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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守玉（穿越攻）
　　作者：欧俊呈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随着一阵腥腻，挤出狭长的甬道，我想，这一世，便从此开始了吧。
　　入目的是床帏蔓织，青烟缭绕，芙蓉帐暖，纸醉金迷，绫罗倚翠，不一而足——却不是青楼是哪里！回想当年流连芳草，片叶不沾，过遍千帆，不驻一港的过往，不禁莞尔——也好，既置我于世，何不一笑？
　　转过这千般念头，却不过是一瞬的事。
　　忽地被翻转过来——天旋地转，一巴掌拍在屁股上，眼前一黑，“哇——”的一声从我口中不自主泄出。
　　只听一声暗哑轻轻地道：“绿……抱……咳咳……抱予我瞧瞧……”
　　随声望去，那斜歪在床上的他，便是生我的父了吧。
　　有些凌乱的长发随着汗液贴在他疲惫的面颊上，却有一种颓废脆弱的风情，我一时怔然。
　　被唤作绿的少年抱递过去。
　　床榻上的他用双臂环我，温润的目光细细扫过，如探究般的神情，奇了。
　　我眯起眼睛，不再敢看他，毕竟怪力乱神之事，在这世恐是不待见的吧。
　　我从何而来，我心中有数。可为何如此，连我自己尚且云里雾里。
　　难道是眼神么，漏了我的心思，引了他探究般看我？
　　倏地却听他“扑哧”一笑，我下意识皱眉。这……我这便是遭了调笑？
　　却忘了自己只是襁褓中子，初生降世，哪里能有什么写在脸上的喜怒哀乐，更别说是皱眉了。
　　如今的我，早已脱去旧囊，启了新天地。
　　一指轻轻地按上我的眉头，微凉，听得一线幽幽飘过：“他当年，也是这般看我。明明动了心思，却戒心重的很，深怕别人瞧见他心中所想。”
　　我大惊，睁眼，生我的父是这般厉害的角色？何等识人的眼光。还是我初来乍到，兴奋过头了么！也好……
　　我目光移去，却见他眼神凝滞于远方，似哀戚，似凄绝。
　　不知何时，那唤绿的少年已经退了出去。
　　呵呵，不知是谁，让他怀上了我的……
　　似乎感到我的瞬息的注目，他回视低望我，淡淡勾起一弯浅笑——霎那芳华。
　　我终日眠且食，食且眠，恍惚间，已一月有余，知道了生父是这间“西园”的调 教师傅——若水公子。后来那些日子，园里的“公子”们凡是懂得尊师重教的，都结了队的来看我。脸被揪肿倒也没什么，只是看见若水身子尚虚，疲于应付，心中难免不忍。
　　接下来的日子虽是我意料之外，却也非措手不及。若水调 教园里的孩子们从来不避我——淫声浪语，不绝于耳。可一闲下来却每每对着我大讲世俗风情，帝王将相。
　　主父是谁；为何若水温雅如玉如大家之子，却身在此处；为何若水待我如此，似亲不亲，说疏不疏，总是一派淡雅的样子。
　　诸事不得解，思忖多日而不见绪端，便罢了。
　　若水如何待我，我只是安然受之。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大丈夫生于世，乃……”
　　“若水师傅，您又在跟宝宝念经啊～就算是个绝顶聪明的，怕也听不懂罢”我正赏着若水的优美开阖的唇形，这绿公子怎么便闯了进来呢。
　　话说我四岁了，若水却还没有给我起名字。
　　既然新的命运之轮开始转动，以前的名字，我也不想整日惦念拿捏着作儿女状，便弃了。公子们都唤我“宝宝”，其实这唤作什么，自是我不甚在意的。
　　“恩，”若水见绿进来，应了声：“这可惜我这孩儿天生是个痴儿，从不会言语。”绿跳脚道：“该死该死，我怎么专提这个呢。”
　　若水垂下眸子，别开了脸，绿赶紧作势来哄我，抱着我又哭又笑，敢情我没痴，倒是他痴了。
　　记得两年前的那日，若水抹着泪对来看我的众公子说：“这孩子，都两岁了，也不曾发声，竟有口疾。”后来不知道哪里来了个郎中，说我嗓子是好的，只可惜是个痴儿。再看若水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我竟来了默契，便如此了。
　　也许，从若水满溢着慈爱地看我那第一眼起，我就把他当成了我的亲人吧。而后来无微不至的关怀，不厌其烦地唠叨世事，竟让我一时忘了身在襁褓诸多限制，每日竟惬意灵静。
　　这些日子，算我目前为止，心最淡泊宁静且幸福着的时光。
　　这天夜里，我正准备如常地褪去衣物爬上床就寝，若水却从后面蹲跪着，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轻轻地道：“跟着王叔下山，找一个地方过活，给自己起个名字罢。今后干番事业，千万别说是我的儿。”
　　我心下微惊，从他的臂弯中挣扎着转过来，看进他的眼，只是满溢的慈爱，我缓缓地点头。
　　若水，你要做什么，既然你不说，我也不会强问你，因为，你也没问过我，不过,相信你定自有计较吧。
　　若水塞给我一个小包裹，在我额上一吻。
　　我转身，
　　抬步，
　　走了。
　　若水，我会记住你给我的照料，我会记住你给我的尊重，我会记住你为了让我脱离烟花之地所做的一切，我会记住你为我飞黄腾达铺的最初的一小小段路——我会记住你给我的爱。
　　现在的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没有资格跟你儿女情长，腆着脸说要为你解忧，陪你过难关，那也终是无病呻吟，半点真功夫没有。
　　不用几年，待我飞黄腾达，定叫你大富大贵，完成未了之心愿。
　　我跟着王叔出了楼，却见一队人马四面围来，王叔拍我：“快躲进草丛，别出来。”
　　我依言而行。
　　近了，其中一队武人将王叔围起，另外的却仍是围楼，井然有序
　　“呦！这不是御君座下的王大人么，怎么也好上这一口？”为首的嗤笑道。
　　王叔，在流汗。
　　“御君座下叛贼，王福生，你还不快跪下！”为首的见王叔不应，忽地一声暴喝！这变脸，如此之快。
　　王叔也不等那人的人来按，一咬牙，跪了。
　　“老贼，你想跑，怎么不带你的主子。那个贱人若水呢，恩？”
　　“放你娘的屁，十三公子的名讳岂是你这种人叫的。”王叔闻言似乎要冲将起来。
　　他们在说的，不会是……一排排的景象在我脑间穿过，
　　一闪，是了。
　　这四年我常常想，若水为何自己如此，又为何待我如此。
　　前因后果似乎被穿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若水，你自己如此，是因为即使背了个“不忠”的名，也要躲躲藏藏把“御君”的孩子生下么。
　　若水，你待我如此，是因为那“御君”那儿的一堆子人的宠也好辱也好冤也好怨也好，倾轧也好，情恋也好，你都不想贷与我。你一心要给我一个独立的，纯净的人生——是么。
　　你不与我讲你，不与我讲那“御君”，却给我讲山川风物，帝王将相。你不要我装下那爱恨情仇，却要我胸怀天下。
　　这份良苦用心，我若何还得！
　　伏在深草里，那王叔的尸身也凉了会儿了。
　　若水，就是最后，你也把你的老仆让给了我，让他给我做挡箭牌。
　　这样看，就连自己，想必也被你算了进去。
　　情何以堪！
　　一眼回望去，偏楼里窜起的火焰已经烧红了天，这个“御君”还真是大排场，只是找一个逃走的男妾，便无辜害人许多性命！
　　走罢！莫要辜负了若水的一番安排！
　　走罢！远走高飞！干出一番事业，再来算账不迟！
　　走罢！这身子，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走罢！难道能说，这丝毫不是若水所求么！那时没死明志，怕是为了肚里的孩儿，而今日……
　　可是，走不动！
　　脚却像黏在地上一般，对着那片冲天的火光。
　　理智告诉我：快走啊！！你忘了若水是为了什么……
　　我却从小包裹里拿了匕首，
　　——冲进了楼里。
　　因为理智告诉我，进去会死，若水白白牺牲了这许多；
　　可心里有一个声音却在说，你今天若是走了，定是一辈子后悔，死不瞑目。

　　凤凰涅槃

　　笑话，我在此生活四载，难道偏要走那些个被把守了的阁道；两世的记忆，难道我还不会辟火事么！
　　在主楼顶楼的厢房，火势尚未蔓延至此——我瞧见了若水，看样子四周似乎被屏退了人。至于是谁，自是那杀了王叔的首领了。
　　我伏在门外，等着时机。
　　“要杀就杀，还说甚……”若水的声，原来也可以冰冷如斯。
　　“呵呵，若水公子，在下知道还有一位小公子，虽不知是不是君上的骨肉，却仍要带回去验的。”
　　咦，这人的语气！安的，怕不仅仅是为“御君”尽忠的心罢。
　　“不知是不是君上的骨肉？梁浩！别人不知你还不知么！你当年用强不成，反和七公子同诬我，你说这是不是君上的骨肉！”我没有听错的话，若水竟是嘶吼出声了。
　　若水风华绝代，下有所窥，也就罢了。那君上却是真真没长了眼！！怎值得若水日日惦记于他！
　　“呵呵，这自然是君上的骨肉，可那时你生下他来，君上便要封你随君了。”姓梁的忽然笑的淫 荡：“你若是在这里依了我，我便放过他。”
　　若水退后了一步，冷笑：“你以为你抓得到他么！”便要自尽。
　　那姓梁的何等功夫，自是扑了上去截若水的匕首。
　　好机会！
　　我从姓梁的背后猛窜上去，用匕首直筒他后心。
　　“砰”的一声。
　　我整个飞出去，后脑撞在门槛上。
　　一片血色模糊中，我看见姓梁的一步步走来，而若水，睁着一副不相信的眼。
　　真背，谁他娘的知道姓梁的穿了护心甲！！
　　我快昏了，这身体真不中用，明明我平时给自己定的最累最苦的训练计划。
　　血流的我满眼，我尽力睁眼去看一片血色中的若水那清亮的黑眸——再见了，若水，你的情，我只好欠下了。
　　闭眼的那一霎那，我只听到一缕柔媚之极的声音说：“浩，你不要我么。”便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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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转！醒转！你要昏到什么时候！一个声音敲打着我，内心渐渐明澈起来……
　　入耳的竟是……
　　我睁开眼——就在不远处，若水在那姓梁的身下——承欢。
　　没有抵抗，没有挣扎，只有——迎合？
　　若水！！你！
　　你这岂不是坐实了么！
　　你当年可是为了守护心中的什么逃出来的！
　　你你你！！！
　　你如此，
　　就为了救我的性命？
　　那姓梁的背对着我——若水，就连这角度，你也为我选的如此之好。
　　我默默地去捡掉落的匕首，若水你，希望我趁机走了罢。可我若是要走，当初就不会回来。
　　我从身后默默地看着姓梁的在若水身体里抽 插，握着匕首的手指嵌进肉里。
　　天知道我多想扑上去把那人撕碎！食其肉！寝其皮！
　　可，我却在等待！我已经输不起这条若水换来的命！
　　就在姓梁的攀上顶峰的那一瞬，我将匕首插进了他的脖子。
　　把双目圆睁的死尸从若水身上剥下，甩开，扑上若水。
　　“宝宝……”若水轻轻地唤我，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扫过若水腿间红红白白的惨状，抬头望他，一片模糊。
　　“宝宝别哭，”
　　我死命地用短短的双臂想环着若水。
　　若水将头埋在我的颈项间，轻轻地道：“不怪你……”
　　我哭得更凶了。心中好像有一块大石，压着，压着，我喘不过气！毁灭！！我要毁灭这一切！！我要……“宝宝……”若水在我耳边轻喃。
　　“宝宝……”若水抹出一抹浅笑，“你还没叫过我呢。”
　　我心疼地抚上他的脸，我开口：
　　“爹爹。”
　　“好孩子……”
　　不错！！
　　爹爹！
　　我两世为人！只有若水，配让我喊一声爹爹！
　　从今以后，我不是别人，我不是孤魂野鬼，我是若水的儿子！今后无论谁给我贴上不同的标签，帝王将相也好，如来佛祖也好，我终究在根上，是若水的儿子！
　　“爹爹，我们快走！”我挣出怀抱，想拉起他。见他不动，我急道：“快走！！我保护你！！”哈哈，曾几何时，我堂堂……算了，也说出这种没用没谱的话。
　　爹爹轻轻地拉着我的手，温柔地望进我的眼：“孰强孰弱，谁保护谁，不看武”他指了指我的匕首——“而看心”他抚上我心脏的位置。
　　爹爹的手停在那里，眼睛却不动了——唇上一片污紫……原来！！原来！！！原来你用唇把毒过给了姓梁的，我杀不杀他，他都是死！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你在保护我！原来你从头到尾，你都在用你那颗坚强的心，羸弱的身子，在保护我！！
　　心里被抽空了，却又被装满了。我看着爹爹去时兀自挂在嘴边的笑意——那是满足欣慰的笑。依你看，我是没了危险了么。你是保住了曾今爱恋的明证么，还是心底的那份温情？
　　爹爹，我，记下了。
　　在窜上的火光中，在斑驳的猩红中，我任泪水淌落。爹爹，是你给了我重生的机会，不仅是肉 体的，更是灵魂的。
　　一阵劲风带开厢门，一武人身着黑衣迈进，扫一眼屋子：
　　“梁总管的侍卫呢。”
　　“是梁大人屏退的小的门。”门口倏地跪了一人，身子好像在颤。
　　“那你们，便给梁总管陪葬罢。”
　　说罢黑衣人走来，抱起了我。

　　守身如玉

　　入目的是大气恢弘的殿宇，庄严肃穆，
　　“君上宣铁卫乔山进殿～”悠长的声音回荡着。
　　这已是几日后了，车程颠簸辗转的几日后。
　　车途上不是无法觅得空处逃跑，只是，既然那个甚么“御”甚么的都找上门来，我也得给点面子不是？
　　听到通传，一路和我同吃同住的黑衣人，把我一夹，抬步往大殿里迈去。
　　似乎是宴，一瞥就能看出一大家子长幼尊卑的分两列坐好，坐在最上正中的，就是那个什么“御”甚么了罢。
　　奇怪，怎么一进来，吵吵闹闹的酒宴就掉一根针都听得见呢。
　　爹爹那件事人尽皆知么？还是他太受宠？若是受宠么，那怎么还会……还会蒙了冤，就算只宠不爱，人的性子，总该知道罢？或是……
　　我暗自思忖着，脸上仍是一副呆傻模样。
　　这可不是降世时的初来乍到，惊疑犹存，心神未定，现今这样就连爹爹都夸过我炉火纯青，宠辱不惊——怎么越瞧越傻了呢。呵呵。
　　呆滞的目光暗自扫过被称为御君的那人。
　　两个字，英气。感觉么，像没出鞘的剑。另外的感么，天杀的自以为是的混账。
　　“君上，这便是十三公子的孩儿。”乔山单膝跪地，扣着我的腕，语音平平地道。
　　我在呆滞的目光下，暗暗打量那分排的两列。左边的那一列头三个年纪不大，看那眉目神气，倒像是那姓御的的种。教子有方。
　　右边的那列……看样子，到跟爹爹从前身份……差不多。
　　虽然此世男子可生可育，但男子生产，活胎的几率甚小，活下来的，大多也不比女子生下的健康强壮。
　　从前听爹爹说，大户人家大抵都是妻妾男宠皆有蓄养的。偏见倒是没有，只不过……我看那一列清一色的“公子”，难道御君是个专好此道的。大抵如此，要不然也不会右边一整列，左边……却只有三个。咳咳，男子生产，活胎几率甚小。
　　“乔铁卫，”一声语音酥酥软软地传来。好像能把人甜死，再腻死。
　　只见一个妖妖娆绕的少年依偎在“君上”怀里，又甜甜地续道：“大人您莫不是忘了，若水那贱人当日犯下苟且之事，可是被除了名的，怎的能唤作十三公子。”说罢，幽怨地媚了君上一眼。
　　那“君上”宠溺一笑，一指弹上少年的额头。
　　乔山微微皱眉，声音不变：“是在下越矩，十四公子见谅。那贱人可恶，这次还害死了梁总管。不过这孩子，确确是……”
　　说罢拉起我的手，把我臂上的蓝砂亮了出来。
　　咦？这蓝砂，原来是这般功效么。
　　只听周围一片压抑的低语。
　　“喔？那，梁浩，是怎么死的。”是一声浑厚低沉的声音，却冷冽威严。
　　四周霎时静了下来。
　　唉，这相貌，再配这声音——算是有本钱。
　　不过，他似乎对我这个“骨肉至亲”不甚在意。
　　爹爹，我还真有些替你不值……不过……我不是你，也罢。
　　“禀君上，依属下看，梁总管实是……被那贱人所惑……似……有私情……”
　　这乔山，真是个忠心的。
　　此语落地，一片哗然。
　　我却注意到酒席上坐在右边一排中的一男子闻言猛地一震，偷眼朝上座望去。
　　“喔？”君上似乎饶有兴趣地挑眉。
　　我却感觉到仍扣着我腕的乔山的——恐惧。
　　“梁总管围楼时支属下去搜侧楼，后又被属下发现屏退了左右和那贱人共处一室，行……行苟且之事。属下到达时，两人已然断气。”
　　“梁浩的侍卫做什么去了？”君上的语气还是冷冷的，似乎听不出喜怒。
　　咦，这男人，怎么恍若未闻？这可不是关系面子的大事么……
　　“已就地正法。”
　　“好！”上座的男人竟笑了。
　　我感到一条蛇爬过心脏。
　　“阿七，你还有什么话说。”
　　闻言，只见刚才那个身形大震的清秀男子栽倒出列。脸色惨白地伏在地上，止不住颤抖。
　　“来人，拖出去。”上座的男人，声音仍是没有变。这便是给一个枕席之间的人，赐了死么。
　　“梁浩欺上罔下，污蔑同僚，大逆不道，其心可诛。梁族世为家臣，竟出此逆子，当抄没家产，逐出此城！辛家当年蒙冤，复辛淂进御殿总管牌位。”
　　是了，当年的案，今个翻了，不过翻的，是当年被污跟爹爹有私情的那家。爹爹，只不过换了个罪名，从跟姓辛的转成了跟那姓梁的。
　　变故横生！
　　似乎是语刚落地，还在酒宴中的些个男子女子就被拖了出去。
　　刀斧手，竟是早就备好了的。
　　一时间嘶吼求饶呆愣应有尽有，还后人不知死活的喊出什么“求念着当年情意……”什么“若不是辛梁两家……”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一下便被堵住了嘴，竟斩立决了～
　　刚才还说什么“逐出此城”，是把尸首逐出此城罢。爹爹啊，这人，说话都不做数的，翻翻，脸就变了。
　　看看，好好的酒宴变了惊、惧、怨、怒齐聚的修罗场。那十四公子吊在那人身上，水蛇般地往怀里钻，我看着都别扭。那人却轻轻的拍着，眼里尽是笑意。妈的，敢情你好这调调！！
　　那个御甚么的，你如今意气风发也不是没原因。
　　你家长的位也坐牢固了，想必跟你争的兄弟都剿灭的差不多了，助你上位的辛梁两家臣做大，你也没顾虑了，河一过，桥也该拆了。
　　于是你抛了个饵，利用了下梁浩的癞蛤蟆心态，又利用了下妻妾之间的争风吃醋。本想借此先灭梁家，只可惜梁浩反应够快，七公子也言之凿凿，便将计就计，先纵着协着梁家灭了辛家。然后呢，还是那个饵，再次利用了下梁浩的癞蛤蟆心态，抽了梁家的大梁。
　　至于那饵——便是我爹爹——若水。
　　哈哈，不愧是爹爹，居然有被那种用过就丢的人连利用两次的殊荣；不愧是爹爹，风华绝代，也要物尽其用才好！！！
　　我就被扔在这厅中间，挤挤搡搡的，血都沾到衣服上来了。乔山早越到左边的那列的三个人旁边，带着一众人保护在旁了。怕梁家哪个气急攻心，作飞蛾状忽然发难，以防个万一么？
　　怎么也没人挟持挟持我？若是肯挟持我，我定可叫他给御家划上那么一道……
　　可惜，刀都不往我这边招呼的。
　　一阵混乱嘈杂之后，该退下去的退下去，该带下去的带下去，该拖下去的拖下去，该禀的禀，该报的报。
　　终于，静了，却有人说，宴会继续。是啊，你的宴在刚开始呢，刚才那幕，还可以品着酒，回味好些时候呢。
　　“叫什么名字？”这是问乔山的。想必看出我“不同寻常”了吧。
　　“禀君上，这孩子是个痴儿，也不知怎么地，竟没取名字。”
　　“喔？”御君笑了。
　　——你说日后有了孩儿，叫什么名字好？
　　——我怎知道，这可不是还没呢，要不，你给取一个罢～
　　——那就叫……御守玉罢，取意我一辈子守着你温雅如玉。
　　——若水，你早已，不相信这个了么。
　　所以不曾给这孩子，起名。
　　御君的笑容，我有些看不懂，却听他含笑开口道：
　　“十三犯下大错，便应了这个起个名吧，守玉，守身如玉。”
　　守玉？守身如玉？——还守你娘呢。
　　呵呵，老子不要，你也管不着。
　　不想那人却接到：
　　“虽是痴儿，却也是要让他永远记得，他生父做过些什么事。”
　　你还敢说这个？！
　　永远记住爹爹做过些，什。么。事。？！！
　　永远记住爹爹……做过些……什么事……
　　永远记住……
　　不错！
　　我便是要永远记住爹爹。记住他带给我的，记住御家带给他的，——用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连了我跟爹爹，也连了爹爹跟御家。
　　好！我便要看一看，
　　我用这个名翱翔于天、名震天下时，
　　御家的脸面，往哪里摆！！！

　　以退为进

　　从此，这个连粗使丫鬟都冰雪聪明的御家大宅，便多了一个痴儿，虽说同是御君的孩儿，可那几位少爷神采俊朗，这位是痴儿一个。所以，虽说同是御君的孩儿，可那几位俊朗少爷住的是厢房阁楼，这位是痴儿住的是柴房马厩。
　　先几日，新上的总管还估摸着君上的喜恶，给那小孩儿睡了最偏的破落小间，上下也有个回转，后来看那小孩落水了几次，摔得满身是伤了的几次，君上不闻不问的。便暗忖着公子少爷们的脸色，直接把人转到了柴房。
　　这日，柴房阳光明媚，我悠悠醒转。这一觉睡得好——除了冷了点，缩在柴堆里咯不过；除了伤口上的血干粘在衣服上不舒服外。
　　呵呵，又是新的一天！
　　最近也差不多了。第一步棋，算是摆的不错。
　　近日来找麻烦的多了去了，我却不觉得麻烦。
　　旧日怨了爹爹的，试探的，无故来撒气的，不一而足。也好，一来借他们之口，不当我是个人，在他们眼里我也就不是个人，日后也自然卷不到人与人的恶斗中去；二来这一波波来人，可是都带着御家大宅内的派分类聚，我本是痴儿，他们往往也忘了遮拦，骂个痛快——情报送来，却之不恭啊。
　　就好比现在，正窝在柴房做体能训练呢～又来了
　　这十四公子真是有意思，怎地不厌其烦地来找我，敢情爷我魅力大？
　　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四公子……等等等等的人多是来讽刺、刺探几句最多骂几句，再大不了打一顿，再再大不了打一顿以后丢到水塘里。
　　若遇到抵抗还好说点，可对个痴儿，主子们是失了关注，奴才们是失了兴致，一回两回就不来了。
　　想啊，当年再大的怨，人也死了，名号也没了，儿子还是个痴儿，君上也不闻不问；若死了那叫个悲惨凄绝，若活着的话还可以聊当笑料。
　　咳咳……当年被捧在手心里的十三公子怎地？儿子还不是睡柴房吃猪食，是个痴呆！哪像我们家……
　　这句话想必说得一干人荡气回肠，神清气爽。如此，他们倒舍不得我死了。我这叫做一劳永逸。
　　爹爹，想是也给我留了这样一条不死的后路的。自小装傻，防的是这个落入御家的万一，没想便用上了。爹爹埋下的，不用岂不是不孝。
　　可这十四公子怎么日日整一个痴儿，也不知是心地扭曲怎地。
　　这不是，十四公子的贴身小厮一副深怕沾到脏东西的样子踮进柴房。用一根绳子拴上我的脖子，从地上拖将起来，拽着就走。
　　唉，这也不能怪他。
　　上上上上次，他在门口声色俱厉地吼了一盏茶的时候，我没出来，结果给一群人拽出来打了一顿，他说，十四公子召你，婊 子养的你听见没，唉，小朋友，你这就搞错了，我爹爹是调 教婊 子的，怎能混为一谈，而且我现在是御家养着，你也算御家的人，岂不是把自己也算了进去；
　　上上上次，他在门口声色俱厉地吼了半盏茶的时候，我没出来，结果又给人拽出去打了一顿，上上次和上次也差不了多少，一阵拳打脚踢中，他吼，爷爷跟你说话你他娘的听见没。我心里直翻白眼，你傻了是怎地！我是痴儿，怎么听得懂！！
　　这次居然学乖，终于开窍了。
　　也说不定是他今天有事，比较急，没空整我玩。
　　不过，他喊我的方式进步了，我却一点也不想去——其他人的时候，那是为收情报平怨气制假象，再者，对这四岁的痴儿，不哭不叫不躲不求饶不怕疼的，那些人哪有什么兴致往死里打？
　　可这十四公子……
　　庸俗狭隘的，我陪着玩玩无妨，可若真遇到了疯子，还是避而远之的好。
　　上上次被抓去十四公子的房间，他靠在床上，开着腿对我，满床满腿满身都是各式欢好得得痕迹。
　　暗红、青紫、淤黑、白皙，成了一副妖冶的图。然后他要我帮他擦身。我倒没什么，以前爹爹那里看多了；只是他，次次叫一个四岁的痴儿干这个事，安的什么心？
　　他不知哪一个不顺心，顺手一瓶调情药灌进我的喉咙。奶奶的。
　　我只好冲将出来，追着阿黄，满宅子的跑。
　　引了一干人驻足观望，前因后果七嘴八舌的一出，平添许多饭后谈资，余时笑料。
　　引人注目非我所愿，但我知道，那时再不出来，以这光天化日，众所瞩目来保护自己，说不定，我尸骨堆上已经长草了。
　　今个，又不知为哪般。
　　这不是，进了内院了，快走到了。
　　我赶紧拽着那小厮的衣袖，捂着肚子，腿打颤，表情扭曲，指着茅房的位置。
　　他一皱眉：“上完了过去，不然仔细我打断你的腿。”
　　压对宝了，他今天果然有事，没空跟我磨。
　　瞥见六公子八公子正在园里赏花，
　　很好，运气真好。
　　我进了茅房，
　　深吸一口气，
　　捏了鼻子，
　　——跳进矛坑。
　　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小粪人一个了。
　　我快速冲向十四公子的屋子。身后传来六公子八公子的惊呼。
　　没办法，赌一次。赌赢了，说不定能好好当我的隐形人；赌输了，说不定十四会要我死。当然，我不会让自己死的。
　　冲进十四公子的房间，摆出我来晚了的表情，
　　不过他可能看不到吧，毕竟脸上，也是满的。
　　只听
　　啪嗒
　　啪嗒，啪嗒……
　　好些从我身上，落在地上。自然，也落了一路——通向十四公子的厢房的一路。
　　我满意地看见十四那小厮惨绿的脸。
　　“来人！！！！拖出去！！！给我拖出去！！！！”十四公子扭曲着脸嘶声吼道。
　　呀……变声了么，以前不是软软腻腻的么，这变了，可就不讨君上的喜了吧。
　　不一会儿，人是来了，一个个凝神闭气的，果然没一个敢抓我。
　　有一会儿，竟有几个公子按着手帕站得远远的瞧了。
　　不错，十四，我就是要让你失了面子，今儿大家只说你狐媚惑主，这一遭下来，可不知有什么话都蹦了出来了，以后谁都敢提我，就你不敢提我。
　　你若是害我，更是坐实了。
　　又一阵喊啊叫。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个侍卫好身手，眉一皱，气一闭，一只大号粪球划过一条抛物线——掉进了屋外的池塘。

　　嫂嫂

　　一阵喊啊叫。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个侍卫好身手，眉一皱，气一闭，一只大号粪球划过一条抛物线——掉进了屋外的池塘。
　　看看，好好一溏子水，也被污了。
　　被人捞了起来，甩在地上。呀，这动静真大。怎么总管也来了呢。
　　我坐在地上边滴着脏水边兀自呆呆的发抖，一干人等围着，总管吩咐了几句，我便被拖着走了。
　　怎么有人跟着？
　　不会吧，难道跟拽我的侍卫商量好了？
　　十四现在焦头烂额，自分不出手，可是别人，幸灾乐祸的怎好来为难我这功臣？
　　正疑惑中，一声轻唤道：“这位侍卫大哥。”
　　我怎么又摊上一个温声温语杀人的。
　　来了，逃不过了吧。
　　唉，以前还好，今儿我身体实是受不起啊，前些日子的伤还没好全呢，今儿跳个粪坑已经把我弄得心力憔悴，又来个背越式高速跳水，被捞起来摔在地上已经是小事了，好像着了凉，
　　而且我这几天身上带味，自是不能像往日一样去厨房偷东西吃了，体力、伤口恢复也要慢些。
　　这么刚刚撞上了今天！？
　　那侍卫赶紧咧嘴笑了：“这位公子……”
　　那公子微微颦眉。
　　侍卫退一步，让开。
　　很好，没走。
　　如此，我便死不了，否则他上面也不好交代。
　　这退的一步，就是凭君处置的意思了。
　　看看，侍卫要看公子的脸色，外臣是比不得内臣的。至理啊……
　　那公子眉头皱的更深了，
　　奇怪，我看你年纪轻轻，可没听说有十五公子啊？你跟我较个什么劲。
　　他却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温温润润的，他咬了咬下唇，从怀中抽出一条金边绣花的帕子
　　干嘛？
　　——开始帮我擦污垢犹在的脸！？
　　他又脱下外衫罩了我满身是水的身体。
　　我愣了，真愣。
　　他拥住了我。
　　我僵了。
　　“冷不冷？”他问。
　　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我竟下意识地点头。妈的！！我不是痴儿么！
　　乱了。
　　果然有句话说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容易……
　　他一把抱起我，好像有些吃力的样子，
　　问侍卫：“他住哪？”
　　侍卫指了指我的小柴房的方向。
　　他便抬脚走了。
　　一路上，我只觉得他的温暖隔着衣服传来，他的心跳，扑通～扑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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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不少人都朝一处涌去，他便瞟了瞟，只见众人中一个痴痴的小粪人，他却惊不出叹不出笑不出恶心不出，心中一痛，竟跟了过去。
　　把孩子抱进了孩子住的小窝——他惊呆了。这是怎样一番景象——柴堆里被收拾出来一小段窝窝，薄薄地铺上稻草，上面还塞满了碎布，旁的几件破衣服上兀自还有血迹。
　　这孩子……到底受了多少苦！？
　　垂眼看睡去的孩子，小脸蛋红扑扑的，是发热了吧——心一揪。
　　赶紧将孩子的湿衣服剥下来，用毛巾细细擦一遍，又叫侍卫去拿了干的衣服换上。却发现了孩子花花绿绿伤痕累累的身体，赶紧又唤侍卫拿了御家特制的良药，细细的抹了，又叫人拿了干的被褥，再给轻轻盖上。端起一进门就吩咐下去煮的姜汤，一小勺一小勺地喂进孩子口里。
　　细细地看孩子的睡颜不禁感叹，早就听说君上的十三公子若水如何如何，今儿看了他的孩子，才知什么是眉目如画。
　　一睡着，这张小脸儿竟脱去了平日的呆傻，透出点英气来，竟跟君上有几分神似。是了，这孩子好似是集合着两人的优点，勾画出的完美轮廓，只可惜痴了，命运多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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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顾完那孩子，回到院子，已是月上中天了。
　　一进屋，就看见老仆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呦！庄主子，您可回了，二少爷可一直在堂里等着您呢。”
　　二少爷么，御君次子，人称二少爷。
　　他——二少爷的新娶的正室——庄心斋，也只好硬着头皮进了正堂。
　　只见一个青年男子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身旁站着一个秀丽的少年。见他进来，青年抬眼一道严厉的目光扫来。
　　他立即杵在那儿了，咬着嘴唇不说话。
　　“知错么？”青年冷冷开口。
　　半晌，没人答话。青年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危险。
　　“你不说？”
　　还是沉默。
　　“柳儿，你先回去。”
　　“那……那我等。等……” 秀丽的少年怯怯的说着，却‘二少爷’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打断了话。
　　“滚！规矩都不懂！！”青年剑眉一挑。
　　少年倏地滑下一颗大泪珠，低着头，躬身退了出去。
　　杵在那儿一直沉默不语的心斋，好一会儿幽幽地开口道：“不是挺宠他的吗？”
　　二少爷叹口气：“原来你还是有脾性的啊。”
　　不错，他有脾性。他虽是嫁过来与御家二少爷的庄家世子，要的是仪态端方有雅量。可人心肉长，他心里未必就是盏玉壶。有一句话叫——到底意难平。
　　只听二少爷开口道：
　　“宠也要有个规矩。今儿当着正室面，邀宠都敢，往后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
　　见心斋不语，二少爷转言道：“你也是大家子出来的了，自是知道规矩的，今天的事你自己说。”
　　“无故出院，晚归，禁足三月。”其实按了二少爷定的例，这两项应是一月，可他自己却赌气般的说重了些。
　　二少爷曾说，这定例，是他初嫁过来宅里的规矩多不知道；加上心思单纯怕给宅里一干狐狸似的人算计了去。
　　二少爷满意地点点头：“你知道就好。不过不止这些。”
　　“他……是你弟弟。”心斋颤颤地开口。
　　“御家不养废人。”
　　闻言，心斋猛然抬头，对上二少爷冷冷的眼。
　　二少爷好似在他眼里发现了转瞬即逝的凄然，叹一口气，道：“心斋，大哥三弟都瞧着呢，就等着……”
　　见心斋仍是不说话，二少爷走过去，轻轻抚上他的背，道：“平日里挺通透的一人，怎么就傻了呢。
　　君父看是不待见那孩子的，自是不会管他；就算你有这份心意，没君父的意思，总是一时的，况且，若被有心人一抽拔出来，那孩子可就危险了；如今虽苦了些，性命却是不妨的。明白了么？”
　　半晌，心斋点了点头。
　　二少爷道：“明白了就睡吧。”
　　“……不去柳儿那儿？”
　　“今儿也该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灭火

　　离十四公子失宠,已经好些日子了。
　　我自也落得清净。他没了势，自顾都来不及；至于他人，对于我这个秽气沾了身的，也唯恐避之不及。
　　据说自打那日起，大凡路过十四公子的阁子，公子侍卫小厮下仆一干人等，都是要以帕以手以布掩面的。
　　头几日，仆妇们还被十四勒令着跪在地板上日日夜夜的擦，但君上几天没去，于是连擦地的都没了，全变成掩面而过的，掩面来奚落的，掩面来找茬的，掩面来……不一而足。
　　当日，我也不曾料到如此大的动静，以为多半是被暗着的笑几句，议几句，明着提几句，刺几句，失了面子，而已。
　　却不想，十四这生，怕是毁了。
　　若是毁了狼巢里求生的少年的一生，我怕是要负疚的。不过可惜，我这才多大点事儿，闹将这么大，我还不至于往自己脸上贴金，自谓神勇，以为玩他人于股掌之中。
　　‘君上’ 当日没让十四搬出来，便定了论。宅子里的管事人等是如何好的眼色，自是识相的，这个，我早领教过。
　　看着这几日去找十四的人，也估摸出些头绪了——都是些御家的旧人旧仆。
　　我想啊，这君上真真有手腕，怕是没上位的时候结的亲，辛家一衰，渐渐稳了之后便开始宠新的，也挑挑旧的的刺，提点提点，说是莫要站错了队。这种人最好用善妒的，所以十四也算帮御君清“君”侧了。
　　不过现下梁家都灭了，诸事归位，有些世代为御家的，未免有些火气，十四的这事儿，也算是御君给众人灭灭火，所以，生死自是不顾了的。
　　所谓芙蓉帐暖，耳鬓厮磨，终比权薄。
　　我在柴房前面的空地上痴痴傻傻，忽然，发现目标——猫。于是开始捉猫，追着跑。从各院子前面穿过去。呼喝中，摔个狗啃泥，再被拖起来，甩出去。
　　却暗暗瞟着各院子的动静。这一路，视野不错：少爷们的院子，公子们的院子，下人们的院子……都可窥得一二。自然，猫这般跑，免不了我夜深人静之时在这路上撒些料、下些功夫。
　　若不出格，有时守卫人等也不大赶我，一则我是个呆子，却可在他们百无聊赖的生活中添些笑料；二则，出了什么事，往我身上一推，打骂由人，他们也不担什么，甚是方便。再说了，我虽是“贱”种，却也是御君的种不是？
　　于是闲谈咒骂人等调配之类，又不知被我摸了多少去。近日，整个宅子人事地理也被我测得差不多了。布局了然，今后方便嘛。
　　又瞟见，一干人等，捂着子帕子的带了没帕子捂的，去了十四的方向。
　　继续追猫。
　　话说我终于在少爷们的院子门口抓到了猫，确然的说，是猫被我在少爷的院子门口抓住了——我扑上去，用整个身子笨拙压住，祈祷着猫别被我压死，否则我有由头乱闯么？
　　不错，由头。
　　要干个什么事，若是少爷公子们，自要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侍卫仆妇们，自要寻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我痴呆一个，就算寻个癫狂痴傻的由头，他们奈我何？只道那痴儿终日只知追着猫跑，打了几次，伤养好了继续追，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癫痴。
　　那度，我自是拿捏的好的，犯不着大伙，自然也犯不着众怒。估计下人连总管都不曾报，就呼喝着赶人而已。我虽是“贱”种，却也是御君的种不是？把我怎样了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凡是在宅里有些地位的，哪里没有对头在那里等着，怎好淌这趟浑水？
　　谅他们除了让我受点皮肉伤、送些馊饭馊菜之类，也不敢干什么。
　　话说，我四肢朝下压在少爷们院子的门口的猫上，思忖着左边的些个阁子便是二少爷的了呢。打听到的那个人，已经两个月没出户了。
　　恩，听说他叫庄心斋，是二少爷新过门的。
　　我抓紧时间往里面瞟，不一会出来的仆妇只是看了我一眼，绕着走了。
　　瞧见她拿的书类和些个点心。我稍稍抬起一点身，那猫飞也似的蹿出来跑了，我爬起来冲过去，继续追。
　　很好，他每天还在看书，虽然胃口不怎么好。祝他好人有好报，吉人有天相。
　　来御家已半年多，下下下个月，这一世，我便五岁了。
　　白天夜里地探，里里外外，算是被我摸了个透。
　　今个后门的偏门，是张五守着，张武嘛，天生嗜酒。
　　是我出门的时候了。

　　大将风范 下乘身手

　　来御家已半年多，下下下个月，这一世，我便五岁了。白天夜里地探，里里外外，算是被我摸了个透。今个后门的侧门，是张五守着。
　　张武嘛，天生嗜酒。
　　是我出门的时候了。
　　至于被发现追着猫跑出去，一干人等怎么解释推诿，便不关我的事了。等领事的知道了，再教训了他们，再遣了人来寻我，待寻到了，我该办的也办完了。回去之后么，大不了关几天。前几次都是这样的。
　　我怀揣着猫，一口气跑了好些路，终于跑到了偏郊。七拐八拐，拐到一个僻陋阴湿的小巷里。今天，正好这儿有场对决。上次听来的。
　　定神一看，潮暗的一道，灰暗破落的户房耸拉在道两旁；
　　再看——这个！怎么来晚了呢！
　　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儿趴在满是污泥的地上，赤 裸着的上身已有些看得出肌肉轮廓、刚硬线条。
　　他身上战绩斐然，当然，是他对手的战绩——和着血，泥，淤青。
　　战场……我是说地上，也很惨烈，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污水哪些是血。和着红的黑的灰的一片，铺延在这孩子满是伤痕的身躯之下。在漏下片许的阳光中，显得有些诡异瑰丽。
　　不会吧，打完了？我来晚了么。倒是这番景象，真是触目，真不知刚才是怎么打的。哎呀呀，没看到，可惜了。
　　我赶紧像几个来看热闹的衣衫褴褛的小孩一样，寻了一个角，窝在巷子的阴影里蹲了，静待。
　　那躺在地上的小孩儿，还兀自紧握着好像被他称作剑的长铁片。
　　难道……还没完？
　　只见那小孩儿用“剑”撑着地，艰难地站起来，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大腿的痉挛地抖着。腋下还兀自滴着血。
　　这是要干嘛，不会还要继续吧，不过看这身体状况……我暗自思忖着。
　　“嘿嘿……”“嘻嘻……”周围转来了小孩儿们的嗤笑的声音。
　　那着淌血、背上一身的浓墨重彩的斑驳，在泥泞中兀自撑站着的男孩，对嘲笑之声恍若未闻，只低着声音,朝前面一个正在离去的身影，嘶哑地吐出两个字：“站……住。”
　　叫的，自然是那个对手了。我们一干看热闹的都屏了气，静待。
　　只见那个背对着我的身影，当然，也是背对着那小孩儿的，顿了顿。
　　这个背影身形尚小，却发出一股凌烈之气。
　　可就顿了一顿，便从地上拔了剑，划出一个嚣张的弧度——插在背后。
　　继续迈步走了。
　　“你他娘的给老子站住！！！打完了就跑，算他娘的屁的爷们。”
　　唉……这孩子……竟不顾浑身是伤地嘶吼出声了。怒极攻心？哪有这么说话的。
　　结果这一喊，又牵动好些血打在地上，砸成小小的圆圈。
　　却见那准备离去的背影，顿了脚步，缓缓转过脸，露出一张——有些骇人的侧颜。
　　明明才十一二岁的脸上蜿蜒着一条长长的刀疤，将眸边到唇侧分出一条难补得沟壑，在黑黄的皮肤上泛着白，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深深的眼，高高的鼻，薄薄的唇，再配一身勉强算是粗布拼凑出来的衣服——跟英俊搭不上边，却算是顶顶有特点的了。
　　见他转了过来，小孩儿又朝他吼道：“你他娘的，老子输了……快给老子一个痛快！！”
　　看看，这是小孩儿在这时候该说得话么？
　　呵呵，这是爷们置于死地时说的话。
　　这小孩儿，有种。就冲动了点。
　　刚才笑的小孩们都禁了声，像鸭一样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我心中微寒。对生命，我还是有起码的敬畏的，可他们……
　　闻言，只见那个背剑顿步的，皱了眉，喉头似乎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似是嗓子受了什么伤，再开口，一声完全不属于孩子的低谙沙哑，道：
　　“是爷们的话，下次再找我打一次。”
　　“还没死，就还没输。”
　　两句话，讲的极慢，声音象划在沙地上砂纸，糙然铿然。
　　一群旁观的小孩露出或遗憾或不屑或轻蔑的神情。
　　我却一阵恍惚。
　　光从巷子的间隙中漏下，照在他背剑而立的修长的身上——竟让我，有了上世受洗时的感觉……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回过神来，不顾兀自晾在那里遗憾不屑轻蔑的，赶紧起身朝那个已经迈步离去的背影追了上去。
　　又拐过几个巷子。黑黄的小孩儿停了下来，我也停了下来。
　　“怎么又是你？”他转过头，不耐。不错，又是我。
　　我对他露出一个自以为和煦的微笑。
　　“你不怕我？”他挑眉，说实话，配着这张脸，不好看；
　　再配了声音，倒是更骇人了。
　　难怪问出这句话。
　　“我是来找你打架的。”清脆的童音从我口里溢出。忽略。人总有小的时候不是？
　　“……”他皱眉，转身。不甩我？唉……也是自然。
　　我趁其不备，抽了他背在背上的三只“剑”之一，跳将开来。
　　我本来功夫就没歇下，再加上这半年来，挨打时总得小心着寸移，不着痕迹地避开要害。他们七拳八脚的乱打乱踢的没章法，我却得时时小心在意，于心于智于体能，耐性耐力耐打击——确确是磨练了一把。= =
　　他猛地回头，一瞬间的诧异过后，眸中便开始闪了精光，嘴角咧咧地勾出了个向上的弧。
　　这……便是来了兴致，许了战么。呵呵。
　　只见他没说话，却抽出他的另一根“剑”，握了，然后劈头盖脸地向我砸来。
　　他好像只有在厮杀时，脸上才会有笑。
　　我躲闪着呼呼生风的砍击，瞅了个破绽，一剑下去——他的衣襟便溅红了血。
　　我得手一时，赶紧护住自己退开。
　　却见他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嘶哑的笑声随着肩膀的轻颤，一点一点溢了出来。
　　“呵呵呵呵……”
　　他的嘴角已经上升到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竟让我有一种错觉，刚才被挑到的人，不是他，而是我。
　　忽然，他猛一抬头，冲将过来，竟拔了另一根“剑”在手，双剑齐用地向我猛砍。
　　电光火石之间，我聚精会神地——躲。我知道，我的力道，带到他，挑出血；可他的力道，带到我，不是卸胳膊卸腿就是被劈成两半。看来，刚才被打在地上的小孩儿，他多半，是手下留了情的。
　　有一种人，叫武学奇才，说得就是这样的吧。可这挥剑的混乱章法，一看就是无指点、全靠本能——可惜一块璞玉。
　　我又挑了他肩上一处。
　　我又挑了他大腿上一处。
　　喷出的血水染红了衣襟，溅了些在地上，这两处他自己好似浑然未觉，但行动，却是受了制。我因着他两处伤，抽了个空，把他腰处的粗衣用剑钉在土墙上。
　　然后，停下了动作。
　　他愣了一下。
　　没有说话。兀自把插在土墙里的剑拔出来，牵了伤口，又带了一地的血。
　　胜负，心知肚明。
　　我赶忙把自备的药一把抹上去。止了。
　　他奇怪地看我。
　　“今生何求？”我忙问。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
　　呵呵，你若是没有那天下的胸襟气度，生在这满是饿殍鼠辈的偏郊，怎能做出那样的举动说出那番话？只是你自己，可能还不自觉罢了。
　　“胜四方？”我又问。你要脱了这贱民成为一代宗师？一代名将？哪怕一代鬼煞，我都能协你助你成全你。
　　“战四方。”他答。
　　呵呵，小小年纪，竟略了世人汲汲求果的心，只要过程的享受，生命的绽放。而这世上，真正能攀顶的，可莫不是先跳出来了，再进去的么！
　　老天待我何其厚。就算无果，结交一番，也值了。
　　“照你这样，”我仰头看他，微笑：“还没等你行四方呢，就给人剁了。”
　　“多见几个你这样的，就能长进。”他郑重地说。
　　罢，背起剑，又对我道：“很高兴，下次再打吧。我住在城北第五棵老槐树下。”便起身要走。
　　“我不仅能让你战四方，还能让你战天下。”我道。
　　他顿了，看我。
　　“若学了武的，像你年纪这么大的，连城东的武馆师傅也不是对手。”你自己也感觉的到吧，因为流落街头、因为身份卑贱而武无进的不甘。
　　“况且，我是会成为御君的人，我日后要征天下的。”没人提携指点，你连这小小的御城都走不出去。没有背后强大的后座，如何战四方？
　　“跟……你”他挑眉。
　　我一颤，大喜。不过拜他声音所赐，我实分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句。
　　“不是跟我，是做我兄弟。有架同打，有衣同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同进退，征四方，战天下。”我道。
　　你想的吧，日日杂于偏郊之人，难怪你若此孤独。这偏郊孤地，又怎装的下你的心志？
　　他一震。
　　“御家……”御家武学天下文名，你难道不想学么？
　　可惜，我话没来得及说完。
　　“快躲起来。”我道。今天怎么这么快？
　　他疑惑地望我一眼，快速地找了堆什么，钻了进去。我则赶紧用手抹了衣襟上的血和污水，擦在脸上，然后，五体投地扑在污泥里。
　　果然，不一会儿呼喝声响起。
　　“领事，这里……”
　　后领被提了起来，
　　“刚才还有个小子不知跑哪里去了。”
　　“妈了个巴子，让老子好找。”一拳轮过来。被拦住了。
　　“操！痴呆你跟他计较什么！没看他身上被人打的都是血么？打死了你赔的起？”
　　“妈了个巴子，御君大人怎么也会有这样的……？”
　　“闭嘴！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
　　良久，一个十一二岁皮肤黑黄的男孩，从巷子里一堆废草里爬了出来。
　　他认得，那两个人袖子上纹的，是本城城主，至高无上御家的徽。
　　男孩伫立在那里，远远地瞧着被拖走的小身躯脸上，兀自挂着痴傻的笑，口水粘上了衣襟。

　　寿礼

　　从那次见了之后，我心中便计较着如何的再会了他。掂量着如何说说天下大势，再说说处境如何，如何自处，再多多教教他些法子。
　　无论能否为我用，我都是不忍看到璞玉落泥的。
　　不错，不忍。
　　家道中落身世凄惨的，所谓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再者以其所见所闻所知所历，翻盘可能是极大。未必扼腕。
　　良将贤相终无善终的，却常常从此君名天下闻，日后缅怀惦念咒骂不齿的文章定是多了去了，也不枉走这尘世一遭；况且位极人臣，看到的风景哪里又是下面的人管窥蠡测的了的。未必可哀。
　　民族大义不得伸的，那可悲的哪是将，是国。
　　一世凄苦无依的，就更不用说。处身之境是死的，人是活的不是？就算凄苦无依，也是一时之事。争个小足小富是不难的。
　　可是，最最让我不忍的，却是千里马胼死于槽枥之间，雄鹰折翅于屋檐之下。飞蛾扑火，尚觅得一时绚烂；可虽有名马，折辱于奴隶人之手，伏枥入死，终不为人所闻，可叹者甚大。
　　这日在柴房前的空地上发着呆，兀自想些七七八八的事情——也不过是就了这御家的形势，如何夺权，条件几许；如何改旧制，固基业，战四方。
　　除了爹爹的事，也没什么汲汲于的了。只是上天既然再置我于世，何不再多看看人间风情。更何况贵族日糜，若真能集了天下的有志无展之士于战旗之下，未必不是做了一件善事。
　　我若有幸，就改旧制，固基业，当一回伯乐罢。把这天下，做个千里的跑马场。哈哈。
　　兀自想着看着府里的情形，只见一个领事冲到我这边附近，吆喝着，急急的调了人走了。御君大寿，府里忙得紧，我也看得紧。暗暗记下了些人等调配、采买物品，估摸着市价，算了一下耗费。再依着这次的耗费和平日里的耗费，估摸了一下年入。一算下来，呀呀呀。这个御君真是好面子。= =
　　话说这御君大寿，暗里自是牵了不少人的荣辱。我那几位“兄长们”，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场面规格里是暗自了较劲；贺品寿礼里，也都暗暗地寻了比较；仪态孝悌上，又是都不肯落下的。一群在窝里厮杀的狼。
　　我至此半载多，却也看出这窝里封了闭了，窝虽大，终有限，杀到外面去，建功立业，才真真是片广阔天空。可惜，他们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在窝里终老了。
　　因近了大寿的日子，宅子里各色齐备，前后门都换了门神，联对都细细的重擦过了，下人们的挂牌也都焕然一新。
　　记得仪门处有一副长联,写道是：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功名贯天， 百代仰蒸尝之盛。
　　是御家陪了天子打下江山的祖宗的手笔，说是上乘天子，下育百姓。
　　竟含着代了着天子，治理一方的意思了。难怪御君称“君”，世袭，主御城，四方驻军，供御君调配。煮盐制铁自成，衣食自给。
　　大厅上则是高悬“星辉辅弼”的匾额，天子笔法。前世亚圣曾说“圣人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这两世，这比喻原来是通的么。看来执笔的天子是把自己比作圣人了，顺便也赞赞御家是肱骨重臣。
　　匾额之下，两边一副对联，写道：
　　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
　　昭日月……恩，真给御家面子。
　　不过，呵呵，及儿孙？
　　为了食这无间功名，御君上位用了什么法子，现在我“兄长”们又准备用的是什么法子——竟是御家承大业的一贯。看样子，天子也默承了的。呵呵，确是功名无间及儿孙啊——你御家尸骨累累也好，众望所归也好，想要功名，就要选出最最手腕的，来替天子守这御城天下第一关。怪了，天子难道不怕侯大压王么。
　　今日御君大寿，府里从大门、仪门、大殿、暖阁、内仪门、内厅、至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点的两条金龙一般。被天子封过的，域内被御君封过的，皆按着品级着了服，来到府里带的暖阁下轿。诸献礼者,皆在府前排班伺侯，然后引入宗。
　　一派景象，好不热闹。
　　不过热闹是他们的。
　　他们，断断不会来烦我。御君有个痴儿是大大不吉的，自不会有人提起，便都装作不知道了。
　　其实么，说来也巧，今天亦是我的诞辰。前些年都是爹爹给过的。
　　一早上，总管遣了人来，头一遭的给我换了新衣新裤，也不知是查到了这一桩还是沾了御君的。只能说，这总管做事滴水不漏，就连没人看的地方也都做出个样子来。厉害。
　　下午，宾客渐多了，我便回了柴房。免得他们哪个忙里偷闲，看我杵在外面，想起是个痴儿，防止乱跑，关我起来，那就不好玩了。虽然这柴房周围是下人们住的地方，离正殿啊什么的远着呢。不过还是保险起见。
　　其实，今天是个好机会，如果能去外面看看的话。就是风险太大。
　　不过以后宴散了，听听众人口中的说辞，也是一样的。
　　我把门掩了，准备把上次偷看到的御家刀法再练得狠辣些。虽然“狠辣”二字不合御家刀法的本意，但以我这垂髫之年，那磅礴大气变化多端浑然天成的东西还不及亮出来，就让人给咔嚓了。虽为痴为傻，却也要防个万一不是？狠辣么，不记损耗，克敌制胜。
　　这刀法我第一次瞟见“二少爷”练的时候，瞟了个大概，回来加了自己上世的搏击功夫，一贯通，尚有些不通透的地方，又算计了几天，终于瞅了个空，再瞧了瞧，才瞧得真切了。现已练熟，不过若是用不同的心境，效果也会不同吧。
　　我胡思乱想着，正捡了一根大小长短差不多的柴枝，忽然……
　　有人，往我这边来了。还……推了一个车？
　　“这位大爷，”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我暗自戒备。“那我就把柴火堆里面？”
　　“恩”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声。
　　“好嘞！”
　　我凝神屏气等着——门，吱呀一声打开——却没看见人。只见一堆高高的柴，压在小小的破推车上，一点一点地近了。
　　一个小脑袋从柴后伸了出来，转头道：“大爷，那我就搁这儿了。”他好像，装作没看见我？
　　但，我却看他得清清楚楚——不是那天被打趴在地上、大放厥词的小孩是谁！！
　　他继续无视我，转身出去，随手掩了门。
　　“算你小子识相。”
　　我过去贴在门上，听他们说话。
　　“这哪能呢，小的跟在您手下也两个多月了，规矩哪敢落下？”说我呢。
　　咦？两个月？
　　“哼”又是鼻子里的一声。
　　“呵呵，大爷您看……是不是……？”
　　“你别想。今是君上大寿……才……”
　　“我这一车才十四文呢，以后也定不忘了孝敬您……”
　　渐渐的远了。听不大清了……
　　于是，刚才那车柴火，动了动。
　　滚下来一个人。

　　亮剑

　　于是，刚才那车柴火，动了动。
　　滚下来一个人，牵了一地的柴。一个打滚，迅速爬起。
　　我微笑着走去，帮他拍去身上的木屑尘埃。
　　“你小弟？”我整了整他的衣襟，问。
　　他点头。
　　“真本事，”我笑“都找到这里了。”我还一直没空出去找你呢。
　　“御家的，不难找。”一如既往的嘶哑暗沉之声从开阖不大的口型里溢出。
　　他说话时，神色平平，我却总想在他脸上，找出些许笑意。大概我孤心已久，郁结不发，整日作伪；萍水倾盖中，偶遇能言者，盼作刎颈金兰。
　　回神时，不禁自哂——日日装痴装傻已经消磨我至此了么。
　　“你小弟在御家打了两个月的杂？”我又问。一个月的时间不长，他要收了小弟，然后再来寻我。这事，若他说出来，我是十分期盼的。况且，怎么着两个月就进了柴房的。厉害。
　　“差不多。”他点头，无赘言。我笑笑，又问：
　　“能呆多长时间。”
　　“到明天。”
　　恩，够了。
　　“挑根树枝，”我对他道，“我先教你一套刀法。”
　　这套刀法，是御家的，又不是御家的。算是我这几月，和着御家的刀法意蕴，再和着前世的搏击术里大气的，再琢磨琢磨，再贯通出来的东西——虽不及御家刀法包罗万象，变化多端，却范式尽有，简单实用。
　　他身体有些底子，可技术上……也要先打个框架不是？
　　“好。”他点头。仍是那布着刀疤的黑黄面庞，却在瞬间漏出了一抹光彩。
　　我一怔。
　　回味着那转瞬即逝的光华，我满足地笑了。
　　至于接下来的时间嘛，我用以再次验证了什么叫天纵英才、武学奇葩。一个教的尽心，一个学得投入。
　　练到后来，这套简单的刀法，竟生出许多我自己尚且不知的变化！我心砰然。
　　我偷学，那是有上世的底，可他……看那渐成型的剑流，竟让我又生出些许豪气。那是在将近一年日日克己作伪、清心寡欲、胡思乱想中不可求的。
　　炫目的剑风好似燃烧着时间，鲜活了我死水般的心境。我几乎又蹦又跳，比比划划，力图说清我那合着物理学着力原理和范式由来。
　　边说着边拆招——只觉不一会儿，太阳就直直的掉入了西边的天空。夜，随着那边的歌舞升平，蹿了上来。
　　激昂清冷倾慕辗转的，一段一段地袅袅传到这边，隐隐约约。
　　教完了剑，正歇着，却趁了月光，又被他拉着比了一次。这次他果然收力用技，怕是知道我身形尚小，力有不足，有意相让，以己弱，敌彼强。一百多个来回，才被我用树枝点了脖子。
　　累了，我们便一起靠在柴堆上，透着窗，看月亮。我转过头，带着柴吱吱地响——看他。
　　却见平日里骇人的侧颜，清辉下，显得安宁静谧。
　　闻声，他扭过头来，碰上我的目光，皱眉。
　　我傻笑，不过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傻笑。
　　我道：“我叫御守玉，你呢？”
　　“剑。”他想了一会儿，说。
　　笑声一口喷出来：“你自己想的吧？”
　　他惊讶地看我，一副你如何得知的样子。
　　我忽然来了恶趣味，道：“以后要名扬天下话，一个字易与别的弄混。”
　　他又皱眉。
　　我忙献宝：“逢敌亮剑，剑亮志明，开阖有度，剑亮立决，四方来翔，剑亮天下。你就叫‘亮剑’可好？”
　　眼中闪出兴奋的光芒，他大力点头：
　　“好。”
　　我又顺着气氛，闲闲地跟他扯了天下大势，当然，素材是剽窃爹爹的，其他则是每日胡思乱想的成果。
　　他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于是我也挖肝掏肺苦口婆心装作闲扯实则灌输地继续扯下去。
　　后面竟渐入佳境，几乎我每讲一段，他就点一次头，偶尔唏嘘感叹，竟是豁然开朗之颜。看来平时，也是个极有心的。
　　后又讲到这御城城防建构、权力分布、钱财用度由来等等一干事宜。兴奋起来，比比划划，手舞足蹈，偶尔短路，抬眼见他目光灼灼地看我。
　　恩，看来我讲话形象生动、深入浅出，且爱做指点江山状的优良传统算是保持下了，呵呵。
　　“你知道为什么红茵被称为天下第一美人？”我问。
　　“？”他疑惑看我，缓缓摇头。
　　“因为前朝的天子为之亡国。倾一国之力，换若此之美。”我本想说美人为人传诵，来源于她们和权力的倾轧，西施王昭君妲己杨贵妃不就是如此么？可是“倾轧”二字，怕他似懂非懂。
　　他又做恍然大悟状。
　　我转到：“一以贯之，欲征天下者，无权无势，一介武夫，断断……”
　　“为之奈何？”瞧瞧，有问题意识的学生，一下子就能问到点子上。
　　我正色道：“我要当御君，你也得在外得主了御城才行。按前说的道理，第一步，可先把偏郊的好武孩子都收了。恩……就像收你小弟那样。”那个孩子，经了那一役，心底下，想必是极敬了他的。
　　他点头。
　　“第二步么，偏郊多得是手工集市，御家却是不管的，仗着武艺，多有强抢之人，你不如……”靠着一群兄弟，收收保护费。
　　……
　　极道忠义——当然，带了我自己的理想主义和替天行道的意思。
　　唉，前世流氓黑道系统被我如此演义，真是……不过，以他们的身份，从这做起事最好的了。
　　半晌，他翻转身，两手抱头靠在柴堆上，哑声叹道：“今日听你一席话，胜我往日十余年的见闻。”
　　这个自然，我这个么，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说话，算是剽窃。况且他还小，又是那样的身份。
　　——虽然我只捡着简单的，讲了个大概。
　　不过我对他的赞扬，从来是不吝于欢心鼓舞，也从来不吝于趁机表白。
　　便微笑一下，昂然道：“这个自然。我是要主御城、征天下的男人。”
　　他却好似被我唬住，定定看我，缓缓点了一下头。

　　番外 之 总管

　　我是宅子的总管。那年替了叛徒梁浩，接的位。
　　御君挑我，想必……无非是是我眼神好，动作快，忠心耿耿罢。
　　呵呵，我也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了，其实这做总管也挺简单。平日里就揣摩着君上的意，办事，就行了。
　　想当年梁总管，咳咳，又说错了，逆贼梁浩——多累，君上吩咐的事是要办的，日日也得为梁家算计许多。
　　唉……说来，也是梁家累了他；像他这般人物，若是没梁家这一层，做了铁卫，君上说不定人都赏他了，用的着他以身犯险么？说来梁……咳咳……也是犯傻，一个床上的么，灯一灭，用来想必差不多罢。
　　说到哪了，啊，……做总管也是挺简单的，对。就是按着君上的意思办事么。至于宅里的公子们，明面上自是要让着几分。至于让几分么，终还是要看君上的意思。采买，人手，开销……都不是转着这个来的么。
　　瞧瞧，做总管简单吧。
　　其实万事做主的都是有君上，做总管的，哪有什么事儿能犯难？只是君上那里装的都是家国天下，自是没空吩咐我们做下人的。做下人的，也得眼睛抹得雪亮，替君上分忧不是？
　　咳咳，宅里的少爷们也是顶顶的人中龙凤啊，大少爷和和煦煦，手段却是不缺的，二少爷威仪冷面，气质天成；三少爷虽尚未束发，却是钟灵毓秀；四少爷虽是早夭了，但当年也是谪仙下凡……唉……咳咳，我家狗儿是一辈子学不了一毫的。
　　所谓龙生龙，凤生凤……我也不求什么了。君上，岂是我们凡夫俗子能望其项背的。
　　不过，这五……咳咳，这第五个……我看不大像君上的孩儿。君上的孩儿都是绝顶聪明蕙质兰心的，怎会有……不过乔铁卫说是。乔铁卫办事，是一个眼一颗钉的。这说来也奇了。
　　莫不是那贱人不洁，生不出好孩儿？
　　小声，小声……
　　我看，大多若此。
　　那小孩儿，唉……我都快忘了他了……
　　每月还是去问一次柴房那边的领事罢，否则捅了篓子，却也不好。

　　相煎

　　后来，那天早上，他用细泥糊了脸上的疤，花着脸，推柴车出去了。只道是昨天来送柴的忘了来取车。时间瞅了换班的，守后侧门的见他一身褴褛粗布，又推个柴车，又是个小孩，又是君上大寿的第二日，车上又有昨天进门时画的记号，自然没半点疑心的就放出去了。
　　他走之前，我给了他宅里门守、侍卫的换班人次姓名时间；管事里的层次细详；附带各个“派别”利害。
　　日后的这三年，他们竟成了送柴的常户。不知是打点了什么还是……总之，我是不用特地出去了。每每除了向阿剑，恩，我现在唤他作阿剑——倾囊授文武外，也常常帮着教些楼里的孩子。往往是我跟阿剑说天下再说天下的御城再说御城下的偏郊再说偏郊下的楼时，一些长期看不得不做的事儿蹦出来。于是第二天送柴的就换了人。
　　自然，能见我，是挺难的。御家是早就把我当隐形人了。难见我么，却是阿剑卡得紧，据说要过了命的兄弟，又机警的，才会委以送柴重任。
　　楼里的孩子在御家打杂的，常常两三个不等，帮忙放风。
　　我有时闷得慌了，也偶尔疯出去下。
　　三年里，偏郊，亮剑之名也算是传开了，只道在御君恩泽不及之地，主了公义。听阿剑说，建了楼，能打的，共八十一人，住在楼里。其余不计。
　　自然，要建楼的时候，我便让阿剑派人给御君大宅恭恭敬敬地递了帖子，无非是说乞仰御家，愿为犬马，还望御家君上多惠偏郊。
　　一身粗衣——自是给御家的当扫地扫出门来。
　　什么时候贱民还敢高攀，将足踏到了御家大门外的第一级白玉石阶的第一块白玉石砖的前半部分！——还有王法了没有！
　　说是，一群苟且之人，在偏郊装成人模人样也罢了，在市场的集市里，何时不是蝇营狗苟，专干些探头探脑下三滥的活？
　　看看，不是我们建立组织不申报，是御君你，不屑管。你太看重权术机谋天命富贵，眼里哪里容得黎庶，更别说是贱民了。
　　说到这里，我自从初至时大殿的那一面以后，就没见过“御君”了。御君面前，公子们恶于提我；总管领事们怯于提我，侍卫仆妇们无路出言；除了一日两餐放门口七步之远外，我这里便是完全无人问津了。
　　所以，因了这许多便利条件，三年里我靠着楼，这御城人口多少、面积几何、职业组成若甚、市上行情如何，等等等等……查的甚为详尽。
　　最近，有大事要发生了。怎么说呢，直觉吧。
　　君上又带着兵去城外剿蛮族去了。蛮族么，这些年动的厉害。宅子，交给大少爷二少爷共守。据说这次又要大捷，不过比往次的大捷还要大些，君上一路凯歌，已带人追到一千一百一十五里外了。
　　大少爷二少爷也常常让侍卫伴着，在御城的城楼上巡查。其实，城边上的，都已被御君扫干净，哪里用得着日日往上跑。无非是想军中立立威罢了。
　　不过，要发生的事儿。想必他们都不知道罢。也是，在御城里，除非令牌，是不能私带兵器的。也难怪他们不防着萧墙之祸。
　　去年，好些通商的马车，运着御城辖下供上来的沉甸甸的贡品，在地上压出深深地车辙。进城，里里外外细细的验过了，出城的时候，车辙轻的浅浅印一点。按说是无虞的。
　　可楼里有个专营这个“蝇营狗苟”的，进城的时候，看了车辙却有些生疑。
　　派了几个夜里跟到驻的地方去，暗里探了，里面包的竟是生生的铁车轮。
　　后来，再见了出城的车辙，便知道轮子被换过了。
　　冶铁自是御家独持，就连农具中铁类的，都要在官家买。
　　刀剑更是控的严，真正手里有兵器的，也就是城里的驻军、御家的侍卫。就算散落在民间些，也多是炼废了的，铁质不好，遇到真家伙，立断。
　　呵呵，处心积虑运这么多铁来，昭然若揭。至于是谁安的这昭然之心，当时便不得而知了。
　　我便留了个心。
　　而今年头上，左部的弃子，带着满身是血的一百余人，加左王和四将的头颅，加蛮地的图。卸甲卸兵地降了。
　　在外人看，这自也是助了如今御君逐骑宣威的。
　　后一开战，那一百号人就送了他们主子来了御宅，说要叨唠几日。
　　御君微微一笑，说只要不嫌弃府上粗茶淡饭就好。
　　忙忙颔首，说哪里哪里，能食上御家的饭菜，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明眼人一看，自是送了质子来，性命交上，说无反意了。
　　于是又一片歌功颂德，道是恩德远播，边鄙仰慕，浩浩君恩，无以为报之类。
　　就是今天，质子尚在宅中看着呢。
　　可今天却有些不寻常。
　　按说，做质子的，往往心有所忧，食不下咽者多。那质子，自也是从来留半碗饭的，道是心念君上，不敢餍足。
　　可今天，饭菜皆尽，还……还要了壶酒。还……坐在月光下？
　　我在暗处静静地看他。远远地看——用楼里找的材料做的远望筒。本是送给阿剑的，今日借来用用。
　　其实，要干什么，我大体猜得到，具体却猜不准。只好窝在这里等着看着。
　　等着，直到西边的天空被火光照亮。喊杀声响了。
　　原来如此。
　　府里已经乱成一团，人心惶惶。毕竟，两位少爷，都不在。
　　这府，是建在高地上的，内面琅琊蔓回的，外墙却是因势利导，建了工势。进可攻，退可守。府墙内才是宅子，外面的一圈算是宅中的外院，住的伺候人的一干人等，内面一圈，算是内院，住着待伺候的一干人等。
　　暂且不说这个，凭那一百号人，即使是铸了兵器，却也是断断难攻进来的。
　　不过日子选的好，这日，“大少爷”“二少爷” 是要去城楼祭旗的罢。现在，按说也该回了。
　　君上虽留了九铁卫里的四个，但既然蛮族那边左王四将地图都给的起，自不会派庸人来。
　　城楼上有军，自是不行的，可回府的路上……呵呵，可算计者甚多。
　　我闲闲地看。
　　却忽然见——不错，是他，虽然这远望筒质量欠佳，不过谁是谁我还是分得清的——大少爷，挂着一脸惯常的微笑，走过去。
　　那质子显然十分吃惊，身形一震。
　　大少爷笑着说了什么，那质子一怔，仰天长笑。被大少爷一剑劈了头颅，咕噜咕噜滚在一边。
　　虽没听到说得什么，却大概猜得到。
　　大少爷回了，看那质子的反应，应是不曾想到的。恩，两人不曾暗通款曲。倒是大少爷不知从什么别的地方得了消息，避了。
　　可二少爷没回，大概就是那么个事儿。
　　无非是大少爷觉得机不可失，兄弟相煎。
　　有人脸色惨白的从旁里冲了出来，大少爷当胸一脚，那人就摔在地上，让人了拖下去。
　　我感觉有些东西噎在胸口，有些似了爹爹……的那个时候。
　　那被踢了，拖下去了，脸色惨白的人——是心斋。
　　唉，怕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吧，撕下了平日孝悌的面具的话。
　　也是，这质子自是大少爷“发现真相，痛失手足，怒斩贼首”的对象。总之，是要灭口的。
　　刚才见四下无人，又带了刚除劲敌的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就也没留心，隔墙有耳。
　　一些话，对个将死人的质子，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为刺探些消息，是无妨的。却恰好被旁人听到。
　　关乎二少爷生死，也难怪心斋闻言，神智俱失，不顾情况地冲将出来。
　　其实么，真要说报仇这种事么，需从长计议，那容得若此冲撞鲁莽。
　　罢，争成什么样子——与我无关。但心斋，是我来这个宅子，第一个对我好的人。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若落到大少爷手里，多半被玩弄致死——焉能不救！
　　现今的我也不是当年的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眼睁睁的看，这种事，一辈子就爹爹那事儿一件就好——那时可以说是措手不及，无能为力。
　　而今日之事，若是要救心斋，可以说我已经苦心经营数载，且能力初具。翘掉御家尚不可，但救个个把人，倒是没什么问题的。
　　对身后放风的阿剑，打个手势。
　　他朝我点点头，示意无妨：四下无人，立走即可。
　　我便转身走了，被另两个放风的孩子，引着来到来到府墙边，也正是无人的。呵呵，府中人心惶惶，甚多空子可以钻。
　　于是接了递来的绳子，
　　跟阿剑翻了院墙，上了马。
　　没身在夜色中。
　　到的时候，已经横尸遍地了，四铁卫的尸首都在。城上的驻军，要大少爷、二少爷的”印“，合起来，才能调。况且，这种情况，来得及调么。他们打的如意算盘。
　　街上的人，都跑光了。
　　四处起了火，一片红，烧的眼睛有些睁不开。
　　这条街，明儿就是一片炭黑了吧。好像以前多是集市。
　　恩，想重建嘛，可以叫阿剑让楼里放放长贷，不急，缓缓地收。大火忽降，没几个店家输得起。缓缓地收么，既可以收了人心；清偿之前也算是，恩，收了一条街。
　　几个楼里孩子看见阿剑，从暗处跑出来，叽叽咕咕低跟阿剑说了什么，大概么，不外乎就是怎么交上的手，怎么打的，怎么亡的。
　　他们不认识我。
　　他们向阿剑指一个偏巷，阿剑点点头。估计是什么重要人物在里面。有一条长长的血迹蜿蜒过去。打斗的痕迹由盛。
　　二少爷的尸首不在外面，那自然就在——里面了？
　　阿剑交代那群孩子，给地上的人补几剑，要确定死透了。
　　唉……看来关乎我身份暴露的问题，阿剑比我还要在心的多。
　　没死透的，可能看出端倪、泄露消息的，都不得活。
　　我和阿剑提着剑，悄悄踱进那边的偏巷。
　　有人声——还活着么？
　　“就问一句，你们跟御留殇串通了？”呵呵，是二少爷的声音，有些低哑。情况——不太好。
　　他身前，还站了一个人，拿着剑，身形像蛮族的——似乎也受了重伤。
　　不过高下判若，一眼即知。
　　二少爷坐在地上，兀自拿剑护着胸，身上身下满是血，——左腿的地方空空的——竟，竟生生的给卸了下来。
　　我对阿剑使个眼色。他一点头，悄悄向前踱去。
　　要救心斋，就要先救给得了他庇护的人。若大少爷得了二少爷的“印”，在御家，那便是算输了，妻妾财产任胜者处置的意思了。印么，据说手掌大小，束发时，御君赐，一子一块。象征身份。也作为调兵遣将行事的凭证。
　　以前的御家厮杀的激烈了，分不清谁灭了谁，只有夺了印的，才能最终收了败子的势力。
　　听说御君上位的时候，除了自己那块，还有九块——兄弟们的。
　　这九块印，不知是仰慕御君双手奉上的，还是弑兄弑弟夺得的。据说都有。
　　若是双手奉上，那便是永远没了继承御家的资格。
　　问我？
　　呵呵，我是没有印的。
　　一般御家的孩子，束发以上才会有。
　　我这个情况么，就算束了发，也未必有。
　　呵呵，扯远了，这边二少爷，还生死一线呢。
　　“好”，蛮族那人作势举起剑，道。
　　“就让你当个明白……”鬼字没有出口，就被剑贯了喉咙。
　　贯进去的剑，自然是阿剑的剑。
　　剑一拔，喷阿剑一身血。
　　硕大的身躯摔在地上。
　　二少爷惨淡地自嘲勾勾嘴角，冷冷地瞥一眼亮剑，朝我隐着的黑暗，道：
　　“大哥，看得好玩吗？你也该出来了吧。”
　　我勾勾嘴角，不愧是二少爷，一下子就把事情猜了个大概。
　　兄弟相煎么，是猜对了。
　　不过来人么，却猜错了。
　　现在大少爷不可能在这个，这个从时间上还是激战的当口，亲来。
　　亲来了，他是帮你灭蛮族还是不帮？是杀你，还是救你？
　　我看大少爷的当务之急，是要将府里的控制好了。掌握了府里的，再谈派什么人来“救”你，他这个大哥，自是要说得上话。
　　你这边么，定要等的尘埃落定，他才会出来。
　　你死了，他深切悼念你。你伤了，他手下或化装成蛮族残余或疗伤的一个不小心，补你几刀。他还是可以深切悼念你。
　　这一层，二少爷你平时静静的想，自然想的通透，不过现今，突遭大变，周身是险，难为你猜了个大概。
　　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你“大哥”都喊出来了，我也只得缓缓走出。

　　算是托孤

　　火光几乎染红了原本漆黑的夜空，空气里夹杂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烟雾随着火势的蔓延，一点一点地晕开，烟雾熏绕出一个奇妙的情景。而二少爷，就只身坐在这片橘影斑驳着的背景里。火红鲜艳着的，在热量升腾中有瞬间的扭曲，显得有些凄然。
　　我缓缓地踱出。
　　看见的，是他睁大的人；还有，他用手揉了揉后再次睁大的眼。烟熏着他满面怆然，不复平日的冷冽高远。
　　我走过去。
　　“给他包扎。”我对阿剑说。
　　二少爷的眼随我而动，好像僵住了一般；周身是破绽，刚才巧妙地横在胸前的剑不知斜到哪里去了。唉……有这么惊愕错然吗？
　　“我身上没带印。”他回过了神，对我一字一句的说。
　　我听着周遭噼里啪啦，享着这兀自跃然的火光。
　　我不是为了你的印，而是为心斋来的。
　　“我不要你的印。”我道。不顾他眼里的漏出的惊讶和疑惑，我续道： “我带你回去，就这么死了，你甘心吗？”
　　火光印在他脸上，跳动出斑斓的色彩，他良久不语。
　　我静静地等着，半晌，他却忽然开口：“五弟你匿藏的好啊，就不怕……”
　　“五弟二字，当不得。”卖我么，你不会。如今大少爷要至你死地而后快，你断了腿，日后也要多赖我。
　　何况，你我往日之间，没有旧账。
　　父辈们的，早就在爹爹逃出去的时候，爹爹死的时候，我初来乍到的时候，算清了。
　　我淡淡看他，他眼神凝滞，沉思不语，只听见周围噼里啪啦。
　　我只好道：“阿剑，快包扎。磨磨蹭蹭，想等大少爷的人来么？”
　　“为何？”他忽然仰头问我。
　　我挑眉。时间不多，他絮絮叨叨，不似平日冷刹果决，难道……
　　罢了。
　　“心斋。”我答到，他深深看我。
　　半晌，他的肩膀兀自颤抖了起来。颤了半天，才一丝一点漏出笑来，声音越笑越大：“御留殇啊，御留殇，想不到你日后要栽在一个呆子手里。”
　　说罢，竟拿了剑比上自己的颈项。
　　我想说天下除了御君，还有很多能名垂千古的法子；其实也不必就死。
　　罢了。都如此了，我道：“还有什么话要留么？”
　　“帮我照顾好心斋。”这个不用你说。
　　“自然尽力。”
　　大少爷的人快来了，不宜久留。我最后看了那横在脖子上的剑一眼，转身走了。
　　心斋的事情，只能另想办法了。
　　其实，眼前的一片火海，走出去，是万里星空。
　　却听：“水塘边第七颗大石下。”印！？
　　闻言，我猛地回头望他，火光印得看不见他的表情。
　　“靳大家贼。”
　　“还有，顺便帮我报仇。”算是交易么。
　　“好。”我点头。我这注你下的很好，可惜，要是下在你自己身上，就更好了。
　　他微笑闭眼。闪出一道血雾。
　　我和亮剑抽身走了。
　　第二天，御君收到飞鸽传书连夜赶回之时，靳大就被发现死在通往大殿的路上。听下人说，口目圆睁，双手僵硬，作抓物状。大少爷忙让人细细的查了，见靳大手心有印记。看样子，这靳大死前，竟抓的是二少爷的印。
　　这是自然。
　　其实，我也算是个知道内情的。
　　事情也挺简单，就是有个打杂的小厮，把靳大拉到无人处，自是要行贿的。靳大避了人。
　　那小厮说，有好东西要献给大爷，还望大爷日后多多担待。靳大说你丫的有话快说有屁……结果被噎住了。原来是那小厮拿出了一块小小的甲骨，上面刻着“御流铭”三个字。那靳大瞪圆了眼睛，这这这！不是大少爷朝思暮想茶饭不思的宝物是甚！劈手夺过，握在掌心细细的看。可惜，这一看，眼睛就没闭上——给人刺了个穿心透。
　　这个小厮，还有在背后偷袭的那个，都是楼里的人。这事，也自然是我吩咐着做的。因为，我要一个可能性，一个呆子能拥有一块印的可能性。
　　说道哪儿了。对，御君回了。一回，就在大殿里召了众人。奇怪的是，我也在被召之列。不过也不算是召，因为我是被拖去的。
　　每当有兄弟之间的大变了，这是个惯例。
　　我窝在下面，听一众人讲故事的来龙去脉。无非是什么未查蛮族险恶请君父降罪；未能救下二少爷君上降罪；千里回城望君上降罪……等等一干。
　　君上却问：“靳大是怎么死的。”
　　总管只好站出来说看样子是夜里被捅死的，靳大常放人赌债，算有仇家，不知今日之事……
　　“流铭的印呢？”问的是总管，我却觉得大少爷好像在冒冷汗。
　　御君淡淡的瞟了一眼大少爷，道：“留觞，做事要做干净。”
　　其实，君上今天面色不佳，我看除了日夜兼程路途劳顿这种微末小事外，其实心里是堵的。
　　这役，输的看似是御家三兄弟，却是在御君脸上打了一刮子。二则么，君上嫌老大做的太不漂亮。三么，大少爷是有点急了，君上还健在呢，怎么就张扬到这一步。
　　没问二少爷怎么死的，没问四铁卫怎么死的，就算已经查到了知晓了，也要做做父慈子孝君仁臣义样子吧？
　　可他没有。
　　只道：“那流铭的基产，归谁呢？”
　　下面都倒抽一口凉气。
　　三少爷赶紧出列扑在地上：“儿子尚未束发，自然比不得大哥哥。”
　　“嗯。”御君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向我扫来。这个，原是御家的定例么。什么归谁，要有个上下高低。
　　果然，他看我一眼，是走形式的，不是真要我这痴呆去演刚才三少爷的戏码。因为马上就有人把我一把按在地上。于是君上又开始讲别的了。
　　无非是既然如此，那就二少爷的基产就暂存着，大少爷要是遇到什么，倒是可以支用支用。给了实，却没给名，算是赏罚得度了。
　　唉……终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么。
　　没办法了。
　　只好在被人跩起来的时候，一个不稳，就被甩出一点去，摔了个狗啃泥。
　　只好让袖子空一点，把里面的东西趁机抖下去。
　　只听一个硬物梆梆梆的来回几个翻腾后，止了。
　　——大厅里一时间霎无声息。
　　至于那个物件嘛，说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是一个捏好的，干了的，小泥巴龟。头上还插着一朵歪歪斜斜，掉了几片叶子的小红野花。
　　按说是个三岁孩子都会捏的玩意儿。
　　没什么好惊讶的。
　　这个泥巴龟，还让人捏进去一个龟壳。其实这也没什么。
　　奇就奇在，那龟壳似乎是用甲骨做的，有些斑驳，一看就知不是俗物，上面赫然写着“御流铭”三个字。

　　转机

　　我一直以为，印，大抵就像腰牌印章之类。
　　昨天一见后才知是一块甲骨。
　　据说是承运于天，好像和御家祖上随当今天子起兵时，天显的神祗有些关系。至于具体是什么关系，楼里的孩子们又不是搞勘考之学的，查不出也是自然。
　　不过有一点倒是十分清楚，那便是甲骨在御城百姓看来，有神性。
　　也难怪，以前历代御君们都被看成承运于天的——他们手中的甲骨最多。
　　楼里的孩子这样讲，我瞧，也不外乎君权神授的把戏。不过作戏也要做全套不是。按说，大少爷算是胜了，可今日御君却坎了他一下。
　　看来御君处事，也不是不顾天理伦常唯我独尊的，至少在面上，是要按规矩来的。
　　所以才有了我现在这一出。
　　大厅里安安静静，却让人感到暗潮涌动。
　　只听扑通一声，总管大人扑跪过去，双手捧起我的小泥巴龟，向御君膝行去，呈了。
　　御君接过，在手里过了一圈，我的劳动成果就碎成一块一块的，摔在地上。
　　一干人在下面哆哆嗦嗦的或站或跪，看着御君饶有兴致不紧不慢地将印翻过来，又倒过去地看了。
　　半晌，御君抬头：“怎么都不说话？”听不出喜怒。
　　我已经从刚才五体投地的姿势，自力更生地改为坐在了地上。呆呆傻傻地看着一殿的众生百态。
　　没有人开口。
　　“留殇，你说说看？”御君淡淡地问。
　　“禀君父，依孩儿看，那靳大死在下院，手里定是拿着二弟的印的。五……五弟住处离那里最近，定是拾到了。却不知这事物重要，竟当了玩物。”
　　呵呵，你的意思是我这个是捡来的，不比你是抢来的，做不得数么？还暗示我是个痴呆，不配有印。
　　恩，这个回答，还算合情合理，蛮不错的。
　　君上微微一点头，目光向我转来。
　　我作痴傻状，坦然以对。你当年布下梁浩那步棋，敢说你不知若水在西园？敢说你没有早派了探子在里面？你探到的，自然是一个生下来，就是傻子的孩子。傻了八年，其中四年，还是在你眼皮子底下过的。更何况，我除刚出生，哭过一声外，就没说过话。
　　御君的目光在我身上只停留了一下，便转向大殿中人，道：
　　“祖制不可违。”
　　殿内大哗。
　　我悄悄看大少爷的脸色，不大好，却挂着惯常的微笑，只是——有些僵。
　　“君父。”是三少爷。
　　“为什么不给大哥哥？”四下暗暗的一片抽气声。
　　“放肆！”说话的是大少爷。
　　殿内渐渐变得安静了，静静的等，等君上坐在那里，缓缓地吹开茶盅里的浮在上面的一片茶叶。然后浅浅地抿了一口，抬眼，对三少爷笑了笑，道：
　　“因为你大哥，竟输给了一个傻子。”
　　没有人再说话。
　　大少爷走向前，正对君上，跪了：“请君父责罚。”
　　君上抖抖玉色的长衫起身，抬步，走过了大少爷身侧，看得见，大少爷，有些抖。
　　只听君上淡淡地道：“今个乏了，就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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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放的是一壶毒酒一封信，下面跪的是一个丫鬟一个小厮。
　　毒酒是给自己的，信是给爹娘的。丫鬟是曾伺候自己的，小厮是一直跟着在夫君身边的。
　　心斋静默地喝着最后一盏茶，下面的丫鬟小厮却已哭的死去活来，声音都发不出了。
　　就是死，也想死在这里。顺了御留殇？顺了那个害了流铭的禽兽？——那还不如死了干净！
　　御君回了，据说那边已经召了人去了，快了吧。
　　有人声，他皱眉，这么快就来了么？恩，那就死在他们面前罢。
　　吱呀——门被摔开，一个老人冲进来，扑在地上：“庄主子……庄主子……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哪！！！”
　　他赶紧去扶着颤颤巍巍的老人起来：“您……您慢说。”
　　“庄主子，靳大那个家贼……咳咳……拿了爷的印要去献给大少爷，竟在路上被人刺死了。”
　　“这个……我知道，今天早上宅里不是为了这个闹得天翻地覆了么？”他惨然一笑。
　　“庄主子，您听老仆把话讲完……咱爷的印，给那个……那个痴儿……捡去了！！”
　　“你……你是说……”
　　“就是那个整日住在柴房里的……那个……”
　　他跌坐回椅子上，扶着椅子边，喘气——周围的景物，有些摇。
　　那老仆跪了，伏在地上呜咽道：“定是爷显灵，定是咱爷在天有眼那……”
　　“他……在天上看我么？”心斋怔怔地问。
　　跪在地上的人一齐磕头：“正是！”
　　“他，不要我死。”他自语道。
　　“主子……”下面又哭开了。
　　半晌。
　　只听一声缓缓道：
　　“好，那我就活下去。活得好好的，给御留殇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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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被总管送去新的住处，以前二少爷的住处。
　　按理，二少爷的人从今以后就换了主子了，自是应在门口迎我的。不过在这个宅子里，我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掂量的清楚的。至于迎我，我不抱什么希望。
　　跟在总管后面，亦步亦趋地走着，远远地看见——
　　竟看见心斋领着一干下人，寒风中瑟瑟地站在院子的门口。
　　走进了，总管叫一干人按顺序跪好。心斋跪在最前面，神情萧瑟决然。如此神情，何时在他脸上露出过？奇了。
　　我被推到前面，他们一个个的对着我磕头拜了。
　　总管开口：“从今往后，守玉少爷就是你们的主子。”
　　一干人答了是。
　　总管就把我推过去，任心斋牵了。
　　心斋对总管福了福，拉着我的手，转身进了二少爷的院子。
　　不，以后就是我的院子了。
　　进了内院，心斋牵着我，召了院子里所有下人仆妇。
　　那边的夕阳快掉下去了，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望向牵着我的——心斋。他安静侧颜明明印上的是一层霞红，我却闻到些萧索冰冷的味道。
　　“今个大家都在这里，我也就把话说明了。”心斋开口。跟我三年前听到的相去甚远，我这才恍然，少年是要变声的么。可他今日之声，却带了些许决然。
　　“刚才，在院子门口，大家伙儿都和我一样，换了主子。”他看我一眼，续道：
　　“也都知道，今时不比往日了。往日，你们是二少爷院子里的人，宅子里见了，都要避让三分。今日是什么，你们自己掂量着。哪个要卖主求荣的，别不长眼了，如今这儿，可不像当初，没什么给你卖。看不过去的，现下就可以走人，我庄心斋不拦。可过了今天，哪个再蝇营狗苟，立杖毙，没人来得及救，你们可想清楚了。现下，想走的，就走罢。”
　　说罢，顿了顿。
　　下面的人，有的跪了。另外的几个瞅了我这个不说话的痴呆主子一眼。一咬牙，道是，那庄主子对不住了。便抬步离开了。
　　心斋牵着我的手，扶起地下的跪的三个。不错，三个。一个老仆，一个小厮，一个丫头。三个扶起来的时候，脸上都有泪痕。
　　心斋道：“今后我们几个就要相依为命了。外面的人自是要欺负了我们去，大家也别都担待着，忍着，有什么事大伙一起商量。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二少爷还在天上保佑我们呢。”
　　三人默默点头。
　　只听心斋接着道：“重中之重，我们几个，万万要把五少爷守好了，别叫他们算计了去。”
　　三个老老小小的闻言一齐看我，我胸口有些酸。
　　小丫头咬着嘴唇，朝心斋重重的啄了一下头；那小厮梗了一下，哑声道：“咱主子，咱能不好好护着么！”
　　心斋捉了他们三个的手，放在一处，道：“好！从今往后，我们把这个家，一齐撑起来。”
　　太阳掉进了地平线，却把最后一抹霞光，散在他们脸上，熠熠生辉——我一时怔然。
　　说罢，心斋对那丫头说：“刘二走了，这账你先跟着我学着做。”
　　小姑娘重重啄了一下头：“主子尽管放心。”
　　心斋又对那老人道：“吴叔，今晚您老跟我一起把院子里的物品再点点吧，重新记过。前阵子，不知被搬了多少出去。”
　　吴叔哽咽道：“主子别折煞老奴了。自然、自然。”
　　心斋一点头，又对小厮道：“去帮五少爷打水洗个澡，换上新衣衫。安顿好了，你今个就守守夜。”小厮点头应了：“主子放心。”
　　我看着夜悄悄地爬了上来，心里有些酸，也有些甜。

　　蜕变

　　睡梦中……有人声，我本能地一跃而起，却脚下一软，天旋地转，又栽了回去。
　　大惊，一身冷汗渗出。
　　睁眼定神一看，不禁失笑。入目的虽不算雕梁画栋，却也是宽床青帏。身下的床垫，比起四年来睡的柴堆，不知道软到了哪里去了。恩，用往日的力道收放，自是要栽回去的。
　　第一次被张床惊出一身汗……咳咳，我也不自怨自艾了……
　　人声么，不知出了什么事。
　　一咕噜爬起来，推门出去——迎接我的是绚烂的朝阳。
　　沿着小路朝着人声走，只见心斋背着立在院口处，早上的阳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却听声音冷冷的传来：
　　“笑话。少爷们的例什么时候变过？”
　　“呵呵，这位主子，小的也只是为御家办事的不是？这每位少爷配什么，哪里是我们做得了主。”
　　恩，这个时段送采买的物品来，看来已是送了大少爷三少爷那边的。
　　不过我拿的是二少爷的印，话说是应是放在三少爷前的——当然，以我如今这个样子，自是不会了。
　　顺序么，其实也没什么。
　　短了配给？我日后，要他们加倍地补，也就是了。
　　心斋，其实你用不着动气，跟个下仆计较什么，万事……有我呢。
　　“为御家办事？也记得是在为御家办事？君上昨日才把这儿赏了五少爷，今日你们就给我看脸色，在你们眼里，还有君上没有！好大的胆子！你们以为，君上凭什么把这赏了五少爷？你们都不想想君上是怎么考量的？我告诉你们，就是君上的一只猫一条狗，也比你们尊贵。五少爷是什么人，哪容得你们置喙！若是惹了君上，仔细着尸骨都没地儿放！”
　　呵呵，心斋你说话好厉害。看出是下人瞒了总管偷偷克扣了东西也就罢了，总管处事通透，自是一碗水端平的，难为你还把君上这顶大帽子端出来，唬的人一愣一愣。
　　那送东西的小厮诺诺的不知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心斋这才转过身来，于是就瞧见了我。
　　“这便醒了么？” 我看得真切，他挑着的眉，在焦距定在我身上的那一刻，倏地柔和下来，嘴角勾出一唇浅浅的笑，道。
　　我痴痴地站在那里。
　　大概是因时常看到，原先便一直没注意。这四年来，心斋比我第一次见时，长高了不少。
　　原本少年的青涩渐渐褪去，抽拔成了青年的颀长清洌。他面容有些疲惫，眼下印着淡淡的青影，却透出些萧瑟的泠然。
　　四年前，我是万万想不到，他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御家大宅的漩涡里，蜕变了的。
　　他淡淡地弯着嘴角，走过来轻轻地牵了我的手，道：“守玉早膳想吃什么？”
　　我自是无语的。
　　又听他道：“今天吃莲子藕粥好不好？”
　　我仍然无语。
　　他又道：“我们一起去厅上吃好不好？”
　　我只好微微地痴痴地点了一下头。
　　他仍是淡淡地笑着，牵着我进了厅，给我布着雕花的凳子坐了，自己坐在下首，向我轻道：“我们守玉这么俊秀，只是平日里没人说话罢了。以后我慢慢教你可好？”
　　我只好把目光转移到被丫鬟端进来的粥上。
　　他浅浅地弯了弯嘴角，端起粥，在嘴边吹了，一点一点地喂我。我想着你也吃啊，可他却不紧不慢，一口一口地喂完了。
　　我心里有些打鼓，只好集中注意力，双目直瞪着空碗。
　　“寸儿，再盛一晚来。”心斋对着门口唤道。
　　于是，又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摆在了我面前。
　　其实，我早上，从来，不曾，吃这么多……
　　看着一大碗满满的粥，有些发木。
　　瞟一眼伸到嘴前的勺子，我略微张嘴。恩，慢慢的嚼，慢慢的咽，让我胃里的消化消化先。
　　恩，我又瞟一眼再次伸到嘴前的勺子。恩，看来这今后的日子，不像我想象的那般，如今，是里里外外都要防了……嗯……果然，所谓福祸相倚，宠辱皆伤身哪……开口，抿唇，嚼嚼，咽下。
　　再看看伸到面前的勺子，恩，不知交给阿剑的事，办的怎么样了。恩，对了，听说，皇子们似乎要来御城，看看这天下第一关，向御君习……又是一勺。
　　再开口，抿唇，嚼嚼，咽下。恩……习那保国安邦之道。
　　其实，我快不行了。痴儿在这个时候，应该……于是我抬起头用我自认为合适的表情看了心斋一眼。
　　心斋怔了一下，又唤道：“寸儿，端些肉干水果来。”
　　这，这可怎么办！
　　我只好站起，装作被堂里的一副字画吸引了的样子，走去。
　　摸摸字画的边，再摸摸裱。
　　听见后面心斋唤道：“寸儿，这儿不用忙了，先去书房磨些墨。”
　　看来，我低估了住进这里的一些方面……比如……
　　后来，心斋在书房握着我的手，将“御守玉”这三个字工工整整地写了满满一桌子的纸，可惜，我还是没学会。
　　心斋也不恼，边跟我这个没言语的有的没的说话，边慢慢地细细地教我。
　　趴在旁边小桌上算账的小寸，恩，就是那个丫头，老是时不时的一眼看过来——不知看的我还是看的心斋——然后甜甜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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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的一个月，我院子里的小厮，阿城，交到了朋友——一个打杂的小子。
　　据阿城说，当下人仆妇们都在穷其所能地克扣五少爷的院子里的东西时，只有这小子从始至中，就公事公办。
　　后来，才知道这小子是个极讲江湖道义的，跟一群兄弟拜了把，生死同命，共进共退，是条汉子。
　　更加可贵的是，这条小汉子在堵在路上围着阿城的一群下人里，将阿城拖了出来，送回院子。
　　于是阿城从此就多了一个朋友。
　　据说这个朋友，名字叫石先。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石先时，他拿着剑，杵在那里，满身是血地朝亮剑嚷嚷。
　　第二次见石先时，他推着柴车，在我生日那天，送了亮剑来。
　　第三次见石先时，我们在柴房简单比划了一下，结果他被摔在地上二十三次以后，终于对我道，亮哥的功夫果然是你教的，你也教教我吧。
　　我便问他想学什么，他说要成为天下第二强的男人。我问那第一强是谁啊，他白眼一翻——自然是亮哥。
　　于是我跟他讲亮剑是要战天下的，他便嚷着说不学武了，要学兵法。
　　我笑笑，便把些经典的战例拿来给他当故事讲。
　　结果他没听到三天，又跟我说他不学兵法了，要学钱财衣食之道。
　　我有些愕然，问他。他又白眼一翻，不是你说的么，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瞧着有些仗哪里是输在武上，明明是输在粮上。见我怔怔的，他又说，亮哥才不会管这种小事，自是要我来的。
　　我叹口气，难道我老了么，现下的孩子……
　　于是便把些前世管理经济会计之类的东西。一点一点教了他，一教，就是三年。
　　后来他改名石先，按他自己的话说，粮食不是一石石的么，以后为亮哥开道，自然叫石先了。
　　话说阿城自从交了石先这个朋友以后，学了许多东西。光是用一种新法子能把帐记得清清楚楚，就让阿城唏嘘不已。
　　于是阿城日日的缠着石先教他这，教他那。可好景不长，据说因石先在宅子里不长眼，被赶了出去。
　　走之前，阿城对石先道，都是我害了你。
　　石先对阿城道，你这么说还够不够哥们，外面能干的兄弟多的是，以后来外面找我也是一样的。
　　于是阿城就这样常常借着采买的名头往外面跑，红光满面的回来，冲到心斋面前说，今天又学了一个新法子，为主子分忧。
　　于是渐渐的，院子里的账，就是阿城在管了，心斋都有些插不上手，只微微笑道，真是个有心的，不枉费二少爷对你那么好。
　　往往这时，阿城就会立即消了声，眼睛有些红。
　　再后来，我收到一张小纸上面写着：可否。
　　恩，阿城的背景底细，是早就叫人查了的，再念及他这份心意，便回了一个“可”字，交给接头的孩子。
　　不多日，阿城便随着些楼里的兄弟们干了一架，过了命，被纳了进去。
　　回来阿城就跪着跟心斋禀了，心斋只点了一下头，说，难为你有这份心。阿城眼睛又红了一次，此事便罢了。
　　渐渐地，虽然宅子里各色人压着，阿城自己做事，却越来越风火；眼光也变好了，各色物品，市价是一眼可以瞧出的，他便除了做院子里的账外，还自己估摸着，把宅子里的帐也做了。石先报说，跟楼里查着做的，八九不离十。
　　是时候了。
　　那天，阿城被告知说可以见见楼主。阿城便答亮哥我已经拜过了。却被石先领进一间楼里的暗室。
　　话说我见阿城进来，对他微微一笑，给他拉了张凳子，说：“坐。”
　　阿城嘴巴张了两下，荷荷地没发出声响来，单手指着我不住地颤。
　　石先一个暴栗弹在他头上，笑骂：“楼主叫你坐。”
　　于是阿城便被按着坐了。
　　我笑道：“累了吧，喝口水。”
　　阿城僵硬地把一杯石先递过去的水倒进自己来不及闭上的嘴巴。
　　溅了一身。
　　好不容易把水咽下去了。
　　我缓缓地开口：“当年，二少爷……把印交给我的时侯……”
　　他猛然抬眼看我，里面有东西在跳动。
　　我看进他的眼，续道：“……要我答应三件事。”
　　他屏了呼吸。
　　“第一件，惩了靳大；第二件，护着心斋，这第三件么，就是为他报仇。这第一件，已经做了，还剩下两件，你愿不愿协我？”
　　他怔在那里半晌，嘴有些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伏在地上哽咽道：“愿为犬马。”
　　我过去扶了他起来，说：“事成之后，天高任鸟飞。可这前面，务必遵从楼里号令行事。”
　　“五……五……爷……”硕大的泪珠从他眼里不断地涌出。
　　我擦掉他脸上的泪水。
　　呵呵，经过这一遭，没有人可以继续单纯下去了吧，我想。

　　装傻的遇上真傻的

　　收了阿城，我方便许多，这些年要做的事多了去了，若没一个里面照应，终究不便。
　　御城一直张罗着要接待皇子的事儿，后因太后娘娘薨了，皇城御城天下各城披麻戴孝的，便拖了下来。这一拖，就是四年。
　　该做的，渐渐打好了底子。
　　大前年的大旱，据说偏郊是饿殍遍野；就连围着御家大宅的这一圈，人行路上，都是面有菜色。我住在宅子里，衣食不缺。虽不出去，但外面的消息，还是知道些的。
　　比如，那年大旱。
　　借了那个时，收粮放货的商号们多是居奇货，求重价，只有一个叫作“财喜来”的商号，对着自己收租的那一圈农户，非但没苛刻，甚至倒给那些个经营惨淡的农户钱粮财米，甚至还帮着实在筹不出钱的交了租子。
　　这事儿在御城可是奇了。
　　财喜来的石老板解释说，这是仰慕御家风采，做做事，应该的。
　　消息像生了翅一样，在城里城外的农户间传开了；财喜来便就着这个势，与许多农户签了下一年的约。
　　原先么，财喜来商号说是商号，其实只能收收偏郊的粮食，倒卖到城里。真正御城里的人，是看不太上眼的。
　　可据说大旱的第二年，财喜来就一跃而起，收了御城两成的粮食。
　　于是面上，供给御城军、御家的还是庄家、钱家、卢家。可庄钱卢三家的粮，却有许多是从财喜来收的。
　　财喜来的石老板，二十左右年纪。虽是偏郊出身，却在御家打过杂——是见过世面的。要不然哪里有这样的手腕！
　　据石老板说，他在御家打杂时，是好好开了眼界的——仁义礼智信、精诚忠勇，不是书里说说而已——御家就响当当地摆在那儿呢。
　　这石老板幸运的很，干活时，曾远远望见过御君一眼。呵！那可是不得了啊，据说那御君青龙缠身，双目熠熠，咳咳，天子才九龙呢，咱们御城御君就占了九一。从此石老板就下了铁心，为了御家，就算肝脑涂地，也要做些个什么——不枉走尘世一遭。
　　石老板若是没这段经历，哪里会年纪轻轻就当了老板！——这也往往引了一干人唏嘘感叹。就连些看不起偏郊的，也都看石老板与别个不同。
　　石老板待人宽厚不说，商号里的伙计们更是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礼有节，虽是偏郊的，却让人看得顺眼。
　　说来也奇了，财喜来里，有些研习春耕秋收之事的，专门教给商号下面的农户。渐渐，卖粮食给财喜来的农户，土比别家肥、苗比别家绿、果实比别家丰。
　　于是，愿给财喜来供粮的农户，便一年年多起来。
　　旧的商号也有从中使绊的，可财喜来送的粮食，谷粒饱满不说，还比一般市价低了不知道多少。说是心慕御家，愿倾囊与售。与财喜来同价的一些商号，一年便拖垮了。
　　现今，庄钱卢三家的粮，大抵都靠财喜来送了。财喜来送的，物极美价极廉。且这三家从上到下，但凡逢年过节家喜生日，财喜来都会忖度这高低轻重进退送上一份礼。
　　送给些个身居高位的，往往是些世所不曾见的稀奇玩意儿。
　　石老板本就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再加上货运物通之类，又有城东的武馆护着。自然生意是越做越大。
　　说道城东武馆，前几年被偏郊的“亮剑”挑了的。说是挑了，实是百多看热闹的人围着，一对一的，武馆的大当家输给一个偏郊的黑小子。在御城这尚武尚勇的地方，哪里还有面子搁，第二日就卷了东西走了。
　　从此，武馆的匾额就改成了“剑亮天下”。武馆门口还挂了张告示，说是不问出身，不问男女，不问年龄，只要是好武的，都可以来打打。打赢了，武馆归你；打输了，走也好，下次再来；留也好，大家一起切磋武艺。
　　自然，去的都是些身份低微的出身鄙贱的。
　　城东武馆在御城的众武馆中，原本也不打眼。出身高的，自像看笑话猴戏一样看了。——剑亮天下，名字倒是有模有样；可惜鱼龙混杂，一不讲门派，二不讲招式，就一群莽夫瞎捣鼓罢了。
　　这些事儿，传到我耳里，心里自是——高兴的。
　　话说，终于，皇子们要来了。石先的生意不知道又要忙到哪里去。
　　阿城又跟我报了报今日之事，我点了头，他侧身走了。
　　听说大皇子刚猛，二皇子儒雅，三皇子聪慧，四皇子顽劣；也不知符实不符。静能制动，等着瞧瞧吧……
　　一会儿，心斋推门进来，笑道：“怎么又坐在镜子面前？也是呢，这么俊秀张脸……”
　　其实我只是在想，如何让这张脸不这么……引人注目罢了。刚又瞧了瞧，易容是不成的，心斋每日都要手把手地帮我这个痴儿把脸仔仔细细地洗了。
　　自从住进了这后，我的脸就再没机会被我画花了。结果么，凡不是院子里那几个人，见了我，都先是一怔。回过神，再偷偷的瞟。这几年来，更是如此了。唉……心斋啊心斋，你知不知道你帮我洗个脸，我又得花多少心力……
　　话说心斋见我不答——我自是不会答的——便轻轻地坐在我身后，道：“今晚的宴，守玉也要去的；我来给守玉梳个发式好不好?”
　　皇子的接风宴，你就别梳什么发髻了，直接一团煤抹在我脸上算了。
　　心斋，你总是不想让我吃了亏，让别人笑话了去。呵呵，这种亏吃了又怎样，我终究是要讨回来的。
　　想着想着，心斋已经帮我梳好了，我呆呆地往镜子中看一眼。要用这张脸装出痴傻的模样……这难度……
　　夜里，那边的歌舞升起来了。前半段，我是不用去的，后面，露个脸就行。
　　被心斋牵进去时，殿里已不是庄严肃穆的排场了。殿里一派亲热客气，微笑盈盈。
　　当然，下面也不乏一些淫声浪语的。这世的宴，都是这么开的。就连爹爹，也是在宴上跳了舞，直接被御君……
　　心斋牵着我落座。
　　身旁的大少爷正搂着一个舞姬，转过来和煦地望我一眼，又对心斋微笑地点点头，道：“五弟来了。”
　　心斋冷哼一声：“承蒙大少爷关心。”
　　呵呵，心斋你还是这个样子。我也知道，二少爷从前在外面的产业，已经败得差不多了，据说是被财喜来的占了去，而财喜来，跟大少爷走的相当近。
　　大少爷不以为意，笑道：“你带着五弟，也费了不少心吧。我这个做大哥的，敬你一杯。”
　　又是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交给心斋吧。我神游着，附带看着大殿里的各人。
　　上座是御君和……应该是三个皇子，好像在说什么……
　　御君说各位皇子皇天贵胄……日理万机仍心系臣工，实属难得，御城百姓感激涕零，俯仰圣恩。皇子们忙说咱们都是皇上的臣子……御君是朝廷栋梁……
　　打机锋的话，不听也罢。真有什么，哪会在这说。
　　细看那三位皇子的身态形容，果然是血统不同么。清一色的……咳咳……按前世的话说，是小麦色的肌肤，配上金色的瞳仁。颜色深浅皆不相同，却别有一番风味，我带着前世的有色眼镜，不无恶劣地评判这些皇天贵胄。呵呵。
　　‘大皇子刚猛，二皇子儒雅，三皇子聪慧，四皇子顽劣。’看样子，倒是挺符合。只是这四皇子，怎么不一起上座？眼光游离搜索，那边……那边！
　　周围有些人挡着，但在宴上干什么事，大家，心里……咳咳……都是有数的吧。
　　过了一会儿，有人搂着一个面容娇美的小姑娘，周围的人稍稍让开一点，那人就坐了。虽然还是有人挡着，干什么事么，是清楚的，无非是手伸进人家衣服里，揉揉……再搓搓……看这宴上，不少人是带了姬妾娈宠的，倒也比他大胆许多。不过这四皇子，看年纪也就十二三左右，怎么……怎么又在旁边抓了一个娈童，一把摸上人家的屁股……
　　唉……这皇兄们也不管一管，明摆着是叫他丢脸自己丢去。
　　我痴痴地环顾四周。这上座的三个皇子，不知哪一个……从他们母妃来说……恩……
　　我暗自打量思忖着。
　　却忽见四皇子搂着那个男孩儿，歪歪斜斜地站到了大殿正中。那男孩儿皮肤甚白，和四皇子搭在他屁股上，搂在他脖子上的小麦色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忽然想到前世所谓不分种族各取所需的PARTY，回过神来，哑然失笑。早已物非人非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点儿，
　　“四皇子殿下有何吩咐？”御君含笑开口。
　　四皇子好像有些醉了，站不稳，倒是身旁白皙的男孩儿费了很大劲拖著他。
　　“嘿嘿～……想……向御君……讨一个人……”有些不连贯，他的皇兄里，直接就有人皱了眉。
　　“不知是谁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入了四皇子殿下的法眼?”御君笑着：“既然四皇子开口，别说一个，就是百个千个，也得送过去。”
　　“嘿嘿……”四皇子一击掌，笑了一声。推开身边的男孩儿，径直——
　　朝我跑来。
　　我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扑过来，一把摸上我的脸：“美人儿～你主子把你赏我了。”
　　瞟瞟心斋愣住、再僵硬的脸。
　　我能怎么办，傻笑呗。
　　“美人笑了，美人笑了～”他拽着我的手就一阵揉搓。幸好以前握剑的茧给心斋这几年养没了。
　　“四皇子殿下，这位。”大少爷笑了笑，这次么，眼里也是有笑意的，“是舍弟。”
　　四皇子闻言睁大了眼睛，金色的瞳仁黯了一下，拽着我的手，惨兮兮地望向御君。
　　“四弟，还不快给御君陪个不是？”是大皇子。
　　唉……这时候，不都是该给当事人赔不是么？看来大家都是清楚我几斤几两的了。不过……咳咳，要御君当这皇子陪的不是……这大皇子……
　　御君缓缓开口：“御家，无圣旨不离御城。不如这几天，让守玉陪你玩玩。”
　　四皇子脸上马上笑开了花，道了一句：“谢御君。”就整个人挂在了我身上。
　　我只好顺势跌坐在地上。
　　“四皇子累了，就送他回去休息吧。”御君道。
　　于是有人就搀了他，扶了我，走了。
　　大殿里最后一眼，见到的是心斋惨白的脸。
　　呵呵，御君啊御君，你就这么简单的把我卖了。不知是卖给谁。
　　出来是一夜的星光。
　　今日，不曾想到这一出，也只好见招拆招了。
　　“我不累，我没醉……”四皇子推开扶他的人，“我自己带美人走……”
　　两个下人不正经地看着我笑了一下，就放手，远远地跟了。
　　看那两个人远了，四皇子一把勾上我的脖子，气息吹在我脸上，有酒味。我心下惊异地看他咪了眼，金瞳中央的那抹漆黑，渐渐窄成了一条缝。
　　却听他自语道：“哼……就想着监视我。”
　　这时，按说，我是很想挑眉的，可惜，我只能傻笑。
　　他厌恶地看了我一眼，板起我的脸，对着他：“笑……笑……你就知道笑。刚才你爹爹把你卖了你知不知道。”
　　哎呀呀，那个人不是我爹爹。
　　忽然，他又眯着眼笑了，描着我脸的轮廓，轻轻地抚上：“长的倒是不错。呵呵哈哈……”他肩膀轻轻颤了起来：“想不到我这个装傻的，今儿倒是遇见了个真傻的。”

　　侍寝

　　我扒在桶边，身子浸在大桶的水里，看着浴室里晕开的雾气。
　　回想了一下。
　　给皇子侍寝么，自然是要洗净了的，就像我这样。看那殿里的情形，那些男孩女孩，不知是谁送了他的。他拿我当幌子，直接地赶了人回去。
　　可问题是，我是说问题的关键所在，是——虽然上世，我也是男女不忌的；但——傻子也有底线不是？
　　从他进屋的态度，知道那领我来洗澡的嬷嬷，不是他自己的人。恩，那他作戏是要做全套了？因了我是个傻子而真心厌恶我，不碰我——看来，是不大可能了。
　　吱呀一声，浴室的门被打开，那嬷嬷走进来，面无表情地端给我一杯甜酒。看来，是惯例么？我看着雾气下有些不清晰的杯廓。
　　里面装的是什么，我清楚的很。
　　把它弄洒什么的，简单的很。
　　可她再去倒一杯给我，也方便的很。
　　皇家用的东西，应该不太伤身吧。心里暗叹一口气，呵呵地笑着，拿起酒喝了。
　　然后被几个人裹起来，抬过去。坐在镂金的大床上，早知御家为迎皇子，花了不少钱在上面，实地一看，果真不错。
　　那个四皇子，还没来。我就这么坐在床上，头发半湿地垂至腰腹。
　　下面有一股火热，渐渐地攒了上来。
　　这么快。
　　我低眼看自己着的轻蝉丝衫，上好的料子，隐隐约约。没裤子。唉……这四皇子，真是一套戏文一套衣。
　　忽听外面有声音：“李嬷嬷啊，好了怎么不叫我，我等不急了～”
　　磅的一声，门被甩开，四皇子着单衣，显然也是沐浴过了的——一个熊扑，就扑上来，照着我猛啃。喂喂。有没有常识，很疼耶。
　　直到后面阖了门，脚步声远了，他才停了下来，抬眼看我。其实他长得不错，眉挑得很高，一双凤眼斜斜地吊着。这种相貌，果然比较适合纨绔子弟，看来他看自己还算清楚。
　　他怔了一怔，然后挑起一抹轻薄的笑，指尖缠上我的发梢，在我耳边轻叹道：“真……是个尤物。”
　　引得我一阵轻颤。
　　引得他一阵轻笑。
　　看来药么，是发挥作用了。兴之所至，也没什么好羞耻的。
　　他噙着笑意，用他的嘴，对上我的嘴。
　　他一只手轻轻地按在我大腿内侧，不时不安分的游走；另一只手顺延而下，一路挑逗抚摸，再来到我的后面——揉搓。
　　人，都是有底线的。
　　我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圣人。虽然男人的话，我比较喜欢上那种有野性，身材遒劲的。不过，他还算长得不错，加上皇族血统。
　　所以当他再吻过来的时候，我擒住他的唇，用手从后面拖住他的头，加深那个吻。
　　来回辗转、允吸、深入、探索。他好像没有吻过一样，惊奇地回应着。我顺势，一个翻身，把他压在下面。我的炽热顶在了他的下面。
　　他似乎惊觉了什么，一口咬下，唇上沾了血。这带着血味的吻，还有他金色的瞳里漏出的惊惧——一下点燃了我身体里最深处原始的欲 望。
　　他开始挣扎。我只好用蛮力压住他，再堵住他的嘴。随着床上激烈的动作，他衣衫滑下去半个肩头，露出麦色的肌肤，凌乱的衣和发——一齐倾泻在镂金的大床上，随着他的挣扎，舞动着。
　　他嘴角见血，眸中的金色闪烁不定——一瞬间，让我以为他是一头受伤的，高傲的兽。
　　一股热流随之攒遍了我全身，冲上我颅顶。我感到我被点燃了，烧着了——在这幅诡丽的画面下。
　　欲罢不能，在那他刚刚张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我再次把舌闯进了他的口中。炽热气息，我渴望着。让舌在他口中翻腾……咬噬……我疯狂地吮吸他的津液，身体更是紧压上去，还想要更多，更多……
　　这药……真是不错。
　　似乎禁欲了多年一样，积压的，都在那一刻爆发出来！看着他兀自扭动的麦色的身躯，听着被按在我手里的他的呜咽，我疯狂了。想要……想的发疯……
　　把他翻转过来。坦露在我面前的，是不断律动、挣扎、光滑、麦色的脊背。一条脊线深深地蜿蜒下去，一直到臀部突起的上方。沾上些许乌黑的发丝。
　　他似乎完全意识到了接下来的事情——开始更加死命地、疯狂地挣扎，动作里带了绝望——像屈辱的……动物。
　　那是少年人特有的青涩身体，被强迫地趴在床上不断挣扎的样子，让我产生无法抑制的征服欲。
　　我随着他的动作，粗暴地按压着。
　　产生一股奇怪的欲 望，想侮辱他，伤害他！撕下他高傲的面具。让他在我脚下哭泣。
　　强行把自己塞进他的身体，想看他痛苦的样子……
　　他全身猛地一震——血，顺着他那被迫张开双腿，流了出来。
　　那头极长的黑发凌乱着，映着他麦色肌肤上细小的汗珠……
　　按着他嘴巴的手，好像被咬破。他的嘴发不出声音，却在我手上蠕动着，喘息着，好像野兽暗哑的呻吟，那让我觉得，在强 奸一只高傲的兽。
　　里面真紧。却是爽到令人发疯的感觉。
　　我嘴角不自觉地扯出一个笑，开始，疯狂地律 动。血液成了润滑，有腥味——我沉浸在这种感觉里。
　　我冲到最里面，再抽出来，再冲到最里面。
　　随着我剧烈的进出，我用手握着他的下面，配合着。他不再有力气挣扎，在我身下，瘫软地绝望地颤动着。
　　放开捂着他嘴巴的手，在他耳边喘着，低哑着声笑道：“不怕别人知道的话，就尽管喊哪。”
　　我承认，这是恐吓，这是威胁。
　　他急促地喘着气，不可置信地转头看我，我满意地看着他为我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满意地看着他为我而变幻的脸色。我一口咬上他的耳垂，见血。在他身体里的，更硬了。
　　我对他哑声道：“自己把嘴巴闭好了。”
　　再次动起来。
　　看着他不停地震动、颤抖的背，那铺在床上像开了花一样的凌乱的发、那攒在床单上关节突起指甲劈裂的手、那被迫张开跪着的屈辱的双膝——我一下子冲到了最里面。
　　——床帏，真漂亮。
　　我在他身体里解放出来。
　　一把把他翻过来，他自己的，还兀自挺立着。眼神呆滞地望着我身后的帐顶。我一巴掌甩上他的脸。“看着我。”我道。
　　他回神，羞愤欲绝。瞳孔已经变成红色，呵呵，传说中的皇家血统么。
　　我扳起他的脸，再吻下去。我仔细地咬舐着他口腔里的每一寸，手上也没有停歇。在我的深吻中，他在我手里解放了出来。舌喘着退出，拉出一条银丝。
　　他闭眼，死死咬下下唇，漏出些许呻吟。
　　我猛地掰开他的双腿。他低喘一声，倏地睁眼。
　　我用唇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看着我，对，这才乖。”
　　下一刻毫无预兆地冲了进去。
　　顶到最深处。
　　“别闭眼。”我道。
　　未成熟的身体，药性也过的差不多了。但我，需要他的臣服。
　　留在他的身体里，我咬舐着他的每一寸肌肤，耳垂、颈项、锁骨、胸膛……落下一片片红印。他睁着着眼睛，望我，里面尽是水汽。随着我周身的啃咬，他胸口起伏越来越大——呻吟出声。
　　在他朦胧的注视下，我把他的双腿，缓缓地，缓缓地，放上了我的肩头。
　　他全身猛颤，呼吸更加急促了。
　　“不……”他唇形开阖轻喃着，却在我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向前的那一刻消了音。
　　缓缓地将自己送进去，送到最深，顶一下；再缓缓地，一点一点抽出来。他的腰身猛烈地战栗着。
　　我再缓缓地顶进去，再抽出来。
　　他的唇剧烈地抖着，双手不自觉的攀上我的颈项。
　　“自己说。”我在他耳边道。便不动了。
　　他喘了几声，道：“更……”
　　“怎样？”
　　“更……”他眼里更雾气重了。
　　“好，你自己也动着身子……”
　　我不再抑住奔泻的欲 望，他的呻吟也终于忍不住流泻而出。他的腿盘上我的腰，和我共进共退。
　　一番过后，我出了来。
　　把他揽进怀里。
　　他的凤眼没了进来时的神采。
　　我轻轻地抚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殿下母妃是林妃吧。外戚里面，数她最弱。可你却野心不小。”至于想不想为天子，我尚不可知。
　　他猛地挣扎起来。果然，人是要刺激一下的。
　　结果，一巴掌甩上我的右脸。
　　我偏着头，笑了：“打我也没什么。不过出了这间屋子，怎么行事，殿下心里要有本帐，否则，怎么死的，都不得而知。”
　　“你……”。他咬牙切齿地指着我的鼻子。
　　“我是以后会成为御君的人，也是知晓你心域的人，也是能助你一臂之力的人。怎么对我，殿下掂量着吧。”我笑道。
　　他咬着唇看我。
　　我不在意地用我的轻蝉丝衣缓缓地帮他将身上腿上和那里流出的红红白白细细地擦掉，然后再——抹上自己的大腿。他怔了一下，抬眼疑惑看我。
　　我笑笑：“做戏做全套。能忍常人不能忍之辱，方可为常人不能为之事。”
　　他一震。
　　我拍拍他：“好好想想吧。”
　　便披了那件衣服，起身打开了房门。
　　然后一个踉跄，摔出去，好远。余光看见，四皇子抓了衣服下床，落地一个踉跄，追出来，扒在门口看我。
　　那个李嬷嬷什么的，听到声响冲出。一面叫人扶我，一面冲向他主子。
　　“哟！我的四皇子殿下呀，您不喜欢，给您换人就是了，用的着发那么大火么？”
　　只是一瞬间的呆滞，四皇子便回了神。
　　“叫他滚。”是冷冷的声音。
　　很好。好孩子。
　　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了一下，抬眼，看见阿城带了一件大衣，冲过来，看了我身上的形状；脸色惨白地用大衣裹了我。呵呵，不知他在外面等了多久。煎熬啊，辛苦他了。
　　我裹着大衣，被牵走了。

　　开幕

　　走在回院子的路上，我感到阿城搂着我肩膀的手臂在抖。抬头报以安抚一笑，阿城的手臂紧了紧，哽咽道：“爷……”
　　这效果实是我之所求，不过不是在阿城身上。隔墙有耳，还是回去再说罢。
　　远远的看到魂不守舍地等在院口的青年，在他自己提着的灯下，拉出斑驳的影子。夜风吹乱了他的发和衣衫，在黑夜里兀自孤独地落魄得憔悴。是心斋。
　　一阵温暖，又有些心酸。
　　走近了，心斋跑过来一把把我拥进怀里，我的脸撞上他的胸膛，硬硬的，有些疼。我仰起头，他的发丝垂在我的脸上、肩上；他抱着我的手，关节有些泛白。
　　在那随着夜风起舞的乱发里，我看见了一双悔恨欲绝的泪眼。
　　对不起，心斋，我现在还……来日方长，我定好好补偿你。
　　心斋拥着我踱进院子里，吩咐了沐浴。我轻轻仰起头，他感到了我的动作，低下头来尽量温和地注视我，我傻傻一笑，他也弯了嘴角，却比哭还难看。
　　小丫头寸儿，站得远远地看我。咬着嘴唇，眼里……
　　很好。明天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我今天时隔不久再一次地进了浴室，同样的雾气缭绕。
　　由于我不知名的挣扎抗拒，心斋终于放弃了要帮我洗澡的打算；离去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我坐在浴室里的小凳子上，阿城提进来一桶热水。我听到开门声，顺手将一条毛巾搭在胯上。
　　原来的那桶热水还冒着气，熏得整个浴室都是。
　　看来，院子里的几个是为了我回来以后能洗个‘干净’，不停地烧水了。唉……
　　我正注视着自己胳膊上的淤青，恩，可能是那时打斗留下的吧。
　　只听铛的一声。
　　我继续研究，
　　叹口气：“阿城，桶再给你这样扔就废了。”
　　“为什么？”是一声完全不属于阿城的低暗嘶哑。
　　我倏然抬头，有些惊异的睁大了眼。看着眼前的青年，道：“你怎么来了？”
　　他逼近我。
　　“为什么？”
　　还是那一句，显然已经十分不高兴了。
　　黑棕色的面庞上，除了那条最长的疤痕，这些年还添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刀印，长的短的横的竖的；胸口脊背上的，就更多了——他把它们挂在身上，当作男人的勋章，战斗的留念。他用那双深的如鹰眼一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看。和他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配起来，咳咳，……满身都是煞气。用的着这样么。
　　我自然知道他在问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抵抗；为什么没有叫他；为什么不直接发难；为什么……
　　我顺着的目光——他在看……
　　我被盯得有些发毛。
　　虽然我们都是男人，虽然我前世不是没和别人共浴温泉的，但，好歹我们同是男人，可我现在算是一 丝不挂，他么，算是衣冠楚楚。
　　叹一口气，随着他的目光，指着腿间的红红白白：“阿剑，这个”，我指指白的，“是我的。”他僵了一僵。
　　“这个”我再指指红的，道：“却不是我的。明白？”
　　他愣了一下，然后好像松了口气。就是嘛，我是那么好欺负的人么。
　　却见他在下一秒，更僵了。
　　我只好转移话题：“楼里能动的有多少？”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忽然说这个，怔了一下：“攻武的，百二十三。”
　　“武馆里呢？”
　　“七十五。”
　　“如何？”
　　“楼中七十三入军为将，兵者不计；武馆里的，功夫与校尉比肩。”
　　我点点头。道：“看这四皇子过的过不了这一回。他若是以胸中中大业为重，我们就多些助力；他若是争着一时之气、雌伏之辱，就也只有按紧急方案行事了。”
　　亮剑听罢勾起一抹张狂的笑，刚才的情绪好像烟消云散一样，一挑眉，眼中露出兴奋之色：“终于要干了？”
　　我笑：“不得已而为之，四皇子若是识大体最好。”
　　看着亮剑微皱的眉，道：“其实也差不多了。既然该备的都已备好；那便只是等一个机会而已。所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早些回去吧，盯紧一点，若是四皇子有异动，就……”我比了一个手势。
　　不过以我现在浴室里的这姿势，这样态，估计也帅不到哪里去。
　　亮剑一点头，起身走了。
　　第二日，除了心斋格外的紧张外，院子里没什么动静；除了暗中满天飞的，各种版本的关于我和四皇子那一晚的流言外，宅子里也没什么动静。
　　第三日，除了四皇子遣人来送了个小香袋的挂件外，院子里没什么动静；除了流言多出了几种版本外，宅子里也没什么动静。
　　第四日，也是一样。
　　第五日，御君已送皇子们回京出城三百里了。
　　城里，是大少爷坐守。御城的守军是不会调去送皇子的，皇子们自带了两万天子之军。
　　不过，御君这一走，未必能安宁。
　　这两月来，皇子们的检阅，过了；和天子军一起驻扎时的暗暗比较，过了；背负的保护皇子的重担，卸下了。御城军全军上下算是是松了一口气，现下军中就是没有开庆功宴也差不了多少。再加上御君送皇子去了，少爷们，军中的威本就不多，以前又被二少爷分去一点，这大少爷……
　　以前的御君们那里，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蛮族大多无功而返。可这回，有些不同。
　　以前的御君们，因着继位的方式，手下如狼似虎的爪牙之士多了去了；这位御君的不同之处在于爱权胜爱武，那批能征善战的虎狼，不是被清洗的差不多了，就是被从虎狼洗成了狐狸，再要不就是凉了心的……更何况，这一代的少爷们，跟前面马背上饮血的少爷们不同；这么大的年纪，却没有上过战场的。
　　御城的驻军不曾变，将校的人数不曾变，剑弩的数量只增不减；可骨子里的一些御城的彪悍，却悄悄地变过了。
　　可这时，刚巧御君的心思在皇子的喜好上，大少爷的心思在御君的喜好上。
　　如果蛮族能抓住这样一个重创御城的机会，我会让它变成那股东风……
　　上一回，只亡了二少爷；这次不知会不会找回场子来。御君对他们自是不惧的，大少爷因了前面的质子那一回，想必也是不惧的。
　　下面的事情，布置得差不多了，我笑笑，静制动，拙胜巧，都是些以不变应万变的法子，就看他们怎么玩了。
　　第六日的时候，大少爷收到飞鸽传书，说蛮族绕过御城，绕过御城北边的冀城，蜿蜒千里，绕了一个圈子，破了嘉兰关，直入腹地——皇子遭袭。
　　其实有御君在，若那两万天子军交给御君指挥，也没什么。可天子军，自不会如此，再加天子军的兵士们多不善此地作战。
　　果然，传书报急，御城调军三万往援。
　　石先给我递了条子，说一切就绪。
　　大幕，就要拉开了吧。

　　清君侧

　　拜战事所赐，石先的生意又好了不少。
　　这边御城军的三万才开拔，那边就传出蛮族攻城的消息。
　　现在御城冶下，驻军七万。
　　大少爷派军出城迎敌。
　　我看着心斋夜夜不眠地绣了福、安，叫人送出宅子去。
　　我坐在书房里的椅子上，摆弄着一个木质的玩具虎。瞟眼看过心斋，已经写满了一桌子纸的字了，仍兀自写着。
　　莫不是几个“安”“福”“寿”。
　　两万的御城军出城迎八万的蛮族铁骑，少了点。
　　这次先遣军的将，是心斋的胞兄，庄家的大少爷，庄行山。呵呵，御大少爷动的什么心思，其实……算是昭然若揭的。军中有将，也有监军不是。要说这两万人退敌不力，极是简单。再免了庄行山，就更简单了。若庄行山战死，那就最最简单不过了。失了主心骨，庄家恐怕从此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为难庄家，按着大少爷的，也没什么不对，只是却要搭上御城两万子弟的性命。呵呵，大少爷，你善机谋权术却不懂民心。那两万人，不知身后有多少家眷在御城，多少兄弟在军中……
　　正想着。“庄主子，庄主子！”小丫头磕磕蹒蹒地跑进来。
　　心斋手一抖，墨水洒了一纸。回身急道：“如何？”
　　寸儿喘口气，道：“主子，御城军胜了。”
　　咦，就靠那两万人？我站起来，出去小解。心斋兀自拉着小姑娘问话呢，一时顾不了我。
　　我来到里间，问：“如何？”
　　“庄大少爷胜了。在大前河边，用欲擒故纵之计，又引了大前河的河水。”阿城道。大前河，距御城一千多里。
　　“庄行山倒是个人才，大少爷不曾想到吧。”我笑了，本以为胜不了的，看来得变一变了。
　　“蛮族呢？”
　　“蛮族死伤近万，右王走脱，带着他们撤了。”
　　“撤了？”我疑惑道。不是还有七万多么？
　　“是。”阿城点头。
　　第二日就印证了我的疑惑——探子来报，说是右王领着六万余人，出现在御城外一百里。看来，前面那个是饵，右王亲来，为了引开御城的驻军。所谓先声东击西，再乘虚而入。真正去迎击庄行山的，可能根本没有八万。
　　可惜御家大少爷一毛不拔，只派了两万人去迎敌。歪打正着，蛮族不曾得手。
　　听说，大少爷下午去了军中，有谋士死谏，泣血上承。罗列庄行山与蛮族勾结之种种苟且行径。望大少爷严惩不贷。
　　一向温文尔雅大少爷拍案大怒。
　　石先说，从那日，给庄行山那边的粮食，就断了。
　　庄行山在御城军里，何等威望，大少爷这步棋，也太狠了些。
　　消息像生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御城。只是有些小道的说法，也在无声无息地疯狂蔓延着。说是其实大少爷当年与蛮族勾结，害了二少爷。如今派庄行山去肯硬骨头，再行嫁祸之事，无非是帷幄里的龌龊勾当。
　　此说也不是无根无据，庄行山本是御城军的副将，极得人心。大少爷叫人在军中演死谏那一出，不知得罪了多少将领。
　　后来大少爷又派了将领带兵，出城迎敌。立刻就有消息暗中流窜，说，大少爷这次派的是自己的心腹，表面功夫做得好，却是个不怎么会打仗的，不知大少爷置御城于何地。
　　晚上的时候，我见了一身戎装的亮剑，宽肩窄腰。
　　我看进他的眼，道：“厚积薄发，就看此朝。”
　　他点点头，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弯，眼里尽是兴奋的神色。
　　我拍拍他，他转身没进了夜色中。
　　第二日，五千多的御城军据说叛了；以前或是庄行山的部下，或是父兄在那先遣去的两万人中的。说是要给庄大帅送粮去，守城的军，居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了过去。
　　呵呵，具体的，都是亮剑再管。不过这情形看来，九年里楼里的兄弟入军籍，身居要职的，不少。
　　于是，庄行山叛，又多了些证据。可有些事情，却在百姓里，口口相传的越传越广了。
　　城前的两军仍是胶着。大少爷的心腹，果然不是什么能征善战的。关于大少爷勾结蛮族的流言，更是因了这件事情，像洪水一样地倾泻下去。
　　这天晚上，我收到亮剑的回报，满意地笑了。
　　后来知道，原来庄行山的军队已经断粮三日了，军中尽是悲愤之气。被蛮族一部围在千里之外。
　　亮剑在外面发了信号，里面御城军中楼里的，去报了庄行山——粮到人马到——里应外合的灭了那股蛮族。
　　亮剑以随军的身份拜见庄行山。说这些粮食是财喜来和楼里的一点心意——送给保家卫国忠肝义胆的飞将军庄行山。
　　庄行山猛然抬头，说我现在是御城的罪人了，御城的百姓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
　　亮剑说庄将军您说错了，现在御城都知道是大少爷残害忠良。
　　可粮都不发，难道不是已经盖棺定论了么。
　　亮剑说，是五少爷从中周旋，在下和财喜来的石老板都是五少爷的属下。
　　五……！！
　　不错，五少爷……
　　庄家宅子那边，石先也送来了报。这回，大少爷未必不想把庄家灭门。人，总是会死里求生的。外有强敌，共同为谋，再自然不过。
　　第三日黄昏，御君回。据说那去援皇子的三万人路上遭了伏击，御君用回天之力，保了皇子，退了蛮族。
　　第三日晚，御城外与御城军对峙的蛮族军的后面，闪起了奇怪的光束，照亮了夜空。
　　整个军中，到处有人喊：“飞将军回来了，飞将军回来了！”
　　渐渐地，却变成了震天地的喊声。
　　将校一级的，多有不听主帅号令的，带人杀了出去，却互相配合的奇好。蛮族前后受敌。登时大乱。
　　蛮族杀的杀赶得赶后，两军归一心——同归在飞将军庄大将军的麾下。大少爷的那个心腹，据说直接给祭了旗。
　　庄行山挂主帅，亮剑挂副帅。
　　军中校尉一级多是楼里的；再加上雪中送粮之事；再加上亮剑砍人到发卷的刀刃，这一役的战功；再加上飞将军亲点。如此挂了副帅，军中无异议。
　　八万甲兵在御城外，要进来——清君侧。
　　据说大少爷早就跟蛮族有勾结。
　　有一句话叫众口铄金，还有一句叫积损销骨。
　　何况大少爷，连金都不是，一口难敌百口；
　　何况大少爷做的那些事，众人哪个不看在眼里？
　　御城里面，哪里还有多少守军，御君想调也不可得。而御君自己带回来的那不足三万的兵马，却在回城的路上，就一直没有粮。
　　财喜来，福生堂，越栖堂，同时断了粮。庄家也没有粮，钱家、卢家虽然有一些，但怎么都不够三万人吃的。
　　财喜来，是面上的；里下的，自然也有。平时做着和财喜来竞争的样子，也就是为了去囊括，那御城里那纷繁复杂个相冲突的利益。
　　军队里私下传言，大少爷怕有人偷偷给庄行山送粮，把城里剩下的粮食都烧了。
　　疯狂的时候，往往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心斋抖着手给灯加了一节料，火光战栗着。
　　我满意地看着宅子外面通天的亮光，是火把吧。
　　举着火把的御城军，已经把御家大宅围起来了。
　　“清君侧！清君侧！……”是整齐而雄壮的声音，排山倒海。
　　我笑了。
　　有下人冲进院子，拖了心斋，拖了我。
　　呵呵，终于，开席了。

　　平地惊雷

　　“清君侧！清君侧……”是整齐而雄壮的声音，排山倒海。
　　我笑了。
　　有下人冲进院子，拖了心斋，拖了我。
　　呵呵，终于，开席了。
　　大殿，还是大殿。
　　御君，还是御君。
　　御君仍坐在中间的正座。
　　家仆两排的跪好。
　　只不过，正中间，跪的是大少爷。
　　而四周的空气里，尽回荡着“清君侧”那整齐又雄壮呼喝声。
　　——这幅画面让我的血，有些沸腾。
　　其实，我只不过是借了些九里年积下的架子作为手段，将御君清肃时埋下的祸根、大少爷学着御君效颦不成搞砸的场面，搞得更砸而已。所谓，顺势而为，煽风点火。
　　我被人按在旁边，心斋却被丢到了大殿的中间，摔在地上。大少爷跪在旁边，纹丝不动。
　　似乎不在意外面如潮水般的呼喝，御君缓缓地开口：“本座怎么就出去了一阵，就成了这个样子。”
　　大少爷咚的一声，一头磕在殿上的石砖上，见血。
　　“孩儿无能。”是无能，而不是不忠。是无能镇住豺狼之心的下臣，而非与蛮族有苟且么？
　　御君转向心斋到：“怎么，庄家可是商量好了的？”
　　呼喝声仍是一阵阵地传来，心斋抬起头，神色平静淡然，定定地看着御君不言。
　　御君开口道：“若是为了流铭的事，大可不必如此。”
　　心斋嘴角稍稍地勾了一下，有些惨淡。
　　见心斋不答，御君转着手上的扳指，道，“我还道庄家是不是就此落下去了，平日里忍气吞声的，”顿了一下，挑眉道：“却不想，暗地里，竟经营的如此好。”
　　扳指掉在地上，碎了。
　　我呆呆傻傻地看着心斋，他不知转变了什么心境，转头看着大少爷，从容地笑了笑，朗声道：“御留觞，万事皆有因果，天网恢恢。”
　　是属于青年的清亮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
　　结果被人一脚踢上腹部，滚在一边。
　　我心里一紧。心斋，你再忍一下，一下就好。
　　御君的眼朝我转来，道：“这么说，当日痴儿的印，也是庄家给的了？用个傻子当掩护，庄家好手腕。”
　　心斋从地上爬起来，闻言一怔。
　　却马上扑上我，护在身后，刚才的淡定从容不复。“君上！……这……这跟五少爷没有半点关系。”
　　“喔？”
　　御君似乎对外面的吵闹全然无觉，饶有兴味地看着心斋爬过来死死地护住我。
　　我痴傻地回望御君，呵呵，这件事与我有没有关系，过会儿，自然让你知道的明明白白。
　　哐当～吱呀呀呀呀——
　　大殿里静了，
　　大殿的门被打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他的黑发随着开门那一霎那的劲风，在空中狂舞，映着被火光烧红的月。
　　他身后满是尸体，像从地狱爬上来的厉鬼。
　　他混身沾满鲜血，眼睛嗜血地赤红，周身缠绕着不属于人间的煞气。
　　他提着一把刀，一把因砍人太多而变钝的刀，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血色尽染。
　　只看得见，他狂烈的双眸中布满的血腥，闪烁的瞳仁里无法压制的兴奋。
　　就像黑夜里的鬼煞、月光下的修罗。
　　可，我却识得，那是亮剑——我的阿剑。
　　他跨进大殿一步，才有人惊醒过来，拿刀围上去。
　　一时间，刀影重重，嘶叫声起，大殿上血肉横飞。
　　不一会儿，刚才阿剑站的地方，已经堆满了尸体。
　　血从尸堆上蜿蜒出来，在大殿上流淌，静静地，在地上勾勒出一副极诡异的画面。
　　有提着刀、浑身是血的武人，陆陆续续地进来了，守了整个大殿的要害。我瞧见，他们都微微地朝亮剑点了点头。
　　外面，也渐渐地静了。
　　“庄家的人，原来这么无法无天么。今天倒要看看，狼子野心的，到底是谁！”大少爷强自开口。想必是咬牙切齿的，声音却有些颤——毕竟用的，是清君侧的名号。
　　一片血色下，亮剑一眼剔过去。大少爷禁了声。
　　有刀，架在了大少爷脖子上；御君也是。
　　在食物里放些料，我自是乐意做的。生死一线，哪有什么下作上作之分。
　　再说，我在御家韬光养晦苦心经营近十载，不用用岂不是浪费？
　　御君缓缓开口了：“你们如此，甚是欠考虑，御城只会传给御家的。今日，你们就是主了御城，可你们姓庄的主子，却挡不了前来剿叛的天子军。”
　　我瞧瞧架在御君脖子上的刀。为人鱼肉，面不改色，风淡云轻。再瞧瞧躲在一干人后面发抖的三少爷。
　　呵呵，现下……按说……大少爷是要被清君侧的，三少爷扶不起，五少爷是个痴呆。以天子定下的御城世袭的规矩，能主了御城的，就只有御君自己了。
　　虽不是无忧，交易却是可以谈的。
　　等稳住了，外面的人以心中山川之险，胸中城府之严来看，哪里是御君的对手。
　　不过，有句话不是说天有不测风云，平地有惊雷么。世事难料，未必皆在算中。
　　亮剑闻言，一挑眉，嘶哑的笑声溢出，夜里，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君上是说，要御家的袭了御城才行？”一贯的低哑。
　　御君微微颔首，弯了嘴角。
　　亮剑扯出一个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个甩手，将刀及其嚣张地插在背后,在空中划做一道血色的弧线。
　　然后再——直直地向我走来。
　　心斋有些发抖，却仍把我护在身后。亮剑的煞气溢出，心斋回身死死地抱着我：
　　“卑鄙！！！卑鄙！！！！你们以为找一个傻子当傀儡就行了么么！！！”
　　大少爷是嘶吼出声了，却被人当胸踹了一脚，伏在地上咳嗽。呵呵，平日里的温文尔雅面不改色哪里去了。
　　却见另一个大汉，把心斋一拉，就拉到旁边去了。
　　大殿里静静的，只听见亮剑的军靴和殿上的石板，撞击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站在那里，亮剑走到离我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单膝跪地，顿首道：
　　“属下亮剑，参见御守玉大人。”亮剑违和的嘶哑嗓音，在大殿里回荡。
　　看到他眼里的一闪即逝的光彩和笑意，我也挑起一抹轻轻的笑，发自内心的笑。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
　　再绕过亮剑，走出，走到大殿中央，微笑。
　　微笑地看着御君刷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连旁边的刀在脖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血痕都无知无觉。
　　我继续微笑地看着御君，笑着缓缓道：“不知御君如何这般惊异。这种族内上位的事情，我以为御君以前见多了。”

　　上位

　　恨,甚是费心力，需时时存心，常常回想，日日念叨。报仇更是如此。当年和爹爹共处四载，为了那四载，我搭了近十年在这个狼窝里。
　　只因那四载我此生都忘不了、放不下；所以不得不回来——回来用十年流光，把心中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悔，洗得淡些。
　　报仇，我不想用这个词。就他，还不值得我把心里的位置，赶一些重要的出去，腾出地方，专用来恨他。
　　对我自己的悔，是要洗洗的。
　　也下定了决心不再让爹爹那样的事重演，不让对我重要的人因为我的无能而消逝。
　　该做的事，件件都要做；既然在哪里都要做，何不在御家做，还可随手牵羊，顺打一耙。所以当日，我才顺着来擒我的铁卫，让他带我回御家。
　　来到宅子，厌恶御君是自然而然的。倒也不是因他如何对我，而是他看人识人估价人的眼光，让我几欲作呕。无半点真性，全然是算计。
　　爹爹那么样一个人，不就如此给算死了；二少爷乃他亲身骨肉，没痴没傻的，不也如此给算死了。
　　御家大宅君侍，父子间阴阳怪气，难道不是因了御君么；就算时代使然，大族之故；但凡事有度，御君太过，撞在我手里，自然容不得。
　　我继续微笑地看着御君，笑着缓缓道：“不知御君如何这般惊异。这种族内上位的事情，我以为御君以前见多了。”
　　冷眼看着御君失态。
　　他死死看我，目光阴霾而深邃。平日里埋在下面的东西，大惊之下奔泻而出么。
　　我轻轻仰起头，用淡淡的微笑回视他的锐利。
　　大殿里静静地，时间好像凝固了。
　　他似回了神，跌坐回椅子，只手撑着额，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
　　他缓缓开口：“守玉……本座……错看你了。”
　　我笑笑：“不敢。”
　　他抬头，眉宇间没有了适才的犀利，好似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我却瞟见他的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如此，御君是不是该把族印给我了？”不错，我称御君，而非君上。
　　他挑眉看我。
　　我静静回视，带起一抹轻笑，道：“倒也无妨。”
　　“哈～没有印，做清秋大梦么？”
　　是一声刺耳的，嘶吼出的音。我转头去看大少爷。见他从地上爬起来，面目有些狰狞，却因中药之故而立地无力。神情癫狂，困兽之斗么。
　　我对大少爷展一个笑颜，道：“这清秋大梦，待大少爷畏罪弑父，守玉爰举义孝之行以诛大逆后，自然做得。”
　　“你！！……”大少爷灰白了脸，冲过来，被按住。
　　我续道：“大少爷包藏祸心，窥窃君位。御君含恨饮终，族印所在，从此以失。
　　守玉内主御城，外结同心，安边固疆，送往事居，立勤王之勋。”
　　我顿了一顿——“如此，皇都岂会不再遣人送一块印来，以作君命？”
　　看着大少爷跌坐在地上，我叹口气，道：“不过受托于人，你安心吧。”
　　他呆滞抬头，我转了身，不看快刀飞下时身首异处散出的血雾。
　　对上君上眯起的眼。
　　“为我爹爹正名，我留你全尸。”
　　御君闻言一怔，肩膀却缓缓地开始颤了起来，在笑。
　　“……你……你就为了这个？”
　　我，为了这个，此生不再发生。
　　我颔首道：“不错，我就为了这个。”
　　御君笑得扬起了头，一手抚额笑道：“那贱人委身梁浩之下，你如此早慧，应看得的，如此龌龊行径，怎得正名！！”
　　粗仆贱妇出口鄙言也就罢了。可就算天下人皆不知，他难道还不知么。亏得爹爹日日念他，亏爹爹为他作棋作子而无悔。
　　对上他兀自笑意独尊的眼。我一怔，是啊，他，又怎么会明白？
　　我扯起一个笑：“御君还真是贵人不知庸人疾啊。”
　　转身，过去对亮剑吩咐几句。一时间，大殿内血色弥漫，还在大殿上的兀自痴傻惊异恐惧的，全被灭了口。
　　也记作大少爷的功绩罢。
　　正衣，着冠。
　　外面，也传的差不多了吧——大少爷的禽兽作为，上代御君的大变。
　　亮剑来到我的身后。我看了看他手里拿着的，楼里伪造的族印，笑了。
　　我走向大殿的大门，有人从两侧拉开。
　　我走向大宅的大门，有人从两侧拉开。
　　我走向府中的外门，有人从两侧拉开。
　　——劲风吹乱了我的侧发，扑面而来的，是万里的火光。
　　从高地上的御家大宅俯瞰，是万万点红光，无数个跳动的火星，憧憧隐隐，铺沓延绵。
　　一位身着铠甲的将帅，浑身散发着威武之气，向我迈步而来，近了，单膝跪地，洪声道：“末将庄行山，参见君上！”
　　我走过去将他扶起之际，在他耳畔轻声低道：“兄长请起。心斋为我结发，受不得。”
　　他沉声应道：“君上抬爱，庄家愿为犬马。”遂躬身而起，和亮剑立于我左右。
　　我从亮剑手中捧过族印，高举上冠，上前。
　　得见族印，大多是祭祀的时候，远远地瞧见一眼，真能分别的，恐怕只有御君，我倒不怕他们认出。族印，象征上、精神上的终究多些，不过是块招牌。我没什么受命于天的自命不凡，也不太在乎真假凶吉。一切皆是自己争得的，事在人为。
　　再者，庄行山立在我身后，当着全军的面，给我保证着信誉呢。
　　族印天子亲赐，见族印如见天子。
　　看着前排几个将领陆陆续续地跪了，于是后面跟着跪了。一片片的火把渐渐低下去。
　　我朗声道：“御城富饶，仓储之积糜穷；共进共退，匡扶之功何远。愿我等皆为手足，共安升平之四海，共定城宇之天下。”
　　伴随着雄壮开阔的齐喝声，万枚火把一齐上下律动。

　　家务事

　　回宅子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
　　此役粮饷双倍，再加大赦御城，引了下面数万甲兵欢呼雷动。这些安民心的事情，前的御君不想做，也做不起的。诺大的御家，再加各门阀大族，哪个不要粮来养。
　　我占这御君之位虽也做不起，但财喜来却做得起的。在御城，我也算办了件前无古人的善事。
　　我也得细想想，军中改制的事了。
　　庄家虽刚逃过灭顶之灾，但因此一役，从今往后，怕是要成为御城门阀之首。再加庄行山之能，心斋之位，自会滔天一时。心斋我是不会动的；庄行山么，只要他不太出格，做些藐视少君的事，我自也良田美宅地由着他去了。
　　门阀大族的盘根错节，只能待我慢慢地，慢慢地用改制消解掉；我手上的码，也不少，就看怎么用了。
　　大殿已被擦干洗净，我坐在殿上，命阿城作了宅子的总管，然后该留的留，该遣的遣。
　　以前那些公子们，则集到一个偏落的院子里住了；和爹爹的无夙怨旧仇，我也就此揭过。
　　都是些被无常世事逼成承欢身下的，不拼死了命讨了上面的人欢喜，此世便没了容身之所。再多眷宠，终究浮萍。我跟他们，又计较什么。再说，他们中好些是大户人家之子。动他们，实在麻烦。
　　要职的人手皆是楼里的。我自然没什么心思去顾宅子里那些兀自惊诧呆住的。大致知晓我生活起居的，该处理的都处理了；日后若人来查，也让他们没有着落。
　　若是我顾了妇人之仁，日后不知又要白流多少血。
　　也已修书一封，急送皇城。
　　谋划已久，诸事大体归位，不在话下。
　　外面对于御家几子，多是传闻。
　　于门阀大族，御守玉三字本就不在视线之内，所知寥寥。
　　于小户人家，除非有心传扬，多是只知自家的那几亩地。
　　传我一直守拙，今日挺身而出，也无不可。
　　之前，于大族是算准了利害，以石先为使。
　　这位十四岁的御君何德何能，估计他们也掂量的差不多了。
　　宅子里面有痛骂大少爷的，有沉痛缅怀上代御君的，哭的叫的，我自是由他们去了。
　　明日还有上代御君的大葬，我已吩咐了石先，务必办的风风光光、空前绝后，以表孝义。至于里面的骸骨，是移来爹爹的。当日无力，只能借由今日来偿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月已落了下去。太阳探了头，送来黎明的曙光。我步向院口，这住了六载的院落，也要搬出来了罢。到时把它改成花园，送给心斋也无不可。
　　心斋么，大殿那会儿，中途就叫人牵下去了。血色太重，我不想要他看见。
　　推门进去，正堂。
　　看见的是心斋呆滞地枯坐，眼下有深深地青影。穿的还是昨晚的衣，就连昨晚在地上擦到的灰尘，都不曾拍净。一夜未眠么。
　　我皱皱眉，走过去想要拉他的手。
　　他猛然惊醒似的抬头望我，站起来，扑通一声跪下去，眼直直地望着我的鞋尖。
　　我胸口一涩，赶紧去扶他。
　　却听一声平板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传出，道是——
　　“恭。迎。君。上。”
　　一头彻骨冷寒的冰水浇下，我不自觉抽了口气，心里堵堵的，身形有些不稳。
　　没办法，我只好双膝一折，跪在他对面。
　　以前，他跟着我，受得苦还少么；难道今日我上位了，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憔悴若斯？
　　有些误会也是自然，我不怪他，毕竟瞒了这么久的日子。想必解开，也就好了。
　　心斋没有抬头，眼睛仍然直直地看地。
　　他身形长全，明明比我高半个头的，我却可以看到他头上的发髻。他缓缓地收回看着我膝盖的目光，缓缓地上移，一直移到我的脸上，定住了。那是一双没了神彩，没了焦距，没了内容的眼。
　　我胸口一阵酸涩，心下黯然，扳住他的肩，道：“心斋……我是守玉。何必称我君上。”
　　“守玉……”他怔怔地道：“守玉，是不是拿了流铭的印？”
　　来了。
　　我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轻轻叹道：“心斋，你不信我么。”
　　我任由心斋握住我抚上他脸的手，缓缓放下。他嘴角痉挛似地弯了一下，缓道：“杀父弑兄，尚且冠冕堂皇……”
　　心斋……你……当真这样看我？
　　这算是，当胸一拳么。
　　不错，我是杀父弑兄，冠冕堂皇。可他们是谁，你又是谁，怎可一概而论。
　　我抽出被他轻握的手，回握上去，另一只手死死地攀住他的肩，将整个人把重量交过去，缓缓地开口：“真的不是我；是二少爷把印给我的。”
　　心斋却侧了身，我一个扑空。
　　见他倏地起身，我望着他萧瑟的背影，一撑地，站起身来。快步赶上。在门口的地方，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就这样静默地，把脸埋在他背上。心斋，如果你需要些时日，我自然给的起。不过这君上正室的位置，给你留的，要记得回来。
　　前几年受得苦，我自然会用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补给你，让你过自己想要的惬意生活。
　　从他的后肩上抬眼，看见的，是一抹绚烂的朝阳。
　　我整了整声音，温声缓言道：“心斋，那日的情形，你也是看到了的。二少爷是谁害的，你心里有数。我那日到的时候，二少爷已经给人卸了一条腿。”
　　臂弯中的身体一震。
　　我顿了一下，续道：“你自是知道，二少爷是多要强的。我想带他回来，他只说要我帮他报仇，就自裁了。”
　　我感到心斋絮絮地抖了起来，我把头倚在他的脖颈处，手下的桎梏也一点不敢放松。
　　哭出来了，就好。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颤抖渐渐地歇了。
　　我轻轻开口：“以前那么多苦，都挺过来了；这点坎，我们还过不去么。那岂不是让御留觞在黄泉下面，看了笑话去。”
　　心斋没有答话，我就这样一直从后面拥着他。
　　拥着他，看着太阳缓缓地向上爬。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已是烈日骄阳。我轻轻地虚着眼。淡淡地在他耳边说：“二少爷以前有个宠侍，叫柳儿的吧。不就那天被御留觞直接拉了人过去，玩死了么，据说还打下一副成型的男胎。”
　　心斋僵了一下。
　　不是我故意指你的痛处，你现在若此行尸走肉、空寂无心，痛一痛，也是好的。
　　“规矩我自是知道的，若落进御留觞手里，不知……”
　　我止了音。
　　过了一会儿，缓缓续道：“那时我是个痴儿，你却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忍心让你……所以去了二少爷那边，本想助一臂之力，他却无生念了。”
　　我默然着好一会儿，续道：“只叫我，照顾好你。”
　　我继续拥着他，轻轻地用头在他的颈侧极轻缓地磨蹭。身体的接触，有时可以把心里的，抚平些；人脆弱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
　　不知过了多久，心斋开始轻轻地挣扎了，我加了把力，道：“别。走。”
　　半晌，他细不可闻地回了一声；“不走。”
　　他心里还有多少疙瘩，我不清楚，但里面有一个是肯定的，那便是我现今，这御君的身份。听阿城说后来庄行山来看过他。讲些什么话，不都是那些么。
　　于是，我想了想我前生今世最最悲伤的事，结果算是爹爹那件，算是梗在心里的，不过比起悲伤，愤怒不甘多些吧；泪水倒是十分配合地落了下来。
　　什么金面银面玉面，失了就失了；能做成事，才是头等重要的。
　　于是我索性放开了哭起来，手上的劲也松了些。
　　心斋果然回身，轻轻地用指腹划去我的泪水，我再次正面拥著他。
　　有句话，好像现下正好适合说。我便拿捏了语气，道：“心斋……别……丢下我……”
　　心斋缓缓地抬起臂，回抱住我。

　　番外之 庄心斋

　　那真的是守玉么？
　　我的守玉是我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一点一点抽拔出少年的俊秀。
　　守玉的衣服是我一件一件为他裁的；守玉每日吃的饭菜，是我一样一样为他配的。我的守玉虽是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却特别乖。
　　守玉平时喜欢看着我傻笑，每当那个时候，我都觉得心里暖暖的；我这样一个人，竟得到了上天的眷顾。
　　不禁觉得，就这样一辈子，我守着守玉护着守玉一辈子，也很好。
　　可是！！那个人真的是守玉么！！
　　原来他的声音是那么冰冷，原来在那痴痴的笑颜下，是那样清冷决然。
　　我魂不守舍地被人牵出去，步履如常；心里有个人，却跌跌撞撞。回到院子，坐在堂上，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临去时，他挂在脸上的那抹笑——笑得风淡云轻，却让人心寒。
　　那真的，是守玉么。
　　寸儿跑进来说，大少爷畏罪弑父。然后睁着大眼说，主子你肯定猜不了是谁制住了大少爷，为君上报了仇么？是我们五少爷！！
　　我的心霎时凉透了……那不是守玉！！！那不是守玉！！！
　　寸儿摇着我，说，庄将军来了；进院子，是阿城，不，是总管许了的。
　　我见到大哥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大哥看上去满面的风霜，却神采奕奕的。我不懂。
　　大哥走了。我不知道我在哪里。只知道寸儿在那里蹦蹦跳跳。
　　伺候好君上，庄家的荣辱，可就在你身上了。是大哥的原话。
　　大哥还问我，知不知道君上以前……我摇头……大哥拉起我低声道，如此看君上心机甚深，不是易与的主，切记平日里万事不要过了头；若有什么，定要找家里商量。
　　心，空了。为什么墙上那块霉点，好像在晃？
　　门开了，是谁？我缓缓地看过去——一如我昔日见他时，面净如玉。可他，却不是守玉。
　　我跪下去，恭迎君上。
　　他过来拉我，又跪在我对面。
　　我疑惑了，这是什么，又是戏么！还……不够么！！是不是你拿了流铭的印？我脱口而出。
　　若是守玉，每次我有不顺心意时候，他总是会拉着我的手，傻傻地笑。
　　我看见他的笑，自己也会不自觉的笑起来，于是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可他，这时却露出了惶然的表情，双手抓着我的肩。
　　这是守玉么。
　　我呆不下去了，和这个与守玉有相同面庞的人。
　　我起身，被从后面抱住，挣不开。
　　他絮絮叨叨地在我耳边说了许多话。可是守玉，是不会说话的。
　　我听着，听着，觉得自己好像傻瓜一样。
　　泪水不停地落了下来。
　　他在我背后温柔地，一下一下地蹭着。不知过了多久。
　　我有些哽咽。
　　回神的时候，身子酸了，微微地动了一下，却听耳边低低地道：“别走。”
　　我想起有一次我出宅子，给守玉买些秀在衣服上的金线，回来的晚了。守玉也是这样，一进门就从后面抱我，在我背上蹭来蹭去。我回头笑望他，那一天，他却没有呵呵地笑，眼睛黑洞洞的不见底。
　　让他担心了吧，那时我想。现在回想起来……
　　一阵酸酸的东西涌上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渐渐在心里，一点一点明坦起来。
　　我回声道：“不走。”
　　守玉却颤颤地哭了。对，是守玉，不是君上。君上，怎么会哭。
　　我过去如常地环住他。
　　他，是守玉吧。

　　同寝

　　御城土地尽归御家。按说，御家所集的小农地税，大族贡奉，再加铸铁制盐所得。再用这些钱供养军队，修道路，缮水利，固城防。应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不过上代御君那会儿，基本上都用在了军队和御家自己的用度上面。这钱，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军——一点一点地被收上来，御家过一到手，又流回去了。
　　御家坐拥数万甲兵，再加上天子赐的荣耀，自是万人敬仰。就是天下的望族，也无出其右。
　　可是有个圈，却一直在不停地转。没有转向御家，而是按照自己的逻辑，日日夜夜不停歇地转着。
　　那便是钱。
　　御家把钱从下面一点点收上来，耗费许多人力物力，却只是过了一道手，就又流回去了。这过的一到手，给御家赚了多少声望面子暂且不谈；可御家对这生生不息，在御家、御城军、大族、农户、商贾之间转动的钱流，掌控却弱了些。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自从财喜来，福生堂，越栖堂几个大商户红火后。
　　御家收上来的钱，养军队要给买，钱便流到财喜来等商家那里去了；修道路要材料，钱又流到财喜来那里去了；缮水利，要人手，钱还是可以流到财喜来那里去……
　　今时，财喜来等一干大商号，就像一道堤坝，生生地把那回转的钱流截了去，蓄水缓流。
　　要不然，我哪里有本钱免了一年的御城的地税？
　　这几日，该做的渐渐都在做。
　　不过改制的事，还没拿到明面上来说。
　　等亮剑在军中立了威吧。现在这个副帅，终究是庄行山点的。
　　只是起了个头，道是十日一军假，轮值。跟庄行山商量过了，每旬回家一趟，士气会好些。不外调整调整换班的次序、人数、先后，也不是关系什么切身利益的大事，庄行山自是顺着我这个少君的任性了。
　　再加上，财喜来开始送军里的平民书信；各坊间，也有派驻的代笔。
　　再加上，财喜来设计了新的军服，颜色、样式和料子倒是让庄行山大吃一惊，再拍案叫绝的。
　　回家探娇妻幼儿么，多是要在市上带些镯子帕子，各类用度了。小商贩自然是称颂御君的，利的大头也不过是那几家大商家。
　　再加上来回于城外军营和城内家户之间的车马运途。
　　哪里没有钱。
　　看似些微末的小事，却又把御家投在军里的钱，一点点收回来些。
　　还得了军中对少君的仁爱之赞，自是很好的。改制么，先要竖个少君多奇思的印象，以后慢慢来过，庶民们适应些，大族们也没那么紧张，觉得不过是些少年心起的玩意儿。
　　先让他们尝尝改制的甜头，等习惯了，后若是止了，呼声变高，矛头便可以往大族身上引了。
　　大赦御城，再加上有意传扬，城内自是念叨御君之恩的。倒也有人说少年轻狂的。无妨。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赦、新制劈头盖脸的下来，心中哪里有空余回想一个月前的那场大乱。
　　现下说道御君，想到的便自然是御家的少君了。
　　前一个，淡了。
　　大赦也确确服了一干大族。少君么，若是不撑起，岂不是白白地给欺了去。
　　嘴边不由浮出一抹笑，想起一个月前，我上位的第二日。
　　那日我刚安顿着一夜未眠的心斋睡下，一出房门，阿城便过来说钱卢两家，和御城的另几个大族的族长，在厅上等着我呢。
　　我看了阿城一眼，恩，做事是越来越通透了。一直守在外面，没进来打扰，倒分得清孰轻孰重。
　　那几位，说是来御家大宅拜会我这新登位的少君，也不外乎试探虚实。我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秉君上，辰时来的。”
　　辰时。看来等了一个上午了。
　　我便虽阿城过去了。阿城帮我躬身拉开门，我感到一阵煞气迎面来。
　　果然，主座空着，下面的几个衣冠庄重的分列坐着；只不过主座边上么，咳咳，煞气的源头——背手而立的亮剑。薄唇紧抿着，眼中尽是寒光；再配上他背后人形长短的大刀，再配上他腰间的三把剑，再配上一身的黑色劲装，再配上刀痕蜿蜒的脸。
　　扫过分坐于列的几个不同样式的胡须，恩，果然有些翘。
　　把我迟到当成下马威了。
　　也难怪。
　　我笑着迈步而入：“各位久等。”
　　一个侧身，一盏茶在手，宣起袍角，落座。
　　他们回神的时候，我已经在喝茶了。
　　还记得那几个人的表情，我只是回以淡淡的微笑。
　　不过现在，当日大赦御城的海口果真做到，他们想必没有不服气的。
　　这日天色已晚了，我点了烛，坐在书房里看书，阿城进来，欲言又止地说，庄主子还没搬过去。
　　今天么，要从以前的院子，搬到君上的阁里去了。忖度着心斋的心思，拖了一个月才办。
　　果然还是急了么。
　　我合上书，起身，灭烛。跟阿城走了出来。
　　走到院口，阿城便在一边站了，我迈进去。
　　看见那边亮着的烛光，果然是那里么。
　　我整了整呼吸，过去推门进去。
　　心斋本是背对着我的，闻声猛地转过脸来，对上我的眼，僵了。
　　我望望堂上摆的灵位，正正地书着“御流铭”三个字。
　　按说，我拿到印的那日，住进院子的那日，心斋的主夫就是我了。可惜我一直痴儿一个，他自也没有奉我为主为夫的自觉。晚上就寝，是他扶了我洗漱之后，再我睡主房，他睡偏房。
　　他于我虽有侍人之名，可那时宅子里的人都知道，和一个呆子，哪里可能有侍人之实。倒是他护着我的时候多些。
　　而他得当我的正室，却是当日上位时一句暗示，跟庄行山许了的。恰好，我想要让他些享荣华富贵，就如此了。
　　大礼在丧期不宜，也就这样拖了下来。
　　我走过去，心斋低了头。背着光，我看不见他的脸色。
　　我抚上他的背，他轻颤了一下，
　　心下叹一口气，我道：“听阿城说你还没回去睡，不困么?”
　　他缓缓抬起脸，又低了下去。
　　“不如这样吧，你既然喜欢这个院子，就改成个花园。以后日日都能来，可好？”我避重就轻地问道。
　　我唤道：“阿城。”
　　阿城一路小跑过来：“君上有什么吩咐？”
　　“明天着几个花匠、修缮院子的过来。具体怎么修，问庄主子。”
　　“那庄主子，明儿我就遣人过来了？”阿城对心斋一个恭身。
　　问句，需要心斋作答。看来几年来阿城跟着石先，不是白跟的。
　　心斋怔了一下，侧头望我，我微微颔首示意。
　　“那便如此吧。”心斋道。
　　阿城领了命，一溜烟地走了。
　　见心斋还愣在那里，我过去握住他的手：“今天就歇了吧。”
　　牵着心斋，走出院子，走过一段路。
　　远远的有下人，心斋手动了一下，我也就放了手。
　　一路上，心斋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就这样进了君上的阁子，进了君上的卧房。早已收拾好了，上好的被褥，镂金的大床。
　　我转身，见心斋杵在门口。
　　我道：“我睡偏室，也没什么。”见他不语，续道：“只是传出去，不好。”
　　心斋低着头转身，我赶忙去拉住他：“你睡偏室，传出去，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抬眼看我，我定定地回望他。
　　我唤了人进来伺候洗漱。毕了，人都退了出去。
　　心斋默默地先上床里躺了。
　　我灭了灯，轻轻躺在外侧，透过窗，看月亮。
　　我知道心斋没有睡着。心里有些堵。继续看月亮。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睡不着。胸口有鼓气，我轻轻地起身，披了衣服，轻轻地开门，再颌门。
　　迎接我的，是满地月光如霜。
　　我缓缓地踱到中庭，瞟见阿城远远地守了。我便唤道：“阿城。”
　　见阿城躬着身小跑过来，我一拳锤上他的背，笑道：“没人的时候，就像以前那样就成了。”
　　“嘿嘿～”阿城嗫着嘴笑，道：“君上夜半赏月，好雅兴，要酒么？”我挑眉看他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给点颜色蹬鼻子上脸。这一点，倒是跟石先学全了。
　　我笑：“不如阿城陪我喝吧。”
　　阿城赶紧躬身道：“小的哪里敢。”咳咳，又打回原型了么。
　　阿城一溜烟地跑去拿酒了。我望着他的背影，撩起袍角，坐在中庭的石凳上。
　　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忍着泪向心斋点头说要保护我的毛小子了。五年的时光，就这样改变了一个人。他和石先同岁，如今，身形也已挺拔出青年的样子。再加上新上总管之位，可谓意气风发，扬眉吐气。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禁附上额角，自嘲一笑。我晚上这样踱出来，不是庸人自扰是什么。爹爹的遗骨风光葬下，御君的骨骸烧成灰，被我洒在爹爹的墓上，可谓多年以来的心愿已了；亮剑石先阿城等一些曾今背着贱民的身份，憋闷着热情、血气孩子，也找到释放、燃烧、贯通热情的道路；终究没有被曾今的决然，逼成愤世嫉俗的庸人。如今集在少君的战旗下，愿启那宏图大志。
　　我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无非是有些美中不足罢了。心斋跟我生分，也怪不得他。终究昔日呈在他面前的我，不是真正的我。他现在对我隔阂些，也没什么。他看看二少爷的灵位都要躲着我，的确让我心里凉了些；可他，被瞒着多年，心里又伤了多少。既然他情有所衷；日后我能给他的，不外乎荣华富贵、嘘寒问暖。我自会全给了他，总有一日能叫他开颜吧。
　　罢了，家国天下那么多大事，我哪里有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
　　阿城没回来，想必知道我是不要酒的了。我起身，缕了缕袍子，抬脚往回走了。
　　其实，今天的月光，真的很美。
　　我推门进屋，见心斋着一件单衣。侧着身，沾着一点边坐在床侧，见我进来，立马站了起来。
　　果然有些事情，是需要时间的。
　　我过去笑着道：“怎么起来了？刚才吵醒你了么？我晚上看书的时候喝了几杯浓茶，有些睡不着罢了；你难道要陪着我么？”
　　心斋抬眼望我，眼神让我有些心疼。
　　不等他答话，我反身颌了门，又走到床边，抱下一床被子，铺在地上，笑道：“是我没注意，这几年你都是一个人睡得，哪里惯跟别人同床而眠。我就睡这了，你也快睡吧。”
　　余光见他杵在那，我直接灭了烛。俯身钻进地上被褥，道：“心斋，晚安。”
　　我闭着眼，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床上窸窸窣窣地响了。我轻轻弯了嘴角，很快跌进了梦乡。

　　番外之御君1

　　我最讨厌女人了。虽然她们比男人容易受孕，也容易生出健康的小孩。
　　我记得那个生我的女人是另一个女人陪嫁的丫鬟。她软弱异常，从来以那个女人马首是瞻。结果那个女人为了留住我爹，把年轻的她推出来，她一声也没吭，就躺在我爹身下了。
　　若她有些手腕，耍些心计，自己当个正房，我还要佩服她。可他明明有了我了，有了一个男孩，却是还每天给那个女人端茶送水，低头弯腰。她生了我以后姿色渐衰，父亲就再也不看他一眼了。
　　她每天就知道夜里抱着我哭，然后白天再继续给他个女人端茶送水。不仅如此，还要我叫那个女人娘，因为那个女人没有孩子——她就这样放弃了翻身的筹码。真可悲。
　　御家的孩子们到了年纪都是要一起在宅子里的西席那里读书的。只不过他们坐着我站着，他们喝茶我倒水，他们说话我闭嘴。
　　结果后来二夫人披头散发地冲进来，说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无法无天了还？就是这样对待我儿子的？于是我被请上了上座。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知道，有些东西，是要靠争来的。
　　我成了二夫人的儿子。那个被称作我生母的女人见了我每次都战战兢兢垂着头，叫一声：“二少爷。”
　　后来知道，二夫人以前没收我，因为她以为自己还生的出来。不过后来看希望不大，就直接成了我的娘了。
　　二夫人性格强硬，自从我成了他儿子以后，万事都不曾吃亏。什么都是最好的，如若没有，她就在宅子里或撒泼发狠或绵里藏针，于是我什么都有了。
　　后来有人给了那个生我的那个女人很多钱，要她把我要回来，她收了。二夫人知道后，直接当着我的面，把她掌嘴掌死了。
　　然后二夫人，我娘，对我说，想要的东西，都是自己抢来的，就看心机手腕。
　　我定定地看着她，有些明白了为什么生我的女人长得比她漂亮、声音比她好听、人比她年轻、又生过我，却一直屈居人下。
　　我也慢慢长大了，有些事情开始明白起来。我娘也教了我很多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的厉害法子，渐渐地我已经收了兄弟们的四块印了。
　　后来她……居然！！跟不知道什么男人搞上，居然！！怀了一个孩子！被我发现这孩子不是父亲的，她只好悄悄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叫我以后把她肚中的孩子当亲兄弟看。
　　哪里来的野种，也配！
　　她的娘家，也就是御城‘梁家’的一些人听说她怀了小孩，都有些蠢蠢欲动。居然有人暗示我要我以后把这个“嫡出”的扶上去。开玩笑。
　　我回去就把她肚子里的小孩打了。结果她又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自杀。
　　自杀——哈哈！！亏她想的出来，这跟生我的那个懦弱的女人有什么两样！！枉费我还一直对她尊敬有加。一群无知软弱的女人。
　　我把她的死嫁祸在大夫人身上。知道她死前还怀过孩子，父亲大怒。大夫人的娘家也出来了，和梁家斗来斗去，最后我又收了一块印。大夫人的儿子——三少爷的印。基本上都差不多了，再束发的少爷们，一般都是直接叫人把印送过来给我的。
　　一次，有人给父亲送了男宠，好像是罪臣之子。父亲不好男色，酒宴上便叫宾客随意。于是我第一次看到挣扎中的□，和那个男子露出的不甘与绝望——那样态和女子，完全不同。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碰女人了。宠侍全部换成了男人。我才知道，原来我并不是对内事冷漠，只是对柔弱的女人厌恶而已。
　　后来父亲迷上了一个舞姬，不知为什么。居然为了她，连我下面的一些动作都不知不管。还说什么要带那个舞姬去天显山看雪。笑话，御家无圣旨不离御城。那个舞姬，让父亲变弱了，弱的几乎我都不想称呼他为父亲。
　　我已经很厌恶这件事了。
　　偶然中得知，那个男人居然连御家的密室都告诉了那个舞姬。
　　不能留了，我找了个法子，让妻妾里怨恨那个舞姬的得了手。没想到那个男人怒了，不仅杀了害了那个舞姬的女人，还要拿那女人的娘家开刀。
　　疯了。辛家是大族，哪有这样没准备就发难的。
　　果然，御城乱了。我便趁了这个时机上了位。那个男人在混乱中死了。我最后一个保有一点敬意的人，也变弱，然后因为变弱而死掉了。
　　只有我，一直强过来。
　　我也会一直强下去。
　　上位后，梁家的老人总是跟我提，要不是当年二夫人收了我……辛家也自以为扶我上位，有些骄。
　　是时候让他们闭嘴了。
　　我碰到了一个让我有些不自已的男宠，名唤若水的。我知道这不是好兆头，就直接把他扔了。
　　我是不可以有弱点的。我身边就算只是有可能成为弱点的东西，也不行。
　　后来乔山带回来若水的孩子。那是我第一次见守玉。
　　对于痴呆，我从来都是只有厌恶的。
　　我的儿子里，老二面冷，手脚却不狠，后来死了，也属正常。老大是有份心的，可惜做事太不漂亮。
　　老三么，我看都不想看，整天只知道跟在老大后面。
　　老四是怎么死的我知道，无非是生父四公子势太弱，也没什么问头。
　　十年过去了，我都不知道守玉是怎么长大的。
　　直到有一天，他站在我面前，身后是御城几乎所有的甲兵，曾今发誓效忠我的甲兵。——然后他笑着对我说，我该下位了。
　　我这才知道，他的痴傻原来都是装的，我这才知道，我这次真输了。
　　好久不曾闻到了，这种强者的味道。可惜没有时间再过过招，一切就结束了。

　　仆从眼中无英雄

　　我惬意地靠在椅子上品茶，书房茶香满溢。
　　嘴角不禁挂起笑来。
　　想起今晨醒来。
　　床铺空空，一瞬间怔然，知是情理之中，心下笑笑，唤了人进来服侍。
　　有人端水进来，我抬眼，却是心斋，着蓝底白纹浅袍。
　　阿城早就送过去的，御君正室的服。
　　看着那身淡蓝，我没有说话，心斋也没有看我。
　　待心斋帮我把最后一条带子系好，最后一点衣角整平，我开口唤他，叫他泡杯茶到书房。心斋怔了一下，应了，转身出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又加一句，这些年喝你泡的茶，惯了。
　　他顿一下，又往前走了。
　　先，就这样吧。
　　至少，他现在知道，占着这个位，平日里是要做出样子来的。如今我不复他求，来日方长么。
　　静谧的书房，撒点阳光进来，铺上层金辉。案台上静卧的，是石先今晨送来的匣子。派去给皇城送信的人马车鸾已回御城，并带回了皇城的回信。
　　当日派去皇城送信的人马，是让石先挑的，皆是财喜来里的好手。
　　少君上位，报皇城是自然。但还有些事，也不得不做，比如结交攀附些皇城的权贵。
　　几位皇子自就不必说了，再加上一些手握要权的机要之臣，总要打点打点不是。
　　不过一个皇城里无权无势的边疆诸侯，也谈不上靠献宝收买人心；不外乎走个过场，表一下乡下人对皇城的钦慕敬畏之心，展一下恶俗谄媚之颜。
　　御城大变，皇城自有顺风耳、千里眼、深谙权谋之人；只希望他们谈起我时，留些余地，别把我说成什么极厉害的，或是什么极凶残的的人物就好。
　　记得写给皇城的那封信，极其诚婉悲切。
　　哀陈了丧父君之痛，兄长化豺之悲；怒表了蛮族结内贼，恨不生食其肉渴饮其血之愤，恳抒了承父君志，为天子守边保疆之情。
　　算是，及其得体恰当的一封信。
　　失族印，我自是闭口不提的，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么。
　　顺手为自己斜满茶，腾出另一手挑出那封金金贵贵，包了一道又一道的皇城回信，拆了。
　　取出，展开，合拢，再放回去。
　　抿一口茶，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为我的回信执笔的，是颜亲王。
　　天子胞弟，在蛮族做过质子；天子登位时被蛮族示好送回；无权无势。
　　看来，我按部就班地一封信过去，天子那边也按部就班地掂量了我这少君的轻重，按部就班地让合适的人，写了封按部就班的信。
　　道是，御君年少平大乱，安御城，日后必能为天子守国保疆，为虎狼之将，镇守一方。
　　又劝慰我不要太过悲痛，节哀为上。
　　再就是让我励精图治之类。
　　末尾的一句提了下，明年诸侯朝京时，来皇城受封即可。
　　心下笑笑，看来皇城也不想就定了论。要看我日后作为，明年诸侯的朝京时，再说。
　　起身拿出匣子里的另一封信。这封，算是我用一个香袋换的。
　　给四皇子送礼，实属正常，礼品里夹个香袋，也不知不觉。
　　那日四皇子送香袋来示好，便是他在两难里选了一个，下了注了。
　　我不是不承情的。他一招走错，我上位之事岂不又多出些波折。
　　展开。字迹儒雅飞扬，倒看不出他还写得一手好字。
　　扫了扫，也放在一边了。
　　外面响起脚步声，我不自觉的勾唇，一手摆了杯子，加满另一杯茶。果然抬眼便见亮剑着便衣，大刺刺推门进了，没有通传，没有敲门，没有进门招呼。这些，用不着。
　　亮剑刀剑不离身，我也就许了他佩剑进宅，佩剑上殿，佩剑进书房……一干。
　　见他着便衣，领口一条顺下来，敞开的，在腰间给一条粗带子系了，插把剑，足下踏双木支。
　　一般的浪人装束。
　　那是一般只有无主的落魄武人才会穿的装束。以前亮剑还在偏郊的时候，不配穿戎装，就这样每日披一块粗布，刹一双木支，背一把剑，身后跟一群人，四处找人打架。
　　今日是他军假么？有时间晃来。
　　晃来也就罢了，穿成这个样子，咳……又有人要拿他偏郊出身说事了。
　　心下叹口气，却见他一副及其满意的神色。
　　我也不说什么了，爱怎么穿怎么穿吧。御城军的副帅大人，穿什么轮得到周遭置喙？
　　见他盯着案台上的匣子。石先，果然是时时记得亮剑是他大哥的。信才送过来不久，亮剑便闻讯而来了。
　　我推给亮剑一杯茶，笑道：“阿剑，你看看。”
　　亮剑一个伸手，自己拉了张镂花靠背的椅子在我对面，一个侧身，很潇洒地坐下去。
　　其实，不懂礼，也很好。
　　我边坐在那里品茶，边看着阿剑先拿了皇城的那封，扫一眼，挑眉，扔回去。拿起另一封，扫完一遍，皱了皱眉，又重新开始扫。
　　我笑：“阿剑，有什么不妥么？”
　　“妥么？”亮剑抬眼看我，看不出开阖的嘴漏出一贯的低沉嘶哑。
　　我作郑重状，道：“我看挺妥的。”
　　四皇子的信，也没什么。只是道皇城那边，第二日就知道御家易了主。
　　信里说他莫名其妙地领天子召，去了后书房，被细细地问了御城的少主何许人也，才知我已主了御城。
　　还道当日天子的几个心腹幕僚在场，等四皇子一声惊呼再战战兢兢地说完只知我是个痴傻美人后，就有向天子进言说我近狎邪僻、虺蜴为心的了——为了一个贱人，不认祖归宗十四载。
　　四皇子道不知天子置可否——他问完话就被请了出去。
　　“一群虻氓之人，哪里知道……”亮剑哼了一声。
　　“无妨。”
　　不曾顾及四皇子在场的那出头幕僚，按信里说的，无非是觉得我不顾亲理伦常罢了。
　　上一世，还有说那征服了他眼界之内天下的亚历山大，是被对于同性征服欲所驱使，才去开征战的呢。他纵然爱男人，又怎能说人家开疆辟土全为此。
　　我这个，算很好的了。再说，被误解误解，未必是坏事。
　　倒是亮剑怎么若此大的反应。
　　却看亮剑好像染了我的笑意，也挑弯了嘴角，道：“也是，仆从眼中无英雄。”
　　我差点没一口茶喷出来，这这，是在说我是英雄么。咳咳。
　　记得从前和亮剑提过这话。还有后半句，道是：不是因为英雄不是英雄；而是因为仆从只是仆从。
　　亮剑的记性何时变得如此好。
　　我心里有些虚，赶忙问：“武馆的事如何了？”
　　他怔一下，没料到我忽然问这个，道：“现三百一十二人。”
　　我点了点头。
　　‘剑亮天下’的武馆，已开始无偿地收偏郊的孩子习武了。
　　我把御家的习武口诀吸收了些，又加了少君为天的意思，又加了为武之道，为人之理，合成了三字一句的千言诀。
　　算是我为偏郊的孩子办义务军校了。
　　门外又有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个怎么都不讲规矩，亮剑也就罢了，这阿城……
　　阿城一脸汗地冲进来：“君上。”
　　躬身双手呈上一封飞鸽传书的皇城加急。
　　我和亮剑对望一眼，亮剑挑了眉，我含笑接了，撕开口，取出，扫扫。
　　顺手把报递给亮剑。
　　“要干了？”
　　我点点头。
　　北边冀城的冀家，家仆弑主自立。天子传书，命各城诸侯亲帅城兵，围而诛不道。

　　备战

　　天子传书，北边冀城的冀家，家仆弑主；各城诸侯亲帅城兵，围而诛不道。
　　扇乾跋冀隆，御同百厉重；所谓天下十家。
　　受命皇天后地，分封建制为城，世代传袭，鲜有所终。
　　扇家，镇中央之地而为天子，四方朝贺，莫敢不从。
　　乾家、跋家居于东而临海；御家、冀家立于北而防寇；隆家、同家卧于西而面山；百家、厉家、重家安于南而多湖。
　　所谓九龙绕日，万物生辉。
　　冀城逆，天下讨。
　　天子传书，城主亲帅城兵出，溯初代主歃血盟。昭告天下，情理之中。
　　可冀家家仆难道果真若此，弑主后坐以待剿么。那又何必当初。
　　只是不知这一顺一逆之间，又有什么暗中纠葛，不言之意。
　　我初上君位，又不得上代御君传，于天下涌动之暗潮，实不敢妄测。只能安御城为上，顺大势，观后效，不变应万变了。
　　御城离冀城最近，我却耳不闻冀城事。上代御君该不会安于此，看来曾今吹风者，也因为御城忽然易主而断了。
　　该我做的事，还有很多。
　　天子的急报已经呈送御城军主帅庄行山。点兵两万，开拔出城。
　　明日一早，御城城外就将布着两万的兵甲，等着我这少君在城楼上检阅了。
　　受天命，甲兵出，开社稷，立君威，吊冀君，自是要一样一样的做了，这是场面上的。可一些下面的，也不得不吩咐下去。
　　亮剑和石先都正了装，在书房里俟着。
　　少君初战，按说是亮剑立军威的好机会，我怎么会让他放过。况且我也随行，量庄行山也不敢明摆着和我的人使畔。至于石先么，自然是要在后面保着我们的粮草了，更何况重中之重，也要为我守着御城。
　　这次天子之诏，我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不过九城同聚，其中関窍自然未必指于御城。但天下就怕万一，我也只能把我能做的都做全了。
　　于是便吩咐了亮剑随军前往，石先固守后方。
　　“君上，石先当年起名之时，便是要为亮哥开路辟道，粮草为先。如今御城军出，却让石先蜗居城内，实不敢受命。”
　　我这边刚吩咐下去，石先就闹开了。连珠炮一样地说完，石先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书房前的玉石板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石先在外，巧舌如簧；于我，则向来如此。僭越是经常，我也习惯了。其实也好，如此以来，真能交到他手上的事情，便是他心甘情愿的，且以他要强的性子，鲜有完不成的。
　　我缓缓地踱步，开口道：“石先，你可知，何为先？”
　　石先跪着，挺直着腰板，仰头昂然道：“先行先做为绸为缪。”
　　“好。那我问你，一股山泉顺崖壁下淌之时，是山顶源头为先，还是山泉将要流过的泉径为先？”
　　石先闻言怔了一下，回道：“先行先做为绸为缪，自然是源头为先。”
　　我颔首道：“不错。源头虽在泉水之背，却在泉水之先；泉径虽在泉水之前，却在泉水之后。你若执意跟去，干脆就别叫石先了，就叫石前算了。”
　　石先愣着眼眨了几下，一骨碌的爬起来，站直了，了悟地大力点头道：“有道理。”
　　呵呵，这变脸真快。
　　见站在一旁的亮剑瞟了一眼石先，稍稍牵动了下嘴角，我心下暗笑。
　　其实石先算是玲珑心。一个作比，他便即刻明白了物理前后和逻辑先后之异。孺子可教。
　　我笑道：“石先，如此，你得把源头做好了，别让别人钻了空去。”
　　“君上，此话怎讲。”石先闻言，面色凝重地开口。
　　看来倏地又换了一张脸了，不过我便是欣赏石先这不计前嫌的性子，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他自己。
　　我缓缓开口：“按说，御家的后人仅我一人，门族哪敢发难，更何况冀家的例就在前面；蛮族么。留的几万人，出城剿蛮不论，要是连这固若金汤的御城，守都守不住，御家也该亡了。”
　　石先微微颔首。
　　我续道：“我们外算得了蛮族，内算得了门阀；但算不了天下事。那场仗，你也知道，便是御君和大少爷千算万算，没算到我。如今，我们也算不了那么多；便是把能做的，做好。而这些……”我笑了笑。
　　“君上请讲。”石先声音里杂了兴奋，眼睛亮亮的，脸上也挂起笑意。
　　我心下一阵好笑，郑重道：“能催城者，未必兵甲。古来莫不是水、言、瘟、粮、路、天灾。天灾无从止，不过……”我顿了一下。
　　“不过水源被染，未必不可防；人言可畏，未必不可导；瘟疫忽来，未必不可止；粮草忽断，未必不可补；路道遭劫，未必不可复。”石先接口。
　　我点头道：“不错。其中，防是头等重要的，平日里让人看紧些。另外，每一种，都写份书出来，划了谁做什么、次序先后、职责所在；也不至于到时便慌了神。”
　　石先了悟状地点了头，应声道：“不错。不错。”
　　我又对亮剑道：“阿剑，楼里的在军中这回留守御城的，给石先一份。”亮剑点了点头。
　　“石先，这些人手，我不管你怎么用，万一紧急，调城军也可，自己看着办。我明日给你一个监城之命；也让你师出有名。”
　　石先应了。
　　我拍了拍他，道：“关要之存，便在民心。”
　　石先笑了，回道：“石先做事，君上还有不放心的么。”
　　我闻言挑眉看他，石先作郑重状道：“君上自然是放心的了。”
　　我脸上刚不可抑止地扬起笑来，就听门外阿城报了一声，躬身进来了。向我行礼之后，又给站在一边的亮剑石先按楼里的规矩行了礼。然后报说，庄行山已经在大殿上候着了，要与君上商明日检阅开拔之事。
　　我便让亮剑石先先迎。自己换了正服过去。
　　————————————————————————
　　商讨诸事毕，再回到阁子时，太阳已落了下去。
　　见侧厅隐隐有烛光，我便向着光走过去。
　　推开门，见心斋坐在案边，挑着烛火，好像在绣什么，见我进来，便放了，站起来迎我。烛光不是很好，我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微笑着看他：“你坐着就好。”
　　心斋仍是立在那里对着我，却道：“怎么不早些说？”
　　我一怔。
　　这语气，怎么好似……有些恼？
　　心斋见我不答，走到窗边，扶着雕花的榄，看着窗外。我跟过去。
　　他望着窗外的漆黑，缓缓开口续道：“我下午才知，御城军明日就要出城了。”
　　原来是这一着。
　　我陪笑：“是啊，你大哥这次又要出远门了。他刚走，我让人叫回来给你见见？”
　　心斋闻言，不语。
　　“心斋……”我走过去，握了他的手，侧开头，和他一起看窗外的漆黑。心斋，其实出征这事，不是多大的事儿。我以前做的危险的事多了去了，每次自然都是你不知或事后才知的。如今我那里会惦记着给你报忧。
　　不过你从下人那里得知终究不好，我下次会注意。
　　良久，我开口：“心斋……我怕你担心。”
　　“我已经担心了。”一声淡淡的冷冷的声音。
　　我闻言猛然转头看他，见他睫毛微微地动了几下；仍是对着窗外的漆黑无物，缓缓道：“守玉还是早些休息吧。”便要从我的手里抽了手，我忙加了劲，道：“你不睡么？”
　　“守玉先睡吧。”说完便转了身，我只好松了劲。
　　见心斋回到安台前坐下，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道：“叫人加些蜡烛，这么晃，别把眼睛晃坏了。”
　　心斋没有答话。
　　我目光顺延而下，看见——
　　一股暖流蔓延过胸口，我开口唤道：“心斋……”
　　“下午才知，便才绣了大半。”心斋仰起脸看我，道：“我希望守玉这次，平平安安的。”
　　那是一个淡蓝色的挂件，周围雕花镂文不说，却见正中用金线绣了一个“安”，角上有两个小字，一个 “守”，一个“玉”。

　　出征

　　我带着些怔然和欣喜，看看那件淡蓝色的刺绣，再看看心斋仰起看我的静颜；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破茧而出。烛光下颜容仍是淡淡的，看不出悲喜，我却觉得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流动。
　　我忆起了初见他时惊异，和他共同生活六载的感慨，瞒他许多的愧疚，还有一直以来对他的怜惜。对一个在御家大宅里持着温润良善的他的怜惜。
　　心里早有了一片他的淡雅和守护造给我的那片净土。每当身心疲惫时，只要见了他澄明清澈，心里的尘籽便被一扫而空。
　　淡淡的一阵阵地涌上来，我心中渐渐明坦。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变了。
　　今后心斋对于我，不再仅仅是亲人了吧。
　　我缓缓地俯了身子，看到他有些惊异地睁大的眼睛。我一手轻轻地抚上他的眼睑，阖上。他挣了一下。
　　在他唇边偷得一个吻，轻轻地落下，在他耳边低喃一声：“谢谢。”
　　换得他微微一震。
　　我放开了和着他眼睑的手，双手捧起他的脸。他轻颤着睫毛，缓缓抬眼看我，唇微微开阖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俯下身去，堵上他的唇，轻轻地撬开，一点一点地深入进去。我小心地一点点啃咬过去，一点一点地允吸，耳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听着两人的呼吸声，忽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酸酸地漫上来，我有些不能自已。心斋挣了一下，我有些不舍地从里面退出。
　　静静的厅里，尽是两人喘息声。
　　心斋低了头不再看我，我望着他隐在阴影里，绞着衣襟的手，有些颤。
　　我先开口道：“那……我先睡了。”
　　心斋闻言,猛然抬头。
　　我对他微微笑了一下，道：“晚安。”
　　便转身出了侧厅。
　　心斋，今日我止在这里。我们两个，哪有那么简单。
　　你既然一晚上要绣那个东西，也正好想些事情。
　　第二日早上一个人醒来时，心斋仍是从外进来服侍我梳洗了。为我更衣时，他把那个淡蓝的别在了我的腰带上。两面，一面绣“平”一面绣“安”。
　　我问道：“昨天一晚上就做这个了？”
　　心斋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点了点头。我趁着这个时候，细细地看他的淡雅的眉眼。
　　如今心斋跟我在一起时，似乎都不说话的。念及那六年里，他每日在我耳边唠叨的时光，心下不知是什么滋味。我自嘲笑笑。
　　其实我上位，跟大少爷所作所为，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我顾了民心他没顾，我成了他败了；他草菅人命，我……我相当于靠了庄家，胁了心斋从我。
　　心斋如今如此待我，有咸有淡，便是还有真意在。没真的把我放在君上的位置上供着。
　　无论是因了庄家怕惹恼了我，还是顾及着以前的情分，都好。
　　我身边，难道这样一个人都容不下么？何况那六年，必是真心相待的。
　　正了衣后，我便跟心斋道了别，心斋微微地点着头应了。
　　阿城在外面等我，我出了御家大宅，就要直接往城楼走了。按说心斋是要送我到宅子门口的，不过我也从来没有拿君上的身份压过他。便罢了。
　　迈出大门，阿城打起帘子，我坐进马车。
　　我静静地看着车里紫貂花的帘子从静静的垂在那里，到猛地一晃后随着车途晃来晃去。
　　这便是启程了。
　　一会儿，阿城却打帘进来说，君上，庄主子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皱眉。阿城忙过来将我身后的帘子挑起来。
　　我回首望去，却见心斋的身影伫立在御宅大门口我出发的地方。
　　我就这么一直回望着，见他的身影静立在那里，直到在我的视野里越变越小，再消逝。
　　我向阿城道：“庄主子什么时候出来的？”
　　阿城在车里哈着腰道：“庄主子跟在在君上身后出来的。”
　　我哑然。
　　我已经到如此地步了么；迈了步子，便不敢回头望一眼，怕对上转身离去的身影。
　　阿城见我不语。便放了帘子，钻出去了。
　　到城楼的时候，时间刚好。是跟庄行山定的时。
　　两万甲兵已经列好了，就等着我检阅。
　　跟庄行山定的时，便是这万事备好，只等我看一眼便可以起程的时。
　　看来庄行山，还不知如何尽忠侍奉少主。
　　庄行山这样，本可以再放几年，到时候布个局，他位极御城，心高焰长，不愁他不入毂。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往日，我有多的是的办法，让心斋荣华富贵，且庄家无从下手。
　　可今日，情已动，我不想心斋背我。
　　看来有些事情，也是不得不做了。
　　很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那日阅兵的情形。那两万的兵甲布在城下，手中的兵刃身上的铠甲，在朝阳下闪闪发亮。立于城楼之上，就像看到了一条浑身披鳞的银龙，蜿蜒在那里。
　　我已经不记得我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只记得宣布出征的那一霎那，下面排山倒海的呐喊，整齐雄壮而威武。兵器齐举，犹如一条腕动的龙。
　　御城尚武，无论那片雄壮的呼喝是为我而喊，还是为庄行山而喊，还是为他们自己而喊。
　　世事风云，终有一天，这御城的朝霞山色，数万甲兵，只能在我的俯瞰下，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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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乘着出征用的御君的马车，隐隐约约能看见冀城的城垣了。
　　行军十日来，庄行山与我同乘，为我指点江山，我也谦逊地笑着频频点头，暗记地容地貌。
　　与我同乘，是我执意所求；庄行山若执意推辞也就罢了。可他抵不住我盛情相邀坐上来，便可见自视还是甚高的。
　　我不想逼心斋背我；庄家的事，不能再放了。
　　再者，与我同乘，庄行山接待了我这元首级的人物，下面的事情，亮剑纵马随行，自然多有决断。
　　御城尚武，亮剑的功夫自是不必说，庄行山都未必赶得上；再加上偏郊出身，在军里，是定比门阀出身的在暗里受人敬仰些。
　　这次，也算是我给他练兵的了。
　　我开口：“庄大哥，那就是冀城了吧。”
　　叫大哥，也是我借了心斋之故作为说辞，执意为之的。既然免了御城一年的地税已得了仁慈之名，我何不也借了庄行山在军中威望甚高的顺风，在军中一展我礼贤于士之颜。
　　庄行山闻言立即侧身回道：“正是。”
　　却见有士兵策马奔过来了，向我行了礼，又向庄行山行了礼，报说隆君的人马已经驻扎在附近等着天子军了。
　　从方位看，御城隆城确是离冀城最近。隆君先达，驻扎于此，也不为怪。
　　天下，绕龙的九城，城防都是代代所积，鲜有疏漏。外面极难攻入。城内衣食自己，不惧围城。可谓固若金汤。
　　一家的兵马去攻城，确是攻不下来的。何况天子召，哪有自己先干的道理。
　　庄行山便吩咐了安营扎寨的事情，我却见一队人马踏马绝尘东来。为首的一个看到庄行山的服色样貌，翻身下马，却走到庄行山身旁，对着我单膝跪地行礼，道：
　　“隆君座下铁羽校尉蒋平参见御君。”
　　呵呵，隆君派来迎我们的么？不知带来的是什么样的评判，什么样的眼光。
　　我道：“蒋将军请起。”
　　他便站了起来，又和庄行山抱拳，道：“早闻剿蛮之飞将军，乃御城虎将，北地长城。”
　　“不敢。”庄行山回礼。
　　只见那唤作蒋平的男人，双手呈上一封信，上书“隆君拜，御君勋启”。我双手接了。开封，一行行地看了。
　　道是御君远道而来，车马劳顿，已送去隆城的瓜果花茶，以供休整，御君若有闲暇，不妨一叙。又道御城先君至交，盼见故人之子。再就是叹了那场大变，又叹了世事无常，光阴荏苒，年华不再之类，最后落脚仍在想会我。
　　既然隆君相邀，却之不恭，想会我，便会吧。
　　我合了书信，对蒋平道：“隆君风采，常听家父提及，今日之邀，守玉受宠若惊，还望蒋将军带路，守玉愿拜谒尊长。”

　　故人之子

　　这是草长莺飞的时节，隆君的大帐便是隐于那片盎然的青色上驻扎的重重叠叠整齐有序的军帐中。
　　我跟隆君，算是城主之会。军前相邀，蒋平也带足了城主的阵仗，合礼；再者万事上面，还有天子呢。能怎样，也不就是那样。
　　庄行山便留着布营去了，我则随蒋平驰往。
　　一路上浅草没着马蹄，我低看那随着马背轻快地跳动着的绿色，远眺顶上那拱湛蓝的穹庐。
　　随着飞扬的鞭迹，渐渐地能看清那片一垒一垒的如林的军帐，插一杆大旗，上书“隆”子，高高地在草原的劲风中翻滚。
　　远远瞧见一个武人一身戎装地立在营前，身姿挺拔，是迎我们的？守营的兵士目不斜视，如常进出，秩序井然。
　　渐渐地近了，再看那等在营口的武人军服样貌，便知身份不低。
　　这隆君做事真是讲究，又接又迎的。况此人英武之气四溢，应是军中大将，却被隆君派来做如此琐碎小事。
　　我心下思索，仍是和蒋平并骑，让他落我一头。
　　一点一点近了，却忽见蒋平一个翻身下马，踏在那片绿荫中的墨色上，在那武人身前的影子里，跪了，叩首道——
　　“末将参见君上。”
　　我心下大惊，赶紧勒住僵绳，翻身下马。
　　我走上前去几欲作拜，他一手扶了我，铁腕一样的力道，却听他出言道：“御君不必多礼。”
　　我顺势仰头看他，只见他国字脸庞，须髯环颚，满面风霜，却傲气天成。
　　心下暗暗赞一句。
　　我谦逊地微笑道：“晚辈御守玉，有幸会隆君。”
　　隆君一怔，咧开了嘴，粗犷地呵呵大笑，如洪钟一般的声音，笑道：“御君言过了，请。”
　　我见他微微侧了一点身，宽臂伸出。
　　我便等隆君领路先行，他却顿了一下。我心下了然地跟过去，与他并肩，他才抬步走了。
　　“御城有继，甚为欣慰。想当年与御城先君纵马放歌时，不料有如今。少君主御城，先君泉下有知，必得安然。”他开口道，声音雄浑。
　　没有带我进帐，他反而朝着那片没有驻扎的广阔的青黄走了。我暗暗地瞧见有护卫远远地跟了。
　　我微微一笑，答道：“逝者已去，来者可追。守玉自不会负了御家世代先祖。”
　　试探什么，所需如何，我不十分清楚。不过既然开口相询，我也顺意而答。御家少君如何，尽请忖度。
　　反正那几句话，晃来晃去，只要有份心，最后还不是晃到那里去。不如开门见山。
　　隆君闻言，侧头看我。半晌，又转了头，对着那片辽远的青蓝一线。我静静地等着他的决断。
　　却听他忽然开口： “看这满地的延地青，长得这么好。”
　　“是啊。”我怔了一下，随即符和。
　　“像这样的草，要长在野外，才有看头。”
　　“隆君所言甚是。”
　　不知他所言为何，我静静地等着下文。不过他身为城主，位极人臣，却赞着匍匐于地的低矮野草，不知……
　　要说这延地青的好，大抵也就是坚韧，顽强之类的了。可一般生来富贵者自小赏月吟花，哪里会在意这个。
　　见隆君停了下来，我也顿步。却见他就这样蹲了下去，抱着臂，盯着看那一屡青色。既然隆君都不拘小节了，我哪里还顾什么正身立定的礼数，也蹲了下去。
　　他开口问道：“御君看来，延地青和春花秋月，有何不同。”
　　我怔一下，这个隆君，看来不拘礼数不说，思维跳跃性也是极大的。问我如此艰深的问题，叫我如何作答。
　　他是要看我人格品性，还是问我世事常理，还是问我利害関窍……还是。
　　我只好从俗道：“各有各的好。”
　　他猛然抬眼看我，眼神却不知飘在何处，只听他喃喃地道：“各有各的好……”
　　我心下有些了然，唤道：“隆君。”
　　他倏然回神，嘿嘿地笑，一掌击在我的肩上，我一个蹑踞，差点栽上眼前的土地，撑住了，索性翻了身子，仰坐在草地上，想到自己的狼狈，便哈哈地笑起来。
　　隆君一个翻身，也坐在草地上，看着我笑道：“不愧是御千巽的儿子。”
　　我笑容一僵。那是我一辈子都不想提及的名字。
　　可能是我面色可怖，隆君用他那双大手挠了挠头，歉然道：“我不该提这个的。”
　　还道我伤怀未解么？
　　我心下哂然。他一个长辈，如此待我，我还给他什么摆脸色。面上的事情，这又是何必。有些东西，总要等真刀真枪时再来。
　　上代的御君和隆君至交，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可他如此待我，无论真情假意，我都受不起。
　　我道：“是晚辈失礼了。”
　　他摆摆手，“不妨。”
　　我歉然笑笑。
　　他忽然开口问道：“御君家中几人妻妾。”
　　我道：“晚辈有一房正室，不过尚未封随君，丧期不礼。”我几人妻妾，想必是早就知了的，不过既然开口相询，那便重在后文吧。难道隆君那个待字闺中的女儿想配给我？
　　“御君一城之主，没有妾、侍么？”
　　“晚辈年少，还不曾配得。”
　　韦家和卢家都表了意愿给我进妾侍，被庄行山以我年少之由压了下去。终还是达成了和解，道是我加冠时再进。
　　就由他们闹去吧，两年以后，还不知御城布局是何等样貌呢。
　　“人生快事，御君知否？”
　　长辈都开口了，我微笑道：“愿闻。”
　　“马上驰骋，洞房花烛。”
　　我心下微亮，顺道：“如此看来，晚辈这两样都占全了？”
　　隆君瞪起了眼睛：“果真？”
　　“难道不是么？”我顺爬着。
　　“御君年少有为，不知年几何？”
　　“一十又四。”
　　“如此说来，御君正当花意满眼时。不过庄家三子廿又五，所谓少夫娶老侍。人间香怀软玉遍地，何等写意人生，年少风流，御君难道……”
　　他炯炯看我。
　　这是在说，庄家奴大欺主？
　　我恍然，是了，庄行山做了什么，都是明面上摆着呢。带兵，破敌，被诬，率兵回城，剿蛮，清君侧，推少君上位。我做的都隐在了下面，亮出来的也都是些不被纳入他们法眼的琐碎事。
　　任哪个谙权谋的都知関窍之重，在于庄行山。而我么……咳咳……
　　这样看来，这后文……想必是……隆君愿‘助’我抗门阀？
　　因为……我是故人之子么？
　　如此，想必延地青那茬，应是为了看我是否有志于安城受命；那问法可申可缩，可深可浅。而我碰巧又和某人所答如出一辙，这一关竟没有深究，便过了。
　　我顿了一顿，道：“隆君之意，是陷我于不义。”
　　隆君如此发问，下文助我之说也呼之欲出。不过开门迎虎，以虎驱狼，也不是我之所为。
　　“不义？”隆君的眉毛渐渐地竖了起来。
　　这里我若是说，那隆君以为如何。这节便揭过了，可继续往下深入。
　　可我却正色道：“庄家危难中保御城，弑贼立储。得臣如此，安有他求。隆君所言，鸟尽弓藏，岂非陷我于不义？”
　　隆君唰地一声站了起来，用手指着我：“你……”
　　我静静看他。
　　“你说不义？御城大变，当本座不知么！传御家长子弑父杀弟，为何独独留你不死？
　　庄家背主，豺狼成性，你上位确不能争一时之气，为父兄申曲。可御家的儿孙，就要有御家儿孙的样子！你如今事事顺着庄家，何似人主！！连一个没人要的老侍都收了去，置之正位，甘心为庄家傀儡；天下十家的脸面，全让你给丢尽了。”
　　“杀父亡兄之仇，你一时报不了也可从长计议；可你居然还认贼作父！千巽生平志，削大族，安御城；当年大刀阔斧，不知流了多少血！
　　你子不承父志，还甘为人偶；你耳聪目惠，却懦弱如斯。千巽怎么会有你这样没骨气的不孝子！！枉费我早早赶来，瞅一个庄贼不在的空挡，跟你废言许多。”
　　说罢拂袖踏步走了。留我一个人在那里瞠目结舌。
　　我坐了一会儿，消化着这忽如其来的变化。
　　看了看天边那蓝绿一线，一个人迈步往回走了。
　　走到隆君的营地，只见那蒋平似乎侯在那里，一见我便直直地朝我走来，还牵着一头小驴子。
　　他将牵着的缰绳交在我手里，音色平平道：“宝马有灵，不堪蒙尘。”便转身走了。
　　这个……
　　好歹我也挂了一个城主的招牌不是？
　　我一个人悠悠地骑着小驴子往回走，遥遥地能看见那边的一片军帐。一杆旗已经高高的竖起来了，上面写的想必是一个‘御’字吧。据说冀城自从隆君的人马扎下后，就开始闭城门不出，如今已经有好几天了。
　　话说，这个隆君真是个有趣的人，一番折腾，倒也不像有所图，却性情中人了。
　　若是真有所图，多半对我循循善诱，日后作壁上观，静待内变。可这隆君不仅斥了我一顿，还……扣了我的马。
　　除非……把我名声搞坏还能有什么别的收益……恩，也做些准备吧。
　　回想到他怒发冲冠的模样，我心下不禁莞尔。
　　……这个……
　　我还是先把隆君‘相赠’的驴子，来头编大一些吧，别让庄行山直接就黑了脸。

　　天下十家

　　其实隆军那番斥责，尽情尽理。
　　于情，故人治下，君不君，臣不臣，怎叫人不扼腕。
　　于理，这被十家撑起来的天下，容不得弱主。
　　所谓一家有变，九家驰援。
　　若是城城蓄以猛仆，九城里哪个再弑了主的，就是天子召了，也未必调得动九城兵来剿。
　　那时便是失了天理；天下十家之天下，将颓将倾。
　　我骑着小驴，边欣赏着无垠的开阔之色，边思忖着。
　　远远瞧见那柄书了“御”字的大旗下，人影重重，想必正是扎寨的当口。没什么功夫注意我，很好。
　　我骑的近了，有人纵马迎过来。见了我的服色，翻身下马拜了，将我迎了进去。
　　在主帐里会了庄行山，叹了隆君盛情，天降吉物于隆城，却因先君至交之故，赠我以安御城，盛情难却，我只好用坐骑相换。
　　古有指鹿为马者，全在通于心意。
　　如今此番荒谬之言，隆君相赠，赠何物，为何赠，我都与庄行山讲的明明白白。若他心里还有一份退守之意，便听得懂我言外之音。
　　借吉物以——安御城。
　　按说少君登位，诸事归一，百事待兴，该是蒸蒸向荣之兆。吉物“安”御城之说，如今提来，所指如何，虚怀若谷则该当明了。
　　不知能不能如此劝得庄行山水满必盈，物极必反之理。
　　“君上，我看隆君以吉物拖言，实则……”
　　我捧起一杯茶，啜着升腾的茶香。
　　主帐中收拾出来的厅上，庄行山和我隔了一个案台，坐在我对面的雕花椅上，并为主席。我见他轻弹着雕成龙头的座椅扶手尽端，郑重开口道。
　　我忙放下茶，道：“庄大哥直言无妨，守玉愿闻其详。”
　　庄行山顿了一下，开口道：“隆君此番，看似赠吉物与御城，实则……实则……以驴换马。恃老之意……”
　　我惊奇打断道：“隆城天降吉物，隆君亲口言与我。”
　　庄行山，你和我，讲的就不是一件事。
　　庄行山叹口气道：“君上想想，隆君道是君上回营，吉物相随，无须车驾人马相随。可这看在外人眼里，无不是隆君以君上年少而欺之。”
　　“庄大哥是说，守玉年少，易被人欺么？”我皱眉道。
　　谁以君上年少欺之，你心里真的……没数么……
　　“不敢。天下十家，天子为上，九龙绕日，共匡社稷。每城君上，皆为天选。”
　　庄行山顿了一下，续道：“隆君如此，实不似人君所为。”
　　我默然。
　　庄行山，你算得准行兵布阵，懂将心军心，知天时地利，却不曾看透这层。一朝勃兴，意气风发，便不作长远计，我如何用你？当年董卓曹操多尔衮鳌拜袁世凯，哪个不是护驾有功，匡扶有力，哪个不是人中龙凤。
　　“庄大哥。”我笑道：“多谢庄大哥提点。”
　　这些日子以来，亮剑整日跟兵士们混在一处，操练厮杀，我也不去烦他。他终究是爱枕戈而眠的。
　　我倒是日日和庄行山一处，讨教行军作战之理。
　　一则实地作战，的确为我所欠缺；二则么，动手前自要收敛气势，让对方松了神，所谓蓄势待发。
　　其实庄行山如何，我未必得如此对他。他愿滔天，便随他滔天去也无妨，我自有游刃。
　　可许了亮剑战天下的，楼里的偏郊孩子们，跟着我一路上来，不是没有企盼。我如今若不扯开战旗，便是辜负了他们一腔热血。
　　至于庄行山么，清君侧一役，可算名垂青史，也不枉尘世走一遭。
　　那时若没有暗中涌动的谣言，没有顷御城的物力财力，庄行山就这样冤死也未可知。
　　我如此，不算对不起他。
　　既然要战天下，那便是要趋御城之力，自然容不下沙子。
　　这日我正和庄行山在帐里的沙盘边。
　　冀城如何攻打，配兵多少，布阵几何，一月来庄行山已经给我讲的差不多了。
　　我正问着绞马索的细节，却有人进帐报说，天子召各城诸侯会。
　　御城军驻扎在城外的这个月，扇、乾、跋、同、百、厉、重的城军相继到了。陆续有遣使者来送帖的，或直接来会的，不一而足。
　　如今，天子至，八家齐聚。
　　我正了服；与庄行山同往。同往，是我相邀。我也想看看，这些立于天下顶端的城主们，如何看那御城之变。
　　车途不长，却有些颠簸。
　　车身一顿之后，帘子被缓缓地从两侧宣开。印入眼的，是雄浑整肃的军帐，一排一排，挺立在那片湛蓝下、绿荫上，勾勒出属于王者的开阔与寂寥。
　　我迈足，踏上匍匐在地的人梯而下，看到的，是宽有丈余的锦帛铺地，在两侧兵甲尽身的威武两列的拥簇护卫中，长长的一直通到尽头的那金辉尖顶的主帐。
　　我深吸一口气，这寂寥广阔之气，心下有什么砰砰地想要跃出来，嘴角不由得挂起笑来。
　　我知道，我在兴奋；浸在这肃杀之气中。很久，不曾有过了。
　　“御君临——”悠长的唱和声起。
　　闻声，两侧甲兵尽退一步，收剑弯腕，单膝跪地，整齐划一。
　　霎时间，肃然的两列，尽跪在那条锦帛两侧。
　　我抬步走了，一步一步。脚下的锦帛柔软。
　　近了，两侧人将第一道帘收起，在我经过后再放下。
　　脚下的锦帛已经变成了金色。我看着眼前的金丝蜿绣的第二道帘子。
　　里面，便是了吧。
　　两侧华服的侍卫朝着我躬身，缓缓地将第二道帘从两侧拉开。
　　我迈步而入。
　　脚下，是紫底雕纹的银龙。我抬眼望去。
　　“御家少君来了。”
　　是一声有些苍老的声音。
　　我随声望去。只见一身玄紫，麦色面庞，两鬓斑斑，金瞳炯炯，一身霸气。
　　我连忙双膝触底，头抵着地下紫色的锦帛，道：“御城御守玉，参见天君。”
　　头触着地，我看着自己袍子前摆上的绣纹，感觉周围静极了，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记得进来时，主座周围，是坐了人的。
　　仍是静寂。
　　我心里有些打鼓，缓缓地抬起头，对上一张含着笑意的苍老面庞。
　　“哈哈哈～”
　　周围笑开了。
　　“御君，进来说话。”开口的是同君，落座于天君左侧第三，只见他圆脸上的肉兀自笑的一颤一颤。
　　这是怎么了……
　　我瞧了瞧我跪的地方，心中抽下嘴角。原来……
　　我两世第一次作跪礼，张弛伸缩虽是早就据礼练过了的；可……虽说对于几步行礼，是不甚讲究的，只要不在受礼者五步之内就行。
　　可……可我……却跪在了——帐子门口。实在……太远。
　　我跪在那里，动也不是，静也不是。
　　瞟一眼一排上座的乾君、跋君、同君、百君、厉君、重君……
　　就这样吧，有人能倚老卖老，我难道就不能卖小么。
　　下面的不谈，上面的，自然是要和和气气的。再者，分封建制，中央集权，终究不同。御城之主于他们所控的，不多不少。
　　果然见天君踏着锦帛，一步一步朝我踱来，伸出双手，将我扶起，脸上满是慈爱。只听他温言道：“你君祖君父，都是我看着上位的。如今，御城转眼间就三代了。你是小辈，在我们几个老的面前，也别太拘谨了。”
　　脑中一瞬间闪过四皇子信中所言，头皮有些麻。我忙惶恐地笑道：“遵命。”
　　天君微微一笑，颔了颔首，便用他那双苍老的手，携起我的手，将我牵到右侧最末的座，按着我坐了。
　　我身旁的位空着，上面呈着一只金镂的盒子。我心下了然地瞟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天君转身，伸臂于空，轻轻地合掌击了一下。随即有侍人鱼贯而入，摆上银制的酒具。斜满。退下。
　　天君站在中央，举杯。
　　乾君、跋君、同君、百君、厉君、重君、隆君随即都站了起来，举杯。
　　只听天君开口言道：“时隔十二载，天下十家齐聚。”
　　“当年歃血盟，如今不复全。天人永隔之恨，必报之。”
　　“此杯，先祭冀家列祖列宗。”
　　我举杯，看着中央那抹玄紫，众人颜上的肃然，呼吸着瞬间般凝重的空气。
　　是啊，这天下十家是一个局，共荣共损的局，而冀城之变，打破了这个局。

　　前夜

　　一段唱祝，一派言誓。我跟着画葫芦。
　　沿着对面的周围的葫芦一路瞧去……一般的面色谆谆。
　　心思各异，却样态一般。
　　此番围城剿逆，且不谈荣共荣，损共损，一发而牵全身，冀城一变天下动；就说这破冀城之后的各家所得，张弛之度，虽有天子坐镇，但终之所配，获利几何，总要出师有名，能亮给天下人看的。
　　想必，都在暗暗较着的吧。
　　礼毕。
　　有侍人侍女鱼贯而入，捧上酒肴菜肴，四溢的飘香一时间灌满了大帐。
　　天君道随意，一干人应了，落座。
　　适才肃穆之气，在莺莺燕燕里淡了。
　　给我斜酒的是一个男侍，我瞟眼他座。果然女侍为多。看来每位城主所好，倒是知晓的清楚。
　　其实一个斜酒的男侍倒也没什么，就是长得太漂亮；长得漂亮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拘谨了些——上衣的口低低地开着，正对着我。这个，太正式了吧。
　　与我这被配了‘老侍’的么，自要试探几许。
　　倒也无妨。
　　他见我呆望他，对我流转一笑，我差点没一口酒喷出来。
　　我这边还兀自思忖着，那边天君就宣了此次挂帅的将领进账。前面几个进来了，都是一身华服劲装。想必既要在天子面前露脸，又要为自己主子挣脸的缘故。其中几个还特地逼出了点杀气，大帐里一下凉了许多。
　　天君在上面赞了，跪在地下的应了，皆是死为国，申大义，灭奸佞，誓忠主之类。
　　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就是庄行山了吧。
　　一干城主果然稍稍从身旁侍人那里抽了点身，倒是静待了。
　　难得我御城之将能有如此殊荣，如此威名。不过福祸相依。所谓，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
　　听外面又唱和一声——宣飞将军庄行山晋见。
　　帘子照例被从两侧拉开，只见庄行山虎步行来，至天君七步外，宣甲而跪，拜天君永寿。
　　我暗暗瞧着众人，果见几个怀里抱着人，眼里却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
　　天君照例赞了，却语音一转，斜了一杯酒，道是——庄将军北地长城，更乃御城之柱。若非庄将军扶御城于倾颓间，不知如今御家安在。寡人代当年血盟之先祖，谢将军。
　　我闻言，一身汗。
　　这、这分明就是在说……
　　如此，便是挑明了么。御城之变，不找我试探几许，却先拿庄行山开刀。敲山震虎，以下制上，还是压根我就没入了各君的法眼，不得而知。
　　果然庄行山就楞楞地跪着了，那杯送到他眼前的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见他眼光似暗中在上座逡巡，我忙展露了一个和煦的，鼓励的笑。
　　按说，庄行山可即屈身匍匐于地，陈卑微之言，不敢受天禄。只是如若如此，天君下面必然有话，如何答，如何接，庄行山想必不曾细细想过。此番答言，一朝之错，不谈挣得的荣华富贵，远扬的高义威名，就是项上人头，也未必留得。
　　他如何答，就定了我下面如何对。
　　大帐里静极了。天君似也不急，兀自等着侍人向庄行山举着酒。
　　许是感到了我对笑意，庄行山竟一手——接了酒。
　　只听一声沉音道：“末将叩谢天君赏。”
　　仰头一贯，再举空觞示意。
　　心下不禁暗赞一声，天下十家人主前，逼然气势，为奴为仆仍若此气量魄力。
　　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奈何。
　　如此答，却是甚好。
　　庄行山躬身而退。
　　帐里又复了笑语嫣然。各家的，看我的眼界，却似乎颇为不同了。
　　我瞥见隆君一脸愤愤，推了去服侍他的舞姬，一个人定坐地喝灌酒。心下笑意不禁一点一点地冒了出来。
　　惜别时，我带着庄行山，前去一一和各城主作别礼。多有开口与庄行山相交的，言语间多有刺探，有的还专门赞了下庄行山的一身戎装，又瞥一眼我。我只好赔笑。
　　看来，我这新军服样式设计，看在外人眼里，倒成了他桀骜不驯不合礼之处了。
　　如此，庄行山的将风表了我软懦；其他武将的华服倒显了他们主子识人有眼了。真所谓相由心生。
　　我一来就笑了我年少，想必我的那一杯羹便理所应当地要少许多，如此一来，多出来一摊，每人不知又可摊到多少。
　　天下十家的城主一般。御家也是起的两万军，行军用度，自也是从御城百姓身上取的。
　　而我，自然不会做对不起百姓的事。
　　和庄行山一道，乘了车鸾往回程走了。庄行山锁着眉，望向窗外，一路无话。
　　回营后，一切照常，无不是备战，候令。
　　又过了些日子，便是开了战了。
　　这日我如常在帐内醒来，听着营里回荡着的号角。
　　其实这打仗的事么，实不用我操心多少。我虽身处帷幄，但运筹的，自有庄行山；决胜于外的，自有亮剑。
　　我每日，就是听听楼里的孩子报报御城，报报各城军，报报各城主，再报报战况了。
　　梳洗毕，我起身来到帐外，有候在门口的，躬身行礼。我微微颔首，他便在前领了；至主帐，我宣帘而入。
　　见庄行山皱着眉，双手撑在立地起案的沙盘上，神情专注。
　　我起声唤道：“庄大哥。”
　　他倏地抬头，我微笑，他回神颔首道：“君上。”
　　我问道：“如今可有不顺么？”
　　庄行山叹口气：“重君百君，于城西角攻了两日，无甚进益。”
　　十丈的城墙，也难怪。再说兵家常练的，莫不是驻守北地抗蛮的冀家御家，享惯了太平的，哪里是冀城军的对手。再者破城有功，争胜比强，协调不当，也自然。
　　庄行山倒是作为武将，对着那天下十家的行军布阵，喟然而叹了。
　　他一开始便不曾出手，冷观了多日。
　　天子那边已经下了好几道文书催战攻城，庄行山只一道“不宜”就给挡了回去。
　　行军作战，庄行山一把好手。这御城军，是我的军，难道就不是他的军么。他自有分晓，我也由得他。
　　看着他对着沙盘那副专注决然，心下颇有所感。为将于此，复有何憾。
　　想必外人看来，又是奴大欺主之类。盛名之下，其实却是难负的。不过这猛将威名，他愿要，自也无妨。
　　“不知庄大哥如何看？”我接话道。
　　“君上，依末将看……”
　　庄行山双目炯炯，对着沙盘比比划划，与我眉飞色舞的开讲了。
　　这一讲，参杂了他的识见在内，又分析各城军当下的作为、实力，如此一晃便至晌午。
　　和庄行山一起用饭，饭间仍不离围城之战。
　　每次，都让我受益良多。
　　这日晚，我收到楼里的飞鸽传书，展开一行一行地看了。
　　原来楼里的孩子跟着石先的，此役有在运粮队中，远远地，碰上一队人马向西了。
　　粮队自当是友军了。只是这派拍出来的孩子向来机警，觉得有些不寻常，便马上飞鸽传书报了来。
　　忆起那方圆几里的地容地貌，心下生疑。
　　却有人人宣帐进言道，庄将军请君上一叙。
　　我挑眉，跟着过去了。
　　一进帐，便见庄行山披兵戴甲，兵刃随身，手中拿着一卷紫色的锦帛。我一怔，道：“庄大哥，出了什么事么。”
　　庄行山见我进来，郑重道：“君上，天子传书，恐是……”
　　“如何？”
　　庄行山将那紫色的锦帛呈上。
　　“天子巡，不知是谁漏了消息，竟为冀城兵所围。”
　　“冀城兵……何以出城？”
　　“怕是十家之未至时，便先潜在城北山区里了。”
　　天子被围……这……！诸疑未解，这牵涉到皇家安危的，哪有兵戎之事如此简单。
　　倒是御城军隆城军驻地最近，想必要驰援救驾的了。
　　脑中闪过楼中传书所言，心下微微恍，难道……是暗度陈仓，擒贼擒王，再以逸待劳么。
　　“庄大哥，这是要去了么。”我仰头问道。
　　庄行山点了点头。
　　衣装都换好了，才来唤我告知。
　　也是，于行军，他向来是高视的。
　　如此，也怪不得我了。
　　我道：“庄大哥，保重。”
　　他沉声礼道：“定不负君上重托。”
　　我郑重道：“守玉翘首盼庄大哥凯旋。”
　　望着他出账点兵的背影，心下叹口气。这救驾之功，果然，没有多少人抗得。
　　不过贪天之功，气焰多浮；气浮行军，多有所失。
　　庄行山开拔后，我立即叫了亮剑过来。屏退了人，我领他至沙盘处，指道：“天子被困于此。”
　　亮剑挑眉看我。我道：“你带一队人马，人数多少，自定，绕过这里。”我指了指通向被围之地的一片山地。
　　“再从这条路驰援。”
　　“绕远路？”
　　不错，天子被困，十万火急，我连首战慰军都省了，让庄行山直接带人冲了去。绕远路，实和忠主护君之说相去甚远。
　　只是，“这条路，”我指了指，“有埋伏。”
　　对上亮剑黑洞洞的眼底，我笑道：“这一仗务必打的漂漂亮亮，也让他们看看，什么是虎狼之师。”

　　命定萧然

　　我掀开帘，踱到帐外，望着苍穹下缓缓拉下的夜幕。
　　庄行山、亮剑都领兵去了。
　　近战事，营间也多了些肃杀萧然。
　　身后的那柄高悬的帅旗，带着御家的姓氏，在劲风力翻滚。
　　去了这么多时，也应该差不多了。
　　有校尉急急地来报说，天子又传书一封，这回，却是血书了。
　　亮剑的人马，按脚程，就快到了吧。
　　我接了报，惊道：“都一个时辰了，庄将军的人马还没到么？”
　　“禀君上，庄将军的人马按说该是早到了的。”
　　这校尉的言语间有些急促。
　　“那可是为何……”我皱起了眉头。
　　不想那校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道：“君上，末将恐庄将军……”
　　记得他是庄行山座下一员得力干将，名唤赵青的。那时大少爷故意留了他守城，相当于是剥了庄行山的左膀右臂，让他只身去抗蛮族。
　　后来的清君侧一役，赵青算是和庄行山里应外合。
　　役后提了校尉，位至副将下。
　　我忙扶起他，焦急道：“如何？”
　　“庄将军于救主护驾之事，向来策马飞鞭，万万没有不至的理。”
　　“赵校尉是说……”
　　“不知庄将军何为，末将请援。”
　　我仰头叹一声，道：“庄将军于我，亦兄亦友，如今战场纷然杂陈，瞬息万变，守玉怎可不顾。愿领兵驰援，赵校尉同往否？”
　　那赵校尉怔在那里，清灰的面庞上渐渐涌回了些血色，闻言倏地回神，伏地道：“听君上号令。”
　　我领着一队人马入了夜色中。
　　驰了半个时辰的马，进了那片山地，虽不能说崇山峻岭，两边也可谓陡坡峭壁，重山密林。
　　赵青止了马，向我道：“君上，这恐怕……”以鞭指路。
　　我了然地点点头，赵青便指挥我身后的千余精兵，从两边的高地上了。
　　上面山路不好走，下面原本开阔的一条道，随着山行的脉络，竟在前面窄窄的一处留了缝隙一般的通路。
　　这般地形，在沙盘上，哪里看的到。
　　只道穿过一片低低的山地，便是天子被围地了。
　　周遭静静的，尽是三两声尖端的虫鸣。
　　想必早已撤了吧？
　　从上面走，也不曾看到人迹，伏于此的，看来也没想过要等到第二波。
　　却见赵青朝我一点头，策马扬鞭地奔了前去，我随即纵马跟上。
　　从上行至了峡谷处。
　　以上观下，可谓高屋建瓴，该是可以尽揽眼底的。
　　我下马，走过去。
　　向下俯看。
　　一片清冷月色下，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只见下面的狭路上黑压压全都是垒起来的人，分不清是肢体还是人身，如扣在地上的黑石，一块一块。
　　月光下，早已分不清红黑，只是整块整块的渍迹，泼墨一般四散在周遭的土地、岩壁上，在两旁树丛的摇曳鬼影下，兀自斑驳着。
　　下面穿堂而过的山风，在谷底里回旋、撞击。呼呼地咆哮着，如泣如诉。
　　满地的残剑败甲，在风中微微地抖动着。
　　我一阵抽气。
　　行至边缘，我依着植被从上面的高地滑向谷底。
　　面对着这片惨淡的修罗场，只剩静默。
　　我转身见后面的兵士随着我一起下来了，我回身开口道：“快！快！找找还有没有没有断气的弟兄。”
　　下到底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我起身走过去。
　　虽然全满脸是血，衣饰品貌，握剑的姿势，我却是认得的。四只箭，从后胸贯入，前胸穿出。腹下，也受了伤。
　　赵青之请，我自然不得不从；不过既然要来，我也想亲自确认；如若不成，我也想亲自施救，也好日后承情。
　　近了，我对着那临终仍坐握着剑，满身黏红的雕像，双膝一曲，磕在满是污迹血渍的地上，跪下来。手抖着伸在空中，去抚他满是血疤的脸。
　　却在触到他脸的那一瞬，
　　一双血红的眼倏地张开，双目圆瞪，我的手猛然一缩。
　　却见他焦距渐渐回了过来，看清是我，嘴巴微微动了动，喉咙里面发出一声暗哑，听不清。鲜血不断地从他口中涌出，沿着他的虬须虎髯，再溅到他的前甲上。
　　我却知道，他在唤“君上”。
　　赵青已经从后面扑了过来，也跪在庄行山旁边，
　　庄行山嘴巴颤颤地张合着，不断地涌着血，眼光转向了赵青。那是什么意味的眼神，我有些看不懂，却见赵青泪水连了线似的涌出来，不断地大力点头。我看着，有些恍惚。
　　一股气从胸口涌出来，有些像要窒息了的感觉。
　　我伸手按住赵青的肩膀，猛摇。
　　“庄大哥说什么！！！！你倒是说啊！！！”
　　“庄……庄将军说……日后……护……护少主……”赵青有些呼不过来气。
　　转眼看庄行山，他嘴角轻轻朝我弯了一下，眼里脱去了平日的傲气，满是温和、释然。
　　曾几何时，假作真时真亦假。毕竟，相知半载；相处两月，为将为师。
　　我……眼睛好酸。
　　淡然不复。
　　不知道有没有泪水，我转身朝身后嘶吼道：“军医呢！！还不快滚过来！！”
　　冲出来一个兵士。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
　　却见他愣在哪里，然后身后的兵士们一个一个地跪了。
　　“饭桶！！”我骂道。
　　一阵静默。
　　我恍然惊觉了什么。转头看。
　　庄行山已经阖了眼，嘴上兀自挂着微微的笑。
　　仍是宽宽的额，仍是浓浓的眉，仍是深深的眼。
　　眉宇间带着些许高傲，些许释然。
　　在清冷的月光下，带了血色，带了沉稳。
　　一派大将，就这么，去了么……
　　一阵铺天盖地的悔意涌上来。
　　胸口像忽然被开了一个洞。
　　我仰头，望着那清冷决然的月，玉盘一样挂在那里，遮蔽了周围的星辉，代价么。
　　武帝舍李广而用卫青，为了一派盘根错节的虎门，舍了一身抱负的飞将军。
　　庄行山日后不知要背负多少大族几代的荣辱，被推上那风口浪尖。
　　起了意，此事偶发，我便顺带做了。
　　却不想……
　　明明……他若是不在了，一切会顺利很多。
　　明明，他若真识得进退，我良田美宅地由着他，也无妨。可惜他马上英雄，年华倥侗，好大喜功，惜名若身，守不得一片淡薄，有了大族的那层在那里，如此放任，无异于逼他压主，逼他僭越，逼他……篡位。
　　明明用他如养虎遗患，向来非人君所为。
　　明明，和他，可盟，可友，却不可为主。
　　明明……
　　却不想……心里如此萧瑟怆然，苍凉悲切，万物生寒。
　　我仰头看着那抹清冷的玉色，洒在地上，无处不是凉意。
　　我仰着脸，跪在他身前，放任泪水肆意地划去。
　　我掉进此世，为此世上位人；心性，却不曾免俗。终是走了这条老路。
　　不知道跪了多久，赵青在我身旁唤道：“君上。”
　　我闻言，有些僵硬地转过满是泪痕的脸。
　　赵青垂着眼，缓缓开口道：“君上，节哀。天意，奈何。”
　　我喃喃地重复道：“天意……奈何……天意……奈何……”
　　缓缓地扫过身后跪着的压压的一大片，我缓缓地站起身。
　　他们一个个跪着仰了头，望我。
　　我缓缓开口，声音仍有些不稳，我清了清喉咙，涩然道：“庄行山忠义殉，御家城脊梁崩。即日起，御城军，挂孝行。”
　　顿了一下，又道：“城东亮剑，代挂主帅；城西赵青，代挂副帅。承遗志，灭奸佞。”
　　赵青带着他们，伏在地上，叩了。

　　战意

　　我带着哀兵，驰往天子那边的时候，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近了，仍是一路的断壁残垣、明显打斗过的痕迹。
　　一名武人远远地策马过来，我认得是楼里的。
　　他对着我，将马拉侧了，作拜。道是天子已然无恙，派兵护送，尚不远行。
　　我问道：“副帅呢？”
　　“天子遣副帅大人往隆君处援了。”
　　也是，两方驰援，冀城军又怎会只设一个地方伏？倒是阿剑为何趟这浑水，该当护着天子，等赏的。
　　可惜了我留他这么大块肥肉……
　　天子此遣，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我皱眉道：“当务之急是要守好天子，如何又分兵别处？”
　　“禀君上，副帅大人只带走了二十人，余者仍是留守天子，请君上放心。”
　　胸中的萧瑟酸软还没完全散开，如今又……又是当头一棒。
　　适才凝固风干的黑血印，在那凄诡的夜月下如鬼影重重的斑驳，在脑间一闪而过。心下冰凉，胸口酸痛难当。
　　来不及想诸事利害，我稳稳声音，道：“你是说，副帅带了二十人，去援隆城军……”
　　“君上放心，都是楼里一等一的好手。”
　　我把胸口的压一压，缓缓地抽出一口气，点了头，道：“带路。”
　　甲兵原地待命。我唤了赵青，策马过去，见那天子车鸾，在御城众兵甲的团团围簇中央，缓缓地前行着。
　　有将官一声号令，整个军旅步伐肃然而止。
　　重围中渐渐让开一条道，如厚厚人浪，一点一点地拨开般，从两侧退下去……
　　我拍马而入。
　　近前，鸾驾的车帘被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卷起。
　　我静待着。心下决然。
　　暗暗瞟见天子寻常衣装，金瞳竟也换了颜色，如常人般的漆黑。
　　我自不会多言，只是下马跪地行礼，伏地低头道：“御城御守玉参见天君。望天君恕守玉救驾来迟。”
　　“御守玉……”苍老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天子居然唤了名。我凉着心，匍匐静待。
　　“你不简单呐。”
　　我头伏的更低了。
　　我何作何为，天子真如面上呈出的那般么。可这层纸，谁都不曾……
　　如今提来……
　　缓了一会儿。
　　我仍是深伏在地上，眼前是天子行鸾的车辙，雕花镂文，竟在地上压出一条彩编。我仍是静待。
　　只听他缓缓开口道：
　　“寡人是说呢，如此猛将，少君是如何……？”
　　苍老的声音里尽温和的笑意，一如我初见他时。
　　我心下一股怒气窜上来。
　　我缓缓地抬起头，平视着车鸾雕花镂文的轮。
　　“天君谬赞。实乃御城尚武所致，非守玉之功。”
　　“识人有眼，不畏俗事。偏郊出身，位至副将。寡人瞧着，御城少君，日后定大有作为。”
　　天子对我身边的人，知晓的如此清楚。遣亮剑去援隆城军之事，果然……
　　压下心寒，我温声道：“承天君赐吉言。”
　　叩谢，转道：“赵校尉，武艺非凡，胆识过人，特来护驾。”
　　“末将赵青蒙幸参拜天君。”
　　赵青从我身后膝行至前，叩首。
　　天子微微颔了颔首。
　　我续道：“精诚忠勇，能攻擅守者，非赵校尉莫属。命随军护驾保行。”
　　说完我两个叩地。意已禀完。
　　帘子缓缓地落降下来，车鸾缓缓一动，继续走了。
　　我躬身缓缓站起。转过身，拍拍跪在地上的赵青，道：“我去一趟。务必护好天子。”
　　没顾赵青的愕然，我翻身上马走了。
　　换了寻常武人的衣衫，叫了随军的军医，我在月色下一路狂飙。
　　阿剑，你若胜了，我尚可为你挽回一命。你如败了，舍我而去，我……
　　夜影斑斓，我的思绪四处流窜，奔泻。一咬牙赶出些去，继续专注于快马飞鞭的疾驰。
　　那军医也借了军中的好马，跟在我身后。
　　我不曾回头，一路驰骋。
　　忆起适才月色下那片凝固的黑血，又是重重地一鞭。
　　我一人一马，何况坐下云中飞骑。就算碰到冀城军，寻常武人服，他们未必留意；就算留意，未必识得；就算识得，也未必擒我得住——在这夜深山林，夜色苍茫里。
　　呼呼的风声从我耳边呼啸而过，苍苍茫茫间，如泣如诉，骤然心揪。
　　我驾马穿过草地，越过沟涧，俯身让过路旁摇曳的树影。
　　阿剑……
　　前面……便是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
　　策马而前，渐渐地看得到地上的尸身了，东一个西一个的散落着。
　　呼吸不由得闷起来。
　　左转，绕过一条溪水，再向前。
　　这边似乎开阔许多，没了当时伏击庄行山的地利。
　　远远望见有人影了，稀稀落落地立在那里，看来……胜是胜了。
　　心下不定，我看一眼马蹄下跳动的夜色，有些恍惚。
　　近了，这才看清，地上四处黑压压的，如扣在地上的黑石，与那时，一般。
　　我认得里面有个带血站着的，是蒋平。还有陆陆续续拖着身子走过去的，远远瞧见有人正在地上的尸身里拔了剑，还鞘。
　　再驰近些。
　　可是……我却没发现……
　　胸口一滞。
　　闭了闭眼，睁开，再看一遍
　　——清一色的隆城军的军服。
　　那蒋平望见了我，吊着一只血色的胳膊，隆声道：“参见君上，谢君上遣军来援。”
　　又看一遍，没有。
　　下马，没理他的拜贺，径直朝那堆尸身走了。
　　我跨过一个，又跨过一个，地上的，分的很开。
　　我小跑起来……
　　被脚下的一个畔了一下，我一个蹑踞，继续跑……
　　一般的衣衫，一般的血色……可阿剑，我又怎会不识得你……
　　脚下微滞。
　　御城军的军服——血色尽染。我认得出，不是阿剑……
　　我继续往前跑，渐渐的……看到了许多，着御城军军服的……
　　呼吸渐渐粗重，喉咙紧紧的，脚下却没停……
　　按说，这……便是第十八个了，不是说只带了二十个人么……
　　在哪……在哪……
　　徒然脚下一滞，就定在了那里。
　　四野里尽是我的喘气声……
　　好似时间卡在那里，给我切一张红红黑黑白白的尸场月夜图。
　　远远地瞧见一把斜斜地插在地上的剑，人形身长的凌刃，青龙绕着剑身，在月的清辉下，泛着青白的幽光……
　　还记得叫人打这把剑时，用的极稀有的玄铁。
　　他得挂副帅时，我相赠以庆；之后一直，便被挂在背后不离身了。
　　有一句话，叫剑在人在。
　　后面半句……
　　我缓缓地，抬腿迈步，走过去。缓缓地，脚上却如灌了千斤。
　　依旧青龙缠绕，依旧寒气逼人。一如初赠。我伸手颤抖着抚上剑身……
　　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扬起了头，只见明月当空依旧照。
　　报应么。
　　自嘲一笑，仰着的头不自觉缓缓地低下……低下……
　　低……
　　那是什么！！
　　那是……
　　却见前面那堆铺张于地的尸身中，有具动了动。
　　先是背脊弯弯地隆起，膝触地，然后一抹张扬的背影，在月色清冷的凄寒下，狂嚣地挑身而起，黑发在夜的劲风中飞扬、狂舞。
　　映着凄冷的夜，玉色的月。
　　极诡异，也极美……
　　我窒息了。
　　缓过气来，我奔过去，撞上他的背。脸颊生疼。双臂不自觉地攀上去，紧紧地环了。
　　“还想看看月亮的……你来了……”一如往昔，暗哑嘶鸣。
　　我轻轻地闭了眼，享这瞬间的安宁。
　　一股热流黏上我的脸，热的。腥味扑鼻而来。
　　我一惊，松开还住他的手。
　　伸到眼前，一看。
　　尽是血，漏过我的指缝……一点一点地往下淌……
　　我抬首，却见一道深深的刀痕，蜿蜒在背上，极长，及诡异，也极……相配。
　　“剑……”不知为何，声音有些不稳。
　　“月光很好……”他头一次，打断我说话。
　　我仰头望他，却只见冷枭的背，印在月辉的白雾下。
　　我缓缓地退开一步。
　　他的肩却一点一点颤了起来，在笑……却没有声音。
　　他缓缓地将手摊开移至眼前，兀自看着自己手上的鲜红。
　　不错，鲜红，月光下流淌的鲜红。
　　漏过他的指缝，一点一点，砸在他身前的土地上。
　　他朝我转过脸来：“玉……这便是……战天下么。”
　　那是一张尽是血污的脸，只剩一双眸子，在凄冷的月光下闪亮，像夺目的星辰。
　　我下意识地点头。
　　“如此……甚好。”他渐渐地笑出了声，露出带了血的白牙。清辉下，尽是森然。
　　“这种……”他伸手划过胸前也不断流血的伤口，手上立即沾满了新的绯红，顺着指尖而下：“只不过，是为了享受了战斗，留下的代价罢了。”
　　“然后，他们，倒下了。”他瞟了瞟地上的尸体。
　　“我，站在这里，带着曾今战斗过的印记。等待着下一次的享受。”
　　我怔怔地听着嘶哑的音在夜的空旷中回荡。
　　对上他亮亮的眸子。
　　心下了然。
　　阿剑，你一直兴奋着，享受着么；
　　难怪，天子又怎么支得动你。
　　阿剑，如此，倒是我拘谨了。
　　我一点一点地笑起来，道：“倒是真能倒下去的，想必是死前享受到了一番盛宴罢。”
　　亮剑挑眉笑了，及其张扬的笑。
　　“战逢敌手，死复何憾。”
　　一股苍茫盛腾之气热了胸口。我望向他，坦然，欣然。
　　亮剑往我身后挑挑眉，我回身望见蒋平远远地带了一队人过了来了；那随行的军医也在其中，一见我和亮剑，便飞奔而来。
　　见了亮剑的伤势，便忙开了。
　　蒋平近了，朝身后支了支手，马上有军医样貌的隆城兵往我身后跑去。
　　随即跪地行礼道：“蒋平参见御君。望御君恕罪。”
　　我道：“免礼。”适才没回礼，倒是当我记恨了，当时要找亮剑，哪里顾得许多。
　　呵呵，我是这么小气的人么，舍不得一匹马。
　　转身去看亮剑的伤势，
　　却听蒋平身后一个包的像粽子似的伤兵开口道：“亮哥还嘱我们若伤了，便躺在地上静待医士来，免得牵了伤口的，怎么自己倒爬起来了？”
　　亮剑挑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道：“这般小伤，厚颜躺着也罢了，还把自己包的像个粽子似的，是男人么。”
　　闻言，周围的御城兵笑开了。
　　我仰头看看月色。
　　今天的月光，真的很好……

　　入局

　　夜风拂了我的发，朗月下，我带着人马二十，缓缓地摇回御城军的大营。
　　身后车驾中重伤者不少，马背上轻伤者不多。却没那孜然无味的疲惫困乏，满满一路的吆喝呼喊，欢畅淋漓。
　　居然道是，亮哥以前跟我们说的果然不错，玩了命砍才是正理，痛快，爷们儿！
　　还有的竟讲，那死生一线，真他妈痛快，活着过来，更是神清气爽。
　　我时不时也笑着插几句，便有几个瞪大了眼睛说，楼主如何知道，真识见！！我微笑不语。
　　再就是听得他们交流适才那场和隆城军携手的恶仗。
　　听着他们互相调侃着，也互相嗤笑着，酣畅淋漓。
　　我心下暗暗吃惊。多少战战浴血的老兵尚不曾有，皆道春风不度玉门，恩泽不近边塞，白骨无人收之意……
　　而如今，楼里的这群孩子……呵呵，现在已经是汉子了……真是让人诧异。
　　倒不是他们发了空前绝后之言，表了什么惊世骇俗之论。却是奇这番言论，竟是从他们嘴里发来出的。从前，不都是偏郊的么。幼时不曾知人，不曾知己，不曾知世。想他们祖辈父辈，皆伸长了鸭一般的脖子，统着袖口，四处观望，拿他们有限的眼界，去桎梏这大千世界，顺便桎梏他们自己……可如今……
　　要能有这番生死了悟，必然通心，自视。在上世，也是玄学家所研究之事，几个世俗通这个的，爱斗嗜战，如置身事外，浑然大气，无不是商界巨擘。
　　更让我心惊的是，亮剑在武人中天成的王者地位，却是仗剑无冕了。
　　惊归惊，心里到底是欢喜的。
　　往日虽觉得这些楼里的……汉子们，总有一股劲儿在那儿，说不清道不明，我当时只是想，别辜负了他们一腔热血就好，如今看来……
　　他们没有羁绊，没有家族，孜然一身，只为现世求武求名求地位求钱财，开一番新纪元。他们的视域里，只有儿时的困苦，如今的风光；只有一直不断开阔的世界，和对于眼中的世界仍将不断开阔下去的确信。
　　只有，那敢叫日月换青天的冲劲。
　　与他们同行一路，我几乎忘却两世为人，在清冷的月下，满是激荡的胸怀。
　　远远看见御城军大营萧萧，心下了然。
　　回营一问，果然庄行山阵亡的消息似生翅一般，早飞了回来。
　　我这边才安顿好伤病伤员，赵青和那护送天子的人马还没回来，便收到了天子传书，紫帛一绢。大赞了赵青保驾护行，半分没提亮剑。
　　我心下暗暗冷笑。
　　亮剑是什么电掣风驰的行武之风，我心里自是清楚的。这许多年来，于行军上，我于他灌输的尽是几人定乾坤的现代特种兵理论。
　　一来，合亮剑之骁悍，二来，我要磨出军中的利刃，所需便是形如闪电，动若云雷，风行雷厉。
　　亮剑乐得激奋，我也甘然。
　　如此，才得天子处灭叛救驾军；
　　隆城军处仅仅二十人，擒贼擒王，解围开困。
　　可如此，天子却表了赵青不提亮剑，用意如何，倒也昭然。
　　无非是坎坎我这个忽如其来冒出来上位的少君。
　　宴时，一派和气的，尽把我往小辈里算，看似亲昵，实则拿平起平坐的十家，换了长幼尊卑。
　　不孝悌者，好犯上；好犯上者，好作乱。孝悌人本，本立道生。御城大变，虽不知天子知晓几何，但在他眼里，我定然是孝悌皆无了。
　　无怪他防我，毕竟，这天下十家的天下，要个各遵其职，尊卑不僭的的默契。我挑了御家做城主，他未必以为我不会妄想挑了扇家主天下。
　　说是天下十家，可这头一家却因高度使然，位置迥异而和别个九家，想的、管的、做的，尽皆不同。
　　这还真是误会我了。
　　不过误会归误会，未必真把我这小毛孩放在眼里。庄家在里面扮演的究竟如何，我究竟轻重几许，想必一干人还在兀自掂量吧。
　　由得。
　　为王者的，如此也是自然，无妨。
　　只是，千算万算不好算，算到亮剑头上，有些事情，需怪不得我了。
　　我原本，是不想趟这趟浑水的……
　　那时天子派了亮剑去救隆城军，确是算准了安然——冀城叛军驻留山中的本不能太多，袭击天子这样的大事，自是拼了全，没了后劲了，也不怕再来袭。
　　亮剑救隆君，不去是不尊天命，去了是放手功名荣华，许还要丢了性命。胜了，是天君遣来，固显天子宽厚仁慈，危难中不忘同命；败了，却是心意尽到，将领无福。
　　好狠的一个下马威。
　　其实也未必不是天子见了亮剑那种打法，望而生畏，激他领二十人去送死，也好绝了后患。
　　亮剑张扬，我是由得的。
　　若是还要限他看上面的脸色而为战，他眼中原本艳美瑰丽的修罗场，岂不是霎时灰白，索然无味？
　　都头来，却还是发觉自己太弱，连张战旗，都不能好好地扯开了，给一帮兄弟驰骋。却有这许多顾及。
　　甚至今日，重要的人，眼看又因了我的弱小，要从指缝里流走……
　　爹爹那样的事，我又怎会、怎忍、怎容再发生一次？
　　只是惊出一身冷汗，也知道老天终究待我不薄。也知道亮剑在这属于他的战场上，哪有那么容易就没了。天纵奇才，心志石坚，算是上天的宠儿，没那么容易被收了去。
　　但到底，是触了心了，我怎能再如此以往。
　　跳动的烛光下，我看着紫帛上的斑驳，心下冰凉，一手甩进取暖的炭盆。
　　听得外边报得赵青带人已经回了。
　　我正了衣衫，过去一番赞颂。那赵青却沉声道：“末将护天子一路，一路安平。皆是些微末小事，末将听闻副帅大人孤胆英雄，在下不及万一。”
　　脸上尽是悻悻之色。
　　我一怔，心下了然。想必是两拨派出去的人马。庄行山亡，亮剑却胜，武人于武上，心下哪有服气的。一路过去保天子，本想阔斧一战，卸下心中悲怆；却没等到叛军。周身气闷，回营却又听说二十人的大捷。心下想必也是惊异到怔然滞然的，要不然早发狠起来，哪里还顾得上在这里跟我赞一句。
　　我又讲了为天子保驾之重，天下系之，何须妄自菲薄之类，劝得他回帐休息了。
　　看着他回营的傲然愤然，不禁心下微涩。
　　庄大哥，亏你给我留了如此多强兵虎将……
　　第二日，我大祭了庄行山，唱肃言，抒壮怀，申悲愤，御城甲兵尽孝。
　　就着大礼，宣了昨日之功，拜了亮剑主帅，赵青副帅。道是承先帅之志，愿破贼剿叛。如此燃了两万哀兵。
　　天子遭袭，辱莫大焉。十家军围城，如此皆开了攻势。
　　倒也是较着谁先破城，为十家洗辱了。
　　这边石先的东西也运来了。
　　帐中，亮剑一身戎装。
　　“要用么？”亮剑开口问道，眸子亮亮的。
　　我笑笑：“自然。要不那十丈的城墙，如何上得。你上得了，还要顾这两万城军不是?”
　　亮剑笑道：“那就全用吧，夜里。”
　　我笑：“好。”
　　这天夜里，我站上了木搭的眺台。看着亮剑赵青几个将领，带了人马，朝冀城城垣走了。
　　冀城墙上的哨兵手挥了挥，立即有兵士在上面准备好了巨石，只等御城军近身。
　　这冀城久攻不下，便是如此了，城防坚固。十丈的铜墙铁壁，在个刀剑白刃的时代，确是极难攻破的。如今之势，又不能造那特洛伊木马。
　　冀城上一个大石投下来，却刚刚砸到御城军的脚边。我心下微笑，这投石的距离，白天细细算过了。再者，夜袭，冀城为了防偷偷顺延而上的，自然是要点火照明的，如此我军借光而看，可谓敌明我暗。
　　缓缓地，一架高高的车被推到前面。
　　石先送来的——投石车。算是我剽窃至此世的异物。
　　我在在上面，御城军瞧得不很清楚，蒙蒙的一片，却见一片暗里，冒了一点红，蹿出来。我不由得有些期待，话说楼里配的炸药，还是头回用在实战上呢。
　　这次，更是加了东西。
　　之见那个红点渐渐灭了，忽然，却见一个巨大的圆圆的黑影，出现在冀城城垣上方，引得一干冀城兵抬头仰望，不知所以。
　　那圆圆的黑影重重落下，只听一声巨响，炸开一片火海。没有血肉横飞的，也甲衣尽燃。
　　接连的，又是几声巨响。
　　御城兵一队一队地潜过去，在城垣站下的红光里，看的清清楚楚。每人都拿了湿毛巾绑了嘴。
　　一队队地沿绳爬上，没有巨石当头，轻快顺利许多。
　　我下了眺台。
　　如此，便大局已定了。无需再多看。
　　能上去面对面的战了，他们被炸的七荤八素，云里雾里的，哪里又是亮剑的对手。
　　如今要在意的，反是破城后的盟军。如何分，我也不想让了步。
　　我本不想搅乱一池子水，贪此天功，何奈亮剑要立威，便在此役，我又何容他放过；
　　再者御城改制，我自要重整御城军，也在此役。
　　既然为此亡了庄行山，便要——好好做。否则，又哪里对得起。
　　外面喊杀声渐起了，我躺在帐里的椅子上，闭上眼，享受这最后一刻的安然。
　　缓缓地用手攀上御君剑鞘的镂花，放在股上，一点点把玩。
　　明日，御城少君将名响天下，不复淡然。
　　我又能如何，天下的局，你不入它，它却来扰你。
　　有些重要的东西，我如今，已输不起了。

　　自古英雄出少年

　　满是冲天的火光，冀城城楼上的火焰跳动着，上窜地烧满了整个天空，喊杀声隆隆。
　　一片人声汪洋，一片火海修罗。
　　我得了报，带着守营的人马，拔了寨，驰向冀城。那将寂静的朗夜烧成红顶苍穹，火光升腾冲天的冀城。
　　一路蹄声隆隆，留得长烟一路。
　　驰得近了，一鼓热浪扑面而至，定神细看，却见冀城威武的高墙，在滚滚的火势下中反射出金灿灿的光，在热浪里微微地摇曳，扭曲。
　　我牵扯缰绳，坐下一个响鼻腾跃，前蹄空中翻腾了几下，这才落了下来，来来回回地踟蹰。身后也是一阵吆喝折腾，掀起满地的尘籽飞扬。
　　马后满满列着御城军驻营的人马，前面，则是五丈余高的，紧闭的漆色铜钉钯上的冀城城门。
　　而这扇攻多日而不陷的铁城之门，正缓缓地为我，为我的军队，开启。
　　“迎君上——”
　　雄壮整齐的呼喝，从城楼，城内，声声传来。
　　我松缰纵马驰入，举鞭示意，换得一片举刃欢喝。
　　嘴角不由得挑起笑来。
　　御城尚武，外面的君上如何，自要让御城子弟不至于觉得丢了脸面去。体态作为，确确是顶重要的，自然半分不得落下。
　　至于里面的君上如何在天下十家那里觍颜作态，自也不是热血儿郎们该知晓的。
　　一路驰骋，踏上冀城内通着城门青石板大道，马蹄声哒哒作响，伴着夹道的御城兵的欢呼。
　　远远瞧见亮剑纵马迎过来，与我并肩而驰。我瞧了瞧他一身血衣，却见动作矫健，一双眸子亮亮的。恩，是别人的血吧，便也没问伤，只是笑道：“如何了？”
　　“皆已就位。”
　　我现下要的，无非是冀城粮库金库。金库里的，今夜就遣人运回御城罢；粮库里的便作振军加做买卖了。至于其他，想要也得跟八家的打了商量才行。
　　“冀家大宅——”亮剑举鞭指道。
　　两人并肩纵马而入。大门、仪门、大殿、暖阁、内仪门、内厅、至正堂，一路正门大开。按说，要进天下十家的门，马是要下的。可瞧着夹道守着的御城兵，又瞧了瞧亮剑一身的意气风发，我笑笑，便和亮剑纵马腾跃而入。
　　这些天，他们想必因了我年少，给其他几家不知笑了嗤了多少去。如今这口气，便以这回天之功给挽回来罢。
　　马蹬上一级级玉石台阶，上了正堂了，之见高悬一处“星辉辅弼”，两边一对给人挖了边子的对联，道是：“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冀君”。
　　可惜，冀家的儿孙正因了这天赐的福德，却位尊而无功，俸厚而无劳，无以自托于冀城，终失了项上之首。
　　倒是这对联以前看来是镶嵌金边了的。
　　楼里的孩子在石先的教导下，果然是学会了掘地三尺……
　　正心下暗笑，却见忽然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一个兵士，差点撞上我的马，定神一看，知是楼里的。
　　我心下诧异，下马扶了他。
　　他作势要拜，我一手止了。他一咬牙，站了起来，低声道：“君上，里面来看。”
　　我微微挑眉，和亮剑对望一眼，亮剑也一个翻身下马，和我一起入了内室。
　　里面三个弟兄守着一个锦囊裹着的木匣子，我走过去，三人缓缓退开。
　　我心下惊疑不定……不会是……如此好的事，竟被我碰上！
　　我走过去，将木匣子打开，内有朱红小匣，用金锁锁着。启视之，却见一白玉石端躺在里面：方圆三寸，上镌一龙；边角以黄金镶绕；上有篆文八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冀城印！
　　我深吸一口气。天下十家的印，据说同出自一块玉。
　　传说是昔日天显山下，扇家先祖带着几个兄弟，见凤凰栖于玉石上。正诧异间，忽然风云变色，日夜星月交辉；再看时，玉石已经裂成十块，中间一块金辉闪耀，紫霞凸显，其他九块匍匐于周围。
　　天下十家从此知天命，晓天祚之将尽；识此朝之遽衰。遂起义兵，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不道。
　　后登大宝，忆起以此玉开九五之分，遂为族印。
　　既然九印相同，如此，那便用此印，代了御城的印，也无不可。
　　我缓缓地扫过他们四个的眼，道：“除了你们几个，还有别人知道么？”
　　四个人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回手将冀家族印递给亮剑，
　　我缓缓地开口道：“今天，你们在这里都看见了什么？”
　　三人一齐跪下，道：“我们只是查抄冀家金银细软，还得了冀城地形图一张。”
　　我点头道：“甚好。”
　　有人在在报说，隆君来贺。
　　怎么如此快，我心下挑挑眉，转身出了内室。
　　一出内室，便见隆君满面风霜，定是一路急行军了。却见他端坐于正堂上座的左侧，目不斜视，却像在思索什么似的。
　　可那坐法，却是空出了右侧的尊位。
　　我心下微惊，走过去作揖，出声道：“晚辈拜见……”
　　隆君猛然抬眼看我，刷地站起来，一把扯了我的手，道：“御君，这受不起。”
　　我欠身笑笑：“隆君，这是……”
　　不想隆君一脸愤懑之色，梗在那里半天，对着我剑眉直竖，虎目圆瞪。
　　我给他看得一阵头皮发麻。
　　半晌，竟憋出一句：“鄙人……”
　　我差点没一个蹑踞摔出去，咳咳……幸好有他扯着我……
　　倒是——鄙人？天下十家的城主自称‘鄙人’？！他上次怒斥我时不是称‘本座'的么？
　　我愕然望他。只听他洪钟般地声音续道：“鄙人有眼不识泰山，唐突御君，罪莫大焉。”
　　原来是这一遭，亏他还记得。
　　我赶紧欠身笑道：“隆君是守玉的长辈，教守玉一番为人处事之道尽情尽理。守玉受隆君之恩尚且来不及，隆君如此，守玉又哪里承得起。”
　　只见隆君叹口气道：“御君座下猛将如云，怎会惧了……倒是我这老糊涂庸人自扰。”
　　“隆君言重了。”我郑重道。
　　他深深看我，半晌，叹口气道：
　　“自古英雄出少年。如今，我们也老了。你这边来攻城，我驻营最近，得了报，派兵援过来时，城门竟都已大开了。”
　　见他满面怆然，我正待开解一二。却有人进来报说，乾君、跋君、同君、百君、厉君、重君等都率兵进了城。
　　天子那边也来了报了，道是还有两里，叫我们做城主的列仗去迎了。
　　我歉然朝隆君微笑欠欠身，道：“隆君过奖了。晚辈盼下回再能有幸听隆君谆言教诲，如今却要去迎天子了。”
　　隆君怔了怔，随即哈哈一笑，道：“御君，请。”
　　我笑道：“隆君，请。”

　　指天为誓

　　“御君” 听得一声唤。
　　百君一手端着一杯酒，一手摇着折扇，笑意盈盈地向我踱来。
　　只见他身着白底金丝绣文简袍，踏一双金边云龙腾靴，淡灰色的长发轻挽在脑后，周身飘逸灵动。眼角带笑，眉眼间尽是柔和，嘴角轻轻拉出一丝丝笑纹，在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丝生气。
　　能为人君，果然都不是简单的，就单看这体态样貌……
　　倒是百君年轻时，想必是一位美人吧，不过看他那懒散的样子，想必只有欠人家债的份儿了。
　　我不禁心下微叹，如今这庆功宴倒真是……
　　冀宅大殿中，地铺长锦，镂文雕丝，花意波涛连绵涌现，一派暖意融融，莺歌燕舞。周遭摆设陈列更是绫罗蔓织，香烟缭绕，纸醉金迷，芙蓉倚翠，富贵温柔。地铺锦，墙挂帛，檀香案几，金银酒具。如此铺张奢侈。
　　天君坐了主座的最上座，我坐了下面的次座，各城主都身着宴服。
　　见百君举觞而至，我也端着酒站起，道：“百君。”
　　走得近了，百君扑哧一笑，道：“果然英雄正年少啊，御君今日这身青衣看似平常，却在袖口，袍前，后腰处隐隐秀了同色的花纹的暗花刺绣，手工刺起来极伤眼的，外面瞧着却似现又似不现，真当绝伦。这藏青又正衬得御君面如冠玉，正茂风华。啧啧……”
　　周围笑开了，道：“正是。”
　　对面坐着的同君一边往嘴里塞着冀城特有的果品，将他原本浑圆的脸撑的滚圆；一边对我笑道：“百君对穿着衣饰，从来有番特别的讲究。百君说是好的，必定是好的。”
　　我朝同君微微颔首，笑道：“原来如此。”
　　又转对百君笑道：“百君过誉了。既然百君如此说，我定要好好酬赏这制衣之人。”
　　心下微微蔓延开一阵喜悦，这身宴服，是心斋为我装好的，今日之宴，便顺手拿了来穿，只道这心斋裁的一身青衣，不张扬，不出彩，倒也和了我今日的本意。却不知里面，还有这许多……情意？
　　我举觞向百君笑道：“百君真乃雅人；守玉此杯谢百君。”
　　却见百君不动，只是手持折扇掩了半张面，道：“受不起。”
　　我奇道：“百君何出此言？”
　　只听百君轻笑道：“这杯酒，是本座特地倒来敬御君的，又怎么能让御君敬了我？”
　　周围稍稍静了些。
　　我朗朗一笑：“天小十家，同气连枝，还分什么彼此，守玉敬百君，便如百君敬守玉，又有何分别？”
　　“御君言过。”百君轻轻地道。
　　感到一双双眼睛投在我身上，如芒刺在背。我心下挑挑眉，该来的，总要来。
　　只听百君轻轻续道：“此役御君首功，八家的人马可都是从御君开的城门里进的，如此，御君敬本座，本座敬御君，便自然，是不同了。”
　　他开口一个本座，闭口一个本座，真是个自视甚高的主。
　　他是想试探我心性如何，可是图功重赏的主；还是……
　　我笑道：“御城军久居北地，水土皆合；再者抗蛮攘外，发兵频频，带兵的几个自是对边城、北漠熟些；平日里心思也多些。为所当为，再自然不过的事。况且先君曾言于‘战从时’。此次夜袭，御城均巧遇了好机缘，侥幸破城，实不敢贪天之功。”
　　我微微顿一下，又缓缓移目对上高高在上的金瞳，朗声道：“此役，天子集八家兵马，铁骑成群，玉轴相接，爰举义旗，以清不道。九家齐聚，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我转头向百君道：“百君若是真要敬这杯酒，该当敬给天君才是。”
　　百君摇着折扇，呵呵地笑起来，道：“是本座糊涂了。”一个近身，站到大殿中央，衣褶下摆像开了花一样匍匐在地，道：“天君寿昌，百城百羽贺天君。”
　　其他几家都起身站了起来，举觞道：“贺天君。”
　　天君这才缓步而下，双手托起百君，道：“天下十家，既同气连枝，又何必如此拘谨。”
　　百君顺势而起，轻轻一笑，道；“谢天君。”
　　宴上有男侍，女侍，天下几家的城主嘴上也没歇着。这些么，听听就罢。我也没什么可以插言的，除非有人开口相询。
　　倒是适才百君，该是个及其会察言观色的主，却不知为何要出那个头……
　　我暗自思忖着。却见那边乾君、跋君讲的正声情并茂，电光火石。也无非是东海海运贸易的纠葛。却不想重君忽然开口唤我：“御君攻城可是用了个新玩意儿？可否让我们几个见识见识？”
　　殿上仍是莺歌燕舞的一片，可该竖的耳朵，适才已竖起来了罢。我心下挑挑眉。
　　呵呵，这档子事，各城主们想必是全知了，好快的消息。
　　我笑道：“重君过奖，就是些淫齐工巧的玩意儿罢了。哪里入得了天下十家城主们的法眼。只是听说是商人所制，不知军里哪个烧了银子的买进来。都是些只能用头回，便散了架用不了的东西。”
　　我自是要保护产权的，重型军火哪里能随便亮给人家，有暴力的地方威慑力就有价值，此世，自也是如此，这御城之宝，我又哪里会放开了手。再者，这天下十家的说话，那个不是说一半留一半；如此，该当明了了吧，又何必揭了这一遭？
　　重君“咦——”的一声，甚是惊讶。
　　却听厉君开口道：“倒也奇了，这御城里商家，道是喜欢专研这攻城的玩意儿，不知……”
　　呵呵，不知安的什么心么？
　　天下十家哪个不是一座城，哪个又不是守好自己的一片地就好？攻城的器物，便是要铲了立身之本，也难怪。
　　我笑道：“商人重利，满眼就是一个钱字，敢情看我整兵出御城，粮草采买，便知这场仗不比剿蛮族，倒是天下十家都视重的，想必便投机取巧地作了这么个东西。要不守玉将这剩下的，送到各位君上的营帐？”
　　你既然一定要看，如此我也只好动点手脚了。
　　厉君朗朗一笑，道是，我们要这种东西做什么，不如御君就送到天君一处就是了。
　　我心下一惊，是啊，做臣子的，哪能得了攻城的器具。前言已无法收回，我忙道：“厉君所言甚是，倒是守玉疏忽了，当日只知道要快破城为天君分忧，便是没择了手段，是守玉虑事不周。”
　　我当即遣人吩咐了下去。手中微微渗出了薄汗，却听百君又一声轻轻道：“恐怕御君急着破城，不单单是为了天君分忧吧？”
　　我猛然抬头看他，却见他斜坐在案台后，一手拿着酒一点一点地不紧不慢地品着，一手缓缓地摇着折扇，满是笑意地看我。
　　我心下微惊。
　　这天下十家的谈话，又有谁如此的。
　　十家里的，哪个不是温文尔雅地，将十分的话讲个一分两分，留个八分九分的自己揣测思忖的么。
　　可这百君，为何三番五次……
　　我自忖没什么得罪他的地方，他居南而临湖，我据北而防寇，按说，也没什么利益上的纠葛，能有的，也就这一遭了，可这不是天下十家的事情么？
　　他怎么尽是代人出头……
　　不会，又是上一代的什么旧债吧……
　　我只好接口道：“守玉惭愧，先日为此亡了主帅，守玉向来待之如兄，如今死身以殉，守玉心有不忿。百君责备的是，守玉急破冀城，确有私情，便是为御城军亡帅伸冤报屈。还请见谅则个。”
　　“与君好人情啊。如此，换得一块冀城印，倒也值得。”
　　我心下大震，抬眼望百君，见他脸上没有了笑意，顶着张苍白如纸的颜面，冷冷地注视我，眼里尽是寒冰。
　　霎时间，大殿里静极了。舞姬什么的，竟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真不想，百君之势到了如此地步！！
　　楼里的孩子？！
　　应该不会，那便是前冀家的人了……？！
　　百君如此问我，便定是那人知道印在冀家宅里了，可具体藏在哪里，却并不清楚，这才没有带出来，只是被楼里掘地三尺的孩子们寻的了。
　　如此，百君倒也不知我拿了印没有，却是试探了。
　　不过……从我那一瞬的表情看，估计……他也猜出了什么吧……
　　这一切的前提，便是楼里的孩子决没有……
　　楼里的孩子多事偏郊出身，少时收养，那麽小的时候便入了楼的……应该不会……
　　心思电转，却不过一瞬的事，我平了平气，开口奇声道：“不知百君何出此言？”
　　百君冷笑两声，啪的一声和了折扇，摔在案几上，溅出些许酒水、果物，滚落了一地。
　　我冷眼和他对视，他一整他的白底金丝绣文简袍，起身道：
　　“今，兴义兵以讨贼逆，为的便是为国为民除害。这族印，乃天下之宝，御君既先登而获，便该当着十家众城主的面，留于天子处，候大事定下，复归朝廷。今日御君匿之藏之，意欲何为？又陷众人于何地？又陷天君于何地？”
　　众目下，我挑眉听完。缓缓开口道：“百君，守玉只不过先到一步，却也不容你如此血口喷人。”
　　说罢，我缓缓了站起了身子，缓缓地弹了弹宴服的前襟，缓缓西绕过前面的案台，缓缓地行到大殿中央，缓缓地朝着天君跪了下来。
　　我举起右手过顶，以手指天誓道：“御城御守玉。若果私匿冀家族印，异日不得善终，必死于刀箭之下！”
　　静默……
　　大殿里一片静默。
　　忽然间，只听哐当一声，隆君猛然站起，冲将出来，案前的果品酒类撒了一地。
　　一只火焰果咕噜咕噜地滚到我膝边，却被一脚踩破，汁水四溅。
　　我顺着靴沿，仰头望隆君，感到手忽然被桎梏住，心下一惊，却被一股大力扯了起来。
　　却见隆君转身向百君，怒道：“御君立此毒誓，想必无之，百君意欲何为。”
　　百君的脸色更加苍白了，脸上却缓缓地浮上了笑意，道：“本座夜观天象，见紫气隐于周天之上，一时恍惚间，看误了也未可知。”
　　竟然，拿天象来压我……这居心……
　　说罢百君也出了席，踱到我身边，执起我的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泣然道：“本座哪知……唉……事已至此，不想御君下此毒誓，真乃……”
　　说罢，做掩面状，我轻轻地抽开了手，冷道：“百君此言差矣，本无此事，所谓清者自清，守玉所下之誓，也与守玉没什么关系。还望百君日后莫要妄自揣测他人。”
　　百君闻言移开了掩面的袖，嘴角弯出些许笑纹，轻声道：“本座识得……”
　　一抬眼，对上一双深深的金瞳，我忙垂了眼，由得隆君将我送回了座。

　　归途

　　已是回御城的途上了，我坐在青龙纹的车鸾中，里面尽是细软丝帛，可卧可坐。
　　呵呵，这君上的规格，果然不同。
　　如今也不比来时，那时我尚要在一干兵士面前树个亲士爱将的形象。如今，这形象，便由亮剑于我代树了，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再者功者尽赏，也让上了下了一批人，得用的自然心念御君，没得用的自然……
　　至于我行不行得军，坐不坐马车，倒在其次了。
　　这一来一回，御城的机要之重，终是稳稳地掌握在手中了。动此许多兵马，花费钱粮无数，如此，也不枉走这一遭。
　　如今，军里按说是安稳了，便可想想御城改制的事了。
　　头一遭，便是要让御城，成为天下十家里……恩……如今只剩了九家了，成为天下九家里首屈一指的繁华大城；可以没有皇城的绝胜烟柳；却要有北地的大气恢弘，兵骁马壮。
　　否则，在九家里面，又哪里说的上话？
　　教育么，是要普及的，我无需他们满腹经纶，只是每族要有能看得懂公文者即可，其中重中之重，却是要晓得御家少君，君权天授，英明睿智，不可逾越。思想教育要真能做成这样，确确得下一番功夫。
　　活字印刷也可以推广推广。
　　至于开化之事，我自是不会大张旗鼓地做，启蒙了，可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么；有心思的，我自会留一条自荐之道。至于其他虻虻懵懵的，灌输他们御家少君为天，也就是了，况且他们也很吃这一套。
　　恩，再派些政策解说员去罢，每逢新制颁布的时候。
　　五千常用字也可以推广推广，度量衡也该统一了……
　　梯田，开河引渠，两季稻之事，前些年一直叫石先着财喜来里的专门研习了的，我也不太懂，若开块地，实验出来真好，也可着人推广下去。
　　也着楼里、财喜来里研习草药的编几本书吧，请御城里的医师也行。分别了草药，一项一项地将功能、用途、形貌、用量逐一记下来。打仗用的常的，便可启了大规模人工种植之事。也不用背着筐去山里采了，弄得只有贵族吃得起。人工种植，便可大量随军供应了。
　　回去了，我也起个一夫制的典范，大族豢养人数众多的侍人，终究不利于人口增值，以身作则，想必这风气也可以刹一刹。
　　再者，这些风流事，也不该当是一个有志男儿成家立业后，再沉溺进去的了，真有情意还好说，大族里却多是故意为之，权当了脸面，好像一家里不养个十个二十个，便显不出风范似的。
　　男宠妓女的贱籍也可打算打算，只待大改皆成，再修养生息个几年，大族再下去些，便能乘机取消，一并归入民籍了。
　　话说大族……既然庄行山没了，如今庄家也没了势头，不如再君恩浩荡下，免了庄家世代的兵役。
　　如此，军里接不上，庄家便离只富不贵不远了。
　　其他大族，如今我控了城军，城粮，更无所虑，不过还是怀柔为上，少些成本吧。
　　至于兵器么，叫亮剑重新完善一番吧，顺便把经典十一阶军衔搬用过来……恩，就按军功换算进阶罢……
　　楼里的典制也规范规范，何时进的楼，为何进，功劳若干，也留个档。以后月月集在一起，听我这少君讲讲御城的宏图大业和他们肩负的使命罢。如今士族庶族间存着一条深深的沟壑，就连民籍，也分了上、平、贱三等。如今把改天换地的热情来做了信仰灌输与他们，难道他们还没有企盼么？更何况，这些也不是我凭空造出来的，却确确是御城，乃至天下九家都有的。
　　否则，当年，我又怎么会选了偏郊。
　　如此，也可把楼里算是我培养精英和嫡系的地方。
　　这天下的局，我瞧着，也不如往日那般平平稳稳的了。先不谈冀家没了，就是各家在那天庆功宴上嘴脸，便知……
　　如今，虽仍是不晓那百君为何如此，不过能如何，不外乎一个权字，一个利字，一个情字。他三番里着了哪一番，日后慢慢的不定就知晓了，也没什么好惴惴记挂的。
　　虽不知他目的为何，倒是他效果却的确达到了。
　　那其他的几家，本来对我这御家少君还待着观后效的，如今他一个‘眼观天象’又配了我援救天子的一招，破冀城的一招。如今，我倒成了个不可不防之人了。
　　那日，九家里最后争来争去，皆是想要那冀城的风水宝地，收租纳银。倒也没什么。
　　终是天子一锤定音，道是御城军骁勇，御家又常驻北地的，拨些军过来，一起守了冀城，起了战事，便可从御城驰援。朝廷再派官员进驻御城，地税交于天子，守军之费，起了战事，再由天子来拨。
　　又道这次兴师祭冀君，这三年里各城的供奉可以免了，日后十年，比常的八成即可。
　　如此，也算合理。
　　只是……想用冀城守御的用度来拖垮我么……恩……未必是拖垮，倒是想磨磨我的性子，让我知道翻不了天去罢。
　　天子出言，七家赞誉，我自是没话可说的。不过御城军驻于冀城，也有些不比寻常的用处，只是不到非常时期用不到罢了。
　　有总比没有好。
　　费用嘛，就算我做的战时期权了。
　　再说地税归地税，天子能收上去，我自有办法让拨过来的军费留下。把冀城造成与蛮族通商的边贸重镇，也不错。到时候，真能在冀城说得上话的，便是手握兵的，手握粮的了吧。
　　远于皇城，想必天子也管不太着。
　　我做的事事合礼，天子也不好明面上真压了我去，只能找这一个个的冠冕堂皇的空子，否则其不是叫周围的几个凉了心，暗生警觉么。
　　倒是这百君……
　　再怎么闹，也不就是那样，天下九家的几个，都是省油的灯么，却非要有那么一出……
　　却是隆君散了宴了，把我领到僻静无人处，又好好教训了我一番。不错，教训……如今忆起来，唉……
　　还记得那时的光景。
　　隆君一脸肃然，横眉冷对，开口一句竟是：“那等毒誓可是随便起的么！！”
　　我诧异道，守玉自持清明，那毒誓又关守玉什么事。
　　却见隆君倒抽一口气，吹翘了胡须，一个转身，在帐子里踱来踱去。
　　一个顿步，竟又道，你怎么跟你君父一个样，什么都喜欢自己扛着。你就不怕哪天真倒在刀剑下面？！
　　我心下大惊，赶紧赔笑道此话怎讲。
　　隆君深深看我，道，御君真道我莽撞粗鄙，什么都不知么。庄贼怎么死的，御君想必……
　　我皱眉道隆君多虑了。
　　隆君却哼一声，斜了我一眼，道，御君要不要再起个誓？
　　我只好道，守玉……
　　结果隆君暴跳起来，差点一个巴掌甩上我，幸好我闪得快……- -
　　隆君指着我吼道，你别用对付百羽的法子对我！！你他娘的有几条小命够你放狠话！！
　　我梗了一下，隆君这‘御君’也不叫了，你我相称不说，连市井之言都蹦了出来。
　　我脑中一片乱，真是，此人不可以常理度之。
　　却听隆君开口道：“御家的子孙，都是龙凤呈祥，你也别跟我说什么你出身不好的屁话，……”
　　我心下愕然，我哪里说过……
　　“……御家子孙，从来，都不是卧榻之侧容着他人安睡的主。你如此为之，甚合。”
　　话已至此，我只好道，隆君过奖。
　　却见隆君叹一口气，道，可今日，你却栽了个大跟头，你可知道？
　　我茫然摇头。
　　隆君开口道，你今年十五罢。
　　我点头。
　　隆君又怒道，你还知道你十五！你十五的跟人家五十的瞎掺和什么！！那几家的做了那许多年的君上，席间都只知埋头吃酒，你却又叩又秉的还弄出个誓来，这不是自己把自己往浪口上推么！！！
　　我苦笑道，可不是百君……
　　隆君闻言，又仰天一笑，回首看我，捏捏我的脸，道，我还道你是装傻，原来是个真傻的。你不是十五吗，你不会大惊失色摔杯子流眼泪么！！神绷得紧紧的，把那群老狐狸一个个打回去好玩么？你今天玩他们，明天就是玩命。你……
　　隆君，我打断道，我意已决。
　　隆君闻言，转身气呼呼地便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暗暗惊诧，暗暗心惊……
　　隆君，你无非是叫我守拙自保。
　　可这一役，发生了那许多事情，我又怎能龟缩于内，明台一抹淡然。
　　倒是隆君，真是为奇人，做奇事……
　　我挑开随着车鸾的微微摇晃的车帘，这便是，快到御城了吧。

　　番外之 隆君

　　小时候曾问过我爹爹，为什么世上会有我。难道真像张婶说的，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结果我爹爹说，人生就是要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抱遍天下美人。隆君是美人，我抱了，于是就有了你。
　　就是嘛，我怎么可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张婶骗我。
　　我爹爹是萧风立马的西刀客，每年都会来看我几次。那几次就会成为我最开心的日子，可以听他讲隆城之外的天下。
　　当然，我爹爹是没有名分的，大家都只道我是隆城君上出城的那一年养回来的野种，只道我爹爹是隆君挚友。
　　我也管不了那许多，只想快快长大，然后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抱遍天下美人。
　　你问我想不想当隆君？
　　那个苦差事谁想干？！
　　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整天在我脑前悠来晃去，搞来搞去，我看着都闹心。只等哪天他们哪个当了君上了，爷我就开马溜人了。那种时候，死一两个，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么。
　　嘿嘿，隆家无圣旨不离隆城，到时候爷我的葬礼都办了，你还不准我游天下么？
　　可惜，离那一天似乎还远得很，爷我也不能在隆城里把自己憋死了。
　　一次战事时，我趁机跟君父请缨出战。结果君父就是不准。
　　喂……出去掉胳膊掉腿是小事，爷我再这样下去就要被憋死啦。
　　于是我偷了寻常兵士的衣服，偷跑出去了。
　　那一次
　　背透了。
　　——君父居然修疾书一封，叫御家来援。奶奶的，又是为了我么？如此，爷我的面子往哪里搁？！
　　结果，我很背的，给御城军的人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千巽。
　　有人告诉我，他是御家二少爷，就是那个以后是要作御君的人，叫我多结交结交。
　　奶奶的，他做不做御君，关爷我屁事。
　　看他那拽样，爷就不爽。
　　可爷我可不是爷们不是？不爽归不爽，爷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人么？给人家救了，情还是要还的。
　　于是我过去跟他说，‘你说吧，你要老子哪条胳膊，老子现下就卸下来给你。’
　　不想他瞥了我一眼，冷冷地道：‘不用了。’
　　喝——小样，给脸不要脸么？！
　　我正要开口大骂，结果他又接了一句，‘既然要还，不如你哪天把命还给我吧。’
　　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
　　我愤愤的走了。
　　爷我虽然喜欢以后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抱遍天下美人，可爷我再怎么说也是一爷们，怎么能做这种欠人东西这种没道义的事。还命就还命。
　　后来我常常跑到御城去问他，‘你什么时候要我的命？’反正我闲呗，也不想呆在隆城，就借着这个约的由头日日往外跑。
　　结果他每次都淡淡的说，还不忙。
　　一次两次如此，三次四次还是如此，我纳闷了，难道其实他不想要我的命？
　　那留命的话，是给我留面子的？
　　如此看，倒是我误解他了。这人还真是个面冷心热的。
　　直到有一天，我再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御君了。我又问他这事儿，他却说，如今大事已定，没什么用得着你性命的地方了，这一层，就揭过吧。
　　我傻了，他这是开口说不要我的命了？！
　　唉……爹爹常跟我说，不能以貌取人，看来爷我也落了俗套。
　　我没命还他，只好以后多多报了他了。
　　再后来么，就是老大他们就动了手了。
　　千巽问我，要不要借御家的兵马？
　　奶奶的，老子旧情还没还，你又要老子添新的？
　　反正老大没有族印，调不动城军，此次发难，图一个措手不及。君父未必应付不来。
　　不想爹爹在外面却出了事。老大他们竟查到爹爹这一层，想要拿爹爹跟君父换族印。
　　爹爹是受他们摆布的人么，便自裁了。
　　爹爹曾跟我说，男子汉，要有担当。
　　我知道的。
　　欠就欠吧，我扛得下。于是我找千巽借了御城的兵马，把老大老二老三老四的，都扫了。有些时候，要做干净。
　　再后来，君父把族印交了我，就给爹爹殉了情。
　　我，就成了隆君了。
　　我知道这是什么，我知道。
　　我本是不想做隆君的，但事已至此，做男人的，要有担当，爹爹说的。
　　不如，我就当个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抱遍天下美人的隆君吧。也不负了爹爹的教导，也不负了……君父的嘱托。
　　君父说，我生性放达，以后是可以成大事的，要我，把隆城，做好
　　君父说，我有看人的眼光，早就看出老大的不轨，禀过君父，君父没理，是他的不对。
　　君父还说，我善结交豪侠，就如千巽。
　　君父还说，我善笼络人心，宅子里没一个不敬我爱我的。
　　君父还说……
　　我自然知道我不傻，可爹爹说过，做人就是要放得开，要简简单单，生活才有味。
　　呵呵，当我真傻么。
　　人都是要死的，我以后也会死。君父和爹爹其实就这样走了也不错，到了下面，仍然可以相伴。
　　我还是做我的隆君——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抱遍天下美人的隆君。
　　有一天，千巽来看我。还带了一个男侍，名唤若水的。
　　我一见就呆了，奶奶的，爷我怎么就没碰到这么好的货色过？嘿嘿，不知等下这张绝色的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于是，席间，我就开口向千巽要人，上次的不就送我了？这次想必也是如此。爷我可是要抱遍天下美人的。
　　果然，见那美人没什么表情，脸却变得惨白。
　　我心下暗笑，这人爷我要定了。
　　却听千巽缓缓地开口道：“就要看隆君拿什么来换了。”
　　我说我那匹良驹就送你了。
　　我是小气的人么？那匹汗血马万金难求，天下少有，千巽马上英雄，想必……
　　千巽却笑了笑，摇了摇头。
　　咦……一个侍人……至于么，爷我不信邪了还。
　　我又说，那再加我这把剑。
　　这把剑么，是隆君历代传的剑，我向来出手没有不大方的。这总成了吧。
　　却见千巽望望美人，又笑笑。
　　喝……今天跟我杠上了。
　　‘来人！把隆家族印拿来。’
　　我倒看你撑到几时。
　　我把族印往千巽面前一摆。嘿嘿……
　　我这算是强要了，你真要为了一个侍人扫了我面子不成？
　　没想到还真扫了。
　　千巽不干。奶奶的。
　　下了席，我找了一个空子，跑去找美人，奶奶的，爷我今天失了这么大一个面子，少说也让我调戏一下吧。
　　结果我的手刚摸上他的脸，肩膀就从后面被抓住了。一回头，对上千巽铁青的脸。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挑挑眉，心下明白了什么，没由来的一阵喜悦涌了上来，千巽你……
　　原来如此。
　　千巽你，总算像个人了。
　　我心下释然，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对美人一个躬身，道：‘嫂嫂，刚才我不敬，你别见怪。’
　　抬头见到一张呆住的脸，我又道，‘嫂嫂，你要不解气，可以叫千巽揍我。’
　　结果千巽一把搂了人，走了，丢下一句，你知道就好。
　　我心下暗笑。
　　晚上我又开了个席给他们赔罪，等送走了他们。一股萧瑟之感却涌了上来，如今，就连千巽这样强的不像人的，都找到自己的，变得像人了。
　　我如今，还孜然一身呢。
　　唉……忘记了，下次他们再来，干脆跟他们定了，叫他们的小孩，认我做干爹吧。
　　可是我没想到，没有下一次了。
　　下一次我再听到的时候，据说那个叫若水的，跟别人有了私情。千巽要处置了。
　　我赶紧策马赶了过去，这不是放屁么。他连我这做隆君的都看不上，满眼都是千巽，怎么会……
　　我过去的时候，千巽已经处理完了，那个叫若水的美人，跑了。
　　我走过去，一巴掌甩在千巽脸上，这是我第一次对他动手，他居然没闪，我骂道：你干什么蠢事呢这是！！
　　千巽跌坐在地上，半晌，道：我没有。
　　‘你他娘的还放屁！！还不赶快叫人追回来！！’我怒了。
　　千巽坐在地上缓缓地开口道：‘你拿隆城印来换，我没要，我就知道不能留了。’
　　我倒抽一口气，奶奶的，老子就知道是这样。老子就知道。
　　你他娘的又缩回去了。
　　我一把把他拎起来，道：你不该是这样的。
　　千巽却颤颤的笑了：‘我该怎么样？你倒是说说看？
　　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么？当年救你，是因为你在隆家最受宠，我又怎么不会下注；当年助你上位，因为我已经把注下在你身上了；当年我……’
　　‘够了。’我道。
　　千巽，你是伤心的吧，要不然怎么会这些都说了出来。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可爹爹告诉我，能遇见一个人，是前世的福分，他能帮你，无论为了什么，你都要知恩图报。
　　爹爹还告诉我，有些事情别看复杂了，复杂了，生活就没了味道。呵呵。你真当我不知么，知与不知，就在我一念之间。
　　我心下不知什么滋味，过了一会儿，我开口道：‘那干嘛不斩草除根，怎么让他跑了呢。’
　　千巽，你做事，向来不会这么不干净。更何况，这次又跟大族，牵了关系。
　　不想千巽默然了，良久，道，他怀了我的孩子。
　　我叹口气：‘你不会等孩子生下来再下手么？！’
　　‘等不了了。’千巽说。
　　那，便就这样吧。
　　你做了，便做了，反正也是该做的。
　　大族的事，是放不得了。
　　直到有一日，有人报我说，若水的孩子找到了。
　　我恩了一声。
　　其实，想必一直是知道的吧。
　　我抽了个空，去看千巽。
　　千巽一张口便是，那孩子竟是个傻子。
　　我听说了。
　　我道：定是那时，你把人一吓，动了胎气。
　　千巽低了头看手中的书，道：想必如此。
　　我也不扰他，自己拿了本书，一页一页地翻开看了。
　　不知过了多久，千巽忽然来一句，你说说看，若水的孩子，怎么会是傻子？
　　喂，你不是做了不敢认吧。得。
　　我道：不是你把人家整傻的么。
　　千巽梗了梗，又开始看书了。
　　我扔了书在御宅四处走，我记得……
　　柴房好像在……
　　我远远地站着瞧了。
　　只见一个满脸脏脏花花的小不点，静静地坐在柴房门口晒太阳。
　　我心下一震。
　　再守着远远地望了，却见一个送饭的，提着篮子过去了。小不点瞧见了，飞奔过去，却被一把推开了，那小不点却傻傻地笑着，看着饭从篮子里拿出来，便抢过去，伸手就抓，乎的满脸都是。
　　我心里一抽，罢了。
　　我转身回了书房，千巽还在看书，还看我走时的那一页。
　　我直接道，‘喂。跟你讲件事。’
　　‘何事？’
　　‘你那个傻儿子，你不想要，我要得了，我收着做干儿子吧。’
　　你不想做人，老子替你做。不是欠了你条命么？
　　千巽顿了顿，半晌道，现下不成，等我百年之后，你再接去吧，免得上面几个害了他。
　　我道，好。

　　端茶

　　我挑开随着车鸾的微微摇晃的车帘，这便是，快到御城了吧。
　　不想这场仗来来回回的，竟然就快过了半载。这些日子，也不知心斋如何了，心斋……倒也没有给我来往书函。
　　罢了，难道我要听那些个盼君上平安，贺君上大捷之类的场面话么。他如今的心思，不知放了我多少在心里……
　　这日，我黎明便换了马匹，跟亮剑道了声，便纵马先行了。一路狂飙，任劲风拂面，看日出早霞。
　　一片开阔的草原上，黑雾铺地，红云漫天。赤红的朝阳一点点地从东边烧起来，我纵然马上，笑看红日攀云层。
　　出征前的心愿已了，如今御城内，再无桎梏，便可一展宏图，又有哪件不是顺了心意的。
　　至于天下之事，既我以御城为基，又能有什么难事。
　　驰近御城，亮了君牌，城门大开，一路驰入。
　　面前，便是久违的御家大宅。威武庄严依旧。
　　有人迎上来，满脸惊异，满口恭贺。
　　我翻身下马，交与下人，笑着吩咐了无需张扬。
　　却见阿城冲跑出来，在我面前一个没刹住，差点栽倒到旁边去。我一手扶了他，笑道：“怎么了这是？”
　　阿城抬头觍颜一笑：“嘿嘿……君上回啦。我这可不是激动的么。您又不提何时回，我可是日日去问了石哥，估摸着您回的日子啊。”
　　我笑道：“可是幸苦你了。估摸着了么？”
　　阿城一脸苦样；“这不是没么，君上神龙不见首尾。哪能以常理度。倒是石哥说您明日才到呢。迎君上的采买都办好了，就等明日大军进城了，您怎么今日就回了……”
　　看着他弓着腰一张苦脸，我一手弹他一个暴栗，笑骂道：“怎么，我……咳咳……本座回御宅还要估摸你城总管的时侯么。”
　　阿城忙一个欠身低头，笑道：“小的不敢。”
　　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边走边道：“有什么就说，别把腮帮子鼓得像什么似的……”
　　我还有正事呢，没空跟你在这开接风宴似的磨。
　　“置办的物品，君上还要不？”
　　“劳军去吧，买那么多东西，迎我一个，就宅子里的那些人巴巴地看着，也太划不算了。”
　　阿城一愣，自语道：“是，是。划不算，君上又怎么会做赔本的买卖。”
　　我挑眉看他，我商贾气这么重么，还是你这小子佛眼见佛，自己钻到钱眼里去了……
　　我这劳军，算作君上赏赐，是仁慈宽厚，不忘军民。哪是你那般算计。
　　却听阿城笑着续道：“石哥的手段不都是君上教的么。石哥说，君上有三个赚银子的诀窍。第一条是绝不做赔钱的买卖，第二条是定要做挣钱的买卖，第三条是切切牢记前两条。”
　　我嘴角抽了几下，想起那几年我日日把经济会计管理的一堆，在柴房里比比划划，统统倒给石先日子，一日石先白眼一翻，趴在柴堆上打滚，说学不动了，天下哪有这么多理？能学完了，头发都白了。然后又说要学个以一敌百的，我想了想，只好剽窃了前世一个商业大亨的东西，如锦囊妙计般地一条一条跟他讲了。本以为他又要破口大骂，不想却若有所思地坐在哪里半天，呆了一般，我去戳他，他却开口一句，你早教我这个不就完了，害我学那一大堆有的没的。
　　倒是轮到我翻了白眼。
　　思忖着，嘴边不禁挂起笑来。
　　却听阿城在旁边觍颜笑道：“庄主子还在阁子里呢。”又低声道：“我没叫人报。”
　　说完，阿城一溜烟的跑了。
　　我抽抽嘴角，这御家大宅的总管大人，怎么成天跑来跑去的……
　　我向君上的阁子走过去，一路上见着的人无不躬身行礼，道是，贺君上大捷，贺君上凯旋……
　　还有要跑去通报的，我笑着用手止了。
　　宅子里面四处皆是绿意，生机盎然。
　　一脚迈进君上的宅子。见丫头寸儿——呵呵，如今已经是姑娘了——正端着一盏茶向前走呢。
　　我从后面轻轻拍她一下，她一回头，圆圆的眼睛渐渐变得滚滚的，嘴巴张了张，却没合上。
　　一盏茶就这样没拿住，给落了下来。一开口便是：“君……”我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再顺势伸脚一勾。
　　壶是没砸在地上弄出声响，茶水倒是溅了我一脚。有些烫……我也懒得管了。
　　寸儿比比划划地要给我擦，我止了。这一收拾又不知收拾到何时，岂不是违了我黎明出车换马顶着朝阳驰回的初衷了？
　　我低声对寸儿道：“快，再泡一盏来。”
　　寸儿低声笑道：“还有呢。”
　　便飞也似得跑去了，一小会儿，又小步跑来，手中端的托盘，上盛茶壶茶杯，却是稳稳的。
　　一手接过来。
　　却见寸儿欲言又止地对我道：“君上……庄主子……在那间屋呢。”说罢伸手指了指。
　　我上下打量她，她忽然红了脸，轻啄了一下头，低声道：“我知道的。”
　　说完便转身走了。
　　这小姑娘……原来不是傻傻的么。
　　如今也……二八了吧……开窍了么。算……挺晚的。
　　我端着托盘，向侧堂走去，脚下是一片石子路，净洁的石面在阳光下发出圆润的光泽，在幽静的竹林里一点一点地往里面蜿蜒伸张着……周围一片绿意，一片盎然，我怀揣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期待，和胸口上一份呼之欲出的躁动，快步向前走着。
　　我缓缓地推开门，跨进内室，绕过一个屏风。
　　只见心斋侧身背对着我，淡雅地坐在窗前，晨光洒进来，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尽是宁静、安详、柔和。
　　几天来压在胸口的尘籽，就好像被这份淡雅一扫而空一样，倏地舒坦了许多，我深深地呼吸着这一刻的静谧。
　　却听心斋淡淡地开口道：“寸儿，就放案台边罢。”
　　我走到案台边，将茶轻轻地放好。

　　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我轻轻地走到案台边，将茶轻轻地放好。
　　再走过去，从后面轻轻地牵了心斋的手，握在我的手里。
　　心斋颤身回首，眨了眨眼睛，神情呆呆的，颤动的睫毛在晨光下隐出淡淡的青影。
　　我嘴角不禁荡漾开了笑意，看着他讶然素颜，心里一点一点漫上些温温润润的幸福来。
　　一早纵马奔回，一时起意，如此免了一番贺迎是一，得了那绚烂朝霞，心骛驰飞是二，换了你一脸讶然，却是最重了。
　　“我回了。”我轻声道，享着他在我手里的这份温暖。心给这温温润润的，填满了。
　　却见心斋闻言一震，仿佛回神般，眼中倏地漫上了雾气，抖落了我牵他的手。
　　他颤着不住地往后退，面色惨然。
　　我胸前一窒。
　　再瞟过他胸前的那朵白菊，心里梗在了一块儿，有如一头冰水灌下。
　　我疾步抢了过去，伸手板起他的双肩，道：“心斋，是我啊，守玉。我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你……这是怎么了？”
　　心斋无言，却缓缓地闭上了眼，别过头。
　　微微翘起的睫毛轻颤着，一颗晶莹泪珠缓缓地划过尖巧的下额。
　　平了平胸前的胀气，我深呼一下，
　　尽量放缓了语气，抬手轻拂了他泪，转道：“可是我出征的这几日，谁给你气受了么？”
　　心斋闻言颤颤地睁了眼，呆滞地看我，哑声道：“我大哥他……”
　　果不其然。
　　刚才胸口翻上来的一阵酸渐渐下了去，一股疑云浮了上来。
　　我那等作为，军中之将都无知无觉，再者，庄行山那桩，算是借刀杀人，我根本没动了手，心斋这又是为何。
　　难道，是庄家见亡了庄行山，慌了神，来心斋这里胡搅了什么么？
　　战场上的事情，又有谁说的清楚；人臣尽忠，身死算是气运不佳，免无可免。庄行山殉，做弟弟的，孝悌所至，悲恸乃自然。
　　伤了心，我哄着；慢慢的淡了也就是了。可心斋如今却一把火撒在我身上……
　　心斋又何曾是迁怒的主？
　　不知……为何。
　　我温言道：“心斋，你行山大哥为国捐躯，天下做将领的，哪个不是翘首仰慕；这御城上下，又有哪个不心生敬佩；天下十家的城主们，又有哪个不嗟叹扼腕？这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一代名将，血洒疆场，如此，你心生悲切，也是难免。”
　　不想心斋闻言，脸上却浮出一抹惨淡，道：“庄家，对君上还有用么？”
　　当胸一拳。
　　我有些喘不过气。又是——君上。之前，不都是唤我“守玉”的么。
　　如今，你却……唤了君上，拿家里的，来问了我。可别人问了我，便问了我；如何处了，我自有计较。可心斋，你如此问我，又叫我如何作答？
　　我对不住你心斋，我对不住庄行山，可我哪里对不住庄家过……
　　我容了那许多，庄家所为，本不是人臣的本分……
　　我对不住的，是护我良多的心斋；我对不住的，是教我许多的庄行山，却不是庄家的庄行山。
　　我分得清的。
　　心斋，可在你那里，我却……只是……君上？
　　你到底……在意我多少。
　　若不是许了那些孩子战天下的，我将这御城，拱手送给庄家，又何妨，只要能换你展颜一笑。
　　我……
　　酸酸涩涩的漫満上了喉咙。
　　不自觉地，我紧紧地攒了手，见心斋吃痛地颦了眉，我才意识到自己竟把劲都使在他肩上了。
　　一松手，留下一片肩处衣衫的褶皱。
　　我心下惨淡一笑。
　　本以为日子久了，你能对着我放下些心防来，竟不想，这般看来却又哪里是心防不心防的问题。
　　你竟没把我当了你护了六载的那个守玉。
　　我从来……没真正地进过你的心么。
　　晨光仍是一点点漏进来，在白玉石版上荫出些雕栏画栋来。我望着那柔和的淡辉，仿佛流动般一点一点兀自斑驳着。
　　心斋，我拿你怎么办。
　　心斋，你如此问我，叫我如何答。
　　外面乱糟糟的，我哪里应付不了了；可你如今……
　　我不想连你也防了。我不想。
　　如此，你叫我如何自处？
　　我叹口气，缓缓地开口道：“心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庄家乃御城的肱骨重族，屡出英豪。御城哪能少了庄家。”
　　心斋，你如何，我便都容着，可好？
　　你要为家里的做了……做了说客去，我也由得了。
　　到时候，我不亏待庄家也就是了，就当我……就当我报答你……可好？
　　却见心斋怔怔地看着我，语音平平板板地道：“君上是说，还有用么。”
　　我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让自己冷静些。
　　心斋，你怎么跟我谈起这个来了。
　　我闭眼，再睁眼，望向心斋道：“唤我守玉罢。别叫君上了，好不好。”
　　却听得出声涩然。不禁自嘲。
　　心斋的眸中的焦距，不知凝固在何处，却见他愣愣地笑了。半晌，凄然道：“没有守玉了，只有君上。”
　　有什么地方错了么，我们两个。
　　也是，我……欺你在先。
　　我长出一口气，抚上心斋的胸口，道：“这里，只有守玉，没有君上。知道么。”
　　心斋猛然抬眼看我，我松了手，转身甩门出去了。
　　穿过阁子，来到书房，阿城一路小跑跟了进来。
　　我一手拉了椅子靠了。阿城忙躬身过来添了茶水。
　　书房仍是一派静谧，玉石板铺地，透出些温润来，四处一尘不染，倒是时时洒扫过了的。看着阿城又转身点了安神的熏香。却是物依旧，可这一来一回间，却又失了什么，得了什么，回不去了。
　　“这几天庄主子见了谁了？”我揉了揉眉心，开口问道。
　　阿城忙躬了身子，回道：“庄将军的殉国的消息过来后，庄家老夫人来抱着庄主子哭过一次。”
　　果然。
　　“把石先叫来。”
　　阿城一点头，一溜烟地去了。
　　庄家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心斋扯进来。如此，也怨不得我下狠手了。
　　石先已经站在我的书房里了。
　　青烟一点一丝地从香炉里弥漫出来，在有限的空间里兀自扭曲着，蜿蜒着，缭绕着。
　　我只手撑着半边侧颜，靠在案台后的雕花椅里，隐没在案台后的阴影中。早起驰马，忽逢大变，确有些疲了。
　　“君上有何吩咐？”石先开口问道。
　　我抬了眼看了看石先。
　　我开口道：“这些日子，你做的很好。”
　　“我知道。”
　　石先怔了一下，迅速回言。
　　我嘴角抽抽，石先这家伙，总能在这种萧瑟之感涌上来，埋过来的时候，来这么一下。
　　“你知道什么？”我笑道。
　　“我知道君上交给我的事情，没有不放心。所以，想必君上又要交我事情了。”石先一挑眉，痞痞地道。
　　我笑道：“不错。确是有事要交了你了。”
　　石先闻言，立马郑重起来。
　　呵呵，我便是喜欢他这种个性，只是……这变脸未必太快了些吧。
　　只听石先颔首沉声道：“亮哥在前面杀敌立功，我自也不能落下了。男子汉便是要常在战场。只不过我这个战场，和别个有些不同罢了。”
　　“那如此，庄家的人脉财脉，给你多久，可以控的下来？”
　　庄家，现下顶个殉将庄行山的帽子，我自不会硬碰硬的来。可庄行山殉了便马上找上了心斋，其心如何，我不可不防。如今，我慢了一步，却也不晚。
　　况且……连了心斋的事情，我自要无声无息地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做了，自也不能因了庄家不轨，又没了支点，便大张旗鼓的。
　　要仔细着心斋的，小心着别让他搅了进去……
　　“庄家经营的那些个东西，原本财喜来就略有涉及。再加上君上登位这一年多来，我们按着君上的吩咐，尽给庄家的是些过一到手便可以赚钱的玩意儿。庄家见有利可图，原先的那先固本的买卖渐渐也不怎么做了。
　　如今，就算拔了庄家的财根，也不是什么难事。少则半载，多则一年。”
　　我点点头道，“如此，便给你半年。我要庄家仍是如此，好好的。不过，只要我这边动作了，他那边就得没了。”
　　如今，庄家在军中已经被我一道庄家世代免兵役的赦令给逼了出去。
　　我就不信了，在商上，他们玩的过石先。
　　石先那是，用打仗的心去做商。财喜来里分的那许多店里，各个掌柜的哪个不是狼。
　　待庄家这一层被我慢慢消解掉，我自能劝着心斋回心转意。他性本纯良，误了一时，我却有一辈子可以等他。来日方长。
　　只是这庄家，怎么个处置法，确是有一番讲究的。如此便也嘱咐了石先罢，如今前面的各些事情，他倒是越做越好了……
　　正待说下面的，忽然门外一声通传过后，阿城便冲了进来，扑在地上，一头叩在玉石青板上，‘通’的一声。
　　“君上，不好了，庄主子走了。”
　　“什么！？”我一口气冲上来，拍案而起，过去拎起阿城一巴掌甩上去：“你他娘的怎么做的总管？！”
　　心斋，怎么会！！
　　阿城脸偏到一边，回转对着我呲牙苦笑道：“小的……这可不是堵在门口了么。”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随着君上过去？！”却是石先朝着阿城吼了。
　　“是是。”
　　我一把拉了们，出了书斋，疾步向门口走去，阿城从后面小跑追上来，躬身道：“君上，那个……庄主子已经叫人给送回阁子里了。寸儿看着呢。”
　　顿步，转身，我便又往君上的阁子里走了。
　　推门进去，却见西斜的日光一点一点漏进来，将屋子里的雕栏画栋铺上了一层泛白的亮。
　　我一时间有些恍惚。
　　早上的隔膜疏离还历历在目，可……这便是……要走了么。
　　心斋仍是一身淡雅的米色简袍。侧着一点身子，搭个边，垂头坐在内堂的椅子上，旁的案台上，还摆着一个小小的锦布包起来的包裹。
　　我对在一旁站着的寸儿道：“出去。”
　　寸儿咬着唇，低头看了心斋一眼，趋步出了去，躬身轻轻地带了门。
　　我走到案台边，拆开包裹，见只是一些针线零碎。
　　心下不知什么滋味，有些像……给人在里面，剐了一刀，现下，还在流血呢。一阵难耐，难忍，不由得问出了口：“心斋，你这是要丢下我走了么？”

　　心路

　　他曾今重生过一次。
　　那时，他的夫君死了，给别人害死的。
　　他自己也快死了，心死。
　　他绝不能委身给他个害了他夫君的混账，可……
　　既然天意难违，如此，他便只好自裁了。
　　满盘皆输。
　　原本，他是没了生的希望的。
　　可老天却像眷顾他般，又给了他一条生路。
　　而传达了上天旨意的天使，却是一个傻傻的孩子。
　　没了那个孩子，他早就在黄泉上路了；那个孩子的出现，硬生生地把他给扯了回来。
　　那个孩子，是老天要让他继续活着的证明和动力。
　　于是，他重生了。
　　他下了决心，要把这条老天给他安排的路，走好。
　　他下了决心，要把这孩子，护好。
　　这孩子，唤作守玉。
　　在他照顾守玉的那六载时光里；他爱着生活，因为这是上天的恩赐，他爱着守玉，
　　虽然他只是个傻孩子，但他愿意陪在里面一生。
　　和夫君在一起的时候，有怨有伤有倾慕有家族间的隔阂和利用。却少了一份宁静安详。
　　可和守玉在一起的那六载，虽然外面嘈嘈杂杂许多事，但内心深处，却是平和，喜悦，幸福的。
　　没有互相利用，没有家族的使命，没有争宠，没有各种规矩；只有洋溢在两人之间淡淡的平和，淡淡的宁静，淡淡的喜悦和……淡淡的幸福。
　　虽然守玉是个痴儿，但他总是有一种感觉，那便是守玉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他从来不吵不闹，特别乖。
　　他看得见孩子眼中的依恋，他也想尽着全力，守护好这孩子的一切。
　　他愿意一辈子守着这分天赐的安宁。
　　可惜，事与愿违，等一切真像大白的时候，他才知道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就连自己愿意用性命去守护的那六载，都是在欺骗中度过的。
　　到头来，他什么都不曾守护住，他什么都不曾拥有过，他只是……
　　一个人命中的一颗棋子而已。
　　一个唤作君上的人。
　　而那个人，就是他这六年来，以为自己在守护的人。
　　那个人，便是他这六年来，全心全意地，将心思放在上面的人。
　　原来，曾今以为的相守，只是镜中花水中月，只有他这个傻瓜才……
　　原来，他从来都不曾认识，这个唤做守玉的，他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孩子。‘
　　平地惊雷，他的世界崩塌了。
　　那个他认识，又不认识的人，走过来，抱着他，拥着他，跟他说话，他一片茫然，不知道是真是假。
　　后来，一次，他送茶去厅里，那人……恩，守玉，和他大哥在厅里议事，他站在门口听见，一派谈笑风生，那人彬彬有礼，谦逊有加，却也……疏离……
　　他知道的，即使是被蒙在鼓里的那六载
　　他还是知道些的，知道那人的性子。
　　那人谈笑间暗暗地许了大哥，说让他做正位，妾侍的先空着；这话大哥听闻，想必，十分开心的吧……
　　可他心里却一阵凉，没进去倒水，转身走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对那人……还有用么。所以那人才事事哄他，拥他，抱他……
　　那人的手腕，他是亲眼看见过的。
　　怎么办……
　　以那人的性子，大哥那样的为人……万万……
　　后来他听说，那人要去打仗了，他没由得一阵心凉。
　　究竟，六年的情分……终究……
　　如果那人在战场上有了什么，若是，……死了……他，就和这世上唯一的羁绊也没了，
　　他，也不想再这个个世界上再活下去了，生无可恋……
　　可那人，并没有同他讲。那人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没有告诉他出征的事，没有。
　　趁着那人还要依着他的家族，趁着那人如今还放他在这个位置上，他僭越了，他问那人，为什么没有告诉他，那人却在他耳边低喃了一声谢谢，就俯身吻了下来。
　　他惊诧极了，里面夹杂着……隐隐的欣喜、期待……？
　　那人……这是……要要了他的身子么？也好，最后，留下点什么吧。
　　可那人没有，那人走了。
　　他心下苦笑，他明白了，那人根本……
　　是啊，如今他坐在这里，只是，还有用得着的地方罢了。
　　可那人，有分寸的，就止在这里了，那人不想碰他。
　　第二日，那人要出征了，他如常进去给那人着了衣衫，他觉得那人的视线似乎就凝固在他脸颊上，他不敢抬头直视，只是缓缓地，帮那人把衣衫穿好了。
　　那人，总是在他觉得无情的时候，有透出点有情来，总能让他……当不起。
　　那人昨天没跟他说送行的事。他也就没提。
　　着好了衣衫，那人便跟他道了别，便转身走了。
　　他望着那人的背影，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流铭死的时候，就有人暗中骂过他……克夫……
　　他心下一阵寒意涌了起来。
　　抬脚追了上去，却不敢走得近了，便隔离一段距离，远远地跟着，看着那人走过内厅门、内仪门、仪门，再……走出了大门。
　　再远远地看见那人的车鸾看不见了……
　　再后来，他听到了大哥的噩耗，他一下子坐到了地上，那人……动手了。
　　难怪，走之前的那一夜，没有碰他……
　　是怕……到时候不好处理么？
　　再等听得详细了，据说是救驾天子时中了冀城叛军的伏击。
　　难道……不是……？
　　难道不是那人做的？
　　不是……就好。
　　据说那人提拔了亮剑做御城军的主帅，赵青为副帅……
　　清君侧一役，大殿上，他见到过，在那个崩塌了他整个世界的夜晚，像地狱中爬出来的像魔鬼般的男人。
　　简直……不能称之为……人。
　　他只记得，尸体他身旁飞舞，再落下。
　　他一阵眩晕，他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想不了，却知道，那个像魔鬼般的男人提着刀，向守玉走去了，他什么都不顾地扑上去，抱着守玉护着守玉。
　　那个魔鬼似的人却说了一句敲碎他一切一切的话——
　　“属下亮剑，参见御守玉大人。”
　　他的世界，他所守护的东西，就随着那一句话，灰飞烟灭了。
　　如今，那人让亮剑当了主帅，再，再明显不过……
　　大哥的事，不是那人做的，可也必定……是和了那人心意的吧。
　　他终是看清了，那人，不是守玉。
　　那人，又怎么会是守玉！！！
　　可守玉，说不定，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没有存在过，那他的那六年……又算什么……又算什么……
　　如今，不知，他还能在这君上的阁子里，住几日。
　　可能，到那人回来的那一天吧。
　　他不要这样，他不要这样。他受不了了。他受不了哪天那人就跟他说，你没用了，你滚吧。
　　他受不了。还不如，趁那人还……还没放出这句狠话的时候，走了罢……
　　收拾收拾东西，这便……走了罢。

　　隔心

　　我转头向心斋道：“心斋，你要丢下我走了么？”
　　心斋，我万万想不到，你我会走到这一步。你终是要，为了家族，离我而去了么。
　　六年，你当真不顾及那六年的情分；你从前，不曾如此绝然待我。
　　我们两个，为什么……
　　如此，果真不能留了庄家了么。
　　心斋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我，不语。面上竟满是……凄然？！
　　我们那里错了？不就是家族的那一层么，这一层，我自会，为了我们两个给消了。
　　心意已决，我过去牵起心斋的手，温声缓言道：“心斋，你如今走了，这正室的位，谁来做。
　　你叫我孤家寡人一辈子么？我放你在心里，你如此，又至我于何地？”
　　心斋闻言，猛然抬头。
　　我对他轻轻弯弯嘴角，温和地笑笑。
　　这种事情，发生一次，我就不会让他再发生第二次。
　　我轻轻地松了他的手。
　　转身，开门，走过去，对远远地守在门口的阿城道：“找人服侍庄主子。”
　　阿城一怔，吸一口气，看了看天色，道：“君上是说……”
　　“侍寝。”我道。
　　沐浴毕了。
　　推开门，看见君上那雕花镂文的大床里的床帏中，隐隐约约的身影，我缓步地走过去，轻轻地挑开帘子，看见的是一缕长长的，垂下的乌发，和轻轻颤抖着的背，只着了一件轻丝蝉衣，半隐半现，上好的料子。
　　我在床沿坐下，唤道：“心斋……”
　　闻言，心斋的背脊轻轻地颤一下。我伸手探过去，从后面环了他，放任自己的手在他周身游走。
　　“君……君上……”心斋的声音里，竟带了哭腔。
　　我心下一揪，环着他背脊的手紧了紧，心斋，安心些，我自会对你温柔。
　　“床第之间，不如叫我守玉吧。”
　　我在他耳边哑声道。“我是守玉，不是君上。别叫错了。”
　　说罢，我便低头吻上了他的后颈，将自己埋在在他的颈窝处，啃咬。
　　轻吻慢吮，温柔缠绵地啃噬，舌一寸一寸地滑动，穿梭，舔咬。
　　耳边的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带了些许不畅的喑哑。
　　僵直的身体渐渐软倒在我怀里。
　　我心下一动，拉过了他的身子，正面对他，见他一脸绯红，眼里满是雾气，额上浮一丝薄汗，长发贴了些在上面，一路顺下，洒在华贵的床铺上。
　　眼轻轻地垂着，睫毛有些颤，一抹薄唇似张不张，胸口微微地起伏着。尽是迷醉，
　　也是呢，我们，都已禁欲许久。
　　心斋，不知你如今心思如何，不过我自是会让你——尽情地享受。
　　二少爷么，我就不信，他能如我这般对你。只愿你今晚能陷在这里，忘了一切，忘了庄家，也忘了君上，只记得，和你缠绵的人，唤作守玉。
　　我情不自己地俯身，轻衔住那两片薄唇，舌头一寸一寸地探进去。感到怀里的人轻颤着，随着我慢慢的深入、加深。
　　心斋居然在
　　——迎合？
　　止不住从心底泛起一阵狂喜。
　　你心里如何，我不管；你既对我也非完全无情，如今我就……
　　我就拓了你的身子，让你记得我，有我。
　　我浑身燥热地和他交缠着唇与唇、舌与舌；交换着呼出的空气。
　　一番下来，两人都有些气喘。
　　我细细望他，这便是我的心斋，我从人手里抢来的、夺来的心斋。
　　看着眼前有些迷醉的人，我思绪翻涌。
　　回想起适才的背叛，曾经的关爱，我心中涌起一股执念：让他——完完全全的属于我，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的一切。想要去掠夺，去索取，去征服。
　　“心斋……”我唤道。
　　“心斋，你愿把身子交了我么？”我轻声在他耳边道。
　　“恩？”我轻捉了他的手，隔着我半褪的衣衫，把他放到自己的上面。
　　他浑身一震，闪电般地缩回了手去，引得我一阵轻笑。
　　我轻轻地摇着他：“心斋……就……给了我罢？恩？”
　　他低着头，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我俯身过去：“好么？”
　　他回与不回，我都是要继续的了。
　　却不想，听得他在耳边极轻，极颤的一声，“好”。
　　翻身将他压在床上。
　　长发散落了一枕，如瀑的青丝，衬得他肌肤如玉。
　　真是，美人如斯，如斯美人。
　　我见他紧闭了双眼，身体微微颤抖，竟是一副任君施为的样子。心里不知什么滋味，我一个俯身，再次吻上他，道：“睁开眼，心斋，我要你看着我。”
　　心斋闻言，缓缓地睁了眼。我俯身吻上他的眼睑，顺手，开了他的薄衫。
　　如此，便顺着抚过锁骨，之胸前那两点，轻拢慢捻。心斋抽了口气，呻吟出声。
　　我俯身品尝一番，退出时那两点殷红蒙上了一层水泽，绯红而□。
　　我仰头望他，见他气喘着看我，眼神对上的那一刻，他立马躲了过去。
　　我轻轻拉开他那双纤长腿，手试着探入，太紧。身下的人，却又僵了起来。
　　我俯身够上床头精致的木盒。
　　将盒中的软膏挑出一块，淡淡幽香传出，我的手指旋转按压，将四周微微的褶起，一点点抚平。
　　俯身轻吻，抚慰着。
　　哄着他松了神，咬住我手指的地方渐渐柔软下来。
　　我小心地开拓着，差不多了，我把自己挤进去一点，换来一声呻吟，我喘着气看进心斋的眼。
　　带了些情 欲，却清澈，只是深处有些沉下去了的……恋慕？
　　不敢相信。
　　我舒一口气，再试着往里推一点，还是……
　　我俯身纠缠住他的唇，放松些……
　　一手抚上他的，一点点地摩挲。
　　心斋簌簌地抖着。
　　外面的更加挺立，里面的却完全软了下来。
　　我挺腰进身，把自己埋到最里面，换来一声闷哼。
　　我喘着气，却不禁漏出些许笑来。
　　再吻吻他，我有些不能自己了，便在里面动起来。放缓了速度，静待心斋的适应。
　　却见心斋轻轻颤着手描上我的脸，弯上我的颈，我有些明白了什么。
　　于是更加深入，更加用力。
　　一次又一次。
　　心斋，我想要更接近你。
　　看着你配合我、给予我。
　　$$$$$$$$$$$$$$$$$$$$$$$$$$$$$$$$$$$$$$$
　　他要走，那人果然是不会放的，也是，那人说，庄家还有用，又怎么会让他走。倒是他，僭越了。
　　那人没叫他走之前，他又怎么能走的了。
　　只是，留着，徒增伤怀罢了。
　　他顺着回了阁子，坐在椅子上，等那人来罚。
　　那人果然怒气冲冲地进来，屏了下人，问他是不是要离他而去。
　　他如今离了那人，只是为了将来离的时候，少些心痛罢了。为什么那人却偏要留他在身边受罪……
　　他一阵心痛，再望向那人时，却见那人却笑了，志在必得的笑。
　　为什么……那人……要这样对他，为什么……
　　那人……难道不是守玉么？！
　　为什么……守玉……要这样对他……
　　他低了头，不敢再看，那人松了他的手，他心下凄然，那人，终是不想再陪他，把这戏，演了下去么……
　　他不敢抬眼，他不敢看那人离去的身影。
　　听见门咣当一声带上，他的心滴出了血。
　　蒙蒙谔谔间，却见了寸儿进来，带他去沐浴。他滞然了。
　　做什么？他问。
　　寸儿脸憋得通红，吞吞吐吐地吐出两个字：“侍寝。”
　　他窒了呼吸。
　　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坐在床上了，不知如今，又是……又是为哪番。
　　往里背对着坐了，静待，不敢对着门。
　　究竟，他比那人年岁长了许多，外面也不是没有闲言碎语的，可那人，却总是因着庄家，给挡了回去。
　　不知那人心中真又做何感想，不会……厌恶他……老了罢？
　　还是……还是……别人用过的。
　　不敢往下想，只是战战兢兢地对着里面，尽往角落里缩着，坐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知道，是那人进了来了。
　　会不会，如此……便赶了他出去……
　　不知……
　　那人却欺上了身来。唤了他的名字。
　　他赶紧回声，声音却不稳了，他道：“君上……”
　　那人让他，床第之间，便唤守玉。
　　守……守玉么？
　　可真是守玉？
　　那人俯身吻了他，从后面，一点一点埋头在他脖颈处。
　　一阵阵酥麻涌上来。
　　这种事情，可不是向来是下面的那个人……极辱的么？为什么那人一点一点吻他……却像在……讨好？
　　难道……
　　那人又衔了他的唇。然后他得了一个长长的吻，就好像受了什么迷惑般，他不由自主地松下来，陷在那人的温柔里。
　　以前，从来不曾有过。
　　床第之间，上面的那个不是永远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么？
　　难道不是么？为什么那人可以那么温柔地，纵着他？
　　那人问他，愿不愿意，从了那人。
　　他一怔，这个……还要问他么……
　　难道他回了不，那人……就会收了手么……
　　那人一路来，都顺着他，他，又哪里冒得起这个险？
　　便低低地答了一声好。
　　那人便欺身上来，压他在身下了。
　　那人又怕伤了他，去拿了软膏，一点点地拓了他的身子。
　　他抬眼望那人，却在看到那人眼神时，明白了。
　　他的眼神柔和，带了情 欲，却坦荡。
　　他霎时明白了，让这人拓了身子，会有些痛，却绝不会有辱。
　　一直什么都没做的人，反倒是他这个侍寝的呢……
　　那人终究是……怜惜他的罢。
　　终究，还是念着……那六年的情谊罢。
　　至少，在床第之间……
　　还是那人对谁都如此……
　　不知……
　　心里一瞬忽地泛起一阵酸苦。
　　胡思乱想间，那人却进他的身子了。
　　没有出血，却胀胀的。
　　很少一段，撑开了入口那里。
　　不是有软膏的么，其实，也不必……
　　不会伤的。
　　仿佛过了很多年，那人又推进了一点。
　　胀胀的，撑满了，贴着里面，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涌上小腹。
　　那人犹豫了一下。
　　终究，还是怕弄伤了他么？
　　然后是一个长长的，深深的吻。那人伸手到了交合处，向上，扶了他的，一点一点地……揉搓……
　　他受不住了。
　　那人却在这时候进了来。
　　动了。
　　反反复复，出来进去地抵撞，身体里的酥麻麻地窜来窜去。叫嚣着。激灵着。战栗着。
　　他陷在里面，欲罢不能，
　　不自觉地举手描摹上那人的眉眼……
　　这六载里，他看着，一点一点张开了的眉眼。
　　眉目如画，却透着英气。
　　不自觉的，臂再攀上那人的脖颈。
　　足……再环上……环上……那人的腰。
　　往后，那人侧身拥着他，躺在他的身侧，就这么睡了去了。
　　就连最后，那人也没正压了他，却给他留了地方，双臂环着他。
　　他眼盯看着内顶的彩漆……
　　忽然记起，好像……
　　好像按规矩，给君上侍寝，没得了同意，是不得留寝的。
　　他猛然惊觉，怎么躺了半天，兀自飘在云里，连这都忘了呢？！
　　他赶紧轻轻地拉开那人的手，再……再缓缓地。
　　离……离了那人的身子。
　　带出来的时候，有东西从后面缓缓流了出来，他脸上一阵燥热——又是一阵酥痒。
　　咬咬牙，忍一忍，先探了一只脚在地上，踩踩，试试。还成，那人是及温柔了的。
　　再放下另一支脚的时候，却身子一斜，大惊。
　　这摔下去，那人就要被他吵醒了罢……
　　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抬头，却看到那人毫无睡意的眼。
　　“心斋，你又要走了么？”
　　那人开口冷冷地问道。
　　“君……”他没。他没要走。
　　这个走，不是那人说的走。
　　那人的眼一点一点地冷下去，他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寒下来。
　　他闭了眼，鼓了口气，道：
　　“守玉……我……没想走。”
　　却在下一刻便被封了唇，抱回了床上。

　　皇城朝贺

　　孤行路，踏雪痕。八乘的车鸾仪仗，长长地一列，八驾车马，护卫尽随。
　　无尽的雪色中，御城城主的车驾仪仗蜿蜒而前；在一片光白的苍茫里，留下一点墨色。
　　我卧靠于车鸾内，细软丝帛处，紫纹青络，尽是缠绵意。
　　襜帷虽有些摇晃，但却并不颠簸。
　　我挑开青纹绣龙的锦帘，看车窗外雪色。
　　皑皑万顷，茫茫大地，萧萧车马，苍苍穹顶。千山无飞鸟，万径无人踪。
　　八骏的飞蹄带着车身汲汲而前，从雪地上扬起一片片白雾，飘散开来，还于这无垠的天地苍茫中。
　　车辙上纹路上镂着属于御家的城徽，在白雪累累里刻下属于御家少君的痕迹，却又很快为飞落的鹅毛所盖，似乎不曾闲闲过一样埋没于长长的驿路里。
　　与上次天下九家冀城之会，已相隔一载；明日，便能到了皇城的地界了。
　　诸侯朝贺，三载一轮。
　　颜亲王执笔的信函中也曾提到过此次天子将为我加封之事。忆往昔，峥嵘岁月里，御城初定，万事待兴，一封书信报送皇城。
　　那时皇城揣测了了一番，颜亲王执笔为书，也有四皇子书信来往。一晃而过，又一年春秋。
　　如今，终于借了八家诸侯峰聚朝贺时，让我受赏封王。
　　如今，和心斋的大礼，也过了三旬了。
　　可当时情景，却似历历在目。
　　犹记礼中那一柄温润的玉如意，放在心斋手心，表侍人于主夫合心如意之意，他轻颤着接了，握在手里。
　　犹记那一列仪仗行至御家宗庙前，云钟响，巳时正，大礼成。
　　犹记宗庙正殿殿内，我执了他的手，齐跪于祖宗前，焚香拜礼。
　　犹记一盘刻了他名的玉牒，被我双手捧自侧殿供上时的那份欣喜，二十三代御君之侍人庄心斋，称随君。
　　犹记那袅袅萦绕的香火里，我笑看他温雅下的无措。
　　犹记那腰里缠上的青龙锦带，与他腰上的一齐，牵成一缕。
　　犹记那浩荡的队列，周遭兵士的仪仗。
　　犹记宗庙宅间的一路，青龙纹锦铺地；御城万人空巷，不断飞下的祈福的青龙纹带如风吹落花般，引了百姓争抢。
　　犹记那时的欣喜，那时的无奈。
　　终究，还是放不下，却又只能放下；两世为人，只能我多担待些罢。
　　那次出征回城的第一夜，果然是急了些，不知吓到他没有。
　　那日清早，一睁眼，对上一张淡雅的睡颜。昨夜的云翻雨覆一下子回放出来，又涌上些许欣喜之情。
　　那时晨光一点一点爬进来，给黎明的暗淡开了一派皎洁玉辉，慢慢地亮堂了。
　　目光不由得细细地描摹着他素颜的轮廓。竟像重开了心扉一样，心下有什么东西，和前一日不同了。
　　不道伤怀是不可能的，一下子失了神，便有些往死胡同里钻了些。加了他的离意，心底藏的些许恐惧泛了上来，如此便没择了手段，只想留了他在身边。
　　如今，真得了，回看过去，方知我逼他甚迫，可这一逼一从之间，却也……不乏真情罢……
　　前一日那番云雨，还历历在目，泠泠于心；他对我未必是无情，只是如今，隔着家族，生分些，也是难免。他为侍人我为君上，我自该多担待些，更何况，他吃的苦还少么，我又凭了什么去要求他。
　　我两世为人，按说去过了地方走过的路，比他的多了去了。我视域里的世界，我眼中的天下，自也不是他看的世界，他观的天下；前一日，我却限了自己的胸襟畅怀，用他的心局，来限了我的世界，一味钻进了死胡同里，又给自己平添了许多烦恼。
　　一眠而起，方才恍然。
　　倒是我，失了风度。
　　再世为人，本就没什么执念，不像初世一般立地生根，营营汲汲。本想一辈子看看朝阳日落也就罢了，淡然惬意，不枉了老天安排我再走一遭。却不想初来乍到便承了人的情，入了心了，刚有了归属，却给人劈头夺了去。本超然漂浮于世，却被一把拉进这世的漩涡。
　　那时只是悔，只是恨——连自己在意的，重要的，都没法好好的守了。输了这一茬，又哪里咽得下气，如此便没顾了手段，没顾了脸面，一味地只想了了心愿。
　　如今，主了御城，执念已去。
　　归我保护的，我护好了，也就是了。
　　如此，我就这样守着心斋，也很好。
　　不过心斋是心斋，庄家是庄家，我自不会混到一处去。该做的，仍是慢慢地做了。如今，已无大碍。
　　蛮族由来扰了两次，给亮剑撵了回去。
　　御城留了亮剑石先守了，宅子留了心斋打理。我带了阿城，往皇城走了。
　　“君上。”
　　阿城从驾马的侧室打了帘，我正身着青龙紫纹色的朝服，斜倚着车内的丝滑帛锦，挑窗侧看白雪。
　　阿城滞了滞，开口道：“君上，皇城来迎的队伍过来了。”
　　我点了点头示意。
　　果然，不一会儿车鸾晃晃地停了，阿城进来打了帘，见间一位身形颀长的武将已经单膝跪在了雪地中。
　　“末将童宪，拜见御君，望御君恕迎驾来迟。”
　　我心下一惊，难道这就是传闻里的天朝第一将，独龙童宪？！我忙道：“雪深冰重，童将军还请快起。”
　　却见那童宪闻言，道一声：“谢御君。”便躬身行礼而起，竟是一派恭敬，半分越礼都没有。待到缓缓地抬起脸，果然半边给一条黑带缠了，只留左眼，眉目间尽是沉稳。
　　按说……我尚且还是少君，又不比他是天子身旁的红人；他如此相待，心稳若斯，倒不愧一代大将的沉心气静。只是……天子派他来迎我，不只是何等用意。
　　我笑道；“童将军免礼。本座有幸，天朝第一将亲率天子军前来护迎。童将军一路奔走劳顿，不如上来小憩一下如何。”
　　那童宪闻言，愣了一下，作礼道：“御君谬赞。天朝第一将什么的，只是军里武人之间的昏话罢了。御君年少英豪，破冀城，天下闻。末将有幸，被委以迎御君入皇城的重任。护迎之事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我笑着颔了首，他又作礼，帘子便放了下来，垂在那里晃荡。又一摇，车鸾便又开始向前行了。
　　冀城之役，有些内里的利益之争，如今八家的诸侯进京朝贺，最多也就个面子上的多寡，我自不会去争了；此次一回也算可以舒心畅意些。
　　天子建在，继位之事还遥遥无期呢。再者虽天子继位时事需天下那九家的诸侯的朝贺，承认，结党之事在所难免；可只要不是最后那一关，面上总得做个风平浪静的样子出来不是？天子还在旁边冷冷地瞧呢，怎么好大张旗鼓地闹将开来。
　　摇着摇着，便上了皇城的官道了。一上官道，车行渐稳。马蹄人靴也在青石板的路上得得作响，嗒嗒有声。
　　听说……皇城官道宏伟，人所不能妄思。
　　我起挑帘来看……
　　呆了呆，再看。
　　仍是皑皑万顷，茫茫大地，萧萧车马，可这横过去的一眼，竟没能望到边——青石板大道两侧的边。
　　据说这大道只是宽十五丈的。难道一片茫茫天接雪，我才有了些错觉么。
　　车下的大道直直前通，竟像是接了天。
　　我坐的御君鸾驾车行正中，仪仗里，给御君鸾周围四方都空了出来，表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之意。
　　只有从我这个角度，能独享这片开阔。
　　御君鸾威仪华美，檐高斗辇；各抱画栋雕栏，盘盘囷囷，按说里里外外是极宽阔的，可却没占了这青石板大道的多少，两旁留出长长的空旷来。
　　渐行了，周遭天子军的军靴声越来越齐。
　　前面有天子军开路，八列并排的马车，跑在青石板的宽阔大道上，得得作响，后面跟着长长的天子军队列，一齐踏步前行，尽是威武雄壮。
　　再细看路下的青石板，却只是轻轻地在面上沾上了一层薄冰。看来这积雪竟是刚扫了个干净，从一百里外，到一百里处的皇城，十五仗宽的大道，给扫了个干净。
　　心下叹然……
　　这可是靠着人力，一块块从山里挖出来，一块一块削好了，一块一块垒起来的。不知耗时多久，人力几何……
　　钢筋水泥混凝土的集约化铺陈还残留在记忆里，不由嗟叹这份心智毅力……
　　放了帘子，我也不做这乡下人进京城的讶然嘴脸了。
　　我怎么觉得刚才护在侧前的一位天子军的校尉射了道目光来呢，我这番感叹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的样子，别是被人嘲笑了去吧。
　　笑就笑呗，我也不缺这一两个人笑我，只是如今我身为御城之主，别让御城给连带笑了去便好。
　　如此一路，便到了皇城了。
　　一顿一停，有人打了帘子，阿城进来，扶我出去了。
　　一出车鸾，便是照眼白光，雪色苍茫。
　　定神，迎接我的是高耸的皇城城垣，和嵌在高耸城垣上的漆色扣钉城门，如俯视般，临着御君的车鸾仪仗。
　　我仰头望去，却见那城垣如遮天蔽日，斜挡群山般耸立在眼前，不能直视。
　　给阿城扶着，踏上匍匐在地的人梯，缓步而下。地上是一条长长的锦帛，通向城门。
　　落地置足之处，是宽有丈余的锦帛铺地，在两侧兵甲尽身的威武两列的拥簇护卫中，长长的一直通到尽头的那城门的弯拱下。
　　气势逼然，不愧皇家。
　　我正衣抬步而前，身着青龙纹金丝的绣边朝服，戴金翎官冠，齐发拢后于两肩，正步而前。两侧兵甲尽跪。
　　近了，一身着淡紫华服的金瞳男子从拱门迎接的仪仗里出列而来，走到我身前笑道：“御君可是来了。”
　　我细看他的服色，一怔，一个翻身下拜，却给他半路扶了起来。我忙躬身道：“御城御守玉参见颜亲王。”
　　据说这天子胞弟，曾在蛮族做过质子；天子登位时才身归天朝；权势尚不及皇子。我上位时收到的皇城信件，便是由他执笔了，也算打过照面。
　　我抬眼，见颜亲王微微一笑，并不多言，只是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忙进身跟上，落半步。
　　颜亲王转头看我，微笑道：“御君。”
　　我忙跟上一步回言道：“颜亲王请讲。”
　　却见颜亲王脸上神色淡淡的，半晌不语。
　　两人就这样穿过了城垣，
　　里面一片开阔，一片繁盛，一片融融，一片笑语嘈嘈。
　　较之外面的肃杀，竟开了两个天地、
　　而其繁盛实……非御城可比。
　　一眼望去，却见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瓦缝参差，直栏横槛。
　　条条道路，四正方圆，廊腰檐牙，各抱地势。
　　街灯盏盏，如明星荧荧。
　　雷霆乍惊，车马相倾。辘辘远听，不知其踪。
　　改制虽了下去，但真要有皇城如此，少则……十载。
　　却忽然闻言“御君这是……”，抬眼见颜亲王一脸好笑地看我。
　　我笑道：“皇城若此繁盛，果是天子脚下，气象非凡。玄黄天地间，天子坐朝问道，垂拱平章，爱育黎首，臣伏戎羌。大化天下，吉兆每现，真可谓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颜亲王怔了怔。
　　我续道：“如今矩步瞻眺，俯仰皇城廊庙，方知孤陋寡闻，愚蒙不已。这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皆乃天命。真乃帝王之象。”
　　不想颜亲王闻言竟叹了口气，揉揉眉心，竟显出一丝疲态来。
　　半晌，开口道：“御君……就不怕装久了真成了这么个样子么。”
　　他……在说什么。
　　我恭谦望他。
　　却见颜亲王淡淡一笑，转道：“本王送御君去驿馆吧。”
　　城内已经准备好了车列。
　　我换乘了皇城备下的马车，向驿馆走了。
　　一切就绪，不再话下。
　　倒是……这天下奇人真多，隆君一个也就罢了，竟又多出来个我摸不准的。
　　难道是我变傻了。
　　话说这驿站是专为诸侯朝贺修建的。大气威严，就伫立在皇宫之侧。
　　阿城刚才来报了些御城传来的事物，也没什么要紧的。
　　案，厅，堂，床竟都是御城里君上一般的规格。倒不知皇城平日里维护这些三年一用的驿馆，花费几何。
　　今日，睡意似乎来得特别早。
　　我便吩咐了沐浴，往床上躺了。
　　几乎沾床便入了梦。
　　一片温暖。
　　一片安详。
　　软软的，心斋抱起来果然……
　　猛然间意识到不对，一身冷汗渗出，撑开眼。
　　居然！给人下了药罢；怎么有人近身都无知无觉。
　　黑暗中，伸手揉捏到身侧的柔软。心下抽一口气，怎么，要伺候我这御城君上，还玩这种手腕？！
　　幸而睡在我身旁的人没什么恶意，看来……侍寝而已；否则，只怕我项上之首……
　　我翻身下床点了灯，看着火苗一点一点窜燃了起来。
　　我回眼望向床上，只见床上的人随着烛光动了动，身上覆着一层薄丝，里面不着寸缕，正撑着手起来，他揉了揉一双斜斜地吊着的凤眼，漏出一双金瞳，哑声道：“你干嘛忽然点灯啊……”
　　我的喉头上下动了一下。

　　不想一夜春风

　　我的喉头上下动了一下。
　　摇曳的烛光拉出两人的影子，摇曳地在房间里兀自静谧着，昏黄的忽明忽暗里，更添一丝风情。
　　黑夜的黯淡爬满了房间，日里的雕栏画栋隐成一片朦胧的暗色，只剩一簇橙黄的蒙亮，开出些黑暗中的光华。
　　小腹窜上来一股火，却比平常猛烈了许多。
　　药性，竟就这样上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了压。走到雕龙镂纹的案台旁，拿起上面摆着的玄武龟伏吐烟的香炉，推了窗子，甩出去。
　　“呵呵哈……御君发现啦。”
　　我回头冷眼望他，却见他斜歪在床沿上，凤眼中的金瞳闪着光华，伸手拢了拢搭在身上的轻纱，笑嘻嘻地看我。
　　自然发现了，还能有什么。
　　我强自按压着，给自己在旁边远远地拉了张椅子，一个旋身，坐了。
　　“四殿下，您深夜到访，意欲何为？”我皱眉问道。
　　有些事，当时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没了个应景，我难道是个被下面牵着走的主？
　　也不知能玩出什么花样。不过既然今后要合作，望他也别玩得太离谱。
　　却见他撑起麦色的身躯来，歪靠在床上，闻言笑得扬了头，弯了嘴角，凤眼一挑，道：“我这是做什么，御君当真不知道么？”
　　看来，为御君，倒是成了抢手货了。也是呢，历史上，几位诸侯联合着作了勤王之师，如此来推上皇位的皇子也不是没有。
　　可那是上朝乱世的事，如今虽贵族日靡，却也是盛世；当今天子，也不是昏君。要我助一臂之力尚可，可要我调了御城军帮着夺位，天下那八家先就一齐把我给灭了。
　　如此，最多是天子透了意时，我表明表明态度，支持下。
　　交易而已，也不至于把自己都卖了吧。
　　“殿下请回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开口道，声音有点哑。
　　心下不禁皱眉。
　　却见四皇子坐在御君雕龙的大床上，颤颤地笑了，道：“御君好无情啊，当年御城的一番缠绵，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呢，怎么御君这么快就把人给忘了？”
　　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呢。非要我讲清楚了？
　　我开口道：“收起你那套吧，装得不累么。本座既然答应过助你，便不会食言，定然说到做到。殿下有什么吩咐，开口就是。本座不堪殿下如此。至于御城之事，便请殿下只当被狗咬了，可好？”
　　我这可是挑开了说了。
　　今天来，无非验货，看我这御君到底用途多少，价值几何。既然这驿馆的用度都给控了，竟换了香炉，还进了身来，想必这皇城里，经营的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能帮什么忙，成本报酬，我又不是傻子，自会好好的算了，只需把利害讲清楚些，我自是赴汤蹈火地做了。
　　可这他娘的又算个什么事儿？我又不是什么重色的主，难道睡个一两次他就企盼着就收了我的心，让我跟他卖命了。
　　笑话。要是这样，我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倒是四皇子，如今他把自己包成这样，送上门来，也不知为了哪番。
　　不过他送归送，我稀罕么。
　　却见四皇子闻言僵了僵，脸上没了笑意，挑眉缓言：“御君是说……只当……被狗咬了？！”
　　唉……你还是爷们不是？这一层揭过了，有什么不好，干嘛整天心心念念的像个娘儿门似的。
　　我这可是扔了自己的脸帮你圆面子。你只用甩一句“也是，难道被狗咬了还要咬回去么？”便可甩身走了，还可以顺手把床头那两本书砸了我。
　　这不挺好，你场子也找回来了，我话也讲清楚了，这一层便揭过了。
　　我又不是没承过你的情，以后谈合作那是以后的事，混在一起好玩么，别把自己玩了进去。
　　我承认，我那个……上了你，你砸一两本书不解恨；以后砸刀子也成啊，就是出点血掉点肉么。再说了，爷们能老纠缠在过去的事情上么，万事要向前看。我看你也是个万花丛中过的主，何必斤斤计较那一次呢。你忘了，我也忘了，这事情就如同没发生过一般，不是挺好？
　　却见他默然不语。
　　奶奶的，这麽麻烦。
　　快些想通吧，你走了，我还要自己解决下呢。倒是你，干嘛老用药？上次你想上我，倒也罢了，都是男人嘛，我也不是不理解你，谁想上个呆子？你用用药，我也不说什么了，反正我没吃到什么亏。可你今天又给我用药……分明就是……
　　你不会觉得给人上一次也是上，上两次也是上吧。
　　我看你也是个有大志向的，你说这做爷们的遇到这种事儿，过了，打定主意日后再变强些，别再让发生不就好了。
　　你玩过的，丢过的也不少，难道还信什么从一而终的屁话？
　　“你快走吧。有什么要紧的，明天再说。”我很诚恳地在催他了。给我下下药，我也不计较了。幸好是春药，要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
　　还算他够朋友。
　　却见他闻言，轻轻一声笑起来，下了床，却是拉出些颀长的身姿，倒是这三年，长开了不少。
　　“怎么？禁不住了么？”他轻笑着，说完还滑了披的那件薄丝，不着寸缕的向我走来。
　　娘的。这又是唱的哪出。
　　平日里也就罢了，今日下面那股血却冲的我上顶发热。
　　这情形，有些不太妙。
　　“殿下，您这又是何必？”我坐在椅子上，看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苦笑道。
　　他却吊着他那双凤眼看着我直笑，眼里……却没一点笑意。
　　我心下抽口凉气。
　　“你犯贱哪。”
　　我这句话都放出来了，你就摔门走了吧。
　　却不想他抽抽嘴角，轻笑一下，道：“我今个就犯贱了怎么了。”
　　我沉声道，“你犯贱也成，那就用嘴罢。”
　　我就不信你都这样了你还不肯走。怎么说也是皇天贵胄不是。
　　他竟又笑了一下，道：“好。”
　　便行至我面前，俯身跪在我胯间，头探过去，用舌头轻轻地隔着褥衣碰了碰。
　　只见他赤 裸着麦色的身子，用屈辱的姿势趴跪在我脚边，双手扶着我的膝盖，背后划出一条长长的背沟，黑发如瀑布般垂到地上，头不停地轻探着。
　　一股火一下子窜上来。我伸手扯开了下褥，扳开他的下颚，塞进去，按了他的头，顶到最里面。
　　成啊，你不是想给人玩么，我今天就让你玩儿个够。
　　他开始用嘴上下套 弄，吮吸。我大口喘着气，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
　　“我要出来了。”我哑声道，伸手去拍他的头。
　　他松开嘴，用手为我上下套 弄。我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喷了出来。
　　头脑清醒些，我冷冷地看着他俯着身子，跪在我脚边，一点一点地把我的舔了。
　　就他这样，还想不想作天子了。
　　倒是先前，我错看他了。
　　我问道：“殿下有什么话要说么？”
　　他若是说了要我办个什么极难的事，我自然会替他办了，但也会立马就看低了他。天子之位，我也会另觅人选下注了。
　　见他的还兀自挺立着。
　　“喂……”我伸手过去，虽然我不想用嘴，手我还是不介意的。
　　却不想他一手打落了我的手；站起来一派淡然地穿好衣服，跟刚才决然两样。
　　忽然听他冷冷地开口道：“御君的侍人平日里是怎么伺候御君的？”
　　呵，管的挺宽的嘛。
　　我冷眼瞧着他，却见适才脸上笑意都没了影，眉挑的高高的，一副鄙夷不屑的样子看我。
　　敢情不是老子嫖了你，倒是你把老子嫖了。
　　我开口道：“殿下的侍人怎么伺候殿下，本座的侍人便怎么伺候本座了。”
　　却见四皇子闻言僵了一下，烛光又摇了一下，我没看清他的表情。却听他道：“御君送我出门吧。我去年建府了，明日，到我府上去吃个饭，如何？”
　　我心下冷笑。原来……却是这一着。
　　送就送，去就去，老子害怕了你还？
　　我伸手拿起他挂在门口架子上的衣服，温柔地给他披了，他诧异地望我一眼。
　　我朝他温和笑笑。
　　如此，我再帮你一回，便止了。
　　这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你就为了这种破事屈身与我，难道我就想要了？
　　那点算计，根本，就没有帝王之象。
　　我微笑地答了一声好，揽着他到身前给他披好了衣服，不顾他一闪而过的讶异。
　　既然是合作的最后一次，我也做好了，和了你的心愿，可好？
　　我拉开了门，拥着他，唤人点了灯，不顾阿城从侧房里冲出时那张棠目结舌的脸，兀自拿自己的衣衫裹了他。
　　他只是冷冷地斜了我一眼。
　　行至驿馆门口，我笑道：“是殿下是坐御君的车驾回宫呢？还是坐殿下自己的车驾。”
　　他沉吟半晌，道：“我自己带了车来。太张扬了，也不好。”
　　我笑笑：“是。”
　　如此，我们间的便了了。
　　你不就是想让你的那些皇兄皇弟们知道，我御守玉是你这边的人么，叫他们别打了拉拢我的主意。
　　至于你还想用我的招牌做什么事，我也管不着。帮人帮到底，我就借御君的牌子给你用用，直到——
　　我找到了新的下注对象为止。
　　我最烦别人赖着我了。
　　如此，我们之间的，就清了。我自是不会傻到去支持一个扶不起来的皇子。
　　我微笑着目送着四皇子的车鸾消失在夜色中，不顾周围的各色放光的眼，明日，这便要传遍京城了吧。
　　呵呵。
　　我回了驿馆，又叫阿城备了沐浴，再清洁了一次，又叫阿城将物品用度重点了一遍，这才回身上床睡了。
　　第二日晨，阿城呈上来一折龙纹金边的签，一看，却是百君发了邀函，说邀先来的几家君上去喝喝酒。这么说，倒是同君百君厉君要去了这宴了。
　　我起身换了服，便纵车过去了。一去，才发现原来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都在，全是在外面建了府了的皇子。
　　把这天下九家里的几位君上和皇子们聚在一齐，这百君做事真是大胆了些。
　　还有些个年轻的贵族公子也来了，宴里吟诗戏语，
　　当然，也论天下。
　　都是些场面上的玩意儿，皇城我本没什么经营，也看不出来个什么，看出来了，也做不了个什么；倒是一群人打机锋得惨烈，有些闹心。
　　不过百君手腕漂亮，长袖善舞，这十几人的筵，氛围不错。
　　我却老感觉有一条目光撵着我，四下看时，那人又撤了眼。
　　总觉得那皇城大道一路来，似乎也是这双眼……奇了。
　　这又是哪一遭。
　　罢了。给你看看也无妨。
　　四皇子倒是瞟也没瞟我一眼，一副冷冷冰冰的样子，我自也没去讨了没趣，反正他要什么，定会开口跟我讲罢，不是还约了我晚上吃饭么。
　　趁着他们相言甚欢，我借由内急，一个人跑出来透透风。
　　见些个红的白的在庭院里傲然笑，正开的，欲放的，全是挺傲的寒梅。据说天下九家里，这每间驿馆的布置，都是跟了每城君上喜好的来的。
　　难不成，这百君还喜梅了不成，他怎么不说他喜竹呢。
　　想着百君顶着那张苍白如画面庞，一身精致的黄龙纹绣袍，摇着秉折扇把脸遮那么个半张，缓道：“本座最喜梅……”不禁嗤的一声笑出来。
　　“御君怎么在此处独乐？”
　　我正兀自天马行空着，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我回头，却见颜亲王站在我身后不远处，见我回望他，不好意思的笑笑。不过我这被看的倒是没什么，怎么却是他这看的先不好意思了呢。呵呵。
　　我还真忘了他也来了，倒是这皇子们和城主们那点事儿，他掺合什么。
　　“御君也喜梅么？”只见颜亲王淡淡地笑着，声音缓慢温和。
　　“只要是花，本座都是喜爱的。”我笑道。
　　颜亲王闻言缓声道：“原来如此，御君倒是个惜花之人。”
　　我一怔，笑道：“花自开自落，有天命管着，我们俗人看这风景就好。本座只惜天命，不惜花。”
　　颜亲王半晌不语，却道：“如此，御君却也无情了些。”
　　“花自有情，自有意，开落有常。本座何必徒增了伤怀去。”
　　“御君，果然……见识不凡，年少英雄，本王难望项背。”
　　“不敢。”我静待着后面的。
　　“天下都道淫奇工巧不登大雅，天下人中，唯独御君慧眼独具。”
　　呵呵，刚才还问我四皇子之事呢；如此便是要切入主题了。
　　不过不知他是为哪位皇子做了说客来。能让颜亲王拱之驱策的，定不是简单的角色。不过这叔叔为了侄子操心，感觉还真微妙……
　　也是，天子登位的时候，他身在蛮族，才落得如今这般无权无势。想必下一次的机会，他也不想放过了吧。
　　在御城时，只是知道他是个没权势的亲王。真见了，才知世人之遗漏。没权势是没权势，可这风骨仪态又哪里是一般人能比的。
　　我望过去，却见颜亲王眼里尽是温和，侧了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抬眼道：“本王也是略有耳闻，御君不要见怪才好。”
　　我一怔，他是说，他调查了我，或是那个皇子调查了我在御城做的那点事儿，要我不要见怪了。
　　这颜亲王真是……
　　倒是不愧他能看出这点。
　　多少公侯胄子，对那些齐民要术、淫奇工巧之类，皆是不入眼的。
　　我躬身笑道：“王爷过奖。所谓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慧眼独具之人，该是王爷。”
　　颜亲王垂着眉怔了怔。
　　想必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跟他对了上，投了怀送了抱的。
　　其实，说简单也简单，我虽不识得哪个皇子，可天子中意谁，真到了那个当口，多半不难猜。
　　中央集权，跟错了队便是掉脑袋；可天下十家这局，谁想做了这九城之首，君临天下，难道就不要靠城主们在背后撑着么。
　　我为御君主御城，这点上倒是没了顾忌。
　　我能帮四皇子，就也能帮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也没什么不同。
　　如今，离那时间，尚且远得很，只要最后一个看准了，便成了。
　　就算没看准，新上来的天子最多给我小鞋穿穿，难道真还要把我这御城城主怎么样了么，呵呵。现下不比乱世，谁继了位子，还是天子决定的多。
　　“王爷……御君……”
　　却忽然见百君远远地唤道，下袍像开了花一样地走了过来，摇着扇子笑道：“赏梅怎么也不叫上本座？这梅还没开全呢。可这宴上，两位再不去，菜却是要凉了。”
　　百君也真来的是时候。
　　于是又入席。
　　谈笑。
　　散席。
　　又送又拜地出了百君驿馆，迎面而来的仍是天色茫茫，大地苍苍，寒风割面。皇子君上们都被迎进了车鸾。
　　我深吸一口气，享着这无尽的空阔萧肃。
　　今日瞧着皇子们的神情颜色，看来，就着这诸侯朝贺的景，大幕想必要拉开些了罢……
　　却见四皇子正挑了帘子准备登鸾，我赶紧趋步过了去。
　　“殿下昨日道是要请本座去您府上吃饭的？”我笑道。
　　他看了我一眼，缓缓地点点头，我却没漏过他眼里闪过的一丝光华。
　　我笑笑。早些了了也好。
　　他回身打了皇子鸾座的帘子，道：“上车罢。”
　　我躬身上了，君上的车鸾就让他们自己弄回去罢。想必带来的楼里的孩子们也暗暗跟了我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吃顿饭么。
　　里面还宽敞，路也平整。
　　四皇子一语不发地望着窗外，神情冷冷的。
　　我看见，那好像……不是去四皇子府上的路。
　　“这是往哪儿去呢？”我没话找话。
　　定又是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了。
　　他一声不吭地没言语。
　　七拐八拐，拐到一个到偏僻处，停了，下车却瞧见一处极其幽静偏僻的小院子。
　　四皇子一声不吭地下了马车，向那个院子走去。我跟上。
　　却见行至门口，四皇子走上台阶去，在门上先轻敲了一下，顿一顿，又连敲了两下。
　　半晌，门开一条窄窄的逢，露出小半张苍老的脸。一见是四皇子，老脸上的眼睛便圆了，满是惊讶，对四皇子道：“主子，今儿个怎么来了呢？还是小心些……”
　　他唤的是主子，而非殿下。
　　却见四皇子冷道：“开门。”
　　那老仆驼着背，缓缓地拉开了一点门，四皇子侧身钻了进去，我也随后而入。
　　这院子好生萧索，有些败落。
　　却见那老仆忽然眼睛就定在我身上了，指着我荷荷地没发出声音来。
　　我心下暗自诧异。
　　却见四皇子走在前面道：“这边。”
　　我随身过了去。穿过一条长廊，一干厢房，这萧索的庭院内面竟然别有洞天。
　　一番鸟语花香，
　　庭院虽小，却五脏俱全。什么都小小的，袖珍却不乏勃勃生机。
　　穿过一条阁子，又穿过一个院子，前面倒是一个小阁子了。
　　四皇子推门而入，我也随后近了身去。
　　只见铺地的软垫上，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白白净净的却生了一双金瞳，一看见四皇子近了来，便站起矮矮小小的身子，扑抱过去。
　　四皇子蹲了下来，那小娃娃伸着一个小小的脑袋，搁在四皇子的肩膀上，眼睛亮亮地望着我，奶声奶气地道：“爹爹，这便是君父吗？”
　　我扶了门框，才站稳了些。

　　错过与过错

　　我扶了门框，才站稳了些。
　　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眼，仍是对上一双灿灿的金瞳。那是我的孩子，我知道，就看他的眉目，我就知道。
　　我抬步走过去，也蹲了下来，用指腹轻轻地碰碰他红蛋蛋的小脸，笑道：“君父来看你了。”
　　他松了吊在四皇子脖子上的小短胳膊，四皇子松了劲，他便一个小团似的，从四皇子那里钻了出来，扑在我怀里。
　　我微笑着望他，他却伸起他的小拳头，一拳捶在我胸口，软软痒痒的，一双小金瞳挣得圆圆的看我，鼓鼓地道：“爹爹每次都同我讲，君父下次就来看我了。”
　　我怔了怔，心下一股酸涩泛上来，起手轻揽过他的背，搂在怀里，小小软软的，我心下一阵哽咽。
　　他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耳膜震了震，把怀中的孩子搂得更紧了。
　　我轻轻地一点一点拍着他：“以前是君父不对，好不好？日后君父一定常常过来。”
　　感觉怀里的小身躯一抽一抽的，我心也一点一点紧了起来。
　　我抬眼望向跪坐在我身边的四皇子，见他眼圈有些红，神情有些呆呆的。
　　我伸手过去探他的手，一片冰凉，我顺着轻握在我的手里，轻声开口道：“梓恒，日后常常带我来看宝宝可好？”
　　这是我第一次开口叫四皇子的名字。他闻言颤了颤，咬唇看着我没有说话。我肩头那片湿凉了凉，见小家伙抬起了埋在我肩上的小脑袋，上气不接下气地朝我大声道：“我不叫宝宝，我叫御念梓。”
　　我轻抚着他，温言道：“念梓，君父以后常来看你好不好。”
　　“君父不许骗人。”
　　“好。”我看进他的小小的金瞳，道。
　　“吃饭了么？”这句话是问四皇子的。
　　四皇子一怔，还没回神，就听怀中一个声音带着怒气糯糯地道：“念梓还没有吃饭！”
　　我俯身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道：“好，好。爹爹，君父，还有念梓，我们三个这就吃饭。”
　　见那泪痕满面的小脸上挂满了笑意，我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四皇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起身挑门出去了，听得远远地道：“李叔，备饭吧。”
　　我抱着念梓，让他坐在我的腿上，他一个劲地往进我怀里钻，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靠了。他伸出肉嘟嘟地小手去抓我的手，我赶紧抬起手来顺着他，却见他费力地把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道：“比爹爹的手大。”
　　我笑道：“这个自然。”这十五六岁的年龄，一年就是一年，我大四皇大一岁，就连身形也长他不少。
　　却见他又仰起头，金瞳灿灿地看着我，糯糯道：“君父长得好漂亮。”
　　我怔了怔，伸手去戳他嘟嘟的小脸，笑道：“念梓长得也很漂亮，不知以后要迷倒多少人。”
　　却不想念梓却板起一张严肃的小脸，鼓鼓地说：“念梓才不会呢。爹爹说了，君父就是长得太漂亮了，才会没时间来看念梓。”
　　我嘴角抽了抽，却见四皇子挑门进来了，看了我两一眼。道：“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却见念梓一张小脸板板的：“我跟君父说话呢，不能告诉爹爹。”
　　四皇子凤眼朝我斜来，挑眉看我，我忙笑道：“念梓饿了吧，马上我们就一起吃饭。”
　　不一会儿，那个老仆进来摆了案台，一桌简单的饭菜也被呈了上来。
　　“念念过来，爹爹给你喂饭。”四皇子朝伸手来揽念梓。
　　不想念梓小手紧紧拽着我前胸的衣衫，道：“不，我要君父喂我。”
　　四皇子挑着凤眼打量了我一下，道：“你君父不会给人喂饭，别闹了，快过来。”
　　“谁说我不会呢？”我道，一手环着臂让念梓靠着我，一手端起了念梓的小碗，我低头向念梓皱眉道：“念梓，你看，你爹爹把你君父看得够扁的。”
　　念梓转着小金瞳，看看四皇子一眼，又看看我，倒在我怀里咯咯地笑，小腿还不停地蹬着。
　　四皇子噗哧一声笑出来，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餐饭就在欢笑里，慢慢地用完了。天色渐暗，城主的驿站没有不归的道理。小念梓也要睡了。
　　我向他保证了以后常来看他，他才扒在小阁子的门上，一双小金瞳眼巴巴地看着我牵着四皇子的手，一点一点地走了。
　　我不停地回头，每次都是一长仍没有关的门，和一双不舍的小小的金色眸子。我胸口有些酸。
　　出了阁子，我牵着四皇子的手，穿过一条回廊，眼前是月光下的萧索的院子。我把四皇子牵到傍边的一座偏落的房间里。
　　似乎没有人住过，案台上，地上满是灰尘。
　　我放了牵着四皇子的手。
　　四皇子却上前抓住了我的袖子，低着头身子一点一点靠过来。我用力甩开，放在桌角的茶杯被袖子碰到，啪地摔到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四皇子轻震了一下，抬头疑惑看我，我冷道：“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四皇子闻言僵了僵，颤声道：“什么做什么？”
　　“收起你这副脸孔吧，装什麽可怜？”
　　四皇子脸上尽是慌乱：“守玉，你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么……你不要这样……你怎麽可以这么说我……”
　　我冷笑道：“你算计我也就罢了，你不该连我儿子也算计了进去。把自己陪在里面好玩么。怀胎三月之前，胎还没成人形时，你怎么不打掉？”
　　四皇子闻言脚下一个蹑踞，扶住了旁边满是灰尘的案台，金瞳里变换了颜色，颤声道：“守玉……你要我打掉？！那是我们的孩子！！”
　　我冷冷地看他。
　　这孩子，生下来又怎样。你何等心思，又怎会不知道，这孩子——我的儿子，又将面临怎样的处境？！
　　终日身陷圈地为牢的一个小地方，连个面上像样的身份也没有，能做的，只有成为皇城旋涡中的砝码。
　　这根本就不是爱！！没有真正抚养能力的人，就不该把孩子生下来，否则难道看着他长大让他成为心智眼界上侏儒么？
　　四皇子，我没想到你这么狠心，把我算进去也罢了，把自己算进去也罢了，我也不是那么看不开的人。可真没想到，你连自己的孩子，我的孩子，也算计了进去。
　　却见四皇子扶着案台喘了一会儿气，抬眼时金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颤颤地笑了：“御守玉你真他妈的没种！！！你不会是在害怕御城里的那位随君吧？不就是家里有点权势，你跟在屁股后面像什么似的。他有哪点好，还不是你哥哥穿过的破鞋？！！跟婊 子又有什么区别？！”
　　一个巴掌毫不留情地落在四皇子的脸上，将他打了个趔趄。他转过脸头一脸震惊地看著我。我也被自己的惊得呆在那里，手就这样半举在空中放不下来。
　　我从来是不打……侍人的。我这是怎么了。
　　忽然手腕一阵剧痛，却见四皇子一口咬在上面，见血。我猛地把手臂向後一掼，四皇子便被甩了开来，就这样重重撞在身後的墙上，却瞪着一双喷火的双眸。
　　“你敢打我？我长这麽大从来都没人敢动我一下！！你知不知道我生念儿的时候多苦。刚开始，根本都不知道怎么办，每天藏着躲着还要装病不出门，可我为了把念儿生下来什么都忍了。我从来伺候过人，可为了照顾好念儿又不被人发现，我天天亲自带他。你看念儿现在这么听话，你不知道他刚生下来的时候有多闹。我每天都不能睡，守着他，摇着他，跟他说话，吃喝拉撒地伺候着他。你居然要我打掉！！还为了一个贱人打我？你他娘的还是不是男人！！没种！！烂人！！”
　　说着低着头，颤颤地走过来，一把推开我，朝外面走去。
　　“你干什么呢？去哪儿？”我皱眉道。
　　“我被狗咬了，我怎么知道？！”
　　“成，那我就把念梓带回御城了，我会给他一个正式的身份，让他当我的储君。”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让那孩子，在能得到自由的眼界的地方发展，我不想让那双小小金瞳因心灵的囚禁而丧失了颜色。
　　不能让他在这皇城的漩涡里给卷进去，不能。
　　当然这也是能提给四皇子最好的条件了。
　　闻言，四皇子离去的脚步猛然顿住，转身冷道：“你敢？”
　　“你敢生他下来，我就不敢么。我的人就在外面，你答不答应就这么回事。”
　　四皇子的金瞳猛然窜上了一股红色，霎时间变得血红，就如我三年前看到的那样，却见他一个飞身扑了过来，我赶紧侧身让开了，袖子还是被扯下来一节，手臂上现出三条血印。
　　四皇子向案台冲过去，举起一个沾满灰尘的茶杯，往地上砸了，握着一片碎片在手里，又向我扑过来。
　　可又哪里扑得到。我伸手拽住他的头发，从后面反剪了他的手，他羞愤地奋力向我撞来。我身子向後一晃，他後迈的腿被案台的腿绊住，摔倒在地。
　　我转身去开门。
　　“你要敢带念梓走，我就死在这里给你看！！”
　　背后传来嘶声力竭的声音。回头见他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将碎瓷片比在手腕处，双目尽红，脸上却尽是凄然绝望。
　　“随便你。”我道。便转身摔门走了。我就不相信，你如此处世，如此为人，会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行至中庭，一片鱼色暗白，仰头，一轮皎洁的冷清的月。
　　正如千百个月夜一样，玉盘当空。
　　我平了平呼吸，深吸一口气，胸口适才的翻腾却好似凝固了下去，霎时间灌进一丝冷冷清清的凄然来。
　　我有些恍惚。
　　一片灰白的霭色里，一时间尽是静谧。
　　一种苍凉之感却一点点漫上来。
　　两世为人，沧海一栗，白驹过隙，白云苍狗间，一飘而过。又真是要寻个什么么。
　　世事无常，蜉蝣朝息生死，多少代恩恩怨怨，尚不及一龟之年岁。
　　看着月光在我指间静静地流淌，刚才的一幕一点点地涌上来。
　　我定定神，抽口气，奔回刚才的房间。
　　没有人声，心中一沉，四下找寻。
　　却见四皇子倒在那里，腕上的鲜血顺著指缝缓缓流下……
　　心猛地揪起来，刺眼的鲜红让我胸口原本的翻腾涤荡顿时凝固。
　　我冲过去，把他搂在怀里：“梓恒，梓恒！！”
　　我赶紧把他的手腕放在嘴边含住，撕下一条自己的内衫，快速地给他包了起来。
　　我全身都是汗，手有些抖。一番忙完了，抬眼却对上一双金瞳。
　　“我以为你走了。”
　　我抓住他的头发用力吻下，那不同於曾今所有付出过的热情轻吮，而是疯狂的啃咬允吸，他轻轻地想要闪避，却只能避无可避地接受。
　　一时间，屋里尽是两人的喘息。
　　拉出一条长长的银丝，我再次吻上他的额头：“不走了。”
　　无论如何，两世为人，求的到底又是个什么……
　　无论结局如何，我认了。
　　他睫毛动了动，就这样躺在我怀里，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我动了动，想带他去处理伤口，他却开口道：“不要我么？”
　　他现在的样子，本不该要的；可他别过去没什么表情的冷冷的静颜，在月光下却显得苍白脆弱。
　　我把头埋上他的颈项，啃咬着；“怎么不要。”
　　他轻颤了一下。
　　我将他拦腰抱起来，把我的外衫铺在地上，让他平躺在上面，黑发散得凌乱却瑰丽。
　　我跨上他的腰间，将他按在身下轻轻地嘬吻，一只手打开他的上衣，露出那一片麦色的光洁胸膛。我一边抚摸着，一边把他的双手并在一起高举过头，然後扯下一段袍子的绑住。
　　他炫上雾气的金瞳，疑惑地看我。我俯身吻上他。今天我差点做了件让我有可能后悔的事，实在是有些后怕。总要做点什么，来填补心里的空虚。
　　“梓恒……别怕。”我在他耳边低喃道。
　　“守玉，松开手。我好难过。”梓恒轻声呻吟著。
　　“放开会出血。”
　　“不要……”虚弱的抗议声再度淹没在亲吻中。
　　我疯狂地顺著他的唇角，下颔，颈边，锁骨，前胸一路吻咬下来，梓恒双手被固定住了，只能轻摇著头扭动著身躯，似乎意图躲开这我唇舌的刺激。
　　索吻中，我一点点将梓恒的衣衫全部褪下，探手握住他的，一下一下慢慢套 弄著。
　　朦胧中他的喘息声愈加急促，已带著一丝哭音。
　　我凑到他耳边低低地道：“受不了了么。”
　　他慌忙地摇头。
　　我伸手将他的两腿叉开，用膝盖压住，然後伏在他前胸，啃咬著他胸前的突出，待它肿胀起来。另一只手伸到他暴露在我面前的下身上捋动。身下的人周身灼热地在黑暗中颤抖。
　　梓恒呻吟出声，
　　“玉……进来……求你……”他大口喘息著。
　　我按压着他的后 庭，抬起他分开的双腿，对准用力进了去。
　　梓恒轻唤了一声，咬紧了下唇。
　　很痛吧。
　　我闭着眼动了起来，神志恍惚中，感到有液体顺著里面流了出来。
　　我皱皱眉，
　　“别停……”梓恒发出哀哀的呻吟，带了哭腔。
　　我又哪里控制得住，大幅度地抽 插著。
　　梓恒在我的律动下全心地迎合着，黑暗中粗重的喘息声逐渐变成兴奋的呻吟。
　　“梓恒……”我唤道。将身下的人嵌入怀中，把自己的灼热喷涌在他的体内。梓恒轻叹一声，我感觉小腹一热，有什么顺著缓缓滑下。
　　我们拥在一起喘着气，一会儿，我伸手把他手上的桎梏解开，对上他幽怨的眼，一股火冒上来。
　　我又咯到他了。
　　“还要么……”他将头埋在我怀里，缓缓开口道。
　　“下次吧。”我起身把他横抱起来。
　　“有浴室么？”我问道。
　　有些事情，果然，我还是宁愿过错，也不愿错过。
　　我赌的，不过是一个情字。

　　番外之 扇梓恒

　　第一次见御城君上的时候，君上还不是君上。只是一个傻子。
　　那天我不知道怎么中了邪，竟然点了他侍寝。
　　那一次真他娘的背。心里却隐隐有些佩服。
　　于是我忍了下来。
　　以前在宫里那么多苦处都忍了，还有什么忍不下来的。
　　况且日后他当了御城君上，对我未必没有用处。
　　不就是给人上了么，我再多上几个人不就回来了么。
　　我天天演戏。
　　我喜欢演戏。
　　看着那些鼻子翘在天上的皇兄们被我耍的团团转，我开心得很。
　　不过我也只有这样一种办法能寻得一点开心了。
　　自小，什么好东西都是别人的，我不能争，也不敢争，母妃发觉我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之后，就连书都不敢让我读了。
　　不过母妃说，不读书也能干大事。
　　母妃是丽贵妃的陪嫁丫鬟，能为妃，是母妃的手腕。
　　母妃看起来懦弱，却不知暗中护了我多少次。
　　母妃是我最爱最敬的人。
　　晴天霹雳。
　　我居然怀了那个傻子的孩子。
　　我懵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进宫，悄悄地把这件事跟母妃说了。
　　我又有什么办法。好多事情，我看不清，都是母妃教我的。
　　我找母妃要药，我要把孩子打了。
　　母妃听了前因后果，摸着她手上的珠子，缓缓地对我说，先不急。
　　果然，不久，傻子成了君上。
　　母妃若有所思地对我说，你不如把孩子生下来。
　　开什么玩笑！！我给那个傻子生孩子？！
　　母妃斜了我一眼，你怎么开口闭口叫人家傻子？人家真是傻子，能有你肚子里的孩子么？
　　我冷哼一声。
　　母妃道，男子汉，输了就输了，你整天叫人家傻子有意思么。
　　没意思。
　　况且，这步棋，就看你怎么走了。母妃说。你可知道御城君上娶了一个老侍?
　　我看他还是个重情的，你不如用用。
　　用？
　　开玩笑，我可是要做天子的人。
　　母妃没有说话。
　　我走了。
　　母妃那边也闹得慌，丽贵妃和天后闹来闹去，母妃也被卷了进去。
　　我怀胎三个月的时候，是我最后一次见母妃。
　　母妃躺在床上，嘴唇乌紫。
　　作为天后给丽贵妃的下马威。
　　母妃最后拉着我的手说，皇宫是个狼窝，娘对不起恒儿。
　　我哇的哭了，我怎么能让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对我说这样的话？！！
　　孩儿无能！！
　　母妃躺在床上用最后一口气对我说，她天天祈愿，求着老天让老天把我从这个狼窝里带出去。
　　没想到老天真开了眼。
　　怎样了？我问。
　　母妃指了指我的肚子，道，娘给你祈愿就在这里。
　　从此以后，娘走了，恒儿也不是一个人了。
　　说不定，御城君上还能把你带出皇宫去。
　　娘死也瞑目了。
　　娘看这御城君上倒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我的泪水像连了线似的往下掉。
　　母妃问我，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跟着母妃回娘家的时候，曾有一个术士跟我看过相，说我天命富贵，绝处逢生，得遇贵人。
　　我记得，那个术士一出门，母妃就派人把他杀了。
　　御君，就是那个贵人，母妃说。
　　说完母妃就在我面前闭了眼。
　　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太弱了，是我的无能把母妃害死的。
　　我不甘心这般愤懑一世，一无所得。
　　不就押上自己一生孑然么？
　　不就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么？
　　不就是世人闲言么？
　　不就是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么？
　　有舍必有得，有往必有来。
　　我轻轻抚上隆起的腹部，
　　母妃说的对，我以后，不再会是一个人了吧。
　　我会用我的全部，把这个我生命里唯一的羁绊，护好。
　　只是……
　　御城君上……果真是那个贵人？

　　求婚

　　我跟着前面的内官走着。
　　这是上央宫，皇宫里最尊贵最显赫的地方，也是天下最险要的地方。它并不似其他宫殿般富丽堂皇，却肃穆沉寂。它也不是那么巍峨，却是及其肃整，这条甬道不知通向哪里，兀自幽深着，如同一个时间的隧道。
　　我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跟着内官走着，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中被放大。
　　我笑道：“公公这是带本座去哪呢？”
　　“上央宫 ”，他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地答道。
　　“这不就是上央宫么？”
　　“上央宫不止这么一点儿，大着呢。”
　　我们继续往前走，几乎听到了脚踩在瓦砾上的声音。前面的内官已经上了年纪，没有什么表情，走的很稳健，一点也没有因为这甬道过长而急躁的样子，仿佛……已经在这里走了一百年。
　　“不知天君召本座何事？”我懒懒地开口。
　　“御君该当知道。”
　　仍是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
　　我笑了笑。
　　我自然……知道。
　　我披着星辉，从梓恒那里回到御君驿馆，看到等在那里的内官，和旁边一脸焦急的阿城时就知道了。
　　其实……也没什么。
　　我不觉得不值。
　　人总是要有些去守护的东西，既然归到我的羽翼下，我自然……会好好的护了。
　　天子，又能把我怎样。
　　呵呵，杀人还不过头点地呢。
　　当时的情景在脑海里一点一点冒出来。
　　寒冷夜里，我从地上抱起梓恒。他的黑发凌乱地缠了些在我手臂上。我拥着他赤 裸的身子。
　　他的脸色不太好，唇有些白，在我怀里浑身微微颤抖。
　　地上那么寒，适才，却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疯。
　　我问了他是否有就寝的地方，便一把把他抱过了去，塞在被褥里捂厚实了。又起身去吩咐了那个老仆烧水。
　　回身回到房中，掀开一点被角，自己也钻进去，梓恒一见我躺过来，就给我腾了地方，然后乖乖的趴了过来，依在我怀里。他故意用身体轻轻地摩擦，冰凉滑腻的触感，让我又伸起了一股欲 念。
　　我低头望他，皱眉道：“你干吗？”
　　却见他一脸痞痞的笑，金瞳闪烁着，道：“美人儿，来陪本王吧。”
　　我差点没岔了气，破了功。
　　抽抽嘴角，只好抓住了他上下游走的不安分的手。
　　“别玩。”
　　“有什么关系，守玉你怎么这么害羞。”
　　我咬咬牙，刚才大起大落的，地上那么凉，你不好好养了，捂热了，估计明日就要犯病，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我无言对他，他却又笑道：“我知道，守玉你累了；那你让我来一次好不好。”
　　我挑眉上下打量他一下，只见他把头从我怀里抬起来，眼睛亮亮的，一双凤眼闪烁着。
　　我不禁一声笑了出来，道：“殿下怎么不吸取教训呢。”
　　梓恒闻言脸色僵了僵，哼了一声。
　　却听见阁子外面缓缓地被敲了门。
　　我笑道，“去泡泡热水吧。”便起身用被子将他一裹，抱到了偏阁，里面一个大木桶里正腾腾地升着热气，再晕开。
　　梓恒一脸愤愤地瞪着我。
　　按说皇子的规格该是温泉的，不过这也没有办法不是。
　　我朝他笑笑。
　　我也没管身上的袍子，就这么抱着他进去。当梓恒的臀部碰到热水时，他轻颤了一下，我心下一紧，果然，还是弄伤了他了。
　　只是他什么都和着我的意，就算受了伤，也从不曾要引起我在意而已。
　　真是……
　　何必如此勉强自己。
　　他既为了和着我，连皇子的尊严都放了，我难道还要做拿捏状举棋不定么。人生在世，又真能留得住什么，相惜，安心而已。
　　他要算什么，给他算去也无妨。
　　即便若此，他以此相待，我却也……未必受得起。
　　情何以堪。
　　心下不自觉涌上来一阵的柔软。
　　我轻轻将他放入水中。自己也去了衣衫跨进去。
　　我轻轻抚上他的背脊，
　　“手扶着边子趴一点，两腿分开。”我道。
　　他挑眉望了我一眼，唇边挑起一抹笑，两腿缓缓地分开，轻轻地抬高了臀部，任由黑发就这样散乱在他光华的背脊山，他扭过头，幽怨地看了我一眼，道：“守玉……”
　　我血有些冲脑，但……
　　我没有错过他闻言后一瞬里僵了的脸色。
　　心下苦笑。
　　“别动……”我说着，轻柔的为他擦洗身上的斑驳。
　　他眼里漏出些许疑惑。
　　我仍是一点一点为他擦洗着。
　　他误会了什么，想想我曾今的作为，也不枉他……误会我。
　　待他渐渐放松了身体，我便顺势借着浴水的润滑，轻轻探入了他的体内。
　　“嗯……守玉……你……”梓恒趴在那里，极其敏感的呻吟出声，肌肉也随之收紧，咬住了我的手指。
　　“放松点……”
　　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梓恒……你需要清理……”我温言安抚着。
　　渐渐感受到他紧咬住我手指的柔嫩逐渐松开，我便将手指缓缓的向深处探去。勾按转压，很快，体内的白浊便混着血丝从他体内流出。
　　我伸手将自己的衣衫捞过来，取出一个雕龙碧玉的药盒，算是伤药中的极品，据说是见血封口愈合的。
　　用在皇子身上，也不算小题大做。
　　仔细的为梓恒涂抹妥当。梓恒轻颤着，倒真有些……情动，我吻了吻他的后颈，便自己起身出了木桶，去给他加水。
　　“御城君上……这边。”
　　听闻唤声，猛然把我拉回了神。
　　我笑道：“公公，这还没有走到么……”
　　“还没呢。”
　　我笑笑，却见内官轻轻地为我推开了一扇门。
　　我赶紧跟上去。
　　一个巨大的宫殿涌入我的视界，仿佛从暗淡的悲怆中忽然遭遇阳光一样，富丽堂皇的集仙厅猛然出现。
　　明明是黑夜，却萤烛冥冥，光若白昼。
　　我环顾这密不透风的宫殿，巨大的丹炉正在熊熊燃烧，一组乐师在吹奏一种不知名的音乐。绿云扰扰，烟斜雾横，几个宫女和着乐声低吟。在她们旁边，有巨大的沙漏正计算着时间，类似阴阳八卦的图案几乎占满了整面高耸的墙壁。
　　风在空中流窜，发出低回的啸声。
　　心下惊疑不定。
　　这便是……天子的宫殿么……
　　可这番景象，又哪里是……盛世之兆？！
　　为何……
　　冀城一见，分明明主。
　　难道……
　　“这里风很大呢。”
　　我道。
　　“天君喜欢。”走在我前面的内官答道。
　　前面又是一扇门，内官为我开了门，便守在了一侧。
　　我躬身进去。
　　一张巨大的龙床，周遭九龙环绕，明烛日月，金碧辉煌，一瞬间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定了定神。看见了天君。
　　他在巨大的龙床上显得渺小，好像睡着了一样。
　　这深夜急召……
　　却见他忽然挣了眼，苍老得几乎没了生气的脸上，有些失散的金瞳迅速聚焦，双目渐渐射出了光。
　　他注意到了我，注视着我。
　　仍是帝王之象。
　　我缓缓舒出一口气，膝盖触地，跪了。
　　难怪，我竟不知道夺位之事到了这样的关口。
　　可不知天君如此，却是哪位皇子的功劳……
　　却见他招手让我过去，我爬着一点点膝行过去。
　　“不想御君如此畏惧寡人。”苍老的声音从我的上方响起，竟脱去了冀城一见的锋锐，显出些疲态来，我心下暗暗惊异。
　　我膝行至他的床边，头触地。
　　“天威不敢妄测。”我叩首答。
　　“御君还有畏惧之时么。”
　　“御城守玉，不敢不畏天命，不敢不畏圣人。天君为圣人，表天意。”
　　却听他嘶哑的喉咙里一点一点颤颤地发出笑声来，在摇曳烛光晕满的富丽堂皇的内室里回响着。我则如芒刺在背。
　　“三年前，寡人还在琢磨着，谁敢让皇子有了身孕……”
　　仍是伏在地上，头磕于玉石的地面。
　　“御君倒是，瞒得天下人为了天下人不敢为之事。”
　　满身都是汗。
　　仍是匍匐于地。我沉声道：
　　“守玉年少轻狂时，得见皇天贵胄不能自已，遂僭越，至今无悔。私定终身之事，全乃守玉一人之过。还望天君成全。”
　　过程几何，天君你未必不知，可这皇家的脸面，自然得保住了。
　　我跪趴在地上，长久……没有声音。
　　“如此，御君是求寡人赐婚了？”天君开口道。
　　“正是。”
　　都如此发问了，我只好硬着头皮答道。
　　本来，未必非得如此，可天君既然知晓，便也不得不如此。再说，梓恒，还有念梓，我也不想让他们再呆在这皇宫了。
　　想必，马上又有一场血雨腥风。
　　梓恒，又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
　　“从来，就没有皇子下嫁城主的例。”
　　我一头磕上玉石板，见血，前额温凉：“守玉矢志不渝，望天君成全。”
　　既然下了决心做的事情，自然要好好做了。
　　抬起头，血色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用力睁着。
　　“御君要跪，到外面跪去罢。”
　　我躬身而起，躬身退了出来。
　　刚才的内官为我打了帘。
　　不就是要我跪给天下人看么，成。
　　木已成舟，天君，也只能若此了。
　　日后扇家的血统里有主了御城的，未必没有好处。
　　可若放了好好的一张牌不用，自也不是天君会打的算盘。
　　我也算是看见了，天君是没有传位给梓恒的意思的。也好。
　　我这就把梓恒和念梓带回御城罢。我总不能看着他们在这片苍茫中，就这么消逝了的。
　　我走出来，在大殿门口屈膝跪了。
　　寒霜露重，我也顾不得那许多。
　　我跪在那里，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下去，换了满夜的星光，又看见满夜的星光一点一点黯淡消逝，东方白了。
　　酸痛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爬上膝盖、占据了僵硬腿，在黎明的寒冷下一点一点转为刺痛，我努力将注意从腿上移开，去数那宫殿顶上的琉璃瓦。
　　所谓天子，天地上下，唯我独尊。
　　这一遭，还不是得顺了意。
　　所谓形势比人强。
　　皇家要的，不过是一个面子，我御城君上在这里跪几天，难道就给不起么。
　　天色渐亮了，声乐却没有停。阳光一点点撒下来，微微的暖意才一点点透了上来。
　　我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我看着自己的影子不停地变换着长度和方向，我一点一点地不停地将重心转到左边，再转到右边。
　　下半身已经完全麻痹了。
　　其实也没什么。
　　御城君上要是不吃点苦，皇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昨日，我和梓恒的事，想必是没哪个知晓的，明日，想必就要已经传遍京城了吧。
　　天子既然找我来，就有那个意思，就看我自己领会领会不到，做的做不出了。
　　我自然，做得到，做得出。
　　有些事情，我从来不曾在乎过，有些事情，我却从来是极其在乎的。
　　用不在乎的，换了在乎的，也挺值。
　　跪在这里，也未必……没有好处。
　　就比如我现在。
　　我看着内官们在宫中大殿惊呼着奔走，端进去各种汤药和神符。
　　医官们战战兢兢地被请进去， 然后被拖出来。
　　他们扭曲着的脸被拖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只留下一声声惨叫在上央宫上显得清越，孤独。
　　一直经营御城，理那上位时留下的杂事，一心将御城理顺了。
　　不想……皇城里的，竟已至此。
　　可看梓恒的样子，怕也是不曾知晓。
　　其他的几个皇子，不知知晓的又有几个。
　　倒是天君，今日召我来，想必不是没有深意……
　　我数着自己的汗，一滴一滴的在面前的玉石砖跌画出一个个浑圆……
　　额头上的血应该已经凝固了，我缓缓地将身体的重量微微向前倾，再一点一点收回来。
　　汗液落在睫毛上，昏花了视线。
　　我跪至如今，却不见哪个皇子大臣进去……
　　果真，还是要变天了么。可惜，我不曾搭上这班车。
　　倒也好，我只将梓恒，念梓，带回去就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昨夜后便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下半身麻痹了。头有些晕。我心下笑笑。
　　不会吧，难道我这么就撑不住了。
　　应该不至于的……
　　一双玄紫锦缎的靴子出现在我的眼前……
　　该当是……皇家用的罢，上面用银线绣着祥云图案。
　　漆黑却一点一点侵蚀上我的眼帘……
　　我这是怎么了。

　　聘礼

　　身下是柔软的锦帛；一缕淡淡的浅光，我缓缓地睁开眼，头顶上是淡紫色的床帏。
　　我一时怔然。不知身在何处。
　　撑撑眼，转头却见一个身着墨紫的男子立在我的床头。
　　我翻身下床，一个踉跄，才发觉半身麻痹，
　　呼出一口气，我垂首道：“参见颜亲王。”
　　眼前的地上是一双淡紫绣龙纹云腾靴。
　　随即便被扶了双臂，掺了起来。
　　“御君又何必多礼。医官道是……胸中积郁，大开大阖，体虚难耐。如此，虚礼而已，又何需挂怀。”
　　我抬头，对上颜亲王的金眸，却见他素颜淡然。明明是寻常的五官，却总有种雅致的悲怆在一言一笑中一点一点透出来，尽是温和，却又有些无奈。
　　我一时滞然。
　　有些人，总让人不自觉亲近，道得便是颜亲王如此风貌罢。
　　却见他金瞳下，满是深意，耐人寻味。
　　想必……是知晓了的。
　　也是呢，我跪在那里，难道不就是要如此么。
　　只是……那神情却又有些不同。
　　“不知……何以身在此处？”我开口相询。
　　颜亲王苦笑了一下，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缓缓地在嘴角处拉出一道轻微的细纹，露出些许疲态来。
　　“御君在上央宫前跪昏了过去。天君降旨移来此处。”
　　我怔了怔：“不知天君还……可曾有吩咐？”
　　颜亲王看着我，微笑不言。
　　他素然的皇家服侍在洒进的淡光里显得稍微有些陈旧，明明鬓角已经漏出了一丝灰发，面容却让人有种不敢亵渎的光华。
　　“御君……还真是……”
　　我默默地垂首静待。
　　“当得起。”
　　我心下跳一下。
　　他不说我情根深重，不说我风流写意，却说我……当得起。
　　不知他看来，我当得起……什么了。
　　这趟水，颜亲王趟得不浅呢。
　　我抬眼看他，却见颜亲王已经拉开了几步在我前面站定了。
　　“天子降旨。如此，御君与四殿下之事，定为天下美谈。”
　　我心里翻上一阵喜悦，笑道：“果真。”
　　颜亲王深深看我，从怀中抽出一卷紫轴的绢帛，一抖，展开了，道：“御城御守玉接旨。”
　　我掀了前袍，跪了下去。
　　……
　　出宫之后，便忙得不可开交。
　　纷繁杂陈奢靡处不尽言，天朝头遭的皇子下嫁么。自然不能丢了皇家的脸面。
　　可有些不明不白的东西在却一直在我胸口涌动，待我想抓住了，它却飞也似的消逝而去。
　　我和梓恒的事，也一夜之间传遍了皇城。
　　有道我情深意重的，有道我见色起意的，有道我死缠烂打的……
　　道是有名的花丛流连的四殿下，居然摊上了我这么个认死理的主，今后的欢快日子不知怎么过了；
　　还有道四殿下得知天子赐婚，哭喊上吊不愿从我的，只是难敌天威。
　　还有道四殿下当日拉着府里的侍人疯了一晚上，最后堪破喜怒了的。
　　跪了一天一夜跪昏的人是我，他们这么传传，倒也无妨。
　　宫里的一位仕官，三位专司随着我回了御君驿站。看着阿城撑着一张不敢相信的僵脸，我只好开口道这几位是协助安排四皇子殿下婚配事宜的大人，还不快来见过了。
　　阿城这才回了神，扯着脸笑了，哈着腰把我们迎进去。
　　之后的几天更是忙得阿城没有一功夫消停。
　　我这之后便没有见过梓恒，他也没有使人来传过话。
　　我心下不禁叹口气。他心下，究竟是放不下的么。
　　可我又能如何，难道给他一股助力，看着他往火坑里跳么。
　　“这些天可忙坏了罢。”我道。
　　严寒逼人，阿城额上却渗出些薄汗。
　　“哪里哪里。替君上操办婚事儿皆是份内的；倒是君上，总能给小的脑门子上一记响炮。这城主迎娶皇子的事儿，在天下都真是闻所未闻哪啊。”
　　我笑笑，一手加了些茶，看着茶盅里一缕缕墨色在倾泻而下的晶莹的漩涡中翻滚。
　　“只是庄主子那边……”
　　我落了茶壶，挑眉看他。
　　阿城讪讪地笑了，道：“石大哥已经遣人送来了聘礼。一道天子传书过去，亮哥连夜带了御城军护送过了来了。”
　　我点了点头，道：“这便交了你了，若是有半点差池，唯你试问。”
　　阿城道：“君上抬举小的让小的操办这事儿，小的自然不辱使命，一项一项地作好了。”
　　再低头的时候，茶盅里的一抹抹墨色已经沉降到了盅底，在一番翻腾后陷于沉寂。
　　心斋……我不是没有念得。
　　只是……比起未解之心结，总归……还是人命要紧些。
　　于这天下，我的羽翼虽薄若蝉翼，但若能为遮几许风雨，我也愿让其伸展。
　　晚上，我带着仪仗去了皇城城楼。去迎那御城连夜赶送来的聘礼。护送聘礼的御城骑兵已经驻扎在皇城三百里外，三百里之内，是天子军迎进来的。
　　那里，我见了纵马而立的亮剑，风尘仆仆，一身萧然的阿剑。
　　严寒里，他刀痕深刻的颜上满布风霜。一身戎装傲然挺拔，周身溢出桀骜的煞气，脑后束起的黑发在如刀的寒风狂舞着。
　　他立在那里，就如开刃的剑，割开了扑面而至的皑皑冬色。
　　我在城楼上望见他，见他对我抬了抬缰绳示意。
　　心下一阵怆然、释然、欣然。
　　阿剑……也早已是一代大将了。
　　如今却要为了扇家天子的威仪，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地策马带军地送了聘礼来，何堪。
　　冬日的寒风中，看着他满面萧然，我只是无言地上去扶了他，和他携手进了御城君上的车鸾。
　　那天晚上，他过来找我喝酒。
　　那天晚上，月光不是很好，星辰也不是很亮，黑云障空，却怎么也落不下雨来。
　　那天晚上，我跟他你一杯我一杯地对着灌了。
　　当日我娶心斋的时候，却也是这般。
　　“阿剑……你什么时候也娶个罢。”
　　醉了，我趴在案台上，笑嘻嘻地同他讲。
　　他却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倒酒，然后一盅一盅地往喉咙里灌。
　　“怎样？”我笑道，伸手摇他，他没有抬眼。
　　“你光看我娶了一个两个，难道心里不痒痒么。”
　　阿剑仍是不言，只是喝酒。
　　醉了，我仰头靠在桌子上想看月亮，却只有黑云压顶。
　　醉了，却也不是糊涂的。
　　阿剑，其实你的心思，我又何尝不明白。
　　有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我两世为人，又怎么会看错，那是男人的眼神。
　　我终究是御城君上，若真给你道这么重的羁绊……终究不忍。
　　那时在偏郊，看你的第一眼，就好像给我那时暗自愤懑的疲惫灌进一股力量。
　　从此便放不下，也放不了。
　　宁愿给你拉开了战旗，宁愿倾囊相授，也要给你一片澄明。可与其我说为你拉开战旗，倒不如说，你将我……从自厌愤懑孤独……牵进光明。
　　你该是驰骋在天下的男人，我又怎敢把你纳入我的羽翼，让你的神采失了犀利的光辉。
　　这天下，只有你，只有你，我从不曾防了。
　　我信你。却也不是我算准了万事，却是……
　　你就算背了我，我也认了。
　　楼里的孩子，除非是上面那几个，多是认你多过认我，算是我把身家性命交了你了。总觉得，再世为人，赚到了，总想把能给你的，多给你些，你哪天就算要拿了我的性命去战天下，我也无悔。
　　你不曾知道吧，我如此深的执念。
　　但正因为如此，我又怎能……
　　“不会娶亲。”却见阿剑看着自己的酒盅，忽然开口道。
　　“不娶亲怎么行呢。”
　　我们都醉了，我呵呵地看着他笑。
　　阿剑，我不是不知道。
　　我……又怎么会不知道。
　　我仰起头，却感觉脸上一点点湿起来，我伸手覆上，是晶莹的液体……怎么……难道我哭了么。
　　却见阿剑在旁边扯我。
　　“下雨了，我们进去喝罢。”阿剑道。
　　好。

　　成礼

　　当日黎明，在侍仆的服侍下，我沐浴更衣。一身上好的棉丝的内衫，白净柔软的料子，上面绣了一条青龙。
　　青龙旁边，隐隐的一条淡紫纹龙缠绕。
　　门帘撩起，两个皇宫里的内仕官跟着阿城进了来，后面还跟着几个端了各种盘子的侍仆。
　　我打开双臂，任由他们将一件领口袖口处都绣了青龙的玉色的及膝长衫给我着上。一抖一垂间，尽是丝滑细软。材质考究。
　　玉锦雪缎，金丝银线双股线压绣的瑞祥青龙腾云图，在领、袖、下摆处都隐隐地显现着。
　　身后，有侍人一点点地为我梳好了发绾。
　　再戴上青玉的冠箍。
　　如此，来来回回便是半个多时辰。
　　我出的驿站时，天色已经泛起了些鱼肚白。几抹淡淡云朵像白雾一样弥漫在灰白的穹顶。
　　一片仪仗间，我翻身上马，却是不久前到皇城的隆君听闻我的婚事，相赠的一匹汗血宝马。据说万金难求，倒是承他了的情了。
　　一路滴滴嗒嗒，敲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如早钟一样清脆，仿佛要把清晨些许的雾气涤荡开来。如此一路仪仗，便到了宫门口了。
　　勒马等在宫门外，一道道的通传传唱过去。
　　我静待着，缓缓地，第一道漆色的大门在场合声中缓缓地为我打开。
　　翻身下马，踏在直通宫内的玄紫色长锦上。
　　远远地，看见天君正服端坐在殿前的白玉石阶上的龙椅上。远远地看不出异样，念及当日之境，心下不禁默然喟然。
　　玉阶下甬道两边，尽是不同服色的宗亲和内仕官人。
　　我迈步过去，俯身跪在玉台下。
　　天子旁边的内官缓缓地展开一柄轴卷。
　　我一脸肃然地听着。一听便是半个时辰。
　　念毕，我朝天子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又是一派唱贺。
　　颜亲王从下面左侧的列首缓步走了出来，将我扶起。待我站定后，所有人又重复跪下，恭送天子的离去。
　　再便是跟着颜亲王的仪仗，行至皇室宗庙门口，等待云钟敲响，行祭祀之礼。
　　宗庙侧殿的皇子殿内，颜亲王焚香拜礼，将一个写着“御守玉”的玉牒放上最侧的一处。
　　我在徐徐缭绕的烟里俯身叩首。
　　这，便算是和皇家结了亲了。
　　离了宗庙，唱和声中一路退出皇宫。
　　我徐徐地叹一口气，如此，已经是一个上午的时光。
　　下面自是皇子府了。
　　仍是一路作礼。
　　等我带着浩荡的聘礼队列和兵士仪仗，将梓恒的八抬大轿迎回御君驿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我翻身下马，伸手了开了车里的帘子，牵出一双纤长的麦色的手，梓恒脸上带了遮面。我微微地笑着，轻轻地握了他的手，在一阵锣鼓喧天中把他牵进了府门。
　　堂院里，看着满目斑斓，铺天宝气。
　　笑对着上前道喜的人。
　　却见隆君坐的远远地，并没有近前来，只是呵呵地望着我笑。
　　我心下笑笑，奇人奇事，我已惯了。
　　面对所有来贺来笑来刺探来风凉的，我都拱手还礼，谈笑相对。如今，我也没甚么心思跟他们道些阴里阳里的话，只是想带着梓恒，念梓，快快地回了御城就好。
　　这一干人的荣也好辱也罢，兴也好衰也罢，事到如今我又何必掺和。
　　天君用意如何，我虽不完全明白，到底也明白了些。
　　如今我娶了皇子，他们也该当看出我此行意向如何，如此，梓恒便是没了继承皇位的资格；他们若还真将我当个什么有野心的，也只能算白活着许多年，识人无眼了。
　　微辣的芳香随着不断前来的祝贺，从口中流入腹腔。
　　我笑看着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脸上轻快的神色。
　　呵呵，其实今日笑笑梓恒，明日，里面哪个说不定尸骨都没地方放了。
　　权力的漩涡中心，不是每回都吐骨头的。
　　晚了，渐散了，我喝了些果汁解酒，便给推送进了新房。
　　大红喜帐，满目斑斓，玉啄金雕，贵气铺天。
　　我缓步走过去，将帐子徐徐地挑开，却给一个原本叠在被褥上的靠枕砸了个满脸。
　　那个靠枕滚落下来，软在我脚边。
　　叹一口气，我背了身子，默默地坐在床边。
　　却听一声道：“御君挺深情的么，竟在上央宫外面跪昏了，还真让天下都看了笑话去。”
　　我不禁苦笑。不过，开口了便好。
　　仍是默然。
　　断了他的念想，便是……如此了。
　　“哼……现在倒不言语了。你倒是跟父皇说的，说什么我们山盟海誓的……”
　　说着一股大力从后面袭上我的背，我只好顺势跌坐在了地上。
　　抬起眼淡淡的望着自己掀开了遮面的梓恒。只见凤目挑的高高的，金瞳里满是泠然。
　　按说，掀开遮面，是主夫的事。
　　罢了，由得他。
　　我坐在地上，无言对着梓恒，不知他有冷傲的盛装颜下，有多少愤然不甘。
　　“都是你！本王才被天下的人看扁了去！！！你行事之前如何不懂得与本王商量？！本王有多少事给你坏了，你知道么？”
　　我望进他的眼睛，缓缓开口：“梓恒原来还想作天子……”
　　闻言，梓恒脸色僵了一下。
　　“托你的福，做不成了。”嗤笑一声，梓恒神色冷冷地道。
　　我仍是坐在地上，抬眼一点一点看进他的眼，缓缓开口道：“梓恒，我们就这样回御城，不好么。念梓不正也可以接过来，这皇宫看起来富丽堂皇，却是金粉骷髅。我不放心你在里面。”
　　“哈哈……你凭什么不放心我！！你凭什么！！！我自己做自己的事，你凭什么管我。”说道这里，他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现在什么都没有用了！！天下人都知道我是你的侍人了……”
　　我看着他哭的一颤一颤的身子，一股酸涩翻了上来。又格开了一个飞来的枕头和一个飞来的靠垫，走近身去，环住双臂紧紧地拥住他，他狠命地挣扎着。
　　我又哪里能放手。
　　“梓恒……”我大力地把不断挣扎的他嵌进我的怀里，缓缓开口道：“你问我凭什么。就凭你招惹了我。凭咱们有念梓。”
　　他抬起眼，金瞳里竟又蒙上一层血色，一把想推开我，我连忙用劲拉紧了，却听他喉中漫溢着嘶哑，喊道：“放屁！！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这还是护着念念了不成？本王告诉你，本王护他护了三年，什么岔子都没出。娘的他吃喝拉撒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御城里逍遥去了！！现在倒好，还说要护着念念，你骗谁呢你？他娘的你拿念念当招牌用还早了十万八千年呢！！你凭本王招惹了你？本王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招惹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却是一阵释然和……怜惜。
　　不知为何，他明明终于将爪牙伸了出来了，对了我了。我却有种终是安下心来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终于挣扎的不是那么厉害了，我抽出一只手，缓缓地抚上他的背，一下一下。他颤了颤，一下子放开了声音，大哭起来。
　　我轻轻地拍着他，道：“是我不好，我老是欺负你，还让你一个人带孩子，还没跟你商量就求天子赐了婚，都是我不好。我御守玉从从今往后痛改前非，一定好好待你，好好待念念，好不好？我们回了御城，便没有哪个再敢欺负你了。天子之位，你不甘心归不甘心，可是梓恒你想想，如今你有了我了，有了念念了，人这一辈子不就求个写意么，又是为了什么。何必再去求个什么，别把自己有的也玩儿没了。”
　　梓恒抽抽地抬起头来看我，声音已经哭哑了：“你……你根本不明白。”
　　我温言道：“我是不明白。我只明白，我御守玉这辈子不把你抓牢了，我一世后悔。”
　　怀里还兀自哭得喘不过气的梓恒，闻言抬起了头看我，我看着那双周遭泛着红，晕上水汽金瞳，俯身吻了下去。
　　————
　　这一日，我坐在车鸾里看着绣边的垂帘随着车途兀自摇晃着。
　　膝上的小念梓已经跟我玩累了，趴在我怀里睡了过去。我看着他小小的呼吸牵引的小小胸口均匀的起伏，一份宁静和幸福一点一点荡漾开来。
　　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梓恒，只见他一身及淡的青色，袖口下摆处都隐隐绣着一条青龙，在车鸾中的昏暗下，反射出些暗暗的幽光。
　　念及我只身来皇城，却如此拖家带口地驶在回城的路上，一时间竟恍若隔世。
　　“看什么看？”梓恒见我看他，转头冷冷地一句。
　　“看看你不成么？”我笑道。
　　“成啊，给本王上一次，本王让你看个够。”
　　“瞧念梓还在这儿睡着呢，你说什么昏话。”我笑笑。
　　梓恒哼了一声继续看窗外了。
　　“估摸还有七天的路程就到御城了。”我道。
　　梓恒没理我。
　　我笑笑，哼起了上一世的摇篮曲儿，轻拍着小念梓的背。
　　“你消停下成不？唱的真难听。”只见梓恒皱了眉横了我一眼。
　　我笑道：“殿下，这又不收钱，您听听不成么。”
　　梓恒闻言，表情僵了一下，却忽然脸上扯出了笑，一把摸上我的脸，道：“再唱一曲给本王听听。”
　　我边拍着小念梓，边正色道：“殿下要听什么，只管点。殿下点什么，本座唱什么。”

　　入榖

　　念梓和梓恒已经靠在车里睡着了，阿城打了帘，探进头来，面色凝重，道：“君上，前面……”
　　我探身出车去，一片月光一片死寂一片黯淡，却在这车行山中，密林深处，阴风袭过，草木皆兵。
　　一阵山风呼啸，阴惨惨地打在脸上，说不出的不舒服。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融进这萧凄的惨淡中，下车，上马，策马随阿城奔了过去。
　　原来，仪仗已经停了下来。
　　有些隐隐的不安从我心里冒了出来。
　　正是这份自从冀城一役便积淀在心的，说不出道不明的焦躁，暗暗地驱使我如逃窜般找了个御城北地长城不堪久离的借口从皇城抽身而出……
　　如今，这般焦躁的种子却在我心里如开了花般，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仪仗的面前。
　　只见一片月色下，苍苍萧萧的山路里，驻足的长长的御城仪仗，有些微微的骚动。
　　前面一个兵士俯趴于地，右耳贴土。
　　立在一边亮剑见我行至，凝然道：“好像有埋伏。被包围了。”
　　吸一口凉气。胸口里的什么东西，炸了。
　　知道我行程的，皇城而已。
　　“君上！！将军！！”有人惊呼了出来。
　　忽然一道狼烟从不远处层层叠叠蜿蜒起伏的山色中升了起来，在黑夜里，泛着白。
　　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快！
　　霎时间，周围远远苍茫漆黑的暗浊里星星点点蹿起了火光，那是……行军的火把！！
　　回望我的御城仪仗，只能在狭窄的山路蜿蜒中踯躅的御城仪仗。
　　震惊，无措，却也肃然的颜色，在御城子弟脸上显现着。
　　没有办法了。
　　想必那些人的目标，
　　又怎会离了御城君上。
　　我早已不是孤家寡人，能放手跟他们仗剑一搏。
　　终究……牵挂。
　　两世为人，若能给他们撑起一片天空，再让他们看看这世界，我……死而无憾。
　　又怎么能在这荒郊夜岭，让他们给我作了陪葬。
　　转过千般念头，却不过一瞬的事。
　　来者何人，尚且不知，所求，无非我项上人首。
　　我深吸一口气，回首对亮剑道：“阿剑，我们分兵突围，你带着楼里的，我们三日后在野桥驿会。”楼里的，皆是好手，御城君上的招牌在这边牵制，他们未必出不去。
　　野桥驿，据此十里，到了那边，弯过一座山就是一片坦然的平原了。
　　闻言，阿剑猛然抬眼看我，薄薄的唇竟开始抖了起来。
　　我释然地笑笑，一派轻松地道：“那便一言为定，替我把侍人和孩子护好了。三日后见。”
　　翻身上马。
　　我抽了好久不曾用的御君剑，一道寒光射出。转手策马。
　　亮剑一怔，迅速地一手执了我坐骑的缰绳，脸上，却是僵的，
　　扯得我的汗血宝马头往一边歪，打个响鼻。
　　“你不走，我不走。”一如往昔的嘶哑，如今，也透出些许焦躁，些许悲壮。
　　我冷道：“你是君上还是我是君上？！”
　　阿剑拉着我的缰绳更紧了，我使劲抽，抽不动。
　　寸时寸金。
　　“放手。还不快带着人马去了，早年教你的都喂狗了么？！！”
　　喊杀声一点点近了，从点点渺渺，变成喊声隆隆。亮剑双目尽红，死死地抓着我坐骑的缰绳，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我用自己的手，覆上他的手，道：“阿剑，我御守玉何时曾负过你？我向来于你说话算话。我自有回天之力，以前那么难的，都让我给回过来了，今日实是妻儿拖累，展不出拳脚，你带他们走了，我也放心许多。”
　　我朝他郑重地点头。
　　似乎松了些。
　　“阿剑。三日后，野桥驿。”
　　说完我一鞭打在马后股上，一阵前冲，亮剑被拉得一个踉跄，双目尽红。
　　他一咬牙，转身跨上了他枣红色的大马，
　　“好，我等你。”他道。
　　随后高声吩咐了军令。
　　“君父——”
　　一声稚嫩的童声在嘈杂的踏马、列队、喊杀声中响起。显得是那麽突兀。
　　不错，突兀。
　　这是本不该属于这里的声音。
　　是我，无能。
　　看见远远地给御城兵士围了起来，梓恒和在梓恒怀中念梓，火光里看不见表情。
　　我……累了你们。
　　我的无能，累了你们。
　　爹爹那时的感觉一下子涌现了上来。
　　我眼睛一阵发酸，
　　如今，也只有我拿了自己的性命，去做祭奠。
　　我朝亮剑一点头，
　　带着人马转身没进了夜色里。
　　虽不知来者何人，但能来的，能知道这御城仪仗归程线路的，也不就那么几个么。
　　汗血宝马如此耀眼，我就不信，引不了他们来围我这御城君上。
　　果然，随着我的马匹山路里蜿蜒的驰骋，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在两边的高地上不停地泛滥着。
　　呵呵，确确是精神战术，想叫我心里先溃了。
　　可惜，死意已成，破釜沉舟，我又怎能让人去扑捕了他们——那些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我发誓要为其撑起一片天空的人，还给一片淡然的人。
　　劲风随着驰骋的速度，如刀割面，却也是我最后一点个这苍茫大地亲吻的时刻了。
　　我只是……享受着；再准备着……武艺虽不如阿剑般神速入室登堂；这些年，却也没有落下。
　　身后的马蹄声答答，都是我治下的子弟。
　　可惜了他们一身热血，气盛年少。
　　今日殉了御城的，家中娇妻幼儿，都有财喜来担待，再加五年免税。
　　算我，对不住他们。
　　树影憧憧，两边高地上有人马跟着我的人马在跑，我心下冷笑。
　　如此，我就把你们引得远远的，让你们过过吓唬城主的瘾。
　　周围的喊杀声渐小了。
　　来了么。
　　来就来罢。
　　我等着瞧呢。
　　却忽然见前面漆黑蜿蜒的山路中道路中，远远地隐出一抹白色。
　　我心下挑眉。
　　正主等在那里，果然，两边的畏了威仪，为了好戏，都噤了声了。
　　我仍是快马加鞭。
　　手按上刀柄。
　　呵呵，你就不怕我驰的近了一刀把你给砍了？
　　从远远的，一点一点地驰的近了，那白色倒是一点点隐现出来，却是一匹白马。
　　马上。自然是有人的，可惜黑衣，瞧不真切。
　　只听身后嗖的一声。
　　我大惊。
　　接着嗖嗖嗖嗖——
　　我勒了马，坐骑一个腾跃。我不自觉地咬了牙，一点点地扭了僵硬的头。
　　身后……
　　一片兀自站立的、横卧的尸体。
　　再看两边的高地上，竟排满了密密麻麻的弓箭。
　　我不自觉的用手覆上脸。
　　他们倒下之前，竟然没有一人出声喊叫。为了保持御城军最后的威仪么。如此的军队，如此……
　　御城尚武。御城的儿郎，以负伤出声为辱。
　　可我御守玉何德何能。
　　我哪堪你们如此！
　　御城子弟的……想必还温热的……尸体，如刺猬般被插满了的尸体……
　　就如冀城一夜，一般。
　　一点一点的，在我的脑海里连成了线。
　　……
　　原来……
　　如此！！
　　真没想到。
　　真没想到！
　　冀城一役，我反复思索，一直有一个地方连不上。
　　我一点一点，把覆着脸的手，拿下来……
　　我却是，会让那几个先走，道路几何，都给人——算了个清楚。
　　居然在这里守了我了。
　　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
　　只见那匹白马，一点一点走出了阴影。
　　果然，手持长弓，箭尖对准了我。
　　那箭身，我记得，与那刺进庄行山胸膛的，无二。
　　那眼神，我记得，就是这些日在皇城，一直暗暗随着我的那双眼。
　　那服饰，自然是……蛮族了。
　　如此，路线被知，也不奇怪了。
　　如此，天君遭袭，百君发难，都不奇怪了。
　　只怪我千思万想，不曾将蛮族放在眼里；
　　只怪我千算万算，不曾想到——在蛮族做过质子的皇叔。
　　只听嗖的一声。
　　胸前一抹剧痛。
　　其实也不是很痛。
　　痛的，是心罢。
　　爹爹，我在下面看到你，你会不会骂我……
　　骂我……重蹈覆辙；无能一世……
　　眼前的开始晃悠。
　　好像又有一声……
　　这一箭，我落了马。
　　我缓缓地低头，却见衣襟尽红。
　　两只剑，钉在前胸。
　　这，是我么。
　　从马上……栽倒在地上——又是一只么。
　　……什么也看不见了。
　　爹爹……
　　……
　　我好……不甘心……
　　我……
　　无颜见你。
　　——分界线——
　　我是大漠的雄鹰，我是大汗呼于赤的小儿子，我是草原的勇士。
　　我只敬畏天，敬畏地，敬畏神。
　　我第一次见到神的时候，是父汗还是部落的右王的时候。
　　那次部落战役，我砍下了左王的头颅。
　　我战功卓著，于是我见到神。
　　神夸我英勇。
　　神有一双金色的眸子。
　　那次战役，父王成了父汗。
　　父汗统一了辽阔的草原。
　　没有神，就没有草原的今天。
　　我知道，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神降临到我们草原。
　　作为中原的天朝为安抚草原的送来的皇子。
　　我们草原人却知道，没有那一次神的降临，就没有现在草原的一切。
　　神为我们创造了文字，让我们从此知道了什么是自己；
　　神教我们夜观星相，通晓气候，让我们从此不必日夜逐草而居；
　　神帮我们制定部落间的律法，让我们不再互相残杀；
　　神教我们兵法，让我们识破中原人的诡计；
　　草原人原来只会扑捉六禽，神却让我们有了能做将领的人。
　　可是，有些草原的人，喝着马奶，却忘记了挤奶的马。
　　他们怀疑神，他们不遵从神。
　　他们说神是中原人。
　　他们说神不是神。
　　他们违反了天意。
　　他们找到左王，咋咋呼呼。
　　左王被魔鬼付了身，居然公开违抗神的命令。
　　神，一直只有酋长以上，才被允许知道的。
　　神说，这是天的使命。
　　泄露了，是要遭天谴的。
　　可是，左王却走向了魔鬼的怀抱，违背了天意。
　　我的父汗，在神的指引下，打败了左王四将，统一了草原。
　　我的父汗，在神的指引下，用跟以往不同的方法治理草原，管理军队。
　　我们草原人从此有了姓氏，改了服装，还能种棉花，会织布。
　　我们草原人从此定了官制，编了户籍，既是武士，又是猎人。
　　后来神离开了我们，因为中原新的天子登位，他作为中原天子的胞弟，要被接回中原去。
　　可神却说，走的只是神的身体，神的意志永驻草原。
　　神，从来不曾舍弃我们。
　　后来，我们用了中原人自己的计策，让人带了左王四将的头颅，去诈降御城。
　　那一次，死了御城城主的二儿子。
　　我们惊喜极了。
　　神的信里却没有赞赏之言。
　　神说，本来连大儿子也是活不成的。
　　我们没做好。
　　神说，我们草原的儿郎，是天之骄子，中原肥沃，总有一天，我们可以入主中原。
　　又过了几年。
　　部里以前左王的降将，竟然因为分草场的事情和父汗起了冲突。
　　神很不高兴。
　　神说，这是天下里钥匙开锁的时候，不识大局。
　　于是神派他去攻打御城。
　　我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他犯了错，还让他去立功？我也要去。
　　父汗拉了我。
　　父汗对我说，你看看他带的猪马牛羊，你看看季节，哪里是打城的好日子？！
　　我恍然大悟，我记得中原有一句话，叫借刀杀人。
　　神借着御城城主的刀，把草原上被魔鬼俯身的人，都杀了。
　　天下，都是神的刀。
　　神能挥舞着他的刀，让天下的人为神做任何事情。
　　我们，都是为了荣耀神的存在。
　　神那一次动刀的时候，很巧。
　　御城里因为那次，天翻地覆。
　　居然连御城城主都死了。
　　他的第五个儿子继了位。
　　父汗问神，要不要就把御城拿下来？我们草原的儿郎不是要入主中原的么。
　　神说，时机未到。
　　御城的小城主，不是弱小的人。
　　那时，我还没有见过御城的小城主。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有个奇怪的名字，御守玉。
　　以后要入主中原的，神问我要不要先去中原看看。
　　自然要。
　　神让我脱了草原的衣衫，洗了澡，用一种奇怪的香，去了马奶味，又做了马车，去了——
　　冀城。
　　冀城城主最大的家臣，也是神的仆人之一。
　　但是神告诉我，在中原，不能称他为神，因为中原的人不配知道，而应该叫他——
　　颜亲王。
　　冀城城主每天没日没夜的喝酒，找很多的女孩子去。对那些女孩子做些让她们再也嫁不了人的事，却也不娶她们。
　　我不喜欢这样的人。
　　女人虽然没有什么力气，却能遵从上天繁衍万物的规律，生很多的孩子。
　　男人虽然也可以生，但生了，往往就死在上面了。
　　我跟神说。
　　神说，不急。
　　神说，他没有几天可以活了。
　　神说，是中原的天子把冀城城主弄能成这个样子的。
　　神说，冀城城主一死，大幕就要拉开了。
　　果然，神从来都是先知。
　　冀城城主死了以后，中原的城主们都带兵过来了。
　　我那时已经在神的仆人的安排下，挂了冀城军的校尉。
　　我领军在冀城外面的山里伏了起来。
　　因为神说，中原的天子，一定会偷偷到我们丢弃冀城城主死尸的地方去看。而且不会带很多人。
　　冀城的儿郎们也不喜欢他们死了的城主，说他的罪写在冀城所有的竹子上，也写不完。
　　所以他们愿意为了冀城的仁慈的家仆作战。
　　神说，只要中原的天子死了，城主聚集，一定闹得不可开交，一定会互相残杀。
　　等他们杀得筋疲力尽了，就是我们入主中原的时候了。
　　可惜。
　　那一次却没做好。
　　居然被御家城主看破了计策，派了两次援军，而且去救中原天子的，冀城军，根本不是对手。我的弓箭，离中原的天子太远了，射不够。
　　我愤怒极了。
　　当时我并不知道是御城城主派了两次人。还以为是冀城的儿郎们做了背叛神的事。
　　于是我单身策马回去，我要杀了违背神的人。
　　却看见山谷里零零星星的几个还在打斗。难道我猜错了？
　　里面有个虬须虎髯的御城武士，受了很重的伤，却一刀撂倒了四个冀城的儿郎。
　　本来，我是最敬佩勇士的。
　　可是我更不容许别人做违逆神的事情，哪怕他是勇士。
　　于是，我隐在暗处，用四箭打穿了他。
　　这把弓，在草原上，也只有我一个人拉得动。
　　却听见隐隐的有马蹄声来了。
　　我伏了下来。
　　那时我第一次见到——御城城主
　　御守玉。
　　本来对准他的弓箭竟然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他长得太漂亮了！
　　比画还要漂亮的人一定就是他这样的了？
　　漂亮的可怕。
　　他跪下来在刚才被我射死的人身前，哭的那么伤心。
　　我心里居然很后悔。
　　天！！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知道了一件事
　　——我被魔鬼俯身了，我居然想了违背神的事。
　　于是我逃走了。
　　回来，我以为神要送我去地狱。
　　因为我没有杀死中原的天子。
　　神却若有所思地对我说，他低估了御城城主。
　　神说，不是我的错。
　　神又说，冀城没什么用了，叫他的仆人该放就放。
　　后来破城的时候，我们就找了相像尸体，套上了衣服，神的仆人就和我一起用一个奇特的法子糊了脸，改了容貌，和冀城普通的老百姓一样了。
　　当时我们离开冀城城主的房子的时候，按神的吩咐，留下了冀城的族印。
　　因为神说，只有这一个法子最后让他们稍微吵一下了；
　　神还说，这次打草惊蛇，要有个转移注意力的替罪羊。
　　如果御城城主拿了那个族印，就可以当那只羊。
　　那时神对他旁边一个脸色苍白的像鬼的，不知道是男人还是女人的人，说，百羽，这就交给你了。
　　我这才知道，这个人是个男的，还是百城的城主。
　　原来，中原也有很多神的仆人。
　　可是那个百城城主，看神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过，如果那个……像魔鬼一样的御守玉这样看我，我一定会很开心的。
　　这个想法一蹦出来，我又吓一跳。
　　我真的，被魔鬼附身了。
　　再后来，神直接带我去了皇城。
　　交给一个叫童宪的独眼将军。
　　那个将军把我安排在他的军队里。
　　我知道，神让我见世面，知道中原。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而且神说，中原倾颓，却也有值得看的地方。
　　我是草原的储君，应该好好了解。
　　后来我跟了独眼将军，去接从御城来的御守玉。
　　我在仪仗的队伍里面，控制不住自己盯着他的马车看。
　　他终于探出了头，我马上离不开眼睛了。
　　可他却只看了一下，就放下了车帘。
　　我一下子好失望，胸口闷闷的。
　　我知道，据说中原的天子自从冀城城主死了以后，就迷上了炼丹。
　　每天神神叨叨的，就像我得祖父——聂尒结右王死了大妃时那样。
　　草原至今都有人传唱他两人的歌谣，我当然也会唱。
　　但是我就算看见了，也一点也不想为中原的天子和冀城的城主唱歌。
　　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
　　后来我还知道，独眼将军送了天子一块暖怀的玉佩，天下少有。百城的城主进贡了一个安神的枕头。
　　这两样都是天下难得的宝物。
　　可是配在一起，是相克的。
　　中原的天子早就糊涂了，怎么会知道。
　　于是越病越重。
　　很多知道内情的，都以为他是因为冀城城主的事情。
　　百城城主来了以后，每天召集皇子们和城主们喝酒。
　　这回不用说我也知道。
　　要做大事前，要用皇子争位来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么。
　　那里，我又一次看见了——御守玉。
　　下了宴，神笑着问我，怎么老是看御守玉。
　　我说不出话来。
　　神又问我，觉得御守玉是什么样的人？
　　魔鬼。
　　我咬着牙说。
　　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神又笑了，说，御守玉不是魔鬼，是人中龙凤。
　　神说，要是御守玉能为他所用，就好了。
　　神还说，御守玉那样的人，他实在不忍心看到掉进污泥里面。
　　可是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
　　御守玉在皇宫里跪昏了，自然，他跪的地方，是闻得到药的。
　　虽然不是给他下的，是给天子下的。
　　再后来，御守玉和皇子成了亲。
　　我真想冲出去把那个皇子杀了。
　　神问我，觉得御守玉还有没有用。
　　我不想他死。
　　可我不想他死，是魔鬼的想法，不是我自己的想法。
　　我怎么能在神面前说出魔鬼的想法？
　　于是我说，御守玉没有用了。
　　神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跟皇子成亲，已经掉进污泥里了。
　　神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神却说，你说的对，他没有用了。
　　可是，不是因为他跟皇子成亲，掉进了污泥里。
　　神说，如果他只是掉进了污泥里，还可以把他拉出来。
　　可惜的是，他心高气傲，表面谦逊，却唯我独尊。
　　可以为盟，却不可以为用。
　　我想拉他，他却不愿伸手。
　　神又说，这次就交给你吧。
　　御城的仪仗，回城走这条路。神指着沙盘，告诉我。
　　我知道，神一定感觉到我身体里魔鬼的存在了。
　　神要帮我。
　　神要我自己，把自己心中的魔鬼，杀掉。

　　归来

　　一阵刺痛，双目却无法见物。
　　难道，这又是要投胎去？
　　上次，无常不是说，我凡尘未尽，破例再让我生一回，敢情这次又未尽？
　　心下冰凉萧瑟。
　　明知生命诚可贵，我却不愿带着这么多的未了的的情，再投进一片花花世界，我不想。
　　我背不了这许多，也没有那么大的心。可以分成那么多份，再投进新的轮回，再遇见新的人，再……
　　我想死。
　　不对，我已经死了，
　　应该说，我想消逝。
　　记得上一次，无常对我说，我要进一个男人也生育的世界，无常还对我说，我将被一个男子生下，我惊得合不拢嘴。
　　我以为我要去一个科技发达的让男人都可以生孩子的时代，我以为我要去一个思想开化得男人都愿意生孩子的时代。那样的话，我也许跟不上那个时代的脚步，我也许与那里格格不入。
　　却不想，在这一世，遇见了爹爹。就此与这身外的万丈红尘搭上了羁绊。
　　又一阵刺痛撕心裂肺地传来，我心下倒抽口凉气。
　　我……不是已经死了么，为什么还会这么痛。
　　仍是一片黑暗，却感觉一片湿湿滑滑的靠了过来。
　　我感觉得出，温温凉凉。
　　哪里……温温凉凉？
　　好像，那是我的……唇？
　　一缕清冽蔓延而下，来到胸口。
　　知觉回来了一些，一点一点蔓延上来，有些麻有些酥。
　　一阵倦意席卷而来，我再次堕入沉沉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只是感觉眼皮很重，千金般地搭在眼上，尽是酸胀。
　　有声音围着我打转，忽近忽远，将我从一片混沌中一点一点拨离。
　　“……世子……醒了……要不要……”
　　是谁……听不真切……
　　眼艰难地撑开一线，耀眼的白光铺天盖地冲过来，仍是什么也看不到。
　　一双手覆上了我的眼。霎时一片蒙蒙的灰色。
　　那时一双满是粗茧的手，划在我的脸上，有些痒。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意识却已然清醒。
　　阎王没收我呢。
　　“再睡会儿……”一个离我很近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低低的，却带一些锋芒。
　　我依言阖上了眼。
　　知觉一点一点回了来，渐渐清晰明澈，却也敏感。我甚至可以感觉到我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再阖上。
　　我试了试喉咙，
　　“我……”喉间一阵干涸，一口气没有换上来，我不住地咳嗽。没想到声音哑成那个样子。
　　感到身下的柔软震了震，是有人坐在了我边上么。
　　却马上被一只手托起了背脊，再缓缓地靠在软垫上，轻轻地拍着。
　　“阿玉的眼睛不能见阳光。”那个声音道：“再多睡睡，就养好了。”
　　一个凉凉的硬物碰到了我的嘴唇，一股清冽的芳香冲上鼻端，我微微张口。
　　这缕清冽便顺延而下，蔓延到胸腹。
　　舒服多了。
　　“你是……”恩，这次开口，哑的稍微好一些。抚在我背上的手没有停，仍是一下一下。
　　“我是日月族的世子。”半晌，他道。
　　没有沉默，就很好……
　　蛮族确是自称日月族。
　　思绪一一缕一缕被疏清理顺。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仍在此世，我已心满意足。我等得起，隐忍之事，不正也是我之所长么。
　　既然没有死，活着就有希望。
　　“为何？”
　　尽量放缓了语音，我淡淡地开口问道。
　　蛮族为何要救御城君上？
　　一个在天下的大局里尽是死数的人，为何还活着。
　　既然活着，当时又为何会死。
　　直接活捉的话，方便许多吧。
　　如何答，便知道他立场几何，我用处几许。
　　想必，这边的人，也要跟我这好不容易救活的人通个气。我能活着，定不是没有用处。至于理由，他们编一个诓我也好，直接相告要我做事也罢，总归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我知道一些，却太晚，也太少。
　　抚在我背上的手顿了一下，停在了那里，长久没有声音。
　　也罢，下次再说吧。
　　他们能花功夫救我这许多时，也不急这一朝。
　　却不知……后来阿剑带这念梓和梓恒，出了去没有……
　　“阿玉还是先睡罢。”末了，那人开口道。
　　说罢便稍稍将我托起一点，抽了背后的靠垫，再缓缓地让我平躺，陷进身下的柔软。
　　眼前仍是一片灰蒙蒙的，我只是感觉被褥又被拉上来些，在我的枕边被捻好。脚步声渐远了，有帐子被掀起来，再放下的声音。
　　诸多不解，正要理出个端绪来，却头胀欲裂，昏昏沉沉。大伤未愈，果然不适合劳心……
　　再次醒来，是感到了身下微微的颠簸。
　　下意识的睁眼，入目的却是一片幽暗里摇摇晃晃的帐顶，我一时怔然。
　　是夜晚了么。
　　回神顾盼左右，却见一个身影站了起来，挡住了仅剩的些许幽光，道：“停车。”
　　帐子不晃了，从两边被拉开，洒进一点一点的月光来。
　　那个身影背着光走进我，我想撑着坐起来，却无功而返。
　　“瞧的见么？”他问。嗓音仍是低低的。
　　我点点头，他便走了过来，用我身上的被子将我一裹，横抱起来，有人给他拉了帘，搭了梯。
　　下了车，我任由他抱着，其实也只能任由他抱着。
　　“不要跟过来。”他对后面的人说，后面的人答了是，他便抱着我迈步向前走了。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很远，我几乎再次睡着，却感到他渐渐的停了。
　　他一手拖着我的脊背，轻轻地将我放下来。
　　他坐在草地上，然后让裹得像粽子一样的我靠在他肩上。
　　其实着这个姿势可以用一个字概括了——搂。可是看在我跟他差不多高的份上，就算靠吧，我不是没有行动能力么，靠桌子靠椅子，靠什么不一样是靠。
　　刚才我才在星光下看到他的侧颜，夜里不是很清晰，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就和那一天一样，那一天，这双眼睛死死地钉在我身上，作为他手里的那把弓的瞄准。
　　“阿玉白天看不见东西，不过晚上是可以的。”他开口道。
　　“小时候一次打猎，眼睛受了伤，包了布条，什么也看不见，虽然周围有人伺候着，心里却慌的很，总觉得不安。阿玉今天醒了，我就想，阿玉心里一定也是慌的。”
　　说罢，他仰起了头，笑了。
　　“阿玉，你看草原的星星漂不漂亮？”
　　我一下车就注意到了满地的星辉。淡淡的银白铺在苍茫的一望无垠的黑墨上，透出点暗青来，刚才他抱着我走的那一路，虽然他将我的头埋在被褥间，靠在他的胸膛上，周围护得严严的，但是我仍能听到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属于草原的清冽的夹杂着草香的风。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借着这倚靠的姿势，眼目之上，看这送入眼帘罩天笼地的——万丈苍穹。深浅疏紧，竟是闪耀的星辰。
　　上一世在科普篇里才能看到的星云，如雾如幻般地镶刻在如黑宝石般的背景上。
　　“中原看不到这么多星星，中原的云太厚了，总是遮住人的眼睛，只能看得见月亮。”
　　我应了一句：“是啊。”
　　“阿玉，你今天中午问我为什么，我当时不知道怎么跟你讲。我现在想好了。”
　　“阿玉，有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五个月之前，我才从中原回来，你知道我去干什么么？”
　　我摇摇头。去干什么，不就是那些事，倒是难得他愿意讲。
　　我静待着。
　　只是……这不想我竟躺了五个月，其实想想，现下也确是春天的气候。
　　他仍是望着星空，环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去干一些大事，一些等我死了以后能编成歌，在草原上一直不停地传唱的大事。”
　　“那时我还杀了一个人，呵呵，是御城的城主，叫御守玉，他已经死了。”
　　说罢他微笑地看我，表情在星辉下隐隐约约的，让人琢磨不透，似乎有些悲怆，又有些……高洁？
　　我早已不是什么初经世事的人了，按说什么都该乏了淡了，只是忖度思量而已，却不由得心中冒起一阵寒意，然后消退。没有由来，没有去向。
　　“阿玉，你是我从中原带回来的。我在我们这里，只要看中了谁家的姑娘，是可以直接带回来的，大家都愿意做世子的侍人。御守玉已经死了，阿玉虽然是中原的，但阿玉在中原一个人也不认识，又受了很重的伤，所以我就把阿玉带回来了。”
　　他说罢对着我笑，仿佛很开心一样，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等阿玉伤好了以后，我就封阿玉做我的大妃。”
　　我仍是看着夜空里漂浮的星云，有的像要飞出天际一般呲张着，有的静默着，有的暗淡着，有的闪烁着，像各色的宝石，在天际寂寞着流动着呼吸着。
　　他没有说话，似乎在等我的回答。
　　“草原的星星真的很美。”我道。
　　我又能说什么。
　　有些事情，可与不可，我从来不是靠说的。事在人为。

　　苦心孤诣

　　我们就这样坐着，我在看星星，他也在看。
　　好景当前，不赏岂不是既对不住自己的双目，也对不住些许疲惫的心么。
　　念起那几个，终究放心不下。
　　可我如今的状况，凡事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不可一蹴而就。
　　不得不守拙，也顺便修身养心。
　　身体总要养好了才有本钱讲价翻本，否则都无从谈起。
　　我深深地呼吸着草原的夜风，一点一点地放松身体。
　　至于身边的人，手起刀落我是不会有犹豫的。
　　大妃？！笑话。我是这天下十家的局里的人，倒时候吧我往哪里推，不都是得看大局的意思？既然留了我一条命，想必是要好好的用了。至于后面那个掌舵的， 到了时候，他要我向左我未必能向右。这般境地，做什么又哪里是我说了算的？不过我说的虽不算，但要是真能找到空隙，未必也没有活路。
　　路是人走出来的，我不是一直这样走过来的么。
　　只是……大妃，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阿玉你相信神吗？”身旁的声音低低的开口了，在一片清新冷冽中荡漾出草原的味道。
　　来了，我静待着。
　　话说他这颗棋子也真是尽心尽力，帮着颜亲王看着我也就罢了，京城里给他盯了一路，如今又要来给我做思想工作要我‘投诚’。
　　其实如今我没多少反抗的能力，我又不是不识时务的人，难道颜亲王没吩咐他跟我直说么……
　　不过既然他开了口，有意跟我说什么，我听听也无妨。
　　“阿玉你也说了星星很漂亮吧。可是不仅星星，天下的万事万物都是遵从神的旨意来运转的。”
　　“阿玉不觉得奇怪吗？冬去春来，日复一日，天上的星星会不停地转，一个月一个样子，天会下雨，会打雷，阿玉以前难道都没有想过是为什么吗?”他满脸认真的看着我说。
　　我仍是无言的看着天上的星辰。
　　美景之下，竟有些恍惚，仿佛被这晕开的星云吸进去了一样。上一世的片段一下子涌进了脑海。
　　还记得象牙塔里，导师曾问我们为什么地球会绕着太阳转。引力，我们道。于是导师又问，那为什么会有引力呢？导师说，霍金在《时间简史》的开篇就阐述了物理学在开端有空白的事实，而那个空白，并不排斥上帝。
　　可我不信教。
　　“大概在开天辟地的时候，草原上就流传着神的传说了，说草原的神主宰着一切，自然万物因为神意而散发着和谐与完美。直到三十年前，神才将自己真正的显现在草原上，让我们知道，上古的传说的确是真的。”
　　他的话轻轻拨动了我心中的一根弦，心下些许了然。
　　如此，那条线便完整的接上了。
　　掌心微微颤出了些汗，却不得不佩服——竟将蛮族自己的传说都挖出来，为己所用。
　　蛮族若原本就有神的传说，便不用再用心架构，和上面利益上趋同后便只用拿出些证据，做出些惊人之举，证明自己是“神”来封住下面人的嘴。虽也不是易事，却把一件多少代帝王想都不曾想事情变成了现实。一个中原的亲王，居然能得到蛮族之鼎力。
　　心下喟然。
　　我直接开口轻声问道：“不知神是什么样子的呢？”
　　“莫非是……”我满脸疑惑。
　　他笑笑地望着我：“阿玉猜猜看？”
　　“莫非是颜亲王？”
　　“阿玉猜对了，又猜错了。神是当今天子。”
　　什么？不是颜亲王么……
　　当今……天……子……
　　难道……
　　我呼吸一窒，
　　换口气，
　　我开口道：
　　“不知当今何天子时登于大宝？”
　　他眼睛弯弯地尽是笑意，抱着我呵呵地道：
　　“就是我带阿玉你回来的时候啊。以前天子那几个儿子看老天子不行了，可是都想当天子，后来儿子杀父亲，弟弟杀哥哥，结果全灭了，当今天子才只好出来主持大局。”
　　我怔怔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背上竟渗出了冷汗。
　　幸好，我把梓恒带了出来，才没让他卷进颜亲王策划的那场血腥的宫廷政变。
　　可他刚才说……全灭？！！
　　“可不是还有四皇子么，难道不该……”
　　他闻言怔了一下，亮亮的眼睛移了开去，半晌沉声道：“四皇子已经嫁过人了，不能继位的。”
　　松一口气。
　　刚才的‘全灭’，原来是说有继位资格的全灭……
　　我正兀自思忖着，却见他将身体覆了过来，我的身体失去倚靠向后倒去，却被他从后面轻托了一下，软到在了草地上，头发散了一地。
　　我心若寒冰，任凭他撑起手臂，从上俯视着躺在草地上的我。
　　“阿玉，你还记着以前的事么?”
　　星光照不见他的颜面，我却能依稀看到他轮廓分明脸部曲线。
　　只不过是颜亲王的卒子，到时候该着怎样就怎样，挡了我的道就扫了，没挡就酌情处理了。
　　“阿玉，你是我的，不许总是想这以前的事情。”
　　说着，他俯身吻下。
　　我心下挑挑眉，既也不想闪，也没力气闪。
　　柔软的唇探过来，湿热的东西滑进口腔，深入到里面开始允吸搅动，然后是啃咬……
　　“阿玉，我会好好待你。”耳边有声音低喃道。
　　闻言，不禁心下皱眉。
　　我便直接开了口了：“怎么，你的‘神’连这种事情都吩咐你做了？”
　　他脸上露出惊异的表情。
　　“怎么会，神他不认识阿玉的。”
　　我心中狐疑。
　　他双手捧上我的脸，道：“别害怕。神只知道御守玉，但不知道阿玉。”
　　我心下微震，抬眼却迎上他坦澈的目光。
　　心里有些发毛。
　　“那‘神’要你除了御守玉，你这样岂不是违背了‘神’的心愿？”
　　“怎么会，御守玉已经死了，在这里的是阿玉啊！”
　　我哑然。
　　竟是这么一本烂账！
　　若真是如此，那我胜算还不少，只是不知为何……
　　正思忖间他却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阿玉你不要怕，只要阿玉也一起信神，就什么都不能伤害阿玉了。”
　　我朝天的视野里，他的轮廓，挡住了一半的星光。
　　却听他缓缓开口道：
　　“没有神的话，我们的心就没有家，我们的存在是为了实现神的目的。而神的目的就是世界的目的。
　　按照神的方式生活，就是按照世界的目的去生活。这样的生活没有迷茫，没有飘泊，只有安定和等待。等待着这最后那个目的实现，等待着世界达到至善。我们这么渺小，活到一定年岁就会死掉，就像没有活过一样……
　　可是如果为了世界的目的而生活，等最终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的短暂的一生变成了永恒。我们变成了最后的光荣。
　　阿玉，你以前不知道有神，可是今天我跟你讲了，我们一起信神的话，前面的道路又怎么会有阻碍呢……”
　　他不停地说着，我看着他开阖的唇形，竟有一瞬间的怔然。
　　回过神来，心下却深深地叹口气。
　　上一盘，我是输了。
　　对于楼里的孩子，我只是教到了梦想，还只是隐隐约约的，我只是鼓励他们去做他们想做的事，激发他们心中对这个世界的渴求。
　　可颜亲王不同，他在这个利益纷争的浑水里，他在这个天下十家的富贵局里，他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居然教出的是高尚。不可否认，在这样的环境里，这样的就能算作高尚了罢。
　　那个最终的善，那个世界的目的……
　　为了一个超越经验的东西，他们居然愿意为此付出性命，真是……
　　我做不到这一点，我楼里的孩子也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可颜亲王的手下却……
　　如此自然地说书这番话。
　　如此看来，先不谈深谋远略，机权要术，就看这着胸襟布局，我就比不上颜亲王。我只是为了一个人，或几个人。
　　而与我同行的人，那些孩子。也算是……为了他们自己，而不是为了天下。
　　也许我错了，这是一个需要神的时代，这是一个需要权威的时代，这是一个需要——‘高尚’的时代。
　　心下哑然，一宿无言。
　　夜深了，星星慢慢的黯淡下去的时候，闯进旧夜的是暗暗的曙光。
　　我仍是靠坐着，看着渐白，泛红，再燃烧的天际。
　　眼中渐渐地失去了色彩。
　　当眼前一片昏暗的时候，再被抱起来，带走。
　　每日昼里睡觉，喝药，吃饭。
　　但每日夜里，只要不是刮风下雨，都会给人抱去看星星。
　　每次看着那片寥远的的时候，我都不禁想起从前，一点一点的梳理，和身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我不是不想知道，我昏睡的这五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是不想知道，我丧失行动能力的这几个月里正在发生什么……
　　到了夏天，他叫人从中原带来了轻罗丝衫；
　　到了秋天他打了很多的不同的小动物送我。
　　到了冬天，他让人收集了一百只鹰腋下的毛，给我做了一件披风。
　　在他看来，我仍然是不能动，眼睛昼里也看不见东西。
　　可我却知道，下身已经慢慢地有了知觉，渐渐可以行走了。
　　我也知道，每天能看到日出的时间在不断的延长，那时我总是虚着眼，他便会抱我回去。
　　接吻之类的事情常有，几乎是天天，我也没什么抱怨的。
　　他对我防心不是很重，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该做的，我也在慢慢做，我从来不是在乎付出多少代价的人。
　　他说等我眼睛好了，就跟我完婚。
　　我笑笑。
　　每次我笑的时候，他都会怔怔地盯着我看。
　　其实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事，不在这里。
　　记得有一次在我半瞎的睡眠状态时，他的妾什么的成群结队来找过我麻烦。女人么，都是可怜人，我虽然瘫痪加半盲，但毕竟是男人，不会跟她们计较。
　　比较背的是那是冬天，等他从雪地里把满身是伤的我挖出来的时候，我基本上失去知觉了。
　　我醒来的时候，他睁着带血丝的眼对我说我冻的像冰块一样，脸都是青的，他以为我不行了。
　　我不会死的，我想。
　　我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我怎么会死。
　　这些日子，我知道的事情，渐渐越来越多。
　　我知道天下十家的城主，当今天子登位的时候，有不少道是不合祖制的。
　　据说天子军于是前往平叛……天下大乱。
　　据说为天子军开路辟道的，便是独龙将军和天煞将军，所向披靡，追亡逐北，伏尸百万……
　　据说如今已平了同家重家乾家，便如此换了听从皇城号令的家主。
　　如此，加上最先承认天子的百城君上，御城幼君，冀城守军，和观望的隆、厉、跋三家，便又是一个天下十家的局。
　　仍是九龙绕日……却有些不同了。
　　新的天子将自己的剑亮给诸侯们看，换得俯首称臣。
　　这九龙，是没有了气焰的龙。
　　据说百城倾力辅佐皇城，御城幼君之于皇城言听计从，冀城是皇城直接派驻的官员，被平定的同城、重城、乾城更加不用说……
　　据说……天子颁布了统一的货币和度量衡，先在百城，御城，冀城推行，后来又在平定了的同、重、乾城推行。再后来天下大同。统一的货币，意味着其他九家不再有铸币权。
　　据说后来盐铁之事也收归国有。
　　据说天子颁布了诏令，同为子民，蛮族一部分开始内迁，改中原的姓氏，与中原人通婚……
　　据说天子在天下搜集放轶旧闻，分类馆藏，编撰史书……
　　据说天子在各城派驻了监督的官员……
　　据说天子召天下壮年修河道，架桥梁，固海防……
　　仍是一个长夜，看着星辰闪烁。夜里清爽的风吹过来，让我更加清醒些。望着晕开的星云，思虑再次给涤荡开来，这些日子，也差不多理清疏顺了……
　　回想起曾今发生的事情，走过的路，不禁自叹狭隘。
　　我一直以为，我追寻的那个梦想，是一个好的，开阔的梦。
　　却从不曾想道，我一直追寻的那个目的，也许并不是天下自身逻辑最后将要导出的目的。我的梦想，不是时代的梦想。我自以为是地忙忙碌碌，被卷进了大潮而不知。
　　自从当上御君后，不免妄自尊大……
　　我想了很多，也等了很久。
　　这一天还是来了。
　　四肢和眼已经是无碍的了，当然，没有人知道。恢复的速度很是奇怪，先前很慢的，后面却越来越快……
　　不知是体质、病源使然还是……因为听闻那个那个消息。
　　蛮族内里又有人叛了，有流言说大家被骗了，忘了祖宗的本，跟中原的人混在一起了。
　　他前几天跟我讲，要打仗了，这一次闹的比较凶。
　　我知道。
　　因为营地不停的换，帐子安了又拔，拔了又安。
　　他说他要去剿叛，要我好好的呆在车里。
　　我点点头。他当然不知道我现在既能驾车，也能骑马。车外有他的守卫，对付起来虽然不易，但比起我做过的许多事，走过的许多路来，却也不难。
　　这件事，说我策划已久不是很好听。
　　我只是等待已久……
　　太久了。
　　我只是要去拿回我本来拥有的而已。
　　我坐在车内，摇摇晃晃。
　　我看着流动的星云，估算着时间。
　　这一次是不得失败的。
　　但我自然不会失败。
　　还有那么多的事情等着我去完成，去见证。
　　心里不是没有过伤的，在听到那个消息的一瞬间。
　　天子军能平定那三城，靠的便是所向披靡见者逡巡的独龙将军和天煞将军，还有有如神助的攻城之法。据说和冀城一役，一般。
　　独龙将军童宪我见过，他曾在朝贺的时候接过我，不愧是一代大将。
　　当时，他还是上一朝天子眼前的红人，皇城天子军的总帅。
　　如此，当今天子能顺利登位，也不奇怪了。
　　至于天煞将军，其实……
　　其实也是故人……
　　我还记得我给他起名时的兴致盎然。
　　我还记得……
　　今天正好。
　　这场叛乱，天子还增派了两万天子军的义师。
　　据说是天煞将军挂的主帅。
　　呵呵，这么叫还真不习惯。
　　其实，我一直是叫他阿剑的。
　　我想见他，却又不想。

　　红月

　　草原的月亮，一个月才会出来一次。
　　卦上说月升中庭，蔽星辉，大凶，主兵事。
　　就好比今日。
　　我靠在车鸾里，听着喊杀声一点一点从辽远的夜空传来。
　　世子几天前已带着兵马走了，他域下的男子基本上都披坚执锐地随军出征。也是呢，草原便是如此，全民皆兵。
　　我坐在车里，隐没于一队家眷的从伍中。
　　轻轻地挑开一点车帘……
　　其实最麻烦的是护送的仪仗。
　　“停车。”我道。
　　吱呀一声，车身顿了顿，停住了。外面驾车的车夫打帘子进来，恭恭敬敬。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劳烦，我想出恭。”
　　他对我一个躬身，就过来扶我。
　　说是扶，但按说我没有行动能力，其实是抱。
　　等我脚离地的时候，他的身子却软了下去。
　　我赶紧伸足点了地，单手托着他把他放平稳了。
　　我把刚才他抱我时我从后面环着他的手收回来，擦掉上面的血迹。看了看被一把匕首从后颈直灌喉咙的尸体，心里叹一句对不住，顺便取下他身上的佩剑。
　　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直接腾跃上马背，挥剑斩断系联着马车的缰绳——一鼓作气。
　　人是有反应时间的，人也是有惊讶时间的。
　　他们不是经过现代训练的特种兵，只是草原上出色的猎人。
　　所以待身后呼喝之声响起，白羽箭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时，足下坐骑已经跃出十来步了。
　　穿过犹自惊疑的家眷、行李的队伍。
　　紧握马缰，身体前倾，收紧马腹。
　　风声从身旁呼啸而过，吹不走身后马蹄声，呼喝的言语。
　　这一年来，它倒也长大了不少，当时隆君送于我贺我新婚时，还是个刚长成的小马驹。可惜千里汗血宝马，一载多来不是给我拉车，就是给世子借去跟人比赛，真折煞英才。
　　倒还算认主，不枉我刚接手时跟它磨了三天三夜才肯让我上背。
　　前面很开阔，可是再前面，有一座小小的山丘。
　　我赌的就是他们不舍得射宝马，也没胆子射死我。谁叫我是马上要当大妃的人呢。
　　他们虽大多没见过我，只知道我是他们世子从中原带回来的人。
　　看着星光一点一点的暗淡，月一点一点地升上来。
　　后面的呼喝声没有减弱的迹象。
　　转过一个一个山丘，再转过一个——
　　就是前面了。
　　如果我没有听错也没有记错，再绕过去，再翻过这里，再往前骑一个时辰，就能看见写着“剑”字的帅旗。
　　我昨夜想了很久，我想我究竟要不要见他。
　　据说御城城主的葬礼空前绝后，连新登位的天子都发吊文布告天下悲赞我精诚忠勇以致哀。
　　据说还封了一个谥号——镇北王。一是赞我守北疆功勋卓著；二是我路途遭蛮族袭击，算是殉国。
　　如今，御城幼君继位。
　　如今，天子的政令皆是天下趋同。
　　对于天下一局，我已是一个死了的人。
　　按说，我是不该再搅进去，可……历史虽不要我，但有些人我还是放心不下，就如心斋，就如念梓、梓恒，就如……阿剑。
　　按说，颜亲王……恩，如今已经是天子了……按说当今天子胸有奋烈之心，未必不想席卷天下包举宇内；未必没有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未必不想履至尊而制六合，建那万代功业，为千秋第一帝——未必不想一了这诸侯大姓的天下。
　　按说，阿剑跟着他，正能战天下……
　　按说，良禽择木而栖……
　　我许了他战天下的，我又怎有资格抱怨他……
　　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
　　可得知消息的哪一刻，和那之后的每一刻，我明明对自己说放手，可……就是放不下。
　　我想见他，我想问他……
　　我已经死了，可我还是想见他。
　　就算扰一湖平静，又给天下的局添个什么变数，我还是想见他。
　　后面的呼喝声渐远了，路一长，脚力的高下判若，一望即知，所谓路遥知马力……
　　听声闻箭，也躲过了好几次；他们倒真没敢往我身上射……
　　其实有些事情，就是靠一个措手不及。
　　当年上位时，那个人不就是在我这条阴沟里翻了船么。当然，那时我也没想用什么高尚的法子。
　　去年的遭袭，同样是措手不及，否则御城军怎么会不是蛮族的对手？
　　只不过那次，却是我自己翻进了阴沟。
　　一个没有行动能力的人，忽然骑马，于他们说来也算是措手不及罢。
　　深吸一口气。
　　便是前面了，这次被天子派来剿叛，算是机缘，算是我的运气。
　　呵呵，我一向运气都不错呢。
　　再转过一个山丘。
　　我怔住了。
　　竟全是——
　　废帐、残旗、兵刃、尸体……
　　我跳下马来，寻找人迹。
　　那面残了一半的旗子孤零零地斜插在地上，我忙跑过去，被什么绊了一下，回头看时却发现是一只紧握着兵刃的断手。
　　月升了起来。
　　我滞然地看着这面沾满了血雾的的将旗，它本来应该是很高的，却被人中间截断了，清白的月光下，像鬼画符的字兀自在夜风里褶皱着，嘶笑着，我却认得，那是一个残缺不全的“剑”字。
　　一股寒意涌上来……
　　阿剑……
　　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我机械的向前走着，跨过无数的尸体，天子军的尸体，跌跌撞撞……
　　不是说——我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天煞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么……
　　怎么会！
　　开什么玩笑！
　　却听后面‘眦拉’的一声，是人的肉体被切开的声音。
　　我猛然转身。
　　时间静止了——
　　一个刚才追我的蛮族士兵，竟离我很近，正双目圆瞪地站在那里看着我，我心下霎时冰凉。我刚才什么也没发现，怎么……
　　不！他没有看我，虽然只有月光，我却看见他的眼睛再一片清辉下如死鱼般泛着白光——里面没有焦距！
　　却忽然见他的额上出现了一条竖着的血线，一下子蔓延到胸前。
　　——猛然从里面飚出滚热的血，洒了一我脸。
　　眼里被红色浸满了。
　　却在那片血色中，看见刚才还站立在那里的人‘垮’的一声分成了两半，飞着鲜红的飘散的散落的鲜血，空出了我视域的中央，从两边落下去。
　　出现在我视域中央的，是一把刀，人形身长。
　　我从不知道，这把刀能这样把人竖着劈开，我从不知道……
　　握刀的人黑发已经散落了，似乎仍受了很重的伤，满脸都是血，刚才那一劈似乎用尽了他的力气，刀还是那个位置，他仍是哪个举刀挥下的姿势。
　　眼睛却抬了起来，满是血红。
　　“没有看错……果……果真是……”一如往昔，低沉嘶哑。
　　他怔怔的，伸出一只带血的手，颤颤地想抚上我的面颊。
　　我的指甲钳进肉里，却不自主的退了一步。
　　他一个扑空，身形不稳。刷的一声，那把大刀插在了地上。他双手伏在上面咳嗽了起来，眼睛却仍然没有离我。
　　那是一双血红的眼，却没有煞气，尽是……疲惫？
　　为什么……
　　“后面……”我道。
　　后面，几骑蛮族的人马出现在山的拐角处。
　　正是刚才追我的那几个。
　　他们远远地看见了我，策马过了来。
　　却见从从旁窜出几个天子军的兵士，竟交上了手。
　　我怔然地看着这一幕，等我回过神时，蛮族的那几个已经倒了下来。
　　天子军的也倒了几个，里面一个功夫好的朝这边走来。
　　“大帅，都了结了。”
　　“蛮族的狗，我们帮他们来平叛居然还把我们的驻扎地告诉叛军，死了这么多兄弟根本不够抵命。”另一个说。
　　他们和亮剑说着话，眼睛却在瞟我。
　　亮剑从插在地上的剑上撑身子，道：“他们十万人忽然袭营，定是日月族内里出了叛徒，把我们给卖了……你们这次都是浴血杀敌的，我定会向如实天子报呈。”
　　“廖副将，我水袋在那边，帮我拿下。”亮剑伸手指了指。
　　那廖副将一转身，一道血线就画上了他的脊背。
　　随后是爆裂，喷涌的血。
　　“大……大帅……”
　　另一人抬起头来痴傻地看着亮剑。
　　却在下一秒飞出了头颅。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却看见亮剑拖着剑，走到刚才打斗的地方。
　　一剑插下去，拔起来，再插下去。
　　我飞奔过去“你在干什么！！”
　　“这几个……没死透……”
　　他下巴抬了抬，示意地上天子军士的尸体，道。
　　我怔然这看着他冷枭的脊背，和在月下舞动的黑发，一如从前多少个夜月。可我的心却从没这么凉过。
　　“什……么？”我颤声问。
　　他转过身，
　　“不能让人知道玉还活着。”
　　我望向他。
　　他满脸的血色，黑污得我几乎认不出来，在月的清辉下却罩上了一层白雾，就连那几条深深的疤痕也蜿蜒出冷煞，让我有些看不真切。
　　我退后一步。
　　刷的一声，我拔出了剑。
　　不错，我经营楼里的，几乎都交与了去；财喜来之主，我用的是石先，本就是为了能给他战天下添一股助力。我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可我独独没有教过一个忠字。这个字，框住了多少才华横溢，框住了多少宏图大志。我不想教这个字。可我也不想死……
　　见他愣在那里。
　　“拔剑。”我道。
　　缓缓地，他举起剑横在胸前。
　　真，真没想到有这一天……
　　我爱他，
　　却不能得到他……
　　那是我教他的第一套剑法，
　　我一剑过去。
　　我不想死在这里……
　　哐的一声，剑掉在了地上，我退一步，脚下踉跄，茫然地抬起头，滞然地问：“为什么？”
　　却见他向后倒去，腹部带着一条血痕。那一剑，他居然没有挡。
　　“剑……为什么！！”我冲过去，扑跪在他旁边，摇着他的肩膀。
　　他定定地看着我，伸手抚上我的脸，笑了。
　　我第一次看他在战斗以外的时候笑，没有狂傲，没有嗜血，却释然，却坦荡，却明澈，却……纵容、欣喜。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我却像什么都明白了一样。
　　误会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
　　他的手用了些力，我的头便被压了下去。
　　尽是血腥的咸味……
　　他一点一点地吻我。
　　心头尽是酸胀，我受不了……
　　双手捧起他的脸，加深这个吻。
　　清冷的月下，尽是两人的喘息声。
　　明明拥抱着身下的人，我却想哭，我发疯似地啃咬着他的面庞，明明是很重的血腥味，我却一点也不在乎。
　　就好像这是一场梦，醒了之后好象一切都会消失的梦……
　　我疯了。
　　一定是这样……
　　否则我不会在周围叠满尸体的地方……
　　我疯了，否则我不会在这被血色染红的月下埋首在他的脖颈间……
　　我疯了，否则我不会留在这里，死在上面，又有什么关系？
　　衣衫一件一件落一下来，
　　直接触碰到肌肤的粗糙指尖令我颤栗。只是触摸就有像电流通过似的感觉。光是亲吻就足够让我热泪盈眶。
　　我疯了。
　　手一点点地探到下面。轻压着，再探进去。
　　他咬了嘴唇。我吻过去，我的泪滴在他的脸上。
　　“阿剑……我爱你……”
　　我哽咽着，抽着气道。
　　他怔怔地看着我的脸，释然地笑，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了我的头。
　　我转头舔舐着他的手，将自己的向前挤压一点。
　　太紧了。
　　“阿剑，流血了……”
　　我再次俯身吻他，舔咬着那道长长的疤痕。
　　“没关系……”他哑声道。
　　我闭了眼，长驱直入。
　　我疯了，但没有关系。
　　顶上的，仍是那轮带了血色的红月……

　　追随

　　四处都是散落的尸体，在清冷的月光下泛出白雾。
　　我揉了揉眼睛，抬手擦掉快流进去的血和汗。明明是畅快的厮杀，却有些不同了，以前那种极度兴奋的感觉渐渐变弱，只剩疲惫。
　　以前……
　　以前我觉得，这世上又哪有比挥舞着剑在生死线上游离更令人炫目的东西呢？这世上又哪有比从生死线上回来，看着现在倒在地上的人看不到的朝阳落日更令人幸福快乐的事情呢？
　　我不在乎会不会死，我的生命就是一场为了战斗而存在的祭奠。我享受着战斗，我不在乎付出我的手臂，双腿，或任何一个部位。流的血，受的伤，只不过是我为了享受战斗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而已。如果能碰到一个让我的剑尽兴的人，就算是死也没关系。
　　我不断地提高自己，因为我还不想这么早就死了，我还有很多战役没有打，我还有很多强敌没有遇到。我要活下去，战遍天下，然后每天看日出日落。
　　心境不同，眼中的世界也会不一样，战斗累积着我的心境，我眼中的世界每一天都不一样。
　　我一直以为，这样的我，这样继续战斗下去的我，可以算是最幸福的人了吧。
　　我一直以为，战斗本身就有灵气，能灌给人无限的力量和希望。
　　可是这近两年来，却越发疲惫。要说的话，应该是少了什么吧……
　　少了一个人，少了一双注视我的眼睛。
　　我看着地上横列的尸体，拔出插在地上的刀。一般这个时候我只要一转身，就可以看到他眼里尽是笑意地看我，然后走过来，跟我说话。
　　身后窸窸窣窣地响了，我猛然回头，却见他果然站在那里，却看不真切。我睁大了眼，拖着腿过去，却被一个死尸绊住脚，可是我的眼睛却不能离开他，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我跌下去就会碎的梦。
　　他已经死了，死了快两年了，我却总能看到他的残像。
　　“大帅，大帅……”
　　再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廖副将。我撑着坐起来，刚才站在我身后的原来是他么……
　　我揉揉眼睛，道：“我没什么事，今天日月族的叛军袭营，等一下不知还会不会来第二波，你把剩下的兄弟召集在一起，在暗处伏了。”
　　“遵命。真不知我们的驻地如何会被蛮族知晓……”
　　我一手攀上插在地上的刀柄，起身。
　　“不过真不愧是大帅，咱们两万破了他六万。”
　　我叹口气。其实若是事先知道他们来袭营，根本用不着牺牲这两万人。没有石先在，果然是不方便啊。
　　“大帅……”
　　我朝那边的阴影走去，好几个活下来的都隐在那了。
　　我在他们中坐下来，简单地处理伤口。
　　“大帅……蛮族的叛军还会来么……”
　　“大帅，我们这么少的人，还是撤了吧。”
　　我没有说话，我厌恶退缩，特别是着了人的道之后。
　　可是只有一次。
　　那一次，我退了。
　　我还记得那一次，他对我说，三日后就跟我会合的。
　　最后我满身带血的冲了出去，背上是他的孩子，身后是他的侍人。
　　真没想到……居然只带出来两个人……
　　我身上带了右胸及腹上挣裂的新伤一道，拔箭未愈的伤九处，挑着荒无人迹的林子往与他会和的地点赶去。
　　“将军，就是这里么？”他的侍人问道。
　　我闻言回首，点点头，这便是当日约的地点。
　　把他的孩子从背上放下来。这孩子一路上居然都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抱住我的脖子。
　　“谢谢你。”他郑重地板着小脸对我说。
　　我怔了一下，这孩子像极了他小的时候，不过他小的时候，比这孩子爱笑。
　　看着那个孩子转身过去扑在他爹爹身上。
　　“爹爹，君父会来的，对不对？”
　　他的侍人唇有些白，颤声道：“念念放心，会来的。”
　　“一定会来的。”我沉声道。
　　我们隐在林子里，我却可以听到外面有声音。心里泛起一阵狂喜——来了？！！
　　却忽然闻得一声长啸——
　　道是，已被围，速出降，否则放火烧山……
　　我眼前一阵黑。
　　回过神来，抽一口气，起身，拔剑，却被抓住了袍角。
　　对上一双呆滞却漫上血红的金瞳：“我认得！！我认得这个声音！！原来——”
　　“什么？”我明明没有知觉了，话语却从嘴里冒出。
　　“是……”
　　我什么也听不到，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的目光向下，只看得见那个小家伙拽着他爹爹的袍角也一脸认真地听着。
　　他听得懂么……
　　就连我也听不懂……
　　只有那一次，我退了。
　　我随着天子军回了京城，他的妻儿则在另一支天子军的护送下去了御城的方向。
　　到了京城，参见了新登位的天子，然后被封了将位。
　　按说，我该想杀了那个天子的，但我却提不起刀，他在最后的时候曾嘱咐过我，要我替我
　　他把侍人和孩子护好……
　　我怎能不护好他的东西。
　　就算身败名裂，背上骂名，也没什么。
　　然后就是满城飞的吊函，吊那个人……
　　后来，我只要想起他就会去喝酒，喝完了就倒在那里，给人抬回将军府去。
　　也开始恨他……为什么！！他明明答应了我的，他说过，他一辈子不曾……负我……
　　他说他一定说话算话。
　　之后我总是看见他。
　　那次破同城的时候，我仍是一身血。
　　从尸队堆里爬出来，却感觉他好像就在后面一样。
　　他会跑过来，担心地看我，再拉着我的手笑。
　　我转身，果然看到了他。
　　我跑过去，
　　他说：“大帅——”我脚下一个蹑踞。
　　再看时，却是新拔擢的校尉。
　　今天，我又看见他了。那时破乾城和重城的时候也是这样。
　　难道是因为生死线上长久的厮杀后起身的那一瞬，人最为恍惚么。
　　我几乎觉得，我不是为了快乐而战斗，而是在煎熬，熬到最后活着的那一刻，一个转身，与他相见。
　　“大帅——来了人。”廖副将在我耳边低低地说，把我从神游中扯了出来。
　　我看见了，可我不知道来的是谁。
　　呵呵，又把别人看成他了。
　　我只好低声问身旁：“来者何人？”
　　“不知，是蛮族的装束，不是低位的人，看他的马就知道。”
　　“天……汗血马！！我认得，那是汗血马！！！”身后一个将士低声呼出来。
　　什……么！！！
　　我倏地站了起来。
　　“大帅？”
　　“我去看看，再来日月族就——”
　　我简单的比了一个咔嚓的手势，就走了出去。
　　是谁……在骑他的马？我看得见他的马……
　　我还记得，这近两年来，我每次看到他的时候，就像做梦一样，一个轻轻一碰就会碎的梦。
　　明明讣闻已经公于天下了，他的尸身也运回御城葬下，我却总有一种感觉，好像他并没有死，而是在哪里看着我。
　　有人挡在我前面，遮住了我看他的视线，我顺手一刀劈下，障碍物降了下去，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他的脸。
　　真奇怪，这一次，居然不是梦幻般的残像，而是像真的一样。
　　我窒了呼吸，颤颤地把手伸过去。
　　却见眼前的人退了一步，他道：“后面。”
　　我的人从暗处冲了出来，和蛮族的交上了手。
　　我再次看着眼前的人。
　　明明不是梦境，我却像做梦一样。
　　他望向我的眼里有不甘和疑虑。
　　我笑了，怎样都好，只要他还活着，怎样都好。
　　还记得我把前来大骂我背恩负义的石先赶出将军府时的情形。那时是麻木，现在则是释然……
　　多说无益。其实就这么死了，我也安心了……
　　这种情况下，天子也许希望我就在这里杀了他，然后再把周围见过他的人灭口吧。
　　我虽然为之驱策，我虽然为此断了和御城的一切联系，我虽身在皇城……但我又怎么可能这么做？！笑话。
　　不过我为皇城爪牙，确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无怪他疑我。
　　我撤了剑。他的剑划下来的那一瞬，腹部却没有贯穿的感觉。
　　他的剑落在地上。
　　呵呵，他还是不忍对我下重手呢。
　　一股血腥从喉间涌上来，眼前一黑。
　　睁眼看见的是天上的月，我记得他在月下从来都是那么漂亮，那么美。
　　面净如玉。
　　低头看见伏在我身上的他，就和记忆中的，一般。
　　如今，如梦似幻。
　　先前的时候，我还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我理所应当地站在他身后，走在他旁边。
　　楼里的孩子有时会笑着跟我开玩笑，问我为什么不娶亲。
　　因为我想娶的人娶了别人。
　　每次这样说，楼里的孩子就会笑我，道是，亮哥说错了，该是想娶的人嫁了别人才对。
　　每当那个时候，我只能无奈地笑笑。也是呢，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愿意雌伏……
　　那时，我想就这样一辈子跟着他……也罢。
　　可知道他死讯那一刻，和知道他死讯后每一刻，我才渐渐知道，曾今以为的陪伴，竟什么也没留下……
　　早知道如此，该跟他明说的……他若不愿，我也只好……事后被他杀了也成……也好过现在这般，这般……
　　如今，他却活着，
　　他活着，
　　就很好。
　　我伸手按上他的头，他的发散在我的脸上，痒痒的。
　　我不断地吻他。
　　他伸手进我的衣服里。
　　接下来的事，我知道；虽然我是比较想……在上面……
　　罢了，由着他罢……

　　相见不如不见

　　坐下是天子军中的马匹，身上着的是寻常天子军的士服。
　　前面是家驿站，我过去要了杯水。
　　“军爷是去哪呢？”店小二一边将我摆在木桌上的两文钱熟稔地络到胸前的口袋里，边问道。
　　“送战报呢。”我指了指背后的深棕色的麻布兜。
　　接过盛满水的陶碗，手感糙然，不平整的边缘泛出些斑驳的。唇触到碗沿，扎扎痒痒的。
　　那店小二似乎来了兴致，
　　“那边又起战事了吧，唉……我就是说呢，蛮族……咳咳……您瞧我这口无遮拦的，日月族那边怎么会那么快就没动静了，他们和中原可是世仇呢。”
　　我笑笑：“这位小哥莫不是不记得天子的诏令，日后我族同日月族不分彼此。这次日月族中出了叛徒，我们自是要协着平叛的。”
　　店小二看着暂时无人问津的店面，竟坐下来跟我闲聊了起来：“是，是，军爷说得是……军爷再往前面走就是御城了，到时候军爷还可以再歇歇脚。”
　　我点了点头，环顾四周，奇道：“这驿站挺大呀，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对面叹了口气。
　　“军爷您可就不知道了，咱这驿站，先前可是专门给驻在城外的御城军的军爷们供给养的，先君在的时候，那可风光了……自从当今天子登位，颁诏纳了日月族后，御城军就没出过城……这店面可就落了下来。”
　　“可御城先君不是抗蛮死的么，怎么御城军这么没脸？”我嘲笑道。
　　店小二的脸色忽然冷了许多，一把将搭在肩上的灰灰破破的长形布巾甩在桌子上。
　　“不怕军爷您笑话，先君还在的时候，咱御城可风光了……天下十家的那几城，常年往来的那几城的商队，可都是要在咱御城买布匹买铁器……不是咱说大话，那时，天下十家的主子里面，除了皇城就是咱御城。御城军可没怕过谁，要不是天子诏令，两族时代和睦友爱，御城军早就打到西水去了……”
　　我嗤笑一声，“这位小哥说笑了，我怎么一路来都没看见什么商队。四处闲逛的野狗倒是有许多。”
　　“哼——”店小二冷哼了一声，“那还不是少君身边有奸人！先君一薨，就把先君造的器物……都运去了皇城……”
　　我挑挑眉，道：“小二哥你这话说的我可就不大乐意，天下都是天子的，运个东西出御城，也没什么。”
　　那店小二眉毛渐渐竖了起来，冷笑道：“军爷是天子军，自然不知晓咱御城的事。不过我可是要问问军爷，当年祖上天子和天下九家城主路遇凤凰，歃血盟的时候，可是以兄弟相称，怎么如今倒像了奴才和主子？我就不说咱御城，军爷你看看现在天下九家的城，什么都收归国有，不准练私铁，不准煮盐，年年城里的账要报到皇城去审，城主的龙气都给磨尽了，我看就一天子的奴才！军爷，你说这祖上天子和九家城主歃血盟，在凤凰神面前起的誓是不是就不做数了？！！”
　　我听完冷冷一笑，起身抽了剑，道：“这位小哥可对不住了，当店小二也没什么不好，你偏要大放厥词，口出不逊，到了下面可别怨本爷，可是你自找死路。”
　　那店小二哈哈一笑：“爷我就等这一天呢，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一要杀就杀，别废言许多。”说罢就闭了眼。
　　我一剑过去，剑擦过他的脖子，定在墙上，抖落许多尘籽。
　　半晌，那店小二缓缓地睁开了眼。
　　我轻轻拍拍他的肩，笑道；“阿城，你长高了许多呢。”
　　阿城呆呆的杵在那里，像见了鬼一般的表情。我用刚才那杯水糊了脸，黑黄的浆糊一点一点落下来。
　　阿城的眼睛睁得滚圆。
　　“君……君上……！！”
　　阿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就这么爬了过来抓着我裤脚，我忙蹲下来对他做一个手势，起身阖上了身后驿站的木门。再用木栓拴上。
　　再看时，阿城又跪了在我的脚边，死死地拽着我的裤脚，怎么也不放，栗栗地抖着——“果真是君上，果真是君上——”
　　我心下一片冰凉，蹲下来，不自觉地把抖个不停的阿城抱在怀里，一触到我，阿城便放声大哭起来。
　　看来，亮剑跟我说的那些事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本来只是想歇一歇脚，再去求证些事，却不想我御城君上的总管，居然在这荒郊野岭，做一个店小二！
　　还记得三天前的那个夜晚……月光下的影子朦朦胧胧，在一片凝固的血色中如魑魅魍魉般摇曳着龇牙着，像一幅诡异的画。
　　我从一个天子军士尸身上剥下衣服，套在自己身上。转身见阿剑已经坐了起来，忙过去扶他，他却轻笑了一声，自己攀着插在地上的长刀站了起来，有些不稳。
　　我还是撤回了伸过去扶他的手。也是呢，他又怎么会是示弱的人。
　　我对他说了我的想法。他叹了一口气，答应了，居然还笑笑说要是知道我这么急，刚才就不该跟我讲。可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说我送你到那边的天子军那里去罢，他却摆了摆手，道，小伤，无甚大事。
　　看着他有些站立不稳的样子，心下还是放不下，远处却传来了嗒嗒的马蹄声和清铃声。
　　阿剑一怔，道，是驻扎在西水的天子军，你快走吧。
　　我咬咬牙，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保重，他在我身后道。
　　我倏地回首，见他撑着剑，在清冷的月下，对着我朗朗地笑。
　　眼中一酸，一鞭甩上，回神时，疾风扑面。
　　听道，和看到感受到，确确是两码事。
　　真没想到……
　　掉进当今天子布的局时，却是自嘲多些……
　　现在却不知是自嘲还是心痛……
　　阿城哭声渐歇了，抬起头来，自己抬起手一把手抹过脸去，袖子上便沾满了粘稠的涕泪。
　　“好些了？”
　　“君上……”阿城往后面退爬了一步远。一头磕在石地上：“求君上这次万万把石大哥……”
　　“我知道。”没等他说完，我便打断道。
　　阿城抬起一双泪眼，哽咽道：“石大哥已经给剁了三根手指……”
　　我抽口气，我不是……不晓得。
　　把阿城拉了起来，又叫他给我寻了寻常的衣衫，从包裹里面取出东西来，再把脸糊好。交代了些今后如何行事之类的事情。便骑马上了路。
　　还记得阿城牵着我的马道，他脸上给烙了印刺了字，今生是没法子再进御城了，不能护主随同，让我保重。
　　我笑笑，道，你去了反而给我添乱，我一个死人，别给人认出来才好。
　　看着他一点一点暗淡下去的神色，我一掌击上他的后背。
　　我看着前方，道——只要我还是御城君上的一天，你就还是御城的左膀右臂，肱骨重臣。
　　阿城猛然抬头看我。
　　将来我就给颁个诏令，脸上不刺字，就不准进御城，怎样？
　　阿城脸上的表情，既像哭，又像笑。
　　我心里一梗，便翻身上马走了。
　　不知奔驰出去多远，还是忍不住回头，却见一个伏在地上，朝着我的方向跪拜的身影。
　　一鞭甩上，前方仍是烈风割面。
　　以寻常百姓的样子通过了御城城门的盘查，走到财喜来的一处商号里，说有祖传的秘方要卖。
　　财喜来收集民间的药方、食法、做手工艺的独门技，是创设之初就定下的事情。
　　于是被请到里厅喝茶。
　　财喜来的伙计看见我这一身麻木衣衫并没有如我在城东买包子时那番驱赶，倒是保持了我初设定的一贯的传统。不过那些个伙计我认识的却不多，果然这些年是换了新人。
　　我坐着等了不到一个时辰。
　　却见一个人挑了帘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看见了我才止了步，
　　“这位壮士……久等了……”他气喘吁吁地道。
　　我看了看我腰间的刀，恩，当时我在‘员工手册’里好像是规定了，带了刀的顾客，都要称‘壮士’，规矩倒是没落下，只是……
　　以前不是桀骜不驯的么，怎么如今……满面风霜……只剩眼里还有一股气，却深深地给藏的很好。若是不认得先前的他，我几乎都要以为，他只是一个落魄的老板，而不是曾在我面前大放厥词自以为是的少年。
　　“石老板，何必赶这么急，快喝口水。”我忙起身沾了起来，将茶杯递过去。
　　石先接过茶，一口饮尽。我却注意道，他的右手深深地藏在袖子里。
　　他笑道：“听说壮士有东西要卖？”
　　“是啊，我听说天下商号，唯财喜来最重誉。我哪里有信不过的。”
　　却见石先苦笑了一下：“不瞒壮士说，自从皇城开始收天下秘藏之后，这里就无人问津了……壮士此来，却是自天子登基后，本号第一遭。”
　　我笑笑，石先还是如往一般不拘小节，不畏示弱，随随便便就能跟人拉上近乎呢。
　　“那就劳烦是老板验货了……”我笑道。
　　我把袖子卷起来，将手臂上的蓝砂亮出来。
　　石先退了一步，闭眼倒抽一口气，再睁眼时，却见他眸里精光暴射，嘴角挑起一抹笑，像是点燃了已如死水般的面庞，霎时间荡漾出许多嚣张和狂傲来：“属下石先，参见君上。”
　　“你怎么变脸这么快？”我笑道，故意不注意他一看见我的蓝砂便藏到身后的右手。
　　石先挑了挑眉，道：“我就知道，君上不会死，君上是我石先看到过最厉害的人，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死了？君上要过去，阎王还不收呢。”
　　我笑笑，“那还请石老板给本座安排个身份，本座想回宅子里巡视一下。”
　　之后便边跟石先交代了下之后的事、问了一些情况，边穿上石先送来的短褐色的粗衣。
　　“庄爷……小的这不是……”石先弓着腰。
　　“石老板。你还不死心哪，上一次你荐过来那个送茶的，不是因为顶撞少君给拖出去割了舌头么。怎么，这次又荐一个过来?石老板倒是喜欢把自己的人往死人堆里送啊。”
　　说罢，那个坐在上座的男人放了茶，厌恶般地弹了弹袍子，好像有什么脏东西粘在身上一样。
　　我跪在地上，偷眼看他的服饰，华丽奢侈，周身金线……
　　见他朝我这边走来，我微微低了头，出现在眼前是……绣龙靴子……不是只有天下的各城主才能服饰带龙么……正思忖间，那双靴子就踩上了我撑在地上的手。
　　“呵～不出声？”他开始用脚跟碾转。“倒还是个硬气的……怎么摸样长得这般难看？！”
　　好像觉得很无趣般地松了脚。留下我左手背出一块凹陷，马上便冲上了血。
　　“看你能干多久……”耳边还是嘲笑的话语，人却已经擦身而过。
　　手有些疼，可最疼的，却不是手。
　　“阿五，阁子里叫你去倒水呢。”
　　“诶——”我答一声，便提了茶壶进了去——
　　那个阁子，我登位的三年来曾无数次地坐在里面——那是君上的阁子。
　　一进去，最先看见的是跪在地上的石先。
　　我没有抬眼。
　　依稀知道，上座是两把椅子，中间一个案台分开。
　　和我离去时，一般。
　　可坐着的人，却换了。
　　低着头走到摆在屋侧的案台边，缓缓地将茶杯摆好，再倒水。
　　“哇——”
　　是婴儿的哭声。
　　“玉玉别哭。”
　　一如往昔的温润。随着一阵轻拍，婴儿的哭声渐渐弱了。
　　我身子一颤，差点脱手，赶紧放了茶壶。
　　“石先，不是要你买鸾凤阁的料子么?这是什么！！！”刚才男人的声音。
　　我仍是低着头，却还是能看见一块上好的青龙纹的料子被甩在了石先的头上。石先一手拿了下来，叠好。
　　“庄爷，这是财喜来的老工匠赶了一个月手赶出来的，鸾凤阁虽是皇城的锦铺，用的却还是当年财喜来的织机呢。不是我石先说大话，皇城的布料未必比得上咱们御城的。”
　　石先跪在地上，腰板却挺的笔直。
　　“石先哪石先……你知不知道就凭你刚才那句话，就能治你对天子的大不敬。”
　　石先没有说话，昂然地跪着。
　　“石老板……”是那个温温润润的声音。
　　我咬咬牙，抬起头。
　　只见他身着一件淡青色的布衫，怀中抱着一个婴儿，素然淡雅的他，和坐在旁边的满身金线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可知道，这料子是要给君上做衣衫的。君上虽年幼，却也是君上，真不想你如此怠慢。”
　　我怎么觉得石先偷望了一下我呢。
　　半晌，石先开口道：“太随君，您也是先君的老人了，您难道忍心看着先君一点点办起来的产业就这样落下去么。”
　　那个声音仍是淡淡的：“石老板，你这样想可不对。给君上置办最好的东西，难道不是人臣的本分么？”
　　只听哐当的一声。
　　门口冲进来一个下人，脸色酱紫。
　　却马上被后面冲进来的侍卫按住。
　　我认得，那人是楼里的刘七——
　　“呦～怎么守在外面听门的奴才进了内室？”
　　满身金线的男人啜了一口茶，不阴不阳地道。
　　“刘七——”石先厉声喝道。
　　刘七却对着石先朗朗一笑，“石哥，对不住。”
　　说罢怒瞪着心斋骂道：“你这个克夫的贱人！！你有什么脸跟石哥这么说话！老子们帮先君登位的时候，你他娘的还不知在哪呢？！！”
　　却见上座的他轻轻地拍着怀里的孩子，缓缓地开口道：“君上都睡了，你们还吵。当面顶撞君上，知道是什么罪么……”
　　“我呸——君上个屁。知道从哪来的野种！真正的君上是那被关在皇城的大少爷！那可是天子赐婚，天下都知道那是先君的孩儿的。”
　　他倏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怀里的孩子哇的哭出了声。
　　他缓缓地踱到被侍卫压着的刘七面前。
　　孩子的哭声在殿上显得清越而孤独。
　　怀抱他的人似乎忘记了拍哄。
　　半晌的静默，可是开口的时候，仍是一片淡雅；“刘七当面污蔑君上，罪当诛，带下去罢。”
　　“石哥，那我走了。”刘七对着石先微微一笑。“记得每年帮我烧杯桂花酒。我到下面见了先君，替你带个好。”
　　石先一拳打在刘七脸上，“放屁！！！！”刘七脸向一边偏去，吐出血来。
　　却听啪的一声，一柄握在石先手里的刀插在了地上，同样断在地上的，还有石先左手的小指。
　　忽然那个坐在左侧的男人向我道：“这位倒水的小兄弟好像面色不太好，你要不要也来掺一脚？”
　　我看得见，握着茶壶的手爆出了青筋。
　　那男人摇摇头道：“你石哥跟太随君定了例，赦一个人，就得要你石哥砍一根指头。你说你石哥能有多少个指头，二十个而已。能救你们几次？——你是生面孔，你石哥不定还舍不得砍指头救你呢。”说罢他抬眼看我，笑道：“我看你还是——闭嘴吧。”
　　半晌，尽是静默。我看得见，石先仍是跪在地上，睁着发红的眼睛看着我。
　　刘七已经被带下去了，四十大板，掐的掐不过去，就看他的福气了。倒是石先刚为他失了一根手指，想必负于人，求生欲望该当强烈……
　　“石老板，你可以退下了——”温雅的声音开口了。看着石先躬身退了出去。
　　“二哥——那不如明年朝贺时再带着君上去皇城做礼服吧。”
　　他二哥答应了一声，又转头看了我一眼，笑道：“还真忍得住。”
　　又转道：“这位小哥也别板着一张脸，你倒是说说有什么不满意的？当年我大哥死的时候，先君可没给庄家这么好的福气，能砍跟指头换条命。要是能换，我十个指头也愿意给剁了。要不是当今天子圣明，送信来告诉原委……”
　　原来……楼里的那些孩子，却都是这么死的……
　　石先，终究只能保一些骨干……
　　阿剑……你告诉我的，不甚详尽。
　　我当时知道御城幼君不是念梓，已然震惊。
　　我当时知道迎接念梓梓恒的是御城紧闭的城门，道是一城不容二君时，已然心凉。
　　却不知竟还有许多不知道的……
　　算先君的老臣，功劳在身……确是不好除了，让他们周遭侍候，等引得他们顶撞了，再扣个污蔑君上的罪名……
　　我将茶放下，道了声：“慢用。”
　　便从君上的阁子里躬身退了出来。
　　说是退……不如说是跑……
　　不知道去哪里……
　　定神看时，却发现竟然是……
　　真想不到，恍惚间，竟来了这里。
　　我推开柴房的门，再从后面关上，靠在门上喘气。
　　睁眼，面前是满满的一堆柴。就如我当初。
　　当今天子，打的好算盘。
　　和亮剑约定了只要归顺效力，就放梓恒和念梓走。
　　可放了又怎样，御城早就是……
　　于是只好又回到皇城，
　　继续作为要挟亮剑的砝码。
　　也是呢，梓恒虽是嫁过人的，但我已经死了，皇子身份确实尴尬。若又主了御城，难免不羽翼渐丰。
　　既然要防着，自然放在自己身边最好……
　　不知过了多久，我平了呼吸。
　　曾今多少个日夜，我在这间房里盘算着该做的事，顺序、手段……
　　如今，却像回到了那时一般……
　　该吩咐亮剑的、石先的，阿城的，都交代了下去……
　　却一点没有安心的感觉，心里被挖走了一块……
　　吱呀一声——
　　柴房的门打开了。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夜里。
　　我看了看门口站的人，心下有些惊异，却并没有说话。
　　月光拉出他的影子，映照在柴堆上，显得有些斑驳有些摇曳。
　　他抱着熟睡的孩子，颤声道：“难道是守玉？……是守玉吧？”

　　抉择

　　指甲深深嵌进的肉里，他躺在床上看月亮。
　　他却觉得今天的月亮却与往日的有些不同。
　　曾今多少个漫漫长夜里，清月孤寂地独挂朗照；可今夜的月却如鬼魅般笼罩着一切，让入目的万物如死寂般沉默着。
　　他不是没有不甘过。当他知道自己怀了守玉的孩子时，迎接他的却是守玉在皇城成婚的消息。
　　守玉的新宠，是皇子，他怎么也不可能争过的，他有自知之明，况且那个人还生了长子……
　　多少次，他收拾了行囊，准备离去；怀孕的事他没有告知任何人，他甚至觉得，带着孩子从御城消失，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隐居，也很好。从成婚到如今的温存，已经够他追忆一辈子了，他又怎么敢有奢求……他不想看见守玉厌弃的神情，如果守玉厌了他，他还不如去死……是守玉教了他温存，如今，却要将这份温存堪堪夺走……他只想，等守玉回来的时候，再偷偷看一眼，最后再看一眼，就走……
　　想到这里，他的手不自觉的抚上额头，自嘲一笑。
　　自己当时兀自伤春悲秋……
　　可守玉却……
　　守玉却……
　　守玉却再也回不来了……
　　看到阿城抬回来的棺木，他便当场昏了过去。
　　造孽，是他自己造孽。他不该求那么多的。
　　如今，只要能让守玉活过来，就算守玉那曾今对着他温存的眼光、爱抚再也不会落在他身上，也没什么；就算他带着孩子走了，走到很远的地方，只要每想到守玉就和他一起生活在这片蓝天下，他就会开心罢；他一定会忘记那些悲伤的回忆，只要想道守玉，就会想到他对自己的温情，怜惜……带着这样记忆生活的他，又怎么会是不幸福的呢……更何况，他还带着守玉的孩子……
　　可如今，守玉却不在了。
　　三天后，城门就要打开了。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皇城的人，许诺了他的二哥。
　　说只要御城无主，就搬照冀城的样子，封庄家世代为御城的封疆大吏。
　　如今，御城之主正在天子军的护送下赶往御城。
　　不错，天子军。可难道不是天子派人来和二哥约定的么……
　　天子，终究不愿自己脏了自己的手。
　　守玉的那个部下，据说跟着从蛮族手里救下皇子的天子军回皇城了。再看看天子派人和娘家商量诸事的作为，他大抵……能猜到。
　　天子做了一个承诺，天子却不想遵守这个承诺，于是庄家便派上了用场。
　　而天子，还是那个重诺的天子，那个派军一路护送年幼诸侯的明君。
　　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那个孩子……那个守玉的第一个孩子死了，他的孩子就是守玉唯一的孩子。这个想法像蛇蝎一样划过他的心脏……
　　……但是，那终究，还是守玉的孩子。
　　守玉已经死了，难道他的孩子也要死？他不敢想。
　　如果那个孩子死了，他再去求财喜来的石先，跟他说自己怀了守玉的孩子，让石老板将他弄出城。虽然皇城的人来，给了娘家很多，但财喜来的经营，也不是一两天了……他相信出的去。
　　这样，他就不用趟这趟浑水，他可以一个人隐居——带着守玉唯一的孩子。
　　可是，守玉……还有一个孩子，可那个孩子，却要死。
　　屋里的沙漏一点一点地走着，他从来没有觉得，孤独的夜晚，竟也会过得那么快。
　　他要做一个抉择。
　　或者孤云野鹤的一辈子，
　　或者千夫所指万夫唾弃。
　　可是，在这个守玉不在的世界上，千夫所指万夫唾弃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德高望隆，可那牌坊，又立给谁看？
　　睁眼道清晨，对镜梳妆。
　　选哪一个，他已经心里下了定论。
　　可在对镜的那一霎那，他呆住了。
　　自己的头发，竟然一夜雪白……
　　他赶紧找头巾包了，又偷偷叫人拿了洗染的料。
　　那个是财喜来造的，只卖给宫廷贵妇的染料，他托词于自己的母亲，觅得许多。
　　从今往后，他不是人，他是鬼。
　　而鬼不可能忧神忧思，一夜愁白了头。
　　皇城来的人，他又怎能让他们觉察。
　　前面是一扇门，娘家的大门。
　　进了这扇门，便万劫不复。
　　娘家，也不再是娘家，只是庄家。
　　他为了一个男人，将和它分道扬镳……
　　他在打一个赌，一个攸关众人性命的赌。
　　他赌他到目前为止所有推断都是正确的。
　　他赌二哥对于弑杀那个将要到来的御城幼君，还有一丝兔死狗烹的恐惧。
　　他赌皇城要的是一个奴才，而非一定要将御家灭族。
　　他赌当今天子明面上的作为，绝不会……
　　他赌当今天子怕的只是有皇家血统的御城幼君在御城羽翼渐丰。
　　他赌……他肚子里的孩儿命好福大，不会因为皇城不让御城有主上而被弑杀。
　　深吸一口气，让嘴角挑出一丝冷冷的笑意。
　　他的夫君——他的守玉，护了他那么许久，终究也有这一天，守玉不能再护的一天。夫君对他的情谊，只待他一点一点地，还了。
　　推开门，里面坐着的是他的二哥，还有庄家的门客，从皇城来的门客。
　　关于御城幼君的事，算是密谋，他只是机缘凑巧得知……
　　如今二哥正和他的门客，商讨迎接御城幼君的事宜。
　　推门进去，冷笑道，你们谁也别想让他们进御城。
　　看着他二哥呆住的脸，他扑跪过去——
　　二哥，我怀了先君的儿子，我要我的儿子做御城君上。二哥要为我做主。
　　那个门客似乎也诧异的很。
　　他挑眉道，你不是我二哥看重的客卿么？你怎么不劝劝我二哥？这难道不是我们庄家昌隆的好机会么？你食庄家之禄，就该忠庄家之事，怎么……
　　他二哥赶忙拉着他的手道，四弟失礼，裴先生可不是一般的客卿。
　　四弟，还是再容我和裴先生商议商议。
　　可这又何须相商？二哥，我的孩儿作了御城君上，庄家便是御城之天，而你为庄家家主，就如天下十家的家主一般。二哥，……
　　四弟，你先出去，容我再想想。
　　好，二哥，我便就出去，只是有件事我绝对不退让。
　　我绝不会让那个野种跟我的孩子争位，我绝不会让他进御城。
　　眼前是一道关上的门。
　　封疆大吏什么的，终究是天子封的。
　　可这御城城主的身份，就连天子也不敢来明的。
　　按他二哥的脾性，应该……
　　结果下来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
　　看着被挡在城外的天子军，他松了一口气。
　　回到宅子里，去发现厅上尽是……
　　他夫君留下来的……老臣，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算是……老臣罢。
　　他们说话很不好听，可他没有在意，他在意的是，他的二哥和裴先生踱进门来……
　　如今，我腹中的，便是日后的御城君上，你们污蔑我，就是对君上不敬。
　　你们既然没有侍奉君上的打算……
　　来人那，把他们都赶出去，赶出御城，我再也不要看到他们。
　　如潮水般的怒喝声淹没了他。
　　可又能怎样，如今御城军的主帅赵青，受过大哥的恩。
　　虽然大哥的事，原委他并不知道，但只要御城军能为庄家效力，就也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
　　他有些奇怪，石先站在一旁默默的，竟什么也没有说。
　　可有人却怒着笑着骂他克夫不知廉耻，
　　他直接招来了御城军，要把他们赶走。
　　虽然按御城的例，非但没有重罪，刑不上老臣。
　　但……不把他们赶走，他们在御城，也没有活路。
　　可有些人不愿走，说要死在御城，说要血洒当场，祭先君在天之灵。
　　他一狠心，就让人给杀了一个，后面的才连拖带拽地给丢出了城外。
　　剩下的，是刚才没有叫嚷的人。
　　这么说，你们是愿意服侍君上的人了？
　　他道。
　　石先冷笑一声，我们的命早就卖给先君了，我自然要防着你将你肚子里的君上给害了，怎么说，也是先君的骨肉。
　　他淡淡的道，好，那我就看看，石老板今后是怎么服侍君上。
　　散了的时候，裴先生笑笑地过来跟他说，真看不出来太随君做事真不含糊，这才第一天呢，你怀胎还没成人形呢，这该清的都让你给清干净了。
　　他淡淡地笑笑，道，裴先生，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君上好。
　　那一天，他知道，他万劫不复了，但他一点也不后悔。
　　等到了下面，他想必终于能抬起头对守玉说话，因为他终于能和守玉……并肩而立。
　　不出他所料，留下来的人，一天一天的在死，被人扣上各种各样的罪名。
　　守玉的产业，也在一点一点落下去。
　　上来的，是庄家的生意，是皇城的生意。
　　可他却知道，只要人活着，怎样都好，不是没有翻本的可能。生意什么的，落下去了，只要人活着，就能再起来，只是看一个“势”字。
　　可既然皇城能轻轻松松地就让庄家弑杀城主，他肚子里被称为君上的孩子，也不是安然。他做事，却也要小心再小心。
　　那天阿城顶撞了他二哥，有理有据，他二哥砸了一个台几，拂袖走了。
　　他二哥的性子，他知道得很。
　　下午便瞅了一个空，定了阿城的罪，给他脸上刺了字，赶到城外去了。
　　他二哥第二天便笑着跟他说，四弟还真是知道我的心意，我正想做了那个小子呢。
　　他淡淡笑一下，这个自然。
　　他二哥又叹口气，本来想杀了他的，就这么放他走还真不甘心。
　　他笑笑，二哥，你要知道他可是御宅的总管，天下算排的上名号的人物。给他脸上刺字，这叫生不如死。
　　二哥恍然大悟地笑笑，太随君英明。
　　跪在地上的是石先和方二。
　　方二算是财喜来里挨着石先的好手，如今，却要死了。
　　趁着他二哥把玩着茶杯，还没出口的时候，他淡淡道：哎呀，石老板的脸色好像不太好，难不成是舍不得兄弟。不如这样吧，石老板，你向我求一次情，我就赦一个人，只不过你求一次情就得给我一根指头，怎么样？
　　石先猛然抬头看他。
　　不过石老板，你这个可要好好的用，你想啊，人一共才有多少个指头，这方二，你用不用，就看你……
　　他还没有说完，却听刷的一声，石先的一节指头已经给他砍在了地上。
　　他一阵晕。强笑道：甚好，你们退下吧。
　　回神对上二哥的眼，二哥笑道，真不知四弟你原来是如此之人，这倒好，一点一点折磨他们，让他们生不如死。
　　他笑道，二哥说笑了，他们什么时候死，还不是我们和裴先生说得算，那指头倒看他能砍几回。
　　太随君英明。
　　二哥，他笑道，大哥怎么死的，我一点也没忘。

　　谋之以阴故曰神，成之以阳故曰明

　　我看着眼前的人。
　　“是守玉吧？”他颤颤地问道。
　　我没有说话。
　　他抱着孩子，一点一点地往我这边走来，脚下有些不稳。
　　“看见你从阁子里退出去时的背影我就这么想了，果然……果然是……守玉。”
　　他伸出手，很慢，有些抖，想触碰我的脸，我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似乎忘记了收回去。
　　我笑道：“不是守玉……是君上。”
　　趁着他呆滞的一瞬，便从他身边走过。
　　不知他是怎么认出来的，阿城和石先不都没认出来么。
　　真麻烦……这么多事情不得不做的时候，我不想增了变数。
　　一个字如闪念一般飞过我的脑海，不禁让我打个寒战。
　　我不想这么做。
　　却被拉住了粗布的衣角。
　　“守玉……你怎么了?”身后的声音让人心碎，我握紧了拳头深藏在袖子里。
　　我转过身，冷眼看他。
　　他却扯出一个笑：“守玉，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你……”
　　我掰开了他拉住衣角的手。
　　“随君，你可知道本座为何喜欢这个地方么？”
　　他猛然抬眼看我，
　　“守玉……不要这样叫我……”
　　我笑道：“随君自重，什么都要有个礼数，你让石先对你不能失了礼数，难道随君对本座就能失了礼数？”
　　“守玉……不是这样的，我二哥他们对齐君和其子不轨，我才不得不……”
　　“笑话，”我打断道，肩膀颤颤地抖了起来，我才发现自己原来在笑：“本座在御城经营十许载，随君只要找石先道明原委，随君以为庄家老二那半吊子能得手？”
　　“若不是随君执意立这孩子为御城之主，本座御城军里的弟兄又怎会分成两派互相厮杀，最后让庄家钻了空子？”
　　“楼里的有些弟兄先还觉得就算立随君的孩儿为君上也没什么，于是两边对峙，举棋不定；可等随君你关了城门，他们再来找随君理论时，随君却杀之而后快！”
　　“怎么？不言语了？”我冷笑。
　　他抬起眼，眼里却没有焦距。
　　我接着道：“知道本座为何喜欢这间柴房么。因为这里虽漏风，却能换的许多清明；这里虽无香怀软玉，这冷清简陋却能让本座看清许多事。”
　　说罢，我绕过兀自呆滞的他，推开柴房的门。
　　“君……君上，皇城的人过来，就算不找庄家，也能找别的法子……”
　　我顿了一下。
　　便继续往前走了。
　　“君上……您就……看看孩子？”
　　扶住了有些腐朽的木门框，我淡淡地道：“随君可能不知道罢，其实那些楼里的孩子，军里的孩子，也都是本座的孩子。”
　　身后的门兀自吱吱呀呀。
　　我顺着路，交了换班的腰牌，走出了御家大宅。
　　刚才那个守侧门的，好像微微跟我行了礼，繁杂的思绪中我却没有留意。
　　出门拐过一个偏巷，身后便默默跟了一个人。
　　“君上，这边……”他道。
　　我顺着他的指引，拐过几条巷子，进了一户人家。
　　进了内堂，内室，身边的人掀起一个暗格，我侧身进了去。
　　一片耀眼的烛光。
　　我眨了眨眼，才看清。
　　“都来了？”我拉开长桌旁主位的椅子，坐下道。
　　看着痴傻的两列。
　　叹口气，将手旁陈列好的茶水倒在手窝里，再呼糊在脸上，再掀起短褐粗衣，一点一点地将脸擦净了。
　　周围静静的，唉……不是坐了二十来个人么？
　　“怎么，你们大家都没见过人净面么……”我擦完最后一个角落，抬首对着半百只圆溜溜的眼睛，道。
　　“是君上……”声音虽然颤颤的，但总归有人开口了。
　　“果真……是……君上！！”
　　“君上……”
　　“君上……”
　　“得得得，你们一个个怎么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又不是没见过君上，瞧着一副副嘴脸，害臊不害臊？”石先出言道。
　　“石、石哥你这话就、就说的不对了，咱……咱们见君上，那是……”
　　“方二，你哭够了再说，啊……瞧你结巴的。”
　　“老子……老子今天就不要脸了……”说罢方二大哭起来。
　　与其说是在哭，不如说是在嚎。
　　我心下一阵酸。
　　走到侧旁趴在长椅上的人身边，蹲下来道：
　　“怎么样了？伤还好吧？”
　　“劳君上挂心，四十大板而已，小伤。”
　　我笑笑拍拍他。
　　“嘶——君上手下留情。”刘七做出一个苦脸，道。
　　“不是小伤么。”
　　“嘿嘿，君上回了，再大的伤，那也是小伤。”
　　我笑笑。
　　再看着一屋子的人。
　　“都哭完了？”我笑道。
　　“禀君上，属下们都哭完了。”
　　“钱山，你怎么还在抽？”
　　“禀君上，属下其实已经哭完了，就是还有点后劲。”
　　有人闻言笑了起来，可笑了两声，又开始咽。
　　我道：“此事机密。楼里的，也就召了你们管事的几个而已。该说的，该做的，石先已分了你们。这次便比拟先前一般，你们都是能干的，我也不多废言什么了。也别逞一时之快，再做刘七今天干的傻事。让姓庄的灭族，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的，你们也给我好好的理顺了。”
　　“是。属下遵命。”
　　“听说陈武他们都给赶出御城了？”我道。
　　“禀君上，陈武如今在重城，因为学了君上治御城的那一套，现在是重君的心腹幕僚。张二身居厉城，因为会布兵阵，现在时厉城军的副帅，李计如今在乾城，因为能修水利，所以在跋城的……再加上亮哥带出去的……”
　　等他们一个个报完了那一百多人的去向，蜡烛比我来时已烧了一半了。
　　“都联系上了？”
　　“禀君上——就没断过联系。”石先痞痞地道。
　　“石先，你挺厉害啊……”我笑道。
　　“这个自然。”石先笑道。
　　“石哥，这个时候，该是答‘君上谬赞’才对！”
　　“放屁，什么谬赞不谬赞，石爷我做的事儿可都是板上定钉，哪里谬了，君上分明就说的就是正理。爷我不厉害，谁厉害。”
　　“唉……石哥又开始说大话了，走走走，咱睡觉去……”
　　“喝！小子，你有种啊你，你倒是说说看，老子我什么地方不厉害了？出御城的不说，财喜来那是没办法的事儿，可你看咱隐在下面的福生堂，广顺堂，哪个不是红红火火？再说那庄家，君上以前就吩咐过我，咱做的可没落下，要断他庄家的财路，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赵青那厮现在控了御城军，咱不能以卵击石不是？要是不能一举成擒，咱没露出来的兄弟岂不是也要遭殃，咱露出来还没死也要给搞死了，现在就是看在庄二那狗娘养的是个草包又是个变态，喜欢捉着咱玩，咱才能活下这许多不是？我石先可是万事备好，就等着君上回来呢……你敢说我不厉害？……”
　　“石先……”我开口道。
　　“君上请讲——”石先听到我开口，忙转了过来。
　　我道：“若是……若是我没回来，也回不来了，你真就这么忍着一辈子？”
　　四下安安静静。
　　半晌，石先正色道：“不瞒君上说，我本来准备……我本是准备……”
　　他叹口气：“我本是准备等御玉那小子长大了，能亲政了，再看他的意思，看他愿不愿灭了庄家。庄家把他放在手心里玩，孩子长大了，却终究也是君上，想必……”
　　“若是他愿意，也有些抱负有些能力，你再助他一把，把庄家压下去，是不是？”我道。
　　“君上英明。”
　　“可他要是不愿呢？”
　　我看着他。
　　他吸口气，道：“君上，我说了您莫要怪罪。”
　　我道：“怎会，我不怪罪就是。”
　　“他要是不愿，他就不是君上的儿子。到时候，我也只能帮君上灭了家耻了。”
　　四下的抽口凉气。
　　我道：“石先，你可知道别说你今日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就是你心里想一想，管哪一个城主，都能治你的死罪。”
　　“我知道。”石先道。
　　“不过，我不会治你的罪。”
　　半晌，我道：“石先你说得对，若那孩子真是那样，他一个人的命，却也抵不了楼里许多人的命。”
　　“君，君上——”
　　“其实……我今晚讲的也都是废话。石先该说的也已跟你们说过了，今天召你们来，一是让你们安心；二么……”
　　说罢我站起来。走到房间的空地上，跪了下来
　　“我御守玉身负大业，无能为过，创业未半而中道崩猝，至下臣于危急存亡之中。守玉命运多舛，一介莽人，却得忠志之士相佐，甚幸，必以图天下一报之。”
　　对面刷刷地跪了一排人。刘七从床上爬下来，也伏在了地上。
　　半晌，有人开口道：“君上……说笑了，没有君上，又哪会有我们今天呢。”
　　“君上……”
　　“君上……”
　　“君上……”
　　“君上，要图天下么？”呵呵，终于有人抓住重点了。
　　“正是。”
　　一片静默。
　　“怕了？”我笑道。
　　“嘿嘿，君上，这可正合咱们心哪。”
　　“就是，窝火了这么长时间，要真不图个天下把咱面子找回来，那还是爷们不是？”
　　出来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
　　石先问我今天要不要见，我点了点头。
　　便来到了另一处深院。
　　隐隐有烛光。我叫石先偏院候着，自己进了主院。
　　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我迈步而入。
　　前脚才伸进去，哗啦一声，一盆水浇下，被淋了个透湿。
　　我咬着牙回头往上望，却见二楼的阁子里，隆君穿着寻常的睡褂，手里端着一个木桶，向我招了招手，道：“御君来啦？嘿嘿，不好意思，本座刚刚在洗脚，有失远迎啊……”
　　我还浑身透湿的愣在那里的当口，隆君就刹着木屐噔噔噔地下楼来，手里挥着一张飞舞的床单，把我绕了一圈，裹紧，问道：“冷不？”
　　“是热水。”我抽抽嘴角，道。
　　“嘿嘿，御君刚才是不是觉得像洗了热水澡，心情很畅快罢。”
　　我皮笑肉不笑，“很畅快。”
　　隆君戳戳我的脸，挑眉怒道：“怎么，御君还冷么？！刚才的热水难道没有把御君的凉气冲走？”
　　我愣了了半晌，缓缓道：“有些地方是热的，难为一干部下了，只是有些地方还是凉的。”
　　隆君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便转身上了楼。
　　我披着床单，跟着过去。
　　进了屋，隆君丢给我几件布衣，我便换在身上。
　　“守玉——我可以叫你守玉罢。”
　　我点点头。
　　隆君坐在小小的炭炉子旁边，搓着手。火光隐隐地印出他额角微微的白发，和刻在脸上的皱纹。
　　缓缓地，他开口道：“这夜生白的药还真不好找。”
　　“是啊，”我笑道，“多谢隆君了，要不是隆君的神药，我现在白天还看不见东西呢。”
　　他抬头看我，正色道：“看在我救了你一双眼睛的份上，不如叫我干爹吧。”
　　“干爹。”我郑重道。
　　“嘿嘿……”隆君呵呵地笑了，“其实你这干儿子我早就认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不信你以后做梦的时候问问你爹爹若水，看有没有这回事。”
　　“干爹说有，那自然是有的。”
　　“唉……其实也是干爹不好，才让守玉受了那么多苦……”
　　隆君的声音显出一丝苍老和疲态。
　　“怎么会……”我缓声道。
　　“当时我送你汗血马，是我那匹的小崽，当今天子的事，我有些隐隐约约的了悟，却没通透，情急之下，送了你这匹马。当时若是放下成见，早早跟你讲倒好些。”
　　我没有说话。
　　“早先的时候，你虽然是我认的儿子，可心里终究有疙瘩，你跟千巽的事，不说我也能猜到一二。千巽终究还是救过我的命的。可等你的遭袭的消息传来，我才发现我是痴人一个，其实千巽也未尝不想你登了位子。我一个人反倒在那里替他念叨。”
　　“别人都说你死了，我却知道没有。因为照月没有回隆城。照月一身只认一个主，你骑着它完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今生认了你了。如果死了主人，他自然回到我家的那匹身边。照月也不是什么能简简单单能给人抓住的马。”
　　“自从你出了事以来，我就天天骑马游乐，出隆城玩。有一天我瞅了一个空，带了干粮，跑远了一点，照月那小子真聪明，在路上竟都留下了粪便，他老爹一嗅就给嗅出来了。”
　　“知道你在蛮族的时候，我挺震惊的。不过也好，正好那个王子求天下医，说要治他大妃的夜生白，我这才觅了人寻了夜生白的药。”
　　我笑道：“干爹，不是我说你，你医术实在不怎么样，拿脉的地方都能捏错。”
　　“我拿脉，那可不是幌子么，只要我开的药好不就行了，嘿嘿，我还专门为这个背了医书呢，那个蛮族的王子，还不是被我哄的一愣一愣的？”隆君呵呵地笑着。
　　我抽抽嘴角：“干爹当时说的明明是肝肠不通的脉象……”
　　“这个自然，我不这么说，你怎么知道我把东西藏在照月的屁股里了？”
　　“好好……干爹，我们不说这个了……”
　　“咦？你放照月回来给我带信，难道不是想听我讲讲我是怎么找到你的么？”
　　我抽了一口气。
　　隆君一拍脑袋，“是了。”
　　便回身过去，在他的粗布包裹里找来找去，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守玉，给——”
　　我一手接过，大致浏览了一下。
　　“干爹，有错字。”我道。
　　“什么！！哪里！！”隆君凑过来。
　　“骗你的。”
　　“你这小子——”
　　“干爹，这个字念什么？”我问道。
　　“还有你不识的字？”
　　“干爹，我小时候没念过书……”
　　“好好好，我来念。”说罢便把我手中皱巴巴的纸扯了过去。
　　“伪临朝颜氏者，性非随和，地实寒微，曾以质子之身，至于蛮鄙。践皇子于凉宫，害吾君于不仁。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侄屠兄，弑君鸩子。人神之所共疾，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
　　御守玉先君托孤之臣，公侯族子。奉先帝之遗训，荷本朝之厚恩。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誓清妖孽。南连厉重，北尽御隆，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傥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
　　“念完了？”
　　隆君点点头。
　　“这句话什么意思？”我指着其中的一处道。
　　“你不是不识字么？”
　　我赶紧赔笑，“我有些识得，有些不识。”
　　“这句话就是说你是先皇的托孤重臣，先君早就察觉颜氏不轨，就把四皇子托付给你，你是先君选定的人。颜氏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情，所以派人害你，可是你却没有死，回来伸张正义。”
　　我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
　　隆君挑挑眉，“不是原来是这样，本身就是这样，”
　　我叹了口气，道：“梓恒和念梓还在皇城，我实在是怕……投鼠忌器。”
　　隆君深深地看我，道：“可是你不投鼠，器总有一天也要被老鼠推倒；你投了，器到时不定还有活路。再说……”
　　半晌，隆君沉声道：“再说，如今天下的征兆已经凸显……渔阳的贱民才揭竿而起，河东也闹起了匪乱，蛮族也叛了一部，难道不都是因为新政么……修河道，固海防，架桥梁……皆是民工。天下哪里背得起这么重的徭役……我知道御城的情况不大好，可天下九城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当时我说天子颁布了统一度量衡时，你就说他要一天下，我当时还不信，如今信了，也晚了。当时天子能定那几城，一是靠的我们城主措手不及，二是靠的分而治之，可如今，他的人到哪里，哪个城就乱的像团麻，老臣不是给赶得赶杀的杀，就是给憋屈的说不出话来……他倒是把咱们城主像耍猴似的耍来耍去……如今，除了百城以外，其他几城，都是有这个心的，我跟他们约好了，这章檄文，下月初三告天下。”
　　我怔了怔，笑笑：“干爹时间都定好了，还跟我讲做什么。”
　　隆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你是盟主，跟你讲也是自然。你虽然只是我干儿子，却比我那几个争气的多。你要真能当天子，我也开心。这几个城主里，谁又服了谁呢……你却不一样，你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哪里都有你的人；而且你是颜氏唯一一个想除，却没除掉的人，再者，你又娶过皇子，为先君申名，首当其冲……这些还只是面上的，如今天子军的第二号人物，也是你的部下；攻城的法子，到时还是得靠你。天下里军力最强的三城，莫过于御城、隆城、皇城……到时候隆城军我也派给你调遣……你说，若是真定了这天下，又……”
　　我叹了口气——“我省得的。”我道。
　　“我今夜要回去。”隆君起身，平了平褶皱的粗布衣角，道。
　　“洗了脚应该睡觉，今夜就在御城歇歇吧。”我挑了挑眉。
　　隆君愣了半晌，才道：“我没洗脚，那逗你玩呢～”
　　月下送走了隆君。回到石先处。
　　“君上，怎么样……”
　　“时间定了，下月初三。”
　　石先挑挑眉，“干了？”
　　我点点头。
　　“御城军那边，只要知道我没死，还是控得下来的。你主要看着庄家那边，只留随君一个人。”
　　“知道。”
　　————————
　　黑云压城，甲光向日……
　　这是一片硝烟的战场。滚滚的浓烟爬上穹顶，遮蔽了原本属于天空的颜色。阵阵的炮火声摇撼着大地，震耳欲聋。
　　这个时代的战场，本该是飞扬着黄土的战场；这个时代的战场，本该是喊杀声叠叠如浪的战场。
　　可如今，战场上却弥漫着硝烟，刺鼻的味道弥漫上每一个人的感官……
　　战场上没有粼粼的白刃，没有如林的旌旗，没有提马扬刀、飞骑驰骋的快意。
　　响在耳边的，是隆隆的炮声；散落在地上的，发热冒烟的弹壳。
　　眼前，净是一片废墟。
　　不错，御城的兵甲，军里的，楼里的，如今枪支齐配。军中改制已成，如今启用的皆是“剑亮天下”的武馆里受过军校教育的年轻人，编制也随了前世之制。
　　挂上是御城军的主帅，遥看战火纷飞。
　　亮剑背上背着轻型火炮，
　　炮口对准了皇城。
　　七万的天子降军，亮剑道是多为旧朝重臣族子。
　　我便依言纳了下来，如今已分发了兵器，在城西辅攻。
　　“君上——”一个兵士捂着耳朵朝我大喊道。
　　“东角已经被我们的大炮轰裂了！”
　　我挑挑眉，便吩咐了身旁的传令兵。
　　“先让二连往里面丢手雷，丢满三万颗，三团冲锋——”
　　“是！”
　　眼前是不断发射的炮火掀起的尘土，空间中尽是炮火炸裂的声音，炸弹爆裂的声音。
　　我笑了。
　　重重的围，一重一重，从皇城最外城的城垣，到内城的街道，到皇宫的城墙，到——这灿然的金殿。
　　而在这金殿的外面，是黑压压的手持长枪的部队，黑压压地围着它，将它环在当中。曾今大气恢弘的殿宇，如今，却在周围一点一点被黑色咬噬。
　　我迈步过去，整齐的列中分开一条长长的通道。
　　“怎么了……？”我问。
　　“齐君在里面，叛颜道只让君上一个人进去……”石先周身尽戎，一席黑衣。
　　“君上……小心……还是……”方二郑重道。
　　“无妨，困兽之斗而已。”
　　我抬步迈进了金殿，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梓恒和念梓。
　　衣衫褴褛，手足带铐，脖子上架着一柄长剑。
　　念梓……长高了许多呢，
　　我深深地看着他们。
　　多年的想念，只用再等一瞬，便能实现。
　　“御君——把剑丢了——”百君的脸还是那么苍白，到了如今仍是没有血色。
　　哐当一声，剑落在了地上。
　　“君父……”
　　“念梓……”我笑道。
　　空旷的大殿上，坐在上座的天子阴郁地看我。
　　“御守玉……你是鬼么？”
　　“跪下。”
　　百君的剑挨着念梓更紧了些。
　　我依言跪下。
　　“为什么你带来的都是属于魔鬼的东西？”
　　我道：“颜亲王过奖、”
　　“御君应当称寡人为天子……”
　　“马上就不是天子了。”
　　百君双目喷血地看着我，念梓的脖子上划出了血色。
　　我皱皱眉。
　　“御君，有件事，寡人百思不得其解，还望御君解惑……”
　　我静静地跪着，待着下文。
　　上座的他仍是笑得那么儒雅，那么谦和，低着眉目，他温声道：
　　“白羽，刀撤得远些，寡人要听御君的真话。”
　　百君退了一步。
　　念梓梓恒，离我五丈，百君手持白刃，离三步。
　　“寡人此生，可说是为了天下苍生。若能一了天下，中原又怎会有如此多的战事，又怎会有如此多的无定之骨？”
　　“寡人为了一天下，走蛮族，立中原，改官制。”
　　“寡人为了黎民社稷，修道路，架桥梁，固海防。”
　　“寡人一度量，一货币，天下同。”
　　“寡人收盐铁，威皇城，弱诸侯，成一统。”
　　“寡人纳蛮族，包宇内，囊四海，吞八荒。”
　　“寡人撰史书，记大事，为万世不敢为之事。”
　　“寡人履至尊而制六合，序九族而朝同列，开万世之先，启千古之业。”
　　“御君也是明白人，御君倒是说说看，寡人算不算千秋万代第一帝？”
　　“皇颜氏自是当之无愧。”我道。
　　上座的他抚额大笑：“既然当之无愧，为何就连寡人心心念念的黎庶，也怨徭役太重，起于纤陌，斩木为兵，揭竿为旗，转而伐我？为何御君一人呼喝，天下响应，赢粮影从，天下豪俊并起而亡我？”
　　半晌，我道：“天下城主，皆是龙气之人，不可妄为。”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抚额痴痴地笑了：“御君道寡人犯了天下城主的众怒……？城主……城主皆是腐墙雕木……御君难道不以为如此么？御城三代，皆是血洗上位。隆城厉城两代先君无善终，冀城同城，荒淫无道……天命，定不在此。”
　　我叹口气，道：“改制，重在用人得当，行法得时，量法得度。用人不当，各城监官皆是嗜杀鄙陋之人；行法不时，在众城主此代未终，尚有傲气龙气时，折杀其焰；量法不度，三年之内月月新法，惶惶人心。百足之虫，尚死而不僵……天下怨气聚而为一，终失其所，不以为怪。”
　　“呵呵呵……哈哈哈……御君……”天子之手撑着额，笑道：“寡人没有看错你……御君果然也有心一天下么？”
　　我深深看他，半晌，道：“不错。”
　　天子垂首痴痴地笑了：“也好，也好……”说罢抬起眼来，道：“寡人第一眼见御君之时，便知御君胸中大有丘壑。能为人君。寡人无子，无人以继，一天下之事，非一代可成。御君当日便是最好人选，可惜御君似乎安于御城，不思上进，胸有丘壑如山，却无江流奔涌……”
　　我猛然抬眼望他，却见他目中尽是温和。
　　低头时，我看得见撑在地上的手已然扭曲，咬牙道：“如此……倒是夺我君位、囚禁我侍儿、胁我爱将、害我部下么……”
　　上座的天子痴痴的笑了。道：“如今御君，胸中有丘壑如山，亦有愤天之志如滔滔江水流，难道不该感谢寡人？”
　　我抬眼望他，眼中充血。
　　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眼神。
　　我从没有想过，一个人为了自己的目标，能算计别人，算计自己……若此！！
　　“当日派人去杀你，你死与不死，寡人却是交与了天意。”
　　说罢，天子拿起一柄剑，道：“寡人不是不能在这里杀了你，但……”
　　他看了看殿外密密麻麻的甲兵，道：“寡人输了天下，杀你一个，又何用？”
　　当剑抹上他脖子的一瞬间，我从怀中取出枪，反手一枪。
　　回望时，百君的眉心流出潺潺的血流，目光仍然紧盯着天子倒下的方向。
　　——-——————
　　“父皇父皇……太子哥哥没背，玉儿背了！”
　　我看了看膝边一脸认真的小脸，一手将一盏溅玉雕花的茶杯放在御书房的檀木案台上，一手翻了翻手上的古抄，转对立在我身前的念梓道：“你身为太子，怎么如此不思上进？”
　　念梓一身淡青的九纹龙绣袍，衬得他越发面净如玉，一双金瞳又平添许多贵气：“父皇，这些前人的旧话，孩儿确是不曾用心；孩儿倒觉得，学些经世致用的算学物理，才是正道……”
　　我笑道：“这些可是石太傅教你的？”
　　“不曾，这是孩儿自己看得的。父皇定天下，改旧制，称皇帝不称天子，难道不是靠的这些么？”
　　“皇上，石丞相求见。”
　　转头，见一身大内总管服饰的阿城，隔着帘子躬身道。
　　“传到求贤殿。”
　　我掀起袍角，正了衣。
　　“念梓，你也经常去皇后那里走动走动，别外出建了府，就不回家了。”
　　“是。儿臣这便去请安。”
　　“玉还小，也别总把他往府里带……”
　　“儿臣遵命。”
　　跟着阿城一路过去，
　　有人一边挑了帘子。
　　入目的是一品朝服，锦帛如缎。
　　“怎么样？”我挑袍旋身坐在殿中的龙椅上。
　　“回禀皇上，免地税的政令一出，都道皇上爱民如子……”
　　“石丞相何时候也学了奉承话了？”
　　石先笑道：“皇上不信么……”
　　“倒是藩恩令，天下各城主那边……”我叹了一口气，沉吟道。
　　“都道皇上仁爱……嫡出庶出都得分与一块城池。”
　　我道：“正是，朕幼时看兄弟残杀，至今犹不忍，于是颁令无论嫡出庶出，皆应有地。父传子，子传孙，子子孙孙无穷溃也。”
　　只是那些城池，会越分越小……
　　石先笑道：“臣明白。”
　　我抬眼看他：“丞相一人明白不成，要天下人都明白……明白朕一片苦心。”
　　石先正色道：“遵旨。”
　　扔给石先一个折子，石先展开一看，脸就白了，扑通一声跪下，一头磕在凉玉平雕的玉石地板上：“皇上明鉴！”
　　“当朝石丞相，结党营私图谋暴利，卖官鬻爵无恶不作，开设钱庄商行，垄断盐茶铁锡，谋暴利而饱私囊……石先，你说说，这都可属实？”
　　石先冷汗涔涔下，一咬牙，磕头道：“句句……属实。”
　　我笑道：“朕给你看这个，是想谢谢你，你做了朕想做不能做的事……担了朕担不了的骂名。”
　　石先抬起头，半晌，才扯出一个笑：“皇上英明。”
　　我道：“镇国将军平蛮这次又是大捷，你叫人准备准备，朕亲上城楼接他。”
　　“是。”
　　“还有件事。这次俘虏的两万蛮军，把这个人找出来。”
　　我将一张纸递给石先。
　　“皇上，这是……”
　　“把他放了，带句话，就说是朕说的，一命还一命。”
　　“是。臣告退。”
　　阿城打起帘子，躬身呈上一个垒满方木块的矩形木盘，道：“皇上……”
　　我把墨笔放下，揉了揉眉心，端起手边的茶喝一口，放下。摆摆手道：“不用了。”
　　“皇上……您还是雨露均分罢，皇后如今的名声……”
　　“怎样了？”我挑眉道：“阿城，你是不是收了人什么好处？”
　　“不敢！”
　　我站起来，阿城忙走到我身后，为我披上绣龙的外袍。
　　“去千寻宫。”
　　我迈步而前，阿城落后半步跟在我的身后。
　　“皇上驾到——”
　　我近身过去，阿城帮我落了帘子，轻轻阖了门。
　　我走到雕花镂文的大床边坐下，手有一缕没一缕地梳着被角边漏在外面的乌发。
　　“干嘛？”被子被掀开，我的手也给挡住了，对上一双灿灿的金瞳。
　　我笑道：“皇后不服侍朕就寝么？”
　　“稀罕——”
　　“怎么了这是？”我侧身落了靴子，也挤上去，从后面环着他。
　　“热……”
　　“朕不热。”
　　“乱臣贼子——快放开本王！”
　　我抱着他在他后颈吹气：“皇后又说错了，该是放开本宫才对——”
　　他却猛然一推，我只好松了手。
　　“梓恒，你这是怎么了？”
　　“禀皇上，今日本宫去为皇上挑了选秀的才子……”
　　我叹口气：“我这可不是不要么……是谁说自己怕担了专宠毒妒的名，非要纳进来……”
　　还没说完，一个枕头砸上我的脸，
　　“你又这样，这又是我想的了？明明是你自己想把他们弄进来做牵制大族之用，什么都扣在我身上……”
　　我无可奈何地拿下枕头，却对上一双发红的眼，明明是挑挑的凤目，能给人带些清冷孤高的意味的，如今却……
　　我忙过去抱着他，道：“怎么了……我不会喜欢他们的……”
　　他抬眼看我，我郑重点头。
　　“你……你别把话说死了，倒时候要是有看上眼的，小心我笑话你……”
　　我叹一口气，道：“梓恒，我知道你在意什么……你不是在意你脸上这道……”
　　“放开我！”他使劲地挣扎了一下。
　　我赶紧把手拉紧了，
　　“你这是做什么，男人么，脸上有道疤才帅呢……他们还没有呢……”
　　“你……”
　　我俯身舔上他面颊上那道深深的疤痕，凹凸的感觉刺激着我的舌苔，我来回地舔舐……
　　他在我的身下轻轻战栗着。
　　“每当看到这个，我都能忆起，梓恒为我付出多少……那些选秀上来的，脸上平平光光，哪里能比，恩？”
　　梓恒也稍稍坐起了身子，和我吻了起来。
　　反复地接吻的时候，我们脱去彼此的衣衫。
　　梓恒的内衫敞开着，露出单薄平坦的麦色胸膛。
　　我轻轻伸手进去，一点一点地触碰着。触感还是微弱，于是我用指尖捏起了深色的部分。
　　梓恒那喘息一样的微弱声音在耳边响起，引得我背后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用指腹搓揉着，原本柔软的很快便坚 挺起来，染上了浓重的色彩。我仿佛被诱惑了一般，将嘴覆了上去，吮吸起来。
　　唇下的胸膛强烈的上下颤动着。耳边蔓延着他不自觉漏出的细小喘息，我低着头，反复地辗转。
　　能感受到身体紧密地贴合，我隔着一层内衫，轻轻地握住了他挺立的部分……
　　想看他诚实的反应，我将手伸进他的内衫的下袍，抚上去了亵裤的大腿内侧。似乎注意到我的举动的梓恒激烈地反抗起来，让我无法再进行下一步……
　　“我不想脱下面的。”梓恒别过了头。
　　我的手再次伸了进去，却被擒住了手腕。
　　“像平常那样，不脱就这么做不也很好……”梓恒低声道。
　　“我想看。”
　　“有什么好看的？”
　　“梓恒，我想看。”我俯身吻上他的眼睑，舔掉他不自觉漏出的泪。
　　“你看到了只会觉得恶心而已……”
　　我固定住他的手，掀起内袍……
　　“御守玉！你敢看我杀了你——”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我只好用身子压住他。
　　稍稍掀开一点内袍角。
　　“别看——别看——守玉，我求你——”梓恒竟是哭出了声了。
　　狠狠心，手上用劲，内袍应声而落。
　　我和他都呆着那里——
　　“滚——你给我滚——”
　　他用劲推我，我却一动也没有动。
　　这伤——分明是在那个时候……撕裂，或者撕断了肌肉，导致的。
　　看到，和第一次时的猜到，和后来许多次时的感受到，全然不同。
　　“滚——”他一掌甩上我的脸，我被打得一偏。
　　擦掉嘴角的血，我低头下去，埋在他的股间，一点一点，用唇帮他清理、拓展……
　　抬眼看着红色一直蔓延到颈项的梓恒一脸呆滞，轻舔着他的□，灼热而坚硬。
　　“别……”
　　我抬头望他……
　　却见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对他笑笑，继续舔舐着，感到慢慢在我的口中胀大起来，我慢慢允吸着，他的背细细地颤抖起来。
　　“啊！”他惊呼出声。
　　我了咽下去。抬起头，再伸手一点一点探进去，梓恒的身子却在逐渐退缩，我只好用另一只手支撑在了他的背后，然后将他慢慢拉近自己，他才终于缓缓地抬手，伸臂环住了我的颈项……
　　……
　　看着熟睡中的梓恒，我轻轻地帮他捻好被角。
　　“怎么了？”
　　我迈步而出，阿城在我身后轻轻颌门。
　　“皇上，庄侍人从今天早上开始发热……”
　　“看太医了么？”我边走别问。
　　“给看了，本来今天下午降了下来，可晚上……”
　　我皱皱眉，
　　阿城抽口气：“不知怎么地，神智却有些不清醒了……”
　　我没有说话，跟着阿城走着。
　　夜里巡宫的灯笼在漆黑中缓缓地移动，如黑夜中的孤火。
　　“君上，……”
　　我止了脚步。
　　阿城见我止了，便转过了身。
　　灯笼的火不大，在穿堂而过的风中摇摇曳曳的：，我看不见掌着灯的阿城的表情。
　　他唤的不是皇上，而是——君上。
　　“君上，碧桐宫真不是个人住的地方，若君上还念着先前的情谊……还是……还是……还是让庄主子搬出来吧……也免得君上这般来来回回的跑。”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响起，半晌，我没有说话。
　　只有烛火填满了灯笼，昏黄地忽明忽暗。
　　“君上，小的跟您这么多年了，又怎么看不出君上的心思，君上要是还在乎庄主子，无论有没有名分，还是搬得离君上近些好……庄主子这些年身子渐弱了，我真怕他……在碧桐宫那种冷地方，押不过去……”
　　“带路……”我道。
　　阿城深深地叹口气，边走边道：
　　“我是一路服侍庄主子上来，从没看过他狠下心肠。就那一回，也算是为了二皇子，为人父母心……”
　　“我还记得那天庄家的满门抄斩，朝中的大员去监刑的，倒是有一大半，君上还骂了他们说身为朝廷栋梁，却窝成一队，过去一起看人三千刀一刀一刀地刮了，没体统，放不开……”
　　萧萧的风，灌进来。
　　阿城见我没说话，续道：
　　“曝尸十日的时候，庄主子就在碧桐宫晕了一次，君上还去看了的……君上……”
　　我道：“就是这儿了？”
　　阿城叹了口气，道：“皇上，这边。”
　　阿城帮我开了门，咿呀一声，好像几百年没有打开过一般，开门声在空旷的黑夜中显得孤独与清苦。
　　我迈进去，几棵树如鬼影般向我招摇着。穿过一个回廊，我推门而入。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头雪白，长长的白发被一根簪子简单地挽在脑后。
　　他静静地坐在偏角的椅子上，皮肤白得有些发青，隐隐地看得见皮肤下微微的血管。
　　我皱眉，回首向阿城道：“你刚才说神智不清……”
　　阿城却没有回话，低了头，缓缓地帮我轻颌上门。
　　“守玉，快来吃粥……”坐着的人一看见我，便站了起来；把桌上早已凉了的茶放在嘴边吹了吹，近身过来道：“守玉，乖，快来——”
　　我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却看他叹了一口气，将茶放了下来，道：“守玉，你怎么不听话——”
　　背上的冷汗一点一点冒了出来。
　　我颤声道：“你……你装也没……”
　　却被他猛然拉住了衣角：“守玉……你……你说话了！”
　　笑容洋溢上他苍白的面庞，
　　“呵呵，守玉说话了……”
　　忽我只感觉忽然屋子里的色彩降了下去，一个人在我身边，雪白的头发，他在笑，他在不停地笑……
　　下意识地将他抱进怀里……
　　深深地，深深地，好像要弥补许多年的不足一样……
　　“守玉……你怎么哭了？”他伸出细白纤长的指，轻轻地逝去我的泪。
　　我俯身吻上他，道：“你忘了，我也忘了……”
　　他像受了惊吓似地却一把推开了我，捂着嘴，
　　“守、守玉……你……你做什么！”
　　我扶住了旁边的案几，“太医——”我大声唤道。
　　阿城挑了帘子进来，跪在地上，缓缓道：“太医今天下午看过的时候，就说庄主子已经没救了……君上也知道，这千里红是没有解药的。”
　　我——知道。
　　一脚踹上去，“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阿城滚了丈来远，伏在地上，咳道：“我早上跟君上说过了，说庄侍人有些发热……可这千里红的药性，不到疯癫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君上当时在批折子，只是恩了一声。”
　　“滚——”
　　猛地将心斋拉过来：“你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守玉在说什么？”
　　心斋好笑地看我，却在下一刻嘴角流下了血，黑色的血。
　　眼神也变得……清明……
　　我抱着他，他如雪的白发散落在我的手臂上……
　　“皇上来了……”半晌，他道。
　　他缓缓地伸出手，想攀上我的脸……我握住了，贴在我的脸上。
　　“守玉……”他嘴角微微地向上弯着。
　　“我也想呢……我也想守玉再来看我一次……”
　　他吃吃地笑了，
　　“一开始的时候，我还是很高兴的。只要守玉没死，我就很高兴了……想到和守玉住在一个宫殿里……我就好高兴……可是后来慢慢的，守玉从来不来看我，我忽然觉得好寂寞……”
　　“于是我就跟阿城说我生病了，守玉就会来看我，于是我开始喜欢生病……”
　　“可病多了，守玉看出来了，就不会来看我了。”
　　“可我，还想……见守玉一面……”
　　“守玉还是来了，守玉，还是放心不下我呢……”
　　说完，他满足地笑了。
　　我用唇，抵上他的额头——
　　他就在我怀里，闭了眼。
　　我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肩上，抽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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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说，是丞相着人给的庄侍人千里红……”
　　从来不知道，原来我的声音，可以冰冷若斯——
　　“正是。”石先跪在地上，腰板仍然挺的笔直。
　　我抬脚踢上去，石先在地上滚了几圈，抬手抹了唇边的血。
　　“要杀要剐任凭皇上，我当年答应了先去的弟兄的，庄家的人，一个也不留……”
　　阿城爬过来，抓着我的袍角，仰起脸，尽是泪痕。
　　“君上……君上……您就饶了石哥罢……”
　　我只手附上脸，深深地揉揉额角，跌坐在身后的椅子里。
　　“滚——都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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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殿前站了一会儿，一阵风吹过，几粒散雪飘洒而下，打在脸上，有些疼。
　　不由得打一个寒颤，后面一件羽衣披了上来。
　　“皇上，还是回殿里去罢。”
　　还真是，入冬了呢。
　　我点点头。
　　“这雪下的真是时候，”阿城在我身后轻轻地道。
　　“天下都挂了白白的孝，祭奠薨了的文鉴皇后……”
　　步入殿内，我将龙案上的碟报和折子放好。
　　“明天发出去……”我道。
　　阿城应了一声是。
　　“帮我拟个诏。”
　　“是。”阿城将内官研好的墨，双手捧至侧面的案台上，展开一张青龙纹的锦帛。
　　“朕以皇土后天之隆德，安天下之大，定宇内之广。自登基以来，纲纪法度，用人行政，皆出于先朝之右。如今四海殷实，民富兵强，皆赖朕功……”
　　阿城飞速地写着。
　　“四海归心，万民和睦……朕之太子念梓，甚贤，可为帝；扇氏皇后，隆德积威，可为监国……”
　　阿城呆呆地看着我，手中的笔僵在半空。
　　“怎么不写了？”
　　我叹口气，
　　半晌，我道：“千里红的事，皇后是知道的罢。”
　　阿城的笔掉在了案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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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月夜，冷清风，霜寒重。
　　开门的人似乎很惊异我的到访。
　　“……这么晚……今天可没酒喝……”
　　我侧身进去，“剑，你还要战天下么？”
　　“天下已定。”
　　我朝手中哈着热气，
　　他叹口气，拿衣服罩上我的背：“有什么事进去说罢，外面太寒。”
　　我抬起头：“既然天下已定，无以为战，不如归去？”
　　他怔了半晌，抬头看了看书着“镇国将军”的匾额，侧身出来，反手颌了门。
　　“不如归去……玉放得下么。”
　　我拢了拢袖口：“原本孜然一过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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