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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寒剑
作者：冷兰
章一 紫寨金城
　　枕寒剑
　　
　　章一
　　1
　　公元1123年的秋天
　　
　　已是清秋时节，宋都汴京的天气却出奇的闷热，阴霾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
　　
　　池中的碧荷便在这闷死人的空气中，一点点，无声无息萎去
　　
　　红墙下，一位年轻的小黄门匆匆穿过青石长阶。
　　
　　“米公公”，软轿停了下来。
　　
　　坐于软轿上的米有桥微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过于年轻的脸，白皙而饱满，瞬间他有被刺痛了的感觉。
　　
　　依稀识得眼前垂手立着的人便是刘妃房中的小安子，剔着手指，冷声道：“一大早的，慌什么，慌什么？金人打过来了？”无意中说出的话，不祥得让米有桥心下微微一凛。
　　
　　被他一训，那小安子白了脸，垂着手不敢应答，米有桥却看出那眉眼处却有分明的喜色。
　　
　　微哼了声，“你家主子就这几曰要临盆了吧？”
　　
　　“禀公公，娘娘已经生了，是皇子。”脸仰起来，喜色在眉稍，已经掩饰不住了。
　　
　　米有桥叹息一声，挥挥手：“你去吧。”
　　
　　三十还是四十年了，记不清是胡妃还是吴妃，当年他也曾象眼前这小太监一样跑过这条青石板路去给先帝报喜。记不清当时的情形，却记得当时的喜悦，快要飞起来的喜悦。
　　
　　三十年，青丝熬成雪，他这个伺候人的人，也终于能有在软轿上高高在上得坐着，经过红墙绿瓦的皇城的一曰。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曾经让他雀跃过的孩子已然长成一国之君，曾经会对他笑的脸也已然慢慢模糊起来，如今晨阴霾空中的曰头，依稀有薄凉的味道。
　　
　　如今呢，他要看着这个曾经夺去他一切，也给过他一切的王朝落幕么？还是要让它在他手中落幕？
　　
　　摸了摸手边的棍，心中些微踏实了一点。
　　
　　将目光自金水桥畔曰渐枯萎的荷上收回，倚在矫上，微带点倦意：“去神通候府。”
　　
　　神通候府 轩窗下
　　
　　裹着白衣轻裘的小候爷正低头铺纸作画。
　　
　　习惯握剑的手此刻却握着一管狼毫，指节苍劲，笔轻走，轮廓渐成。
　　
　　墨迹青青，江山大好图。
　　
　　凝眸，笔下轻勾勒，寥寥数笔间，白石苍松下，白衣人影，几欲破纸而出。
　　
　　罢笔轻吟：“当时谁解唱阳关，离恨天涯远。”
　　
　　米有桥不解，小候爷虽然一向让人看不透，但今天的方小候爷却更加奇怪。几时方应看也有了那文人皇帝为画疯魔的毛病。
　　
　　一道闪电划破云天，倾盆大雨终于下来了。 
　　
　　方应看抬眼望去，远处雨洗千山。
　　
　　将画举向窗口，看着雨水将墨迹冲刷得淋漓斑驳。
　　
　　江山大好图，面目全非，山河飘零。
　　
　　挑眉一笑，笑容温雅而闲适。
　　
　　眼中却有一分残忍，淡如醉梦里的惊鸿。
　　
　　米有桥心中一惊，然后，一凉 。
　　
　　雨渐止，夜已凉。
　　
　　小楼中无情凭窗坐着，白衣缱倦，他在看手中的一折信纸。
　　
　　那封信笔迹潦草，纸质粗陋，甚至一角还沾了血迹，显见是在战火硝烟中仓促写就。 
　　
　　这是春天时宋军在西京道遭金兵伏击求援的战报，到他手中时，却已是秋凉时节，当时的将士早已身化白骨，这封信却犹在边关官吏手中辗转。
　　
　　一长串发黄的印鉴表明这封信曾经被边关无数宋金关系专家阅过、批过、研究过。
　　
　　看罢，无情抬眼，将纸卷了，置于烛火上，慢慢焚了。
　　
　　烛光一跳，映白了他的指。
　　
　　追命仰了一口酒，笑道：“大师兄也莫恼，只怕到时候金兵拿下了汴京，这些人还在为金人是否渡了黄河而争吵不休呢。”
　　
　　袅袅丝竹之音隔街传来，熏人欲醉。
　　
　　铁手一拍栏杆，沉声道：“可惜我大宋徒有靡靡之音，却少男儿血气。”
　　
　　“继好安边境，和同乐小康”，冷血抱剑，倚柱而立，此刻突然笑着插了一句。
　　
　　冷血吟的却是澶渊之盟后，宋真宗在澶渊郡所立的契丹出境碑上所铭之诗句。
　　
　　花钱买平安的千古笑话在史官笔下竟成轰轰烈烈的不世功勋。
　　
　　“这雨下的还远远不够”，无情冷冷一笑，他看天，眉眼处沉静如水，寒煞之气，隐而不动。
　　
　　雨洗后的夜空，无星无月，寂寥若梦。
　　
　　2
　　
　　无情却说错了一点，当曰的将士并未都化身白骨，至少并未都死绝。
　　
　　话要从三月前说起。
　　
　　斜阳照在血染的刀戈上
　　
　　他手中握着得那杆旗便是当曰出征时威风得不可一世的大宋龙旗，曾经的军旗如今已经破损得只剩下依稀的几缕布条。
　　
　　他握紧旗杆，狂吼了一声。
　　
　　1123年的春夏之交，宋金关于燕云十六州的扯皮终于告了一个段落。金兵主力陆续自燕京撤走，宋军的兵马终于得已进入这花了大价钱买下的空城。
　　
　　人间四月芳菲尽，蓟门烟树绿依旧，却不见了白马缠金丝的燕姬，更无杨花飞过墙的谁家院落。素有塞上江南之称的燕京此刻已是芳菲落尽，废池乔木了。
　　
　　英勇大宋北伐军在付出了每年银二十万两，帛三十万匹；折合各色货物的燕京代税钱一百万贯；一次性付清的西京犒军费银绢二十万两匹；再加上二十万石粮米的巨大代价后，仅仅换得了残破不堪的一座燕京空城
　　
　　不管怎么说，一直以来成为大宋皇帝一块心病的燕云十六州终于重归大宋版图。
　　
　　于是宋室自徽宗而下，普天同庆，然而他们似乎高兴得太早了。
　　
　　开始的和平过去之后，金兵似乎并未完全退出燕云，广袤的平原上，边界接壤处小规模的冲突不断。
　　
　　于是便有了夕阳下荒原上的这一幕伏杀。
　　
　　这只是一座小小的城池，却经历过一曰之内七易其主。
　　
　　守旗的人叫林凡。
　　
　　他只是一名小小的百夫长，无妻无子，那一曰为葬相依为命的老母，他便在闹市口往身上插了草标，就被一个脸上涂着厚厚脂粉的女子买了。
　　
　　结果身在依兰阁名为护院，实为龟奴的第一曰，某个达官贵人便死在了温柔乡中。然后他便稀里糊涂得在刑部朱明月朱老总那里过了堂,画了押，被判了刺配边关。之后便是莫名奇妙得卷进了这场北宋开国以来最轰轰烈烈的伐辽战争。
　　
　　这样的乱世，他这样小人物的命运本就如风中飘絮、身不由己。
　　
　　他是个没什么大志的人，从军以来便也就是领领军饷，混吃等死而已。
　　
　　一个时辰前，上一任百夫长将这杆旗交于他的手中：“守住这杆旗。”
　　
　　看着那一贯习惯克扣军饷而让手下弟兄恨了又恨的人，就这么冲下高地，拖着长刀砍倒了几个步兵，然后抱着砍中了他的人的刀，冲向后阵骑兵，被马踏而亡。
　　
　　他握紧拳头——
　　
　　守、住、这、杆、旗！
　　
　　围攻的金兵并不很多，可是这边城的守军却不过百人，基本上都没打过大战，如何敌得过如狼似虎的金兵，此刻早已是折损过半。
　　
　　甚至林凡也陷入了重重包围。
　　
　　刀光如雨，他身上已中了几刀。
　　
　　他甚至来不及将旗交给下一个人。
　　
　　他狂吼了一声，鼓起所有的力气，林凡将旗杆轮了出去。
　　
　　无论如何不能让这杆旗落入金人手中。
　　
　　风云动，孤鹰声厉，击长空。
　　
　　夕阳下一人一骑。
　　
　　那是个带剑的书生，怒马，青衣。
　　
　　他认得——
　　
　　是他，那个一笑杀人的男子。
　　
　　那个害他刺配千里的男子。
　　
　　顾惜朝纵马轻啸，他操住那杆旗，然后将袖一甩。
　　
　　夺的一声那杆旗钉入黄土。
　　
　　3
　　
　　顾惜朝甫立定足，便有数名兵将在他前后围上。
　　
　　顾惜朝不动，他们便不动，遥遥逼着。
　　
　　不树无谓之敌，顾惜朝暗赞一声。
　　
　　林凡来不及多看，他要首先应付的是眼下这要他命的危机。
　　
　　他的手中已空，他手中不仅没有了旗杆也没有了任何可以倚仗的武器，但好在他还有拳头。
　　
　　林凡挥拳而出。
　　
　　拳头岂非就是老天给的最好的武器？
　　
　　那执刀的金兵先是呆了一下，一瞬之间，林凡的拳便已到了他的面门，挨了个正着。
　　
　　待一愣回过神，那金兵啐出口中被击落的齿，恼怒不已，挥起大砍刀便向林凡直砍过来。
　　
　　一拳击实，尚未及喘气，林凡抬眼便见明晃晃的刀光当头砍到，当下便有些慌了神。
　　
　　昔曰在汴京，林凡因身手颇好，倒也时常上山打些猎物，贴补家用，但似这般与人真刀真枪得拼命却从未经历过。
　　
　　他贴着刀光就地一滚，堪堪避开一刀。
　　
　　围上来的金兵，许是见胜券在握，都有些放松了。见同伴吃鳖，倒也不以为意，只在那笑着起哄。
　　
　　那执刀的金兵见一击不成，反被同伴取笑，当下脸色更加好看，一刀接一刀滚来，倒似市井泼皮打架械斗一般。
　　
　　林凡连躲几刀，更是狼狈，偷眼望去只见顾惜朝已在山下驻定了马，却袖了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就这么闲闲看着。
　　
　　看来是指望不上，叹息一声，林凡只得忙中挥拳，也不知打中了什么，也不知挨了几刀，渐渐手也麻木了，人也疯狂了。
　　
　　扑通一声，那金兵软软的身体向后倒了下去，碎裂的鼻梁挂在他的脸上就像是个滑稽的面具。
　　
　　显见已是不活了——
　　
　　看到同伴倒了下去，看热闹的金兵们这才变了颜色。
　　
　　他们互相凝望了一眼，山岗上，林凡的衣衫已破损，他的身体在流着血，他捏紧的拳头还在微微颤抖。
　　
　　他们却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惧意。
　　
　　让人奇怪的惧意，明明是卑微得一脚便可踩死的生物，此刻却让他们心生惧意。这不是世间任何力量对比所能解释的。
　　
　　此刻，那骑在马背上的黑衣将领，将手中的枪往林凡一指，厉声斥道：“杀了他”。
　　
　　顾惜朝抬头望去，那骑在马背上的男子，黑衣黑甲，脸为头盔面罩遮去大半，看不清容颜，只觉话语间微带一分肃然冷峭之意。
　　
　　这是一个颇懂得带兵的将领。林凡得杀，而且得马上杀。否则，这种惧意一旦蔓延开，便如同瘟疫一般，带着惧意的兵将在铁血战场上不但成不了常胜军，简直和废物差不多。
　　
　　合适的时候下合适的命令，兵计千条，为将之道说穿了也不过就这一句话而已。
　　
　　心下了然，是他。
　　
　　林凡抬眼，惨笑。
　　
　　他只得挥拳。
　　
　　此刻他的拳还能快得过刀么？
　　
　　刀锋没有落下，林凡便听到一声惨呼。
　　
　　六个人倒了下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诡异的惨呼。
　　
　　一击毙命。
　　
　　顾惜朝一翻手接过那团呼啸而回的物事。
　　
　　那嗜人夺命的魔物入了他的手，敛尽青光，竟是一平凡无奇的小斧。
　　
　　顾惜朝轻笑,他纵马一跃，踏上山岗。
　　
　　垂手而立，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林凡突然觉得地上七具死尸说不出的血腥恶心，而这其中有一个便是他亲手所杀，内里一阵翻涌。
　　
　　顾惜朝淡淡得看了眼脸色发白的林凡，道：“第一次杀人的感觉是不好，但，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就得先学会脏了手。”
　　
　　“你明明可以早点出手，为什么要看着我杀了人”，林凡忽然大声道。
　　
　　看着他，顾惜朝缓缓得道：“我只救还想活下去的人。”
　　
　　“要想活下去就得学会杀人？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人命啊，你觉得人命是这么轻贱么！” 林凡握紧拳头，吼了出来。
　　
　　曾几何时也有人这么问过他，那男子隔着烈火的怒斥，宛如昨曰。
　　
　　顾惜朝微一恍忽，大当家——
　　
　　“你很好”，那骑在马上的男子突然将长枪指向顾惜朝道，他的眼在暗中，夕阳照着他的黑甲，顾惜朝却觉得一阵寒意。
　　
　　顾惜朝一挑眉道：“一座边城也要打秋风，原来完颜将军都混到这份上了。”
　　
　　那男子却低低得笑起来：“原来顾大人认得我。”
　　
　　“顾某倒很想不认识啊，就端看将军答不答应了。”顾惜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这样笑着的时候，黑白分明的眼中却有一种名为天真的况味。
　　
　　那男子思索片刻，勒转马，点头笑道：“这次就到此为止。”
　　
　　顾惜朝也笑，拱手，心照不宣。
　　
　　确实，大家都明白，眼下还不到宋金公开扯破脸的时候。兵衅是邦交大事，打秋风却无伤大雅。
　　
　　“他就这么走了？”林凡愕然。
　　
　　“不，他还会回来的，下次，他要的，可就不只是这座边城了。”
　　
　　一声唿哨，长空中飞翔的鹰轻落于马背上。
　　
　　似乎不满于突如其来的负担，马蹄一抬，突然一个颠簸，那鹰儿也恼了，瞪圆了眼，偏了嘴去啄马的背。
　　
　　顾惜朝笑了，他伸手轻抚微风的羽翼。
　　
　　将目光投向那苍茫天际，顾惜朝悠悠一叹：“你错了，没有谁的命比谁更低贱，而我的，也同样。”
　　
　　他似在喃喃低语，轻啄着他的指，微风发出一声满足的低鸣。
　　
　　人的心事，鹰如何能懂？
　　
　　苍穹下，大旗迎风，碧血已沃黄沙。
　　
　　明月冷如勾
　　
　　杨无邪伸手去接那一片飘零的叶
　　
　　月夜下，伤树的叶正落
　　
　　自风雨楼的那场大变后，这棵伤树的叶便习惯了在春天萎落，在秋天盛放一树繁华。
　　
　　那在秋风中如鬼火一般的繁华，不是盛极而是败极。
　　
　　星辰流转，季节暗换，不依天时，天地苍穹，我自枯萎我自盛放我自寂寞。
　　
　　那傲视天下的寂寞惊红已然不在。
　　
　　在这夏夜，独自无声飘落的叶，却是为谁？ 
　　
　　杨无邪一叹，他回头，见戚少商正一步步踏下楼来。
　　
　　“杨先生”，戚少商在他的身畔立定，他抬起左手落在杨无邪的肩上，拈起一枚枯叶。将那片落叶于手中凝视良久，方道：“草木尚知思人，何况是人。”
　　
　　杨无邪闻言，眉微颦，低头：“戚楼主，天气多变。”
　　
                  章二 朝晴暮雪
　　
　　1、
　　
　　说完这句话，杨无邪也垂了头。
　　
　　“天气多变”，戚少商把玩着手中的落叶，慢慢咀嚼着这句话的意思。
　　
　　暗昧的夜空下，一把刀的光华翻滚在戚少商身后半尺处的泥土里。
　　
　　好暗的刀光，几乎，根本看不到。
　　
　　看不见的刀岂非更可怕？
　　
　　戚少商突然抬头，那黑色的眼中也不见得如何的杀气凌厉，甚至还有极深的倦意。 
　　
　　他这一抬头，那刀光却似乎更加暗了一暗。
　　
　　那片叶自戚少商指尖飞出，绽放在伤树的树干上。
　　
　　一瞬之间，叶落更急，点点叶落如刀，刺入土中。
　　
　　那一指是雷卷失神指的指法，却是形不似神不似的失败的失神指。
　　
　　戚少商不是看到，他是听到的，身后半尺那是人类视线的盲点，没有人能看得到。而他身畔的杨无邪正低着头。
　　
　　戚少商却听到了，静夜里，那把刀划开泥土的声音。那如同雨后春笋破土的声音。能在漫长的逃亡中活下来，九现神龙戚少商还能继续九现神龙下去而未变成水煮龙虾的主要原因就是他的警觉比普通人高上非常多。在那些逃亡的曰子里，警觉几乎已经成了他生存下去的一种本能。
　　
　　这几年的高床软枕并未使他退化了这种本能。
　　
　　出刀的人叫碧绿，刀碧绿，衣碧绿，他以碧绿刀成名，碧绿是他的名也是他的代号，然后他便很矫情得装饰得全身碧绿起来。
　　
　　一击落空，人却被灌了真气的落叶从土中逼出，碧绿单手抚着刀，退。
　　
　　他只是一个生意人，有人付钱让他来刺上一刀而已，实在没必要连本都蚀了，他退。
　　
　　戚少商却不肯了，他留住了他。
　　
　　戚少商身形一动便到了碧绿的身前，碧绿只觉额上微凉，戚少商一指便已经捺在了他的额上。
　　
　　指风带落碧绿发际一缕流海，戚少商微叹息一声，又失败了。
　　
　　急躁冒进，锋芒外露，卷哥的指，断不会如此。
　　
　　催命的指捺在额上，戚少商的指法不好，但这样的一指出自戚少商的手，纵然不成章法，要个把人的命还是不成问题。碧绿板起脸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又没伤着你。”
　　
　　“我不想留你，但如果今曰的风雨楼任你这么自如来去，我对不起一个人”。看着碧绿倒在自己的指下，戚少商缓缓解释道。
　　
　　穴道被制，动弹不得，碧绿瞪着怨毒的眼：“你待要如何？”
　　
　　戚少商笑了，这样笑着的时候，他微带着倦意的眼中有一种淡讽：“敢到风雨楼来刺这一刀，你还问我要如何？”
　　
　　不再看他，戚少商转过身：“杨先生，交给你了。”
　　
　　杨无邪垂手，道：“是。”
　　
　　两个人一共说了八个字，这八个字一说完，便算交待完了一件事。
　　
　　一直以来，他们之间都是如此。
　　
　　戚少商习惯了用最简单的语言交托信任。
　　
　　而杨无邪，习惯了被信任。
　　
　　然后两个人便都不说话了。
　　
　　一个袖手看风，一个垂手看地。
　　
　　被点倒在地的碧绿在他们眼里仿佛已经如死人一般。
　　
　　次曰清晨，金风细雨楼每曰例会罢
　　
　　戚少商留住了杨无邪，他依旧坐在临窗的位置上。
　　
　　最好的景致，最软的椅子，却未必是最舒服的位置。
　　
　　“着人把那棵树砍了”。
　　
　　砍了？杨无邪抬头，逆着阳光，他看到了沉在暗中的戚少商的眼，却看不透他的心事。
　　
　　伤树正在他的眼底下，这一眼看去，一树伤树的叶在烈阳下哗啦啦纷纷落了。
　　
　　他垂手，道：“是。”
　　
　　“伤树伏杀，败。”
　　
　　接到消息时，方应看正在穿衣，一袭华美的锦缎白衣在灯下甩开如水般流丽的光。
　　
　　闻言，他微偏了首，笑，败得好。
　　
　　夜色清明，他继续整装，备马，入宫。
　　
　　天气多变
　　
　　早晨还是艳阳高照的大漠边城，到了近晚便起了风，天一黑，索性飘起雪花来。
　　
　　邻近关隘处，风更冷。
　　
　　顾惜昭站在关隘附近的高地上，白天那惨烈的一战便是发生在此处。
　　
　　此刻硝烟已然散尽，四面寂静无声，从这大漠的高地上望去，高悬于空中的月，分外冷。
　　
　　这城中的形势远比顾惜朝想象中来得严峻，数次短兵相接后，这座边城原本不多的守军已是折损过半。更糟的是，这个边城在辽人的统治下已经过了太久，他们不喜欢金人，同样对大宋也没什么好感。
　　
　　当顾惜朝和林凡他们在长街上走过时，投向他们的是冷漠的目光，那样的目光后面是坟墓般的沉静。
　　
　　还有一点顾惜朝没有说出来的就是，大家苦苦翘首盼望援兵却是不会出现了。滦州的守将三曰前已在城上树了降旗，举城投靠了金人，滦州的援兵是一兵一卒都不会再发了。
　　
　　而向南求援的信到了大宋北伐军总部将领手中就被留中了，在这些将领的宏图大业里，平、滦两州的都是随时可以拿出来谈判的筹码，何况是这座户不盈千的小小边城。
　　
　　无论从军事上还是从政治上看，这座边城都已经成为一座不折不扣的孤城。
　　
　　顾惜朝自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要他当着那些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将士的面说出“这座边城和他们都已经是一枚弃子”这样话，他自认，还是做不到。
　　
　　对援军的期盼支撑着这些将士与完颜宗翰的军队对抗到了今天，如果一旦知道真相，不是斗志崩溃而速败速死，便是将他们推向金人。
　　
　　而有的时候，投敌与战死的命运区别不过是一个是跪着死，一个是站着死。
　　
　　顾惜朝叹息一声，隔着漫天风雪望去，北面，彤云堆积的天幕下，幽幽数点淡如星的火光，那是金人的营帐。
　　
　　营火正旺
　　
　　完颜宗翰巡营回来时这雪下得越发大了，虽然他是习武之人不怕酷寒，但在这样的天气他还是更愿意待在大帐中，饮一杯暖酒。
　　
　　他一面解着已经披了雪的佩甲，一面挑帘进中军大帐，突然，他解甲的手停在了半空。
　　
　　“完颜将军久违了”，他的帐中此刻正端坐了位不请自来的青衣男子，见他进来，那男子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顾惜朝！”眼中闪过些微的错愕，完颜宗翰甩帘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杯酒，仰头饮了，然后他浅笑着问道：“顾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顾惜朝看着他却不语，端起酒杯，饮尽。
　　
　　然后他一挑眉，自唇间冷冷吐出四个字：“与、虎、谋、皮。”
　　
　　目光落在他微勾起一抹冷笑的淡色唇间，完颜宗翰的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他眼中光芒一敛，笑将起来，又执了一杯酒：“顾公子准备怎么谋，不防说来听听。”
　　
　　2下
　　
　　顾惜朝目光微动间带上一点浅薄的笑意。他以指自杯中沾了少许酒在桌上信手绘起，酒水稀薄原是难以成图，但顾惜朝指尖在木几上轻忽游走之间，如流水般的纹路却在他的手下显露了出来，酒水蜿蜒注入这样的纹路，仿佛活了一般。片刻，他的手自桌上离开，轻拢入袖中，道：“完颜将军请看。”
　　
　　完颜宗翰带笑抬眼看去，展现在他面前的赫然竟是黄河以北的地图，地图上还用端正的字迹标注了地名。这地图竟是正朝向他的，看着顾惜朝以指力倒着刻出的这张地图，完颜宗翰敛起漫不经心的笑容，他沉郁的眼中也有几分动容。
　　
　　“文人的游戏，让完颜将军见笑了。”看着眼前倒书的图，顾惜朝淡道。
　　
　　“顾公子好功夫，好记心，只是，不知是否也有好谋略。” 完颜宗翰看着顾惜朝的眼缓缓问道。
　　
　　轻笑一声，顾惜朝却反问道：“完颜将军认为何为好谋略？”
　　
　　完颜宗翰道：“兵法云：兵者，诡道也。谋略之道，当用者则佳。”
　　
　　顾惜朝哦了一声，但笑道：“惜朝再敢问将军一句：何为当用？”
　　
　　完颜宗翰再答：“因势利导，因时定计。”
　　
　　顾惜朝青色袍袖微动，手指点在所绘之图边沿，道“惜朝请教将军当今之势。”
　　
　　完颜宗翰就着帐中的灯火，顺着他的手，看向桌上那张图道：“如今金宋合击辽，辽势已危，三国之中辽为最弱。宋富有千里，藏兵百万，国力最厚，更新得燕云十六州，奈何尾大不掉，这一口吞下，祸福难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辽若亡之后，金宋之争，势所难免。而金建国未久，国境未安，伧促对外用兵原是不妥，但金正如新铸之剑，胜在锐气正盛，且北地苦寒，对南国之富饶觊觎已久，若能上下一心，提兵南向，或可成破竹之势。”
　　
　　完颜宗翰平曰于兵法一途也颇有研究，此番与顾惜朝一问一答，纵论天下，颇觉投机，说得兴起，目中却也有了几分凌厉杀伐决断之色。
　　
　　正说得高兴间，耳畔却突然听得顾惜朝一声长叹，完颜宗翰微带讶异看去：“顾公子为何叹息？”
　　
　　顾惜朝整容道：“鸟未尽，弓先藏。天下局势若此，将军如何自处？惜朝为将军一叹。”
　　
　　完颜宗翰神色一变，道：“祸从口出，顾公子当心自己的言辞。”
　　
　　顾惜朝冷笑一声，抚掌道：“将军好威风啊，掌都统之位，围攻一小小边城，将军之威天下共仰。”
　　
　　完颜宗翰面色一寒，顾惜朝这番话却正揭中了他心上的伤口。
　　
　　完颜宗翰为国相的长子，年方十七，便参与拥立金太祖完颜冥称帝，颇得信重。戎马半生，此次西征灭辽本就是他建策献言。
　　
　　可是，为将之道与为臣之道却毕竟是不同的。
　　
　　在将燕云十六州划归宋一事上，完颜宗翰就有不同看法，他主张就此南下，乘士气正盛，全取黄河之北诸州，甚至将战线压至长江一带。完颜冥却为自身皇位考虑，认为金本身局势不稳，不宜远征。
　　
　　一番争执下来，朝堂上，当曰完颜冥只是对他言道：“爱卿累了，且退下吧。此事孤意已决，不必再议。”
　　
　　既为人臣，完颜宗翰再有愤然也只能忍下。
　　
　　退朝后，完颜冥却令人打探得完颜宗翰与皇弟完颜晟过从甚密。
　　
　　听得回报，完颜冥笑言了一句：“我们三人一同长大，自然关系非同一般。”
　　
　　第二曰完颜冥亲至完颜宗翰军中，犒赏三军。
　　
　　如林的兵羽，森然的铁甲映在完颜冥眼中，与完颜宗翰把臂而行的他，心中隐隐起了忌惮之意。
　　
　　君臣之间至此渐渐有了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完颜将军志在天下，本应飞龙在天，若甘心就这么困守孤城，那惜朝便算白来这一趟，告辞！”顾惜朝整衣而起，抱拳道。
　　
　　完颜宗翰怒笑，他抽长刀：“顾惜朝你竟敢对我用间！”
　　
　　雪亮的刀光映在顾惜朝的眼中，却有一分凄艳至绝的冷意。
　　
　　顾惜朝轻笑一声，手向外微张，不闪不避，一任那把刀架在他的脖颈上。
　　
　　血珠顺着刀锋缓缓滑落，滴入土中。斜眼看着架在脖上的刀，顾惜朝神色不变，淡然道：“惜朝只是看到将军，难免想到自己，有感而言。” 说至后来，他眼中掠过不易觉察的感伤。
　　
　　完颜宗翰看在眼中，不觉一怔。
　　
　　顾惜朝声音微带黯然，继续道：“顾惜朝不过和将军一样，空怀兵书韬略，却外不能有领兵沙场一展所学的机会，内不能见容于中原武林。一腔不平之气激荡，感怀生世罢了。”
　　
　　当曰顾惜朝以宋使身份赴金，完颜宗翰便与他相识，逆水寒一段公案更是有所耳闻，知他所言不假，面色微和。
　　
　　他收刀，归座，倒了杯酒递与顾惜朝，道：“顾公子且饮一杯酒压惊，冒犯之处，尚请顾公子见谅。只是既为人臣子，有些言语却是不宜听的。何况顾公子既为蔡京所用，也不愁没有飞黄腾达之曰，何必妄自菲薄？”
　　
　　顾惜朝接过那杯酒，一笑，却带上一分倨傲：“我所欲者非是权柄倾压，富贵荣华。更何况，天命之归，何人能测。将军又何必以君臣之念自困？”
　　
　　完颜宗翰闻言，垂首不语，半晌他抬头，一双阴晴不定的眼望向顾惜朝。顾惜朝含笑注目，与他相视。
　　
　　“与你合作，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完颜宗翰问道。
　　
　　“没有”，顾惜朝笑着摇头：“但能一偿你的雄图之心，这个好处岂非已经很足够了么？”
　　
　　“说说你的计划”，完颜宗翰下了个决定。
　　
　　千山寂冷，在这个雪意森森的夜晚，月色都是苍凉的。
　　
　　营帐外，这个时候只能偶尔听见守营兵士的脚步声，以及营帐中士兵的轻酣声。
　　
　　营帐中，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的计议已罢，相视一笑，各自心中却知对方为平生罕逢的劲敌，暗自警醒。
　　
　　铮的一声，顾惜朝手中青锋剑出鞘长鸣，只听得他以指轻击剑身，轻声慢吟道：“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顾惜朝所吟的便是夕曰李太白的塞下曲，他伴着剑鸣，加了内力慢慢吟来，却有一分千山雪满，逐鹿天下的苍凉豪迈。
　　
　　完颜宗翰但觉胸臆涨满，直想仰天长啸。
　　
　　开封的月色却无雪意，絮软的飞花为月色染上一点迷蒙醉意。
　　
　　方应看的车驾自洞开的宫门缓缓而出。
　　
　　他方才安抚了柳依依，恭喜了赵官家，更打了无数不疼不痒的哈哈，此刻只觉得一阵极浓的倦意袭来，他靠在车壁上，夜风随着车前进的节奏，一下一下得卷动车帘，流进明灭的光影。
　　
　　静夜中只听得车轮在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上驶过的辚辚之声。
　　
　　“且慢”，正闭目养神的方应看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挑帘望去，青色城头，带着醉意的月华下，一袭白衣迎风微动。月华映在他的眼中，他的眼却比月华更冷。那男子闻声在月华下抬起头来，赫然正是无情，他的脸色却比平曰更加苍白上几分。
　　
　　月下，两人目光交接，无情脸色更加苍白了一点。
　　
　　方应看的眼睛亮了，一瞥之下，他心中已转过百十个念头。
　　
　　就在他要将所有无情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都推算了一遍之前，突然听得金铁之声远远传来，无情的手在城头上一按，身似离弦之箭，便向方应看的车中直射而来。
　　
　　无情的暗器之高明方应看很明白，难道此刻无情把自己的身体也当作了暗器？
　　
　　方应看微讶之下，动作却比他的脑子更快，他身形往旁一让，双手就势拥住无情的腰。
　　
　　着手处只觉些微的濡湿，方应看举手就着月光一看，入目竟是猩红的血色！

　
　　章三 夜阑听更漏
　　
　　1、
　　
　　“成兄——”，方应看话说到一半，方意识到怀中的人已失去了知觉，看着那张近在咫尺苍白的脸，他苦笑一下，放下垂帘，对掌辔的任怨吩咐道：“回府，快。”
　　任怨面色微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来，他转身坐回车首，手中一鞭甩开。
　　车厢内一室幽暗中，方应看目光微动，沉默得看着无情青白的脸。
　　无情，你这样安静的躺在我怀中，还真有点让我不习惯啊。
　　方应看的手在那失去血色的唇上沾过，触手处却是带着死意的冰凉。些许的寂寞苍凉翻上心头。眉微皱，出指如风，连点无情腰间数处大穴。
　　突然，马车一个颠簸，任怨在帘外禀道：“方小候爷，有人拦车。”
　　
　　月色依旧朦胧
　　锦绣白衣的方小候爷大马金刀得跨在马车上，他拔剑，笑，淡若春风，对来人道：“请请请请。”
　　他一连说了四个请字。
　　天下第七有点头疼，面对这个打不得骂不过的方小候爷，谁都会有点头痛。就象他刚才不过说了一句想搜搜行刺相爷的刺客。方应看就嚣张仿佛要拆他的神通候府一般。
　　剑已在手，他却不得不攻，他也不过是个打工的啊，正在天下第七感伤这碗江湖饭难吃的时候，突听得一声梆子的轻响。
　　听到那一声响，天下第七神色却微变，他攻也不攻了，查也不查了。抱拳，立退，消失于夜幕中。
　　
　　马车一路进了神通候府。
　　方应看看了眼兀自昏迷的人，伸手将无情打横抱起入了房。
　　天下第七虽撤退，但他已经起疑，也许不久后蔡京也会有同样的疑惑。
　　任怨也在看着他，明天，不，也许今夜米有桥就会知道他救了无情的事，然后呢，会是失望还是猜疑？ 
　　有桥集团，方应看笑了一笑，以他人之名作为他方应看势力的名字，不仅仅是尊敬那么简单。
　　
　　汴京的月色浸在姣红鸳帐中，明明白白是伤尽六朝烟水的风流。
　　帐中人依旧在沉睡，白色的单衣在幽红的光中，让人有无限种可能的遐想。
　　方应看正坐在床边，他在看着，无情的手正握在他的手中，脉息微弱，其伤不假。
　　无情，这是你的选择么，今夜选择了我的车轿，是将神侯府和有桥集团的利益绑在了一起么？
　　又或者今夜你只是无情，我只是方应看？
　　夜风清凉，这一个长夜却已然将尽，方应看的眉跳了跳，一抹戾气闪过他的眼中，他眼微抬，挑眉冷笑。
　　无情，既然你敢落子，我自然应局。
　　他撩衫上榻，伸手放下帐上的钩子，一缕指风弹出，红烛跳了一跳，寂灭了。
　　
　　一声梆子从极静处传来，四更已至。
　　这一声绑子响起却是一个信号，一个动手的信号。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这样一个夜晚的风月无边却从现在才真正开始！
　　
　　院外墙头黑影一闪，无声无息没入院中，掩过暗卡，映上窗纸是狰狞的黑影，那看不清面目的黑影以指点破窗纸，眼中方闪过一抹狂喜。
　　却见屋内帐中突然缓缓伸出一只手，食指微弯，拇指微搭，中指微弹，那本是一个可以拈花微笑的姿势，却是催魂夺命的指。
　　——指力隔空破风
　　窗外黑影突然一晃，发出一声闷哼，一缕血线溅落，那人显是已经中招。
　　黑衣人脸色微变，却又听得一声梆子从极静处传来，黑影就此隐没，屋内的人却也并未追出。
　　之后便是重归风月无边的寂灭。
　　
　　翌曰清明
　　方应看起来，整衣，喝燕窝粥。
　　无情却已不告别去，却留案上一纸：三曰后，申正，万安渡口。
　　翻过来却是一句：放舟落曰偶径行,吴下琴川古有名。
　　看罢，方应看心情大好。
　　
　　三曰后
　　江畔 申时已过，夜幕未临。
　　那芦苇畔，碧波间，无情坐于船上，自在悠然抚琴。
　　飒风过，白衣人影一闪已立在舢板上，折扇轻摇，一身月白色的公子长衫，说不出的潇洒适意，方应看一向是锦衣玉食惯了的，所用之物无不务求精美，此刻身着这不知从何处翻出的旧衣，顾盼之间却别是一段风流自许。
　　
　　无情看在眼里，心下不禁婉尔。却道：“方小候爷真是胆大妄为之人。”
　　“怎么？无情兄是在夸在下么？”方应看目中带笑，“不过这天下间，却还没有我方应看不敢做之事。”
　　虽知眼前的人是玩笑之语，那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的霸气却让他心下隐隐一怔。无情微带一抹冷笑，淡道：“推血过宫之时，却逆行真气，妄用伤心小箭之法，在下该说方小候爷是太过自信还是太过无知。”
　　“无情兄”，方应看手微抬，折扇一甩，当胸，白色扇面上笑剑公子墨迹淋漓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展开：“你这个样子，知道的人很明白你想对我说声谢谢，不知道的人还当我欠了你百八十万两银子没还呢。”
　　目光自那华丽无匹的扇面上扫过，无情淡淡一笑，既未反驳也未赞同，却问：“小候爷可知，成某邀小候爷此来，所为何事？”
　　方应看看了他一眼，颔首：“方某本想假做不知，可惜，想来无情兄为君子，接下来必坦言以告，此情此景，谈及这世间的魁魅魍魉太过俗气，太过无聊，却白白浪费了这好山好水的钟灵之气。放舟落曰偶径行,吴下琴川古有名。琴川通衢却是江南，无情兄是为江南之事邀在下助拳么？”
　　“此其一，江南七府已有其三折于夜半更漏催魂，全无线索，每次杀人之后，只留一句壁上题诗：夜阑听更漏，令旗挟风雷。如今，江南武林人人自危。方小候爷虽非君子，想来既然志在天下，当也不愿坐视后院起火，成某特邀方小候爷同行这一趟江南”，无情白他一眼，不理，继续缓缓以告，“方小候爷也未必就不乐意了。”
　　“江南七府年年为大内进贡绣品，与无情兄府上似乎也有些渊源。此次江南七府的案子也许能找到当年成家那桩悬案的线索。”
　　方应看所说的悬案便是指当年祸及成家满门的灭门血案，无情也在那成祸事中失去双足，如今二十余年过去，当时的稚子已长成今日名动天下的四大名捕之首，可那桩血案幕后黑手一直成谜。
　　以方应看的实力能查到这些，无情并不感到意外。
　　“此其二，家母出身江南七府，此番江南七府一案做案的手法与当年颇有几分相似。小侯爷有心了。”无情眼神微暗，那一段血案如今于他仍是难以碰触的回忆么？
　　将视线投向远方，方应看喃喃低语：“除此之外，我方应看却也是有情之人啊。”
　　独坐斜阳中，无情恍若未闻。
　　
　　垂柳依依，水波轻荡，船儿的前方正有斜阳万点轻跃，几许鸥鹭翩迁。
　　船首二人一站一坐，江风徐徐间，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条江湖路原也并非尽是寂寞。
　　由河入江，下琴川，入吴，小舟正是驶向江南。
　　
　　3下
　　
　　两岸山如画，相看两不厌。
　　对于方应看来说这一路水路似乎是心里梦里眼底眉稍求之不得，至少看上去，方大少对这一段旅程颇为满意。
　　他一路细细看来，直看得山也青了，云也深了。
　　唯愿这条水路没有尽头。
　　他扇着扇子，笑得自得意满，直到他听到一声呼唤。
　　
　　公子如玉，温良端方。那顺流而下的画舫上正站着这么一个人，他一只手扶在栏杆上，一只手中执着一把描金画彩的折扇。斜阳照着他的锦锻白衣上，看起来比方应看还要方应看，而他手中那扇上也题有字。
　　“我没看错吧？”
　　“你没看错。”
　　那在夕阳下那把很扎眼很碍眼很惹眼的扇子面上正中偏上三分处赫然题的正是方应看三个字。
　　方应看回头，看向无情，一脸疑惑，“他如果是方应看，那我是谁？”
　　无情道：“看来，你只好不是方应看了。”
　　“虽然不太情愿，但不得不承认”，方应看看着身后那艘金碧辉煌的画舫，无奈得叹口气，“他看起来确实要比我更象方应看那么一点。”
　　“兄台”，站在那画舫上的锦衣公子又招呼了一声。
　　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一晃之间，那艘画舫便已到了他们的身后，那画舫的船身比他们身在的这艘小船整整大了十倍有余。
　　此刻他们的船在那艘画舫船头冲起的浪中已经有些许颠簸。
　　方应看讪讪得看了一无情，那意思分明是有点嫌弃。
　　无情淡淡的回看了一眼他，那一眼却方应看看得很明白，那眼中的意思分明是说：不喜欢就下船，爱留不留。
　　方应看忙识趣得迅速向后退一步，和眼前的画舫划清界限。
　　
　　那公子鞠了一礼道：“二位兄台稍待，在下见二位的船无人力划动却可破浪前行，不免心下好奇，特来求教。冒昧冒昧，见怪见怪。”
　　方应看哈哈一笑道：“夕曰诸葛武侯木牛流马之术何等精妙，区区一叶扁舟何足道哉，兄台见笑见笑。”
　　方应看虽然有温文之名，但其实平曰这么拧着舌头说话的时候并不多，和那些高官奸商相处他更多的是嘴上抹蜜，脚下下拌，骂起娘来比谁都狠，像这般斯文有礼的时候还真少，此刻他好像和眼前这位公子干上了。
　　“哈”，那温文公子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兄台真是幽默，在下方应看，前去镇江，行程紧急，憾不能与君深谈，就此别过，若他曰有缘，期待与兄台重逢。”
　　他看了无情一眼，皱了皱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来，水急船速，扬帆上路。
　　“一定有缘，一定有缘”，方应看抱拳别过，看着那艘画舫消失在茫茫碧波前方，他叹息一声道：“我突然觉得方应看也蛮讨厌的。”
　　无情颔首，“余深以为然，久矣。”
　　
　　长江一窝鬼当然不是鬼，他们是人，七个人，七个比鬼还凶的人。
　　长江一窝鬼的名头并不好听，他们的人也不好看。
　　当强盗要当得诗情画意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长江一窝鬼长得一点都不诗情，行事更一点都不画意。
　　狭窄的船舷边他们就这么执着刀逼着人象下饺子一样往水里跳。夜黑风高，浪急水冷，这一落水只怕生机渺渺。
　　然后他们把画舫的桅杆砍了，甲板上也泼了油，火光中七条黑影纵身跳上系在船畔的小舟，丢出手中的火把，扬长而去，身后是能将一切烧得淅沥糊涂的火。
　　
　　两岸山峦苍苍，山峦间大江无声无息得奔流着，一叶扁舟在冷月下群山中静静穿行。方应看正躺在船板上看天上的星星，新制的船板很干燥，有刨花屑的香味，满天繁星映在他的眼中，竟然有点透明的褐色，他的眼中似乎已经有些微醉意，不成曲的小调让他哼哼叽叽得哼着哼着更加得没曲没调了。
　　——此山此水此月，其实，他是想要饮一杯酒的。
　　方应看其实并不很喜欢酒，和无情不同，他饮酒不为求醉，不为清醒，他只在某些场合喝酒。比如和江湖人，他可以喝得很豪气，让你以为他与你有过命的交情。
　　比如官场往来，他也可以喝得很喜庆，场面话一句也不会错，半点也不会拉。
　　该醒的时候，他决不会醉；而该醉的时候，他也决不会醒。
　　浮华俗世，权贵天下，哪一样不使人醉，他抛不开，也从来不想去抛开。
　　他已在醉中，何必再以酒求醉？
　　
　　月影披在船首白衣人影的身上，那光影在衣服褶皱处略作停留后流泻而下，将那影子晕成一个如远山剪影般干干净净的轮廓。此刻他手中正持了一只青瓷的杯子，杯中无茶无酒，而是一杯清水，他修长的指正握着杯的边沿——他的指节是消瘦的，是有力的，却比那青瓷的质地还要苍白上几分。
　　无情在看空中那轮月，如墨漆黑的眼中是一种清醒到淡漠的疏离。
　　夜静如斯，无情如他却不能在这乱世中举一杯酒，负手闲处，沧海寄余生。
　　他不能饮酒，不能喝茶，茶酒使其过于清醒——他知道自己所坚持的，所卫护的，所在意的——在这昏昏乱世知道这几样已经是过于清醒，徒惹烦恼。
　　他看得穿，却不肯醉，他只能举杯饮水，饮水者冷暖自知——这一蓑风雨的江湖，冷是什么，暖又是什么？
　　方应看就在他的不远处，遥对他举起杯，平日笑起来红尘迷醉的眼睛竟比漫天星辰更加明亮。
　　
　　人总有落魄的时候，但落魄的时候却比得意的时候还要神气那如果不是脸皮太厚就实在是心理承受能力好得超出常人。月光下，那顺水漂流而来的方应看双手紧紧趴在一块木板上，人在水中沉沉浮浮的，一身锦缎白衣拖在水里，早已泡得不成型，他头上挂着拉拉杂杂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可是他的精神也不见得多沮丧，老远就挥手叫开了：“两位兄台，我们真有缘啊。”更要命的是他手中还握着那把金碧辉煌的折扇，这一招手，那扇面展开，那扇面的方应看三字的墨迹早被水泡得不成型了，但偏偏还能让人认得出依稀就是这几个字。
　　方应看嘴角一阵抽搐。
　　在听到第一声响动的时候，方应看便已飘上了船头，此刻他立于船首，隔着老远便遥遥可见冲破江上迷雾的火光，他皱眉，“长江一窝鬼？”在这长江第一关处以此种手法劫夺过往船只一直是长江一窝鬼的手笔，长江一窝鬼武功也不能算很高，但仗着水性了得，纵横这长江江面多年，官府数次围剿都是无功而返。说来也奇怪，突然一夜之间这长江一窝鬼便从这江面上消失了，这长江水面上从此也平静了下来，这一晃便是三年。江湖的传说很多，却没一个能说的清。
　　是那艘画舫实在太过招摇拉风，才被这窝鬼又惦记上么？
　　方应看这一思索之间，那块木板已飘过了他们的船畔。
　　
　　无情的手中还握着那只杯子，另一只手拢在袖中，似乎并没有出手的意思。
　　“你不出手？”方应看看着那木板渐渐飘远。
　　“救方应看当然是方应看的事”，无情挑眉道。
　　“也对”，方应看眨了眨眼，小声说：“我总不能让人传出去，光凭长江一窝鬼就把方应看给料理了吧。”
　　于是他们的船上又多了个方应看，而因为这个多出来的方应看，方应看只好不叫方应看了，现在他就叫小方。
　　
                  章四 桃花劫
　　1
　　
　　这一曰，船至江南。
　　无情自舟中拆出一架轮椅，三人弃舟登岸，江岸风暖，风物人情已与中原大为不同。
　　三人且行且看，一路倒是逍遥。
　　无情和小方二人平曰江湖俗事纷扰难休，似这游山玩水一般的，却是几乎未有过。
　　绿柳拂荫，小方折了一枝柳，在指间转着，远远看着无情低头转动轮椅前行，发垂在他的脸上，竟是惊心动魄的白。
　　若似这般看着——倒也不错。
　　这般，如何？
　　一世么？
　　只是一瞬间的念头，甚至小方也被自己的念头吓住了。
　　他是怎样的人，无情又是怎样的人。
　　他这样的人，若说动情，有半分真，便有三分假。
　　而无情呢？
　　
　　小方转眼去看落在身后的方应看。
　　那假冒的方应看依旧大摇大摆的扇着那在水里泡过又在太阳下晒干而褶皱不堪的折扇。
　　正午时分，阳光似乎并不耀眼，但那扇上方应看三字却很刺眼，阳光透过枝丫，在纸扇上留下丝丝缕缕的暗影。
　　“两位兄台”，就在这时候，方应看开口了，“二位是初到江南么，这江南的风物最是迷人，士子多情，女儿多娇，美酒香醇，更有无数温柔的好去处，二位且随我来，待我为二位一一引荐这些快活的所在。”
　　无情抬起头来，却不置可否。
　　小方抱拳道：“方兄——”
　　方应看扇子一展道：“兄台不必客气，小弟在家中行五。”
　　小方叹了一口气道：“方五兄，在下二人尚有俗事缠身，不如就此别过，待曰后乾坤事了，再来寻方五兄一醉方休。”
　　那叫方五的方应看摆摆手堆笑道：“兄台和小弟还是太客气了，小弟落难之际，一无所有，身无分文，蒙兄台二人仗义相助，如此缘分，又何必见外，一曰不报兄台等的大恩，小弟是一曰也寝食难安，又如何敢放二位走，二位请随我来。”
　　他这一无所有，身无分文八字说得也并不如何羞涩，反而坦荡得一说便让人心知肚明——在下既已落难，身无分文，如何会再放二位金主走？
　　说罢，不待二人推拒，方五将手一引，当先带路。
　　小方看向无情道：“成兄，你看。”
　　他们二人此次欲探之夜杀势力诡诘难明，这方五不知何来历，很难说便无干系。
　　无情淡道：“麻烦既然找上门了，就让它跟着吧。”
　　
　　烟花如梦阁
　　一进门便是一片莺声燕语，一个女子似乎正和同伴们闹着玩，也没注意身后，向他们三人撞了过来，眼看便撞上无情的轮椅，无情伸手一挡，顺势扶了一下她的腰
　　那女子便回过头来，只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一棵开满了花的桃花树，一张脸上不知涂了多少斤的香粉，熏人欲倒，一见无情白衣飘飘，清雅脱俗，心中猛然一震，便两眼放光，手中桃红色的绢帕一舞，直扑了上来：“啊呀，客官，讨厌啦，人家是卖艺不卖身的啦，要卖身也要很多很多钱才行。”
　　无情手中捏了一枚顺逆神针，却也不便出手，瞪了眼躲到一旁的小方，干咳了两声。
　　“桃花娘”，方五风流倜傥的扇了扇扇子，“怎么有了新欢，对我这个旧爱连看都不看一眼。”
　　那唤作桃花娘的女子一手抓着无情的袖子，对方五板着脸道：“方公子，什么新欢旧爱莫坏了小女子我的名节，我们烟花如梦阁的帐房崔先生对方公子倒是想念得紧。”
　　方五失声道：“哎呀，你我的交情，若提钱就太伤感情了。” 
　　话说这位方五公子倒是烟花如梦阁的熟客了，每次刚到烟花如梦阁来时他都带着很多的金钱，对于烟花如梦阁这样的地方，这样年轻而多金的客人自然是颇受欢迎的，但很快方五便会将这些钱都花完，比一个最会败家的败家子还快，也许除了崔先生，甚至没有别人知道他是怎么花的。
　　说来也奇怪，在烟花如梦阁，桃花娘并不是什么红牌，只是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官，甚至她的琴音舞技也只是勉强能看罢了。但方五却偏偏只看中了桃花娘，但桃花娘对他却总是不理不睬。
　　“几位贵客请入内吧，哪有把客人堵在门口的”，桃花娘不接他的话，白了他一眼，将三人让入屋内。
　　“我说兄弟，你看她长得是不是很美？”坐在烟花如梦阁软暖的席上，方五一双眼只痴痴的往桃花娘那边瞧，小方就坐在他的身边，而不远处，桃花娘靠着无情的轮椅，一屁股干脆坐在无情的腿上，仍紧紧抓着他的袖子不愿放手，无情也只好任由她抓着。
　　小方看了一眼桃花娘，那厚厚脂粉的脸上一双眼却是转个不停，心下暗道：此女只怕不寻常。听了方五的问话，他心下嘿嘿笑了两声，道：“好看，十分的好看。”
　　此刻，笑剑公子小方眼中看的却是无情拧着剑眉，欲推不得的脸，五体通泰，心情一片大好。
　　
　　2
　　
　　月儿弯弯
　　方五站在女墙下，朝着烟花如梦阁的方向发呆。
　　一柱香前就在方应看大方的展露了他的荷包后，他们被很客气得请出了烟花如梦阁。
　　当然由于桃花娘的缘故，无情被留下了。
　　方应看叹了一口气，过去拍拍他的肩：“走，我们去喝一杯吧”
　　
　　对于方五这样的人，无论身上有没有钱，都能找到喝酒的地方。
　　此刻，他们便坐在一家原本已经打烊的酒馆中。
　　“你说，她是不是很美”，方五已分不清天上的月儿究竟是圆还是方的了，摇头晃脑，“桃映粉颊羞待客，月华仙子下凡尘。不对，是见，见客，也不对……”
　　“你说的是桃花娘？”方应看疑惑。
　　方五大声说：“当然是她，她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当一个男子痴迷一个女子时，你若要告诉他这女子怎么怎么不好，那只能是自找没趣。
　　这样的事，方应看自然是不会做。
　　至于那月华仙子是白是红又有什么关系。
　　方应看露出了解的笑容，道：“为这样的女人，方兄，来，再喝一杯。”
　　
　　当男人说喝一杯的时候，往往不是一杯就能解决问题的。
　　“你知道么，其实我不是方应看。”方五斜着醉眼，摇摇杯子道。
　　方应看点点头，善解人意的道：“我知道，你不是，我才是。”
　　“但她说，我叫这个名字好。”方五眼中现出迷惘。
　　方应看只能暗自叹了一口气。
　　
　　金风细雨楼
　　戚少商自窗边回过头来，“树下伏杀，先生有何见解？”
　　窗外，那棵伤树的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却更加傲然。
　　“与方小侯有关。”
　　戚少商不再追问，他在沉思，以他对杨无邪的了解，杨无邪并不轻易下判断，若他这样说时，那便不会再错。
　　“哦，示威？”
　　“也许，是示警。”
　　“示警？”戚少商沉吟道，“树下伏杀——木下伏子，是一个李字。”
　　杨无邪抬头，两人相视一眼，同时想到一个人——太常少卿李纲。
　　李纲为官清廉，力主新政，与太子政见相近，早为蔡京一党视为眼中钉，却碍于朝中清流的势力，不便出手。蔡京欲杀李纲倒不奇怪，奇怪的是方应看的示警。
　　思索片刻，戚少商微露一笑：“同床者亦可异梦。”
　　杨无邪没有接话，他在思索，方应看既然向风雨楼示警，必是不愿神侯府卷入此事。而，风雨楼——神侯府尚不宜出手，方应看尚不愿出手的事，若风雨楼伸手，便是直接对上蔡京，更可能卷入官场派系的纷争，后果如何，杨无邪不得不权衡，不得不考虑。杨无邪并不是个会怕事的人，但当你手下有许许多多的兄弟，他们的生命系于你的决断时，便不得不小心几分了。
　　戚少商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笑问道：“杨先生，可是在为风雨楼担心？”
　　知他心意已决，杨无邪叹一口气，不再多言：“属下这就安排人手”。
　　杨无邪走下楼来，身后，风雨楼青色的楼宇在暮色苍莽中安静而温和。
　　风雨楼现任的主人戚少商也是温和的，但杨无邪却知道他的温和之下有着不输于苏梦枕的凌厉和决断。
　　——这件事，若苏楼主在，只怕也会如此选择吧。
　　
　　一羽白色的信鸽停在他的手中，杨无邪接信，展纸一看，却是：太子欲谋杀刘妃之子，事败，下天牢，李纲同谋。
　　也许还是该走趟神侯府和无情大捕头商议一下，或者再去神通侯府探探方小侯的口风。看着风雨楼刚掌起的灯火，杨无邪叹息一声。军师就是一个劳碌命，这些曰子白头发都多了好几根。
　　只是，此刻杨无邪还不知道——
　　这满城风紧，搭好的戏台已开锣，主角们却似乎都失了踪。
　　
　　3
　　
　　宫帏深处，一场宫中闹剧似乎刚刚落幕，徽宗坐在榻上看着一室凌乱，一脸阴郁。
　　“陛下”，刘妃怀抱婴孩，跪伏于地，“臣妾，恳请陛下宽恕太子和李大人。”
　　“爱妃”，徽宗叹口气，站起身，近前道，“平身，此事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你母子一个公道。你且下去让御医为孩子上药。”
　　一抹血痕自婴孩的额际划过，触目惊心，许是因为疼痛，孩子睡得并不安稳，不时皱了皱小脸。
　　刘妃摇头道：“不，臣妾母子别无所求，但求陛下释放太子和李大人。”
　　“哦？这是为何？”徽宗并不笨，刘妃的态度于贤良淑德之外，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
　　“太子，掌管东宫，朝中那些大人们又支持他，而李大人更是深得民心，不少百姓都把他当成神一样。臣妾害怕，害怕——陛下，困扰。” 
　　“爱妃不必多虑，有朕在，所以爱妃你也不用害怕，此事，朕绝不轻恕，无论是何人。”徽宗话中不觉已带上隐隐怒气。太子得人心，李纲有民望，这些他都知道，不仅知道，而且很清楚。
　　人心？民望？
　　在皇权面前，这些并非功绩，而是挑衅。
　　刘妃敛了眉，抱紧怀中的孩子，低声道：“臣妾母子的两条命又何足挂齿，臣妾，臣妾不想让陛下背上为一女子而诛杀贤臣的骂名。”
　　“够了，爱妃，朕累了，你且退下。” 徽宗挥了挥手。
　　“臣妾告退。”
　　
　　月拢重纱
　　刘妃，也便是昔日依兰阁的柳依依走出殿门。露水打湿她淡绿的衣裙，如风中转瞬易折的一枝薄柳。
　　她回首望去，那昔日惯以冷眼看众生为其颠倒的女子，就这么冷冷看着身后的金碧琉璃。
　　她的眼中极静极清，似乎早已疏离了人间的情感。
　　金碧琉璃之下，那远远隔着重纱，隐约可见身着明黄龙袍的男子颓坐的身影。
　　贪憎爱欲，人的弱点，九五之尊和凡尘俗子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略垂首，柳依依的手抚过孩子额上的伤痕，孩子，莫怪为娘心狠。
　　那甜美的梦中笑颜，极像。
　　小方，轻轻的叹息萎落风中，几不可闻。
　　
　　“他奶奶的”，唐宝牛猛的一拍桌子，“那个昏君，就信那妖妃的鬼话，李大人那么好的人，结果，结果，兄弟，你来评评这个理。”
　　他本就生的极有威仪，这猛的一拍桌，把桌上的碗啊，盆啊，都拍得乱跳起来，叮当乱响。
　　坐在一旁的汉子抱着碗道：“我说，你和饭碗呕什么气。”
　　“你这只猪，就记得吃饭。”唐宝牛怒骂道。
　　“错了，错了，我既然是饭王，自然应该时刻记得吃饭，哪怕对饭碗也应怀着敬意，而这种敬意就和剑手对名剑的敬意一样，而猪怎么可能有这种情感？”那长得胖嘟嘟的汉子抬起头来，严肃而鄙视的扫了一眼唐宝牛。
　　这么宝的两位凑在一起，自然便是那大侠唐宝牛和饭王张炭。
　　“我要去杀了那妖妃，看她再怎么兴风作浪，你去是不去？”唐宝牛一拍张炭的肩问道。
　　任谁被那样一掌拍在身上都不会好受，张炭咧着嘴问道：“就我们俩？”
　　“哈，就知道你不敢”，唐宝牛挺一挺胸道，“那就看你唐爷爷我一个人，手持大刀，把那妖妃斩。”
　　“我觉得是不是应该和戚楼主或者狄总管商量一下。”
　　“对对对，最好打着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旗号去，吓也把那妖妃吓死。”唐宝牛点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种事当然不能以堂口的名义出手。”
　　“那你还罗嗦什么，杀皇帝的女人这点小事就别让当家的他们烦了，一句话你到底去是不去？”
　　“去。”
　　
　　
                  章五 人生聚散

　　
　　1
　　
　　杀个把女人，以他们的功夫并不难。
　　只是若这女人是躲在皇宫大内之中，那又另当别论。
　　也许他们的运气委实不错，没在皇城根下抓耳挠腮太久，便得了一个消息：翌日，刘妃将携皇子往北郊皇觉寺祈福。
　　于是二人便只等天明。
　　
　　夜月寂冷
　　一匹快马自林间穿出，那是一匹身如乌云，蹄似白雪的骏马。
　　马上是一个年方弱冠的少年，微锁的眉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煞气，眼波流转之间又有几分天真的无辜。
　　突然，一声长嘶，急奔的马骤然而止，手中勒紧缰绳，马上那少年冷声道：“蔡大小姐，你，别再跟着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前方树下，那身着火红张扬的裙裾，正是蔡襄。
　　“哈，好个怜晓”，立在树下蔡襄笑道，“你偷了姑奶奶我的坐骑，声音倒比我还大。”
　　这少年便是当日顾惜朝自蔡京手中救下的伶人怜晓。
　　怜晓咬着唇，斥道：“让开。”
　　“不让又如何啊？”
　　“那你就死吧。”
　　啸的一声，蔡襄耳畔掠过一支黑色短箭，带起她鬓边的一缕发。
　　火红裙裾急旋，堪堪避开那支短箭，蔡襄手中也翻出了一尾长鞭。她斜眼去瞧怜晓手中的兵器，那是一筒缚在手臂上的箭筒，那支短箭便是由箭筒中打出。
　　“你果然是会武的。”
　　手臂微抬，怜晓冷冷道，“你再不让开，下一箭，我不会再客气了。”
　　“那就试试吧。”
　　长鞭影起，击碎月影处处，道道风声直劈怜晓手中箭。
　　怜晓神色不动，策马微退半步，微偏头手中袖箭略一瞄准，一支箭矢向着那化作浴火红莲的身影直击而去。
　　看着那一支黑色箭矢迎面而来，蔡襄连换几个身形却摆脱不得，只得往后急退，耳畔却听得一声机簧声响，怜晓又一支箭矢出了手，当下更是慌乱。
　　
　　叮，突然加入战团的雪白光芒撞上了其中的一支箭矢。
　　
　　“蔡襄，你的身法徒有其表，华而不实，就算怜晓的箭只是摆在那，你也会自己撞上去。”
　　“呃？顾惜朝，你”，蔡襄怔怔望着眼前的人，眼中泫然欲泪，却是笑了起来，“你，还没死？”
　　“很希望我死么，早知道不救你了，让怜晓杀了算了。”那握着神哭小斧的男子微笑一下，将手中操得的另一枚箭矢递还给怜晓。
　　接过箭矢，那冷面少年眼中也有一丝难得的温暖，“你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如果你决意要走，我不会拦你。只不过你若留下，我有个关于渤海的故事可以说给你听。”
　　“你知道？”怜晓讶然。
　　顾惜朝笑而不答，怜晓下了马，三人同行，前方是京师的方向。
　　归去是红尘春浓，而别离那便是一场流云的梦。
　　人生聚散如浮萍——
　　大当家，你可还好？
　　
　　2
　　烟花如梦阁
　　那一场欢歌已歇，繁华散去，唯剩红烛也照不明的黑暗。
　　桃花娘跪坐在地板上，自从半个时辰前，她为无情倒了一杯酒后，便一直以那种姿势坐着，低首抚弄横在她膝上的那口筝。涂满胭脂的脸上没有欲海沦落，勾魂蚀骨的媚笑，却似有很深很深的倦意。
　　“楼台上，少年郎，不恨韶光恨无常。桃花开，青锋寒，一枕清霜一枕伤。红尘痴，道不尽，三千弱水三千杀——”
　　无情的手指在银杯精致的云纹上抚过，静夜中，只要不是心冷心死之人，那样的一曲多少都能勾起内心的些须回忆，而回忆是不是都容易让人心生倦意。
　　桃花娘反复低唱着，“江湖人，何时归，千山雪满千山路。”
　　红烛摇摇，曲音靡伤，深入四肢百骸的是让人连根指头都不想动的倦意。
　　江湖人，何时归？只怕待到欲归之时却已是归之不得。
　　无情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突然以一种很奇怪的声调，问，“如何消弭杀孽，堪得破红尘？” 
　　那是当日他在对弈时，曾经问过诸葛小花的一句话。
　　之后，他以棋子杀来犯之敌，以残躯千里追凶。
　　之后，他遇见了魔姑姬摇花。
　　那时他二十出头，少时听琴楼台上的年龄，而他并非真个无情。
　　而之后，他杀了姬摇花。
　　
　　“好个，无情”，烛火一跳，曲音骤止，桃花娘伸手拭去口角血痕，幽幽道。
　　无情这句问话，是破桃花娘的天魔唱，本不指望有人会回答，却偏偏有回答的人。
　　“何谓杀孽，何处又不是红尘？”帘后，有人用低沉隐伤的声音答。
　　
　　“我是活见鬼了么？”无情眼微抬，锐气隐在眼中。
　　“象我这样的人，想死，原来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出现在帘后的男子，一身赭灰长袍，面容从容。
　　“楚大爷”，桃花娘抱着瑟向来人见礼。
　　“你受伤了？”
　　桃花娘摇头道：“不曾，无情大爷只是喝破了我的音律，一时气血翻腾。”
　　“你先下去休息吧。”那男子挥一挥手。
　　“是。”桃花娘抱着瑟退下。
　　
　　“楚相玉？”无情皱了皱眉。
　　“是我。”
　　“我听说，绝灭王楚相玉只穿红衣和黑衣，黑的象玄铁剑一般，红的却好象刚刚流出来的鲜血。”
　　“你听说的没有错，而我确实就是楚相玉。
　　“那这些年，你一定活得很不好”，无情冷冷道。
　　楚相玉点头承认，“是的，很不好，我一直活着，活得就和死了一样，无声无息。”
　　无情微叹道，“有的人天生就该活得轰轰烈烈，若要他无声无息的活，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只不过一个本该活得轰轰烈烈的人，若肯无声无息的活过，就象烧红了又淬过水的剑锋。和这种人为敌，一定是件很令人头疼的事。”
　　“你就是诸葛小花的徒弟，铁手的师兄？”楚相玉在帘后大椅上坐下，他纵然坐下了，仍然让人觉得高大。
　　“我是。”
　　“听说你使得一手好暗器。”
　　“我是。”
　　“所以，你不怕与我为敌？”
　　无情笑了一下，眼中依稀是倦然的神色，“我是个捕快。”
　　
　　楚相玉大笑起来，“你果然有那么点意思，象你这样的人，原本我会很乐意和你和上几杯，只不过可惜，可惜啊，为何无情大爷要帮那昏君为虎作伥。”
　　无情缓缓道：“确实可惜，楚爷以手段收服江南七府，虽然不见得如何光明磊落，倒也可说是江湖恩怨，只不过可惜，可惜啊，为何楚爷要借重辽人之力？”
　　楚相玉抬头看向他，眼中光芒如一条潜伏已久的龙。
　　坐靠在轮椅上，无情冷冷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让。
　　杀气隐动，红烛一一寂灭。
　　
　　***
　　卯时，天色方明，唐宝牛和张炭就听到糟杂的人声，二人绑了两个小太监，刚换过装，便听到有人来喊人伺候刘妃的车轿出宫。
　　二人便跟了去。
　　
　　蔡京府，珠帘内。
　　老人靠坐在太师椅上，曰头晒着他长了老人癍的脸，青白的脸色如徘徊在幽冥的厉鬼。
　　这个人已然老去，然后正一点点更加老去，而后便是死去，这是用所有权势武功也挽不回的。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志大，才高。
　　只要他一天还是蔡相，他总能找到这样的人。
　　白愁飞、顾惜朝、方应看。
　　那恭敬的笑容后面是不是真的恭敬，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他蔡京能把他捏在手心里的一天，他便只能那样恭敬的笑着。
　　“相爷，刘妃的车驾已出了宫。”
　　“消息都放出去了？”
　　“是。”
　　“金风细雨楼那有什么动静？”
　　“没有，戚楼主一早就带了杨总管去巡查旗下的商号，依属下看，也许戚楼主不会——”
　　“不，戚少商一定会来。"蔡京咬着牙，用一种很愉悦的声音说，"他的兄弟有事，他便一定会来。”
　　3
　　京郊 皇觉寺
　　最好的动手地点并不在皇觉寺
　　可惜的是，这一路上唐宝牛和张炭都没找到动手的好时机。
　　第一次，经过树林，正当他们准备拿出迷香时，树林中突然多了个因迷路而哇哇大哭的孩童，张炭手一抖，迷香连同火折子一起掉进了水沟里。
　　第二次，正当他们准备操出刀逼近刘妃的车轿时，本该空无一人的官道上突然冒出个大腹便便回家省亲的孕妇，唐宝牛的刀也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眼看皇觉寺越来越近，唐宝牛和张炭很是着急。
　　但也许有人比他们更着急，因为戚少商到现在为止，还在醉雨轩路老板那挑拣今年的新茶。
　　报消息的人来了七趟。
　　蔡京仍是合着眼，坐在他那张椅上，空中的日头照着他青白的脸色更加得青白。
　　他是不是也开始怀疑，如今的戚楼主是不是还有那明知前方是险关，为了兄弟，也要闯上一闯勇气。
　　这个江湖中，热血的大侠往往死得比较快。
　　若能不死，江湖路行得多了，人的顾虑便会多起来，计算得失也会多起来。
　　血流得多了，慢慢会冷。这是江湖历练给人带来的成长，也是江湖风霜给人带来的悲哀。
　　不过就算戚少商不来，不敢或不能，蔡京也不会很失望，相反也许他会更加开心。
　　他不害怕枭雄，却一直不怎么喜欢大侠。
　　
　　斜阳巷尾，一块黑底朱字的大招牌，几间敞开的店堂。
　　“今年，就这些吧”，戚少商坐在柜台后，把手中的茶叶丢进铜盘里，从手边的青瓷茶壶里倒了一杯茶。
　　“是”，店家捧了盘下去张罗。
　　“杨先生”，无论是人前人后，对于杨无邪，戚少商都表现出足够的尊重，“情况如何？”
　　“象鼻塔的兄弟已经出发，一切都已经按楼主的吩咐布置下去，唐宝牛和张炭暂时没有出手的机会”，一身儒子青衫的杨无邪侧立在旁，道，“而皇觉寺——”
　　“而皇觉寺——佛门乃清净之地，若今日血溅皇觉寺，则皇家寺院百年威严荡然无存。而张炭和唐宝牛以诛妖妃之名，虽然落进蔡京的圈套，若最终拼尽男儿之血，死得豪迈，则足以使天下惊心，这点却是蔡京失算了。”戚少商握着茶杯缓缓问道，“杨先生，你说对么？”
　　杨无邪点头道。“是的，他失算了，张炭和唐宝牛虽然行事鲁蛮冲动，却不失为热血好男儿，而热血一旦流出来，总是能点燃什么，也许，局面会远远超出蔡京的控制。” 
　　戚少商沉默了，他看着阳光照在店堂外青苔遍生的青石墙上，几丛欲黄未黄的茅草在风中挣扎，一刹之间想起了很多。
　　他想起了一朵花，一朵开在山崖上的花，那是他想送给红泪的一朵花，当时为了采那朵花，他差点掉下了山崖。
　　然后他又想起了一朵云，那是他当日叛出霹雳堂，在易水河畔，和雷卷割袍断义时，击碎水中高天上流云的倒影。
　　他甚至还想起了一段剑舞，一段琴音，一段高山流水换来的修罗杀场。
　　那些都是属于年少时的情怀，可以儿女情长，可以英雄义气。
　　如今坐在舒适的椅子上，他经常要想得更多的是一子一子的算计，以最少的代价博取最好的结果。他甚至觉得金风细雨楼的戚少商越来越像是个精明商人，也许还并不那么童叟无欺。
　　“可惜，蔡京还是算准了一点，他算准了，戚少商不会看着兄弟去流血，去死，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管”，戚少商笑了，黑色的眼中带着很深的倦意，柜台后，他略一欠身，“所以，有劳杨先生了。”
　　杨无邪的眼睛也亮了，声音中却并无分毫的波动，他垂手，“戚楼主，请下令。”
　　
　　“他奶奶的”，唐宝牛忍无可忍，眼看着刘妃的凤驾就这么进了皇觉寺的山门，他握紧了手中的刀。
　　“等一下”，拉住他的是张炭。
　　唐宝牛冷笑：“兄弟，你若怕死，就闪一边去，你唐爷爷我一个人一样能杀得了人。”
　　张炭冷哼了一声：“有勇无谋，死不足惜。”
　　“哦？”唐宝牛眉往上挑，“你倒说说怎么谋？”
　　张炭抱着手，凉凉一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皇觉寺 
　　一沿黄色围墙显出御制的恢弘气派。
　　柳依依在殿门外下了车，早有一名披着袈裟的长老带着小沙弥上来引路：“贫僧悟尘见过娘娘，请娘娘先移步偏殿奉茶。”
　　柳依依含笑谢过，“偏劳大师。”
　　
　　
                  章六 生关死劫

　　1
　　江南的街市总是熙攘，人间烟火，盛世繁华。
　　清晨的街市混杂着各种人声气味，但最热闹的永远是路边的面摊。
　　方应看正在吃着他的面，破旧的桌椅，油腻的碗筷，若有人还能吃得如在琼林宴上，也就只有方小侯爷了。
　　无情正坐在他的对面，悠然饮着一杯茶。
　　在刚经历了生死一战的清晨，若还能这么坐着喝上一杯热茶总是件令人愉悦的事。
　　连无情也不得不承认，纵然对面坐的是方应看，但至少这时候看上去也没有那么讨人厌了。
　　昨夜——
　　烟花如梦阁，轻纱曼舞靡靡红尘之音已歇。
　　无情知道楚相玉的武功，他的轻功，他的刀法都不是无情所能力敌的。也知道铁手当年的惨胜。合数人之力，以实在算不上正派的方法换得的惨胜。他更知道这些年的磨砺，楚相玉武功只怕更加深厚。所以他也知道面对眼前这个男人，他甚至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无情闯过无数生死修罗场，此刻他也觉得有些紧张，紧张并不都是负面的情绪，适度的紧张甚至能激发人的潜能。他冷冷看着楚相玉，语带讥讽，“戚少商若知道夕日效命的灭绝王竟与辽人勾结，是何感受?”
　　杀气骤至，红烛似不堪重负，一一寂灭。
　　只是杀气，没有怒气，这些年的沉积，楚相玉当年张扬的气质已然内敛，这样的敌手岂非更加可怕？
　　纵然紧张，无情的手还是很定很稳。
　　在最后一支红烛熄灭前，他手中的顺逆神针便脱手而出，他抢攻。不能让楚相玉从容拔刀这是铁手给他的忠告，他记住了。
　　“辽人？”楚相玉负手踏出一步，轻轻一哼。
　　“那世上又有何人能让昔日灭绝王甘居其下，任其驱策？”无情的声音更冷。他的语气纵然不能气死人，也绝对能让人抓狂。
　　楚相玉是否真与江南七府之案有关，是否真投靠了辽人，无情并不知道。只是当日楚相玉在雪原伤重殆危，除了辽人又有谁能在边境如此从容救人。
　　他拔刀，刀光映白了楚相玉的脸，眼中似潜含着怒气，抑或只是煞气。
　　他抱刀一转，使出一个吸字诀，无情的暗器如泥牛入海，刀光未停，如流水般劈面涌来。
　　无情凝神以待，轮椅急转，第二波攻势已到。
　　绵密的针阵自轮椅的扶手激射而出，他双手在扶手上一错，无情的身体竟平平飘起，无声无息的到了楚相玉的身后。
　　楚相玉腹背受敌，他能挡下这一攻么？
　　无情手中的暗器已然发出，就在此刻他瞥见楚相玉眼睛，那双眼中已经没有煞气，却比煞气更令人心寒，三分残忍，一分得意。
　　他急退——
　　巨大的铁闸却已自天而降，雪白的刀刃如犬牙交错。
　　退路已断。无情眼中光芒一闪，手中牵情丝搭上轮椅的扶手。
　　无情的轮椅纵然坚固，也只是木制，能阻精铁所制的铁闸么？楚相玉心中转过这个念头，一瞬之间便已有了决断，他将刀一转，卸去近身的大半暗器。举掌拍向轮椅，这一击携雷霆万钧，轮椅在顿时化作无数碎片。
　　无论能与不能，他都不喜欢冒险，被背叛过，被出卖过，经历过虎落平阳的无可奈何，楚相玉要的是一切尽在手心的踏实。
　　带着利刃的铁闸缓了一缓，下落之势已无可阻挡。
　　无情白色的身影就在其下，那样的单薄。掌风带起他的发，墨色的眼在铁闸森然的黑影下，那样的凌厉。
　　楚相玉突然觉得有点惋惜，甚至有几分索然无味。
　　靡靡天魔唱依稀在耳——江湖人，何时归，千山雪满千山路。
　　楚相玉见多的却是江湖路无常，乱坟岗头，夜夜闻鬼哭。
　　
　　然而变数就在此刻发生——
　　轰然一声巨响，暗器夹着火硝的烟尘霎时弥漫，铁闸的下落之势终于因这一爆炸的冲力阻了一阻，无情就势飘出窗外，白色的身影如箭羽划破夜空。
　　他还是中计了，无情算准了楚相玉会出手，他等的就是楚相玉此刻的出手。
　　这是他唯一脱身的机会，好在他没有失望。
　　“霹雳堂的火器”，楚相玉看着无情离去的背影，一缕血线自他的手臂滑落，情急出手，无情的暗器到底还是伤了他。
　　————
　　方五转过街口，就看见身着白衣的方应看坐在一群贩夫走卒中，矫情得吃着一碗极其非常普通的面条，而无情正微笑看着他吃着面条。
　　若让京师的人看到眼前这一幕，不知道会不会引起江湖格局重新洗牌，朝堂势力重新站队？
　　但好在方五只是方五，他和江湖朝堂似乎都没什么关系，他温文有礼的上前见礼， “成公子，方公子早”。
　　方应看抬眼，微露一笑，道：“方五兄昨夜睡得可还好？”
　　“还好，还好”，方五揉着宿醉方醒胀痛不已的头，“噫，这是？”方五指着正东的方向，瞪大了眼睛：“塌……塌了？塌了！”
　　“烟花如梦阁”，方应看自面汤中抬头看了一眼，友情提醒，“诚如兄台所见。”
　　无情抱歉道：“方五兄请节哀，在下一时失手。”
　　“失手？”方五抓着无情的手不可置信的叫着，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抓上去的，甚至连无情手中的情人泪都来不及出手。
　　方应看的眼中闪过千百种情绪，既羡又妒，既惊且疑。
　　无情轻咳一声，“方五兄好俊的身手。”
　　无论谁被方应看方小侯爷用那样的眼光看着都不是件愉快的事，方五顿觉心底发毛，讪讪的收回手，抱拳道，“二位慢用，在下先行一步。”
　　脚底抹油，方五向着烟花如梦阁的方向急奔而去，飞檐走壁的身法惊世骇俗，引起一片惊呼，更惊动在附近巡逻的捕快，可又有谁能追得上？方五此刻只想快点见到桃花娘，纵然是那样的风尘女子，纵然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我有可以纵横天下的本事，翻云覆雨的手腕，却只愿歌哭狂醉，与你共逍遥一生，纵然岁月蹉跎，又有什么不可以，又有什么可遗憾？
　　——但可惜这终不是他方应看要的人生。
　　“这方五倒是有趣之人。”方应看掩去眼中情绪。
　　无情也在看着，他在想，楚相玉这样的人又会甘心为何人所用？
　　2
　　“禀蔡相，刘妃已进入皇觉寺。另外，属下刚得到一个消息，风雨楼的伤树被砍了，据说是戚少商下的令。”
　　伤树？金风细雨楼的伤树那是属于上代楼主红袖刀苏梦枕，想起那轻柔春雨中翩若惊鸿的红袖刀光，蔡京笑了一下，没有人会愿意自己永远在别人的光芒之下，戚少商也是一样。
　　皇觉寺——
　　与历朝的皇家寺庙相似的肃穆，柳依依在佛前敬上一柱香。
　　她听到了庙外的喧哗，她也听到了春闱待考学子请诛妖妃。
　　嘴角轻钩一抹微笑，妖媚蚀骨。
　　局势的发展令唐宝牛和张炭有点措手不及，听得庙外人声喧哗，唐宝牛大喜：“兄弟，你看这妖妃不得人心，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都知道留不得，今日就看我唐爷爷替天行道。”
　　“幼稚”，张炭冷哼一声，他靠在红墙边，怀中抱着一把刀，张炭并不喜欢用刀，他甚至没有兵器，他只是在需要的时候信手拈来，刀也好，剑也罢。这并不是代表他的武功有多么的好，只是因为他懒。
　　对于饭王张炭来说，天大地大吃饭皇帝大，其余红尘俗事不过庸人自扰，不屑为，不必为，也懒得为。
　　这么懒的人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唐宝牛。
　　因为他们是朋友，一起打过的架比一起喝过的酒还多的朋友。
　　此刻他皱着眉头思索道：“不对。”
　　“怎么不对?”
　　“这……我还在想”，张炭只是本能觉得这一路的意外和此际的变故似乎有点不对，至于要让他说出哪里不对，却是为难他了。
　　
　　护寺僧持棍阻挡着门，门外已经围满了人群。
　　这些春闱待考学子自年初起便进了京，等着来年春天的开科取士。寒窗十载，该读的都读了，这段看上去漫长的等待让人闲得发慌。
　　这世上最怕的就是闲人，何况一群自命不凡的闲人聚在一起。
　　春闱待考学子自然都是些知书守礼的人，但这群情激昂的气氛若蔓延开，也未必不会干出令天下侧目的事。
　　“阿弥陀佛”，一位白眉老者分开众僧，迈出山门，“贫僧悟尘，乃此间住持，不知列位所为何来？”
　　“大师”，说话的是一位身着青裳的男子，衣襟上绣着嵩岳书院的标记，身边的学子让出一条路，看来他便是这些书生的领导者。
　　走到悟尘面前，那男子还礼道：“大师莫怪，在下泸州江涛，今日我等冒昧叨扰，实乃为民请命。妖妃刘氏祸乱朝纲，陷害忠良，我等虽为一介书生，纵今日身首异处，也愿为天下除此祸害，请大师成全。”
　　悟尘双手合十，“江施主，悟尘乃方外之人，不问红尘，各位请回吧。”
　　“大师，今日我等前来，便是存了必死的心”，江涛看着众学子毅然道，“我等眼看外侮日深，却不能上阵杀敌，妄为男儿，不如就在今日拼尽一腔热血。”
　　“好”
　　“拼了”
　　“把妖妃交出来。”
　　人群愤怒了，江涛目光扫过一张张义愤的脸，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悟尘低颂一声佛号道：“兴替皆有命数，半点不可强求，列位——”
　　马蹄声急，一队骑兵踏尘而来，为首一人身着玄衣，行至庙门，一双指节分明的手勒住马辔，沉声道，“列位聚众闹事，置国家法令于不顾，便是男儿所为么？”以内力送出的话语虽不见得怎么大声，却令人心头一震，正是铁手。
　　喧杂的人声似乎缓了一缓，江涛一愣之下，上前见礼道：“在下与诸同窗非是有意罔顾法令。实是妖妃魅惑君上，陷害太子和李大人，我等不忍坐视。”
　　铁手冷冷看着他道：“你是何人？”
　　“在下泸州学子江涛。”
　　“学子？如此，你且说说何谓学子。”
　　“这……”江涛未曾想过铁手竟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一时哑然。
　　铁手身畔的男子轻笑一声道：“礼效孔孟，致君尧舜，此方为学子。江涛，我且问你，你一口一个妖妃，置今上于何地？我大宋朝又何来这样的学子？学子？只怕是乱臣贼子！看来是受人指使，另有目的。至于太子和李大人云云，不过是掩人耳目。”
　　那男子身着白衣，一双清亮的眼睛似看过无数世事沧桑，又仿似所有的世俗尘埃均不在他的眼中。
　　正是四大名捕的追命，追三爷。
　　铁手厉声道，“带回去，严加拷问。”
　　“你——”江涛挣扎着，人群又骚动起来，议论纷纷。书生们惯以忠君爱国，心忧天下自诩，追命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却无人再敢呛声。
　　铁手不再看他，转向众人道：“今日之事诸位也是受人蒙蔽，铁手以神侯府之名保证不再追究。春闱在即，各位就请散去。”
　　好在在场的虽为书生，但四大名捕之名多少都还有听过的，至于没听过的人自有旁人将诸般传奇为其解说一番。所以没有像“四大名捕，谁啊？”这样既伤脑筋，又伤脸面的问题出现。
　　一时间书生们便已散去，这场闹剧于他们似乎只是到此一游的郊外踏青。
　　铁手和追命下马，上前见礼道：“悟尘大师，家师让我二人向大师问好。”
　　悟尘笑着道：“告诉你们那师傅，下月去年埋的桂花酿就可以喝了，他最好别来。”
　　铁手忍笑道：“大师的话，我一定带到。”
　　悟尘点点头，看向追命道：“数月不见，追三爷的口才见长，倒让我想起位故人来。”
　　追命大笑道：“大师，所谓近墨者黑，除了顾兄，在下的大师兄也是个能气死人的人。”
　　追命知道悟尘所说的故人是顾惜朝。
　　那日与戚少商在大内一战后，顾惜朝一夜间就失了踪。江湖中朝堂上想找他算一算账的人很多，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铁手却知道那时的顾惜朝，万念俱灰，一身伤痛，又能去哪？
　　果然数日后铁手终于在晚晴的坟前等到了他。那时顾惜朝几乎已近疯癫，曾经那么骄傲的人，谁也不认得，什么事也不知道。他还穿着逼宫那天的白衣，但已污损不堪。
　　那时铁手甚至想如果就这么让顾惜朝死了会不会好点，就在这小山岗上，陪着晚晴，有晚风，有野菊。
　　死亡有的时候并不是那么不可接受。
　　但铁手终于还是下不了手，晚晴是他心中的憾恨，他不愿意让顾惜朝也成为心内的一根刺，一向心底无私的铁手却自私了一回。
　　他将顾惜朝带到皇觉寺，交给悟尘大师，只是为了自己的心能好过一点，若安宁平和的佛家之地能医治顾惜朝心上的伤那自然更好。
　　顾惜朝每天只在佛前枯坐着，悟尘也不去管他，顾惜朝发他的呆，他念他的经。
　　时光翩然，门前的桃花开了又谢。
　　渐渐的顾惜朝也能看进了佛经，慢慢的他也能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气得悟尘吹胡子瞪眼睛。
　　似乎一切都已经好起来了，然而悟尘却明明看到顾惜朝眼中痛楚一日深似一日。
　　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昏黄佛经，聪明如顾惜朝看得明白，却看不进心里。
　　那一日他对悟尘说：“很多人死了，而我还活着，很多活着人痛苦着，而我却成了不知道痛的傻子，这老天岂非太不公平？”
　　说这话的时候，顾惜朝眼底满满都是冷冷的笑意。
　　他此生入世太深，牵挂太多，前尘往事一旦记起，便再难放下。
　　
                  章七 前朝旧事

　　1
　　方小侯爷终于用完早餐，他抬头看向无情，“你的轮椅毁了，而这里不是小楼，所以你没有第二张轮椅。”
　　“是”，无情看看自己的腿，“有点糟糕。”
　　方小侯爷用那种红尘迷醉的笑容，笑了，“不，一点都不糟糕，天底下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其实一直以来，方应看就很，非常不喜欢无情那张比一千张弓弩还要难缠的轮椅。如今，他和无情之间最大的障碍似乎已经消除了。
　　无情目中光华微转，也微露一笑道：“如此，成某这几日要麻烦方小侯爷了。”
　　方应看一愣，然后敲着扇子大笑起来：“方某当不令成兄失望。”
　　无情看了他一眼，饮了杯中茶道，忍笑道，“方小侯爷昨夜打探之事可有眉目？”
　　当下方应看将昨夜夜探江南七府的情形一一告知无情。
　　
　　关于这江南七府，当地有一些传说，据说这七府的先祖是七位异姓兄弟，原在京中当值，后来不知因何事，有说是得罪了当朝权贵，也有说是看透了官场炎凉。自辞官搬到此地，兄弟七人守望相助，对外行事均以七府之名，这数十年下来，在江南倒也颇有声望。
　　江南七府当然是七户人家，只不过这七户人家每一户均人丁单薄，虽有七府之名，人口也不过是普通的大户人家之数。江南七府自三十年前搬来此处，至此已历二代。七府在当地分二处居住，其三居于城西，其四居于城东，此番出事的便是同居于城西的三户人家。
　　——鸡犬不留，这是说明歹徒心狠手辣，一个活口不留。
　　——净化焦土，这是说明歹徒胆大心细，懂得毁尸灭迹。
　　“除了那句夜阑听更漏，令旗挟风雷的壁上题诗，现场没留下什么线索”，末了，方应看总结道。
　　能在大火中留下这句诗自然是有意为之，这句诗就题在城西七府入户的照壁上，淋漓的朱砂大字，极为张扬。入户的照壁与府内有天井相隔，大火中并未损毁。
　　无情思索道，“江南七府地处偏僻，但周围也不是全无人烟。”
　　“正是，但据附近的住家说一夜睡至天明，什么动静都没听见，哦，不，有三个人说是听了梆子声响便睡着了。”方应看思索着，“江湖上能有这样杀人手法的，不多……太过利落的手法，也许这也可以算是一个线索……可惜尸首不存，否则多少倒是可以看出点武功的路子来。”
　　无情讶异，他抬眼，问：“什么样的火能在一夜间将人的尸骨烧化？”
　　方应看笑着解释道，“不是一夜，是三日三夜，据说当时知县刘大人正在百里之外为知府席大人的小舅子的漂亮小姨子祝寿。大火起后到第二日中午方有县衙的两个衙役来灭火，怎奈火势太大没能救得下来。直到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后这才终于惊动了当地的守备军，将火灭了。”方小侯爷要打听一件事情总有他的办法。
　　无情知道这当朝的吏治正是如此，地方官热衷向上拍马奉迎，同级官吏间各人自扫门前雪，道，“这倒奇怪了，江南七府不是一向守望相助，这刘郑李三家遭此惨祸，赵王孙钱四家何以却无动静？”
　　方应看笑了：“大捕头何不亲去看看？”
　　
　　知县刘勉已经侯在了七府，无情着人以拜贴知会了知县刘大人，这是规矩，官场的规矩。
　　有的时候要见到想要见的人，守点规矩是必要的。
　　刘勉迎了上来，“成大捕头几时到的，未曾知会一声，下官也好早做准备。”
　　四大名捕均有四品的职衔，而自己的地头上又出了事，死了二十余口人，案子说大就大，说小也就是那么回事。按例应是层层上报，以刘勉的人脉，到知府那就差不多可以压下了。而能这么快惊动到四大名捕，刘勉心里多少都是有点惊疑的。
　　“大人客气了”，无情坐在轮椅上拱手还礼，那是方应看找来的一张普通的轮椅，没有任何机关，“成某素闻杭州的秋月为人间一绝，今下四海清明，也就偷得几日空闲，欲与好友结伴前往一赏。昨日路过此地，听得七府之事，且来看看。”
　　无情说这话这是让人安心，我只是路过，并非特为案子前来，案子也还是地方的案子，只要你交代得过去，我也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并没有向刘勉介绍方应看。
　　
　　刘勉松了一口气，满脸堆上笑容，引二人进屋奉茶。
　　方应看在东侧的椅子上悠然落座，甩开扇子摇了摇。
　　城东七府，赵王孙钱，当家的是钱夫人。
　　钱夫人是个寡妇，能在七府这样的地方当家的寡妇当然不是个简单的人。引众人落座后，她令人奉茶，然后自坐于下首，礼数滴水不漏。
　　对于无情“七府是否有什么仇家”这样的例行问话。她也只是淡淡的道：“所谓江南七府不过是朋友们的抬爱，其实我们这几家人住在一块也就是图个依靠，做点小买卖过日子。七府从来不想也不敢树敌，但大人是知道的，这世间的事并不由得你说不想便可以的，也许这些年七府挡了谁的路却也未可知。”她保持着温柔有礼的笑容，一番话什么都说了，又似乎什么也没说，细想想话间自有锋芒。
　　“小买卖？夫人忒谦了”，方应看将折扇在手心一合，道，“在下听说江南七府的织造贡品虽然说不上是专供，但份额也委实不小。”
　　刘勉不识得方应看，但看他虽身着一袭半旧布衣，却仍难掩清贵之气，手中扇面所题笑剑公子四个大字，意态张扬，虽不知是何方神圣，但想来不是哪家大户人家的世家子，便是哪家官宦人家的公子爷。
　　无情既未引见，也不便多问。
　　当下堆下笑来道，“那是，下官听说七府织造的贡品这后宫的娘娘都是知道的，上次刘贵妃还特意问起。而七府在本县那也是出了名了良善好人家，唉，只是却不曾想这才入秋，就风干物燥，意外大火烧死了西府那一家子。钱夫人这几日都在操心西府的事。”
　　他把意外两个字说得分外大声。
　　钱夫人看了一眼刘勉，眼中微露一点冷意，却仍是笑道，“刘大人这几日为七府的事奔劳，奴家代七府上下谢过。” 
　　“哪里，哪里，夫人客气，这是下官份内之事。”
　　方应看是惯看人做戏的，也很知道怎样将戏做足，此刻他却突然笑了一下。
　　再好的演技也扛不住有人砸场子，方小侯爷这一声笑让戏台上的人戏便再演不下去了。
　　刘勉愣了一下，“公子为何发笑？”
　　方应看神色不变，摇摇扇子悠悠然道：“在下突然想起一个笑话来，有个人他爹死了，他在办丧事的时候摆了十桌的好酒好菜，于是方圆百里的人都说他是个大孝子。所以就忍不住笑了，一时失态，抱歉，抱歉，二位继续，继续。”
　　方应看的笑话很冷，意思却很明白。
　　人都死了，黄花菜都凉了，做再多的事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然而世间的事往往都是这样，可做不可说。
　　此刻，钱夫人脸上礼节性的笑容多少有点发僵，刘勉脸上更是挂不住了，干咳一声。
　　“二位莫怪”，无情拱手解围道，“在下这位朋友一向喜欢开玩笑，失礼之处，在下代为赔罪。” 
　　刘勉打了个哈哈道：“大捕头这位朋友果然风趣，风趣。”
　　赔罪？他一个小小知县又怎敢真让六扇门的大捕头赔罪。
　　当然无情也就这么一说，并无半点真要赔罪的意思。他一笑抹过，转向钱夫人问道：“夫人，这七府到江南有多少年了，京中可还有亲友？”
　　钱夫人一叹道，“当年七府举家南迁，估计也没有什么亲友，纵然有这差不多快三十年，谁又识得谁。奴家娘家姓孙，也是七府中人，当年奴家随父亲来此地时，才六岁，这一转眼的岁月。”
　　无情突然问，“是元佑八年还是绍圣元年？”
　　“是绍圣元年，当时先皇刚刚亲政。”
　　这时，下人们换了茶来，钱夫人起身重新布茶。
　　无情接了茶盅，一双眼却仍看着钱夫人，他很少用这样的眼光看一个人。
　　尤其是一个女子，一个已经不怎么年轻的女子。
　　钱夫人脸上的神情有些尴尬，“大捕头。”
　　无情似回过神来，“无情冒昧请教，夫人……”
　　他说得极慎重，眉心也微微皱了一下。
　　“大捕头有话请讲。”
　　“成某有个不情不请，能否，借夫人腰上绢帕一观？”
　　无情说的是钱夫人此刻系于腰间的一方绢帕，钱夫人神色微讶，绢帕乃女子贴身之物，无情突然问起，多少有点失礼。
　　无情笑了一下，继续解释道，“在下曾在一位故人处见过此物，是以发问，夫人见怪。”
　　好在七府当家主母非平常女子，无情既已解释，当下她释然一笑，解下绢帕，“大捕头但看无妨。”
　　无情谢过，将那方绢帕在手中展开。方应看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那方绢帕明黄色泽，带着依稀云纹，虽极精巧，似是御制，但在一般殷富人家倒也算寻常。
　　无情细细看过，还与钱夫人，道，“敢问夫人腰间这条手绢也是府上的织物么？”
　　钱夫人一笑道：“大捕头不必拘礼，此绢帕乃先祖所传，据说乃昔日宣仁皇太后所赐。一共七条，传于七府各姓长子。奴家夫君临终将他前赠与我，说是留个念想。大捕头若说在别处见过，却绝无可能。”
　　无情敛眉一笑道，“想来是无情记错了，钱夫人，刘大人天色已然不早，二位事忙，在下不再叨扰，暂且别过。这江南山水雅致，在下也想和这位好友四处逛逛。”
　　当下谢绝了知县刘勉陪同一起逛街的殷切要求，拱手作别。
　　
　　江南烟雨杏花楼位于杏花江畔，江南有着不同与汴京的风物，白露已过，秋风未至，空气中弥漫着都是桂花润软的香味。
　　方应看和无情在临窗的位置上落了座，点了几个小菜。
　　方应看更要了一壶清酒，就着江畔风月，眼前佳人。
　　他甚至为无情也倒了一杯酒。
　　纵然有刘勉的干扰，此次探访七府也算有所收获，如钱夫人所说，七府移居江南是绍圣元年的事，那便是涉及先朝的一段旧事。
　　先皇宋哲宗年仅十岁便登上皇位，当时年幼，于是宣仁皇太后随同垂帘听政。
　　宣仁皇太后是个聪明的女人，聪明的人往往自负，尤其当权力在手中握久了的时候。
　　宋哲宗到十七岁，按祖制应该撤帘还政。但宣仁皇太后却依旧掌管着朝政，她并不是舍不得这权位，她只是不放心这江山。
　　上朝的时候她的对面坐着已经年满十八岁的皇帝，看着本应跪向他的臣子，跪向另一个方向。
　　——党争不可避免，那是人才辈出的年代，也是冤狱众多的年代。
　　当然最后赢的是更加年轻更加狠毒的哲宗。
　　元佑八年，宣仁皇太后不论她愿不愿意终于还是放手了这江山。
　　史书载，九月宣仁皇太后死于风疾。
　　哲宗亲政后，改元绍圣，同时开始对元佑旧党清算。一时间多少昔日春风得意的人或暴尸午门，或刺配千里。
　　那样的腥风血雨，青史也不过寥寥几笔。
　　——方应看明白七府血案只怕还要从三十年前查起，他甚至已经调动有桥集团的暗线去查了。
　　也许不久以后就会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
　　对于掌管着大宋半个江山财力的有桥集团的能耐，方应看有着足够的信心。
　　现在他要做的只是陪着无情，喝喝酒，吹吹风，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介意再做点别的什么。
　　——毕竟这样的机会也并不是太多。
　　
　　皇觉寺
　　佛门清静之地此刻已是一片忙乱。
　　晚课的钟鼓已无人再敲，寒鸦在昏黄的天际掠过。
　　刘妃遇刺了——
　　就在铁手和追命与悟尘在大门口拉家常侃大山忆苦思甜的时候。
　　唐宝牛终于出手了，这一次张炭也没能拉住他。
　　其实，这时候，如果可以的话，唐宝牛很想说一句话，“我有点冤。”
　　他是拔了刀这没有错，他是想杀人这点很对。
　　但不代表他做了什么，实际上他就这么看着柳依依撞到他的刀上来。
　　甚至当张炭拉着他跑出大殿，他还在发愣。
　　主动和被动是有区别的。
　　他，唐宝牛，一代大侠。
　　第一次杀人，竟然，居然，让一个女子主动了。
　　更糟的是他看到那秋月般温宛的女子倒下的那一刻，眼底还有狡慧的笑意。
　　她的笑容也如温柔大小姐一般好看，那一瞬间，大侠唐宝牛甚至为那一刀感到后悔。
　　现在他为这后悔后悔不已。
　　
　　“还好，并没伤到要害”，铁手处理了柳依依的伤口，道。
　　追命已经追了出去。
　　
　　皇觉寺外——
　　“这”，唐宝牛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马，有点目瞪口呆。
　　领头一人，手里握着条鞭子，比女子还要秀气几分的容颜，正是任怨。而他身旁的一匹马上坐着的正是天下第七。
　　任怨看了他二人一眼，也不打话，“拿下。”
　　张炭陪着笑脸道，“各位官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下和舍弟出来野游，看天色已晚，家中老母挂念，急着往家赶——”
　　张炭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唐宝牛手中那把刀上分明还新鲜的血迹时，石化了。
　　“这，这，我们兄弟俩方才在山上碰见一只狼。”
　　张炭陪着笑，拉着唐宝牛转身闪人。
　　任怨做了个手势，军马踏出半月形的包围圈，“二位不用解释了，有什么话跟我回去，见了相爷再说吧。”
　　
                  章八 但为君故
　　
　　此刻，追命已经到了。
　　“追三爷”，任怨冷冷的看了眼追命，扬扬得意的举起手上的黄绢，“我等奉命保护刘妃是请了旨的。这两人手持凶器，十分可疑。你就算拿平乱钰出来也没用，莫非六扇门想私纵凶手不成？”
　　妃嫔的安全自有宫中卫士负责，有你蔡京什么事，刘妃方才遇刺，这边旨都请了？
　　追命冷笑一声，正待开口，只听得耳畔一阵马蹄声急。
　　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自山路而来，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高头大马。追命从来没有见过山路上跑过如此多的马，如此快的车。
　　马蹄踏断山路两侧的灌木丛，踏碎一路滚石，如果不是掌车的人牢牢握住了缰绳，这辆车只怕早就跑散了架。
　　“如果——我不同意呢？”说话的人就在车中，低沉的声音说得很慢。
　　任怨笑了，他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
　　——金风细雨楼
　　——戚少商
　　他终于还是来了。
　　车中的人正是戚少商，此刻他坐在车内看着任怨，脸上有很深的倦意。
　　骑在马上的还有几个人，他们都是风雨楼的好手。
　　他们本来并不是骑着马来的，他们是坐着车来的。
　　当戚少商说不同意三字的时候，他们就从那辆车里冲了出来。
　　——杀人，夺马。
　　追命也已掠上了一匹马，唐宝牛，张炭合力抢得了一匹。
　　此刻就只有戚少商还端坐在车中，他似乎根本没有要动的意思。
　　任怨咬着牙冷笑，他一直等着的便是戚少商，只有戚少商。
　　“戚楼主既然来了，为何却躲着不敢见人？”
　　戚少商只淡淡的问，“你的伏兵呢？”
　　任怨道，“戚少商你可知，今日你若想强行带走这二人，便坐实了风雨楼行刺刘妃主谋之名。而追三爷既然出现在此，这风雨楼与神侯府勾结之事也就并非任某乱说。”
　　得罪蔡京已经算不上什么问题了，今日戚少商若强行救人，便坐实了金风细雨楼和太子党的关系，江湖势力介入朝堂纷争在哪朝哪代都是大忌，这点就是六扇门也无法帮他。而依蔡京的习惯，有此机会，必然要将神侯府也咬进来。
　　“蔡相对我风雨楼一向关照，无论我戚少商今日是否出手，这格外关照便都是不会改的。如此就算戚某今日得罪得罪又有何妨？”
　　任怨拍拍了手，山林中立起密密的箭羽，他彬彬有礼的笑道，“戚楼主，追三爷，任某今日得罪了。”
　　手微屈，任怨就待下令放箭。
　　人既然已经得罪了，不如就得罪到底。
　　让得罪的人永远再也说不出话，岂非就是最安全的法子？
　　
　　“虽然今日我们不一定逃得出去，但你们肯定逃不掉。”
　　戚少商也学任怨轻轻拍了拍手，众马退后。
　　车帘终于掀开了，甚至同时车顶也掀开了，戚少商从车子里冲了出来，他身形一展，便稳稳的落在追命的马上。
　　隔在他和任怨间的是炸药，满满一车的炸药。
　　——江南霹雳堂的炸药。
　　真要算起来，以任怨，天下第七等人的命换戚少商，追命的命并不吃亏，甚至还很合算。
　　——可惜那是蔡京的想法，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想。
　　比如任怨此刻他就不这么看。
　　任怨往下压的手停住了，脸色白了白，露出一种怨毒的神色。
　　
　　京师武林三分天下——
　　金风细雨楼身居正道，与蔡京一向不对板。
　　六分半堂自雷老总死后，雷纯有狄飞惊辅佐，实力潜藏颇深。但行事低调，不曾挡过蔡京的路，还偶有示好。
　　有桥集团闷声发财，方应看更是蔡京的盟友。但对蔡京来说，重要的是方应看此人有弱点。他太过年轻，太过出色，这些年走的路也太顺。
　　方应看不会掩饰自己的野心。
　　——沉不住气的人不堪大用。
　　一直以来，京师武林的格局维持着三方微妙的平衡，平衡的打破便必然导致另两方力量的兴起，到时两方相争，自是一场天下大乱。
　　如今蔡京向风雨楼下手，他，难道已经有将京师武林握在手中的把握？
　　
　　“蔡相，任怨失败了，戚少商已自他手中劫走唐宝牛和张炭。此外，六扇门的追命助戚少商逃走。”
　　“不碍事”，蔡京摆了摆手，“回到金风细雨楼也好，就让他再尝尝被人背叛的滋味。”
　　“是，相爷，金风细雨楼的伏子此次是否都尽数出动？”
　　蔡京抬头看看天中欲落未落的日头，淡道，“既然落了子，就没有留手的必要。”
　　
　　宫灯正盛，蔡京一进门，就见明黄纱帷后，徽宗赵佶正在临帖。
　　引路的小太监刚待通报，就听见徽宗道，“进来吧”。
　　蔡京上前见礼，禀道，“刘妃此次意外受伤，为臣派去的人保护不周，特来向皇上请罪，不知刘妃现下伤势如何？”
　　徽宗道，“爱卿免礼，刘妃已无大碍了，御医说只是惊吓过度，要好好调养。爱卿，你说这凶手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家寺庙行凶，这天下还有王法么？”
　　“臣正要禀告圣上，本来臣派去的人已将凶手擒获，结果金风细雨楼的戚少商突然出现将人劫走。”
　　“金风细雨楼——戚少商——”
　　蔡京代为解释，“金风细雨楼是京城的一个组织，都是一些亡命之徒，而戚少商是他们的首领。”
　　徽宗讶然道，“这天子脚下竟然还有这样的组织？诸葛正我为何从未向朕提过。”
　　“这——臣有一事正要向皇上禀报”，蔡京欲言又止。
　　“爱卿但讲无妨。”
　　“今日，还有一个人出手帮戚少商劫人，若非此人相帮，戚少商也没那么容易逃走。”
　　“哦？此人是谁？”
　　“回皇上，正是诸葛正我的三弟子，神侯府的追命。”
　　“追命？”徽宗放下手中的笔，神色微变，“爱卿，你所言当真。”
　　蔡京跪下道，“当时在场的人都见到了，皇上可以找他们来问话。刘娘娘的侍女亦可作证。”
　　徽宗站起身来，皱着眉踱了几步，唤道：“春喜。”
　　小太监春喜拱手道，“禀相爷，追命追三爷，今日一直在大内当值，掌灯时分才交了班。”
　　
　　——蔡京快气炸了。
　　接下来他听了徽宗一堆絮絮叨叨的同僚间应和睦相处，共创大宋美好江山云云。
　　他并不争辩，蔡京了解徽宗，他多疑却固执，既然已经认定，争辩便毫无用处。
　　“奴婢当时过于惊慌……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铁捕头……其它的什么也没看清……”
　　看来刘妃的侍女也并未给出有利于他的证词。
　　蔡京端端正正的跪着，毕恭毕敬的姿势。
　　——该低首时便低首。
　　诸葛小花、神侯府——蔡京几乎是磨着牙走出了宫门。
　　
　　高高的红墙外，一个白发的老人正昂首看向天际。
　　他已经快八十岁了，对于一个身体健康的老人来说，那也是一个过于老迈的年龄。
　　他的眼底已然混浊，但也许他还有时间站在最高处，用这双眼去看看天下。
　　
　　江南的月照着一望无际的洁白芦苇岸。
　　芦苇丛中滑出一艘乌篷船，平静无波的水面上留下两道长长的水痕。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如此清风，如此良宵，最宜泛舟赏月，钱夫人果然好雅兴”，懒洋洋的声音隔水传来。
　　“什么人？”听声音，船首那以黑纱覆面的人正是七府当家钱夫人。
　　岸边的礁石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位男子，一袭白衣在风中微动，他手中慢慢把玩一把折扇，悬于腰际的红色小剑在暗夜中流转妖异的光华。
　　
　　“方小侯爷”
　　方应看轻笑道，“原来夫人认得方某。”
　　钱夫人道：“方小侯爷若想让奴家不识，奴家便作不识又有何妨？”
　　方应看长笑一声，掠过水面，跃上船板。
　　钱夫人将方应看引入船舱，方应看落座后，看向她道，“青若，这些年辛苦你了。”
　　钱夫人见礼道，“方小侯爷客气，这些年若非侯爷，七府也拿不到这些贡品织造的生意，你我按合约分成，没有什么辛不辛苦。”
　　方应看笑道：“青若，西府的事你可还在怪我？”
　　方小侯爷的笑温文有礼，眉宇间神色如常。
　　原来就在西府血案发生前，钱夫人得到了消息，同时她也得到了方应看的示下——东府不得援手。
　　钱夫人摇头道，“奴家不敢，而且奴家也明白，那时出手也挽回不了什么，只能白白折损人手。”
　　她将一个锦缎盒子呈与方应看道，“此物请侯爷代为处置。”
　　盒子里放着的正是无情白日曾见过的绢帕，分属东府四姓的四条尽在其内，方应看却不接，看了眼道：“此物不祥。”
　　
　　钱夫人捧着盒子道：“奴家惟愿与家人从此隐姓埋名，平安度此残生。”
　　方应看这才抬手接了，他低眉轻道，“雨急风骤，夫人此去，一路走好。”
　　钱夫人眼中闪过喜色，荏苒施礼，“奴家代七府上下谢侯爷。”
　　她知道方应看既然已经接下绢帕，便代表他愿保七府平安。
　　方应看道，“夫人且慢道谢，方某还有一件旧事要向夫人求证。”
　　
　　丁戊日
　　——妖星下界，诸事不宜。
　　
　　辰时，清晨
　　无情在树下饮茶——
　　秋已至，江南的树虽未染风霜，却已是最后的繁华。
　　方应看晃了进来，他手上拿着个纸包，见了无情便道：“哎，我说，无情兄，以你的胃清晨饮茶可不大好，来尝尝我方才特地到醉云居买的早点。昨夜你咳的厉害，让弟忧心不已。”
　　世上若有人能将昨夜二字说得意犹未尽，暧昧不已，面上却一片坦然，也就只有方小侯爷他了。
　　方应看将手中的纸包展开，一件件取出道：“这是水晶虾饺……这是蟹黄蒸包……这是云片糕……这是芝麻面团……”
　　末了，他还取出两幅碗筷：“无情兄请每样都尝尝，若要小弟服侍，无情兄请尽管开口。”
　　殷勤的笑如世上最多情的情人，只怕世间很少有人能够拒绝他的这许温柔。
　　无情微抬一下眼，继续喝他的茶。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午时，日中
　　无情在树下读书——
　　“天已转凉，这树虽美，却终非长久之物，无情兄，千万保重。”
　　方应看神色不变，手已扶上了无情的肩头，指尖拈起无情衣襟上的一片落叶，有意无意的停在无情的耳际。
　　乌黑的发映着苍白的脸，如最寂冷的冰雪，让人有想要拥入怀温暖的冲动。
　　——那种冲动在方应看的体内叫嚣，在这秋凉时节也让方应看感到一阵燥热。
　　无情头微偏转，一向能看透世事人心的眼中也似有半分迷惑。
　　方应看心中因这半分迷惑而雀跃而不安。
　　那红尘俗事从未在心的四大名捕之首无情可也会有半点心动？
　　手指抚上那苍白的脸，那样的温度。
　　他们同殿为臣，却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们也曾经对决过，隔着满街血与火的修罗杀场，看那白色的身影挡着他的路，方应看扬弓拔剑，下杀手，不曾犹疑。
　　——如今却在他方应看的手心。
　　近在咫尺清冷的唇如寒梅香雪的滋味，曾经品过便念兹在兹。
　　但为君故，但为君故——
　　他伏下身，落下的唇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眼中那是比子夜更深沉的寂寞。
　　耳畔响起无情清清冷冷的声音，“方应看，你真的想死就直说。”
　　
　　子时，夜静
　　方应看在窗下弹琴——
　　琴声寂寞苍凉，一如方小侯爷此刻的心境。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伤心的花叶无声无息萎落，寂寞的寒鸦掠过天际没入云端，水中孤独的月影微微颤抖着碎了碎了碎了……
　　无情终于忍无可忍：“方应看，你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睡觉。”
　　——刘知县进门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这寒凉的秋夜，他的汗就下来了。“这，这……打，打扰二位，雅，雅兴……下，下官有急事禀报。”
　　刘勉带来的消息是江南七府东府的赵王孙钱四姓人家失踪了，从现场痕迹来看不像是遭到意外，“下官，下官原已派人对东府严加看守，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才发现那些派去的人通通都被人点了穴道……”
　　坐在无情的房中，被方应看明显欲求不满的眼神扫过，刘勉话都说得不利索了，“下官，下官这就派人手在水路、陆路设卡，告，告辞……”说罢站起身，提着官袍一溜烟跑得没影。
　　
　　“方小侯爷”，无情并未出言挽留，端起茶盅，慢慢道，“你还记得钱夫人那方绢帕么？我年幼的时候曾经见到家母也有这么一方……”无情极少说起自己的家事。
　　方应看静静的听着。
　　无情却停下来了，他在看杯中的茶，如此苦涩。
　　方应看看着那双指节修长的手停在青瓷的边沿，他的心漏跳了一拍。他想起那日在小楼是这手射出的暗器，让他所有的部署晚了三天。他又想起那日在来江南船上举着杯的也是这双手，他饮酒，无情饮茶。
　　他突然很想伸出手去握一握那双手，他甚至已经伸出了手。
　　方应看的手是习惯握剑的手，岁月磨砺的剑茧让人心安，无情收回了目光，“方小侯爷，江南风物虽好，却终非你我久留之地，明日，启程返京吧。”
　　他抬起头，看向方应看的眼依然是那样的定，静。
　　方应看笑了，京师局势波诡难测，而无情和他都不是个能负手闲处的人。况且，这七府血案既然与元佑一党有关，估计也得到大内去查查卷宗了。
　　“也好”，方应看放开手，微笑，云淡风清。
　　他解下尚带着体温的披风，覆于无情身上，“夜凉了，成兄保重。” 
　　
　　
                  章九 人生几场大战
　　
　　戚少商一日之内七度遇刺，没有人知道得罪了蔡京的风雨楼还能在京师武林立足多久。
　　狄飞惊不动声色的吞并着外围的堂口，扩张着六分半堂的地盘，他的手甚至已经伸到金风细雨楼外的小南门。其实狄飞惊知道只要金风细雨楼这棵大树不倒，再多的外围堂口也没有什么意思。他也就是摆个姿态，摆给蔡京看的姿态。
　　“有桥集团迟迟未动”，杨无邪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风雨楼的红楼与戚少商议事。
　　他正看着桌上的卷宗，这是他的结论，结论的意思是有桥集团的势力没有动过，无论在明在暗。
　　戚少商想了想，笑道，“他方应看想站在岸上，只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杨无邪听戚少商说完，点了点头，继续说事：“由蔡京一系派出的人马一共七次。”
　　只有七次，但七次便都杀到了戚少商的眼前。戚少商这一日内去过很多地方，甚至临时变换过行程，但几乎每到一处都有埋伏在等着他，每一处都有一番好战。戚少商不怕战，他的武功就是在大大小小的各种战斗中练出来的。现在的他当然不是再如此容易相信他人，但若要他怀疑那些和他一起血战的兄弟，他没有理由。
　　戚少商问，“杨先生怎么看？”
　　杨无邪抬头看向戚少商，笑道：“戚楼主无须多虑，风雨楼有蔡京一党的内鬼并不为奇，况且这内鬼也未必不能成为蔡京的催命鬼。”
　　当下二人议定毕，戚少商走至窗边，看青色飞檐重重，冷月下一点枫红如血刺目，戚少商突然问：“杨先生近日可有王楼主的消息？”
　　“几日前曾有人在江南见过。”杨无邪知道戚少商问的是王小石，苏梦枕死后，王小石也因刺杀蔡京避祸天涯，这才由戚少商暂代金风细雨楼楼主之位。如今风雨楼与蔡京已然撕破脸，王小石自然也就没有避祸的必要。
　　“替我转告小石兄一句话，少商请小石兄返京主持大局。”
　　
　　“相爷请戚楼主过府叙话”，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入阁中，功力深厚。
　　听到声响的时候，追命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喝酒。他受诸葛小花所托留前来风雨楼喝酒。他也正是这么对戚少商说的，“听闻戚楼主处有陈年美酒，家师特令在下前来。”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就到了窗边，与戚少商并肩。
　　风雨楼外，火把下立着一位秃了顶的男人，脸上一团和气，笑的正如最精明的生意人，正是蔡府总管孙收皮。
　　他的身后人影绰绰扬起的弓箭对准黄楼，却寂静无声。
　　追命凉凉一笑道，“孙收皮也来了，看来，戚楼主你的面子真大。”
　　戚少商也笑道：“看来，戚某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那追某先恭喜戚楼主了。”
　　“飞黄腾达委实不错，可惜这狗吠声也实在太吵了点。”
　　追命笑道：“戚楼主难道要打狗，须知打狗看主人，这主人可是难缠的紧。”
　　戚少商问道：“追三爷不准备相助戚某？”
　　追命袖手道，“家师只是让在下前来喝酒。”
　　戚少商手在剑鞘上轻击道：“追三爷过谦了，三爷的武功戚某是知道的。”他似意有所指，追命抬起头来看向戚少商，却见戚少商也正看着他，不言也不语，见追命的看向他，戚少商一笑，转开目光，踏下楼来，对着场中的孙收皮道，“总管好大的威风，戚某佩服。”
　　说话间，他骤然拔剑，如蛟龙的身法，瞬间便已攻到。逆水寒在顾惜朝手中，此刻他用的是一把名为痴的青钢剑。
　　孙收皮变化了几个身法，孙收皮很少出手，甚至很少人知道蔡府总管除了会扒皮外，也会武功。但无情的刀童曾见过他出手，据他说孙收皮的武功很简单，简单到让人能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却偏偏避之不开。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
　　戚少商的剑如鬼魅般粘在孙收皮的身侧，但孙收皮脸上仍挂着那一团和气的笑容，抬手，迈步，单掌便封住了戚少商的剑路。
　　他笑道：“戚楼主且慢动手，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诸葛老儿自顾不暇”，说着他眼光有意无意向追命处看上一眼，道：“蔡相素有爱才之心，戚楼主若愿共商大事，一应待遇与孙某等齐。”
　　戚少商失笑，道：“孙总管，戚某有一事请教。”
　　他的语气很客气，孙收皮比他更客气，他甚至退开半步，用方才封住戚少商剑的手抱了拳：“戚楼主请讲。”
　　戚少商缓缓道：“戚某请孙总管指教，风雨楼自苏梦枕苏楼主起便是蔡京的对头，昔日苏楼主之死甚至与蔡相不无关系。小石兄更曾在别野别墅刺杀蔡相，虽未得偿，却让天下人知我风雨楼之名。缘何，戚某坐这风雨楼楼主之位不过年余，蔡相便认为这风雨楼是可以收买的？”
　　戚少商抬眼看向孙收皮，他的目光也并不怎么咄咄逼人，却让孙收皮如冰雪侵身，凛了一凛。戚少商目光掠过中庭已齐根没去的原本伤树的所在，愣了一愣，道：“原来如此。”
　　孙收皮目光扫视全场，哈哈一笑，大声道：“孙某素闻戚楼主一向对兄弟关爱，今夜纵然戚楼主剑法超群，可以不死，却难保手下不亡。戚楼主便真忍心？相爷一向爱才，若能为其效命，荣华富贵必是少不了的。”这话既为威胁，更为挑拨。
　　戚少商淡淡看着他，眼中微带一点怜悯，“孙总管，可知何谓兄弟”，他手中青色光芒一吐，便是杀招。
　　孙收皮伸出手来，握了一握，青色光芒在这一握之下，瞬间一黯。却只有一瞬，青色的光芒复盛，如破网的鱼，孙收皮急退。
　　天地间似乎骤然亮了一亮，箭矢携着火光如雨而至，带着火光的箭雨钉上木制的窗门开始熊熊燃烧，杨无邪着风雨楼的弟子救火，这边孙收皮已乘乱杀至。
　　戚少商曾经无数大战。
　　戚大侠常说人生有无数场战，撑的过去就是大侠，撑不过去就算了账。说这话的时候戚大侠躺在风雨楼的暖阁里，他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这一场战让他躺了三天。
　　纵然带着伤，大战过后，能这么静静躺着，听着杨无邪拨弄着算盘的珠子，喝着无情大捕头亲手做的青梅雪酿，想着这样的一盅酒拿到方小侯那能换多少真金白银，戚大侠满意的笑了，带着深深的酒窝。
　　戚大侠不是生意人，但这不妨碍他心情愉悦的想想这些真金白银又可买多少青梅，又可到城东鸡爪陈那里换多少下酒的鸡爪子。
　　杏花疏影几重秋，醉吟狂歌数英雄——极雅。
　　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戚少商，戚大侠但凡一日还未死，便得撑着。
　　战，有的时候未必是人生的本意，然而死，有的时候却是人生的真谛。
　　这江湖中藏龙卧虎，也许此刻你正傲啸九天，下一刻便破格为他人道场的垫脚石——血从戚少商的肩上渗出，他在为风雨楼的弟子扫去箭羽袭击时，却中了一掌一刀，来自自己兄弟的背后一刀。这一刀砍在戚少商的肩上，更砍在他的心里。
　　这便是蔡京暗桩，对于已经末路的猎物没有留手的必要。
　　这风雨楼的子弟戚少商识得，东三堂主事莫无忧。今夜能守在风雨楼的弟子自非普通外围弟子可比，莫无忧更是此中翘楚。戚少商曾言此子十年内若能不死，必有大成。
　　戚少商的目光已寒，剑意却更孤更绝，那是可堪破羌笛杨柳，白云千古的孤绝。 
　　受了伤的戚少商似乎有一股气，这股气让他的剑法愈发难缠。
　　孙收皮知道这股气，这是可一怒犯天条的气。
　　他脸上的神情也凝重起来，“戚楼主，请看掌”，他举左掌击剑，身形一错，力注于右掌便向戚少商的受伤的肩头击去。
　　孙收皮已将武功提纯淬炼成至极至简的招式，这样的人何人能胜？
　　戚少商也不能，他在看，看得很清楚，这一掌他却避不开。
　　他也不避，他扬剑，杀——剑光如虹，避无可避——一击必杀。
　　莫无忧亡。
　　他的剑没入莫无忧体内，来不及回转，此刻，孙收皮的掌却已到他的背心，隔空戚少商已能感觉掌风凌厉。
　　戚大侠之所以还没有收工领便当的原因是由于幸好这世上还有一双腿，以腿功独步天下的六扇门追命的腿。
　　追命的腿已到了孙收皮的面前，追命的腿若能踢中，只怕孙收皮的手也只好折了，他急避。一阻之下，戚少商已自莫无忧体内拔出带血的剑，立刻转身迎战。
　　孙收皮眼中的得色骤然一滞，一击不中，他力退。他这一退，身后的箭羽便如雨而至，进退之间配合自如，显是训练有素。
　　戚少商将手中的剑抛与追命，追命顺手接过，剑锋一转，扫落已迫至身前的箭羽，剑光不停，再追孙收皮。
　　追命的剑很快，甚至比他的腿还要快。
　　“你不是追命”，急退之中，孙收皮不忘丢下这冷冰冰的话。
　　“追命”逼退孙收皮，正待反驳几句，抬眼便看见戚少商也正看着他，微锁的眉头若有所思。
　　戚少商低声说了句什么，“追命”心头微震了震。瞬间，戚少商已劈手夺了一把剑，杀入箭阵。
　　——此阵不除，与孙收皮之战永远只能束手束脚。
　　隔着火的话语只有一句，“顾惜朝，你肯回来助我，我很高兴。”
　　顾惜朝唇角微钩，手中剑锋一转，映白他的脸，一向寒煞的眉眼依稀却有暖意。
　　人生几场大战，若能与你并肩。
　　不枉知己之名。
　　
　　孙收皮，败，亡。
　　蔡京接到消息时，天刚刚亮，怒火让他的眼睛中的光芒盛了一盛。
　　若非戚少商砍了代表苏梦枕存在的伤树，让他觉得金风细雨楼的势力是可以争取的，他也不会贸然派出相府总管以示诚意。
　　如今这京师风雨初起，他便已折一臂，甚至不止一臂。
　　以蔡京的权势纵然可以很容易招揽为其卖命的江湖高手，但这其中能甘心居于其下，安心任个在江湖上无名无望的蔡府总管的人却几乎没有。
　　钱他可以给，但有了钱的人难免会想点别的——权力、名位……聪明的人习惯想得太多。
　　看着微明的天色，蔡京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深深的呼吸了一下，清晨微凉的风入体，却难逐他口中已然腐败的老人气。
　　在这初秋的清晨，这个大宋最有权势的老人脸上第一次有了恐惧的神情。
　　
　　纵然国力日衰，京师城内，天子脚下，中秋佳节仍是一派盛世繁华。
　　家家户户置新酒，妆彩楼。
　　闻月楼有着京师最好的月色，自黄河引入的水至此已清澄如镜，环抱建于半山的楼宇。
　　闻月楼最好的位置位于东轩，这京师的月华或高楼蔽目或一览无余，闻月楼的东轩却是不同，东窗旁有几枝老梅横斜，月初上时在林间追逐疏叶，半明未明。待月上中天，却上下澄澈一清，风动梅枝，颇多情趣。
　　这世上最好通常就意味着最贵。
　　闻月楼的蔡掌柜拦住踏上楼来的人，欲言又止，“这位爷，本楼的东轩……”
　　眼前的人一身锦衣，依蔡掌柜惯看衣识人的眼光，一看便知乃京城织锦坊所出，眼前此人非富即贵。
　　那锦衣男子笑了一下，道：“在下知道闻月楼的规矩，中秋之夜，白银千两，可是此数。”
　　他自袖中取出的却不是银票，而是一张薄薄的纸条。
　　蔡掌柜躬下腰去，“公子请，我家主人已恭候多时了。”
　　东轩内已坐了一位白衣男子，他在看窗外，月初上，枝头月影徘徊，他看得似乎很有趣味，微挑的凤眼露一点笑意，却有三分醉梦惊鸿的冷。
　　正是神通侯方应看。
　　见蔡掌柜将锦衣男子引入，方应看起身相迎，“王爷请坐。”
　　蔡掌柜麻利的倒茶，掩门，退下。
　　那锦衣男子正是当今太子赵桓，他在方应看对面坐下，笑道：“原来这闻月楼也是小侯爷的产业，果然好雅致。”
　　“非也”，方应看端了茶摇头笑道，“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有产业也莫不是今上的产业。”
　　知他话里之意，赵桓听了，笑了一笑，道，“本王谢过方小侯爷相助之情。”
　　方应看轻道一声不敢，为赵桓添上茶道：“王爷为今上之子，这父子之情血浓于水，更值此中秋天下团圆之日，方某昨日面君，也不过略尽绵力。”
　　有桥集团终于出手了，方应看回京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面君为太子当说客。
　　十余日前，太子赵桓因涉嫌刺杀刘妃幼子，触怒龙颜而下狱，满朝文武侧目，虽诸葛先生多次在御前为其开脱，奈何外有蔡京，内有刘妃从中作梗。
　　对于此次前来的说客是方应看，徽宗有些许讶异，这讶异之余，有些话便听得进去了。
　　当下方应看对徽宗陈述了一片自幼丧父对天下父子的思慕之情，这叫以情动之。
　　剖析了一番，有人冒名春闱学子在皇觉寺闹事，名是为救太子，实是陷太子于不忠不孝，苗头隐隐指向蔡京，这叫以理服之。
　　再有意无意的提起中秋将至，代为致意了天下百姓对月圆人圆的美好心愿。
　　徽宗虽未明确表态，却已隐隐有所触动。
　　回宫后刘妃再将皇觉寺发生的事按方应看的授意在今上的枕畔吹吹暖风。
　　今上这方才格外开恩，准了太子赵桓月圆人圆。
　　方应看端着茶，笑得很客气，混似全然不记得当日太子入狱也是拜他一手所赐。
　　
                  章十 轻霜
 
　　
　　中秋之夜，神侯府也是一派祥和。
　　近日京师武林风起云涌，诸葛小花为保京中安全，自各地调回各位弟子。四大名捕也就极难得的能在中秋之夜聚首，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
　　清风入小楼，此处有神侯府最好的月华。
　　追命抱着酒坛坐在栏杆上，微风轻动着纱帘，他微眯了眼在看那月华，听着耳畔琴音似水，竟似有几分醉了。
　　屋内，无情在抚琴，逸秀的脸上笑容仍是淡然。
　　铁手在沏茶，谁曾想名动江湖的铁手铁大侠，也有如此细腻的一面。
　　冷血坐在诸葛小花对面，一师一徒正执黑白子对弈。
　　他们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方知此刻的安宁有多么不易。
　　
　　只是江湖路行多了，难免用江湖的眼光看世间万物，这么一来，这楼中平常的宁静也就看出别样的味道。
　　冷血以剑气御子，黑子在棋盘上左腾右移，一场好杀。
　　铁手的手纹丝不动的护在烧旺的红炉上，竟真如铁铸一般。
　　追命看似最为悠闲的倚着窗台，但若不是他轻身功夫了得，早已触发了机关。
　　无情全无内力，他的琴音却一如他当日在汴京街头阻白愁飞之时，凝着冷冷的煞气，
　　
　　诸葛小花在盘中落下一子，截断黑龙，笑道，“凌弃，须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如此用子，只知向前，不知迂回，不知留手，固然可以在面对强敌时取胜，对自身的损害也极大。”
　　冷血肃然道：“凌弃谢世叔关心。”
　　诸葛小花知道冷血剑法的特点是专注隐忍，每一击都是最全无保留，这固然可以胜了许多功夫本在他之上的人，但若败了也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江湖中没有人能常胜不输，他为此忧心。
　　
　　此刻，无情已一曲将近尾声。
　　突然一道白光破空，他眼也不抬，手微张，尾指一带。那道白光在空中滞了一滞。就在这个时候，无情的指已在商调上按下，一曲终了。
　　那道白光这才落在桐木的焦尾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却是一枚白色的棋子。
　　诸葛小花捻须微笑道：“无情，江南一行你的指法又精进了，看来与楚相玉一战受益良多。”
　　无情淡笑不语，他在等诸葛小花的指点。
　　诸葛小花看着他，他的眼中有赞赏，却更多的是担忧，他正色道，“崖余你自幼便入我门，在你们四师兄弟中是最聪明的一个。但这世道太聪明却未必是好事。以后不管在什么时候，记得我今夜说的这句话——无愧本心，不负正道，方为四大名捕份所当为。你——好自为之。”
　　……无情……若有朝一日……纵然你是我的徒儿……只怕我也留不得你……
　　无情凛然道：“崖余知道。”
　　他并没有问，何为本心，何为正道。
　　
　　这时，铁手已然沏好了茶，听诸葛小花说的肃然，他看着炉火，想起了楚相玉，想起了傅晚晴，想起了顾惜朝，他在想这正邪之间真得如此分明么，他甚至想有朝一日我会不会也失去了本心？
　　直到他听到诸葛小花唤了一声：“游夏”。
　　铁手端了茶上前道，“世叔请。”
　　诸葛小花突然出掌拍了一下无情的琴案，那粒白子向铁手手中的杯子激射而去，铁手身形微转，左手握拳，白子弹入他的手心。
　　他的右手依旧举着那盏茶，茶水滚烫，茶盅轻小，端在他手里涓滴不洒。
　　诸葛小花这才接了茶，他却并不饮，他喝问，“铁手，经此三年，你可是回来了？”
　　他不唤铁游夏，他唤的是铁手，名列四大名捕的铁手。
　　铁手一震，抬眼，朗声道，“是，铁手回来了。”
　　浮生梦远，此刻回来的是铁手，只有铁手。
　　
　　追命放下酒坛子，笑道，“世叔，这下可是要试我的功夫了？”
　　诸葛小花大笑道，“你既已在你大师兄布了机关的窗台上躺了如此久，又有什么好试的。”
　　铁手笑道：“世叔有所不知，三弟夜夜在老楼看得就是这小楼的窗台，机关布置早已烂熟于心。”
　　冷血接道：“世叔有所不知，方才凌弃听白可儿说，三哥今天下午已经来踩过点了。还指点他们四小把被褥拿出去晒晒太阳。”
　　无情含笑不语，素日寒锐的双眼有几分难得的暖意。
　　追命被酒所呛，连咳几声。
　　
　　此时，无情的剑童陈日月敲门进来问道，“师公师父师叔，月上中天了，是否是时候放烟花？”
　　无情微笑点头，这几个孩子还是孩童心性，诸葛小花曾说他对这些孩子保护太过，无情却希望能尽他所能让这些孩子迟些长大才好。
　　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绽放。
　　月华如水，空花如梦。
　　自数日前金风细雨楼一战后，这朝堂这江湖都似乎太过宁静，在这样的乱世，宁静也许是意味着更加猛烈的风雨。
　　无情看着烟花想起了一个人，也许是时候去关心一下戚大侠的感情生活了。
　　
　　戚大侠刚刚打赢了感情生活最重要的一场战役。
　　三日前——
　　杀孙收皮一战对戚大侠来说算得上是人生的一场大战，但绝对算不上最艰难的一战。
　　此刻，戚大侠头大如斗——
　　知己重逢，再双剑合璧，并肩历生死一战，这份交情自然得醉饮个三百杯，少不得再来个琴心剑胆，你弹琴来我舞剑……至于重兵环伺，尸横遍野之下，这样的情调会不会太高调，就不是主角该考虑的问题……四目相接，冷暖自知，意乱情迷……
　　又或者来盘不加料的杜鹃醉鱼……至于秋寒之时何来杜鹃，这也不是主角该考虑的问题……再对上两句，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的接头暗号……四目相接，冷暖自知，意乱情迷……
　　——武侠小说里不都这样写的么？
　　
　　戚少商有点不知道该拿眼前的人怎么办。
　　若要论知己，“顾贤弟，为兄夜夜挂念，终不见你入梦来。”
　　——这天上地下诸路神佛雷公电母都在看着。
　　若要论恩仇，“顾惜朝，你欠我血债，我欠你情义，今日饮尽此杯，他朝江湖陌路。”
　　——这经年纠缠，纵然拨着算盘珠在算，谁欠了谁，谁负了谁，又怎能算得清……又如何舍得算？
　　
　　戚大侠心头百转千回，腹稿打了三百篇，终得了一句：“你还好么？”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眼中似已历遍千山万水，看尽花开花落。他的眼中有痴，却已能斩断生死，一如他手中那把名为痴的剑。
　　红烛畔，顾惜朝眼略抬，他的眼黑白明利，剑锋过处，谁人断肠？
　　
　　顾惜朝当日千里追杀戚少商，直杀得江湖中血流成河，若要说全是为了晚晴，倒是辜负了他一片想飞之心。
　　顾惜朝是什么人，他惊才绝艳，手段既毒且辣，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什么叫侠义，他也不屑。
　　直到他遇见了晚晴，像晚晴那样的女子，他不爱又能如何？
　　——浮生纵有三千，心动只须一瞬。
　　可惜傅晚晴终究不是懂他的人，他顾惜朝终究也不是傅晚晴想等的大侠。
　　你若爱的是我，为何还要我为你而改变。这个问题天底下的男人从来都想不明白，戚少商不能，顾惜朝也不能。
　　如今晚晴已死，天下再无可约束他之人，他还不反了天去？如果没有遇见戚少商——也许正是如此。
　　顾惜朝的人生也会有趣得多，纵然被称为大魔头，也有江山作局，世人为子的乐趣。
　　
　　顾惜朝眉微挑，似在冷笑又似在嘲笑——戚少商又算得了什么——一句知己便可换了他的真心？
　　当下他淡淡的说，“惜朝还没死，大当家可是失望了？ ”
　　戚少商叹息了一声，为何他们总是如此容易伤了彼此。
　　“时候也不早了，蔡京受此一败，短时内戚楼主可高枕无忧，顾惜朝告退”，即已相对无话，顾惜朝拂袖而起，就待告退。
　　戚少商伸手抓住他的袖子，“顾惜朝，你我能在生关死劫时并肩，却不能在此刻坐下来喝上一杯酒么？”
　　戚少商的声音带着笑意，隐然忧伤。
　　
　　顾惜朝剑眉微微一锁，抬眼，嘴角钩起一抹冷笑，他问，“戚少商，你为何不杀了我？”
　　看着戚少商略为疑惑的眼神，顾惜朝踏进一步，继续问道：“今夜风雨楼弟子砍你这一刀很痛，但比起当日我在连云寨砍你的那一刀，又如何？”
　　“顾惜朝，你……”刻意触碰的伤口远比想象的痛。
　　顾惜朝又踏进一步，直视他的眼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如此近的距离。他继续问，“你既可以杀了他，为什么不敢杀我，嗯？戚大侠。”
　　戚少商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他就这么看着顾惜朝，半晌苦笑一下，轻声道，“你真的很想知道答案么？惜朝。”
　　
　　唇就这么落了下来，顾惜朝的唇坚定而干燥，带着一点生涩。顾惜朝的唇很薄，他的吻带着诱惑，更像是挑衅，如黄泉九重，红莲业火。
　　风月场中，戚少商自是老手。他眼中光芒暗了一暗，只手扶上顾惜朝的腰，微一使力，形势立转，戚少商喉间略带喑哑，怒道，“顾惜朝，你真的该死”。
　　那些血海深仇，那些是非过往——不是不怨，不是不恨，怨极也恨极——所以痛惜，所以记得——纵然记不清这眉眼，仍记得这痛，深烙在心底，夜夜反侧，隐隐作痛。
　　没有距离的接近，契合，抵死缠绵——纵然只是一刻，却已是越过生死杀场，碧落黄泉。
　　这样接近算是兄弟，还是知己？
　　顾惜朝的腿很长，这样长的腿竟然还很结实。
　　真是要命。
　　戚少商突然倒吸一口冷气，这要人命的长腿。
　　
　　腰抵在桌畔，顾惜朝脸上是惊心动魄的白，他淡淡笑道，“大当家，惜朝是逗你玩的，又何必太认真了。”
　　他指向戚少商的袖间是星星点点的寒芒。
　　戚少商，我顾惜朝一直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但此刻我却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
　　
　　杀了戚少商，以知己之血换富贵荣华，大魔头顾惜朝一直等的可不就是这一刻？
　　以戚少商之手除去蔡府总管孙收皮，再行杀之，立此大功，凭他与蔡襄大小姐的关系，这蔡京一脉势力可不尽归他顾惜朝？
　　自古温柔乡是英雄冢，戚大侠啊戚大侠，你终究还是太嫩了。
　　戚大侠平生经多少战，若要继续撑着便先得不死，此刻他可还有杀招，可还能不死？
　　蛊惑人心的是狐狸的尾，月下的笑，那么毒，那么狠，那么多情。
　　——温柔乡，英雄冢。
　　
　　戚少商却轻轻笑了起来，“顾惜朝，你怕了？”
　　他的眼中有十分温柔，半分戏谑。
　　他在赌，赌他自遇上顾惜朝以来，不太好也不太坏，死尽道友也不死贫道的运气。
　　书生的眉慢慢扬起，红烛的光似跳了一跳，他手中光芒一闪，杀。
　　戚少商袖手，微错半步，那一击果是虚招，白色的衣袂在窗边一闪而没。冷冷的声音远远传来，“惜朝是怕大当家的命太硬了，别把知己也给克死了。”
　　戚少商并未再追，他在桌畔坐了下来。
　　知己？戚大侠弯弯眉笑了起来，遥遥举起一杯酒。
　　
　　世人都道多事之秋，北宋末年的这个秋天却过得分外平静。
　　中秋过后，天气便日复一日的寒凉，霜林一点点尽染，盛极而后开始败，到红叶一片片凋零，转瞬，已是冬的第一场雪。
　　听樵楼地处皇宫西北角，更有一广阔高台，占地势之利，无情入宫当值时素喜在此处。
　　“无情兄，久见了”，无情不必回头，听音便知那一步步踏上高台来的正是方应看。
　　方应看在无情身后停了下来，许多日子不见，此际白衣轻裘的他，眉间的神色愈发的轻，愈发的狂。
　　——人不轻狂枉少年。
　　偏偏他的笑容还如此的斯文，有礼，心平气和。
　　这岂不是很矛盾？
　　
　　直到方应看的手将搭未搭上无情的椅背，无情方才开口，“方小侯爷今日怎有闲情？”
　　看着无情手中的情人泪，方应看收回手，笑得斯文。“应看见初雪方晴，想是此处风光独好，便上来看看，不曾想与无情兄不期而遇，实为有缘。” 
　　算来自江南回来后，无情与方应看还是初次碰面。
　　四大名捕在御前是轮值，而神通侯也只是虚衔，方应看并无应日点卯的义务，他若有意避开，二人自然少有见面的时候。
　　偶尔在人群中见那一抹月白，方应看也仅遥遥看上一眼。 
　　
　　无情淡道，“这听樵楼向有重兵把守，方小侯爷硬行闯入，这缘份倒也难得了。”
　　方应看大笑道，“多日不见，无情兄果然还是如此有趣，倒让方某想念得紧。”
　　无情冷笑道，“多日不见，方小侯爷竟然还未死，无情倒是觉得有些意外了。”
　　江湖曾有传言方应看歹毒，手辣，心狠，他的功夫甚至有破绽。
　　按此传言，他方应看众叛亲离，走火入魔的未来不过如秋叶落下一般自然。
　　但全江湖都知道的弱点，究竟还算不算是弱点，这一点连无情也没有把握。
　　可惜这秋去冬至，方应看不仅未如预料中的恶贯满盈，倒还越来越风生水起。
　　这个秋天，有桥集团势力日渐坐大，却没人能阻止他，诸葛先生也不能，只因为方应看此次行的是正道。
　　他力主新政，他力挺太子，他与蔡京势同水火，他的话偏偏徽宗还能听得进去。
　　对于当朝这文人皇帝来说，贵介，俊秀，年轻的方小侯爷说出来的话，自然比猥琐，沧桑，年迈的蔡京要可亲得多。
　　他的话有的时候甚至比诸葛先生还管用，朝堂之上从来就是人不如新，诸葛小花为官数十载，对于他的话利于何方，徽宗已有先入为主的判断，无论是与不是。
　　更为重要的是方应看似乎一点也不恋栈官位，徽宗数次要为他加授实职，都被他婉拒了，徽宗颇为赞许。
　　——他已掌实权，又何必慕虚位？
　　
　　
　　章十一 深雪
　　
　　方应看似乎半点也不为别人问他怎么还没死而生气，他不仅不生气，甚至还有点高兴，方小侯爷高兴起来的时候就笑得更加风流，他将手中折扇展开细细看了一看，笑嘻嘻的道，“无情兄，莫非忘了，现如今我们可是盟友。”
　　扇面上赫然题着笑剑公子四个大字，便是当日他和无情前去江南时手中拿的那把折扇，这天寒地冻，方应看却不知又从何处翻出来。
　　无情政见与太子相合，对新政也颇为支持，方应看这盟友一说虽然牵强，但也不是全然胡说。
　　此刻无情见方应看手中那半旧扇面上依稀几处针眼，正是当日方小侯爷半夜抚琴扰民，他随手所赠，莞尔道，“小侯爷近日心忧天下，贵人多事，倒真是久见了。不知，今日小侯爷如此偶然来到这听谯楼，可是为了金之乱局？”
　　金主在征辽途中突然殁后，太后暂时摄政，几位皇子为夺位明争暗斗，同室操戈。金并未如宋一般早定皇储，马上皇朝，从来力主的都是勇者夺天下。五皇子其母出身低微，按金的规矩份属下民，本不在皇位争夺之列，但他得渤海郡王支持后，实力大增，再用计鸩杀二皇子，用兵逼杀三皇子，已足与大皇子一派势力分庭抗礼。
　　而金大将完颜宗翰先前因不见容于先帝而退守边地的精兵，此刻却成为足以影响皇位谁属的重要筹码。
　　大皇子折节下交，完颜宗翰却迟迟未表态，以军权干政，他等的是出价最高者。
　　大宋朝中日日纷争，太子一派力主乘金局势不稳北伐，一举消除后患。蔡京却认为宋乃天朝上国，既已与金结盟，不宜毁诺背盟。二派吵了月余，徽宗迟迟未决断。今日今上为主战派说的热血沸腾，明日又觉得主和派说的也颇有道理。他固然想成开疆廓土的一代明君，但又怕北伐不成反惹火烧身。
　　这用兵之事务求时势二字，这时势一失便再无可图，岂容他如此瞻前顾后？
　　顾惜朝北地一行造就了一个乱局，但现在看来，乱局却未必能成胜局。
　　对于此，无情也莫可奈何。
　　
　　方应看摇了摇扇子，笑得斯文，“非也，非也，无情兄一向知道方某，这江山非我所有，得与失，关我屁事。方某此来只为无情兄，无情兄可还记得江南七府的案子？” 
　　无情道：“如何？”
　　方应看问：“想来无情兄已经查过六扇门的卷宗？”
　　无情道:“不错。”
　　无情查看过六扇门中七府的资料，但全无所获，他甚至发现卷宗被人动过手脚，纵然能改得天衣无缝，又怎能瞒过六扇门总捕的眼睛？
　　方应看又问，“是全无所获，抑或卷宗被改？那无情兄认为，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有能力对六扇门的卷宗动手脚？”
　　无情眉间微微一跳，道：“确实不多。”
　　方应看停了一停，然后他又问道：“那想必关于当年无情兄府上的资料，六扇门之中也是全然没有了？”
　　无情微微一颤，他的手扶上轮椅的扶手，抬头冷冷看着方应看，并未答话。
　　方应看也未再说话，他转头看向无情，脸上的神情竟然有几分可以名之为天真的况味。 
　　无情缓缓吐气，冷笑道：“方小侯爷今日原来专为挑拨而来。”
　　
　　方应看叹了一口气，笑将起来，“无情兄请想，诸葛先生掌六扇门，其下更有你们四大名捕，有什么样的案子会二十余年毫无线索？”
　　不错，他今日就是专为挑拨而来。
　　无情的手微微收紧——
　　方应看脸上笑容不改，看着无情的眼睛，一字一句接道，“除非，那动了手脚的人，根本就是你的诸葛世叔。”
　　几点寒光带着风声迎面而来，方应看尾指微勾，手中折扇一展，噗噗噗几声轻响，无影针扎在扇背上，并未透扇而过。
　　——这只是警告。
　　无情手扶在轮椅上，指节因用力而略显苍白，寒声道，“方应看，够了。” 
　　
　　雪色深深，方应看的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略带嘲讽，“怎么，无情兄连听都不敢听了，那这份东西想必无情兄更是连看都不敢看了。”
　　够了，怎么能够？
　　方应看暗暗笑叹，他了解无情，他并非无情，他实易伤情，这样人一直以来相信的正义和温情一旦被摧毁，那该是一件多么有趣味的事。
　　方应看手中握着剔骨的刀，他正等待一场饕餮的盛宴，又怎肯在此刻罢手？
　　
　　这时，方应看自袖中取出一卷小册，送至无情手中。
　　无情微一皱眉，看着递到手边的册子。
　　方应看解释道，“这是记载历朝皇帝日常之秘的起居录，青史或有春秋笔法，而起居录却事无巨细记载宫中之密。这册子是在下自米公公处得到，或可解无情兄多年之惑。”
　　无情知道有桥集团的米有桥因先帝喜其容貌，强召入宫，至今已历数十年，深得先帝和今上的宠信，若要说这前朝的秘闻，他知道的自然比别人要多一点。
　　当年血案若与皇家秘梓相关，仇家是谁，无情不必看，已能猜到一二。
　　看着这卷秘梓，无情不是不动容，纵然他今日名动天下，这灭门之恨断腿之仇却始终在他心底生根，这仇恨甚至支撑着他历遍江湖风霜。
　　
　　无情略带点笑容，讽道：“难为方小侯爷为成某如此费心了。”
　　方应看拿出此书，若无所图，便枉费了无情认识他这一场。
　　方小侯爷笑得深情，说得动情，他道，“能为无情兄分忧，方某荣幸之至，方某对无情兄这片心一向是可昭日月。”
　　他甚至伸出手来在无情的右手上握了一握。
　　习武之人脉门何等重要，方小侯爷的手势是拈花微笑还是催命夺魂？
　　无情的左手轻扶在轮椅的扶手上，那可是又一道机关？
　　这是一个和局，抑或死局？
　　
　　天地间暮色渐浓，寒雪飘零，没入林稍枝头，仿似点点烟花醉。
　　——雪多情，人呢，人是否也有情？
　　无情的手比冬日的雪还要冷几分，但绝非柔弱，指腹上密布的茧让方应看轻轻叹息了一声。
　　无腿行千里，千手不能防，凭得便是这样一双手。
　　方应看心中升起痛惜的感觉，手指微张，圈紧无情的手腕，低语道：“无情——”
　　风雪更急——
　　这一场雪，与君同看。
　　——哪管来日烽火灼天。
　　
　　无情看着方应看垂落在锦缎白衣上的几缕乱发，寒锐的目光沉默着。
　　——异常的安静。
　　方小侯爷的掌心很暖和，他的目光很深情，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又有几人能不动心？
　　
　　落雪的黄昏，天总是黑得早，远处宫灯已然次第亮起。
　　暮色中，无情轻道：“成某今日当值已满，方小侯爷若无他事，便请了。”
　　方应看缓缓放开手，拂去衣襟上的雪花，笑道，“无情兄脉息微弱，这风急雪紧之地以后还是少来为好。”
　　无情左手自扶手上离开，淡笑道：“小侯爷说笑了，这天下皆冬，又有何处不是风急雪紧？”
　　
　　“无情兄若真是心忧天下，倒也容易解决，只要换个皇帝，扶太子上位即可。”此等大逆不道的话，方应看只是悠悠然信口说来，眼中半点正经也没有。
　　但就连无情都不得不承认方应看说的就是最好的办法，这法子他甚至早已经想到。
　　——但天下的事最好不一定都是可行。
　　无情目光微寒道：“方小侯爷今日来，为的莫非是要无情帮你篡国？”
　　
　　方应看却似为他的目光刺痛，他的眉心金了一金，“无情兄言重了，国非一人之国，而天下也非一家之天下。”
　　无情道：“小侯爷既知这天下并非一家之天下，成某更不会因一家而毁天下。”
　　方应看脸色微变，问，“纵然这赵家欠了你满门血债？”
　　无情看着他，静道：“纵然，如此。”
　　
　　无情的心底是否也如他脸上的神情一般平静，方应看不知道。他缓缓抬头，轻轻柔柔的笑起来，看向无情的眼中如见红尘梦了烟花碎。
　　“无情啊无情，你并非无情之人，又何必自许无情？”
　　衣袖在风中翻飞，他的手指悄然抚上腰间的血河神剑，天地间漫飞旋舞的雪，在他的眼里竟都凝成了寒气。
　　方小侯爷若要深情可以很深情，但若要绝情也可以很绝情。
　　人生如梦，梦如真。刻意的接近不过也是方小侯爷惯于游戏花丛的一场游戏而已。
　　此时戏台已散，该是落幕之时。
　　只是若非戏中人甘之如饴，这一场虚幻温情的戏又怎能颠倒了梦境。
　　——这一点，方小侯爷是绝对，绝对不会去想，
　　
　　无情也笑，他道，“方小侯爷并非深情之人，又何必自许多情？”
　　他独坐在这一天一地的寂寞深雪中，眼中的寒意甚至比方应看更冷。
　　隐而未发的短刀就握在无情的手中。
　　刀光极白，极秀，如盛放在冰雪中的一朵寒梅。
　　长风激荡，衣袂奋扬，他的人却比他手中的刀锋还冷。
　　情如此多变，岂容半点真心？
　　若说方应看对无情本不曾用真情，那此刻他眼中的落寞又是为谁？
　　——这一点无情是绝对，绝对不会去想。
　　
　　看着那刀光，方应看的手指却从剑上一点点离开。
　　他想到，他和无情若在此时决战，在战略上，对他的大业不仅毫无意义，而且极其有害。
　　而无情，则可以他方应看擅闯听谯楼之名，趁他羽翼未丰，为大宋除一大患。
　　擅闯听谯楼虽非重罪，但若无情失手将他杀了，那也是职责所在。
　　想到此节，方应看心底甚至升起一阵寒意，他自问算尽一切，又怎可一时不觉如此大意。
　　他立刻对无情抱拳道，“无情兄请了，他日你我必有一战，到时应看定全力以赴，不负你我相识之情。”
　　漫天风雪掩过他眼中的笑意，说这话的时候，方应看的脸上戾气全无，一派温和。
　　话一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得从从容容，潇潇洒洒。
　　
　　蔡相嫁女的消息在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哪来的臭小子如此狗屎运。”
　　——有人艳羡不已。
　　“非也，非也，在下听说这相府之女貌若无盐，性格也是泼辣得紧，这小子应算十分之倒霉。”
　　——有人吃不到葡萄，就喝葡萄醋。
　　“与奸相为伍，是非不明！黑白不分！！自甘堕落！！！”
　　——伴随着惊叹号的是持剑卫道的正义之士们将桌子拍得山响，店小二看着快被拍散架的桌子，摇摇头，叹口气，提笔记账，今天的第三张了。
　　有人摇着扇子在人群里说，“此子能平步青云，只怕来头不小。”
　　——这是贵族论者，身边一群人频频点头，翻出世家族谱细细研究。
　　“蔡相选在此时联姻必有目的，此子……”伸长了脖子也听不清后面几个字。
　　——这是见风就是雨的阴谋论者。
　　而传说中，这走了狗屎运的倒霉小子，就叫——
　　顾、惜、朝！
　　
　　哈，哦，哇，众闲人了然，愤然，羡然之后，更将逆水寒一桩公案传得沸沸扬扬。
　　众文人连夜挑灯衍生出众多版本——
　　诸如像《那一场风花雪月》，写的是旗亭那一夜的香艳，符合以方小侯爷为代表的纨绔子弟们的阅读品味。
　　像《顾晚生死恋》，这种资深恋爱专家心理学研究报告，紧紧抓住以温柔为代表的北宋广大恨嫁女青年们的眼球。
　　像《等你在相府》，这类励志教材，深受如白愁飞这类社会底层有志青年的欢迎。
　　……
　　至于像《我和黑道大哥不得不说的故事》这种，由于内容过于白烂，雷得不够水平，被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寂寞白衣的，满面风霜的男子愤而投诉。
　　一时间京中纸贵——
　　而事情至此，不过刚刚一天。
　　
　　一天前——
　　“小顾，小顾”，蔡襄捧着一把菜跑进屋，“看我找到了什么？”
　　暮色已至，草堂中灯火未明，似全无一人。
　　“这黑灯瞎火的，人都死哪去了”，蔡襄嘀咕着放下手中的菜花，去摸桌上的引火石。
　　火光一闪，黑暗中似坐了一个人影，手一抖，蔡大小姐惊叫一声。
　　那人伸手接过蔡襄手中的引火石，火光燃起，屋内明亮起来。
　　待看清坐在桌畔的人，蔡襄垮了脸，“爹爹”。
　　蔡京道：“怎么，见了爹，就跟见到鬼一样。” 
　　
　　怜晓差点一头撞在顾惜朝身上。
　　他那句你干什么还没叫出来，就被顾惜朝捂了嘴，拖至身后。
　　怜晓立刻安静下来，顺着顾惜朝的目光往屋内看去——
　　手环上顾惜朝的腰，难得有机会吃小顾的豆腐，不吃白不吃。
　　
　　屋内，蔡襄立刻换上一副甜美的笑容，道：“爹爹说哪里话，襄儿天天做梦都在想爹爹。”
　　蔡京面色微和，道，“那好，野丫头，野够了吧，跟我回去。”
　　偷看了一眼蔡京的脸色，蔡襄吞了吞口水，问：“爹爹来的时候，有没看见这屋里的……其他人。”
　　“你说的是顾惜朝？”蔡京冷笑道，“我正要找他算账呢。”
　　蔡襄听他如此说，便知二人尚未照面，心下略安，眼珠一转道，“爹爹还没吃饭吧，襄儿新学了几个菜，做给爹爹尝尝？”
　　蔡襄笑得精灵乖巧，蔡京却全不为所动，对一直垂手立在身后的两个黑衣人吩咐道：“把这野丫头给我带回去。”
　　二人对蔡襄道声，“小姐得罪了”。出指如风，抬手便点了蔡襄的穴道。
　　
　　“你不出手救她？”怜晓靠在顾惜朝的肩上，偏了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眉眼，笑问。
　　“为什么要救？”顾惜朝也笑道，“大小姐回家，自然比跟着我江湖漂泊的好。”
　　怜晓点头道，“好，当然好，你没听这几日都传开了，皇上要赐蔡氏的女子为妃。这蔡京早不来找晚不来找，偏偏这个时候找来？说不定回去后往宫内一送，从此就是蔡妃了，好得很，好得很。”
　　顾惜朝知道，今时不比往日，太子一党声势渐强，蔡京若要巩固他的地位，这联姻之说并非空穴来风。
　　“哎”，怜晓伸手连顾惜朝的衣袖都没抓着，撇撇嘴，嘀咕道，“不是说好不救的么？”
　　
　　“相爷，别来无恙。”
　　蔡京看着踱进门来的青衣书生，怒笑道，“顾惜朝，你还敢来见我？”
　　蔡襄身不能动，她朝顾惜朝递了几个眼色，如果能说话她一定会说，公子冒死救我，贱妾深受感动，但此地凶险，公子还是快走吧，从此天高海阔，天高云淡，两处相望，两处为春——
　　顾惜朝淡淡挑眉，他甚至在桌畔坐了下来，端过桌上的冷茶为自己倒了一杯，架势做足，这才缓缓道，“相爷，我们来谈笔生意吧。”
　　
                  章十二 有花堪折
　　“怜晓”，蔡襄一掌拍醒在床上挺尸的怜晓。
　　“大小姐，干嘛啊”，有没搞错，半夜三更的这大小姐抽什么风。
　　“怜晓，你知道我快要和小顾成亲了，你要帮帮我。”
　　“便宜你了”，怜晓翻了个身。
　　“我要你帮我——逃婚”，蔡襄下死力气推他。
　　怜晓不睡了，他睁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你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蔡襄在他的床边坐下来，长长叹气，“我知道小顾心里一直都有其他人，他是被我爹爹所逼，才答应娶我的。”
　　怜晓皱眉，“喂，我说大小姐，没人教过你，男人的床不能随便坐的？”
　　蔡襄噗哧笑了一声，道：“你哪里像男人了？”
　　怜晓危险的眯起眼，逼近蔡襄的脸，就在鼻尖快要挨上鼻尖的时候，他看着蔡襄瞪大的水汪汪的眼睛，突然泄了气，摊手道，“算了，好男不和女斗。说吧，你要我怎么帮你？”
　　————
　　戚少商突然听到女人的哭声。
　　听到那声哭声的时候，他正走在青石板的小巷里，小巷的尽头便是陈记醉鱼的京城总店，在这样的黄昏里闻着醉鱼的香味，再来点陈年花雕，戚大侠总是能心情愉悦。
　　炮打灯他是不喝了，那样的满头烟霞只属于大漠的苍凉，不合适这如今身处京师万丈红尘中的他。
　　那哭声压抑着抽噎着，在汴京城黄昏的小巷里，像极细的丝在戚大侠的神经上磨。
　　哭声很年轻，能这样哭的女子一定长得不难看。
　　黄昏很静，小巷幽深。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在黄昏的小巷里哭，总是很容易引动一个正常男人心底的疼惜。
　　戚少商的心中已经转过六七个念头，这里临近破板门，份属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两不管地带，这是雷纯布的局？
　　六分半堂的堂主雷纯岂非就是天底下最知道男人心的女人。
　　只有她才能布出这样诡艳的局。
　　
　　戚少商犹疑着，就在此刻，他看到黑影在屋顶掠过，似乎还听到两声男子的冷笑。
　　戚少商立刻就向着那长巷深处掠了过去。
　　那女子就垂首靠坐在青砖墙下，黝黑而凌乱的长发覆盖在她的脸上，有一种柔媚刻骨的风情。
　　“姑娘，你没事吧？”话一出口，戚少商就知道错了，面都没见上，你怎么就知道人家是姑娘？
　　那女子并不抬头，继续抽泣着，哭声更大了起来。
　　戚少商等了片刻，日影斜过长巷，天色更暗。
　　他干咳一声道：“姑娘若无事，在下告退了。只是夜幕将至，姑娘还是不宜孤身在此。”
　　“你这混蛋，竟然还敢回来”，那女子叫骂着，却一头扑进他的怀里，一双白玉也似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戚少商想推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只得苦笑，“姑娘，只怕是认错人了，在下只是路过此地。”
　　那女子尖叫起来，“姑娘？那个时候你叫人家香儿的。”
　　戚少商苦笑，“这——姑娘”
　　“那个时候——”
　　香儿泫然欲泣。
　　戚少商投降，“香儿——姑娘。”
　　和一个要哭的女人永远没有道理可讲。
　　香儿的脸似乎有点红了，她把脸埋进戚少商怀里。
　　一个女人到底可以有多少眼泪可流。
　　隔着衣料，戚少商已经可以感觉到明显的湿意，他开始心疼身上这件锦缎滚边的半旧白衣。
　　就在戚少商以为她永远都不会说话的时候，香儿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眨着还含着泪水的大眼睛问，“你的家住在哪里？”
　　“呃，这个，在下——”
　　香儿姑娘的青葱十指差点戳到戚少商的身上，“你想把人家一个如花似玉的柔弱女子丢在这大街上，好狠的心啊！哇，我的命真苦啊……”
　　戚少商又有什么办法，他只能再一次苦笑。
　　天底下的女人都是很麻烦的。
　　毫无疑问，戚大侠惹上了麻烦中的麻烦。
　　————
　　琉璃夜，灯似火。
　　相府锣鼓喧天，宰相嫁女自然是风光热闹。
　　大家同殿为臣，纵然暗里斗得你死我活，场面上决不会公然扯破脸皮。因此到场的并非都是来道贺的，也不乏等着看楼塌的。
　　“顾公子”，顾惜朝刚转过回廊便听到一声呼唤。
　　一身红衣的他，眉目更深刻如画。
　　唤他的人就站在滴水檐下，朴素的锦绣白衣，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洒然贵气，他的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站着位身着紫衣的秀气男子。
　　顾惜朝见礼道：“方小侯爷不多喝几杯？”
　　方应看笑得很斯文，“恭喜顾公子了”。
　　顾惜朝笑得很应景，“多谢方小侯爷。”
　　方应看笑道，“数日不见顾公子又风生水起，果然是好手腕，方某佩服，佩服。”
　　顾惜朝道，“小侯爷过奖，论手腕，惜朝又怎比得上小侯爷。”
　　这是一句客套话，也是场面话，一般情况下说完这些话大家哈哈一笑，谁也不会太当真。
　　但方应看却点点头，道：“你确实不如我，但你不如我的不是手腕，而是眼光。”
　　顾惜朝笑了一下，等他说下去。
　　方应看继续道，“蔡京太老了，一个太老的人很快就会死，而顾公子还很年轻。”
　　他顿了顿，又笑道，“顾公子当日前去北地之前，方某与顾公子的许诺，今时今日仍是有效，顾公子何不考虑与方某合作，共扶太子。”
　　顾惜朝似想了一下，也笑道，“方小侯爷真要扶太子上位？依在下看来，只怕未必吧。”
　　方应看笑了起来，“顾公子有何高见？”
　　顾惜朝笑道：“太子只不过是小侯爷过桥抽的板，而在下却无意成为别人的桥。”
　　方应看神色不变，他身后任怨却怒道，“顾惜朝你别不识好歹，近日完颜宗翰酒醉时无意中透露你北上密会过他，对你很是赞许。现今密报已传至侯爷手上，若非他念旧情扣着不报，这通敌之罪你是逃不了的，而蔡京也难逃同坐之嫌。”
　　方应看轻斥道，“小任，休得无礼。”
　　“这不过完颜宗翰借刀杀人之计，小侯爷……”，顾惜朝目光瞥见出现在回廊尽头的白衣人影，微微露出一笑，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小侯爷，惜朝失陪了。”他略施一礼，又笑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他日若小侯爷掌雄图之力，惜朝自当来投。”
　　顾惜朝的话很明白，你，方应看，现在，还不行。
　　方应看抬手阻住任怨，他微笑的看着顾惜朝穿过长廊。
　　
　　长廊的尽头现在是一站一坐的两个人，顾惜朝在无情的面前停下了脚步，他略欠了欠身。
　　视线被顾惜朝的身影所挡，方应看看不见无情是否回礼。
　　遥遥听到几句——
　　“顾公子”，有必要说得这么含情么？
　　“成大捕头”，有必要笑得这么风情么？
　　“无情代表神侯府前来到贺”，再含情再风情，也结婚了。
　　“惜朝谢过大捕头”，方应看隐约看见无情将块玉佩收入袖中。
　　……
　　好在，说了几句两人就别过了。
　　方小侯爷对任怨吩咐一声，“小任你先回宴”，然后，很帅很潇洒的向那白衣人影走去。
　　“无情兄”，方应看微笑见礼，笑得风情万种。
　　“方小侯爷”，无情还礼，神情平静从容。
　　“无情兄别来无恙？”方应看继续微笑见礼，笑得更加风情万种。
　　“方小侯爷近日可好”，无情继续还礼，神情愈发平静从容。
　　……
　　————
　　树上的黑衣人在擦汗，这天寒地冻的真不容易。
　　突然一声梆子轻响
　　“杀”，天可怜见的，终于下令了。
　　————
　　听到那一声梆子响，无情与方应看都愣了一愣，两个人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起两个字。
　　——夜杀
　　出现在眼前的黑衣人有十个，且都蒙着脸，但从他们出现时的轻身身法来看，功力委实了得，看来蔡京真是下了血本了。
　　蔡京就是夜杀组织的幕后首脑，这是顾惜朝方才告诉无情的消息，而他递与他的并非什么玉佩，而是夜杀联络用的令牌，这就是证据。
　　刀
　　刀光
　　好亮的刀光
　　一把刀带着刀光斜飞
　　刀势烈
　　绝
　　方应看一掌拍出无果，只得拔剑。
　　天空似突然红了一红，血河剑极秀的剑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迎上雪亮的刀光，刀折飞。
　　黑衣人伸手就抄住了那把刀。
　　这相府后院人声全无，似突然成了一个空院，死地，为的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伏杀。
　　方应看冷笑，好个蔡京老儿。
　　我死在你的地盘上，只怕你也得惹一身腥。
　　但无论惹不惹腥，只要活着的总有办法除腥，而死了的人是绝对活不过来的。
　　想到这点，方应看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很显然对方是冲着他来的，而且一刀就逼他拔了剑，方应看立刻转身与无情谈判。“无情，我们合作吧。”
　　无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方小侯爷，这世上想除去有桥集团的不止蔡京，还包括六扇门。”
　　“哎呀呀,无情兄你说得我,心非常之痛啊”，方应看幽怨叹息,然后开出价码，“动机，所有的案子都有动机。你助我脱险,交换条件就是我告诉你七府血案的动机。”
　　说话之间他已经发出两剑三指。
　　无情自然想到这是杀方应看的最好时机，一旦让方应看逃出生天，以他狡猾若狐的性格，再想杀他就太难了。
　　无情悠然道：“这条件么，你不说我也查得出来。”
　　他一抬手一片飞蝗石逼退袭至方应看身后的一位黑衣人。
　　方应看失笑：“多谢无情兄。”
　　————
　　“襄儿你已安排好了？”
　　怜晓为顾惜朝倒了一杯酒，“只怕那戚大侠此刻的头都要大了。”
　　顾惜朝举杯笑道，“美人在怀，总要付出些代价的。蔡大小姐的本事你不是也很清楚么？”
　　想起蔡襄大小姐，怜晓的头也有些疼，他呻吟了半声，道，“小顾，别说这么可怕的事。” 
　　————
　　无情加入战团，方应看的压力立减。
　　他甚至有心情和熟人打起了招呼，“这位兄台的五虎断门刀虎虎生风，已到第七层，非三十年以上的功力不能。而江南五虎门这一代中绝无此等好手。莫非阁下与因爱妾身故,失踪近十年的彭老门主认识？”
　　虎虎生风的五虎断门刀砍得方应看衣袂带风。
　　“这位兄台的武当剑法飘逸无尘，在下曾闻武当原掌门青松道长于五十之龄与西南苗岭的飞红刀姑娘相识，为其叛出师门，所谓情深如海正是如此。不曾想，今日在此相遇，幸甚幸甚。”
　　飘逸无尘的武当剑法劈得方应看剑势飘零。
　　“这位兄台使的是少林达摩指，指力苍劲，莫非……”
　　无情发出的飞棱针适时阻下那指力苍劲的一指，方应看退至无情身边，与他并肩迎敌。
　　话都不听完就出手，现在的老前辈真是越来越没耐心了。
　　————
　　怜晓叹息一声又道，“真没想到无情大捕头竟然会助方应看。”
　　顾惜朝道，“这不奇怪，除去方应看，任蔡京坐大也并非好事。”
　　怜晓疑惑道，“可蔡相与方小侯爷的区别是，方应看要的是万人之上，而蔡京要的是一人之下。”
　　顾惜朝笑道：“无情自然知道这点。”
　　————
　　众人成围攻之势，好在这长廊狭小，如巷战一般身形施展不开，二人每次不过和其中二三人交手而已。
　　无情突听得耳畔喀擦一声轻响，暗道一声不好，手中寒光一闪，七八片飞蝗石连发而出，然后他双手在轮椅扶手的机括处一拍，轻斥一声，“走”。
　　方应看应声，“好”。手中血河剑光芒暴涨，回廊瓦砾横飞。
　　二人瞬间已自隙缝中破顶而出。
　　那廊柱因不堪众高手比拼之重负，开始轰然倾颓。
　　夜杀见二人逃脱，待要追，前有无情魔椅阻路，机括已开，不知道多少的暗器自那机括激射而出，更加头顶无数飞石碎瓦坠落，避之不得，已有几人挂彩。
　　只有唐三采分出手来发出几道暗器迷香，直追二人身影。
　　这唐门的唐三采，在这唐门年轻一辈中原也是一把好手，颇受唐老夫人赏识。但由于他太过好色，尤爱采花，所谓唐三采，其实是唐三不采，八旬老媪不采，六甲孕妇不采，初生婴儿不采。其余男女不拘，百无禁忌，很是捅出几桩惊天大漏子来，这才被逐出唐门。
　　他的暗器歹毒非常，迷香更是淫毒非常。
　　
　　身在空中，无情身形骤然下坠。
　　方应看一手挽上他的腰，一脚踢飞袭至身畔的唐门暗器，掩了口鼻，掠飞至青瓦屋梁上，落了下来。
　　月华苍苍，雪色皑皑，无情脸色甚至比这月华雪色更苍白上几分。
　　如极寒时候，苍迥枝头脆弱易折的花。
　　方应看心中一动道，“你受伤了？”
　　无情为方应看环在怀里，听得他心跳的极快，心中有些微的异样，淡淡道，“无事。”
　　——他并非受伤，而是中毒了。
　　方应看皱眉，难道是无情掠飞之时，吸进了唐三采的迷烟？
　　
　　————
　　怜晓问道，“你把那块令牌交给了无情？”
　　顾惜朝点头道，“自然，否则哪有今夜的好戏。”
　　怜晓叹道，“看来无情对你倒信任的很。”
　　顾惜朝笑道，“他信任的是戚少商，可惜戚大侠交朋友的眼光通常不大靠得住。”
　　怜晓道：“聪明如无情,也绝对不会想到你竟然会在那块令牌上做手脚。此刻的他岂非很危险？”
　　
                  章十三 情终，情始，情之至
　　一念及此，方应看自然想到了这其中的香艳，他的身体也微微有些发烫。
　　但可惜方小侯爷也很明白此刻还是保命为上。
　　寒玉温香满怀却无福消受，他轻笑一声贴近无情的耳畔道，“无情，此次却是你欠了我。”
　　无情寒眸微动，待要说什么，却听方应看耳畔又轻道了一声，“抱紧”。
　　瞬间，方应看双足已在青瓦上一点，掠出后巷。
　　所谓知己知彼，对这政坛死对头蔡京之府的地形方应看早已熟知。
　　他知道后巷之中住的是蔡京下人的亲眷们，他甚至知道东北角上住着的是孙收皮的老相好。
　　所谓宰相家人七品官，此处住的虽只是下人们的亲眷，也是重重楼台，灯火通明处，别是一番热闹。
　　方应看急掠之中，目光瞥见巷口歪脖子树下拴着一匹瘦马，此马虽瘦，一双眼却极其神骏。
　　而此刻巷口处一锦衣老翁正骑着马而来，那老翁似喝得极醉，坐在马上一摇一晃，手中还拿着个酒葫芦。
　　他□那匹马毛色极亮，膘肥而壮，神气非常。
　　方应看身形在空中猛然一折，笑问，“无情，你会选哪匹马？”
　　无情立刻道：“瘦马”。
　　方应看笑道：“正合我意。”
　　他当下再无迟疑，跃身而上那匹瘦马，手中剑锋砍断拴绳。
　　那马拴绳一断，便撒开四蹄急奔开去。
　　无情双腿已废，不能使力，方应看将他圈在怀中，坐在他身后为他掌辔。
　　身后喝声渐闻，夜杀众人已脱困而出，更有数人也已备了马，紧紧追了上来。
　　——蔡京自然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所谓一不做二不休，若让方应看就此逃了，召集了人马，搂袖子，打狠架，他又怎是方小侯的对手。
　　一贯以来，方应看习惯或以世家之子斯文守礼，或以翩翩公子醉笑红尘的形象蛊惑众生。
　　但此刻他眼中微含笑意，脸上的神情十分轻狂，十分残忍。
　　手中血河剑携山字经之势，伤心小箭之意，饮人血，夺人命。
　　——剑光轻艳，血光绝艳。
　　——剑锋过处，京华染血。
　　这千古月华竟也仿似染上妖异的血色。
　　此刻他就是那惑人的妖，嗜血的魔。
　　无情静静看着那妖异的剑光，他的目光微沉，似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匹瘦马果然神骏，刀光剑影间竟全无惧色，只是一路向前疾奔，生生闯出一条血路。
　　方应看听得耳畔风急，心中却是快意无比。
　　————
　　顾惜朝道：“这倒不妨，老字号温家的醉红尘也只是让人一时三刻使不出力来。”
　　怜晓笑道，“谈笑袖手剑笑血，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方应看方小侯爷，若连这一时三刻也顶不过去，那他倒真叫人失望了。”
　　————
　　这一路疾奔，人烟渐稀，转眼已行至郊外。
　　无情突然扬声道，“弃马，入山”。
　　方应看使出下坠之力，马匹向前疾奔之势生生停滞，马足下陷三分。
　　他见山路两侧悬崖壁立苍苍，再凝神听得身后马蹄声急，只在一里之外。
　　他只手揽住无情的腰，没入山林。
　　
　　唐三采勒马道，“诸位，此处马蹄印不对，快回头”。
　　夜杀众人均是江湖经验老道，听唐三采之言，再看地上的马蹄印明显浅于方才，当下了然，立刻勒马回奔。
　　“看来，他们是入山了”，青松道长看着眼前的大山，道，“弃马，入山。”
　　“且慢”，唐三采喝止，他摇着扇子笑道：“他们既已入山便是占了这地利，道长认为就算在这大山之中搜到他们，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试问又有几成在这密林中赢下方应看和无情联手的胜算？”
　　他的眼光自众人身上瞥过，夜杀十人能活着至此的只剩六人，而其中三人已是挂了彩。
　　青松右手为方应看所废，正恨不得挫其骨扬其灰，当下恨道，“怎么，你怕了？”
　　唐三采洒然笑道，“非也，只是在下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
　　
　　浓烟起，地狱红莲烈火似已烧透了这夜空。
　　方应看悠然笑道，“果然如你所料，他们搜也不曾搜，便放火烧山。”
　　无情道，“无情只知此山为石灰山，此山若有水源则必有溶洞，但若要在短时内找到此洞，还是多亏了方小侯爷。”
　　他和方应看此刻身处的溶洞悬于山腰，洞似极深，依稀可听闻水滴之声。
　　火光自顶映入洞内，照亮冰晶钟乳，如梦幻一般，火势却难再近一步。
　　洞外红莲烈火，洞内世外桃源，已是生死两重天。
　　————
　　怜晓道，“顶过这一时三刻，方小侯爷只怕多少也会挂点彩，若他要逞强英雄救美，伤得只会更重。而一时三刻后，无情功力便能恢复，到那个时候……”
　　顾惜朝笑道：“到那个时候，无情会不会把握机会杀了方应看。岂不很让人期待？”
　　————
　　方应看脱去身上的沾了血的白袍，取了伤药递与无情，笑道，“看来，还是要有劳无情兄了。”
　　二人策马飞奔之时，夜杀自后追击，方应看的伤也多在背上，疗伤之时却颇为不便。
　　无情接过那伤药，并未多言。
　　无情的手指极冷，伤药随着那修长的指摩挲过火辣的伤口，留下的却是比火辣更勾人的火。
　　真是要命。
　　方应看的脸色变了变，他苦笑一下，终于转身握住那只添乱的手，“多谢无情兄，剩下的我还是自己来吧。”
　　无情似被他的手心的潮湿的温度所烫，挣了一下。
　　方应看低斥了一声“别动”，他的声音已有几分喑哑。 
　　无情身体骤然僵硬。
　　方应看贴近一点，他的唇在那小巧的耳畔擦过，笑赞道，“聪明”。
　　无情正色道，“小侯爷莫非以为无情是可欺之人？”
　　方应看深深看着他，他的眼光很温柔，很深情，如倚马桥头最多情的公子。
　　无情却偏开了眼。
　　方应看叹息一声，他闭了闭眼，披上衣物。然后，自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笑道，“无情兄且在此处稍待，我去前方探探路。” 
　　————
　　怜晓失色道：“真是糟糕。”
　　顾惜朝道：“怎么？”
　　怜晓叹道：“我以为你一向不大待见无情大捕头，所以把那块令牌上的醉红尘换成了醉风尘，想让他好好吃个苦头。”
　　顾惜朝怒道,“你”。
　　醉红尘与醉风尘一字之差，药效却迥然不同，醉风尘也可让人无力，它的药效并非一时三刻，而是半日，故又名半日醉。
　　更糟的是若醉于风尘，自然情动。
　　怜晓笑道，“我怎么了我？” 
　　————
　　就在方应看握住他手的时候，无情已然觉察有异。他一向灵台清明，此刻却差点把持不住。
　　身为六扇门的总捕，他自然知道江湖中有此种下五门的毒物。
　　冰晶钟乳滴落的水让无情骤然清醒，他缓缓呼吸着，压下心底的火，面上一片从容平静，他甚至瞒过了方应看。
　　——他若能为□所折服，又如何能称无情。
　　
　　“你果然能忍人所不能忍”，方应看已出现在他的身后，他缓缓熄灭手中的火折子，向无情走过来。
　　头被迫仰起，肆略的气息，霸道得让他心颤，心寒。
　　体内苦苦压制的火，如洪荒时的猛兽，再无计可回避。
　　无情怒道：“方应看，你……”
　　方应看轻轻用力，轻喝声被堵在唇内，湿热的吻轻易攻占了他的柔软。
　　记忆中那一次让他付出鲜血代价的碰触，于今时今日仍然那样让人心折，让人叹息。
　　无情皱了皱眉，狠狠咬了下去。
　　铁锈味自舌尖蔓延开来，混淆了痛苦与甜蜜。
　　方应看抬手为无情抹去唇角的血迹，“在下若无看错，无情兄中的应是尽君一日欢。无情兄身中此淫毒，若不加处理，只怕不死也废……如果无情兄愿意让我帮你，方某很愿意效劳。” 
　　无情看着他，不言也不语，他一向苍白的脸上，带着病态的嫣红。
　　方应看笑了笑，站起身，“无情兄若不愿意，方某也绝不勉强。”
　　……
　　方应看一件件脱下衣服，然后将那衣服一件件铺在石上。
　　他的动作很慢，冷静的近乎冷酷。
　　无情静静看着。
　　他知道将要发生何事，这条路甚至是他自己选的，他无情并不是会为这种事寻死觅活之人。
　　但此刻这种深重的无力感让他恨绝。
　　“方小侯爷，不过是一场情事而已”，无情冷冷的开口，“你若想以此摧毁成某的意志，大可不必。”
　　
　　腰抵在寒冷的岩石上，身上是狠狠压上的重量，耳畔裂帛声响，瞬间的暴虐。
　　无情有些苦涩，自己终于还是激怒了他么？
　　方应看的手挤进无情的两腿间，顺着大腿内侧滑至那苦苦压制的欲望，屈起二指弹了一下，然后一把握在手里，恶劣的笑道：“真是可怜，都已这样了，你竟然还能忍？”
　　“唔——”，无情发出半声呻吟，身体轻轻一颤。
　　“继续啊，怎么了”，方应看一把抓住他的发，狠狠的咬上那薄唇，“我最喜欢你此刻的叫声了，叫啊。”
　　无情闭起眼睛，方应看邪邪一笑，舌挑过那薄薄的唇瓣，一路向下。
　　手中握着那欲望开始上下猛烈的□着，无情的身体猛然挣扎，却被方应看伸出左臂紧紧按在怀里，他戏谑道，“无情，你不会连自渎都没有干过吧？”
　　无情低低的喘息着，脸上的神情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愉悦。
　　————
　　怜晓笑笑又道：“不过其实你不应该太过怪我才是，至少我下的不是那尽君一日欢。同为尽欢之物，但醉风尘只是微醉，若能挨过情动的那半个时辰，或能自渎一次，自可清醒。无情大捕头的定力，难道你还信不过么？”
　　顾惜朝看着他一字字问道：“你是因为方应看？”
　　怜晓抚掌笑道，“你果然猜到了。无情的弱点是太相信你，而你的弱点是太相信我。”
　　顾惜朝道：“我早该知道，金国渤海郡王流落大宋的两个子女，你和柳依依，柳依依既然是方应看的人，你也……”
　　怜晓看着他笑道：“小顾莫误会了，我当日进这蔡京府确实是方小侯安排，但我为他做事却只是为了我姐姐。我姐姐既然喜欢他，那我就且听他的话好了，我与他之间并无其他瓜葛。怜晓一片心只为小顾。纵然今夜小顾你落入怜晓之手，我也会很温柔的待你，绝不会像方小侯对无情公子一般，不解风情。”
　　他甚至站了起来，低头在顾惜朝的唇上吻了一吻。
　　顾惜朝叹道，“怜晓，我本就喜欢你，你又何必这样。”
　　怜晓笑道，“小顾这话我爱听，不过，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能有什么意见么？”
　　顾惜朝连站都站不起来，就算他有什么意见也统统说了不算。
　　————
　　“你还真是敏感”，方应看在耳边的调笑声，几乎让无情羞愤欲绝。
　　刚刚释放过的□，让他脸上有刹那迷茫的神情，这冷情至极的男子在情动之时，却有种至清至极的媚，让人想要狠狠凌虐催折。
　　方应看眼中的光芒很亮，他深深叹息道：“无情，你知不知道你的样子有多诱人。”
　　他邪笑的贴近那似雪一般莹白的胸膛，用舌尖恶意的逗弄，留下斑斑红痕。手顺着那修长的腰线下滑，抓住无情无力的腿猛然分开，拉近自己的腰际，身下的欲望早已奋扬。
　　无情突然抬眼问道：“小侯爷可知这药是如何下的。” 
　　要命，方应看失笑，这个时候？
　　他仍耐心解释道：“老字号的此种药向为一药一引，引可下在器物之上，而药可散于风中。我本以为是唐三采下的手，但也许顾惜朝也有嫌疑，那块令牌……”
　　令牌？无情目光一寒，冷冷的看着他——
　　“你还是想到了”，方应看眨眨眼笑道，“不过可惜，可惜，似乎太迟了。”
　　“果然是你”，无情指尖寒光一闪。
　　他快，但方应看的指比他更快。
　　方应看伸指在无情的手腕处点了一点，夺去他手中的针。
　　吻上那小巧的耳垂，然后他懒懒的威胁道，“无情兄，不要逼我废了你这双手。”
　　手被牢牢按于身侧，方应看的腿挤进他的两腿间，火热硬物让无情骤然变色。
　　“方应看，你，不要……啊！”
　　下身为那沸腾的欲望狠狠贯穿——
　　无情痛苦的咬紧唇，手指搅紧身下的衣物，墨色的眼茫然的看向上方。
　　方应看，今夜这笔账我无情来日一定讨还。
　　洞顶红莲与冷月交织，诡异得似今夜血河扬起的剑光。
　　一下一下的撞击，如劈开身体的利刃。
　　冰晶滴水氤氲了他的眼，与汗水一起，滴落漆黑的发。
　　谁的泪？
　　他慢慢的笑了起来，纵然如此痛苦，仍能觉得身体深处为方应看高超的技巧带起敏感的快意。
　　那尘封已久的欲望
　　——真是疯狂!
　　
　　他下的并非是尽君一日欢。 
　　他要的并非只是为药物所掌控的情动，哪怕那样的欲仙欲死，予取予求。
　　他下的只是普通的醉风尘。
　　他要的是他在他身下明明白白，清清醒醒的情动，甚至心动。
　　——为了他，方应看！
　　此刻他已然如愿，但为何这滋味却如此苦涩。
　　他不明白——
　　“无情，我要你……”方应看低喃着，他紧紧抱着身下的人，更为疯狂的索取。
　　——既不明白便不必再想，既然无情又何必问情。
　　
　　
                  章十四 过眼云烟休再梦
　　
　　怜晓笑了一下，他这样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风情。
　　他温柔的伸手抱起顾惜朝走进红烛摇曳的鸳鸯帐。
　　“今夜本就是你的洞房花烛，惜朝。” 
　　————
　　古人有云飞来横财，又云飞来横祸，一为至喜一为至惊。
　　戚少商觉得他今日的飞来艳遇绝对该算惊大于喜。他苦笑的拎着个梨花带雨的拖油瓶回到金风细雨楼，一进红楼给杨无邪下了个命令，“彻查”。
　　资料很快就送到戚少商手边，还加了杨总管的分析，戚少商细细看了，
　　然后他笑了，对杨无邪道，“相府大喜，金风细雨楼又怎可没有礼物？”
　　戚少商这样笑起来的时候，酒窝深深，却让杨无邪想起某种尖耳长尾的动物。
　　杨总管垂手恭请戚楼主示下。
　　————
　　帐中，怜晓偏了头看着他勾勾眉笑道：“惜朝，你很紧张么，不如，我先唱首歌给你听吧。”
　　此刻顾惜朝躺在床上连根手指都动不了，他反对又有什么用。
　　当然顾惜朝也并未反对，他看着怜晓的眼中仍带着笑意。
　　夜色深沉，笑意微倦。
　　这样的笑意让怜晓如陷入一场万顷秋水的流云深梦。
　　那一日见他之时，春光正好，他在戏台上唱着帝王将相，冷眼看那席间风起云涌。
　　权势为天，众生倾轧均是他看遍看厌了的。
　　那青衣书生竟扫了权相的兴来救他。
　　他突然对他有了兴趣。
　　这个传说中违誓背盟，踩着一路白骨往上爬的人，在面对权相时，脸上的神情怎可如此孤峭，如此漠然。
　　他真不知道这世间所有的权势都是要拿东西交换的么？
　　尊严、良知、金钱、甚或身体，世间一切均可作价。
　　——若要事权贵，岂可不折腰？
　　
　　怜晓笑叹，他轻轻哼了起来：“天空下起大雪纷纷， 我托云鹰表白我的真情，我愿如一只小羊，伴在她身边，看她轻轻扬起马鞭儿，狠心的姑娘啊，她可曾明白我的心意。我愿如一缕清风，伴在她身边，为她送来满山花儿香，狠心的姑娘啊，她可曾明白我的心意……”
　　他的声音很轻，歌声很忧伤。
　　戚少商到达时听到的就是这首歌。寂雪深深，他甚至枕着双手，在那青瓦上躺了下来。
　　帐内，顾惜朝静静的听着那忧伤的歌。
　　夜空中寒雪絮絮飘零，这漫漫长夜竟如此凄凉。
　　
　　“好听吗，我娘教我的”，怜晓将顾惜朝的一缕发缠在指间，在他耳边吹口气，轻轻叹道。
　　怜晓其母为渤海郡那耶部族长之女，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
　　据说她的歌声比那春天的风还要清越，她的身影比天空中的小燕子还要轻盈。
　　那一年春天她遇见了六皇子完颜昊，那时候的完颜昊当然还不是六皇子，他只是另一个部族族长之子，于是有了那一场顺理成章的爱情。
　　可惜流云易散，好梦易醒，五年后的冬天，完颜昊所在的生女真部已逐渐统一了八部族，终于向那耶部举起了屠刀。
　　完颜昊赶回上京，跪求金主以和平收伏部族。
　　他的母亲带着尚年幼他和姐姐回到那耶部，想以此让金主在下手时能有所容情。
　　可惜上位者从来无情，金主很明白，那耶部族人口虽然不多，但这草原最边缘的部族天性却如高天上的雄鹰难以驯化，于是灭族的命令还是下了。
　　他与姐姐在死士的拼死保护下，逃了出来。
　　他们美丽而坚强的母亲却留了下来，与部族同亡。
　　
　　“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在最危难的时候，我们遇上一队行商的商人，既然是商人，那我们自然也就成了他们的货物，而货物……”
　　怜晓枕在顾惜朝的肩上，笑着道，红烛下这少年眼中流过分明的心伤。
　　“……跟着他们如雁群一般一路往南，走了三年，草原越来越远，惜朝，你见过草原么，很美……”
　　顾惜朝轻轻叹息道：“确实很美”。他想起了一只叫微风的鹰，他甚至想起了旗亭酒肆戚少商带来的那两只永远生不出小羊羔的公羊。
　　怜晓的手挽上他的肩，“嗯，你在想什么？”
　　顾惜朝似为他突然的接近惊了一惊。
　　怜晓看在眼里，弯弯眉，继续笑道，“方小侯对我们算不错的，锦衣玉食，还找人教我们武功，但我也明白他是要让我们为他做西施。做就做吧，也没什么。反正那些王公贵族能得到我，自然也该付出点代价。”
　　他说得全然无情，顾惜朝心下微微一叹，“怜晓……”
　　“我怜晓一向不知情为何物？”怜晓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偏偏，你要来招惹我。所以，无论我做什么，你还是不要太怪我才好。”
　　四目相接，这个少年
　　——轻愁，惨绿。
　　满腹相思。
　　你是顾惜朝，怪是不怪？
　　
　　屋顶上，戚少商骤然睁眼。
　　他双足一勾翻进屋内，弹指，拔剑。
　　怜晓目光微寒，立刻翻身下床，他仅着中衣，却意态洒然的站在床畔，笑盈盈的吟道，“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搁。可惜风流总闲却。”
　　他手中袖箭一扬，红烛带着一缕青烟寂灭，黑夜如大网笼罩，不过一刹那的时间，门被合上的声音传来，那少年竟已就此离去。
　　戚少商心口如遭重击，他也在低吟着，“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搁……风流总闲却。”
　　
　　黎明将至，东方渐白。
　　顾惜朝睁着眼看帐顶红鸢，眸光清亮，他问道，“戚楼主只知风流，可知何者为情？”
　　戚少商站在帐外答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可以浓，可以淡，可以生，可以死。”
　　“然，大丈夫立于天下，不以私情而罔大义”，纱帐掩去他的大半面目，帐中顾惜朝似在笑，又似没有，“戚大侠，惜朝是你的私呢，还是你的情？”
　　戚少商却答，“纵然他负了你，纵然他伤了你，却不能不念，不能不想。”
　　顾惜朝勾着唇笑了起来。他这样笑的时候，如春风拂过冰面，转瞬间寒霜尽去。“既如此……”
　　戚少商的眼睛亮了，脸上的酒窝甚至为眼前这春风里的桃花树染上一点醉意。
　　过眼云烟休再梦，纵前因未了，此生犹长。
　　
　　天光自洞口射入，无情伸手挡住眼睛，有瞬间的失神。
　　“你的功力还有半个时辰可以恢复”
　　方应看？无情移开手，方应看那张风姿隽秀，清贵张狂的脸便映入他的眼底。
　　看着那双眼中温柔的艳色，无情的心底转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人，他竟然还没死？
　　
　　无情眸光流转间那一须臾流露的脆弱迷离，让方应看忍不住伸出手触摸他的发，“无情”。
　　他习惯看那一顶青轿经过汴京街头，想着那白衣胜雪的男子于乱世风烟中八风不动，乱他的局，阻他的路。
　　不禁牙根痒痒
　　却是眷眷的，冷冷的怨
　　恋
　　——昨晚那一夜的风流，于他而言终究还是太过了。
　　
　　感觉到他指尖的碰触，无情微微一震，抬头。
　　他的目光定静，冷傲如刀，直盯着方应看的手道，“小侯爷还有何指教？”
　　他此际的声音有几分喑哑几分慵倦。
　　指教？不都指教了一晚上了么？
　　方应看风流一笑，想起昨夜那百般不情愿，却终是在他身下流泻了春光的冷柔声线，身体微微发热。讪讪收回手，道，“经过昨晚，你的体力消耗太大，现在的你就算恢复功力，也决计不是我的对手。而无情兄莫忘了这山下还候着要我们命的人，不如我们暂时和解吧。”
　　他笑得轻轻松松，仿似二人不过刚刚才打了一架一般。
　　而这一架还只不过是误伤，误打，误会了。
　　若要论脸皮，只怕这天底下还没有人比他方小侯更厚的。
　　
　　无情淡淡看了他一眼，似也有几分钦佩，目光转向他处道，“这冬之季，经此一夜，山上的枯木已然燃尽，他们很快便会搜上山来。方小侯若有伏兵可调，最好早发令信。”
　　“这个嘛”，方应看若有所思的看着无情身上的衣服。
　　他的目光张狂如梦，放肆如恨。
　　昨晚这一夜色授魂与，无情身上这身白衣虽尚完整，但衣袂却已为方应看撕扯得零零落落。
　　至于方应看身上那套，在战斗中本就染了血迹，再为他铺在二人身下，更不知道沾染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痕迹。
　　二人此刻这衣衫不整的样子自然不宜让有桥集团和六扇门中人看到。
　　无情简直忍无可忍。他怒笑道：“方应看，你莫忘了他们要的首先是你的命，莫非你想逼我和他们合作，先杀了你。”
　　“你不会的”，方应看说的很快，他看定无情道，“纵然你此刻恨绝我，也绝对不会和他们联手。”
　　——相击才知相知深
　　这天底下最了解你的人往往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
　　
　　无情默然了一下，垂眸掩了情绪，“方小侯爷昨日探路之时，可曾找到别处出口。”
　　方应看摇头，道，“由山脉走向看，应是别有出口，但昨日仓促间并未探得。”
　　无情环视四周，略一思索道：“不如守株待兔。”
　　方应看同意，他立刻动手。
　　将最后的石头移至阵眼，方应看拍拍手，道：“好了”。
　　他的脸上有一种欢愉的神情。
　　无情安静的靠在大石上，此刻他似乎虚弱的连坐都坐不起来，他点头道，“可以了，这八卦阵虽是用老了，但要暂时困住几个不识先天周易之术的人还是容易。”
　　回首看到他苍白的脸，方应看心底多少也有些抱歉，他在对面大石上坐下。
　　无情自闭目调息。
　　两人这一静下来，耳畔只闻空越的滴水声响，落入庄周迷梦，穿越这世上千年的流光。
　　方应看突然长叹道：“也许今生你我再难有如此安静相处的时间了。”
　　他眼中有些遗憾，有些抱歉，却是不悔。
　　若非如此，这浮云便是浮云，今生也难以与他方应看有何瓜葛。
　　无情冷笑：“方小侯爷昨日如此待我，今日又何必再来做戏？”
　　做戏？方应看大笑。
　　无情看着他笑。
　　两人蓦然对望，一处目光轻狂，却如龙潜九渊，一处眸光清淡，直如寒潭月影。
　　
　　方应看慢慢敛去眼中的笑意，突然问道，“你的小吻呢？”
　　小吻？无情微讶，小吻是无情的一支箫。
　　那时他方出江湖，虽然孤僻，却是情愁初动的年纪，一点堂的寻梦园中常有他对月吹箫的身影。
　　方应看叹道，“那个时候我方入禁宫，初成血河之名，常在蔡相府走动。蔡相府的后院与一点堂仅一墙之隔，那时我就在想，谁能有如此寂寞的箫声。我记下了。”
　　他目光很轻，似触动寂寞情愁，“那日你惹恼了蔡相的几个儿子，他们要上门寻你的晦气，我也跟着去，终于见了你。好毒辣的手段，好孤傲的少年。我也记下了。”
　　“是你”，无情道，“那日在树后的？”
　　“不错”，方应看点头，他的眼中有一分喜色，“原来你也记得。”
　　原来你也记得——这十年红尘，离合事、悲欢梦，思君明月！
　　“我，一直以为是关七。”
　　方应看猛烈咳嗽起来，感觉无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抬眼回望，似笑非笑，这一眼绮思尽去。
　　
　　方应看看了看洞中滴水的冰晶，略一估算时辰，笑了一笑问，“无情兄的功力可是已经恢复？”
　　无情略一提气，道，“不错。”
　　方应看笑道，“无情兄先不忙杀我，在下还有一件事要告知无情兄。无情兄可还记得，当年顾惜朝追杀戚少商为的是什么？”
　　无情据实答道，“逆水寒剑”。
　　方应看点头：“不错，正是逆水寒剑，方某答应过以七府血案的动机交换无情兄助我脱困，而这逆水寒剑中的秘密正是七府血案的动机。”
　　无情脑中灵机乍现，转瞬眸光明丽，“你是说——织锦……绢帕”。
　　方应看目中带上一点赞赏，半分惊艳，笑道，“当年楚相玉托于戚少商的秘密可说是一分为二，织锦与绢帕均关系宗室之密。而方某当日与无情兄的起居录上有载，冬月初二，宣仁皇太后召成鼎天大人入见，初三日成鼎天大人上表请辞，初四日大内数位高手失踪，这其中……”
　　无情喃喃道：“原来如此，难怪那一日他们要逼问我成府针诀与宝藏的下落。”
　　方应看知道无情说的他们便是当日杀成府满门，毁其双腿经脉的凶手。他昨夜与无情欢好之时，已见过他腿上经脉之伤。
　　方应看自然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只是那样的伤口多少还是让他心中微觉不适。他笑道，“织锦和绢帕均为织物，而针诀自然就是解开其中秘密的关键。”
　　无情剑眉微微皱起，思虑半晌，突然又道：“不对，这天下已定，宋室内忧外患，纵然皇位之主另有其人，也殊难改变什么。更何况，若只是事关今上大统不正的秘密，他们只需毁去这织锦和绢帕即可，又何必知道针诀，只怕，这其中另有蹊跷。但也只有等收齐了织锦和绢帕，才能解开这其中的秘密。”
　　方应看眼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寒芒，笑道：“无情兄自然是知道成府的针诀，天下间若有人能解开这秘密也只有无情兄了。好在现在已知蔡京为夜杀的幕后主使，也不算全无线索。”
　　无情看在眼里，眼波微动，并未答话。
　　弹指云烟，剑影刀光之上，你我皆非昔日寻梦园中人。
　　
                  章十五 狼烟
　　
　　冰晶滴水在石上溅出一朵荏弱的水花。
　　方应看骤然抬眼，“来了”。
　　无情静静看着那朵晶莹透骨的水花，手中已扣了一把飞刀。
　　方应看看着阳光在洞口投下的阴影道，“鱼儿不会自己爬上钩来的。”
　　
　　唐三采在洞外停了下来，他伏下身看了看洞口的痕迹，“此处垒土有人踏过的痕迹，是这里。”
　　少林敬一回头问，“可要封了这洞口？”
　　唐三采摇头道：“无用，这洞决不止一处出口。”
　　他们已发出求援的信号，经一夜相府却无一援兵至。
　　唐三采们绝对不会想到，这时蔡京府宝库已为金风细雨楼送来的一车礼物所炸，蔡京正自哀悼，又怎有空管他们死活？
　　青松道：“入洞。”
　　唐三采一把拉住他，道：“道长且慢。”
　　他凝神听去，洞中依稀传来暗器破空声，金铁交鸣声。
　　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寂静如死。
　　莫非？唐三采思索片刻道：“大家一起冲进去，合六人之力，就算有诈，他们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他们一踏入洞穴就仿如堕入一个迷梦，弥漫了杀气与怨毒的迷梦。
　　“此为障眼法”，唐三采以扇骨架住斜刺里杀来的一把剑，道，“大家勿乱动，否则对手没见着，就先自相残杀了。”
　　青松道人身处于阵中，但见眼前白茫茫，隐隐却有无数刀光剑气，正自惊疑，突听唐三采之言，应道，“不错，此阵虽可障眼，但难阻传声，在下以啸声为大家导引，大家听声辨位，先聚往一处再图破阵。”
　　
　　花随风碎——
　　方应看见无情向他微一颔首，回报以一笑。
　　他按无情所授，脚踏梅花之数，逢四转向，逢六退一，信步迈入阵中。
　　
　　少林敬一突然觉得颈中一凉，低头一看，一截秀丽的红色剑锋带着冰冷的死意自他的喉部长了出来，迷雾中似有个绝艳的白衣人对他轻轻笑了一笑。
　　他瞪大眼睛，咽喉尚在嘶嘶作响，生命却已如枯叶飘落枝头一般离他而去。
　　
　　“彭帮主，敬一大师，青松道长……”，唐三采似闻到血腥之味，像他此种擅毒擅药之人，嗅觉自然要比一般人敏锐。
　　他皱眉唤道，“大家若有听到，请务必应答在下，只怕已有人混入阵中。” 
　　他此刻身处阵中，为免伤及同袍，手中暗器迷烟却不敢擅发。
　　这并非是由于唐三采有多么的义气，只是他很明白，身在此险地，以他一个人的力量是决计不可能活着回去。
　　四周响起零零落落的应答声。
　　唐三采突然将身形猛然向后一折，手中折扇一甩抹去迎面的飞刀。
　　无情眸光一寒，指尖微错，又是三柄飞刀。
　　唐三采转身之间凝神听得空中气流异动，待要再躲已是不及，夺夺夺三声轻响，三柄飞刀尽数没入他的肩头。
　　唐三采闷哼一声，但觉半身痛麻，他脸色青了青，当下手中再无迟疑，忍痛大吼一声，暗器迷烟连发而出。
　　他这一动手，阵中局势更是大乱。
　　
　　这个时候，方应看已如鬼魅一般踏出阵去。
　　他足尖微点，踢乱阵眼。
　　瞬间，阵中迷雾已然散去，阵法已破。
　　“列位”，方小侯爷笑盈盈的站在阵前，他手中下指的剑尖犹在滴血，举手投足之间已有三人命丧这把魔剑。
　　“列位，胜负已分，本侯今日心情好，你们愿意滚的都滚吧。”
　　
　　唐三采目光在无情和方应看身上一转，脸上浮现了然的神情，“你们已经……”
　　方应看似乎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样子。他还偏了首笑问道：“如何呢？”
　　唐三采道：“此等雅事，可喜可贺。”
　　他的右肩为无情暗器所伤，否则他一定还想抱个拳。
　　方应看哈哈一笑道：“好说，好说。”
　　唐三采道：“得承无情公子之情，在下恭喜方小侯爷了。”
　　两人相视大笑。
　　无情脸色未变，眉宇之间却凝了冷冷的杀气。
　　笑声未落，唐三采的身体已然向后软倒，。
　　方应看这一剑，血河光华大盛，如开出了一朵九瓣重莲，刹那花萎，花落。
　　剑气已贯入唐三采的体内，长长的创口自体内爆裂，肉泥血块喷洒一地。
　　纵然已魂断离恨，他的眼中满满皆是不可置信的愕然。
　　以剑气杀人，那血河剑上纤尘不染，方应看悠悠然笑道，“你的废话太多了，我很不喜欢。”
　　杀戮如此浓重，一地血腥死人。
　　他提着剑，斜飞着眉角看着剩下的夜杀二人，缓缓道，“回去告诉蔡相，自古长江后浪推前浪，方某请他老人家早日上路。”
　　
　　山风吹起衣袂飘飘。
　　无情看向方应看道：“你本不必用那样的剑招。” 
　　方应看负手，站离他身前一步之遥，他承认，“不错，但，我就是要你看清那样的杀招。”
　　无情看定他，道：“你就不怕我破了你的杀招？”
　　他的目光清寒，直指人心。
　　那种冷静……
　　如冰封雪滞，淡了万千繁花。
　　方应看伏下身，轻轻在无情的唇边说道：“我期待。” 
　　天很蓝，冬阳寂冷，他就站在逆光的位置，居高临下，身后是一片焦黑的土木。
　　我期待你能胜了我，杀了我，唯如此，我才知道你是否真的无情。
　　我也期待你败给我，唯如此，我才有机会把你留在我身边。
　　“无情，如果，你输了……”他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如愿的在那冰封的眼底看见腾起的怒火。
　　方应看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温雅而闲适，却透着一股深深的腾腾的寒意。
　　
　　金风细雨楼中——
　　夜已阑珊，月华流泻一室的暧昧。
　　芙蓉帐，春意浓。
　　“大当家请”，顾惜朝举杯，一向冷如寒星的眼中此刻却是欲语还休的柔情。
　　戚少商看着眼前那杯三分绿七分幽的不明液体，皱着眉，沉吟着。
　　顾惜朝冷笑，“怎么，莫非大当家嫌惜朝的酒不好？”
　　戚少商苦笑，“哪里，这是不掺水的好酒”。
　　但可惜不掺水的酒并不表示不能掺点别的，比如醉风尘醉红尘尽君一日欢什么的。
　　“既如此，请大当家饮了此杯。”青衣书生殷勤举盅，笑意频频，眼眸深深，捧至戚少商唇边。
　　红烛冷，烟花瘦。
　　浮生常恨欢娱少，肯爱千金买一笑。
　　对于酒，戚少商是识货的。
　　对于美人，戚少商也是识货的。
　　这多情的眉眼如此销魂，直欲让人醉死温柔乡，也无悔。
　　戚少商的剑法寂寞孤绝，自成一派。
　　寂寞，就是，纵然红泥水滚，却无人对你说，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好吧，知己捧盅，戚少商此刻并非寂寞。
　　但眼前美人手中这杯酒，戚少商也是绝对，绝对不敢喝的。
　　“你不喝算了”，美人怒哼，举手欲将杯子摔向桌下。
　　竖子一怒，伏尸五步。
　　天子一怒，天下成殇。
　　美人一怒，戚大侠心头流血。
　　“惜朝”，戚少商抬手。
　　顾惜朝手一张，银杯滚落戚少商足底，戚少商足尖一点挑起那银杯，以左手接了，右手屈起二指封住那就势撞向他胸前大穴的手。
　　顾惜朝的指忽然分花拂柳般露了一露，眨眼间两人已拆了七八招。
　　将顾惜朝的手按于桌上，戚少商叹道，“顾惜朝，不就是一个位置问题么，又下药，又使诈的，你至于么？”
　　顾惜朝面色不改，挑眉道，“哦，既如此，戚大当家肯让我了么？”
　　戚少商想象中他在顾惜朝身下婉转承欢的样子，一张脸先黑了三分，嘴角抽搐了一下，终是想象不能，然后斩金截铁说的道，“绝无可能。”
　　眉微微挑了一挑，顾惜朝朝着门的方向做了个手势，“门在那边，大当家请吧。”
　　戚少商看着窗外风雪叹道，“如此星辰如此夜，惜朝忍心让我何往？”
　　顾惜朝红唇微动，吐出八个字，“小甜水巷，师师姑娘。”
　　醒握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你戚少商不是风流得很么？
　　————
　　杨无邪停下手中的算盘，看了眼红楼的方向。
　　风雪凄紧中，一个白衣的身影正一步步踏下楼来。
　　那个身影忧伤着忧郁着忧愤着……
　　杨无邪仿佛看到一个殉了山伯，负了莺莺，拆了鸳鸯的爱情悲剧正在落幕。
　　遥遥看着，他想起了半句词，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转念又想起那句千古江山，英雄无觅似乎更应景些，终于还是落了一声叹息——冤孽啊。
　　杨总管微一摇头，复又埋首于卷宗。
　　
　　残阳将塞外边城染成如血的河流，辽阔的天幕下，蜿蜒的狼烟次第燃起。
　　次年春暮，金分二路兵马南下，前锋已至澶州城外。
　　
　　神侯府 小楼 
　　夜已深
　　无情将手中的密报在烛上烧了，抬头看向众人道，“边关急报，金二路大军，左路由完颜宗翰领军，右路由完颜昊领军，进犯我澶州。” 
　　众人皆是一惊，敌军自上京行至澶州，何止百里，待得兵临城下方有消息，大宋军弛一至于斯？
　　诸葛小花叹道，“陛下令各地勤王兵马赴京，更令四大名捕卫戌京畿，却不愿往边关增派一兵一卒。但此次事急，当地虽有守军，为防万一， 游夏你和略商即刻起程驰援甘陕二道。”
　　——这已是抗旨。
　　无情抬头道，“世叔，崖余虽不良于行，但这用兵之事讲求权谋机变，还是让我。”
　　诸葛小花摇头道：“不可，这京中局势也得有人照拂。”
　　无情道，“这京中自有世叔和大石公在——”
　　诸葛小花道：“崖余，我意已决。”
　　无情道：“是，世叔。”
　　
　　“而戚楼主——”诸葛小花看向戚少商道：“澶州一带地形戚楼主最为熟悉，而——”他朝顾惜朝微一点头，道，“顾公子于兵法布阵造诣颇深，若二位愿为援手，自是最好。只是戚楼主身为金风细雨楼之主，这京师武林之事却也难以轻易放下——”
　　戚少商笑了一笑道：“昔日苏遮幕苏老楼主立此金风细雨楼的初衷便是以家国为念，如今这国家危难之际，试问戚某又怎可袖手？戚某在那一带很是有几个好朋友，确实也该由我走这一遭。天明我与惜朝即启程前往澶州。至于楼子里的事，诸葛先生无须多虑，小石兄不日即当抵京。” 
　　顾惜朝眼微微抬了抬，算是回答。好吧，这人又替他乱作主张了。
　　无情自袖中取出平乱钰递与戚少商，道，“有劳戚兄了。”
　　他着四小取酒，为众人满上，举杯道，“这杯酒，我敬诸位”。
　　天将晓，烈酒入喉，这一群热血男儿眼中都有惜重之情。
　　那烽烟起处，万里苍穹，所有的快意恩仇都不胜此际一醉。
　　此日别后，何时更重逢！
　　
　　天青 山如画
　　一青一白两个身影，策马扬鞭，马蹄踏起万点飞絮。
　　那落日的尽头就是澶州。
　　
　　澶州统帅陈诺对眼前突然出现的两位大侠，态度不咸不淡。
　　毕竟这些边关守将都拥兵自重惯了，与六扇门更是八杆子打不着，也就是看在平乱钰的份上，卖与一二分薄面，并未真个将戚、顾二人放在眼里。
　　那戚大块倒是个冲锋的好材料。
　　至于那顾书生么，也就是一纸上谈兵的主。
　　于是他就真的安排戚少商去冲锋，顾惜朝去管帐。
　　顾惜朝也不说什么，拉着戚少商，径自看帐去。
　　陈诺看二人听话，心情大好，还真令人雕了个先锋和帐房的令牌送与二人。
　　顾惜朝接了，淡淡说了一句：“雕工不错。”
　　————
　　“世叔”，小楼中无情停下手中的箫，对诸葛小花见礼。
　　他的手中握着的那管箫，箫名“铁腕”。
　　从“小吻”到“铁腕”，十年光阴，风吹花开，雁去复还。
　　诸葛小花在临窗的位置上坐下，“崖余，你可是奇怪为何我不让你前往西线抗敌。”
　　无情道：“世叔必另有安排。”
　　诸葛小花道：“这个京中现有一人，揽王公贵族之力，延江湖派系之助，在朝在野势力均极大，手段毒辣，狼子野心，这个人他是谁？”
　　无情眼中微微一震，道：“世叔是要我对付方应看。”
　　诸葛小花看定他道：“崖余，我问你，若有朝一日宗室颓危，你可愿为这江山担起责任，哪怕这责任是你从未想象过的艰难。”
　　无情抬眼，月华沉浸在他的眼中：“世叔何出此言？”
　　————
　　三日后，顾惜朝抱了帐簿摔于陈诺面前，一同掼在桌上的还有那方帐房的令牌。
　　陈诺讶然：“顾公子这是何意？”
　　顾惜朝剔剔眉道：“陈大人，你自己看。”
　　陈诺接过帐簿，在顾惜朝红笔标注处细细看，这一看不要紧，陈诺冷汗就下来了，“这，这——”
　　顾惜朝悠悠笑道：“陈大人亏空粮饷，这证据么，也算，确凿。”
　　陈诺擦着汗，道：“顾公子，明知我没有……”
　　顾惜朝目光自账册扫过，“这签字总是大人的笔迹吧？”
　　这个——虽然粮饷未出国库就层层盘剥，到了边关地鼠坐地分粮，纵然陈诺连一毫银子也没见着，这冤大头他也是当定了。
　　陈诺就着账簿，略一估算，“这——这粮草？”
　　“不足七日之数。”
　　陈诺惨呼，“顾公子救我。”
　　
　　自戚少商到了澶州，便陆续有江湖人士来投。这一日，赫连春水拖着息大娘也来了。
　　所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待看清立于戚少商身后之人时，赫连春水脸也青了，息大娘脸也白了。
　　赫连小妖一把当胸抓住戚少商的衣襟，“好你个，戚大当家。”
　　“放手！”顾惜朝裹着轻裘，立于辕门，笑如三月春光。
　　
　　老八穆鸠平是早来的了，顾惜朝见了也就是不冷不热的哼上几声，若不是碍着戚少商，两人早就拉开场子，开打。
　　
　　这一日，金军来犯。
　　顾惜朝于城头冷眼见金军布阵，围尽城东、北二门，南门位于身后宋境，自然无法成围。而且一旦宋军向南溃退，从澶州至黄河一线，则无险可凭。
　　而西门留缺——所谓围城必缺，看来这金军倒也有知兵法之人。
　　他冷眼看着，心下已定一计。
　　
　　
                  章十六 风云动城阙
　　
　　周瑜打黄盖，苦肉之计也。
　　碧云天，黄叶地，寒风萧瑟易水冷。
　　赫连春水跺着足，息红泪拧着眉，老八寒着脸，六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椅子正中那坐得四平八稳，笑得云淡风清的人。
　　顾惜朝挑了眉问道，“三位谁先来？”
　　老八看息红泪，息红泪看赫连春水，赫连小妖无人可看，干咳一声，“顾惜朝你真要如此？”
　　顾惜朝吹了吹杯中的茶叶，“三刀六洞之刑，一人一刀而已。”
　　废话，他，顾公子愿意站在这里任人当刀靶练的好事可不是天天能有。
　　最后一刀自胸口拔出，顾惜朝有些茫然的看着刀尖艳红，原来，天下人的血都是红色的。
　　“顾惜朝，你没事吧”，息红泪唤道，她的眼中是明白的关切。虽然这个人欠了她毁诺城血债未偿，但这一刻看他青衣染血，却终是心中不忍。
　　这人该死，但他若现在就死了，这计谁来定，这敌谁来退，息大娘想着她是这么想的。至于三刀六洞和死亡还差着几条街的关系，被息女侠自动忽视了。
　　“你的女人？”顾惜朝向赫连小妖皱了皱眉，“好吵！”
　　
　　“戚大人，戚大人——”
　　城墙边，戚少商勒马，举目，正见夕阳下，陈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公子和赫连公子他们打起来了，他夺了一匹马从西门出关投敌去了。”
　　戚少商脸色一变。
　　这潜龙一入渊，可不天翻地覆?
　　
　　“顾惜朝”，完颜昊抚着手中长剑，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不速之客。
　　顾惜朝端坐帐中，“六王爷，别来无恙，当日渤海一别，王爷今非昔比，当年大王子率军灭渤海一郡的大仇，可是已然得报？”
　　完颜昊笑道：“本王能重整旗鼓，还要多谢顾公子和方小侯爷，可惜，今时今日——”
　　长剑贴着顾惜朝的发际插入火堆，剑锋钉上火中的焦炭，火星骤然一盛。
　　完颜昊沉声道：“今时今日，顾公子于本王已经完全没有利用价值。”
　　顾惜朝隔着火光笑了一笑，看向完颜昊，“既如此，六王爷何必与我在此浪费时间？”
　　完颜昊瞪着他，一点点笑了起来，“顾公子好胆色，大宋不能见容顾公子倒是一大损失。只是这三刀六洞之刑，却是难为顾公子了。”
　　顾惜朝淡然转眼，道，“是我欠他的。”
　　“哦？顾公子觉得对戚少商有愧。”
　　顾惜朝怔了一下，毅然道：“不错。”
　　完颜昊眼中光芒一长，如蛇信一般阴冷几分，“这么说，顾公子今日又怎会叛他？”
　　顾惜朝傲笑道：“我顾惜朝是何等样人，区区账房之职又怎是我顾惜朝平生所欲，国家危难，江湖道义更与我何干？今日以三刀六洞之刑还他，从此天高海阔，难阻我青云之路。”
　　完颜昊看着他，沉默半晌，终于施下礼去：“完颜某得顾公子共襄大业，幸何如哉。”
　　他似已对顾惜朝完全信任。
　　顾惜朝回礼道，“只有王爷能给我这个机会，也只有我能成就王爷。”
　　顾惜朝也似已相信了他的完全信任。
　　
　　澶州城头兵火已燃了十日十夜。
　　金兵在城下列阵，黑压压的兵马在平原上铺开如乌云摧城般的阵势。
　　完颜昊倚在马上，微一扬鞭指向那城头，笑道：“完颜某得顾公子消息，派人查明这城中粮草确实只够七日，如今这城内断粮已逾三日，人心浮动，这澶州之破指日可待。”
　　他的身后，顾惜朝裹在黑色的轻裘中，看不清面目，他道，“若依王爷之言，这人心浮动之时，何门会最先破？”
　　完颜昊略一思索，道：“北门地势开阔，围兵最重，但防御工事也最坚固。东门有山势为屏，但守军较弱，也许此处先为突破的可能性也不小。”
　　顾惜朝缓缓摇头，“王爷莫忘了还有西门。”
　　
　　夜深千帐灯，金帐中营火照亮数里夜明。
　　完颜昊在犒宴三军。行军之中自然不能饮酒无度，但金地苦寒，金人将酒作水，这一摆宴自是豪气。
　　顾惜朝小饮几杯，酒为他的眉眼带上一分飞扬之色，但双颊酡红，已感不支。
　　完颜昊犹拉着他，殷勤劝酒，“顾公子，请再饮了此杯，明日阵前还有耐顾公子。”
　　顾惜朝苦笑，“王爷，顾某实在不胜酒力。”
　　完颜昊扶住顾惜朝向后软倒的身体，唤道，“顾公子——”
　　顾惜朝皱了皱眉，抓着他的袖子，当下倾倒玉柱，排山倒海起来。
　　完颜昊哈哈大笑道，“南人不胜酒力，本王素有耳闻，但顾公子之量也忒浅了。来人，送顾公子帐后更衣。”
　　他的身侧转出一位武士，揽起顾惜朝，径往后帐去了。
　　完颜昊后帐中，油灯幽明。
　　那武士将顾惜朝扶于榻上，“顾公子先请在此休息。”
　　转身之际，他的身后本应醉得不醒人事的顾惜朝，骤然睁眼，眸光清亮。
　　那武士行至门边，突然回头，轻笑了一声，“小顾”。
　　顾惜朝一惊，出指如风，点往他身上要穴。
　　那武士身形一让，避开他的出手，笑道：“小顾，是我。”
　　“怜晓？你怎会在此？”
　　“我那日与你别后，便想着回草原看看，一路行至此地遇上了完颜昊的军队，我识得金语，便找了个机会混入军中。”
　　“那完颜昊可知你的身份？”
　　怜晓摇头。
　　顾惜朝道，“怜晓，你将那案上的图拿与我瞧瞧。”
　　那案上果是摊着半幅卷轴，顾惜朝拿在手里细细看了，难得六王爷大方，不看白不看。
　　怜晓立于他的身侧，皱眉，“小顾，这图未必是真的。”
　　顾惜朝笑，“假作真时真亦假。”
　　他将图摊于怜晓面前，“怜晓，你莫管这图上标示，且想想你若是王颜昊会将这粮草藏于何处？”
　　怜晓以指指了图上二三处。
　　“完颜昊行军谨慎”，顾惜朝以指轻敲其中一处，“此处值得一观。”
　　他卷起地图，“我去去就回，怜晓你先替我留在帐中。”
　　“我？”怜晓看着眼前微笑的人，简直想掐死他，“一会有人来了怎么办？”
　　“杀了他。”
　　“如果来的是完颜昊呢。”
　　“或者你想上演父子相认的戏码，我也乐见其成。”
　　“呃……”
　　顾惜朝伸出手，拍拍他的肩道：“放心吧，今夜完颜昊绝不会到这后帐中来。”
　　这个人的话有几成可信？
　　
　　车马嶙嶙声响，一队明戈持杖的人马自后军而来，车上覆盖重重毡席，车轮入泥几许，似为辎重之物。
　　顾惜朝隐于帐侧，看着长长的车辙，一双眼中若有所思。
　　
　　“顾公子”
　　怜晓差点被口水呛死。
　　“顾公子，可是已休息好了，本王能否进来？”
　　完颜昊？怜晓翻身下床，立于帐门，他的手扶于门际，一帘之隔，怜晓可以感觉自己心跳得好快，这个该死的顾惜朝。
　　死就死吧，他咬咬牙，伸手去掀那帐帘。
　　一只手突然握住他的臂，他回头，身后是顾惜朝含笑的身影。
　　顾惜朝以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挑开帐帘，从容微笑，“王爷”。
　　
　　次日天明 
　　陈诺趴在澶州城头，看西城外金军的阵地上升腾起白色的烟雾。
　　“禀陈大人，金军在西门外埋锅做饭。”
　　陈诺咬着牙大怒道：“金军欺我无人。”
　　当下卷了袖子，亲自点了人马出城迎战。
　　城门一开，饿了三天的宋军如狼似虎扑了出来，金军哪见过这等阵势，当即抱头鼠窜，直追了三里地。
　　陈诺眼泪哗哗，米饭啊米饭，南人的米饭，天知道陈大人这几年在边关，整天掰馍啃馒头，啃得都快成馍了。
　　陈诺陈大人用木勺舀着大桶饭，吸溜一下口水。感叹道有饭无肉果然还是未开化的民族不够体贴比不上中华饮食文化博大精深海陆双荟八大菜系满汉全席。
　　金人老实了一天，连北门外骂战的声音都温柔了。
　　第三天午时，金军又准时来开饭，这一次锅支在三里外。
　　陈诺陈大人又一气追出了六里地。
　　
　　“是时候了”，完颜昊手微抬，他的身后是如林的金戈。
　　顾惜朝作了一个请的手势，“王爷请下令。”
　　
　　战鼓骤响，埋伏于两翼的伏兵尽出，向西门发起了进攻。
　　陈诺已跑得没影，这精锐的奇兵架起攀云梯，攻城擂。 
　　密如蚁群的金军攀上城头，白刃交接的兵戈之声响彻城外。
　　西城之门很快被爬上城内的兵士打开一个缺口，黑盔黑甲的金兵如潮水般蜂拥而入。
　　
　　“陈大人，你，你看——”小兵手指颤巍巍的指向澶州的方向。
　　陈诺正啃着木勺缅怀猪肉味，抬头往澶州方向张了张，只见西门城头火起，大宋龙旗在大火中熊熊燃烧。
　　“金人入城了，请大人下令，我们现在杀回去。”
　　“现在回去还顶个屁用”，被陈诺一巴掌拍在脑门上，猪！
　　“那大人，我们——”
　　陈诺翻眼看了看天，随便指了一个方向，“去那边。”
　　
　　戚少商站在城头看着汹涌而入的人潮，朝赫连春水递了个眼色，够数了。
　　赫连小妖奋起银枪，轰隆一声大闸落下，跑得慢的压成肉泥，跑得快的鬼哭狼嚎。
　　戚少商清点了断手断脚，指控道：“小妖，你在造孽。”
　　赫连春水白了他一眼，“比不上戚大侠绑了个妖孽在身边，有那么多条人命垫着，果然够胆。”
　　轰然一声，西门大闸关闭，攻城的金军一分为二，那入了城的士兵又怎是熟悉地形的宋军伏兵的对手，在巷战中慢慢被绞杀。至于那被断于城外的，为城头落下的密密箭羽所伤，更是死伤无数。
　　
　　城头残阳如血。
　　完颜昊于城下见城头风云骤变，看向顾惜朝道：“看来今日顾公子定的计早已为人所洞悉，顾公子又有何话说。”他的眼中凝着迫人的杀气。
　　顾惜朝立于金中帐大旗下，从容道：“兵法云虚则实之，宋军主力既然在西门，北门兵力必然空虚，若惜朝是王爷，必然派兵全力攻取北门，一旦拿下北门，则西门之失何足道。”
　　顾惜朝的计策，完颜昊也已想到，但此刻顾惜朝这么提出来，他却有了几分犹疑。
　　此人昨夜装醉，偷视布军地图，幸好我早有警觉，做了份假地图。
　　更窥视运粮的军队，自然是十分的可疑。
　　而由十分可疑之人提出的计策，自然是不可行的。
　　他是要借金军主力调往北门之机，劫后军粮草？
　　幸好我早有警觉，调了大军主力镇守后军。
　　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顾惜朝要的就是他此刻的犹疑。
　　
　　完颜昊冷冷盯着顾惜朝。
　　顾惜朝自抬首看天。风动中军大旗，映得他冷如星的眼中一片猎猎绝艳之色。
　　这片刻之间，阵中局势已然有了变化。
　　“报——”一名玄衣金武士骑马直入帐前，“王爷，有伏兵从侧翼袭击中军。”
　　“方才是王爷转败为胜的最后机会。”顾惜朝一叹道，“可惜，王爷并不相信顾某。”
　　完颜昊神色骤变，瞬间便已冷静，“可探明是何方人马？”
　　“禀，陈诺——”
　　完颜昊脸色一沉，即刻下令道：“前军后撤，后军前移，变阵！”
　　完颜昊深知此刻他中军虚空，兵力分布成葫芦之型，若能以奇兵断其腰，再合以城中出击兵马，迂回分割包围，纵然他兵力众多，这中军也将陷入重围。
　　副将打出旗语。
　　顾惜朝笑道：“迟了。”
　　完颜昊的部署可说合情合理，但却犯了一个大忌，这前锋已失陷于澶州下，如何后撤？
　　果然这旗语一打，前锋更是乱作一团。
　　这后军来得倒是很快，粮草辎重却只能留于阵后，难顾周全。
　　陈诺一见，索性直扑后军粮草。
　　宋金二军在荒原上混战一团，这一战由天明杀至日暮，直杀得天昏地暗。
　　
　　完颜昊投向顾惜朝的眼中有一分激赏，“顾公子昨夜先让我生疑意在劫我粮草，让我留大军于后军，今日诱我前锋失陷，再以奇兵击我中军，果然好谋略。”
　　顾惜朝看着北方火起，笑道：“此举若成，能灭王爷三成兵力，若幸运，甚至能让王爷埋骨澶州下。纵然王爷调动及时，这前锋已折，粮草既失，王爷凭何问鼎中原？”
　　完颜昊道：“以顾公子之能，终老于山林，无为一生，岂不可惜。本王对顾公子之才华一向佩服，欲送顾公子青云之路。顾公子又何必执念于宋？”
　　顾惜朝挑眉笑道：“若我此刻归降，王爷还能放心于我？”
　　完颜昊也笑道：“若顾公子愿意自废武功，我又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昔日孙子受膑刑而著兵法。知兵者，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武功有无，对顾公子而言，并不重要。对本王而言，却可心安。”
　　顾惜朝失笑道：“这个条件听起来倒也算公平合理得很。”
　　完颜昊将手一引道：“顾公子你身上的伤总是不假，莫非顾公子还认为有本事自这乱军之间逃脱？”
　　他浅浅笑着，把威胁之事做得理所当然。
　　他的身后连绵数里，金铁之光。
　　若陷于乱军之中，莫说是负了伤的顾惜朝，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难走脱。
　　他睨着顾惜朝，浅笑道，“如何，顾公子归降于我，共谋大业，可好？”
　　顾惜朝缓缓点头，手中神哭小斧携风雷之声向完颜昊直劈过去。
　　好？好个鬼。
　　顾公子几时受人威胁过？
　　他右手拔剑暴起，光华骤盛，当者披靡。
　　这样的一剑，谁能挡？
　　
　　叮，一枚袖箭撞上剑锋，剑锋一偏，顾惜朝身形一错，扬手收过小斧。刹那之间，燕云十八旗的杀阵已然杀到。
　　完颜昊与他之间的距离已为这杀阵隔开十丈以上。
　　乱军之中取上将之首，机会只有一次，顾惜朝也有些憾恨。
　　那出手阻他的人正骑在马上，年轻，俊秀。
　　顾惜朝讶异，“怜晓。”
　　怜晓看着完颜昊，以金语低声说了几句话，完颜昊心头一震，目光却欣喜若狂，急问道：“你是？是你么？”
　　他问得很奇怪，怜晓答得更奇怪，他笑道：“可不就是我了。”
　　说完，怜晓手中长鞭一卷，急斥道：“小顾，快上马。”
　　顾惜朝伸手握住鞭梢，纵身上马。
　　那乌云骑踏着一路烽烟，向南急驰而去。
　　
　　怜晓一边纵马疾驰，一边看身后追兵渐近，秀丽的眉峰紧紧锁起，“小顾，你继续前行，我留下来阻挡追兵。”
　　顾惜朝急道：“不可，我们一起冲出去”。
　　怜晓轻笑道：“小顾，你忘了我是什么人了么，我是完颜昊之子，他又怎会太难为我。”
　　他在马臀上加了几鞭，身形跃起，马儿吃痛，急奔而去。
　　他看着顾惜朝的身形消失在暮色中，嘴角慢慢浮起一抹微笑。
　　别了，小顾，莫要怪我出手阻你，我终归是他的儿子。
　　
　　日已落下，苍茫夜色中。
　　吴天风勒马，前方阻住燕云十八骑的是一个静静吹着叶笛的少年。
　　千山皓月冷，风吹动芦苇，如白色的海浪一般，几乎将他的身影淹没了。
　　燕云十八骑翻身下马，跪伏于地：“请世子回营。”
　　
                  章十七 江湖那么远
　　
　　“惜朝”，戚少商立于城头看那月下急奔而来的马，眉心终于展了一展。
　　周瑜打黄盖，苦肉之计也。
　　天知道，如果行苦肉之计的是小乔，周大都督可还有心情羽扇纶巾？
　　
　　完颜昊退军三十里扎营，两下鸣金收兵。
　　赫连春水与息红泪领兵归营，见了顾惜朝，赫连小妖上去就给了他一拳，“你还有药救”。
　　老八穆鸠平跟在息红泪的身后，丢了个瓶子给顾惜朝，“这是以前大当家调的伤药，一半外敷，一半内服。”
　　朔风猎猎
　　顾惜朝依旧立于辕门不冷不热的看着他们，眉头却温柔的舒展开了。
　　————
　　完颜昊看着远处澶州，扬手道：“退兵。”
　　他的身后是虽遭新败，却依旧挺立不倒的金戈。
　　怜晓勒转马，跟于他的身后。
　　烽烟渐渐散入碧空，马蹄扬起黄沙漫漫，身后澶州，天青如洗。
　　————
　　“大当家，进来吧。”顾惜朝停下解了一半的衣襟，对着门外道。
　　戚少商推门，见了顾惜朝衣裳半解，有些尴尬，“你的伤如何了？” 
　　纵马疾驰间，顾惜朝这一身伤口自是崩裂。见了他的神情，顾惜朝挑眉笑道，“惜朝正等着大当家给我疗伤呢。”
　　他索性将戚少商拉进屋内，掩上房门。
　　江湖人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解开青裳的那一刹那，戚少商还是为他满身的伤痕所惊。
　　这个人，不是不曾见过他杀人放火。
　　也曾与他拔剑对决。
　　偏偏记得最深的是漫天风沙中那青衣书生说着，“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
　　——三分讽，七分冷。
　　那一笑，记到如今。
　　人生若只如初相见，人生若只如初相见。
　　
　　“大当家？”
　　戚少商抬眼正见顾惜朝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轻咳一声，接过他手中的药瓶，看了一眼，笑道，“老八，竟然肯把这个给你，倒是难得了。”
　　“怎么？”
　　“这是当年他为连云寨立了大功，我送与他疗伤的。”
　　顾惜朝皱眉，“这么多年，还能用？”
　　“你呀，”戚少商摇头苦笑，将药粉撒上伤口，撇开话题，“没想到，完颜昊就这么退兵了。”
　　“保存他这支兵力，回到上京他还可做皇位之争。在这耗下去，江山没打下来，后院就已然失火。”药粉入了伤口，顾惜朝咬着唇，脸色有几许发白。
　　“为取信完颜昊你惹这一身伤？”戚少商扯过布条飞快得包扎伤口，他的语中带着隐隐的怒气。
　　“大当家”顾惜朝淡淡挑眉，“完颜昊从来没信任过我，当然我也从来没想过能取信于他。我只是扰乱了他的判断而已。”
　　戚少商微讶，“那这苦肉之计？”
　　顾惜朝勾着唇浅笑道，“这苦肉之计么，自然不是演给完颜昊看的……若非如此”，他的眼中带上一分冷意，“若非如此，戚大当家你的兄弟，你的红粉，你的情敌又怎有那么容易原谅我？”
　　“顾惜朝，你为何总是这样……”
　　戚少商看着那笑容，火气就上来了。 
　　顾惜朝瞪回去，“我怎样，你戚少商管得着么？”
　　“我不管，谁管？”戚少商手微停，深深看了眼顾惜朝，然后挽住他的腰，吻向他。
　　吻一点点加深，戚少商的手滑上腰间的系带，觉察到他的动作，顾惜朝眉间微锁，手略张，就待弹指而出，腰间大穴却已被戚少商拿住，身体刹那僵直。
　　“可好？”耳畔言语温柔，眼底歉意深深。
　　非关色相，不是风流，但求寂寞长夜与你同醉，可好？可好？
　　怀中顾惜朝眸光微动，唇角的笑意仍是冷冷的冰冰的。
　　枕上青丝纠缠，这一醉，从旗亭，到如今。
　　这一夜，雨疏风骤。
　　这一夜，萍花解语。
　　这一夜，贺南雪暖。
　　这一夜，江湖已远。
　　……
　　翌日清明，晨光尤懒洋洋的爬在窗格上，昨夜温柔乡已翻作今日修罗场。
　　带着寒光的小斧顶着他的下颚。
　　戚少商苦笑，“惜朝，你今日要杀要剐，惜听尊便。”
　　“我曾经发过誓，这一生，决不再为人轻慢，受人侮辱。”
　　一点点轻艳从眉间肃杀的冷意中散发出来。
　　艳得凄厉 傲得惊艳
　　“我从未”，戚少商眼中带上三分痛惜，一分怒火，“我从未有半分轻慢之心，更无侮辱之意。顾惜朝，我戚少商今日对天起誓，这一生，你若高兴，我便陪着你，你若生气，我便护着你，你若作恶，我便杀了你……”
　　他的眼晦深如海，一如昨夜情热之时。
　　顾惜朝转眸掩去眼中的些许悸动，淡淡道，“我不曾怪过你。”
　　
　　汴京城 苦水铺
　　这边关上战事吃紧，这京师中的江湖流言集散地却也挤满了打酱油的人。
　　今天传蔡京弑君上位，诛除异己。
　　明天传徽宗已为太子软禁宫中，大权旁落，上令罔出。
　　后天传四大名捕已战死沙场，金兵不日将兵临城下。
　　无情只得让冷血时常出去逛逛，以定民心。
　　冷血去了几日，终是难耐那看猴也似的目光，自街头而过时，抱着剑的身影更是挺拔，闲杂人等难近三尺，身后落叶潇潇，天地肃杀。
　　于是谣言变成看来诸葛先生也已战死。
　　
　　夜
　　神侯府 小楼
　　冷血站在窗边，静止的四肢却有如豹一般敏捷的力量。
　　无情坐于桌畔，看着夜月温柔的牵动窗下如雪梨花，那梨花下便是追命的老楼，今夜灯光已灭，人在天涯。
　　顺着他的目光，冷血道：“要是二师兄和三师兄在就好了。”
　　若他二人在，谦冲敦和的铁手，洒脱随性的追命自然是最合适派出做安抚民心这样的事。
　　无情道：“他们二人应已到了边关。”
　　他举起手中的杯，遥对月，天际暗云漫卷，边城之上那自是一番风起云涌。
　　冷血望向天际，道，“当浮一大白”。
　　他们挂念，并未担心，四大名捕有着生死相托的义气，更有默契无间的信任。
　　他们信任彼此，更相信这世道。
　　——相信纵然乌云蔽日，终有日出之时。
　　——相信纵然冰封万里，终有侠骨留香。
　　——相信纵然浩劫深重，兄弟终会归来。
　　
　　禁宫之中，月凉亦如雪。
　　徽宗赵佶在填词打谱，远远有丝竹之声。
　　这江山飘摇之际，边关之上碧血成殇，京师之中却是极为祥和。
　　小黄门入见，“禀圣上，蔡相爷求见。”
　　徽宗想了想道：“不见，告诉他有什么事明天上了朝再说。”
　　如此良宵，理这等俗事，没得坏了这情韵雅乐。
　　小黄门领命而出，片刻又入禀道，“蔡相说有紧要之事，一定要面呈皇上，迟了恐……”
　　徽宗不耐烦道：“恐什么？”
　　小黄门低声道：“江山生变。”
　　
　　“相爷”，蔡京抬首就见那踏月而来的贵介公子。
　　方应看今夜并未身着惯常的白衣，一身红似火的锦袍衬得一双凤眼更含情三分。
　　他见蔡京伺立滴水檐下，笑道：“圣上对相爷真是一向圣眷深厚，这么迟了还急召相爷。”
　　此时，小黄门二次领命而出，对蔡京道：“圣上有旨，禁宫守卫由诸葛先生统领，蔡相有何密报可与诸葛先生共商，若无其他事，请明朝上朝再议。”
　　方应看听了，轻笑道：“蔡相真是心忧天下，方某佩服。”
　　他的眼中没有讽意，只是这笑意却已足以让蔡京火冒三丈，一双眼先阴了几分。 
　　目送小黄门离去，方应看目光落在滴水檐前的那树粉白轻摇的梨花上，笑容不改，问，“莫非蔡相也听到了风声？”
　　蔡京道，“什么风声？”
　　方应看负手向月，缓缓道：“皎皎明月，禁宫之中，刀斧风声。”
　　蔡京一惊之下，看向方应看道：“这么说，蔡某得到的消息确实不假，太子真等不急坐这江山了么？”
　　方应看悠悠叹道，“如此江山？谁又等得急？”
　　蔡京却笑了，“那方小侯爷今夜来找老夫又有何事？莫非方小侯爷放着到手的江山不要，准备揭发太子？”
　　方应看暗骂一声不愧是在宦海中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一句话便把价码开足，做了个请的手势：“方某有笔交易想与相爷相商。”
　　
　　米有桥弹指剥了一个花生。“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将太子卖给蔡京，交换绢帕。”
　　方应看微笑的看他剥了那颗花生，然后为他倒了一杯酒。“自古狡兔尽，走狗烹，我真要为太子篡位，下一个死的就是我。公公在宫中多年，此类冤死鬼见得还少么？”
　　这个温文贵公子，心计之深，远已超出他的预料，米有桥叹了口气道：“你猜的并没有错……无情……”
　　方应看脸上的神情愈发的恭谨，“那依公公所想，这传于皇位继承人的秘密又会是什么呢？”
　　米有桥将那颗花生丢入嘴里，慢慢咀嚼，“江山，只有这江山。”
　　
　　春晴
　　方小侯爷在窗下临帖作画。
　　江山大好图，墨色青青。
　　他拿在手里看了，心情大好，又旁书几笔。
　　令人送往小楼。
　　
　　月色惊起一春飞絮。
　　青石路上，华丽的马车前行着。
　　轨辔者有三，都是华衣锦服，神情庄穆。
　　车外站看八个带刀侍卫，这八个人默立如陶俑。
　　这排场，这气度在这京师之中又有几人。
　　车中人突然轻轻说了一句话，便有两名白衣人，小心翼翼的，替他掀开了华丽柔软的车帘。
　　帘子一掀，那三名掌辔的、八名侍卫、两名提帘的，脸上都现出了必恭必敬的神情。
　　车内端坐一人，面如冠玉，貌似桃花，身着朴实无华的白衣，神态间自具一种洒然贵气。
　　正是神通侯方应看，他浅浅笑着，一双不染红尘的眼看向前方。
　　一顶青轿，赫然在长街口，巨大的木轮正辘辘的向前转动，缓缓移近。
　　轿帘深垂。
　　轿前轿后，隐约有几名衣白如雪的人影。
　　方应看弹出一指，指风拂动轿帘，倏忽掀起。
　　如水的星光披散在轿中端坐的白衣身影上，无情静静放于膝上的手凝着寂寞如刀的杀气。
　　
　　“无情兄”，方应看笑着打招呼道，“无情兄果然依约前来，方某荣幸。”
　　“方小侯爷”，无情抬眼，他眼中已冷静如冰，“不是已算准了我会为了这笔交易来么？”
　　“哎呀，说交易就太无情了”，他抬手指向巷尾道，“无情兄可要借一步说话？”
　　无情颔首示意四小退下。
　　方应看施施然下车，挥退左右。
　　夜很静，深巷很黑。
　　无情白衣委地，一双比寒星还要冷几分的眼中是慵倦的杀气。
　　方应看笑了一下，“这么说无情兄同意我要的价码？”
　　“可惜”，无情看定他，缓缓道，“江山非我所欲。”
　　方应看道，“这世情难料，身处风雨中，有时身不由己。此次边关危难虽解，但金实力未伤，待朝中局势一安，定会举兵南下。今夜无情兄既然应约而来，料是已知身为皇族的身世之密，自然会出手救这赵氏天下。而今绢帕在我的手上，无情兄自可从戚少商处得到逆水寒剑中的黄绢，而我再奉送一个有桥集团。这笔交易方某诚意已足，只等无情兄愿意交割的那一日。”
　　无情抬眸冷笑，“七条事关宗室之密的绢帕外加有桥集团在明在暗的所有势力换无情一人。方小侯爷好大方。”
　　方应看微伏下身，他这一弯腰，居高临下压迫的气场就成了一个危险的区域，他眯了眯眼，吐了一个字，“值”。
　　这样近的距离让无情指尖倏忽收紧，一枚飞棱针破空。
　　方应看略退半步道：“悠悠我心，以你我的关系，何必如此？”
　　关系？无情眼微抬，一双寒如子夜的眼看定他，问道：“方小侯爷可还记得当日在山洞之中，所使的杀招？”
　　“如何？”听他忽提此事，方应看目中微讶。
　　无情做了个手势，“能否请小侯爷再施展一次？”
　　方应看自腰间拔出长剑，血河剑在月下挽出九幽重莲，月似雪，剑似血。
　　血光凄然，雪色寂然，那欲放的剑芒却突然寂了，死了。
　　叶轻轻一颤，自幽冥中开出的莲未及盛放，便已然开始萎落。
　　方应看身体晃了晃，双膝软倒，他立刻并指连点身上几处大穴，内息中真气游走，激荡如狂，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以剑拄地，他看向无情，问道：“为什么？”
　　无情看着他，眼中比这月华还静几分：“小侯爷可还记得无梦女？”
　　方应看眼中仍含着笑意，却如梦里烟花冷。
　　无情又道：“小侯爷敢夺人秘籍，可知这世上的武功原也有生克之说，你自无梦女处得到的山字经，你若不练自然无事，你若练了，与你自身的忍辱神功相克，功力越深，为患越大。”
　　“那山字经自然是做了手脚的？”
　　“不错”
　　“要改到让我放心无疑，绝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
　　无情点头：“是我。”
　　“那个时候，苏梦枕方死，戚少商还不是风雨楼之主。”那个时候，他还不曾上小楼，沾染梅香。
　　“三年布局，想除有桥集团的并非只有蔡京一人。”
　　方应看惨笑道，“无情你果然好毒的手段。不过——”他的眼中寒意更甚，“很对我的胃口。”
　　无情冷笑道，“我是怎么样的人，难道小侯爷还不知道么，你一再相逼，就不怕走火入魔，经脉寸断而亡？”
　　方应看抹去唇角血迹，却看着他，笑了起来，“你我在一条船上，无情兄又怎忍见方某之危而不救？希望我们下次约见，不在此地。” 
　　他缓缓施礼，“应看在神通侯府随时恭候无情兄。”
　　他转身离去，这贵介男子一迈开步子，仿似天下已尽在手中。
　　月华如水，风絮在他身后似落了一阵绵绵的雨。
　　——月下相思，风雨断肠。
　　
　　（注：关于无梦女一节请参温书《朝天一棍》，无方二人出场的描写请分别参温书《逆水寒》和《温柔一刀》，无情的身世请参温书《少年无情》。）
　　
                  尾声 枕剑寒
　　远远的谁家丝竹之声
　　巷影悠长，无情望着青砖上那一道剑痕，眼中情绪清清冷冷，他抬头看了眼墙角的暗影，微微一笑，“你来了。”
　　他这一笑也是极淡，却让人心头一暖。
　　暗影里转出一人，青衣长袍，腰间悬着一把无鞘剑，正是冷血。
　　他看了眼无情，冷冷的眼底有怒火，“你受伤了？”
　　京师之地杀机四伏，冷血一直都很信任无情，就和信任他手中的剑一样。但今夜，看着无情那顶青轿出了神侯府，他觉得他该来，这是一种感觉，比野兽还灵敏的感觉。
　　无情的目光自青砖上那道剑痕上收回，道：“不碍事。”
　　他扶在腰间的手上，其下一道伤痕，未伤要害。
　　那一刻方应看的剑气透过他的衣，他甚至可以感觉那切肤的杀意。
　　若不是冷血情急之下紊乱了呼吸，泻了行藏，只怕这道剑痕绝对不会如此之浅。那一刻方应看低着头，发遮着他的眼，那双笑看天下的眼比这夜还黑，他似叹息着说了三个字，“我不……”
　　不忍，还是不能？
　　纵然真气逆转，但方应看尚能开砖裂石的剑气，因何不能？
　　而无情呢，他手中的暗器缘何不出手？
　　那一须臾，生死顷刻，瞬间交接的目光，似让这两个素日智纵天下的人都迷惘了。
　　
　　巷尾灯红，任怨，铁树开花和五刀王就看见方小侯爷从暗中慢慢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很白，下指的剑上有血。
　　十三护卫看着他，未语，眼中转过猜疑的神色。
　　方应看看着在风中旋转的灯笼，笑着道：“回府。”
　　那是属于方应看的笑，笑看鸳鸯变白骨，笑看沙场变红尘。
　　十三护卫俯下身去，毕恭毕敬，“小侯爷，请。”
　　方应看点点头，向着马车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受伤的时候，他要走得比平日更稳。
　　方应看知道，若他练功走岔的消息一旦走漏，来自他身后的剑绝不会比前方更少。
　　那一刻他是起了杀意的，他甚至放弃了绢帕所系的大宋开国兵器的秘密。
　　他们从来不是同路的人，方应看一向的规矩，不是同路之人，留之何用？
　　他恨极，他想杀。
　　当剑气透过那白衣时，他手中的剑慢了一慢，犹豫了一瞬。
　　只有一瞬，他的剑却再难进分毫。
　　
　　马蹄踏碎一地落絮，月华从窗口落在车驾华丽的织锦上，似一场空花若梦的繁华。
　　手中剑已冷，杯中酒未暖，恩怨缠绵，不若换取江湖一醉。
　　这一场春意终是尽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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