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定风波》作者：非严

　　莫唱当年击筑歌，

　　太平燕赵绝荆轲。

　　一鹤高飞华表上，

　　悲怆，

　　人民如蚁市如磨。

　　散尽鱼龙波不起，

　　秋水，

　　聊编故梦作渔蓑。

　　二十三弦弹已遍，

　　弹剑，

　　归来落日满山河。

　　--调寄《定风波》

　　（一）风波恶

　　少帝景和四年。

　　朝堂之上，年仅十四岁的少帝身着明黄的龙袍，一言不发的坐在宽阔的龙椅上，望着殿下左右两班侍立的群臣。少帝的脸消瘦而苍白，陷在龙袍之中的身躯也显得似乎轻飘飘的没有多少分量。

　　御史刘诚是个稳重人，有人说他出外巡视时曾经遇到强盗，明晃晃的钢刀架到了脖子上，他甚至连眼皮都不会掀动一下。而今日刘诚从方才看上去便仿佛有些忐忑。一上朝来，他的手便一直在抖。

　　抖了一阵之后，刘诚的手仿佛终于稳了下来。此时他出班奏道："启奏陛下，臣要弹劾太尉董宪勾结北离，卖国背君，请陛下过目！"说着，刘诚将一奏章躬身双手呈上，龙座下站立的内侍立即将奏章接过，呈给了少帝。

　　刘诚此言一出，朝堂上众臣纷纷大惊失色。北离乃是南殷之敌国，两国对峙已久，争持不下，勾结北离，此罪依律当处以极刑。殿上众臣一时间议论纷纷，有畏惧者，有鄙薄者，有怜悯者，种种情态不一而足。刘诚强自镇定的伫立于殿上，对周围投视过来的种种目光视而不见。

　　太尉董宪站在群臣之首，自方才刘诚参劾自己之时便一直微微冷笑，这时缓缓侧过身来，抬手轻拈颌下花白的一丛长髯，冷冷道："刘大人，你指老夫勾结北离，可有何凭证么？"

　　董太尉一双深目冷然扫过来，让刘诚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战。强自挺直了脊背，刘诚仍旧维持着镇定，肃然道："陛下，汝州刺史李善深知此事内情，可为旁证！"

　　"李善？哼！"董太尉干笑一声，森然道："有人告发他在汝州任上买官卖官，私相贿赂，老夫见他来到京城，便传他至太尉府问话，李善畏罪，已然于昨夜自尽身亡了！"

　　"甚么？"刘诚听了大吃一惊，抢上两步，颤巍巍抬起手指，指向董太尉，怒骂道："董贼！你杀人灭口，手段好不歹毒！"

　　董太尉微微冷笑，并不答话。

　　刘诚转向殿上高坐的少帝，扑通跪倒，痛声道："陛下！臣之所言俱是实情，董宪杀人灭口，更可见其心虚，如此行径，其心可诛！陛下明鉴万里，应将董贼即刻下狱查办！"说完，刘诚连连叩首，深切之意殷殷可鉴。

　　少帝望向站在一旁漠然不动的董太尉，眼中流露出了深深忧惧之色。但一转眼，见到刘诚已然渗出鲜血的前额，少帝犹有稚气的脸上掠过了一丝不忍。放下手中的奏折，少帝有些惴惴的开口："刘爱卿请起。这北离一直是我南殷的死敌，里通敌国，这等罪名不容轻简。董太尉乃是国之重臣，更加须得谨慎从事。如今尚无真凭实据，此事，"少帝说着有些忐忑，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虚软，"刘爱卿不必再提了，退下罢！"

　　"陛下！"侍郎高承平出班奏道，"董太尉乃我朝重臣，国之栋梁，刘诚无凭无据，诬称太尉通敌，此罪不小！以微臣之见，应当先将刘诚下狱，按律问罪！"

　　少帝闻言有些犹豫，又向董太尉望了一眼，董太尉冷哼了一声，别开脸去。少帝忍不住有些瑟缩，讷讷道："高爱卿，刘爱卿所为虽属不当，幸而并未造成甚么恶果，依朕看来......"

　　"陛下，"董太尉一直漠然不语，此时忽然出言打断了少帝的言语，"老臣不知，陛下眼中的‘恶果'，其所指究竟为何？难道还要等到他将老臣构陷下狱，让老臣含冤而死，这才算得上是‘恶果'？罗织罪状，诬陷朝廷大员，刘诚按律便不该问罪么？"

　　这一番话冷冷道来，少帝一时间只觉脊梁骨也有几分发凉了。凝视着董太尉锋利如刀的双目，少帝怔然半晌，颓然一挥手，有些心灰意懒道："好，那就依太尉所言，将刘诚革去官职，赶出京城，永不叙用罢。"

　　"陛下！"董太尉闻言须发皆张，急急走上几步，逼近了王座，厉声道："老臣乃是三代辅政之臣，先帝在时，亦曾许臣为国之股肱，如今刘诚心怀不轨之意，以通敌大罪诬陷老臣，难道便只得革职便罢么？陛下何其不恤重臣！"

　　少帝见董太尉离自己王座仅有一步之遥，眼中忧惧更甚，"那......那依太尉之见......"

　　董太尉眯起眼，瞥向犹自跪在一旁神色惨然的刘诚，缓缓道出几个字来："依老臣之见，刘诚其罪当诛！"

　　少帝一惊，呆了半晌，嗫嚅道："刘诚虽然有罪，然则......"

　　少帝一句求情的言语尚未说完，董太尉却罔若未闻，一挥手，高声道："来人！将刘诚打入死牢，十日后处斩！"

　　话音刚落，殿外便有一队武士涌入，如狼似虎的将刘诚拖起，便欲拉出殿外。

　　刘诚情知今日定然难逃此劫，此刻用力一挣，叱道："且慢！待我拜别陛下！"说着，刘诚又向着少帝跪倒，切切道："陛下，千万保重！"说着叩下头去。

　　身旁的武士伸手拽起刘诚，架着他向殿外走去。刘诚一面踉跄着向外走，一面高声骂道："董贼！总归有人，必将取你性命！"骂声不绝，渐渐远去。

　　董太尉微微冷笑，并不言语。

　　忽然间，殿上响起了一阵恸哭。只见少帝以袍袖掩面，竟然大放悲声。

　　群臣面面相觑，一霎愕然。

　　（二）肖白尘

　　往日京城的大街小巷，总是弥漫着些懒洋洋的气息。树上的知了一声一声，叫得人不知不觉间便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只想寻个凉爽舒适处，躺将下去再不肯起来。

　　今日京城的情形却似有些不同。

　　人们在街上走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几分畏缩。大家见了面，相互对视一眼，眼神之中也尽是忧惧之意。窃窃的低语和深深浅浅的叹息在凝滞的空气中浮动。

　　"知道么？今日刘大人就要问斩啦！"

　　"哪个刘大人？是御史刘诚刘大人么？"

　　"明知故问，除了刘御史刘大人，还有哪个刘大人敢和董太尉作对的？"

　　"刘大人可是个好官哪！"

　　"唉......"

　　一阵摇头叹息之后，忽有一人恨恨道："被董太尉逼死的好官又多了一个！真希望今日有人来劫法场，那才叫做......"

　　后面半句话没有说出来，他的嘴巴已被四、五只手捂了个严严实实。"不要命啦，你！"

　　一阵沉闷的轧轧声碾过石板路，几辆囚车出现在长街的另一端。一群被甲执锐的兵士押着囚车，慢慢的走了过来。前后一共是五辆囚车，车中囚系之人俱是形容枯槁，衣衫破碎，显是在狱中曾受了不少折磨。当先一辆囚车中的正是刘诚。后面跟着的四辆中，一个是皓首老者，一个是中年男子，后面还有两名少年。囚车轧轧而过，人们闪到长街两侧，惊疑和怜悯在纷纷投注过来的目光中闪动。

　　"刘大人真可怜啊！清正一生却是如此下场。"

　　"董太尉也太狠毒了，不仅要杀掉刘大人，连他的老爹、兄弟和儿子也不肯放过！听说刘家的其他家眷全都被流放到蛮荒去啦！"

　　"别说了别说了，当心被人听到！"身旁有人连忙拉扯他的衣角。

　　"哼，老子就是要说，又能怎地。"先一人兀自不肯服软，但声音终究是低了下去。

　　一片窃窃声中，囚车轧轧的行过了长街，缓缓消失在转弯处。

　　法场设在城南。正午的太阳有些灼辣，令监斩官有几分不耐的皱起了眉头。抬头望望天上白得刺目的太阳，监斩官心中自然就怨上了刘诚--若非你这姓刘的害我，本官何至于这毒日头底下还要出来监斩！向跪在下面的刘家父子瞧了一眼，监斩官心里的气却又更加重了几分，燠热之意也随之更浓，只得举起衣袖来扇风，聊借一丝清凉。

　　离午时三刻尚有一会儿工夫，监斩官百无聊赖的坐着，不禁有些昏昏然。戒备在法场周围的兵士也都有了些唇焦口燥，倦意与热浪一起滚滚袭上。法场上一时很是安静，只有蝉声时断时续，和四周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在空气之中弥漫。

　　打破了宁寂的是"嗤"、"嗤"的几声破空之响。

　　不知是何处射来的飞蝗石，打在了守卫兵士的脑袋上。这些无精打采的兵士登时头骨碎裂，只来得及一声惨叫，便纷纷颓到在地。监斩官从昏昏然中惊省，急忙抬头看时，数十条人影从法场四面八方跃入，每个人俱是手执钢刀，向着守卫的兵士砍瓜切菜一样一路砍杀过去。监斩官大惊失色，急忙吩咐众兵士上前抵挡擒拿，但这数十来人人数既众，身手竟也都似不错，围上去的兵卒没用多久便被砍杀殆尽，法场上一时间血流成河。

　　周围的百姓着慌，"劫法场啦！"发一声喊，大家四散奔逃。

　　抵抗的兵士很快便所剩无几，这数十名劫持者已然控制了法场上的局面。几个人冲过去劈断了刘氏父子身上的枷锁，余下的掩将过来，持刀要杀监斩官。

　　监斩官此时已然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行动也已迅速非常。但饶是如此，没能跑出几步远，他便被追赶上来的人牢牢捉住，钢刀雪亮雪亮的，反射着冷冷的日光，就在他的眼前闪动。

　　这时，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匹白马。

　　马上是一个白衣胜雪的人。

　　下一刻，监斩官面前的钢刀已"铮"的一声，断成了两截。随着半截断刃一起跌落尘埃的，是一枚小小的铜钱。

　　白马尚未奔至近前。

　　白色的人影已凌空而起。来劫法场的这些人眼前一花，一道森冷的剑光已到了眼前，腾起一片血雾。倒下的人的眼睛兀自大睁着，白色的清俊人影是发散的瞳仁中最后一个映象。

　　白马奔过来时，数十劫法场者已然全部倒下。

　　白色的身影掠上马背，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命令。

　　"继续行刑。"

　　白马箭一般绝尘而去，未曾片刻驻足。

　　监斩官终于从筛糠中回过神来，向白马来时的方向望去。一批甲士正匆匆赶来，路上扬起了一阵尘土。

　　刘家父子终究还是被斩了。百姓奔走相告，无不深深叹惋。

　　"只差一步，刘大人全家就可以得救了。谁知这时，肖白尘来了，唉......"

　　"几十个人，一个活口也没有......"

　　"肖白尘啊......"

　　（三）千里草

　　深夜，上宛城。

　　四周是一片茫茫的阗黑，只有一个深宅之中，隐隐透出些微微的光亮。

　　深宅之内，四、五个人围坐在灯下，每个人俱是眉头深锁，面有忧色。中间端坐的是一位老者，面容清癯，一缕长髯飘拂，端的是道骨仙风。其余几人均是屏息凝气，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他。

　　一片沉默之后，这位老者缓缓开口："如此说来，我们‘千里草'此次派出的四十名死士，不仅没能救出刘御史，反而全军覆没了么？"

　　一个四十来岁的枯瘦男子颔首道："确是如此。听京城的百姓说，他们均是死在了肖白尘的手里。"说着，他眼中流露出几分沉痛悲愤之色。

　　"肖白尘！"那老者喃喃道，"喀喇"一声，手中握着的茶杯被他捏的粉碎。"又是肖白尘！我们‘千里草'的那四十名死士，每个人俱是身手不凡，绝非泛泛之辈，难道肖白尘当真便有如此能为？"

　　那枯瘦男子叹息一声，缓缓道："罗老爷子，看来我们若想除掉董贼，务须先铲除肖白尘不可！"

　　那姓罗的老者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来，放在了桌上，凝视着面前的众人，沉声道："京城何大人今日遣密使捎来书信，董贼下月十八要巡视东临城，何大人希望我们能借此机会剪除逆贼，各位有甚么见解？说说罢。"

　　那枯瘦男子沉吟道："东临城离上宛相去不远，董贼此次出京，防备无论如何不会如在京城一般森严，于我们是个绝佳的机会。依我看，我们‘千里草'此次应当有所作为。"

　　其余众人听这枯瘦男子如此说，也都纷纷点头赞同。罗老爷子思量片刻，微微颔首，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便商量一下部署罢。下月十八，如何行事？"

　　下首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修眉朗目，神色昂然，此时闻言，站起身来奋然道："罗老爷子，就按照李二叔说的，下月十八我们动手诛杀董贼！那个肖白尘，就让我去会会他！"

　　"瑾文！"罗老爷子连忙低喝道，"肖白尘武功修为甚高，我等千万不可莽撞。你年纪尚轻，只恐非他敌手。"罗老爷子沉吟片刻，又转头对姓李的那人说道："至洪，明日急召碧落、黄泉，让他二人速来上宛！"

　　李至洪微微一怔，方欲开口，罗老爷子沉沉补充道："此次我们‘千里草'势必是要孤注一掷了！"

　　七月十八，东临城外十五里的官道上，一队车仗正缓缓行进。两行甲士在前开道，簇拥着当中的车辇。车辇之侧，随行的是一匹神骏的白马，马上之人形容隽逸，神色潇然。

　　辇中之人一伸手，撩开了厚厚的锦幔。里面的人白发如霜，正是太尉董宪。望了一眼辇侧漠然随行的这一人一骑，董太尉有几分惴惴的问道："白尘，不会有问题么？"

　　马上的白衣人转过头来，唇角勾起一个漠漠的笑。"叔父，你尽管放心。"说着，一抹戾气自他宛如子夜般浓黑的眼瞳之中倏然闪过。

　　肖白尘转回头去，不再言语，锦幔也缓缓放下。

　　车马继续前行了二三里，肖白尘仿佛察觉了甚么，眉峰骤然一蹙。便在此时，一群黑衣人自道路两侧的树上一跃而下，各挺兵刃直直扑向董太尉的车仗。与此同时，草丛中也跃出一群黑衣人，与树上的那一批刺客一道击杀过来。

　　肖白尘微微冷笑，双手仍然握着马缰。护卫统领见到这么多刺客蜂拥而至，大惊失色，急忙拔刀高呼道："有刺客！保护太尉大人！"

　　众刺客转眼间便与官兵混战在一处，而专门有几个人，则是径直攻向了肖白尘。这几个人中除了那个少年莫瑾文之外，有两个人身手格外了得。这二人一男一女，男的手执一柄长刀，女的手中则是两柄短剑，这两人共同进退，齐齐攻向肖白尘，一招一式攻守精严，配合的堪称天衣无缝。

　　肖白尘凌空纵起，避开了这四方齐至的一击。在空中一拧身，脚尖已稳稳落在了一棵大树的枝杈之上。枝杈微微颤动，肖白尘身上的白衣也猎猎飘拂。肖白尘看着那一男一女，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你们便是‘千里草'的黄泉和碧落么？看来‘千里草'这次果然是孤注一掷了！"

　　那使双短剑的女子正是"千里草"的顶尖杀手碧落，听肖白尘此言，她低低叱道："无须多言，纳命来罢！"说着，又与黄泉两人猱身而上。

　　肖白尘仍是微微冷笑着，手中长剑一振，自上疾扑而下，转眼金石之声大作，三人已然交手十余招。这三人均是以快打快，一时间只见刀剑寒光凛凛和三人的衣袂飘飘。莫瑾文欲待上前襄助碧落、黄泉，却发觉完全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他少年心性，见此情形也毫不气馁，手腕一抖，长剑径取董宪的车辇。辇侧的护卫连忙奋不顾身的扑上，死命抵住。

　　莫瑾文年纪虽轻，但武功却是得自名师传授，剑术亦极精湛，虽说比起肖白尘和黄泉、碧落颇有不如，然而这些侍卫莫瑾文却也丝毫不放在眼里。当下莫瑾文左冲右突，招招狠辣，不大工夫便放到了一片。此次行刺，乃是"千里草"的绝杀行动，志在必得，已然尽起门中精锐，董宪随行护卫人数虽众，却也抵敌不住，很快便被杀得七零八落。眼见诛杀董贼就在即刻，莫瑾文心中燃起了熊熊之火，长剑带起了一声龙吟，透过锦幔，向车辇之中疾刺。

　　谁知剑到中路，却听"锵"的一声，一道冷冷的剑锋不知从何而来，夹住了莫瑾文的长剑。莫瑾文转头看时，望进了一双浓黑如夜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

　　肖白尘。

　　莫瑾文心中陡然生出几分不详的预感，急急回头，果然，黄泉与碧落两人已然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鲜血浸红了他们身下的土地。

　　莫瑾文的心直直的往下坠。望着眼前这个冰雪一般冷酷的人，莫瑾文从头到脚都在发冷。

　　但莫瑾文终于还是回过神来，因为他看到董太尉的侍卫已然被诛戮殆尽，场中剩下的人，除了董宪与肖白尘，已全是"千里草"的精锐。莫瑾文狠狠瞪视着肖白尘，仿佛要用目光将眼前这个人凌迟处死。

　　"肖白尘！仅凭你一个人，也能救得董贼的性命么？"莫瑾文的声音中满是杀机与快意。

　　肖白尘的神色却并无半分改变，冷冷道："我不仅要救他的性命，更要教你们‘千里草'今日尽数覆亡于此！"

　　肖白尘语气中的势在必得，让莫瑾文微微一怔。便在这瞬息之间，忽然有漫天箭矢如雨而至，"千里草"诸人未及防备，一时间纷纷中箭倒地，惨呼之声不绝于耳。莫瑾文大惊失色。

　　指挥这次刺杀行动的李至洪一面抵挡纷如雨下的箭矢，一面高呼道："中计了！大伙儿快撤！"

　　莫瑾文心中悲怒已极，当下顾不得自家安危，挥剑便向肖白尘颈项疾劈而下。肖白尘脸上仍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立剑相迎。这一招架浑似漫不经心，倒像是全然未将莫瑾文放在眼里。莫瑾文看在眼中，惊怒更甚，长剑一振，暴风骤雨一般向肖白尘攻去。但无论他招式如何凌厉，肖白尘却总是轻描淡写的随手便化解了，毫不费力。

　　莫瑾文少年气盛，当下还欲进招，李至洪见他犹在恋战，心中焦急，连忙大声呼道："瑾文！还不快走，你不要命了么？"

　　莫瑾文这才警醒，心中虽然愤恨不已，但仍是按李至洪之命速退几尺，两人一起纵身向远处疾掠而去。一时箭矢齐至，但终究还是未能拦住他二人。

　　肖白尘望了一眼他们的背影，也不教人追赶。这时那弓箭手的统领上前来一拜，恭恭敬敬道："禀太尉、肖公子，刺客已被击退！"

　　车辇内董太尉低低"嗯"了一声，缓缓问道："上宛的情形如何？"

　　"回太尉，太尉大人算无遗策，上宛城中‘千里草'之匪穴已被击溃，除敌首罗奉带伤出逃之外，余党已然尽数肃清。"

　　"好，你下去罢。‘千里草'余孽，要继续缉拿！"

　　统领领命后行礼退下。董太尉掀开锦幔，对站在一旁的肖白尘道："白尘，此番多亏有你安排，老夫方能成此大功啊！"说着，拈须呵呵而笑，甚有得色。

　　肖白尘轻哼一声，眼望着适才莫瑾文二人离去的方向，一言不发。

　　斜阳古道，黄沙漫天。

　　一个低矮的茅檐下，斜插着一张破破烂烂的酒旗。那酒旗像是被风扯得狠了，已经七零八碎，本来的颜色也看不出了。

　　路上来往的行人很少，一眼望去只见一片茫茫黄土，根本不见半条人影。酒肆中除了卖酒的老板和店伙两人，便只有三个酒客。一端的桌边，坐着一个枯瘦的中年汉子，一个颇为英俊的少年，另一端的一张桌边，则坐着一个老头儿，胡子稀稀疏疏的，看上去似乎没精打采，正低了头默默的吃酒。

　　这边的少年喝了一杯酒，咂了咂舌头，问道："李二叔，可有弟兄们的消息了么？"

　　那中年汉子摇摇头，凄然道："罗老爷子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弟兄们死了十之八九。这一次，我们可当真是一败涂地啊！"

　　"即便如此，我们也须得重整旗鼓，再诛国贼啊！"这少年一拍桌子，慨然道，"难道便能就此罢手，听任董老贼祸国殃民么？"说着，他将手中的酒碗重重摔在了地上，"呛啷"一声，摔得粉碎。这少年面色涨的通红，借着酒兴，大声唱起歌来。

　　"绿树听啼鴂。更哪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这支《金缕曲》，他唱得激昂悲壮，待得调歇，两人面上俱是啼泪纵横。那中年汉子握住这少年的手，方欲说些甚么，却不料坐在另一端一直默默饮酒的老头儿这时却冷笑了一声，笑声中大有不以为然之意。

　　这少年登时剑眉一竖，霍然站起，喝道："兀那老头，我自唱我的歌，你在一旁冷笑怎地？"

　　那中年汉子连忙低低出言喝止："瑾文！坐下！不可生事！"

　　这二人正是李至洪与莫瑾文，东临城行刺事败之后，二人为了躲避搜捕，一路远遁至此，沿途打听"千里草"幸存弟兄的消息。见这路边有个酒肆，本欲吃些酒歇息片刻，却又与这老头儿发生争执。

　　这时那老人抬头向莫瑾文瞥了一眼，讥刺道："董宪悖乱朝纲，通敌卖国，阁下大好男儿，不去杀贼，在此牢骚满腹，又有何用？"

　　李至洪听这老人言语不俗，心中便有了几分重视，当下敛容见礼道："这位老丈请了，我侄儿酒后冲撞，还请千万恕罪。听老丈言语，也是热血之人。我叔侄何尝不欲诛杀国贼？只是，"李至洪说着，深深叹了口气，缓缓道，"昔时董卓作乱，其手下吕布有万夫不当之勇，欲杀董卓者，皆非吕布之敌；今日董贼身边的肖白尘，武功奇绝，真可直追当年吕奉先。多少人要杀董宪，都因不敌肖白尘无功而返，甚至白白搭上了自己的性命。有肖白尘在，我们如何能杀得董宪？"

　　那老人听了，呵呵笑道："这又有何难？只须除掉肖白尘，再杀董宪，岂不是容易得很么？"

　　莫瑾文听他说的轻描淡写，心头不禁有气，冲口道："如何除掉肖白尘？说得容易，难道让我们也来使美人计么？"

　　李至洪连忙斥道："瑾文！不得无礼！"而后又向那老人一揖到地，肃然道："老丈，实不相瞒，我叔侄便是‘千里草'剩存之人。当年我们与罗奉罗老爷子共同组织‘千里草'，一次次行刺董贼，也不知筹划了多少次，每次俱是无功而返。七月十八那日，我们派出‘千里草'最强的杀手黄泉、碧落一同刺杀董贼，结果不仅黄泉、碧落死在了肖白尘剑下，我们‘千里草'也被他们乘机覆灭了。罗老爷子至今下落不明，其他兄弟也已死伤殆尽......"说着，李至洪触动伤心处，忍不住有些哽咽，眼含热泪望着这个老人，"老丈如有良策还请千万赐教，好令我等诛杀国贼，也为我们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这老人嘿嘿冷笑两声，"黄泉、碧落之流，岂能称得上是高手？你们要杀董宪、肖白尘，这等人物岂能济事？"

　　李至洪连忙问道："那还有甚么绝顶人物，能够成此大事的？还请老丈教我！"说着，又是一揖到地。

　　这老者起初但笑不答，笑容使他脸上一条条皱纹拧成了一个核桃也似。神秘的微笑了半晌，这老人在李、莫二人焦灼急切的注视下，才缓缓吐出七个字来："‘中间小谢又清发'。"

　　李至洪一怔，与莫瑾文对视一眼，两人齐齐恍然道："老丈是说，小谢？"

　　二、太平燕赵绝荆轲

　　（一）小谢

　　小谢名叫谢重华。但等到他作为蓬莱阁第一杀手的名声在江湖中越来越响之后，人们都叫他小谢，反而忘记了他的本名。

　　蓬莱阁只是一个代称而已，江湖中并没有一个地方叫做蓬莱阁。蓬莱阁代表的是三个人。虽然仅仅有三个人，却是江湖上最强的杀手组织。蓬莱阁并不会轻易出手，但只要出手便从来没有失手的记录。小谢就是这三个杀手其中之一。小谢在三人之中年纪最轻，然而却是蓬莱阁排名第一的杀手，也是江湖中排名第一的杀手。

　　既然并不存在蓬莱阁这样一个地方，这三个人自然也是闲云野鹤一般，在江湖上四处飘泊了。另外两个人的踪迹，即便是鼻子最尖的猎犬也嗅不出的，因此相较之下，小谢的行踪就好找得很了。

　　小谢并没有家，但如果往东临城去寻他，十拿九稳不会扑空。

　　因为东临城有一个绝妙的所在，明月楼。

　　此刻，小谢就坐在明月楼最华丽最旖旎的一间屋子里，看着正往自己面前琉璃酒杯中斟酒的一双纤纤玉手。

　　素骨凝冰，柔葱蘸雪，这样美丽的词句，尚不足描摹这双手的美丽于万一。

　　而谢重华盯着这双美妙的手看了一刻，竟然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呵欠。不但姿态殊无优雅，而且声音也很大。

　　沈明月不但有一双美丽的手，更有一双美丽的眉。两行翠黛宛若远山一般，笼着无数的风情。然而此时看到谢重华的呵欠，这两道优美的眉也禁不住微微一蹙，随即又似觉得很是有趣，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眨了几眨，向着谢重华嫣然一笑。沈明月的笑容很美，仿佛是一朵初开的芍药花在春风中曳动。

　　"小谢，到了明月楼里，还要打呵欠的人，你不独是前无古人，大概也会是后无来者了。"一句话悠悠说出，软软糯糯的声音，却带着几分调侃笑谑之意。

　　谢重华微微苦笑，"明月，你不会连这也要记仇罢？要知道，一个人累极了的时候，你便是将他送到月宫里，他也一样要打呵欠的。"

　　沈明月一笑，正待言语，这时有人敲了敲房门，一个侍女在外禀道："小姐，外面有人要求见谢公子。"

　　谢重华听了连忙站起，扬声道："请他稍候片刻，我就来！"说着便要出门。

　　沈明月瞧着他，忍不住抿唇笑道："我今日才晓得，想要见你原是这等容易的。"

　　谢重华这时已然走到了门边，听到沈明月打趣，便回过头来冲她一笑，"莫忘了我可是个杀手，作杀手的若是还要拿架子，只怕最后会把自己饿死了。"说完，谢重华推门而出，施施然拾级下楼。

　　谢重华来到楼下厅中，那里已有一人在相候了。谢重华打量这人时，只见他身量不甚高，透着几分干瘦，寻常的青衣打扮，头上戴了一顶大毡笠，帽檐低低压了下来，挡住了半张脸。谢重华一见这人周身的气势，便知要有生意上门了，当下大步进来，向这人一拱手。

　　"阁下请了。阁下乘夜来此，想必有事相托罢？"

　　那人闻言倏然抬头，帽檐下两道目光炯炯的向谢重华望过来。谢重华脸上仍然带着有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毫不躲避的任他打量。

　　那人终于收起了这充满测探之意的目光，也向谢重华一拱手，缓缓道："想来足下便是小谢？"

　　谢重华一点头，继而向左首那张太师椅一摆手，"阁下请坐，无须客气。"说着，他自己径行在对面坐下。

　　那人依言落座，仍然直直注视着谢重华，却许久没再说话。谢重华也不催促，两人就这样各自安安静静的坐着，仿佛就要这样一直坐到天亮。

　　过了一盏茶时分，那人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肃然道："听说小谢乃是当今江湖中第一杀手，我今日前来，是特来请你去杀一个人。"

　　谢重华一笑，"第一杀手倒是不敢当，不过我也害怕失手，并不是甚么人都敢去杀的，呵呵。你想让我杀谁？不妨先说来听听。"

　　"小谢若是还有不敢杀的人，那天下所有人都要成了无胆鼠辈了。"那人淡淡一笑，眼眸中随之闪过一丝郑重，沉声道："我想要你杀的人，乃是当朝太尉，董宪。"

　　谢重华笑了，悠悠道："阁下既来找我，难道事先便没先打听一下我做事的规矩么？我只接江湖里的生意，也只杀江湖中人，对于从未涉足江湖之人，我没有兴趣。"

　　"这条规矩人所共知，在下自然也有耳闻。"那人道，‘只是董宪勾结北离，毁乱朝纲，荼毒生民，有志之士无不切齿痛恨。似这等人，难道不值得阁下破一次规矩么？"

　　这几句话铿锵道来，甚是激昂，然而谢重华听了，不过微微一笑，淡然道："古人有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今上有天子，下有群臣，天子不管，百官不管，难道反要我一个江湖浪子去管不成么？说出去也要让人笑掉大牙。"

　　"不然！"那人听谢重华一言回拒，忙站起身来急急道，"董贼残害生民，阁下大好男儿，为何便不能挺身而出？救民于水火之中，这也是义所当为啊！"

　　"救民于水火之中？呵呵。"谢重华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似是觉得有趣，轻笑了一声，缓缓转过头来凝视着他，"李先生，我是杀手，不是刺客。"

　　这人正是"千里草"的李至洪，因听了那老人指点，特来寻小谢求他出手。此时听谢重华认出了自己身份，李至洪心中一凛，但随即明白谢重华如此江湖阅历，认出自己那也是再寻常不过，只是没有想到些重会会一言拒绝刺杀董宪的委托，而且言辞之间毫无转圜余地，不禁令李至洪深为失望。欲待再行出言相劝，李至洪一抬头，瞥见了谢重华脸上那有几分恍惚的淡漠，一颗心不由凉了下去。既然谢重华说了不管，那大概便是绝不会插手的了，否则若是出尔反尔，为他人左右，那也不会有蓬莱阁小谢如此声名。

　　李至洪明白多说无益，想起"千里草"死去的那许多兄弟，心下不禁生出几分颓然。长叹一声，李至洪缓缓道："阁下既然知我身份，想来亦知我们‘千里草'在东临城外行刺董贼一事。可叹谋事未密，非但未能擒杀董宪，反令其将我‘千里草'弟兄剿灭殆尽。眼下连小谢这样的人也是不愿出手，世情如此，看来董贼要愈加猖狂了，只可怜了这无辜百姓。"

　　谢重华仍是漠无表情的站着，半晌后忽然挑眉问道："我听说‘千里草'门下能人甚多，却如何至于惨败若此？"

　　李至洪摇摇头，想起那日看着众兄弟惨死于自己面前的情状，仍是禁不住又流露出几分哀恸愤恨。"董贼身边有一人名叫肖白尘，听说是董贼之侄。此人武功卓绝，心狠手辣，我们都不是他敌手，连黄泉、碧落也死在了他手里。如此人物，阁下竟没听说过么？"

　　谢重华不置可否，只笑了一笑，反问道："那肖白尘，当真便有这般厉害么？"

　　李至洪目光忽然一动，不疾不徐道："阁下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去瞧瞧。"

　　谢重华一怔，继而笑道："李先生果然是‘千里草'的智囊，这样说是想利用我的好奇心么？呵呵，就算我心里好奇，那也只是我自家的事。而且，"谢重华顿了一顿，眼望着李至洪，淡淡补充道，"肖白尘武功再高，他也不算是个江湖人。"

　　（二）寂寞的人

　　等谢重华又回到楼上房中之时，沈明月倚在绣榻上，仿佛已经睡着了。羽扇一般的睫毛微微颤动，在她白玉般的脸颊上投下一道淡淡阴影。

　　谢重华一笑，来到桌边。桌上的酒菜仍在，只是俱已冷了许久。谢重华也不理会，执起酒壶斟了一杯。触手之际，琉璃杯冰冰凉凉的，里面的液体倒映着烛火的红影，摇摇曳曳的，却也并未带来多少热度。谢重华又笑了一笑，一饮而尽，果然是有些凉的，顺着喉咙滑下。

　　沈明月这时却已醒来了，云鬓半蓬松着，一双翦水双眸似张非张的，在暖暖的烛光之下，透出些娇慵的意味。沈明月靠着床头坐起，怔忡的看了谢重华一忽儿，软软的开口："酒怕是已经凉了，你要喝，让人去热一热罢。"

　　谢重华却放下了酒杯，缓步走了过来。"不必了。今日已晚了，我也不喝了。"

　　沈明月似乎尚有些睡意朦胧，星眸半饧的浅笑着，"是谁来找你了？是不是又有生意上门了？"

　　谢重华摇摇头，笑道："要见我自然容易，但说到接生意就难了。今天我没兴致，不想理会那些事，两句话打发他走了。"

　　"两句话？"沈明月听了吃吃笑着，脸颊上也飘上了两朵红云，"真要两句话，怎会去了这么久？我等你等得也要睡着了。"

　　谢重华瞧着沈明月分外娇媚的笑颜，忍不住也失笑，眼珠骨碌碌一转，染上了几分促狭。"你这话是嫌我来得迟了么？不必着恼，我这不就来了么！"说着，谢重华状甚无意的一拂衣袖，红烛上的火苗跳了几跳，倏然熄灭，窗外皓月的银辉霎时间洒了一地。

　　次日清晨，沈明月一张开眼睛，便见装束齐整的谢重华正坐在床头，笑嘻嘻的瞧着自己。这场景倒让沈明月吓了一跳，谢重华往日里从来没有这样早起，今日倒是破天荒头一遭。

　　沈明月从锦被中慢慢抬起手来，掠了掠压到脸颊上的青丝，仍是有些慵慵的道："怎么了？起的这样早。"

　　"我要出门去了，等你醒来好告诉你一声。"说着，谢重华潇洒站起，拍了拍身上崭新的湖蓝色长衫，霎了霎眼，"我这就走了。"一面说，他真个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沈明月刚刚醒来，还有些昏昏然，等到她终于想清楚他说了些甚么，不禁倏然张大了眼，忙忙唤道："小谢！你等等，你要去哪里？"

　　谢重华已然走到了门口，听她这一句呼唤，忽地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端详了沈明月一晌，谢重华悠悠折回到床头，伸手抚上沈明月明艳的芙蓉脸颊，笑道："明月，往常我出门，你从不问我一句的，今日是怎么了？怎地关心起我的行踪来了？"

　　"你......"沈明月一时语塞，脸上一红，现出几分愠恼神色来，抬手打落了谢重华有些微凉的手，恨恨道："你是去寻花问柳，还是杀人越货，谁来管你！去去，死到外面去好了！"

　　谢重华笑道："放心，我既非寻花问柳，也不是杀人越货，而且，我便是死也要死回到明月楼来的！"说着，谢重华抬手在沈明月如瀑的青丝上浅浅一拂，朗笑声中，已然出门去了。

　　沈明月双颊酡红，轻轻咬着唇，眼睛盯着谢重华离去的方向，不言不语，看不出是喜是忧。

　　京城的正午，熙熙攘攘，甚是繁华。

　　京城与别处不同，每日里出入的多得是王侯将相，豪门巨室，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中，说不得随意挑出一个来都会多多少少有些身份。便是京城的平头百姓，在天子脚下待的久了，也油然沾染上了几分王气，言谈举止也似与别处不同，王气教化之下，这气派和规矩到底是会多些的。

　　谢重华此刻便已晓得了京城的气派和规矩是如何的多法。晌午时分总要寻个地方吃饭，而谢重华这人有时候还喜欢冒充几分风雅，此时不愿去那些寻常酒肆，在大街上徜徉许久之后，终于瞧见一间甚是气派的所在，令谢重华精神一振。

　　这间酒楼上下三层，琉璃明瓦，白玉雕栏，白玉门阶，门檐上悬着一块鎏金牌匾，上书三个淋漓磅礴的大字：金谷楼。阶前站着四个人，看上去应该是仆役，却也俱是装束不俗。

　　谢重华一见这间宏丽堂皇的酒楼，顿赶甚合心意，抬脚便欲入内。谁知刚刚走上门阶，那四个仆役便过来伸手将谢重华拦住了。谢重华一怔，只见这四个人半斜着眼睛，将自己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足足四五遍，最后歪了歪嘴角，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来，仿佛颇有不屑之意。谢重华倒也不恼，索性便大大方方站在那里任他们打量。

　　好不容易，其中一个终于开口说话了："这位公子，干甚么去啊？"声音却似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也似，听在耳中平白的让人不舒服。

　　谢重华倒也不以为意，仍是笑笑，向着大门之中的热闹景象一扬下巴，"进门啊。"

　　"进门？"那人又斜着眼睛在谢重华脸上转了几圈，仿佛谢重华的回答令他觉得十分新鲜一般，半晌才懒洋洋道，"进门可以，您的名帖呢？先拿出来让小的们看看罢！"

　　"名帖？"谢重华一听倒来了几分兴致，一挑眉，问道："怎么你们这里不是酒楼么？进门还要名帖？"

　　那人笑了，笑容中有几分自得之意，向着身后一挑大拇指，"是酒楼没错，只不过咱们这金谷楼可不是那寻常的酒楼，先递名帖，主人家看了，愿意招呼您的话您才能进去。至于这闲客么，呵呵，恕我们不招待。"

　　谢重华听了这话，不由得笑不可抑，"好大的架子，莫非你们这里是西王母的瑶池会么？我没甚么名帖，不过听你这样一说，今日却更要进去瞧瞧不可。"

　　那四人听谢重华如此说，不禁齐齐变了颜色。看谢重华脚步已动，四人对视一眼，一起横在了谢重华身前。谢重华微微一笑，也不生气，身形只微微一晃，便已来到了金谷楼门口。那四人却未曾料到谢重华身法如此之迅灵，一回头见到谢重华已然举步欲入，不由均有些气急败坏了。当下四人"啪啪"一击掌，从里面霎时涌出十几条大汉来，一个个面目狰狞，齐齐扑向了谢重华。

　　眼见一场打斗在所难免，便在此时，忽听得一个声音道："住手。让人家上来，莫再纠缠。"

　　这个声音透着几许清冷的淡漠，似乎也没用几分力气，却让门前诸人俱听得清清楚楚。谢重华一怔，听这声音仿佛是从楼上传来，但他此时已来到檐下，望不到二楼的情景了。

　　那几个仆役只得住了，似有些不甘，但又似不敢不听从这人的吩咐，怏怏的走上前来，对谢重华道："既然如此，那便请进去罢！"

　　谢重华笑笑，缓步入内。一进门便有人过来招呼，引他径上二楼。

　　二楼上甚是清静，地方虽然空旷得很，却只寥寥的坐了三两桌。临街靠着栏杆的桌边，坐了一个白衣人，独自一人有几分闲散的坐在那里，神色间有些淡漠。但见到谢重华上来，他倒端起酒杯，向谢重华极淡的一笑。

　　谢重华瞧着他，也是微微一笑，随即在一个离他较远的位子上坐下了。靠在雕花大椅上，谢重华望着前面那个白色的背影。这个背影很直，略显几分清瘦。谢重华瞧着，唇角轻轻勾起。

　　堂倌很快把酒端了上来，将杯盘摆放好，躬身行了一礼，便欲告退。谢重华连忙伸手拦住了他，"你且少待。"

　　堂倌依言站住。谢重华斟了一杯酒，递到了他手中，一指那白衣人的背影，笑道："劳烦你，将这杯酒给他，便说我请他喝一杯酒。"

　　堂倌有些愕然，但还是依言去了，走到那白衣人身边，将这杯酒放在了他桌上。白衣人抬起头来，两人说了几句甚么，这堂倌不断躬身点头，状甚恭敬。说完话，这堂倌又折回到了谢重华这边，陪笑道："这位公子，肖公子请您过去一叙。"

　　谢重华了然，站起身来，施施然来到那白衣人桌边，也不待招呼，径直在他对面落座，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面对面的打量之下，谢重华才发觉这白衣人不止是形容俊逸，更有一身清贵之气，令人几乎不敢逼视。然而谢重华却没有那么多忌讳，仍是盯着他瞧了半天，浑然不以为意。那白衣人也在看着他，目光中是甚么意味也说不出，但总归有些疏离。两人便这样对视了一刻，最后倒是这白衣人先开口了。

　　"你为何要请我喝这杯酒？"他的声音也是极淡的，如同方才一般。"是为了我方才给你解围？"

　　"不是。"谢重华否认，转过头去看向窗外。这个位置很好，正可以看到酒楼开阔的门庭。

　　"因为......"谢重华喃喃着，仿佛要寻找一个说的过的理由，回过头来，谢重华凝视着这白衣人阗黑的眼眸，忽然莞尔一笑，"因为你看起来很寂寞。"

　　白衣人一霎愕然，睁大了眼睛，仿佛有些出乎意料，半晌才失笑道："我寂寞？"

　　"是啊。"谢重华看向从方才起就放在桌上未动的那杯酒，伸手拿过，一扬头，喝得涓滴不剩。金谷楼如此大排场，这酒倒也真是甘冽异常。放下空空如也的酒杯，谢重华瞥向坐在对面的人，目光中带着些理所当然。"难道你竟然不寂寞么？"

　　这白衣人盯着谢重华，片刻后缓缓吐出三个字来："未觉得。"

　　"呵呵，怎么可能？"谢重华轻笑，向后舒舒服服的靠在了椅背上，悠悠道，"你是肖白尘啊，肖白尘怎么可能不寂寞。"

　　这白衣人果然便是肖白尘。见到谢重华认出了自己，肖白尘脸上并无多少讶异之色，仿佛被谢重华认出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一般。肖白尘似笑非笑，也悠悠道："那么你呢？蓬莱阁第一杀手小谢，你寂寞不寂寞？"

　　谢重华闻言朗朗一笑，双眼闪动着熠熠的光辉，望向肖白尘。"阁下的消息果然灵通！难怪‘千里草'也要全军覆没了。不错，我就是谢重华。"

　　肖白尘淡淡道："你来京城，是要刺杀太尉么？"

　　谢重华不语，执起了桌上的酒壶，自顾自的斟了一杯酒，又自顾自的喝了下去，这才抬头对上了肖白尘带着几分审视的清冷目光，有些漫不经心一般答道："我是个杀手而已，又不是刺客。"

　　肖白尘挑眉，"有何不同？"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刺客么，自然远远要比杀手崇高得多了。"谢重华说着，忽有几分自嘲意味的一笑，"我却只是个杀手，杀手为的不过是钱，至于‘不复还'的事情么，终归还是不太有兴趣。"

　　"那你为何要来京城？"

　　"不错，‘千里草'的人确是找过我，不过我没想应承他。我来京城，只是想来找你的。"谢重华瞧着肖白尘，笑道，"听说你剑法不错，很想见识一下，所以来找你比剑。"

　　肖白尘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之色，愕然道："比剑？"

　　谢重华颔首，"今夜子时，城外西山，你来不来？"

　　肖白尘淡漠的脸上仿佛流露出一丝笑意，"来，自然要来。"

　　"好。"谢重华站起身，一拱手，"既然如此，我等你。"

　　说完，谢重华转身向楼梯走去。方欲举步下楼，肖白尘却叫住了他。谢重华一怔，回头看时，肖白尘正悠悠然斟了一杯酒，悠悠然饮下，而后似笑非笑的向谢重华瞥来。

　　"谢重华，"肖白尘悠悠然开口，声音竟温煦如春风，"方才你说错一件事。去找你的仅仅是李至洪而已，至于‘千里草'，它早已不复存在了。"

　　夜里，等到谢重华来到西山的时候，肖白尘已然等在那里了。

　　从傍晚时起天色便有些薄阴，入了夜天上也没有月亮。昏昧的夜色中，看不清肖白尘的面容与神情，谢重华只看到他的侧脸。他倚着一棵树站着，微低着头，身上的白衣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清寂。低矮的山丘上，四周静悄悄一片，更无半点声息，谢重华不禁微微一笑。

　　肖白尘发觉了谢重华的到来，站直了身体。"你来了。"

　　谢重华点点头，走到他的面前，笑道："肖白尘，你倒真是信得过我。"

　　肖白尘极淡的一笑，"你也很信得过我。"随即，肖白尘敛起笑容，退后了一步，缓缓拔出了长剑。剑光冷冷一闪，宛如一泓寒水。

　　谢重华笑了，"如此直接么？"虽如此说，然而谢重华心中并无半分嘻笑之意，也随之退后一步，拔剑在手。

　　山林中顿时一片萧然。谢重华与肖白尘同时动了。一时间只见到一团剑影，一团寒气，不时的几声金石之声，两道飘忽的人影，已全然分判不出哪是肖白尘，哪是谢重华。

　　两人交手一百余招，始终未分胜负。肖白尘忽地飘然向后纵出几尺，停住了手。谢重华一怔，手中长剑倒拖下来，静静的站在原处，望着肖白尘。

　　"你我堪堪平手，不分胜负。"肖白尘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有甚么情绪。

　　谢重华朗朗一笑，"肖白尘，你又何须客气？我内力不及你，倘若再久持下去，我实在是必败无疑，这又何必讳言？"

　　肖白尘不语，转过身去，扬起头来望着北方微茫的天空。半晌，谢重华听到他的声音悠悠的传来，带着几分缥缈的真实。

　　"谢重华，你我究竟谁高谁下，我希望，这一生都不要知道。"

　　三、一鹤高飞华表上

　　（一）援手

　　金谷楼的酒虽然好，但架子着实也太大了些，谢重华是不想再去了的。不过好在京城这么大，好的酒楼自然也不在少数。谢重华此刻便坐在忘归酒楼最最敞亮的位子上，对着满桌的美酒佳肴，醺醺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忘归酒楼的酒虽与金谷楼不尽相同，却极是芳冽易醉，几杯入口，当真是令人醺然忘归。谢重华已然连饮了数杯，此刻握着手中已然空空如也的酒杯，偏着头，看着那美丽的老板娘又一次走了过来为他添酒。

　　谢重华笑道："老板娘，莫非你当真是想醉死我么？"

　　那老板娘已不再年轻，但顾盼流连间却依旧是风致宛然。听谢重华这样一问，她放下为谢重华斟完酒的酒壶，抬手掠了掠低低梳着的蝉鬓，嫣然一笑。"公子，若你不想醉，酒再多也是醉不死你的。只有真心想醉的人，才会被几杯酒醉死过去。"

　　谢重华听了，倒觉得也颇有几分道理，点点头，又将杯中新酒一饮而尽。入口醇美，当真令人生瘾。谢重华口中称赞，目光却向角落中坐着的一个蓝衫少年飘了过去，心想他大概便是老板娘口中想要醉死的人了。

　　这个少年十七八岁年纪，相貌颇为清秀。此际却是满面忧愁，饮酒便直如饮水一般，一杯一杯自顾自的倾入口中。若非还有桌子在支撑着他，只怕他此时早已是烂醉如泥倒在地上了。但饶是如此，他兀自拍着桌子，一叠声的叫人快添酒来。谢重华远远望着他，不禁微微蹙眉。

　　又缓饮了几杯，谢重华觉得如此独自饮下去终究也无甚意味，于是会了钞，起身欲行。便在此时，忽听外面一阵沸腾喧哗，仿佛出了甚么大事一般。谢重华来到门边看时，却见人群如落潮一般，纷纷四散避开，让出了街心里一条大道，一队车马从对面缓缓而来。众人纷纷议论道是太尉董宪的车马经过，谢重华仔细凝望，果见官轿之侧，肖白尘白衣白马，缓辔相随，果然是董宪到了。

　　谢重华心中一凛，急忙回头看向角落中那个少年。那少年原本已然醉的有些昏沉，但此刻听人们纷纷说道是董宪到了，他先是呆了片刻，而后忽地抬起头来，攒目切齿，神色愤恨非常。蓦地，他拍桌而起，刷的一声抽出了随身的长剑，一阵疾风般从谢重华身畔卷过，直直跃出了门去。谢重华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苦笑。

　　这少年冲出门外，不由分说便纵身向当中的官轿挺剑直刺，口中叱道："董贼！纳命来！"

　　众护卫大惊，慌忙上前抵住。这少年身手甚好，力战不惧。肖白尘高踞马上，冷然看着他，淡嘲道："你倒有胆气，居然又来。"

　　那少年望见肖白尘，脸上愤恨之色更甚，也不答话，长剑一挺，径取肖白尘心口。肖白尘目光一寒，自白马上轻掠而起，避开了这一剑。不等那少年变招，肖白尘自半空中拧身，轻飘飘的一掌，印向那少年胸口。这一掌来得飘忽诡异，那少年不敢轻视，当下脚步一错，远远的荡出了几尺，未敢与肖白尘正面相接。肖白尘冷哼一声，寒光一闪，剑已出鞘，如影随形的向那少年袭去。那少年脚下方停，冷飕飕的剑气已然来至后心，百忙之中转身回剑相格。两人身形游走，瞬间交手十余招。

　　那少年毕竟不是肖白尘对手，十余招后，便有几分吃力。左支右绌，渐渐已呈败相。肖白尘微微冷笑，长剑忽然劈向那少年左肩。那少年慌忙侧身相让，谁知肖白尘这一招乃是虚招，此时剑锋一转，已刺向他胸口。这一剑变招迅速，虚实之际极尽精妙，那少年再要避让已然来不及，眼见冷冷的剑尖已来到胸前，惟有闭目待死而已。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铮"的一声，一柄长剑不知从何处而来，拦住了肖白尘的剑锋。肖白尘始料未及，虎口也微微一震，有些发麻。飘然退开两步，肖白尘抬头凝目望去。

　　眼前这人脸上带着几分懒散的笑容，不是谢重华是谁。

　　肖白尘乍见谢重华，倏然一怔，继而眼神黝黝一暗，声音中似乎多了些失意的薄怒："谢重华，你不是说过不会做刺客的么？"

　　谢重华点点头，一指身后那兀自未回过神来的少年，笑道："我并没想要当刺客，我只不过是不想看你们杀了他罢了。"

　　肖白尘闻言神色一凝，左手握起又松开，仿佛是要尽力忍住怒气一般。冷哼一声，肖白尘不再理会谢重华，长剑一振，再次径取那少年的心口。谢重华摇头，挥剑挡格，两人交战在一处。谢重华一面与肖白尘拆招，一面回头看向那少年。那少年兀自有些呆愣的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这场变故。谢重华不由焦躁起来，大声斥道："看甚么看！还不快走！"那少年却仍然站着未动。谢重华正欲再行呵斥，然而说话间肖白尘剑上的力道却已加紧了。谢重华顿时无暇他顾，连忙专心招架。

　　两人转眼间已然对拆了数十招，谢重华只觉肖白尘动手之际似乎总是留了三分余地，但谢重华曾经领教过肖白尘的厉害，即使如此亦不敢掉以轻心，当下全神贯注的与肖白尘过招。两人武功修为本来相差无几，谢重华既全力以对，肖白尘也只有渐渐专注起来，两人越打倒越像是当真要以性命相拚了。

　　片刻间两人又已拆过了二三十招，一片剑影之中，肖白尘忽然叹了口气，低低道："谢重华，你今日定要插手此事不可么？"

　　谢重华一怔，一面拆招，一面同样低声回道："他只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你们又何必定要赶尽杀绝？"

　　肖白尘听了这话，忽地笑笑，"是啊，不过是个孩子罢了。你既然定要带他走，那便随你去罢。"说着，剑上的力道忽然缓了下来。

　　谢重华闻言又是微微一怔，有些诧异的眨了眨眼，看看肖白尘，肖白尘脸上的神情仿佛莫测高深。谢重华心知肖白尘此言并非作伪，当下轻道："既如此，多谢了！"一言既毕，谢重华纵身倒掠出去。

　　那少年到此时尚未脱身，兀自持剑与众护卫狠斗。谢重华重重叹了口气，疾纵过去，探手提起了他的后领，口中低低叱道："臭小子！还不快走！"说着，竟然拎着这少年一口气飘然掠去，如提婴儿一般毫不费力，瞬间便将众人抛在了身后。

　　谢重华与这少年提气直奔出城，来到了城外，不见有追兵赶来，这才停住了脚步。这一番急奔，谢重华丝毫不以为意，但这少年却有些脸红气喘。扶着树调息了一会儿，这少年气息渐渐平了，抬起头来，瞪视着谢重华，目光居然甚为倔强。

　　"喂！"这少年大声道，"你为何多管闲事，不让我杀了董贼？"

　　谢重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闹了这许久，你的酒还没醒是不是？就凭你？方才若不是我拦着，肖白尘早就在你身上戳上几十个透明窟窿了！"

　　这少年情知谢重华此言非虚，微微涨红了脸，但兀自有些不服气，一挺胸膛，大声道："那又如何？我自己情愿与他们拚个玉石俱焚！"

　　谢重华看着他脸上激昂又决然的神气，心中不由叹了口气，缓缓道："这真是个孩子念头。玉石俱焚岂有这般容易的？你们‘千里草'鼎盛之时，想求一个玉石俱焚尚不可得，何况你如今孤身一人？不过是白搭性命罢啦。"

　　"那又......"这少年还欲辩驳，但刚刚开口，却又发现不对，两道英气的眉拧了起来，有些怀疑的盯着谢重华，"你，你怎知道我是‘千里草'的？"

　　谢重华哈哈一笑，"希罕么？我还知道你姓莫，名叫莫瑾文。"

　　这少年果然便是莫瑾文。李至洪去东临城寻谢重华之时，嘱咐他留意寻访罗老爷子和其他幸存弟兄的下落，莫瑾文四下打探却是一无所获，后来又来到了京城，这才遇见了谢重华。

　　莫瑾文此时听到谢重华叫破了自己的身份，更是吃惊，当下退后了一步，有些戒备的看着谢重华，"你究竟是谁？"

　　"我么？"谢重华一笑，"我姓谢，叫做谢重华。"

　　莫瑾文听了，脸上却现出几分茫然之色。谢重华笑笑，心下了然。江湖上尽人皆知蓬莱阁小谢之名，但对于谢重华这个真名却多半不晓得。莫瑾文还是个少年，自然更加不会知晓了。

　　谢重华当下清了清嗓子，拉回了莫瑾文的神智，笑道："你现下已然知道我是谁啦，那么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后会有期罢！"说着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前行。

　　莫瑾文怔了半晌，看到谢重华这就要离开了，方才省悟一事，连忙高声唤道："谢......谢兄！请等一等！"

　　谢重华停住了脚步，回身看时，莫瑾文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来，站定在他面前，决然道："谢兄，我有一事相求，请你一定不要推辞。"

　　谢重华看着他一副豁出去了的神情，不由忍俊不禁，"你这小子武功火候不到，算盘倒是精得很，我刚刚已然救了你一次了，你还想让我作甚么？"

　　莫瑾文的脸微微涨红，但很快便敛容道："我看谢兄方才的身手，足可以敌得过那个肖白尘，所以我想求谢兄你和我们一道，诛杀董贼！"莫瑾文目光灼灼，呼吸也有几分急促了，显然是颇为激动。

　　谢重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莫瑾文啊莫瑾文，你真是个孩子。你连我是甚么人都不晓得，怎么敢对我说这种话？更何况，"谢重华说着，淡然一笑，"我只不过是个江湖人而已，这件事太大，我管不了，也没甚么兴趣。"说着便转身欲行。

　　不料莫瑾文却拉住了谢重华的衣袖，"谢兄！你今日既出手救我，我相信你定然不是坏人。董宪勾结北离，祸害百姓，眼看南殷就要断送在他手里，谢兄大好男儿，为何无动于衷？"

　　谢重华微微苦笑，不欲再多说甚么，挣脱了莫瑾文的手，举步前行。

　　"谢兄！"

　　身后传来莫瑾文急急的呼唤，声音中居然带着几分绝厉。谢重华一怔，转身看时，却见莫瑾文竟然跪倒在路中，眼中带着些希冀的伤切望着自己。谢重华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你这个小鬼，又想干甚么啊？"

　　莫瑾文扬头直视着谢重华，神情倔强。"谢兄若是不肯答应，我便跪在这里不起来！"

　　谢重华摇摇头，有几分好笑，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你果真还只是个孩子而已。"说着，谢重华竟而不再理会他，转身径自去了。

　　悠悠闲闲的走出了二三里，谢重华又听得身后有人呼唤。回头看时，却见又是莫瑾文满头大汗的跑了上来。谢重华会心一笑，停住脚步，等他来到了自己身边。

　　"不跪了？"谢重华挑眉。

　　莫瑾文脸上一红，摇了摇头，"不跪了。"声音很是斩钉截铁。

　　谢重华满意的点了点头，赞道："终于像是长大了些。"说完，谢重华转身继续向前走。走出两步去，却发现莫瑾文一声不吭的跟在自己身后，大有要与自己同行的架势。谢重华大奇，又向前走了几步，莫瑾文也跟着走，谢重华停下来，他也跟着停，自始至终却不说一句话，真真如同一个影子一般。

　　谢重华不由得头痛，停下来转身问道："小鬼，你跟着我作甚么？"

　　莫瑾文站直了身体，理直气壮答道："你不肯答应，我便一直跟着你，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谢重华听了，不由啼笑皆非，"难道这样便会有用么？"

　　"你别管，反正我就是喜欢跟着，谁也管不了。"

　　谢重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点点头，"好，你想跟便跟好了，我也不来管你。"说完，两人继续前行，一前一后，如影随形。

　　走出几步路去，莫瑾文忽然闷闷道："谢重华，你以后不准再叫我小鬼。你自己便很大了么？居然来叫我小鬼。"说着哼了一声，似乎颇不服气。

　　谢重华偏过头去，斜睨着他，"你多大了？"

　　莫瑾文挺直了胸膛，大声道："十八！"

　　谢重华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笑道："我二十三，足以当你大哥啦！"

　　（二）烈城

　　谢重华离了京城，径直回到了东临。莫瑾文一路之上紧紧跟着他，谢重华觉得倒也有趣，也不去甩脱他，两人就这样一同回了东临。

　　"千里草"因到东临城刺杀董宪而导致最终全军覆没，莫瑾文远远的望见城门上"东临"两个大字，便有些触景伤情，脚步也不由放慢了几分。谢重华向他瞥了一眼，已然会意。

　　"不想再跟着我了么？"谢重华笑道，"来罢，带你去一个极好的地方。"

　　莫瑾文终究是少年心性，听谢重华说道有极好的地方可以去，顿时便起了几分好奇，当下打起了精神，随着谢重华入城。

　　进入东临城之后，谢重华带着莫瑾文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座朱楼之前。谢重华大大方方的举步便要进门，而莫瑾文抬头一看门上的匾额，登时满面通红，硬生生的收住了脚步，一面还不忘伸出手来急急拉住了谢重华。

　　"怎么了你？"谢重华回头，看到面红耳赤的莫瑾文，不由得忍俊不禁。

　　莫瑾文有些发窘，但见到谢重华有些捉弄的笑容，却又不服，抬手一指那块高高悬着的匾额，大声斥道："谁教你带我来这种地方的！"

　　谢重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熟悉的"明月楼"三字映入眼帘。谢重华心下雪亮，但故意装作不解，咳了一声，佯道："这种地方？这是哪种地方？"

　　"这这这......"莫瑾文一急，口齿也有些不清楚了，但又不想在谢重华面前折了面子，涨红了脸，硬着头皮道："这里明明就是烟花之地！你当我不知么？"

　　谢重华大笑出声，看着莫瑾文尴尬不已的模样，心知他年少面嫩，于是强自忍住了笑，说道："你道这里是寻常的秦楼楚馆么？想太多了，进来罢！"说着伸手一拉莫瑾文，拽着他走进了明月楼。

　　明月楼中衣香鬓影，处处是巧笑嫣然，处处是眼波流动，莫瑾文长到十八岁还从未见过这等脂香粉腻的旖旎阵势，一双眼睛早已经不知该放在何处合适了，当下只得低垂着头，一味跟在谢重华身后亦步亦趋。

　　沈明月听说谢重华归来，此时也已然迎下楼来，见到谢重华，沈明月展颜一笑，欢然道："小谢，你回来了！"

　　谢重华也微微一笑，正要上前握住沈明月的纤纤素手，不妨莫瑾文却倏然抬头，一个箭步抢到了谢重华身前，抬手便抓住了谢重华的衣袖，眼中有几分不可置信，失声道："小谢！难道你便是蓬莱阁的小谢么？"不待谢重华回答，莫瑾文又握起拳头连连擂向自己的头，懊恼道："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除了小谢，天下又有哪个姓谢的会有这样好的身手的？"

　　看着他又惊又喜的模样，谢重华笑笑，拍拍他的肩，"是又怎样?‘小谢'可不是你能叫的，你叫谢大哥还差不多。"

　　莫瑾文正想回话，忽然间又想起了此地乃是明月楼，当下忙又高声道："这个先不提！谢重华，你到底带我来此作甚？"

　　"赶了这几日路，你难道便不累么？自然是要在这里歇息上几日啦！"谢重华说的轻描淡写，仿佛这才是理所当然的道理一般。

　　莫瑾文还有些讷讷，这时沈明月浅笑着走上来，眼神中有些逗弄的看着莫瑾文，娇声道："这个小兄弟看着可年轻得很哪，我让他们带你去歇息，要不要我找两个美貌姑娘给你唱个曲儿解解闷？"

　　面对着沈明月倾过来的如花笑靥，莫瑾文一下面红过耳，连连退后了几步，忙不迭摇头，"不......不必费心了。"

　　娇笑声中，沈明月挽着谢重华的手缓步上楼。

　　来到楼上沈明月的房中，桌上的佳肴美酒已然铺排齐全。沈明月拉着谢重华在桌边坐下，她自己则在对面款款坐定。素手执起了酒壶，沈明月一面为谢重华斟酒，一面曼声道："下面那只小鬼，你是从哪里弄来的？怎把他带到这里来了？"

　　谢重华笑道："半路上拣来的，他无处可去，我便让他跟着了。"

　　沈明月眸中波光流动，柔声道："小谢，这些日子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我么？"谢重华伸筷夹了一只鲜菇放进口中咀嚼，有些漫不经心道，"也没去哪里，只是到京城晃了一圈，尝了尝忘归酒楼的美酒而已。"

　　"忘归？"沈明月柳眉微微一蹙，嗔道，"真是好名字，难怪你都不记得回来了。"

　　谢重华朗朗一笑，"明月啊明月，在这个世上，无论哪里，对我都谈不上‘回来'二字。明月楼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哪里都不是。"

　　这番言语本有几分孤凉意味，但谢重华却说得神情自若，仿佛压根便是事不关己一般。沈明月听着，眼神却幽幽一黯。

　　几日后，谢重华又教莫瑾文跟随他去北方。莫瑾文在明月楼这几日着实是尴尬不已，听说要走，当真是惊喜交加，忙不迭的跟着谢重华上路了。

　　路上，莫瑾文总是忍不住好奇，出言询问谢重华此行究竟何往。谢重华总是眨眨眼，故作不解道："咦？起初非要跟着我不可的难道不是你么？现下若是我告诉你去哪里，你便会从此不跟么？"

　　面对谢重华的挤兑，莫瑾文只有张张嘴巴，无言以对，垂头丧气的继续跟在谢重华身边。如此这般的对话重复了几遍之后，两人来到了北方的一个小城，烈城。

　　烈城是北方的边境小城。烈城之所以得名，在于其位于烈山脚下。烈山是一条横亘东西得山峦，烈山以南是南殷，以北便是北离。

　　烈城风物迥异中原，莫瑾文从未来过此地，见谢重华带自己来此，心中不免有几分诧异，忍不住开口询问："我们来烈城作甚么？"

　　谢重华转头望着他，微微一笑，笑容很是和煦。"我带你来见一个人。"

　　莫瑾文听了，心中更是好奇，但他见谢重华不再言语，便也忍住不问，只跟着谢重华穿过古拙的街道和屋宇，来到一扇门前。这扇门虽然不高，但黑漆漆的颜色很是打眼，仿佛是新近才刷过的一般。谢重华上前扣门，半晌，门扇吱呀打开，一个老仆人躬着腰，出现在门口。

　　"烦请通报一声，我姓谢。"谢重华含笑道。

　　那老仆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慢慢回身入内去了。

　　不大工夫，院中快步走来两人，这两人看上去都是三十上下年纪，一个身形高瘦，神色间颇有威仪，另一个却有几分书卷气，仪容温煦。这两人看到站在门口微笑的谢重华，面上俱是一喜，这高瘦的便呵呵笑道："老三来得好快！"

　　谢重华笑道："大哥本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次忽然在烈城安了家，我吓了一跳，赶快过来瞧瞧是出了甚么大事。"说着，谢重华又转向那斯文男子，"不想二哥到得更早，看来消息确实是比我灵通许多。"

　　这二人正是谢重华的两位义兄，蓬莱阁的另两位杀手。这个高瘦的便是骆弈，这斯文男子便是苏玄卿。

　　苏玄卿听谢重华说到自己身上，当下笑着揶揄道："你哪里是消息不够灵通？我看你是放不下你明月楼里那位红粉知己。"

　　三人笑了一阵，谢重华便把身后站着的莫瑾文拉了过来，与骆弈、苏玄卿相见。莫瑾文听说这二人便是蓬莱阁另两位名满江湖的人物，不由肃然起敬，目光从骆、苏身上转到谢重华身上，又从谢重华身上转到骆、苏身上，一时间兴奋莫名。

　　四人来到内堂，坐定之后，谢重华便对骆弈道："大哥，这姓莫的小鬼跟我跑了这许久，总不好让他白费了力气，呵呵，你那位贵客呢？这便请出来让他见一见罢！"

　　莫瑾文一怔，尚有几分不明所以，骆弈却笑着点点头，向谢重华道："难得你也如此古道热肠一回，冲你这番心意，说甚么也要成全这位小兄弟啊。"说着，骆弈招手将那老仆叫到近前，吩咐道："去后面请老爷子出来，就说有故人来访。"

　　那老仆领命去了。莫瑾文看着眼前含笑的骆、苏、谢三人，一时摸不着头脑。正怔忡之间，穿堂中响起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和两声低低的咳嗽，莫瑾文身子一震，有如电亟一般霍然站起身来，双手紧紧握拳，脸色也涨的通红，一瞬不瞬的死死盯着门口。

　　门帘挑开，一位老者出现在门口。

　　"罗老爷子！"莫瑾文高呼了一声，声音中有惊喜，也有伤痛，仿佛有各种情绪复杂的交织在了一起。莫瑾文抢上几步，扶住了这老者的双臂，一时竟至激动落泪。

　　这位老者正是"千里草"的首领罗奉罗老爷子，不意在此见到莫瑾文，罗老爷子也是十分惊讶激动，用力握住了莫瑾文的手，"瑾文，你......你怎会到此的？"

　　莫瑾文听他这样一问，方从激动之中平复下来，一指谢重华，答道："是谢重华谢大哥带我来的。"说着，莫瑾文来到谢重华面前，敛容深深一揖，"谢大哥，多谢你带我找到罗老爷子，我......我当真是感激不尽。"

　　谢重华连忙扶起莫瑾文，笑道："谢我作甚？你总是跟着我，我是被你缠得怕了，这才赶快把你送来这里。"

　　莫瑾文听他取笑，也忍不住笑了一笑，但转身面对罗老爷子时，却又止不住落泪。"罗老爷子，我们‘千里草'的兄弟们......都已经......"想起当日情势之惨酷，莫瑾文心下着实哀恸，一时哽咽，说不下去。

　　罗老爷子点点头，拍拍他的肩，长叹道："瑾文，这些我亦已知晓。不必难过了，自古以来，要成就大事，又岂有无牺牲之理。若是我们如此轻易便能除掉董贼，那董贼也早就不会是今日的董贼了。"

　　感慨过后，莫瑾文与罗老爷子又诉起别后情由，原来当日"千里草"事败之后，罗奉重伤出逃，幸得骆弈相救才逃得性命。为了躲避官兵搜捕，骆弈带罗老爷子远来烈城，而罗老爷子也有意借烈城地处偏远之便，重整旗鼓，再组"千里草"，以图重新与董宪相抗衡。

　　当日骆弈安排了宴席，宾主尽欢。

　　次日过午，谢重华在宅中无事，便要到城外去游玩。骆弈便陪他一同出城，留苏玄卿在家陪着罗老爷子与莫瑾文二人。

　　谢重华与骆弈出城之后，便信步来到烈山脚下。烈山风景颇为壮丽，山中林木葱茏，一片浓浓的绿，耀人眼目。谢重华仰头见到山腰上突兀的横生一石，于是起了几分玩兴，当下与骆弈两人纵身掠上，来到这块巨石之上。果然，此石方圆丈许，石面光洁如镜，仿佛是专门打磨过的一般。谢重华站在此处只觉视野甚好，一阵山风吹来，不由意兴遄飞。

　　骆弈仰头望着眼前起伏的山峦，抬手向北方一指，"翻过这座山去，便是北离了。山北三十余里，便是北离的第一个城镇乌集。"

　　谢重华颔首，正欲说话间，忽听得一阵阵哭声和叱骂声遥遥的传来。谢重华眉头一皱，仔细看时，有一队人正从山下慢慢的走来。

　　谢重华微觉诧异，转头向骆弈询问道："大哥，那是怎么回事？"

　　骆弈看看山下情形，沉声道："多半是北离的兵士又来劫掠百姓了。下去瞧瞧罢！"

　　于是两人飘然而下，掠至那一行人近前。谢重华这才看清，原来是一队军士押着一群男女老少走了过来。这些军士果然都是北离装束，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押着几十个人往北行进。被押的人大多是年轻男子，也有几个女人和老者，俱用绳子缚住了双手，从前到后拴在了一处。这些人身上则是南殷服色，显然是烈城的百姓了。这几十人一面走一面号哭不已，但押守的北离军士丝毫不为所动，见到脚下稍慢些的，便会举起马鞭呼啸着兜头击下。年老力衰的走不动，旁边的北离兵士不由分说便上前一阵踢打，人群于是哭声更响。

　　谢重华见眼前情形，不由惊怒交加，未及多想便纵身过去，双掌劲力吐处，两名北离兵士登时头骨碎裂。骆弈此时也已跟了上来。这些北离军士虽然悍猛，却均不是真正习武之人，谢重华与骆弈左拍右点，顷刻便让这一队北离兵士纷纷丧命。两人又忙着为被擒的百姓解开了束缚，众百姓皆涌过来拜谢救命之恩。

　　"大家快回去罢！"骆弈沉声道。

　　百姓们散了之后，骆弈转头对谢重华道："三弟，随我到山顶上瞧瞧罢。"

　　谢重华情知骆弈定然有话要说，当下点了点头。

　　比起中原的诸多名山大川，烈山其实并不能算得甚高，骆弈与谢重华两人脚下又快，不消一个时辰，便双双来到了山顶。一路上两人均默默无言，空气也仿佛有些凝滞了。

　　站在山顶上，骆弈向北而立，抬手向山下一指，缓缓道："老三，看到了么？那里便是乌集。"

　　谢重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凝目望去，果然山下有一个小小的村镇，居高临下看起来，便如同鸟巢一般。"今日这些北离兵士，难道便是从乌集过来的么？"

　　骆弈颔首道："不错。北离的兵士已经开始频繁越过烈山，劫掠烈城周围百姓。今日之事，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倘若长此以往，整个烈城，恐怕都要成为北离的囊中之物了。"说着，骆弈冷然哼了一声，续道，"朝廷却一味的粉饰太平，全然不顾北离这几年来的虎视眈眈。最终受苦的，也只有这些无辜百姓了。"

　　谢重华轻叹一声，"大哥，你有甚么话，便直说罢。"

　　骆弈转身直视着谢重华，目光灼灼，现出少见的激昂之色。"三弟，如今世道纷乱，我们兄弟三人大好男儿，难道便真的要终老江湖么？"

　　谢重华看着骆弈，忽然微微的笑了。缓缓移开目光，谢重华瞧着山下那个看上去有些缥缈的乌集，悠悠的开口："大哥，其实我明白，我们兄弟三人之中，真正的江湖人，不过只有我一个而已。"顿了一顿，谢重华的微笑有些萧索。"大哥你是热血男儿，心中想的，其实是家国天下。二哥本是名门之后，他永远不能忘怀的，是重振他们苏家的声望。流落江湖，皆非你们本心，而是不得以而为之。而我呢？"谢重华的声音中掺上了几分淡淡的自嘲，"我不知何来，不知何往。飘零江湖，大概就是我惟一的路了。我会被说成是甚么蓬莱阁第一杀手，说穿了，也无非就是这个原因了。"

　　说到这里，谢重华重又转过头来，凝视着骆弈，缓缓道："大哥，从听说你救了罗奉之时，我便已明白，你和二哥，自此怕是便要离开这个江湖的了。"

　　"那么三弟你呢？"骆弈紧接着问道，"我听说李至洪曾经去找过你，而你并不曾应承他。那么如今呢？三弟是否愿意与我们一起？"

　　听他这样问，谢重华不禁苦笑，半晌之后，转为了一声长叹。此时已然是黄昏时分，残阳将天际染的一片血红，那种浓窒的颜色缓缓的刺痛了谢重华的双眼。谢重华闭上了双眼，感觉有甚么东西沉沉的压在了心上，再也挥之不去。

　　"我总想着这世上诸事自然有其根由，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也不是几个人就能够左右的。人们总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但我总觉得知其不可为，不如索性就安之若命。"谢重华淡淡道，张开双眼，有几分沉静的望着骆弈，一缕说不出甚么意味的笑容浮上唇角。"然而以今日之事观之，或许大哥你们也是有道理的。你和二哥既然已经决定，我做兄弟的自然跟着。"

　　（三）此地一为别

　　董太尉虽说年纪已然很大了，但他的头脑还是十分清楚的，更何况有从前"千里草"一次次的刺杀，也让他清楚自己虽然身居显位，却也是相当凶险，因此太尉府虽不比皇宫内苑那般森严，却也是高墙深院护卫重重。

　　谢重华此刻便站在太尉府的高墙之下。仰头望望那足足有几丈高的围墙，谢重华失笑的摇摇头，眼中却闪过几分犹豫。徘徊了一刻，谢重华倚着墙坐了下来。石板地有些冰凉，不过谢重华此刻无暇感受这些。

　　此刻已近亥时，整个京城都笼罩在浓黑寂静的夜色之中，除了远远传来的几声打更的梆子声，再也听不到甚么。

　　谢重华倚墙坐着，有几分自嘲的笑了。自烈城离开之后，他直接便来到了京城，仿佛有甚么要紧事在牵系着他。想到这里，谢重华便自觉有些好笑。其实实在没有甚么打紧事，大半夜的赶来这里，或许实在有些多此一举。

　　不过，既然来了。

　　谢重华轻轻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灰尘。再次抬头仰望了一下面前高高的围墙，谢重华提气，双足一点，纵上了墙头。

　　院内有家丁在巡夜，也是一片静悄悄。一个家丁似乎有些打盹，正靠在树下歇息。

　　谢重华微笑，无声无息的飘掠而下，欺身到他近前，手掌印上了他的头顶。那家丁一个激灵，顿时醒了过来。

　　"想活命的就别作声。"谢重华低低道，"我只问你，肖白尘住在甚么地方？"

　　那家丁吓得有些呆了，懵懂了一刻，方哆哆嗦嗦道："后院东边角落里的便是。"

　　谢重华点头，一指戳上他昏睡穴。

　　后院东南的角落上果然有几间房子，中间的一间此刻还亮着灯光。谢重华一路掠去，轻轻纵上了屋檐，双足勾住了檐瓦，身子却作了个"珍珠倒卷帘"之势倒垂下来，透过窗纱向内观看。房中之人果然便是肖白尘。他静静坐在灯前，也不知在想些甚么。谢重华见此情形，便抬手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声。

　　肖白尘一惊，霍然起身，低低喝道："甚么人？"

　　谢重华身子一翻，已然轻飘飘落在了地上，笑道："深夜来访，当真冒昧得很了。"

　　"谢重华？"肖白尘又是一惊，声音中隐隐多了几分欣悦，快步来到了窗边，与谢重华隔窗相对。

　　谢重华点头，"有几句话想对你说，随我来罢。"说着，谢重华转过身，如前一般轻掠而出。

　　一路出城，来到了西山，两条人影一前一后站住。

　　谢重华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肖白尘。肖白尘本已打算就寝，素日里所穿的白色衣袍已经脱下，出来甚急亦未来得及穿上，此刻身上仅着一套月白色里衣，月光之下，透出些淡淡的澄澈。谢重华从未见过肖白尘如此模样，一瞥之下不由得失笑。

　　肖白尘却着实觉得有几分狼狈，见谢重华这等表情，板起了脸冷声道："半夜里叫我出来，不是特地为了取笑我的罢？"

　　谢重华一听这话，想起自己今日来意，不由也敛了笑容。"对不住。其实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声，我......"谢重华一时不知应如何说出，但想来仍是不若直言相告，自嘲的摇摇头，谢重华续道："我已然决定要做刺客了。"

　　"甚么？"肖白尘一惊，半晌不得言语。怔怔的站了一刻，肖白尘冷冷的开口："你曾说过你只做杀手不做刺客，我还道你到底有些聪明处。难道这些日子以来竟然变笨了不成？"

　　谢重华闻言苦苦一笑，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呵，可不是变笨了么。"再度摇了摇头，谢重华站直了身子，"我要说的，便是这些。夜深了，我走了，你也回去罢。"说着，谢重华一拱手，转身便行。

　　"站住！"肖白尘忽然叫住了他，微微冷笑，"谢重华，你胆量着实不小。你敢告诉我这些，便不怕我向你动手么？"

　　谢重华依旧只能苦笑，"怕啊，谁说不怕。所以我才叫你到这里才敢对你说，万一动起手来，我也好容易脱身。"

　　肖白尘的神色依旧冷若冰霜，沉沉哼了一声。"你既知道害怕，又何必非要告诉我？"

　　"呵，"谢重华笑笑，目光中却有些叹惋，一瞬不瞬的凝视着肖白尘，"上次救那个姓莫的小子，你不来为难我，我心中很承你的情。那次你当我是要做刺客，我瞧你似乎很是生气。因此我想这次我是真的要去做刺客了，横竖也要先告知你一声，免得你到时更加生气了，呵呵。"谢重华说着，又轻轻笑了笑，笑容中却已尽是自嘲的意味。

　　肖白尘直直盯着谢重华，却并不言语，两人对视着，一霎静默。

　　半晌后，谢重华垂下头去，低低叹了口气，缓缓道："下次你我相见，便是敌人。万一动起手来，"谢重华一窒，但终究还是扬起了头，凝视着肖白尘，决然道："谁也不必容情。"

　　谢重华的这句话淡淡的在夜风之中曳动，映衬得肖白尘的脸色一瞬间有几分苍白。肖白尘斜斜瞥向谢重华，冷冷道："谢重华，你难道还想我对你容情第二次么？"一言已毕，肖白尘狠狠咬牙，掉头疾步离去。

　　谢重华望着肖白尘月白的身影渐渐远去，依旧只有摇头苦笑。

　　四、悲怆

　　（一）密谒

　　谢重华在京城又盘桓了几日，等他打算离开京城去东临时，骆弈、苏玄卿与罗老爷子、莫瑾文四人一起来到了京城。谢重华见他们居然这么快便到了京城，不由得有些出乎意料。

　　"大哥，罗老爷子，你们不是打算在烈城重新召集人手，重组‘千里草'的么？怎地又忽然来了京城？"一行人安顿完毕之后，谢重华便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谁知一听谢重华这样一问，每个人脸上俱现出了几分悲慨之色。骆弈虬眉嗔目，罗老爷子则是闭上了双眼慨然长叹了一声，这段时日以来，他脸上纵横的皱纹竟似又加深了几分。谢重华看着眼前这场面，心中不由大奇。

　　"三弟，你走之后，烈城出事了。"苏玄卿拍了拍谢重华的肩，沉沉的开口，"那十几个劫掠百姓的北离军士死在了烈城，乌集守官大为恼怒，派了一支北离军队越过了烈山，将烈城和周围几个城镇尽数给占了。"

　　"甚么？"谢重华闻言一惊，"腾"的站了起来。

　　"烈城被北离占了，我们没法再待下去了。"骆弈神色阴沉，显是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愤恨，"现下须得早做打算，因此便一起来了京城。"

　　谢重华怔怔站着，心中忽然一痛。"大哥，你我杀了那些北离兵士，本来为的是解救那些被捉的百姓，谁知反而因此害苦了他们么？"

　　"小谢，你也不能这样想。"罗老爷子长叹一声，站起身来，缓缓道，"北离虎视南殷，原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你们便是不杀那些北离兵士，他们早晚也是要越过烈山南下的。所谓报仇雪恨，只不过是找个托词，便没了这个托词，他们也会照打不误。"

　　"可是......"谢重华心中仍然难过，但亦知事已至此，再说甚么也是没用的了，只得叹了口气，问道："罗老爷子，那么我们眼下该当如何？"

　　罗老爷子听他这么问，先是沉默了一刻，忽然抬起头来，略压低了声音慢慢道："这次大家来到京城，便是为了此事。今夜，我带大家去见一个人。"

　　谢重华听了，微微一怔。

　　入夜，谢重华一行五人，在罗老爷子引领之下，穿过一条条街巷，来到一间房舍门前。谢重华抬头看时，却是一间客栈，门上的匾额明明白白写着：春归客栈。这块匾额倒很大，只是边角上的红漆已然略有些斑驳痕迹。这间客栈看上去不大不小，不新不旧，门前颇为冷清，正是京城之中遍地可见的那一种。

　　一行人走入客栈，便又店主人满脸堆笑的迎上来，"众位客官，敢问是要打尖还是要住店啊？"

　　罗老爷子伸手向身边众人一比，"我们五个人，两间上房。"

　　店主人连忙喜滋滋的答应着，一迭声的唤伙计过来带领客人上楼。

　　众人跟随伙计上了楼，伙计将他们引到东首的一个房间里，笑嘻嘻道："各位客官，这间和隔壁那间，全是给您的，小的李二，有甚么吩咐，您唤我一声就成。"

　　罗老爷子一摆手，"没甚么要你伺候的，下去罢，不必上来打扰。"

　　伙计应了一声，颠着脚步去了。

　　等伙计离开之后，谢重华打量了一番这间客房四壁，笑道："罗老爷子，您不会是特意领大家过来住店的罢？"

　　"自然不是。"罗老爷子神色很是凝重，竟无半分说笑之意，"咱们今日来此，是为了见一个人。"说着，罗老爷子来到门口，探身向过道中张望了一番，回头对众人道："你们随我来。"

　　谢重华觉得此事透着几分诡秘，不觉也敛了神情，跟在大家身后，悄悄走出了房门。

　　大家跟着罗老爷子来到西首第二间房门之前，停住了脚步。罗老爷子伸手在房门上轻叩了两声，顿了一顿，又接连轻叩了五声。停了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满面虬髯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

　　这个虬髯男子将谢重华一行人从头到脚逐个打量了好一会儿，粗声粗气道："找谁？"

　　罗老爷子一拱手，和和气气道："贺州来的何先生，可下榻在此处？"

　　"你找何先生啊，"那虬髯男子又将几人仔细瞧了几眼，终于闪身让出了一条路来，"进来罢！"

　　五人鱼贯入内，进入房中。房中颇为空荡，桌上一盏油灯，闪着幽幽暗暗的光，灯光阴影之中，有一灰袍人端正坐在椅上，正目不转睛的望着门口。

　　罗老爷子一见这人，有几分激动的抢上几步，"何大人！"唤了一声，弯腰便欲行礼。

　　那灰袍人连忙站起，伸手托住了罗老爷子双臂，口中说道："罗老爷子快不必多礼，折杀何某了。"

　　那灰袍人从阴影之中走出，谢重华这才看清了他的面貌。这人年约四十上下，身量不甚高，略嫌枯瘦，脸形微狭，双目炯炯，透着些看不清的深邃，紧抿的嘴角何棱角分明的下颚流露出一股果决和严厉，令人不敢忽视。

　　这时罗老爷子已回身对众人道："各位，这位便是当朝尚书，何景文何大人。"接着，又给何景文逐一引介谢重华等人。

　　何景文向众人拱手为礼，对谢重华、骆弈、苏玄卿三人含笑道："原来你们三位便是大名鼎鼎的蓬莱阁三位侠客，何某虽身在京城，对三位的大名也是知闻已久。"

　　谢重华心道，这位何大人倒真会说话，自己三人只不过是三个江湖杀手，做的都是些杀人夺命的勾当，让他这样一说，倒俨然成了三个侠客。当下微微一笑，与骆弈、苏玄卿两人一同谦逊客气了几句。

　　何景文笑笑，又对莫瑾文温言道："你就是瑾文？罗老爷子和你李二叔都常常和我提起你来，果然是少年英俊，你的名字与何某也有几分相象呢，看来你我倒甚是有缘。"

　　莫瑾文被何景文赞得面红过耳，他毕竟年少，于言语应对上还不甚从容，见到何景文，一时间高兴得便有些语无伦次，"何大人，您就是何大人，我......"挠了挠头，莫瑾文不知接下来还应该说些甚么。

　　宾主坐定之后，罗老爷子对谢重华等人道："何大人真可说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忠良股肱之臣，当真朝廷里，最终能够推倒董贼，重扶社稷的，也惟有何大人一人了。咱们‘千里草'对抗董贼，内里全是靠着何大人在支持，上次东临行刺，也是何大人为我们提供的消息。"说话间赞佩之情溢于言表。

　　谢重华三人这才恍然。何景文却连忙摇手道："罗老爷子，您这话可当真是太抬举我何某了。何某何德何能？"慨然长叹一声，何景文眼中流露出几分悲痛之色，缓缓道，"只可惜东临城之事最终还是败了，死了那么多好兄弟。何某愧对他们啊！董贼究竟是如何得知行刺的消息，何某无能，至今尚未查明。"

　　罗老爷子点点头，出言宽慰道："胜败也是兵家常事，何大人也无须放在心上。倘若董贼这等容易便能扳倒，那他早也到不得今日了。"说到这里，罗老爷子神色一肃，沉声道："眼下却有更为紧要之事，只怕已然不容轻慢了。烈城一带，已然被北离占了，北离的军队已过了烈山，此事朝中可知晓么？"

　　何景文缓缓颔首，脸上现出了深深忧色。"此事，我也有所耳闻。烈城的急报已然报至京城，却被董宪扣了下来，不肯上报天子。朝里有两位大人向皇上死谏，请求皇上下旨发兵，董宪却说他们谎报军机蛊惑天子，穷兵黩武，置百姓安宁于不顾，下令将他们下狱了。这样一来还有谁敢再向皇上进言让皇上发兵？皇上明明知道北离已然兵临城下，然而朝政尽由董宪把持，他又岂能奈何得董宪！"说着，何景文连连摇头，"有董宪在，朝廷一时之间是莫想发兵了。"

　　"这如何能行？"莫瑾文一听便急了，霍地站起身来，奋然道："如今北离已占了固州大半，要是朝廷不肯发兵，北离准备停当之后便要挥戈南下了！到时必然生灵涂炭，如何是好？"

　　罗老爷子抬手轻轻按住莫瑾文的手臂，示意他少安毋躁，转头对何景文道："何大人，上次行刺失败，我们‘千里草'的兄弟死伤殆尽，如今幸得骆兄三位高手仗义襄助，我们现下有意重整‘千里草'，再次聚集四方义士，重新与董贼较量一番，您意下如何？"

　　何景文听了，拈须不语，若有所思。思量片刻之后，何景文沉吟道："罗老爷子，依我看，‘千里草'不应当再像从前那样了。从前人数虽众，却未免良莠不齐，组织调度起来也是颇为不易，有时恐怕反而会误事。依我看，‘千里草'今后不如组成一支精锐，人数不必太多，进退也更易安排。只要众兄弟齐心合力，以一当十，矢志不移，铲除国贼必定指日可待。"

　　苏玄卿一直默坐不语，此时听完何景文这番话，不由颔首道："何大人所言甚是有理。所谓尾大不掉，兵贵精而不贵多。"

　　其他人这时也纷纷表示赞同。何景文见谢重华一直微笑不语，便温言问道："谢公子，你的意思呢？此事你意下如何？"

　　谢重华一怔，抬头对上何景文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笑了一笑，"何大人，在下只是个江湖杀手，这些大事我一概不懂，你们作主便是。但有任何吩咐，谢重华无不从命。"

　　何景文听他这样说，微笑道："既如此，‘千里草'之事便这样定了罢。各位且先回去，我也要回府去了，否则只怕教董宪得知了招来麻烦。除奸之事，我们慢慢再等机会。"

　　（二）刺杀

　　没过得几日，谢重华收到了沈明月的飞鸽传书。解下鸽爪上缚着的薄薄的丝绢，谢重华轻轻展开，娟秀的字迹跃入眼帘。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谢重华看着丝绢上的诗句，不由微微一笑，心道明月甚么时候变的这样斯文起来？正这时苏玄卿踱到了他的身边，瞥了一眼他手上的丝绢，悠悠笑道："三弟，看来沈姑娘牵挂你得紧，飘泊江湖，还能有一个如花美眷如此牵挂，你福气可着实是不小啊！"

　　谢重华知他说笑之意，倒也坦然得很，只笑了一笑，自言自语道："这倒奇了，我出门这许多次，明月主动叫我回去倒还真是头一次。"

　　"或许你这次在外时日久了，沈姑娘她惦记你也是自然的，要么便是她有甚么事情。她既然驰书唤你，你回去瞧瞧便了。"苏玄卿笑道。

　　谢重华点点头，"既如此，明日我便去一趟东临城，两三日便回来。"

　　"罗老爷子和大哥一早出门去了，"苏玄卿道，"待他们回来，你说上一声罢。"

　　薄暮时分，罗老爷子与骆弈方从外面归来，两人的神色俱有几分凝重，倒令谢重华有些诧异，心中隐隐觉得定然有甚么紧要事发生。

　　一进门，罗老爷子便将众人都叫到了房中，紧紧关上了房门。

　　"罗老爷子，"苏玄卿问道，"今日您与大哥出去了一日，是不是出了甚么事？"

　　罗老爷子缓缓点点头，郑重的望着谢重华等人，沉沉开口："今日何大人派人通知我们，三日之后，皇上要同北离使臣到西山猎场狩猎，董宪也会陪同前往。"

　　"北离使臣？"莫瑾文一怔，"北离人来到京城作甚？"

　　"北离军队占了烈城，北离国主派了使臣来到京城，不过是作缓兵之计，粉饰太平罢了。"罗老爷子哼了一声，"董贼把持朝政，天子年幼可欺，否则焉能容他如此！"

　　"何大人的意思，"谢重华悠悠道，"是要我们趁此机会行刺董宪么？"

　　罗老爷子微微颔首，拈须沉吟道："董贼防范之心甚强，平日里守卫森严之极，我等轻易不得下手。但此次终究是有天子在，董贼便再猖狂，也不好在众臣之前堂而皇之的僭越了天子，猎场之中董贼的防卫不会那般铜墙铁壁，我们若是趁此机会下手，倒有几分胜算。"

　　"如此说来，这倒确实不失为一个机会。"苏玄卿若有所思，"西山在城外，即使我们刺杀不成，要脱身也是极易。"

　　谢重华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三日后动手便了。"

　　苏玄卿点头，忽然想起日间沈明月的飞鸽传书，蹙眉道："只是，沈姑娘那边......"

　　"呵，"谢重华漫不经心的一笑，"明月她找我，却也未必有事。"

　　西山猎场之中旌旗猎猎，少帝与北离使臣及朝中众臣已驻进猎场，以待明日清晨围猎。

　　谢重华与骆弈、苏玄卿三人来到猎场之时，正是戌时末亥时初。天色薄阴，没有月亮，猎场四周一片静谧。按照之前的计划部署，今夜前来行刺的，只有谢重华、骆弈、苏玄卿三人。罗老爷子年事已高，众人坚持不肯让他涉险，并嘱咐莫瑾文留下来照看，无论今夜事成与否，双方在京城外白云寺相会。莫瑾文虽然亦想前来行刺，但也明白谢重华三人均是顶尖高手，自己去了徒然令他三人有所顾忌，于是便答应留下了。

　　日间谢重华三人已到猎场附近察看过，四周地形与猎场内之情形已然一清二楚。谢重华与骆弈、苏玄卿三人藏身于猎场畔的高树之上，看到几个兵士在角落里站岗巡哨。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齐齐从树上疾扑而下，无声无息的袭到那几个兵士的身后。三人各出重手，几个兵士尚未来得及反应，便一声不响的倒下去了。

　　"赶快，先把衣服换了罢。"骆弈沉声道。

　　三人将兵士身上外衣除下，各自换上了守卫装束，从角落中走出之时，俨然已成了巡逻兵士一般，施施然向董宪所居的军帐走去。一路上碰到其他巡夜的守卫，俱都言辞含混过去，慢慢来到了董宪军帐之前。三人闪身到阴影之中，抽出随身兵刃，透过缝隙向内窥探。

　　帐中灯火尚明，董宪坐在帐中，双眼望着眼前一个负手而立的人。这人身穿白衣，身形瘦颀，面容冷隽，正是肖白尘。帐中便只有肖白尘与董宪两人。肖白尘直直站在那里，似有几分心神不属，也不知在想些甚么，瘦削的身影也仿佛有些落寞。谢重华望着肖白尘的侧影，一霎有些失神，但眼前毕竟是当即便要性命相搏的时刻，谢重华的心神只晃了一晃，便撇开了略显凌乱的思绪，只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时只听董宪道："二公子，你看这次北离使者特地来京城，不会单单为了烈城区区小事罢？"

　　肖白尘没有回头，漠然一笑，"那不是你的事，你管那么多作甚么。"

　　谢重华听了不由一怔，此时骆弈低低道："好机会，上罢！"一言既毕，骆弈挥刀径入，直取董宪。苏玄卿也紧随其后挺剑杀入。谢重华咬牙，纵身而上。大帐之中登时乱成了一团。

　　刀剑尚未沾到董宪衣角，一柄长剑已然横了过来，将谢重华三人的兵刃一起架住，力道一撞，四人各各退开了几步。

　　谢重华抬头，望入肖白尘浓黑如夜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双眸。肖白尘目不转瞬的盯着谢重华，唇角勾起一个冷冷的笑。

　　"谢重华，你果然来了。"

　　谢重华闻言微微一怔，骆弈与苏玄卿却不待对方有喘息之机，再次欺身而上。肖白尘面无惧色，挥剑相迎。谢重华方欲上前襄助，帐外忽然涌入数十名护卫，将三人团团围在了中间。谢重华与一个护卫甫一交手，当下便吃了一惊。这个护卫内力深厚刀法精严，显然绝非寻常护卫。谢重华心中一动，抬眼看向那名护卫的面容，不料这张脸却是谢重华所熟悉的。

　　"冯易！"谢重华大惊，失声叫了出来。"百绝刀"冯易何时成了董宪的护卫？谢重华心念一动，一面抵挡冯易名满江湖的快刀，目光一面迅速在帐中众护卫脸上逡巡了一周，当下如坠冰窖，心往下沉。

　　这数十名护卫，无一不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看来，董宪与肖白尘，此次亦是有备而动，行刺之事，只怕他们又是早已得知了风汛，这才聚集了数十江湖高手伪装成了护卫模样，表面上却故作不知，不动声色，为的便是待谢重华几人到来之后，将其一次一网打尽。

　　谢重华想到这里，刷刷几剑逼退冯易，高声道："大哥二哥，我们中计了！快撤罢！"

　　骆弈与苏玄卿此时也已省悟过来，亦知不可恋栈，然而欲待撤退之时，肖白尘的长剑却如矫龙一般，紧逼而上，不容他们退后。

　　"蓬莱阁三大杀手，今日既然敢来，难道还想走么？"肖白尘目光冷冷的，声音也是冷冷的，如同他剑锋上闪动的寒光。

　　谢重华与骆弈、苏玄卿已被远远隔开，十几个江湖高手将他围得水泄不通，惟恐他与骆弈、苏玄卿互为救援。谢重华左冲右突，心中不由渐生焦躁。

　　骆弈与苏玄卿此时也被困在了核心，不仅有旁边围攻的江湖高手，更有肖白尘精妙凌厉的快攻，使他二人压力渐渐加大，不多时已然险象环生。肖白尘已是势在必得，务要当场取他二人性命，刷刷几剑极尽精妙，当下伤了苏玄卿的右臂，鲜血霎时涌出。苏玄卿剑交左手，场面登时更为不利。肖白尘微微冷笑，长剑一振，又径取苏玄卿的心口。

　　苏玄卿已然有伤在身，趋避之际已不复方才的灵活。肖白尘这一剑来得迅捷无伦，苏玄卿眼见闪避不开。凶险万分之际，谢重华终于从身周众人的围困之中冲脱，飞身疾纵过来，长剑猛挥，"锵"的一声，与肖白尘剑锋相交，震开了这一剑，解了苏玄卿这一剑穿胸之厄。

　　方才缠斗之时，谢重华左肩上被不轻不重的伤了一剑，此时兀自流血不止。肖白尘一眼看到，目光忽地幽幽一暗，手中的长剑竟有一瞬的凝滞。

　　谢重华并未注意到肖白尘神色的细微变化，一面抵挡着身周众人源源不断的进攻，一面对骆弈与苏玄卿大声道："大哥二哥，你们快走！我来断后！"

　　骆、苏二人尽全身之力向外突围，一面冲突一面急急道："三弟，你一人怎么能成？"

　　"你们快走！否则三个人谁都走不成了！"谢重华心中愈加焦急，高声道。

　　肖白尘的眉尖紧紧蹙起，终于挥剑直取谢重华，口中低低叱道："今日你们谁也别想走！"

　　谢重华不语，将长剑舞得风雨不透，极力抵住肖白尘。骆弈与苏玄卿也知此时须得顾全大局，当下咬咬牙，沉声道："老三，你千万小心！"说完，二人终于舍生忘死杀出了重围，疾掠而出。

　　肖白尘见他二人的身影已然消逝，要追只怕是很难的了，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杀机，"谢重华，你休怪我无情。"

　　谢重华肩上的伤口血流愈来愈多，已渐渐有些难以支持。此时听肖白尘如此说，谢重华仍如往常一样满不在乎的笑笑，正欲说些甚么来回敬他，却蓦然觉得胸口一凉。

　　谢重华低头一瞥，见到了肖白尘剑上冰冷彻骨的锋芒。

　　谢重华又抬头瞥向肖白尘，肖白尘的目光在他眼中变得模糊，说不清是甚么意味。谢重华还是想笑一笑，然而一阵剧痛袭来，笑容之前，谢重华已然失去了意识。

　　（三）寒水不可渡

　　待谢重华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间阴暗狭窄的牢房之中了，双手双脚俱已被铁链锁住，牢牢的缚在石墙上。谢重华微微挣动手腕，铁链上发出清脆的"丁丁"之声，在幽狭的牢房之中回荡。

　　自己居然还活着，谢重华自嘲的笑笑，那一剑泛着冰冷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他胸口上，但他发现伤口上已然不甚疼痛了。试探的提一口真气，谢重华察觉自己周身血脉有几分滞涩，显然是被人下重手封住了。

　　多半也是肖白尘做的好事罢，谢重华微微苦笑。

　　这时，牢门"吱呀"一声推开，正是肖白尘缓步走了进来。谢重华勉强抬头望向他，肖白尘依旧是没有甚么表情，看不出甚么喜怒。看来自己虽然事先已告诉了他自己将要作刺客之事，肖白尘也仍旧是非常之生气，谢重华想到这里，居然觉得有趣，便向肖白尘笑了一笑。

　　肖白尘见到谢重华的笑，平静无波的眼中一瞬间有些茫然，随即又迅速的换上了原本的淡漠。慢慢踱了过来，肖白尘站在谢重华面前，不动声色的凝视着他。

　　"你醒了。"肖白尘静静开口，"身上伤口觉得怎样了？"

　　谢重华漫不经心的笑，"无妨，多谢你费心。"

　　肖白尘点点头，踱开两步去，一霎默然不语。伫立片刻之后，肖白尘忽然回头望着谢重华，声音听上去仿佛有些缥缈。

　　"谢重华，现下，你心中是否怨我？"

　　谢重华听了一怔，继而一笑，淡淡道："早先我已说过，你我再见，便是敌人，谁也不必容情。倘若换作了是我，也是一样。你便当场杀了我，我也无话可说。"

　　肖白尘站在阴影里，谢重华看不清他的表情。听谢重华这样一说，肖白尘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是么，那真好得很。"

　　这几句话说完，两人均自陷入了沉默。肖白尘仍旧负手站在角落的阴影里，背对着谢重华。谢重华起初在望着他的背影，但望了一会儿之后，谢重华觉得这样拧着脖颈望着肖白尘实在是很累，便转过了头去，不再瞧他，而将目光落在了脚下的一堆干草上。干草上染着些血迹，颜色已然有些发暗了。

　　谢重华正要仔细研究一下那是否便是自己的血迹，这时肖白尘的声音沉沉的飘了过来，回荡在谢重华的耳边。

　　"谢重华，你以为你们这样行刺董宪便会有用么？南殷偏安一隅，天子软弱，百官无能，人人俱无进取之意。南殷之痼疾已然是根深蒂固，绝非一朝一夕，更加不能仅仅归罪于董宪一人。即便是真的杀了董宪，也未必便能救得了南殷。这样简单的道理，你难道不明白么？"

　　谢重华静静听他说完，低叹了一声。"这个我岂不知？然而即使如此，该做的事也还是要做。更何况，我已允诺与我两位义兄共同进退，又岂能失信于人？"

　　肖白尘冷冷哼了一声，"你也曾经允诺我不作刺客，如今你所作所为，不也是失信于我么？"

　　"呵，"谢重华惟有苦笑，颔首道，"确是如此。我失信于你，是我的不该。因此如今要受你一剑，身陷囚牢，大概便是为完此劫罢，呵呵。"

　　肖白尘盯着他，半晌后冷然道："你言而无信，难道一剑便可抵过？"

　　谢重华又有几分懒洋洋的笑了，大大方方道："倘若你仍然觉得不够，我的命便在这里，随时可以拿去，我是绝不会介意的。"

　　肖白尘盯着他的目光中染上了深深的怒意，再三咬牙之后，肖白尘终于平静下来，一言不发的转身推门出去了。

　　牢门在谢重华面前关闭。关上的那一霎，谢重华听到外面有人带着几分恭谨的口气问道："肖公子，是否要动刑逼问他余党之下落？"

　　肖白尘仿佛有一刻的犹豫，终于低低道："逼问也是无用的，算了罢。"

　　那人答应着，脚步声都渐渐远去了。

　　谢重华低下头，暗暗叹了口气。

　　晚些时候，牢门再次打开了，这次是一个狱卒，手里提了个篮子来送饭的。谢重华看着他将饭菜从篮中拿出来胡乱放在了地上，当下随口问道："这位大哥，这里是甚么地方？"

　　"甚么地方？"那狱卒提篮子站起身来，气哼哼道，"这里是太尉府的大牢！你说这里是甚么地方？"

　　"太尉府啊，"谢重华若有所思，"那我到这里多久了？"

　　"四天啦！"那个狱卒说着，斜着眼角将谢重华从上到下打量了几眼，神色间流露出几分鄙夷和不耐来，"四天前你早就该死了，肖公子不嫌麻烦，还把你给救活了，可最后怎样？你还是要死的！"

　　谢重华听了这话倒是一怔，他知道肖白尘那一剑的厉害，自己没有丧命多半是有人施救，却没想到是肖白尘。"呵呵，肖白尘啊，他倒的确是不嫌麻烦。"谢重华摇头苦笑。

　　那狱卒在一旁忍不住又说风凉话："不过你也用不着得意，你也不过再有个三五日活头，行刺太尉，这还了得么？你就在这儿等死罢！"

　　谢重华点了点头，笑道："多谢你提醒，我晓得了。"

　　那狱卒见谢重华听说要杀头还这样嘻笑自若，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不禁惊怪的瞪圆了双眼，喃喃道："死都不怕，这可不正是疯了么。"一面大摇其头，一面慢慢走了出去。

　　过了两日，肖白尘又来到了牢房之中，站在了谢重华的面前。

　　今日的肖白尘看上去仿佛隐隐有些焦躁，与往日的冷漠自持不甚相同。谢重华望了他一眼，也不言语。

　　"谢重华，"肖白尘的声音也仿佛有些焦躁，"太尉已然下令，两日之后将你处死。"

　　谢重华笑笑，"已有耳闻。"

　　肖白尘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沉沉踱开了几步，默默的站立了片刻，又几步踱了过来，脚步声中仿佛透着几分不安。"谢重华，倘若你答应我，从此之后不再做行刺之事，我会求董太尉放你走。"

　　谢重华抬起头，望向肖白尘。四目相接，谢重华看到肖白尘眼中隐约的希冀与急切。

　　"多谢了。"谢重华的唇角勾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缓缓道，"只是我已然决定了要做个刺客，那便不会更改。"

　　肖白尘听他如此说，眼中一瞬间掠过一丝薄怒，"难道你当真想死么？"

　　"作杀手的，干的本来便是亡命的勾当，何时死都不奇怪。"谢重华悠悠然说着，仿佛讨论的根本不是他自己的生死。

　　肖白尘面无表情的看了谢重华片刻，冷然道："原来你是想作英雄。好，也罢，既然你不想要这条命，我也不再多言。我再给你一日时间好好想想，"说着，肖白尘抬手向牢门外一指，"外面有守卫，你若改了主意，可随时让他们去告诉我。"顿了一顿，肖白尘又沉沉补充道："到明日此时，你若是主意不改，那我便成全你。"

　　一言已毕，肖白尘也不再看谢重华一眼，转身便向外走去。

　　"肖白尘。"

　　谢重华一声低低的呼唤，让肖白尘已然来到门边的脚步生生顿住，倏然回头，一瞬不瞬的望向谢重华。

　　谢重华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向肖白尘轻轻点了点头，静静道："无论如何，肖白尘，我都已很承你的情。"

　　谢重华看到一抹深深的失望之色迅速掠过了肖白尘的面庞。肖白尘一言不发，转回头去，急急离开了牢房。

　　听着肖白尘略显心慌意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谢重华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次日中午时分，牢头亲自进来给谢重华送饭了。谢重华旁若无人，执箸便食，斟酒便饮，不大工夫便吃了个干净，重又施施然倚墙坐下，口中低哼着不知几时从明月楼听来的小调，倒也有几分怡然。

　　牢头收拾完杯盘，提起篮子，却不便走，还是直直站在那里，似乎有些左右为难。谢重华也终于发现了他的异样，转头向他笑道："还有事么？"

　　牢头犹豫了片刻，支吾道："也没有甚么，只是......你没甚么话想说的么？"

　　谢重华一怔，继而想起了肖白尘昨夜的言语，登时恍然。抬手挠了挠头，谢重华微笑道："别的话是没有。不过，倘若还有好酒，却不妨再给我来一壶。"

　　牢头愕然，半晌后摇了摇头，缓步走了出去。

　　夜里，牢房之中静寂无声。谢重华倚墙坐着，想到今夜便是自己命中最后一夜了，谢重华倒也不知在如此特别的夜里应该想些甚么。想到自己无亲无故，死了也没甚么再可惦记的，谢重华有几分自嘲的笑笑。明日此时，世上便再无谢重华这个人了，别人心中会想些甚么？大多数人，大概是不会想甚么罢。二位义兄多半会悲痛愤怒一阵子的，而明月多多少少，也会有一点伤心罢？至于，肖白尘......想到肖白尘，谢重华微微苦笑，肖白尘怎样？自己又为甚么要想到肖白尘？挥散头脑中忽然涌上的一丝怅然，谢重华闭上了眼，思绪渐渐有了些朦胧。

　　不晓得过了多少时候，昏昏默默之中，谢重华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隐隐约约的从门外传来。接着便是两声闷哼，而后牢房的门"喀喇"一声打开，一个身影黑衣蒙面，闪身进来。谢重华看不清这人的面目，脑中却在飞快的盘算。猎场行刺之前，谢重华与骆弈等人已然约定，万一事有不谐，出了甚么差池，无论是谁被擒，旁人均不得贸然出手营救，以策完全，保存"千里草"本就所剩无多的力量。既如此，那么眼前这个黑衣人又会是何人？

　　正猜测不定间，这个黑衣人已然来到了谢重华近前，不由分说，挥剑削断了谢重华手脚上锁着的铁链，伸手便来拉谢重华。谢重华抬头一瞥间，四目相投，那双眼中熟悉的冷然让谢重华猛然一怔。

　　"别说话，我带你出去。"淡漠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传来，也是谢重华所熟悉不过的。

　　谢重华仍未能从惊异之中回过神来，任由这人将自己负在了背上，快步穿出了牢门。一路之上有狱卒发现这人劫狱，大声叫嚷起来，被这人一剑穿喉，了结了性命。太尉府护卫听到有人劫狱，忙忙的围劫过来，然而这人武功甚高，身上虽然背负了一人，出招仍是迅捷凌厉丝毫不减，几个回合杀出一条路来，背着谢重华疾纵而出，离开了太尉府。

　　这人带着谢重华，一路疾行出了京城，来到了西山，这才将谢重华轻轻放下，随即自己也是盘腿坐下，也不言语，两掌抵住谢重华后心，慢慢催动内力。约莫半炷香工夫，谢重华身上被封住的经脉渐渐通顺，气血已然畅行无碍。

　　行功一周之后，谢重华深深叹了口气，低低道："肖白尘，你这又是何苦。"

　　这人扯下蒙面的黑巾，望向谢重华，果然便是肖白尘。听到谢重华这句幽幽的言语，肖白尘素来清冷的面庞上竟难得的浮现出一丝苦笑。别开脸去，肖白尘的声音一霎间有些涩然。

　　"你便全当我也是变糊涂了罢。"

　　谢重华缓缓站起身来，牵动了胸前伤口，隐隐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微微蹙眉。轻咳了两声，谢重华笑道："你我难道都糊涂了么？怎么会如此之巧？"顿了一顿，谢重华挺直了身体，敛起了脸上的笑意，肃然道："只是，肖白尘，我还是那句话，即使你救了我，刺杀董宪一事，我仍是不会改变主意。你当真要放我走么？此时你若取我性命，我也绝无怨言。"

　　"让你走你便走，哪来的这许多话说。"肖白尘仿佛有些不耐的冷然道。

　　两人一霎都有些默然。肖白尘仰头望着天上的繁星，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来，缓缓道："谢重华，不必你说，我也明白。你我就算是全都变糊涂了，那也仍旧是你是你，我是我。"

　　这句话淡淡的，却令谢重华心中一窒。压下涌上心头的莫名的意绪，谢重华口中仍是笑道："是啊，你是你，我是我。"谢重华这样说着，自己也是怔了一怔。回过神来，谢重华有几分自嘲意味的扬起了一边唇角，向着肖白尘一拱手，"那我便走了。肖白尘，你自己保重。"

　　肖白尘依旧背向他站着，仿佛听到了谢重华的话，又仿佛甚么都没有听到，只一动不动的伫立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谢重华向肖白尘的背影深深望了一眼，一袭夜行黑衣之下，肖白尘的身影看上去更加清瘦而孤寂。谢重华暗叹了一声，终于掉头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五、人民如蚁市如磨

　　（一）倒楣的小谢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谢重华披着夕阳，懒洋洋的坐在柳渡镇客栈的屋顶上，逆着落日玫红的余晖，看着围在客栈外面执刀带剑的一圈人，无比感叹的想道。

　　自从那日在西山与肖白尘分别，谢重华不知骆弈、苏玄卿二人的下落，便打算先回东临城看看沈明月，然后再去寻找骆、苏等人。一路赶来，便来到了柳渡镇。

　　柳渡镇并不大，因为镇上遍植柳树和镇东头有一个渡口而得名。柳渡镇离京城的路程也并不算得甚远，然而谢重华却足足赶了六天。倒不是因为谢重华脚程太慢，而是因为这一路上谢重华已经遇到了四次狙杀，着实令他分神。

　　想来董宪已知道谢重华越狱的消息，便不断的派了人手前来狙杀。一连四次，派出的人手是一次比一次强。谢重华只有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将他们逐一打发走，因此耽搁了行程，那也是自然之至。

　　谢重华心想自己现在想必已然成了董太尉眼中最大的钉子了。一路上走街过巷，随处可见的便是满天张贴的缉拿自己的告示。提供行踪者，赏金百两；缉拿归案者赏金千两，封万户侯；当场格杀者，凭着首级亦可获赏金千两，封万户侯。谢重华看了不由得嗟叹不已，想来自己虽然素有"江湖第一杀手"之称，自出道以来也从未遇到过出手如此豪阔的主顾，一千两黄金，还要封万户侯，看来自己居然值钱得很哪。告示上画着谢重华的肖像，修眉朗目，削挺的鼻子薄薄的唇，画的颇为肖似。谢重华心想这肖像也不知是何人所绘，画的似乎比自己本人还要俊秀三分，于是趁着无人之际，谢重华倒从墙上扯了两张下来，收在了怀中，无事时拿出来欣赏一番，倒也有趣。

　　这等重赏之下，想杀谢重华的人自然便更加多了。眼下围在柳渡镇客栈外面的这些，便已是第五批了。

　　谢重华坐在屋顶上，看着围在下面的这第五批人，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大叫倒楣。照这样下去，自己何时才能到东临？岂不是误事之至么。当下谢重华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喂，你们可是来找我的么？"

　　领头的那人神情阴冷，手执了一柄单刀，正是那日在猎场行刺时打过照面的"狂刀"冯易。听了谢重华这话，冯易上前几步，冷冷道："姓谢的，今日你是插翅难逃，我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罢！"

　　谢重华瞧着他笑道："冯老三，难怪前一阵子总是见不到你，原来是给董宪当狗爪子去了。怎么样，这种日子过得可舒心么？"

　　冯易冷哼一声，将手中单刀一摆，"江湖第一杀手小谢，今日反也落得被人追杀的下场，这种日子你大概也是头一遭罢！"

　　谢重华哈哈一笑，"好说好说，只不过我的性命却也不那么容易取的，阁下想试试么？"

　　冯易也不答话，一挥手，众人各亮兵刃，飞身纵向屋顶，手中刀剑齐齐向谢重华身上招呼过来。谢重华笑道："啊哟，这许多人，只怕这屋顶也要被你们踩塌了。"当下双足一点，身子已如一缕轻烟一般飘掠出去，双手攀住了路旁一株高柳的枝条，背着斜阳悠悠的摇晃。

　　众人一击不中，纷纷反过头来又向谢重华猛攻。谢重华臂上微微使力，身子已倒卷而起，在半空中一翻，长剑已握在了手中，自上而下迎了过来。长剑激荡处，呛啷啷一阵乱响，多人手中兵刃已然断为两截。

　　冯易急急侧身避过，声音中也多了几分不由自主的钦佩："果然是小谢，名不虚传。"

　　"客气了，承让承让。"谢重华脸上笑容不减，心中却渐渐凝重。自上次在猎场被肖白尘刺了一剑，胸前剑伤本就尚未痊愈，这一路上又再三与人动手，牵动了胸前伤势，伤口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方才这一招使出，谢重华已隐隐感到伤口又已开裂了。倘若不能速战速决，只怕便有凶险。当下谢重华手臂一振，长剑上青光烁烁，直取冯易的心口。

　　然而冯易终究并非易与之辈，虽说不是谢重华对手，但身旁尚有十数名一流高手襄助，谢重华无论是将冯易等人杀败，还是径行弃战脱身均非易事。又走过十余招，又有五六人伤在了谢重华剑下，但谢重华胸前伤口也是越来越痛，已然隐隐有血迹渗了出来。

　　冯易见到谢重华武功如此超绝，本来已经心生惧意，但此刻见到谢重华胸前衣衫上不断有血迹渗出，冯易立时精神一振，高呼道："姓谢的身上有伤，大伙儿再撑片刻，拖死了他！回去太尉大有赏赐！"

　　众人一听，当即纷纷来了精神，各自抖起了十二分心力，将谢重华团团困在了核心。谢重华的担心被冯易叫破，心中甚为懊恼，暗道自己今日当真倒楣，说不得此番要弄得灰头土脸了。然而一时之间也是无计可施，只有更加紧了向冯易等人猛攻。

　　僵持不下之际，忽然不知从何处飞来无数箭矢，如雨一般飕飕而至。场中众人俱是一惊，不约而同停了手。谢重华一面疾舞长剑将流箭挡开，一面寻思道：这是冲谁来的？难道是来救我的不成？然而等到抬头往四周一瞧，谢重华不由得叫苦，哪里会有那么好的事？这明明也是冲着自己来的。只见四周的屋顶上、路旁涌出密密麻麻的兵士，一个个俱是手执弓箭，将场中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站在圈外指挥。谢重华苦笑，看来今日果然是运气不佳之至，想要全身而退只怕是难上加难了，又想董宪果然辣手，为了取自己的性命，场中还有他的人他也全然不顾了。

　　果然此时冯易左肩上中了一箭，登时血流如注。冯易"唉呦"一声，转头向那军官怒道："孟大人，姓冯的可没得罪过你，大家都是一般的心思要杀这姓谢的，你们干甚么放箭连我们一起射了？"

　　那姓孟的军官哼了一声，冷冷道："董太尉只教我来杀谢重华，可没告诉我要用甚么手段。眼下机会难得，说不得只有委屈冯先生你们忍耐着些儿了！"说着手一挥，下令道："多多放箭！"

　　冯易"啊哟"一声，小腿上冷不防又中了一箭，当下不敢再留，狠狠道："孟明你等着，这笔帐我冯易迟早跟你算！"说着一纵身，狼狈的去了。

　　冯易这一走，跟他来的那几个人也都忙不迭的四散奔逃，手脚灵便的便逃脱了，运气不好的却被流箭射了动弹不得。很快场中便只剩下了谢重华一人。

　　谢重华也待要冲出，但箭矢实在太密太急，待要躲避，却又没有可避之处。正焦灼间，忽听得一声暴喝："老三休慌，我们来了！"

　　听这声音分明是骆弈，谢重华不由又惊又喜。抬头一望，果见骆弈与苏玄卿两人一东一西，从两面掩了过来，刀剑起处，屋顶上放箭的兵士纷纷倒了一片。其余的兵卒一见这情形，登时便有些乱了阵脚。孟明急了，拔出佩刀来大声呼喝着让手下兵士稳住，但生死事大，纵有将令，这些兵卒又如何能稳得住？孟明气得三尸神乍，却也束手无策。

　　这时骆弈与苏玄卿已然冲至核心，来到了谢重华身边。苏玄卿一面抵挡着乱纷纷射来的箭矢，一面大声道："拉上个挡箭牌，咱们冲出去！"

　　骆弈与谢重华应了一声，三人各自从地上拽起了一具死尸负在背上，一起向东面疾冲。守在东面的兵士见这三人锋锐难当，胆气纷纷怯了，握弓的手也有些发软。孟明就站在东面，见到手下胆怯，不由得大怒，当下大声叱骂。还没等孟明骂上两句，三人已经冲至近前，谢重华与苏玄卿长剑一荡，守卫兵士先后中剑，争先恐后的倒下了。骆弈则探手抓起了孟明的袍带，挟着他一起疾掠而出。骆弈为人悍勇之极，背上负了一人，臂弯中又挟了一人，举重若轻，竟似毫不费力。当下三人便突出了重围，倏忽之间便已去得远了。

　　（二）当路堪容与

　　三人一口气奔出十余里，远远的离开了柳渡镇，这才停了下来。骆弈将提在手中的孟明重重掼在了地上。孟明在骆弈裹挟之下一路飞奔，本已被折腾的有些头晕眼花，这一掼倒让他重又清醒过来，缓缓张开了眼睛。

　　谢重华按住胸口，略略有些喘息的笑道："孟大人，你下手倒是辣的很，为了杀在下区区一人，连冯易等人的性命你也全都不放在眼里了么？"

　　孟明扶着路边的树慢慢站起，口中说道："这有甚么？姓冯的那些人全是董宪的狗腿子，射死几个倒也干净！"

　　"你和他罗嗦甚么？"骆弈接口道，"此处不依久留，早早料理了他，咱们也该上路了。"说着提起手掌来便欲向孟明头顶击落，而孟明居然面无半分惧色，昂然站立不动。

　　"慢着！"谢重华连忙拦住骆弈，"大哥，有几句话我倒要问问他。"不理会骆、苏二人诧异的神色，谢重华径对孟明道："孟大人，你不是和董宪一伙儿么？为何又要杀冯易？"

　　孟明"呸"了一声，怒道："谁和董宪一伙儿了？"

　　谢重华奇道："咦？你不是来杀我的么？不是董宪要你来杀我的么？"

　　"哼，你们这班刺客也不是甚么好东西。"孟明道，"留着也只是误事，杀了也算不得可惜。"

　　苏玄卿冷冷插言道："董宪误国，我们行刺董宪莫非还错了么？"

　　孟明闻言，双眉纠结在了一起，狠狠向地上唾了一口，"你们这班江湖草莽，整日里便只知道行刺、行刺，哪里懂得甚么才是真正的大事了！许多事你们不插手还好，一插手那才叫做糟糕呢！"

　　"哦？"苏玄卿斜斜挑眉，"听阁下的口气，对于真正的国家大事倒是知之甚详了？不知肯赐教一二么？"

　　"这又有甚么难懂？"孟明道，神色一肃，"北离已然越过了烈山，占了烈城，只消有个合适的时机便会挥戈南下。董宪虽然不是东西，但他在朝中势力已深的很，你们若是真的杀了董宪，南殷朝纲岂不要大乱？北离便可乘此机会南下了。因此眼前第一要务乃是防御北离继续南侵，而不是诛杀董宪。事有缓急，这个道理，难道还不是明摆着么！"

　　"说得容易。"苏玄卿冷笑道，"有董宪把持朝政，又如何肯让你去防御北离？董宪与北离本有勾结，不杀董宪又焉能与北离相抗？"

　　"权衡利弊，此时自然只能行一时权宜之计。"孟明傲然道，"也不必瞒你，自从北离占据烈城，董宪为了安抚北离，已将固州太守革职问罪了，现下太守一职空缺无人。董宪对我颇为信任，已决意任我为固州太守，统领固州兵马。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到固州之后整顿兵马，截住北离南下的通道，那还不是全由我作主么？到时我兵马在手，董宪他能奈我何？"

　　"如此说来，"苏玄卿讥诮道，"阁下屈身事贼，倒是大有抱负了？"

　　"难道像你们一味只知道行刺，便能挡住北离南下么？孰轻孰重，孰急孰缓，难道你们不晓得么？"孟明反唇相讥，昂然道，"一时屈身事贼，这又算得甚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大丈夫只求无愧于心便是！"

　　谢重华一时间只觉心中百味杂陈，缓缓道："阁下想的却也简单。你便是掌了固州兵马，又有何用？北离军势强盛，你却独木难支。一州兵马，又能抵得几时？若是董宪在朝中问你的罪，你便要落得腹背受敌的下场。不除董宪，仅仅凭你一人，又怎能扭转乾坤。"

　　孟明一晌默然，适才眼中的激昂也渐渐退去，似乎有些萧瑟之意，但终于变成了一片坚决与肃然。"我自然明白我是不能济事的。"孟明淡淡开口，"但能抵挡一时便是一时，若有旁人与我志有一同，那姓孟的还算是为他们留下了几分地步，总强过束手待毙。嘿嘿，为将者以身殉国，原也是再寻常不过。"

　　谢重华心中一动，低叹了一声，不再言语。骆弈哈哈一笑，眼望着孟明，朗声道："阁下倒是个爽快人，你能这样，也是难得。今日我也不杀你，随你自去；只是倘若你日后负了你今日这番话，姓骆的天涯海角，也必取你的性命。"

　　孟明听了，倒有几分出乎意料，等到明白骆弈所言非虚，当下点了点头，也不道谢，将头上兜鍪正了一正，便昂然大步而去。

　　"大哥，"苏玄卿望着孟明离去的身影，沉沉道，"这姓孟的所言，你信么？"

　　骆弈一怔，尚未回答，谢重华已苦笑一声，低低道："这世上又有甚么是真正可信的？不过是挑中一条路，自己往下走罢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宛如一句叹息，被悠悠的晚风徐徐吹散。

　　当夜三人来到前方一个镇集上打尖，这才又说起了别后情由。原来自猎场行刺失败后，骆弈与苏玄卿便急急与罗老爷子、莫瑾文会合，连夜离开了京城。重新安顿之后，骆、苏二人听说谢重华已从董宪手中逃脱，料想谢重华多半会先去明月楼，于是便径至东临城见了沈明月，请沈明月代为传信。不想离开明月楼之后不久，便接到了一封神秘书信，说道谢重华将在柳渡镇一带遭遇劫杀，请他二人前去相救。骆、苏二人不知真假，但想到宁可信其有，便赶来柳渡镇察看，果然遇上了谢重华。

　　谢重华听了沉吟半晌，问道："信是甚么人送来的？"

　　"是个车夫。"苏玄卿道，"他也是受人之托，只说给他信的人是个很俊的年轻公子哥儿，别的就全然说不上了。"

　　"年轻公子哥儿？"谢重华微微皱眉，"信呢？我瞧瞧看。"

　　苏玄卿从怀中将书信取出，递给了谢重华。谢重华接过展开看时，纸是再寻常不过的雪浪纸，上面只有一句话："董宪于柳渡镇一带劫杀小谢，速去。"没有落款，字迹也颇为潦草。谢重华笑笑，又将信递还给苏玄卿，笑道："不知是哪路朋友，不过看来我的人缘倒也还不太坏。"

　　苏玄卿微微一笑，随即敛容道："我们此次行刺事败，董宪到处遣人追杀，罗老爷子的意思是倒不如索性再上京城，徐图后计。三弟你是与我们同往呢，还是别有打算？"

　　"明月前次叫我回去，想来有事。我想先到东临瞧瞧，旋即上京。"

　　"也好。"骆弈道，"那我们还在白云寺等你。"

　　次日，谢重华辞别了骆弈与苏玄卿，独自上路前往东临。这一路上便没甚大凶险，尽管也有几伙蟊贼生事，均被谢重华轻松打发了，几日后平安到了东临。

　　东临风物依旧是一派繁华，直似丝毫不受乱世影响。谢重华这些时日以来生生死死，乍回东临，倒真有几分轻松沉醉之意了。悠然穿街过巷，来到明月楼前。明月楼前也依旧是丝竹盈耳，暗香浮动，似乎无论甚么也不会冲淡此间旖旎一般。谢重华一笑，信步而入。

　　沈明月平日里素来不会轻易下楼。而每次谢重华来到明月楼，总会有人急急通报沈明月，沈明月总会亲迎下楼，殷勤欢悦之情每令谢重华如沐春风。

　　今番光景却大不相同。谢重华进门，一眼便已见到了沈明月。

　　沈明月笑靥如花，正引了一个男子，款款拾级而下。明月楼本是烟花场，迎来送往之事何其之多，但沈明月亲自相送的，除了谢重华自己之外，这回还是谢重华第一次见到，当下不由大奇。凝目望处，那人一袭白衣，神情淡漠，居然便是肖白尘。

　　谢重华的眼珠险些掉了下来，暗自挢舌不下，疏冷如肖白尘，竟然也会来这种地方？

　　此时那二人也已见到了怔怔站在厅中的谢重华。沈明月芳容遽变，笑靥骤然凝住，一时间甚为无措。倒是肖白尘，依旧是神色不改，目光淡淡的从谢重华身上掠过，说不清是甚么意味。

　　"肖白尘。"谢重华略觉尴尬，又回避不得，只有招呼了一声。

　　肖白尘点点头，向谢重华胸口瞥了一眼，淡然道："你身上的伤已无碍了么？"

　　"不妨事。"谢重华道，目光在肖白尘脸上转了一圈，却不由自主的又加了一句："你......你怎会来这里的？"

　　肖白尘闻言却神情一冷，哼了一声，"你来得，我便来不得么。"说着，肖白尘目光清冷犀利的盯着谢重华，倒似有几分诘难之意一般。

　　谢重华无言以对，只得微微苦笑。肖白尘神色仿佛更有不愉，也不说话，径自下楼向门外去了。谢重华看着肖白尘与自己侧身而过，正觉无奈之际，却有一个细细的声音低低的传入耳中。

　　"今夜子时，城南三里等你。"

　　谢重华一怔，却是肖白尘使了一手传音入密的功夫。再回头看时，白色的身影已然去得远了。

　　怔忡之际，沈明月已走了上来，有几分忐忑不安的望着谢重华，勉强笑道："小谢，我们回房去，好么？"

　　谢重华回过神来，向她展颜一笑，"自然好。"说着携起了沈明月微冷的纤手，翩然上楼。

　　沈明月房中还如以往一般的纤尘不染，整整齐齐，只桌上还有两杯香茶尚温。沈明月连忙过去将杯盏收拾停当，又另斟了一钟茶，递与谢重华。沈明月脸上乍红乍白，讷讷道："小谢，我......我其实并不识得他便是......"

　　谢重华却不以为意，接过茶来啜了一口，笑道："明月，你在担心甚么？即使你知道他便是肖白尘，那也没甚么，难道我会怪你么？"

　　沈明月听谢重华这样说，神色稍安，继而却又有些羞赧，悄声道："还有，小谢，肖白尘与我......我和他并没甚么干系，你......你切切不可想岔了。"说着不由脸颊飞红，微微垂下头去。

　　谢重华却朗朗一笑，"明月，你莫非竟以为我是那等量狭之人么？适才肖白尘也说了，我来得他自然也来得。你愿和谁往来，这全凭你喜欢，我自然是不会过问的。"

　　谢重华说得光风霁月，冷不防沈明月听了却是花容惨变，刹那间血色褪尽。"甚么？"沈明月失声道，一双明眸之中尽是失意之色，"小谢，你......你心中竟是这样想的么？"

　　见到沈明月这副神色，谢重华不由一怔，"明月，你这是怎么了？我说错了甚么么？"

　　"没......没有。"沈明月一时语塞，神情却渐渐有些迷离。恍然片刻后，沈明月又恢复了素昔自若的模样，抬起手来低掠鬓边散落的青丝，云袖滑落，露出了一段凝脂一般的皓臂，沈明月嫣然笑道："小谢，你竟以为肖白尘是来找我的么？呵呵。"

　　谢重华奇道："难道不是么？"

　　沈明月但笑不语，款款来到妆台之畔，将云髻上的玳瑁簪、凤头钗一一取下，放在了一旁，一头秀发倏然如瀑垂下。沈明月偏过头来瞧着谢重华，盈盈一笑。

　　"自然不是找我的。他是来找你的，小谢。"

　　肖白尘来找自己作甚么？似乎每次的相见，都枉自增添两人的烦恼而已。谢重华心中有几分不解也有几分惆怅，半夜里独自一人来到了城南。

　　月色如银，清风徐来，肖白尘静静的倚在一棵树下，微扬起头看着寂蓝的夜空。谢重华笑笑，来到他的身边，也抬起头向天上望去。若有若无的一条霜河，横曳在深袤的天幕中。

　　"看甚么呢？"谢重华道，"天上有甚么好看的么？"

　　肖白尘不答，转过头来看向谢重华，极淡的一笑。"董宪一路派人追杀，看上去倒也没能奈你何。"

　　"可能是我命大。"谢重华笑道，"你找我有事么？居然跑到了明月楼来。"

　　"别的地方找得到你么？更何况，"肖白尘的目光转为幽暗，沉沉的看着谢重华，"明月楼难道我去不得。"

　　谢重华摸摸鼻子，露出一个苦笑，讷讷道："肖白尘，你今天的火气仿佛着实不小，我得罪了你么？"

　　肖白尘向谢重华瞥了一眼，又转过了头去，缓缓踱开了两步。"没有。"

　　"呵呵，那就好。"谢重华笑笑，继而庄重了神色，问道："肖白尘，你远来东临寻我必定有事，是甚么事？你不妨直说。"

　　肖白尘默然。静静伫立了一霎，肖白尘回过头来，凝视着谢重华，眼神之中是谢重华既熟悉又读不出的涵义。"谢重华，"肖白尘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已极，完全感受不到半分的波动，却令谢重华的心没来由的一震。"倘若你我，并非是如今这样的敌对，又该如何？"

　　谢重华一怔，"如何？"谢重华喃喃道，想着肖白尘的话，刹那之间禁不住神思飞越。"如何呢？倘若你我不是敌人，那定然会是朋友罢。一起饮酒论剑，浪迹江湖，不也是非常快意么。"说着，谢重华唇角浮起一弯笑意，仿佛是情是景，宛然便在眼前。

　　肖白尘听着谢重华的话，瞬间也似有几分恍惚，喃喃道："嗯，饮酒论剑，浪迹江湖。"肖白尘静静的站着没动，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目光熠熠，仿佛带着几分期许。"谢重华，你自己也清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南殷到如今这个境地，也不是你想救便救得的。即使是杀了董宪又能如何？南殷也会照旧衰亡下去。你又何必再为它费心？你心中对这些本来便是没兴趣的，不是么？那又何苦与自己过不去？"

　　肖白尘这话，便是想着要和自己做朋友了，谢重华想到这里心头不禁一热，但没能高兴多久，便又骤然冷了下来。轻叹一声，谢重华勉强道："多谢你，肖白尘，只不过我也还是那句话，我和我两位义兄已然有约在先，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有负前言。"

　　肖白尘看着谢重华，一晌无言，眼中本来期许的光采也渐渐褪去了。谢重华见他如此，心中却又些难受，只得别开头去。半晌之后，肖白尘点点头，已经回复了素昔的沉静，缓缓道："你仍是不肯。不过，我原想大概也会是如此的。"

　　谢重华听了这话，一时间只觉心口有些沉闷，强笑道："肖白尘，你如此人物，原也不必屈身于董宪手下，何不弃之？那么你我便也不再是敌人了。"

　　肖白尘也是微微一笑，淡然道："这也只是说笑罢了。"

　　"是啊，说笑罢了。"谢重华失笑，喃喃道，一霎茫然。

　　两人怔怔的相对站了一刻，俱感有几分说不出的萧瑟。肖白尘挑了挑唇角，一声叹息尚未出口，谢重华忽抬起头来瞧着他勉强一笑，仿佛有些宽慰一般，说道："呵，肖白尘，这也无妨，你我纵然是敌手，那不也是一样可以饮酒论剑，浪迹江湖么？"

　　肖白尘一怔，偏头凝视着谢重华，眼中多了几分无可奈何。半晌，肖白尘冷笑一声，讥道："谢重华，你倒真是心宽得很。"

　　"是啊。"谢重华心底骤然间涌上些疲倦来，深深浅浅的，在他心里脑里翻腾。一瞬间，谢重华只觉有些看不到边际的失落，然而此时此地又无可流露，只得打起了精神来自我解嘲，"这话当真是我说得唐突了。"

　　肖白尘轻哼了一声，两人又陷入一片静寂的沉默。月色忽然黯淡了下来，谢重华扬起头向天上望了望，一朵云飘了过来，将银盘一般的月亮遮去了大半个。谢重华看着那个阴沉沉的月亮，心中渐渐竟也涌上些阴霾。

　　"肖白尘，"谢重华沉沉的开口，打破了如黑夜一样浓窒的沉默。"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是为了甚么才要留在董宪身边？他叫你‘二公子'，可见你并不是他的侄子，他也不是你甚么叔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肖白尘闻言一惊，斜斜一挑眉，瞧向谢重华，眼中有一抹戾气乍然一闪而逝。谢重华波澜不惊，回应着他锋锐的目光。两人对视了许久，肖白尘脸上的神色终于又和缓下来。扬起头来望着天上半明半暗的霜河，肖白尘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涩然。

　　"这个，你还是莫要知道的为好。"

　　谢重华点点头，仿佛这样一个答案已然令他很感满意。"那么，没有别的事，我便去了。"

　　肖白尘背对着他，只轻轻点了点头，也不言语。谢重华向他的背影凝视了片刻，摇摇头，转身离去。走出了几步，谢重华忽又想起一事，顿住了脚步，回过身去。肖白尘依旧静静的站在那里，白色的衣衫在风中飘拂。

　　"肖白尘，"谢重华扬声道，"柳渡镇的事，可是你通知我大哥二哥去救我的么？"

　　肖白尘转过身来，摇了摇头，"不是。"

　　谢重华望着肖白尘，肖白尘的神色有些复杂，仿佛还有甚么话想对自己说。谢重华也不催促也不多问，只站在原地瞧着他，等着他开口。过了半晌，肖白尘果然开口了，清清淡淡的声音在夜风中悠悠的荡开，传到了谢重华耳边。

　　"谢重华，当心沈明月。"

　　（三）明月何皎皎（上）

　　沈明月倚在绣榻上，微闭了双眸，长长的睫羽不住的轻轻颤动。柔和的灯光投在她的脸上，映衬得她的脸颊当真如同明月一般澄澈透明。

　　谢重华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沈明月。

　　沈明月听到他的脚步，从榻上下来，抬手清掠蓬松的云鬓，向着谢重华嫣然一笑。

　　"还没有睡么？已经是这个时辰了。"谢重华来到她的身边，闻到她发丝中幽幽的兰花香气，微笑道。

　　沈明月昵声道："我自然要等你回来。"

　　谢重华笑了，看着她明艳的脸颊上飞上一抹霞色。"我已是睡意全无的了。明月，你陪我对饮几杯如何？"

　　"你有这等兴致，我自然奉陪。"

　　说着，沈明月吩咐下去，不大工夫，杯盘便一样一样罗列上来。沈明月剔亮了红烛，烛火欢然一跃，顷刻间满室生春。沈明月素手执起酒壶，向谢重华面前的琉璃杯之中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烛火之下闪动着淡金色的光泽，耀人眼目。谢重华也不说话，笑了一笑，举杯便饮。

　　沈明月轻蹙了黛眉，嗔道："你是没喝过酒不成？喝得这样急，过不多时只怕便要醉了。"口中虽然如此说着，沈明月却仍然往谢重华杯中添了新酒。

　　谢重华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看着那淡金的光辉在杯中流动，漫不经心的笑道："醉了岂不是更好？"

　　"小谢，"沈明月柔柔问道，"你方才出去，是去见肖白尘了，是不是呢？"

　　谢重华目光一动，"不错。"

　　沈明月犹豫了一下，抿紧了唇，不再多问。两人便对坐而饮，不再有甚么言语。大约是喝得急了确是容易醉的，谢重华连饮了几杯，似乎真有些不胜酒力，醺醺然之际，摇曳的烛火在他眼中也渐渐恍惚迷离了起来。

　　"我再为你添一杯可好？"沈明月手执酒壶盈盈站起，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谢重华微阖双目，半睡半醒的摇了摇头。沈明月腻声娇笑，软软靠了过来。

　　忽然间，寒光一闪，冷冷的照入谢重华眼底。

　　沈明月的纤纤素手中不知何时已然多出一柄短剑，冷若寒潭，明若秋水，已如灵蛇一般直取谢重华的咽喉。

　　而谢重华似乎仍然沉浸在大醉的朦胧之中，等他张开眼时，森森的剑尖已到了他咽喉一寸之处。

　　"叮"的一声。

　　谢重华一双眼分外明亮，仿佛是闪耀在子夜中的熠熠星辰，似笑非笑的凝视着沈明月，方才的醉意此刻已是不见半分痕迹。而他的手中捏着的，便是原本放在桌上的空空如也的琉璃酒杯，沈明月的短剑，就被挡在了杯底。晶莹剔透的酒杯，泛着与剑锋一样冷冷的光芒。

　　"明月，你的身手果真是不错。"谢重华悠悠笑道。

　　沈明月一惊，脸上变色，"小谢，你竟知道我会武功？"

　　"你我同为习武之人，莫非你竟以为能瞒得过我么？"

　　"那......"沈明月咬牙，"那你为何一直......"

　　谢重华懒洋洋的一笑，"你既不想告诉我，我拆穿你岂非自讨无趣。每个人都是有一些秘密的。"

　　沈明月轻哼一声，冷凝了脸色，握剑的右腕一抖，"喀"的一声，谢重华手中的琉璃酒杯应声而碎。薄薄的剑锋如同毒蛇的信子一般，迅捷无伦的探向谢重华的咽喉。谢重华脸上仍然带着漫不经心的浅笑，向后微微仰头，避过了这一剑。谢重华的目光在这轻薄锐利的剑锋上滑过，露出了几分赞赏之意。

　　"好剑。"谢重华薄唇中轻吐出两个字。

　　下一刻，谢重华右手两根手指已然搭上了沈明月的剑锋，铮然一声轻响，短剑在谢重华修长的手指下断成了两截。

　　沈明月脸色遽变，然而应变却也极为迅速，手下竟不稍顿，执了半截短剑仍向谢重华疾攻。谢重华轻笑一声，二指拈着那半截剑锋，"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眨眼之间已与沈明月对拆了十余招。沈明月见不能取胜，黛眉微竖，一声冷笑，左腕蓦地一翻，左手中竟也多出了一柄短剑，直取谢重华胸口。这一剑电光火石一般，虽是左手使来，竟然如同右手一般的行云流水无拘无滞。

　　谢重华心口一含，身子骤然向后疾退出四五尺，将手中断刃一抛，笑道："明月，你莫非是真的要杀我。"

　　沈明月一怔，握着短剑站住了，"难道还会有假的不成？"

　　谢重华朗朗一笑，"明月啊明月，你本是不想杀我的，我怎会不知？你知道董宪已有准备，于是在我们去刺杀董宪之前飞鸽传书要我回来；你也知道冯易和孟明要在柳渡镇截杀我，所以又暗地里通知我大哥他们前去解救。明月，你明明是不想我死的，不是么？"

　　沈明月听着，脸上乍红乍白，神色变了几变，一双明眸之中阴晴不定。终于，沈明月一咬牙，清叱道："此一时彼一时，现下你若还是这样想，那就休怪我手下无情。"话音未落，沈明月纤影一晃，短剑又已攻了上来。

　　谢重华低叹一声，侧身闪避，手指一翻，去拿沈明月的手腕。沈明月沉腕让开了这一招，剑锋一斜，反挑向谢重华的手臂。谢重华心中并不欲真个与沈明月动手，身形一动，堪堪避过，一抬手，又将沈明月的剑锋擒住，与方才如出一辙。

　　"明月，不要再闹了好不好？"谢重华说着，语气中有几分无可奈何。

　　沈明月两次为这一招所制，芙蓉脸上登时如同罩了一层寒霜也似，低低叱道："你有本事便将这柄剑也折断了。"声音中竟隐隐带上了几分负气之意。说着，沈明月竟不收招，也不顾剑身还挟在谢重华指间，手腕一振，继续向前疾刺。

　　谢重华却不愿让沈明月面上不好看，当下也不再折这柄剑，撤了手向后疾退了几尺。继续游斗了几招，谢重华见沈明月果真没有停手的意思，心想再打下去也无甚意味，自己倒不如先行离开此地，日后再作打算。打定了主意，谢重华双足一顿，一个"倒踩三叠云"，身子已平平向后飞起，破窗而出，口中笑道："明月，今日你火气当真不小。等你消了火，我改日再来瞧你罢！"

　　朗笑声中，谢重华飞身离开了明月楼。

　　离开明月楼之后，谢重华出了东临城，在城外转了一圈，又转回到他与肖白尘会面的地方。肖白尘自然早就不在那里了，只剩下那棵大树还静静的伫立在那里。谢重华来到树下，倚着树慢慢坐下。折腾了这一夜，东方的天际已隐隐破出些鱼肚白来，再过得一刻便要天亮了。谢重华微闭了双眼，聊作休憩。

　　沈明月会武功，谢重华是一早便已知晓的。谢重华从十余岁时便浪迹江湖，眼中早已揉不进半颗沙子，沈明月自然是瞒他不过，然而沈明月会和董宪有关，谢重华以前却是未曾料到的。但今夜肖白尘既说了向骆弈、苏玄卿告急之人不是他，那么谢重华便知定然是沈明月了，否则又还会有甚么人能得知骆、苏二人的行踪。这样一来，许多事的前因后果便都已明白了。原来董宪潜下的那颗暗棋，竟然便是沈明月。

　　如此一来，"千里草"的覆灭，岂不是与沈明月有了莫大的干系么，谢重华想到这里，不由得摇头苦笑，心道罗老爷子、莫瑾文、李至洪等人倘若得知，只怕是要恨得牙根痒痒了。但又想到沈明月三番两次的维护自己，谢重华心中又涌起一缕柔情，同时又有一股豪气从胸中陡然生起：恨又如何？沈明月于自己有义，自己亦绝不可负她，从今而后，绝不能教她再伤害"千里草"诸人，但同时也不能让"千里草"诸人伤害于她。想到这里，谢重华心中豁然开朗，忍不住一声清啸，大为快意。

　　（三）明月何皎皎（下）

　　在外游逛了两日，谢重华重又回到了东临，入夜时分来到了明月楼，想要再去探看沈明月。

　　甫一踏入明月楼的大门，谢重华便觉气氛有些不对。往日里熙熙攘攘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的明月楼里今日竟然出奇的沉寂，大厅中空荡荡的不见半条人影，竟有些人去楼空的意味一般。谢重华心一沉，隐隐觉得有些不妙，连忙快步上楼。

　　刚刚走上楼梯，便听到急急的脚步声从楼梯另一端传来，转眼间楼梯尽头出现了两个人。谢重华抬头看时，却原来是沈明月的贴身侍女蓝槿与紫苑。这对姐妹花素日里不离沈明月的左右，一见到她们，谢重华的心登时宽慰不少。

　　"是谢公子。"蓝槿与紫苑一见是谢重华，神情似乎也跟着一松，"有甚么事么？"

　　"你们姑娘可在么？我有事找她。"谢重华说着，举步便欲上前。

　　蓝槿却伸出手来拦阻，冷冷道："我家姑娘已说过，不许谢公子再踏进明月楼半步。谢公子，你还是请回罢。"

　　"是么？"谢重华一笑，并不理会她的言语，仍然是举步往楼上走。

　　"谢公子不听，那么只有得罪了！"蓝槿说着，娇喝一声，一掌向谢重华脸上劈来。沈明月的侍女，武功竟也不弱，谢重华笑笑，闪身让开了这一招。旁边的紫苑眼中闪过几分犹豫之色，迟疑了片刻，也上前出手阻拦。

　　蓝槿、紫苑两个女孩子身手虽然不弱，但较之谢重华终究相差甚远。谢重华也不欲与她们多做纠缠，脚步一错，身子左一晃右一晃，便已转到蓝槿、紫苑两人身后。等她们急急回身时，谢重华已推门进入了沈明月的房间。

　　沈明月坐在桌边，一手支颐，正怔怔的不知在想些甚么。素颜之上未施脂粉，却益加显出几分楚楚动人来。一见谢重华闯入，沈明月吃了一惊，霍然站起，上上下下的将谢重华打量了一番。

　　"小谢，你......"沈明月语塞，略略有些迟疑，贝齿轻咬着唇，"你又来这里作甚么？"

　　谢重华笑道："我自然是来瞧你的，明月，你的火气可消了没有？"

　　沈明月的表情却黯了一黯，轻哼一声，重又坐下，也不向谢重华瞧上一眼，冷冷道："我再也不想见你。你快离开这里，永远也不准再来明月楼！"

　　谢重华听她说得决绝，却也不以为意，游目在房中打量了一周，只见满室清冷，杯盏皆无，沈明月素来喜欢铺设华丽，如此冷清的样子却还是初次见到，谢重华心中当下又有几分诧异。微微一笑，谢重华笑道："明月，这楼里的人呢？怎么全不见了，却是去了哪里？"

　　"自然是我打发他们离开了。"沈明月神色漠然，"如今我的身份已露，难道还能留在明月楼么？"

　　谢重华点点头，"那么，你是要去甚么地方呢，明月？"

　　沈明月冷冷斜了谢重华一眼，慢慢道："这不关你事。莫不是你恨不过，想杀我不成么？"

　　谢重华闻言只有苦笑，"明月，你说的甚么啊，我又岂能恨你？"

　　"你不恨我，我却恨你。"沈明月盯着谢重华，一字字恨声道，"小谢，你对我不起。我这一生一世也决不会原谅你。"

　　"明月，"谢重华听她这两句话说得甚为真切，仿佛自己当真有甚么地方对不住她一般，然而到底自己做了甚么惹她如此生气，谢重华却是丝毫不解其意。想到这里谢重华不由得有些懊恼，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道："我甚么地方得罪了你，让你如此恼我？你告诉我，我向你赔罪。"

　　沈明月闻言，一张素白的脸颊上却浮起了淡淡的红晕，微垂下眼帘不言语。默然片刻，沈明月目光渐冷，咬牙道："你也不必赔罪。终归往后，不是你杀了我，便是我杀了你！现下你若不走，休怪我不客气！"

　　谢重华怔了一怔，还欲再劝，伸出手去欲扶沈明月的肩头，"明月......"

　　一句话尚未出口，沈明月神色骤变，肩头一沉，避开了谢重华的手。纤手一抬，沈明月挥掌格向谢重华的手臂。谢重华抽身回避，沈明月手下却不停顿，拧身欺了上来。谢重华随手拆解，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

　　谢重华见沈明月果真毫不容情，心中不由有几分无可奈何。疾退了几尺，谢重华轻叹道："明月，看来你果然是恨我。我也不晓得我做错了甚么，不过，你既不想见我，我走便是。"说着，谢重华向沈明月深深凝视了一眼，沈明月也望着他，素颜之上没有半分表情。谢重华低叹一声，转身离去。

　　离开了明月楼，谢重华慢慢的走在东临城的青石街道上，心下一片惘然，暗道沈明月要杀自己，无非是奉了董宪的差使，而自己何尝当真做过甚么对不住她的事来？然而方才沈明月对自己的一腔怨恨，却也不似是装出来的。即便是如此，沈明月素性婉约柔媚，今日却一反常态，变的如此凌厉了起来，当真是难以琢磨。总之，今晚的一切都有些不对劲，处处透着些反常。

　　谢重华一面胡乱猜测，一面闷闷的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东临城高高的城门前。谢重华抬头望了一眼静寂无声的城墙，方欲纵身逾墙而出，却猛的想起一事，脚步生生顿住。谢重华只觉一颗心骤然剧跳不止，无暇再思量其他，一回身，向着明月楼的方向狂掠而去。

　　心急如火的赶回明月楼，甫一进门，谢重华便觉心往下沉。只见厅中桌椅翻倒狼藉一片，连烛台也打翻了十之八九。谢重华顾不得细瞧，飞身上了二楼。二楼上一片死寂，听不到半分动静。谢重华脚步不停，疾掠至沈明月房门之前，不由当下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蓝槿与紫苑姐妹两人一动不动的倒卧在血泊之中，也不知是生是死，而沈明月却已踪迹全无。

　　谢重华的心直直下坠，连忙俯下身去探看蓝槿与紫苑的情形。蓝槿被人当胸一剑，贯穿了心口，已然死去多时了。再看紫苑，她胸前伤口没有那样深，此刻鼻息尚有一线游丝之气，但也只不过是徒然挣命而已，支持不得多少时候了。

　　谢重华见状，连忙伸手按上紫苑背心灵台穴，将真气缓缓输了过去，为她护住心脉。一经真气冲击，紫苑哼了一声，悠悠醒转。缓缓张开眼，紫苑的眼神已然涣散了，但当她见到眼前的谢重华，眸中的光华又一点点凝聚起来。

　　"谢......公子，请你......"紫苑艰难开口，声音断续低沉，不断有鲜血从她口中溢出，"请你去救小姐，小姐被......董宪......抓去了京城。"

　　"紫苑，你不要说话，我为你治伤。"谢重华心下一片恻然，只有如此安慰。

　　紫苑勉强一笑，"我......是不成的了。请你......一定要救小姐......"话音方落，紫苑口中汩汩涌出鲜血，她一口气提不上来，身子一软，生命之火已杳然寂灭。

　　谢重华心中一阵难过，将紫苑轻轻放下，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听紫苑的言语，沈明月并没被当即处死，而是捉回了京城，那么自己若是兼程赶去，或许尚来得及救出她的性命。来不及再多想其他，谢重华转身快步下楼，便要启程前往京城。刚刚来到楼下厅中，却猛然听到一声呼唤。

　　"谢重华！"

　　谢重华一怔，急忙抬头看时，看到眼前的来人，当下不由吃了一惊。

　　六

　　（一）岂曰无衣（上）

　　谢重华见到来者何人，却不由吃了一惊。

　　来的人正是莫瑾文，在他身后的，则是苏玄卿与李至洪。这几人均是谢重华的熟识，单单见到他们，自然是不会便如此吃惊的。令谢重华吃了一惊的，是这三人身上扎眼的素服，和他们脸上充满了阴霾的神色。

　　"二哥，瑾文，李先生，"谢重华连忙上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每个人眼中俱有几分哀伤之意，谢重华的心不由跟着下沉，"这是怎么了？出了甚么事不成？"

　　莫瑾文的眼圈当先红了，"罗......罗老爷子，他老人家去了。"

　　"甚么？"谢重华的心猛地一跳，急急握住了莫瑾文的手，"到底怎么回事？罗老爷子他怎么会......"

　　莫瑾文哽咽难言，旁边的苏玄卿低低开口："三弟，我们的下处不知何故被董宪那奸贼得悉了，派了很多人来剿杀，罗老爷子不幸就......他老人家伤得太重，没能支持过来。大哥他也......"

　　一听提及骆弈，谢重华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失声道："大哥他怎么了？"

　　苏玄卿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头，示意他少安毋躁，"大哥他没甚么大事，别担心，只不过他也受了很重的伤，非得好生将养一段时日不可了。"

　　谢重华听了这话，这才舒了口气，但想到罗老爷子之死，不由得大感伤惋，当下好言劝慰李至洪与莫瑾文两人。莫瑾文一听反而愈加难过，李至洪则深深叹了口气，沉声道："董贼到底有多大能为？为何我们一举一动，尽皆在他掌握之中一般？这当真是奇了。"

　　谢重华一听他这句话，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瞬间已知就里。不必问，这定然也是拜沈明月所赐的了。骆弈与苏玄卿来找过他之后，一行人行迹便已露了，而沈明月对他们却不会留甚么情面，到底还是将他们的行踪报知了董宪，以致酿成此祸。谢重华想到这里，不由得苦笑，心中暗道：明月啊明月，你这坏事也当真没有少做，这可让我怎生处置才好？

　　他心中动着念头，脸上的神色便有几分不自在。苏玄卿和李至洪眼光何等敏锐，当下便瞧了出来。两人疑惑的对视了一眼，苏玄卿便问："三弟，你是不是知道了甚么消息？"

　　谢重华有些犹豫，不知是否应当将沈明月之事尽数告知他们。但又一想，此事早晚是瞒不住的，倒不如索性和盘托出，拖泥带水反而没甚意思。这样一想，当下谢重华便将沈明月的身份连同这两日来发生的事尽数讲了出来。

　　众人听完，脸上俱是齐齐变色。莫瑾文当先便按捺不住，"噌"的跳了起来。

　　"甚么？原来我们‘千里草'的弟兄和罗老爷子，都是死在了她的手上么！我非得......"

　　"瑾文！"莫瑾文一连串的咒诅尚未出口，李至洪连忙喝住了他。回过身来，李至洪对谢重华客客气气道："小谢，那么眼下，你要打算怎么办？"

　　谢重华看了看李至洪，李至洪的目光中多少有些疏离；再看莫瑾文，莫瑾文的眼中除了愤怒，还有些对于自己的期待之色；最后望向苏玄卿，然而这位二哥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即使是此时此刻，他的目光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然。谢重华游目片刻，眼帘垂了下来，微微苦笑，"各位想要让我怎么办才好？"

　　"这还用说！"莫瑾文年少气盛，最是沉不住，听谢重华一问，便即大声说道："自然是不能放过那姓沈的妖女！董宪若杀她便罢，若不杀她，我们也是要找她报仇的！"

　　谢重华默不作声的听了，再看苏玄卿与李至洪时，他二人虽未明言，但神色间却也有些赞同之意了。谢重华心知今日之事难办，但也别无他法可想，只得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瑾文，李先生，二哥，你们三位请听我一言。明月与姓董的作一路，坑害了‘千里草'和罗老爷子，这自然是她大大的不该。从这一点上说，我确是不该再与她有任何瓜葛。然而我在柳渡镇被人截杀，若非她通知了大哥二哥，我这条性命只怕也早就交代了。还有今日，她明知董宪要来为难于她，但为了不将我卷进来，还是先支走了我。从这两件事上说，她对我可说是颇有恩义，我终是欠她一份情。如今她落入董宪之手，我若袖手不理，江湖上未免显见得我谢重华是负心无义之人。所以，我还是要先去将她救出来，至于救出来之后，"谢重华说到这里，不免有几分犹豫，迟疑片刻后只得咬牙道，"她已然有了悔改之心，我令她给各位重重赔礼。各位万请饶她一遭，给她个悔过的机会罢。"

　　蓬莱阁小谢自从出道以来便从不曾低过头，如此开口求恳，于谢重华而言真是破天荒头一遭的事了。然而这番话一出口，莫瑾文仍是当先暴跳了起来，"甚么！谢重华，赔甚么礼？这么多条人命，她赔得起么？"

　　李至洪面色沉沉的，并不言语。苏玄卿默然片刻，温言道："三弟，凡事自有个是非曲直，切不可让儿女私情给蒙蔽了。"

　　谢重华"嘿"了一声，听这言外之意，是说自己要救沈明月全是出于儿女私情了。但此事涉及男女风月，越是解释便越是分说不清，此时还不如不说的好。当下谢重华便苦笑一下，说道："各位不能谅解，我也不敢奢求，但这一回我是势必要去救她的。至于之后怎样处置，那只好到时再说了。"适才求情不能奏效，这样的言语谢重华是断然不能出口第二次的了。

　　苏玄卿一皱眉，方欲说话，莫瑾文已然按捺不住，怒道："你说得轻巧！董老贼向来防备森严，你想救人便能救得么？不要命的你自己去，姓莫的却不奉陪！"

　　谢重华知道他心中气苦，年纪又轻，难免口不择言，当下微微一笑，也不生气，眼神一转，恰与苏玄卿相遇。苏玄卿的目光黯了一黯，闪动了几分迟疑之色，终于说道："三弟，大哥身上还有重伤，我须得送他去养伤，这次二哥只怕没办法帮你了，只盼你心中莫怨二哥。"

　　谢重华点点头，笑道："二哥这是哪里话？大哥的伤要紧，正须你留下来照看。我又怎会怨你？"说着，谢重华向眼前三人一拱手，"那我便去了。二哥，李先生，瑾文，你们多多保重，咱们回头再见。告辞！"说完，谢重华便大步向门外走去。

　　苏玄卿在身后叮嘱了一句，谢重华口中答应着，脚下没停，几步便出了明月楼，来到了东临城的大街上。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动静，月光惨淡的照映着空街。谢重华走在街道上，耳中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谢重华心中忽地升起几分自嘲之意，勾起唇角笑了一笑，加快了脚步。

　　（一）岂曰无衣（下）

　　谢重华一路上收敛行迹日夜兼程，几日后终于来到了京城。抵至京城之后，谢重华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吃了些东西，而后倒头便睡。直睡到月上中天，谢重华方才起身，只觉连日来的劳累已然消除泰半了。换上一袭夜行衣，谢重华提剑悄然出门，直奔向太尉府。

　　谢重华并非头一次来太尉府了，然而上次只是为了见肖白尘一面，并无兵戈之意，而今次却是为了救人，情势自与上回不同，更须得加倍的小心。不多时来到太尉府高墙之外，谢重华略略稳一稳心神，提气跃上墙头。

　　太尉府内也是一片静悄悄的，看上去倒不似有甚凶险。谢重华也不晓得沈明月究竟是关押在何处，看来仍须找个明白人问问才好行事。谢重华心中盘算着，双组一错，飘然而下，轻絮一般落到了地上，身形微晃，向前疾行。

　　方走出十余步，谢重华猛然觉察一道掌风从身后迅捷无论的袭来。这一掌来得凌厉，谢重华无暇细想，身形一拧，挥掌相格。双掌甫一相交，谢重华抬头看向来人，四目相接，各各俱是一怔。

　　出手袭击这人非是别个，正是肖白尘。

　　"是你！"谢重华低低惊呼一声。

　　肖白尘眼中闪过几分错愕，随即有几分愠意的低喝道："你不要命了么？快随我来！"话音未落，肖白尘不由分说的抓住谢重华的手，拉着他斜斜蹿入一条小径。

　　谢重华也微觉诧异，但也便随着他去了。肖白尘的手有些凉，谢重华略略一挣，反握住他的手。肖白尘的脚步仿佛微微一滞，但在谢重华察觉之前，却又恢复如初。两人沿着幽暗的曲径七拐八拐，一路上也未遇到半个旁人，不多时便来到了肖白尘素昔所居的屋舍之下。

　　两人进了门，谢重华还未来得及细细打量房中的陈设，肖白尘已关好了门，回身进来便劈头问道："三更半夜，你闯到太尉府来作甚么？"

　　谢重华此刻心绪已然安稳下来，心想或许肖白尘正晓得沈明月的所在，适才自己却不知何故竟然没有想起来问他。当下谢重华便笑道："肖白尘，能遇上你真是再好也没有了，我有一事，正要向你请教。"

　　"哦？"肖白尘的神色在昏暗的灯影里显得有些莫测高深，"你要问的，不会是关于沈明月的消息罢？"

　　"呵呵，这个也被你猜到了。"谢重华口中笑着，心里却发现肖白尘对于自己的问题似乎并不太乐于回答，然而今日是势必要问出来的，只得又硬着头皮道："明月被董宪派人捉回了京城，她现下怎样了？"

　　"你说还能怎样？"肖白尘不答，却淡淡反问了一句。这一句让谢重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莫非明月竟已......然而谢重华的脸色方变，肖白尘却又冷冷续道："不过你放心，人总算还没有死就是了。"

　　谢重华这才松了一口气，一颗心也跟着慢慢放了下来，强笑道："肖白尘，你莫不是想吓死我么？那明月她现在在何处？"

　　"怎么，"肖白尘两道俊秀的眉拧了起来，"难道你还想去救她不成么？"

　　肖白尘目光灼灼的盯着谢重华，谢重华只觉这两道探询追问的目光简直令他难以遁形，实在是躲不过去，只得点点头。肖白尘的眉峰不易察觉的跳动了一下，微微冷笑，"谢重华，你不是已经与‘千里草'作一路了么？沈明月是董宪手下的密探，说来和你原本也是对头，你又何必救她？"

　　谢重华苦笑，"明月虽然是董宪的手下，但她累次救我，于我有恩。现下她有难，我又岂能袖手不理？虽说这中间还有许多是非曲直，但眼下要务，还需先救她出来再说。"

　　肖白尘听着，眸中似有几簇火苗倏地闪耀了一下，默然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叹道："你对你这位红颜知己，倒也算有情有义得很。也罢，沈明月便关押在太尉府后院石牢的左首第二间，你想救她，去救便是了。"

　　谢重华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当下向肖白尘一拱手，笑道："多谢了，且容改日再会！"说着便举步向门口走去。方欲出门，却听肖白尘在身后叫住了他。谢重华一怔，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向肖白尘。

　　肖白尘站在灯影之中打量着他，半晌悠悠问道："谢重华，你们这次有几个人来？"

　　谢重华不知他此问何意，先是一怔，继而照实答道："没有旁人，只我一个。"

　　"甚么？"这一次轮到肖白尘吃惊了。几步来到谢重华面前，肖白尘紧盯着谢重华的眼眸中染上了几分薄怒。"谢重华，你是疯了不成？太尉府大牢是何等所在，你一个人便敢来闯么？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

　　谢重华只好又露出几分苦笑，"肖白尘，你的头脑莫不是真的也变笨了么？明月把‘千里草'害得那样惨，罗老爷子也死了，他们不来取她性命便已是大大容情，又怎会出手相救？"顿了一顿，谢重华又道："至于我二位义兄，我大哥受了伤，二哥自然得留下来照看于他。"

　　肖白尘听罢，唇角微挑，笑容中有几分讥刺之意，冷然道："你念念不忘的甚么手足之义，原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谢重华不欲在此问题上多做解释，一摆手，懒懒笑道："劫牢反狱，人多了本来便容易坏事。我一个人去倒也方便得很。"说着，谢重华转身欲行。肖白尘却一抬手，扣住了他的肩头。谢重华有几分不解的回头看他，却见肖白尘眼中情绪甚为复杂，令谢重华微微一怔。

　　"你今夜果真非去不可么？"肖白尘沉沉问道。

　　谢重华颔首，没有言语。

　　肖白尘脸上神色变了几变，似乎有甚么事令他甚为犹豫不决。片刻后，肖白尘的神情平静下来，自嘲一般的摇摇头，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你且等我片刻。"说着回身走入内室。

　　谢重华不明所以，只得站在原地相候。不大工夫，肖白尘挑帘从内室走出，谢重华抬头再看时，却立时吃了一惊。肖白尘素日里常穿的白衣已除下，此刻却换上了一袭黑色夜行衣，手中提着长剑，来到谢重华身前。

　　"肖白尘，你......"谢重华只觉一颗心猛跳了几下，登时有些不知所措。

　　肖白尘淡淡道："我若不去，你自己去了也是只能送死，更别提救人了。这就走罢！"

　　谢重华头脑之中一片茫然，跟着肖白尘来到门边。肖白尘正欲伸手推门，谢重华忽然抬手按住了肖白尘的手腕。

　　"肖白尘，"谢重华迷迷茫茫觉得这个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你又何必如此？"

　　肖白尘偏过头来盯着谢重华，四目相接，谢重华只觉肖白尘的双眼深不见底，在那一泓澄澈之下不知隐藏着甚么。良久，肖白尘别过头去，自嘲的一笑，淡然道："谢重华，认识了你，我肖白尘也可说是三生不幸。走罢。"说着，肖白尘推门，寂然而出。

　　谢重华凝望着他瘦削寂寥的背影，怔然片刻，忽然若有所悟的微笑了，随即紧紧跟了上去。

　　（二）劫狱

　　谢重华跟随肖白尘，一路上潜踪蹑迹，悄无声息的来到太尉府后院。两人藏身于一座假山背后，肖白尘抬手向前面一排低矮的房屋一指，低声道："看到没？那里便是大牢了。沈明月便关押在左首第二间。"

　　谢重华依言望去，只见那牢门附近守备甚严，有众多守卫手执火把，携刀挎剑的来回巡视。谢重华细细瞧了几眼，转头对肖白尘道："那里有甚么扎手的人守卫么？"

　　"董宪派了不少人手守卫，大多都是江湖上一顶一的好手。等会儿你我务须速战速决，我来拖住守卫，你径直进去救人，得手了便撤，我来断后掩护，还往城外西山去。"

　　谢重华点点头，"多加小心。"

　　肖白尘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方黑巾来，将半张脸蒙了个严严实实，又扔了一块给谢重华。谢重华往日里行事从不肯蒙面，但此时却心领神会，也将脸蒙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人装束停当，对视一眼，各自微一颔首，齐齐疾纵而出，顷刻间便来到大牢之前。

　　二人忽然现身，牢门前巡视的守卫均是大吃一惊。一个"谁"字尚未出口，谢重华与肖白尘双剑齐齐挥出，登时有几位守卫毙命当场。

　　"甚么人？"这时守在牢房之中的众人也已听到了动静，急急冲出来察看。谢重华定睛看时，果如肖白尘所言，守在牢房中的这些人均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为首的正是"狂刀"冯易。一见眼前情形，冯易等人齐齐变色，各亮兵刃上前来厮杀。

　　谢重华一见冯易居然又回到了太尉府，心中不由好笑，纵身过去一剑径取冯易前心。这一剑中暗含了数手后着变化，冯易知道厉害，不敢贸然抵挡，当下闪身避让。谢重华见他侧身，暗自称好，脚下未停，直直冲了过去。身后一阵激烈的金石相撞之声，显是肖白尘与这些人已然动起手来。谢重华无暇回头，径自闯入大牢之中来寻沈明月。

　　按照肖白尘所言，谢重华来到左首第二间牢房，定睛向内看时，果见牢房内茅草堆上侧卧着一人，长发披散下来看不出容貌，但见身形窈窕，曲线玲珑，显然是个女子无疑。谢重华唤了两声，不见她有任何回应，当下也无暇细想，挥剑斫断了门上的铁锁，踢开牢门疾步而入。

　　来到那女子身边，谢重华俯身撩开她的长发仔细看时，果然便是沈明月。只见沈明月两颊消瘦，双目紧闭，一张素颜上没有半分血色，早已不复素昔里绝艳的风采。她身上衣衫也已破碎，肌肤上尽是伤痕，可见曾吃了不少苦楚。谢重华轻摇她的身躯，却不见她有半分反应，一颗心当即悬了起来，连忙伸手探她的鼻息。所幸触手处仍有一丝气息，这才让谢重华放下心来。

　　正欲带沈明月出去时，外面已有人截杀进来。谢重华抬头看时，正是"搜魂判官"胡九霄。谢重华更不搭话，索性先下手为强，放下沈明月，"唰"的一剑向胡九霄咽喉刺去。胡九霄见这一剑来得凌厉无比，急忙侧身，举判官笔相迎。谢重华剑锋一偏，斜斜削向他的手腕。胡九霄再次闪避，冷不防谢重华骤然飞起一脚，将他平平踢飞出去。"砰"的一声，正撞在牢房的石墙之上，胡九霄痛呼一声，昏晕过去。

　　谢重华也不理会躺在地上的胡九霄，伸手拉起沈明月，将她轻轻负于背上，右手执剑冲出了牢房。一出牢门，又有几人吆喝着冲过来阻拦。谢重华将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来者不敢撄其锋锐，纷纷倒退，谢重华当下一口气冲了出去。

　　来到大牢之外，只见肖白尘被冯易等十数人围在垓心，兀自苦战不休。冯易前次在柳渡镇追杀谢重华，险些令谢重华送命，谢重华一见到他便心中有气，暗想此时此地我也不须和你讲甚么江湖规矩，先脱身再说。当下打定主意，谢重华疾掠过去，长剑一送，便刺入了冯易的后心。谢重华这一剑乃是偷袭，来得又奇快无比，冯易正全神贯注对付肖白尘，全然不曾防备，一剑透胸，当即毙命。

　　冯易突然丧命，其余围攻诸人各自有些惊愕，不约而同退后了几步。谢重华忙低声道："得手了，撤罢！"

　　肖白尘点头，方欲抽身而退，目光转处，不期然脸上变色，连忙喝道："小心身后！"

　　谢重华一惊，转头看时，却见一柄闪烁着青光的长剑已然来到了身后。握剑的那人眼神中闪动的是冷冷的阴骘，赫然正是江湖中号称"无影剑"的纪昆。纪昆剑术亦极精湛，出招之迅捷在江湖中更是罕有其匹。谢重华身后背负着沈明月，见这一剑来得凌厉，心中暗叫不妙，连忙侧身闪避。若在平日里谢重华要避开这一剑倒也不难，只是此时身后背负了一人，趋避之际已不若往日之灵活。这一避虽能避免伤及沈明月，但却不免要一剑从谢重华左肋下斜穿而过了。

　　心念电转之际，纪昆这一剑已然来到了近前，谢重华咬牙，已准备生受这一剑之厄。间不容发的一刻，一个身影疾纵而前，横插了进来，正是肖白尘。寒光一闪，纪昆的剑锋从肖白尘手臂上划过，肖白尘低低哼了一声，鲜血霎时涌出。谢重华看着他，不觉有片刻的失神。

　　尚未等谢重华回过神来，肖白尘已接连三剑，将纪昆等诸人逼退几步，伸手一推谢重华，低低道："快走！"谢重华这才猛省，与肖白尘一起疾掠而出。纪昆等人还要呼喝追赶，然而脚下皆不如谢、肖二人疾速，顷刻之间便已相去甚远了。

　　谢重华与肖白尘冲过太尉府内重重拦阻，一路出了太尉府，出了京城，来到了西山。两人寻了一个僻静隐蔽的山坡，谢重华将沈明月轻轻放在了地上，便转身急忙来到肖白尘身边，俯身察看他左臂上的伤势。

　　纪昆这一剑正伤在肖白尘左上臂，虽非要害之处，但伤口已深可见骨，此时仍是血流如注。谢重华看着这道剑伤，心中忽然间百感交集，说来自己有结义兄弟，又有"千里草"的朋友，然而此时陪在自己身边，与自己一同出生入死的，居然会是这个说起来与自己还是冤家对头的肖白尘。这样的局面，也当真是无言评说了，谢重华想着，自嘲的笑笑，摇了摇头。停止无边际的胡思乱想，谢重华出手封住了肖白尘伤口周围的穴道，止住了流血，又从怀中取出些治伤的药粉，敷在了肖白尘的伤处。

　　"这一剑伤得当真不轻。"谢重华低低苦笑道，"肖白尘，我值得你如此拚命么？"

　　肖白尘的双眼一直幽幽的凝望着北方暗蓝的天幕，此时听了谢重华这话，唇角曳动了一下，仿佛是淡笑，又仿佛是自嘲，却没有答话，目光也没有片刻的移动，也不知他心中在想着甚么。

　　谢重华见肖白尘不答，却也并不再问，又苦笑了一下，从衣袍下摆撕下一块衣襟来，为肖白尘包扎臂上的伤口。刚刚包扎到一半，冷不防肖白尘的右手忽然探了过来，用力握住了谢重华的手。谢重华微微一怔，抬头向肖白尘看去。

　　"谢重华，"肖白尘一瞬不瞬的凝视着谢重华，声音听上去虽然仍然平静，却似正努力压抑着万顷波澜，"你我就这样，一直这样，不要变，好不好？"

　　谢重华望着肖白尘。肖白尘微褐的眼眸便似两泓深潭，透着看不见底的澄澈，谢重华只觉自己被这澄澈直直的吸引进去，深深坠落，坠入无边无际的晕眩之中，一时间忘记了今夕何夕，此地何地。未加任何思索的，谢重华脱口而出："好，自然好。"

　　肖白尘听了他这话，眼神中似乎有甚么情绪微微一松，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浮上他的唇际。放开了谢重华的手，肖白尘别开头去，仿佛有些不自在也似，低咳了两声。

　　谢重华这才回过神来，怔了一怔，细细回味方才肖白尘说的话，一颗心登时有些七上八下，脸上也不知为何居然有些发热。谢重华清清嗓子，极力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讷讷道："那个，肖白尘，你方才的话，是甚么意思？"

　　肖白尘听谢重华这么问，素来清峻淡漠的脸上也不禁略略有些尴尬之色，只得避开了谢重华投过来的目光，用一贯的淡然口气道："也没甚么意思。"

　　谢重华不满，还欲再问，这时却听得边上一声低低的呻吟，一直昏迷不醒的沈明月此时悠悠醒了过来。谢重华只得将已到唇边的言语咽回，快步来到沈明月身边，察看她的情形。

　　"明月，明月，"谢重华轻轻扶住沈明月，柔声道，"你觉得怎样？"

　　沈明月缓缓张开了双眼，眼神飘飘渺渺的落在了谢重华身上，这才精神一振，现出了几分喜色。"小谢，"沈明月气息仍然十分虚弱，低低的开口，"我死了么？"

　　谢重华安抚的向她微微一笑，"怎么会？你活得好好的，调养几日便好了，不要乱想。明月，你还是好好歇息罢。"

　　沈明月轻轻点头，心下宽慰了许多。然而终究是精神不济，很快便又沉沉晕去。

　　肖白尘走了过来，取出一枚丹药递给谢重华。"这药治伤甚有灵效，让她服了罢。调理几日便当无大碍了。"

　　谢重华道谢接过，塞入沈明月口中让她服下了。心中想起一事来，谢重华转头对肖白尘道："我要带明月离京去养伤了，不知何时再回京城。肖白尘，你仍是要回太尉府么？"

　　"我难道还会有别处可去么？"肖白尘道，声音中仿佛有几分萧瑟。顿了一顿，肖白尘看向谢重华，目光中有些宽慰之意，"我不会有事，你不须担心。"

　　谢重华略略放心，点了点头，将沈明月打横抱起，站在那里默默的看着肖白尘。谢重华心中有些犹豫，想着说些甚么，却又仿佛不知应当如何开口。最终，谢重华只得勉强笑了一笑，低声道："肖白尘，我也不晓得应该说些甚么才好。不过你向来都是那么聪明，自然不待我说也会明白。等我再来京城，我再请你喝一杯酒，好不好？"

　　肖白尘自然明白谢重华所指是两人第一次在金谷楼见面的情形，唇边不禁浮起一缕笑意，眼中也有了几分温暖之色，点头道："自然好，但愿你莫忘了才好。"

　　谢重华一颔首，又略迟疑了片刻，笑了一笑，"那么，我便走了，你保重。"说完，谢重华抱着沈明月，转身大步而去。

　　（三）昔我往矣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天上的疏星浸透在水波中，摇曳荡漾，荡出不尽的温柔旖旎。

　　谢重华手中提着刚刚买回的草药，站在低矮的茅檐之下欣赏了片刻这眼前的美景，惬意的叹息了一声，推门入内。房中沈明月躺在榻上，双目微阖，仍在沉睡。谢重华小心的瞧了瞧她的脸色，沈明月雪白的容颜中透出淡淡的红晕，脸颊肌肤也已重见丰盈。谢重华微微一笑，将草药尽数倒入屋角的炉中，点上柴火，开始煎药。不大工夫，略带着些苦涩的药香便弥漫在小小的茅舍之中。

　　沈明月悠悠醒转，闻到这微苦的气息，慢慢转头看向蹲在屋角煎药的谢重华。"小谢，"沈明月的声音仍然有些虚软，"你又在煎药了么？"

　　谢重华转头看向她，粲然一笑，"是啊，明月，你今日觉得可好些了么？"

　　"我已好得多了。"沈明月缓缓坐起。这时谢重华的药也已煎好，倒入碗中，小心端了过来，递与沈明月。沈明月接过，微微蹙了柳眉，默默喝了下去。

　　"还是那样苦。"沈明月将空的药碗递还给谢重华，口中低低道。

　　"呵呵，"谢重华有些调侃的笑，"你死都不怕，难道还怕苦么。"

　　沈明月的脸颊微微一红，没有答话。静静坐了半晌，沈明月忽然抬头道："小谢，我今日精神好得很，你带我到外面瞧瞧好么？"

　　谢重华闻言有些担忧，"只是你才好些，禁得住么？"

　　"这些小伤，不妨事。"沈明月说着，嫣然一笑，虽然仍在病中，却也依然娇媚无俦。"我已好得多了。自到了这里之后我就从未出过这间屋子，当真气闷得紧。"

　　谢重华扶着沈明月来到屋外，沈明月倏地睁大了双眼。身后那间茅屋简陋破旧得很，却不想屋外竟是这样一般光景。脚下的这块土地静静的浮在江心，倒似一叶小舟相仿佛。岸边星星点点的有些灯火，随着水中的星光一起，忽明忽暗。

　　"小谢，"沈明月浅笑，"这个地方景致倒是美得很哪，你是如何找到的？"

　　"有一次我受了伤，误打误撞就到了这里，在这里养好了伤，从那时起便晓得了。"

　　"这里是甚么地方？"

　　谢重华笑了，抬手一指对岸的渔村，"看到了没？那个村子里的人大多姓毛，所以叫做毛家村，这里，"谢重华又一指脚下的土地，"就叫做毛家渚了。"

　　"毛家渚？"沈明月一听，两道美丽的黛眉不由拧到了一起，"好一个焚琴煮鹤的名字，这如何使得？"沈明月一面喃喃说着，一面抬起头来望向天上的月亮。时近十五，月亮很亮很圆，皎洁莹澈。沈明月偏过头来瞧着谢重华，眼波便如月色一般流转。"今夜的月色这样好，我看便叫做‘明月渚'合适得很。"

　　谢重华微微一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你想叫它甚么，自然都是好的。"

　　听他这样说，沈明月双眸之中浮上了几分喜悦，凝视着谢重华，脉脉不语。谢重华也不说话，扬起头看向夜空，深蓝的天幕中，那条霜河看上去更加清晰分明。谢重华望着那如烟如雾的霜河，心思刹那间变得渺远。

　　沈明月的一声轻唤，拉回了他渐行渐远的思绪。

　　"小谢，"沈明月仿佛有些赧然，"你这回舍命救我，我还没向你道谢呢。"

　　"呵，"谢重华一笑，云淡风轻，"你我之间，难道还用得着道谢么。"

　　沈明月柔柔一笑，但笑容仿佛有些勉强。垂下眼帘，沈明月瞟着自己的衣摆，似乎有甚么事令她甚为迟疑不定。谢重华一瞥之际，便已瞧在眼中。

　　"明月，你有甚么话想说，尽可直言。"

　　沈明月心事被谢重华叫破，便也不再隐藏。"小谢，那日和你一道救我的人，是不是肖白尘？"

　　谢重华一怔，乍然听到肖白尘的名字，霎时间有一缕清浅的惆怅涌上，淡淡的令他心头一窒。"不错。"点了点头，谢重华直承其事。

　　"是么？"沈明月的眼神幽幽闪动，也不知她在想些甚么。"肖白尘他，如何会同你一道去救我呢？"

　　谢重华苦笑，这个问题要如何回答，他自己也是很想知道。自嘲的摇摇头，谢重华叹道："可能，他见我要自己去送死，很是有些看不过眼罢。"

　　这次却令沈明月微微一怔。然而沈明月冰雪聪明，随即便会过意来，轻轻咬了咬唇，沈明月眼圈一红，落下泪来。"小谢，我明白，因为我的缘故，必定累你平白受了不少闲气。我......我当真是对你不住。"

　　谢重华低低一叹，伸手环住了她的双肩。"明月，你又何必这样说？无论你对旁人如何，你总是对得住我，你自己是明白的。我若是弃你不理，我谢重华还算是人么。"

　　沈明月抬起头凝视着谢重华，明眸之中泪光点点，一霎无语。

　　几日后，沈明月伤势渐渐痊可，谢重华独自一人离开了明月渚，回到了京城。

　　来到白云寺，寺外人烟稀少。扫地的老僧向谢重华合什一礼，一言不发的继续转过身去扫地。时已深秋，山门之外积了很多落叶。谢重华微一怔忡，踏着落叶缓步进入寺院之中。

　　在寺中闲散的转了一圈，谢重华又信步出了寺门，绕到白云寺后的低矮山坡上，找了个向阳的位置仰躺下来，双手叠在脑后，眯起眼欣赏天上的流云。秋天的阳光很好，温和的照在谢重华身上，添出几分暖意来。谢重华惬意的打了个呵欠，心情也开始变的柔和。

　　悠然片刻之后，谢重华眯着眼见到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从山坡下快步走了上来。谢重华唇角勾起一个笑容，双臂一撑，坐起身来，瞧着走过来的那两个人。不大工夫，那二人来到近前，谢重华与这两人面面相觑，脸上却不由掠过几丝诧异之色，双臂支着身体，一时间也忘记了要起来。

　　这两个人，一个正是骆弈，另一个，却是那日在柳渡镇带兵狙杀谢重华，之后又被骆弈放走的将军孟明。

　　骆弈与孟明一见到谢重华这等模样，不由相视莞尔。骆弈笑道："老三，你倒悠闲得紧。我们成天四处找你，你倒有兴致躺在这里晒太阳。"

　　谢重华哈哈一笑，连忙站起身来，向两人一拱手，"大哥，你们来得也快，我前脚刚刚进了白云寺，你们后脚怕就听到消息了罢。"

　　"这是自然。"骆弈道，说着向孟明一指，"这位孟兄，老三你总该还记得罢？"

　　谢重华颔首，"当然记得，只不过孟兄是如何会与大哥到了一起的？"

　　孟明听了面有惭色，长叹了一声。"说来实在惭愧。那日蒙二位不杀之恩，姓孟的这才留了这条性命。不多时日，我便到了固州赴任，开始操练兵马，要与北离相抗。起初时北离不知虚实，两下里还算平安，但没过多久，北离要攻打零城，我带兵拒守，北离没有料到我会出兵阻挠，两下一交锋，北离便吃了亏。这一下撕破了面皮，北离开始不断派兵围困，董宪得知我居然和北离打了起来，如何勃然大怒便不用细说了，自然也不肯发兵增援。我们守了一月有余，实在是守不住了。我本欲自裁了事，却又再次蒙骆兄搭救，拣回了一条性命。"

　　骆弈颔首道："我那时方养好了伤，便听到沸沸扬扬的传言，说道有一位孟将军，舍生忘死，在固州孤军奋战，抗击北离，百姓们说起来都钦佩得紧。我听了便想会不会是孟兄，一时好奇便赶到了零城去瞧瞧，结果还真教我猜着了。我想似孟兄这等热血汉子，死了岂不可惜，那自然说甚么也是要救的。"

　　谢重华这才恍然，心想孟明果然是说到做到，甚有胆气，当下容色一整，向孟明拱手道："孟兄如此英雄行径，谢重华也是佩服的。"

　　孟明连连摆手，苦笑道："败军之将不可言勇，哪里还敢说甚么英雄。"

　　谢重华若有所思的踱开两步，却又一笑，回过头来瞧着孟明，缓缓道："英雄本也不必以成败而论。孟兄光明磊落，也可谓是求仁得仁。"说着，谢重华又想到北方的局势，不由又有几分担忧，当下蹙眉问道："却不知此时固州情势如何？北离想必不肯善罢甘休，少不得要借此大做文章了。"

　　"北离如今尚未做好万全准备，朝廷派人前往安抚了一番，又让了固州几座城镇作了赔礼，两下里也就暂且罢兵了。"孟明道，"只不过北离大举南侵，那也只是早晚之间的事罢了。"

　　谢重华点点头，对孟明道："眼下董宪只怕恨孟兄入骨，万一落到了他的手里那可是糟糕之至。依我看孟兄倒不如离京暂避一时为好。"

　　骆弈笑道："我也正有此意，今日里本来便是打算送孟兄出城的，只是听说你到了白云寺，这才赶着先过来瞧瞧。走罢，我们先去寻几坛美酒，烂醉一场，而后你我兄弟一同送孟兄出城！"

　　"大哥这个主意可谓高明之至，小弟是一定要奉陪到底的。"谢重华笑嘻嘻道。

　　于是三人下了山坡，离开了白云寺，进了城门。京城里依旧还是那么热闹非凡，大街上人来人往，笑语喧哗。跟着骆弈穿过一条条街道，七拐八转，来到了一家酒馆。谢重华站在门前上上下下打量，这间酒馆门面不大，也没有牌匾，只斜斜挑了一张寒酸的酒旗，上面写着"陈家老店"四字。店门上的漆都已有些斑驳了，看上去果真有几分陈旧，倒也算是名实相符。门口冷清清的，没有几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生意兴隆的样子。

　　谢重华看后，转头向骆弈笑道："大哥，放着那么多好地方，何必偏偏来这里？这间店看上去还真是够‘陈'的。"

　　骆弈瞪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咱们三个人眼下全是钦犯，你还想搅得满城皆知不成？再说了，这酒还是越陈越香呢。少挑了，进来罢！"

　　谢重华一笑，跟在骆弈、孟明身后进了门。

　　果如骆弈所言，这间店虽然陈旧，酒却还是好得很，三人痛饮一番，俱有几分醉意了，言谈之际不知不觉又回到了时局之事上来。

　　孟明一只手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神色间渐渐有些颓然，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缓缓道："引兵抗拒北离，这件事我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徒劳无功，反而让朝廷又因此割献城池。若是北离已然万事具备，我这一战，必然引得北离大动干戈，而朝廷此时尚无准备，必然会被打一个措手不及，一败涂地。倘若果真如此，那岂不全是我孟明的错？"说着，孟明将杯中残酒一仰而尽，眉目之间有说不出的落寞惨然。

　　骆弈伸手拍拍他的肩，宽慰道："孟兄怎地忽然讲起这种话来？倘若北离真的已经做了万全准备，你便是秋毫无犯，他也不会与你客气，这又岂能算是你的过失？"

　　谢重华扶着桌子站起身来，苦笑道："大哥，孟兄，我看我们还是尽速出城为妙，再过得片刻，还不晓得我们会闹出甚么事来。"

　　骆弈望了望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此刻已然是薄暮时分，冷冷的残阳斜挂在天西，浓艳的晚霞，看上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凄厉味道。

　　"老三说的有理，"骆弈道，"夜长梦多，咱们还是走罢。"

　　城外已有备好的快马等在那里了。骆弈与谢重华送孟明离开了京城地界，又送出了二十余里，这才拱手作别。望着孟明灰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骆弈与谢重华这才掉转马头，缓辔而行。

　　此时已经入夜，四野茫茫，一片静寂。两人各自沉默，一时间只听得得的马蹄声，清晰的敲打着沉默的夜幕。

　　走了一会儿，谢重华忽然笑笑，转头对骆弈道："大哥，二哥他为何未与你同来？"

　　骆弈默然片刻，仿佛有些迟疑。"老三，前次让你孤身犯险，你二哥他很是过意不去。你到了京城他也是晓得的，但他总觉得有负于你，不好一同前来。"

　　"呵，"谢重华一笑，"二哥他想的也未免太多了，大家都是兄弟，我又岂会在意这些？"

　　"所幸你平安无事，那么一切也还说得过。"骆弈摇摇头，嘿然道，"老二这人，有时也当真让人摸不透。"

　　"二哥他一向谨慎，思虑周详，这也是他的长处。"

　　这几句话说过之后，两人又是一阵沉默。谢重华瞥向骆弈，骆弈双眉深锁，双唇紧抿，似有满腹心事。谢重华深知骆弈的脾气秉性，这位大哥与二哥苏玄卿不同，是个快人快语的直爽人，素来是有话便说了。看他此刻神情分明是心中有事，只怕忍不得多时便会说出来了。谢重华想到这里，便也不开口相询，一言不发的与骆弈并辔而行。

　　果然，过不多时，骆弈直截了当的开口了。"三弟，今夜里咱们都要去见何景文何大人，你去不去？"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谢重华恍然，微微一笑，"大哥二哥都去，我又岂能不去。"

　　骆弈释然，顿时眉头舒展开来，双目炯炯的望着谢重华，展颜一笑，大声道："好兄弟！这就快走罢！"

　　谢重华点头，二人一抖马缰，双骑向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四）进退其忧

　　这一回的谒见，仍然是安排在了上次那个春归客栈。

　　等骆弈与谢重华赶到之时，苏玄卿、李至洪与莫瑾文三人已然到了多时了。何景文居中而坐，脸上的神情依然如同以往那般端严肃穆。但在见到谢重华的那一刹，似有一抹不寻常的情绪从何景文眼中倏然掠过。咳嗽一声，何景文站起身来。

　　"骆兄你来了。"何景文招呼道，继而又望向谢重华，淡然微笑，"谢兄也来了，这可当真是意外之喜。"

　　谢重华拱手为礼，"何大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接着，谢重华又与李至洪、莫瑾文一一招呼了，这才来到苏玄卿面前。

　　"二哥。"谢重华只笑着简单唤了一声。苏玄卿眼中仿佛有几分犹疑，但终于还是点点头，会意一笑。

　　两人正欲再说些甚么，这时莫瑾文却慢慢的挨到了谢重华身畔，脸上似有几分赧然之意，微垂着头却不说话。谢重华瞧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怔，继而不由好笑。

　　"怎么了，瑾文？"谢重华问道。

　　"谢大哥，我......"莫瑾文吞吞吐吐，仿佛还有些不自在，"那天是我讲话唐突了，我也很是后悔。我......"莫瑾文又是一时语塞，一张脸也涨的通红。谢重华心中暗笑，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笑嘻嘻的瞧着他，有意不去接他的话头。莫瑾文支吾了半晌，实在不知应该如何再说下去，只得吐了吐舌头，讷讷道："总之，总之你没事，这就最好了。谢大哥，上次的事，你千万莫生我气。"

　　谢重华忍俊不禁，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看不出你这小子心思倒是满重的，我生你气作甚么？"

　　"谢兄，"一直在旁边坐着不语的何景文此时忽然微笑道，"沈明月沈姑娘应无大碍了罢？谢兄为人有情有义，着实令何某钦佩。"

　　这话听来倒有七分像是客套，谢重华听着，也不以为意，仍是客客气气答道："好说。明月她也没甚么大碍，多谢何大人费心。"

　　"那便好极了。"何景文点头，"既然谢兄仍愿鼎力襄助‘千里草'，那么现下咱们便来谈谈正事罢！"

　　说是谈正事，然而谢重华坐在那里听了半天，何景文说来说去，讲的无非是南殷与北离的时局，朝廷的昧弱，与董宪的误国。从头到尾，并无只言片语提及"千里草"下一步将要采取的行动。

　　谢重华心中起初略感讶异，忍不住侧目觑向身旁众人。骆弈脸上的线条似乎绷得有些过紧了，两道剑眉微皱，仿佛有甚么事令他感到十分不愉。苏玄卿坐在骆弈身边，依旧是平素里一贯的淡定，平静无波的眼神，看不出他在想些甚么。莫瑾文年少气盛的脸庞上则充满了不解，眨眼望着一派沉着的何景文，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却均被他身边的李至洪伸手按住了。

　　看到眼前这等光景，谢重华心下一片雪亮。原来如此。这位端严肃穆的何景文何大人，果然是谨慎之至，想要博得他的信任，大概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谢重华弯唇淡笑，全身放松下来，舒舒服服的靠在了椅背上，微微阖上了双眼。

　　又过了约莫有一炷香时分，何景文终于结束了他的话，用他一贯的沉稳口气缓缓道："今日便是这样了，各位辛苦，且先回去罢。何时有所行动，何某自会通知各位。"

　　于是众人起身告辞。谢重华也跟着大家一起，笑着向何景文拱手作别，笑着转身出门。

　　一来到外面，旁人尚未开口，莫瑾文便挨到了谢重华身边，一面与他并肩而行，一面有几分不满的嘟囔道："谢大哥，这何大人今晚是怎么了？原来明明是说......"

　　"瑾文！"李至洪一声低喝，将莫瑾文的抱怨生生打断，皱眉对莫瑾文道，"你胡说甚么？怎么能在背后讲何大人呢？仔细被人听到！"

　　"李二叔，"莫瑾文感到有些委屈，"现下三更半夜，连半条鬼影子都没有，又如何会被人听到？"

　　此时夜阑人静，路上果然黑漆漆的空无一人。谢重华看看莫瑾文兀自不服的神气，笑道："李先生说得是。瑾文，你今后讲话是该时时留意了，须知隔墙有耳，不得不防。"

　　莫瑾文这才点点头，不再言语。李至洪向谢重华一抱拳，肃然道："谢兄，我们‘千里草'与沈明月原本是不共戴天，但谢兄是好朋友，只要沈明月从今而后改恶迁善，这个梁子瞧在谢兄面上，便也揭过了。不知谢兄意下如何？"

　　谢重华听他这么说，当即也还礼道："多谢李先生美意，我代明月在此谢过了。"接着，谢重华转身对骆弈、苏玄卿二人道："大哥，二哥，我还往白云寺去，这就别过罢，大家路上当心着些。"

　　苏玄卿眉头一皱，尚未答话，骆弈已是吃了一惊，忙道："老三，你难道不与我们一处么？"

　　谢重华笑笑，"白云寺清静得很，景致也好，你们晓得我是个贪舒服的，呵呵。"略一停顿，谢重华还是补充了一句："若是有甚么事，尽可去白云寺找我。"

　　骆弈还欲再说甚么劝阻言语，谢重华已冲着众人一拱手，朗声道："众位，后会有期。"一言已毕，谢重华轻掠而起，几个起落，便已去得远了。

　　谢重华独自一人回到了白云寺，一连三日倒是平安无事，除第二日头上莫瑾文曾跑来找他闲谈了一会儿之外，也并无他人前来搅扰。谢重华每日里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便是饮酒、游玩，倒也算是逍遥快活。

　　第四天薄暮时分，莫瑾文又来到了白云寺。

　　"谢重华。"莫瑾文闷闷的唤了一声，也不抬头，伸足踢着地上的石子，样子看上去似乎有些无精打采。

　　和莫瑾文相处得久了，谢重华已差不多摸透了这个少年的脾性，当他心情不错时，便会唤自己作"谢大哥"，心情不佳时往往就直斥为"谢重华"了。会直呼自己姓名的人，除了肖白尘，便只有莫瑾文了。想到这里，谢重华不禁微微一笑，温言道："瑾文，怎么了？"

　　莫瑾文抬起头来瞧了谢重华一眼，又将目光迅速移向了远处，口中含混道："也没甚么。"

　　"那你今天跑来作甚么？"

　　"我在外面闲逛，顺便逛到白云寺来瞧瞧。"

　　"哦，原来如此。"谢重华颔首道，"那么你慢慢瞧，仔细瞧，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先行一步。"说着，谢重华故意转身，大步向着寺外走去。

　　果然，莫瑾文一见谢重华要走，连忙亦步亦趋的跟了上来，一言不发的跟在谢重华身后。谢重华情知他定然是有甚么话要对自己讲，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便索性不去问他，只等他自己忍不住了主动开口。因此上谢重华虽然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不知，仍是一味大步向前走。

　　谁知这一次莫瑾文忍得却久，足足走出了三里远，这才忽然低声道："谢重华，你真的很喜欢沈明月么？"

　　这一句话劈头盖脑的险些令谢重华呛死。骤然停住了脚步，谢重华大声咳了半晌，脸色也涨的通红，转过头来盯着一脸郁郁之色的莫瑾文，"小鬼，你打听这种事作甚么？"

　　莫瑾文悒然不乐，"就算你喜欢也好，可是倘若她仍然是不知悔改，你难道还会依旧迷恋她不成？哼，我看未必。"

　　谢重华闻言忍俊不禁，没有想到这个小鬼原来却是为自己打抱不平来着。一思及此，谢重华的心头不由浮上几分暖意，熨帖在心间，温煦的感觉令他十分舒服。笑了一笑，谢重华温和说道："瑾文，多谢你如此信任于我。有你这样的好朋友，我谢重华也算不枉了。"

　　莫瑾文点点头，神色间却仍是有几分不豫，低下头去，又开始踢脚下的石子。谢重华看他如此，心中这才隐约觉得莫瑾文此来并非如此简单，定然是有甚么要紧事发生了，一丝沉重之意不由自主的袭上，谢重华这才敛了神情，沉声问道："瑾文，出了甚么事了么？"

　　莫瑾文抬起头来瞧了谢重华半晌，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来，仍是用了闷闷的口气道："昨夜，我们又到了何大人那里去了。何大人说道明日是个甚么公主与高御史的儿子成亲的日子，董宪会往高府赴宴，要我们明晚动手行刺。"略一停顿，莫瑾文将目光移开，望向天际的浮云，"这件事，他们都说不要告诉你。"

　　谢重华的心一沉，迷迷茫茫中只觉有甚么东西倏然离自己而去了。"是么？"谢重华听到自己的声音，很随意的淡淡问了一句。

　　七、秋水

　　（一）反目

　　少帝景和四年十月十六，昌宁公主下嫁御史高承平之子高英。

　　御史高承平原任侍郎之职，后因原任御史刘诚因诬陷当朝太尉而被斩首于闹市，御史一职空缺，因太尉董宪的一力举荐，高承平便填了这个空缺，成为现任御史。而后又在董宪的保举之下，少帝终于决定将御妹昌宁公主嫁与高家的长公子高英。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高家可谓是双喜临门，尊荣无比，这不能不令高承平为之踌躇满志。

　　今日是公主来归的喜宴，高府上上下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恨不得连夜幕都要映红了。就连进进出出的仆役、小厮们也个个是面有得色，喜上眉梢：主人家权大势大，本就是令家仆感到高兴的一件事，更何况大多数人总是容易被欢乐的气氛感染的。

　　然而此刻谢重华独自伏在高家大厅的屋瓦之上，心情却丝毫不为眼前的欢乐景象而感到半分轻松。

　　深秋的夜里实在是很冷的，谢重华再一次压抑住打喷嚏的冲动，伸手揉了揉鼻子，唇边浮现起一抹深深自嘲的苦笑。

　　自己本是不必来的，然而最终却还是来了，这难道不是最最可笑的事情么。

　　谢重华在心中第一万次的嘲弄自己，但仍是又低下头，从屋瓦的间隙中向下张望厅中的情形。

　　厅中是笑语喧哗，觥筹交错。高承平满脸喜气的举杯招呼着座上的宾客。董宪高坐在宾客席上最尊贵的位子上，正自拈须微笑，似乎对今日眼前的一切非常之满意。董宪身后便是肖白尘。肖白尘并没有座位，仍是如同护从一般站在那里。肖白尘今日终于没有穿他素日里那件清冷肃杀到了极点的白衣，而是换上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袍，也总算是给了高承平很大面子。然而他的脸上仍旧是素昔的淡漠神色，仿佛眼前的这一切在他的眼里全都空若无物。

　　谢重华看着肖白尘，忽然想起上次在西山临别之时，自己似乎曾经答应过他等自己再来京城，一定会请他喝一杯酒的。然而不想今日，却又要如此相见了。谢重华再度感觉到那种深深的歉仄之意涌上了心头。似乎每次见到肖白尘，谢重华都总是会感到有几分歉意，仿佛自己当真做了甚么万分对他不住的事情也似。而这种歉意又仿佛是一次比一次要深。谢重华看着厅中漠然不语的肖白尘，又一次摇头苦笑。

　　此刻守在董宪身边的，便只有肖白尘一人。不过今日董宪是前来赴高家的喜宴的，总不好前呼后拥的将府中豢养的那批死士尽数带来。何景文选择在今日行刺，倒也确然是个绝好的机会，谢重华打定了主意，倘若今日骆弈等人行刺遇险便罢，若是他们能够全身而退，那么自己便不再露面，也免得又惹得肖白尘大大的生气。

　　谢重华思量已定，收摄了心神，伏在屋顶之上，专心致志的等待骆弈等人的到来。

　　快到戌时，骆弈等人来了。

　　三条黑影，三道寒光。长剑越过厅中已有七、八分醉意的众多宾客，径直刺向董宪的咽喉。变生突兀，顷刻之间失声惊呼响成了一片。董宪脸色灰白的向身后的肖白尘寻求援救。

　　肖白尘却毫无半分慌乱之色。抽剑，挡格，反攻，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谢重华伏在屋顶上，看在眼里也忍不住暗自赞佩。

　　谢重华看得分明，来的这三人除了骆弈与苏玄卿之外，第三个人颀长的身形之中又带着些少年人的单薄，正是莫瑾文无疑了。见到莫瑾文，谢重华的心不由一紧：莫瑾文终究是年少气盛，临敌经验尚浅，今日之事对他而言，未免有些过于涉险了，一时间只盼他莫出甚么事才好。

　　此时又有几名董宪的护卫从外面冲入了厅中，各亮兵刃围了上来。谢重华一望之下，"无影剑"纪昆与"搜魂判官"胡九霄两人赫然在列。看来董宪此次前来赴宴虽然未能携带大批护卫，但仍然是做了准备防范不测的，带来的这七、八个人，已然尽是太尉府中最为精锐的人手。

　　然而尽管如此，谢重华却也并不过于担心，纪昆等人武功虽强，但所幸人手并不算得甚众，骆弈三人便是行刺不成，要全身而退应也不难。看来今日或许自己并不必定要露面的，谢重华略略放心，有些庆幸的想。

　　兔起鹘落之际，骆弈三人已与肖白尘等人交手十几个回合。此时董宪也终于惊魂甫定，让几个家丁搀扶着要往后堂回避。骆弈等人一见，当即奋不顾身的疾纵过来，截住了董宪的退路。骆弈正欲动手，肖白尘的长剑已然横了过来，挡在了董宪身前。骆、苏二人互换了一下眼色，一声清啸，一刀一剑齐齐攻向肖白尘。肖白尘武功虽高，但在蓬莱阁两大高手的合击之下，仍是不免要回剑防守，脚步也微撤了半步。

　　骆、苏二人争的便是这刹那之机，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莫瑾文长剑一振，直直刺向董宪的心口。这一下时机拿捏得极准，可见三人在此之前是经过了多次习练的。谢重华看在眼里，心中一喜，暗道这一来董宪终于不免要成为莫瑾文的剑下亡魂，"千里草"多年以来孜孜以求的目标，今日便也终于要实现了。

　　然而下一刻，却令谢重华眼中的喜色尽数凝冻。

　　莫瑾文的长剑已然抵上了董宪的胸口，剑尖方刺入半分，居然便生生顿住，再也刺不下去。莫瑾文悚然一惊，一脸的错愕。董宪脸色惨白着踉跄退开，隐约可见有一缕鲜血从他胸前的锦袍渗出，然而一望即知不过是皮肉之伤，绝不致命。

　　谢重华目睹这番变故，起先亦有几分惊愕，但随即便想到了其中的缘由。想来董宪锦袍之下定然穿着甚么精良的护甲，刀剑不易刺入，莫瑾文内力稍欠火候，一击之下便难以透甲而入，是以仅仅伤到了董宪胸口皮肤，却难以伤及他的性命。思及此，谢重华心一紧，又隐隐有了几分担忧。

　　果然，在莫瑾文、骆弈、苏玄卿三人尽皆闪神之际，肖白尘的长剑已如闪电一般刺向莫瑾文的咽喉。总算莫瑾文应变迅速身手灵活，千钧一发中向后一仰，躲开了这一剑。然而肖白尘剑锋过处，已将他罩面的黑巾挑落。见到黑巾之下这张英挺之中略显几分稚气的面孔，肖白尘神色一冷。

　　"莫瑾文，你居然还敢再来。"肖白尘显然是想起了上一次在忘归酒楼与莫瑾文交手的情形，几分快意在他眼中闪动，"且看这一次还有谁会来救你？"

　　莫瑾文不答，全神贯注抵挡着肖白尘的剑招。此时纪昆等人已尽数围了上来，将骆弈等三人与董宪远远隔离开来。谢重华见此情形，心中便已凉了半截，今日要杀董宪眼见已是无望了，眼下只盼骆弈三人能尽速脱身全身而退便好。

　　然而此时肖白尘等人对骆弈三人的围攻也已愈加紧急。肖白尘一面与骆弈疾风骤雨一般的过招，一面淡嘲道："骆弈，谢重华不来，难道莫瑾文便能代替得么？你何苦白白搭上他的性命。"

　　骆弈面色凝重一语不发，谢重华听在耳中却只有苦笑。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想着肖白尘，谢重华心中一时间竟涌起几分不忍。

　　莫瑾文在三人之中身手稍弱，纪昆等人看出这一点，专门对莫瑾文疾攻不休。骆、苏二人虽则勉力救援，然而肖白尘却又不容他二人有太多的心思更遑他顾。如此一来，不大工夫，莫瑾文便左支右绌，渐渐有些狼狈。

　　不能再等下去了。谢重华在屋顶上，又一次在心中告诉自己。再拖延下去，非但莫瑾文性命有虞，便是骆弈与苏玄卿也会难以脱身。看来今日，是难免要再次惹怒肖白尘的了。

　　谢重华苦笑，微闭了一下双眼，再张开，握紧长剑，从屋顶疾冲而下。

　　这一剑来得突兀又疾速，有如天河倒泻一般，未等纪昆等人回过神来，剑锋已逐一划上了他们的手臂。惊叫声中，几人纷纷退后，登时解了莫瑾文之厄。

　　谢重华几乎可以清清楚楚的感觉到自己身后那道伤怒的目光。刻意忽略掉这种感觉，谢重华扬声道："瑾文，大哥，你们快走！"接着一回身，谢重华挥剑，径取面前的那人。双剑相交，"铮"的一声，谢重华没有抬头。然而那声低斥，仍然清晰无比的传入他的耳中。

　　"谢重华，你到底还是来了！"

　　肖白尘的声音像是一块冰，被甚么东西忽地击碎了，倏然破裂，每一个残片都是又利又冷，从谢重华心上划过，骤然一痛。

　　"对不起。"谢重华低低道，仍然不曾抬头。

　　肖白尘此刻的脸色定然好看得很，不必看也是知道的。谢重华苦笑，目光只专注于眼前这柄冷冷的长剑。

　　骆弈他们此刻大概已能安然脱身了罢。然而自己，却终究还是躲不过去么？盯着面前这两柄不断机械舞动的冷冷的长剑，谢重华刹那间有些失神，模模糊糊的想着。

　　"谢重华，我不会笨到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你若恨我，尽管去恨。"

　　这是肖白尘么？是谁又要恨谁。

　　在想清楚这个问题之前，明晃晃的长剑已然没入了谢重华的胸口，又利又冷的寒芒在他眼前耀动。这个情景似乎有些熟悉，谢重华倏地闭上了双眼。

　　恍惚中，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扶住了他向后仰倒的身体。接着，肖白尘绝望一般的声音，回荡在谢重华的耳畔。

　　"‘千里草'已视你如同敝屣，你又何必非得念念不忘！骆弈、苏玄卿既已无义于你，你为何定要一再回护他们！谢重华，你曾答应过我甚么？为何你对我从来便只有失信而已？你以为杀了董宪便能澄清天下么？谢重华，我要让你记住你错了！就算是董宪死了，南殷也还是这个南殷！是天要亡它，任谁也阻拦不了！谢重华，我要让你明白，甚么叫做后悔！"

　　肖白尘的声音，隐隐中压抑着些甚么，仿佛是狂怒，又仿佛是伤痛。

　　谢重华牵动唇角，曳出一个苦笑来。有些事，做了一定会后悔，但是，不去做是不成的，你明白么？肖白尘。

　　缓缓张开双眼，谢重华看到肖白尘，朦朦胧胧之中，肖白尘的影子也有些模糊，但是谢重华可以想象他此刻的神情。

　　"对不起，肖白尘。"

　　谢重华喃喃道，抬起手来，想像从前那样拍拍肖白尘的肩。手伸到一半，谢重华已用尽了身上的力气。

　　伸出的手茫然的滑落。谢重华的意识也随着这只手一起，坠入茫茫无际的黑暗之中。

　　（二）恍然若梦

　　沉沉的阗黑。

　　几声金石相击之声，刀剑的寒芒划过黑暗，照亮了谢重华的眼睛。

　　骆弈与苏玄卿手执兵刃，正与一持剑的白衣人激斗。苏玄卿似乎已然受伤，骆弈一手扶着他的肩臂，另一只手挥着刀。刀势刚烈异常，一力抵住那白衣人矫若游龙的长剑。

　　那白衣人剑术精奇，无人可出其右。

　　谢重华注视着他瘦削而清寂的身影，却不愿上前去看他的脸。

　　苏玄卿受伤，骆弈独木难支。谢重华握着手中的剑，手心所触之处，只觉一阵冰凉。该怎么办？谢重华深深踌躇。

　　这时骆弈与苏玄卿两人一同高声叫道："老三，你兀自站在那里作甚么？"

　　谢重华的心一震。再注目观瞧之时，那白衣人的剑使得越发激狂。骆弈与苏玄卿更难支持，不大工夫，骆弈手腕中剑，"呛啷"一声，刀柄脱手，应声而落。白衣人长剑一振。

　　难道必得如此么？

　　谢重华模模糊糊的想，长剑将挥未挥。

　　似乎有甚么东西爆裂开来，将谢重华的意识骤然抽离。

　　红罗斗帐，四角香囊。

　　朦朦胧胧的景象在眼前渐渐清晰，谢重华缓缓眨眼，确信自己所见并非虚幻。目光移处，榻前宛然坐了一人，罗髻蓬松，花容瘦损，正是沈明月。

　　"谢天谢地，"沈明月一见他醒来，明眸中倏然光采一现，喜道，"你总算是醒了！"

　　胸口有些麻木的痛，谢重华歪了歪唇角，长长吁出一口气来，自嘲的勉强一笑，"呵，明月，想不到我居然如此命大。这次仍旧是没死么？"

　　沈明月听了连忙啐道："呸！刚一醒来就说这等丧气话！"说着，沈明月抬手抚上谢重华的前额，黛眉微蹙，"怎么忽然出了这么多冷汗，莫非做了甚么恶梦么？"

　　谢重华有些虚弱的笑笑，没有回答，却道："明月，我怎会到了这里来的？我本该在京城才是。"

　　沈明月低叹一声，幽幽道："是肖白尘，他将你送回来的。"

　　"肖白尘？"谢重华闻言一愕，随即便又释然，"他果然有手段，连这里他也找到了。"谢重华凝视着头顶的床帐，有些怔怔的出神。

　　两人默然片刻之后，沈明月的一声低唤，拉回了谢重华的思绪。

　　"小谢，"沈明月的声音仿佛有些忐忑，眼神中有几分难以辨识的情绪，轻轻瞟着谢重华，"你伤得这样重，险些便没命了。以你的身手，谁能将你伤成这样？莫非......"沈明月咬着唇，"莫非是肖白尘么？"

　　谢重华一怔，不知她因何问起了这个，但想此事却也无须隐瞒，便道："是啊，正是他。"

　　沈明月闻听，眸中迟疑之色更甚，犹豫了一刻，终于问道，"既如此，肖白尘又为何要特特的将你送了回来？他不是想要杀你的么？"

　　"呵。"谢重华这一来倒被诘问得无言以对。其实这是为了甚么，谢重华自己也是说不清。那日肖白尘决绝的神情与言语，都还在谢重华的心中，恍然可见。肖白尘难道不是不想容情了么？到底却仍是下手客气了几分。其实这又何苦。谢重华胡思乱想了一刻，心中更加烦郁了几分，只得苦笑道："谁知道呢。肖白尘的心思，向来便是难捉摸得很。"

　　"你也是不知道么。"沈明月低低道，仿佛是自言自语，站在那里怔怔的若有所思。

　　谢重华见她出神，不由得笑道："明月，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只想这些作甚么。"

　　沈明月倒被他这一唤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时也不觉失笑，摇头道："没甚么，谁管他这些？我不过是好奇罢了。"说着，沈明月忽又想起一事，便对谢重华正色道："小谢，你受伤的这些日子，朝廷出了大事了。"

　　"是么？"谢重华闻言心一跳，忙问："甚么大事？"

　　"董宪，"沈明月慢慢道，"他已然死了。"

　　"甚么！"谢重华一惊非同小可，霍地直起身来，立时牵动了胸前的伤口，"哎哟"一声，又颓然倒了下去。沈明月吓了一跳，连忙俯下身去细细察看他的伤处，见他并无大碍，方才放下心来。

　　"你刚刚醒来，我本不该告诉你这些的。"沈明月说着有些后悔之色，轻轻一叹，又幽幽道："但我想你这些时日出生入死，为的无非便是‘千里草'的这些事务，对此你想必关心得紧，因此我也不想瞒你。你安心躺着，我说给你听便是。"顿了一顿，沈明月缓缓道："这也是才发生不久的事。董宪不知怎的被朝中众臣以篡逆的罪名给拿了，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如今主持朝政的，听说是一个姓何的。"

　　"何景文？"谢重华惊问。

　　"正是他。"沈明月点头，继而便有些诧异的望向谢重华，"咦，小谢，你如何会知道他的？"

　　谢重华苦笑，心想到这时节也不必瞒她，便如实道："这个何大人便是‘千里草'在朝廷里的靠山了。"

　　"那‘千里草'的人岂不是终于夙愿得偿了？"沈明月恍然，微笑道："如此说来，这次倒是得了一位良臣来主持南殷的朝政了。"

　　谢重华不语，凝神半晌之后，问道："那肖白尘呢？他现下如何了，你可知道么，明月？"

　　"肖白尘么，这我不甚清楚。"沈明月略一犹豫，又补充道："不过，听说是做了官。"

　　"做官？"谢重华闻听，一霎愕然。

　　半月之后，谢重华终于痊愈，又调理了两三日，便离开了明月渚，前往京城。沈明月依依送出十余里，终究不过一别。

　　京城的冬天很寒冷，刚刚下过了一场雪，路面上结了冰，走上去有些打滑。然而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却也还不算少，人们将双手笼在袖中，在街上慢慢走着。

　　忘归酒楼内却仍旧是温暖如春，上好的美酒仔细的烫过了，不但倾入口中芳冽清醇，便是闻上一闻便已醺人欲醉了。

　　谢重华已有了几分醉意，瞧着装扮艳丽的老板娘素手执了酒壶往自己杯中倒酒，笑道："如此天寒地冻，尚能在此温暖所在，面对着醇酒美人，当真是再惬意不过。"

　　老板娘斟罢了酒，掩口笑道："客官很会说话呢。像客官这般雅趣的人如今已然不多了，这几个月不见，也让我想念得紧。"

　　"哦？"谢重华挑眉一笑，"老板娘莫非还记得我么？这当真是受宠若惊了。"

　　老板娘嫣然笑道："这个自然，似客官这等风采的人物，任谁见了一次也再不会忘记的。"

　　谢重华莞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正欲再说甚么，忽听得外面几声锣响，从街角处遥遥传来，接着便有人高声吆喝："闪开了闪开了！闪开！"

　　这个情景仿佛透着几分熟悉，谢重华心中一动，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侧身向外观看。外面街道上，行人们各自闪到了道路两侧，让出了中央一条笔直的大路。从路的那一端，两队官兵押解着几辆囚车，轮声轧轧，缓缓而来。谢重华眉头微皱，心中有几分诧异：隆冬时节，莫非还要处决囚犯么？

　　老板娘站在谢重华身侧，见他神情已知其意，便悄声道："客官想来不知，这几个都是董宪那奸臣一党，如今何大人主持了朝政，自是要查办他们了。今日便要将这些奸臣拉出去砍头了呢。"

　　谢重华听说，心中一动，转身来到门口，挑帘而出。走到街上，谢重华站在围观的人群中，凝目向那几辆囚车看去。

　　轧轧声中，囚车来至近前，前后一共五辆。头一辆上的囚犯蓬头垢面，身上衣衫甚为单薄，在寒风之中冻得瑟瑟发抖，谢重华细细看时，认出他便是那日到高府曾见过的御史高承平。高承平依附董宪，方得公主下嫁之喜，不意今日便有断头之厄了。谢重华瞧着高承平和其他四人此刻如此落魄的模样，不禁摇头叹息，谁料此时，竟有一道声音自他身后冷然响起。

　　"怎么，你见他们终于要死了，反倒可怜起他们来了么。"

　　谢重华一惊，急忙回头看时，却见肖白尘正站在自己身后，一脸嘲讽之意。

　　"肖白尘！"谢重华一惊失声，脱口而出。辗转间两人又有两月未见，肖白尘仍旧如往常一样的清冷，只有眉宇间的萧瑟寂寞之意似乎较之从前更深了些。谢重华瞧着他，飘飘渺渺之中倒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来。

　　肖白尘也瞧着谢重华，眼神中的意绪有些复杂，看不出是喜是怒。半晌，肖白尘微一颔首，淡然道："你身上的伤可好了么？"

　　"已全好了，"谢重华苦笑，"多谢费心。"

　　"你何必谢我。"肖白尘依旧波澜不惊的淡淡道，"沈明月果然是很会照料人的。你要谢也该去谢她。"

　　谢重华一时无语，两人相对默然伫立。谢重华瞧着那几辆囚车缓缓的转过了街角，而肖白尘却依旧是漠然不语，当下只得低低吁了一口气，有些无可奈何的说道："肖白尘，我有些话想对你说，我们换个地方讲话好么？"

　　肖白尘向他深深凝视了一眼，"随我来罢。"说着，肖白尘回身便走。

　　谢重华看着他的身影，略一失神，便即跟了上去。

　　一路上，谢重华思绪重重，只低头跟随在肖白尘身后，也无心去留意所经过的街巷。直走了约莫一炷香时分，两人来到了一所朱漆大门的府邸之前，肖白尘方停住了脚步，谢重华也连忙跟着站住了。

　　抬头看时，这间府邸甚为气派，高高的门阶，红油的柱子，看上去簇新簇新，显然是新近才整修过的。府门上高悬着一块匾额，上面题着酣畅淋漓的两个大字：肖府。这两个大字看得谢重华心头一震，方欲问时，肖白尘却已头也不回的快步而入。没奈何，谢重华也只得跟了上去。

　　府内院落宽敞，但想来或许是肖白尘喜欢清静的缘故，院中倒也没有多少人，只有几个打扫庭院修剪花木的仆役侍女，见了肖白尘都连忙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口称大人，躬身施礼。肖白尘略应了一声，仍旧不停步的向里径行。谢重华见此情形，只有摇头苦笑，硬着头皮跟在肖白尘身后。

　　肖白尘一径过了正厅、穿堂，来到了内室。两人方在房内站定，便有侍女上前来斟好了茶。肖白尘一摆手，沉沉道："这里不用你们侍候，出去罢。告诉外面的，没有我的招呼，一概不准放人进来！"

　　侍女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房间里只余下了肖白尘与谢重华两人。谢重华望着肖白尘，肖白尘淡漠的神色让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得笑道："你不请我坐下么。"

　　肖白尘一挑眉，轻哼了一声，在桌边坐下，"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么？说罢。"

　　谢重华见他如此，反倒有些不知应该如何启齿，讷讷道："听人说你如今做了官了，是么？"

　　肖白尘略一颔首，"是。"

　　肖白尘如此简洁的回答，令谢重华不知该怎样问下去才是。犹豫了一刻，谢重华勉强笑道："肖白尘，事隔两月，你心中仍旧在生我的气么？还是嫌那一剑刺得轻了？"

　　肖白尘哼了一声，冷冷道："谢重华，你背信弃义，难道我反不该刺你一剑么？"顿了一顿，肖白尘一声冷笑，又道："你跑来京城，为的不就是董宪之事么？我告诉你又有何妨？"说着，肖白尘站起身来，负手在房中踱了两步，森然道："董宪不过是颗棋子，他能上去，自然也能下来。你不是念念不忘的要刺杀他么？好，那我便遂了你的意，如今已然置他于死地，可这又能如何？你们素日里不是推崇那个姓何的么？我也顺你的意，现在是他来执掌南殷了。谢重华，如今，你可满意了么？"

　　肖白尘的目光冷冷的，紧紧盯在谢重华身上，谢重华被他盯的一阵心慌，半晌之后才低低道："这么说来，肖白尘，董宪被满门抄斩，这一切竟是你的安排了？"

　　"是我的安排，还不错，是不是？"肖白尘眼中依旧是深深的失意与愤恨，但唇角却浮起一抹讥嘲的笑，"谢重华，以前无论我怎么做，你也总改不了要向我挥剑相向。如今，我让你事事称意，你总不会还想杀我了罢？"

　　谢重华听他这句话，心也跟着锐利的一痛，"肖白尘，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从来都没有。大哥二哥是我结义兄弟，我不能不救，但是，但是我也从没想过要杀你。"

　　"那又如何？只要你我还是敌人，便无论如何终究难免要一战。"肖白尘喃喃道，仿佛是说给谢重华，又仿佛是说给自己。谢重华正为这句话背后的涵义失神之际，肖白尘忽然抬手扣住了他的双肩，指上力道之大，令谢重华有些吃痛。谢重华一怔，茫然的看向肖白尘。

　　"谢重华，"肖白尘清隽的脸上此时表情竟有几分扭曲，咬牙切齿道，"谢重华，如今你明白了么？我肖白尘说过的话，从来算数！我做这些，为的便是要让你知道你一直有多么愚蠢！董宪死了又能如何！何景文上台了又能如何！南殷腐朽至此，朝中难道还会有一个好人剩下来么？南殷要灭亡是它的天数，任谁也救它不得！你等着瞧罢，谢重华，过不得多久，你便会明白甚么叫‘后悔'！为甚么你总是不肯承认这一点？为甚么你总让我一次一次的--"话到此处，肖白尘却倏地顿住，不再向下说了，愤怒，失意，伤痛，无奈，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纵横交错，刹那间刺痛了谢重华的心。

　　谢重华微微苦笑，抬起手来，将肖白尘扣在自己肩上的手指一一轻轻的扳开，移开目光，谢重华的声音之中也染上了几分伤感。"这世间令我后悔之事何止千百，但是又有甚么办法。肖白尘，我明白我实在对你不起，那日你便当真杀了我，我也是毫无怨言。"说着，谢重华又转头深深望向肖白尘，"你说的对，我谢重华不过是个愚人，连自己该不该作甚么都总是搞不清楚。呵，肖白尘，或许我并不值得你如此费心的，若是......"谢重华说到这里，只觉胸中闷郁无比，重重吁了口气，谢重华又续道，"若是你我原本只是对方命里一个过路人，那倒可能是最好不过。"

　　肖白尘听他这话，一时间也怔住了，目不转瞬的凝望了谢重华半晌，肖白尘忽地颓然坐倒，眼帘低低垂了下去，挥挥手，声音中有浓浓的倦意。"罢了，你走罢，谢重华。"

　　八、聊编故梦作渔蓑

　　（一）是耶非耶（上）

　　谢重华并未就此离开京城，而是寻了一家客馆暂且住下了。毕竟如今南殷出了这样大的变故，便是肖白尘不说，谢重华也是想要留下来瞧瞧的。

　　日间无事，谢重华也曾信步往白云寺、春归客栈等各处闲逛。白云寺冷冷清清，春归客栈清清冷冷，再也没有人来了。谢重华站在白云寺寂静的山门之外，又或是春归客栈空荡荡的走廊里时，心中居然瞬间内有几分若有似无的怅惘。但谢重华又马上便会取笑自己，今非昔比，如今这里自然是不必再来的了。于是谢重华释然，微笑着回到客馆去。

　　在客馆之内住了并没有几天，但谢重华几乎每一日里都会有些热闹可瞧。这间客馆正处在临街的位置上，谢重华一推开房间的低窗，便看得见外面路上的景况。每隔一两日，就会有囚车载着犯人从石板路上轧轧而过，押解的兵士一路吆喝，脸上没有半分表情。路边的百姓们冻得缩着脖子，瞧着眼前这等场面，一面指指点点，一面窃窃私语。

　　谢重华倚在窗边，常常能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这一日谢重华又在窗边闲坐，房门上扣扣两声，店伴端着酒壶酒杯走了进来。

　　"客官，酒已烫好了，请慢用。"店伴笑着说道，见到谢重华一直在向外面望着，便也走到了窗边，探身向外瞥了一眼。昨夜里方下了一场大雪，今日格外寒冷，路上的行人也显得稀少了很多。

　　"刚刚在下面听人说，"店伴慢吞吞道，"今儿要砍头的是一个将军哪！"

　　"是么？"谢重华漫不经心的应着，并没有回头，"今日里还要杀人么？"

　　"是啊，"店伴说着，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对谢重华道，"客官，小人说句不怕死的话，这些日子这人也杀的太多了些个，听说刑场上的血都结冰啦！"

　　"是么？"谢重华回头看向他，笑道："你可知道血结成冰是个甚么样子么？"

　　"啊哟哟！"那店伙吓了一大跳，后退了两步，连连摇手，"客官，你可千万别吓我，小人胆子最小，光听人家这么说，可没敢亲眼去看。您要是再说，夜里小人真要睡不着啦！"

　　谢重华看他说得好笑，正要调侃两句，这时这店伴却向窗外一努嘴，悄声道："客官，看到没？来啦！"

　　谢重华一怔，连忙展目观瞧，果见一队兵士押着一辆囚车远远的走了过来。谢重华心中暗叹一声，正欲别开脸去，目光闪处，却有一个身影瞬间让他一怔。

　　那人骑在马上，跟着押运兵士们慢慢走着，看上去应该是个头领人物。天寒地冻，兵士们均穿着厚厚的衣甲，但那人却只身着一袭湖蓝衣袍，在寒风之中若无其事。谢重华与他相距甚远看不清他的相貌，但他的身形却是谢重华甚为熟悉的。谢重华心念一动，身形一晃，已越窗而出，飘然落在了街上。

　　那一行人越走越近，终于来到了近前。谢重华看清了马上那人的脸，果然正如他所猜测。

　　"二哥。"

　　马上那人一怔，转过头来，正是苏玄卿。

　　"三弟！"苏玄卿见了谢重华，先是一惊，继而一喜，连忙喝令止住了囚车，翻身下马，大步来到了谢重华身前，握住了他的手。

　　"三弟，"苏玄卿的眼中满是欣喜，"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和大哥一直担心你，却又无论如何找不到你，还真以为你被肖白尘给......总之你没事就最好了。"

　　谢重华淡淡一笑，"二哥，多谢你如此挂怀。不过，你怎么和这些人在一起？"说着，谢重华的眼神向那队兵士和那囚车一瞥，随即转回头来瞧着苏玄卿，面有讶然之色。

　　"这个，"苏玄卿似乎有几分迟疑，"说起来话也长了。这样罢，我且先将手上的事情料理完，马上便回来找你。三弟，你且还先在此等我，过一会儿我再细说给你听罢。"

　　"也好。"谢重华略一颔首，看着苏玄卿又上了马，带着这一队人马又慢慢向前去了。直到他们转过街角，再也见不到苏玄卿的背影，谢重华才回过神来，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身又回到了客栈。

　　过午时分，苏玄卿果然来了，与他同来的还有骆弈与莫瑾文。

　　兄弟相见，自然又少不了一番寒暄热络，莫瑾文见到谢重华安然无恙，更是喜得大叫大跳，语无伦次，令谢重华三人忍俊不禁。

　　"老三，"骆弈扶着谢重华的肩，将他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了一番，似乎仍然不敢相信他平安无事一般，"你当真没事太好了，那日肖白尘那一剑好生凶险，我真的以为你已然死在他手里了。"

　　"是啊，"莫瑾文插嘴道，"若不是何大人总说甚么‘大局为重'、‘大局为重'，我们早就要去杀了那个姓肖的了，谁还管他甚么功臣不功臣！"

　　谢重华闻言苦笑，"算了，肖白尘总算是剑下留了情，要不然我此刻真的早已死了。"

　　"那这么说来，"苏玄卿缓缓道，"肖白尘倒也算不得是罪无可恕。他对三弟留了情面，便说明他那时已和董贼并非全然一条心了。"

　　谢重华不想再谈论肖白尘，当下便岔开了话头道："大哥，二哥，瑾文，你们现下都在作些甚么？为甚么还留在京城里？"

　　"三弟，今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苏玄卿道，"眼下何大人初掌朝政，时局未稳，董宪的党羽还有不少，何大人的意思，乃是除恶务尽。这样一来，何大人也是极缺臂助的。"

　　"那么大哥二哥竟要与他作个帮手了么？"谢重华道。

　　"老三，"骆弈拍拍谢重华的肩，"我知你素来无心于朝廷之事，只是我们既与‘千里草'同进同退这许久，如今何大人诚意相求，我们也只得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再助他一程罢了。等到大局已定，我们自然还是要去江湖上逍遥自在的。"

　　谢重华听了，默然不语。莫瑾文看看他，张大了双眼奇道："谢大哥，莫非你不高兴么？何大人这样的好官，有他在南殷才有活路，我们帮帮他的忙也是应该的。"

　　谢重华勉强一笑，"瑾文，我并没有不高兴，我只是觉得......"

　　"三弟，"苏玄卿向他展颜一笑，温言道，"既然如此，那二哥少不得还要多说一句。我们兄弟自协助‘千里草'以来，几经生死，聚少离多，如今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董贼终于伏诛，我们一番苦心也总算是没有白费。常言道善始善终，我们兄弟此次再一同助何大人最后一臂之力，而后共同归去江湖，这也可说是功德圆满了。三弟，你以为何如？"

　　"二哥，你这番道理自然是好的，只不过，"谢重华略一迟疑，说道，"我只是个江湖浪子，不懂得甚么国家的大事，性子也是简慢惯了，只怕对何大人也没有多少助益。"

　　苏玄卿眉头微皱，正欲再劝，骆弈却伸手拦住了他，说道："算了，老二，老三的性子你也知道，而且有道是人各有志。我看这事以后慢慢再说，也不忙在这一时。不过，"骆弈转向谢重华，"老三，何大人一直很是惦记你，时不时的也总是提起想见你的事，今日既然来了，便与我们一同去见见罢。"

　　谢重华有些犹豫，本欲不去，但看到骆弈、苏玄卿、莫瑾文三人期盼的神色，话到唇边也只得咽了回去，仍是点头答应了。

　　（一）是耶非耶（下）

　　傍晚时分，谢重华跟随骆弈等人来到了何府。何景文如今虽已大权在握，然而日常起居却依旧是简朴得很，还是住在从前的旧府邸之中，亦并未作任何新的整葺。

　　见到骆弈等人到来，早有家丁飞快入内禀报。不大工夫，何景文竟亲自迎了出来。此刻他身着便服，快步来到门口，一见谢重华，连忙过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状甚激动。

　　"小谢，"何景文道，"你平安无事当真是太好了。何某以为你出了事，这些时日以来始终自责自愧，幸而你没事，否则，何某当真不知应当如何补过了。"

　　谢重华明白他所指系当日猜疑于自己之事，却没有料到他会当面提起这些。当着众人之面，谢重华也只得逊谢道："何大人说哪里话，蒙何大人如此牵挂费心，在下倒是好生感激。"

　　何景文偕众人进入正厅，大家各分宾主叙座。说了一会儿闲话之后，何景文叹了口气，仿佛有些不胜疲惫之意，"朝中大局初定，百事芜杂，劳心费神之处太多，何某也真有些吃不消啊！"

　　众人听了，便都劝他要善加调养，不要忧心太过。何景文摇摇头，叹道："从前董宪在时，将纲纪搞得一团糟，朝中官员倒有十之七八是不堪其任的。如今何某最最缺少的，便是得力的帮手了。虽然有诸位的鼎力相助，却也仍然不免势单力孤些。"说着，何景文目光一转，向谢重华这边望来。

　　谢重华听他这话，便知他有招揽之意，此时又见他一径望着自己，谢重华更无怀疑，当下眼帘一垂，只作不知不觉。何景文等了一会儿，不见谢重华有所反应，只得咳嗽一声，缓缓问道："谢公子，你是少年英杰，智谋、武功俱是高人一筹，‘千里草'能够得你襄助，实在是获益良多。如今眼看大事将成，何某冒昧，还想请你留在京城，再助何某一臂之力，不知意下如何？"

　　谢重华抬头，但见苏玄卿正冲自己微微颔首，心中不由有几分为难。然而再转头望向何景文，见到何景文眼底那深沉的精明，谢重华心中的退意却又重新浓了几分。当下谢重华微微一笑，客客气气道："多谢何大人抬爱，在下愧不敢当。何大人，一来在下只是个江湖杀手，没甚么才具，实在是有负于何大人所望；二来如今大局已定，何大人经纬之才，运筹帷幄，应对其余琐事自是绰绰有余，也不必在下再帮甚么了。然而何大人一番美意，在下已然足感盛情，在此谢过。"说着，谢重华拱手，向着何景文一揖。

　　这番话说得虽然客气，但其中拒绝之意却是斩钉截铁，并不余半分转圜的余地。何景文脸上微微变色，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强笑道："谢公子既然无意于此，何某自也不便相强，此事，日后再议罢！"顿了一顿，何景文又转向苏玄卿，温言道："玄卿，今日监斩没出甚么乱子罢？"

　　"大人放心，"苏玄卿道，"并没有人敢来法场上闹事。想来董宪死了这些时日，他的那些党羽也纷纷心怯了。"

　　"嗯。"何景文微微颔首，又道，"不过，仍是不可粗心大意。董宪党羽甚多，其中不乏江湖死士，保不住他们哪日会来生事，我们还须得小心提防为上。"说着，顿了一顿，何景文的声音中多了些肃杀的寒意，"事到如今，朝中却还有人一力顽抗，尽是些董宪旧党。哼，若不早日剪除这些祸害，南殷便不得安宁了！"

　　听了这话，骆、苏等人俱点头认同，谢重华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但当着众人之面又不便说甚么，唇角轻轻勾起，只笑了一笑。然而何景文眼神甚利，这样一个小小的表情，也已被他瞧在了眼中。何景文当下眉头一皱，登时便有了几分不悦。

　　"谢公子，"何景文沉沉道，"你有甚么看法？何某愿聆高论。"

　　谢重华见何景文将话挑明，心道这也不必隐瞒，便直说出来亦无不可，当下便微微一笑，说道："高论可不敢当，在下一介江湖布衣，不懂得甚么大道理，只胡乱有些计较，也不晓得是对是错。既然是何大人要听，那在下便斗胆一言。"略略停顿一下，谢重华续道："这些时日以来，我在京中几乎每日都见到有朝中的官员被拉出去砍头。在下孤陋寡闻，也不知这朝中上上下下能有多少官员，但我想按如今这等砍法，用不着多少时日，朝中旧官员也就剩不下几个了。一者官场中不免要人人自危，二者即便是及时补上了人，也少不得要一番动荡。官场动荡，政局又岂能安定？如今北离强兵压境，筹划如何应对外敌才是头等要务，而眼下却是不安于外，复又不安于内，这样一来，南殷又焉能长久？"

　　谢重华侃侃而谈，苏玄卿几次向他使眼色，谢重华均视而不见，一口气将心中所感说了出来。讲完之后，谢重华面不改色，坦然望着何景文。

　　何景文脸色阴晴不定，半晌后方冷冷道："谢公子这番话也不无道理，但你不知如今朝中的局面。旧党不除，朝廷上下便不能齐心，那又如何谈得上抵御北离？"

　　"董宪在时势焰冲天，有些官员迫于自保之压力而依附于他，未必便是真心，说来这本也是人情之常。"谢重华道，"如今何大人大可加以宽抚，而不必连行诛戮。眼下情势紧迫，比不得那太平时候，清君侧的事务还是不要搞得太大为好。"

　　何景文神情益加严峻，缓缓道："自古以来矫枉者必得过正，否则旧患难除。这朝中事务，何某自有道理，也无须再议。"

　　谢重华瞧瞧神色尴尬的骆、苏、莫三人，又瞧瞧面色阴沉的何景文，微微一笑，"何大人，在下粗陋之人，原本不懂得甚么大事，何大人既有主见，自行裁夺便是。方才在下出言草率，失礼冒犯之处，还请何大人海涵。"说着，谢重华站起身来，向何景文和骆弈等人一揖，"何大人，今日天色已晚，在下不便打扰，先行告辞了。"

　　一言已毕，谢重华也不待他们回答，转身便向门外走，完全不顾身后骆弈等人的拦阻和何景文沉沉的目光。

　　出了何府，来到街上，寒冷清新的夜风扑面而来，谢重华深深的吸了几口空气，顿时觉着畅快许多。大笑两声，谢重华大步向前而行。走出没有多远，骆弈等三人却从身后追了上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赶上了他。

　　莫瑾文喘着气，问道："谢大哥，你怎么说走就走啊？拦都拦不住！"

　　谢重华一笑，正要说话，旁边苏玄卿却截口道："三弟，你怎地这等冒失？平白无故的说出那许多指摘的话来，何大人他焉有不生气的道理？"

　　"呵，"谢重华笑道，"二哥，你是知道我的，我本来就只是个杀手而已，不懂得这些官场规矩，何大人要问我，我便实话实说了。他听了生气，那我也是没有办法。"

　　"这些是是非非本就很难说，又岂如你想的那样简单？"苏玄卿皱眉道，语气中隐隐带上了几分责备之意，"朝中大事自然有何大人一力护持，你我又何必管那么多。"

　　"二哥说的正是了。"谢重华笑着颔首，"我原本便无心理会这些的。"

　　"老三，"骆弈忽然道，"何大人他并不曾深怪你，还有邀你之意。此刻为兄也只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愿不愿留下来帮他？"

　　谢重华停下脚步，看着骆弈，诚心诚意道："大哥，你我兄弟均不是那等扭捏作势之人，这种话说一次也就罢了。我素来便是闲散惯了的，从不理会江湖之外的事。这次为‘千里草'刺杀董宪，已然是例外；虽说累次无功，所幸董宪终究还是死了。此事既了，我自然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岂有滞留不归的道理！何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万难从命。"

　　骆弈听了点头道："好，你不留下也好，这些事，嘿嘿，只怕也会麻烦得紧。"

　　几人听了，均自默然无语。

　　三日后，谢重华决意离开京城。

　　店伴将酒菜送入房中，谢重华一个人默默的自斟自饮，很快，一壶酒便喝得涓滴不剩。谢重华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壶，自嘲的一笑，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谁知尚未来到门口，房门却被忽然推开了。谢重华一怔，抬头看时，却是骆弈。

　　"大哥？"谢重华脱口而出，有些诧异骆弈的忽然到来。

　　骆弈双眉紧锁，看上去心事重重。瞧了谢重华一眼，骆弈当即了然。"老三，你今日要走了么？"

　　"是啊，左右无事，我想离京出去转转。"谢重华颔首，看骆弈这样沉沉的神色，谢重华不由有些担心，"大哥，莫不是出了甚么事么？"

　　骆弈在桌边坐下，默然片刻，说道："还记得那个孟明么？"

　　"自然，"谢重华心中微讶，点了点头，"前日还曾听瑾文提起过，孟明不是已回了京城，重又在朝中任职了么？怎么，难不成他出了甚么事？"

　　骆弈叹了口气，缓缓道："正是。听说孟明在朝堂之上冲撞了何大人，何大人认为他曾依附董宪，亦是董宪旧党，今日将他拘系了起来，要在三日后问斩。"

　　"甚么！"谢重华闻言大吃一惊，离座而起，"孟明如何会成了董宪一党？何大人这一次也太过火了些罢！"

　　骆弈眉头紧皱，满面忧虑之色，低低道："这世上许多事，当真是难说得很。"

　　"大哥，那眼下你又有甚么打算？"

　　"甚么打算，终不成眼看着孟明被处斩么。"骆弈喃喃道，若有所思的静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叹道："无论如何，先去向何大人好言相求一番，瞧瞧结果再说罢。"

　　（二）故人长绝

　　晚间，谢重华同骆弈一起来到了何府。

　　谢重华想着上次去见何景文时双方不欢而散的情形，担心万一何景文心存芥蒂，反为不美，因此本来不欲一同前往；但骆弈却说何景文心中对谢重华仍然颇有惜才之意，此次若有谢重华好言相求，或者何景文会卖他一个人情也未可知。谢重华听骆弈十分坚持，便也只得随他一道去了。

　　何府家人将骆弈与谢重华二人引入厅中，便躬身退了出去。谢重华抬头看时，只见何景文正坐在正中喝茶，状甚悠闲自得，坐在下首相陪的却是苏玄卿。谢重华一见苏玄卿在此，先是一怔，继而便明白了原委：苏玄卿心中始终念念不忘的便是要重振苏家之声名，如今既蒙何景文之知遇，于苏玄卿而言自然是极好的一个机会。

　　骆弈与谢重华落了座，何景文便悠悠问道："二位今晚前来，所为何事啊？"

　　骆弈起身抱拳道："何大人，今日在下听得人说，大人要在三日后处斩孟明，不知此言确否，因此特地过来问问。"

　　"不错，确有此事。"何景文盖上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抬头看向骆弈，淡淡道，"怎么，你们是要来为孟明求情的么。"

　　"大人明鉴，"骆弈道，"孟明性情耿直，言语多有失当之处，冒犯了何大人，原是他的不该。但他为人正直忠信，绝非董宪一党，罪不致死，还请何大人手下留情。"

　　"不是董宪一党？"何景文闻言，挑眉看向骆弈，微微冷笑，"孟明从前依附董宪以求进身之阶，这件事尽人皆知。而且，据我所知，"何景文说着，目光却转到了谢重华身上，"他还曾经奉董宪之令狙杀过谢公子，令谢公子险些丧命，是不是啊，谢公子？"

　　"这个，"谢重华苦笑，"这中间也只怕有些误会。"

　　"有甚么误会！"何景文大不以为然，"这还不能说明他便是董宪一党么？"

　　骆弈有些焦躁上来，当下上前一步，声音也微微有些提高，"何大人，孟明屈身以事董宪，完全是不得以而为之，为的无非是能前往固州抗击北离。他在北离孤军据守浴血奋战，丹心可昭日月！如此一条汉子，何大人如何能说他是奸党？"

　　"大哥！"苏玄卿见骆弈情急之下言语直率，生恐何景文见责，连忙低低出声喝止。骆弈却丝毫不为所动，目不转睛的望着何景文，等待他的回答。

　　何景文面色骤然一沉，哼了一声，沉沉道："骆大侠这见地未免有些浅了。孟明是曾与北离交战过，但这又如何？不过是凭借着匹夫之勇！北离重兵压境，他冒冒失失前去交战，不仅徒劳无功，而且白白的授人以柄，让北离更有理由寻衅！他孟明的风头倒是出尽了，但代价呢？朝廷要为他一人之过割献三座城池！孟明身为大将，不懂兵法，不明韬略，这样人又有甚么可惜！你二人却还来为他求情，哼！"

　　谢重华听了心中一凉，半晌说不得话。默然片刻之后，谢重华长长吁了口气，缓缓道："孟明一片为国为民之心，今日却被如此误解，那也当真是无法可想。何大人，试问当时情境，面对北离强兵临境，孟明他又该当如何，方能算得上是有韬略有见识的？难道何大人竟认为一味苟安便是对的了？孟明九死一生，如今却反而成了罪过，当真是令人心寒。"

　　"谢公子，"何景文双眉紧锁，紧紧盯着谢重华，声音中隐隐带上了几分怒意，"听你这话的意思，竟是指摘我何某人诬枉好人么？"

　　"大人请息怒！"苏玄卿见此情形，连忙起身出言劝解，"三弟他只是信口而言，并无对大人不敬之意。"看何景文神色稍和，苏玄卿又转向骆弈与谢重华，"大哥，三弟，孟明之事，何大人自会秉公办理，你们也不须再说了。"

　　骆弈看看苏玄卿，又看看何景文，淡然一笑，"那请问何大人，对孟明将作怎生处置？"

　　"三日后，法场问斩。"何景文沉声答道。

　　离开了何府，谢重华叹道："这便叫做排除异己了。"

　　骆弈也点点头，"只可惜孟明他一片丹心，如今竟然落到如此地步。"

　　"大哥，"谢重华出了会儿神，忽然笑道，"何大人不依也无妨。你我本是江湖人，只依江湖规矩应付便是。"

　　骆弈沉思片刻，却摇了摇头，"不好。且先想想有无他路可走，再作计较不迟。"顿了一顿，骆弈又缓缓补充了一句："如今南殷这危局，毕竟还是在何大人手里，你我行事也还需有些分寸才是。此事我自处理罢，你只听我的信便了。"

　　谢重华无奈，只得点头答应。

　　然而接下来的一连两日，谢重华也未得到任何骆弈的消息。骆弈便好似忽然从人间失踪了一般，无论到哪里也找不到他。找不到骆弈，搭救孟明之事便更加没有头绪，眼见明日孟明便要被问斩，谢重华的心焦急的犹如汤煮，却也是束手无策。

　　晚间，谢重华独自在客栈之中，一面喝着酒，一面寻思。明日便是问斩知期，倘若今晚不能将孟明救出来，过了这一夜那便一切不可挽回。骆弈至今没有任何消息，多半是事不能谐；那么要救出孟明，也知剩下前日自己所言的劫狱一途了。想到劫狱，谢重华又别有一番计较：如今苏玄卿是不必说了；而骆弈也还要襄助何景文，此时搞出劫狱之事来也是不妥；惟有自己一介江湖浪子，自由自在，要做甚么从心所欲，此情此景之下倒很可以义字当头一回。

　　想到这里，谢重华忍不住微微苦笑，一扬头，将壶中剩酒喝得涓滴不剩。将空空如也的酒壶掷于地上，谢重华长身而起，伸手提了长剑，回身便欲出门。方来到门口，房门却倏地被"哗啦"一下推开，两个人出现在门口。谢重华一怔，抬头看时不由吃了一惊。

　　这两人其中之一便是骆弈，此时身着一袭黑衣，手中提着刀，刀尖上兀自向下滴血。骆弈另一只手却扶了一人，这人披一件破斗篷，帽子低低遮了下来，挡住了半张脸。谢重华细细一看方才看清，这人赫然便是孟明。

　　谢重华一惊非同小可，"大哥，孟兄，你们......你们这是......"

　　骆弈急急掩上房门，回身向谢重华摆摆手，沉声道："何大人那里无论如何也说不通，我今夜只得去将孟兄给劫出来了。老三，你速速带孟兄离开京城，去个安全所在暂避些时日。事不宜迟，这便动身罢！"

　　谢重华颔首，但又有些放心不下骆弈的安危。"大哥，你不与我们同去么？"

　　"如今这社稷终究还是要何大人来扶的，他纵有些错处，我也仍要留下来助他。"略一停顿，骆弈又有些劝慰之意道："而且眼下他也并不知是我劫走了孟兄，无妨。你自去便是，不必挂怀。"

　　谢重华也只得放心，点头道："既如此，大哥多多保重。"说着，谢重华扶着孟明，便要快步出门。脚步尚未踏出之际，忽听得半空里一声断喝，令三人俱是吓了一跳。

　　"三弟，你走不得！"

　　谢重华心中一凛，尚未及作出反应，一道人影已然疾如闪电一般来至近前，正是苏玄卿。

　　苏玄卿探手抓住谢重华的手腕，急急道："三弟，大哥是不是在你这里？"未等谢重华回答，苏玄卿向内一张，已然觑到站在房中的骆弈。"大哥，果然是你！你怎能......"

　　苏玄卿一语未毕，骆弈已沉沉开口打断了他，"二弟，眼前之事你也见了，劫狱的便是我，而今你却待如何处置？"

　　苏玄卿一跺脚，懊恼不迭，"大哥你好糊涂，这等事也是能做的么？"目光一转，苏玄卿瞥向站在谢重华身边的孟明，"大哥，这事你切莫再掺和下去，这姓孟的交给我带走，我只不向何大人说出是大哥所为便了。"说着，苏玄卿便要上前来拉孟明，谁料骆弈一侧身，竟挡在了孟明身前。苏玄卿伸出的手凝在了半空，怔了一怔。

　　"大哥，你这是何意？"

　　骆弈深深看着苏玄卿，挚然道："老二，大哥从来未曾求过你甚么，但是今日，大哥却要求你卖个人情。孟兄与我乃是极好的朋友，如今他有难，我无论如何不能袖手不理。今日我定然是要救他出去的，求二弟行个方便罢！"

　　苏玄卿听后，面露两难之色，踌躇了半晌，叹道："大哥，此事不是做兄弟的绝情，只是这姓孟的乃是钦定的死囚犯，何大人再三命令定要抓回的。小弟实在是放他不得，只求大哥千万体谅。"

　　骆弈神情一变，尚未说话，谢重华已抢先拦在头里说道："二哥，依我看你便放了孟兄这一回，回头对何大人只说人是我劫走的，如何？"

　　"三弟，你胡说些甚么？"苏玄卿眉一轩，责备道，"何大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的，难道还要让我将你也白白饶进去么？"

　　"骆兄，谢兄，"一直默然不语的孟明此时忽然插口，"二位不必为了我而伤了兄弟和气。孟某这条区区性命，在很早之前便已是应死的了，现下才死，已然是迟了很多。更何况有幸结识下二位这样的好朋友，孟明死而无憾。二位不必再为我费心，让我和他走便是。"

　　孟明说完便要向外走，骆弈连忙喝止住他。"孟兄不可气短，你且安心少待！"说着，骆弈转向苏玄卿，"二弟，今日我横竖是要带他走的，你若有甚么，便尽管冲我来罢！"说着，竟不待其余几人有何反应，骆弈拉起孟明便要离开。

　　苏玄卿眼中矛盾交织，见此情形脸色变了几变，实在无暇再细想其他，只得抬手一掌向孟明后脑劈来，口中却向骆弈扬声道："大哥请留步！"

　　骆弈脸上变色，脚步微错，已然挡在了孟明身前，也是一掌迎了上去。两人掌上均为用上十足力道，双掌相交，各自一震便即站住。骆弈瞧着苏玄卿，一声冷笑，"好二弟，真要为这事便跟大哥动手了么？"

　　苏玄卿迟疑了片刻，叹道："大哥，兄弟岂敢与你动手？但是，这个孟明我今日非杀不可！"话音未落，苏玄卿已然握剑在手，寒光一闪，径刺向孟明的心口。

　　骆弈早有准备，横刀一架，正撞在苏玄卿剑锋之上，霎时间火星乱迸。苏玄卿回剑变招，平平一剑扫向孟明颈项。骆弈单刀斜挑，又将这一剑给挡住了。当下苏玄卿一招快似一招，招招皆是往孟明要害之处招呼，而骆弈则刀刀沉着，将苏玄卿的进攻一一化解。这一场过招虽似尽是冲着孟明，但骆、苏二人皆已用上了真本事，顷刻间交手数十招。

　　谢重华在旁边瞧着二人动起手来，心中不由暗自叫苦。有意上前解劝，但骆、苏二人俱是自己的兄长，此刻打的如此激烈，自己实在不好出手。但若*，却又绝不可得。焦急了一刻，谢重华转念一想，趁他们二人相斗不下，索性自己此时带了孟明出去，若是孟明一走，苏玄卿自也不会再与骆弈争持不下。倘若追不回孟明，苏玄卿也只有将事暂且推到自己头上，那样何景文便也无计可施了，诚为两全其美。打定了主意，谢重华便一手拉住了孟明，快步向外便行。

　　谁知方走出两步去，苏玄卿已然知晓其意，心中一急，登时撇了骆弈，纵身向谢重华扑了过来，口中喝道："三弟慢走！"

　　谢重华只觉一阵凉飕飕的疾风扑至，当下连忙拽着孟明腾身而起，一个"倒踩三叠云"，遥遥荡开几尺，避开了苏玄卿这一剑。

　　骆弈见状大怒，叱道："老二，你居然还要向三弟动手不成！"说着也纵身扑了过来，手中长刀一横，拦在了谢重华身前，向苏玄卿怒目而视。

　　适才一番激斗虽非当真要性命相拼，但骆、苏二人此刻也俱已杀动了性，脸上表情俱已有些扭曲。苏玄卿见骆弈又拦住了自己的去路，心下也已急了，脸色也有些发绿，当下高声道："大哥！今日你定然要与兄弟过不去么？"

　　骆弈一声冷笑，"你眼中只剩下了那个何景文，可还有我这个大哥么？"

　　苏玄卿闻听此言，脸色益加难看，手腕一抖，长剑直直指向骆弈，声音中已隐然有了几分凄厉。"大哥，你让开！"

　　骆弈眸中黯了一黯，沉沉道："好二弟，当真不顾手足之情了么？"

　　苏玄卿的眼中忽地精光大盛，一声悲厉的长啸，长剑陡然幻成一道白虹，笔直刺向骆弈的心口。这一剑来得疾速凌厉，是苏玄卿的精妙杀着。骆弈有些吃惊于他下手竟忽然如此狠绝，略一怔忡，急急挥刀，闪避。

　　然而高手相搏，岂容片刻疏忽。

　　骆弈的刀甫一挥出，苏玄卿的长剑便已到了。又冷又利的剑身从骆弈的心口，透胸而过。

　　（三）倦游如此

　　这一剑让骆弈、苏玄卿、谢重华兄弟三人各自俱是怔住了。

　　"大哥！"谢重华最先回过神来，再也顾不上其他，扑上前去扶住了骆弈软倒的身体，抬手运指如风，连点了他周身几处大穴。然而鲜血仍然从骆弈胸前伤口处源源不断的汩汩涌出，这一剑伤及心脉，此刻想救骆弈的性命，已然是千难万难的了。谢重华急得落泪，却也无计可施。

　　苏玄卿也已猛省过来，踉跄着抢上，扑通一声跪在了骆弈身前，抖着手捂上骆弈胸前那道剑伤，从指缝中溢出的鲜血让他面色惨白如纸。"大哥，我......我不是......"苏玄卿一语哽咽，悔恨不已。

　　"三弟，"骆弈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道，"你执念太过，今后......今后好自为之罢。这件事，做大哥的也......也不来怪你。"接着，骆弈又艰难的转头看向谢重华，费力的绽出一丝微笑，"老三，或许你是对的。然而......人各有志，你也不得怨你二哥。"

　　谢重华连忙含泪点头道："我明白，我明白，大哥，你快莫再讲话了。"

　　骆弈却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大口喘着气道："老三，你想的是不错的，只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即使你想超脱于事外，只怕也......也不可得了。你也......多多保重罢。"

　　谢重华含泪答应，骆弈笑了一笑，枕在谢重华怀中，昂首望向杳渺的天际，本来有些空洞的眼神忽然间凝聚了起来，热切的望着那杳不可及的远方，长啸一声，慨然道："你我兄弟，艰难一场，到头来......到头来......"骆弈眼中的光采仿佛有些期盼，又仿佛有些激昂，然而连续说了两遍之后，这些光采却重又涣散，与谢重华握在一起的手软软垂了下去，顷刻间气息已绝。

　　"大哥！大哥！"谢重华与苏玄卿使劲摇晃着骆弈的身体，然而骆弈的身体渐渐冷去，再也没有了任何反应。二人一阵伤恸，哭拜于地。

　　伤悼了片刻之后，苏玄卿拭泪而起，拾起抛落于地的长剑，恨恨望向跪在一旁垂泪的孟明，咬牙道："姓孟的，今日若非因你的缘故，我大哥他也不会无端枉死。休走，今日不取你性命，我苏玄卿誓不为人！"说着，长剑一振，重又向孟明刺来。

　　孟明目睹骆弈之死，此刻正懊悔自责，伤恸无已，见苏玄卿持剑要杀，居然不闪不避，闭上了双眼听之任之。眼见苏玄卿这一剑就要刺上孟明的咽喉，谢重华忽然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拉着孟明跃开几步，避开了这一剑。

　　"二哥！"谢重华怒道，"大哥也已被你杀了，你仍嫌不够么！"

　　苏玄卿持剑叱道："三弟，若不是他，大哥焉能丧命？你让开，今日我非杀他不可！"说着，苏玄卿挥剑又上，目眦俱裂，定要将孟明立毙当场。

　　谢重华眼眸暗了一暗，当下也不再多说，探手抽出长剑，划出一道弧线，径削向苏玄卿的手臂。苏玄卿见谢重华径向自己而来，也无暇再理会孟明，连忙回剑相格。两人顷刻间交手数十招，谢重华终是技高一筹，剑锋挑处，划过了苏玄卿握剑的手腕。这一剑力道并不甚重，仅仅形成了皮肉之伤，然而苏玄卿吃痛之下拿捏不住，长剑脱手而出。谢重华衣袖一卷，已将苏玄卿的长剑卷在了自己手中，双手一拗，"啪"的一声，苏玄卿的长剑在谢重华手里断成了两截。苏玄卿看着这一幕，脸色倏地变得苍白。

　　"二哥，"谢重华神色惨然，瞧着苏玄卿，冷冷道，"今日我不来难为你，你也休要难为我。"

　　苏玄卿怔忡了片刻，眼中涌上一片痛切与懊悔，"三弟，我并非有意要杀死大哥的，我真的不是......"

　　望着谢重华漠然的神情，苏玄卿呆了一呆，一句话说不下去，只得住了。谢重华也不理会，走过去扶起孟明，缓缓道："走罢。"说着，谢重华俯身将骆弈的尸身打横抱起，与孟明一道并肩慢慢的去了。

　　冷冷的斜阳，荒烟蔓草。

　　谢重华坐在山坡上这座新起的孤坟之前，宛如入定了一般，任凭冷风吹在身上脸上，一动不动。

　　骆弈之墓。

　　简单的石碑之上，简单的四个字。石碑是上好的石料，为了买这块碑，花光了谢重华身上所有的钱。谢重华用手指在上面刻划了这四个字。谢重华并不是读书人，字写得也没有那般文秀，笔画之间倒全是刀剑一般的锋锐。谢重华看着这锋锐的字迹，只觉那刀剑一般的笔划倒似要刺入自己心中似的，微微的作痛。

　　定定的坐了许久，一阵脚步声，踩在枯草之间，缓缓的过来了。谢重华吁了口气，转头看时，白色的衣衫，清冷的面容，是肖白尘来了。谢重华凝视着肖白尘，惨然一笑，又慢慢转过了头去。肖白尘也恍若未觉，一言不发的走到墓前，在谢重华的身旁，并肩坐下。

　　一片沉寂，两人谁也没有言语，空气也仿佛要凝冻住了一般，只有朔风吹过枯草，忽喇喇的作响。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谢重华的神思才似乎终于缥缥缈缈的落回到了现实之中。转头看向肖白尘，谢重华极淡的一笑。

　　"肖白尘，看来始终仍是你说对了。"

　　"权位之事，自古而今不过如此。你是个真正的江湖人，想不透也不奇怪。"肖白尘缓缓道，望着谢重华，也是极淡的一笑，"谢重华，事到如今，你灰心了么？"

　　谢重华几不可闻的一叹，声音中多了些许自嘲，"有甚么灰心不灰心，你不才说了么，我是个江湖人。"

　　"骆弈死了，这南殷也无甚可让你留恋处了罢。"肖白尘仿佛喃喃自语一般的说完，忽然伸过手来，握住了谢重华的手。谢重华一震，怔怔的看向他。肖白尘微褐的眸中隐隐间透出些热切与期盼，而这种神情，已是久未在他眼中出现的了，谢重华的心不由一动。

　　"谢重华，与我一道去北离罢。"

　　这句话来得甚为突兀，然而谢重华听在耳中，却只挑了挑眉，默然片刻之后，略有些自嘲的一笑。"肖白尘，你仍是不肯死心么。"

　　肖白尘的眼眸黯了一黯，放开了与谢重华相握的手，目光飘飘渺渺的望向天际冷冷的浮云，微蹙的眉尖上仿佛凝住了一丝苦涩。"是啊，怎么可能死心。"

　　肖白尘这句话如同叹息，让谢重华的心跟着一缩。谢重华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其实你早已猜到了罢，谢重华。"肖白尘的声音又低又缓，似乎透出无尽的疲倦。"不错，你一向是很聪明的，我是北离人，北离的二王子。"

　　谢重华淡然一笑，正欲说些甚么，这时却忽听得身后的草丛中一声低低的响动，令谢重华与肖白尘二人脸上齐齐变色，同声喝问道："谁？"

　　静寂了一瞬，相距不甚远的一棵大树后面，慢慢转出两个人来。一个身着素服，面容峻沉，正是苏玄卿，另一个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却是莫瑾文。

　　"二哥？瑾文？"谢重华见了他们，不由一怔，而肖白尘神色只微微一变，便又回复了如常的淡漠，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未动。

　　莫瑾文指着肖白尘，急急对谢重华道："谢大哥，他......他方才说他是......"

　　情急之下，莫瑾文又有些语无伦次，谢重华笑笑，摇了摇头，"不必说了，瑾文，其实这件事，我一早已然猜到了的。"

　　"甚么！"震惊之下，莫瑾文的脸涨的通红，"你早就知道？那你为甚么......为甚么不杀了他！"说着，莫瑾文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些谴责的意味，瞧着谢重华。

　　这要如何回答？我为甚么不杀了他。谢重华苦笑，转头看向肖白尘。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一碰便俱匆匆移开，几分苦涩在各自心底升起。不知应该如何对莫瑾文解释，谢重华只得找了一个最为无聊的理由。

　　"肖白尘曾经数次有恩于我，我若杀他，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谢重华说着，自己心中都觉得有几分无力。眼角余光瞥到肖白尘，肖白尘清隽的侧脸上线条一绷，继而唇角微撇，似有几分淡嘲的笑了。

　　然而莫瑾文当下却跳了起来，指着谢重华的鼻子大声道："谢重华！难道你不懂得甚么叫做大局么？以前是沈明月，如今又是肖白尘！难道在你心中，南殷的社稷，百姓的存亡，统统都可以不顾了么！"

　　看着莫瑾文年少的脸庞因为激昂愤懑而涨的通红，谢重华在心中暗叹一声，默然无语。这时冷眼旁观了半晌的苏玄卿沉沉道："三弟，若是你心中还以南殷的存亡为重，那便与我们联手杀了此人！"说着，刷的一声，苏玄卿缓缓抽出了长剑，目不转瞬的盯着谢重华。

　　谢重华看看苏玄卿，有些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倦然道："二哥，许多事并非一人所能改变的，南殷之存亡，又岂在肖白尘身上？这个道理，我们是人人都明白的。"一面说着，谢重华一面转过身去，望向骆弈的那座孤零零的坟墓，"二哥，我们兄弟三人虽然同在江湖上飘泊，但我心中一直便很清楚，大哥心里，想的是国；而二哥你心里，想的是家。而我，"谢重华说着，有些自嘲的一笑，"我本来便没有甚么想头。我之于天地，不过是区区草芥。这些事，我本来便管不了，而且，也不想管了。"

　　苏玄卿脸色阴晴不定，半晌后缓缓吐出几个字来，"三弟，莫非你忘了大哥临终所言，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听了这句话，谢重华倏地闭上了双眼，脑海中、心里都是一片混乱。过得片刻，谢重华张开眼，望着苏玄卿，惨然一笑，"二哥，你莫逼我。要我杀肖白尘，我做不到。"

　　莫瑾文听了这话，登时勃然大怒，额头上青筋暴起，刷的拔剑出鞘，喝道："谢重华，便是没有你，难道我们便杀不得他！苏大哥，不必再和他废话，我们一起上！"

　　说着，莫瑾文作势便要上前厮拚。肖白尘微微冷笑，并不答话。苏玄卿却连忙按住了莫瑾文，将他拦了下来。望了一眼淡定从容的肖白尘，苏玄卿冷冷道："肖白尘，只要你敢留在南殷，我便拚着万劫不复，也必取你性命。"

　　肖白尘听了，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淡笑，悠悠道："你要杀我，只怕你们那个何景文第一个便不会答应。若非我肖白尘，他焉能有如今这等风光？"

　　苏玄卿脸上变色，死死盯着肖白尘，冷笑了两声，也不说话，拉着莫瑾文，转身飞快的去了，顷刻间身影便消失不见。

　　喧闹平息，一切又重归静寂。

　　肖白尘静静伫立了片刻，转头望向谢重华，"谢重华，方才我说的......"

　　"不，"谢重华不待他说完，便突兀的摇头打断了他，"不会，我不会去北离。"

　　肖白尘略略有些失望，也有些不解，"为甚么？你不是已经......"

　　"南殷也好，北离也好，我已经倦了，都不愿再想了。"谢重华长长吁出一口气来，低低说道。

　　"是么。"肖白尘喃喃道，眼底浮现起一片惘然。出了一会儿神之后，肖白尘的唇边浮起一个了然的微笑。

　　"谢重华，骆弈说的那句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其实，你还是放不下的，是不是。"

　　"我......"谢重华一时语塞，不知应该如何回答，半晌后，谢重华抬手重重的抹了一把脸，深深的犹豫与苦楚拧在眉间，"我不知道，肖白尘，你别来问我。"说完，谢重华低低叹了一声，大步向山坡之下走去，只觉有甚么东西在脑海之中，紧箍咒一般越箍越紧，哪怕再多停留一分，便要啪的爆裂开来。

　　"谢重华！"

　　肖白尘突兀的呼唤，让谢重华的脚步生生一顿。肖白尘的声音中仿佛压抑着甚么，然而谢重华却不愿去深想，直觉告诉他，他不能去碰触。因此谢重华就站在那里，听着肖白尘压抑着甚么的声音再次杳杳的传来。

　　"你还从没有回答我，你寂寞么？"

　　想起金谷楼上的对答，两个人第一次的相遇。

　　谢重华的心锐利的一痛。紧紧咬住了牙关，谢重华大步离去，没有回头。

　　九、二十三弦弹已遍

　　（一）四顾何茫茫

　　转眼又是一春。

　　袅袅晴丝，粼粼细浪。

　　江洲城号称六朝金粉，其富庶安泰在南殷而言也算得是首屈一指。更为着名的是江洲自古盛产美人，连带的令这座城也跟着软媚入骨了起来。

　　江洲城中最为风光旖旎的所在，就是眼前这个绿杨湾了。一水荡开，波光摇曳，直令人心魂欲醉。滩头岸边遍植杨柳，一到春来晴丝浅碧，因此叫做绿杨湾。

　　然而在江洲城里，这绿杨湾也有个诨名，叫做美人湾。

　　湾口的浅滩上，泊着一条条木兰舟，明眸皓齿的女孩子妆束的清艳宜人，站在船头，招呼着来往的行人，一片莺声燕语，盈盈浅笑，牵绊了多少行人荡子的脚步。花上几钱银子，便能登上小船，一棹点开，在水面上飘飘荡荡，就来到了停泊在水中央的那些画舫之上。画舫上衣香鬓影，自然又别是一番风光了。

　　但若不登画舫，再撑长篙向更深一点溯去，便会来到一座小洲之上，又是另一种天地了。

　　这座小小的岛屿也像是一叶轻舟，悠悠的浮在水面上。弃舟而上，首先见到的是一块光洁的石碑，石青色的颜料糁着一行俊逸的行草：桃源乡。

　　画殿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桃源乡里的情形，差可仿佛。

　　谢重华端着酒杯，醉眼迷离的望着眼前这一片富丽堂皇，温柔旖旎，在心中如是感慨。这等风光，从前怕也惟有东临的明月楼可堪相比，而如今明月楼只怕已然只余下了一片断壁颓垣，这独擅胜场的，大概也只有这桃源乡而已了。

　　一个烟鬟雾鬓的少女，站在谢重华的身畔，手执酒壶为他斟酒。见谢重华端着酒杯却又不喝，只顾怔怔的出神，这少女便轻掩了檀口娇笑道："公子发甚么呆？又不是第一天来了，看了十几日的情景，还看得这般入神么？"

　　谢重华被她一唤，回过了神来，不觉失笑，"呵，你莫不是嫌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么？我须不曾赖了你的酒钱。"

　　那少女闻言脸上一红，赧然道："公子说哪里话，似公子这等又潇洒又豪阔的人物，再耽上多少日子，我们都不会觉得太久的。"

　　谢重华一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空空的酒杯，望向外面浮光掠影的水面，悠悠道："你不知道。这普天之下，大概也只剩下这一个地方可待的了。"

　　那少女秀眉微蹙，似有几分不解，谢重华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们这里号称‘桃源乡'，你可晓得这三个字的来历么？"

　　那少女摇摇头，嫣然道："公子在掉书袋了，我们哪里知道。"

　　"以前有个人叫做陶潜，他讲过这样一个故事，"谢重华悠然道，眯起了双眼，似乎正心向往之，"当年秦灭六国之时，许多百姓不堪其苦，便纷纷跑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躲了起来，在那里过起了太平日子，一过便是几百年。后来那个地方便叫做桃花源了。"说着，谢重华抬头看向那个听得正专注的少女，笑道："你们这里也叫作桃源乡，倘若这时也有个秦朝来了，这里可躲得么？"不等那少女回答，谢重华却站起身来，缓缓踱到了门口，倚门望着那一片莺歌燕语的繁华景象，喟然道："这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只怕便是取祸的根本了，又哪里还称得上是桃源乡！"

　　那少女不甚懂得谢重华话中的感慨之意，走了上来娇笑道："大家又为甚么要躲，那个甚么秦朝很可怕么？"

　　谢重华转头看向她不谙疾苦的明艳脸庞，忽然促狭一笑，故意出言恫吓道："很可怕的。把活人拦腰砍了，把几百人扔到大坑里活埋，你说可怕不可怕呢？"

　　那少女被他说得吓了一跳，倒退了两步，脸色有些发白。半晌后，她看谢重华始终一副懒洋洋的笑容，这才惊魂甫定，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强笑道："你吓我的，哪里会有这种事。"

　　谢重华看着她仍有几分苍白的容颜，静默了片刻，展颜一笑，"不错，是我吓你的。"谢重华正要再说几句宽慰的言语，这时岸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打断了谢重华的话头。循声望去，岸边的情形却令谢重华微微一怔。

　　隔着水面眺望过去，绿荫招展的岸边，有十来个衣衫褴褛的人，看上去似乎非常落魄，正被一队官差高声呼喝着胡乱驱赶。谢重华见状眉头一皱，这等情形看上去竟有几分熟悉，令他心中有些不快。双足轻轻一点，谢重华提气飞掠而起，踏着水波，眨眼之间便来到了岸边。

　　谢重华站定，再细看时，这才见那十几人个个衣履破碎，面有饥馑之色，倒像是从甚么地方逃难过来的灾民，与这江洲城的繁华旖旎殊为不称，难怪这些官差要来驱赶了。然而如今南殷境内，并不曾听说有甚么饥荒，谢重华见了这等情状，心中不由升起几分诧异。眼见为首的那个官差高高扬起了手中的马鞭，口中威吓着要打，谢重华连忙抬手制止了他。

　　"这位大哥，"谢重华微笑道，"不必这么大火气，有话尽可好好说。这些人是哪里来的？为甚么要赶他们？"

　　那官差见谢重华是从桃源乡那边过来，而且身手仪容俱是不凡，倒也不敢轻慢，当下便软了几分，赔笑道："这位公子，你不晓得，这些全是从北边来的，我们大人说了，不能让他们进江洲城。小弟我也是奉命办事，没办法。"

　　"北边来的？"谢重华一怔，回头看向那些灾民，"到底是北边甚么地方？又出了甚么事？"

　　一听谢重华这么问，那些灾民脸上俱现出深深的哀戚之色，几个女人已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走上来对谢重华道："这位公子你莫不是还不晓得么？褐城已被北离给占了，我们都是褐城人，没办法，只有逃了出来，这才到了江洲的。"

　　谢重华闻听此言，心中一震。褐城乃是固州辖下最南边的一座城池，北离占了褐城，岂不是已然控制了整个固州么？固州乃是南殷境内北方第一州，占据了固州，北离要想挥戈南下便更加容易了。想不到数月之间，时局若是，谢重华想着，心中一叹。

　　这时那官差面露为难之色，说道："可即便如此，你们也不能待在江洲城里不走，否则兄弟我在我们大人面前也不好交待啊。"

　　那些灾民一听，便又忍不住要哭，这名官差连忙劝住他们，搓了一刻手，瞧瞧里面的几个青壮男子，这官差略一沉吟，又道："这样罢，从这里往东南方向四十多里的细柳镇，从前那个抗击北离的孟明孟将军正在那招兵买马，我看你们不如去那里投军，权当混口饭吃算了。"

　　"甚么？"那些灾民还不曾理论，谢重华听了却先是一惊，当下脱口而出，"孟明？"

　　正如那名官差所言，从江洲城往东南而行，大约四十多里路，便来到了一处镇集。镇上处处遍植柳树，难怪叫做细柳镇。谢重华来到镇上，随便向路人一问，便得悉了孟明募兵的所在。

　　镇南的广场上，旌旗招展，剑戟森明。几千军士正在操练，一时间喊杀声震天，广场之上烟尘四起。谢重华定睛瞧了半天，终于在队列之中见到了一个全副盔甲的将官，正在检点巡视军队的操演，从身形上看去，正是孟明。

　　谢重华心中一喜，扬声唤道："孟兄！"

　　那人回过头来，果然便是孟明。一见是谢重华，孟明也是喜动颜色，快步走了过来，不由分说拉住了谢重华的手，"谢兄，是你！你如何会到了这里来的？"

　　"我么，"谢重华一笑，"无拘无碍的，自然是飘到哪里便是哪里罢了。"

　　孟明也跟着笑，拉了谢重华将他延入军帐之中。两人相对而坐，把盏言欢。诉说了一会儿别后情由，孟明自然而然又想到了骆弈，一时间不胜悲感。

　　"孟兄也不必太伤怀了。"谢重华低叹了一声，缓缓道，"大哥他也算得是求仁得仁。我离京之前，将他葬在了白云寺外的山坡上，从前我们常常聚在那里，想来大哥泉下有知，也必是喜欢的。"

　　孟明点头，捏着手中的酒杯，凄然道："骆兄他因我而死，我却至今未能去他墓前看看他。再过些时日，我便要领军北上，此番能不能活着回来，大是难说，嘿，也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去祭奠骆兄的英灵了。谢兄，倘若我此次不能回来，今后你去骆兄墓上时，便请代我一并致祭了罢。"

　　谢重华听他说得哀伤，心下大是恻然，但想到孟明不久便将出师征战，临行前说这等话未免大不吉利，当下便点点头，岔开了话头，"孟兄，你仍是要北上去和北离打仗么？"

　　"自然是要去的。"孟明道，"北离占了褐城，固州全境差不多已然尽在掌握，有了固州，北离全军南下便没了后顾之忧。依我看，用不了多久，北离便要真正开始南侵了。我一面北上，一面募军，能去抵挡一阵子也是好的。"

　　"就不知道那位何景文何大人，此时此刻在做些甚么了。"谢重华叹道。

　　"何大人，嘿，"孟明笑了一笑，"何大人自是会有心同北离决一死战，只不过如今朝政混乱，是否能有足够的时日让他着手准备，这便难说得很了。"

　　谢重华听了也跟着苦笑，两人心事重重，一时间各自沉默了。

　　又过得片刻，孟明提起精神，向谢重华笑问道："谢兄，现下你又有甚么打算？总不会真的将桃源乡当成了世外桃源，要在那里躲上一辈子罢。"

　　"哪里又有甚么桃源？"谢重华喟叹道，"只不过是前一阵子出了太多事，我只想先寻个地方清静几日罢了。"

　　孟明点头，默然片刻后缓缓道："谢兄，我晓得你对许多事早已看得透了，譬如闲云野鹤，再也不愿理会这些事务。但是有一言，我还是要提醒谢兄，时局如此，要将你我卷进来，那也是由不得你我的。我孟明自问是个好男儿，谢兄也是个好男儿，眼前之事，我孟明躲不开，难道谢兄你便能躲得开么。"

　　谢重华听着孟明这几句话，捏着手中的酒杯，一时间惟有苦笑。

　　几日后，孟明提兵北上，与谢重华洒泪而别。谢重华没有再去江洲城，而是从细柳镇南下，回到了明月渚，沈明月的身旁。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一曲《临江仙》已唱完了最后一字，纤指之下，琴弦泠泠，犹然未绝。

　　"好，好。"谢重华倚在榻上，懒洋洋的鼓掌，"许久没听你唱过曲子了，明月，如今你唱得还是这样好。"

　　"是么？"沈明月嫣然一笑，明艳照人，"小谢，你果真愈来愈会说话了，看来，桃源乡的姑娘们着实会调理人。"说着，水汪汪的眼波含着娇嗔，似真似假的向谢重华瞟来。

　　"呵呵，"谢重华挑眉，漫不经心的笑，"明月啊明月，你这可是在吃醋了么。"

　　沈明月的脸上飞上了两朵红云，咬着唇瞧了谢重华片刻，仿佛自言自语般低低道："这等醋又有甚么好吃。"略停了一停，沈明月偏着头看着谢重华，"小谢，这次回来，你还要走么？"

　　谢重华苦笑，"若是可以，我倒真心真意愿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沈明月一怔，低下头去拨动着琴弦，叮叮咚咚的声音响起，仿佛是山间的飞瀑清泉，谢重华闭上了眼，悠悠然静听。然而，悦耳的声音之中渐渐的掺入了些许烦郁和不安，显见得弹奏之人此刻心绪之不宁。谢重华张开眼，看着沈明月，一语不发。琴声响了一会儿，戛然而止。沈明月抬起头来，带着些迟疑的神色，望向谢重华。

　　"小谢，"沈明月的声音似乎有些惴惴不安，"前些日子，肖白尘来找过你。"

　　这次轮到谢重华怔了一怔，坐直了身体，呆了半刻，却重又缓缓的倚了下去。

　　"是么。"谢重华口中喃喃道，似乎是自言自语，心中一片茫然。

　　沈明月看谢重华出神，两道黛眉微微蹙起，低低道："怎么，没能见到肖白尘，惋惜了么？"

　　"惋惜？"谢重华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边浮现起一丝苦笑，缓缓闭上了双眼。"又有甚么可惋惜。他若有事，自会再来。"

　　（二）回首萧萧

　　这一次，谢重华总算没有猜错。

　　肖白尘再次到来的时候，天已薄暮。谢重华正百无聊赖，向沈明月学抚琴。曼妙的琴弦在他指下却不成曲调，听得谢重华自己都直皱眉不已。沈明月正掩口取笑间，一道白色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没来由的心中一跳，谢重华抬头，微微怔住了。

　　"谢重华，出来。"肖白尘淡淡的开口，脸上仍如往常一般的漠然。简短五个字说完后，肖白尘转身便走。

　　谢重华倏然而起，像是有甚么在牢牢牵系着他一般，疾步跟了上去。走到门口，谢重华的脚步不知为何微微一顿，不由自主的回头向沈明月看去，带着些说不清的忐忑。沈明月方才的笑意此刻仿佛已凝固，如水双瞳之中染上了些许幽黯，一瞬不瞬的望着肖白尘离去的方向，就连谢重华对她的注视，她也恍若未觉。谢重华只觉心底升起了一丝烦乱，不愿再想，别开脸去快步出门。

　　肖白尘站在水岸边，白色的衣袂在夜风之中飘拂。谢重华来到他身边的时候，肖白尘也并没有回头看他，目光沉沉的只望着眼前夜幕下摇荡的水波。

　　"谢重华，你倒选了一个好地方。"肖白尘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听在谢重华的耳中，就像是脚下这一湾流水，带着些凉意从他心上滑过。

　　谢重华不知应该说些甚么，抬头看了看肖白尘被晚风吹拂的微微有些散乱的鬓发，笑了一笑，"为甚么不在房里待会儿呢？水边的风还是有些大的，尤其是到了夜里。"

　　肖白尘转头看着谢重华，口气似乎轻描淡写，"沈明月并不希望看到我，而我，"顿了一顿，肖白尘唇边浮起一缕淡嘲的笑，"也是一样。"

　　谢重华听了这话，一时间又不知道应该说甚么了。沉默了一刻，谢重华想起上次肖白尘身份暴露一事，心中到底还是有些放不下的，便讷讷道："那个，肖白尘，你在京中一切还好么？"

　　"好，又有甚么不好。"肖白尘的声音中仿佛有些自嘲，话锋一转，却又成了淡淡的锐利，"倒是你，谢重华，莫非你就打算一直在这里躲下去么？"

　　"倘能如此，倒也不错。"谢重华说的轻描淡写，心中却有些苦涩。

　　肖白尘闻言静静的凝视着谢重华，一瞬不瞬的，沉静的眼神中带着几许了然，仿佛一直要望到谢重华心底深处去，而唇边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让人捉摸不透他此刻的心思。谢重华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低低咳了一声来掩饰住自己的尴尬，"那个，肖白尘......"

　　一句话尚未说完，肖白尘却摆了摆手，移开了目光，转过了身去，倒将谢重华晾在了那里。谢重华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如何区处，只得默默的站着。

　　半晌后，肖白尘忽然开口："北离攻下了褐城，整个固州已然尽在掌握。这些，你大概已经听说了罢。"

　　谢重华一怔，闪了闪神才反应过来他说了甚么，"是。"简简单单一个字的回答，其实谢重华很想问问肖白尘，北离是不是一定会大举南侵，只是这一句话已然滑到了唇边，却又被谢重华生生吞了回去。

　　肖白尘侧过头看着谢重华，淡笑之中又有些讽刺，"你很想问我，北离会不会便要挥戈南下了，是不是？你为何却又不问呢，谢重华。"

　　谢重华被他看得又有些心慌，别开脸去，忍不住开始苦笑，"你那样聪明的一个人，这些还用我说么，肖白尘，你明明知道的，又何必定要逼我。"

　　肖白尘的目光黯了一黯，不知不觉间染上了些迷离，脸上的线条也渐渐的柔和起来，半晌后，宛如叹息般低低道："你恨我么？"

　　"恨？呵呵。"谢重华像是觉得他问的好笑，抬头看了肖白尘一眼，继而又将目光移向茫茫的水面。默然片刻后，谢重华对着这片暗蓝的水面，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其实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你我原本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抛开北离与南殷，抛开对与错，你和我原本都是自自在在的，做起事来，没有顾忌，没有牵挂。可如今，"谢重华说着，不自觉的苦笑，"如今也不必说了。"

　　肖白尘一言不发的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谢重华转过头来，对着肖白尘淡淡一笑，笑容中有些说不出的惆怅。"肖白尘，就算是我对不住你罢。早知如此，你我或许，根本就不应该相识的。"

　　肖白尘仿佛有些失神，点了点头，喃喃道："好啊，好一个不该相识。只是，只是，"他连说了两个"只是"，眼中忽地精光一盛，仿佛有两簇火苗闪过，双手倏地紧紧扣上了谢重华的肩头。肖白尘指上力道惊人，直如要将谢重华的双肩捏碎了也似，谢重华猝不及防，低低痛哼了一声，急急望向肖白尘，肖白尘素来淡漠俊逸的脸庞此刻近乎扭曲，不知是愤恨还是伤痛。"只是你我已然相识了，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你明白么？回不去了！你若后悔，当初在金谷楼，你何苦......何苦......谢重华，你有没有超凡入圣的本事我管不着，但是我，我肖白尘，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般了！如今你再来说这些，不嫌太迟了么？"

　　肖白尘咬牙切齿的说完，双手蓦地用力，将谢重华重重一推，急急转过了身去。谢重华被他推的踉跄倒退了几步，险些踏入了水中。勉强凝气站稳，谢重华望着肖白尘的背影，这道背影还是如同以前那样瘦削清寂，肩头仍然抑止不住的有些起伏，可见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气仍然尚未平息。谢重华看着看着，一霎惘然。

　　等肖白尘再次转过身来的时候，已然回复了往日的从容淡漠，方才的失控宛如微风拂过，了无痕迹。"倘若，我要回北离，而后统兵南下，谢重华，你会杀了我么。"

　　谢重华脸上仍然是一片惘然的神色，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肖白尘也不催促，静默的看着他，目光缈远而宁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重华仿佛终于回过神来，眨了眨眼，隐约感到有一缕清浅的悲哀正从心底缓缓渗出。看看肖白尘，肖白尘似乎离他很远。叹了口气，谢重华声音中有些疲惫。"肖白尘，以前我曾经做过一个噩梦，梦见你与我的两个义兄动手，二哥受了伤，要招架不住的时候，他们要我上去帮忙。"

　　肖白尘一窒，声音有些枯涩，"然后呢？"

　　"我也不知道。"谢重华长长吁出一口气，抬起头望向深不可测的夜空，唇角弯起一个苦笑，"单是要杀你的这个念头，便已然将我吓醒了。"

　　（三）夜杀

　　"难得你这个二哥，也会给你写信。"沈明月眨着一双翦水双瞳，笑吟吟的打趣。

　　谢重华听出她话音里的调侃，微微一笑，也不说话，折起手中的信笺置入袖中，捧起正站在窗前梳理羽毛的温驯的白鸽，缓步来到门外。松开手，鸽子舒了舒翅膀，扑棱棱的直飞到天空中去了，很快便化成了湛蓝天幕上的一个小小白点。谢重华仰首看着，仿佛若有所思。直到这个白点也已全然消失不见的时候，谢重华方才回过神来，转身慢慢的回到了房中。

　　沈明月抬头看了看谢重华，眼神中带着些许探询，"小谢，苏玄卿的信上说了甚么？是不是出了甚么事？"

　　谢重华摇摇头，也未多说甚么，只是取出了袖中的书信，递给了沈明月。"信在这里，你自己瞧瞧罢。"

　　沈明月接过，展开书信，一读之下，两道漂亮的黛眉微微蹙起，"苏玄卿要你去救孟明？"

　　谢重华转头望向她，展颜一笑，"是啊。"

　　苏玄卿的信倒是很简单，只说孟明被围于萧城，请谢重华尽速前去设法相救。自骆弈身亡之后，谢重华与苏玄卿二人之间便有了很深的心结，说到再次的联系，这回还是头一遭。然而谢重华看完这张短短的信笺，心中却莫名的有些释然--经过了这段时日，二哥大概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得失了么？

　　所以没有任何迟疑的，谢重华只身一人去了萧城。

　　萧城离褐诚不算太远，说是一座城池，实则城小人稀，北面依山，南面傍河，倒更加像是一座隘口。谢重华来到萧城附近，头一件事便是将城周地形摸了一遍。果然，北离军已将萧城东西北三面分兵围困，惟有南面无围兵。然而谢重华虽非军旅之人，却也晓得渡水而退实在是兵家大忌，孟明兵力不足，自然不敢冒这等大风险。

　　转了许久之后，谢重华却忽然见到一个农夫打扮的人，沿着田垄踽踽独行而来，背上背着包袱，微低着头，像是赶路赶得很急。谢重华心念微动，快步迎了上去。

　　"这位大哥，可是从萧城里出来的么？"

　　那农夫像是吓了一跳，抬起头将谢重华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大概是看到谢重华并不像是北离官军的样子，眼中戒备之意稍退。"是啊，公子有甚么事么？"

　　谢重华笑笑，"敢问一句，萧城里面现在如何了？"

　　一听谢重华这样问，那农夫脸上现出了十足苦不堪言的神色来，眉毛眼睛鼻子像是都要皱到一起也似，声音中也多了几分惶急和懊丧。"别提了，天杀的北离狗，围城围了这许久，孟将军虽然英雄了得，怕也撑不得多久了。万一城破，我们这些小民哪里还有活路？唉，还是快走罢快走罢。"他一面说着一面摇头，竟不停步，依旧匆匆的去了。

　　谢重华也未作理会，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听他话中的意思，孟明如今尚安然无恙，这样便还有机会救他脱身。

　　当晚，谢重华趁着茫茫的夜色，无声无息的掠上了萧城的城头，穿过弯弯曲曲的街巷，寻到了孟明的兵署。

　　伏在屋顶上，谢重华轻轻掀开一片屋瓦，向房中细细观望。房内一灯如豆，有一人背门负手而立，正是孟明。几月不见，孟明却似忽然间老了十岁也似，形容深深瘦削了下去，眉宇间掩不住的忧心之色，更加显得他憔悴不已。谢重华看到这般景象，一缕说不清甚么意味的感慨忽然间涌上心头，当下忍不住出声唤道："孟兄！"

　　孟明正心事重重间，却被这一声低唤给打断，不由得吓了一跳，连忙转头，"谁？"

　　谢重华朗朗一笑，身子一翻飘然落地，伸手推开了房门，笑吟吟的对上孟明惊诧的双眼，"孟兄，是我。"

　　"小谢？"孟明脱口惊呼，眼中的诧异瞬间转为惊喜，几步抢上，紧紧握住了谢重华的双手，转瞬不瞬的凝视着谢重华，仿佛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因何会到了这里的？"

　　"我么？"谢重华笑着往房中走，口中一面漫不经心一般的说道，"听说孟兄有难，我自然是要前来搭救的。"

　　听了这句话，孟明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凝固，终于转成一片忧愁之色。摇了摇头，孟明叹道："谢兄说得容易，如今北离军将这小小萧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又岂是那般容易搭救的？"

　　谢重华自嘲的笑笑，神情也跟着认真起来，不复方才的戏谑，"这个我已然知道。孟兄手下这几千兵马我实是无可奈何，不过若说救出孟兄一人，我倒还有几分把握。"

　　孟明却仍然是摇了摇头，缓缓在桌边坐下，转头看向谢重华，淡淡的一笑。"谢兄好意，孟明心领了。只不过，如今时危事困，我身为主帅，又岂可弃这几千将士于不顾？军心士气全靠着主帅来支撑，我若一走了之，这些将士怎么办？北离军的手段谢兄你也是知道的，倘若萧城失守，城中的百姓又怎么办？"

　　谢重华闻言拧紧了眉，心中好生为难。思量片刻后，谢重华低低一叹，"孟兄，事已至此，你便固守下去，又能有甚么好处？不过是再搭上你的性命而已。为今之计，还不如先随我离开萧城，日后再重整旗鼓，也为时不晚。"

　　谁知孟明听了却哈哈一笑，"谢兄心中明明清楚得很，却又为何定要这样说？莫不是为了试探我孟明么？我戎马半生，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事到如今我又何惜一死？"说着，孟明神色一肃，对谢重华正色道："倘若我真的是那种会弃城而走只求独生的人，谢兄大概也不会前来救我了罢！"

　　谢重华一时语塞，心中却明白正如孟明所言，自己倘若要带他一人离开萧城是万不可得的。然而孟明如此人物，要让谢重华坐视他受困而死，也是万难做到，一时间不由得令谢重华进退两难。缓步踱至窗前，沉吟片刻，谢重华转头对孟明缓缓道："孟兄，我只是个江湖人，不懂得行军打仗之事，但我听说，北离军的主帅名叫萧莫长，倘若，我能杀了这个萧莫长，这对孟兄解萧城之围，会不会多少有所助益？"

　　"哦？"孟明闻言眼睛一亮，从座椅上霍然站起，上前来握住了谢重华的手，"谢兄倘若真能杀了萧莫长，北离军心必然大乱，我们乘势杀出，便大有希望突出重围！"

　　"呵呵，那还等甚么？"谢重华挑挑眉，语气中似乎有几分轻松，"这个我倒还算在行，现下便去试试不妨。"

　　谢重华说着便欲动身，孟明却连忙叫住他，"等等，谢兄，如今北离三面围困，你可知萧莫长居于何处？"

　　谢重华回头，唇角扬起一抹懒洋洋的笑，"孟兄不必担忧，日间我到此处时，已然探知大略了。"

　　萧莫长便坐镇在北面的军寨之中。谢重华又趁着夜色出了萧城，径向北面而去。北离军寨距离萧城不足十里，不大工夫便已望见军营栅门。谢重华纵身跃至树上，藉着月色，影影绰绰看得营寨之外有军士在往来巡夜。谢重华看了多时，轻飘飘的翻身下来，无声无息的掠近几步，从地上拾起几枚小小石子，双手连扬，几个巡夜的兵士纷纷被打中穴道，一声不哼的倒地不起。谢重华笑笑，拧身而上，宛如一抹轻烟一般径入北离军寨。

　　来到帅帐之外，谢重华如法施为，将帐外两个守卫也点住了穴道，放倒在地。此时已近后半夜，帐中已无灯火，谢重华站在帐外凝神静听帐中动静，只听帐中时不时的传出低低的鼾声，显然帐中人已然睡熟。谢重华闪身入帐，毫无声息的来到了榻边。

　　榻上的人正在睡梦之中，全然不晓得身边已然站了一人。谢重华端详着眼前这张面孔，宽阔的额头，浓浓的眉毛，无论是微蹙的眉峰还是微撇的唇角，都流露出一股严厉和骄悍，这人定然便是北离的主帅萧莫长了。谢重华缓缓抽出长剑，指在萧莫长的咽喉，忽然间觉得有些好笑。作为一个杀手，谢重华出道闯荡江湖已有多年，但是像这样在人家夜里睡觉的时候下手倒还是头一遭。

　　也罢也罢，谢重华半真半假的安慰着自己，反正孟明也是不会向自己付钱的，就当作一次例外好了。

　　收回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的心思，谢重华提醒自己应该是动手的时候了，毕竟此刻自己还是身处北离军营，万一耽搁久了露了行踪，想脱身恐怕也要费一番功夫。手腕凝力，谢重华刚刚要动手，不期然间，一个念头猛的闯进了脑海，令谢重华深深一窒，目光怔怔的移到了握在自己手中的长剑之上。剑锋上冷冷的光芒，在暗夜之中更显得分外森寒，那种冷彻到心底的感觉，让谢重华握剑的手几乎也有些发抖。

　　大概是在梦中也觉察到了危险，萧莫长低哼一声，眼皮颤了颤，缓缓张了开来。入眼便是这般白刃加身的景象，让萧莫长刹那间瞪大了双眼，睡意全无。张了张嘴，萧莫长方欲呼喊，谢重华的声音却已在他耳边响起："不准出声！"

　　萧莫长惊魂甫定，看了看谢重华乍然逼近的身影，强自镇定，"你......你想作甚么？"

　　是啊，我想作甚么？谢重华有些怅惘的想着，一张口，却问出了一句连自己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知道肖白尘么？"

　　萧莫长怔了一怔，仿佛有些莫名其妙，"甚么？"

　　其实谢重华一句话问出口便已然后悔了，这是甚么时候，自己却在想些甚么。摇摇头，像是要甩开甚么一般，谢重华唇边泛起一个自嘲的苦笑。

　　右手乍然一挥，清冷的剑锋在黑暗之中划过一道漂亮优美的弧线。

　　谢重华闭了闭眼，收剑，转身，影子一样掠出帅帐。

　　回到萧城，孟明还在焦急的等候。

　　谢重华一进门，孟明眼前一亮，疾步迎了上来，"如何？"话音中带着些忐忑。

　　"这事倒还难不住我。"谢重华倦倦的挥手，岔开了话头，"余下的事，便要看孟兄你的了。"

　　孟明听了喜形于色，精神登时振奋了不少，重重点头道："忙活了快一夜，谢兄先去后堂歇着罢，我去点兵，明日与北离一战。"说着便匆匆的去了。

　　谢重华没说甚么，一个随从走上来引谢重华去后堂歇息了。谢重华躺在榻上，一阵一阵的疲倦袭上来，却是大睁着双眼毫无睡意。

　　月光透过窗纸，斜斜的照进房中，照在床帐之上，望上去一片孤寂的惨白。有时飘过一朵云，遮住了月亮的光辉，房中登时又会陷入一片深窒的黑暗。惨白与黑暗反反复复，直到谢重华再也忍受不住。低叹一声，谢重华披衣而起，到前厅去寻孟明。

　　前厅空荡荡的，孟明并没有在那里。谢重华独自坐了一会儿，正无区处间，忽听得一阵铠甲的声音，全身披挂的孟明大步走了进来。

　　一见到谢重华，孟明先是一怔，"谢兄怎么还在这里坐着？还没有去睡么？"

　　谢重华淡淡一笑，"不累，也睡不着。"说着，谢重华的目光在孟明的铠甲上一扫，"孟兄可曾安排停当？"

　　孟明点头，眼中浮起激昂的神色，"大军整束已毕，只等北离军中一乱，便可一起杀出。此番定可杀他个措手不及人仰马翻！"

　　谢重华听着也有些高兴，一拱手，"那我就预祝孟兄此次能够马到成功。"

　　没过多久，天已蒙蒙亮，到了军士操练的时分。

　　一名前哨官忙忙的跑了进来，眼中说不上是吃惊还是欣喜，"报！北离主帅萧莫长昨夜里在帐中被杀，东西两寨统帅现下都赶了过去，北离军中大乱！"

　　"好！"这个时刻终于到了，孟明霍然而起，"传令各军，出城，进兵！"

　　"是！"

　　军士匆匆退下，孟明转过身来望着谢重华，眼神中满是掩不住的兴奋与志在必得，"谢兄，今日定让你看到捷报！"

　　谢重华被他的情绪感染，微笑点头。孟明一拱手，转身大步而去。

　　果然如孟明所言。萧莫长忽然被杀，北离将士均自惶惶无地，被孟明杀了一个措手不及，狼狈退后了几十里。三军失帅，没有了统一的指挥统领，北离军其他诸将已然无心恋战，象征性的对峙了几日，便草草收兵了。至此，萧城之围尽解。

　　谢重华离开萧城的前夜，孟明设下酒席，与谢重华两人共酌。对饮几杯之后，谢重华心中还是有些隐隐的担忧，便又向孟明提了出来。

　　"孟兄，北离这次虽然退兵，但是过不多久定会再来。萧城太小，又是个孤城，周围没有援助，一旦北离军再来，免不了还会是这样一个局面。孟兄不如先撤出萧城，别作处置的好。"

　　孟明却缓缓摇了摇头，"谢兄你有所不知。萧城虽小，但它北面依山，南面傍河，正是个要冲所在。我不敢贸然渡河而退，然而换作是北离军，他们也必然不敢贸然渡河，守住萧城，对北离是个牵制。"说到这里，孟明忽然笑了一笑，"这个道理不止是我，何景文也是明白的。他也知道我一个人早晚守不住萧城，已然派了大军前来。呵呵，说到这大军，"孟明霎霎眼，语气中多了几分神秘，"谢兄可知这统军的人是谁？"

　　谢重华一怔，尚未来得及反应，孟明已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尽是了然。

　　"正是令兄苏玄卿。"收住笑声，孟明继续缓缓道，"何景文前次派苏玄卿到过萧城，回去之后便又派他带兵前来驻守。在苏玄卿兵至之前，我无论如何还要把萧城守住。"顿了一顿，孟明的目光移到了谢重华的脸上，悠悠道："谢兄，要是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次让你来萧城救我的，也是苏玄卿罢。"

　　谢重华点点头，怔然片刻，有些怅惘的叹了口气。"原来如此。我原本还以为，呵呵。"不再往下说，谢重华自嘲的摇摇头，端起酒杯一仰而尽。

　　孟明笑着拍拍他的肩，"谢兄不必如此。"略一停顿，孟明的目光瞬间变得有些渺然，仿佛若有所思。沉默了一刻，孟明看了谢重华一眼，眼神中似乎别有深意，缓缓续道："其实，大家总归是要统统卷到这一条路上来的，至于他到这条路上来的理由是甚么，那并不重要，是不是？谢兄又何必介怀于此。"

　　谢重华听了这话，一时间默然无语，一杯一杯的喝着酒，气氛也似乎有些凝滞。

　　半晌之后，孟明勉强笑了一笑，似乎是想提起两个人的兴致，举起了酒杯笑道："谢兄，你这次救了我，我却还没能好好的谢你。来，我敬你一杯。"

　　谢重华也笑了，"些许微劳，孟兄何必客气。"

　　两人对饮一杯，孟明又道："说起来这次解围全靠了谢兄。若不是谢兄这般好身手，萧城大概也没有机会逃出生天了。"

　　谢重华却摇摇头，叹了口气。"杀萧莫长，只不过是聊解一时之急，未必便真有甚么大用处。死了一个萧莫长，自然还会有别的人来代他，或许新的主将会更加难缠些也说不定。"

　　孟明淡淡一笑，"这个，就不是人力所能逆料的了。"说着，孟明像是忽然想起了甚么，看着谢重华，想要说出口却又有些犹豫，一时踌躇未定。谢重华看在眼里，不由得笑了。

　　"孟兄要说甚么，直说便是了，有甚么关系。"

　　孟明迟疑道："前次苏玄卿来时，曾经说起肖白尘之事。"

　　谢重华闻言心一跳，挑眉道："肖白尘？"

　　"是啊。"孟明道，"原来肖白尘是北离皇子，当真是想不到。"

　　看着孟明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样子，谢重华忍不住苦笑，"二哥他还跟你说了甚么？"

　　孟明默然，半晌后缓缓道："他还说，谢兄你与肖白尘交情匪浅。"

　　谢重华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

　　"孟兄，你也在怪我为甚么不杀了肖白尘，是不是。"

　　这句话一出口，谢重华自己听着都觉得仿佛有几分凄凉，一股气苦之意从心底乍然升腾而起，让谢重华一时之间几乎透不过气来。

　　孟明见谢重华如此，忍不住也有片刻的犹豫，然而要说的话还是须得说出来。"谢兄，你与肖白尘因何会有这样深的交情，我实在不知。然而从前我也曾经在董宪手下，从那时我便觉得肖白尘此人绝不简单。且不说他的身份，仅以才略而论，肖白尘已然是极其出类拔萃的人物。这样的人，再加上深知南殷底细，万一有朝一日亲自统军南下，对我南殷定然是个大大的威胁啊。"

　　谢重华双眉皱紧，用力闭上了双眼，低低道："肖白尘就算再如何出类拔萃，也只不过是个平常人而已。南殷之存亡，又岂能在于肖白尘一人身上？为何非要让我杀他不可。"

　　孟明深深叹了口气，"谢兄，方才我已然说过了，其实在更早之前我便也已说过，你我，还有这所有人，迟早都是要卷进来的。箭在弦上，你又能怎么办？"顿了一顿，孟明像是有些迟疑，但终于还是直截了当的轻问道："倘若肖白尘要回北离，而后统军南下，谢兄，你将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听起来好生熟悉，谢重华想起明月渚的那个夜里，肖白尘望着他的目光，一时激烈狂乱，一时宁静渺远。

　　肖白尘问出那个问题时，又该是个甚么心情？

　　迷迷茫茫的想着，谢重华的唇边忍不住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我不知道。"

　　杯中的酒已然冷了，灯影倒映在杯中，冷冷的摇曳。谢重华看着这倏明倏灭的灯影，声音之中仿佛也染上了三分醉意，三分凉意。

　　"总之我宁可自己死了，也绝不会杀肖白尘。"

　　半月之后，谢重华回到了明月渚。

　　甫一踏进房门，眼前的情形便让谢重华吓了一跳。

　　沈明月坐在案边，正专心致志的悠然抚琴。琴声泠泠，一派宁静祥和之意。而房间的另一侧，一个少年远远的坐在那里，像是在听琴，然而拧着眉鼓着嘴，心思早就不知飞到了几重天外去。

　　不是莫瑾文是谁。

　　却是沈明月先站了起来。

　　"小谢，你回来了！"沈明月的声音中透着欢喜，见到谢重华脸上诧异的神情，沈明月纤指向着莫瑾文一指，"这个小鬼，死活赖在这里，已等了你几天啦！"

　　沈明月直斥莫瑾文为"小鬼"，而莫瑾文今日居然难得的并未争辩，一径直直的望着谢重华，便宛如没有听到一般。

　　"谢大哥，"莫瑾文急急开口，"肖白尘他，他要回北离了。"

　　十、弹剑

　　（一）如可赎兮

　　"肖白尘他，他要回北离了。"

　　谢重华听着，静如止水。半晌，他才挑了挑眉，像是笑了，"是么？那又怎么样。"一面说着，谢重华一面若无其事的举步进门，放下手中的长剑，斟了一钟茶，喝了一口。跑了这许久路，渴得很了。

　　然而还未等谢重华喝上第二口，手中的茶盏却被莫瑾文劈手夺了过去，谢重华停在半空的手仿佛滞了一滞，但随即便悠悠转头，对上莫瑾文闪烁着怒意的视线。

　　"瑾文，你这是做甚么。"

　　"我说，肖白尘要回北离了，你听到了么？"莫瑾文一字字说道。

　　谢重华苦笑，"这事与我何干。"

　　莫瑾文仿佛没有料到谢重华此刻还是会这样说，一时气结，瞪大了眼睛，好不容易平复了一刻，才又从头说道："谢大哥，你不知道。如今北边吃紧，何大人有意先与北离议和，以作缓兵之计，肖白尘请命作为使臣前往北离，他这一去必然不会再回来了，倘若他回到北离，会是怎样一个局面，谢大哥你心里也清楚得很。"

　　"我是不是清楚倒不要紧，"谢重华道，"何大人那样心机，莫非不清楚么。"

　　莫瑾文攒紧了眉，"也不晓得那肖白尘使了甚么手段蒙骗住了何大人，任凭我和苏二哥怎么说，何大人也不肯相信，反而说是我们因为‘千里草'的旧事记仇。"说着，莫瑾文的嘴角撇了一撇，显然是心中甚为闷闷，但他仍是及时煞住了话头，重又对谢重华道："谢大哥，如今何大人那边是说不通的，我和李二叔他们商议，如今也只有先斩后奏，免除后患。肖白尘武功太高，苏二哥又领兵去了萧城，为今之计，只有靠你了，谢大哥。"

　　莫瑾文说的恳切，目光灼灼的望着谢重华，谢重华却有些不敢与他对视，避开了他的视线，叹道："瑾文，此事你不该找我。我不能杀肖白尘，我一早便已说过了的。"

　　莫瑾文听了不由发急，冲口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若放肖白尘回北离，后果不堪设想，难道你真的不顾大局么？"

　　说来说去，仍旧是缠绕在大局二字。谢重华倏地闭上了眼，再张开，静静的看着莫瑾文。

　　"瑾文，"谢重华声音宁和，"北离与南殷孰存孰亡，原本就不是肖白尘区区一人所能决定的，杀他与不杀，原本也没有多大分别，你又何必定要迫我。"

　　几句话说完，谢重华便举步走了开去，将莫瑾文留在了身后。沈明月一直怔怔的站在房中听着他们争竞，此时方回过神来，带上往日里一贯的浅笑，款步来到桌边，慢慢的斟了一盏茶，递到谢重华手里。

　　谢重华接过，却没有便饮。即使看不见，但也能感到身后那两道目光，是如何灼人。谢重华轻轻蹙起了眉，再次闭上了眼。

　　莫瑾文就在此时悠悠的开口了。

　　"谢大哥，以前你说的那些话，我一直以为你是在为他开脱。直到此刻，我方才明白，我其实一直都是错的。"

　　素来青涩跳脱的少年忽然换上了一副淡定从容的口气，让谢重华没来由的心中一凛，忍不住转过了头去。莫瑾文瞧着谢重华，似笑非笑，眼底是与他素日的单纯不符的了然。

　　"你并非是为他开脱。你只是在为你自己开脱而已。肖白尘是否该杀，你心中明白得很，只是，你不愿动手，是不是？"

　　谢重华一时错愕，眼前的莫瑾文仿佛忽然间长大了很多也似，往日的青涩与浮躁顷刻之间也像是倏然淡去了一般。心底深深叹息，谢重华自嘲的笑笑，再度开口之时，声音中却无可抑制的带上了几分痛楚。

　　"你既然明白，又何必再相强。"

　　这次莫瑾文居然点了点头，没说甚么，却看着谢重华笑了起来。笑声中似有些豁朗，有似有些讥嘲，到最后，竟然添上了些许与他年岁毫不相称的悲凉之意。谢重华的心似乎被这笑声揪到了一起，在这笑声之中越绞越紧，直欲令他连气也透不过来的时候，这笑声才渐渐止住。

　　"我确然明白了，谢大哥。"莫瑾文不紧不慢的说道，甫一见面时的急切和激烈此刻已经消失无踪，他的声音平缓又温和，像是在与谢重华闲闲的扯着家常。

　　"你狠不下心去杀肖白尘。不过，我想知道的是，"顿了一顿，莫瑾文的唇角再度扯起一个笑容，然而这个笑容中却有些说不清的意味，看得谢重华心中一跳，正有些发毛间，莫瑾文的声音却又慢吞吞的传来。

　　"你的心里，是不是就真的只剩下了一个肖白尘。"

　　谢重华怔然，胸中只觉有许多话该说，然而不知何故却生生堵塞在那里，一个字也莫能说出口。莫瑾文脸上仍是那样奇怪的笑，从从容容一拱手，转身飘然出门去了，步履轻快，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

　　沈明月的一句言语，将失神的谢重华拉回到了现实中来。

　　"小谢，方才这小鬼是怎么回事？他的样子看上去好怪。"

　　谢重华回过神来，看向沈明月那两道微颦的黛眉，摇头苦笑道："我也不知。瑾文他，忽然间不太象他了。"

　　沈明月勉强笑笑，将话题引了开去。"萧城之围可解了么？孟明可好？"

　　"一时来说算是解了，"谢重华道，心情却殊不轻松，"但北离不用多久定然会卷土重来。孟明还在萧城苦守，二哥带兵过去之后，或许局面能好些。"

　　说完这句话，谢重华便沉默了，沈明月眨了眨眼，一时之间仿佛也不知该再说些甚么，小小的茅屋陷入一片静寂。

　　四野茫茫，昏昏默默。

　　谢重华的脚步飘飘荡荡，在一片迷蒙之中，仿佛又来到了京城外的白云寺，金灿灿的落叶铺满了石板路。老僧持了扫帚，一面走一面缓缓地扫了过来，刷刷的声音敲在谢重华的心上。

　　忽然间莫名的烦郁。那种沉沉的感觉又压了上来，仿佛从来不曾消弭过。

　　恍惚之中，莫瑾文的身影渐渐清晰，眉目之间是明朗的笑。--这种笑容谢重华已许久不见了，重来京城，每个人都像是变了许多。

　　谢大哥，我知道你是不会的，不管旁人怎么说。

　　莫瑾文认真地说。

　　谢重华的心忽然落下来了，安安稳稳。带着些欣悦的心情，谢重华握住莫瑾文的手，想对他说几句感谢的话。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莫瑾文两道浓眉忽然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口中逸出了一声低低的痛哼。

　　谢重华一霎愕然。

　　下一刻，大朵大朵的血花在这个少年的白衣上迸开，那种夺目的红色顷刻间刺痛了谢重华的双眼。

　　谢重华猛地握紧了莫瑾文的手，然而触手之间却已空空如也。满身是血的莫瑾文，霎那间已在他的面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瑾文！"谢重华惊呼一声，猛然坐起。

　　夜凉如水，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了一地半明半晦的暧昧色彩。

　　原来是南柯一梦。

　　一只微凉的手搭了过来，谢重华吓得一个激灵。急急回头看时，却是沈明月已然被惊醒了，此时正睡眼惺忪的看着他，神色间不明所以。

　　"小谢，怎么了？可是做了甚么噩梦么？"

　　谢重华茫然的摇了摇头，却没说话。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从他心底缓缓升起，扩散开来，令他忍不住紧紧握住了沈明月的纤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已满是冷汗。

　　沈明月似也察觉到了甚么，侧身起来，取了一方丝帕，轻轻拭去了谢重华额际的薄汗。

　　"到底出了甚么事？"沈明月低低道，"你看你，汗都出透了。"

　　谢重华怔怔的坐了一会儿，试着开口时，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已有了几分嘶哑。

　　"瑾文......瑾文他......"

　　咚咚，咚咚咚。

　　一句话尚未说完，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谢重华像是有些呆住了，望着门口的方向，一时未作任何反应。

　　敲门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急促。

　　下一刻，谢重华忽然像是受惊一样跳下了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门口，打开了门。

　　月色下，门外的人一袭黑衣，紧锁着眉，低垂着眼帘，看上去分外惨淡。

　　"李先生！"谢重华一声低呼。

　　李至洪甚么也没说，低着头举步而入。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包裹，不大，圆的。进得门来，他将包裹放在了桌上，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霎那间弥漫开来。

　　沈明月此时也已披衣出来，看看李至洪，再看看放在桌上的那个包裹，花容之上也有些惊疑不定。靠到谢重华身侧，沈明月怯怯的开口："小谢，这......"

　　谢重华却似恍若未闻，目光定定的只是瞧着李至洪。

　　"李先生。"谢重华的声音像是一根弓弦，绷紧到了极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啪"的断裂。

　　李至洪挥了挥手，还没说话，眼泪已然先落下来了。

　　"瑾文，他......"目光有些抖的向着那个包袱一瞥，李至洪忽然说不下去了。

　　谢重华的脸色倏地有些发白。尽量平稳的来到桌边，谢重华伸手解开了那个包袱。房中原本淡淡的血腥气顷刻间浓烈了起来。沈明月蓦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一个带血的头颅。

　　谢重华的手有些抖。那年轻的眉目，适才还在梦中向他微笑。

　　"我和瑾文两人去截杀肖白尘。我们不是他的对手，瑾文死在了他手上。肖白尘没有杀我，放我回来了。"

　　李至洪在身后说着事情的经过，谢重华却像是没有听到，身子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目光也空荡荡的飘向某个未知的远方。

　　"出发之前瑾文已然嘱咐了我，"李至洪还在继续说着，缓缓的声音中一片哀恸，"倘若这次他死了，就把他的头......带来给你。"

　　（二）永别离

　　谢重华在一个荒村的酒肆里找到了肖白尘。

　　村子离固州很近了，再往北不足一百里，就是北离的地盘。村子里有高高低低的房子，很是稠密，之所以这么凋敝，多半也是由于兵祸。

　　死的死，逃的逃，人已经看不到多少个了，却还剩下了这个酒肆，破破烂烂的，店主是一个老人，花白着头发，驼着背，脚步很缓慢。

　　谢重华赶到这里时，肖白尘就静静的坐在一张酒桌前，一手支着额头，长剑斜斜放在桌上。

　　外面是残日西斜，乱霞满天。

　　一袭白衣的肖白尘看上去很萧瑟。

　　李至洪说，他们就是在这里截杀肖白尘。而现在，他依然在这里。

　　谢重华想起了自己离开明月渚时，沈明月哭着跑了出来，从身后抱住了他。

　　"小谢，你不要去好不好？你明明......你明明不想杀他的不是么？"

　　沈明月第一次哭得这样花容惨淡。

　　"明月，我不能不去，你知道么？我不能不去。"谢重华不敢回头去看，慢慢的挣开了她的手。"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明月。"

　　不眠不休的赶来，几日几夜没有合眼。抬手轻抚了一下脸颊，那微微陷落下去的感觉，让谢重华猜到自己眼下这幅形状该是怎样的落拓。

　　这一路上太急了，谢重华自己都不知道为甚么会这样着急。

　　而现在肖白尘，就同样落拓的，坐在那里。

　　仿佛怔了有一会儿，谢重华才举步走了上去，径直来到那张歪歪斜斜的酒桌旁，一言不发的坐了下去。也不打一声招呼，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一晃，还有半壶酒，谢重华仰头就往嘴里倒。凉凉的液体顺着咽喉滑下，辣辣的感觉，刺得他的眼泪简直就要迸出来了。

　　而肖白尘就坐在对面看着他，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还是没有甚么情绪。看了好一会儿，肖白尘才缓缓地开了口。

　　"你来了。"

　　"嗯。"

　　酒已经喝完了，谢重华漫不经心的摇着空空如也的酒壶，似乎还能再摇出一壶酒来一样。肖白尘看着他，转开了目光。

　　"我已经等了你好多天。"

　　"嗯。"

　　外面的风渐渐起来了，在这个狭小的酒肆里回荡，呜呜作响。肖白尘凝视着远方的目光有些渺远，而谢重华依旧在研究手中的那个酒壶。

　　"我并非有意要杀莫瑾文。"

　　"我知道。"

　　"可是你依然来了。"

　　肖白尘忽然转过头来，盯着谢重华。这目光有些锋利，也有些冷，谢重华被盯得心里禁不住有些发慌，只得苦笑了一下。

　　"我不得不来，肖白尘，你知道的。"

　　肖白尘听着，微微颔首。"对，你不得不来。这样也好，"他说着忽然笑了一笑，笑容很随意，"我也希望你能来。我要回北离了，你我纠缠了这么久，今天总该有个了断。"

　　肖白尘仰首将杯中残酒饮尽，右手微微一扬，酒杯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叮"的一声，摔了个粉碎。随着那碎裂的声音，谢重华的心蓦地重重一痛，仿佛是摔在了他的心上。

　　此时肖白尘已抓起斜放在桌上的长剑，长身而起，刷的一声拔剑出鞘。

　　"谢重华，我们直截了当吧。"

　　肖白尘站在阴影中，身后的夕阳一片火红。

　　事情总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谢重华徒劳的闭上了双眼又张开，缓缓起身，握着剑，站到了肖白尘的对面。天西的霞光有些刺眼。

　　"我们最初在京城见面时，曾经比过一次，那时我很想知道你我谁高谁下。"谢重华道。

　　肖白尘看着手中冷冷的剑锋，点了点头。

　　"嗯，那时我也说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希望永远也不要知道。"

　　话音方落，肖白尘的长剑带起一缕寒芒，已向着谢重华削了过来。感受到已扑到眼前的寒气，谢重华苦笑一下，挥剑相格。

　　两人很快激斗了近百招。

　　谢重华清楚地明白，认真打起来他并非肖白尘的对手。他只需寻找一个完美的契机，让肖白尘手中的剑刺中自己的胸口，或者，划过自己的颈项。

　　谢重华早已在心中预演了今日死的结局。他不得不如此。

　　一步一步的，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悬崖边上，谢重华自己也无力抗拒。

　　莫瑾文死了。十八岁的生命，让谢重华别无选择。

　　只是，可惜了这一场相识。

　　倏然而至的冷冽光芒，照亮了谢重华眼中的黯淡。机械般的，谢重华长剑径出，去封住这一线寒光。

　　然而双剑尚未相交，倏然"铮"的一声，那一线寒光毫无预兆的断成了两截。

　　随着紧跟着的一声低低的痛哼，谢重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已没入肖白尘的心口。

　　肖白尘惨白着脸，紧锁着眉，伸手捂住了左胸。鲜血从他的指缝里逸出，将他胸前的白衣染的一片殷红。肖白尘微低着头，身体晃了一晃，蓦地向后栽倒。

　　谢重华的脑中早已一片空白。

　　走上前去，谢重华颓然跪在他的身侧。肖白尘闭着眼，重重的喘息。

　　"肖白尘，你为甚么......"

　　那柄剑，分明就是他自己生生震断的。

　　肖白尘张开了眼，看着谢重华，勉力的笑了一笑。

　　"你揣了甚么心思，当我不知道么？只是，"大口的喘息着，肖白尘散乱的目光中有一点点痛切，"我若是能下手杀你，又何至......有今日。"

　　谢重华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里面像是缺了甚么，一片茫茫的，没有了着落。这时肖白尘却颤颤的抬起手来在他脸上抚了一把，像是有些不耐的皱起了双眉。

　　"何必如此......"肖白尘叹了口气，断断续续道，"我曾伤了你两剑，如今你还我一剑，正是公平合理。"

　　谢重华抓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肖白尘的眼神愈发散乱，然而恍惚的神色中却渐渐挂上了一抹笑意，仿佛想起了甚么开心的往事。

　　不断有鲜血从他口中涌出，然而他仍然低低的说道："北离......我是回不去了，谢重华，你把我......埋在西山罢。"

　　谢重华将他渐渐冰凉的手握的更紧一些，点了点头。

　　肖白尘微微笑了，像是很用力的重新凝聚了目光，向谢重华凝望了一刻，便阖上了双眼。

　　他的手倏然滑落，谢重华的手心霎时空空荡荡。

　　失神了一刻，谢重华缓缓伸展了四肢，斜斜的躺在了肖白尘的身侧。两手交叠枕在脑后，漫无目的的望着远远的天际。

　　天边似也染上了鲜血，红的一塌糊涂，撕心裂肺。

　　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冰冰的凉意，谢重华伸手一抹，满手的泪。

　　十一、归来落日满山河

　　尾声

　　弹指之间，已是一载光阴。

　　那一日之后谢重华依言将肖白尘葬在了京城外的西山，如今一度清风朗月，那孤坟之上，又该是碧草离离。

　　这一年之中，北离终于大举南下，深入了南殷腹地。不少州郡守官原系董宪旧部，北离大军一到，纷纷献城投降。何景文苦心孤诣组织了几次很大的会战，然而南殷历经了这样久的内外交困，早已是强弩之末，几次抵抗下来已无以为继。

　　后来北离大军终于杀到了京城。

　　少帝率群臣出降那日，何景文从高高的城楼上涌身跃了下来，粉身碎骨。

　　萧城陷落后，孟明战死，数千兵士无一生还。苏玄卿孤身一人脱出重围，返回了江南的故乡，深夜里一把火烧了苏氏宗祠，而后来到了京城，自刎于骆弈墓前。

　　李至洪在京城陷落之前，隐姓埋名逃到了东南海隅，听说，又已经组织了一批死士，誓要光复南殷，与北离血战到底。

　　......

　　明月渚。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沈明月纤指之下，琴声泠泠，调声激越。

　　谢重华斜斜倚在榻上，屈着右腿，半眯着眼，一手握着酒杯，一手在膝上打着拍子。未几，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乘着酒兴，高声唱了起来。

　　"莫唱当年击筑歌，太平燕赵绝荆轲。一鹤高飞华表上，悲怆，人民如蚁市如磨。 散尽鱼龙波不起，秋水，聊编故梦作渔蓑。二十三弦弹已遍，弹剑，归来落日满山河。"

　　琴声终了，一曲已绝。

　　"明月，过不几日，我便要走了。"

　　懒洋洋的声音。沈明月抬起头来，谢重华正冲着她漫不经心的笑。

　　"你......是要去找李至洪么？小谢。"

　　谢重华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去罢，"沈明月说道，美丽的大眼睛里忽然染上一抹哀戚，"毕竟，连肖白尘都已不在了。"

　　谢重华默然，半晌之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是啊，肖白尘都已不在了。"

　　草长莺飞，来来往往，就是一年。

　　--完--

　　-----------------------------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