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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失忆情人   BY：莲见瞳子

[size=4]簡介： 

年輕畫家小澤曉良自2年前發生意外之後，
就產生了無法記住新事物的記憶障礙。
大學學長尚弘幫他打理日常生活的一切，
曉良越仰慕尚弘，就越覺得自己對他有所虧欠。
而尚弘長久以來一直隱藏對曉良的愛意，
卻發現自己的獨佔慾已經面臨爆發邊緣……
此時，曉良以前的戀人──喬再度出現，
曉良記得從前的戀人，卻不記得和尚弘共同生活的這兩年。
面對這樣的曉良，尚弘會……？

在静悄悄的厨房里,小泽晓良环着双膝,规规矩矩的坐在小小的木头圆椅上,他来回看着热水壶上的红灯和一旁正在烤吐司的烤箱.睁着大大的漆黑瞳孔眨也不眨,像是害怕自己一移开目光,那些东西就会消失.
放在热壶旁边的大马克杯里已经放入了即熔咖啡,晓良一边想着:"热水怎么不快点烧好呢?"一边用茶匙搅拌即熔咖啡的颗粒.
杯里的咖啡粉比正常分量少一半,这种咖啡常被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尚弘戏称为"有咖啡味道的热水",不过它却是晓良的最爱.
这么说起来……晓良突然想起某件事.
"如果是即熔咖啡的话,不管多少我都可以买给你."
以前的尚弘常常这么说.
两人从念美术大学时就住在一起,一直到刚出社会工作(虽然不知道当画家的晓良算不算出社会),尚弘都一直以为晓良喝这种咖啡是因为节俭.
当他知道喝像水一样的咖啡纯粹只是晓良个人的嗜好时,脸上露出十分诧异的表情,一想起尚弘那时的表情,晓良不禁轻轻笑了出来.
尚弘觉得晓良的味觉有问题,晓良则认为尚弘自己喝的咖啡太浓了……
这只是个人的喜好问题而已,晓良最后做出这个结论.
他把脚放到地板上,整个人趴在桌上,撇过脸,不让热壶和烤箱离开自己的视线.
贴在桌上的脸颊感到一直冰冷,寒冬清晨的家具看起来总是格外的静肃.
晓良在心里不断念着:"水怎么不快点开呢?"这时, 他注意到一面镜子恰好掉在水壶后面, 于是顺手把它捞了过来.
镜中清清楚楚映出自己的容貌,看到眼睛下放的黑眼圈,晓良皱起眉头.由于工作性质和"个人因数",平常几乎足不出户的晓良皮肤很白,不过那不是自然的白,而是像人工刻意制造出来的,冰冷的白.再加上那两轮黑眼圈,让晓良看起来很不健康,虽然他有着漆黑如缎的头发,不过这种明显对比并没有让他看起来健康一点.
"好惨的一张脸……"
用指尖揉了揉黑眼圈,晓良叹了口气.
从睡衣里露出的手脚因房里的寒气而变得冰冷,晓良努力摩擦手脚,轻轻伸了个懒腰.从眼角渗出的泪水挂在仿佛看得到血管的薄薄眼睑上,睡意毫不留情的侵蚀全身.
说不定他的黑眼圈就是睡眠不足所造成的.
不能就这样睡着……这么想着的晓良站起身来往客厅走去,他拿起丢在沙发上的遥控器,按下开关,画面上出现了有着端整容貌的年轻男明星.为了赶走瞌睡虫,他把音量调大,就在同一时刻,某处突然传来细细的铃响.
"是闹钟吗?"
他把遥控器放回沙发上,打开走廊旁边的门,一打开门,灌入耳中的铃声稍微变大了一些,果然不出所料,是自己房间的闹钟在响.
不能把隔壁房间的尚弘吵醒,晓良慌慌张张的跑进房间按掉闹钟之后,注意到闹钟上贴着一张便条纸,他眯起眼睛看里面的内容.
"看到这张便条之后,马上传真给桢村……?"
好像是工作方面的联络事项,便条纸上写着对方的传真号码和传真文件放置的地方.
晓良把便条纸从闹钟下撕下来,飞快的在记事本上面写着"正在泡咖啡和烤吐司",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用胶带把它贴在位于房间正中间的画架上.
他认真的盯着画架上的便条纸好几秒,想是要把这一切刻进眼底,然后转过身,匆匆忙忙跑向放着文件的柜子.
这段时间内晓良仍然不断默念着"咖啡和吐司,咖啡和吐司",不过自己到底能记到什么时候呢?他一点信心也没有.


即使不需要闹钟也可以在清晨6点准时起床,这是尚弘这两年来培养出来的特技.
不管几点睡觉,只要日期一切换到隔天,他就会准时在这个时间醒来.即使像昨天晚上那样喝到烂醉,今天早上还是准时起床了.
"头痛死了……"
粗暴的用左手抓抓乱七八糟的咖啡色头发,尚弘迅速的滑下床.赤脚踩在木头地板上的时候,一股令人颤抖的冰冷直接从脚底窜上来.他捡起掉在地板上的深蓝色大衣,直接套在T恤上面.他没有打开暖气,没有打开窗帘,而是直接离开房间,朝厨房走去.
昨晚应该关掉的电灯和电视都开着,客厅里却没有半个人.
尚弘关掉电视,打开空调的开关.
八张塌塌米大小的客厅对面就是厨房,厨房里的热水壶静静的亮着灯,告诉主人热水已经烧开了.旁边的马克杯里放了咖啡粉,连茶匙都已经放在一旁,但是杯里却没有注入热水.
尚弘把热水倒进杯子里,用汤匙慢慢搅拌琥珀色的液体.白色蒸汽冒了上来,他喝了一口杯里的咖啡,不出所料,味道比自己喜欢的口味要淡很多.他瞥了旁边的烤箱一眼,拿出里面的吐司,颜色虽然烤得很漂亮,不过已经冷掉了.尚弘打开冰箱,拿出奶油,奶酪,蛋,然后又拿出莴苣和火腿,在烤箱里重新摆进两片吐司.
他大口大口的咬着冷掉的吐司,随随便便煎了火腿起司蛋,然后把莴苣撕成小片.他用刀子把蛋切成两半,薄薄得涂上一层美乃滋,接着把煎蛋和莴苣一起摆到涂着奶油的吐司上面,火腿和起司蛋三明治就做好了.
他用刀子画了一个十字,把吐司分成四等份,将其中一份塞进嘴里,然后把三明治和喝了一半的温咖啡摆到托盘上面,重新泡了一杯同样浓度的咖啡.
他一边摩擦冰冷的脚,一边拿着这些东西往隔壁房间走去.

每天打开这扇门的时候,都有一种机会快要窒息的感觉, 尚弘知道那是因为自己太过紧张.他也知道,那种窒息同时来自于缠绕在自己身周的恐惧.
够了!还是赶快习惯吧!
他轻轻啧了一声,再度抓抓头发.顾不得一头像狮子鬃毛般的乱发,尚弘敲敲门,自己开门走了进去.他总是不等对方回答就走进来,因为晓良即使人在房间里,也从来没有出声应过门.
洒落一地阳光的房间,充满了画室才有的独特油彩味道.
没错,这个2DK公寓的其中一个房间,的确可以说是很棒的画室.
"晓良,吃早餐了."
原本抱着坐在便宜塑胶椅子上,凝视着画布的晓良,在听到尚弘声音后抬起头来.
"尚,早啊,今天真早."
"没有你早就是了."
两人视线相交时的短暂沉默让尚弘胸口为之一窒,晓良笑着叫自己名字的样子让他紧张起来.
把托盘递过去的时候.晓良有点吃惊的说:"这是给我的吗?"
"恩,你的早餐."
"那你呢?"
"我吃过了,所以你要把这些全部吃掉."尚弘抚着晓良猫毛般的黑发,晓良细瘦的肩膀微微缩起,他逃开对方粗暴的抚弄,躲到窗边的沙发去避难,临走时小声的说了句:"谢谢."
看着小声向自己道谢的晓良,看来仍是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忘了自己比尚弘还要早起,忘了自己曾打开电灯与电视,忘了自己本来为了喝咖啡连杯子都已经准备好,也忘了自己烤了吐司.
----而且,他也完全忘了自己忘记这些事.
停留在晓良身上的视线,有着难以形容的情感,像是有些悲伤,有些喜悦,有些微恐惧,也有些许的安心.
把视线从认真吃着早餐的晓良身上移开,目光停留在晓良刚才一直盯着的画布上.画面上的道路两侧丘陵连绵,一个人蜷着身子跪在地上,从背影无法判断画中人的性别和年龄.这幅画是某家意大利餐厅一个月前预约的作品,不过晓良恐怕连这件事都不记得吧……
就这样,尚弘代替晓良记得很多事情,他会在画架最明显的地方贴上提醒用的便条纸,连画架旁的月历也都被尚弘写满备忘事项.
尚弘从大衣口袋掏出红色原子笔,在原本画圈的日期上打了一个叉,然后把隔壁的日记圈起来.下个月的某个日期,也被尚弘用荧光笔坐了一个截稿的记号.
然后,他把画架上的某一张便条纸撕下来揉成一团.
从进入房间,来到晓良身边后,他就在盘算何时有机会撕下这张便条纸.
把握着纸团的左手塞进口袋,转头看看晓良,发现对方一边把滚烫的淡咖啡吹凉,一边用漆黑的瞳孔盯着自己.
"给我看看."晓良的声音细小而冷静,然而却有着不由分说的魄力.
"看什么?"尚弘挑起眉, 然而在晓良坚定的注视下还是臣服了.
他乖乖把插在口袋里的左手伸出来.
晓良接过那张揉成一团的便条纸,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正在准备泡咖啡和烤吐司……我果然还是记不住……"
"晓良……"
"我还以为只要写了便条就会记得,可是没想到我连写便条纸这件事都忘了,这样真的治得好吗?"
他仿佛事不关己似地说着,嘴角露出无奈的笑容.
"总有办法的."
尚弘刻意用轻松的语气回应对方,手指又再度钻进一头黑发当中.
"但愿如此."晓良笑着回答,任凭对方玩弄自己的头发,孩童般的笑容让尚弘的胸口微微纠结.
那是一种叫做"良心"的感情,以及被各种污秽情感掩盖到几乎快要看不见的"温柔".

晓良有记忆障碍.
自从两年前出事之后,晓良就没有办法记住新的事情.他的记忆中枢像是崩溃一样,从日常小事到重大事件,完全无法记住.
这段时间以来,尚弘一直在旁边守着他,看晓良从极端自卑中努力走出来,重新面对往后的生活.
他用左手中指轻轻抚摸晓良右边的太阳穴.晓良被没有注意到的前方的摩托车撞到时,这个地方曾受到严重撞击,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外伤.晓良父母只打了一通电话确认儿子的生死,却没有来医院探望他.
尚弘既惊讶又愤怒,气到说不出话来,然而晓良只是笑笑说"他们知道我没事就好了."后来也没有向家人说出自己得了记忆障碍的事.
此后,他们就过着两人同居的生活.尚弘有自己的工作,再加上要帮晓良接洽工作,所以与人交际的范围比以前还要大.而晓良整天关在家里,交友圈越来越小,除了继续和极少数人保持联络之外,他跟以前的熟人,朋友几乎都失去联络了.
不管是做饭,买东西,工作上的联络,全部都由尚弘一手包办,晓良只是呆在这个家里画画,吃饭,睡觉.出现在他周遭的,只有尚弘一个人,刚才所提到的少数人,其实就是尚弘.
面对这个变得越来越小的世界,晓良究竟有着什么想法? 尚弘完全猜不透.
"我果然还是不记得自己在弄咖啡和吐司."晓良笑着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阴郁.
那是他真正的表情吗?还是强忍着痛苦硬挤出来的表情? 尚弘虽然一直守在晓良身边,却完全无法判断
就这样过了两年,晓良从不出门----正确来说,只无法出门.尚弘从来不觉得守着晓良很辛苦,不过他有时会想,对晓良而言,说不定当时趁那个机会跟自己断得一干二净反而比较好.
我背叛了你,其实我一点都不温柔,所以不值得你向我道谢,我连让你正眼看我的权利都没有.

"尚……?" 
心情因痛苦的情绪而渐渐变得沉重,不过看到晓良露出压抑的表情时, 尚弘又像平时一样笑着对他说:"干嘛露出那张看到鬼的表情?"
"那是我要说的吧?你的表情突然变得好恐怖……"
"笨蛋,那叫认真的表情!" 尚弘弹了弹晓良的额头一下.
晓良故意嘟起嘴,不过最后还是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尚认真的表情看起来超恐怖!以前葵不是说过吗?你还是保持那种散散的表情比较好."
葵是一个礼拜过来上一次绘画课的青年.听到这个名字时,轮到尚噘起嘴来了.
浮现在脑海里的是上个星期六发生的事情.葵为了绘画课的事情,和姐姐铃子一起来拜访晓良,看到尚弘也在这里时,葵脸上露出了不爽的表情.二十出头的葵和铃子都在尚弘和晓良以前念过的美术大学念书,葵对晓良怀有好感,却对尚弘保持敌对态度.
"……那个死小鬼!"
"别这样嘛,葵也只不过是叫了你一声欧吉桑而已啊!"
晓良所记得的都是两年以前的事情.那时的葵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鬼,自己则是二十几岁的青年,回想起当时的状况, 尚弘还是觉得很介意.
"下次再看到那是小子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我哪里像欧吉桑了?"
那怀里剩下的冷咖啡喝掉, 尚弘半真半假的说着气话,眼神正好跟一直抬头看着自己的晓良对上.
晓良平时总是垂着目光,但有时也会像这样毫不客气地一直盯着他看,那种眼神地炽热程度总是让尚弘不知所措.他不大愉快地抓抓头,把身体的中心移到右脚,然后像是闲得发慌似地找起香烟,原本咬着杯缘的晓良看到他这个样子之后,轻轻笑了出来.
"就是这种地方像欧吉桑啊……"
"啊?"
尚弘反射性地叫了一声,晓良没有理他,一口气把咖啡喝光,将空杯子放在托盘上.
"要是看到正在工作时候地尚,葵地态度一定会改变的.我记得葵跟铃子来的时候,你总是一副邋邋遢遢的样子,连下巴都冒出胡渣渣……你们最近相处的情况怎么样?"
"我干嘛为他们特地打扮?再说,这种胡子是流行!流行!不要把我跟那些懒得刮胡子的邋遢男人相提并论!"晓良说了记得两个字…这让尚弘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因而胡言乱语起来.
很多时候, 尚弘都不知道晓良究竟是故做平静,抑或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记忆障碍.
他们在美大是学长学弟的关系,两人共同生活了八年,但尚弘却从来搞不清楚晓良真正的想法.
尚弘再度伸手去抚摸晓良的头发.
越来越觉得无法忍耐了,他只能拼命压抑想要用力紧抱晓良的念头.
"头发长了,差不多该去剪了."
"恩."
微微碰触着对发的指尖,无法抽离,也无法再进一步,自己真是脆弱啊!
呆呆的望着窗外,从住宅区屋檐间的空隙,看得到像苏打水一样的蔚蓝的天空.
尚弘抚摸着晓良柔软的发丝,暗暗压抑自己的叹息.


对小泽晓良来说,行动电话是一种比自己更有用,更诚实的物品.
虽然不会说话也不会笑,更不会自己行动,但只要命令它在特定的时间响铃提醒自己,它就会确实执行主人的指示.行动电话不会弄错简讯的收件人,只要输入"保留简讯"的指令,它就会帮自己记住所有的讯息.
依序检视自己的送件夹,晓良的唇边泛出微笑.尚,尚,尚,葵,尚,铃子,葵,尚,尚,尚.在十个讯息当中,光是给尚弘的简讯就占了七个,晓良噗哧笑了出来,其实内容都是短短的一句话"知道了."
再切换到收件夹,打开尚弘的简讯,内容也多半是一些芝麻绿豆的事情,例如"马上打电话给画廊的山岸先生,电话是090……", "我等一下要拿衣服去洗,如果你正在工作的话,把脏衣服放在客厅就好."
"像这种内容回给他的简讯也只能些"我知道了"……"
晓良按照简讯的指示,从烤箱里拿出奶汁烤菜(尚弘还写了附注:如果还没烤好的话一定要目不转睛的盯着烤箱),一边吃一边看着手机的液晶画面.他按了几下,找到两年前年底的一则简讯.这是他一直小心保存,没有消除掉的讯息,晓良打开这则简讯,慢慢看下去.
"今天回来的时候帮我买包烟."
发生事故的那个晚上, 尚弘传了这个讯息给自己.
这是当自己还能正确记住事情的时, 尚弘传给自己的最后一则简讯,也是产生记忆障碍后读到的第一封简讯,现在的尚弘也不会传这种简讯给自己了.
"没想到他以前也会传这种简讯……"
晓良的眼神有些恍惚,浮现在脑海里的,是自己还能过着普通生活的时光.当两人还在念美大的时候,对他们来说,这间公寓只是回来睡觉的地方而已.
自从晓良以画图为生之后,待在家里的时间几乎和以前长期在外旅行的时间一样多.
而尚弘由于在外面上班,生活形态和学生时代差不多,稍微不同的是,他的起床时间变得十分固定,并且花不少心思在工作上.
学生时代,不管是吃饭,睡觉,交友,外出,都随个人高兴,如果两人都刚好有空待在家的话,就借几只录音带回来看,或者一起出去吃个晚餐.不过这种情况一个礼拜大约只有两三次,有时晓良一直没回家,两人甚至半个月才见一次面,以前两人的生活模式一直是这样的.
有时候会像刚才那则简讯一样,请对方帮自己一个小忙,偶尔跟对方随便吐吐苦水,不过两人从来不会侵犯对方的隐私,也不会找对方倾诉真正的烦恼.他们尊重彼此的领域,生活偶尔交集,两人的同居关系可说十分平等.
想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晓良的心情不禁沉重起来,他把汤匙插在汤汁烤菜的盘子里,整个人趴到桌子上.
自从发生事故之后,自己跟尚弘的关系开始有些走样.
有问题的是自己,然而被迫接受问题的,却是尚弘.
尚是一个人温柔的人……所以才没办法丢下我不管.
记忆中的尚弘常常露出温和的笑容,就算两人吵架,先低头道歉的也一定是总是尚弘.
我常常给他添麻烦,而且现在给他添了更多麻烦.
晓良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啪的把手机折好时,门口的电铃响了起来,从门上的小孔望出去,可能到两张活泼明朗的脸孔.晓良打开门,心情稍稍好转.
"老师好!"
"你们好,外面很冷吧?"
葵和铃子一边闹哄哄的说话一边冲进屋里,两人的鼻头都红彤彤的. "你们这对姐弟真是的……"晓良笑着说道,结果四只手突然不约而同的伸过来,攻击晓良的脸和脖子.被冰块般的手突袭,晓良惨叫一声然后逃走,姐弟两露出恶作剧成功的表情,笑得合不拢嘴.明明已经是二十几岁的大人,行为却跟国中生一样.
"尚弘今天不在吗?"
铃子一边解下毛线围巾一边问道.当晓良回答"是啊"的时候,只穿着一件丰毛夹克的葵边脱运动鞋边抬头看他.
"老师,你今天没什么精神哦."
"哪,哪有.跟平常一样啊!"
有种被对方看穿的感觉……晓良没办法藏起困惑的情绪,笑着回答葵.看到他这个样子,葵的表情绷得更紧,臭着一张脸继续碎碎念.
"葵,你好像狗哦!"
"罗嗦,铃子,你给我闭嘴!…今天不想跟你吵!"
葵双手一摊,丢下手中的画具,绕过晓良身旁,往客厅走去.
晓良呆呆地目送他的背影,铃子侧站在他身边耸耸肩.
"铃子,他……"
"不用管他拉!如果要一边画图一边听他唠叨,根本就没办法集中精神嘛!对了!我今天带相片来了哦!"
铃子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轻快,她挽着晓良的手臂,把她往客厅里拖.晓良回头看了一眼玄关,两套画具被主人孤零零的留在那里.
"要放在老师的笔记本里还是日记里面?上次听你说要放我的照片,害我烦恼好久哦!我不知道该用哪一张耶!"
把弟弟赶去厨房泡巧克力之后,铃子在晓良右边坐下来.兴冲冲地打开包包拿出照片,在桌上一字排开.
晓良歪着头看向坐在自己隔壁的铃子.
"咦?"
"咦什么?因为我挑不出来,所以叫老师自己挑啊!"
"可是我……"
晓良看看照片,再看看现在的铃子,若有所思的"恩"了一声.照片里面的铃子留着各式各样的发型,有短发,金发,笑波浪卷,也有火红的头发,现在的铃子则是留着一头及肩的咖啡色直发,她很喜欢改变发型和发色.
晓良想,要是有铃子现在的照片就好了,算了,直接从里面找一张最接近的吧!
他的视线在七张照片上移来移去,一直听到杯子哆地放在桌上,才回过神来.
"挑哪一张不是都一样?反正都是胖子铃的照片."
葵在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不怀好意的笑着.
"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老师,我不会很胖吧?"
看铃子以担心的表情望着自己,晓良笑着点点头,虽然每个人的审美标准不同,但有着双眼皮,眼睛黑白分明的铃子,绝对是公认的美女坯子.虽然她总是闲自己的鼻子太扁,不过看起来还蛮可爱的.
晓良的话肯定让铃子重拾信心,她拿起其中一张留着黑色短发的照片说:"我最喜欢这一张."然后满脸笑容地把它递给晓良.
一开始直接拿这张出来不就好了吗?晓良默默地想着,伸手接过葵泡的咖啡.
"葵,谢谢你帮我泡咖啡."
"不公平,老师你不想要我的照片吗?"
晓良压抑地抬头看他,铃子也停下收拾相片地动作.
"嘿嘿,你在吃醋哦!那就不要一直吐我槽,直接送你的照片给老师就好啦!"
"我没有吃醋!"
"明明就有."
"才没有,胖子铃."
"我如果是胖子铃的话,你就是肥婆葵!我们的长相可是一样的!"
"白痴,谁跟你一样啊?我的鼻子才不像你这么塌!"
"太过分了!我的鼻子是不够高,可是也不到塌的地步好吗?"
"等,等一下……别吵了……"
两人的争吵仿佛像机关枪跟自动步枪的对决,晓良好不容易才能插口.姐弟俩同时瞪了他一眼,一个要哭要哭的,一个则怒气冲冲.
"为什么只跟铃子要照片?把我忘了就没关系吗?"
看到葵充满压迫感的生气表情,晓良下意识的轻笑起来.
他真的长大了,晓良想.葵这种样子跟以前尚弘认真的表情好像,和姐姐铃子比起来,葵跟毫无血缘关系的尚弘反而有几分神似之处.
"有什么好笑的……"
"啊啊!恩,抱歉,不记得为什么没跟你要照片,可能是找不到适当的机会开口吧!对不起,我连这种小事都记不住."
听到晓良最后加上的这句话,姐弟俩顿时低下头来.他们两人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还要像小孩子,会打闹,吵架,赌气,会高兴,会低潮,也难怪尚弘总是把他们当做两个小鬼头.
"下礼拜把照片带过来吧!"
"恩……对不起."
葵低头道歉,一旁的铃子也小小声的说了一句: "对不起."
"不必跟我道歉.铃子,选这张照片可以吗?"
晓良晃晃手中的照片问道,铃子乖顺地点点头.
他从平常带在身边的小包包里掏出记事本,翻到档案那一页.
在把照片放进去之前,晓良用笔在照片背面写上"樱井铃子,绘画课的学生,朋友,爱哭鬼."写好之后盖上笔盖,把照片塞进记事本里面.
一旁的铃子露出满脸光辉.
"怎么了?"
"我跟老师是朋友吗?"
"呜……如果不是朋友的话,就不会请你喝巧克力了啊!"
晓良的回答让铃子露出高兴的笑容.葵绕过桌子,走到晓良身边坐下来.
"那老师会用什么词来形容我?"
"个性粗暴吧……"
"超准!"
铃子在沙发上笑到肚子痛,葵恨恨地咬着牙叫她闭嘴,室内又恢复了原来地热闹气氛.晓良一边听姐弟两斗嘴,一边觉得这两个孩子真像爆米花,有着轻快,跃动的感觉,同时又如此香甜.
他们或许不知道他们两人对小泽晓良而言是多么大的救赎,那跟自己对尚弘的依赖不太一样,自己也在其他方面依赖这两个孩子.
他们是非常重要的人.
看记事本中的铃子以鲜明的表情笑着,晓良想,下一页要来放葵的照片.想着想着,表情不禁柔和起来.他不想忘记他们,而这样比较保险.
"老师!"
铃子扯扯晓良的衣袖,把他从沉思的状态中叫起来,她充满期待的看着晓良说:"老师也有把尚弘的照片放在里面吗?"
"啊!恩,有啊!"
"我想看!"
两个声音同时从左右传来,晓良把笔记本翻到最前面,确认自己有放尚弘的照片.照片里的尚弘穿着西装,打上领带,虽然一头咖啡色头发和稀疏的胡子和平常差不多,不过散发出来的感觉和平时在家的感觉完全不同.
给他们看这个好吗?会不会让他们姐弟两遭受重大打击?晓良一边想,一边看着照片背面的说明文字,接着忍俊不住的笑了出来.
"怎么了?他的照片有这么好笑吗?"
铃子挨进晓良身边,晓良摇摇头,把笔记本搁上.
"我先问一下尚,他答应的话就给你们看,如果偷偷让你们看他的照片,他可能会很生气."
"什么跟什么啊?"
葵皱起了眉头,晓良轻轻敲了敲他一头乱翘的金发,把记事本收起来.
"尚弘.同居人,好朋友,脾气阴晴不定----不准随便让葵跟铃子看到这个."
最后一行字的笔迹比晓良自己的字还要潦草. 尚弘到底是什么时候写下这句话的?晓良一点都不记得,不过这种警告真另人吃惊.
(好像早就料到我会做什么似的,有点讨厌……)讨厌……晓良在心底悄悄念着,脸上却露出微笑的表情.
葵和铃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应该打电话还是传简讯给尚弘,晓良抱着膝盖坐在他们中间,周遭舒服的气氛让他闭上了眼睛.
真的好舒服,让人好想就这样倘下来.


尚弘觉得一个人在外面吃饭很浪费时间.
在万麦面店草草花了几分钟把午餐解决掉之后,就回到电里直接钻进职员休息室.他用纸杯装了一杯即溶咖啡,把刚刚洗过的烟灰缸到面前,在最里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啊~冷死了."
只不过出去一下下而已,指尖就已经冰得要命, 尚弘一边用热咖啡暖手,一边点燃香烟,慢慢吐出深紫色眼圈的时候,衬衣胸口的口袋传来一阵振动.
他把正在振动的手机掏出来,顺便拖下外套挂在沙发上.打开手机一看,出现收到简讯的讯息,原本叼着烟的嘴发出"咦"的声音.
"为什么这些家伙会传这种简讯给我啊……"
尚弘搔着头发,整个人靠到沙发椅背上.唯一可能的理由,就是晓良发现那张照片的文字之后,跟那两个小鬼说:"只要得到尚弘本人的许可就可以看."
"那家伙干嘛对小孩那么好啊?"
叹息当中带着宠溺. 尚弘一边抽烟,一边想着该怎么回复才好,正在烦恼的时候,休息室的门打开了.
"为什么用一副很伤脑筋样子在传简讯呢?又跟小泽吵架了吗?"
"没有啊……"
笑着使用"又"这个副词的妙龄女性(其实尚弘并不知道她的实际年龄),是店长黑崎香苗.
"因为我们家来了两只很吵的小狗."
"……公的?"
"有一只是母的."
擦着成熟深红色口红的唇微微露出笑容,香苗优雅地拿着注满咖啡的纸杯说了声:"那就没关系了吧."一头艳泽的长发轻轻摇动.
"已经两年了吧?"
"咦?"
对尚弘来说,"两年"这个数字所代表的是"晓良发生意外之后的这段期间".香苗应该不知道那个意外,因此从她口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       尚弘惊讶地抬起头来.
穿着深蓝色套装的香苗在他面前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已经有两年了吧,你都不再带小泽过来店里,你把他藏起来了吗?还是上次发生的那件事情把他吓到了?"
想到"上次发生的那件事情", 尚弘不禁噗哧一笑.
晓良第一次来店里的时候,店里刚好没什么客人,当时,香苗正打算引进一系列男女都可以穿的服饰,所以硬把晓良拉过来当试验品,一边帮他量尺寸,一边拼命地说:"天啊!你好瘦,这腰怎么这么细啊?"
"他是有点被你吓到,不过并没有因此而讨厌你,只是因为他最近没有外出而已."
正确说来,应该是"还不能外出."
对他伸出了援手,让他对自己产生信赖与感谢,明明知道,维持目前的状况只会让晓良陷入痛苦与不安,却满脑子希望能一直维持现状.意外发生之前的六年与这两年来,自己与晓良的关系并没有什么改变.如果能继续维持这样的生活,就可以把晓良的人际关系维持到最简单的状态.
好卑鄙的感情.
充满丑恶的占有欲.
"怎么一副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尚弘连掩饰的时间都没有,或许是因为两人刚才一直陷入沉默,       尚弘一时忘了香苗正坐在前面与自己交谈.他把燃尽的烟往烟灰缸里一按,像是想要把渗入全身的腐败感情一同按熄,然后用左手掩住半张脸.
"看得出来吗?"
"你连自己是什么表情都不敢确定吗?"
"好严厉的口气啊!最近的确是这样没错." 尚弘苦笑.
"是吗?"香苗简短地应了一声.
喝完咖啡之后,她把空纸杯折好丢进垃圾桶,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如果把自己逼得太紧的话,很容易伤到周围的人."
"…这是忠告吗?"
"是经验,我自己的."
香苗露出艳丽的微笑,随即转身离去.
尚弘重重叹了一口气,反覆思索她的话.他扯住自己的头发,懒散的倒在沙发上.
"怎么可能喘得过气来啊……"
八年来一直都像站在悬崖边缘,这两年尤其如此,像是用手指攀住崖边,用力得连指甲都掐入岩石缝隙当中.
心里有一股冲动,像是一找到机会就要咆哮着扑向晓良.一股想到背叛他,       伤害他的念头,在尚弘心里兀自发酵.
"欲求不满."他用嘴唇无声得念着这几个字,掐出头发的手指更加用力.脑海里的各种影像再度变得鲜明,那是每天夜里所想象的晓良淫荡的姿态.
对不起! 尚弘想,不得不道歉的人是自己.
像是要把胸口的不安和脑海里中的影像赶走似地, 尚弘用力搔着头发,然后就这样靠在沙发上.
"竟然认真起来……这下真的惨了."
这份无法向任何人吐露的感情,只能在自己心里悄悄处理掉.然而,即使能把欲望转化为罪恶感从心底衍生,焦躁情绪却只是有增无减.
尚弘把手放下,重新点燃一根烟,他深深吸入一口苦涩的烟,然后缓缓吐出.这几年来的烟越抽越凶,口中吐出的紫色眼圈总是带着些许忧郁.
手机又开始振动.
又是葵跟铃子传来的简讯吗? 尚弘一边想,一边慢吞吞的打开手机.看到显示在画面上的名字时,他惊讶的跳了起来,结果被原本应该吐出去的一口烟呛到,他慌乱的边咳边按下通话按钮.
"喂?"
"啊!是尚吗?你不要紧吧?"
小心翼翼的声音传入耳中,是晓良的声音. 尚弘紧紧咬住嘴唇,心里突然有一股想哭的冲动,看来自己真的是无药可救了.他苦笑着,像是要自己平静下来似的把烟灰弹到烟灰缸里,停了好一会才开口.
"你还在工作吗?对不起,那我等一下再打好了……"
"没关系,现在是休息时间,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尚弘可以感觉到,电话另一端的晓良似乎松了一口气.
"是那张照片,你上面写着不可以给他们看,可是他们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拿去看了,对不起."晓良嗫懦着.
"对不起, 尚."这两年来,晓良最常对自己说的,恐怕就是这句话了.这句话出现的频率越高, 尚弘心中的罪恶感就越重.
"…那两个小鬼呢?"
"他们有写纸条给我……好像是去买东西了."
"买什么?画具吗?"
"不是,他们去买晚餐材料."
"晚餐!?" 尚弘大叫了一声.
晓良笑着看纸条上的留言,一项一项的念给尚弘听.
葵和铃子在厨房发现晓良吃剩的半盘奶汁烤菜之后,开始对晓良晓以大义,告诉他一个人吃饭很容易食欲不振.经过一番讨论之后,他们决定把尚弘叫回家一起吃火锅.
尚弘担心晓良吃得太少,对那两个把自己当外人的小鬼也有所抱怨,而且更担心今天的晚餐会毒死人.
一堆烦恼涌上心头,他后来挑了一件让自己最烦恼的事说道:"你要多吃一点."
"我知道."
"你到底有没有在照镜子,你最近瘦很多耶!"
"是哦……"晓良的语气有点不满.
尚弘差点脱口而出对他说:"因为我一直在身边看着你,所以最清楚!"不过, 这种话听起来总觉得带有其他意思, 于是他硬生生的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和烟雾一起吞了下去.
"休息时间快结束了,我得挂电话了,照片的事不要放在心上,啊!对了,叫那两个小鬼做点能吃的东西."
"现在赶快写下来." 尚弘又补了一句.
在一阵沉默之后,晓良灿灿地开口:"可是他们在纸条上写着:叫尚弘回来煮火锅."
"…"
尚弘一时气到说不出话来,晓良则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两人之间出现了几秒钟的沉默. 尚弘真想大骂:"臭小鬼,你们给我差不多一点!"不过就算对晓良说这种事也无济于事, 再说, 休息时间真的快要结束了.
"那两个家伙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听尚弘叹了口气,电话另一端的晓良笑了出来.
"我想他们应该很喜欢你吧!"
"并不需要好吗?算了,我不是在对你发脾气,下班以后我会直接回家."
"哦……"
"不希望我回去吗?"
"如果你不跟小孩们吵架的话就可以回来."
"恩." 尚弘应了一声.
晓良苦笑着重复叮咛一次:"不要和小孩吵架哦!"
"知道啦!我要挂了."
"恩,拜拜."
听到耳边传来听筒挂上的声音, 尚弘把已经烧到尽头的烟按熄,他现在觉得四周充满了喜悦的气氛.原本那种快要暴走的焦虑感深深沉没,只剩下单纯的兴奋.
真的好喜欢晓良.
他用力闭上眼睛.
"我果然喜欢他……"
不管日子过得再怎么痛苦,只要像这样跟他聊个几分钟,所有的痛苦就会被抛到九霄云外.

"葵,你不要只顾着吃肉!"
"你想吃就吃啊!反正还有这么多."
"不要,我在节食.老师,你也多吃点肉嘛!"
"干嘛那么费事?反正你再怎么减也是不会瘦的啦!"
葵一边捞着锅里的牛肉和猪肉,一边跟拿着橘子酱的铃子拌嘴,两人之间出现一触即发的紧张状态.原本在喝啤酒的晓良正打算出来当和事老时,一股烟喷向姐弟俩,是尚弘吐出的烟圈.
"要吵架的话到外面去,       不然口水会喷到菜."
尚弘敲敲葵的头,随即又坐回到沙发上.
看着表情越来越不爽的葵,和被烟熏得泪流满面的铃子,晓良叹了口气.
尚弘的指责并没有错,用语也比以前温和,晓良知道他对孩子们已经做出了让步.不过在这种时候,晓良实在没有办法跟好朋友一起臭骂自己的学生,他稍稍偏袒了两个小孩.
"你也不应该一边吃饭一边抽烟."
小小声地纠正对方,却发现尚弘微微充血的双眼皮眼睛带着笑意.他的眼睛红红的,可能有点醉了,不,应该是已经醉了.
把烟换到左手, 尚弘朝晓良伸出右手.在快要碰触到他的时候,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抚上晓良的耳朵.
"不要气成那样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尚弘喝醉的关系,嗓音比平常听惯了的声音还要低沉. 尚弘喝醉了以后会用什么样的声音说话?晓良完全想不起来.以前应该常常听到,可是现在听来却觉得很不好意思. 尚弘会喝醉是这两年的事吗?所以自己才完全想不起来?晓良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尚弘仍然不断抚摸他的耳朵,他缩起身体,嗫懦着说:
"葵跟铃子都在耶……"为什么有他们在就不可以这么做?他没有办法回答从心中冒出来的这个问题.
  今天的尚弘好像有点怪怪的。
    或者，奇怪的其实是自己？
    “好像怪怪的。”
    晓良把心中所感受到的暧昧化为一句没有主词的低语，尚弘停下动作笑了出来。
    “大概吧！”
    ”再喝一点吧！”尚弘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杯子里倒进啤酒。
    晓良呆呆地看著他，想起心中的一个秘密。
    父母的长相、小时候的事、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四，在共同生活的这段期间，晓良一点一点地让对方知道了这些事。然而，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他还不能告诉尚弘。
    他只喜欢男生，他是同性恋。
    耳朵上仍然留著尚弘指尖的鲜明触感，一阵内疚涌上晓良的心头。
    把杯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将视线从尚弘身上移开，看向冒著热气的锅子。葵十分专心地吃着肉片，铃子则拼命把白菜和葱往嘴里塞，两个人用同样的姿势低头猛吃，看起来有些好笑。
    尚弘很奇怪，自己也怪怪的，还有葵和铃子也一样。
    一阵睡意袭来，他恍恍惚惚地用手指划著杯子上的纹路。
    可能是因为刚才多喝了两杯吧！他一边想著，一边垂下沉重的眼皮。
    晓良睡死之后，葵跟铃子开始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他们自动自发地收拾餐桌，规规矩炬地向尚弘道别之后离去。尚弘看着空荡荡的走廊，重重叹了一口气，把身体倚在玄关大门上。
    吐出的气息带着浓浓酒味，今天喝过头了，不过意识还是很清楚。自己的酒量本来就很好，心中的脆弱，并不是喝酒造成的。
    一阵凉风吹来。
    冰凉的感觉让喝醉的脑袋舒服许多，尚弘把手插进夹克口袋，稍微让脑袋冷却了一下，才回到沉睡著的晓良身边。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份了一点？”
    缩在口袋里的手反覆抓握夹克里衬，尚弘低下了头。或许他对那两个人和晓良都做得太过份了。看到他们三人趁自己不在的时候玩得这么开心，心中突然兴起一股想要报复的念头，那是小孩才会有的嫉妒。
    晓良说：“好像怪怪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心脏差点从胸口跳出来。
    第一次见到晓良露出那样的表情，尚弘不禁想触碰他、抱紧他、吻他，然后……
    “——这下真的惨了。”
    像是在告诫自己似地低声说著，为了驱赶脑中的妄想，尚弘把后脑重重靠在门上，发出“咚”的一声。他试著深呼吸，冬天的寒冷空气浸透整个胸口，明明知道是错觉，但总觉得体内似乎有什么开始冻结。
    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尚弘撑起原本靠在门上的身体，转身回到屋内。
    晓良安稳地睡在客厅沙发上。
    他仰躺在沙发上面，双唇微微开启，发出均匀的酣息。不知是因为暖气还是因为喝醉的关系，晓良的双颊染上一层红晕，睡颜看来十分安详。
    白到近乎不健康的肌肤、长长的睫毛、小而高耸的鼻子、细瘦的下巴，闭著的眼睛则是薄薄的单眼皮。就整体来说，晓良的外型总给人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只有那个略显丰厚的下唇比较有存在感。
    “竟然睡成这样，这下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他从冰箱拿出矿泉水，打开盖子一口气喝掉半瓶。尚弘坐在地板上点燃一根烟，把背部靠在晓良躺著的沙发上。
    一想到必须在就寝之前，先把晓良弄到他自己的房间去，尚弘的心情就变得更加沉重。他知道晓良一旦喝醉之后就会睡得不省人事，就算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都无法把他吵醒。尚弘烦恼的并不是该如何叫醒晓良，而是该如何克制自己的冲动。
    他承认，今天的自己的确是有些奇怪。
    并不是无法克制，而是不太想去克制。
    “晓良，起来！要睡就去自己房间睡！”尚弘大声喊著。
    他心里知道这种音量不足以吵醒晓良，却又希望如果真的可以叫醒晓良就好了。然而他的声音并没有进入晓良的意识，晓良仍然一动也不动。
    尚弘把燃尽的烟按熄。
    他就像是一个害怕鬼怪的孩子，提心吊胆地转过身来察看眼前的状况，但眼前只有晓良沉睡的身影，既没有妖怪也没有来路不明的东西。然而，对尚弘来说，眼前的晓良却比什么都还要恐怖。
    不，恐怖的是，面对晓良时，自己的感情越来越不受控制。
    算了，怎么样都行，还是赶快把他弄醒吧！
    尚弘伸出一只手，按住晓良套著长袖T 恤的肩膀，这是今晚的最后底限。
    “喂！晓良！起来！这样会感冒的。晓良，快起来！”
    扳住薄薄肩膀的手指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加重力道，尚弘发现了这一点，然而却无法停止自己的动作。晓良的呼息均匀而深沉，自己的心跳却像鼓声一样吵得要命。
    “晓良！”
    叫了十几声，晓良微微张开的唇边发出小小的声音。尚弘再次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泪水从晓良的眼角泛出。
    “尚……对……不起……”
    尚弘惊讶到忘了眨眼。
    （为什么他会这么说？）原本挂在晓良睫毛上的透明泪滴打湿了红通通的脸颊。
    “这小子干嘛边睡边哭啊……”
    尚弘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像是要回应对方似地，晓良的眼眶再度泛出泪水。
    尚弘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他把手撑在沙发上，轻轻吻了晓良微微张开的唇。
    在脑海里已经吻过无数次的唇，比想像中还要温暖、柔软。
    尚弘一沾即离，晓良温暖的鼻息拂上脸颊。
    爱恋与感伤一并涌出，头脑越发冷静的同时，身体的欲望却越来越强烈。尚弘祈祷似地把头轻轻靠在晓良胸口，小心翼翼地避免压到他。体内的炽热渴望，如此滑稽，却又如此真实，令人不由得想哭。
    “这下真的完了……”
    晓良的炽热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尚弘微微颤抖，诚惶诚恐地深吸一口气，隐约嗅到汗水的味道，是晓良的气味。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原本尽力克制的欲望刹时爆发。尚弘弹跳了起来，就这样在地毯上躺成大字形。
    “啊……真糟……”
    日光灯的刺眼光线让尚弘闭上眼睛，嘴唇相接的柔软触感再度变得鲜明，他呻吟了一声，用力扯住头发。
    真正糟糕的，是除了罪恶感与后悔之外，他竟然感受到小小的喜悦。
    “对不起。” 尚弘无声地说著。
    总之，要先去厕所或浴室解决一下身体的欲望，然后再去晓良房间把毛毯拿过米。
    对晓良伸出双手变成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被闹钟吵醒时，晓良发现自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著毛毯。
    可是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头有点痛，是宿醉的症状，所以自己昨晚应该有喝酒，喝醉之后就直接睡在这边。那么，帮自己拿毛毯过来的，应该是尚弘吧？
    “好奇怪的梦……”
    趁还没忘记时，晓良闭上眼睛反覆回想刚才的梦境。
    令人几乎为之崩溃的哀伤情绪溢满整个胸口。
    他并不知道梦中的场景在哪里，也不知道季节、时间、及原因。
    可是，尚弘在哭。
    从没看过尚弘那个样子。
    晓良用毛毯紧紧裹住身体想．为什么会做那种梦？努力在不可靠的记忆里寻找线索，他想起了尚弘的眼泪。
    （第一次看到尚弘那种表情……）未曾在现实生活中出现过的表情，是晓良自己想像出来的幻影。即使如此，尚弘哭泣的表情如此鲜明，鲜明得令人惊讶、痛心。就好像小时候第一次看到妈妈流泪，也好像爸爸生病住院的消息为自己所带来的冲击。
    对晓良而言，自他们认识以来，尚弘就一直是如此重要的一个人。
    值得信赖、毫不动摇、能够接纳自己的一切。
    晓良想起梦中的情景。
    （不能再这样下去……）暧昧而突兀的情感，就好像开在半空的失根花朵。
    两手朝空中伸去，像是要将空气全部撕裂，想要逃到另外一端。脑海中的影像让全身颤抖不已，不安的感觉从脑海窜入整个身体。
    我从前有过这种情绪吗？晓良询问自己，然而却找不到答案。
    心里因想不起任何事情而感到焦虑，尚弘的身影在其中忽隐忽现。
    他的思绪回到今天早上的梦境。
    （或许在我没看见的时候，尚会露出那样的表情……）还是说，其实尚常常在我面前哭泣，只是我通通忘记了……
    “不行……”
    就好像差点在水里呛到似地做了一个深呼吸，晓良抱着毛毯慢慢睁开眼睛，阳光从厚重的窗帘间隙射进屋内，在地毯上画出柔和的线条。
    冰冷的空气透过薄薄的衣服传入肌肤，身体冷得好像快要麻痹。
    已经是冬天了啊！晓良想起了自已不须外出的生活方式。
    如果想要过一般上班族的生活，恐怕一辈子都得贴著“残障者”的标签。自己现在之所以能够过著平静的日子，除了日前的职业性质比较特殊之外，当然也归功于周遭伙伴的支持。
    画家这种职业，可以把与众人接触的频率减到最低，晓良对此心怀感谢。如果在一般公司上班，他一定会因残疾而遭到解雇，生活也会跟著陷入窘境。
    跟在他身后，默默地为他仔细打点一切的人是尚弘。
    晓良知道尚弘帮了自己许多。可是，尚弘的挂念与照顾，他完全记不起来。
    连一点点都记不起来——这种情况让晓良觉得更加悲伤。
    （我一点都不温柔…_）最重要的那个人不断对自己倾注温暖的感情与话语，自己却只能在当下稍微有所感觉，这种反应实在无情。
    “昨天谢谢你了”、“上次玩得好开心”，要是能说出这些话该有多好。
    用手腕关节用力按住太阳穴，如果那种刺痛的感觉能打通脑袋里接触不良的地方，让自己恢复原来的样子就好了。明明不记得昨天晚餐的菜单内容，发生意外那天吃了什么却记得一清二楚，这种情况真令人难以忍受。
    “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晓良趴在沙发上想，或许有什么训练能让自已恢复记忆，或许应该再去医院做个检查。正当他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尚弘出现在客厅门口。
    “尚，昨天谢谢你。”
    听到这句话，原本用迷迷糊糊的表情打著呵欠的尚弘猛然停下动作，以惊讶的表情直直盯著晓良。
    “晓良，你……记得了？”
    “没有，我只是想这么说说看。”
    尚弘几乎在同时叹了一口气。
    “别吓我，啊……快被你吓死了。”
    “为什么？应该是高兴而不是惊讶吧？”
    “如果真的恢复了的话……”街弘抓抓乱七八槽的头发，很不好意思地看著地板。抓头发一向是他困扰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尚？怎么了？”
    “我要泡咖啡，喝不喝？”
    “你在扯开话题。”
    “不想喝的话就算了。”
    “……我要喝。”
    在咖啡和追根究底之间，晓良选择了有著温和苦味的咖啡。一想起落入喉间的淡咖啡可以让冰冷的身体变得温暖，心情自然也跟著愉快起来。虽然理智一直在心里喊著：“这样情况永远不会有所改善！”但是飘着浓郁香气的咖啡一端出来，那个声音也跟着烟消云散。
    尚弘把咖啡递给晓良，顺手打开空调开关。
    晓良问了一句：“你没睡吗？”
    穿着运动服的高大身躯颤了一下，就像刚才听到“昨天谢谢你”一样，尚弘的动作变得僵硬起来。
    “你的黑眼圈好严重。”
    晓良一边喝咖啡一边指指自己的左眼下方。
    “你宿醉吗？”
    “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吗？”
    从几乎覆盖住整张睑的指缝间投来尚弘疑惑的视线，晓良觉得有些不高兴，记忆障碍这种问题不管怎么解释都说不清楚的。
    “我真的不记得，只是觉得头很痛，有宿醉的感觉，所以猜想你也可能宿醉而已。”
    语气当中透露出阴郁的感情，晓良犹豫著要不要用其他言词来掩饰语气里的叹息。敏感地察觉到这一点的尚弘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来。
    “对不起……我不是要逼你……对不起。”
    “我越来越搞不懂了。”
    看尚弘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晓良希望他说明原因，但尚弘什么都不肯说，然后就像是拒绝开口似地开始喝起咖啡。晓良不再多问，捡起掉在地上的毛毯把自己的脚盖好。
    两人静静喝著咖啡，手指与双脚因咖啡和毛毯而变得温暖，冬天的空气让脑袋完全清醒过来，萦绕在屋里的是日夜交替之际的特殊氛围，沙发坐起来非常舒服。
    和尚弘相处时，两人之间常常出现沉默，但晓良并不觉得痛苦。
    以前像这样有空的时候，两人就会租录影带来看。尚弘喜欢动作片，晓良偏爱历史剧。尚弘很爱看洋片，一起看洋片的时候，晓良可以把剧情和剧中人名记得一清二楚，而尚弘则对女演员很有研究。尚弘最喜欢的女星是伊莎贝拉艾珍妮，当晓良说他喜欢奥黛丽赫本时，尚弘还很不屑地批评她不够美艳。
    以前的事，就算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记得一清二楚，晓良不禁觉得好笑。
    发生意外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一起看过录影带。应该没有，就算有，自己也记不起来，那跟没看是一样的。
    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光。
    抬头一看，是尚弘打开了电视。看看画面左边显示的时间，现在果然是清晨。晓良越过尚弘的肩膀，看见萤幕上穿著驼色大衣的女子正在户外做天气预报。
    尚弘把身体扭成可笑的角度，看著身后的电视。晓良稍稍移动了一下，在沙发上挪出一个位子。
    “要不要来这边？用那种姿势看电视好怪。”
    晓良卷著毛毯移动到旁边，空出右侧的位子给尚弘。
    “好奇怪的表情。”
    “现在连表情都变得奇怪啦？”
    尚弘深深地叹了口气，一脸疲惫地离开原本坐著的沙发，在晓良空出来的地方坐下。
    本以为他要看天气预报，可是他却拿著遥控器不断切换频道。晓良受不了跳来跳去的画面，索性把睑撇到一边，结果尚弘也不再看电视，而是从口袋掏出皱巴巴的万宝路烟盒。
    点燃被压得歪七扭八的香菸，尚弘盯著前方，叹气似地吐出一口烟，然后把遥控器放在沙发上。
    “还是不要看太多电视比较好，免得两个人一起变笨。”
    尚弘故做轻松的玩笑话让晓良原本紧紧抿住的唇放松下来。
    “我想看电影。”
    把心里想说的话直接说出来，这样也不错。如果想训练自己的记忆力，不如用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当教材。晓良很满足地想著，而尚弘却用一副受到极大惊吓的表情盯着他。
    “你今天好像跟平常不一样幄！”
    晓良微微歪着头回答：“是吗？这样还好吧？不过我倒是觉得……你好像哪里怪怪的。”
    看著沉默的尚弘，晓良想，尚弘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平常的模样，所以或许他所说的才是正确的。想著想著，他也跟尚弘一起陷入了沉默。
    把开始变冷的咖啡喝掉，在毛毯中不断摩擦指尖。醒来之后，体内一直有某种东西向外强力扩散，和想要画画的冲动很类似。不过，现在想做的并不是拿起画笔，而是想做一些更动态的事情，想要像小孩子一样，在下雪的日子里使劲往外冲，好发泄心中一涌而出的情绪。
    （不过那种感觉好像也不是兴奋……只是觉得自己无法安安静静待在屋子里。）“我要去泡个澡。”
    晓良站起身来，像是在宣示什么似地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然后我们去借录影带，顺便在外面吃饭。”
    “你今天果然秀逗了。”
    “或许吧，不过今天就是想这么做。”
    看晓良一脸笃定，尚弘也不再多说什么。
    不过，在客厅大门关上之前，他低低说了一句：“糟糕。”
    尚弘完全搞不懂今天的晓良在想什么。
    正确说来，尚弘觉得，驱使晓良行动的那种思考模式，已经超出了自己所能想像的范围了。
    晓良走在前面，柔软的发丝在寒风里不断飘动。
    学生时代，每当两人有空的时候，总是借一堆录影带回来杀时间。
    对尚弘而言，看录影带可以让他暂时忘记和晓良独处的事实以及自己对晓良的感情。
    后来，尚弘不再做这种休闲活动。
    晓良无法记住新的事情，这种记忆障碍等于从他身边夺走交换观影心得的乐趣。看完录影带之后，晓良经常用一种复杂的表情微笑，后来尚弘不再借录影带，也不再提到这方面的话题。只有一次，晓良问：“最近有看什么片子吗？”尚弘回答：“因为没什么有趣的作品，所以不想看。”然后，他看见晓良眼里浮现一种安心的色彩。
    结果现在又说要看录影带，他到底在想什么……真的一点都搞不懂。
    不安的情绪在胸口逐渐蔓延。又来了，想要把晓良绑在身边，想夺走他一切的那个自己又开始蠢蠢欲动，像是在监视晓良一样，不肯放他离开自己身边。
    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晓良体内的确有某个部分开始动作了。因可以放手而感到喜悦的自己，以及因自私想法而感到不安的自己，正在体内激烈交战。
    看著晓良的背影，尚弘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这八年来，自己到底是怎么控制情绪的呢？尚弘觉得越来越迷惑。
    “晓良，我该怎么办？”
    音量细微得只能传进自己的耳朵，然而晓良却在此时转过头来。他的围巾一直包到下巴，鼻头冻得红红的。
    “你在干什么？不等你罗？”
    晓良皱著眉眯细眼睛，那副表情看来就像小孩一样。一看见晓良的表情，尚弘心怀恐惧地低下头，罪恶戚随即涌上。他大步走近晓良身边，轻轻拍著晓良的深蓝色外套。
    “放你一个人乱走太危险了，所以我在后面看著。”
    “像那家店还有学校我都记得，我一个人也可以回去。”
    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晓良踏出步伐，和尚弘保持半步的距离。
    他并非忘记所有事情，像录影带出租店、学校等，发生意外之前常去的地方他都记得。微微耸起的肩膀隐约透露出他的倔强。
    尚弘苦笑著，把想要紧紧抱住那副纤细躯体的双手塞进口袋，免得它们作怪。
    晓良能恢复记忆吗？还是会一直保持这个样子？或者会忘记更多事情？现在记得的道路、学生时代的一切、周遭人们的事情，他能够一直记得吗？还是到了明天就忘得一乾二净？尚弘一点把握也没有。
    他觉得这样很恐怖，所以每天早上看见晓良之前，身体都会不出自主地犹豫、颤抖。
    晓良究竟是没有感受到这一切，抑或是一直在忍耐？还是说他已经克服这一点了？在尚弘眼里看来，晓良正以一种令人担心的率直心态，把精神全部集中在自己想要的“未来”之上。
    那种强韧，也是他最吸引尚弘的一点。
    他尊重晓良所维持的半步距离，稍微放慢脚步走在对方身后，悄悄叹了一口气。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即使停下脚步或停止思考，也无法压抑日渐喜欢晓良的心情。
    随著情感的增加，痛苦和罪恶感与日俱增，不过幸福也同样洋溢在身旁。
    已经八年了，无法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而且也无法压抑已经产生的感情。
    即使如此尚弘还是尝试着抵抗。之所以要控制自己强烈的感情，是因为不想伤害晓良。不，应该说不想成为伤害晓良的那个人，不想去背叛晓良对自己的高度信赖。
    之所以不想背叛晓良，是因为不想离开他。
    如果顺从了自己的冲动，就会失去目前的关系。如果想要一直待在晓良身旁，他就不得不跟自己的负面情感继续共处。
    不管哪一种都很讨厌。
    他的确不想伤害晓良，不想背叛他对自己的信赖。但另一方面，欲望正漫天袭来，气势足以凌驾理智。
    不想背叛他，不想让他伤心。可是又好想触碰他、亲吻他、把他压倒。可是，不想被他讨厌，不想失去他。
    好像小孩子，尚弘自嘲似地笑了，看来自己根本没有立场责任葵和铃子。
    听到他的笑声，晓良转过头来。
    “怎么了？”
    “我快不行了。”
    听到尚弘有气无力的回答，晓良楞了一下，停下脚步，尚弘也在距离他半步的地方停下来。晓良用清澈的眼神盯住尚弘想了一会儿，眨了眨他的单眼皮。
    “我们去安洁利纳买蒙布朗蛋糕好不好？你喜欢那个吧？”
    “走。”晓良丢下这句话之后迳自转身离开。
    尚弘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才慌慌张张地追上去。
    “可是你不是不喜欢蛋糕店的味道吗？”
    “还好……还不到难以忍受的地步啦！”
    “因为你喜欢蛋糕嘛！”听晓良低声加上了一句，尚弘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身体内侧开始发热，体温也急速上升。
    他想起念美大时，有一次为了熬夜赶作业，自己一个人干掉三个蛋糕，因为甜食是对抗疲劳的最佳良药。不过，他不敢告诉晓良自己这一年来几乎不再吃甜食。
    胸口隐隐作痛。
    借了录影带、买了蛋糕，提著用来做晚餐的菜和酒，两人从车站走路回家。
    出了门、买了东西，晓良已经忘记早上那种“无法安静待在家里”的心情，现在只觉得体内洋溢著满足的感觉。
    不过，他心中藏著另一种深深的焦虑。
    意识到尚弘走在自己左侧，握著蛋糕盒子的手不自觉地稍稍用力。
    尚弘说“我快不行了”，那是他把自己的心情层层叠叠包裹之后，十分慎重所说出来的一句话。
    尚弘可能很累，或许蛋糕也发挥不了太大的安慰作用。
    而且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晓良紧紧咬着嘴唇，视线在脚边游移不定。
    他记得尚弘以前会在自己面前发牢骚，抱怨赶作业很累、工作很烦之类的事。
    现在尚弘之所以不再跟自己说这些，原因都出在自己身上，因为自己什么都记不得。
    啊啊……原来如此。
    晓良恍然大悟地看著斜坡的另一端。
    就算尚弘对自己发飙，自己也会马上忘记，那就好像去要求语言不通的动物改正错误。自己根本不会有所改变，相较之下，还不如去养只宠物，起码还能好好地教它学会一些事情。
    如果有一天，尚弘的忍耐到了极限，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自己身边……那种情形光是想像就令人毛骨悚然。就算尚弘向自己说明想要离去的理由，自己也都无法记住，那么，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事的情况下，尚弘会从自己的世界当中消失。
    可是，若是真的发生这种情况也没有办法。
    尚弘没有义务跟在自己身边，他们只是同一所大学的学长学弟，一起分租这个公寓而已。这种关系只是刚好维持了好几年，两人之间并没有契约、没有承诺，就算尚弘因倦累而离去，晓良也没有理由阻止他。
    指尖开始发冷，手上的蛋糕盒子好像变得越来越重。
    （如果不振作一点……我们之间真的会完蛋。）晓良用力咬住嘴唇，突然感到有点害怕。他记得自己为疲倦的尚弘买了蛋糕，但是却记不得想要外出的理由，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晓良，那家伙……”
    “咦？”
    原本一直盯著鞋尖走路的晓良，在听到尚弘充满警戒的声音之后抬起头来，意识也跟着回到现实当中，他在尚弘前面停下来，看著几十公尺外的公寓门口，有一个人站在蓝色车子前面朝这边轻轻挥手。
    晓良两眼的视力都很好，他马上“想起”那个人是谁。
    “乔……？”晓良错愕地低语。
    “好久不见，晓良。最近过得好吗？”
    对方抛来一个潇洒的笑容。他是晓良记忆中最耀眼的一个人，还在念大学的时候，他连对当时最亲近的晓良都没有透露，就这样一个人去了法国。
    像当初知道他消失的时候一样，突然再见到他时，自己还是一样吓到动弹不得。头发被人沙沙地拨弄著，是尚弘的手。
    “果然是来找你的，我还在想如果他是对我招手的话，我一定会鸡皮疙瘩掉满地。”
    “……尚，你认识他？”
    晓良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快。听了他的话，尚弘微微耸肩。
    “跟我们同年级的大概没有人不认识他吧！人家可是天才呢！”尚弘皮笑肉不笑地说著。
    晓良轻轻扯著胸口，相信了尚弘的说词。
    乔的才能，就连低他两个年级的晓良都知道。
    尚弘推著晓良往前走，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晓良的脚步有些踉跄。
    “什么时候回来的？”
    乔苦笑著，像是看透了晓良的焦虑和动摇。
    “五天前，因为工作的缘故，要回来处里一些事。”
    “工作？”
    “嗯，那个以后再说吧！可以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乔很自然地笑著，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晓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脸卜的表情有点复杂。
    这时乔从大衣口袋掏出名片。“我只知道你这个住处而已，要是你搬家就槽了。这是我的联络方式，你呢？家里的电话号码没变吧？”
    晓良轻轻点头。乔又问道：“那你的手机号码呢？”
    “应该……没变吧……”
    “啊？”
    “号码已经换了。”
    对方不确定的答案让乔歪著头想了一下，晓良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这时，一直默默站在晓良身后的尚弘插口说道：“两年前换的。”
    “这样啊，那我再打去家里找你。”乔说著。
    晓良点点头，由于突然遇到乔，他脑海里的时间顺序有些混乱。
    乔朝他伸出了手，缓缓地说：“已经七年了，可是你看起来一点都没变。”
    缠在发丝之间的手指传来高热温度，乔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了。当乔拨弄自己的头发时，当年的情感又再度涌上。那时，不管乔怎么对待自己，自己一定都会死命地追在他身后，那是一种痛苦、甜美的感情。总觉得时空好像开始歪斜，自己仿佛又可以回到那个时候。
    像是看透了晓良似地，乔笑着轻轻抚摸他的耳朵。
    “我变了，怎么可能没变呢？”
    听晓良这么回答，乔的笑意更浓了。
    “这样啊？如果你说是的话就是吧！”
    “你还要去法国吗？”
    “等这边的工作结束之后就会回去，怎么？觉得寂寞吗？”
    乔恶作剧似地说著，晓良盯著地上，“不知道，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原来如此。”
    结果自己连这么简单的回答都听不懂。
    对晓良来说，乔是一个谜样的人物。或许是因为自己对他怀有畏惧、尊敬、憧憬、羡慕等种种感情，所以才摸不透这个人。
    “我先走了，最近会再跟你联络。”
    晓良呆呆目送乔开车离去，这时，肩膀突然被一股力量抓住。
    “进去吧！”
    “啊……嗯。”
    不等对方回头，尚弘已经先踏进玄关。晓良看著他的背影，猜想他可能在生气，或许他并不喜欢乔。乔也说过，他自己的个性爱恨分明，并不是人见人爱的男人。
    刚刚的场面或许让尚觉得很不愉快吧……晓良愧疚地想著。
    “尚。”
    “嗯？”
    打开玄关大门时，晓良喊了一声，但尚弘只是随便地瞥了他一眼。这下可以确定尚弘心情很不好，可是为刚刚的事向他道歉又很奇怪，于是晓良硬生生地把到嘴边的一句“对不起”咽下去。
    应该有比道歉更好的说法。
    走到走廊中间，尚弘终于回头正眼看著站在门口的晓良。
    “怎么了？”
    “啊……”
    晓良露出为难的表情。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他想了几秒之后。深深吸了口气。
    “尚，如果你心里有什么话，希望你直接说出来好吗？”
    说完之后，晓良微微歪著头，觉得好像没有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虽然我会忘记，不过如果你可以常常纠正我的错误，一点一点地累积，听久之后，说不定有一天会记得。”
    晓良把手搁在胸口看著尚弘。
    “反正我隔天就会忘得一乾二净，所以像是不能跟别人讲的话啦、想找人发牢骚啦，都可以来跟我讲……咦？”
    一股脑地把心里想说的话讲出来，却没有归纳出当初想要的结论。正当晓良在思考该怎么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尚弘走了过来。
    晓良没有抬头看尚弘，而只是盯著他的胸口。当对方的手指温柔地抚上自己的头发时，晓良不自觉地抬起头来。手指的动作突然变得粗暴，晓良想要逃走，但尚弘用另一只手扳住他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
    “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双手在晓良脸上游移，声音十分认真。
    “……谢谢。”
    不知为何，尚弘的话让晓良觉得好想哭。
    觉得自己像是跟五岁小孩在一起，尚弘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一边看著录影带，一边喝著上午买回来的酒，尚弘轻轻咳了几声。虽然讲得有点累，不过心情十分愉快。
    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刚才那个人到哪里去了？
    那件事是什么？
    晓良边看边问，用来填补刚才忘记的情节。
    尚弘一边回答，一边恍然大悟地想著“原来还有这种变通方法”。要不是晓良从一早开始就吵着要做这个做那个，他们也不会有这个新发现。说不定以后真的可以一起看电影，只是种类的选择可能比较少。
    这次选的是爱情文艺片，因此可以从现在发生的事情推测未来的情节，如果遇到充满谜团的推理片或悬疑片，就没有办法预测剧情了。
    自己都看不懂的话，怎么跟晓良解释呢？
    这样一来，能选择的影片种类就会减少。尚弘喜欢动作片，但动作片的剧情也充满伏笔，解谜的过程正是影片最有趣的地方。恐怖片和惊悚片也一样，剧情越有趣的越难解说。
    今天因为想看些不花大脑的电影，所以选了这部爱情片，不过，看了十五分钟之后，尚弘开始觉得这部片子对自己的心脏不好。
    故事是说女主角抛下现在的恋人，跟前任男友远走高飞。这种情节虽然跟尚弘目前的状况没有关系，不过主角和剧中人物的自虐心态，总是让尚弘想起自己目前的处境，所以，真的对心脏不好。
    看看身边的晓良，他正微微张著嘴．一动也不动，像是在努力消化尚弘的解释和故事结局，今天清晨的记忆再度变得鲜明，体内的火花似乎又快要被点燃。
    不希望自己的视线被晓良微启的双唇吸引过去，尚弘撇过头，把大玻璃杯放在桌上，杯子发出的“喀锵”声让坐在沙发上的晓良转过身来，弹簧发出吱嘎的声响。
    “过去喜欢的东西是忘不掉的吗？”
    晓良的话让尚弘有一种怀念的感觉，时间访佛回到从前，每当晓良用这种口气说话的时候，就代表他要开始发表对影片的意见或感想。
    “是因为人们刻意不去忘掉。”
    尚弘说著，调整了一下坐姿，点燃一根烟，把烟灰缸端在手上。
    晓良抱著单脚，把头倚在上面看著对方。
    “像他们那么投入就不会忘掉吗？”
    “投入”，晓良所用的这个词让尚弘噗哧笑了出来，两个主角充满感情的演技、对感伤记忆的描述、痛苦的内心纠葛，确实很适合用这个词来形容。
    “如果现在很幸福的话，就不会想起过去的事。可是，如果现在的生活很无趣．就会想起过去种种快乐的回忆。就是因为人有这种心态，所以前任男友总是最好的。”
    人就是这样，虽然隔壁那片草坪看起来很绿，可是自己以前看过的草坪更绿更美。
    而现在的尚弘，觉得四周的草坪看起来都很绿，尤其是——那个叫安藤乔的家伙。
    那个人在学生时代就很有名，尚弘虽然认得他，不过彼此之间没有什么接触。虽然偶而有听说他去哪里留学、做了什么丰功伟业，不过一直到刚刚才知道原来他跟晓良有交情。
    两人交谈时透露出的亲密感觉，乔梳理著晓良发丝的手指，一想起这些，原本消失无踪的不快感觉又开始在心里逐渐扩大。
    那是嫉妒，努力想要压抑它，它却越来越不受控制。
    焦躁地抓著头发，心中充满阴郁的感情。那一瞬间，有种想要把晓良拖进自己怀里的冲动。心里的野兽以这些负面情感为食粮，日渐成长茁壮。
    曾几何时，自己对晓良的感情，已经强烈到连自己都会害怕的地步。如果有人碰触晓良，自己就会像河豚一样竖起全身的刺，这种凶暴的情感怎么想都不寻常。他虽然能够克制这种情感，却没有办法将它完全消除。
    他把烟按熄，闭起眼睛躺在沙发上。
    晓良在玄关所说的话让尚弘觉得心痛。
    他对自己的关心，不断刺激著自己的良心，让自己产生新的罪恶感。晓良是那么拼命地为自己著想，和他比起来，自己一点都不温柔。
    录影带自动倒带完毕，发出“叽——”的声音。
    尚弘睁开眼睛，发现晓良仍然看著自己。
    “我觉得你常常说出很有哲理的话耶！”
    尚弘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这是晓良针对他刚刚的回答所发表的感想。
    “臭小子，什么“常常”？我说的话“一直”很有哲理好吗？”
    尚弘轻轻敲著晓良的后脑，晓良开心地笑了出来。
    不过他的笑容在下一刻马上消失无踪，紧接著露出了忧郁的表情。
    “像我啊，只能记得过去的事情。就算现在喜欢上谁，也会忘得一乾二净……我所能保有的……只有过去的记忆……”
    尚弘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晓良自嘲似地笑了出来。
    “我只能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只有以前的记忆才是比较可靠的，可是这种情形好讨厌，我没办法想起现在发生的一切。”
    晓良把心中的焦虑说了出来，尚弘产生了一个疑问。
    “晓良，你……跟那家伙以前发生过什么事？”
    “咦？”
    “那个叫安藤的家伙。”
    尚弘想，如果晓良跟乔以前曾经有过不愉快的回忆，那么他现在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乔再接近晓良，这种想法其实有一半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尚弘的问题让晓良脸上露出动摇的表情。
"安藤……是安藤乔吗？……尚，你认识他？"
尚弘开始怨恨自己考虑不周。他勉强压下心中的动摇和焦虑，简单地跟晓良描述了一下刚才不太愉快的邂逅场面。
听完之后，晓良白皙的脸庞露出了困惑的笑容。
"原来他回来了啊……啊！我刚刚讲的那些话跟乔没有关系，那是我自己的问题……他没有做过伤害我的事情。"
尚弘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正在设法克制弥漫在胸口不安的感觉。
晓良或许只是要化解尚弘对乔先入为主的成见，不过尚弘敏感的神经末梢已经响起了警报。
"……你可真相信他。"
勉强压下积在胸口的一堆话，选了一句最没有杀伤力的话来回应晓良。
然而晓良并没有看出尚弘内心的纠葛，他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与其说是信赖，不如说是尊敬。乔的图真的很棒，我虽然也靠画图维生，可是完全比不上他。虽然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不过以前他真的教了我很多。不只是作画的技巧，还有作画的精神，这些东西对我很有用。"
"是吗？"
"……尚？"
尚弘短短应了一声，打断晓良滔滔不绝的叙述，然后起身离去。他知道自己的心情已经因嫉妒而发狂。这是败北的感觉？还是比人家略逊一筹的感觉？尚弘自己也不知道。
自己虽然是美术大学雕刻系毕业，但只是把自己的作品放在朋友店里寄卖，在大学所学的如今只是自己的副业。想到跟自己同年、却在海外扬名立万的安藤，想到尊敬安藤、笑着述说他的晓良，想到自己对晓良的感情、他们的现在、他们的未来，自尊和感情在胸口激烈翻腾。
尚弘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他不想让晓良见自己的样子，也不敢保证如果再听下去的话，自己会不会说出更难听的冷嘲热讽。
"抱歉，头有点痛，我去睡一下。"
"要不要紧？我拿药给你……"
尚弘从冰箱拿出矿泉水，低着头快步走向房间。在关上门之前，尚弘小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舒服，还要你陪我看录影带……"
不知道是正常的，因为自己是装病。
差劲！在心底暗暗骂了自己一声，尚弘飞快地回头看了晓良一眼。
"不是你的错，我自己也想看录影带，不要放在心上。"
晓良露骨出了有点困惑的表情，尚弘没有理他，迅速地逃进自己的房间，把保特瓶往桌上一丢，仰躺在床上，然后像是得救似地叹了一口气。
"好像快疯了……"
他的语气当中透着疲惫。之所以觉得倦累，是因为刚才死命地克制快要爆发的情感，心灵的脆弱连带影响了生理状态。
藉口头痛而把自己关进房间的尚弘，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天亮才睡着。已经忘记前一日所有事情的晓良，在看到尚弘惨白疲倦有脸色时大吃一惊。尚弘很坦白地告诉晓良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不过还是得去工作，他帮晓良做好早餐之后就出门了。
晓良一边用叉子戳着淋上奶油酱汗的花椰菜，一边叹了口气。今天尚弘身体不舒服，自己应该要做饭给他吃才对……
"说不定可以试试看……"
可以不要开瓦斯，用微波炉或烤箱来做菜。
想着想着，吃着花椰菜的晓良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自己其实连奶汗花椰菜都不会做，他记得很清楚，自己一点做菜的天份都没有。
（不如来试试料理包……）可是，那等于让尚弘吃别人做的菜，一点意义都没有。
"不过，至少可以用料理包煮自己要吃的饭……"
晓良自言自语，用叉子擦起一块茄汁鸡肉。
"就算做不好也吃不死人……"
反正可以用维他命来补充营养。他伸手拿起汤杯，一边喝着清爽的蔬菜汤，一边想，如果记得的话要叫尚弘教自己做菜。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晓良放下汤杯，确认手边有便条纸和原子笔之后，伸手接起电话。
"喂？"
"晓良？早啊！"
似乎察觉到晓良一头雾水的模样，话筒另一端的人咯咯笑了起来。
"我是安藤乔。"
听到对方开玩笑似地自报姓名，晓良吓了一跳。
"乔？"
"不用那么吃惊吧？不过昨天才见过面，我今天就打电话来给你好像有点突兀。"
"昨天……"
晓良试着寻找心理的记忆，果然还是想不起半点东西。他犹豫着要不要把原因告诉乔，乔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现在方便过去吗？昨天跟你提了一下，有工作上的事情要找你谈谈。"
晓良根本不记得昨天发生什么事，所以也不了解乔到底在说什么，不过，既然乔说有事要找自己，他也就答应和对方碰面。
"我马上就到了，如果你还没吃饭的话我们可以在外面边吃边聊，如何？"
"啊！这……还是在我家见面好了。"
晓良知道如果外出的话，记忆障碍会让自己出丑。虽然在家里也好不到哪去，不过总比在外面丢人现眼来得好。
"好，那待会儿见！"
"嗯……"
放下话筒感到不知所措。他拿着原子笔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过去的事情和感情让他十分动摇。这时，他注意到自己的早餐才吃了一半，刚伸手拿起早餐，又想到自己不能就这样穿着睡衣见人，于是打算去房间换衣服。才刚踏出走廊，就听到门铃响起的声音。
晓良吓了一跳，没确认访客的身份就把门打开，站在门外的果然是乔。
"早啊，还在睡吗？"
"我已经起来了。"
晓良边说边看着乔。乔的样子和记忆中差不多，一头黑发仍然东翘西翘，还是带着相同的耳环，不过容貌看起来老了一点。
总觉得好像回到学生时代一样。晓良请乔进来，乔酷酷地微笑，说一声"打扰了"，便跟着晓良走进客厅。
结果还是不得不跟乔坦白一切。在客厅待久了，不管怎么想办法隐瞒都还是会有破绽。换好衣服的晓良问乔要喝什么，乔说要咖啡，于是晓良帮乔泡了咖啡，帮自己泡了红茶。
可是，端着饮料走到客厅时，他已经忘记谁喝什么了。
当晓良怯怯地再问了一次乔要喝什么时，乔露出讶异的表情。
两人端着杯子陷入沉默，客厅的空气显得格外沉重。
晓良知道乔在等自己开口。在晓良的记忆中，遇到这种情况时，乔通常是不会主动询问的。
"我连自己的事都记不得。"低头看着杯中褐色的液体，晓良决定把一切告诉乔。
"发生意外的时候，这里受到撞击，后来我就没办法记住事情了。"
晓良指着右边的太阳穴抬起头，恰好看见乔惊讶的表情，想想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看见乔露出这种表情。说出实话之后，他松了一口气。
"所以，我不记得你昨天说过的话，也不记得刚才你说要喝咖啡。"
整个客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你这样怎么过日子？"
乔一针见血的问题击中晓良的要害。
"因为我的工作只是在家里画图，所以没什么什么问题。"
"是吗？"
"像是跟客户接洽、商量截稿日期、做饭、买东西之类的事情，尚都会帮我做好。"
乔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从工作到日常生活，冢本都帮你打点了啊……"
总觉得像是被责备一样，晓良低下头来。看到他这个样子，乔噗吃一笑。
"我不是在怪你，只是冢本的牺牲奉献让我很惊讶。"
"早餐也是他帮你做的吗？"
"……嗯。"
乔指着桌上的早餐问道，晓良点点头，这才想起自己早餐只吃了一半。
乔再度陷入了深思。"你觉得自己给冢本添了很多麻烦吗？"
晓良猛地抬起头来，乔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脸上的表情是那样说的。"
"那个……"
"我是来介绍工作给你的。"
"咦……？工作……？"
乔巧妙地改变了话题，晓良从以前就不知道如何应对他这种说话技巧，尤其是在记忆紊乱的现在，更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去青山那边的画廊看了你的作品，我很喜欢你现在的图。"
"啊……嗯，谢谢。"
"法国那边把一个画廊委托给我经营，可以在那里里自己的作品，所以我想放一些你的画。"
乔温和地笑着，问了一句："你意下如何？"
太突然了。在离开几年之后突然出现、突然来访，连现在的提议都那么突然。
"为什么突然来打我？"
总觉得自己像是快要喘不过气来，连思考能力都快要消失。
晓良的问题让乔愉快地耸耸肩。"我并不是突然做出这个决定的。我这几年可没有游手好闲，你在进行什么活动，画了哪些作品，我在法国那边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次主要是回来看你实际的作品。"
"……真的吗？"
"我工作时是不开玩笑的。"
"可是，我没有办法记住工作上的细节，如果要跟你共事的话，一定要通电话或电子邮件……"
"你怕给冢本带来更多负担吗？"
晓良轻轻叹了一口气。乔好像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似地，总是能准确猜中他的心思。是的，如果不依赖尚弘的帮助，自己一定会不断出错。
想到自己可能为尚弘带来的负担，晓良陷入了低潮。
"晓良。"
"你要不要来法国？"
最"突然"的发言大概就是这句话了，晓良像雕刻一样当场呆住，乔则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神情。
"只要来法国的话问题就解决了。"
"那只是给另一个人添麻烦而已。"
晓良小小声地说着，乔的表情柔和了起来。
"&#39;另一个人&#39;是指我吗？我不介意。如果真的觉得麻烦，我也会直截了当地告诉你。"
晓良反复咀嚼乔的意思，乔不会对自己小心翼翼，不会为了自己改变生活的步调，那是他一贯行事风格，这一点和尚弘完全不同。
尚弘无忧无虑的笑容突然掠过心头。不知何时开始，他的笑容开始带着悲伤的色彩。
"我们也可以在这里工作，虽然没办法仿到冢本那个地步，不过我保证会尽力。"
"等一下！为什么这么突然……这样我会很困扰。"
"困扰？为什么？"
晓良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乔接二连三的提议让他感到不知所措，他没有办法把自己和乔放在平等的地位。和尚弘在一起时，他感到安心；和铃子姐弟在一起时，他感到愉快；但是和乔在一起时，他觉得自己像是裸身站在强光之下，恐惧以及和恐惧同样巨大的渴望驱使他接近乔，即使拼命拦住自己，五彩缤纷的碎片也一一飞向乔。
那是心灵与身体的碎片。
一时词穷的晓良只能跟地板大眼瞪小眼，乔又叫了他一声，他反射性地缩起肩膀。看到他这个样子，乔笑着叹了一口气。
"看你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害我觉得好像在欺负你。"
"你本来就很爱欺负我，突然讲了那么多，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乔笑了出来。
他总是这样，笑着低头看心事重重的自己。仰望他的笑容，自己就觉得很幸福。总觉得好像回到过去的时光一样，但过去明明都已经划上句点了。
（只要这个人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拿他没办法。）似乎察觉到晓良心情的变化，乔向前挪动身体，稍稍靠近晓良。
"我还会在这里待一时间，你可以随时给我答复，不过看样子这好像不是你一个人能作主的事情。"
乔微微一笑。"晓良，你现在露出了&#39;必须找冢本商量&#39;的表情哟！"
乔总是能够看出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就是某种意义而言，这一点算是帮了自己的大忙。
尚弘正准备回家，觉得自己的心情沮丧到极点。
由于在寒冷刺骨的空气里一直缩着肩膀，从背部到肩膀都产生阵阵疼痛。
不过最痛的还是心。
吃午饭时收到晓良的简讯，说乔来过家里。知道这件事之后，下午的工作就一直很不顺，香苗为此火冒三丈。同事虽然没有过来安慰自己，自己终究还是提不起劲来工作，后来又被香苗骂得狗血淋头。
"怎么什么都不顺……"
尚弘叹了口气，呼息中带着浓浓酒味，最不顺的其实还是对自己的心理建设。
同事们为了帮自己打气，相约去喝了一摊。尚弘早就忘了早上跟晓良说过自己身体不舒服的事，等想起来之后，他已经在外面稍微多走了几步，想让酒味散掉，现在头脑虽然已经清醒，但全身还是酒气冲天。
"算了！反正他也不会记得……"
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被拆穿的谎言，反而让尚弘觉得更内疚、更郁闷。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跳上公寓前的斜坡。
他并不是不想跟晓良碰面。可是，今晚一看到晓良，就会想起有关乔的一切，接着就会被迫面对自己丑陋的感情。最近，危险的情感一直蠢蠢欲动，几乎快无法克制自己的冲动，他知道自己好几次都差一点对晓良不轨。
压抑的感情在胸口翻腾，一再告诫自己不能乱来，心情又再度沉入谷底。
没有勇气破坏眼前的一切，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好痛苦……
这两年过得特别辛苦。为了照顾有记忆障碍的晓良，两人在一起的时间比以前还要多，对话或接触的次数都随之增加，每天会准时回家，和晓良碰面。涉入晓良的生活，也就等于接近晓良这个人。这两年来，尚弘在他身上看到了原本不曾见过的表情，知道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同时也发觉了自己对他的感情。
差不多已经到极限了。
"极限啊……"
再走几步就可以看到公寓，但尚弘在路边停下脚步、仰望天空。
漆黑的街道旁亮着橘红的路灯，地面与夜空的界线变得暧昧不明。视线似乎有些不稳，总觉得自己好像随时会闭上眼睛倒下。
就算要倒下，也不能把晓良拖下水，在倒下之前，要找个人来继续照顾晓良。
"可是我讨厌这样……"
结果还是得回去面对现实。尚弘疲倦地叹了口气，看着前面。
同事揶揄过自己，说自己本来是跟烦恼或思考无缘的人种，但是一遇到晓良就阵脚大乱。这证明了晓良在自己心中是特别的，之所以无法放弃、无法升华自己对他的感情，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尚弘默默地抓抓头发、迈出步伐。总之要以淡然的态度对待晓良，正因为无法放下，所以才更需要冷静。
然而，现实开了尚弘一个大玩笑。
走了几步，尚弘惊讶地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就是现实吗？
公寓前的路边站着两个人。乔的手搭在晓良肩上，正在吻着他。
全身的的血液顿时沸腾、往脑袋逆流，下一刻又全数流向脚底。身体变得冰冷，但不是因为寒冬的关系。
尚弘绝望地看着他们。
晓良往后踉跄了一步，乔的手潜进晓良的发丝当中，游移了好一阵子才离开。
对尚弘来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乔离去的方向恰好跟自己所站的位置相反。
晓良的身影消失在公寓门口之后，又过好长一段时间，尚弘终于往前移动了脚步，但每一个步伐都比以前沉重了好几倍。
搭上电梯，全身觉得虚软无力。突然有股冲动想痛殴乔一顿。尚弘滑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间，深深叹了一口气。
--好累。
勉强压下快要冲破全身的激烈情感，更严重的无力感漫天袭来。
不管待在晓良身边多久，都还是无法赢过那家伙吗？
因为在等晓良喜欢上自己，所以才待在他身边吗？
不，自己不是在等晓良回头，之所以等在他身边，是因为喜欢他。
即使晓良选择别人，自己也能够接受吗？
当情绪稍稍平复之后，尚弘不断反问自己。我能接受吗？能吗？然而问题与答案之间就像没有终点的回旋楼梯，不断地回绕却看不到尽头。
尚弘闭上眼睛。
--我能接受这种事情吗？
或许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但绝对不是自己。尚弘低头掩住自己的脸。看到刚才那个景象之后，他不晓得自己还能不能用平常心面对晓良。
"为什么要让我看到……"
尚弘梦呓似地喃喃说着。电梯发出"当"的一声，把尚弘的意识拉回现实当中。从敞开的电梯门望过去，白色日光灯照在水泥走廊上的感觉格外寒冷，胸口蓦地涌起一阵苦涩。
勉强撑起疲倦的身体，按下开门钮走出来。一阵刺骨寒风袭来，吹乱了尚弘的头发，他没有拨开扰乱视线的浏海，就这样一步步地走着，然后心绪紊乱地打开大门，踏进屋里。
才刚脱下鞋子，晓良便走了出来。
"尚。"
听到对方叫自己的名字，尚弘抬起头瞥了晓良一眼，随即把视线移到刚脱下的鞋子之上。他一边设法镇定自己的感情，一边应了声："什么事？"自己的声音听来虽有些不自然，不过晓良应该没有发现吧！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胸口顿时一沉，一股寒意和跟才看到的景象混在一起，重重压迫着尚弘，他像是喘不过气似地轻轻呼了一口气。
"嗯……怎么了？"
尽可能用最短的话来回答，不想让晓良发现自己的情绪。尚弘一边拿下围巾一边走进客厅，可以感觉到跟在身后的晓良十分紧张。尚弘在心里预设各种可能的状况，同时也在揣摩最适当的回答。
从冰箱拿出矿泉水，脱掉外套坐到沙发上，尚弘没有正眼看过晓良，只是低着头默默喝水。
"是有关工作的事。"
听到晓良的开场白，尚弘猛然抬起头来，他没想到晓良要说的是这件事，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郁卒的样子很可笑。
还以为他要讲安藤事……我真是白痴。
晓良并没有义务向自己报告刚才的事，尚弘也不认为自己有权利去责问他。
尚弘下意识地抓抓头发，晓良的视线落在手中的纸条。
"乔现在在那边……在法国工作，他接到一个企画案，要经营一间画廊，而且可以在画廊里放自己的画作或雕刻。"
"喔……"
尚弘把玩着保特瓶，轻轻应了一声。晓良话中所透露出的对乔的尊敬与信赖，让他更加焦躁。
"他说想在画廊里放我的作品。"
"……那不是很好吗？"
想把心里的尖刺拔掉，用比较温和的言语来表达，但是情感越来越不受控制，反而产生一种想要伤害晓良的冲动。
晓良疑惑地看着对方。
"……尚，你在生气吗？"
"--没有。"
尚弘气血上冲，努力让让语气温和一些，然而不愉快的情绪已经弥漫全身。
"想做就去做，我没有权利干涉你的工作。"
"可是，平常都是你在帮我打点一切，已经给你添很多麻烦了……就算我想要学着自己处理，还是会给你添很多麻烦的。"
"麻烦"这个词汇让原本压抑下来的愤怒情感再度爆发，尚弘的右手指甲紧紧嵌入握着介特瓶的左手，用痛楚来克制想要怒吼的冲动。
尚弘很清楚晓良只能暂时记住眼前的事情，他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向晓良透露过自己的感情。
即使其中多少掺杂了某些算计与不太光明的情感，但自己之所以每天照顾晓良，完全是出好意，并不是把晓良当成没有主人的小猫一样来饲养。
即使晓良无法记得自己为他所做的一切，但只要能稍微感受到自己的心意，这就够了。然而，一切似乎只是自己太过美好的幻想。
"如果要跟乔一起工作，在联系时会遇到时差的问题，这样一来会造成你更大的负担……不只是工作，还有其他生活上的大小事情都要你帮我打点……"
晓良的视线一直停在手上的纸张，尚弘心里突然像是有什么被切断似的、猛地把保特瓶朝晓良丢过去，吓了一跳的晓良用漆黑的瞳眸不解地望着他。
"谁说会造成负担的？"尚弘知道自己的心灵和声音都失控了。
"到底是谁说这样会造成我的负担？"
"这……"
"你不是什么都记不得吗？"
晓良惊讶而困惑的眼神蒙上一层受伤的阴影。尚弘想，我伤了他，可是我自己也遍体鳞伤。事后如果再回想起这件，尚弘一定会狠狠咒骂自己，但现在的他没有办法冷静地思考。
"你明明就不记得，为什么会觉得给我添了很多麻烦？我有说过我觉得很烦吗？还是我表现出很烦的样子？"
言语像是溃堤似地翻涌而出，哪一句话该说、哪一句话该隐瞒，尚弘已经完全不知道了，所有的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是安藤说的？然后你就信了他？你马上就会忘记自己跟他说过话，可是却那么相信那家伙所说的事，打算把和我相处八年的时间一笔勾消？为什么你会那么盲目地相信这张纸上写的事情？"
尚弘站起来，一把夺走晓良手中的纸条，晓良当场僵住，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尚弘没有罢手，他知道自己吓到晓良，可是他也知道想知道自己在晓良心中的份量究竟有多重，"不要不说话，晓良，想说什么就说啊！"
"法国……"
"咦？"
"他问我要不要去法国。"
晓良有些顾忌地看着纸条。尚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如果还是有罪恶感的话，就到法国来吧！"
尚弘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 不过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冻结。
"你说要找我商量事就是这件事？"尚弘的声音听起来很冰冷。
这句话虽然是问句，但尚弘并没有询问的意思，只是把这个令人心寒的事实复述一遍。
"你要商量什么？"语尾微微颤抖，眼眶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因为我给的太多，结果让你有罪恶感，所以你现在要跟我断绝关系？"
"不是……"
"不是什么？"
晓良用惊吓的表情看着尚弘，尚弘把揉成一团的纸片丢在晓良的脚边，低声打断了他的话。
刚才接吻的画面、两人之间难以形容的气氛、晓良对乔的赞赏、昨天看过的电影、纸条上写的东西，一切的一切，在尚弘体内卷起漆黑的漩涡。
"要去就去，找我商量什么？根本多此一举……"
尚弘疲倦地低下头，粗暴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手指碰到额头时，可以感觉到自己正在微微发抖。
"不要把和我相处的时间跟那家伙的一两句话相提并论……晓良！你以为我们一起生活了几年？"
八年来的感情把自己压得快要窒息，好痛苦……
"从发生意外以来已经过了两年了吧？你以为我是那种受不了就找机会逃走的人？"
眼眶涌出滚烫的泪水，意识到"糟了"的时候，泪水已经滑落在地板上。粗暴地把眼泪擦掉，但还是被晓良看到，晓良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对……对不起。"
又是这句话。
心里涌出更多焦躁。
为什么向我道歉？你知道什么？
毫不留情地逼问什么都记不得的晓良，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不断把心底灰暗的感情翻搅出来。自己像是在兽栏中低吼的野兽，几乎失去控制，理智来不及拦住自己，残酷的话语继续脱口而出。
"那家伙是你什么人？"
晓良眼底闪过畏怯的色彩。
尚弘自嘲似地笑着，改口问道："你们是那种不可告人的关系吗？"
自己真像白痴。八年来瞒着晓良默默酝酿的情感，最后落得什么也不是。别说是爱情，最后恐怕连一点信赖都不会留下。
"他……是我大学时代很要好的学长……"
看，晓良甚至不肯对自己说实话。
晓良稍稍移开视线，小小声地说着，或许他是那种一说谎就不敢看对方的人，不过尚弘不记得晓良曾对自己说谎。
因为自己相信他所有说过的话。
"你们要好到可以在路边接吻？"
晓良僵了一下，眼里的后悔神色证明他还没有忘记刚才的事情。
尚弘第一次对晓良产生厌恶的感觉。他恨晓良，可是也爱晓良。
"算了，反正都跟我没关系。"
尚弘努力克制快要暴走的情感，把视线从晓良身上移开。
"以前喜欢的人一叫你过去，你就说什么不想再给我添麻烦。你根本都已经打算好了嘛！干嘛还来问我？说真的，就算你不在了，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困扰。"
骗人……
"这样一来早上可以睡到自然醒，而且也不用做那么多菜。"
的确是没什么困扰，不过不能说一切都没有改变。
尚弘不知道该怎么去填补心中那个巨大的空洞，"……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最后仅存的理智已经快要被日渐累积的疲惫与丑恶情感所淹没。尚弘很想丢下一切，不要去质问对方、不要整理自己的心情、不要揣测晓良的想法。为了让暴走的身心平静下来，他突然好想睡。不，应该说，几乎快要消失的理智拼命地命令自己去睡一觉。
尚弘背对着晓良走出客厅，晓良伸手抓住他虚弱的身体。
"等一下，尚！事情不是这样的……"
晓良急急站起来抓住尚弘的袖口，尚弘反射性地挥开对方时，手指好像扫到了什么。
"不要碰我！"
似乎是被尚弘手上的戒指刮到，晓良的脸颊上微微渗出血丝，不过他好像一点不介意脸上的伤。尚弘再也无法下面注视晓良，他低声拒绝对方，但对方的手再度伸了过来，像是不碰触到他就无法感到安心。
"对不起，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能没有说得很清楚，乔他……"
"不要再说了！"
一点都不想听到那个名字。尚弘粗声粗气地打断晓良的话，往后退了一步。
"不要再说了！真的……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尚弘紧紧握住发抖的手。
"不要靠过来！算我求你……"
"……尚？"
没有理会晓良充满疑惑的声音，尚弘直直走出客厅，一心只想赶快逃进房间，把门锁起来。
他知道晓良等一下会跟上来，所以快步走进房时。要关上门的瞬间，他瞥见晓良柔软的发丝，心想反正他也不可能硬闯进来，所以就用力地把门关上。
"……痛！"
门好像夹到什么，晓良痛苦的叫声跟着响起。
趁尚弘一时松手，晓良把门推开。
"尚！你听我说，跟乔接吻是因为……"
"我不是叫你不要接近我？"
伸手抓住晓良被夹到右手，晓良痛苦地叫了起来。
拉过毫无防备的他，把他推倒在床上。
虽然是在没有开灯的昏暗房间里，但由于两人的距离很近，所以尚弘清楚地看到晓良脸上有着不安与困惑的色彩。可是他一点心痛的感觉都没有，不！不如说，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哪里有多痛了。
晓良并没有抵抗尚弘的吻。
咬住对方的唇，朝深处探去。当尚弘用舌头刺激对方口中敏感之处时，晓良的手颤了一下。像是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似地，他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按着那副纤细的躯体，尚弘嗜虐的情绪逐渐被挑起。
像押着人质一样按住晓良的右手，用另一只手缓缓触摸他的身体。手从衣服下摆潜进去，直接碰触晓良的肌肤，晓良微微发出呻吟。尚弘移开嘴唇，稍微拉开彼此的距离，走廊上的灯光透进昏暗的房间，他看见晓良漆黑的瞳眸泛着泪光。
"尚……为什么……"
几乎要麻痹的舌头无法回答晓良的问题。尚弘再度吻住晓良，手指、嘴唇开始不安份地动作。
游移在腹侧的手逐渐上移，把上衣拉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皮肤直接接触到寒冷空气，也或是由于被触摸的乳尖开始产生反应，晓良的肩膀颤抖得很厉害。尚弘的唇渐渐从脸颊移到耳朵。
他咬住对方耳朵，用舌尖舔舐柔软的耳垂，可以感觉到晓良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晓良用两只脚缠住尚弘的身体，像是要把他绞进自己的体内似的。原来耳朵是要害啊！尚弘用快要不能思考的脑子想着，他再度咬啮对方的耳朵，晓良停止挣扎，背部往后仰去。
"呜……"
被压住的纤细躯体开始发热，当尚弘用舌尖爱抚他的耳朵时，晓良试图抵抗，但只要轻轻刺激胸口的突起，他就会变得虚软无力。
"尚……尚弘……尚！"
晓良唇边泄出了尚弘的名字，引爆了尚弘的理性。
"晓良……你知道我在对你做什么吗？"
在胸口游移的手逐渐往腹部以及更下面移去，潜进底裤，直接触摸要害。晓良的腰微微颤抖。
"满有经验嘛……你很习惯这种事？"
耳边的低语犹如一把利刀，是用来伤害晓良的工具。尚弘加快了手部的动作，晓良微微颤抖的身体扭动得更厉害。
"没……啊！"
当尚弘的手指沿着性器滑过时，晓良发出了甘美的喘息。尚弘并不相信他口中所说的"没有"，他寻找并刺激晓良的敏感带，用手捋住他的性器。在尚弘的爱抚之下，前端逐渐渗出液体。
"啊……啊……"
像是不想听到自己所发出的声音，晓良咬着嘴唇别过头去。尚弘微微皱眉，加快了手部的动作。
他继续玩弄着被精液濡湿的炽热团块，用手环住它，以指甲刺激前端，晓良产生了更激烈的反应。他把脸埋在尚弘的肩窝，紊乱的喘息里带有欢愉的色彩。
"不……尚……啊！不、不要……！"
前端正吐出的液体弄湿尚弘的手，晓良往上移动身体，试着逃走。尚弘用力抓住他才被夹伤的右手，趁晓良一时吃痛，一口气把他的裤子剥下来。
尚弘撑起身体，从上方俯视晓良。
晓良双腿乱踢，左手紧紧握拳，不断想要逃走，但只要握住他受伤的右手，他就会安静下来。
我已经没有办法再费心对他温柔了。
晓良的脸庞被泪水打湿。原本要朝脸颊伸过去的手，滑进了裸露的双腿当中。晓良的脚颤了一下，但是没有任何抵抗。
"手痛吗？"
尚弘继续压着晓良的右手，然后用另一只手撑开他的左边的大腿，晓良轻轻叫了一声。
在光滑的双腿之间，有畏怯、觉悟以及情欲的味道。
尚弘舔过他的大腿内侧，轻轻咬啮。
"或者……你想说只有一次而已，所以就随便我做什么都好？"
"啊、啊……不、不是……"
"--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了。"
"啊、啊啊！"
当尚弘含住高耸的性器时，晓良发出了甜美的呻吟。尚弘深深含住，用舌头使劲爱抚。他吸吮、咬啮，晓良摆动腰部，唇边泄出哭泣似的喘息声。
大腿像痉挛似地不断颤抖。尚弘用力扳住晓良双腿，继续吸含，从他嘴边溢出的唾液和白浊液体，缓缓流过两侧的珠玉与秘丛，濡湿后庭周围。
原本抓住大腿的手往下游移，尚弘用拇指按住尚弘后面的秘所。一瞬间紧缩的小洞随即绽开，像是要把按压其上的手指吞噬进去。
尚弘于是把被体液濡湿的拇指埋进那里。
"啊！啊、呜……啊……！"
手指陷入体内时，晓良全身紧绷，发出痛苦的叫喊。
他难受地喘着气，身体激烈地扭动、挣扎。手指毫不留情地潜入最深处，晓良用恢复自由的双腿夹住尚弘。左手紧紧扯住他的头发。
"啊……放手！尚……不要……啊！要、要出来了……！"
晓良难受地哀求对方让自己解放，然后尚弘像是要夺走他最后一丝抵抗能力似地用力咬信他的前端。晓良发出虚弱、哀痛的叫声，像是被宰杀的小动物死前的惨叫。
"啊……！"
晓良用力往后仰去，温热的液体从下体迸射出来。
尚弘喝掉一半，然后将舌头伸进埋着拇指的秘所，把嘴里剩余的液体送进其中。
"嗯……不！你……要做什么……尚……！"
把瘫在床上的虚软双腿打开，尚弘将舌头伸进晓良身后的秘所，不断舔舐。刚射精的身体禁不住这种刺激，晓良全身激烈颤抖，情不自禁地发出淫荡的叫声。
原本虚弱地抓住尚弘准确性的手指，终于完全推动力气，缓缓滑落在床上。
把口中的液体全部灌注到那里之后，尚弘抽出拇指和舌头，重新将中指埋进去。
他撑起身体，调整紊乱的呼吸，一边用手指捣弄未知的处所，一边俯望着晓良。
晓良双眼紧闭，发出缀泣似的喘息。脖子和脸颊贴着几缕汗湿的发丝，从凌乱发丝间露出来的耳朵似乎已经染上一层红晕，被快感支配的身体将床单扭挤出绉折，看来晓良的身体很有感觉。
当晓良把插进晓良体内的中指缓缓抽出时，晓良微微开启的嘴唇激烈颤抖，身体似乎也跟着紧绷起来，锁骨的形状清楚地浮现出来，被中指摩擦的内壁当然也开始收缩。
当手指退离到只剩指尖部分留在里面时，尚弘以更缓慢的动作，将手指重新推进晓良体内。晓良纤细的腰不断扭动，像是在引诱尚弘进入更深的地方。他似乎没有发现自己露出了引诱男人的魅态，低垂的眼睫仍旧不断颤抖，脸上浮现出快要晕厥的表情。
    当手指埋进一半时，尚弘开始轻轻在晓良体内搅动，指腹探索似地在周围黏膜上滑过，晓良发出甜美的呻吟。在寂静的暗夜里，他的声音听来格外响亮。
    当手指缓缓经过某一处时，晓良的身体突然激烈地抖了一下。
    尚弘再次按压那个地方。晓良用左手紧紧握住他的右手，指甲深深嵌进，像是在恳求他住手。原本低垂的眼睫睁开，露出畏怯的黑色瞳眸。
    看到那种表情，尚弘轻声笑了起来。
    “不要我碰你这里吗？”
    晓良轻轻点头。
    “为什么？”
    尚弘松开了原本压住晓良右手的手，一边温柔地梳理他的浏海、一边问道。
    晓良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咬着嘴唇别过头。
    尚弘轻哼一声，用指尖揉压那个地方。
    “啊……！”
    指甲用力嵌进尚弘手腕，晓良放声叫了起来。他翻过身体、试图逃走，但尚弘立刻按住他的右手，中指的动作越来越粗暴。
    “痛……不要！尚！”
    根本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痛楚还是因快感而哭泣，晓良流下惶恐的泪水，但他的眼泪似乎无法唤醒尚弘的良心，反而让尚弘更加饥渴。
    敏感点一再被刺激．晓良的啜泣开始混入喘息。
    “不……呜……不要……啊、啊……不要……”
    “为什么不要？”
    晓良的眼眶溢出泪水，尚弘的唇从他的眼角移到太阳穴。手指所带来的快感让晓良原本萎缩的性器开始蠢动，当尚弘用拇指从根部一路抚上时，晓良把泪湿的脸颊埋在尚弘肩上，身体不断颤抖。
    “身、身体变得……好奇怪……不要……”
    晓良恳求对方住手。
    但是，尚弘用左腕轻轻抱住晓良的头，把食指同样插进他体内。
    “那就让你变得更怪！”
    手指用力按压体内的敏感点，尚弘故意忽视晓良的哀求，用两根手指继续催逼他的快感。
    “不要！”晓良一再重复的话语，在不知不觉中模糊成激烈的喘息。
    尚弘用脑海里仅存的一点理智思索晓良的话。
    晓良知道这里如果被碰触，他就无法继续把持自我。
    尚弘一边动作，一边想著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曾经碰过这里，心情于是变得狂乱起来。
    当他插进第三根手指时，晓良再度射精。
    把失去力气的身体放在床上，将手指从对方体内抽出。当尚弘脱掉上衣，拉开裤子拉链时，晓良仍旧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只有当双腿被左右扳开时，他才用畏怯的眼神看著尚弘，左手紧紧扯住床单。
    这是第一次觉得尚弘很可怕。
    他不知道尚弘压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而他自己脑里始终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他要这么做？”然后，是漫天袭来的快感。
    对方手指从体内拔出的感觉，把晓良的意识稍稍拉回现实。刚刚自己的脑袋似乎出现短暂的空白，他迟缓地移动视线，知道自己在尚弘房间，接着心里又浮现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这时，一只炽热的手抚上他的双腿。
    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稍稍撇过头看前方，晓良看见自己的双腿被对方左右撑开，尚弘像是等得很不耐烦似地再度把自己含入口中。晓良下意识地用左手抓紧床单。
    脑中一片混乱。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呢？
    尚弘看著自己的眼神充满可怕的压迫感。
    压著自己膝盖的手臂如此有力。晓良的视线从尚弘的肩膀移动到手腕、再移动到结实的胸部、腹部，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打量尚弘的身体时，晓良不禁愧疚地闭上眼睛。
    尚弘一定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能说、不能说。
    发生记忆障碍之后，自己是否曾经告诉尚弘那件事呢？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感受着残留在体内的快感，看著在自己身上动作的尚弘，这一切应该是尚弘主动的吧？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来不及整理紊乱的思绪，隐隐作痛的后庭，已经被炽热、坚硬的物体抵住。
    虽然因不了解前同后果而感到恐惧，但颤抖的身体仍旧热切期盼著即将来临的快感。
    尚弘或许以为晓良在害怕吧！他温柔地伸手梳理晓良的浏海。
    “……尚？”
    尚弘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晓良想伸出右手抚摸他的脸颊，一阵激烈的疼痛却冷不防地窜过，动了动左手，似乎不会痛，于是他用左手覆住尚弘的脸颊。
    抵在后庭的物体，缓缓侵入体内。
    “啊……！”
    被人进入的熟悉感觉，把晓良一口气推上快感的颠峰。尚弘的唇随即覆了上来，尚未出口的呻吟变成痛楚，泪水开始在晓良的眼眶打转。
    心里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尚弘，但尚弘像是在害怕什么似地吻住晓良，不让他开口。
    把自己完全推进晓良体内后，尚弘开始规律地抽动。
    晓良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粗大的物体在自己体内进出，湿润的后庭不断发出淫靡声响，被摩擦的黏膜似乎变得越来越热，尚弘发狂似地攻击自己最脆弱的地方。
    快感慢慢从下体涌出，逐渐蔓延到全身。勃发的欲望渴求对力碰触，他不自觉地扭动腰部，尚弘轻轻用手掌包覆他的性器。
    “啊！尚……呜……为什么……？”
    前后同时受到刺激，晓良几乎快要失去意识。这时双唇终于获得自由，他开口询问对方。
    然而，尚弘始终一言不发，继续在晓良身上耸动。
    抽插的速度开始变快，身体逐渐不听使唤。尚弘深深突刺、缓缓抽出，把晓良的感官推到一个未曾经历过的境界。即使以前有过许多经验，也从来不曾遇到这种状况，身体不断遭到催逼，总觉得似乎就要溺毙在快感当中。
    晓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自己的身体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啊、啊、啊啊……啊……！”
    随著尚弘的律动，晓良唇边泄出淫荡的叫声。他觉得很恐怖，以前从来不曾像这样毫无节制地和他人做爱，左手在不知不觉间紧紧攀住尚弘。
    “好可怕……”晓良的喘息里混著这几个字。
    原本在他身上激烈动作的尚弘稍稍放慢速度，问道：“怕什么？怕我吗？”
    尚弘露出了挖苦似的微笑，眼里充满疯狂与欲望，但也有著泫然欲泣的神色。
    晓良挣扎著摇摇头。“我觉得……好、好舒服……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样很……可怕……”
    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能把唯一想得到的感觉说出来。听了晓良的话，尚弘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接著，他的表情从惊讶转为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跟你……上、上床……？”
    “——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吧！”
    晓良听不懂尚弘的意思，正想开口问为什么的时候，尚弘再度展开激烈的动作。
    当尚弘在自己体内冲刺时，右手痛得很厉害。但是，他所给予的快感一点一点地侵蚀自己的知觉，疼痛逐渐消失，转变为欢愉的感觉。
    在尚弘面前，晓良本能地打开自己的身体，由于对方是自己所相信的人，所以第六感一直告诉自己“不要紧”。腰部下意识地配合对方的韵律而摆动，像是在引诱对方进入自己的更深处。两人的体温不断上升，即使房里的暖气没有打开，似乎也都无所谓了。
    晓良紧紧攀住尚弘，把脸埋在他身上，鼻尖传来汗水的气味和一股淡淡的柑橘香。
    叫唤尚弘的名字时，可以感觉到他顶住膝盖的手更加用力，贯穿自己体内的物体变得更大更硬。皮肤几乎因快感而麻痹，但是当尚弘咬啮自己的肌肤时，自己却又觉得如此舒服。
    “再用力一点、用力……”晓良喃喃说著，而尚弘也如他所愿。
    “啊、啊！啊啊……！”
    当晓良的精液再度迸射出来时，尚弘同时也在他体内解放。体内被温热液体所盈满的感觉，让晓良沉浸在另一波欢愉的浪潮里。他收紧身体、焦躁地扭动腰部，像是在哀求对方不要拔出来。沉浸在情事余韵当中的尚弘露出了阴郁的表情，伸手把贴在晓良脸颊上的发丝拨开。
    他似乎想说话，但是到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在晓良脸上亲了一下。
    晓良心中一瞬间浮现许多疑问，但是，当尚弘浓烈地吻住他，再度展开攻势时，所有的疑问也跟著烟消云散了。
    尚弘垂头丧气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这是他人生中最低潮的一个早晨。
    他清楚记得自己昨夜跟晓良做过的事，连自己和晓良说过的话都记得一清二楚。
    惨了、怎么办、笨蛋、为什么、低级、看自己干了什么好事……自责的话语不断浮现在脑海里，然而一切都已经于事无补。
    “这算强暴吧……”
    一旦说出口，立刻觉得汗毛倒竖。令人毛骨悚然的行为，然而，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昨夜，自己强暴晓良、狠心践踏了他的尊严。
    如果晓良能记得一切，直接判他的罪、给他惩罚的话，哪怕被杀也好，至少还能有一点得救的感觉。
    但是……
    他想起晓良昨晚说过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跟你……上、上床……？”
    晓良不记得昨晚发生过的事。不管是几个钟头、几十分钟或几分钟之前所做的事或所说的话，他会全部忘得一乾二净，而且也不会去推测或猜想过去可能发生过的事情。
    胸口好像被灌入铅块一样，低潮的情绪和昨夜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尚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客厅里回荡着空调运作的声响，他直直盯著地板，一直到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尚，早…嗯…我昨天有受伤吗？”
    果然……听了晓良的话，尚弘闭起眼睛想著。他随后站起身来，朝呆呆站在客厅厂门口的晓良走过去。
    “晓良，我们去一趟医院。”
    “啊？有那么严重吗…？”
    晓良在房间边换衣服边喊痛，尚弘不敢回应他，自己稍做准备之后，打电话叫了一辆计程车。
    或许是发现了尚弘的样子有些奇怪，晓良在车里一直都很沉默。也或许他在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许多莫名的咬痕和瘀血。
    情事之后，尚弘沉沉睡去，一直到黎明才醒过来。醒来之后，他惊愕地想起自己的暴行。看晓良身上沾满体液，像死去一样地躺在自己隔壁，尚弘出于本能地伸手探他的鼻息。
    发现对方仍有呼吸时，尚弘松了一口气，但是当他看到晓良全身布满惨不忍睹的伤痕时，实在很想当场杀了自己。
    纤细躯体上到处都是咬痕与吻痕，手腕上的擦伤是被绳绑过的痕迹，脚踝和手腕留著被尚弘紧紧抓握过的指痕，最惨的是右手，从指甲到半截手指都肿了起来。
    尚弘帮晓良包扎伤口，然后把他抱到浴室去，将身上的脏污逐一洗净，换上新的睡衣后，又把他抱到房间，让他躺好。这期间晓良一直处于沉睡状态，那副纤细轻盈的躯体已经被自已折磨得惨不忍睹。
    一切都没有改变，坐在计程车后座的尚弘不敢侧过脸看晓良；而只是直直注视着前方的车流。
    如果晓良问起受伤的原因，自己该怎么回答？
    如果把一切都告诉他，就等于把自己丑陋的想法和行为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面前。
    因为晓良没有告诉自己关于乔的事情，自己就对他做出那么残忍的行为。所以现在不能再对晓良说谎，不然太不公平了。
    理智如此告诉自己，可是，他其实很不想说，也不敢说。
    尚弘厌恶着这样的自己。
    邻座的晓良挪动身体时，尚弘想起了昨晚的事情，令人震颤的甘美欲望已经幻灭，他闭起眼睛靠在车门上，一边听著计程车的无线广播，一边轻轻叹了口气。
    约莫三十分钟的车程之后，车子开到郊外的大学附设医院，晓良都是来这家医院治疗记忆障碍。
    平常日的上午，来医院的多半是老人与带着小孩的母亲。
    挂完号之后，他们到一楼的候诊室坐著。虽然有先预约；不过还是要稍微等一下。
    看晓良带著些许不安走进诊疗室．尚弘转向平常去惯了的吸烟室。
    事故刚发生的时候，晓良的精神很不稳定，每天都必须来医院接受治疗，当时他们认识了不少在这边住院的患者，不过那也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
    这里还是跟以前一样，连烟灰缸的摆放位置都没变。
    尚弘在最里面的沙发坐下来，一边呆呆看著缠绕在室内的袅袅白烟，一边跟脑中的紊乱想法博斗。这时，吸烟室的门突然打开，传来一阵跟医院这种场所很不搭调的明朗声音。
    “咦？尚弘！怎么？你终于生病啦？”
    少年哈哈地笑著。一年半前，尚弘常常在吸烟室遇见这个怪人，他不抽烟，却喜欢窝在吸烟室闻烟草的味道，虽然他父母常常跟他说吸二手烟很不健康，但这个奇怪的少年一点都没听进去。照这样看来，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怪嘛～
    “我根本不会生病。”
    “说的也是，笨蛋是不容易生病的。”
    “悠太！你！”
    “这么说，生病的是晓良罗？”
    “嗯…’
    生了什么病？在医院里没有人会这么问，这种默契好像已经变成一种不成文的规定。
    与病痛朝夕相处的人们，十分清楚每个人都有不能说与不想说的事情。
    所以，尚弘并不知道悠太为什么长期住院，悠太也不清楚晓良每天来医院报到的原因。对于这个脱下拖鞋、窝在沙发上看著缭绕烟雾的少年，尚弘只知道他叫悠太，十七岁（不过这是一年半以前的岁数，所以现在应该是十八、九岁），以及他喜欢咖哩饭和香菸的味道，讨厌韭菜。
    “发生了什么惨事啊？”
    尚弘闷闷地抽著烟，低声叹了口气。看到他这个样子，悠太咯咯笑了起来。
    “你跟晓良吵架了吗？”
    这下不只是狼狈，而且还哑口无言。
    尚弘把变短的香菸按熄，重新点燃另一根香菸。
    “是你的直觉吗？”
    “不是直觉，我是有凭有据地推理。”
    “……我们没吵架。”
    的确不是吵架。尚弘深深吸了口烟，一想起昨晚的事，他又郁闷地叹了口气。
    悠太稍稍往前挪动身体，问道：“是比吵架还严重的事吗？”
    对！尚弘在心底回答。
    看到尚弘这个样子，悠太把脚放下来，脸庞蒙上一层阴影。
    “对不起。”
    悠太看起来好像比一年半以前还要瘦，皮肤也透出病人特有的苍白。看著他的模样，尚弘觉得自己应该要成熟一点。
    “不用跟我道歉。”
    “……大家都很担心。”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悠太穿上拖鞋，开口说道。尚弘露出不解的神色，悠太犹豫了一下，说：“因为你们突然都不到医院来，大家还以为晓良他……”
    悠太又笑了。
    “住院住久了，很容易往坏的方面胡思乱想，对不起。不过看到你们两个都平平安安的，我觉得很高兴。”
    悠太率直的感情让尚弘原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臭小鬼，没事不要随便诅咒人家。”
    “哈哈哈，那你不要那么沮丧嘛！”
    很想像对付铃子姊弟一样，朝悠太脸上喷一口烟，不过想起那刚好是悠太最喜欢的事，尚弘于是作罢。
    尚弘用拿着烟的手搔搔头发，悠太又窝到沙发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说：“身体健康的话，心灵也会跟著健康。如果心灵健康，人生就不会走下坡。”
    悠太用一种炫耀自己考满分的表情看著尚弘。
    “你不觉得这句话很奇妙吗？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鸟话？”
    “这是哪来的标语？”
    “是我很尊敬的人说的……算是他的口头禅吧！”
    “……这家伙一定很像和尚。”
    “啊……有一点。”
    悠太抱著单脚，把下巴靠在膝盖上。
    “尚弘，这句话送给你。”
    少年伸出右手，以轻松的语气说著。
    “没问题的，只要活著，就能够正视自己，我相信你一定没问题。”
    像是在为尚弘祈祷似地闭上了眼睛，悠太又说了一声：“一切都会没事的。”
    什么叫一切都会没事的！这种话一点都不牢靠。悠太不知道尚弘所犯的罪，不知道晓良有记忆障碍，而且也不知道尚弘的想法、尚弘的丑恶。
    不过，尚弘无法开口叫悠太少说风凉话，他反而很希望这句话能拯救自己。
    “少在那边装大人！臭小鬼！”
    尚弘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悠太一把抓住他的手，然后紧紧握住。
    “这可是我最尊敬的那个人的座右铭，你要懂得感谢，知道吗？快说谢谢！”
    少年的明朗拯救了自己，或许他这么做是为了给自己打气。这一刻，尚弘突然觉得这个少年其实比自己还要成熟。
    跟悠太打闹的时候，以前的熟面孔一一出现在吸烟室，大家围著悠太闲话家常，其中也有人稍稍问了一下晓良的近况。
    所以，尚弘没注意到有人在叫自己。
    “尚。”
    门口传来怯怯的声音，几乎要被淹没在众人的喧哗之中，不过尚弘后来还是听见了这个细小的呼唤。前门口看去，晓良正站在吸烟室的人口。视线移到他的右手，右手包扎得很漂亮，没有打上石膏，看起来应该是没有骨折。
    把香菸丢到烟灰缸里，尚弘站了起来。他看见晓良身后跟著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医牛，那是晓良的主治大夫。尚弘向对方颔首，医生也用温柔的表情轻轻点头。
    “我第一次看到晓良耶！”悠太叫了起来。
    仔细想想，晓良从未来过这个吸烟室。
    “今天满快的。”
    “嗯，今天医生帮我照X光．然后把伤口包一包就好了。”
    晓良转身向医生道谢。从八年前认识晓良以来，他就是这种怕生的个性，发生事故之后，对他来说，每一个人都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好好保重，祝你早日康复。”
    医生笑著让出一条路让晓良他们离开。
    尚弘再度向医生点头示意，然后跟在晓良身后走出吸烟室。当他碰到晓良的深蓝色大农时，晓良的身体触电般地用力弹跳了一下，然后像是害怕尚弘似地拉开半步的距离。
    尚弘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晓良的表情充满困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身体看起来像是在警戒著尚弘。
    这种尴尬的沉默，被悠太明朗的声音所打破。
    “尚弘！宫田爷爷要给你这个！”
    往自己胸口丢过来的是用红色和纸包装起来的小馒头，尚弘抬起头一看，刚刚坐在自己身旁的白发老爷爷正对著自己微笑，这时悠太又丢了一个馒头过来。
    “这是给晓良的。”
    晓良很吃惊，一颗冰冻的心似乎逐渐溶解。
    “谢……谢谢。”
    晓良从尚弘身侧探出头来道谢，悠太和老人笑得更加开心。尚弘把一个馒头交给晓良，晓良用左手紧紧握住，珍惜地放进自己的口袋。
    因为尚弘只请了上午半天假，所以他把晓良带到离公司最近的一个车站，两人决定在车站附近的咖啡馆吃午餐，前往咖啡馆的途中，尚弘顺便打了电话叫葵出来。
    挂掉手机，回头看看始终一言不发的晓良，晓良正一边踱步一边看着从口袋里拿出来的馒头。
    从吸烟室出来之后，尚弘一直跟晓良保持一定的距离，晓良明明知道这种情况，却什么也没说。
    他从踏出医院后就一直沉默不语，当时他应该是下意识地闪避吧！
    虽然忘记所有事情，但沉睡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和情感仍旧下意识地拒绝尚弘的碰触，那是比言语或态度更直接的拒绝。
    尚弘把手机放进口袋时，指尖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我们或许已经完了……
    要了三个位子的靠窗座位，等上菜的时候，两人之间完全找不到话题。尚弘用吸管搅著冰咖啡，看著窗外发呆。晓良啜了一口咖啡牛奶之后，轻轻喊了他一声。
    “……尚，你今天看起来怪怪的。”
    晓良无法用单只左手拿住咖啡杯，可是用包著绷带的右手去帮忙扶住杯子时，却又痛得皱起眉头，他最后死心似地把咖啡杯放回桌上，伸出舌头舔舔唇边残留的液体。
    “总觉得你好像不太说话……不太有精神……是因为我的关系吗？”
    “没有。”
    “你到底怎么了？脸色看起来好差。”
    晓良担心地看著，尚弘只能暧昧地笑笑。
    晓良到底记得多少？发现了多少？尚弘为此感到忧心忡忡。
    右手的伤口、身上的痕迹，以及体内的痛楚。昨晚对晓良做了种种强迫性的行为，就算毫无记忆，但是当晓良发现自己身上的伤痕时，究竟有何想法？
    或者，他根本就忘得一乾二净？
    晓良不再追问，两人之间又出现了沉默。整间咖啡馆充斥著明朗的谈笑声，只有坐在靠窗座位的两人异常安静。
    餐点送了过来，尚弘始终没有正眼看过晓良，他机械性地咀嚼食物，满脑子都在想昨晚的事情。
    食不知味地吃完东西，把刀叉放好，尚弘开始喝冰咖啡他咬著吸管稍稍抬头时，恰好看见晓良笨拙地用左手拿汤匙吃饭的模样。
    饭粒险险从不稳的汤匙里掉出来，晓良平常一定都没有在用左手做事。这么想的时候，昨晚发生过的片段突然又在脑海中跳了出来，尚弘轻轻叹了口气。
    “晓良，你……可以用左手画图吗？”
    “咦？”
    晓良抬起头，由于一时分心，蛋包饭从汤匙掉进盘子里。看晓良叫了一声，注意力又再度回到盘中的蛋包饭，尚弘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玻璃杯。
    晓良的右手，和自己或其他人的右手是不同的。
    昨晚一时冲动，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尚弘不禁为自己的盲目感到心寒。
    “可以啊！”晓良微微歪著头回答道。
    可是你连汤匙都拿不好啊？尚弘忍住了这句话，他不想再伤害晓良。
    或许是看出了尚弘的想法，晓良放下汤匙，轻轻笑了起来。
    “并不是完全不行、只是拿画笔的时候没办法那么顺，不要担心。”
    柔和的表情，让尚弘产生晓良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的错觉。
    尚弘并不知道，如果无法随心所欲地使用画笔，究竟会对晓良的作品和心灵造成何种影响。不过，他可以想像无法随意动作身体的情况。年轻时，他常常扭伤、脱臼，看著无法随意活动的手脚，他觉得很焦虑。更何况，绘画是晓良的工作，在他的生活里占有相当重要的份量，在右手治好之前，晓良每天都必须和这种压力对抗。
    晓良其实知道这一点，下过还是朝尚弘微微一笑。
    尚弘无法直视对方温柔的笑容，他瞥过脸，恰好看见自己在等的那个人走过来。
    虽然对彼此都没有什么好感，不过两人还是向对方点了点头。一靠近晓良背后，葵惊讶地叫了起来。
    “老师！你的手怎么了？”
    食指和小指戴著银戒的手搭在晓良肩上，晓良虽然吓了一跳，但是并没有拒绝对方的碰触。察觉到这一点之后，尚弘心里蒙上了另一层阴影。
    晓良出于本能地害怕自己的碰触。
    “葵？你怎么会过来？今天不是要上学吗？” 
    “那个随便啦！你骨折了吗？”
    看葵满脸认真地问著，晓良很困惑地笑了笑。
    “没什么。很快就会好了。”
    “可是，你的手怎么会……”
    葵没有说下去，他知道晓良不记得任何事情。
    锐利的视线毫不留情地移到尚弘身上。
    “尚弘！老师出了什么事？”
    觉得自己的心脏上面插了一把刀。
    因为没有时间送晓良回家，所以尚弘打电话把葵叫出来。他知道葵一定会追问，不过葵的激烈反应和自己的内疚，却比当初所预期的还要难应付。
    “我得去上班了，麻烦你送晓良回家。”
    “不想说就算了，不过你要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原因？”
    葵站起来俯视尚弘，他的视线里有著不容尚弘说谎或敷衍的魄力。
    那是他对晓良的关心，以及挂念。
    正因为如此，所以更不能说出真相。
    不想让其他人和晓良、和自己产生更密切的关系，这也算是一种独占欲吧！
    尚弘很想说：“这件事跟你无关。”不过还是硬生生地把这句话吞下去。他在桌上放了一万元纸钞，说：“这是饭钱跟交通费。”
    听了他的话，葵气得跳了起来。
    “不要敷衍我！”
    葵眼中燃著愤怒，尚弘已经挑起了他的攻击性。
    总觉得好像看到以前的自己，晓良前几天也这么说过。之所以无法喜欢这个小孩，或许就是因为他和自己太像了吧！
    “我不想跟你多说什么。”话一出口，葵就露出一副要把他生存活剥的表情。他紧紧抓住尚弘的手，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一触即发。
    这时，晓良伸手扯住葵的外套袖口。
    “葵。”
    沉静而不容分说的声音，尚弘不敢直视晓良的眼睛，不过大概可以猜到他的表情。
    没有人能违抗这时候的晓良，连葵也不例外。
    尚弘叹了口气，和葵擦肩而过，朝门口走去，他知道晓良一直看着自己。
    “……有事的话再打电话给我。”
    尚弘低声说著，反射性地朝晓良柔软的发丝伸出手。晓良的肩膀微微颤抖．身体僵硬了起来。
    这时候自己竟然能够忍著不叹气，简直算得上是奇迹了。尚弘苦笑著说了声再见．晓良十分不安地望著池。
    ”手……真的不要紧，别担心。”
    他的视线让尚弘的心隐隐作痛。
    尚弘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走出咖啡馆之后．他粗暴地扯乱自己的头发，深深叹了口气。
    指尖变得冰冷，微微发抖。
    “真是太难看了……”
    明明没有伤害他的权利，然而却重重地伤害了他。
    每一个步伐都显得如此沉重，尚弘拼命地想转换心情，等一下起码得把工作做好，不想再让自己更凄惨了。
    “对不起！”
    尚弘走出去之后，葵在晓良正对面的位子坐下来．低头小声地道歉。
    重新拿著汤匙向蛋包饭挑战的晓良，听到葵的话之后抬起头来。
    “为什么要道歉？”
    “给老师添麻烦了……对不起！”
    葵坦率道歉的模样，和刚才咄咄逼人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晓良轻轻叹气，看著低头道歉的葵。
    服务生把葵点的香蕉戚风蛋糕和热巧克力送了过来。
    “先吃东西吧？”
    看样子如果自己不原谅他的话，他可能永远不会开始吃东西。晓良耸耸肩叫葵吃蛋糕，在他的催促之下，葵才拿起叉子。
    “我很感谢你的关心，可是，不管理由是什么，你都不应该那样顶撞尚弘。我可以暂时用左手画图，右手的伤应该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葵一边把蛋糕送进嘴里，一边皱起眉头，满脸不甘愿的模样。窗边的阳光照在他的睑上，更加突显出他皮肤的光滑，这一对姊弟同样有著好看的容貌。
    尚弘的眼神虽然温柔，容貌却带有野性的昧道，和铃子姊弟完全不同。
    不过，他们在某些地方有些相似。
    “我觉得你跟尚弘很像，为什么你们会处不好呢？”
    晓良的话让葵吃了一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跟那老头才不像咧……”
    好不容易挤出这一句话，晓良靠著椅背，用力摇摇头。
    “你们真的很像，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不是说长相，而是……给人的感觉。”
    “……老师，你刚才难道一点都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
    “你不觉得他的话让人很火大吗？”
    “是吗？所以你不喜欢我说你跟他很像？”
    “我想尚弘一定也不会喜欢的。”
    葵什么话都不想说，埋头一个劲儿地吃著蛋糕。
    看著他的模样，晓良想起了尚弘吃蒙布朗蛋糕的样子，而且他还会拿巧克力当下酒菜。虽然晓良始终没有办法体会为什么有人会喜欢甜食，但是看著他们吃甜食的模样，便会觉得那个食物好像很好吃。
    甜食啊……
    晓良记得，尚弘只有在很累的时候，才会吃很多甜食。每次吃完之后，屋子里都留有吓死人的甜香，不过尚弘吃了甜食就会恢复精神。
    尚弘刚刚就坐在葵现在的位子上，脸色惨白地吃着饭，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在发生事故以前，尚弘从来不会露出这种表情，或许都是自己害的。刚刚吃饭时，两人眼神交会的次数五根手指就可以算完了，而且尚弘的笑容看来像是硬挤出来的。
    （都是我害的…·）晓良看著没有受伤的左手，用力握紧。一股力量从手掌窜到手腕、肩膀、和脖子，刚刚尚弘朝自己伸手的时候，身体产生的感觉就是这样。
    为什么？晓良自问自答．然而却找不到答案。
    他并不讨厌被他人、被男人碰触．当然也不讨厌被尚弘碰触，可是，为什么？
    视线停留在葵身上，晓良松开左手。
    “葵，你握我的手看看。”
    “啊？”
    “快点！”
    葵一脸困惑地握住晓良伸过来的手。
    身体不会反射性地缩回来．心里也不觉得害怕，而且也没有产生厌恶的感觉。
    （我应该不是讨厌尚弘吧……）那么，身体为什么会拒绝他呢？
    “……不行……搞不清楚……”
    “老师，这是什么实验啊……啊！怎么回事？”
    葵一把拉过晓良左手，掀起他的袖子。晓良“忘了”自己受伤的事情，忘了左手手腕也扎着绷带。他反射性地抽回左手，但葵已经通通看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葵稍稍降低音量，但是刚才一声大喊又引来其他客人好奇的眼光。
    晓良看看葵面前的杯盘，确定他都吃完之后，拿著帐单和尚弘留下来的纸钞站了起来。
    “个要在店里大吵大闹，我们走吧！”不等葵回答，晓良就走上柜台结帐，背后传来葵不满的的咋舌声。
    （或许葵会觉得我在敷衍他吧，可是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因为我真的不记得这些伤是怎么来的。）结好帐之后，晓良偷偷把右边袖子卷起来看看，那里也同样包着绷带。
    总觉得自己好像遍体鳞伤的样子……
    晓良用拿着零钱的那只手跟自己的外套奋战，身后的葵默默帮他穿上外套。或许是发现晓良受伤，所以葵的动作十分小心。
    “谢谢！”
    “老师，难道你通通不记得了吗？明明伤得那么惨。”
    葵的话让晓良笑了出来，踉“遍体鳞伤”比起来，葵的形容法还比较贴切。不过，看到晓良的表情，葵不满地皱起眉头。
    “老师还有心情笑啊？你都不觉得可怕吗？”
    “可怕？”
    “因为身上莫名其妙就出现了这么多伤口啊？”
    葵眼中蒙上一层担心的阴影，那些伤仿佛痛在他自己身上一样。
    晓良心里五味杂陈。
    “尚……”
    “尚弘怎样？”
    “嗯，尚好像知道原因，所以我想应该不要紧才对。”
    晓良的语气其实不太有信心。
    假设尚弘真的知道理由，那么他之所以不说，一定有他的原因。如果尚弘觉得不耍讲、下能讲，那么就按他的意思去做吧！假如尚弘认为没有必要跟自己说，那么那件事应该不太重要。晓良轻轻咬著嘴唇。
    由于身上有受伤的痕迹，所以目前还知道自己“可能”发生过什么意外。但是，当伤口愈合之后，自己就会忘得一乾二净。
    只有尚弘记得一切。
    （那个意外会不会比自己所想的还要严重呢？尚弘因为不希望我知道真相，所以想说等我忘记就算了？）
    “老师？怎么了？不舒服吗？”
    “啊！没有，我没事。”
    “我去拦计程车，你在这里等一下。”
    “咦？我们搭电车回去就好啦？”
    “尚弘留了一万元，不是要让我们搭计程车的吗？”
    葵耸耸肩，笑着说：“我可是跷课来的，让我坐一下计程车会怎样啊？”
    他跨过旁边的植物去马路上拦车。
    葵是为了自己才跷课的，没有理由责备他。尚弘也为了自己，特地把葵叫来。他们的关心，让晓良的心理负担更加沉重。
    自己一直在向他们撒娇，一直依赖著他们。尚弘为了自己，已经弄得心力交瘁，可是自己却不想放开地。
    （多么自私的想法啊！我明明……最不想麻烦他的……）不想失去那个温暖的场所，所以从同居开始，就一直隐瞒自己的性向、和尚弘之间没有办法用肉体关系来维系，那么应该怎么做才能维持良好的关系呢？晓良看着葵的背影，想起了以前常常烦恼的事。
    如果我们的关系能像铃子姐弟一样就好了。
    看着受伤的手，晓良伸手摸摸自己的太阳穴，轻叹了口气。
    在咖啡馆的时候就隐约感觉到异状，从自己以往的经验来推测，残留在下体的感觉，应该是因为昨天晚上和人发生过关系。
    手从太阳穴移到喉头，晓良咽了一口口水。
    说不定被尚弘知道了……
    手心开始冒汗，晓良紧紧握住毛衣的衣领。
    尚弘的烦恼表情、简弘的阴暗眼神，还有自己反射性缩回的身体，难道都是由于这个原因？
    所以尚弘才不肯告诉我右手受伤的原因。
    “……怎么办……”
    晓良盯著人行道上的石板，双唇颤抖。
    跟谁？什么时候？在哪里？
    什么都不记得了！知道这件事的，应该只有尚弘，还有和跟我发生关系的那个人人……
    晓良不敢去问尚弘，万一事情跟自己猜的不一样，那么自己的性向就会曝光。
    身体逐渐失去力气，像是有什么从内侧压迫自己似地胸口越来越问，好想吐……
    好恐怖……
    在已经知道一切的尚弘面前，自己要怎样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和他继续一起生活？不安和焦虑在心中逐渐膨
胀。
    发抖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探找，线索……有没有什么线索？这时，手指碰到一个冰冷的物体。
    手机——比自己更有用、更诚实的东西。
晓良打开手机，因为害怕自己即将遗忘，手指显得十分沉重。
“尚说不定已经知道了。我不确定，说不定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写给未来自己的简讯。
这时，不远处传来葵的叫唤，晓良慌慌张张地把手机塞进口袋。
计程车停在距离自己八公尺的前方，后面车门已经打开，葵正站在车旁向自己招手。
晓良想，未来的自己看到刚才那则简讯时，不知道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他叹了口气，他只能说服自己相信，这对未来的自己来说是最好的作法。
晓良在公寓门口和葵道别，踏进屋里，发现客厅里的电话闪着有留言的红灯。他心想可能是工作上的联络事项或尚弘的留言，于是一边找纸笔一边按下按钮，结果答录机里传来乔的声音。
已经是第三次联络了，但晓良仍然吓了一大跳。乔似乎也预料到这一点，所以他把自己回国、拜访晓良、邀晓良来法国、晓良自己说出有关记忆障碍一事等等，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最后留下一组电话号码，请晓良打电话联络他。
当乔说完最后一个数字时，留言也随之中断。
零九零……晓良一边在嘴里复述那十一个数字，一边把它们写在纸上。用左手抄写数字比拿汤匙还难，正当晓良全神贯注地写字时，第二个留言开始播放。
“我是乔，刚才忘了跟你说，如果你不方便找冢本商量去法国的事，我现在就在他公司附近，要不要我直接去找他谈？我知道有点唐突，不过我必须快点知道你的决定。”
晓良慌了起来，身体莫名地颤抖。
着急地拿起话筒，乔的电话号码还没写完，而且他也慌到忘记剩下的号码。把话筒挂回去，重新听取留言，将号码抄好，拔了电话给乔。纸上的字迹相当紊乱，再过几天一定连自己都看不懂在写些什么。
响了五声之后，乔接起电话。想到他真的在外面，晓良的心脏跳得很快。
“我会自己讲，你不要去找尚。”
连打招呼都没有，劈头就是这一句话，乔呆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乔？你在听吗？”
“你不觉得我去讲比较干脆吗？”
乔的语气带有恶作剧的味道。
但他其实是对的。
晓良已经忘记乔邀他去法国，也忘了自己曾找尚弘商此事，就连乔回国的事，他也忘得一干二净。
“你还是想自己去说吗？”
“我要找尚弘商量事情，当然要自己开口啊！”
“你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找冢本商量事情吗？“
“不记得……”
“我可以正确地把全部事情告诉他，或者我们三人一起见个面，你觉得怎么样？”
乔一向很懂得断他人后路，晓良一言不发，乔也静静地等待他的回答，电话里只听得到户外吵杂的沙沙声。
乔好像能看透自己，不舒服的感觉在体内蔓延，逐渐扩散开的情感，像是快要笼罩全身。晓良在脑海里寻找比较恰当的说词，他在绒毯上坐下来，这样心情好像能够平静一样。
“晓良，自己最爱的那个人是最恐怖的。”
“我跟尚不是……”
“只有性欲的话，是不能叫做爱情的。”
“……这种话由你来说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晓良皱着眉头，想起以前和乔在一起的亲密时光。用手抚过自己的脸颊，却因手上的剧痛回过神来。
（对了，我受伤了。）乔彷佛能够看见他这一串举动似地笑了起来。
“你以前那么可爱，现在却变得很容易生气，到底是受到谁的影响啊？”
“乔，我们不是为了讨论这件事才通电话的。”
晓良不想再扯东扯西，电话另一端的乔也沉静了下来，不过他一定还是露出那副深不可测的笑容。晓良一边想，一边把头靠在话机旁边。
但是，乔接下来所说的话，比晓良原本预料的还要严肃，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改变。
“晓良，那幅画……你想不想公开？”
“哪幅画？”
晓良是画家，和画廊订有契约，餐厅或店铺的经营者会到画廊买晓良的作品，用来装饰自家的店画。店里的顾客如果对他的画作有兴趣，便会自己去画廊询问。这个管道虽然不大，但是对客源頗为固定。晓良至今所画过的作品数量，虽然比不上有名的画家，但是也算不少，因此当乔说“那幅画”的时候，他一时不晓得乔所指明的是哪一幅。
乔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应了一声。晓良想，或许是之前见面提过的话题。
“昨天去找你的时候，你让我看了一些作品，我无意间发现到那幅画。昨天跟你提议要公开发表那幅画，可是被你拒绝了。我昨晚回家想了一个晚上，还是没有办法放弃那作品，所以想再来说服你看看。”
乔的语气十分轻松，但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乔，你说的是哪一幅？”
晓良睁大了眼睛，乔怎么会看到那件作品呢？身上微微起了鸡眸疙瘩。
“……我并不想发表那幅画……”
“嗯，你昨天也这么说，当时我也接受了。可是，同为艺术工作者，我觉得不让那幅画公开实在太可惜了。”
乔轻轻叹了口气。
“晓良，或许你会觉得我霸道，可是我真的觉得，那幅画会改变你身为画家的一生。”
“乔……”
“如果不相信的话，你可以把那幅画拿给别人看看……冢本，他看过吗？”
晓良不明白乔为什么要提起尚弘的名字，他只觉得乔又在戏弄自己，于是紧紧咬住牙根，说：“我不是为了根表才画那件作品的。”
晓良提高了音量。
不管对其他事再怎么忍让，只要一提到绘画，晓良就不可能让步。那不只是身为职业画家的自尊问题，而且也是对自身作品的感情与骄傲。晓良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不发表那幅作品，就由不得别人来干涉。
乔不可能不了解自己的个性，那么他为什么又要这么做？
晓良很难得地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乔静静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自我嘲笑。
之所以对乔这么了解，完全是因为过去的记忆。这个狡猾的男人只要一叫自己的名字，自己就会乖乖地听他说话，然后把嘴边的抱怨和拒绝通通吞下去。
“我认为，只有作者本身是无法创造艺术的，艺术所指明的不单是作品本身，也包括欣赏者与作品之间的共鸣，那样才能成就真正的艺术。你的具有强大的能量，那是只有你才能画出来的作品，除了你之外，这世界上没有其他人能办到，就连我都不行。我不希望那件作品默默沉睡，我想给它生命——请你无论如何要记住我所说的这些话。”
老掉牙的说词！但是从乔口中说出这些话，却让人一点都笑不出来。刚才的愤怒已经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些许心动，晓良不太高兴地抿着唇。
乔是他的憧憬，从学生时代以来，他一直都很崇拜乔与他的作品。被自己尊敬的人如此夸奖，不管是谁都会动摇。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点头？”
晓良的声音里透着不甘愿，乔咯咯笑了起来。
“一半一半啦，我也不是那么有信心。
乔悠闲的声音从话筒另一端传来，晓良用左肩夹着话筒，掏出手机写简讯。
“乔建议公开发表，建议让尚弘看看，不可能，犹豫”
不可能、犹豫，格格不入的两种感情。
或许乔只是要让自己动摇而已，尊敬的对象对自己赋予极高的评价，晓良差一点就想答应了。
乔这种怂恿他人的高超技巧，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差不多该挂电话了。不管你的回答是yes或no，等这幅作品完成之后，打个电话给我吧！”
不等晓良回答，乔就挂掉电话。
真是个任性的人！晓良皱着眉头放回话筒，把掉在线毯上的手机捡起来，阖上手机的同时，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开始画这幅作品的时候，自己和乔的关系恰好面临瓶颈。在晓良的记忆里，画这幅作品时，他不断上色，刮掉重来，上色、用其他颜色覆盖。挂掉电话之前，乔说画好的时候要打电话给他，那么乔认为这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咯！
——追忆、记忆、忆及，这个作品是以小泽晓良本人为主题，当时本来要拿来当毕业展的作品，但是画到一半时，他惊讶地发现画布上的“自己”是如此鲜明生动，于是就把它当成一幅习作，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画几笔。
“要画到什么地步才叫完成呢……”
自己的终点，就是指明死亡了。
如果是指明记忆的死亡，那么它早已造访了自己。
晓良坐立难安，最后走向房间。
他把画架上未完成的作品拿下来，从柜子里拿出，将它架在画架上，然后打开房间的灯。画布乍看之下一片空白，但仔细一看，可以看到泛着青色的白、透着红色的白、低亮度的白、光一般的白，当灯光打在画布上的时候，还可以看出颜料重叠之处所产生的阴影。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无法察觉这些细微的地方，这些都是晓良灌注情感，一笔一笔画出的成果。
刚才对乔说、这不是为了要公开而画的作品……这名话是真的。如今，这幅画没有主题、没有架构，纯粹只是晓良宣泄情感的场所。在五十平方公分左右的画布上，涂满了各式各样的白，那也正是晓良真正的本质。
他看着最新画上去的部分，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画的，不知当时是因为一时兴起而画，还是发生事故之后才画。
晓良在塑胶椅上坐了下来，他抱着膝盖，把下巴倚在上面，怔怔注视那一片白色世界。
看起来好悲伤……
他出神地想着，最新画上去的部分，感觉很悲伤、很不开心。
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画出这个部分，现在完全想不起来，不过，那确实是自己的情感。
晓良缓慢地、确实地感应到这一点。
他把脸埋在膝盖上，闭上双眼。
过去的悲伤让自己产生动摇，让自己觉得焦躁不安的部分，或许正是被遗忘的部分。
好想哭……
虽然这么想，但是眼泪流不出来。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常哭，因为长得像女孩子，所以常常被人欺负、哭着回家。但是进入青春期之后眼泪这种物质似乎在自己体内蒸发殆尽，他再也不曾流泪。
那时候，他同时也注意到自己的性向。
成年以后，自己只有在做爱的时候才会哭。
真差劲！
晓良抬起头来，用冷空气让发烫的双颊降温。像是要把脑海里的猥亵景象扫掉似的摇摇头，再度看向眼前的画。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想再动笔画这幅作品。
可是那样一来不就顺了乔的心意？晓良默默地把画盖起来。
苍白的脸色让同事和香苗都十分担心，尚弘靠着仅存的力气和意志处理工作。总觉得如果不专心做点什么，自己好像就会马上倒下。他很清楚，感到疲倦或憔悴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
下班前，同事拍拍他的肩膀，叫他直接回家休息，正打算往车站走去时，看到眼前站了一个人。
“嗨，下班了吗？”
“……你好。”
打招呼是上班族的基本礼节。
安藤乔，现在最不想遇到的人，正站在面前向自己报以友善的微笑。
巧克力色大衣是上好皮草制成，脖子上的天蓝色围由应该是喀什米尔羊毛。
真是令人讨厌的品味……尚弘在心里啧了一声，打算直接走过去。
可是，强而有力的手拉住他的手腕。
“你该不会以为我们是恰好在这里遇到的吧？”
“我们之间没什么话好说。”
“……即使我要找你谈谈晓良也不行吗？”
尚弘早就料到乔之所以特地来等自己，一定是为了晓良的事，不过他的身体还是不自然地颤了一下。
乔应该也发觉到尚弘的反应了吧，不过他什么都没说，而只是松开手，再度对尚弘笑了笑。
“我没时间等下去了。”
乍看之下温和的笑容，其实有着不容分说的魄力，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对方完全看穿一样。乔究竟知道了多少？尚弘眯起眼睛看着他。
“怎么样？要不要聊聊？”
看似把决定权交给尚弘，事实上并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尚弘想了解乔究竟知道了多少，而且也想知道乔要找他说些什么。
结果完全落放对方的圈套里。
尚弘叹了口气，撇开视线。乔见对方答应，于是开始向四周张望。
“冢本，这里是你的地盘，你知道附近有什么比较好的店吗？”
乔若无其事地问着，尚弘差点就直接回答说“有间不错的义大利餐厅”，他慌慌张张地咽下嘴边的话。
“如果肚子饿的话，就速战速决，赶快把话讲完。”
“我们要站在这么冷的地方聊天吗？”
“我不想跟你吃饭。”
“那么急着回家吗？”
总觉得乔意有所指，尚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嗯……算了，就在这边说吧?”
不等尚弘回答，乔就迈出了步伐。他们避开人群，站在路边的盆栽旁边。
乔静静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而只是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熙攘往来的人群。
拂过脸上的风带着水掘，天空覆盖着厚厚的云层，看不见月亮。今天早上来不及看气象预报，不过看这个样子，待会儿说不定会下雨。
其实并不是很想回家……想起乔刚刚的问题，尚弘在心底低声回答。
留在指尖的触感，至今仍然十分鲜明。刻在晓良身上的伤痕，现在想必也还没有消失吧……
刚才因为专注于工作，一时忘记昨晚的事，而现在愧疚的情绪涌出，不断侵蚀着他。
有什么料理方便单手拿取呢？洗澡和换衣服怎么办？还有画图、看书泡咖啡，用左手去做一定很不方便吧！
尚弘现在才想到，害晓良受伤之后，他的生活会变得多不方便。
如果是昨天以前的自己，就算接近晓良时必须小心隐藏自己的感情，就算帮他处理这些日常琐事很辛苦，自己也会甘之如饴。
然而身在的自己，一想到要帮晓良做这些事，只觉得一股恐惧窜上心头。
即使晓良不记得，事实依旧存在，存在自己的记忆当中。
还有，那个房间。
那是自己强暴晓良的地方，今晚、明晚，以后每天晚上都要睡在那里。不能对晓良透露任何事实，要像以前一样待在身边协助他。尚弘觉得毛骨悚然，要一直抱着这种罪恶感待在晓良的身边，不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惩罚吗？
不管罪恶感再怎么深、不管有多辛苦，自己都注定要继续待在晓良身边，这样就是惩罚吗？
尚弘的答案是否定的。
待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怎么能叫做惩罚呢？
一阵湿冷的风吹来，果然还是下雨了，空气中有水的味道。
“不要欺骗晓良。”
这句话随着寒风灌进尚弘耳朵，被风吹乱的浏海遮住视线，尚弘从发丝的缝隙注视着乔。这个男人一点表情也没有，完全无法看出他心中的想法。
乔的话在尚弘心里激起了两种反应。
一是恐惧，他怕乔发现昨晚的事，怕乔知道自己没有胆量向晓良说出实情。
二是不悦，“不要欺骗晓良”，这种话听起来彷佛是乔在捍卫他自己的所有物。
总觉得乔在向他夸耀自己在晓良心中的优越地位。
尚弘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不过，知似乎也没有期望会得到答案，他只是微微一笑。
“晓良没有办法分辨真实和谎言，但是谎言会让他感觉到不安。“
尚弘直觉得地发现，乔知道自己会对晓良说谎，所以这是他对自己的牵制。
尚弘心里燃起熊熊怒火。
“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瞪了乔一眼，乔不为所动地抬起头，笑着说：“是啊，我也对晓良说过谎。”
乔的态度和用语充满压迫性，他这时的笑容，比刚才没有表情时还要可怕，一开始邀尚弘聊天的和蔼笑法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我有自信不会被他看穿。”
尚弘无法反驳对方，如果是这个男人的话，的确有可能办到。
可是，心里就是觉得不爽。
存在于晓良心底最深处的那个人竟然说出这种话，尚弘实在难以忍受。
双手紧握成拳，可是他无法痛殴乔一顿。因为自己是亏欠晓良最多的人，所以没有资格去责备乔。
或许是看出了对方内心的纠葛，乔看着尚弘的拳头，微微耸肩。
“看来你好像对我的说法有点不满。对晓良来说，完美的谎言跟事实是一样的，与其让他为毫无意义的事实感到困扰，不如对他适度地撒个谎。”
尚弘知道这一点，就某个层面而言，乔所说的的确是事实。活了将近三十年，尚弘说过很多谎，那是为了自保，也为了保护他人。可是——“正因为对象是晓良，所以才更不能说谎啊！”
尚弘紧皱眉头瞪着乔。
“就算他不记得，就算编造得天衣无缝，谎话还是谎话！即使他相信你捏造出来的真相，可是这样并不能改变你对他说谎的事实！”
“反正他会忘记，这样你还忍心让他烦恼、让他受伤吗？”
“忘记跟被蒙在鼓里是两回事！”
尚弘突然想起晓良前天晚上说过的话。
——虽然我会忘记，不过如果你可以常常纠正我的错误，一点一点地累积，听久之后，说不定有一天会记得。
说不定有一天会记得……他这么说。
晓良始终不放弃希望，自己就是喜欢这样的他，所以想在背后支持他，让他毫无顾忌地向前迈出步伐。
这两年来所累积的爱恋，恐怕比前六年的份量还要沉重许多。
“不管是受伤或烦恼，都是他自己的权利！你没有理由干涉！”
“所以你不想对晓良说谎？”
“这……”
“我一开始就说过，不要欺骗晓良。”
“这句话应该对你自己说！”
“对我？我的作风就是那样，以后也不会改变。至于你，如果你不想对晓良说谎，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不希望跟晓良在一起的人会说谎……尚弘觉得乔似乎拐弯抹角地传达了这个讯息，但胸口仍然被嫉妒心与挫败感压得喘不过气来。
“你知道他有记忆障碍的进修，难道一点都不惊讶吗？”
听了尚弘的话，乔的笑意更深了。
“你呢？”
“晓良发生意外前后，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同吗？”
尚弘看向乔。乔的嘴边仍旧挂着相同的微笑，但他的眼睛并没有笑意。
乔试探性的口吻让尚弘皱起眉头。
“……什么都没变。”
唯一改变的，只有自己对晓良的爱恋程度。
无法说出口的心情在胸口缭绕，尚弘低声挤出了一句话，乔点了点头。
“我也是，不管是记忆障碍还是什么，我跟晓良的关系都不会受影响，工作上有你协助的话就更不会有问题了。”
工作上有你协助的话就更不会有问题了。
令人胃痛的一句话，再次强调了晓良与乔之间的关系。如果是前天的自己，一定会气得跳起来扁人，但现在的自己除了内疚还是内疚。
害晓良惯用的右手受伤，用暴力逼迫他就范，这些事都不可能对乔开口，怎么可能把这些愚蠢行为告诉一个令自己自惭形秽的人呢？
但是，还有另一件事让尚弘觉得更痛苦。
乔起码对尚弘还着信任，相信他是一个会替晓良打点日常生活的好室友，然而自己却背叛了他的信任。
对乔的不爽和厌恶稍稍减低，尚弘撇开了视线，原本想攻击的目标变得有些模糊。
“……你是不是打算带他去法国？”
昨夜，这个讯息让尚弘的理智完全失去控制。他像是要确让这件事情似地主动开口询问，乔很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有办法在法国生活吗？”
“担心吗？”
“你从刚才就一直用问题回答问题，是我在问你耶！”
原本撇开的视线再度回到乔身上，乔歪着头露出沉思的样子。
“嗯……他本身有这个意愿和才能，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运气和干劲了。”
“我不是在跟你讨论画图的事！”
乔面无表情的话语刺激到尚弘的自卑心态，他彷佛在提醒尚弘：在绘画方面你只不过是个门外汉。
乔的脸上依旧挂着几乎微不可见的笑容。
“我有自己的工作，不过还是会尽可能地照顾晓良。但是在这之前，晓良必须先靠自己走出来。”
尚弘觉得有些迷惑，他一方面气愤地想着：“难道你要让晓良自己在异国生活？”一方面却又觉得乔这么做才是对的。自己寸步不离地跟在晓良身边，说不定反而害了他。
越来越没有自信。
曾经誓言旦旦地说要协助晓良，最后又亲手伤害他，这件事让尚弘变得无法信任自己。反观身为晓良恋人的乔，在言语间透露出对晓良的用心与信賴，这种态度让尚弘变得更加畏惧。
是败北的感觉吗？这么形容似乎不恰当。
应该是自卑，无法和他们两人平起平坐的自卑。
尚弘觉得很狼狈。
“这是我的想法啦，或许跟你想的不一样， 不过也不能就这样断言谁对谁错。”
尚弘吓了一跳，而且觉得自己更加凄惨，因为乔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自己。
看到尚弘紧紧咬牙，乔笑了出来，“你不适合说谎。”
乔不带任何感情的脸透着苦笑和些许嘲讽的味道，这让尚弘心底的怒火再度熊熊燃起来。
“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在那边大小声！”
“呵呵~”
乔的表情又恢复成难以捉摸的样子。
“让人火大的傢伙……”
“我对你也有这种感觉……不过其实我还满羡慕你的。”
“……羡慕？”
我才羡慕你咧！尚弘在心里想着， 不过当然没有说出来。他从口袋掏出香菸，说：“……我抽个烟。”
简单而礼貌地打断话题，尚弘把烟点燃，为了不熏到对方，他转过身去抽了一口。
乔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这样，晓良才没办法对你死心。”
听不懂你在说人么鬼话……尚弘吐出的紫色烟雾里似乎带有这样的味道。
乔坏坏地笑了起来。
“主问你是专程来戏弄我的吗？”尚弘低声问道。
乔轻轻摇头说道：“我并没有那种打算……不过，我是来提高成功率的。”
“成功率？”
令人摸不清楚头绪的说法，尚弘烦躁地搔搔头。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想到他跟晓良的关系就一肚子不爽，而且这个家伙一直在刺激自己最自卑的地方。可是，他看起来并没有敌意，而且也不是来找自己吵架的。
这个男人把自己的思考和行为模式摸得一清二楚，对话时总是把自己耍得团团转。处于劣势让尚弘觉得十分焦躁，而乔似乎也察觉了这一点。
（果然是个让人火大的家伙……）可是他是晓良所选择的人。
情感上虽然拒绝接受这种说法，但理智却十分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眼眶热热的，有想哭的冲动。自己跟乔虽然同年，但是在任何主面都比不上人家。
尚弘相信，不管晓良遇到什么事，这个男人都不会动摇。
小泽晓良是一个画家……乔所说的这句话在尚弘脑海里萦绕不去，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释怀。
“你看过晓良的图吗？”
“……看过还没完成的作品。”
对于身为画家的晓良，乔所知道的应该比自己更详细吧！尚弘叹了口气，自卑地想着。这八年来，自己从没看过晓良的作品，因为觉得没有必要。
对自己来说，晓良并不是一个画家，而只是选择了画家这种职业，喜欢画图、可以没日没夜坐在画布前的一个人而已。
但是，在乔能够洞悉一切的视线之下，尚弘开始否定自己的想法，开始觉得自己过于无知，不了解晓良作品的价值。
手中的菸燃成灰烬落在地上。
“……安藤，有话快说。”
再这样扯下去，自己只会觉得更自卑而已。把烟蒂捻熄，紧紧握在手中，掌心传来阵阵刺痛，但尚弘丝毫不以为意。
察觉得到尚弘的情绪开始变得不稳，乔终于开口了。
“看了晓良的作品，你有什么感觉吗？”
“所以我说……”
“我知道你不了解绘画，但你是最接近晓良的人，我认为晓良现在很需要你的建议。”
乔的脸上浮现了苦涩的微笑。
“他不会听我的。”
“……如果连你都说不动他的话，我就更没办法了。”
尚弘叹了口气，乔低头看着地上。
“这下该怎么办呢？”
说罢，乔转身离开。
“你是专程来讲这些不三不四的吗？”
风又开始刮了起来，尚弘提高了音量喊道，乔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几个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们一眼后，匆匆走过。
“我觉得你应该听得懂。”
乔的话像一团迷雾，超出尚弘的理解范围。
看到尚弘的苦涩表情，乔露出了恶作剧得逞的笑容。见对方的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尚弘低声咋舌。
“晓良的心，全部在他的作品里面。”
说罢，乔转身离开，尚弘已经不想再叫住他。
不悦、谜团、焦虑、疑问、厌恶、自卑……种种感情在心里翻搅沸腾。
尚弘打开右手，看着躺在掌心的烟蒂。
晓良的痛……一种会被独自留下的后悔与恐惧向自己袭来。
从口袋掏出携带式烟灰盒，把烟蒂丢进去。尚弘开始走向车站。
等一下搭车的时候要好好想想……看该怎么对晓良最好……
注意力被打断。
听见钥匙插进门的声音，门把转动、打开、关上……尚弘回来了。
一边笨拙地用单手收拾画图用具，一边侧耳倾听走廊上的脚步声。然后，有人在敲自己的房门。 看对方不等自己回答就把门打开，晓良想起自己学生时代说过的话：“我懶得应，反正你敲完以后自己进来”，想着想着不觉得噗哧一笑。
“你回来啦！”
“嗯！”
尚弘的外套和头发都湿答答的，有水的味道。
下雨了吗？晓良看向窗外，因为刚刚一直关着窗，所以没有注意到，现在仔细一听，才发觉外面有滴滴答答的雨声。
“……在画图吗？”
“啊！嗯，不过刚好要休息了。”
尚弘怕打扰到晓良作画，原本打算就这样离开，晓良开口留住他。
于是他倚在门边，看着室内——不，是看着画布。
“要不要喝咖啡？”
晓良有点错愕地歪着头看尚弘。
“……嗯，我想喝。可是，尚，你先去把头发擦干吧！不然会感冒喔！”
说着，晓良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巾，这时，尚弘出声叫他：“没关系，我等一下就回自己的房间。”
尚弘笑着，雨水沿着发丝滑落到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好些脆弱。
“尚……？”
“你等一下，我去泡咖啡。”
尚弘轻轻地关上门， 这样果然一点都不像他来常的举动。
是工作或人际关系出了什么问题吗？晓良担心地想着。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想把椅子拉过来，一阵疼痛让他皱起眉头。自己惯用的右手裹着厚厚的绷带，稍微用力就痛得受不了。
（……什么时候受伤了呢？是最近吗？尚弘应该知道原因吧……）改用左手把椅子拉过来， 坐在稍远的地方看自己的图，晓良像往常一样抱着左膝蜷在椅子上。
总觉得自己的身心好像又要被吸进画布里，就像刚从深沉的睡眠当中醒来一样。画图可以让晓良稍微脱离现实，但和其他作品更加不同，它会把自己的意识完全吸进去。
无法定焦的视线在画布上游移，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门随之打开，尚弘像是受不了走廊上的冷空气似地迅速溜进房里。空气中传来阵阵咖啡香，晓良往门口看去。
换上灰色运动衣的尚弘端着放满食物地托盘走进来，晓良怕他拿不动，正打算起身帮忙时，尚弘笑着说：“我来就好。”
尚弘用脚把门带上，将抱在右手的水壶放在床边的小桌子，然后把托盘也放上去，但托盘几乎有一半露在桌面以外，看起来好像随时会掉下去。
“晓良，你坐床上。“
等晓良移到床上，尚弘把椅子拉开到他左侧，将杯盘放在椅子上。敢不是晓良来常惯用的大杯子，而是稍微小一点的咖啡杯，杯中兀自冒着阵阵香气，盤子上则放着三个饭团和萝卜干。
“先吃吧，不够的话我再做。”
尚弘边说边把托盘移到地板上，然后开始把绷带、消毒药品、矿泉水放到小桌子上。
“你不吃吗？”
“我刚刚在做饭团的时候顺便吃过了……帮你换药，右手伸出来。”
尚弘盘坐在对方脚边的地板上，晓良看着尚弘为自己做的餐点和特地拿过来的药品，默默伸出右手，尚弘有点颤抖地开始帮他换药。
晓良一边看尚弘为自己清洁伤口，一边伸手拿起杯子。
（啊啊，原来如此……我现在只能用左手，所以他才……）准备了好拿的杯子，做了能单手拿取的饭团……这些地方处处透露着尚弘的用心。
“……我开动了。”
“这里有矿泉水。”
晓良不解地歪着头，咬了一口饭团后才想到，尚弘可能是怕自己不喜欢吃饭团配咖啡，他呵呵地笑了两声，尚弘头也不抬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我喝咖啡就好了。”
“嗯……”
尚弘轻轻应了一声，沉默而小心地帮晓良上药、包扎。
把药布撕下后露出了青紫色的皮肤，晓良惊呼：“好可怕的颜色……”
他边说边皱起眉头，难怪刚刚只要稍微用力就觉得很痛。
连手腕也缠了绷带，晓良把唇抵在杯缘，微微睁大眼睛，他没想到连那种地方都有伤口。
“尚！”
“嗯……？”
“我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意外？”
把绷带拿下来后，覆盖在纱布底下的是严重的擦伤的痕迹，晓良感到有些不安，低斗看着尚弘。
尚弘一言不发地拿下纱布，用消毒药水把棉花沾湿。
“可能有点痛，忍一下。”
消毒药水渗进伤口，晓良的指尖因灼烧般的疼痛而不由自主地颤抖，而尚弘依旧一言不发。
在安静的房间里，尚弘觉得自己心跳得好快。晓良当然没有听到什么，只是静静地喝着咖啡，看尚弘惯性地包扎自己的右手手腕。
喝了半杯咖啡，晓良把杯子放回椅子上。尚弘把右手包好之后，叫他伸出左手，左手手腕上同样也缠着绷带，难怪之前一直觉得双手被勒得有点紧。
左手被对方握住之后，晓良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因为右手根本不能拿东西，他只好看着画架发呆，后来就慢慢斗上了眼睛。
雨声从窗外传来，当中混着尚弘衣服摩擦的声音，和两人呼吸的声间。空气中飘荡着咖啡的香味、压克力颜料的味道、纱布的味道，以及消毒水的味道。晓良闭着眼睛一种一种确认，最后闻到一股最靠近自己的气味，他睁开了眼睛。
尚弘靠在自己身边，认真地帮自己换纱布、上消毒药水，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柑橘香。
为什么会有这个味道呢？晓良也不知道。
把左手包好之后，尚弘如释重负般呼了一口掘。
晓良下意识地向他伸出左手。
抚过他的脸颊，尚弘湿答答的头发和肩膀震了一下，像是在害怕什么似地往后挪动身体。
晓良用手指抚着那张想要闪避的脸。
“……我还以为你在哭。”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自己从上方俯看尚弘，总觉得他看起来好小。
“我才没有哭。”
语气听起来如此苦涩，像是想哭却没有哭出来的样子。
“尚。”
“你刚刚在画的是这张吗？”
正当晓良想要问他是不是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尚弘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把视线移到画上。
“那个……不是要拿来展览或比赛的作品……”
无法先进告诉尚弘有头这幅作品的事，这是一幅很私密的作品，甚至还把自己画进里面。
尚弘重重地倒在地板上。
“尚？”
“……原来如此。”
像是领悟了什么似地，尚弘撑起身体，他坐在地板上，眯起眼睛盯着晓良。
“你今天一直在画这幅作品吗？”
晓良点点头，尚弘痛苦地笑了笑。
“平常画吗？”
“……不知道，我不记得。”尚弘重重地摇摇头。
“你……应该一直有在画这幅作品，即使发生事故之后也没有中断。”
他的侧脸笼罩了一层悲伤的阴影。
“……因为你就在图画里面。”
这两年来，尚弘眼里的晓良，就在那幅作品里。
作品透露出巨大的恐惧、困扰、不退、悲伤、寂寞……
尚弘对绘画理论没什么研究，不过晓良的这幅作品的确在他胸口掀起惊涛骇浪。是因为晓良本身的作品就具有这种魄力呢？还是因为自己比以前更接近晓良，所以才特别有感觉？尚弘自己也搞不清楚。
不过他知道，这幅作品就是晓良本身，这跟其他工作上的作品是不一样的。
刚才所画的部分还未干透，但周围的部分已经完全干燥。干燥的白色油彩上有细微的裂痕，证明它的确不是工作上的作品，而且因为已经画了好几年，所以油彩有一点点变色，保存状态并不是很好。
但是，种种粗糙反让晓良隐藏其中的感情变得更加鲜明。
尚弘痛苦地眯细了眼睛，内心开始产生动摇。晓良栩栩如生的感情，就封在这张只涂着白色的颜料的画布里。
晓良很有才能……这时候才体会到冰冷的后悔所冻结。
这幅作品透露出来的负面情感，是自己造成的。
面对晓良严重的伤口，尚弘无法逃开，而且他本来也没有逃开的打算。就算想像乔一样用完美的谎言掩饰一切，但是在这幅作品之前，所有谎言都无所遁形。
尚弘想起乔在寒风里所说的话。
“你不适合说谎。”
“晓良的心全部在他的作品里面。”
全是让人火大的话，可是偏偏又这么正确。
那个讨厌的笑容仿佛能够洞悉一切，或许连自己对晓良所做的事都能看穿。也许不是百分之百，但说不定他真的已经掌握大概。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就可以理解乔为何会露出利刃般的笑容。
视线慢慢从图画移到晓良身上。晓良包着绷带的右手放在膝盖上，虽然特地帮他准备了较小的杯子，但是用左手拿杯子时还是显得有点吃力。
尚弘心里一阵痛楚。
“晓良。”
听到尚弘的叫唤，原本落在杯里的视线移到对方身上。
“……实在很丢脸，里面的东西好像都很悲伤。”
知道晓良所指的是背后那幅作品，尚弘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幅图画它的时候，总觉得心扉会打开。本来是要拿来当毕业展的作品，画到一半觉得很丢脸，所以没有拿出去，后来就一直放在家里，高兴的时候就画几笔。这是为我自己而画的图，里面只有我自己，每次画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好像被吸进去一样，画着画着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啊！我怎么说个不停，对不起！”
晓良有点不好地道歉，然后继续低着头喝咖啡。尚弘深深吸了一口气。
“晓良。”
“干嘛？”
“我有话要告诉你。”
声音微微发抖。尚弘想，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对晓良做出那种事？
明明那么喜欢他。
晓良漆黑的瞳眸里泛着担心与疑惑的色彩。无法直视对方的尚弘低下头来，恰好看见晓良包着绷带的右手。像在拿取精致玻璃制品一样地执起晓良的右手，晓良的指尖果然还是会发抖。尚弘试着振作自己，鼓起勇气看向晓良。
“你的伤……也是我造成的。”
“……咦？”
“手腕上的伤也是。”
尚弘卷起晓良左边的袖子。
“这个伤口跟咬痕都是我留下的。”
突如其来的话让晓良不知所措，他来回看着手上的伤跟尚弘的脸，疑惑地眨着眼睛。
“昨晚……”
尚弘先放开晓良的手，因为等一下要说出那些真相，所以最好不要碰触到晓良。
“我……强暴了你。”
晓良的嘴唇像是冻结一样，一动也不动，眼里浮现惊讶、动摇与错愕的神色。他如此信赖尚弘，所以无法理解尚弘现在所说的一切。
尚弘紧紧握住因紧张而汗湿的手。
“我关门的时候夹到你的右手……如果马上治疗的话，也许不会变得这么严重。可是，我用你受伤的右手来威胁你不准抵抗。”
声音和心中的汹涌波涛背道而弛，平静地回荡在房里，仿佛只是在淡淡叙述一件事实。尚弘压下想要狂喊的冲动，逼自己正视晓良的眼睛。
“手腕之所以有擦伤，是因为我把你绑起来……你都不记得了吧？”
尚弘自嘲似地说着。
要是身上没有那些伤痕，晓良恐怕会一笑置之，以为尚弘在跟自己开玩笑。
“对不起，我知道这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可是，真的对不起。”
“——为什么要这么做？”
沙哑的声音当中并没有怒气，晓良只是想要知道原因而已。
尚弘轻轻叹了口气，嘴唇微微牵动。
八年来一直不敢把自己真正心意告诉晓良，没想到，最后竟然必须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这也是对自己的……惩罚……
“……我……一直很喜欢你。”
晓良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嘴唇不断颤抖，他错愕地看着尚弘，身体动弹不得。但体内似乎有什么开始沸腾，血液往上冲、体温开始升高。手指使不出半点力气，这样还能拿住杯子真是奇迹。
尚未弘露出苦涩的表情，然后开始把晓良所不知道的、所忘记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告诉他。
八年来的事情、发生事故后两人生活、原本打算隐瞒一辈子的感情、痛苦的心情、对乔的嫉妒与自卑、乔与晓良接吻的事、自己对法国之行的激烈反应、觉得伤害晓良也无所谓的想法、在愤怒与自暴自弃中伤害晓良的事实。
尚弘尽可能地用客观的语气陈述一切。
似乎可以感觉到尚弘的痛，不！是尚弘的压抑传入自己心里。
害怕……
尚弘非常害怕……
“我好像一直在背叛你，对不起，我一直用那种眼光在看你。”
把尚弘伤得这么深，让他这么害怕的人，是自己。
这个人八年来一直守在自己身边，当自己发生记忆障碍时，他一直在背后支持自己。
他的付出是如此纯粹，而害他这么痛苦的，竟然就是自己。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晓良一时说不出话来。
自己根本没有权利说：他是我最重要的一个人。
“就算我喜欢你，做出这种事也是不可原谅的……晓良？”
见晓良伸出左手，尚弘微微缩起了身体。指尖潜入发丝当中，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仍然带有水气。
无法言喻的情感溢满胸口。
大颗大颗泪珠从晓良眼里涌出。
泪水再也无法止息，明明知道尚弘会因此自责，依旧无法停止哭泣。看着尚弘的手指，明明想伸向自己，却又犹豫地缩了回去，晓良心里一阵痛楚。
“对不起！你应该会讨厌我吧……我对你和安藤做了不可原谅的事……”
“……我不会……”
不会讨厌你……细小的声音并没有传进尚弘耳中。
是真的不讨厌……尚弘所说的事情虽铳自己吃惊，但并没有厌恶的感觉，而且甚至还有一点点喜悦。
指尖握住尚弘的发丝。
晓良想，怎么办？
我喜欢这个人。
“……为什么会提起乔的名字呢？”
尚弘把拳头抵在胸口，眯着眼睛说：“因为……他不是你的恋人吗？”
颤抖的声音当中透露着嫉妒，尚弘的情感撞击着自己的胸口，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
这个人如此正直、纯粹，不想再对他说谎，也不想被他讨厌。
晓良原本别开视线静静地回到尚弘身上。
“尚……”
“嗯？”
仔细一听，窗外的雨似乎快停了。
房里安静得出仿佛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晓良痛苦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直直地看着尚弘。
“我是同性恋。”
用几个字就能说出自己的秘密。
好想别开视线，这样就不用看到尚弘惊讶的表情，可是尚弘待会儿一定会说些什么，所以晓良硬逼自己直视对方。
“我跟乔……在大学时代只交往过半年，我不敢跟你说……我知道在这种时候说出来很过份……对不起。你昨晚做的事……我一点都不介意……真的。”
尚弘的肩膀颤了一下，晓良觉得伤心，但尽可能地装成没事的样子把手抽回来。
“对不起，你觉得很恶心吧？我不会再碰你了。”
晓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他一再告诫自己，不能让尚弘看到自己伤心的表情。如果尚弘因此对自己温柔，自己就一辈子离不开这个人了。
明明是自己决定放弃，但失去的痛楚令人如此难受，手指离开尚弘的时候，颤抖得好厉害。
“白痴啊你……干嘛跟我道歉？”
尚弘握住了晓良即将抽离的手指。不敢碰触对方的指尖，不争气地想要逃离，却又如此眷恋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
晓良心里开始盘算。
现在可以用手指碰他，那么，他的界限在哪里？他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被尚弘握住的手指充满了想要试探对方的卑劣情感。
“尚……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因为……”
“因为你强暴了我？”
尚弘的脸色刹时变得惨白，那是他的伤口、他对自己的内疚。虽然，他根本没有必要自责……
尚弘像是在害怕什么似地想往后退，晓良搂住他的头，把自己的脸埋在充满水气的发丝当中。等一下听了自己的话，尚弘的表情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晓良没有勇气去看。
“对我来说，做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有爱情的性是家常便饭。”
虽然不常玩一夜情的游戏，但偶尔还是会有。而且自己身边也有几个纯粹的性伴侣，总之，自己以前所过的生活比尚弘能想像的还要淫乱。
那是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是自己所选择的生活，这个身体的确有过许多经验。
即使现在的想法已经改变，但那个时候觉得那样的生活很好。
所以现在没有必要后悔。只要不再去做就好了——其实是不想再去做。
“……即使这样，你也会喜欢我吗？晓良咬着牙问道。
不想被尚弘讨厌，可是也不希望他温柔地原谅自己。试探尚弘的底限是一种卑劣的行为，可是自己已经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尚弘抬起头来。
“我以前跟很多男人发生过关系哟~”
晓良把内心不可告人的秘密赤裸裸地摊在对方面前，如果尚弘能够接受这样的自己，自己就再也不会放开他的手。
尚弘盯着晓良，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又怎么样？我自己也睡过很多女人啊！”
“我跟女人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
“……你不觉得恶心吗？”
尚弘的包容让晓良觉得恐怖，他再度向对方确认。尚弘搔搔头发，握住晓良缠着绷带的左手，从手腕到手肘，仍然清楚地留着咬痕与吻痕。
那是尚弘激情的证明。
对晓良来说，那是尚弘喜欢自己的证据，但尚弘并不这么想，他布满血丝的眼里蒙上一层内疚的阴影。
尚弘抚摸晓良的手腕，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呢？你为什么不生气？”
“因为我一点都不想生气啊！”
“不要原谅我。”
为什么这么说？
晓良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尚弘已经定了他自己的罪。
不能原谅尚弘、不想原谅尚弘的，其实是尚弘自己。
他希望由晓良来宣告罪名。
晓良紧紧咬住牙根，压抑不断膨胀的期待。
“尚……”
看着自己的，是一双充满罪恶感的眼睛。
“你……还是喜欢我吗？”
“嗯！”尚弘苦笑着回答。
那一瞬间，满溢在心里的期待脱口而出。
“……那……我们来做个约定。”
晓良知道自己用了最卑鄙的方法留住尚弘，可是他无法克制自己。
他蹭着尚弘的脸颊，轻轻亲了一口。见尚弘没有拒绝自己的吻，晓良稍稍感到放心，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假如我原谅你，你还是觉得有罪恶感，假设你仍旧喜欢我，那就让我待在你身边，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晓良。”
尚弘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晓良。晓良知道自己要求得太多，他低下头看着尚弘的脚指。期待落空，失落感重重压迫胸口，他试着寻找其他台词掩饰刚才的话。
“对不起！我要求得太过份了……我知道你不会答应……对不起……”
晓良握住尚弘的手指，笑得十分勉强。
“对不起！因为待在你身边感觉很好，所以做了这么过份的要求……抱歉……”
原本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唇，被对方的唇堵住，相叠、咬嘴，尽情吸吮之后才稍稍退离。
“让我待在你身边，那根本不是处罚啊！”
“为什么？我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耶？”
嘴唇的湿润感让晓良浑身酥麻，心中充满期待，呼吸因而有些困难。
“我也想待在你身边啊……那算什么惩罚啊？笨蛋！”
晓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尚弘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晓良全身颤抖不已。
不敢相信……
尚弘趴在自己腿上，晓良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即使紧紧握住他的发丝，尚弘也没有抗拒。
真的吗？
“尚……？”
仅仅喊了一个字，声音已不成调。晓良像失去力气似的，把脸颊埋在尚弘长长的发丝当中。
“昨晚对不起……”
听着尚弘微弱的声音，晓良默默地摇头。
“幸福”可能会让自己的某处毁坏，不， 说不定早已开始崩毁。
“对不起……”
尚弘的声音、彼此相触的体温、倚在脚上的重量、烟草的气味……
——体内热了起来。
那是疼痛、甜美的欲望。
想碰他、想用全身感受尚弘的一切，也想要被他碰触。
“尚。”
“嗯？”
“我现在觉得好兴奋、好想做……可以吗？”
突如其来的发言让尚弘惊讶地抬起头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似乎能感受对方的呼吸。晓良拼命压抑激昂的感情，轻轻呼了口气。
“我想跟你做……”
“……嗯……”
“真的？”
尚弘的回答让已经点燃的欲望炽烈燃烧。
晓良从床上下来，跪在把背部倚在庆边的尚弘面前。
不太灵活的左手潜进尚弘的运动裤里，握住他的中心。兴奋与爱欲翻涌而出，双唇微微开启，尚弘慌慌张张地捧住他的脸颊。
被碰的瞬间，晓良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尚弘轻轻叹了口气，用有些发抖的手端起晓良的脸。
“你不怕我吗？”
“为什么要怕？”
晓良皱起眉头，不明白尚弘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知道，只要我一碰你，你的身体就会发抖，今天一整天都是这样。也难怪，被我那样对待，你的身体应该还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不要勉强。”
晓良歪着头思考，他并不特别觉得自己害怕尚弘的碰触。
当尚弘碰触自己的脸颊时，自己的身体的确抖了一下，可是那并不是尚弘所说的“恐惧”。因为自己是这么想碰触尚弘，而且也希望对方碰触自己。
我没有勉强自己……晓良摇摇头，抬头看着尚弘。
“真的……我不知道身体为什么会发抖，可是我不怕，也不觉得讨厌。虽然不刻昨天的事，可是我应该不讨厌。如果是跟你的话，没有关系。”
尚弘露出动摇的神色，脸颊染上一抹红晕。晓良加重手掌的力道，手中的物体随之变得更硬，那是尚弘对自己有所欲望的证明。
晓良温柔地爱抚手中的物体，双唇微启。
“……可以吗？”
好色情的画面……
晓良把受伤的右手放在尚弘腿上，让尚弘支撑自己的身体，然后用笨拙的左手和灵巧的嘴唇爱抚项天而立的物体。
把背部倚在床边，屈膝看着趴伏在自己双腿之间的晓良，尚弘吞了口口水，知道自己处于极端亢奋的状态。
用嘴唇吸吮，用舌头舔舐，用牙齿轻轻咬啮，晓良嘴边开始被溢出的精液濡湿。晓良的表情如此淫荡，和平时自己所知道的样子完全不同。看着这样的晓良：心底仿佛有东西蠢蠢欲动。
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只曾经出现在自己的白日梦里。对尚弘来说，就算这一切都是梦，梦醒之后发现自己一个人孤独地躺在床上，他也不会太惊讶。因为，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不自觉地伸出手指，想要确认眼前的晓良是不是幻觉。如果这一切都是梦的话，至少在醒来之前，他想好好地感觉晓良。
拨开晓良汗湿的浏海，把它们往后梳拢，在尚弘有力的动作之下，晓良不由得抬起头来。薄薄的眼睑慢慢睁开，漆黑的瞳眸不解地望着对方，不明白尚弘为何打断自己的动作。
沾着白浊液体的艳红嘴唇像熟透了的果实，微微开启，似乎在等什么。和平时柔和干净的感觉不同，晓良现在淫荡慵懒的表情，让尚弘欲望勃发。
握住晓良发丝的手指虽尽可能地温柔，但心中刻意封印的嗜虐情感却逐渐膨胀。
那是宛如冰冷火焰一般的欲望。
想要堵住他的唇，侵犯他直到深处再深处。凶暴的欲望让尚弘闭起眼睛，闭上眼之后，浮现在脑海里的影像，却是昨晚对晓良的暴行，以及晓良痛苦呜咽的表情。
被紧紧绑住的手脚，在痛苦与欢愉之间摆荡的瞳眸，颤抖的双腿，贯穿身体时彼此交会的眼神，在煽动尚弘狂暴的欲望。
他紧紧咬住牙根，命令自己不能被诱惑。呼了一口气，尚弘打开原本紧闭着的眼睛，对上晓良漆黑的瞳眸。他轻轻地笑了起来，他终于能够笑着面对晓良了。
“晓良……抱歉……现在有点……”
微微开启的嘴唇不由分说地含住开始溢出精液的勃起。晓良嘴唇的柔软触感，和一瞬间露出的困惑表情，让尚弘的欲望中心变得更硬。
尚弘在心里默默打定主意，只要晓良露出任何一点厌恶的表情，自己就马上打退堂鼓。饥渴的欲望仍然留在自己的心里，可是，如果那种欲望只会让晓良痛苦的话，他就必须扼杀它。
晓良闭起眼睛，把左手手指搁在尚弘腿上，深深含入他的欲望中心。
“……啊！”
被柔软温热的口腔深深地包覆，尚弘不由自主地闭住呼吸，微微拉开腰部。原本握着晓良发丝的手指缓缓下移，抚上晓良的颈子。晓良开始动自己的舌头。仿佛要被绞入对方口中的刺激让尚弘弓起背部、手指粗暴地抓握晓良的头发。像是收到讯号似地，晓良开始上下移动自己的头。
舌尖缠住、舔舐，用力吸吮前端，尚弘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在被含入之前就已经涨大的物体，因晓良所给予的刺激而变得更大。腰部微微颤抖，尚弘知道自己已经快到极限。由于口中物体几乎顶到喉咙深处，晓良有些痛苦地呻吟着。尚弘听着自己紊乱的呼吸声，用力把晓良的头往后拉。
“晓良……好了……快起来……”
对尚弘的催促，晓良摇头拒绝，他更加拼命地动作自己的唇，从根部往前端移动。
尚弘急着抽离，但是已经太迟。
晓良承纳了尚弘射出的所有液体，全数吞下。
“笨蛋！你……”
解放后的舒畅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尚弘抱起晓良，让他面对自己坐好，然后用惊讶的表情望着晓良。
“你喝下去了吗？”
“嗯……你不喜欢吗？”
晓良用手指擦拭湿润的嘴唇，难过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
“我没说不喜欢啊……”
尚弘伸手搂住晓良，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他一边闻着晓良身上的汗水味，一边压下叹息。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喊停，如果喊停的话，晓良一定会自责。
可是，在内心蠢蠢欲动的嗜虐情感令他感到害怕，他不敢用这种心情面对晓良。晓良越是能接受性爱，自己的嗜虐冲动越是不受控制，欲望毫无止境地膨胀。
（我一定有哪里不正常……）想起晓良为自己口交的苦涩表情，体温不由自主地升高。
“尚，不要抱那么紧……”
胡思乱想的时候，双手不自觉地收紧，怀中的晓良痛苦地叫着。
尚弘慌慌张张地松手，晓良撑起身体，咬着嘴唇说：“你还是会觉得恶心吧？”
“我不是说不会吗？”
看着晓良不安的表情，尚弘笑了出来。要让晓良安心的最好方法，或许就是让彼此紧紧交缠。
可是，自己心里也有一抹难以言喻的不安。
尚弘呼了一口气，决定不再对晓良说谎。
“不过……”
“不过什么？”
看晓良像是要把自己吞下去似地直直盯着自己，尚弘微微一笑，把对方缠满绷带的右手拉过来。
“我觉得……一做下去，可能又会让你遍体鳞伤……我真的很害怕。”
唇轻轻落在没有缠着绷带的手指上。
“刚刚也差点控制不住。”
晓良用手指抚过尚弘的唇，问道：“你要说的只有这个吗？我不是说过不要紧吗？我不讨厌你，也不讨厌被你拥抱，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做吧！”
引诱般的言词让尚弘一时说不出话来。
晓良闭起眼睛，蹭上对方肩膀，用左手紧紧环住尚弘……像溺水之人攀住浮木。
“不管你对我做什么都没有关系……不要讨厌我……”
不要讨厌我……这么说着的晓良看起来像幼儿一样无助。
尚弘紧紧抱住对方的身体，想起晓良从不曾像这样乞求自己。
没关系、不要紧、对不起……刚刚每一句话背后，似乎都藏着一句“不要讨厌我”。
没关系，所以你不要讨厌我。不要紧，所以你不要讨厌我。对不起，所以你不要讨厌我。
就好像，身边只剩下尚弘一个人似的。
不管自己做什么好像都没关系。
即使做出更残忍的事、即使把心中那只野兽释放出来，晓良都会接受吧！
反正他什么都不会记得……投机的心态悄悄萌芽……
……不行！
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的理性、自己的温柔。
昨夜背叛晓良的冲动情感，依旧存在自己体内。
尚弘叹了口气，轻敲晓良纤细的背部。
“不要说什么‘不管你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的话。”
听到尚弘这句话，抓着运动衣的手指更加用力扯紧，尚弘觉得怀中的晓良实在好可爱。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晓良感到如此不安呢？
现在就算晓良要自己放手，自己大概也无法做到了。
不要讨厌我……晓良真挚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你啊，太没有防备了……”
晓良窝进尚弘怀里，怀中的重量和气味，让欲望隐隐作痛。
尚弘像觉悟似地叹了一口气，慢慢抱起晓良。
手指潜入晓良衣服下摆，炽热的吻点点落在颈间。
“我……尽量控制……要是难过的话……告诉我……”
好像用双手捧着水一样……晓良想。
自己的记忆就像水一样，不管手指再怎么紧，还是会一点一点地漏掉。即使死命地想要捧住，最后还是会从指缝间滑落。
已经不记得为什么会跟尚弘说这些话。
现在只记得尚弘说过昨晚的事，八年来对自己的感情，以及他接受了自己的事实。
不过，等一下连这些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吧！
晓良跨坐在尚弘身上，因乳尖被对方咬着而觉得呼吸困难。他抓住尚弘的长发，把脸颊蹭上去，看着自己摊放在床的右手。照理来说，在这种情况之下，右手应该会觉得疼痛，可是现在却宛如坏死般毫无感觉。
更大的一波情欲浪潮吞噬了晓良。
“——啊！”
那里原本已经插入两根手指，新增加的手指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之下抵住入口，让晓良叫了起来。左右撑开的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晓良发出呜咽般的喘息，无力地把脸埋在尚弘肩上。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保持身体的平衡，饮入三根手指的地方变得好热，被含住舔舐的胸口也好热，然后……
“尚……拜托……放手……”
勃起的性器已到极限，但对方迟迟不肯让自己解放，晓良抗议似地一边咬着尚弘的颈子一边说道。尚弘像是在哄他似地，开始温柔地动作自己的三根手指。
“晓良~”
听对方叫唤自己，晓良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看着尚弘。尚弘的眼里满溢着肉食性动物的狰狞欲望，但是很温柔……
“亲我。”
晓良亲了一口主动凑过来的脸颊。
尚弘像是要索求更多接触似地探着晓良的后庭，这时晓良反而清醒了起来，当身体快要被肉体的欢愉支配时，水从指缝落下的景象让晓良觉得十分不安。
“尚……”
“嗯？”
唇从脸颊移到耳朵、脖子晓良紧紧搂住尚弘的头。尚弘低声回应、轻啃晓良的肩，催促他继续动作。
“你要记得……”
自己会忘记的事情不只是日常生活或恐怖的记忆，就连喜悦或幸福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晓良知道自己逐渐沉溺在快感当中，他紧紧抓住尚弘的肩膀，低声说道：“我……会忘了喜欢你、跟你做爱的事……所以……你要记得……”
喉头因不断喘息而开始疼痛，身体因尚弘的动作而发热，痛楚开始蔓延……但自己会落泪不是因为这些理由。
“尚……你一定要记得。”晓良气息紊乱地说着。
尚弘松开了原本环住性器的手，紧紧握住晓良嵌在自己左肩的手指。
“不必担心，我都会记得，就算你忘记了，我也会从头告诉你。”
“尚……”
“我们就这么约好了。”
这句话打进晓良的胸口，抹去他的不安与恐惧。
尚弘抱起晓良的身体，轻轻吻上他的唇，两人相视一笑。
“所以不要再想些有的没的，好不好？”把额头抵在对方额上问道。
晓良眨眨眼表示答应。
尚弘在晓良唇上印下几个轻啄似的吻，把晓良的左手拉进两人身体之间，让它握住晓良自己的勃起。
晓良吓了一跳，疑惑地看着尚弘，尚弘眼里满溢着浓烈的欲望。
“……我想看你自己做，晓良。”
低沉的声音直接撼动晓良的感官，后庭反射性地紧缩，手指深陷其中的感觉如此鲜明。尚弘撑住晓良颤抖的身体，在他唇上轻啄一口。
“我想看。”
对方的低语让自己全身颤抖，酥麻的感觉如涟漪般在体内一圈圈地扩大。晓良一边喘息，一边把注意力集中到手指。
“……嗯……”
光是轻轻握住，腰部就感受到一阵甘美的疼痛。已经快到极限的性器对犹豫的手指也会产生反应，掌心逐渐被蜜液濡湿。
把身体倚在尚弘身上，晓良开始加快手中的动作。
尚弘的手指陷在自己的体内，一动也不动。晓良微微摆动腰部，恳求对方给予自己贯穿身体的快感，尚弘于是再度缓缓地抽插。
“……啊、啊……嗯……啊……！”
前后夹攻的欢愉浪潮吞噬了晓良，他像是害怕自己灭顶似地仰着头喘气。
尚弘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喉头，叹息似地笑了。
“晓良，这样我看不到你的表情，看我这里。”
把脸转向尚弘，尚弘马上用一种迫不及待的表情，咬啮似地亲吻他。
“你的表情好棒！我快忍不住了……”
尚弘的声音因兴奋而显得有些嘶哑，晓良听不太懂他的意思，这时候自己到底露出了什么表情？不过，他的思考能力很快就被漫天袭来的欢愉浪潮所吞噬。
在后庭抽插的手指动作，蕴含了尚弘激烈的欲望。入口被摩擦所产生的麻痹感，和无法探到深处的焦躁相互重叠，引出令人难以控制的快感，连眼前的尚弘都快要看不清楚了。
颤抖的双腿失去重心，晓良虚软无力地趴在尚弘身上。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性器被前端分泌的蜜液濡湿，知道自己已经快到界限，然后又看到尚弘也已经勃起。尚弘光是看着自己就变得这么兴奋，想到这一点，一阵热流急急窜过全身。
“晓良。”
“啊——啊啊！”
把头转过去的时候，尚弘的手指一口气顶到最深处。自己握住性器的手指根本还来不及动作，令人目眩神迷的高潮便漫天袭来，那一瞬间，晓良感受到了仿佛连舌尖都为之麻痹的快感，以及射精后舒畅的解放感。
自己大概有几秒钟失去意识的吧！一直到尚弘摇着自己，意识才被拉回现实当中。
尚未弘的唇温柔地印上来，他把手指拔出，将晓良用来自慰的手紧紧握住。
稍稍动了一下身体，两人嘴唇分开。
“……难受吗？”
尚弘一边梳理晓良的浏海一边问道，晓良慢慢地摇头。很想笑着跟对方说“不要紧”，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全身仍然沉浸在方才的快感余韵当中，因而显得沉重、迟钝。
身体疲倦而满足，但后庭仍隐隐作痛。
“尚……”
想让尚弘盈满自己体内。晓良把脸埋到尚弘的发丝当中，将嘴唇凑到他耳边。全身被尚弘的味道包围，晓良闭起眼睛，低声说了几句话。尚弘的体温顿时升高，彼此相触的脸颊变得很热，晓良咯咯笑着想，他一定是脸红了。
尚弘像是怕痒似地缩起脖子。
“……不要讲那么色的事。”
尚弘搔着头发的样子，是晓良所熟知的模样，但是他不知道尚弘的声音会如此炙热、沙哑。
尚弘苦笑着掐住晓良的腰 ，手掌继续往下移动，他捧住两边的珠玉，用手指将后庭左右分开。接触到空气时有种凉凉的感觉，晓良知道自己那里已经濡湿。他立起膝盖，放松攀在对方脖子上的左手，尚弘朝他体内缓缓推进。刚才卡在两人之间，无处可去的欲望中心，慢慢插进晓良体内。
主动说不要带保险套的是晓良，他觉得自己的提议是对的。尚弘深深埋进自己体内时，晓良可以鲜明地感受到他的形状、温度与触感。
被贯穿的感觉、粘膜相互摩擦的舒畅感，以及连深处都被盈满的喜悦感……感受着尚弘的同时，自己的性器也开始膨大。
“啊！”
当尚弘开始动作的时候，晓良不由自主地发出喘息。尚弘放心地笑了笑，继续在晓良身上律动。
任凭对方撑开自己的后庭、戳刺，晓良觉得十分羞耻。
尚弘的手指更加用力，晓良知道自己最私密的地方已经完全暴露在对方眼里。
被贯穿到深处的快感令晓良陶醉其中，快乐的电流在体内疾走、贯通全身，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
“等一下。”晓良出声恳求尚弘。
但尚弘只简简单单说了一句：“不行。”
由于刚才已经用手指探过晓良体内，尚弘的欲望中心很快就掌握到晓良的弱点。只要摩擦他的敏感点，他就会发出淫荡的激烈喘息。喘息声让尚弘的性器变得更硬，他再度寻找其他敏感点、突刺，晓良便会发出更忘我的声音。
即使将手指用力嵌进尚弘背部，即使扭动腰部与身体，死命咬住嘴唇，因被侵犯而产生的热流依然在体内徘徊不去。晓良的欲望团块已经完全耸立起来，前端开始冒出蜜液，一跟尚弘的腹部摩擦，便吐出更多液体。
发觉自己因身后的刺激而勃起，并且快要射精时，晓良咬着嘴唇闭起眼睛，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跟尚弘一起解放，但自己恐怕忍不到那个时候。
“啊……尚……怎么办？我、我快要出来……了……”
“没关系，射吧！”
“……可是……我想……啊……啊啊……”
尚弘加快了动作，晓良原本已经说得断断续续，如今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配合对方摆动腰部，快感窜过全身，晓良知道最后的高潮已经不远。
仿佛有什么漫天袭来……身体僵硬，几乎无法呼吸，唇边泄出喘息的时候，外界的一切全部都从意识里消失了。
把虚脱的身体倚在尚弘身上，身体仍然像痉挛一样不断颤抖。神经仿佛赤裸裸地暴露在皮肤表面，对所有的接触都变得十分敏感，就连呼吸的时候，胸口的上下起伏都会让自己起鸡皮疙瘩。
或许是不知道晓良正处于这种状况吧，尚弘的手滑过他的大腿。
“啊……”
“……要不要稍微等一下？”
晓良知道，尚弘虽然体贴，但是他在自己体内部份又变得更硬更热。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下看着尚弘，可以看到尚弘脸上的表情一点也没有要强迫自己的意思。
即使欲望再强烈，尚弘也仍旧保持理性。从他凌乱的浏海间可以看到一双闪着耀眼光彩的眼睛，就像野兽一样，一只兼具知性与慈爱的美丽野兽。
“……没关系。”
低声说完，尚弘马上把晓良压倒在床上。
身体随之覆上，像是要把一切捣坏似地在晓良身上激烈动作。
在令人几乎要晕厥的欢愉浪潮里，晓良缓缓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里想像着以尚弘的形象描绘出来的野兽，当体内被温热液体濡湿时，那个想像也随之消失在快感当中。
手机收到简讯的音乐，把晓良的意识拉回现实当中。
在床单里悉悉娑娑移动身体的晓良朝音乐响起地地方探去，却痛得叫了起来。他一边回想自己右手是何时受伤，一边不大情愿地爬起来，用左手打开手机。
开启简讯收发画面，看到发信者的名字，晓良觉得满腹疑问。
是乔。
乔是什么时候回国的？为什么会跟自己联络？不过，看了简讯内容之后，所有的疑问都得到解答。
乔把自己回国的事，这几天和晓良的对话内容，以及希望晓良完成的事全部写在简讯里。
“怎么回事……？”
简讯里并没有说找晓良干嘛，晓良皱起眉头，觉得脑袋还是有些昏沉。这时，手机的简讯音再度响起，他吓得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把它按掉。
他没有去看第二通简讯，只是疲倦地吁了口气，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呆呆地环顾室内。
可以看见阳光穿透窗帘，在地上画出一道光的轨迹，晓良沿著光线看去，视线停留在画架上的作品。
……啊，我该怎么答覆乔呢……
这是为自己所画的图，根本不想对外发表。可是既然乔特地来跟自己联络，说不定自己那时就已经答应了乔。晓良叹了一口气，他非常清楚，凡是对乔说过的话，绝对没有那么容易收回的。
“怎么办……？咦？”
晓良低头烦恼地想著，睡乱的浏海落在眼前，他伸手想把头发拨好，却发现自己的手掌上似乎写了什么。
——上面的字让晓良倒抽一口气。
“你跟我成为恋人了，没有骗你！尚弘”
那一瞬间，自己大概惊讶得忘了呼吸跟眨眼。
从醒来到现在，他一直没注意到背后有人。回头一看，躺在双人床另一端紧靠著墙壁熟睡的，是和自己一起生活了八年，自己最重要的那个人。
从来不知道，尚弘睡觉的时候如此安静，像野兽一样，连一点声息都没有发出。
掌心的潦草字迹后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通过缠在左手手腕的绷带，指向睡衣的袖子里。
不敢置信的晓良来回看著手上的箭头和尚弘，后来终于把睡衣袖子卷起，上面果然也写了字。看完手臂上的文字，胸口的淡淡痛楚让晓良皱起眉头，他朝尚弘伸出左手。
“尚……”
晓良叫唤著尚弘的名字。
推了推他，尚弘立刻睁开了眼睛。
用手把遮住视线的凌乱发丝拨开，尚弘的眼神十分清澈。
“尚！这个是……”
如果尚弘笑著说“只是开个玩笑而已”，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该笑著说“我就知道？”
还是应该装出生气的样子说“不要把人家耍著玩？”晓良一边在心里推测各种可能的情况，一边询问对方。尚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伸手把晓良的左手拉过来。
“早。”
紧紧抱住倒在自己身上的晓良，尚弘用幸福的声音低声说著。
想要张口回答，却因过度吃惊而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颊被亲了一下，晓良反射性地想要爬起来，尚弘一边温柔地抚著他的头发，一边把他往怀里拉，然后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都是真的，然后这个也是真的。”
修长的手指潜进袖口，从左腕滑到手肘上。
“如果觉得我在说谎的话就来问我，我会全部告诉你，起床之后记得叫我。”
由于太过惊讶，晓良一时动弹不得。尚弘抱著他坐起身，轻轻笑了出来。
“觉得困扰吗？”
“……我好惊讶。”
晓良老老实实地说出自己的感觉，尚弘只低低回了一声：“这样啊！”
他眼里露出温柔的神色，起身下床。
“要喝咖啡吗？”
“啊……嗯！”
尚弘只穿著一条运动裤就走出房间，晓良呆呆地目送他离去，然后慢慢地倒回床上。
现在才发觉到，身体好像被一种温热的疲倦感所包围，他觉得自己好像记得什么。
“恋人……”
伸出左手，读出那两个令人惊讶的文字。
“……我跟尚……成为恋人了啊……”
那是令人意外的甜美想像，然而心中还是存有诸多不安。
我跟尚说过那件事了吗？那是很严重的背叛啊……
想到自己隐瞒了八年的秘密，晓良觉得背脊有一阵凉意窜过，指尖不断发抖，如果尚弘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接受了自己，那么该怎么办才好？他越想越害怕。
当尚弘端著两个兀自冒著热气的杯子回到房里时，发现晓良的脸色十分惨白。
“怎么了？不舒服吗？”
尚弘打开房间的灯，慌慌张张地把杯子放在桌上，伸手按住晓良的额头。
“……没有……我没有不舒服……不要紧的。”
晓良摇摇头。尚弘大概能猜出对方现在在想什么，他坐到床上去，苦笑著搔搔自己的头发，晓良用痛苦的表情凝视著他。
“我全部都知道了，没有关系，你不要那么担心。”
“全部”是指知道了什么？自己到底跟尚弘说过哪些话？尚弘暧昧的回答让自己半是放心，半是不安，他继续疑惑地看着对方。
尚弘轻咳了一下，用小指勾住晓良左手的小指，然后紧握住。
“我知道你是同性恋。”
全身血液似乎一口气往下灌，身体突然变得冰冷。
看晓良摇摇晃晃地往后倒去，尚弘拉住他的右肩，用真挚的眼神看著他。
“是同性恋又怎么样？不要小看我对你的感情。”
温暖的手掌抚著晓良的后脑，慢慢传来的体温与话语一点一滴地渗进晓良胸口，在他心中卷起幸福的漩涡，感情与知觉随之全数绞入。
晓良终于笑开来，尚弘吻住他。
“我们昨晚约好了，我会全部告诉你。”
轻轻晃了一下勾在一起的小指，尚弘眯细了眼睛看著晓良，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痛苦。
“尚……？”
“……要是在喝咖啡之前先说就好了，对不起，害你感到不安。”
尚弘温柔地拨拨晓良的头发，脸上同样蒙上一层不安的表情。
晓良一边喝咖啡，一边让尚弘替自己换药。
尚弘面对晓良坐著，一面用温柔的动作上药、换绷带，一面把所有事情从头告诉晓良。
有关这几天发生的事，彼此的心情与秘密，以及昨晚做爱的事（这是晓良主动要求尚弘说的，尚弘本来不肯，后来拗不过晓良，只好把细节告诉他），尚弘也告诉晓良，昨晚他们曾交换承诺。
这是一段十分漫长的叙述，让人几乎不敢相信，但是，没有什么比这些话更令晓良觉得幸福了。
“尚，你觉得幸福吗？”
晓良冷不防地丢来一个问题，尚弘半是吃惊半是想笑，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那还用说吗？笨蛋！”
“咦？啊、嗯，那就好，那样就好。”
“……你呢？”
尚弘的表情如此认真，晓良点点头。
“我觉得很幸福。”
“那就不要露出那种表情，不然我会很紧张。”
那种表情是什么表情？晓良脸上写著大大的问号。尚弘轻轻叹了口气，把晓良手上的杯子拿起来，放到小桌子上面，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
“看到你困扰或痛苦的表情，我会克制不住自己。”
这样很糟吧？
尚弘捧住晓良的脸颊，笑著说道。语气虽然轻松，不过眼神却十分认真。
“刚刚告诉你的那些事情，我每天都会再说一遍。如果你忘记了或是觉得不安，不要右分开。接触到空气时有种凉凉的感觉，晓良知道自己那里已经濡湿。他曲起膝盖，放松攀在对方脖子上的左手，尚弘朝他体内缓缓推进。刚才卡在两人之间，无处可去的欲望中心，慢慢插进晓良体内。
主动说不要带保险套的是晓良，他觉得自己的提议是对的。尚弘深深埋进自己体内时，晓良可以鲜明地感受到他的形状、温度与感触。
被贯穿的感觉、黏膜相互摩擦的舒畅感，以及连深处都被盈满的喜悦感……感受着尚弘的同时，自己的性器也开始膨胀。
"啊！"
当尚弘开始动作的时候，晓良不由自主地发出喘息。尚弘放心地笑了笑，继续在晓良身上律动。
任凭对方撑开自己的后庭、戳刺，晓良觉得十分羞耻。
尚弘的手指更加用力，晓良知道自己最私密的地方已经完全暴露在对方眼里。
被贯穿到深处的快感令晓良陶醉其中，快乐的电流在体内疾走、贯通全身，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
"等一下。" 晓良出声恳求尚弘。
但尚弘只简简单单说了一句："不行。"
由于刚才已经用手指探过晓良体内，尚弘的欲望中心很快就掌握到晓良的弱点。只要摩擦他的敏感点，他就会发出淫荡的激烈喘息。喘息声让尚弘的性器变得更硬，他再度寻找其他敏感点、突刺，晓良便会发出更忘我的声音。
即使将手指用力嵌进尚弘背部，即使扭动腰部与身体、死命咬住嘴唇，因被侵犯而产生的热流依然在体内徘徊不去。晓良的欲望团块已经完全耸立起来，前端开始冒出蜜液，一跟尚弘的腹部摩擦，便吐出更多液体。
发觉自己因身后的刺激而勃起，并且快要射精时，晓良咬着嘴唇闭起眼睛，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跟尚弘一起解放，但自己恐怕忍不到那个时候。
"啊……尚……怎么办？我、我快要出来……了……"
"没关系，射吧！"
"……可是……我想……啊……啊啊……"
尚弘加快了动作，晓良原本已经说得断断续续，如今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配合对方摆动腰部，快感窜过全身，晓良知道最后的高潮已经不远。
仿佛有什么漫天袭来……身体僵硬，几乎无法呼吸，唇边泄出喘息的时候，外界的一切全部都从意识里消失了。
把虚脱的身体依在尚弘身上，身体仍然像痉挛一样不断颤抖。神经仿佛赤裸裸地暴露在皮肤表面，对所有的接触都变得十分铭感，连呼吸的时候，胸口的上下起伏都会让自己起鸡皮疙瘩。
或许是不知道晓良正处于这种状态吧，尚弘的手划过他的大腿。
"啊……"
"……要不要稍微等一下？"
晓良知道，尚弘虽然体贴，但是他在自己体内的部分又变得更硬更热。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下看着尚弘，可以看到尚弘脸上的表情一点也没有要强迫自己的意思。
即使欲望再强烈，尚弘也仍旧保持理性。从他凌乱的刘海间可以看到一双闪着耀眼光彩的眼睛，就像野兽一样，一只兼具性与慈爱的美丽野兽。
"……没关系。"
低声说完，尚弘马上把晓良压倒在床上。
身体随之覆上，像是要把一切捣坏似得在晓良身上激烈动作。
在令人几乎要晕厥的欢愉浪潮里，晓良缓缓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里想象着以尚弘的形象所描绘出来的野兽，当体内被温热液体濡湿时，那个想象也随之消失在快感当中。
手机收到简讯的音乐，把晓良的意识拉回现实当中。
在床单里悉悉娑娑移动身体的晓良朝音乐响起的地方探去，却痛得叫了起来。他一边回想自己右手是何时受伤，一边不大情愿地爬起来，用左手打开手机。
开启简讯收发画面，看到发信者的名字，晓良觉得满腹疑问。
是乔。
"咦？为什么……"
乔是什么时候回国的？为什么会跟自己联络？不过，看了简讯内容之后，所有的疑问都得到解答。
乔把自己回国的事，这几天和晓良的对话内容，以及希望晓良完成的事全部写在简讯里。
"怎么回事……？"
简讯里并没有说要找晓良干嘛，晓良皱起眉头，觉得脑袋还是有些昏沉。这时，手机的简讯再度响起，他吓得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把它按掉。
他没有去看第二通简讯，只是疲倦地吁了口气，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呆呆地环顾室内
可以看见阳光穿透窗帘，在地上画出一道光的轨迹。晓良沿着光线看去，视线停留在画架上的作品。
……啊，饿哦该怎么答复乔呢……
这是为自己所画的图，根本不想发表。可是既然乔特地来跟自己联络，说不定自己那时就已经答应了乔，晓良叹了一口气，他非常清楚，凡是对乔说过的话，绝对没有那么容易收回的。
"怎么办……？咦？" 
晓良低头烦恼地想着，睡觉乱的刘海落在眼前，他伸手想把头发拨好，却发现自己的手掌上似乎写了什么。
上面的字让晓良倒抽一口气。
"你跟我成为恋人了，没有骗你！尚弘"
那一瞬间，自己大概惊讶得忘了呼吸跟眨眼睛。
从醒来到现在，他一直没注意到背后有人。回头一看，躺在双人床另一端紧靠着墙壁熟睡的，是和自己一起生活了八年，自己最重要的那个人。
从来比知道，尚弘睡觉的时候如此安静，像野兽一样，连一点声息都没有发出。
掌心的潦草字迹后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通过缠在左手手腕的绷带，指向睡衣的袖子里。
不敢置信的晓良来回看着手上的箭头和尚弘，后来终于把睡衣袖子卷起，上面果然也写了字。看完手臂上的文字，胸口的淡淡痛楚让晓良皱起眉头，他朝尚弘伸出左手。
"尚……"
晓良叫唤着尚弘的名字。
推了推他，尚弘立刻睁开了眼睛。
用手把遮住视线的凌乱发丝拨开，尚弘的眼神十分清澈。
"尚！这个是……"
如果尚弘笑着说："只是个玩笑而已"，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该笑着说："我就知道？"
还是应该装出生气的样子说："不要把人家耍着玩？"晓良一边在心里推测各种可能的情况，一边询问对方。尚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伸手把晓良的左手拉过来。
"早。"
紧紧抱住倒在自己身上的晓良，尚弘用幸福的声音低声说着。
想要张口回答，却因过度吃惊而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颊被亲了一下，晓良反射性地想要爬起来，尚弘一边温柔地抚着他的头发，一边把他往怀里拉，然后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都是真的，然后这个也是真的。"
修长的手指潜进袖口，从左腕滑到手肘上。
"如果觉得我在说谎的话就来问我我会全部告诉你，起床之后记得叫我。"
由于太过惊讶，晓良一时动弹不得。尚弘抱着他坐起身，轻轻笑了出来。
"觉得困扰吗？"
"……我好惊讶。"
晓良老老实实地说出自己的感觉，尚弘只是低低回了一声："这样啊！"
他眼里露出温柔的神色，起身下床。
"要喝咖啡吗？"
"啊……嗯！"
尚弘只穿着一条运动裤就走出房间，晓良呆呆地目送他离去，然后慢慢地倒回床上。
现在才发觉到，身体好象被一种温热的疲倦所包围，他觉得自己好象记得什么。
"恋人……"
伸出左手，读出那两个令人惊讶的文字。
"……我跟尚……成为恋人了啊……"
那是令人意外的甜美想象，然而心中还是存有诸多不安。
我跟尚说过那件事了吗？那是很严重的背叛啊……
想到自己隐瞒了八年的秘密，晓良觉得背脊有一阵凉意窜过，指间不断发抖，如果尚弘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接受了自己那么该怎么办才好？他越想越害怕。
当尚弘端着两个兀自冒着热气的杯子回到房里时，发现晓良的脸色十分惨白。
"怎么了？不舒服吗？"
尚弘打开房间的灯，慌慌张张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伸手按住晓良的额头。
"……没有……我没有不舒服……不要紧的。"
晓良摇摇头。尚弘大概能猜出对方现在在想什么，他坐到床上去，苦笑着搔搔自己的头发，晓良用痛苦的表情凝视着他。
"我全部都知道了，没有关系，你不要那么担心。"
"全部"是指知道了什么？自己到底跟尚弘说过哪些话？尚弘暧昧的回答让自己半是放心，半是不安，他继续疑惑地看着对方。
尚弘轻咳了一下，用小指够住晓良的小指，然后紧紧握住。
"我知道你是同性恋。"
全身血液似乎一口气往下灌，身体突然变得冰冷。
看晓良摇摇晃晃地往后倒去，尚弘拉住他的右肩，用真挚的眼神看着他。
"是同性恋又怎么样？不要小看我对你的感情。"
温暖的手掌抚着晓良的后脑，慢慢传来的体温与话语一点一滴地渗进晓良胸口，在他心中卷起幸福的旋涡。感情与知觉随之全数绞入。
晓良终于笑开来，尚弘吻住他。
"我们昨晚约好了，我会全部告诉你。"
轻轻晃了一下勾在一起的小指，尚弘眯细了眼睛看着晓良，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痛苦。
"尚……"
"……要是在喝咖啡之前说就好了，对不起，害你感到不安。"
尚弘温柔地拨拨晓良的头发，脸上同样蒙上一层不安的表情。
晓良一边喝咖啡，一边让尚弘替自己换药。
尚弘面对晓良坐着，一面用温柔的动作上药、换绷带，一面把所有事情从头告诉晓良。
有关这几天发生的事，彼此的心情与秘密，以及昨晚做爱的事（这是晓良主动要求尚弘说的，尚弘本来不肯，后来拗不过晓良，只好把细节告诉他），尚弘也告诉晓良，昨晚他们曾交换承诺。
这是一段十分漫长的叙述，让人几乎不敢相信，但是，没有什么比这些话更令晓良觉得幸福了。
"尚，你觉得幸福吗？"
晓良冷不防地丢来一个问题，尚弘半是吃惊半是想笑，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那还用说吗？笨蛋！"
"咦？啊、嗯，那就好，那样就好。"
"……你呢？"
尚弘的表情如此认真，晓良点点头。
"我觉得很幸福。"
"那就不要露出那种表情，不然我会很紧张。"
那种表情是什么表情？晓良脸上写着大大的问号。尚弘轻轻叹了口气，把晓良手上的杯子拿起来，放到小桌子上面，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
"看到你捆扰或痛苦的表情，我会克制不住自己。"
这样很糟吧？
尚弘捧住晓良的脸颊，笑着说道。语气虽然轻松，不过眼神却十分认真。
"刚刚告诉你的那些事情，我每天都会再说一遍。如果你忘记了或觉得不安，不要一个人躲起来烦恼，直接来问我就好了。不要怕麻烦我，不要担心我是不是工作很累……"
我要是能记得的话就好了……晓良笑得有些寂寞，他身手搂住尚弘。
即使被对方搂住，尚弘仍然用手臂撑住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直接压在晓良身上。
"干脆全写在这里好了？"
手指直接潜入睡衣下摆，直接抚上晓良赤裸的肌肤。
晓良觉得自己的眼泪好象快要掉出来了。
"开玩笑的，不要担心，我对你有信心。"
尚弘轻敲晓良胸口。
"听久了一定会记得的。"
晓良一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尚弘的手从胸口滑到腰部、背部，紧紧环住他。
"就算忘记了，就算记不起来，只要听久了，多少会记得一点。你自己这么说过，我那个时候感动的要命，心想：我实在太喜欢你了。"
嘴唇轻触颈间，挑逗似的咬啮，点燃了晓良体内的欲望。当他发出喘息般的声音时，尚弘收紧了手臂。
"我决定不再对你说谎，相信我！有关你跟我的事，还有你周围的事，虽然不能全部记得，可是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帮你记住。所以，你也不要放弃。"
我会帮你把记忆的缺口补起来……这番话填补了晓良心中的不安，漫溢在胸口的情感，化为泪水流出。
看到晓良在哭，尚弘像是要逗他笑一样，夸张地叹了口气。
"求求你不要哭……不然……我又想把你压倒了……"
"没关系，来做吧！"
右手疼痛难耐。
晓良用左手环住那个有些犹豫的身体，将他紧紧拉向自己。
"这样下去不行、不可以……"犹豫不决的尚弘低声说着。
但是，当他在晓良颈间烙下第七次的吻时，他已经无法抽身。
"……你的身体撑的住吗？"
"不要紧的……"
"你好象不怕我碰你了。"
"什么？那……"
"你全身都已经接受我了……"
两人交换深深地吻，正打算往下一步发展的时候，耳边响起了刺耳的简讯音。
简讯音破坏了两人之间的气氛，晓良有些歉疚、有些生气地捡起手机。
"……是乔。"
晓良不自觉的念出画面上的名字，尚弘不爽地翻过身去，恨哼地咕哝了一句："那个混蛋……"
晓良一边用眼角余光注意尚弘的举动，一边把简讯打开，里面的内容让他大吃一惊。
"你跟冢本后来进展地如何？想不想再画？我很期待你现在所画的，我的直觉向来很准，这幅画已经快要完成了。"
握着行动电话的手心冒出冷汗，微微发抖，晓良下意识地环顾屋内，总觉得乔仿佛就在屋里某处看着自己。
他提心吊胆地打开下一通简讯，里面的内容让他松了一口气。
"四天后要回法国，出发之前会再去找你，到时谈谈"
"四天后……"
"家伙要回去了吗？"
晓良点点头，尚弘露出了愉快的表情。晓良问他和乔认识吗？尚弘就把这几天以来的事全部告诉他，包括自己以前只知道这个人的长相和名字，一直到他来找晓良时，才第一次看到这个家伙的庐山真面目，而且也把昨天自己和乔的对话内容告诉晓良。晓良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乔一直在暗中推自己和尚弘一把。
正在犹豫要不要回信给乔时，晓良突然注意到送信匣里还有两则没发出去的简讯。这两则简讯没有设定收信者的号码，不知道要发给谁，日期是昨天，时间大约是傍晚左右。
"尚说不定已经知道了，我不确定，说不定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乔建议公开发表，建议让尚弘看看，不可能，犹豫。"
晓良惊讶的忘了呼吸。
"怎么啦？"背后传来尚弘的声音。
晓良回头看看躺在床上的尚弘，看看简讯，然后又侃侃，开始哈哈大笑。
"那个简讯有那么好笑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很惊讶而已。"
写下这两则简讯的时候，自己一定相当认真、苦恼。可是，才经过一夜，所有事情都已拨云见日。
尚弘虽然知道了一切，但也接纳了自己。
让尚弘看过之后，自己又兴起了画这幅作品的念头。
而且他也下定决心，要把它交给乔。
晓良把已经不需要记住的两则简讯删掉，没有回复乔的简讯，就这样关掉手机。
他回头，在尚弘的嘴唇印下一吻。
两人约好要一直牵着手走下去，或许是这个约定给了他作画的动力吧！
"……尚，我们可不可以待会儿再做？"
晓良的话让尚弘露出惊讶的表情，晓良一时羞红了脸，他有点害羞又有点抱歉地对尚弘说了声："对不起。"
尚弘只是笑着回了一句："没关系。"
"我……我现在非画不可……因为刚好有灵感……所以……"
"我知道，要是肚子饿了再喊我一声。"
"啊！等一下……"
晓良抓住正准备下床的尚弘，慌慌张张地摇头。
"留在我身边好不好？如果你不在的话，我画不出来……我不大会讲，那幅作品是要画你的。"
没有办法明确地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尚弘果然也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摸摸鼻子说："知道了，我留在这里。"
晓良满怀歉疚地拿起笔，他知道自己很任性，画图的时候，自己明明就会忘记周遭所有的事情，却还是硬逼尚弘陪在身边，而且刚才还中途喊停，实在有一点对不起尚弘。
可是，总觉得一定要现在动笔，那是一种近似本能的直觉，虽然晓良并不确定它究竟对不对，不过他是真的想画。
晓良急急忙忙地准备好画具，坐到椅子上，尚弘小心地拍拍他的肩膀。
"可以抱你吗？"
"抱……抱我？"
看到晓良瞪大眼睛，惊讶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尚弘噗嗤一2，连忙挥手否认。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变态吗？我说的不是那个……是这样。"
尚弘从背后伸手环住晓良的腰。晓良低头看看那双尽可能不碰触到自己的手臂，再看看身后的尚弘，然后用一种泫然欲泣的表情微微笑着。
"我大概会画很久，这样你的腰会痛。"
晓良自顾自地把画架和椅子搬到床边，然后招手叫尚弘过来。看出对方的用意之后，尚弘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地走向床边。
他坐在床上，整个人从背后覆住晓良。晓良一边感受着从身后传来的体温，一边开始作画。
尚弘默默坐着，一动也不动，他就像睡着一样，静静地待在晓良身边。
在画布上挥洒一笔又一笔的白色颜料，晓良这才体认到这幅作品的真正意义，以及现在不得不动笔的理由。
啊啊，原来如此，这幅画就是尚弘……
作品名叫做"记忆"。里面累积了许多年的感情与爱恋，也累积了尚弘的承诺。他曾经说过，要帮晓良记住周遭所有事情。
尚弘的承诺让自己感到安心，他相信，这种安全感可以让自己完成这幅作品。
对晓良而言，是描绘在画布上的自己，但今后，它也等于是尚弘所留下的"记忆"。
晓良深信不疑。
笔触越来越温柔……后来，晓良就这样慢慢地画了好几个小时。
"我要过去咯！"收到简讯一个小时后，门铃响起。
"啊！我去就好。"
或许因为知道站在门外的是乔，尚弘一脸不爽地站起来准备去开门，晓良出声制止，飞快地从尚弘身旁跑过，抢在对方之前把门打开。四天前，晓良的世界整个改变，跟尚弘之间的关系也产生改变，而且也在那天完成了。
今天早上起床后，尚弘告诉他今天是乔回法国的日子。
看来尚弘对乔还是没有什么好感啊！
晓良轻轻叹了口气，把门打开。
站在门外的是两位意外的访客离绘画课开始的时间明明还有三个小时……
"老师好！"
"老师好！哇！真的受伤了耶！老师！您不要紧吧？"
晓良慌忙伸手到背后的并不是裹了绷带的右手，而是被尚弘写了字的左手。因为尚弘叫晓良不准忘记这件事，所以只要笔迹一变淡，他就在上面重描一遍。上面的字永远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要是被学生看见了，晓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嗯，已经不要紧了，我昨天有去看医生，医生说很快就会痊愈的。"
其实这是尚弘告诉他的，看着晓良的笑容，铃子眨眨眼睛。
"老师，我觉得您今天好象闪闪发光耶！葵说您不太有精神，害人家担心得要命说。"
"咦……？"
"老师明明就很精神嘛！说谎！"
铃子噘嘴瞪着葵，葵也不甘示弱的地摆出一张臭脸。
"上次见面的时候真的很没精神嘛！笨蛋铃！你那时又没看到！劝你最好不要噘嘴，看起来更像大肥猪！"
"神经病！我如果像大肥猪的话，那你也是肥猪，我们的脸可是一模一样的！笨蛋！"
铃子边走边开骂，但是葵完全没有答腔。
晓良用左手摸摸铃子的头，催促她赶快进去，铃子猛然回头，害晓良慌慌张张地藏起左手……不过老师看起来很健康，所以就当作来老师家拜访的拜见礼咯！"
晓良对铃子递过来的盒子有印象，他有点不自然地用左手接过盒子，盒里飘散出的香气打开了晓良的记忆之门，那是他很喜欢的一家咖啡店的馅饼。
"妈妈说，只要吃好吃的食物就会变得有精神，这是我跟葵一起去买的喔！是老师最喜欢的菠菜和乳酪口味的馅饼。"
如果右手已经康复，左手没写那些字，晓良真想用双手紧紧抱住铃子。
当然，还有葵。
"……谢谢！"
"老师，要快点把手治好喔！啊！反正右手有受伤，所以还是可以当作探病的礼物啦！"
"老师老师！我把照片带来了！"
见晓良对铃子微笑，葵不甘示弱地卡进两人中间，在晓良面前挥舞照片。
照片里的葵跟站在面前的葵一模一样，连发型和耳环都没变。
"您会把我的照片也放进记事本里面吧！"
铃子瞥了一眼葵的照片咯咯的笑了起来。
"怎么了？"
"老师，我跟你说喔！这张照片啊……"
"苯、笨蛋！不要多嘴！"
铃子躲避葵的追打，一路逃到门口，一边笑一边吐葵的糟。
"他是特地去拜托有在玩摄影的朋友帮他拍的喔……好痛！"
赤着脚追到门口的葵还来不及扁下去，铃子已经像机关枪一样地把话讲完了。
葵悬在半空的手最后只好往铃子的脑袋敲下去。
"你不是一样！上次不晓得是谁在说再也不要换发型了喔！"
"你管我！"
"我才懒得管你！"
"吵死了！"
又来了……晓良一边无力地看着，一边想办法找机会阻止他们争吵。后来不晓得是谁先打开门，互相叫对方滚回去。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晓良本以为是邻居来抗议，结果来的人是乔。
"……这里真热闹啊！"
乔露出沉稳的笑容，饶富兴味地看了晓良一眼。
"啊！安藤乔！"
葵睁大眼睛，用一副发现奇珍异兽的样子指着乔大喊。
"怎么一口气来三个烦人的家伙……"尚弘有些不甘愿地嘀咕，晓良把他和铃子姊弟留在客厅，自己带乔去房里看，乔一直默默地看着这幅作品，晓良也同样一语不发。
不需要任何说明、理由、解释，只要有这幅画，就足以叙说一切。
乔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叹了口气，看着晓良说："这幅画真的可以放我那边吗？"
"可以啊！怎么了吗？"
"嗯……这幅画比想象中的还要像你，我吓了一大跳。"
乔脸上浮现了一种意味深远的微笑，然后若无其事地牵起晓良的左手。
晓良反射性地抽回，但大概已经被对方看到了。
"冢本这家伙的独占欲还真强啊！"
果然……晓良无力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被乔看到了。
如今也没有必要隐瞒，晓良眯起眼睛笑着说："这是为了不让我忘记。"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也没有要戏弄你的意思。"
乔一边包装，一边用平稳的语气说着。
"这是你所有图画当中最后魄力的一幅作品，虽然不太想承认，不过连我也感染到其中的幸福。你以前的作品充满负面情感……可能因为你当时的心情就是那样吧……作品虽然有魄力，但是一点前进的动力都没有……"
把仔细包装好的拿在手上，乔轻轻耸肩。
"不过现在再加上冢本，感觉很有希望，这是一幅能够看见未来的图画，也就是说，现在的你已经有勇气面对未来了，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愿意把画交给我吧！"
"乔……"
"你可能不记得了，不过这跟我当初料想的结果是一样的。只要是有关你的事，我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
"他轻轻拍了拍晓良的头，转身走出房间。晓良追了出去。走到客厅门口时，乔转过身来，脸上露出坏坏的微笑。
"如果我们来个kiss goodbye的话，冢本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我会直接宰了你。"
晓良还来不及拒绝，走廊另一端就先传来声音，他惊讶地回过头去，恰好看见尚弘从洗手间走出来。
"你也不准给我碰到晓良。"
尚弘走过去抱住晓良肩膀，把他从乔身边拉开，一脸不爽地警告对方。
"准你传简讯、在电话里留言……对于身为画家的晓良，你有过问的权利。"
"除此之外就不能过问吗？"
"如果以朋友身份来拜访的话，我们很欢迎。"
丢下这一句话，尚弘不由分说的把晓良赶进客厅。
晓良死心地叹了一口气，乔一边苦笑，一边跟在两人身后走进来。
在客厅里的葵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晓良在照片后面写字。
晓良捆扰地看看自己的右手，看看坐在身旁一脸不悦地抽着烟的尚弘，最后用左手牵起尚弘的手。
"尚，我右手还不能动，你可以帮我写吗？"
"嗯？啊？可以啊！"
尚弘笑得一脸诡异，把烟按熄，从不情不愿的葵手中拿走照片。
"来！要写什么？"
"我不要你写！等老师右手好了以后再写就可以了！"
"罗嗦的小鬼！看到客人来不会去泡茶吗？"
尚弘用下巴指指乔。
葵一看到乔，身体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虽然不太甘愿，不过还是乖乖地去厨房泡茶。
晓良想，葵在玄关一眼就认出乔。虽然不曾听他提起，但说不定他曾经在学校、画廊，或电视上看过乔的作品，而且还相当喜欢。
偷偷瞄了一下铃子，发现她跟葵挤在厨房，两人脸上都是一副看到偶像的表情。晓良苦笑着想，自己果然没猜错。
"晓良？"
尚弘转着手中的笔，挥挥葵的照片。
"啊！就写……樱井葵，绘画课的学生，朋友……"
"朋友？"
"嗯，朋友。怎么了？不可以吗？"
"没、我没意见……然后咧？"
"嗯……火爆浪子……这样好象不太好，其实葵是很温柔的。"
"有吗？"
尚弘又点了根菸，边抽边吐出很圆的烟圈，铃子在一旁拍手叫好。晓良想，要是乔有空的话，应该让乔和铃子姊弟聊聊，让乔看一下他们的作品，这对他们姊弟来说一定很有帮助。
"晓……良……"
听到尚弘的声音，晓良急急忙忙把思绪拉回来，慌张地道歉。这时，泡好咖啡的葵把杯子一一放在众人面前。
刚好五个杯子。
正当晓良在想，葵果然是个很温柔很体贴的孩子时，葵重重地把杯子放在尚弘面前"喀鏘"的巨大声响让晓良吓了 大跳。
"请……用……！"
满脸不在乎地用纸巾擦掉溅到手上的咖啡，然后在自己的位子坐下来，伸手拿起眼前的咖啡。
刚泡好的咖啡应该很烫，可是葵却一副没事的摸样。
"……臭小鬼……"
"尚。"
"啊？"
"加一句&#39;没礼貌&#39;。"
晓良有点不安地附在尚弘耳边小声说道。
对于这种描述，葵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听了晓良的话，尚弘哈哈大笑，用特大号字体在照片后面写下"没礼貌"。
看着尚弘孩子气的反应，再侃侃气呼呼地喝着咖啡的葵，晓良叹了口气，心想这两个人一定因为太像了，所以才互相讨厌对方。
从尚弘手里接过葵的照片，把它收进记事本里，再翻翻铃子的照片，看一下尚弘照片背面的字。
当晓良看见那些字时，猛地转过头望着尚弘。
尚弘露出恶作剧得逞的表情，刚才他之所以露出贼贼的笑容，一定是因为这个。
尚弘的个人资料有修改。
"好朋友"三字被打了个叉。
新加上去的字是--"恋人"。
"怎么脸红啦？晓良？"
晓良又高兴又害羞，他知道现在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像火烧一样，于是整个人蜷在沙发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其实已经不需要那张照片了，不过还是可以当个纪念啦！"
再三回味尚弘说过的话，与写在手臂上的字，晓良觉得自己被幸福紧紧包围。
就算手臂上的文字会变淡，就算脑海里的记忆会消失，但跟自己共度一切时光的尚弘会记得。
尚弘传达给自己的讯息，一定可以一点一滴的积累。
总有一天，那些记忆会在自己心中成形。
晓良微微歪着头看尚弘，当两人视线相接时，尚弘嘴角也同样浮现微笑。
谢谢！晓良的嘴唇动了动， 低声说出这句话，一只大手伸过来温柔地抚摸他的发丝。
他轻轻闭上眼睛，想着两人的未来。
想着画上，代表"未来"的那一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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