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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扇门　两间房
　　作者：江心一叶

　　一、

　　中午下了火车，下午两点到公司报到，和自己的顶头上司见了面，三点半的时候，萧扬就站在了那幢老式住宅楼的门口。
　　果然是新锐公司，办事效率出奇的高，之前谈妥了细节，合同上都注得清楚明白，见面的时候不再反复，于是只扫了一眼就签了字。然后也没有什么虚应客套的话，只是交待了一下自己的职务和工作安排，然后员工证、饭卡、宿舍钥匙等东西直接套了个信封交到手里。
　　临出门前，萧扬回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顶头上司，挺年轻的一个人，相貌端正明朗，目光温和洞明。而且，这么干脆，还是头回遇见。这样子的见面，感觉不错。
　　公司安排的宿舍，是在一个居民区里租的房子，比较老，外墙是斑驳的颜色，小区里的植物倒是长得挺盛，墙面的下缘都爬着藤蔓。离公司有些距离，但不算远，听送自己来的司机说，不远处是区域副中心，配套还算齐全，有点闹中取静的意思。
　　虽然以自己的收入来说，在这个城市里新建的高档住宅小区里找一套面积相当，配套齐全的房子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是萧扬从来都没有起过这个念头，从读书那会开始，中学就开始住宿舍，工作了，跳了几次槽，与新公司提的要求里，习惯性地都会要求宿舍，到目前为止，都能得到满足，虽然公司情况不同，提供的宿舍条件也不一样，有些是酒店长包房，有些就是一套小区住宅，不过这样拎着包搬来搬去的生活，萧扬适应得很好。在这些年全民买房的大潮中，像萧扬这样从来不想要一间自己的房的人实在不多。而他的理由也曾经让很多人大跌眼镜：怕烦。
　　不过，这次的住宿条件与以前的相比，好像实在是差了些。最大的问题不是小区环境，也不是交通配套，而是，两人合住。听到这一情况的时候，萧扬皱了一下眉。白磊，也就是他现在的顶头上司，脸上笑得和煦，抱歉的意思却很明显：“实在不好意思，房东临时变了卦，我们还在找，找到了马上给你换。”萧扬犹豫了一下，最后怕麻烦的习惯思维还是占了上风，接了钥匙就过来了。
　　六层楼的老房子，没有电梯，窄窄的楼道一路上去，光线也不太好。萧扬提着箱子一路走，最后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暗红色的防盗门，新得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对了一下门牌号，402,，应该没错。
　　萧扬将箱子放在一边，从电脑包里掏出那个信封，取了钥匙开门。
　　钥匙插到一半，门意外的从里面拉开。没等萧扬开口，里面那人就笑着迎了出来。
　　“你好，你是萧先生吧？我是小曹，曹远航，你的室友。”一面说着，一面迈出一步，将萧扬的箱子提了进去。
　　萧扬没有说话，却微皱了一下眉。曹远航没有注意他的表情，一径将人领了进去，将箱子放在一间房门口，然后转过身，仍是一脸见牙不见眼的笑，配着他那身工作行头——围裙、帽子、袖套，活脱脱一个帮佣模样。如果不是他事先自我介绍过，还真是容易让人误解。
　　“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到得这么早，我还没打扫完，外面有点乱，你先进去休息一会吧，我一会弄好叫你。”
　　萧扬一路进来的时候，已经看到客厅里的情形，不大的空间，与开放式厨房相连，沙发、茶几、电视、还有几个置物柜叠放在墙角。两个人住，确实局促。他看了一眼曹远航灰扑扑的样子，又皱了皱眉，说了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明天找个钟点工来吧。”
　　啥？
　　曹远航愣了一下，他正擦着手，准备和新室友正式认识一下，对方居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专门抽了半天时间过来收拾房间，还想给对方一个不错的第一印象，以便以后和睦相处。刚才最先收拾的还是留给对方那个面积稍大带了阳台的房间。对方居然来这么一句，真是有点窘。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曹远航苦笑了一下，这个室友，蛮让人意外的。
　　曹远航打扫完，便进了厨房。东西都是从原来住的地方搬过来的，十分齐全。中午过来的时候，在附近的菜场顺手就买了菜，反正原来一直就是做的两个人的饭，也知道量。只是不知道新室友的口味习惯，吃东西会不会有什么忌口的。曹远航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微摇了摇头，反正现在也问不上，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曹远航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不会自寻烦恼，只会自得其乐。就像是洗衣做饭打扫屋子，这种在别人眼里很无聊的事情，他也能做得开开心心。因为习惯了，所以动作也很快，油爆虾、酱排骨、西芹炒目鱼、清炒豌豆苗、再加一碗西红柿蛋汤，四菜一汤的配置，比日常的安排要隆重些，毕竟是和新室友第一次共餐，比平时用心些也是必要的。
　　曹远航将饭菜都移到吧台上。这个房子比较小，没有专门的餐桌，只是在开放式厨房和客厅之间有一个吧台，五个菜放上去有点局促，不过也够了。曹远航在敲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曹氏出品，卖相和口感都是有保证的。要不然小齐那小子也不会给自己养那么肥。
　　手抬起来，还没碰到门，门一下子开了，把曹远航吓了一跳。出来的那个人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过齐齐整整一套，好像是要外出的样子。
　　“那什么，你要出去？”曹远航有些意外。而且，不可否认的，有些失望。
　　“出去吃饭。”
　　“哦，”曹远航的情绪一下子又调动回来，又眉眼含笑地看着萧扬，“我刚做好饭，正打算叫你，我们一起吃吧。”
　　萧扬顺着曹远航所指看过去，红红绿绿的一片，再看了看眼前这人一眼。摘了帽子去了围裙袖套的样子看着比之前顺眼了些许。只是那满脸几乎称得上是谄媚的笑实在让人不舒服。
　　本着减少麻烦的原则。萧大少当然不会接受这莫名的好意。直截了当的回绝了曹远航：“那些我吃不惯，我还是出去吃了。”
　　曹远航就算再笨，也看得出来别人拒绝的意思。所以冲到嘴边的那一句“那你喜欢吃什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从小到大，阳光青年曹远航还是第一次受到这么大的打击。以至于一顿晚饭吃得兴致全无，最后将大半的东西拿保鲜膜封了放进冰箱。
　　吃过饭，趁着萧扬还没有回来，曹远航紧赶着洗了澡洗了衣服。不过因为阳台在那一个房间，他想了想还是将湿衣服晾在了自己房间的窗台边。
　　萧扬大概是晚上八点多回来的，曹远航正好出门。萧扬看着他出门，关门，然后走到楼梯口，看着他吓了一跳的样子。从头到尾没出声。
　　曹远航当然吓了一跳，这一层的感应灯坏了，楼道里黑洞洞的，关上门眼前一片黑，一面适应着眼前的黑暗，一面往楼下摸，迎面就差点撞上一个人。那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特别亮，还特别冷。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几次照面，给这人冰冰冷冷的目光扫了几次，自己一身的自在就打了好几折。但是习惯地，曹远航还是笑着和人打了招呼：“你回来啦，我还要去原来住的地方拿点东西，晚点回来。”
　　萧扬点了点头，侧身绕过曹远航，自己开门进屋。还是没说话。
　　曹远航苦笑了一下，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傻。
　　曹远航原来住的地方，离这里并不是很远，他骑着单车过去，也就十五分钟。那里原来是他和小齐一起住，是两个人合租的房子。上个月小齐跳槽，新公司有宿舍，本着有便宜不占就等于吃亏的阴暗心理，小齐虽然万般无奈，千般不舍，还是在经过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的思想斗争后义无反顾的搬了过去。曹远航帮小齐搬家的时候，也就随便那么一问，居然打听到自己公司也有宿舍提供，于是也提了申请，不想很快就拿到了钥匙，就把原来那房退了。然后在租约正式到期前的这段时间用单车一点点蚂蚁搬家似地把东西往宿舍里搬。昨天是在老房子里睡的最后一晚，今天白天把铺盖搬到宿舍，晚上再跑一趟，也就彻底清理完了。
　　在房子里外又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漏下什么东西。各处也打扫过，算得整洁。然后给房东打了个电话，将钥匙放在信箱里，曹远航拎了两只纸袋子就下了楼。在楼道里接到小齐打来的电话，乍乍乎乎的搞怪铃声是那小子的专属。曹远航笑着接了电话，将两只塞得鼓鼓的袋子并到一个手里，一边说着一边往下走。
　　“嗨，在干嘛呢？”那边的背景声音有点杂，小齐的声音一贯的跳跃。
　　“想你呢。”曹远航随口答道，嘴角上扬，“你就扔了我一个人，也不知道安慰安慰我。”
　　“我这不是就安慰你来了嘛，你看咱俩多心有灵犀啊。”
　　“是啊是啊，知道你对我好。”曹远航左手给那两个袋子勒得有点疼，不过说话的声音仍然是愉悦的。
　　“我和我同事在打牌呢，你的新欢到了吗？”
　　“嗯，今天刚到的。”
　　“那人咋样？有我帅吗？要没我帅你可别给他做饭，不然我可吃醋。”
　　“呵呵，那你的意思是要比你帅，我就该对他好啰？”
　　“怎么可能，这世界上比小齐哥我帅的人，可还没生出来呢。”
　　曹远航见怪不怪，听了那人胡说八道也没多大反应，倒是脸上的笑意一直保持不变。
　　“啊呀，不和你多说了，我打错牌了。明天我请你吃晚饭，祝你乔迁之喜，下班我去你公司接你。”
　　“好的。”
　　曹远航站在单车边上挂了电话，将两包东西一左一右挂在车把上，一路往回骑。
　　一路上曹远航想到小齐就想笑，想着想着突然想到他说的那句话：那人咋样？有我帅吗？
　　那人？曹远航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不多的几个照面。若说长相，应该是帅的吧，只觉得他人比较高，很挺拔修长的样子，穿衣服好像很有品位，不像自己随随便便什么衣服套上就能出门。至于长相，除了那双漠然的眼睛，好像没什么印象了。
　　曹远航又想到自己在那人眼中的第一印象，原来努力想要争取的印象分，好像，不是很高诶。
　　最后感慨了一句，人和人，真是不一样。

　　二、

　　曹远航的生物钟很准，不管前一晚什么时候睡，每天早上一到7点就会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时候给爸爸打得多了变成非条件反射了。
　　起床的时候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换了新地方睡觉。先起床把窗口挂着吹了一夜风已经干了的衣服裤子收了进来，然后出去洗漱。下意识看了眼隔壁的门，仍然是关着的。好像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开过。就像住在里面的那个人，用实体的事物将自己与外界隔开了。
　　曹远航一向就很想得开，是随遇而安，放到哪里都能生存的人。他本意是愿意和别人亲近，多给别人一点帮助，就算吃点亏什么的也无所谓。不过如果对方并不喜欢这种方式，他也能很好的处理好这种关系。他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也不会忽视别人的看法。用合适的方式与合适的人相处，是他一直以来的生存哲学。以前一直都不错，这一次虽然有些开局不利，不过问题不大，也就是需要一点磨合的时间罢了。可能是之前与小齐一起住的时间比较长，有些习惯自己也没改过来。
　　曹远航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看到萧扬开门进来。一身灰色的运动装束，皮肤上亮亮的一层汗，头发有些湿。
　　“那什么，你晨跑去了啊？”
　　“嗯。”
　　“你真厉害，我也就是刚毕业那会还出去踢踢球，这些年越来越懒了，再下去估计都要长啤酒肚了。”
　　曹远航说完，才听到浴室里传出来哗哗的水声。原来萧扬早就已经进去冲澡了。
　　曹远航笑着摇了摇头，这回毋庸置疑是笑的自己，难得自嘲的笑。
　　萧扬洗完澡出来，曹远航已经出门了，看看时间，7点半刚过。
　　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开了冰箱，将自己昨晚买的牛奶面包拿出来，然后开了电视，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新闻一边吃早点。吃完早饭将剩下的一半牛奶放回去的时候，又看到了被保鲜膜盖着的那些菜。虽然给冻过以后失了新鲜的颜色，但不可否认，自己确实已经很久都没见过这样以家常的方式出现的菜了。
　　他实在是想不出那个叫曹远航的人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殷勤。明明是那么直接的拒绝，他对着自己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这种人，要么就是太迟钝，要么就是太有心机。总之，两种都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所以，一个字，避。反正只是一个过路的同屋人罢了。
　　萧扬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很光荣的迟到了。
　　迟到的原因很简单，对这个城市疯狂的交通状况估计不足。
　　7点50分出门，到小区门口叫车，等了20分钟，在几乎要崩溃的状态下终于截住了一辆送客的的士，在前一个客人还在结账的时候就坐了进去。
　　然后就是无止境的堵。红灯，混乱的行人、自行车、还有公交、出租、私家轿车等等，路上随处可见黄色路障隔离出来的施工地段，在所有人完全疯狂的时候，警察完全不起作用。而那出租司机则慢悠悠修养很好的说：“每天都这样，习惯了。”
　　于是，萧扬进公司的时候，手表上的指针刚刚指到9点。
　　在办公室门口遇到白总，萧扬的表情有一些狼狈，不过不是因为迟到，纯粹是被那混乱的交通状况给气的。萧扬当下就想跟白磊说换地方住。不过看到对方那温文微笑的样子，最终还是忍了没开口。毕竟昨天人家已经答应了要换的，总不能逼得太紧。
　　白磊过来，是为了带萧扬去他的办公室。作为公司新聘的软件设计总监，还是挖角挖过来的，第一次正式出场总要隆重些。
　　萧扬很意外地没有看到曹远航。
　　为什么说意外呢？
　　因为他直觉地认为，曹远航就是他的下属。
　　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自然也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的对一个陌生人好。那个曹远航对自己的热情，明显超出一般的同事，若说是因为同一屋檐下，那更恰当的相处方式应该是平等互利，这样单方面的示好，实在太过诡异。所以，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那人是他的下属，想给自己的新上司一个好印象。
　　结果，他居然猜错了。
　　曹远航是市场部的，做营销工作，和他差的距离远了不是一点。当然，这一点是他回去以后问过当事人才知道的。
　　在新环境的第一天，萧扬都呆在自己的办公室，百页窗拉得严丝合缝，不让外面的人窥见里面的一点动静。其实他在里面也没有做什么，不过就是在电脑里做些私人的设置，然后大致看了看自己接手的几个新案子。但是他知道，外面的那些人会对他产生什么样的猜测。
　　这种冷漠距离感产生的威压，要比自己在他们面前长篇训话来得有效得多。
　　作为一个空降的团队负责人，在短时间内树立起自己的威信是很重要的。
　　要做到这一点，除了凭实力，还有一些必要的技巧，比如说：心理战术。
　　午餐是公司标准配置的营养全餐，这在一间规模不大的公司而言，算得很难得了。萧扬凭着这一点又给白磊加了一点印象分。这一下，这个上司在萧扬心里的综合评价直接冲破了80分的高位。
　　晚上5点半下班，萧扬呆到6点才从办公室出来。一出门，果然看到一屋子的员工都在，有几个抬眼看了他，叫了声总监，有几个没抬头，不过他知道他们都竖着耳朵。
　　萧扬点了点头，只说了句再见，就走了出去，他几乎可以听到后面的人齐齐发出的抽气声。
　　萧扬在走出电梯的时候，看到了站在大门口的曹远航。虽然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但是那个背影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没有上前打招呼，反而放慢了脚步。
　　曹远航也没看到他，在门口探着头左右看着，突然就冲了出去。那急切的样子，让萧扬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看到肉骨头冲上去的小狗。
　　来的是一辆蓝色的经济型轿车，紧凑的车身，车窗降下去，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眉眼带笑，然后是跳跃轻佻的声音：“嗨，亲爱的，想我了没？”
　　“是啊是啊，想死我了，没看我都在这等半天了。”曹远航的声音里都带着笑，转到另一边，拉了车门就坐了进去。宝蓝色的小车嗖的就滑了出去，居然性能还不错。
　　萧扬站在大门口，看着车子开出视线，若有所思的笑了一下。换另一个方向走了出去。
　　曹远航坐在车里，指着后视镜对齐皓说：“门口站的那个，就是我的新室友。”
　　“哪个哪个？”小齐一脸八卦相。
　　“就那个，穿深色西装那个。”
　　“呦，挺帅的啊，你小子有艳福啊。怪不得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了。”
　　“哪能呢，我可是坚贞不移，从一而终的。明明是你先抛弃了我。”
　　齐皓转头看了曹远航一眼，薄薄的唇抿起，还真是一副怨妇相。
　　忍不住伸手过去捏他的脸，贱兮兮地说：“嘿嘿，小妞，可真俊哪。”
　　曹远航啪地拍开那只咸猪手，一本正经说：“当心警察，小心开车。”
　　齐皓嘿嘿一笑，倒是真的转过头去认真开车。然后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对了，那人看起来不像小白领啊，怎么能和你住一块了？怎么你和他见面也不打个招呼的？”
　　曹远航苦笑了一下，说：“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啊，没心没肺的。”
　　“啥，我怎么没心没肺啦，我一颗心可全在你这里了。”
　　曹远航这回倒没接他的话头，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人和人嘛，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齐皓头一回听曹远航用这种语气说话，心里的感觉不知道有多奇怪，居然接不上下一句。好半天才说：“没事，你不是有我呢嘛。”
　　曹远航笑笑，没说话。

　　三、

　　齐皓以前一直都是吃曹远航烧的菜，同住了三年，除了必要的应酬和聚会，能在家吃的时候绝不下馆子，难得有机会请曹远航吃饭。这一回两个又是小别胜那什么，他又是跳槽加薪。所以一顿晚饭，不吃得贵点，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所以，开着车直接去了五星级酒店，头回小资了一把。虽说两个男的，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吃着那些看着挺漂亮，味道也不错就是量少得可怜的东西有点矫情，可是除了这里，他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地方了。最后买单买了四位数，倒是他生平头一回为个男人破费。
　　不过，对方是曹远航，所以，他一点都不心疼，反而甜丝丝的。
　　齐皓有车，吃完饭当然要送曹远航回家。送到小区门口，看着曹远航进去，齐皓坐在车上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曹远航进门的时候，很意外地看到萧扬在客厅里看电视。穿着睡衣，头发半干，和白天西装革履的样子有很大的不同，不过仍然挂着生人勿近的牌子。
　　“那什么，还没睡哪？我今天和前室友吃饭，回来晚了点。”曹远航解释完，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这个人已经不是之前那个熟捻得可以穿一条裤子的人。这样的解释明显多余，而那人有些莫名的眼光，更是让人从心底里觉得懊恼。表情尴尬到笑不出来，只好低头换了鞋子直接进了浴室。
　　进了浴室，又发现自己没拿换洗衣服，只好假装上厕所，冲了一次水，隔了会出来进房里拿了睡衣再进去洗澡。
　　洗完出来，萧扬已经不在客厅里了，曹远航无端端地松了一口气。
　　以前老听人家说什么气场气场，这回算是真的明白了。这有些人哪，天生地带着气场，在那一坐，甭管说什么做什么，就算什么也不做，也能让边上的人感到压力。
　　曹远航觉得自己前景堪忧。归根结底，还是功力不够啊。
　　到冰箱里拿饮料的时候，又看到了自己做的那些菜，冷冷清清在冰箱里呆着。两天了，自己做的菜这么不受人待见，还是头一回。想到以前小齐狼吞虎咽，好像永远也吃不饱的样子，实在是很感慨啊。
　　然后，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把五个盘子一个个拿出来，将汤水沥干，拿了个大垃圾袋一骨脑儿全倒了，一鼓作气扔到楼下垃圾箱里。
　　于是乎，第二天萧扬再去冰箱里拿牛奶的时候，意外的发现冰箱里空荡荡地。那种突然少了点什么的感觉很奇怪。后来才反应过来是那些让人觉得很有压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菜都没了。当然，不会是被曹远航吃了，昨天曹远航回来已经9点多，而且他还说和朋友吃了饭，再大的胃也不可能吃得了那么多菜。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而这种可能居然让萧扬觉得有一点不安。所以，他很明智地没有再想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萧扬和曹远航虽然没有商量过，却很默契地遵守了和平共处，互不干涉的同居原则。
　　曹远航本来就是个生活很有规律的人，所以从早到晚，上班娱乐家务，按照自己以前的习惯来就行了。他的工作和娱乐和萧扬都没有什么交集，所以互不影响。家务方面，曹远航减少了做饭的次数，能够在外面解决的就在外面解决，实在在外面吃得受不了了，就自己买点菜小小地改善一下。不过一般都会在萧扬回来前就解决掉。因为之前的情形实在记忆深刻，他实在不敢再自作主张照顾这位新室友的饮食。反正这人好像偏好西餐，面包牛奶比萨饼，天天吃也不觉得腻。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洗过的衣服嘛，他还是晾在自己房间窗台外面。卫生方面，他负责包干除了萧扬房间以外的全部区域，包括每天的浴室清理。他其实也不介意多收拾一个地方，但那个房间，就像设了结界的禁地，让人不敢贸然进入。曹远航曾经在门口徘徊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没能过得了心里那道坎。
　　萧扬的生活就更简单。吃的是牛奶面包，上班是早出晚归。自从头一天迟到后，他就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作息时间，每天7点一刻就准时出门，比曹远航还早。牛奶换了小包装，带着面包一起上了出租车慢慢吃，头发在车上自然风干，再不然，放在办公室的备用电吹风可能帮个忙，至于新闻，反正出租车上一直在放广播。萧扬的适应能力也很强。萧扬是不愿做家务的，所以以前都会请钟点工定期收拾，一般来说，除了自己房间作为私人领地不让钟点工进入外，其他地方一概不管。至于洗衣服这样的事情，自然交给干洗店定期收送。能用钱解决的麻烦，当然就不是麻烦。
　　嗯，基于上述的种种情形，两个人相处得还不错。当然，钟点工也就不用请了。
　　萧扬在工作中的适应能力比他在生活中还要强。
　　几个新案子很快就解决了，卓越的工作能力再加上他早出晚归的工作态度，很快就将手下的一众小兵收服。虽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出晚归的真实原因是为了回避，早上避车流，晚上避开某人的吃饭时间。
　　不过这年头，看的就是结果，谁还管过程和起因呢？
　　所以，萧扬很成功。
　　成功的年轻的英俊的男士，这年头有一个虽然很土，但是很直白很通用的称呼，叫做白马王子。有人说不对，应该叫钻石王老五。可是，谁告诉你说萧扬是王老五了呢？人家年轻着呢，27岁而已，所以，萧扬同学的头衔，应该叫金装白马王子。戴了这么个金光闪闪的头衔，这种男人想不吸引人都不行。他不对你笑，那叫酷，他不理你，那是你不够标准。所以，连带着他的缺点也变成了优点。一时间艳名远播，大楼上下的未婚美女坐在办公室的时间少了，跑上跑下，跑进跑出的机会多了，都盼着和萧白马多一个邂逅的机会。
　　连带着，与萧白马有着公开同居关系的曹远航同学也得到了众多美女的关注。关注的焦点当然是打听萧白马的爱好。弄得曹远航叫苦不迭。这时候，真的很后悔自己以前做人过于八面玲珑，和身边所有的人几乎都有不错的关系。现在是躲也躲不掉，推也推不开，和人家解释，自己不了解萧总监，还给人狠狠的鄙视了一下，直说他想藏私。还真是有冤无处诉了。
　　最后，曹远航实在给一众剩女逼得走投无路，万般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人家，打听一下萧白马是否名草有主。
　　这也不算是什么很大的事情，却是很重要的一个问题。因为大家发现，萧白马酷得有点过分，居然没有回应过任何一个美女粉红色的橄榄枝。所以，打听一下萧扬是否心有所属至关重要，现代女白领虽然彪悍，但也有自尊和骄傲。要是对方真的有相匹配的红粉佳人在怀，倒也乐见其成。这就像对待自己喜欢的明星，虽然明星结了婚，会有那么一点点失落，但更多的还是会为他高兴，为他祝福。除了极少数心理不健康过度狭隘的追星族，现在的年轻人追星可比以前理智多了。
　　萧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对着电脑的时间太多，所上上网打游戏这种事情他是决计不干的，当然，把工作带回家这种傻事，他是更加不会做的。除了非去不可的应酬，他一般都会在8点左右回到宿舍，洗完澡没事就拿着一本书看电视，这也是曹远航观察下来这人最经常的娱乐活动。虽然未免太枯燥了一点。不过，曹远航实在也想象不出萧扬像齐皓那样与人勾肩搭背、打牌喝酒会是个什么样子，在人群里，萧扬就像一块化不掉的冰，嗖嗖地渗出凉气。
　　在曹远航第三次没事找事，假装无意实则有意从萧扬眼前晃过的时候，萧扬终于叹了口气，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啊？”曹远航冷不丁问住了，一副做了坏事被抓的样子，尴尬地想，我做得有那么明显吗？然后拿眼睛去瞟萧扬。
　　萧扬抬着眉，那眼神犀利得，明明白白说；你做得就是那么明显。
　　曹远航在心底哀叹了一声，做人真是失败。怎么自己一到这人面前就失了水准呢？
　　然后，本着死猪不怕开水烫，早死早超生的原则，他很镇定地问了一句：“那什么，你有女朋友吗？怎么没见你和女朋友出去约会？”
　　“没有。”萧扬回答得意外干脆。
　　宾果！曹远航嘴角上扬，任务完成。因为实在激动，很轻易地就错过了萧扬后面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是：“我是同性恋。”萧扬说完那句话后，几乎是有些挑衅，有些期待地看着曹远航的表情变化。
　　只是，我们的曹同学实在是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无法自拔，所以没有听到那句要命的话。
　　一路开开心心地回了房。
　　萧扬顿时就变了脸。
　　站起来，大步走到那人的房门口，在房门关上的刹那间，塞进了一只脚。成功地引起了某人的注意。
　　“那什么，还有事吗？”曹远航脸上笑意未尽，眯着眼问门口的人，丝毫没有注意到来人的表情。
　　“我告诉你，我是同-性-恋。”最后三个字，萧扬简直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可是他就是生气。然后，他很成功的在曹远航脸上看到了笑意尽敛，血色消散，由惊愕到惊恐的表情变化。然后，他又一字一顿地说：“还有，我不叫那什么，我叫萧扬。”
　　曹远航狠狠地咽了一下口水，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化身修罗，比以前更要冰冷百倍的人，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什么，萧先生。”
　　萧扬微眯了眼，死死地盯着他，然后一字一字重复：“我叫萧扬。”
　　“哦，那什么，萧扬先生。”
　　“萧扬。”
　　曹远航又咽一口口水，终于，成功地按照某王子的要求，弱弱地叫了一声：“萧扬。”
　　萧扬顿了一下，一挑眉，很酷地转身，留下门后面曹远航双腿发软、全身僵硬地站在那里。好久以后，才反应过来，呯地关上了门。再也没有出来。

　　四、

　　最近这两天，几乎公司里所有认识曹远航的人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也不是特别不是对劲，就是看到女生都绕道走，看到萧总监就躲躲闪闪，神情别扭。当然，后面那一点是萧总监自己发现的，在别人眼里，反正谁看到萧总监都会觉得有压力。
　　曹远航心里不知道第几百遍骂自己没用，甚至于从心底里开始鄙视自己。他一向自诩适应能力强，有海纳百川包容万象的胸怀。为什么只是一个同性恋就能别扭能这样？他知道同性恋在这个社会上生存的艰难，在这个几千年文化传承的国家，有些观念根深蒂固。同性恋作为一个少数派非主流群体，始终无法被看作是一个正常的存在。但是曹远航不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人，他非常清楚地知道那种观念是错误的，至少，对于同性恋是不公平的。他自己是一个趋向群体生活的典型，所以，不为外界所接受，游离于社会群体之外的生活状态是他绝对不能忍受的。他突然一下子就理解了萧扬为什么会那么冷那么独，理解他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什么娱乐活动，那捧着一本书开着电视打发时间的样子，让他想到就觉得难过。所以他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应该要对萧扬好一点，要用看正常人的眼光去看他，不要带有任何的别扭与歧视。
　　可是，就算想得那么透，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和自我批判。真正面对的时候，曹远航都会不自觉的血流减缓，全身僵硬，甚至连转脖子的动作都像是机械结构的卡卡的带着响。
　　萧扬冷眼旁观，曹远航自从那天听他说完后，整个人就像变了一样。他心里不禁有些鄙视，更想到那人在一开始的时候对自己无比的殷勤。然后不无恶毒地想，哼，也不过如此而已。虽然不见得是有目的的，但是总不是自然的表现，一个人表里不一、阳奉阴违，是他最为鄙视的。想到这里，他看着曹远航的时候，总不免带着一种挑衅的，居高临下的神情。
　　两个人就以这样诡异的心理状态在一个屋檐底下住着。
　　“小航啊——”尾音上挑，柔媚入骨的叫法是策划部小美女的专属音调。把曹远航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上的杯子扔到水池子里。
　　强作镇定地转过去，带着半职业化的笑容：“哦，菲菲你好啊。”
　　小美女化着很精致的妆容，长长的睫毛用了不知道哪家的新品，又长又卷，向上翘着，衬着下面一双戴了美瞳的大眼睛，闪啊闪地简直能杀死人。要照以前吧，曹远航肯定是乐呵呵地要和美女聊上一会，然后运用自己的独门技术熟练地帮人泡上一杯香浓可口的咖啡。可是现在呢？曹远航只想逃。
　　可是小美女可不管曹远航的别扭表情，反而一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服，然后难得一本正经地说：“喂，妹妹难得托你点事情，你就这态度啊。这可是妹妹我的终身幸福啊。”
　　曹远航嘿嘿傻笑。
　　小美女一跺脚，两条眉毛都快拧起来了，嘟着小嘴说：“你倒是问过了没啦，这两天见到我们就绕道，我们又不是洪水猛兽，亏我们这么信任你的诺。”
　　曹远航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这个那个支吾个不停。
　　徐菲菲拉着他袖子看了半天也等不出一句话来，不过，看他的表情好像明白了点什么，然后有些悻悻地松了手，声音也回到正常人的声调：“是不是名草有主了啊？”
　　曹远航这阵子脑子容易卡壳，听到这句话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但徐菲菲的神情语调让他突然清醒了过来。
　　对啊，这样解释就行了嘛。
　　自己前面躲那么辛苦，为什么呢？
　　虽然说一直奉行不能骗人的原则，可是有些时候，说话讲些技巧也不是不行的嘛。
　　然后他就一个劲地点头，脸上还很配合地带上点遗憾失望痛心的表情。
　　小美女拍拍他的肩，很潇洒地说：“没事的，你早说不就行了嘛。这种事情也很正常，干嘛老开不了口啊。你这人吧，有时候就是太粘乎。弄得我们还以为多大点事呢，生怕王子殿下对你发彪。”
　　曹远航等到回了办公室，唇角一点一点上抬，最后终于笑了出来。
　　白磊把钥匙给萧扬的时候，萧扬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然后才后知后觉地说了谢谢。
　　“效率挺高的啊。”
　　“呵呵，也快一个月了，挑了几套，觉处这套不错，等会你去看看，要是不行就再找。”
　　萧扬笑了笑，虽然很淡，不过确实很难得地笑了一下，白磊有些惊异地看着他，更加惊异于自己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
　　“谢谢白总。”萧扬把钥匙掂在手里，“我搬好请你吃饭。”
　　白磊仍然是那样温暖如三月春风的笑容，拍拍萧扬的肩膀，说：“你先过去看看，要觉得行再搬。”
　　“好的。”
　　“哦对了，你搬好了和小林说一下，空出来的宿舍他会统一安排。”
　　白磊说那句话的时候，萧扬已经和他反向走出了好长一段，然后停顿了一下，扬了扬手里的钥匙，确认知道了。
　　这几天萧扬都比较忙，虽然也不是忙到脱不开身，但等他去看他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是新建的小区，精装修，两房两厅，南北通透，24层的高楼，位于18楼，房里家具电器一应俱全，电器上的封条还贴着，应该是没人住过的新房。小区隔壁就是一个商业中心，下面是地铁入口，衣食住行都很方便的地方。不管是作为出租还是自用物业，都是上品。
　　说实话，在这个城市呆了一阵子以后，萧扬对这里的一些情况也有了了解，这么一套房子，租金应该不便宜。
　　当然，以他对天擎的贡献度来说，住这么一套房，也绝不算出格。白磊是个挺会收买人心，让人心甘情愿为自己卖命的老板。萧扬曾听公司里的人说，这位小老板是个海归，在国外读MBA的同时，还兼修了心理学。
　　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是为了来当资本家的。
　　萧扬里外转了一圈，对这房子的品质很满意。特别是从宽大的阳台看下去，小区里园林设计的绿化环境比那个老式住宅小区里自然疯长出来的植物要悦目得多。而且小区里有个规模不小的会所，虽然像现在一样每天大早在鸟语花香的自然环境里跑两圈，顺便接受大早出来买菜的老阿姨们带着赞许意味的目光洗礼也是件愉悦的事，但现代人还是比较习惯在玻璃房子里充分运用现代化设备大汗淋漓的运动方式。
　　从海尚华城出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快5点了，自然不用回公司了。这阵子已经不再刻意回避晚上和曹远航的碰面，所以萧扬想也没想，就打了个车回宿舍了。事实上，曹远航倒是自己自发自愿地老是躲着萧扬。想到这里，萧扬又笑了笑，因为心情好，也不觉得那人有多么别扭了，倒是有一点点同情他。萧扬很早出柜，别人还在藏着掖着的时候，他已不会因为这事情伤一点脑筋。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交往对象的性别不同与常人，其他的没什么不同。所以，他不需要做什么证明自己，也不会随便放纵自己，或者刻意将自己融入某个团体里寻求什么心理慰藉。不过，这不代表他就能原谅别人的有色眼光。这也是他故意在曹远航面前说出来的原因，相对于歧视，他更讨厌的是虚伪。不过，那人的反应还真是……萧扬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是有那么点邪恶特质的。
　　萧扬站在那幢外墙斑驳，很有些年头的老房子面前，再次回想了一下海尚华城艺术感十足的华丽大门。给白磊的印象分又加了一点点。
　　他站在楼梯上，就看到了曹远航。有点意外。
　　402的门开着，曹远航正扶了一个简易梯子往上爬。
　　“你在做什么？”
　　曹远航手一抖，忙扶了梯子。转过头看到萧扬，有些意外。
　　“那什么，你回来了。”
　　“萧扬。”萧扬不悦地扬眉，人已经走了上来，站在梯子边上。
　　“哦，萧扬。”曹远航有点尴尬地拿手抓了抓头，这时候萧扬才注意到曹远航手里拿了个圆圆的白炽灯泡。
　　“这灯又坏了，上次叫物业来弄，等了好几天，今天我顺便买了个灯泡回来，自己换也不是很麻烦。”曹远航说着继续往上爬。
　　萧扬顺手帮他扶了梯子。其实这梯子挺结实，不过他还是扶着一直等曹远航换好了灯泡下来。
　　然后曹远航去居委会还梯子，萧扬直接进了门。
　　客厅里很整洁，应该是刚刚才收拾过。萧扬心道，白磊对员工还真是没得说，工作日都能回来打扫卫生。
　　过了一会曹远航回来了，萧扬看他进门换鞋，随口问了句：“你们部门最近很空吗？”
　　“不会啊，最近挺忙的。”曹远航一边把鞋往鞋柜里放，一边回答。说完才觉得别扭，抬头看到萧扬有些戏谑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人家那根本不是关心。
　　不过他还是作了解释：“我今天晚上出差，临时决定的，所以我们老大让我回来收拾东西。我想着也要好几天，就顺便打扫了一下，省得落灰。”
　　萧扬没说话，直接拿遥控器开了电视看。
　　曹远航看着那人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那什么，你今天要没事的话，在家吃饭吧。”
　　“萧扬。”萧扬头发都没动一丝，纠正的语气一如往日。
　　曹远航心里又叹了一下，然后重复：“萧扬，我等会就做晚饭，你要不要一起吃？”
　　萧扬满意地扬起嘴角，然后用几乎能让人忽略的声音回答了一声：“好吧。”

　　五、

　　话说，曹远航和萧扬一个门里也住了将近一个月了，两个人还是头一回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曹远航想起小齐问他的话：“你有没有给你的新欢做过饭啊？”
　　曹远航说没有。
　　小齐就很开心地哈哈大笑，然后揽着他的肩，一脸的自我陶醉：“我就知道，那人哪有我帅啊，你不给他做饭啊，就对了。要配上你那手艺，也就我有那资格了吧。”
　　曹远航说是啊是啊，你是天下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小齐然后很认真的说：“这话你说的哦，我是天下第一，比不上我的，你可千万别给人做饭。”
　　曹远航又是笑，心里却有点失落。心道，也就你当个宝一样，换个别人，还不愿意吃呢。
　　不过，有人这么巴巴的把自己当个宝，这种感觉也不错。
　　想到这里，曹远航笑了。
　　把手里最后一点京葱切了，回头看了看萧扬的背影。
　　那天白总给萧扬钥匙的时候，曹远航刚好和一个客户在办公室门口握手道别，听到零星的几句对话。知道这个人很快就要搬出去了。
　　这么多年以来，还是第一回这么不受人待见，自己为人处世，待人接物自认还算得体，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和这个同住一个屋檐的人好好相处。仔细想想，自己也没做过什么得罪人的事情啊，就算是知道了他最隐私的事情，也处理得很好。这样莫名地被人讨厌，感觉还真不是一般的不爽。
　　萧扬好像感觉到了落在自己后背的目光，略转了转头，曹远航马上回过神来继续做菜。两个人一时无话。
　　曹远航动作很快，没多久就做完了。一个剁椒鸦片鱼头，一个宫保虾球，一个上汤芦笋，菜不多，但个个色泽鲜亮，香气扑鼻。曹远航虽然没有问过萧扬的口味，但从他平时叫外卖的情况知道了他的习惯，比如说喜欢鱼虾，不怎么吃肉，口味偏辣。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这些信息的影响，他最近一个月买菜的时候很少买肉类。可能，还是希望能够有机会同桌吃饭吧。希望在这人脸上看到像小齐一样很满足的笑容，虽然是奢望，但决是怀着一点念想。毕竟，他曹远航最大的软肋就是希望得到他人的认可。
　　萧扬看到那几个菜的时候，显然是有些惊讶的。厨房是开放式的，操作过程中的种种气味不停地刺激着他，他知道那些菜应该味道不错。不过做得这么精细，实在不像一个男人的手艺。他开始反省，自己之前一个月老吃外卖是不是属于自虐行为。
　　“你手艺不错。”萧扬给了个自认为中肯的评价。却看到曹远航不可抑制的笑容在脸上荡漾开来，他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春风化雨的潜质，怎么一句话能对别人起到这么大的作用。看样子白磊那些收买人心的本事也不是很难学。
　　“你喜欢的话，就多吃点。”曹远航笑着把菜又往萧扬面前推了推。
　　“你自己也吃啊。”萧扬被他那过分的热情弄得有点不自在，又不好说什么。果然吃人的嘴软，只好将声音凝固起来，淡淡地说了句，然后低头吃饭。
　　曹远航却没有注意那么多，很开心地说：“我以前的那个室友也挺喜欢吃我做的菜，看样子你们两个口味还挺像。”
　　“你喜欢帮人做饭？”这人是不是有点过度热情啊？
　　“呵呵，我觉得自己做的饭别人吃着香，就挺高兴的。”曹远航傻笑，“那什么，要是你觉得还行，以后就和我一起吃吧，两个人吃饭热闹些。”
　　“萧扬。”萧扬虽然在吃饭，但仍然很坚定地纠正那人对自己的称呼。
　　曹远航早已习惯这个人反复强调自己名字的做法，顺着就说：“那，萧扬，以后要是下班没事就一起回来吃饭吧。”
　　萧扬不置可否，只是摸了摸自己随手放在裤袋里的那把钥匙。
　　曹远航是晚上8点半的飞机，吃完饭收拾好，直接拎了行李就去机场了。他出门的时候，萧扬才想起来，自己还没问过这人是去哪里出差，要去多久。后来又想，这好像本来就不该问，问了，倒不是他萧扬了。
　　曹远航是跟市场部罗经理一起去南方一个城市参加一个电子产品博览会，原来是另一个同事去，后来因为那人老婆查出来怀孕了，那小子开心得什么似的，马上就跟领导请了假。这年头，有了孩子是天大的事情，而且也不是非他去不可，所以罗经理就很干脆地同意了，然后挑了曹远航这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同行。曹远航管的那一摊子事情，出差的机会很少，对这次的机会那是相当的喜出望外。所以，这次的安排，绝对算是皆大欢喜。不过，曹远航机票订得晚，没买上和经理一班的，反正到那边碰头也是一样的。
　　飞机将近11点落地，一下飞机，曹远航就接到了齐皓的电话。
　　“亲爱的，你手机怎么关机了？我找不着你，可急死了。快老实交待怎么回事？”
　　曹远航又习惯性的微笑，他一向认为人在听电话的过程中是能看到对方的表情的，就像他现在，可以很清楚的知道小齐那个带着三分不满三分焦虑三分轻佻的表情，他故意停了一会，然后就在对方要发彪的前一秒，淡定地说：“我刚下飞机嘛。”
　　“哈，你也出差啊？”
　　“什么叫也？”
　　“因为我今天也出差啊，我是下午的飞机，刚才和同事吃完晚饭打你手机就一直没打通，我还以为你手机给偷了呢？”
　　“你手机才给偷了呢，别乌鸦嘴。”
　　“呵呵，偷吧偷吧，让人把你手机偷了，你买个和我一样的，我们两个配情侣机。”齐皓的心情好像相当好，他心情一好就瞎扯，曹远航也习惯了。不过他现在是真的很累，坐飞机的两个多小时，可比在市区车流里堵两个多小时辛苦多了。
　　于是曹远航对小齐说：“好了，现在很晚了，我还在机场呢，明天空下来再和你联系吧。”
　　“哦，那行。”小齐准备挂机，最后问了一句，“对了，我在S市，你在哪呢？”
　　曹远航在这头笑了。
　　“喂！！”
　　“我啊？我也在S市啊——”曹远航拖着长音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很成功地引起了电话那头的惊叫，他在这边满意地点头，效果不错。
　　“真的假的啊！！”齐皓的吃惊果然不同凡响。
　　“当然真的，我现在正在凤凰机场门口。”
　　“天哪，你等着，我马上过去接你。”小齐忙不迭地叫着，曹远航听到那头噼里啪啦的声音，估计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给他带在地上了。
　　他本来想说，有人来接的，话到嘴边还是收回去了。
　　心里暖暖的。
　　齐皓风驰电掣地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曹远航看到他开了一辆黑色的别克过来，吓了一大跳。他本来以为这人来接顶多是叫个出租车什么的，没想到居然自己开了车过来。
　　齐皓老远看到曹远航就打着大灯打招呼，曹远航上车啪地一下就打过去。
　　小齐委屈地什么似地：“小航，你怎么这么对我啊？”
　　“跟你说别拿大灯照人，刚才晃死我了，眼睛都快瞎了。”
　　“哦。”
　　曹远航看小齐从刚才的亢奋状态一下子蔫下来，扑哧笑出声来。
　　“对了，要是我骗你的怎么办，你就这么跑过来扑个空？”
　　“怎么会，你都说了是凤凰机场。”
　　“S市只有这一个机场。”
　　“那也不会。”
　　“这么肯定？”
　　“当然，你啥时候骗过我呀？要是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不会骗我，那就是你了。”
　　小齐说得轻易，却不知道曹远航心里头一下子翻江倒海。有种感觉在胸腔里拼命翻滚着，想要涌出来，最后硬生生压下去了，不过心里却像绽了朵花一样的美好。
　　曹远航侧头看了看小齐认真开车的模样，眉眼弯弯，轮廓鲜明，在不太亮的路灯下莹然生辉。这家伙，是挺帅的啊。
　　“你住哪里？”小齐一边开车，一边看路牌，好在这个城市不大，以前也来过几次，大方向都知道。
　　“红树林。”
　　“哦，不错嘛。”
　　曹远航有点困，半眯了眼假寐。
　　到了酒店，小齐陪着有点半迷糊状态的曹远航登记入住，又送他进了房间，临出门前，又到酒店前台问了一下曹远航参加的这个会议的日程安排，才回去了。

　　六、

　　会议的日程安排是五天，实际上真正有事的也就两天，剩下的掐头去尾也有一两天的时间，会务组很贴心地安排了当地的一日游，不过曹远航没有参加。他跟经理告了假，说有朋友来找，经理说好的好的，小曹你真厉害啊，跑这么远都有朋友接待。小曹同学嘿嘿笑笑，心里头确实美滋滋的。不知道是不是虚荣心作祟，反正他也没跟经理解释那个朋友就是公司上下都知道的自己的死党兼同居密友。
　　齐皓还是开的那辆别克，穿了一身当地特有的花里胡哨颇有南国风情的岛服，一副太阳眼镜遮了半张脸。看得曹远航笑了又笑，不过，不可否认，这小子穿成什么样都挺帅。彼时经理已经跟着一日游旅行团出去了，所以也没看到他。曹远航突然有了一种偷偷约会的兴奋感。
　　上了车，齐皓扔了一套岛服给曹远航，让他在车里就换了。曹远航开始还有点别扭，不过看了看路上，不管男男女女，除了像他们这样特意跑过来参加会议的，绝大多数都是一身质地粗糙，设计简单的岛服，也算入乡随俗吧。所以他就在车里换了一身，虽然换衣服的时候不免会觉得有点尴尬，不过海滨城市嘛，女的穿个比基尼在路上走都再正常不过，男的露个膀子有什么呢。
　　本来是真的没什么的嘛。
　　可是好死不死的，齐皓居然在他刚好脱了上衣的时候肉麻兮兮地说了一句：“亲爱的，你可真白啊。”弄得他差点血压升高，半天没缓过来。后来，曹远航在车做完第N次心理建设之后， 终于想通了，以前两个人住一起，啥没见过呀。这时候，车子也到了目的地了。
　　齐皓其实也没多少创意，也就是带着曹远航到海岛上玩点娱乐项目，然后晚上带着他去吃点大排档什么的。可是架不住曹远航多少年没到海边了，而这一带的海水又的确蓝得醉人。所以，平时看着还挺稳重一个小伙子，这一整天兴奋得没边，齐皓只好跟着他一路上把能玩的都玩了一遍。什么潜水、摩托艇、水上降落伞、就连人家情侣玩的大轮子沙滩车都开了。到最后，齐皓想跟人家玩沙排，曹远航这个多年不肯运动的家伙却已经吃不消了。齐皓没办法，只好和他两个人坐在沙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海边的风有点咸，带着海水的潮气，太阳很大，却不觉得很热。
　　不过齐皓知道，这太阳是最毒的，别看曹远航现在晒得红扑扑的挺好看，一两天马上就翻黑。他们两个是男的，当然不会去涂什么防晒霜。反正晒成什么样都是天然的。
　　“唉呀，明天就要回去了呀。”曹远航想到好日子快要到头，心里头真是有点不甘不愿地。出了校门以后，还真没什么机会这样疯玩呢，可惜时间实在太短。
　　“那是，你说咱俩度个蜜月咋就那么短暂呢？”
　　曹远航听小齐胡说八道早已习惯，也不理他。自顾自往后面一倒，躺在沙上，拿胳膊枕着头，眯着眼睛看远处的海天一色。碧蓝的海水上黄的白的摩托艇交错驶过，中间还点缀着一两点白帆，美得像画。人在这画里只虚化成了一个个影子。
　　齐皓一直在数前面沙滩上走过了几个美女，等了一会，没听到曹远航说话，再转头，才看到那家伙已经舒服得快睡着了。便也有样学样的躺了下去。
　　“你说，人干嘛要活得那么累啊。要是我们也像那些人一样，就在这出生，靠海吃海，不也挺好。”
　　齐皓笑了，露出雪白的牙：“人啊，总是觉得自己没有得到的是最好的。其实在那些人眼里，我们这些人什么也不做，来这里花钱享受他们的服务，玩过了直接跑回酒店休息，哪像他们还要继续起早贪黑，比他们幸福多了。”
　　曹远航听了，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出现了旧社会资本家欺压良民的样子，也呵呵笑了出来。然后他就想到了一个人，在别人眼里他或许是异类，可在他眼里，你们这些将他们当作异类的人不知道有多可笑。
　　其实人生本来就是一个大舞台，你以为别人在演戏，其实，你又何尝不是在演戏给别人看。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曹远航转过头看着齐皓，半眯的眼睛弯成自然的弧度，“没想到你小子几天不见，学问大有长进啊。说出来都一套一套的。”
　　“我那叫深藏不露，本来就很厉害好不好。”
　　曹远航也不反驳他，仍是淡淡笑着。
　　两个人乘最后一班船离了岛，因为后面基本上都在休息，所以上了岸就很精神。齐皓轻车熟路把曹远航带到了自己吃了好几天的大排档。曹远航很意外地发现好几个人在等他们。自然那些人他是不认识的，都是齐皓他们公司的同事。
　　彼此介绍了一下，都是年轻人，很容易打成一片。
　　晚饭是传统的打边炉的吃法，加工方法和调味料都很单一，吃的就是新鲜食材的自然味道。菜都是现买的，鲜活的当天捕捞的海鲜，雪白的大目鱼，大条的竹节虾，各种各样形状奇特的贝壳，长得很奇怪但味道奇好的沙虫，整盘整盘往锅里倒。六七个大男人，锅子里筷子打架，一点也不觉得多。这边吃得热闹，那边老板加工好的龙虾刺身、豆豉蒸鲍鱼、清蒸石斑、海胆蒸蛋一刻不停地送过来。齐皓不停地往曹远航碗里放东西，有时候为了一只大虾不惜跟同事几双筷子大打出手，自己倒没吃多少东西。
　　东西实在好吃，曹远航自问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味道，主要是材料实在太新鲜了，城市里能买到的海鲜都不知道死了多久了，怎么也做不出这种原始的味道。
　　一边庆幸自己来了这里，一边更庆幸有齐皓在，让自己这短短一天的边际效用发挥到了极致。
　　虽然齐皓没有说，但曹远航心里也明白，他叫了这么多人来，也是为了让自己能吃得多些，毕竟两个人能吃的种类还是有限。心里知道，但不用说出来，这就是兄弟。
　　第二天曹远航和经理一起回程，有会务组安排车子送机。一路上就听经理在那抱怨，那一日游光逛旅游用品店了，曹远航在心里又为自己幸福的一天偷偷的笑了。不过他一个字也没说，经理问他，他也就说和朋友随便逛逛，吃了顿饭。他可不想刺激自己的顶头上司，还想不想活了。
　　真是完美的旅行啊！
　　曹远航在心里叹道。
　　如果手机没有丢，那就真的是很完美的旅行了啊。
　　所以说，人生不会太完美，乐极生悲这种事情是随时都会发生的。
　　没错，手机真的丢了。齐皓那小子乌鸦嘴，曹远航已经很小心了，最后还是没挡得住。
　　大概是掉在那个吃饭的地方了。
　　晚饭吃得很久，因为一直在喝啤酒，吃完后大家都有点醉。车还是打电话给他们公司的司机来开走的。齐皓打了个车送曹远航回酒店，然后直接回去了。
　　然后，第二天一早，曹远航就很悲惨地发现自己的手机找不到了，怕齐皓找自己，借了经理的手机给齐皓说了一声。那小子在那边吼了半天，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抓狂。曹远航当然没有怪他，再说，这一天的价值，怎么都比个手机值吧。丢就丢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好在电话号码电脑里都有，就是配卡麻烦点。
　　阔别了五天的城市，让人有一种久违的陌生感。
　　城市里人口密度高，吸一口新鲜空气都得跟人抢。
　　曹远航在出租车上的时候，看着前面一路望不到头的汽车长龙，又开始忍不住怀念刚刚离开的那个地方空旷的马路上驱车驰骋的快意。
　　一路缅怀着，直到小区门口，结账的时候梦醒，投入现实生活。齐皓在沙滩上说的那句话成为激励自己的动力。
　　其实，城市也有城市可爱的地方，不是吗？

　　七、

　　第二天照例7点起床，虽然是周末，但生物钟的效用不减。
　　隔壁的门照旧关着。曹远航拿了衣服进浴室洗澡。昨天太累，进门倒头就睡，只能早上洗个澡了。他不像萧扬那么讲究，每天洗一次也就够了。一边洗着，想到某人运动完了回来就要洗澡，不免加快点速度。
　　可是他急匆匆洗完湿着头发就出来后，并没有看到那个人。
　　又过了一会，大概7点半了，还是没人回来。
　　这时候曹远航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昨天回来的时候，好像看到那个人的拖鞋还在门口放着。忙跑到门口拉开鞋柜看，才发现不止拖鞋，运动鞋也在。
　　难道没回来？
　　他在那房门口犹豫了一会，还是敲了敲门，没有回答。再敲，还是没人应。
　　应该是没回来吧。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有点不安，在客厅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忍不住拿了备用钥匙开了隔壁那扇门。
　　房间很整洁，桌子上有铺着做了一半的东西，还有半杯水，但是人没在。
　　好像是有什么事中途出去了的样子。
　　但是，彻夜未归。会是什么事呢？
　　曹远航觉得自己应该打个电话问问，不过手机丢了，只好用座机。到客厅里拿起电话准备拨号，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萧扬的手机号码。
　　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两个人一个屋檐下住了一个多月，居然没有对方的号码。
　　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曹远航最后还是从一个同事那里拿到了萧扬的手机号码。在这过程中自然是被对方好好的嘲笑了一把，说自己跟萧总监同进同出，双宿双栖，像一条藤上的两个瓜，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亲密得连手机号码都不用留了。曹远航一面打着哈哈应付，一边在心里苦笑。这种笑话实在一点也不好笑。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曹远航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自己这样打电话过去，是准备做什么呢？不知道说什么会不被对方冷言冷语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地弹回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那人面前说什么好像都不对。
　　正犹豫间，那边的人接了电话：“喂。”
　　“萧扬，我是曹远航，我回来了。”本来想问你在哪里，怎么昨晚没回来。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边停顿了一下，然后萧扬嗯了一下。
　　曹远航这边提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
　　“那什么，我是想问你今天回不回来吃饭，我现在去菜场。”
　　萧扬没有回答，曹远航又摒息等着，听到那边好像有另外一个模糊的声音，电话里有点杂音，听不清楚，好像是萧扬挡了话筒跟另一个人说话。
　　曹远航又等了一会，对方没有挂电话，他只能等着。
　　还好萧扬的声音传了过来，压得很低，听起来有点沙哑：“我这几天都不回来。”
　　曹远航愣了一下，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只好哦了一声说那再见，有事电话联系。
　　虽然失落的感觉总是免不了，但确认萧扬没出什么事，曹远航还是放了心。
　　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包括萧扬的房间。应该在这里住不了多久了吧，门都开了，还要刻意绕开，反而更加做作。
　　知道他这几天不会回来，曹远航洗完衣服，索性就晾在了阳台上。床单也拆洗了一遍，之前一个月，因为晾晒不便，这些大件都是送的洗衣店，总觉得没有自己洗完晒出来的感觉好。
　　中午是在外面吃的，跟萧扬说去买菜，实际上并没有去。想到只有一个人吃，做菜的积极性也打了大折扣。再说，确实是有点累了。
　　吃了饭，刚好去买手机办卡。
　　先在移动营业网点补了SIM卡，然后到附近的通讯城买了个看着还算顺眼，价格不上不下的NOKIA手机。卡插进去试机，想了一想，拨了个最熟悉的号码。
　　齐皓的声音欢快跳跃，像是海岛上耀眼的阳光。
　　“亲爱的，这么快就想我了啊。”
　　电话的声音没调好，有点响，曹远航接受到营业员暧昧的表情，一头黑线，马上调低了声音对着电话那头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在试手机呢。”
　　“啊！！你在买手机？别买呀，我今天就回去，回去我给你买，我们刚好配情侣机啊。”
　　曹远航面无表情地挂了机，关机，然后跟营业员说：“就这个吧。”
　　在城市里流浪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眼前是纷纷扰扰的人群，来来去去，各式各样的面孔，没有一张是熟悉的，因为不熟悉，所以目光交错的时候不会有停留，就那么空茫茫地扫过一切，疏离却自在。
　　天是难得的蓝，被初夏的日光照耀着，透明而灼目。在钢筋水泥堆砌的城市里，空气里都有着沙土和油烟的气味，这样空灵而陌生的天空，实在很难得。
　　通讯城离住的地方并不是很远，步行过去也就20分钟。天气挺热，至少从绝对温度上说，和南方的那个小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曹远航却不想回去。
　　手机在口袋里装着，仍然没有开机，电池板没电当然是真的，不过主观上，他突然觉得这种隔绝一切的静默很有意思。就像放自己在无边的海洋里，找不到任何人，也没有什么人能找到自己。
　　现代人的生活，有了太多的依赖，手机丢了，好像半个魂也丢了。这种感觉很奇怪，昨天发现丢手机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财产损失，而是完了，人家找不到我了。
　　其实，真的会找自己的人，这么多年来，也就那一个吧。
　　在S市下飞机的时候，接到齐皓打来的电话，急冲冲的像是训人一样的口气，一点都没有觉得生气，反而有一种软软的幸福感升腾起来。
　　自己丢了手机，第一个想通知的，也是他，甚至于刚才，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也是齐皓的电话号码。那个号码像是刻在了脑子里，不管手机丢几遍，那个号码总是会在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跳出来。连在键盘上按的时候，手指活动的顺序也是潜意识里自发自动的。
　　曹远航淡淡地笑。
　　然后，不知道怎么地，就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和自己同住那么久，却彼此毫不相关的人。
　　以前和小齐住，两个人的生活轨迹也差得很远。但有一条却是在没有任何口头约定的情况下一直坚守着，那就是有什么情况都会跟对方报备一下，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行踪。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现在。
　　可是萧扬不一样。
　　一样是一扇门里住着，但那两间房却将彼此隔离在不同的空间中，这两个空间没有交集。
　　他一开始也曾习惯性地向自己同居的室友提一下自己晚归或者出门的理由，后来发现对方完全没有留意的意思。一而再再而三之后，这样的习惯也淡化了，偶尔不经意间说了，只会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虽然自己还是会希望得到那人的认可或者一点点超过陌生人的关注。但这样的希望已经在一天天淡化。不知不觉，不知道是仅仅对这个人，还是自己真的变了。
　　还好，有小齐。
　　人不能太贪心。
　　因为没打算回去，曹远航走着走着就偏了自己的轨迹。也许是心情比较放松，走多了也没觉得累。就是有点渴。
　　然后就到处找卖饮料的地方。他不是挑剔的人，不过今天心情不同，所以他固执地想找一个能够喝一点好东西的地方。
　　走到街口，四处张望，在各式各样的广告牌里看。城市太大，他活动的地方有限，这地方他不是很熟，不能像在公司或者在家门口那样一击即中。
　　当他终于确认之前那个暗绿色装潢的地方是传说中的星巴克时，愉悦地笑了。
　　像沙漠中久行的旅人看到了绿洲，曹远航快步向前走去。
　　要了一杯超大杯的星冰乐，在等待的过程中，曹远航顺便观察周围的环境，准备在众多空位中找一个自己称心如意的，以便享受剩下来的自由时间。
　　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时，曹远航愣住了。
　　虽然隔得远，但是那个人习惯在晚上捧一本书坐沙发上看电视，那个略往前倾只能看到一半的背影曹远航记得无比清晰。
　　萧扬的对面是一个眉目俊秀略有点苍白的男子，从曹远航这个角度看得非常清楚。略长的鬓角，有着时下年轻人常见的时尚和半中性的感觉。
　　那人眼眸半垂，一双手隔着桌子伸过来，在某一个瞬间，曹远航看到萧扬有很细微的震动，但仅仅只是一瞬间。然后，就安静了。他并没有推开。

　　八、

　　咖啡店里很安静，人不多。大城市里，人和人之间有着礼貌的冷漠。所以那个角落里的人没有得到别人的关注。
　　只有曹远航，目光像是被冻在了那里。
　　服务生恰到好处地点了曹远航的名，像是凝固空间里劈进来的一道闪电。曹远航立即清醒了过来，接过东西逃命也似地出了咖啡店。
　　阳光热辣辣地照上来，空气里是热烘烘让人极不舒服的闷。
　　曹远航不知所措，像是窥探了别人隐私做了坏事的惶恐。他左右看看，刚好有一部空的出租车驶过来，想也没想就招手上了车。
　　到了小区门口，司机一边结账，一边提醒曹远航别忘了随身物品。曹远航的魂才慢慢地回到了自己身上。
　　他知道萧扬是同性恋。
　　但是知道和看到完全是两种感觉。
　　平时萧扬的生活几乎可以用单调来形容，每天按时上班，虽然有点晚，但绝不会过晚地回家，虽然孤僻，但不会让人觉得不正常，甚至于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他不知道同性恋的生活状态是怎么样的，但萧扬跟他几乎没有多大的差别，慢慢的，那种一开始的惊讶惊恐也开始被冲淡，虽然难免还会有点别扭，但已经好很多了。而且照这个趋势下去，曹远航相信自己会调节得越来越好，总有一天会很自然的。
　　可是今天，仅仅是看到那人将手交到萧扬的手里，他的脑子里就轰地一声爆了。
　　那是不同的。虽然知道，但是这样看到了以后，他第一次发现，那样的不同其实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太多。
　　他突然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萧扬。
　　还好，他说这几天他不回来。
　　不回来，会在哪里？会做什么？曹远航不敢想。
　　反正，他很快就会搬出去了吧。
　　想到这里，身体里那种激烈的情绪终于平静了些许。
　　顺其自然吧。除了这个，曹远航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萧扬进门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房间开着。
　　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玄关，换好拖鞋进房间，这才看到阳台上忙着收床单的曹远航。很陌生地感觉，他见过曹远航做饭，但没见过他洗衣服。因为他自己除了内衣内裤外，所有的衣物都是洗衣店包办，所以也没意识到曹远航其实和他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习惯。或者说，意识到，但是因为不在意，所以从来也没关注过。
　　阳台上从来都没有这么满过，印象里，阳光总是很直接地就照进来，那薄薄的一层窗帘根本就挡不住。而现在，床单之外，还有一些衣物，在风里晃动着，将阳光割成凌乱的碎块。曹远航的身形在布料和光影间半隐半现。
　　萧扬看了一会，不知道什么感觉。也没出声，就转过身去做自己的事情。
　　曹远航抱着一大堆东西从阳台走进来时，毫无悬念地吓了一大跳。啊的叫了一声，成功的吸引了萧扬的目光。
　　萧扬转过头看他，曹远航结结巴巴地冒出来一句：“那什么，你不是说不回来吗？”
　　萧扬挑眉，不满的意味很明显。
　　曹远航这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闯入了禁地，马上红了脸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不回来，我马上出去。”
　　话说得有点乱，缺乏逻辑，但萧扬还是听明白了。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人心中是怎样可怕的存在，连到阳台晾衣服这样的事情都成了错误。萧扬不记得自己提过这么不合情理的要求，甚至于，他从未对同住的另一个人提过任何的要求。这样的结果，有点让人啼笑皆非。
　　萧扬看着曹远航慌慌张张跑出去，一只袜子掉在地上也没注意。一会儿又转回来，捡了那只袜子，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萧扬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过去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今天是回来拿衣服的。这几天陆枫的情绪不稳定，不能把他一个人放在酒店，还好他现在有一套空房子在手上，设施齐全，他准备带陆枫去那边住几天。
　　他的衣服都成套的挂在衣橱里，带着干洗店的套子和标签，拿起来很方便。随便拿了个旅行包装起来，出了房间，客厅和厨房里都没人。
　　萧扬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曹远航紧闭的房间，没停留太久，就出门了。
　　曹远航在房间里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大门开了又关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到公司上班，曹远航仍然像躲瘟疫一样躲着萧扬。
　　具体表现在：
　　乘电梯时冲过去，发现萧扬在里头，马上哎呀一声，好像丢了什么回头去找，等着电梯门在自己身后缓缓关上。
　　在走道上走时，远远看到萧扬从那一头过来，立即在最近一处拐弯处转过去。
　　拿着杯子到茶水间倒水，看到萧扬先进去，立马将目的地改成了复印间。
　　而萧扬偶尔到他们办公室时，他又会毫无征兆很大声地和人家讲电话，表现得相当亢奋。
　　……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是那见鬼的状态实在和他平时的表现差了太多，他人缘又好，弄得不少同事都过来慰问他，说小航你怎么了？
　　萧扬虽然不知道他确切是为了什么会这样，但很明显地知道，那人是在躲着自己。
　　可是为什么呢？
　　之前他在这人面前公开自己的性向时，他也有过这样一段惊慌失措的表现，但这次明显比上回离谱多了。
　　萧扬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刺激到这人了。
　　疑惑之余，不免好笑。
　　不过再怎么躲，在一个公司里不碰面是不可能的。
　　曹远航跟着经理出差，回来后必然要汇报情况。天擎的老板喜欢集思广益，所以这种汇报一般会把相关部门的管理层都召集到一起。萧扬作为软件设计总监，当然也在其列。
　　市场部罗经理是个很懂得充分利用资源减轻自己负担的人，带了一个下属出去，自然不会是拎个包那么简单。曹远航带着自己在家整理出来的汇报材料，只等着头儿一声令下，自己就执行任务。
　　其实在萧扬一进来那会儿，曹远航就看到他了。因为他要提前做准备，所以到得早，而且他坐的那位置，刚好对着会议室的入口。虽然有点不自在，但是工作中自然的紧张状态将有些情绪压制了下去。他还算比较镇定。
　　罗经理的风格和以前一样，大致说了几句提纲挈领的话，然后大手一挥：“下面请我们市场部的小曹为大家介绍一下详细情况。”
　　曹远航的汇报是PPT的形式，放到投影仪上，他做得精心，整个会展的情况图文并茂一览无余。
　　“各位领导，那什么，接下来由我来介绍……”
　　萧扬原来是低着头的，这时候突然抬头，目光直直的投到曹远航这边，曹远航一个激灵，萧扬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在看到萧扬脸上明显戏谑的表情后，立即收了回去，还好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曹远航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声，怎么连这个也成条件反射了。
　　萧扬看着他瞬间变幻的表情，心里有种恶作剧的快感。
　　不过，这种事情也就是一开始有用，接下来为了放投影需要，会议室的灯光调暗，曹远航看不到萧扬，没有干扰，讲解也变得顺畅。
　　他本来是很擅言词的人，之前的准备也做得充分。灯光再度亮起的时候，罗经理向他投来满意的微笑，白总也向他点了点头。
　　他刻意没有看萧扬那个方向，所以也就忽略了他那种难得带着赞赏的表情。

　　九、

　　接下来的几天比较平静。齐皓回来了，一下了飞机就跟曹远航报平安。他也很忙，一回来就要准备报告，本来想给曹远航买手机，不过他自己已经买好了，于是两个人约好了周末一起吃饭。齐皓点名要曹远航给他做饭，曹远航笑着应了。
　　萧扬这几天上班乘的地铁，来得比以前要晚些，下班时间一到就走，加上曹远航又是刻意躲着他，所以见面的机会基本没有。
　　周五下班的时候，曹远航老远就看到了齐皓的宝蓝色小标致。车子滑到眼前，车窗降下去，然后看到里面那人晒后呈现小麦色的脸上一副志得意满的笑容。
　　曹远航从另一边拉开车门上车，齐皓马上殷勤地给他扣安全带，然后急切的说：“我们今天吃什么？有没有油爆虾？有没有糖醋小排？最好是有红烧肉啦。哎呀亲爱的，你不知道，这么久没吃到你做的菜，可馋死我了。”
　　曹远航一拍他的手：“快开车，要吃什么等会到菜场你自己挑。”
　　齐皓狗腿兮兮地应了声是，马上加了油门冲出去。那速度，差点让曹远航误以为今天坐的是奔驰。
　　齐皓喜欢吃甜食，曹远航自己是不挑食的。所以在一起住的那些日子里，曹远航都是就着齐皓的口味做菜，把香甜油腻的本帮菜练了个十足十，吃得齐皓满嘴流油喜不自胜。
　　两个人在菜场，齐皓见了什么都是眉开眼笑，好像那些食材到了他眼里，自动就转成了一盘盘的菜。所以他指着肉说红烧肉，指着鱼说糖醋鱼，指着黄鳝叫响油鳝丝，曹远航跟在他后头一路买，最后两个人拎了不知道多少东西从菜场里出来。齐皓还拍着脑袋说，哎呀呀，排骨忘了买了。曹远航两手拎着东西不好打他，只能拿脚踢，说这么多你吃得完吗？齐皓说肯定吃得完啊，吃不完我打包。曹远航说呸。然后两个人嘻嘻哈哈就一起回去了。
　　曹远航许久没这么大张旗鼓地做过饭，加上齐皓在边上不停地说些甜言蜜语，兴致也高涨起来，大勺挥得起劲，做出来的味道也格外的香。齐皓开着电视，在客厅厨房两边窜，后来干脆就坐在吧台边上，围着一桌子菜空口吃。
　　萧扬开了门进来，齐皓眉开眼笑地和人打了个招呼，说：“嗨，你可真有口福啊，过来一起吃吧。”
　　萧扬冷静地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那部蓝色车子的主人。不过他和这人还不算认识吧，于是礼貌地笑了一笑，说：“不用了，我一会就走。”
　　厨房里脱排油烟机的声音比较响，曹远航是听到他们两个的对话才发现萧扬回来了。
　　齐皓以为那人是客气，还想再招呼一下。后面曹远航拉了他一下，说：“他不吃甜的。”
　　齐皓哦了一声，然后冲萧扬笑了笑，说：“那不好意思了，你忙。”
　　尽管曹远航的声音很小，人还在齐皓后面，但他说的那句话萧扬却清清楚楚听到了。
　　他往那个方向看了看，曹远航已经转过去继续照顾他的油锅了，没有对话的意思。
　　萧扬进房间把东西放好出来，又看了眼曹远航的方向，那人还是没有转过来。于是萧扬只好跟齐皓打了个招呼说再见。
　　齐皓看着萧扬出门，关门。然后咬着筷子拍了一下曹远航，问道：“你和那人怎么回事？”
　　曹远航没回头，只说：“什么怎么回事？”
　　“你们两个见面都不打招呼的吗？怎么说也是室友啊。是不是吵架了？”
　　“你见过我和人吵架？”
　　“也是，就你这样，别人和你吵你都不会和人吵。”齐皓靠过去，“可是，我怎么看你们怎么不对劲啊。”
　　曹远航一把抢过齐皓手上的筷子：“你还吃不吃，是不是吃太多了，那么多话？”
　　对于齐皓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比食物更重要了，特别是，这食物还是出自曹大厨之手。
　　所以，立马闭嘴，两手一合，作揖求饶，直到曹远航将筷子还到他手上。
　　怎么回事？
　　曹远航心道，要是有人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就好了。
　　萧扬在外面转了一圈，随便找了间快餐店吃了晚饭，然后又找了间茶室坐到很晚才回去。
　　陆枫的情绪稳定了些，但是思路却转到了另一个方向。几次的欲言又止，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萧扬已经看懂了他的意思。
　　只是，没可能。
　　以前的羁绊已经了断，如今的他，尽朋友的义务，却不能再付出自己的感情。特别是在明知结果的情况下。
　　所以他将陆枫留在那边，自己回来住。在陆枫的面前他没有太多的抵抗力，他不知道如果陆枫主动爬到他的床上他能不能抵挡得住。所以，尽早抽身。至于一个人占两间房的事情，改天跟白磊说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不过他没想到会有客人。曹远航从没带过朋友回宿舍，这一个看起来和他很熟。萧扬记得那部蓝色的车子，他在天擎上班的第一天，下班的时候，那个人来接曹远航。曹远航像只小狗一样摇头摆尾就跑过去了。
　　其实站在402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老房子隔音不好，他在外面就已经听到曹远航和他朋友在说话，在电视和油锅的双重伴奏下，两个人的声音显得很欢快。像是一家人。
　　他不由想到第一天到这里的时候，曹远航开门，也是那样热情洋溢的声音，脸上的笑像五月的阳光，虽然当时的装束有点滑稽，但不可否认他的友好。这样的笑容，在公司里他也常常能看到，只是对着自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曹远航看到自己，目光就会躲闪，说话也会不自然，路上碰到也会刻意地绕过。肯定是出错了，但是错在哪里，却分辨不出来。
　　有些遗憾，有些抱歉。
　　所以今天看到他和朋友相处得开心，下意识地就想回避，不想破坏那样的气氛。
　　只是，心底里还是希望能打开那层隔膜的吧。
　　但对方却没有任何表示。
　　除了他说的那句：他不吃甜的。
　　只为了那一句话，心底平白一暖。于是，更加抱歉。
　　萧扬在小区里左右看了看，确认那部蓝色标致已经离开，上楼的时候，已经10点过。
　　曹远航还没有睡，套了宽大的T恤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萧扬换了鞋进来，曹远航站到他面前，很诚恳地说抱歉。
　　萧扬觉得很意外，心想这话明明应该是我说的吧。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打扰到你了，以后我会注意。”
　　萧扬一时没转过弯来，看着曹远航等他后面的话。
　　曹远航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色，本来调整得很好的状态给萧扬这么一看又有点紧张，不过还是很清楚的作了解释：“今天来的是我的朋友，我以前的室友，我答应请他在家吃饭。不过，我不知道你今天就回来。以后我会注意不带人回来。”
　　萧扬给这人过分的小心翼翼弄得有点尴尬，只好说：“没关系。”
　　“你吃过饭没，要不我弄点东西给你吃。”
　　萧扬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我吃过了。”
　　曹远航哦了一声，但人仍然是局促的，像是不知道要做点什么来弥补自己过失的那种无措。
　　萧扬无声叹了口气，对曹远航说：“这里是宿舍，你住在这里，想带什么人回来是你的自由。再说，你并没有打扰到我。”
　　“可是，总是要尊重你的习惯才好。”
　　“我们只是凑巧住在一起，你和我都是独立的个体，你不用事事迁就我。”
　　这句话有不近人情的冷漠，一下子让曹远航不知道说些什么。
　　萧扬没有顾及他的情绪，继续说：“另外，阳台是公共空间，你去阳台也不用经过我的同意。”
　　曹远航的尴尬又上了一层，马上表态：“我以后会注意的。”
　　萧扬看他的反应，知道他又想岔了，心说自己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容易辞不达意啊。只好又补一句：“如果你觉得晾衣服不方便，我们换下房间好了，反正我平时都不用阳台。”
　　曹远航脸红得厉害，但这回总算听明白人家的意思了，只好嗯嗯地答应，然后说谢谢。
　　萧扬觉得头疼。

　　十、

　　陆枫是萧扬的劫数。至少萧扬自己是这么认定的。
　　他17岁认识陆枫，那时他16岁，干净漂亮得像个天使。萧扬几乎是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跌了进去。萧扬觉得，陆枫是水，而自己则是一条鱼，对于水的亲近，是天生的属性。
　　曾经以为那就是一生，每天在水中嬉戏，当作是自己的桃源。
　　那样的生活很美好，也很平静，如果可以一直那样，真能当得上幸福二字。
　　然而很多事情，并不能完全向着人所希望的样子发展。
　　十年的时光，由少年长成青年，眼界和心思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等到这变化足够多的时候，萧扬悲哀地发现，自己投身的那一池水本是看不见底的深潭，而自己游来游去，始终只在水面浅浅的一层，击起的水花再多，也到不了潭底。
　　那本来也无所谓。
　　如果那水中只有一条鱼，那氧气足够他呼吸，到不了潭底又有何妨？
　　可是，那水虽然平静，却非一潭死水。
　　当潭水深处开始涌动，鱼儿也开始不满自己的处境。
　　相守十年的两个人分了手。
　　可是十年根深蒂固的温柔，像是融入了骨血，根本就脱不开身。
　　当他在电话里再一次听到陆枫的声音，他仍然没有半点犹豫地就奔过去了，哪怕前方是陷阱，是荆棘，是烈火，或者是溺死人的潭水。
　　后来认识萧扬的人，应该没有人能想象出萧扬这种如火山爆发般的热烈，如飞蛾扑火般的绝决。
　　有了那样的十年，萧扬想，以后在跳下去的时候，一定要看清楚，是不是对的人。
　　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其实，在情感面前，男女都是一样的。找不到那个对的人，任你付出多少，都是枉然。
　　不过，面对陆枫，萧扬仍然没有抵抗力。
　　陆枫住在海尚华城，没有萧扬陪着绝不出门。萧扬只能当自己养了个宠物，每天过去照顾他的一日三餐，当然，都是外卖。
　　陆枫不说走，萧扬也不好提。
　　就这么耗着。
　　萧扬怕陆枫无聊瞎想，就拿了个笔记本给他，自己的MSN也随时在网上挂着。做这些的时候，萧扬有点鄙视自己，可是一想到陆枫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又狠不下心去。
　　萧扬尽职尽责地养宠物，每天下班第一时间就赶到海尚华城。总监这样的工作态度，得到了软件工程部广大人民群众的积极拥护。
　　于是就有人开始猜测，萧总监最近是不是桃花开了。那个传说中的神秘女友是不是快要正式露面了。
　　要说都市白领的生活还真是无趣得紧，任务、会议、应酬，哪一样都让人疲累。偶尔的八卦消息自然是调味提神的良药。于是又有人来找曹远航打听，曹远航的眉毛都快拧成结。一想到咖啡店里的惊鸿一暼就脸颊发烫，更让徐菲菲等一众美女闪着星星眼等他爆料。还好某同事解了围，说你们别难为小曹了，他连萧总监的手机号都是找我要的。
　　曹远航尴尬不已，不过总算脱了身。
　　萧扬一般晚上8点多就回402，那时候曹远航大多在房里上网。不过房门开着，电脑显示屏明亮的光在黑暗里特别显眼。
　　听到开门的声音，曹远航就会转过来，跟进门的萧扬打个招呼，然后继续。
　　经过了一些事情以后，萧扬也在有意的检查自己的言行。他终于确认曹远航对他的热情目的很单纯，自己之前确实是神经过敏了。所以现在曹远航跟他打招呼，他也会很自然的应一声，他第一次给予这样的回应时，曹远航几乎是抑制不住地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萧扬想，那就是人家说的笑得像花儿一样吧。萧扬心里有种小小的满足，所以也就不再吝啬对曹远航的热情多给一些回应。
　　他留意到曹远航并没有在阳台上晾衣服，便对他说，要是不方便我以后就把房门开着吧。曹远航忙说不用不用。说了几次终于将衣服晾到了阳台上，有时候晚上在床上看着窗外夜风中晃来晃去的阴影，萧扬会轻轻的笑出来。
　　萧扬拿了衣服去浴室洗澡，一边洗一边想事情。花洒的水调到最大，温度不高，有种淋雨的错觉。
　　“萧扬。”曹远航在外面拍浴室的门，声音有些急切地拔高。
　　萧扬把花洒调小，问道：“什么事？”
　　“你的手机一直在响，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萧扬一脑袋泡沫，只好说：“麻烦你帮我接一下，就说我等会回电。”
　　曹远航说好的。
　　过了一会萧扬出了浴室，看到曹远航红着脸站在外面。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
　　“那什么，好像你朋友生气了。”曹远航拿着萧扬的手机，直塞到他手里，“我刚说了一句萧扬在洗澡，他马上就把电话挂了。”
　　萧扬一边拿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接过手机来看。然后无奈的按住额头。
　　“对不起啊。”曹远航小小声地跟在他后面。
　　萧扬这时候才发现小尾巴一直跟着自己，笑了笑，说：“跟你没关系，没事的。”
　　曹远航弱弱地哦了一声，还是有点不放心地看着萧扬。
　　萧扬转过身，眼中笑意更深，安慰道：“真的不关你的事，还有，你是不是很怕我啊？我没那么凶吧。”
　　“可是你朋友生气了。”
　　“真的没事。”萧扬觉得自己都有点黔驴技穷了，耐性却难得的好，推着曹远航进了他的房间，说，“这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萧扬看着曹远航关了房间，转身回拨陆枫的电话，才发现对方已经关机。
　　虽然那边还有个座机可以打，不过萧扬一向不做这样无意义的事。直接进房间换了衣服，湿着头发就出了门。
　　打了个车到海尚华城，一路绿灯，看看时间，刚好9点。一个多小时以前，刚刚从这里出来。
　　萧扬进门的时候没有看到陆枫，客厅里很整齐，所有的灯都开着，桌上放着的一盘水果一点也没动，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房间里也没有人。
　　于是萧扬敲了敲浴室的门：“陆枫，你在不在里面？”
　　等了几秒钟没有回答，萧扬直接将移门拉开，一眼就看到坐在浴缸边上发呆的人。
　　委顿的身形在门拉开的一瞬间，震动了一下，然后是一片死寂。
　　“怎么了？”萧扬走过去蹲下来，抬起头能看到陆枫垂眸的表情。
　　“是想洗澡吗？我帮你放水。”萧扬的声音低沉温柔，和平时的冷峻判若两人。
　　陆枫还是没有反应。萧扬于是就维持那样的姿势等着。
　　空气缓慢安静地流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萧扬觉得自己的腿快要酸得支持不住了，陆枫终于抬了头。
　　萧扬始终保持着浅淡的微笑，在那一刻唇线的弧度越发柔和，凝眸对上陆枫的眼睛。
　　陆枫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平时就像两汪黑水银似的，在长而密的睫毛下光华流转，仿佛蓄了满天星光，这么多年，始终都没有变过，每一次见到都宛如初见般惊艳。而此时，这双眼睛里淡淡的覆了一层水膜，带着一种茫然无措和深深的委屈，看得萧扬心里突地一跳。下一刻，那凝在眼中的水膜汇聚起来，缓缓滑落。
　　萧扬几乎是手忙脚乱的把陆枫拉起来，用手给他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最后只好将人拥在怀里，让自己的身体承接热烫的液体。
　　好在陆枫没有哭太久。过了一会儿，就从萧扬颈侧抬起头来，红着眼眶不好意思地笑了。
　　萧扬无奈，盯着他看了一会，也笑了出来。
　　“怎么回事？哭哭笑笑，吓我好玩吗？”
　　陆枫攥着他的衬衣的下摆，那里早就已经皱得不像话，陆枫的声音低低软软，带着还未消散的鼻音：“对不起。”
　　萧扬一只手抬起来帮他理了理头发，苦笑着说：“你明知道我不会怪你的。不过，你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想你了。”
　　“嗯？”
　　“你不信我？”陆枫嘟起嘴，大约之前有咬过，红红的像是熟透的樱桃。
　　萧扬暗暗叹息，在心底的异状出现之前，将人揽住按在怀里。
　　“刚才你走了没多久，有个人来找你，说是你老板。”
　　“我打电话给你，你没接，还有个男的说……”
　　萧扬听出他的意思，马上接过来说：“那时候我在洗澡，是我室友帮我接的电话。”
　　“我的电话你也让人接？”陆枫不满推了萧扬一把，却又被他笑着揽了回去。
　　“我也不知道是你打的呀。”
　　陆枫抬眼看了看萧扬，然后手臂环在他的腰间，闷闷地说：“萧，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萧扬的表情僵了一僵，过了一会，才轻轻的说：“你明知道，这不是问题。”
　　“对不起，我让你伤心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陆枫这样说着，就抬手捧着萧扬的脸，凑上去吻他。
　　萧扬转头避开，双手扶了陆枫的肩，将他推远一点，他定定地看着陆枫，神情沉静凝重：“陆枫，不要这样，你明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
　　陆枫一下子激动起来，使劲勒着萧扬的腰不放，声音急促而高亢：“谁说不是？你又不是我，我说我错了，我后悔了行不行？我现在求你原谅行不行？以后我会一心一意爱你，要是我再胡思乱想你就杀了我。我知道你还爱着我的，我们两个在一起，永远都不再分开。好不好？”
　　萧扬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陆枫红红的两只眼睛瞪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近距离地对视，谁也不肯退让的样子。
　　一直到，陆枫把头垂下去，低低地笑出声来。
　　“我这样是不是特别可笑？”陆枫拍掉萧扬搭在自己身上的手，一路走出来坐沙发上，拿着牙签串水果吃。萧扬一直跟着他走出来，坐在他身侧看着。
　　“刚才我其实想自杀来着，放上一浴缸的水，切了动脉让血一点点流尽，感觉那样特别唯美。”陆枫垂着头，仍然是笑着的表情。
　　“可惜我还是没有勇气。我怕他听到这个消息，会崩溃。”
　　萧扬的手在身侧紧紧握着，指甲掐进肉里，却同样笑出来：“既然舍不得，就好好过下去，为了你自己，为了他。”
　　陆枫侧过头看萧扬，萧扬看着他，又缓缓地说：“也，为了我。”
　　陆枫眉眼俱开，放松身体倒在沙发上，头枕在萧扬腿上，说道：“萧，你说我是不是很贱，你这么爱我，我都不知道珍惜，反而要去自讨苦吃。”
　　“我不知道，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陆枫抱住他的腰，笑得身体一抖一抖：“是啊，我们两个都是贱人。”
　　“萧，今天不要走好不好？”
　　“嗯？”
　　“我一个人觉得特别冷。”
　　萧扬顿了一顿，看了看怀里像受伤的小猫一样蜷缩着的人，终于妥协：“好，不过你得让我回去换身衣服。”
　　“不要！”陆枫的手臂一下子加了力，“你回去就不会再来了！”
　　萧扬被勒得骨头都疼，偏偏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只是安抚似地一下一下顺着陆枫的头发，心里一抽一抽地钝痛。

　　十一、

　　萧扬脱不开身，只好打了个电话回402。电话刚一接通就有人接了起来。
　　萧扬诧异地问道：“你在等我电话？”
　　曹远航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我就是刚好在客厅里，那什么，你朋友没什么事吧？”
　　萧扬当然知道曹远航没有在客厅里上网的可能性，心里莫名的情绪涌过，却不好说什么。
　　“想请你帮忙拿一套衣服，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反正我没事。只要衣服吗？还缺什么东西我一起帮你送过去。一套衣服够不够？”
　　萧扬握着电话，明明隔了那么远的距离，明明只是电波传来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很近，近得像是一眼就能看到那张纯善热情的脸。他看了一眼浅浅入睡了的陆枫，压着声音说：“只要一套衣服就行了。”
　　“好的，你等一下，我拿支笔记一下地址。”然后萧扬就听到电话那头一阵杂乱，好一会儿曹远航才急匆匆对着电话里说：“不好意思，我找到笔了，你说吧，我记一下。”
　　萧扬忍着笑说完地址，却半天才想起来挂机。
　　曹远航来得很快，仍然是大棉T恤加中裤的打扮，像个学生。
　　萧扬出来开门，惊动了陆枫，警觉的小动物一路揉着眼睛跟出来。
　　曹远航看到萧扬，忙把东西送了上去，一套衣服，一只公文包，一把雨伞。他的目光落在陆枫和萧扬紧握在一起的手上，目光闪烁了一下，马上抬起头向陆枫友好地笑了笑。然后转向萧扬解释道：“天气预报说明天中雨，我就顺便带了把伞过来，要是你有的话我就拿回去。”
　　萧扬把所有的东西接过去放在玄关，感激地笑：“谢谢。”
　　曹远航脸略红了红，挠挠头说再见，然后就走了。
　　陆枫贴着萧扬的后背抱住他，说：“他很可爱。”
　　萧扬拍了拍他圈在自己腰间的手，说：“是个很不错的人。”
　　陆枫微笑，带动身体微微震动，声音里不无遗憾：“可惜也是个直的。”
　　萧扬静默，拿了东西拖着陆枫回到房里，才说了句：“你想多了。”
　　第二天萧扬和以前一样8点多到家，曹远航转过来跟他打招呼，萧扬只是说了句昨天谢谢了，曹远航说不客气。然后两个人就像往常一样一个上网一个看电视。好像前一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曹远航心里自然是有疑问的，对于萧扬和那人的关系，他好像很明白，但是又老觉得糊涂。由于萧扬的表现实在太过镇定自然，反而让他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陆枫又留了三天，在星期五的早上，用MSN给萧扬留了一句话就走了。那时候萧扬正在开会，开完会看到已经离线的某人留下的消息，笑了笑，也下了线。
　　萧扬进门的时候，曹远航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某人似乎大吃了一惊，一句话脱口而出：“你怎么回来了？”
　　萧扬给问得一愣，摸了摸鼻子，倒不好说什么。
　　曹远航一下子又尴尬起来，只好招呼对方：“我在做意面，你要不要一起吃？”
　　萧扬给那一股浓郁的茄汁味道也勾起了食欲，笑着点了点头。
　　要说曹远航在烹饪方面确实有点天才，在外面吃过点什么，回来自己琢磨琢磨，再上网查查菜谱，基本就能做个八九不离十。光这一手，就让齐皓不知道赞过多少次，甚至凭空就妒忌起曹远航以后的另一半来。
　　曹远航本来是习惯吃中餐，可是搬到这里以后，基本都是一个人吃饭，所以就会想些简单的料理，意面就是他最新的尝试。看着萧扬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曹远航那种自豪感和满足感又一点点回来了。
　　“那什么，你朋友……？”
　　萧扬顿了一顿，还是忍下了纠正他语气词的想法，只是笑看着他说：“我还以为你一直都不会问呢。”
　　曹远航一低头，马上急急地说：“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要觉得不合适就啥也别说。”
　　萧扬倒是没什么犹豫，很干脆地回答：“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曹远航嗯了一声，头垂得更低，萧扬发现他的耳朵隐隐有些转红，竟然觉得有趣。
　　“他已经走了。”
　　“啥？”曹远航抬头，显然有些惊讶。明明看到的两次，那个人眼睛里有不可忽视的依恋，然后他有些急切地追问，“为什么？”
　　萧扬看了一眼曹远航，他的表情也让他觉得陌生，不过他还是继续说下去：“我们已经分手了。”
　　曹远航看着萧扬，眼睛里有不解，有询问，嘴里却没有问出来。
　　萧扬忽而在这个时候笑了一笑。
　　然后曹远航就不问了，闷头吃面。
　　这个星期天是齐皓的生日。
　　虽然生日这种事情过一年老一年没有多少值得庆祝的。但却是朋友们小聚的一个最好借口。在都市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淡漠到冷漠，虽然主观上有些原因，但客观上没有多少机会接触也是现实的问题。所以，这年头剩男剩女特别多。你跟他说不要再挑了，他就会委屈地说一句：我倒是想挑啊，连约会的时间都没有，上哪里挑啊。
　　于是，对于都市白领而言，同学聚会，公司年会，社团联谊，生日派对，就成为认识新朋友，不忘老朋友的重要途径。自然，当寿星的这一天是注定要被欺负的，而且要很幸福地被欺负。
　　齐皓早早地就在好乐迪旗舰店订了一个超大的百老汇包房，除了音响设施不到位，其他都是一等一的，场地宽大，装潢华美，灯光炫丽，十几个人聚在里面一点都不觉得挤。
　　在曹远航热情到固执的邀请下，萧扬也来了。齐皓认得他，主动的和他打了招呼，倒也不显得生疏。
　　曹远航曾经假想过萧扬置身于这样喧闹繁杂的场所会是个什么情形，YY的结果是一大块千年寒冰丝丝的放着冷气，直到把场地里的温度降到零下。想到这里曹远航不由得嘲笑了一下自己，萧扬虽然淡漠，但其实还是很不错的人。因此，对于萧扬，曹远航有几分莫名的歉意。
　　萧扬虽然不适应这样的环境，但是既然来了，倒也没显得多么格格不入。微笑着和齐皓的朋友们点头打过招呼，便在一边安静地坐着。不像冰，倒像是隐在暗处，存在感极低的影子。
　　曹远航习惯性地占了点歌的位置。齐皓和他的朋友们在掷色子玩牌，没有人真的认真点歌。于是曹远航对着排行榜把所有差不多的歌都拍进去，一首首放着，没人唱的就听原唱，有人唱的自己去拿麦克风。唱得不好有人喝倒彩，唱得好了大家一起啪啪啪地鼓掌。然后他坐到萧扬身边，安静地和他一起看大屏幕。
　　“你怎么不唱？”
　　“不会唱。”
　　萧扬侧头看他，曹远航挠挠头，笑着说：“我五音不全，唱歌容易走调。”
　　萧扬理解地笑笑，好一会才说：“我也唱不来。”
　　曹远航呵呵一笑。
　　接着两个人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说是聊天，却只是说话，两个人眼睛一直对着大屏幕，只在对方提出某个话题时接下去，聊着聊着没了结果，静一会，又有人挑出另一个话题，就这样周而复始。
　　也许是灯光太暗，也许是音乐太响，眼前的一切有些虚无的幻觉。曹远航面对萧扬时曾经有过的那些距离感平白的消失了。
　　他不太记得都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工作，生活，朋友，还有人生理想。
　　聊了不知道多久，齐皓跑过来扔给他一支麦克风，他看了看屏幕，是自己难得不会跑调的几首歌之一“寂寞沙洲冷”。他看到萧扬饶有兴味的目光，笑了笑，解释说：“我唱这首歌不会跑调。”萧扬颔首鼓励。
　　曹远航超常发挥，听得齐皓两眼放光。带着头起哄，又连着给曹远航点了好几首歌让他唱。曹远航只是笑着把麦克风扔回去，仍然坐到萧扬这边跟他一起喝饮料。萧扬转头看着他，带着舞台效果的彩色炫灯交替变幻。在光影明灭中，曹远航噙着笑的样子有着平时看不到的妖娆。
　　晚饭吃的火锅，围着大锅往里头倒东西，然后筷子勺子一起打架的吃法，虽然不太文雅，却是难得的热闹。
　　因为怕辣，就喝了很多冰啤酒来冲淡对味蕾的刺激，后来不知道谁起的头，就开始大杯大杯的拼酒，也不知道喝掉了多少，最后反正一个房间的地上叮叮当当全是空啤酒瓶子。齐皓是寿星，借着祝贺的名义给灌得不成样子。曹远航一开始也没注意，后来一看架势不对冲上去挡酒，早就已经来不及了。最后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曹远航喝酒的酒品很好，要敬别人必然自己先干，要是别人敬过来，那是不管多少都一饮而尽。又因为刻意要帮齐皓挡酒，喝得又急又多，眼看着一张脸迅速充了血红起来，一直红到脖子，看得萧扬一愣一愣的，心道这样豪放的曹远航在印象里还是第一次见。
　　一直闹到10点多散场的时候，十之七八走路都已经不辨方向。还好萧扬本就跟那些人不熟，也没人灌他酒，所以尚能有余力架着曹远航出去。齐皓一面走着S型的步子，一面大声地对萧扬说：“你，好好照顾我兄弟，千万别欺负他。要是你欺负他，我，我跟你没完。”萧扬一边架着满脸通红的醉猫，一面应付着齐皓气势汹汹的威胁。引得路人纷纷向他投以同情的目光。
　　萧扬架着曹远航到外面打车，身边的人脚步虚浮，全身的份量都挂在萧扬的身上，没有骨头似的，喝醉酒的人会比平时沉很多，幸好萧扬手长脚长力气也不小，抱着比他矮半个头的曹远航不会显得太吃力。萧扬不敢松手，生怕一松手那人就会像一滩泥一样滑到地上。
　　还好曹远航醉酒的酒品也不错，除了偶尔口齿不清地嘟哝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但是也没有睡着，半梦半醒的样子，一直笑。坐进出租车，萧扬让他半躺着，上身靠在自己身上，用手臂圈着固定住，像抱着个孩子。
　　车窗外霓虹闪烁，在车行过程中，不同的灯光色彩没有规律地落到车里人的身上，有种奇幻的味道。萧扬又想到在KTV里头曹远航唱歌的样子，那双专注认真生怕唱错歌词一直盯着屏幕看的眼睛现在紧紧闭着，不知道是睡得不安稳，还是因为车身的抖动，眼帘在微微颤动。斜着投进来的灯光，将睫毛的阴影拉长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下面是挺直的微翘的鼻子和很周正的菱角唇型，嘴角上扬。
　　其实也是挺漂亮的男孩子。

　　十二、

　　回到宿舍，曹远航稍稍有点清醒，红着脸跟萧扬说谢谢，然后一进门直接就冲到了卫生间。萧扬跟进去，看着他巴在马桶边上要吐又吐不出的样子很是可怜。于是进去一手揽住他腰，一手在后面顺着脊柱的方向帮他顺着气。曹远航还是吐不出，憋得脸上像是能滴出血来。然后就自己试着拿手指在喉咙里抠，直抠得眼泪汪汪的，终于在最后一刻吐了出来。吐得又急又快，因为一开始没有控制好方向，溅出大片。带着酒精的发酵过的味道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甚至有一部分沾到了萧扬的裤腿和鞋子上。曹远航尴尬无比，连着说对不起。萧扬为这人在这时候仍然保持的酸儒习气弄得好笑，也不理他，只是回身拿了口杯装水给他漱口。又拿了毛巾帮他擦脸擦手。曹远航到底是吐得脱力，尽管不好意思，还是任萧扬摆弄。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里有着小动物般怯怯的神情，眼尾的睫毛湿漉漉的，
　　萧扬把人弄好送到客厅的沙发上，然后自己又回去把卫生间收拾干净，开了换气扇通气。人再出来的时候，曹远航坐在沙发上，已经清醒了很多。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萧扬宽容地笑笑，拿遥控器开了电视无目的地转台。
　　酒精会让人兴奋，吐完了人没那么难受，曹远航的精神却亢奋起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老在萧扬身上转，是那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始的感觉。不过却没有了先前的矜持和谨慎。
　　萧扬被折腾了一晚上，此时也不困，看着曹远航的样子觉得甚是可爱。决定主动帮他找一个话题，于是问道：“你和齐先生好像关系很好的样子，认识很久了吗？”
　　曹远航歪着头想了一想，忽尔笑了，弯弯的眼睛里有那种落到回忆里的幸福，声音是略带着沙哑的愉悦：“也不算很久吧。那时候刚毕业了要租房子，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他和我同时看中，最后一商量就合租了。”
　　萧扬有点意外，问道：“那你们之前都不认识？”
　　“不认识啊，我大学不是在这念的，那时候刚来，啥也不懂，也不知道公司有宿舍可以借。”
　　曹远航托着下巴看萧扬：“是不是挺意外的？”
　　“是啊，你们看起来像是青梅竹马。”萧扬想到刚才在饭店门口齐皓一步一滑，还要转过头来恶狠狠威胁自己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呵呵，我也觉得和小齐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样子。”曹远航将一只手抬起来，五指分开对着头顶的灯光，像是研究着什么似地眯眼看过去，十足的孩子气。然后补了一句：“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萧扬不语。
　　缘分两个字，在他这里尤其沉重。如果是他，宁可相信命运。
　　“那你和他？”曹远航仍然在比划着看灯光，但萧扬却知道他问的是哪个他。
　　他看了一眼曹远航，略沉吟了一下，还是回答了：“我和他，认识有十年了。”
　　曹远航显然很意外：“啊，那你们这真算是青梅竹马了。”
　　萧扬看着曹远航，好像觉得给他的刺激还不够似地，又加了一句：“我们那时候就在一起了。”
　　曹远航愣了一下，将在一起三个字消化了一下，突然眼前一亮：“哈，你早恋。”
　　萧扬突然觉得有点晕。这人的反应居然没有一点惊骇的意思，反而有种得了八卦的兴奋劲。之前曾经给吓得不轻的真的是眼前这个人吗？
　　过了一会，曹远航的目光重新回到萧扬身上，在桔色的灯光下，格外的温暖柔和。他把手放下来搁自己的膝头，低声地说：“你，很难过吧。”
　　萧扬没说话。
　　曹远航淡淡笑了，说：“那时候我大学毕业，女朋友跟我分手，我哭得稀里哗啦的，到现在想起都会难过。”
　　那不一样。萧扬还是没说话，看着他。他想告诉他，那不一样。
　　如果你曾经陷得那么深，又看得那么清楚，那么，你的感受，就不会是难过。有些东西融合在生命里，和你一起呼吸，一起成长，永远也分不开。有不甘才会觉得难过，有伤害才会感到痛苦，而他，没有。
　　“不过那不一样。”曹远航目光闪动，像是想到什么般兴奋地说：“我觉得他还是喜欢你的，你也是，你们为什么不重新开始？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不容易。”
　　萧扬笑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他：“那你呢？没见你和女孩子约会过，是还没遇到喜欢的吗？还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不是的。”曹远航笑着说，“现在这年头，女孩子找对象总要找个比自己强一些的。有房有车那是起码的。我呢，也算有房有车，不过房是公司宿舍，车是自行的，存折上的钱都上不了六位数。就这样的，人家愿意，我都不好意思。好歹要也混得像样些才行啊。”
　　萧扬失笑，说道：“没想到你这么现实。”
　　“不是现实，这就是事实啊。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不懂，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好。工作了才知道，社会上要面对的事情太多，责任和压力，不是你不去想就不用承担的。”
　　其实，人和人的相处就是这么奇怪的。有时候经过再长的时间，通过再多的努力也没法靠近一步，可是，当触及过一些深层次的问题后，距离会突然拉得很近。就像萧扬和曹远航。原本别别扭扭的相处方式，经过前一天算得坦诚深入的交谈，那层无形的隔膜一下子就扯了个干干净净。
　　曹远航依旧7点起床，虽然因为宿醉会有一点不适，但精神出奇的好。洗漱好出来，看到运动完回来的萧扬，展开一张阳光般的笑脸神清气爽的问了声“早安！”萧扬笑着回应：“早！”
　　然后萧扬7点一刻拎着面包牛奶准备出门，看了眼已经收捡得差不多的曹远航说：“要不要一起走？”
　　曹远航眯眼一笑，说好啊。
　　然后两个人一起出小区叫车。
　　一日之计在于晨。
　　一天的好心情就这么简单。
　　萧扬的工作安排得很满，总是会以分钟计时安排一天的日程。这样紧张的工作节奏一开始让他的下属非常的不适应。不过，后来大家发现，这样的总监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他的时间永远是安排得最合理的，因为合理，所有效率奇高，因为效率，所以没有加班。
　　虽然因为长期以来形成的习惯，大多数人仍会选择在总监走后再离开公司。但是因为总监顶多只会多留半个小时，那样的加班也只不过是错开下班高峰的一种形式罢了。
　　萧扬敲下最后一个字符，揉一揉有些酸涨的眼睛，略微调整一下，顺手将电脑关了。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晚饭想吃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萧扬脑子有一秒钟的停摆，然后眼前跳出一张阳光般的笑脸。
　　手机又响，又是一条短信：“忘了说了，我是曹远航，我现在在菜场。”
　　萧扬一笑，回了两个字“随便”，然后将那个号码存在了手机里。
　　这时候又想起前些日子那个人出差回来打电话给自己报到的事情。
　　住在一起这么些日子，居然没有交换过手机号码。
　　然而，就是那样的一种如同陌路人的相处。他居然会打电话给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专门找了电话号码，只是为了问自己回不回去吃饭？
　　明明从来都不一起吃饭的。
　　甚至连对话都屈指可数。
　　萧扬自问是个冷漠的人，这么多年，一颗心全系在一个人的身上，再无半分能够分于旁人。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应该要给那个阳光般的男孩一点回报。
　　否则真的，会于心不安。
　　他甚至有一点点自责，为什么刚才没有早一点想起来跟曹远航说，下班一起回去。
　　这一边的曹远航，反复看着萧扬回复的 “随便”两个字，笑得很开心。
　　昨天的一切，都让人觉得有些虚幻，酒醉后神智好像很清楚，但又模糊得厉害。总觉得两个人那样的相处像是做梦一样。曾经山一样的阻隔，就那样平白的消失了，那个人宽容的样子，毫无防备说着自己的心事，像是很亲近的朋友，那样幸福的感觉美好得不真实。
　　早上的同行邀请，让曹远航高兴了一天，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又有些不确定，竟然不敢等他一起下班，找了个借口自己就走了，真的有点怕，在公司门口看着那人独自离开。
　　发短信之前犹豫了很久，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会自然，即使被拒绝也可以很合理。
　　人就是这样，没有期待的时候，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一旦有了意外的收获，就会想要更多，却又怕因为自己的贪婪让已经握在手中的东西也像流沙般逃走。那样患得患失的心情是怎样也控制不住。
　　还好。他说“随便”。
　　一切都在手中，仍然可以期待。
　　那天晚饭，曹远航很难得地做了一回牛排。他不太做西餐，牛排煎得有一点老，但是口味依然地道。萧扬称他有做厨师的天份，曹远航笑着说：做饭是开心的事情，如果作为谋生的手段就没意思了。萧扬就说他那是暴殄天物。
　　自那天以后，曹远航和萧扬就开始同进同出。两个人住一间宿舍，各走各的本来就有些奇怪，这样一来反而正常。
　　萧扬不肯让曹远航付车钱，理由是他一个人也是要打车的。
　　于是曹远航邀请萧扬一起吃晚饭，理由是他一个人也是要做饭的。
　　然后，曹远航搞卫生的时候，把萧扬的房间也一起包干了，用曹远航的话说，也就是顺带手的事情。
　　又过了几天，曹远航开始准备两个人的早饭。以前齐皓早上比较讲究，白粥吐司火腿煎蛋什么的曹远航都翻着花样给他弄。后来齐皓搬出去，曹远航也就没那么讲究，随便弄点速冻食品或者骑车在路上买点也就对付过去了。萧扬是一百年不变的面包配牛奶，面包也就是固定那么一两个品种。终于有一天，曹远航在看到萧扬从冰箱里拿出一只全麦面包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每天吃这个不腻吗？”萧扬笑着说：“腻啊，但是方便，反正目前我还能吃得下去。”曹远航一头黑线，直接就揽了早饭这活。
　　萧扬的生活质量明显上升。
　　他有一种找了廉价劳动力做保姆的错觉。不过不可否认，这种感觉还真是不错。
　　有时候甚至会想，就算一直这么过下去，好像日子也挺圆满了。
　　萧扬把海尚华城的房子钥匙还给了白磊，顺便解释了一下之前让朋友在那借住的事情。白磊并没有在意之前的事情，但是却很意外于萧扬的决定。
　　白磊问萧扬：“是不是那房子不合适，不行的话可以换。”
　　萧扬笑着说：“不是，就是不打算搬了。”
　　白磊问：“为什么？”
　　萧扬说：“怕麻烦。”
　　白磊笑笑说：“搬家是挺麻烦的。”然后就把钥匙收了回去，不再多问。
　　萧扬说：“虽然不搬了，不过还是要谢谢，要不晚上请你吃个饭。”
　　白磊说：“先欠着吧，哪天我找你讨回来。”
　　关于换宿舍的事情，萧扬从头到尾都没有跟曹远航提过，所以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不知道，这件事无声无息地从有到无，好像也没有再提的必要。
　　曹远航早就知道萧扬拿着另外一套房的钥匙，上次帮萧扬送衣服时也到过那个小区，虽然没进门，也知道那地方比现在他们住的这个地方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所以，他准备着萧扬随时跟他说再见，他想着到时候应该好好给他做一顿饭送行，也不枉相识一场，毕竟他们现在相处得不错。可是，潜意识里，他又希望萧扬一直不提，就算真的要提，也希望越晚越好，当然，最好别提。
　　曹远航离家早，自立的同时又很害怕寂寞。所以他努力地对身边的人好，希望别人能够对他有一点依赖感，让他自己那一份深藏心底的依恋感能不那么单薄。
　　曹远航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遇到齐皓，他现在会是怎么样？
　　然后他又会想，如果他和萧扬一直像一开始那样相处，然后萧扬拎着一开始那只箱子从他身边走开，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集，他又会是怎么样？
　　想那些的时候，那两个人正坐在同一张桌子边跟他一起吃饭。
　　最后他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命定的缘分。
　　所以说，他曹远航还是很幸运的。

　　小番外

　　某天，小曹又溜了班回家偷懒。他是做市场营销的，跑个客户做个调研是常有的事情，工作时间比较自由。以前老实，事情做完了还会回公司报个到，写一下工作日志什么的。可是自从和萧同学正式过起同居生活后，他又开始像以前一样操心起每天的晚饭来。做饭这件事，对很多人是负担，可是曹远航却当作人生一大乐事。于是就造成了一个大好青年成天想着翘班回去买菜做饭的可悲结果。
　　一贯的两菜一汤做好放在吧台，小曹看看时间还差不多，就先洗了澡。出来的时候萧扬刚回家，看着小萧光着膀子从浴室出来，说了句：“你最近好像胖了点。”
　　小曹说胖就胖吧，心宽体才胖，说明我现在日子过得好。社会主义就是好啊。
　　第二天一早，萧扬晨跑完了回来，照例去冲个澡，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小曹脸都绿了。
　　其实小曹还是很注意自己的形象的，五官端正相貌清秀，个子没有萧扬高，但也算肩宽腿长的帅男一枚。平时虽然没有招蜂惹蝶，但小姑娘带着倾慕的眼神看过来时，还是会沾沾自喜。
　　所以昨天萧扬说了那一句，小曹同学一整晚都觉得不对劲，捏着肚子老觉得下面有一层油，然后突然想到自己变得脑满肠肥，腆着大肚子没人待见的样子，一阵恶寒。
　　然后，又看到萧扬整整齐齐的六块腹肌。
　　小曹于是爆了。
　　萧扬给他看着阶级敌人一样的目光看得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然后答应他，早上叫他一起去跑步。
　　小曹连连点头说好的好的，虽然年轻，但是我也要锻炼，千万不能未老先衰。
　　可是要说啊，生物钟这东西真是很准，特别是小曹同学的生物钟。不管前一天多晚睡，一到早上7点马上精神抖擞。可问题是，在那之前，是打雷也醒不过来。萧扬6点半到他房间外敲门，足足用了5分钟也没听到里面的人答应，只是隔着门板听到里面的闹钟一声一声与敲门声此起彼伏地呼应着，只能无奈放弃。
　　7点钟小曹从床上弹起来冲到外面，萧扬已经在外头跑了两圈了。
　　于是小曹同学咬着牙说，我不关门，你明天过来直接掀被子揪耳朵，只要把我弄起来就行。萧扬很认真的说好。
　　第二天，通过捏着鼻子不让通气的办法，终于逼得曹远航从睡梦中醒来。可起来以后，整个人云里雾里的，去卫生间的时候撞了头，出门的时候忘了换鞋，好不容易出了门，跟在萧扬边上没跑了几步就开始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瞌睡，萧扬两只眼睛不能离了人，随时提防着他撞到树上去。这还不算，回去冲过澡坐上出租车，曹远航依然是一副睡不醒的蔫黄瓜样子，嘴里还一直在说：“没事没事，明天继续，习惯了就好了。”
　　萧扬看他态度坚决，也就尽职尽责的每天去叫他。
　　这么着坚持了一个礼拜，萧扬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说曹远航你要是再这么下去，未老先衰的计划肯定提前。
　　曹远航其实也撑不住了，头两天还好，到后面几天，上班时完全是意志力在支持，常常一开会就打瞌睡，严重的时候，对着电脑直挺挺地就能睡过去。
　　小曹终于认命，萧扬也得以解脱。
　　可是过了几天，萧扬就觉出不对劲来。因为他每天早上晨跑回来，曹远航一边跟他说早安，一边就会拿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看着他，那里头明明白白是怨念啊怨念。
　　最后萧扬一咬牙一跺脚，说明天开始我不去跑步了，我们俩一起去办个健身卡吧，反正下班也没事情做，运动运动顺便在外头洗个澡，晚个把小时吃饭也没事。
　　曹远航一听这话就乐了，马上跑回房里上网查找最近的健身房信息。看得萧扬摇头苦笑。
　　后来这两个人就调整了作息时间表。具体如下：
　　7点起床，曹远航做早饭，萧扬抓紧时间洗澡。没办法，就像小曹不能提前起床，萧萧也不能不洗澡就出门。这臭毛病也不知道怎么养出来的。
　　萧扬洗完澡出来，曹远航前期工作已经完成，于是进去洗漱。然后两个人一起吃早饭一起出门。萧扬觉得曹远航准备早饭的速度简直神了，他怎么想也想象不出一个人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做那么多的事情。曹远航就笑着跟他说，那不是你的专业。我们有学过一门专门的课程叫运筹学，这门课我学得比较好。当然萧扬也不会放弃洗澡时间专门出来研究小曹的运筹学，于是这件事在很长时间里一直都是个谜。
　　吃完早饭出门，雷打不动7点20之前要坐上出租车。因为过了那点，哪怕你站在马路中间，也不会看到一辆空车。在这个城市里，交通的事情你可千万要认命。
　　上班到下班的时间忽略不计。
　　下班后如果小曹能溜班，那就先回去买菜，如果回去得早还能直接加工掉。
　　萧扬雷打不动，到健身房等人。
　　运动一小时后，两个洗了澡神清气爽回家吃饭。
　　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话说，某天小齐同学馋虫犯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小曹做的饭好吃。打了电话过来，小曹刚好在家做饭，一听齐皓这么说就好的，你几点到某某路XX号来接我，我请你吃饭。小齐屁颠屁颠，时间没到就开了小标致赶到指定地点。然后等啊等等啊等，好不容易等到小曹下来，又看到萧扬神清气爽跟在后头。最后一问，才知道这两只现在出双入对，天天健身美食两不误。小齐那叫一个悔啊，想着自己当初怎么就贪了小便宜搬出去住了呢，要不然这好日子哪能轮得上萧扬这家伙啊。
　　小齐于是非常怨念。
　　小曹也觉得过意不去。
　　最后在饭桌上商量出了结果，小齐也去办张年卡，以后下班后两人行改三人行，然后一起到402吃晚饭。
　　小齐同学从此光荣沦落成为402的车夫。
　　小萧不无惋惜的说：一个大好青年，怎么就为了一顿饭折腰了呢？
　　小齐说：千金难买我愿意，反正我是给我家小航开车，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小曹说：谢谢两位这么看得起我。
　　小齐小萧异口同声：我们看上的，是你烧的菜。
　　小曹眼睛一瞪：这么说我还不伺候了。
　　小齐小萧说：你不伺候我们还伺候谁呀，你就从了吧。
　　小曹于是郁闷了。

　　十三、

　　萧扬后来回想起来，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喜欢上曹远航的。
　　这个人，从某一天开始，就与他的生活密不可分。每天一早起来，迎面会看到他如初升旭日一般明亮的笑容。他们上班的时候交集不多，不过走在走廊上，常常会在听到对方声音或者看到对方的时候略停一停，目光交错，淡淡一笑。下班以后，又一起去健身房，一起回家吃饭。有些事情，不需要特别的约定，自然而然就这么去做了，于是慢慢地，就习惯了。
　　所以萧扬把自己这一份感情的生成，归因于习惯。习惯了生活中有那么一个人，关注他，被他关注。习惯了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习惯了在纷乱中对上他的目光。因为习惯，觉得安定，然后不想离开，只想这样守着，安宁平和的过下去。
　　他很清楚，曹远航在自己的心目中，永远不会像是陆枫那样的存在。可是属于陆枫的那一段生命已经关在一道门之后，那一道门的名字，叫过去。
　　最近曹远航迷上了网络游戏。他和萧扬的生活都很单调，两个大男人，一不好烟二不嗜酒，没有夜生活也不找女朋友。每天下班后除了一个小时的健身时间外，基本上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所以一般情况下，两个人回到402吃过晚饭就只能大眼瞪小眼。后来随着齐皓的加入，吃饭的时间相对延长一些，但是三个大男人好像也找不到什么共同语言。齐皓是个活跃分子，试过几次叫曹远航和萧扬一起出去HAPPY，但人家兴趣不大，后来也就放任自流了。所以有齐皓的日子，也不过是将曹远航和萧扬大眼对小眼的时间往后延了一些而已。当然大眼瞪小眼只是个形容词，确切地说他们两个是一个在房间上网，一个万年不变在客厅看电视，看电视的同时还不忘拿本书。
　　齐皓指着曹远航，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这个宅男！”曹远航说宅男是什么意思。齐皓说你不是上网吗？查了就知道了。于是曹远航就上网百度了一下。看着看着就笑了，然后跑出来拉着萧扬进去看，萧扬看看电脑，又看看曹远航，点点头说：“是挺符合的。”然后曹远航指着他手上拿的那本书，说：“你也挺宅的。”萧扬想了一想，又点点头：“对。”然后两个人相互看看，说：“宅男就宅男呗，当宅男挺好的。”
　　齐皓彻底无语。
　　“嗨！萧扬。”
　　萧扬抬头看了看，招呼他的那个人并没有回头。
　　“喂，萧扬！”
　　“什么事？”萧扬皱眉应了声。对一个只给后脑勺的人来说，目光示意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国庆长期有什么安排没？”
　　“没想过。”
　　“齐皓说想去次西藏，叫我们一起。”
　　“没兴趣。”平生最怕辛苦，没道理放个假还要虐待自己。
　　“可是你这么老呆在家里也没劲啊。老看书不闷吗？”曹远航口中说着，手下却是一刻不停。突然一拍桌子：“靠！”
　　萧扬给他吓了一跳，声音高了好几度：“别说脏话！”
　　“那家伙偷袭我！”曹远航郁闷之极，手里倒是停了下来。鼠标一扔，也不复活，出来到冰箱拿了两听可乐，自己开了一罐，递给萧扬一罐。
　　电视里放着重播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电视剧，狗血剧情，单调对白，他这个不看电视的人都快熟得能背出来。
　　“现在的电视剧啊，情节没新意，对白没创意，演员没诚意，简直一点营养都没有。”
　　萧扬看了看那个仍然陷于游戏狂躁状态中的人，笑了出来。
　　曹远航不满地挑眉：“怎么，我说错了啊？”
　　“你没说错。”萧扬忍着笑，表情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曹远航看了他的表情更别扭，坐到萧扬身边，把遥控器拿到手上转台，换了个体育频道看国足。看了没几分钟，大叹一声：“唉，还不如连续剧呢。”
　　萧扬把遥控器接过来，又转回前面那个频道，说：“这种没营养的，也就配我看，你去里面玩有营养的吧。”
　　曹远航也不理他揶揄的意思，突然眼睛一亮，转过来对萧扬说：“要不你跟我一起玩游戏吧，我带你，升级很快的。”
　　萧扬不置可否，只是带着掩不住的笑看着曹远航。
　　“算了算了，不勉强你了。”曹远航一听可乐喝完，前面的烦躁也去了大半，抽张纸巾擦擦手，又回房里去了。
　　过了一会，萧扬对着里面的人说：“你要是有空就查查旅游信息，可以考虑去近一点的地方玩个三五天。”
　　“你不是说没兴趣吗？我一个人也没啥想法。”
　　“不太辛苦的话可以考虑。”
　　“真的假的？”曹远航立马转过头来，带着不可置信的兴奋表情。
　　萧扬笑着点头。
　　其实曹远航对于去西藏也是有着很深的惧意的。前阵子公司安排几个客户去旅游，听说好几个人一下飞机就高原反应。曹远航对于高原反应是没什么概念的，可是如果在一个地方连正常呼吸，安稳睡觉都得不到保证，那该有多痛苦啊。与其那样受罪，还不如就在家宅着呢。
　　但是，如果一年除了春节以外的唯一一个国定长假真的就这样浪费了，又觉得亏得慌。
　　于是曹远航上网，看报，打电话，充分利用一切现代媒体资源，积极围绕萧扬不辛苦的三字真言寻找度假目的地，最后一共找出来三个地方备选：西北、西南、东北各一处，兴冲冲地跑过去让萧扬圈阅。
　　萧扬把曹远航打印出来的一大堆行程单、旅游攻略逐一翻看了一遍。看着眼前满含期待目光的小伙子，说：“我们去S市吧。”
　　啥？
　　曹远航一时没反应过来。
　　“去海边住两天，放松放松，怎么样？”
　　“你耍我啊？”曹远航瞪着萧扬，指着他手上的一大堆资料：“你知不知道我找这些费了多少时间啊？”
　　“怎么了？不想去S市啊？”
　　“不是。”曹远航觉得郁闷之极，“既然你早就想好了，干嘛还让我费那劲啊？”
　　萧扬看着气鼓鼓的曹远航，不紧不慢地说：“我原来没想好的，可是你挑了这三个地方，我觉得还不如去S市。当然，要是你不想去S市，我们可以再商量。”
　　曹远航气得不行：“还商量呀，再商量黄花菜都凉了。”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黄金周啊，好多精品旅游线路早一个多月前就订满了。
　　最后曹远航和萧扬订了某个旅行社的S市豪华自游行。七千多一个人的价格，比平时要贵出许多，不过考虑到自己近几年也没在旅游上花过什么钱，曹远航下订单的时候还是比较干脆的。
　　因为是自由行，所以曹远航早早地就上网找攻略，那股货比三家的认真劲比起在菜场买菜有过之而无不及。
　　“哎，那里出租车很黑，我们可得当心别给坑了。”
　　“人家说吃海鲜一定要去XX大排档。”
　　“啊，海边烧烤啊，萧扬，我们一定要去吃一次。”
　　“我们是不是应该带个大箱子去，多买点水果回来？”
　　“萧扬，你别忘了带泳裤，我们可以去泡温泉。”
　　……
　　萧扬放下书，看了看那个最近为了找旅游攻略连游戏也不怎么打的人，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兴奋，活像个等着去春游的小学生。不过，那人单纯快乐着的样子，还真的挺可爱的。
　　其实萧扬不知道，上回曹远航跟齐皓在S市虽然只过了一天，但那一天的快乐一直让他记忆犹新，故地重游的念头一直都在。这次出去玩，他第一个想到的也是S市，可是几个月前刚刚去过，再自费去一次好像有点浪费。再说，对于假期甚少难得出游的上班族来说，总是希望能抓住不多的机会多去几个不同的地方。不过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定了那了。曹远航遗憾是有，但窃喜和期待的心情却比去其他地方更甚。当然了，以曹远航的个性，不管去哪里，都会尽可能做好万全的准备的。

　　十四、

　　十一黄金周。
　　齐皓跟他一群驴友一起去了西藏，萧扬和曹远航飞往美丽的南海明珠。
　　让萧扬意外的，是曹远航带的那个大到不可思议的箱子。
　　“你确认我们是去S市，不是去美国？”
　　曹远航奇怪的看他一眼。
　　“你带这么大个箱子，打算装什么回来？”这个人，不会真的打算带上一箱子热带水果回来吧？
　　“什么呀，这箱子早装满了。”
　　萧扬更惊讶。
　　曹远航不理他，直接拉了箱子出门。
　　到了目的地，住进喜来登豪华海景房。曹远航打开那只大箱子，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你哪来的笔记本？”
　　“跟齐皓借的。”
　　“平时没见你工作多努力啊，怎么度个假这么拼命？”
　　“我打游戏用啊。晚上你看电视我打游戏，那就不用抢了。”
　　……
　　“这里这么热，你带外套做什么？”
　　“早上去看日出还是得穿多点，要不感冒了怎么办？”
　　“早上也用不着穿外套啊。”
　　“天气预报说有雨，说不定会降温。”
　　……
　　“这里有拖鞋。”
　　“自己的穿得舒服啊。喏，这是你的。”
　　“那你带运动鞋做什么？”
　　“去南山的时候穿啊”
　　……
　　“干嘛带这么多零食？”
　　“我们要住四天呢，不能光吃海鲜啊。蛋白质摄入过量对身体不好。”
　　……
　　曹远航一面说一面往外拿东西，最后拿出来的是一只adidas的小挎包，将帽子、太阳镜、相机、雨伞、一次性桌布、湿纸巾什么的往里面放，最后检查了一遍，又把一个方便药盒放了进去，塞得鼓鼓囊囊的。
　　萧扬感慨不已，问道：“你还有什么没想到的？”
　　曹远航偏了头想一想，一本正经地说：“攻略上写的东西我都带得差不多了，不过我没买防晒霜。要是你要用等会出去买一瓶。”
　　……
　　自游行第一天。曹远航故地重游，很有当导游的冲动。一大早就带着萧扬上了岛，运用自己不多的经验和网上攻略总结的经验给他介绍全岛的景观特点和娱乐设施。可是说着说着就发现他的听众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追问原因，才知道萧扬以前跟陆枫在一起时，夏威夷、马尔代夫、北海道那种地方去了不知道多少次。所以曹远航郁闷得要死，只好百无聊赖地跟着他沿海滩走了一上午。幸好这回带了相机，而萧扬照顾到曹远航的情绪，拍照的时候也很配合，把曹远航的遗憾多多少少补回来了一些。
　　在海边赤着脚走的时候，曹远航看着碧蓝的海水，一层一层激荡着上来冲击着自己的脚面，不止一次地想冲到水里去，可是最后还是忍住了。谁叫他到现在连原始的狗刨式都不会呢？在齐皓面前也就算了，对着萧扬，他实在没办法想象自己套个游泳圈下水的样子。肯定糗死了。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回到城里，曹远航带着萧扬直奔大排档。到了那里却傻了眼。所有的桌椅都堆叠着，热闹的海产品市场也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小摊。有个当地人过来看到他们的样子，说了句：“第一回来吧，中午没得吃，要晚上才开。”曹远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萧扬看着他那不甘的样子，心里笑得差点憋不住。不过照顾到某人的情绪，总算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跟他说：“要么我们先到别处逛逛，逛饿了晚上还能多吃点。”
　　结果这一天唯一的收获就是晚上吃了顿不错的海鲜大餐。由于曹远航预想中的满足感和自豪感从一大早开始打折扣，到最后已经折得七七八八，所以这一顿海鲜大餐的边际效用也是相当的有限。
　　虽然萧扬觉得眼前这个小男生气鼓鼓的样子分外可爱，很有兴趣继续逗他一逗，不过他还是很小心的控制了分寸。相处了这些日子，他已经能够从曹远航的表情动作中看出他的情绪波动，这人平时婆婆妈妈脾气也好，可是真要过了临界点爆发出来，也是挺让人头痛的一件事。
　　所以萧扬一回到酒店，主动帮忙把照片倒到了本本里，一张张翻给曹远航看，看到不错的还用绘图工具在上面做上注解。曹远航的脸色才一点点恢复了过来。
　　自游行第二天，曹远航还没有从第一天的打击中恢复，起床后就开了本子上网做任务。萧扬洗了澡出来，就看到他穿个T恤盘着腿在床上坐着，两只眼睛盯着屏幕不放。置身后的万顷碧波如无物。
　　“小航啊。”
　　“嗯？”曹远航一心一意做任务，没有注意到人家对他称呼的改变。
　　“我不太记得了，我们的团费是多少啊？”
　　“七千多吧。”
　　“哦。”
　　“挺贵的啊。”
　　“是啊，黄金周嘛。”
　　“怎么这么黑啊。”
　　“一年也就这一回，现在不宰什么时候宰啊。”
　　“太浪费了，不如在家看电视。”
　　曹远航啪地一合电脑，转过来义正辞言地说：“怎么能这么说呢，一年也就出来这么一回，电视什么时候不能看呀。”
　　萧扬笑眯眯看着曹远航，曹远航瞪他一会，突然反应过来。一巴掌拍上去：“你他妈的，有话不会直说啊。”
　　萧扬一伸手挡住他：“曹远航你又说脏话！”
　　两个人在酒店吃了丰盛的自助早餐。曹远航换上了上回齐皓买给他的那套岛服，热带气息扑面而来。萧扬本来是看不上那衣服的质地的，这时候却又起了兴致，跑到下面商店里也买了套换上，居然是一模一样的花色。
　　曹远航不知怎么的就想到情侣装那三个字，却不好意思说出来。只好傻笑着说，怎么买了一样的呀，多单调啊。萧扬眉眼一弯，我觉得也就这件看得过去，其他的都不好看。
　　两个穿着情侣装的男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从五星级酒店的大堂里走了出去。
　　这天下午，两个人去看了贝壳馆蝴蝶谷。这两个地方都离酒店不远，逛上一圈没多大意思，三点多就回了酒店。然后萧扬提议去打沙滩排球。曹远航运动不怎么擅长，普通的篮球排球还行，像沙排这种既要体力又要技术的运动，还真是没什么底。
　　好在这个时候来S市玩的人很多，萧扬很容易就找到了同盟加入战局，而曹远航则很认命的在一边看。这时候他才发现，萧扬这家伙长年坚持锻炼还真是挺有道理。且不说那身材长得，肩宽腿长腰身紧实，肌肉均匀线条流畅，往人群里一站想不出挑都不行。而且那韧性，那力道，弹跳起来动作潇洒得叫人嫉妒，发球接球传球，没一处不漂亮。曹远航此时十分鄙视自己手里那个傻瓜相机，要是个高能单反该多好啊，随便拍点照片都能拿出去发表。
　　沙排的体力消耗很大，前后打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萧扬就退了场，走到曹远航这边，就看到那个人满眼闪光地看着自己。
　　萧扬心下得意，几步路越发走得风流倜傥。到曹远航身边坐下，拿起之前喝了一半的椰子，说：“我帅吧？”
　　曹远航点点头，由衷钦佩：“是啊，真帅。你是没看到，那些小姑娘看你看得眼都直了。”
　　萧扬没说话。
　　曹远航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一下子有点惶恐。他其实已经好久都没有注意到这个人在性向上与自己的差别了。可一想起来，脸上突然就烧起来。只觉得那火辣辣的太阳兜头盖脸地照在自己身上，之前一点不觉得热，现在却全身粘腻。
　　“回去洗个澡吧，热死了。”说完也不待萧扬说话，站起来就往酒店的方向走。
　　萧扬转过头看他，那惶急的脚步都快要踩着自己的鞋子。很想叫他一声，却又怕他就这样撒腿跑掉。只好无奈的摇摇头跟上去。
　　曹远航一回房间就将自己关进浴室洗澡，洗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出来后萧扬看了看他的脸色，心里才安定了些。
　　自由行第三天，也是他们在S市的最后一个整天。所以前一天那样浪费时间的做法是相当不可取的。曹远航痛定思痛，在前一天晚上就跟萧扬确定了第二天的行程。上午南山拜观音，下午南田泡温泉。萧扬甚觉前两天对不起曹远航，虽然也不关他什么事，可是他实在不能忍受这人阳光灿烂以外的脸色。所以这一回是无比的顺从，无论曹远航提出什么决定，萧扬只说一个字：好！
　　曹远航有些怀疑地看着他，萧扬以自己无比真诚的笑容赢得了曹远航的信任，甚至还专门包了一部车跟着他们跑。因为他们定的这两个目的地实在是太远了。
　　于是，第三天成为这一次最为顺利的一天。
　　全身放松浸在温泉里的时候，曹远航舒服地闭目叹息。过了一会儿再睁开眼，就看到萧扬全身舒展，像条精致的小船般仰躺在水面上。这个时候太阳已经下山，淡淡暮色笼下来，人的轮廓也变得柔和。萧扬的身材实在是很好，从曹远航这个角度看过去，高高低低起伏着的一条曲线完美无比。曹远航想，其实男人也是曲线的，不过他可不敢用这种话去赞美萧扬，那样他还想不想活了。
　　萧扬眼睛半眯，好像感觉到曹远航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唇角微扬，突然一个翻身，像条鱼儿一样劈浪游了过来。曹远航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萧扬已经游到他的身边。
　　“这里水温不错，游一会儿吧。”
　　“你自己游吧。”曹远航往旁边让了一让。
　　“你真当这里是澡堂子啊，这么好的水，现在人又少，不游太浪费了。”
　　曹远航坚决地摇头，人都快让到池子边角上了。
　　萧扬在他脸上看到一抹可疑的红色。然后想到来这里这么多天从来没有看到曹远航下过水，晚上自己去酒店泳池游泳的时候，曹远航都在房间打游戏。他本来以为这人是游戏瘾重，根本没往别的方向想。
　　曹远航对着萧扬将笑未笑的古怪表情，终于撑不住叫了出来：“你别这样看着我好不好，我就是不会游泳，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一发急，声音拔高，萧扬还没反应过来，不远处几个正在戏着水的女生都转头看过来，曹远航噌地一下脸红到脖子。
　　“是没什么大不了啊。”萧扬想笑，可是眼前这人已经这副样子，实在不能再笑了，于是很厚道地劝他，“不会游泳的人多了，而且这年头，淹死的大多是会游泳的。”
　　曹远航瞥了眼萧扬，虽然心里还是不爽，但总算被这人良好的态度安抚了些许。
　　从温泉出来，他们又去大排档吃海鲜大餐。曹远航看到食物总是有无比热情的，再加上后来萧扬刻意的减少了在大池子里游泳的时间，倒是陪着曹远航在几十个不同的池子里都泡了一回，出来的时候曹远航已经把之前的糗事忘得差不多了。

　　十五、

　　第四天是他们离开的时间，下午两点多的机票，上午的时间又给曹远航安排满了。
　　曹远航此时无比后悔第二天的浪费行为。因为他是直到第三天晚上睡觉前才发现自己有两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一是看日出，二是去天涯海角。
　　萧扬二话没说同意了曹远航的安排，并答应他，不管有多困难都要把曹远航在日出前从床上挖起来。
　　可惜天不帮忙。
　　连续多日的晴好天气让曹远航忘了在这个地方也会是有阴雨的。结果起床看到外面阴沉沉一片，绵密的大雨几乎是铺天盖地地倒下来，冲在玻璃上使得外面的景物全都模糊成一片。
　　曹远航耷拉着脑袋收拾东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把雨伞砸到桌子上。
　　萧扬洗了澡出来，照例拿了块大毛巾擦头发。看着曹远航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觉又想笑，想了想对他说：“这里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估计等会就停了，还是赶得及去天涯海角的。”
　　曹远航看一下窗外的倾盆大雨，实在不抱什么希望。
　　“真的很快就会停的，照这个下法要是不停，天该漏了。”
　　曹远航点点头，还是不无遗憾地说：“可惜日出没看到。”
　　萧扬坐在床边，开了电视，一边转台一边说：“这年头有什么事情可以十全十美啊，留一点遗憾，下回再来也有个盼头。”
　　曹远航抬头看萧扬，他是蹲在地上的，萧扬只穿了运动背心和短裤，从他这个角度看上去，健美的身材，轮廓鲜明的五官，因为潮湿略显张扬的头发，有点像传说中西方神的雕像。
　　萧扬看过来的时候，刚好和曹远航的目光相遇。曹远航目光一颤，连忙低头继续整理东西，那略微泛红的耳廓落在萧扬眼中，十分的可爱。
　　不过，萧扬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雨果然像是萧扬说的那样，在九点多的时候就停了。那个时候他们刚刚结完帐出来。行李寄存在酒店，出了门准备叫车，虽然天上仍然是阴云密布，但已经看不到绵密的雨幕。经过雨水冲刷过的南方植被显得格外青葱。
　　曹远航心情大好。因为有风，换了件长袖T恤后又开始为自己的英明决策沾沾自喜。
　　两个人仍是包了部车去天涯海角，因为怕到时候回来没车耽误了行程。
　　这是个标志性比观赏性强得多的景点。因为下雨，其实来的人并不算多。曹远航兴致颇高，在大块的礁石间跑动，除了那几个字必须要拍出来留下到此一游的证明，还让萧扬给自己拍了不少的照片。因为天气的缘故，大部分的照片背景都是灰灰暗暗的，海天之间也不再是碧蓝的颜色。可是在那样的背景下，曹远航一身橙黄色显得格外的跳跃，配上那豪情万千似的笑容，倒像是人工造出来的一个太阳。
　　萧扬这几天极少照相，不过在这里，倒是拉着曹远航在天涯和海角的字下面请别人帮忙拍了张合影。为了拍全那几个字，照片里的两个人显得小小的，表情却都不错。
　　总的来说，这一次的长假出行还是很圆满的。
　　曹远航买了不少水果回来，都是萧扬带着。因为他自己的那个箱子仍然是塞满了的，带去的那些本为改善伙食的零食基本上没有动过。
　　上班后曹远航和萧扬把水果带到公司给同事，不少同事也带了各地旅游的特产来，公司里热热闹闹延续着过节的气氛。
　　又过了几天，齐皓也回来了。如之前所预料，他的旅程要比曹远航他们辛苦很多，所以人回来后整个像是加了个风霜的壳子，一副历经磨难终成正果的样子。
　　齐皓回来的当天就杀到了402，只为让曹远航给他做一顿地地道道的本帮菜。于是那天晚上一桌子的浓油赤酱。曹远航还好，萧扬是一点都不碰，只能一个人委委屈屈地在边上吃着曹远航另给他做的意大利面。虽然那面的味道也不错，可是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吃过曹远航做过的各类美食，再吃这简餐总归不那么美味。
　　齐皓风卷残云，把一桌子菜收拾得七七八八，然后拍着肚子飨足地打着饱嗝。萧扬在一边不无怨念地看着他。
　　齐皓突然一拍桌子：“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曹远航正在收拾，给他一惊差点把碗砸了。
　　齐皓一手指着萧扬，一边转过来对曹远航说：“你们两个明明一起去的海边，为什么你那么白，他就晒那么黑？”其实当场的三个人中，看起来最惨的是齐某人自己。不过他是不会拿自己去比的。
　　萧扬在一边翻白眼，什么黑，明明是很好的古铜色好吧。不过好像曹远航是比他白那么一些。在外面还看不出来，回来了一比就很明显。公司里已经有好几个人提出这样的疑问来了。
　　曹远航白了齐皓一眼：“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小爷我天生丽质不行啊。”
　　齐皓听了一愣，然后哈的就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拍桌子：“是啊是啊，天生丽质，天生丽质！”
　　曹远航气得一摔抹布就要冲过来，给萧扬拦住了。
　　齐皓还不知死活火上浇油：“小航你这么贤惠又这么丽质，就别便宜别人了，以后给我当媳妇吧。”
　　这下连萧扬也拉不住了，曹远航冲过来就给了齐皓一下：“你想得美，我便宜谁也便宜不了你。”
　　这一下打得不痛不痒，齐皓根本没觉悟，笑得手舞足蹈，直说：“亲爱的你太可爱了，我爱死你了。”
　　曹远航咬牙切齿，知道齐皓疯病犯了也没办法，只好当他透明的，继续回厨房收拾。
　　萧扬在边上站着，左右看看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从齐皓手里抢了遥控器看电视。眼睛却时不时往厨房的方向瞟。
　　长假综合症的效果延续了几天后，公司里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大多数人的生活就是这样，持续一日一日枯燥无味的谋生活动。能够纵情声色，衣食无忧的人到底有限。所以哪怕再单调再辛苦，白领们在难得几日放松后，都必须将自己又归入原来的轨道里继续为了生活为了理想打拼。
　　曹远航是个知足的人，工作不算很出色却算得顺风顺水，生活不算很高级却也是安乐无忧，有朋友相伴，有游戏可玩，实在没有多少可以抱怨。
　　萧扬就没有这么平静了。
　　虽然生活没有任何变化，每天还是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去健身房一起回来吃饭。可是现在面对这个与自己近在咫尺人却无法波澜不兴。那无意流露出的天真笑容，那有心表现出的真诚关心，像一片小小的羽毛时不时的从心头划过，那偶尔发红的耳朵和脸颊，更是让萧扬忍不住心神荡漾。
　　萧扬恨得牙痒，曹远航却迟钝得可以。偶尔两人目光相触时心里那种隐隐的悸动会让他发慌，然后想到萧扬的性向，脸会不可抑制的发烫。不过他却把这一切归为自己还没有调整好心态，对待萧扬仍不够坦然。于是每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他都会深刻检讨自己，然后认真调整改进，到第二天一早醒来，又用着明白坦然的目光看向萧扬。
　　萧扬于是更加郁闷。
　　11月里，公司的一个产品获了奖。不大不小的奖项，但却是难得的专业类奖项，比之一般的商业评比更让人振奋。白磊大大嘉奖了作为主要功臣的软件工程部，当然也少不了给萧扬的一笔奖金。
　　部门里的年轻人嚷嚷着要萧扬请客，萧扬很大方地挑了目前最流行的一处高档海鲜自助，当然也少不了把曹远航拉了去。下班的时候曹远航在公司门口接到齐皓的电话，结果齐皓也冲了过来。
　　萧扬看到齐皓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属猫的吗？”
　　齐皓一眯眼，“喵”地叫了一声，然后故作娇羞地说：“我隐藏得这么好，怎么你一猜就中了。”
　　萧扬翻白眼，曹远航哭笑不得。倒是公司的其他同事看到高高大大的阳光男孩装出这副样子，一个个笑不可遏。
　　这一场饭吃得热闹。本来就都是年轻人，又有个齐皓在里面四处招惹，说出来的话十句有八句要让人笑喷。最后他们这一桌简直得到了全场的重点关注，人家大堂经理过来打了好几次招呼，才算收敛点儿。
　　齐皓对曹远航极好，一边说话，一边把大盘大盘的食物送到曹远航面前，曹远航基本都不需要离开座位。萧扬在一边看着，心里有些别扭，却无从说起，更不能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再画蛇添足地往曹远航盘子里添东西。只好不着痕迹地把别人端过来的饮料先推过去。
　　差不多快尾声的时候，齐皓拿了小勺在盘子边上敲一敲，成功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几个小姑娘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等着他后面再讲点什么笑死人的东西出来。
　　齐皓却收了之前嬉闹的表情，从座位上站起来，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虽然时间地点都不是很合适，但现在不说也不行了，所以——”
　　齐皓停顿一下，双手将一碟子甜品送到曹远航的面前。曹远航给他这么郑重的态度也弄得紧张起来。都忘了伸手去接。萧扬皱了皱眉。
　　然后，齐皓笑眯眯地说了句：“生日快乐！”
　　曹远航怔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到齐皓一脸笑意盈然，心头突然觉得幸福得不行，真的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人显然也是很意外，一时也没反应。
　　齐皓凑过来，对曹远航说：“怎么样，感动吧。”
　　曹远航傻傻点了点头。
　　齐皓满意地点头：“我就知道，虽然是借花献佛，但你肯定会被我的诚意打动的。”然后转过身去对萧扬说：“谢谢你了啊！”
　　曹远航真是很高兴，所以也没注意齐皓说的那些话里打趣的成分，只是拿小勺去挖那小小的抹茶蛋糕。
　　其他的同事这时候也开始拿了杯子过来跟曹远航祝贺生日。
　　萧扬也拿了杯子碰过来。
　　曹远航笑着说谢谢，没有注意萧扬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神色。
　　齐皓开车把两人送回402，又把准备的礼物送给曹远航。曹远航这时候才知道，原来齐皓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要给他过生日，心里更是感动，一双眼睛笑弯成月牙。
　　萧扬在上楼的时候对曹远航说：“今天是你生日，你怎么不说，我都没给你准备礼物。”
　　曹远航笑着说：“谁知道小齐搞什么花样啊，我跟他不一样，从来都不过生日的，自己都不记得了。”转头看了看萧扬，“那家伙运气倒好，明明是你出的钱，弄得像他请的客一样。回头我们让他请回来。”
　　萧扬笑笑没说话。
　　隔天萧扬还是补给曹远航一份礼物，是一块运动款的手表。价钱不算太贵，但与曹远航很搭，他拿到马上就戴手腕上了。
　　齐皓送的是个PSP，曹远航最近游戏上瘾，所以也喜欢得什么似的，天天带在身边。

　　十六、

　　“这东西就这么好玩？这么小的屏幕你也不头晕？”
　　曹远航头也不抬，手指一刻不停地按键：“跟你讲不清楚。这个问题我们有代沟。”曹远航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发展萧扬跟他一起玩游戏，萧扬永远一副没有兴趣的表情。于是曹远航认定这人的心已经老了，和自己永远年轻永远活力的心态有本质的差别。
　　萧扬眉头一皱，他不玩游戏是因为专业原因，怎么到曹远航这里好像自己就老了呢？
　　看着坐在车座上还兴致勃勃打着游戏的某人，萧扬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于是他说：“你现在玩的那个网游叫什么？”
　　“诛仙。”曹远航随口答道。
　　“今天回去给我装个客户端吧。”
　　“哦。”大概三秒钟以后，曹远航猛地转过头来看萧扬，“你准备玩网游？”那副瞪大眼睛惊讶不已的表情活像看到了外星人。
　　萧扬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当天晚上曹远航就给萧扬装了游戏客户端，又很殷勤地把自己多开的账号给他用，那生怕对方变卦的心急样子看得萧扬暗暗好笑。
　　更新了很长时间，萧扬登录。曹远航把自己在的那个服告诉他，萧扬建了号。曹远航在自己的台式电脑上登录了在新手城等萧扬。过了一会头顶有个小圈闪起来，萧扬同时在客厅说：“你加我好友啊。”曹远航点了确认，然后才发现萧扬建的是个女号。名叫“潇潇雨歇”，曹远航笑着说：“你怎么弄个女号啊？还起这么个名字。”
　　萧扬也不应，直接在电脑上回答：“你做我师傅，带我升级吧。”
　　于是曹远航带了萧扬去刷怪升级，他进游戏以后还从没带过徒弟，这一回带个女弟子噌噌地升级，虽然这个女弟子是个人妖号，但是那种成就感却是一点不影响的，心情甚好，也顾不得自己升级了。
　　12月24日，平安夜，公司年会。
　　天擎的大老板西化得厉害。平安夜虽然不放假，却会安排全公司的狂欢。虽然在这样特别的日子里，更适合小情人们成双成对的活动。可是如果公司出钱给你们包最好的场地，吃最好的餐点，送超炫的奖品，那么将二人世界的活动时间稍稍调整一下也不是不行。所以，公司的平安夜年会在一年中总是最受关注的。
　　年会是纯西式的，要求每一个人都盛装出席，基本上在一个月之前，公司里的年轻人就开始为当天的服饰做准备。男的还好些，总有一两套适合出席重大场合的西服，女生就不一样了，在现代人的竞争意识中，有一种叫做争奇斗艳，不需要说太多，只需要往人群中一站，在谁身上聚集的目光最多，那个人当然就会是全场的焦点。那种骄傲和自信从最深层的地方透出来，会带给人持续的幸福感。
　　女人争奇斗艳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当然是吸引男人。再矜持的女人，也希望自己钟情的男子赞自己一句漂亮。无所谓虚荣，只是天性使然。
　　曹远航本是年轻人中的活跃份子，虽然职务低微，收入一般，可是胜在相貌出众人缘又好，虽然他自己本着不出人头地就不找女朋友的保守宗旨，但是明里暗里喜欢他的女孩子还是不少。所以基本上一直是被一群装扮精致华丽的女孩子给围着的，满眼星光闪烁。
　　萧扬大多数时间跟白磊站在一起，两个人都是高大俊朗，鹤立鸡群的样子。不管如何的亲民，高层与员工之间，总是会有无形的距离，刻意的亲近，反而会让人觉得惶恐。所以这两个人虽然吸引了很多的目光，却没有多少人会靠过去。偶有几个大方些的，过去敬个酒，互致下祝福也就离开了。
　　只是萧扬的目光时不时的会向曹远航的方向瞟过去。偶尔的，曹远航也会看过来，带着点无奈的笑，两个人隔着宽大的场地以目光互致问候，彼此安抚的意思，一触即离。只是短短的一瞬，就会觉得很安定。
　　场中一开始是秩序井然的。美女司仪先是请大老板致辞，然后会有几个预先准备的节目，在节目间隙安排抽奖。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可以忽略的，其实一年的等待，也只不过是为了大奖诞生前那几秒钟的激动与期待。
　　在公布结果的前一刻，全场屏息，然后满场的欢呼和耀眼的烟花同时爆发出来，散布在各处的工作人员同时拉了礼炮，纷纷扬扬的彩纸碎花像雨一样落下来。毕竟，一辆轿车的价值，对于普通员工来说，相当于多发了一年多的薪水。不管是谁得到，都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曹远航一开始也跟着大家一起欢呼，后来发现大家都看着他，下意识的去找萧扬，在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眼睛越睁越大，然后兴奋地大喊一声，冲上台去。那一瞬间自然天真的情状看得萧扬抑制不住也笑了出来。
　　大奖之后是例行的狂欢。大老板颁完奖及时退了场，以便提供给员工一个更为宽松的环境。
　　无数的人过去向曹远航敬酒祝贺，曹远航因为兴奋早就涨得满脸通红，笑得见牙不见眼，有人敬酒是来者不拒，大杯大杯的香槟红酒像水似地灌下去，喝完了还将酒杯倒扣示意，引得旁人阵阵叫好，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了，虽然也有几个和他亲近的同事拉他的手不让他再喝，可是都让曹远航笑着推开了。萧扬站得远，初时还看着他笑，看了一会不禁皱眉，想到几个月之前那人喝醉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便跟白磊打了个招呼走了过去。白磊看了眼萧扬匆匆而去的背影，又转过去和其他人继续聊，表情却不像之前那么自然。
　　萧扬像是一个天然的降温剂，一路走来冲散了大部分的人群。曹远航酡红着脸看着他笑，然后拿了自己的酒杯迎上去，开心地说：“祝贺我吧，我中奖了。”
　　萧扬无奈地看他，不确定那人眼中是否还能认得出自己。接过酒杯交到身边一个侍应生的手里，拉着曹远航就往外走。这种近乎嚣张的态度让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萧扬已经将人带到大厅外面的休息区了。
　　在公司时间长了，大家对于萧扬的认识也多了些，此人一向生人勿近的态度，而曹远航确实也醉得不轻。一群人面面相觑，倒也不好说什么。然后几个活跃一点的主动调动了一下气氛，马上又三三两两聚起来聊起了别的话题。
　　“萧扬。”曹远航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眯，因为酒醉而显得水色盈然。
　　萧扬好笑地看他：“你还认得我？”
　　“当然，你在哪我都能认出你。”
　　萧扬的心漏跳了一拍。
　　曹远航伸长手臂去够萧扬，挥了几下没够着，萧扬只好主动将自己的肩膀靠过去，曹远航满意地拍了拍，大声说：“咱俩谁跟谁呀！”
　　萧扬一时语塞，只好顺势也拍了过去，说道：“不会喝酒就不要喝，每回都喝成这样，你存心的吧？”
　　曹远航嘿嘿傻笑，嘟哝着说：“我高兴。”
　　萧扬一面给他理着拉扯间凌乱的衣物，一边接着他的话说：“是，知道你中大奖了，你就高兴吧。”
　　曹远航眯着眼笑，迷蒙中看着萧扬在自己的身边忙碌，嘴角调皮地翘起。
　　其实，我真的很高兴。
　　我高兴，让你为我担心，让你围着我转。
　　看着你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特别高兴。
　　这一回曹远航倒是没有吐。在沙发上坐着，渐渐地清醒过来，只是脸上酡红的颜色没怎么消退，看着像熟透的番茄。
　　萧扬一直在他的身边陪着，见他醒了，给他喝了点水。就去前台拿了两个人寄存的外套，准备回去。
　　曹远航拉了他的袖子不肯走。
　　萧扬好笑的指了指里面，说：“早就散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该回家了。”
　　曹远航撅着嘴：“我的车还在里头呢。”
　　“你现在这样怎么开啊，酒后驾车要给关起来的。”
　　曹远航点点头，然后想起来：“完了，我还不会开呢，开不回去他们会不会就不给我了呀。”
　　萧扬架着他往外走：“行了，明天我负责帮你开回去，不会不给你的。”
　　“真的？”
　　“真的。”
　　“你肯定？”
　　“我肯定。”
　　曹远航脚下打滑，手还不忘拍拍萧扬：“好兄弟，讲义气，我信任你。”
　　“是，谢谢曹老板信任。”
　　曹远航乐呵呵地笑，然后突然转过来：“你给我当司机吧。”
　　萧扬愣了一下，笑道：“好的，老板。”
　　第二天早上，曹远航照常7点钟起来，出门看到萧扬。一脸困惑地看着他：“萧扬。”
　　萧扬正在倒牛奶，回头看到曹远航红着眼睛晕乎乎的样子，心里倒真是佩服这人准得不能再准的生物钟。
　　“我做了个梦，好像我中了大奖。”
　　萧扬抿了嘴笑，自顾自地忙着，也不答他的话。
　　曹远航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门，然后晃着就往洗手间走。嘴里还嘟哝着：“就知道没这么好的事情，从小大到就没发横财的命。”
　　曹远航在里头刷牙，萧扬在外面也弄得差不多了。他没曹远航的本事，能做的也就是把牛奶放微波炉里热热，把面包放在桌子上。只不过是把以前的一人份弄成现在的两人份。
　　“你知不知道现在拍一个车牌要多少钱？”
　　曹远航含着泡沫说不清楚，吐掉了才说：“大概要两万多吧。怎么你要买车啊？”
　　萧扬看了他一眼，说：“我是不买，可是得帮你算算账啊。”
　　曹远航这下可算反应快的，拎着杯子就冲了出来：“那什么，我没做梦啊？”
　　萧扬一听他说“那什么”就想笑。曹远航自己先一步就反应过来，马上说：“萧扬，我真没做梦啊？”
　　萧扬一下就喷了。

　　十七、

　　曹远航确认自己真的中了百年难遇的大奖后，激动得什么似的，一直催着萧扬去帮他把车弄回来。萧扬拗不过他，就请了半天假，带着曹远航把车开回来，又去办过户。这车子本来是以公司的名义买的，为了让得奖的人没有后顾之忧，车牌保险什么的都已经办掉了。曹远航再一次对公司高层表示了由衷地感谢，就差没有宣誓效忠了。
　　从那以后，萧扬就真的沦为了曹远航的专职司机，上下班时间，一般都是萧扬开车，曹远航坐副驾驶位玩PSP。对于曹远航的这种行为，萧扬在最初两个人一起打车上班的时候曾经试图纠正过，结果失败了。现在曹远航变本加厉，真拿他当司机用，他虽然不甘，又不能对曹远航说：喂，你别玩那东西了，跟我说话吧。这话他说不出口，不是不好意思，是怕把曹远航吓得跳车。结果他只好自己安慰自己，就当是带了个宠物，反正曹远航那摒息凝神全心投入的样子也确实蛮可爱的。
　　由于曹远航跑外勤的时间多，有了车学起来更是积极主动。萧扬是理所当然的教练和陪驾，学车的效率当然是事半功倍。曹远航胆子不大，所以开车的时候格外的谨慎，萧扬在边上看着虽然好笑，但想到这样对安全有益，放心的成分会更多些。
　　402有了自驾车，齐皓着实失落了一阵子。自己的作用体现不出来，去蹭饭也就变成了单纯的蹭饭，总觉得萧扬看自己的眼神有那些敌意。齐皓本想通过回请曹远航来作些补偿，可是又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曹远航不反对下馆子，可是无缘无故下馆子却犯了他的忌。这是齐皓好几年前就弄明白的事情。他也不能提出来给饭钱，毕竟两个人是那么好的朋友，一说到钱还不得闹翻了天。
　　所以齐皓郁闷中带着不甘，只好不得已减少了去402的次数。曹远航问起来的时候，他只能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心里却痒痒得不行。他把这一切都归因于萧扬，所以再看到萧扬就没什么好脸色。
　　曹远航没注意太多，因为齐皓在他面前就像个猴子似的跳来跳去，和他们最初认识的时候差不了太多。可是萧扬就不一样，他隐约知道齐皓对他有些不满，却又找不出原因。最后不知怎么就想歪了，觉得齐皓对曹远航说不定也有意思。于是连带着，就真的对齐皓的出现有了一点排斥。甚至看到曹远航和齐皓在一块儿亲密无间的样子就会自己生闷气。
　　生活就在这样的误会与被误会中热闹地向前推进着。
　　关于白磊，大多数人都会将他定位为青年才俊。
　　国外MBA毕业，回来自己创业，开始的时候家里给了些支持，但真正让他一展拳脚的还是他以职业经理人的身份入驻的天擎公司。天擎的大老板本来是将天擎作为风险投资的试验品，没想到一不小心弄了块宝玉回来。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渐渐地在业内也露了头角。于是大笔一挥，给了白磊30%的股权，并将公司全权交给白磊，自己只管在后面分红。白磊摇身一变成为公司第二大股东，一度成为T市年轻人学习的楷模。所以，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才会以原子弹爆炸的速度传遍了所有能到达的任何一个角落。
　　事情其实很简单，一个长得很漂亮穿得很时髦的男生来找白总，白总在百忙之中抽空见他。可是，十分钟之后那个男生哭着就出来了，手里还捏着个疑似装了支票的信封。
　　曹远航是从徐菲菲这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那时候他刚刚出外勤回来，徐菲菲没等他进办公室就拉着他在一边嘀咕了好一阵子。曹远航在那里愣了一会，脑子里片刻的空白，然后第一时间跳进来的画面居然是平安夜年会那晚，萧扬和白磊站在一起的画面。
　　萧扬则更加简单，因为他就是该事件的直接目击者之一。那个男孩子来找白磊的时候，萧扬正在跟他汇报最近一个项目的工作进度。白磊处理整个事件非常的干脆利落，其实只用了几句话的时间，那所谓的十分钟接见时间里，有八分钟是让那个男孩子平复情绪用的。萧扬从头到尾只皱了一下眉头。
　　白磊当天下午就找了萧扬。绝对的开门见山：“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萧扬在他对面安如磐石，只是说：“我很荣幸，但是，我们不合适。”
　　“你和他更不合适。”白磊一扫平时那种温文和煦的态度，说话掷地有声，“至少我们是一类人。”
　　萧扬笑了笑，说：“这个理由不成立。”
　　“我喜欢你，从一开始就很确定。但是我怕你跟我不一样，所以一直没有说出来。但是现在我确定了，所以我一定会争取。你现在可以不答应我，但我不会放弃。”
　　萧扬仍是平和地笑着：“我真的很荣幸，但是，我不喜欢你，你不需要浪费你的时间。”
　　白磊目不转睛地看着萧扬，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要我怎么做？你说出来，我一定能做到。”
　　“没有必要。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以退为进，欲迎还拒这种事，我还做不来。”
　　白磊握了握拳，低头想了一会，再抬起头来，脸上又是那样温文的表情：“好吧，我不逼你。就当我今天什么也没说，你做你的，我做我的。最后的结果我们一起拭目以待。”
　　萧扬摇了摇头，说：“随你吧。”
　　白磊看着萧扬，笑了笑，带着点苦涩和无奈，说：“我做事从来没有后悔过，可是，这一次我真的后悔那时候怎么会把那把钥匙交给你。”
　　萧扬想到曹远航曾经说过的那一句话，说：“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不过，是不是缘分，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
　　这天下班以后，萧扬特别注意了一下曹远航的情绪。居然是平静无波，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这与他一向的八卦本质完全不相符。
　　两个人吃过饭洗完澡一人一台电脑上了网，曹远航在房间里，萧扬照例在客厅。本子放在茶几上，萧扬仍然是一手遥控一手书，只是偶尔看一眼那个叫潇潇雨歇的小女号，加个状态补点药，然后再转个视角，看看那个刷怪刷得不亦乐乎叫只欠东风的男号。萧扬往后探出点，看看房间里那个号的主人稳如泰山的样子，心里有些气恼有些泄气，都这么久了，这人的心思还是转不过来。
　　曹远航是背对着房门的，所以他的表情萧扬看不到。其实曹远航心里蛮不是滋味的，也没什么心思做任务，就带着小号刷怪升级，手机械化地点鼠标放着华丽丽的群刷技能，脑子里嗡嗡乱作一团。萧扬和陆枫手拉手的情形和萧扬与白磊并肩站着的画面交替在脑子里闪回。
　　他以前虽然谈过恋爱，可当时的女朋友相当的主动，两个人从确定关系到后来的分手，曹远航几乎都是被动的。在一起的时候开心过胡闹过，温柔的任性的事情做了不少，后来分手也难过得不行。可是像这样小猫抓心的感觉却是从来没有过。
　　曹远航想自己应该是喜欢上萧扬了，这种喜欢跟他喜欢齐皓是不一样的。谁也不是傻子，自欺欺人的事情没什么好做的。一看到那个人就开心，喜欢他关注自己，对着自己笑，不喜欢在那人面前丢脸，但有时候又想要耍些小性子只希望那人可以顺着自己。其实萧扬对自己已经挺好的了，比一开始那真是天差地别。可是曹远航找不到自己的位置。陆枫和白磊的存在像是两座不可逾越的山峰。那样优秀的人，随便拿出一点点来就可以把他曹远航打到太平洋去。
　　所以萧扬就更让人恨得牙痒痒。明明是几乎24小时都在一起，所谓近水楼台也没有比这再近的了，曹远航无比的希望萧扬能做点什么暧昧的举动。他不是同性恋么，如果萧扬能够表现出对自己有一点点的性趣，那么曹远航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顺水推舟一下也没什么不好。总比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不死不活地吊着要好得多。恨就恨在萧扬实在太正常了，正常得根本不像个同性恋，不过话说回来，谁规定是同性恋就要接受同性的感情呢，感情缺失也不带这样的，再说，人家也不缺感情（陆枫和白磊的脸又开始在脑子里打架）。曹远航实在不敢冲到他面前说，萧扬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情人间的那种喜欢。他怕萧扬那冷冰冰的眼光，到时候只要一个眼神，就足以把他们之间这么些日子以来建立的良好关系全部破坏干净，到时候连朋友也做不成。
　　曹远航在里面纠结，外面的萧扬日子也不好过。最后他把遥控器和书都扔到一边，把手机拿了出来开始发短信。
　　“现在有没有空？”
　　陆枫的回复来得很快：“什么事？”
　　“没什么，找人聊天，你没空就算了。”
　　“你是不是跟那个直男摊牌了？”
　　萧扬盯着小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几个字，几乎有点眼花。然后在他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的时候，陆枫的短信又过来了：“？”
　　“没有。”萧扬回了两个字。
　　“那你头痛什么？你比我好多了。”
　　萧扬皱眉，这是什么比较：“你现在怎么样？”
　　“还那样，他已订婚，不过我也想开了，反正我想他的时候就会告诉他。”
　　萧扬倒吸一口气。最怕这样，可是，他又不知道应该怎么样给陆枫建议。
　　过了好一会儿，陆枫又发来一条短信：“其实我不后悔。”
　　“可是这样你们两个都不好受。”
　　“我知道，所以我心疼他。我们已经走进死胡同了，希望你能走得好一点。”
　　“但愿吧。”
　　萧扬把手机放一边，又转过去看了一眼曹远航。
　　这个人是肯定不会为了拒绝马上去结婚的，但是撒丫子跑路那是肯定的。

　　十八、

　　转眼就到了春节。
　　曹远航照例是要回老家给长辈拜年的。在外面漂着，能够回家看看的一年也就这一次。小城镇的孩子，能够在大城市有一方立足之地，对于当地人来说，就是很了不得的事了，所以曹远航在老家同龄人中算得出类拔萃。跟着父母跑了一圈亲戚，听了很多称赞和鼓励的话，也听了很多关于找对象的话题。曹远航在回来的路上一度担心会被安排强制相亲，后来倒发现是自己多虑了，因为家里的长辈一致认为他的条件是应该娶一个城里姑娘的，小城镇里的配不上他，甚至于还有些长辈听说他还没找对象，还安慰他说现在这年头，男孩子越大越吃香，以后有了事业有了钱，好姑娘可以大把大把的挑。曹远航觉得好笑之余，倒有点汗颜。
　　曹远航在家没有住到假期结束，才初二就开始收拾东西，初三就返程。跟家里说的理由是公司有工作，早点回来加班。当然他自己知道，他是想萧扬了。
　　说起来很不争气，他其实从一踏上回家火车就开始想那个人了。
　　萧扬没有回家。曹远航在收拾行李的时候问了他，萧扬只说了两个字“不走”，然后就没后话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曹远航意识到，他跟萧扬住在一起这半年多，彼此之间了解得居然那么少。他们常常聊天，但是从来没有说起过自己的家庭和父母，好像聊过感情问题，但是却从来也没有计划过未来。曹远航觉得泄气，原来觉得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很近，只不过是骗骗自己的假象。明明就很陌生的。曹远航还想到，如果这个时候自己的手机再丢一次，那么萧扬肯定找不到自己，但齐皓却可以。想到这里没来由地就很难过。
　　齐皓很重要，可是，他不是萧扬。
　　曹远航拖着个大箱子回来，刚进小区大门就下意识的往那个熟悉的方向看。桔色的灯光透过窗柔和地照出来，让曹远航有种回家的错觉，一下子就觉得很安定。之前在车上还茫茫然好像没什么着落的心情，忽然就没有了。
　　到门口敲门，萧扬从里面把门拉开，看到曹远航显然是很意外。曹远航看到萧扬提在手里的拖把，笑了出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萧扬看着曹远航进门放东西，换拖鞋，再把大门关上，才想起来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现在车空，过两天春运高峰票都不好买。”曹远航从萧扬手里拿拖把，“等会我来弄吧，怎么你没出去？”
　　“外面太闹。”萧扬又把拖把拉回去，“你先进去休息吧，我一会儿就好。”
　　曹远航也不坚持，只是把箱子拖到客厅中央，直接蹲在地上打开，把几乎塞了半箱子的点心干货都拿了出来。一边拿一边说：“我爸妈生怕我在这里吃不饱，什么都往里塞，回头你帮我一起吃吧。”
　　萧扬也不说话，只把拖把往沙发上一靠，蹲下来帮着他一起把东西往外顺。曹远航理到一半，忽然转头对萧扬笑了一下：“喂，好几天没见了，怎么也没见你欢迎我啊？好歹我还给你带了这么多吃的。”
　　萧扬抬头对上他的晶亮的目光，也笑了出来：“我请你吃晚饭，给你接风。”
　　“好，我想吃日本菜。”
　　“没问题。”
　　“你多带点钱，我要吃最贵的那种。”
　　“没问题，我刷卡。”
　　两个人理完东西，又一起把萧扬做到一半的扫除工作完成了，就出门吃东西。
　　曹远航下馆子的机会不多，吃日本菜也只是随口一说。倒是萧扬熟门熟路地找到一间日式居酒屋，店面不是很大，但环境很地道，一间一间和式的小包房，服务员穿着改良的和服，低声细语的给他们点菜。
　　“你是不是常来啊？怎么熟得跟自己家似的。”
　　“以前来过几次，已经好久没来了。”萧扬一边翻着菜单点餐，一边回答曹远航的问题。
　　曹远航哦了一声，也是，最近这几个月，他们两个人的晚饭都是他一手包办的。
　　下了单等上菜的间隙，包房里突然静了下来。
　　曹远航看了眼萧扬，说：“那什么，春节联欢晚会看了吗？”
　　萧扬突然抬起头来，眼中带笑。
　　曹远航脸一红眼一瞪：“那是我口头禅，你别老笑我成不成。”
　　萧扬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老笑，什么人啊。”
　　萧扬又笑：“其实我也不想笑，可你每回都那样，有时候我都没反应过来你自己就先条件反射了。”
　　曹远航想一想，自己有时候确实反应过度。
　　“反正以后你不许笑了，不然我真神经过敏了。”
　　萧扬忍笑：“我尽量吧。”
　　曹远航又瞪了萧扬一眼，这时候移门给拉开了，服务员上菜。
　　曹远航几乎是带着点报复心理在吃生鱼片，猛吃了一会儿再抬头，又看到萧扬对着自己笑。不知怎么地就又羞又恼：“你干嘛老看我啊？严重影响我胃口。”
　　“我看你胃口挺好的呀。”
　　“你要不看，我胃口会更好。”
　　“那行，我尽量。”那笑眯眯的样子明显没什么诚意。
　　“你是不是怕我吃多了你没钱结账啊？”
　　“不会不会，这是自助，你吃得越多越合算。”
　　曹远航又瞪了萧扬一眼，继续奋战。他隐约觉得这次回来看到的萧扬和原来有点不一样，特别是那笑眯眯的样子，好像从刚才出门的时候起，就一直没变过。那种笑带着点坏坏的痞痞的意味，不像是他熟悉的萧扬的笑。看得人很容易着恼，又很不自然。
　　由于曹远航非常不合理的又快又急的吃法，他们这顿自助晚餐结束得很快，当然不合算是肯定的。萧扬很潇洒的买了单，又提议去看电影。
　　“今年的几部贺岁片都不错，反正回去也没事，不如去看电影吧。”
　　曹远航瞥了他一眼：“你请客？”
　　“没问题。”
　　曹远航盯着萧扬看半天，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朵花来。最后摇了摇头说：“还是算了，无事献殷勤。”
　　萧扬噗地一笑，眼看着曹远航红了脸转身就要走，马上抢先一步拉住他：“算你陪我看行不行？看在我一个人过年也挺可怜的份上。”
　　曹远航一听他这话心马上就软了，转过来对萧扬说：“那我请你吧。”
　　萧扬很干脆：“行。”
　　曹远航斜眼瞪过去：“小样，请你看电影你还那么拽。”
　　“呵呵，那是。”
　　结果两个人看了集结号又看了长江7号，差不多快午夜才回去。
　　曹远航基本上不记得那电影里头讲的是什么，因为他整晚上心里都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很想趁着电影院里昏暗的光线多看看萧扬，这个让他想了好几天，晚上都睡不好的人。可是又很怕看过去的时候对上那人的痞痞的目光，那种目光让他不由得心神激荡却又不敢多往下想。在进电影院之前，他甚至想着萧扬会不会在暗中乘机拉自己的手，那种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紧张的心情一直延续到电影结束，萧扬愣是什么也没做。
　　曹远航觉得自己很没用。
　　也因此看着萧扬看完电影后明显很春风得意的笑容会觉得非常的可恶。
　　萧扬像是浑然未觉似的，一路跟他评论那两部片子。讲里头特技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好，演员什么地方可笑什么地方又穿帮了。曹远航那时候最直接的反应就是在他那双油光锃亮的皮鞋上狠狠地踩一脚。
　　接下来的几天假期，他们基本上又恢复了宅男的生活。曹远航通过多次心理建设终于摆脱了萧扬那种奇怪表情对自己的影响，其实办法很简单，就是没心没肺彻底忽视。虽然这样子自己也未见得能够开心，但总比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局促要好过得多。
　　找回自信的曹远航心情也变得好起来，每天乐呵呵的打游戏，跟萧扬商量每天的菜单，拖着萧扬去商场买打折的衣服，实在无聊得紧就给齐皓打长途电话。这样的日子其实很容易过，尤其是曹远航有一次在打电话时无意间发现萧扬正在偷眼看他的时候，心里隐隐有种报复的快感。
　　齐皓初七回来，给曹远航带了不少家乡的特产，曹远航也把自己带回来的东西拿了好多出来让齐皓带回去分给同事。那天晚上萧扬对齐皓热情非常，不停地拉着齐皓说话，并且对他的慷慨大方表示真诚的感谢。齐皓摸不着头脑，他虽然很想说这些东西都是带给曹远航的，没他萧扬什么事，可是人家那么热情，他倒说不出来了。最后他实在受不了这样过度的热情，吃完晚饭就早早的告辞回去了。
　　曹远航一边收拾厨房一边拿眼睛斜萧扬，某人自悠然自得地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万年不变的捧着一本书。

　　十九、

　　节后第一天公司里非常的热闹。
　　每个人见面都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大楼里也应景地摆了很多中国红的装饰品，年味很浓。
　　不过这一天更加激动的是大楼里的未婚女士。前台不停的有快递送到大捧大捧的鲜花，有些快递公司一次就会送来许多束，多数是玫瑰，也有百合和郁金香，因为实在是很多，来不及拿上去的很夸张地在前台一溜排开，气势非常宏大。没办法，谁让今天是情人节呢。
　　情人节是女士们的专利，也是男人一生中必须要记得的三个重大日子之一，另外两个当然是她的生日，以及圣诞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在中国人的心目中，那两个洋节居然比其他的传统节日受重视得多。所谓有需求才有市场，随着需求一年比一年旺盛，情人节的鲜花价格也一年比一年炒得高，可也怪，再怎么贵，那鲜花还是一副供不应求的势头。不少男士都是提前一两个月就在预订了。
　　曹远航第三次帮徐菲菲下楼拿鲜花快递时，很为自己没有这样额外的开销而庆幸，有种好像赚了很大一票的感觉。
　　不过，当天大楼里最嚣张的一束玫瑰花到来后，几乎所有人都给雷到了，因为那束花，居然是诡异的黑玫瑰。曹远航在玩游戏的时候看到过，可一直认为那只是一种游戏道具，真正看到实物还是吓了一跳。而收货人，居然是萧扬。
　　然后几乎一整天都有人在谈论那束花以及那神秘的送花人，因为那束黑玫瑰的到来，所有的姹紫嫣红都被比下去了。
　　虽然不是很确定，但是曹远航觉得自己想得应该八九不离十。因为那束花到来的时候，他刚好看到白总从楼上往下看。
　　而整个舆论的核心人物，也就是萧扬同学，堂而皇之的让人把那束花放在办公室，然后完全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曹远航觉得自己真是落伍了。
　　临下班的时候曹远航接到萧扬的电话，跟他说晚上不回去吃饭了。曹远航虽然很有摔电话的冲动，但最后还是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平静地一如往常地说：好的。
　　曹远航心情不好，他本来想打电话给齐皓，可是一想到今天这个特殊日子，觉得还是有必要厚道一点。所以下班后他一个人去乘公交车，没办法，他的驾照还没拿到，目前车子还是萧扬在开。
　　这天马路上的人尤其的多，基本上都是成双成对的，而且不管美女还是恐龙，人手一束鲜花，虽然品质各有差别，但脸上都笑得花儿一样。曹远航不知怎么的，觉得那些花哪一束看着都像那把黑玫瑰。
　　而且越看越觉得倒胃口。
　　沿着公交线路走了好几站，曹远航终于确认自己不想回去。一想到那个房子空荡荡的，而某人正在和另一个家伙烛光晚餐，他就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往前走了。
　　他有种找个地方大肆挥霍一把的冲动，最好找个特别浪漫巨贵无比的地方吃一顿晚饭。可是他能找到的吃饭的地方基本上都已经满座。有些生意好的店门口还有不少人成双成对排着队等。所以，尽管是很郁闷，他还是进了家24小时快餐店解决自己的晚饭问题。
　　吃完饭曹远航又在快餐店坐了很久，直到马路上的霓虹灯一盏盏的暗下去，行人也越来越少之后，才决定回宿舍。
　　这时候公交车已经很空了，空的出租车也很多。可是曹远航不知道是不是在跟自己较劲，硬是凭着两条腿往回走。
　　后来回想起这段的时候，曹远航真的觉得自己是傻到家了，没事虐待自己。因为他上楼的时候，那脚是真的很酸啊，连脚底板都痛得不像自己的了。
　　好不容易进了小区，下意识的抬头看，402的灯居然是暗的，那火噌地就蹿上来了。
　　曹远航一咬牙一跺脚，凭着一股子化悲愤为力量的劲头就往楼上走。
　　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注定，反正那晚上4楼的灯又坏了，而曹远航就在快走上最后那几级楼梯的时候，不知道是给楼梯还是给自己的脚给绊着了，华丽丽就摔了下去，半天没爬得起来。
　　曹远航坐在地上，终于将他憋了一晚上的一句话给说了出来：“靠！”
　　那声音在楼道里回响了一会，没有人应。
　　曹远航试着自己站起来，可是脚上钻心的疼让他几乎迈不开步子，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摔断了腿，想了想，还是打了齐皓的电话。
　　齐皓听到曹远航说摔了，马上开车赶来，因为时间已经很晚，路上比较空，没多会儿就到了。然后就看到曹远航坐着楼梯口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齐皓虽然觉得好笑，可是也给吓一跳，马上把人背上送医院。
　　拍了个片子说是骨裂，不是很严重。齐皓坚持让医生给曹远航打了石膏，然后把人送回去。回去后402的灯已经亮了，曹远航拿了钥匙让齐皓开门，钥匙插一半萧扬跑了出来。看到曹远航的样子也吓得不轻。跟齐皓两个人一起把人架进房间才问：“怎么回事？下班时候不还好好的。”
　　曹远航气鼓鼓的没回答，还是齐皓回答了：“别问了，郁闷着呢。在自家门口给摔了，说出去都没人信。”
　　曹远航坐床上拿眼睛瞪齐皓，齐皓马上陪笑说：“好了，我把人送回来了，得马上回去，下面交给你了。”
　　萧扬说好的，一路把齐皓送了出去，才折回来看曹远航。
　　曹远航还是在生气，他说不清楚是在气什么，是气萧扬还是气自己。说实话，这整个事件非常的乌龙，要他怪萧扬实在说不过去，毕竟他跟萧扬啥关系也算不上。但是他又确实在生萧扬的气，所以，干脆什么也不说，一拉被子准备睡觉。
　　萧扬心里其实是挺后悔的。他当然知道曹远航为什么生气，今天的事情他本来就是刻意为之。他跟曹远航之间互有情愫这已经是很明显的事情，特别是这次曹远航提前结束探亲回来，那一刻他真的是欣喜若狂，高兴得差点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可是他们两个人都太过谨慎，这两天兜兜转转竟然又转回去了，这临门一脚始终都没踢出去。
　　有陆枫的前车之鉴在那里，萧扬一直告诫自己，在没有万全的把握前，千万不能操之过急。因为他实在没有把握判断在曹远航的心目中到底是对自己的感情深一点，还是对世俗礼法的畏惧更多一点。
　　所以他才会借今天白磊送花的机会来试探一下，他给曹远航打电话就希望曹远航把他留下来，在曹远航说好的的时候，他还真是有点挫败感。没办法，只好自己搭台自己唱，一个人开了车随便找了个地方吃晚饭。后来就一直在这附近兜圈子，只等着曹远航给他打电话后他能在第一时间冲回来。
　　结果曹远航摔伤了，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是齐皓。
　　萧扬这下子深刻理解了弄巧成拙这个词的意思。
　　这时候他再跑到曹远航面前去解释，那是绝对行不通的。感情这种事情，最忌讳的就是试探，就算他这种试探是缘于谨慎，是长远考虑。可是对于当事人来说，也是不能容忍的。他非常之肯定，曹远航能在他说话说到一半前就用十种以上的东西将他砸出来。

　　二十、

　　萧扬决定调整策略。
　　曹远航的房门是开着的，灯也开着。萧扬进去，看到那人已经和衣躺了下去，那只打着石膏的腿还半支在床沿外面。
　　萧扬摇了摇头，再次默念“自作孽不可活”。然后过去拍了拍曹远航：“脱了衣服再睡吧，这样要感冒的。”
　　曹远航给那温柔的声音弄得想哭，又不想让那人看见，所以反而往里面钻了钻，也不应话。
　　萧扬没办法，只好自己动手，准备帮他把那条伤腿搬到床上。
　　曹远航在被子里面突然抬起头来说：“脏死了。”
　　萧扬抬头看他，曹远航把脸又别过去。
　　萧扬笑了笑：“都知道脏了，还不脱了外套再睡。”
　　曹远航没有答话，不过人倒是坐了起来，自己动手脱衣服。
　　萧扬想了想，去自己房间拿了块毛巾毯过来帮他垫在床尾，把绑了石膏的腿放上去，左右两边拉上来交叠着将整个小腿部分包了起来，再把被子盖上去。然后转过头来对曹远航说：“这样就不脏了。”
　　曹远航看着萧扬出去，又看着他拿了毯子进来，再看着他俯着身子帮自己整理，只看到后背轻微的起伏，然后萧扬回过头来，曹远航马上就把视线转到了另一边。
　　萧扬笑一笑，说：“你早点睡吧，我帮你把灯关了，门就不关了。你有事就叫我一声，叫不醒就打电话，不要自己出去。”
　　曹远航慢慢坐下去拉了被子，灯却还是亮着。于是他又转过脸来看了一下萧扬，萧扬站在门边上，手指落在开关上，对着曹远航点了点头，“啪地关了灯。”
　　曹远航的声音在黑暗里传出来：“谢谢。”
　　曹远航到底没有打求助电话。萧扬不放心，半夜里起来两次，披着衣服到他房间里看他。可能是白天太累了，曹远航一直睡得很熟。萧扬怕开灯反而把他弄醒了，只在他床边上站了会，借着一点自然的光线，可以看到被子边上露出来的小半张侧脸。
　　第二天萧扬给他们两个人都请了假。反正刚刚过完年，公司里也没什么事情。一听说曹远航摔伤了，倒是有好几个要好的同事说要来看他，都让曹远航一一谢绝了。
　　曹远航对于萧扬请了假专门陪他这种情况是始料未及的。他不明白这人的心思，他很想问他既然对他这么好那前一天又是怎么回事。可是他问不出口。他无法拒绝萧扬的温柔周到，正像他无法责怪他一句一样。
　　萧扬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讲。
　　两个人无比和平无比静默地过了这一天。期间曹远航基本上没有提过什么需求，因为萧扬基本上都帮他想到了。
　　曹远航生物钟很准，7点醒过来就听到萧扬在客厅里忙碌的声音，曹远航正想着应该要怎么出去的时候，就看到萧扬进来拿了脸盆牙刷准备给他洗漱。曹远航看了看说谢谢，我还是去洗手间吧。萧扬笑了笑将东西放在一边，给曹远航拿了外套等他穿好再扶着他去洗手间。曹远航洗漱完出来，才看到萧扬已经放在桌子上的从外面买回来的热腾腾的早餐。曹远航看着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萧扬，绷不住笑了出来，说：“不用这么夸张吧，我又不是残疾人。”
　　萧扬也就是笑笑，动作不变，仍然护着他过去吃早饭。后来午饭和晚饭也是萧扬出去买回来。对于这样的贵宾式服务，曹远航一开始还不自在，后来看看萧扬神情自若的样子倒觉得是自己矫情了。不过，要是去上厕所还是会觉得别扭，为了减少麻烦和尴尬，就尽量少喝水。
　　萧扬陪了曹远航一整天，不过两个人说话的机会不多。大多数时间，曹远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萧扬就在另一边看书。但若曹远航一有什么动静，萧扬马上就会抬头看他，问一句：“要什么？”
　　晚上齐皓过来，看了曹远航一副重病号的样子就好笑，说：“你只不过是骨裂而已啊，怎么弄得像断了腿似的。”
　　曹远航看到齐皓，好像绷了一天的弦松了下来，脸上也多了不少表情。听到齐皓打趣他，马上不客气地拿眼睛瞪回去，齐皓站得远远地只管笑。
　　曹远航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幸灾乐祸呢。”
　　齐皓说：“你知足吧你，我一接到你电话十万火急就赶来了。”
　　曹远航顺手将后面垫着的一个靠枕扔过去，给齐皓接住了，说：“你就别发嗲了。一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这下知道我对你好了吧。”
　　萧扬初时还在一边看着他们笑，听到这话一下子就黯然了。
　　曹远航看到萧扬的表情，心里也不好受，又骂了齐皓一句也不说话了。
　　齐皓也不光是来看人，过来的时候带了副拐杖，献宝似地拿给曹远航看，曹远航没好脸子给他：“干嘛这么夸张啊，真把我当残疾人了呀。”
　　齐皓笑着说：“你要真是残疾人我就帮你直接上轮椅了。”
　　曹远航又瞪齐皓。
　　齐皓腆着脸凑过去：“亲爱的你不知道我多担心你，我又不能来陪着你，人家萧扬也是要上班的。你也要体谅我啊。”
　　曹远航把齐皓的脸推回去，却发现萧扬早就已经不在客厅里了。
　　齐皓大概陪到十点多的样子，曹远航把齐皓当保姆用，一会让他端茶递水，一会又让他拿东拿西，中间去了两次厕所，最后还让齐皓陪着他在浴室无比艰难地冲了个澡。最后齐皓把曹远航送到床上，恭恭敬敬地说了句：“万岁爷，您老还有何吩咐？”曹远航呸了他一下，说：“小猴崽子，滚你的吧。”齐皓哈哈地笑着就出去了。
　　萧扬一直在房里呆着，听到齐皓说要走才出来送人。
　　送了齐皓出门，萧扬又到曹远航房里看，曹远航已经睡下去了。萧扬把原来已经关上的房门又开了拿张凳子挡着，对曹远航说：“有事叫我，打电话也行。”
　　当天晚上萧扬仍然是隔了两个小时就过去看一下曹远航，曹远航依旧没有打过求助电话。
　　医生给曹远航开了两周的假，萧扬是不可能天天在家陪着的。事实上，隔天萧扬就得去上班。
　　大早曹远航仍然准时醒了，萧扬好像是算准了时间似的进来准备扶他去洗漱。曹远航说谢谢，你帮我帮拐杖拿过来就行。萧扬想想也是，毕竟这一天有点什么事自己也帮不上，于是等曹远航穿好衣服就把拐杖送到他手边。曹远航把腿上包着的那条毛巾毯拆下来，然后挪到床边试了两下手感就撑着拐杖站起来。萧扬在一边看着，也不好帮忙，就看着曹远航一下一下别扭地往外走，基本上是一条腿着地，另一条裹着石膏的腿就虚提着，不过曹远航控制不好拐杖的力度和迈步的距离，看得萧扬心惊胆战的。曹远航自己也觉得别扭，又走了两步，终于叹了口气，说你干脆拿张椅子给我吧，那个还稳点。萧扬笑了笑马上把吧台边上一张餐椅拉了过来，曹远航就搬一下走一步，倒比拐杖稳得多。
　　萧扬看曹远航那样虽然有点滑稽但也算放了心。就出门买了早饭拿回来，又叮嘱曹远航按时吃消炎药，没事尽量少动。曹远航点点头说谢谢。
　　过了一会儿，已经出了门的萧扬又折回来，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拿给曹远航，说你要觉得无聊就在客厅里上网吧。曹远航看了看房间里那张小小的电脑椅，想想确实不方便，说了谢谢又问：你把电脑给我了不会耽误工作吧？萧扬摇头笑着出去了。
　　萧扬到了公司，心里还是对曹远航放心不下。一个上午打了两三回电话，也不过就是问问吃没吃药，有没有不方便什么，再有就是说有什么等他回来弄不要自己动手。曹远航在电话那头哼哼哈哈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一个劲的说谢谢。
　　其实这骨裂不算什么大事，特别是年青人恢复快，只要不是处理不当一般没什么问题。可是这一回曹远航不知道怎么的就坚强不起来，而齐皓和萧扬也可劲惯着他，弄得他还真像是重病号似的。这事情后来给齐皓拿出来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每说一次曹远航就要跟他急。可急完了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可见生病受伤这种事情也讲个天时地利人和。
　　中午的时候萧扬拿了公司的营养全餐，直接开了车送回去给曹远航当午饭。自己就在KFC买了只汉堡对付了。他本来是想着直接去饭店买了菜给曹远航送回去，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买什么合适。生怕不合他胃口反而会尴尬。那时候刚好手下一个小姑娘来问总监今天是要ABC哪一款套餐，灵光一闪就按着自己记忆里曹远航的口味定了餐，对着曹远航就说是多订了一份。曹远航自然知道公司订餐的规矩，一张饭卡根本不能订两个人的饭，而算算时间看看这人的样子，也不像已经吃过。不过有些事情，说出来反而尴尬。只好当不知道，糊里糊涂说谢谢。

　　二十一、

　　公司跟宿舍之前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太近，萧扬送完饭回到公司也差不多快上班了。一走到软件工程部门口，就觉得里头的气氛有些沉闷得不寻常。感觉有几个小姑娘将脑袋藏在电脑屏幕后面偷偷地瞄自己。萧扬有些奇怪，不过脚下却没停，直接推门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看到里面笑得温和无害的一个人，萧扬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顺手带上门，又看了一眼一向关得严实地百页窗帘。最后才转过去，展开职业化的笑容：“不知白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白磊看着萧扬一连串的动作表情，眼底笑意加深：“你一向都是这么小心的么？”
　　“小心驶得万年船，而且我做的工作，除了要大胆想象，更重要的是要头脑清晰，思维缜密。”
　　白磊点点头，调整了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身体前倾，用一只手支了下巴，一只手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你那天为什么没有来？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谈。”
　　萧扬在白磊对面，隔了床子坐着，人却向斜后方靠着：“我觉得我那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的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而且，白总不觉得有些话题在这个地方谈并不合适吗？”
　　白磊笑了：“所以我才约你，可惜你不领情。”
　　萧扬也笑：“我们在这里谈，那是地方不对，如果在外面谈，地方可能是对了，可是人仍然不对。”
　　白磊仍然一副谦谦君子样，但神色间已经有些愠怒：“你不觉得你做得太过头了吗？不要弄得我像个犯了错误的傻瓜似的。”
　　萧扬不语，只是神色自若地看着白磊。
　　白磊蹙眉跟他对视，过了好一会才泄了气似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强势了？”
　　萧扬不解，带着询问的意思看他。
　　“你或许比较喜欢照顾别人，虽然人家不一定领情。”白磊顿了一顿说：“其实我无所谓上下的，若是你介意，我可以以你为主。”
　　萧扬像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然而不可抑制地低声笑了出来。
　　白磊一急，脸也红了，有些局促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个温良恭让不怒自威的总经理。
　　萧扬停了笑，表情却比之前认真了许多：“对不起。”
　　白磊愣了。
　　萧扬将左手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放到床面上盖住白磊的右手。白磊明显一震，抬眼看他。萧扬说：“我很抱歉。虽然我知道这样说可能很伤人，但是，我觉得有些事情如果明知道结果会不好，就不应该让它开始。我们都已经过了试一试不行再来的年纪了，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白磊说：“不要找借口。不要说得自己好像很老很有经验似的。你还三十不到呢。”
　　萧扬表情不变，继续说：“我曾经以为，只要还爱着，就不应该放手，只要还能给予，就不要回头。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为了爱而爱，有些人也可以为了被爱而爱。只要有心，就一定可以将自己的幸福牢牢握在手中。”
　　萧扬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沉，语速缓慢，表情却是带着点自嘲，带着点憧憬的认真。
　　白磊听明白他的意思，不由自主就说出来：“你不要告诉我，那些是不对的，你已经看透了。就算是要打击我，也不需要用这样文艺的方式。”
　　萧扬的目光重新落到白磊这边：“如果我说你说对了，你肯定会说我虚伪。但是，你确实说对了。”
　　白磊笑了，将手从萧扬手下抽出来，反握住了他：“可惜我这人是个行动派，不是自己亲自验证过的事情，我不会相信。我只是需要一个机会，如果事实证明是我错了，我不会纠缠。”
　　“所以说你找错了对象。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不试一次怎么知道不对？”
　　“没试过的是你，我已经不需要再试第二次了。”
　　白磊突然想到曾经在海尚华城看到的那个人。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是那个对的人，你根本没有跟我试过。你不能因为失败过一次就竿子打翻一船人。”
　　萧扬唇角上扬：“因为我已经找到那个对的人。”
　　白磊突然冷笑出来：“你还说你这个不是借口。那个人明明就不是圈子里的，你居然敢这样说。你说找我不对，又凭什么认定他就是对的。”白磊的手握得用力，“萧扬，你未免太自负了。”说完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拉了门走出去。
　　总经理一脸怒气地从总监办公室出来，把一屋子的男男女女吓得够呛，一个个低了头不敢说话。
　　萧扬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站着，轻声自语：“我哪里自负，我现在，倒真的是需要一点信心。”
　　白磊没有再过来找萧扬，萧扬关在办公室，抓紧时间把该处理的事情做掉了，一时心无旁骛，效率就很高。临下班的时间，萧扬又给曹远航打了电话，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可以买了带回去。曹远航有短暂的犹豫，不过很快就客气地跟萧扬说了自己的要求，萧扬只当没注意对方语气的变化，笑着应了。
　　曹远航的要求其实比较简单，也就是一般的套餐。不过萧扬找了家饭店，按照曹远航的要求单独炒了几个菜带回去。
　　萧扬开了门进去，曹远航听到动静，从沙发上转过头来。萧扬注意到曹远航手上拿着PSP，他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像是动过，又像是没有动过。
　　虽然有些失落，但萧扬脸上仍然带着笑，换了鞋把饭菜拿到厨房，换了盘子盛好端出来。招呼曹远航说：“先吃饭吧，趁热。”
　　曹远航应了，起身过来，萧扬虽然想过去扶他一把，想一想还是停了脚步，只是继续把碗筷一一摆好，动作好像刻意似地放慢。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吃完萧扬直接进厨房收拾。曹远航把抹布接过来擦桌面，擦完后萧扬把抹布接过去搓洗，曹远航说：“以后午饭就不用专门送回来了，我直接叫外卖。”
　　萧扬转过头来：“怎么了，不合口味吗？”
　　曹远航笑笑：“不是，一个是比较麻烦，一来一回跑，不是钱多了烧的浪费油钱吗？再说现在外面能送餐的也很多，我也可以换换口味。”
　　萧扬不说话，转过去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样吧。”
　　没多久齐皓来了，带了一大袋子的水果和一大包的书。站在楼道里就开始叫门。
　　萧扬开门给吓了一跳，不过反应倒是很快，把东西接过来，还挺沉。
　　曹远航仍然是坐在沙发上玩PSP，身后塞了两个靠垫。
　　齐皓扑过去，苦着脸抱怨：“亲爱的我累死了，你也不知道安慰安慰我。”
　　曹远航眼睛不离三寸屏幕，嘴里说：“别恶心。”
　　齐皓从后面抱了他的脖子假装要勒的样子，一面说：“人家现在都上网看书，你放了个笔记本电脑在这里不用，巴巴的让我买了书送过来。就算你想我也不用这样折腾我吧。其实你只要开口，我在非洲也会飞过来。所以以后别找借口了，噢～”最后一个字尾音上挑，又媚又妖的样子让另外两个人不禁一寒。
　　曹远航被齐皓捣乱捣到GAME OVER，叹了口气将PSP放到一边。齐皓又笑着献宝一样的将各样水果送到他面前，曹远航啪的一拍他的手：“这样怎么吃啊。”于是齐皓又拿了水果刀过来，手上动作飞快，一面对边上表情有些僵硬的萧扬说：“小航什么都好，就是生了病特别作。唉。”那说的话明明是抱怨，可是却带着深深的宠溺，“都给我惯坏了。”
　　曹远航又是一爪子拍过去，刚好把齐皓送过来的一个小香梨抓在手里，就接过来狠狠咬一口以示不满，齐皓于是哈哈大笑。
　　齐皓像是钟点看护，来了以后就围着曹远航转。萧扬没有插手的余地，又不想再躲到房间里。就索性在收拾完厨房后继续打扫卫生。
　　齐皓看着萧扬东擦西擦，又拿了拖把拖地。就凑在曹远航耳朵边上笑着说：“看样子我不受欢迎哦，有人扫地赶我走呢。”虽然是贴着耳朵说，不过声音却没有压低，小小的空间里听得特别清楚。萧扬有些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只有这时候能弄，你别介意。”
　　齐皓笑着摆摆手，开了电视跟曹远航讨论剧情。
　　后来的几天，齐皓仍然是每天都会来。齐皓一来，萧扬自动退场，又在齐皓走后继续做着并不受当事者本人欢迎的守夜工作。
　　萧扬心里记挂着曹远航，工作的时候老看时间，到了下班时间溜得比谁都快。可是真到了门口又会马上镇定下来。这些天曹远航对他的态度都挺好的，进门会说你回来了。帮他做了点什么事会说谢谢。有点什么事叫萧扬帮忙也是客客气气的。可是两个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像是戴了两个无形的面具。
　　萧扬有时候看着曹远航就会出神，想到他有时候偷看自己被发现后受惊又害羞的表情，想到在S市两个人大快朵颐时他满足的笑颜，想到他醉酒之后满脸通红傻乎乎的样子，想到他做饭时专注认真的表情，甚至于坐在车上时沉溺于游戏表情瞬息万变的可爱神态……想着那些的时候心里甜甜的，可回过神来看到那人现在不一样的表情，又会泛着点酸。

　　二十二、

　　萧扬站在门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门后面的那个人，总是让他带着期盼，又怀着忐忑。那种亲切中带着疏离，微笑中带着客套的感觉，沉甸甸的压在人的心里。
　　将唇角上扬调到恰当的弧度，拿钥匙开了门。
　　冲进鼻端的熟悉味道让他下意识往厨房的方向看。曹远航背对着门的方向，比平时略低些，像是半坐在椅子上，但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他在做饭。
　　萧扬关了门放东西，一边问道：“你在做什么呢？今天的外卖不合口味吗？我带你出去吃好了。”
　　曹远航的声音比较轻松：“没事，已经好了。”
　　萧扬换好了鞋走过去，刚好看到曹远航把一只碗端了放到吧台上。
　　是一碗面，红红绿绿看着很漂亮。
　　曹远航看了一眼萧扬，眼睛弯弯的笑。萧扬给他的笑容弄得有点恍惚，不过嘴上却说：“你不能吃辣的啊，还没消炎呢。”
　　曹远航笑着说：“你是不是自己都忘了啊？今天你生日，我也没办法出去买菜，想想也就只好给你弄一碗面，你吃着也算是个意思。”
　　萧扬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然后忽然就笑了出来，马上过去坐下来，捧着那碗面像是看什么宝贝似的。
　　曹远航递过来一双筷子：“你吃的时候小心一点，人家说长寿面是要一口吃完的。”
　　萧扬给面里蒸腾出来的热汽熏得眼睛疼，喃喃笑着说：“这就是传说中的长寿面吗？真是一条的？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
　　萧扬很小心的将面条中间的那一头挑起来，抬头看了曹远航一眼，那种幸福满足的表情看得曹远航心头一跳。
　　曹远航背过身去收拾炉灶：“我也是在网上看了介绍做的，也不正宗，你凑合吃吧。”
　　“小航……”
　　曹远航低了头洗锅，没等萧扬说完就接了口：“这些天太麻烦你了，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谢你。”
　　萧扬半天没声音。
　　曹远航慢慢地在水里转着抹布，突然手就给按住了。萧扬有些固执的用力将曹远航的手握住，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曹远航努力把手往外抽，两方角力了一会，终于脱出来，飞快地看了一眼萧扬，露出略有些僵硬的笑容：“你别这样。”
　　萧扬站得很近，眼睛紧紧盯着曹远航不放，说话间呼吸的温度几乎都扑到了曹远航的脸上：“小航，原谅我好不好。”
　　厨房操作台的面积本来就很小，曹远航之前为了做事方便，弄了一张椅子坐在里头。现在萧扬在外围一挡，把曹远航整个就圈在了里头不得动弹。
　　曹远航心跳得飞快，脸不由得就红了起来，只好将头埋得很低，用故作轻松的口气对萧扬说：“你让我出去好不好，我弄了半天也挺辛苦的，你不能欺负残疾人啊。”
　　萧扬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热辣辣的目光像是两把火一样落在曹远航身上。
　　曹远航没办法，也顾不得手上湿淋淋的没擦，直接就把萧扬往外推。哪知萧扬在他动手的当口，直接一伸手就将他揽进了怀里。
　　曹远航全身都僵硬了。
　　萧扬将头低下来埋在曹远航的颈间，贴着他的耳朵说：“原谅我好不好。”
　　曹远航只觉得自己心跳得都快要飞出来了，脸也红得火烧似的。可那人说了半天还是那样不痛不痒的话，不由得又羞又恼，一着急就喊了出来：“萧扬你够了吧，不带这么玩儿的啊。”
　　萧扬给他吼得一愣，手里松了，说：“我没玩儿啊。”
　　曹远航一手撑了料理台的边，另一只手噼里啪啦一通拍，到底从萧扬怀里挣脱出来：“明明是我自己摔的，跟你没什么关系啊。那时候你又没在。”
　　萧扬给他这么一推二推三推的也涨红了脸：“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意思的。”
　　“反正和你没关系啦。行了行了我进去休息了。”曹远航心里着急，也不慢慢挪了，一只脚提着单脚跳着就往房里逃。
　　萧扬想追上去拉他，又怕他推自己把自己弄摔着了。只好跟着后头说：“你慢点呀你慢点呀。”
　　曹远航进房间就把门关上了。
　　人靠在房门上，曹远航只觉得一股又酸又涩的感觉直冲脑门，鼻腔一阵酸涨，眼圈霎时就红了。
　　萧扬在外头拍门，曹远航拿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楞是没发出一点声音来。
　　萧扬拍了一会儿也停了，两边就那么静默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曹远航在里头哭着哭着好像也没那么多眼泪了，扶着墙把自己挪到床上去坐着，傻乎乎地居然笑了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曹远航从里面把门打开，抬眼一看，萧扬仍然站在门口，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然后曹远航又笑了。萧扬给他弄得心惊胆战的，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曹远航后头。看着他从冰箱里拿东西出来，看着他坐到沙发上开了电视。然后就坐在他边上，像等着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曹远航看了看萧扬，说：“我们谈谈吧。”
　　萧扬正有此意，马上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很认真的对着曹远航点头。
　　曹远航又笑：“你别这样看着我，这么严肃，弄得我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萧扬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已经早给自己理了思路，这下马上说：“能不能先让我说？”
　　曹远航的表情放松下来，看看萧扬点了点头。
　　萧扬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曹远航，一副像是要用眼神就让对方信服的认真劲儿，说：“首先，我和白总什么事也没有。”
　　曹远航噗地一下笑出来：“你跟我说这做什么呀？”
　　萧扬说：“我觉得我该向你解释清楚。”
　　“你用不着跟我解释，你要解释也该……”曹远航眼睛突然碰上萧扬的目光，后面几个字自动消音，然后讪讪地笑着。
　　萧扬靠坐到曹远航身边，坚决果断地握了曹远航的双手，用了力不让他挣脱：“我们之前有误会。”
　　曹远航被这突出其来的亲近和强势弄得有些不自在，之前调整好的气息也有些乱，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别这样。”
　　萧扬叹了一口气，把原来想好的许多话都放在一边，直奔主题：“我喜欢你。”
　　曹远航明显怔了一下，再抬着看萧扬时，眼睛里却是一种让他看不太懂的表情。
　　萧扬心里一慌，生怕曹远航说出什么来，抢着连珠炮似的就把之前准备了很多次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可是我现在真心实意的想和你在一起。我知道我以前做过很多让你生气让你不舒服的事情，以后我会改。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告诉我，我一定改。之前我一直瞻前顾后，莫名其妙，自作聪明，身在福中不知福……”
　　曹远航又笑了。
　　萧扬的话给噎在了喉咙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曹远航带着歉意诚恳地对萧扬说：“对不起我笑场了。”
　　“我觉得我们不太适合这样说话，”曹远航把手从萧扬手里抽出来，被那样握着，掌心里全都是汗，“太严肃了。”
　　曹远航将视线转到电视机屏幕上，继续说：“其实我挺喜欢你的。我以前觉得同性恋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总觉得那些人说话做事思维方式都和一般人不一样，所以一开始听到你说你是同性恋，真把我吓得不轻。”曹远航略弯了唇角，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不过你真的挺不错的，一点儿也不怪，以至于现在我觉得两个男的在一块儿也没什么不好。”曹远航转头看了一眼显然有些呆住了的萧扬：“你这算是改变了我的世界观。”
　　“这些日子我们相处得很愉快，一开始的那些事情，我早就不记得的。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人家说不打不相识，何况我和你连吵架都没吵过，能算什么事呢？”
　　萧扬听着这些话，好像句句都在情在理，可是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一着急又去拉曹远航的手，曹远航避开了，萧扬干脆整个人扑过去把人抱在怀里，急切的说：“我真的喜欢你，我认真的。”
　　曹远航用力推他，萧扬抱得更紧。
　　曹远航一咬牙：“你别这样好不好！”
　　萧扬抬头，眼睛里居然带着祈求：“你要怎么样才相信我？我都说我做错了。”
　　曹远航给他那表情弄得心软，声音也软了些：“你明知道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你明明也喜欢我的，你都生气了还记得给我过生日。而且你也说了你不反对同性恋。”
　　曹远航压着心头混乱的情绪，可到底把话说了出来：“我是说，我和陆枫不一样！”
　　萧扬彻底怔住了。
　　曹远航看了他一眼，心里头最后的那一点纷乱也随着那关键的一句话出口而烟消云散了，后面说话的语气平静了许多：“其实我也想过，你会喜欢我。因为我们相处得很好，可以说除了我父母和小齐外，你是对我最好的一个人。可是，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你对我的这种好，就是爱情。”
　　萧扬不说话了。
　　曹远航笑一笑，说：“好了，把话说开了也好，这样别别扭扭的我们两个都不好受。”他撑着茶机借力，从沙发上站起来，好多天下来，他已经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动作，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干脆，“相信我们还会是朋友。”
　　萧扬从后面扑过来将人抱在怀里，火热的胸膛透过两层不薄的衣物熨在曹远航背上。声音是压抑的低沉，带着点喑哑，就贴在曹远航的耳朵边上：“给我个机会，把话说完好吗？”

　　二十三、

　　两个人重新坐回到沙发上，中间隔了一块地方，很商务的坐法，安全又礼貌的距离。
　　“我和陆枫的事情，我以前和你提过一些。不过说得不是很全，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让你没办法相信我。”
　　曹远航没说话，不过表情却不像是游离的样子。
　　“我很早就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也不知道父母是怎么看出来的，他们问我，我没有否认，他们虽然伤心，却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只是比较避讳这样的问题。说实话，这样出柜的过程比起很多人要幸运得多。
　　16岁的时候，我离开家到外面读高中，父母一直跟我强调不要对外面的人说我是同性恋的问题。我觉得很屈辱，也连带着恨着他们。所以在学校的时候很少与他们联系。
　　那个时候心里其实很矛盾，一方面想叛逆，彻底放纵自己，一方面又小心地守着自己的秘密，跟其他人接触不管是男是女都保持着安全距离。那一段时间，其实很寂寞。
　　我高二的时候遇到了陆枫，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发现了共同的秘密。这种感觉很让人震惊，像是天阴了很久终于出了太阳。陆枫比我乐观得多，很快我就喜欢上了他。喜欢到愿意为他做一切的地步。”
　　萧扬停了一停，又看向曹远航，发现曹远航正看过来，表情却甚为平静。
　　萧扬低头笑一笑，继续说道：“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我们的父母很快知道了这件事，学校也知道了，不过陆枫的父亲身份很高，所以这件事情一直被人为压着，我们也过得很顺利。可能就是因为太顺利了吧，后来我也开始从最初的矛盾中解脱出来，不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样。生活状态和心情都稳定下来了。为此，我一直很庆幸。”
　　曹远航也笑了笑，说：“如果没有陆枫，就不会有现在的你。”
　　萧扬看着曹远航，点了点头说：“是。”
　　“所以，你们应该在一起。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分手，其实是一个错误。”
　　萧扬摇了摇头，说：“如果一个人用十年的时间还没有看清楚自己的感情，那才是真正的错误。”
　　曹远航面露疑惑。
　　“我前面说了，我喜欢上了他，可是我没有说，他爱不爱我。”
　　曹远航惊讶地说：“怎么可能，他不爱你怎么会跟你在一起那么久，而且又过来找你？”
　　萧扬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事实上，我爱了他十年，他对我也好了十年。可是，他不爱我。”
　　“有时候，爱不是可以说得那么明白的。两个人在一起那么久，激情什么的可能会少了，可是如果不是爱，怎么可能会维系那么久。萧扬，你不觉得你对这个问题过于较真了吗？”
　　萧扬笑了笑，坐过来一些将手放在曹远航的肩上安抚他。曹远航没有推开他，却是有些激动地看着他。萧扬拍了拍他说：“怎么你比我还激动？”
　　曹远航咬牙不语。
　　“其实在十年里，我一直都认为我们两个是两情相悦的。可是后来他告诉我他爱上了一个人。他没有说他不爱我了，他只是说他爱上了一个人，所以没办法继续跟我在一起了。”
　　曹远航眼睛瞪得好大，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奇闻似的。
　　“我没有办法给予陆枫他要的爱情。而他对于我，更多的是依赖。”萧扬看着曹远航的眼睛，“就这么简单。”
　　曹远航明显是一副消化不良的样子，好久都说不出话来，最后说出来的时候，却是在重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萧扬终于坐到曹远航的身边，伸手揽住他，说：“给我个机会，让我爱你好不好？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找到自己，不想今后的日子继续迷失。”
　　曹远航的脸一阵阵的热起来，但仍是将萧扬推开：“你确定你在我这里找到的，不是依赖？”
　　萧扬眉眼弯起，说：“我用了一段时间来确认，我不敢说百分之百正确。但是我有十年的错误经验，相信正确率还是比较高的。”
　　曹远航看了他半晌，萧扬也任他看着，只是双臂环住他不放。然后曹远航叹气：“可是我没信心，因为我连一年的经验都没有。”
　　萧扬笑出声来，再也忍不住将人拥在怀里，说：“小航你真可爱。”
　　曹远航推他：“别把我当小姑娘哄。”
　　萧扬说：“我又不喜欢姑娘，怎么会把你当小姑娘哄。”
　　曹远航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脸却比之前更红了几分。下一秒，萧扬却已经吻了上来。
　　曹远航脑中轰地一声。
　　齐皓按时过来报到。进了门没多久就将曹远航拉进了房间。萧扬看到想说些什么，还是忍住了。
　　齐皓关了门，曹远航给他的神秘兮兮也弄得紧张，问他：“你干嘛？”
　　齐皓一脸坏笑，凑过来说：“你们两个和好了？”
　　曹远航的脸刷的就红了，说：“你说什么呢？”
　　齐皓凑得更近，说：“嘿嘿，脸都红了，装什么呢？”
　　齐皓看着曹远航的表情笑得眼都没快没了，曹远航给他逼得快退到墙角。
　　齐皓脸又一变，说：“哼，什么叫有异性没人性，哦不对，是重色轻友，还有那什么媳妇娶进门，媒人扔过墙，我算是见识到了。”
　　曹远航恼羞成怒，忿忿把齐皓推过一边，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齐皓哈哈一乐，拉了曹远航说：“你们两个每天黏黏乎乎别别扭扭的，我这几天在这里每一分钟都是在水深火热里度过的，多不容易啊。也就是我脸皮厚。”
　　曹远航转过来看他，瞪着眼睛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齐皓看了看曹远航，表情终于恢复正常：“你在我面前有什么好装的呀。其实萧白马人挺好的，多少人喜欢他，你不要可就便宜人家了。”
　　曹远航终于认命，对齐皓说：“你怎么就一点不惊讶？”想自己当初听到人家说是同性恋可是惊得一晚上没睡好。
　　齐皓说：“有什么好惊讶的呀，我像那么老古董的人吗？”
　　“可你的表现也太不正常了吧？”
　　“谁说男的喜欢男的就不正常？”
　　“明明就是。”
　　齐皓拉了曹远航的手臂，一脸的认真：“你不会现在还认为自己不正常吧？要真这样，现在回头是岸还来得及。”
　　曹远航挑了眉看齐皓，被他一时一时的态度弄得头晕。
　　齐皓说：“只不过是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罢了。真理还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呢。”
　　“什么和什么呀。”曹远航本来还以为齐皓要说出什么大道理来，这下给弄得真是哭笑不得。
　　“反正我就一句话，我没觉得你不正常，你更不应该觉得自己不正常。”
　　曹远航一愣，这下倒是点了点头，说：“谢谢！”
　　齐皓说：“其实你挺贤惠的，娶来做老婆还真是不错。”
　　曹远航马上一拳砸过去。
　　齐皓捂着肚子直叫唤。
　　曹远航也不理他，径自坐到床边上，过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萧扬的外号？”
　　齐皓装了一会儿也累了，往曹远航身边一坐，说：“我是谁呀？这一亩三分地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曹远航拍了他一下，威胁道：“快说！不然下次别来这蹭饭。”
　　齐皓马上苦了脸：“你别老用这么下流的办法好不好？”
　　曹远航得意的笑：“哼，下不下流，管用就行。”
　　齐皓蹭过去，讨好的说：“行了行了，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不行吗？”
　　曹远航把人拍开，说：“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泡了我们公司多少小姑娘？”
　　齐皓转过脸去，像是在思考一样，还拿手指头扳。装腔作势了一阵子，才说：“差不多五、六、七……八、九、十个吧。”
　　曹远航一瞪眼。
　　齐皓龇着牙笑，说：“没有没有，只有三个，就是那次在喜多屋吃自助的时候认识的。”
　　曹远航想一想，差不多。正想问什么，齐皓倒是自己主动交待了：“其实后来我和我们同事约她们出来玩过，聊天嘛，说着说着就说到萧白马身上了。还说到了什么情人节玫瑰花。”
　　曹远航猛的转过头来，齐皓吓一跳。却看到曹远航笑了，齐皓小心肝扑通扑通的。
　　曹远航伸手拍了拍齐皓：“也就是个狗仔队的天份，吓我一跳，还真当你火眼金睛，能人所不能呢。”
　　齐皓露了底，一下子泄了气，有些赌气的说：“反正我是看出来了。”
　　曹远航笑着看他，然后轻声说：“谢谢。”
　　谢谢你对我的关心，谢谢你的理解和宽容。
　　齐皓愣了下，也笑了出来：“好兄弟，讲义气嘛。”
　　齐皓跟曹远航出来的时候，萧扬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齐皓笑得无比客气，说：“走了啊？”
　　齐皓心虚，一边点着头一边说：“不送不送，你们忙。”
　　萧扬站起来把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下了楼，再关上门。转头一看，曹远航正倚在沙发边上看着他笑，脸上还有一层浅红没有褪掉。
　　萧扬手伸出来，笑着走过去。曹远航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放到他手里，说：“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萧扬点头，笑得更欢：“这小子真不错。就冲他这点，以后批准继续让他来咱家蹭饭。”
　　曹远航一撇嘴：“你倒大方，又不是你做饭。”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脸上刚退的红晕又染上来，“什么咱不咱家的。”
　　萧扬手臂一伸将人圈住。曹远航要躲，哪知道突然身体一轻，居然给萧扬抱了起来，惊呼一声，手不由按到萧扬肩上，只觉得客厅的顶灯就在眼前晃。
　　萧扬在下面笑出声来，说：“小航，我真喜欢你。”
　　曹远航整个人都软了，扶着萧扬的肩头说：“你，你放我下来呀。”
　　萧扬不放，直接将人抱到沙发边上坐下，仍是把人牢牢箍在怀里，说：“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两情相悦。”
　　曹远航抬眼看他，只见那双眼睛里像是盛了一天一地的光芒，又温柔地要滴出水来。心里也是一阵暖意上涌，第一次主动抱住了萧扬的腰。
　　萧扬高兴地亲了曹远航一下，然后对他说：“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曹远航看他一眼，笑说：“这话该我问你吧？不过我现在出去不方便，等我好了我再给你买。”
　　萧扬摇摇头，用满是宠溺的眼光看着曹远航，说：“我的生日，我给你送生日礼物。”
　　曹远航奇怪地说：“为什么要换过来？”
　　萧扬用额头抵着曹远航的，两人鼻尖对鼻尖，说：“不是换过来，你过生日，我也给你送生日礼物。”
　　曹远航笑说：“那我不是赚大了。”
　　萧扬吻过来，过了一会儿才说：“明明是我赚了。你肯要我，又这样爱我。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幸运。”
　　曹远航闷在他怀里笑了一阵，说：“现在才知道你这么厚脸皮。”
　　萧扬继续吻过去，嘟哝着：“不许后悔。”
　　曹远航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轻声说：“来不及后悔了。”
　　萧扬嘴角上扬。
　　“对了。”
　　曹远航给萧扬突然的动作和声音吓了一跳。
　　萧扬得意地说：“我知道给你买个什么生日礼物了。”
　　曹远航问：“什么？”
　　“PSP”
　　曹远航一拍他，说：“还以为你有什么主意呢？我不是有一个了吗？”
　　萧扬一撇嘴：“那不一样。我不能看着你老是拿着别的男人送的东西全神贯注的样子。你看着那东西的时候，理都不理我。”
　　曹远航一下子笑喷了，指着萧扬说：“你怎么这种醋也吃的呀？”
　　萧扬抱了人在他脸上蹭，蹭啊蹭地就把曹远航给蹭化了。
　　“萧扬，我喜欢你。”
　　萧扬愣了一下，马上把人抱得更紧。
　　这一晚上，402客厅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两个人头一回这么敞亮地面对自己的感情，又得到对方这样的回应，两下里都高兴得不行。只在这样的喜悦里就像化了一般，糖水似的黏在一起。轻轻抱着，浅浅吻着，忽而相视一笑，只看到对方浓情蜜意的眼睛里满是自己幸福的影子。
　　萧扬贴在曹远航的耳朵边上，热气一波一波的钻进曹远航的耳朵里，将耳垂蒸得几乎透明。曹远航晕乎乎的时分，听到某人说了句：“我们去结婚吧。”
　　曹远航吓得一哆嗦，忙把人推开：“你把我当女人了啊？”
　　萧扬看他那反应，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说：“你是男人，我嫁给你行了吧。”
　　曹远航还是发愣。
　　萧扬下巴一抬，曹远航跟着看过去，终于算是明白了。
　　似是恍然大悟一般：“你那时候弄个人妖号，就是想跟我结婚吗？”
　　萧扬点头，无比真诚。
　　曹远航看了那人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话：“你真无聊。”

　　二十四、

　　萧扬买了早点回来，没看到曹远航。看看墙上的挂钟，心下奇怪，便把东西放在吧台上进了曹远航的房间。
　　曹远航仍然躺在床上，被子妥妥帖帖裹着人，像包在茧里的虫子，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萧扬站在门口就笑了，曹远航看过来，眼神像是一时没调好焦距，有些迷离，配上贴服的头发，粉粉的脸颊，有点像游戏里见过Q版的娃娃。
　　“怎么了？”萧扬含笑走过去，到他边上坐下，“从来没看你赖过床，转性了吗？”
　　曹远航目光跟着萧扬，看他坐到自己身边，表情未变，却从被子里伸出手臂来。萧扬握住，在被子里焐得暖和的手格外的柔软，萧扬怕他冷了，又马上帮他塞回被子里：“不想起来就再睡会，反正你起来也没什么事。”
　　曹远航看着萧扬不说话，眼睛忽闪忽闪。
　　“怎么了？没有不舒服吧？”萧扬俯下身去用额头与他相触。曹远航的手臂却环住了他的脖子。萧扬愣一下，随即贴着曹远航闷笑，说：“从来不知道你会这么腻。”
　　曹远航偏过头去，微撅着嘴角，还是不说话。
　　萧扬展臂连被子将人抱在环里紧一紧，唇同时落到他的耳垂，轻快地说：“可爱死了。”
　　曹远航脸红了半边，刷地转过来，看到萧扬带着戏谑和宠溺的眼睛。萧扬隔着被子拍了拍他，说：“好了，我要上班去了，你再睡会儿。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曹远航看着人，半天才叹了口气：“像做梦似的。”
　　萧扬声音压在喉间低笑，又亲了他一下，说：“那你再睡会，多做点梦。”
　　萧扬到公司，整个人神清气爽。看在别人眼里像是大新闻，因为一向清清冷冷的萧大总监，居然偶尔会露出淡淡的微笑。在职场上笑脸迎人是一种习惯，但那是别人，换到萧扬身上就是新闻。
　　不过面部表情柔和了的萧扬，确实更加神采飞扬，令人侧目。
　　白磊在楼上看到站在大楼中庭的萧扬，脸上的温文笑意无形间敛了几分。
　　公司高层开年第一次会议，各部门负责人按照台卡指示的位置落座，萧扬的位置调到了白磊的正对面，抬头间刚好能看到某人不经意看过来的目光。萧扬淡然一笑，两腿交叠，一手支在桌面，低头翻看报告资料。
　　白磊觉得萧扬今天得意过头，又想到之前那人对自己的态度，说的那些叫人又没面子又没里子的话，让他反复咀嚼，心里头又痛又痒难过得不行。
　　财务部作完报告，白磊直接跳过其他部门指了萧扬。让他谈一季度的工作计划和完成情况。
　　软件工程部与其他部门不一样，无法按照严格的时间节点安排工作进程，再说，一季度这节那假的放了不少，目前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想要有成果简直不可能。所以其他部门的负责人都不无同情地看着萧扬。
　　萧扬笑一笑，站起来对白磊说：“很抱歉让白总失望了，我们部门一季度没有什么可以汇报的。”说完自在坐下，好像他前面说的话不是坦承工作中的失职，倒像是感谢总裁嘉奖。
　　白磊看他一眼，萧扬又笑一笑，眉眼舒展。白磊不动声色继续让其他部门汇报。
　　会议结束，萧扬回到办公室，意料之中接到白磊打来的电话。
　　萧扬看了看手表，打了个电话给曹远航：“起了吗？”
　　曹远航在电话那头笑：“你傻了呀，都快中午了。”
　　萧扬笑：“在做什么？吃过药没？”
　　“看电视呢，顺便打游戏。”
　　“网游吗？”
　　曹远航在那头停了一下说：“没有，PSP。”
　　萧扬皱眉，曹远航好像猜到他在想什么，反问过来：“你打电话找我就是说这些吗？”
　　萧扬说：“我想你了。”
　　曹远航在那头轻笑，说：“你是不是在公司受气了？好像没人能给你气受啊？”
　　萧扬笑，说：“我哪有这么厉害。”
　　曹远航说：“你确实很厉害啊，不过，比我差那么一点点。”
　　萧扬笑着说：“厚脸皮。”
　　曹远航说：“你不喜欢算了。”
　　萧扬在那头认真的说：“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曹远航疑惑：“怎么了？”
　　“你从昨天开始到现在，都不像我认识的曹远航。你是不是变性了？”
　　曹远航呸了他一声，说：“我挂机了啊。”
　　萧扬不应，过了一会，那边说：“怎么我说挂机你也不急的？”
　　“你又不会真挂。”
　　“小看我，哼。”
　　萧扬轻笑着说：“好了好了，知道你厉害。你挂了，我不会再打吗？”
　　曹远航也笑了：“心情好点了吗？”
　　萧扬嗯了一声，说：“我爱你。”
　　曹远航脸红，心里甜得像喝了蜜，嘴上却说：“肉麻死了。”
　　萧扬挂了电话，从反光玻璃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像，嘴角带笑上扬，眉眼弯弯，幸福的心情掩也掩不住，难怪之前让白磊横竖看不惯。
　　叹一口气，上楼应付。
　　萧扬跟着秘书进了白磊办公室，眼前的人仍是一副温文儒雅的样子，就像当初第一回见面，好像之前的不快都不曾发生过。
　　白磊指指沙发让他坐下，随后自己也走了过来。
　　“我以为白总叫我来是要批评我工作失职。”
　　“我是这样没有风度的人吗？”
　　“但我工作确实没有做好。”
　　“新的一年刚刚开始，后面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补救。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和董事会失望。”
　　萧扬笑说：“谢谢白总，责任太大我怕承担不了。”
　　白磊摆摆手，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将烟雾轻轻吐出来，才说：“那天我失态了。我向你道歉。”
　　萧扬愣了一下，说：“我也没控制好分寸。”
　　“那，互相抵消，”白磊转过来伸出右手，“我希望，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萧扬的表情有瞬间的犹豫，但仍是微笑着跟他握了手：“我很荣幸。”
　　“那么，从朋友的角度看，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儒雅、亲切、智慧、稳重，除了是很好的商业伙伴，也会是很好的朋友。”
　　“承蒙夸奖。”
　　“只是陈述事实而已。”萧扬看着白磊，神色转为认真，“其实，我选择天擎，80%是因为你。”
　　白磊有些惊讶地转过来看他：“你这样说，我真的会相信。”
　　萧扬微笑看着他：“你应该知道我不是虚伪的人。事实上，没见面的时候你的行事作风就很让我钦佩，我认为作为你的下属和同事，应该会很不错。事实证明，确实很好。”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其实你很欣赏我。”
　　萧扬点头：“这是事实，其实我很钦佩你。”
　　白磊笑了笑，将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我若是早知道这些，就不会错过那么久。”
　　萧扬错开目光，这话他没法回答。
　　“看你今天的样子，好像很顺利？”
　　萧扬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意思，不好回答，只能轻点了点头，眉眼却不自觉地温柔起来。
　　白磊看在眼里，心里难过。又找了别的话题跟萧扬说。
　　萧扬在白磊的办公室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总经理亲自送到门口。两个人都笑得含蓄温和。
　　出门之前，萧扬对白磊说：“好像我还欠着你一顿饭。”
　　白磊笑了笑，说：“还是欠着吧，我想起来会找你的。”
　　萧扬下班开了车回去，一路上心情轻快得像是要飞上天。他自己也觉得好笑，明明已经是奔三的年纪了，却像毛头小子一样心里藏不住事。
　　但是，真的很快乐啊。想到曹远航一脸的阳光灿烂，眼睛清清亮亮水晶般透明，写满了倾慕和爱恋，心里柔软得像是要化掉。
　　明明是每天都经过的路，看到的风景都和平时不一样。
　　萧扬拿了钥匙开门，门从里面被拉开，映入眼帘的是曹远航的微笑：“我在阳台上看到你了。”
　　萧扬笑着进门，把一堆东西放在玄关边柜上，关了门还没换鞋，就被人从后面搂住。曹远航整个人的份量都压上来，手臂紧紧地在腰间箍着他不放。
　　萧扬拍了拍曹远航的手，曹远航略松了些，萧扬转过来，两个人对面站着：“就这么想我？”
　　曹远航红着脸点头：“想一天了。你下午都没给我打电话。”
　　“我不打过来，你就不能给我打吗？”
　　“我不是怕你忙吗？”
　　萧扬反手将人揽住，曹远航的头刚好落在他的肩头。“那以后发短信，你想我的时候，应该让我知道。”
　　曹远航嘿嘿地在他怀里傻笑。
　　“喂，我们要一直这样站在这里吗？”
　　曹远航抬头，不好意思地将人放开了。萧扬换了鞋，先把人送到沙发上，然后将买回来的菜都放到吧台上。
　　吃完饭，萧扬从公文包里拿了一个盒子递给曹远航。曹远航打开一看，笑了出来：“你还真买这个啊？”
　　萧扬一挑眉：“我是说话不算话的人吗？”
　　曹远航把东西拆出来看，一边说：“看不出来你还挺小心眼的。”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现在后悔，晚啦！”
　　曹远航带嗔瞪他。
　　萧扬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记住，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以后别这样看我。”
　　曹远航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脸红得厉害，大声说：“说什么话呢你？”
　　“哈哈，中国话。”萧扬一个转身，潇洒离开。
　　这天晚上齐皓没有过来，电话也没打过。曹远航想起来觉得奇怪，萧扬笑着点点他的额头：“人家傻啊，过来当200W的大灯泡。”
　　曹远航一想也是，当即打消了给齐皓打电话问一下意思。
　　晚上萧扬叫曹远航洗澡，曹远航一会儿说不用，一会儿又说自己洗。萧扬看着他的别扭样肚子都快笑得抽筋。
　　“你怕我吃了你啊？”
　　曹远航红着脸不敢看萧扬。
　　萧扬笑着拍拍他，说：“你放心，我虽然无良，但也不会欺负残疾人。难不成你准备三个月不洗澡？”
　　曹远航马上摇头。萧扬马上威胁道：“你可别说你又要叫齐皓来？”
　　曹远航头摇得更厉害。
　　最后萧扬把曹远航捉进浴室，搬了两张椅子进去，让他坐着把伤腿架高，花了半个小时把澡给洗了。曹远航一开始还扭扭捏捏，后来看萧扬认真，也慢慢放松下来，最后洗完穿衣服的时候笑得像朵花儿似的。
　　萧扬无奈的拍他脑袋，说：“真是小孩儿。”

　　二十五、

　　曹远航坚持要上班，理由是在家太无聊。萧扬似笑非笑的看他，曹远航的脸一点一点红出来，最后曹远航一瞪眼，萧扬噗地笑出来，就算说定了。
　　其实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情，路上都以车代步，到了公司90%以上的时间是坐在电脑前的，除了去厕所什么的不太方便外，其他与常人无异。当时齐皓陪着，要医生又是石膏又是长病假的，显得曹远航这个病人好像格外的脆弱。
　　萧扬把人从四楼背下去，把曹远航乐得不行，上了车还咧着嘴回味伏在萧扬宽厚的背上那种安心满足的感觉。
　　“别笑了，口水都快出来了。”
　　曹远航愣一下，转身嗔怪地看一眼萧扬，一贯清清亮亮的眼睛里居然含着几分春情。把萧扬看得心漏跳了一拍，倾过身去就在某人的脸上亲了一下。
　　曹远航给吓住了，刚想骂人，萧扬的手却顺着他的腰际移动到外侧，拉了安全带给他扣上。
　　在某一个瞬间，两个人的胸膛靠得格外的近，曹远航看着萧扬的侧脸，萧扬帮他扣好安全带，脸转过来正好与他目光相接。两人同时笑了出来，淡淡的，如清晨透明的阳光。
　　一路上并没有多说话，不过曹远航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玩PSP，除了偶尔问一两句话，其他时间大多闭了眼睛假寐。萧扬在红灯的间隙转过头看他，总是比其他人白皙的脸上，五官是恰到好处的清秀，细密的睫毛覆下来，唇角略略勾起，连微笑都是安宁平和的。
　　后面喇叭催起来，曹远航眼睛突兀地睁开，笑意从眼睛深处溢出来。
　　“你在看我。”肯定的语气，带着小小的自得。
　　萧扬但笑不语，加了油门迅速将车开了出去。
　　曹远航也不再追问，只是偏了头看人，萧扬从后视镜里看到曹远航一脸幸福坏笑的样子，唇也始终微微抿着上扬。
　　若天天都这样，也真不错。
　　曹远航没想到，上班的时候，自己不像个伤员，倒像是凯旋的将军。除了本部门的男男女女一起围上来，其他部门也有不少相熟的同事过来问候，让他感动得不行。拐杖是带了来的，不过没有用上。前面是因为有萧扬，后面则是有聪明的同事推了张椅子过来给他坐下。
　　大楼里的地面都是大理石，带万向滑轮的靠背椅比之轮椅一点也不逊色。
　　有大帮的同事护着，萧扬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没有注意到，曹远航心里不失落是不可能的。怎么着也该打个招呼吧。
　　不过到了办公室曹远航也想通了，毕竟是在公司里，若是萧扬真的和自己很亲密，那反而容易尴尬。
　　两个同性的恋人，在目前还是无法被大众坦然接受的吧。曹远航不清楚自己到现在这样的心理状态经过了多少转折。也许是潜移默化的影响，也许是对萧扬的感情盖过了其他。真正两个人拥抱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冲破禁忌的冒险快感，只有由衷升起的幸福和满足。这在以前的自己应该是很难想象的吧。甚至于，他在暗地里，还有些隐隐期待与萧扬真正越过禁区的那一天。是的，是期待，没有紧张担忧和恐惧，虽然想到的时候总是免不了害羞。
　　曹远航盯着电话看了半天，最后叹一口气。
　　好吧，他承认自己还是挺失落的。原本以为不告而别后至少会再来个电话问候一下的。
　　曹远航自嘲地笑，怎么现在的自己越来越娘娘腔了，一个大男人，不能一谈恋爱就像女孩子一样吧，这可不是什么好趋势。
　　心下释然，本来想给萧扬发条短信的，也不发了。直接拿了通讯录记事薄开始做事。
　　萧扬并没有让曹远航失落太久。快到中午的时候，就给曹远航打了个电话。
　　曹远航听到萧扬的声音，突然觉得心虚，压低了声音说：“有事吗？”
　　萧扬在那一头闷笑，他的办公室是独立的，自然不怕人听到：“怎么了，怕别人听到了，不好意思啊。”
　　曹远航一边捏着听筒，眼睛滴溜溜地往四周看，大多数人都在忙，只是偶尔有一两个人抬头，曹远航看到有人看过来，立马露出一个曹氏无敌微笑，把那个同事倒是看得一愣，还问了句：“有事吗？”
　　曹远航马上摇头。
　　萧扬听出来曹远航心不在焉，略说了两句就挂机了。
　　曹远航挂了电话，心里骂自己没用。之前还对萧扬的刻意避嫌有所埋怨，其实自己压根就是心理关还没过，这不是叶公好龙又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曹远航接到萧扬的短信：“上MSN，加我……”。
　　大办公室的格局，每个人都是一个小隔间，曹远航的位置刚好在靠墙的那一边。显示屏向里，若不是走到身边，在电脑上做点什么事情是根本没人看到的。
　　曹远航动作迅速的上网，登陆，按照萧扬发过来的电邮地址加了人，萧扬反应很快，马上就进了联系人名单。
　　曹远航却在那一刻怔住了。
　　萧扬发过来一个大大的笑脸。
　　曹远航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时候换的？”
　　“什么？”
　　“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换了名字？”
　　曹远航没有回答。
　　萧扬又发一句：“刚才。”
　　曹远航莫名就笑了出来，虽然对方看不到。
　　“谢谢。”
　　“傻小孩儿。”
　　立即反驳：“你才傻！”打完还没有发出去，就看到对方的头像换了一张图片，看上去灰灰暗暗的，只看到两个很小的人影，一个橙红一个雪白。背景看不太清楚，可是在曹远航心里却无比的清晰。
　　下班的时候，萧扬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我还有点事，你等我一会儿。”曹远航答应了，坐在那安心的等。办公室的同事陆续打了招呼离开，渐渐安静下来。曹远航倚坐着，腿架在另一张椅子上，看起来挺惬意。看到他面部表情的人，很容易误会他此刻正在某个地方度假，而不是在办公室。
　　萧扬那边电脑已经关了，人应该不在办公室，曹远航这里还是留着两个人的对话窗口舍不得关。
　　他想到那天用萧扬的笔记本上网。MSN自动登录，还来不及退出，就收到一个振动。然后就看到了那个让他觉得甚为刺目的名字。只不过是在萧萧之前加了个风字，就让他慌得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操作。那一刻曹远航心都灰了，曾经无知者无畏的勇气给击得荡然无存。虽然他知道萧扬甚少与陆枫联系，至少在他们在一起的这些时间，没有见到萧扬和陆枫通电话。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不想不碰就可以忘却的。而某些不经意间留下的痕迹，其实正如某人在心底留下的烙印。忘记过去，不是谁都可以做到。更重要的是，是不是真的愿意去做。
　　而今天，萧扬却意外的给了曹远航一颗定心丸。虽然两个人说了很多，做了很多，但是曹远航始终没有勇气去问如今自己与陆枫的地位对比如何。这样的话像个善妒的女人，曹远航问不出口，只能选择遗忘，只能选择相信。一往无前，纵死不悔。
　　然而，萧扬给出一个态度，曹远航心存感激。
　　还有那张照片。曹远航记得那个大雨的早晨，记得那个阴郁的日子，记得自己在海滩上畅玩的快乐。他不确定那个时候自己是不是已经爱上了萧扬，心动必是有的，何时真正爱到不能自拔却是已经分不清了。
　　人的一生，能遇到一个心爱的人实属不易。
　　若是不能，能遇到一个爱自己的人也属难得。
　　若是你爱我而我又爱你，那只能说是天降奇缘。
　　那么，如果是在某一刻发现，自己所爱之人，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爱上了自己，那会是怎样的幸福？
　　他们在S市合照不多，大多数是曹远航主动拉了萧扬拍的，唯有这一张，曹远航清晰地记得，是萧扬叫了他拍的。
　　天涯海角，与你相携。

　　二十六、

　　萧扬站在门口敲了几次，曹远航浑然不觉。再走到他身边，看到显示屏，心下了然。
　　“就这么高兴？”
　　曹远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以走了吗？”
　　一眼望去，办公室已没有人。萧扬握了握曹远航的手，声音温柔：“你还真好哄。”
　　曹远航关了电脑，顺手将桌子理了一下，才转过头对萧扬说：“我是挺好哄的，只要你愿意，我会是很好的忠犬。”
　　萧扬笑着拍了一下曹远航的头：“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萧扬背了曹远航到地下车库，上了车。曹远航给他一张纸，说：“等会你去下超市吧，家里没存货了。”
　　萧扬点点头，把购物清单放在一边，发动车子。
　　萧扬从超市回来，曹远航屁颤屁颤地去给他开门。却看到萧扬一脸古怪的表情。
　　“怎么了？”曹远航把门拉开一点，好让萧扬把塞得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拎进来。
　　萧扬不说话，把东西放好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我说老婆，你考虑得也太周到了吧？”
　　曹远航给他这一声老婆叫得莫名奇妙，没来得及计较，就接住了萧扬塞过来的叠成小豆腐干的纸片。
　　那自然是他之前给萧扬的清单。
　　曹远航对于萧扬这种不领情的态度非常的不满，晃晃脑袋说：“我可是用了好长时间写的呢，就怕没写全，你不体谅我辛苦，还一点不领情，太过分了吧。”
　　萧扬捏了他的手腕，表情似是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超市有多丢脸啊？”
　　“有什么丢脸的啦，找不到就问人呗，我知道你不怎么去超市，找不到东西很正常，写这么清楚也是为了让你问起来方便啊。真是狗咬吕洞宾——”
　　萧扬简直要被曹远航的不知所谓气得吐血，可是这人又是个伤病员，手上有劲使不得，只好拔高了声音说：“你知不知道，人家都把我当妻管严了啊！！！哪有买东西连牌子，规格，形状，注意事项都写那么清楚的啊？”萧扬想到自己在超市里给别人当怪物一样看，看的人还一副同情不已的样子就头皮发麻。就算小朋友出门打酱油也没有交待这么清楚的吧。
　　曹远航这下总算明白了萧扬火从何来，可是明白是一回事，理解就是另一回事。他眨眨眼睛，对着萧扬不在意的撇撇嘴：“这种事有什么好生气的啦。”说完去翻东西，“你可别跟我说因为要面子就没按照清单买，那可麻烦了。”
　　萧扬觉得自己像只磨牙的野兽，恶狠狠的看着曹远航满不在乎的在袋子里翻捡，看一样评论一样。萧扬此时真是特别后悔，为什么自己会对着清单一样一样的把东西买齐了，甚至于为了找某一个小包装调料在附近货架徘徊了好久。
　　曹远航检查完毕，扭过头来满意地对着萧扬点点头，说：“该买的都买了，不错。”
　　“曹远航，你太过份了。”
　　曹远航眨眨眼，又眨眨眼，忽而一笑，凑过去略仰起头轻啄了一下萧扬的嘴角，然后说了句：“表扬。”
　　萧扬惊愕到无语，看着某人拿出伤残人士的作派，一小步一小步往沙发那挪。再转头看看大堆的东西。终于郁闷的发现，原来别人说自己妻管严，根本就是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精辟结论。
　　在曹远航养伤的这段时间里，他充分发挥了自己作为管家男人的自觉性和主动性。对着萧扬指手划脚，把人差得团团转，丝毫没有愧疚之意，与之前那个有点唯唯诺诺的小男生判若两人。
　　萧扬一边干活，一边怨念，不停的安慰自己，过了这一阵就好了，等那人拆了石膏，自己就能恢复以前那种甩手大掌柜的逍遥生活。就是凭着这样的意念支撑，萧扬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每天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堪称爱妻模范。曹远航自记事以来还没享过这样的福，一朝食髓知味，更是变本加厉，美得尾巴快上了天。
　　齐皓来得没有以前那么勤，毕竟曹远航是个伤残人士，他也不好意思让他为自己忙活。所以真的来的时候，还有一半是带着菜来的。萧扬虽然对于此人破坏二人世界的不自觉有点埋怨，但是那人来的时候总记得按照自己的口味带上一两个小菜，虽是一点小恩小惠，也会在他被压迫得近乎麻木的心灵上投下一些温暖。这么着也就不好赶人家走了。
　　齐皓吃得心满意足，和曹远航聊了一会儿就走了。剩下萧扬在那收拾残局，曹远航则一脸惬意地坐那看电视。
　　“你的脚应该没事了吧？”
　　“恩，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曹远航答完，一回头刚好看到萧扬忙碌的背影，心中警铃大作，马上苦哈哈地接上一句，“不过医生跟我说还是要小心，不能太用力，也不能久站。”
　　萧扬转头看他，曹远航的表情认真得一点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干嘛这么紧张啊？心虚吗？”
　　“呵呵，怎么会。”曹远航傻笑，看得萧扬心里冒火又无奈。
　　“你不用怕，以后家务我会分担，你也不能装一辈子瘸。”
　　曹远航马上像是给踩了尾巴的猫：“谁装了啊。我都伤成那样了，你还说风凉话。”
　　伤成那样了？伤成哪样了？
　　萧扬早就知道曹远航的情况，这人的腿早八百年前就没事了。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就是不肯承认自己已经好了。
　　曹远航不说话，抿着嘴抱着腿坐在沙发上，脸对着墙，一脸受了委屈的样子。
　　萧扬叹一口气，擦擦手走过去，摸摸曹远航的头顶，故意将他的头发弄乱。
　　“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是想提醒你，你驾校的培训可还没结束呢？现在天气也好，早点考出来，省得天热了再去晒死你。”
　　曹远航这才想起，自己原本还有两周就能小路考了，这一下子耽误了好久。由于天天上下班都是萧扬开车，这段时间联系业务也都是以电话为主，出门拜访客户的次数寥寥可数，考虑到自己的实际情况，跟人家约的时间一般都会挑萧扬或齐皓有空的时候，这种相当于总经理级别的专车服务，让他从来也没觉得不方便过。也因此将学车这档子事情早早地甩到了脑后。
　　看看萧扬一脸无奈的样子，曹远航有些心虚，不自觉地就往人身边靠，有些讨好的说：“不要生我气啦，我是真的忘了嘛。”
　　明知道某人在转移话题，可萧扬仍是无法不宠着他。抬起手想帮他把头发理顺，却看到曹远航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萧扬的手在空中转了个方向，直接往鼻梁上刮下去：“坏小孩儿。”
　　曹远航捂着鼻子直乐。
　　曹远航开车，基本上是萧扬一手教出来的，基础比一般的学员更扎实些，加上他一向与人为善的相处方式，深得教练的欢心。所以中间虽然中断了这么久，再接上去的时候，教练还是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曹远航大早被萧扬从床上挖起来，眯着眼睛去洗漱，头脑还是处于混沌状态。萧扬在一边看得好笑，又有点担心：“我不送你真的没有问题吗？”
　　曹远航一手口杯一手牙刷，含着泡沫摇头，一歪头看到萧扬仍在那站着，便拿手肘推了萧扬出去。
　　曹远航洗漱完了就坐那等着教练的车。驾校离得远，本来都是萧扬送他过去，曹远航没睡醒就在车上补眠，到了地方也就差不多了。
　　今天本来也是这样的，不过萧扬临时有事，一去一回只怕会耽误，于是曹远航大发慈悲让他不要送了。其实教练就住在附近，把他带过去本就是顺路的事情。以前是曹远航觉得自己在车上要睡觉不能和人说话怕让教练不快，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学车是很枯燥无味的事情。几个学员坐在教练车上轮着开，教练不停的说不停地骂，一开始还会有些不好意思，听到后来也麻木了，反正大家都一样。
　　开了一天大家都有点蔫，教练是个好人，顺着路一个个把人放下去，曹远航是最后一个，也是最喜欢的一个，就坐在副驾驶位跟教练聊天。
　　进了市区红灯多起来，话题自然转到交通状况，抱怨堵车时候的闹心，两个人都深有同感，越说越热闹。
　　突然曹远航就停了下来。
　　教练刚想问他怎么回事，就看到绿灯亮了，车子滑出去，没几分钟就到了曹远航他们小区的门口，曹远航已经恢复常态，跳下车跟教练笑着说再见，教练挥挥手一踩油门就走了。
　　曹远航转过身去就挎了脸。
　　眼睛干干涩涩地刺痛，心里像是吃了隔夜的东西般难过。
　　明知道不一样的，可是你不说，我就当做不知道。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让我这样糊涂下去？
　　为什么，又要让我看到？
　　仅仅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在车子过来的时候将人拉到怀里护着，就已经把什么都说清楚了，有些事，有些人，不是想忘就能忘的。更何况，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忘。
　　如果离得远一点，曹远航还能骗自己说是看错了，可是偏偏那么近，偏偏萧扬穿的那件衣服又是那么的熟悉。看到那两个人彼此对望的那一个瞬间，曹远航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明明是说有事情的吧，为什么又要欺骗？
　　如果真的隐瞒，为何不做得好一点？
　　萧扬，你是因为太不小心，还是太不在意？
　　萧扬没回来吃晚饭，打了个电话说要晚点，曹远航说好的，心里却涩得不行。
　　萧扬回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十点，客厅留着灯，曹远航却是已经睡下了。萧扬想可能他是白天开车累了，也就没有去打扰他，只自己轻手轻脚洗洗睡了。
　　曹远航没有吃晚饭，心里又有事，所以根本就没有睡着，听到萧扬回来的声音，本以为那人会如往常一样进来看看自己，可一直等到外面的灯灭了也不见人。于是一个人辗转着，失眠了半夜，最后虽然抵不过困倦睡着了，可第二天起床，还是很明显顶着两个黑黑的眼圈。
　　萧扬这时候自然是发现了，忙问曹远航是怎么回事？
　　曹远航笑着说没事，可能是白天开车有点兴奋，晚上睡不太着。
　　萧扬问：“那我昨天回来的时候你也没跟我说，我以为你已经睡着了呢，害我都不敢出声。”
　　曹远航说：“是你自己没进来啊，你像个老鼠似地悉悉索索，我就是睡着了也给你吵醒了。”
　　萧扬长臂一伸，作势要将人捞进怀里蹂躏：“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坏了啊？”
　　曹远航咯咯笑着躲开，像是无意的说了句：“你昨天那么晚回来，事情都做完了？还顺利吗？”
　　萧扬停顿了一下，说：“还好。”
　　然后曹远航就不问了，只是在萧扬看不到的方向，那一脸言不由衷的微笑再也挂不住。

　　二十七、

　　周一两个人还像往常一样的去上班。不过曹远航带上了久已不玩的PSP，萧扬看着他一脸沉浸的模样只觉好笑，却不知道曹远航那一边不停地GAME OVER。
　　地震到来的时候，曹远航他们部门正在开会。有人觉得有晕，正在问，然后大家的手机像是不约而同地响起来。曹远航打开一看，是萧扬，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那边萧扬的声音很急切：“你在哪？地震了，快到楼下广场上去。”
　　曹远航听了一惊，下意识地重复，然后往周围看，同事们的表情明显是得到了和他一样的信息。
　　所有的人都开始沿着安全通道往楼下走，曹远航他们部门楼层比较低，也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并没有太大的震感，跑到外面的时候，发现附近大楼的人都聚焦在空旷的广场绿地上。
　　曹远航下意识的寻找萧扬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只一转头就看到了那人。两个目光交错，曹远航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然后他就要往那边靠，在这样的时刻，什么理由也不需要，只要和你在一起。
　　可是萧扬却避开了，他没有往曹远航这边走，反而跟他们部门的同事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曹远航的心霎时如坠冰窟。
　　有同事和曹远航打招呼，他笑着点头，说着些互相安慰的话。手上的手机却一刻不停地往外拨，却再也拨不通。
　　曹远航已经无法在人群中找到那个人。
　　地震的恐慌在一个多小时后逐渐平静，通过零零星星获得的消息，大家知道了震中其实在遥远的西南。隔了一两千公里都有震感，这是很多年来都不曾遇到过的，不由得让人们为远在西南地区的同胞担忧不已。
　　晚上看到新闻，曹远航的心里越揪越紧，一转身就紧紧地抱住了萧扬。萧扬给吓了一跳，然后就看到曹远航抬起头来一脸惊惶的样子。
　　“怎么了？害怕了是吗？”
　　曹远航在萧扬怀里点头，手臂勒得更紧。
　　萧扬给他弄得有点疼，一边将他手臂弄松一点，一边安慰他。曹远航的手却急切的攀援而上，开始在萧扬的领口探索。
　　萧扬惊愕地将人推开：“你做什么？”
　　曹远航不理他，仍然一刻不停地动手解他的衣服，最后索性跪坐在沙发上，支起上身劈头盖脸地亲上去。
　　萧扬如果再不明白曹远航的意思也就不算是男人了。
　　他用力将曹远航架在离开不远的地方，盯着他的眼睛里看，那在眼睛里分明没有□，只有恐慌和急切。
　　萧扬的力气比曹远航大，萧扬用了力，曹远航半步进不得，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还是曹远航先软了下来。
　　萧扬也松了手，将人抱在怀里：“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曹远航闷在他怀里，半天才说了句：“你爱我吗？”
　　萧扬毫不犹豫：“当然。”
　　“我们永远不要分开好不好？”
　　萧扬被曹远航声音里的乞怜弄得心疼，说：“好。”
　　曹远航无奈地笑出来，永远有多远？他并不知道。
　　有一个古老的问题：
　　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最想做什么？
　　在地震来临的时候，曹远航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父母，不是齐皓，更不是任何一个旁的人，而是萧扬——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对的人。
　　在纷乱的人潮中，最想看到的是那人的身影，最想做的，是和他手拉手，面对可能到来的任何灾难。
　　可是为什么？我在看你，你却在别处徘徊？
　　公司召集志愿者援助灾区，曹远航第一个报了名。萧扬知道的时候，曹远航已经在收拾行李。东西带得不多，考虑到那边的现实状况，必须尽可能简装。
　　萧扬说：“到了那边小心一点，注意身体。”
　　曹远航说：“嗯。”
　　萧扬说：“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曹远航说：“没有。”
　　萧扬说：“你不要骗我，你开不开心我还能看出来。”
　　曹远航说：“没有。”
　　萧扬将曹远航的身子扳过来正对自己，曹远航却仍是垂着头。
　　萧扬抬高声音：“曹远航。”
　　曹远航抬头，微笑，眼睛弯起来，却没有一丝光彩。
　　萧扬的心一痛，手也松了开来。
　　“算了，我不逼你，你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打电话。”
　　“嗯。”
　　曹远航走了以后，并没有主动给萧扬打电话，只是偶尔发一条短信报个平安。
　　萧扬在这里一直悬着心，就给他打电话，有时候是不在服务区，有时候打通了，却也只说得上一两句话就挂了机。
　　萧扬问齐皓，知不知道曹远航最近有什么心事。齐皓听了莫名其妙，说：“你们整天在一起，你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啊？”
　　萧扬苦笑。
　　齐皓见了萧扬的态度也觉得奇怪，便给曹远航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曹远航声音充满疲惫和悲悯。齐皓本想问些什么，却觉得时间地点都不合适，关照了几句就挂了机。
　　萧扬只好每天把电视锁定在央视新闻，开车的时候就听广播，到了公司就上网挂着，只希望在浩如烟海的信息中找到一点与曹远航相关的情况。
　　白磊在走廊上遇到萧扬，拉住他问：“你就这么担心？”
　　萧扬眼中一片茫然。
　　白磊笑说：“你都不像你了。”然后说，“不用担心，公司去了好几个人，相互照应，每天都有汇报，目前还是很安全的。”
　　萧扬这下才有点反应，感激地回应：“谢谢。”
　　白磊说：“你不要这样，我会难过。”
　　萧扬愣了一下，垂了眼眸说：“谢谢。”
　　曹远航他们这一支志愿者队伍在灾区呆了有半个月，回来的时候，白磊率公司高层一起去接。
　　大家见面的时候表情都很沉重，很多事情已经发生，无论是亲历还是从媒体上所见，都已震憾到无已复加。原本值得称道的善举，在这一刻显得微不足道。
　　大家彼此拥抱，说得最多的是“辛苦了”。
　　萧扬拥抱曹远航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差一点控制不住就要吻上去。幸好白磊一直关注着他，及时将人拉开来。旁人也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曹远航的表情却出奇的平静。白磊若有所思地看他，曹远航报以温和的微笑。
　　齐皓接到曹远航的电话，知道他回来了，马上赶了过来，比曹远航和萧扬都要早到。拎着大包的酒菜站在门口等人。
　　曹远航上楼的时候走在萧扬的前面，两个人都不说话。快到门口的时候，曹远航看到站在门口的齐皓，露出了这么多天以来难得真心的一个微笑。
　　齐皓心里大概明白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办。只好一直插科打诨，与曹远航顾左右而言他，萧扬却是难得地沉默。
　　吃完饭，齐皓又坐了一会儿就准备回去。曹远航却说：“我想去你那边借住几天行不行？”
　　齐皓吓了一跳，下意识看萧扬，却发现对方也是一脸惊愕的样子。
　　齐皓忙说：“我那边地方比这还小，去你们公司也不方便呀。”
　　曹远航一瞪眼，似真似假的说：“怎么这点忙也不帮？”
　　齐皓想说帮啊，可是又说不出口，这种事情怎么帮嘛。
　　萧扬拉住了曹远航，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曹远航先是避开他的视线，如他下飞机以来，或者说是如他离开之前一样的态度。
　　萧扬问：“为什么？”
　　曹远航沉默着，忽然就笑出来，说：“没什么，就是觉得累了。”然后将手抽回来，反手拍拍齐皓：“有没有问题？你要有问题我就找别人了。”
　　齐皓这下反应算快的，马上接口：“你敢找别人！还不快去拿东西。”
　　曹远航笑笑进了房间。
　　齐皓皱着眉看萧扬，压低了声音说：“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萧扬说：“我也不知道。”
　　齐皓看看萧扬，今天这人的样子与以前绝对不一样，让他也不得不同情一把。于是像是很理解一样拍拍萧扬的肩：“你放心，他到我那儿，我再劝劝他，有什么事情说清楚就行了。他就是个焖烧锅。”
　　萧扬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萧扬每天都等着曹远航回来，设想过无数种两人重逢后的画面，他有无数的话想要对曹远航说，想抱着他深深的亲吻，甚至想着要捏捏他的鼻子骂他没有良心。却万万没想到这种可能性，那样淡然漠然的态度，比他临走前的那种疏离更让人难以忍受，却又无计可施。

　　二十八、

　　曹远航从房间出来，拎了一个不算小的旅行包，萧扬的心咯噔一下。齐皓显然也有些意外，这样子，明显不是借住几天的概念啊。齐皓又看了一眼萧扬，却没说话，接过曹远航的东西就往外走，嘴里说着：“你怎么收拾点东西这么久啊，走了走了。”天知道这房子里的空气都快把他憋得窒息了。
　　曹远航跟着齐皓出门，下楼，上车，一路都没说话。
　　齐皓发动车子，等着曹远航扣好安全带，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们到底怎么了，一个两个都这样，把我夹在中间算个什么事啊？”
　　曹远航咬了咬嘴唇，偏着头说：“对不起啊。”
　　齐皓最受不了曹远航的这种态度，让他有劲都不知道往哪里使，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你别跟我对不起啊，我就想知道是怎么回事，看你这样子，比我自己失恋都难过。”齐皓说到这里，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啦？”
　　曹远航摇摇头，说：“开车吧。”然后就往后靠在椅背上，说，“累死了，想早点睡觉。”
　　齐皓嘴动一动，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说出来，一加油门开了出去。
　　萧扬一直在窗前看着，点了一支烟，脑中反复过着之前曹远航的表情动作。他一直记得曹远航那双灵动的眼睛，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睛开始躲避自己的目光。他突然想起在地震那天晚上曹远航有些急进的表现，那时候自己很理智地推开了他。会不会是因为这个产生了什么误解？萧扬摇摇头，自认自己那天所做没有错。曹远航不是天生的gay，让他接受自己的感情本就不易，而生理上的契合却是一般的正常人无法接受的。萧扬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过于小心了，可是面对曹远航，他却无法不小心。这个人心思很多，看起来开朗却大部分时候只是把开心放在外面，不开心的事情选择独自承受。萧扬不想让他不开心，所以总是很留意他的反应，特别是在两个人拥抱时，亲吻时，曹远航的每一个细节反应都是他关注的对象。总要在他情动的时候，才能安心的继续下去。
　　香烟燃了一半，长长一段烟灰落下去，萧扬惊了一下，再往下看，小区里密集杂乱的草木黑压压的一片。昏黄的路灯下，早就没有了人。
　　肯定是有了什么误会，但是曹远航就是不肯说出来。只能等。
　　第二天上班，萧扬遇到过曹远航几次，可是曹远航总是远远地就避开了他。
　　这种情形和很久以前的某一段时间相像，可是曹远航的表情却完全不一样。那眼睛里的客气和疏离，让人心里痛得发涨。
　　萧扬给曹远航发短信：“我们谈一谈好吗？”
　　曹远航没有回复。
　　萧扬上了MSN，曹远航的头像是灰的。
　　萧扬在走廊上截住曹远航，曹远航微笑点头说：“借过。”萧扬看着人从自己身边走过，牙齿咯咯地响。
　　萧扬给曹远航发了一条短信：“你是不是想跟我分手？”
　　曹远航飞快回复：“好啊。”
　　萧扬当下傻掉，下班时不由分说将人拉到车里。
　　大楼门口都是进进出出的同事，两个人拉拉扯扯总不好，曹远航没有挣扎就上了车。
　　车子往熟悉的路线上开，曹远航突然说：“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萧扬看他一眼，语气冷硬：“我以为你都不想跟我说话了。”
　　曹远航垂了眼眸，淡笑着说：“怎么会，我们这么熟。”
　　这话像是刀子一样刮在萧扬的心上，他脸一阵发青，一个急转就把车停在了路边。
　　曹远航在座椅上急晃了一下，下意识拉住车门上的拉手。在他拉上去之前，萧扬已经在另一边拉住了他：“别走！”
　　曹远航转头看到一脸惶急的萧扬，再看一眼自己被紧扣住的手腕，轻声说：“你想哪去了？”
　　萧扬确认曹远航不是要夺门而逃，才松了手劲，却不放开，生怕一放开这人就要反悔。
　　曹远航也不挣扎，抬了抬下巴，说：“那边有个咖啡店，我们去坐坐吧。”
　　萧扬点头，将车子开到停车位，两个人一先一后出来。萧扬看到曹远航安静地站在夕阳里，温顺得一如初见，却又遥远得像是一触即离。
　　曹远航一路往里走，找了个很角落的地方坐着，萧扬跟在后面，点了两杯咖啡，又帮曹远航要了一个甜点。
　　两个人喝着东西沉默了许久，曹远航也把那一小块布丁蛋糕吃完了。
　　萧扬首先打破沉默：“为什么要躲着我？”他点的是清咖，苦涩的味道盈满口腔，却苦不过心头的酸涩。
　　“我没有。”
　　“我希望你坦白一点。就算是分手，也不要让我蒙在鼓里。”
　　曹远航抬头看他，淡淡笑出来，眼中似有星光一闪而过。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两个不太合适，之前确实太冲动了。”
　　“你这么认为？”
　　“是。”
　　“可我不这么想。”萧扬拿搅拌棒有一下没一下的搅着咖啡，虽然那里头什么也没有，“我觉得我们之前有误会。”
　　曹远航仍是笑着，然后眼睫半垂下去：“也许吧，因为误会而相爱，因为了解而分手。很正常。”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曹远航给萧扬的咖啡里加了点糖，“清咖太苦，用不着虐待自己。”
　　萧扬按住他的手：“你什么意思？”
　　曹远航正想说话，萧扬的手机响了。
　　萧扬看了一眼，犹豫一下，终于还是接了，不过右手仍是拉着曹远航没有松开。
　　曹远航在萧扬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唇角上扬几分，带着了然和嘲讽。
　　萧扬很快就挂了电话，转过头来面对曹远航时，却有几分来不及撤去的尴尬。
　　曹远航却轻松的笑了笑。
　　萧扬没法接刚才的话题，只好说：“回来住，好不好？”
　　曹远航拿回自己的手，眼神轻柔而明快：“暂时还是先这样吧，有些事情你还没想明白，我搬出来你可以想得清楚些。”说完不等萧扬开口，就拿起电话，短暂的几秒后，萧扬听到他说：“我在XX路XX广场对面的星巴克，麻烦你过来接我一下吧。”
　　萧扬知道那是齐皓，也知道了曹远航的意思，他不想放手，只好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坐在曹远航的对面。一直到曹远航的电话响起，他出了门，萧扬的紧握的拳头才缓缓松了劲，然后一点点的酥麻蔓延出来，牵得心脏都疼。
　　齐皓觉得自己看到了萧扬，可是曹远航也没说，表情镇定得可怕。齐皓不好问，又往咖啡店里探了探头，却被曹远航按了回去。齐皓撇撇嘴，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的鼓却越敲越响。天哪，这日子什么时候算个头，怎么摊上这么个朋友啊。他瞪一眼曹远航，明明就是死鸭子嘴硬，可是这嘴怎么也撬不开。

　　二十九、

　　402是老式公寓房，面积不大，是萧扬工作以来住过最差的宿舍了，萧扬明里暗里也抱怨过几次。可是因为有曹远航在，那幢破旧的楼房，那扇暗红的防盗门渐渐变得可爱起来。萧扬最喜欢自己走到门口时就有人从里面拉开大门，然后开心地将自己迎进去，甚至迫不及待地就拥抱上来。怀着那种心情的萧扬，很喜欢回家。
　　可是现在，萧扬还在路上就觉得孤单，到了小区更加清晰地意识到那扇熟悉的窗户后面可以将人吞噬的浓黑的寂寞。曹远航不在，上楼、进门的过程好像无限延长，几十级台阶走得艰难无比。很多东西，没有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可是一旦拥有过再失去，就会发现整个世界都失了颜色冰冷无比。萧扬知道自己贪恋曹远航给自己的温暖，贪恋那种被人需要、被人期待、被人爱慕的感觉，却不知道这种贪恋早已渗入骨髓。
　　可是曹远航不肯回来。
　　他不相信自己。
　　萧扬看到了曹远航受伤的神情，明知道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将人拉回来，那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陆枫和曹远航，他没有办法放在一起比。
　　他曾经反复地对曹远航说我爱你，似是誓言，又像承诺。可是，他却从来没有办法给他一个明确的回复。
　　萧扬觉得自己在作茧自缚。明明和陆枫都已经分得那么清楚，为什么还要弄一个坑把自己放在里头不肯出来。
　　萧扬开始每天早出晚归，完全打乱了自己的生活规律，早上醒了就出门，有时候到公司不过7点，晚上回到宿舍就洗洗上床，客厅里的灯几乎都不开，更不用说看电视了。
　　他将所有能调动的工作全部集中到自己手里，一天八小时的工作时间延长到十二小时，再加上心无旁鹜，工作效率高到不可思议。
　　偶尔地，萧扬会听到有人议论萧总监是不是失恋了什么的，他总是宽容地笑笑。失恋吗？他不觉得，他只是有些事情还没有想清楚而已。
　　萧扬在公司很少能遇上曹远航，他知道曹远航看到自己也会躲着，索性不让他为难。能呆在办公室就呆在办公室，尽可能减少自己出现在曹远航面前的可能性。有时候突然控制不住想人想得狠了，就往曹远航的邮箱里发一封信，连短信也不发。
　　萧扬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大楼里已经没人了，周末加班本就是少数，再说已经这么晚。
　　走出去准备叫车，曹远航虽然住了出去，但很多东西仍然留在宿舍里，包括他的车子。不过，这些日子那部银色的雪佛兰被萧扬长时间停放在车库里，一直没有开过。
　　不过外面下着雨，一时间竟然没有空车。
　　等了一会儿，一片雪亮的灯光透过绵密的大雨打过来，在萧扬反应过来之前，白色的宝马车就停在面前，车主人降下车窗，说：“上车。”
　　萧扬礼貌地摆摆手，说：“谢谢白总，我自己叫车就行了。”
　　白磊看着他：“你以为我要送你呢？你还欠着我一顿饭，我现在讨回来。”
　　萧扬不禁笑出来：“现在？”
　　白磊挑眉：“怎么？不行啊？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呢。”
　　萧扬被白磊难得戏谑的表情弄得有些错愕，不过却走到车子的另一边，拉开门坐了进去。
　　虽然只有几步路，但雨实在是大，又有风，萧扬脸上身上不可避免的落了些雨水。
　　白磊体贴地递过来几张纸巾，萧扬却是下意识的往后避了避，然后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白磊眼底的黯然一闪而过，手下动作流畅，启动车子开出去，一边看着方向一边对萧扬说：“你这么拼命做什么？准备捞一大笔钱跑路吗？”
　　萧扬摇头轻笑：“我不认为白总是那么大方的人。”
　　白磊笑笑，说：“我还以为你对我评价挺高的，怎么弄得我像旧社会剥削穷人的资本家啊？”
　　“白总是个精明的商人。”
　　白磊已经将车开到大路上，一手按着方向盘，另一手却握住了萧扬：“不要这么生疏好不好？我以为我们至少还是朋友。”
　　萧扬正要使力，白磊的手已经收回去换档。
　　车里的气氛突然沉闷起来。
　　萧扬的手机恰到好处的响了，萧扬看都没看就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齐皓的声音是明显的气急败坏：“萧扬你还有没有良心啊，你死哪里去了这么晚还不回来，你知不知道小航为了你都变成什么样了，你TM的玩人也不带这么玩的啊！”
　　车里的空间实在是很密封很安静，齐皓的声音一字不漏都传了出来。
　　萧扬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揪紧了，胸口又像是满满地塞了东西，喘不过气来。
　　白磊将车停在一边，伸手握住萧扬。
　　萧扬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又听到那边齐皓骂人的声音：“shit！小航你做什么呀！你说你为那么个垃圾值不值啊！”
　　萧扬急切地问：“小航怎么了？”
　　“你TM还问什么问？你快回来啊！”齐皓在那边吼完最后一句，啪地挂了电话。
　　不等萧扬反应过来，白磊已经将车重新启动，同时问他：“你宿舍在哪里？”
　　萧扬马上说了路名，紧张地拉着车门上的拉手。
　　白磊看他一眼，心里为自己哀叹一声，脚下的动作却连贯迅速。
　　宝马车在大雨滂沱的街道上疾驰，不用萧扬说什么，白磊自觉地加快了行进的速度，在车辆间左右穿行，甚至还闯了一个红灯。
　　车子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小区门口，萧扬不等车子停稳，说声谢谢马上开门冲了出去。
　　白磊看着人在雨幕中消失，终于苦涩地笑了出来。
　　雨很大很密，下车的时候尤其。所以尽管只是小区门口到楼下的那点距离，也足够将萧扬淋了个透湿。
　　萧扬一路冲到四楼，那感应灯仍是坏的，萧扬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楼梯口的两个人。同时扑面而来的，还有充斥于整个楼道的浓郁酒气。
　　齐皓第一时间抬起头，黑暗中那双眼睛怨毒得像是在冒火。
　　萧扬却管不了那么多，马上冲过去压低了声音问：“他喝醉了？”
　　“你啰嗦什么，快开门啊！”
　　萧扬此时一点都不计较齐皓的态度，马上拿了钥匙开门开灯。
　　齐皓把曹远航半抱半拖地拉到门口，萧扬借着灯光一看，心又痛得猛地抽起来。
　　进门光线一亮，萧扬才发现齐皓和曹远航两个人湿了大半。曹远航此时十分乖巧地缩在齐皓的怀里，脸上是不正常的酡红，湿淋淋的头发一绺一绺贴伏在前额和脸颊，嘴角微微撅起。那原该显得很可爱的样子，却憔悴得不像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萧扬马上进去拿了曹远航的毛巾和衣物出来，与齐皓两个一起把他擦干净，换上睡衣送到房里。
　　“你要不要也换一换？”萧扬拿了条毛巾给齐皓。
　　齐皓看了一眼萧扬，浑身透湿的样子十分的狼狈，而本人却没有一点自觉。
　　“你说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明明这么在乎对方，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萧扬拿毛巾捂了脸，闷声说道：“是我不好。”
　　齐皓这段时间已经给曹远航的自虐行为折腾得够呛，一看萧扬这个开头就知道什么话也问不出来。
　　他索性把毛巾一扔，对萧扬说：“这事情得你们两个自己解决，我插在中间什么也帮不上。反正我告诉你，小航住我那里以后就没停止过折腾自己，天天晚上拿着手机发呆，要不就在外面喝酒喝到爬不起来，要不是我找他，根本就是死在外头也没人管。我说要来找你，他又死拉着我不放。”
　　“你说你们在一起也不少日子了，他那个报喜不报忧，死鸭子嘴硬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他不找你你就不会找他啊。要不是我今天把人送回来，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见他了呀？”
　　“反正今天我把话说在这里，小航心里有你，这结一天不打开，你就不能不管他。要再把他弄成这样，我可不会这么好脾气了。”
　　齐皓算是气得够呛，连珠炮似地说完，摔门走人。
　　萧扬愣在当地，半晌才诡异地笑了出来。
　　萧扬洗完澡换了一身衣服，坐到曹远航床前。
　　没有开灯，外面雨也还在下，天地暗沉一片。
　　可是，没有理由的，萧扬就是能看到曹远航的样子。那乖顺的像小兔子一样躺在床上的样子，挺秀的眉，安静的眼，略略上翘的鼻尖，菱角型的唇。无一不清晰，无一不妥帖，直印在人的心里，多日来的空虚和烦躁一下子都不见了。
　　萧扬干燥的手指顺着曹远航的额角抚下去，顺着脸颊，落到唇边，分明的感受到那人轻浅的呼吸。萧扬满足地笑了。
　　“傻小孩儿。”萧扬轻轻的说，声音在略带着湿意的空气里散开。
　　很多事情，用头脑怎么想都想不清楚，却不知道已经成为了本能。

　　三十、

　　曹远航仍是一到7点就醒了，晃晃仍有些晕的脑袋，缓缓睁开眼。眼前熟悉的景象让他觉得恍惚。一转头就看到床边上一张椅子，心别地一跳。
　　再转过来，就看到萧扬笑意盈盈地站在门边上看着自己。
　　“醒了？”
　　曹远航下意识地点头。然后突然慌乱起来，拉了被子到处找衣服。
　　萧扬抢一步走过去，然后坐在床边上，俯下身子将人抱在怀里。
　　曹远航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
　　萧扬却将人抱得更紧：“还难受吗？”
　　曹远航的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
　　萧扬的手掌按在曹远航的背心，一点点安抚着：“不生气了好吗？”
　　曹远航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扬的唇贴在曹远航的耳边，轻声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坚定地说：“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可是你既然生气了，那肯定是我不对。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就说出来，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曹远航别扭地摇头。
　　萧扬将自己的身体支开一些，俯视着曹远航，眼睛认真的注视着他：“告诉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曹远航将脸偏向一边，紧咬着唇不说话。
　　萧扬凑上去一点点将他脸上不断的泪痕吮拭干净，极有耐心地等着。
　　曹远航被他亲得情动，脸越来越红。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我也不想这样。”
　　萧扬又把人抱紧，说；“那我们就不这样。我们两个好好地在一起，一辈子快乐地过日子。”
　　“可是陆枫。”曹远航虽然万般不愿，但总算是直接将那个名字说出来了。
　　萧扬接口很快：“陆枫是我朋友，就像齐皓，我可从来都没吃过齐皓的醋。”
　　曹远航用力把人推开，气乎乎地说：“那不一样。”
　　萧扬居高临下，占据地理优势，马上又扑上去把人抱住：“以前是不一样，可现在是一样的。”
　　曹远航一脸明显不信的表情，咬着牙说：“你明明心里有鬼，那天你们在街上，我都看到了。”
　　萧扬这下子总算拨云见日，叹一口气，坐起身来。曹远航一旦解锢，也马上坐了起来。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都已经换过了，脸腾地红到了脖子。
　　萧扬看在眼里，却不敢调笑，只是认真的看着他，说：“我和陆枫的事情，你都知道的。”
　　曹远航的眼帘低垂，嘟哝道：“我知道，你们青梅竹马，相濡以沫。”
　　明明是酸溜溜，却听得萧扬心情大好，原本想跟曹远航解释那天和陆枫见面的事情，心思一转，故作无奈地说：“你不信我，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这样吧，打电话给陆枫，你直接跟他说，不要勾引你老公了。”说着作势就要拿手机。
　　曹远航一把拉住他：“你发什么疯啊！”
　　萧扬眼底含笑，反手按住他的手，说：“那你信不信我？”
　　曹远航咬着唇不说话。
　　萧扬另一只手抬起来，将曹远航的脸抬起来一点，说：“那你说怎么办？”
　　曹远航将脸偏过去，眼睛闪了闪，最后说：“反正，以后你跟他见面不许瞒着我。”
　　萧扬愣了一下，马上笑了出来，两手捧住曹远航的脸，说道：“就这个？我还以为你会要求我这辈子不许和他见面，再也不许打电话呢？”
　　曹远航对着萧扬一翻白眼。言下之意，我是那样的人吗？
　　萧扬啧地亲上去，说道：“你怎么这么可爱。”
　　曹远航一瞪眼，正想说你干嘛老是用这种词形容我，就被萧扬整个扑住压在了床上。
　　“你，干什么呀？”曹远航吓得声音都打了颤。
　　萧扬带笑的声音闷在他的耳侧：“早就跟你说过，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以后别这样看我。是你自己要点火，怨不得别人。”
　　曹远航的身体噌地就着了。
　　萧扬顺着他的耳际一点点往下轻吻，像蜻蜓点水般，一直滑到颈间，胸口。曹远航的身体在他的撩拨下不住轻颤。
　　萧扬仔细地感受他的反应，在触到他敏感一点之前，明显感觉到曹远航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便抬了头看他：“害怕吗？”
　　曹远航的脸红得像是要滴血，眼睛紧紧闭着，□出来的肌肤都泛着淡淡的粉红，甚至带着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萧扬又问了一句：“怕不怕，怕我们就不做了。”
　　曹远航本来紧张得不行，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给萧扬这么一说眼睛刷地睁开了，黑葡萄似的眼珠像是冰水里浸过一般的晶润。萧扬看得下腹一紧，却不防给人啪地拍了一掌。
　　曹远航的声音似怒似嗔：“你怎么这么啰嗦啊。”
　　萧扬一下子激情洋溢，立即手忙脚乱地忙活起来。
　　正在关键时分，萧扬的手机却响了。
　　萧扬继续忙活，已经把曹远航拆了个七七八八。
　　曹远航按住他的手，脸上红晕淡去了些，眼睛直往声音来的方向瞟。
　　萧扬极不情愿，可是那铃声像是催命一样响个不停，眼看着一首歌都快唱完，终于在满一分钟的时候停了下来。无人应答，自动挂断。
　　萧扬得意地一笑，继续进攻。
　　手机又响了。
　　这下萧扬没办法了，只好过去把手机拿起来看。
　　曹远航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了，是陆枫。一撇嘴，脸转到床里侧，顺手扯了被单给自己盖上。
　　萧扬却没有接电话，直接坐到曹远航面前，给他看手机上的名字，然后问道：“接吗？”
　　曹远航心里一热，嘴上却不松劲。也不转头，像是毫不在意地说：“你的电话，干嘛问我啊。”
　　萧扬二话没说把电话挂了。
　　曹远航惊得转过头来瞪着他：“你干嘛？做给谁看啊？”
　　萧扬表情轻松，顺手将手机关了，放一边。然后腆着脸凑过来：“明知道老婆要生气，我还接，想不想活了。”
　　曹远航不理他，坐起身伸手把萧扬放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说：“你这样也太虚伪了吧。再说，要是真有什么事呢？”
　　萧扬将手机接在手里，却不开机。本来情动的两个人，经过这一场干扰，都平静了下来。
　　萧扬将曹远航的衣服拉到肩头，然后一点点仔细的整理，脸上却是思索的表情。待到把扣子一颗颗全部扣好，才开了口，声音低沉和缓，说不出的认真：“小航，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结。其实有些事情，我自己也一直想不清楚，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我面对你的质疑会心虚。”
　　“说实话，和陆枫在一起的时候，我曾经以为他就是我的一辈子。”
　　曹远航的表情明显僵硬了。
　　萧扬按上曹远航的手，继续说：“那时候我曾经答应过陆枫，在我有生之年，只要他需要我，我就会在他的身边，只要他想见我，我就会在他的面前。”萧扬淡淡地笑了，“这话听着挺肉麻吧，可是那时候真的是这么想的。但是后来我们分手了，那时候其实挺有挫折感，想到自己付出了那么多，却到头来是一场空。所以，是潇洒也罢，是赌气也罢，我对地说，需要我的时候，还可以来找我。也许，潜意识里，还是希望他能回头来找我吧。”
　　曹远航越听越不是滋味，脸色一时三变，最后终于忍不住，将萧扬的手甩开，一下没成功，第二次有了力，却不想力道没控制好打在了床架上，手一痛一麻，眼睛里涌上泪花，眉毛都打了结。
　　萧扬忙把他的手拉回来检查，一面说：“你看你急什么呀，你要生气打我就行了，干嘛和自己过不去。”
　　曹远航左手按着右手肘，眼泪汪汪地看着萧扬，突然就扑了过去，一口咬在萧扬的肩膀上。
　　萧扬自然是吓了一跳，却不敢动，还要将人撑着不要倒下去。
　　曹远航这下咬得用力，等到自己觉察出来松了口，萧扬的肩上已经有了一圈深紫色的牙印。
　　曹远航吸吸鼻子，问：“你干嘛不躲？”
　　萧扬说：“你生气，自然是要发泄在我身上，难道让你找别人？”缓了一缓，自己摸摸伤处，像是极满意似地说，“再说，你往我身上做记号，我高兴还来不及，干嘛还躲。”
　　曹远航给他说得开不了口，低头生闷气。
　　萧扬将人圈在怀里，曹远航轻微挣扎了一下，也就不动了。
　　萧扬说：“真是傻小孩儿。我都能这样和你说了，以前的什么都算过去了。我以前确实爱陆枫，十年的感情，说没就没那是骗人，你也不会相信。可是，谁叫我遇见你了呢……”萧扬低头看看温顺了许多的曹远航，心里满足得像是装进了整个世界，唇角轻扬，“你让我爱上了你，然后又让我知道了，你是一样的爱我，你让我的心里还怎么装得下别的人？”
　　曹远航轻声嘀咕：“臭美。”
　　萧扬的手臂紧了紧，抱着人轻轻摇晃起来，说：“是啊，我是挺臭美。现在这个挺臭美的人，就觉得小航爱自己爱得不行，爱到乱吃飞醋，还要折腾自己，所以心里特别开心。”
　　曹远航一推他，说：“得意死你了，知道你吃香，还有人送玫瑰花。”语气却是百分百撒娇的意味。
　　萧扬愣了一下，呵呵地笑出声来：“不是吧，这种账也要算啊？”
　　曹远航一瞪他：“怎么着，不行啊。”
　　“真是笨小孩儿。”萧扬一边说着，一边把人扑到床上，准确无误地将那张小嘴堵上，亲了半天才放开，温柔专注地看着自己怀里的人儿：“以后有什么不开心，一定要告诉我，你可以打我骂我咬我，就是别闷在心里自己难过，好不好？”
　　曹远航眼帘轻启，看着近在眼前的一张俊脸，轻轻点了点头。
　　萧扬又啄了他一口，眼睛弯起来，手却开始不老实起来。
　　曹远航敏锐地感觉到下身顶着自己的东西，之前的种种统统都回到了记忆里，一条手臂横上来，挡住自己的眼睛不敢看人。身体却没多少抵抗的意思。
　　萧扬得了默许，立即三下五除二，将人剥光光，没有手机捣乱，上上下下动作一气呵成，很快就把曹远航弄得气喘吁吁。
　　萧扬一手在曹远航的胸口抚摸挑逗，一手向下直取要害，舌头却在曹远航的唇间齿畔欢快起舞。曹远航只觉得全身像是着了火，又像是化成了水，一波一波的快感袭来，舒服地直哼哼。
　　萧扬给他那似有若无的声音撩拨得不行，下身早就坚硬如铁，偏又照顾到曹远航是第一次不敢造次，只好耐着性子开拓，手指小心地在关键部位轻按揉捏。
　　曹远航本来一直闭着眼顺着身体的自然反应，在这一刻却还是紧张，忍不住看了一下萧扬。
　　这一看就看出问题来了。萧扬浑身汗涔涔的，衣物却好端端的都穿在身上。
　　曹远航气得不行，骂道：“怎么你不脱衣服的呀！”
　　萧扬也是刚刚才反应过来，原来注意力一直在曹远航身上，却根本没想到自己。
　　一看到爱人生气，萧扬邪邪一笑，凑上去贴着曹远航的唇边说：“还说呢？我帮你服务这么久，你都不帮我一下。”一句话说得风情万种，百转千回，把曹远航臊得再也不肯睁眼睛。
　　萧扬其实也急了，马上把自己剥光了，身体一旦解除禁锢，那种舒坦从骨子里顺着毛孔散发出来，让他也不由得轻喘了一声。然后急切地将两个人的身体贴合到一起，皮肤毫无间隙相遇的刹那，两个人同时叹息了出来。
　　萧扬用舌尖轻轻地在曹远航身上触抚着，一点点往下，似是要将那些紧张的细胞压制下去，又像是要把人燃得更旺。同时下身轻摆，在曹远航的股间一点点按摩揉擦，曹远航也难耐地在他身下不停地扭动。
　　最后还是曹远航实在忍不住，捂着脸说：“床头柜抽屉里有，有套子。”
　　萧扬惊讶之下，打开抽屉，看到安全套的同时，还看到了小小一个瓶子，狂喜之情不可自抑。马上伸手将目标物取在手里，以最快的速度做好准备。然后将曹远航的笔直修长的双腿折起，将早已叫嚣不已的宝贝放在穴口，然后轻声问道：“可以吗？”
　　曹远航红着脸点头。萧扬心里紧张，动作更是小心翼翼，一点一点进入，好半天才进去了个头，其实他之前的前戏做得很足，曹远航的心理准备也很充足，动作呼吸什么都很配合，虽然难受不适，却不严重。可是这一点一点缓慢推进实在是很折磨人。
　　最后曹远航一咬牙，说：“进来吧。”
　　萧扬也憋得不行，汗大颗大颗地滴到曹远航身上，人早已湿透。
　　于是萧扬一个挺身，整个没入，居然出奇的顺利。曹远航闷哼一声，也没了声音。
　　萧扬忙把曹远航一直挡着脸的手拉开，关切地问：“没事吧？”
　　曹远航缓缓摇头，说：“还好，没想像的那么难受。”
　　萧扬差点要笑出来，却又感动得不行，爱怜地吻着曹远航的唇角，说：“傻瓜，你没事想这个做什么？再说，谁规定你一定要做下面这一个的啊？”
　　曹远航的眼睛猛地睁开，内壁却一下收紧，把萧扬弄得差点泄出来。
　　然后曹远航看着他，眼睛一闪一闪地说：“我还真没想过。”
　　萧扬被那双眼睛勾得魂都快没了，抱着人的腰就开始挺身动了起来。
　　曹远航这下才后知后觉地觉得疼，那种又是酥麻又是胀痛的感觉交替的涌上来，让他的呼吸一下子就紊乱了，嘴里轻声地哼着，又零乱地说着些求饶的话：“嗯……轻……轻一点……嗯……啊——”
　　萧扬爱死了曹远航那全心投入，又配合隐忍的模样。他本以为两个人的身体契合是最难过的一关，却不知道某人早已做了许多的准备，甚至连生产工具都想到了。而这一切，只是为了他萧扬这一个并无多少出色的人。
　　心底感动怜惜一股脑的冲上来，更加想让爱人能够在这一场性事中快乐一些。他一面观察着身下之人的表情，一面调整着力道角度，曹远航此时已经敏感至极，萧扬刻意控制了节奏，每一下都能成功带出曹远航的一声低吟，美妙如提琴的乐音。萧扬听到他呼吸渐促，便又缓下来，过一会，再开始运动，一点点加快，然后又慢下来，深入浅出一下一下磨人……
　　曹远航只觉得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一开始那种怪异的又涨又痛的感觉在长时间的研磨后一点点被酸酸麻麻的感觉替代，接着隐隐升起一种奇异的快感，在萧扬如同指挥家一般的动作里，那种快感一点点的明显，而在某一个角度，又会强烈得让人忍不住轻颤。
　　曹远航布满红晕的脸上漾着飨足幸福的笑，身体打开到最大的程度，像是没有骨头一样随着萧扬的动作轻摇款摆。为了这一天，他可说是做了很多很多的准备工作，那样大胆，是他生平所没有。对于和萧扬之间的感情，他有着不确定，可是，一旦决定了要在一起，他又希望自己成为对方最完美的爱人。没有婚姻的维系，没有责任的束缚，唯有倾心相爱，完美契合，才是同性恋人长长久久的出路。萧扬的反应显然是令人满意的，曹远航也为自己的深谋远虑感到满意。
　　萧扬始终看着他，唇角勾起骄傲的弧度。
　　然后，曹远航感觉到一张同样湿淋淋的脸贴上来，灼热的呼吸吹进耳廓，耳垂被轻轻啃噬。他难耐的呻吟了一下，然后，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带着点邪恶特质传过来：“老公棒不棒？”
　　太欺负人了！
　　曹远航一咬牙一偏头，就是不说话。
　　那人不死心，一面在下面某个刁钻的角度轻轻磨蹭，眼看着身下之人化如春水，就是不肯再进一步，反而追问：“告诉老公，棒不棒？”
　　曹远航作势要将人往外推，可怜手上一点力气也没了。
　　萧扬被他那可爱样子逗得再也忍耐不住，一用力将人抱在怀里，一阵疾风骤雨，终于成功地将两人送上了巅峰。
　　曹远航半晌才回过神来。
　　偏抱着他的萧扬还要问一句：“舒服吗？”
　　曹远航气急，终于骂了出来：“色狼！”
　　萧扬一点都不气，手指一点点在曹远航的身上游走，像是要数清楚某人身上有几块骨头一般，然后，不紧不慢地说：“怪不得有人说你是焖烧锅，一个人的时候不晓得看过什么东西，还说别人色狼。”
　　曹远航被说中心事，脸涨得通红。
　　萧扬却在此时轻轻地，认真的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都把我感动死了。”
　　曹远航讶异地抬眼，萧扬轻轻吻下来，说：“你这样待我，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够了。”
　　曹远航将脸埋进萧扬的臂弯，垂眸浅笑。
　　其实，你不需要怎么做。
　　你爱我，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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