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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雪薇影
　　作者：展玉轻蓉

　　解药

　　青衣的弟子们在不大的园中往来穿梭，粉衣的侍女们捧着盆、纱布、药瓶快速的走进绯衣楼，又不断地有人退出来。分明已是深夜，这处庭院却明亮的好似白昼。
　　“咳咳……”从绯衣楼内传出一声咳嗽声。外头那样多的人脚步仓促，却未曾发出半点声息，让这声咳嗽清晰的传出来。楼外一个黄衫少年听了，忍不住担忧的朝里看了一眼。
　　“一起进去吧？”紫衣女郎拍了拍少年的肩，声音如黄莺出谷，悦耳的很。
　　“紫陌。”黄衫少年唤着她的名字，面露喜色。几日未曾好好休息的他双眼布满了血丝，“可是找到了？”
　　“红尘正在往回赶，”紫陌也是憔悴的很，原本艳丽的容颜也变得暗淡了许多，她露出微笑，点点头，“按她的速度，最迟明早就到了。”
　　“太好了！”紧绷了许久的精神放松下来，黄衫少年只觉得疲惫不堪。
　　“我进去见楼主了，黄泉，你先回去吧，今晚碧落会来值夜。”紫陌关切地说道。
　　“我在这等你。”黄泉点头。
　　紫陌跨进绯衣楼，立时就见到厅内弯腰咳嗽的白色身影。
　　“紫陌，咳咳……”白衣公子抬头，清俊的面庞，清亮的双眼，带着隐隐女气，他一只手正捂着嘴，一种压抑的乌黑之色从指缝间溢出。那只手十分白皙，完全是书生的手的样子。看到她进来，白衣公子立刻朝她走去，来不及擦去手上的血迹。
　　“拜见楼主。”紫陌半跪行礼。
　　“起来。”白衣公子压抑着咳嗽声，问道，“可是红尘的消息？”
　　“禀楼主，刚刚接到红尘护法的飞鸽传书，已带了赤血流朱丹从蜀山返回，按照她的脚程，最迟明日便可抵达听雪楼。”紫陌起身，低头奉上一封书信。
　　“咳……咳咳……”白衣公子正欲去接，却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咳了起来。
　　紫陌焦虑的看着眼前已经弯下腰咳嗽不止的男子，自己却只能站在原地。楼主如此这般的咳嗽，只有正在屏风后沉睡不醒的绯衣女子能够靠近。
　　一簇明亮的橙色烟火在外头亮起。
　　“报告楼主，红尘护法已抵达城外。”青衣男子走进绯衣楼。
　　“快……咳咳，快去迎她回楼。”白衣公子勉力压住翻涌的气息与血腥味，吐出了几个字，“我要回密室了。咳咳……叫墨大夫与红尘，马上到绯衣楼，咳咳……咳咳……全……全力……救助阿靖！”
　　“属下明白。”碧落和紫陌对视了一下，转身出去。
　　紫陌随在白衣公子后约十丈距离，直至送他入了密室，便离去。
　　第二日。
　　萧忆情在密室中转醒的时候，东方天际边不过刚刚吐露了鱼肚白。他立即飞身至绯衣楼，楼外已没了来往的弟子与侍女。楼内红尘与墨大夫正站立在挂着绯色帐幔的床前。
　　“拜见楼主。”二人行过礼。
　　“阿靖如何了？”萧忆情点头，问道。
　　墨大夫似是面色一沉，也不答话，只捻须低垂着头。萧忆情心中一沉，却也不做多想，又问了一遍：“阿靖如何了？”
　　墨大夫放下手，又搭过沉睡女子的手腕，略微沉吟，开口道：“赤血流朱丹已解了靖姑娘体内的毒素，不过……因为伤口在颈间的大脉，下药时为了完全解毒，不得不让她体内气血流转。但是这玉心蛊所经之处，恐怕，因为气血流转已经进入脑部，怕是……伤了她脑内一部分，至于具体部位，只能等靖姑娘醒过来再作诊断。”
　　“……！！”萧忆情愣住，随即镇定下来，“被伤的地方，能恢复么？”
　　“或许可以。不过，须得等到靖姑娘醒后自行恢复，强行用药，只怕刺激她的肺腑，引起内伤。更何况……”墨大夫顿住了，不知该不该往下说。
　　“但说无妨。”萧忆情眼睛盯着那沉睡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一瞬即逝。
　　“按照医理，脑部乃控制人的重要部位。若被毒素侵染的只是皮毛倒还好，最怕的是失去神智，就算靖姑娘醒了，要复原，也难如登天啊！”
　　萧忆情的手蓦然扣紧，复又松开，他只是静静望着那个沉睡的女子。
　　床榻上的女子呼吸平稳，颈上的伤口也包扎好了，嘴唇也褪去了骇人的银色。因为闭目沉睡，此时的她敛尽锋芒，只是平静祥和的躺着。
　　“你们下去吧。”萧忆情摆了摆手，“咳咳……”
　　“属下告退。”红尘鞠躬离去。
　　“老夫吩咐给靖姑娘炖些滋补的药，一会儿药煎好了，老夫再过来。”墨大夫道。
　　“有劳。”
　　待墨大夫退了出去，萧忆情坐在床榻之上，握住女子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这只手因为常年握剑，掌心早有了茧，一点也不像姑娘的手。而平日里，他只能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全然不知掌心和自己一样粗糙。练武、比剑、杀戮，他们也正因此成了伙伴，并髻驰骋，笑傲江湖，成了最了解彼此的人。
　　在那枚毒镖飞来之时，他已来不及抽出夕影刀阻挡，却被她一掌推开。若不是仗着他武功修为，那一掌几乎可以致命，现在的他恐怕已经在下面等着阿靖了。这也不是第一次被她如此舍命保护了。念及此，萧忆情的双眸明亮许多，带着关怀和柔软，望着沉睡的人。
　　如果时间能就此停止，让她，在他身边；让他，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就这么停下来，一直到永远，那该有多好。萧忆情发觉自己心底某处柔软的角落又抬起了头。可是，不会的！自从滇南回来之后，就不会了吧……萧忆情觉得心肺之间一阵寒冷，原本明亮的双眸也黯淡了下去。
　　那个人……直到死，还在保护着她。若不是那个小木牌克制着她体内的玉心蛊，她或许根本撑不到红尘从蜀山赶回。萧忆情的目光落在女子脖颈间隐约的沉香木小牌上，放开了他紧握的手。
　　“楼主”门推开，墨大夫端着药，“药煎好了，趁热喂靖姑娘吃吧。”
　　“墨大夫，毒既已解，阿靖……咳咳……何时会醒？”
　　“靖姑娘身子骨硬，待丹药与毒素彻底相融，不再冲击她，便可再睡四个时辰之后清醒。”墨大夫上前，为女子号脉，略略沉吟道，“如今，靖姑娘气息尽数平静下来，今晚傍晚时刻便差不多会醒了。”墨大夫站起身，“老夫先出去了。”
　　萧忆情端起桌上的碗，待药稍凉，便拿了放在一旁的筷子，沾着药汁，一滴一滴送入沉睡女子的口中。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也才不过喂了半碗，可这白衣公子却未曾露出半年不耐，反而压着咳嗽之意，温和地用自语的声音道：“阿靖，待我处理完今日的事情，便来看你。”
　　太阳的余晖斜斜打在楼上，东南西北四座楼周身都蒙上一层淡淡的金黄，显得安宁无争。可就是这看似温暖的地方，却成了多少人的地狱，多少人的湮灭之处。
　　白楼的密室里，萧忆情放下手中一卷册子，眼睛飞向绯衣楼，不知阿靖醒了没有。
　　“属下以为，此次围剿北岭展家，高坛主功不可没！”万坛主道。
　　“是么？咳咳……伤了阿靖的人，如何了？”萧忆情靠在软榻中淡淡一笑。
　　“那人是展家入赘的女婿，已经灭门。”高欢半跪在地，冷冷道。
　　“嗯。”萧忆情低低咳嗽了两声，“高坛主，你去领赏银，休息半月，待得靖姑娘身体好转，我们便启程去太平府。”
　　“是。”高欢眼中露出一丝与他话语不相符合的阴沉笑容，他起了身，走出密室之外。
　　“问情……泪痕……”萧忆情玩着手里的酒杯，轻轻吐露了四个字，收了手，对下面的人道：“今日的事，就议到这里，散了吧。”
　　“是！属下告退。”众人离去。
　　萧忆情捂着嘴轻咳着，手上握着一封密信：
　　“神水宫缉拿雪山派门下叶风砂，即将在石塘渔村进行围剿。任家独孙任飞扬，天性善武，性格不羁，讲义气。数年前，有人拜托高坛主灭任风云一家，……”
　　他眼色一变，收了信。足见点起软榻，飞身至绯衣楼。
　　日已西沉，零星半点的紫红色还留在天边。院中仍旧灯火通明，绯衣楼内仍旧寂寂无声。
　　“楼主。”红衣女子从床榻边立起，正是护法红尘。
　　“如何了？”
　　“靖姑娘吃了两次药，墨大夫交代，靖姑娘醒来时便要点几处大穴，她数日未曾进食，怕身子因此有所损害。”红尘道。
　　“嗯，咳咳……我知道了，咳咳，你下去休息吧。”
　　“是。”
　　红尘退出屋外，带上了门。外头，碧落正等着她，询问地看了她一眼，红尘笑笑应了，两人并肩朝吹花小筑而去。
　　萧忆情静静望着还在沉睡的女子，轻轻唤了一声：“阿靖……”
　　睡中的女子忽然眼皮一阵颤动，眼泪从她的眼角流出，苍白的嘴唇吐出不甚清晰的字眼：“青岚哥哥……青岚哥哥……”
　　萧忆情忽然觉得自己有冲动扯去她脖子上挂着的小木牌，然而看着她的泪，他抿抿嘴唇，负手而立。
　　“爹……”女子换了称呼，焦急地喃喃道，泪水更多的涌出来，“爹，连你也不要靖儿了吗？爹……爹……不要丢下靖儿啊……娘……”
　　那样惊慌无助的语气，是萧忆情不曾听过的。莫非，阿靖梦见血魔自刎的情景？那时的你，既然这般无助么？萧忆情心下一痛，握住女子的手，眼中是道不尽的温柔。
　　“阿靖，醒来！咳咳……阿靖！”怎能忍心你继续如此梦魇，萧忆情心急地喊着她的名字，指望她的眼睛赶快睁开。
　　仿佛应了他的呼唤，女子忽然停住了泪，睁开双眼，直直盯着床幔。
　　萧忆情一喜，迅速点了她身上几处大穴，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半靠着，并对外头喊：“去叫墨大夫！”“是。”外头传来脚步离去的声音。
　　“你……你醒了！”萧忆情拿汗巾拂去女子额上的冷汗，柔声问道。
　　“……”女子被点了穴，不言语，看着萧忆情，眼睛里露出懵懂的光，脸颊上犹有泪痕。不同于往昔的冷漠，这样的目光让萧忆情心生异样，莫非……阿靖她……萧忆情解开女子的哑穴。
　　“怎么了？阿靖？咳咳……”他的手轻轻覆在女子的手背上。
　　“你……是谁？”她清清嗓子，发觉自己动弹不得，眼前这个人对自己很关切，可她又实在想不起他是谁。
　　“阿靖，莫要玩笑！”萧忆情一怔。
　　“阿……靖？”她仍旧不解地看着他，然后笑了，清新的微笑，“你叫阿靖吗？嗯，我记住了。我叫……”她忽然顿住，搜寻着自己的记忆，“我……我叫……”
　　“阿靖！”萧忆情明白了，莫不是玉心蛊的毒侵了阿靖脑中，让阿靖失去记忆了吗？
　　“阿靖，是……我的名字？”女子忽然醒悟，“那么，你是谁？”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清俊的面庞，那双眼睛，迷离带点女气，叫人无法移开目光。
　　“我是萧忆情，听雪楼楼主。”萧忆情搭着女子的手腕，这么说，阿靖的内力还在。
　　“萧忆情……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她只觉得自己脑中突然蹦出这诗句，叫她自己也是一愣，笑了起来，“你的名字真好听。”然后，她微微皱起眉头，“听雪楼……是什么地方？”
　　萧忆情不说话，压抑了许久的血又压上了他的心肺，便剧烈地咳嗽着。
　　“你……”阿靖感到自己有种莫名习惯性的冲动想要帮他度内力助他平息咳嗽，无奈穴道被点动弹不得，只能关切地看着他。
　　“楼主，”墨大夫进了屋来，将药丸递给萧忆情，并送上茶水。
　　萧忆情咳嗽逐渐平息，对墨大夫道：“阿靖醒了，但是……有点异样。”
　　墨大夫立刻搭了阿靖的脉，阿靖的眼睛在这两人之间来回转动，不说话。
　　“靖姑娘，你现在感觉如何？”墨大夫问道。
　　“我……？”阿靖反问，“我……觉得还好，就是，好像有点肚子饿。”
　　“那么，麻烦靖姑娘闭上眼睛，敛气息与丹田，”阿靖依言照做，“是否觉得有些不舒服？”
　　“没有。”阿靖闭着眼睛答道。
　　“靖姑娘可分辨的清眼前的事物？”
　　“嗯，可以。”
　　“靖姑娘可还记得，是怎么受伤的吗？”
　　“受伤？”阿靖眨眨眼，“我受伤了吗？”她想要低头，却做不得动作，“我……为什么不能动弹？好像有什么受制住了……”
　　“您不记得是怎么受伤的吗？”墨大夫放下阿靖的手腕，仔细问道。
　　“不记得。”
　　“那么，您还记得什么……”
　　“记得……什么……”阿靖被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自己已经愣住，仔细想过，发觉过往记忆居然是一片空白，只有大片的血色如泼墨般涌向眼前，“我……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墨大夫从她身旁拿出一把闪着绯色光芒的袖剑，问道：“靖姑娘可还记得，这把剑？”
　　阿靖看着墨大夫手中之物，神色一变。眼前忽然浮现许多变幻的景象。她觉得一阵晕眩，仍勉力睁开眼睛，看着那把光芒四射的剑。
　　“……这是……血薇？我的……我的血薇！”
　　萧忆情在一旁看着，阿靖，居然还记得血薇！
　　墨大夫又问了一些问题，便走到屏风之外，萧忆情跟着走了出去。
　　“靖姑娘体内的毒，怕是吞噬了她的记忆。但是那些印象深刻的东西，却还是保留了下来。”墨大夫捻须道。
　　“可有办法恢复？”
　　“有。”墨大夫点头，“据老夫观察，靖姑娘的遗忘并不完全是因为毒药，玉心蛊遇到赤血流朱丹，毒性早就消退了大半。日后靖姑娘只要注意调息，不过分受到刺激，待毒素从体内排出，便可恢复记忆了。就像衣服，染了脏，洗了干净，便又恢复原样了。”
　　萧忆情不言语。
　　“楼主大可放心，靖姑娘内力都在，武功也未失，她的身体也在复原之中。只是，或许因为失却记忆，靖姑娘的性格，会有些变化。”
　　已经看出来了。萧忆情想到阿靖脸上居然能露出那般天真无邪的笑容，心中就是一冷。看来，只有阿靖恢复记忆，他心中那个阿靖，才能苏醒吧。

　　记忆

　　阿靖失去的消息被封锁了。只有听雪楼的楼主，墨大夫和四大护法知晓，对外，只宣称阿靖身子尚未复原，需要安静调养。
　　萧忆情却再没有去探望过她，埋头于公务之中。似乎是少了和那绯衣女子的互相讥讽，他的身体反而好了很多。云淡无风的日子，他便能坐在凉亭之中，下下棋，或者，只是闭着眼睛出神。
　　“这几日，……阿靖，如何了？”他与墨大夫对弈时，忍了许久，终于还是问了出口。
　　“靖姑娘气色已经好了很多，也开始练武了。她尚记得如何用剑，倒还真是奇了。”墨大夫摆下一枚白棋，笑了笑。
　　“如此说来，阿靖的武艺应当没有退步。”萧忆情暗自想到，那么，就快些去东海吧。
　　“但是，楼主您的身子……您，还是要注意休息才是。”墨大夫看了一眼病弱的人，叹了口气。自从滇南返回，萧忆情的身子就越发的差了。那日薛家神医来看过他，原本倚仗一味龙舌，可以缓解他体内的毒，谁知那碗药硬生生的给倒了。
　　而后每次来看他，就觉得他越发的没有与病魔抵抗的意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消极了许多，也更加的操劳了。墨大夫担忧地想着。
　　“楼中有那么多事务，如何能休息。”听雪楼楼主露出一丝冷笑，低低地说了一句：“若是死了，不定更好……”他伸手，摆上一枚黑棋，“墨老，这盘棋，改日再下吧。”
　　“是。”墨大夫起身离去。
　　萧忆情垂下眼睛。冬末的空气清冷干燥，虽然凉，但未让他觉得很不舒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花香。如此日光之下，这白衣公子的身影，竟显得如此寂寞。
　　而不远处的绯衣楼内，则是另外一番景象。
　　“嘿嘿……”白衣女子笑着，绯色的剑芒直指红衣女子的咽喉，道，“红尘，我看，你还是不要陪我练剑了，又打不过我。”她收起血薇，轻轻抚摸着它流水般的刃。因为足不出户，她便仍穿着白衣，只披了一件绯色披风。
　　“是，靖姑娘，”红尘微笑地看着她，点点头。
　　“不过，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武功，又为什么会有血薇。”阿靖把剑收于袖中，抖了抖衣袖，坐了下来。
　　“靖姑娘，你别心急。墨大夫不是说了，你的记忆很快就会恢复的。”红尘宽慰道。
　　“我知道。但是，我不想。”阿靖倒了杯茶，送入口中。
　　“为何？”
　　“我虽然不知道为何我会有武功，但我却知道，血薇剑，是嗜血的剑。既然血薇归我所有，那么失去记忆之前的我，一定也是个杀人无数的女魔头。”阿靖苦笑道，“如果是个女魔头，那还不如不要想起来。”
　　“你……”
　　“血薇剑的事情，我是去岚雪阁找紫陌时，翻到了百晓生的兵器谱，看到的。”阿靖解释道，“原本我以为，这剑只是给我防身用的。却不料它……”
　　“靖姑娘，你与楼主携手平定武林，怎么会是女魔头。”红尘忍不住说道。
　　“是吗？”阿靖皱起眉头，又摇了摇头，“算了，不想了。我晚恢复记忆，就晚能晚一点出现不安的感觉。”她又堆起笑容，“不过，真是奇怪呢，自我醒了，见过他一面，就再没见过他。”
　　是说楼主么？红尘眼色一变，是啊，靖姑娘未醒来的时候，他几乎衣不解带的守着她。如今醒了，怎么反而见不到他了。
　　“你说，他就是这里的主人，是么？”
　　“是。”如果靖姑娘问起他们之间的事情，她该如何回答。
　　“他……一直病着吧？怎么没有治好？”阿靖努力想让自己问的随意一些，话一出口，心里便立刻有种不祥的预感，是……因为他么？
　　“楼主，身体不好，大夫们曾经都说，他是活不过二十的。”红尘老老实实地说道，偷偷看着阿靖的脸色。
　　原本红润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阿靖的嘴唇微微发抖，也已然褪去了血色。
　　“楼主如今，已经二十六了。”红尘轻轻说道。
　　阿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挡住了那泓清泉，叫人看不出她的心思。半晌，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似是叹息般地说道：“竟是如此……真可惜。”
　　原来靖姑娘是在感叹这个？红尘思忖着。
　　“不过，靖姑娘你也别担心，楼主吉人自有天相，总会好的。”
　　是这样么？阿靖的手抚着血薇的剑鞘，心里的不安和刺痛，分明是在否定红尘的话。忘记的那些事情中，是不是有些，是对她来说极为重要的？阿靖只觉得脖颈间的伤口一痛，伸手去抚，忽然摸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
　　伸手一扯，链子便断了。出现在掌心的，是一块陈旧的木牌。脑海中赫然出现一个温和的男子的笑容，安定的，跟着他一起出现的，还有满天的花。那种亲切，和深刻的悲恸。
　　阿靖只觉得自己一阵晕眩，便闭上眼睛，耳中传来嗡响。
　　“靖姑娘！”红尘只见到阿靖身子一软便往地上倒去，急忙拦腰抱住她放到床上，“怎么回事！”红尘对外头喊道，“快去，叫墨大夫来！”
　　阿靖只听到嗡嗡作响的世界里传来女子惊慌的喊叫，是在叫她？她勉力睁开眼睛，印入眼帘的是自己床上绯色的床幔。我怎么了？阿靖来不及思考，手腕上有温暖的触觉。
　　“靖姑娘是如何昏厥的？”墨大夫一边搭脉，一边问道。
　　“她……看着那块木牌，就……”红尘急急说道，瞥见了靖姑娘房门外的白色身影，是楼主也来了么？然而仿佛是听到了她的话，那身白衣便不见了。那样快的速度，禁不住让红尘怀疑自己是否只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怎么了？”阿靖已然清醒了过来，问道。
　　按理来说，靖姑娘身子已然恢复，断不会如此。墨大夫捻须想着。
　　“我没事，只是刚刚头痛罢了。”阿靖笑笑，就想要下床。
　　“靖姑娘，不要勉强回忆，以免适得其反啊。”墨大夫道，“平日里出去走动走动，也好。不过，红尘护法，不要用回忆刺激到靖姑娘才是。”
　　“我知道了。”红尘想过靖姑娘前后的反映，又望向她始终握紧的手，那根红色的带子露在外头。还是……因为那边的事情么。虽然当时拜月教最后一战她已经被送回洛阳疗伤，却听得后来的碧落说起，那时候圣湖内的惨状，那样倔强坚强的女子，能嚎哭如此。死去的那个人，对她来说，想必，非常重要吧。
　　阿靖却是毫不在意的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披风，笑笑：“墨大夫，又让你操心了。”
　　“无妨，我先走了。”
　　“红尘，你也先回去休息吧，劳你陪我一天了。”
　　“那我明日再来。”红尘从怔中回神，笑笑也离开了。
　　待得二人都离去，阿靖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她坐回床沿，将木牌放在面前细细看过。
　　青岚……
　　原来，你就是青岚。阿靖脑中又浮现那个温和淡定的笑颜。铺天盖地的血色侵染了那纯净的笑容。阿靖霍然睁开双眼，只觉得眼眶一热，心中一痛。她立刻捂住心口，半靠在床上。
　　怎么回事……一想到那个笑容，就觉得全身抽走了力气一般的痛。青……青岚……她握紧了木牌，重新挂回自己的脖颈间。
　　阿靖全然不知，自己的所有动作，都被白楼上那白色的身影一览无遗。
　　就算是失去了记忆，也还是忘不了他吧。滇南拜月，圣湖白骨。迦若、青岚……
　　萧忆情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的咳嗽起来。
　　这样下去，怕是自己时日无多了。可是她，忘记了一切。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倒下，那么那些来复仇的人，阿靖如何应付……
　　念及此，萧忆情闪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露出坚定的光芒。是了，哪怕是最后一件能为她做的事情，也要做到。既然如此，等她身子好些了，便先去那边吧，还有些事情要做呢。
　　白衣公子的眼神瞬息变换，他静静立在窗旁，望着那边那朵不再似从前的蔷薇。
　　日子就这样悄悄过去。
　　红尘和碧落被楼主派去了南方视察听雪楼分舵，紫陌则忙着查楼主要的情报。一时间，阿靖没了能说话的人，无聊得很。
　　因为楼主的命令，没有人会主动去和她说话。就算是她主动想找人说话，也会被挡回来。再加之被交代了不能乱走，阿靖只能去绯衣楼或岚雪阁。
　　“唉……”阿靖练了剑，便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往岚雪阁去找那个哑女谢冰玉了。
　　说来也怪，她分明不记得那个女孩，但她对自己甚是亲热，令阿靖想起她，心中便是一暖。
　　“不要去了，咳咳……”一袭白衣出现在她面前，惊得阿靖一愣。
　　“你……”阿靖正欲开口，却见到那清俊的面庞，一阵极快的心跳后便是难忍的怒意，“怎么是你？”
　　“紫陌近日忙碌，冰玉在帮她，你不要去打扰了。”萧忆情微微咳嗽，看出她的怒意，有些不明。
　　“哼，我偏要去！”阿靖明白，心里仍是不舒服，迈了腿朝岚雪阁走去。
　　“阿靖！”萧忆情哪容得她的性子，仍是拦在她面前。
　　“……”阿靖怒视着他，“噔”血薇已然出鞘，萧忆情也听到了。阿靖未拔剑，只冷冷道：“休要拦我！”
　　“不要任性。”萧忆情不明白，阿靖为何如此生气。
　　阿靖袖子一抖，血薇直指萧忆情。萧忆情不愿与她动手，只问道：“为何如此气恼？”
　　“……”被萧忆情如此一问，阿靖放下手臂，抿着嘴不说话了。
　　“楼中近来事务多，若非你病了，也不会挤压至此。调走红尘紫陌，也实在非我所愿。”萧忆情以为她是在生气自己调走红尘紫陌，解释道。
　　而阿靖听到耳中，却是眼前的人怪自己失去记忆已然无用。她在醒来之后见到萧忆情一面之后，便再没有看到过那双清亮的眼睛，已经觉得有些不开心，好不容易见到他，却听得他冷冷淡淡的话语。脑中反复的，只是眼前的人的冷淡。阿靖忽然红了眼眶，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萧忆情却是一怔，以为她真的恼了。难道不管失忆与否，阿靖永远都要这般和自己逆着干么！人中之龙，又岂是轻易可以忤逆的！他捂住嘴咳嗽着，心中已然有了怒意，冷冷道：
　　“再过两日，我们便要启程去太平府，你岂可如此任性妄为！你既然失去记忆，我不妨提醒你一次，在你不能打败我的时候，便要听我的命令！”
　　阿靖脸上血色尽数褪尽。多么熟悉的一句话！
　　“我令你跪下！你为我所用，就要有下属的样子！”她甚至看见了那时说这话的他的样子，原来，他对自己，是如此这般……阿靖忍着脑中翻腾的血色，回转身，单膝点地，道：“是，楼主。”
　　萧忆情看着忽然跪下的阿靖，也忆起了君山脚下的一幕，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是神色一变，眸子中的怒意消散了去，只留下空空荡荡的茫然与寂寞。
　　“阿靖……”他轻声一叹，扶起了她，平视着她的双眼。
　　“阿靖知道了，楼主请放心。”此时的绯衣女子，像极了恢复记忆的她，冰冷淡漠。她收起血薇，道：“属下告退。”
　　“阿靖……”萧忆情只觉得胸口一阵气闷，来不及抓住她，一口血便吐了出来，满口甜惺，“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楼主！”阿靖急忙上前扶住了他，下意识的，她往怀里掏去，这时她才想起，自己何曾往身上装过药。
　　“送……送我回密室。”萧忆情已经站不住了，就要往下倒去。
　　“……”阿靖四处一望，却不知道密室在何处。
　　“咳……”感到了她的迟疑，萧忆情苦笑了下，身子已经开始痉挛，“白楼，二楼。”
　　“是。”阿靖扶住萧忆情的腰，点足而起，往白楼而去。
　　“你……你走……咳咳……”扶着他喝了药，萧忆情勉强说道。
　　阿靖几乎是习惯性的拨了拨炭火，关上密室的窗子，坐在萧忆情的床榻边。伸手按住萧忆情手上的穴位，度过柔和的内力。
　　待萧忆情呼吸趋近平稳，她松了手，给他拉上被子。
　　这一连串的动作，每一动，都叫阿靖心中一痛。那么熟悉，仿佛与生俱来的天性。莫不是从自己入听雪楼开始，就如此照顾着他？阿靖看着眼前的人，眼眶一热，迷蒙的雾气弥漫在她的眼中，却不曾落下。她伸出手去，拂过他脸上的乱发。
　　这种心痛……
　　难道，是……
　　念及此，阿靖如触电一般收回了手，垂下了眼睛。
　　她轻轻把手按在胸口，低声问着自己：舒靖容啊舒靖容，你究竟忘记了什么……如果只是漫天的杀戮，倒还好。如果……还有她不该忘记的，比如眼前这个人……
　　“我令你跪下！你为我所用，就要有下属的样子。”
　　阿靖的眼神凝住，刚刚瞬息万变的感情也趋于平静。不管是什么，不管她忘记了什么，既然是她自己要忘却的，便不要再去想起了！

　　叶风砂

　　春意渐浓。
　　往东走，天气虽不见暖和，但桃花已然开了一路。桃红紫红的花瓣纷扬着，带着浓郁的花香。官道上人并不多，听雪楼的人马速度并不慢的前进着。
　　“咳咳……”虽然披了白裘风衣，听雪楼的楼主仍旧低低的咳嗽着。
　　轿子里的阿靖显然听到了，掀开了帘子，关切地向外看了一眼。
　　不凑巧的，她出门前居然又感染风寒，有些轻微的发烧。萧忆情便不让她骑马吹风，而让她坐进轿子里。其实，最应该在轿子里坐着的而不是在外头吹风的，应该是他。阿靖戴着面纱，双眸中满是关切的神色。
　　车马缓缓停住，阿靖看到不远的那头，有人等待着。
　　“太平府听雪楼分舵舵主于成特来迎接楼主、靖姑娘。”领头的那人近了，阿靖这才看清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青衫束冠，眉宇间有淡淡的英气。
　　“于舵主客气了。”萧忆情微微颔首，策马上前。
　　高欢一直都沉着脸，此刻，他的脸色越发的阴沉了，他不动声色地朝东边望去，握紧腰袢佩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高坛主，”萧忆情并未回头，喊道。
　　“属下在。”高欢一凛，策马上前。
　　“你先去吧，三日后，村外树林。”
　　“是。”高欢低头应声，策马而去。萧忆情望了一眼他离去的方向，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他并未表露出来。那望过去的一眼也是淡淡的，不经意的。
　　阿靖却是一直在后面看着他，不习惯掩藏情绪的她眉头略略皱起。她知道高欢要去做什么，也知道萧忆情的打算。在出发前，萧忆情说给了她听，未把她当做失去记忆的阿靖，而是曾经与他同行同止的人中之凤。
　　阿靖神色一黯。自从那日想起了那句话，她便打心眼里抵抗记忆再次的苏醒。她宁可自己的过去一片空白，就这么遇见那人中龙，就这么……信任他，而没有那些过去。
　　人马抵达总舵的时候，阿靖已然恢复了外人面前的冰冷。戴上面纱的那一刻，无需人提醒，她几乎都能立刻板起面孔，冷若冰霜。而萧忆情在看到这样的她时，眼睛里居然露出细微的欣喜。
　　以前的自己，竟然是这个样子么……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走上前，站在萧忆情的身边，一如出发时的样子。
　　一如，既往。
　　于舵主安排了楼主和靖姑娘的住处，设宴接风。
　　阿靖坐在萧忆情身旁。
　　高台上一红一白的身影，携手平定武林，一统江山。江湖传言，凡萧楼主与靖姑娘所到之处，无不所向披靡。人中龙凤，同心同意，同行同止。
　　于舵主不由得凝望着如神一般的两个人，面露敬畏之色。
　　“没想到，你会亲自到这里巡视新入楼的人。”阿靖轻声说道，她望着台下舞蹈的姑娘和四周正襟危坐的下属们，嘴角勾起一抹怪笑。
　　“既然入楼，就是听雪楼的弟子了，自然要来看看。”萧忆情拿起酒杯，淡淡回答。
　　“呵呵，恐怕你是怕于舵主挑的人不够好吧。”阿靖的眼中露出讥讽之色。
　　萧忆情并不答话，喝了口酒，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阿靖却只觉得在萧忆情身边浑身的不自在，似乎无时无刻不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包围，那种被人自上而下俯视的感觉。如此沉默的一个人，周身气场压的人透不过气。她忍不住好奇，未失去记忆之前的自己，如何忍受得了冰一般性格的这个人。
　　她偷偷看着身旁的武林霸主：萧忆情轻裘缓带，脸色苍白，眼神飘忽。他的面容清俊，线条柔和。一点……也不像习武之人，更别提什么霸主了。这样的人，应该吹吹箫，弹弹琴，像碧落那样才是，舞什么刀呢。他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阿靖终于忍不住，又一次主动说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萧忆情收回目光，落在阿靖的身上，一时眼神锋利如刀。阿靖被这样的眼神吓了一跳，由于有面纱遮着，萧忆情并未看到她嘴唇颤抖。
　　“阿靖，失去记忆之后，你的性格果然变了很多。”萧忆情移开了视线。
　　“是么？说不定，这才是我的本性。”阿靖心中一颤，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失去记忆的我，已与你无用？”
　　“……”萧忆情再次看向她，竟然还是一如从前的强硬呵……
　　“所以自我醒来，你就懒得入绯衣楼一步。”说出口后，阿靖才惊诧自己为何就这么把这句话说出来了，然而想收口也来不及了。
　　萧忆情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颇为玩味的挑起嘴角，看着绯衣女子，说道：“原来那日，你是在恼这个。”
　　看着他的笑容，阿靖觉得心漏掉一拍，不太自然地转头看台下，也不回答，只淡淡地说：“若是与你无用，何必留我在楼中。血薇剑，你拿去便是。”说着，便抬起手。衣袖间清光绝世的血薇剑正透着隐隐绯色光芒。
　　“……”萧忆情面色一沉。如果阿靖不是手持血薇剑，他还会邀她入听雪楼么？如果不是因为血薇，他，会爱上这朵绝壁上的蔷薇么？可最终，他需要的，究竟是阿靖，还是那把血薇剑！？这答案，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萧忆情抬起缚着淡蓝色手巾的手腕，按住了阿靖的手，放在榻上。
　　看着萧忆情半晌都不答话，阿靖抽出手，垂下了头。
　　三日后。
　　夜已深沉，微微海风带着腥味吹到人的面前，带着略略黏腻的感觉。轻微的咳嗽声穿透了风送到林外。绯衣女子看了眼披着白裘的男子，递给他一个温暖的手炉。萧忆情眼中滑过一丝暖意，接了过来，咳嗽声稍缓了许多。
　　“小高的任务……有那么重要么？还需要你亲自来？”阿靖淡淡开口。几日与萧忆情相处下来，她发觉，还是这种淡到默然的口气比较适合与之交流。
　　“你可知道叶风砂。”萧忆情捧着紫金手炉，也不接茬。
　　“神水宫要杀的那个人？她是雪山派的弟子，药师的传人，解毒高手。”阿靖道，到这渔村前，看过岚雪阁整理的资料。
　　“小高这几日，便和她在一起。还有任飞扬。”萧忆情嘴角微扬，眼睛却是冷漠的。
　　“那又如何？”阿靖挑起眉毛：‘九天十地，魔神据灭’到了红尘手里也会很容易解救，难道他是要叶风砂去给任飞扬解毒？
　　“四瓣的三叶草啊，呵呵……他……怕是对叶风砂动了情了。”萧忆情一语点破，语气一变，高傲而冷酷，仿佛讽刺的，“杀手怎么能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阿靖猛地抬头望着他，心已然被寒风吹冷。
　　林中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夜行人出现在二人面前，单膝跪下。阿靖细不可闻地轻轻一叹，望着他，带着毫无感情的语调说道：“小高，你来的很准时。一切都顺利吧？”
　　“是的，任飞扬和叶风砂什么都没有发觉，明天就可以下手了。”高欢冰冷的声音传了出来。
　　“很好，明天完事之后，你可以回去把经过当面向叶风砂解释一遍，知道么？”萧忆情冷冷道。阿靖身子一震，压住了喉头即将说出的话，别开了目光。
　　“遵命。”高欢的声音迟疑了片刻，才应道，虽然没有丝毫怀疑，声音中却带着细微的颤抖。
　　“回去养足精神，完事之后回总舵来见我。”萧忆情语气仍旧只是淡淡的。
　　“属下告退。”高欢点头起身离去。
　　看着他身影融入夜色，阿靖抬起明亮的眼眸，轻声问道：“要他去向叶风砂当面解释？你……没听出来他似乎很痛苦吗？……你还要逼他？”
　　“我这样逼他，还未超出他忍受的极限。”萧忆情也看着高欢离去的方向，断然道，“这不过普普通通的一件杀手交易。小高是我得力手下，我不愿让他如今就失去价值——我要他自己把这件事情彻底完结。”
　　一阵冷风吹过，萧忆情又禁不住咳嗽起来。阿靖目光望着他，变化万千，终究趋于平静，轻声一叹，道：“我们走吧。”
　　萧忆情看了眼绯衣女子，她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明亮的神采。他张口想说什么，压住了，只点点头，转身便走，道：“走吧。”
　　阿靖走快几步跟了上去，嘴角泛起莫名的苦笑。
　　“阿靖，明日，你跟着去。”萧忆情顿了一顿，复又开口。
　　“……”阿靖不愿开口，沉默的算是答应。
　　“那毒叶风砂会解，你只消送任飞扬去她那里，就可以了。待他毒解，你再去接他，领他回听雪楼。”话语淡淡却不容置疑，萧忆情只是吩咐，冰凉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
　　阿靖伸手拉了拉披风，只觉得凉意渗进骨子里，冷的她打了个寒战。
　　萧忆情感觉到了，将温暖的手伸出，握紧绯衣女子冰凉的右手，朝前走去。阿靖没有反应，那样难得而又陌生的温暖，仿佛来自梦中依稀仿佛的感觉。奢侈一下，就这么被他牵着手。忘记了的那些事情，不想起来，又有什么关系？
　　第二日的午后，阿靖终于见到了碧衫的叶风砂。
　　高欢正在和她摊牌，她看到高欢的木然和残忍，看到他从怀中掏出什么抛还给那碧衫女子，冷冷道：“戏已演完，也该物归原主了。”她也看到碧衫的女子从地上捡起什么抛了过去，却被高欢手中的问情剑搅得粉碎，头也不回的离去。
　　于是那个碧衫女子，只痴痴看着那绿色的碎片，然后伏在树上放声痛哭。
　　阿靖轻轻叹了口气，扶着任飞扬躺在那女子卧室的床上，走出来。“只会哭的女人，永远只是废物。”阿靖说道，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与叶风砂听。
　　碧衫女子抬头，看到了那锐利而深沉的目光，那一袭绯衣，罩着面纱的女子。
　　“我……我只是承受不了了，才……”叶风砂止住了泪，强硬地开口，声音仍带着微弱的哭腔，“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的心情！你凭什么……凭什么指责我……”
　　阿靖心中又是一软，萧忆情……是不是，你和高欢也一样，为了达到目的，只是演了场戏……为了……袖中的血薇？阿靖定了定神，看着已经不哭的叶风砂，仿佛看到自己的影子。阿靖露出微弱的笑意，轻声道，“叶姑娘，你是个很好的女子。……如果，能帮到你什么，我不会吝惜我的力量。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救回了任飞扬——那么，相信‘九天十地，魔神俱灭’之毒虽剧，也难你不倒。”
　　眼前的女子如雷击一般惊呼：“什么？你救了他？他……他在哪儿？”
　　阿靖仍旧淡淡的笑着，语气波澜不惊：“已经在你房中。相信你会救活他的。不过……他伤好之后，我会立刻带走他。”
　　“为什么？你……你又是谁？”
　　阿靖有些不忍，目光不复刚刚的温和，想起了那白衣公子，连语调也变得冷然。阿靖的手在袖中已然扣紧，指甲嵌进肉中，一阵痛：“我救了他，他必须为我做点什么来交换他的性命。我做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你帮了我……需要我付出什么？”叶风砂一愣，复又开口。
　　“不用。叶姑娘，我很喜欢你，所以这次，不需要你的回报。”绯衣女子的眼中闪着温暖的光，她准备离开，想了想，回头道，“他毒解后，我会来带走任飞扬。你不用想办法躲开我，因为我若要干什么，从没有办不到的。”
　　“你……你叫什么名字？”碧衫女子问道，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变得亲切了许多。
　　阿靖愣了下，又笑了起来，拂开面纱，道：“我姓舒，别人都叫我阿靖！叶姑娘，改日再见。”说罢，她点足掠出了天后宫。
　　然而她刚走出村子，便见到那身白衣。
　　“不放心我？还特地过来？”阿靖心情不错，主动开口。
　　萧忆情点了点头算是答话。
　　“任飞扬已经送去了，叶风砂会救他。今日我看到高欢和她摊牌，我……”阿靖半低着头，轻声道。
　　“你也觉得，我做的太绝了？”萧忆情咳嗽着问道，望着绯衣女子。
　　阿靖垂下头，脸上忽然浮起苦笑，她抬起头，望着那清俊的面庞，点点头。
　　“咳咳……咳咳……”萧忆情猛地咳嗽了起来。
　　“太阳落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第二日清晨，太平府听雪楼分舵内收到消息，神水宫杀手已经杀入天后宫。听闻此消息，阿靖还未来得及与萧忆情商量，便纵身往渔村而去。
　　当她赶到天后宫时，已然看到了院中孩童尸体。漫天而来的血色侵染了她的神智，阿靖强撑着寻至密室，正好看到了正往里丢炸药的两人。血薇出鞘，人当场而毙。阿靖伸手接住了炸药，以气灭了燃烧的引绳。
　　“靖姑娘！”那碧衫女子扶着满身是血的任飞扬，惊喜的看着她。
　　“来得晚了一些，让你受惊了，风砂。”阿靖的心徒然一松，头晕目眩的感觉也平复了许多。她复又看向红衣男子，昨日他还是周身泛着淡蓝色的毒，今日，却是好多了。阿靖轻轻叹了口气，道，“毒是退的差不多了，只是伤重了些，看来今天要带他走也实在有些麻烦。”
　　红衣男子与她对视，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叶风砂急急给他解释道：“这是听雪楼的靖姑娘，就是她带你回来让我救治的。”
　　眼前的男子脸色剧烈变化，张口吼道：“听雪楼？高欢也是听雪楼的杀手！你们又杀我，又救我，到底想干什么？”
　　阿靖微微笑了：“任飞扬，杀你是高欢的任务，与我无关。救你，则是我……自己的主意。高欢给你服了毒，完成了雇主的嘱托。而且，不管怎么说，你这条命是我救的。怎么，你不说一声谢谢？”
　　“……多谢。”
　　“多谢？光一声‘多谢’没什么用。我即救了你，你就得还我这个人情。如何？加入听雪楼，为我们效命一年。一年的自由换你二十四岁的性命，的确已很便宜，你答不答应？”阿靖淡淡说道，带着不可被质疑的语气。
　　“要我和高欢共事一主，绝对办不到。”任飞扬想也不想便冷冷拒绝。
　　“你恨他，是不是？高欢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职业杀手，你武功虽强，经验却太差。你若想打败高欢，加入听雪楼可以带给你缺少的东西。”
　　眼看着任飞扬神色变换就要答应，碧衫女子却拉住了他，喊道：“不要答应她！不要加入听雪楼！”
　　阿靖看着叶风砂，心下软了许多，道：“你们两个也累了，先歇一会儿吧。”

　　火药

　　阿靖站在院子里，扫了一眼东厢房里满地的血。这次倒还好，刚刚的晕眩没有来袭。她知道自己中了毒因此失去记忆，却不知道这毒什么时候才能靠自己解掉。但是，刚刚的晕眩，让她忆起了血薇剑法的大部分，才能迅速解决掉那两个人，救了叶风砂和任飞扬。
　　叶风砂扶了任飞扬进去躺下，便立刻跑出来。
　　阿靖伸出手拦在她面前，不忍，却不得不告诉她，带着叹息的声音：“你别过去，全死了。”
　　“全……全死了？”眼前的女子的眼中出现一片空茫。阿靖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叶风砂喃喃念叨着孩子的名字，末了，她用力咬着牙，嘴角沁出了血丝，低声狠道：“神水宫，你未免逼人太甚！我也风砂绝对不能和你们罢休！”
　　叶风砂忽然抬起头，清澈的眼中已然被仇恨之色掩盖，她在阿靖面前跪下，道：“靖姑娘，我自知武功低微……可我无论如何都要报仇！请……请姑娘相助！”
　　阿靖轻轻一叹。这样一个水一般柔顺明净的人，竟然将纯净的灵魂按入了血污的炼狱。阿靖不忍再看她，倚在背后的树干上，将视线投向天际的白云，淡淡地开口：“你明知道我做事向来有代价，你拿什么东西与我交换？”
　　“无论做什么，只要风砂有一口气在，必以性命交付姑娘……”叶风砂仍旧跪着，仰头看着绯衣女子，眼中只剩下绝望和仇恨。
　　阿靖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浅淡的影子：她，以血薇剑刺进了一个人的胸膛。她虽然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却清楚地知道心底深处疯狂的仇恨。那人的血溅了她一身，求饶着。可她只是带着微笑，看着那生命在自己面前消失殆尽。阿靖不知道那是谁，可此刻的她却厌恶被仇恨蒙蔽的自己。而这碧衫女子，终于还是和那时的她一样，堕入了血池么？阿靖抚摸这袖中的血薇，沉默着。
　　叶风砂看着阿靖瞬息万变的目光，她不开口，自己也不起身。
　　“借你力量的话，你能拿什么回报我呢？你根本不适合在这个江湖里生存啊……”阿靖不忍看到她与此刻的自己一样，摇了摇头，扶她起身。
　　听到面纱后的唇吐出如此的拒绝，叶风砂只觉得绝望，未等她开口祈求，阿靖又开了口，轻道：“如果……你肯从此投效听雪楼，若……楼主他，也有意铲平神水宫，那么，我倒可以答应等灭了神水宫以后，以宫主之首相赠。”
　　“你……你也不能肯定的答允我么？你已是听雪楼首脑人物，灭神水宫还不是一声令下的事情？……你、你终究还是不肯？是不是？我没有价值……根本无法和神水宫那个筹码对等，是不是！”
　　因为再度绝望，叶风砂紧紧抓住了阿靖的手，十指用力几乎刺破她的皮肤。阿靖看着她濒临疯狂的眼神，不得不狠下心来，点了点头：“不错！你能做什么？你这样的人，到了听雪楼根本没有得到重用的机会。就算我答应了，但是楼主呢？他可是从来不做不对等的交易。”
　　阿靖告诫自己不可心软。一旦心软，就意味着把这个纯净的女子推向了深渊！叶风砂看着她，却无法看出任何缓和的迹象。她站起身，转过头去，一字字道：“那么，就当我没求过你！我自己一个人也会去想办法的！”
　　阿靖看着她颤抖的双肩，叹息一声。凭她一己之力，对抗神水宫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她断不能让她把自己断送在这江湖之中。她终于开了口，道：“或者……用任飞扬来换吧。”碧衫女子转了头，莫名地望着她，阿靖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你与他有救命之恩啊。以他的性格，就算你不开口求他，只要让他知道了你目前的情况。我想，他必定会不惜一切为你复仇吧。他那样的人，才是听雪楼最需要的。如果任飞扬愿意为你而发誓永远效忠于听雪楼，为楼主效命。那么我可以向楼主提议，开始着手做进攻神水宫的计划。如何？”
　　阿靖觉得自己残忍了许多。不过，反正楼主不会放过任飞扬，如果用任飞扬做一个筹码，或许，她还可以为叶风砂做些什么吧。但是，一定要在楼主来之前说服了她才行。
　　绯衣女子冷冷问道：“风砂，你是要自己去求他，还是让我转告他你目前的情况？只要他知道了，是绝对不会置身事外的。”
　　碧衫女子却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许久，她猛地抬头，斩钉截铁地道：“不！那是我自己的事，不要把他牵扯进去！我不想他成为另一个高欢！听雪楼会毁了他的……求求你，别让他去听雪楼，放过他吧！”
　　阿靖没料到她却是这么个回答，轻轻摇了摇头：“我倒未曾料到你如此看重他。然而，事到如今，我也无能为力。总舵已经接到命令，我会带他回去复命。令已下，覆水难收。如果任飞扬不肯，那他只有把那条命还给我。”
　　“靖姑娘，你……你可不可以收回命令，放过他？我知道你可以的！”叶风砂出言相求。
　　阿靖眼中神色变幻，心已然软了。可是，楼主已经知道了……正待她思考之际，一个声音淡淡道：“你错了，她不可以！”
　　楼主！阿靖听得那淡然而冰冷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高贵与威严，仿佛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者。终于，还是迟了一步么……
　　阿靖看着萧忆情已然站在门口，冷冷望着她与叶风砂。便走到他身前，单膝跪下，道：“拜见楼主。”
　　还未点地，便被萧忆情扶住，淡到：“何必那么客气，阿靖。”待得阿靖站好，他看着她的眼睛，赞许道：“方才我已在偏房与任飞扬见过面了，他已答应我加入听雪楼。”
　　“听雪楼楼主！你是萧忆情？”叶风砂惊呼出声，阿靖望了她一眼，复又看着萧忆情。
　　萧忆情对她微微一笑，并未接话，转头望着阿靖，继续说：“我已经叫高欢回洛阳了。任飞扬以及一干新来人手，我已下令派人送往吹花小筑训练。阿靖，咱们也该回去了，离开才几日，已经积压了很多事务。”
　　事务？自我醒来，也没插手过。阿靖想着，便转头看了看叶风砂，道：“这位叶风砂姑娘是我的朋友，可否携她同行？”
　　“现下带她同行不太方便。来日方长，日后相邀也不迟。”萧忆情不容置喙地说道。
　　“是，楼主。”阿靖想也不想，点头答应。脑中却转过许多念头，分明是自己失忆之事不可外传，她只得转头对叶风砂点头，道：“风砂，后会有期。”
　　萧忆情便也不再做停留，便往外走去。阿靖跟上前去，与他并肩而行。
　　还未走出院子，突然听到从东厢房传出一个孩子的声音，呼喊道：“姨姨，姨姨！”
　　“华儿？你……还活着？”叶风砂看到居然还活着一个孩子，惊喜不已，应了上去。那孩子衣衫破碎，眼青鼻肿，看来也吃了不少苦，对叶风砂哭道：“他们……他们打我，还往我嘴里塞……”
　　阿靖停下脚步，看到孩子口边流血。虽不知为何，她心中猛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便皱起眉头。
　　“走吧，别多管。”萧忆情继续走了出去。
　　阿靖垂下头，跟了上去。可转身之间，忽听到极其微弱的“嘶嘶”之声，莫不是火药！阿靖飞身掠出，一掌推开风砂，道：“别碰他！”
　　萧忆情脸色亦变了，闪电般的抢身过去，在阿靖触到孩子之前，一把挡在她身前，口中叱道：“你不要命了！”他反手两掌分开了她和孩子，一掌推在那个孩子的腰间，把他生生抛起。
　　“你干什么！”叶风砂嘶喊。
　　就在这一刹间，阿靖也闪电般的横拍出一掌，击在华儿胸口。孩子哇地一声，口中的血如泉般涌出！
　　因这两掌之力，孩子已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阿靖收手之时，自己挡在萧忆情与孩子中间。
　　“轰轰轰！”孩子身在半空，突然整个身体爆炸开来。这炸药威力巨大，震得人耳中如鸣，口角流血。
　　许久，待得平静后，院中血肉狼藉，如下过一场血雨一般，腥臭刺鼻，十分可怖。
　　阿靖首当其冲被火药震伤，体内血气翻涌，让她不住作呕。脑中更是翻涌着画面，让她一阵晕眩。然她仍勉强站起身，对萧忆情道：“属下不力，让……让楼主受惊了！”说罢，身子便摇摇欲坠。
　　萧忆情身上也溅了不少血，白裘上犹如红梅点点盛开。因为火药的冲击，他禁不住开始连连剧烈咳嗽，然而根本顾不上回答。他只是一把扶住阿靖不让她倒下，连点了她伤处几处大穴，咳嗽着叱道：“方才、方才你干什么！这么霸道的火药，也去硬接？你……你怎可如此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一旁的叶风砂已然听出了萧忆情语中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惊恐——连他这样身份地位的人，也会有焦虑惊恐如斯之时！
　　阿靖也听了出来，心中一暖。她露出微微笑意，勉强睁开眼睛，对萧忆情道：“我……我没事。你……你的身体……”
　　听到这话，萧忆情目光稍缓，手臂收紧，让阿靖借自己之力勉强站着，轻缓地对她道：“无碍。”阿靖微微闭上眼睛调息，平静了些，方离了他的支撑，在一旁站着。
　　萧忆情这才蓦地回头，厉声道：“来人！”语音未落，墙外三人逾墙而入，左右两人单膝下跪，惊恐地禀告：“石玉参见楼主。属下保护不周，特来领死。”
　　拂了拂衣襟上的血迹，听雪楼的主人只是瞥了属下一眼，冷冷道：“此事太突然，难怪你们——至少，你们还擒下了出逃的残党。”他目光闪电般落在当中被挟持的那一人身上，冷哼了一声。
　　“报告楼主，此人方才从院中逃出，被属下们擒下。”石玉禀报。
　　萧忆情走上前去，伸手拉下杀手的面巾，冷冷道：“果然是神水宫中人！哼哼，方才的火药，想必也是你放的了？”那人欲待狡辩，可与萧忆情冰冷的目光对视，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将火药以油纸裹好塞入孩子胃中，以人为炸药，好一招出其不意之策！”萧忆情拍拍那个俘虏的左肩，目中有赞赏之意，“若不是阿靖当机立断，击得孩子狂喷鲜血、浸湿了一部分炸药，只怕连我都在劫难逃，你当真是个人才！”
　　对方见听雪楼主如此赏识，彷佛看到了活命的希望，想也不想，立刻道：“如果楼主放小的一条生路，甘愿为楼主做牛做马，赴汤蹈火！”
　　似乎早料到有这样的回答，萧忆情唇角露出一丝漠然的笑意，微微点头，淡淡道：“你这样的人才，杀了也太可惜。”
　　叶风砂眼睁睁的看着孩子一个个无辜惨死，恨不能食凶手的血肉，而如今听萧忆情之意，居然还要重用这个刽子手。再也忍不住，不顾对方是如何的人物，她厉声道：“杀人必须偿命，岂可以暴易暴！”
　　萧忆情微微一笑：“我杀人已多，难道我也要偿命？”
　　“现在没人能杀你，但上天有眼，杀人者必将为人所杀！”风砂毫不畏惧，直视着这个武林霸主，冷漠尖利的回答。萧忆情左右已面色大变：居然、居然有人敢在楼主面前如此说话！
　　萧忆情咳嗽了几声，只是淡淡点头：“很好，很好。”话音未落，他已拔刀！
　　刀光一闪，凄迷如烟，转眼又没入袖中。这两刀不是杀风砂，而是斩向那名擒获的刺客！
　　刀一横一竖，一刀割开胸膛，另一刀直剖开腹腔。两刀俱恰倒好处，是以虽开膛破腹，可那人却尚未气绝，兀自惨叫不休，凄厉而痛苦。
　　刀落之时，萧忆情已退身，这一腔血便没有溅上半滴，看也不看地上垂死挣扎的血人，他只是冷冷道：“不错，你的确是个人才，我很想重用你。可惜，你不该伤了阿靖……”
　　他回头，已有手下之人抬来两架软轿。萧忆情亲手扶阿靖上了轿子，才自己上了另一架软轿。起程之时，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回头，淡淡吩咐手下：“备轿，带叶姑娘同行。”
　　阿靖在轿中听得萧忆情安排，不明白为何他忽然改变了主意带叶风砂同行。不过她也没有过多去想，反而担忧方才的他，明明已经受到火药的冲击，他那般的身体，怎么撑得住。便不由掀开帘子望了一眼前面的轿子，听得他微微咳嗽之声，皱起了眉头。她看着手上的伤口，眼前的景象再一次被血色掩盖。
　　火药炸响的那一刻，她的眼前似乎出现了数日前那张温和从容的笑脸，在众多的毒镖之下，救下了一个苗族女孩。
　　“青岚……”她心中蓦地一痛，是了，她记起了青岚。想起了他们在沉沙谷的初遇。
　　“我叫阿靖。”她对那个想要帮助她的哥哥说道。
　　那个哥哥微微的笑着，看着她。忽然间，他袖子一拂，陡然间起了一阵清风。陌上的繁花仿佛被风卷起，纷纷扬扬了漫天，五彩的花瓣映着日光，绕着她飞舞，美丽的令人炫目。
　　阿靖仍然记得自己看到那漫天飞舞的花瓣时内心的惊喜与安定。被那个哥哥抱起来，脸上带着安详和恬静的笑容，她终于轻轻抱着他的脖子，涌出了眼泪。
　　“爹……爹他不要阿靖了！……我以为、以为谁都不要阿靖了……”她握着青岚给她的紫色花朵，带着些微的哭腔。
　　“不要哭了……我会陪着你的啊。”少年微笑着，拉起了她的手。
　　“啊？真的么？”那时的她终于露出轻轻的笑容，唤了一声：“青岚哥哥……”
　　阿靖靠着轿壁，捏着脖颈间的小木牌，眼眶湿润。

　　回到洛阳

　　一路回洛阳，阿靖再无心欣赏沿途春光。
　　她没能与叶风砂说上话，萧忆情总是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她帮助处理，而不是失忆后的不理不睬。
　　每到一处地方歇脚，她便能收到听雪楼各地分舵送来的急件。尚未完全恢复记忆的她，很多事情已不能像以前一样自主处理，而必须要和萧忆情商量。两人也总是在楼上雅间就坐，一边吃饭，一边议事。以至于她虽然想和叶风砂说话，也没有时间。
　　阿靖发觉自己对待萧忆情的感觉变了许多：她欣赏他翻手为风覆手为雨的决断，信任他的决策。就好像听雪楼众弟子心甘情愿被他吸引，至死不渝的跟随一样。
　　她也有点理解了他为何从来都不露出笑容，只是淡淡的和所有下属交谈。眉头始终不曾展开。他需要承担的，不仅仅是洛阳那一座听雪楼而已。
　　同时，阿靖也隐瞒了自己已经想起青岚的事情。她虽然尚不知道萧忆情是否知道青岚这个人，但是，她隐约觉得，这件事情能瞒住就不要提起的好。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喜欢在他身边的感觉。如果提起青岚，会不会，她就要失去了他？
　　数日的马不停蹄，终于快要到达洛阳。
　　“停轿！”阿靖忽然听到风中传来的咳嗽与喘息。
　　轿子立时停住。阿靖疾步走到萧忆情的轿边，斥退了旁边属下，掀开了帘子。
　　萧忆情不停地咳嗽喘息着，他手中的方巾上已满是黑色的血，有些粘在他的脸上，显得妖异非凡。他缩在轿中，身子已经开始痉挛，不停的发抖。他的一只手正握在外面的帘子上，指甲都成了诡异的青紫色。阿靖立刻握住他的手，准备给他运送内力。
　　“这……这是……”叶风砂见状，上前两步，想要救治。
　　阿靖感觉到有人接近，立时抬头，眼中露出杀气和戒备的神色。叶风砂一愣，站住了。
　　“江秋白，带人严密护卫楼主软轿！进入方圆五十丈内的外人一律杀无赦！”此刻的阿靖，都不知道自己的眼中是露出了如何的杀气，她只是心急如焚地感受到萧忆情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她放下帘子，坐在萧忆情身旁。从怀中掏出药，陪着轿内的药茶送他服下。一只手按住他手上大穴，一只手按住他胸口，为他渡过缓和的内力助他将药迅速化开。
　　时间似乎流逝的很慢，四周也静到阿靖只能听到萧忆情喘气与咳嗽的声音。终于，他的脸色好转了许多，也不再喘息的厉害。萧忆情仍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曾放开。
　　阿靖见他情况好转，终于放心的叹息一声。掀开轿帘，吩咐道：“可以启程了……我和楼主同轿。风砂姑娘，请回轿中，上路。”
　　她抽出自己绯色的丝巾，擦去萧忆情脸上犹存的血迹，另一只手仍按在他手腕上的尺关穴，不疾不徐地送过内力。倚着轿壁，萧忆情骇人苍白的脸色开始略微好转，半闭着眼睛，呼吸也渐渐平定。
　　“是……被火药的余力伤了吧。当时，还强撑着……”阿靖开口，语气已不复与他交谈时的淡漠，而是带着厚厚的关切之意。
　　萧忆情俨然听出来了，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身旁的绯衣女子，不答话。
　　“你怎么会想到带叶风砂同行？”阿靖想了想，换了个问题。
　　“因为……发现她很有趣。”萧忆情低声咳了一下，说道，“叫她去洛阳，说不定可以陪你说说话。”
　　阿靖目光落在萧忆情脸上，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却发现萧忆情的眼中带着微弱的笑意，望着他们相握的手。
　　“笑什么？”阿靖淡淡问道，声音中已经含着疲惫。
　　听雪楼主没有回答，许久许久，仿佛看着无尽的远方，一句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话从他唇边滑落：“我在想……如果有一日我被人所杀，那么，一定是死在你的手上……”
　　回到楼中，红尘还未回来。倒是紫陌得了闲，经常趁着给阿靖喝药的时候，过来与她聊上两句。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阿靖才能稍做休息，不用在密室里与萧忆情看着如山的密件。
　　可是，她还是没有空见到叶风砂。
　　“我打算去洞庭一趟，十二水帮有些事情要处理。”萧忆情淡淡道，递给阿靖一封密信。
　　“洞庭？”阿靖抬头望了他一眼，“要不要我随你去？”
　　“你的伤还没好，让墨大夫和婉词多给你调理吧。”白衣公子道，“最近收到消息，天衣会和风雨组织，走得很近啊……”
　　“哦？”这两个组织的名字，阿靖并不陌生。岚雪阁众多送来的情报中，始终能发现他们的情况。“是打算向听雪楼宣战了？”
　　“倒还没有。”萧忆情看着下一份密件，淡淡道，“我明日一早就出发。”
　　“好。”
　　“我不在的日子，楼内事务若是有未记起的，记得问紫陌。”
　　听得他的嘱咐，阿靖表情微微一变，想来，他还是希望自己恢复记忆吧？她放下手中的卷宗，无心再看。
　　趁着萧忆情去洞庭未归，事务也不多的午后，阿靖便叫人带着叶风砂至绯衣楼相见。
　　看着蓝衣女子解下了蒙在眼睛上的黑巾，茫然四顾。阿靖露出多日不见的笑容，淡淡道：“风砂，你来了？近来事多，让你久等了。”
　　蓝衣女子的目光落在她的笑颜上，却没有与她点头，眼中反而带着戒备的神色，问道：“不知道靖姑娘带我回听雪楼，是为了什么？”
　　阿靖的笑容凝在脸上。一阵后，阿靖又笑了笑，扭头望着远处的白楼，道：“你……不想见高欢么？”
　　叶风砂没料到阿靖如此问，怔怔地不知道如何回答。阿靖也没想着要她的答案，继续低头看着密件上的内容。
　　叶风砂却借此打量着阿靖的房间，一绯到底的颜色——床幔、梳妆台，上面只有一面铜镜、窗前的帘幔。旁边是一块绣着绯色蔷薇的屏风。墙壁是白色，地上铺着白貂皮。屋内两角都置着香炉，正飘着一股让人精神一阵的清香。阿靖坐在一角，背靠墙，面前堆了两摞文牒。
　　“禀报靖姑娘，楼主已经抵达城门口。”外头有人道。
　　“嗯，知道了。”阿靖淡淡道，“叫石玉前去迎接楼主回楼。”
　　“是。”
　　阿靖合上密件，摩挲着褐色的封页，眼睛飘向白楼，眼中闪过一丝什么神色。她忽然回过神来，看着叶风砂，道：“没想到他今日就回来了，可能麻烦你稍待一会儿，才能带你去看高欢了。”
　　“没……什么。”叶风砂望着她变幻的神色，忽然开口问道：“江湖上都说，你们人中龙凤……是彼此倾慕的，……”
　　话还未说完，阿靖便是闪电般的一瞥，叶风砂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人中龙凤……”阿靖却是喃喃低语，低下了头。
　　原来，是这般的话语么，可为何，自己心里，总觉得跟不上那个人，根本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难道失去记忆之前的她，就懂吗？
　　“其实，你不需要逃避什么啊。”看到阿靖的茫然，叶风砂忍不住说道，却发现绯衣女子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逃避？逃避他？”阿靖几乎要笑出声来，自从醒过来，她都不知道到底是谁不想见谁。她望了一眼叶风砂，淡淡道：“他那样的人，对其他的事情，是完全不在意的啊……谁知道会不会哪一天，我没用了，就成了一颗弃棋。”
　　“罢了，你先在此坐一会儿，我去迎楼主。”阿靖站起身，抱走了桌上的文牒。
　　走到听雪楼大门口，已有众多弟子在守候。萧忆情的人马还未至朱雀大街。阿靖站在门口望着街尽头，心中有淡淡喜悦，一别数日，有些思念他。
　　那袭白衣突兀地出现在街口，后面跟着一队人马。那白色身影像烙印一样霸道的占据了她的心，阿靖低下头。
　　“属下恭迎楼主回楼。”众弟子浩浩荡荡跪了一地，阿靖单膝点地。
　　“起来吧。”萧忆情轻微的咳嗽声响起，伴随着淡淡的话语。
　　听雪楼主翻身下马，扶起了阿靖，看了眼她的脸色，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白楼走去。
　　“洞庭那边如何？”阿靖问道，见他气色还好，舒了口气。
　　“十二水寨已经攻破八寨，其余的指日可待。”萧忆情淡淡道，看了一眼绯衣女子，道，“这次去洞庭，我还见了一个人。”
　　“谁？”阿靖记挂着绯衣楼内的叶风砂，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
　　“秋护玉。”萧忆情说道，眼睛一直望着她。
　　“风雨组织？嗯，只怕如今还动不得。”在她看来，秋护玉这三个字一点也没有让她有什么该有的反应。
　　萧忆情也想起了这一点，不易觉察地笑了下，道：“我若是杀了他，日后你恢复记忆，岂可与我干休！”
　　“是么？”阿靖一贯相信自己的感觉，可是秋护玉这三个字实在无法让她脑中出现任何形象。萧忆情看着她，阿靖抬头，正好撞上他那双喜怒莫测的眼睛。
　　两人已经走到白楼下，阿靖淡淡道：“你累了，先去休息吧。今日的事情我快处理完了，你……别那么伤神了。”
　　听得意外的嘱咐，萧忆情眼中滑过一丝笑意，一闪而逝。他点点头，轻轻咳嗽着上了楼。阿靖站在原地，望着他的白色身影，怔怔出神。
　　“靖姑娘……”叶风砂已经下了楼来，轻声呼唤。
　　“风砂。”阿靖回过神，笑，“走吧。”她带着叶风砂走进吹花小筑，闪进隐蔽的密道之中。
　　当脚下的路蜿蜒向下，不知过了多少个弯，阿靖终于站在一处停了下来。她走上前，打开一扇小小的窗子，向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间不算小的暗室，中间有一个火炉，正燃烧着熊熊火焰。一排十几个年轻人站直，右手提着包裹，左手握剑。
　　阿靖招了招手，叫叶风砂上前来看。
　　这时，她透过壁上小孔，看见此刻在秘道外的是一个小间。屋中阴暗、潮湿，一个巨鼎中火光熊熊。屋中西北角的阴影之中似乎坐了个人，其余还有十余位少年均垂手而立，站在火堆旁，每人右手大多提了个包袱。
　　只听那坐在暗处之人忽然冷冷的出声：“你们的任务都完成了？”
　　那个冰冷的话音一落，众位少年一齐单膝下跪，解开右手布包，捧至齐眉：“不辱使命，请坛主验看！”包内血迹淋漓，居然都是面目如生的人头！
　　目光在人群众逡巡了一周，坐在暗处的坛主挥了挥手，让众人起身：“很好，各人去领一千两银子，休息半月。把人头扔进火里烧了！”
　　他的语音冷涩平板，仿佛不是人声。这时，他突然冷笑一声：“李珉，你为何空手而回？”众人此时均已起身，唯有一位黑衣杀手仍跪在当地，也唯有他方才在进来时，右手是空着的！
　　风砂见那个叫“李珉”的杀手，也只不过二十四五左右，剑眉星目，虽然知道自己没有完成任务，可神情依然甚为镇定：“属下无能，没有杀柳府一家，请坛主赐罪。”他的声音也象别的杀手一样冷酷冰寒，却仍依稀有一丝暖意存在。
　　“赐罪？你说得很轻松嘛。”坛主冷笑，犹如金铁交击，“你可知完不成任务，是什么罪？”
　　“属下知道。”李珉低头道，可语音已有一丝颤抖，“属下甘愿受罚。”
　　“很好，你很硬气。”坛主冷冷道，他于阴冷黑暗中冷冷一笑，一字字道：“李珉，你也不要先急着死……我叫你先看看一个人。”他双手轻拍，门被推开。两名杀手从门外拖了一个人进来。
　　看见被抓来的人，李珉的目光突然变了，连石雕般的身体也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个人从门外被拖入时已奄奄一息，浑身是血，似乎遭到过非人的折磨。风砂见地上这人一抬头，不禁惊呼了一声，只见这人虽满脸血污，却眉目如画，是个方当韶龄的丽人。
　　“青青！”李珉再也忍不住，一步冲过去，要从地上扶起她。只见寒光一闪，左右两名杀手抽刀挡在他身前。那名叫青青的少女身子一震，缓缓从血泊中抬起头来，看着李珉，目光凄厉如剑。
　　“你、你们杀了我爹妈！李珉……我们那样对你，可你居然、居然是听雪楼派来探子么？”青青蓦然发了疯似地大喊，挣扎着要扑过去，“是你回去后把情报给听雪楼的！是不是？不然、不然……为何他们轻易的就杀入了府里，杀了所有人！——你们、你们这些杀手都不是人！”
　　她疯狂的挣扎，旁边的人毫不客气的一击打在她的后颈上，让她瘫倒在地上。
　　李珉怔住，目中渐渐涌起绝望之色。
　　“李珉，你看见了吧？你救不了任何人……你根本救不了任何人！你以为可以一死抗命么？”坛主在阴影之中，冷冷一字字道，“你不怕死，很硬气。可现在柳府上下十九口我照样杀得干干净净，抓柳青青来，我只想让你心服口服。”
　　看着手下苍白如死的脸色，坛主森然道：“任务完不成是一回事；但私放人犯，就是另一回事了。李珉，你犯了如此大罪，还有何话说？”
　　坛主又冷冷一笑，看着半昏迷的柳青青，不知道在阴暗中的他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只知道过了片刻，他才再度出言：“你若肯亲手杀了她以示悔过，还可以免你一死。你在众人之中也算出类拔萃，我可以多给你一次机会——杀了她又如何？反正她已经是恨你的了，那么，干脆就让它彻底一点！”
　　李珉缓缓拔剑，看着血泊中的柳青青，眼中涌出了复杂而痛苦而复杂的神色。这时，李珉突然收剑，向坛主下跪，绝然道：“还请坛主惩处属下吧！”
　　似乎一怔，坛主冷冷问：“你不怕那三百六十七刀凌迟的酷刑？杀她只须一剑，可你却要一刀刀挨三百六十七刀！——我不明白，你好好想想。”
　　李珉蓦地抬头，目光已没有往日的冷酷与淡漠，仿佛是火山喷发一般！
　　“坛主，你不会明白，这世上的确有一种东西，是可以让人百死而不悔的！”他蓦然抬头看着上一级，声音已在颤抖、仿佛呐喊，“你尽可以杀我，象踩死只蚂蚁一样，然后再找一个人替我……可是你永远也无法明白这为了什么！”
　　“住口！”仿佛是被属下的失控激怒，阴暗中那坛主突然厉叱，声音竟也起了无法控制的颤抖！“给我住口！——我明白！我甚至比你还要明白！”
　　一瞬间，众人惊住，面面相觑。连李珉也从狂怒中静了下来，看着阴暗中的坛主。
　　坛主仿佛也知自己失言，静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平日无喜无怒的语调，冷然道：“那么，我只有依规矩办事了。把你的令牌，佩剑，所有的一切都交回来……然后，去黄泉大人那里领罚。”他挥挥手，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对那两名杀手道：“这个女子没用了，把她拖下去！”
　　李珉低头看着她，目中有难掩的悲伤和情义。他只看了柳青青一眼，便转过了头去。
　　两位杀手正要拖柳青青出去，一直半昏迷的柳青青突然咬住了其中一个的手，嘶哑着嗓子厉声道：“李珉，你害死了我全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你这个刽子手！”她挣扎着，惨笑道：“我要杀你，我要杀你！”她踉踉跄跄冲到了他跟前，血流满地。
　　只听室内“啊”地一声惨呼，随之而起的是“呀！”的惊呼！
　　只见方才冲过去要杀李珉的柳青青已被一剑穿胸而过——但柳青青双手拉住李珉持剑的右手，似乎是整个人扑上剑锋的。李珉看着她，目光震惊而狂乱。
　　“青青，你、你，做什么？”李珉不相信地问，几乎嘶声喊着，丢了剑，用力抱住她慢慢失去生气的身体。
　　柳青青染满血污的脸，此刻竟异常的苍白而美丽，她紧紧抓住他的手，缓缓微笑：“我……我其实一点……也不恨你，真的，我知道……你的难处。你……待我们一家……很好。”
　　她喘息着，一双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中深情无限：“可……我不想你死。你现在……现在亲手杀了我，就可以……好好活下去……只是……请再也、再也不要……受他们控制……”

　　恢复的记忆

　　柳青青喘息着望着李珉，轻轻道：“我……我其实一点……也不恨你，真的，我知道……你的难处。你……待我们一家……很好。可……我不想你死。你现在……现在亲手杀了我，就可以……好好活下去……只是……请再也、再也不要……受他们控制……”
　　看到这样一幕，隔着墙壁，风砂目光空空的看向前方。
　　许久，她茫然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绯衣女子。
　　仿佛被最后的青青那样意外的举动镇住，阿靖却觉得头一阵疼，血色铺天盖地而来。是什么……那样震惊的表情！那是谁……
　　二师兄！
　　青羽……不，那是高梦非！
　　血薇穿透了他的胸膛。他大笑着，道：“师傅说的果然没有错！早知道这样……是不是、是不是在苗人攻进来的时候，干脆就不要救你呢？……”
　　“冥儿，我推算过你们的命运：我唯有的两名弟子，都将会因你而死！”那是谁的声音！是师傅！冥星照命啊……凡与之交会者，必当陨落！
　　冥星照命！
　　师傅……
　　二师兄！
　　阿靖耳中再一次传来嗡嗡之声，她的手扶住墙壁，墙上生生印出她的掌印！
　　“靖姑娘，你怎么了？”叶风砂看到她的异样，扶住她。
　　阿靖凭着自己惊人的克制力，平息下脑内翻涌的画面，摇了摇头。按下机关，从暗壁中走入室内。
　　室内所有人齐齐一惊，立刻俯身下跪：“拜见靖姑娘！”
　　阿靖走入室内，却没有看属下，只是转头看着地上的那个杀手，看着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恋人，痛哭。
　　那样的血色又一次蔓延过来，阿靖闭上眼，不想再看。
　　蓦然，李珉一声惊呼：“青青！”叶风砂急步抢过去，一探她的鼻息，面色一变，抬头看着绯衣女子，颤声道：“她……她死了！”
　　叶风砂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低声喃喃重复道：“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目中愤怒之色更深，愤然回头冲着阴影中嘶声喊：“是你……你为什么要逼死了她！”
　　“不错，是我逼死了她。”坛主依旧冷淡地回道，缓步从屋角的阴影中走出，抬头看着她，漠然的问，“那……你又能怎么样？”
　　叶风砂一下子怔住，连退了几步，才发出声音来：“高欢！”
　　这个从阴暗之中缓步而出、冷酷而残忍的坛主，正是高欢！
　　叶风砂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一步步慢慢往后退。
　　这时，一边的李珉已横抱着柳青青的尸体站了起来。血从恋人的胸膛中直淌下来，染红了他半边身子。他神色木然的走过来，根本没有留意到身边的人，连眼神似乎都已痴呆。
　　“你所爱的人的血……温暖么？”在李珉经过身侧的时候，阿靖忽然淡漠的微笑着，低低问了一句，眉目间不知是何种神色。
　　甚至连听雪楼女领主的话都不曾入耳，李珉漠然的抱着柳青青的尸体，走过阿靖身侧，根本没有想起她袖中那把沾血千万的绯红色利剑。这个吹花小筑里的杀手，只是怔怔的、毫不迟疑的走向门边。
　　他要离去——他居然就这样剑都不拿的、直接要走出吹花小筑！
　　冷漠的光芒闪过高欢的眼睛，想也不想，作为坛主的他举起了手，手指一弹，闪着寒芒的暗器破空而出，直取意欲叛离的人的后心——没有人，没有人能够轻易背离听雪楼！
　　然而，在掠过绯衣女子身侧、射向李珉时，那枚死亡的暗器，忽然偏离了方向，夺的一声钉在了门框上。李珉连头都不回，茫然的往前。
　　“让他走。”手指只是微微动了动，阿靖下令。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看着那个抱着死去恋人的下属、失神的走出门去，淡淡吩咐，“其他人都出去。”
　　所有下属都退了下去，门合上之后，房中只剩下三个人。
　　叶风砂的目光从那一刻起，就没有从高欢脸上移开过。始终说不出一句话，她只是下意识的一步步往后退，已到了暗道门边。在她退回秘道之前，阿靖目光一动，反手拉住了她。
　　“很好。今天，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把话好好地说清楚。”阿靖语气平静而断然，没有丝毫的悲喜起伏，只是看着眼前的青衣女子和同样漠然的得力下属，淡淡道，“不管怎样，来做个了断吧。”
　　“是。”对于领主的命令，高欢只是漠然的回答了一句，便站在原地，不再试图离去。
　　看着眼前忽然变得完全陌生的人，风砂嘴唇颤动着，许久终于挣扎着吐出了一句话，“高欢，你简直不是人！”
　　高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曾开口。听到了这句话，眼中却反而蓦然有轻松的神色，嘴角浮出了一丝淡漠笑意，一字字回答：“说的对。”回答了这三个字以后，他转向阿靖，恭声道：“靖姑娘，话已说清楚了。属下告退。”
　　他缓缓转身，目光始终没有半丝波动。
　　“今天的一切，也是小高所经历过的……你莫要以为，他不懂得李珉的心情和感受。”阿靖蓦然开口，淡淡对一边的叶风砂道，叶风砂一惊，抬眼看着高欢，却发现第一次，那个人避开了她的目光。
　　阿靖的眼睛一直只看着空气，漠无表情：“正因为懂得，所以才无情。”
　　高欢的双手用力握紧，双肩微微发抖，显然这几句话已直刺入他的心里。
　　“我带你来听雪楼，就是让你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阿靖注视着叶风砂的眼睛，一字字道，“叶姑娘，你和我们不是同一类人，不奢求你能原谅什么……但是，至少希望你能了解这样的生活，然后，再决定是否恨他。”
　　叶风砂虽没开口，可目中已有泪水缓缓溢出。
　　阿靖轻轻拍拍叶风砂的肩，面纱后的眼睛却微微波动了一下：“还有什么话，你们好好说完想说的话——离开这间房间，你们……就是从未相识的陌生人。”轻轻叹息了一声，绯衣女子掠入了暗道。
　　在暗门合上之时，她听到风砂的哭声象水一样荡漾开来。而她，却要面对忽然恢复起来的记忆，终于，她靠在了暗道的墙壁之上，闭上双眼。
　　阿靖知道，玉心蛊在她脑内吞噬的记忆已经吐出大半。她想起那日她一觉醒来，身处血泊之中。她的父亲，舒血薇，就死在她的身边，他的血染湿了她半个身子。她想起来，四岁那您，她的母亲，抱着她跑了几十里路，含笑让父亲抱着她歇一会儿，就倒在了她的面前。
　　童年满是血色的记忆刹那间充斥了她所有的感觉。
　　滚烫的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阿靖梦呓般轻声唤道：“爹……娘……”
　　过了许久，她终于才平静下来，拿手抹去泪痕，深呼吸。
　　果然，还是不要想起来的好啊。
　　她几乎站不稳，凭着武功修为和惊人的自制力，一步一步朝外头慢慢走去。
　　没过多久，阿靖发觉自己已然置身于白楼与绯衣楼之间。
　　萧忆情轻轻的咳嗽声从白楼里传出。
　　阿靖这才幡然想起，她记起的片断中，仍少了关于萧忆情的事情。莫名的心悸，阿靖脸色已然苍白。她强自定了心神，往楼上走去。
　　“楼主。”
　　看到那身白衣，她心中稍安。
　　萧忆情坐在铺着白虎皮的主座上，翻着什么文牒。见到绯色身影出现在门口，也不抬头，厉声责备道：
　　“阿靖！为何私自放走了李珉。你知不知道，他若落入了风雨组织或天衣会手中，将对楼中大为不利！”他居然已经知道了！
　　阿靖看到他那样的神色，点点头，淡淡道：“我知道。”
　　“那你怎么了？是糊涂了？”萧忆情语气稍缓，问道。
　　“是，太清醒了也不好。”阿靖淡淡道。
　　“还好！我还没糊涂！发现的早，我已派人快马加鞭，取回李珉首级！否则，真的会出差错！”萧忆情眼中带着冷酷的笑意，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阿靖。
　　“你杀了他！？”阿靖身子一震，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已是惨白。她禁不住后退一步，伤心，痛楚，恨意，种种滋味涌上心头，叫她低下了头，不愿看他的眼睛。
　　萧忆情却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看着他。听雪楼主嘴角挂着一抹残忍至极的微笑，问道：“如何？你要杀了我为他报仇？”
　　阿靖却是惨淡地笑了，摇了摇头。萧忆情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但目光却渐渐柔和起来，长长叹息了一声，负手站起：“我知道我这样做伤了你心，莫要怪我不近人情。当年雷楚云之事……”他忽然才想起阿靖失忆，顿了一顿，回到自己座前，倒了一杯酒灌进喉中。
　　喝得太急，听雪楼主咳嗽起来，半晌方止。急忙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巾轻拭嘴角，丝巾立刻被染红！
　　阿靖却是脸色一变，快步走了过去，拉上了重重帘子，又拨旺了手炉，一把将酒杯从听雪楼主的手中夺走，扔到了角落里，急道：“墨大夫不是说了不能喝酒了么？一边求医，一边却糟蹋自己的身子……你究竟想不想活了？”
　　萧忆情咳得两颊泛上了红潮，双肩不住地抽搐，似乎要把肺都咳了出来。许久，才平息下来，苦笑：“有时候……我的确想、还真的不如就这样……死了……”
　　“你……”阿靖气结，将紫金手炉拨旺，放到了他的手中。
　　萧忆情看着这样的她，忽然微微笑了起来，终于问：“方才，你想说什么，阿靖？”
　　阿靖顿了顿，道：“改天再说吧，今天不合适。”
　　“为什么？”萧忆情有些奇怪，“有什么事值得让你这般吞吞吐吐？”
　　阿靖迟疑了一下，才缓缓道：“我想求你给高欢自由，让他跟风砂走。”
　　萧忆情脸色立即变了，目光又尖锐了起来：“你说让高欢走？他此时正当颠峰，领导着吹花小筑的杀手组织，至少还可以为我效力五年……你居然为了一个楼外不知来历的女子，要求我放走这样一位人才？”他的目光如利剑般逼视着阿靖。
　　“任飞扬非常优秀，他在训练之后，完全可以来接替高欢。”阿靖的目光始终在看着他，轻声道：“难得我这样喜欢一个人。风砂，那个女孩子，在她身上，我能看到一个纯白明净的灵魂……我不想让她以后永远不幸福。”听雪楼的女领主突而低下头，叹息了一声，“楼主，我不知道我们手底下杀了多少人，流过多少血？那样深重的罪孽……”
　　“你可知道，我已决定下个月收服神水宫。”萧忆情望着她，开口道，“并且，我打算派高欢去。”
　　“什么？”阿靖一惊，“这么快？……为什么？”
　　“你旧伤未愈，又加新伤。”萧忆情凝视着阿靖血痂犹存的双手，目光已在瞬间冷得可怕！“神水宫……神水宫。真是好大的胆子！”
　　阿靖脸色稍缓，过了半晌才说：“神水宫背靠大巴山，前临水镜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代价必然不会小。你若非有足够把握，不要轻易派人手出去。”
　　“我并不是一时意气，阿靖……”笑了笑，萧忆情缓缓起身，拿了酒杯，走到屋内一角的山河图边。这图以石为川，以水银为河。他指着一处道：“神水宫在这儿，前面是水镜湖。湖上游就是岷江支流，要攻入神水宫，也只能从这儿入手。”
　　阿靖怔了一下，不由问：“如何入手？”
　　萧忆情目中蓦地掠过了极其冷酷的杀气！他手腕一倾，半杯美酒便倒入“江”中。看着浅碧色的美酒淹没了小小的宫殿模型，他微微一笑，以一种极其温文而残酷的语调一字字道：“炸开上游堤坝，放水淹入神水宫！”
　　此语一出，阿靖吓了一跳。抚摩着袖中的血薇剑，绯衣女子的眼睛里有光芒流转不定，许久，终于缓缓出言：“是一个好计划——不过这么一来，不但神水宫无一幸免，沿江百姓也终不免……”
　　“我知道，我自会善后，你放心。”萧忆情淡淡道。他看了一眼阿靖，却终于忍不住问：“那位叫叶风砂的女子……你似乎很为她费了一番心思啊。为何？”
　　阿靖不看他，只是低头想了许久，才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些羡慕她。”
　　“羡慕？”萧忆情也是略微一怔，忍不住停下了离去的脚步，回头看着绯衣的女子，看着她面纱背后那冷彻如水的眼睛，目光变换不定。
　　阿靖略一沉吟，亦带了些苦笑，看向天际：“在她身上，我看到自己的影子。我希望她能得到幸福，不想她受到伤害。”
　　她转头看了一眼听雪楼的主人，发觉那个年轻公子眼睛里的神色也有些淡淡的忧郁，于是继续淡笑：“很奇怪吧，楼主？失去记忆以后的我，变得如此软弱不堪。”
　　“我明白了。”萧忆情微微颔首，但却正色道，“即使你尚未恢复，但是——阿靖就是阿靖。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千秋万世，历代各国，也只有一个你自己。你要记住，对于听雪楼、对于我来说，即使是这样的你、依然是无可取代的。”
　　说罢，萧忆情离开密室。
　　绯衣女子怔怔站着，一时竟忘了身处何地。
　　数日后。
　　“禀报楼主，左舵主前来拜见。”
　　“让他进来吧。”萧忆情在软榻上微微抬了抬手。阿靖在他身侧，抽出左舵主的文书，看了一眼，淡淡道：
　　“左舵主这次回楼，带了九名江南佳丽。”
　　这时，左舵主已上前跪拜：“拜见楼主！属下已将设立扬州分舵之事办妥，而且属下亦带回九名江南佳丽，充楼中仆婢之用。”
　　萧忆情从阿靖手中接过名单，看了一看，却也不动声色：“收编一事本因由金屋去办，怎可如此开先例？”
　　左舵主略有慌乱之色，忙道：“属下见其家中贫寒，无力抚养。才出钱买下，并非强掠民女。……而且，而且楼主位高寂寞，……”他看了阿靖一眼，不敢再说下去。
　　阿靖几乎是不易觉察地看了他一眼，萧忆情只是淡淡道：“你先退下去吧。”
　　“……都留下了？”阿靖待左舵主退出去，忽然问道。
　　“我见你一直少个贴身的丫鬟伺候，一会儿你去挑一个吧。”萧忆情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喜怒莫测。
　　“不用，我不需要。”阿靖想也不想便拒绝，“左舵主是怕你寂寞，特地为你选的。别辜负了人家一番好意。”
　　萧忆情莫名地看了她一眼，道：“好。就留下这个……”他翻开名册，随口道，“夕舞吧。”
　　阿靖冷冷道：“楼主，既然无事，阿靖先走了。”
　　看着她绯红的身影离开白楼，萧忆情似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冷漠的眼中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咳咳……”他轻声咳嗽着，将文牒随手扔在了一边。
　　“左舵主这回走好运了，带来九名美女居然被楼主留下了一人！”
　　“是吗？想不到。楼主以前对美女兴趣似乎不太大呀！”
　　“所以说这次左舵主运气好么！”
　　“不过……奇怪奇怪，楼主不是和靖姑娘……”
　　“天知道他们怎么了！你没看见这几天他们两个都不太对劲吗？”
　　“其实呀，从上次打完拜月教回来，就有些怪怪的了。”
　　“唉……他们大人物之间的事，弄不懂呀！可说句心里话，天下虽大，我看也只有靖姑娘才配得上楼主！什么人中龙凤……外边不都这么说？唉，别提了……他们吵起来，那才是天下没人劝得住。”
　　叶风砂坐在花荫下，断断续续听了来往人的话，心往下一沉。

　　敞开心扉

　　“阿靖，是不是因为我和高欢之事让你和萧公子之间为难了？”叶风砂来回到阿靖的房内，问。
　　正在看文牒得阿靖抬头，笑笑：“怎么会？”
　　可叶风砂明明看见，她明丽的脸上已颇有憔悴之色。她不由柔声道：“阿靖，你长我二岁，本当是我姐姐，可我有几句话要告诉你。……”
　　不等她说下去，阿靖止住了她：“别说了，你并不了解内情。不关你和高欢的事……我们……呵，只是有一些误会罢了。”仿佛不愿再深说下去，她转过话题，问：“你这几天见过他了么？”
　　叶风砂脸微微一热，轻轻道：“前天还见了一次……但从昨天起，再去找他就不在了。他们说……是萧公子调走了他。”
　　阿靖怔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是……唉，我还是没有办法劝楼主放了他。”
　　“没有关系，其实我早该知道，他的命，是楼主决定的。我只是……不希望你们因为我和他的事情发生争执。”
　　“不。不过……其实本来是楼中的事情，还是告诉你吧。楼主……派他去了西蜀，下个月就要攻入神水宫了。”
　　“神水宫？”
　　“是啊，也算是为你报仇了。”
　　叶风砂神色黯然，点点头：“倒是沾了你们这些大人物的光。只是，没想到会派高欢去……会很危险吧？”
　　“楼主已有万全计划。别担心。”阿靖道。她望着叶风砂，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神色一变。叶风砂与她道了安，退出门去。
　　“靖姑娘，到午膳时间了。楼主请您去白楼用餐。”外头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女子声音，那是九名女子中其中一人，名唤蝶兰，十六岁的年纪，自然是绝色，却是个有主见的姑娘。萧忆情拨了她给阿靖当侍女。阿靖本想推辞，转念一想，还是接受了。除了被萧忆情留下的夕舞，另外七个被分别派去楼内各处当使唤丫头。
　　“知道了。”阿靖揉揉眉心，抱起文牒往白楼而去。
　　还未踏入楼，便听到里面一阵女子的歌声。阿靖皱起眉头，却不想再上前一步。她的面纱遮住了咬紧的唇。阿靖目光一凛，走了进去。歌声立刻止住了。
　　白衣公子，白衣美女。
　　阿靖只觉得眼前一片白茫，晃得她眼睛有些痛。
　　“阿靖，坐。”萧忆情看到那袭绯衣，露出淡淡笑容，拍了拍身旁的软榻。
　　阿靖冷冷望了中庭的白衣女子一眼，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将文牒放在桌上，坐下，问道：“红尘与碧落何时回来？”
　　“我派他二人先去神水宫了。”
　　“既然有了他二人，为何还不放过高欢？”
　　“我不让他杀了叶风砂，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萧忆情眼中的笑意尽数退去，只是望着外头，淡淡道。
　　阿靖再不看他，起身欲离去。
　　“等会儿，吃过饭再去。”萧忆情却拉住了她的手，紧紧一扣。
　　阿靖心中滑过不易觉察的颤抖，僵了片刻，顺从地坐了下来。
　　“夕舞，跳一曲拓枝舞。”萧忆情复又对庭中站立的白衣女子道。
　　“我没你那么好的兴致。”阿靖眼色又是一变，冷冷道，“还有许多事务等待处理，属下还是回绯衣楼去吧。”无奈萧忆情仍握住她的手，她抽不出，只得僵坐在软榻之中。
　　夕舞怯怯地看了阿靖一眼，跪下向萧忆情恭恭敬敬行了礼，才站起来。她才只有十五岁，纯净明丽得象三月的江南，双眸中始终带出了怯生生的表情，仿佛一头受惊的小鹿，让人不忍对其稍加辞色。但她的舞却是销魂的。举手投足之间舞韵飞扬，有流雪回风之美。
　　萧忆情却不曾将视线落在那绝妙的舞姿之上，而是一直望着身旁的绯衣女子。
　　随后，有下人将吃食摆在桌旁。阿靖动了动手指，动弹不得，不得不无奈地说：“留我吃饭，还不让我拿筷子？叫我如何吃？”
　　萧忆情一笑，松开了手，便不再看她，道：“你还是搬到白楼来住吧。”
　　“哪？”阿靖却是一怔。
　　“密室外还有一间卧室。你失忆前一直住在那里。”
　　阿靖点点头。复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任飞扬……在哪？”
　　萧忆情没料到阿靖有此一问，也不隐瞒，道：“自然是在吹花小筑，训练杀手的地方。但……你不要妄想我会放他离开听雪楼。”
　　“我无法让高欢离开听雪楼。但……请你允许，让风砂见任飞扬一面，行么？”
　　萧忆情若有所思地捡了块点心，却不吃，挑破了一点一点拨弄着。
　　“你对她，当真如此上心。”萧忆情问道。
　　“她是我的朋友。”阿靖道。
　　“……好吧，我答应你让他们相见。但，仅此一次。”
　　“多谢楼主。”
　　几日后。阿靖带了叶风砂去见任飞扬，带着歉意道：“楼主答应我，让你见他一次。至于高欢……我实在是办不到。”
　　“没关系。其实，不能和他在一起，我并不遗憾。”看到阿靖眼中露出惊讶，她低下头，轻声道：“重要的是，我们都明白彼此的心意。纵使终身无法相见，我们可以肯定的知道，我们会相互在心里记住对方，直到死的那天。靖姑娘，我……不知道该如何谢你。”
　　阿靖一时间没有回答。她怔怔看着院中纷扬的花，脑中出现几句话：
　　“你不明白。我和他之间，的确是有感情的，而且你不会想像这种感情有多深。虽然我们彼此从未说出来，可我们心里都明白。”
　　这是她说过的，对着已经毁容的人。那时候，似乎有什么危险正在逼近。而那个人对着她，伸出手来，等着她的表态。于是，她说了这几句话。
　　可是，这个他，难道是萧忆情么。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靖姑娘，怎么了？”叶风砂轻轻问道，她见阿靖痴痴出神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
　　“没，没什么。”阿靖定了定神，笑笑，“走吧，我带你去看任飞扬。他的伤早就好了，楼主亲自督导他训练的。”
　　“他……可好？”过了许久，叶风砂才轻声问了一句。
　　“身体很好。不过……也不会太好过。杀手训练……又怎么会好过。”
　　“他说过，只加入听雪楼一年，对不对？”
　　“是。可我告诉你，只要他踏入了这种生活，便会心甘情愿地一辈子留下来，永远不会离开。你知道楼主有这个能力——没人能抗拒他的影响和意志。更何况，楼主也不会放他走的。”阿靖口气又恢复淡漠。
　　看到叶风砂眼中掠过一丝哀伤和悲愤，阿靖低声问道：“你……这般在意他？”
　　过了很久，叶风砂才叹息，幽幽地问：“你说，若已经与别人生死相许，可同时心里却又挂念着另一个人——这是不是一种不忠和背叛？”她并不想对阿靖隐瞒她的心事，心事重重的叹息：“高欢与我是明白了的……可我一直忘不了那暗室中的一夜！我始终无法忘记，在死亡与恐惧逼来之时，我与他生死与共的勇气。”
　　她抬头问：“你能理解吗？”
　　“人在一生中，不可能只爱一个人。”阿靖沉默了许久，脑中盘旋着青岚与萧忆情的模样。她记得青岚，记得那段宁静美好的日子。记得青岚对自己无私的照顾。甚至不惜生命去救她。可是，对于只有仅仅一个多月相处的萧忆情，却又是另一番的刻骨铭心。
　　阿靖叹了口气，才道：“其实，若要放高欢离开，任飞扬就必须接替他做坛主。”
　　叶风砂一惊：“那就是说，他也是为了我与高欢而间接牺牲了的？”
　　阿靖点头：“不错。要救高欢，就得有人牺牲，站到这个位置上来……”她看见叶风砂的泪光，低低叹了口气，抬手轻掠发丝，“走吧，别耽搁了。”
　　暮色降临。
　　虽然已是仲春，天气仍然有些凉。
　　叶风砂见过任飞扬。她决定，离开听雪楼，找一处安静的地方住下。
　　当叶风砂来到绯衣楼，才想起来阿靖已经搬去了白楼之中，便又往白楼而去。然而还不等她上楼，便听到女子的歌声。
　　阿靖从来不唱歌，那么，是谁在楼上？叶风砂不由想起了近日楼中私下的传言，关于楼主另纳宠姬，萧靖不和的传言。不知哪来的勇气，她毅然冲上楼去，在门口刹住了脚。
　　室中一舞方休，一袭白衣的夕舞如天鹅般俯身伏在毯上，柔顺光亮的黑发，披满了整个背部。身着白狐裘的萧忆情，卧在软榻上，手中托着一樽美酒。见她突然进入，他神色一丝不动，反是地上的夕舞轻轻地惊呼了一声。
　　“让她出去。萧公子，我有话跟你说。”风砂静静指了指夕舞，对萧忆情道。口气不容反驳。萧忆情这才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对夕舞道：“你先出去。”
　　夕舞吃惊地看了风砂一眼，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室内只剩下了两个人，只有炉火在静静燃烧。
　　“你说吧，”萧忆情开口了，语气温文而又霸气，他微微眯起了眼，目光更加冷锐，“若你说的我认为不值得一听，你便会为方才居然对我这样说话而付出代价。”
　　风砂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直视着他，冷冷道：“你有痨病，本活不过二十岁。”
　　萧忆情点头：“是。但我今年已经二十六了。”
　　“那你也一定忍受了相当的痛苦，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来延长你的生命。”风砂淡淡道，作为一个医者，她对于此了然于心，“而且你一定日日夜夜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萧忆情脸色不变，然而嘴角却有了一丝不以为意的冷笑，看着窗外，淡淡道：“可笑，你还是第一个把我看成一个可怜的病人的人……你说错了——我不畏惧任何事，包括死亡。”
　　“不！你怕的，你怕死！”然而，不等他说下去，风砂的口气却骤然一变，第二次截断了听雪楼主的话，一字字，“或许以前你不怕，但是遇到靖姑娘以后你还能说你不怕么？——是不是正因为这样，你才不敢直面自己真正的感情？”
　　萧忆情手一震，目光惊电般地落在她脸上——那一瞥之间，有震惊，有疑虑，还有恼怒和杀气！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仿佛是抓住了袖中那一柄令天下震慑的夕影刀。
　　风砂不懂武学，自然也不知道此刻萧忆情只要一念之间，便能将自己斩杀当场。然而她心中也不由一凛，只觉在他冷峻迷离的目光之下，竟有些退缩。
　　“谁让你来说这些？又是谁允许你说这些？你究竟有什么目的？”萧忆情冷冷地问。
　　风砂吸了口气，挺直了腰，继续道：“我的确没资格过问你们的事。但靖姑娘是我的朋友，她曾给了我和高欢相互解释的机会……所以，我也不想再让她痛苦下去。”
　　她仍一眨不眨地看着萧忆情，毫无惧色地说：“我明天就离开这里了，我想在离开之前与公子好好谈谈；也好为你们消除彼此的隔阂与误会。”
　　“……”萧忆情玩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变了变。
　　“萧公子，我虽然不明白究竟是什么顾虑，让你们变成如今这种局面，但我可以肯定的说一句，你们本事这世上唯一配得起对方的人。”
　　“是么？人人都这么说，差点连我自己都相信了。但……阿靖与我，一向只是契约关系，甚至不是朋友。”
　　“契约？以靖姑娘的为人，岂是一纸契约能绑得住的？若不是听雪楼中确有她为之割舍不下的东西，她会一直在这儿尽心竭力吗？”叶风砂冷静地反问，口气不容置疑，“其实，来听雪楼之前，我听说过许多靖姑娘的事。但真正见到她以后，才发觉，其实她并不是外头说的那样的女子。她敏感缺乏安全感，其实她完全没有那么外表坚强。”
　　萧忆情抬头看了她一眼，喝了口酒，道：“此时的阿靖，确实不同以往。”看到叶风砂惊讶的看着他，萧忆情语气仍旧淡淡的，道：“玉心蛊，姑娘听说过吧。”
　　“你是说……阿靖她……”
　　“毒是已经解了，但让她失却了记忆。一旦她恢复了所有记忆，再面对你我，只怕已是不同的人了。其实，她是恨我的。当初我下令追杀雷楚云，就看出来了。这次杀李珉，她也有恨意。而且，她爱的是另一个人。就算失忆了，那种感觉也不会消散。”
　　“也许……也许是有另外一个人。但是，人的一生不可能只爱一个人。”叶风砂讷讷地解释道，她断不知原来还有这般隐情。
　　“……但我却是。”萧忆情放下酒杯，淡淡笑着。
　　“可是，既然靖姑娘现在失去记忆，为何萧公子不趁机解释以前的误会？她一定会听进去的！只要萧公子愿意与她好好谈一谈……”
　　萧忆情仍旧只是笑着，目光投向窗外正对着的绯衣楼，没有答话。
　　“不知道靖姑娘解毒已经多久了？”叶风砂禁不住又问道。
　　“大概，两个月了。”萧忆情略略一想，道。
　　那么，她的记忆也差不多该恢复了。怪不得最近总看到她头疼……叶风砂想着，没有说出来。
　　萧忆情的目光却已然冷却下来，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嗯。”
　　“很天真的想法，不过，谢谢你。”萧忆情温和地说道，“你明日就走？不求我放过小高了？”
　　叶风砂摇了摇头，笑着：“帮不了靖姑娘，哪敢接受公子的谢意。至于高欢……他的命在你手里，求也无用。”
　　“既然如此，你走时，我会派人送你一程。”
　　“多谢。”叶风砂点点头，转身出去。
　　是夜，叶风砂来到阿靖卧室，终于见到了她的人。
　　见到她，绯衣女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听说你明日便走？”
　　“是。”
　　“也罢，留不住你。不过日后若有任何需要，你都可以回楼找我。”阿靖掏出一块金色令牌交给她，“这是听雪楼的令牌，任何地方遇到听雪楼弟子，都可以通过他们找到我。”
　　“多谢。”叶风砂也不客气，接了，收好。
　　阿靖静静坐在桌前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难得她手中没有任何密件文书，可眉头依然蹙着。叶风砂望着她，犹豫着是否要继续打扰她。
　　“阿靖，我想和你谈谈。”
　　“又是楼主的事情？”阿靖睁开眼，淡淡问道。
　　“是。”
　　“呵……”阿靖忽然笑了笑，解开面纱握在手心里，看着它。这次，她没有回避：“想说什么？”
　　“你……怎么看待楼主的？”叶风砂也索性不兜圈子，直接问出了口。
　　“……”阿靖没有料到她会如此问，顿时怔住了。
　　“实话告诉我，好不好？”叶风砂陈恳地望着她的眼睛，阿靖避开了她的目光，继续看着手中的面纱，“阿靖……”
　　“他……”艰难地，阿靖吐出了一个字，便又卡住不说了。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道：“问这作甚？”
　　“因为这很重要！”叶风砂坚持。
　　“……”阿靖眼中透出挣扎之色，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道：“我……不曾想过。”
　　“那你现在想来，是如何的？”
　　面对叶风砂的追问，阿靖低低叹息一声，缓缓开口。
　　“……他，是独一无二的。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无论是对于听雪楼，亦或是对于我，都是唯一的。但……我不想再为任何一个人伤心难过。我爹娘和青岚的死……”
　　青岚？难道，就是楼主口中所说的靖姑娘唯一爱过的人？靖姑娘不是失去记忆了么？叶风砂不解，等了许久，也不见阿靖继续说，她于是又问道：“青岚……是谁？”
　　“他是我大师兄。我十三岁那年，他死在滇南。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阿靖仿佛陷入梦中，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容。
　　叶风砂看着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的她，周身仿佛笼罩在一片祥和宁定的气氛之中。听雪楼的女领主，居然还有这样的表情。青岚，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能有这么大的力量……让听雪楼楼主，连主动争取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你爱过他，是吗？”
　　“我亦未曾想过，那样的年纪，又能想过什么呢。”阿靖忽然收了笑容，“不过，他确实是我唯一信任过的人。”
　　“那楼主呢？”
　　“楼主……”阿靖忽而停顿了，她的手蓦地捏紧，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道，“我可以将性命交付与他。”
　　“心呢？”
　　“……”阿靖又一次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这一次，等了很久。
　　红烛几乎燃尽。绯衣女子低垂着头，叫叶风砂丝毫看不到她的表情，更加看不到她内心的挣扎。叶风砂几乎都决定回房去了，却又听得一个轻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想，我大约是把心也交给他了。可那又有何用呢？一旦我失去了他所需要的价值，便得永久离开了。更何况，他身体这般不好，自己又那么不在乎……恐怕，我又要体会一次失去青岚的心痛了。”
　　此刻的绯衣女子，已然完全卸下了那层厚重的伪装，露出了最脆弱的真心。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却依旧坚定。
　　叶风砂蓦然松了一口气。这么说来，阿靖，也是喜欢楼主的。她这样想着，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笑什么？”仿佛刚刚的脆弱不是自己的，阿靖眼中的哀伤尽数敛去，只留下唇边一抹苦涩微笑，依稀留着刚才的迷茫。
　　“你这样说，我放心多了！”叶风砂收起笑容，正色道，“阿靖，你的记忆……都恢复了吗？”
　　“你怎知我失忆之事？”阿靖眼中并未露出戒备的神色，只是感到意外。
　　“我向楼主辞行时，他说与我听的。”叶风砂隐瞒住了去找萧忆情恳谈的事情。
　　“这倒奇了，当初是他交代不可告诉别人的。”阿靖皱起眉头，“也罢，你也知道了。呵，记忆是恢复了大半，还有一些未曾想起来。总是，偶尔想起一点，拼凑出些往事罢了。”
　　叶风砂点点头，不再追问。
　　“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居然把平日不曾想的东西说了出来。”阿靖却是感觉如释重负，心里一松，便觉得有些累了。
　　“说出来，会轻松很多吧？”叶风砂道，“之前我也是，想着高欢和任飞扬的事情，后来跟你说了，舒服多了。你说的对，人的一生，不可能只爱一个人。”
　　“呵。”阿靖淡淡笑了。

　　药方

　　十天后，听雪楼。
　　神水宫大捷的消息传回了楼中。
　　阿靖接过飞鸽传书，脸色变成了惨白。
　　四月二十日，神水宫被灭。高坛主与宫主对决。虽然明显不敌，却拒绝两大护法——碧落、红尘出手相助。凭着一股惊人的狠气缠斗到千招开外，最后同归于尽。同时，洛阳总楼派人护送的叶风砂姑娘刚刚星夜兼程来到水镜湖边——然而，刚下轿的蓝衣女子只来得及收敛高欢的遗体。她不知服下了什么药，伏在恋人的尸体上再也不曾起来。
　　四月二十五日，行动结束。听雪楼人马返回洛阳。
　　碧落上书，已将高坛主与那女子合葬在了水镜湖边。
　　“阿靖……”虽然早料到她有此反映，听雪楼主的目光里仍不免有一丝担忧。
　　“嗤”，阿靖的手用力握紧那一张信笺，一直到纸张发出轻微碎裂的响声。她没有听到萧忆情的喊声，眼神凝定。
　　萧忆情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发觉她的手冷的如冰。然而，在他手指触到皮肤之时，阿靖蓦地回过身来，抽出了手。
　　“你好！”几乎是咬着牙，压低了声音，绯衣女子眼睛冷冽如刀，“好一个借刀杀人！萧忆情，你不放过高欢，你居然连叶风砂也不放过！好……好得很！”那一日与叶风砂相谈，阿靖早已将其视为自己最珍惜的人。此刻，却又一次接到熟悉之人的噩耗。她再也压不住心中的失望绝望，不停的发抖。
　　她的手，在袖中按住了血薇，强忍着怒火，没有拔出剑。
　　“咳……”感到了近在咫尺的杀气，萧忆情微微咳嗽了起来，他望着身边女子的眼睛，道，“阿靖，相信我。那并非我的本意……”
　　“呵，我没有信任过你！从来没有！”阿靖紧紧握住了血薇剑，暗自压抑着。
　　“难道，你要当众向我拔剑？”萧忆情捂着嘴咳嗽道。
　　“……”阿靖略略闭上双眼，强做深呼吸，站起身，道：“各位，抱歉。我身子不适，先回去休息了。”
　　说罢，她便离开密室，头也不回。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靖姑娘就这样走出去，惊讶地看着萧忆情没有任何表情。无非就是一个杀手坛坛主，一个外来的女子。靖姑娘，怎会如此生气？大家都犹疑不定地互相对望，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打破这样凝滞的气氛。
　　萧忆情几乎是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也不再管她。对下属道：
　　“既然高坛主亡故，咳咳……那么、那么吹花小筑杀手坛坛主之位暂时悬空。”微微咳嗽着，听雪楼主人翻开了宗卷，开始平静地处理起楼中事务。
　　“我决定，暂时由任飞扬来接替这个位置，如何？”萧忆情看着阶下众人，问。没有人反对，从来很少有人能够指出楼主决定中有何错漏。
　　“好，如果证明任飞扬的表现符合坛主的要求，我再让他正式取代高欢的位置。今日……咳咳，今日如若大家无事，就先到这里为止吧。”公布了这个决定之后，下属们纷纷散去。
　　五日后，碧落红尘回楼。
　　阿靖还是不曾出现，属下们暗自揣测，那对人中龙凤，怕是彻底闹僵了吧。
　　楼主提也未提靖姑娘为何不出来迎接凯旋而归的子弟们。不过，单就是楼主一人出洛阳城门迎接，已经是莫大的恩赏了。那些视他如神的子弟们又怎会多想。
　　是夜，楼内盛宴。
　　白衣的夕舞带着与她同时来到听雪楼的七个姐妹在池中舞蹈。一时间，笙乐作响，脂香弥漫。从神水宫回来的弟子们，放松了心情玩乐着。
　　萧忆情独坐高台之上，扫了眼身旁空荡的位置，眼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叹息。看来，阿靖总归是不肯原谅他的。
　　南楚担忧地看了一眼大哥，靖姑娘为何一直都不出现？他叫来人，轻声嘱咐了几句，那人迅速离去。
　　座下弟子之间也有了窃窃私语，道出近日楼主与靖姑娘不和，恐怕是因为舞池中那朵莲花——夕舞。她怯生生的眼神，和舞姿中成熟的风韵，真真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
　　那袭绯衣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一如既往蒙着面纱。
　　“属下参见靖姑娘。”弟子们看到她，一一行礼，音乐声也停了下来。
　　阿靖冷漠地点点头，与白衣公子并肩而坐。楼中盛传的人中龙凤不合的传言，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随着音乐声渐起，萧忆情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咳，你终于来了。”萧忆情淡淡道。
　　“我是来看望红尘的。”阿靖冷冷回敬，复又看到萧忆情手中的酒杯，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今日虽喜庆，你……还是少喝点吧。饮酒对你身子不好。”
　　“无碍。”萧忆情却不听，仍旧倒了杯酒进肚，却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阿靖望着他，关切的目光骤然冷却：你自己若一心如此，任是旁人怎说都无用了。
　　“咳咳……”哪知萧忆情却越发咳的严重，好似要发病一般。
　　阿靖一惊，从怀中掏出药来喂到萧忆情口中，主动握住他的手，度过内力。轻道：“我送你回密室。”
　　萧忆情点点头，仍压低声音咳着。
　　“诸位，楼主和在下有要事要处理，三楼主，此处麻烦你了。”阿靖道了一声，便与萧忆情手挽手离去。
　　底下人又是一阵猜测之声，这人中龙凤行事，当真不是他们所能理解的。没有人发现，原本座位之中的一青一红两个身影也不见了。
　　进了密室，阿靖扶着萧忆情坐在软榻之上。自己去关上密室的窗子，将皮裘搁在萧忆情足下，又点燃紫金手炉，送到萧忆情手里。
　　“没，没事。”萧忆情却是好端端坐着，咳嗽平息了许多，接过手炉，对阿靖说道。
　　阿靖步子蓦地停住，直愣愣看着眼前这个只是轻微咳嗽的人。
　　“只是找个借口出来罢了。”萧忆情拍了拍手。
　　“属下碧落，红尘，见过楼主，靖姑娘。”一青一红两个身影从密室外走进来，单膝跪在地上。
　　阿靖见萧忆情装病，已是有些生气。却见到碧落红尘进来，又不便发作，只得僵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禀告楼主，人已带到。”
　　“让他们进来。”萧忆情笑笑，道，“阿靖，坐吧。”
　　还未等绯衣女子有任何反应，便听到再熟悉不过的一声：“靖姑娘。”又是两身黑色披风裹着的人出现在密室之内。
　　“叶风砂？”阿靖眼中露出极度惊讶的神色。
　　稍矮小一点的那个人解开披风，露出明媚的笑颜。不是叶风砂，又是哪个！旁边那个高大的也解开了披风，正是高欢。他不再是以前阴沉的面容，反而有一种焕然一新的笑容绽放在他脸上。
　　然而，他神色很快便收敛，单膝跪地道：“见过楼主，靖姑娘。”
　　“起来吧。”萧忆情淡淡道，“杀手坛坛主已死，以后见了我，也不必如此了。”
　　“属下这一跪，是代已死高欢而跪。感谢楼主赐高欢一死，获得新生。”
　　阿靖已然明白萧忆情的用意，她却来不及对萧忆情表示什么，而是对叶风砂说：“如此，你们便要隐姓埋名了。”
　　“是。”叶风砂笑道，道，“还真要多谢楼主，若不是他，高欢若是离开听雪楼，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仇家追杀。如今，真可以平平静静了。”
　　阿靖点点头，由衷地道：“真好。”
　　“阿靖，他们马上要连夜离开洛阳。”萧忆情的声音也不再那么冷漠，多了一点点的温和，“有什么话，赶快说了吧。”
　　红尘碧落对视，走出密室之外。高欢静静站在一旁，望着叶风砂。萧忆情静静坐在高台之上，望着阿靖。
　　阿靖不料重逢咫尺，离别在即，有些不舍。一愣之下，居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叶风砂却是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信笺，塞到阿靖手里，悄悄道：“这是雪山派留传下来缓解肺痨之法，虽然不能根治萧公子的病，但聊胜于无。我想了好些天才记起的，你拿着，叫大夫看看有无不妥。”
　　“风砂……”
　　“你和楼主待我如此，风砂无以为报。这个药方，就当是我的谢礼吧。”叶风砂仍旧轻声说道，“那日你与我说的话，可还记得？”
　　“哪一句？”阿靖一怔。
　　“你说过，你已将性命与心都交付与他。不管日后你何时恢复记忆，你都要记得你说过这句话！”
　　阿靖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幸好有面纱遮着，没让旁人看出来。她看着叶风砂的眼睛，点头道：“只要没有再一次的玉心蛊，我想，不会的。”
　　“还有件事情要告诉你，那日我向萧公子辞行。他告诉我，他这一生，只会爱一个人。”
　　阿靖蓦地怔住，下意识望着那边的白衣人，没有说话。
　　“阿靖，你一定要幸福！”蓝衣女子在阿靖耳边留下最后一句话。她微笑地看着靖姑娘和楼主，回到高欢身旁，披上了黑色披风。
　　“有缘再见！”萧忆情道。
　　“有缘再见。”两人并肩走出门外。
　　许久，阿靖才回神，捏着手里的药方，转过身看着萧忆情。
　　“我……竟是错怪了你。”她轻声说道，然后，单膝便跪下，道：“属下错怪楼主，请楼主责罚。”
　　“起来吧。”萧忆情淡淡道。
　　一时，只听到炉中的火噼啪地响。阿靖看不太清楚他隐藏在火焰后的表情。因为面纱，萧忆情也只能看清那双眼睛。
　　“阿靖，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听雪楼主说道，他看着绯衣女子，目光真挚而深切，凝重的一字字说。
　　然而阿靖却只是握紧了袖中的血薇，许久，才轻轻道：“好。”
　　听雪楼主病弱的脸上有淡淡的奇异的光，低低道：“谢谢。”
　　过了很久，直到阿靖忽然听到外头传入的一点点的音乐之声，侧过头道：“既然楼主无事，不如回大堂吧。”
　　“也好。”萧忆情轻轻咳嗽着，站起来。
　　阿靖将药方收入怀中，待得他走到自己身边，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走出白楼，往大厅而去。
　　一路上，暮春的凉风轻轻吹过，阿靖略略一低头，对萧忆情道：“楼主，属下还有事，马上就来。”便往白楼而去。
　　白衣公子停了脚步，未往前走。凭栏而望。
　　漆黑的夜空之上，有一轮已不完满的月，只有一颗星，伴在月的旁边。月光斜斜的洒下来，落得地上一个孤单的影子。
　　虽然不远处就是热闹的大厅，白衣公子却宁愿站在这里。没有那绯衣相伴，纵使坐在一统天下的晚宴当晚，也是无趣。
　　起了风，萧忆情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次不是装的了吧？”阿靖清冷的声音在这微凉的夜晚显得很温暖。
　　听雪楼主回了头，绯衣女子手中拿着一件白裘披风，不同于冬日他披的大氅，这件薄了很多，正是春日他外出时常备的那件。见他毫无反应地看着自己，阿靖面纱下的嘴角微微挑起，走上前，把披风展开，给他披上。
　　“走吧。”给他系好了披风的带子，阿靖头也不抬，便往大厅而去。
　　披风上似乎还带着她手上淡淡的温暖，萧忆情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快走两步上前去，挡在了阿靖面前。
　　“怎么？”阿靖看着他。
　　“拿了披风来，就不用进去了。反正都出来了。”萧忆情道。
　　阿靖望着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略一想，点头道：“也罢，随你吧。”
　　一阵风掠过，吹起阿靖的面纱。阿靖略略皱眉，侧了身子避开风。萧忆情见状，抬起手，揭开阿靖的面纱。望着她清丽的面庞，他忽而凑近了头。
　　“……”阿靖一惊，下意识的避开，道：“楼主……”
　　萧忆情原本只是想看看她的气色，却没料到阿靖反映如此之大。他神色略黯，问，“最近……可有想起些什么来？”
　　面纱垂落在脸颊旁，阿靖将它拉了下来，捏在手里。眼睛垂下，望着那白纱，不语。
　　“若是没有，明日便让墨大夫给你再看看，玉心蛊长留在你脑中，总是不好的。”萧忆情咳嗽了一声，仍是看着她。
　　“不必了。毒，怕是解的差不多了。”阿靖依旧低着头。
　　“那么，你都记起了？”
　　“尚未完全记起。”阿靖又沉默了许久，抬起头，望着那双略带女气的双眼，闪亮如黑夜中的星。她忽而弯起嘴角，道：“楼主，阿靖的性子，变了许多吧？”
　　那笑容与当初，她对自己说，她喜欢那个叫叶风砂的女子时一模一样。可那时的她，笑容中分明含着某种苦涩。萧忆情看着如此的阿靖，眼睛又瞥见她衣领内那根陈旧的绳子。
　　顺着他的视线，阿靖伸手摸到了那块木牌，握在手中。
　　萧忆情见状，眼中的光芒一黯，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青岚师兄的事，我记起了。”阿靖缓缓开口，声音是苦涩的，“他待我很好。爹死后，便是他待我最好。可是，因为为了救我，他死了。我知道，直到今天，他都在这块木牌中保护着我。这份情，我就算有来世也未必还得清。”
　　仿佛是沉浸在某种难以自拔的美好之中，阿靖眼中已然有了淡淡泪光。
　　“失忆后，事情都变得简单了。再记起来……便可以把事情从头到尾好好想一遍。师兄已经死了，我得他保护，应该要过的更好，而不是沉溺于过去。”阿靖掠过耳边发丝。
　　说罢，她将目光投向走廊外那轮月亮之上，不再言语。
　　听雪楼主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绯衣在夜色中变得不甚清晰，然而她的身影却在风中有着细微的颤抖。阿靖松开了握着木牌的手，垂在身侧。
　　过了许久，阿靖忽然叹息一声：“人都说我们是人中龙凤，是吗？”
　　“说的人很多。”萧忆情语气中也有叹息之意。
　　“你怎么看？”阿靖依旧是背对着他，似是无心之问。
　　萧忆情没作声，静静淡淡地望着她的背影。阿靖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便转过身。
　　四目交错的一刹那，阿靖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
　　“咳咳……”萧忆情又觉得凉气渐入肺腑，一阵咳嗽。
　　阿靖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扶住了他，轻声道：“回去吧。”她惦念着叶风砂给她的药方：楼主的病，断不能再拖了。

　　端午节

　　墨大夫看过药方，道是药中一味蜈蚣，不知是何份量，恐用多了对楼主身体有害，便去与婉词姑娘商议，几日后，熬了一剂给楼主服下，病情有所好转。
　　竟是蜈蚣之毒能与楼主体内痨毒相互抵触而克。
　　“雪山派这方子，用的甚险。”婉词对绯衣女子道，“不过，眼下看来，楼主的情况，确实是缓和多了。只是蜈蚣一物，确实不易多用。……婉词想去一趟长安，拜访薛家小姐薛青茗。”
　　“薛……青茗？”阿靖缓缓吐出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半年前薛姑娘曾来此给楼主看诊过，似是有方可用。”秦婉词道。
　　“嗯，”阿靖点头，道：“那么，后日我便安排你出发。”
　　“好。”秦婉词退出了阿靖的房间。
　　阿靖将自己那份药方叠好收于怀中，整理好了绯衣，站起身，打开卧室的门。
　　“靖姑娘，奴婢给您送水来了。”门外正是蝶兰，端着一盆水，怯怯地看着她。
　　“进来吧。”阿靖皱眉，怎么自己一直不曾发现有人站在门外，莫不是近日楼中太平，连自己都松懈了。她想着，望着蝶兰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寒意。毕竟，这间卧室，只与那密室一墙之隔。
　　蝶兰一直低着头，浑然不觉，放了茶壶在桌上，转身对阿靖道：“靖姑娘，早膳是现在送来还是一会儿送来？”
　　“不必了，我还有事，你退下吧。”
　　“是。”
　　看着她带上卧室的门，阿靖眼中的寒意却一分一分的变浓。蝶兰走路的时候，分明无声，莫不是练过轻功，否则，单单是个农家姑娘，怎会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倘若她是奸细，那么与她同来的那几个……
　　听雪楼势力扩展至今，在武林中树敌不少。那么，这个蝶兰，会是谁派来的……
　　“阿靖。”清冷的男子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阿靖眼中寒意骤然褪去，推开门进入密室。
　　时日渐暖，密室中的火盆也不常点燃。像今日这种吹着暖风的日子，朝北的窗子便是打开的。
　　看到榻上安坐的白衣公子，阿靖单膝跪地，道：“参见楼主。”
　　“何必客气，起来。”萧忆情道。
　　“时辰尚早，楼主可是有急事？”
　　“近日，这边出现了一个帮派，以下毒为袭击手段，杀了楼中几名弟子。”萧忆情将手中的卷册递给绯衣女子。
　　“以毒蝎和蜈蚣作为帮派的标志，善用毒。成立不久。帮主石鹏飞，有一独女名叫石明烟。帮众上百人，聚居于相州。近日，与天衣会勾结，欲归依天衣会，共反听雪楼。”文案上如是写道。
　　阿靖看罢，淡淡问道：“要除掉它么？”
　　“不急。上百人的帮派罢了。”萧忆情却是淡淡的，一反刚刚的严肃。
　　“你向来不会如此手软。”阿靖道，“莫不是有其他计划？”
　　“没有，我查过了，是我们的人与他们的私自恩怨，不必牵扯听雪楼进去。”
　　“但是，他们要反听雪楼。”
　　“天衣会与风雨组织一早便要反听雪楼了，区区毒蝎帮，怎奈何得了！”萧忆情说罢，语气中是不可违抗的高傲与霸气。一时间，阿靖只怔怔看着他，没有说话。
　　忽而听得风中依稀的欢呼声。
　　萧忆情并未转头，淡淡问：“何事？”
　　“是了，今日端午。”阿靖忽而想起，叹息一声，“蝶兰昨日告诉我，今日城外有龙舟比赛。没想到这么热闹。”
　　“端午了？”萧忆情却是一愣，再开口时，语气中带着一丝软软的笑意，“难怪近日楼中有人告假探亲。”
　　阿靖垂下头，手指触到血薇的剑鞘，心里念着若能出去看看倒也不错。
　　“去看看吧。”萧忆情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淡淡地说道。
　　“好。”
　　洛河边。
　　这里非常的热闹。
　　五色的香包在姑娘的手中，发出淡淡的兰香。
　　洛阳的护城河上，已经有几条龙舟滑过，荡起水纹。
　　这喧闹的人群之中，却有两人与这环境格格不入。女子一身绯衣，隐隐间透着不可侵犯的冰冷。男子轻裘缓带，正是这极热的日子，也多披了一件白裘披风。眉宇间透着高贵，不说话，却也是那样冰凉冷漠。
　　“公子，买个香囊给身旁的姑娘吧。”一个约莫十五岁的姑娘把一个香囊伸到萧忆情面前，香囊上是精美的蝴蝶绣样，带着清淡的兰花香气。
　　萧忆情淡淡看了眼那姑娘，姑娘的脸立刻透出了红色，她的手指有些微弱的发抖，却仍固执地伸着。
　　“不必了……”萧忆情淡淡道。
　　“公子，买一个吧。您看，这位姑娘多漂亮啊。这香囊可是包了艾草和兰花，可以驱邪呢……”小姑娘仍不肯罢休，她不愿放过这个做生意的机会，毕竟家中还有饿着肚子的弟妹。而且，这样贵气的公子，一定不会不买的。
　　阿靖只是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萧忆情，眼神又飘开了。
　　“咳……咳咳，”萧忆情从怀中掏出银子，扔进姑娘的篮子里，接过了香囊，转手递给阿靖。
　　姑娘收了银子，欢天喜地的走开了。却没料到她口中那个漂亮的姑娘，根本就没有去接白衣公子递给她的香囊，只是径自向前走去。
　　萧忆情收回手，将香囊的绳子握在手中，走在那绯衣女子的身后。
　　阿靖直直走到一家粽子铺前停住脚步，和小贩说着什么，等她再走向萧忆情时，手里已经提了一串三四个粽子。阿靖从萧忆情手中拿过香囊，将粽子递给他。萧忆情接了，见她把香囊绑在腰带上，又向他要回了粽子。
　　阿靖仔细剥了一个递给他，复又低下头剥下一个自己吃。
　　“原是为了这。”萧忆情接过来，看着手中的东西。粽叶包裹下的糯米清香四溢，咬了一口，也不觉得那般黏腻。
　　“想来，你也没用过早膳。”阿靖自己剥好了一个，看着他。
　　“咳，阿靖，你也有如此心细的时候。”萧忆情望着她的眼睛道。
　　绯衣女子移开目光，见他吃完了那个粽子，便把手里剩下的两个递给他，自己转了身，边走边吃。
　　“若是让楼里的人见了你，怕是以为看错人了。”萧忆情走在她身边，以传音入密将声音送入她耳中。
　　“怎么？靖姑娘就得都不吃不喝像神仙一样？你都如此了，何况是我。”阿靖扫了他一眼，依旧传音入密，“而且，堂堂听雪楼楼主，在外头吃这不明的食物，也不怕中毒。”
　　“咳咳……阿靖。”
　　阿靖眼中带着笑意，她垂下手，指尖滑过香囊上的流苏。
　　“出现了。”萧忆情道。
　　阿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男一女两人正在交谈，男子身形伟岸，眉间带着微黑的颜色。女子一身湖青色长裙，挽着发髻，笑容明媚，举手投足间带着的风情，连洛阳花魁紫夫人也有所不及。
　　“石鹏飞和天衣会青龙坛坛主，孟寒玉。”萧忆情传音入密。
　　“若是跟踪，叫岚雪阁的人来便是，何必亲自出门。”
　　“呵，素闻天衣会下青龙坛坛主貌美如花，心如蛇蝎，与毒蝎帮帮主一起，倒是绝配。”萧忆情仍旧是淡淡，也没有接阿靖的话，反而说出这种调侃之言。
　　阿靖冷冷望了他一眼。
　　“爹！爹爹……”一个才不过十一二岁的黄衫小女孩跑向了石鹏飞，拉着他的手道：“爹，我们快到前面去！快开始了！”
　　“找你三叔去，没见爹正忙这么！”石鹏飞皱起眉头把她推向身后的男子。
　　“那便是石明烟？”
　　“嗯。她是石鹏飞三弟石鹏麟的女儿，过继给了他做毒蝎帮的继承人。”
　　那个女孩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脸蛋红扑扑的像个苹果。并不张扬的美丽带着清秀的味道，大了后，想必也是个漂亮的女子。
　　选这样一个女孩做继承人？阿靖几乎是不易觉察的滑过一丝冷笑。
　　“别小瞧了她。年纪轻轻，心思慎密。若不是她身为毒蝎帮继承人，我倒是想收她到听雪楼。”看出了阿靖的想法，萧忆情道。
　　“毒蝎帮一直都在相州，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洛阳？”沉默许久，阿靖又问，“莫不是真的要归顺天衣会？”
　　萧忆情只是侧了头去看身旁铺中的物品。
　　阿靖见他避而不答，定是心中有了计较，也就不再问。方才那石鹏飞已与孟寒玉分手，抱起石明烟挤进了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时近中午，越发的热了，赛过龙舟后，人群也大都散去了。挥之不去的，是顺着河面飘来的淡淡粽叶香。
　　洛河边的凉亭中，有着一男二女。
　　男子微微咳嗽着，清俊面庞上是一双迷离略带女气的漂亮眼睛。他的手骨节修长，指骨很细，俨然书生型无力的手，腕上系着一方淡蓝色手巾。已是端午，他还披着白裘披风，似是特别畏寒，偶然有风吹过，他便会轻声咳嗽。他的身边，立着一绯衣女子。面纱遮了脸，只见到那双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睛。
　　两人对面的，是一作已嫁女子打扮的人。湖青色向来不是易穿着好看的颜色，在她身上却能衬托着她的风韵。她的指甲上涂着指甲油，在太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她来回看了面前两人，红唇弯起，开口道：
　　“两位邀奴家来亭中小坐，却不知是为何？”声音如出谷黄莺，婉转好听。
　　“上官夫人何必装傻。”绯衣女子淡淡开口，五月的天，她的声音却好像在冰水中浸过一样。
　　“姑娘的话，奴家听不明白。”孟寒玉掩口笑道，“若是二位无事，奴家便要回了。还要回去吃粽子呢。”说罢，她起身便走。
　　“上官夫人请留步。”不见绯衣女子何时动的，孟寒玉不过刚一转身，便被她拦住了的去路。
　　“二位这是何苦呢。”孟寒玉也不惊，扭了头对白衣公子道。
　　“上官夫人，我家公子有事情和您说，还请坐下。”绯衣女子的声音在孟寒玉身后响起，带着不可违抗的力量。
　　“哦？堂堂听雪楼楼主会有事情和奴家一个女子商量？”孟寒玉笑着问道。
　　“上官夫人何必妄自菲薄。天衣会势力扩展至今，有一半以上尽数归顺，不都是因为您？”萧忆情淡淡道。
　　“呵，奴家武功低微，哪里谈得上因为我而归顺天衣会？萧公子不该听信传言才是。”孟寒玉坐回了凳子上，看着那绯衣女子已然回到萧忆情身后站着，“反而是听雪楼，而今已是一统武林，今日寻至奴家，难不成是想邀奴家入听雪楼？”
　　“萧某正有此意，不知上官夫人意下如何？”
　　“这个嘛……”孟寒玉的目光落在绯衣女子身上，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道：“可萧公子身边已经有了这人中之凤，奴家去了，哪还有容身之处？除非……”
　　“除非怎样？”
　　“除非，给我个萧夫人当当。”孟寒玉轻轻笑道。
　　“咳，咳咳……”萧忆情眼睛里毫无感情，唇边带着淡淡的微笑，道：“当萧夫人也不是不可。”
　　“是吗？难道，靖姑娘不会介意？”孟寒玉望向平静的绯衣女子。
　　“楼主终身大事，岂是属下能够随意说道的。”绯衣女子声音依旧冰冷。
　　“呵呵……”孟寒玉笑了起来，眉眼处尽是风情万种，“奴家说着玩儿的，靖姑娘何必动怒呢。而且，若是做了萧夫人，还怎么当我的上官夫人？萧公子，您还是直说了吧。奴家愚钝，绕的太久了，怕是耽误了您的事情。”
　　“那萧某也就不兜圈子了。”萧忆情语声一转，“三年前，上官帮主成立天衣会，夫人便一直是他的贤内助，为他打点好帮内一切事物。自去年上官帮主过世，夫人便退居青龙坛坛主之位，仍效忠天衣会，实在令萧某佩服。”
　　“天衣会是先夫的心血，奴家守着也是当然的。”听到萧忆情提起过世的丈夫，孟寒玉笑容尽敛，声音带着不被觉察的叹息。
　　“那为何，要让傅羽明做了如今天衣会的帮主？”
　　“萧公子与奴家说这些，不知……是何用意？”孟寒玉眼中多了几分警醒，站起了身。
　　“聪明如上官夫人，难道听不出萧某言下之意？”萧忆情并不直接回答，轻声咳嗽着，淡淡看着那女子。
　　“哼，萧公子若是想离间我与帮主，我劝您不如把心思放在身旁的姑娘身上，那还比较有用！”孟寒玉冷冷道，“话不投机，奴家要回了。”
　　“上官夫人，这里有封信，还请您带回去细看。”阿靖又一次掠至她的身前，递上一封信。
　　“不必了，留着给萧公子生火取暖用吧！”孟寒玉看也不看，推开了信便往亭外走去。
　　绯衣女子眼中蓦然露出杀意，再一次拦在孟寒玉面前，袖中是清光绝世的血薇剑。她冷冷道：“任何人都不可如此侮辱楼主！”
　　“如何？”孟寒玉只是淡淡望着绯衣女子满是杀气的眼睛，心中已经有些胆颤，这血魔之女，还真有几分血的味道。
　　“阿靖，罢了。”白衣公子的声音响起。
　　“是，楼主。”阿靖收了手，“惊扰夫人了。”
　　孟寒玉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却未显露任何害怕之意，回头对萧忆情道：“萧公子，今日聊天，实在不太愉快。日后有机会，邀公子去我青龙坛小坐。”
　　“好。”萧忆情微微颔首。
　　目送孟寒玉离去，阿靖细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看着萧忆情，眉间露出疲惫之色。
　　“阿靖。”萧忆情唤道。
　　“怎么？”阿靖懒懒地应了一声。
　　“若你是孟寒玉，会把天衣会留下么？”萧忆情忽然问道。
　　阿靖目光轻轻落在萧忆情的俊容上，又蓦地飘开，眼中多了几分讥诮之意，道：“呵，有谁会愿意娶我这个血魔之女呢……”
　　眼前的白衣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眼神变得迷茫起来。
　　“那么阿靖，嫁给我吧，做我的妻子。名正言顺接受这一切。”
　　“不！……”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不想做寡妇，……我不想为任何人哭。”
　　咳咳……我怎么忘了，我已是将死之人。萧忆情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我若是要嫁，只嫁这世上最强者。既是最强，又怎会将自己基业交由我打理。但……如果真是如此，……舒靖容会以她的方式，守住她要守住的一切！”绯衣女子说罢，转头便去看亭外的洛水，心中某一处，又如针刺一般疼了起来。
　　听雪楼楼主的手蓦地一颤。他闪电般的抬头，正对上阿靖调转回的双眼。破天荒的，他避开了她的目光。
　　阿靖看到他眉宇间淡淡的黯然，再说不出话来。

　　以毒为凭

　　五月初八，秦婉词坐上听雪楼的马车，秘密前往长安。
　　因为入夏，楼主不会再因为寒意发病，加上叶风砂拿来的药方起到了不小的作用，而今白楼里传出的咳嗽声也少了许多。
　　听雪楼众都不约而同的发现，原本一直剑拔弩张的靖姑娘和楼主，现在关系似乎缓和了许多，时常能看到绯衣白袍并肩在楼内巡视。人中龙凤若是能结为连理，也能为武林传出一段佳话。
　　只是，没有人知道他二人究竟如何想。
　　密室。
　　窗户打开了，有细微的暖风吹入。渐进午后，天气也热的很。若是常人如此安坐，恐怕早已汗流浃背了。反倒是屋内两人，一动不动，也不觉得热。
　　“那日找过孟寒玉之后，似是没有下文了？你不是如此冲动之人，为何那日要和她说那些？难道你真的想让天衣会内讧么？”阿靖放下文牒，望着身旁的白衣公子，开口道，“更何况孟寒玉甘心退居坛主，就根本不会在乎傅羽明坐了帮主之位。”
　　萧忆情放下文卷，平静地望着绯衣女子，没有答话。
　　“天衣会虽说势力广阔，下毒一环却是最为薄弱。若是毒蝎帮加入，势必变得强大。”阿靖见他不应声，只得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我知道。”萧忆情点头，淡淡道，“但是现在不是时候。”
　　阿靖抽出文案递给他，道：“紫陌送来的密件，石鹏飞已经秘密见过傅羽明。难道真要等着毒蝎帮归了天衣会，你才动手？那岂不是和天衣会宣战？以现在听雪楼的实力，实在不适合对天衣会动手。”
　　自从她失忆，并恢复记忆后，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冷漠。大概是叶风砂临走前与她说的那番话，给她带来了某种巨变。只是，阿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罢了。
　　“咳咳……”萧忆情正待回答，却弓起身子不住的咳嗽起来，拿了手巾捂住嘴。
　　“怎么回事……”阿靖已然站在他的身边，“这几次吃药，不是都好多了么？”她从怀中掏出药，送至他手中。
　　“咳咳，无碍……”萧忆情摇了摇头，喝了口茶，将手巾捏成一团，扔在一旁。
　　阿靖看到一丝暗红从那淡蓝色的手巾中蔓延出来，像一只小虫，一口一口啃噬着她。心中陡然一慌，阿靖仓皇别开了头。
　　“阿靖，……”蓦然听到萧忆情唤着她的名。
　　绯衣女子望着病弱的听雪楼楼主，等着他的下文。
　　“我之所以按兵不动，确实是等待着天衣会内乱。当年上官鸿过世，不少人极力推荐孟寒玉登上帮主之位。却不知为何，孟寒玉一心推了傅羽明上台。傅羽明野心勃勃，一直想要扩大势力。孟寒玉却是安心本分，只希望天衣会能一直保存下去。这一年多来，天衣会外部虽牢不可破，内部，却已经分成了两半。一大半都表示效忠青龙坛坛主孟寒玉。”
　　“要求毒蝎帮入天衣会，也是孟寒玉个人的打算。而和风雨结盟，却是傅羽明的意思。无论听雪楼是否会与天衣会为敌，孟寒玉都不会冒这个险。她收毒蝎帮入天衣会，一方面也是想利用下毒这一优势克制傅羽明。”
　　“如此，傅羽明又怎会坐视孟寒玉与石鹏飞往来？”
　　“孟寒玉自有她的方式说服石鹏飞归顺于她。傅羽明却没有，说服不行，他便会采取另一种方式。”
　　“你是说……他会对毒蝎帮下手？”
　　“嗯。”
　　“原来你是要借他之手，不仅灭了毒蝎帮，还能让天衣会内乱。”
　　“呵……”萧忆情淡淡笑了起来，修长的手指合十搁在桌上。坐拥天下的龙之气似从他周身腾起，他的确是强者。
　　可是这样的人中之龙，却注定了命不能久长。
　　五月初十，大雨。
　　朱雀大街上出现一位妇人，撑着伞，裙子下摆仍然被打湿了大半。她走到一处大宅子的深红色大门前敲了两下，进去了。
　　雨点落在地上，掩盖了她的脚印。
　　朱雀大街恢复宁静，只听到雨声噼里啪啦。
　　“这么大的雨，我道是谁，原来是上官夫人。”紫衣丽人看了一眼来人，眼睛微微眯起，笑着道，“上官夫人，赶紧进来，别着凉了。”
　　“紫陌护法，孟寒玉是来找萧楼主的。”收了伞，孟寒玉的脸上有明显憔悴之色。
　　“请稍等。”紫陌笑盈盈地领她坐下，“已有弟子前去通知楼主了。”正说着，下人端了茶水上来，退下了。
　　孟寒玉捧着茶杯也不喝，只是怔怔发呆。紫陌看着她，若有所思。
　　“天衣会青龙坛坛主孟寒玉已在厅内等候。”青衣弟子在房间外通报。
　　“知道了。”屋内的白衣公子轻轻咳嗽着，应了。
　　“这么快？”绯衣女子的手按在萧忆情手上大穴，为他度过内力助他迅速化开药力。刚刚又发病了。
　　这样的大雨天，让人冷到骨髓里，真是难为他的身子了。
　　“差不多了。傅羽明能忍到这个时候，已经很是不错了。”萧忆情站起身，却因为刚刚平息了咳嗽，身子有些软。
　　绯衣女子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挽着他的手臂，稳稳扶好了他，一同往大厅走去。
　　“阿靖。”萧忆情忽而轻道。
　　“……？”阿靖侧头望着他。
　　萧忆情将自己另一只手，搭在了阿靖的手背上。阿靖指尖一颤，并没有收回，看着前面。萧忆情看了她一眼，露出微弱的笑意。
　　大厅。
　　厅中窗子紧闭，只有对着外头的门开着，但当那位病弱的公子进入厅内，大门便被掩上了。不过朝早，室内却已经点燃了灯火。
　　孟寒玉放下茶杯，站起了身子。
　　“属下见过楼主，靖姑娘。”紫陌单膝点地。
　　“嗯，”萧忆情点头，在主座上坐下，“紫陌，你先下去吧。”
　　“是。”紫陌离去。
　　“见过萧楼主。”孟寒玉略略弯腰。
　　“上官夫人不必客气，不知今日来找萧某，是为了何事？”萧忆情手中捧着阿靖递过来的手炉，温和地问道。
　　“奴家恳请萧楼主出手，保护毒蝎帮帮主一家人。”孟寒玉站直了身子，看着萧忆情。在听雪楼里，她未再称呼他为萧公子。
　　“哦？”萧忆情玩味般的挑起嘴角，“素闻毒蝎帮一直安分守己，日前伤了我楼中几名弟子，也无人追究。今日上官夫人如此，却又是为何？”
　　孟寒玉略略低头，只是说：“说来惭愧，毒蝎帮帮主石鹏飞是奴家旧友。如今遭了风雨组织追杀，天衣会无法全力保护，只得恳请萧楼主能出手相处。”
　　“这倒也奇了。石鹏飞自己不来求我，反而是你代他而来。”阿靖声音依旧冰冷。
　　“让靖姑娘笑话了。鹏飞从来性子都硬，此番也不肯寻求任何帮助。奴家不忍见到旧友一家惨遭风雨毒手，因此……”
　　“若是楼主答应，便等于与风雨为敌。此等要求，上官夫人没想过楼主或许根本不会答应呢？”阿靖缓缓说道。
　　“普天之下，也只有萧楼主有能耐从秋老大手下救出人了啊……”孟寒玉身子摇摇欲坠，却不曾放弃希望。
　　“不知傅帮主怎么说？”萧忆情问道。
　　“羽明他……”孟寒玉神色一变，仍勉力保持平静的语调，道，“帮主自然也是认为，找萧楼主帮忙最为安妥。”
　　“是么？呵，真要谢谢夫人和帮主抬爱萧某了。”萧忆情微微咳嗽，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这声音在阿靖听来却是刺耳的很。
　　“萧楼主是答应出手了吗？”孟寒玉抬头，充满希望地问。
　　“……”萧忆情看着她，眼中毫无温度，“向来我做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出手保护石鹏飞一家。不知上官夫人，打算拿什么交换？”
　　孟寒玉似是早有准备，道：“青龙坛归附的十五小帮尽数归听雪楼所有。”
　　“呵……”萧忆情淡淡笑了起来，“人多口杂，莫非，楼中要需要更多的人么？”
　　“……这，”原以为萧忆情一定不会拒绝，这十五支小帮派，对她极为尊重。此番为了保护石鹏飞，他们更是联名同意归附听雪楼，只为了她能争取到萧忆情的出手。这番深重情谊，竟被萧忆情如此拒绝？孟寒玉一怔之下，竟不知再说什么才好。
　　“我只要石鹏飞。”萧忆情复又开口。
　　“……？！”
　　“只要石鹏飞答应从此效忠于我听雪楼，我便救他。”萧忆情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冷意。
　　“……”孟寒玉当场僵在原地。要知道，她此番来听雪楼，已是瞒着鹏飞的。依着他的性子，又怎会臣服于任何一个人！
　　“如若不然，还请上官夫人回去吧。”萧忆情说罢，靠在椅背上，看着孟寒玉的反应。
　　“若是……天衣会呢？取代不了石鹏飞吗？”沉思良久，孟寒玉开口问道。
　　“这……难道也是傅帮主的意思？”
　　“不，是我的。我有把握说服羽明效忠听雪楼，只要……您答应出手相助。”
　　“想不到，不过一个石鹏飞，居然让上官夫人如此劳心。”阿靖的语调中带着些微的讥讽。
　　“呵，或许，是我上辈子欠他的。”孟寒玉只是淡淡一笑，眼睛望向别处。
　　绯衣女子细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萧忆情望了一眼她，语调温和而残忍，他淡淡道：
　　“我亦是对天衣会毫无兴趣。我说过，只要石鹏飞答应从此效忠于听雪楼，我便救他。眼下，风雨的杀手已经快到洛阳了。上官夫人，时间不多了。”
　　孟寒玉又何尝不知，她心急如焚，却不能表露。想到傅羽明残忍的目光，她的心便是一寒。可是鹏飞他……只有这个办法了。
　　湖青色的丽人转动手腕，一把利刃从袖中绽放出光芒。
　　“叮……”不见绯衣女子如何出手，那把匕首已经从孟寒玉手中跌落在地上。阿靖已然站到她的面前，弯下腰，捡起匕首。
　　“上官夫人，这又是何苦。”阿靖语调中含着叹息之意，“不过一个男人，夫人何至于寻死呢？”
　　“靖姑娘，你不会懂。”孟寒玉见求死不成，再不复之前的淡定。隐约有泪光在她的眼中闪动，“鹏飞与我的情谊，无论生死都不会改变。若是救不了他，我也会陪着他一起去往地狱。”
　　“可是你与上官帮主……”
　　“先夫是我的师兄，我和他的感情，是我和鹏飞的所不能及。我也未做过半点对不起先夫之事。只是如今，我怕是守不住他留下的天衣会了，倒不如一死，去那边向他道歉。”说着，孟寒玉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
　　难道，无法用匕首杀死自己，她便选择了服毒？
　　阿靖神色一变，点了她身上大穴，道：“来人，送上官夫人去红尘护法那里！”
　　“是。”话音落下，门外便跑进来几个青衣弟子，抬着孟寒玉往红尘院而去。
　　看着孟寒玉被送走，阿靖神色复杂地看着萧忆情。
　　“要出手么？”她问道。
　　“……”萧忆情不知在想什么，直直望着她，不言语。
　　“楼主。”阿靖走至他的面前。
　　萧忆情仍旧深深望着她，开口，冷峻的声音抵至阿靖心中：“传，吹花小筑杀手坛坛主任飞扬，到大厅见我。”
　　听闻萧忆情出手，刚刚苏醒的孟寒玉露出一丝苍白微弱的微笑，便又陷入了昏迷之中。
　　“无碍，这毒虽烈，如今解了，只让她多睡一阵便会好了。”红尘对阿靖说道，“只是，没想到她性子也如此刚烈。”
　　“你好好休息吧。”阿靖拍了拍红尘的肩膀，“为了拔她的毒，你也一夜未曾合眼了。”
　　“呵，我没事。”红尘笑起来，“属下告退。”
　　待得红尘走后，阿靖坐在孟寒玉床边，看着床上沉睡的女子。
　　“你，还醒着吧？”阿靖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道。
　　沉睡女子的睫毛微微颤动，睁开了眼睛。略带褐色的眸子望着她，嘴角勾起笑容，问道：“靖姑娘站在这里，寒玉哪还能睡得着。”
　　“你用毒这招，险是险，可是，你早就知道红尘还在楼中，才会故意露出匕首，趁我们没注意时吞下毒药吧。”绯衣女子面纱上的眼睛，露出刺骨的冰冷。
　　“为了他，你这步棋，走的真险。”
　　“事实证明，这招是有用的。萧楼主毕竟还是救了鹏飞。”
　　“是啊，石帮主一家如今正在听雪楼，不过，不是客房，而是地牢。”阿靖淡漠地说道。
　　“……！！”孟寒玉强忍着不适，想要站起来，却觉得全身无力，只得倚着枕头靠在床上。
　　“不要费心了。红尘给你解毒时，顺便下了药，以后的七天里，你怕是都要在床上躺着了。”阿靖看着她，仍旧毫无表情。
　　“为何？为何鹏飞会……”
　　“你以为，楼主真会为了你，不惜与风雨反目？既然没有多少人知道你造访听雪楼，不如，当卖给风雨一个人情，抢先得了手罢了。”
　　语调毫无起伏，却字字刺耳。听得此话，孟寒玉的神色黯淡，叹息一声。
　　“不过，你确实可以放心了。今后，石鹏飞这个名字，就会在江湖上消失。他，也算是安全了。只是，剩下的毒蝎帮帮众，大都已经被风雨的人杀了。”
　　“……那……明烟呢？！”孟寒玉露出惊惧之色。
　　“我刚刚不是说了，石帮主一家，都在地牢之中。”
　　“靖姑娘，我求求你，放了明烟好吗？再怎么样，她总是无辜的！听雪楼留着她，也是毫无用处啊！”
　　“你也知道她毫无用处。”阿靖残忍至极地笑着，缓缓道，“孩子，最是无用。所以，一旦石鹏飞对听雪楼有二心，第一个死的，就是石明烟！”
　　“不……”孟寒玉怔住，靠在床沿，一动不动。
　　“上官夫人，您好好休息，这几日，会有人在此照顾你。”阿靖站起身子，翩然离去。
　　孟寒玉闭上眼睛，想着那个黄衫的女孩，眼角终于落下了泪。
　　鹏飞，对不起……我无法帮助你，还害了烟儿……

　　无效契约

　　天气晴好，因为下过雨，听雪楼中弥漫着清淡的青草香。
　　白楼与绯衣楼经雨水洗刷，在阳光的照耀下，屋脊反射出淡淡的金色。
　　已是五月中了。
　　“靖姑娘，这个香囊过了这么久还这么香呢！”阿靖帐子上那绣着蝴蝶的香囊还挂在那里，散发出阵阵兰花香。蝶兰给她收拾屋子的时候，又忍不住过去嗅着，发出感叹。
　　阿靖坐在桌旁喝茶，冷冷看着蝶兰，没有答话。
　　似是习惯了主子一贯的沉默，蝶兰也不在意，收好了东西，便退了出去。
　　还是无声。
　　阿靖皱皱眉头，这个蝶兰，究竟是做什么的……紫陌查了，也只说是普通农家的女孩儿，八岁被送入青楼学艺，十四岁被左舵主买下，送来了听雪楼。
　　如果只是青楼学艺，顶多学得走路踮脚，千种风情。断不会有轻功的底子。
　　这种轻功，她倒未曾见过。改明儿叫紫陌去查查好了。
　　因为毒蝎帮覆灭，天衣会和风雨组织暂时都没有动静，江湖上也是风平浪静，一片形势大好的假象。
　　阿靖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似乎最近自己是越来越容易累了啊。
　　潮湿而昏暗的地牢，散发出阴暗腐朽的气息。
　　地牢不知有多少间，蜿蜒向下，有的里面关着人，沉默，因为已经预料到了以后，也就没什么好慌张的了。有的是空着的，依稀还能闻到血的味道。
　　灯火忽然出现在地牢入口。青衣弟子挚着火把，照亮了狭窄的走道。
　　在两名青衣弟子身后的，是一袭绯衣。
　　“靖姑娘，小心。”有人低声嘱咐。
　　微微的亮光出现在转角，一间地牢之中的几个人睁大了眼睛。被关在这个地方数日了，还是第一次见到除了送饭之外的人到来。
　　靖姑娘……其中一个中年男子抓住了随风飘来的词语，眉头紧锁。
　　靖姑娘？莫非这里，是听雪楼？
　　可是，追杀自己的，分明是风雨的人……
　　“石帮主，久仰。”清冷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越发衬得这牢中阴冷。
　　绯衣女子面纱蒙住了脸，只露出冰冷双眸，不带一丝温度。
　　“果然是听雪楼的靖姑娘。抱歉，在这种地方，无法招待您坐下。”石鹏飞仍坐在地上，冷冷开口。石明烟倚着自己的身子，禁不住发抖。
　　“石帮主客气了。”阿靖扫视了一下这间地牢，关了四个人，石鹏飞、石鹏麟、李氏和石明烟。这就是毒蝎帮幸存下来的人了么？
　　“靖姑娘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石鹏飞看着她，问道。
　　“我要带走石明烟。”阿靖淡淡道。
　　“喀啦”一声，地牢的锁被打开。两个人过来抓住石明烟的胳膊。
　　一直都安静的女孩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尖叫，她死命挣扎着喊道：“我不要！爹！三叔！三婶！我不要去她那里！我不要！……”
　　“明烟！”石鹏麟和李氏紧紧抱住石明烟没有放开。
　　阿靖语气中隐隐透着不耐烦，对下属道：“别磨蹭了。”
　　石鹏飞瞬间出手，一枚银色的毒镖飞向抓住石明烟的青衣弟子。
　　“叮”一声，飞镖钉入地牢的柱子上。绯衣女子站在石鹏飞与青衣弟子中间，手上迅速点了石鹏麟的穴位。李氏没有武功，力量不及，不得不看着青衣的人抓走了石明烟。
　　“烟儿！”她近乎绝望地向前跑去，却被绯衣女子拦住。
　　石鹏飞眼中露出刻骨的杀意和仇恨，与阿靖在牢中动起手来。
　　“爹！……救我……我不要去她那里！”石明烟尖叫着，向自己的父亲和叔父婶娘伸着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烟儿！烟儿……”李氏跑上前两步，抓着女孩的手。
　　“走吧。”阿靖见明烟已被带出，不再与石鹏飞纠缠，退出地牢之外。
　　“咣”的一声，牢门被关上。
　　伴着石明烟和李氏的哭喊，阿靖面无表情地走出地牢。
　　外头的气味与里面截然不同，还有着淡淡花香。微热的风掠过绯衣女子的面纱，阿靖站住脚，扭头看着那被人扼住手臂的黄衣女孩。
　　突然而来的光芒，晃得石明烟一下子睁不开眼睛。她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脸上犹有泪痕。挣扎了一下，却还是挣不脱旁边人的束缚，只得作罢。
　　“属下无能，请靖姑娘责罚。”青衣弟子跪在地上。
　　“带石姑娘去我那里。”阿靖面无表情地说道，淡淡看了一眼石明烟。
　　“是。”
　　石明烟的眼睛蓦然露出凶光，盯着阿靖，道：“你若是不好好对待我爹和我伯父，我定会叫你不得安宁！”
　　仿佛眼前的女孩说的是个笑话，阿靖眼中居然露出一丝笑意，淡淡笑着说道：“好啊，我等着。”
　　石明烟微怔，不由又好奇的看了一眼那绯衣女子。见她只是很快转移了目光去看花，石明烟又低下了头。
　　“走吧。”阿靖吐出冰凉的两个字。
　　“是。”
　　石明烟挣开了两旁紧拽着她胳膊的人，揉了揉手臂，昂首道：“不用这样，我自己会走！”说罢，那明黄色的纤弱身影便迈着坚定的步伐跟着带路的人走了。
　　楼内蔷薇花已经开放，或粉或白，在绿叶的衬托下显得娇俏可爱。风中带着淡淡蔷薇的花香，飘忽渺茫。楼内四处可见培植的蔷薇，一到夏季，便会竞相开放，煞是热闹。
　　原本能在野生环境中静静生长的花儿，如今进了院子，被人好心栽种，居然，也多了这么多的颜色。阿靖站在原地，看着众花中一朵绯色蔷薇，轻轻叹息。
　　“阿靖。”
　　听得那熟悉的呼唤，阿靖眼中的寂寞一扫而去，扭头，对那白衣公子温和地颔首，道：“楼主。”
　　见得她如此反常，萧忆情微微一愣，继而眼中带着淡淡笑意：“兴致这么好？在这里赏花？”
　　阿靖望了他一眼，并未答话，只回头，定定看着蔷薇。
　　“咳，咳咳……”萧忆情站在她身边，轻轻咳嗽。
　　这样温暖的天气，他依旧咳嗽不止。阿靖低声问：“南楚不是去长安了么。何时回来？”
　　听到阿靖提到三弟，听雪楼楼主脸上不知浮现何种神色，道：“我让他在长安多住些日子，和婉词行了婚礼再回来。”
　　“你让他们在长安成亲？”那……婉词岂不是没有多余时间考虑药方的事情了？那么，他的病，怎么办！？阿靖想着，面上却是毫无表情。
　　“婉词的老家在长安，去那边成亲，再合适不过了。”萧忆情伸出手去摘下一朵粉色蔷薇。他的手指骨节修长，粉白的花更衬托手的白皙。
　　阿靖想继续说什么，打住了，只得问道，“你去么？南楚毕竟是你三弟。”
　　“咳……咳，眼下，实在是走不开。”萧忆情依旧是淡淡的，将花递到阿靖面前，“我派了碧落前去。”
　　阿靖接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说这个了，你为何将石明烟带出地牢？带出便算了，为何还要带去白楼？”
　　这，才是萧忆情来找她的原因么？
　　阿靖直言不讳：“孟寒玉求我放了她。”
　　“那孩子很危险，不可以让她住在你那。”萧忆情语调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决绝。
　　阿靖冰凉的眸中掠过一丝轻如浮云的笑，很快消逝。她点点头，道：“那么……我给她安排另外的地方住。”
　　阿靖的妥协让萧忆情感觉不适，她一贯不是这样的人。
　　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忆情看着仍旧低着头的阿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他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能和自己平视。
　　那双淡淡的深褐色眸子对上他的眼睛，带着一丝不明的色彩。
　　“怎么了？”朱唇轻启，隔着面纱，她的声音显得很遥远。
　　“你的记忆……是不是已经恢复了？”望着她许久，萧忆情终于问道。
　　阿靖显然没料到他会又一次提起这件事，愣了一下，也不隐瞒，点头：“是，都想起来了。所有的，过去二十五年的记忆，都想起来了。”
　　萧忆情蓦然松开了手，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冷漠。
　　“……楼主。”阿靖不明白为何他变化如此之大，向前走了一步。
　　“我先回密室了，刚刚还有急件没看完。”萧忆情根本不待绯衣女子继续说什么，转身便走。
　　那白衣之人就那样将她一个人扔在原地，头也不回的走了。
　　阿靖呆立，这，是怎么了？他不是一直希望自己恢复记忆么？阿靖看着白衣远去，垂下了头。手中的蔷薇花落在地上，尚未完全绽放的花骨儿碎了一地花瓣，落下粉色残痕。
　　且对清觞湛，其余任是非。
　　任、是、非。
　　石明烟被软禁在听雪楼中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落里，平日里会有楼中侍女前去打扫送饭，其余的一概不曾过问。自石鹏飞被领进听雪楼已经五日了，萧忆情什么也没有做，既没有去地牢，也没有理会过石明烟，更没有去红尘院看望孟寒玉。
　　“楼主究竟想做什么呢？孟寒玉的毒已经快要解了。”三位护法相聚时，红尘疑惑地问道，“靖姑娘也不闻不问。”
　　“他们行事，我们向来都无法明白。”紫陌坐在椅子上喝着茶，带着浅笑。
　　“可是，风雨就这么算了？”黄泉问道。
　　“收到的消息，秋护玉已经让杀手回到洞庭。天衣会目前暂无动静，傅羽明只是暗中派人寻找孟寒玉。看样子，等孟寒玉毒解，便要放她回去了。”
　　“石明烟被单独带出地牢，那个石夫人在牢里闹了好几次了。”黄泉抱着双臂走到紫陌身旁站着。
　　“靖姑娘把她带出来，应该是另有安排。”红尘沉吟。
　　“或许，不过现在都很平静，我们还是不要猜测的好。”紫陌放下茶杯，看了眼外头的天色，阴云密布，或许晚上又要下雷雨了，“今天收到三楼主的信，说是和婉词姑娘成了亲。”
　　“……他……他们……还好么？”红尘问。
　　“你说呢？”紫陌似是知道她要问什么，嘴角微扬，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
　　“你不如直接问紫陌，碧落好不好。”黄泉一针见血。
　　“去，小孩子家家别胡说。”红尘脸一红，微微转头。
　　“也是奇了，三楼主和秦姑娘的事情，楼主一直都压着，怎么又突然让他们成亲。……你们说，靖姑娘和楼主有一天会不会也行花烛之礼？”紫陌明妍的脸上露出一丝神往，问道。
　　“你自己也说，他们行事，我们向来都无法明白。不过最近我发现，楼主似乎有意在疏远靖姑娘。”红尘道。
　　“有吗？”黄泉讷讷地问。
　　“他们还是一起议事，但是没有前几天的感觉了。那时候，我还以为楼主和靖姑娘要成亲了呢。”红尘皱起眉头，“靖姑娘的性子，也变了许多。”
　　“唉，叶姑娘走后那几天，他们确实是缓和了很多。”紫陌附和地点头。
　　三个人互相对视，又都不约而同的叹息。这人中龙凤啊，哪有外人看的那么风光。
　　龙腾青云，凤翔九天。
　　然而青云九天之上，又是怎样的孤独寂寞……就算坐拥天下，若无法找到人与之分享，与之承担。纵使真的成为了神，又有何用？
　　他们，都是太骄傲的人……
　　又是雷雨夜。这样的日子，从端午开始，便不时的出现。有时候夜晚的闪电，能把天空照亮。第二日，便会听说某一家被雷击中，大火灭门的消息。
　　阿靖躺在床上，难以入眠。
　　不是因为雷雨，而是这几日萧忆情的反应。自从知道她全部想起来以后，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咳，咳咳……”再大的风雨，也还是掩盖不住那声细微的咳嗽和喘息声。
　　阿靖听了，立刻起身，从密室穿过，进入萧忆情的卧室。
　　借着微弱的烛火，萧忆情已经蜷缩在床榻之上，手上的指甲呈着乌黑的颜色。他颤抖着，不停咳嗽。似乎知道阿靖已经进来，他模糊地唤了一声：
　　“阿靖……药……”
　　此刻的听雪楼主，无助地似一个被丢弃在大雨中的孩子。一身武功修为在此刻，显得毫无用处。任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都能立刻杀了他。而那唯一能够帮助他，也是他唯一愿意接受帮助的，便是已疾步向他走来的白衣女子。
　　阿靖倒了茶，扶起他的身子，把药喂入萧忆情口中。
　　病弱之人勉强吃了药，已经咳嗽不出来，只能剧烈的喘息，身子不停痉挛。
　　白衣女子一手按住他手上的穴，一手按在他的胸前大穴，度过柔和轻缓的内力。可这一次，萧忆情的病丝毫不见好转。不似回洛阳途中发病的样子，这次来势汹汹，阿靖隐隐感到不妙。
　　忽然感到有人弹开了她的内力，阿靖闪电般的看着萧忆情。
　　“不……不要为我，浪费内力。”萧忆情勉力说出几个字，又是一阵咳嗽，好不容易平息，他提住一口气，抹去唇角滴落的黑色血迹，字字艰难地对阿靖道：
　　“你，我，契约已经无效。咳咳……你……可以离开，听雪楼。”
　　听得他如是说，阿靖脸色蓦地苍白。天性敏感而骄傲的她，立刻抽回了手，冷冷道：“萧忆情，这是你说的。”
　　“咳……是。”萧忆情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阿靖根本看不到那幽深的眸子里，蕴含着怎样的哀痛。
　　冷风飒飒，直接灌进萧忆情的卧室。阿靖看也不看他，径自过去把窗户和门关好，然后才走回萧忆情的床边，望着他。这种天气，他居然还开着窗子？莫不是真的不把自己的病当一回事？
　　一道闪电照亮了半个天空，映的那白衣长发的女子美丽不可方物，带着遥远不真实的感觉。她眼中神色瞬息万变：为何？！为何在今日这个时候，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病弱的人仓促地喘着气，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因为药开始起作用，他的脸色已经开始缓和。
　　白衣女子就这样站在那，静静地听着窗外雷鸣。一直到他呼吸逐渐平稳，勉力睁开了眼。
　　经过那番折磨，此时的萧忆情虚弱不堪，就连想开口说话，都得浪费极大的力气。以往半夜发病，总是在她的照料下沉沉睡去。
　　而今，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他那般迫切地、想看着她，一直这样看下去。
　　“我根本无法打败你，为何放我走？”阿靖开口，其实她一点也不想知道答案。
　　“咳，咳咳……”萧忆情撑着身子坐起，看着动也不动的阿靖，露出一丝微笑，轻声说道：“你有无数次刚刚那样的机会可……可以……胜了我。为何不选择离开？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恨我。”
　　恨他么？
　　是他，下令追杀雷楚云，是他，下令除掉李珉。更是他，在那白骨支离的符咒石门边，砍下了迦若的头颅。迦若，还是青岚……
　　也是他，放过了高欢，给了风砂幸福。
　　真的……恨他么？
　　“动用了幻境心魇回到昔日，在那样的情况下请你离开听雪楼。你都不肯答允——如果我好好地和你说，你会答应么？冥儿。”
　　迦若曾经这样问她。
　　离开……听雪楼吗？无论何时想到这个念头，自己从来都觉得是不可能的。
　　那时，她犹不知为何。而今，她终于明白那份坚守的缘由。而他却让她离开，离开他，离开听雪楼？
　　难道对于他而言，自己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
　　舒靖容这个人对他来说，已经是一颗没有用的棋子了？！
　　念及此，白衣女子眼中覆上一层厚厚的冰，她极其冷漠地笑起来，点点头：“是，我恨你。”
　　“咳……咳，”萧忆情咳出暗黑的血沫，颤抖的手拿着手巾将唇角的血痕抹去，叹息般地对白衣女子道：“呵，阿靖……”
　　他的眼睛里分明压抑着浓重的悲哀，语调却是惊人的平静：“那么，用你的血薇，杀了我。”
　　血薇？
　　阿靖抬起手，刚刚因为听到他发病，根本来不及抓起枕下的血薇。她视为生命，宁死不离的血薇！
　　阿靖心中翻起滔天大波，眼中的神色却越来越冷。
　　萧忆情也注意到她袖中并未闪着绯色光芒，露出淡淡笑容，抬起手，抽出夕影刀。
　　那被武林中人视为神物的兵器，就这样，被它的主人将刀把伸至另一个人的面前，只希望一刀得以解脱。它的主人，像等待多时一样，眼中竟然多了一丝欢愉。
　　“那么，就用夕影刀吧。”萧忆情的声音，微弱清晰。
　　“想以死谢罪？萧忆情，你难道不知道，活下来的，往往更痛苦些么？”
　　“我，又怎会……因此、因此心怀痛苦？不如结果了我，平息你的恨意。这样……也好啊。”萧忆情说着，又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快点吧，阿靖。不然等我死了，你就没有报仇的机会了。”
　　阿靖接过了刀，握在手心之中。
　　萧忆情面带微笑，闭上了眼。
　　褪尽了龙的傲然不屈，此时的听雪楼楼主，闭着眼睛，像在期待某种非常美好事情的到来。他的笑容，令他清俊的脸上蒙上一层温和的光晕。
　　白衣女子站在他的床榻边，紧紧握住了夕影刀。
　　“为何我失去记忆的时候，你不直接解除契约？”
　　萧忆情扣紧榻上的床单，几乎要生生撕出一个洞来，然而他的语调依旧平稳如昔：“你只是我的下属，不需要知道我这样行事的缘由。”萧忆情颇为疲惫地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句已然细不可闻。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笑道：“若你不想离开，那么，杀了我，听雪楼的一切，都归你所有。”
　　“你明知道我不要这些！”阿靖道。
　　“快些结果了我，契约无效。”刻意不去理会阿靖那淡漠的语调中含着怎样的伤痛，萧忆情再一次闭上眼睛，等待结束一切的那一刀。
　　白衣女子抬起手腕，伴着天空中一道道闪电，夕影刀在她的手中绽放出万千光华。
　　真的……要杀了自己？
　　也好。
　　阿靖，让你结束这一切，总好过日后我病死在床榻。
　　萧忆情已然感觉到冰凉的刀锋靠近自己，然而他却压抑着抵挡的本能，等待那一刀，结束一切。
　　却只听得“当”一声，蓦然睁开眼，夕影刀直直落在地上。白衣女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他的房间。
　　“阿靖……”萧忆情细不可闻地轻轻一叹，重重倒在床榻之上。
　　她，到底还是走了。
　　仿佛整颗心，被生生掏走，竟也不觉得疼痛，四肢都木然了。

　　相似的命运

　　天空湛蓝无云，能从白楼看到很远的地方，四周的空气中带着雨后青草的香味。
　　白楼与绯衣楼共同笼罩在淡淡的日光中，显得宁静祥和。
　　萧忆情无心欣赏如此美景，他脑中只反复出现一句话：阿靖走了。这句话就好像一个魔咒，将他的呼吸、行动全部困住，动弹不得。只做一个简单扭头的动作，就会感到五脏六腑拉扯在一起的疼，接着，他开始不停地咳嗽。
　　许久，他终于将视线从绯衣楼移开，回到案前的文卷上。
　　难得的是，议会时，并未有人问为何他身边少了那个绯衣女子，下属们只当是靖姑娘被楼主派出去执行任务，于是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对绯衣女子的缺席感到意外。
　　他也没有提。
　　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期盼，他若是不提，是不是就表示，阿靖是会回来的。
　　可是如此多年的了解，他知道，他又伤了她的骄傲。她一定以为，她与自己再无利用价值，才放她离开的吧。
　　议事照常，萧忆情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冷漠淡然，可心中仍然有压抑不住的倦怠。
　　“楼主，不知何时让孟坛主回天衣会。”红尘上前一步请示，“她的毒已经基本解了，天衣会目前也在四处找她，不如早日让她离开。”
　　对了，还有毒蝎帮的人。萧忆情略略沉吟，对红尘道：“下午带孟寒玉来白楼，我有话跟她说。”
　　“是。”
　　“楼主，碧落护法的信鸽寄到，”紫陌从屋外走进，手上拿着一封密信，上前几步交给听雪楼楼主。
　　萧忆情接了，紫陌回到黄泉身边站好，对看着她的红尘微微一笑。红尘脸上出现红晕，掉开了头。紫陌和黄泉对视，忍不住浅笑起来。
　　“禀楼主，三楼主和夫人婚礼顺利举行，碧落不日将返回洛阳。”
　　总算，还有件令人开心的事情。萧忆情将信放在一旁，对众人说道：“三楼主迎娶婉词姑娘，会在长安小住一阵，楼中主要事务，暂由红尘护法打理。”
　　“如果无事，就散了吧。”萧忆情淡淡道，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疲倦。
　　“楼主。”紫陌却还未离去，看着萧忆情。
　　“还有何事？”看到她并未在刚刚议事之时把事情说出来，想必是件要紧的事，听雪楼主打起精神，问道。
　　“近日岚雪阁似有人闯入。”紫陌递上一封密卷，“属下调查，已有初步结果。”
　　萧忆情接了，展开密信看罢，道：“我知道了。不需要有任何举动，保持这样就行。”
　　“……”紫陌尚有疑义，可又不由自主的相信楼主的决定，只得点点头，离开密室。
　　白衣公子终于在人去楼空的密室中轻声一叹，靠在榻上。
　　真想……就这么撒手，再不管听雪楼。
　　没有你陪我听雪，拥有天下，又有什么意义？
　　阿靖……
　　阿靖其实并未离开楼中。只是萧忆情不愿意问，也就没人告诉他，从昨晚关上大门后，就没有人出去过。
　　她在石明烟住的小院子里。
　　她自己当然不会因为萧忆情的一句“契约无效”就离开听雪楼，但是她也不想再回去找他。或许这种行为，可以称之为骄傲。
　　明烟从吃过早饭后开始就在屋内看书，也不理会身旁站着一个不说话的人。
　　这小女孩，看来是讨厌她的。阿靖想。
　　她也没有尝试和这个小姑娘交流，她一点也不想说话。
　　“够了！”明烟放下手里的书，气恼地看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站在这里一上午了，考验我的耐力吗？”
　　看着她因为气愤变红的脸蛋，阿靖眼中流露出温和的笑容，仍旧一语不发。
　　这个孩子还真是不错，在她那样冰凉的目光中若无其事了一早上，若是换成别的人，恐怕早就发作了。
　　“笑什么笑？！”明烟更为恼怒，完全忘记了这个人袖中杀人无数的剑可以轻易取了自己性命。
　　阿靖不再看她，转而看着明烟收拾整齐的屋子，随口问道：“住的还习惯吗？”
　　“哼。”明烟低低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复又问道，“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放了我爹和我叔叔婶婶？”
　　“这个？”阿靖看着她，淡漠道，“你要去问萧忆情，问我也没用。”
　　“问他和问你有什么区别？”明烟站起身，抱着胳膊盯着绯衣女子。这个人，不是和那个人并称人中龙凤么？纵使她年纪小，也早已从家人和帮众口中听过无数次的这两个人的传奇故事。
　　“当然。”阿靖理所当然地答了一句，“他是他，我是我。”
　　“你们不是同行同止的人中龙凤吗？”
　　说完这句话，明烟就有些后悔了。因为她发现，这个绯衣女子眼中的笑意，被什么东西完全淹没了。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说对不起，就看到阿靖抬起冷漠如冰的眸子，对她说了一句：
　　“小小年纪，不要随便说话。”
　　明烟知道阿靖对她没有敌意，也看出来阿靖不喜欢自己提到萧忆情，便又一次问道：“但是，你一定知道我家人的情况吧？他们如何了？好不好？”
　　“那个人目前没有任何举动，到现在为止，你的家人和你一样平安，只是他们必须呆在地牢里。”似乎体会到了小女孩的担忧，阿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那就好。”明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对阿靖道：“……谢谢你，姐姐。”
　　听得意外的话语，阿靖低下头来看着她，轻轻将手搭在明烟的头上，道：“呵，你这个样子，还真是让人不习惯。”
　　“我之前是讨厌你的，当你分开我和我爹的时候。”明烟眨着眼睛说道，“可是，你没有害我，也没有害他们。我知道，是听雪楼在风雨要杀我们的时候出手相救的。当时我只是以为……你或许会害我爹和三叔。”
　　阿靖似乎有些明白为何萧忆情要赞她聪明了。于是在她望向明烟的眼中又一次多了些柔软的东西，她淡淡道：“那么，你愿意收留我在此住些日子么？我和那个人吵架了，不想回去。”
　　“哦……难怪刚刚你的表情那么恐怖。”明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好，不过，你也要答应我，我家人不可以有事。”
　　“一言为定。”
　　“萧楼主。”揭开蒙在眼睛上的黑纱，孟寒玉立刻就看到了主座上的白衣男子，少见的是，他的身边并没有那个绯衣女子相伴。
　　“上官夫人，请坐。”萧忆情颔首。
　　孟寒玉在椅子上坐下，下人端了茶放在一旁，退了出去。
　　“萧某招待不周，还请夫人见谅。”萧忆情客套的说。
　　“奴家应该多谢萧楼主救命之恩才是，萧楼主何必自谦？”孟寒玉似是恢复了以往的说话习惯，略带轻佻地笑着。
　　“上官夫人这么说，实在令萧某惭愧。”萧忆情淡淡道，“留夫人在楼中也许多日了，傅帮主正到处寻找您呢。”
　　“是么？傅羽明应该当我死了才是。”孟寒玉有些意外地笑了起来，念及石鹏飞，孟寒玉的笑容不减，语调恢复平静，问：“不知鹏飞，现在如何了？”
　　“他未曾答应我为听雪楼效劳，因此，恐怕留不得他的性命了。”
　　“……”虽然早料到萧忆情会这么说，此时听到，孟寒玉还是忍不住心中一跳，但，至少现在，鹏飞是无恙的。这么说，那绯衣女子并未骗她。鹏飞确实不愿意加入听雪楼。那么，烟儿怎样了？萧忆情，会不会拿她威胁鹏飞……
　　孟寒玉脑中思绪万千，主座上的人只是静静看着她，不发一言。
　　“上官夫人对石帮主，当真情深至此？”忽而听得听雪楼主如是问，孟寒玉一怔。
　　她看着萧忆情，不明白为何他有此一问。
　　“素来听说，上官夫人与上官帮主曾是师兄妹，伉俪情深，又怎么会与石帮主有此感情？”
　　“听雪楼岚雪阁果然名不虚传，连奴家与先夫是师兄妹都查到了。”想当年，孟寒玉与上官鸿秘密投身山西梅君门下，梅君过世，世上都道山西梅家已经后继无人。谁料听雪楼还是知道了他们的师承。
　　“不错，先夫与奴家正是山西梅君门下两名弟子。多年前，我们离开师傅闯荡江湖，有了些家业后，先夫开创了天衣会，意欲锄强扶弱，做些善事。先夫为人，一向温文有佳，总是善意的去对待每一个人，无论是强者，疑惑弱者。所以，最初加入天衣会的那些人，都很服他。我自然也是一样。先夫从来不会记恨别人，无论是谁，无论有没有伤害过他，他都能包容宽大。有时候我都会忍不住骂他心肠太软，容易被人骗。”
　　萧忆情看着沉浸在回忆中的孟寒玉，脑中浮现的，居然是青岚……又或者，是像极了青岚的上官鸿。
　　“鹏飞，也是多年前便相识了。最初遇到他，是我和先夫吵架出走。他并不知道我已经成亲，对我很好。我也喜欢他，喜欢他身上散发出的不远臣服于别人的霸气，他和先夫根本就是两个人。鹏飞善用权势，善察人心。先夫秉性善良，待人宽厚。我不忍心瞒着鹏飞，告诉他我已经嫁人。哪知鹏飞却说，他这一生，只会爱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我。
　　“我放不下先夫，决定回到他的身边。鹏飞有他的骄傲，在我回到先夫身边后，便走了。我安心下来给先夫做助手，做朋友，陪他一路创立天衣会。去年，先夫过世，我想为他守着偌大家业，却已经有心无力。只有交给有野心的羽明，自己退居坛主。鹏飞却在这个时候来找我，原来他创立了毒蝎帮，因为听说天衣会最为薄弱的就是下毒解毒，想要帮我。他也一直不曾娶妻。
　　“我自知鹏飞对我的付出无以为报，也忘却不了对他的感情。风雨对毒蝎帮下手，我只有来求萧楼主帮忙了。”
　　听完孟寒玉的话，萧忆情淡淡问道：
　　“上官夫人，你……可曾想过改嫁？”
　　“啊？”孟寒玉笑了起来，“我虽然精神上背叛过先夫，却从未想过改嫁一事，我为他守寡，是心甘情愿的。我和鹏飞，年纪都大了，嫁与不嫁的，也没什么了。只要知道彼此的心，那些名分，我也不在乎了。”
　　她这一次的笑容，不含一丝妩媚，却动人非常，几乎令人神为之一夺。
　　萧忆情看着她，许久都没有再接话。
　　“萧楼主，既然你已经救了鹏飞一命，我说过，青龙坛下十五小帮，尽归听雪楼所有。我……也该回去了。”孟寒玉略略屈膝，行了一个礼。
　　“上官夫人，走之前，待萧某为您做一件事吧。”
　　孟寒玉有些意外，因为高高在上的听雪楼楼主在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噙着温暖的笑意。难得的，他的眼中，也含着淡淡温柔。
　　萧忆情口中的一件事，竟是带她进入地牢，见石鹏飞。
　　“阿玉！”看到火把照耀下的湖青衫女子，一直不辨喜怒的毒蝎帮帮主脸上蓦然出现狂喜的神色，跑到牢门口，握住了女子的手。
　　“鹏飞。”
　　“我早该想到，听雪楼出手相救，就是你去求他的，是与不是？”喜悦后的眸子平静下来，石鹏飞略带怒气地指着萧忆情问道。
　　“不得对楼主无礼！”萧忆情身前的弟子意欲上前。
　　“竹沐，退下。”萧忆情轻声咳嗽，淡淡道。
　　“是，楼主。”竹沐退后两步，眼中却带着对石鹏飞的不满。
　　“鹏飞，是我求他的。”孟寒玉小心地对石鹏飞道，“若不是萧楼主，我们或许，都不能再见面了。”
　　“那又如何？我和上官鸿，一起在黄泉路上等你。”石鹏飞并不领情，反而更加生气，“你明知道我就是为了你，被傅羽明杀死我也毫无怨言，谁要你去求一个不相干的人？更何况，你不怕他趁此机会并吞了上官鸿的家业么？”
　　“你也知道，如果你犯了险，我会不惜一切去救你。师兄也早就知道，我根本无意为他守住天衣会。交给萧楼主，说不定更好。”
　　“孟寒玉！”石鹏飞忍不住恼怒地喊着她的全名，“你……你真是……”
　　听得一旁站了许久不曾出声的人，忽然咳嗽起来，孟寒玉忽然想起来，拽着石鹏飞的袖子急切道：“鹏飞，答应我，归顺了听雪楼，好不好？”
　　“阿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不会加入听雪楼！纵使萧忆情真的有本事一统江湖，我也不会加入听雪楼！弟子们也不会同意的。”
　　“鹏飞，你还不知道吗？”孟寒玉听到他提起毒蝎帮帮众，心中一酸，苦涩的笑着，“你们前脚被萧楼主所救，后脚，众弟子就已经被风雨组织的人杀了！……”
　　“什么！”石鹏飞踉跄后退了两步，不可思议地瞪着孟寒玉，“不，怎么可能，不可能！”
　　“羽明是对你动了杀心，雇了风雨的杀手啊！”
　　“……”
　　趁着石鹏飞已经被这噩耗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牢中的李氏不知何时冲到了牢门边，对萧忆情挣扎着伸出手，喊道：“烟儿呢？那个女人把烟儿带到哪里去了？烟儿……你把烟儿还给我！”
　　萧忆情微微一愣，因是听到终于有人提到阿靖，心中一痛，竟忘了回答。
　　他身旁的竹沐已经替他回答了：“靖姑娘把石姑娘带到楼中好生照顾了，这种时候，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
　　李氏犹疑地看着他，忽然又一次发出吼声：“不，你骗我！那女人根本就是想对烟儿下毒手，你……你把烟儿还给我！”
　　萧忆情眼中骤然爆发出杀意，只见他身形稍稍一动，夕影刀便抵在了李氏的喉头。他的语气中含着能让水冻成冰的寒意，道：“不许，在我面前，这样说阿靖。”
　　“念锦！”石鹏麟忙拉回妻子，对萧忆情道：“萧楼主，拙荆无意冒犯，实在是血浓如水，还请楼主见谅。”
　　眼见萧忆情没有收刀的动作，孟寒玉心中担忧，便顾不得和石鹏飞再说些什么，对萧忆情道：“萧楼主，奴家要回天衣会了。怕是晚了，让帮主怀疑到这里……”
　　萧忆情这才移开了目光，落在孟寒玉身上，微微颔首，走出地牢。
　　孟寒玉眼中含泪，看了石鹏飞一眼，才缓缓转身，跟上前去。
　　鹏飞，若你执意不肯入听雪楼。
　　那么，当你被萧忆情除掉那日，记得在黄泉路上等我。

　　追寻的幸福

　　石鹏飞仍是不愿加入听雪楼，萧忆情收回了给他的那条命。一起死的，还有他的三弟和弟媳。消息秘密传到天衣会，青龙坛坛主孟寒玉自杀。
　　外面的人并不知道石鹏飞其实是死在了萧忆情的手里，只知晓天衣会孟坛主在风雨灭了毒蝎帮满帮后离奇自杀。都道是傅羽明与风雨勾结，陷害毒蝎帮，逼死了孟坛主，一时间舆论纷纷，众口悠悠。
　　傅羽明想要公开与秋护玉结盟的打算，不得不暂时压制。
　　原本有些紧张的局势，因为这一段插曲蓦地又一次平静了下来。
　　“都死了？”十二岁的女孩怔怔站在原地，手中端着给阿靖的餐盘落在地上，打了个粉碎。
　　她原本是去厨房给阿靖弄吃的，却不料听到了下人们的低低私语。原来自己的爹和叔叔婶娘，都已经死了？只因为那萧忆情要爹加入听雪楼，而爹不肯？
　　听到厨房里的动静，有人跑来看，看到是发怔的石明烟，也不敢为难她，又匆匆走开。
　　说来也奇怪，虽然石帮主和弟弟弟媳都死了，楼主却还未下令除掉这个孩子。不过，估计也快了吧。
　　石明烟的眼中蓦然出现刻骨的恨意，跑回自己住的院落，大声责备里面那个正准备教她剑法的绯衣女子：“舒靖容！你答应过我，我爹和三叔他们不会有事的！你骗我！你居然骗我？跑到这里来，获得我对你的好感！你害了我爹他们，你以为我就不会恨你了吗？”
　　“……？！”
　　阿靖原本还带着淡淡笑容，听得石明烟的话，笑容僵在脸上，她走上问道：“死了？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在厨房听到下人们说的！我爹不肯归顺那个人，那个人就把他杀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又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来，不一并杀了我算了？！”明烟拂开了阿靖的手。
　　“他不会……”阿靖想要辩解，却发觉自己根本无法说出口。
　　是她告诉孟寒玉，如果石鹏飞不归顺听雪楼，那么，第一个死的就是石明烟。那个人，救了石鹏飞，势必要他付出代价。
　　“说啊！你继续说啊！他不会怎样？连你自己都说不下去不是么？”石明烟说着，手中的毒镖就已发出。本来她的武功底子就不差，这几日又被阿靖指点，更是有了不小的进步。
　　阿靖根本还在出神，本能地抽出血薇剑去挡毒镖，只是一个侧身抬臂，绯光已经落向了石明烟的面前。正待落下，阿靖忽然回过神来，剑势凝滞。
　　“看，我就说，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哈哈……”石明烟冷然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瞪着这个几日相处下来颇为亲切的姐姐，嘴角挂着可怖的笑容。
　　“我自会为你向他问清楚。如果石帮主真的死了……”阿靖收回剑，看着她。
　　“真的死了便怎样？你难道会为我报仇么？”
　　“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哈，舒靖容，别自己骗自己了！你也知道，‘那个人’行事如何，何必多次一问？不如杀了我，好过总要担心我向他复仇！”石明烟笑的更为开心，手腕一转，就往自己胸口拍去。
　　“叮！”毒镖从她的手中飞出，钉入院中的树干之上。
　　阿靖迅速点住她的穴道，将她抱起，往房里走去。
　　“舒靖容！”女孩咬牙切齿地喊着她的名字，“你把我的穴道解开！”
　　“我去找萧忆情。你的穴道等我回来再给你解开。你放心，我会向他问清楚。”绯衣女子抬起手腕，点了石明烟的哑穴和睡穴。看到女孩带着不甘的眼睛缓缓闭上，阿靖给她盖上被子。
　　还以为，可以一直不去见他了。
　　她握紧袖中的血薇，眼中滑过阴晴不定的神色，嘴唇紧抿。
　　可是，见到了他，又该说什么？质问吗？石鹏飞到底死没死，难道她心里没数么？绯衣女子转头看着已经沉睡的小女孩，眼中露出一丝忧伤。
　　真的是他杀了她的家人，那么……她该怎么做？杀了他为她报仇么？还是杀了这个孩子？哈，我凭什么要为他担心日后？讥笑取代了方才的忧伤，阿靖神色很快恢复平静。
　　果然，还不如那夜，一刀杀了他算了。
　　像往常一样，这个时候，他在白楼中与下属议事。
　　越来越频繁发作的咳嗽，让所有人都在为他担忧。墨大夫的药似乎也压不住他的病情，而楼内另外的一位医师却一直未曾回来。
　　楼主的眉目之间，也不再有从前的英气，不管是谁如今见了他，都很难和以前那个指点江山的听雪楼楼主，人中之龙联系在一起。
　　他似乎……从里到外都消沉了。
　　孟坛主的死讯传来，听雪楼楼主本想亲自前往凭吊，但病又不时发作。那绯衣女子不知究竟执行什么任务，竟一直未曾出现。
　　萧忆情只得再一次派出刚回来不久的碧落护法前去。
　　眼下，听雪楼主爆发出猛烈地咳嗽，几乎弯下了腰，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送水送药。没有人能够看到，一种暗淡的死灰色已经逐渐蔓延到那人中之龙的眼中，竟是离大限之日不远了！
　　淡蓝色的手巾一触碰到嘴唇，便染上诡异的黑色，触目惊心。
　　紫陌和红尘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目光：靖姑娘不知所踪，楼主在这么下去，可怎么好！？这样的咳嗽，就像是要把肺彻底的咳出来。
　　难道楼主的病……
　　“楼主……”紫陌终是不忍，上前一步。
　　“无……无碍……”强忍着血沫，萧忆情摆了摆手，“继续吧。”
　　“是。”
　　下属们汇报的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安，萧忆情的心中竟然也有了一缕不忍的情绪。原以为放走了阿靖，自己就能毫无牵挂，就能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孰料，人总是在最后一刻，才发现原来还是会有些不舍得。父亲创立、靠着自己和弟子们拼下来的这武林霸主地位的听雪楼，若是没了自己，会不会被仇家围攻，最终毁灭？
　　“萧忆情，你会遭报应的。”她那日的话语，依旧回荡在他耳边。
　　“我们是共犯，阿靖。”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看着死在那的一男一女，声音清冷，“我们是共犯。日后若有报应，你我也是一起。”
　　她不置可否的笑笑，回望着他。
　　那时，你还尚在我身边。
　　而今，冥界地府，也只得我一人去矣。这样……也好。
　　那么阿靖……
　　等你知道我过身那日，是否又会稍稍怀念我们一起并肩驰骋的日子？
　　你不会的，不是么？
　　正如你决然的离开一样。不会……再有哪怕一丝的想念。就算，我死了。在你心里，也终究比不过那个人……
　　阿靖走近白楼时，便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咳嗽与喘息之声。不过几日功夫，他的病，竟已到了这种地步？
　　面纱后的眸子里闪过些许担忧，很快又变成讥笑：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她一步一步走入白楼，往楼上密室而去。
　　“属下参见靖姑娘！”
　　看到她出现在门口，听雪楼众子弟单膝跪地向她行礼。
　　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她直直看着坐上那白衣之人。
　　萧忆情从那袭绯衣出现在门口时，便将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起初，他还以为这只是数日来的幻觉。然而听到属下们向她行礼时的声音，他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咳咳……咳咳……”抽搐着肩膀，他用手巾捂住了嘴，重重咳嗽。
　　“舒靖容见过萧楼主。”没有单膝点地，她站得很直，只是抱拳，疏离遥远。
　　见到她如此，萧忆情目中蓦然出现难以言表的苦涩，然而他只是费力地压住心口翻腾的血沫，淡淡道：“不必客气，阿靖。”
　　“阿靖无意打扰楼内议事，还请萧楼主见谅。”
　　听到绯衣女子不同寻常的冷漠和客气的语气，她四周站立的下属互相对视，想知道这对人中龙凤到底怎么回事。
　　“咳，咳咳，无碍。今日之事，也差不多了，大家散了吧。”
　　待得众人走后，萧忆情靠在榻上，看着下面站立的绯衣女子，问道：“怎么回来了？”那声音颤抖，带着一点点期待。
　　“你杀了石鹏飞，是吗？”阿靖抬起毫无感情的眼睛，直直望着他。
　　“呵，原来是为这个。咳咳……是啊，我杀了他。他不肯效忠听雪楼，我自然不会再留着他那条命。”萧忆情心中某种期待的热情被瞬间浇灭，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得到肯定的答复，阿靖发出一声细不可闻地冷笑：“那么明烟呢？你打算什么时候除掉她？”
　　明烟？
　　难道这几日，她在那个女孩那里？
　　她……没有离开听雪楼么？
　　然而这样的想法一闪即逝，连在脑中盘旋的时间都没有。
　　“你倒是提醒我了。”萧忆情玩着手中的朱笔，挑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容，“我都忘了她这条漏网之鱼。咳咳……阿靖，你知道我会怎么做的，又何必多此一问？”
　　“……！”阿靖的手指已然抓住袖中的血薇，冷冷道：“我希望你放过明烟。”
　　“放过她？我还记得，血魔之女曾说过，宁可放过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也绝不放过八岁以下的孩子。石明烟那个精明的孩子，留着她，实在危险！”萧忆情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调，将笔好好放在了案上。
　　“我不许你碰她！”
　　“理由呢？”
　　“我希望她能过的幸福，她和那时的我，简直一模一样……”阿靖淡淡道，声音中含着苦涩。
　　看着绯衣女子略带黯然的神色，萧忆情心下痛楚，却强忍着不接她的话。
　　阿靖，原来……你一直都不幸福么？咳……咳咳……多希望，我能做到答应迦若的话，给你幸福。
　　可是，连我自己都没有的东西，如何给你呢？
　　半晌，他将目光落在窗外，用温文而残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对她说：
　　“阿靖，你，咳……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谈石明烟的生死？”
　　什么意思——绯衣女子脸色一变，看着萧忆情。
　　“如果你还是听雪楼的人，那么，我会考虑女领主的意见。如果不是，那么，你没有资格插手听雪楼的事务！”
　　因为面纱罩在她的脸上，没有人能看得见此刻阿靖脸色已然惨白。她直直盯着那人中之龙，血薇剑噌然出鞘。
　　“又……咳咳，要和我动手？”萧忆情看着她的动作，心中骤然泛起挥之不去的寒意，“阿靖，你果然是恨我的啊……”
　　“如果你善待石帮主和他的家人，我们也不至于到这一步。”听到他近似放弃的话语，阿靖的声音也出现一丝颤抖，“你又怎么会在乎，我……在意的那些人……”
　　在乎？
　　在乎青岚？迦若？还是雷楚云？
　　看着绯衣女子茫然的双眼，萧忆情只觉得怒意排山倒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就知道，在她的心里，青岚永远都是第一！他争什么呢？或者说，他能争到吗？
　　他忽然有些怀念那个失去记忆的阿靖，那个视青岚为哥哥，并不记得雷楚云的阿靖。但是，也是他，一意要点破她恢复记忆的真相！这就是惩罚么？
　　“你，走吧。我不会放过石明烟，你若要替她或者她的家人报仇，现在动手，也可以。”他又一次向绯衣女气要求死亡，带着微弱的笑意。
　　“你以为，我会像那天晚上一样放过你么？”阿靖冷冷地问道。
　　“你是不是后悔，那晚没有干脆杀了我？”看着她，萧忆情淡漠。
　　“是！”面纱下的嘴唇几乎被咬破，她吐出一个字，扭过头再不去看他。
　　“咳咳……既然如此，杀了我，去跟她作个交代。”萧忆情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至绯衣女子的面前，握着血薇的刃，将剑刃贴近自己的颈间。
　　他的指间，隐约有深红的颜色落在血薇之上，盖住了那道绯光。
　　阿靖却是木然地，看着他的血，顺着血薇，一路流向了自己的手。然后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之上。
　　忽然很想看看她的面庞，是否和她的眼睛一样，冰冷淡漠。萧忆情伸出另一只手，解开了阿靖脸上的面纱。
　　只是一眼，看到她咬破的嘴唇渗出鲜艳的红色。
　　为何？
　　为何你要如此？
　　萧忆情的眼中露出一丝茫然。梦呓般地唤了一声：“阿靖……”他伸出另一只手揽住绯衣女子的腰。
　　下意识的，阿靖抽回了剑。
　　血顺着他的手落下，溅在她绯色的裙子上。
　　还未来得及做出反映，她已经被那个人，完完全全的拥在怀中。
　　整个世界满是他的气息。那略带血腥味的龙之息。脸，轻触到他的白衣。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听到他急促有力的心跳。
　　阿靖忽然有些恼怒，想要推开他。这算什么？
　　却发现他将自己抱的如此之紧，一如发病时他攥着自己的手的那样的感觉。女子叹息一声，再不挣扎。
　　四周安静的，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看来，只要稍微出现动摇，自己，竟会变的这样软弱。阿靖自嘲地笑起来，却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烫。她闭上眼，什么也不想去想了。
　　“咳咳……”萧忆情又一次爆发出剧烈的咳嗽，放开了手。
　　担心他又要发病，阿靖没有退开，她往怀中掏出药瓶。
　　顺着她的手看去，腰带上系着那只绣着蝴蝶的香囊，飘着若有似无的兰花香气。原来，她走的时候，把它带在了身上。
　　一闪而过的诧异如浮云般掠过听雪楼主的眼睛。
　　将药瓶中的粉末倒入茶中，“吃药。”阿靖淡淡说了句，把杯子送到萧忆情面前。想要伸手为他度过内力，却顿了一顿。
　　萧忆情看着她悬在一边的手，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重重咳嗽起来。阿靖见状，再不做多想，按住了他手上大穴度过内力。
　　他的病……怎会恶化至此？
　　听雪楼主咳嗽着蜷缩了身子，完全不曾看见，身侧的绯衣女子眼中露出怎样忧心和焦急的神色。
　　一簇绿色的烟火在天空中绽放。这是南楚的信号。
　　“禀楼主，靖姑娘，三楼主和夫人回来了！”青衣弟子在白楼外通报。
　　回来了？不是让三弟带着妻子多休息些日子再回来，怎么这么早就回洛阳了？
　　白衣公子的咳嗽之意稍稍平息，还未待出门，身旁那袭绯衣已然飘向门外。
　　听到南楚和婉词归来，阿靖几乎克制不住想要去见婉词的冲动。她这次回来，是否带来了治疗他缠身恶疾的药方？！
　　“南楚，婉词。”
　　待萧忆情到了门口，见到绯衣女子正和南楚、婉词说着什么。
　　“三弟见过大哥。”南楚单膝跪地。
　　“婉词见过楼主。”婉词也是盈盈拜了下去。
　　“婉词，和南楚一样叫我大哥就好。咳……咳咳……”萧忆情眼中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扶起对他行礼的两人。
　　“是。”
　　南楚和婉词身后的马车上，帘子掀开，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姑娘从车上跳了下来，带着亲切的笑容。
　　“薛姑娘。”阿靖看到她，似是有些欣喜。
　　“萧公子，靖姑娘。”薛青茗略略屈膝，“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萧忆情的脸上也带着淡淡笑意，“请进吧。”
　　“薛姑娘这次来，可是找到了给楼主治病的方子？”阿靖已经开口问道，萧忆情步履一滞，似是想要回头，但还是克制住了，又继续往前走去。
　　“是。我们还去了雪山派一趟，找到了叶姑娘给我的那份药方的原来的方子。”薛青茗缕了缕长发，脸上是收不住的笑容。
　　不到一年，便找到了给他救命的法子，她已然开心的不得了，也全然不去理会她最初来前可能会见到阿靖的尴尬。
　　“雪山派？”想起风砂曾经在那里学医，阿靖愣了愣。
　　“是。”婉词转过头对阿靖道，“我拿了叶姑娘的方子去找薛姑娘，薛姑娘说，这方子能化解楼主体内的毒瘤，但我们所用的蜈蚣量可能过少，所以，楼主情况只是稍显缓和，很快可能就会更加恶化。”
　　阿靖这才明白，为何原来见他情况好转，后来却发病的越来越频繁，以至于今天见到他的病，已经重成那副样子。
　　“但是我想到，蜈蚣一物虽是只能用一次，但其他可以帮助压制毒性的药物却是很多。婉词姐姐带我去了雪山派，找到了更加适合公子用的药方。此番青茗前来，就是想把他的病完全治好！”
　　听得薛青茗肯定的语气，阿靖又是一呆。
　　或许是一直都知道到他很快就会死，她早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而此刻又听说阎王多给了他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寿命，一时，淡定如阿靖，也不由得愣住了。
　　心中淡淡的喜悦涌上来，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应对。
　　“既然薛姑娘有法子，那么，便不要耽搁了。”阿靖道，复又对前面的白衣公子道：“萧楼主，阿靖还有事，告辞。”
　　她飞快的离开了。
　　萧忆情这才想起，阿靖之前来找他，是为了石明烟的事。他眼中神色一黯，继续往白楼走去。

　　只要一个借口

　　解开女孩的穴，她的眼皮动了动，很快睁开眼睛。明烟四顾，发现站在床榻边的阿靖，这才想起来之前发生过什么，立刻问道：“如何？他怎么说？”
　　“是他下的手。”阿靖淡淡道。
　　石明烟冷笑，掀开被子下了床，对阿靖道：“那么你呢？你不可能杀了他，那么，你是来杀我的吧？”
　　“明烟……”
　　“不要叫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和萧忆情串通好的？”石明烟抱着双臂，冷冷看着她。忽然，她的表情变的古怪起来，跑向屏风后面。
　　“明烟？你不舒服吗？”看到她的异样，阿靖上前两步。
　　“别……别过来。”明烟一向沉稳的声音中出现不小的起伏。
　　阿靖只得站在原地，等着明烟终于从屏风后面出来，用仇视的眼光看着她。
　　“明烟？”阿靖不明所以，一直以来，这孩子对自己，都没有过这般的目光啊……
　　“舒靖容！你居然对我下毒，你……亏我一直当你是姐姐，不管萧忆情如何对待我的家人，我一直都以为，你和他是不一样的！”
　　“下毒？”阿靖抓过石明烟的手腕，搭在她的脉上。她虽不如墨大夫薛神医可以探出病情，但有无中毒，她还是能分辨的。可是，明烟脉象平稳，一点都不像中毒的样子，“明烟，你没有中毒！”
　　“没有……？怎么可能，我明明……”明烟想要辩解。
　　“怎样？”
　　“前两天开始我就觉得不舒服，我以为是吃的东西太凉了……但是……”明烟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阿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露出淡淡地笑容：“我知道了，你放心，那不是毒。”
　　“不是？”石明烟怔住，但是阿靖的表情确实不是在骗她，“那是什么……？”
　　阿靖看着她，不由叹息一声。当初的自己，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是自己误食了有毒的东西，命不久矣。于是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吃不喝，把两个师兄吓了一大跳。幸好后来谷中侍女告诉了她，不然，恐怕她都要给自己吓死了。
　　明烟，也没有母亲告诉她这些了……阿靖的目光柔和起来，拉了石明烟，在她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
　　“呀！”明烟的脸骤的变红，看了阿靖一眼，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看到她可爱的样子，阿靖忍不住笑了起来。明烟也跟着笑了，只是没过多久，她的笑容渐渐消失，看着阿靖，道：“若是我娘还在，我就知道了。”
　　闻言，阿靖的笑容也再不出现。
　　“其实我知道，我家人的死，与你无关。”石明烟仰头望着绯衣女子清丽的面容轻声说道：“你对我的好，我能感觉到。”她调转视线望向门外，“但是，我不会原谅萧忆情，我恨他，我会为我的家人报仇！”
　　阿靖似乎看到了十五岁的自己。
　　她终于记起，那时看到的自己，杀死的那个人究竟是谁。那是追杀她父母中的门派高手之一。十五岁那年，她杀光了所有仇人，从此血魔之女的名字响彻江湖。
　　“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所以，必须要杀了眼前这个孩子么？
　　可是，她已经不是听雪楼的人了。萧忆情的死活，与她何干？
　　阿靖摩挲着袖中的血薇，不再说话。
　　“靖姐姐，你……是喜欢那个人的吧？”看出阿靖如冰的脸上泛起些微苦涩，明烟忍不住小声问道。其实，她早就有此感觉了。
　　在绯衣女子住在这里的这几天里，明烟总能看到她面无表情，微露苦涩。提起那个人的时候，她就会骤然变成寒冰。要么，她就是恨他刻骨，要么，她就是爱他至深。
　　恨与爱，不都是付出同样多的感情么？
　　年纪虽小，可时常看到爹愁眉不展。偶尔，也会听到他低声轻叹几句。所以她很早就懂了这些。靖姐姐的心里也很苦吧。
　　明烟安静地站着，看着那绯衣女子眼中的迷茫。是怎样的感情，会让这个一贯掩藏情绪的靖姐姐露出如此神色。
　　“你说过，你已将性命与心都交付与他。不管日后你何时恢复记忆，你都要记得你说过这句话！”
　　“只要没有再一次的玉心蛊，我想，不会的。”
　　那时候的自己，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迟疑。当记忆完全恢复之后，她也不曾忘记。月宫内漫天的黑云，圣湖中阴森可怖的白骨，还有那颗永闭地底的头颅。想起来迦若是他杀的时候，她都没有忘记这句话。
　　然而那夜，和他决裂的那夜，她完全把这句话抛在了脑后。
　　性命与心的交付，竟最终还是让她选择离去。
　　在他如此病重的时候，却和一个想要他命的女孩在一起。这是不是一种讽刺？阿靖心中无声苦笑。
　　“靖姐姐……”看到绯衣女子飘忽不定的表情，明烟心中已然知晓一二。
　　“怎么了？”从游神中恢复过来的阿靖，看着明烟。
　　“是不是如果我要向萧忆情寻仇，你会很为难？”
　　“他杀了你的家人，我不会拦着你去报仇。”阿靖恢复了平稳的语调，略带笑意地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血薇借你。”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死在夕影之下，才算最后的结局呢？
　　“不，我不会用血薇的。”明烟摇了摇头，“靖姐姐，我喜欢你，不想让你为难。但是萧忆情，不管我有没有能力，我也一定会为我爹报仇！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报仇！”
　　“明烟，不要，活在仇恨里。……”
　　哈！曾几何时，血魔之女竟然会有了这等慈悲心肠？多少的人殒命于血薇之下，又有多少和明烟一般大的孩子因为她而死去。她竟然叫这个孩子不要活在仇恨里。
　　如果不是因为仇恨，她如何能挣扎到十五岁，为父母报仇？
　　可报完仇，又剩下些什么？天地之间，还不是只有她一人。
　　于是，最初那些恨意的执念，随风而逝，剩下一个孤寂的灵魂，和一把饮血之剑。
　　“……你果然会为他开脱。”明烟不知道阿靖在想什么，只以为阿靖是担心自己会向萧忆情报复，才会这么说。
　　“无论是谁，我都会这么对你说。”阿靖抓住明烟的肩膀，语调陈恳，“明烟，仇恨会毁了你，杀戮也并不能为你带来平静！我活到如今这个年岁，看透了许多东西。才发现，仇恨不是生命的全部。我十五岁的时候，杀了追杀我父母的仇人，但我并不觉得快乐，反而一脚踏入血沼，再不能出。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更何况，你……根本伤不了萧忆情……明烟啊，我希望你能幸福……”
　　“但是靖姐姐！我亲生父母和我爹都死了！我还怎么幸福？萧忆情毁了我一家，你要我如何去放下仇恨？”
　　“幸福，是自己争取的。可你一味执著于此，又怎能放开……”
　　“是！所以我杀了萧忆情，我就能解脱了，就能幸福了！”明烟略带哭腔地喊出了声。为什么！为什么她要阻止她向萧忆情报仇！为什么！
　　看着女孩因为气恼涨红的脸颊，看着她大眼睛里涌出晶莹的泪，阿靖张了张嘴，想继续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水榭中，青衫女子正在给白衣公子包扎手上的伤口。南楚和妻子站在旁边，碧落红尘也在一旁看着。给萧忆情手上的伤包扎好，青茗开始给他搭脉。
　　没有人敢问萧忆情如何受伤的，或许和那个绯衣女子有关。大家只是静静站着，没有一个人说什么话。
　　“青茗总算来得及时，若再晚个几天，血瘤一破，怕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公子了。”号过脉，青茗松了口气。
　　“呵，姑娘是萧某的贵人啊……”萧忆情淡淡笑道。
　　原来，离自己的大限竟是那么近。果然不出自己所料，那个时侯选择放了阿靖，也是对的……
　　“公子，青茗这有一药方，能救公子一命。但是，这方子用药甚猛，稍有不慎公子便会立刻毙命。”青茗从怀中掏出一份药方，看着萧忆情，“因此，必须要萧公子信得过青茗。用药时，也必须找人助公子度化药力，至少七日内不可分离。否则，便会前功尽弃。连为你运功之人，也会经脉倒转，失去所有内力。”
　　“不知公子是否愿意冒险，将命交给青茗和那个为你度内力之人？”
　　“不知道对于度化内力给大哥的人，需要何种条件？”一旁的南楚开口问道。
　　“内力淳厚，同心同意。七日内不吃东西，也能坚持下来。来之前青茗已然有了合适的人选。”看到萧忆情望向自己的目光有变，薛青茗点点头，道，“不错，青茗正是觉得靖姑娘最为适合。”
　　“阿靖已经与我解除契约，离开了听雪楼。”萧忆情淡淡开口，话语叫全部在场的人为之一愣：
　　靖姑娘离开听雪楼了？怎么可能？！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方才，为何会见到靖姑娘也在？
　　而且，这究竟是何时发生的事情。
　　楼主竟然从未提起。
　　红尘和碧落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萧忆情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候，他的眼中也看不出一丝情感的波动。可他心里，却并不是那么回事……
　　还真是事事难料。因为自己的病，他把阿靖放走，如今却又需要阿靖回来帮助他。难道一切，真的是注定？
　　“刚刚我还看到……”
　　“她是有事找我才回来的。”萧忆情笑笑，不愿再提刚刚的话，“薛姑娘，若无人相助，这药就不能用了吗？”
　　“此药药性过于强烈，公子久病之人，只怕会坚持不住……”青茗皱起眉头，“血腥草，公子也该听过吧。”
　　“血腥草？”红尘却是低呼，“你要用血腥草？”
　　《神农药方》中曾记载，血腥草，草呈血色，药汁呈血腥味。剧毒。同时也是解毒良药。但是服用之人若无能力消受药性带来的巨大冲击，必须有旁人协助催化药力。
　　“嗯。这是雪山派留传下来的方子，和公子曾经服用的那一剂药相辅相成。但是，血腥草实在太过霸道……”
　　“我可以为大哥度力。”南楚道。
　　“我也可以。”碧落毫不犹豫地说道。
　　“不可，你们二人从未给公子化过药力，会伤了他的。”
　　“难道薛姑娘的意思，只有靖姑娘能帮得了大哥？”南楚急道。
　　“靖姑娘，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青茗点头，“她常为公子度内力，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公子的病状。”而且，她也是公子最信任的人了吧。
　　“……大哥，靖姑娘现在何处？”
　　“……”萧忆情并未答话，而是看着青茗，问道：“若是度内力给我，她会有什么伤害？”
　　“内伤不会有，只是不眠不休七日，要受些苦。”青茗问道，“不知道靖姑娘离开听雪楼以后，现在在哪？”
　　萧忆情看着薛青茗：“姑娘若是为了我去找她，大可不必。阿靖如今恨我入骨，倒不如让南楚一试。”
　　“我是大夫，不能拿病人的性命当儿戏。”唯恐眼前之人做出类似上次泼药的动作，青茗将药方收好，正色对萧忆情道：“还望公子告知在下靖姑娘目前所在之处。”
　　“她……在石明烟所住院落之中，姑娘若是想去，萧某不会拦着。”萧忆情微有叹息之意，让她试试又何妨？毕竟……阿靖还带着他送她的香囊……
　　“那么，青茗这就去找她。”我就不信，我不能劝服靖姑娘来助你！似之前冲进家中神农阁一般，青茗充满斗志，跟着红尘往别院走去。
　　领着薛青茗到了石明烟居住的别院，红尘便走了。青茗在小院子的门口看了半天，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种着的蔷薇有些已经谢了，地上落了许多花瓣，带着微微清香。院子里架着花架，上头爬满了青藤，青藤之下是石桌石凳。
　　房子里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隐约的，似乎可以听到什么“杀了萧忆情”之类的字眼。青茗不由得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当她的脚步朝那唯一的一间屋子靠近时，一袭绯衣从里面跃了出来，伴着清冷的声音：“谁？！”
　　看清来人后，阿靖收了剑，走上前：“薛姑娘，是你。”复又念及，此时，薛青茗不是应该在给楼主看诊么，怎么会到这里来？她不免心中有些担忧，问道：“你不是在给楼主看病么？”
　　听得她第一句问自己的话便是问萧忆情，薛青茗心中说不清什么滋味，对她一笑，道：“公子的病已经不能拖了。靖姑娘，青茗是特别来找你的。”
　　薛青茗的笑容此刻显得很刺眼，阿靖神色微微一变，道：“怎么回事？”
　　“靖姐姐，是谁？”屋内蓦地响起一个孩子的声音，靖姐姐？薛青茗愣了一愣，没听说靖姑娘何时有了妹妹啊。
　　“请进。”阿靖对青茗点点头。
　　进了屋来，青茗见到床旁边，站着一个不过十岁出头的少女。大眼睛，白皮肤，脸蛋微红，扎着小辫子，穿着明黄色的裙子。
　　“这是明烟，这是薛青茗薛姑娘。”阿靖道。
　　“你就是薛家的女神医？”听得阿靖介绍，明烟抬起头，脸上似乎有哭过的痕迹。她挂着一抹怪怪的笑容，走上前来，道，“姐姐好。”
　　“你好。”原来这就是称呼靖姑娘为姐姐的孩子。
　　可是，她是谁？
　　刚刚说要杀了萧公子的人，是她么？
　　“薛姑娘，坐吧。”阿靖淡淡道。
　　青茗依言坐在桌旁，阿靖在她对面坐下，明烟给她倒了茶。看到阿靖没有让明烟避开的意思，青茗愣了愣，不知道该不该当着这个孩子的面说出萧忆情的病况。
　　“明烟是我妹妹，有什么不用瞒着她。你说吧，他……怎样了？”似是看出她的心思，阿靖清冷的声音响起。
　　“萧公子的病，实在不宜再拖下去了。日前叶姑娘那个方子所用的药，已经几乎要冲破他胸内的毒瘤，不出几日，萧公子必会血崩而亡！”青茗便也不再迟疑，将萧忆情的情况如实道出。
　　“那药方，对他身体……这么不好？”
　　“雪山派治愈痨病的方法不少，针对萧公子的病情，这方药也并没有错。因这方子，取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效。若要救萧公子一命，势必要靖姑娘出手相助。”
　　“萧忆情的病，这么重了？”一直沉默在侧的明烟出声问道，带着残忍的笑意，“靖姐姐，此刻我要是出手，岂不是很容易要了他的命？”
　　“……”阿靖看了她一眼，不知在想什么，很快便又询问地看着薛青茗，问道：“如何相助？”
　　青茗一直觉得在明烟面前浑身不自在。听得阿靖问，她遂迅速把自己那个药方和救人的办法给阿靖说了。
　　“难道，萧忆情没有告诉你……”阿靖待她说完，缓缓开口，“我和他的契约已经无效，我不再是听雪楼的人，也没有必要关心他的死活了么？既然如此，我为何要为了他，七天不能休息受这般罪？”
　　原以为她听完，会如上次去君山采龙舌一样毫不犹豫的和自己去白楼着手救萧忆情，谁知道此刻的她，居然如此冷静淡漠。
　　难道真如公子所言，靖姑娘——恨他入骨？
　　青茗不由得心中一灰，却不肯放弃，道：“靖姑娘，你是唯一可以帮到忙的人啊！”
　　“不，我不是。”阿靖站起身，背对着青茗和明烟，没有人可以看清楚此刻她脸上的表情，“他身边有许多愿意为他而死的人，比如南楚，黄泉。”
　　“愿意为他而死是不够的！只有你才知道，他的病已经到了何种地步，需要何种内力救助啊！”青茗着急的站起身。
　　“就算我知道，又有何用？他不会需要我的帮助。”想到那夜他发病，却还能硬撑着弹开自己输进的内力，她的心便冷了九分。
　　“靖姑娘……”青茗不知道靖姑娘和萧忆情之间究竟发生何事，为何萧忆情会让靖姑娘离开听雪楼，又为何会有这个想要杀了萧忆情的孩子在靖姑娘的身边。
　　难道不过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就已经物是人非了吗？
　　“靖姐姐，救他吧。”一直沉默的明烟忽然开口。
　　“为何？”阿靖转头，眸子闪电般的落在明黄衫女孩的身上。明烟，不是希望萧忆情死么？
　　“不然还没等我报仇，他倒先病死了。”明烟神情冷漠，和这绯衣女子倒是有几分相像。
　　青茗分不清这孩子所言究竟是真是假，真也好假也罢，只要能说动靖姑娘先救萧公子，也是好的。
　　“是吗？你不是说，要依靠自己的力量么？”看着这个孩子，阿靖的脸上竟露出淡淡笑意。
　　“是！但是，那时我并不知道原来他快死了啊。或者，让我在这个时候，杀了他也可以啊！”明烟笑着说道，“但是，现在的他，肯定被严密保护住了。靖姐姐，不如你去给他疗伤时，我趁机杀了他？”
　　“你……”听得女孩如此恐怖的话语，青茗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严肃地看着她，道：“你若是打断他二人运功，不止是萧公子再也无法治愈，连你的靖姐姐也会因此失去武功，成为废人！”
　　“啊？”明烟没有料到还有这样情况，不由愣了愣，低下头略略思考，道：“那……靖姐姐，你专心救他吧。等他病好了，只要我还活着，我会让他为我父母的死付出代价！”
　　阿靖却是将眸子转向别处，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滑过腰畔上那只红色香囊的流苏。
　　明烟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阿靖，等着她的回答。
　　“……你为何一意要如此对他？”青茗忍不住问道。
　　“他杀了我父母啊。杀人者，难道不该偿命？”明烟抱着双臂，脸上挂满了灿烂的笑意。看着薛青茗，“薛姐姐，医者父母心，你应该更能体会我的感觉才是。”
　　青茗只觉得在这个孩子如斯笑容面前，自己越发的不自在。
　　“明烟，”阿靖低声喊道，明烟住了口，看了一眼阿靖，撅起嘴不再说话。
　　“靖姑娘，你……”
　　“他服药之前，我需要准备什么？”阿靖望着她，淡淡开口。
　　“太好了，你同意了！”青茗终于松了一口，道，“事不宜迟，今晚就开始吧！走，我们去白楼。”
　　“我不去。”阿靖却是淡淡拒绝，“你一切安排好，晚上我自然会到。”
　　看着阿靖如此淡漠的语气，青茗不好再勉强，只得嘱咐阿靖晚上吃些清淡的食物，下午闭目养神。便与明烟和阿靖道别，赶去药房熬药，吩咐人做好准备。

　　密室疗伤(上)

　　密室中，坐着两人。
　　室中物品被收拾到了四周，整整齐齐的摆放。中间整块的空地上垫着厚厚的毯子。屋内四角放了炉子，正冒着腾腾热气。还有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木盆，装着清水搁在毯子四周。
　　一碗药，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摆在两人中间。
　　“这血腥草熬了药，就是这味道，我特地加了甘草进去，没想到还是这么强烈。”闻着刺鼻的药味，薛青茗不由得皱了皱眉。
　　“没事，这味道萧某闻惯了。”萧忆情不以为意。
　　仲夏的夜，又是在这密不透风的密室中，四周还点了火炉。青茗觉得有些受不住了，她往门口看着，希望那袭绯衣尽早出现。
　　水晶沙漏中的细沙缓缓流动，萧忆情望着它，一动不动。
　　如此清俊的面容，竟带着病态。看着萧忆情迷离的双眼，青茗只觉得心口闷疼。
　　那日，她拂乱了棋盘，也扰乱了自己的心。躲在神农阁看着医术，睡着时梦中竟是他。她知道，其实，她也得给自己开一个方子，救一救自己的心。
　　父亲说，给她说了媒。对方家里是卖药材的，小本生意。与江湖无关。于是这是最后一次来听雪楼，最后一次来见他。
　　伴着一阵清凉的风，绯衣女子出现在密室门口。她上前两步，环顾这间再熟悉不过的密室改了陈设，并未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靖姑娘。”青茗忽然觉得有些心虚，忙站起来，让她在自己刚刚坐的地方坐下。
　　“这药怎么像血一样。”阿靖问。
　　从她进入密室到现在，一直都不曾看过对面的白衣男子。
　　“血腥草就是这样的。”青茗解释，“血腥草能助公子体内毒血迅速溶解，不至于伤及肺腑。但是它药性太过霸道，若控制不当，便会入侵公子血脉，造成逆转，血崩。”
　　见到阿靖微微颔首，青茗接着说道：“麻烦靖姑娘掌握公子体内气血流转速度，请一定要控制住！三天后公子体内血瘤就能溶解，待到公子血瘤融尽，便助他将毒血化解，或吐出或消融体内。若无意外，七天后，公子的病便可痊愈了。此过程中，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姑娘和公子决不可松开双手，否则两人都会出事！”
　　“我知道了。”阿靖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
　　“那么，麻烦二位宽衣解带。”
　　或许是因为室内太热，或许是因为这句话。青茗只觉得自己的脸如火烧一般，看着两人的目光直直望向她，她不由得吞了口唾沫，道：
　　“我是说……留下最里面的衣服就可以了……因为两位运功后会不停的出虚汗，而自身的热量又足够将衣服烤干，这一湿一干交替时，如果门窗不慎打开漏风，或者正好我进来送药，会让二位感染风寒，对治病有害无益！”
　　阿靖的脸上染上了蔷薇色，略微迟疑。她终于还是背过身去，解开了束腰的带子。
　　萧忆情的脸也有些红，说不清是火光照的还是自己的，他轻声咳嗽着，脱下白衣，露出玉色的皮肤。
　　薛青茗觉得有些尴尬，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在两人中间。绯衣白袍落在一边，夕影刀和血薇剑摆在两人中间，相互辉映出绯色清光。就好像它们的主人，被命运缠绕在一起，无论如何也不能分开。
　　青茗走过去把衣服仔细叠好放在一旁，将药端起，递到萧忆情面前，已不敢再看他。
　　阿靖背对着两人，肩膀微微颤抖，她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背。隐约可见一道粉色伤疤从她的左肩划过。
　　“你的伤……”青茗扭头时，不小心瞥见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阿靖身上的伤痕，不由惊呼。
　　“吓着你了？”阿靖侧过头，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说，“十五岁受的伤，居然留到了现在。那时候不小心伤了，后来又伤过一次，一直都没好。别的伤都没有这道深。”
　　舒靖容的十五岁，血魔之女手刃仇人，围攻她父母的几大门派悉数灭亡。那样的往事竟然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地说着，萧忆情懂得，那究竟是怎样的血腥和残酷。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而言，那又是怎样的炼狱。
　　于是他望着阿靖背影的眼神，多添了几分温柔。
　　青茗看着萧忆情的眼神，眼眶忽然红了。她侧过头，抹了一下脸，分不清手上的是泪还是汗。
　　血腥的液体涌入喉中，几欲作呕的味道。萧忆情强忍着呕吐的感觉把药喝了下去，将碗递给青茗。
　　“靖姑娘，可以开始了。”青茗对阿靖说。
　　阿靖出现细微的迟疑，转过身，面对萧忆情，两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变的深红。相处如此之久，也不是没与对方疗伤过。可是，在这炎热的房间之中如此相对，却还是不免有些……不适应。
　　看着两人的反应，青茗不由得叹了口气。
　　萧靖伸出双手相抵。
　　看到萧忆情手上缠着绷带，阿靖想起了之前他握住血薇的情形，神色略略黯然。
　　“青茗先出去了，明日此时便会回来。辛苦了。”说罢，她像害怕什么似的，匆忙离开了密室，锁上了门。
　　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他的药力什么时候会开始发作。
　　女子肌肤如冰，臂上带着几道淡淡粉红色的伤痕。她的长发垂落，盖住了肩膀，隐约露出胸前的锁骨和一根陈旧的绳子。绳子上，拴着青岚用性命为她建立的护身符。
　　对面的男子面容清俊，肤色如玉，白玉流苏自他的黑发垂下，闪动着水波一般的光晕。
　　这两人，无心风月，双手相抵，暗自出神。
　　“咳……咳咳。”听得他依旧在咳嗽，阿靖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萧忆情噙着温柔的目光，对她道，“没想到你会来。”
　　“明烟让我来的。”阿靖语气却是一反常态的冷漠，“她说你要是死了，她就没办法报仇了。”
　　蓦然感觉到他的手一松，阿靖不由自主的抓紧，十指相扣。
　　她也因此而忽略了面前男子一闪而过的笑意。只因为刚刚那一瞬，他捕捉到了眼前女子眼中一缕担忧。阿靖，到底还是在意他的……
　　“既然如此，不如叫她此刻来杀了我。”他的话语一直都是淡淡的。
　　“我将她交给了红尘。这七日，你都不会看到她。”阿靖道，“楼主，请楼主答应……无论日后明烟对你做什么，你都不可以伤害她！”
　　“我还是那个问题，你是用什么身份，跟我谈条件？”萧忆情问道。
　　“我从未说过我要离开听雪楼，是你自己单方面解除契约。”阿靖也不直言，秀眉微扬，仿佛在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吗。
　　“那么，你的意思是？”
　　“不如等这里事情结束，我们再比过。若是我胜不了你，那么我还是会效忠听雪楼。”明知道一旦他顽疾痊愈，她便再也胜不了他，可她还是这么说了。是不是，她还是希望能留在他的身边？
　　“阿靖，我们把契约内容修改一下，如何？”萧忆情挑起嘴角，望着她。
　　“不，这样挺好。”阿靖冷冷拒绝，再不看他。
　　“如果我用放过石明烟作为交换条件呢？”
　　卑鄙！阿靖脑中蓦地浮现这两个字，不得不又望着那双迷离女气的眼睛，问道：“说吧，你想改成什么样？”
　　“那个孩子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啊……”萧忆情感叹道，然后又颇为玩味的说道：“改成……如果你胜不了我，便一生跟随我，如何？”
　　“这和之前那份有什么区别？”
　　“之前契约，是我若不再是最强的，你便要背叛我。此刻，我要你向着我，无论何……！咳……咳……”还未说完如斯话语，萧忆情脸色一变，冷汗从额头上渗了出来，他的呼吸也几乎随着胸口的剧痛凝滞住。
　　阿靖听得他的话，还未来得及做出回答，却忽然感受到他体内气血激荡。血腥草的药效已经发作！阿靖闭上眼睛，度过自己平稳强势的内力。
　　萧忆情勉强睁开眼，看了一眼已经陷入沉默的女子，露出一丝苦笑，也闭上了眼睛。
　　原来，我逼着自己说出这句话，却还是听不到你的回答。
　　越来越热了。
　　他手心的温度几乎可以灼化了她的双手。
　　阿靖不由得担忧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他双眼紧闭，嘴唇泛着诡异的乌黑色。她知道是血腥草的药力已然发作，正在与他体内血瘤相冲。
　　感觉到他的气息震荡，一度要弹开了她的手。她紧紧抓住他，不断输入内力进去，想要帮他平息混乱的气息。
　　“楼主……楼主……”阿靖轻声呼唤道。
　　萧忆情眼睛动了动，没有睁开，似是强忍着痛苦，冷汗顺着他的脸缓缓流下来。
　　阿靖看着他的表情，暗自惊心。眼前这个忍耐力颇强的人，不知道在经受着怎样的折磨，竟然连嘴唇都死死咬住，泛出一丝黑色的血迹。
　　世界是一片黑色。
　　胸口疼痛如刀割，生生被剜开了似的。
　　看不到任何东西，却能清楚感到掌心温暖的触觉。她在自己身边，握着自己的手。
　　但是除了手和胸口的感觉，他看不见也听不到，这里究竟是哪里？他不是应该在密室和阿靖在一起么？
　　似乎听到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喊他：“楼主……楼主……”
　　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失去视觉后，听觉变的灵敏。
　　是阿靖的声音？他动了动喉咙想要说话，可是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手上的感觉还在，这黑暗中唯一的真实。
　　阿靖……他忽然很想见她。
　　虽然就知道她在自己身边，可无论如何，眼睛好像被粘住了一样，睁不开！
　　何人大胆，竟敢如此对他？没由来的怒气，忽然觉得心口气息乱窜，无法抑制。
　　“哇……”一口浊涩的液体吐了出来，胸口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可以说话了？
　　“阿靖！”能开口的第一个词，便是她的名字。手上的力道紧了紧，有轻柔的内力从她的掌心传来。
　　他的心定了定，不再因为周身的黑暗感到愤怒。于是他渐渐忘却了胸口的绞痛，沉睡而去。不知道过了许久，又是一个声音在喊他。
　　“玥皓……”
　　那是改名前他的名字——萧玥皓。因为母亲是侍月圣女，便给孩子取了个“月”作为名字，希望他如月一般皓亮皎洁，父亲说月字太像女孩的名字，便加了个王字旁，象征坐拥帝王之气。
　　四岁那年，母亲沉湖，父亲才给他更名为萧忆情。
　　对于母亲的模样，他已不太记得。父亲从那以后也不再叫他的本名，甚至……也很少喊他。或许是，每每父亲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个像凤凰花一样美丽的女子，毅然离开了他和他们的儿子，孤身返回拜月教领罚。
　　决然地……让父亲拉住她的时间都没有。
　　然而此刻，居然……居然还有人知道他的原名。
　　“玥皓，玥皓……”
　　他听清了，那是阿靖的声音。
　　不要着急，我没事，我很好。
　　他想回应，依旧无法动弹。为什么不能醒来？“阿靖……”他失望地喊着她的名字，希望她能听到，知道自己没事。
　　唇上忽然有冰凉的感觉，好像水一样的，略带甜味的液体渗进来。
　　那感觉只是微微一瞬，很快便消失，就好像是自己的错觉。可是口中那略甜的液体，分明是真实的！
　　似乎是知道他咽了下去，那冰凉的感觉又一次覆在唇上，带着同样微甜的甘露。
　　胸中的痛楚减轻了不少。
　　他又一次失去了对外界的感应，昏睡过去。
　　已是第三天了，他仍没有醒来。
　　昨晚，青茗来看过他俩。看了萧忆情的状况，眉头似乎都要拧在一起了。没过多久，她又带了新的药来，喂了阿靖喝水。
　　想了很多办法想要逼他吃下药，他的嘴唇始终紧抿。在万般尝试之下，他吐出一口黑色的血液，便再度咬紧了牙，似是忍受着无法平息的痛苦。
　　“不行啊！如果不能借助药力平息他的血气，再这么下去是会出事的！”青茗焦急的把勺子放在一边，对阿靖道，“靖姑娘，你有没有办法把萧公子唤醒？”
　　女子看着面上毫无血色的萧忆情，脑中盘桓无数念头。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开口唤着一个青茗从未听过的名字：“玥皓……”
　　“玥皓，玥皓……醒醒，吃药了！”阿靖轻轻喊道。
　　从青茗的角度望去，只能依稀看到眼前女子眼中丝丝缕缕地关怀，淡的仿佛一杯白水里不经意漂浮着的绿色，融尽后便又是方才的透明漠然。
　　“阿靖……”萧忆情忽然有了回应，喊出这个名字，眼皮不停抖动，似乎想要睁开眼睛却始终办不到。
　　“……他醒不来啊！怎么办可好……”青茗俨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急的满密室走动。
　　“薛姑娘，把他的药喂给我。”忽然听得女子冷冷的吩咐，果断干脆。
　　“啊？”她呆了一呆，很快举起勺子。
　　“等我含住药，你帮我扶住他的头。”阿靖眼眸中是不顾一切的，长发已经被汗粘在身上，她甩了甩头发，喝下了青茗勺子里的药。
　　忽然意识到她的打算，青茗略略一怔，心中无比酸楚。仍依了阿靖之言，扶好萧忆情的头，微微扬起。
　　阿靖不曾放开她和萧忆情紧握的双手，跪起身子，略略弯腰，将自己的唇压在了萧忆情的上面。
　　他终于微微张开了嘴。药顺着齿间的缝隙流了进去。
　　“咕咚”，听得他吞咽，阿靖松了口气，对青茗道：“好了，可以给他喂药了。”
　　青茗举了勺子给萧忆情喂药，手一直不停颤抖着。阿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望着她，复又低下了头。
　　萧忆情喝下了药，气息激荡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汹涌，阿靖给他度着轻缓的内力，等待他苏醒。
　　原来自己中了玉心蛊昏迷那段日子，他也是如此守在自己身边的。本来，那些记忆都已经随着毒性慢慢消散，可这两天与他独处，却似乎又听见了他对自己说的话。
　　“阿靖，你如此不爱惜自己，叫我如何放心？”
　　“阿靖，何必为了我，自己去接那只毒镖？”
　　那时候，动弹不得，却能清清楚楚听到他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带着平日他绝对不会有的温柔。也只有在那样的时候，他才会如此对待自己吧？
　　“楼主，你的胆子还不是一般的大……”那日，她为他度内力，略带嘲讽地笑道。
　　现在，他又一次毫无保留的相信她会助他治病。他又赌了一次，把自己的命交给她。那双手，如今正紧贴着自己的手心。
　　那么此刻，她是不是也该说些什么。
　　玥皓，……她在心底轻轻喊着他的名字。
　　阿靖脸上浮现淡淡笑容，看着眼前依旧昏迷的人。其实，等待的滋味并非不好受。只要，可以预知后面的结果。
　　楼主，其实，阿靖，……
　　密室的锁被打开，青衫女子走了进来，关上门，把手中端着的汤药放在地上。
　　“靖姑娘。”青茗对她点头，坐在一旁，给阿靖喂了汤，“萧公子的内息如何？”
　　“已经好多了。”阿靖看着她，淡淡道，眉间依稀带着刚刚温柔的神色。
　　青茗手指搭在萧忆情脉上，眉头舒展，对阿靖一笑：“靖姑娘放心，血瘤已经融了大半，今晚或者明早，公子就度过危险的时间了。不过，还是要让他吃药才是。”
　　“嗯。”阿靖点点头，正准备说什么。忽然神色一变，目光投向密室门口，对青茗道：“噤声！”
　　一言既出，吓得青茗一愣，还未反应，便只觉得后脑遭了重击，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密室疗伤(下)

　　密室的门被推开。门口，站着一个粉衫女子。
　　“蝶兰？”看清来人，阿靖喊出她的名字。
　　“靖姑娘，好久不见了。主子离开听雪楼的事情，怎么也不事先告诉奴婢一声？”来的，正是脚步无声的蝶兰，带着笑容，一步一步走进阿靖和萧忆情。
　　似乎被阿靖的目光中带着的杀气怔住，她停在了血薇剑法一击必杀的范围之外，看着两人。
　　“哟，靖姑娘，您咋这副打扮？莫不是奴婢没有伺候好，委屈了您？”看着阿靖衣衫不整，蝶兰掩口笑道，“还是……打扰了您和萧楼主？”
　　“蝶兰，你出去。”阿靖冷冷道。
　　“为什么？靖姑娘在这里呆了几天了，怕是身子会受不住啊！还是快过来，让奴婢为您好好梳洗一下。”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阿靖眼睛微眯，语气不自觉地流露出杀意。
　　“舒靖容，不要逞能了。萧忆情如今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你根本不能放开他的手，一旦你放开，死的，是你们两个。”蝶兰语气轻佻，却带着冷意。她笑了笑，席地而坐，“天呐，这密室里未免也太热了。靖姑娘，你应该好好照顾自己，不该受如此大罪啊！”
　　阿靖暗自思忖，给楼主治病一事，她是从何得知？阿靖无意与她多说，但此刻她也深知自己怕是凶多吉少了。蝶兰若是有办法进来，就肯定有办法叫黄泉他们暂时远离这里。别说萧忆情还在昏迷，就算醒过来也毫无用处。
　　“是谁派你来的？”阿靖想了想，问道。
　　“这世上除了萧楼主，也还是有人对靖姑娘一往情深啊……”蝶兰道眼中已然带了厌恶之色，“也难为他了，姑娘从来不把他放在心上。”
　　阿靖微微一怔，问道：“谁？”
　　“靖姑娘说这话，可真是伤人心呢。那雷家大少爷，究竟哪一点儿比不过这人中之龙？”
　　阿靖愣了一会儿，忽然看着蝶兰，笑了：“他们的不同，你不也说了？一个是雷楚云，一个是人中之龙。”
　　“唉，真是枉费了秋护玉对你的一片心呢！”蝶兰掩口笑道，“不过你说的也是，我要是你呀，我也要萧忆情。可惜，他是个痨鬼，活不了多久了。雷楚云派我来，说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找到萧忆情的弱点，趁机除了他。如今我找到了，可能，还得一并把你给毁了。不过没关系，不会武功的靖姑娘，……他就不会怕你有机会逃跑了。”
　　“要想杀他，先要过我这关。”阿靖依旧是淡淡的，看着她道，“同样的话，我也对雷楚云说过。只可惜，他似乎根本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呀呀呀，靖姑娘，你对萧忆情，还真是一往情深呢……”
　　阿靖没有反驳，侧头看了一眼萧忆情，握紧了他的手。她已经想好了，若是蝶兰打算动手，她一定会用尽全力拼死一搏。如果……如果萧忆情因此而丧命，她就算失去武功和内力，也要找雷楚云算账！
　　“明烟，出来吧，你也在后面看了好久了。”蝶兰回头，对着密室门口的人说道。
　　明烟？告诉她这一切的，莫非是这个孩子？阿靖脸色不由一变，直直望着密室门口。
　　“兰姐姐，干嘛这么快叫人家出来嘛……”明黄色的少女出现在门口，撅着嘴，走进来，又跳了出去，摇着头道，“哎呀，里面好热！”
　　“你靖姐姐在里面呢。”蝶兰拉住明烟的手，把她拽了进来，对阿靖笑道，“要不是这个孩子，我还不知道这就是杀了萧忆情和你的最好机会！”
　　明烟跟着她进了屋来，看到盘膝而坐的萧靖二人，走上前两步，对阿靖道：“靖姐姐。”
　　“你怎么也来了？红尘那里不好玩吗？”阿靖问道。
　　“你说红尘姐姐啊？她老是给我吃些会睡觉的药，一点都不好玩。”明烟笑着，“靖姐姐，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跑到这里来，都没空教我剑法。这地方这么热，比外头还热上好几倍呢……”
　　阿靖只是看着她，也不答话。
　　“明烟，你不是恨萧忆情吗？来，血薇剑就在这里，夕影刀也可以……结果了他！”蝶兰走到她的身边，指着地上的刀剑。
　　明烟弯下腰，拾起了血薇，对阿靖道：“靖姐姐，血薇借我吧。”
　　“拿去。”阿靖忽然露出微笑，细不可见地扫了萧忆情一眼。
　　“血薇……很久没有喝过血了呢……”她抽出剑，绯色的光芒绚烂地绽放，看到有些生涩的刃，明烟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是啊，听雪楼楼主的血，不知道什么滋味。”阿靖淡淡道，眼睛依旧望着石明烟的一举一动。
　　“呵，兰姐姐，你觉得呢？”明烟手指一弯，血薇的剑锋对着蝶兰。
　　“你自己决定吧。这是你报仇的机会。”
　　“是啊，报仇的机会，我又怎么能放过……”明烟说着，手腕转动，血薇如灵蛇吐信一般在她手中绽放出绯色光华，她对阿靖道：“靖姐姐，我的剑法，练得不错吧？”
　　“你这几天也没偷懒。”阿靖语气里含着淡淡笑意。
　　“谢谢靖姐姐夸奖。”忽然，明烟一个急转，剑锋飞向萧忆情，却在到达他下颚时蓦地一转，转而刺向蝶兰。
　　蝶兰见状向后掠了两步，避开剑锋，对明烟道：“明烟！你这是干什么？”蝶兰美丽的脸上写满了惊诧的表情，她愕然盯着明烟，不知道为何这个孩子会突然对自己下手。
　　她不是恨萧忆情入骨么？！
　　“和你练练啊。”明烟笑道，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即将要攻击人的小猫，血薇在她手中翻出盛放蔷薇的光芒。
　　阿靖看着明烟并未有败落的迹象，略微宽心。侧头看了一眼尚未醒来的萧忆情，这种时候他都没有被打斗之声吵醒，看来暂时是无法喊醒他了。
　　只听得明烟喊了一声：“红尘姐！你看够了没啊！为什么还不帮我！”
　　“看你应付她绰绰有余了。”红尘进入密室，向阿靖单膝跪下，“属下来迟，请靖姑娘赎罪。”
　　阿靖轻轻摇头，道：“赶紧解决了出去吧，不要打扰楼主。”
　　“是。”
　　***以下省略血腥画面N字***
　　昏迷中的青茗被红尘背出密室，明烟站在一旁看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血薇的剑刃，没有说话。
　　“禀靖姑娘，已经处理干净了。”红尘回到密室中，单膝跪地。
　　“嗯。”阿靖点头。
　　“那雷楚云也是可笑，居然派了这么个人来……哈……看来杀手之王也不过如此嘛……”明烟笑道，将手中的绯剑插回剑鞘。
　　“你这孩子，刚刚连我都差点被骗。”阿靖看着她把血薇摆在面前，淡然开口。
　　“嘿嘿，靖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血薇。”阿靖道。
　　明烟愣了愣，很快又露出笑容，道：
　　“我知道这个时候若是打断练功，靖姐姐也会有危险的。不过没想到兰姐姐那么沉不住气……唉，真可惜了。她要是好好计划一下，也不至于如此下场。靖姐姐对我这么好，我也不会恩将仇报。至于萧忆情……我日后还会找机会报仇的。他逃得了这次，未必逃得过下一次……”
　　“明烟！”出声制止的是站在一旁的红尘。
　　明烟看了一眼红尘，又看了看萧忆情，耸耸肩，“好啦，我知道。我该回去了。”
　　“知道就好，一会儿再给你喂点药吃。”红尘揽着明烟的肩膀，低声道。
　　“我不！那些东西吃过就睡，猪才吃呢。我去找薛姐姐……”明烟飞快的摇头，逃离了红尘的‘魔爪’，跑出密室。
　　阿靖看着她二人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待得密室终于恢复之前的安静，萧忆情的眼睛慢慢睁开。
　　“你醒了？”阿靖淡淡道。
　　“嗯。”萧忆情疲惫地叹息一声，他声音沙哑，“发生何事？怎么刚刚如此吵闹？”
　　“没，一点小躁动罢了。红尘已经摆平了。不过，她违了你的命令进入密室，还请你不要责罚她。”
　　阿靖语气冷漠，只是为红尘求情时带着不易觉察的感情。萧忆情看着她，不禁想起之前黑暗中她温柔的声音，和现在的人差别竟如此之大。不由得苦笑了下，道：“随你吧。”
　　“多谢萧楼主。”阿靖仍是淡淡的。
　　感觉到他仍看着自己，阿靖移开了目光，看着地上摆放的刀剑，血薇夕影相互交织着绯色青光。萧忆情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脸色微微一变，问道：“何人动过你的血薇？”
　　想不到他竟还记得之前血薇摆放的位置，阿靖愣了一下，道：“不小心碰到的，没什么……”
　　看着她闪烁其词，萧忆情也没有继续问，闭上了眼睛。在血腥草的作用下，他体内血瘤基本消融，身体也陡然轻松了许多。只是尚有无法平息的毒血在体内四处游走，让他觉得招架不住。
　　阿靖却在想刚刚蝶兰的事情。
　　论理来说，蝶兰断不可能如此轻易的说出自己是被谁派来的，那样对她的主子来说毫无益处。更何况，即便雷楚云当真派了个女子在她身边当卧底，也不可能轻易就猜到萧忆情会安排她留下，毕竟当初被左舵主买的一共九个女孩，夕舞留在他身边，蝶兰派给了自己。而且，就算雷楚云料事如神，猜到萧忆情如此安排，他也绝不可能把自己是秋护玉的事情告诉蝶兰。
　　雷家一家灭门，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然而风雨组织的秋护玉到底是谁，除了听雪楼岚雪阁的人和自己与萧忆情知晓，断不可能再有旁人。
　　那么，蝶兰究竟是谁派来的？说这些话的目的，难道仅仅只是为了挑起听雪楼与风雨的内乱？那么坐收渔利的……
　　难道是傅羽明？
　　“天衣会，是不得不灭了。”萧忆情忽然开口，带着萧飒的冷意。
　　阿靖蓦地抬头看着他。
　　“傅羽明派她来的。”萧忆情又抛出了一句话。
　　原来刚刚的一切，他都知道？！阿靖一怔，用戏谑的语气道：“原来你早就醒了……” 略带不满之意。
　　“呵，明烟那个孩子，当真有趣。”萧忆情却是笑笑，默认了阿靖的话。
　　方才蝶兰几次试探阿靖的心意，他全部听在耳中，一往情深……人中之龙……还是，这只是她为了和蝶兰周旋随口说出的话？他想要问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待想着，那清冷的声音又一次在耳畔响起。
　　“为何断言她是傅羽明派来的？”
　　“她的轻功，是傅羽明所创的独门武功，不需要很高深的内力就能练成，见过的人也不是很多。我将她留下，在你身边服侍，是想看看她到底要玩什么把戏。不过，像你说的，她已经死了，没有证据，无法与天衣会交涉。”
　　“那么，她又怎么知道雷楚云和秋护玉的联系？”
　　“不久前，我让紫陌留了个空子给她，让她有机会钻进岚雪阁中。”
　　“那你为何一直没动手？”
　　“那日，紫陌刚刚给密信我。还没来得及处理，三弟他们就到了。不然，你以为就凭蝶兰之力，如何能接近此处？”萧忆情似是说话过多，有些气息不济，开始喘息。
　　阿靖忽然想对他生气，刚刚那种情况，她还以为他必死无疑。可现在偏偏又听到他说一切都安排好了！盛怒之下，不由又觉得自己可笑。早就该料到他的预见能力，为什么还要一直一厢情愿的为他担忧？
　　看着女子脸色淡漠如水，萧忆情低低叹息一声，对阿靖道：“不要怨我瞒着你，事情太多，后来又开始治疗，一时忘了。”
　　“我知道，你的事情，总是很多的。”阿靖冷冷回了一句。
　　看着她冰冷的脸孔，听雪楼楼主面露苦涩。
　　阿靖，你终究，还是对我心怀隔阂吗……
　　“我早该想到，你一切都计划好了。流朱如此，蝶兰也如此。呵，……”一声低沉的轻叹从女子的嘴里吐出，“你本该就是这样的人啊……”
　　一句话说完，萧忆情皱眉，想要弹开她的内力。
　　“……！”阿靖知道他又要做什么，强势的内力压住了他拒绝之力，冷冷叱道，“别忘了，你松了手，自己死就罢了，还会赔上我所有内力！我可不想失去武功！”
　　阿靖蓦地想起那次采龙舌回来后的事情，眼中光芒一黯，心底如针刺一般的痛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说的这么强硬？阿靖感到有些后悔。她闭上眼睛，盖住了眼底呼之欲出的苦痛。
　　其实……她的心，他又怎么会知道？
　　“我……不是有意要那样说。”女子忽然悄声说了一句，也不管他听到没有，“不管怎样，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听得如此意外的话，萧忆情一直毫无感情的眼中蓦然出现某种惊喜的神色，看到眼前的人一直低着头，他不觉轻声道：“阿靖，我竟不知，你也会有这般计较。”
　　却没想到好好地一句话竟然面前的人神色一凛，变得比之前更为冷淡，道：“是，阿靖一直都如此计较。”
　　“……”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萧忆情不解，他说错什么了？纵使他惊采绝艳，洞悉人心。他却总是不知道眼前的女子究竟是如何想的。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
　　“阿靖……”
　　“何事？”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萧忆情叹了口气，换了个问题：“你怎知我的本名？”
　　听得他说起这个，阿靖怔了怔，道：“很多年前了。爹说的。我也没想到我还记得。那时候你刚去雪谷拜师，爹告诉我雪谷前辈收了个弟子，叫做萧忆情，原本，是叫做玥皓的。虽然那时并不知道你为何改名……”
　　不过，年幼时确实真正想过，一个如同月光皎洁的男子，应该是什么模样？爹死后，在去沉沙谷的路上，她曾因为路途太过遥远，一度想转道去雪谷，最终还是咬牙坚持着到了滇南。如果，当初就见到他，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接着，阿靖忽然想起了昨日的情形，闪电般的抬头问道：“昨日你也是醒着的？”
　　不明白为何她忽然有些紧张，萧忆情感觉自己应该错过了什么，道，“没有，但是我确实听到你在喊我的名字。”
　　阿靖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闭上眼睛，缓缓调息，顺便放松精神稍做休息。萧忆情见状也不便再问，也闭上眼睛，靠着阿靖度来轻缓的内力消解身体里流窜的气息。
　　女子的嘴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静谧环绕在二人之间，闭上眼感受对方就在自己身旁。
　　原来天地寂寞，还有你，陪在我左右。
　　既然如此，纵使明日便是末日，又何妨？
　　已经是第七日了。
　　晚上，青茗来到密室，等待最后一刻。
　　当她退开密室门的时候，看到密室中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扭开了头。
　　“薛姑娘。”男子看着她，点头，淡淡微笑。
　　“公子，靖姑娘。”她捧着盘子，放在两人身边，“今天天气真好。”说着，她给萧忆情把过脉，点点头：“嗯，再过一会儿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阿靖看了一眼萧忆情，对青茗笑着点点头，“辛苦你了。”
　　“哪里的话，靖姑娘不眠不休，才真是辛苦了。”青茗端起药碗，“而且，你也要开始吃药了。”
　　“为何？”阿靖不解。
　　“七日没进食，怕你一会儿吃了东西会吐。先喝药暖暖。”青茗给阿靖喂药，“靖姑娘，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了。”
　　阿靖颔首，然后趁着青茗舀药的功夫，对萧忆情道：“后天跟你比剑，如何？”
　　“两位要动武？”听得阿靖如此问，青茗插话进去。
　　“不可吗？”
　　“最好……还是再休息几天吧。公子的血瘤虽然已经消融，但并没有完全根除，还需要吃药。这期间动武，总是会伤身的。而且靖姑娘也要好好休息才是。”
　　“阿靖，那就再等七日吧。”萧忆情淡淡道。
　　“哼。”阿靖默然，不再理他。
　　不知道他二人这几天究竟如何，青茗一边给阿靖喂药，一边偷偷打量着她。疲惫自然是写在她的脸上，但似乎，她一直都心情不错的样子。
　　“明烟怎样了？”看到女大夫一直看着自己，阿靖又问道。
　　“她跟着我呆了两天，腻了，又跑回红尘护法那里去了。似是对毒药很有兴趣。”
　　“萧楼主，看来你离开密室之后，要注意饮食。”阿靖心情颇是不错。
　　“阿靖，你若无法打败我，恐怕你自己也得小心。别忘了，新的契约。”
　　不明白他二人在说什么，青茗给两人喂过药，便孤零零坐在那里，等着时辰的到来。
　　水晶沙漏中的细沙终于落尽，青茗再一次给萧忆情把脉，道：“公子，靖姑娘，可以松开手了。”
　　十指相离，两人自行更衣。
　　“靖姑娘，我扶你回去休息吧。”看着阿靖疲惫的样子，青茗问道。
　　“不必，”阿靖淡淡拒绝，站起身。
　　因为坐的太久太久，腿已经失去知觉。她不过刚刚站立，立时觉得腿脚发麻，便往地上栽去。
　　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环着她的腰，将她轻轻抱起。
　　“公子，你不可用力啊！”青茗见状，不由喊道。
　　“没事。”萧忆情仍坐在地上，将阿靖的头靠在自己身前。
　　“少碰我……”阿靖伸手去推，却只觉得困意直直侵袭入脑，让她感觉眼皮有千斤重，这句拒绝说的极其没有底气。
　　“你自己能走回去吗？”
　　“不……不要你管。”
　　阿靖勉力支撑起身子，站起来，仍觉得头重脚轻。她强打起精神，弯腰去扶萧忆情。
　　其实听雪楼主哪有那般脆弱，体内血瘤已融，身子反倒是轻便了许多。然而看到阿靖主动对他伸出来的手，萧忆情露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伸出手去，由着阿靖半搀着自己站起来。
　　青茗咬住嘴唇，别开头，道：“公子，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还有靖姑娘的。我……先出去了，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和碧落护法就在外面。”说罢，她便匆匆离去。
　　阿靖扶着他进入卧室，在榻上躺下。萧忆情安然闭上眼睛休息。阿靖坐在床沿，看了他一会儿，准备起身回房去。
　　她想要脱开萧忆情的手，这才发现，那个似乎已经睡着的人，居然有那么的大的力气抓着自己。阿靖皱了皱眉，不知是该强硬的抽回，还是任由他握着。
　　目光从紧扣的双手移至那熟睡的面庞——清俊的脸上带着连日与病魔抗争后的疲惫，额头上还有因密室酷热渗出的汗珠，那双迷离女气的眼睛已经合上，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第一次发觉他睡着时能如此安详。
　　竟是何时，她有了如此温柔的心境？阿靖想着。
　　从怀中掏出丝巾，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汗。
　　还是很困了。就……在这里坐着吧，反正一会儿他睡熟，就会松手了。阿靖想着，缓缓闭上眼睛。
　　然而，待那绯衣女子的呼吸逐渐缓慢悠长，一直躺着的人却蓦地睁开双眼。
　　阿靖……
　　他松开手，想要抱起她送回卧室里休息。这才发现，她竟然是主动握紧了自己的手！一次又一次被她推回……而今，她竟然能接受自己了么？
　　听雪楼主的脸上不自觉的绽放起一个笑容，眼中的光彩如万千星辰璀璨夺目。靠空着的另一只手揽过绯衣女子的肩膀，让她可以更安稳地半躺下来睡觉。
　　阿靖因他的动作略略皱眉，却并未睁眼。
　　混沌的梦中，只依稀有个踏实的怀抱正给她安心的感觉。阿靖的脸上露出一丝依恋的笑容，主动朝萧忆情的怀中靠去。
　　谁又能想到，叱诧江湖十几年的血魔之女，竟然也会有这样的笑。
　　胸臆中的温情禁不住宣泄而出，萧忆情扬起嘴角，收紧了手臂，紧紧抱着她，抵着墙沉沉睡去。

　　再别离

　　深夜，阿靖醒了。
　　睡的很沉，醒的时候还有莫名的晕眩。奇怪……她怎么会有这种劳累的感觉。想了想，原来是在密室中七夜未眠。
　　忽然感觉身旁有人轻微的呼吸，她蓦地睁开眼睛。
　　这是什么姿势？！她怎么会睡在他的臂弯之中——他的手臂正揽着自己的肩膀，被他抓着的地方正有些细微的酸痛。这种姿势，也亏他还能靠着墙睡着。
　　她不觉赶紧抽身站了起来，然而双手紧扣的拉力猛的向下，迫使她不得不又重重坐在床畔。阿靖下意识飞快抬头看着尚未醒来的人：若是这一幕他看着，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靖垂下头，看着十指相扣的两只手：原来……之前他们一直都是手牵手入睡的么？
　　然而身前的人却也因为她方才的动静皱眉，睁眼，然后启齿，唤着她的名：“阿靖。”
　　阿靖一惊，挣扎着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一时间，心跳的飞快，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点点头，对上那双眼睛，道：“楼主。”
　　手中的感觉蓦地一空，萧忆情心中顿时也跟着空落了一块。他看着绯衣女子掩藏至深以至于看不出喜怒的眼睛，轻声道：“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属下……”阿靖刚吐出如斯词语，顿了一顿，改口：“我先走了。”
　　看着她的侧影消失在门外，萧忆情轻声一叹，看着自己空落的手臂，脸上的表情悲喜莫测。
　　门外，阿靖缓缓抬起手，放在方才被他握着的地方，依稀还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暖意。
　　白楼之外，繁星点缀星空。
　　清凉的南风吹过，温暖有加。
　　阿靖开了窗子，看着外头不甚清晰的蔷薇花影。冰如水的眸子里滑过一缕淡淡的忧伤，转瞬即逝。她抱着双臂，将额头抵在窗框之上，轻声一叹。
　　六月底
　　夏末，午后。
　　树上的蝉鸣懒懒散散地洒下一片嘈杂，斑驳的树影落在地上，点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圆心。
　　洛阳城的市集上，人烟稀少。这么热的天气，人基本都躲在家中或是树下乘凉。
　　当然，也有例外。
　　在一座宏伟的院落之中，有两个人站在那里，对峙良久。
　　女子一袭绯衣如血，长发束起，手中握着武林当世名剑——血薇，在阳光的照耀下，绯色光芒绚烂夺目。女子面容清丽，也谈不上倾国倾城。然而她眼中流露出的却是孤冷与骄傲，非一般女子所能及。
　　男子白衣胜雪，黑发披在肩后，未见一丝凌乱，白玉流苏垂下，闪烁着如水一般温润的光泽。男子手中未执任何兵器，他的手骨节修长，皮肤白皙，右手手腕上系着一方淡蓝色手巾。他面容清俊，一双眼睛迷离带着妖娆女气，正看着面前的女子，唇边带笑。
　　四周无人，这处院子似是搬空了，只剩下这两个绝非善男信女的人，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站了多久。
　　“阿靖，……”男子蓦地开口，声音如石子落入水中，渐起些许清凉的水花。
　　女子眼睛微微眯起，挑起手中的剑朝白衣公子刺去。
　　然而他却只是退让，并不还手。
　　“萧忆情！拿出你的夕影刀来！”阿靖冷冷道，手中动作越来越快。
　　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已手忙脚乱抵挡不住了。可偏偏这白衣公子还面露笑意，那样闲散而慵懒的笑容。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动，登时一道刺眼的青光自他手中绽放！只轻轻一挑，便挡住了绯色之剑的攻击。
　　绯衣女子露出笑容，却转瞬消逝。因为眼前之人，已然发动了攻击！
　　还记得五年前的初遇，他的夕影刀带着慵懒之意挑开她的面纱。
　　“你比我强。”她单膝跪地，“我舒靖容愿意如约加入听雪楼供楼主驱谴，百死而不回——直至你被打倒的那一天！”
　　于是，他们携手并髻，驰骋江湖。
　　金戈铁马，并骑战场剿灭各方不想称臣的势力，将霹雳堂雷家等江南三大世家灭门；
　　铁腕平乱，镇压楼中酝酿已久的叛乱，手刃自己的二师兄，囚禁他的师妹；
　　势力南扩，拜月一役。
　　在她助他一步一步征服武林的时候，也让他们两人的心在这过程中迷失。最终，建起一道道藩篱，挡住了真心。
　　直到那一日，她将他们所有的往事一并遗忘。
　　遗忘后的她性情大变，没有冰冷，没有淡漠，虽然一如既往的敏感，却多了很多柔软细腻的东西。
　　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想起过去的往事，想起自己的冷酷，想起漫天飞血中她的无情。还想起在那个云淡风轻的日子里，听到他的求婚，和她漠然的回答。
　　其实，想起来的时候是有些后悔的。
　　在最初恢复所有记忆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萧忆情，更不知道怎样面对自己。
　　于是，她装作自己不曾想起那么多，就这样就好了。
　　谁料，还是被他发现了端倪，道出真相。
　　接着便是解除契约。
　　直到在密室中的七日，双手相抵，十指紧扣。随着他的病逐渐痊愈，还有什么死结，也在那一刻悄然打开！
　　骖龙四式！
　　终于，她又一次使出了这全部四招！
　　海天龙战血玄黄，
　　披发长歌揽大荒。
　　易水潇潇人去也，
　　一天明月白如霜。
　　第三次、第三次完整的使出这四招。
　　二十二岁那年，这对人中龙凤的初遇，洛水河畔，骖龙四式，让他的夕影落在她的面前，挑落她的面纱。她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细微的惊讶。
　　二十四岁那年，重遇儿时记忆中唯一的温暖，为了那已经消逝的人，她又一次使出师门中的骖龙四式。然后，默然。血色的过往和压抑的哀愁几乎在那一刻将她击溃。
　　而今又一年，又是这四式。动作潇洒，不带一丝赘余，完美的好似一件艺术品。然而也在这一刻，她心底某处柔软的角落又一次悄然抬头。
　　那颗骄傲的心在这一刻，已然折服于他——萧忆情、人中之龙，唯一值得她效忠和追随的人。自己当初，不也是因为他的惊采绝艳而跟随他左右么？
　　萧忆情眼中光芒却是略略一变，手中的刀转了个方向，化解了逼人的剑气。夕影在落至绯衣女子面前时悄悄减了去势，却又做得不留痕迹。他知道她何其骄傲，又怎会接受他无意露出的好意。这般举动，她不会感知。
　　她也不知道，他如何欣赏她此刻骄傲的神色，宛若一朵屹立绝壁上，仍迎风怒放的绯色蔷薇！阿靖……阿靖，你可知道，当年你的英姿，早已刻在我心中。
　　看着他还是没有任何败落的迹象，阿靖眉间英气逼人，忽然抽剑转身。血薇在她的手中旋转出三朵剑花。
　　顿时，绯色清光在空中挽出绝世芳华，电光火石间，阿靖蓦地将剑击向萧忆情的胸口。
　　“叮！”
　　白衣之人将手中碧色的刀伸出，刀剑相接。
　　夕影刀和血薇剑同时震出声响，给两人带来极强的一震。
　　浅碧色的光芒与绯色光芒交织成一片网，又骤然分开。
　　“咳……”萧忆情轻声咳嗽，看着阿靖。
　　“……咳咳……”刚刚那一击，绯衣女子已然感到内力渗入肺腑。虽不强烈，仍让她喉中不免积聚淤血，张口吐了出来。
　　看到自己使出必杀一击却仍无法制住他，阿靖神色一黯，淡淡道：“唉，罢了，连血薇香影也奈何不了你。”
　　萧忆情看着她，递上自己手腕上的淡蓝色手巾。阿靖接了，擦过嘴角的血迹，摇着头笑了笑：“你果然还是比我厉害。”
　　“那么……请遵守你我之前的约定。”萧忆情并未露出任何受伤迹象。
　　阿靖单膝点地，道：“我舒靖容愿意如约效忠萧忆情一人，终身不悔，至死不渝。”
　　萧忆情扶起了她，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笑容。
　　两人并肩，往白楼而去。
　　过了许久，五个人影从角落中冒了出来。
　　碧落看着满地落叶残花，不由摇了摇头：“楼主和靖姑娘，该是最后一次比武了吧？不然这听雪楼，迟早要被他们拆了。”
　　“拆了就拆了，又不会要你这个大护法扛木雕花重建这里。”紫陌看着碧落，做了个扛东西的动作，“说到这个，我的风情苑也该重新翻修一下了。”
　　“喏，要吹花小筑的杀手给你搭把手，轻而易举的事情。”红尘笑着说道。
　　“……”黄泉阴沉着脸，一语不发。
　　“红尘姐……萧忆情，当真如此厉害？”四个大人中，竟有一个才十二岁的女娃，眨着眼睛，拉住红尘的衣袖。
　　“嗯。”红尘点点头。
　　“那我还是赶紧回去看你给我的毒方子，练武这条路，看来是打不过他了。”明烟垂下头，颇为失望，“早知如此，当日就不要叫靖姐姐给他治病了。”
　　“小丫头，你怎么还想着报仇？”碧落拍了拍明烟的脑袋。
　　“我已经十二岁，不是小孩子了！碧落叔叔，你不许叫我小丫头！”明烟皱眉，“而且，如果我不想着报仇，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真搞不懂，为什么你要带着一个对楼主不利的人。”紫陌无奈地看着红尘。
　　“靖姑娘的话，敢不听？楼主也说了，不能对她怎样……”
　　“为什么我们不能甩了她？”忽然听得黄泉传音入密。
　　三位护法彼此交换眼神。
　　“那个……紫陌啊，我去你岚雪阁查点东西，走吧。”碧落上前一步，拽走了紫陌。
　　“明烟，我给你的功课还没做完吧？走了，回我的红尘院去。”红尘拉走了明烟。
　　“……我说错话了？难道不是吗？”留下黄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接着，他回过神来，追着紫陌和碧落离去的方向：“哎，你们俩……等我一下……”
　　当日夜晚，楼中摆了个小小的宴会。不是为了欢迎舒靖容重回听雪楼，而是给薛青茗办的践行宴，为表谢意。
　　萧忆情治愈之事并未外传，于是到场的，除了他和阿靖，南楚和婉词外，只有四大护法。
　　“为什么我不可以去？”明烟不满，看着绯衣女子。
　　因阿靖重新住进白楼，明烟不能再和她住在一起，便把她继续留在了红尘那里。阿靖也只有每日抽空过来看望她。
　　“怕你捣乱。”阿靖温和地给她理了理衣服。
　　“薛姐姐对我也很好啊！我想去嘛。”明烟撒娇。
　　“明天她走的时候你再去吧。今天你早点休息。”谁知阿靖就是不松口。
　　“靖姐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撒娇这套没有用，难道又要我点你的穴？”
　　明烟见撒娇也没办法达到目的，低低说了句：“真是的，早知道就不求你救萧忆情了……那时候的靖姐姐还比较好说话！”
　　阿靖拉住明烟的手，问道：“你难道想要在宴会上向萧忆情报复么？”
　　“不是不可以啊！不过……你们都在，就算你不拦着我，红尘姐姐和紫陌姐姐也不拦着我，恐怕我还没接近他，就被碧落叔叔拿下了。”
　　“明烟！”忽然听得一声呵斥，门外红尘走了进来，“我不是说了吗，在我这里，不许说向楼主报复的话！”
　　明烟看到红尘进屋，立刻噤声，不满的撇嘴。
　　“而且……你为什么总是称呼碧落为叔叔呢？”这个问题红尘百思不得其解。
　　“……他看起来年纪最大嘛。”明烟理所当然的耸了耸肩，“不去就不去，红尘姐，我要去你的炼药室。”
　　“不许去！我说过，我不带你，你休想进去。” 年纪大？这话要是让碧落听了还不定会怎样呢。虽然被明烟的解释逗得合不拢嘴，红尘还是不得不板着脸对她说道。
　　“你们……你们……”明烟大呼，忽然拽住阿靖，道：“靖姐姐，你还是点了我的穴吧。哪都不能去，又不能去炼药室，我还不如一觉睡到明天早上！”
　　阿靖和红尘对视，“好，我点你的睡穴，你好好睡觉！”她指了指床铺，明烟乖乖的走过去躺下。
　　“唉，你呀！”红尘给她拉上被子盖好，说道，“你若是不老想着报仇，不是挺乖的一个孩子么。”
　　明烟听得红尘的话，忽然从床上坐起来，非常不理解地问道：“哎，按理来说，萧忆情害死的不止我一家吧。那么多人都恨他你们怎么不去为难那些人，干嘛老针对我？就因为我是个孩子？”
　　阿靖的表情在那一刻凝住，看着明烟，叹了口气，苦笑道：“对啊，那么多人都恨他，还有那么多人都恨我。呵……但是，只有你和他，是活下来的。其他的人想报仇，也没有机会了。”
　　明烟蓦然想起，眼前这个疼惜自己的女子，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啊。血魔之女，血薇的主人。她手下死的人，难道会比萧忆情的少？可为何，自己一点都不讨厌她？
　　“靖姐姐……”
　　“好了，你睡吧。”阿靖脸上的苦涩却是很快一散而空，对明烟笑笑。
　　女孩依言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
　　阿靖点了她的睡穴，站在床边，看着女孩沉睡的面庞。
　　“靖姑娘，……”红尘看着她，轻唤出声。
　　“何事？”
　　“其实，明烟的话，你不必……”她知道明烟刚刚无心之语给阿靖还是造成了影响。
　　“别说了，我知道。”阿靖低下头，轻声一叹，“你说，像我这样的人，还有资格，要求明烟放弃仇恨吗？”
　　“……”
　　“这五年多，随着楼主四处征战，霍家、雷家、南宫家……多少家族毁在我手上？我有什么资格要求明烟化解心中的仇恨？……可她又怎会知道，只有放下仇恨，才能幸福啊……”
　　看着阿靖清丽的侧脸，红尘忽然很想问一句：靖姑娘……你，后悔过吗？
　　江湖之于你，并未给你带来任何旖旎的梦幻，它只是一个血沼，一旦踏入，就再无翻身之日。可为何，当初你还是选择追随楼主，与他四处征战？契约解除后，为何你又会回到楼主的身边？
　　靖姑娘的心里，其实也很苦吧……
　　白楼中灯火明亮。
　　十几道家常菜、几壶佳酿摆在了桌上。
　　白衣的听雪楼楼主坐在主座之上，左边坐着今晚的客人薛青茗，右边是阿靖。南楚、婉词和红尘依次坐在青茗的左边，碧落、紫陌和黄泉在阿靖的右边。
　　“多谢各位，青茗先干为敬。”青茗站起身，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今日桌上摆着的是比较清淡的桂花酿，入喉并不会有热辣的感觉，反而清凉，还带着甜意。只是，再淡的酒照青茗这个喝法，恐怕也是会醉的。
　　红尘和紫陌对望一眼，有些担忧。
　　“薛姑娘客气了，要不是你，现在这里恐怕要贴满白花了。”敢这么说话的，天底下大概也只有阿靖了。
　　“公子自有神佑，与青茗无关。”青茗强作笑颜。
　　“不管怎样，萧某总该尽地主之谊，请薛姑娘多留几日再走。”萧忆情语气中也是难得的温和。
　　“多谢公子美意。只是青茗就要出阁了，还是应该早日回去陪伴老父。”
　　“真的？那真是要恭喜薛姑娘了！”南楚和婉词面露喜色，向青茗敬酒。
　　青茗也不推辞，又一次将酒灌入口中。
　　“靖姑娘，青茗这杯酒敬你。”看到她主动向自己敬酒，阿靖有些不解，仍端了杯子。“靖姑娘，青茗祝你能幸福。”说着，青茗眼眶已经红了。
　　幸福……？
　　今日是怎么了，自己想要明烟幸福，也有人祝愿自己幸福。
　　阿靖微怔，喝了酒。
　　“那……我就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黄泉很自然地站起来，他所指的自然是他和紫陌。却不料楼主、靖姑娘和薛姑娘一瞬间都变了脸色。
　　“咳……我们还是祝楼主身体健康。”碧落忙起来打圆场，给黄泉使了个眼色。
　　“身体健康……”南楚附和。
　　几番碰杯之后，青茗已经有些醉意，她的脸泛着粉色，喃喃道：“呵，还没想过能在这里和大家共进晚餐。”
　　“薛姑娘若不嫌弃，可以常来听雪楼啊。”婉词道。
　　青茗眼中蓦然出现挣扎神色。常来……听雪楼么？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白衣公子，他还是那么淡漠地夹着菜，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看着他时，跟着就看到他身边的绯衣女子。眼睛再度被那绯色光芒刺痛。
　　“不了。既已经治好了公子的病，以后薛家与江湖人，再无瓜葛。”青茗笑着摇头拒绝。
　　“是啊，姑娘这样好人家的女孩，断不能沾上江湖……”紫陌想起了自己的过去，神色也是黯然。
　　“紫陌姐姐说的甚是。”青茗点点头，“明日一别，就不要再见了。”
　　“别说的这么伤感。来，祝薛姑娘明日一路顺风。”红尘举杯道。
　　当晚，南楚和婉词先行告退。四护法也陆续离席。
　　萧靖茗三人沉默半晌，阿靖忽然站起身，道：“青茗，阿靖明日来送你。还有明烟。”
　　“好。”青茗亦起身道谢。
　　看着阿靖离去，青茗心中微颤——竟然，在这最后的时候，她还能与他独处。
　　“楼中尚有急件未处理，明日怕是不能来送你了。”萧忆情望着她。
　　是么？和……上次一样么？
　　“嗯，青茗知道。公子此番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太过操劳的好。”青茗希望自己的语气和平日无异，心中却是只剩下痛楚。
　　难得的，他没有再拿楼中事务作为借口反驳，点了点头。
　　看着他妖娆眸子中与嘴角笑容不合的星星冷漠，青茗自嘲地笑了起来，道：“那么，请公子保重。”
　　“保重。”
　　她缓缓离开了白楼。
　　夜晚，那一曲一直环绕在她梦中的《金缕衣》又一次飘进她的耳中。她知道，那是他的道别。青茗倚在床沿，听着箫音，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下。
　　是，是时候……回家，安心嫁人了。
　　公子、靖姑娘，你们，一定要幸福。

　　东扩

　　送走了薛青茗，楼中又恢复了往日平静。
　　渐渐入秋，院中栽植的几株桂花树似是要开花了。等着一场秋雨落下，便带来清凉的花香。
　　水榭中，坐着萧靖二人。如此美丽的午后，在此喝茶议事，不失为一种享受。
　　“东扩？”
　　“是，那次去太平府，我就有这个打算了。”听雪楼楼主靠着软榻，说道。
　　“……从哪入手？”
　　洛阳往东，便是往五岳之首泰山而进，那片地方，人烟较少。然而男子个个雄壮伟岸，以前动乱时，也有不少人去往那里，反叛朝廷。如果听雪楼能募得那些人，倒也不错。但，那里的人一贯独来独往，并不与江湖中人来往。
　　“岚雪阁接到密报，近日那边附近的数个小帮有内斗之势。若能加以利用，必能顺利设分坛。”萧忆情玩着手中的酒杯。
　　阿靖未提出异议，萧忆情打算东扩，一方面是为了汲取人力，另一方面，还是想从中牵制风雨和天衣会吧。
　　自上次蝶兰的事情之后，萧忆情虽然一直都没有动作。但是他心里，怕是已经做好了消灭天衣会的准备了。眼下江湖中看起来波澜不惊风平浪静，他趁此机会东扩，也并不是仅仅为了扩张听雪楼的势力。
　　“阿靖，我们也很久没有远行了。”放下茶杯，萧忆情道。
　　“东扩之事，你还要亲自前往？”阿靖有些疑惑，像东扩这种事情，四护法都可以去完成。他有自己去的必要么？
　　“很久没出门了，趁此机会，出去看看。”萧忆情淡淡道，忽然看着阿靖，“把明烟那孩子带着吧。”
　　今天他是怎么了？言行间完全不像他的风格。阿靖蓦地站起，扬起绯衣，袖中血薇铮然出鞘。
　　两只纤细柔弱的手指夹住了血薇的剑锋，萧忆情带着笑意，看着她：“阿靖，莫不是此时你还要背叛我？”
　　听得他如此语气，阿靖冷冷回敬：“阿靖只效忠萧忆情萧楼主，不知阁下是谁。”
　　“呵，阿靖，你倒说说，我哪里不像他了？”
　　“……楼主，”阿靖转开了头，“今日事务很多，哪有功夫跟你玩易容。”说着，她把血薇收入鞘中，拿起一份文书，递给萧忆情：
　　“左舵主日前上报……他又在扬州觅得三位佳丽，请示楼主何时送至洛阳……请楼主批复了，叫人送回扬州去。”
　　白衣公子接过文卷，扫了一眼，道：“这左弦，当真不分轻重！”
　　“他也是一番好意。”阿靖在他身边坐下，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听雪楼身为武林第一大帮派，怎可如此声色自娱！”听雪楼主神色严肃，执了朱笔批复，“更何况，上次居然还混入了天衣会的人。”
　　“若非楼主执意留下夕舞，让大家以为，萧楼主当真位高寂寞。此次左舵主也不会如此做。说不定……日后还有更多的舵主坛主会如此。”阿靖也不看他批复了什么，收起文书与其他批示过的放在一起，接着取了下一份自己看过。
　　“……”萧忆情看了一眼身侧的绯衣女子，心道：那时你我闹成那般，留下她，也未见你有何表示，现在反倒是我的不是了。他似是自语，又似是对绯衣女子轻声道：“夕舞一早就被送回了扬州……”
　　阿靖扫完文案内容，自己直接批复了，也未理会萧忆情方才对她说的话，只是说：“说到这个，楼主身子好转，也是时候娶楼主夫人，生下继承人了。”
　　“阿靖？”莫不是，她在暗示自己什么？
　　“楼主，你打算何时启程？”阿靖却是放下手中东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除了你我和明烟，四大护法是否要同行？”
　　见她分明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萧忆情只得淡淡回复她：“三日后出发，护法们都留在楼中，带上石玉和江秋白他们那些人就可以了。”
　　“那么，人手总共不超过五十人。”阿靖点头，忽然笑了一下，道，“带着明烟，楼主恐怕要千万小心了。”
　　“我带上她，另有目的。”萧忆情却是站起身子，站在水榭边，看着下面池塘里的锦鲤，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栏杆，“我知道，你不愿我关着她。所以，我要让她住在一个能好好长大的地方。”
　　“你要送她走？”阿靖闻言，身子一震。
　　“我怎会放心她留在楼中，而且还是红尘的身边。”萧忆情转身看着她。
　　阿靖眼中露出寒冰，想也不想，她开口道：“呵，想不到楼主也会堤防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全凭楼主吩咐。”
　　二十日后
　　即墨城外，晌午时分
　　秋风渐起，据他们上次一起出门，差不多半年了。人中龙凤，依旧并髻驰骋于江湖。只是，不约而同的，他们都比以前多了些人情的味道。听雪楼主还在泰山多停留了三日，让大家欣赏风景，并未着急赶路。
　　或许是因为同行的那个孩子，一路“靖姐姐靖姐姐”地叫个不停。一贯平静前进的队伍因为有她，多了不少生气。
　　据石鹏飞的死也快两个月了，楼主一直未曾下令除掉这个孩子，本来还对她有所戒备的子弟们见到靖姑娘对她宠爱有加，也都不由的放松了警惕。
　　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楼主也放慢了步调，与靖姑娘一路说着话，慢慢前行。
　　“终于到了！”明烟跳下马，欢呼一声，“哇，这里能看到大海啊……”
　　即墨东靠海，南靠山。自小在相州长大的明烟从未出过远门，更未见过如此波澜壮阔的大海。此时见了，也不由开心的朝海边跑去。
　　阿靖看着她，脸上是柔和的笑意。虽然叫面纱罩着，但她那双平日里只有冷漠的眼睛里，多了许多温和的东西。
　　“石玉，先去和江秋白会合，我和阿靖稍后就到。”萧忆情淡淡吩咐，将马匹交给了属下，朝绯衣女子身边走去。
　　“是。”
　　江秋白快马先行，早在三天前抵达即墨，为人马找到住处。
　　“江秋白来迟，请楼主恕罪。”石玉还未离去，青衣男子便已经到了众人面前，单膝跪下。
　　“无碍，去吧。”萧忆情颔首，石玉领着众人离去。
　　绯衣女子回头看了一眼白衣公子，转身跟上了明烟，露出淡淡微笑。
　　“靖姐姐，这里真漂亮！”明烟一脸喜色，已经踩在了沙滩之上，弯下腰捧起一把金黄的沙。
　　“准备好了么？”忽而听得萧忆情问，阿靖略怔。
　　“你今日就要送她离开？”
　　看出阿靖不舍，萧忆情叹息一声，道：“我们还有很多事情，带着她，不会很方便。”
　　“靖姐姐，你过来，这里有螃蟹！”忽而听得明烟大喊，阿靖抬头望去，只见那黄衫小女孩手中抓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对她挥舞，不停喊道，“靖姐姐！”
　　“是吗？晚上想吃螃蟹了？”阿靖柔柔地对她笑，走了过去，拍了拍明烟的肩膀。
　　“……嘿嘿……”明烟笑的很开心，“好不好嘛，靖姐姐？”
　　“好，不过，我有事情跟你说。”
　　看到绯衣女子陡然严肃的眼神，明烟心中有了不祥预感，扔了手里的蟹，拍去手上的沙土，正色道：“你说。”
　　听得阿靖说完，明烟怔怔后退两步。她垂下头，避开了阿靖的碰触，蓦地又抬头，“今晚就要送我走？”
　　“是。”
　　她狠狠看了一眼萧忆情，道：“我不要！”她拉住阿靖的衣袖，“靖姐姐，不要送我走……我会乖的，你留下我，好不好？”
　　“阿靖……”萧忆情已经来到两人身边。
　　“萧忆情！你杀了我父母，又逼我和靖姐姐分开！你……！萧忆情，我恨你！”她冲上前去，完全忘了这个人如何冷血，如何杀人如麻。
　　“明烟……”阿靖拦住她，“你冷静一点！”
　　“靖姐姐！不要拦着我！你知道我有多恨他！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明烟不停地挣扎，手中的暗器一个接一个朝萧忆情发出。
　　阿靖只得拍向明烟的手腕，强大的反力令明烟的手蓦地一软，暗器便朝着另外的方向飞了出去，划下一个弧线，落在沙地上。
　　“靖姐姐，我真的不想走……我爹死了，我就你一个姐姐了……”女孩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哭腔，却一直强忍着眼泪没有落下。
　　阿靖看了一眼萧忆情，轻轻揽过明烟的肩膀，弯下身子平视她，道：
　　“明烟，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幸福。金家环境好，可以给你很好的生活。”
　　“我不要！我就要和靖姐姐在一起！”
　　“听话！”阿靖皱眉，扬起了手，想要点她的穴。
　　明烟骤地冷静下来，离了阿靖，垂下头，小声地说，“靖姐姐，那我能不能多跟你呆两天？就两天就好了……明天……明天就是我生日，我后天……后天一定去！”
　　“石明烟，”萧忆情看着这两人，终于开口。
　　明烟扬起头，带着不服输的神情看着他。那样子，像极了阿靖。她一点都不畏惧地直视他的眼睛，道：“怎么？”
　　“楼主。”担心他会说什么伤了明烟，阿靖出声制止。
　　看了一眼阿靖，萧忆情将话硬生生压了回去，不再去看那个孩子。
　　看着萧忆情的反应，阿靖知道他默许了自己可以再带着明烟两日，便拉了明烟，弯腰对她说：“走吧，我们先回住的地方。”
　　下午，明烟在房内午睡，阿靖在书桌旁出神。
　　“靖姑娘。”青衣弟子恭敬地站在门口。
　　“何事？”
　　“楼主请您去一趟。”
　　阿靖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站起身，往隔壁的主院走去。
　　即墨建筑风格和洛阳完全不同。听雪楼完全是按照江南园林的风格，取地段，讲风水。亭台楼阁，□水榭，都是有讲究的。
　　但是即墨临海，无论再怎么讲究风水，都要能够阻挡潮汐，抵御海风。更多的时候，房屋大都因地制宜，没有那种特地开辟一大块平地建造园林的方式。
　　江秋白所选的这处宅邸，离即墨最主要的市集比较远，已有微微山势。听雪楼楼主所住，正是较高的那一处，阿靖在他旁边的院子里。其余的子弟们，按着在楼中方式，或独居或几人一间。
　　看着向上盘旋的阶梯，阿靖点足掠起，翻身入了院中。
　　“进来。”屋内传出清冷的男子声音，除了他还能有谁。
　　进了屋内，才看到除了白衣的他，还有一位褐衫男子，似是四十多岁的年纪，剑眉星目，头发灰白。不像会武功的样子，就算是有，内力也不会强到哪去。
　　“属下参见楼主。”阿靖单膝跪地，手臂已然被萧忆情扶稳，带了起来。
　　“阿靖，何必客气。坐吧。”
　　“在下金竹笛，见过靖姑娘。”
　　金？他就是要带走明烟的那个人？阿靖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金先生是旧识，后天就会带走明烟。”萧忆情证实了她的猜测。
　　“多谢楼主。”阿靖冰冷地回了一句。
　　萧忆情苦笑，喝了口茶，道：“金先生，麻烦你了。”
　　“哪里的话。在下与拙荆一直未曾有过一子半女的，还要多谢萧楼主才是。”金竹笛笑着，“不过，恕在下直言，萧楼主也是时候娶妻了。”
　　萧忆情闪电般看了一眼金竹笛，接着又看了一眼阿靖，似是在说：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阿靖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靖，此次到即墨处理事情，还要多靠金先生帮忙了。”
　　“哦？”
　　即墨金家，是出了名的大户人家，从来不和江湖打交道。至于他和听雪楼的渊源，萧忆情闭口不言。若是说他能帮到忙，阿靖虽从未怀疑过萧忆情的任何主意，但此刻也不由得多看了金老一眼。
　　“今晚还请萧楼主和靖姑娘到府中一叙。”金竹笛也没有多说的意思，只是邀请道，“府中所藏的二十年的老酒，也该拿出来透透气了。”
　　“呵，多谢金先生美意。”
　　阿靖默不作声地喝了一口茶，又看了一眼萧忆情。他最近还真的很反常。
　　“禀告楼主，有密信。”门外青衣弟子跪倒。
　　阿靖起身，接了，递给萧忆情。
　　听雪楼楼主接过信，扫过一眼，露出一丝莫名笑意，将信递给阿靖。
　　“风雨组织老大秋护玉刚刚抵达洛阳。”
　　字迹是紫陌的。阿靖闪电般的抬头，洛阳？在她和楼主都不在的时候去洛阳？他要做什么？
　　“南楚在总楼，不必担忧。”忽而听得萧忆情传音入密。
　　“连堂堂听雪楼楼主都不担心，我有什么好担忧的？”阿靖自是冷冷回应。
　　“金老，不如对弈一局？”萧忆情无奈地看了阿靖一眼，对金竹笛道。
　　“好。”
　　“如此，阿靖先回去了。”绯衣女子起身。每次萧忆情做些下棋，吹箫的风雅之事，她都会避开的。反正也不懂，又何必留下？也在这种时候，她会觉得，距离他那么遥远。
　　“留下吧，阿靖。”又听得他传音入密，阿靖身形顿住。
　　“莫不是楼主想要阿靖难堪？”阿靖想也不想，讥讽地回答。
　　也不等萧忆情回答，绯衣女子头也不回地离开房中。
　　看着那袭绯衣离去，金竹笛饱经沧桑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萧楼主，在下还是那句话，对待感情，要自己伸手才是。”
　　萧忆情却是低低叹息一声。
　　阿靖的个性，较之解除契约前，她或许确实被失忆那段日子给干扰，柔和了很多。可自从她再次回到自己身边，就……和以前一样了。
　　如今，她还记起了迦若的死。
　　迦若……
　　一想到拜月教上的血色，圣湖里的枯骨，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听雪楼楼主，也不由得露出痛苦之色。
　　他一直都很排斥有人会提及他和阿靖的事情。但是在金老面前，他会多多少少露出自己的一些真性情来。自己久居高位，而金老能够不把自己当做神一样的人物，反而更能说出些真话。
　　“其实，靖姑娘的心意，萧楼主只是不敢确定而已。”金竹笛拣了白棋，等待萧忆情先走。
　　确定？
　　阿靖那样什么事都摆在心里，他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虽未表露这样心思，落棋之手，仍不如平常稳当。
　　“萧楼主，缘分已到，不要因为已经失去的而失去啊。”落下一粒白子，金老捻着须，“楼主将石姑娘交给在下抚养，不也是为了宽靖姑娘的心么？”
　　“呵，我的心思，阿靖又怎会知道。”苦笑一声，听雪楼主看着棋盘。
　　眼前的长者带着淡然微笑，喝着茶，道：“为巩固江山地位，骄矜在所难免。但对待感情，特别是像靖姑娘那样的人，还望楼主不要吝于语言才是。很多时候，什么都不说，以为对方能懂，实际上，只会叫误会更深。”

　　仇以血偿

　　金家果然是即墨最富的人家。
　　不仅占了即墨风水最好的一块地方安宅落户，而且还是按照江南风格修建。曲径通幽，柳暗花明。
　　夕阳斜照，金家大院被铺上一层金色。
　　地面上的细沙跟着反射出道道金光，如同来到一个金碧辉煌的豪宅之内。
　　白衣胜雪的听雪楼楼主在此站立，并未显得突兀。反倒让人觉得，只有这样的人，才衬得起如此金色镀尽的庭院。
　　身旁依旧是那袭绯衣相伴。
　　过去五年，一直如此。同心同意，同行同止。
　　金竹笛站在厅口，看着朝他走来的男女，他淡淡微笑。
　　人中龙凤。
　　“请进。”迎上前，金竹笛略略躬身作揖。
　　“有劳。”听雪楼主点点头，率先走近。
　　这才看到绯衣女子身旁还跟着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明亮的眼睛，明黄的衣衫。
　　“明烟给金伯伯请安。”明烟被绯衣女子轻轻推出，不得不走上前行礼，眼中却是分明的不甘不愿。
　　“乖，来吧。”看了一眼这个对他毫无善意的孩子，金竹笛也只是笑了笑，领三人进屋，见过了里面正等待着的妻子。
　　屋内装潢倒是简单朴素的很，红木椅子，几幅字画。中间摆着一副泛舟图，旁边是一副对联：
　　屈指细寻思，争如共、刘伶一醉。
　　一品与千金，问白发、如何回避。
　　明烟四处左右地看了看，显得很好奇。
　　“这个孩子……”金竹笛有些迟疑，不知是否带着她一起进入内室。
　　“明烟，你和金伯母呆在一起，不要胡闹。”阿靖弯腰轻声嘱咐她。
　　明烟知道阿靖所指何物，点了点头，挑眉道：“还请靖姐姐一定记得，一会儿来接明烟回去。”
　　阿靖眼中露出淡淡笑意，拍拍她的肩膀。
　　萧忆情静静地看着阿靖对那个孩子微笑，眼中神色复杂，一闪而逝。
　　“两位请。”金竹笛引萧靖二人往后面走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洛阳
　　天衣会青龙坛
　　打青龙坛门口走过的行人，都不觉低了头，飞快走过这个是非之地。
　　距离坛主孟寒玉过世不过一个多月，理应大门紧闭，同时谢绝一切邀约活动。却不料此时，正从里面传出阵阵音乐和歌声。
　　青龙坛内一片死气，只有明亮的大厅里尚有舞姬舞蹈，伴着丝竹管弦之声。对比着外头的清冷，这份热闹更显不自然。
　　主座上，是一位带着人皮面具的黑衣人。
　　在这样热闹的场合，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和周身散发出的黑色之气，都让人感到寒冷。
　　他似乎在等着什么。
　　舞池中一舞既终，舞姬们纷纷退了出去，留下清香弥漫。
　　“秋老大，久等。”又是一个黑衣的人从门外款款步入。
　　“傅帮主。”被唤作秋老大的黑衣人并未站起，只是举起酒杯，向他示意，算是和他打过招呼。
　　敢如此在天衣会的地盘对天衣会帮主不敬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傅羽明不善掩藏情绪，对秋护玉的不满写在眼中，嘴角却挂着一抹虚伪的笑意。秋护玉看在眼中，心中冷笑。
　　如今局势，傅羽明不得不倚仗自己才坐稳这个帮主的位置。不然，单凭青龙坛坛主孟寒玉之死，众口悠悠，已经足矣让他坐如针毡！看的自己对他如此放肆，也到底敢怒不敢言。
　　“不知傅帮主这么急着叫在下前来，所为何事？”喝了一口上好的竹叶青，秋护玉淡淡问道。
　　“你们风雨组织应该也收到了消息，萧忆情和舒靖容两人现在都不在洛阳。”
　　舒靖容。
　　听到这个名字，秋护玉淡然的眸子中乍然出现了某种神色，带着强烈的血色回忆呼啸而过。
　　那绯色蔷薇般的女子，那夜清冷却依稀温暖的话语。还有初遇时，她惊若小鹿的眼神寻求自己的帮助。那时候，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救了自己家族的仇人！琴女……
　　“我就是听雪楼的舒靖容。”
　　揭开面纱的她，眼中带着某种讥讽的笑意。
　　“你救了我一命，所以我还你一次。你走吧。”
　　回忆的大门“轰”一声关闭。
　　“傅帮主有何打算？”放下酒杯，望不到底的眼睛一直平视远方。
　　收到这个消息，是在他们出发的当日。今日抵达洛阳时，便又收到他们抵达即墨的消息。他当然知道萧忆情已经打算东扩。在这个时候，傅羽明邀自己到洛阳，难不成想要趁那两人不在，趁机进攻听雪楼洛阳总部？
　　“你说，人中龙凤，若是折其一，另一个，会怎样？”傅羽明也不答话，反而似有所指。
　　“你待如何？”秋护玉的眼神终于落到他的脸上，轻轻一掠，仿佛刀一样割裂眼前人的脸。
　　“有花堪折直须折。”傅羽明却是莫名一笑，端起酒杯，“秋老大，莫待无花空折枝。”
　　“愿闻其详。”
　　没有人知道，风雨组织老大秋护玉，和天衣会帮主傅羽明究竟达成了怎样的协议。总之，自那日后，风雨中一半杀手秘密前往洛阳，秋护玉则只身返回洞庭。
　　秋风飒飒，扫落一地黄叶。
　　不知明日，北邙山上，又会多几座孤坟。
　　明烟的生辰，阿靖带了她在即墨城内四处逛着。
　　娘还在世的时候，生辰是如何，阿靖已经不记得了。那段日子，对于她来说，几乎是空白的。
　　娘死后，爹不愿提起任何与她有关的事情。自己的生辰，更是被他忽略。
　　而八岁以后十三岁以前的三个生辰，总是有二位师兄和师傅的陪伴。
　　青岚师兄会召唤出朱儿，做着让她发笑的动作。青羽师兄较为内敛，因出不得谷，便会用双剑雕些小东西送给她。师傅虽然一直不曾教她习武，每逢生辰，还是会亲自下厨为她做一碗长寿面。
　　沉沙谷的日子，总是像做梦一样，那么遥远不真实。
　　离开滇南，生辰对于阿靖来说，和平日杀人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时间久而久之，生辰也就被淡化了意义，逐渐抛之脑后。
　　眼前这个孩子，十三岁了。
　　当初自己第一次杀人，也是十三岁。
　　阿靖看着她，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今日便是明烟最后在自己身边，按她的性子，会不会在今天找萧忆情报仇？
　　“明烟，想要什么？”生日，是该送些什么礼物的吧？阿靖昨夜想了很久，却不知道送什么。
　　“若是靖姐姐的生辰，靖姐姐会想要什么呢？”明烟侧过头看着她，眼睛里闪着莫测的光芒。
　　“这是你的生辰。快说吧，想要什么？”阿靖语调柔和。
　　我想要萧忆情死，你会给么？明烟没有说话。
　　“除了这个。”阿靖看着她，道。
　　“那么，随靖姐姐喜欢吧。”明烟了然一笑，别开了头。
　　那么多年了，从来未考虑过别人。独来独往，血雨腥海。不需要考虑自己，更不用为别人考虑。
　　五年中留守听雪楼，萧忆情也从不提自己生辰，只某一日会淡淡道：“竟又在阎王手下多活一年。”似是等她接话，可她依旧漠然。
　　从未如此忧虑过这个问题，阿靖轻声一叹。牵了明烟的手，继续在街上四处转着。
　　“明烟，你现在幸福么？”
　　忽然听到阿靖这么问，明烟迟了一下，摇了摇头。
　　“是不是只有他死，你才能幸福？”绯衣女子顿住身形，侧过头看着她。
　　“可是他死了，靖姐姐以后就不会幸福了。”明烟苦笑。
　　“你只要告诉我，是不是他死了，你就能解脱？”阿靖不知在想什么，语气凝重。
　　“是。”清晰的字眼从明烟口中吐出，带着颤抖，却依然坚定。
　　“那么，姐姐为你铺路，让你报仇。”阿靖道，“明日你就要走了。今晚，我会为你调开楼主身边的侍卫。是想用兵器，还是下毒？”
　　听得阿靖淡淡的话语，明烟怔住，继而笑了起来，道：“靖姐姐，你干嘛啊？不会是想等我说了，然后告知萧忆情去吧？你何苦如此防备我？”
　　“你以为就凭你，近得了萧忆情的身么？这么久以来，我何曾拦过你？也罢，我不问你了。今晚要不要动手，随你便。”
　　意识到这绯衣姐姐说的或许是真的，明烟眼中滑过一丝冷酷的笑意，忽而又问道：“那么，我动手时，靖姐姐会在哪？”
　　“我发过誓，除非他死，不然会一直追随他。”阿靖淡道，脸上看不出表情，“所以，我自是在他身边，直到你得手。明烟，这份大礼，如何？”
　　“多谢靖姐姐成全。”明烟款款一拜，眼睛始终不曾离开阿靖的脸。
　　靖姐姐啊，你以为，我真的还是个小孩子吗？调开侍卫，留下你，那我该不该相信你呢？可是，既然你执意送我这份礼物，那么我不妨收下。
　　靖姐姐，你对我那么好，我真的希望你能幸福。无论你到时候是否会帮萧忆情，我都要谢谢你。
　　靖姐姐……
　　是夜
　　大厅。
　　阿靖照旧和萧忆情同桌吃饭，明烟一溜烟地跑来，还亲自端着饭菜。
　　绯衣女子看着那个明黄色的女孩儿踏着一路夕阳的碎光走进厅里，忽然觉得有些心慌。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看着眼前的女孩儿把饭菜放在桌上。
　　“明烟感谢靖姐姐照顾之恩，明日就要走了，今天特地亲自下厨给靖姐姐准备晚餐。”明妍的笑容挂在孩子的脸上，柔柔地声音洒下来，带着初秋淡淡的风的味道。
　　阿靖唇角露出一丝淡淡微笑，拉起了半跪在地上的明烟，轻道：“起来吧。”
　　“靖姐姐慢慢吃，我出去了。”几乎是不可见的看了一眼萧忆情，明烟温顺地垂下头，离开了。
　　剩下的两人静默地坐着。
　　阿靖忽然开口问道：“我们何时启程回洛阳？”
　　“才来三日，就急着回去？”萧忆情不知在想什么，眼神飘忽不定。
　　“……即墨的形势稳定，洛阳或许更需要你坐镇。”阿靖想起今日呈上密卷里提到的风雨和天衣会的局势，心里有些不安。
　　“呵，……”萧忆情笑的莫名，阿靖看着他，终于还是别开了头，什么也没说，萧忆情自顾自吃着东西，淡然道：“中秋节之前，应该可以回去。”
　　中秋。
　　八月十五。
　　阿靖一瞬间的失神。
　　那年七月十五。
　　在拜月的盂兰节，记川边上，他们不约而同的回忆起了最黑暗的往事。也是那一日，她求他放过拜月教，放过迦若。
　　“你若坚决要与拜月教决战，那么我不阻拦你……但是，如果你与迦若一战之后，即使你赢了——我也必为他报仇！”
　　“咳咳……阿靖，是不是听雪楼连年的战绩让你对我太有信心了？你这样坚决的维护拜月教、就从来没有想过我也是会死的么？他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你也知道。”
　　从一开始思考，她几乎就将听雪楼放在了必胜的位置上，只想着如何才能避免拜月教被毁，却丝毫没有考虑过萧忆情战死的可能。
　　“如果是听雪楼一般子弟，败了大概不过是换一个主人或换一种活法；但是我败了，那便只有死。”
　　如果，如果风雨和天衣会联手，听雪楼……能熬过这一次么？
　　如果熬不过，那么，他，会死么？
　　对了，还有明烟。
　　她答应了明烟要让她报仇。
　　可是，看明烟的样子，似乎并不打算报仇啊。
　　如果，如果明烟动手了呢？
　　她当然会护着她。
　　自从萧忆情的病痊愈，她就再没想过有一天他也是会死的。可是，难道他会死在明烟的手上？呵，不会，一定不会。
　　“我……不希望你死。”
　　看到阿靖的闪神，萧忆情也忆起了那时的滇南记川，记起了圆月下的拜月教，鬼降，饕餮，还有那白衣祭司。
　　再看阿靖失神一样的反应，他以为她又一次想起了迦若。
　　胸臆中的高傲再一次抬起了头，萧忆情搁了筷子，冷冷道：“阿靖，若是没有胃口，回去休息吧。”
　　“我不希望你死。”却听到那个绯衣女子如梦呓般的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声音很轻。
　　还想问她，就感觉到一阵冷意。
　　抬首看着外面已经黯淡下来的天空，秋日的凉意因为日落而更显厚重。
　　“咳……咳咳……”他轻声咳嗽，离开了桌子，站到一旁。
　　阿靖蓦地回神，上前一步，想要扶他。手抬起，又落下：“你……你的病，不是好了么？”
　　“没事，天凉罢了。”
　　阿靖从怀中掏出瓷瓶，倒了药在手心，递上前。
　　“你身上怎么……”
　　“薛姑娘临走前给我的。她说，会容易感染风寒，叫我防备着。”看着那只纤细的手从自己手中取了药服下，阿靖收了瓶子，有一瞬间失神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嗯。”萧忆情眼中掠过一丝极不安稳的神色，他将视线落在阿靖身上，微微一笑，道：“阿靖，”
　　“嗯？”
　　阿靖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说什么，疑惑地看着他，问道：“何事？”
　　萧忆情背过身去，终于开口问道：“你……现在，相信我么？”
　　“……”阿靖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摩挲着袖中血薇，手指轻颤，“……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绯衣女子不曾看到，背对她的白衣公子的脸上，多了一丝如释重负地笑容，他仿佛松了口气一般，细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轻道：“阿靖，我一直都相信你。一直都是……”
　　“……我知道。”
　　为何今晚，他会说起这个？
　　“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萧忆情淡淡道，人往外走去。
　　回到卧室，明烟正靠在椅子上玩着手指，看到阿靖进屋，她飞快的跑上前去，拉了阿靖的手，笑道：“靖姐姐，你回来了。”
　　“嗯。”
　　阿靖在明烟的拉扯下坐了下来，不知为何，心里的不安却一点一点的增加，她不明白这种不安从何而来，喝了茶，看着明烟。
　　“怎么这么看我？”明烟眼神不易觉察地一颤，问道。
　　“你，不是说要向萧忆情报复的么？”阿靖沉吟。
　　“……我，靖姐姐，我若是真的伤了萧忆情，你会如何？”明烟笑着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会怎样。我不会杀了你为他报仇。”
　　“你不会难过么？”
　　“我不会为任何人哭。”
　　阿靖默默放了杯子，对明烟道：“东西都收拾了？”
　　“没什么要带的。我就只一个人而已。”明烟眼中染上淡淡忧伤，“只有我一个人了。”
　　其实，阿靖是能理解为何萧忆情一定要送明烟离开听雪楼的。
　　看似华丽的武林至尊的殿堂，却不是一个适合孩子成长的地方。明烟父母双亡，如果能生活在一个远离江湖的地方，有疼爱她的人，或许更好。
　　她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终于能够面对明烟要离开自己的事实。
　　其实，她才是一个人，一直都是。
　　那些她在乎的人，不是走了，就是阴阳永隔。
　　阿靖还想说什么，门外有个清冷的声音响起：“禀靖姑娘，楼主请石姑娘去他那里。”
　　“我马上就去。”明烟不待阿靖问什么，抢在她前面应道。
　　“是。”
　　“明烟，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靖姐姐。我并不怕他。”
　　明烟仍是微微一笑，拉开门跟着来的人走了。阿靖看着她离去，坐回桌前。可不知到底怎么回事，心中不安的感觉坠在嗓子眼，堵得心口喘不过气。
　　阿靖将血薇握在手中，抚摸着剑鞘上绯色的大朵蔷薇，企图用剑的寒意镇住心中的感觉——一如当初她被父亲抛下，被二师兄抛下，独自一人的无助。
　　反复思量，她终于还是无法压抑住内心的恐惧，往萧忆情的住处走去。
　　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牵挂明烟，还是那个人。
　　迈入萧忆情的房间，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几乎叫人窒息。
　　明烟明显的迟疑了下，很快恢复镇定，走进了房间，领她来的人把门关上了。
　　白衣胜雪的那个人站在书桌后，背对着她。两手相握于身后，黑色的长发垂落，白玉流苏在烛火的摇曳下微微反射着柔和的光芒。他的背影，显得孤清。
　　纵使是权倾江湖的听雪楼主，也仍旧是孤单的吧。
　　明烟看着他，心中掠过无数念头。
　　“阿靖，可有参与此事。”他开口，声音如千年寒冰。虽是问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语气。
　　“你已经肯定了，又何必问我。”明烟环视他的房间，漫不经心地回答。她已经恢复了冷静，并不担心什么。毕竟此次前来，会发生什么，她心中已有准备。
　　房间没有过多的装饰，暖色的帐幔和被褥。茶壶和四个倒扣的茶杯置于桌上，排放整齐。书桌前，有大摞大摞厚厚地文卷，或黄或白间替着。
　　显眼的地方，有一只水晶沙漏正缓缓流动。金色的沙砾落下，溅起些微的颗粒，碰撞着水晶外壁。
　　“那你可知道，我为何叫你过来？”他仍没有转身，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动。
　　“不知道。我不喜欢揣测旁人的心思。”明烟答道。
　　“但你利用的，却是阿靖。”
　　“因为对手是你。我只能对不起靖姐姐。不过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想起对自己那般好的绯衣女子，明烟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叹息。
　　“今日也并非你的生辰。”
　　“是，我出生初春，夕阳下炊烟袅袅的时候，才取名明烟。”
　　她原以为自己随口扯出的理由那日会被萧忆情当着阿靖的面反驳，却没料到，他仅仅因为阿靖低声一句“楼主”就压住了话头，便再没说什么。
　　“这个主意，你想了多久？”
　　“你和靖姐姐比武后开始。不然你以为，我和红尘姐在一起那么久，是单纯的让她督促我读书么？”
　　“黏着薛青茗，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自然。若我不向她请教、熟悉药性，如何利用这一切？”话已至此，一切都已明了。
　　快到即墨前，她就沿路打听即墨的天气情况，并因为和江秋白关系较好，委托他寻一处靠山的房子。江秋白只当她孩子心性，又和阿靖关系甚密，便将她的话留了心。多花了些时间才找到这里。
　　而靠山的地方，晚间不时会有海风灌入。萧忆情久病初遇，也不得吹太久的风。
　　今晚用餐时，她送了藏有药引的菜进入朝东开门的大厅，走时也未关门。晚间海风自东面大海吹来，萧忆情也自然会因为受凉咳嗽。
　　阿靖身上的瓷瓶里装着预防风寒的药，却与菜中的药引相撞，发生反应，衍生出剧毒。
　　阿靖不会去服用给萧忆情准备的药，明烟也在她回房的时候抓住她的手，闻出了自阿靖手心飘出的淡淡药味。
　　她那时候就知道，她成功了。
　　所以当得知萧忆情找她的时候，她并不意外。
　　“你，早就发现了？”明烟问道。眼下，她开始不确定，是否萧忆情真的吃了那些东西。
　　“你如此聪颖，利用阿靖，利用我对她的信任，若不是我吃下阿靖给的药，怕是也发现不了。”眼前的男子仍背对着她，用赞赏的语气微笑着说着话。
　　“……那你叫我来，是要杀了我么？”听到他说吃下药，明烟松了口气，语气恢复冷静。
　　“我答应过阿靖不会伤你。”
　　明烟知道阿靖答应终身效忠萧忆情的条件之一，就是让萧忆情放过自己。但是她这么做，阿靖会怎样？
　　靖姐姐说，她不会为任何人哭。可是，失去他，靖姐姐会有多难过，她也猜得到。
　　“石明烟，我死后，听雪楼就交给你吧。”
　　明烟想也不想，立刻回答：“不，我不要。”她终于明白萧忆情为何叫她至此，是想交代后事？她甚至可以猜到后事中的一项，包括舒靖容。
　　“为何？”萧忆情略感意外。
　　“听雪楼主，武林至尊，有什么好？权利、金钱、地位，就是一切吗？天衣会帮主傅羽明有强大的野心，眼下，就要和听雪楼宣战！昔日威风凛凛的听雪楼，惊采绝艳的听雪楼主，在这个时候安排身后事？萧忆情，大家都说你洞悉人心，善用人。可到头来，你身旁，究竟有几人可用？
　　听雪楼矗立至今而不倒，是多少血换来的！又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失去家人，失去亲情，失去一切？！众人只道听雪楼风光，听雪楼主权倾天下。可那些人只是因为怕你而服你。不知这世上有多少人恨不得拆你的骨，饮你的血！
　　就算你也继续活下去，保住听雪楼，被人称颂为武林传奇。他日身故，只不过是一抔黄土。谁又还会记得今日辉煌？”
　　萧忆情听罢并未生气，反而更加欢愉地笑了：“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解，不简单。石明烟，你真令我刮目相看。”
　　“……既然你知道我的意思，又不打算要我的命。那么，我可以回去了么？”
　　“跟你说话，真的很有意思。不妨，多陪我聊一会儿。”
　　明烟挑眉，拖了张椅子自顾自坐下：“……随你。但是‘毒药’药性，怕是要发作了，你……还能接着和我说话么？”
　　萧忆情慢慢转身，看着她。
　　看着那清俊面庞上寒冷如冰的目光，明烟身子不易觉察地一颤。
　　“‘毒药’……”
　　“是啊。‘毒药’无药可解，算算时间，也快了。”估摸着时间，明烟两只脚在凳子上晃着，说的轻描淡写。
　　“失去你作为听雪楼主，真的很可惜。”萧忆情微微一笑。
　　“做楼主，又能怎样呢？想珍惜的人已经逝去，想守护的也没办法守护住。”
　　“但至少，可以给她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明烟还是听见了萧忆情细不可闻地一声低叹，默默笑了。
　　萧忆情忽然觉得胸口气息凝滞，他用手巾盖住唇，一丝黑色的液体从手巾边缘流下来，滴在地上。
　　是‘毒药’发作了？
　　明烟看着他，没说话。她只是在书上翻到了这种毒性剧烈的药，可以由薛青茗给于的那瓶药做配药调制出来。至于究竟痛苦如何，损伤如何，她不关心。只要他能立刻死去，她就算报了大仇。
　　明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紧张的身子微微发抖。
　　门外掠进来一个绯色身影，却在抵达萧忆情身侧时顿住。明烟看着她，说不清心中是悲是喜，她的靖姐姐正看着她，眼中神色莫测。
　　阿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冲进来。
　　‘毒药’的毒性她自己也不甚清楚，楼中墨大夫和婉词也都不在，红尘也未跟来，看着他捂嘴的那一幕，她只觉得心肺被冰块堵住，喘不过气，还伴着一阵一阵刺骨的寒意。
　　多好笑，她终于明白自己心慌的由来。
　　却是在这个时刻。
　　蓦地抽回的手掩盖了颤抖的心。她第一次感到害怕。
　　仿佛一阵大雨，瞬间浇透了她。
　　记忆飞回到那年的灵鹫山，那场瓢泼大雨带来的无尽绝望和痛苦。其实那时候，她就知道，她终究还是放不下他的。她甚至能为了他，选择向迦若报仇。
　　那么现在，明烟呢？她多么希望明烟可以幸福。
　　阿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明烟叹息一声，侧头看着那绯衣女子。
　　仿佛做了某种决定，女孩闭上眼，道：“靖姐姐，杀了我，去救他。在我死后再救他。”
　　看到阿靖进来，萧忆情缓缓笑了。
　　临死前还能见到她，不也很好？
　　算是，死在她手上么？
　　因为信任她，所以毫不犹豫的吃下她手中的药。他亦从未想过，除了她，还有谁能让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他死得其所。
　　“阿靖。”他轻轻唤她的名。
　　“我，不想你死，不会让你死，绝不会！”阿靖再一次吐出相同的字眼，深深看着中毒至深的听雪楼主。这一次，她的声音清晰明亮并且坚定。手中的瓷瓶被攥紧，几乎要碎裂开来。
　　明烟听到阿靖的话，不再言语，转过身去，抬起手腕。
　　一枚精巧的暗器在她白皙的手指间闪耀着蓝色的光——那是喂了毒暗器特有的光芒。
　　“爹，爹娘。明烟还是无法报仇，请原谅。”闭上双眼，暗器往胸口拍去。决绝，毫无留恋，似将这个孩子带离人世。

　　云开月明

　　醒来的时候，是熟悉的布景。
　　床幔，栏杆，桌子，凳子，茶壶，茶杯。
　　还活着。
　　听雪楼主坐起身，四处环顾，还在即墨。
　　阿靖呢？石明烟呢？
　　夕影刀在身边榻上，发出柔和的青色光晕。萧忆情伸出修长的手，握住刀。就好像不曾受过伤一样，全身精力充沛，没有一点不济。
　　自己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阳光雀跃着落在院子里，迎面而来的风中带着清淡的桂花香，和咸腥的海的味道，还能隐约听到海浪拍在沙滩上的声音。
　　那袭绯衣静坐在院中，任凭阳光洒满了全身，散发出与平日血色完全相悖的蔷薇绯色。似是感应到他的出来，绯衣女子回头，起身，看着他。
　　“阿靖。”
　　“楼主，你醒了。”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浅的笑容。就好像天空那一缕白云，只是淡淡点缀在蓝色的天幕上。她的眉宇间，却有着明显的憔悴。
　　似乎应该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呢？在她面前，有很多话，总是没办法说出来的。
　　“楼主，恐怕来不及赶在中秋回去了。如今，已经八月初三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一般小心翼翼。
　　原来，他睡了三日了。这才发现，她身旁的石桌上，累着一摞厚厚的文案。想必自己睡着的时候，她一直独揽了所有事务。
　　“那么，就在这里过中秋，再回去吧。”他亦是淡淡的。
　　“是，楼主。”忽然又瞥见她的笑容。
　　想问，却还是止住了。于是，便又开口，道：“石明烟呢？”
　　阿靖闻言，已是单膝跪下，道：“还请楼主放过明烟，饶她一命。”
　　“我是问你，她在哪。”萧忆情看着她跪在自己面前，心中叹息，语调不复之前淡然，反而多了几分凛冽杀意。
　　阿靖听了出来，道：“已经在金先生家中，但，还请楼主放过明烟。”
　　一步一步走向那绯衣女子，听雪楼主坐在她旁边，道：“你我订立新契约时，我答应过你不动她，现在，自然也不会动。”
　　“多谢楼主。”听得她语气中带着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萧忆情本想看看桌上文卷，却忽然觉得莫名心烦。
　　他站起身，往房中走去。
　　绯衣女子愣了愣，睫毛微微颤动，被什么心思触动着。过了一会儿，她又笑了，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离开院子。
　　中午时分，绯衣女子推开了他的房门，手上端着托盘，上面搁着几碗东西。
　　“这些事情，自有楼内弟子做，何须劳烦靖姑娘亲自动手。”淡淡的嘲讽自他口中吐出，门口绯衣女子却未因这句话有半点停顿，走至自己面前，放下盘子。
　　“楼主，请吃药，这还有粥和菜。”阿靖却没有半点以前的反讽，只是淡淡地对他嘱咐，“若没有其他需要，阿靖先走了。”
　　“咣……”
　　“哗啦……”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和液体涌出的声音，还未走出门的她蓦地转身。
　　桌上刚刚摆好的几只碗已经碎在地上，白粥褐药洒了一地。莫名的眼睛正对上那双迷离女气，还带着怒意的双眼。
　　“楼主这是要糟蹋身子么？”她冷笑，抱着托盘，一动不动。
　　“不敢劳靖姑娘关心。”他冷如寒冰。
　　阿靖不再看他，扭头离去。
　　刻意的，他不再管任何递交上来的急件，全部交给了那绯衣女子。
　　她也不再踏入他的住所半步。
　　素来操劳的听雪楼主在这次事情之后陡然清闲了下来，他时常会去到海边散步，也常邀金老前来下棋，听到一两句关于明烟的事情。
　　她被金老的妻子视为己出，疼爱有加。石明烟终日锁在深宅之中，不再踏出金宅大门一步，安分守己，俨然一个深闺中的大小姐。
　　阿靖也不曾探望她。
　　“我中毒那几日，发生何事？”原本，是不想问的。可他偏有些好奇。
　　那满是毒刺的蔷薇，何以三日后变得温和起来。
　　“萧楼主果然是未听在下的话啊。为何不亲自去问靖姑娘？你中毒的事情，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落下一粒黑子，金竹笛捻须而笑。
　　“我问，也得她肯说。”萧忆情看着棋盘，白子在手指间跳跃。
　　“萧楼主怕是连开口的功夫都省了。”金竹笛笑着，看着萧忆情落子，“萧楼主指点江山之时，何曾如此感慨过。”
　　夜晚
　　天气阴沉，似是要下雨。
　　从海边散步归来，萧忆情终于朝阿靖所住小院迈出了脚步。
　　他们有数日未曾见过了。
　　那袭绯色的影子在灯光之下摇曳，她埋着头，两边都落着文卷。阿靖并未意识到他已到，萧忆情走了进去，来到她的身前。
　　这才发现那绯衣女子已经靠着胳膊下的一卷文案睡着了，呼吸均匀，倦容铺满了脸。
　　阿靖……
　　他伸出手去，想要抚平她皱起的眉头。却在抵达她的脸颊之时顿在空中。阿靖啊……萧忆情忍不住轻声叹息。
　　“楼主。”仿佛应了他心底那声呼唤，这句‘楼主’自沉睡的女子口中溢出，带着温暖的感觉。
　　“阿靖。”他低声唤道。
　　“嗯。”她似是听到，应了一声。
　　绯衣女子的脸在朦胧烛光中，勾勒出浅浅晕黄的线条。
　　很快，她的眼睛睁了开，带着些微的讶异，看见直直映入眼帘的那个白衣男子。一如那日她在听雪楼门口，看到他出现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那样霸道的占据了她整颗心。一时间，阿靖愣愣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又或者说什么。
　　他……站在这里多久了？
　　“楼主。”她站起身，想要行礼。
　　“不必客气。”看着她的举动，他心中一冷，摇了摇头，坐下，“近日楼中事情多么？”
　　“岚雪阁收到消息，风雨组织和天衣会似有结盟的打算。我们在洞庭的分舵遭到风雨的袭击。”
　　“明日把卷宗都送到我那里去。”
　　“是。”
　　“另外还有关于……”
　　两人的对话，围绕在楼中各项事务上，徘徊良久。直到最后一句类似指令的话随着窗外掠进来的风消散，两人又再度陷入沉默。
　　他们都不是爱说话的人，也只有在这静谧之中，才有着极淡的和睦。
　　忽然看到他起身，难道他又要走了？如前几日一样，空留她一个人在院子里。
　　挣扎许久，阿靖终于在他即将迈步出门时，再度喊道：
　　“楼主。”
　　“何事。”他回头，迷离冷峻的双眼看不出任何感情。
　　多年来的敏感和骄傲，竟让她没有办法说出一星半点挽留的话。
　　要怎么和他说，在那晚他倒下，她虽知道他不会死，却还是控制不住内心深处的恐惧。拜月教那一夜大雨，竟将那天的她浇了透彻，淋醒了她的心。
　　要怎么和他说，三日日夜不眠照顾他，令她不由想起密室中那七日。其实，自己也是期待在那样的日子过后，能和他有不同的相处方式。
　　可是他，为何这几日的情绪如此无法捉摸。难道一切，都是她想得太多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又该怎么做？
　　听雪楼主看着绯衣女子，静静等待着她要说的话。
　　其实，他也有话想跟她说。堆到嘴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就算此刻他病已痊愈，不用担心随时病发身亡。就算他依照她的请求，放过明烟，令她感激自己。就算这次，他赌赢了阿靖会救他。可是，他能代替她心中的那个人么？骄傲如他，又怎会甘心去做一个替身？而且，他失去知觉那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阿靖所想，阿靖亦不知道他的心结。
　　“阿靖，不早了，早点休息。”他淡淡嘱咐，想了想，还是离去算了。
　　“楼主。”她再一次喊出了声。
　　她不要他走，不要。不要再留下她一个人。可是，她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贯都是嘲讽地对着他，现在要她说些像紫陌或者婉词那样温婉的话，她说不出口。
　　俨然听出她声音含着与不同以往的感情，萧忆情再次转身，面对着她。
　　眼前的女子垂头，他看不出她心底的挣扎。他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她：“阿靖，我们出去走走吧。”
　　有些话，也是想和她说的。不是么？
　　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是。”她走向他，与他并肩往外而行。
　　天空近乎于漆黑，看不到星辰，也看不到月色。
　　分明已经快要是中秋，却好像要下大雨，沉闷地让人全身难受。
　　海风吹过，带着淡淡桂花香。阿靖顺手扶上身旁的桂枝，将金色的花瓣倒落手中，轻道：“想不到这里也会有金桂。”
　　“洛阳的丹桂应该也开了。”听雪楼主看着她的动作，回答。
　　“……嗯，是啊。楼中的丹桂还是我入楼那年种的。”阿靖把花瓣放在手心，想起当初见到他时，就知道他分明恶疾缠身，却还是要强撑着偌大的听雪楼。他的咳嗽声每每入了她耳，却总让她冷漠惯了的心有些微的触动。
　　墨老提过桂花可以入药止咳，但因为洛阳多种牡丹，富贵艳丽。极少有人愿意种桂花，她命人从南方带回花枝，在楼中仔细栽种。也偏巧那个秋天温暖多雨，丹桂飘着淡淡香气，清新宜人。那段日子，他的咳嗽果然好了很多。只是后来，再多的桂花，也都没有什么用了。
　　好在，眼下他的病已经治愈。曾经用来做药材的花，也成了单纯的给人欣赏的东西而已。
　　萧忆情忽然运气，将内力置于掌心，轻轻推出一股和煦地暖风。
　　树上东一簇西一簇地金色花瓣在暖风的吹拂下，回旋着飞舞飘落。
　　“你……”看着他的举动，阿靖好气又好笑，“这花惹到你了？好端端的，催花谢又是为何？”
　　“阿靖。”他的眼神却是专注地看着她，落花像雨帘般挡在他俩面前，浓烈的香气忽然令阿靖的头有点晕。
　　方才就是因他忽然进屋打断了睡眠，虽说桂花药性中并未提过有助眠一说。但是此刻，看着他的眼睛，她忽然就觉得头晕。
　　“嗯？”她转开了头，抛去手中的花，道：“走吧，再站下去，怕是花就要落尽了。”
　　萧忆情没有动，只是近乎无理地直接抓住了她的手，问：“我中毒那三日，发生什么事？”
　　她的手冰凉，手指触到他掌心的温暖时，竟有些许酥麻。
　　半晌，她才开口：“没什么。不过是拜托金老为你解毒。然后，毒解了，你便醒了。”
　　“真的？”他反问。
　　她并不希望他知道她三日未曾离开他的床边，守着他体内毒素完全清除。所以阿靖避而不答，径自朝前走去。
　　她忘记了她的手还被他握在手心。萧忆情轻轻用力，将她带回自己身前。
　　“你不希望我死，对吗？”他问。
　　她第一次发觉他的声音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或者刚才就已经不是冷漠的了，只是她刚刚听出来。
　　阿靖只觉得心重重一跳，像被什么狠狠锤了一下。随着心跳越来越剧烈，也开始有种疼痛感从心底层层向外蔓延。
　　她不知道是否该说实话。毕竟，她无法猜到当她给出答案后，他会不会给她她想要的回应。这几日他的反应，让她深刻地想着她的心事，——关于他的心事。
　　哀莫大于心死。
　　她害怕这句话万一变成真的。那么，她要怎么做？
　　看着她的沉默，萧忆情耐心地等待着。
　　他等了她很久，不在乎这多出来的一刻。如果，如果她不再给他他想要的答案，或许，他真的就该放手了。
　　和她有关的一切，都会让他从一个做事果断干脆，下手令人心寒胆颤的人变得开始担忧，并深深怯懦着。太爱，就太怕失去。他知道她很多珍视的人，是毁在他手上的。
　　他怕她朱唇轻启的那一刻，吐出让他落入无边地狱的答案。
　　就如同那日他鼓起多么大的勇气向她求婚，却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瞬间让他无法抑制住心底的苦痛，剧烈的咳嗽。
　　所以，当阿靖挣扎着要不要说出心里话的时候，萧忆情并不比她好过多少。
　　不管结果如何，她不想再考虑得失了。反正，自从恢复记忆后，她便没再克制过什么。是，她怕受到伤害。怕他只是因为自己是血薇之主所以另眼相待。
　　可她为什么不能换个角度去想想他。
　　“靖姐姐，虽然我恨他。可是，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明烟临走的话还在耳畔，“他值得你的信任。真的值得。”
　　“阿靖，你说过，你已将心和性命都交付与他。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你自己说过这些话！”风砂的笑容也从未褪色。
　　失去记忆，是件好事。让她在那段日子里从另一个角度看待听雪楼主。让她忘记了曾经的自己的戒备冷漠，反而更易感受到他的关心和他的好。
　　“是，我不想你死。”阿靖干脆地点头。
　　话刚说完，她还未来得及接着说什么，他便已经拥住了她。
　　那种紧密的珍爱和怜惜，将她的心上坚硬的外壳一点一点的揭开，然后用一种她说不清的感受包裹住，温暖有佳。
　　这样的感觉很像他平日的作风，霸道的驻扎在她心里，不给旁的东西留有任何余地。心头的充盈挥开了所有的不快苦闷。原来，竟是这样美好。
　　“我还未说完。”阿靖轻道。
　　萧忆情没有放手的意思，仍只是抱着她，说：“你说便是了。我没有捂住你的嘴。”
　　阿靖失笑地挣扎了一下，无果，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她本想用惯有的糊弄意思，顺口说句——其实听雪楼的人都不希望你死。
　　可又想想，现在这样，也不错。那……就别说了。
　　“怎么？”不放心地松开双臂，萧忆情还是感觉到她或许会说什么。
　　“没什么。”阿靖微微摇头。
　　他再一次拥住她，埋首在她发间，轻道：“阿靖，谢谢……”
　　她笑着抬起双手环着他，说：“别谢的太早。我的性子你也知道，以后，怕是够你受了。”
　　既望之日，即墨花灯。
　　因昨日中秋，大雨，本该在那晚举行的花灯会，改在了第二日。
　　都道是十五月儿十六圆。明月悬挂在深蓝的天幕上，洒下银色光辉。孤星闪耀，虽不及那月儿亮，仍执著着散发出光芒。
　　雨后干净的空气里弥漫着海洋送来的清香，街道上热闹非凡。孩子们欢呼着提着灯笼嬉闹，大人在后面跟着，见到了熟人便停下来聊上两句。
　　即墨的居民区几乎都空了，沿海的街道上挤满了人。也有不少人将纸折的灯推入海中，祈祷大海平静，渔民们出海顺利。
　　因为即墨建立分舵一事进展顺利，随人中龙凤而来的数名楼中弟子今夜也都得了萧忆情的允许去逛灯会。
　　对于他反常的举动，没有人提出异议。不过他分明看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与平时阴沉截然相反的笑容。
　　听雪楼主一身雪白，立在那高楼之上，望着下面热闹的灯景。远处的天空有璀璨的大朵烟花绽放，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让他们都去看花灯，独自一人赏月，确实也不错。”清冷的女子之声在身后响起，带着依稀暖意。
　　“阿靖。”他回头，展露笑颜，此刻听雪楼主的眼中，噙着温暖。
　　他一直都是寂寞的，高处不胜寒。纵使是惊采绝艳，他也是始终孤独的。
　　直到那一日，他拍拍身旁的坐榻，对向他单膝跪地的绯衣女子道：“阿靖，坐这里。”
　　从此以后，孤单的人中之龙，终于有了翱翔九天的凤作为陪伴。
　　人中龙凤。然而在众口相传的神话之外，又有谁知道这对龙凤究竟经历过什么；又有谁能保证，他们永不会离开彼此；又有谁明白，谁先迈出的那一步，到底有多重要。
　　绯衣女子单膝点地，道：“楼主。”
　　萧忆情走上前，在她还未跪下时便扶起了她：“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必如此。”
　　“夜里风凉，楼主还是当心身子的好。”阿靖淡淡道，展开了手中滚着金线的白裘披风，给他披上。
　　“阿靖，怎的不去看看。”没有接她的话，萧忆情握住她冰凉的手，转身望着远方。
　　“你也未说要去。”身旁依旧是那清冷的声音。
　　看着她姣好的侧脸，他心中是宁定的。
　　阿靖侧过脸看着他，问：“怎么？还在担心洛阳的事？”
　　秋护玉一早就返回了洞庭，然而大批杀手秘密埋伏在洛阳周围。天衣会蠢蠢欲动，江南自四大世家相继灭门之后，而今有涌起了几股新的反抗听雪楼的力量。
　　他二人未归，洛阳形势紧绷。
　　今日又收到楼中密信，南楚和碧落有催促他们即刻返回之意。只不过听雪楼主仍决定在此看过灯会才走。
　　“不，眼下他们还没有能耐动洛阳。不过，江南那边，是该整顿一下了。”
　　“……怎的不等到他们背叛再动手？”
　　“他们还不敢。还需要一点契机。”
　　“你已有了主意？”阿靖挑眉问道。
　　“嗯。不过……”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怎么？”这不像平日的他，阿靖心中有些不安，主动问道。
　　“若……”听雪楼主的声音里中多了一丝茫然，道，“若，全世界都背叛我，阿靖，你还会如现在这般在我身边么？”
　　听得他软弱的话语，阿靖看着他，道：“我们订过契约，我不会背叛你。”
　　“若是，没有契约呢？”
　　“莫不是楼主又想毁约？”她蓦地抽出自己的手，远离他手心的温暖。
　　“我不想用契约绑住你，亦不想你为听雪楼所累。”
　　“那日，你放我离开听雪楼，也是因为此？”她问道，眉宇间不知何种神色。
　　“是。”他诚然点头。
　　阿靖忽然笑了起来，仿佛听雪楼主对她说了一个极其有趣的俏皮话，让她一瞬间，双肩都微微颤抖：“我以为，你会懂。”
　　绯衣女子转身，背对着他。
　　骄傲如她，就算蕴含再多深情，也不会轻易说出口。更何况，他这般的不理解自己，阿靖又觉得有些恼怒。一时，连话也不想和他说了。
　　“阿靖……”
　　他亦有他的骄傲。如果，她真的是因为一纸契约留在自己身边，他会让她离去。
　　“为巩固江山地位，骄矜在所难免。但对待感情，特别是像靖姑娘那样的人，还望楼主不要吝于语言才是。很多时候，什么都不说，以为对方能懂，实际上，只会叫误会更深。”
　　金老的话回荡在耳边。
　　他走上前，从背后拥住了她。
　　“楼主，高梦非叛变之时，你都未有对阿靖失去过信心。怎么如今，反而看不开了？莫不是阿靖做错了什么？”她的口气是调侃的，那些话她说不出口，只望他能听出自己的弦外之意。
　　“怎么会。”他的语气却是苦涩的。
　　“那么，你的心结究竟是什么？”
　　她想知道，为何他在自己身边，总是会露出那样忧伤的表情。她想知道能让人中之龙愁眉不展的，究竟是什么事。
　　若说他心结不是洛阳，不是听雪楼。那么，到底是什么能让他如此对自己没有信心。
　　一直以来，他们都是习惯隐藏情绪的人。有多少次，都是固执骄傲着，让心里的事压得自己无法喘息，还将对方刺伤。如果，能够有人率先打破这种恒定，是不是，就能收获别样的结果？
　　以前，不敢想。害怕一旦认清了这种感觉，便要接受再一次的失去的锥心。他向来是个做任何事都有条件的人，却总是因为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改变。
　　若说那份契约是他绑住自己在身边，倒不如说，是给自己留下的一个借口。雷雨夜，他让自己离开。那一刻，真的是想干脆杀了他。刀举起的瞬间，终于也让她发现，无论如何，她都是离不开他的。
　　失忆那段日子，总觉得少了什么。直到她将往事记起，她才恍然觉察，原来自己也有如此柔软的时刻。
　　曾经的血海，手下的冤魂，对最初想起所有的她来说，无疑是一剂苦药，让她厌恶曾经那个自己。平静下来，却又觉得悲哀。她是血魔之女，是冥星照命！那日醒来，父亲的血浸湿了她半个身子。又是一个同样的早晨，一直陪伴她的羽师兄不辞而别。原来天地之大，她终究只能孤单一人。
　　然而在这寂寥之中，却有一人，始终向她伸出手，毫无保留的相信她。想起他对自己的放纵，除了难言的情愫，还有一份歉意。或许，她真的欠他的。
　　那么，这辈子，还得完么？
　　她既然已经想通，自然也要打开他的心结。
　　萧忆情抱着她的手臂锁得很紧，似是用了全身的力量求这一刻拥抱的温暖。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不安，于是抬起手，按在他的手上。
　　“阿靖，……”
　　她没有应，她知道此时的他还在挣扎。
　　他们，何其相似，又何其了解对方，远胜于自己。
　　萧忆情终于妥协，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迦若。”
　　怀中女子的身形陡然僵直，看不到她的脸，却能猜到她此刻悲喜莫测的表情。
　　“我知道，他死在我手上。这是你的心结。亦是我的。”萧忆情淡淡道，“我虽然从未主动探知你们的过往，可我知道，他对你来说，是极重要的。”
　　阿靖，阿靖。若你心中，还放不下那个人。那么，我会放你走。我无法如此大度，在你心中已有我时，却还有着另一个人。
　　他松开双臂，向后退了一步，等着她的反应。
　　迦若，青岚……
　　那似乎已经成了他们共同避讳的话题。
　　如今突兀地被提起，阿靖一时仿佛回到了那灭天之夜。
　　阿靖过了很久，才苦涩地低声道：“我知道，杀他并非你本意。孤光给我看了月魄里藏着的他的心声。就算不是你，迦若总有一日也会找到其他的人这么做的。”
　　“所以你才会回来？”
　　永远也不会忘记，在离开南疆时，看到绯衣如血的她出现在路口。永远，也不会忘了那一幕——一袭绯衣如血，骑马拦住了听雪楼的车马。他努力克制着内心奔涌的情绪，策马上前，与她并肩。那时候，他原以为会就此失去她，却还是看到她的归来。
　　可他从未问过她为何回来。或许和那个护法有关。或许，他并非不在期待另一个可能的答案。
　　“你为何不说，我是因为你才回来。”阿靖蓦地转身，眼神清亮。
　　“阿靖？”
　　看来，若是不说清楚，他这个心结怕是永远也不能解开。
　　“看到你杀了他那一刻，我确实是恨你入骨。原本我是想杀了他为你报仇，怎料他却死在夕影刀下。
　　“我说过，失去记忆后再慢慢想起，很多事情反而能看的更清楚。我亦说过，青岚已经死了！无论他对我来说多么重要，他都已经死了，是为了我而死！我得他保护，应该更好的活下去。我还说过，我会追随你，终身不悔，至死不渝！”说罢，阿靖根本不看他一眼，再度转身，凭栏而望。
　　夜已深沉。即墨的灯已经都好些都熄了，不知什么时辰。海风吹过，已让人觉得很冷。
　　热闹的花灯会已经接近尾声，人群四散，声音也暗了下去。
　　唯有那轮明月，仍发出淡淡光芒，撒了一地如水银色。而那颗明亮的星辰，一直相伴左右，不离不弃。
　　她轻叹，若是说到这个份上，他依旧放不下，又当如何？
　　胳膊被他的手拽住，拉着她转过身。
　　那亮如星辰的迷离双眸中，印着她的影子。
　　“阿靖，永远也别走。”
　　他对她提出永远？
　　那么，他的心结，终于打开了吧？
　　她看到他离自己越来越近，缓缓闭上眼睛。
　　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带着深深的眷恋。阿靖唇角露出一丝微笑，双手揽住他的腰。一吻既终，萧忆情拉着她入怀，紧紧相拥，再也不愿放手。

　　联姻

　　八月十七，听雪楼主与靖姑娘离开即墨。
　　九月初二，听雪楼人马抵达洛阳。
　　九月初五，风雨组织公开挑衅听雪楼，与听雪楼洞庭分舵开战。萧楼主派出杀手坛坛主任飞扬前去迎战。
　　九月十二，战事结束。双方均有伤亡。风雨组织秋护玉亲自参战，生擒任飞扬。
　　九月十三，听雪楼单方面要求停战。
　　九月十四，风雨组织老大秋护玉与天衣会傅羽明帮主在洞庭公开会面，誓言挑战听雪楼一统武林的地位，并获得众多小帮支持。听雪楼与风雨天衣会，出现剑拔弩张之势。
　　有小道消息称，听雪楼内部也出现分裂，靖姑娘意欲维护风雨，与萧忆情不和。更有分舵，趁机作乱。很多人都猜测，萧忆情这次，恐怕是要完蛋了！
　　九月十五，风雨组织不知何日派出的使者抵达听雪楼，为头领秋护玉向听雪楼要求联姻，并指明只要舒靖容！
　　一时间，无论是听雪楼，还是风雨和天衣会，亦或是整个武林，都仿佛被绑上一根紧绷的弦，这根弦究竟是崩是弹，全在听雪楼的反应。
　　九月十六，大雨。
　　洛阳，朱雀大街，听雪楼。
　　冷风伴着大雨，不过朝早时分，天空却黑色的好似夜晚。这样大的雨，总是让人觉得有些不祥。
　　密室温暖如春，只听得窗外雨打芭蕉，电闪雷鸣。室内却是一片压抑般的死寂。
　　自昨日那媒人到了听雪楼，楼主便一直阴沉着脸一语不发。那秋护玉也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要求靖姑娘下嫁于他。也难怪楼主要生气！楼主与靖姑娘，本就是江湖中人人传言的人中龙凤。如今却要生生拆了他们！
　　可在这节骨眼儿上，楼主若是不答应，难保风雨组织和天衣会不会趁此借口挑唆各路门派齐反听雪楼！却不知楼主，究竟会做如何打算。
　　众属下静谧地站着，大气也不敢喘。
　　台上坐着的，一白一绯两个身影，平静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议事一如既往的进行着。
　　到了最后，听雪楼楼主用与平时无异的语调，向众弟子宣布：“碧落，你带着靖姑娘的生辰八字前去洞庭，交给秋护玉，让他挑选良辰吉日，迎娶听雪楼女领主！”
　　“什么！”自持如碧落，也是惊诧喊出声来，下属们都是闪电般的抬头，望着那两人，可却又什么都看不出。顿时，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碧落反复转念，低低应了一声：“是，楼主。”说罢，青衣男子退了出去。
　　“咳……咳咳……”听到楼主轻微的咳嗽声，议论之声戛然而止。
　　“恭喜靖姑娘。”红尘也是满心疑惑，却不得不跪拜。
　　“恭喜靖姑娘！”众人附和。
　　九月十九，听雪楼碧落护法带靖姑娘生辰抵达洞庭。萧忆情同意联姻这一消息无疑成了一颗定时炸弹，大家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待着事态发展。
　　九月二十五，婚期定在十月十五。同时，六十四箱聘礼随碧落护法一路回到洛阳。听说，那日风雨组织所出聘礼抵达洛阳，竟排了满满整条朱雀大街！
　　十月初九，洛阳飘了年冬第一场雪。
　　十月初十，雪不见小，反而越下越大。舒靖容带着护法红尘随迎亲队出发，萧忆情甚至未曾送她出门。人们都纷纷猜测，这次，萧忆情恐怕是无力控制局势，只能派舒靖容去和亲为自己争取喘息的时间。
　　而舒靖容出阁萧忆情也不见人影，恐怕这次人中龙凤是彻底决裂了。
　　那么，失去了凤相伴的人中之龙，还能够抵挡住所要面临的一切么？
　　十月十五。上午，听雪楼人马抵达洞庭。
　　一行人被安置在风雨的别院，等待夜晚良辰吉时。
　　“这是未来夫人的喜服，晚上吉时到了便要来迎新娘子了，还请未来夫人换上。”一个丫鬟战战兢兢地送来衣服，声音一直颤抖。
　　“退下吧。”接过衣服的，却不是那绯衣之人，而是一个红裳女子，对她皱了皱眉，挥手让她离去。
　　“是，是……”丫鬟忙不迭地应道，退了出来，却根本来不及看一眼即将嫁给老大的新娘子。
　　“靖姑娘，”红尘放了衣服在床上，道，“真的要换？”
　　“嗯。”绯衣女子自梳妆镜前转身，“你去休息一下，一会儿我再叫你。”
　　“可是靖姑娘，为何……”红尘不肯离去。
　　一路上，她都在问阿靖相同的问题：为何楼主会决定让她嫁给秋护玉？难道真如外界传言，人中龙凤因为杀手之王不和？楼主气极，所以将靖姑娘送出听雪楼？连靖姑娘离开时，楼主也未曾出现过。
　　“下去吧，好好休息。”阿靖打断了她，淡淡道。
　　“……是，属下遵命。”红尘只得行了礼，退出房中。
　　阿靖看着红尘将房门带上，这才走至床边，去看那件喜服。
　　居然，是绯色的？精细的绣工，以金丝为线绣着腾跃的凤和盛放的蔷薇。衣服的式样与她平日所穿的绯衣有些相似。只是，不如这件用料更为华丽。
　　阿靖眼中掠过数种神色，她轻声叹了口气，拿起喜服换上。
　　夜幕伴着大雨落在君山之上。
　　凋零的树叶随着北风呼啸而起，又被雨点毫不留情地打下，一地残黄。
　　君山上风雨组织的大厅，灯火辉煌。四周摆着火炉，燃烧熊熊火焰，带来温暖，隔断了外头传来的阵阵寒风。
　　主座上端坐的，是风雨组织的老大——秋护玉。
　　换了大红的喜袍，他的脸上依旧是看不出表情的人皮面具，不过，似乎依稀能看出他脸上笑容。只是在这面具之下，那笑容显得阴森可怖。
　　与风雨结盟的各大门派掌门亲自道贺，也有归附听雪楼的门派派了人前来。一时人声鼎沸，嘈杂不已。
　　但是，唯独没有来自听雪楼的人。
　　看来，舒靖容不过是萧忆情手中一颗弃棋，嫁出去，就再没有用了。
　　今日风雨与听雪楼结盟，或许是为了暂缓洞庭紧张的局势，也或许，只是变相削去萧忆情势力的做法。虽说在座的大都是来喝喜酒的，更多的，还是抱着看好戏和浑水摸鱼的心态而来。
　　大家也都很好奇，传说中的人中龙凤，竟然也是这般容易就分开的？
　　“迎新娘。”
　　司仪在门口大声喊道。
　　嘈杂之声立刻平息，静的能听见心跳。
　　众人起立，翘首而待。毕竟对于很多人来说，听雪楼的靖姑娘极少在如此公众的场合露面。
　　而且，他们也都好奇，这人中之凤，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能够获得萧忆情和秋护玉两人的青睐。甚至让秋护玉不惜到手的战局，只为了得到她一人，就宣布停战。莫不是真的英雄难过美人关，堂堂杀手之王秋护玉，也还是难挡美色？而那舒靖容，究竟又是有何种能耐，能让秋护玉如此行事？！
　　绯衣的新娘步入大堂，身边是一身红裳的护法。身后跟着的，不是捧着果盘银锭的丫鬟，而是带刀的侍卫，一个个都毫无喜色，冰冷如霜。
　　阿靖脸罩轻纱，一如她在萧忆情身边的打扮，——简单的发髻上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装饰、因罩面纱，看不清是否涂抹过胭脂。绯红的新衣上是娇艳欲滴地蔷薇花、她的腰畔上系着一只很不起眼的小香囊。红色的香囊上，有蝴蝶翩翩起舞。
　　她确实很美，却不是柔若无骨的美，而是自她周身散发出的阵阵血的凛冽气息。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当得起听雪楼女领主的身份吧！
　　此时此刻，所有的人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不约而同地感叹一声：不愧是传说中的血魔之女！绯色与她相得益彰，竟似要从她的身上透出血一般！那绝世利刃血薇剑，正在她的袖中，绽放着万千光华。
　　秋护玉站起身，等待着他的新娘。
　　他的眼中有恨意，有欣喜，更有对新娘说不清道不楚的情。
　　近得阿靖面前，薄唇轻启，秋护玉喊出了那个埋在他心中多年的名字：“琴女。”
　　阿靖只是看了他一眼，毫无表情，没有半点即将为人妻的喜悦。她此刻，是漠然的。
　　他宁可她恨他，或者干脆拿血薇杀了他，也绝不要看到此刻她的漠然。那漠视一切的眼神，似要看穿他的灵魂！
　　“吉时到，新郎新娘拜天地！”
　　司仪继续高喊。
　　红尘将牵着阿靖的红绸递给秋护玉，凤眼中写满了不情愿。
　　“慢！”新娘子却在此刻忽然开口。
　　秋护玉蓦地转身，死死看着她。
　　莫非此刻，她还要反悔？
　　不可能！今天若是不能得到她，他定要听雪楼鸡犬不宁！
　　“我舒靖容是血魔之后，所嫁夫君，必须是强者。秋护玉，你我从未比过，实在难较高下。”
　　她的声音清冷，平淡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不曾料到她这句话，在厅中掀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她？
　　听雪楼的靖姑娘，要在这个时候和秋护玉比武？
　　在众人听完她的话愣神之际，阿靖身后的人早已将大厅清出一块空地。
　　“靖姑娘，大婚之时舞刀弄剑，恐怕不吉利。”只有一人，在所有人都看着舒靖容时，却仍稳坐品茶，一动不动。
　　“傅帮主，幸会。”阿靖颔首。
　　“幸会。”
　　“此乃我与秋老大之事，还请傅帮主退避三舍，以防误伤。若一时手快，让你见了血，那才是不吉利。”阿靖淡淡道。
　　“那么，开始吧。”秋护玉也不废话，退后两步，接过属下递过来的剑。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血薇出鞘。
　　在她作为琴女陪伴自己在雷府的日子里，她表现出完全不会武功的模样。灭门后，她两次救他，也从未露出过自己的功夫，更别提拔出血薇。
　　或许在她心中，他不过是个可怜的人，根本都不需要平等对待，也更没有能力要求她动武。这样的想法让他禁不住怒火中烧。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被她看不起？！他要让她看看，昔日那个纨绔子弟雷楚云，是如何变成了今日的杀手之王秋护玉！
　　阿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的光芒，果然，他已不再是以前那个他了。毁了雷楚云，造就了今日的秋护玉，也不知这样究竟是对是错……她握住血薇剑柄，在秋护玉的剑气之下转动身形，像一朵绯色蔷薇，在风雨夹击下仍旧怒放。
　　听不到兵刃相接的声音，只看到银色与绯色光华交织成一张绚丽的网。
　　四周的人屏息而立。
　　紧接着，数十道金色光华自红衣新郎手中飞出。
　　“霹雳堂暗器！”有人惊呼一声。
　　“雷家不是已经被灭门了么？”马上有人接口。
　　“听说，秋护玉就是当年的雷楚云！”四周传出窃窃私语之声。
　　“什么？雷楚云？他还活着？”
　　“据说是听雪楼靖姑娘放他一马。”
　　“啧……想不到靖姑娘会背着萧楼主做出这等事情。”
　　“听说当时，靖姑娘暗中潜入雷府，和雷楚云早就私定终身了，然后劝雷楚云一同出卖雷家……不然听雪楼哪能那么容易一举攻破霹雳堂。”
　　“你怎么听说这么多事情？”
　　“哎呀，你不知道吧，自打萧楼主同意靖姑娘出嫁，这些消息就不胫而走啦！”
　　私语之声越来越多。只见厅中央绯光一闪，金色的暗器立刻改了方向，直直飞向厅中刚刚‘窃窃私语’的人。一瞬，几个人死在当场。
　　大家往后退避两步，立刻噤声。
　　红尘看了一眼四周的人，眼中露出嫌恶之色。看着靖姑娘和秋护玉越战越久，再拖下去，怕是会出岔子。
　　只听“叮”一声剧烈响动。
　　“靖姑娘。”红尘不由向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阿靖声音平静，略带喘息。
　　只见秋护玉站在原地，手中长剑已经被截了一半。他似是勉力压制着什么，却还是控制不住，吐出一口血。再看阿靖，她刚刚使了一招明月如霜，却也被秋护玉手中的暗器伤到，胳膊上正渗出一滴又一滴的血花。
　　“婚礼见血，凶兆啊……”傅羽明脸上飘过阴云，嘴角却是怪异的笑容。
　　“傅帮主，见笑了。”秋护玉擦去唇边的血迹，淡淡道。
　　“那么靖姑娘，秋老大，算是谁赢了呢？”傅羽明问道。
　　阿靖取出绯色丝巾轻轻擦过血薇上溅上的血珠，淡淡开口：“秋老大，你还未赢我。不过，你的内伤怕是不小。”
　　众人皆知，舒靖容当年之所以加入听雪楼，完全是因为萧忆情胜了她。那么此刻，这绯衣新娘莫不是在暗示秋护玉没有可能娶她过门？
　　“靖姑娘，你不会是在暗示你要悔婚吧？”秋护玉脸色不变，望着她。
　　“你若没本事赢我，嫁你也是无用。”阿靖将血薇收入鞘，“不过你方才竟能伤我，也是难得。”
　　“靖姑娘，你难道不知，一旦你悔婚，听雪楼将面对什么吗？”
　　“就凭你风雨，又岂能动的了听雪楼分毫！”红尘忍不住插嘴。
　　“分毫？哈……”秋护玉带着人皮面具的脸露出诡异的笑容，他轻轻摇了摇手，几名黑衣人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上前来。
　　“任坛主！”认出了那就红衣的任飞扬，红尘不由低声惊呼。
　　——昔日英气逼人的脸上，只有因受了剧烈折磨满是伤痕的容颜。
　　“靖……靖姑娘。”任飞扬微微睁开眼睛，对厅中央的阿靖颔首，“请……请原谅，不能……”
　　“我知道，辛苦你了。”阿靖冰凉的眸子出现某种情绪的波动。
　　任飞扬……他是叶风砂在乎的人！那个待她如挚友的叶风砂！阿靖心中陡然冒出杀意，雷楚云，你不要逼我！
　　“原以为萧忆情会看重洞庭一战，却没料到他派来的人如此无用。靖姑娘，敢问你听雪楼，是否已经不堪一击？！”秋护玉一字一顿的问道。
　　“休要胡说！”红尘扣住手指，袖中剧毒正待发出。
　　“呵，那为何，萧忆情会心甘情愿的让出靖姑娘，只为求和平？试问如今，谁不想反听雪楼？不想反萧忆情？靖姑娘，不如，我们一起反他吧。”说罢，他又一次伸出手，对着那绯衣女子。
　　听得秋护玉的话，红尘也愣住了。配合近日听到的谣言，加之在楼中所见人中龙凤间无法化解的寒冰，难道楼主……真的只是将靖姑娘作为棋子？
　　那么，靖姑娘那般骄傲的人，又怎会听从楼主的安排！
　　人中龙凤！
　　他们所追随的人中龙凤！
　　不可能！
　　就算全世界都背离楼主，她也不相信靖姑娘会背叛他。
　　人中龙凤，是听雪楼坚定的信念，也是他们永远追随和效忠的对象。
　　然而阿靖却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听了秋护玉的话，她只是露出沉思一般的表情，并不答话。
　　“秋护玉，你太看得起我了。”过了一会儿，绯衣女子才开口，声音依旧冰冷，看也不看他对她伸出的手。
　　“既然你不愿意，那么，我们拜堂吧。莫要忘了，这才是你此行的目的！”秋护玉冷冷看着她。
　　红尘在阿靖的目光下满不情愿地捡起落在地上的红绸，分别递与阿靖和秋护玉，退立一旁。
　　“新郎新娘拜天地！”司仪悠长的声音穿过大厅。
　　四周的看客不由舒了一口气：看来今天的婚礼到底还是要举行的。
　　“我若是不拜，又能如何？”阿靖传音入密至秋护玉耳中。
　　“呵，我又怎会不知，听雪楼大部分杀手已经随你来到这个大厅。不过，如果你有异动，我不能保证洛阳的‘那个人’会安然无恙！”秋护玉冷冷回应。
　　“你果然在洛阳安插了埋伏。”
　　“何止。”
　　难道……他……竟然在萧忆情身边安插了人？阿靖眼中蓦地流露出刻骨杀意，手心里握住的红绸发出‘嗤’的撕裂声。
　　“如何？还要不要拜堂？”
　　大家只能看到新郎新娘僵在原地，都没有弯腰拜天地的意向。
　　忽然听得阿靖冷笑一声，点足掠起，身上的新娘装顺势而破，落了一地绯红。此时的她，落在红尘身边，正穿着自己最习惯的那件绯衣。
　　跟着她一起进入大厅的楼中弟子摆开了扇形，将阿靖和红尘围在中间。
　　“真的要在此动手么？娘子。”秋护玉并不惊诧她的举动，反而似是等待许久，此刻终于轻叹一声。
　　“雷楚云，你我尚未拜堂，叫娘子早了点吧！”她冷冷回应，手中血薇绽放着万千光华。
　　“难道你就不管洛阳局势了么？”
　　“萧忆情拿我做棋子推给风雨，我又怎会需要挂怀他的死活？！”阿靖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笑意。
　　“萧忆情既然不愿你出阁，何必又安排你演上这么一出。你当君山之地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秋护玉冷冷问道。
　　“我嫁不嫁是我的选择。和萧忆情有什么相干？”
　　在座各位大都是各个帮派派来的小人物，一见苗头不对，已经跑了一些。
　　阿靖冷冷扫视四周，留下来的大都是依附风雨和天衣会的人。还有一些自恃武功过人不愿离开的。
　　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极其微弱的兵刃相交之声，阿靖微微变了脸色。难道秋护玉已经开始动手了？！
　　“既然你不愿意嫁，就让这里变成血海吧。”秋护玉带着人皮面具的脸露出狰狞之色，“当然，洛阳也是一样！”
　　“想不到你居然变成这样，一个都不放过了么。”阿靖轻声道，似有叹息之意。
　　“雷楚云四年前就死了！现在活着的，是秋护玉！琴女，”咬牙喊着这个他魂牵梦萦的名字，那个他终其一生都不愿再提起的名字！秋护玉恶狠狠地望着她，说道：“难道这不是你希望的么？听雪楼，又把多少人逼成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算如此，你还要陪在那个人身边！为什么？！”
　　回视她略带悲悯的眼神，秋护玉自顾自地冷笑了一声，道：“一起毁了吧。琴女。既然你不愿嫁给我，就……一起毁了吧。”
　　他的剑意已不复方才比武时的游刃圆滑，反添了几分凛冽杀意。阿靖却仍是不动，眼睁睁看着秋护玉的剑已经逼近她面前。
　　红尘心中焦急，长鞭脱手而出。如灵蛇一般，金色长鞭缠住眼前之人的剑，秋护玉只是淡淡一笑，抽身而出，袖中的暗器瞬间发出。
　　红尘一贯是用毒之人，本就不太擅长兵器交接。此刻见了他对自己发射暗器，轻巧避过，挥出袖中藏匿已久的剧毒。长鞭也因此松了劲，秋护玉立刻抽剑转身，屏息避过毒雾。
　　红尘只觉手中一空，暗叫不好。
　　秋护玉从侧面直直刺过去，毫不留情地将剑没入红尘身上。
　　“叮”一声巨响。
　　长剑脱手，秋护玉只觉手腕发麻。他愕然，分明刚刚刺中了红尘，怎会有人近了她身侧以重击给自己还手。
　　然而红尘还是被秋护玉的剑所伤，身子摇摇欲坠。
　　一青衣男子已经接住了她，让她不至于摔倒在地。
　　“……”红尘只依稀看了那人一眼，陷入昏迷。
　　电光火石间，傅羽明蓦地离开座位，手中双剑如双龙出海般跃然而起。阿靖也在此刻落至红尘身边，血薇拦住了傅羽明和秋护玉联手攻击。
　　听雪楼弟子们已于厅中留下之人开战，以少敌多，未有一丝会落败的迹象。
　　傅羽明给秋护玉使了个眼色，双手动作更快，抵挡阿靖数次想要拦住秋护玉的血薇。就只一刻，秋护玉得了空，一只烟火穿破屋顶向天空飞去，燃烧着金色火花。
　　还未待阿靖掏出怀中蓝火令，一簇蓝色烟花已在天空中绽放。

　　终局

　　临行前一晚。
　　洛阳大雪。天气寒冷地让人们都缩在家中，点燃火盆，关闭门窗。
　　然而听雪楼中白楼密室的窗却是开着的。
　　伴着雪花飘落，北风吹进密室。炭盆中火光摇曳，已经快要被风吹灭。
　　绯衣女子坐在榻上，身边是白衣胜雪的听雪楼主。两人处理完楼中事务，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楼主，我希望你放过雷楚云。”
　　萧忆情虽然早就猜到今晚阿靖或许会说出类似的话，可真正听到的时候，他不能否认他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阿靖！你又要重蹈覆辙么？”声音变得寒冷可怖，萧忆情缓缓扭头，眼中神情莫测。
　　“不管到时候发生什么，请……楼主，放过雷楚云，饶他一命。”阿靖直视他的眼睛，并不躲闪。
　　“你莫要忘了，当初放过他，如今给听雪楼造成怎样的威胁！”萧忆情放下了握着她的手，蓦地站起身，走至窗边，看着窗外纷扬的雪，背对她而立。
　　“我知道。毕竟……是我亲手毁了他。”阿靖低声道。
　　“不可，我决不会再放过他一次。”
　　“楼主，请你放过雷楚云。”第三次，她，这样高傲的女子，为了那个雷家的公子，求他放过他！
　　“阿靖！当年的雷楚云已经死了，你苦心维护的那个‘善’，已经消失了。”
　　“楼主，他不会伤害到你，为何不能放过他……”阿靖走至他身边，轻声问道。
　　“我知道石明烟对你而言有多重要。你给了石明烟杀我的机会，难道还要给雷楚云同样的机会？”萧忆情转身望着她，语调苦涩，眼神忧伤。
　　“我……”阿靖觉得气息窒息在心肺间，攥的她不能呼吸。
　　“既然如此，我答应你不杀他。”萧忆情说罢，继续去看那冷到心底的雪。
　　阿靖明白所谓‘不杀他’意味着什么，可她也不想再为雷楚云的事情去勉强他。听雪楼主眉间的忧伤刺痛着她，让她不忍心再说出任何一句为雷楚云求情的话。
　　“别吹风了。天冷。”她伸出手去，将那满世界的银白关在外面。
　　听雪楼主似是没有听到般，眼神凝定地看着那一个方向。阿靖心中难过，却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只好将自己冰凉的手覆在他同样冰凉的手背上。
　　一个令她窒息的吻封锁了她对外界所有的感知，唇齿间充斥着无穷无尽的寂寥。阿靖只觉得眼中火辣，灼得她想要用眼泪浇熄心中那样强烈的感受。她知道，此刻他，也是如此。
　　两个冰凉半生的人紧紧相拥，相互依偎带来能与那寒风对抗的暖意。
　　心相知，心相许。
　　然而凡尘如烟，一生桎梏。
　　我们，何时才能解脱？
　　大雨依旧在君山上瓢泼着。
　　夜已深沉，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进来。
　　大批黑衣杀手涌进风雨大厅，阿靖招招致命毫不留情。整个被大红色布置的喜堂已经被血色覆盖。
　　“靖姑娘，我们还是快些下山去吧！红尘护法怕是撑不住了。”石玉勉力靠近绯衣女子，大声问道。
　　“石玉，你速带红尘下山，这里我来应付！”绯衣女子却是头也不回，冷冷吩咐。
　　“……是。”石玉环顾四周，此刻情形要想大家一起退看来是不可能了，只得依了阿靖的吩咐，抱起奄奄一息的红衣女子。
　　“走！”一道绯光劈开了石玉面前的路，落下一地鲜血。
　　石玉再不停留，马上往下跑去。
　　阿靖将血薇举在胸前，露出傲人的笑容：“今天，这里的人休想活着走出君山！”
　　那样的风姿，一身绯衣几乎要滴出血来。然而她却是带着那样骄傲的笑容，宛若腾跃九天的凤凰，无人能及。
　　看着这样的舒靖容，秋护玉眼中只有濒临疯狂的爱意。
　　琴女、琴女！
　　若是我这一世得不到你，也不会叫萧忆情得到！
　　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感到近身的杀气，阿靖想也不想就是一剑刺出。却在看清是秋护玉时硬生生收回剑，自己却因为剑势来不及收回勉力向后退了两步，被身后的人砍伤了左肩。
　　然而那个伤了她的人在绯光闪耀后人头落地，脸上犹挂着以为自己得手的得意笑容。
　　为什么不杀他？
　　秋护玉眼中光芒骤然紧缩。
　　在他想拉着她同归于尽的时刻，她居然还是不杀自己？！
　　虽然被这样的武功修为惊得怔住，然而阿靖的受伤多少还是鼓舞了黑衣杀手们的士气，一波又一波的人朝阿靖砍了过来。
　　阿靖点住自己伤处大穴，眼中滑过讥诮的神色。
　　骖龙四式自她手中毫不留情地挥洒而出。阿靖身边也围着几个听雪楼弟子，大家早已杀红了眼，只有毁灭一切的信念依旧支撑着他们。
　　傅羽明挥舞着双剑，脚步却已朝了风雨大门迈去。
　　阿靖回头之时，嘴角轻轻上扬：这个傅羽明，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要逃走了么？！她蓦地从战斗中抽身，血薇在空中挽了三个剑花，如毒蛇吐信一般，蓦然吐出绯红光芒，直直刺向傅羽明。
　　待绯光落尽，傅羽明已被阿靖手中的剑直直带起，钉在大厅匾额之上！
　　“血……血薇香影……”看着自己中了这血薇剑法最是凌厉无情的一招，傅羽明脸上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帮主！”
　　“帮主！”堂中天衣会帮众手中兵器当当落地。
　　阿靖却是冷冷一笑，抽了剑落回地上，左臂已被血淋透。傅羽明的身体随之而落，‘轰’一声，一地可怖血肉。
　　所有人被惊得后退两步，仿佛被阿靖周身散发出的杀意镇住，动弹不得。
　　“还有哪个，想要上来一搏？”阿靖因为手臂失血，嘴唇露出白色。原本就没有温度的声音此刻更显得寒冷异常。
　　天衣会的人彼此对望，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
　　“一群饭桶！”秋护玉眼中尽是鄙夷的神色。
　　“雷楚云，我不想伤你。若你愿意此刻停战，还不用连累你组织中大批人手。”阿靖看着他，眼神复杂，“我不想你的下场和傅羽明一样。”
　　“哈哈！！！……”秋护玉却是仰天笑了起来，“舒靖容，这次，你还会放我一命么？”
　　阿靖看着他，没有答话。
　　“从我公开和天衣会结盟那天起，我就没有想过反听雪楼之后我还能活下来。靖姑娘，继续吧。”秋护玉恢复了之前的冷静，握紧了手中的剑。
　　阿靖仍旧是淡淡地看着他，手中并无动作。
　　四周的人也早已因为傅羽明的死停顿下来，等着这两个人给出最后的结果。
　　与此同时，洛阳
　　朱雀大街两旁建筑燃烧着熊熊火焰，前几日不停下的雪已经停了，地上混合着血水和雪水，触目惊心。
　　听雪楼！
　　风雨和天衣会以及数十小帮在此刻对听雪楼发动了攻击，然而却始终无法攻入内部，只能选择放火箭的方式等待里面的人自己跑出来。
　　终于，听雪楼的大门轰然打开。
　　黑衣杀手们蜂拥而入，里面早已是一片狼烟滚滚，看不清是否还有生命迹象，也没有任何人跑出来。
　　却在这时，大门忽然关上。
　　反攻在这一刻发动。
　　如鬼魅般出动的听雪楼中人，无声无息的干掉了大半涌入的杀手们。
　　白楼之上，那个人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底下的局势，便关上了窗子。
　　洞庭，君山
　　“萧忆情身边的内线，究竟是谁？”过了许久，阿靖开口问道。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么？”秋护玉笑了笑。
　　“雷楚云，放手吧。你不可能赢了他。为何不放下仇恨，好好做你的杀手之王，非要和傅羽明掺和？”阿靖传音入密，不愿这话被其他人听到。
　　“放下仇恨？我雷家六十四口人命，你叫我放下？”秋护玉说起这话，根本听不出一点情绪的波动，反而淡漠的叫人害怕。
　　若不是真的放下，那便是恨之入骨，以恨为生了！
　　“老大！听雪楼……听雪楼的人……来了……”门外，一个黑衣人仓皇地跑入，却还来不及喘一口气，便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闻言，厅中之人都不由一震。
　　听雪楼弟子们个个面露喜色，然而另一边的人却已经是没了继续的信心。
　　“如何？还要继续么？”阿靖抬眼，问道。
　　“当然！”秋护玉说着，蓦地抽剑而起，同时又是一阵璀璨金光。
　　血薇在它的主人手中翻着灿烂的剑花，一道道暗器被打向四面八方。
　　“傅羽明已死，天衣会帮众若是此刻想加入我听雪楼，阿靖自当欢迎。如若不然，杀无赦！”绯衣女子声音如来自地狱，一字一顿。
　　“我等自当听从秋老大安排！”出乎阿靖意料的，几乎所有人异口同声。
　　唇角露出一丝悲哀的笑容：如此拼下去，又是为了什么？然而那笑容很快被冷笑替代，绯衣女子淡漠地看着楼中弟子们士气大增，杀戮血腥。
　　她、又一次在血薇劈向雷楚云时手下留情。
　　“阿靖。”
　　清冷的声音宛若鬼魅。
　　刚刚救了红尘的那个青衣人，如此轻易的削去了一大半想要冲进来的风雨杀手。仿佛杀人只不过是一件艺术品，他做的极其自然。
　　待得碧光自他袖中敛去，那青衣人淡淡呼唤着绯衣女子的名。
　　清奇的面容，迷离的双眼。仿佛一个肩不能挑的书生，误闯了人间炼狱。
　　“楼主！”听雪楼众爆发出欢呼之声。
　　阿靖先是一愣，而后轻轻摇头——她竟然不知他何时来的，也不知他究竟来了多久。萧忆情慢慢走向她，看着她肩上的伤，皱眉。
　　秋护玉一怔，手中之剑瞬间改变了方向，朝着萧忆情刺去。
　　萧忆情立刻将阿靖挡在身后，夕影自他袖中腾跃而出，“叮”一声巨响，竟是阿靖用血薇隔开了两人。
　　“想要向他报仇，必须先过我这关。”她轻声道，看着秋护玉。
　　“呵，好！”秋护玉一笑，朗声应道。
　　“这次，我不会再留情。”阿靖仍有些不忍，“雷楚云，放下仇恨吧……”
　　“舒靖容，不必多言。”秋护玉听也不听，眼中抹过讥诮的神色，“我亦不会向方才那样点到即止了。”
　　阿靖肩上的伤口血流如注，虽然她的身形剑法没有因此而凝滞，但秋护玉的招式动作早已不复方才的温和。复仇的信念在他心中如一颗火种，在剑鸣风啸中越来越壮大，已烧成熊熊火焰。
　　看到阿靖略有败势，萧忆情将阿靖带出秋护玉剑袭范围之内，接下了秋护玉的一击。
　　阿靖心中一紧，若是萧忆情真的和雷楚云杀起来，只怕雷楚云是凶多吉少了。她看了看周围的形势，方才红绸满目的喜庆之地，如今鲜血淋漓，尸横遍野。顽固抵抗的人，尚作困兽之斗。
　　回头将视线落于厅正中还在交手的两人，阿靖并不担心萧忆情，秋护玉渐渐落于下风，萧忆情却并没有急着杀他。像一只捉住老鼠的猫，先玩乐一阵，再行消灭。
　　看到夕影挥出必杀的动作，阿靖纵身落入战圈，想要为秋护玉挡住那一击。却没想到，秋护玉往后一退，阿靖手中的血薇立刻刺穿秋护玉的心脏，微微听到破裂地声响。
　　仿佛被自己的动作吓到，阿靖怔了一怔，又是反手一抽。
　　秋护玉的血顺着血薇的抽出飙了出来。血珠刹那溅满了阿靖的绯衣。那件已经看不出绯色的血衣，如今又多了一人之血！
　　“雷楚云。”阿靖抓住了秋护玉摇摇欲坠的身子。
　　萧忆情及时收回夕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呵，你果然还是会帮他……我这条命……原本就是你救的。如今……如今还给你，也值得……”秋护玉苦笑，他的人皮面具不知何时落地，露出了阴森可怖满是伤痕的脸。看着阿靖，他眼中藏匿的感情泉涌而出。然而他只是看着她，没有提及心中埋藏的情愫。
　　“我不想杀你……”阿靖面色苍白，扶着他缓缓坐下。
　　“我知道。所以，这样……也好。”雷楚云喘息着，露出淡淡笑容，“就算……就算我……再怎么，恨萧忆情……也从未想过，要害你。”
　　看着靖姑娘竟然抱着那杀手之王，所有子弟们都是一惊。再看楼主，他脸上似乎有着难掩的忧愁，却并未下令追杀逃走的风雨弟子们。
　　时间仿佛倒退。
　　倒退回二楼主高梦非叛变那一日。
　　靖姑娘抱着二楼主的头，不知在说些什么。
　　而楼主的眼中，也流露出同样的神情。然而却是一直压抑着，不像这一次表现得这般明显。
　　“如今这样，真的……很好。”雷楚云淡淡笑着，闭上了眼睛。
　　阿靖轻轻地把他放在地上，没有说一句话。握紧了手中的血薇，她蓦地站起身，回转看着萧忆情。
　　所有的语言，化作了那交错的眼神。
　　萧忆情点点头，告诉她：我懂。
　　绯衣女子亦点头：谢谢。
　　东方的天空出现丝丝缕缕地白色。
　　雨还没停，淅淅沥沥地下着。天气很冷，君山上大片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听雪楼众弟子们再仔细检查四周的情况。任飞扬等人被救出地牢，正在偏房稍做休息。
　　阿靖坐在之前的那间房中，不曾合眼休息一下。
　　又一个人，一个不想让他死的人，死在了血薇剑下。
　　抚摸着如水的刃，阿靖却只觉得心中空空落落，那样彷徨的感觉让她感到害怕。终于，都结束了。可为什么，自己竟有种一切都已完结的凄凉之感。
　　门推开，披着白裘的听雪楼主站在门口。
　　她怔怔看着他，站起，忘了行礼，亦忘了想要和他说什么。
　　萧忆情终于开了口，轻声说道：“都结束了。”
　　“嗯。”阿靖点头，眼神却依旧是空茫的。
　　看着她不同于以往的样子，听雪楼主忍不住叫了一声：“阿靖。”
　　“嗯？”阿靖忽然有些回过神来，道：“我竟没想过你昨晚会借了碧落的衣服来穿。红尘如何了？”
　　“已经连夜回洛阳，交给墨大夫了。”
　　“那边情况如何？”
　　“无碍。”
　　“呵，洛阳城里，怕是又血流成河了。”知道他口中的无事指的是什么，阿靖露出淡淡讥诮神色，“想不到你居然会如此信任碧落。”
　　“他也证明了自己确实是只得被信任的。” 萧忆情看着她的肩膀，已经被粗略地包扎起来：“还疼么？”
　　“还好。怕是这个冬天都得养伤了。”阿靖对他轻轻微笑一下，示意他不用为自己担心。
　　看出她还是没有走出刚刚雷楚云死去的阴影，萧忆情叹息一声，拉过阿靖，将她轻轻拥在怀中。
　　“我想回去了。”阿靖靠在他胸前，低声道。
　　“想什么时候走？”
　　“下午就出发，好不好？”
　　“好。”
　　明知此刻他还走不开，却由了自己的任性答应了。阿靖心中酸楚，伸出手臂环着他的腰，抱的那样用力。幸而此刻，还有他在身边。
　　感到怀中人细微的战栗，萧忆情微微低头，看到阿靖眼角缓缓落下的一滴泪，仿佛一粒明珠垂下。心下一痛，唇贴在她的脸上，吻去她的泪，咸咸涩涩。
　　我们一起回洛阳。
　　回……我们的听雪楼。
　　如果可以，我希望那里是我们的家。
　　家。
　　一个遥远又模糊的概念，总以为，它是遥不可及，永远只能观望的。真的……真的可以有一个地方，称之为家么？
　　当然，只要你相信，只要你相信我们能幸福。
　　我……相信，我相信你。
　　那么，我们一起回家。
　　又是一年。
　　牡丹盛放的季节。
　　离洛阳城数十里地，有两个人骑着马，缓缓往城内而行。
　　“三弟孩子出生，阿靖，我们该备份如何贺礼才是？”白衣公子轻裘缓带，玉冠束发，俊秀的像大户人家的贵公子。
　　他身侧女子一身绯衣，虽然用纱巾蒙着脸，却依稀可以看出那清丽的容颜。
　　马走过寂静的小路，溅起一地落花香。
　　“这种事情，你自己拿主意便是。问我作甚？”绯衣女子露出淡淡不满之意：若不是那个孩子提早出生，他们恐怕还要在西域多玩一阵。
　　“阿靖，你也是孩子的伯母，怎么如此冷淡。”白衣公子知道她在恼什么，便更是故意如此反问她。
　　“我没你那份闲心。”
　　“那么这次回去过后，我们去雪原吧。”白衣公子露出一丝笑容，点亮了他原本就好看的眼睛。
　　“楼中事务一撒手就是几个月，你还真是放心的下。”听得他提议，绯衣女子心中欣喜，嘴上却不说。
　　“有南楚和碧落，无碍。”白衣公子手一挑，拉住女子的马缰，和自己的马拴在一起。自己纵身一跃，坐在了绯衣女子身后，双手一揽，抱住了她的腰。
　　绯衣女子身子一震，就想要挣扎，无奈身后的人抓的死死的，动弹不得，只得微嗔道：“萧忆情！”
　　“你若是早点生下少楼主，我们也不用这么在外奔波了。”萧忆情在她耳边轻声道，弄得她耳朵都有些发烫。
　　阿靖不语，眼睛里却已露出笑意。
　　他明知道她在雷楚云死后不想再碰江湖事，便在他们大婚后第二天，找了个极其无赖的借口带着她出了门：说是等听雪楼主夫人怀了孕，便再回到楼中，同时将楼中大权完全交给了三楼主南楚和护法碧落。
　　这一走，就是三个月。
　　“玥皓，谢谢你。”阿靖倚在他怀中，低声说道。
　　听得她终于肯再次喊自己的本名，萧忆情情不自禁地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
　　“哎，……让人看到了不好。”阿靖挣扎了一下，想要避开。
　　“在西域时，也未见你有这般讲究。”萧忆情哪里肯放，好不容易抓住了她，自然这一辈子都不会如此轻易放手。
　　“中原不比西域。”阿靖庆幸自己坐在他前面，他看不到自己的窘迫。索性也就由了他，换了个话题：“想好给那个孩子送什么了？”
　　“嗯。”萧忆情将下巴放在她的肩上。
　　“什么？”
　　“我会亲自教他刀法。”
　　说罢，萧忆情拉住马缰，换了个方向而行。
　　“不回去了？”
　　“既然都送他如此大礼，还是等他能拿动刀时再回来吧。”听雪楼主轻轻抛下这句话。
　　马蹄过，风轻扬，一路花香。
　　完

　　番外篇——听雪大婚

　　上元佳节。
　　洛阳城内外张灯结彩。这是继新年后又一个好节日。连着下了几天的雪也在今天停了。
　　距离天衣会和风雨组织叛变已经两个月。江湖各大门派都被萧忆情的冷酷无情给压住了想要反他的气焰。一时间，江湖风平浪静，四海升平。
　　听雪楼内一如既往的安静，大厅之中，红绸点缀。
　　偌大的喜字布置在大厅正中央，听雪楼青衣弟子和侍女们环伺四周，四大护法中的两个——碧落、黄泉静默地站在那喜字的两旁，三楼主南楚则坐在一边，大家的脸上带着少有的喜色。
　　今日，是听雪楼主迎娶夫人的日子。虽然广发喜帖，听雪楼同时也回绝了所有想要登门道贺的人。
　　于是，这里是喜宴，但并不热闹。
　　“只是个形式而已，何必铺张。”除夕时，听雪楼主在饭桌上公布了这个消息。在碧落提出要好好准备后，萧忆情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大哥，再怎么说这也是件大事啊！”南楚道。虽然他当初和婉词成婚，也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婉词家拜过天地。
　　“我和阿靖商量过了，就我们几个，楼中弟子们若是想来便来，外头的人，就算了。”看了一眼身旁的绯衣女子，萧忆情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笑容。
　　阿靖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只是双颊抹上了浅浅的蔷薇色。
　　“是，楼主。”碧落应道。
　　“不必拘礼。以后若是只有我们几个，这些礼节，能省则省吧。”萧忆情心情颇好。
　　“是。”碧落也不自觉露出微笑。
　　“碧落，以后还有事情要麻烦你。”萧忆情忽然话中带话地说道。
　　碧落虽不知萧忆情所指何物，然而近日总蒙得萧忆情重用，他终于有了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感觉，此刻不由激动地回答道：“属下不敢。楼主任何吩咐，属下自当效力！”
　　“说过不必拘礼了。”
　　“呵，是，楼主。”
　　听得他的话，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红尘忍不住推了碧落胳膊一下，轻声道：“别说了！越说越错。”
　　“罚酒罚酒！”紫陌掩着嘴笑，还不忘拿起酒杯对着碧落。
　　“是，是，罚酒。”碧落也是高兴，接了酒杯仰头喝下。正待说两句，却不小心瞥见红尘略微不满的眼神，立刻噤声，将酒杯还给紫陌。紫陌笑着接过，和黄泉对视。黄泉脸上也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其实，你们几个，也该办喜事了。”阿靖忽然轻轻抛出一句话，震得四大护法表情僵在脸上。
　　“靖姑娘！”红尘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飞过红云。
　　“嗯？”阿靖淡淡地望着她，眼中含着笑意，“你不愿意？”
　　“……我……”一向伶牙俐齿地红尘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拉了拉碧落的衣袖，示意他为自己解围。
　　“禀楼主，我和红尘……并没有成亲的打算。”碧落犹豫一下，开口道。
　　“我们也是如此。”紫陌收敛笑容，正色道。
　　“为何？”这下换到萧忆情一愣。
　　碧落和红尘交换目光。那昔日剑试天下，琴挑美人的江南第一剑，早已不再是年少轻狂的那个江楚歌了。此时的他，是听雪楼的首席护法碧落。碧落站起身，对着萧忆情抱拳，陈恳地说道：
　　“承蒙楼主厚爱，委以重任。属下追随楼主与靖姑娘，至死不渝。若是成亲，恐怕会改变这般承诺，实非属下本意。不如，就让属下和红尘保持现状吧。况且只要彼此有心，成亲与否对我二人而言并不重要。”
　　听了碧落的话，萧忆情的目光闪电般落在他的脸上。
　　阿靖却是露出淡淡笑容，举杯，道：“请允许阿靖向你们四位敬一杯酒。”
　　“靖姑娘，四个人，该是四杯酒。”紫陌道。
　　“好。”阿靖也不回绝，一连四杯酒下肚。
　　那一晚，除了婉词因为怀孕不得不很早就回去休息外，他们几个人几乎聊天到了天明。虽然楼主和靖姑娘还是话比较少，却常被碧落和黄泉逗笑。
　　绯衣楼。
　　阿靖一身大红的嫁衣，双颊被那红衣映得微微发红。
　　阿靖难得的顺从着紫陌和冰玉对自己发式和妆容的摆弄，看着铜镜中似乎是另一个人的自己，她面上虽是没什么表情，但心中，已经泛起了点点滴滴的喜悦。
　　“可惜，若是有长者在场，就更好了。”梳着因沐浴后带着香气的黑发，紫陌在阿靖身后忙活着。
　　“为何？”红尘拨弄着手里的盒子，里面装着各门各派送来道贺的首饰，不解地问道。
　　“请一位幸福的长者，来为靖姑娘梳头、祈福。这是对新人的祝愿。”紫陌一边带着恬淡地笑容，一边用木梳理顺着阿靖一头长发，“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红尘看着紫陌的动作，不由接口。
　　“三梳……儿孙满堂。”紫陌说完，接了红尘递过来的簪子给阿靖挽发。
　　“靖姑娘，你和楼主，一定要儿孙满堂啊……”心直口快的红尘最后还是忍不住祝福道。
　　“为何？”阿靖抬眼，有些不解。
　　“嗯？”红尘愣了愣，按照往常来说，自己说这番话时，新娘子应该说谢谢的吧？
　　“呵，多谢。”阿靖眼中蓦地流露出一丝戏谑地光彩，嘴角扬起。
　　“……”红尘挑眉，继而又道：“紫陌，你说……我们要不要哭嫁呢？”
　　冰玉忽然掩嘴笑了起来，无声。她头上的碧玉簪轻轻晃动，眼波流转。
　　“冰玉，笑什么！哭嫁哭嫁……也是传统。”仿佛忘却了眼前女子的狠厉决绝，红尘只还是一本正经地说着。
　　“你是不是还要说，哭的越凶，以后就越幸福？”紫陌乐的手有些颤抖，叫了冰玉上前帮忙。
　　“嗯。”虽然她已决定此生不会嫁给碧落，但看到阿靖此刻的模样，红尘心中总是有小小羡慕。
　　阿靖抬起双眸，透过镜子看着身后的紫陌，道：“为何不哭，就不会幸福？”
　　“懂得哭，就知道珍惜，就会抓住眼前，才不会失去啊……”紫陌笑笑，“靖姑娘，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啊。”
　　“紫陌，你是在比喻那朵花是楼主吗？”红尘问道。
　　冰玉一边忍住笑，一边拼命给红尘比手势：再说下去，当心靖姑娘发火。
　　“是啊。当初，她就是这么对我说的。”阿靖未露出介怀的表情，轻声叹息。
　　“而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好。”紫陌将阿靖最后一缕发丝剪下，放入一只绣囊中，递到阿靖面前，“靖姑娘，请留着它。今晚，和楼主做个发结吧。紫陌祝您二人，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阿靖点头，接了。
　　“多事。人家夫妻间的行为被你强行干涉了。”红尘仍是控制不住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不过这一次，她用的是传音入密。
　　“靖姑娘又怎会介意。”紫陌柔柔地笑，回答了红尘。
　　看着紫陌要给阿靖上妆，红尘便道了安，先行去了大厅。
　　“参见楼主。”
　　当那一袭红袍抵达大厅时，所有弟子齐齐下跪，声音朗朗。
　　“不必客气，起来吧。”
　　红衣听雪楼主一反白衣时的脸色苍白，此刻的他脸色红润，清俊的面庞上神采飞扬。萧忆情看着各位青衣弟子，眼神依旧淡漠，但却多了一丝温暖。
　　看到红尘出现，碧落忙走过去问道：“靖姑娘准备好了？”
　　“没呢，着什么急，新娘子不得好好打扮啊。”红尘看了眼碧落，撇撇嘴。
　　又等了一会儿，众星捧月的新娘子终于出现在大家面前。
　　和所有新娘一样，阿靖蒙着盖头，由紫陌牵着，朝大厅走来。
　　看不到她的脸，却在握住她的手时感觉到她的颤抖。萧忆情压抑着内心翻滚的激动，带着她一一拜过天地和父母的灵位。
　　最后，他们面对面，夫妻对拜。
　　“恭喜楼主和靖姑娘，祝楼主靖姑娘夫妻恩爱，白头到老！”众弟子跪地，带着虔诚的祝福，有的人几乎泣不成声。
　　终于、终于看到了这一天！
　　人中龙凤，终于得以结合，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中龙凤。
　　虽然严慈早已不在，虽然他们在茫茫人海中飘零了二十多年，却终于能在这一天，找到与之一起走下去的人。
　　如所有人坚信的那样，他们、一定会获得幸福！
　　是夜
　　白楼上。
　　龙凤对烛静默地燃烧着，桌上摆着一对酒杯和一壶酒。
　　新娘静坐在榻旁，多年来她一直都是如此坐在这个位置上，如今却能在这一日以后，以另一个身份与他并肩而坐。
　　萧、忆、情。
　　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略微酸楚的甜蜜。
　　当红绸自他手中落下，他终于得以看见他的新娘。
　　被要求三日内不得与她相见，此时见到因细细装扮过而更显清丽的她，才觉察到思念有多深。阿靖……阿靖……
　　萧忆情倒了酒，递给阿靖。阿靖接了，与他手臂相交，饮下合卺酒。
　　“阿靖，我有件事情和你商量。”
　　听雪楼主向来都是淡漠的做决定，作为属下的她无论如何都必须执行。他几乎从未用过‘商量’这个词，阿靖莫名地看着他，却发现她的夫君此刻却是一脸笑容回望着她：
　　“我们……去西域看看，如何？”
　　阿靖习惯性地去想楼中近日所呈上来的密卷，并无提到西域有动乱。为何他要去西域？莫不是要西进了？于是淡淡道：“好。何时出发？需要石玉同行么？还是另需要旁人？”
　　见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萧忆情笑意更浓，“我是说，就我们两人。离开这里，去西域看看那边的人情风俗。你若是要带上别人，不会觉得不方便么？”
　　意识到他说的是‘两个人’，阿靖脸上悄然抹了两抹红云。“你……走得开？”她心中欣喜，却清楚知道他每日有多少文卷要批阅。自君山一战后，归附听雪楼帮派更多，他也比以前更忙。
　　若非今夜特殊，恐怕他还要留在密室中批阅文案，不得休息。
　　“我们明日就出发，我给碧落留了书，将楼中事务委托给他和三弟。”抬手，他轻轻拆下阿靖头上的玉钗，青丝如瀑布般垂落，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气。
　　“那……去多久？”阿靖玩着酒杯，不理会他的动作，问道。
　　“等你想回来的时候。”
　　阿靖扬起嘴角，道：“若是我一直不愿回来，又如何？”
　　“那我就陪着你，天涯海角，至死不渝。”揽住她在怀中，萧忆情轻声道。
　　不过，他知道她不会如此做。她也知道他有多看重听雪楼。而今却能因为她，而将楼中的事情放下，此情，又叫她如何去承？
　　“我不想被人说红颜祸水。”阿靖的头顶着他的下颚，双手圈着他的腰，语气淡然。
　　“没关系，承你之祸的只有我一人。这么多年，也习惯了。”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听雪楼主说得真挚。
　　“如此而言，我岂非应该好好感谢你？”阿靖问道。
　　“你愿意做我的妻子，比什么都重要。”
　　轻吻自她的额头散开，化作缠绵的情话送入她的口中。阿靖忽然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在他如此深情的吻之下，她如同一个少不更事的少女，紧张的不知所措。
　　体会到怀中之人初为人妻的窘迫，萧忆情恋恋不舍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方离了她，将她拥入怀中，道：“阿靖，若是还未准备好，不必勉强。”
　　阿靖垂首，眼睛转动，忽然道：“那好，今夜，我陪你批阅文卷吧。”
　　萧忆情蓦地顿住——他的妻子，还真不是一般女子可比拟。此番良宵，她竟然要……
　　看着自己的丈夫露出那般愣神的表情，阿靖忍住笑，又问了一遍：“如何？”
　　“随你吧。”萧忆情轻声叹道，罢了罢了，不是自己说的么：承她之祸的只有他一人，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阿靖心中却是被一阵阵暖意淹没：竟然、竟然在新婚之夜，他都可以如此迁就她。她拿出紫陌交给她的绣囊，递给萧忆情：“先看过紫陌今晚给我的密卷吧？”
　　“……”萧忆情无奈接过，一缕青丝自囊中落入他的掌心。
　　聪慧如他，怎会不知这缕发丝的含义。他心中感动，口中却不语，只默默用夕影割落自己的一缕头发，将两缕发丝细细编好。阿靖一旁看着，心道：她竟不知，他也会有编织的手艺。
　　头发缠绕，似网、似茧。
　　结发一生。
　　将发结编好放入绣囊，萧忆情又再一次递还给阿靖，道：“回去告诉紫陌，我已看完。”
　　“那么，若是紫陌问起，我该说……是楼主的发结，还是黄泉的呢？”阿靖本想接了便算了，却又忍不住问道。
　　“阿靖。”他喊着她的名。
　　“嗯？”她微微一笑，回望着他。
　　他有些不敢相信，他竟在她的眼中读到了一丝玩味的笑意。他于是也不回答她方才的问题，只问道，“敢问靖姑娘，你希望是这谁的？”
　　阿靖挑眉，知道他又将这绣球抛给了自己，只好避而不答，转头笑着。
　　望着烛火摇曳下她泛红的脸颊和嘴角的笑意，萧忆情再不准备让她，俯头便落了一吻在她的脸上。
　　“这文卷，楼主可还未看完呢。”阿靖没躲开，看着他眼中跳动的莫名火焰，她的心跟着漏掉一拍，提醒道。
　　“萧某竟不知，原来堂堂听雪楼主夫人，如此关心楼中事务。”他微露愠色。
　　“阿靖自当为楼主排忧解难。”阿靖轻巧转动身形，躲开了他。
　　“是吗？那你为何还要躲开？”萧忆情问道。
　　“哦？自己没本事抓住我的话，为何怪我躲开？”阿靖反问。
　　看着她自信的微笑，萧忆情施展轻功，两人开始在卧室里你追我赶。
　　不多时，萧忆情便轻而易举地抱住伊人在怀，愉悦地问：“阿靖，现在如何？”
　　阿靖没再言语，只是悄然颔首。她看不见萧忆情嘴角的笑容，因为她安然闭目，在这一刻，她完完全全地放心将自己交给他。
　　她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陪着她，那个人一定会是他。
　　红帐垂落。
　　窗外，雪花簌簌落下，一地洁白。
　　第二日清晨
　　冬日的清凉的风掠过帐幔，吹在阿靖的脸上，有些细微的冷。阿靖朝温暖的被子里缩了缩身子，腰间环着的手更加用力搂住了她，带来一阵阵暖意。阿靖微微侧身，睁开眼，正对上身侧那人的眼睛。
　　“醒了？”她的丈夫望着她，好看的眼中带着醉人的甜蜜。
　　“嗯。”阿靖点头。
　　“那我们也该出发了，一会儿晚了或许就走不成了。”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萧忆情松开了他的妻子，下床更衣洗漱。
　　“怎么了？”萧忆情看到她未曾动过，走回床边，望着她问道。
　　“没。”阿靖摇头。
　　“那……”萧忆情伸手拂过阿靖脸颊边垂落的发丝。
　　“你……在楼下等我吧。”
　　萧忆情露出笑容，点头，道：“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看着他离去，阿靖走下床来，打开衣柜。手指悬空在绯裙的上头，又屈起。她想了想，选择了另外一件穿上。
　　楼下，萧忆情亲自去厨房为他的妻子端来早餐。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没有半点不悦。此时他的心中，只剩下阿靖一人。
　　闻到食物的清香，阿靖精神一振，推开窗。
　　冬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还带着梅花浓郁的香气。俯身下去，看着满院积雪，洁白的毫无瑕疵。她觉得心情大好，一步一步，往楼下走来。
　　习惯了她一直穿着绯衣，看到此时着浅黄长裙的她，弥漫着淡淡温情。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玉钗在发间轻轻晃动。她款款走下楼，裙摆轻轻摇曳。他眼中流露出些微的惊喜。
　　她的手上拿着给他的大氅，“楼主。”她习惯性地称呼他，走上前，将大氅给他披好并系了带子。
　　萧忆情笑着看着她：“怎的还叫楼主。”
　　“不然呢？”她挑眉，问道。
　　“叫玥皓。”他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不。”她干脆拒绝，在桌边坐下。
　　萧忆情无奈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相视一笑，开始吃早饭。
　　朝早时分，两匹马自朱雀大街溜达出来，当城门刚刚打开时，便往北方而去。
　　等待向楼主与夫人请安的弟子们惊讶的发现，竟然、竟然楼主和夫人都同时不见了！
　　碧落看到密室案上一封信，苍劲有力的写着：“碧落启”。
　　拆开后，他立刻觉得后悔。
　　他终于明白为何楼主会在那日提起日后需要自己帮忙的话语。原来……原来他竟和靖姑娘，不，是楼主夫人一起离开听雪楼。去处：不祥。归期：不祥。
　　偌大的纸上寥寥数语，竟将整个听雪楼交给了他和南楚。
　　只是末尾有一句如是写：待夫人怀上少楼主，我们便会立刻返回听雪楼。
　　这近似无赖的话语，弄得碧落哭笑不得。
　　他们俩、终于可以毫无牵挂地四处走走，却将这么个担子扔了下来。
　　不过，体谅楼主和靖姑娘刚刚成亲，自己还是担了吧。
　　碧落环顾密室，推开了窗。
　　雪下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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