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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无虑》完＋番外 BY 吉琉璃

黎明之前，空气里面流动着的，是一种渗透骨髓的寒冷。 
　 
　试图抬手拂开沾在额前粘腻干冷的发丝，只为了能再一次睁开眼睛……微微动弹手指带来全身抽搐的酸疼，却令双手毫不犹疑地忠实于大脑，下意识更加环紧了暴露在晨寒之中颤抖不已的身体。 
　 
　冷，很冷…… 
　 
　隐隐约约的，枝叶相击的簌簌声穿过空寂院落传来……将冰凉的手指顺着粗糙的床板缓缓挪到右角落，依恋摩挲着手心之下熟悉的那块凸出冷硬，我努力吸入一口空气，就着趴伏的姿势，一寸一寸，艰难的弓起身子……撑开了双眼，窒息的眩晕和落入眼底的无边黑暗一如预料，扑面袭来。 
　 
　这所残破院落里，唯一一间四面透风的茅棚一侧，那口石井旁，春夏秋冬，汲水上来一遍一遍洗刷青紫身躯上红白相间的污秽，几乎是我每个清晨借着天边微弱的星光所要进行的功课…… 

　天际披戴上第一缕霞曦，我已经添好了马槽的所有草料。口中唯唯应诺着身后一声高过一声的咒骂，拖着脚步取出工具，似乎无睹满脸厌恶开始掩鼻退后的副总管一般，我已准备开始清理马厩。照顾整个相国府的所有马匹，是我每天要做的工作，却不是唯一的工作，甚至不是我主要的工作。每天夜里，分开双腿，应付那些形形色色来到我板床上男子……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不知道是一介莽夫还是数名地痞流氓，不知道对方是面目狰狞还是形容猥亵下作……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或多或少都是与相国有些瓜葛的低贱走卒。而我的正业，就是公开地作为上位者的赏赐或者半公开地作为他们所需要的泄欲工具，一夜一夜，在他们胯下扭动呻吟，永无休止地，面对毫不留情的撕裂痛楚…… 

　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南方湿冷的冬季里，极为难得的好天气。早膳刚过，公子果然一身猎装整齐的出现在马厩前廊。小心将马匹依序牵到廊前，趁着他评点挑选马匹的间隙，我大着胆子偷瞧过去：他是相爷唯一的子嗣，相国公府的小公爷，当朝天子的乘龙快婿，平日里儒士打扮自然是倜傥风流，今日里换上骑马服饰，一贯内敛的那股子气宇轩昂再是难掩，一股脑的从那棱角分明的眉宇间流泻挥洒了出来……我在心中不住赞赏，耳边却闻得副总管一声低叱，原来小公爷中意的马匹已经定夺，连忙低眉敛目，恭恭敬敬双手将马缰绳奉到走过来的副总管手中，缰绳离手，原本青白的手背皮肤上立时多了几条鲜丽血痕，微微一笑将手拢到身前，难为他的指甲功力又长，紧跟着走上前去将身子蜷伏在马匹一侧，感觉背上压力骤过，满面尘土抬头猛咳之间，小公爷已经扬鞭远远而去了。 
　 
依靠在廊沿上，忽略掉喉头呼吸间涌上来的铁锈气息，我抬手按住起伏不住的胸口：这个人，自那时失忆之后愈发地飞扬跋扈啊…… 

日暮时分，牢牢端稳残缺了一块盛着些灰黑薄粥的青花瓷碗，这就是我一天里仅有的一顿。忽闻远处的马蹄声“嘀嗒”而来，我仰起脖子一口吞尽，撩起衣袖随意擦拭了下有些破裂的唇角——全拜昨夜不知是哪位肯不嫌弃我这“半点朱唇万人尝”贱人的仁兄所赐，我将朱红偏门大开，躬身立在一侧，下一刻小公爷已经风风火火驰马而入。这总爱抢在护卫大队之前单骑奔回的习惯，也没有因为记忆失去而改变呢……接过他随意扔来的马鞭，我低头上前去接马缰，下颌却毫无预警被人单手挑起，被迫仰视着他，我觉得自己在那犀利的目光之下简直无处遁形。 

“你的相貌也算可人，身子也羸弱如此……是谁派你来马厩干活的？”半晌，他收回手去，微蹙了眉头说到：“几时来的相府？府中难道没有结实些的下人么？没得叫人撺掇口舌，说我们相府虐待下仆！” 

我连忙将头低了又低，弯着腰恭谨地答道：“回禀小公爷，小人来了些日子了，是副总管介绍的；差事也是副总管关照的，别看小人瘦弱，其实是养马的好手，也还有些力气，至于那些委不委屈的念头，小人实在是不敢有一丝半点的……相府历来宽厚，这是全京城人尽皆知、有口皆碑的呢。” 

不愧是天之骄子，休说我在相府究竟如何他决计是不知道的，就连一般仆役的杂务也还传不到他耳中一个字呢。不过处于高位的人，到底难得有他这种垂询兴致……只是，他原本也不是那些人一般。 

他听过一笑了之，甩过马缰转身提脚往前院去了。知道他已离开，我直起身来，心中的一块石头方要落地，猛听得他在廊檐下一句低语，轻飘飘传入我的耳中，却如五雷轰顶：“这个奴才，倒似在哪里见过……” 

原来，原来在经历了那样的生死相许之后，他到底还是就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忘记……原来，原来所谓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也还是会化作前尘旧事、南柯过往……原来，原来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的耽耽誓语，也还是抵不过一盏名为“忘”的药汤…… 

只是，原来，原来……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他还是没有将那渺小人影彻彻底底从记忆深处抹去……他，果然还是记得的，虽然即使模糊，甚至即使错误…… 

那深深在他心底扎根的身影，即使相爷夫妇想尽一切办法也无法彻底抹除的污点，他口中曾经见过的奴才……就是我的双胞胎弟弟。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的相爷，永远都是众人千方百计想要巴结的。要巴结一个人的方法有很多种，最有效而又不着痕迹的做法，莫过于取悦那人最重视的人。所以12年前，在小公爷6岁的“寿典”上，5岁的我和弟弟，便被人一起作为贺仪送上。依稀记得，我们走进华丽无比的大堂，小小的双手在宽大衣袖下紧紧相握……在众人的一片惊叹声中，小公爷满意的微微颔首——双生子本就稀罕，何况身形虽小容貌已经如此可爱出众……从此他的身后便有了两个琉璃娃娃似的小厮，一样的清秀长相，一般的玲珑剔透。 

入府的第二天清早，小公爷召集众人骄傲地宣布他为我们想妥的名字：“你们从今往后就叫‘无忧’‘无虑’可好？和我在一起，生活一定每天都要很开心阿！”我永远记得那个时候，他大笑着一手牵起我们一个，高高挑起眉毛的脸庞有着说不出的神采飞扬…… 

不得不承认献上我们的大人眼光锐利，他所确信的姣好容貌，不到十岁我们就已经渐渐长成。虽然小公爷历来低调，不过与他有所交往的人莫不知道他有一对晶莹如玉的近侍，一个温顺如水，一个炙热如火。 

每一个人都赞叹我和无虑的好相貌，羡慕小公爷对我们的宠爱亲厚，外加妒嫉一下我们的好运气。这个世道，只要有一幅好皮相又有几分好机遇，就可以生活的很好。不需要再做什么努力，所以我们也就懒得告诉他们，其实双生子还有一种异能，就是心灵相通。 

这就是我为什么总能在他外出归来前准备好一切，“无忧阿，我实在舍不得把你一个人放在家里，可是除了你，任谁办事都不能贴合我的心意呢。你看，我还在路上想着回来央你烧这道菜，你就已经温好酒等着我了。”每当他一脸讨好地朝我卖乖时，我面上微笑着，心中却不以为然。天涯海角，有无虑陪伴在他身边，这对我来说决不成问题，换了无虑一样妥当，不过是他从未试过带我出去罢了。 

直到后来，我才后悔，早知如此，我必是要争抢下无虑的差事的，若是那样，之后的一切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只因为，我远比无虑要明白：你可以敬佩你的主人，你可以爱戴你的主人、你可以尊敬你的主人，你可以视他如天、视他如神、视他如兄、视他如命……唯独一点，你不可以爱上他，或者说，即使你爱他爱得可以忘记自己，你也绝对不可以让他知道…… 

身为哥哥，自打觉察到他心思的那一天起，我就求天求地，祈祷他不要一错再错，甚至，我宁愿无虑做那人人鄙夷的娈童一流——在这风月无边的官宦人家，不过是小主子的一段风流韵事，时过境迁，也就是打发一笔银子的小事…… 

可是，我了解得到无虑的心思，却无力控制他的意识……他活泼开朗，他朝气蓬勃，他炽热如火爱恋，铺天盖地的席卷了一切……他不单错了，而且错得离谱，他竟然让小公爷爷付出了真情…… 

赐婚圣旨下到的那天傍晚，无人的花厅之上，当他俩不论尊卑突兀携手跪立在我的面前求我成全时，我的心疼已然无以复加：傻傻的无虑啊，你可知道，即使你爱的人可以为了你离经叛道，你有可曾为他想过，他为你放弃的前程锦绣，可是这世间卑贱如你可以偿付的？空有一腔的爱意，就可以成为两人相守一生的凭借么？或者，你有可曾为自己着想？相爷唯一的子嗣，怎么可能说逃亡就逃掉？高位者从来不会做错任何事情，我们只是他们可以轻易洗刷的几个污点而已…… 

恨极怨极，我高高举起重重落下的巴掌，却没有落到无虑泪痕纵横的小脸上……红肿着半边脸，小公爷紧紧攒住了我的衣袖，声俱泪下的，他乞求我的原谅：“无忧，无忧……求你成全，求你成全……你办事历来最最稳当的……求你帮我们一次……”两个年少轻狂的冤家，一如惊弓之鸟，只知道死死拽着我的衣角……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小公爷，请你听无忧一回，回去好好准备迎娶公主……从今以后，无忧任凭差遣，纵死不辞！”我狠狠心扭过头去，泪水糊住了视线，无虑无虑，不是我不愿意仅有的弟弟幸福，实在是…… 

“哥，哥……求你……求你啊……”无虑一面哀求，一面将额血磕在我脚下的雪白方砖之上，“咚、咚”一声一声，磕破他娇嫩的前额，也磕碎了我的心。 

无虑啊，我烈性如火的无虑啊，为什么要如此逼迫我？口中银牙咬碎，心里辗转欲死，我终于还是抵挡不住哀哀求怜的两人，做出了我今生今世唯一一个，却令我噬脐莫及的决定。 

暗夜无月的夜里，通向边塞的古道上，两骑三人飞奔若箭…… 

“无忧、无虑，真不敢相信，我们竟然真的逃出来了……”依旧是衣着光鲜的小公爷语气中喜悦难掩，不住低头看向怀中无虑和一侧的我。 

“天黑路滑，小公爷小心，我们还要加一把劲，出了玉门关，混进关外的外族之中，才算是大功告成。”紧紧拽住缰绳，不敢有一丝松懈，我敷衍着。隐隐的，我觉得一路过来事情太过顺利，心头忧虑更深一层，我前倾了倾身子，扬起鞭子促促马匹，领着他俩加速向前奔去。 

那天之后，每一刻我都在水深火热中煎熬：相府后院破落茅棚里的贱奴，不但有一幅好容貌好皮囊，而且是个人人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最最艰辛的工作，最最下贱的名声，身体在地狱孽火之中日日煎熬，地位徘徊在人畜边缘……一切一切，我不曾有半点怨念，我只是常常在意识支撑到极限时忍不住想象，如果当初，我没有作出那个错误的判断，虽然无虑和小公爷现在可能会终日郁郁寡欢，可那也比现在的情况好上千倍万倍阿…… 

“哥，我怕……” 无虑的意识隐隐传到我的心中，不必回头，我也可以确定此刻蜷缩在小公爷怀中一路奔驰的他必定是满面愁容。 

“不怕……哥既然帮你选了这条路，就一定会护着你走下去……无论如何，哥会让你和小公爷在一起！” 按捺住心中的不安，我知道无虑必定也感觉到了我的担忧。我知道这古道通向何方，我却不知道他们的未来会在哪里，可是即使看不清楚，无虑是我最重要的弟弟，为了他，我甘愿冒险。 

可是，世上的事情啊，从来就容不得“一厢情愿”这四个字……双骑冲到玉门关前，看着亲自带兵前来，似乎已经列好阵势等待多时的相爷，我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打！”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简简单单的一个手势，我就被拖到一旁，亲眼看着无虑从小公爷的怀中被拽出来按倒在地，棍棒如雨错落交替，白下红起……那棍仗丛中翻滚嘶嚎的，是我日日夜夜捧在手心珍宝阿…… 

我看到小公爷扑上去抱住相爷的双腿，他苦苦的哀求：“爹、爹……我错了，是我错了……饶了他，饶了他啊……啊、啊……求您，求求您……爹啊……求求您……” 

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无虑心中的悲鸣：“哥，救我，救我……好疼啊，小公爷、小公爷……好疼……” 

我回转头，相爷正一脸慈爱地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小公爷的头顶：“儿啊，爹爹知道这里面没有你的不是……全是那两个贱人勾引你的……凭什么我家清清白白的孩子，让你们这些小娼货连带坏了……” 

我知道那后半句咬牙切齿的咒骂是我们噩梦的开始，只是我已顾不得那么许多，我用力撕咬着那些阻碍我的双手……无虑无虑，为什么他们不让我们在一起？哥哥知道你有多疼啊，让我过去……我们牵着手来到这个世上，为什么不能牵着手一起离开呢？ 

无虑凄厉的惨叫、小公爷的声声告饶、我心中发泄不出的悲惶、相爷温柔的安抚……交织着，自那一夜起，像是一张黑色的巨网，将我的灵魂永远的禁锢起来，鞭打着，凌迟着…… 

天色暗黑，静静侧靠在床沿上，我回忆这一切……轻轻叹出一口气来，我将手顺着床板探去，支离破碎的肮脏床单下，右床角上那熟悉的凸起让我安心。 

忽然房门“吱呀”一声打破了这片刻的温存，几个鬼魅一般的身影探头探脑的走了进来，他们低低咒骂着，却一步不停熟练地摸索着朝床走来……他们的腔调，在触到我肢体的那一瞬，立刻换成了激动异常的秽言浪语……我来不及调整姿势，下一刻他们已经欢叫着接二连三地扑叠了上来…… 

迅速的收回手来，我努力将声音拔尖，媚笑着迎合上去：“啊哟，各位大爷，你们一起上来把人家都压疼了啊……” 我很明白，这又是一个难捱的不眠之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据报当朝宰相行德不检，功高盖主，意图谋逆……朕虑及尚有姻亲之缘不予轻信，今命大理寺卿及刑部着手查办……念及太后寿诞将近，朕上体天恩，下悯苍生，着相府低等奴役杂仆人等迅速离开，其余人等即日起不得走动，静待发落，钦此！” 

跪伏在满地各等奴仆间，一片哀号夹杂此起彼落的叩头谢恩声中，我的唇角弯起完美弧度……终于，终于也有这么一天……心底的某一处明亮闪动，那是无虑在阳光下跑跳着唤我：“哥，哥……嘻嘻！” 

“你什么意思？” 卑躬屈膝的，我再一次将手中缰绳举高了奉与小公爷，不去看他满脸警戒。 

“小人是替相府饲马的末等杂役，自然是在恩典之内的。”顿了顿，我谄媚笑道：“小公爷是明白人，应当知道这一次皇上不过是借个幌子想要打压老爷……只是老爷到底也没有作出那等事体，拿不着实据终归是无罪赦免的。” 

他扬起眉毛看着我，半晌吭出一声：“哼，算你也还明白些事理……那这‘逐月’、‘赤兔’，你又是为谁预备的？”果然是相爷的心头肉，只怕原本果然事成，他也是糊里糊涂被扶上皇位的。 

我愈发笑颜如花，拿出一幅急欲表功的样子凑了上去：“虽说是虚惊一场，到底吓着相爷和夫人不妥……可惜少夫人，我们的公主娘娘，现在北边的御苑避暑，不然定是连这场虚惊也不会有的……”只怕他还不知道，公主奉旨随太后北游，就是皇帝老子的一步棋：“既然这样，小公爷何不亲自北上一趟接回公主娘娘，一来解决眼下的围城之危，二来，嘿嘿，您也不必呆在府中受这些日子的闲气啊……” 

看他脸上阴晴不定，犹疑片刻终归是一笑接过了马缰，我在心底也笑了起来，近了、近了…… 

熟悉的暗夜，熟悉的古道，依旧是两骑，依旧是行色匆匆……所不同的是，那马匹上曾经拢住怀中蜷缩成一团人儿的宽厚胸膛，如今只是暴露在空气中，顺着呼吸急促起伏着。 

“这里下去，果然就是御苑？我从未去过，为何总觉得路程如此熟悉？” 

“小公爷放心，我们这趟自是冲着您最想见的人儿去的，说去冒昧大不恭的话：那人在那处只怕也是等您等得急呢。” 

“你这奴才，倒有这等闲心来调笑。不过倒也算是妙人一个……”他口中骂到，紧蹙的眉头却是明显松动了些：“还有多远？” 

我拢了拢马缰，扬声答到：“前面远远可见的那座城楼，只怕就是前栈了，小公爷您加一鞭，您也该是想要早些见到那人的。” 是了，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在你心底，合该是期待着见到那人的。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到玉门关。 

立马于这巍峨的百年雄关之下，我举目四望……没有硝烟没有战火，我的心中却是胸潮澎湃：这一天，终于也让我等到了……在那一个个被蹂躏被撕裂的黑夜里，在那一个个度日如年的白昼里，我就是凭着这一丝丝微弱的希望支撑着过来的。 

“怎么会跑到玉门关来了？你这奴才，如何带的路！你……” 我轻轻抬手拭去眼角的微润，转过来挥了挥手止住他的责问：“小公爷，请您先看看这个，再想想是否曾经在这里看到过些什么？” 

伸手入怀，掏出一块金线手绢包裹的硬物递过——那小包已然污秽，却是我一直小心翼翼珍藏在床角，我心灵上唯一的寄托。 

他随意不屑的表情，在掀开小包看清内里物什的那一刻凝滞…… 
慢慢地，他的神情变得恍惚起来，托着小包的手也开始剧烈颤抖…… 
良久，他忽地将手攒紧按于胸前，仰天长啸…… 

当一切归于静寂，他嘶哑的声音仿佛来自天边，瞬间无比的苍老憔悴：“多……久了？” 

缓缓的，我轻声答道：“并不算太久，不过是七年……也幸好并不太久，我才能撑到今天呢。” 

七年了，自那个血雨纷飞的夜晚，自那个夜晚神思涣散的被人拖离这里，自那苍老声音宣布“你既然喜欢勾引男人就趁了你的心愿”而将我打落无间地狱起，已经七年了。 

那个永远不堪回首的夜里，当我几乎就要冲破按压着我的壮臂扑向无虑时，我却听到了他用尽最后一口力气传递过来的信息，他对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哥……我好想和他在一起……好想好想……对不起，哥……” 

我跌坐在地面，张惶无措……我听到相爷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鞭、尸！” 

我看到一片暗昏的夜色里，亮红混着血肉飞起、落下……好美好美，像是最绚丽的桃花开到极致，落英缤纷……我开始大笑，一如当年与无虑和小公爷一道去桃花谷，第一次看见那无边无际的桃花海洋……我的天地开始旋转，我已经无法领会相爷接下来还要怎样继续糟蹋无虑残破不堪的尸身……我只希望我是真的疯了，我知道，小公爷也是如此…… 

可惜，当我亲手接过他递来的焦黑骨殖时，我们都清楚地知道，这对我们来说，不过是个奢求。知道即将被灌下“忘”，他坚持要再见我一面，被人半死不活的从柴房驾到他的榻前，我拿到了无虑留下的唯一，作为他曾经出现在这个世上，曾经爱过人，也曾经被人爱的证明……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恨我……但我真的很爱他，对不起，要你来承受失去骨肉至亲的痛苦……” 
“我会被灌药……然后忘记一切……迎娶公主……和她举案齐眉，子孙满堂……可是我的心底，只有无虑才是我今生今世的爱人……” 
“我们只是想要赌一赌……看看能不能跟命抗……跟天抗……可惜……到底也还是只能叹一句‘可惜’……” 

倚在床头男子，形容枯槁……淡淡描述着无虑，他痛苦迷茫的目光里，却有些难掩的温柔……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执著的眼神，仿佛要透过我去再次触摸他那可怜的情人…… 

“无忧，你们果然是不同的……” 只是开口，尽是怅然：“你知道么？人说你的性子温和似水，无虑的性子激烈如火……其实我却清楚，你才是暗藏在冰川下的火脉，炙热不息呢……” 

“你们到底，是不同的……只怕从此忘了一切，便是连他入梦来会，也不可得了……”他那时的表情，我想我会记得一辈子，于是，我给了他一个许诺：只要我还活着，就必要突破药力，唤他醒转。为了这个约定，我违背了他送我离开的意愿，日日夜夜在相府忍受着所有。 

七年了，再次回到这里，已是七年……他好似一场大梦匆匆醒，我却是巫山难寻几度人。 

“若是没有这次的抄家，你又要如何带我来此？” 他嗟叹，问。 

“小公爷觉得，这一次的事情，竟是跟我毫无关系么？”我答，微笑：“当初得宠于小公爷，习得上好的书画技艺……区区几本出入相府密商大计的名录，或是几张惟妙惟肖的首脑图像，不过是无忧举手之劳……至于如何送去相爷的对头手中，这就要感谢二老夜夜挂记着我，总有重伤难起却还要自己去街头买些最低劣伤药的时候，我不过隔三差五借机送些我的‘作品’到他家后门上，算算如今，也该种种齐备了。” 

“怎会如此？你……他们毕竟是我的亲人啊……” 他大惊，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襟：“皇上当初下嫁公主，就有绥靖怀柔之意……不过就是因为拿不到爹爹的实柄……公主可以再嫁，如今能除去心头大患，他哪里会放过？无忧、无忧，这些年来，你到底经历过些什么？” 

“那些污秽不堪的事情，无忧也没脸告诉人啊……何况，只要想想和无虑共有一张脸的我，曾经奉命一夜辗转于数个莽汉身下，娇喘嘤咛、汗如雨下……嗬嗬，您也会受不了吧？” 冷笑着假装言它，我却清清楚楚将实情一字一字吐落……看他脸色骤然苍白，仿佛隐忍着极大的痛苦，我居然感到无比的快意。 

“小公爷……其实我知道你很为难啊……可是，无虑于我，就不是骨肉至亲么？……” 下一刻，巧笑着缓缓从他手中脱出，我竟顽皮地对他眨眨眼睛：“只是，就算无虑现在已经不会再为你心痛了，失去亲人的痛苦，我到底也还是不舍得让您来尝呢……所以么……” 

他猛然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前的利刃以及那抹迅速渗开的殷红，再抬头看我，满眼的不可置信……我朝他挥挥沾满鲜血的双手，面似修罗，却果真笑得无辜。 

“小公爷，您先死不就不知道痛了么？……而且我说过，今天是带您来见最想见的人呢……可是不到黄泉，您又怎么可能见得到无虑呢？” 

“你……” 刀刃插得不深，缓慢的失血却足以致命，抓紧一点，时间也许正好够我表达。 

“其实您当初说得极对，我原本就不是什么温和的善与之辈……这世道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是失去至亲骨肉的痛，你叫我怎么去忘记？” 我上前扶住他开始下滑的身体，在他耳边娓娓述到：“既是火，我又怎么可能不去焚毁一切？……隐忍于相府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是无所图谋的？……您知道么，无虑最后跟我说的话，就是他想和你在一起啊……” 

“当年被当成礼物送给您的我们，原本是不配拥有高贵如您的爱恋的，我替他拒绝了，可是您一厢情愿的坚持还是将他送上了绝路……您最大的错误，就是爱上一个人的同时也给他带来威胁，却在他最需要您的时候，没有能力去保护他，任他悲惨凋零……” 
“小公爷……您可知道……我一直到今天带您过来才拿出骨殖相认，就是因为我想要亲手送您去陪无虑啊……就好像相爷从副总管偷听后告密得知我们私奔的计划而早早预备了陷阱一般，就好像当初相爷在追捕之前就预备了鞭尸的钢鞭一般……今天相府的一切，您的一切，都是我七年来一点一点提前预备着的呢……” 

扶着他倚坐在地上，他的身体开始慢慢冰冷下去，伸出手来帮他合拢原本握紧小包却渐渐松开的右手，我在他耳畔继续慢语：“这样的死法，不会让你太过痛苦，却能让你在黄泉路上走得更稳一些……好好带着无虑一起走吧，记住这一次一定不可以再抛下他，我会祝福你们，永远……” 

“无忧，对不起……我原本也想去陪无虑，没想到要借你的手送自己一程……” 他忽然睁开原本已经闭上的双眼，看着我静静说到：“对不起……我们犯下罪孽，却都要你一个人来承当……” 

无忧，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他俩临终之前都只会对我说“对、不、起”三个字？轻轻替他合上双眼，我抬起头，边塞夜色苍凉寂寥，那隐而不出的星斗里，是不是新添了一对鸳鸯星侣？我原本以为早已干涸的双目，此刻源源不绝涌出的热流又是什么？ 

无虑，小公爷，你们可知道： 
其实无忧不贪心，我不要你们的歉意…… 
其实，无忧很贪心，他只希望他所爱的人都幸福…… 

———————————————————————————————— 
无虑啊，当你痴痴注视着小公爷的背影发呆时，你可知道，也有个人影映在我的眼中啊…… 

(全文完) 



《无忧无虑》番外《桃瓣飞》 

1 
人间三月，正是桃红梨白的时节。 
柔风掠拂庭院习习而来，夹杂着几分甜香，空气分外清新…… 
方才的一场春露，此时已然是雨收云住，几缕薄金透过枝叶，洒洒而下……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立于花树之下，一手轻扬，便将这芳香馥蜜就着春阳，兜了满袖……收回托了几片桃花的手掌，手心之中的那抹娇媚轻红，竟让我贪恋得莫名。 

“夫子，您方才吟诵的，可是出自三国曹植所作之《洛神赋》? ”身畔学子们，为首一人施礼躬身而立：“学生记得这是其中描绘宓妃美貌的词句，斗胆请教老师，因何于赏春花时……” 

“哦？……”我轻轻抖抖外袍，回转身，他还在低头拱手。 

微微一笑，上前抬手，我拂了拂他的肩：“呵，不小心沾上花瓣了。”他似乎反映不及，只是抬头怔怔瞧我。 

“今晨刚刚下过小雨，桃花微润固然好看，若是沾在衣服上，那湿气却要伤身的。”领着几人退回小径，回头看他却依旧立在树下，我不禁莞尔：“子菲，你们几个可曾记下了？” 

“夫子的教诲，学生们定当铭记于心。”他们齐齐答到，被我唤作‘子菲’的孩子回过神来已是满脸通红。先前的问题顺势忘于脑后，大家继续走走停停。路转景移，我看着他们叽叽喳喳地品花论叶，面上含笑，心中却是黯然：其实，方才为何会脱口而出那些句子，不说子菲奇怪，就连我也有些惊诧……不知不觉，怎么又想了起来这事？ 

不是不知道因由的，只是不愿意再去想起：当年桃花谷中，我陪着小公爷勒缰而立，看无虑欢笑川奔于花树之下的幕幕影影，恍若昨夕！ 

四间落红如暮雨、人儿轻笑似铃音…… 

无虑远远朝我们招手大笑时，小公爷也是脱口吟了这几句。我笑着讥讽他词不达意，如今方悟出三昧：他那时一心一意所赞的，原本就是人非花，是他那堪比花娇的情人…… 

“夫子，璟夫子也来赏春呢……前面可不就是？” 耳边一声低唤，将我的思绪拉回，猛然间抬头，那人赫然就在前方水榭之内端坐。 

真是阴魂不散！心中一阵气闷，我紧紧咬牙，不发一语甩袖转身。身后众人微微喧哗，我自明白：我讨厌璟，书院上下都隐约晓得。只是平日里，我再怎么不悦，碍着为人师表，众人面前也不过是漠然视之，断不曾做出如此深恶痛绝之态其实，今日的举动不怪他们吃惊，他们不知：若是没有这个谦谦温良的“璟夫子”，我就不必饱尝失去爱弟的切肤之痛！ 

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后句无疑指的就是这人——试问谁会相信，今日禹修学院最是学识渊博、彬彬有礼的璟院士，却是昔日相府里那位众星拱月、骄横跋扈的小公爷! 


2 
当年明明一刀刺在他的胸口，怎么还是逃不过他三年来紧紧纠缠呢？ 
那一刀，的确是存足了要他毙命当场的狠绝，换了三年后的今天，那种怨毒，只是回想也会让我微微颤抖…… 

身后一阵脚步追逐仓促，我的衣袖已自后面被人拽住，下一刻熟悉的声音响起，起伏不平的夹杂着喘息：“等……等等……无忧，无忧你不要生气！” 

我置若罔闻地朝前迈步，奈何衣袖纹丝不动，愤愤然停下，我飞快转身喝道：“璟夫子，请您自重！” 

我自以为这一声喊得气壮山河，定能将这假君子真小人唬得退避三尺，哪里知道他愈发是满脸堆笑凑了过来：“无忧你莫再生气，全是我的不是，气坏了不好。” 

不理我怒目圆睁，他死命将我拖到避人的假山一侧，施礼陪笑：“无忧、无忧，你从小就是最肯疼我的……我已知道错了，你大人大量，原谅我昨晚的唐突冒昧可好……” 

“住嘴！住嘴！住嘴！”我一时间只觉得血气上涌，似乎全身的热度都挤到了脸庞，烧得我跳将起来：“姓璟的，我真恨当年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骗你出来！？让你死在千刀万剐凌迟酷刑之下，岂不干净？” 

所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饶。 

当年将他一刀毙命，原本是想着看在他对无虑的真心上，便宜他落个全尸也罢。雇了辆马车将他拉回京城衙门报了身亡，又求了公主的恩典带他回南方老家安葬，谁知半路上他来了趟诈尸，白白吓跑了我花大笔银子雇来的无知车夫。他的父亲不愧为一代奸雄，儿子贴身的小衣以“月千丝”织成足以将伤害减到最低也就罢了，里层居然还仔细衬入浸透疗伤圣药和假死药剂后晒干的“金葛藤”……于是尽管我的恨意很浓、刀劲很猛，可惜他的血流啊流、他的尸体凉啊凉……最终结果还是：璟死里逃生。接下来辗转忙碌的日子，他追我躲，终于还是让他寻到了我所执教的禹修书院，此后任凭我再霜刀雪雨齐齐飞、百般刁难样样来，也都无法摆脱这人。 

“无忧……我又说错话了？……是我不好是我笨，以后无忧你喜欢听什么我就说什么好不好？”这人历来皮厚，没想到如今愈发刀枪不入了：“只求无忧你好好照顾怜惜自己的身体，你今天实在不该劳神带着学生出来的。昨夜到底是伤着了……” 

“滚！滚、滚！……”忍无可忍的对他又踢又打，我简直就想再捅他几刀，不，是几十刀几百刀……就算他从小娇生惯养不懂得察言观色，什么叫不要踩人痛脚他懂不懂？ 

他倒是抵挡得高兴，还不忘配合地“哎哟、哎哟”哀叫上几声，可那满脸的忍笑无异于火上浇油。 

“去死！去死！……”我已愤怒出离：“我告诉你姓璟的，立刻、立即、马上，收拾你的东西滚到天边去！否则我明天一早就进京面圣，告你个‘诈死脱身’，这一次扒皮抽筋你在劫难逃……” 

他并不反驳，依旧一面作势抵挡我的进攻，一面满脸谄媚。直到我终于力竭，停下手来拼命喘气的空当，他才轻轻开口：“我知道，你不舍得的。”低低的一句话，却是无比的笃定。 

“你胡说，我恨不得化作灰烬！” 我叫。 

“不要急着辩！无忧，你骗得了皇帝，骗得了世人……唯独骗不了我，骗不了无虑。” 

我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居然找不到词句，只好恨恨扭头过去，自顾着顺匀呼吸。 

“我知道，当初，你一刀下去，就已经后悔了。” 他牵着我的衣袖，头却低了下去：“我是假死，就算连刑部的仵作都看不出来，你却是知道的……我虽没有呼吸，伤口却在愈合，你在验尸前夜划破我的伤口，换去我的衣甲隐去破绽，分明就是替我作假……你去求公主，让她看在一场夫妻留我全尸回乡安葬，也是为了保我性命……” 

“你少自作多情，我划你伤口是觉得不解恨，我换你衣服是觉得血迹太脏影响大人们的胃口，我送你回乡安葬是看在无虑的份上，不忍你死了还要暴尸城门……” 我大喊着，脚下却往外退。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皇帝的封赏？为什么要掏钱堵住车夫的口？……”如果不是你突然“诈尸”在我意料之外，我用得着花那冤枉钱么？ 

“为什么还要在将我安置于农舍之后，重金购入灵芝、雪参托人熬药喂服？” 


3 
他盯着我，字字铿锵；他的目光依旧还是当初般犀利，面对那种咄咄逼人，我的一切似乎都无所遁形……我知道我永远也赢不了他，可是至少这一次，我不想输。 

挥开他不由自主伸过来的双臂，我站定了身子，正色道：“如果你一定要对当初的事情追根究底，那么我告诉你：我之所以会保你一命，只是觉得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并不是你一个；而且，你也算是死在了我手中一次，能够死里逃生也许是天意，你于无虑、于我都不再有所亏欠……我不恨你，也不再怨你……你不需要再呆在我的身边试图补偿什么了……” 

我仰起头来看着远处人声鼎沸处，那里花明叶亮、缤纷似锦——只是，这花虽然开得绚丽至极，却是今年的最后一季，有道是：花开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呢。 

收回目光，我微微一笑；在他的不解注视下再次开口，语气已全是淡然： 
“现在的我，不是当初那个本本份份的奴才无忧，也不是后来那个淫荡奸巧的贱仆无忧……我不想再凡事周全、万无一失，也不愿意每天都为着仇恨而费尽思量、忍辱负重……” 
“我不要别人夸我谨识大体、夸我温柔体贴、夸我心思缜密、夸我少年老成……我不要，我全部都不要……” 
“我为着别人，整整生活了24年；现在的我，希望自己想哭就能哭，想笑就能笑……不需要负责谁的喜怒哀乐，也不必承载谁的信赖，更加不是谁的全部、谁的依靠……” 
“凭着仅有的一点学识，我会在这间书院做个普普通通的夫子，日出而教、日落而息……偶尔呼朋引伴、结队而游，好似今日一般，又或者茶楼酒肆，一醉方休……就这样平平安安的日子，随心所爱，随心而为……直到终老……” 

我停下来，看着有些愣忡的他，柔柔道出最后的意思：“可是，请你相信：在那所有所有里，没有你的位置……现在没有，将来也没有……所以，不要试图进来打乱我的一切，好么？我只希望……不管你是璟夫子，还是小公爷，我你之间……都不要再有任何瓜葛。” 

长久以来，这也许就是我一直想告诉他的；说出这番话，再怎么样他也该死心离开了…… 
我心中微微的失落，是为着好不容易结束的一切吧。 

“今年的理由，原来换了这个。” 我要迈出的脚步，生生被身后飘来的话语定在半空，愕然回头，璟居然看着我笑得欢畅异常。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肯定，他并非被我刺激过度： 
“第一年，你说救我的理由，是觉得让我死了太便宜，只有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被活剐，让我也体会透彻那种丧亲之痛，你才会甘心……” 
“第二年，我再逼你，你就说是看在无虑对我的情谊上，不忍心让无虑伤心，却又发誓是要让我内疚痛苦一辈子，所以出手让我苟延残喘……” 

“三年了啊，今年的你再说出的理由，似乎已经没有要让我难过的意思了……” 他突然停下对我眨眨眼睛：“这是否代表，明年或者后年，我就可以听到真话呢？” 

简直是冥顽不灵，我赌气不再理他，转身就走。 

“而且无忧，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中的想法呢。昨天夜里在我怀中，那些清清楚楚一句又一句的‘我爱你’，难道不是对我说的？……” 

“住口！你还敢说！” 我毫不犹豫地咆哮着：“那种时候的话，鬼才会信！” 

“有、有……有……杀气……” 他缩到假山背后不再出声。 

虽然此时此刻，我全身上下散发出的杀气还不能化作利刃扔过去，不过他右边脸上骤现出的几条深深血痕，却也足以证明我的恨意。我知道自己脸上一定是赤橙黄绿青蓝紫，挨个转悠了一趟又一趟，我简直有些佩服自己怎么还能站得稳，大概是当年的忍辱功力不退反进吧。 

虽然我是个男人，我也有过很多男人，但我始终觉得，被强迫和自愿，根本不是一回事情。我希望我能把昨晚的事情当成又一场强暴而已，如果是那样我只会笑笑对自己说：啊呀，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我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愤怒却明明白白地证实：我在害羞。 

天啊，是我、在、害、羞！ 

我为什么会害羞？我不是什么贞妇烈女，事实上，呆在相府的那些年，上过我的男人不计其数，我凭什么要害羞？我害羞的理由连我自己都不感去想，却被他如此轻易的说了出来，我能不生气能不发火能不想杀人么？ 

“请你记住，那是我昏了头，我昏了头！” 不行，我虽然答应自己以后要随心所欲，但是唯独这件事情不可以：“或者你就当上了一趟花楼，那里的姑娘们难道不是都会说爱你么？” 

不想还好，一想之下我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他立刻从角落里站了出来。 

“你记住：你是太过思念无虑，所以昨晚才会看着我的脸做错事，我原谅你……以后你也当没事情发生过就好……”我忘记了可以转身，只是面朝他不住退后。 

“哦？”　他似乎在回忆什么，却一步不离的跟了上来：“只有这样么？我记得……” 

我咬咬牙接着说：“而且昨晚的确是我勾引了你……虽然我也是不得已的……你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没事情多想想无虑，他才是你唯一的爱人。” 

忽然想起什么，我又跳了起来：“对了……昨夜其实也不完全是我的原因啊，是你挑在那个时辰跑到我的房间里把我从浴桶里捞出来，还好死不死的脱掉我的衣服！” 

他吓得向后一退，立刻捂住了脸：“可是可是……谁会穿着衣服在春天的夜里泡冷水，脸红得那么厉害，身体那么烫，神志还很昏迷……我当然要帮你换衣服啦，而且而且，我又不知道你是药性发作了……” 


4 
“是啊是啊，你说得都没错！”我扭头不去看他：“所以那只是一场意外，你不要内疚，这对我来说跟一起吃顿饭没区别，或者说，还要普通——至少，我不会常常和不认识的人一起吃饭……”我想笑笑表示无所谓，可是心里一酸，终归还是僵着脸，不禁有些自嘲：当初看得开放得下的，事异时移之后，如今倒是矫情上了。 

“无忧，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说不在乎就可以的，我后来终于打听到相府是怎样对你，我本来仅仅以为父亲他只是心狠手辣，却不知道他会卑鄙到给你定期下药，害你落下病根……所以虽然因你灭门，我却也实在恨不起来……”他看我闷闷的，也不敢上前造次：“我一直都在想，相府对你们兄弟造成的伤害那么大，要你原谅我，几乎是不可能的吧……可是不论怎样，有生之年，我还是想要呆在你的身边，就算不能做什么也好……至少让我看着你，不要让你再受到伤害就好……” 

我心中一颤，半晌开口：“那你就老老实实呆在书院，不要再想些有的没的……一定要补偿，就用你所有的心思来纪念无虑，替他好好活着……只要着世上有人记得他，他就不算白走这一遭吧……” 

“可是，无忧，你呢？”他突然靠我很近，骤来的压力让我莫名的慌张：“你以为，我说要陪你一生，只是因为亏欠，或者是卑鄙无耻的移情别恋？” 

“我……”四周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我想要反驳，却被他打断。 

“你说我昨夜会碰你，是因为过于思念无虑，似乎还是对我客气了……事实上，你一定是觉得我在占你的便宜，是个下流无耻之徒吧？……玩弄完弟弟又来招惹哥哥，对不对？”他语气中的隐隐愤怒，压抑的，却清清楚楚存在着：“无忧，如果我告诉你，当初我计划逃亡，原本就是要带上你一起走的，你信不信？……我喜欢你，无忧！……像喜欢无虑一样喜欢你啊……” 

他说什么？他说——他喜欢我？他说他喜欢我？ 

晴天霹雳！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风吹不知从哪面吹来，穿过假山石的缝隙，混杂些青苔的湿润气息…… 
赏花的学子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前面的远处，四周很安静；树林里鸟儿的轻啼伴着些松啸，悠悠传来…… 

“你……” 

“无虑知道，我没有骗他……”　他开口，目光坚定，不躲不避：“也许你已经猜到，你的这份心思，其实就是他告诉我的。你能知道他对我的钦慕，他自然也知道你的心中所想……” 

“可……可是……” 

“不错，你藏得很牢，可是再怎么牢……你们两人一体同心，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还是看我，我却知道此刻映在他眼底的不是我：“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他活泼、他爱笑爱闹爱打爱叫，他的所有我都喜欢……”　 

“那很应该……” 

“可是，对于完全和他不同的你，我也喜欢，一样的喜欢。”　我低下的头下一刻被他轻轻托起：“你和他完全不同呢……你永远都是那么中规中矩，完全不像一个孩子；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站在我的身后，为我们打点着一切，就那么微微笑着看住我们……可是这样的你，却也让我动心。” 

“每当和无虑一起，他总会告诉我从你那里感觉到的心思：你永远都那么压抑，克制着对我的感情，明明是喜欢我的，为什么就不能像无虑那样开诚布公呢？”他的眼中有一丝痛苦忽然闪过：“知道你只要是在相府一天，就永远不可能向我敞开心扉……所以我们就决定要逃，若是逃得了，再告诉你我们的计划就好，可惜……” 

他轻轻握住我微微颤抖的双手，将我拉到怀里：“我们终究没有逃掉，所以我就绝口不提此事，我不希望，毁了无虑，再毁了你……对不起，其实三年前你撇下还在恢复中的我不辞而别，在不断打听你下落的时候，我完整地知道了你在相府所受的苦……那个时候，我的痛，并不比眼睁睁看着无虑死在眼前要少啊……” 

原来，一直自以为聪明的，只有我这个真正的大傻瓜。 

无虑无虑，看着和你深爱着同一男人的哥哥，你当初的感想是怎样的呢？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和人分享爱人吧？你是否每每看着提到我而兴高采烈的小公爷，压抑着内心的悲哀而将我一次又一次插入你们的话题，看着他幸福，自己的心却在滴血？ 

“你的心思，我已经知道了。我很感动，也很开心，因为至少我曾经的爱已有所回应。”深深吸一口气，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面对着他的疑惑开口：“只是我想告诉你：现在我已经不再爱你，所以……” 

“也请你不要再理会我……”　我背过身，悄悄抬手抚去一颗无声滑落的泪。 

无虑无虑，哥哥怎么可能让那远在碧落的你，在失去生命之后，又要眼睁睁看着爱人被夺而独自伤痛？ 

5. 
抬脚离去的那一刻，一直手突然从身后伸了过来，隔着薄绢袍袖握住了我的手腕，轻轻的，不着一丝气力的，却几乎灼伤了我——那不是璟的手掌，他的手要宽厚许多，而且没有这么柔软。 

电流从手腕处传来，我彻底被定住了，不敢回头，不敢动弹…… 
我感觉自己的眼泪似乎都在拼命向外冲，在我的脸上刷刷而过，从来没有的汹涌…… 

神阿，如果冥冥中您真的存在，那么这一次，请您倾听我的唯一的也是这一生最真诚的一次祈求： 
请您，如果那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真的是来自那人，请您折去我的十年阳寿，我愿意换得回头时的那一刻惊喜…… 
如果，这又是一次梦境，那么为了如此真实的梦境，请您取走我的所有生命，只是这一次，这一次不要让我再次醒来，就让我长眠在这个梦里吧…… 

“哥——” 

一寸一寸的，我缓缓扭头；从来没有过如此的艰难，仿佛经历了一千年一万年，我终于看到了立在我面前的人……他好似涉渡过时间的无涯之川，又好似飘飞过岁月的云缭千山……于这一时、这一刻，不曾提前一分、不曾推迟一寸……立在了我的面前。 

我想开口，却只能从喉咙的最深处发出“嘎、嘎”的颤音…… 
我想扑过去抱住咫尺之外的他，却抖动得一如风中落叶，纹丝难移…… 

神阿，请您发发慈悲告诉我，这一次，您是让我失去了十年寿命，还是从此长眠不醒了呢？ 
可是，无论哪种都好，难道您就不能让无虑过来抱住我么？　＝＿＝｜｜｜｜｜ 

“哥，是我啦，我没死哦……” 
“哥，烧掉的那个不是我……还记得你当年救下的打破夫人花瓶的孩子么？他的父亲放火之前见我居然还有一口气，就偷偷烧了一只猎物，把我藏了起来养伤……” 
“哥，对不起，我一直昏迷一直昏迷……璟三年前寻你时，才在无意中遇到了照顾我的仆役一家……可是我直到上个月才苏醒，而且似乎不再能够感受你的心思，所以你也没能察觉吧……” 
“哥，我没死呢……我回来了，你的无虑回来了……” 

我每听他说一句，就用牙齿死命咬一下嘴唇…… 
直到阵阵痛楚清晰传来； 
直到微微腥咸染透口舌； 
直到璟看不过跑上前把他的手指塞到我的口中。 
我才相信，这不是梦啊…… 

所以，如果这还不算神迹，那么要什么才算呢？ 
天下红雨地长金？ 
水淹天山树生子？ 
……………… 

抱住在我怀中又哭又笑的无虑，我也是哭哭笑笑： 
神阿，只为着今天， 
不管你过去为我安排了多少苦难？ 
不管我过去曾经如何卑贱如何不堪…… 
神阿，只为着今天， 
请您允许我匍匐在您的脚下，谦卑的亲吻您的双脚，真诚的奉上我的全部身心…… 

等我安心下来，终于肯放开不论白天黑夜、坐卧行走都要抱在怀中、宛若连体的宝贝弟弟时，已是三天后的事情。 

清醒过来，发现无虑也在璟的安排下以教习音律的资格，正式成为了书院的夫子。 
有关于无虑所需要的上上下下一切事宜，璟也都替他办好，而且任我横挑竖捡，也找不出毛病来刁难。 

于是，百般无聊之下，我能做的事情，就是去向璟兴师问罪了。 

“说，明明知道无虑的下落，为什么藏着掖着不说？”　我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璟规规矩矩立在下面，很是得意了一下。 

“哥，你别怪璟哥哥，我想他也是怕你担心……” 

“是的是的……”　这家伙一脸的谄媚，哪里还有半点公子爷的样子？看不顺眼，再骂。 

“你不要护着他！”　我挥挥衣袖，挡住坐在一旁的无虑． 

“那么为什么无虑醒了一月有余，你都不告诉我？”　我挑眉：“莫非嫉妒我们感情要好？”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小民也是前一天下午突然被告知院门外有人找，我当时的惊讶可不少于你半分啊……”　装，我叫你装委屈，哼！ 

“是的哥哥，璟哥哥并没有欺瞒你的意思，我醒来之后等不及差人来通知你们，直接就过来了……”无虑又忍不住开口，他不开口倒罢，一口一个璟哥哥，真是气煞人也！ 

“咳、咳，无虑啊……你先出去，哥哥接下来要问的，你不好听去……”　弟弟固然摆在眼前安心，不过今后日子还长，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无虑前脚出门，我后手一把揪住璟的衣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那天晚上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他朝我拚命眨了一阵眼睛，大概看是混不过去了，只好低声回道：“就是去告诉你，无虑回来了啊……谁知道你会那么楚楚动人，我一激动就……第二天一早你像是要杀人，明明很久不做还那么热情，结果晚上受了伤，还硬撑着去赏春，我鼓足了勇气才去半路堵你的……” 

“停、停、停！”我不耐烦地打断他，厉声喝到：“怎样都好，我还是那句话：你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好……我以后发病还是会自己泡水解决，你不用劳心费力了……” 


我将手松开，看他夸张的跌落在地，差点笑出来，正一正颜色说道：“你还是给我好好喜欢无虑，至于我的感情我会跟他解释……反正他现在也不能‘读心’……你若敢在他面前透露那夜的一字半句，小心你的后半辈子寝食难安！” 

自以为丢下了颇具威胁力的话语，我站直了身子抖抖衣袖，转身朝门口走去，刚刚抬手要开房门，却听他在身后委委屈屈的嘟囔，我不以为意的凝神一听： 

“可是，无虑已经知道了，事实上，那夜他就在窗外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此，禹修书院就流传着一个版本的恐怖故事：某年某月某夫子于傍晚在正室中见鬼一只，大骇之下尖叫之声彻九霄、冲斗牛……毁损屋顶一个，砸伤同在场的夫子另一名……特此记载，以证鬼神之说实不欺余等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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