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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王子更生记
《流浪王子更生记》 by 亦凝 



第一章 



他，叫做钱皑。 
了解他的人，都晓得这个名字起得有多妙，实在不得不佩服他爹娘的先见之名。 “钱皑”两字倒过来，就成了——“爱钱”。真的是绝妙无比的妙啊！ 
以钱某人一天兼三份差的状态而言，已不是“爱钱”两字所能形容：早晨五点送牛奶；中午晚上兼差送盒饭；晚上七点开始在酒吧打工。此外，每逢周末还有四堂家教。 
这样算下来，钱皑岂不是一天就睡不满三小时了？放心，不管上午下午有课没课，都绝对是他补眠的大好时间。君不见四号阶梯教室最后排靠南窗户那个座位，桌面台板已经被他打瞌睡时流的口水洗得隐隐发白了？ 
咳咳，举个最神奇的例子吧。某次蛋白质工程课上，估计那老师也是对他忍无可忍了，于是不知死活的点了钱皑同学起来回答问题。 
被人推醒后，善良敦厚的钱同学半闭着眼，起身谦虚的回答了句：“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话完继续扑倒桌上，落落大方的接着会周公。 
提问的人被他闷了半分钟，才缓过气抖着声问道：“为什么你不知道？！” 
这次钱皑自动站了起来，答曰：“我就是不知道，所以才来听课的啊。” 
他自认已用上了最中正平和的语气，无奈教室中不合作的暴出哄堂大笑。看着讲台上的人脸色从苍白化为青紫、再化为灰败，钱皑在心中不由叫屈。 
来不及为自己辩白，在听到下课铃声的一瞬间，他立刻精神一振——打工打工！ 
“老师，有什么问题下次课上我再向您好好讨教，今日就此告辞了！”一抱拳，已如阵旋风般冲出教室，无暇顾及身后再度响起的大笑声。 
最最神奇的是，维持这种状态已经一年半的钱皑，居然一门课都没挂过。就算他睡得鼾声震天，照样也算在出席率中，考试又总是能安全过关。如此一来，哪怕某人睡觉王的称号在外系都小有名声，辅导员也纠不到名目找他谈话。 
因此，钱皑的大学生活，不如说是打工王养成记比较恰当。为了配合打工，甚至在外租了间最便宜的小平房，还是不带卫生间的那种，平日就用来睡睡觉……呃，虽说他大部分睡觉的时间都在上课时。 



“钱皑，一份咸爆！” 
“是~~~~”利落的将一纸袋咸爆米花丢进微波炉调好时间，转身继续去储藏室搬啤酒。 
“六瓶啤酒！钱皑，快点！” 
“好……”打开冰柜一看，“只有五瓶冰的了，你问下还有瓶能不能过半小时上？要不换个牌子？” 
“你怎么不早冰些进去？让我跟客人怎么说，烦不烦啊！” 
“小姐！刚才一桌要了十八瓶，我已经去后面搬了，哪来得及啊！” 
“好了好了，你爆米花先让我上！”Anne同样的一脸烦躁，硬着口气离开了吧台。 
自情人节后，钱皑打工的酒吧生意一直比较淡。这几天好容易回暖，到了这个周末，出现了难得的爆满景象。他一个吧台，再加Anne一个招待根本忙不过来，连老板娘都在忙。 
钱皑终于得空将冰柜整了下，就听见背后有人“砰砰！”的拍着吧台，“喂喂，帮我倒杯可乐啦！” 
拍拍手站直了身，回头一看，果然是“狐狸”这家伙。钱皑无奈的瞪他一眼后，拿杯子灌了些可乐。 
“喂喂，少加些冰啦，再放片柠檬……诶诶，你这小气鬼！” 
“哈？居然还说我小气？你这个吃白食的，不给了！”钱皑作势收回。 
“好啦好啦，自己兄弟开两句玩笑，怎么就伤了和气呢，嘿嘿。”狐狸赶紧探出身子将那一大杯可乐捞进了手。 
钱皑没空再逗他，就让他拿了过去，自己靠着吧台休息休息。 
狐狸就着吸管啜着饮料，有一搭没一搭和钱皑聊着天：“今天什么黄道吉日啊，生意火成这样？” 
“知道您狐狸大人要来演出，所以全城的人都往这里冲了么。” 
“哎呀哎呀，不敢当。”说着狐狸就露出“羞涩”一笑，让钱皑看得眼抽筋不已。 
眼前这只狐狸，是每周固定来表演三次的乐队的主唱兼吉他手，最大的特点就是，以一张比实际年龄小上十余岁的稚嫩皮相，来欺骗众生。此狐狸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哪个慧眼识才的星探来发掘出他这颗被埋没的明日之星，可惜到今时今日他命定的伯乐还是未出现。虽然钱皑常以打击狐狸为乐，不过他暗中也不得不承认，狐狸不论是唱歌还是玩吉他，其实都很有功力了，还真有些时运不济的成分吧。 
“肥鱼和大耳朵怎么还不来？”问起他们乐队另外两个成员，贝司和女声主唱。 
“我正好逛到附近，就先过来了。他们要开场前才会到吧。”狐狸心不在焉的回答，一双贼眼溜溜盯着沙发上那个卷发美女，口水溜溜的快下来了：“钱钱钱钱，你看那个小姐妹怎么样、怎么样？” 
顺着他的视线过去，钱皑打量了一番道：“嗯……不错不错，就是可惜站你边上，整一出母子乱伦图啊。” 
“你小子欠扁！” 
“啊……哈哈……反对暴力，捍卫言论自由！” 
回到吧台的Anne正好听到这段，也嬉笑着加入了打闹的行列。 



“啊啊啊……累死我了。”Anne捶着快断下来的腰，叫苦不迭。生意太好的结果，是到了凌晨四点才送走最后一拨客人。 
钱皑边拖地，心中止不住的叹息，五点就要去送牛奶，还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回家换身衣服。这一整晚都没合到眼，真担心白天做家教时会打起瞌睡。嗯嗯，泡咖啡！ 
一路拖到靠墙的沙发边，拖把突然遇到了阻碍物。钱皑没多想，蹲下身看究竟堆了什么东西。昏黄的灯光下，他五十度的近视看不太真切。 
咦？咦咦？似乎好象仿佛是个人？ 
吃惊完下一秒，钱皑丢开拖把，将沙发前的玻璃矮桌稍稍移开位子——吓！果然，地板上躺着一名男子，正抱着只红酒瓶睡得没形象的口水直流。 
“喂喂，先生醒醒，我们要打烊了。”钱皑不客气的上前推人。 
“唔……不……要……别……”醉汉有了些反应，一个挥手正巧打在钱皑手上，疼得钱皑差点抱着手喊“哎哟”。 
望四周，店里除了Anne就他一个人。钱皑耸耸肩，认命的矮身去扶那醉汉坐回沙发上。 
“唷，还是个帅哥！”Anne体内的帅哥侦测天线滋滋作响，立刻顺着信号蹦了过来。顺手摸上那醉帅哥的外套，“哇，名牌！这家伙肯定很有钱。”就见她一双小眼睛陡然暴长三尺精光，将这英俊金猪视奸了无数遍。 
这家伙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因为醉酒的缘故，头发乱蓬蓬的堆在一起，钱皑对男人没鉴赏力啦，所以Anne说是帅哥那就是帅哥好了。 
钱皑倒了杯冰水，手上沾了几滴轻弹上醉汉门面，果然没两分钟就见他悠悠睁开了眼。 
“先生，你总算醒了啊，我们要打烊了！”钱皑凑在他耳边大声说着。 
被他的大音量震到了，那人眉头一紧，一脸厌恶的瞪向他：“吵什么吵！我知道！” 
说完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挥开想扶他一把的Anne，斥道：“别碰我！我自己能走！” 
钱皑想向上前理论，被Anne拦了下来：“算啦，又没什么。”见她不计较，钱皑只得作罢。 
那人七扭八歪的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伸手到内口袋掏出两张钞票随手甩沙发上，以打赏的口吻说：“耽误你们下班，这点算小费。” 
突然间，钱皑面临了人生前所未有的抉择：没错，眼前这张钞票对他而言是种前所未有的巨大诱惑，可以抵得上他半个月的房租，可以够他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可以让他少上五次家教；但是，这家伙的态度实在实在实在实在~~~~太气人了！ 
暴啊！人家扔块骨头给小狗，态度也比他好些，这算什么意思？！ 
回头看Anne，双颊涨红，咬着嘴唇不言语，钱皑一拍胸脯挺身而出。 
捡起沙发上的钱，他两三步拦住那性格奇烂的金猪，一把塞回了给他：“先生抱歉啊，您的钱太高贵了，我们收不起。” 
那人眯着眼看了他半天，最后伸手接了回去，酒气熏人的开口：“哼，你小子有骨气好了！当心迟早喝西北风去。” 
他伸手想推开钱皑继续走，偏偏钱皑就站定在那里不动了。一推，没动。再推，还是没动。等推第三把时，由于反作用力的缘故，某个下盘不稳的人士自动向后倾倒…… 
心地善良助人为乐健康活泼的钱皑同学，由于刚刚发生的小小争执，因此在是否要扶一下这个气势凌人嚣张跋扈狗眼看人的家伙的事情上，小小犹豫了下。 
也正是因为这小小的犹豫，造成了一个不可挽回的结果，更直接注定了钱皑同学就此打开了日后陷入悲惨境地的契机…… 
只说当时，待他伸出手时，指尖刚巧滑过那人的衣角，下一秒就见摔到的人倒在一只散架的玻璃矮桌的零件中央，再度陷入昏迷的某人，额角还应景的渗出一片红色液体。 
钱皑反应过来后，立刻暴出一声惨叫——“啊——！老板娘不会让我赔桌子吧！不关我的事啊！” 



“你好。”对着急诊室医生，钱皑努力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你和病人什么关系？”指了指一旁，缠了一头白纱布的家伙。 
“哦，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他是到我们酒吧喝酒的客人，然后摔了一觉我就送他过来。所以这钱的话，我只是代付，以后……” 
打断了他滔滔不觉申明自己免责立场的论述，医生继续说道：“那能联系到他家里人么？” 
“啊？这我就不清楚了，他第一次来我们店，以前从没见过。” 
“这就有些麻烦了。” 
“什么麻烦？”钱皑反正打定主意，不管有什么麻烦，他是坚决不会再掏一分钱的。等那嚣张的醉猪醒了后，得全数讨回来！ 
“这病人脑部受了撞击，目前看来是暂时性失忆了。” 
“哈？” 



“这里是我家，你先休息一会，记得不要乱动乱摸。”钱皑看看手表，时针和分针已经将表面分割出两个半圆，送牛奶的时间整整迟了一个小时。 
刚才在医院闹腾了半天，最后他沮丧的确认那摔破头的笨蛋的确是失忆了，据医生所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恢复，可能一天，也可能一礼拜，当然一年也是列入可能范围的。呃……比较惨的是永远不会恢复。 
医院的人一听他们俩没有关系，担心他留下人逃遁，硬是将人塞回给他，务必付清费用然后带人走。本来想到这小子那丰厚的钱包足够支付医药费了，而且应该随身携带证明身份的证件等，钱皑倒也不是很着急。但老天的玩笑还没开够，那笨蛋翻遍全身也没找到钱包，钱皑急了，亲自动手差点将人家剥了个精光，最后也没找到……难道是掉在出租车上了？ 
不会吧——！他哀号连连中，不得不忍痛将所有费用代为结清，然后被恭送出急诊室大门。 
路上，钱皑埋头走着，想到自己损失惨重的荷包，他是绝对不会再掏一分钱花在交通上。数度回首，想证明自己只是做了场噩梦而已，可当视线一触及身后那紧紧跟随的身影，顿时破灭了所有的幻想。 
说实话，钱皑的确起过些邪恶的念头，比如说半路弃人而去，或者直接卖给人口贩子了事。在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抬头发现已经到了自家门口。摸摸胸口所剩不多的良心，最终他还是打消了所有邪恶的念头。 



“我要去打工，中午会带饭回来给你，要上厕所的话就去对面那个公共厕所，小号的话不收钱，放心。啊啊，口渴的话，自己烧水，那是电热水瓶。” 
“浴室在哪？” 
“啊？” 
“我要洗澡。”皱皱眉道：“这里怎么小得像只鸽子笼？能住人吗？” 
轰~~！钱皑的忍耐神经被腾起的一阵烈火，焚烧得所剩无几。他戳着那失忆笨蛋的胸口吼道：“抱歉，本少爷就住在这不能住人的破地方！另外请你搞清自己的立场，要不是我好心收留你，你就连这鸽子笼都进不来，缩外面垃圾箱去吧！” 
拨开钱皑的手，某个搞不清立场的家伙再接再厉道：“浴室到底在哪里？破就破点吧，我现在浑身粘死了。” 
“这里连卫生间都没，洗屁个澡啊！三天不洗又死不了！” 
听了这话，摔破头的家伙终于安静了下来。 
钱皑暗自握拳，嗯，就是应该吼吼，这下不就安静了嘛。在他得意了三秒钟后，只听传来一声无比认真的询问：“这里真的是住人的地方吗？” 
暴——！ 



由于凌晨那件突发事件的影响，直接导致钱皑一整天所有的班都迟到。 
中午他带了卖剩的盒饭回到那“不能住人的鸽子笼”时，发现他收留的某大型动物正霸占着屋子里唯一的床睡得正香。 
走过去，粗暴的伸脚将人踹醒，想起医生说过也许这家伙一天就可能恢复记忆，于是钱皑改用手揪着对方衣领问道：“睡了一觉，拜托你有没有想起自己是谁？” 
带着尚自迷蒙的表情，无辜的摇摇头。钱皑悻悻然丢开人，招呼道：“算了，先来吃饭吧。”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被询问的对象，正学着他的样子，笨拙的掰开手上的一次性筷子，结果掰断了一根。钱皑在接受到对方求助的视线五秒后，挫败的将手上完好的筷子换来双残断的筷子，继续提醒对方：“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我也不知道啊。呃……这是人吃的……” 
“闭嘴！”钱皑就及时喝断：“那你先临时想个名字吧，我也好称呼一点。这几天我要打工，没时间。过两天我白天没课了，就带你去派出所报案，查一下你的身份。” 
“……你就叫我‘Alex’吧。” 
“啊？哦……”钱皑边腹诽，好端端的中国人起什么洋名，一边问：“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不知道，反正脑子里就跳出来这么个名字。”扒了一口海带：“恶……真难吃。” 
自动过滤他最后一句，钱皑戳戳饭说：“诶，说不定你原来就用这名字。” 
“嗯……的确可能。这肉怎么都是肥的啊？” 
看着Alex挑挑拣拣，将一盒子菜扔了大半，钱皑克制了半天，才没冲动得将整个饭盒扣回他脸上。 
“帮我泡杯茶。”某人用完了勉强的一餐，理所当然的靠在床上吩咐。 
已经开始习惯他这种风格的钱皑，磨着牙回答：“抱歉，这里没有茶叶。” 
“哦，那咖啡……有吗？”Alex打量了圈光洁溜溜的四面墙壁，说到最后自己都有些不确定。 
“咖啡的话有。” 
出人意料的回答，不过等看到下一秒钱皑摸出一包速溶咖啡时，他立刻识时务的改口：“算了，我还是要杯白开水吧。” 
钱皑极力忍耐的将一只玻璃杯塞到他手中，咬牙切齿道：“Alex少爷，您现在是失忆，不是四肢瘫痪。所以，请您走到那只热水壶边，然后自己往这杯子里注上开水，凉个十分钟就能用了。当然我这里的白开水都是用自来水现烧的，含点氯气味在所难免，不像是人能喝的，只能请您多多包涵！” 



“然后呢？” 
“然后？我只能把人带回家去了呗！” 
听到这Anne尖叫了起来：“啊啊！钱皑你太奸诈了！居然把那么个大帅哥藏回自己家去！” 
晚上钱皑刚到酒吧上班后，先找了老板娘问起昨天那客人的情况，因为是她招呼的。结果老板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话还没说完，就被Anne逮过去盘问凌晨那件事的后续。她早就忘了当时丢下钱皑独自开溜的不义气，还一径羡慕他的好运。 
抚着额际暴出的条条青筋，钱皑毫不留恋的回答：“没关系，你喜欢的话，我让给你也没关系！” 
“你太狡猾了，明知道我和男朋友一起住，才故意这么说。” 
“你也知道有男朋友了啊？那还叫什么叫。” 
“哼，对帅哥的追求是无止境的，哪能为了一棵树就放弃整座森林？” 
钱皑还来不及讽刺回去，平地冒出一声粗声大吼：“钱小子你走桃花运了？拐了什么地方的美女回家了啊？” 
接着是一道细细的女声，话里满是酸味：“不会吧，哪个女人这么没眼光？” 
头皮滚过一阵麻，钱皑不得不回头招呼：“嗨，来了啊，肥鱼、耳朵。别听Anne瞎说，是个男的，暂时借住我那。” 
听了这花，耳朵方才阴阴的表情，顿时阳光普照：“是这样啊。我就想你这么老实的人，怎么会随便带女人回家。” 
钱皑听了只能暗自苦笑。大耳朵对自己有好感，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只可惜妹有心啊，他这郎无意。 
一见大耳朵过来，Anne立刻识相的落跑。肥鱼后知后觉的还在那开玩笑：“钱小子你当心，这年头两个男人也不保险，现在似乎很流行那个那个啊，哈哈哈哈！” 
想到那个累他破财倒霉的灾星，钱皑就一点也笑不出，勉强抽抽嘴角。 
唉，老天保佑吧，赶紧把那位大少爷送出门，今后他一定广做善事，厚积福报，日日三柱香！ 
可等他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到家，开灯发现某人理直气壮霸占屋里唯一的单人床，顿时又生出“天要亡我”的无限感慨…… 



“过去点。”将人往墙壁那面推了推，钱皑努力保持自己四分之三的身体放在床板上。还没来得及拉好被子—— 
“咚！” 
“哎哟！” 
恼火得自地板爬起，钱皑用眼刀砍了那睡癖恶劣的家伙十七八刀，可惜沉眠中的某人毫无自觉，一径睡得香甜。无奈的钱某人继续爬上了床。 
三分钟后——“啊！” 
半个身子掉出床外的钱皑，火冒三丈的瞪着那个梦中一个飞腿踹来的家伙。 
“不管了！你给我睡外面！”他蹬蹬跳上床，硬是挤进了那头猪和墙壁之间。 
“哎哟……喂喂……痛！” 
钱皑在心底默念，被踢两脚总比睡地板强，忍就忍一忍吧…… 
…… 
四点半闹钟准时响起，不过才闹了一声，就被某清醒了整夜的人按掉了。 
钱皑想想实在气不过，将闹钟凑到Alex耳边，拨开了开关…… 
“哇！”被惊醒的人跳坐了起来，看看黑沉沉的天色，一片迷茫的说：“干嘛？这么早叫我……” 
没有注意到床边那两道打算杀人泄愤的凶光，Alex倒向枕头继续补眠，很快发出均匀的鼾声。 
钱皑在比较了一番究竟是用水果刀砍好呢，还是投砒霜好之后认定，为这么一个缺乏基本常识、知识、良识的三无人士，赔了自己的大好青春，实在是不划算。于是，某杀人泄愤的计划尚未成形就惨遭夭折。 
以上，就是Alex大少爷正式进驻钱宅第一天的情况简介。 



第二章 



“你还是学生？”Alex略带吃惊的看着钱皑，还因此暂停了进食的活动。顺便说一句，在钱宅借居了三天后，他终于挡不住饥饿的力量，开始纡尊降贵接受钱皑带回来的盒饭。 
每天中午、晚上，钱皑都会包两个超大饭盒回来，据说这是他打工地方卖剩下的，不要钱。他平时就靠这一日两顿管饱，夜宵早饭都剩了。 
说心里话，Alex自认他的用餐原则还是比较简单的，大原则的话比如：加工过的半成品原料菜不吃、菜色复杂有三种以上配料的不吃、颜色太过深暗的东西不吃、不明成分的不吃；小原则的话就比较多一些，比如：肥肉不吃、炒煮过的西红柿不吃、香菇不吃、茄子不吃、炒蛋不吃…… 
刚开始钱皑是满面抽筋作欲扁人状，恨恨的问道：“为什么你失忆不忘挑食？要失忆就失个彻底些嘛。” 
Alex眨眨眼，想了想句斟字酌的答曰：“这个问题的话，其实我也很困扰……” 
“你困扰个屁！”气呼呼的打断，“我先申明了，你就两种选择，一、给我好好吃饭；二、饿死了事。总而言之，我这屋子里不欢迎任何尸体的出现。你要选择饿死，请出门左转先。” 
再度无辜眨眨眼，Alex开口道：“这还是让我很困扰。” 
…… 
基本上，三天下来Alex少爷还没饿死就已是神灵显迹。钱皑铁了心在那看好戏——哼哼，看你能熬到什么时候。 
果然到了第四日的现在，终于败下阵来的Alex，抵挡不住饥饿的强大威力，已进步到抓起带毛的猪脚爪，啃得津津有味。 
钱皑愣愣的参观了半分钟他手上的猪脚爪后，才想起回答刚才的问题：“嗯，是学生，贫穷的大二学生。” 
“哦……我还以为你是全职打工的。”将猪脚爪上的肉皮啃干净了，继续好奇道：“都还没到你该努力挣钱的时候，这么拼干什么？再说现在你能赚到什么大钱，真是！” 
钱皑把筷子往饭上一戳，冷笑着说到：“因为一年的学费是六千，也就是说每月至少要存五百下来。学费欠缴的话，等还钱时要收补缴费。平时每个月还要交两百房租、三百块日常支出。如果我不想去卖身的话，那就只能打工！” 
Alex垂下眼，没再问什么，猪脚爪也啃得不那么起劲了。 
钱皑不理他，大口扒拉着饭，“快吃，一会得去派出所给你挂失人招领。” 



“名字。”派出所里值班的大叔，头都不抬的问道。 
钱皑和Alex面面相觑。 
“抱歉，他因为丧失记忆，所以不记得自己名字了。”钱皑赔着笑回答。 
“啊？那我怎么作记录？” 
啧，看来碰到个不上道的家伙了。钱皑小心翼翼的建议：“这个……能不能帮忙查下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人走失？” 
“哦……这事就有点麻烦了。”老派丢开笔，掏出根烟点了起来。“没名字的话，这事不好办那！” 
“你这人怎么办事！我要是知道名字，还用得找你们这帮吃皇粮的米虫啊！问失忆的人叫什么名字，那你个男人是不是能生孩子看看！？……” 
等钱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派出所大叔已经气得要扑上来打Alex。 
“对不起、对不起……他这人就是这样的。”一边拼命道歉，钱皑一边奋力将人高马大的Alex推出了派出所的院门。 
“你小子别跑，看我不收拾你！”…… 
硬拖着气愤不已仍想争执的Alex跑了老远，回头望不见派出所门口那叫骂不休的人影后，钱皑才恼怒的摔脱了他的手，弯腰喘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我有病？你说是我有病？”Alex仰天一摊手，状作无奈样。 
这原来看起来颇为帅气的动作，如今看在钱皑眼中，全是“欠扁”二字的代名词。 
“我是帮你去找回自己身份，不是领你去吵架找麻烦的！” 
“可是那混蛋，明明是在刁难我们，根本不是成心帮我们解决问题。” 
“就算是这样又怎的了？那是什么地方？你吵？好，随便找个名头拘留你个十天半月的不成问题。进去了，你就等着被人收拾吧。你大少爷脾气再大，也保证给磨得四平八方的出来。啊！我真是个大笨蛋，早知道把你留那蹲拘留，也省得再带个闹着要吃要睡要洗澡的大麻烦四处跑了！” 
钱皑一口气说完，喘了好几下才缓过来。回头看看Alex，虽然低着头不支声，但满面的倔强毫不隐藏。不时抽动的嘴角，更是带上了一丝委屈。 
看了两眼，钱皑有些不忍心了，于是放软了口气安慰道：“算了，这也不能全怪你。” 
“是根本不怪我！” 
死小子……钱皑眼角抽了两抽，最后克制下来：“走吧。” 
“去哪？” 
“再换一家。” 
“啊？” 
“再换家派出所试试。希望这次接待的是个女人吧。”钱皑在心中拜天拜地。 
也许是他的诚意感动了天地，半小时后在另一家派出所，果真是一位漂亮的女警接待了他们。不但笑容亲切，还无视Alex活活能冻死人的表情，主动打听起他诸多私人情况。在钱皑巧妙的暗示她，如果想知道Alex的婚姻状况，必须找回他原来的身份后，对方立刻积极的表示一定会努力帮忙，尽自己为民服务的一点小小义务。 
顺便为自己追求终生幸福扫清障碍荡平前路——钱皑默默的在心中为她补充完整。 



事情办完回到家，钱皑发现Alex还是臭着一张脸，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看就知道，还在为白天骂他的事生气，啧，真他妈小心眼！ 
“好啦，别气了，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Alex冷冷看他一眼，又调回了头不吭声。 
钱皑抽了两抽，最后还是放缓了声调：“算我错了行不？这样吧，晚上我请你去洗澡，你不是吵着要洗澡几天了吗？” 
果然，他立刻看见Alex的表情有放软的迹象，但一时像是还拉不下脸，就见他斜着眼睛说：“真的？” 
“当然不骗你！衣服的话，就先穿我的，那有几件宽松的你穿应该也合适。” 
于是，在吃过晚饭后，Alex高高兴兴的跟着钱皑出了门。他见钱皑收拾了肥皂、澡巾等等放在包里，不由在心里奇怪，这些难道还要自备？ 
当他在钱皑的带领下，站在一幢闪着五颜六色霓虹灯的超大型休闲浴场前时，不由惊呆了——钱皑居然舍得如此破费？难道说天要下红雨不成？ 
“钱皑啊，你身上钱到底够不够？”当然要先问清楚了，别到时付不出浴资给扣下来洗浴池咧。 
只见钱皑满当当的一拍胸脯道：“放心！当然够！” 
说完，他就带着Alex直直向浴场走去，然后……左拐钻进条小弄堂，再拐了两个弯就站在一条居民区的小道上。钱皑手一指：“到了，就在这里！” 
Alex看着那家小招待所破旧得快掉下来的灯箱招牌，只能傻傻的重复：“到了？” 
“嗯，这里一楼的浴室是全城最便宜的，我们学校还要4块一次，这里只要3块，而且开放到晚上十点。快进来吧，再晚了水就没那么热了。” 
…… 
“洗发露在哪里？” 
“什么？”水柱冲刷下，钱皑听不清问话，掏着耳朵大吼着回问。 
“洗发露！还有沐浴露！” 
钱皑一副见了外星人的表情。三秒钟后，一块香皂飞了过去。 
总算，半个小时过去后，Alex少爷终于将自己收拾得香喷喷。“浴巾在……”话说了一半，他还算有点悟性，在钱皑的注视下，自觉的捞起湿淋淋的毛巾，绞绞干，开始擦身。 
“你今天晚上怎么不上班？” 
钱皑甩着湿淋淋的头发，边回答：“每个礼拜二我休息，一周去六个晚上。喏，毛巾拿去。” 
“一个月下来，那有多少钱？” 
“你说酒吧这份工？八百加一百全勤，一共九百。” 
Alex眯起眼睛，像在动脑筋的样子，半晌神情迷惘的说：“我好像对金钱的概念也有些记不清了……一个月才九百块钱……？你确定” 
早已见怪不怪的钱皑同学叹口气，耐心的开始讲解：“九百块钱的话，可以买六百斤米，或者是五百斤糖，再或者够我四个半月房租，也或者是三个月生活费。”他再叹了口气道：“不过我猜的话，九百块钱对你而言，只不过是随便买件T恤或者吃顿饭的价钱吧。” 
看看躲避着视线的Alex，钱皑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自从Alex闯进他的生活后，钱皑第一次思考起“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的问题。之前他都急于早日摆脱这个大麻烦，从没静下心来认真考虑过Alex的事。 
挠头，其实也简单，这家伙肯定是个不知柴米油盐价的大少爷，不管有家世没家世，肯定从没吃过苦头。平时八成是个飞扬跋扈的主，想想他摔傻前在酒吧喝醉了后，对Anne和自己恶劣的态度就明白了。 
不过这几天相处下来，虽然常常被气得跳脚，但钱皑察觉到，这家伙本质其实不坏。他相信一个人的记忆可以丢失、寻回，但一个人的思想、性格是不会有变化的。Alex大少爷的作风的确让人吐血，可被骂了几次后，都乖乖学会配合，居然毫无怨言的跟着他过起拮据的平民生活，让钱皑不得不刮目相看。 
叹气，也许这家伙真的没法让人讨厌他吧，钱皑无奈的想到。唉，这个傻大个，他这二十多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啊？居然到现在还没被人骗光、卖掉……简直是奇迹啊。就连现在走失了，都还找上自己这么个垫背来照顾他。想想真有些咬牙切齿，恨不能让他倒个大霉平衡下心理。 
诶诶，看他难得一脸的沉重，不晓得正在想什么呢。钱皑突然起了好奇心，随口问：“想什么呢，这么严肃。” 
“啊……”Alex好像被吓了一大跳，随即支支吾吾的：“没……没想什么特别的……” 
钱皑换了个问法：“那你在想什么不特别的？” 
走了两步，回头，只见Alex一脸严肃的站定在路上，盯着他看得全身发毛。 
钱皑赶紧搓搓一身的鸡皮疙瘩：“你、你干什么啊……吓人兮兮的……” 
“你真要知道我在想什么？”一脸的严肃未消。 
哇靠！这是干嘛？“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是我想知道！”打断了他的话，顿了顿仿佛汇聚起全身的勇气，开了口：“你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伤疤？” 



半夜Alex突然醒了过来，听见窗户碰碰作响的声音，原来是起风了。明明晚上还星光灿烂，转眼就变了天。 
他转个身努力再去会周公，却发现钱皑给踹到了紧贴墙壁的地方。映着窗户外的光亮，只见他的睡颜无比安稳，轻轻的鼾声仿佛在为自己唱催眠曲。 
其实自从住进了这里，几乎每天半夜Alex都会失眠，因为通常这时候钱皑下班回来了。本来就不是太渴睡的他，给一吵更是容易失眠。前几天，他故意夸张自己恶劣的睡癖，整得钱皑夜不安寝。第二天看见钱皑带着黑眼圈出现，自然是憋笑到内伤。 
但是，钱皑就这么忍受了下来。然后现在，他无邪的睡脸，居然该死的让自己生出了愧疚之意。 
不好玩，真的不好玩！ 
又是一阵风响动，半天安静下来。Alex再次看向钱皑的时候，突然想起他白天说的那句：“如果我不想去卖身的话，那就只能打工” 当时他是带着什么样表情说那话的？有点想不起来了……因为自己听了后，震惊得顾不上其他。 
原来，一个人可以如此卑微又骄傲的生活着。这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 
还有刚才，自己失言触及了他的隐私。“笨蛋，这世界上之所以有‘家庭暴力’这个词，当时是有其存在理由的咯。”他随口就说了出来，那附赠的微笑货真价实，决非笑中带泪的勉强自怜。 
甚至，他在听见自己为失言道歉后，还好笑的过来给了一大拳：“道什么歉啊，我自己都不在意呢。大少爷，您要晓得这世上没什么过不下去的日子，看我现在这么好好的，像是被人戳到痛处的样子吗？” 
这——这究竟是个神经粗壮到什么程度的家伙啊？虽然目前处于失忆状态，但他百分之两百肯定，以前绝对不认识这类生物。 
Alex半夜三更闷闷的苦笑起来。在骂了自己十几声“神经病”后，终于收住了笑。 
叹口气，他伸手捞过那正与墙壁做亲密接触的小子，勉为其难的贡献出自己的怀抱。嗯，他绝对不是出于好心哦，只不过初春的天气真的很冷啊，尤其在这间不是人住的小破房里…… 



在Alex少爷进驻钱宅的第五天，他和房东钱皑从一开始就建立的紧张关系缓和了下来。以往不间断的摩擦争执，也以比较缓和的形式表现出来。 
但对于钱皑来说，真不知道此乃幸事，抑或不幸？因为，就在三天后，他被送牛奶的地方开除了。 
认真说起来，房客Alex的确该为此惨剧付上小小的责任。 
自从他分享了钱宅那小到不能在小的空间，以及那张小得不能在小的单人床后，在最初几天拳打脚踢闹得钱皑彻夜难眠后，随着他的身体接受了附近一活物的暗示，不再自动自发的排斥，转而变为主动接受。于是每天钱皑都在天大亮的时候醒来，并发现自己舒服的被某大型动物拥在怀中，互相提供的体温，在初春寒冷的气温中显得特别温暖…… 
等再清醒点，钱皑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跌落床下，哀号连连的发现离规定送牛奶的时间已经晚了整整两个小时，就连上课都要迟到了。要知道那些教授讲师，一个个都虎视眈眈等着挂掉他，他哪里敢迟到？这重修费要他掏一个子都简直是要他的命！ 
当晚他开好闹钟，一心要将人生挽回到正确路径上来。结果，隔天他又是在Alex的怀抱中香甜的醒来。之后，亦如此。 
在连续迟到了三次后，钱皑死了心拿过本月结清的工资，顺路去超市买了三只闹钟。 
“哈哈哈哈！唔……哈哈……哈！” 
钱皑午夜一点时推开自家房门时，正好他的房客盯着电视里某部周星驰八百年前的古旧电影，一路笑得狂没形象。 
在黑了一半脸后，钱皑什么也没说，洗漱了下，就爬上了床。 
“啊……你是不是要睡了？我马上关电视。”Alex知道，钱皑因为要早起，每天的睡眠时间严重不足，所以一到家就赶紧要休息。 
结果钱皑出人意料的摆摆手，说：“没关系，你看吧。我还不睡。” 
“真的？”Alex狐疑的再度确认，这家伙别过一会又小心眼的发起火来就糟了。 
“嗯……”钱皑把自己扔在床上：“明天开始我不用那么早起了，你看吧。” 
“怎么了？你不是要打工的吗？” 
“被炒鱿鱼啦……唉，算了，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想出其他进财之道的……” 
Alex侧头看去，只见钱皑躺在床上闭着眼，满面的疲色，看上去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有些蓬乱的刘海向旁滑落，露出光洁的额头，平缓的线条延伸到挺直的鼻梁、微翘的下巴……颈中那一粒微微突起的喉结，不时小小的移动着。Alex突然不可抑制的猛吞了两口唾液，回过神，只觉左胸口那块地方，正狂跳不已。 
怎么了，这究竟是怎么了？Alex将头埋在两膝间，为瞬间的意乱情迷感到惶惑不解。这个小气、暴躁、毒舌、坏脾气的臭小子，究竟对他施了什么魔法？ 
等电视里的片子播完时，他回头发现钱皑早在电视的嘈杂声中沉睡而去。 



“好！从今天开始就是全新的人生！” 
早晨七点，Alex在三个闹钟的轮番努力工作下，不得不艰难的睁开了眼。回头一看，钱皑同学正迎着早晨七点种的阳光，叉臂做光辉雕像状。 
“怎、怎么了？”昨天不还是一脸的郁卒，仿佛被鸟粪砸到头的样子，一觉醒来就换了一个人似的…… 
恰好钱皑猛一个转身，那炯炯的视线对了过来，害的Alex差点心脏漏跳一拍。 
“虽然我自从认识了你，就一直倒霉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但人生总应该向前看的。” 
“哦……” 
“所以，我决定不再讨厌你，帮你尽早找回身份，争取早日过回正常的生活。” 
听到那句“我决定不再讨厌你”后，Alex少爷犹豫了下还是回答：“谢谢。” 
下一秒，钱皑亲亲热热的搭上了他的肩：“不用谢，反正你原来肯定是有钱人，等你回复记忆后呢，这欠的钱是一分一厘也别想给我少了。包括医药费、食宿费、置装费、交通费……啊，还有澡票的钱也得包括进去。利息的话，可以酌情考虑，按当时水平计算。至于其他方面由于你带来的损失，当然也得计在你的帐上。那那，打个比方吧，我昨天有份工刚被人炒了鱿鱼，我也就不客气了，就按半年工资算你帐上。OK？” 
原来钱皑说的另想办法，是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了啊。Alex无力的提出某种黑暗的假设：“这个……如果我是个穷光蛋呢？” 
“哈哈，没钱的话你可以分期付款，给你个三年付清好了。”钱皑“大方”的提出建议，并且绝口不提自己曾将对方的钱包弄丢，结果害得对方成为身无分文黑户口一名的事实。 
“哦……那好吧。”也许是天性习惯了大手大脚的作风，Alex没讨价还价就一口答应了下来，反正这以后的事现在不管那么多了。 
“既然你都这么爽快，那兄弟我也得作出些回应，好，咱们不玩假虚伪那套，来来来，今天你就直接盖个手印，日后我也好有个凭证。”钱皑说着拿出一张白纸、一盒印泥，要Alex盖手印。他早想过了，现在一没名二没姓，签什么都没盖手印保险。 
“喂……我怎么觉得自己有点像杨白劳啊？”突然间就发展到盖手印了，怎么看都有些心底发虚。 
一把捞过Alex的手，“放心！我绝对不会把你卖掉，也不会狮子大开口讹诈你。只是要保证自己日后小小的利益而已。来，盖吧！” 
说话间，“啪嗒”两声，一声按印泥，一声盖手印——就此尘埃落定！ 
相对于某人迎着夕阳弹着尚未干透的印迹，顺便露出无比满足的笑容；另一个犹自躺在床上的家伙，望着满手的鲜红，有种前途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也或许，是种幸福的预感？ 
哈，天晓得。 



第三章 



在Alex一纸卖身契将自己卖断给钱皑后，从某种层面上而言也是件有利自身的明智之举。某债权人为了兑现债约书，三天两头把派出所的门槛都要踏烂了。 
奈何他跑得再勤，没消息就是没消息。每次和漂亮的警察小姐一起长吁短叹一番后，还是只能悻悻然的回转家中。 
相对于寻人不利的惨淡局面，钱皑同学则在学校不自知的引起了小小风波。其实他呢，除了太小气这个缺点，从外貌和成绩来说，在校园里已经算小小出色的那类。将羞涩视线停驻在他身上的女孩子，着实不少。只可惜，一直沉浸在睡梦和钞票中的钱皑，根本无暇顾及到这朵朵盛开的桃花。真是辜负春光啊…… 
辞了早间的工后，他不必再在课上打瞌睡，所以某日破天荒的出现在教室第一排的位置。这已经是大大的惊讶了，但跌破众人眼镜的事还在后头。认真听完了三堂课后，在换教室的当口，亲爱的钱皑同学居然拉住个人问起“一等奖学金到底有多少钱？”这样的问题。然后是一声感叹，“居然有两千多啊！好，这学期我要拿！” 
不到片刻，“钱皑同学豪言誓夺全班第一”的消息，立刻就传遍了全系。他其实在意淫了那两千块足足五分钟后，脑子里又只剩下赶场子打工的念头，徒留下一众或兴奋、或紧张、或嘲笑的人等…… 



转眼间，Alex在这间鸽子笼已经借住了半个多月。天气一点点的暖和起来，只可惜某人冻结的记忆并未随着温度的回升而解冻复苏，实乃人间之大不幸也。 
“唷，今天这么早啊？”听见钥匙划上门孔的声音，他抢先打开了门。 
外面下着不算小的小雨，钱皑骑着自行车狂冲到家时，已经能拧出一把水了。从Alex手上接过毛巾“谢谢”一声后，没头没脑擦了起来，顺便小小抱怨了下破天气。 
“湿成这样，你还是换件衣服吧。” 
“嗯，都湿到内裤了，真难受。”说着钱皑就动手剥起了衣服，刚脱了上半身，突然停住了动作，“糟糕，不行！” 
“怎么了？” 
“唉唉，这两天我懒了下，上次洗澡后换下来的保暖衣裤都没洗呢！”挠挠头，又动手打算把湿衣服穿回去，“等睡觉时塞被窝里，明天起来应该能捂干了。我先把自己洗洗去。” 
“当当当当！”突然响起一阵有旋律的吆喝声，钱皑吓了一跳，回头就见Alex一副献宝的样子，手上是一套勉强折成了四边形的保暖内衣裤。 
“昨天我看天气好，把换下来的衣服都洗了，举手之劳的小事，就懒得告诉你了。”不过他得意洋洋的表情，与出口的谦虚之词恰成反比，“没想到，正好派上用场了。不用客气，你尽管穿吧。” 
“呃……谢谢哦。”钱皑的确被惊到了，不确定的拎过衣裤，来来回回检查了几遍。 
他犹豫的表现，看在Alex眼中就是大大的不满，“你到底穿不穿啊！” 
“那个……你究竟是怎么洗的？”在看到脏脏的袖口和领口后，钱皑不抱希望的问道。 
“我就照你平时洗的方法啊，衣服泡水里，然后加洗衣粉，再搓两下，用清水漂个两遍，拧干，凉外面架子上。怎么样，很正确吧？” 
“嗯……”钱皑挫败的抚着头，并暗下决心明天正式教教这家伙怎么洗衣服。 
过了会，他忍不住微笑的抬头添了句：“不管怎样，都要谢谢你！” 
“你高兴就好。”Alex努力状作无意的回应到。可不知道为啥，看到钱皑难得的真心微笑，就有种如沐春风的惬意感。 



钱皑打工的那家酒吧，大名叫作“Scarlet”。听资格比较老的前任服务员说，这是因为老板娘年轻时，看过《乱世佳人》的电影后，就晕倒在克拉克?盖博的西装裤下，一心成为另一个斯佳丽。等到她日后小小发达，开得起自己酒吧时，毫不犹豫就定了这名字。不过撇去老板娘那里三层外三层的粉底不说，摸着良心说，她的气质谈吐，还真有几分那个乱世红颜的影子，至于她起伏波折的人生更是惊人的吻合。不过她就算再有那什么沧桑魅力，对于钱皑而言同样都消受不起。他同时也怀疑，了解了老板娘前后三任丈夫的遭遇后，还有什么男人敢再动邪念。 
虽然老板娘作为一个女人，对于男人的他而言，是个不敢妄想的高度；但作为一个老板而言，则是他这员工不小的福气。尤其是今天，发工资时她主动提出从本月开始多给他一百。 
钱皑是心花朵朵开，活脱脱一副见钱眼开的样子，这更是让老板娘认为这一百元值得。 
其实起因是这样的，闲聊时老板娘得知他那个倒霉房客还没送走，而且钱皑又丢了送牛奶的工作，她倒也豪爽，立刻给他涨了工资，看得Anne在一旁脸色阴沉无比。 
说起Alex的事，钱皑其实心中已不像当初那样厌烦嫌恶，巴不得早一日送走瘟神的好。可是，自从报了案后就一直没有价值的线索，不禁让他有些郁闷，这前途也实在太渺茫了些。Alex这家伙简直像石头里崩出来的，茫茫人海中仿佛突然跑出来这么个人。两个多星期了，全市乃至临近地区居然没一个寻人对象的特征和他有半点类似的。钱皑在心底判定，绝对是这家伙平素做人太失败，所以失踪了也没家人朋友急着找他，说不定这个祸害失踪了，还烧香拜佛呢。哼哼！ 
“钱皑啊，其实还有个办法。”老板娘皱了皱眉头，眉心处出现小小的褶皱，不小心抖落下一阵粉。 
钱皑面不改色的问道：“什么办法？” 
老板娘看他一眼，笑了笑：“估计不适合你。” 
“啊？你先说给我听听看。” 
“去报上登广告。”她说着又添了一句：“不过这要不少钱……” 
“免了！”钱皑立刻双手交叉，打出stop！ 
翻了个白眼，她摔下句：“我说的吧，不适合你。唉……我不是说你啊，再怎么急着挣钱，可别把身体弄垮了。仗着自己年轻力壮，以为是铁打的，哼，等病了才知道后悔。我表叔他外甥就是的，跟你一样二十不到，结果莫名其妙得了骨癌，把腿锯掉了最后还是死了。” 
“老板娘啊，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咒我？”钱皑拦下她的话头，皮皮的补充道：“你以为得个癌就跟伤风感冒那么容易啊？” 
“你还说！也不想想……”话到一半，她倏的住了口，表情略微有些尴尬。 
反而是钱皑如花解语，立刻微笑起来：“放心啦，你以为拍电视剧啊，提到一星半点的就寻死觅活。我这么个大男人，难道还生你女人的气？” 
“什么你个大男人，小子，我见识男人的时候，你还在学走路呢！”老板娘说着就伸手越过吧台，狠狠在脸上掐了一把，疼得他哇哇乱叫。 



其实老板娘说的登报，仔细一想是个不错的办法，只要随便哪个人能认出来，解开了Alex的身世之迷。到时不管怎样，他都能把这大家伙打包送回原位，顺便结清欠帐。至于这广告费，也算小投入大回报了——如果有回报的话。 
不管怎么说，先打听清楚情况总归没错的。他抽了个没课的下午，跑了趟全城最大的报社。 
“哦，你要附照片啊，那样大小的话，差不多八百。” 
“八百？”钱皑就差直接做捧心状，“……人民币？”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因为人家不收日圆或者冥钞。钱皑同学只得郁郁的打道回府，这年头真是做什么生意都来钱，就他怎么都不来钱，他果然是前世和财神爷结了怨。 
挠挠背有些痒，好象又好些天没洗澡了，唔……Alex那家伙估计早痒得不行了，他还真忍得住没抗议。好吧，那就给刚学会如何正确洗衣服的某人，一个实践锻炼的机会吧。 
正巧又是星期二，钱皑晚上回家收拾了东西，拖上跟班直奔澡堂。 
“人怎么这么多？”Alex看着周围一群的大叔爷爷直打嘀咕。 
“今天来得比较早吧，嗯，放衣服的箱子还有。”钱皑眼尖的找到个带锁的，虽然那锁也早锈得不能用了。 
Alex一抬头，突然看见那个光洁溜溜的身躯……轰！不晓得因为什么，只觉脑子里一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往脑子里冲。不明白，那个满是伤痕本应显得丑陋的身体，怎么突然间让人移不开视线了……清晰得感觉到脑中血管的搏动，下一秒——糟糕！ 
居、居然在这种地方，他男人的本能抬头了……一会脱光了还不清清楚楚所有人都看见？那他真是没脸活了。要死！ 
招子不敢再乱瞟，Alex赶紧脱到剩条裤衩，手上拿了毛巾肥皂作为遮挡，就往浴室里冲。见角落有个喷头，立刻缩了过去。 
没一会就听见钱皑大着嗓门在那叫：“你要不要过来，我边上还有个位子，水挺大的！” 
“不、不用了，这里也挺好……”心虚的家伙回答。 
——我这是怎么了？居然对着个男人的裸体产生了欲望？ 
心不在焉的搓着肥皂，刚才丢脸的反应，已经被强行镇压下去，但不代表Alex的内心就此平复。 
——难道说我原来就是个gay？ 
不像啊，平时自己的性幻想中，对象还是以女人为主体，没道理实际喜欢的是男人吧。 
——嗯嗯，刚才一定是个意外！对，是意外，哈哈…… 
勉强说服了自己的某人，心底却一点也不轻松。尤其在想到今后日日晚上，要和钱皑同床共枕，顿时一种受难般的感觉漫过全身。 
“你还没洗好？我来帮你搓背吧。”钱皑洗差不多了跑到Alex边上建议。他晓得这位少爷的洁癖不轻，能忍受到如今这个地步着实不容易，所以他主动来帮忙擦澡，作为奖励。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Alex，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吓了一大跳，“哎哟！”一个脚滑，差点摔下去。 
“当心！”钱皑见状大惊，连忙上去掺扶——咳咳，这过程中当然免不了一些肢体接触。 
……对于Alex来说，之后的发展又是一场灾难，幸好他的面子最后还是保住了……非常勉强的保住了…… 



从澡堂散步回去的一路，是件非常惬意的事情。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后，整个人仿佛褪了层皮般轻松了不少。 
进入三月后，每一阵雨期后，天气就相应的退去几分寒意。抚过面庞的微风，虽还算不上杨柳风，但也带上了几分温柔。春日里的点点迹象，似已造访这座古城，即便是夜间走在街道上也能感受到。 
钱皑生性敏感，对于他人微小的情绪波动，常常第一时间就能侦察到。Alex从刚才就有些小小的别扭，当然逃不过他的眼睛。原因虽不明，总之结果他一清二楚就是了。 
想着要活跃下气氛吧，他脑筋忽然一动，指着路过的一条小巷说道：“哎哎，就是这个地方了，我刚到这里念大学的时候，那时还不懂，被人欺负，然后在这里和人打过一架！” 
“哈？”Alex如他所愿的吃了一惊。不是说什么，钱皑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和人打架的料。 
看了他的表情，钱皑小小的得意了起来。头一昂，尾巴翘得半天高的炫耀起来：“你别看我一副不长肉的样子，哼，论起打架，我的本事还真不是吹的。那次就是在这里，被那两小子挑衅得真火了，我一个对两个最后还赢了，嘿嘿。不过你这大少爷，八成是没经历过。诶，我跟你说，打架听着好像很恐怖的样子，其实真正单挑起来，都是没两分钟就结束。一般出不了什么大事的，只要两头都别动硬家伙。像我混了那么些年，认识的人里就一个出了点问题进了局子，至于闹出人命的就更是少了。” 
这男人的光辉战史一说起来，就有些收不住口。突然发现Alex一直没吭声。钱皑回头，就见他蹙着个眉头，目光怪异的瞪着自己。呃？难道吓到他了？ 
“你怎么了？” 
“你说什么……混了那么多年？”Alex是越听越不对劲，这小子在说什么啊。 
钱皑想了想，似乎告诉他也没什么关系吧……“那个我以前上中学时，混过一段时间。” 
“什么叫混过一段时间？” 
“呃……反正就是在一般人眼里不太好的学生，平时我就和那些哥们混一处玩。其实大部分时间，也都挺安分的，谁有钱就请客，其实请客也都是些小零食。不太安分的时候……比如和其他学校的人起了冲动，或者哪兄弟的熟人被人砸了，我们就一起去单挑或者群挑……说白了就是拉帮结伙打打架。” 
要死啊，Alex这混蛋干嘛那种眼神看着他？不过钱皑最生气的是自己为什么越说越心虚。 
“你别这副样子，其实都是小孩子凑一起玩玩而已，不顶真的。”顺了口气，“我是初中开始混到高二上学期就不玩了，后来就认真念书，不然考大学都危险。哦，对了，你上次不是还问我身上那些伤哪来的吗？” 
“是啊。”有种不妙的预感：“怎么说？” 
“嘿嘿，其实上次我不好意思说，”钱皑傻笑着挠挠头道：“这些伤，其实是我混不良时留下的。也算我少年时的一笔英勇痕迹吧。背上最长的那道你看见了吧，是给人用刀砍了留下的，那次外面两件衣服都给砍破了，流了好多血，还不敢让家里知道。嘿嘿！” 
Alex有种眼前一黑的感觉。 
他、他、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家庭暴力？！ 
混不良的英勇痕迹？ 
他居然为了这个骗子彻夜难眠！ 
什么叫天字一号傻瓜？！这里就有一个！ 
“喂！你怎么了？”钱皑吓了一跳，只见Alex气冲冲的越过他往前走去了。 
“你到底怎么了？” 
“生气了？” 
“我不是有意想骗你的！” 
“喂……喂喂……喂喂喂……” 



钱皑花了大力气，才勉强跟住了那个横冲直撞的家伙。拜托，你就算再气愤，用跑断气这种方法来报复的话，也未免太狠了点吧。 
“你……你给我站住！”吼完这句话，他就累得只剩下扶着膝盖大喘气的份。XX的，这小子看似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没想到居然这样能跑，回头一望，都跑出了十里路，一身的汗，刚洗过的澡全白洗了，怒！ 
再一看，果然那家伙远远站定在了那，一脸怒容的瞪过来。看吧，果然是不吼不行，对他好言好语就不睬，这人就是贱啊。 
钱皑走到他面前矮身作了一揖，“大少爷，您大人大量，原谅小的这次吧。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要编也先把话编圆了再来。” 
Alex被气得不行，“你还再来？” 
钱皑认真的点点头，说：“我当然不能保证你问什么就答什么。要是你问我银行卡密码怎么办？” 
“我哪会问这种事……”Alex有些哭笑不得。就算知道钱皑是在故意搅混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胸口的那口气，还是渐渐平了下来。 
“好啦好啦，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件事就两清了。”不给对方反诘怎么叫两清了，钱皑亲亲热热的凑上拉着人往回走：“先回家吧，你再给我愣头冲下去，连我都要迷路了。要知道一到晚上，我这方向感就只剩下白天的一半，你就多体谅我这把老骨头吧。” 
“你啊……”见好就收的道理Alex是没有忘记的，所以拉过这台阶赶紧下了。 
虽说钱皑是骗了自己，可说到底，他并没有明确的资格立场可以指责人家。凭什么？就凭他这么个借居不到一月吃白食的家伙？想到这里，心中不免微微颓丧。 
再说回来，钱皑本意只是回避个难堪的话题，顺便开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吧？反而是自己这样冲动发火，显得很不成熟。 
想了想，他大大方方的开口道歉：“对不起，刚才是我太冲动了。” 
钱皑惊喜的抬起头，立刻化为满脸的高兴：“呵呵，我就知道你不会气太久的。” 
看着他欢快的面容，Alex只觉得春天夜里的风，和和暖暖，一路吹进了自己心房。侧目望去，见那微微盖过眉毛的刘海，随着脚步起伏，一震一震的。还有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差点就想伸手去帮他抚平…… 
一步又一步，心跳的感觉和步伐整齐划一，从来没有比这一刻，更强烈的感知自己正活着…… 
“其实我就骗了你那一次。”走在前面半步之遥的人突然开了口，不是玩笑，而是温柔正经的口吻。 
Alex突然感觉胸口紧绷得有些疼，预感到自己马上会听到些很重要……重要到令他丢失一些东西的事情…… 
“真的，今天我说的都是真的。”依然稳稳向前走着，没有回头，没有犹豫的继续说着：“我混不良……呵，‘不良’还是这两年才冒出来的说法。原来我可能就那么一直混下去，考个本地大专，继续和朋友们吃吃玩玩，然后毕业了找个工作，过两年自然就不玩了。不过到了高二那年……”稍稍的停顿，有心人还是能听出其间的感情波折：“我爸得了肝癌……没人告诉我，可能是不想让我担心，也可能我不是那种懂事的小孩。我只知道，我爸要做个胆囊手术住了医院，他住了两个多月的院，我才去看过他五次。甚至，连我妈一夜间白了头发，都没注意到。”看了一会天空，吸了吸鼻子，他才继续说下去：“等到最后几天我才知道，可那时真的已经是最后几天了……再后来，我幸好脑子不笨，成绩飞上去的速度，吓傻了一票人，哈哈……”瞬间展露的得意表情，并没有维持太久，“高考前三个月，我妈查出来慢性肾衰，还算好的是，她那之前已经办成了退休，退休工资算保全了，加上社保的卡，定期复诊配点药的钱还算支撑得过去的。不过等我考上大学，开学的学费一交，家里除了房子，真的是山穷水尽了。我知道，我妈肯定会不顾身体，去外面兼差帮我准备以后的学费，唉，我想管也管不到啊。现在我也不是真缺钱到活不下去的地步，只不过每个月打工领了钱，然后存到我妈卡上，她看见了，应该会比较放下心来休养。” 
突然他站住了：“上次你问我时，我说是‘家庭暴力’，知道为什么吗？”立刻自问自答起来：“其实我心里是真这样希望的……我……宁愿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不想亏欠他们这么多。真的……那种欠一辈子的感觉……实在不好受。所以我不忙不行，每多忙碌一点，感觉就还了一部分……” 
一个回头，钱皑被小小的惊到，“你！你哭什么哭啊！” 
某人恼羞成怒的随便抹了把脸：“要你管！我眼睛进沙子了不行啊？好，这里我已经认识了，不用你带路！” 
望着那个再度别别扭扭向前冲的身影，钱皑克制不住的感觉心情大好。呼——难得把自己的心事发泄一番的感觉，真不赖！ 



第四章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种怎么样的感觉呢？ 
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呃……下流点的话，直接的生理反应算不算呢？[喂喂，你也太下流了吧？] 
看见他微笑，哪怕不晓得原因自己也跟着飞上了天；他心情不好时，一心就想伸手帮他抚平眉头的皱褶；在得到信任，听他亲口吐露心事时，更是感同身受，恨不能替他承受所有苦痛——这些，应该就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吧？[诶诶……你都直接用“他”了，还让人说什么好？] 
呆呆的坐在电视前，以往最痴迷的三流肥皂剧，现在却一点都进不了Alex的脑子。 
清晨时分他自乱梦三千中醒来，半梦半醒间看到自己手臂环抱中，那张香甜的睡颜，直直给击中心房至麻痹。又恰逢每日晨间男性正常的生理表现，给这么一刺激……当时只能用势如骑虎来形容。最后证明，他本性肯定是个道德操守健全的好公民。至于性向问题也可说确定无疑了，就算原来是直的，如今也弯得没边没际去了。[………………] 
困扰么？有点。但更多的是幸福满足。 
能喜欢这世上某个特定的人，将心塞得满满当当，不再空虚惶惑，这感觉就像置身阳春三月的艳阳天下——温暖，满足，舒展身心的愉悦。 
呵、呵呵、呵呵呵……不知不觉就傻笑了起来。 
突然间，有种冲动涌上心头：想为喜欢的人，做些什么…… 
有什么是自己可做的？虽然还不知道，但只要一想到那带着小小感激的微笑，就觉得真他妈死而无憾啊！[你、你、你也太激动了吧，黑线……] 
春天啊春天，果然是春天啊！ 



尚不知自己已经是他人心目中春天代名词的钱皑，依旧烦恼着他的烦恼，开心着他的开心。 
这段时间生活重心渐渐回复到原来的打工、念书上，至于饲养大型动物的新奇感已经结束了。 
相处了一个多月下来，钱皑很意外的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被逼疯。在事件伊始，他有种如坠十八层地狱的绝望感。每日里唯一的光明生机，就是能早日将Alex送出自己的生活，或者说“摆脱”更贴合他的真实心情吧。 
但咬牙相处下去后，钱皑惊讶的看到，这家伙似乎不像初照面时那么讨人厌。其实在生活上，他的确有些在故意整整这个大少爷，但这家伙居然很快适应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居然会主动帮忙洗衣服，那次除了让他刮目相看外，心中滋生出了些小小的不同感觉……然后就是听到他真实身世故事后，那笨蛋居然像看了苦情片在那迎风流泪——钱皑虽有黑线万吨的感觉，可并不妨碍对这笨蛋产生小小的好感。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因为别人的过去而伤心难过，真是听起来有些怪怪的感觉。 
没有过去的人啊…… 
“抱歉啊，到现在还没查到什么，真对不起！” 
“啊，没事、没事，已经很麻烦你了。” 
第N次路过派出所顺道去拜访时，依然得到失望的结果。警员小姐客气又诚心的表示出歉意，倒是让老是催问的钱皑感觉很不好意思。 
路过银行时，想了想后，他去提款机上查了下，那数字不由让他唉声叹气。 
要八百啊…… 
一想快两礼拜没打电话回家了，这段时间乱糟糟的每次想起来最后就忘了。 
“皑皑你不要一直顾着省钱，该用钱的地方就要用。” 
“没有的事，我挺好的，你别听人家乱说。” 
“你少唬我，张萍阿姨在说，他儿子外地上大学，一个月零花就要一千。现在大学人人都是手机在身，像他儿子还带了电脑去学校。你说说，你现在这日子怎么在过的？现在你还是学本事的时候，先把书念好了，我就算卖房借债总归供得起你。你还是小孩，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钱皑望望天，这些老生常谈听得他耳朵都起茧了：“妈，我成绩一直还行的，这些时间就算省下来，我也不会用功，还不如挣点小钱、接触下社会实惠点。而且我们这专业找工作不容易，我看毕业以后，还是要换其他不相干的行当，现在学什么都一样么。” 
这些当然也是实话，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家里的房子怎么都不能动，那是为母亲万一病情恶化时准备的救命钱。肾脏他可以捐献，但打听下来惊人的手术费，逼着他不得不未雨绸缪，从现在就打算计划起来。 
“好了好了，你现在主张大了，哪还听得进去我的话。又嫌我老太婆烦！” 
“冤枉啊！你这么年轻漂亮，谁敢说你老太婆！” 
相隔千里之遥的电话两端，是一样的心情。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关爱对方远胜于自己的人存在，哪怕在天涯海角，也不会孤单。 
这份心情，有人能了解吗？ 



“你要打工？”钱皑傻傻的瞪着眼前之人，老半天才消化完全他话里的意思。 
“对啊，打工，挣钱。”Alex认真的表情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掏掏耳朵，钱皑说道：“大少爷你能……”看见Alex脸色不善，赶紧改了口：“我是说你怎么突然想到要打工？你现在连身份证都没，根本找不到像样点的工作。” 
“没关系。”Alex摇摇头，“随便什么工作都行，只要能挣到钱就行。天晓得什么时候我才能恢复记忆或者找到家，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消息，也该死了心先为眼下的日子做打算。在这里白吃白住这么久……” 
“还白穿我衣服、白用澡票、白用水电、白睡我的床。” 
狠狠瞪了眼插话的人，Alex继续说了下去：“总之我的问题，看来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所以说要为最糟的情况做好准备。你比较有经验，帮我介绍份适合的工作。等我挣了钱，我们先搬个大点的地方吧。” 
“那还不如你一个人找个小点的地方搬出去，干嘛拖上我？这里我住挺舒服的。”钱皑反驳。 
没想到这层的Alex立刻冻结……他原以为两个人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根本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种可能。听到刚才的话，他立刻如坠冰窟，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不知道他这些龌龊心事的钱皑，一门心思计划起Alex打工的事。他多少还有些门路，就是这个没身份证的事，显得很麻烦，万一出了纠纷问题，吃亏多多。不过Alex会主动面对现况，怎么说都是件好事。呵呵，这家伙又有进步了。 
“晚上你跟我去我上班的酒吧，老板娘路道粗，她肯帮忙的话，就有戏。” 
一听要去钱皑上班的地方，Alex又来了精神：“就是我摔到头的地方？” 
“嗯……对啊……”不是他提，钱皑都快忘了这回事。 
“当时我到底是怎么摔的？” 
果然被问到了！心中一惊，钱皑期期艾艾的回答：“就是那个……你喝多了，走路……给绊了一交就摔了下去。不巧砸到了脑袋，然后就变这样了……” 
“啊——这么倒霉啊我！”Alex哀号一声，不过视线瞟到正在看看天花板望望地板的钱皑，再次对“不幸”与“幸运”的定义有所不确定。 



晚上，Alex跟着钱皑到了Scarlet，老板娘正坐在吧台边抽烟，和推门进来的两人打了个正照面。 
“啊……是你啊！你的事我听说了，今天来散散心？”她一双好眼，几乎没怎么思索就认出了Alex，其实她也就出事那天，和他随口说过几句话。 
钱皑给两人介绍过后，把来意向老板娘说清了，就先进吧台做准备工作。其实也没什么事，搬两箱酒的活而已。等他抬起头来时，就见老板娘和他带来的人，在沙发那边说着什么。 
“你那天晚上就是坐这里。” 
“嗯……”微微摇头，还是没什么印象。 
“你来的时候，就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上了酒后，我本来想和你搭几句话的，不过你冷得吓死人啊。再说那天店里生意太忙，后来我就没顾到你了。至于后来发生的事，第二天我听钱皑说了，真吓了一大跳！”经钱皑一提，她立刻记起了这个贵气非凡的英俊青年。只可惜她所知道的也不多，Alex当时是第一次出现在Scarlet，摸不清底细，帮不上什么忙。 
Alex走到东，再走到西，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最后他愉快的放弃了回忆的努力。 
这结果虽然令人失望，但钱皑已经饱受打击到处变不惊的修为了，下一秒他就转为拜托老板娘帮忙介绍工作。 
“哎哟，这么个帅哥要找工作还不简单啊……” 
“出卖色相的工作除外。”钱皑立刻双手交叉打出招牌的stop！等那家伙记忆恢复记起原来的身份，再一想到自己介绍他做那种行业，别把他大卸八块就不错了。 
老板娘立刻一记头皮摔过去，“死小子！我有说是这种工作吗！” 
“啊？难道不是啊？”黑，到底是谁告诉他，老板娘以前做过妈妈桑的？ 
翻了个白眼：“我要是真打这主意，那还不如自己出钱把人包下来呢。”说着色眯眯回头看了眼Alex，苦笑了一下：“我看人看了这些年，就算不开口，也能知道个七八分。你捡到的这小子，绝对不简单。我先提醒你了，不要太欺负人家。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可万一这老虎再得了势，那这笨狗就倒霉了。这世上只看眼前的笨狗多的是，你别也傻了去。” 
“唉……你先想想有什么工作能介绍的，最好熟点的人，这小子没身份证。教训我的事么，就慢点好了。” 
钱皑听得满心不是滋味。老板娘的话，当然没错，听到耳里就是很不爽很不爽很不爽了。他管Alex到底是虎是犬咧，对于他而言根本没区别。可是给老板娘一说，他的好心之举，似乎带上了功利目的。 
心情有些沮丧，还有点微微的郁闷……要是Alex恢复了记忆，届时又会怎么看待他这段日子的帮助之举？万一他也像老板娘……不，不会的。钱皑在心底使劲给自己打气，就他对Alex的了解，这家伙不会是这种人。 



这一晚，发生了不少事。好吧，我们还是按时间顺序来讲。 
那天正好是乐队表演的日子。其实说是表演，以他们这个小酒吧而言，也就是圈一小块地方搭作舞台。乐队边上还有圈空地，算是个小小的舞池。装修的时候，老板娘没有像那阵流行的，把二楼弄成和底楼相通的悬空样式，而是布置成封闭的房间，有个独立的小吧台、台球桌、飞镖盘，甚至沙发电视一应俱全。二楼是老板娘招待朋友和熟客的地方，另外有个小名猪猪的女服务生负责楼上，货品进出、记帐等等全部和一楼分开计算，和钱皑他们的交集不大。 
啊，扯远了，总之钱皑就负责一楼吧台。他为人活泼开朗，招人喜欢，但心又很细，吧台管理得井井有条。时间一久，自然有不少冲他面子来的熟客，彼此间熟络的程度已不亚于要好的朋友。但钱皑心中很清楚，再怎么熟的关系，当中还是隔了层金钱的关系。 
至于常来Scarlet表演的狐狸他们，也和他私交不错。尤其是狐狸，就连一年换多少女友，都会详尽无疑的向他汇报。虽然钱皑一派不在乎加无所谓的态度，且时时打击他，但狐狸这人是越被虐越喜欢凑过来让他打击。 
“喏，我来介绍，这我房客，Alex。”手摆向另一方向，“狐狸，刚才台上唱歌玩吉他那位帅哥。” 
狐狸早在台上时，就注意到吧台边这个英俊小生，并因对方夺去大半女同胞的注意力而心中敌意暗生。等到钱皑开口介绍时，他才傻傻的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失忆、失业的倒霉蛋。随之心中那股酸酸的敌意，化为对于自己熟人的熟人的同情。尤其，在Alex开口称赞起他的表演后，狐狸更是进而认为“看来这小子人不错么”。狐狸和谁都是人来熟，立刻亲亲热热拉着Alex到一边交流切磋。 
“钱皑，我口渴。” 
不用看，就知道是大耳朵。果然，她已经笑眯眯的坐在吧台边，带着几分撒娇的意思。钱皑用力一抿上下唇，他知道这个动作会让面部表情看起来像是大大的微笑。 
“给！” 
“谢谢。”喝了一大口，大耳朵双手撑着吧台，向后做了个挺身吸气的样子。 
“今天心情不错啊。”钱皑主动开口。 
“嗯。”大耳朵唇角微勾依然带着淡淡的微笑，低头玩弄着自己五彩的指甲时，几缕头发垂过面颊。 
她其实长得不算很美，但五官放一起就是特别耐看。钱皑不是没考虑过她的心意，有那么些个时候，也产生过逢场作戏玩一玩的念头。幸好念头只是念头而已，钱皑同学的道德操行在这年头还是排得进优良等第的。他担心对方太认真，到最后伤了彼此那真是一场高兴变难看。 
“你不喜欢我。” 
“吓？”平地冒出这么一句肯定句，钱皑在一开头的吃惊后，跌入无边无尽的尴尬中。“哪有的事啊……”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掏出烟，点上了，大耳朵将头倚在持烟的那手臂上，一瞬间整个人散发出从未有过的慵懒风情，看得钱皑眼前一亮，那一点小小的色心也跟着跳跃了下才被镇压下去。 
“我有男朋友了。昨天交的。” 
“啊……恭喜。” 
大耳朵苦笑一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钱皑又给她说得无语了。 
吞吐了一下烟圈，原来女子做来并不好看的动作，给她做出了十足的韵味。 
“抱歉。”——半晌出口的两个字。 
“不用，原来就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你从来没误导过我。”大耳朵掐灭了烟，她烟瘾不轻，可是因为唱歌要护嗓，所以每支她只抽上三分之一就灭了。 
“想不开就是想不开，就算天天猛撞南墙，也回不了头。但要想开也简单，就那么一秒钟，甚至一秒钟都要不了，突然，‘哗’一声，豁然开朗。” 
她滔滔不绝的说着，更多的是说给自己听。看见钱皑前所未有的认真倾听着，心中突然涨出一种满足感，也许自己这个决定做对了。 
“钱皑，以后不用再躲我了，放心，你在我这里已经安全了。”她说着对他眨眨眼，妩媚的气息差点勾得钱皑生出后悔之心。 
一瞬间的意乱情迷后，是坦然对视后的相视一笑。钱皑真心的微笑了起来，这是一个比自己想像中要美丽许多的女子，可仍不是属于他的缘分。 
大耳朵刚掏出第二支烟时，突然背后灯光一亮，一阵华丽的吉他合旋响起，整个场子都安静了下来。明明没到第二场时间，她都还在这里休息，怎么会开始了？ 
她和钱皑惊讶的看向舞台方向，越过人头只看见身背吉他站在舞台上的那个身影居然是Alex！身边站着卸下吉他空手持着话筒的狐狸。 
“这怎么回事？”大耳朵回头问钱皑，但他也只是莫名的摇摇头。 
狐狸开口了，他要向大家介绍一位新朋友，带给大家一些不同的东西。他一躬身放下话筒，走到键盘后方，留下Alex面对众人。 
钱皑失措的看向老板娘，却见她正兴味盎然的欣赏着视线焦点处的帅哥。无奈中的钱皑，下一秒捕捉到的视线来自Alex，无视于他的焦急，台上那人径自一派自然的对着他微微一笑。当然在其他观众看来，那微笑是送给所有人的。 
“我要送首歌给一个人，在我人生最痛苦黑暗失望的日子里，是他鼓励我、支持我、引导我走了过来。他告诉我，人生没有绝望。再黑的黑夜，也总有黎明的到来。所以，我要谢谢他。” 
先响起的是键盘，平缓的钢琴音轻轻震动了全场，片刻后是跟随而上的吉他旋律和沉沉诉说的男音。声音中的张力渐渐饱满、激昂……生命、光明、希望，维系沉重人生的所有光芒，在感慨叹息中一一诉来，至高潮，反复吟咏的是那句Let It Be，Let It Be，Let It Be，Let It Be……哪怕在阴云密布的夜晚，仍会有一丝光明，伴我直至天明……激昂后是回转的低语，长长的间奏依然满是对希望的不止向往。无尽的求索，终于，在激烈与平静、渴望与等待中划下了句点。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并不是一首新鲜的曲子，但在最后音符落下时，依然有种呼吸被牢牢捏住的感觉。 
钱皑因为紧张而捏紧的双拳，不知不觉间松开了。一直被牢牢锁定的目光，在那人的手指划过琴弦垂下后，依然移不开。突然，低垂的头抬了起来，那清亮含笑的眸对上了他。钱皑只觉自己被吸入那两潭深泓中，想要逃离、却无法逃离…… 
“唱得真不错哦！” 
“啊？哦……是啊。”吓了跳，才反应过来是大耳朵在评价。他不晓得为什么脑子中乱糟糟理不过来，赶紧低头拿起洗好的杯子擦了起来。 
大耳朵突然来了兴趣，趴到了吧台上，故意开口说：“喂，你说他会送歌给什么人？” 
“不晓得。”挑挑眉，不去跟她疯。 
“切，真不够意思。给我装装装装装去吧！” 



钱皑还来不及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亲爱的Anne小姐已经被一曲歌声彻底折服。鉴于本来也没人对她的坚定操守抱持太大的信心，所以她后来两眼心心对着Alex大献殷勤的举动，根本没有惹来非议的机会。 
但所谓大多数人的标准，并不能推量涵盖到一切的个体之上。具体来解释的话，就是当晚打烊时，Anne挂在Alex胳膊上，眼中没有其他磁性or雄性生物存在的走出店门时，恰巧与顺路来接她下班的现任男友大人撞了正对面。 
其后的发展，让钱皑叫苦不迭。虽然是无妄之灾，但男人在面对同性的挑战时，还是会选择应战，此结论适用于Alex少爷。于是钱皑边吼着“有话好好说，这都是误会！误会啊~~~”，一边见证了一场发生在Alex和Anne家男友之间的男人与男人的原始对话。 
最最让钱皑气不过的是，Anne那实则挑拨的所谓“劝架”言辞，她是享受这难得发生的两个帅哥为她争风吃醋至大打出手的梦幻体验还来不及。 
“哎哟，疼死了！” 
刚叫了一声，Alex就被某人冰冷的眼刀，砍回了所有的抱怨。不用说，以钱皑的标准而言，这么点小伤，自己回家涂涂药水、贴贴创可贴就OK了，又没到摔破头失忆的程度，上什么医院！ 
Alex哪敢抗议啊，低头认罪是真。 
“你歌唱得还真不错，”钱皑一边手持药水瓶，涂涂抹抹，一边拉起话题：“是不是想起些什么了？连以前会的歌都想起来了么。” 
“没……就是突然发现我会弹会唱，其他还是什么都没想起。” 
“哦……”钱皑淡淡应到。 
“对了，狐狸说也许能介绍我去卖唱。收入似乎不错的样子！” 
卖唱……倒，要是让狐狸听见了，不活活掐死他再在尸体上补两脚才怪。 
“好了！去照照镜子吧，大‘帅’哥！” 
Alex听了这话，果真臭美的跑到镜子前，左照右照横照竖照，最后自恋的伸手摸摸完好的肌肤部位，感叹道：“唉，果然是天妒蓝颜啊！” 
钱皑抽过之后，一个枕头飞过去：“你快给我来睡！明天上午我有课！” 
Alex转过了身，脸上有着温柔的笑意，让钱皑的心脏猛跳了两下。 
“那首歌，送给你的。” 
——哪怕在阴云密布的夜晚，仍会有一丝光明，伴我直至天明…… 
一时间，那歌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久久回荡……在心中…… 



第五章 



这一夜，梦里似乎有很多人，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一下子涌入的众多场景，交错杂乱的呈现着。想逃，又想抓住，有种被紧紧扼住喉部的窒息感。有女人的高声尖叫、男人的愤怒低吼……无数次的从高空坠落，却在下一秒踏到了实地。死亡的体验被不断重复……每一次又从生的欣慰中醒来。 
最后的最后，他在晨光中遽然睁开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急促的呼吸了十几秒才慢慢缓和。 
侧目，钱皑正缩在墙边，微微皱起的眉头，一看就知道他别扭的睡姿有多不舒服了。Alex动作轻柔的帮他舒展了手脚，盖好被子，然后悄悄下了床。 
轻轻的洗漱过后，他摸了些零钱在口袋，出了门。 
早晨的空气特别清新，用力深呼吸几下，只能用“心旷神怡”四字来形容。相同的感觉，只有在……呼之欲出的答案最后还是不合作的蹦不出来。 
突然想到昨晚那近乎表白的话，而他……又是怎么理解的？当时，明知道这会造成双方的困扰，能揭过不提才是最佳选择。但那无止境的冲动还是阻拦不住，想要去试探，去表达，去确认……哪怕得到回应的希望渺茫，也如赴火之蛾般奋不顾身。 



本来昨天晚上那么兴奋附带干了一架，原以为回来会睡不着，没想到两三下就睡踏实了。一觉醒来，向来早起的钱皑居然还在呼呼大睡。 
这么难得的机会，他不表现一下，实在说不过去啊。快步走到住地附近的集市场，那里已是一片热闹景象。远远就嗅到油条摊散发的阵阵香味，Alex赶忙三步并做两步冲了过去。 
“一、二、三……拿六根！”现炸的根根金黄，在油锅中上下翻滚着，慢慢膨胀得松脆诱人，最后沥着油被大铁夹夹到了架子上。等稍稍凉了点，就用反套的塑料袋，装了起来。 
又奔至豆浆摊，看乳白色的液体一滴不漏的灌入塑料袋中，摊主轻巧的扭上一个结递了过来。 
“豆浆加油条，这就是人生幸福的来源啊。”钱皑曾这般赞叹道。 
那次他以体验平民生活为名，一大早就把Alex从床上拖起，直奔集市场而来，在享用过豆浆油条的组合后，身为向导的某人率先发出了如此赞叹。可惜Alex私心的认为，比起豆浆油条，还是钱皑边吃边露出的幸福表情，更加合自己胃口。 
所以，现在他如此勤劳的主要目的，绝非在这食物上。 
兴冲冲的回到家，刚想腾出手摸钥匙，没想到门自己打开了——门当然不会自己开，而是有人从屋内听见声音开了门。 
Alex看着钱皑惶惶然猛拉开门，然后眸光水泽盈动的望了自己半晌，最后终于换上口松了气的表情：“我还以为你走了……” 
“啊？” 
“没什么……啊，你买了豆浆油条！”在发现惊喜后，刚刚睡醒的钱皑有点孩子气的惊呼起来。 
“是啊，快来吃吧，都还热乎乎的呢。” 
“好！我要甜浆，多放点糖！” 
“是——今天我全程服务到底。呃……那个，我们家有糖吗？” 
钱皑看着那手忙脚乱四处翻找的身影，心中只有一种名为“安心”的感觉。不想去想了，刚才醒来发现身边空空荡荡、屋子里猛然缺少一个人时，那种惶惑不安的心情……那自己也解读不出的心情。总之，都是虚惊一场，他没走。现在还在身边，在自己的身边。 
这一咬着油条喝着豆浆的幸福时刻，比起期望任何时刻都要真实。 



狐狸一副看起来不牢靠的样子，实际上他办起事来的确也不怎么牢靠。因此当Alex说狐狸要帮他介绍卖唱地方时，钱皑心中并不怎么在意。狐狸要是有那本事，他自己干嘛还缩在Scarlet这种小地方？钱皑他又不是不知道，吃狐狸他们那行饭的，竞争也激烈得很，常常是有上台机会就不错了。所以嘛，高兴的话听听就算，太认真的话，到最后失望的还是自己。 
不过这次狐狸出乎意料的对他的预计做出了反击。一个礼拜后，他让钱皑带口讯给Alex，第二天到他一个朋友家去见个面。 
那天下午钱皑有课，Alex就一个人去了。晚上狐狸没露面，钱皑一直等下班见到了Alex才晓得他被暂时“录用”了。所谓的“录用”并不精确，实际是狐狸一朋友组的团，内部发生了矛盾，具体也不清楚，总之最后把吉他手踢走了。试了几个人下来，他们一直没找到满意的新搭档，狐狸也被他们挖过最后没挖动。然后Alex过去一试，正合适，而且他嗓子不错能自己开唱。磨合个两天，应该能上台应付了。 
Alex一开始就把话说在了前头，他不是因为兴趣爱好才跑去组团的，而是迫于生计急等着用钱。对方表示理解，他们现在有演出机会，就急着找人。目前先应付过去，以后稳定了再做打算，到时Alex要走要留再商量。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Alex能不能适应，所以头上三天作为试验期，要是合作的好就这么定下来了。 
钱皑听了后也很高兴，能这么快有着落真是不错。事实上，前两天在Alex的强烈要求下，曾给他介绍了送盒饭的工作，结果第二天就被炒了鱿鱼。没办法，他这大少爷天生不是从事服务业的料，这是努力也努力不来的。如果是去驻唱的话，他那天生的大牌作风倒可以被理解成艺术家的骄傲。 
“钱皑，我们以后还是一起合租房子，好不好？等我拿到工钱以后。”Alex内心惴惴的提起这个话题。也不晓得钱皑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上次说过等他能养活自己后就搬出去。这桩事压在他心头，整整一个多礼拜了，今天实在忍不住了才开口确认。要是钱皑是认真的话——哼，那他就当没提过这件事，一直在这里赖下去。 
钱皑有点莫名的看了看他，“啊？你是不是想搬出去一个人住了？”突然提起以后合租的事。 
“不是啊！”Alex赶紧撇清，“你不是想赶我出去吗？” 
“啊？”再度惊讶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钱皑翻翻白眼，添了句：“你没恢复记忆前，我能赶你走吗？再怎么没人性，也没禽兽到这地步。” 
郁卒了一礼拜的某人，豁然间云开雾散见明月。 
Alex尚自沉浸在己身小小的幸福中陶醉不已时，只听钱皑又下了命令：“对了，我陪你去拍个照片。” 
“拍照片？干嘛？” 
瞪了他一眼道：“帮你登报贴寻人启事！” 



钱皑不是在开玩笑，他前思后想到最后，还是决定出那八百块钱去登广告。 
放以前，就Alex这么个和他屁关系没有的陌生人，想要他掏一个子都是苍蝇围着鸡蛋转——没门。但今时不同往日，和同一个人朝夕相对了一个多月，身世底细全抖落出去了，那个人就绝不仅仅是一个随手捡到的失忆症患者而已。 
这钱，出就出吧！要实在亏了，大不了把这大活人称斤卖了，也够捞回本了。 
圆圆的镜头前，Alex作面部肌肉瘫痪的严肃状，双手撑膝恶狠狠瞪着前方。“咔嚓！”一声，随着银光闪过，照相师傅宣布好了。 
钱皑付过钱，被告之三日后可以取。出了照相馆，钱皑很大爷的冲Alex甩甩手上的收据，“你先赊着把，以后一起还上。” 
“是是，一定一定。小的我哪怕做牛做马，也不会忘了您的大恩大德。”最近开始迷恋古装片。 
“嘿嘿，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钱皑突然站定了，做仰天感叹状：“啊，我还真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能培养出你这宝贝。” 
……这话听着不像褒义。事实上，也的确不是褒义。 
钱皑继续陈词：“要是放两个月前，你另外找个场合失忆，要是没遇到我这样的好心人的话，你根本就一流落街头活活饿死的命。” 
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Alex郁闷的踩着步子，埋头向前冲。 
“现在就巴望这钱砸下去了，别连个水花都不冒，那真是血本无归了。唉……算了，大后天我就去取钱，一拿了照片就和你一起去报社。对，一会要先打个电话。”钱皑自言自语着。 
下午三点的街道，行人并不稠密，不算宽阔的人行道，要是两人并肩的话还是嫌窄了些。钱皑两手插裤兜里，一派悠闲的走在Alex后面，东看看西望望，春风吹得人心都软了。 
“怎么了？”眼角瞟到，他转过头来。Alex回过身面对着他，站定了。钱皑要是没收住脚步，整个人都要贴上去了。 
“你希望我被人找回去吗？” 
Alex的脸上是严肃的表情，但这是和刚才拍照时僵尸般的严肃，截然不同的东西。钱皑望着他，一瞬间仿佛心脏被紧紧捏了下。平时只觉得白痴的这张脸，第一次发现果然如他人所说的英俊。 
硬生生掐断自己的胡思乱想，钱皑脑子混混的开口：“当然啊，你回去就不用再过这种苦日子了。” 
“可是，就算回去了，那些……对于我来说也就是不认识的人。我现在只有……”无法出口的话——我现在只有你，只有你才是我信任的人。 
“放心，你的记忆早晚会恢复的，就算现在没恢复，以后也是迟早的事，医生都这么说了。而且看见原来的家人朋友，你应该会更容易想起来。别担心啦，我给你打保证。”面上微笑的安慰着，钱皑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带着“违心”的心情在说这番话。 
突然想起那个早晨，在睁开眼的瞬间发现人去楼空。那时他的第一反应是：Alex回复记忆，走了。仿佛被割裂了一半似的疼痛，疼得他无法去探讨究竟为什么会疼。已经习惯每天在他的怀抱中醒来，鼻端是熟悉的气息，而那彼此分享的体温即便天气渐暖也不愿舍弃。所有这些，在睁眼的瞬间消失……疼得他不知所措。 
之后，在听见门外响动看见来人的下一秒，心疼被铺天盖地的安心感所代替。拒绝深究，也许是清楚那代价不是自己所能承受的。就维持现状吧，开开心心的不去多想，一切的一切终究会有办法恢复到起点，他，还是那个钱皑。 
可为什么，在回答Alex问题的时候，越说心里越难受？不行，心底真正的答案永远不能出口。一旦踏入，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装出微笑的样子，说出对方期待的答案，告诉他，你会很好的，即便离开我你也会很好很好的。 
“你希望我离开？”Alex问，抛去一切伪装的问道。 
听见钱皑描绘着，他回到原来那陌生世界后会有的光明前景，那一字一句就像在凌迟着自己的心。既然已经这么痛了，那就痛得更彻底吧！告诉我答案，然后断了所有非分之想。不然的话……不然的话，我真的要克制不住这日渐疯狂的冲动！ 
一分钟，长得似永无止境。 
钱皑敛去了虚伪的笑容，怔怔望着Alex。直直的对视，仿佛看破彼此的灵魂。 
一分钟，短得眨眼便流逝。 
在他退却的低下头的那一瞬，Alex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钱皑站在原地，拳头捏紧、放松了好几个来回……最终，他选择松开手掌，慢慢的踱步走着。 
…… 
前方是Alex在急急的走着，一路没有回头。突然记起，仿佛很久前，有人说过的一句话——我站在你面前，而你不知道我爱你。 
什么人什么时间什么场合什么情景统统记不得唯一剩下的只有这句话。 
一瞬间，终于明白了…… 
正因为爱你，所以站在面前，也不能让你知道。 



这天晚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意乱情迷的一幕，被两人同心协力埋葬到马里亚纳海沟，依旧如往日般谈笑和睦，还客气上了几分。 
Alex主动提出，天气暖和了，两个人挤一堆要热出病来了，他还是打地铺吧。钱皑没反对。翻出夏天的席子铺在地上，再垫上一层，一个简易地铺好了。白天就卷起来，一点不影响。 
分床而睡的第一晚，两个人都翻来覆去睡不着。明明晓得对方还醒着，但偏偏谁都没开口，就那么一夜无眠。 



春天来了，又走了。 
Alex来到钱皑这里借居的时候，是三月初的时候。那时钱皑刚开学一个礼拜，他回家过完年很早就过来了，因为要顾到兼职。 
转眼，Alex在他这里已经住了两个多月，已经有迎接夏天的架势。 
天气是一日暖过一日，就象蛇蜕皮一般，身上的衣服一件件的剥去。原本这时候，钱皑的烦恼又要来了。你想啊，一换季就要换衣服，可Alex这家伙根本没替换的衣服。虽然以他们俩的体形来说，钱皑的衣服Alex也勉强能套进去，可那样子怎么看都像勒了个大麻袋在身上，至于裤长更是严重打击到他原本对身高不弱的自信，开始怀疑起身体各部位比例是不是按“倒”黄金分割比分配的。 
幸好，Alex在卖唱了半个多月后，据说反响不错，所以提前拿到了第一笔劳动所得。终于钱皑逃过了一次荷包放血的厄运，高高兴兴的以参谋身份而非皮夹子身份陪Alex去添置了新装。 
回到家，钱皑发现Alex前面的头发已经快盖过眼了，“你要不要减头发？” 
“啊？哦，不用了。”Alex拒绝了他的提议。 
钱皑眯缝着眼瞪着，表情有点凶险：“喂，你不会是在暗示什么吧？” 
Alex愣了下，才吼回去：“你也太小心眼了吧，真是！” 
居然还好意思理直气壮的向他讨说法，也不想想自己造过什么孽先。Alex差点给气闷过去。 
话说Alex来了还不到一个月的那时候，头发长得有些碍事了，他怯怯开口的问钱皑是不是该上美发店了，结果当然是被那吝啬鬼揪着耳朵狠狠灌输了通开源节流的原则方法。鉴于当时正处于财政紧缩时期，钱皑亲自操起铁剪刀，按住Alex就在他脑袋上实践了起来。 
等Alex抖抖一身乱发站起来，跑到镜子前一站，那个“惊为天人”啊……最气愤的是，始作俑的钱某人，居然还昧着良心拼命夸好，妄图麻痹自己和Alex。 
最后，在Alex强烈的抗议下，甚至以死相逼后，钱皑才心不甘情不愿带他转了十七八个弯，到了开在一家居民区内的老式剃头店，那店面就是剃头师傅的家，最后花了三块钱帮他重新整了个接受度较高的头。 
本来这件事过去了Alex都没记着了，哪晓得钱皑心虚的自己还惦记着，结果倒提醒了Alex。钱皑难得吃憋被刮了一顿。 
“哼哼，自己赚了点钱，马上态度就不一样了。”酸酸的在那刺到。 
Alex挫败的看了眼这小气的家伙，道出了实情：“我打算留长发，你少在那想东想西的。” 
“咦？真的？”钱皑一听来劲了。 
“嗯。配合乐队形象，而且他们都说我留长发应该很适合的。”Alex对于长发短发并无太大的执着，随便都行。 
钱皑扳着手指在那回忆：“其实我也曾经想过留长发的，这样一年就能省下四十块剪头的钱。但再一想，这样每次洗澡时就费香皂了，这也是钱，折来折去差不了多少，所以最后还是放弃了。” 
……Alex已经被打败到天涯海角。 
“好好，你不剪随便啦，”钱皑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我先走了。不回来了，你自己找地方吃饭。一会店里见！” 
抓起背包，拿起自行车钥匙就出了门。 
现在，他和Alex的关系，在那一瞬间危险的降到临界点后，险险的又拉升回来了。甚至比起原来还和谐自然了不少。 
但这种和谐，总给人一种玻璃塔的感觉，有股紧绷的力量，似乎潜在这平静表面下，伺机而动。这让钱皑感觉有些疲劳，每一句表面上看似轻松自然的对话，都要花上小小的精力去维持、堆砌、平衡。这真的叫“轻松自然”吗？徒留苦笑。 
不得不承认，他似乎带着害怕的心情，隐隐期待着发生些什么。 



晚上送盒饭的活比中午轻松很多，他蹬着自行车满城飞蹿了两个小时，在店里吃得饱饱的后，直接赶到了Scarlet。他到时，已经有一个客人坐在那里喝酒。老板娘有时下午很早就过来开门，她晚上有时候会早走，不过开门基本都是由她来。 
Alex他们乐队表演的地方，离Scarlet不算近也不算远，步行大概十五分钟能到。Alex他们是从九点开始，三刻钟一场，当中休息半小时放放音乐，人气旺就开始蹦迪。通常都要唱到午夜过后。 
其实大部分去酒吧看乐队表演的，几乎都不是为了去听乐队自己原创的音乐，人们想听的都是一些熟悉的或者流行的歌曲。因此去表演的组合乐队纷纷投合观众的口味，努力抓住听觉热点。这些事情，钱皑从狐狸他们身上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 
“嗨！”Alex进了Scarlet后，熟络得和众人打过招呼，就在吧台找位子坐了下来。没一会，钱皑就顺着吧台滑过去一大杯冰水，Alex拿起来仰头就灌了一大半下肚。 
“今天人挺多的么。”他回身看了眼场子，一、二、三……一共还有五桌，看来离收场有一会了。 
“嗯。”钱皑哼着应了声，看样子的确是早不了了。 
“你好。” 
大耳朵见Alex进门，就推了身边的人过来打招呼。她今天没演出，约了朋友过来玩。 
“好几天没见，又漂亮了不少。”Alex啧帻称赞道。 
“少来！你也开始学坏了。” 
“诶诶，这年头难道不流行说真心话了？” 
“喂，拜托，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钱皑知道大耳朵已经名花有主，所以看着Alex和她亲亲密密的调笑，心中没往别处去。 
他们两个有聊有笑了一会后，Alex起身去了厕所。乘这当口，大耳朵笑着招手要钱皑靠近点说话。 
“敢问大小姐有何吩咐？”钱皑手上没忘努力擦杯子。 
大耳朵笑得很是暧昧：“我这么些日子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哦？”兴致缺缺的问道。 
“你家的Alex，好像只要是在你面前，就会对我亲切上个几倍。”看看钱皑不为所动的挑挑眉，大耳朵继续下猛料：“然后我就留心观察了下，结果发现他只要是在你面前，就好像是故意似的，和其他人尤其是女人特别亲密。这看着就像——故意做给你看的。” 
满意的看见钱皑差点滑了手上玻璃杯后，她大笑了起来。 
钱皑的面具伪装在被打破一秒后，重又恢复了原样，“所以呢？你得出了什么结论？” 
耸耸肩，大耳朵无所谓的说：“能有什么结论？切，你们要是一男一女，我大概还会八卦下，是不是他爱上你了。现在两个男人，一点遐想空间都没有。” 
钱皑面不改色的投下重磅炸弹，“也许他是真的爱上我了。” 
“啊！？” 
“骗你的。” 



夜风清凉，钱皑推着车和Alex一起散步回家，明天他第三节才有课可以睡得晚点，所以不着急往回赶。 
钱皑看看两点钟方向背着吉他的挺拔男子，很自然的想起大耳朵的那一番话。 
“钱皑。” 
“嗯？” 
见他好奇的抬头应道，一脸的无忧无虑，Alex不由感到一阵消沉。他是不会理解，自己这段时间的压抑痛苦自我折磨的…… 
“怎么了？你不是有话要说？”钱皑好奇的催促。 
“是有话……我打算搬出去住。不是马上，再过段日子吧。”说完，他直视着前方。 
而钱皑在强笑着答了声“哦，好啊。”之后，敷衍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心中有事的两人，都没发现对方的异样，默默的将那条路走完。 



第六章 



“啊——丑！根本反映不出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万分之一啊！”Alex不满的弹着印刷在报上的自己的大头像。 
照片洗出来后，当时他就坚决不承认那个表情狰狞目露凶光的家伙是自己。等到这照片刷到了报纸上给油墨一模糊，经过这两道处理后，连钱皑对比着看过了，都在为那八百块的投资默默致哀。 
因为登的不是加急，“Alex少爷招领启示”等排队等了一个月才上了报。心情激动的看过那印出来的效果，立刻化为了另一种心情激动。 
不过，隔天就传来比较振奋人心的消息，有人来联系说认识报上这个人！钱皑他们乱兴奋了一把，但最后发现举报人其实是他们邻居，人家没看明白，以为是寻人启示。 
空欢喜一场后，钱皑安慰Alex道：“还好还好，至少别人看了照片还能认出是你，那说明还是有希望的。” 
关于这点Alex点头同意——虽然他心底万分不情愿的承认自己就长成了那副德行。 



登报的事并未就此结束，其后引发的事，连他们两个都始料未及。不知道什么原因，那家报纸的社会版对Alex的经历产生了兴趣，在打听过后认为这应该是一个可以挖掘不少新闻并吸引眼球的事件。因此在登报一星期后，钱皑和Alex接到报社的联络，说想采访一下Alex，把他离奇的经历整理报道，顺便帮他寻求知情消息，要是反响热烈的话，还能做成个小系列，从头串联到尾成一个故事。 
钱皑在确认这回不收钱后，立刻抢着满口答应下来。顺便他询问了下，已付的八百大洋能否退还，在被委婉的告之政策上有困难后，他努力催眠自己就当扔小饵吊大鱼吧。 
具体采访的日期待定，或者说这整个报道计划有待最终确认，不过基本上准备个两星期，应该没问题。 



一转眼，大少爷又拿到了新人生的第二笔收入。 
钱皑去他们表演的PUB参观过，Alex在台上举手投足已经越来越有腔调，这个自我主义的家伙，还真是天生表演的胚子。就连Alex自己都说，他已经快爱上在舞台上享受注意力焦点的感觉了。 
每日里，依然是Alex散了场，只要没应酬就会到Scarlet等钱皑一起下班回家。这一个月里，他们像以往一样的斗嘴，不时也提起Alex自力更生独自搬出去住的事。考虑到Alex没身份证的问题，钱皑还大方的表示自己可以帮他作保租房，不过他要按租金的百分之十收取风险补偿费。 
甚至，钱皑还积极的帮Alex打听找房子的事，不过以他的标准而言，要找到合乎心意的房子实在困难。Alex亲自开始找房子后，才忍不住佩服钱皑的工夫，当初到底是怎么给他找到现在这房子的？估计是全城最低价了。 
有了钱皑在边上挑三拣四的给建议，Alex整整一个月才找到个差不多的，看了一次后，还算满意。 
钱皑在亲自看过后，也觉得不错，答应帮他作保签合同。约了几次，最后和房主人说好星期六下午去签合同。那天钱皑还有家教，他一下课就赶过去。 



星期五的晚上，也就是周末的第一场狂欢拉开序幕的时间。无论是钱皑，还是狐狸，还是Alex都是为他人的狂欢添砖加瓦的一员。 
钱皑从演出开始，就发现台上的肥鱼有点不对劲，明显的无精打采、心不在焉。在休息时，他悄悄问了狐狸，狐狸耸了耸肩，抛出句“好像是失恋了吧。”然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抄着手走开了。钱皑倒给这话惊到了，肥鱼平素最爱夸耀的就是如何千辛万苦追到“老婆”的故事，他和女朋友好了已经快八年了，一直恩恩爱爱甜甜蜜蜜。昨天还听他说要买相识纪念品给“老婆”，让大家帮忙出主意来着。 
没空想了，又是一阵客人涌进来，钱皑忙前忙后。之后又是给吧台上客人拖着玩筛子，输的人，小玻璃杯里一杯酒。 
钱皑的酒量并不是天生很好，不过进了这地方硬逼着上了几次就慢慢练出来了。其实酒量都是能练的，每醉倒一次，第二天头疼欲裂的爬起来，酒量就长上一分。目前他大概能抗住一瓶威士忌的量，下了肚稍微晕晕，不影响第二天。 
所以现在他已经很少真的醉了。他会看人脸色，嘴巴又讨人喜欢，所以大多数客人不会逼着要他真喝，看他加可乐之类的，也都睁眼闭眼。难得碰到两个顶真的，他就想办法悄悄倒掉、吐掉，反正总归有应对的办法。本来嘛，他也不是真的喜欢杯中物，纯粹是为店里多增加些消费。他也经常对着老板娘戏称自己是“陪酒的”。 
不过今天晚上陪酒的任务还真不轻松，两个客人缠着Anne非要她喝，钱皑为了帮她顶，硬生生灌了三大杯下去才过关，喝完了甩甩头，自己都感觉有些头昏眼花了。 
“你到底怎么了？”钱皑伸手拍拍那个颓丧万分的家伙。 
肥鱼演出结束后，垂头丧气的坐了过来，早就戒烟的他掏出包没开封的烟，抽出一支点上。钱皑在一旁都看不过眼了。本来是不想管人家家务事，不过肥鱼的样子实在让他看着很难过。狐狸那个没心没肺的就别指望了，大耳朵又是女孩子，有些话毕竟不好出口。还是他来吧。 
“我老婆跟人跑了。” 
哇靠，上来就这么劲暴！钱皑努力憋住翻白眼的冲动，耐心的引导肥鱼说了下去。与其憋在心里，不如发泄出来更舒服点。 
——我追了她三年，在一起七年，十年的感情了，她说不要就不要！ 
——情人节时，我们明明还说好，明年情人节就结婚！ 
——她认识那混蛋才两个月、两个月啊！什么都不清楚就飞上枝头，没影了！ 
——我除了没钱，长得普通点，哪点对她不好？只要是她开口的事，我哪件没做到？ 
——这女人心狠起来真狠，昨天还和你甜言蜜语，谁晓得都是在骗你，隔天翻脸不认人，走人！ 
——我算是看穿看穿，这世上真没什么天长地久的事，全是自己惹笑话上身。 



肥鱼说着说着，就掏出一叠钱摔桌上：“本来打算买给她上次看中的项链，好了，人家现在穿金戴银当少奶奶去了。我这钱不如用来买他妈个一醉方休值一点！” 
这种时刻，钱皑就算明白酒不能解决问题，也只能默默的递了上去。肥鱼两杯下肚，拖着他手道：“钱钱，钱钱，还是你最懂人心思。本来总以为你只晓得钱钱钱的，真没想到其实你人这么好。来，陪兄弟我干了！” 
“谢谢你的夸奖哦……”钱皑额角挂着黑线，但还是义气的陪肥鱼喝了下去。 
“我再跟你说，这些人啊，要走就走吧，迟早要走的，还不如早走了的干净！” 
“嗯嗯。早走了好，早走了好。” 
“对吧对吧？这世上谁离不了谁啊，这生下来的时候还不是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还真以为少了个人，就寻死觅活过不下去了？！” 
“没错没错，本来就是陌生人嘛。” 
“别以为我真没了她就过不下去，看着吧，以后我绝对混得让她认不出来。跟我谈什么钱不钱的，真以为就她天生高贵？切，还不都一样的人。还是那句话——谁离不了谁啊！” 
“就是就是，谁离不了谁啊！” 
肥鱼说得起劲，钱钱听得投入，一碰杯、一昂头，就是一杯穿肠毒药下肚。 
Anne看得有些发怵，拉拉老板娘衣角：“他们两这是干嘛啦？” 
老板娘看着就笑了，“没事，男人么，动不动就要发发癜，少抽了鞭子不舒坦闹的。让他们去，明天就没事了。” 
Anne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回头越是琢磨老板娘的话，越是觉得意味无穷，于是乎。她也跟着提升了一个境界。 



那天晚上Alex结束后给拖人出去聚餐。他不是不能推，而是不想推，尤其这段日子他有意和新认识的人多接触，交些朋友来分散注意力。不管有用没用，反正麻痹自己才是关键。 
等散了伙，一看已经快三点了，钱皑这家伙应该自己先回去了吧。想了想，最后还是绕道去了Scarlet。 
结果刚进门，就见Anne大呼小叫的跳了起来。 
“哎哟，你终于来啦！我还正着急你要是不过来就麻烦了。” 
“啊？”视线下移，就看见钱皑那死小子倒在沙发上，脸红得像块烙铁。“醉了？” 
“是啊，他和肥鱼两个，狐狸负责肥鱼，你来了正好，快把这家伙带回去吧。”Anne一见能脱手，赶紧跳将起来急着要走人。 
Alex没奈何，上前把钱皑拍拍醒，抬起他一个胳膊架自己脖子上，掺着人出了店，让Anne好锁门。 
“喂，你能不能走啊？” 
“能……”一个踉跄，左脚绊到右脚差点栽地上。 
一看这样子，Alex没办法了，拖着人挪到路边伸手拦下了辆的士。 
就在他努力把钱皑往车厢里塞的当口，这小子居然睁开了眼，嚷着：“我不要打的！走回去！走回去！”一边挥着手脚要下车。好不容易在Alex保证了一连串自己付车资后，才安静了下来。 
“嘿嘿，嘿嘿……真……快！一下子就到家了！”钱皑下了车，揪着Alex的袖子比划着。 
一把拎起人，Alex应合着：“对、对，是很快啦。” 
等把人弄进门，他已经是一身汗淋淋。六月的夜里，稍微运动下就热得不行。 
“到家了，床上去睡吧。”Alex刚让钱皑坐在了床上，低头帮他解鞋带，钱皑已经如一滩软泥似的倒在了床上。 
“到家了……到家了……”钱皑嘴中念念有词，突然 “呜呜”的哭了起来。 
Alex吓了一大跳，“怎么了？”伸手想要去拉开他盖在面上的手，结果被这家伙没轻重的一个反抽，打在他手上生生的疼。 
刚想发火，钱皑先开了口：“你是不是要走了？你滚吧！你滚吧！” 
“你给我发什么疯啊！”不耐烦的训斥到，这死小子的酒品未免太差了吧，又打人又骂人的。哪怕像有些人脱光了蹦桌上跳舞，也比他这好些吧。 
钱皑像突然长了骨头似的，一个挺身坐起，揪着Alex的领子大吼了起来：“你以为你谁啊！你要走就走吧！谁也没留你！” 
“我没说要走啊。”明知和醉汉讲道理，就像教猪爬树一般无益，Alex还是为自己辩护起来。 
“你还说没有！”钱皑原本就红红的脸，愤怒的一吼更加鲜艳了几分。“你不是明天就要搬出去了嘛！” 
Alex恍然大悟，原来他指的这个，“明天只是去签合同，又不是马上就搬的，还要再过两三天……” 
“还不都一样！走就走吧，别以为我会留你！要走就走吧，迟早要走的，还不如早走了的干净！”说着说着，他将肥鱼那套话翻出来说了一遍，“别以为我没你就过不下去，你还不是我捡来的，走了我还安静点，省得心烦，这世上谁离不了谁啊！？” 
Alex安静的听着，任由他揪着自己衣襟的叫骂，目光深沉的注视着，不想错过眼前这人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表情。 
“钱皑，你是不是，不希望我走？”低低的开口，不带任何感情……抑或是压抑得太深了。 
钱皑听了这话，恼怒的推开他：“谁说的……唔……” 
双腕被禁锢住，拉回，不容逃离——未尽的话语尽数吞噬在唇舌间。 
一个吻，真正的吻，绵长激烈……酒香随着唾液滋润着彼此。 
方才还叫骂不休的钱皑，愣愣的任自己被吻着，然后主动勾上了他的舌，翻滚纠缠了起来。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想这么做，胸口涌起的渴望催促着他去索取更多、更多…… 
在稍稍分开的瞬间，Alex气喘吁吁的盯着同样呼吸急促狼狈的钱皑。 
“我不走，一直和你在一起。” 
“好。” 
又一次急切的啃吻住对方，双手急切的摸索着彼此的身体，一点一点的灼热起来，被点燃的火苗焚毁所有的理智与道德…… 
身体厮磨着，赤裎相对的那刻，平素虚伪的假面具，全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在一起，对吗？ 
——永远永远在一起。 
已经渴望了太长时间。 
已经忘记自由的滋味是什么。 
已经不相信会有淡忘的一天了。 
知道这样很无耻，利用酒醉的机会潜进你的心，但是，我真的真的已经无法再高尚的让自己保持远离你。在想逃跑的前一秒，还是被欲望之蛇诱惑着食下禁果。 
原谅我，拉你一起堕入这无底深渊。 
狠狠的咬下去，咬住这年轻结实的身躯，舔过那一道道化淡的伤痕，仿佛膜拜般爱抚过全身。 
“对不起，会有点疼，要么给你咬我吧。” 
于是他毫不犹豫咬了下去，在自己未感觉到疼痛之前，让对方先呼痛出声。 
“你咬太狠了吧。” 
“是你叫我咬的。” 
在真的被疼痛贯穿的那瞬间，钱皑的酒醒了大半，大叫了起来：“他妈的太疼了！我要重新咬回来！”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钱皑二话不说，从枕头底下翻出通讯录，勾出一排号码，附上电话卡一张，把Alex踹下床出门去帮他打电话请假。 
Alex本着自己犯的错误就要负责到底的精神，圆满完成了钱皑交代的任务，顺便把签租房合同的事也回绝了。神清气爽的回到家，正好看到有趣的一幕。 
他出门后，钱皑想要穿好裤子起床，但一抬腿就扯到伤处痛得脸都歪了。他滚到左面、又滚到右面，终于找出了一个好办法——先翻一圈趴在床上，然后慢慢拱起身，这样无论腰部还是伤处都不受力；保持这个姿态，再想办法穿上裤子，最后下地。 
可惜进行到一半时，恰逢Alex推门进屋，正好目睹他歪着嘴扭着床单过不去，立刻失笑出声。被这么一惊吓，钱皑前功尽弃。 
怒怒的瞪着那家伙吼到：“还不过来帮我一把！” 
Alex赶紧识相的憋住笑，严肃的过去扶起人，帮忙整理好了衣服，然后慢慢的坐起—— 
“嘶——”面部一阵抽搐。 
“这么疼？”看着他痛苦的样子，Alex不由心疼起来。 
钱皑不领情，又是大吼：“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Alex害羞的挠挠头，“你再急也等先养好了身体，这不迟早的事么，又不只在今朝。” 
……钱皑一阵发昏，闷闷的答不上话。 



“你真的要赖在这里了？”钱皑埋头吃着饭，突然丢出来这么一句，连气都没喘继续扒着饭。 
Alex抬头看了半天，确认这房里只有他们两个，刚才的话只可能出自钱皑之口。 
“嗯啊，赖在这里了，死也不走了。你赶也赶不掉。”玩笑的口气中，是温柔的坚决。 
钱皑停下筷子，抿唇笑了下，又敛去了笑容，“你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真的明白？” 
耐心的叹口气，Alex锁着他的目光，“我知道自己很笨，经常给你添麻烦，是个派不上用场的家伙。那时你说得很对，要是没遇上你，我大概早饿死街头了。你收留我，帮助我，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对你说过一声‘谢谢’。其实在我心里，早就不止感激这么简单，我喜欢你，喜欢得满脑子都是你，喜欢得不知所措。我不知道以前是不是喜欢过别的人，但我能感觉到，肯定从没这么深刻的喜欢过一个人。我想留在你身边，一直保护你。但我知道，我没有这么说的资格，现在的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可是即便如此，即便会拖累到你，我还是想留在你的身边。”忽的笑了下，“很无耻是吧，不过还是请你考虑我的申请，准许我赖在这里。” 
“你很狡猾。”钱皑说的是肯定句，“把选择权扔给我，怕我日后反悔，是不是？” 
Alex只是看着他，笑吟吟的等待答案——那让彼此幸福的答案。 
钱皑伸过脖子，在他唇上啄了下：“恭喜你，可以继续在这里混吃骗喝白住。” 
下一秒，Alex勾过他的颈，一个下压式的法式深吻，任凭钱皑唔唔乱叫手忙脚乱怕洒了饭盒，将这个定情之吻进行到底。 



当落难的王子在外流浪时，他会遇到心地善良的公主或者是勇敢的灰姑娘，两人相爱了。得到帮助的王子，经过一番波折回到自己的王国，成为国王。然后曾经的王子会娶那位公主或者灰姑娘为妻，在他的国度里从此过上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生儿育女繁衍子孙，将美丽的故事化为永远的传说。 
但如果落魄王子遇到的，是一个满脑子赚钱、打工、态度恶劣、不爱干净的臭小子时，又会是怎样的故事？ 
如今，这同样闪着玫瑰色的故事，正在被创造中。 



第七章 



结果，Alex还是搬出了钱皑那间小破屋子。 
新找的房子不再是平房了，是老式的工房，以前俗称“小户”的那种，一室一厅。那个所谓的客厅，还兼作为饭厅、厨房。有个带淋浴的独立卫生间，还有个灶台放置在公共通道上，家家户户烧菜作饭都得跑到走廊。这房子小虽小，但五脏俱全。 
就在六月中旬快结束的时候，他搬进了这个新家。当然，一同搬进这地方的，还有钱皑。 
你是不是要问原来那地方，这两人不是住好好的，怎么又要搬了？ 
话说，钱皑那破屋子只够摆张小床，Alex刚来时天气冷，两人是挤过段时间一张床还挺暖和的，再后来Alex自觉打地铺去了。结果数日前，这两家伙酒后乱性发生了不正当关系，事后还不思悔改一错再错，错到现在也不知该算谁头上了。 
偏偏现在这天气，两个大男人裹一张小床上，这再怎么浓情蜜意也给半夜热得受不了竖起来打扇。钱皑比较直接，一脚踹Alex打地铺去了事，但这又间接伤害了Alex纯洁脆弱的心灵。此为两难之困境也。 
还有一个原因，促使钱皑下定了搬家的决心，那就是洗澡。一到了夏天，他就不去澡堂，每天跑学校男生宿舍楼的冲凉间冲一把，晚上到家热得厉害就擦把身挨过去。他是没问题，但对于Alex就有问题了。大少爷原来虽说算不上洁癖，但起码挺爱干净的，到了夏天就实在有些难忍了。Alex要么跑乐队朋友家借浴室，要么就干脆上澡堂。钱皑心疼那些澡票钱都够灌个游泳池了。 
最后横比较竖考虑，再加Alex在耳边吹两口风，钱皑一咬牙决定——搬吧！ 
临近考试月，他除了酒吧的工，其他都请辞了在啃书冲刺，因此收入蒙受沉重打击。反而是Alex那边发展顺利，除了晚上的PUB驻唱，其他时间段还找到了在西餐厅个人弹唱的工，经济上宽松了不少。 
搬进新居后的第三天，那天是星期二钱皑晚上休息。 
Alex半夜下班回到家，就见钱皑一身短打背心盘腿坐在床上，身边扔了一叠背到一半的参考卷子，专心拿着计算器捏着张纸在那猛按。 
“回来啦！”头也不回的继续按按按，间或提笔在纸上记录些什么。 
Alex边应着声，好奇的凑过去，从背后环抱上钱皑的腰，将头磕在他肩上看着那张纸。 
“澡票……3月7次、4月6次、5月3次……喂喂，你在算什么啊？” 
钱皑挥挥手上的纸道：“还不是在帮你算帐。” 
“哈？” 
“我在算从我仗义出手救下你开始，直到现在你总共欠了我多少钱，还有利息该怎么个算法……啊，好复杂，算几遍都算错！”钱皑一副很正常的口吻在那说着，听得Alex以为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你、你算这个打算做什么？”有种凉飕飕的感觉飘过，Alex觉得还是先问清楚比较好。 
钱皑倏的回头瞪了一眼，怀疑戒备的口吻道：“你不会是打算赖帐吧？” 
Alex暗中抽了抽，松开手臂正色回答：“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我们现在的关系……” 
“有什么可是的，欠帐就是欠帐，别忘了你手印都盖过了，那可不是我逼你的。啊！难道说你以为上过床，前债就一笔勾销了？”钱皑嫌恶的皱皱眉头，上下打量他：“你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我还要付渡夜资。”用手背拍打了两下Alex的胸膛，教训道：“大哥，你不是出来卖的。” 
……半晌，Alex一口气才悠悠回转过来，气得跳起来掐住钱皑脖子猛摇。 
钱皑作两眼翻白状，一手颤巍巍直指苍天，边咳边配音道：“谋杀亲夫啦……” 
谋杀未遂案过后，在温书假中的钱皑没有早起的压力，继续彻夜工作。凌晨三点半时，他终于拿出了张列满数字的明细表，并请Alex核对过后照单还款。给他搅得头昏脑胀的Alex看也懒得看了，立马提笔画押。 
“你现在可以选择三种还款方式，一次性还清，或者是三个月、或半年分期付款，当然相应的利息会有所不同。具体的来说就是……” 
“随便你说了算！”Alex火冒的夺过他手上的破纸，“现在给我睡觉。” 
“还我！”钱皑急急的想要抢还，越过Alex的身体去争夺。 
“你还不睡是不是？”Alex一松手任凭那张纸飘落在地，回手就勾上那送上门来的身体，一个反身就压到了身下，“不睡我们就来做点其他事情！” 
“唔……哇……你禽兽啊！” 
无视于钱皑的抗议，某人将禽兽的举动进行到了底。 



新搬的公寓，什么都比原来那个小破房子好，就是差了一个地方——没有电视。 
哦，你不会一直以为那电视是钱皑买的吧？哎，这怎么可能呢。 
一来他也没时间欣赏，二来这种耗电的大家伙根本是他节俭人生的大敌。自从Alex来了后，那台破彩电才算有了用武之地。所以钱皑对比着电费使用量的变化，把多出来的那部分全部打进了Alex的欠债中。 
搬了新家，有热水器，有电话，有空调（这也是钱皑绝对封印的东西），就是没有电视。这对于钱皑而言根本没差别，但Alex则陷入了人生的低谷。 
这也正是钱皑想不通的地方，Alex少爷看表面像是很高贵的人物，举手投足间看得出极富教养，他可以说出十种以上咖啡豆的特性，或者是七种不同兰花的生长特点。偏偏他只要一坐在电视前，用钱皑的话来说就是“什么恶心到我，他就尽挑什么看”。 
所以告别了电视的新人生，钱皑甚至私心下是略带愉悦的表示欢迎。Alex明着暗着示意了几次，都被他斩钉截铁的打了回票。幸好Alex工作时间延长后，能呆在家里浪费生命的时间，比往昔大为缩短，过了段日子就渐渐适应了无电视的生活。 
况且，他现在对某活人的兴趣，超过一切。 
就好像沉浸在新婚蜜月中一般，Alex是满心满眼钱皑的身影，随便一个动作都能勾出一腔柔情。有时肉麻得把自己都恶心到了。 
他从来没对钱皑说过一声“我爱你”，至于钱皑，真要说的话估计脱口而出“我爱钱”三个字还比较有希望。不过Alex相信，就算没有语言的传达，两人的心意还是相通的。 
无法相信，一个人能这样爱着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个体，这让他感觉危险，也感觉新奇。有种踏入崭新世界的感觉。所以，他相信自己一定从未经历过这种体会，如果真的这般爱过一个人，即便失忆也绝对不会忘怀——即便忘了那个人，也不会忘了这种感觉。他肯定！ 
所以他放心大胆的将所有感情投放在钱皑身上，不担心将来会出现任何两难的局面——哪怕真出现了，只怕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做出选择。 
他觉得危险，对这个人的感情，早已越过了道德那条线…… 



“你怎么还没考完啊。”Alex无聊的床上打了个滚。滚到一边，回头看看，钱皑分给他的注意力尚不及书本的一半。 
被忽视的感觉真不爽，Alex心下忿忿然，倒不是他想要钱皑成天不干正事就陪自己在床上你滚我滚的，而是对比钱皑的一心只读圣贤书，自己这一头热实在显得很白痴。 
不甘心啊，不耐被冷落的某人，突然使出了贱招，硬是缠到了钱皑身上，用身体开始进行“色诱”。 
正专心念书的钱皑，在发现Alex的不规矩后，眯起了眼睛。这家伙在干嘛？ 
一开始他还努力集中精神继续啃书，在发现那家伙越来越不安分后，感觉有些微微无奈。 
放下书，钱皑回过身问道：“你是不是想做？” 
Alex那个大惊喜啊，顿时双眼腾得一亮，冒出两簇小火苗，巴巴的望着钱皑。 
翻翻白眼，钱皑自动往床上一躺，对他勾勾指头道：“那就做吧，服务周到点哦。” 
连忙猛点着头，Alex赶紧扑了上去，开始执行任务。不过下一刻就发生了让他呈现痴呆状态的事——钱皑居然又拿起书，还对了对灯光，仰天继续看了起来。 
扶回下巴，Alex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你到底在干什么？” 
钱皑用一种“你表得寸进尺”的眼光瞪了回去：“复习呗，我不都干了一整天了么，现在还问什么问！” 
“我、我是问你干嘛现在看？” 
“你想做，我都让你做了，这样还不够？我看我的书关你什么事了？”话完，继续把视线调回书上。 
“呜呜……可我们现在是在做爱啊……” 
钱皑终于不耐烦了，“你到底还想不想做？随便你要做不做，反正不准影响我复习！” 
于是，最后的局面是Alex愁眉苦脸在那努力运动，钱皑也满意的看完第二遍书。 
“我要睡了。”抛下书，钱皑揉揉眼睛打算睡觉。 
Alex见状，当然不愿放过这大好时机，凑上前道，“我还要么，咱们重新再做次好不好？” 
钱皑懒懒的打量了他一眼，转身、扭头——“我今天太累了，不奉陪，麻烦你自助吧。” 



盛夏的季节，终于还是到来了。那明晃晃得有些招摇的日头，一日日的高挂在半空。无云的蔚蓝天空，在阳光洗涤下，带上了几分银白。 
就在夏天开始的那几天，钱皑终于结束了最后一门考试。这学期，他一直好好上课，最后更是安心冲刺了一段时间。他算了下，如果能拿到一等奖那两千块，自己的损失勉强可以补回来了。 
他在学校呆的时间不多，不过该知道的都知道，如今男生沉迷电脑游戏，女生忙着谈恋爱，虽然他们自由的时间是多了，但花到功课上的未必就比他多。以前他成天忙着工作，成绩尚能维持在中上，这回花工夫下去了，应该能再爬上去不少吧。奖学金啊奖学金…… 
一出考场，他就边走边翻书对起了答案。嗯……今天照例发挥得不错，应该还是挺有戏的…… 
“钱皑。” 
就算没有一等奖，至少二等奖还有希望。 
“钱皑。” 
“啊？”在自己名字第二次被喊到时，他才如梦初醒般猛抬起头。 
站在斜前方的那名女生，看起来有点眼熟——哦，是上课经常帮他占位子的那个。“啊……你……”惨，她叫什么来着，算了，“有什么事吗？” 
“没……哦，有！今天考完不就放假了么，一会要开个班会，辅导员可能要讲两句吧。你还不知道这事？” 
“啊，谢谢！我没接到通知，真谢谢了。”钱皑突然想起中午还约了Alex见面，这下要迟到了，偏偏也没手机什么的可以联络，糟糕。 
“谢什么啊，我想着你忙大概还不清楚，果然，呵呵。”可爱的女生继续聊着，配合了钱皑的步速，一同走向开会的大教室。 
“嗯，对了，我还要谢谢你呢，这半年老是麻烦你帮我占位子。” 
女生开心的微笑了下，继而和钱皑聊起了考试的事。 



Alex远远撞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钱皑和一个可爱的女生有说有聊的在散步。 
原来他和钱皑约了在外见面，可他等不及想见人，顺便参观下他学习的地方，所以提早出门跑来了这。哪晓得进大门走了没五分钟，就撞见这么刺激性的一幕。实在是……实在是…… 
等钱皑发现异状，是见了身边女生目露惊异看着前方，于是他也好奇的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不看则已，一看吓一跳，只见Alex正怒火熊熊的杀向这边厢来。 
三秒钟。 
三秒钟后钱皑想明白了Alex之所以暴走的可能原因，尚来不及向左跨出一步远离女同学以避嫌，那名妒夫已然杀至眼前。 
“嗨！好巧啊。”他轻松自然的向Alex招呼。 
倒……不仅Alex有昏倒的欲望，连一边的女同学都有些搪不牢了，拜托，这么明显的架势，怎么也不像是“好巧”两个字能概括的吧？ 
钱皑不觉有异，还为两人做起了介绍，“这位，我同班同学”反正名字他也不记得，索性省略了：“这位我朋友，Alex。” 
Alex还算买他面子，对着那女生点了点头，两人算是认识了。 
“你先去开班会吧，要是老板点名，麻烦帮我说一声马上到。” 
等女生走远了，钱皑才无奈的回头问Alex：“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哼！” 
“你干嘛啊？一副捉奸的表情，什么意思？” 
给说破了，Alex倒沉不住气了，发作起来：“你还说没有？！” 
败给他了……钱皑看着这家伙一副吃醋小媳妇的样子，实在是哭笑不得。 
“喂，你不会吧你！”支额叹道：“要晓得今时今日，我早些就该把那破电视没收，你真以为在演三流文艺爱情片啊。走路上看见情人和陌生人说两句话，回头就该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同学，请有点正常的思维判断能力好不好？” 
被这么抢白一顿，Alex脸上是五颜六色煞是好看。硬憋了半天，终于僵硬无比的开口：“你发誓没有外遇？” 
“发你个鬼誓啊！”钱皑终于抓狂，“你再给我烦，马上休了你！” 
“呜呜呜……你又欺负我……”Alex委屈的抗议。 
钱皑黑了一半脸道：“还不是你先给我乱闹腾。” 
“哪有……我发现自从我们好了后，你就越来越粗暴了。” 
“抱歉哈……我就记忆里从来没有对你温柔的印象。”晓得这家伙的小脾气已经过去了，钱皑松了口气。催着Alex跟他一起往集中开会的教室走去。 
钱皑向来独来独往，不在意他人眼光，大剌剌的就带着Alex一起进了教室，众目睽睽下找位置坐了下来。 
辅导员对于他的行为早就视而不见管都懒得管了，手上东西往讲台上一摊，就开始讲些放假注意事项、已出来成绩的几门课要补考的名单等等等等…… 
底下坐的人很快就不安分起来，尤其女生，三三两两轮流回头看向最后一排的钱皑他们，等对方发现她们视线看回去时，又立刻转身笑作了一堆。 
“呃……是不是有些不对劲？Alex悄悄凑过头问钱皑。 
“啊？有吗？”听了这话，正神游天外的钱皑震了下回问道。 
“哦……要么是错觉。” 
钱皑这时候，正满脑子动着打工的念头。前两天他就去网上发布了找暑期家教兼职的帖子，后来有了几个回应。他算了下，还是有多余几天空闲，计划着再去找两份家教把时间填满。这暑假可是打工者的黄金时期，时间又长，又没有过年之类的冲击，去年他就是抓住一个暑假，赚得兜满钵满。 
“哦，对了，钱皑同学，一会留一下，找你有事。”辅导员丢下这么一句，宣布散会。 
钱皑挠挠头，横竖想不出会有什么好事找上门。跟Alex说了句“去去就来”后，抱着早死早超生的想法，心一横就过去了。 
“钱皑同学，”辅导员居然一脸看正常人的表情对着他：“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以往我都错怪你了！” 
“哈？”这…… 
“你家里的困难我都听说了，以前我一直不理解你，没想到有这么一番缘故。你为了能读上书这么辛苦，真该叫大家以你为楷模。”收拾了下激动的心情，换了口气继续说：“而且我也理解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家庭困难的心情。你放心，老师一定会帮你保密的。” 
“哦……好的。”钱皑恍然大悟。不过辅导员似乎在理解上有些误差……他打工是因为爱钱，还没到家庭困难的程度；没告诉别人，那是因为他连班上四分之一的人名字都喊不全，更遑论跟人推心置腹谈及隐私了。 
算了，误解了也好，省得以后老看他不顺眼。钱皑决定让这美丽的误会继续下去。 
“所以说呢，我将你的情况汇报了上去，帮你申请到贫困补助基金，钱虽然不多，多少能减轻些负担。从下学年就能开始领取了，喏，你回去将这张表填一下，开学之后带来交给我就好。” 
在听到“钱”字后，钱皑立刻双眼“噌！”的一亮，一脸的满不在乎顿时化为感激动容的表情。 
“老师！你真是太关心我……”关心我捞钱的计划了——真乃人间喜剧，竟无语凝噎。 
今年，果然是个好年头！ 



待钱皑一步三叹这看人果然不能光看表面，踱回去打算喊Alex开路，却发现那么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镇定下来后，老半天他才从那一堆燕瘦环肥的包围下，发现了Alex少爷的芳踪。 
啊——！果然轮到自己头上，才晓得这滋味不好受！钱皑顿时妒火中烧，但碍于刚才他教训Alex的那番话，又不好立时发作。只能皮笑肉不笑的向众家美女一一告饶，将Alex少爷救出了包围圈。 
“你刚才很享受哇。”刚说完，立刻加了句：“别误会，我可不是在吃你的醋。” 
“我晓得。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能对你同学没礼貌啊。” 
钱皑大声的哼了下：“天晓得你说真的还是假的。” 
Alex苦笑着。他知道这家伙，站在感情对立的场合上，总是任性蛮横，从不愿低头让步半点。而自己所能做的，只能是无限的包容。 
一向成熟自制的钱皑，在感情上却这么意气而为。在最初的迷惑后，Alex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抬头看了下天，却被正午的太阳耀花了眼——“钱皑，你是不是对我很没安全感？” 
僵了僵，回答：“说什么呢你！” 
“抱歉啊……要你接受这样的一个我。” 
钱皑默默无语。 
“虽然不知道过去的我究竟是怎么个人……但你一定要相信这四个月来认识的Alex。”他说的语气诚恳，“我知道，你不敢把所有的感情交到我手上，我也理解。” 
“我……” 
“但不管怎样，我已经把自己的所有放你手上了。我真的很想立刻找回记忆，”在钱皑惊讶的注视下，他解释道：“——为了向你证明，无论失忆与否，我都是和你相遇、相知、相守的那个人。你所认识的Alex是真实的。” 
真实…… 
走出了几步，Alex感觉到有只手伸进了掌心…… 
刚进入假期的校园，双双对对的情侣们在互诉衷肠话离别。而在那宁静的林荫道下，有两个手牵着手，微笑并肩而行的男生…… 
阳光钻过树影，亲吻着他们的眉角眼梢，留下串串祝福。 



第八章 



夏日毫不留情得吞噬着整个城市和大地，连续一个月没有一滴雨露滋润大地。但对于钱皑而言，他所注意的只是那滚滚的钞票进了自己的口袋。就在七月底结到了两份工的工钱后，他就兴奋的宣布，自己的学费已经顺利攒满了，下学年不必再办缓缴。 
作为庆祝，他准许Alex请自己去看场电影，顺便吃顿垃圾食品。Alex在再三感激此等殊荣后，欣然遵旨而行。 
走在大街上，Alex只觉得自己身边是一只行动的发光体。这发光体当然指的是钱皑。 
你是不是要问此话怎讲了是不是？哈哈，其实很简单啦。钱皑经过一个月的烈日暴晒，原先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已经顺利进化成块炭，咋一看眼睛鼻子都要分不出了，黑亮黑亮的，在阳光下都能反射金光了。 
更要命的是，他在放假第二天就去了趟理发店。回到家Alex硬是瞪了10秒钟，眨眼揉眼一一做过了才敢认人。最后他颤着声开口：“你、你去干什么了……” 
钱皑无所谓的一摸光洁溜溜的头顶，问道：“我头型不错吧，就知道光头的造型一定不赖。这到了夏天又清凉又舒服，你要不要也去弄个？” 
“……” 
所以，顶着这颗闪亮闪亮的脑袋，再加上一身黑亮的皮走在街上，Alex只感觉自己也沾“光”不少。 
等电影一开场，钱皑的脸就黑了一大半，他死死瞪着眼前的三流“搞笑”片，突然想掐死Alex，再掐死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没想到Alex对于电视电影的恶劣口味，居然放任他来定节目买票来着？为什么啊~~~~ 
“哇哈哈……啊哈……啊哈……”Alex笑得狂拍大腿，还顺便错拍两下到钱皑身上。他这绝对不是借机调戏，钱皑知道，此人是真看得万分投入。于是，钱皑一边默默流泪，一边苦候着电影终场。 
“喂，醒醒啦。”钱皑睁开眼时，电影院已经大放光明，Alex正轻轻拍打着他的脸，试图唤醒口水横留的睡美人。 
“诶诶，你别走那么快。”Alex委屈的跟着沉着脸不吭声的钱皑，“你又没说，我怎么会知道你不喜欢那类的片子么。” 
钱皑眯眼瞪了他一会，“反正以后再也不会和你来看电影了。”一边做出一枪嘣了Alex的样子，还作势吹了吹枪管，“恭喜你已经永远进入我的黑名单了！” 
“哇……不要哇……”Alex做出中枪痛苦状，“饶命啊，钱大英雄！” 
他们两人生动的表演，引得行人纷纷侧目，几个貌似初中生的小女孩，更是笑个不停。到最后，其中一个小姑娘翻出相机要给他们留念，钱皑刚想回避，结果被Alex拉过去摆出亲亲密密的样子，合了两人第一张影。 
“我们还从来没一直照过相呢。”Alex很是向往的说起。他想提议去拍大头贴，但钱皑这个没半点浪漫细胞顺便吝啬成性的家伙绝对会反对，想想还是打消了念头。 
“是啊……”钱皑若有所思，“要是哪天你走了，连张照片都没有。” 
当他惊觉自己无意间把真实想法说出口时，边上那人已经变了脸色。 
“你……”想说什么，安静了半晌后，Alex还是将话吞了回去。 
有些东西……也许无论怎么欺瞒自己，都无法阻挡其到来吧。 



“呼……热死人了！” 
中午吃了东西后一到家，Alex立刻就拉下了帘子遮阴。很快把上半身脱得赤条条的，满身的汗。如今的他，早将那些臭屁的礼仪教养规矩扔到爪洼国去。 
轮流冲过凉，才算舒爽了些。 
“要不要喝水？”钱皑扬了扬手上杯子，里面是他早晨临走前凉好的茶叶水，当然用的当然是五块钱一斤的茶叶。 
“嗯……”咕咚咕咚狂灌几口，Alex长长叹了口气，“这天气简直不是人过的啊！” 
“还行，也就这两天特别热，等下场雨就好多了。”其实下过雨后，湿气上来了会越发的闷热，但他可不打算把这些告诉那娇滴滴的大少爷。 
“钱皑……”Alex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钱皑立刻坚决的摇了摇头：“不行！你不刚冲过澡嘛！” 
“啊啊！你这根本是人身虐待，我已经快热昏过去了！” 
见他实在热得不行，钱皑只能让步，跑去打开了吊扇，没忘了调到慢速。“那就开一会吧，过会凉快了再关。” 
“好。”Alex不情不愿的答道。 
“唉，你也太娇贵了点，我记得以前小时候，夏天最多一把芭蕉扇就过去了。而且天天满街乱蹿，太阳就那么晒着不也没什么嘛。” 
“抱歉，我是没经历过，但我也没觉得自己娇贵。”Alex忿忿的回嘴。无论是他还是钱皑，都没听出话中的不对。 
“你看，这几天给晒成了这样。”Alex伸手抚上钱皑给晒得黑亮黑亮的脸，有些不舍。 
钱皑笑了笑，“晒这样，才叫做男人么。” 
两人一起仰天倒在铺了凉席的床上，大敞着四肢接受微风的轻抚。手脚交叠到的部位，很快热度就蓄积到不可忍耐的地步，于是两人轮流争着把自己的手脚放在对方上面。这一场无聊的竞争，发展下去，就成了一场四肢纠缠的搏斗。 
看着自己仗着体力优势最后压在身下的那人，Alex的目光越来越幽深。年轻汗湿的躯体紧紧熨帖着，无须撩拨已经温度惊人。 
“只有做爱的时候，才会忘了这天气啊，所以……”有点得逞的坏笑，轻轻啃上了钱皑的唇。绕着唇线一圈圈的舔舐，像只得到心爱骨头的小狗，不舍得一口吃完，要先慢慢感受滋味。 
渐渐的，钱皑伸臂圈上了他的脖子，浑身散发的情欲气息，不仅是Alex连他自己都快迷醉了。 
“不行！下午还有家教。”这么说的同时，突然竖起了身，差点把身上的大家伙震下床。 
Alex含幽带怨的望着他，已经不晓得经历了多少次这种半路刹车的事，真不晓得这小子体内装了什么样的自动刹车装置。再老是这样做半套中途喊停，他迟早给整得不举！不人道啊不人道…… 
“对了，钱皑。”Alex平了会气，开口，“昨天那家报社的记者来过电话了，就是想采访我失忆的那家。” 
“真的？定时间了吗？” 
“唔……可能就这两天吧。” 
“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啊……”钱皑想要扯出个微笑，却发现这不是件很简单的事，于是他努力的抿起嘴唇、眯起眼睛，让表情看起来像个大大的微笑。 
这段美好的日子，这段美好的仿佛置身梦境的日子，就长久些……再长久些吧……在不得不面对的那一天之前，让幸福再多一点吧，只要一点点……就行。 
“你真的觉得‘好’吗？”不知何时Alex已经卸去了兴奋的表情，目光死死锁定钱皑。 
“废话，这么难得的事！你想那个豆腐干大小的广告就要八百，这免费报道等于白捞到多少钱？” 
“你这是真心话？” 
钱皑眼角抽了抽，却还是维持住了表情：“你这家伙怎么今天特别罗嗦？我骗你干嘛咧？” 
Alex看了看他，苦笑起来：“你最大的特点就是死鸭子嘴硬，骗我更是你最大的喜好。” 
“我哪有？！”钱皑有点恼怒，同时微微红了脸，好在他给晒得像块黑炭似的，也看不出脸红这一高难度表情了。 
“要你开口留我下来，真的是这么难的事吗？”Alex轻轻垂头，“你怎么肯定我恢复记忆或者知道过去后一定会离开？” 
没有回答。 
“我拒绝了采访。” 
钱皑顿时惊讶的抬起头，瞪着他不解：“为什么？” 
“……现在的我，已经没办法很自信的说一定要找到过去，我一定会记起所有。” 
听了这话，钱皑复又缓缓垂下头，“是因为和我在一起吗？”冷笑了声：“你太自私了，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我从来没说过，要你为了我留下。没说过！” 
心仿佛被刀子狠狠的锉过，不住的冒血。 
“钱皑，你明白的回答我一句，你真的不相信我会留下吗？” 
“不是我不想去相信，”钱皑苦笑了一下，摇着头道：“毕竟我们都太年轻了，有些事还没办法去承担、负责。未来实在是不可预计，不是你相信什么，就一定会实现。” 
“你少来给我扯这些胡话！”Alex有了些怒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就一直这么悲观退缩！既然我们相爱，那还有什么可以顾虑的？” 
第一次提及“爱”这个字，却是在这种场合下。 
“那又怎么样？就算相爱，又能保证什么？你没看见我爸走了以后，我妈的样子……”突然涌上来的回忆，全是伤心痛苦的记忆，什么是能信的，什么又是不能信的？“我只不过不想自己遇到那么一天时，也那么惨……” 
钱皑慢慢蹲到了地上，将脸埋在了手臂里。光是想像有一天，重新剩下自己一个人，已经心痛得无法呼吸。如果现在就少抱持一点希望，能减轻那一天来临时痛苦的话，那他情愿被指责自私无情…… 
感觉被拥进了那个怀抱，那反复低喃着“对不起”的声音在耳边不断的响起……这一切的一切，真的是努力去冷漠就能隔绝的吗？ 
终于明白，自己早就已经将所有一切交付，没有可保留的东西了。 
“哇——”的一声，钱皑突然暴出大哭，猛得扑进Alex的怀中，指甲掐着他的背，“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心底最深处的话语，随着奔腾的感情一并暴发，直直传达到深爱的人那里。 
“我不走，不走……”吻上那已长出青青发茬的头顶，继而滑下眉心、鼻梁，直到口唇。 
“真的不会走？” 
“真的。”没有停留的吻，向下滑落至颈间微微的突起，然后是锁骨间的凹陷，顺着身躯的起伏一路向下……“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我下午还有家教……”在被放平在地板上的那刻，想起还有正事。 
“让家教见鬼去吧！”恶狠狠的吐出一句，继续忙碌起来。 
“不行，时间快到了……” 
“嘘……” 



虽然所有的客观条件并未发生变化，但钱皑的心理状态却发生了很大变化。 
因为想要相信，所以就会去相信吧。无论是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总之他原本惶恐不安悬在半空的心，已经着落到了原地。 
有时自己都觉得好笑，被Alex那个花言巧语的家伙几句话搞定了。想想未免有些不服气。 
晚上送完盒饭，带着大大的晚饭包回到了家。虽然他们现在的经济已经宽裕了很多，但基于天有不测风云的原则，他还是坚持能省就省的原则。钱，总归是存越多越好的，没什么比通货更实在的东西了。 
开门，只见正在打电话的Alex冲电话大吼了一句：“不要再说了！我自己最清楚在干什么！”然后猛的将话筒甩向座机，砸出好大一声。 
钱皑给他吓得整个人震了一震，都忘了关心那电话是打进来还是打出去的、是市内还是长途、讲了多少时间浪费了多少钱……“出什么事了吗？” 
根本没发现他进门的Alex，听到他声音也吓了一跳，目光游移飘荡了会才回答：“没事。” 
“是不是又是Ken那帮人？”钱皑乱猜了起来。那个所谓的Ken是Alex他们乐队原来那个被赶走的吉他手。似乎以前的旧怨未消，还在找他们团长麻烦，Alex自然给牵扯了些进去。 
Alex勉强的挤出一笑，说：“你别乱猜了，真没什么事。” 
“哦……”见他不肯多说，钱皑也不勉强，“快来吃饭吧，再放下去要馊了。早些进了我们的胃袋就放心啦！” 
见他笑嘻嘻的，Alex也放松了表情。 



无论是钱皑还是Alex，再或者是知道些内幕的狐狸，都以为这次的纷争只是个小麻烦，等双方都有了台阶下，那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惜所有人都料错了。 
当天晚上，钱皑在Scarlet久久等不到Alex下班过来，那时他心中就隐隐生出了些不安。其实有过几次Alex和朋友出去应酬，没过来约他一起下班。但就是这天，钱皑不晓得为什么心中特别不安，也许是最近的不太平闹的。 
等到两点下班时，还是没见Alex的身影，而酒吧的电话也一直没响起过。在嘲笑自己越发会胡思乱想后，钱皑锁了店直接回家了。 
踏进空无一人的公寓时，他的心又沉了几分。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关上门电话尖利的叫了起来。 
几乎是飞扑过去的，他抢起电话“喂”了一声。 
那一头沉默了一会，在他“喂”了第二声后，终于出声了：“宏麟？” 
“啊？” 
“你不是宏麟？”那头的男声同样的困惑。 
“你打错了。”切，害他瞎紧张一场！ 
“啊啊，抱歉抱歉。” 
钱皑没耐性再多罗嗦，直接就挂了电话。 
回头他开了灯，刚想跨进浴室冲个凉，电话又响了，钱皑半裸着冲了过去。 
在他“喂”了一声后，那头又是沉默等开口时，对方直接问道：“这号码是65XXXXXX吗？” 
“没错，是这号码。”钱皑心中也纳闷了起来。 
那头顿了顿又继续：“那请问汪宏麟先生在吗？” 
“啊？这里没这个人。” 
“……那、那对不起，打扰了。” 
钱皑摔了电话，转身继续脱衣服，心中虽然冒出来些小小的疑惑，但很快被扼杀了下去。 
呼……自来水带着清凉抚过他全身，虽然经过一天的曝晒，水管中的水带着些阳光的能量，可比起快皮肤表面的温度，还是够爽的了。 
正洗到一半电话又响了，钱皑不由心头火起，XX的，不理了，随便它叫到自动切断去吧。 
结果一直等他洗完了，那断了两蔚牡缁盎故窃诓磺脑诮凶拧Ｗ吖ィ鸫蟮哪闷鹄淳痛蠛鹆松拔埂保谒晕歉瞿涿畹募一锏谌蜗萑肓顺聊蛩愎业缁笆保lex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你、你……怎么那么凶啊，吓了我一跳。” 
“哦，是你啊。我还以为于是刚才那老打错电话的家伙。你怎么了？” 
话筒里传来两声苦笑和叹气，“我现在在医院，就是我们刚认识你送我来的这家。” 
一听“医院”两个字，钱皑给吓得不轻，忙不迭的问：“怎么了、怎么了？你出什么事了？是Ken他们？” 
“你先别急，我没事！”Alex先把钱皑给安抚定了，才慢慢说了下去：“我只受了点小伤，擦擦红药水就够了，是老江出事了。” 
他简单的把事件经过讲了遍，是Ken和老江的私怨，总之现在斗了个两败俱伤，老江进了医院，Ken进了局子。但现在他走不开，要在医院陪老江，其他人去想办法拿钱了。 
“Alex，你是不是想要钱？” 
“……嗯，”顿了顿还是应出了口，“一千……最好两千，不过一千也够了，行吗？” 
“好，我马上拿过来。”钱皑二话不说，搁下电话，带了提款卡就出了门。 



等在医院门口见了Alex，钱皑赶紧把刚取的新新鲜鲜的两千块拿了出来，陪他一起去付了入院押金。 
闹了一圈安顿下来后，Alex才有机会和钱皑在病房的阳台上悄声说起了话。 
“没想到你这么爽快，我打电话时还真是想了很久，都不晓得该怎么开口向你借钱。” 
钱皑踹了他一脚，“难道我还能看着你朋友见死不救啊，这兄弟义气哪是钱能比的？” 
Alex微微一笑，心中热乎乎的。他果然没看错，钱皑虽然表面看起来金钱万岁、金钱最高、金钱王道，但实际上比谁都有人情味。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出手去摸他的头。刚剃时光溜溜的脑袋，经过了一半个月，已经变成了个小板寸。 
“拿开！”拍掉这只贼手。钱皑最火的就是自从剃了光头，人人都爱到他头上摸一把啊拍下一下。 
“嘿嘿，偏不。”Alex突然来了开玩笑的精神，扭住他脖子一阵乱摸。 
“杀了你啊！！！” 



等老江家里人来了，Alex他们能走人时，天已经亮了大半，本来夏天日头就升得早么。 
钱皑来时骑了他那辆小破车，本来他说和Alex一起走回去，可是偏偏大少爷突然来了兴致，非要两人共骑。钱皑已经累得半死，直接把车扔给他，自己往后车架上一坐，作马夫挥鞭状。 
Alex跨上了车，用力蹬了起来。他上身前栽，臀部离了位子，一脚蹬完立马换另一脚，居然给他蹬得虎虎生风。半夜无人的街道上，就见一辆破车载着两个大男人，横冲直撞的飙了起来。 
过了约莫一刻钟，Alex有些脱力了，速度渐渐下来了，坐回坐垫上慢慢的骑着。他突然感觉有只手臂围上了自己的腰，然后是热乎乎的鼻息喷洒在背上。 
没有任何话语，两人的心却被填得满满的。忽然间明白过来，那种盈满全身的安全感，就叫做幸福。 
如果可以的话，就让这条路一直没有尽头吧。 
只可惜，再长的路终究有终点。而这一次他们的终点，则不仅仅是这一条路…… 



到了公寓楼底，钱皑跳下车座，拿回车打算锁楼下电线杆上，两人一边嘻嘻哈哈的谈笑着。 
没人注意到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直到车门打开，一个保养良好的中年人下车走来，他们才感觉到二人世界以外的存在。 
钱皑看着Alex僵住的身影，心中燃起一阵不妙的直觉。他突然想起刚进门时接到的那两通奇怪的电话。抬头求助的看向Alex，却只见他面如死灰的紧紧瞪着前方那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人告诉他？到底怎么了？ 
“宏麟，听说你架子很大啊，现在只能我亲自来接你了。”中年人微笑着开口，貌似轻松的表情下，蕴涵着无比的威仪。 
三秒后，Alex艰难的开口道：“爸……” 
世界，一下子破灭了…… 
路的尽头，已然来临。 



第九章 



夏日里，天总是很早就亮起来，晨光初露时分，各色鸟儿已经欢鸣着开始了一天。这也是一天里难得的舒爽时刻。似乎是起风了，也许延续了一个多月的酷暑即将结束。 
“Alex，你是不是要走了？”抬起了头，镇定的表情看不出一丝难过或不舍，就好像在问今天是不是星期六一样。 
Alex面容微微抽搐着，痛苦的锁紧了眉宇。突的抬起头，对着那威严的存在说到：“再等一会，我还有几句话要说，顺便收拾点东西。” 
说完，就拉着钱皑一起上楼。进了门，钱皑视线看着下方，就算Alex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还是不愿抬头看一眼。 
相对默默，这是两人间从来没有过的安静。仿佛只要一出声，这最后的和谐宁静就会烟雾般消散。 
开口打破这安静的是钱皑，他叹了口气终于恢复成平时那个他，“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Alex匆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害怕的垂下了眼：“两个礼拜前。” 
“哦……怪不得你这么轻松就拒绝了采访，原来自己已经想起来了啊。”钱皑翻翻眼：“居然还来试探我！哼。”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我真实的想法么。” 
“要是我坚持说随便你走不走，是不是那时候你就走了？” 
“我原本是那么打算的，”Alex挠了挠头，“不过想想还是舍不得，所以磨着要你认清内心真实想法么。果然……嘿嘿。” 
“还笑！唉……算了，反正你爸都追过来了，现在你是非回去不可了。” 
听到这里Alex顿时又泻了气，“我昨天左想右想，实在忍不住了就给大表哥挂了个电话，本来想让他帮我保守秘密的。哪晓得他一听见是我，立刻跳了起来，非要我回去。我不理他，他还追着再打过来……” 
“你个笨蛋！失踪了快半年，你家里人知道了当然着急，要你回去再正常不过了。” 
“你也希望我回去？”Alex可怜巴巴的望着他，语气里满是委屈。 
钱皑情绪再度低落下来，“这不是我希不希望的问题吧。” 
“嗯……我知道。”自己老爹都追过来了，那绝对是非把他弄回去的架势。 
“你家不在这里？” 
“是……离这里很远……” 
“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了，是不是？” 
“……”咬了咬下唇，Alex面色突然变得坚毅起来。再抬眸的时候，眼中带着无比的坚决：“钱皑，我下面的话你一定要听仔细了，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这样认真正经的说话。” 
“你说。”钱皑平静的直视着他，忽然的心意相通，让他放下所有的赌气与面子。 
“我爸肯定要把我弄回去，要是知道我和你的事绝对会反对到底，甚至说他不会赞成我交你这样的朋友。”吞了吞口水，继续：“但我不会给他强制拆散我们的机会，我要回去，然后再回来。我决不会轻易放弃，请你也不要轻言放弃。算是我求你了。” 
“好。” 
听见那轻松换来的保证，Alex眼中闪出惊喜：“我一定会回来的！我发誓，无论用多久，我都会回来这里。也许一个月、两个月，也或许是半年、一年，再长点三年五载也说不定。但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回来！” 
无论要花多少时间，相距多远，我都会向你所在的方向飞奔而来。 
你所在的地方，就是世界的重心！ 
请不要将我遗忘，将我们共同拥有的这些日子抛弃，虽然我要暂时离开你，为这段难忘的日子划上一个句号。不过终有一天，所有断裂的地方，都会被一一拾掇、联结回原样。 
“……所以，不管你到什么地方，一定要记住我Alex，相信我一定会回来！我发誓！” 
“嗯……没问题，我会等你。”飞快的答应着，轻松的简直像是随口敷衍。看着Alex惊喜又略带不信的表情，钱皑用力的点了下头：“你没听错，我答应了，会等你一直等到你回来。” 
“真的？” 
“是不是我说假的，你就不会回来了？哼，才不给你借口呢。” 
慢慢红了眼眶，Alex突然用力的将他拥进了怀中，耳鬓厮磨着，眼泪就那么扑嗦扑嗦的掉了下来：“我真的不想走，真的真的不想走……” 
“我知道。”钱皑反拥着他，手上也用着力，想要把人掐进体内似的。 
激烈的吻了起来，带着临别的绝望与痛苦，为了明日的一点希望，虽千刀万剐也不得不咬牙承受。 
“好了，你该走了。”激烈的喘息着，努力让差点燃起的火苗平息下去。 
“再一会，一会会就好了。”Alex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呼吸间气息交融。 
静静的，努力去记住那人在自己身边的这份感觉，为了支撑过将来那漫长的未知岁月。 
“好了，我走了。”Alex强迫自己放开了人，只觉心痛一波波的涌上，然后被死死埋葬起来。 
“Alex，”钱皑侧过了身，随意的开口问：“最后，你以恢复记忆后的立场，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爱我。” 
缓缓浮起一抹笑容，哀伤但深情：“从始至终，我只爱过你一个人，23年里唯一的一个人。” 
“我也是啊……”低低的回应着，转过身没有勇气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我一定会回来的，虽然要花些时间。”又一次的说着誓言，可是无论说了多少遍，依然无法消抹心中的担心和不确定。 
“好……你可不要再撞坏脑袋，然后把今天说的话都忘记了。”想要调侃，却不由鼻酸。 
“失忆这种事，一生一次足矣。” 
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钱皑慢慢的滑坐在地，方才的坚强全盘崩溃。 
那个人就这样走了，就这样从自己这里凭空消失了……也许，真的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唯一可以相信的，只是那已飘散在空中的音波，想要伸手去抓，却无影无踪。 
如果从来没有相遇过，那是不是会更好一点？没有得到过，那也无从体会失去的痛苦。 
但那又怎么舍得呢？怎么舍得将与那人相关的一切尽数抹杀？ 
即便是痛苦如今日也罢，也不甘心放弃那欢乐甜蜜的过往一瞬。人说相恋的幸福，要用此后十倍的痛苦换取。可即便是百倍千倍，他也无怨无悔。 
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钱皑猛得昂起了头，下一瞬间就从地上弹跳而起—— 
不要离开！一分开，也许再也无法相见！如果真的是永别，那么至少让我看你最后一面！ 
疯狂的冲出房门，往楼下奔去，这辈子都没有过的急切心情。心快要跳出胸膛了，就在眼前、就在伸手可及处…… 
当钱皑站在楼下空地处时，除了汽油燃烧排放后未散的气味，已经空无一人……慢慢蹲坐了下去，将脸埋在了手臂中。背脊耸动得越来越厉害，终于无声的哭泣化为撕心裂肺的呐喊。 
“你回来！！！给我回来！”直拔云霄，无处宣诉，不得不低徊而下…… 



“算了，回来了就好。你妈以为你又闹性子，过两天就会回去的，结果这么久不见人，差点急出病来。回去了，就马上道个歉。” 
“我知道，对不起。” 
瞟了眼儿子，汪锐说到：“怎么出来玩了这半年，性子变这么安静听话了？” 
“没什么。”语气中还是没有丝毫不耐，“对不起，让你们操心了。” 
这任性骄傲的小子，居然会说“对不起”了？汪锐实在是越来越惊讶，到最后他只是暗中叹了口气，想要变换下气氛调侃儿子：“早知道你现在会变得这么乖，我一早就把你赶出来锻炼个半年了。”突然想了什么，“对了，刚才忘了好好谢谢收留你的那个小伙子，我听陈栋说了些，下次有机会……” 
“别说了！”突然暴出一声怒喝，把连司机在内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对不起，让我静一静。”Alex克制的说了这句，全车彻底没了声音。他将脸埋在掌心，水渍顺着眼角而下，淌过指缝，顺着手背流到低处，一滴滴打落在地毯上。 
想要压制的，却无法压制的……无言的宣泄着……只感觉自己离他越来越远，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深深痛恨着今日无力的自我、软弱的自我……想要守护，却无法守护的痛苦，如千蚁噬心般，啃啮着神经。 



酒吧是夜的精灵，所有被阳光压抑而下的都极力在夜的王国翻滚扭动着。将己身藏入夜幕，那破碎迷离扭曲颓废的一切，乘机宣泄而出。 
当这城市进入日落后的那一半时，Scarlet恰好点亮了招牌上的霓虹灯，如妙龄女郎勾勒出身姿，散发出诱惑的味道。 
“钱钱，我要喝东西！”依然守着自己的明星梦却还是在这里打滚的狐狸，讨好的坐上了吧台的位置。 
“喏！”钱皑将手上的杯子顺着吧台滑了过去。 
“啊啊！又是这么多冰！”狐狸不满意的叫了起来，一见钱皑眯着眼睛在看他，立刻不做声了。 
猛灌了一大口，顺了顺气，狐狸趴倒在了吧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钱皑聊起了天。今天生意不是很好，来看表演的客人一少，我们狐狸得到的掌声就少。所以他有些垂头丧气，连大耳朵他们喊他上楼去打撞球都没了兴致。 
“我昨天碰到老江了，唉……”说了半句又倒在了台面上。 
钱皑好奇的催问：“怎么了他？” 
“唉……连他都不玩乐队了。他还是我刚进这行时认识的，看着他们一个个走了，想想还真难过，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轮到我了。” 
狐狸难得会说这么悲观的话，听得人也觉得有点难过，于是不打击他了：“别这样，你要是还混不出头，那才是没天理呢。我还等着以后拿你的签名去换钱！” 
“算啦！”他笑了笑，“不用安慰我了。是不是这块料，我自己知道。以前不过也不过是为了自我安慰，说了来麻痹自己的。” 
钱皑不晓得要说什么了，所以他挑挑眉，什么都没说。 
“对了，老江说要换你钱，就是上次住院你帮忙垫的那两千块。我让他过两天自己来这找你。” 
“嗯，行！” 
“这么说起来，Alex那臭小子就那么拍拍屁股走啦？居然都不回来看我们一下，实在是有够没良心的，到底是有钱少爷和我们不一样啊！” 
狐狸没神经的在那酸酸的抱怨，根本没注意到钱皑僵硬下来的动作。 
“喂，你说是不是？也不好好感谢你一下。真是！” 
钱皑勉强的扯了扯笑容，应和着他：“没错，就是这么说啊。” 
“嗯，难怪你前两个月心情不好了。”狐狸一击拳，恍然大悟道：“Alex刚走时，我就发现你似乎变得很可怕，看起来笑得像天使一样可爱，偏就感觉像魔鬼般的恐怖。那几天我吓得都不敢和你多说话。我问其他人，他们又都说没这回事，我怎么都摸不着头脑。啊，我总算知道了，你那时就是在生Alex那小子的气，原来如此。” 
钱皑扯了扯嘴角，既无力也无心去纠正这家伙的异想天开。算了，被误会就被误会吧，总比被这家伙知道了实情要好。 
Alex刚被带走的那几天，回想起来，真是过得浑浑噩噩。他在家里死死守着电话，守了多久自己都记不清了。每次电话一响起，他立刻急切的接起来，可传来的都不是自己等待的声音。 
眼泪彻夜的流，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大男人，可以哭得这么天昏地暗。到最后，眼睛已经疼得看不清东西了，可眼泪还是自动从眼角淌下来。 
在泡面全吃完的那天，他接到了妈妈打过来的电话。原来一直是他打电话回家报平安，结果这么多天没他的电话，他妈妈心中越来越不安，忍不住打了过来。一听见妈妈的声音，钱皑立刻在电话里崩溃得大声哭了出来。母亲什么都没问，只是不断安慰他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直到他彻底平静下来，能勉强笑了出来，才挂了电话。 
事后他仔细一想，其实自己也就晚了两天打电话，母亲就担心的找了过来。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因为他没有作贱摧残自己的理由。 
回到原来的生活中，比原先更拼命的打工挣钱，努力去忘记伤痛。只不过，每次回到家开门时，总是幻觉会有那个人冲自己笑着说，回来啦。而迎接他的，从来是一室的冷清和灰尘。 
心底那小小的期待，始终坚强不屈的生存着，然后一次次的经受打击。Alex这个人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消失了，没有一个电话，一封信。唯一的一点间接联系，还是收到来自他父亲汪锐的一封措辞礼貌但生疏的感谢信，感谢他这段日子对其子的帮助，并随信附了一张数额大得让他下巴脱臼的支票。 
托这张支票之福，钱皑做出了自Alex离开后的第一个大大的微笑——从心底浮起的微笑。唉，看来真是在任何情景下，金钱之于他始终是一个不可抵挡的欢乐增进剂。在小小的谴责了一番自己的没心没肺后，他第二天还是快快乐乐的去银行将这笔钱转进了自己帐户。 
此后，他就彻底断了关于Alex的任何音讯。 
断了就断了吧，他也想过搬家免得睹物思人徒惹伤心，最后还是放弃了。要真是没放下，到哪里都一样。再说，在割断和不舍之间，他仍徘徊在后者。 
开学了，他如预期的拿到了一等奖学金，辅导员对他的赞许神色更是加深了一筹。托那笔巨款之福，钱皑他只保留了晚上酒吧的工作，其他时间还到了学习上。眼见着大三了，两年后的前途已经摆在眼前，该准备的证书、经历什么都该开始动脑筋。 
这世上没有谁少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道理，人只有努力生存下去的义务，没有堕落自弃的权利。找任何借口，都不过是放纵自我的借口。 
钱皑他从来不是懦弱放弃的人，在他的字典里更没有因为失恋而毁了自己的可能。他要积极的生活下去，比原来更好的生活下去。只有比原来更幸福，那才能证明自我的存在。 
如果Alex真的如他所说，正为回到自己身边而努力，那么自己只要相信他，好好活下去就够了。 
如果他那只是一时冲动的誓言，已经将那告别看作年少时的一场荒唐，那自己更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人而伤心。 
于是，心底的伤慢慢愈合了，哪怕是表面的愈合，也已经止住了鲜血横流的凄惨。 



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凉风冬听雪。四季更迭，送走了夏天，又送走了秋天，不知不觉间又是寒风四起的时节。 
刚进入十二月，路边的商家已经开始为圣诞节做准备了。四处的装饰，都是一团团的白雪，看着就觉得很可爱。不过圣诞节对于钱皑来说，是要哀叹一声的存在。那一天，酒吧的生意势必好到飞起，通宵达旦狂欢的背后，最辛苦的是他这为人民服务的阶级。每次闹腾完，他都有种要见识不到明天太阳的错觉。 
偏偏一年总有那么几天逃不过。这两年又开始流行起了过万圣节，也就是外国的鬼节。反正只要能赚到钱，他们都得跟风上！ 
他给老板娘指使了出来买圣诞装饰的东西。新来的服务员Helen原来约好一起来采买，结果临时打电话来说有事，只剩他一个人。Anne上个月辞职了，有熟客给她介绍了份不错的工作，她临走介绍相熟的小姐妹过来接手，就是新来的Helen。到现在为止，他和这新人并不熟，总感觉有些不太合得来。但老板娘问起，他总是帮人家说了不少好话。 
他先去了大商场，后来发现还不如小礼品店的货物种类多，且价格实惠。以挣钱为人生第一目标、节俭为人生第二目标的钱皑，毫不犹豫的将货比三家进行到底。 
“啊……你好。” 
随着嫩嫩的女音，背上传来了轻戳。钱皑惊讶的回头一看，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小女孩。看第二眼就觉得有些眼熟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微微红了红脸，怯怯的开口：“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认错人……那个，请问你夏天的时候，是不是剃了光头？” 
“是啊，我们见过？”钱皑惊讶的问道，但搜遍记忆，他还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一听见他承认，方才还挺害羞的小女孩，立刻变得活泼起来：“呵呵，你头发长长了，我看了半天才敢认呢！” 
“哈哈，是吗？”钱皑尴尬的挠了挠头，一时不晓得怎么接口的好。 
“你估计不记得了，暑假在街上我碰到你和你一个朋友，还给你们照过一张相。” 
记忆急速的搜寻起来，很快钱皑“啊”的一声，宣布确有其事。 
“你们的照片我还一直保留着，就是没机会给你们。那张照得真的很好，我同学们都说你那个朋友比明星还好看。嘿嘿，其实你头发留长了，没那么黑了也很好看啊。” 
“哦……谢谢。”被女性如此直白的夸奖，哪怕只是个初中小女生，钱皑还是既得意又不好意思了起来。 
“今天你那朋友不在啊？”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在钱皑微笑着明确告诉她那位大帅哥不在后，大眼睛立刻盈满了失望。 
钱皑忍不住在心底哀叹，自己的初中生涯是多么的纯洁无知，那时连对女生打个口哨都要鼓半天勇气。 
隔天，他收到了那小女生寄来的信。信中是那张照片。 
对比着镜子，钱皑不由惊叹她好眼力，居然能把现在的自己和照片中那个光头黑鬼联系起来。 
视线再在移到那个亲亲热热搭着自己肩，比了个大大“V”字的家伙，恍惚间发现居然已经有些记不清他的长相了。 
就连他们相处的那半年，好多的细节都已模糊。就好比如果去回想过去特定的某一天，就会发现根本什么都想不起。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一点一滴，都在时间的冲刷下被磨去了原形，只有在不经意触及时，才会鲜活明亮的蹦跃而出。 
钱皑原以为重新看见这张面容时，肯定会不可自持的痛哭出声，但最终却只是愣愣的看了半天，没生出太多的感慨。 
把照片塞在枕头下，当晚他既未彻夜难眠也未乱梦三千，而是平静的一觉到天明。 



第十章（完结章） 



每学期都拿奖学金，其中四次一等奖，四年平均成绩全系第三——这绝对是一份对得起学费的成绩单，尤其对于钱皑而言。 
他婉拒了保送研究生的建议，毕业前半年就敲定了工作，实习就去了那家单位。因为工作地和学校所在不是一个城市，因此在大四寒假过年前，他就请辞了在Scarlet的工作。 
临走前，大家为他开了个欢送会，老板娘买单，狐狸、肥鱼、大耳朵也都被叫上了。肥鱼找到了新的爱情，生命的齿轮再度转动；大耳朵也沉浸在甜蜜中，也许很快好事将近；只有狐狸还是一副风流情种的样子，那一天喝醉了抱着钱皑放声大哭，差点让钱皑以为他暗恋的其实是自己。 
曾经的打工王，进入职场后同样的所向披靡。上司忍不住夸赞，很久没见过这样发奋拼搏肯吃苦的新人了啊。钱皑刚进去做的是技术支持的工作，常年奔波，他没抱怨过一声，哪怕吃亏也照样勤勉卖力。过了不到一年，他就得到拔擢，其他不说，光是看着那节节长高的工资，心里就乐了。 
手头宽裕了，他就筹措着卖了老家的房子，在定居的城市买了新房，把母亲接了过来。分离了快六年多的母子算是团聚了，他从此能就近照顾，心头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皑皑，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昨天刚称过，65.5公斤，比上个月又成功增肥0.5公斤。”得意的大大微笑了一下，低头又扒了两口饭。 
“哦……”被堵住了话的钱家妈妈，过了会不死心道：“那上次张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姓张的小姑娘呢？后来联系过没？” 
听到这话，钱皑不由一声叹息，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妈……我说过……” 
“我不要听这个！”猛的打断了他。 
顿时满室尴尬的安静。闷了很久，才有人开口：“不是我不想理解你，是实在理解不了……我、我就想不通，那么多好女孩，到底哪里不中你意了？” 
“就因为你给我介绍的都是些好女孩，所以我才不想害了人家。”无奈的笑了笑：“如果我连这点责任感都没有，还算是个男人吗？就算结了婚，也不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的。” 
钱妈妈拼命压抑住感情，但出口的话语还是微微颤抖着：“我这么把年纪，身上又有那种病也没几年能活了……其他的也不多求，就想着这辈子能看到孙子。”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没有其他的话语。 
努力的合了合眼，顿显苍老的脸上是筋疲力尽后的放弃：“算了……随便你去了。吃饭吧。” 
“嗯。” 
默默的将一顿饭吃完，钱皑抢着收拾碗筷，开始洗刷起来。 
“那个男的又来过电话了。” 
“啊？”钱皑反射性的回头应到，等明白过来母亲什么意思后，顿时表情低沉了下去：“哦……” 
“不过给我骂回去了。” 
……果然。 
“你……要不要和他好好谈一谈？”艰难且违心的吐出了这几字，如果自己的愿望真的不是儿子幸福的话，那就努力去达成他所需要的幸福吧……母亲的心，永远是最宽大无私的。 
钱皑继续洗着锅碗，状似随口的说：“不用。我不想理那人。” 
听见了这回答，只传来似有若无的一声轻叹。 



早晨八点半，钱皑在发车前十分钟，就坐在了自己位子上。这是趟城际间的高速列车，他有公事要当天往返于邻城，这班车是最佳选择。 
座上都是单向排列的座位，两个扶手座一并排，还有前座的挡板可以放下。钱皑的位子靠窗，他坐下后就撑着下巴看起了窗外。 
还有一分钟火车就要开了，但身边的位子始终还空着，看来他的邻座要误了车了。 
等到火车启动的瞬间，钱皑感觉到有人在旁落座，他忍不住好奇的回头去看看这个掐时间掐到变态的家伙—— 
“好久不见。” 
四年的时光，似乎未在这张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俊朗的笑容，挺拔的身材，只是那曾经傲气自负的眼，化为一片深沉克制的温柔。 
“你！”钱皑一见来人，立刻发作的站起来想走。 
一把拽住人，拉坐回原位：“火车都开了，你还想到哪里去啊？！”闷气的说着。 
“哼！”恼怒的别过头，钱皑拒绝看身边这家伙：“你故意的是不是？” 
“废话，还能不故意吗？”他倒也直爽，继续抱怨：“你以为我为了堵住你，花了多少工夫？” 
钱皑恼火的转过头：“既然嫌麻烦，那就不要来堵啊！你以为我喜欢？您汪大公子的时间金贵，我区区小民耽误不起。” 
“好好，算我错了，好不好？”一看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Alex立刻放低了声调服软。见钱皑又扭过头不理，他委屈的伸手去扯他袖子，结果被毫不留情的挥手挣开。 
“不要不理我嘛，”越想越委屈，“我爸有些知道我和你的事，那两年盯我盯得实在太紧，我不敢露出一点把柄，除非他彻底放松警惕，安心的传位给我。我这不也是没办法闹的么。” 
钱皑的姿势纹丝不动，想起那几年的绝望和痛苦，就无法原谅这个害自己如此痛苦的罪魁祸首。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轻轻的说着，“我知道，那些日子有多难过。想见面，可见不到，连一点消息都没有的绝望……这些我全都知道。知道的……一点也不比你少。” 
似乎也忆起了那段绝望的日子，Alex顿了顿，再开口带了几分哽咽。悄悄的伸出手试探微微的触碰后，见钱皑不躲避，手掌滑进他的掌心。十指相扣，不是很用力，但牢牢的抓握着，无法松开的握在手心…… 
“有时真恨不得再失忆一次，我想那样是不是就会解脱了，忘了你、忘了那段日子，是不是我的人生就会轻松快乐许多。”顿了顿，努力压抑的说了下去：“可是叫我怎么舍得呢？就算是忘了全世界，我也不想忘了那些日子，不想忘了……” 
只感觉那手掌也紧紧的反握起来，掌心的一点温暖互相传递着。 
“我一直在想，那次失忆一定就是为了遇见你，也许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遇见你……我知道这话很俗，你又要嘲笑我三流苦情片看多了，可是、可是我真就这么觉得。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不是天天会有人失忆的，也不是失忆的人一定会遇到你，所以我想这么巧的事都会发生在我身上，绝对是上天注定的。” 
“什么破道理！你……个笨蛋。”终于出声，却还是扭着头不看对方，只是声调中摁捺不住的哽咽。 
“这个笨蛋，现在正向你说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让你那么痛苦，还有很多很多的对不起，这个笨蛋想用一辈子来对你说。”停顿了下，换了口气再继续：“不过这个笨蛋要申明一点，他从来没忘记自己发过的誓，一天都没有。所以他现在回来了，就等你一个点头、一个同意。反正除了点头同意以外的答案，他一律不接受！” 
钱皑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以为你谁啊？这么霸道。” 
“诶诶，我好容易从老头子那里抢来了国王的宝座，当然要霸道一点才有国王的威风么。” 
“就算你是国王，我也不是你的王后。哼！少得意了。” 
“是是是，我们是王对王。这样OK？” 
“OK你个大头鬼！” 
“喂喂，不用动手了吧，已经很笨了，再打就不成人形咧。” 
阴霾渐渐褪去，阳光重回大地。 
拨开所有的沉重与痛苦，我唯一要告诉你的是，我爱你，永远…… 



“阿姨好！又来打扰你啦！”Alex一进门，就对着“婆婆”猛献殷勤，吁长问短的极力讨好。 
钱妈妈已经见过他好几次，早没了初见时的生疏客套，微笑着把人让进门，一边指挥钱皑帮忙把行李提进去。“宏麟，这次你休息几天？索性多住些日子吧。” 
Alex挠挠头，“预定是有四天的假，就不知道会不会有意外情况了。” 
“唉，你这来回飞机票，又是多少钱啊。”钱妈妈想到这点就不禁为他肉痛起来。 
Alex还来不及回答，钱皑先插嘴了：“没事，反正这人别的都缺，就是不缺钱，你让他烧去好了。” 
“嗯啊嗯啊，我是有‘钱’啊。”笑眯眯的一语双关。 
钱皑还来不及板起脸来教训他，已经被自家老妈刮了一顿。看着那家伙得意的笑脸，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咬牙。 
“阿姨的菜就是好吃！我吃了那么多有名的饭店都没一家及得上你烧的。这每次来都胖一圈回去，没办法啊。”深谙攻心政策的某人，不住口的称赞。 
钱皑整整半顿饭的工夫都在听着他猛夸，鸡皮疙瘩一阵阵的往地上掉，终于忍不住打断道：“你就不能消停消停，让人安安静静吃两口饭吗？” 
Alex眨眨无辜的眼睛，然后就见一直笑得合不拢嘴的钱妈妈一个头皮甩上了钱皑，训斥道：“没规矩！有你这样对人说话的吗？！” 
钱皑是敢怒不敢言，一抬眼看见，Alex纯洁无辜表情下隐藏的微微笑意，更是一口气咽不下去。这个混蛋…… 
所有的怒气和怨念，等晚上到了床上一并暴发。 
“我咬咬咬咬死你！”一口利齿在Alex手臂上狠狠的打磨着。 
“哎哟，饶命……你、你怎么又真咬啊？”这习惯实在不好！ 
“哼哼，敢用我妈来打压我，胆子真不小。”钱皑愤怒的眯着眼，他第一次来时局促不安的样子还在眼前，现在居然已经进步到这地步了，这小子学得倒是挺快。“我咬你两口算便宜的了！” 
Alex做出一脸的色相：“要咬的话咬轻些，再换个合适点的地方咬嘛。” 
钱皑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最后恶狠狠的道：“我咬掉你的命根子！” 
几乎同时的，Alex怪叫一声，做吐血身亡状顺势压倒在钱皑身上。才挺尸了没多久，又活过来开始对身下的人毛手毛脚。 
“Stop！”钱皑将他推开了点，双手在胸前一交叉打住。然后翻身披衣下床，在抽屉里翻找起东西。 
“你找什么啊？”Alex对用餐被打断万分的不满，咋吧着嘴问到。 
“嗯……我昨天整理房间时，发现的……咦？我记得放这里了，在……哦，找到了找到了！” 
他说着跳上了床，和Alex并排躺着，弹着手边的照片叹到：“我还以为搬家的时候早就不见了，后来发现一直夹在那本老记事簿里。” 
Alex接过来一看，是当年两人分别前夕，偶然间拍下的合影。他后来听钱皑提起过，不过被告之找不到了，心中颇为遗憾。现在看见，不由惊喜万分。 
“哇……我当年真是说不出的俊帅无匹啊！”边自赞着，顺手摸上脸蛋，“嗯、嗯！现在也不差，实在是造物主的恩赐。” 
钱皑听得一抽一抽的，不爽的看着照片上，那个黑漆漆、顶上没毛的自己，心中盘算着要不要来个毁尸灭迹，免得再给这自大狂发作的借口。 
Alex似是看出了他的打算，立刻将照片一藏，说到：“好，以后这照片就由我来保管了！免得又被你弄丢。” 
“不行！”钱皑一听，急忙想要夺回，这照片、这照片…… 
压住他的手，Alex对上他焦急的目光，静静的对视片刻后说：“我很感谢有这张照片的存在，能陪你度过那段日子。不过，你相信我好吗？你真的不再需要照片的安慰了，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让你看真人。” 
钱皑绷紧的气松了下来，笑了笑，主动在Alex的唇上印了一吻：“我一直都相信你。” 
相对微笑，有种来之不易的幸福感觉，需要好好的去被珍惜。 
其实我们从未放弃过，哪怕在绝望的岁月中，都从未放弃过彼此。 



“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天天这样在一起啊？”Alex少爷一声长叹，情人在抱的感觉好得让他不想再放手。 
现在他们分居两地，每到周末Alex是班也不加了，抱着小笔就往机场冲，有什么事都靠电话网络远程指示。 
照说按钱皑的性子，早就心疼死那些路费了。不过在比较了下路费和Alex如今的身价后，他也就不那么在意。算了，就当零花钱吧，总比他拿了出去玩别的好。 
这半年多，一直都是Alex来找他，钱皑一次没主动去看过他。有次晚上例行电话热线时，Alex发嗲似的开口：“周末你过来好不好？我这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想带你去看。” 
“没钱。” 
“我给你报销。” 
“我一来，你家那些亲戚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那个恐怖的程度，钱皑又不是不知道。平时眼不见为净也就罢了，他要是不知死活送到人家门前，那真不是一句“自寻死路”能概括得了的。 
“呜呜呜……你不爱我了。” 
钱皑手一抖，立刻掐了电话，开始搓鸡皮。 
此事就此作罢。之后Alex又努力了两三次，都以失败告终。 
于是现在，他抓紧机会又开始了攻心，这分居两地的哀怨，实在不是一句话能诉得尽的。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钱皑翻了个身，“小别胜新婚。要是天天面对面，早就看腻了去。” 
一听此话，Alex连忙表忠心：“不会不会！我看你永远看不腻！” 
无视他的热情似火，钱皑兜头一盆凉水泼得毫不手软：“可是我会看腻。” 
“……呜呜呜，你又不爱我了！” 
一个大脚迎面而去。 



“对了，那时候你为什么会喝醉在Scarlet？还有你干嘛给自己起名叫Alex？根本和你本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么。”奇怪啊，明明这家伙的洋文名字是Jerry，和Alex相去甚远。 
笑了笑，揽过那个好奇的家伙，“这个啊，就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你要听的话，就要打足精神咯。” 
“哦，那你就别说了，我想睡了。”不给他卖关子的机会，倒头就睡。 
“喂喂，明明是你问的啊！你你你——给我起来听啊！” 
呼—— 
看着很快发出的均匀呼声的钱皑，Alex无奈的皱了皱眉头，继而一脸满足的凑到那具温暖躯体边。 
没关系的，今天不说，以后也能找机会说。反正我们有一辈子的机会不是吗？ 
夜深了，相爱的人相拥而眠。 
——哪怕在阴云密布的夜晚，仍会有一丝光明，伴我直至天明…… 
激昂坚持的歌声，仿佛穿破时空而来。 
阴云终究散去，光明与温暖已然来临，在有情人的天空下。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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