不可有另一个家驹。
不，你迟早会想起来过去的事，等你想起来之后现在这一切又会变得微不足道了。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脑中提醒他。
不，我才不是微不足道。
这个想法——过去二十八年的家驹醒过来之后可能会杀死只有三个星期生命的家驹——让他有些害怕。这三个星期的事变得微不足道是否代表现在的他已经死去了呢？随时可能会被「杀死」的想法让他抗拒去记起过去的事。
家驹刚力地甩了甩脑袋，想把这些恼人的事全都丢到脑后。他也许根本就不会想起过去的事啊。
正好从厨房传来杯盘碰撞的声音，家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一探头进厨房就看到穿着围裙、正在煎法国土司的翊捷。
「你不是去上班了？」
「我正在休年假，不过只休到一月。」翊捷笑着说，「一月之后我就要辞职了。」
「什么？」家驹愣了一下。
「正好可以休息一阵子。」翊捷把煎好的法国吐司放在桌上，「不是有人说过人生需要给自己一个假期吗？」
「那是我自己胡诌的吧。」
「啊？」翊捷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我刚刚说了什么。」家驹看着翊捷，刚刚那些话根本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家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你说那是你胡诌的。」翊捷愣了一下，「我以为你不记得那件事了。」
「我说过？」
「你说我是工作狂，叫我不用工作过度早早就挂了。」
「我是什么时候说的？」家驹有一种晕眩的感觉，他隐隐约约可以听见自己用带着讽剌的声音对翊捷说这么爱工作小心早死喔。
是在翊捷还没结婚，刚开始工作时说的。心中的声音又再次响了起来，那种带着嘲讽意味的说话语气让家驹很陌生却又熟悉。
「在我结婚之前吧，记不得了。」翊捷一边脱下围裙一边回忆，「怎么啦，你该不会想起来了吧？」
「……好像有一点。」家驹抬起头来看着翊捷，「我觉得好像有两个我。」
「啊？」翊捷露出疑惑的表情，完全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但看到家驹皱起来的眉头大概知道事情不太妙，「你说两个你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家驹摇了摇头，坐在餐桌旁用一种无助的表情抬头看着翊捷，「我不知道另一个我是谁，可是我觉得自己快崩溃了。一个我有二十八年的记忆，另一个我只有三个星期的记忆。」
「家驹……」
「那是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吗？」
「不，那都是你。」
「翊捷，我真的很爱你。」家驹看着翊捷，过去从来不曾有过的恐惧出现在他的眼底，他害怕自己——现在这个自己——会失去翊捷，「可是却开始害怕，怕你爱的是过去的我，并不是现在这个我。」
那是过去的家驹不会有的脆弱，至少翊捷从来没有看过那么脆弱的家驹。他半跪在家驹的身旁，让家驹将头埋进他的肩膀里。
「家驹，我爱的是你。」翊捷轻声地在他耳边说，「不管是过去或是现在，我爱的都是你。」
「我不知道自己会害怕。」翊捷感觉到肩上有一股凉意，是家驹哭了吗？
他不知道家驹也是会有眼泪的。
也许是家驹一直隐藏在心里的那一部份，只是被隐藏在心里的最深处，直到失去了记忆才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之前一直都没有想过，但也许他们真的该认真地去面对这个问题。
翊捷轻声地说，「……我们去看医生好吗？」
家驹微微地点了点头。
翊捷抱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在家驹的心里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失去家驹一次，仅管现在的家驹和过去的家驹已经完全不同。

那是一个比他的年纪大三轮以上的老医生，翊捷当初发现自己是同性恋很烦恼的时候也来找过他。据说，他是从英国留学归国之后开始执业，现在是半退休状态只接受一些过去的朋友或是病患转介过来的病人。
老医生的家里乱七八糟到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地步，唯一的例外是光亮清洁的诊疗室。家驹很肯定老医生一定没有结婚，不然有哪个女人可以容忍这么脏乱的房子，和这么脏乱的丈夫。
「请坐。」医生让家驹坐在舒服的椅子上，详细描述他有什么困扰。
「我常觉得自己的心里住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过去的自己，收藏着很多照片、有很多朋友还有很多故事。另外一个是现在的自己，像一张白白的纸，等着画上图画，染上颜色，写上文字。
两个自己都想占领这个躯壳。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太小了——就算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还是住不下两个人。所以，过去的自己会在某些时候突然冒出来，现在的自己则会在大部份的时间里主导这个躯壳的行动。但这两个人有太多的不同点，过去的他好像会抽烟，现在他却不喜欢烟的味道，过去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工作，现在的他什买么想不起。
在他心中的这两个人仍乎很难共存。
唯一幸运的是两个「家驹」都很爱翊捷。虽然一个是喜欢翊捷很久很久，一个才刚开始喜欢，但他们同样不想失去翊捷。
「翊捷是你的男朋友？」医生一边做笔记一边问。
「呃……」家驹搔搔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比较好，万一回答说『是』，这个医生会不会叫他来做心理治疗啊？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叫你做心理治疗，同性恋不是一种病。」老医师的目光从泛着油光的眼镜后面穿出，仿佛可以看见家驹心里的想法，「翊捷以前有来找过我，我也知道他的情况。」
「喔，他是。」
「只有关于翊捷的事才会想起来？」
「差不多都是，想起来的时候我好像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嗯……」医生在纸上不知道书写什么，家驹有一种想探头过去看的冲动，但他每一次靠过去，医生就会用拒绝的微笑让他停住动作，「会头痛吗？」
「倒是不会。」
「有失去意识吗？」
「也没有。」
「你提到是在车祸之后才有这个现象，医院检查时脑部有受伤吗？」医生左看看、右看看，好像在检查家驹有没有哪里受伤。
「有轻微的脑震荡。」
「最近有去检查吗？」
「有，不过没有问题。」
「嗯，嗯。」老医生又在纸上写了一些东西，「好了，我想你不需要药物的帮助，也许是因为有些压力。」
「压力？」家驹回想起自己这三个星期，根本就没有什么压力。几乎都是快乐的生活，顶多只有回父母家里那一段时间很不快乐而已。
「对，压力。」老医生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你的大脑正在重组你过去记忆，慢慢地你就会想起来，这些和你现在的记忆有些冲突。」
「我不太懂，那两个人都是我吗？」
「简单一点讲，并没有两个人的存在。应该是还没有完全找回来的回忆对你造成了一些影响，虽然我之前没有见过这种案例，大概是因为想不起来的记忆变成阴影、创伤或是压力，让你认为有另一个自己。」
「……医生，你讲的我完全听不懂。」有关压力、回忆之类的词汇让家驹有种头晕的感觉，「反正我没事就对了？」
「基本上是，至少不算太严重。」医生耸了耸肩，「你只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或许可以渡个假。」
「度假？」家驹微微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了白色的沙滩，还有带了海水咸味的空气。他曾经和谁去海边度假吧？
「想起什么了吗？」老医生注视着家驹。
「海边，不过我不知道是哪里的海边。」
「也许你该考虑到海边度假。」老医生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开始和家驹闲聊，「我知道垦丁有一个不错的地点。」
「医生也喜欢海边吗？」家驹有些讶异。
「是啊，我和我的情人是在海边认识的。」老医生低着头，目光越过眼镜的上缘，说话时的语气带着温和的笑意。不知道是刻意营造还是老医生本身就有这样的特质，家驹从老医生身上感觉到了亲生父亲没有的父亲感觉，「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的年纪比现在的你们小多了，还是个念大学的孩子。」
「大学生已经算是大人了吧。」
「他和我年纪差了快三十岁，算起来应该是和我儿子差不多大。他还是翊捷的同国中的学弟。」老医生笑着对他说。
儿子？学弟？
家驹觉得有些晕眩。这个世界上的同性恋会不会太多了，还是那么刚好全都集中在他们的身边，「医生是……」
「你要问我是同性恋是吧？」老医生挑起一边的眉毛，「我的确是。不过是在我妻子去世之后才发现。」
「医生结过婚？」
「不然我儿子是怎么来的？不过，我妻子和当时才五岁大的儿子在二十几年前就去世了。」老医生看了看眼前的钟，从家驹进来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钟头，「时间到了，如果一个星期之后你还有同样的烦恼就再和我约个时间。」
「谢谢你，医生。」家驹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医生，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啊。」老医生正在柜子里找东西没有回过头。
「医生你会帮助我和翊捷是因为我们和你也一样吗？」
老医生转过头来看着他，用一种很微妙的表情看了家驹好一会儿才说，「……不，那是因为我是个医生。」

「度假吗？」翊捷抱着已经在他怀里睡着的浩浩，一边看电视一边和家驹聊起有关老医生的事，「那也不错。」
「他劝我到海边度假。」
「海边……」翊捷露出了苦笑，现在可是十二月底——也就是会有寒流来袭的冬天，什么样的人会想去海边度假，去泡温泉还差不多，「你真的确定你要在这个天气去海边吗？」
「应该没关系吧？」家驹耸了耸肩，「还是由你决定好了。」
「如果你这么想去的话，去海边也没有什么不好。」翊捷耸了耸肩，「我今天早上到一家公司面试，情况看起来不错，他要我马上去上班。」
「所以你明天就要开始上班了。」
「我说了我必须在原来的公司待在一月底。」
「老板不觉得奇怪吗？」
「他们没问。」翊捷摇了摇头，电话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翊捷反射性地拿起话筒，「你好，我是翊捷。」
「翊捷，你还记得我吗？」电话的另一端传来的女性声音。
翊捷先是迟疑了一会儿，后来才想起那是他前妻的声音，「是妳啊，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浩浩。」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好像是在哭，翊捷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一方面是觉得自己和前妻之间的关系变得太过复杂，因使没办法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的聊天，另一方面则是他和前妻分开很久了，几乎无法想象她是因为什么而哭泣。
「妳现在要来看浩浩？但是还没有到探视孩子的时间……」
「我知道，可是我现在非见浩浩……还有你一面不可。」虽然因为哭泣而有浓浓的鼻音，可是听起来她的语调却不像是很难过的样子。
「为什么？」翊捷疑惑地问，「想要见浩浩我可以理解，为什么会想见我。」
「因为我要结婚。」
「……是喔，恭喜。」三年前离婚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一定不能接受她和另一个男人的结婚，可是现在听到了他反而一点也不难过，相反的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也许是因为翊捷认为自己伤害到她了吧。
「谢谢，我以为你会很不高兴。」
「我应该要很不高兴吗？」
「应该说我希望你会不高兴吧。」电话另一头传来前妻的苦笑声，但翊捷还来不及开口她就接着说，「我和我未来的老公约定不再来看浩浩，而且，结了婚之后我们就要搬去美国。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见你和浩浩的理由，请你答应让我见浩浩。」
「是谁啊？」从一旁走过来的家驹从翊捷的怀里接过浩浩，「我帮你抱一下。」
「我的前妻。」
「咦？」家驹的表情在一瞬之间变得险恶，有很多坏的想法和恶意的念头在脑海中不停打转，「她打来做什么？」
「见我儿子，你先别说话。」翊捷对家驹比了一个安静一点的手势，又把注意力转回电话上，「好吧，什么时候？」
「现在可以吗？」
「咦？」翊捷吓了一跳，「妳现在在哪里？」
「我在你家的门口，管理员还认得我。」
翊捷走到门边，透过门上的小孔，看到了一个几乎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一点也没有变的女人。
当然，她也没有哭。

由于天气还不错，家驹就带着浩浩到公寓对面的公园玩。翊捷和前妻则在一旁聊天。
「浩浩，丢过来给我。」家驹蹲着对浩浩挥手。
好几天前家驹就把停车场的棒球手套拿出来整里，等浩浩下课之后再到公园去玩传接球的游戏。当然，以浩浩的年纪不太可能把球直接丢进家驹的手套里，所以是用丢保龄球的方式让球在地上滚。
翊捷的前妻曾试图想要和浩浩一起玩或是说话，但浩浩却因为怕生而躲到家驹的背后。这让家驹的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翊捷只能苦笑地看着前妻尴尬的表情。
这也难怪。在他们离婚后的这三年来，她只有每年的圣诞节会来看浩浩，通常待不到一小时就又匆匆离去。对浩浩来说，这个户口簿上的母亲可能还不如住一楼的王奶奶来得熟悉。
「我可以坐这里吗？」前妻对翊捷所坐的公园长椅另一端指了指。
翊捷点了点头，「黄小姐……」
「真不是普通的生疏。」前妻看了翊捷一眼，「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阿玫好了。」
「这样子叫可以吗？」
「嗯？」
「你的未婚夫那边不会怎么样？」
「没关系，他不会叫我阿玫。」
「……阿玫，妳感冒了吗？」他刚刚接电话的时候总觉得她在哭，可是实际见到面之后好像又没有什么事。
回想起来，他其实也没有看阿玫哭过。
「是啊，天气变得太快，一下子就感冒了。」阿玫吸了吸鼻子，「借我卫生纸。」
翊捷摸了摸口袋，只有一条手帕。他没有多想就把手帕递了过去，阿玫也不客气地用手帕擤起鼻涕来。
他们两人之间好像变得很生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始谈话，翊捷小心翼翼选了一个最普遍也最没有个性的问题开始聊天，「妳最近过得好吗？」
「很好啊，比和你在一起好……啊，不好意思，不过我想你应该不会伤心吧？我看你过得也比和我在一起好。」翊捷听到她这么说也只能苦笑。阿玫转过头去看了在一旁玩得很开心的家驹和浩浩一眼，带着嫉妒又羡慕的语气对翊捷说，「他和浩浩的感情真好。」
「那是因为……」翊捷本来想说那是因为她没有好好地尽一个当母亲的责任，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吞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责怪她，因为他自己也得负一些责任，「浩浩和他很合得来。」
「看来也是这样，我实在不喜欢小孩子，他们太难懂了。」前妻和翊捷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一边看着家驹陪浩浩玩一边说话，「你知道我要再婚的时候并没有难过，是因为三年的时间太久了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难过，不过，三年啊……感觉好像一转眼就过了。」翊捷感慨地说。
想想，只有三个星期就足够让他的心情像是洗三温暖一样，接受家驹失忆的事实，面对家驹可能离他而去的不安，然后发现家驹依然爱他。更别提在三个星期里他从部门里最被看好的员工之一到辞职的失业工程师。
三年时光应该长到足以发生很多事，但她的样子让他觉得这三年仿佛只是一眨眼的事，所以她一点改变也没有。依然喜欢高到大腿的靴子，红、黄色系的衣服，甚至连她的脸都和三年前一样。唯一改变的大概只有她脸上的表情——三年前去离婚时心碎的表情已经找不到了，现在的她看起来很幸福。
「的确过得很快，你最近都在做什么？」
「还在原本的公司工作，不过很快就会辞职……呃，实际上我已经辞职了。」翊捷苦笑着回答，「妳要帮我介绍工作吗？」
「如果你想做化妆品专柜小姐的话。」
「呃，我想不必了。」
「我想也是。」阿玫转过头来审视他的衣服，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整整看了三遍才摇头，「你还是一本正经的老样子，真是死板的衣服。」
「是吗？」翊捷看看自己身上的衬衫和西装裤，应该很得体，而且他没有打领带应该不至于太拘谨吧，「三年的时间还没有长到让我改变原本的品味。」
「我倒是希望你改变一下。」阿玫苦笑了一下，「你还是把家里整理得一尘不染吗？」
「是啊。」
「……我以前就觉得你真是了不起，为什么可以在没有温度的地方生活呢？」阿玫摇了摇头，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我觉得我那间公寓很温暖。」翊捷用不明所以的表情看着她，但阿玫只是挥挥手告诉他别再说了，翊捷只好换个话题讲，「谈完我的事，妳这三年来过得如何？」
「对我来说，这三年唯一的感觉就是很长。长到你对我毫无感觉，浩浩也和我不亲近了。其实我也是个虚荣的女人，总希望你会对我要再婚的事情有点表示，最好是觉得不想把我让给别人。」阿玫笑了笑，转头看向翊捷，但他只是勉强地扯动一下嘴角，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早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但实际上听到你和我恭喜还是有点难过。不过我结婚之后就要移民去美国，也许这样比较不会伤心吧。」
「……三年前我的确有这么想过，你要是和别人结婚我一定会杀了那个人。」
「真的？我真高兴你还有一点爱我。」前妻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说完又转过头去看家驹，用一种酸涩的语气说，「虽然我到现在还觉得输给这个人很不甘心。」
「嗯……」
「像只大熊一样的男人到底哪里好了？又不温柔体贴看起来又笨。」阿玫皱起眉头，「如果是你那个同事阿盛我也许还能接受。」
问题不在这里吧？翊捷在心里想着。
也许他们不能在一起就是因为他们老是找些奇怪的借口把话题岔开，在他们是朋友的时候这么做当然没问题，也很快乐。但是在一起生活是没有办法找借口，他们必须要找可以一起生活下去的方式。
而他们找不到。
「他是笨了点，不过人还不错。」翊捷苦笑着回答她。
「情人眼里出西施，对你来说他大概什么都好吧。哎，这个话题真无趣。」阿玫站了起来，看到公园的对面有一家便利商店，「我要买咖啡，顺便买点东西给浩浩，你要不要一点什么？」
「不用了。」翊捷摇了摇头，看着阿玫一边看钱包一边向便利商店走去。他已经想不起来和阿玫在一起是怎么样生活了。
家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的背后，在阿玫一转过身就突然用手环住翊捷的腰际，吓了他一大跳，「我好嫉妒。」
浩浩坐在公园的沙堆里玩，并没有注意到两个大人正贴在一起做让人脸红的事。不过，即使看到了浩浩大概也不懂吧。
「她也许再也不会和我们见面了。」翊捷不安地看了看周围，「你不担心我们被邻居看到吗？」
「谁会在非假日这么有空，这里白天根本没有人会过来。」家驹轻声地在翊捷的耳边说，像是小狗一样的在他的肩上摩蹭。感觉到温热的气息贴在背后和耳际，透过衣服和皮肤传进了他的心底。
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他忍不住就有一种想要紧紧抱住翊捷的冲动，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心胸狭窄到连一个「前妻」都容不下。
也许是因为他真的爱上翊捷了吧。
不只是喜欢，不只是想和翊捷永远在一起，而是想要亲吻他、抱他、确定翊捷也爱他。只有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开始懂得什么叫做嫉妒、什么叫做羡慕，才会知道自己原来也只是一个平凡人。
虽然他本来就很平凡了。
「说的也是。」翊捷也笑了，他转过身来捧住家驹的脸，「不用担心，我爱的人只有你一个。」
「可是我还是会害怕，还是会嫉妒，特别是那个女人又是你前妻的时候。」家驹故意用嘴唇碰了一下翊捷的脸颊，假装那是一个吻，「怎么样？」
「嗯……」翊捷笑了出来，「我不知道你也是会嫉妒的。」
「我以前不会吗？」
「大概是你以前藏得太好了。」翊捷将家驹的头拉近自己，「刚刚那个吻真逊。」
「啊？」
家驹还来不及开口，温热的触感就贴上了他的唇。
微微地刺痛感摩擦着翊捷的脸颊，没有刮干净的胡渣平常看不出来，可是接吻的时候还是会感觉到。和家驹接吻当然跟和女人接吻不一样，可是他比较喜欢吻家驹的感觉。他不否认女孩子光滑的皮肤很好触摸，但他想吻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他们吻得炽烈，紧紧地交缠一起不肯放开。
翊捷紧抓着家驹后脑勺上的头发，他没有用力拉扯，只是让发丝缠绕在他的手指上，一圈一圈、一层一层，仿佛要将家驹的灵魂缠绕在手指上。
两人沉浸在唇齿交缠之中久久无法抽离自己，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几乎不能呼吸，可是却不肯分开。
「唉呀。」
听到声音两个人才吓一跳连忙分开。
有一种国中生在下课后的教室里第一次接吻被老师抓个正着的感觉，翊捷的脸微微地泛红，家驹则是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表情。
「你们啊……」阿玫左手提着装热咖啡的袋子，右手拿着要给浩浩的冰棒，用一种想笑的表情看着两个人的反应。她讶异地发现自己可以这么自然地看待这件事，而且还觉得这画面有一点好笑——两个大男人前一秒还吻得浑然忘我，下一秒钟却开始脸红。她用一种带着戏谑意味的语气说，「竟然让我看到这种画面，真是过份。」
「抱歉，我不是故意……」翊捷努力地想解释什么，可是想了半天却想不出任何一句话来辨白。不是故意？可是这也不能说是个意外吧。说他们接吻没有特别意思？只有白痴才会看不出来有特别的意思。
事实上，好像也不需要特别解释。
「放心，我不会因为一个吻就想不开泼你硫酸。」阿玫从袋子里拿出咖啡，一抬起头就看到翊捷和家驹露出惊恐的表情。刚刚的保证好像是反效果，不但没有让两人释怀，还让他们更担心了。
阿玫摇了摇头，决定什么都别讲还比较好，她讲话很容易越描越黑，还是不讲比较好。
她拿着冰棒蹲在浩浩的面前，尽可能地用亲切的语气对浩浩说，「浩浩喜欢冰棒吧？这个给你。」
浩浩没有马上接过来，相反的却一脸疑惑不知道该不该拿。他抬起头来，用一种期待的表情看着翊捷，无声地询问能不能吃。
「浩浩可以拿。」翊捷点了点头，浩浩才怯生生地从阿玫手中接过冰棒，一拿到就跑向翊捷和家驹的方向，躲在家驹的背后看阿玫。
阿玫想笑却笑不出来。
什么感情都一样，没去经营的话，不管血缘上不可否认的亲情或是曾经有过多亲密的感情，全部会一一远去。
「我也该走了。」
「这么快？」翊捷吃了一惊，从阿攻打电话给他到现在还不到一个钟头。她甚至还没有真正抱过浩浩。
「差不多了，看到你们我也比较安心了一点。」阿攻顿了一顿又说，「以前我老是觉得你对不起我，但是我答应了他的求婚之后，总是会觉得是我对不起你。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知道我太多心了，你是到哪里都能长得很好的杂草。」
阿玫说完家驹就笑了出来，看着身旁的「杂草」。翊捷的表情则因为尴尬而扭曲，因为这个形容方式还真的有点奇怪，「呃……」
「我去美国之后会寄信给你，过年的时候就不用寄贺卡了，我老公可能会吃醋。唉，想到以后都见不到你们还真的有点感伤。」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翊捷对阿玫说，「如果……如果你想见浩浩，任何时候都可以打电话找我。」
「不用了，我觉得浩浩需要的是你和那个人，我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阿玫耸了耸肩，看了一眼又和家驹玩起来的浩浩。
「你毕竟是他妈妈。」
「也许是吧，啊，是户口名簿上的妈妈没错，不过不是实际上的。」阿玫耸了耸肩，
「我得走了，很多事要忙……对了，我有件事对你说，差点忘记了。」
「什么事？」
「我想了很久，但是到现在还是没有办法接受你是同性恋这个事实，我想我也永远没有办法用公平的眼光去看同性恋。」阿玫顿了一顿，抬起头正好看到翊捷脸上的尴尬。她又接着说下去，「离婚的时候你说你曾认真地想要喜欢过我，我一直在想我自己。最近，我发现我还是有喜欢过你，虽然那只是喜欢但不是爱。」
她发现自己爱的并不是林翊捷这个人，而是「全班最帅的男生」，「成绩优秀又会画画」这些头衔或是名声，刚好她又很喜欢翊捷，但是当一个好朋友、好兄弟……绝不是真正的爱情。
「那你现在……」
「我现在只希望你幸福。」阿玫轻声地说，「毕竟我『好像」爱过你，不管你喜欢的是女人、男人还是猫狗都没关系，只要你觉得幸福就好。」
翊捷沉默了几秒钟之后轻轻地点头，「我现在很幸福，我也希望你幸福。」
阿玫微微的扬起嘴角，举起手对他说了再见。那一瞬间，翊捷觉得这并不只是向她说再见而已，也是向过去他们之间厘不清的关系做个结束。
浩浩抬起头来就看到爸爸一脸复杂的表情，这和平常的爸爸很不一样。那不是哭也不是笑，在他小小的心灵里，那是无法理解的感情。
「把拔，那是谁？」浩浩指着亲生妈妈问。
「那是浩浩的妈妈。」
「妈妈，妈妈？」浩浩看着阿玫走到路边叫了计程车，他用力地挥手但阿玫没有看到，他有点失望地抬起头看着爸爸和叔叔，「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妈妈很喜欢浩浩。」翊捷笑苦对他说，「妈妈只是要去一个地方。」
阿玫不是不喜欢浩浩，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相处，虽然浩浩是阿玫生的，可是她已经有三年没见到浩浩了。
「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会回来。」翊捷蹲下来将浩浩拉近他，「浩浩是有妈妈喔，以后不要再和同学吵架了。」
「……浩浩不要妈妈。」浩浩摇了摇头，对着翊捷和家驹说，「我只要有爸爸和叔叔，不要妈妈。」
翊捷和家驹对看一眼，没有回答。
浩浩又继续往下说，「我喜欢爸爸和叔叔，只要爸爸和叔叔就够了，不要妈妈。」
「浩浩……唉，等你长大一点我再告诉你吧。」翊捷摇摇头，心想着有一天得要好好的和浩浩解释，只是不知道浩浩会不会懂。
也许，等到浩浩长大就会懂了吧。


第七章
翊捷决定开车去垦丁玩。
一开始家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在下了高速公路，开上通往垦丁的那条公路上时，家驹心中就有一千一万个后悔。
你永远不会知道一个人在什么地方会突然变得狂野起来。
十个男人有九个半会喜欢车，而这其中大概又有九个会飚车。翊捷平常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可是他毕竟也是一个男人，也很能享受油门踩下去的快感。
「你也稍微踩一下煞车。」家驹的右手死命地抓着车顶附近的把手，不时地偷瞄仪表板上的数字。不看还好，一看真的是吓一跳，数字一直在一百二十上下跳动，「你还有个儿子啊，翊捷。」
「煞车跟儿子有什么关系？」翊捷低头看了一眼，「喔，还好啦。我开得算是不快了，这里很少人车速低于一百。」
「换我来开吧。」
「……我不敢让你开。」翊捷看了他一眼，马上回过头来注意眼前的路，不过宽广的道路上只有他们一台车，「出过车祸的人禁止开车。」
「相信我嘛，我保证我顶多只开八十。」家驹双手合十，他已经吓到不行了。
「怎么可能，你以前开这条路都开一百四。」翊捷一边笑一边说。
「真的假的？」家驹摇摇头，不大敢相信自己是可以开那么快的人。
「当然是真的，你大学的时候是飞车党。」
「骑那种重型机车？」
「你是没有，不过你会把五十CC的小绵羊当重型机车骑。」翊捷挑起眉，「而且一年内换了两次引擎。」
「我真不敢相信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家驹把自己塞进座位里，「现在只要开快一点我就会怕，以前的我真的开得很快？」
「大概车祸之后有点……」
听到翊捷这么说时家驹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特别容易意识到两个自己的不同，有一天可能会消失的恐惧又再一次浮上心头。像是灰色的阴影掠过他的心头。
翊捷也注意到他的沉默，「不用担心，你不会真的消失。」
「……我知道。」家驹笑了笑，逼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翊捷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们两个的心都充满了恐惧。家驹脑中过去的记忆和现在的记忆正在拉扯，而翊捷也在担心家驹的记忆恢复之后现在的家驹就会消失。虽然过去的家驹也是翊捷所爱的，但是失去现在的家驹同样让他感伤，他很喜欢家驹的这一面。
不安的情绪在他们的头上笼罩，沉重的气氛让整个车子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于是，翊捷决定在路边停车，「下车看一看。」
家驹一打开车门，海水的咸味和湿冷的空气就窜进鼻子里。
有个模糊的影像在他面前一闪而过——他骑着摩托车，载着翊捷到海边。
好像是台风前一天，海水混浊地像是泥浆一样，浪特别得大。他记得风很大，还飘着雨，他合翊捷穿着一件三十块的简便雨衣，翊捷紧紧地抓着他的腰以免在风雨中摔下车。
为什么要挑那天去垦丁他已经记不得了，还好没有警察在路上抓，虽然有人挥手叫他们不要再过去，可是他们还是往堤防的方向骑。
「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我们有骑摩托车到这里吗？」
「……台风天吗？」翊捷将浩浩从车子的后座里抱出来，浩浩一副睁不开眼睛的样子缩在翊捷的怀里。
「嗯。」
「是有这么一回事没错，但其实不是这里啦。」翊捷苦笑着回答，「是西子湾，离这里太远了。」
「是西子湾啊……我们会去吗？」
「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翊捷看着他，一脸狐疑，「为什么会想去西子湾。」
「不好玩吗？」
「这很难说好玩还是不好玩，我记忆中有点臭倒是真的。」
「……那还是算了。」家驹摇了摇头。
老医生对他说可以试图把记忆唤回来，当这些记忆真正属于他，被他掌控，不再是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时，他也许就不会觉得自己分裂开来了，不过他并没有把这些事告诉翊捷。倒不是因为他觉得应该隐瞒，而是说出来可能会造成翊捷的压力吧。
他猜想也许有一个关键的记忆。
就像是打开宝库的钥匙，只要找到那把钥匙他就可以连贯整个记忆。
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事件，某些突然出现的气味或是偶然的声音都会唤起他的一点记忆，他猜想某些特别的地点会帮助他找回那把钥匙吧。
但他也有点害怕，害怕自己想起来之后就不再是自己了。
那种恐惧会在突如其然之中抓住他，让他拒绝往前。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停留在快乐的生活里。完全不懂的孩子还有那些和现实失去连系的人也许生活得很快乐，但在他身边的人很痛苦。如果他一直停留在失忆之后的时刻，对翊捷、对浩浩、对许许多多认识他们的人都是一种痛苦。
「怎么啦？」翊捷注意到家驹的表情，却不清楚家驹是为什么愁眉不展，「也许后天我们回台北之前可以去西子湾一趟。」
「好啊。」家驹点点头，「你可以说一说我们高中时去西子湾玩的事吗？」
「嗯……我想一想。」翊捷开始回想时，洁浩开始不安份地乱动，吵着要爬山——就是垦丁公园的标志里可以看到那座大尖山，「我们一边走一边讲。」
「要爬那座山吗？浩浩应该没办法上去吧？」
「喔。」翊捷抓着浩浩不让他自己穿过马路，虽然没有几辆车子经过，可是正因为经过的车子很少，车速很快，所以也很危险，「事实上，大尖山现在已经禁止游客爬了。」
「……所以？」
「人生总应该要爬一次嘛。」翊捷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牵着浩浩穿过马路，「我们刚刚讲到哪里了？」
「爬山？」
「不是，是你之前讲的……嗯，西子湾吧？」
「对，西子湾。」家驹这才想他原本的目的，「我们常去吗？」
「蛮常去的吧，因为离学校还不算太远。」翊捷笑了笑，「那里有个卖关东煮的摊子，你很喜欢，不管刮风下雨每个星期六都会去。」
记忆的钥匙会是一碗关东煮吗？这个想法让家驹忍不住笑了出来。
翊捷看他笑得那么开心，完全不明白刚刚的话有哪里好笑，「怎么了？」
「没事，没事。」家驹一边笑一边挥手，也许有一天他会和翊捷说，不过不是现在，「现在那个摊子还在吗？」
「不在了，那次台风天之后就再也没看到了。」翊捷有些感伤地说，「不过你并没有死心，一直到我们毕业为止，你每天都去。」
「真可惜。」家驹虽然说很可惜，但心中确又有一点放心的感觉。对于有可能会想不起过去记忆这件事他并不难过，反而有种放松的感觉。
「唉呀。」浩浩发出一声惊叫。
「怎么啦？」翊捷低下头去看浩浩，才发现浩浩踩中了一坨深咖啡色，有一点臭味不过青草味更重的东西。
「那是什么？」家驹也探头过去看。
「是牛粪。」翊捷苦笑着抱起浩浩，把脚和鞋子从牛屎中拔出来。
「大便，是大便。」浩浩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兴奋，不停地挥舞的手脚乱喊，「浩浩踩到大便，很臭。」
「浩浩，不要乱踢。」翊捷皱起眉头。在鞋子上还好，要是沾到衣服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那是牛粪啊？」家驹露出有点心虚的笑容。
「是啊？」翊捷不解地看着他。
「嘿嘿……」
「嘿什么？干嘛装神秘不讲？」
「翊捷，我刚刚也踩到同样的东西。」家驹笑得有点尴尬，「我以为垦丁的土味道比较特别一点……」
翊捷愣了好一会儿，牵着浩浩转头就往大尖山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过去，「蒋家驹，你等一下不准给我上车。」
「别这样嘛，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家驹苦笑地追了上去，一路上不断地用鞋子摩擦着地面。一不小心，又踩中了一次，「哇，怎么到处都是，不过，踩起来还蛮有趣的嘛……」
「……我不想管你了。」翊捷忍不住翻白眼，再也看不下去了。
从大马路走到算是大尖山山脚的地方有一段距离，两个大人的脚步又比一般成人更大，浩浩需要半跑半跳才能跟上。
一路上他们不断地注意有没有踩到牛粪。但在满地都是而且防不胜防的情况下，在那之后翊捷和家驹又各踩到了一次。浩浩则在第一次踩到之后就以踩到每一个牛粪堆为乐，不停地跳来跳去。
翊捷一开始还会制止浩浩，但是到了最后还是放弃了。顶多就是把浩浩现在身上戴的脚上穿的任何可能沾到牛粪的东西通通丢掉就没事了，想开了之后他就任由浩浩胡闹，可是很快地家驹也加入踩牛粪的行列。
家驹加入之后，整件事忽然就变得很爆笑。
「你是小孩子啊。」翊捷又气又好笑。因为家驹的样子实在是太滑稽了，但是好笑归好笑，到时候洗这些衣服鞋子的人可是他啊，「别再玩了，你们到底是要爬上山还是踩牛粪。」
「反正又不妨碍……」家驹抢先浩浩一步踩到一堆牛粪，让浩浩气得哇哇叫，而家驹则笑得一脸得意，「哈哈，这次是我赢了。」
「……不想管你们了。」翊捷摇了摇头，「你们到底还要不要爬山？」
「要啊，当然要。」家驹抬起头，才发觉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到那块大石头底下。光滑的壁面没有太多可以攀爬的地方，唯一可以抓的东西只有从顶端垂下来的绳子，家驹这才知道要爬上这座山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这真能爬上去吗？」
「当然能。」翊捷拉了一下那条绳子，确定不会爬到一半断掉，「我先爬，然后你在底下推，我在上面拉，这样浩浩才能爬上来。」
「你说真的吗？」
「既然都来了，当然是真的。」翊捷不耐烦地回答，同时抓起绳子，开始寻找壁面上可以施力的地方。
「你真的还要爬吗？」家驹用力地推了推浩浩的屁股，努力地将浩浩顶高，好不容易终于浩浩终于够到翊捷，马上被翊捷往上抓。家驹放开手之后低头去看脚底下，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只差几步就完全爬到山顶，
他没想到他们竟然也能爬到这里了，而且靠的只是普通运动鞋，连手套都没有。
「就剩一小段了，当然要爬。」翊捷伸出手去抓他，「上来吧。」
「嗯。」家驹一手拉着翊捷的手，另一只手拉着绳索，也爬上了顶端。从他们站的位置可以看到海边，在阳光下颜色接近纯白的沙滩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好像以前也有看过……
「如何，景色不错吧？」翊捷抱着浩浩靠着岩壁坐下。
「很棒。」宽广的视线让他感觉眼前的景象向四面八方展开来，心里累积的压力和沉重也都散开来了。难怪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要去郊外散心。那些宣传手册虽然写得很八股但好像也是有点道理，他现在就觉得舒服多了。
「我就说吧。」翊捷抱着浩浩笑着说，「浩浩喜不喜欢？」
「喜欢。」浩浩大声地说，可是完全不敢住底下看，缩在爸爸的怀里，偶尔探出来一点点，用偷瞄的方式住下看。
「浩浩怕高吗？」
浩浩在翊捷怀里点了点头，小小的手紧紧地抓着爸爸的衣服不肯放开。
「翊捷，我们以前来过这里吗？」家驹总觉得这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们常常到海边来玩，我有点记不得了。」翊捷用有点怀念的语气说，「有件事我印象倒是蛮深刻的。」
「什么事？」
「好像是翡翠湾吧，那时候我和前妻在谈离婚，心情差到每天都在办公室里摆很难看的脸，有个晚上还跑到淡水捷运站那里去淋雨，你看不下去带我去翡翠湾那里。」
好像有点印象了。
他依稀记得他站在海浪里，对着翊捷大声喊……喊什么他却想不起来了。但他很确定自己好像找到什么了。
「然后呢？」
「嗯？」
「去翡翠湾之后呢？」
「我不大记得了……」翊捷摇了摇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随便谈谈，」家驹看着海岸，总觉得海里可以找回他的记忆，「我们等一下去海边玩吗？」
「好啊，不过现在太阳快下山了，我们先去旅馆可能比较好。」翊捷抱着浩浩站起来，「帮我们照张相，照完就该下山了。」
他们三个紧紧靠在一起，用相机拍了三个大头，根本就看不出来是哪里。家驹后来又替翊捷和浩浩照了一张，他自认替翊捷照得很帅，热情地拿给翊捷看，可是翊捷却只觉得很可惜浩浩不肯回头看相机，反而是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
下山了之后，他们又请路过的人替他们和禁止攀爬的告示牌一起照了张照片，在照片里，翊捷、家驹和浩浩全都用一种恶作剧成功时的微笑看着镜头，而且笑得很得意。
吃过晚饭之后，翊捷和家驹带着小翊捷想到海边玩，没想到走下去的路却被挡住了。有个微胖的中年男子一边抽烟一边锁上铁门。
「晚上不能进去吗？」家驹一脸失望。
男子的目光从家驹扫到浩浩，用一种很冷漠的语气对他们说，「你们又不是情侣，晚上去海边干嘛？」
「情侣就可以吗？」家驹不服气的说，「我们也是……」
「看看海而已。」翊捷连忙打断他的话，「这位大哥可以给我们一个方便吗？」
中年男子狐疑地看了他们两眼，最后冷冷地说，「不开放。」
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也不理会他们的叫唤。浩浩在中年男子的背后做了个鬼脸，「坏人。」
「算啦。」翊捷用一根手指挡住浩浩的嘴。但他还没有说完，中年男子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哼，死同性恋。」中年男子用的是在背后说别人坏话时的语气，但却故意说的很大声让三个人听见，根本就是故意要他们听见。
「翊捷，我可不能就这样算了。」家驹在翊捷的耳边低声地说。
「你想干嘛？」翊捷用疑惑地表情看着他，「你不要给浩浩坏的示范。」
「你刚刚已经给浩浩示范一次了。」
「我哪有？」翊捷愣了一下。
「嗯哼，禁止攀爬。」家驹刻意把禁止两个字讲得又慢又清楚，仿佛是怕翊捷没有听见，还特别又重复了一次。
「……好吧，我不会阻止你，不过也不会帮你。」翊捷叹了口气，「你被抓到警察局不要把我抖出来。」
「放心，我一定会把你抖出来。」家驹露出恶作剧的微笑，跟在中年男子的身后往他们吃饭的地方走。
没走多久就看到一间卖各种泳衣、浮板、潜水镜、还有各式各样饮科和小吃的杂货店，翊捷注意到每一样东西都贵死人。
家驹慢慢地走过去。
「你想干嘛？」中年男子一边警戒地看着他们，一边把店门关上。
「没有，路过而已。」家驹耸了耸肩，转过头对翊捷和浩浩说，「我们明天再过来好不好？」
「好啊。」翊捷点头时睁大眼睛，他有点意外家驹什么都没做就要走了，仔细想想也觉得还是不要惹事比较好，所以没有说什么就牵着浩浩追上家驹。离开时，他特地回头看了一眼占沙滩为王的杂货店老板，再转回来观察家驹，果然看到他预期中的奸笑，「你该不会真的想做什么吧？」
「换成你不想吗？」
「想和做是两回事。」翊捷挑起一边的眉毛，「你到底想做什么？」
「晚上你跟我出来就知道了，要不要跟？」
「……好吧。」家驹刻意地卖了个关子，果然让翊捷有点心痒，而且——有种做坏事的刺激感。
洗好澡的浩浩一沾到枕头就马上睡着了，翊捷苦笑地替儿子盖上棉被，将自己丢进大沙发中打开电视准备享受台湾职棒的季后赛。
「那个有什么好看的？」家驹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看棒球不是看美国职棒大联盟就好了吗？
「不会啊，很好看。」翊捷转到体育台，正好是兴农牛和统一狮的第七场比赛。从领先、落后、追平，整个系列赛的精华几乎都浓缩在这一场比赛里了。
「你要看电视还是要和我出门？」家驹挑起眉。
「唔。」翊捷挣扎了一下之后就宣告投降，「跟你出门，你要出去多久。」
「不会太久，十五分钟就够了。」家驹看看时钟，「不用把浩浩叫醒，我们一下子就回来了。」
「好吧。」翊捷看了看熟睡的浩浩，又看了看家驹，最后终于点头。
两个人穿上宽大的雪衣配上最普通的蓝白拖鞋出了旅馆往海边走，走过马路之前，家驹拿了塑胶袋在地上装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翊捷也没有问。
有种不是好东西的预感。
他们住的那间旅馆离海滩并不太远，走了五分钟之后就到了白天他们见到的小杂货店旁，现在虽然锁上了门和窗户，可是还是可以看到里面摆放的东西。
家驹将袋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我的天啊。」翊捷用手捂住了嘴，那是白天浩浩和家驹拼命踩的牛粪，「你拿这个东西要做什么？」
「恶作剧。」家驹隔着袋子，把牛粪往玻璃窗上涂。
「冤冤相报何时了……」翊捷摇头苦笑。
「要是换成你会怎么做？」家驹停下了手边的动作，转过头去看他。
「换成我吗？」翊捷看了看那袋牛粪，又看了看小杂货铺，「我会把牛粪塞进他的钥匙孔里。」
家驹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马上动手把牛粪塞进钥匙孔里，「……这个主意真不赖。」
「……早知道我就不说了。」
「我是真的认为你这个主意不赖。」家驹塞好之后就将整袋的牛粪丢进木麻黄丛里，拿起手来闻了一下，并没有闻到牛粪的味道，倒是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家驹抬起头来对翊捷说，「我要到海边洗手。」
「这只是借口吧。」翊捷心想，去海边才是你的目的吧，洗手只不过是顺便。
「定义问题咯。」家驹眨了一下眼，「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去。」
「要，」虽然说不要，可是翊捷终究不放心家驹一个人，还是跟了过去。
他们没有选择走较弯曲的道路，而是越过一大堆木麻黄，走最短的捷径滑到海滩上。幸运的是那天浪不大，浪潮来同升降安静的没有大多声音，潮水爬上沙岸，留下一道痕迹之后又随即消失。
他们特地挑了离有海防守备的地方比较远的海滩散步。
家驹和翊捷环顾四周，他们都未曾在夜晚拜访过大海。在冬天的寒风之中两个靠在一起，脱下鞋子在海边步行。
海水的温度比起冷空气要温暖的多了，在月光下，沙粒的颜色几近纯白，在他们眼前闪闪发光，简直就像是在拍电影一样的景色。
「好美。」翊捷轻声地说。
他不是一个有文学气质的人，哈利波特大概是他对书籍的极限，魔戒的电影虽然好看但小说本身就让他有些昏昏欲睡，更别提百年孤寂、战争与和平这些在最喜爱的书籍排行榜上总是占前几名的世界名著。
但在这种气氛之下，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写出不难看的小说。
家驹抬起头，没有云朵的天空只隐约可以见到几颗星星。除了那些有名字有传说的，其它都被月光掩去了色彩。
大部分的人和大部分的星星都和他们一样平凡。
但是平凡也有平凡的美好。
现在他的生活平凡又幸福，让他不想去回想过去的事。虽然那可能会成为他一辈子的阴影，但也许记忆越累积越多之后，过去的记忆就会变得微不足道。
他无法否认自己心中有些害怕，因为回忆之后他就不会再是自己。这是没有办法用逻辑去解释的恐惧，现在的他想当只有这一小小部分记忆的自己。
因为他很想一直爱翊捷。明明才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他发现自己已经爱翊捷爱到一个不可自拔的地步。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爱上的。可能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一见钟情，可能是和翊捷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慢慢地产生了感情，也可能是在高雄父母家翊捷对他说再见时产生的感情，但最有可能的也许是感情来自这一点一点的累积。
甚至是包含了过去的感情。
虽然失去了记忆，可是感情仍然在他的灵魂。看到相同的人会感觉到熟悉，对同一个灵魂产生共鸣。他听翊捷说过，自己在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喜欢翊捷了，算一算才发现已经超过十年，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爱一个人爱了这么久。
再想一想等待翊捷发现自己也喜欢家驹也有七、八年的时间。原来，爱一个人可以等待这么久。
他开始明白过去的自己很爱翊捷，但他还是会害怕。害怕当过去的记忆找回来之后，现在这个自己将不存在。他无法对自己解释说，除了这一个月的记忆之外，其它的记忆也是属于他。
他想拒绝过去的记忆，拒绝另一个自己。
家驹自顾自地想着的时候，翊捷却停下了脚步，翊捷注意到家驹在想事情而分心没听他说话，就决定站在原本的地方，看着家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他不见了，像小学时常玩的游戏，总有些人会悄悄地消失，悄悄地躲起来，等着别人去找他。
他想看看家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他。
家驹不自觉地越走越远，等他发现身边的翊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见时才慌张的四处张望。
回过头就看到翊捷站在他后方大约五十到六十公尺远的地方。
海水爬上沙岸，盖过翊捷的脚。
「翊捷？」
四下寂静，只有海浪拍打的声音在耳边。
在这一刻，海浪的声音好像变得特别大声，风也吹得特别用力，他的声音仿佛还没有传到翊捷耳中就消散了。
慌张的家驹正想要走到翊捷身旁时，翊捷却挥手阻止他。
「怎么啦？」家驹疑惑地看着翊捷，但翊捷只是笑着没有回答他。
「我想起一件事了。」
明明不是太远的距离，家驹却觉得像是在很遥远的空谷里对话。
海浪的声音和他心跳的声音在那个时候都变得好大声，他几乎听不到翊捷在说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直在跳，「什么事？」
「三年前的夏天，我们……」翊捷将手围在嘴边，逆着风的方向对家驹大喊。
三年前的夏天……
家驹的脑海中忽然有好几个画面闪过。
那时候，浩浩才刚出生没有多久，翊捷和他的老婆就在谈离婚的事。翊捷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爱女人，而阿玫也发现自己好像并不了解翊捷。
他记得翊捷和阿玫吵了一架之后，在半夜一点钟一个人坐在飘着雨的淡水渔人码头，呆呆地望着大海。
当他开车赶到的时候翊捷正站在离岸边很近的地方，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下去。
翊捷看到他的时候露出一种快要崩溃的微笑。
「家驹，我是不是很奇怪。」
「不，你和大家都是一样的。」
「我好像并不喜欢阿玫，我好像不喜欢女人。」翊捷笑得有点凄惨，「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好像……好像……」
他知道翊捷要说什么，可是他不知道该不该让翊捷说下去。最后，他决定拉着翊捷坐上他的车，用不会出车祸、最快的速度飚到翡翠湾。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第一个就想到海边，其实去哪里都可以，可是在那一瞬间他只想到他们高中时常去的西子湾，想起他们一起钓鱼的事，想起有一次在海边——那一次浪很大，他却站在海水里对翊捷告白。
可是浪太大了，一下子就把他的话淹没，最后当然是没有告白到，还吃了不少海水，翊捷冲进水里救他，因为那时候的他还不会游泳。
也许是那一次的记忆太深刻了吧，所以他下意识地就载着翊捷又到了有沙滩，有海水的地方。
他偷偷的攀爬过栏杆，脱下了鞋子，脚踏进海水里。
翊捷沉默了一会之后也脱下了鞋子，跟着他在海岸边走。在炎热的夏天里，海水冰凉而舒适。他越走越深，水淹过了他的膝盖，淹到了他的腰间。
「家驹，不要再走下去了。」翊捷有些惊慌地看着他越走越深。
「翊捷，你还记得我们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去西子湾玩吗？」家驹对着翊捷说，海浪的声音几乎把他的声音吃了进去。
「我记得。」翊捷笑出了声，「你不会游泳，差点溺水。」
「干嘛一直记得那些糗事。」
「是你自己叫我说的啊。」
「好啦，好啦。」家驹将手围在嘴边，逆着风的方向对翊捷大喊，「林翊捷，我……」
那天他对翊捷说什么？
家驹摇晃着脑袋，想不起自己说过什么。回过神来，翊捷仍然在对着他喊，海浪的声音太大，距离又太远，只依稀听见几个字，「你还记得……西子湾溺水。」
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有一声音驱使他举起手放在嘴边，「你干嘛老是记那些糗事啊？」
他看不太清楚，可是翊捷好像笑了，又对着他大喊，「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我说了什么？」他好想知道自己那天说了什么。
「你说……」翊捷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地说，「林翊捷，我爱你！」
林翊捷，我爱你。
我爱你。
声音像是从海上传来，不断地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他终于想起来，他对翊捷说——林翊捷，我爱你。
家驹猛然闭上眼。
一瞬间，好多的记忆流进他的脑海里。他们带着才一岁的浩浩去东京玩，在情人节的时候他们跑去吃遍某条街上的所有路边摊，大学考试的时候，他要翊捷告诉他答案，高中的时候，他们无照驾驶被警察抓到，却谎称说是女朋友住院很紧张……
他并没有被记忆淹没，因为二十八年的记忆不是马上都被想起，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他的一部分。他已经无暇去想是否要接受这些记忆，因为这本来就是属于他，只是忘了要怎么打开锁住这些记忆的锁。
原来，这就是记忆的钥匙。
而所有的记忆就像是不小心翻倒旧相本一样，一一摊开在他眼前。
「那时候，我一直没有回答你。」翊捷又再一次圈起手，家驹抬起头看着他。
要回答什么？
翊捷他已经说过这句话无数次，但他一直没能在那个时刻回答家驹。深吸了一口气，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全部用在这一刻——
「蒋家驹，我也爱你。」


尾声 动物园
一年半后，圣诞节。
离车祸发生、家驹失忆已经过了一年半。
失去的记忆慢慢地找了回来，而那一个月的回忆并没有消失，家驹也没有变成两个人，他还是像以前一样，高大、强壮，讲话的时候带了点臭屁的味道，然后——很爱翊捷。
不过他还是有变。他比以前更疼爱浩浩，比以前更爱翊捷，比以前更爱捉弄人，偶尔，还会像是小孩子一样天真又任性，像是今天的木栅动物园之行就是家驹提议的。
原本文动和阿伦等人都很反对，毕竟是他们这一群朋友一年只有几个节日能全部聚在一起，圣诞节这么有气氛的节日为什么要去动物园。
但来到动物园之后，他们比提议的家驹更快乐，比洁浩玩得更疯。阿伦还被一公尺长的娃娃鱼给吓了一大跳，一直大惊小怪的以为自己会踩到。
最后，他们在猴子园前合照，拍照的人是唯一的女性佑如。
这可能是木栅动物园的猴子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奇怪的访客。
「准备好，全部都站好。」佑如一边比着手势一边喊，可是他怀疑这么一大群人里有几个人在听她说话。
家驹的肩膀上坐的浩浩，两个人都高举双手比着「耶」的手势，站在他们旁边的翊捷一脸担心地张开双手随时防备两人中的其中一人摔进池子里，文动不断地想拿苹果喂猴子吃，阿伦拼命地扯住他。
除了他们五个人之外，还有一大群佑如以前没见过的人。
她从没有想过台湾有那么多同性恋，而且这群人里什么职业都有。从修车的黑手，保险业务员，工程师，用鼻子看人的大学教授，医生……甚至是某个有名公司的老板。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高、有的矮，他们的长相什么都有，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很快乐。
十几个人闹哄哄地站在一起，每个人都忙着做某件事。
「全部都给我看这边。」佑如大吼一声。
十几个人全部被这声音吓得转过头来看她，佑如当然不会放弃难得的好机会，立刻按下快门。后面的猴子不知道是被家驹和浩浩传染了还是好玩，竟然爬到大石头上，跟着他们比「耶」。
「这真是一张蠢照片」，佑如心想。
不过蠢得很美好。
一大群人照了相之后就分散开来四处逛，佑如跟着翊捷等三人往回走，走到大门口附近的火鹤池。
「照相。」浩浩爬上石阶，「家驹叔叔，照相。」
「好，照相。」家驹抱着浩浩爬到台阶上，看到背后的火鹤大多用一只脚站在池子边休息突然兴起一个念头，「浩浩，我们摆个特别的姿势好不好？」
「拜托，这样真是太蠢了。」翊捷有一种想钻进地洞里的感觉，但家驹根本没听进去，已经自顾自地开始。
其它的游客都开始笑，翊捷低着想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摆姿势。」浩浩抬起头看着家驹，用一种疑惑的表情学着叔叔单脚站立，他摇摇晃晃地站在石阶上，一副快要掉下来的样子。
「小心，小心。」翊捷慌慌张张想要扶浩浩，可是浩浩却向另一边倒下。
「哇。」浩浩挥动的手，可是还是向另一边倒。
说时迟那时快，家驹反射性地接住浩浩，可是自己就跌到地上。
「哇，哇，家驹叔叔，」浩浩看到家驹跌倒在地上，一时之间慌张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以为自己闯了祸的浩浩眼眶里马上就积满了眼泪，「家驹叔叔受伤了。」
「家驹！」翊捷连忙扶起家驹，「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那个笨蛋。」佑如一边骂一边跑过去，她用力地摇晃家驹，「你没有摔到头吧？」
家驹一脸迷迷茫茫的表情看着他们，大概看了十秒钟之后才说，「我不知道耶，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这下子连佑如也吓坏了，「该不会又来了吧？」
「……嗯？」翊捷盯着家驹，他总觉听到某人心里在偷笑的声音。最后，他抱起浩浩对家驹挥挥手，「我们是陌生的路人啦，拜拜咯。」
「呃？不是这样演的吧？」家驹连忙追了上去，「等等我啦，翊捷。」
翊捷笑着转过头来对他说，「你不是忘记了？」
「……最好是摔到膝盖会失忆啦。」家驹给了他一个白眼，「你不会会是找借口要丢下我吧？」
「怎么会，我最爱你了。」翊捷拍拍家驹的头，感觉那一个月里的家驹又回来了，「不要一脸想哭的样子，去帮我们买冰淇淋。」
「现在是十二月底，你真的要吃冰淇淋吗？」
「当然。」翊捷肯定地点了点头，浩浩也学着爸爸一起点头，「别忘了替佑如买。」
「好，好，我知道了。」家驹一边往贩卖部走去一边掏钱。
「他是真的忘了还是在骗人？」佑如走过来的时候还一脸狐疑。
「当然是在骗人。」翊捷想要装出严肃的表情，但马上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完全不会骗人，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了。」
「是啊。」佑如点了点头。她可不太肯定是家驹不会骗人，还是因为完完全全地被翊捷看透了？像是她就被家驹给骗了，到现在还半信半疑，「你最近的工作怎么样？」
「很愉快，新工作比旧工作好。」
「你早该换工作的。」佑如不可思议似地摇了摇头，「你知道阿盛现在的情况吗？」
「不大清楚，他会打电话给我，不过我们都没有空约出来谈。」翊捷想起很久不见的学弟兼好伙伴，「他最近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和一个男人在交往。」
「什么？」翊捷吓了一跳。这未免太惊奇了一点，一年前阿盛还说叫他不要靠近，怕碰到他会传染爱滋病。虽然后来佑如有好好地澄清这件事，并重新替阿盛补修健康教育，但就算是阿盛多了解了同性恋一点，也不该突然间就变成同性恋吧？
「同性恋……嗯，更正确的说应该是双性恋吧。」佑如耸耸肩，「他觉得和男人交往也不是不可以，就和一个男人交往了。」
翊捷愣了一分钟之后才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惊讶。」
「我可以理解。」佑如心想，她当初听到的时候也很讶异。要是在一年前有人告诉他说阿盛是同性恋，她发誓一定会把放在她桌上的马克杯吃下去，「大概是你的事情让他受到很大的打击……不，是很大的启发吧。」
「启发吗？」翊捷笑了出来。
他开始回想自己是怎么爱上家驹？
应该是记忆深刻的事，他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像是天气——从雨天到晴天，再从晴天到雨天，在没有明确变化的时候常常会没有注意到、从暧昧不明到告白，一切的变化都好像是理所当然，最近他才开始发现心情是随着另一个人而变化。
结婚以前，他总是把「单身最好」挂在嘴边，那时候很讨厌自由被所谓的爱啊、感情啊之类的东西束缚，虽然想要儿子但没想过会来的那么意外，现在，他发现那种不自由其实也不会太难过，甚至可以说是很快乐的。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发现喜欢上家驹，怎么发现自己是个同性恋的，很多事他都想不起来了。他过去很害怕这些事被别人知晓，他想要躲在阴影下。
也许是因为感情是一点一点累积，从高中、大学、一直到他结婚之后还在累积，慢慢地就变成心底深处的一个部分却没有注意到：当他终于发现自己爱上家驹的时候，已经深刻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程度了。
现在，翊捷并不害怕。
虽然知道这个社会里大部分的人可能还是无法接纳同性恋，他可能会遭遇很多困难很多挫折。所有的事情都是相对的，总是要舍得放弃才能得到，但他很高兴他知道这是自己所选择、自己喜欢的路。
家驹曾说并不是翊捷选择了他，也不是他选择了家驹。而是命运帮他们选好。但他现在很想告诉家驹，其实他们选择了自己。
「浩浩，我们过去。」抬起头看到家驹拿着有大有小的四个冰淇淋甜筒走过来时，他展开了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抱起浩浩放在肩膀上，往家驹的方向迎面走去。

——全书完——


后记
无糖绿。
顾名思义就是忘了加糖的绿茶（不是这样吧……）
为什么「改」叫这个笔名有很多原因，总而言之就是改了。至于原本的笔名，也许不会再用上啦，所以就不提了。最近，在写一个有关吸血鬼的故事，算是很搞笑的故事，和我以前写的都不像。自从在某一本同人志开始搞笑之后，就这样一去不返，无止无尽的一直搞笑下去。可能我一直都不擅长于凄美的爱情故事，恶搞才是还我本色……
关于这个故事之后，家驹和翊捷会怎么样。应该还是会持续大部分时候甜甜蜜蜜，偶尔出状况的状况吧。我答应过写一篇番外给某个人，不过一个台风夜发生一件全世界情侣都会做的事，我却生了半年还生不出来，那只好……如果番外和各位有缘，自会相见。
我想说少写几页后记，看看旬仔画的Q版图能不能放进去，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两张Q版就是一整个可爱就对了，好想做成几个布娃娃抱回家。
猜猜我是谁的无糖绿 五月上旬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更多txt好书 敬请登录www.aitx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