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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57
　　作者：向随然

　　第 1 章

　　电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却有无数可能出现。
　　季晓波看着电梯楼层的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
　　实在太挤，他背靠着电梯的镜子，尽量把自己往里缩。用力拉了拉身上的白色衬衣。
　　这是他唯有的几件还算能件世面的衣服之一，他不想被弄脏弄皱，怕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叮咚”，电梯开了。有人挤了出去，无意中撞到了他。他一时身形不稳，一下靠上了站在他旁边的人，对方却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晓波稳住身形，站好。“对不起。”晓波微微欠身，与身旁的人说抱歉。他一直小心翼翼不想碰着别人，却还是撞上了人。
　　“没事。”一个温和，稍稍带着磁性的声音在晓波耳边响起。
　　晓波心里“咯愣”一下，这个声音……
　　他抬起头，往身旁看去。
　　身旁的人也正在看他，看到他注视的目光，露出温暖的淡淡微笑。
　　“你好。”他说，对晓波微微点头。
　　“你好。”晓波有瞬时的出神，他感觉自己似乎被迷惑了。
　　被这个嗓音，这个笑容迷惑了……
　　“叮咚”一声，电梯开了。
　　晓波身旁的人站直身体，用询问的目光注视他。
　　晓波一下回过神来，看看电梯指示灯，12楼到了。
　　他收起慌乱目光，低着头走向电梯口。
　　身旁的人却也行动起来。
　　两个人，齐齐站在了门口。
　　晓波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抬起一只手，挡住了电梯门，不让它关上，用眼神示意晓波先出去。
　　晓波会意，立即走了出去。
　　“叮咚”电梯门合上了。
　　晓波定了定，然后转过身去。
　　看到他，站在门口，朝他微笑。
　　“我叫宋瑞则。”他说。
　　“季晓波。”
　　两个人的故事，就由这个电梯开始。
　　22岁，一个阳光灿烂的年龄。
　　一个对社会，对未来，充满了幻想与憧憬的年龄。
　　季晓波在这个年龄毕业。
　　求业的经历，让这个刚出社会的男孩，知道了许多学校中从未接触的东西。
　　“我们暂时不要你这个专业，下次再来看看吧。”
　　“你不符合我们这次招聘的要求，不好意思了。”
　　“简历我们会好好看的，你回去等通知吧。”
　　这还算是好的。
　　“我们不要没有工作经验的。”
　　“你是本地人？没有本地户口，我们不要。”
　　“你会预算吗？不会？那么审计呢？也不会？那你去别地儿看看吧。”
　　“没结婚的我们不要。”
　　多匪夷所思的都有。
　　他从愤慨，到迷惘；从信心，到失望；剩下的，更多的是无奈。
　　但，不管如何，日子要过，工作必须要找。
　　季晓波不是本地人。这个繁华的大都市，没有他的家。
　　毕业以后，晓波暗暗发誓，他一定要留在这个城市。
　　他为之努力，积极的找工作，参加各种招聘会，人才交流。在网上投递简历。却，皆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音讯。
　　希望越来越渺茫。
　　晓波，越来越沮丧。
　　可是，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不到最后一刻，不到弹尽粮绝，决不放弃！
　　他再一次来到了人才市场。这一次，他告诉自己，只要是工作，他就愿意做。
　　现实，残酷，甚至于残忍。
　　几个月，就把这个曾经雄心勃勃的男孩打磨得几乎一蹶不振。
　　却还要提起精神，应付生活。
　　“你们招营销是吗？我是学这个专业的。”
　　晓波再一次站在一个招聘摊位前，小心翼翼的开口，双手递上简历。
　　对方坐着，晓波微微欠身，观察着他的表情。
　　“你下午有时间来面试吗？”那人在细细看过他的简历之后问道。
　　“有的。”晓波点了点头，欣喜若狂，却不敢表现在脸上，只能闷在肚里。
　　“那你下午三点来吧，找不到可以打电话。”那人递来一张名片，晓波伸手接过，“地址电话上面都有。”
　　“好的，再见。”晓波挤开人群走了出去。
　　他细细看了这张名片，说实话，递简历的时候，他根本没有细看是什么公司，只是上面写招营销，他就去了。
　　他需要工作，他现在已经顾不得高薪前途，他现在，需要生存，需要吃饭。
　　两点半，季晓波就找到了名片上的地址。
　　他毕业后和几个同学合租了一件屋子。比较偏远，只为价格便宜。
　　他是能省则省，即使吃几月挂面也是无可奈何。
　　在洗手间整理自己的衣物，一切妥当，他走进了电梯。
　　在这里，他遇见了宋瑞则。
　　这个，几乎改变他半生的男人。

　　第 2 章

　　他们就这么旁若无人的站着，彷佛，身边空气都凝结起来，静止不动。
　　晓波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怎么也挪不开脚。
　　眼前的人彷佛一个巨大的黑洞，要把他生生吸进去。
　　他们就只是站着，站着，就这么站着。
　　晓波直愣愣看着眼前的人，也不管自己是什么表情。他只是想，若能这么看一辈子，多好。
　　“你是来面试的吧。”
　　好半晌过去，直到两人额上都冒出细细汗珠，虽然大厦有空调开着，但还是挡不住炎炎夏日，闷热气温，季晓波听到宋瑞则说了这么一句。
　　面试？宋瑞则的一句话，把晓波的神智从太空中拉回来。是啊，他是来面试的，怎么净在这发呆了。
　　“抱歉。”晓波看看手表，已经3点，他迟到了。他匆匆朝宋瑞则打了招呼，转身就跑。
　　“喂，季晓波。”身后一个声音想起，虽然晓波知道自己不该再耽误时间，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宋瑞则一眼。
　　“你，应该是这个方向。”宋瑞则指了一个和晓波相反的方向。
　　“呃？”晓波尴尬极了，他感觉自己的脸“刷”一声红了，好在天气热……
　　他回过身，慢慢走过去。宋瑞则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在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宋瑞则听到季晓波很小声的说了句，“谢谢。”
　　微笑，洋溢在宋瑞则唇边，他看着晓波消失的方向，心中荡起异样感觉。
　　“季晓波。到你了。”
　　晓波站起身，走到一个会议室门边，里面是面试的高层。
　　他深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怕，已经失败那么多次，也不多这么一次。
　　“大家好。”晓波跨进去，微微欠身。一张长形会议桌，左边一排坐满了人，右边只留了一张位置，应该是给应聘者的。
　　晓波坐上去。微笑着再次点了点头，“大家好，我是季晓波。”
　　对面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士，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你做个自我介绍吧，三分钟。”
　　又是这样的问题，晓波想，在他无数次的面试中，无数次有这样的问题，虽然他觉得厌烦，一点也不想回答，可是他必须回答。
　　他挪了挪位置，把背挺得更直，“大致情况你们手上的简历上都有，B大营销专业……”
　　“我知道自己个人能力有限，若要使自己有所成长发展，就必须借助好的平台，而贵公司实力，对我来说就是个很好的平台……”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这间公司什么水准，什么实力，只是一个面试都这样郑重其事，应该也差不到哪去。
　　原来，挫折，才最快令人成长。
　　晓波的自我介绍结束，他说的并不多，超时是不会的，他担心的是自己有没有说到他们的需求。
　　对面的女士点了点头，不再看他。
　　旁边的一个男士发话了，“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和缺点是什么？”
　　又是这种白滥问题，晓波心里偷偷想，真是无聊到了极点。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有什么办法？谁让他需要这份工作。
　　季晓波沉默了一会，在大家都对他发出奇怪目光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最大的优点是知道自己有什么缺点，最大的缺点是自以为自己知道有什么缺点。”
　　他微微歪了下脑袋。很多面试的问题奇怪到不可思议，这是否是公司文化的体现？他不知道，他现在只能凭着感觉走，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你最想和什么样的同事相处，又最不想和什么样的同事相处？”
　　晓波推开大厦的玻璃大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刺眼的阳光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会议室，后面的问题，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刁钻，刻薄。
　　这是他唯一印象。
　　要工作经验，要人际关系。
　　他忿忿不平。谁是一出生就有经验有能力的？
　　他想起从前的室友说的一句话，“谁让我们没有个有钱的老爸。”
　　是啊！为什么，我没有个有钱的老爸！
　　他一步一步慢慢踱下台阶，走向远处的公车站牌，却不知，高楼上，有一道远远注视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
　　“这次的招聘怎么样？”宋瑞则坐在宽敞的办公转椅中，问他的助理。那个刚刚参加面试，提出“优点缺点”问题的男士。
　　“都不是很理想，普遍年纪偏轻，不稳重，也没有什么工作经验。”
　　“哦？”宋瑞则挑眉，“把简历拿来我看。”
　　“宋总……”助理不明白，从前此类事件都是他直接拿注意，宋瑞则从不过问，怎么这次，这么在意？
　　“拿来我看。”宋瑞则的声音中透出些不耐烦。
　　“好。”助理飞快转身，赶着去拿第一手资料。职场第一要诀，千万不要忤逆老板的意思，即使他是错的。
　　“就他吧。”宋瑞则指指季晓波的简历。
　　照片上，那个男孩清爽干净，忍不住的好感在宋瑞则心中回旋。
　　他不小了，一个30岁的成年男子，才刚刚体会“心动”的感觉，是不是很可悲？
　　“他？”助理疑惑，这个男孩只不过是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身世清白，这个的人大街上一抓一把，为何是他？这次招聘的是营销人员，可是代表公司形象接洽业务的，没有一定的经验实力怎么行。
　　“嗯，就他。”宋瑞则坚定的说。
　　“可是……”助理迟疑。
　　“可是什么？”
　　“他不是这次应聘者中条件最好的，有几个条件都不错，宋总要过目吗？”助理递上几份他精挑细选的简历。
　　“经验能力都是可以后天培养的，忠诚和善良却不可以。”
　　就这样的一句话，注定季晓波与这个人纠缠半生。
　　季晓波在烈日下，等着公交车，身上的衬衣被汗水湿透，又被蒸发……
　　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好久，才挤上了一辆姗姗来迟的公交车。他不舍得坐地铁。他有学生票，公车便宜许多。
　　摇摇晃晃一个小时的路程令他昏昏欲睡。
　　他只觉得疲倦，想回去睡一觉。可是这么热的天……
　　他们租的是一个地下室，夏天很凉快，一种阴湿的凉快。只是那种永远去不掉的霉味，一直在屋里循环。
　　让人原本不好的心情雪上加霜。
　　晓波回去到头就睡，衣服没脱，也没吃晚饭。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来，直到伸手不见五指。窗外，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光线撒进来，铺得一床温暖。
　　冰冷的温暖……
　　晓波是被手记铃声吵醒。
　　他忽得坐起来，眼神却不知望向那里。迷迷糊糊想起，是手机响。
　　“喂。”他按下接听键。他的手机一直都是通的，他需要这个手机找工作，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他早把手机停了。
　　“季晓波先生，您通过了我们公司的面试，欢迎成为公司一员，明天九点来报道可以吗？”
　　“可以可以。”季晓波被这个消息“惊”住了，他欣喜若狂。
　　“请带好毕业证书，身份证等有效证件原件。”
　　“好，谢谢！”
　　“那么，明天见了。”
　　晓波觉得电话中这个甚为普通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犹如天籁。令他兴奋不已。
　　他一下子站在冰冷的地上，从每个毛孔中透出来的希望和喜悦把他紧紧包裹。他从未觉得黑夜也可以如此每妙。
　　黑夜的尽头，是光明。
　　虽然，光明的尽头，仍然是黑夜。
　　“YES！”他轻轻对自己说，虽然声音轻微，却带着无比坚定。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 3 章

　　七点半，季晓波看看手表，站在公车站，不时往公车来的方向看去。他再一次打开背包，数了数，确定要带的东西都带上了。
　　远远的，公车缓缓驶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雾气。
　　这个时间，人并不多，也是因为这个站点实在有些偏远。
　　晓波半眯着眼睛，看着公车越来越近，那点雾气被阳光一照，顿时了去无迹。太阳越升越高，温度随之升高，清晨那仅剩的一丝清爽都被趋散，闷热的感觉渐渐回来。
　　车子在晓波面前停下，“哐”一声，车门打开，晓波踏上台阶，刷卡，就座，一气呵成。
　　又是“哐”一声，公车缓缓启动。
　　晓波转头看向窗外，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大树正故自长得茂盛。
　　一丝淡淡微笑浮上他嘴角，他，觉得自己正驶向幸福的开端。
　　虽然，前途一片渺茫。
　　八点半多。季晓波来到大厦门口。这是他第一天上班。
　　他按耐不住兴奋心情站在电梯前面等候。
　　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挤在电梯口，有人看着电梯指示灯，一声不响。有人在窃窃私语，嘻笑调闹。
　　季晓波看着周围的人，自己马上就要成为他们之中的一个。
　　“叮咚”，电梯开了，三三两两的人走出来，晓波自觉后退，为他们留出一个通道。
　　忽然间，他的目光被狠狠吸引，静止，相对的静止。
　　因为他正盯着从电梯中走出来的某个人看。
　　宋瑞则。
　　季晓波的眼光跟着他移动，很明显，宋瑞则已经发现了他的注视，微微转头看向他，回以一笑。
　　季晓波觉得自己的心“嘣嘣”只跳，他飞快低头，往电梯挤去。却没有看到与宋瑞则一起走出来的，有昨天给他面试的考官。
　　“你就坐在这，到时可以问你们部门的秘书领办公用品。”季晓波跟着接待他的工作人员行政部的徐耀杰，简略参观了一下办公室。
　　“这个是老李，这里的资深前辈，你就先跟着他学习吧。”徐耀杰简单为他们介绍了一下。
　　季晓波朝老李点点头，“你好，以后请多多指教。”
　　“年轻人，有冲劲，我们正好互补啊，”说着老李拍了拍晓波肩膀，“好好学，有前途。”
　　“嗯！”晓波用力点头，他一下对这个中年男子有了好感。
　　也许，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首先对他表示友好的人，会让人忍不住滋生好感吧。
　　时间，已经傍晚六点多。但残阳还是悬在天边，不肯离去。
　　拖着一身疲倦，晓波下了公车慢慢踱步。
　　金黄色的阳光洒下来，晓波全身沐浴在这金黄中，整个人染上了温暖。
　　身体的疲倦，挡不住内心喜悦。
　　“你们都在啊！”晓波打开门，看到与他“同居”的两个室友都在。
　　“吃饭没？”罗东问道。
　　罗东是季晓波老乡，更是同班同学，而另一个孙志伟却是别班同学。只是三人都想在这个城市站住脚，又是差不多背景情况，就合租了这个房子。
　　季晓波点点头，“在公司吃的。”
　　“你找到工作了？”发问的是孙志伟。
　　“昨天去面试的，今天就上班了。”晓波换下鞋，松了松肩膀，在他们旁边坐下。“你们昨天怎么没回来?”
　　他们互看一眼，“晓波，我们也找到工作了，公司提供宿舍，我们要搬出去了。”
　　晓波看看他们，面露喜色。“太好了，我们终于都找到工作了！你们在一起上班？什么公司啊？”
　　“一家贸易公司。”罗东说。“你呢？公司在哪里？”
　　“也是做贸易的吧，”他今天第一天上班，做的就是跑腿打印的杂活，公司究竟什么状况，他自己都没有搞清。“在中环大厦。”
　　“呵，那是有名的写字楼啊！你们公司待遇不错吧。”孙志伟发出夸张的唏嘘声。
　　“还可以吧。”晓波随意的说道，其实他心理是很满意的，对于他这个刚刚毕业，又经历了残酷择业竞争的人来说，这个收入，他是满意的。
　　更何况，这个待遇，的确也是稍稍高于同业标准的。然，他却不知，在他背后，有贵人相助。
　　“我去买点酒来庆祝一下吧！”晓波兴奋的说，当初他们决定留在这个城市，虽然也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但会经历了多少挫折磨难，才能找到工作，却也是他们想象不到的。
　　但，不管将来如何，现在，终归是有了个好的开始。
　　“我们回来收拾东西的，一会就走。”罗东道。
　　“这么快啊……”晓波还没有从喜悦中苏醒过来，就要面临友人的离去。虽然他们的交情还不至于深到依依不舍的地步，但毕竟也是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难熬的日子。晓波是个重感情的人，他很把朋友放在心上。
　　“没关系，”孙志伟拍拍他肩膀，“以后不有的是机会，等我们发了薪水，去吃顿好的！”
　　晓波歪头想了想，也是，这样匆匆去庆祝，也没什么质量，不如等发了薪水，也没那么寒酸。“好啊。”他说，“收拾好没有，我送送你们吧。”
　　“没多少东西了，刚才公司派车来帮我们拉了一趟了。”罗东说。
　　“你们公司员工福利也不错么，不仅提供宿舍，还派车接送啊！”
　　“不过是小恩小惠，”孙志伟满不在乎的说，“这样就想收买人了。”
　　“那也不错了，至少想的挺周到啊。”晓波说，在他眼里，的确是很不错了。
　　“也是，”孙志伟点点头，忽又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晓波，“那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晓波被他问糊涂了。
　　“我们搬走了，就你一个人，这个屋子，你还打算住下去吗？”
　　“哦，也是，”晓波抓抓头，他怎么没有考虑到这点。三个人平摊房租，自然贵不到哪去，可现在要他一个人交，哪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想了想，“我也不住了，这里离公司太远，我看看能不能在近些的地方租个地儿。”
　　“你公司附近可没什么便宜房子。”孙志伟一针见血。
　　“是啊。”季晓波这才觉得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怎么办呢？
　　“算了，先不管他，反正这个房子还能住几天。到时在想办法吧。”季晓波的乐观天性在此时崭露无疑。“你们什么时候走？我送你们。”
　　“这就走。”孙志伟站起来，四下看了看，虽然这个地方才住了短短几个月，但却记录了他们最艰难的一段时间。
　　没有钱的日子……
　　吃过只用菜油炒的炒饭，超市里卖六毛钱一大卷的挂面。
　　这样的日子，都过来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
　　“那，打电话啊！”季晓波与他们一起走出屋子，送他们去前面的公车站坐车。
　　的确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只有罗东手中一个行礼袋，其他的，白天都已经运过去了吧。
　　天，终于暗了下来。可远处，天边的尽头，却连绵着大团晚霞，红彤彤一片。大团的黑色尽头，是浓密的红。
　　晓波抬头看看天，明天，应该还是艳阳高照吧。
　　车站的灯箱也亮起来。
　　有凉风吹过，佛过晓波的皮肤，带着一丝秋意。
　　“你回去吧。”孙志伟说。
　　晓波摇摇头，“我跟你们一起等公车吧。好歹，让我送你们这一程。”
　　“又不是见不到了！”罗东说，“这里好多毒蚊子，你最引蚊子了，被咬了，还消不掉。不怕啊！”
　　晓波笑笑，还真是这么回事，他最怕蚊子，因为蚊子最喜欢咬他。住宿舍的时候，室友都说，只要有晓波在，蚊香都不用点。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难道，他的血比较甜？
　　公车，平素来的总是慢吞吞，可今天，晓波却觉得来得有些快，快的让他来不及告别，那段三个人一起经历的穷日子。
　　公车开走了，在与晓波擦身而过的时候，罗东和孙志伟都向他辉辉手。晓波比了个电话的手势放在耳畔，还来不及放下。就只能看着公车的背影越来越远了。
　　站牌上只剩下季晓波一个人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是最后出现在晓波脑中的一句话。

　　第 4 章

　　“季晓波。”
　　“嗯？”晓波闻声转过头来，看着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个同事孟婷，他们部门的美女公关。“这些都复印二十份，马上要。”说完，把一摞文件推在晓波桌上，踩着细的吓人的高跟鞋，一扭一扭的走了，晓波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直嘀咕，不会摔跤吗？
　　晓波正在整理客户资料，这是老李给他的，说是让他先熟悉一下环境。但现在有了新任务，还是“马上要”的那种。晓波不敢怠慢，站起身，抱着那推资料出门。
　　他们公司很大，大到有一个专门的影印室。晓波走进空无一人的影印室，把资料推在一旁的桌上，拿起其中一张，掀开复印机的盖子放了进去，设定好份数，他按下启动开关。
　　“哗，哗，哗”的声音伴着一张一张吐出来的纸张。晓波靠着旁边看着这个半自动的机器工作。一张复印完，拿出来收拾好。放了另一张进去，“哗哗”声响了起来，可是，随后而来的，是尖锐的一声，卡纸了？这是晓波直觉反应。
　　他打开盖子看了看，原件完好无损，不过，怎么样也不会是这里出问题啊。他蹲下来，看看出纸口，还是没有什么问题啊。他再次按了启动键，可是，除了那声尖锐声之外，再无任何动静。
　　糟糕，不是坏了吧，这么贵的机器他可赔不气。心里沮丧着，晓波想看看外面有谁可以帮忙。
　　“怎么了？”晓波刚想起身，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晓波疑糊的转头，却惊讶的看到宋瑞则站在他身后！
　　他忽得站起来，“啊！”一声痛叫，出自季晓波口中。
　　“你没事吧？”宋瑞则担心的看着他，季晓波站得太猛，撞上了一旁的桌子。
　　宋瑞则有些疑惑的看着他，这样也能撞到？
　　“没事，没事。”季晓波口中嚷嚷，手却忍不住伸到脑后，还好，没有留血，但估计会有个大包吧。
　　“你蹲在这干吗？”宋瑞则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年轻人，手足无措的样子让他忍不住发笑，不知到是他就是这个模样，还是只有看见他才是这个模样。可是，他摸摸下巴，他有这么可怕吗？他刚才“视察”到他们部门，没看见他，却被告知他在这里影印，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不满，他挑的人，居然被人差来影印！
　　“哦，复印机好像坏了。”季晓波揉揉撞痛的后脑，这一下还真够结实的，不知道会不会脑震荡。
　　“是吗？”宋瑞则看着表情的复杂的季晓波，蹲下来查看，虽然他是地位高高再上的老板，可是当年也是从基层一点一点做上来的，这点小问题，根本难不到他。
　　“好了。”宋瑞则拍拍双手，按下启动键。打印机果然正常工作起来，纸张“哗哗”往外传。
　　单纯如季晓波，根本没有去想为何宋瑞则会突然出现在这。只是露出“你好厉害”的表情直盯着他看。
　　“你，还有什么要复印？”实在被看得不好意思的宋瑞则终于开口。
　　“有啊，很多。”季晓波在他的注视下，终于找回理智。为何，他只要一看见宋瑞则，理智就会魂游太空？
　　“那你慢慢印吧，我现走。”宋瑞则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再见。”季晓波只知道傻傻的和他打招呼，却忘记，他其实有很多问题要问他。
　　“季晓波，你把这个弄完哦，我先走了。”
　　下班时间，同事们一个个都走了，但晓波手上还有工作没有做完。他不担心晚回去，反正那个房子里现在只剩下他一个，回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他担心的是，怕晚了，食堂就不供应晚饭了，这个才是对季晓波而言比较严峻的问题！
　　他还没有发薪水也！
　　宋瑞则丢开手中的文件，揉了揉鼻梁，深深吸了口气，今天的工作已经差不多了。看了看表，已经快七点，嗯，是吃饭时间了，肚子还真有些饿。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已经没有人了，只是天还没有完全黑，他看看窗外，一团团火烧般红艳的云在天边翻滚，带着些炎热，带着些炙烈。
　　他走到走廊，却发现还有灯光。
　　虽然，天还没有完全黑，但办公的话就需要开灯了。
　　他看向亮灯的位置。是营销部，这么晚还有谁在？想到这里，季晓波的身影浮上他脑海，那单纯清澈的眼神，小麦般健康的肤色，修长却有些单薄的身材，秀气的五官，水润般光泽的双唇，一一在他脑中掠过，彷佛电影回放般清晰。
　　他迈开长腿，向灯光走去。作为老板，他有权知道谁是最勤快的员工。
　　“季晓波？”宋瑞则一脸惊讶，他一个新人，有什么需要加班，还是在没有任何人协助的情况下。
　　季晓波正对着一对报表，算得乱七八糟！忽听有人喊他名字，闻声抬头，“怎么是你？”他瞪大的双眼中写满惊讶！
　　“怎么不能是我？”宋瑞则悠闲的靠在季晓波的办公桌上，审视的眼光打量着他的办公桌，真是，乱的可以。
　　“不，不是，”季晓波站起来，胡乱的挥着双手，“我只是很惊讶，会在这里看见你。”
　　“哦？”宋瑞则挑挑眉，“我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他自然不会惊讶，季晓波是他一手挑选，看不见他才惊讶吧！
　　“这样啊……”季晓波撇撇嘴，有些不以为然。
　　这次轮到宋瑞则惊讶，他一直以为他在季晓波心中是有些特别的，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你，要忙到什么时候？”宋瑞则指指他桌上凌乱。
　　“很快就好了！”季晓波露出坚定眼神，点点头。
　　宋瑞则皱了皱英挺的眉，这个部门都是傻瓜吗，给了他什么工作啊！这些闲人怎么带新员工的！
　　宋瑞则思索着，是不是该来一次整顿了。他绝不会允许有人在他手下吃白食。
　　“吃饭没有？”宋瑞则问。
　　“咕噜……”宋瑞则话音刚落，就听见季晓波的肚皮很争气的代为回答了。而且还是干脆简洁，比虚伪的现代人好多了！
　　“呵呵！”季晓波尴尬的笑笑，手不自觉摸了摸后脑。
　　“我也还没吃。”宋瑞则回以微笑。季晓波的简单纯净，在他心上狠狠敲了一记，他，有些挪不开眼了……
　　“那，我们一起去？”季晓波短暂的停顿后，小心翼翼的开口，他本来想说“我请你吃饭的”，可想起囊中羞涩，这样的话打死他都说不出口，他总不能请人吃五快钱一碗的大排面吧！大过，大排面也很不错啊，哦，不对，是五快五，涨价了！这年头，什么都涨，就是薪水不涨，完全跟不上时代进步的速度么！
　　宋瑞则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表情，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只能说，“那我等你。”
　　“好，马上好！”季晓波飞快回答，立即坐下来，手中的计算器按得直响。
　　一旁的宋瑞则看着他安静认真的表情，心上，彷佛又被敲开了一点。
　　“好吃！”宋瑞则看着坐在他对面，吃得一脸开怀的季晓波，第一次发现，原来吃饭也是可以这么有趣。
　　“那你多吃点。”说着，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季晓波碗中，他叫了瓶酒，只顾着抽烟，筷子都没怎么动。这样的小菜馆，自然无法与他常去的星级酒店相比，但那也只是为了应付客户，相比教之下，他还是喜欢这种家常餐馆。更何况，现在他面前坐了个比美食更有趣的人。
　　“你怎么不吃？”季晓波疑惑的看着他，难道他是被自己狼吞虎咽的吃相吓到了？可是，他真的是饿了啊，都已经七点多，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怎么会不饿！他不猛虎扑食已经很考虑修养了！
　　宋瑞则摇摇头，“我不饿，你多吃点。”他换了个姿势，继续抽烟。
　　“咳咳……”一口烟正对着季晓波喷来，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还很不争气的流出眼泪，鼻子也变得通红。
　　宋瑞则赶紧把烟掐掉，“你怎么了？”他只是吐了口烟，怎么季晓波的反应会这么大？
　　“我过敏……”季晓波皱着眉头说，“已经好很多了，以前是一点香烟的味道都不能闻到，现在可以慢慢适应了，可能刚才那口烟正好对着我，全被我吸进去才会这么厉害吧。”季晓波拿起餐巾纸，擦去眼角泛出的眼泪。
　　“这样……”宋瑞则深深看他一眼，倒了一些茶水进烟灰缸，残余的烟都被消灭了，再没有任何威胁隐患。可是，他这样的体质，以后怎么适应工作？做营销的，那个不能抽烟喝酒，这是最基本，也是最没有办法的应酬。
　　“嗯！”季晓波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总算把咳嗽都压下去了。“以后会慢慢适应的，不必担心。”
　　这句话一出，宋瑞则心中一紧，他怎么知道他在担心？
　　“这个好吃，你吃这个，”季晓波提起筷子，夹了一块麻辣鱼给他，餐馆是宋瑞则选的，菜也是他点的，但居然，通通都合季晓波胃口，“你吃菜啊，别老是抽烟，对身体不好。”
　　“嗯。”宋瑞则提起筷子，把那块鱼送进嘴里，一股辛辣直冲喉咙。“对身体不好”不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可是，如此诚恳，又充满关怀，却真的，是第一次……

　　第 5 章

　　周一。公司例会。
　　季晓波有些茫然的看着那个坐在首席，正在讲话的男人。
　　他有些摸不清头脑。这个，前两天才和他一起吃饭的男人，一转身，居然变成了他的老板。
　　他不是没有想过，他也在这个公司工作，只是，没有想到，他，居然是他的老板。
　　他看着男人的嘴巴一张一合，但却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脑中一片空白。
　　宋瑞则看着下面的员工，每一个都是低着头，看似很认真的在做记录，却有几个是听到心里去的？然，抬头看着他的，只有季晓波一个，所以格外注目，想不看到他都难。
　　季晓波那完全茫然的神情看得宋瑞则心里一阵悸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宋瑞则心里疑惑。是吧，每次看到他，季晓波总是很惊讶，可是那种惊讶并不是员工看见老板的表现，反而，像是，情人的害羞……
　　宋瑞则看着季晓波清澈的眼神，在他的讶异下，说出了“散会。”
　　季晓波随着人群一起走出去。没有再看宋瑞则一眼。
　　回到办公室，季晓波才恢复过来，问旁边的小陆，“那就是我们老板？”
　　“咦？”小陆觉得很奇怪，哪有员工居然不知道老板是谁的，“是啊，你不知道？”
　　季晓波茫然的神情还没有完全退去，心里只想到自己在他面前的狼狈模样，这份工作还保得住吗？
　　这一整天，季晓波的精神总有些恍惚，老是不能集中精神。差一点把客户资料都输错。
　　别人都下班了，他还在与那些客户资料做“斗争”。
　　公司所有资料都是电脑化，连他们部门都有独立的资料库。他这几天，就是在熟悉并且更新这些资料。
　　来了几天，他也渐渐了解公司构架。这家公司是家族企业，总部在香港，本市是大陆的总部。换言之，就是说，宋瑞则是大陆的老大。
　　其他还有市场部，企划部，财务部，后勤部，人事部，安全部……
　　连营销部都有1，2两个部门，负责不同区域。他所在的营销二部，主要负责本市市场。
　　他们部门的经理不久前被猎头公司挖走，暂时还没有人接管。老李就代为接管一些日常事务，重要情况直接则报备宋瑞则。等于说，他们部门现在是由老总直接负责。
　　带着些微微沮丧，季晓波按下1楼按钮，看着电梯指示灯一层一层亮过去。
　　“叮咚”，电梯门打开，季晓波进入空无一人的电梯。四下安静得令人心慌，他不禁想到不久前与宋瑞则的初遇……
　　那样的促不及防，就生生印在他心底。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惊讶，让他来不及消化，甚至无法及时思考。季晓波把后背紧紧贴上背后的镜子，冰冷的触感蔓延了整个背部。
　　他曾经……在这里，靠在了宋瑞则身上……而他，出手，扶住了他。
　　季晓波闭上眼，那一幕彷佛就在他眼前，只要一伸手，他就能紧紧抓住。
　　他忽得睁开眼，眼前，却是，什么也没有。
　　“叮咚”，电梯到了。季晓波迈步出去。
　　空荡荡的大堂，只有两个保安在巡逻。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印出季晓波单薄的身影。他走在上面，留下“哐哐”的声音，没有人的时候，格外明显。听得季晓波都觉得心里发毛，恨不得把脚收起来，就这么飞过去。
　　季晓波有些理不清自己的思绪，这一整天都是模模糊糊，好想有什么要从心底冒出来，却怎么也抓不住。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整个人烦躁得厉害。
　　他没有谈过恋爱。在他的同龄人谈论女友或者恋爱的时候，他从来都是笑眯眯的倾听，却从不发表意见。不是没有女孩子跟他表达爱慕，可他完全不懂得应对，总是把人气跑。朋友总说他不解风情，眼光太高，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这样。虽然他有时候有些木讷，甚至死心眼，可是，他直觉的认为感情就是要“一生一世”。虽然，他现在还没有遇见，但当他遇见的时候，他一定一眼就能认出那个人。
　　可，现在，算是遇见了吗？原本的笃定，却在遇见宋瑞则的那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季晓波自己也迷惑了。
　　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大门，他快步走下台阶。虽然是盛夏，可忽然而止的一阵冷风还是让季晓波缩起了脖子。他还没有吃饭，他留得太晚，食堂都已下班，此刻他饿正得厉害，只想先找个地方把肚子填饱。
　　也许，吃饱了，脑袋就会清醒了吧。
　　他迈开长腿，往公车站走去，他住的地方附近有家面馆，拉面做得很不错，就是这么晚，还不知道开不开。他下意识看看手表，已经八点多。
　　路灯开得大亮，照在季晓波身上，在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抬眼看去，不远处的公车站已经站满了人，这样的地段，时时刻刻都很挤。
　　忽然，一辆黑色凌志在他身旁停下，摇下的车窗中，露出的是宋瑞则的脸，季晓波愣愣望去，一下忘记了反应。
　　“上车。”简短的命令让季晓波回过神来，打开副驾驶座位的车门坐了进去。
　　虽然已经八点多，可交通还是一样的拥挤。等待红灯的过程中，季晓波转头看去。
　　宋瑞则抿紧了双唇，表情显得严肃而端正。虽然他和季晓波长得都不错，但两人却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季晓波是浓眉大眼的可爱男生，这种类型在女孩子堆里很吃香。而宋瑞则，用季晓波的话说，就是“模样很周正”。也是浓眉，眼睛却不如季晓波来得大，因为眉毛和眼睛的距离比一般人近些，看上去就显得特别立体。
　　他的头发粗而短，硬硬的贴在头上，让季晓波想起一句话，说头发硬的人脾气不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而季晓波的头发却是柔软的，带着些丝滑，伏贴的垂在额头与耳际。盖住了光洁的额头，显得有些稚气。却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带着丝丝光彩。就是这样的光彩，吸引了宋瑞则，清澈而纯净，像是一股泉水，能够洗尽铅华，摆脱红尘俗市。
　　绿灯亮起来，宋瑞则右脚抬起，松开刹车，移到了油门上。车子滑了出去，在这样交通的城市，车速能上到60码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一直知道季晓波在看他，但他只是专注的看着前方，并不回应。
　　“想吃什么？”宋瑞则问了一声，眼光却还是盯着前面，并不转头。
　　“呃？”季晓波才发现自己无力的看了好久，忙收回目光，坐正身体，“随便。”
　　长久的注视，彷佛让他忘记了饥饿，他刚才还想着填饱了肚子，反应就不会那么迟钝了。现在却仍然表现的像个傻瓜，让他心中还未消退的沮丧又多了几分。
　　车子越开越远，在茫茫夜色中疾驰，季晓波看着窗外并不熟悉的景色，“过江了？”
　　“嗯。”宋瑞则低低应了声。
　　季晓波再不说话，他并不担心宋瑞则带他去那里，彷佛在他身边，心就很安定，什么也不用去想。就如那天在电梯里他及时伸手扶住自己一样。
　　车子终于停了。季晓波开门下车，那是一个很大的露天停车场，形虽然现在早就过了吃饭时间，可还是形形色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显然是主人想的周到，虽然车辆繁多，却一点也不显得拥挤。规划是一个学问。
　　被璀璨的灯光吸引，季晓波抬头看去，一大片闪烁的霓虹灯中，“聚川阁”这几个大字印入他眼帘。他很早就听说过，这个城市有个“聚川阁”，做的川菜非常地道，但价格的昂贵，却不是季晓波这样刚出校门的年轻人消费的起的。所以，只能耳闻，却不能亲见。
　　而今日，却因为宋瑞则，他来到了这里。
　　季晓波喜欢川菜，他是成都人。
　　“走吧。”宋瑞则在他耳边轻轻说到，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情绪，但听在季晓波耳中却是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季晓波跟在他身后踏入了这个传说中的“百元酒店”。那是因为，在这里，几乎每一道菜，就是一百元。
　　“先生，有订位吗？”穿着红色贴身旗袍的迎宾小姐问到。
　　宋瑞则摇摇头，“有包厢吗？”
　　“有的，这边请。”说着，便向前走去，为他们引路。
　　季晓波看看表，已经九点多。若不是这样的时间，估计若没有订位，就根本不要想吃到饭。虽然这里贵的出奇，却仍然止不住每天爆满的生意。
　　如果我是老板，一定做梦都会笑出来。季晓波心里偷偷想。
　　“请问点菜吗？”
　　宋瑞则拿过菜单，却递给了季晓波，季晓波连忙摆手，“你点就好。”
　　宋瑞则随意点了几个这里的特色推荐。就摆摆手让服务员全都退了出去。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随着那“咯嗒”一声，季晓波觉得整个人一下僵住了。现在，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尴尬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转，说不出的压抑。
　　季晓波为两人添了茶水，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明明一点都不热，他却觉得细细汗珠从额上冒出，拉起一张纸巾，往额上按了按。
　　“紧张？因为看见我？”宋瑞则的话语打破了沉静，却增添了一丝尴尬。伸向裤袋想找烟的手，却在视线对上季晓波的那一刻，缩了回来，他记得，季晓波对香烟过敏。
　　季晓波握着茶杯的手越发用力，似乎要生生捏碎那茶杯，“嗯。”季晓波没有隐瞒，坦诚了自己的心情，因为，他也想知道答案，他觉得宋瑞则可以给他答案。
　　“为什么？”季晓波的回答显然出乎宋瑞则的意料，一般人不是都会说“不是”“没有”来隐瞒自己的不安吗？而他的直白，却让宋瑞则有些意外。
　　听到宋瑞则这样问，季晓波心中微微泄气，“我也想知道啊。”
　　“因为我是你老板？”
　　季晓波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茫然的注视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与那天在电梯中遇到的他有些不同，那天的宋瑞则，是温和而无害的，带着令人安心的情绪。而今晚的宋瑞则却是有些强势的，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多了些什么。多了些季晓波看不懂的东西。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开门的那一刻，季晓波就闻到了那种久违的香味，那种独特的，辣椒在滚油中爆炒过而散发出的香味，也是他记忆中，家乡的味道，母亲的味道。
　　上菜了。剁椒鱼头，干煸四季豆，传香兔腿，火焰羊排……
　　随着服务生菜名的报出，季晓波彷佛听见自己的肚子已经迫不及待的响了很久，这是的他已经顾不得“紧张”或者“尴尬”。
　　“我要吃咯。”他拿起筷子，准确而快速的射向了剁椒鱼头的眼睛。
　　宋瑞则看着他一口不停的吃，只觉得面前的这个男孩可爱得紧。“慢点吃，不然胃会不舒服。”他细细研究过的简历，知道季晓波是成都人，又有了上次吃饭的经验，想来这里的菜一定对他胃口，却没有想到对得这么厉害。
　　他拿起筷子，想着前一刻，季晓波还在“紧张”，这一刻，却如此肆无忌惮，忍不住笑出声来。
　　而正在埋头苦吃的季晓波被他的笑声吸引，抬起头来，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宋瑞则带着笑意，脸上的线条立刻柔和许多，“没事，你继续吃。”
　　季晓波才不相信他说的“没事”。飞快咽下嘴里还在咀嚼的东西，喝了口水，才低低说道，“我是太饿了。”他心里觉得宋瑞则一定在笑话他吃相难看。一想到自己在他面前呈现的总是糟糕的一面，就觉得更沮丧了，连带筷子都放下。
　　宋瑞则看着眼前这个变化快速的男孩，刚才还吃的兴高采烈，怎么自己笑了一下，就把筷子也放了。
　　他提起筷子，夹了一块羊排给他，“吃吧，可别浪费了这桌好菜。”见他还是没有动静，只是抬起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自己，才又说，“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才笑了那么一下，你别多心。”
　　听到这话，季晓波的脸“唰”一下红了，他急急低下头去，却不小心打翻了水杯。“呀”的一声，他跳起来，水，只有小半杯，却顺着桌布，都滴在了大腿上，一时间，裤子浸湿一片。
　　宋瑞则拉过餐布，往他大腿上擦去，一下一下，却一下子被季晓波挡开。
　　一时间，两人都意识到这样的动作有多么暧昧。都停下来，面对面站着。
　　两人一般高，只是季晓波瘦些。在这，明亮的灯光下，两人都看尽对方的眼里……
　　那里面有种叫做“欲望”的东西在蔓延，渐渐把两人的理智都吞噬。
　　眼里只剩下彼此。
　　不知道是谁先靠近谁，是谁先闭上了眼，是谁先脱离了理智的控制，是谁先冲动……
　　宋瑞则吻上去的那一刻，只觉得辛辣之气立刻灌满了整个口腔，他寻找着，纠缠着，灵活的舌头轻易撬开了晓波的牙关。他觉得自己是在品尝一味可口的川菜，比之他曾经吃过的任何一道，都要美味。

　　第 6 章

　　季晓波在清晨的阳光中醒来。他终于知道面对宋瑞则的“紧张”和“慌乱”是因为什么。
　　而他也终于知道，他的“一生一世”，究竟是谁。
　　他在家门口的早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快步走向公车站。他心里想着，得去找房子了，不然就要去睡火车站了。
　　上车以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手里拿着包子，却一点也不想吃。早上起来他就觉得胃里有些隐隐的不舒服，像是肌肉疼痛，又像是吃坏了肚子。
　　整个人看上去一点精神也没有。
　　宋瑞则看到他的时候，他的脸色苍白的厉害。
　　“你怎么了？”宋瑞则在走廊看到季晓波抱了一对文件进了影印室，也跟了进去。看到他苍白的脸色，他吓了一跳！
　　“没事。”季晓波无力的摆摆手，“就是胃里有些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着凉了。”
　　“我带你去医院。”宋瑞则拽过季晓波的手臂，想带他出去。
　　“不用。”他们这样出去，被公司同事看到就不好了。
　　宋瑞则看到季晓波眼中的坚定，叹了口气，“我那里有胃药，你一会过来。”
　　“嗯。”看着季晓波点头，宋瑞则回了办公室。
　　坐下来，他才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冲动，万一季晓波真跟他出去，那会在公司引起什么样的骚动？
　　但转念一想，说是亲戚好了，那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等了好久，却不见人来，宋瑞则刚想站起来，出去抓人，就听到敲门声响起。
　　“进来。”他尽量平静的说道。
　　推门进来的果然是季晓波。
　　他站起来，“怎么那么久？”
　　“好多资料要整理，药呢？我得马上回去。”季晓波在他面前站定。
　　宋瑞则拿出准备好药，又倒了被温开水，让季晓波在沙发上坐下。
　　他也时常胃不好，胃病，几乎是生意人的职业病，他通常会在抽屉里备一些。今日没想到就派上用场了。
　　季晓波服下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他放松了身体，靠在沙发上。
　　傍晚的太阳，已经不在炙烈。宋瑞则转开百叶窗，让外面的阳光洒进来一些。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横帘，斜斜的照进来，在季晓波身上投下了阴影。
　　宋瑞则靠在办公桌上，看着沙发上，笼罩在阴影下的季晓波。
　　深深浅浅的阳光在他四周，照出他单薄的身影，季晓波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中，在眼睛下方也留下了阴影。
　　宋瑞则就那么专注的看着，却没有任何动作。
　　季晓波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抬起头来，与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眼里，全是笑意。
　　“好些没？”宋瑞则走到季晓波身旁坐下。
　　“嗯。”身旁的人轻轻点头。
　　“再喝些热水。”他帮他的杯中加了些热水，“让你昨天不要吃太快，不听，现在受罪了吧！”本是责怪的语气，此刻听上去却多了些宠溺。
　　季晓波只是默默喝着手中的热水，并不作声。心中的笑意却是不断扩散。
　　“笑什么呢？水都让你洒一地了。”
　　“啊？”季晓波茫然的看向声音的主人，却见他带着些微的不满注视着自己。
　　“我刚才说的话听到没？”
　　“你说我洒了一地水？”是这句吗？可是，没有啊。
　　“我跟你说话你也能走神？”宋瑞则有着些些的不满，他不明白这个男孩为什么在面对他的时候总是有些失神。“我是说，你那个地方不能再住了，你整理整理，赶紧搬出来。”宋瑞则想到昨天送他回家时，见到他住的地方，就不禁眉头深锁，那样潮湿的地方，住久了，只怕会生病。现在不就在胃痛吗！
　　“呃？”季晓波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刚想着要去找房子，就有人要他搬出来，“你不是想‘金屋藏娇’吧？”季晓波“嗤嗤”笑起来。
　　“这个主意不错哦……”宋瑞则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却是一个“爆炒栗子”毫不留情的敲在季晓波脑门，“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呀！”季晓波抚着被敲痛的脑门，“开玩笑么，你用得着这么狠吗？”
　　“你赶紧收拾收拾，房子公司给你找。”
　　“哦。”季晓波放下杯子开门出去，刚刚吃的药，好像发挥作用了，现在是觉得好多了。还得赶紧回去把工作做完，他可不想每天都没有晚饭吃。
　　看着季晓波消失在门口，宋瑞则摸了摸下巴，“金屋藏娇”？不错的主意啊，自己怎么没有想到。

　　第 7 章

　　公司果然神速，这个周六，宋瑞则就来帮季晓波搬家了。
　　房子就在公司离不远的一个小区。半旧的公寓，地方不大，一室一厅，却打扫的很整洁。
　　“你就住这，房租公司会交。”
　　季晓波东西不多，就两个大包，最重的还是书。宋瑞则踢了踢脚边的一捆书，皱了皱眉，“你就这么喜欢看书？”
　　季晓波瞪了他一眼，抗议他对书籍的虐待，“穷人的消遣，你是富人，不会明白。”他把行李拎进卧室。打开衣柜塞了进去。
　　他看向那张单人床，被褥床铺都有，“这也是公司准备的？”他指指床，问后面跟着进来的宋瑞则。
　　“我准备的。”
　　“呃？”季晓波有些意外，他居然能注意到这些？“谢谢。”
　　“就这样？”宋瑞则挑挑眉。
　　“那我做饭给你吃好了。”
　　“啊？”这下轮到宋瑞则意外，“你会做饭？”
　　“嗯哼！”季晓波也挑挑眉，露出个得意的神情。
　　宋瑞则坐在季晓波的小公寓中看着电视。这间公寓，是他选的，因为他也住在这个小区，这点，他并没有告诉季晓波。他有种感觉，他想有所保留，他并不想和季晓波发展的太快。
　　对于季晓波，他是矛盾的。
　　他心里清楚，他是真的喜欢这个清澈的男孩子，第一眼见到，就无法自拔的喜欢了。却更明白自己的身份。他想和他认真的交往，而不仅仅只想“玩玩”而已。但他却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才算“认真”，他怕，无论结局是怎样，他都会伤害到季晓波。
　　而这是他最不想看到。
　　明明，他可以让一切都结束在萌芽中。当初，只要他不点名招季晓波进来，那么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可能。可是，在电梯中的相遇，却让宋瑞则自私的想把季晓波留在身边，即使，只能远远看他一眼。但现在，却一下子跳到了这样的局面。
　　宋瑞则都觉得有些快。他还来不及慢慢理清，下一步该怎么走，“下一步”却跳过了他的安排，直往“无法预计”的未来发展。
　　开门声响起，宋瑞则往门口看去，季晓波拎着大包小包进来，他赶紧迎上起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怎么买这么多？”宋瑞则看到半透明的塑料袋里，乱七八糟装了不少东西。有肉有蔬菜，还有一些生活用品，包括，垃圾食品。
　　“嗯，反正要用，就多买了些。”季晓波把装着菜蔬的袋子拎进了厨房，其他的留在了客厅。
　　宋瑞则看了看那几个放在沙发上的塑料袋，在转头回去看电视的瞬间，眼角却瞄到了什么，他伸出手，拿出来一看。
　　是一个很普通的烟灰缸。素净的白，没有任何花纹。
　　他觉得自己心里五味翻滚，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季晓波是对香味过敏的，虽然自己不在他面前抽烟，可是，他还是细心的想到了自己。
　　宋瑞则知道季晓波是个心思单纯的人。他或许根本没有意识到他这样一个小小的举动在宋瑞则心里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宋瑞则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厨房。
　　倚在门框上，看着季晓波忙碌的身影。他忽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这么多年，他都是一个人，早就习惯了，“家”对他来说，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与宾馆没有什么两样。可是，现在，他心中，有什么地方，正在以他自己也不能控制的速度，悄悄沦陷。
　　“我们等会吃什么？”
　　季晓波被背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可别抱太大希望，我喜欢吃川菜，并不代表我会做。”他挥挥手，“我只管饱。”
　　宋瑞则笑而不语，他本来就不重口腹之欲，吃什么他根本不在意，只是见到季晓波这个样子，他觉得很温馨，也很……有趣！
　　季晓波看到宋瑞则站在那看着自己高深莫测的笑，就觉得手脚发麻，“你出去等吧，这里油烟这么大！”说着把宋瑞则推了出去，还“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宋瑞则笑着摇摇头，坐回沙发上看电视。
　　“吃饭啦！”随着季晓波的声音传来，宋瑞则觉得自己闻到了久违的香味，一种家中特有的饭菜的香味。
　　宋瑞则帮忙把菜断上了一旁的小餐桌。菜不多，但正好够他们两个吃。
　　一个番茄炒蛋，一个红烧鸡翅膀，一个清炒菜心，还有一个鲫鱼汤。
　　果然是简单的家常菜，而且，很南方的味道。
　　季晓波摆好碗筷。宋瑞则夹了块鸡蛋送进嘴里。
　　迎上季晓波期许的眼神，他微微笑了，“很好吃。”
　　“真的？”季晓波露出他那特有的“季氏”笑容，温暖而明亮，带着些微的醉意。
　　“喝酒吗？”不知道季晓波从那里弄了瓶红酒出来。“不是什么好酒，刚才在超市买的。”
　　季晓波怀着一些忐忑，他觉得宋瑞则一定是喝惯洋酒的，怕他对自己这样的行为不屑一顾。
　　“好啊，你有开瓶器吗？”
　　“有。”季晓波迫不及待点头，宋瑞则的反应，让他觉得很高兴，莫明的高兴。
　　洗净的玻璃杯中，深红色的液体缓缓注入，带着小小的漩涡，圈住两人。
　　“庆祝你搬家！”宋瑞则举起酒杯，朝季晓波示意。
　　却见季晓波奴了奴嘴，“这有什么好庆祝，又不是我买的房子。你这样就想骗酒喝啊!”
　　宋瑞则笑了笑，并不与他计较，只是又举起了酒杯，“庆祝我们的相识。”
　　季晓波好像愣住了，举着酒杯的手停顿在空中，直到宋瑞则把他的酒杯送过去，与他的相碰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他才醒悟过来，却看见宋瑞则一仰头，整杯酒，一干而净。
　　举着空的酒杯，宋瑞则朝季晓波挑了挑眉。
　　季晓波不甘示弱，也一仰头，一口气喝净。
　　潮红迅速爬上了季晓波的脸颊，才一杯，他已经满脸通红。看着这样的他，宋瑞则不禁有些担心，不会这样就醉了吧。
　　“你吃点菜吧。”宋瑞则给季晓波夹了一个鸡翅膀。季晓波却给两人的杯子都添上了酒。
　　季晓波也不说话，把宋瑞则夹的鸡翅膀吃了，还吃得干干净净，就差把骨头都咬碎了吞下去。
　　“你会做南方菜？”宋瑞则看着桌上的菜问。
　　“在这里读了那么多年书，多少会一些，只是少些作料，不放那么多辣椒而已。”看着季晓波轻描淡写的说道，宋瑞则觉得自己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他只是对香烟过敏，却并不代表对酒精也过敏啊。
　　“在这里吃不到川菜，难受吗？”
　　季晓波抬起他那张被酒精熏红了的脸，“再难受也得吃饭啊，没有川菜就不吃饭不过日子啦！到了什么环境就得主动去适应，不然怎么活？”
　　这番话，让宋瑞则微微一愣。他想不到，这个看似纯净的男孩，却知道如此“生存之道”。
　　他不想再说什么，只是举起酒杯，默默把一杯酒都喝了。
　　“喂！你没事吧？”
　　宋瑞则此刻别提有多后悔让季晓波喝酒了。他的担心完全是正确的，季晓波的确对究竟不过敏，可是酒量却差劲的很，就两杯，倒了！
　　他推推此刻正趴在餐桌上的季晓波，却听季晓波含糊的说了句什么，好像是“没事”，又好像是“有事”。不过，应该是没事吧，一般喝醉酒的人是不会说自己“有事”的。
　　宋瑞则摸上季晓波的脸颊，烫的吓人，不是发烧吧？
　　宋瑞则扶起他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枕向他劲后，一手抄过他退弯，一用力，把他横抱了起来。往卧室走去。宋瑞则皱皱眉，看他这么瘦，一点也不轻！
　　把他轻轻放在床上，想撤回手，他却一个翻身向自己压来。枕在他劲后的手，被压在了下面。
　　宋瑞则用另一只手拧开了台灯。却见季晓波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看向自己，一眨也不眨。
　　目光清晰，哪里像是喝了酒的样子。只有那身酒气和泛红的脸颊证实他是真的喝了酒。
　　“宋瑞则……”季晓波开口，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嘶哑，又似有些压抑，宋瑞则从没听过季晓波喊他，即使“宋总”也没有，而此刻却喊了他全名，让他心中不住泛起一阵怜惜。
　　他有些听不清楚，身体往前凑了凑，耳朵靠近季晓波嘴边，听见的却是一句，“我喜欢你”。

　　第 8 章

　　时光在不经意之间流逝。
　　宋瑞则很忙，平日里根本见不到几次。季晓波却也不是黏人的人，他觉得两个人即使感情再好，关系再亲密，也该保留各自独立的空间。
　　在季晓波告诉宋瑞则他这个想法的时候，宋瑞则盯着他看了好久，才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就保持着“亲密的距离”关系。平日里各忙各的，想了，念了，一起去季晓波家里做饭吃，两人始终保持着一种“暧昧”的关系。
　　两人间最亲密的举动，也只有那次在“聚川阁”的接吻了。此后的两人，即使是在季晓波说出“喜欢”之后，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了。
　　两人倒是一点也不在意，清心寡欲的过着日子。但究竟如何，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终于等到发薪水的日子，季晓波迫不及待给罗东和孙志伟打电话，他始终记得他们说要“一起庆祝”约定，但在家里还是出去吃呢？季晓波在电话中传来的“嘟嘟”声中想着。
　　“喂，”电话终于通了。
　　“罗东！”季晓波兴奋的说道。“哪天有空，出来吃饭啊！”
　　“晓波啊。”电话中传来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好啊。你什么时候有空？”
　　“周末吧。我们公司离你那挺远的。”
　　“好啊。”电话中的罗东答应着。
　　季晓波像想起什么似的，“我也搬出来了，公司帮忙找的地方，就在公司附近，什么时候过来坐坐。”
　　“好啊，现在忙呢，等定了吃饭的地儿，打电话。”
　　“好。”季晓波喜滋滋的把电话挂了，他觉得和朋友聚会是件非常愉快的事，他是个重感情的人，从来都是。
　　“晓波。”
　　季晓波听到有人唤他，把手机收入口袋。转身看去。
　　“今天下午跟我去市场看看。”是老李，也就是季晓波的直属上级。
　　“好。”打了这么久的杂，终于有机会接触正式的工作了。
　　季晓波兴奋着，却不知，宋瑞则就在刚才找过老李，让他提点提点季晓波，说他是母亲那边的亲戚。老李表面上答应着，心里却并不买帐，他又不是什么学校的辅导老师，学到学不到，学到多少，都只在于自己。可宋瑞则毕竟还是老板，而且一直以来，季晓波都是很乖巧的样子，让他做什么，从不抱怨。所以老李还是愿意较他一些东西的。提携后辈嘛！
　　他们公司做的是连锁超市。在本市还是很有名气的，只是季晓波很少出门，也不大逛超市，再加之，他们公司来大陆投资时间并不久，不知道也很正常。
　　下午，老李就带着季晓波熟悉了几个超市。
　　超市就是超市，没有太大的不同，这是季晓波第一感觉。
　　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熟悉超市运作。
　　老李一句话，就把他丢到了战斗“前线”。
　　季晓波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往外面走去。离开了总部，没有午饭供应，倒是一个不小的麻烦。好在有额外的伙食补贴。季晓波知道走过两条街，有一个快餐店，味道还不错。他去过几次，其实，在超市的这几个工作日，他都是在这里吃的。
　　季晓波尽量拣阴凉的地方走，他身上甚至还穿着超市的工作服。他只有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他看了看表，走得更快了。
　　走过第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黑色凌志停在了他身边。
　　“快上车。”宋瑞则的了脸从里面探出来。
　　“你不是出差去了吗？”季晓波坐上副驾驶位置，车上的空调，隔开了外面的炎热，让的的体温渐渐下降，恢复到正常。
　　“刚回来就听说你在这。”宋瑞则瞄了瞄季晓波身上的大红色T恤，皱了皱眉，不是因为不高兴，而是觉得这人，怎么穿什么都好看。
　　“这么好来找我？”季晓波伸出一只手，在面前的纸巾盒中抽了张纸巾往额上按了按。
　　“吃饭没？”
　　“没。”
　　“我带你去吃饭。”
　　“别！”季晓波立刻拒绝，引来宋瑞则不满的目光。
　　“怎么现在请你吃个饭都那么难！”
　　“不是。”季晓波略带歉意的笑了笑，“我只有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迟到了就不好了。”
　　“我帮你打个电话，这本就不是你的工作。”宋瑞则掏出手机，却被季晓波一把按住。
　　“别啊，我可不要搞特殊化。在这里锻炼锻炼挺好的，也不过一个月时间，也是为了以后更好的工作吗！别为了这点小事就烦您大架啊，”季晓波露出个高深没测的笑容，“您可是我的秘密武器啊。不到紧要关头，可不能轻易亮出来！”
　　宋瑞则被他的话语打动了，不禁笑了出来。
　　“晚上我做饭。”
　　“好，我正好有东西给你。”
　　“什么？”虽然这么问，但季晓波看向宋瑞则的目光中，有的，却不是好奇，而是想念，深深带着眷恋的想念，毫不掩饰，毫不隐瞒，就那样，暴露在宋瑞则眼前。
　　这样的目光，让宋瑞则有些沉醉，这几天他回香港出差了，虽然在大陆的时候，他们本就没有黏得很紧，好几日不见面都是有的，可是，只是出去了几天，却想念的紧。他一时也无法理清自己情绪，只能说，“等会就知道了。”
　　夏天的夜幕总是降临的特别晚，给了季晓波一种“还早”的错觉。可他却忘了，这是现代社会，已经不靠太阳计时了。
　　他下班已经六点，没有换衣服，还是那件大红色的超市工作服，他出了一身汗，不想把自己的衣服弄脏。利用工作的便利，回去的时候，菜已经买好，还有，一瓶红酒。
　　回到家的时候，宋瑞则已经在门口等他。
　　“今天这么早？”季晓波笑盈盈打开门，心里盘算着给他一把钥匙，若是他先来，也好进去等自己。站在这里，挺扎眼的。
　　“还早？”跟着季晓波进门的宋瑞则把门轻轻带上，“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季晓波看了看他那只表，分针和时针的指向，已经6点45。“饿了吧？我马上去做饭。”他拎着手里的东西直接进了厨房。
　　宋瑞则站在客厅，有些后悔给他找个这么小的地儿，客厅还没有空调。他走进卧室，把卧室的空调打开，希望能降低些室内的温度。
　　去浴室洗了把脸，才算觉得好些。
　　宋瑞则坐在客厅的沙发看电视，可他却完全心不在焉，电视里演的什么，说的什么，通通不知道。只是看着厨房紧紧闭上的门若有所思。恍惚间，他彷佛看见一道霞光闪过，触到了自己内心的什么地方。有一刻，麻痹的感觉。
　　他少年有为，实力的同时，也是靠了些机遇。这次去香港出差，碰上了“徐氏”的二小姐。
　　徐氏是他们公司的母公司。超市只是徐氏的一个产业，其余，如电子，化工，食品，针织……无一不涉及，在整个业界都是知名企业。传到现在，已是第三代。若是以前，他就懂得牢牢把握机会，但现在，却有些恍惚。当他想有所行动的时候，眼前出现的，总是季晓波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清澈婉转的眼神，让他全然不能集中精神。心心念念都是这个人。
　　他扶了一下脸颊，把不愉快的思绪抛开。他懂得让自己如何生活才更愉快，这些有的没有的烦恼，只是庸人自扰。
　　“可以吃饭了。”随着开门声的响起，传来的是“呼呼”的油烟机声音。在这样炎热的天气，让人觉得更为烦躁。
　　季晓波把菜端上桌，“你先吃，我去洗个澡，一身汗。”说着去卧室那了浴巾和换洗的衣物，走进浴室，关上的门。
　　宋瑞则看看桌上的菜，他觉得有些饿，但并不记着动筷。难怪今天速度那么快，都是凉菜。
　　他点了根烟，来到了阳台，他只有在这个开放的空间才敢肆意抽烟，他时刻记得季晓波对香烟的敏感。一时间，他也想过，戒了吧。可转念一眼，就是为了他？心里又有着股不甘愿。这段时间，抽得更凶，唯独在季晓波面前收敛，还时时带着口香糖。宋瑞则自己都觉得有些鄙视自己。
　　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若有所思的看向远处。天，已经黑下来了，却不是完全的黑，天边的蔓延处，还滚着暗色的红，像是大片大片的薄云，争着，吸收着最后一点阳光，久久不肯离去。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宋瑞则看也不看还剩大半的烟，直接往烟灰缸里面按去。这个烟灰缸，他还是第一次用。
　　“你怎么不吃饭啊？”回过头的时候，看见季晓波穿着条运动短裤，纯白色的棉布大T恤，一只手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水还在不停往下滴，顺着季晓波光滑紧致的皮肤，流进了宋瑞则心里。
　　桌上，还是三菜一汤。
　　“你吃酸吧，我拍了根黄瓜，加了点醋，这天热的，都让人没什么胃口。”
　　“凉皮是买的。我看超市卖的看上去还不错，就买了点。”
　　宋瑞则只是点点头，并不说什么。他不根本不在意吃什么，只是他很贪恋这种在季晓波的屋子里，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感觉。他心里清楚的知道，这是他渴望的感觉。
　　“喝酒吗？”季晓波把大毛巾搭在肩上，水渐渐不再滴了，他用手指随意扒拉了一下头发，想让它们看起来不要那么凌乱。但这个动作，在宋瑞则眼里，却是说不出的挑逗。
　　几缕还未干透的头发就那么贴在额上，刚洗完澡的季晓波浑身透着水汽，清爽而舒适。
　　宋瑞则闻着他身上淡淡飘过来的沐浴露香味，有想抽烟的冲动，却在对上季晓波眼睛的刹那，任命的提起了筷子。
　　“咦？喂，我问你喝不喝酒啊！”季晓波伸出长腿踢了宋瑞则一脚。
　　“呃？”宋瑞则有些如梦初醒般说，“你行吗？”
　　“行！”
　　“喝醉了可别让我伺候你！”
　　“不行也得说行啊，那个男人会说自己‘不行’！”说着，季晓波还高深莫测的笑了一下。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和话语在宋瑞则心里造成了怎样的撞击，只是单纯的，毫无心计的说着自己想说的一切。
　　最后，还是宋瑞则喝了两杯，季晓波也知道自己酒量其差，也不跟着起劲。其实他清醒的记得那天喝醉后说了什么，只是宋瑞则一直没有说开，他也就当作自己什么都没说过，其实那天会说出那样的话，也是借了酒精的力量“冲动”了一回。而这次，季晓波却没有这样的胆量了。
　　而后，两个人也就这么继续“暧昧”着。站在各自的空间，触摸着对方，安全而温情。
　　“给你。”季晓波收拾好桌子，在宋瑞则身边坐下，他递过来一个黑色的包包，看上去，是个公文包。这就是他说要给自己的东西？
　　好重，在季晓波接过来以后，他才感觉不仅仅是一个包这么简单。
　　“打开看看。”在宋瑞则的提示下季晓波拉卡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长方体。
　　在看清楚东西后，季晓波有些不可置信，“给我的？”他愣愣转头，问了一句。
　　他手里拿着的是IBM T60笔记本电脑。
　　“是啊，”宋瑞则宠溺的笑了一下，“生日快乐！”
　　“呃？”季晓波被一连串的“惊讶”弄得有些晕头转向，“你怎么知道我生日？我没有告诉过你吧。”
　　宋瑞则只是笑，露出“天机不可泄漏”的神情。季晓波的生日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份简历他都不知道看了多少次，现在还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
　　“谢谢。”季晓波觉得这份礼物过于贵重，他一直想存钱买台电脑，没想到这么快就如愿所偿，还是目前最高配置。他觉得自己有些两难，收还是不收，收了，觉得自己跟他在一起好像是为了他的钱，不收，又显得自己小家子气，这么放不开。
　　宋瑞则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明白了几分，“这次去香港，本就想给你带个什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挑了这个，这个实用，现在的人都需要，正好认识人，比大陆便宜一半不止。我已经找人换成简体中文了。你放心用，等那天去开个无线上网就好。”
　　听了他这翻话，季晓波有些明白了，知道他是怕伤了自己的自尊心，转过头，对着他傻傻一笑，嘴角高高扬起，露出整洁的牙齿，眼睛也弯起来，却还是黑白分明，带着些妩媚，带着些爽朗。
　　宋瑞则看着这样的季晓波，觉得自己心里在挣扎着，他定了定神，决定不再压抑，他双手抚上季晓波脸颊，细腻的触感在他指尖流转，他把季晓波往自己身前拉了拉，身体凑上去，准确而快速的俘虏了他的双唇。

　　第 9 章

　　季晓波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看了看显示屏，他不可抑止的弯起了嘴角，“喂。”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带着化不开的甜蜜。
　　“怎么样？还疼吗？”电话中传来的是宋瑞则担忧的声音，“我给你请了假，你再睡会吧，我一会给你带午饭。”
　　“不用，我没事，冰箱还有剩菜，你别跑来跑去了。”
　　“那好，”宋瑞则想着等会的会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答应了反而不好。“那你好好休息，我晚上过去看你。”
　　“嗯。”
　　挂上电话，季晓波才发现自己的情况严重多了，他想试着自己坐起来，才动了一下，一股酸楚沿着小腿弥漫到腰际。他立刻停下不动，缓缓把身体放平，深深吸了口气，才好了些。
　　他皱了皱眉，还好今天已经周五，明后天休息，不然，即使今天躺一天也不见得明天可以上班。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都快中午，宋瑞则也是估摸着他这个时候怎么样都该醒了才打过来的吧，想到这里，季晓波还是忍不住像个傻瓜似的轻笑起来。
　　躺了会，他再次试着挪动身体，手肘撑在身体两侧，慢慢的坐了起来，整个过程让他嘶哑咧嘴的，很不好看，他心里狠狠告诫自己，这就是纵欲的下场！
　　他一步一挪走向浴室，虽然昨天也清理过，但却很草率，他仍然觉得身体黏乎乎的很不舒服。打开花洒，温热的水喷洒下来，季晓波感受着水温打在皮肤上的舒适，忍不住回味昨晚发生的一切。
　　干柴烈火般的两人，一但燃起了一点火星便是止不住的熊熊火焰，把两个人裹在中间，遗烧殆尽，差一点连渣渣也没剩下。
　　宋瑞则并不温柔，甚至还带了点凶狠，让季晓波有种要被生吞活剥的错觉。可是，这样的宋瑞则在他眼里却是说不出的野性与霸气。情事在季晓波是第一次，但他却清楚的知道，宋瑞则即使不是身经百战也是经验丰富，可是昨夜，却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就是直觉的，本能的冲动，那种最最原始的身体本能，没有掩饰，也不带任何修饰，就那么爆发了，让毫无预备的两人经受了第一次的“洗礼”，对季晓波来说，这是他人生的一个槛，既然已经顺利的迈了过去，那么前面就没有什么值得踌躇，迟疑了。
　　雾气覆盖了整面镜子，白茫茫一片。
　　站在镜前的季晓波什么也看不到，伸手抹了抹上面的白雾，随着手势的移动，一个全身泛着红潮的年轻男子出现在镜中。
　　季晓波看着镜中的自己，虽然还是那张脸，那样的眸子，那样的嘴唇。但是他却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手抚向心脏的位置，向着镜中的人微微笑了。半开半闭的眼中透出点点光华，眼波流转间，妩媚尽现。看到这样的自己，季晓波也惊讶了，他知道自己或许的确长得不错，是属于“帅气”的那一种，但是个性的木讷使他不懂得情爱，就更不要说“妩媚”或者“风华”了。可仅仅昨晚，仅仅一夜，宋瑞则却“勾引”出了他身体中隐藏的“风情”。
　　季晓波抚向自己的脸颊，红晕未曾退却，整张脸红艳欲滴，说不出的艳丽。食指抚上唇瓣，微微的浮肿让他再一次想起昨夜的疯狂，那是接吻，根本是“啃食”。
　　清醒后，才觉得一切过于荒谬，可是，他一点也不后悔，反而平心静气的等待“下一步”的光临。
　　季晓波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顾不得身体的酸痛快步走向卧室。他听见自己的手机不停的在响。
　　“喂？”
　　“晓波，我是罗东，明天晚上有空吗？出来吃饭。”
　　明天是周六，“好。”季晓波脑中飞快的旋转着，虽然他很想跟宋瑞则一起过周末，可是他一来无法肯定宋瑞则是否有空，二来这也是自己先提议的，现在拒绝就不太好了。再说，他刚进公司也没什么朋友，跟以前的朋友联络感情就是很必要的一件事了。
　　“那明天6点，凯盛门口见。”
　　“好。”季晓波挂了电话才发现他根本不知道“凯盛”在哪，他只知道在市中心，可是市中心那么大的范围，这个新建的购物中心他还没有去过。
　　“今天这么早？”正在厨房忙碌的季晓波听见敲门声，再一次确定了要多配把钥匙的念头。
　　“嗯，你还做饭？”宋瑞则看到季晓波身上的围裙，眉头微微一皱，“我们出去吃。”
　　季晓波摇摇头，看着他的双眼漫上了羞涩的神情。他并不想吃那些重重佐料堆砌出的美丽菜肴，完全失去本来面貌，红的，黑的一团，吃下去，全是油盐酱醋。
　　他宁愿在这里，和宋瑞则轻粥小炒，吃什么都是甜的。他更不喜欢两个人走出去时，故意保持的距离，他觉得那是两个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晚上吃的是粥，季晓波从下午就开始煮的杂粮粥。
　　“今天怎么有心思做这个？”宋瑞则喝着手里的粥，觉得味道很不错，他从不自己开火，不是食堂就是饭店，最近这样的日子让他对“外食”越来越腻味，虽然季晓波的手艺也仅仅只是“管饱”的水平，可他还是很享受。
　　“超市里现配的，只要回来煮煮就好，正好有空就做了。”季晓波知道宋瑞则饮食极不规律，常常酒啊烟的，虽然在自己面前很收敛，可是工作的需要却是怎么也拦不住的，他只能让宋瑞则在自己这里的时候，尽量规律或者营养些。但他也只会做些简单的东西，刚开始还有些顾虑宋瑞则会吃不惯，但这些日子以来，看他还挺享受的，也就渐渐放开了。
　　“嗯，”宋瑞则点点头，很快空了一碗。
　　“你知道‘凯盛’在哪吗？”在季晓波递给他添满的碗后，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
　　“怎么？”
　　“我明天约了朋友在那里见面。”
　　“朋友？”
　　“大学同学，很久没见面了，出来聚聚。”
　　“嗯，明天我正好要去那附近，带你一段。”
　　“嗯。”季晓波低低应了一声，头也不抬的继续喝粥，他知道，宋瑞则其实是想特地送自己，但却因为某种理由改成了“顺路”。而这理由，却是自己想不明白的。虽然两个人在身体上已经“亲密无间”，可他始终觉得，心里上还是差了那么一段。是否男人总是身体的需要更胜于心里？
　　“我来吧。”季晓波想把吃完的空碗收到厨房，却被宋瑞则抢先了一步。
　　听着厨房传来的“哗哗”水声，季晓波有一刻的恍惚，他是疼爱着自己的，可是，为什么有的时候他就是觉得宋瑞则“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让人摸不找，想不透。
　　“西瓜？”季晓波从冰箱拿出一个小西瓜，对着从厨房走出来的宋瑞则扬了扬。
　　“我来切吧，你坐着。”宋瑞则接过他手里的西瓜，又进了厨房。
　　季晓波坐沙发上看着电视，却看到昨天放在就放在沙发上的电脑。
　　他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
　　“试过没有？”一盘西瓜放在了茶几上，宋瑞则在旁边坐了下来。
　　“还没。”季晓波摇摇头，等待开机的过程中，抓了块西瓜，“好甜！”他皱皱眉，发出愉悦的声音。
　　“现在只能试一些基础功能，不能上网。”宋瑞则看着他夸张的表情，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一股清甜立刻顺着喉咙滑下，侵满整个食管。忍不住的第二口，却发现季晓波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他挑挑眉，并不回避季晓波的注视，神情却带了些询问。
　　却见季晓波嫣然一笑，转过头去咬了一口西瓜。
　　宋瑞则看着这样的季晓波，觉得全身心的轻松。往后靠向了身后的沙发，望着眼前正在摆弄电脑的年轻男子，一股笑意爬上他眼梢。

　　第 10 章

　　吃完饭已经九点多，季晓波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给宋瑞则打电话。送自己来的时候，也没说今天去不去他那，明天是星期天。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好，连带的季晓波也喝了点啤酒，只是不敢多喝，仅仅只一小杯。
　　罗东和孙志伟知道他那点酒量，也不逼着他，喝醉了，遭罪的还不是他们。吃饭的时候，话题总是离不开公司，同事，老板如何苛刻，工作如何烦杂，同事如何钩心斗角。季晓波只是听着，并不插话，他觉得自己现在很好。即是工作，便是如此，到那里都一样。雇佣关系永远是对立的，毫无公平可言。他早早就知道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只是，他乐观的个性，让他知道无论在什么环境都要让自己保持心情愉快，所以，他从不计较。
　　忍着身体的酸痛，他慢慢走向台阶。下台阶还好，上台阶才真是要命。浑身上下的肌肉一起叫嚣，让人吃不消，季晓波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缺乏运动啊！
　　他慢慢踱步，不急不徐的走着，抬头看天的时候，却觉得天上灰蒙蒙一片。这么晚，天却不是完全的黑，好似有一层白雾蒙着，让人看不真切。
　　季晓波歪着脑袋研究的时候，电话却响了。
　　“吃完了？”
　　“嗯，刚吃完。”季晓波觉得这人给自己打电话好像掐着表似的，这么精确。
　　“准备去哪呢？”
　　“回家啊，还能去哪。”
　　“哪好，我送你。”
　　“嗯？”季晓波有些奇怪，他又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吃饭。难道还约个地方特地来接？“不用了，我坐地铁，挺方便。”
　　“地铁有我方便吗？”下一秒，季晓波被整束的白色百合包裹，愣在原地的他，都忘记了关掉手机，只是一眼不眨的看着眼前的人。
　　“傻了？”宋瑞则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却见季晓波眨了眨眼，却瞪得更大了！
　　“喂！”宋瑞则忍不住笑起来，他想像了无限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季晓波是这样的反应，搞得他也有些不自在起来，觉得自己傻傻的买的这么一大束花，那人却无动于衷！或者，纯粹是吓傻了？
　　好半晌过去，季晓波才伸出手，把花接过来，闷闷说了句，“谢谢。”
　　在这句话中，宋瑞则听不出任何情绪，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傻瓜，还是个“办事不利”的傻瓜，出钱出力，都不能讨情人欢心，真是失败！
　　他本来是想接季晓波回家，在等的过程中就到处溜了溜，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服务员告诉他今天是“七夕”，让他买束花送给女朋友，他们推荐的是玫瑰，可是宋瑞则却挑了百合，他觉得白色的百合，更配的上季晓波。
　　本来是想制造些浪漫情调，却搞成这样。他不是不懂得追女生，可是，季晓波是个男人，那些追求女孩的手段即使百试百灵，但在季晓波这里，就不一定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沉默蔓延了整个车子。
　　开车的时候，宋瑞则用余光瞄了瞄坐在旁边的季晓波。他整个人都被那束百合挡着，光线又昏暗，他实在看不清什么。随后，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这么在意季晓波的反应。
　　回到季晓波那里，两人还是延续着沉默，那束花被季晓波随意的放在餐桌上。
　　季晓波打开了电视，故作认真的看起来，再也不看宋瑞则一眼。
　　宋瑞则坐到他旁边，也不说话，整个屋子就剩下电视的声音在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晓波似乎忍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低低说了句，“怎么想起送花了？”
　　宋瑞则一听，知道问题在那束花上，却不知道那束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刚才路过花店，说今天是‘七夕’，就买了，本想应应景，让你高兴高兴，看来却是我自作多情了。”
　　季晓波一听，忽得把头转过来看着他，“宋瑞则，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那语气与神情，明显的透露出“不愉快”。宋瑞则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自己好心好意送束花，却是这样的下场？
　　他也不由的皱起眉头，“你今天是怎么了，不就是一束花吗，用得着这样？”
　　季晓波一听，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瞪着他，一眼不眨！
　　宋瑞则不知道平日里一向乖巧的季晓波今天怎么这么反常，心中一团无名火焰忽得升高，“你简直无理取闹！”扔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心中想的是，自己把他宠坏了。
　　“砰”一声，是宋瑞则用力的摔上了门。季晓波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牙齿越发咬得紧了!紧紧握起双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好半晌，才慢慢睁开眼。
　　眼角的余光瞄到了那束百合，季晓波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愣愣看了半晌，才转身着了个空瓶，把花插了起来。
　　明天去买个花瓶，他看着那束插在空瓶里的百合，心里暗自想着。

　　第 11 章

　　季晓波结束了“前线”的锻炼，调回了总部。这段时间，他们谁也没找谁，有时候，在电梯里遇见，季晓波很想上前打招呼，可在看到宋瑞则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时，就怯懦了。再加上，宋瑞则的身边总有其他领导同事，让他实在找不到机会“下口”。那晚以后，他不是不后悔，只是，人已经走了，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
　　忙碌的工作让他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的主意。两人就这么“冷战”着，却说不出理由。
　　那束百合，季晓波虽然很用心的养着，但天气的炎热，却让那花没有几天就鄢了。季晓波却也舍不得仍，只能看着它一天天枯萎，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白天的忙碌让他暂时能够忘却感情的烦恼，但晚上回到家，对着那一室冷清，心里却是无限惆怅。他常常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脑，却盯着手机屏幕上宋瑞则的电话号码发呆。一坐就是一个晚上。却始终没有勇气按下通话键。
　　宋瑞则坐在办公室，看着秘书送进来的一堆文件，只觉心浮气躁，什么也看不下去。总公司想扩大在大陆的投资，上次去香港开会就是为了事情，这一个月，两边一直在商榷，他是这里的头，自然举足轻重，要准备的资料数据一大堆。
　　他点了一根烟，站到了窗前，他每天在这里看着下班的人流中季晓波的身影。他也有些后悔那天自己的冲动，居然就摔门走了，平日里引以为豪的风度修养通通见鬼去了。
　　他苦笑了一下，掐了这支已经抽完的烟。
　　这段时间他又开始狠命的抽了，几乎是烟不离嘴，以前还忌讳着季晓波，现在却是肆无忌惮。
　　他摸摸口袋，烟盒已经空了，回身翻了一下办公桌，都没有了。
　　他叹了口气，准备出去买烟。
　　打开门的时候，却被门口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而门口的人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到了，也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两个人就那么僵持着，谁也不动。就那么贪婪的看着对方，似乎就想用眼神把对方揉进身体里，再也不用分开。
　　“好大的烟味，抽了不少吧！”先开口的还是季晓波，他闻着宋瑞则身上浓浓的烟味，心里暗暗苦笑，对烟味，以前他是唯恐避之不及，现在闻到了，却有说不出的眷恋。
　　宋瑞则听了他这话，如梦初醒般后退，“进来吧”，说着自己先进去打开了窗户。
　　虽然已是傍晚，但气温还是炎热不堪。打开的窗户中，热浪争先恐后的涌进来，却也驱散了屋中盘踞已久的烟味。
　　还是沉默，宋瑞则打量着眼前这个折磨了他好几日的男子，心里五味翻滚，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想看看季晓波为何来找他。
　　季晓波却不似方才坦然了，低垂着眼角，缓缓走到宋瑞则跟前。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看似波澜不惊的一句话，却在宋瑞则心里投下了一块巨石，造成圈圈涟漪，一股一股往外扩散。他忽然伸手，把眼前的季晓波往身前一带，一手扶腰，另一只手捏住他下巴，抬头的瞬间，他看到季晓波眼中流转的光彩，那想了千遍，水润的唇就在眼前……
　　头一低，比想像中还要甘美的味道就扩散到了整个躯体……
　　“那天为何不高兴？”虽然两人解除了“冷战”，可宋瑞则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他被这个问题折磨够了，不想再费尽心思乱猜，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原来男人的心思也会令人琢磨不透。
　　“你把我当成什么？”季晓波听宋瑞则这么问，他觉得有些东西必须要说清楚。
　　“呃？”怎么又是这个问题，宋瑞则显得有些烦躁，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打转转。
　　“你送我花……”季晓波抿了一下唇，“是不是把我当成女人？”
　　“呃？”宋瑞则觉得情况越来越脱离他控制，他自己开始云里雾里了。
　　“我喜欢你，可是不想你把我当成女人对待。”季晓波抬起头，亮亮的眼睛对上宋瑞则。
　　那一刻，宋瑞则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眼前的这个男孩，想和自己站在同一条线上。他们并没有谁强谁弱，而是实力相当的，因为爱而走到一起。
　　“傻瓜，”宋瑞则伸出手把他抱在怀里，“你胡思乱想什么呢，送花只是想讨你欢心，让你高兴，却适得其反，是我不对，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不是……”季晓波听到宋瑞则诚挚的道歉，自己反倒不自在起来，好像自己很小家子气，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是什么呢？”宋瑞则抚上他脸颊，“晓波，你要相信，我是真心和你在一起，不是想‘金屋藏娇’。”
　　“说什么呢！”季晓波拍开他手双，站起来，“吃饭吗？我饿了。”
　　宋瑞则看看桌上的大堆文件，决定不再加班。

　　第 12 章

　　甜蜜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不知不觉中，夏天已经过去，天气不再闷热，随之而来的是习习凉风，卷着一地落叶。
　　季晓波也换了一套大些的公寓，自然，也是“公司”帮忙找的。还是那个小区，只是面积大了些，方便宋瑞则过来住。
　　两人就维持着半同居状态。有空的时候一起做饭，宋瑞则有时会留下过夜。忙的时候，也是常常几日不见。
　　季晓波在工作上已经完全上手，甚至游刃有余。他在宋瑞则身上学到不少，虽然没有他那么老练，懂得察言观色，但一些基本的场面话还是听得懂的。宋瑞则也是有机会就带着他，让他多学点东西。公司里人人都知道季晓波是宋总的亲戚，自然面上都对他恭敬有加，而季晓波却也是谦虚乖巧的人，从未在言语上得罪过任何人，反而都是兢兢业业。但自然也有风言风语，职场便是如此，总是会有人看你不顺眼，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其他则不予理会。
　　十一长假，季晓波回去看了趟父母。在家呆足了七天才走。宋瑞则正好有工作要忙，就没有和他一起回去。用季晓波的话说就是，“去了也会被打出来”。宋瑞则听了，但笑不语。
　　但两人却一起意识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只是目前不需面对，两人便都没有深刻去想。可是，“长相斯守”的念头却时时在季晓波脑中回旋。他是家中独子，父母那关就不好过。可只要有一线可能，他都要试一试。但现在自然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一切言之尚早，对于季晓波来说，现在是工作重于一切。
　　每天睁开眼都是新的一天，时间总是最自私的，它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做任何停留，就那么自顾自往前跑，“哗啦”一下，过去了，抓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溜走……
　　这天是周六。
　　季晓波一个人在大街上乱逛。马上圣诞节了，各家商场争相拿出促销手段，打折，礼券，抽奖……不过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他不为所动，果然是理智而冷静的消费者。
　　季晓波看着商店的橱窗，已经有过年的气氛，他不禁想到，和宋瑞则一起，已经半年，自己却没有送过任何东西给他，虽然知道宋瑞则不在意这些，可是，他还是想送点什么，作为纪念。
　　他逛了大半天，却什么也看不中，他始终无法决定买什么。
　　商场中琳琅满目的商品看的他眼花缭乱。
　　宋瑞则什么也不缺，这才让他真正犯难。他好歹还送过自己一台电脑，自己可不能那么知恩不图报啊。
　　他慢慢在大厅踱步，这里人潮涌动，情侣，母子，学生，什么样的人都有，热闹非凡，格外衬托过节的气氛。
　　他看看手表，已经下午一点多，他还没有吃午饭，正觉肚饿。手上的表，已经很旧，那是读大学的时候，父母送的礼物，他想到这里，忽然灵光一闪……
　　回去的时候，坐的是地铁。他想起自己曾经连地铁也舍不得坐。而，一晃，却已经这么久过去了。
　　地铁还是拥挤依旧，尤其是这样的周末。他看着站台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心底忽然闪过一丝感动，有个人，一直在等着自己呢。
　　刚刚收到短信，宋瑞则出差提前回来了，一会就直接到他的公寓。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袋子，那是，他要送给宋瑞则的圣诞礼物。
　　“你去哪了，这么冷的天？”
　　季晓波开门的瞬间，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你这么快？”
　　“给你发消息的时候已经在公司了，周六，又是圣诞节，谁还呆公司啊，我整理了下东西就过来了，却没想到扑了个空。”说话的档子宋瑞则走了过来，“手这么冷，又不戴手套，上次给你买的放哪了？”
　　“嘿嘿，给你买好东西去了。”季晓波换好鞋子牵着他走了进去。
　　“什么好东西啊？”宋瑞则有些好奇，这半年来，他也就那么一次送了台电脑，其他什么也没有过，男人，谁在礼物上打转啊！
　　“喏。”说着，季晓波递给他一个盒子。那么方方正正的一个盒子，他看到包装，心里就有了底，果然，打开来，是一块腕表。
　　“喜欢吗？”季晓波喜滋滋凑上来，把表拿出来，抓过他手腕就往上戴。
　　“嗯。”宋瑞则低低应了一声，他知道那块表不便宜。
　　季晓波平日里还是相当节俭的，不抽烟，不喝酒，也不爱打扮，穿来穿去，就那几件衣服。
　　季晓波的好些衣物，都是宋瑞则出差的时候给他带回来的。但这次，却如此大手笔的给他买礼物，他甚至都想像的到季晓波付钱的时候，那心甘情愿，甚至喜上眉梢的样子。
　　“怎么想起送这个？”看着季晓波独自在那忙活的起劲，他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泛起。那是从来没有过的感受，不是没谈过恋爱，不是没收过礼物，却没有哪一次能像这次这样打动宋瑞则。
　　“我听他们说，手表就是‘一生一世’。”季晓波终于抬头，直直看向宋瑞则。
　　一生一世？“你是想圈住你，还是圈住我？”宋瑞则笑着问到。
　　“圈住我们俩……”这句话的末尾，消失在宋瑞则口中，他惊讶的看着近在眼前的这张俊颜，这是他日夜想念的一张面孔。而此刻，他正惊讶于季晓波的主动，是，季晓波主动吻了他。
　　整个过程，宋瑞则都瞪大了双眼，那个吻，只是浅尝即止，却深深带出了宋瑞则压抑着的思念。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害羞而脸泛红潮的男子，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句，“我们回房。”

　　第 13 章

　　圣诞节就在两人的温存中过去了，可过节的气氛却是越来越浓烈，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连他们也是越来越忙。
　　年关，马上要到了。
　　“我可以不接受吗？”
　　宋瑞则的办公室中，两个人各自盘踞在办公桌两边，楚河汉界，经纬分明。
　　季晓波的话犹如巨石入湖，重重敲击在宋瑞则心上。
　　“给我一个理由。”宋瑞则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季晓波低头想了想，“我资历不够。”
　　宋瑞则想让季晓波接管营销二部，可告诉季晓波的时候，他却是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季晓波心里清楚，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任职。且不论能力问题，他进公司不过大半年，论资历，论年纪，论经验，都是最浅的，虽然他的工作表现大家有目共睹，却并不代表这就是他升职的“砝码”。就算他今天接受了，坐上了这个位置，那部门同事会怎么想？公司其他们会怎么议论？他又是否真能调动那班都是他前辈的同事？还有老李，虽然这段时间，他们营销二部的主管位置一直悬空着，可是基本上人人都已经默认老李是下任主管，只是在手续上还差了那么一步。
　　“你觉得我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
　　“不是，”季晓波搜刮着大脑中的词汇，他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宋瑞则理解，他是很感激宋瑞则的提拔之心，只是，很多时候，光有能力才华是不行的。“我，只是……”
　　“我明白，先不谈这个问题，”宋瑞则换了姿势，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年轻人，他完全知道他他在顾虑什么，只是他觉得不升他，似乎埋没了他的才华。但季晓波毕竟还年轻，多历练历练也是好的。“今年准备在哪过年？”
　　“呃？”季晓波好像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个话题转换的也实在跨度太大了，“回家啊。”
　　宋瑞则点点头，“你先回去工作吧。”
　　季晓波站起来，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季晓波想的不是“任职”的问题，而是“过年”。
　　临近年关，公司许多同事都纷纷开始订票，谁都知道春运不好买票，若是前几年，季晓波也一定开始准备订票了，可是，今年却是犹豫着，迟迟不动手，就是在罗东打电话来问他，是否一起回家的时候，他都是支支吾吾，让罗东自己先准备，别考虑自己。他是在等待什么，企盼什么。
　　他渴望那个人说，“今年留下来和我一起过年吧。”可心里还是挣扎着，一年一次的春节，怎么可以不回家看望父母？而且宋瑞则也是要回家的吧，他觉得自己到了一个两难的境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生生夹着，让人全身难受。
　　过年，本是很高兴的事情，可以与家人团聚，有年终奖金，还有长假。可在季晓波眼中，却是宁愿工作，工作！这样，他就不会有任何烦恼了。
　　长叹一声，还是任命坐下工作，年关，忙的一塌糊涂，他根本没有那个美国时间长嘘短叹，多愁善感！
　　晚上到家已经八点多，这一段时间天天加班，宋瑞则比他还要忙，两人几乎只能在公司见面。也只能互相贪婪的多看几眼，续而转头工作。
　　所以当季晓波打开门，却看见满室灯光迎向自己的时候，心底那股酸楚的感觉，几乎要满满溢出来。
　　“吃饭吧！”宋瑞则的声音远远传来，听起来格外温情。
　　季晓波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围裙，在餐厅与厨房间穿梭的男人，一时情动，上去就抱了个满怀。脑袋紧紧贴在宋瑞则胸口，把整张脸埋了起来。
　　宋瑞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吓着了。平日里的季晓波相当内敛，即使动情也是不动声色，就算是在床上，也是被动得很，主动的次数单手都数得出来。而今日这样举动，也实在是让宋瑞则有些意外。他一手抱着季晓波，一手还端着一盘菜，刚刚季晓波抱住他的时候，他差点把菜都洒了。可他不说话也不动，就这么站着，让季晓波抱，他知道，怀里这个男子，是被他深深感动了。
　　“吃饭吧？”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宋瑞则微微侧头，在季晓波耳边低语。
　　“嗯。”胸前传来季晓波闷闷的声音，却不见动静。
　　“我们还是先吃饭吧，吃饱了怎么样都行……”宋瑞则说着，还轻轻咬了下嘴边的耳垂，嗯，细腻而柔软，说是佳肴，也不为过！
　　却见怀里的人忽得抬头，狠狠撞在了他的下巴。
　　“啊！”宋瑞则忍不住痛呼出声，这人的脑袋怎么那么硬！
　　“怎么样？”季晓波听见他喊痛，早就顾不得害羞，一手接过他手里的菜放在桌上，一手抚上他下巴，“撞痛了吧？”
　　“嗯！”宋瑞则重重点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季晓波急急道歉，他根本看不出宋瑞则伤势的严重程度，但既然他说痛，那自己心里也是跟着痛的！
　　可下一秒，却见宋瑞则扶住了他脑袋，双唇紧紧的压了下来。季晓波觉得脑袋里“嗡”得一声，所有理智思维，通通弃他而去。
　　宋瑞则觉得嘴里的味道美味无比，他一遍一遍，反复揉碾着，吸允着，伸出舌尖，在对方的口腔里通通扫了一遍，每一寸地盘都不曾放过，似乎在警示，这是私人领地，只属于宋瑞则一人的私人领地。
　　“这样就不疼了。”宋瑞则满意的看着眼前这张羞红了的脸。
　　季晓波却是狠狠瞪了他一眼，只是那一眼，却是威严不足，勾引有余，害的他心里直盘算，是不是该跳过晚餐，直奔主题。
　　公司从小年夜就开始放假了，许多同事甚至连年休假一起，早几日就走了。
　　季晓波也是这天的飞机，机票是宋瑞则买的，往返七天。罗东更早的回去了。这个旅途，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小时，却让季晓波心里无限伤感。
　　宋瑞则没有来送他，一个多小时的机场大巴坐得他昏昏欲睡。他其实也不想宋瑞则送他，他不喜欢这种“送别”的场景。只是，自己说出来，和对方说出来，却是有千差万别。
　　宋瑞则没有提过要他留下，虽然，他心里也是清楚，宋瑞则是不想他为难，可是，另一方面，却让自己有种“不在他心上”的错觉。
　　季晓波摇摇头，看着长长的行李输送带，走过安检。
　　看着登记牌上的登机口号码，季晓波踏上电梯，他觉得自己也好像行李似的，被送往另一头，没有宋瑞则的另一头。

　　第 14 章

　　不管如何，过年的气氛还是轰轰烈烈的到来了。
　　季晓波家族挺庞大，人丁兴旺，每年都是各家轮流做东。今年正好轮到季晓波家里。
　　大年三十那天，一大早季晓波就被嘈杂的声音吵醒，他闷着被子想再睡会，可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干脆就起来了。
　　“晓波，怎么不多睡会？还早呢！”晓波的妈妈看到他进了浴室刷牙。
　　“嗯。”季晓波含糊的回答，吐了满嘴的泡沫。昨天睡得就不好，一起来就觉得脑袋里“嗡嗡”直响。
　　“吃点早饭再走啊。”
　　季晓波穿上外套出去的时候，听见妈妈在背后喊，可他仍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群，甚至连空气中的味道都是熟悉的。
　　可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季晓波走在大街上，虽然是大年夜，可是各家商铺依旧开得热烈，各玩各的花样，各出各的招。季晓波看着眼前的繁华，觉得百无聊赖，这些，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心里想的是，不知道现在宋瑞则在那里，他今年会在那里过年。宋瑞则提过他是北方人，但家里还有什么人就没说，对于宋瑞则的家庭，季晓波一无所知，不知道是宋瑞则故意隐瞒，还是觉得知道与否都无伤大雅。一个不说，一个也不问，两人就这么各自若无其事着。
　　今年冬天特别的暖和，说是全球暖冬。
　　可季晓波却觉得周围的空气透出来的寒意直浸入他骨髓，到达四肢百汇，全身叫嚣着－－冷！
　　手机毫无预警的响起来，突如其来的响声把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候，铃声却已经断了，季晓波匆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正想看“未接来电”。手机却又响了起来。季晓波定定看了看，脸色一下从原本的欣喜转为了平淡。
　　“喂。”
　　“怎么才接啊？你小子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罗东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这里似乎信号不大好，带着“沙沙”的声音，让季晓波觉得头更痛了。
　　“刚到。”他不咸不淡的应对着，与周围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你几号走啊？啥时出来聚聚。听说要有个高中聚会，你收到消息没？”
　　“没有啊，我不知道。”
　　“我也是听说，那过完年打电话吧。”
　　“嗯。”
　　似乎感受到季晓波的不适，罗东匆匆说了两句就把电话挂了，临了，还不忘一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季晓波微微苦笑，这新年难道非要快乐吗？
　　他转个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看也没看，就放在耳边，“喂？”
　　“新年快乐！”
　　这个声音让季晓波愣住了，一下模糊了要走的方向，只能也跟着说了句，“新年快乐！”
　　“在干吗呢？到家了也不打个电话报平安。”电话那头是宋瑞则。
　　“逛街呢。你，在干吗？”季晓波觉得问这样的问题需要很大的勇气，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却是透露了很多，譬如，这算互相关心，还是互相干涉？
　　“我？在家看电视呗。”
　　“你在家？你没有回去过年吗？”
　　“没啊，那又不缺我，去不去一样。”
　　“那你不是一个人？”
　　“那又怎样？”
　　“没……”不寂寞吗？这才是季晓波真正想问，只是，因为什么怯懦了。一个人在家过年的宋瑞则，让季晓波觉得心里隐隐在痛。
　　“干吗吞吞吐吐的，是不是背着我在和美女约会啊？”电话中传来宋瑞则爽朗的笑声，让季晓波觉得满心感慨。
　　但谁说一个人过年就很凄凉？不是有人乐在其中吗！
　　“你胡说什么呢！”
　　“那好，代我向你父母问好。”
　　“嗯。”
　　挂了电话，季晓波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应该留下陪宋瑞则，可是，他却忘了，如果真这样做的话，他又会想，其实应该回家陪父母。
　　事事难两全。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亲戚们在下午就来全了，季晓波也帮忙招呼着，忙里忙外，一时间也就忘记了宋瑞则。都准备的差不多的时候，季晓波的妈妈让他去客厅坐着，陪陪亲戚。他应了，可是，这里，没有人忌讳季晓波对香烟过敏，他只能自己躲得远远的。闻不到也就好了。
　　他独自在门口站着，看着远处的天空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小区里人来人往，热闹极了。
　　他心里想的是，那个人晚上会自己做饭吃，还是出去吃？吃完饭会做什么，偶尔会想到自己吗？
　　天色已经变成了烟灰色，那么笼罩着，说不出的压抑。白的，红的，黑的，混作一团，季晓波不免皱了皱眉头。实现毫无计划的扫着，却在某一刻，瞬间凝固！他愣愣看着那个从的士上下来的人，一抬头便看见了自己，现在正一步一步往自己走来。
　　“嘿，吓傻了！”宋瑞则伸出一只手，在季晓波面前晃了晃，只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一点反应也没有。他终于发现，季晓波面对极度惊喜的反应，就是没有任何反应！
　　“你怎么来的？”好半晌，才见季晓波眨了眨眼，艰难的从喉咙里吐出这么句话。
　　“想蹭顿晚饭吃啊！”
　　席间，季晓波介绍宋瑞则是他老板，出差路过，就一起吃顿团圆饭。亲戚们都对宋瑞则刮目相看，这个年纪轻轻的英俊男子竟然是季晓波的老板，夸赞他年轻有为的同时也不忘了说勤恳敬业。
　　季晓波再一次见识了宋瑞则长袖扇舞的本事，由得他去胡吹海说，自己却只在一旁默默吃饭。
　　季晓波的父母对他的印象也是很好，一进们就是大包小包。季晓波觉得宋瑞则好像是上门拜见求亲似的那么隆重，宋瑞则却说这是“礼多人不怪”。
　　管他是什么，一顿饭，就看见季晓波一个人坐在那傻笑。好像今年冬天是挺暖和的。
　　“你怎么会来？”季晓波带宋瑞则去了宾馆，他倒了杯水，坐在床沿上喝。
　　“想你了。”宋瑞则把外套挂进衣柜，转身看着季晓波。
　　季晓波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原本准备好用来“逼供”的台词一句也用不上了。
　　“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就在机场了。”宋瑞则走过来，在他面前屈膝，“这算见过岳父岳母了吧。”
　　“你见了谁的岳父岳母啊？你的？你是见完了才来找我？还是被人赶出来了？”季晓波装着听不懂在那里左右绕圈圈。
　　宋瑞则两指一并，狠狠给了他一个“爆炒板栗”，“你就装傻吧，平日里挺聪明一个人，却要把我往外推，到时可别后悔啊！”
　　季晓波不说话，只是揉着脑门看他。一双眼睛水润盈盈，只差要滴出水来。
　　宋瑞则看着这样的他，情难自禁，吻上了他光洁的额头，“疼吗？”他用自己额头抵着季晓波的额头，低低问到。
　　“不疼。”他们几乎是鼻子对着鼻子，脸贴着脸，说这句话的时候，宋瑞则觉得季晓波的气息喷了他满脸。
　　“今晚，不要回去了。”宋瑞则微微侧头，含住了季晓波的耳垂。这里，是他的最爱，也是季晓波最敏感的地方。
　　“嗯。”季晓波闭上眼，闷闷应了声，心里想的是，还好刚才出门前已经和父母打过招呼，他做好了准备不回去过夜。
　　毛衣冷不防被掀起来，宋瑞则的手探进来，即使是温暖的，但还是让季晓波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眼睛闭得更紧。宋瑞则看着眼前的人，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在眼睑下方投入了忽明忽暗的阴影。他从耳垂处移开，吻上了眼睛，宋瑞则清楚的感觉到眼皮下面，眼珠的转动，他伸出舌尖，沿着眼眶，浅浅扫了一圈。他知道，身下的季晓波动情了，他的手，环上了自己的腰。似乎无力，又似乎在把自己往下拉。一个不稳，两人朝后仰去，季晓波手中的水杯跌在了厚厚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第 15 章

　　五月的天气，已经挡不住夏意。
　　迎面吹来的风，已经微微带了些暑气，夏天的味道一股股涌过来，生根发芽般，挡也挡不住。
　　季晓波看看身上的T恤旧外套，正犹豫着是否要回去换一件，今天，宋瑞则请他在“聚川阁”吃饭。宋瑞则打电话的口气听起来，很隆重的样子。
　　他们在一起已经快一年。一切都在朝着既定的方向发展，虽然缓慢，却真实而甜蜜。
　　季晓波看看时间，打消了回去换衣服的念头，他本想和宋瑞则一起走，可以搭他的车，哪知道那人整个下午根本就不在公司。
　　他快步走向公车站，这个时间，下班高峰，不赶紧指不定得等几班车。
　　坐在车上的时候，看着窗外的风景，繁华的街道，一块接着一块的广告牌，匆匆的行人。这一切只因为一个人而显得生动可爱起来。
　　仅仅只是为了一个人。
　　季晓波匆匆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色的夜幕衬托着霓虹灯的闪烁，格外亮眼。走过露天停车场的时候，他刻意找了一下，并没看见宋瑞则的车。
　　“先生，有订位吗？”拉开门的迎宾问道。
　　“如意厅。”这是宋瑞则定的位置，他应该还没有来吧。正想着，包厢已经到了，推门进去才发现，的确是他先到了。
　　“现在点菜吗？”服务员递上菜单。
　　“等会吧，我先看看，点的时候叫你们。”
　　“好。”
　　随着清脆的关门声传来，包厢里只剩下季晓波一个人。他翻开手里的菜单看了起来，平素他自己做饭，都比较清淡，这样重口味的菜其实很少做，也不会。配料，做法，都比较复杂。他只愿意弄简单的，也喜欢弄简单的。宋瑞则这一年跟着他吃饭，饮食居然也规律了许多，烟啊酒的都少了，连应酬都是能不去就不去。整个“好好先生”，有空的时候，也会帮着季晓波打扫打扫，他现在是整日窝在季晓波的地方，自己的公寓反而很少回去，只是一直有家政公司在打扫。本也想给季晓波安排一个，可他坚持不要，说，这么小的地，自己动手就可以了。
　　“你来的到早。”
　　季晓波听见声音抬头，是宋瑞则，还有身后跟着进来的服务员。
　　“嗯，你迟到了。”
　　“还没点菜呢你？”
　　“嗯，你点吧。”说着季晓波把菜单递给了宋瑞则。
　　宋瑞则在季晓波对面坐下来，一边翻看菜单，一边给服务员报菜名。
　　“就这样吧。”宋瑞则合上菜单，递给了服务员。
　　“好。需要什么酒水吗？”
　　“拿瓶红酒吧。”宋瑞则说。
　　“好。”
　　包厢里再一次只剩下他们。
　　“你叫我早点，自己却这么晚。”季晓波端起茶壶给对面的宋瑞则倒了杯茶。
　　窗户大开着，微风吹来，窗帘内层的白纱跟着起舞。姿态优雅而飘逸。
　　“嗯，正好有点事耽搁了。”宋瑞则喝了口水，看着眼前的人。
　　“今天怎么想起到这里吃饭了？”
　　“不就是想和你一起吃顿饭吗！”
　　季晓波心中有着疑问，平常的日子，需要这么隆重吗？不过，这个地方，对他们来说，到也是充满回忆，这是他们“初吻”的地方，虽然时至一年，季晓波想起来还是忍不住面红耳赤。
　　宋瑞则看着眼前这个自顾自出神的人，不免觉得好笑。
　　“想什么呢？你！”
　　“啊？”季晓波被这一声唤醒，“没有啊。”他怎么可能告诉宋瑞则自己在想什么。
　　菜很快就上全，宋瑞则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端着酒杯，看着里面深红色的液体微微晃动，却不急着喝。
　　“你怎么不吃啊？”早已动筷的季晓波看到对面的宋瑞则只是看着，却不动手，不免有些奇怪，他觉得今天的宋瑞则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出究竟那里不一样，只能猜测着，直觉着，却不能问。
　　宋瑞则显得有些烦躁，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倒了第二杯。
　　季晓波看他这样，也放下了筷子，看着他不说话，他知道，宋瑞则有什么要和他说。
　　“晓波，”宋瑞则看了他一下，又飞快的移开。“记得今年我在你家吃年夜饭吗？”
　　“嗯！”自然记得，还记忆犹新，永生无法忘怀。
　　宋瑞则的眼神投向远处，灯光反射在他眼中，带着些幽幽光芒。“我其实很羡慕你。”
　　“呃？”羡慕？羡慕什么?
　　“你们一家人很好，”宋瑞则把目光收回来，看向他，“晓波，家人是最值得珍惜的。”
　　季晓波完全不明白宋瑞则的话外音是什么，只能点点头。
　　一顿饭，在怪异的氛围中过去，虽然菜肴美味，可季晓波却有些食不知味。他不知道宋瑞则在感慨什么，他很想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可话到嘴边，还是生生的咽了下去。他完全不能估量这样的话说出来是什么效果。他知道，有些话，同一句话，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景，说出来就是不同的意境。看着今晚如此怪异的宋瑞则，他更是什么也不敢说。
　　他能做的，只是等待，等待有一天宋瑞则真正向他开启心扉，全盘托出。
　　今晚的宋瑞则格外凶狠，一遍一遍折磨着季晓波，丝毫不肯放松，似乎恨不得把他揉进身体里，去哪都带着。他吻上季晓波的胸口，嘴里喃喃自语似的“晓波”“晓波”喊个不停。
　　季晓波全然承受着，觉得宋瑞则像是在解放什么，又像是在发泄什么。自己只能陪着他，却什么也问不出口。
　　热浪退去的时候，两人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宋瑞则压在季晓波后背一动不动，脸颊靠在季晓波劲窝处，双手扶着他肩膀。
　　季晓波就那么让他压着，也不做反应。慢慢的，却觉得有一股液体，缓缓流在他肩膀。他心里一惊，更不敢动了，身体却慢慢僵硬了。
　　感觉到怀里人的变化，宋瑞则把自己从他身上移开，翻了个身，躺到了季晓波身边。
　　季晓波还是不动，就那么趴着。好半晌过去，才听见宋瑞则的声音幽幽传来，“没事吧？”
　　“没。”季晓波硬从喉咙里挤了点声音出来，却嘶哑的难听。刚才的确是把他折腾坏了，连带的声音都压抑了。
　　“去洗洗吧。”宋瑞则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季晓波一下子不适应灯光，眼睛立刻闭了起来。“行吗？”宋瑞则伸出手，想把季晓波扶起来，却在碰到他的瞬间，被季晓波发出的“啊”的一声吓着了。
　　“怎么了？”宋瑞则立刻伏下身子看，却见季晓波腰间一大块刺眼的淤青。心疼的感觉铺头盖脸打过来，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这么没轻没重，心里懊恼的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对不起，还好吧？”
　　季晓波转过脸，灯光下，他清楚的看到宋瑞则脸上的担忧，“没事，今天不小心撞在办公桌上弄的，不关你事。”说着，还对着他无力的笑了一下。
　　那笑容，衬着灯光，狠狠的扎进了宋瑞则心里，似乎要印入肌肤，刻入骨髓，溶入血液，再到达身体每一个细胞。宋瑞则知道，这一生，不管如何，他是记住眼前这个人了，还是刻骨铭心的那种！
　　“嗯，”宋瑞则应了一声，小心的扶起季晓波去了浴室。
　　两个人，放了满池热水，慢慢泡着。
　　季晓波躺了宋瑞则身上，闭着眼睛享受这温馨时刻。宋瑞则双手正按在他双肩，一下一下的帮他按摩。
　　水汽弥漫了整个浴室，一切看起来像在梦境般不真实。季晓波只想这样的时光长些，再长些……直到生命的尽头，灵魂的底端……
　　“晓波……”
　　“呃？”耳边传来宋瑞则磁性的嗓音，让他在恍惚间想起电梯的初遇，也是这样的声音，迷惑了自己。
　　“记得我上段时间出差吗？”
　　“嗯。”只要是他的事情，自己怎么会不记得，那次宋瑞则一走就是半个月，还不怎么联系自己，他只当是工作太忙，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晓波，”宋瑞则顿了顿，似乎在考虑如何组织语言，好说起来更轻松，“我不是出公差，是私事。”
　　“呃？”季晓波还是闭着眼，但心里却是睁开了，宋瑞则很少提到自己的事情，应该说是几乎不提，现在这样，无论他说出来的是什么，季晓波都觉得自己和他，又近了一步。
　　“我是回去参加我父亲的葬礼。”
　　“啊？”季晓波一下睁开眼睛，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安慰还是无声？他完全不知道。
　　宋瑞则放在肩膀的手，移到了他胸前，“晓波，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从小到大读书都是寄宿，他们都不怎么管我，就是钱的方面从没有亏待过我。”
　　“他们离婚后没多久就各自成家了，我就成了多余的那个，每年都是一个人过年。”
　　“以前从不觉得什么，就好像，寂寞这种东西，它其实无时无刻不跟着我，只是，日子长了，习惯了，你反而就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今年在你家的年夜饭，我觉得特别好，很久，没有这么热闹的过年了。”
　　“晓波，谢谢你……”
　　季晓波翻过身，趴在他胸前看了半晌，“以后，每一年，每一个大年夜，我都陪你过。”
　　宋瑞则笑了，那个笑容，缥缈而温情。
　　满室雾气，让季晓波觉得眼前的人似幻似真，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一样。他把脑袋往前凑了凑，吻上了宋瑞则的唇。

　　第 16 章

　　总部终于确定了S市扩大投资计划，被派来S市的执行策划是徐家的二小姐，徐若谦。
　　据说，这位二小姐聪明机智，手腕了得，年纪轻轻已经入主董事会，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宋瑞则每次去总部，都能见上，有几面之缘，却并不熟悉。即使当时一直商讨“S市投资”问题，但当时徐家二小姐并没有参与。这次她手上的一个案子成功告一段落，便抽了时间来S市，毕竟，现在谁都知道S市是投资要地，不先抢占市场，便是失了先机。
　　生意人，怎可如此没有远见嗅觉？
　　“徐小姐，整个情况大致是这样，你还有什么问题？”
　　宋瑞则的办公室中，一张会客室的小桌子暂时充当了办公桌，推满了资料报表数据。宋瑞则把手里的讲义夹一合，有些头痛的看着坐在对面的徐若谦。她来的这几日，每日都是资料报表，不然就是实地考察，却什么也不说，宋瑞则也快要沉不住气，不知道她心理打的是什么算盘。
　　“嗯，我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永远只是“知道”！可是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根本没有任何分量。宋瑞则皱皱眉，有些不满，但还是飞快压制了自己的情绪。他深刻知道，要做事，必须学会控制情绪，如果这样他都无法做到，那么不用混了。
　　“徐小姐没有问题的话，今天就到这里吧。”宋瑞则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天气越来越热，封闭的空间里，飘荡着不太新鲜的空气。他走到窗边，拉起百叶窗，打开窗户，一股微微带着些青草香味的空气飘了进来，每天处在空调制造的“空气”下，都快忘记真正的空气该有的味道。他看看手表，已经下班时间，他在大门口涌出的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晚上一起吃饭吧？”
　　“呃？”宋瑞则微微惊讶的转身，看着刚刚对自己发出邀请的徐若谦。
　　“有约？”徐若谦挑挑眉，表现得落落大方。
　　“不，你想吃什么？”
　　“随意吧，客随主便。”说这话的时候，徐若谦微微笑起来，宋瑞则这才发现，她左边脸颊有个小小的酒窝。
　　徐若谦长相清秀，不很漂亮，却有一种婉约的味道，光看她的外表，一定很难与她的传言相契合。她看上去就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白领。穿着也比较随意，并不显眼，甚至觉得她似乎是刻意让自己淹没在人群中，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宋瑞则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仅仅以为她只是公司的一个文员，幸好当时自己是很有礼节的与她问路，想来，第一眼的印象应该不错。
　　“那走吧。”宋瑞则转身走了出去，他知道徐若谦一定会跟上。
　　现代都市的白领女性，个个精明能干。想想已快没有男女之别，他感慨，再这样下去，是否还有男人立足之地！
　　去的是一家名叫“旺粤”的广州菜馆。地道得很，东西都是一小碟一小碟，精致无比。
　　宋瑞则实在不想没有新意的去什么星级酒店。工作上虐待自己，胃口上就要好好弥补了。
　　“这里不错啊，怎么找到的？”徐若谦看着周围的装饰，觉得相当有格调，而且还是广东菜，她觉得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不动声色下面，是无限柔情。
　　“和朋友来过几次。”正在翻看菜单的宋瑞则头也不抬的说。
　　“女朋友？”
　　这句话终于引得宋瑞则抬头，他看了对面的徐若谦一眼，转头跟服务员点菜。也没有问徐若谦想吃什么，就自己拿了主意，临了，还要了瓶可乐。说实话，宋瑞则并不想讨好眼前这位“二小姐”，若是以前，他至少还会为了前途敷衍一下，但这次不知何故，他一点这方面的意思都没有，只想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
　　徐若谦看着对面这个面无表情的宋瑞则，觉得他一定是有女朋友了。不然，也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来的这几天，公司安排的很好，住宿，饮食，甚至娱乐，逛街，无不面面俱到，尽心尽力。可是出面的人通通不是宋瑞则，他只在白天和自己讨论公事，一下班，就是“私人时间，请勿打扰”。今天若不是自己开口，陪伴她的，估计不是那个一味讨好的助理，就是那个战战兢兢的秘书，她觉得自己对着他们根本就食不下咽。但宋瑞则过于“正常”的反应倒也是出乎她意料。并不是没有人像他这样“正常”，但是不是装的，她一眼就可以看出。只有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不在意自己“二小姐”的身份。
　　“你回来了。”宋瑞则进门的时候就听到季晓波的声音远远传来。
　　“在做什么？”宋瑞则在书房找到他，看他在电脑上“奋笔疾书”，连自己进来都不抬头看一眼。
　　“计划书。”季晓波盯着电脑，仍是不看他一眼。
　　“什么计划书？”
　　“不就是你交代的那份‘投资计划书’么！”
　　“我什么时候交代给你了？”宋瑞则心里有些奇怪，这文件是赶着要的，但却是交给了企划部，但现在怎么是季晓波在做？
　　“总之是你交代的，谁做不是一样。”
　　宋瑞则微微皱眉，虽然季晓波现在几乎直接禄属于他，很多跨部门的事情都是他在做，但这并不代表谁都可以使唤他做事，即使是某个部门的主管。自己的工作推给别人，这薪水领的也未免太容易。
　　“有吃的吗？肚子饿了。”
　　“呃？”季晓波终于抬头，看他的眼神中写满怀疑，“您不是和徐小姐吃饭去了吗？怎么，没有吃饱？徐小姐不像是那么小气的人啊。”
　　“你怎么知道？”宋瑞则指的是季晓波如何知道他和徐若谦一起吃饭。晚餐宋瑞则点了不少，但看着满桌甜腻的菜肴，没动几次筷子，倒是烟抽了不少，他这人抽烟，从来只在季晓波面前收敛，别人一概不买帐，即使在女士面前，也是一样。
　　回头想想，他觉得自己的胃口都被季晓波养刁了，没什么味道的简单东西反而合他口味。
　　“哼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真理难道你不知道？”季晓波挑挑了眉，微微侧脸，扬起一边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今日下班时候，季晓波就在宋瑞则后面出了办公楼，他看着前面的两人，步调一致，气质相当。时而还侧头说几句什么，徐若谦忽得微笑起来，让季晓波忽然尴尬，好像自己是故意跟在他们身后偷窥。他只觉眼前两人是那么般配，而自己却如同小丑般，跟在后面，手足无措，那么不合礼节，却忘了，这仅仅只是“巧合”。但那一刻，季晓波的感受，不是吃醋，不是嫉妒，而是感恩，甚至有些惋惜，他觉得宋瑞则跟自己一起，是自己高攀了。
　　“哦？那我就做一些‘人人得知’的事吧。”说着双手往季晓波身上摸去，却引来他的反抗。
　　“喂！你干什么，我的文档都没保存呢！”
　　“这样不就好了。”宋瑞则伸手直接把电脑盖上，休眠状态，什么也丢不了。“现在，你就该考虑，是先喂饱我的胃呢，还是……”
　　“我可不可以一样也不选？”
　　“嘿嘿，为时已晚矣……”

　　第 17 章

　　“这个计划书，是谁做的？”徐若谦的声音，缓缓传来，没有温度的词汇，听起来却带着无比威严。
　　“企划部。”旁边的助理插话。
　　“不是，这个计划书是季晓波做的。”企划部的主管飞快回答，宋瑞则连使眼色的机会都没有。
　　“谁是季晓波？”
　　“营销二部的员工。”助理说道。
　　“把他叫过来。”命令一出，秘书放下记录本出去了。宋瑞则此刻却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样的会议几乎每天都有，但出席的仅仅只是各部门主管。
　　计划书，是昨天会议上要求做的，今日没有经过宋瑞则，而是直接到了徐若谦手里。所以宋瑞则也不知道季晓波做的“计划书”是什么内容，但他对季晓波的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
　　“徐总。”随着秘书的招呼声，出现在徐若谦眼前的，是一个帅气而阳光的男子。
　　“徐总，您找我？”季晓波不卑不亢，站在众人面前。
　　“计划书是你做的？”徐若谦看着眼前的男子，只觉此人相貌过于出众，很难有什么真才实料。
　　“是。”季晓波具实以答，虽然，面前的女子是宋瑞则的老板，但他觉得自己工作上并无任何不妥，无需恐惧。
　　“啪”一声，是徐若谦重重把讲义夹扔在了桌上。
　　宋瑞则皱眉，他也不知道这个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急功近利，没有好处，凡事应该稳扎稳打，靠自己的努力上位才是上策。”此话一出，办公室气压瞬时下降，人人都觉气氛压抑，连空气都似乎要凝固。
　　宋瑞则觉得此话未免刻薄，情况不明的状态下，说什么都没有资格。只因为她是老板，人人惧之让之讨好之，只是宋瑞则日前对她的一些好感，霎时，化作乌有。他转头向季晓波看去，却见他微微蹙眉，神色却是如常，看不出心里想的什么。
　　季晓波心里明白，徐若谦是觉得自己想借这份计划书在众人表现自己，尤其是在她这个“二小姐”面前。甚至，她或许会觉得自己是在不择手段往上爬。
　　季晓波心里苦笑一声，“徐总觉得我这份计划书那里不妥？”
　　“地点。”
　　“呃？”
　　“你的地点，选的是西北角，那里是荒凉之地，一个超市开在那里，谁去？”徐若谦觉得眼前这个男子简直“胆大妄为”。在她面前如此表现，是想引起自己注意吗！
　　“据我所知，政府现在极力在开发那里，招商引资一直在进行。新的齐北高中，区政府办公楼，湘城购物中心，还有心悦小区，溢景小区，都在计划新建之中，五年之后，那里的繁华程度不会低于市中心。”季晓波说出自己见解，坐在一旁的宋瑞则微微点头。
　　“五年，那这五年之内我们要亏多少？”
　　“联合利华在中国曾有个13年亏损计划，现在他们的市场占有率人人有目共睹。而且，现在许多投资商都看中那块地，五年后的地价，就不是这个预算了。”
　　“失了先机，也许就永无机会了。”
　　这是季晓波出去前最后一句话。
　　计划书还是没有通过，退回企划部重做。散会的时候，徐若谦深深看了企划部主管一眼，她知道，这个人在自己手下是没有什么升迁机会了。
　　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丢给别人，出了问题，只会推脱，一点担当也没有。
　　“你不用说，我明白。”
　　晚上宋瑞则特地带季晓波去“聚川阁”吃饭，席间，他几次想说什么，却只是动了动嘴唇，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反倒季晓波看不下去，主动说出来。
　　“我真的明白，没事，出来工作，什么也遇不到才奇怪，这不是很好，有了历练，也看的更清楚。”
　　宋瑞则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他不可能带着季晓波一辈子，很多事，他都必须自己去面对，自己去担当。
　　“吃饭吧，你别愁眉不展的样子，好像我欠了你很多钱，我看了，都要吃不下了。”季晓波轻笑着与他开玩笑，倒真是让宋瑞则轻松许多。
　　他知道，这个男子在渐渐与自己齐平了。即使依旧稍嫌稚嫩，时间，总是最好的催化剂。
　　“宋总，明天有安排吗？”电话里传来徐若谦的声音。
　　“明天是周六，公司没有安排加班吧。”电话是在吃饭的当口打进来的，宋瑞则有些不满徐若谦“居高临下”的口气，只是，良好的修养让他隐藏的很好。
　　“呵呵，宋总还真是计较啊，是我有些私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想借你的车去机场接人。”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
　　“好。”宋瑞则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其实公司给徐若谦配了车，他完全可以拒绝，只是，鬼斧神差般答应了。
　　“徐小姐？”季晓波问。
　　“嗯。”
　　季晓波点点头，继续吃饭。
　　宋瑞则一时间觉得眼前的男孩高深莫测。明明想问，却就是忍着，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自己在那儿发酸，酸死自己了也不吭一声。跟自己虽然已经一年多，可他觉得季晓波对着自己的时候还是很拘束，甚至是有些小心翼翼。他不知道问题在自己还是在对方，难道，自己就那么不能给对方安全感？想到这，宋瑞则自己都觉得在酸自己了，“安全感”这个东西，他给了别人，那谁又给他？何况，他的季晓波的同性恋情本就没有什么“安全感”。那天走到头了，能好聚好散也就行了。他的字典里，没有“天长地久”，“一生一世”这回事。虽然他手上，还带着季晓波送的“一生一世”。虽然，他现在也是真的喜欢坐在对面的这个男孩，可是，将来的事情，谁又能作准呢？

　　第 18 章

　　宋瑞则的黑色凌志驶在通往机场的公路上。两边的绿化带规划的很好，树木长得正茂盛，只是天气的炎热，让它们似乎有些有气无力，低垂着枝条，彷佛全部的水分都已被蒸发殆尽。
　　“怎么不好奇却接谁吗?”宋瑞则用余光看了眼坐在旁边正笑盈盈看着他的徐若谦，好奇？女人就是用这样的伎俩吊男人胃口吗？
　　“接谁？”宋瑞则很合作的问了一句，可言语中却完全听不出“好奇”的因素。
　　“听说季晓波是你亲戚？”徐若谦飞快转移了话题，却触到了宋瑞则最不想提的部分。
　　“你听谁说的。”
　　“公司都这么说啊，所以他很嚣张跋扈，连别的部门的工作都敢拿来邀功。”
　　宋瑞则紧紧闭上嘴，他不知道身边的女人究竟是无知还是愚蠢，这样的话说出来，得罪了一大帮人还不知道！或者，她根本不介意得罪自己。
　　徐若谦似乎感受到氛围的变化，接着说了句，“我知道你体恤员工，只是，凡是要有分寸，坐在这个位置上，落人口舌就不好了。”
　　宋瑞则还是不说话，只是脸上的神情变了，紧皱的眉放开了，脸色也舒缓了。徐若谦以为自己的话他已经听进去了，不免得意，开始乌拉乌拉说些听在宋瑞则耳里琐碎又无聊的事情。她不知道，宋瑞则不是听进了她的话，而是觉得她的话，实在没一句中听，他决定学习季晓波理论，无论何时何地，让自己保持心情舒畅，那些让自己听了不愉快的话，就当放屁！
　　想到这里，宋瑞则眼前似乎浮上季晓波生动非凡的脸，忍不住笑出声来。旁边的徐若谦却以为他是听了自己的话，觉得有意思。
　　“我们来接我堂哥。”到了机场，徐若谦终于揭晓谜底。
　　“堂哥？”
　　“我大伯的儿子，也是徐家长子，只不过，他不在徐氏任职，所以很多人都不认识他。”
　　“那他是来？”
　　“度假。”
　　宋瑞则觉得自己无聊到家，居然沦落成私人司机。接送大老板成了他的工作，他觉得没什么会比这个还悲哀。
　　“来了。”徐若谦兴奋的说，完全没有意识到旁边的人已经百无聊赖。
　　就见徐若谦对着空气挥手，宋瑞则完全无动于衷，根本没有去考虑今天的两人，是决定他前途命运的“贵人”。
　　“哥，”徐若谦对着眼前的高大男子兴奋的喊道，完全没有在办公室中理智冷静之形象。“呀，女朋友也来了！”她对着那个男子眨眨眼，微微侧头，喊了一声“文夕姐”。
　　“你好，徐洋谦。”男子落落大方对宋瑞则伸出手。
　　“宋瑞则。”
　　两人互看一眼，都知对方非池中物，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你好，季文夕。”男子身旁的美女也对宋瑞则伸出了手。
　　“你好。”宋瑞则伸出手与她交握，四目相对间，他觉得这个女子眼睛透亮，似乎一眼就能把他最心底的东西看的清明朗俊。
　　晚饭是在“聚川阁”吃的，说是季文夕喜欢吃川菜。
　　菜是季文夕点的，她完全知道徐家兄妹的口味，只问了宋瑞则吃什么，在得到“随意”的答案之后，她就完全作主了。
　　“哥，你和文夕姐真是来度假？”
　　“我有一个开发案，实地考察，洋谦却一定要陪我来，弄得好像度假一样，还惊动你们，真是不好意思。”季文夕说这番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女孩子的忸怩作态，似乎还有些不屑一顾。
　　宋瑞则直觉这个女子不简单。
　　“怎会，我在这里无聊死，熟人都没有一个，文夕你来了，我逛街都有个伴啊！”
　　“徐二小姐，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吃喝玩乐的！”看似随意的话语下是不露痕迹的拒绝，宋瑞则点了根烟，松松神经。
　　一个烟缸递到他面前，抬眼看到的，却是季文夕含笑双眼。
　　“宋总管理整个大陆区域，很挑战吧？”发问的是坐在宋瑞则对面的徐洋谦。
　　“徐氏提拔。”他回答的模棱两可，不卑不亢，本是如此，面对自己的老板，该是如何反应？
　　晚上到家已经很晚，吃完饭还带着他们去PUB坐了会。
　　平日，宋瑞则自己都不去那种地方，不是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他更愿意和季晓波一起呆在家里。听听歌，上上网，即使两人一句话也不说，但一伸手就可以触到对方的感觉就很好。
　　洗了澡。摸着黑上了床，床上的季晓波动了动，“好大的酒味，那儿鬼混去了！”
　　“你还没睡着？”
　　“你这么大动静，睡着了也被弄醒了啊。”
　　“正好。”
　　“什么正好……”
　　还没没有说完，宋瑞则的手就摸上他的胸膛。夏天，季晓波只穿了一条内裤。一下，就是完全没有阻隔的贴近。
　　他的身体僵硬着，极不自然的仰面躺着，黑暗中，宋瑞则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寻找他的嘴唇，深深浅浅的添噬着，把他的唇瓣含在嘴中，允吸着，舌尖伸了出来，飞快的滑过季晓波的牙龈，抵上牙关，季晓波短促的吸了口气，牙关微露的空挡，宋瑞则长驱直入，找到他的舌，与之嬉戏，纠缠起来。
　　季晓波觉得自己已经面红耳赤，一口气憋着，等到这个缠绵悱恻的吻结束，他立刻深深了吸了口气，心“砰砰”直跳，在这幽静的环境中，格外震撼！
　　宋瑞则似乎感受到他的心跳，手抚上来，按在心脏的位置，手指碾过那小小的突起，引来身下人一阵战栗。手环过胸，在背后交叉。宋瑞则抬起的头又低了下来，却是在季晓波耳边低低说到，“你来吧。”
　　这句话，迅速把季晓波的理智拉回来，他茫然中睁开眼。
　　窗外淡淡月光顺着窗帘的细缝洒进来，只一点投到了宋瑞则侧脸，但就是这一点月光，让季晓波觉得眼前的人如玉石般雕刻出来似的，流畅而优美的线条，虽然有些粗糙但不失光泽的肌肤，都让季晓波移不开眼。
　　“看什么，再看就没有机会了！”眼前的冒出一句很煞风景的话。
　　季晓波却笑了，带着妩媚与清爽，本极端矛盾的两种状态，却那么巧妙的融合在了一起，展示在了宋瑞则面前。
　　他自己也糊涂了，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此刻唯一念头，就好好好怜惜眼前人！

　　第 19 章

　　季文夕似乎有常住之打算，准备租房子，明明交代下去便可以高效完成的事，徐若谦偏要拉了自己亲自去看。
　　宋瑞则这回却是彻头彻尾的当起了车夫。
　　所有行动皆是四人一起。
　　渐渐的，公司流言四起，宋瑞则很不高兴，绯闻也要看看对象的！
　　与徐若谦说起的时候，她却是满不在乎的一副模样，自然，有什么耳边风也吹不到她这里，她是老大，谁会不要命得罪她！
　　季文夕到是很忙，常常不见人，四人晚宴有时会变成三人晚宴。宋瑞则食不知味，他觉再这样下去，他便要精神衰弱。
　　“与我一起，很无趣吗？”这日，徐若谦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一句，自然，是只有他们的时候。
　　“呃？”宋瑞则忽感头痛，无理取闹是否女人之通病，而且无药可医？
　　“你为何总是这样的态度！”宋瑞则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满，只是自己已是“仁至义尽”，还要怎样？他只觉疲倦，累得不想说话，便只是沉默。
　　“你！”徐若谦剁剁脚，头也不回离开。
　　宋瑞则揉揉鼻梁，这样的麻烦何时才是尽头！
　　“怎么？惹他不高兴了？”耳边传来季文夕声音。
　　他们是在一家景观酒吧，中国式的凉亭，法式酒吧，有一个小小的庭院，盛夏的夜晚，微微凉风扶过，惬意得整个人四肢舒畅，全身毛孔都打开，畅快的呼吸着。
　　宋瑞则喝了一口手里的冰啤，笑了笑，不说话。不是故作深沉，而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难了？”季文夕也喝了口手里的啤酒，走过来靠着栏杆与他站在一块。
　　“嗯。”宋瑞则低低应了一声，却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呵呵，看你挺精明一人，这么好的机会不好好把握。”
　　“呃？”宋瑞则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间带着询问与不解。
　　“她喜欢你。”季文夕直接了当。
　　“呃？”
　　“徐若谦那人，看似精英白领，其实挺白痴一小孩，尤其遇见你这种完全不把她放心上的就更不得了了，不是没有人追求她，光是那身份，追求她的人多了去了。只是看多了那种嘴脸，还是你这样的看着舒畅。”季文夕笑嘻嘻的说完了一个很严肃的事实。
　　他的老板，喜欢他。
　　“她这次，动情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人生一大槛啊。就看你觉得什么是人生最重要的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看见‘成功’的样子，你现在有了个捷径，虽然路的尽头并不一定是你想要的，但终究是别人梦寐以求的。”
　　“你是要好好把握呢，还是拒之门外？”
　　季文夕现实的话语让宋瑞则深感无力，并开始深深同情徐洋谦。但她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惊讶不已。
　　“你有爱人，是吧！”虽是问句形式，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现代社会，诱惑无数，谁有坚强毅力，抵制诱惑，寻找真爱？”
　　“你相信真爱吗？”
　　宋瑞则迟疑了，真爱？有吗？
　　“你觉得呢？”他开口说了今天晚上第一句话。
　　“我一直在努力寻找，却无法看见真相。”季文夕看似潇洒的挥挥手，“所以只能用其他麻痹自己，如工作，如事业。这世间，只有事业不会抛弃你，努力了，便有收获。不似爱情，虚无飘渺。还有太多太多附加条件，也许是学识，也许是品位，也要有责任，有担当。自然，人人都要吃饭。很多情况下，我们都不得不屈服。所谓尊严骄傲，也是在物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
　　“我是个自私而冷漠的人，所以，也许，我这一生都无法看见‘真爱’……即使，真爱就在眼前……我也是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半步，我害怕，付出了，便是失去，交心了，便是失败……”
　　“呵呵，今天真是喝多了。”季文夕说完这些话，晃晃空了的酒瓶，回屋去了。
　　宋瑞则目送她离开，视线尽头，是徐洋谦的目光，与他在夜空中，对了个正着。
　　宋瑞则脑袋里徘徊的全是季文夕的话。
　　追求？捷径？前途? 成功？
　　他第一次茫然无挫起来，深感无力。
　　他被诱惑了。
　　眼前忽然浮现季晓波的脸孔，他甩甩头，强迫自己清醒。
　　可是，清醒的标准在那里，他完全没有概念。
　　季晓波看看电脑上的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他看了看手机，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却只是握着，半晌没有动静。
　　已经一个多月了，这样的日子已经一个多月了。宋瑞则每天凌晨回家，他也等到凌晨，只是因为不想给他增加压力，他都是早早上床，却是睁着眼睛，非得等宋瑞则回来了，挨着他的体温，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才睡得着！
　　宋瑞则所有休假时间皆被占据，自己没有一点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无力。他很想争取什么，却觉得自己始终“名不正，言不顺”。
　　公司早就流言四起，怎么样的都有，季晓波心里焦急着，彷徨着，也想和宋瑞则摊牌，想质问他，可是，一看到宋瑞则神色自如的脸，季晓波却又什么也说不出了。
　　他无力的抚上脸颊，觉得前途一片混乱！
　　“怎么还不睡？”
　　季晓波飞快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水气，带着伤害和惶恐，就这么愣愣的，直直撞入宋瑞则心里！
　　“怎么了？”宋瑞则屈膝半蹲在季晓波面前，心痛的捧起他的脸，接触的瞬间，一滴晶莹闪过，滴落在宋瑞则手心。
　　“晓波，对不起……”宋瑞则吻上他脸颊，把那些晶莹一一添过，苦涩，弥漫了整个心尖。“对不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一遍呼唤他的名字，一遍一遍说“对不起”。
　　下一秒，却见季晓波“忽”得站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为什么要道歉？”
　　宋瑞则一时之间也懵了，缓缓跟着站起来，“晓波……”
　　季晓波只是瞪大了眼睛看他，水气却已经了去无踪，“你为什么要道歉！”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不似前一刻的激动，却透着丝丝冰冷，让宋瑞则觉得心上似乎被冻住了，无法思考，也无法回答。
　　“你走。”季晓波无力的坐下，双手抚着头，“你走吧。”他重复，没有感情的重复。
　　可宋瑞则只是站着，没有任何反应。
　　“这里是我家，你难道要我流落街头？”季晓波虚弱的声音传来，宋瑞则终于有了反应，转身往外走去，只是，他走得极其缓慢，他希望有人能挽留他，在他开门出去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是那样姿势，动也不曾动过，甚至，头也没有抬。
　　关上门的瞬间，季晓波想的是，你为什么要道歉，如果你没有错，又为什么要道歉?

　　第 20 章

　　两人在一起的一年多，并不是没有争执，没有冷战，只是，没有任何一次像这样无力。
　　两个人，似乎都敛去了身上所有光华，就那么静默着，遥遥相望。眼里却都是一种化不开的迷茫，生生困住他们。就好像身陷沼泽，拼命想伸出手给对方，却在触到的那一刻嘎然而止，他们，无法预测，下一步是他们获救，还是把对方也陷进来。
　　无法伸出的双手，只能紧紧握成拳，藏到身后。
　　时间不停流逝，并未做任何停留。你或许很想伸出手紧紧抓住它，哪怕只有一点点就好，但这也只是奢求，即使你认为已经抓住了，却在转身的那一刻，发现，它已经消失殆尽，连背影都不曾留下……
　　工作上的忙碌，多少能寄托一下感情上的失落。
　　只是季晓波，明显的消瘦了。对着满室清冷，不必再等待，原来，是这般感觉……好像一觉睡下去，却不知道明日是否还会有太阳升起，即使恐惧着，担忧着，却又不能不睡。不睡，便是永久黑暗，无法摆脱。他一遍一遍告诫自己冷静，冷静，却仍是忍不住会想，他们这次，是分手了吗?原来，失恋便是如此，像是被人生生从心上挖去一块，除了哭泣，无能为力……
　　可是，却又无法哭泣。似乎，痛到麻痹，连哭泣的本能都已经失去。
　　季晓波常常对着夜幕发呆，手中的手机紧紧握着。他常常有想哭的冲动，却发现，眼睛干涩得，什么都流不出来……
　　公司有一个很大的露天平台，这里，几乎没有人来，无人打扫，满是灰尘。现在却是满地烟蒂。
　　宋瑞则看着不远处的高楼，深深吸了口烟。没有季晓波在身边，香烟成了唯一陪伴。
　　已是下班时间，他只身来到这里，他想找一个地方好好思考。
　　虽然日落西山，但九月的天气，还是酷热难当，一丝凉风便是甘露，便是知己。汗，顺着脸颊流下，前额的发丝也有潮湿痕迹。后背的衬衣被汗浸湿，贴上了皮肤。
　　宋瑞则却一点也不在意，似乎毫无感觉，他只在乎手中的烟还有没有。
　　他也弄不清楚自己为何要道歉。那一刻，他只想道歉。
　　季晓波在他眼中，是那么纯净的一个存在，他不允许自己伤害他，即使想也不行。
　　可是，有很多行为却是自己无法控制的，你无法顾虑到每一个人的感受，所以，在坚持自己的原则下，宋瑞则总是义无反顾。
　　但这次，他不知所措了。
　　搬回了自己的公寓，即使定期有人打扫，但那种常年没有人居住的气息令他深深厌恶。空气中弥漫的全是阴湿的霉味，即使是夏天，他仍然觉得那间屋子，有说不出的寒意。
　　他看着季晓波一天一天消瘦，却无能为力，几次想伸出去的手，硬生生抽了回来，因为他无法肯定，自己的伸手，是救赎还是沦陷。
　　他完全没有把握。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无奈。
　　十一长假，季晓波回家了，他找不出任何不回家的理由。对这满室清冷，不如回家。至少，那里有人真正关心自己。
　　即使每天都在公司见面，即使还是有公事上的接触，但两人的变化，公司的同事们都察觉了。流言又开始四起，说宋瑞则攀上了徐家二小姐，没有时间“提携后辈”，人人都知道那次会议室，徐若谦对季晓波说的话，他们都觉得这个年轻人，是因为“得罪”了徐若谦，连带宋瑞则都“放弃”他了。
　　呵呵，谣言止于智者。可是，智者在那里？
　　回来的那天，下起了蒙蒙细雨。
　　季晓波背着包包，站在机场的大门外，看着天上的银丝发呆。没有风，一切平静得诡计，却有什么声音一下一下狠狠敲在心上。
　　宋瑞则，你在那里，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夏天一下就过去了。秋天卷着落叶，迫不及待来临。今年的气温似乎降得特别快，没有过渡，一下就凉了。所过之处，暑意全消，还夹杂着些萧索。
　　季晓波觉得自己开始习惯这样的日子。只是这样表面的平静，蕴涵的是什么？
　　他觉得自己处在一种极端的边缘。不是爆发，就是死去。
　　可是，他究竟该选择那一种方式解脱？
　　慢慢的，恨意浮上心头，尤其看到宋瑞则和徐若谦的背影，他几乎控制不住要冲上去，他要告诉徐若谦，他才是他的爱人，他才是！
　　可每到关键时刻，他总是忍住了，握成拳的双手久久不能放开，也不去管手心的深深印记。
　　如果，这就是他想，那自己就成全他吧。毕竟，和徐若谦在一起，宋瑞则的前途才是一片光明。
　　不是不嫉妒，不是不怨恨，不是不彷徨，不是不伤心，只是，这样的心痛，有谁知？与其自己承受，不如，全都放开吧。
　　辞职信，已经准备好，只是该交给谁，或者，宋瑞则会挽留自己吗？如果他挽留了，自己要怎么办？如果不呢？自己又会怎么样？
　　季晓波深深陷在这样的问题里，无法自拔。
　　只能犹豫着，动摇着，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圣诞节，就在不紧不慢中来临。
　　平安夜。周六。
　　今日不必上班，季晓波决定出去走走，他想送自己一份圣诞礼物，他决定了，过完这个春节就走。还有两个月，就好好与这个城市告别吧。
　　走出大门的瞬间，季晓波眨了下眼。他觉得自己看见了宋瑞则的车。那辆黑色凌志。
　　他摇摇头，告诉自己一定是眼花了，没有希望在很多情况下，都比有希望好。他慢慢走过去，再也没有看一眼身旁的车。
　　“季晓波！”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季晓波一下愣住，随后又摇摇头，自己最近精神不好，不仅有幻觉，还有幻听，还是那么真实的。
　　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下一刻，却撞进了一具熟悉的胸膛。
　　他呆住了，闻着身前熟悉的气息，却不敢抬头，他害怕这只是幻觉，一切只是他想像，一抬头，就什么也没有了。就会消失在空气里，什么痕迹也不剩……
　　“晓波，你抬头看看我。”耳边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无比温柔，无比怜惜。如此真实，又如此靠近……
　　季晓波缓缓抬头，对上的是一对清亮的眸子，毫无隐瞒的写着，相思。刻骨相思。
　　他们就这么站着，站着，彷佛回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那个夏天，两人在电梯门口，也是这般站着，只是，那时的他们，不会想到，一年多后今天，他们还会有机会这般站着……
　　时间彷佛凝固，一切静止，眼中只剩下对方……
　　“我们回车里，站在这里，实在引人注目，我被人看没关系，可不能让你被人吃了‘豆腐’。”宋瑞则在他耳边轻轻说道，牵起他的手，往车里走去。
　　“刚才喊你，为何不理我？”宋瑞则温柔的帮他系好安全带。
　　季晓波抬眸看他，深深的，定定的，彷佛在刻录他的样貌，在自己心里，永不忘怀。“我不敢相信，我以为是我自己的幻觉。”
　　季晓波语气中的犹豫，彷徨，小心翼翼，都生生敲在宋瑞则心上，荡出的回声一波一波，久久不散，停留在心尖，似乎要留下，作为借鉴，让他深刻的知道，自己是如何伤害了这个他只想好好怜惜的人。
　　手指抚上他面颊，明显消瘦的脸庞，勾勒出更为立体的线条，下巴越发尖了，脸也快缩得只有巴掌大。
　　“你瘦了。”宋瑞则轻轻说，似乎喃喃自语，他心痛的看着眼前男子，喊他的那一刻，他知道季晓波是听见的，只是看他那毫无反应的反应，他心里慌张得，彷佛自己己经被判出局！毫无罪名的被判出局！
　　季晓波瞪着那双因为消瘦而更大的眼睛看着他，一眨也不眨……
　　“别瞪了，黑眼圈那么大，”宋瑞则笑起来，他不想两人之间的伤感氛围继续扩散。“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圣诞礼物。”
　　“什么？”
　　“去了就知道。”
　　季晓波看着身旁的人，第一次觉得秋天也可以如此美妙。金黄的大地，金黄的树木，金黄的太阳，还有，身旁这个金黄的宋瑞则，他忍不住微笑起来，临到最后一刻，两人都没有放弃！
　　应该是，赶上了，在自己“决定”之前，宋瑞则赶上了。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差一点……只差一点……
　　“到了。”宋瑞则开门下车。
　　触目之间，了无人迹。
　　眼前，是兴建中的建筑工地。几幢毛胚房站立在地面，混杂着钢筋混凝土，现在却是停工状态。一阵风吹来，满天黄土，洋洋洒洒，好似北方沙尘暴。
　　季晓波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虽然现在是一片荒凉萧索，但他似乎能看到，不远的将来，这里的热闹繁华。
　　他为了那份计划书，曾经不止一次跑过的地方。
　　超市的位置,是他反复考虑反复分析,才确定的。然而计划被否决,自己的心血付之东流。虽然是有些失意，但他也明白，很多事情，不是个人才华就可以的。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季晓波疑惑的看向宋瑞则。
　　“你比我更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季晓波回头再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地方，是兴建中的心悦小区。季晓波曾经看过规划图，设计的很漂亮。整个小区被人工湖围绕，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无一不全，无一不有。季晓波很喜欢这里的房子，只是，他深知，等到这里的房子开始出售，那价格，不是自己负担的起的。
　　“心悦小区。”季晓波的确很清楚他脚下站的位置，但这，究竟和宋瑞则带他来有什么关系？
　　“两年，两年之后，这里会有一盏灯光，属于我们。”
　　“呃？”季晓波挑眉，什么意思？
　　“晓波，这个小区完工至少要两年，我找人咨询过了，等开始出售，我们就在这里买一套房子，好不好？”宋瑞则伸手，放在季晓波肩上，把他拉进自己怀中。
　　“你说，‘我们’？”季晓波微微侧头，看着宋瑞则，那眼神带着惊讶，欣喜，怀疑，犹豫……
　　“是，‘我们’，就是我们！”宋瑞则心底的酸楚无限放大，紧紧环抱住他，他几乎觉得自己要被淹没，被吞噬。能救赎他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这一刻，他只要怀中这个人，拿什么他都不换！


　　下

　　1

　　六月，炎热似乎在一转眼之间来临。偷偷摸摸的，在你毫无察觉的瞬间，渗入你的生活。而你，即使再不情愿，却也只能压抑着，等待着，一年一年，循环反复，无人可以例外。
　　空荡的机场大厅，三三两两的散客，簇拥一团的旅行团都是一道风景。各人走各人的路线，互不干涉，互不影响。他们是从那里来，又是到那里去？是离开，还是归来？
　　无人知晓，也并不需要知晓。
　　一个清瘦的身影快步在机场大厅穿梭，引得周围的人频频行注目礼。
　　百分百的回头率。
　　白色棉布衬衣，浅色牛仔裤，白色休闲鞋，鼻翼上的墨镜让人只能看见水润般色泽的薄唇。额头被碎发挡住，只觉那发质光滑柔亮，阳光从透明顶棚射下，投在那乌黑的缎面上，反射出金色光芒。
　　看似普通的外表，引人注意的是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叫做“气质”的东西。
　　一种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眼的光华。
　　“晓波，你等等我。”
　　他站定回头，“叶静，我要去拿行李，你在这里等我。”
　　身后喊他的女子快步上前，“我和你一起去吧。”
　　季晓波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嗡”一声，机场大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流铺天盖地抢过来，让季晓波有一瞬间的失神。四年，终于回来了。
　　“为什么不先回家看看？”的士上，只有叶静的声音。
　　季晓波环保着双臂，看着外面的高速，“合同都签了，他们催了那么久，不好意思再拖。”
　　四年了，你还在这里吗？季晓波心里轻轻在问，可是，能问谁呢？一股苦涩爬上他嘴角，只是实在太轻微，谁也不会注意，以致，差点连他自己也忽略了。
　　“晓波，你们公司待遇不错么，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叶静在屋内穿梭，来来回回把屋子看了个通透。
　　不过是二室二厅，能大到那去。
　　季晓波不说话，拉开客厅落地玻璃的窗帘，往外看去。
　　四年，会有多少变化？
　　“我们出去吃饭吧。”叶静大致收拾了一下，揉着发酸的胳膊说道。
　　季晓波点点头，背起包包，和她一起出去。
　　“有什么好吃的？”的士上，叶静问季晓波。
　　没有等季晓波开口，司机说道，“你们想吃什么？这里南来北往，什么都有。”
　　“川菜！”叶静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因为她知道，季晓波喜欢穿菜。
　　“聚川阁啊，”司机说道。
　　季晓波闻言，心里“咯楞”一下，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想吃正宗的川菜就要到聚川阁，虽然贵，地道！”
　　“好，我们就去哪。”叶静显得有些兴致勃勃。
　　“先生，订位吗？”
　　季晓波看着眼前的高楼。一如四年前，生意依旧火爆，只是，看得出，已经重新装修过了，只不过，还是那样的风格，在季晓波眼里，却是陌生的熟悉。
　　他摇摇头，“还有包厢吗？”
　　“我看一下，”服务员回答，“有的，请跟我来。”
　　季晓波跟上前，一路上看着曾经熟悉无比，留有无限回忆的地方……
　　这些年，他还来这里吃饭吗？
　　菜上的很快，看着满桌美味，季晓波却没有任何胃口，一点动筷的欲望也没有。
　　“晓波，你怎么不吃啊？”对面的叶静觉得很奇怪，国外的这几年，他们也曾常常去吃“川菜”，但奇怪的调料，变异的味道，季晓波常常吃的有滋有味，怎么，回国的正宗川菜，他反而不吃？
　　“觉得累，没什么胃口。”
　　这里有太多关于他的回忆，似乎一闭上眼，他就能看到宋瑞则在这里，吻他……
　　他们的初吻，就是在这里……
　　“叶静，你有什么计划吗？”季晓波问到。他一直不明白，叶静为何非要跟他一起回来，说是要看看这个著名的繁华都市，难道真是来度假这么简单？
　　“目前计划，”叶静忽然笑起来，“吃喝玩乐！”
　　季晓波摇摇头，看着这个在她身边已经好些年的女子，忽然觉得，他们何其相似，一样的傻！
　　叶静是季晓波的学妹，来自同一个国家的同一个城市，叶静很快对季晓波有了好感。异乡的生活，总是有些落寞，有个人在身边陪伴，总好过一人。
　　“送你去酒店吧。”吃完饭，他们从“聚川阁”出来，忽然而过的一阵凉风，灌进单薄的身体，夹带着体温离开，剩下的，只是满身清冷。
　　季晓波缩了下脖子。虽然是夏天，但这里靠江，风大。
　　“嗯。”叶静看着这个相处了三年的男子。她喜欢他，从第一眼见到他就喜欢他。
　　因为，他的眼神。
　　她清晰的记得，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上。
　　满室喧哗，满室热闹。
　　却挡不住季晓波眼中，深深落寞。
　　叶静被这样的眼神吸引，久久移不开视线。她知道，季晓波心中有人，她更知道，他心中那个，是个男人。可是，沦陷，从一眼开始，没有理由，甚至无法救赎。
　　就那么深深的陷了进去。
　　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情。她只想呆在这个男子身旁，只求有一天，他的眼神，不再如此落寞。
　　她不是想救赎谁，更不想解救谁，她只是想陪伴，如此简单，而已。
　　夜深了。
　　季晓波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路灯洒进来，铺了一地。窗前的一块地板，泛着温暖的黄。
　　他忽然紧紧皱起眉，手抚上胃的位置。那里，正隐隐作痛。
　　他蜷缩着身体，像煮熟的虾米。感受着胃部传来的不适……
　　已经很多年，痛了已经很多年……
　　医生配的药，一直在吃，却丝毫不见好转。
　　他闭上眼，睡吧，睡着了，就好。
　　恍惚中，他似乎看见周围大雾弥漫……
　　这是什么地方？
　　有人向他走了过来……
　　“谁？”季晓波问道。
　　来人不说话，只是靠得更近了。
　　“你是谁？”季晓波再次发问。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认识这个人。
　　那人缓缓走来，光线一点点移动，他渐渐看清，“宋瑞则？”他惊呼出声。
　　“晓波，你为何离开我？”面前的宋瑞则表情如此悲伤，他觉得心里什么地方似乎被狠狠割了一刀，血缓缓的流了出来……
　　“为什么，要离开我？”
　　“不是，不是……”季晓波捂起耳朵，“不是啊……”自己不要离开他，不是的，不是……
　　“啊！”季晓波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满室亮光，逼得他立刻又闭上了眼。
　　好半晌，才又缓缓睁开。
　　他抹了一下额头，一手冷汗！
　　又做这样梦了。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起床洗漱。
　　他要开始上班了。
　　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中的男子。依旧帅气的脸庞，却多了几分成熟，当初的青涩稚嫩已不存在。
　　可是，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自己依旧是当初的季晓波，他不想改变。
　　人生若只如初见。
　　记得签合同的时候，对方问了一句，“为何选择在S市任职？”
　　他想了想，说“或许，是因为我在这里读的大学吧。”又或许，是因为，他在这里遇见了他。
　　那个，曾经让他认为是“一生一世”的人。

　　2

　　“晓波，这是公司五十周年庆祝晚会的请柬，可以携伴参加，把女朋友也带上哦。”
　　季晓波接过请柬，微笑着道谢。
　　可是，他却并不想去。
　　来此工作已经数月，他很忙，忙着熟悉环境，忙着认识同事……
　　他用“忙碌”，麻痹自己。
　　这是一剂猛药，隔开所有“思念”“痛苦”。
　　手机在口袋中振动。季晓波看了看来电显示，“喂。”是叶静。
　　“晓波，今晚出去吃饭吧？”
　　“好，去哪？”
　　“我在‘凯盛’，你来接了我再说吧。”
　　“好。”
　　季晓波应着，他和叶静也已经好久不见。这个学妹，看似柔弱，却很独立。
　　他们一直相处的很好，保持距离的同时，又最靠近。
　　季晓波知道叶静喜欢自己，只是，她不说，他就当不知道。也许，是已经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如果将来叶静愿意，自己或许会和她结婚。
　　毕竟，人总是要结婚的，不是吗？
　　“中餐，西餐？”车上，季晓波问叶静。车子也是公司配的，一辆银色凌志。
　　“中餐。”叶静果断的说。
　　季晓波点点头。这一点，他很欣赏叶静，独立果断，相处起来，让人很舒适，她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是个特别的女孩。
　　车子拐了个弯，季晓波记得不远处有个餐馆，也很不错。
　　“你在这里读书？”餐桌上，叶静问道。
　　“是啊，你不是早就知道！”
　　“嗯，可是，只是知道你在这里读过书而已啊。”
　　“那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好。”
　　看着叶静期待的眼神，季晓波觉得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里，他可以说什么？
　　“我们公司周末有酒会，你一起来吧。”季晓波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如此转移话题。
　　“五十周年……”叶静看着请柬，“那一定有很都商界名流吧……呵呵，到时可以吊个金龟婿哦……”
　　“好啊，那你到时一定努力，将来我落魄了，还可以来投靠你！”
　　“没问题，为兄弟，两肋插刀！”
　　季晓波笑了，叶静是个爽朗的女孩。正气而幽默。
　　叶静穿着一条黑色吊带小礼服，长度只到膝盖，衬得她俏皮可爱。
　　“嚯，排场不小么，”叶静挽着季晓波在大厅穿梭，“你们公司好有钱啊……”她夸张的说道！
　　“吃点东西吧。”季晓波说道。
　　他们来晚了，领导都已经致过词发过言了。他们似乎只是来混吃骗喝的。
　　叶静抛下季晓波，冲着美食，飞奔而去。
　　季晓波摇摇头，从身边路过的侍者托盘中，拿过一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季晓波的转动下，闪烁着异样光彩。
　　有人抽烟。
　　季晓波稍稍皱眉，看到不远处的露天平台。穿过整个大厅，走了过去。
　　风吹起他的西装衣摆，季晓波深深吸了口气。幽静的庭院，只有他一人。
　　他看着月色，出神。
　　好像在思考什么，却是脑中一片空白。
　　他松了松领带，端起手中酒，一口饮尽。
　　他看了看手中的空酒杯，叶静，不知道会不会找自己。
　　他想回到大堂，却在转身的那一刻，静止了，再也无法移动……
　　他看到了一个人，倚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在那站了多久？季晓波心里默默问道，却说不出口。
　　他曾经无数次想像过，他们重逢时的情景……
　　激动的拥住对方，互述衷肠？如陌生人般擦肩而过？还是……
　　他一遍一遍想像着，却无法得到确实的答案。
　　现在，人就在眼前，为何自己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甚至，无法有任何反应？只能愣愣看着，这个，让自己魂牵神移的人……
　　宋瑞则看着眼前人。
　　一如既往的英俊帅气，只是，似乎长大了，脱推了幼稚，变得更加沉稳，眉宇间，隐隐有了成熟男人的气息。
　　自己却是老了……
　　他贪婪的看着季晓波，久久移不开眼。
　　他和叶静一出现在会场，宋瑞则就注意到了他们。
　　那是他的女朋友吗？宋瑞则心里迟疑着，他不赶上前，他无法肯定，季晓波对他是否还有情。他当年的离开，不就是因为不爱自己了吗？
　　可是，这四年，自己却无时无刻不想着他……
　　这个，唯一让他知道“心动”感觉的男子。
　　他曾经深深后悔，在一起几乎两年的时间，他从未对季晓波说过一句“我喜欢你”或是“我爱你”。
　　转身之后，却是再无机会……
　　看到他一个人走向这个露天平台，他就跟了上来……
　　心里有隐隐期待，只是，季晓波……
　　我们都已不复当初，是吗？
　　季晓波看着宋瑞则一步一步走向自己。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开始急促，连视线都开始模糊，他只能听到耳边“嗡嗡”的声音……
　　“好久不见……”宋瑞则站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的打量他。
　　“是啊，好久不见……”他低低开口。他极力压抑自己的声音，他怕，怕自己会克制不住自己，这个他思念了四年的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这些年，过得好吗？”
　　“嗯，”季晓波还是觉得恍如梦境，他真的见到他了？“挺好，你呢？”
　　“也挺好。”
　　两个人，客套的寒嘘着……
　　氛围压抑的可笑……
　　明明都想伸出手，把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拥进怀中，可是，却迟迟不敢动手……
　　他们，都怯懦了，无法肯定，这段感情，在四年之后，还剩下什么。
　　“给我一张你的名片吧。”沉默良久之后，宋瑞则开口了。
　　“哦，好。”季晓波掏出名片夹，递了一张名片个给他。
　　“我还可以请你吃饭吗？”宋瑞则接过名片，看了一下名片，上面写的是，“市场总监 季晓波”。
　　“嗯。”季晓波点点头。
　　“好，那再见了。”
　　“嗯。”
　　季晓波看着这人消失在自己眼前，他多想扑过去，抱住那人，告诉他，不要走，不要走……
　　可是，他只能紧紧握住双拳……
　　紧紧的，痛都已经感觉不到。

　　3

　　周末。季晓波帮叶静搬家。
　　在住了几个月的酒店之后，叶静才说太不划算，在季晓波公寓的附近，找了一个小套房。
　　叶静是个聪明的女孩，她知道，有些低限，不容挑战。所以，她从未开口要求与季晓波一起住。
　　叶静东西不多，很快收拾妥当。
　　“我请你吃饭啊。”叶静对站在窗口发呆的季晓波说。
　　她已经无数次看到季晓波发呆。眼神空空的，没有焦距。完全读不出他的心绪。
　　季晓波的发呆，叶静几乎已经习以为常。但，回来以后，却发现他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你跟他说话，他似乎在看着你，可是，眼神却穿过了你，看向不知名的方向……
　　就好像，那天的酒会。在整个大堂找不到人，叶静知道他一定是受不了烟味，跑出去透气了。在找了几个地方都不见他的时候，却发现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发呆。
　　只是，那神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嘴角含笑，微微扬起，眼睛微微眯起，那里面反射出的光华，是叶静从来没有见过的。只那一秒……
　　季晓波眼中闪烁的，不再是落寞……
　　可是，也仅仅只是那一秒……
　　“好。”季晓波结束发呆，回过头来。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洗个脸，一身灰。”
　　季晓波笑笑，表示理解。女孩子出门前要打扮，合情合理。叶静还是属于高效率的，有些女孩一个多小时才能出现，她通常只需要十分钟。
　　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却在余光瞥见某物后，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本杂志。一本商业杂志。
　　他伸手，把丢在地板上的杂志拣了起来。
　　封面，是一个他很熟悉的人。
　　宋瑞则。
　　还有另一个，他的太太。
　　封面上的他，似乎很不情愿拍这样的照片，表情有些不自然。低垂着眼睛，抿着嘴巴。原本就坚毅的线条，似乎更加硬朗的几分。
　　倒是旁边挽着他的徐若谦笑得一脸灿烂。
　　照片好像是那一年的公司酒会。季晓波看了一眼日期，是去年春节前夕。
　　每年春节，公司都会有年夜饭，宴请全体公司职员。
　　季晓波参加过两次。
　　每次，都是与宋瑞则遥遥相隔。他只能在埋头苦吃的同时，望着宋瑞则到处敬酒的背影。
　　现在想来，好像还是不久以前的事情……
　　却原来，已经四年过去了……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来，适时的结束了季晓波的冥想，他看着显示屏上号码，心里泛出异样感觉……
　　四年了，他连电话号码都没有换。
　　忍住颤抖，他按下通话键。
　　“喂？”
　　“是我，”对方说，“宋瑞则。”似乎怕季晓波听不出来，还特地报上姓名。
　　“嗯，”季晓波轻轻应道，“你好。”
　　“晚上有时间，一起吃饭吗？”
　　“今天晚上？”
　　“有安排？”
　　“不是，在哪？”
　　“聚川阁。”
　　“好。”
　　叶静听到“砰”一下关门的声音，跑出来那里还见得到季晓波的身影。
　　叶静跑到窗口，看到他的车，绝尘而去。尘土，纷纷扬扬，模糊了叶静的视线。
　　他去哪？
　　居然，连招呼都没有打。
　　究竟是什么事，或者什么人，令他如此？
　　银色凌志，驶上公路。
　　聚川阁和叶静的公寓在城市两头，中间，需要经过市中心。
　　繁华的都市，拥挤的交通。
　　季晓波看着前面的车队，觉得无名烦躁。
　　他究竟是怎么了！一个电话就让自己心烦意乱，自己真的有这么在乎他吗？
　　季晓波犹豫了，他真的要去吗？
　　要去见他吗？
　　去？不去？
　　他完全没有主张了。
　　他把车头一调，随意找了个地方停下。
　　就那么静静坐着，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对抗，一个说，你去，你不是心心念念要见他吗，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去，说不定，还可以再续前缘。另一个声音说，不要去，你还不够犯贱吗，他都已经结婚生孩子，自己这样，算什么！去当第三者吗！
　　他紧紧闭上眼，究竟该怎么办，谁可以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谁，可以？
　　忽然有人敲了敲车窗，季晓波抬眼看去，赶紧把车窗摇下来。
　　“这里停车收费的。”
　　“好。”
　　季晓波收拾慌乱心情，熄火下车。
　　沿着马路，他慢慢踱步。
　　天，渐渐黑了。现在，应该是夏末了吧……
　　黑，慢慢吞噬着蓝。一点一点，缓缓逼近，直至，完全黑了下来。路灯，亮了起来，一盏接着一盏，好像很温暖……
　　季晓波朝着人群走去，是不是人多的地方，就不会那么寂静？
　　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孤独？
　　他忽然想起宋瑞则说过的话，“其实，寂寞一直都在，只是太过习惯，反而就不觉得寂寞了。”
　　自己现在就是这样吧。
　　寂寞溶进了呼吸，渗入了血液……
　　反而，就感觉不到了。它，是那么自然的跟着自己，它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无法分离。
　　这些年，自己不都这样过来了吗？
　　可是，为何今夜，却觉得如此寂寞？
　　那深深埋藏在心底的寂寞，彷佛受到诱惑般，通通寻找出口，迫不及待涌出……
　　自己，可以抵抗吗？
　　他抬头看了看，视线所及之处，是一张巨型海报。
　　电影？
　　自己好像很多年没有看电影了吧。
　　他往周围看了看，找寻电影院的位置。
　　原来，都没有变啊。只是，是新盖的大楼吧。
　　还在这里，却是面目全非。
　　宋瑞则，你是否也是呢？
　　季晓波慢慢走回车上。坐在车里的时候，眼前漂浮的全是刚才的电影场景。
　　俗套的情节，却勾起季晓波无限伤感……
　　身患绝症的男主角，告诉女主角，他要结婚了，然后，便离开了她。
　　相爱，却无法相守。一年一封的E-mail，互述平安。
　　而那个女子，却不知道，彼岸的人，早已化作尘烟……
　　一个美丽的谎言，推出了一段凄美爱情。
　　只是，如果，大家都可以勇敢一些，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即使，最终还是敌不过死亡，敌不过时间，至少，身边有人陪伴。
　　至少，那个人，一直在这里。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难忘？
　　难忘的是什么？
　　情，还是人？
　　那么，究竟什么样才算真的爱？
　　是一切为对方考虑还是当仁不让？
　　※ ※ ※ ※ ※
　　一辆黑色凌志停在季晓波楼下。
　　宋瑞则靠着车门，地上已经一推烟蒂。
　　他，没有来。
　　最后，还是没有来。
　　为什么不来呢？
　　为什么？
　　是因为不爱了？
　　那为何要答应？
　　为何还要给予希望？
　　四年，你竟已经学会残忍？
　　宋瑞则坐回车里。再拨了一遍季晓波的手机，传来的还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将在开机后收到短信通知……”
　　他“啪”一声合上手机，身体向后，深深靠近座椅。
　　宋瑞则很想离开，却忍不住担心……
　　他不来，不会因为有什么意外吧？
　　他无法控制自己胡思乱想，只能在这里等着答案。
　　一个人，慢慢出现在车前，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宋瑞则一下瞪大双眼。手立刻放在车把上，他想下车，想拥住那个人，想好好问清楚，为何，当年那么绝情，为何今天不来，为什么……
　　可是，手却停顿了……
　　他握着车把的手，静止了……
　　内心……挣扎着，犹豫着，煎熬着……
　　究竟，要不要下车？
　　要不要？
　　只是，为何，你视若无睹？我的车，你难道真的不认识了吗？
　　四年，为何不换，只是为何你能第一眼就认出，可是，是我错了吗？
　　为何，你看不到？
　　宋瑞则看着季晓波慢慢走进大楼，慢慢再也看不见……
　　那个单薄落寞的背影，和当年一摸一样……
　　※ ※ ※
　　“季晓波！”
　　这一声，吸引宋瑞则全部注意，他抬眼看去，是她！
　　那个和季晓波一起参加酒会的女子。
　　他把放在把手上的手，缩了回来……
　　该走了，不是吗？
　　可是，为何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
　　季晓波停下脚步，看着后面匆匆跟上来的女子。
　　“叶静？”
　　“你终于出现了！”叶静气喘吁吁的说。
　　“什么终于出现？”季晓波迟疑的说。
　　“你不是晚上和我一起吃饭的吗?一转眼，人就不见了，招呼都不打一个！”叶静拉着他，按下电梯按钮。
　　“哦，”季晓波这才想起来，“对不起啊，刚才公司有点急事……”
　　“算啦，”电梯来了。“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啊！我打你那么多电话，怎么都不接啊？”
　　“是吗？”季晓波掏出手机，“没电了。”
　　“哼！总在关键的时候没电！”
　　宋瑞则看着楼上的某个窗户，亮起了灯。
　　他是和那个女子一起吧……
　　季晓波换了一块电板，开机，“嘀嘀嘀”的短信声音一个接一个。
　　他一个个翻过去，除了叶静的短信和电话，还有一个电话，打了六遍。
　　宋瑞则。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下了通话键，他觉得于情于理，自己都该解释一下。
　　“嘟嘟嘟……”声音一下一下，传入季晓波耳中，没有人接听。
　　宋瑞则看着手机，“季晓波”的名字，不停的在闪，接？还是不接？
　　在他犹豫之际，电话却断了，一下安静了。
　　他紧紧抓着电话，心里想的是，只要他再打过来，就一定接！
　　一定！
　　手机，响了起来，他立刻按下通话键，“喂？”
　　“喂！还不回家，干吗呢！”
　　宋瑞则的神情，一下黯淡下来，“马上回来。”
　　他是多么不想再听到这个声音。可是，生活总是现实。
　　点火，离开之前，宋瑞则深深看了那个窗户一眼……
　　那个女子，是谁呢？
　　女友吗？

　　4

　　“晓波，”秘书喊道，“季晓波！”
　　“什么？”季晓波一下回神，“怎么了？”
　　“你魂游太空啊……”秘书伸出一只手在季晓波面前晃了晃，“喊了那么多声，你都听不到！”
　　“没有啊，”季晓波心虚的笑笑，“什么事？”
　　“快件！”
　　一个大信封，递到季晓波面前。
　　“快件？”季晓波接过，看了看标签，模糊的字迹，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出去了。”
　　“嗯。”
　　秘书出去，带上了门。
　　他撕开封口，“哐啷”，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季晓波拿起来一看，是一把钥匙。
　　钥匙？
　　他再看了一眼信封，里面空空如也。
　　他拿起那把钥匙，细细看去。上面有一个小牌子挂着，季晓波反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心悦小区 44－602”
　　心悦小区？
　　电光火石般，景象一一在脑中掠过，他一把抓起电话，按下了第一个数字，却在准备按下第二个数字的时候……
　　手指，弯曲了一下，然后，停顿了……
　　彷佛艺术品一般，静止了，凝固了……
　　然后，他慢慢放下了电话。
　　心悦小区，是你吗？
　　你还记得？你说的“我们”？
　　季晓波双手捧住额头，把脸深深埋了进去。往事，一幕幕出现在脑海，赶不去，挥不掉，那是，内心最深刻的记忆，
　　怎么可以忘记，怎么可能忘记……
　　究竟，是谁先放手？
　　我吗？
　　还是你？
　　※※
　　客厅，昏黄的灯光洒下来，投射在季晓波脸上，勾画出无限温柔。
　　叶静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应该就是一生所想吧。
　　虽然，她曾经怀疑，对季晓波真的是爱情吗？
　　不然，爱情怎可以毫无要求，只求默默陪伴？
　　“晓波，”叶静说，“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季晓波抬眼，眼神中写满疑惑。不过，今天叶静居然心血来潮亲自下厨，看来不是个简单的日子，应该不是什么纪念日吧，那自己不大可能会记得。
　　“今天……”叶静有些故弄玄虚，“不会吧，你忘记了！”
　　“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季晓波细细想了想，今天……“今天是我生日。”
　　“终于想起来了！”叶静撅撅嘴，表示不满。
　　“呵呵，是啊。”生日而已，在季晓波眼中，不过是个普通的日子，即使，一年只有一次。“我自己都忘了，谢谢！”
　　“你这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记得！”叶静斜他一眼，“我可是难得做饭啊！你必须全部吃完！”
　　“不要吧……”季晓波看着满桌的菜，有些哀怨的想，会胃痛吧……
　　“怎么，还嫌不好吃啊！”叶静的脸上，顿时杀气腾腾！
　　“没有，没有。”季晓波立刻求饶，“很好吃，很好吃，你也多吃点，你也不常吃到自己煮的菜哦！”
　　“这还差不多，”叶静小声嘀咕，“吃完你洗碗！”
　　“好。”季晓波认命的点点头，这么个强悍的学妹，真不好应付啊！
　　“生日快乐！”沉默了良久之后，叶静对着季晓波举起了杯子。
　　“谢谢！”季晓波伸出手，与叶静手中的玻璃杯相碰，发出“砰”的一声，清脆而响亮。
　　下一刻，叶静仰头，一饮而尽。
　　季晓波看着眼前人的动作，忽然想起，还有一个人，曾经也是这么和自己喝酒，碰杯之后，一饮而尽……
　　“你怎么不喝？”叶静看到对面的人，眼神又在防空，是想起了他吗？
　　那个，被季晓波深深埋在心底的人，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可以令季晓波如此常情，这么多年，无法忘怀？
　　“呃？”季晓波眨眨眼，看到眼前的叶静，倒举着杯子，才发现自己的杯子里，那深红色的液体，依旧闪烁着光彩。
　　他把酒杯移到自己面前，“就一杯。”说着，也是一饮而尽。
　　“好。”叶静点头，她知道季晓波酒量很差，又很自律，这些年，几乎没有见过他有任何放纵或者出轨的举动。生活严肃得几乎毫无色彩。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无聊又无趣的人，吸引了自己。
　　叶静也觉得自己有些匪夷所思，眼前的人，真有那么好吗？
　　或者，真是一物降一物？
　　季晓波洗好碗。坐到了正在客厅看电视的叶静旁边，想起自己还有工作，去书房拿电脑。
　　明明在桌上，怎么不见了？季晓波心里纳闷，却听见叶静在客厅喊他。
　　“就来。”一会再找吧，这么大个东西，也不可能会丢。
　　“什么事？”季晓波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有好东西给你……”叶静嘀咕着，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包，“生日礼物！”
　　季晓波愣愣接过，这个不是她刚才背着过来的公事包吗？怎么又变成生日礼物了？
　　“打开看看！”叶静期许的眼神投向他。
　　季晓波拉开拉链，手伸进去，刚触到里面的东西，心里就明白了。
　　拿出来一看，一台索尼笔记本电脑，闪烁着银白色光芒，很时尚的款式，是现在年轻人喜欢的类型。
　　季晓波想了想，还是开口，“叶静，我并不需要，这个太贵重。”
　　“所以我接那么多图回来做啊！就是为了这个！”叶静挑挑眉，“怎么样，很漂亮吧！”
　　“是很漂亮，所以更适合你。”季晓波平静的说道。
　　“可是，你那个都用了好多年了，也可以换了啊！”
　　季晓波笑了，“我不画图，又不打游戏，根本不需要多好的配置，倒是你，比我更需要吧。”
　　那台电脑，已经6年了吧。季晓波心里暗暗想到。
　　和宋瑞则认识多久，那台电脑就用了多久。
　　一直都很好，从未出过任何故障。
　　自己身边，唯一和他有关系的就是这台电脑了吧。
　　自己，怎么能把它换掉？
　　怎么能……
　　“我存了好久，才买的，你未免太不给面子，那个机子已经那么旧，换个新的不好吗！”叶静有些不乐意，自己好心好意给他买这么好的
　　生日礼物，他居然不领情！
　　“谢谢，真的。”季晓波抬眼看他，眼神真挚而诚恳，“可是，我觉得那个很好用，虽然样子难看些，可我已经习惯，也不想换。”
　　“可是……”叶静想说服他收下。
　　“叶静，你听我说，”季晓波静静开口，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些安抚，令人舒适。“真的是很谢谢你，肯为我的生日花心思，还送我这么好
　　的礼物，可是，我是个很实际的人，我不想虚伪的收下，却把它摆在一遍落灰尘。所以，我送给你，好吗？”
　　“你生日？送我？”叶静指着自己，一脸不可思议。
　　“嗯！帐单拿来给我。”
　　“哦。”叶静知道，她不可能说服季晓波，她也知道，季晓波说的都是事实，即使，他今天收下了这台电脑，他也不可能会用。
　　“乖！”季晓波揉揉叶静的头发，起身往书房走去，他的电脑，在那里。
　　“晓波。”
　　“呃？”季晓波的身影在满屋子穿梭，他在找他的电脑，他确定，电脑一定是带回来的，可是，怎么会找不到，难道忘在车里了？
　　季晓波拿过钥匙，正准备出门却听见叶静开口，“你的电脑，在我那……”
　　季晓波一下子愣住，转过身看着叶静，“我的电脑，怎么会在你那？”
　　“我想你会要这个电脑，就把你的拿回去，把资料拷进了这台新的，想你可以直接用吗……”叶静怯怯开口，低垂着眼，不敢看季晓波。
　　“你……”怒色浮上季晓波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死死压住，“我们现在去你那拿！”
　　黑暗中，季晓波静静坐在客厅的沙发。手里抱着那台已经使用了六年的电脑。
　　手指慢慢扶过粗糙的表面，一丝微笑爬上季晓波眼角，他的皮肤，似乎也是这样的手感呢……
　　今夜，风大。
　　吹起垂帘一角，飘飘扬扬，月亮在窗外时隐时现。
　　月白色的光洒进来，铺了一整张沙发。
　　季晓波看着窗外，这个月亮，是一样的吧……
　　我们“一起”看了四年的月亮，是同一个呢！
　　他打开电脑，按下开机键，黑暗中，终于出现一点亮光，投射在季晓波脸上，就好像有人轻轻抚过……
　　轻柔而安静……
　　带着无限怜惜和爱护，却又是那么无力……
　　只是一缕光线……
　　手机“嘀嘀”叫了起来，季晓波拿出来，“一条新短信”，下翻，“生日快乐！礼物喜欢吗？”
　　号码是宋瑞则。
　　生日？他还记得自己的生日？
　　异样的感觉从心底涌起，酸的，也痛，揪着，苦着……
　　季晓波，慢慢把手抚上胃的位置，他又开始胃痛了。身体蜷缩着，手死死压着，按着，冷汗冒了出来，沿着额头一滴滴滑落……
　　痛！
　　是否身体的痛可以麻痹心里的痛？
　　如果身体的痛大过心里的痛，那心里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
　　是不是？
　　是不是？
　　那么，就痛得更厉害些吧，至少，那样，心里，就不会那么痛了……

　　5

　　十一，季晓波回家。
　　叶静找了朋友旅行。
　　各自的计划，分开的旅程。
　　回去的路上，季晓波一直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和叶静结婚了？是不是该把她带给自己的父母看了？
　　叶静已经26岁，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是可以结婚了，自己不应该再耽误她。
　　理智清楚的知道，叶静会是一个好妻子人选，可是，感情上呢？自己也是这么认为吗？
　　或者，真的甘心吗？
　　叶静在22岁的时候认识自己，便没有再离开过……
　　22岁吗？
　　季晓波忽然笑了一下，却是苦涩弥漫……
　　自己也是22岁认识了宋瑞则，22岁是否是一个不祥的年龄？遭遇了劫难，却无法摆脱？
　　“爸，妈！”
　　“回来就好，还带那么多东西干吗！”接过儿子手里的东西，季晓波的父母赶紧拉他坐下。
　　“要的。”季晓波笑笑，环顾整个屋子，很明显，是用心收拾过的，他看着眼前的父母，觉得眼框有些湿润。
　　他已经将近五年未曾回家。即是，他出国后，这是他第一次回家。
　　父母明显的感受到季晓波的生疏，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从小到大，季晓波就不大会说话，性格的木讷和腼腆，是父母早就了解的。
　　可是，与儿子的生疏，却是因为那件事之后……
　　季晓波似乎就把心门紧紧关上了，谁敲都不理。原以为，等过了几年，渐渐淡忘了，就会好的，可是，现在看来，却……
　　事与愿违。
　　虽然儿子一直守着承诺，做的很好……只是，出去的那么多年，都没有回过家……
　　每次打电话，都说功课忙，机票贵……
　　其实，是还恨自己吧？
　　可是，他们却都无法说什么，毕竟……
　　他们都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季晓波。
　　饭桌上，季晓波看着自己碗里的菜堆得跟小山似的，“爸妈，你们自己吃吧，我自己夹。”
　　“那你多吃点。”季晓波的母亲看着眼前这个更加单薄的儿子，心疼，却什么也说不出，“你看你瘦的，工作的时候，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吧！”
　　“瘦才好啊，”季晓波抬起头，笑笑，“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这样的！”
　　“是吗！”
　　“是啊！”季晓波说着，还肯定的点了点头。
　　季晓波的父母互看一眼，若是真的有女孩子喜欢就好了。若不是，也不再逼他了。
　　他们当年看到晓波痛苦的样子，心里的悔……
　　无处申述。
　　只要这个儿子好好的，其他，也不奢望了……
　　季晓波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案头的书籍，资料，似乎还和自己走的时候一摸一样，似乎这些年自己根本未曾离开，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现在，只是梦醒了……
　　醒了……
　　他拉开抽屉，里面整齐的摆着笔记本，三好学生证书，成绩单……
　　季晓波一件一件拿出来看，笑意慢慢浮上嘴角。
　　原来，自己读书的时候，是个好学生呢。
　　手慢慢左移，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本笔记本……
　　手指细细抚过封面，感受粗糙质感，居然是这本……
　　难怪一直都找不到，原来，是放在家里，根本就没有带出去。
　　还害得自己翻箱倒柜的找，差点让房东以为家里糟贼报警。
　　却原来，在这里……
　　这是，他在家考雅思申请出国的的那将近一年时间，所有的情绪……
　　应该说，所有对宋瑞则的思念，都记录在上面。
　　他翻开一页，上面的字迹，很用力，有些地方，都划破了，而有些地方，字迹都是模糊的，像是被水化开……
　　内容，其实很简单，非常简单……
　　只有三个字，密密麻麻，却只有三个字……
　　宋瑞则。
　　翻过这一页，其他面上，还是密密麻麻，三个字，
　　宋瑞则。
　　是啊，这本笔记本，从头到尾，只有三个字，
　　宋瑞则。
　　他看着自己五年前的笔记，心里居然没有任何感觉。
　　只是看着，那么愣愣看着。
　　宋瑞则……
　　宋瑞则……
　　季晓波忽然紧紧皱起眉，手捂上胃，牙齿咬上下唇，脸色变得刷白。
　　胃又痛了！
　　该死！没有带药！
　　季晓波模模糊糊想着，身体蜷成一团，背弯着……
　　每一次胃痛都是这样的姿势，可是，却没有任何效果。
　　睡吧，睡着了就好……
　　※※
　　“咚咚咚”什么声音？
　　“咚咚咚”是有人在敲门！
　　季晓波忽然睁开眼睛，满目的白灌进眼里，刺得他立刻又把眼睛闭上，适应了一会，才慢慢把眼睛张开。
　　“晓波，快起床，”母亲在季晓波的房门外喊着，“你看谁来了！”
　　谁？会是谁？
　　季晓波忽得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打开房门。
　　却在看到那个坐在沙发上的人后，愣住了。
　　那人，嘴角含笑，眼睛微微眯起，一张脸青春逼人，容光焕发。“晓波！”
　　“叶静，你怎么来了？”季晓波走过去，“你不是和朋友去玩了吗？”
　　“是啊，”叶静点点头，“可是，我也很久没有回家了，觉得自己太不孝，呵呵，所以也回家来了！”
　　叶静那里是和朋于出去玩，只是想给季晓波一个惊喜，因为她知道，如果不是这样，她没有机会等季晓波带她回家。
　　自己虽然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来了，虽然也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但至少，这么多年，自己是最靠近他的一个。
　　不是吗？
　　“嗯，伯父伯母好吧！”季晓波在她旁边坐下。
　　“好。”叶静回到。
　　“妈，我来。”季晓波看见母亲从厨房端了一大盘水果出来，忙上前接过。“爸呢？”一大早就没看见他。
　　“他上街买菜去了。”续而转头看向叶静，“叶小姐留下吃饭啊！”
　　“好！”叶静甜甜应着，“伯母叫我叶静就好！”
　　季晓波看着母亲脸上泛起的喜悦，心中滑过异样感觉。
　　“妈，我和叶静出去走走。”
　　“好，去吧，去吧。”简单的话语，却藏不住里面的浓浓喜悦。
　　季晓波深深吸了口气，带着叶静离开。
　　“这里，这里！晓波你看，”叶静指着前方，季晓波远远看去，“这条路，我走的时候都没有的，现在都修得这么好了！”
　　“是啊！”季晓波的眼神放空着，看向前方，却不知焦距在哪，“变化很大。”
　　“晓波，”叶静看着脚下的路，修得那么平整宽敞，“无论过去在哪，我们始终要往前走。我们不可能永远生活在过去，不是吗？”
　　叶静转头看着他，觉得这个男子的心理怎会隐藏的如此之深，即使自己，也从未靠近，每次似乎是触到了一个边缘，却再也无法往前。
　　季晓波，他究竟有什么样的从前？究竟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人，才令他如此？或者，他究竟爱那个人多深？深的看不到自己，看不到未来！
　　季晓波转过头，正好对上叶静看着他的眼神……
　　灼热的阳光下，一切都那么炙烈，生生晃着季晓波的眼睛，似乎要把一切都燃烧殆尽！
　　“晓波，放过自己，好吗？”
　　放过自己？季晓波耳边回荡着叶静的话……
　　难道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囚禁着自己？
　　囚禁在过去，无法放开？
　　即使时间过去，即使岁月流逝，却依旧，无法放开？
　　是吗？
　　是这样吗？
　　那么，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放不开？
　　因为那三个字吗？
　　宋瑞则？
　　“不要，不要，不要！”季晓波喃喃自语起来，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紧紧的困住自己，不愿获救。即使有人向他伸出手，他也是摇摇头，把自己的手藏在身后。
　　他不要救赎，他不要自由！
　　他宁可自己被死死捆住，也不要忘记那个人！
　　不要，不要，不要……
　　季晓波无力的捧着脑袋……
　　宋瑞则！
　　这三个字，好像紧箍咒一般……
　　让他痛苦，却无能为力……

　　6

　　季晓波看着手术室的红灯不停闪烁，心急如焚。
　　他搂着母亲的肩膀，紧紧的把她靠在自己胸口。
　　“妈，你别难过，爸不会有事！”季晓波坚定开口，他没有把握，可是，却必须坚强，即使是装的，也必须坚强！他的母亲，需要他，现在这个时候，他必须坚强！
　　“晓波，”母亲的声音已经明显带着哽咽，“你爸爸这几年身体就一直不好，血压高得很厉害，医生一直说要注意，要注意，我们也很注意，按时吃药，经常锻炼，可是，为什么还是不行啊，晓波，晓波，你爸爸万一有什么事，我可怎么办啊……”
　　“妈，”季晓波喊道，“没事的，爸爸不会有事的，不会的，你放心好了！”他只能这么一遍又一遍的安慰，却无能为力。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自私，自己常年不在家，只有父母相依为命。自己怎么还可以让他们担心？
　　怎么可以！
　　“妈，没事，我在这里呢，”季晓波紧紧抱着母亲，声音也渐渐带了哽咽，“爸爸不会有事！”
　　“谢谢医生。”季晓波看着医生离开，回忆着医生说的话。
　　季晓波的父亲上了年纪，三高症状日益明显，这次就是药物所无法控制的发作了，轻微的脑淤血。
　　这是医生说的。
　　可是，什么是轻微？什么算严重？
　　季晓波这才深深感到生命的脆弱，一直如中流砥柱般支撑着家庭的父亲，现在却倒下了……
　　那个在他眼中，伟岸如山的男子，倒下了……
　　他看着病床上的父亲，苍白的脸色，毫无血色，手无力的垂着，眼睛紧紧闭着。一旁的母亲，不停的抹着眼泪……
　　“妈，你回去吧，”季晓波扶上母亲双肩，“今晚我留下。”
　　“晓波，还是你回去吧，”母亲摇摇头，“你那里知道怎么照顾人。”
　　“妈，我可以的，这么多年，我不都是一个人？”季晓波极力安慰母亲，“我现在不也是好好的，而且，我都不知道爸的东西在哪，我也不知道要带些什么，还是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再来！”
　　季晓波的母亲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是对的，医生说要留院观察，那的确是需要回家收拾一下。
　　季晓波把叶静叫了出来，让她陪着母亲，看着她们相携离去的背影，他心里想的是，“叶静，谢谢你，这么多年，只有你，一直在我身边。”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划过……
　　是时候了吧……
　　※※※
　　医院的小花园，季晓波和叶静在这里慢慢踱步，父亲渐渐康复，脸色逐渐红润，母亲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季晓波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跟公司请了一个月的假。他想在家多呆几天，他很久没有好过陪过他的父母。
　　“叶静，”季晓波打破沉默，“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谢谢！”
　　叶静转过头来，沉静的眼神，看不出是什么心绪，“晓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深深吸了口气，“我知道，我不该自做主张，去你家。”
　　“我也知道，我这样的举动，令你很矛盾……”
　　季晓波心中一惊，难道，她是真的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
　　“晓波，有些事，我可以替你决定，但有些事，却只能你自己决定，没有人帮的了你，如果，连你自己也不愿意帮自己，那么，就真的没有人可以帮你了……”
　　叶静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季晓波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叶静……
　　这些日子，叶静几乎天天在医院陪伴，他甚至觉得叶静才是父母的女儿，自己反而像是个外人。父母看着叶静的眼神，喜欢是一天多于一天……
　　叶静，的确令他很矛盾，深深矛盾……
　　他希望父母见到叶静，这样至少可以让父母放心。又不希望父母见到，是他还没有下定决心。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如此优柔寡断，当年毅然决定离开的时候，不是很果断，很洒脱吗？怎么到了今时今日反而怯懦了？
　　或者，矛盾的原因，仅仅在于，他是不是肯放了自己，放了过去，忘了那个人……
　　自己，可以吗？
　　“爸，妈。”季晓波回到病房，看到父母正在说着什么。
　　“晓波啊，你别嫌妈罗嗦，像叶静这么好的女孩，现在真是不多了，”母亲语重心长的说道，“你要自己好好衡量啊。”
　　“嗯！”季晓波答应着，可心里却像被滚烫的油浇过一样，灼热的痛！煎熬着，撕裂着……
　　这样的痛，自己还可以忍受多久……
　　※※※
　　咖啡厅。
　　季晓波细细搅着眼前的咖啡，荡起圈圈涟漪，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把往事都吸了进去……
　　叶静静静看着坐在对面的季晓波，今天他忽然打电话来说要见面，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可是，现在俩人在这里已经坐了有一会了，季晓波却只顾看着眼前的咖啡发呆，叶静也不打扰，她知道季晓波正在思考，他要做一个重要的决定，一个影响一生的决定！
　　“叶静。”季晓波终于抬头，眼睛直直看向叶静，黑白分明的眸子，清亮的似乎看得到底，“谢谢你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
　　叶静垂下眼睛，她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么清澈，那么明亮……
　　里面，终于不再有落寞了吗？
　　可是，那丝丝缕缕，缠绕着的，又是什么？
　　“叶静，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缺点，对你不够关心，也不够体贴……”季晓波也垂下了眼睛，喃喃自语似的说道，“也无法确定，将来到底能给你什么。”
　　“可是，我愿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你幸福……”
　　他再一次抬起眸子，“你愿意嫁给我吗？”
　　叶静忽得抬头，皱起眉头，牙齿紧紧咬着下唇，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的道，“你终于，说出来了……”
　　“叶静……”季晓波茫然的看着她，不知所措了。
　　“你是不是至少……应该买个戒指呢？”眼泪，无所顾忌的涌出眼眶，滑落在叶静的脸颊，迎着绚烂的灯光，闪烁无比光彩……

　　7

　　夜凉如水。
　　夏天似乎走得有些匆忙，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让秋天趁虚而入。虽然白天还是烈日骄阳，可是，夜晚却已是抵挡不住丝丝凉意。
　　季晓波看着手上的素白金戒指。
　　这个冰冷的东西，就要圈住自己了吗？
　　他心里五味交集，莫明的情绪翻滚着，扯得他生疼。
　　焦虑，烦躁，没来由的想发脾气，甚至想找个东西好好摔一摔！
　　胸前这股气，压着，噎着，却无处发泄，他几乎快要窒息！
　　他无法理清自己的情绪……
　　甚至，当年离开……
　　心里也没有这般复杂，即使，亲眼见过他的婚礼……
　　那一刻的心情，反而是平静的。
　　心如死灰……
　　可是，现在，在自己向叶静求婚以后，为何反而一切不对劲起来？
　　季晓波从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把戒指与摘下，与那样东西，一起放在桌上，就那么愣愣看着。
　　是那把钥匙。
　　灯光下，银灰的钥匙散发着和戒指同样的金属光泽，柔和却冰冷……
　　让季晓波想起……
　　那年……
　　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刚刚放完年假，天气就迫不及待的热了起来，冬天，哗啦一下就过了……
　　季晓波喜欢夏天。
　　所以，那年的冬天他的心情格外的好。尤其是，宋瑞则送了他的那份特别的“圣诞礼物”。
　　一个，两个人的承诺。
　　时常想想，都会忍不住笑起来……
　　可是，这样的好心情，甚至都没有等到夏天真正来临，就被人打破了……
　　那是一个很明媚的周末，阳光，空气，水，都是带着甘甜和芬芳……
　　季晓波却是心事重重，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徐若谦，垂下了眼睛。
　　他，心里隐隐预感，却不敢肯定。只要没有确定，一切就都有机会。
　　“请你离开他。”徐若谦缓缓开口，她细致的观察眼前这人，来之前，她胸有成竹，可是，不知为何，一见到季晓波，所有笃定片刻化为乌有。可是，她是带着必胜的决心来的，她不能输了这场谈判！那是她一辈子的幸福！
　　“呃？”季晓波飞快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之后，又垂下了眼睛。
　　“你觉得跟我装傻有用吗？”徐若谦的声音尖锐起来，她受不了季晓波这样的态度！“你要知道，今天就是宋瑞则让我来的！他说要顾忌你的感受，毕竟将近两年的时间，也不算短，他这个人念旧！所以只能我出这个头！演这个坏人！”
　　季晓波还是低垂着眼，不说话，这让徐若谦有些慌张。她无法掌握主动权，甚至无法分析季晓波的心绪。
　　“说吧，你的条件！”他不开口，那就当他默认！
　　“徐小姐，”季晓波终于开口，却仍是低着头，不看她，“请你，不要诋毁他，他若是真的要和我分手，也不会假别人之手……”
　　徐若谦拿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马上把杯子放下，深深吸了口气。
　　“季晓波，你不应该拿他的前途做赌注。他和你在一起，事业上是不会有成就的。更何况，你们能在一切多久？即使你们现在很好，那么，可以维持几年？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到时候宋瑞则的一事无成，他对你会不会有怨言？他难道一点也不会后悔？即使他不说，你们的感情真的可以不受影响？”
　　季晓波还是那个样子，只是原本交握在桌上的手，缩了下去。
　　“而且……”徐若谦顿了顿，似乎是想让季晓波听得更清楚，“我怀了他的孩子……”
　　徐若谦看到季晓波的肩膀微微颤抖，她知道她的话产生效果了，“你想，一个人总是需要有个家，而且，你也一定知道，宋瑞则很渴望有个属于自己的家，我和他，即使没有那么深厚的爱情，但，至少，这个孩子就是我们的羁绊，这一辈子，我和他，是永远纠缠下去了。”
　　“而且，你觉得他真的是爱你吗？”
　　季晓波飞快的抬头，清澈的双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好，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我的辞职报告，会尽快递上，徐小姐不必担心。”
　　徐若谦看着他慢慢消失在自己视线，总觉得心里还是隐隐不安……
　　※※※
　　宋瑞则看着病床上的这个人，恨不得把他拉起来狠狠打一顿！
　　可是，眼中流露的，却是无限怜惜。他缓缓走到床边坐下，执起他没有挂水的一只手，放在脸颊磨梭。嘴里喃喃的是“晓波，晓波……”
　　他昨夜收到季晓波的短信，上面只有四个字“我们分手”。
　　隔着那冰冷的屏幕，他似乎都能感受到季晓波语气的冰冷，他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然，季晓波不会莫名其妙发这样一条消息！
　　却在他想去找他时候，接到电话说季晓波从楼梯上摔了下去，送到医院急救！
　　他立刻冲到医院，医生却告诉他，季晓波血液中酒精浓度过高，许多药物无法使用……
　　当时的他，恨不得拿自己去换！
　　好在，是抢救了回来，不然，他还真有“一起去”的冲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的男子，明明前一刻还是活蹦乱跳，现在却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里……
　　他闭上眼，收拾心中慌乱，季晓波为何会突然要和自己分手……
　　忽然，他想到什么，睁开眼，却对上一双清明的眸子……
　　那眸子，黑白分明，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宋瑞则止不住心中喜悦，“晓波，你终于醒了！”
　　“你在这里干吗？”季晓波哑着嗓子，冷冷的说。
　　“晓波，”宋瑞则急了，“你为何发一条那样的短信给我，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季晓波侧过头，不看他，“你看不懂中文吗？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为什么？”宋瑞则伸手捏住他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判刑也得给个理由吧！”
　　“理由？”季晓波迎上宋瑞则的注视，一双眼一如往昔的清亮，只是，里面再也看不到，那个叫做宋瑞则的人，“我累了。”季晓波脱开他手掌的钳制，侧过脑袋不看他，“宋瑞则，你知道吗？跟你在一起，我真的好累……我几乎快看不见自己……所以，请你，放过我，让我把自己找回来……请你……拜托了……”
　　虽然嗓子哑得很厉害，可是季晓波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宋瑞则听在耳里，原本明媚的春天，怎么一下就黯淡了？
　　“好，如果这是你要的，我给你！”宋瑞则从牙齿里挤出这几个字，头也不回的走了。
　　季晓波垂着头，他连宋瑞则离开的背影都不敢再看……
　　一切，就这样了吧……
　　※※※
　　让季晓波意料不到的，却是父母的到来！
　　一进们，没有嘘寒问暖，没有关怀呵护。而是，砸在季晓波身上的一堆照片！
　　他拿起来一看，瞬间，面如死灰！
　　那是他和宋瑞则的照片……
　　甚至，有接吻的照片……
　　谁，拍了这样的照片？
　　是谁？把这样的照片给了他的父母？
　　“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就是让你做这样的事情？”父亲咆哮着，双目通红，季晓波看到他的手在颤抖！
　　“我们究竟是做了什么孽，居然会生出你这样的不孝子！”
　　季晓波沉默着，他无法承受这样的罪名，他的心，在滴血，他知道，若不是自己还躺在病床上，父亲，一定已经毫不犹豫的打了上来！
　　“爸，您不要生气，我出院了，就跟你们回家！”季晓波妥协了。
　　他忽然明白，人生有很多非常重要的东西，值得好好珍藏，好好保护。只是，却无法一一留住。
　　很多时候，都不能太贪心。
　　老天，很公平。
　　※※※
　　火车站。
　　季晓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嘈杂而混乱。明明如此拥挤，可是自己心里，为何却觉得空荡荡？
　　是忘了什么吗？
　　可是，是什么呢？
　　自己，究竟忘了什么没有带？
　　季晓波抬头看电子显示屏。五点二十。
　　他们是七点的火车。
　　他看了看坐在身旁的父母，忽然站起来，“爸妈，我忘了样东西，一定要回去拿，你们等我，我很快回来！”
　　不等父母回答，他就冲了出去。
　　今天，是宋瑞则结婚的日子。
　　心底有一个声音，一定要去看一看，看一眼就好，只一眼……
　　那么，就没有任何遗憾了……
　　季晓波站在马路旁……
　　对面是本市最高级的五星级酒店。
　　他看到宋瑞则和徐若谦站在门口，往来宾客，络绎不绝。
　　没有人会发现他站在这里，不会有人看到。
　　再见了，宋瑞则，对不起，我无法实现我的承诺，以后的每一个春节，我都无法陪你过了，不过，你不是孤独的。
　　以后的每一个春节，你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哦，我忘了恭喜你，对不起……

　　番外 文夕独白

　　“季晓波回来了。”
　　“是吗！”
　　徐若谦约我喝茶，告诉我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哦，应该是令她震惊的消息。
　　“文夕，我该怎么办？”她看着我的眼神，惊惶失措，彷佛我是她的救命稻草，抓住我便是抓住了幸福。
　　“当初，你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我平静的说，彷佛一切于我无关，这场故事中，我只是个局外人。
　　可是，真的与我无关吗？
　　四年前，我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聪明如她，又怎会预料不到？是否，爱情面前，所有女子皆是低能？理智聪慧通通不见踪影？
　　我仍然记得，那次徐若谦跑来和我哭诉，丢出一大叠照片。
　　她指着照片说，“宋瑞则竟然喜欢他！”
　　我拿起照片。
　　照片拍的很有技术，光线，角度都把握得都很好，照片上那个年轻男子，看起来光彩夺目。
　　照片上的两个人，对望着。幸福从他们眼角溢出，他们的眼里，只看得到对方。
　　我觉得，很好！
　　“文夕，我该怎么办？”
　　我抬头看她。慌乱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怨毒。
　　“你想怎么办？”我说。
　　“我是真的喜欢他，我要他！”
　　“好。”我说。
　　“你会帮我的，是吧，文夕？”
　　“是。”我说，我会帮你。天知道，我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因为照片上男子的笑容？
　　怎会有人笑得如此灿烂？连我都快看不下去，莫非，我也嫉妒了？
　　当徐若谦告诉我，她设计了宋瑞则，我告诉她，“你应该告诉他，你怀孕了。”
　　当徐若谦拉着我一起去找季晓波的时候，我怯懦了，我无法面对那样一双清澈的眼睛。
　　我说，“你进去吧，我就在一旁的位置看着你。你一转头，就能看见我。”
　　她应了，我坐在他们侧后的一张位置。我看着他们谈话，却听不清楚他们说了什么，我只看见季晓波一直低着头，却在最后一刻，抬起双眼。
　　从我的角度，清楚的看到他的眼神。
　　清澈的不带任何俗市气息，却透着无比坚定。
　　我以为，他一定是拒绝了。
　　他起身，我目送他离开，他的背影看上去，竟是那么的单薄，那么的落寞……
　　徐若谦告诉我，他答应了。
　　他答应离开。
　　我愣住了，“为何？”我问。
　　“我用宋瑞则的前途做为筹码，我赢了。”她说。
　　愚蠢的女人。
　　那夜，我知道季晓波受伤住院，已是一周之后。那时，他已经出院，甚至，已经离开。
　　我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那种无力……
　　从未有过的无可奈何，把我死死困住，压抑得我无法呼吸，却只能冷眼旁观。
　　我问徐若谦，为何要把他父母找来，并且把照片给他们看。
　　她说，为了保险。
　　保险？
　　我笑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得意之色的女子。
　　原来，为了爱情，可以抛弃的，不仅仅是智商，还有道德，甚至尊严。
　　这样的幸福，大概是我永远无法获得的，
　　尤其，还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究竟，是谁愚弄了谁？谁，欺骗了谁？
　　红颜弹指老……
　　在我看似年轻的外表之下，却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我不够绝决，不够狠心。
　　困住了自己，却无法帮助任何人。
　　徐若谦，已经开始筹备婚礼。
　　她邀请我做伴娘，我拒绝了，“我不想一直做伴娘，我怕嫁不出去。”我说。
　　徐若谦笑了，妩媚而妖娆。
　　却让我想起季晓波，那样的眼神和背影。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一定会遭到报应，受到惩罚。
　　我后悔了。
　　可是，却已经于事无补。
　　“你真的要娶她？”婚礼前一晚，我见到了独自在PUB喝酒的宋瑞则。
　　他不说话，只是一瓶又一瓶的灌着自己，或许，他认为，喝醉了就不需要结婚了吧。
　　第二天的婚礼上，他如时出现，神采奕奕，根本不像宿醉。
　　这是个有担当的好男人。我当时这样想着。
　　却不敢告诉他，其实，徐若谦根本没有怀孕，季晓波不是抛弃他，一切的真相，都不似他所想……
　　可是，话到嘴边，还是生生咽下，我无法承担说出真相的后果，我怯懦了。
　　我从心底深深鄙视自己。
　　金壁辉煌的酒店外，我见到了季晓波，他站在马路对面，清亮的眸子投射过来，落到了站在门口迎接宾客的宋瑞则身上。
　　我走过去，他说，“季小姐，请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我再一次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心里，一阵阵刺痛……


　　下

　　8

　　徐若谦看着在屋里走来走去的宋瑞则，心中没来由的涌起一股怒火，“你翻箱倒柜，找什么呢？”
　　宋瑞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注意，他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徐若谦正瞪着自己，他不慌不忙，淡淡说了句“手表”，就接着忙手上的事情，再不理会那人。
　　“那表有什么好找的，再买一块就是！”
　　宋瑞则的回答却是，“砰”的关门声！
　　徐若谦瞪着书房紧紧关闭的大门，心中的怒火渐渐被荒凉替代。
　　又是这样……他们分房，已将近一年。
　　徐若谦跌坐在沙发上，愣愣看着天花板发呆。
　　那块表，真有这么重要吗？这些年，宋瑞则从不离身，即使洗澡游泳，也一直戴着，用他的话说，就是“试试是不是真的防水”，可是，她心里隐隐明白，这块表一定和季晓波有什么关系，甚至，应该就是他送的，不然一向不重视身外之物的宋瑞则为何独独看重这块表？
　　现在的她，看着宋瑞则已经不再有当初的感觉，她甚至怀疑，自己真的爱过他吗？不然，为何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屋子里常常弥漫着怪异氛围，压抑得她无法呼吸。可是，她却不愿放手，也不能放手……
　　她无法承担“失败”的后果，即使这样的局面令她痛不欲生……
　　可她宁愿拉个人一起痛，也不愿解脱。
　　她觉得自己虽然赢了四年前的谈判，却输掉了整个人生……
　　说服别人放弃的幸福，原来，对自己来说，亦不是幸福……
　　※※※
　　季晓波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自家大门。他休完假期，必须回来上班。父亲已经出院，恢复的很好。叶静说要在家多呆一段时间，好好陪陪父母，也可以帮着照顾季晓波的父母。于是，他便一个人先回来了，两家人也正在商量婚期，不管结果如何，都应该不远了吧。
　　他掏出钥匙，打开大门，却在迈进家门的那一刻，踩到了什么东西。他弯腰捡起一看，是一块手表。一块有些年纪的手表。
　　心里“咯楞”一下，他进屋关门。
　　客厅的灯打开了，温暖的黄洒遍每个角落，抚慰着疲倦心灵。
　　季晓波看着手中的表，下意识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两个字母，“JS”。
　　是自己当年送给宋瑞则的那一块。
　　季晓波闭上眼睛，身体往后靠，深深埋进沙发，下一刻，他忽得睁开眼睛，为什么，这块表，会掉在自己家门口？难道……
　　他细细看着手上的表，手指慢慢抚过，有些磨损，但走得还是很准。
　　季晓波把手表贴近耳朵，听着那秒针走动的“嘀哒”声传入耳中。犹如一曲美妙音乐，令人心旷神怡。
　　他忽然觉得自己全身无力，手指都无力的曲着，只能这样靠着，支撑自己。
　　难道，他还一直在用？
　　季晓波心里猛然冒出这个念头，是吗？他心里轻轻问着自己。
　　※※※
　　宋瑞则看着眼前的人，觉得恍如梦境。
　　他早已过了青春激昂的年纪，可是，此刻却觉得身体里有股热流正肆意张扬。他无法控制，更无力摆脱，只能让它在身体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感受着一次又一次的震撼！
　　今天他接到季晓波的电话，说有东西要交给他，会是什么？那把钥匙？
　　他还记得吗？
　　“晓波……”无意识的呼喊，等他反应过来，话已经出口。
　　季晓波抬头，看着他良久，忽然嫣然一笑，那笑容，了然中带着清朗，缠绕着一丝迷惘……
　　宋瑞则困惑了……
　　这四年，不，是五年，是否真的发生过？他们真的分开过吗？
　　为何他觉得，他们还是当初的季晓波和宋瑞则，一切不过是场梦……
　　“这个……还给你，”季晓波淡淡开口，平静的话语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宋瑞则看着他递过来的手表，原来，他说要还给自己的是这个！
　　为何，在他那？宋瑞则皱了皱眉，难道是自己上次去找他的时候掉的？虽然，他并不在家，自己吃了个闭门羹。
　　可是怎么会这么巧，被他拣到？宋瑞则把手表重新戴上，戴了这些年，早就已经习惯，即使不在身边的这些日子，还是习惯性的抬腕看时间。发现掉了的时候，宋瑞则以为一定找不回来了，绝望和沮丧缠绕着他，却没有想到，这表，以最最出乎意料的方式，回来了！
　　他失而复得！
　　这是否意味着什么？
　　“搭扣坏了，我拿去修理了。毕竟是有些年头的东西，磨损的比较厉害。”季晓波还是那样的淡淡口吻。让宋瑞则心里忽感荒凉……
　　他面对自己，竟已可以如此平静？
　　他们好像只是普通朋友叙旧，互相寒嘘着，却永远在原地打转，绕不到重点！
　　“谢谢。”平常的语调中，化不开的是浓浓失望，难道，他们真的就这样了？永远无法回到过去？
　　“还有一样东西，要还给你。”季晓波的手慢慢往前推。
　　宋瑞则看着桌上的东西，觉得刺目异常。
　　是那把钥匙。
　　为何不要？为何归还？
　　难道，你真的已经不记得了？
　　“去看过没有？”
　　“呃？”季晓波看着宋瑞则眼中受伤的神情，有瞬间的失神，好半晌才摇摇头。
　　下一刻，却见宋瑞则忽得站起来，走到季晓波身旁，一把把他拉了起来，“跟我走！”季晓波踉跄着步子被他拖了出去。
　　“上车！”简短的命令，让季晓波恍然回神。
　　“去哪？”
　　“去了就知道！”季晓波扬了扬嘴角，耳边的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当年，这就这样的话，让他收到了此生最难忘的“圣诞礼物”……
　　坐在车上的时候，熟悉的气味让季晓波有些失神，他搞不清自己究竟在什么时代，现在？还是过去？
　　为何身边的人，什么都没有变？
　　车子，电话号码，甚至，习惯的汽车香水，也没有换？
　　这个味道，还是自己挑的吧……
　　季晓波觉得头脑混乱，昏昏欲睡……
　　宋瑞则看着身旁这个睡得正香的人，不禁有些好笑……
　　居然，这样都能睡着。自己内心的煎熬，好像远远去了，若是，能这样一直下去就好。
　　希望前路，没有尽头……
　　“晓波，你醒醒。”
　　“嗯？”季晓波睡眼惺忪，一脸茫然的看着宋瑞则。
　　半睡半醒的季晓波，眼睛微微眯着，眼波流转间，风华尽现，微微张着的唇，泛着水润般的光泽，光洁的额头，此刻被凌乱的发丝盖着，还有几缕，顽皮的盖在脸上，细腻的肌肤，此刻却泛着潮红，红的脸颊，衬着乌黑发丝，一股妖惑弥漫……
　　车窗外，夕阳洒进来，季晓波沐浴在金黄光线中的身体，遮住了宋瑞则的大半视线。几缕光线，透过季晓波的发丝，照射在宋瑞则眼中……
　　宋瑞则被眼前的美景迷惑了，心中有股冲动，再也压抑不住，他身体前倾，手扶住季晓波的后脑，手指深深插入发丝，低下头，吻住了这个令他日思夜想的人……
　　甜美的滋味在唇齿间流转，宋瑞则欲罢不能，索性狠狠吻到底。
　　脑袋依旧混沌的季晓波就这样被他长驱直入，连反抗都忘记了，所有理智思维都逃开了，找也找不回来……
　　“到了。”宋瑞则结束这个深吻，在季晓波耳边轻轻低语。
　　季晓波愣愣看着他，似乎还不能从刚才的情景中醒来。宋瑞则微微一笑，开门下车，绕到季晓波这边，为他打开车门。
　　“下车。”
　　季晓波听从这简单的命令行事，下车。
　　“还认得出这里吗？”
　　季晓波看着眼前的景象，不可思议般看着宋瑞则，“这是……”
　　宋瑞则鼓励的眼神看过来，坚定的点了点头。
　　这里，果然如当年的图纸一样漂亮。
　　四周的护城河，假山堆砌出的河堤，绿化很漂亮，规划也很好。
　　四年，已经发展的很好，不知道现时房价为多少。这个时间，不是上下班高峰，没有几个人经过，小区显得特别安静。
　　“我们上楼。”宋瑞则牵过季晓波的手，向前走去。
　　“你来开。”他们在一个房门口站定，宋瑞则把钥匙塞进季晓波手中。
　　他看着手中的钥匙，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宋瑞则，深深吸了口气。
　　钥匙塞进锁孔，慢慢转动，“咯嗒”，门开了。
　　手，放在门把上，迟疑着……
　　下一刻，一只温暖的手抚上来，就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推开了门……
　　印入眼帘的，是正对面正在迎风飞舞的白纱，缓缓飘起，又徐徐降落，起伏之间，季晓波看到落地窗外的景色……
　　他缓缓走过去，把窗帘拉开，触目所及之处，江水连绵……
　　“这里，靠江？”季晓波看着眼前的景色，向身后的人发问。
　　“嗯，当初选这里，就是这个原因，”他走上前，与季晓波肩并肩站着，“买不起临海别墅，只能将就着靠江了。”说着，他笑了笑，颇有些自嘲的味道，“你不嫌弃就好。”
　　季晓波转头，看宋瑞则，深深的皱起眉头，眼中悲伤尽现……
　　“为什么？”他低低发问，似乎，问的是自己，而不是在向人索要答案。
　　“为什么？”宋瑞则却听到了，迎向季晓波的注视，“我一直守着这个承诺，这个关于‘我们’的承诺！这么多年，像个傻瓜似的，不敢离开，不敢换一切联络方式，就连工作都不敢换！就为了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你说他是不是傻瓜？这么多年过去，他一刻也没有停止思念，好不容易那个人回来了，却担心的不敢见他，怕他忘了自己，怕他不屑一顾……”
　　季晓波看着这个说话有些语无伦次的人，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他知道自己已经处在崩溃边缘，在不刹车，大家一定都会后悔！
　　“我要回去了！”季晓波低下头，转身往门口走去，一步一步，缓若无力……
　　为何，这仅仅几步的距离，去如此遥远？
　　手搭上门锁的瞬间，却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他靠上身后坚实的胸膛，那一股熟悉的感觉，令他的理智瞬间瓦解！
　　他转过身，反手抱住身后的人，紧紧的，紧紧的……
　　下一刻，温热的唇压下来，带着掠夺，带着侵袭，深深逼近。他无力抗拒，只能承受着……
　　身体渐渐脱离束缚，皮肤裸露在空气中的瞬间，虽然是夏天，季晓波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却引来更疯狂的亲吻……
　　那吻，沿着嘴唇，移到下巴，然后，是耳垂……
　　那是季晓波最最敏感之处……
　　“嗯……”季晓波无意识的呻吟，听得宋瑞则血脉膨胀。可是，他却并不着急，他要好好享受这一夜，好好怜惜怀里这个人……
　　一切的激情退却，呼吸渐渐平复，两人都已筋疲力尽，躺在床上，面对面看着……
　　似乎，怎样都不够。
　　“晓波，”宋瑞则看着眼前这个全身泛着潮红的人，好像煮熟的虾子般，无力的躺着，眼睛半眯着，所有熟悉的风华，统统回来了，他们，还是有机会的，是不是？“我有事，请你帮忙！”
　　“呃？”季晓波茫然的看着他，如此认真的语气，会是什么事？
　　“我要把这套房子转到你名下。”宋瑞则看到季晓波忽然张大的眼睛，轻笑了一下，“你听我说完。”
　　“如果，在我名下，那便是夫妻共有财产，我若是离婚，定然拿不到，若是转给你，至少我日后，还有个落脚的地方啊，你总不忍心让我流落街头吧。”
　　对上季晓波怀疑的眼神，宋瑞则又笑了，“放心，这是我一个人买的，它是你的礼物啊……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季晓波愣愣看他，半晌才说出一句，“我记得。”

　　9

　　时间从来都是匆忙，尤其是甜蜜时光，总让人来不及好好享受就“呼啦”溜了过去，留下一地余味，让人只能闻着这些醉人的气息，淡淡回味。
　　十一月的天气，夹杂着秋天的气息，迎面扑来的暖风中，已经开始有了凉意。现在的气候，恍如两季。早晚的凉爽和白日的炎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路旁繁茂的树木紧紧抓着夏天的尾巴不肯放手，还是那么的油绿。但也有些抵挡不住秋天急迫的脚步，树下，落叶开始渐渐多了……
　　季晓波看着窗外的江面发呆。其实，江，真的没有什么值得一看，放眼望去，就是灰蒙蒙一片，天地连接的尽头都看不清楚。可是，却是宋瑞则花了心思选购。
　　这些天，他都是住在这里。宋瑞则偶尔会过来，他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呆在深闺的妇人。每日之事，便是等待夫君归来。
　　这似乎变成了全部的生活。
　　可是，他的焦虑更胜从前，虽然他从来都不在宋瑞则面前表示，可他知道，他们是没有将来的。
　　所以，每一次的抵死缠绵，季晓波都似换了个人。不再被动的等待，而是开始主动要求索取，一遍一遍，一次一次，因为，他不知道，过了今夜，是否还有明天……
　　天，渐渐暗了下来，视线里只剩江面上一闪一闪的小小亮点，在黑幕中格外耀眼。
　　今天，他会来吗？
　　季晓波关上窗户，把窗帘拉上，慢慢走回客厅。
　　他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大得空旷，他们这一幢全是复式住宅，只一楼是车库。他们的家，是六楼和七楼。
　　楼下四间，楼上三间，却只住了他一个人。午夜梦回的时候，荒凉的可以，若是喊一声，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声音，和回声……
　　这里，完全是按照季晓波的创意设计。当年，因为宋瑞则的承诺，他去找了很多资料，效果图，自己设计了图纸，甚至连材料的品牌，颜色，型号都一一标注，画完以后，他曾经兴冲冲拿给宋瑞则看，却没有想到……
　　他居然一直都留着，甚至，真的完全按照自己的图纸装修。
　　这算不算梦想成真？
　　却不知，缺乏实际经验的他，有很多地方根本设计的不合理，可是，宋瑞则却没有做一点改动……
　　这是，完全的尊重，还是无法释怀的执念？
　　这夜，季晓波失眠了，黑暗中，他却一直清醒的看着自己，沉沦……
　　※※※
　　“这是什么？”徐若谦圆瞪着双眼，看着刚刚推门进来的宋瑞则。
　　宋瑞则一看到她就皱起了眉头，“你来我办公室做什么！”
　　“你说，这是什么？”徐若谦不依不饶，把手中一份文件样子的东西摔在桌上。
　　宋瑞则凝神望去，下一刻却对徐若谦怒目而视，“你怎么可以乱翻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这里有什么东西是你的？我为什么不能翻？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能让我看到？”眼前的徐若谦，狰狞着，完全失去了风度语优雅，无论怎么看，都只似泼妇。“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啊！”
　　宋瑞则不理会她，只是伸出手，想把那份文件拿起。却被人一把抓起。
　　“徐若谦，你不要逼人太甚！”
　　“我逼人太甚？宋瑞则，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居然说我逼人太甚！”徐若谦声音尖锐起来，呼吸都乱了，胸脯不规律的起伏着，“自己的丈夫都要把房子送人了，你还说我逼人太甚！”
　　“那房子，是我的。”
　　“你的？若不是我，你怎么会有今天？怎么买的起这样的房子！”
　　“徐若谦，你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不要这么没风度！”
　　“我没风度？宋瑞则，告诉你，我已经够有风度了！你出去鬼混，我过问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丑事，他回来了是不是，是不是！你说啊！你怎么不说？你不是急着破镜重圆，和他重温旧梦吗？你夜夜叫他的名字，跟招魂似的，你烦不烦啊！”
　　“徐若谦，你给我！”看着面前这个几乎疯态的徐若谦，宋瑞则觉得头痛无比，这些年，他们吵过无数次，宋瑞则坚持的离婚，从未实现过，徐若谦死都要拉个人垫背，那么，宋瑞则就是最好人选！
　　“给你？给你什么？这个吗？”徐若谦扬扬手里的文件，“转赠书啊……我的丈夫，真是阔绰，一出手，就是上百万的房子，包个二奶也不至于这么下血本吧！”
　　“徐若谦！你不要侮辱别人，也贬低了你自己！”宋瑞则觉得自己已经处在怒火的边缘，这些年，一直拖着离婚不成，就是败给了这个女人。可没有那一次是这种状态。他几乎无法相信，面前的人是徐若谦！是否人终有丧失理智的一刻？那么，若自己也有，会是为了什么呢？
　　“我侮辱谁可，贬低谁了？”徐若谦忽得冷笑起来，“你要这样是吧，好我给你！给你！”
　　宋瑞则忽感不对，上前抢过，可是徐若谦已经快了一步，他能接到的，只是风风扬扬在空中飘落的纸屑……
　　“你！”宋瑞则忽感凄凉，他皱起眉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望着满地纸屑，心中默念“晓波，对不起……”
　　“呵呵，宋瑞则，我告诉你，我不会放过你的，你既然背叛我，就该想到后果！”徐若谦说完，扬长而去。留下背后那人，暗自伤神……
　　宋瑞则半蹲在地，望着一地的纸片发呆，好半晌，才收拾心情，抓起电话，“文夕，请你务必帮我个忙……”
　　※※※
　　季文夕看着面前这个正对着自己喋喋不休的人，感到无比疲惫。外面的大好光景，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她无力的抚了抚鼻梁，可眼前的人丝毫没有住口的意思。
　　“文夕，你说我该怎么办？”
　　季文夕无力的摇摇头，“清官难断家务事。”
　　“你不觉得宋瑞则很过分吗？”
　　季文夕直直看着眼前之人，“过不过分，我无权论断，我只知道，在评论一个人之前，应该先反省自己是否有这样的资格。”
　　“文夕，你怎么帮她说话？你好歹还是我堂嫂啊！”
　　季文夕立刻摆手，“你别毁我清誉，我怎么是你堂嫂！更何况，我并没有帮谁说话……若谦，对错，本就没有绝对的界限，但亲属关系绝对不是判断对错的标准。”
　　“文夕……”
　　“说重点吧，我今天找你，是想你帮忙看看房子，我打算在本市买房。”
　　“文夕，怎忽然想到买房？”徐若谦觉得奇怪，季文夕的工作重心并不在本市，为何想到要在这里买房。
　　“或许，是心血来潮，或许，没有家的人会比任何人更想有个‘家’。”季文夕转过头，朝徐若谦笑笑，“我是投资啊，商人么，哪里赚钱往哪去啊。”
　　“嗯，”徐若谦点点头，买房只要有钱，何必需要理由？“文夕，为何……这么多年，不肯嫁给我堂哥？”
　　季文夕抬起双眼，轻笑出声，“我这样人，还是不要祸害别人了！婚姻，不适合我。”
　　“难道，你一点也不爱他？”
　　“爱？”季文夕垂下双眼，若有所思般，看着远处，“应该是爱的吧，至少，被深深感动过……”
　　“那为何不愿结婚？”徐若谦心中激荡起伏，她看着眼前风华正茂之女子，这些年过去，依然明艳逼人，举手投足间，魅力尽现。可是，自己却是一天比一天憔悴，食不知味，睡不成眠，上天为何如此厚此薄彼？
　　“就是爱，才不愿结婚啊……”季文夕缓缓开口，带着些淡然，带着些清明，“婚姻，会破坏一切美感，所有赤裸裸的丑陋缺点，经过时间就会统统暴露在对方面前，而我，却宁愿在他心中永远保留完美的样子……”
　　“文夕，可是，人终究是要结婚的，不是吗？我只是渴望有人陪伴，相互扶持，生病的时候有人照顾，快乐的时候有人分享，难过的时候有人安慰，这样，难道也错了吗？”
　　季文夕缓缓摇头，“若谦，若你的要求只是如此，那么，并不是婚姻才可以满足，家人，朋友，一样都可以，你结婚那么多年，却完全没有明白婚姻的意义，你……”
　　他日种下之苦果，今日统统尝遍，是报应还是所谓因果循环？
　　季文夕看着眼前的女子，合身的套装，价值不菲，每月花费甚巨上美容院……
　　殷实世家，人人看来，年少有为，鲜车怒马，交口称赞……
　　可是，却那里还有当初轻柔婉约的样子？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戾气，把所有美好统统遮掩，什么都已看不见……
　　爱情啊爱情，为何你在如此美丽的同时，也可以令人如此丑陋？
　　“文夕，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徐若谦的银色跑车在宽阔的公路上奔驰，窗外景象朦胧一片，好像电影的快速播放，“呼”得一下，统统过去，来不及看到什么，就到达了终点……
　　人生，是否也可以如此，你想在哪一段停下，就按下“暂停”，那一瞬间，即成永恒……
　　若哪一段，是痛苦，是悲伤，那么，就请按下“快进”，一瞬间，从此只剩下天长地久，花好月圆……
　　“文夕！问你话，发什么呆啊？”
　　“呃？”季文夕转头，有些茫然，“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我也好有目的性的带你去看啊，不然，这么大的地方，得兜到什么时候！”
　　“嗯……”季文夕垂下眼睛，嘴角微扬，似乎在回味某种幸福，“一间带着落地玻璃，向着大海的房子……”
　　“什么，这里没有海！”
　　“我知道，但这是我的梦想，一直以来的梦想……”
　　“文夕，面江的要不要？”
　　“江？”季文夕微微蹙眉，“本市靠江，也行啊……我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怎么，你有好介绍？”
　　“算吧，带你去看看？”
　　“好。”
　　“若谦，这是你名下产业？”季文夕站在玄关，置身其中，忽然觉得空旷而萧索。似乎常年无人居住，不带任何人气。可是，又偏偏干净得出奇，好像每天都有人打扫。
　　质朴而简约的装修，家具都是白色和木纹镶嵌，只有客厅正中的沙发是大红色，艳丽的红，带着沉默的黑，相得益彰。
　　“喜欢吗？”徐若谦并不正面回答季文夕的问题，顾左右而言他。
　　“嗯……”季文夕缓缓向前，她眼中，只剩下那遮了满墙的窗帘，她下意识认为，窗帘的背后，是她一生的梦想。
　　果然！
　　“若谦，我要了！”季文夕头也不回，只顾盯着眼前的景色，迷恋的，欲罢不能……
　　其实，江，真的没有什么值得一看，可是，那缥缈烟波，看不到天地间的尽头，那种置身于宽阔中的感受，才是真实！
　　季文夕需要这样的感受。
　　她觉得自己太过辛苦，眼里狭隘得快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当看着尽头，才觉得自己是有血有肉，会哭会笑。她从来，把自己隐藏的太好，好到连自己都被自己迷惑……
　　这么多年，真的快乐吗？
　　“你都不谈价格？”
　　季文夕缓缓摇头，“这里，值得！而且，你总不会这么黑心，赚我的钱吧！”
　　“那我们明天就去律师楼。”
　　“好。”

　　10

　　“晓波，你没事吧？”秘书看着季晓波苍白脸色，不禁担心。
　　“没事，这几天，太忙，没有睡好。等忙过这一段就好。”休假的时候，积下的工作太多，季晓波每日加班，倍感无力。
　　可是，让他真正疲倦的，却不是工作……
　　而是……
　　那天，宋瑞则致电，说让他回去住两天。他只说了“好”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收拾了本就不多的东西离开，临了，还把整间屋子细细打扫了一遍，直到，他确定，这里不再留有任何关于他的痕迹或气息。
　　可是，就连秋天都要过去了，为何，宋瑞则却还是音讯全无？
　　难道……
　　自己又被放弃了吗？
　　可是，却不能问，无法言语的酸楚弥漫整个胸膛……
　　如果注定没有明天，今天又何苦给予希望？
　　手机“嘀嘀”的叫了起来，“一条新短讯”。
　　季晓波下翻一看，“今晚到，勿接。”是叶静。他无力的闭上眼睛，该来的，怎么也躲不掉！
　　季晓波坐在沙发，抱着电脑，却望着前面的虚空发呆。他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完成，可是，他今夜却一点心思也没有，头脑混沌，根本没有办法清晰的思考分析。
　　忽然，他紧紧皱起眉头，今天晚饭还没吃吧……
　　胃又开始痛了，其实，不仅仅是今天晚上，这些天，他根本就没有好好吃过东西。平日里就很注意，他也不敢三餐不定，只是，这次的事情，让他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体，只是随着直觉行事，不想吃，便不吃。
　　原来，所有任性，皆有回报。
　　季晓波觉得这次痛得特别厉害，黄豆大的汗滴快速下滑，后背已经浸湿，胃里灼热翻搅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好像有人正用刀，一刀一刀割着他的肉，却又是及缓慢的，在充分体会完一刀的痛楚之后，才下后一刀，这折磨，几乎快要令他晕倒。
　　他颤抖着身体，挣扎得从沙发上跌下，他想拿放在前面桌上的电话，他知道，若再不求救，他可能会生生痛死！
　　门铃，却在这时候响了，是叶静吗？
　　季晓波想着，不管是谁，只要开了这个门，自己就得救了！
　　可是，平日里只需几步的距离，今日却遥远的宛如天边……
　　季晓波一手捂着胃，一手扶着墙壁，他需要东西支撑自己的身体。门铃已经不耐烦的响了几遍，却突然沉默了下来，再无任何动静。
　　不管门外是谁，请你不要走！
　　季晓波想呼喊出声，可是，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
　　他一步一挪，这几步，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宋瑞则站在门口，上楼的时候，明明看到有灯光，却为何不开门？
　　难道是故意避着自己？
　　晓波，是吗？
　　为什么要避开我？
　　在按了三遍门铃之后，原本的笃定渐渐散去……
　　原来，再坚强的信念，也敌不过一次又一次的打击……
　　晓波，我是想和和你解释，我让你回家住，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我这里，真的有太多麻烦，我不要你卷进来，我不要再看到你受任何伤害，即使一点点也不允许……
　　宋瑞则心里不停的想到……
　　晓波，你让我跟你解释好不好？你不要不见我，我们好不容易有一点希望了，难道你就真的忍心放弃吗？
　　晓波……
　　晓波……
　　伸出去的手，犹豫了，停顿在空中……
　　半晌，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晓波，你真的不愿见我了吗？
　　宋瑞则留恋的看了一眼大门，转过了身，刚刚走出两步，身后的门，却“呼啦”一下开了……
　　“晓波！”宋瑞则听着耳边的声音，飞速的转身，却看见门边脸色刷白的季晓波。
　　“晓波！”宋瑞则向前一大步，张开双手，把人拥住，“你怎么了？”
　　“宋瑞则……”季晓波虚弱的开口，却在他想说下一句话的时候，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晓波！”宋瑞则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鲜红，手有些颤抖，却在下一刻，双手用力，把季晓波横抱了起来！
　　“电梯！”宋瑞则看到电梯开了，有人正想走出来，他立刻冲过去，跨进电梯，“地下停车场，快！”声音已是止不住的颤抖，宋瑞则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未如此慌乱。
　　“好，好。”那人忙按下电梯按钮，却在下一秒，痛呼出声，“晓波！”
　　叶静死死盯着眼前正被人抱在怀里的人，“晓波，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啊……”满目的红，沿着季晓波的嘴角流到了白色衬衣，胸前的鲜红，已经渐渐转变为暗红。
　　季晓波的眼睛避着，长长的睫毛毫无生气的垂着，呼吸都微弱起来，似乎都已经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晓波，晓波……”这一刻，似乎所有人，都只会说这一句了……
　　“你是晓波的朋友？”叶静看着手术室的灯一闪一闪的亮着，心却渐渐下沉……
　　“嗯。”坐在旁边的宋瑞则一眼不眨的看着手术室大门，回答的心不在焉。
　　叶静沉默了，一个念头在她脑中形成，可是，却无处对证……
　　灯，忽然灭了。两人不约而同的站起来，向着门口走去。
　　“医生……”宋瑞则和叶静同时开口。
　　“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她未婚妻。”
　　宋瑞则心里“咯楞”一下，他早已认出眼前女子，却没有想到，居然已经是未婚妻……
　　“他胃出血，还好送来的及时，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年纪轻轻就这样，老了还得了，平时怎么保养身体的……”
　　叶静在站在一旁，细细聆听医生教诲，宋瑞则却只顾看着从手术室推出来的季晓波。
　　“晓波，”他们同时上前，互看一眼，却都退却了……
　　叶静坐在床边，看着床上依旧昏睡的男子。不过，一月未见，怎就瘦成这样？叶静皱起眉头，转头看站在一旁的宋瑞则，“宋先生……”
　　“嗯？”宋瑞则应了一声，眼光却始终盯着病床上的男子……
　　脆弱的，似乎随时会不见……晓波，你梦见什么了？为何在睡梦中还皱着眉？梦里，有我吗？是我让你皱眉了吗？
　　晓波，对不起……
　　对不起……
　　“宋先生……”
　　“嗯？”宋瑞则终于收回视线，转头看着叶静，“请说。”
　　“我留下就好了，宋先生回去休息吧，明日再来探望。”叶静静静开口，却观察着宋瑞则的表情，所有细节，皆不放过。
　　宋瑞则转过头来，深深看了病床上的人一眼，“好。那麻烦你好好照顾他，我……明天再来……”
　　“照顾他是我的本分，宋先生无需担心。”
　　“嗯！”怎么忘了，她可是季晓波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自己算什么？
　　朋友？情人？
　　似乎，什么都不算吧。
　　宋瑞则转过身，缓缓走出病房，却在将要踏出门的那一瞬，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
　　目送宋瑞则离开的叶静，清楚的看到了这一眼……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即使多年以后，她都无法准确的形容，她只知道，她被那个眼神感动了。如果说，她的决定，有什么理由，那么，这个眼神，就是最大的因素……
　　这个眼神，或许是自己永远都无法拥有的……

　　11

　　什么？
　　是什么？
　　红的，紫的，闪的，亮的……
　　这些是什么？
　　在眼前飞舞，却看不清楚，更无法捕捉……
　　是什么？
　　什么……
　　“晓波，晓波……你怎么了？”叶静看着睡梦中的季晓波又皱起了眉，睫毛不停的颤抖，她觉得他应该是要醒了。可是，是什么让他如此痛苦？恶梦吗？她的脑海中浮现了昨夜那个伟岸身影，和他有关系吗？
　　“晓波，你醒醒，”叶静轻轻晃动季晓波没有挂水的一只手，希望借此把他唤回现实，“醒醒……”
　　季晓波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张开了眼睛。
　　“晓波……”
　　季晓波眨了一下眼睛，慢慢转过头，看向叶静，“叶静……”虚弱的声音，苍白的脸色，无不说明这时的季晓波是多么的脆弱。
　　“晓波，你差点挨一刀，胃溃疡引发的胃出血，差一点就胃穿孔！”叶静严肃起来，季晓波一直有很严重的胃病，在国内的时候她不知道，可是国外那几年却是犯得厉害，叶静在他身边最重要的职责就是看着他三餐定时！
　　“叶静……”季晓波艰难的开口，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却是嘶哑的难听。
　　“喝点水吧。”叶静把大枕头拍松，递到季晓波颈后，把病床摇了起来。
　　一杯水被递到季晓波唇边，他想刚伸手接过，叶静却说，“就这样喝吧。”
　　季晓波顺从的喝了口水，温热的液体带着滋润滑过喉咙，带来的舒适让季晓波狠狠又喝了几口。
　　“觉得怎么样？”
　　“嗯，”季晓波轻轻点头，“好多了。”
　　“你知道吗？你昨天吓死人了，那么一大口血吐出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叶静摇了摇头，“晓波，别说对不起，你只会对不起你自己。”
　　“是！我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季晓波转开头，往窗外望去，这里是十一楼的单人病房，这里的窗口，只看得见灰蒙蒙的一片天空，今天天气不好吧？
　　季晓波心里踌躇着，他很想问叶静昨天是不是和宋瑞则一起送自己来医院，还是宋瑞则后来通知的叶静，可是，他人呢？他知道自己病得那么重吗？
　　满心疑问，可无处解答……
　　沉默在病房中蔓延，叶静看着季晓波，却什么也说不出，其实，她也有很多问题想问……
　　可是，怎么问？如何问？
　　难以启齿，只能深埋于心……
　　“我……去帮你买早餐，顺便回家收拾点东西，你大概要住上一段时间。”叶静打破沉默，“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季晓波回头看她一眼，“没有，你路上小心，我再睡一会好了。呵呵，终于逮着个机会好好休息休息！”
　　“那我宁愿你没有休息！”
　　“这不是尽量往好的方面想吗！”
　　“你如果真的这么想就好了！”
　　“嗯。”季晓波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明白，叶静说的，是希望他真的什么事都往好的方面想，不要太执着，不要钻牛角尖……
　　可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朦胧中，季晓波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他忽得睁开眼。旁边坐了一人。
　　“你好些没有？”宋瑞则看着他，缓缓开口，他坐了有一会了，只是专注的看着床上的人发呆，好像，怎么也看不够。昨天那口血，触目惊心，他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他害怕，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只要季晓波还爱他，他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要和他长相私守。昨夜，他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他什么都可以放弃，因为他相信，凭着自己双手，一定可以给季晓波幸福！
　　季晓波好像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大眼睛眨巴了两下，才看清楚，微微点了点头，“好多了。”
　　“晓波，对不起……”宋瑞则低低的说，声音中带着难以抑止的痛苦。
　　“不要说对不起……”季晓波艰难开口，嗓子干的难受，火烧火燎般难受，可他还是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如果你没有做错，就不要说对不起，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不需要！”季晓波微微摇头，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似乎喃喃自语般。
　　“不是，晓波……”宋瑞则似乎有些激动，抓住季晓波没有挂水的那只手，合在自己手心，这才觉得冰凉彻骨，“晓波，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带给你那么多伤害……”
　　宋瑞则的声音带着些哽咽，眉头紧紧皱起，两条浓浓的眉好像绞在了一起，“晓波……”
　　季晓波缓缓摇了摇头，“不是的，你以为我一直只为感情烦恼吗？跟你在一起的那两年，我真的觉得自己迷失了自我，似乎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建立在了你身上……”
　　“其实，那年在医院说的话，都是我的真心话……”
　　宋瑞则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丝毫不肯放松，他心中衡量，季晓波说这样的话，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不喜欢那样的自己，依附着别人生存，我是个男人，你应该明白。”
　　“而且，”季晓波垂下眼睛，不再看他，他无法直视宋瑞则的注视，那样的眼神，快要把他融化，“我对自己没有信心，虽然我相信你对我是真的，可是，我却无法肯定，这感情，可以延续多久……”
　　“我也不想被你的阴影笼罩，即使我有真才实学，别人也会说这是因为‘宋总’……”
　　“晓波……”宋瑞则完全没有想到，季晓波内心是这样的想法，他不想才华被自己淹没，即使，自己没有这样的意思，可是，谁都懂得“人言可畏”。季晓波，一直活在宋瑞则的庇佑下，却不是他所想，不是他所感！
　　“所以，不是你的错，如果一定要追究责任，那么，也是双方的。”季晓波忽然笑了起来，扬起的嘴角带着苍白的美丽，眼睛显得更黑更亮，就好像在悬崖边盛开的花朵，脆弱而坚强。“我们各打五十大板！”
　　“你……”宋瑞则也笑了起来，眼前的这个男子，的确已经不一样了，再不是七年多前自己刚刚认识的那个带着些害羞，带着些木讷的刚刚从大学毕业的男孩。而是，长大成一个成熟的男人，可以与自己并驾齐驱的男人了。
　　沉默再一次降临病房，两个人静静对望着，天地之间，只剩彼此，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
　　“有东西给你！”宋瑞则忽然想起什么重要之事，从随身携带的包中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季晓波。
　　“什么？”季晓波看着手中物件，心中隐隐有所感觉。
　　“打开看看。”宋瑞则的眼神中透露着鼓励和坚定。
　　“这是……”季晓波看着手中抽出的纸张，有些不可置信。
　　“嗯！”宋瑞则点头，“签了名，就是你的。”说着，递来一支笔。
　　季晓波接过，却并不急着签上姓名，而是看着文件上“季文夕”的姓名发呆，半晌才说了一句，“我们应该谢谢季小姐……”
　　“嗯！”
　　※※※
　　叶静在门外静静站着，背靠着墙壁，她不是故意想偷听他们说话，而是，不想打扰他们，却又无处可去……
　　忽然推门而出的宋瑞则看到站在旁边的叶静，愣了一下，说，“辛苦叶小姐照顾晓波了，我先走了。再见！”
　　宋瑞则绕过叶静，往电梯走去，就在走过转弯处，却听到后面有人喊了一声，“等等”他转过头，询问的看着叶静，等待她开口。
　　“你，是那个人吗？”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让人有些听不明白，可是，宋瑞则却缓缓点了点头，迈出步伐，再不回头。
　　这就是那个让季晓波眼中充满落寞与忧伤的人？
　　叶静提着大堆东西迈进病房，病榻上的季晓波仍是紧闭双眼，可是，眉头，却是松开了，不经意间，叶静似乎看到他嘴角边挂着一目抹淡淡微笑。
　　痛苦为谁？快乐为谁？
　　季晓波脑海中反复回旋着宋瑞则走前的那句话。
　　他说，“请你相信我！”
　　是的！自己怎会不相信你？即使在走过这么多年，受过这么多伤之后，却依旧本能般的信任！
　　这或许就是爱的副产品吧……
　　即使失望，即使悲伤……
　　却，依然相信！

　　11（）

　　“叶静……”季晓波觉得有片阴影笼罩了自己，他本只是闭目养神，对周围的变化，还是很敏感。他睁开眼一看，叶静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她的神情笼上了一层忧伤，颜色很淡，让人看不真切，却又是真实存在。
　　“你怎么了……”季晓波觉得此时的叶静有些奇怪，似乎正在抉择什么，细长的眉，微微皱起，牙齿咬着下唇，“医生已经来看过了，说我的情况很稳定，多休养就好，你不必这么担心。”
　　叶静摇摇头，笑了，露出细白整洁的牙齿。“吃饭吧！”
　　“我已经吃过了，医院配餐的。以后你也不必担心吃饭的问题了。”
　　“医院的东西不好吃。”
　　“这可都是营养师按照每一个病人需求特别配置的。对身体只有好处。”
　　“是吗？说得你好像常常进医院一样！”
　　季晓波只是笑，不说话，但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很多，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不见一丝血色，但此刻却笼罩了一层珍珠般色泽的光芒，淡淡的，几乎无从发现，但阳光一照，依旧挡不住光彩四射。
　　叶静把买的粥，倒了两碗，一碗递给季晓波，一碗自己端了坐在旁边默默喝着。
　　季晓波端着手里的碗不动，刚才宋瑞则来的时候也给他带了早点，其实他一点也没有胃口，但是宋瑞则坚持喂他，这才灌了大半碗下去。他想着刚才的场景，一丝微笑，忍不住爬上嘴角。宋瑞则看似粗犷，却原来也可以很温柔，强悍中的柔情。相处的那两年，却是从未发现。或者，真的是，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季晓波看着手里的粥，并无食欲。
　　“不吃就算了，饿了再吃吧。”叶静看他不动，从他手中把碗接过来，粥倒回了保温瓶。
　　“晓波……”叶静倒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该不该说，可是，咬咬牙，还是把心中疑惑吐出，“昨天，是宋先生把你送来医院的……”
　　“嗯？”季晓波心中一惊，却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他不知道叶静知道多少，或者，是想知道多少。虽然，这事一定要和她开口，可是，怎么说，才能最大限度的较少伤害？叶静是个很好的女孩，遇到自己，或许就是她此生最大的不幸吧！
　　“你们是老朋友？”叶静把保温瓶的盖子拧上，收拾了碗筷。
　　“嗯，他是我以前的老板。”
　　叶静点点头。其实，若想知道更多，一定有办法问，可是，话到嘴边，却怯懦了……
　　真相，永远那么残酷，即使是在自欺欺人，也但愿那一天晚一点再来吧……
　　“你再睡会吧。”叶静拿了碗筷到浴室清洗。
　　季晓波听着水流的“哗哗”声，心中，五味翻滚，却无法琢磨，无法掌握。
　　他甚至有一刻的迷惑，自己究竟想怎么样？
　　※※※
　　叶静看着透明的水柱缓缓流下，冲刷着自己的双手。水池上方的窗户中，阳光洒进来，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彩。叶静抬起左手，看着中指上的那个指环。那是与季晓波那只同款的素白金指环。他们当时买的是对戒。普通的款式，亚光面质，可是，叶静当时一眼就看中了，只为她觉得这款式适合季晓波。
　　自己的在手上，可是，季晓波手上却是空的。
　　他没有戴。
　　没有。
　　叶静觉得自己很想哭，她很想通过什么释放一下身体里积累的苦闷。可是，眨眨眼，眼睛干涩得发痛，却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对着镜子拨了拨刘海。镜中女子，面容较好，只是双眼微红。
　　她甩甩头，一切等季晓波身体恢复了再说吧！
　　有些事，自己逃避了那么多年，是该给自己一些时间好好适应了。
　　人总不可能逃避一辈子吧？

　　12

　　冬天的脚步缓缓近了。季晓波看着叶静关窗的背影，恍惚间想起，自己与她下飞机那迎面而来的一股热浪，好像此刻还打在脸上……
　　一切历历在目，却原来早已时光流转，连痕迹都了去无踪。
　　季晓波恢复的很好，病榻上的日子，除了吃就是睡。把这些日子的辛苦全部补了回来！
　　同事们也陆续来探望过，上司嘱咐，好好休息，工作上的事情不必担心。
　　季晓波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完全清醒后，就是打电话，临空遥控工作，所有能交代的细节都描述的很清晰，让接替的人很明白，也很快上手。
　　季晓波躺在床上，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做，才让他真正体会身体健康究竟有多么重要！
　　“喝吧。”季晓波皱眉，看着叶静手中的玻璃杯，他对这个一股豆味的东西没有什么好感。
　　“不喝？”叶静挑挑眉，侧过脸，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呃？好像真的是不想喝吗……”
　　“不喝什么？”两人同时看向声音来源，推门而入的宋瑞则看着两人为一杯蛋白质僵持着。季晓波满脸不情愿的样子孩子气十足。他不由的笑了，温柔而宠溺的笑了！
　　“喏，他不愿喝！”叶静告状。
　　“为什么不喝？”宋瑞则走到床边，看着季晓波，“你倒是喜欢躺在这。”
　　季晓波哀怨的看他一眼，伸出手接过叶静手里的杯子，皱着眉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这是宋瑞则送来的，据说对胃病特别好，可以治本。这一个月，季晓波已经三四桶下去，果然气色好了很多，脸色开始红润，也可以下地走走，医生都说恢复的特别好，基本上就可以出院了。
　　叶静去了浴室洗杯子。
　　“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季晓波看着宋瑞则，低低的问。
　　“想你了。”宋瑞则坦白的说，伸出手，抹了一下季晓波嘴角残留的蛋白粉，放进自己嘴里吮吸了一下，果然，淡而无味。
　　季晓波愣愣的看着他的动作，脸刷一下红了。垂下眼睛，不再看他。
　　“晓波，我要去买点东西，宋先生，你坐会陪陪晓波。”叶静低着头，背着包包出去了，临走，谁也没看一眼。
　　沉默，瞬时降临。空气带着低温在病房滑过，把气压都带了下来，压抑着两人，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悠远而漫长……
　　两人心中都清楚的明白，叶静是给他们机会单独相处。
　　“晓波……”长久的沉默后，宋瑞则忍不住开口，他知道叶静是季晓波的未婚妻，可是，两人究竟是什么程度，他却搞不清楚，因为在他看来，他们两人的相处模式更像是朋友，或是家人。叶静虽然已经知道他的身份，却什么也没有表示过。甚至对他的态度也如朋友一般，并无任何不妥。宋瑞则有些看不懂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
　　“呃？”季晓波抬起头，看着坐在一旁的宋瑞则，他觉得他们能这样静静坐着，就已经是一种很奢侈的幸福。
　　“晓波，出院以后，就搬去心悦住吧？”宋瑞则执起他一只手，放在自己掌心，细细磨梭。掌中的肌肤，已经开始粗糙，但十指依旧修长，再怎么变化，骨子里的东西，始终不曾改变。
　　季晓波犹豫着，他不知道如何应对，或者，在他无法对叶静作出交代之前，无法与宋瑞则坦然的在一起。
　　“你……小孩应该要上幼儿园了吧？”季晓波话语出口，才知多么不妥，可是，却覆水难收。只能静待下文。
　　“呃？”宋瑞则有些不能明白季晓波话题转换之快，怎么一下子从房子扯到了孩子？“我没有孩子啊……”他一直只认为季晓波知道他结婚，至于孩子……
　　他脑海中忽然有什么闪过……
　　季晓波却是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没有孩子啊……”
　　“晓波，你从来不肯跟我说当年之事，只是强调当年在医院跟我说的是真心话！”宋瑞则紧紧握住手掌中的羁绊，“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重要吗？”季晓波淡淡开口，他不想在这个上打转，当时的记忆过于痛苦，他实在不想再提，若是里两人心中皆有对方，当年，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徐若谦找过你，所以你才会发那样的消息给我，所以才会喝酒，所以才会从楼梯上摔下来……”宋瑞则眼前似乎出现当年的那一幕，医生说季晓波可能无法抢救，他的心狠狠揪着，一句话都说不出，唯一念头，就是，若是你去了，我也就一起去吧。
　　季晓波摇头，“不是的……”他看着宋瑞则痛苦神情，才知道原来自己令他这么心痛！
　　“晓波，你总是这样，被人伤得这么狠，却也只是忍着，你……”
　　季晓波还事摇头，“不是的……”他微微低头，“我只是不想自己过得那么辛苦，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辛苦得多。”
　　宋瑞则深深吸了口气，“你最该恨的人，是我。”
　　季晓波皱眉，他不喜欢这样的宋瑞则，在爱与恨的话题上缠绕不放。他不想再看到过去，他只是希望，与这个握紧他手的人一起，看向未来。
　　“不，宋瑞则，你听清楚，过去的事，只是我们必须经历的阶段，现在我们既然都已经走过来了，那么，就应该朝前看，而不是纠缠在过去。不是吗？”
　　宋瑞则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季晓波的手。
　　瞬间，便成永恒。
　　※※※
　　叶静在喧闹的大街上走着，十二月的夜晚，一股冷风迎面而来，逗逗扰扰包围着叶静，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环抱着双臂，希望自己能给自己一些暖意。
　　她脑中一片空白，盲目的走着，看着满街繁华，璀璨灯光，却无自己容身之处。
　　什么地方，才是心之所向？
　　叶静在路边的露天咖啡馆坐下，这里路人寥寥。大多都是情侣，头碰头，肩靠肩，对方体温即使温暖。
　　而自己，却只有一人……
　　她转头看向室内的咖啡馆，温暖的灯光，印照在人们脸上，衬着那笑容，温馨而热烈……
　　“小姐，里面坐吧，外面风大。”侍者招待叶静。
　　叶静点点头，跟着进来店堂。
　　推门那瞬间，叶静感受到夹杂着烟草味与体温的温热气息。没有空调，却格外温暖，人的体温就是最好的取暖器。
　　可是，自己的取暖器在那里呢？
　　叶静发了消息给季晓波，说今晚直接回家，明早再过去。
　　这些日子，叶静都是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家。季晓波的车就是她在开。
　　季晓波住院的事，他们都瞒着父母，不想他们担心，他现在就快出院，就更不必要说了。
　　只是，每次季晓波打电话回家，父母都会提到婚期，他总是推说自己最近实在太忙，等过了这段。
　　而叶静也表示，自己还年轻，不想这么早结婚。
　　其实，不过，是在为季晓波的拖延一个台阶。
　　在见到宋瑞则之前，叶静一直以为，只要时间够久，季晓波一定可以真正接受自己……
　　却，所有希望，在见到他那一刻，土崩瓦解。
　　现在，究竟该向着什么方向前进？
　　未来，又究竟会演变成什么景象？
　　去？或留？
　　叶静，两难着，却迟迟无法看清。
　　她觉得自己眼前总是迷雾一团，灰的，白的，混乱不清，把自己困的死死，无法看清前面的方向……

　　13

　　季晓波顺利的出院了，医生说恢复的很好，连溃疡的面积都减少了，以后只要好好调养，完全有痊愈的可能。只是，他没有搬去心悦，还是回到了公司提供的公寓。叶静把屋子打扫得很干净，一点也看不出这里一个多月没有人住。
　　“终于回来了，医院的消毒水味真是闻够了。”季晓波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伸展着修长的四肢，把背深深靠进沙发，懒洋洋的说，“还是家里舒服啊！”
　　“那你就好好保重，别再进医院了。”叶静从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自己也在他旁边坐下。
　　“嗯！一定！”季晓波把那杯水放在手中捂着，温热的触感弥漫全身。这些日子以来，他看了太多担心焦虑的眼神，他都觉得自己是个罪人，让别人担忧的同时自己也不好过。他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笨蛋，明明早就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却偏偏因为宋瑞则一句话搞得进了医院，还真不是普通的……没出息！这样患得患失，季晓波自己都觉得很讨厌！自己的生活又不是非他不可，何必如此？住院的一个多月，他想了很多，人生，本不是求仁得仁，如果握在手中的，那一定好好把握，若是，缘分已尽，到最后还是分道扬镳，那自己也不会去强求，还是给自己留些尊严骄傲。自己能做的，就是向前看，不管身边有谁，或者只剩自己一个，那以后的路，也一定要好好的走。
　　“晓波……”叶静唤他，季晓波的眼神又开始放空，遥遥穿过短暂的空间，看向远处。
　　“嗯？”季晓波转头，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晓波……”叶静看着他清澈的眼神，一时无语，所有想好的台词，瞬间化为泡沫，飘散在这午后的阳光中，来也无痕，去也无踪……
　　季晓波等待着，他看着叶静犹豫的表情，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下。他是个敏感的人，他能猜到叶静想说什么，但细节却无从着手。
　　“晓波……我们晚上去那里吃饭啊？”叶静好半天，憋出了这么一句。
　　“呃？晚上，你想吃什么……”手机，这个时候却响了起来，季晓波掏出一看，站起身，往阳台走去。
　　叶静看着他修长的背影，双手紧紧握拳，为什么，说不出口？
　　“喂？”季晓波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可是，微微颤抖的音调，出卖了他。
　　“今天没有来接你出院，对不起。”宋瑞则的声音徐徐传来，带着一丝疲倦，一丝无奈，可是，却挡不住语气中的思念与热烈。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季晓波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又不是小心眼的人，会在这样的事情上无理取闹。自然，他也知道，宋瑞则道歉，是因为他觉得这么多年来的亏欠，仍然无法好好补偿。虽然，他并不需要补偿，可是，人有的时候，想法会很自我的顽固，而且是莫名其妙的顽固。
　　“晓波，我最近有些事情要处理，可能要出去一趟……”宋瑞则的声音听起来，状态并不是很好，季晓波彷佛就能看见他皱着眉头拿着电话的样子。
　　“没事，我现在很好，一切没有问题，上了班，我也会很忙，可能连打电话给你的时间都没有，到时你可不要抱怨啊！”
　　“晓波……”宋瑞则深深感受着季晓波的体贴，他知道季晓波说这样的话，完全是为他着想，而自己才是那个可能连电话也打不了的人。
　　“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等你回来……”
　　“嗯！”
　　挂了电话，季晓波看着窗外，久久不能回神，这一次，他们都该下定决心了吧。
　　季晓波转身，看着沙发上专注的看电视的叶静，心里轻轻的在说“对不起”。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宁愿自己从未认识过你。
　　※※※
　　宋瑞则看着桌上的文件发呆。已经下班时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显得格外安静。烟，已烧到尽头，长长的烟灰，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纷纷扬扬洒了一地。手指的灼热把宋瑞则从冥思中拉了来回，赶紧掐息了烟，倒了些水上去，青灰色的烟雾，顿时升起，挥挥洒洒，弥漫开去。
　　“又抽这么多烟。”宋瑞则抬头，看到推门进来的季文夕。
　　“嗯。”宋瑞则淡淡应着，起身打开了窗户。
　　一股清凉中带着水气的新鲜空气迫不及待涌进来，趋散了室内的烟雾，也带来了一丝凉意。
　　“你真的准备这么做？”季文夕看到宋瑞则桌上的文件，微微皱了下眉。
　　“你觉得我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宋瑞则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季文夕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高深莫测，这么多年和他合作，却始终摸不透他心中真正想法。
　　“我可以试试劝劝她……”季文夕踌躇着开口，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提议多么糟糕。
　　宋瑞则看了她一眼，“若是有用，需要到这一步？”
　　季文夕沉默了，当年季晓波离开后，宋瑞则找她合作，开了一个公司，名义上的老板是季文夕，可实际上却是宋瑞则在掌控一切。这么多年下来，公司也发展的有声有色，可是，实力还是微薄，至少与徐氏比起来，根本就不堪一击。但宋瑞则却要搭上全部身家，赌一把！他是否能摆脱“徐氏”这个阴影就靠这一次了。
　　可是季文夕一直觉得这个方法过于冒险，而且也没有几成胜算。他们公司虽然规模不能和徐氏相比，但是，至少也有人靠这份工作吃饭，万一……后果却是不堪设想。
　　“你是否太过冒险？”季文夕仍然觉得宋瑞则的计划过于冲动，甚至完全没有考虑失败的结果，他们这么多年的心血，将全部付诸东流。
　　“我已无退路。”宋瑞则的语气中，透露出的是不可更改的坚决。
　　“好。”季文夕缓缓点头，“我是不在乎，大不了嫁人当全职太太，可是……你好自为之。”季文夕想说，一无所有的你，如何保护他？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咬牙咽了下去。自己何尝不是他痛苦的始作俑者？时至今日，又有何资格规劝他考虑？自己能做的，只有站在一边，冷眼旁观，想帮却帮不上的痛苦弥漫了整个胸腔，压抑着，踌躇着，却找不到出口……

　　13（）

　　“徐氏股价跌破历史新低”。
　　季晓波皱着眉，看着报上财经版的头条新闻。一个星期，已经连续一个星期，徐氏股票不停在跌。散户不断抛出手中股票，却马上被人大量低价收购。这一出一入，徐氏“损失惨重”。
　　季晓波心里隐隐有些感觉，却无法确定，若是真的，那人怎会有如此资产支撑？那一个星期也是极限了吧。他掏出手机，打宋瑞则电话，却一直是“你拨打的用户无法接通……”。本就皱着的眉，拧得更紧了，不好的预感在心头围绕……
　　悦耳的音乐在耳边响起，季晓波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陌生号码不停闪烁，他迟疑着，怕这是一个不祥的电话……
　　“喂？”他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
　　“季晓波，是我，季文夕。”
　　※※※
　　“他为什么会这样？”季晓波忍着颤抖的声音，问身旁的季文夕。
　　“要听完整版？”季文夕平静得，彷佛躺在加护病房的人，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季晓波点点头，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在手心留下深深印痕，痛吗？为何感觉不到？
　　“五年前，你走后，他和我合开了一家公司，名义上的老板是我，而实际上的决策人，是他，只是，他比较信任我，很多事，都放手让我一个人执行。前几个月，就是你刚回来那段，他就做好了资产评估，作为最后的筹码，除了，现在在你名下的那套房子。也许，他觉得这次是非动手了，这些年，他一直有离婚的念头，可是，徐若谦不肯，一拖就拖了那么久……”
　　“徐氏股价，是他找人操盘，他想以此威胁徐若谦签下离婚协议，可是看来，并不顺利……”
　　“他在车上与徐若谦起了争执，然后，就除了车祸……”
　　“他送进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心跳，失血过多……”
　　季晓波隔着玻璃窗看着躺在里面的人，头上包着白色的纱布，脸上血色尽退，几乎与纱布同一颜色，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只有仪器显示，他在呼吸，他是活着的。
　　“晓波，你……”季文夕看到太多慌作一团的人，自己若不冷静，那还可以指望谁？
　　她本来以为季晓波会有极端表现，却发现他安静得令人发慌。
　　“徐小姐，还好吧？”季晓波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虽然双手不停颤抖，但语调仍是平静。
　　“她，很好。”
　　“我可以在这里等他醒来吗？”
　　“晓波……他，那么强悍，一定会醒过来。”季文夕拍拍季晓波的肩膀，她从心底怜惜这个孩子。

　　14

　　“洋谦，徐氏股价已经复原，所有损失，我赔偿。”
　　“文夕，你可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数目？”
　　“不知道，可是，我却必须赔偿。”
　　“文夕，我真不明白，你卷进去做什么，你觉得还不够乱吗！”
　　“我只是想做点什么。”
　　※※※
　　“你醒了？”季文夕站在窗前，看着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嗯，文夕？”徐若谦看清自己身处之地，有一丝迷惑。
　　“你右手骨折，除了痊愈之后无法弹琴之外，并无大碍。”季文夕缓缓说道，如果，这就是“爱”的下场，那她宁可一辈子不爱。
　　“头好痛……”
　　“那是术后反应，正常。”
　　“手也很痛。”
　　“麻药过了，自然会痛。”
　　“文夕……”
　　“他死了。”
　　“你说什么？”徐若谦一下清醒过来，瞪大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季文夕。
　　“他就只剩一口气，离死不远了，你成功了，活活逼死他了。”
　　“文夕……”
　　“你觉得我说话恶毒？呵呵，那怎么也没有你过分吧。你……”
　　季文夕无力的叹口气，徐若谦在她心中，除了有些小姐脾气外，还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却不知，她的感情婚姻一团糟。所有原则皆已逃跑，所有理智皆被蒙蔽。
　　“若谦，”季文夕走到床边坐下，“放手吧。你知道为什么只是右手骨折，而他却还躺在加护病房昏迷不醒吗？”
　　“为什么？”徐若谦愣愣说道。
　　“我们从车里把你们拉出来的时候，他用身体护着你。所有外界创伤，他一人承受。”
　　“他……”徐若谦说不出话，只能看着眼前慢慢迷雾乏起，却什么也看不见……
　　※※※
　　“晓波，吃点东西吧……”季晓波坐在走廊的长椅，愣愣看着病房发呆，坐在他旁边的叶静却不知如何安慰。
　　“你这样，都等不到他醒过来……”
　　“晓波，你不是答应过我们，不再进医院，不再不吃饭，会好好照顾自己吗？”
　　“晓波，晓波，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晓波，晓波……”
　　自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宋瑞则，季晓波不仅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还平静得反常。
　　叶静已经偷偷哭过好多次，这样的季晓波令他害怕，自己都是刚刚痊愈出院，却还这样折磨自己。她很担心季晓波能撑多久，却也不敢通知他父母。
　　“他还是这个样子？”季文夕现在是医院的常客，除了工作，所有消遣都在医院。
　　“嗯。”叶静点点头。
　　“若谦，徐小姐，想来看看他……”季文夕踌躇着开口，徐若谦恢复的不错，一个多月的休养，身上的伤除了右手，皆已痊愈。只是，心上的伤，却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治疗的。
　　“可是，晓波他……”叶静无法定夺，目光迟疑着投向季晓波。
　　“她，是应该来看看。”季晓波平静开口，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病房。
　　“晓波，你是他唯一醒来的力量，若你也倒下，他还有何希望？”
　　“文夕小姐……”季晓波终于转过头，看着季文夕。
　　“晓波，我们始终无法预测一切，不管是好是坏，我们都必须坚强面对。这个世上，还有许多关心你的朋友亲人。人活一世，不能太自私。”
　　“嗯！”季晓波缓缓点头，似乎明白了季文夕的意思，低下头，沉默半晌，看向叶静，“我想吃鸡粥，要北中对面那家的。”
　　“好，我马上去买。”叶静站起来，感激的看了季文夕一眼，飞快的跑了出去。
　　“晓波，他一定会醒的，你们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嗯！”季晓波看向病房的眼神中，终于有了焦距，里面透露的是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
　　季晓波手里拿着的，是徐若谦单方面签署的“离婚协议”。她来看过他后，就掩着面离开了，然后，便送来了这个东西。
　　可是现在，却如废纸。
　　他不知道宋瑞则什么时候能醒，醒了会怎么样？
　　一股悲凉排山倒海而来，狠狠抽在季晓波脸上，打得他生疼。
　　他很想哭，想狠狠发泄，可是，临了，却只是眼睛干涩，他哭不出来……
　　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晓波，你需要回家睡觉！”叶静站在旁边，看着他手中的文件，拿了过来，“这个，我帮你放好。我们回家吧。”
　　季晓波转头看了叶静一眼，“你说，他为什么这么能睡，而我却一点也不想睡，他是不是把我的份也睡去了……”
　　“晓波……”叶静伸手，把他拉起来，“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嗯。”这次的季晓波格外的顺从，任凭叶静带走，不再似以前的不理不睬。
　　走出病房区域的瞬间，季晓波回头看了一下，眼里忽然散发出一种光芒……
　　※※※
　　叶静端着咖啡，静静坐在客厅的沙发，电视开着，却完全不知道里面在演什么。
　　手上的咖啡，已经凉透。
　　已经快要过年了……
　　大街上，节日气氛甚浓，商铺橱窗都已装饰一新，诱惑的商品，引人的活动。
　　却统统与他们无关。叶静已经打电话回家，说今年过完年再回家，她不可能把季晓波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不会安心。
　　季晓波终于肯合作的吃饭睡觉，似乎生命力在一点一点回来。
　　叶静始终无法忘记她赶到医院后第一眼看到的季晓波。
　　整个人，完全没有气息。
　　好像，隐形般，一点生气都没有。
　　那一刻的害怕，好像季晓波随时会消失……
　　虽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可只要想到，就很后怕。
　　叶静长长叹了口气，她彷佛听到，身后的墙内，也传来一阵叹息……
　　※※※
　　“你起那么早？”季晓波看着满桌早餐，中西结合，丰富无比。
　　“嗯。”叶静继续忙碌着，没有看他一眼。叶静，不是起得早，而是一夜未睡。她就眼睁睁看着窗外的天亮起来，灰蒙蒙一片。
　　“叶静，”季晓波在餐桌旁坐下，“我今天准备找工作。”
　　“呃？”
　　“在医院的时候，我打电话回公司辞职了，当时的我，只想没有牵绊，却……是太冲动了。”
　　“那很好啊。”叶静的手，微微在颤抖，平静的语气还是挡不住激动的成分。
　　“叶静，对不起……我食言了，又害你担心。”
　　叶静摇摇头，季晓波从来都是为人着想，她不明白为何季文夕一句“自私”就把他唤回来，在她心目中，季晓波从来不是自私之人。
　　季晓波扬起嘴角，笑了，有些勉强，有些牵强，可是，总归还是笑容啊。
　　※※※
　　大年初一的午后，季晓波坐在宋瑞则病床边，终于，可以近距离的接触了。
　　他贪婪的看着病床上依旧紧闭着双眼的人，心中似乎灌进了一丝希望。
　　医生说，一切稳定。
　　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消息。
　　叶静站在他身后，专注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晓波，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嗯。”
　　病房内的沙发上，坐着各怀心事的两个人。
　　“晓波，”叶静看着满室阳光，静静开口，“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叶静不等季晓波回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一抹微笑，浮现。
　　“我一直很清楚的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神情，带着些害羞，虽然在微笑，却还是挡不住眼中深深落寞……”
　　“我当时就想，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经历，让这个男子，有如此眼神？”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刻意的靠近，你看似木讷，其实却很敏感。你早已看出我的意图，却一直不点破。所以我知道，你对我，是有感情的。”
　　“尤其，是经历了这么多年……”
　　“可是，那种感情，却不是爱情。你我都清楚的明白。”
　　“虽然不是爱情，却可以依靠它维持一生。”
　　“爱情其实并不能维系一生，最后，总是会转化为亲情，不是吗？”
　　“你深深知道这一点，所以，才默认我的靠近与关怀。”
　　“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我喜欢的是你。可是，经历了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才发现，我爱上的，其实是你的爱情。”
　　“我一直记得你胃病入院，昏迷中宋瑞则看你的眼神。”
　　“那也是深深的落寞，却带着强烈的希望……”
　　“你是他的希望，晓波……”叶静转过头来，看着一旁的季晓波。这些年来，她是第一次，向季晓波袒露心迹，却也是最后一次。
　　季晓波知道，叶静要离开他了。
　　“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你也是我的希望……”
　　“是我对爱情的希望，看到你，我才觉得，真的有爱情这回事。”
　　“晓波，请你一定要幸福！”
　　“因为，我一定会很幸福！”
　　“保重！”
　　季晓波听着叶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脑中环绕的是那句“请你一定要幸福”……
　　起身走到宋瑞则床边，低下头，靠近他耳边，轻轻的说，“宋瑞则，你听到了吗？我们现在都是自由的了，为什么你还不醒……”
　　“你不醒，我的幸福，去那里找？”
　　“你醒来，我遵守我的承诺，以后的每一个春节，我都陪你过……”
　　“求你，醒来，不要再留下我一个人……”
　　这次，是真的只剩自己了……

　　15

　　“进来。”季晓波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还是专心致志看着手中的资料。
　　“晓波，这个你看一下。”
　　“新城投资计划？”季晓波从资料中抬起脸，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季文夕。“我们要做房产？”
　　“还在考虑，所以跟你商量。”
　　“我会仔细看的。”
　　“不急……”季文夕有些欲言又止，“晓波，今年去那里过年？”
　　“过年？”
　　“嗯。”季文夕点点头，眼前的这个男子正抬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自己，迎着光线，显得格外明亮。
　　“又要过年了啊……”季晓波眯了下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
　　“是啊，那么快，又要过年了，今年的春节特别早，一月就来了。”
　　“是啊，快得让人感觉不到。”
　　“嗯，当初让你来帮忙，还真的做对了，不然，我哪有这么轻松，可以提前放年假。”
　　“你当我是包身工啊！”季晓波笑了，带着些玩笑，带着些无奈。
　　“你可也是老板之一啊，为自己的荷包努力，不是应该么！”季文夕高深莫测的挑了挑眉。
　　“呵呵，你明天出发？”
　　“嗯。”
　　“新年快乐！”
　　“你呢？”
　　“我？”
　　“在那里过年啊！”
　　“照旧。”
　　“那，明年见！祝你遇见‘奇迹’……”季文夕站起来，深深了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叶静走后的第二天，季晓波在医院见到了季文夕。
　　她问季晓波是否有兴趣打理宋瑞则的公司。
　　季晓波答应了。然后一做就快一年。
　　一年，时光，转瞬即逝。
　　快的似乎只是一眨眼，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季晓波下了班，照例到病房报道。这里的护士都已经很熟悉他，都纷纷猜测他和宋瑞则的关系。
　　暧昧中，情深义重。
　　季晓波从来不出差，也从不加班。他的下班时间，就是在病房。即使工作真的做不完，他也会带到病房。他觉得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相处，就很好。他觉得烦了，燥了，就跟宋瑞则诉苦。他是个很好的听众，从来不会没有耐性，从来不会打断他。都是细细听季晓波诉说，当一个称职的“垃圾桶”。
　　“希望”在季晓波这里，犹如酷刑，折磨着他，他坚持着，却无法肯定。最初的几个月，才是煎熬。
　　他一夜一夜守在病房，身边没有任何人，一切，只能靠自己。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自己是宋瑞则唯一希望。
　　当等候，成为信仰。似乎，日子也不是那么难过。
　　他做好最坏的打算，把退路都想好。
　　可是，若是真到那一步，退路又在哪里？
　　“宋瑞则，你的皮肤好难看啊，你果然是老了。不想我，可是年轻力壮，正是人生高峰期啊，你都不好奇公司有多少女同事暗恋我吗？你也不担心我被人抢走！”季晓波拿着毛巾，帮他擦身。一下一下，细致温柔。
　　“你的指甲长得好快啊，我才给你剪多久啊？再这么长，我可不帮你剪了！还有胡子也是，真看不出，你新陈代谢那么旺盛的！”
　　“我的技术越来越好了吧！你就赶紧好好享受吧！等你醒了就该你帮我按摩了！”
　　季晓波特意去学的中医推拿，他几乎每天都帮宋瑞则按摩，防止肌肉萎缩。刚开始的时候，一次按摩，很耗体力，可是，时间长了，倒也习惯，渐渐就不觉得那么累了。
　　“呼！好累！”季晓波往旁边的椅子一坐，舒展了四肢，“终于完成了。”每日必须完成的工作。
　　“宋瑞则，你到底什么时候醒啊？”季晓波伸出手，拨了拨宋瑞则额前的头发，“你再不醒，我就不要你了……”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睡觉呢？”
　　“为什么我就不喜欢……”
　　季晓波觉得累，年关工作繁重，每天有大量工作推在那，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文件。
　　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今年也是个暖冬，虽然已经一月，可是气温还是高居不下，一件厚些的外套就足以。
　　大街上热烈的气氛却是一年胜过一年。
　　可是，也无外呼那些活动。
　　季文夕选择旅行。丽江，说是去看朋友，一走就是两个月。这不明摆着累死他吗！
　　可是，季晓波一点也不介意。他知道季文夕对他的好，那是如家人般的关怀。永远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让人感觉很窝心。
　　恍惚间，他觉得有人在撩拨他额前的发，感觉痒痒的。“别动……困着呢……”他挥了一下手，想把这打扰他美梦的骚扰抚开。却在一下秒，猛地睁开眼睛。
　　抬起眼，对上的是一对深邃的眼睛。墨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异样光彩。
　　“我爱你。晓波……”
　　季晓波紧紧捂着嘴，他怕自己会尖叫，却在下一刻，冲到门外，“医生，医生，他醒了……”
　　季晓波完全忘了床头的按键。
　　医生检查，把他关在了门外，他掏出手机，颤抖得寻找电话号码，“文夕，你明天不能走。”
　　“怎么了？”季文夕感受着他的激动，一时也无法分析情况。
　　“他醒了，文夕，他醒了！”
　　“晓波……”

　　尾声

　　“喂，宋瑞则，你那天醒过来的时候说的话，再跟我说一遍！”季晓波啃着苹果，眼睛巴眨巴眨看着病床上的人。
　　“你的苹果不是削给我吃的吗……”宋瑞则有些苦笑不得，自醒了以后，他的身体恢复的很好，医生都说不用多久就可以出院了。
　　“你想吃啊，那再说一遍。”其实那天季晓波根本没有“听”到宋瑞则“说”什么。刚睁开眼的宋瑞则只是用口形说了那句话，但季晓波却是一下就明白了！
　　“晓波，你知道我为什么醒过来会说那么一句话吗……”
　　“为什么？”季晓波继续啃着苹果，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烁着晶晶亮的光芒。
　　“晓波，”宋瑞则垂下了眼睛，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会更加合适，“当我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我心里想的就是，这些年来，我从未和你说过一句‘我爱你’或是‘我喜欢你’，如果，我就这样去了，那这一定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如果，我临死之前，若可以对你说出，那我也能安心了。所以晓波，我爱你……”宋瑞则的眼中投射出坚定的光芒，看着病床边傻愣愣的季晓波。
　　“喂!我这么神情并茂的表白，你也不表示一下感动！”
　　“去死！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说了这个话就可以安心去死了吗？就可以丢下我一个人了吗？你这个混蛋！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季晓波“腾”得站起来，脸颊因为气愤而染上了红晕。
　　午后的阳光洒进来，打在季晓波身上，一边成了阴影，而另一边，却沐浴在了金色的阳光中，抹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宋瑞则看着这样的季晓波，伸出一只手，握住季晓波的一只手，柔声说，“晓波，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喂！今天除夕……”季晓波看着他，有些害羞的垂下了眼睛。
　　“嗯，今后的每一个春节，我们都在一起！”
　　“3057。”
　　“什么？”宋瑞则一时有些听不真切。
　　季晓波抬起双眼，定定的看着他，“我们经过3057天，终于在一起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的温暖。
　　或者，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后话

　　《3057》写到今日，不过短短一月。初衷只是想写一个小短篇作为情人节贺文，2万字以内结束。可是，却写着写着，就变成分为上下部的，对我来说是长篇的东西。而在这以前，我写过最长的，不过就是大学毕业时的论文，那也不过2万字不到，而且，大部分都是网上摘的。
　　这么个白滥的东西，没有曲折的情节，没有生动的人物，亦无经典对白。自然，我自己觉得是有些惨不忍睹的。
　　所以，我一直很手下留情，所以白滥中并无大奸大恶之徒。只是，若一切都顺利，也就发展不下去了，所以，还是需要有人扮演“坏人”这个角色。
　　但是，我也并无刻意把谁或谁写成“坏人”。好与之坏，本无绝对。人性本就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灰，而不可能黑白分明，界限清晰。
　　徐若谦，似乎是一个很俗套的人。就连谈判手段都是毫无新意，却反而是最最直接。成功的让季晓波离开，落得“坏人”名声。但她在我心中，却不过是个想要幸福的小女人而已，但家庭生活的优越，使她不懂得“放手”。她并不明白，并不是想要的一切，只要全部得到便意味着幸福。而幸福，却往往因为“得不到”，才显得弥足珍贵。
　　如果说，季晓波的离开，徐若谦是一个因素，那么，也只是次要因素，而不是根本。主因还是季晓波自己，他对自己没有信心。
　　他对自己，对宋，对未来，都没有信心。他害怕徐若谦的话会变成现实，他无法接受宋有一日会后悔，会对他心生怨恨。所以，他逃跑了，以“爱”为名义，逃跑了。
　　其实，季晓波是个有着小小自私的人，善良掩饰了怯懦。然，这是我的想法。或者，大多数人遇见这种情况，都会如此选择吧。
　　叶静那么为他，几乎到了真正无私的地步，而他，也不过利用了她的感情，完成所谓的“孝道”或者“完整的人生”。自己却做了鸵鸟，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若不是叶静最后主动离开，恐怕季晓波也无法说出“分手”的话语。他的责任感或者道德感无法承担这样的自责与内疚。
　　宋瑞则才是真正煎熬着过日子的人，一面是爱情，一面是道义。还有他难以舍弃的事业。他虽然爱着季晓波，但不到最后一刻，他一直无法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就是那个与自己共渡一生的人。而他也并不是对徐若谦完全无情，这些微的感情增加了诱惑的力量。所以，他最后妥协了，因为他的意识中，季晓波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而徐可以。或许，男人都会在事业上有所欲望。这本无可厚非。现代社会，人人都想取得捷径，也或许，怀才不遇的实在太多，导致机会都蒙上了面纱，让人看不清楚。机会面前，人人都会竭力争取，只是，所谓机会背后，究竟是陷阱还是云梯，谁又能清晰的判断？只有在走过这一段之后，才能真正看清吧。但，或许，到时就已经为时已晚。
　　季文夕，她永远只是别人故事里的配角，别人的喜怒哀乐都与她无关。她只能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却始终为季晓波内疚着，虽然，他们受的苦，与她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并没有帮助徐若谦，她只是站在一旁，袖手旁观，没有阻止而已。其实，即使她阻止，又有多少力量可以阻挡？徐若谦其实并不需要谁的帮助，她从来都是一意孤行。闹出人命才知悔恨。
　　季和宋，内心都是善良而脆弱的人，若出事的不是他们自己，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有可能在一起了。
　　责任与愧疚，很具杀伤力。
　　其实，我即不喜欢季晓波，也不喜欢宋瑞则，却偏偏还写了下去。呵呵，我也是个奇怪的人。
　　幸福，如冬日饮水，冷暖自知。
　　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人都会有自己那个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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