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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法无天

　　日丽风喧

　　今天春光明媚，春阳高照，春风和煦，莫澈一大早的起床，见门外春柳轻飘，春花轻摇，春水轻皱，不禁春心荡漾……再一次地感叹完这里清新的空气后，莫澈带着说书行当来到集市，又开始感叹这里的淳朴民风。

　　刚到自己说书的地方，就见那里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显然都在等莫澈。

　　“莫先生，今早迟到了喔，昨晚干啥坏事去了？”

　　“莫先生，那杨过后来怎么了？”

　　“莫先生，你倒是快一点呀。”

　　莫澈将行当摆好，笑着摸了摸贴在嘴边的假胡子，看着大家伙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心里又开始飘飘然了。想自己在21世纪活了二十年，还未曾有过这种明星大牌的感觉呢。莫澈刚到这里的时候，问别人这是哪朝哪代，结果那位路人兄用尽全力甩了一个白眼，扔下一句话：“影封朝天历二年。”

　　影封朝？莫澈在脑海里从夏商周背到清朝，确认没有这个朝代，那这是什么地方？后来经过莫澈的多方面深入调查，终于弄明白，这是一个时间相当于明清，而空间却未知的地方，也即是说，他“架空”了！其它地方都还好，但为何这里的人又知道以前的夏商周这些朝代，而且这里也有以前的文物珍品和诗词文章？真是费人猜疑。既然费人猜疑，莫澈也就不再费心思去猜了，他那吊儿郎当的性格到了这里依然没变。于是，秉着和小强一样的人生理想，莫澈开始在这夹缝中的朝代夹缝似的生活起来。

　　“莫先生，快点开讲了呀！”周围的人见莫澈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都纷纷掏出自家铜钱，放进莫澈桌上那个从隔壁小狗子那儿拐来的瓷碗里。莫澈听到铜钱的响声，内心大笑三声，表面却故作深沉地拿起那醒木“啪”地一拍，再把折扇一摇，开始娓娓道来：

　　“话说第二日杨过醒来，走出石屋，只见四周草木青翠欲滴，繁花似锦，一路上已是风物佳胜，此处更是个罕见的美景之地……”

　　就在莫澈开始说书时，四周又围过来好些人。听的人全神贯注，讲的人更是滔滔不绝，唾沫横飞。

　　“公子，那儿围了好多人，定有热闹事情，咱们去看看吧。”大街另一头站着二男一女，其中一名男子锦衣华服，气宇不凡。说话的是那名女子，看来也是清秀可爱，而另外一名男子则显得沉稳俊健。

　　那名华服公子点点头，收起手中的锦扇，踱步到莫澈说书的地方。另外那名男子为他请开众人时，正值莫澈讲到情花一段：

　　“杨过问道：‘这是什么花？我从来没见过。’那女郎说道：‘这叫做情花，听说世上并不多见。你说好吃么？’……”

　　莫澈讲到尽兴处，情不自禁地双手比划起来，表情也开始模仿书中人物，看来极其投入。站在一旁的华服公子见面前这说书先生沉醉其中，表情千变万化，一副身临其境的样子，不禁敲扇莞尔。

　　莫澈在那儿边讲边心里嘀咕着：这杨过还真是好命啊，啥时候我也能遇见几个美貌女子，让她们为我误误终生？正想着呢，却见一个伙计急匆匆地跑过来，在人群外冲莫澈喊道：“莫师傅，咱们那儿糖醋排骨定了好几个单了，老板叫您过去呢！”众人一听，齐齐向那伙计投去眼刀，那伙计心知不妙，撒丫子就跑，边跑还边回头吼着：“莫师傅快点啊，老板说半刻钟之内没赶到的话这月的月钱就甭拿了。”

　　莫澈权衡再三，觉得还是得得罪一下广大的热心听众了。他将东西收拾好，对旁边摆摊卖菜的李大爷说：“大爷，东西还是麻烦您给帮忙收着，我过会儿来拿。”李大爷边点头边说：“行！你明天可得早些来了，我们今儿才刚听了起头呢。”莫澈咧开嘴笑：“没问题！”又转过身冲周围还未离去的铁杆粉丝说：“今儿对不住大家了，欲知后事如何，还请明日早起。”说完翻着脚跟朝城东跑。

　　华服公子看着他跑得一颠一颠的背影，问身旁那男子：“他说的什么书？”那男子过去问了一个人后，回来说：“他说是他们那儿大家都喜欢的，叫《神雕侠侣》。”

　　莫澈前脚刚踏进远来楼，就被徐老板一把抓住，莫澈对他嘿嘿一笑：“徐老板，您今儿个生意火旺啊。”徐老板冷哼一声，“啪”地一下拍到莫澈背上：“叫你今天早些过来，昨晚就有好些人要吃你的糖醋排骨了，你还有闲情给我跑集市说书去。”

　　“嘿嘿，这不劳逸结合嘛。”

　　“劳逸结合？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还不快点儿做去。”

　　“是是是……”莫澈赶紧缩着脖子进了后院灶房。灶房里大家正忙得热火朝天，刚才那伙计小王也在，莫澈走过去拍他一下：“今天有多少单子？”

　　“唔……八，八个。”小王正在偷菜吃，被莫澈那么一拍，差点没噎着。

　　“吃吃吃，就知道吃，迟早有天撑死！”莫澈一副正经说教的样子，嘴上边说，手下也没闲着，在那菜板上挑了块自己最喜欢的排骨。

　　“莫师傅，我哥今天又从皇宫里拿了瓶酒出来。”小王边说边朝莫澈挤眼睛。

　　“喔？这次是什么？”

　　“屠苏。”

　　“切，我以为什么好酒呢。”

　　“这酒本身是差了些，可那也是皇宫里的御酒啊。”

　　“行，今晚我帮你卖出去，咱们照样五五开。”莫澈说完就一旁做他的糖醋排骨去了。

　　等在灶房里忙完后，已经过了下午申时。莫澈吃完他的工作餐，嘴一抹，吱溜一下又跑得不见人影。徐老板在一旁直跺脚：“今晚还有单子呢！”

　　莫澈拐到集市去拿说书行当时，顺便也把从远来楼顺出来的一块五花肉给了李大爷。然后回到家，换上另外一副行当，又出门去了。

　　“公子你看，那边那个不是今早集市的说书先生吗？”华服公子顺着那女子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那人正坐在一个小摊后头，除了贴着那假胡子外，又加了一颗痣在鼻子旁。那摊子旁竖着根木杆，上面挂着一块蓝布，布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奇门算卦。”

　　华服公子打开锦扇，笑着走了过去。

　　“这位公子，看您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定是豪门子弟。让神算子莫澈给您算上一卦？”莫澈见远远走来三个人，穿着打扮尽是不凡，又看着眼生，就料定是外地来的大款，于是赶紧凑过去。

　　为首那名男子合上扇子，在莫澈摊旁坐下，见了莫澈望着他的样子，不觉笑了起来：“那你就算算我的姻缘吧。”

　　莫澈听了，抓起那人的左手，状似仔细琢磨，嘴里还不住地念叨一些怪词：“Today is Monday, tomorrow is Tuesday, the day after tomorrow is Wednesday.”

　　看完之后，莫澈放下那人的手，摇了摇头，喝了口水，又叹出一口气，这才皱着眉说道：“这位公子，看你姻缘线时断时续，若有若无，不太好啊。”一旁的女子听了，掩着嘴偷笑。

　　“喔？怎么个不好法？”

　　“您看，您这姻缘线前段一直很浅，到了后来才逐渐显现出来，我猜您最早要而立之年才能遇到真爱啊。”说完又咂了咂嘴，露出一副心痛的样子。

　　“那我现在未满而立，可是已经娶妻了，怎么办？”

　　“呃，这个……”莫澈之前看他的样子，猜他还未成亲，所以才那样说，本来料想他应该是一副心急的样子叫莫澈帮他破解的，结果却是这样。正找不到说辞时，猛然看见他拿着扇子的右手，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这个嘛，让小的再看看您的右手吧。俗话说，左手先天右手后天，兴许您后天还有什么转机呢。”说完又把他的右手抓了过来。

　　华服公子看他一副心虚的样子，正要作罢，却见他看了一会，嘿嘿一笑：“我就说嘛，公子奇人有奇福，您不是已经娶妻了吗？现在一定经常小吵小闹的吧？那是因为您还未到而立，等您到了而立之年，经历越多时，就会发现——啊，原来我最爱的还是我的妻子啊。”

　　莫澈说着说着，说书的激情来了，又情不自禁地开始比划起来。那位公子听了，先是楞了一下，而后不禁笑出声来，这人还真会随机应变，自己随便胡诌的也给他接上了。

　　“这位姑娘，看您的样子，是这位公子的妹妹吧，我也给您算一卦？”那女子听莫澈这么一说，转头望向那位公子，见他点了点头，便笑着说：“你也给我算算姻缘吧。”

　　莫澈这回不抓手了，站起身来开始在人家脸上摸来摸去，嘴上还是说着刚才那些怪词。等那女子终于明白过来他是在借机揩油时，莫澈已经撤了手。照样喝了口水，莫澈清清嗓子，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这位姑娘，生得真是绝色倾城，貌若天仙啊。看这模样，沐泽含芳，可使西子掩面；再看这身段，婀娜多姿，可令明妃自惭。这眉如远山，眼含秋水……”

　　“算卦先生，你这不是在算卦吧？”那女子一副看流氓的样子看着莫澈。莫澈定了定心神，正待要继续说，却见刚才一直未发话的男子走到华服公子面前说：“公子，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有事呢。”

　　那位不到而立不遇真爱的公子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莫澈收下那女子给的银两，心里想着今天赚大了，嘴上还说着：“诶，旁边这位公子一看就是弟弟，要不要也算一卦？”那男子见莫澈凑了过去，皱着眉头直摇头。

　　华服公子又笑了笑，叫那女子再给了一些银两，这才抬脚离开。莫澈数着白花花的银子，不忘冲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喊道：“祝三位情路上一路顺风啊——”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某舟想架空的唯一想法就是不敢糟蹋咱以前的朝代-_-

　　可是，又很舍不得那些灿烂辉煌的文化（55555），于是，这种移植架空的怪胎就这样“应运而生”……

　　淡月昏黄

　　莫澈抱着手中的屠苏酒，从城南的桥上走过，桥下春水潺潺，桥边杨柳依依，莫澈不禁感叹一句：“暖风熏得游人醉——”还没煞尾就被一丝冷风噎住了喉咙，他干咳两声，摇着头又说道：“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莫小子你念叨什么呢，若锦可是已经接客了哦。”桥对面袖衣阁的老鸨看到莫澈一个人杵在桥上，怀里抱着坛酒，就知道他要来干什么了。

　　“什么？这么早！林妈妈你虐待员工啊——”莫澈提着酒坛子，急匆匆往楼上跑。

　　到了若锦的VIP贵宾房，莫澈紧三缓二地敲门，只听里面传来若锦软语细浓的声音：“公子爷稍等片刻，奴家去去就来。”刚说完门就开了，露出若锦半边身子。

　　“苏姐姐，怎么今天这么早？”

　　“今晚来的可是贵客，咱们不敢怠慢，你也仔细点，别得罪了。”说完若锦转身朝里面说：“公子爷，咱们这儿的小子想进来给您献酒。”

　　“进来吧。”

　　莫澈跟着若锦进了房，又想起一件事来，赶紧拉了拉若锦的袖角，用眼神示意她。若锦明白过来，把他绕着带进内间，拿出一块玉佩来递给他，说：“这个月我也替你问过了，还是没人认得它。”

　　莫澈将玉佩收好，系在腰间，心里嘀咕着：难道咱真的是个孤儿？

　　莫澈刚到这里的时候，是在一片林子里，找了块水塘一照，样子都变了，看来是传说中的“离魂”，揣摩着自己该怎么办时，摸到腰间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个“澈”字，于是莫澈进行如下猜测：这个身体的主人是个富家公子（从穿着打扮看出），一天外出遭遇不幸（什么不幸暂且不论），于是魂归天外（也许是去了21世纪），于是自己来到了这里。

　　做出这样的猜测后，莫澈又做出如下决定：自己先收着这块玉佩（不排除典当卖钱的可能），然后在附近先凑合过着（当然得有排骨吃），然后找人帮忙找这块玉佩主人的家人，然后和他们相认，最后自己回归家园，从此过上好吃好喝的幸福生活。

　　莫澈以前叫莫彻，但为了配合现在的身份，也就把那个“彻”字换成了玉佩上的“澈”，他还顺便估计以后还得把姓换了。

　　可是，来这里找了将近半年，却没有一个人认得那块玉佩，也没听说哪个大户人家在千金寻子什么的，这让莫澈好一阵懊恼。

　　失望一小阵，莫澈又重振旗鼓，开始进行眼下这门生意。正兴冲冲地跟着若锦出去时，猛然愣住。眼前这人怎么这么熟悉？

　　哦，刚才还在城西见过。只见那位华服公子坐在桌旁，端着酒杯，正饶有兴味地看着莫澈。

　　“公子爷，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若锦边说边往他那儿走，坐下后还不忘朝莫澈使眼色。

　　莫澈被若锦那桃花眼一勾，用强烈的毅力在内心吼着：“魂兮——归来！”于是，莫澈回魂后，换上一副童叟无欺的天真样，凑到华服公子跟前，左右瞟了瞟，见他妹妹和弟弟都不在，便对他一笑，将怀里的酒坛子放到桌上，说道：“这位公子，咱俩又遇上了，还真是有缘啊。”

　　“是啊，今早在城北听你说书，刚才在城西让你算卦，现在又在城南等你卖酒，的确有缘。”华服公子将手中的酒饮下，笑着说。

　　若锦不禁掩嘴窃笑，这京城里的人要想不和莫澈有缘，还真有点难。

　　“怎么是卖酒呢，我是来请公子喝酒的。”莫澈说着，指了指桌上的酒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这可是皇宫内的御酒，咱一般老百姓可喝不着，怎么样，想不想尝尝？”

　　“喔？皇宫内的酒？”那位公子略微有些惊讶，看着那坛酒不言语。

　　莫澈见他的样子，以为他听到是御酒便有顾忌，赶紧凑到他耳边说：“公子爷甭担心，咱这酒可是正经官爷赐的。虽然比不上女儿红，但好歹也是御酒啊，公子品品？”说着露出一脸诚恳的表情，满怀期待地盯着他。

　　看着那华服公子将酒坛打开，倒上一杯喝了下去，莫澈内心发出得逞的笑，脸上却还一脸正经地说：“公子爷慢慢品，小的不打扰了。”说完嘿嘿笑着起身，朝若锦挤了挤眼，看若锦点了下头，便走出门去。

　　那华服公子端着酒杯坐在那儿，看莫澈一身粗布衣服，腰间却系着块上好玉佩，若有所思地笑了。

　　莫澈回到家，见小狗子还在院子一角蹲着，便笑着走过去：“怎么样，猜出来了吗？”

　　“没……有。”小狗子气若游丝的声音传出来，莫澈冷不防打了个激灵，心想难道这小子走火入魔了？

　　“猜不出来没关系，明天接着猜，哥哥先睡觉去了啊。”莫澈打着呵欠迈步往自己屋走。身后又传来小狗子那气若游丝的声音：“明天……再猜不出来……我的毽子就没了……早知道……就不和他打赌了……”莫澈听了进屋嘿嘿直乐。

　　第二日早起，莫澈搬着行当往集市走，果然见一大堆人已经围在那儿了，收了铜钱后开始接着讲。

　　到了正午，莫澈收拾好行当搬回家，又拿着另外一副出门去游荡。荡啊荡的就到了城南袖衣阁，莫澈想起昨晚的酒，便进去找若锦。谁知却被林妈妈看见，她摇着团扇走过来，对莫澈笑着说：“莫小子给钱吧，昨晚又借我地方卖酒了。”

　　“苏姐姐没给您？”

　　“没有。”

　　莫澈赶紧从袖中掏出一贯钱，给了林妈妈，便进里院去了。

　　“小莫你来啦，正好想找人叫你过来呢。”

　　“苏姐姐。”莫澈一脸笑容地走过去。

　　“昨晚那公子爷走的时候，我照例叫他出你那坛酒钱……”

　　“他给了多少？没少于10两吧？”莫澈还没等若锦说完便抢着问。

　　“给的哪是钱啊，他临走时给了这个——”说着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

　　莫澈一看，傻眼了。他接过若锦手中的扇子，打开，上下左右瞧了个遍，确认不是古物，不值钱。莫澈看着手中的扇子，感觉像有只蚊子卡在喉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过了会儿，他恨恨地说道：“看那家伙挺有钱的，没想到出手这么小气！”

　　“他还留了句话，说他这扇子可是当今皇上御赐的，送给你做回礼，也不枉你请他喝那坛御酒。”

　　莫澈听了，顿时恨得咬牙切齿：“皇上赐的又怎样！不能吃不能喝，上面没有皇上亲笔提款，卖也卖不出去。再说，他说是御赐就是御赐了！这人也太狠、太阴、太缺德了！”

　　莫澈骂完后，将扇子递给苏若锦：“这玩意儿看着就来气！姐姐你留着吧，这几天可以扇扇虫子，天热了就扇风，等天冷了拿去当柴火燃你那熏香炉吧。”

　　若锦笑着说：“不敢，不敢，万一真要是皇上御赐的，那我可冤了。”

　　于是，莫澈垂头丧气地收好扇子，走出袖衣阁。

　　拿着行当在街上边转悠边腹诽昨天那缺德的华服公子，莫澈心里还另外盘算着怎么跟小王交代。

　　这时远远走来几个人，为首一个管家模样的看见了莫澈，焦急的表情顿时消失，眉开眼笑地跑到莫澈身边，喘着气说：“莫公子，可算找着人了。”

　　莫澈回神一看，原来是宁王府的管家刘福。“怎么了？王爷家又有姬妾仙逝？”莫澈心里正窝着火，正好来了个人触霉头。

　　“呃，不是，是王爷……”

　　“难道是王爷仙去？天啊，我们那才貌双全、文韬武略、精明神武的王爷啊，怎么能说去就去了呢？”说完莫澈撇嘴吊眼，挤出几滴鳄鱼泪，状似悲痛地大声疾呼。

　　“莫公子，你听我把话说完！”刘福见莫澈越说越不靠谱，不禁有些急了。

　　莫澈正准备下跪对天磕头，幸好被刘福及时拦住。

　　“是我们王爷这两天心口闷得慌，吃药也不见效，所以差我们来找莫公子，去府里做个法驱驱邪。”

　　“喔——原来这样，早说嘛。”莫澈听了，抹干那几滴眼泪，转身就往回走。刘福见了，赶紧跟上去：“莫公子，王府在西南方，你走错啦。”

　　“谁说我要去王府，我回家！”

　　“那法事——”

　　“你们找别人做去。”莫澈说着又走了几步。

　　刘福再次跟上：“莫大人别让小的们为难，跟小的去一趟吧。”

　　莫澈不理。

　　刘福继续游说：“去了少不了莫公子辛苦费的。”

　　莫澈顿了一下，继续走。

　　刘福又仔细想了想王爷交代的话，猛然记起什么，拍了下脑袋在莫澈身后说道：“王爷还说了，不只有工钱，还有一幅字画，外加一大碗糖醋排骨。”

　　莫澈停下，转身朝刘福跑去。

　　到了王府，七拐八绕的过了几个回廊，再穿过一个小园，莫澈跟着刘福进了内院。朝四周瞧了瞧，发现前些日刚移种的名贵牡丹旁，又新添了十几株不知名的花，莫澈心内鄙视：玩物丧志，腐化堕落。

　　在王爷卧房的门外站好，莫澈将手中的行当布置妥当，心想这东西本来是带着出来唬别人的，结果没想到又绕进狐狸窝来了。叹了口气，莫澈开始煞有介事地做起法来。边拿着符比划，边念着刘福听不懂的怪词：“There is a big big fox,in the big big house,it’s not a big big thing,but he wants everyone comes.”

　　循环念了几遍后，莫澈将符贴在门上，然后双手合十，闭上嘴，闭上眼，开始用腹语变声说话：“哎呀呀，我本是这园内的牡丹精，这几日想亲近亲近这位英俊的王爷，没想到今天来了个高人请我走，那奴家只好走啦——”

　　刘福听着那声音尖细尖细的，不禁竖起了汗毛。屋内的人听了，也不禁扑哧一笑。

　　莫澈随便糊弄几下后，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刘福从一旁蹭过去：“莫大人，字画和糖醋排骨都在王爷屋里呢。”

　　莫澈听了，无奈地叹口气：“哎，现在就放那儿，也不怕排骨冷了。”说着边摇头边走过去敲门。

　　“进来吧。”屋内的人含笑说到。

　　作者有话要说：那狐狸之歌是某舟刚才瞎编出来的-_-

　　停云

　　春意几许？屋外花明柳媚，莺歌燕语，假山后绕出一弯小渠，泉水激石，泠泠作响。

　　屋内的人却是一个春光满面，一个愁云惨淡。心口闷得慌的那位春光满面，帮忙做法驱邪的那位却愁云惨淡。

　　“我该说你什么好呢，看着什么东西稀奇就往嘴里塞。”春光满面的那位一副说教的样子，嘴角隐约挂着笑。

　　“我哪知道不能吃啊。”莫澈因为看见桌上有几颗丸状的白色东西，因为好奇，往嘴里塞了一个，结果立刻吐了出来——原来是腊。

　　“药丸你没见过吗？”

　　“没见过。”所以莫澈才把那些包药丸的腊看成了白巧克力。莫澈边吐边痛心疾首地骂自己不该太冲动。

　　“没见过？刚好，你仔细看看吧。”

　　莫澈撇嘴心想：把药丸放桌上，不就是为了让他看见，好证明自己真吃过药？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好了，快尝尝这糖醋排骨吧，不然要冷了。”

　　莫澈听见这话，愁云惨淡立马变为喜笑颜开。他二话没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扔进嘴里，嚼了嚼，开始摇头：“这排骨谁做的，比我差太远。”说完吐出骨头，又夹了一块扔进嘴里。

　　莫澈以风卷残云之势将那一碗排骨扫荡光，这才放下筷子，腆着肚子打着嗝说：“字画拿给我吧，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刘福！”只听那人一声令下，门外的刘福立刻三两步上前，将门和窗锁得死死的。

　　“干嘛？”莫澈慌了。

　　“我心口又开始闷了——”那人说着，捂着心口往莫澈身上斜。结果莫澈起身躲开，他斜在了桌上。

　　“我刚才已经做了法了。”

　　“兴许那牡丹精没走远，听说你要离开就又回来了。”那人说着还不忘皱皱眉头。

　　“忽悠，接着忽悠——说吧，你究竟想干嘛？”莫澈站在门边盯着那人。

　　“窃玉偷香……”

　　“景廷渊！我我我……我告诉你，我这玉不值钱，我身上也没香！”莫澈右手紧紧拽着挂在腰间的玉佩，左手指着景廷渊，一身的防备。

　　“小澈，你想多了。我说的‘窃玉偷香’是字画。”景廷渊不再心口闷，笑着站起身，走到雕花窗下的书桌那儿，拿出两幅字画来。

　　莫澈尴尬地楞了一下，立马又凑到景廷渊跟前，看他打开字画。笑着说道：“呵呵，我小人之心度王爷您的君子之腹了。”景廷渊拿眼斜他，心想：要度也度错了方向！

　　“好画！”景廷渊刚展开，莫澈就叫了出来。两幅字画，一幅画着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一副画着韩寿与贾午月下相会。还当真是“窃玉”和“偷香”。

　　“窃玉”那幅画旁题着唐代着名诗人张祜的一首诗：“凤兮凤兮非无凰，山重水阔不可量。梧桐结阴在朝阳，濯羽弱水鸣高翔。”而“偷香”一旁题的则是宋代欧阳修的一首词：“江南蝶，斜日一双双。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天赋与轻狂。 微雨后，薄翅腻烟光。才伴游蜂来小院，又随飞絮过东墙。长是为花忙。”

　　“好字！”莫澈连连称赞，景廷渊听了但笑不语。

　　“谢王爷赐画。”莫澈见景廷渊看着字画并不言语，连忙伸出手去就要拿过来。不料却被景廷渊挡开了。

　　“小澈，你说这字画好，那你认为只是做了个法驱了个邪我就能送你吗？”

　　“就知道你小气！说吧，还有什么条件？”莫澈跺了跺脚，转身走开。

　　“很简单，今晚留在王府给我做排骨。”景廷渊收好字画，露出童叟无欺的笑容。

　　莫澈偏着脑袋想了想，觉得没吃亏，便答应了。景廷渊叫屋外的刘福重新打开门窗，外面暖洋洋的太阳晒进来，莫澈顿时觉得全身开始犯懒。

　　“王爷，小的想就着您这桌子歇半个时辰，您不介意吧？”莫澈嘴上一副谦恭，身子却早已经趴了下去。

　　景廷渊走到莫澈身边，推了推他：“要睡到那边榻上去。”

　　莫澈起身，走到凉榻边，一头栽下去。

　　景廷渊坐在桌旁看了会儿，叹口气，悠悠说道：“小澈，什么时候袖衣阁才让你挂牌呢？”

　　“说了多少回，我不是男妓！”莫澈支起上半身，愤愤地说完，又倒下。

　　景廷渊看了看斜躺着的莫澈，笑着不再说话。轻步踱到窗边，看园中的景色，心中感叹：春意无边，春光无限，春色撩人啊。

　　“小澈……醒醒。”景廷渊轻轻推着睡死在凉榻上的莫澈。

　　“嗯……”莫澈动了动，缓缓半睁开眼睛。

　　“快点，起来做排骨去。”景廷渊又推他。

　　莫澈蹭了一会儿，终于歪歪扭扭地爬起来，景廷渊见他还未开眠，便将他的手拉着，走出卧房。

　　莫澈神思恍惚地跟着，到了园内，之前看过的不知名的花撞进了眼里，便挣开景廷渊，晃着走过去细看。那花花瓣很大，虽是蓝色，却在几滴清露的映衬下显得娇艳无比。莫澈站在太阳底下，昏昏地愣着看了会儿，忽然伸出手去摘了一瓣花瓣放进嘴里嚼。

　　景廷渊在一旁看了，不禁大笑出声。

　　“这是什么花？我从来没见过。”莫澈边嚼边转身问景廷渊。

　　“这叫做情花，听说世上并不多见。你说好吃么？”景廷渊凑过去，带笑挤着眼说。

　　“啊呸——呸——”莫澈终于清醒过来，忙不迭地吐掉嘴里的花瓣，恨恨地盯着景廷渊。

　　好不容易在宁王府折腾完，莫澈拿着行当，踩着月色回到家。小狗子又在院子那角蹲着。

　　莫澈放下东西，凑过去：“小……狗……子，猜……出……来……了……吗？”

　　小狗子神色黯淡，两眼无神：“没……”

　　“哈哈，那快点给毽子吧！”莫澈说着摊开手。

　　小狗子站起来，极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鸡毛毽子，递给莫澈。莫澈拿过来，高兴地跑到一边踢去了。

　　“莫哥哥，什么东西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又是三条腿呢？”小狗子不耻下问。

　　“人呗——小时候只会爬所以四条腿，长大了就变成两条腿，等老了用上拐杖就是三条腿。这都不会，傻——”

　　“可是你不是问的什么东西吗？人怎么是东西呢？”

　　“你不是东西？”

　　“我是人。”

　　“你是人，也是东西。”莫澈踢着毽子给小狗子定了性。

　　小狗子听了没说话，转身“咚咚咚”跑进屋，屋里传来一个妇女的声音：“胡说！你怎么是东西呢，你不是东西。”莫澈在院子里听了，当场愣住。

　　大概愣了几秒钟，莫澈刚想逃，就被那妇女冲出来揪住了耳朵，一边使劲地拧，一边大声骂：“莫小子！我让小狗子跟着你是想让你好歹教他识几个字，你怎么尽教这些！再这样我让若锦把你赶出去！”

　　“苟大妈，我错了，我错了！”莫澈被她揪得耳朵生痛，一个劲地求饶。苟大妈见莫澈红着脸，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看来是得到教训了，这才松开手。

　　“苟大妈，这把扇子您拿去，扇扇火气。”莫澈说着将收在袖中的“御扇”递了过去，一脸谄媚的笑。

　　苟大妈哼了一声，收下扇子转身回房，关门前还不忘补上一句：“这次饶了你，下次再说我家小狗子不是东西，我让你苟大叔收拾你！”

　　莫澈恭敬地笑着弯腰点头，心里却喊冤：我明明说他是东西来着。

　　莫澈又在京城东南西北方忙了几天后，一个消息传入他耳里：刑部尚书陈大人贴榜——招义子！

　　听说是陈大人家那个二世祖陈卓，天天只知道呼朋唤友花天酒地不务正业，陈大人谆谆教导却又屡教不改，后来陈夫人去庙里烧香拜佛问卦，说是天生命里带来的，改不了，要想改，只有找个命里能克他那懒惰性根的人，天天陪着他读书，方才有效。

　　于是陈夫人又问了一卦，得知那个能克他宝贝儿子的，得是己丑年三月初八辰时出生的人。

　　于是莫澈的歪脑筋又动了起来：刑部尚书的义子，那也约等于官宦富家子弟了，至于生辰嘛，这个好说。

　　又于是，莫澈停了几天的生意，跑到刑部尚书家参加海选去了。

　　经过一番激烈混战，莫澈居然跌跌撞撞地一路闯关斩将，冲进了20强。那天艳阳高照，莫澈和其他19名选手在陈府等着评审，结果等了半天等来一个小厮，那小厮扯着嗓子对院里的人吼：“莫澈是哪个？你被选上了！”

　　莫澈还没回过神来，其他19人愤愤不平：“还没出题呢，凭什么？”

　　“我家大人说了，莫澈这名字他看着顺眼。”

　　众人无语凝噎。

　　就这样，莫澈莫名其妙恍恍惚惚地成了刑部尚书陈大人的义子。据陈夫人说，因为要保持他“克”陈卓的功效，所以除了每天上午进陈府陪陈卓念书外，其余一概如常。莫澈听了后，开始反思自己这个行动的意义究竟何在。

　　第二天，莫澈把自个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进了陈府，由着一个管家带路，绕进了后院书房。院里种着几十根翠竹，假山精致，泉水叮咚，倒真是个读书的清幽之地。莫澈笑着刚要迈脚，就听到书房内传来一声哀嚎：

　　“啊啊啊——好痛好痛！小羊儿你轻些！”

　　作者有话要说：窃玉和偷香的典故想必大家都很熟悉，所以某舟文中就没细说了^-^

　　眉峰聚

　　“你就是莫澈吧？”莫澈进了书房，看见眼前这位传说中的二世祖，一身锦罗绸缎，走路说话趾高气昂的样子，一看就是纨绔子弟。

　　“陈兄，小弟莫澈，字子清。”莫澈一脸正经的样子，拱手称呼。

　　“小澈儿，叫我尔群就好了。”陈卓看莫澈拱手，赶紧将他拦住，嘿嘿笑着说道。莫澈心想：尔群——还真是卓尔不群。

　　“那尔群也称小弟子清吧。”莫澈仍然绷着脸正经说道。

　　“我喜欢小澈儿这个称呼。”陈卓说着又叫了两声。莫澈正要说话，忽听旁边飘来另一个人的声音：“二位公子，开始念书了吧。”

　　“哎呀，才刚休息一会儿，怎么又要念了？小羊儿你茶还没喝完呢，喝完再念，喝完再念。”陈卓跑到他身边，端起茶杯递过去。

　　那人没接，对莫澈行礼：“莫公子，在下杨一。”

　　“杨先生好。” 莫澈知道陈卓为什么要叫他小羊儿了。

　　待陈卓和莫澈坐好后，杨一开始讲起来。陈卓在底下拉了拉莫澈的衣角，凑到莫澈身边小声说：“小羊儿是太子傅，前几日被我爹请来教书，活生生的冷面先生一个。”

　　莫澈听完打量着杨一，这么年轻的帅小伙子，居然就当上了太子的老师，了不起啊了不起。想完又拉了拉陈卓的衣角：“刚才你嚎什么呢？”

　　“刚才小羊儿讲什么‘闻鸡起舞’，我听到他说‘祖逖与司空刘琨俱为司州主簿，情好绸缪，共被同寝’，不小心走了一下神，就被打板子了。”说着可怜兮兮地将那被打得通红的右手伸出来给莫澈看。莫澈看了，撇了撇嘴，没再敢说话。

　　下了学后，莫澈正要走，却被管家叫住，说陈大人找他有事。于是莫澈跟着管家去了陈大人书房，刚进门陈大人就在里面亲切地叫了声：“澈儿。”

　　莫澈愣了愣神，有点不适应地行礼：“父亲大人。”

　　“为父方才到后院书房，看你念书念得很认真，是否想过要去考个功名呢？”

　　莫澈低着头心想，我那哪儿是认真啊，完全看着书神游天外去了。

　　“孩儿天资愚钝，不敢奢想功名。”意思就是我对科考不感兴趣。

　　“天资愚钝可以以勤补拙，澈儿好好念，过段时间便可参加京城举行的春闱。”陈大人说完挥手让莫澈退下，一点给莫澈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莫澈站在门外，愣愣地想：我要是考得上，那你家二世祖就能当状元！

　　自从莫澈进了陈府后，集市上曾经举行过一次抗议游行运动，意在争取回莫先生，让他继续说书。结果事情被京城的城管们给武力镇压了，莫澈则在后来对广大的铁杆粉丝承诺，虽然书不能说了，但保证尽快给大家写出来，让大家自己看，或者让其他人看了接着说。于是，莫澈深更半夜又多了一项重要的项目，他不只一次地坐在桌旁，对着慢慢堆积起来的书稿无声窃笑，这一本书印出去得赚多少钱啊！

　　日子在莫澈来往于京城东南西北外加陈府和宁王府的过程中，慢慢溜走。就在侵权写出的《神雕侠侣》石印出去大卖，莫澈又接着开始着手写《小李飞刀》时，陈大人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将莫澈弄进了春闱的考场。

　　考场上，莫澈左顾右盼，只见一个个考生挥汗如降雨，下笔如有神，都在奋笔疾书。莫澈发了会呆，捉了会蚊子，和周公下了三盘棋，终于百无聊赖地出来了。

　　过了几日，莫澈和苏若锦正在袖衣阁喝茶聊天，突然急匆匆跑来个小厮，笑着对莫澈说：“莫公子，恭喜您高中！老爷让您这几天准备准备，皇上要在殿上亲自策问呢。”

　　“了不起啊，小莫儿都中贡士啦，快回家准备殿试去吧。”苏若锦在一旁拿扇子掩着嘴笑。

　　莫澈面无表情，心里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怎么自己连名字都没写就中了呢？

　　后来在气势恢宏的皇宫大殿上，莫澈在二十人扎成的人群中，望见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心中的迷雾稍微拨开了一些。

　　华服公子一身龙袍，头戴缀有十二串珍珠的皇冕，看来气度威严，尽显王者之风。

　　莫澈在底下跪着，心里头想起皇上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那你就算算我的姻缘吧。”想想自己对他说的那些话，再想想那天晚上那坛酒，最后想想那御扇，莫澈顿觉死期不远。

　　千万不能中啊！

　　莫澈在心中念了几百遍如来佛祖观音菩萨，虚汗都给急出来了。

　　先考写诗词，为什么要写诗词呢？概括站在莫澈旁边那位仁兄的说法，一个人写诗词可以写出他的学识修养和审美情操来。所以现在这位天子，在龙椅上宣布，大家各写一首诗和一首词。

　　莫澈拿到笔和纸，在地上坐着苦思冥想，怎么才能不交白卷不抄袭不显得胡乱敷衍，但又能不中呢？正想着，看到旁边那位仁兄写错了一个字，正在忙着把它涂掉，于是一个妙计在脑海里闪过。

　　第一首，莫澈抄了李商隐的《锦瑟》，但却故意将第一句的“弦”和第三句的“泪”字省掉，又从上到下七字排列，这样第一句和第三句就明显少了一个字，看起来不是诗也不是词，空了的字看起来又像是才思愚钝，找不到好字。

　　第二首，莫澈想了想，将前些日子杨先生教的那副对联写了上去：

　　一夜风霜生意境，

　　万坡枫叶灿秋嵩。

　　交上去时，莫澈正等着当第二十名，却听玉阶上传来叫好声。穿着龙袍的那个人，在万众瞩目下缓缓说出：“莫子清这首词改得好！”

　　莫澈正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写词了，却又听皇上念出：“锦瑟无端，五十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好！莫子清虽是抄了李义山的《锦瑟》，但却抄得不落俗套而轻巧新尖，真真是脱胎换骨点玉为金啊——”大殿一旁的一个官员赞叹道。莫澈偏过头仔细打量他，恨恨地把他的样子记在了心里，这个坏我大事的家伙！

　　“莫子清的这首诗更是作得清新脱俗。”琉冕下的那人拿着莫澈的另外一张纸，嘴角牵出一缕笑。

　　莫澈心想：我写的是对联，不是诗！

　　结果皇上又缓缓念了出来：

　　“万坡枫叶灿秋嵩，叶灿秋嵩一夜风。一夜风霜生意境，霜生意境万坡枫。”

　　“好！好一副藏诗联，好一首诗！”另外一名官员称赞道。莫澈偏过头也把他记了下来。

　　杨先生，你教我的那副对子怎么就是藏诗联了呢？莫澈此刻跪在地上面无表情，魂魄却已经在离恨天外痛哭流涕了。

　　二十人的诗词全都看完，莫澈恍惚中又听到玉阶上传来那人的一句话：“最后各考大家一个对子。”说完一名太监将一个玉盘呈了上去，盘里放着纸条。

　　到了莫澈时，莫澈抬起头来，不经意间瞥见那人嘴角牵了起来，顿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莫子清，你对——花子巧慧。”

　　“草民拙才。”莫澈听完不假思索地磕头在地，心想：我拙才，我不对总可以吧。哪知四周又是一片叫好声。

　　“好！好一个无情对！粗一看来似乎只是两句不相干的话，但仔细一想，却又是字字相对，而且平仄也极为工整。“草”对“花”，“民”对“子”，“拙”对“巧”，“才”对“慧”，“花子巧慧”本是现今的市井讽刺之语，“草民拙才”又以自谦来反衬，真是一个精妙的无情对啊。”

　　“看似无情实则有情——莫子清真真是鱼中之鲲，鸟中之凤，实乃国之栋梁！”

　　莫澈全身无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怎么就“看似无情实则有情”了？怎么就“国之栋梁”了？天——啊——

　　最后，这场殿试中，莫澈当之无愧（？）地成了状元，他旁边那位仁兄连声祝贺：“恭喜状元郎，咱们以后可是同僚了。”莫澈恍恍惚惚地，边往外走边对身边的人机械式地道谢。耳边只有一个声音萦绕着：“莫澈，动土动到太岁爷头上，这下彻底完了——”

　　那位头上被动土的太岁爷，这时正在御书房，手里拿着一个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很多字，其中一段写到：“三月十五，上午集市说书，中午远来楼做菜，下午城西算卦，晚上袖衣阁卖酒……三月二十，上午陈府念书，中午宁王府打杂，下午城东晃荡，半夜家中着书……”

　　那页的下面还有排小字，写着：“玉骨扇现归同院苟大妈。”

　　作者有话要说：“花子巧慧”的“花子”是“叫花子”的意思，某舟自编的，大家请无视-_-

　　出没风波里

　　莫澈高中状元，京城的百姓可谓“几家欢乐几家愁”。

　　集市卖菜的李大爷，坐在菜摊旁，啪嗒着手上的烟杆子，恋恋不舍地说：“小莫儿，你走了之后谁来说书呢？”

　　“大爷，我不是把书写出来了吗，会有人来说的。”莫澈同样坐在菜摊旁，说完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李大爷。李大爷一看，迷糊了：“我又不识字，你送我书干啥？”

　　莫澈把手里的《小李飞刀》揣进李大爷怀里，嘿嘿一笑：“这本书上有我的亲笔签名，大爷你等我成为炙手可热的作家后拿去卖，铁定能卖好价钱。”

　　远来楼的徐老板远远地看见莫澈，赶紧三两步迎上去，脸上挂着谄媚的笑：“莫大人，您来小人这儿干嘛呢？”

　　“徐老板，我给您做排骨来了。”

　　“哦莫大人，这个小的可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做满今天刚好一个月，我不来月钱不是就没了。”莫澈笑着说完，“蹭蹭蹭”跑进灶房，留下徐老板一个人在那儿直冒冷汗。

　　“莫大哥，你怎么还来啊？”小王在灶房看见了莫澈。

　　“上午徐老板发月钱没？”莫澈看见小王进来，赶紧把他拉过去。

　　“还没，难道你还惦记着那点月钱？”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不积小钱，无以发大财！”莫澈说完转身忙活去了。

　　“莫大哥，你现在中了状元，又在皇宫里做官，肯定能弄到一些宫内的珍品吧？”小王凑到莫澈跟前，小小声地说。

　　“嘿嘿，不愧是我好兄弟，咱俩真是心有灵犀啊——以后我带东西出来，你去卖，咱们照样五五开。”

　　“诶莫澈，听说你中状元了。”远处走过来一个屠户。

　　“纯属偶然，纯属偶然。”莫澈看见他，停下来笑着说。

　　“恭喜你啊——那个，上次你给的符，我用完了，身上还有吗？”屠户凑近莫澈，神秘兮兮地说。

　　“当然有，我天天都带身上呢，你要多少？”莫澈说着就把手伸进袖子里去找。

　　“这次要三十张吧。”屠户边说也边把手伸向腰间，掏出铜钱来。

　　“小莫儿来啦？我还以为你中了状元后就不会来我们这烟花之地了呢。”苏若锦在袖衣阁后院，边削桃子边拿眼斜着莫澈，含笑打趣。

　　“苏姐姐，我忘了谁也忘不了你。”莫澈走过去，抢过桃子帮若锦削起来。

　　“苏姐姐，你回头跟林妈妈说一声，以后小王抱着酒来袖衣阁可别打他出去了。”莫澈将削好的桃子递给若锦，还是以前一副财迷心窍的样子。

　　“还要卖酒？你不怕哪天钱多了把你压死。你那‘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的人生理想怎么就不改改？”

　　“已经改啦，现在我的理想是要数钱数到连睡觉的机会都没有。哈哈——”

　　“莫小子，可算回来了，快过来！”莫澈前脚刚踏进自家院子，苟大叔就在莫澈门口站着，冲莫澈招手。

　　莫澈想起前几日苟大叔使出的那招“黯然销魂掌”，心里抖了一下，慢腾腾地移过去，满脸笑容：“苟大叔，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效劳的？”

　　“你的东西——今早有人送来的。”

　　莫澈看了看，是一副对联，杨先生的字迹：

　　此地安能居住，其人好不悲伤。

　　“才刚封了官还没上任，就已经树敌了？你这招惹仇家的功夫真是见长啊！”苟大叔说着在莫澈背上猛力一拍，莫澈顿时又添新伤。

　　“苟大叔，您再仔细看看，人家说的是‘此地安，能居住；其人好，不悲伤’”莫澈一脸诚恳的表情。苟大叔听了，不好意思地说：“原来我弄错了，还是你们读书人看得懂啊。”说着伸手去挠莫澈的头，挠完又顺手将那对联贴在了自家门上。

　　陈府，陈大人书房。

　　“澈儿，有你这个义子实乃为父的荣幸啊。”

　　“澈儿有您这样的义父才是澈儿的荣幸。”实在是太荣幸了，能够被自个儿的义父陷害进皇宫。

　　“澈儿天资聪颖，才华横溢，能中状元其实也在为父意料之中。”

　　“澈儿只是侥幸而已。”意料之中？整件事从贴榜招义子开始就是他主谋，你帮凶，当然在你意料之中！

　　“澈儿以后要好好报效朝廷，以报答圣上的知遇之恩。”

　　“是，澈儿一定报答。”如果还有报答的机会的话。

　　“好了，看你一脸疲惫的样子，定是读书读累了吧，回去好好歇着，明日还要进宫面圣呢。”

　　翌日清晨，皇宫内竹山园。当今天子景廷柯设席宴请前日中榜之人。宫内四品以上官员皆来与宴，官方说法是要一睹三鼎甲及其他诸人的风采，其实不过就是来看耍猴的。

　　“前日在殿试上虽已领略过各位的文采，但朕仍觉不尽兴。不如趁今日宴请再赋诗一首？”莫澈坐在席中，端着酒杯看那穿着一身明黄衣服的人，心想果然，这人要将折腾进行到底才肯罢休。

　　“虽然以愁为题实在不应景，但朕也想看看诸位能写出什么新意来。”景廷柯说完含笑着望过去，果然看见莫澈垮着脸在那儿冒汗。

　　皇上发话，再加上百官推波助澜，莫澈又拿到了纸笔。喝过几杯酒后，莫澈顿觉才思泉涌，可在提笔写下了一个斗大的“愁”字后，不小心撞见了皇上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于是一个激灵一打，刚才泉涌的才思又活生生的给逼了回去。

　　莫澈拿着笔愣在那儿，心中想着：我不过偷偷摸摸坑蒙拐骗地卖你一坛酒，但你不是没给钱吗，不至于这样折磨我吧！

　　“莫兄一直愣着，这是何故？”身旁那位仁兄，也就是前日殿试时和莫澈站在一起，后来又祝贺莫澈高中的那位仁兄，此刻已经写好了诗，见莫澈纸上仅有一个字，不觉好心提醒。

　　“啊？哦，这位兄台，又见面了，真是有缘啊。”莫澈还没回过神来，恍恍惚惚地答应着。

　　“别有缘没缘了，快写吧。”

　　待大家都交上诗作后，莫澈纸上仍然只有一个字。看着那个“愁”，莫澈脑海中浮现的全是一些前人的诗句，什么“举杯浇愁愁更愁”，“薄雾浓云愁永昼”，“日暮客愁新”，“长安不见使人愁”……终于，莫澈将笔一搁，头一仰，望着苍天内心呼喊：“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谢子熠这首不错。”

　　莫澈旁边那位仁兄听到皇上这句话，连忙站起来弯腰躬身，一脸谦恭样。

　　“‘春风厌乐歌台咏，夏簟微凉玉酒空。三世三生秋意去，四时四梦恨藏冬。’对仗精工，颇有意味……只是新意稍逊。”景廷柯说完又看了看另外几首，都觉不甚满意。

　　“莫子清，你的如何？”景廷柯饶有兴味地看着席间的莫澈。莫澈僵着全身，好不容易将那张纸递了过去。

　　“嗯……不错。”

　　不错？！莫澈全身打了个摆子，似乎预料到什么，等着景廷柯继续说：“诸位爱卿看莫子清这首——‘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祝融若逢稷，洒泪点月钩’。愁的意象全由‘愁’这一字展现出来，笔墨虽少却意蕴无穷，看来直白实际却深婉含蓄。”

　　莫澈坐在那儿，干笑着听众人的赞叹，心中牙咬切齿地想：之前是拿着一副对联念诗，现在是看着一个字念诗，想必再过段时间他就可以达到以无字天书念诗的至高境界了！

　　莫澈就着心中的不忿喝了好些酒，有些微醉了，脸上现出些许红晕来。借着酒胆，莫澈猛然起身说道：“在下前些日想出了一个句子，但苦苦思寻却一直找不到好句来对，今日斗胆在宴席上献丑，还请各位大人帮忙对一对。”

　　众人连忙让莫澈说。景廷柯拿起放在桌上的扇子，打开轻轻摇扇，看着春阳下红着脸的莫澈，想起那日他算卦时说过的话，不禁露出微笑。

　　“马嵬奇冤，李寻欢岂为杨过。”莫澈说完，偏过头去看了景廷柯一眼，随即坐下。

　　“好句！李寻欢和杨过……呃，是莫大人前些日所写的两位英雄人物（说到这里那位大臣心虚地瞟了一眼皇上），而‘马嵬奇冤’，又不露声色地批判了那位后来耽于享乐的君王：李氏寻欢岂能推脱为杨妃的过错。莫大人真是好胸襟，好气魄！”

　　莫澈听了这话，心中暗喜：嘿嘿，连宫中的大臣都看了我那侵权的小说，看来一定是在热卖了！

　　“谢某对一个吧——安史之乱，郭破虏只保唐周。”

　　“郭是大将郭子仪，但唐却指唐代而不指人，谢大人这句稍欠工整。”

　　“我也对一个——乌台诗案，赵明诚皆因苏惠。”

　　“虽然对上了，但平仄严重失合，也不好。”

　　众人纠结了许久，终是不能想出合适的来，最终只好作罢。由于出了个“绝对”，众官员对莫澈更是另眼相待，又连连称赞几番。而莫澈此时心里只乐着一件事：那位看字念诗的皇上，在这期间始终一语不发。

　　从竹山园出来，莫澈觉得自己终于出了一口恶气（虽然这口恶气来得莫名其妙），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和谢弈一同出宫（后来和谢弈在席间交谈，得知他也在写书赚钱后，顿时引为知己，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刚要走出那道神圣的平央宫门，后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莫大人请留步。”

　　莫澈转身看清来人，顿时咧开嘴笑。只见那日在城西被莫澈揩过油的姑娘，这时一身宫女装扮，正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莫大人，皇上让我把这个给您。”那姑娘顺了顺气，将手中的扇子递给莫澈。

　　莫澈接过来，只一个劲地盯着她看，待对方终于被看得不好意思时，莫澈这才说话：“敢问姑娘芳名？”

　　“呃……奴婢婵心。”说完也不等莫澈说话，紧着几步走开了。

　　莫澈盯着婵心离开的地方向，有点魂不守舍。谢弈在一旁看了，走过去用手肘拐了两下，挤着眼睛说：“看见漂亮姑娘，春心萌动啦？”

　　“她长得很像我妹妹。”莫澈边说边不经意地将手中的扇子打开。却看见上面题了一些字，再一细看，莫澈当场石化。谢弈好奇地凑过去，只见扇面上写着：

　　“锦扇长恨，刘无言且看莫愁。”

　　谢弈不管身边的莫澈，只一个劲地自言自语：“刘无言指诗人刘涛，莫愁指美貌女子，‘锦扇长恨’似乎说的是班婕妤的事，但‘刘’指汉成帝刘骜，那‘莫愁’的‘莫’指的是谁……”

　　谢弈埋头苦思，莫澈全身无力地跟着他走，实在没有力气告诉他：姓莫的你身边现成就有一个。

　　望着天上那到了日中有些热得发火的骄阳，莫澈联想到刚才那句“祝融”，又想到那个“愁”诗和这个“莫愁”，再由“锦扇长恨”想到苟大妈手中那把扇子，莫澈停下脚步，双手抱头，仰天长啸：

　　“天——啊——直接灭了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谢弈那首诗和景廷柯念的那首诗是某舟胡乱瞎诌的（当然“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这样的好句子某舟是写不出来的，借了吴文英《唐多令》的句子，这不算抄袭吧 -_- )

　　另外那个对子的前两个对句，是某舟以前的失败之笔，最后景廷柯扇子上那句是刚才为了写文凑出来的，勉强比前两句工整些~~~~哎，果然是要用逼的才行啊~~~~~~

　　莫愁

　　莫澈从宫里出来，一路直奔城东北自家院子。跑到家时气喘吁吁，却见院子里没半个人影，又去敲苟大叔的门，还是没人。于是，莫澈回到自己屋，拿出纸笔，开始写《倚天屠龙记》，边写边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

　　日落西山已经很久了，莫澈终于忍耐不住，跑到大街上吃了碗阳春面，刚抹嘴回来时，听见苟大叔家有了人声，于是“蹭蹭蹭”赶紧跑了过去，两手使劲地拍着门：“苟大妈，苟大妈！”

　　“什么事啊，这么慌慌张张的。”

　　“苟大妈，救命啊——”

　　“怎么了这是？”苟大妈也慌了，赶紧去扶住莫澈。

　　“大妈，您能把之前我给您的那把扇子还我吗？”

　　“扇子？扇子不在我这儿了。”

　　“啊？那在哪儿？”莫澈明显一惊，没有料到。

　　“前些日我拿着扇子去店铺，本来想赶赶虫子什么的，结果第二天来了两个人，出了20两银子要那把扇子，我就给他们了。”苟大妈说着乐了一下，一把扇子能卖20两，简直是天价啊。

　　“那那那——那两个人您认识吗？”

　　“不认识，不过看穿着好像是宁王府的人。”

　　于是，在苟大妈还没反应过来时，莫澈已经飚出了院子。接着，繁华的京城中，朗朗的月色下，有个人正在以飞的速度从城东北向城西南位移。

　　景廷渊正在书房，看莫澈来了，把书卷一放，头一偏，嘴一扯，笑着说道：“哎呀，我们的殿中侍御史大人，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呃，王爷，下官想来向您讨一样东西。”莫澈缓了缓气息，行了个礼。

　　“喔？大人看上王府什么东西了？”

　　“前几日王府的下人在城东杂货铺买了一把扇子，不知王爷可曾见过？”

　　“扇子？没见过。”景廷渊刚说完，就从书桌上拿起一把扇子，“啪”地打开。莫澈见了，顿时跳起来指着他说：“景廷渊！耍我很有趣吗？把扇子给我。”

　　“这是我的东西，为什么给你？”说着景廷渊拿着扇子摇了起来。

　　“说吧，又要我做什么？”莫澈眼一斜，一手重重地拍在书桌上。

　　“我前几日读大人的《小李飞刀》刚读到一半，却因事务繁忙不能继续，所以想请大人给我直接说后面的。”

　　X的，有空听我说没空自己看吗？莫澈心里骂着，脸上却挂出笑容，走到景廷渊身边说：“好，成交。”

　　景廷渊笑了笑，将手中那把御扇给了莫澈，起身整了整衣衫，对莫澈说：“天色已晚，莫大人不如就在王府住下，一来免了麻烦，二来也好为我说书。”

　　莫澈拿到扇子后，退后几步，闭着眼睛掐了掐手指，嘴里念叨了几句，又睁开眼笑着说：“下官刚刚算了一卦，今晚不宜留宿西南，下官还是回家去睡，说书的事择日再商量，再商量……打扰王爷了，下官告退。”说完不等景廷渊动作，退出书房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

　　景廷渊望着窗外的月色，笑着摇摇头，又拿起了书卷，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小李飞刀”。

　　宫内，御史台处。几个文官趁着在空暇之际闲聊起来。

　　“李大人，如果可能的话，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去扬州。苏大人呢？”

　　“我小时候家里穷，一直就有一个梦想是长大后能腰缠十万贯。谢大人你呢？”

　　“我？升天做神仙。”

　　李大人，苏大人和谢弈三人一同转身问一旁正在挥笔着书的莫澈，问他想做什么。

　　莫澈把书一放，两眼一眯：“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三人沉默一阵后，对莫澈说：“莫大人志向高远！”心中却都不约而同地想着：贪，实在是贪！

　　“子清，你看过本朝的法例典籍没？”谢弈凑到莫澈身边。

　　“没，怎么了？”

　　“就知道你没看，作为殿中侍御史，你必须将本朝的法例典籍熟记于胸，否则以后查核案件时很麻烦。”说完谢弈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书递给莫澈。

　　莫澈拿起来随便翻了翻，不看还好，一看之下，顿时吓得瘫倒在地。

　　下了勤后，莫澈见到婵心，说皇上有事找他商谈。莫澈心惊胆战地跟着，到了御书房，顿觉自己死期已到。战战兢兢地进去跪下，莫澈早已四肢无力，全身冒汗，脑袋里全是浆糊。

　　“莫爱卿，平身吧。”莫澈听到虚无飘渺的声音传进耳朵。

　　哆哆嗦嗦地好不容易站了起来，莫澈又听皇上说道：“莫爱卿，抬起头来看着朕。”

　　莫澈僵硬地抬起头，看到坐在龙椅上的景廷柯，那人面带微笑的脸印在莫澈眼中，变成了一只笑面虎。

　　“莫爱卿走近些，帮朕看看面相吧。”那人含笑说到。

　　“微臣知罪，微臣该死！”莫澈“咚”地一声跪倒在地。

　　“喔——莫爱卿何罪之有？”

　　“微臣不该非法说书，非法印书，非法算卦，更不该违令卖酒！”

　　“看来莫爱卿已经看过我朝法例了，那么犯了这些法令该受什么处罚，莫爱卿想必也是了然于胸。”说完景廷柯端起桌上的碧玉茶杯，悠闲地品了一口。

　　“微、微臣知道。”莫澈跪在那儿，不敢再说话。

　　景廷柯坐在那儿，看莫澈跪着，几乎要缩成一团了，心里不禁觉得好笑。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缓缓说道：“莫爱卿起来吧。”

　　莫澈再次无力地挣扎着站起身。

　　“莫爱卿春闱考场上写的那篇《法策论》，朕看了很是喜欢，文中将从古至今的各大重要法律条令都做了精到的评论，很多地方着实精彩。”

　　莫澈一边状似谦虚地躬下身，一边心想：是哪个王八羔子给我当的枪手？论什么不好偏要论法，我这下成知法犯法了！

　　“莫爱卿，朕想让你替朕办一件事。”

　　“微臣惶恐，为皇上办事实乃微臣分内之责。”莫澈拱手说道，心想要我办事就是要我将功赎罪了吧。这么一想，顿觉黑云散去重见天日，激动之下差点说出刚才写书时写的那句“为朋友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既然莫爱卿对法例有如此精当的见解，朕想让莫爱卿主持修撰《天历法》，以完善本朝法例，不知莫爱卿意下如何？”

　　“微臣遵旨，微臣定当全力以赴，慎重对待。”

　　从御书房出来，莫澈大口大口地调整呼吸，跟从战场上下来似的，一脸的疲惫不堪。活动了一下筋骨，正要迈步走开，突然想到出来之前皇上最后的那句话，顿时又觉得天昏地暗起来。

　　皇上说：“莫爱卿，听说你最近在写《倚天屠龙记》，朕很期待。”

　　月流辉

　　莫澈曾在半夜写书的时候，腾了一分钟的时间来思考一个问题：自己怎么就中了状元做了官呢？一分钟后，思考未果，莫澈便将它抛到九霄云外去。其实这个问题，就是在若干年后想起来，莫澈也觉得匪夷所思令人费解。

　　知道谢弈就是那个春闱考场的枪手时，莫澈和谢弈正在讨论修撰《天历法》的问题。

　　“秦朝的法律制度简直太残忍了。”莫澈边看书边对谢弈说。

　　“怎么讲？”

　　“你看这条：‘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你想啊，如果某个男子有天在街上逛，忽然看到一个漂亮姑娘，于是感叹一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结果‘咣当’一下被铁链拴住，然后拉到集市上去展览，多残忍啊。”莫澈说着咂了咂嘴。

　　“呃，子清，你认为‘弃市’就是被拉到集市上去展览？”

　　“不是吗？”

　　“其实是被杀了抛尸集市，还不许收尸……”

　　“……”莫澈听了，顿时觉得残忍二字是如何的苍白无力。他一边抚着自己的心口，一边庆幸自己还好没穿越到秦朝。

　　“子熠，秦律里的‘共盗’是什么？”

　　“就是五人以上的共同犯罪。”

　　“那‘群盗’就是一大帮人集体犯罪了？”

　　“嗯，群盗是聚众反抗统治秩序，危害皇权的重大犯罪。”

　　“哦，相当于咱们的黑社会火拼。”

　　过了一会儿，“子熠，《大明律》里‘奸党罪’是什么罪？”

　　“就是其它罪名之外的一个罪。”

　　“哦，明白了，就是为皇帝随意处罚朝臣提供的一个合理依据。”莫澈豁然开朗。

　　“子熠，为什么古时候一般死刑犯都在霜降以后、冬至以前施刑？”

　　“因为这时候‘天地始肃’，杀气已至，便可以‘申严百刑’，以示所谓‘顺天行诛’，我朝的秋审制度就是这一律例的沿袭。”

　　“子熠，你再看唐代这条法令：‘拷讯数满仍不招者，应反拷告状之人。’那唐代的人要告状不是还得权衡一下对方和自己的体格差距了？”

　　“所以我朝修改了这条律例。”

　　“哦——子熠，你春闱科考的时候看到我没？”

　　“看到了啊，我就坐你后面。”

　　“听说你写过一篇《法策论》，什么时候给我看看？”

　　“可以，明天带给你。”

　　“谢弈！你个混蛋，原来是你！”莫澈气得二话没说，涨红着一张脸，冲过去就和谢弈扭打在一块儿。

　　那次御书房面圣事件后，莫澈稍微收敛了一些，于是——《倚天屠龙记》之后的书，作者署名改成了苟全（小狗子）。后来又有一次偶然发现谢弈在操刀写见不得人的‘肉书’，他一脸奸笑地说这种书虽然市面上大家不会明目张胆地看，但私底下都在如饥似渴地疯狂抢购，不管读书之人还是乡野之人，至少人手一份，真可谓居家旅行的必备良品。于是，莫澈秉着商人唯利是图的本性，开始侵入“肉书”这一行业，不过因为一点创作经验都没有，大多数措辞和写法还是借鉴的谢弈。于是，当时的地下书市曾一度出现“姐妹书”这一现象，买了两本书，回家一看，一本名叫《春色无边》，一本名叫《无边春色》，仔细一看，里面除了主人公的姓名以外，其余描写惊人地相似，害得众人痛呼上当。

　　至于和小王约定的卖酒事宜，因莫澈初来乍到，还未摸清御膳房等地的位置，因此迟迟没能启动。而宫里的各位大臣，在皇上的暗示下，也都个个“清正廉明、高风亮节”，未曾贿赂过新科状元一分一毫。

　　就在莫澈苦恼自己赚钱的途径越来越少，人生越来越单调时，谢弈认识的那个书商钱老板，给了莫澈一个灵感：与他勾兑，低调地举行一次签名售书活动。

　　于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那位白天和御史台的同僚们商讨修撰《天历法》的殿中侍御史，此时却坐在了城郊外的一个小茶铺里。他红光满面，笑意盈盈，却又十分谦逊而低调地接受着那些“过桥米线”“清蒸龙虾”“新鲜李子”以及“上好纸张”们抱以的热烈掌声和崇高致意。当天夜晚，排队等签名的队伍从小茶铺开始，一直延伸至城内皇宫门外，此一壮景就是在天子圣辰当天向全京城发放红包时也未曾出现过。

　　看着一本一本新印的三合一精装书被众人抢购，莫澈忍着在心中大笑差点忍到胃疼。当天买书的人群中有很多热爱思考勇于探索的书迷，他们在买书的同时也向莫澈提出了很多研究性的问题，其中很多由题名就可看出他们的智慧来，比如《论小龙女在绝情崖谷地生活的艰巨性》，《读书之我见——试证张君宝为小龙女的私生子》，《穷究细推，看“雕兄”这一蜡烛之照明度》，《由阿飞与中白飞飞之关系考证二书作者之关系》……莫澈看着这些问题，心中笑开了花，立即盘算着哪天有空再举行一次专题研讨会。

　　自签名售书之后，莫澈认识到自己侵权写的那些书行情相当不错，于是赶紧趁热打铁再接再厉，与此同时，“肉书”的写作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当中，真可谓双峰并峙双管齐下。

　　春末的一天傍晚，莫澈和谢弈一同出宫，途中发现自己刚刚成书的《艳林秘史》忘了拿，于是赶紧辞别谢弈匆匆赶回御史台殿院。

　　这时天色已暗，莫澈怀里揣着书，哼着小曲慢慢走着。途中抬头欣赏月色三次，低头赏玩并采摘鲜花四次，蹲下身子逗弄不知名的小虫一次，于是，再次起身欲走时，终于发现——自己迷路了。

　　莫澈眼前是一座宫殿，上书——东阳殿，传说中太子的居处。

　　殿旁有几株柳树，那儿蹲着一个小孩，正在地上写划着什么。莫澈赶紧凑过去，轻声喊了句：“这位弟弟。”

　　“啊——鬼啊！”那小孩“噌”地站起身来就要跑。

　　莫澈赶紧将他的衣领抓住，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笑着对他说：“别怕别怕，我不是鬼。”

　　那小孩看了看莫澈，长得眉清目秀的，确实不像鬼，又见他身上穿着五品官员的衣服，这才放松下来。他挣开莫澈，轻咳了一声，又整整被莫澈拉乱的衣领，傲慢地说道：“大胆小官，为何鬼鬼祟祟躲在本太子身后！”

　　莫澈听了，退开两步仔细打量一番，见他一身浅黄锦绸，眉眼之间极似当今天子，于是赶紧行礼：“下官不知是太子，冒犯了太子还请恕罪。”

　　“哼，本太子心情不错就饶了你。你叫什么名字？在这儿干什么？”

　　“下官莫澈，方才迷路了才走到这里来。”

　　“这么大的人了还迷路，真没出息。”那小孩说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莫澈看着他不再言语，心中却在算计着。沉默了一会后，莫澈说道：“太子一个人在这里不怕黑吗？”

　　“黑有什么好怕的！”

　　“但是鬼喜欢呆在很黑的地方，你不怕遇到鬼吗？”

　　“鬼……有什么好怕的。”那小孩听到鬼，语气明显弱了下来。

　　“哦，那下官就不需要提醒太子注意身后了。”

　　“身后？身后有什么！”那小孩微微颤抖着转过头去看了看，没看到什么，转过头来正要责骂莫澈时，莫澈在他面前用腹语变着声音说了句：“太子——我在你身后——”

　　“啊——鬼！鬼啊——”太子脸色大变，一个劲地往莫澈怀里钻。

　　莫澈奸笑着搂住太子，边抚着他的背边说：“太子别怕，下官以前学过驱鬼之术，待下官把这鬼驱走。”说完嘴里开始含含糊糊地念叨起来。

　　过了一会儿，太子稍微平静下来，莫澈将他带到殿外明亮处，笑着问：“太子可知出宫的路？”

　　“知道，怎么了？”

　　“请太子带下官出宫，下官在宫外为太子求一张符来带在身上，那鬼就不敢来了。”

　　于是，皎洁的月光下，凉爽的清风中，莫澈牵着这位太子在宫内绕了起来。出宫的路上，二人在莫澈的苦心设计下，很自然地围着一些话题交谈着。

　　“太子这么聪明可爱，皇上一定很宠爱了。”

　　“父皇当然很宠我。”

　　“那皇后一定也很宠爱太子了。”

　　“我母后在我出生时就去世了，你居然不知道。”太子生气地跺了一下脚。

　　莫澈心里“咯噔”一下，他妻子——皇后不在了啊。

　　二人继续走着，“太子今年多大了？”

　　“刚到幼年。”

　　“那你那位英明神武的父皇呢？”

　　“今年而立……咦，你愣在那儿干嘛？快走啊。”

　　莫澈此时呆站着，想起那天御书房里，皇上让他看面相的表情，心中哀嚎：该不会，他真的相信我那天算卦说的话了吧——

　　肆夏

　　边欣赏小池塘边上的杨柳。入夏了，池塘里的荷花开始含苞，池塘边的柳絮开始撒欢，莫澈坐在那儿被风吹来的柳絮迷了几次眼。他盯着柳树看了良久，憋出一句词来：“哎，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天涯何处无芳草，我的芳草在哪儿呢？

　　于是，我们的莫大人，在春天已经过去的时候，开始思春了。

　　“子清，你还记得作为殿中侍御史的职责吗？”屋内的几位大人见莫澈成天偷奸耍滑，终于派出谢弈来宣布他们的应对策略。

　　“嗯，以维护皇上的神圣尊严为主要职责。”莫澈心想，这么抽象的说法想让他不偷懒都不行。

　　“那你还记得你在主持修撰《天历法》吧？”

　　“咱们上次不是已经约好了，你主持，我打杂。”这是上次扭打之后的谈判成果。

　　“我们现在正好有一件打杂的事情要你去办。”谢弈挂出一副无害的笑容。

　　“什么事？”莫澈的右眼皮忽然跳了起来。

　　“历来皇帝的敕令都要由官员记录下来，而其中有些固定下来后，会写进例法中去，所以今天开始你就负责记录皇上的敕令。”

　　“怎么记？”

　　“很简单，拿着笔和纸，皇上说什么你就记什么。”谢弈笑着。

　　“呃，意思就是说我要一直跟在皇上身边了？”莫澈茶也不喝了，扇子也不扇了。

　　“是的，刚才早朝时我们的宋大人已经奏明皇上了，你午休过后就直接去皇上那边吧。”说完谢弈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莫澈的肩，叹口气摇着头走了。

　　“啊啊啊——谢兄，你不能这样陷害我啊！”莫澈边站起身边朝谢弈吼。

　　“这是我们几位宅心仁厚的大人商讨出来的，我也爱莫能助。”

　　于是，在微热的夏风中，池塘边的莫澈感受到了沁骨的凉意。

　　需要每句话都记吗？御书房内的莫澈站在景廷柯身边，拿着册子挠着脑袋。一下午了，莫澈只记下几句话。

　　“莫爱卿平身。”

　　“成庸，给莫爱卿看茶。”

　　“莫爱卿站着累了便坐下吧。”

　　“莫爱卿，听说前些日城郊外有家茶铺曾有过一次非法集会？”

　　“莫爱卿很热吗？一直在冒汗。”

　　这是景廷柯批奏章的空暇时说的一些话，莫澈抖着手都给记了下来。一边哆嗦一边拿着看了几遍，当即决定全部抹去。

　　当皇上真的很忙，莫澈在御书房守了景廷柯一下午，虽然没有大臣来奏事，但他却一直在不停地翻阅奏折。莫澈起初那颗提在嗓子眼的心放了回去，心想他这么忙，应该不会有空处理自己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吧。

　　看着坐在那儿提笔写字的景廷柯，莫澈发现自己为什么那么怕他了。金锦束发，金地缂丝羽斜领袍，腰间佩着个上好白玉，脚下是绘有龙纹的金履，不愧是一国之君，连平常的便服都能穿得这么奢侈。身形修长，看来气宇轩昂，轮廓分明，而且英姿飒爽，看人的时候温和平易，说话的时候偶尔还嘴角含笑。想到这儿莫澈愣住，这样的人我为什么还那么怕他？！

　　正东想西想着，突然那边看奏折的人脸色微变，一看就是心中不悦了，可莫澈接着看到他拿起奏折，嘴角居然牵出了一缕笑来，莫澈脑袋“轰”地一下炸开，等平静过来时，挣扎着在内心吼道：“什么温和，什么平易，明明就是笑面虎！什么叫不怒而威？这就叫不怒而威！什么是王者之风？这就是王者之风！”

　　景廷柯在一旁看莫澈忽而悠闲，忽而紧张，表情也是千变万化，着实有趣。看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确实有些累了，便让他退下休息一会，一听这话的莫澈，绷紧的全身立马松懈下来。

　　御书房外，莫澈笑眯眯地走到候在门外的婵心身边，叫了一声婵心妹妹。婵心看着他此刻的样子，想起算卦那天被他揩油的事情来，于是偏过头去不理睬。

　　“禅心妹妹，我带了个凤凰毛的毽子，送给你吧。”

　　“明明就是鸡毛毽子，还说什么凤凰。”婵心忍不住冷哼一声。

　　莫澈见她说话了，高兴地把毽子塞到她手里，嘿嘿笑着：“拿了这毽子你就是我莫家人了。”

　　“莫大人，您身为朝廷命官，说话还请自重些！”婵心涨红着脸，有些恼了。

　　“怎么了？我想认你做我妹妹。”莫澈一脸得逞的笑。

　　“谁，谁稀罕做你妹妹！”婵心知道自己想偏了，尴尬地转过身去。

　　莫澈又凑到她面前，一脸正经地说：“我以前有个妹妹，跟你长得很像。”

　　婵心听了他这话，又看他露出伤心的表情，心里软了下来，正要安慰他，却又见他立马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笑脸：“我那妹妹啊，每次拿了我送的东西后都会很高兴地跑过来亲我。”说着朝婵心眨眼暗示。

　　婵心走到一边去，彻底不理他。

　　在御书房外站了一会，正想着皇上什么时候出来好让自己下班，却看见那位小太子招招摇摇地走了过来，莫澈赶紧把脸埋下。

　　婵心正要禀报太子来了，就见景廷柯自己打开门走了出来。太子一见他，赶紧走过去叫了声：“父皇。”

　　景廷柯看见他，笑着说：“翊儿下学了？”

　　“孩儿刚念完书，想过来看看父皇。”

　　“嗯，晚膳就不回东阳殿了，和我一起用吧。莫爱卿，你也累了，退下吧。”

　　“微臣告退。”莫澈仍然埋着头，慢慢往后退，心里默念着：你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莫大人！本太子正想找你呢。”莫澈当场僵住，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景玄翊拉住了衣角。景廷柯在一旁看了，有些惊疑地盯着莫澈。

　　“太子殿下。”莫澈此刻右眼皮又开始狂跳，真恨不得找个地缝赶快钻进去。

　　“莫大人之前给我的东西我弄丢了，你再去给我找几张吧。”景玄翊话音刚落，莫澈“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大声喊道：“微臣该死，请皇上恕罪！”

　　景廷柯弄清事情原由后，看着莫澈，沉默一会，说道：“起来吧，莫爱卿不必如此惊惧。”

　　莫澈松了口气，起身还没站稳，又听景廷柯接着说：“莫爱卿似乎颇懂阴阳之术，不如今晚留在宫中，朕向爱卿讨教一二。”说完拂袖而去。

　　莫澈还没反应过来，景玄翊又凑到他跟前小声说：“莫大人，你去找符的时候顺便帮我带一本《天龙八部》回来吧，我昨儿个听太监说现在全京城都看这个，连父皇有空也看呢……哦，最好还要有苟全的亲笔题字哦。”

　　第二日清晨，莫澈顶着黑眼圈，头脑昏沉、神思恍惚地回到御史台殿院，把昨天的册子交给谢弈后，倒地便睡。谢弈奇怪地把他推醒，问他昨晚怎么了，一副严重缺觉的样子。

　　莫澈哭丧着脸，用沙哑的声音颤颤巍巍哼了句：“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几多风雨……”唱完便睡死过去。

　　沉沉睡梦中，天子的尊颜一直徘徊不去，那张脸嘴角带笑，温文尔雅地说着：“莫爱卿给朕招个鬼来看看。”过了会儿又说道：“莫爱卿给朕说段书来听听。”最后，那人拿了本书出来，说：“莫爱卿，题些字吧。”

　　莫须有

　　莫澈最近有点生不如死。原因如下：

　　“莫爱卿，你那些书虽然情节生动曲折，故事也引人入胜，但措辞还需改进，不如和翊儿一同念书，向杨太傅学习学习。”

　　莫澈很想拿出脾气说不喜欢就别看，但看着那人微微含笑的表情，最终还是默不作声。于是，莫澈又见到了那位冷面先生杨一，坐在下面听他滔滔不绝地讲：“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经过好一段时间的摧残，景廷柯觉得似乎该出一些成效了，就让莫澈写首诗来看看，莫澈抠破一层头皮后，提笔挥毫：

　　生命诚可贵，念书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于是莫澈继续念书。未时，日照当头，外面的鸣蝉“知了知了“地闹，里面莫澈“热啊，热啊”地叫，这几天被杨一逼得天天看书天天背书，实在是苦不堪言。

　　“莫大人，果然在这儿。”谢弈隔着门在外边喊，正要走进来，却不小心看见了杨一，那人看见他先是一愣，接着冷哼一声转过身去。谢弈看了顿时火冒三丈，对着杨一说：“杨大人，别来无恙啊？”

　　莫澈见谢弈来了，以为找到救星，赶紧起身朝谢弈走，刚到他身边，却听杨一背着谢弈说了句：“真是冤家路窄。”

　　莫澈听见杨一说出“冤家”一词，嘴里立刻条件反射地背出昨日交待的作业：“冤家之说有六：情深意浓，彼此牵系，宁有死耳，不怀异心，此其一；两情相系，阻隔万端，心想魂飞，寝食俱废，此其二；长亭短亭，临歧分袂，黯然销魂，悲泣良苦，此其三；山遥水远，鱼雁无凭，梦寐相思，柔肠寸断，此其四；怜新弃旧，孤恩负义，恨切惆怅，怨深刻骨，此其五；一生一死，触景悲伤，抱恨成疾，迨与俱逝，此其六……不知二位是何冤家？”

　　“是何冤家？就是冤家路窄的冤家！莫子清，你走火入魔了！”谢弈听了涨红着脸，恨恨地说。

　　“走火入魔？‘走’，趋也，从夭、止，子苟切。‘火’，毁也，呼果切。‘入’，内也，象从上俱下也，人汁切。‘魔’，鬼也，从鬼麻声，莫波切……”

　　“莫子清你无可救药了！杨一，看你教的什么书！”谢弈跺脚指着杨一骂，骂完拉着莫澈气冲冲走了出去。

　　莫澈一出来，立刻回魂，笑着拍谢弈的肩膀：“今日谢兄救小弟于水深火热之中，大恩大德小弟没齿难忘。”

　　“还是忘了的好……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吗？”

　　“嗯……商谈出书事宜？”莫澈凑了过去，被谢弈一掌打开。

　　“天天就知道干这些不务正业的事！下月初皇上要在郊庙举行祭祀大典，刚才宋大人来殿院了，要我们仔细准备。”

　　“不就巡视个祭祀嘛，那么紧张。”莫澈切了一声。

　　“我好心来提醒你就是怕到时候别人没出什么纰漏，你倒出洋相了。”谢弈一脸好心当驴肝肺的样子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正在被杨一折腾得少了半条命时，景廷柯的一句话又让莫澈丢掉另外半条。

　　“莫爱卿下月要巡视祭祀大典？这差事很耗人体力，莫爱卿不如跟着卫统领练练武，增强一□质。”

　　于是，平时本来应该在吃晚饭的莫澈，这时却在夕阳的余晖中蹲着马步。本来想让这位卫统领通融一下的，但在见了他之后，这个念头立马打消，因为这位传说中的近卫军统领，原来就是那日被莫澈误认为的景廷柯的弟弟。

　　天上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地上的小虫叽叽喳喳地叫着，莫澈的肚子也叽叽喳喳地叫着。蹲到双脚发软时，卫统领让他起身休息一会儿。莫澈趁这个机会过去和他套近乎：“卫统领，你看过最近民间流行的《天龙八部》吗？”

　　“略有耳闻。”

　　“既然你武功那么高强，那书中的什么‘降龙十八掌’‘六脉神剑’‘一阳指’肯定也不在话下了。”

　　“你想学吗？”

　　莫澈明显愣了一下，接着笑道：“想！”

　　“想学我教你。”

　　“好啊好啊！先从什么开始？”

　　“蹲马步。”

　　“……”

　　就这样在文与武之间来回折腾，莫澈觉得自己幼小而脆弱的心灵已经到达崩溃的边缘。因此在好不容易轮到莫澈沐休时，莫澈火急火燎地冲出皇宫，跑进了袖衣阁。

　　“苏姐姐——快给我揉揉吧，我都快要累死啦！”莫澈进了苏若锦的房间，哭叫着一头栽到床上。

　　“莫大人，为朝廷效力乃是朝臣莫大的荣幸，辛苦一点又算什么。”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莫澈扭身一看，顿时僵住，景廷渊怎么在这儿？

　　“王，王爷……”莫澈挣扎着就要起身，被景廷渊一手按住。

　　“哪儿疼？”景廷渊在床边坐下，带着笑说。

　　“不疼，哪儿都不疼，嘿嘿。”莫澈边说边支起身子，眼睛左瞟右瞟地找人。

　　“苏姑娘方才出门去了。”

　　莫澈在床上挣扎了几下，正要起来，却被景廷渊拖住一只脚重新跌了下去。莫澈“哎哟”一声正要开骂，却见景廷渊皱着眉，边摇头边啧啧地说：“膝盖怎么青了，做了什么错事被罚跪了？”

　　“没有！我那是练武练的！”

　　“练武？你想多个杂耍挣钱的本事？”

　　“不是杂耍，我学的是降龙十八掌……哎哟你别那么使劲，疼着呢！”莫澈说着拿眼猛瞪景廷渊，景廷渊松开手，笑着说：“当真要‘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是货也得卖个好价钱啊！我这一个月下来领的俸禄还没以前挣的钱多呢。”莫澈愤愤不平，说着牵起衣服下摆开始扇火气。

　　景廷渊见他歪歪地斜在床上，袖子和裤腿高高挽起，薄薄的一层衣服被他掀起来扇风，露出衣服底下白皙的肌肤，刻薄的小嘴叽叽喳喳地抱怨个不停，面上又因为炎热而现出一抹红晕，看着看着，心里就痒了起来。

　　他沉吟片刻，两手按住莫澈，凑到他小脸旁边，正要说话却猛然闻到一股酸味，于是赶紧退开站了起来，看着莫澈，一脸鄙夷：“小澈你多久没洗浴了？”

　　“很久很久了。”莫澈边说边起身走到门旁，“不好意思污了王爷您金贵的鼻子，小的这就回家沐浴去！”说完开门“吱溜”一声逃了出去。

　　路上，莫澈想起刚才景廷渊那看人的眼神，不禁猛打寒颤，这狐狸是要吃人啊——

　　把自己收拾干净后，莫澈来到陈府。从书房请安出来时，碰到了那个二世祖陈卓。陈卓看见他，顿时脸上开起了花，两三步凑到莫澈身边去：“小澈儿，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你可是飞黄腾达啦。”

　　“不敢当，没陈兄过得潇洒。你不在京城干嘛去了？”

　　“嘿嘿……南方置购东西去了，准备回来开间古董铺。”

　　“古董铺？”莫澈敏锐的嗅觉闻到了商机。

　　“之前那老家伙苛扣我零钱，听人说现在卖古董很能赚钱，就随着朋友南下收东西去了，当然也顺便游玩了一番，嘿嘿。”

　　“卖古董一个月能赚多少？”

　　“看你不懂了吧，古董这东西，一年卖不出一件是常有的事，不过一旦卖出去，就能吃一年。”

　　“陈兄，隋代的乐昌公主铜镜，唐代王维的《蓝田烟雨图》，还有铜官窑的短嘴多角壶一套能卖多少钱？”

　　“这些都是珍品啊，要是遇到有钱诚心买的人，开多少价都成。”

　　“是吗？嘿嘿……”莫澈眼珠转了转，搭上陈卓的肩，笑着说：“走，咱们远来楼去，小弟为你接尘！”

　　楚云飞

　　莫澈刚走进殿院，看见谢弈和几位大人在凑钱商量事情，马上拍着屁股就想开遛，被谢弈一把揪住。

　　“快拿钱出来。”

　　“光天化日之下，朝廷命官执法犯法，居然干起抢劫的勾当来，看我马上去禀告刑部尚书陈大人。”说完又跑开几步。谢弈猛地冲上前去，把莫澈扑倒在地，从他袖中掏出荷包，看了看，又扔了回去。

　　“莫大人，你一个月赚那么多钱，怎么荷包里就一些碎银子，也不嫌丢人。”

　　“你管得着吗，我钱带多了心里咯得慌。”莫澈拿过荷包，躺在地上装尸。

　　“限你明日之内交上50两来。”

　　“50两？你抢人呢！”

　　“50两是咱们御史台的最低限度，还是为了照顾你而专门规定的。”谢弈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为我规定的？”

　　“是啊，昨日听说朝中有大臣上奏弹劾我们莫大人，说莫大人身为朝廷命官私下里却贩书卖酒、非法经商。结果奏折参到皇上那儿，本来是要革职查办的，皇上说给你一次悔过自新的机会，只是扣下全年俸禄便罢。”

　　“扣我俸禄？我倒宁愿他革职查办了——”莫澈呼嚎着跳了起来，拍了拍屁股，笑着对谢弈说：“既然知道我俸禄没了，那就不用交钱了吧。”

　　“你知道我们凑钱干嘛吗？”

　　“干嘛？”

　　“再过几日便是皇上三十寿典，宫中大臣皆要参加，到时大家都备了贺礼，就我们御史台的人空手而去，你说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趁着寿典明目张胆地贿赂当今天子，你说我们成何体统！”莫澈义愤填膺，话刚说完就挨了谢弈一掌。莫澈跟在谢弈身后，眼珠一转，凑上前去：“咱们那几位大人商量好买什么了吗？”

　　“正商量着呢。”

　　“我前几日在京城闲逛，看见城西新开了一家古董铺，进去一看，那里面的宝贝呀，真是琳琅满目、无所不有，历代珍品比比皆是，不如咱们去那儿看看？”

　　“你先把钱交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接下来，御史台殿院中，莫澈发挥了他说书时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本领，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忽悠后，诸位大人达成一致，同意莫澈去那家古董铺看看。

　　“小澈儿，你不是进宫了吗，怎么来这儿了？”陈卓听见伙计汇报，忙从屋里走了出来，跟着出来的还有杨一。

　　“下官见过太傅。”莫澈看见杨一，心里不自觉地颤抖着，第一时间凑上去在他身前恭敬地行礼。

　　“莫大人，今日怎么出宫来了？”

　　“呃……我来选寿礼，嘿嘿。”

　　“小澈儿，看见小羊儿就把为兄的当空气啦。”陈卓佯怒，拿着扇子去敲莫澈的脑袋，被杨一用眼神制止住。

　　“大哥，我来拿我那个铜镜。”莫澈拉着陈卓，小声地说。

　　“你要拿回去？”

　　“不是，是咱们御史台全体员工凑钱给皇上买。”

　　“把铜镜当寿礼？亏你想得出来。”陈卓说着到内屋去拿东西。

　　“呵呵，太傅今日怎么想到来这里呢？”莫澈见陈卓离开，开始没话找话，以免杨一问起近日布置背书作业的事。

　　“陈公子叫我来，说有一幅画要送给我。”

　　“喔，什么画？”

　　“在下素来所仰慕的王摩诘的真品，《蓝田烟雨图》。”

　　“喔，那幅啊，那幅不错——太傅在外稍等片刻，下官进去看看。”莫澈说着面无表情地朝里屋走。没一会儿，里面传来陈卓的哀嚎声，再过一会儿，莫澈拿着铜镜走了出来，向杨一告别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呜呜呜……小羊儿，小澈儿动粗打人，你明日回宫替我好好教训他！”

　　“那幅画是莫大人的吧？”杨一躲过想要靠过来的陈卓。

　　“我已经拿王羲之的一幅字和他换了，那画是我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它就是你的了，嘿嘿。”陈卓说着又往杨一身上蹭。

　　回到殿院，莫澈拿出铜镜，对着众人开始演讲：“此乃陈后主之妹乐昌公主所用之铜镜，‘破镜重圆’佳话中的镜便是指的此物。此外，古语有云：‘以史为鉴’，是说以历史为镜子而明得失，我们把这个铜镜送给皇上，既不觉奢侈过度，又不显鄙陋庸俗，各位大人觉得怎么样呢？”

　　“不错，送铜镜，也代表了我们御史台审核案件心如明镜、为君分忧的一片忠心。”

　　于是，莫澈将铜镜作为贺礼呈给了宋大人，转身的时候，摸着腰间的银两，嘴巴笑得一天都没合拢。

　　是日影封朝天子大寿，举国上下普天同庆、一片欢腾，京城里张灯结彩、全城祝贺、欢声雷动，皇宫内更是灯火辉煌、盛况空前。看着挂满的彩色锦带和御花园内随处可见的莹白玉觞，莫澈想起商纣王池中灌酒、林上挂肉的荒唐事，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骄奢淫逸，劳民伤财啊——”

　　不过想归想，嘴里面吃的喝的却一直没有间断过。

　　穿着黄袍的那人在席间笑意盈盈，满脸喜色，边喝酒边说着“诸位爱卿今日不必拘束，尽管随意享用。”

　　莫澈喝了好些酒，头有些昏沉了，便躲到一旁去，准备休息一会儿回来继续。朝着荷塘走的时候，遇到了景廷渊。

　　“王爷不去应酬，来这儿干嘛？”

　　“这边清净。”莫澈看景廷渊今日一身盛装，竟比以往多了许多威严出来。

　　“呃……难道王爷，也是来睡觉的？”莫澈朝景廷渊打着酒嗝说。

　　“听说你把我送你的铜镜当成了贺礼？”

　　“喔，那个啊，物尽其用，物尽其用嘛。”莫澈心知不妙，干笑着转身便跑。

　　“罢了，过几日再找你算账。”景廷渊闭着眼挥了挥手。

　　“真是的，这么快就知道了……”莫澈发着牢骚往潇湘竹那儿走。到了小竹林内，正要伸个懒腰躺下休息，却见不远处的竹子那儿倚了个人，那人一身黄袍坐在地上，身上落了几片翠竹叶，懒懒的样子，正嘴角含笑地看着莫澈。

　　莫澈刚要打出来的酒嗝瞬间被逼了回去，站在原地愣着不动，呆呆地看着景廷柯。一阵微风拂过，带下几片竹叶，带来一缕荷香，莫澈看着倚在那儿的人，脸上微红，眼含笑意，心里不觉冒出一句话：“秋水芙蕖，倚风自笑。”

　　“莫爱卿。”

　　“下官参见皇上。”

　　“莫爱卿不必多礼，坐下吧。”

　　莫澈借着酒胆，一屁股坐了下去，却又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景廷柯见了，突然笑出声来：“莫爱卿如此谨慎，莫非把朕当成了吃人的老虎？”

　　“下官不敢。”莫澈边说边想其实你这只老虎不喜欢吃人，喜欢笑。

　　两人就这样坐着不再说话，沉默良久，久到莫澈差点睡着时，景廷柯叹了口气，轻轻说道：“小时候先皇还在时，我和三弟在他寝宫内见了那铜镜，都很喜欢，便吵着要……后来三弟拿到了。”

　　铜镜？那个乐昌公主的铜镜？不会吧！莫澈心惊胆战地想着，要真这样那我莫澈不就成了伤口上的那把盐？

　　“微臣，微臣实不知情，还请皇上恕罪。”

　　“朕并没有责怪你，只是在想这世事难料——以前没得到的铜镜现在得到了，以前没想过的龙椅现在坐上了……”

　　“那是因为皇上乃天之骄子，冥冥之中有上天佑护。”

　　“高处不胜寒，莫爱卿并不能体会身为一国之君的无奈和孤寂。”莫澈偏过头去，正好撞见景廷柯露出一副悲伤的表情，心不觉“怦怦”跳了几下。

　　孤寂？怪不得天子都自称寡人呢，原来个个都寂寞。莫澈自顾自地想着，却忽略了身旁那人一闪而逝的笑意。

　　“今日见到那铜镜，知道是莫爱卿给朕找的，朕就在想，也许莫爱卿是上天派来帮朕的。”

　　“为皇上解忧是微臣的职责，皇上谬赞了。”

　　“莫爱卿，以后私下里不必如此谨慎见外，你我以字相称吧。”

　　“啊？这个——臣惶恐！”莫澈心里颤抖着，怎么我把王爷送的铜镜给你，就变得这么亲近了？要是再找个银镜金镜，那不得以绰号小名相称？

　　“呵呵，子清以后私下里不必自称微臣。得了那铜镜我很开心，本来想直接送与你，但又实在有些舍不得，不如这样，我将铜镜分一半给你。”说着景廷柯冲莫澈笑了笑。

　　莫澈当场愣住，一为景廷柯的称呼，二位景廷柯说话的内容，三为景廷柯脸上的微笑。

　　景廷柯站起身来说这就去找婵心把铜镜拿来，莫澈仍然坐在那儿，心里想着，不对啊，那铜镜他好不容易得到了，怎么舍得送我一半？再说了，那铜镜是乐昌公主和丈夫徐德言的情物，二人各执一半，他现在分我一半，到底什么意思啊——啊——啊——

　　锦华宫内，婵心笑着对景廷柯说：“皇上，那铜镜本来是您赐给宁王爷的，现在又被莫大人送了回来，真是太巧啦。”

　　景廷柯听了，笑如春风：“的确很巧。”

　　患难真情

　　莫澈被人绑架了。

　　今日沐休，本来是和若锦一起去普度寺逛庙会的，一路上的人熙熙攘攘，莫澈见若锦在人群中频挥香汗，便带着她拐到偏道上去。

　　两人说笑间，只闻身后一声马嘶，急促的马蹄声随后而来，莫澈反应快，赶紧拉着若锦站到一旁，见那人狂奔而去后，抚着心口说：“还好反应及时，不然就是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了。”

　　话音刚落，莫澈忽然闻到一股异香，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醒来时是在一座破庙里，莫澈看了看早已醒来的若锦，再看了看四周布局，心想如果大难不死以后倒是可以来这个地方签名售书。

　　“小莫你没事吧？”

　　“没事，姐姐你呢？”

　　“我也没事，只是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若锦说完，莫澈也动了动，果然全身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叽咕什么呢！给老子安静点！”庙外的人听见里面的声音，提着大刀跨步进来。莫澈见那人膘肥身健，满脸横肉，光着的左膀子上还有个面部狰狞的老虎刺青。心里不觉一紧，咽了口唾沫笑着说：“这位大爷，您再仔细看看，咱们素不相识，想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您是不是抓错人了？”

　　那人横了莫澈一眼，鼻子里冷哼一声：“御史台殿中侍御史莫大人，老子不会认错的。”

　　若锦听了，脸色一沉，低声问莫澈：“小莫你是不是在宫中得罪什么人了？”

　　莫澈仔细想了想，说道：“我最近在宫中不是呆在御史台殿院，就是跟着皇上转圈，哪有机会得罪人啊。”

　　正说着外面又进来几个人，都提着大刀，满脸凶光。为首那人一身黑衣，歪眼歪鼻，瘦瘦精精的，看来比其他人阴沉许多。刚才那有老虎刺青的人见了他，走过去叫了声老大。他应了一声后，直勾勾看着莫澈。

　　莫澈满脸堆笑：“老大，您手下抓错人了。”

　　“没错，我们要的就是你莫大人。”那人脸上也露出笑，莫澈和若锦看了顿时觉得浑身发冷。

　　“这位大爷，我们前世无怨今生无仇，为何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谁说不利己了？我绑了你们就为劫个财，顺便劫个色。”说着那人大笑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哄笑。

　　莫澈和若锦听了，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钱我身上没带多少，你放了我们，我回去给你拿就是。至于色嘛，你看我这一身粗皮糙肉，也没什么好劫的。”

　　“谁说劫你色了？我说的是你旁边那位小娘子。”说着走过去就要摸若锦的脸。莫澈赶紧上前挡住，讪笑道：“这位大爷，刚才听您口音就觉得不像本地人，现在听了您这句话就更确定了。”

　　那人听了，脸色一僵，莫澈赶紧接着说：“您初来京城，可能没怎么打听翠红坊的事情吧。说到这翠红坊啊，可是有名的寻花问柳之地，那里的姑娘真真是，个个貌如天仙呢，而翠红坊最有名的姑娘要数红杏楼的头牌红杏姑娘了，说到这红杏姑娘，那可真是天仙中的天仙。”说完莫澈对着那人露出一脸诚恳的表情。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身后一群提刀猛汉中冒出一个声音：“老大你别听他瞎吹，翠红坊最有名的姑娘就是这位袖衣阁的若锦姑娘。”

　　莫澈听了，顿时愣住。那人啐了莫澈一口，恨恨地说：“本来还想只是劫财劫色的，现在看来还得顺便劫条命！”说完叫身后的两个弟兄上来，拖着莫澈就往外走。若锦在一旁看了，赶紧挣扎着站起来，对那人说道：“放开他！”

　　“小娘子，你说放开就放开？”

　　“放开他，我跟你走！”

　　“这位大爷，您不是想劫财吗？现在钱还没到手就杀了我岂不可惜。”莫澈被身边两人拽着，却一派悠闲的神色。

　　“大爷我不稀罕你那点钱了！”说完挥手让人拖他出去。

　　“诶——等等，临死之前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那人一脸的不耐烦。

　　“我想写一份遗书。”莫澈见他正要发怒，连忙接着道：“我在遗书里会写明我是自杀，这样便可免了你一个麻烦不是？”

　　那人听了，忖度半晌，最终叫来一个小弟，去准备纸笔。

　　本来莫澈想让他们给他解药，然后自己执笔的，结果没料到那一群绑匪里居然还有一个会写字！莫澈看了看他写的字后，摇头叹道：“这位兄台，看你写得一手好字就知你还是很有学识修养的，怎么不入朝为官反而来干这种惊天动地的事情了呢？”

　　那人拿着笔，乜斜着眼，吐出三个字：“甭废话！”

　　接着莫澈开始哭丧着脸痛陈万言，其间遇到不会写的字一百零二个，众人在不知所云的遗嘱中昏睡过去三次，莫澈在陈述过程中内心悲伤痛哭流涕四次，遗书的内容也从话别朝廷到话别亲友再到话别财产，最后到话别路人以及路边的花花草草。

　　就在那位老大已经失去耐性时，莫澈说我还有一本书没有写完，想在这里口述完后让他们帮忙拿去付梓印刷，于是不顾众人反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雪山飞狐》的传奇故事。结果，破庙内一干人等放下屠刀，立地听书，听到精彩处还不忘拍手叫好。

　　在这样的不知不觉中，破庙外天上高挂的炎日已经换成了明月。

　　就在莫澈讲到结局：“胡斐到底能不能平安归来和她相会，他这一刀到底劈下去还是不劈？”时，众人还犹自沉浸在那精彩曲折、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之中，俨然没有察觉一批带刀护卫已经从庙外冲了进来，自然也来不及提刀反抗便被迅速擒住。

　　莫澈见破庙的破门外走进一个人来，咧开嘴笑了。

　　“天子脚下竟敢挟持朝廷命官，带下去押进大牢，听候处置！”来人一身银边紫袍，腰间一把银鞘宝剑，神色庄严，气势逼人。见莫澈和若锦歪在干草堆上，走上前去扶起莫澈，说道：“莫大人受惊了。”

　　“卫统领来得及时，不惊，不惊。”莫澈笑着说完，转过身去，对若锦说：“连累苏姐姐受惊了。”

　　“哪里，我可是听了一个很不错的故事呢。”若锦由人搀着，神色安然。

　　“将苏姑娘送回袖衣阁去吧。”卫统领对手下吩咐之后，搀着莫澈往外走。

　　“卫统领这是往哪儿走？”

　　“锦华宫。”

　　锦华宫内，明烛辉煌，沉香缭绕，景廷柯含笑望着卫统领搀扶的莫澈。

　　“微臣参见皇上。”莫澈说着便要跪身行礼。

　　“莫爱卿不必多礼，身子还没恢复就别站着了，坐下来吧。”

　　“谢皇上。”

　　卫统领退下后，莫澈盯着景廷柯，一脸疑惑。

　　“子清是不是想问为何卫统领会去那儿？”景廷柯端起桌上的碧螺茶，浅啜一口，好笑地看着莫澈脸上的表情。

　　“微臣……呃，我确实疑惑。”

　　“如果我说，我只是午间歇息时突然想听你说书了，然后谴人找你，结果不见人影，最后得知被人绑到了城郊破庙，你信不信？”

　　“……天子一言九鼎，我自然相信了。”莫澈努力别过头去，心想鬼才信你，等我明日去大牢拷问那些人就明白了。

　　“子清现在虽然已无大碍，但身体行动还是多有不便，今晚就留在这里吧。”

　　“这这这——天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莫澈浑身猛打一个激灵，拼命挣扎着站起身来。景廷柯上前将他扶住，笑着道：“难道你想让明日京城百姓听到当今天子铁石心肠，丝毫不体恤朝中大臣的传言吗？”说着景廷柯以强硬的态度把莫澈往那宽大的龙床上带。

　　莫澈僵着身子，心想要体恤也不是这个体恤法呀，是你命卫统领把我扶到这儿来的，难道就不能再让他把我扶回家吗？那几个流氓是明抢，你这是活生生的暗抢啊！

　　到了床边，莫澈死活不肯上床，只是一屁股跌坐在床脚底下。景廷柯与他僵持一会，终于失去耐心，自己宽衣上床歇息。莫澈趴在天子的金雕龙床旁边，心想这算什么啊？

　　累了一整天了，莫澈精疲力尽地趴在那儿，心中思绪万千，昨日宁王府的人找到莫澈，说让他今日沐休时去一趟宁王府，王爷有事找他，但是今天一整天被困在破庙，按理宁王府的人应该先找去的，怎么到现在都没见动静？

　　莫澈想了会儿，心中恨恨地说：你个景廷渊，今天准是去哪儿花天酒地把我给忘了，我咒你明天出门被雷劈死！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轰轰闷雷声，莫澈抬眼望去，只见漆黑的屋子顿时被一道闪电照亮，未及反应便是“噼啪——”的一声，接着响雷铺天盖地而来。

　　莫澈瑟缩着身子，心想不会这样吧，难道他真要被雷劈？正想着又是一阵惊天的雷鸣，莫澈全身颤抖着，双手抓在床边，吃力地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倒下床去，将旁边那人留了一半的锦被拉过来盖住全身，躲在被子里一个劲地发抖，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要劈也劈他，千万别劈我——

　　床上另外一人轻轻转过身，看着身边隆成一团微微颤动的锦被，嘴边勾起一丝笑意，看了会儿凑过去拍着被子说；“子清原来怕打雷。”

　　雾里看花

　　莫澈屏气凝神，猫着身子从锦华宫溜出来，直走到御史台殿院这才敢喘口气，一手扶着荷塘边的柳树，一手抚着怦怦直跳的心口，缓过来后对着荷塘感叹一句：“再这样折腾下去，人将不人啊——”

　　“子清你杵在那儿干嘛呢？”谢弈站在门口看见莫澈，皱着眉头问他。

　　“欣赏美景。”莫澈转过身朝谢弈走，刚走几步又听谢弈说：“正好，前几天你审核的李大人那份案件昨天退回来了，今天继续审。”

　　“那啥，我棉被还晾在院子里呢，先回家一趟，下午再来，你帮我顶着啊。”莫澈快速回转身，迈开脚步撒丫子地跑。

　　谢弈反应过来时，气得在身后直跺脚：“你就懒成这样了你！都不知道你人生理想何在！”

　　莫澈听见了，嘿嘿一笑，转过头说：“我人生的理想就是理想的人生。”说完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到了宏伟庄严的平央门前，莫澈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赶紧往后撤，直奔刑部。看见义父在那儿，终于松下一口气。

　　“父亲大人怎么这么快就过来啦？”

　　陈大人看见莫澈，和蔼地笑着说：“今日早朝皇上退得早，澈儿来这里干什么？”

　　莫澈凑到陈大人身边，压低声音说：“昨晚刚押进大牢的那帮绑匪在哪个牢房？孩儿去看看他们。”

　　“拷审他们是刑部的事，你还是在御史台等着复审吧。”

　　“孩儿不是想审，只是想问他们一些事情，还请父亲大人通融一下。”

　　“也罢，一刻钟。”

　　“多谢父亲大人。”莫澈哈着腰跟随陈大人来到刑部大牢，见陈大人走后，赶紧买通狱卒叫他在外面等候。莫澈进了牢房，看见昨天那一帮人关在一起，或坐或躺，姿态不一。那个老大靠墙坐着，看见莫澈，嘴一歪，冷笑着说：“莫大人是来看笑话的？”

　　莫澈看了看里面的人，笑着说：“在下是来看杂耍的。”

　　旁边那个老虎刺青听了，气得跳起身来，指着莫澈骂：“他X的，你别以为把老子关进大牢就安全了，等老子出去后，照样找你麻烦！”

　　“喔？绑架朝廷命官是怎样的罪名，想必这位大哥还不清楚吧。”

　　“再重也会留下一条命。”

　　“哎，想来这位大哥是对本朝律法没什么研究了，既然要做绑匪这一行，其它的书不看，至少应该看看本朝的《天历法》吧。”莫澈说着咂了咂嘴。

　　那老虎刺青听了，把脸撇到一边问：“老子凭什么非要看《天历法》？”

　　“老大，《天历法》是前段时间刚颁布的例法，补充本朝其它法典的。”昨天那个帮莫澈执笔的小弟小声说。

　　“这位小哥不仅写了一手好字，还知识渊博见多识广并且紧跟时事，做绑匪实在太可惜。”莫澈摇着头叹气，“《天历法》中规定，凡敢非法挟持朝廷五品以上官员者，皆应处斩。”

　　莫澈这话刚一出口，牢房内姿态各一的兄弟全都统一了步伐，齐齐瞪大眼睛盯着莫澈。莫澈轻轻咳了一声，笑着吐出几个字：“在下正好五品。”

　　众人呆住。那个写字的小哥在一片寂静中嘀咕了一句：“《天历法》中有这样的规定吗？”

　　莫澈神色诚恳而坚定地向众人点了点头，心想：我回去叫谢弈添上就是。

　　“莫大人现在过来，是谈条件的吧。”那瘦瘦精精的老大开口道。

　　“厉害！一语中的。”莫澈拍了拍手，笑着走近牢门，对那老虎刺青说：“其实你才是他们的老大吧？”

　　那老虎刺青听了，惊讶地看向莫澈。

　　“刚才那位写字的小哥叫了你一声老大，你坦然接受，旁边众人也没表示不满，而这位所谓的老大一看就是刚来的外乡人，怎么可能当了你们老大呢。”

　　众人又陷入沉默。

　　那瘦子老大笑了笑，对莫澈说：“莫大人还算不笨。我不是他们的老大，但我的确是他的老大。”说着指了指那老虎刺青。

　　“我不想听你的绕口令，只想知道，叫你们来挟持我的人是谁，有何目的？”

　　两位老大同时偏过头去不说话。

　　“知道你们都是侠义之人，不会出卖主子，不如我们谈个交易吧。你们告诉我那人是谁，我也不会采取什么行动，只是以后防着便是，而你们呢，回去后也可禀告莫某已经接受教训了。”

　　莫澈说完并不着急，笑着等他们考虑。

　　思忖良久，那瘦子老大开口道：“莫大人以后复审案件时还请仔细些。”说完便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果然……”莫澈笑着对他作个揖，说句告辞便走出牢房。

　　牢房里，老虎刺青在凑上去问：“老大，难道是宫里哪位大人让你来的？”瘦子只是倚在墙边，闭着眼睛但笑不语。

　　思索着走到平央门，莫澈叹口气，想这朝廷命官还真是“命官”。正要迈脚出去，却被守卫拦住，面无表情地对莫澈说：“莫大人，刚才成公公传来圣谕，让您去锦华宫面见圣上。”

　　又来了！莫澈无奈地垂下肩膀。怎么又是锦华宫，这时候不是应该在御书房吗？莫澈带着满腔怒火往回走。

　　刚到锦华宫还没迈脚进去，就被婵心从背后拉住。莫澈见了婵心，咧嘴一笑：“好妹妹，几天不见啦。”

　　“莫大人，别再欺负奴婢了。”婵心涨红着脸跺脚道。

　　“我哪里欺负你了，疼爱你还来不及呢。”莫澈说着露出一脸流氓样，往婵心身上倒，婵心见了，急得慌忙伸出手去推他。这一推，生生把莫澈推出几步远，莫澈跌倒在地，挤出眼泪看着婵心，委屈地说：“分明是妹妹在欺负哥哥。”

　　婵心无奈地叹口气，走过去拉起莫澈，正色道：“莫大人进去看看吧，皇上正病着呢。”

　　笑面虎也会生病？莫澈嘿嘿奸笑，心里感谢老天爷终于开始替天行道。

　　奢豪华美的锦华宫内，凤帐龙帘重重垂下，四周翠金间绕，龙涎香带着药味萦在殿内，让莫澈的口鼻微微发甜。

　　成庸看见莫澈，走过去小声说：“皇上刚刚歇下，莫大人等会儿罢。”

　　“歇下了？那我下午再来。”莫澈转身正要逃，听见重帘内飘出天外之音：“莫爱卿吗？进来吧。”

　　莫澈撇了撇嘴，绕开镶金锦屏，掀起龙纹锦帐，看着躺在龙床上的人，不甘不愿地行礼道：“微臣参见皇上。”

　　“你们都退下。”

　　“是。”殿内众太监宫女跟着成庸退了出去。

　　“子清，坐下来吧。”景廷柯略有些微弱的声音传进莫澈耳朵，莫澈心里狂喜，看来病得不轻啊。

　　“皇上……呃，仲雍可是受了暑湿之邪？”莫澈见景廷柯无精打采地躺在那儿，脸上微微发红，额上渗出细小汗珠，便猜可能是得了热伤风。

　　景廷柯正要说话，婵心从外面悄悄进来，向莫澈挤眼，莫澈忽视未遂，只好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药。

　　“我躺躺就好了，不必吃药。”景廷柯闻到药味，翻过身背对莫澈说。

　　“不吃药好得慢，快把它喝了。”莫澈耐下性子，看着景廷柯，心想这笑面虎难道怕吃药？其实他并不知道，这时的景廷柯正背着他抿嘴窃笑。

　　“我现在浑身无力，还要劳烦子清喂我了。”景廷柯说着转过身来，拿那双发热湿润的眼睛盯着莫澈。莫澈心里顿时天翻地覆，表面却故作平静地吹了吹汤药，拿勺子盛上一勺递到景廷柯嘴边。

　　莫澈见景廷柯眯着眼，带着疑似享受的表情喝着药，想起以前听说人在昏沉的时候最容易接受催眠，心中一动，凑到景廷柯耳边，轻声说：“快喝吧，快喝吧——喝完睡一觉，睡一觉——睡醒了病就好了，就好了——”

　　景廷柯听了，差点把药喷出来，心里止不住地闷笑。好不容易碗见底了，莫澈赶紧扶景廷柯躺下，继续颤声说：“睡吧——睡吧——”

　　见景廷柯闭上了眼，莫澈退出去看见婵心，把碗递给她，正要走，又被婵心拉住：“莫大人害皇上生病的，想这样就走啦？”莫澈正要狡辩，想起今早醒来时被子全在自己这边，便又蔫了下去。

　　“皇上睡下了，我在这儿也没用。”

　　“万一皇上醒来，看不见人怎么办，莫大人还是等在这儿吧。”

　　莫澈没法，只好和婵心一起在门外边候着。仲夏的天十分炎热，上午的太阳已经晒得人火辣辣的疼，不远处一方荷塘内，蜻蜓藏在荷花瓣里，荷花则藏在了碧伞之下。莫澈想起殿内的人穿得严严实实的裹着被子，心想这样下去病情只会加重，便叫婵心进去帮他宽衣。

　　待婵心进去后，莫澈坐在玉阶上，一个人盯着粉嫩的荷花发呆，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婵心出来时，莫澈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白玉镂雕刀柄几品官员可用？”

　　“突然问这干什么？”

　　“随便问问。”

　　“青玉才是官员用的，白玉是皇族用的。”

　　“皇族……”莫澈喃喃念着，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走到荷塘边，俯身轻轻摩挲盛开的荷瓣。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斗胆看了下仙三电视剧，结果某舟打电话给朋友哭诉：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劝告的~~~~~~~

　　花前影

　　莫澈和婵心在门外候着，百无聊赖地拨弄园内的花草。一会儿听见殿内传来一句：“来人。”莫澈被太阳晒得蔫蔫的，用胳膊推了推身边的人，婵心直拿杏眼瞪他，最终还是莫澈妥协。

　　刚进屋就感觉到一阵清凉，莫澈好奇地四周望了望，才发现原来殿内角落里都堆着冰块，冰块很大，搁在青铜方鼎里慢慢融化，看来是储存了很久的。莫澈撇了撇嘴，心想不带这么浪费人力物力财力的。

　　“子清？正好，扶我起来吧。”床上的人懒懒地发话，莫澈没睡午觉，只觉脑子昏昏沉沉的，看见床就像饿坏的孩子见了亲娘，立刻一头扑了过去。

　　景廷柯被莫澈猛地一压，只觉一股炽人的热气笼罩全身，刚想推开，却见莫澈翻身上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开始呼呼大睡。景廷柯愣了一会儿，无奈地笑笑，抽出手臂，轻轻地拂拭莫澈额上的汗珠。

　　“婵心。”门外的人赶紧低着头走进来。

　　“半个时辰后端两碗珍珠荷叶粥来。”婵心领命退下去了，回身的一瞬间，看见龙榻上的天子，正被一只八爪鱼抓得死死的，小小的脑袋还不时地蹭啊蹭，嘴里叽叽咕咕说了句什么，景廷柯听后，轻轻笑了笑，对婵心说：“再加一碗糖醋排骨。”

　　莫澈朦朦胧胧听见糖醋排骨，嘿嘿笑了，嘴里流着哈喇子，拍了拍身下的人，说：“好久没吃你做的排骨了。”说完不再言语，认真地打起呼噜来。

　　睡梦中，莫澈又回到了那间老式公寓，外面知了在榕树上一个劲地闹，天边日已偏西，却仍散发着热量，将要降雨的闷热将空气凝住，让人感到一种溺水的窒息。莫澈做完最后一道练习题，放下钢笔，伸伸懒腰，支起身子往窗外望。斑驳的树影下，熟悉的身影从街对面慢慢走来，似乎感觉到了莫澈的凝望，他抬起头望过来，莫澈便在金黄色的夕晖中看见了那人如春阳般温暖的笑。

　　“醒了？”莫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使劲眨了眨，再眨了眨，顿时全身僵住。

　　景廷柯含笑望着他，将手中的锦扇放到一旁，对莫澈说：“醒了就起来吧。”莫澈赶紧回魂，“噌”地一下蹦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跌下床，跪在地上：“微臣该死，微臣该死！”

　　“起来吧，子清不必如此。”还在叫子清？那还好。莫澈站起身来，挠着头说：“那个，我一般都要睡午觉的，刚才太困了。”

　　景廷柯笑了笑，下床绕出锦屏，走到桌旁对莫澈说：“已经申时了，午饭没吃来喝点粥吧。”莫澈走到景廷柯身边，看见还有一碗糖醋排骨，不禁咧开嘴笑了：“嘿嘿，还有排骨。”说着坐下来，拿起玉箸就要去夹，忽然看见对面的景廷柯，连忙住了手。景廷柯笑着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莫澈碗里，带着暧昧的语气说：“大热天的吃糖醋排骨，也不嫌腻。”

　　“不腻，不腻。”莫澈笑着把排骨放进嘴里。

　　景廷柯喝了几口粥，看莫澈吃得狼吞虎咽，也试着夹了一块排骨尝了尝。

　　“御膳房的御厨大师们果然厉害，这才是正宗的糖醋味儿呀。”莫澈说着舔了舔嘴角，笑着对景廷柯暗示道。

　　景廷柯并不接招，说出另一个话题：“今早你去了刑部？”

　　“嗯，我去探牢。”

　　“那子清有何感想？”

　　“感想就是——皇上，现在的百姓真的是，一点律法常识都没有，不如您效法明太祖，让《天历法》也和《大明律》一样，规定每户一份，这样便可有效降低犯罪频率。”莫澈吃饱睡足，又开始打起了如意算盘，心想人手一份的话，他和谢弈可就真的发达了。

　　“这件事情从长计议。”景廷柯待莫澈吃完最后一块排骨，笑着说：“现在正好闲着，子清说一段书来听吧。”

　　莫澈饱嗝都没来得及打，讪讪地冲景廷柯笑：“说书有什么好玩的，不如我们玩点别的？”

　　“喔，玩什么？”景廷柯饶有兴味地看着莫澈。

　　“咱们来投骰子！”莫澈说完冲景廷柯眨眼。

　　“之前有大臣御书房奏事时，顺便提了一句宫中有官员聚众赌博的事，不会就是子清吧？”

　　“呃，我从来没有聚众过，都是小范围嘛，小赌怡情，小赌怡情。”莫澈见景廷柯并非真正恼怒，便知他默认了，于是赶紧从腰间掏出几颗骰子来。

　　景廷柯见了不觉失笑道：“子清随身带的东西还不少。”莫澈摸了摸怀里那本刚写完的“肉书”，又摸了摸揣在袖间的十几道符纸，尴尬地冲景廷柯笑。

　　“咱们来赌大小。”莫澈把骰子往桌上放，示意景廷柯先来。

　　“既然是赌，那就要下赌注了，子清可是要赌钱？”

　　“不赌钱，不赌钱，钱财乃身外之物，赌钱没意思。”莫澈心里嘀咕着：别人的钱财乃我的身外之物——跟当今天子赌钱？除非不想活了。

　　“那子清押什么？”

　　“这个，您说了算。”

　　“好吧，子清若输了就把你怀里那本书给我，我若输了便同意《天历法》的事，怎么样？”

　　莫澈听了表面没说什么，心里直呼上当。

　　景廷柯优雅地拿起桌上的骰子，在手里晃了几晃，掷在桌上。莫澈见他那高贵的神情和动作，顿时产生幻觉，难道自己拿出来的骰子变成了宝石？

　　看了桌上的骰子，两六一五，莫澈笑了笑，说：“加码吗？”

　　“如何加？”

　　“若我比你的大，你就同意明日我递上来的奏折，若比你的小，我以后写的每本武侠都来给你说一遍。如何？”

　　“怎样的奏折？”

　　“反正不是违法乱纪的事，对你来说可算举手之劳。”

　　“好。”

　　莫澈捡起桌上的骰子，拿在手中，两手拢住，一个劲地晃，嘴里还像念咒一样嘀嘀咕咕，念完后，将手一松，骰子滚在了桌上——三个六。

　　莫澈看着对面不露声色的景廷柯，得意地咧开嘴大笑。

　　婵心带着人，正要禀告皇上进屋收拾碗筷，就见莫澈打开门，意气风发地走到园内，满脸发红，两眼放光，直笑着对婵心说：“好妹妹，过两天请你吃好吃的。”婵心狐疑地看向殿内，只见皇上坐在桌旁，含笑摇着锦扇，只是那笑，似乎带着无可奈何。

　　“仲雍喜欢荷花吗？”莫澈还没笑尽兴，见景廷柯也走了出来，便指着一池的荷花，含笑问道。

　　“荷花三弟最喜欢。”

　　“喔，那你最喜欢什么？”莫澈愣了愣，因为心里一个想法而微皱着眉，心不在焉地问景廷柯。

　　“梅。”

　　“梅？”莫澈听了，吃惊地望着他，虽然梅也是花中特立独行而凌霜傲骨的君子，但一国之君喜欢梅，未免有点小家子气。

　　“以前还在东阳殿时，园中有一株古梅树，很多年前便已枯死，可是一直未曾移去。父皇病逝的那年寒冬，朝内朝外发生了很多事，万念俱灰时，那株古梅居然死而复活，在风雪中开出许多含苞的骨朵，当时看着那些骨朵，便觉得心中已断的弦重又接起。后来登基，那株返魂梅便随着我在位的岁月一同开谢。”

　　莫澈听了，沉默不语，皇宫中的那些事，便是淡淡几语说来也觉苦不堪言，而面前这位九五之尊，更不知经历了多少撕心裂肺的痛苦。

　　“子清最喜欢的呢？”

　　“我最喜欢黄桷树。”

　　景廷柯听了，忍不住笑着问原因。

　　“你看那些黄桷树，长在一起却不同时凋荣，它们落叶的时间是根据栽种的时间而定的，春天栽便春天落，秋天栽便秋天落，并不受四时变换的影响。”

　　“嗯，随遇而安的确令人钦羡。”景廷柯合上锦扇，走到荷塘边。

　　莫澈在身后望着他，愣愣地不发一语，随遇而安——这个多年前自那人口中说出的词，如今又被眼前这人提起。

　　风尘叹

　　黄昏时分，锦华宫内龙蟠方鼎内的幽幽莲香凝滞住，仿似被夕阳摄去了魂魄。婵心和成庸二人低头站在景廷柯身旁，小心翼翼，凝神屏息。

　　面前的人明显带着一股怒气，脸色阴沉，一语不发。沉默良久后，景廷柯微微叹口气，面无表情地吩咐成庸：“去传莫大人。”

　　成庸领命退出，景廷柯站起身来，双手背后，望着窗外的荷塘，轻轻说道：“也许朕低估了子清。”婵心在一旁听了，不禁愣住，这位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多年来对于任何人任何事都极有把握，如今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且语气里还夹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惆怅。

　　“关心则乱，皇上不如放开一些。”婵心忠言相告。

　　“放开……我又何尝不想放开一些。”说完又是一阵沉默。

　　“微臣参见皇上。”莫澈穿着朝服前来，想来还未及离宫。

　　“莫爱卿，朕为你送行——婵心，摆宴。”景廷柯说完走向荷塘上那座鹤羽凉亭。莫澈听了景廷柯的话，知他是准了方才上奏的折子，便放下心来，跟在景廷柯身后。

　　入暮时分，天气仍十分炎热，莫澈看着满塘的荷花，想起杨诚斋那句“荷花入暮忧愁热，低面深藏碧伞中”，以前看过之后，并未有多大的感触，如今看着眼下的景致，不得不佩服他的精细入微。两人在亭内并未交谈，只是望着荷塘各怀心事。偶尔一只翡翠鸟飞来，划过荷塘，惊得一池萍碎。

　　酒宴摆上，景廷柯亲自酌酒，端着菡萏白玉酒杯，笑着对莫澈说：“十八年的御制陈酿花雕，子清一定喜欢。”说完仰头一饮而尽。莫澈端着手中的酒杯，闻了闻酒香，不禁眯起眼笑。

　　的确是陈酿花雕，数旬酒后，莫澈微觉头昏，面颊飞红，眼眶内似乎养着两汪深潭，潭内映出景廷柯的倒影。景廷柯看着莫澈，心中微动，嘴上却轻描淡写地问莫澈：“子清最近念书，可有钦慕的古之贤人？”

　　“嘿嘿，我羡慕颜驷。”莫澈借着酒晕，带着微醺答道。

　　“喔，为何是他？”景廷柯微微皱起眉。

　　“汉文帝好文而他精武，景帝好美而他貌丑，武帝好少而他已老。一生三朝不遇，多好——”

　　“若子清这样，不会有怀才不遇之慨？”

　　“怀才？这东西就像怀孕，时间久了才能看出来。现在的我怀没怀才自己都不知道，就‘遇’上了，幸福来得太突然啊——”说完，莫澈打了一个酒嗝，景廷柯看着他微笑中透出的无奈，不再言语。

　　之后的二人，也只是一味地喝酒夹菜，莫澈微醉中看着面无表情的景廷柯，几次欲言又止。

　　晚膳用完，晚霞染尽天际，莫澈抬头，夕阳似一滴血泪，悄然滑过天空的脸颊，碎了——血濡红了天与地，像是告别的葬礼。呆呆看了一会儿，莫澈睡意渐浓，于是闭上眼睡了过去。

　　朦胧中，似乎一直有人在自己耳边轻叹：

　　“子清，为何想要请辞？”

　　“为何想要离开？”

　　“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未曾有人让我如此在意，而你呢，偏偏对我不在意。”

　　“子清，其实那日微服出宫，见到你的第一面，我似乎就已陷了进去……之后算命，你说我不到而立不遇真爱，你知道吗？从那时起，你就把我算到了你的命里。”

　　“你身上溢满的快乐，让所有的人见了你，都会不自觉地微笑，你没发现吧？”

　　“你违令出书，装神弄鬼偷卖神符，做了官也不安分，光明正大地出入翠红坊，私下里又聚众赌博，偶尔还偷卖宫中物品，也学会了调戏宫女，可我也只是在看了大臣们的弹劾后，笑着想这就是你。”

　　“子清，不要离开好不好，之前是我太过心急，吓着了你。”

　　“子清，不要走……”

　　次日清晨，莫澈掀开丝薄龙纹锦被，一手拍着生痛的头，一手指着景廷柯，带着怒意大叫：“景廷柯！你卑鄙无耻下流！”

　　躺在龙床一旁的景廷柯，见他如此口无遮拦，便知他这回是真的气得忘了君臣之礼，听见从他口中冒出的话，景廷柯微微一笑，支起身子侧对莫澈，左手撑着头，悠悠吐出一句：“你误会了。”

　　“误会？那你解释一下为何我光着身子，为何我腰间酸痛！”

　　“未穿衣服是因为你昨日喝醉酒，吐了一身，腰间酸软是因为给你解衣时你太不安分，撞了几回床角。”

　　莫澈身子一僵，完全醒了过来，刚才的霸气顿时消失殆尽，他忙不迭地滚下床，跪在地上：“微臣该死，请皇上恕罪！”

　　莫澈此刻只着了下裤，青丝微乱，和他的人一样调皮，随意地散在肩后，脸上微带红晕，身上的皮肤细致白皙，肩处凝着两三滴薄汗，看来十分撩人。景廷柯看着，神色深沉下来，为自己昨晚的君子之举后悔万分。

　　“今日不早朝，子清陪朕玩一会骰子怎么样？”

　　不早朝？莫澈一听，不知怎地就想起了“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那句话，顿觉自己太窝囊，居然成了祸水，再一想更觉窝囊，自己怎么就想到这上面去了？！听景廷柯话里的语气，看似商量实则不容拒绝，莫澈转念想自己马上就要辞官了，也许以后不会再见了呢，玩就玩吧。

　　结果——莫澈因这转念之间而把自己玩了进去。

　　景廷柯的条件很诱人——赐金百万。莫澈一听到钱，昏呼呼地就答应了，也忘了想输了的后果。结局当然是利令智昏的莫澈输了，至于一向拿手的掷骰子这次居然会输，莫澈百思不得其解，他知道景廷柯狡猾，但他为达目的居然也会放下身段做些手脚，这是莫澈死都未曾料到的。

　　于是莫澈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奏折退回。在皱着眉头的一番长吁短叹之后，景廷柯说出一句略觉安慰的话：“前日扬州有一死刑案件要审，但犯人不能上京，需三司使前往审理，莫爱卿你可随着他们一同前往。”

　　莫澈离开后，婵心进来拿骰子，准备去销毁罪证，她见景廷柯悠闲地坐在那儿，满脸笑容，便也笑着说：“皇上这招请君入瓮可谓妙绝。”

　　“朕也是昨夜听他说梦话才想到的，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莫澈从锦华宫出来往御史台走，途中路过刑部，正好撞见那群绑架自己的人被一队官兵押着出宫。莫澈看见那领队的官兵，嘿嘿一笑走了过去：“刘大人早啊。”

　　“莫大人早。”那官兵见了莫澈，一脸堆笑。

　　“刘大人这是要把他们押去哪儿呢？”

　　“出宫先到城郊的临时兵营关着，等人齐了随军一同前往扬州。”

　　“去扬州干什么？”莫澈心想真是凑巧。

　　“扬子津渡口改修，带他们去那儿做工。”

　　莫澈喔了一声，心想这些家伙可真够惨，大老远的发配过去劳动改造。再一想到自己，只觉更惨，明明没有犯错，也被发配过去做苦力。莫澈回头看了眼那个瘦子老大，见他也盯着自己，便对刘大人说：“刘大人可否等我片刻，我去和那人说说话。”

　　“才发的《天历法》中规定，犯人一旦定罪，不得和朝中官员有任何交谈。”

　　莫澈听了，心中大骂谢弈，面上却带着笑，冲刘大人挤眼暗示。那刘大人心中“咯噔”一下，想起自己前几日输给莫澈的钱还欠着没还，便咳了两声小声说：“莫大人跟着我们走，边走边谈吧。”

　　于是莫澈来到那瘦子老大身边，问道：“还没请教阁下贵姓。”

　　“免贵姓苏。”

　　“苏兄，在下莫澈。”

　　“甭废话，哪个不知道你是莫澈！”旁边的老虎刺青瞪眼看着莫澈。

　　“苏兄是哪儿的人？”

　　“正要回乡。”

　　“喔——在下正好也要去扬州，到时候还请苏兄略尽地主之谊了。”

　　“老子之前是绑架，我们是仇人，不是朋友！”老虎刺青又开粗口。

　　“不绑不相识嘛，在下不被别人绑去，偏偏落到你们手里，也算一种缘分了。”莫澈露出一脸无害的笑。老虎刺青看了，愣住片刻，喃喃地低声嘀咕：“主公说得对，不能小看了这小子。”

　　“主公？原来李大人的复审案件只是幌子，你们背后还有主谋者啊——”莫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老虎刺青赶紧住口，大骂：“你小子早知道了就别装模作样！”

　　莫澈听了不置可否，笑着说：“在下就此别过，回头见。”

　　“诶——莫大人，等等。”莫澈听人叫他，转过身去，见那会写字的人正拿一双满含期待的眼睛盯着他，便笑着问：“还有事？”

　　“那个，那个胡斐他到底劈了还是没劈啊？”

　　莫澈心中暗笑，嘴角一撇，看了看老虎刺青，回过头对他说：“等他告诉我你们主公是谁，我就告诉你他劈没劈。”

　　“啊？”

　　“实在不行，就等我那本《雪山飞狐》印出来后去买一本，兴许番外会告诉你。”

　　“啊？啊？”

　　莫澈大笑，一路蹦着跳着进了御史台，见谢弈阴着脸在门口盯着他，赶紧凑上去蹭了蹭：“是谁得罪谢兄啦？”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啊？我这两日还没来得及进御史台呢，怎么得罪你了？”

　　“你这两天哪里鬼混去了？陈卓那家伙一直缠着我要你人。”

　　“你认识陈卓？”

　　“前几日不打不相识。”

　　莫澈心里欢呼，这俩情敌终于杠上了，不知杨一这只肥鹿，最后死于谁手？

　　“陈兄找我干嘛？”

　　“他说他那间古董铺被人查封了，要想再开的话得你出面。”

　　“我出面？去哪儿出面？”

　　“陈卓说查封的人告诉他你自己知道。”

　　莫澈想了想，顿时恨得咬牙切齿：“景廷渊，你个死狐狸，才回来就出阴招暗算我！”

　　“死狐狸？那你是什么，活兔子？”

　　莫澈听了这话，想起景廷渊脸上莫测高深的笑，又想起锦华宫内另外一人脸上高深莫测的笑，喃喃说道：“我不是兔子，我是鸵鸟。”

　　把头埋进土里的鸵鸟。

　　天阔花微

　　街上人群拥挤，热闹喧嚣，人们脸上笑意盈盈，忙着自家经营，勾栏瓦肆间车如流水马如游龙，显出一派盛世景象。

　　莫澈从集市经过，途中听见有人在说自己侵权写出的武侠，甚至有些不是自己写的，也挂上了“苟全”的名号。莫澈心中喟叹：看来这盗版侵权的事自古便有。

　　回到自家院中，小狗子瞄见莫澈回来，赶紧冲上去抱住他：“小莫哥哥，好久不见啦，想死我了。”说完拿着那张大花脸直往莫澈身上蹭。

　　“你爹娘呢？”

　　“铺子里去了。”

　　“哦。”莫澈进屋，稍微收拾了一下，坐在木床上百无聊赖的发呆。小狗子殷勤地倒了杯菊花清茶给他，见他喝下一口，便凑到身边坐下，笑着说：“哥哥再给我讲一个故事吧，我都好久没听了。”莫澈正闲闷得慌，一听他说，便将茶杯放到一旁，嘿嘿笑着说：“我给你讲一个白雪公主的故事吧。”

　　“白雪公主以前讲过啦。”

　　“以前那个是童话版，今天给你讲真相版。”

　　“还有真相？好啊好啊——”

　　“嗯哼——”莫澈清了清喉咙，对小狗子说：“真相就是，其实白雪公主是和她父皇通奸，被她后母发现，才把她赶走的。后来的白马王子之所以会对玻璃棺材里的白雪公主一见钟情，是因为王子有恋尸癖，恋尸癖你懂不？就是这王子有一个喜欢尸体的古怪癖好。”

　　小狗子听了，眨巴着眼，显然还在消化莫澈刚才说的一番话。等莫澈将茶杯里的茶喝完，终于看见小狗子哭丧着脸，眼睛里含着泪水，鼻子一擦嘴巴一扁，抽泣着往外面跑，边跑边叫娘。

　　莫澈笑得趴在床上直打滚，捂着笑疼的肚子，莫澈装模作样地叹口气：“现在的小孩啊，就是要施行一些挫折教育。”

　　“有空闲教育别人家的小孩，不如想想自家古董铺的事。”门外传来一个人的轻哼。莫澈抬起头来，见陈卓走进屋，摇着扇子直瞪莫澈。

　　“义兄，几日不见愈发俊朗，假以时日必能俘获杨先生那颗高高在上的心。”莫澈从床上下来，一脸正经地对陈卓拱手。

　　“哎，小澈儿，我倒是不慌，只是古董铺里那幅王羲之的真迹，前几日可是有人看上了的，就等这两天来拿货呢。”

　　“啊？那还等什么，咱们赶快齐心协力同仇敌忾一同奔赴战场！”莫澈说着就往外跑，被陈卓一把抓住。

　　“宁王府的人放出话来了，只要你一个人去，为兄虽然想与你共同奋战，可是无能为力爱莫能助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那我先缓缓，下午再去。”莫澈回身进房，一头栽到床上。看着对面的陈卓一身锦衣华缎，面上意气风发，便笑着调侃：“陈兄，看来谢兄与你的实力相差稍远了。”

　　“哪是稍远，是相差甚远！”

　　“喔？愿闻其详。”

　　“前几日，也就是你被绑架的那一日，我邀小羊儿到古董铺一叙，正聊得情深意浓时，外面走进来一个人，我见他穿着一身和你一样的官服，再看那弓腰驼背，贼眉鼠眼，一副小家子气的样子，便知那人就是你口中的子熠兄。于是上前准备招呼，结果他见了小羊儿，顿时愣住不动，小羊儿见了他也是脸色一沉，当时那场面，就跟暴风雨来临时一样，两人不发一语怒视对方，一时间只见风驰电掣，雷霆万钧——”

　　“打住，后来怎样了？”莫澈见陈卓添油加醋说得口若悬河，实在没耐心再浪费时间。

　　“后来嘛，那家伙败下阵来，冷哼一声离开了。”

　　“没有再后来？”

　　“有，第二天我去远来楼吃饭，又碰见了他，他斜着眼从我身边走过去，我当时心里那股火啊，‘噌噌’就往上冒，想我陈大公子在京城纵横多年，还没人敢这样对我呢，于是我就把他教训了一顿。”

　　莫澈听了叹口气，走过去拍了拍陈卓的肩，语重心长地说：“陈兄，先动手的先输，你好自为之吧。”

　　“什么意思？”陈卓看着莫澈走出门，回过头对他怜悯一望，顿时醒悟过来，立刻猛拍自己的脑袋：“我这猪头——这下惨了！”说完急忙跑出门，推开走在前面的莫澈，一路扬长而去。

　　莫澈笑着东拐西拐，来到袖衣阁，已经近午了，苏若锦在自己房里靠窗坐下，借着阳光闲拈针线。偶一抬头，看见莫澈站在门外，便放下手中绣到一半的紫红菡萏，笑着叫莫澈进来。莫澈走到若锦身侧，见了那方丝帕，绣工细致精巧，菡萏雅致生动，便拿起来，对若锦说：“苏姐姐，这丝帕送我了吧。”

　　“这方不行，改明儿我给你另外绣一个大元宝。”

　　“嘿嘿，还是苏姐姐了解我。”莫澈放下丝帕走到若锦身后，伸手给她捶背捏肩。

　　“你是不是闯什么祸了？”

　　“没有——只是想姐姐了。”说完沉默不语。

　　“出了什么事？又有人找你麻烦？”

　　“不是，我再过几天就要离京去扬州，可能有段时间见不到你，有些舍不得。”说着莫澈轻轻靠到若锦的香肩上，闻着若锦身上熟悉的幽莲香，长长叹了口气。

　　“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恋家？”

　　“家谁不恋啊。”说完又是一阵唏嘘，若锦见他这样，知他老毛病又犯了，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坐在那儿看着那方丝帕出神。

　　过了会儿，莫澈走到若锦面前，笑着说：“不如姐姐和我一起去？”

　　“这怎么行，我是官妓。”若锦重新拿起丝帕，拈着针线慢慢绣起来。莫澈看着那丝帕上一池碧水中的紫红色荷花，虽然全部娇艳盛放，花瓣上却并无一只蝴蝶停留，心中不觉微微刺痛。

　　宁王府内院锦幄初温，兽烟不断，景廷渊打开折扇，一派气定神闲。门外脚步声传来，屋内的人听了，赶紧放下扇子，面上露出一丝苦楚。

　　“王爷，您找小的来有何事？”莫澈压抑着心头怒火，一脸谦卑。

　　“小澈啊，本王近日身体有些不适。”

　　“又心口疼？”莫澈斜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不是，是心里面疼。”

　　“那小的告退了，王爷您也知道，我那些雕虫小技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您要想治心里面疼的病，还是另请高明吧。”莫澈说完拱手，转身往外走。

　　景廷渊见了，赶紧起身三两步追上莫澈，牢牢抓住他的手臂，阴着脸说道：“本王还没和你算完账呢。”

　　“算账，我们之间有什么账好算的？”莫澈并不看他，淡淡说道。

　　景廷渊听他语气，便知他是在斗气，于是面色稍霁，放开他慢慢说道：“之前答应我的《小李飞刀》还没说，皇兄寿辰时的那面铜镜还没跟我交代，城西那间古董铺里的一些东西我也有些似曾相识。小澈，我们坐下来慢慢聊吧。”

　　“下官马上就要去扬州了，《小李飞刀》等回来后再为王爷说，那面铜镜是御史台各位大人献给皇上的，古董铺的东西是以前王爷赏给下官的，王爷当然眼熟。已经交代完了，没什么事下官先告退。”莫澈说完，面无表情地离开。

　　景廷渊站在那儿，愣了片刻后，赶紧追上莫澈，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拖进屋内。莫澈被他拽得疼了，使劲地挣扎，景廷渊双臂一伸，微一用力，将他箍进怀里，死死地抱住。

　　莫澈在他怀中挣扎一会，便徒劳地垂下拍打他的双手，静静地站着，一语不发。景廷渊深吸口气，稳了稳心神，俯下脸去在莫澈耳边说：“怎么了？你以前从未这样。”

　　“王爷，请您自重。”

　　“发生什么事了？”

　　“下官还请王爷放手，免得他人误会。”

　　“误会？全宁王府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我喜欢你，已经不算误会！”景廷渊带着怒气吼出这句话，察觉到怀中的人身子微颤，便又立刻懊恼起来。

　　两人僵持着，良久，景廷渊放开莫澈，对他说：“小澈，你知道我喜欢你的。”

　　莫澈听了后，呆呆站着，眼神迷茫地望着景廷渊。屋外丝云数片，飘渺天际，院中树移午影，重帘深静。屋内时光凝滞，恍惚中，莫澈看到眼前的人带着无奈的微笑，轻声对他说：“小彻，你知道我喜欢的是你。”

　　景廷渊见莫澈一直沉默不语，有些慌了，又将他拉进怀中，仿佛怕他逃走。轻抚着莫澈的背，景廷渊低语：“你早就知道，只是不肯承认。”

　　莫澈将景廷渊的手挣开，笑着对他说：“那我现在承认，我承认我早就知道。”

　　景廷柯听了，终于露出微笑，正要朝莫澈走过去，却见莫澈连退几步，说出一句话，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只是我不喜欢王爷。”

　　景廷渊站定，面无表情地看向莫澈。莫澈掀开垂帘，回身对景廷渊说：“喜欢是一个人的事，喜欢与否，还请王爷您自行了断。”

　　景廷柯走出屋子，来到院中。日照当空，院里虫鸟俱静，景廷渊被烈日晒得发热，额上掌中渗出汗水。看着院中那几株早已凋零的花，景廷渊怔忡片刻，抬手捂住胸口，觉得心里是真的疼了。

　　玉玦

　　“山也迢迢，水也迢迢，山水迢迢路遥遥……”莫澈嘴里叼着一根细草，在殿院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轻快地哼着琼瑶。屋里就他和谢弈两个人在，谢弈终于受不了摧残，瞪着莫澈拍案而起：“莫子清，去趟扬州至于欢喜成这样吗？”

　　“当然，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现在读了万卷书，接下来行完万里路就功德圆满了。”

　　“万卷书？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再说。”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我现在出了那么多本热销书，群众的眼光证明我下笔还是很有神的，由此可知我已读了万卷书。”莫澈强掰歪理。

　　“你出的那些都是什么书？还好意思开口说。”

　　莫澈看了一下谢弈，凑过去挤眼道：“你那些热销的又是什么书？嘿嘿，咱们彼此彼此。以后还望谢兄多多指点，共同进步啊。”

　　谢弈白了他一眼：“我那是供人消遣，娱乐百姓，丰富群众的闲暇生活，你的动机就只一个钱字，精神境界上已经差我一大截。”

　　“动机各异，成效相同嘛。”

　　谢弈见莫澈满脸讪笑，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叹口气：“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人生理想，实在是……”

　　“李太白云：‘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既然浮生若梦，那就要及时行乐啦。哎，其实人这一生可短暂了，有时候跟睡觉是一样一样的，眼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眼一闭不睁，这辈子就过去了。”

　　谢弈听了，扭过脸去，不再搭理。过了会儿莫澈又凑过去，笑着说：“子熠兄，小弟临走也没准备什么东西，这样吧，这些借条给你，你按着日期到宫中四处转转，收上来的钱权作小弟留给你的纪念。”

　　“天子眼皮底下，你也敢做这种事，真不愧为国之栋梁！”

　　“过奖过奖。”莫澈笑着将手中一沓借条塞进了谢弈怀里，转身抱着收好的东西，抬脚走了出去。

　　谢弈送到门外，乜着眼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莫澈听了，回过头来，脸上笑开了花，对谢弈说：“承谢兄吉言。”

　　抱着东西回到自家院子，刚迈脚进去就见小狗子扑过来一把抱住他，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眼，哭着说：“莫哥哥，娘说你要去扬州了。”

　　“小狗子别哭，哥哥我去不了多久，回来时给你带特产。”

　　“真的？”小狗子松开手，揩了揩鼻涕。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小狗子这才不哭了。莫澈见他一脸眼泪鼻涕，想起那天讲的白雪公主，心里一笑，俯下身去说：“小狗子，哥哥临走也没什么东西送你，作为一个负责人而有担当的成年人，我认为我有必要再把那个青蛙王子故事的真相告诉你——”

　　“哇——娘——”小狗子吓得边哭边跑进了屋里。

　　顷刻苟大妈拿着扫帚冲出来，怒气冲冲地追着莫澈，边追边骂：“小兔崽子！之前拿我家小狗子的名字出书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今天又来欺负他，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苟大妈，帚下留命啊——”

　　就在院子里天人激战斗得不可开交时，一个柔婉清丽的声音传了进来：“小澈又调皮了吗？”

　　二人停战，望向院门，同时绽出微笑。

　　“苏姑娘回来啦？”

　　“苏姐姐，你是来救我的吧？”莫澈笑着跑过去，接过苏若锦手中的包裹。

　　“苏姑娘今日休息？”苟大妈放下手中的扫帚，走过去问道。

　　“苟大妈好，我回来收拾东西。”若锦温柔地笑着。

　　“收拾东西？去哪儿？”莫澈紧张地问。

　　“去扬州。”若锦对莫澈眨眼微笑。

　　“扬州——这是怎么回事？”

　　若锦走到自己房门前，掏出钥匙打开，进屋后对莫澈说：“昨日宁王爷叫人给我落了籍。”淡淡一句话便带过个中曲折。

　　“王爷可以让你落籍？”

　　“宁王爷是冀府封王，我是冀府的官妓。”

　　“那——姐姐如今是自由身了？”

　　“嗯，所以我就回来收拾东西准备去扬州，不然某个人在扬州恋家而死我就冤了。”

　　“太好啦！这下我去扬州就不孤单了！”莫澈高兴得抱住若锦连转几个圈。

　　“小澈儿，没有苏姑娘你也不会孤单的。”门外倚着一个人，话里充满无奈。

　　“陈兄，你怎么又来了？”莫澈见陈卓一脸不悦地靠在门边，同样一脸不悦地问。

　　“你以为我愿意啊？是我家那老头子，非要叫我跟你一起去，说什么一为做伴，二为磨练。不过也罢，顺便去扬州置点货。”

　　“咱那铺子怎样了？”莫澈状似不经意地问。

　　“已经拆封条了，回来再开张吧。”

　　“那，那幅王羲之的字——”

　　“喔，那个啊，我送给小羊儿了。”

　　“陈卓你个混蛋，陪我钱来！”莫澈说着就要扑上去，若锦在身后及时拉住。

　　“苏姑娘您拽紧些，这匹野马有点烈！我回家收拾东西去了啊，明日再来。”说完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莫澈在屋里跺着脚，大口喘气，扭头问若锦：“那个二百五怎么认识你？”

　　“他是袖衣阁的常客。”

　　“成天就知道花天酒地，不务正业。”

　　若锦在身后听了，不禁莞尔。

　　“苏姑娘回来了就别出去啦，今晚来咱们家吃饭。”苟大妈在对面扯着嗓子喊。

　　“多谢大妈了。”

　　“大妈您别忘了做糖醋排骨时少放点醋啊。”莫澈也扯着嗓子喊回去。

　　“谁说要做糖醋排骨了，要吃你自己做去！”

　　吃过晚饭，莫澈抹完嘴跟大伙说出去逛逛，然后拐到了远来楼，进了厨房见小王正在忙，便站在一旁等他。

　　“莫大哥怎么来了？”小王转头瞥见莫澈，赶紧走过去，莫澈把他拉到一旁。

　　“明天我要离京去扬州，有段时间不能见你，先过来把这些东西给你，你小心些拿去卖了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小王接过来打开一看，顿时傻眼，只觉眼前金光闪闪，晃得耀眼。定了定神仔细一看，口水不自觉地就往外淌，那手中的布里包着的，全是金丸珍珠翡翠，粗略一数，居然有三十来颗，这下可发财了！

　　“宫里很多东西都有御印，就这些还可以拿出来卖，你仔细收好了。”

　　“莫大哥，这些卖了咱们可以吃一辈子了。”小王还在吃惊，流着哈喇子愣愣地说。

　　“所以你把它们收好，卖了之后就别来当伙计啦。”

　　“莫大哥，小弟能有你这个大哥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啊。”

　　“举手之劳。我还要回家收拾东西，先告辞了。”莫澈转身离开，心里念着：修了八辈子的福，怎么听着像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夜色催更，莫澈晃悠着回家，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在院门口那儿，于是三两步上前往那人背上轻轻一拍。只听“啊”的一声，那人吓得转过身来。

　　“莫大人，大夜天的鬼鬼祟祟，吓死奴婢了。”

　　莫澈咧开嘴笑，结果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映着月光微微发亮，看起来有些狰狞，婵心赶紧又退开两步，抚着心口说：“莫大人，奴婢给您送东西来了。”

　　“喔，好妹妹知道我要去扬州，舍不得啦？”

　　“是皇上让奴婢来的！”

　　“不是你啊？”莫澈摇着头叹气。

　　“皇上说，莫大人今年俸禄被扣，去扬州想必盘缠不够，就让奴婢给莫大人送了这些东西来。”说着将手中的槿木盒子递给莫澈。

　　莫澈一边打开一边嘀咕：“出公差要自家掏钱？还是说等回来再报账？”打开盒子一看，顿时傻眼，只觉眼前金光闪闪，晃得耀眼（这话怎么听着耳熟？）。

　　“额滴神哪——”莫澈哆嗦着脚，稳住心神细看，果然是那些金丸珍珠翡翠。大概数了数，至少有一百多颗。

　　莫澈抬起头，两眼无神地望着婵心：“皇上有没有让你顺便听我交代后事？”

　　“呃，皇上说了，这些东西您尽管用，只是不要再去别人家偷东西，免得伤了朝廷的脸面。”

　　“你帮我带话回去，就说微臣知罪，以后再也不会了。”莫澈心想：想偷也偷不成啊，哪家人能富裕到床边上到处镶满珍珠黄金？

　　“哦对了，皇上还让奴婢来向莫大人讨一样东西。”

　　“什，什么东西？”

　　“皇上说，人走了，好歹把心留下。”

　　莫澈听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拉着婵心的裙角哭道：“好妹妹，我知道错了，你去替我求求情吧，我知道偷那些东西是滔天大罪，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皇上饶命啊——”

　　莫澈脑海中浮现出比干那颗带血的心，立刻毛骨悚然。

　　“唉，就知道会这样。”婵心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模样，把莫澈扶起来，说道：“皇上说，如果不成就把你那块玉佩留下。”

　　莫澈听了，犹豫一会儿，接着又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那块玉佩，递给了婵心。婵心笑着接过后，躬身对莫澈说：“莫大人还请一路顺风。”说完不等莫澈回答，转身隐没在夜色中。

　　皓月当空凝辉，邻家烛影摇曳，莫澈看着婵心离开的方向，喃喃低语：“小王，你有我这个大哥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跟着堂妹看《喜羊羊与灰太狼》，想起朋友说的那句话，顿时奉为人生真理——做人要做懒羊羊，嫁人要嫁灰太狼。

　　烟水穷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虫鸣鸟唱闹醒夏日的清晨，日出东隅，丝丝清风吹过，吹醒东阳殿的木槿，吹皱锦华宫的荷塘。

　　东阳殿内，太子景玄翊正襟危坐，待杨一开始讲学时，却开始不时地拿那双大眼睛往门外瞟。

　　锦华宫内，天子景廷柯下了早朝，坐在荷塘上的凉亭内远远观赏前些日刚种下的黄桷树。过了片刻，从怀里拿出那块写有“澈”字的玉佩轻轻摩挲，嘴角含笑。

　　东阳殿内，刚才不时地向门外抛媚眼的人终于按捺不住，打断杨一：“杨先生，今日莫大人不是应该来念学的吗？”杨一听了，语重心长地说出一句：“莫大人今日随三司使启程去扬州。”

　　“啊？去扬州！怎么我都不知道！”景玄翊拍桌起身，正要抬脚出门，被杨一制止住：“现在怕是已经上船了。”景玄翊僵在那儿，半晌骂出一句：“好个莫澈，走之前居然没来向我道别！”接着又开始小声嘀咕：“那些符就快用完了，前几日编的蚂蚱也被我弄坏了，还有那本《雪山飞狐》，我只看到一半就把稿子拿走了……”

　　与此同时的锦华宫内，摩挲着玉佩的那人满意地笑着，起身望向荷塘时，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微微扯开的嘴角顿时僵住。成庸将早膳传上来时，当今天子面无表情地走进殿内，用过早膳，成庸又见天子面无表情地去了御书房，午休时，不出意料地又见到天子面无表情地躺上凉榻。成庸心里纳闷，皇上虽然不常大笑，但每日脸上或多或少还是会挂些笑意的，今天这是怎么了？殿内，凉榻上闭着眼的景廷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子清怕打雷，现在正值雷雨季节。

　　再与此同时的一艘大船上，莫澈窝在船舱内也在叹气：早知道是坐船，打死我也不去了！清晨莫澈和若锦一同出门，在城门与陈卓会合后，还志得意满地说自己那天许的愿望算是实现大半了，陈卓问他什么愿望，他拍了拍手中用蓝布裹着的盒子，笑着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但是现在船舱内的莫澈，哭丧着脸喃喃道：我的愿望是空路，不是水路……咱们敬爱的御史台殿中侍御史莫大人，平生最恨坐船，因为他晕船。于是，一路上，船上众人随着大理寺评事甘大人，刑部员外郎邱大人，以及监察御史郑大人沿路观光旅游，谈天说笑十分尽兴。而殿中侍御史莫大人，每当官船靠岸时，总是第一个冲下船去，蹲在岸边吐个尽兴，之后一溜烟钻进人群，想再把他找出来押上船，几乎得派出船上所有护卫。

　　当莫澈终于吐习惯时，扬州便到了。下得船来一进城，只见城内鱼盐杞梓、美味佳肴、丝绵布帛充沛丰饶，房屋楼舍鳞次栉比，鸿商巨贾随处可见。莫澈刚才还头痛欲裂，此时是嘴痛欲裂，他扯着没法合拢的嘴大笑道：“哈哈，走水路也能到天堂啊——”

　　随着各位大人进了餐风馆，看着若锦为他布置妥当后，莫澈拉着若锦的手开始撒娇：“好姐姐，你就陪我出去逛会儿嘛。”若锦挣开他的手，一脸疲惫地说：“澈儿，你就饶了我吧，我一路颠簸累了，想趁着这会子休息一下。”莫澈想起她是以丫环的身份随着自己过来的，因此在船上并不那么清闲，吃住也不如自己舒适，想必是累极了，便不再打扰，自己换上一身轻便的居家衣裳，让若锦睡在自己床上，将门关上出去了。

　　正要出餐风馆时，遇见了邱大人，他见莫澈要出门，立马走过去笑着说：“莫大人，才安顿好就要出去呀？”莫澈满脸堆笑：“呵呵，出去逛逛，透透气。”“明日还要去安王府拜见安王爷，晚间知州裴大人也要过来摆宴接尘，莫大人可要记得回来喔，这扬州城实在太大，咱们那些护卫全体出动也无能为力了。”莫澈心里恨恨地想，咱们品级相同，凭什么我要被你管。不过面上仍然笑着说：“邱大人放心吧，在下迷路了可以问人。”说完转身抬脚出门。

　　城内新奇玩意儿很多，莫澈四处逛了逛，给若锦买了一些胭脂，东绕西绕终于绕到了扬州城最大的亦庄酒楼，进去后先点了两份糖醋排骨，再要了一份宫保鸡丁，接着就是扬州城着名的拆烩鲤鱼头，红烧猪头和蟹粉狮子头，最后还加了一壶松醪酒，伙计在一旁一脸谄媚的笑，嘴里提醒着：“客官，点这么多您怕是吃不下。”莫澈瞪了他一眼，拿出一两银子给他当小费：“尽管上就是。”

　　坐在桌旁端着酒杯，悠闲地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远处湖边悦目的美景，莫澈抿了一口酒，乐呵呵地自言自语：“在这儿做个十年的扬州梦，就算只得青楼薄幸名也值啦！”吃饱喝足后，莫澈觉得似乎还少了点儿什么，仔细一想，哦，还要去扬州城着名的倚翠楼逛逛，所谓饱暖思□，酒楼过后自然是青楼。

　　莫澈慢悠悠地走在巷子里，嘴里悠闲地念着：“倚翠楼这名字好——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正要念出后面一句，就被从天而降的一个蒙面人给拦住了。

　　那人手里拿着一把锋利无比的短刀，对莫澈说：“小兄弟，借点钱花花。”说话的语气就像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朋友。莫澈前后左右望了望，顿时后悔自己康庄大道不走，偏来这种狭窄的羊肠小道。

　　“这位大侠，光天化日之下干这种事，有失脸面呀。”

　　“那我们在这儿等着，太阳下去之后你就把钱拿出来。”

　　“呵呵，大侠真会说笑。”

　　“甭废话了，把身上的钱全拿出来！”那人低喝一声，短刀抵在了莫澈腰间。莫澈无奈，只好将袖中的荷包掏出来递给他。那人接过荷包，轻轻掂了掂，觉得分量够足，便放下短刀转身要走。

　　“诶——这位大侠，在下初来扬州便遇上你，也算一种缘分了，敢问大侠尊姓大名啊！”

　　“你见过抢劫的人有笨到暴露自己身份的吗？”那人回头藐视莫澈，轻笑一声便飞身跑开。莫澈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传说中的轻功，低下头喃喃低语：“之前见过。”

　　那位施展轻功的“蒙面大侠”，拐出巷子后扯下面罩，直奔亦庄酒楼的贵客间，敲门进去后将莫澈的荷包掏出来，呈给桌旁端坐的人，恭敬地说：“主公，拿到了。”那人摇着扇子接过荷包，懒懒地说：“吩咐的话说了吗？”

　　“说了。”

　　“很好，退下吧。”

　　身上银两没了，莫澈只好放弃计划回到餐风馆，若锦此时也已睡醒，正在屋里等着他。莫澈回屋见过若锦，将胭脂拿给她，又独自来到院中，看着院角的吊钟海棠，脑中思考着，嘴里念叨着，反反复复就几句话：“白玉，菡萏……王爷不笨，不会暴露身份，但如果他笃定我会这样想，暴露身份反而不会见疑，所以故意暴露身份呢？但如果他这样故意暴露身份是想让我不要怀疑他，那我是不是应该进一步绕过去想，怀疑一下呢……”结果，在这样层层递进的哲学式思考过后，莫澈非但没有得出结论，反而更加举棋不定。

　　若锦见他一个人在院中，神思恍惚地嘀咕着，还时不时地狠命拍脑袋，赶紧走过去叫住他，让他去前院吃晚饭。莫澈方才在亦庄已经吃过，便在席间陪着接尘的扬州知州裴大人和其他几位大人随便吃了一些。

　　回到房内，莫澈见若锦正在绣东西，想起刚才被抢的荷包，慢慢凑过去低着头说：“苏姐姐，刚才出门遇到个抢钱的，你那荷包给他抢去了。”若锦听了，惊得上下打量莫澈，见没有受伤便安下心来，伸出纤指点了下莫澈的额头，叹着气说：“哎，你怎么到哪儿都被抢？以后出门小心些，叫几个护卫跟着吧。”莫澈听了一个劲地摇头，心想没护卫跟着我那些偷鸡摸狗的事都被皇上知道了，要是跟了护卫，岂不是连几天没洗澡他也一清二楚？

　　戌时三刻，莫澈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若锦叫他先去床上躺躺，等热水备好后起来沐浴。莫澈昏昏沉沉地歪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熟了。正梦到之前破庙里那把明晃晃的大刀时，身边什么声音嗡嗡响起，半梦半醒间，莫澈不耐烦地想挥走蚊虫，谁知伸出去的手被固定住，再也缩不回来。

　　莫澈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眼前的人，又闭上，嘴里叽咕着：“才梦到大刀那儿，今天提前啦？”床边的人听了，身子一僵，握住莫澈的手紧了紧。

　　莫澈感到手间微痛，终于醒过来，发现面前赫然站着一个大活人，不禁吓了一跳，往床里面躲了躲，睁大眼睛瞪着他。那人起身坐在床边，俯下身来抱住莫澈，口中轻轻说着：“小澈……”

　　莫澈使劲挣开那人，爬起来指着他说：“王爷……你怎么在这儿？”

　　景廷渊笑了笑，站起身来：“宋绍兴十一年，婉约之清照悄然谢世，而豪放之稼轩则呱呱坠地，这是冥冥中的安排。”

　　“你到这儿来跟清照稼轩什么关系？”莫澈撇撇嘴，不自然地偏过头去。

　　“我来扬州只是凑巧。”景廷渊微微笑着，话中有话。

　　莫澈下床，跪地，恭敬地行礼：“下官不知王爷前来，还请王爷恕罪。”

　　景廷渊听了他疏远的语气，走过去将他扶起来，笑着说：“小澈，你之前叫我自行了断，我现在已经断了。”

　　莫澈听了，抬起头来看着景廷渊的眼睛，心中松下一口气，昔日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是吗？王爷终于勘破红尘？”

　　景廷渊看见莫澈的笑，心中既喜且悲，他踱到窗前，望着窗外说：“我近日学了苏东坡。”

　　“喔？”

　　“天涯何处无芳草。”景廷渊回身看见银色月光下莫澈脸上的微笑，心中想到：果然要和苏子瞻一样了——一生勘破红尘，不离红尘。

　　作者有话要说：“aaa”亲问某舟，为什么小莫那么爱钱呢？其实很简单，他在21世纪是个苦命的孩子，从小家境贫寒，给童年留下了阴影，根据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和皮亚杰的儿童心理学说，小莫这孩子儿童时期留下阴影，以至于以后一生中他的意识、前意识和无意识都不约而同地想着“赚钱”这两个字。 ^_^

　　（众怒：直接说他天生贪钱不就得了！）

　　飞花

　　很早就被若锦叫起，洗漱好后莫澈眯着眼睛，朦朦胧胧跟着一众官员去了安王府。直到昨天，莫澈才知道原来景廷柯还有个大哥，景廷钰，当年新皇登基时赐为陵府封王，安王府落址扬州城。

　　景廷钰是个严肃的人，整个拜见过程中始终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莫澈由此断定他和景廷柯同父异母。安王爷惜字如金，其他大人拜见时，只是坐在那儿象征性地回话，并不多言，也不看众人的脸，只是在莫澈行礼时，他才稍稍将那双金贵的眼睛拿去打量了一下他，懒懒地问了句：“你姓莫？”

　　莫澈受到他强烈的气场影响，一路战战兢兢，直到回了餐风馆才稍稍缓过气来。斜眼看着躺在床上的景廷渊，莫澈嘴一撇，丢出一句：“王爷真会享受生活，不远万里从京城赶来，就为了在扬州城睡懒觉。” 景廷渊听了但笑不语，起身准备洗漱。

　　昨晚景廷渊来了后便赖着不走，说自己是偷偷跑出来的，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莫澈必须收留他。起初莫澈还抵死反抗，一副打死你我也不干的样子，但后来又乖乖地让进了床里，主要是因为当时天上开始响起阵阵闷雷。至于若锦为什么出去后就没回来，这个问题莫澈还没来得及细想。

　　“王爷，你是不是还有两个弟弟？”

　　“怎么这样问？”

　　“你看啊，景廷钰，景廷柯，景廷渊，后面肯定还有两个人的名字分别带火和土，凑成金木水火土，五行就齐啦。”

　　景廷渊听了，无奈地摇头：“也只有你会想到这些。”

　　洗漱完后，景廷渊不等吃早饭就要走，莫澈问他既然是偷偷摸摸跑来的，那昨晚怎么绕过前院来了他的屋子？景廷渊拍拍莫澈的头，笑着说：“你写了那么多书，难道忘了这世上还有一样东西叫轻功？”说完提脚轻松跨上窗栏，回头说了句：“我有事先走了，晚上见。”瞬间消失在莫澈眼前。

　　莫澈足足愣了三分钟，回过神来后，冲到窗前“砰”的一声把窗子关紧，恨恨地说：“我这儿不欢迎梁上君子！”

　　就在甘大人，邱大人和郑大人去知府衙门审理案件时，莫澈也出门开始了他的事业。街上边走边问，总算来到一家书市门前，莫澈抬头，只见上面赫赫写着“江湖书院”四个大字，顿时喜笑颜开。

　　进门后对伙计们说他是刘老板介绍来的，要见他们老板，立马就有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里面走出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满脸奸商样，一看就是刘老板的同道中人，莫澈上前作揖：“江老板，在下莫澈。”

　　江老板一听这话，就像莫澈见了“江湖书院”一样，也是顿时喜笑颜开。只见他抖着一脸激动的赘肉，紧紧握着莫澈的手，满口叫着：“莫大人，幸会幸会，您能来这里，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莫澈被他抓着，也是一副他乡遇故知的模样，站在那里喜极而泣。旁边的伙计看了这情形，不知怎地脑子里浮现出一句话：天雷勾地火。

　　接下来，莫澈进了内屋和江大人商讨印书的具体事宜。“莫大人您写的书销量极好，全扬州城上至扬州知州，下至平民百姓，老至耄耋之人，少至幼学小儿，只要会识几个字的，几乎人手一两本。”

　　莫澈嘴里说着过奖，心里一阵狂喜，立马打起如意算盘。

　　“而且近来在下又发现一个新的商机。”

　　“喔？愿闻其详。”

　　“很多达官贵人大户人家不喜欢那种石印的版本，多次派人来问是否有手抄本，只是可惜我拿的原版也是刘兄寄来的石印版本。”

　　“这简单，找人来抄就是。”

　　“但照着石印的版本抄，抄出来排版效果也是一样。”

　　“嘿嘿，这个不用担心，我带了原本。”

　　于是，就在三司使在衙门里为那个死刑案件左右为难抠破头皮的同时，莫澈在江湖书院和江老板共同合作，商量出一个“抄手选拔赛”的赚钱计划。

　　所谓抄手，就是抄遍天下无敌手。是日下午，“抄手选拔赛”在江老板的江湖书院隆重举行，参加海选的人冲着“苟全”的名气，纷纷前来报名，一时间书院门外排起长队，歪歪扭扭拐过好几个路口，差点就拐到了府衙门口。

　　参加海选的人报名费每人次五钱银子，交了钱后十人一组，接着进内院等着莫澈出题。莫澈听到外面清脆的铜钱响声，心里喜不自禁。

　　“那位大爷，请听题。”莫澈指了指这组中年纪最大的一位，清清喉咙开始出题：“请问，‘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是谁写给谁的诗句？”

　　那位大爷听了，吧嗒吧嗒叼着的烟嘴，愣在那儿。莫澈知他答不上来，当场做出一个极为人性化的决定：“您可以求助现场观众。”那位大爷听了，偏过头去问一旁的小孩。小孩扯着稚嫩的嗓子说：“前两天我听大哥念过，‘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桃花潭水深千尺，唯见长江天际流。’好像是李白的《赠汪伦》。”

　　那位大爷听了，笑着对莫澈说：“李白写给汪伦的。”

　　莫澈面无表情，挥手对一旁的伙计说：“淘汰——包括那小孩！”

　　“不是说选抄手吗？问这些干什么？”人群中有人打抱不平了。

　　“当抄手首先要自己肚子里有点墨水，不然那些书拿给你们，你们不都得全部抄变样了？继续——”

　　“这位大妈，您把手中的菜先放下，请听题——桃园三结义是在谁家后院举行的？”

　　那位刚从集市买完菜，回家时路过书院的大妈，偏着头回忆了下以前听人说书时的一些情节，笑着回答：“曹操。”

　　“噗——”莫澈刚喝进嘴里的茶立刻喷了出来，他一手抹着嘴边的茶水，一手抚着心口说：“如果曹操知道当年刘备那仨兄弟是在他家后院结义的，估计他会吐血身亡。”

　　莫澈缓了缓，“继续——这位大哥，四大美女的缺点你知道吗？”莫澈指了指这组当中看起来貌似有点学问的人。

　　“这个谁不知道。京城的苏若锦貌美如仙，可惜身子能被风吹倒；扬州的文静染善解人意，可惜性子有些傲；蜀州的木易君才貌双全，可惜脾气有些躁；苏州的韩璧娇小可人，可惜身价有些高。”

　　莫澈听出每句话居然还能押韵，估计是民间流传的什么顺口溜了。他颤抖着挥手淘汰掉，那人还不服气，说自己背得那么熟怎么还淘汰，莫澈语重心长而又十分无奈地告诉他：“大哥你偏题了。”

　　“这位弟弟，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请听题，屈原的‘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表现出了诗人什么心情？”

　　“失恋的悲痛之情。”

　　“你，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起初和我约好了时间，后来又毁约去见其他男人’，不是埋怨那位姑娘始乱终弃吗？”

　　“小弟，虽然你说了一个成语，但我还是要淘汰你。”

　　“继续，下一位请听题，这是一道选择题：诸子百家中，名家的着名观点是什么？一，白马非马；二，指鹿为马。”

　　“我求助一下。”那人在人群中问了个遍，最终选了二，因为他妻子当场悍然说了一句：“白马不是马，难道是蚂蚱？”

　　于是，夫妻双双把家还。

　　这组还剩三个人了，莫澈拍了拍爆掉的脑袋，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白花花的银子不是随手就可以捡到的。

　　“这位大哥，看你身强体壮满面红光，问你这个问题吧——十八般武艺指的是什么？”

　　那位屠户大哥挠了挠脑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降龙十八掌。”

　　“很好，我知道您是苟全先生的忠实读者，但是——您还是回家继续杀猪去吧。”

　　最后还有两父子，莫澈让他们共同回答一个问题：赤兔是谁的？

　　父子两人商量一会儿，回答道：“嫦娥。”

　　“你们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嗯！”

　　“好的，请二位出去吧，下一组——”

　　那孩子被父亲牵着，临走时还在疑惑，扬着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问：“赤兔不是嫦娥姐姐月宫里的那只兔子吗？”

　　莫澈听了，顿时理解了为何杨一每次见了他都是一副快要虚脱的样子。

　　当天下午盛况异常，但莫澈也累了个心力交瘁。带着沉甸甸的银子，拖着疲惫的身子，再顶着已经裂开的脑子，莫澈回到餐风馆后便进屋躺下。休息了一会儿，听见屋内有人走动，立刻“蹭”地一声又蹦了起来，正想看清那人是景廷渊还是苏若锦时，陈卓那张笑脸凑了过来。

　　“小澈儿，你今天出去了怎么都不叫我，太不够意思了。”

　　“陈兄，你自己没出去？来我这儿干什么？”

　　“嘿嘿，好事情当然是要好兄弟一起去喽。走，咱们去倚翠楼！”陈卓说着就把莫澈拉了起来。

　　莫澈刚才睡了一会儿，稍微恢复了点精神，便跟着陈卓出门了，临走前在桌上给若锦留了张字条，说如果晚归不必等他。

　　大摇大摆地来到倚翠楼，只觉眼前烛火辉煌，歌吹杂坐，猜拳叫好之声不绝如缕，其间香雾云鬓的如云美女，个个穿红戴绿，面带笑颜周旋于各位男客之间。莫澈和陈卓站在那儿，嘴里流着哈喇子，嘿嘿笑着说：“温柔乡啊——”

　　老鸨见门口进来两位公子，虽然认不得人，但身上那些华贵的布料还是认得的，于是赶紧上前招呼：“两位公子是头一次来吧，进来坐，进来坐。”

　　二人由着老鸨导引，坐在了二楼一间小厢房中。陈卓在那儿点菜，莫澈对老鸨说：“我要见文静染姑娘。”

　　“哎哟这位公子，咱们静染姑娘可不是随便就能叫出来的，您想见的话还请提前几天。”

　　“又不是什么大牌明星，还要排档期啊。我现在就要见，劳烦妈妈去请一请。”说着莫澈从腰间掏出一颗莹亮的珍珠来。

　　老鸨见了一把拿过去，堆出一脸谄媚的笑：“我去问问，兴许今晚有空呢。”

　　过了一会儿，菜上完了，二人快等得不耐烦时，老鸨推门进来说：“二位公子爷今儿个运气真好，马公子刚才有事走了，静染姑娘稍等片刻便来。”二人点了点头，老鸨转身出去，到了楼下又掏出那颗珍珠，拿到眼前仔细地看，边看边流着口水啧啧称赞：“溪山的珍珠随手就赏，真是遇到大财主了。”

　　那边莫澈吃着菜，陈卓喝着酒，没过一会儿门外一个姑娘走了进来。莫澈抬眼见她一身浅紫色绫罗绮绣，青丝半挽斜髻，半搭肩后，头上一支碧玉梅簪，面容绝美，一双杏眼望穿秋水，两弯黛眉蹙损春山。

　　陈卓看着直发愣，半晌后喃喃说道：“果然是那倾国倾城的貌。”

　　莫澈听了，撇撇嘴：“不及苏姐姐。”

　　“嗯，不及小羊儿。”

　　文静染款步走近，作揖淡淡道：“静染见过二位公子。”

　　“久闻文姑娘芳名，在下陈卓。”陈卓起身拱手，文静染只是淡淡回礼，果然如那顺口溜里说的，性子有些傲。

　　“在下莫澈。”莫澈也起身，文静染听了，身子一僵，脸色微变，但又立刻回复神情，淡淡说道：“见过莫公子。”

　　席间陈卓开怀痛饮，喝醉后开始抓着莫澈一个劲儿地骂：“都是你！害我被老头子发配来扬州，这么多天见不着面，小羊儿估计是要被那谢贼抢走了……你，你赔我小羊儿……”

　　莫澈本来不想喝酒，无奈文静染一直灌他，到了后来，身边陈卓的头一个变成两个，说话也产生了回声时，莫澈便一头栽在桌上不省人事。

　　醒过来时，天已大亮。莫澈偏头看了看，陈卓不见了，周围地方陌生，人物陌生，但身上的感觉并不陌生，此刻的莫澈和那天在破庙里一样，只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床边的人见莫澈醒了，起身走到内间说：“主公，人醒了。”

　　云锦月钩

　　莫澈全身瘫软在床上，听出那人的声音，顿觉自己还应该再昏一会儿。闭上眼睛千思万想，须臾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既然醒了就起来吧。”

　　莫澈睁开眼，定了定神，看清了面前站着的这个俊美男子，长身玉立，气宇轩昂，头上青锦束发，身着一身素青长衫，除腰间一块青白玉佩外，再无其他佩饰。就是这样简雅素朴的装扮，却能让人想起那句：“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这位兄台，不是我不想起来，实在是全身无力。”

　　“你叫我什么？”那人听见莫澈的话，不禁皱起了眉头。

　　“呃，大侠？”

　　那人听了，眉头皱得更紧，叹出一口气后，用那磁石般低沉动听的声音说了句：“澈儿，你是怎么了？”

　　莫澈听他说话的语气，心里咯噔一下，没了底，难道这人认识他？哦不，应该是认识他这个身体。

　　“那个，大哥，您听我慢慢说。”莫澈挣扎着想要起来，那人见了，上前来将他扶住，让他歪歪地倚在墙上，莫澈缓了缓，笑着说道：“其实，我不是这个什么澈儿，以前的那个澈儿已经不是现在的澈儿了，现在我叫莫澈，你那个澈儿呢，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是，我发誓不是我杀了他的！”

　　“你以前便叫莫澈。”

　　“啊？”莫澈愣住，天底下还有这么凑巧的事？

　　“你以前便叫我大哥。”

　　“啊？”

　　“澈儿，你以前不是这样性子的，别装神弄鬼了。”

　　“我不是莫澈啊，我是莫彻！”

　　那人听了，脸上露出隐忍的表情，莫澈知道他已经动怒了。

　　“你身上那块玉佩呢？”他边说边解下自己腰间那块，递到莫澈眼前，莫澈一看，玉质和自己身上那块一样，上面写了一个“潋”字，难道他叫莫潋？和自己这身子的主人是兄弟？

　　莫澈讪笑着：“呵呵，我那块啊，送人了。”

　　“送人？送给谁了！”那人听了，脸色顿时大变，右手紧紧拽住莫澈的衣领。

　　“你想要回来？这个，这个好像有点难度。”

　　“说！送给谁了？”

　　“当，当今天子……”

　　那人听了这话，面上立刻血色全无，苍白得吓人。过了会儿，他站起身子，直直盯着莫澈，神色凝重，半晌说出一句：“居然给了他……”

　　莫澈一副犯了滔天大罪的表情，心虚地说：“很重要吗？要不，我回京后再要回来？”

　　那人正待要说话，却见外面急匆匆进来一个人，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他听了后，稳了稳心神，指着莫澈说：“叫人看好他。”说完转身出门去了。

　　莫澈完全懵了，莫名其妙地被人弄到这儿，不劫财不劫色也不劫命，难道就为了那块玉佩？还有这个“莫澈”，到底是什么身份啊？

　　就在莫澈百思不得其解时，刚才进去通报的人从屋里走了出来，莫澈看见他手臂上的老虎刺青，顿时笑了：“Hello,好久不见。”

　　“莫大人，每次看见你老子心情就不好！”老虎刺青一脸忿然。

　　“都这么熟了，还没请问大哥尊姓大名呢。”

　　“老子金超。”

　　“金大哥，这姓我喜欢。你之前说的主公，难道就是刚才那位？你们把我弄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那块玉佩？你主公和我什么关系？”

　　“你问老子，老子问谁！”

　　“老子姓李不姓金。金大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他们干啦？”

　　“不是跟着他们，是跟着我。”

　　莫澈扭脸一看，又见故人。“苏大哥，你们都劳动改造完啦，这么快？”

　　“苏啸托莫大人的福。”

　　“老大，你来干嘛？”金超走过去问。

　　“主公叫我来带他走。”说着苏啸将莫澈扶下床，将他背到背上。金超想和他一起走，被他制止住了：“主公让你留在这儿接应。”

　　于是，全身无力的莫澈又被人背着转移了阵地。出来后才知道自己之前是在一间钱庄的内院里，深宅大院的很幽深，很适合藏人。

　　苏啸出了门便一路飞奔，莫澈趴在苏啸背上，感觉两旁的风呼啸而过，莫澈心里边估计他是超速行驶了。过了一会儿停住后，莫澈被放下来，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疑惑了：“苏大哥，你家主公呢？”

　　“别说话，在这儿呆着。”苏啸说完便跑了出去。

　　莫澈瘫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城隍庙里，叹了口气：“哎，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是当事人耶——”躺着没事干，开始自己理思路，边理边疑惑：难道真的不关王爷的事？

　　就在莫澈思路越理越混乱，躺得四肢酸痛，并预测待会儿进来的人是谁时，陈卓带着一队人马冲了进来。

　　“小澈儿，可算找着你了！”陈卓一人当先，扑过去抱住莫澈，靠在莫澈肩上哭着道：“今早醒来不见你人，我从倚翠楼回去，也没看见你，便觉得事情不对劲，派人出来找时还是苏姑娘一句话点醒了我，我才来了这儿。”

　　“什么话？”

　　“苏姑娘说，你成天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别又是被人绑去什么破庙劫财了吧。”

　　“苏姐姐还真了解我……”

　　“找到就好了，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我带你回去。”

　　莫澈昏沉沉地进了餐风馆，苏若锦在屋里等着，见莫澈被陈卓扶着进来，赶紧上前帮忙。等莫澈躺在舒适的大床上时，陈卓问他：“那群绑架你的人长什么样？我这就派人抓他们去，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劫持朝廷命官！”

　　莫澈偏着头想了想，笑着说：“都蒙着面，认不出样子。而且我还一直昏着呢。”等陈卓发完牢骚离开后，若锦来到莫澈床边，端着一碗药，扶起莫澈说：“把它喝了吧，一会儿就有力气了。”

　　“姐姐怎么有这种东西？”

　　“上次被人绑架了之后，我便随身带着解药。没想到这次还真用上了。”

　　“姐姐真是未雨绸缪未卜先知料事如神——”莫澈还没夸完，就被若锦端着药一口灌进了嘴里，差点没呛着。

　　“又让姐姐担心了。”莫澈吃完药看着若锦。

　　“知道就好，以后别再单独出门了，带些护卫吧。还有这几日在扬州，也别出门了好不好？”

　　“啊？那我那些书怎么办？”

　　“我去帮你拿回来，你好好在屋子里静养几日吧。”

　　“啊？苏姐姐，你这是软禁啊——你就忍心把我困在这个笼子里？”

　　“忍心。”若锦面无表情地说完，推开门走出去。莫澈还在里面哀嚎，若锦侧身倚着门，一手端着空碗，一手从腰间抽出一方丝帕，看着上面的紫红菡萏，怔怔地发愣，过了片刻，竟不觉掉下几滴清泪。

　　晚间，梁上君子来敲莫澈的窗户，莫澈被那声音吵得无法入睡，带着怒火下床来，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吼道：“为人敞开的大门不走，为狗禁闭的窗户偏要来敲！”

　　景廷渊笑着，跳进屋里，对莫澈说：“你又被人绑架了？”

　　“我天生就是被人绑架的命，哪天王爷您帮我请个高人来，给我算一算，我好找个义弟义妹什么的，把灾消一消。”

　　“你不是自称高人吗？”

　　“我不算命已多年。”莫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被景廷渊抢了去，顿时气得跳起来瞪着景廷渊说：“王爷，您住处还没找到吗？从今晚起，小店计时收费！”

　　“喔，怎么算？”

　　“黄金千两！”

　　景廷渊听后微微一笑，悠闲地啜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走过去，伸手搂住莫澈的腰：“小澈，这世上一刻能值千金的，是春宵……”

　　莫澈听了，气呼呼地瞥了景廷渊一眼，转身躺上床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景廷渊也跟着上床，打开折扇为莫澈扇风，过了会儿轻轻说道：“小澈，我又迟了一步。”

　　莫澈往里面缩了缩，酸溜溜地说：“王爷您就是那枪战片里的警察，总是事后才赶到。这次陈兄和我一起出去的，你消息当然没他快。”

　　景廷渊摇扇的手顿了顿，往莫澈身边移近一点，牵起他几缕落在肩后的青丝，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缓缓说：“听苏姑娘说你那块随身带的玉佩给了皇兄？难怪近日没看你带。”

　　“当时形势危急，我那是迫不得已。”

　　“不是自愿的？”

　　“谁没事自愿把那么值钱的东西拿去送人！”

　　景廷渊听了，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摇着折扇。过了一会儿，身边传来沉稳的呼吸声，他才伸手过去揽住莫澈，在身后皱着眉，微微叹出口气：“比我快的，不是陈卓。”

　　次日清晨，莫澈醒来时景廷渊已经离开了。若锦进门来，告诉莫澈一个消息：“刚才我从外间进来，听见人说皇上前几日祭祀大典时遇刺。”

　　“啊？怎么回事？”莫澈听了，顿时开眠。

　　“具体的不知道，小莫你去问问其他大人吧。”

　　莫澈胡乱梳洗完，赶紧跑到外院，几位大人已经在那儿了，个个眉头紧皱，仿佛天要塌下来。莫澈刚要上前询问，甘大人见了他，三两步冲过来，对莫澈说：“莫大人来得正好，刚收到京城来的圣旨，您赶快回京吧。”

　　“让我回京？你们呢？”

　　“皇上只说了让您回去，下午便出发，您赶快收拾收拾吧。”

　　莫澈被甘大人着急地推着，心想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皇上遇刺生命垂危，临走前良心发现，觉得不该抢了自己那块玉佩，于是召他回京还给他？那——如果提出要其它遗产，不知道他愿不愿给。

　　虚惊

　　刚来扬州时，莫澈一片雄心壮志志得意满满腔热情，立志要在扬州城掀起一股狂热的武侠浪潮，结果现在，书还没来得及出就又得回京了。思前想后觉得十分划不来，莫澈终于还是趁着若锦在屋里帮忙收拾东西的间隙，偷偷溜去了江湖书院。

　　进去后伙计告诉他，江老板正在后院屋里写书呢，莫澈又惊又奇地张大嘴，这个奸商居然也写书？他能写什么书？不过这个疑虑在进屋看见江老板那本书的书名后，顿时明了。那本书的书名是——《春色无边前传》。

　　“想不到江老板还有这种闲情逸致。”莫澈凑过去小声地说，愣是把把江老板吓了一大跳。

　　“莫大人，嘿嘿，这不胡乱涂鸦养家糊口嘛。”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春色无边》是谢弈的作品吧。”

　　“没错，他那本书销量极好，加印了一千本也卖光了。”

　　“所以江老板趁热打铁，想再热卖一回？

　　“那是，这么好的商机谁不把握？再说了，师父为徒儿写前传，也未尝不可。”

　　“啊？江老板，您是谢弈的师父？”莫澈顿时瞪大了眼，比听了谢弈是他师父还惊讶。

　　“他没跟你提过？那个忘恩负义的臭小子！”江老板一副委屈的样子。

　　莫澈吃惊地拿起桌上的书稿，随意翻开一页，看过之后顿时拜倒，那种“春秋笔法”，那种“无韵之骚”，比起谢弈来不止高了一个境界。再一看署名，却是那赫赫有名，纵横当世文坛的“江洋大盗”！高人中的高人，前辈中的前辈啊——

　　莫澈放下书，走上前去，“咚”地一声屈膝跪地，对江老板大声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诶？莫大人，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江老板有些受宠若惊。

　　“莫澈对您的崇敬之情有如滚滚长江东逝水，莫澈想拜您为师！”

　　“莫大人，您不止写武侠？”

　　“实不相瞒，那本销量极其不好的《无边春色》正是在下化名写的。”莫澈叹口气，无奈地说道。

　　江老板听后，愣了片刻，随即笑着将莫澈扶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有志气！懂得明里暗里双管齐下，江某收你这个徒弟了。以你敏锐的眼光和敏捷的才思，假以时日必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呵呵，那还需要师父您的谆谆教导。”莫澈谄媚地笑着。上前两步凑近江老板，将怀里那本已经写完的《雪山飞狐》拿出来，递给江老板，恭敬地说：“师父，这本书送给您，就当做徒儿的拜师礼。”

　　“《雪山飞狐》，你的新书？”

　　“嗯，前几日刚刚完成的，本以为会在扬州待一段时间，所以番外没有急着写，可是刚才接到圣旨，我下午就得赶回京，这下番外没法出了。”

　　“我看看——”江老板接过书稿，一目十行匆匆翻页。看到最后时，将书放下沉思片刻，笑着对莫澈说：“为师有一个主意。”

　　“还请师父指点。”莫澈赶紧凑过去，江老板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莫澈听后抬起眼，两人目露精光相视而笑。

　　走出江湖书院时，莫澈心中感叹：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回到餐风馆，吃过午饭休息片刻，莫澈三人便随着传达圣旨的那队精锐护卫军出发了。上船之前，莫澈回首望了望还没来得及细细游玩的扬州城，心中无限感慨化为一句话：“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莫澈没有带走一片云彩，他留下了一本《雪山飞狐》。这本书在扬州城一经问世便立刻引起一场激烈的唇枪舌战，战争的焦点始终围绕一个话题——男主人公胡斐，到底劈了还是没劈？

　　一共两个版本，其中一个版本的番外写了两个字——劈了，另外一个也是两个字——没劈。有些人运气好，买的是第二个版本，所以看的是happy end,有些运气不好的，买到第一个版本看了bad end后，脆弱的心灵受不了那两个字的沉重打击，于是狠下心来买了另外一个版本。此外，还有一小群运气特别背的，第一次买了个悲剧版，不甘心再买一本，回家后像刮彩票一样把最后两页剃开（莫澈的主意，灵感就来自于彩票），一看，又是悲剧，不甘心，再买，还是悲剧。到了最后，这一小群中又一小群可怜的父老乡亲们，已经由泣涕不已变为了欲哭无泪。

　　又一番的水路折磨后，莫澈若锦陈卓安全抵达京城，随行护送的那个近卫军头领在踏入京城的城门后，居然不顾护卫军全体同胞的尊严，当街在大庭广众之下喜极而泣。进了京城，这位莫大人要是再玩失踪，就不再是他的责任了。

　　莫澈还没来得及和陈卓道别，更没来得及陪若锦回家收拾，便被接行的人请进了皇宫。在金碧辉煌的紫金大殿上，饱受晕船之苦的莫大人，在看见龙椅上端坐的那位九五之尊时，顿时大呼上当，并在心中将他诅咒了成百上千遍。

　　那位莫澈猜测此时应该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天子，正黄袍着身高高在上，看见莫澈进来后，故意带着惊喜的微笑说：“莫爱卿回来得正好！”

　　什么叫回来得正好？明明就是你一通圣旨急急忙忙押我回来，还说得好像我迫不及待地自愿回京似的！

　　“不知皇上召下官回京，是为了什么要紧的事？”

　　“事情倒是不要紧，只是如今朝野内外，恐怕只有莫爱卿一个人能去办。”

　　莫澈心里狠狠地打了一个哆嗦，颤着声音说：“只要下官能够办到，定当全力而为！”

　　“好，传上那位大不列颠国的使者。”

　　莫澈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殿外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家伙，别扭地穿着一身湛蓝长衫，金黄的头发用一根褐色绳带绾住，松松垮垮地搭在左胸前，肤色很白，眼瞳碧蓝，鼻梁高挺，怎么看怎么像进口货。

　　那人见了莫澈，试探性地说了句：“Hello,can you speak English?”

　　莫澈完全懵住，还没搞清楚状况就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Hello,welcome to our country.”

　　大殿内的其他诸位大臣听了，大松一口气，纷纷朝莫澈投去敬佩外加羡慕的眼光。景廷柯听了，满意地笑道：“莫爱卿果然听得懂。”

　　那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友人，听见莫澈说英语，比见了亲娘还高兴，猛地扑过去抱住莫澈，一个劲儿地轮流亲吻莫澈的左右脸颊。大臣们看了全部僵住，龙椅上的人看了，脸上挂着的笑意也瞬间消失，脸色越来越阴沉。

　　“My name is Peter, I come from the United Kingdom.What’s your name?”

　　“My name is……Michael.”

　　那位Peter先生满面红光，双手激动地抓着莫澈，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景廷柯咳嗽一声制止住。“莫爱卿刚刚回京，想必一路奔波有些累了，今日就先回家稍作整顿，明天再进宫吧。”说完一个眼神，门外的护卫立刻进来将莫澈拉开，莫澈在Peter还没来得及说话时就瞬间位移。

　　“来人，送这位外邦使节去紫华别馆休息。”

　　莫澈被近卫军送出平央门，转过身来回望宫门，良久，跺脚恨恨地说道：“这么匆匆忙忙地叫我回来，就为了给你当同传？！”

　　气呼呼地回到家，若锦在苟大妈屋里送扬州特产，看见莫澈回来，赶紧出来问他：“怎么样？皇上龙体有无大碍？”

　　“好得很！”莫澈走进苟大妈那屋，使劲一拍桌，端起桌上的茶杯，送到自己嘴里。啜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劲，偏过头去问苟大妈：“大妈，您买新了茶叶啦？”

　　“这是明前的竹叶青，我哪有闲情买这个，是你朋友送的。”

　　“我朋友，哪位朋友？”

　　“前些日有位公子来敲我们院门，说是你朋友，我看他长相十分俊美，穿着又特别讲究，就怀疑他，后来他把你身上一直带着的那块玉佩给我看了，我才相信。”

　　“他……他送你竹叶青？”

　　“不止呢，还送了好多上好的绫罗绸缎，几大盒听都没听过的糕点小吃，说是给我们家小狗子的，临走时还给了我几大包银子，不过我没敢接，还给他了。喔，还有给你的，我把它们都放到你屋里去了。”

　　莫澈听了，赶紧跑到自己屋门口，推开门，顿时傻眼。木桌上放着好几个大锦盒，锦盒旁是之前莫澈推掉不要的那半块铜镜，木床上放着十几卷书画，莫澈打开一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居然是苏东坡的《赤壁赋》！莫澈放下书画，重新走到木桌旁，将其中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放着几样东西，面上那把扇子莫澈认识，董小宛的遗世孤品——玳瑁桃花扇。

　　莫澈直愣愣看着屋里的东西，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若锦在身后将他扶起来，理了理衣服，说：“这些都是皇上送来的吧？”

　　莫澈怔怔地站着，过了半晌才说：“这同声传译的工资也高得太吓人了……”

　　夏归

　　夏末的夜晚，皎月分辉，鸣虫高唱。微微有风路过莫澈的院子时，便带来一点茉莉清香。

　　莫澈在苟大妈家吃过晚饭，将那一屋的古董文物收拾好后，便迎接了陆续来去的几位贵客。先来的当然是陈卓，他摇着折扇，面上露出一副大展宏图的样子，跟莫澈商量说回来了想将那古董铺扩大规模。

　　“正好，我这儿收到一批不错的货，拿到铺子里去吧。”莫澈抽着嘴角，不咸不淡地说。

　　“我就说嘛！刚才一进门我就闻到了满屋的古董味儿。”

　　“你先拿几样过去，其它的以后再拿。”

　　“我看看都是些什么东西。”陈卓说完迫不及待地打开莫澈拿出来的一个锦盒，反应和之前的莫澈一样，顿时傻眼。过了会儿，陈卓将盒子关上，对莫澈说：“小澈儿，你之前在宫中没干什么正事，难道都去‘观赏’这些东西去了？”

　　“你怀疑我偷的！”

　　“当然了，这些可都是宫内的珍宝，随便一样拿出来都是有历史有身份，而且宫内也有详细档案记载的。”

　　“那么这些东西现在已经从档案中除名了。”

　　“这些不能卖。”

　　“为什么？它们又没有印上皇宫的印记！”

　　“不为什么，它们本身就是印记。这些东西都太有名了，有名得全国上下稍微有点常识的人一看就知道，它们属于皇宫。”

　　“那……那他还送我干嘛，放在屋里当摆设？”莫澈心里面极其不爽。

　　“谁送你的？皇上？”

　　“除了他还有谁能擅自处理这些‘有名’的东西！明天我就拿去还了。”

　　“小澈儿，皇上赐的东西还回去，可是极为不敬的事。”

　　“X的，我就说他那么好心送我这些东西干嘛，估计是想把我的屋子当成他个人的小金库。”

　　“哎，一屋子的名贵古物，遇到一个大大的俗人，真是莫大的委屈啊——”陈卓叹着气，摇着扇子走了。

　　就在莫澈还没消气时，景玄翊来了。

　　“微臣参见太子。”

　　“行了莫澈，快起来吧，去了趟扬州居然学会了行礼。”

　　“呃，你来我这儿有事？”莫澈瞥了瞥屋外头守着的一队护卫，低声问景玄翊。

　　“那个，你去了扬州就没东西带回来给我？”

　　莫澈一听，原来是来要特产的。“有啊，扬州城着名的明前竹叶青。”

　　“就这个？”

　　“要不，还有扬州城着名的东坡《赤壁赋》？”

　　“莫澈！你走的时候没来跟我道别我都不计较了，回来时居然还敢忘记给我带东西！”景玄翊跺脚起身，满脸涨得通红，生气地指着莫澈。

　　“别气，别气，我给你带了这个。”莫澈说着走到墙角，从包袱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景玄翊。

　　“这是我在扬州时出的，你这本可是头版的头本哦。”怎么可能是头本，其实莫澈是在回来的半路上下船后随便找了家书店买的。

　　景玄翊拿着手中的《雪山飞狐》翻了翻，懒懒地问：“我要的原稿呢？”

　　“呃，这个，我如果说弄丢了你信不信？”

　　“都这样问了，当然不信！”

　　“好吧，我实话实说，我把它给我师父了。”

　　“你师父？”

　　“嗯，我在扬州城拜了个师父，他可厉害了，既写书也自己出书，而且出的书享誉当今文坛！嘿嘿。”

　　“说白了就是官商勾结喽。”

　　“太子您不能这样说，这个——诶，你要走啦？”

　　“我受不了这满屋子的铜臭味。过两天念书别忘了来，我让杨先生给你补补之前落下的功课。”说出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后，景玄翊在一队护卫军的保护之下离开了大院。

　　“什么铜臭味儿，明明就是古董味！”

　　“古董味？莫兄，你去扬州进货了？”谢弈笑着走了进来。

　　“你时间算这么准？太子刚走你就来。”

　　“我早来了，看见你屋里有人就出去逛了一会儿。”

　　“你也是来要特产的？”

　　“非也。好友离家大半月，今日回京，吾前来把盏一叙，聊慰近日相思之苦。”

　　“呕——谢弈，这些天杨先生都给你什么苦头吃了？你非得来这里恶心我。”

　　“要是有苦头吃倒还好。”莫澈见谢弈难得地露出一脸寂寞的神情，不禁“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满脸幸灾乐祸的样子。

　　“怎么了？他理都不理你？”

　　“完全把我当空气。”

　　“不会呀，你和陈卓俩人，我看好的可是你。你和杨先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人兴趣爱好，学识修养如此相同，再加上你这么殷勤，他再强的百炼钢也给你化为绕指柔了。”

　　“我们之间，一直被一个很大的分歧隔着，再青梅竹马也没用。”

　　“什么分歧？你想娶他不想嫁？”

　　“你想太多了。”谢弈说着皱眉挥挥手，避开这个话题。“前几日皇上祭祀遇刺的事你知道吧？”

　　“怎么不知道，我还就是被这件事给骗了，千辛万苦地赶回京的呢。”

　　“那你知道详情吗？”

　　“李大人干的，估计是因为之前那封审核奏折。”

　　“喔，你还知道这些？”

　　“废话，那奏折之前是我交上去的，结果就被劫去了破庙！”莫澈说得义愤填膺。

　　“你认为，一封弹劾李大人以权谋私贩卖私盐，要求皇上革职查办的奏折就能逼得他斗胆行刺圣上？”

　　“只是贩卖私盐？我批的那封审核奏折上可还写着结党营私！”

　　“我后来审的没有。”

　　“怎么回事？”莫澈疑惑地皱眉思考。谢弈在一旁看着，心里稳了一下，走过去小声问莫澈：“这些日子京城里没见宁王爷，莫兄你可曾见过他？”

　　“宁王爷……子熠，扬州那个死刑案件是怎么回事？”

　　谢弈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喝了口茶开口说：“三司使去审的那个死刑案件，恰好关系到李大人，因为被定罪的人是李大人的内侄，李云先。他在扬州借着李大人的名号贩卖私盐勾结朋党，后来被查了出来，定罪后准备押解进京复审，却不想被人毒害，险些丧命，被救过来时已经全身瘫痪，又聋又哑，这才派了三司使去扬州复审。”

　　“那，这些跟宁王爷有什么关系？”

　　“朝廷中有几派势力，其中李大人属于宁王爷那派。”

　　莫澈听了不再说话，思考片刻后心里忖度：难道景廷渊去扬州是为了李云先的事？又难道，李云先集结的人其实是王爷的党羽？再难道，那两人表面的兄弟情深之下其实一直都在明争暗斗？

　　次日清晨，莫澈带了两个锦盒前往锦华宫。婵心给莫澈沏了茶后，又被莫澈硬塞了一把扬州带回来的竹骨题诗扇。

　　莫澈正在欣赏荷塘内快要谢完的荷花时，景廷柯下朝回来了，身后跟着那个Peter先生。莫澈嘴角微微抽了两下，走过去跪下行礼：“微臣参见皇上。”

　　“莫爱卿免礼。”

　　Peter绕过景廷柯，走到莫澈身边就是一个熊抱。两人交谈一阵过后，莫澈告诉景廷柯：“这个人叫‘皮特’，从西方乘船过来，带了一些东西来朝见皇上。”

　　“东西我已经收下了。你跟他说我朝很欢迎外邦来的使者，请他们尽管在这儿玩。”

　　莫澈听了，转身用英语转达：“咱们头儿说，光是那些东西就打发啦，你们也太没诚意了吧。”

　　Peter听了，撇了撇嘴，想了会儿说：“那我们再表演一些节目怎么样？”

　　莫澈点点头，对景廷柯说：“皮特先生说，皇上真是太好客了，他很感动，所以想为皇上表演一些节目。”

　　说完莫澈又转过身问Peter：“你们准备表演什么？”

　　“前些日我们在船上没事干，就排了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戏，要不就表演那个吧。Michael你知道‘罗密欧与朱丽叶’吗？”

　　“知道，怎么会不知道。”莫澈听了，内心奸笑着，转过身对景廷柯说：“皮特先生想把他们国家最好的一出戏献给皇上。”

　　“戏？很好。”景廷柯听了后露出微笑。

　　“只是，这个……”莫澈面露难色地看着景廷柯，吞吞吐吐地说：“按照他们国家的传统，我们也要有人参加演出，所以皮特先生希望皇上您能演其中的一个角色。”

　　“演什么？”

　　莫澈听了，内心嘿嘿一笑，面上却十分无奈地说：“根据传统，那出戏的‘朱丽叶’应该由我们担任。”

　　“朱丽叶，是怎样的人？”

　　“哦，就是一个为了爱情而不顾家族反对，义无反顾地和恋人私奔的人。”莫澈故意隐去性别，模棱两可地回答。

　　“朕考虑一下。”景廷柯看着莫澈一脸算盘样，思忖片刻，走进殿内。

　　莫澈在身后摆出V的手势，走过去拍拍Peter的肩，大笑着说：“我们头儿说了，既然是演戏，那就要入乡随俗，遵循我朝传统，朱丽叶这个角色由我们头儿亲自出演。”

　　“啊？贵朝君王喜欢男扮女装？”Peter听了，一脸的不可思议。

　　“嗯，我们皇上就好这口！”莫澈挤眼说道。

　　残暑

　　近来几日一直下着萧萧凉雨，雨珠滴答滴答地落在房檐上，落在院中的花草间。莫澈站在窗旁，看着对面若锦房间内的昏黄烛光，不觉连连叹气。

　　转身倒床，莫澈拉过被子将脸盖住，脑海中回想的是刚才若锦那微不可闻的叹息：“伤心枕上十更雨，点滴霖淫，点滴霖淫，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一到秋天莫澈心里就闷得慌，倒不是因为什么伤春悲秋的情思，而是因为自己的风湿。那种酸痛麻痒的感觉就像身上有万千只蚂蚁在啮噬着，从腿开始，直痛到心里。到这儿来已经快一年了，不知那边的世界，现在变成了什么样，那边的人，又在做着什么事。

　　次日清晨，去东阳殿念书，莫澈拿着一本《尚书》狂背，景玄翊问他是不是被鬼上身了？莫澈乜他一眼，长叹一口气，皱着眉说：“哎，悔不当初啊——”

　　前几日，皇上让殿中侍御史莫大人开办一个讲学班，为朝中一些年轻的大臣讲授英语，以便他日迎接大不列颠国的其他使节。莫澈到了御史台殿院临时搭建的教室那儿，往台下一望，嘿嘿笑了——杨一也在呢。

　　于是，莫澈将以往念学的满腹委屈全都还了回去。

　　“咳——我们先从最基本的开始。”说着莫澈转身，身后的树干上挂着一块小木板，小木板上夹着一张宣纸。莫澈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几个字母“a,b,c,d,e,f,g.”，写完回身面对诸位虚心求教的大臣说：“这就是他们国家的文字，诸位请跟着我念。”

　　于是众人扯着鸭嗓子开始念，念得莫澈小心肝一颤一颤的。齐声别扭地念完以后，莫澈又换上另外一张纸，写下后面的字母，接着念。直到教完字母“z”，那堂课才算完。互相折磨过后，莫澈抬脚就想跑，结果被杨一叫住。

　　“莫大人。”

　　“杨先生，刚才教的还有不会的吗？”莫澈得意极了。

　　“不是，杨某以前便跟人学过这些，我想请莫大人教杨某更进一步的东西。”杨一一脸的谦虚。

　　莫澈听了，完全被打击到，英语在影封朝可算是冷门中的冷门了，不，应该说是“绝门”，这家伙居然还学过！简直就是一怪物！后来检测出杨一的词汇量不下于500时，莫澈再一次地受到沉重打击。

　　杨一在一旁十分谦虚地等着莫澈为他开小灶，莫澈无奈地干笑两声，从怀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杨一说：“这是那位Peter先生送我的，这本书在他们那儿就像《天历法》在我们这儿一样，几乎人手一本，你拿去好好背吧。”

　　于是，杨一拿着那本《圣经》，无限感激地话别了莫澈。莫澈在他身后痛苦万分地想：这下糟了，前两天给皇上起的英文名，估计是穿帮了。

　　正想着呢，成庸就来找到莫澈，叫他随自己去御书房，莫澈咽了口口水，胆战心惊地跟着去了。

　　到了御书房，景廷柯正在批阅奏折，看见莫澈来了，便把奏折一放，对莫澈说：“莫爱卿，刚才来议事的大臣说，莫大人讲学十分简明扼要，把那极为陌生的语言也讲得生动形象，所以朕想请教一下莫爱卿，还请爱卿为朕答疑解难。”

　　莫澈讪笑着回答道：“微臣定当尽力为皇上解答。”

　　“不知，朕这英文名‘依沃’（Evil）有何来历，是何含义？”

　　“这个，依沃呢，就是威严的，神圣的意思。”

　　“可是朕听说它好像还有邪恶的意思？”

　　莫澈听了，心口一紧，想着果然穿帮了，面上却露出一脸茫然的样子。故意偏着头想了想，然后猛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景廷柯说：“微臣该死，微臣之前记错了，依沃是邪恶的意思，微臣记混了，嘿嘿。”

　　“那，莫爱卿就再为朕想一个吧。”景廷柯看着莫澈，含笑说到。莫澈见了这熟悉的笑容，便知自己难逃一劫了。

　　“‘泰格’怎么样，泰格是老虎的意思，一山之主，当然也有威武的含义。”莫澈一边面露诚恳的表情，一边心想：嘿嘿，Tiger还有暴徒的意思，而且还可以作为父亲对儿子的爱称。

　　“暂且这样。莫爱卿，朕还有一事。”

　　“什，什么事？”景廷柯笑一下，莫澈心中便跟着颤一下。

　　“之前说的演戏的事，朕觉得，朱丽叶这个人还是由莫爱卿来演比较合适，毕竟爱卿懂得他们的语言，演起来便少了很多麻烦。”

　　莫澈听了，心里猛地一惊，难道他已经打听到了朱丽叶的性别？这下可惨了，给他挖了个坑，结果自己掉进去了。

　　“微臣领命，微臣明日便去找皮特。”莫澈有气无力地行了个礼，退下了。

　　一脸苦瓜样来到平央宫门前，莫澈被守卫叫住，说杨大人让他转告莫大人：过几日去东阳殿念学时，希望能听到莫大人背《尚书》。莫澈听了，恨恨地跺了跺脚，仰天长啸：“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于是，莫澈现在在东阳殿狂背《尚书》，景玄翊在旁边翻着《雪山飞狐》，而杨一则在上面狂背《圣经》。所以，这一场战役下来，莫澈和杨一是鹤和蚌，景玄翊是渔翁。

　　“莫澈，听说你要演那个什么，什么叶？”景玄翊放下手中的书，偏过头去对莫澈说。

　　“朱丽叶——”莫澈说着就来气。

　　“好好演，本太子到时候给你捧场去！”景玄翊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莫澈合书抬头，双手托腮，陷入沉思：要不，干脆把朱丽叶性别改了？

　　事实证明这是异想天开，莫澈来到紫华别馆，Peter和他的同胞们正在紧张而有序地排演着，看见莫澈来了，立马冲上去叫莫澈换上服装，加入排演。

　　莫澈穿着一身繁复的欧洲贵妇装束，站在场上面无表情，嘴里干瘪地念着：“Oh Romeo, Romeo, why are you Romeo？”

　　过了会儿，拿过神父给的毒药时，莫澈打从心底希望这是真的毒药。再过几天让满朝文武百官看着自己这身“雍容华贵”的女装，莫澈光是想想就觉得天地都为他汗颜。

　　真正演出时，莫澈这个小小的愿望实现了。最后一幕，莫澈忿忿地接过神父递来的毒药，仰头饮下，便真的觉得天昏地暗，眼前的景象慢慢模糊时，莫澈便倒地不起。

　　四周一片黑暗，漫无目的地走着，踩在虚空的地方，脚下却发出“嗒嗒”的响声，莫澈被一阵阴冷的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不知走了多久，不远处出现一丝亮光，莫澈便本能地朝那儿跑去。

　　当亮光逐渐扩大时，莫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小彻，从今天起，你就在哥哥家住下吧。”

　　莫澈看见面前的人，心中一酸，不自觉地向他伸出手去，却听见另外一个稚嫩的声音：“自青哥哥，我爸妈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那人微微叹口气后，换上温柔的微笑：“他们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在那儿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小彻你要乖，以后也可以去那儿找他们。”

　　“那我现在就要去！”

　　“你去了，丢下哥哥一个人在这儿会孤单的。”

　　“那，我们以后一起去？”小孩抓住那人的衣角。

　　“嗯，以后一起去。”

　　莫澈听见这熟悉的对话，心里揪痛着，默默走到那人身边，想要伸手抱住他，却又是眼前一黑。等再次明亮起来时，莫澈已经来到了熟悉的公寓。

　　“小彻，这是静婷。”那人说着转身向静婷介绍：“这是我堂弟莫彻。”

　　莫澈看见身边的自己露出警觉的神色，仔细打量了静婷过后，趁着那人进屋时，对静婷说：“你是我哥哥的学生？年龄应该比我小喽，以后你就是我妹妹啦！”说完不等静婷回答，也转身进了里屋。

　　莫澈叹了口气，本以为这些事已经紧紧锁在了记忆的最深处，结果还是像电影似的，一幕幕出现在自己眼前。刚想转身离开，身后又传来那人的声音：“小彻，你知道我喜欢的是你！”

　　回身，果然是那个下雨夜。身边躲雨的行人飞快地跑着，路边的两人却只是静静站立，任雨水无情地打下。一辆汽车飞驰而过，溅起路上的水花，湿了那人洁白的衣角。两人互相望着，沉默不语，良久，那人露出无奈的笑，再次说道：“你知道我喜欢的是你。”

　　莫澈直觉地想要逃，却被另外一人的声音止住了脚步：“我知道，我也喜欢你，自青哥哥。”莫澈顿时怔住，沉默良久，眼中淌下泪水。

　　若时间能倒流，真希望自己当时说出的，不是这句话。

　　呆呆地站在原地，四周早已暗了下来，莫澈蹲下身去，抱住头，哽咽地一声声叫着：“自青哥哥，自青哥哥……”

　　“子清……子清……”身边微不可闻的声音逐渐变大，越来越清晰时，莫澈睁开了眼。床边的人见了，立刻俯身抱住莫澈，喃喃说道：“终于醒了……”

　　莫澈挣扎着，神思恍惚中问了一句：“这是哪儿？”

　　身边的人将莫澈脸上的泪痕拭去，带着温柔的微笑说：“锦华宫。”

　　万斛愁

　　殿内人静帘重，烛明香直。莫澈看着满室的兰膏明烛，翡翠珠被，想到那人以前口中的另一个世界。无奈地笑了笑，向身边的人问道：“如果可以选择，你想去哪儿？”

　　景廷柯拉过莫澈的手，轻声说：“你想去哪儿？”

　　莫澈被景廷柯一拉，顿时回过神来，挣开拉紧他的手说：“皇上，呃，仲雍你说话便说话，别动手动脚。”

　　“那好。”景廷柯笑着，欺身向前，双手箍住莫澈的肩，将他拉近。莫澈还没回过神来，便被景廷柯俯身吻住。

　　“嗡”地一声，莫澈只觉自己又要昏过去。景廷柯温热的唇一直在他嘴上流连，莫澈全身僵硬地躺在床上，脑中一片混乱。过了片刻，景廷柯松开他，笑着说：“子清你想去哪儿都行，只是记得带上我。”

　　莫澈还没回魂，景廷柯无奈地笑：“好好在这儿休息吧。”说完为莫澈盖好锦被，走了出去。

　　莫澈愣愣地躺在那儿发呆，脑中思绪万千。

　　婵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轻轻走到莫澈身边说：“莫大人，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把这粥喝了吧。”

　　“我睡了多久？”莫澈轻轻拍了拍昏沉的脑袋。

　　“四五天，这几天皇上每夜都守在您身边，连睡觉都皱着眉。”

　　莫澈起身，接过婵心手里的碗，喝了口粥后，问她：“那毒药是谁放的？”

　　“您刚昏过去时大家还没发觉，后来那位金发的外国使臣脸色突然大变，皇上便立刻跑到您身边去，那时您已经全身瘫软，如何叫也没有回应。”婵心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传太医诊脉，说您脉象十分奇怪，身上又并无什么中了毒的症状，便猜您可能是中了江湖中传言的情花剧毒。”

　　“噗——”莫澈将口中的粥喷了出来，狂笑着说：“情花剧毒？当我是杨过？”

　　“莫大人您莫要笑，这情花剧毒不是您书中的那种，它在您出书之前就已经有了，据说是江湖中的绝顶高手也拿它没奈何的一种奇毒，人中了这种毒先是全身瘫软，并无其它病状，但接着便会慢慢地全身开始腐烂。”

　　“喔，那我是怎么活过来的？皇上全国上下搜寻能解这情花毒的南海神尼？”

　　“不是，其实皇上知道后，并无任何行动，只是一直守在您身边。”

　　“难道他以为我可以自己活过来？这未必也太看得起我了！”

　　“隔日深夜，奴婢见殿内仍亮着烛光，便想进来劝皇上歇息了，结果刚要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皇上和另一个人的说话声。我以为是莫大人醒了，就站在一旁候着，好随时准备给您送水进来，但仔细一听，里面和皇上说话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她直呼皇上的名讳，说只要皇上把那样东西给她，她便给莫大人解毒。”

　　“什么东西？”莫澈迟疑着问了一句。

　　“之前您身上的那块玉佩。”

　　“果然是玉佩……后来皇上给了？”

　　“不然您现在怎么会醒过来。”

　　“婵心，你看见那女子的长相了吗？”

　　“没看清，只是听见她的声音，听来十分孤高清冷。”

　　“孤高清冷……”莫澈嘴里反复嚼着这四个字，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样貌。那一晚在倚翠楼见她，朱粉浅匀，眉如墨染，眼若落星，看人的神情如传言中一般，冷淡孤傲。

　　“皇上去哪儿了？”

　　“这几日一直守着莫大人，御书房的奏折已经堆积如山了。”

　　“喔……你这几天想必也十分疲累了，赶快去休息一下吧，我一个人在这儿躺躺，你过会儿再来。”

　　“皇上走之前吩咐过了，让奴婢一直守着您。”

　　“青天白日的，谁有雄心豹子胆闯进锦华宫来？”

　　“不是，皇上是怕您自己走了。”

　　“我现在这样的体力，能自个儿走出去？好妹妹，快去休息吧，那两个黑眼圈让哥哥我看着就心疼。”

　　婵心见莫澈嬉皮笑脸的样子，思忖片刻，接过碗说：“我就在外间休息一会儿，你有事便叫我。”

　　“好。”莫澈见婵心绕出扇屏，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稳了稳心神，莫澈挣扎着起身，轻轻推开窗户，跳了出去。一路躲藏着从偏门来到东阳殿院中，莫澈被扑过来的景玄翊一把抱住。

　　景玄翊满脸兴奋：“莫澈你好了？我正要去看你呢！”

　　“太子殿下，我想请你帮个忙。”莫澈定了定差点没站稳的双脚，虚弱地说。

　　“干什么？”

　　“帮我出宫。”

　　“你刚醒来就想出宫？有急事吗？”

　　“很急的事。”

　　“好吧。”景玄翊说着叫人去找来一套太监服，让莫澈穿上，便带着莫澈往平央门走。

　　到了宫门，莫澈正要上前，景玄翊却一把将他拉住，死死地看着他，半晌，问出一句：“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莫澈笑了笑，转身离去。

　　来到家中，莫澈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杨一。

　　杨一看见莫澈，走上前去扶住他，待他坐在桌旁时，倒了杯茶，递过去。

　　莫澈接过茶，喝下去润了润喉，问道：“苏姐姐呢？”

　　“主公将她接走了。”

　　“你们主公让你在这儿等我？”

　　“是的，还请莫大人随杨某去一趟。”

　　莫澈闭上眼，休息片刻，起身走到床边，将枕下那把玉骨扇拿出来放到袖中，转身对杨一说：“走吧。”

　　一路由杨一搀扶着，莫澈只觉心跳有些快了，便让杨一缓下脚步。路上杨一沉默不语，也故意躲闪着莫澈投去的眼神。莫澈偏着头看了看杨一，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和谢弈的分歧就是这个？”

　　杨一停下脚步，面上怔住，须臾又搀着莫澈继续走，过了一会儿，莫澈听见他小声说了句：“我们早就约定好了，各为其主。”

　　“到了，莫大人您进去吧。”

　　莫澈抬头一看，竟然是宁王府后院的偏门。莫澈冲杨一笑了笑，抬脚走进院门。

　　“小澈！”景廷渊在屋内见了莫澈，立刻走出去将他揽进怀中。

　　“王爷，好久不见。”莫澈挣开景廷渊，笑着说。

　　景廷渊站在那儿，盯着莫澈看了会儿，叹口气道：“好些时日不见，小澈你瘦了很多。”

　　“托王爷的福。”莫澈跟着景廷渊进了屋，看了看，对景廷渊说：“你知道我是来找苏姐姐的。”

　　“若锦现在和她大哥在一起。”

　　“大哥？”

　　“苏啸。”景廷渊说着，将莫澈拉过去，两人坐在床边。景廷渊反复摩挲着莫澈的手，轻声问道：“小澈，以后不要再走开了，好不好？”

　　“我要见苏姐姐。”莫澈恍若未闻，将手从景廷渊双手中挣脱出来。景廷渊怔忡片刻，叹着气说：“她现在不方便见你。”

　　“你把她怎么了？”莫澈猛地起身，眼前一阵昏眩，正要倒在地上时被景廷渊一把抓住，拽进了怀里。

　　景廷渊牢牢抱着莫澈，抚着他的背说：“小澈你很担心她？”

　　“你知道她在我心中的位置。”

　　“我知道，所以才笃定你会出宫来。”

　　莫澈不挣扎了，静静站着，抬头看向景廷渊，说：“绑架这个戏码已经演了三次，王爷您不累吗？”

　　“只要你保证不离开，我便保证苏若锦不会有事。”

　　“这又是何必，我一介平民……”

　　“小澈你知道吗，从你说出‘自行了断’这四个字时，我便已经乱了心神。之前说喜欢你，其实有做戏的成分，但那天之后我思量再三，始终无法割舍这份情意。这就好像一个习惯撒谎的人，最终把自己也编进了谎言里。”

　　“既然是谎言，王爷还是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自欺欺人的其实是你吧。”景廷渊沉下脸来，一手抱着莫澈，一手从莫澈袖中拿出那把玉骨扇，冷笑着说：“你也是一个习惯撒谎的人，一直骗着说自己不喜欢他。”

　　莫澈夺过扇子，转过头去：“我的事不要你管！”

　　“我比他先遇上你，为何你就不喜欢我？”

　　“这种事情能讲先来后到吗？英明的王爷。”莫澈冷哼一声，将扇子放回袖中，对景廷渊说：“我渴了，你放开我吧。”

　　景廷渊怔怔地放开他，拿起桌上的青白琉璃茶壶，倒了杯茶递给莫澈。莫澈喝下一口，缓了缓呼吸，笑着对景廷渊说：“王爷，您没发现一件事吗？在你这儿，我总想着骗你什么东西，可是在他那儿，我总想着给他什么东西。”

　　“你骗我东西，我甘之如饴。”

　　“可是，我骗了你东西后，得到的是快乐；给了他东西后，得到的是幸福。尽管那种幸福只能像酒一样，埋在地里等它自己慢慢发酵。”

　　景廷渊退开两步，神色微变，厉声问莫澈：“你给了他什么？”

　　“去扬州时，不止玉佩，还有他之前要的另外一样东西。”莫澈笑着说完，全身一软，闭上眼倒在了地上。

　　景廷渊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含进嘴里，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又叫人进来将那鼎燃着莲香的白玉镂空莲纹香炉拿走。回身将莫澈抱上床，理着莫澈的鬓角，皱着眉喃喃低语：“没关系，他拥有的东西我迟早会抢过来。”

　　世味薄

　　莫澈醒来时，四周昏暗，只余北牖透进的一点亮光。舒展了四肢，莫澈想要下床来，却被身边的人按住。

　　“小澈……”

　　“王爷！您这是非法囚禁朝廷命官，迟早会有人找来的。”

　　“你的皇上正在处理更重要的事情，根本无暇□，况且，现在朝中上下都已知道莫大人你以前的种种非法勾当，现在你消失，只说明是畏罪潜逃。”

　　“带我去见苏姐姐。”

　　“不急，等事情办完后自然会让她回到你身边。”

　　莫澈偏过头去，不再说话。景廷渊轻抚着莫澈的侧脸，微微叹口气，两人陷入沉默。过了片刻，景廷渊起身，让莫澈好好休息，便推门离开了。

　　随后几日，莫澈一直沉默不语，也不进食。景廷渊一直好言好语地劝，莫澈却始终不为所动。后来景廷渊没法，只得叫人进来，按住莫澈，强行将粥往他嘴里灌。莫澈仍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景廷渊，景廷渊看见那两汪深邃的潭里有一个小我，以前曾是那么清晰，而今却愈见模糊。

　　两人僵持着，莫澈不说话，景廷渊来了，也只是在莫澈面前自说自话。他说莫澈，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那时我去袖衣阁，刚进若锦的房间，就见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家伙站在桌旁，身子瘦弱，却又一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样子，正抱着酒坛看向我。我刚走到桌旁坐下，你便冲我露出微笑。当时恍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我只清晰地看见你左脸颊上笑出的那个酒窝。后来我就经常去袖衣阁，也叫人打探了你的事情，本想把你招进府中，却又无意中发现你身上那块玉佩。

　　那块玉佩在别人眼里看来平凡无常，但却是我们影封朝皇族的禁忌。所有的人包括朝中大臣以及皇亲国戚，都以为前朝莫家已经于先皇在位时消失，只有我们几人知道，莫家余孽现在仍然流落民间。

　　小澈，我看见那块玉佩时，便知你是“莫澈”，若莫家还未败国，你应是下一个君临天下的天子。

　　现在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你会莫名其妙地当上了状元。先皇开国时，曾立下国誓，对于前朝，要兴亡继绝以润色鸿业，方能显示本朝风度。当今天子让你成为朝廷命官，其实只是一种招安之策。皇兄，他知道你的身份。

　　景廷渊说完叹口气，轻轻放下莫澈的几缕青丝，将衾被为莫澈拉上盖好，便默默地转身离开。

　　莫澈在景廷渊走后，转过身来，雕花窗户外透进幽幽月光，仿佛时光般在身上轻柔地流淌。莫澈紧紧闭上眼，露出月光般惨淡的笑。

　　兴亡继绝，润色鸿业……

　　不知又过了多少日，莫澈透过窗户看见院中一片梧叶随风飘落，无奈地笑了。一叶知秋，想必现在已过立秋之日。

　　离开以前的世界，来到这儿，本以为可以远离痛苦，却不想又被卷进更深的深渊。一切皆非自己所愿，却又一切皆因自己而起。

　　景廷渊猛力打开门，莫澈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眯上了眼，景廷渊冲上前使劲拽住莫澈的胳膊，厉声说：“那块玉佩是假的？”

　　莫澈愣住，回过神来看着景廷渊瞪着他的双眼，露出这段时日的第一个笑容：“王爷你觉得呢？”

　　“跟我走！”景廷渊无暇多想，点住莫澈穴道，叫人进来拿绳子绑住莫澈手脚，又用一块黑布蒙住莫澈的眼，带着莫澈走了出去。莫澈由身边众人匆匆奔走的步伐得知，景廷渊现在是在仓皇而逃。

　　身子开始不由自主地摇晃，这种摇晃莫澈一直惧怕着，因为它会让自己晕船。上了船后，莫澈眼睛恢复光明，闭着眼调整了一下，再次睁开后便看见了苏若锦。

　　“澈儿。”若锦全身也被绑住，在莫澈身边躺着。

　　“苏姐姐！”莫澈终于见到了若锦，心里却是一阵揪痛，若锦脸色苍白，说话语气十分虚弱，看来是受了不少苦。

　　“莫大人，你还是出宫了。”身边另一个声音响起，莫澈偏过头去，看见了苏啸。

　　“苏大哥，你们没事吧？”

　　“并无大碍。只是我们之前的心思，算是白费了。”

　　“苏姐姐，你们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怎会不知，我以前便一直随着‘莫澈’。澈儿你还记得从树林里醒过来的事吧？那时我之所以能找到你，是因为你之前留下字条，说你有事要去那儿。不过，到了树林找到你之后，我知道你并不是从前的莫澈。”

　　“苏姐姐，你是前朝的？”

　　“荆芒朝历代皇后皆是苏姓。”莫澈听后恍然大悟。

　　“那个莫潋，是我大哥？”

　　“嗯，他是庶出的皇子，你是嫡子。我们荆芒朝历来立嫡不立庶，虽然他也有一块青石玉佩，却不能同你那块玉佩一般，可以调令全军。”

　　“全军？”

　　“我朝遗臣带着二位皇子逃难后，隐居蜀川及西域各地，召集从前忠于我朝的地方军士和当地壮士，重新组成讨逆军，想等待时机重夺政权。”苏啸说完，莫澈浑身一颤，这种事态是自己从未料想过的。

　　莫澈沉默片刻，背过若锦，问苏啸：“景廷渊和莫潋联手？”

　　“嗯，宁王爷早就觊觎皇位，莫潋主子知道后，主动找上他，希望二人能协力夺得皇位。”

　　“协力夺得……夺到之后又怎样？”

　　“分地而治。”

　　“哈，好一个分地而治！恐怕只是当下的权宜之策，事成之后，谁敢保证不再你争我夺？”莫澈苦笑道。

　　“所以我们一直都在尽力阻止。”若锦在莫澈身后，微微叹口气道。

　　“于是你们选择帮景廷柯？不顾灭国之恨？”莫澈偏过头，皱眉问若锦。

　　“我们不是选择景廷柯，只是选择了对于百姓来说，最值得信任依赖的息事之人。莫潋和景廷渊联手，事成之后定会被他反噬。”若锦说到这儿顿了一下，面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没想到他还是这样一意孤行。”

　　莫澈不知若锦口中的“他”指的是谁，愣愣地想了一会儿，问苏啸：“破庙和扬州的绑架之事，都是景廷渊指使的？”

　　“是莫潋主子，他想拿到你身上那块玉佩。”

　　“玉佩……那块玉佩，其实早已不在我身上了。对吧，苏姐姐？”

　　若锦听了后愣住片刻，看着莫澈含笑的嘴角，也不觉露出微笑：“澈儿聪明，那块玉佩你拿给我保管时，我已经给了皇上，他换了另外一块给你。”

　　“只是，那块假的玉佩如何能够骗过文静染？”

　　若锦听了又是一愣，喃喃说道：“你知道那晚是文静染闯入锦华宫？”

　　“孤高清冷，这四个字便已足够。”

　　“你的那块青石玉佩是由我朝珍品‘和田青玉骨’制成的，素来玉石冬暖夏凉，那块青玉却是冬凉夏暖，夜间也会如明月珠一般发出荧光，确实是世间罕见之物。只是凑巧，江湖中流传的另外一块‘青润玉’也有‘青玉骨’的特性。”

　　“江湖中流传的东西怎么会到景廷柯手里？”

　　“若你知道景廷柯的另外一个身份，便不会诧异了。”若锦说完闭口不谈。

　　苏啸避开话题，问莫澈：“是王爷将你带来这儿的？”

　　“嗯。”

　　“他把你和我们关在一起，让你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究竟又有何目的？”苏啸疑惑着，百思不得其解。

　　若锦在一旁淡淡笑了笑，说：“其实只为告诉澈儿两件事，皇上对澈儿也是别有用心，以及之前绑架的事与他并无关系。这两件事，恰好是澈儿的心结。”

　　苏啸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莫澈对着外面大声喊道：“让我去见王爷！”

　　门被推开，外面进来一个人，那人对莫澈吼道：“老子正在睡觉，嚎什么嚎！”

　　莫澈看着那人，笑着说：“金大哥，带我去见王爷。”

　　金超躲开苏啸的眼神，走过去将莫澈扶起，出去后再次将门锁紧。莫澈在关门前回过身，对苏若锦说：“苏姐姐，其实你才是我的心结。”

　　景廷渊坐在铺上莲纹锦布的木桌旁，端着茶杯悠闲地浅啜一口，对站在门外的莫澈说：“小澈，见过你的苏姐姐了？”

　　“见过了。那块玉佩王爷怎么发现是假的？”

　　景廷渊笑了笑：“那玉佩，文静染认不出，莫潋却认得出，最重要的是，前朝遗臣元老们也认得出。”

　　莫澈听了，便知道那玉佩由文静染交给景廷渊，又由景廷渊交给莫潋，却被莫潋识了出来。微微一笑，莫澈说：“我来找你，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喔？”景廷渊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淡淡地望向莫澈。

　　“放过他们。”

　　“小澈，你一向擅长赌博，知道要得筹码，也是需要先下赌注的。”

　　“所以我说的是商量。”莫澈偏过头去，让金超为自己松绑，金超看向景廷渊，见他点了点头，便将莫澈身上的绳子解开。莫澈稳了稳虚弱的双腿，走进屋里，转身将门关上，看着景廷渊。

　　景廷渊饶有兴味地看向莫澈，问道：“不知小澈你想拿什么下注？”

　　莫澈咧嘴笑了笑，走到景廷渊身边，带着蛊惑的语气低声说：“不知王爷是否还能看得上这样东西。”

　　说着解开身上的腰带，将自己的上衣拉到腰间，露出白皙光滑的肌肤。带着满脸的笑，莫澈靠近眼神逐渐深沉的景廷渊，在他耳边轻轻呵气。

　　风散雨收

　　景廷渊神色一沉，紧紧搂住莫澈，将他带上了床。

　　莫澈伸出双手，搂住景廷渊的脖子，笑着说：“王爷是答应放过他们了？”

　　景廷渊躺下，覆在莫澈身上，将头靠在他肩旁，低声说：“小澈，我该拿你怎么办？”

　　莫澈拉过景廷渊的手，将它放在自己身上，笑着说：“按王爷您喜欢的方式办。”

　　景廷渊轻轻抚摸着莫澈那微微渗汗的白皙肌肤，看莫澈的眼光越来越深沉，莫澈从他眼里看见了两个自己，一直到肩膀为止。在景廷渊吻住莫澈的双唇前，莫澈不忘提醒他：“王爷记得吩咐手下让他们离开。”

　　莫澈任景廷渊的双唇在自己唇上辗转，闭上眼，回想的是景廷柯那个趁人不备的吻。景廷渊□渐现，亲吻莫澈的动作也愈见粗暴。莫澈瘫在床上，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就在莫澈认命时，景廷渊的动作突然停止。莫澈睁开眼，看见景廷渊身后站着的人，不禁莞尔一笑。

　　“卫统领，好久不见。”

　　“莫大人，快将衣服穿上吧。”卫复绷着脸，对莫澈说。

　　莫澈起身下床来，将上衣拉好，系上腰带，又转身让被点住穴道的景廷渊翻过身来，对着他。景廷渊苦笑着，两眼看住莫澈。

　　莫澈偏过头去，对卫复说：“卫统领好身手。”

　　“是王爷露出了破绽。”卫复对景廷渊拱手说完，走过去抓住莫澈的胳膊，说：“快随我走。”

　　莫澈顿了顿，对卫复说：“还有两个人在船上。”

　　“他们已经离开了。”卫复说着不由分说拉起莫澈便往外走。莫澈出门前，停下脚步，转身对景廷渊说：“以后苏姐姐如果找到王爷，还请王爷您好好珍惜。”

　　景廷渊听了，不禁愣住，沉默半晌后，哭笑不得地想：“难道你不喜欢我，就是因为苏若锦？”

　　刚出舱门没走两步便遇到金超，卫复马上将莫澈挡在身后，拔出剑来。金超看了，却只是笑笑，对莫澈说：“老子只听王爷的命令，王爷没叫老子抓人，老子是懒得动一根手指头的。”

　　卫复听了，将剑收入鞘中，对金超拱手道谢。金超看着二人往前走，便在身后小声说：“如果是老子的话，不用脑袋想也知道船头会有很多人，还不如就从这里跳船得了。”莫澈听了，转身对金超说：“多谢金大哥。”

　　“老子不要你道谢。”金超偏过头去，不屑地说。

　　“我知道，我是替你老大谢你。”

　　金超走近船沿，看见跳入水中的莫澈，咧嘴笑着说：“也不用，刚才谢过了。”

　　莫澈不会游泳，跳下去后便溺水昏了过去。

　　醒来时，出现在莫澈眼前的是谢弈。

　　“子熠兄，好久不见。”莫澈笑着，想要挣扎起身，被谢弈一把按住。

　　“好生歇着吧，别再折腾了。”

　　莫澈看向谢弈背后的人，问道：“卫统领，知道苏姐姐他们去了哪里吗？”

　　“临走之前苏姑娘让我转告你，他们去找莫潋，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们不会有事的。”

　　“喔……”莫澈听了不再说话，谢弈凑到他脸旁调侃道：“离了你的苏姐姐，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啦。”

　　莫澈不回答，只是问他：“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事？”

　　“两件大事。第一，殿中侍御史莫大人被朝中几位大臣联名上奏弹劾，罪行罗列了几十条，要求皇上严厉惩处；第二，前朝余孽莫潋率集一队高手夜闯锦华宫，企图行刺当今天子。”

　　“结果呢？”

　　“第一件事，由于皇上强硬的态度，弹劾的奏折压下不提。第二件事，由于对宫内守护的护卫军能力估算错误，行刺失败，莫潋被关进天牢。”

　　“只是对护卫军能力估算错误？”

　　“好吧，还要加上对皇上本人的武艺估算错误。”

　　“这还差不多……带我进宫吧。”

　　“就等你这句话。”谢弈说着将莫澈扶起，见他能站稳后便松开手。卫复一直在一旁跟着。莫澈回宫的路上，笑着对卫复说：“卫统领，我这个学艺不精的徒弟给你丢脸了。”

　　“我不指望只学会了蹲马步的人能点人穴道，然后逃离。”

　　莫澈听了，但笑不语。

　　来到锦华宫，院中满池的荷花全都谢完，残叶被人捞去，只余零星的几小片浮萍，轻轻飘在水面。只是一个月不见，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罪臣参见皇上。”

　　景廷柯站在绘有幽兰的镂空格朱门旁，看见莫澈，将众人挥退后，走过去将他扶起，只是上下打量着莫澈，并不说话。莫澈偏过头去，避开景廷柯灼热的目光。

　　良久，景廷柯叹口气，对莫澈说：“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自己的身份，以及之前的那些事。”

　　“是的，都从别人那里听说了。”莫澈说着看了景廷柯一眼，问他：“你也都确定了？”

　　“确定什么？”

　　“确定我这个前朝皇子实无造反之心。”

　　“子清，我让你在三弟那儿，只是想让你确定自己的真心。事情由他那里得知，比我亲自告诉你好。”

　　“你就不怕我跟了他？”莫澈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所以卫复将你带回来了。”景廷柯几步踱到莫澈面前，问他：“你几时知道卫复跟着你的？”

　　“从我走出宫门的那一刻起。”莫澈见景廷柯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微微笑着说：“这还要感谢我那以前经常被人跟踪的经验。”

　　“子清，我以前叫人跟着你，只是为了保护你。”

　　“谢皇上关心。”

　　莫澈说着，跪下身去将头磕地，恭敬地说：“罪臣斗胆，请皇上放了莫潋。”

　　景廷柯站在莫澈身边，沉默不语。莫澈埋着头，看见一双明黄色描金龙纹履，在他面前来回踱了片刻，停下，鞋尖的金色龙头面对他。

　　“我答应赦免莫潋，只是子清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请皇上吩咐。”

　　景廷柯将莫澈搀起，理了理他鬓间微乱的发丝，轻柔地说：“不要离开我。”

　　天牢，莫澈看着莫潋，两人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莫澈看见莫潋起身，叹了口气，对他说：“以大哥的为人，应该不会这样以身试险。”

　　“没错。”莫潋拍拍身上的尘土。莫澈看着他，心中叹息，一个如此清雅超俗的人，怎会对仇恨这般执着？

　　莫潋闭上眼稳了稳心神，问莫澈：“若锦现在可还好？”

　　莫澈见他说话的表情，愣住了。又是一阵沉默，良久，莫澈轻轻问道：“你进宫是为了苏姐姐？”

　　“离开之前收到探报，说若锦被困在皇宫。”

　　“谁给你的消息？”

　　“景廷渊。”

　　“所以你就行刺皇上，企图挟持他，救出苏姐姐？”莫澈皱着眉问。莫潋背过身去，并不答话。

　　莫澈眉头皱得更深，对铁栏内的人说：“苏姐姐现在没事，只是她和她大哥找你去了，不知现在身在何处。”

　　莫潋身子一震，转过来问莫澈：“她去找我？”

　　“显然，你们两人似乎都找错了方向。”莫澈苦笑着，闭上眼，缓缓说：“原来，那方手帕，是要送给大哥你的。”

　　狱卒从外面进来，对莫澈说：“皇上叫您。”

　　莫澈点点头，跟着狱卒走出去。走前对莫潋留下一句话：“找到苏姐姐后，替我转告她，一直以来，莫澈受她照顾了。”

　　回到锦华宫，莫澈坐在桌旁，吃着久违的糖醋排骨，笑着对眼前的人说：“好久没有吃了，都忘了是什么味道。”

　　景廷柯看着莫澈的笑，轻声回答：“跟我现在的心情一样。”

　　“皇上不追宁王爷？”

　　“他去扬州替我办事，追他干什么。”景廷柯夹起一块排骨，放进莫澈碗里。莫澈拿着筷子，嚼了嚼嘴里的排骨，酸甜适度。良久，莫澈放下筷子，看了看碗里那块排骨，抬头看向景廷柯，眼神深邃，轻声说了句：“谢谢。”

　　快要秋闱了，莫澈忙了起来。此次秋闱，莫澈的名字也在商讨试题的考官名册中。莫澈想着全国上下无数的科举考生，心中无限凄凉，要是他们知道御史台殿中侍御史莫子清是怎么当上状元的，估计会从此封笔。

　　出完题后便按锁院的规矩进了贡院，还好莫澈带足了纸笔，不然漫漫几十日，真不知如何消遣。贡院中的最后一片树叶落下时，大地披上了一层银衫。

　　莫澈带着贡院中写完的几本书，高兴地往东阳殿走。

　　景玄翊看见莫澈，扑上去抢过他手中的书稿，笑着说：“这些都归我。”

　　莫澈捏了捏他微微冻红的小脸蛋，呵着白气说：“等我石印之后再送你。”景玄翊听了，撇了撇嘴，偏过头去。

　　过了会儿，景玄翊见莫澈不说话，便扭扭捏捏地走到他身边，问他：“你怎么不去见我父皇？”

　　“本来想去的，但路上碰巧听见几个宫女说，最近北边战况危急，皇上□乏术，便不想去打扰他。”莫澈闭上眼深呼吸之后，笑着对景玄翊说：“我们来玩雪吧。”

　　景玄翊背对太阳，看见莫澈沐浴在冬日阳光中的笑脸，一瞬间，觉得有些绚烂得耀眼。

　　踏进陈府，陈卓和景玄翊动作一样，飞身过来抱住莫澈，嘴里叫着：“小澈儿，进贡院呆了那么久，人都变丑了。”莫澈推开陈卓，笑着问：“义父呢？”

　　“老头子在书房里。”

　　莫澈来到书房门前，想着以前每次来这儿时的心情，不觉笑了笑。推门进去，向陈相行礼后，便说出来意：“孩儿是来向义父辞行的。”

　　陈相听了，放下书卷，沉默地看着莫澈，半晌，叹气道：“澈儿去意已决？”

　　“孩儿不孝。”

　　“罢了，随你去吧，只是要记得，陈府是你随时可以回来的家。”

　　在院子里和小狗子玩耍了一会儿，莫澈拍拍身上的碎雪，推门进屋。来回地打量完这间住了一年的小屋后，走到床边，将床下的东西搬出来。

　　拂了拂锦盒上的灰尘，莫澈打开盒盖，放在一旁。又从袖中拿出那把玉骨扇，打开来，带着纨绔子弟的表情，轻轻扇了扇，又合拢。将锦盒中的玳瑁桃花扇拿出，正要放进玉骨扇时，莫澈发现盒底有一样东西，正微微亮着淡青色的荧光。

　　莫澈怔住，颤抖着双手，将盒底的东西拿出。

　　外面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的，如柳絮般轻轻落在房檐。一片雪花飘进窗户，悠悠停在莫澈脸颊，化了，悄然凝成一颗晶莹的泪珠。

　　天历三年冬，影封国天子迎娶北域朝炎国公主，公主温柔端庄，贤良淑德，是以天子册封其为懿德皇后。

　　自此北域战乱停止，天下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这里就算完结了。

　　这篇文在更到一半的时候，四月天的编辑大人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们网站签约，我想了想，拒绝了，原因是这里的亲们。虽然为数不多，但你们的留言的确是我写文的动力。

　　今天，哦，应该是昨天下午，四月天里有一条留言，来自另外一个不知名网站的编辑，留下QQ号让我联系他。我看了那条后来被删掉的留言内容，心中有些不快。于是，一下午加一晚上，拼命地在电脑上打字，终于将结局写出。

　　因此，对于觉得结局有些仓促的读者，我只能郑重地说一句，对不起。因为的确有些地方是需要进一步完善的，文中一些伏笔本来也是打算为下一部做铺垫，但现在看来，不知是否还有那个时间和精力。

　　最后，真的要特别感谢“aaa”亲，是你的第一条留言给了我继续写文的动力。还有，“feimofeiyue”,“biluoyuxunxiang”,“私语”，“BILLIE0317”，“猫九命”，“偶爱穿越文”，“julie31627995”，以及不知名的各位读者大人们，是你们支撑着我，让我能够将这篇文写完。有人觉得矫情也好，事实确实如此。

　　谢谢大家。

　　番外

　　入秋，雨珠缠缠绵绵地洒下，滴进院中的一片水洼，滴上青瓦房檐。推开窗户，一袭带着凉意的秋风趁虚而入，钻进人的衣领，同时泥土和露水的清香却也沁入人的心脾。

　　雨过，风烟俱静，天山共色。蜀川之地山明水秀，刚来到这儿时，莫澈便爱上了这里桑间濮上，渔舟樵径，或雨或晴的恬淡闲适。

　　“苏姐姐！”莫澈使劲地敲门，迫不及待地叫着苏若锦。

　　“澈儿，进来吧。”若锦柔静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莫澈推开门，看见屋里坐着的人，咧开嘴笑着走过去，对若锦说：“苏姐姐，我这两天又发明了一样东西。”说着将手中一根簪子一样的东西递给若锦，若锦接过，笑着说：“雨刚一停你就活蹦乱跳了。”莫澈听了，嘿嘿笑着，挠了挠脑袋。

　　“这是什么？”若锦看着手中的东西，疑惑地问。

　　“之前翻书时看到书上说西北藏民有一样东西叫金叵罗，我这个虽然叫银叵罗，但却是那金叵罗的升级版哦。”莫澈说着拿过那根簪子，在若锦眼前边演示边说：“首先，它是一根簪子，你平时可以把它带在发上，增加魅力指数；其次，它中间是空心的，可以当一根吸管，你有时候喝水喝汤时，嫌碗脏的话可以从发上将它取下来，洗干净后支到汤里去喝；最后，它的尖端是用象牙做的，喝水时还可以顺便试毒呢。姐姐你说，这东西是不是很有用啊。”莫澈说着就往若锦身上靠。

　　“澈儿你有空的话多看看书，别尽想着这些雕虫小技。”外间进来一名男子，叹着气教导莫澈。

　　莫澈见了他，偏过脸说：“大师往往都从小处着手。”说完在若锦身旁蹲下身子，拉过若锦的手，哭丧着脸说：“好不容易逃出皇宫，没想到来了这儿还是要被人逼着看书，你的澈儿真是命苦啊——”

　　若锦轻轻拍了拍莫澈的脸，笑着说：“澈儿这银叵罗还是挺别致的。”

　　“终于得到认可了，不容易啊，之前的那些试验总算没有白费。”莫澈说着站起身，对若锦说：“我这就去城东找李老板，让他把这项伟大发明的专利买下。”说完跨脚出门，临走前回过头来，对那男子说：“外面在吹风，大哥你别让苏姐姐着凉了。”

　　苏若锦看着走到她身边的人，无奈地笑笑：“澈儿这莽莽撞撞的性子，不知几时能改。”

　　“再莽撞，对你也是体贴入微。”莫潋将若锦的手握住，有些冰凉了，便转身回内间拿出一件衣衫，披在她身上，皱着眉说：“你现在有孕在身，小心自己的身子。”若锦看着他笑了笑，不再说话。

　　秋日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从窗外透进来。若锦站在窗旁看着院中隐现于花草间的粉蝶，深吸一口气，问莫潋：“青润玉与青玉骨出于同一块璞玉，无论特性还是质地都是一样，你当时是如何识出那块玉佩的？”

　　莫潋听了，微微笑道：“其实我并未认出那块玉佩是假的，当时只是那么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吗？呵呵。”若锦听了，纤手扶上窗栏，轻轻摸着窗栏上的菡萏雕花。悠悠问出：“之前又为何那么执着于复国之事？”

　　莫潋来到若锦身后，搂住她，低声在她耳边说；“之前你一直跟着澈儿，我以为，是你执着。”

　　“还好现在的澈儿，不如以前那般刁蛮任性，也不像以前，被仇恨迷了心智。”若锦欣慰地笑着。莫潋在身后听了，叹口气道：“但也不如以前，身边随时有个人保护着他。”若锦听了他这句话，不禁勾起一些前尘往事，沉默良久，转身对莫潋说：“虽然那个人离开了，但现在的澈儿，会找到他的良人的。”

　　莫潋苦笑着，正要说话，若锦听到一阵脚步声，转过头去望向窗外，看见院中立在花草间的男子，不禁莞尔一笑，回头对莫潋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气死我了！苏姐姐——”莫澈拿着那根银叵罗，怒气冲冲地往若锦房间跑。刚跑进屋，看见屋内桌旁坐着的那个人，顿时愣住，片刻过后，又赶紧退出来，转身往外跑，边跑边说：“对不起，走错门了。”

　　那人无奈地笑了笑，冲上前去拽住莫澈，笑着说：“子清，你没走错。”

　　莫澈转过身，面对景廷柯，撇着嘴说：“你来干什么？”

　　“来找你。”

　　“找我干嘛？”

　　“跟我走。”

　　莫澈听了，拉开景廷柯的手，冷笑着说：“跟你走？除非这天上的太阳消失了！”

　　莫澈手指苍天，信誓旦旦地大声说完，话音刚落，天色便立刻阴沉下来。莫澈顿时愣住，直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果然，抬头望天时，那轮刚刚还朗照晴空的太阳，正像中秋被人咬掉的月饼一般，逐渐变成月牙状。还没反应过来时，景廷柯已经一把抱住莫澈，将他带进了屋里。

　　莫澈整个人呆住，看着屋内逐渐变暗，直至完全漆黑一片。街上开始骚动起来，街坊邻里像遇到魔鬼一般，纷纷跑出来，敲锣打鼓地喊叫着驱魔。莫澈僵着身子愣坐着，一副丢了魂的模样。景廷柯轻笑一声，紧紧握住莫澈的手。

　　没过多久，天空再次明亮起来。莫澈起身想往外走，景廷柯拉住他：“不能出去看，会坏了眼睛的。”

　　莫澈站在窗前，看着逐渐明晰的院中景物，颤着嗓子，喃喃说道：“几百年一遇的日全食，让我给撞见了？”

　　景廷柯听了，站在身后，笑而不言。

　　等天色重新完全亮透，景廷柯走到莫澈身旁，搂住莫澈，在他耳边低声说：“金乌覆日……子清，这是天意。”

　　莫澈挣开他，退出几步，问道：“你跑出来，皇宫现在岂不一团混乱？”

　　景廷柯嘴角含笑，指了指天，对莫澈说：“天之换日，是想告示众生，国将易主。”

　　“易主？”莫澈瞪大了双眼，惊讶异常。

　　“去年冬日，临走之前我已立下诏书，将皇位传于冀州宁王，景廷渊。”

　　“为什么？”莫澈更加吃惊。

　　景廷柯走到莫澈身边，牵起他肩上一缕发丝，认真地说：“自从遇到你之后，三弟就比我更适合当一国之君。”莫澈听了，偏过头去避开景廷柯的眼神，沉默不语。

　　景廷柯见莫澈不说话，将他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说道：“其实我来，是有一个问题想要虚心求教。”

　　莫澈用眼神示意他说，景廷柯笑着，问他：“子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莫澈听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喉咙。瞪着景廷柯看了片刻，莫澈推开他，笑着说：“你师承辛弃疾？”景廷柯偏过头看着他。

　　清了清嗓子，莫澈念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你们俩自作多情的伟大情怀还真是如出一辙啊。”说完不再理他，走进内屋。

　　景廷柯跟进去，见他忙里忙外地收拾着东西，含笑说道：“子清愿意和我走了？”

　　莫澈收好东西，走出门，来到院子中央，站住，回身看了看景廷柯，再一次手指苍天，带着决绝的神情说：“既然太阳已经决定抛弃我，我只好收拾行当随嫦娥姐姐奔月去！”

　　说完走进若锦房间，“嘭”地一声将门关上。

　　景廷柯在院中悠闲地踱着，逗弄了一会儿花草。一盏茶的功夫，莫澈开门出来，斜了景廷柯一眼，抬脚朝院门走去。

　　景廷柯紧随其后，问他：“你想去哪儿？”

　　莫澈停下脚步，回身，脸上露出踌躇满志的笑：“江湖……”

　　“现在江湖人心险恶，深不可测，子清你……”

　　“我是要去扬州，江湖书院！”莫澈跺脚说完，不再理他。

　　扬州城依旧繁华，扬州城的江湖书院依旧生意兴隆。莫澈见过江老板，穿过院子走到后堂，拐进屋拖了一个大箱子出来，对景廷柯说：“现在你来了，东西还你。”

　　景廷柯打开一看，是以前送他的那些古物。笑着看了看莫澈，景廷柯问他：“你没卖？”

　　“我倒是想卖，也得有人敢买啊！”莫澈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惋惜。景廷柯放下手中的东西，凑到莫澈跟前，眨眼说：“不如跟我一起拿去卖？”

　　“卖给谁？”莫澈的抗敌意志显然有些不坚定了。

　　景廷柯见敌军已经显出求和之意，心内一笑，凑近莫澈耳边，轻声说：“卖回皇宫。”

　　莫澈歪着脑袋思忖片刻，偏过头对景廷柯说：“五五开！”

　　景廷柯点头，眼里慢是笑意。

　　在江老板殷情地将二人送出门后，莫澈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景廷柯问他怎么了，他回过头，神色凝重地说：“你自己出来了，太子呢！”

　　景廷柯说你终于想到翊儿了，莫澈说他可是你儿子！景廷柯高深莫测地笑着，对莫澈说：“谁说他是我儿子？”

　　莫澈愣住，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嘴里开始喃喃自语，景廷柯好奇地问他又在想什么，莫澈抬起双眼，问道：“苏大哥是你的人，金大哥是王爷的人，听了我大哥的命令去绑架我，那个会写字的小弟，看来不像是他们手下，那他又是谁？”

　　景廷柯叹了口气，拍拍莫澈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子清你从未涉足江湖，并不知道江湖中流传的那句‘白面书生夺命魂’。”

　　“白面书生……”莫澈嘴里念着，回过头去，突然想到刚来扬州被人抢去荷包的事，不觉心内一颤。抬头，望着“江湖书院”那四个大字，莫澈心里无限凄凉：江湖，果然深不可测……

　　走在街上，莫澈好奇地买了很多东西，好不容易走累了，终于愿意随着景廷柯来到客栈。

　　莫澈进门一见床，立刻歪了上去。景廷柯收拾妥当后，走到床边，摇着昏昏欲睡的莫澈，小声说：“子清，之前从皮特那里学的那句话，还没来得及对你说，你就逃了。”

　　莫澈昏昏沉沉地，迷糊着问了一句：“什么话？”

　　景廷柯笑着，凑到莫澈耳边，低声说出一句流利的英语：

　　“I lov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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