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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之伤(彩云国物语同人)
　　作者：肇和

　　一、再见

　　春风拂过街巷，樱花散落，似是红雾弥漫。所谓春寒料峭，即使樱花开了，但风中依然夹杂着几丝寒意。然而，红府内却不见得是那么冷。
　　“公事？还要晚上才能办？”静兰和秀丽莫名其妙地看着楸瑛，异口同声地道。
　　“哎，这么惊讶干吗？晚上就不能办公事啊？”楸瑛却是气定神闲地喝着茶。
　　静兰斜眼看楸瑛，冷淡地道：“也不用扯上我吧？
　　“秀丽小姐这次被指派完成这任务，你总不想你家大小姐在捉拿犯人时有什么三长两短的吧？” 楸瑛放下茶杯。
　　“我去就是了。”如果是冬天，静兰会有将楸瑛捆起扔下河的冲动。他厌恶被威胁。
　　桓娥楼附近，热闹非凡却也同时弥漫着丝丝堕落的气息，比较正派的人走在这条路上总不免感到浑身不自在。
　　“蓝将军，你没有搞错吧？”秀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楸瑛，“捉拿碧州暴乱的犯人居然要到花街？”
　　静兰冷笑一声，“八成是他想来吧。”
　　“咳咳。”楸瑛一脸不服，刚才到红府之前才被绛攸挖苦了一通，想不到现在又被静兰嘲讽一番，“我现在才没有那闲工夫呢。”
　　静兰依然冷笑着，“现在没有，等一下就有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毒舌啦？”楸瑛一不留神，差点被脚下石头绊倒，“难道犯人就不能去花街啊？”
　　“你们看。”秀丽指着桓娥楼对面的一座楼道，“竟然还有比桓娥楼更热闹的妓楼呢，也太奇怪了吧。”
　　“那座是蔷薇馆，是桓娥楼的分楼。”此时，胡蝶迎了上来，“那里的事务虽然不全是我打理，不过你们要去的话我也可以打个折扣你们。今晚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见到花魁哦。”
　　“哈，哈哈。”秀丽尴尬地笑着，“不用了……”
　　“要，当然要了。”楸瑛打断了秀丽的话，顺带把怒火快要攻心的静兰也无视掉，“还请胡蝶小姐带路。”
　　“楸瑛你今天大概不是来办公事的吧？”静兰强忍着怒气道，“怎么可能会叫作为文官的秀丽去捉拿犯人呢？”
　　“那我告诉你们好了，因为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才只要求秀丽小姐来的，而且有人也想趁机为难秀丽小姐。”楸瑛一脸无辜地道。
　　不愧是达官贵人专用的妓楼，蔷薇馆内雕栏画栋，其格调比起一般的妓楼显得高贵。不过，妓楼就是妓楼，所谓的高贵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其本质还不是让人厌恶的堕落。
　　“这一次的花魁可是很特别的哦。”胡蝶带着众人穿过了人群，来到了大厅的最前面。只需稍稍抬头，便可以清楚地看见二楼露台上的景物。
　　“难道我们这次来只是为了……”秀丽已经被周围奇怪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喧嚣的大厅此时稍稍安静了一些，人们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二楼。
　　果然，花魁的确是与众不同。除了有着一般所谓花魁的美貌外，她还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与妓楼这种地方极为不相称的气质。那种高贵不可亵玩，幽雅而不妖媚的气质岂是一个青楼女子可以拥有？她的脸没有半点的表情，看上去是十足的冷美人。
　　“是她？！”秀丽失声叫道。
　　“不要告诉我你认识她。”楸瑛微微一愣，如果说静兰去过这里还说得过去，但是秀丽也认识那花魁就不寻常了。
　　“当然，我不会认错的。一定是幽菀！”秀丽自信满满地说，“虽然只是三年前的萍水相逢，不过她给人的感觉有点特别，给我的印象很深。可是……她怎么可能是青楼女子？怎么看都应该是大家闺秀啊。”
　　“幽菀？怎么可能……”静兰心中的震惊不亚于秀丽，虽然浓抹换掉了淡妆，华美换掉了清丽，可气质依然，眼前的女子定是三年前所见之人。当然了，他不太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幽菀？”楸瑛同样愣住，“在碧州暴乱中失踪的碧家小姐也叫幽菀。”
　　“那么……她该不会就是碧家小姐吧？”秀丽兴奋地道。
　　怎料胡蝶向秀丽“泼”了一盆冷水，“是不是我们都不确定。可以确定的是，蔷薇馆的花魁叫霜月。”
　　“是不是问一下就可以知道了。”楸瑛正欲上楼。
　　蝴蝶冷不妨地道：“霜月是不能说话的，恐怕她回答不了你。”
　　“不能说话……”静兰再次仰望二楼的霜月，一模一样，同样的外貌，同样的气质，同样……不能说话！
　　的确，从出场为止，霜月没有说过一句话，所有的答话都有站在她身边的蔷薇馆的负责人代劳。
　　“霜月，很受欢迎啊。”秀丽环视四周，只见那些所谓的达官贵人都注视着霜月，目光中流露出邪意，竞相出价请霜月相陪，“那样优雅的人，要是要跟那些人上……哎……太可惜了……”
　　“放心。”胡蝶拍拍秀丽的肩膀，“你以为要请花魁这么容易啊。人家霜月还是卖艺不卖身的，即使是请她吹一曲的价格也不是所有人都出得起的。”
　　作为出场的表演，悠扬的旋律在大厅里流动，笛子悠长和清脆的音色，哀婉的感情撼动着众人的心弦。的确与烟花之地不符，但是，对于那些喜欢猎奇的人来说，又岂不趋之若骛？
　　真的是你。静兰不禁想。那一支水晶笛便是最好的证明，笛子中间有一道裂痕，显然是折断过再接上的。四年前的冬天，是他看着水晶笛折断的，三年前的夏天，是他看着那血丝渗过那断裂笛……
　　“铛——”突然，楸瑛抽出了腰间的佩剑，疾步冲上了二楼。“看来，我已经发现策划碧州暴乱的主谋了！”
　　正当楸瑛来到霜月面前之时，胡蝶已经拦在了霜月前面。“怎么说这里都是我的地方，要捉人至少也得跟我说清楚！”她的语气是那样的强硬，“要是吓着我的客人，你们可赔不起！”
　　“到底，犯人是谁啊？”静兰问道。
　　楸瑛扫视了一下楼下那些惊诧的人们，并没有回答。
　　“各位，对不起。”胡蝶见楸瑛神情坚定，惟有道，“蔷薇馆今晚提早打烊，若要寻欢，请移玉步到对面桓娥楼。”
　　人流渐稀，人群尽散。看着如此突兀的变化，霜月的脸上依然是那样的波澜不惊，不知是吓着了，还是镇定自若。她漠然地看着众客人都各自离开后，缓缓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静兰等人身上。
　　“霜月小姐，你还是束手就擒吧。策动暴乱是大罪。”楸瑛道。
　　霜月的嘴角钩起一道弧，冷冷地一笑，用手指在栏杆上写道：“既然是大罪，你还叫我束手就擒？未免太可笑了吧？”
　　她没有否认她就是犯人。
　　静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捉人确实是需要证据的。”
　　“就凭她手中有裂痕的水晶笛子。”楸瑛自信地道，“暴乱当日，碧家的新任宗主亲眼看见，暴乱的幕后主使者是一名手执着这样的水晶笛的女子。”
　　霜月蔑视地笑了，走上前将水晶笛塞到秀丽的手中，“你知道犯人的相貌吗？现在水晶笛在这位小姐手上，她是不是也是犯人？”
　　楸瑛当场哑口无言。的确，他从来不知道犯人的样子，甚至连高矮肥瘦也不清楚。
　　“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霜月就是你们官府要捉的人，就请回吧。”胡蝶厉声道，“另外，今晚造成的损失我翌日会叫官府赔偿的，你们最好叫有关的人准备好银两。”
　　就这样不欢而散，秀丽等人只得无功而回。
　　“你真的不是幽菀？”走过霜月的身边时，静兰还不由问道。
　　霜月碧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迟疑，但是瞬间就归于淡漠。她只是淡然笑着，微微点一下头。

　　二、昙花一现

　　碧州发生的暴乱一时震惊朝野。
　　“圣上，请务必把此事彻查清楚。”、“圣上，捉拿案犯刻不容缓啊。”
　　众官员七嘴八舌地向刘辉说着，仿佛身受其害的是他们似的。又或是，在大事面前，总会有些人想从中获利。
　　“请诸位安静。”刘辉也正为此事头痛着，但是，那些官员什么意见也没有给他，“朕已经将捉拿案犯的事交给蓝将军办理了。至于查案方面蓝将军一人恐怕……”
　　“所以，查案一事，臣昨天交代红御史办理。”御史台的葵皇毅轻描淡写地说。
　　刘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心里不由自主暗骂着，“该死的，明知道是件棘手的案子，非要秀丽去接。”
　　“不知道这算不算先斩后奏？”刘辉诘问道。
　　皇毅面无表情，仿佛是铁了心要将秀丽推入火坑。
　　“没问题。”秀丽却抢先道，似乎并不知道地狱已经近在眼前，“臣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
　　傍晚，刘辉趁着闲暇到红府作客。
　　“事情就是这样了，秀丽根本就不应该接这个案件的。”刘辉垂头丧气地向静兰说着早上事情的始末。
　　“什么嘛。”秀丽显出不服气的样子，“这可是我升迁的大好机会。只要我升迁了，俸禄就会增加，那么……那么清雅那死家伙就被我踩在脚下了！”
　　“这个……小姐……”静兰打断了秀丽的话，“要是找不到犯人的话，你恐怕会被捉住把柄吧？”
　　秀丽爽朗地笑着道：“即使我不去查，我想静兰你也会因为与幽菀有关自己擅自行动吧。与其是那样，到不如名正言顺好。”
　　静兰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她已经说了，她不是幽菀。何况，我怎么能给小姐增加不必要的麻烦呢？”
　　“事到如今，我们已经回不了头了。”刘辉叹了口气，“而且也许碧州的事交给秀丽也有好处吧。我想，如果是秀丽的话就一定没问题的。”
　　“那当然了。”秀丽仍然是这么自信。
　　翌日，天色灰暗，似乎雨将降下。秀丽和静兰二人来到了市井。虽然还是下午，街道上已经是熙熙攘攘的了。
　　“我想还是应该从嫌疑最大的霜月开始。”秀丽若有所思地道。
　　“恩。”静兰点头，“只是，我们想要再接近她就很难了。”
　　“啪——”就在二人交谈之时，一张木椅从酒楼的二层坠下，落在了二人的面前。
　　秀丽明显是受惊了，当场愣住。
　　“小姐，那不是影月吗？”细心的静兰看到了酒楼上的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赫然是回贵阳述职的杜影月。
　　“不对，应该是另一个影月！静兰，我们快去看看！” 秀丽抬头往上望。
　　二人上到酒楼，那时的场面已是混乱不堪，众客人争相躲避着失去理智的影月，不，应该说是阳月。
　　“奇怪，按理说，即使是阳月也不会完全没有理智似的。”静兰皱起眉头。
　　大厅内的桌椅有很多是支离破碎的了，然而阳月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举起了一张椅子朝着秀丽这边便扔。
　　“小姐！”静兰急忙用自己的身体护着秀丽，但阳月如此猛力地砸过来，他要挡的话恐怕也会受伤。
　　“咔嚓——”正当椅子来到静兰的面前时，突然碎裂，木块一下子全掉在地板上。
　　秀丽抬头，不禁也吃了一惊，她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幽……霜月？！”静兰定睛一看，只见霜月站在了他们的前面。
　　霜月背窗而立，手执长剑，剑在阳光的照映之下散发着诡异的绿光。风从窗口吹入，撩起她那缕缕暗紫色发丝。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秀丽拉住酒楼的掌柜问道。
　　“那……那个女的……是为一个……一个宴会表演的。”掌柜似乎被那吓人的场面震住了，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至于……至于那个男的……突……突然发起了疯来……”
　　“小姐，请快去找楸瑛，我们没有办法稳定场面的。”静兰护着秀丽走到楼梯口。
　　当静兰的目光再次回到大厅，便见阳月拿着一把匕首刺向霜月。
　　静兰正欲拔出腰间佩剑时，悠长的撞击声响起，霜月的长剑已架住匕首。紧接着寒光一闪，阳月的匕首轻盈地往下一绕，侧身将匕首往前刺。随即，锋利的刀刃划破霜月轻薄的衣裳，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袖。
　　“阳月！”此时，静兰手中干将一挺，将阳月的匕首挑飞。
　　阳月一怔，接着瘫软在地。
　　“轰隆——”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苍穹，倾盆大雨紧随着闪电而至。一刹那，整个世界充满了水雾……
　　“小姐……”静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担忧的神色泛上冷俊的脸，“奇怪，现在还只是春天啊。怎么会有雷雨？”
　　“发生什么事啦？”此时，来人竟是刘辉，而不是楸瑛。
　　“楸瑛他有事外出了，这家伙硬要跟着来。”虽然秀丽一脸的轻松，但是从她琥珀色的眸子里依然可以看出一丝惊惶。
　　刘辉向内扫视着，酒楼里凌乱不堪简直像是地震过后。影月伏在地上，一个艺妓装扮的女子手执长剑站着，幽绿的寒光中罩着殷红的血。更触目惊心的是，女子身后的不远处躺着几具胸前鲜血淋漓的尸体，死者全身穿黑衣。
　　静兰将刚才发生的事稍稍说了一遍。
　　“霜月，到底是怎么回事？”而后静兰又问霜月。
　　霜月一怔，后退了一步，随即摇了摇头。
　　“嗖——嗖嗖——”此时，几支箭突然从窗外射入，无不向着霜月，以及秀丽。
　　“秀丽！”刘辉马上保护着秀丽。而霜月用长剑一一将箭隔开。
　　“轰隆——”又是一声惊雷。
　　“啊啦——”秀丽惊叫，伏在刘辉的怀里颤抖着。
　　“小姐……”静兰转身，担心地看着秀丽。
　　就在静兰和刘辉都在注视着秀丽之时，只听霜月惨叫一声。
　　静兰等人抬头，但见霜月身后趴在地上的黑衣人满意地垂下手。忽明忽暗的酒楼里，响起长剑落地的声音。短剑惯穿了她的身体，胸前、后背涌出的血染红了她散乱的长发。她无力地倒下，碧绿的眸子饱含着不甘。她倒下了，怀着一串只有她才知道的秘密。
　　“霜月。”静兰上前扶起霜月，涣散的瞳孔告诉静兰，她已经离开。
　　窗外的暴雨逐渐转化成了蒙蒙的细雨，雨丝在空气中静谧地飘散着，仿佛一瞬间一切又归于平静。
　　酒楼已叫人洗刷干净，静兰等人先回红府再行商议。
　　僻静的后巷里，一个身影在缓缓走着。虽然撑着伞，但是雨丝还是沾湿了女子的衣裙还有那深紫色的长发。
　　女子停在一堆垃圾前，从里面抽出了一把长剑，一把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剑。迷蒙的空气中，依稀看到女子白皙的脸颊划下了两行清液。是雨水？是泪水？
　　“为你的付出，他将失去一切。”

　　三、似是故人归

　　水雾袅袅，梅雨季节在倾盆的大雨后到来了。景物变得模糊，甚至连真相也是那样的不明晰。
　　“影月他说，他是被邀去参加宴会。”秀丽安顿好影月，来到客厅道，“恐怕他喝下酒了。”
　　静兰微微皱了一下眉，“只是，影月怎么会被卷进混乱中呢？从现场看，应该是有人要刺杀霜月。”
　　“我派人看过酒楼事后的物品，发现，餐具里残留着一种奇怪的物质。”一旁的刘辉道，“不是毒药，应该……应该说是草药更准确。”
　　“会不会是那些草药使阳月的情绪不稳定？”静兰推测道。
　　“啊啦啊啦。”秀丽见大家一副担忧的样子，笑着道，“虽然线索断了，不过，我可以查出来的，放心好了。”
　　“对了，秀丽，你刚才没有受惊吧？”刘辉转开话题。
　　静兰起身，离开客厅，沿着曲折的回廊走了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是一个局外人了，无论是秀丽还是刘辉，仿佛他都只能静静的看着，不能帮上一些忙，甚至，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霜月逝去。
　　雨丝随着轻柔的春风飘进回廊，然后落在静兰的身上、脸上，冰凉冰凉的，此时他的心也是冰凉的吗？他伸出手扶着雕栏，手背上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因为时间长而凝结了。
　　“也许，现在的我真的帮不了秀丽……”静兰遥望着客厅里与刘辉相谈甚欢的秀丽，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涩。
　　“霜月……”抬首凝视迷蒙的苍穹，如昙花一现的霜月又浮现在静兰的脑际中。千百迷团集于霜月一身，碧州迷案的重要线索从此消逝，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正当静兰沉思之时，忽觉天旋地转。
　　“遭了，原来……霜月的剑有毒。”静兰暗叫不妙，他手背上的伤就是与霜月、阳月纠缠的时候被霜月的剑划出来的。
　　只是现在才察觉，似乎已经迟了。静兰竭力支撑着自己，试图回到房间，不让秀丽和刘辉担忧，可是，眼前的黑暗依然逐渐地扩大……
　　这个时候的红府门外，淡绿的身影住足凝视着大门，似乎要看透红府内的一切。
　　那是一个特别的女子，她幽雅撑着翠绿的油纸伞，一头深紫色的秀发简单地用白色发带束缚着。值得一提的是，霜月的发色也是深紫色，是偶然？是必然？
　　女子伸出手，欲敲门，却还是放下。
　　“吱——”门却开了。是红邵可，他微微一愣。
　　“姑娘，有事么？”邵可温和地问。像这样的破府邸，没有要事怎么会有人光临？
　　“剑……有毒……”女子断断续续地吐出这三个字。
　　邵可又是一愣，真的是巧合？刚刚静兰才因为中毒昏过去了。
　　“没有……”女子艰难地说着，仿佛是刚会说话的小孩一般，“大夫……可以……救他……”
　　“你是指谁呢？”邵可皱着眉头。
　　女子沉默了许久，像是思量着。良久，终于道；“茈……静……兰……”
　　“请进吧。”邵可的确是惊讶了，他从来不知道，静兰会认识眼前的女子。亦正因为可疑之处甚多，他更要请女子进入。
　　女子刚刚踏进红府，邵可便感到了一股杀气从红府周围透入。
　　邵可的神色变得凝重，眯起来的眼睛骤然睁开。身经百战的他了解，那样的杀气只有职业杀手才会有。细丝般的光芒掠过树梢，他暗中扬手射出了几根银针，试图了解杀手的数目。
　　“十个。”女子神态平静，然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把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短剑。
　　见行藏败露，杀手们一涌而上，无不针对女子而来。
　　女子依然镇定自若，白皙的脸上没有半点惊惶之色。她以轻盈的身法一一躲避开杀手的攻击，宛如花间起舞的蝴蝶。只见绿光晃过，两名杀手随即倒下，显然女子的剑法并不像其柔弱的外表，反倒是辛辣无比，每一招必刺要害。一瞬间，黑影掠过，女子身后又一名杀手倒下，喉咙插着一根黑色羽毛。
　　邵可虽然一直不愿意显露自己的真实面目，不过如今红府内有当今圣上，有何闪失他也担当不起，眼见水浸眼眉，他亦只好水来土掩。
　　“姑娘，如果你来是有要事就先走吧。”邵可还是不想在活人的面前变为冷酷的黑狼。
　　女子趁着空隙离开了杀手的包围圈，并向邵可作了一揖。
　　且说静兰的房间里，已经好几个大夫进出了，可是无不摇头走出房的，就连御医也没辙。
　　刘辉来回度着步，不过步调并没有什么规律可言，足见他心中的焦躁。而秀丽则一直守在静兰的床前，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来回走着的刘辉，看着进来又出去的大夫，琥珀色的眸子因为担忧而难显平日的光彩。
　　外面突如其来的打斗声惊动了秀丽和刘辉。
　　“怎么回事啦？总不会我父亲跟别人打架吧？”从来不知到自己父亲会武功的秀丽简直觉得父亲打架仿佛是天方夜谈。
　　“我去看看。”
　　刘辉起步正欲出门，却见一紫发绿衣的女子站在门口。
　　秀丽此时几乎惊讶得说不出任何话来。良久，她终于道：“霜……霜月？”
　　的确，女子的外貌如同霜月，又或是说她的外貌如同幽菀。不过，一个人与另一人相象不奇怪，有三个人彼此又不是三胞胎也可算是天下奇闻了。不过，真相真的只是人有相似这么简单？
　　女子摇了摇头，向二人行了个礼。她没有说话，不顾秀丽和刘辉的愕然的之色，默默地走到静兰的床前。她弯腰，探了一下静兰的脉搏，又看看他的面色，然后道：“毒……快渗入心脉了。”
　　“那么说……他不就快……”他实在不想也不敢道出哪个“死”字。刘辉的额角渗出汗珠。
　　“且慢，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呢？”秀丽虽然担忧，却倒还清醒。
　　“可以……救他的人。”女子缓缓道。
　　“砰——”房门关上了，女子好不容易才把秀丽和刘辉请出了房，她心里明白，药会泄露自己的身份。
　　女子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并将里面绿色的药粉倒进了杯里，然后让静兰喝下。“已经……是最后的了……”
　　之后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等着静兰醒来。把玩着手中的小瓶，往事浮现出女子的脑海里，不堪回首，用这四个字形容已经足够。不觉，泪珠竟滚出了她的眼眶。
　　“幽菀……”静兰的声音依然浑厚，他伸出手，温柔地拭去女子脸上的泪。
　　对于静兰的温柔，女子却宛如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下子站起来并后退几步。当然，很快地她就恢复了平静。她点了点头，“是的。”
　　“第一次，听到你说话呢。”静兰坐了起来。
　　“遇到你以及那件事之后……我很努力的尝试着去说话……但是，我还是害怕……”幽菀转过身，背对着静兰，“我走了……希望……以后……不要再见。”她转身去拉开房门，静兰没有看见她的神态并不那么自然。
　　门刚开，秀丽和刘辉随即进来。
　　“太好了，你醒过来！”刘辉见静兰此时并无大碍，刚才脸上的阴云荡然无存。
　　幽菀微笑，侧身踏出房门，欲要离开。
　　“姑娘请留步。有件事我还是需要了解清楚。”这时，邵可竟然站在了走廊上，“请问姑娘与碧家有何关系？”
　　幽菀怔住，正欲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碧绿的眸子里掠过了一丝不安……

　　四、你与我相似

　　“没关系。”幽菀一脸平静地答。
　　风掠过，带来几许春天的雨丝，压抑的气息似乎并没有因此被春雨洗刷掉。
　　邵可微微一笑，“在下本只是好奇而已。实希望姑娘能够留步，毕竟你出去只会倍加危险。望姑娘三思。”
　　幽菀没有任何的反应，似乎听不到似的，只是往红府外走着。
　　“既然有人加害于姑娘，我劝你还是留在红府为妙。”一直一声不吭的刘辉说话了。
　　“嚓——”幽菀的步伐骤然停住，缓缓地转过身。“既然圣上开金口了，我哪里敢有不遵从的道理？”
　　幽菀此言一出，众人不得不暗自赞叹她的心思细密。
　　其实幽菀自己也很清楚，留在红府远比在外漂泊安全一些。更何况在刘辉开口的时候，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生成。于是，她便决定暂住在红家。
　　翌日，静兰的身体已经完全复原。
　　雨，停下了，庭院里的景物经过微雨的擦拭显得晶莹细腻。静兰见雨停下，便至院子散步，却见邵可已坐在庭院中喝茶。
　　“哟，是静兰啊，要喝茶否？”邵可举了举手中的茶杯，依然是一副微笑的样子。
　　“不，不用了……谢谢。”静兰看了一看邵可手中的“茶”，勉强地笑着说。
　　邵可从容地喝了一口，缓缓道：“那位姑娘名幽菀对吧？若是姓碧的话，她的名字就完美了。”
　　静兰岂会听不出邵可话中的意思？他摇头道：“她斩钉截铁地告诉我，她不姓碧。”
　　“碧家长久以来擅长于文，能武的甚是罕见，几乎多年来都没有见过。”邵可将茶将最后一口茶喝下，又继续道，“其实是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没错，碧家男丁不擅长于武功，碧家女眷文武双全的却不在少数。只是，碧家的女眷行事低调，一向不问世事，世人并不了解她们罢了。”
　　邵可没有直接说什么，但静兰在话中明白邵可心中已有答案。
　　“多年前我遇见过她，当时，她只是个小孩……”、“那时她已经不能说话，可能是受了惊吓……”、“她可能已经被驱逐出碧家……”
　　告别邵可后，静兰沿着回廊走着，心里却颇不平静。邵可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为什么他要卷进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树上，素白的李花在风中摇曳。树下，幽菀独自站着，呆望着李树。人虽在此，思绪已远飘，愁眉深锁。纵然当时信誓旦旦，但她清楚今后将会荆棘满途，或许断送生命也无法实现诺言。
　　“静兰？”幽菀察觉到身后的人。
　　静兰躲开她的目光，只觉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我跟你们本是不同世界的人，要我住进来真是格格不如啊。” 幽菀的嘴角勾起一道平缓的弧。
　　“你身上有太多不可思议之事了。”静兰干脆单刀直入地道，“恕我冒昧，老爷说，你不再是碧家的人，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唉——”幽菀轻轻叹了口气，“我姓碧，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是。我体内所流的是碧家的血，那是我永远无法否认的事实……”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丝的无奈，带着一丝丝的哀婉。以前是，现在是，然以后能否是却无法预料。她叹气，是因为她自知现实会与她的意愿相背，自欺欺人却永远欺瞒不了现实。
　　静兰一时之间无言以对。他的眸子里流过一抹悲伤。是的，即便他现在姓茈，他流着的依然是王族的血液，他依然是紫家中人，不能否认，不能逃避。但是，他却在逃避，逃避负起作为紫家子嗣应有的责任。自认为藏身红家，便能保存下仅有的自尊心。然而这一点上，幽菀犹如一面镜，残酷地将自己内心深处照得一清二楚。
　　不对，他所认识的幽菀断然不会是眼前之人。面前的女子气质依旧，可眉宇间隐隐透着哀怨之气，仿佛心藏怨恨，这与当日的开朗单纯截然不同。
　　“有什么可以让红家帮助你的吗？”本来静兰是想说自己的，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红家。同时，他亦正奇怪自己今天竟然如此好心。
　　“为什么不是说你呢？”幽菀似乎看出端倪，而且还直言不韪。
　　素来只有挖苦别人，此刻反被挖苦，静兰顿时觉得有些不舒服。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他的目光也没有之前那么温和了。
　　“我说了不中听的话么？抱歉……”
　　“也不算。如果是她，确实会比较直接。”静兰口中的“她”便是三年前所见的幽菀。
　　“她？”
　　“没什么……”静兰别过头，不再看幽菀。
　　幽菀也识趣地将自己锐利的目光移到李树上，而后轻柔地道：“如果有什么可以……嗯，请不要告诉圣上，我是碧家的人。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完成。为了碧家，为了自己，我不希望圣上会知道。”
　　“好的。”幽菀的理由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但静兰又想不出什么理由去拒绝。也许，他觉得，她竭力隐瞒身份的苦衷会与自己躲藏起来的理由相似。
　　清风划过，落下几瓣李花。
　　幽菀从静兰身边走过，缓缓地。走上回廊，她又回头看了看他，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眉稍蹙，拳轻握。看上去这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
　　你与我是如此的相似？或许是，又或许不是。是，静兰与幽菀有着交集；不是，幽菀比静兰更是决绝。

　　五、光与暗同在

　　地下室里弥漫着寒冷的气息，四壁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阴森的感觉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徘徊，仿佛永远无法散去。这里，就是彩云国传说中收藏有疑点的尸体的地方。
　　一排排晶莹的冰棺冒着寒气，一具具僵直的遗体吐着阴寒。静兰一踏进这里就不禁打了个寒颤，别说气温，就那气氛就足以让人从头寒到脚。
　　“得罪了……”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放在地下室最里面的冰棺盖子，自言自语着。
　　冰棺内，躺着的是霜月的遗体，除了脸色苍白外，她似乎只是沉睡了而已。到底霜月是幽菀？还是幽菀是霜月？又或是，她们各不相干？与幽菀一模一样的容貌让她的死更添神秘的色彩。
　　“霜月，如果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吧，不要再让小姐为难了……”静兰又一次检验尸体，不过依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看来你很喜欢秀丽小姐嘛。”
　　一把清如银铃的声音突然在静兰背后响起。在这种地方听到，让静兰不禁毛骨悚然，因为他身后突然出现的是幽菀。他不自觉地看看冰棺，转身看着站在角落的幽菀。
　　“你不觉得你在这里出现很诡异吗？”静兰的语气宛如周围的坚冰，寒冷。
　　“是啊，很诡异……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幽菀款款而前，在冰棺旁停下，轻抚着棺材外延。眉宇间透露着温柔和哀伤。
　　“你认识她？” 她的神态被静兰看在眼里。
　　“初次见面，我叫幽菀。”幽菀并没有正面回答静兰，却对着霜月道。
　　“撒谎前请先练习练习吧。你短剑跟霜月的长剑是同一款的。”静兰的语气没怎么变，但只要是正常人都能听出其中讥讽的含义。
　　幽菀摆在棺延上的手掌蓦然收紧，可随即又放松。以自己刚才的语气，静兰明白自己在戏弄他不奇怪。然而那种被居高临下嘲讽的感觉，让她想起些不快的往事。
　　“那你又能怎么做？”她抬起头，盯着静兰。
　　“铛——”静兰拔出了干将，剑架在了幽菀的颈项上。
　　幽菀不避不躲，仍然注视着静兰，似乎在无声地讥笑他。从她碧绿色瞳孔中，他看见自己那张从平静转而愤怒的脸。
　　“那你认为我是谁？霜月吗？”僵持了一会，幽菀才冷笑道，“你太急进了，过早知道你不该知道的事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就算为了秀丽小姐，也请你不要追问我具体的事！”
　　寒冷的雾气中，静兰仿佛看见一张有着豁达笑容的脸与眼前女子的脸合而为一。不觉间，他握干将的手越来越用力，手指节也有些发白。
　　“我认识的幽菀……虽然不能说话，但绝对不是你那般的恶劣。”静兰强自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是的。我骗你。不过，我唯一没有骗你的是，我是幽菀，碧幽菀。”幽菀仍然直视着静兰。她要看清楚眼前的男子到底是怎样的人，想知道霜月的微笑是否值得。此时的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目光从此没能离开他，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一直一直。
　　“你以为我现在只是吓你而已么？阻碍小姐的垃圾我必定会好好处理。”静兰冷冷地说。他同样很讨厌被人用审视的眼光看着，这眼光同样令他想起不愉快的往事。
　　“我不怕死，但很抱歉，我现在还不能死。”
　　幽菀平静地伸出手，但不是拔剑，而是握着干将。殷红的血渗出指间，缓缓会聚成血滴落下。她就如此，在怔住的静兰面前把干将挪开。
　　“静兰，你不要忘记了，光与暗是同时存在的，有光明的地方就一定有影子。而我，将会是那个影子。”
　　静兰看着幽菀的身影消失在阶梯的尽头后，又低头凝视着干将，上面的血已经凝固了。剑身轻微地颤动了几下，他没有察觉。
　　“不是的，至少，小姐……拥有的只是光明……”
　　那么，他或许便成为了那光明背后的影子。
　　走出地下室，静兰才发现天色已晚，心中暗叫不妙，回到红府恐怕秀丽又要教训他了。他随即笑了一下，不知什么时候，听秀丽说大道理似乎成了他的恶趣味。
　　谁料，静兰踏进红府时，听到的并不是秀丽的埋怨声，却是刘辉有气无力的怨念之音。
　　“怎么了？”静兰望向秀丽。
　　不等秀丽回答，刘辉抢先道：“我拖了整整一年，但蓝家死活要把十三姬送进宫，这几天终于拖不住了……秀丽啊，你怎么就不紧张一下？”
　　“我一直都想刘辉有个好妃子啊。”秀丽温和地笑。
　　她没有发现，自己的笑容是那么的勉强，纵然知道这么一天总是会到来的。
　　“我的好妃子就只有秀丽你啊。”
　　看来，根本没有静兰插话的余地。
　　送走了刘辉，静兰终于道：“小姐，你这样说刘辉会伤心的。”
　　秀丽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我不是他想得那么美好的，我也有阴暗的地方……说不定，十三姬才是他的太阳……”
　　静兰愣住了。
　　“静兰，你不要忘记了，光与暗是同时存在的……”

　　六、软弱

　　这一天，雨完全停了，开始放晴，仿佛连天都想要庆祝什么似的。
　　“最终，圣上还是答应了吗？”幽菀梳理着秀丽长长的头发，不紧不慢地问道。
　　“我叫你过来，不是想你问我这些的！”秀丽似乎有点焦躁，转头看着窗外，“大概也是吧，今早听静兰说，蓝府很热闹呢。”
　　“看来你还是喜欢圣上嘛。”幽菀微笑着。
　　秀丽不满地瞪了幽菀一眼。
　　“小姐，我可以进来吗？”静兰见时近中午秀丽也没有出房，终于找上门来。
　　“恩，进来吧。”
　　一进秀丽的房，就看见站在秀丽身后的幽菀，静兰不禁多了几个心眼。让一个如此可疑的人站身后，秀丽未免太危险了。
　　“你放心好了，我对红家一点兴趣都没有。”似乎看出静兰的心思，幽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静兰不由泛起一丝惭愧，什么时候他变得如此有疑心了？是为了秀丽？还是幽菀太可疑？但是，他何尝不是一个可疑的人？
　　“抱歉。”静兰只有向着幽菀尴尬地一笑。
　　“你们在说什么啊？”秀丽转头看看幽菀，然后又看看静兰。
　　“没什么！”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今天难得放假，我们该出去走走嘛。”秀丽拉着静兰和幽菀走出了红府。
　　谁都明白今天为什么放假，谁都知道秀丽的心是不舒服的。
　　蓝家的府邸果然热闹非凡，到处张灯结彩，生怕没有人知道蓝十三姬要进宫似的。熙熙攘攘的人们在那里川流不息，每个人都期待着一睹蓝十三姬的芳容。
　　“小姐，我们还是去市井走走吧，今天刚好是赶集的时候呢。”静兰见状，急忙对秀丽道。
　　“我也想看看十三姬啊，我还想向蓝家道喜呢。”秀丽笑着，走进蓝家。
　　静兰没有再说什么，脸色却不太好看。明明不愿意秀丽受伤，却每每看着她受伤。他唯一可以做的，只有追随着她……
　　“我好象闻道醋味了。”幽菀依旧是一脸的微笑，紧跟上秀丽。才走几步，又回头对静兰道，“执着的人总会失去自己所执着东西以外的一切，不是吗？”
　　看着那在微风飘扬的紫色发丝，笑意泛上了静兰的脸。“想不到，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人，竟然看得如此透彻。哦？怎么让我想起皇宫里的某只老头了？！”
　　“秀丽小姐，想不到你会来。”楸瑛有点惊讶，毕竟刘辉跟秀丽的事他也很清楚。
　　“我也想认识认识蓝家小姐嘛。”
　　“看来你迟到了，十三姬现在正在到皇宫的路上。我想你也不太愿意去皇宫参加宴会吧？”
　　“那好，我们跟你一起进皇宫吧。”秀丽倒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琥珀色的眸子里却有一丝忧郁，怅然若失的感觉蔓延于心中的深处。秀丽咬了咬下唇，心道：“我不去的话，刘辉一定不会下定决心的……”
　　不容静兰的阻止，秀丽与众人来到了皇宫。
　　三月的皇宫樱花盛放，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舞着。记得秀丽与刘辉相遇之时，樱花也开得正灿烂。不自觉地，她向花枝伸出手，只有几片花瓣落在手背。
　　真是的，我在干什么啊……秀丽暗暗自嘲。看起来，她无法容忍背叛自己理智的情感。其实即使表现出来，又有谁可以指责她呢？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很多贵族或官吏。
　　“对了，按时间应该可以见到十三姬小姐了吧？”幽菀突然低声问楸瑛。
　　楸瑛的脸色变了一下，不祥的感觉从心头升起，“应该吧……”
　　此时，蓝家的一家仆走了过来，向楸瑛低声说了几句话。
　　“什么？！”楸瑛忽觉有点晕眩，不禁向那家仆人吼了一声，“还不快去找！”
　　一旁的静兰微微皱了一下眉，突然觉得那个幽菀的确越来越像某老头了。然而，当他望向身边时，那狡黠的紫发女子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了。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下真有如此巧合的事？
　　“小姐，我出去一下。”静兰急忙走出了大殿。
　　纵然静兰对皇宫熟悉不过，可找起人来，他依旧是漫无目的。他清楚即使找不到十三姬，也要截住幽菀才行，跟她扯上关系的一切都太可疑。
　　“而我，将会是那个影子。”
　　他脑海中再度浮现出那天幽菀盯着自己说出那些的话时的眼神——冷漠的深处摇曳着恨意，犹如幽灵仰望令其久困地狱之人时所显现出的仇恨。一丝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幽菀，我可找你找得很辛苦呢……”
　　此时，静兰经过大殿之后，隐约听到了一把声音。他一闪身，隐藏在庭院的树丛之中，再循着声源缓缓接近。
　　越过枝叶和阴影，他放眼望去，不由一愣。那不是碧家新任宗主碧言？
　　高大的墙下，一个中年男子背对着静兰。因为有一面之缘，即使只见背面，他依然可以辨认出那的确是碧家宗主。
　　紫发女子背贴着墙，而碧家宗主的左手却按在了女子身边的墙上，远看二人甚是亲昵。
　　虽说幽菀是他的侄女，不过也不至于有如此的动作吧？静兰疑惑着，又接近了一些，终于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幽菀啊，我可是很担心你的。你也应该回来看看我吧。”碧言的右手挑起了幽菀肩上的发丝。
　　幽菀脸色苍白，冷汗从额角渗出，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想开口说话，可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只能咬着牙，瞪着碧言，幽绿的眸子里露出愤恨的神色。
　　碧言好像看不见幽菀的表情似的，反而微笑着道：“哦，我听说你已经可以说话了嘛，怎么见到我就什么也不说了？我还想听一下你那悦耳的嗓音呢。”
　　“十……十三姬呢？”幽菀好不容易挤出一句来。
　　“你在吃醋吗，我的好侄女。她怎么比得上你的花容月貌？”碧言仍然笑着，带有一丝轻佻。
　　“碧家宗主前来向圣上道贺，不先行向圣上请安，反而看自己的侄女好象于礼不合吧？！”静兰终于看不下去了，不禁厉声道。
　　碧言转过身，似吃了一惊，但面上还算平静。“说的也是，我这就去向圣上请安。”
　　说罢了，他从容地自静兰身边走过。
　　一刹那。幽菀如释重负似的，跌坐在地上。她微微喘着气，脸色惨白。
　　“没事了……”静兰轻轻道。看着此时的幽菀，纵然他有多少疑问，都不忍心问下去了。明明在大殿时还是如此的强悍，一柱香不过，她又是那般的脆弱。
　　“快……快……快去找十三姬！”幽菀着急地催促着。
　　静兰似乎感觉到事态严重，起步便走。但没走几步，他又回过身，看着幽菀，眸子里掠过了担忧的神色。
　　“你一个人可以吧？”
　　“还不快……我……没有事的……快去……”
　　“小心！”静兰还是走了，心里却有一股不安在生成。什么时候，他的目光不再仅仅停留于秀丽与刘辉身上了？
　　幽菀缓缓地站起来，凝视着静兰远去的地方。
　　“静兰，请你一定要救出十三姬……”
　　正当幽菀祈祷之际，她突然感到后颈一阵疼痛，瞬间，视野变逐渐被黑暗覆盖……
　　“世界上只有你才配得上他……”在幽菀的听觉快要消失之时，话语飘入了她的耳际……

　　七、蓝十三姬

　　静兰将皇宫里里外外地找了一遍，甚至将不为人知的地方也找了，也向人打探过，根本就找不到十三姬的身影。而倒是找到了同是躲起来的刘辉。这个地方，是开满紫阳花的院子，刘辉每感悲伤时的避难所。
　　“圣上，仪式快要开始了。”静兰走到刘辉身后。
　　“王兄，假如当日你没有被流放，当今的圣上就是你了……那么，我也不需要将十三姬迎进宫了……”刘辉转过身，一脸忧郁。
　　静兰先是一愣，然后微笑。“假如圣上不是当今的王，那么圣上就不会遇到小姐了。”
　　“那我可以不当皇而遇到秀丽吗？”
　　“那圣上只能看着秀丽小姐受伤而束手无策。”
　　静兰没有责备的意思，他所说的正是如今自己的尴尬处境。世界上最绝望的事不是看着珍爱之人受伤害，而是看着珍爱之人受伤害而没有能力施以援手。
　　“可是……”话刚出口，刘辉又紧抿着唇。静兰的话还不够明白么？他是知道的，有些事只有身为王自己才能做。但这些事永远不会是将十三姬遣返回蓝家。
　　他想找两全其美的方法，然而现实总是显得残忍——从不理会他的愿望有多么强烈。
　　“小姐来了，你不去的话，小姐会失望的。”见刘辉半晌都没有反应，静兰又轻柔地说。
　　“恩。”这一次，刘辉没有再说任何话，仅仅默默地往大殿而去。
　　吉时已过，不见蓝家十三姬。此时此刻，大殿内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楸瑛只觉太阳穴阵阵刺痛。他明白，十三姬答应了进宫断然不会食言，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她出事了。就在这时，家仆向他走过来。听过家仆的话，他匆匆地离开大殿。
　　半个时辰后，楸瑛独自回到大殿。
　　“静兰，刚才你到哪里去了？”秀丽见静兰回来便道，“听说找到十三姬了。”
　　静兰微微一愣，不禁环顾四周，那个紫色的身影似乎还没有归来。“那小姐知道十三姬为什么失踪？”
　　秀丽摇头，看着楸瑛。
　　“她什么也不肯说。”楸瑛一副无奈的样子。
　　隔了一会，大殿里渐渐静下来，目光无不集中在大殿的门口。
　　可谓万众期待的十三姬终于踏进大殿，众人都惊叹着十三姬的美丽和那优雅的气质。连静兰、秀丽、刘辉等都大吃一惊。但是他们并不是为她的气质而吃惊。
　　紫发碧眸的女子，一身淡蓝华衣，仪态优雅，款款而行，举手投足间给人以宁静的感觉。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对于众人根本是视而不见，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不是吧？！哪个身份才是她？！”秀丽惊疑万分。
　　“你该不会告诉我幽菀就是十三姬吧？！” 静兰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皱着眉，疑惑地看着楸瑛。
　　这下恐怕脸色最难看的莫过于楸瑛了，铁青着脸。他当然清楚幽菀绝对不可能是十三姬。“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反问静兰，“那个幽菀明明是你们红家带来的，还说是什么碧家小姐！”
　　楸瑛那几近抓狂的声音也未免大了点，所有人惊讶、诧异、错愕、莫名其妙的眼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似乎在说：我们被欺骗了？
　　“即使哥哥不舍得我进宫，也不可以这样说哦。”“十三姬”回眸一笑。
　　幽菀的神态很自然，但在静兰眼中，那是一种虚假。犹如当初的自己对着母亲微笑一般。
　　“你！”刹那间，楸瑛的尴尬被上涌的怒气冲散，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那女子看上去甚至比他的妹妹还更像大家闺秀，可在他眼里，她可能是伤害他妹妹的凶手。
　　“哥哥，我知道你有点生圣上的气，但万万不可拔剑相向啊。”幽菀微微皱着眉，一脸担忧地注视着楸瑛。
　　一下子，在旁人眼中，“十三姬”是的识大体的人。相比之下，楸瑛反而成了过度关爱妹妹却不顾全大局的人。然而，对知情人来说，她这种态度令人怒不可歇。
　　楸瑛又岂会听不出幽菀话中有话，惟有强压怒火，勉强收回右手。
　　“请蓝将军解释解释。”刘辉突然有点侥幸的感觉，心里想着，假如楸瑛不承认这个所谓的十三姬，那么他也就可以再拖下去了。
　　“回圣上，刚才我只是一时走神。她当然是十三姬了。”楸瑛现在还可以怎么样，刚刚分明是他自己说找到十三姬的，如果他现在又说这个不是真货，岂不是把蓝家的面都丢尽了？心里却又嘀咕着，“为什么刚才看到的是十三姬……”
　　虽然他觉得妹妹很重要，可无奈的是，他不得不承认，相对于蓝家的利益，妹妹可能就变得一文不值。
　　静兰望向刘辉，心中暗叫不妙，却又无法将疑问道出。心中暗道，“刘辉，你现在会怎么做？”
　　刘辉还可以怎么样？总不能拆蓝家的台吧，他也只好装出愉悦的样子去迎接那个“十三姬”。
　　宴会过后，静兰知会刘辉一声，便借职务之便悄悄进入后宫范围。有些事，他无论如何都必须搞个清楚。
　　那个女人，成为秀丽的绊脚石已经够了，不能再让其成为刘辉君王之途上的拦路虎。从这方面来看，她是个强敌，然而矛盾的是，静兰同样记得她那副软弱无助和绝望的表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还是两个都不是？
　　樱花树下，紫色的身影伫立着，仿佛在等待着某人。
　　“你绝对不会告诉我你就是蓝十三姬的。”静兰注视着女子，锐利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女子转过身，淡薄的月光刚好泻在她的脸上，再美丽的面孔也显得宛如幽灵一样。也许这也是她此刻的心情使然吧。脸上浮现出来一抹笑容，不是喜悦，不是忧伤，只能算作毫无感情地打招呼。

　　八、伪姬的泪

　　月，初上。一道暗黑的阴影在残月上挥之不去。
　　“蓝家说我是十三姬，我就是十三姬，不是吗？”对静兰的诘问，幽菀仅淡淡地回答。阴影同样笼罩在她苍白的脸上。
　　静兰一时间无言。幽菀这么回答，他反而显得是多管闲事了。
　　被玩弄的感觉陡然升起，之前她那绝望的面孔只当是虚伪，同情荡然无存。被玩弄，这个他最憎恨的词在脑中挥之不去。他不禁握紧拳头，或许是在压抑着上涌的怒火。
　　“你要叫我去救十三姬？！是为了使开我吗？！在那里假装柔弱的你其实都已经在你的算计之内了吧？”
　　幽菀不禁后退了一步，怔怔地注视着静兰那张愤怒的面孔。听到静兰的质问的瞬间，那软弱得无法掩饰的时候竟然被他说成假装，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似的。她不稀罕他的同情，但更无法接受他的质疑。
　　“假装？不是那样的……”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柳眉纠结着。
　　“不是？不是什么？！所有人都被欺骗，一切都如你所愿，不是吗？而我们，都不过是你手中的玩具！”静兰实在讨厌这种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感觉。
　　“我……我没有骗你！”幽菀觉得自己快说不出话了。
　　有必要吗？为什么自己一定要告诉他那一幕是真实的？对这么一个跟自己毫无瓜葛的人？为了装可怜？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可又不由自主地做这件愚蠢的事。
　　胡思乱想之际，她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冰寒从颈侧传遍全身。是静兰的干将，不久前她才感受过一次。冰冷令她的情绪稳定下来。
　　“我说过，我并不怕死。而你，会割破我的喉咙吗？”她闭上眼睛。
　　静兰把剑握得更紧，但正如幽菀所说，他还没有那样的决心。
　　“不要把天下人都看得太愚蠢了。你欺骗了蓝家，最后你也会死在蓝家手上的。”他还剑入鞘，暗暗告诉自己，这将最后一次机会，了断三年前相逢的情义。
　　“在那之前，有劳你亲自动手。”幽菀的语气中暗含嘲讽。
　　“我没有让人心想事成的习惯。”静兰报以冷笑。
　　幽菀背过身，凝视着满树的樱花。良久，她才幽幽地道，“已经够了，请回吧。”
　　“我希望知道碧州暴乱的真相。”静兰愤怒的神色缓缓凝固，是因为幽菀的反应让他始料不及吗？
　　幽菀依旧没有转过身，单薄的身影与树影交叠，仿佛有道不尽的悲凉。
　　“是我做的，也是我捉走十三姬的，上午也是骗你的。一切一切都是我做的。我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们，处心积虑地扰乱朝纲。”她轻描淡写地着，声音里暗含的颤抖被掩盖着，“不过，我现在是蓝妃，你可以把我怎么样？”
　　“我很失望。你无药可救了。”静兰蓦然变得平静，转身，离去，眸子里的神色甚是复杂。
　　清冷的月光泻在了幽菀的身上，脸显得更苍白了。漠然地凝眸于纷飞的落樱，视野却已模糊。
　　另一边，秀丽正寻找着静兰。
　　不觉，秀丽竟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后宫。她放眼四望，只见亭子里，紫色的身影趴在桌子上。
　　“刘辉！”秀丽上前，大吼一声，“有国事不处理，你居然在这里喝酒！”
　　刘辉睁开朦胧的醉眼，但见秀丽正气冲冲地看着自己。“秀丽……我的妃子只有你一个……”
　　秀丽微微一愣，随即又是一声强势的呵斥，“别以为假装醉了就可以乱说话！你可别忘了，你今天才立了妃子。”
　　“那又怎么样？”刘辉似乎还没清醒，骤然抱住秀丽，轻声呢喃着，“即使再多十几个、几百个、几千个十三姬，我所爱的人就只有秀丽一个。”
　　“我不是已经说过吗？我不会嫁给任何人！我今天是来祝贺你立妃的！”秀丽倔强地挣扎着。
　　“我也不是说过吗？我会等的，等你回心转意……哪怕那是一生的等待……”刘辉丝毫没有放松，正如他丝毫没有放弃等秀丽，“秀丽，如果要当官，就今生当好了……而我，会一直等，等到下一世……”
　　秀丽的挣扎停顿了，她怔住，任由刘辉将她紧抱。那一刹那，她心中不由泛起难受的感觉。“那有你这样蠢的皇帝，有一堆后宫美女都不要……”
　　远处的回廊，一个身影正注视着亭里的秀丽。
　　“小姐，或许，有一天，你会接受他也说不定……”
　　落寞的感情填满于心，他明白，有一天，那亦要放开捉住秀丽的手。
　　也许，秀丽早已挣脱了，在她那理想的天空里自由翱翔。无论秀丽是否接受刘辉，他再亦难以捉着秀丽的手，与她共渡悲与喜。
　　他微微一笑，却驱不散脸上惆怅，“不过，我还是要坚持，保护着小姐你。”
　　是哀伤版的黄雀在后？碧绿的眸子里映照着静兰的身影，眸子的主人正正是“蓝妃”。因为心情不好而乱走的她看见了静兰看着刘辉他们的一幕，其实这从来只是一场偶遇。
　　“难怪你会这么生气……”她低喃着。想保护某个人的心情，她是了解的。
　　她转身，静静地离开。倘若看下去，她怕自己会嫉妒，嫉妒秀丽总是被人全心全意地保护着。
　　好不容易回到那个漆黑的寝宫，她重重地合上了门。而后，泪已满面。
　　“哦？蓝妃娘娘这么快就喜极而泣啦？”黑暗里，向那对于幽菀来说犹如梦魇的声音。
　　“碧言？！”幽菀全身颤抖着，大喊着，“请你离开！否则我定会告诉圣上，你私闯我的寝宫！”
　　“那亦请你向他坦白你的欺君大罪。”
　　幽菀感觉到一只手环住了自己的腰，还有一只捏着自己的下巴。她顿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似的，如果不是晚膳没有怎么吃东西，她必定会呕吐。
　　“那么我们将会一起下地狱。”
　　漆黑中掠过一道光芒，她手中握着一把短剑。
　　“每次都表现得这么僵硬，真扫兴。”
　　摆在幽菀身上的手离开了，而后月光从她身旁被打开的一扇门射进来。
　　不速之客走了，她沿着墙壁无力地滑坐到地上，默默流泪。她已经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哭泣也尽量让其显得无声无息。

　　九、羁绊的契约

　　子时，静兰才回到红府。但见秀丽早已经在大门处，叉着腰，神色甚是生气，仿佛是母亲看见晚归的儿子似的。
　　“静兰！你到哪里了？！害我满王宫地找你！又害我被那个没节操的家伙吃豆腐了！”秀丽埋怨着。
　　“抱歉，小姐。”静兰理着脑里混乱的思绪，说话时有点心不在焉。毕竟今天有太多事发生了，而且还有越来越混乱之势。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秀丽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今天也未免太倒霉了……
　　一宿无话，太阳如常升起。
　　“早啊，静兰。”秀丽微笑着，将包子端上桌。
　　“早，小姐。”静兰亦微微一笑。
　　今天，仿佛又是平常的一天，似乎从来不曾改变。
　　“我说，我越来越搞不清楚幽菀是什么来头了。”秀丽边沏茶边道，“不过，我总觉得她跟霜月和碧州的事件有着很微妙的关系。”
　　“呵呵，幽菀是个好孩子啊。”邵可接过秀丽递过的茶，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静兰一愣，“如果是几年前，这样说还可以，不过现在……她可能还参与绑架十三姬的事……”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理解那个孩子啊……那孩子，被夺走的东西太多了，如今她想一一索回。”邵可不紧不慢地喝茶，说着让人莫名其妙的话。
　　“索回？”迷惑的静兰不自觉地重复邵可的话。
　　“只可惜，她不明白，那些被夺走的重要之物是永远也回不来的。”
　　“不跟你们磨蹭了，我还得上朝呢。”秀丽匆匆忙忙地将早点吃下，而后急急忙忙地往外走……
　　而静兰，默默地吃着包子，邵可的话让他疑虑重重。听邵可的话，似是在同情幽菀。值得吗？
　　后宫大殿众多，宫女往来不息。惟独一寝宫静静伫立一隅，宫女侍卫甚少，只有凄凄芳草作伴。如今清冷的宫里却添了些许人烟。
　　“啊啦，哥哥，这么急着来看我么？”幽菀看着一早就来到的楸瑛，脸上掠过一丝冷冷的笑意。
　　楸瑛铁青着脸，锐利的目光投落在幽菀身上，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将面前着可恶的女子卖到青楼。“莫非你不知道欺君可是要满门抄斩的？如果让碧家灭门了，你可是千古罪人了。”
　　幽菀正在沏茶，动作闲雅，白皙的脸没有半点波澜。她不焦急，是因为她知道楸瑛真正的意图，虽然那是楸瑛不愿意做的。她不紧不慢地说：“对啊，欺骗是大罪，不过请别忘记了，昨天是你们蓝家亲口承认我就十三姬。如果碧家要灭门的话，一定少不了让你们蓝家陪葬。”
　　“你……”楸瑛只觉怒气急剧上涌，却又无法发作。
　　“其实，假如能帮你们蓝家做事的话，我是否是十三姬又有何区别呢？”幽菀狡黠地笑着，“现在不就好么，我既可以帮蓝家做事，而你们蓝家也不用让十三姬守活寡，说到底，你们还赚了呢。”
　　“楸瑛，这次进宫，只要让她站在蓝家一边即可……当然，如果她不答应，我们只有……”楸瑛的脑里掠过来之前蓝家吩咐他的话，心中不禁暗暗佩服幽菀的了事如神。
　　“怎么？我有说错吗？”见楸瑛一时间没回应，幽菀抬头看着他。
　　“你如此说就好，请别忘记你是站在蓝家一边的，一切以蓝家的利益为上。好了，我要代为传达的就这些。这样一来，你进宫似乎一点好处都没有……”楸瑛满腹狐疑。
　　幽菀将茶注入杯中，然后将杯子推到楸瑛那边。
　　“我们各取所需要罢了，不过这当然是在不损蓝家利益上的双赢。”
　　“那么圣上呢？”
　　“虽然你现在是脱离蓝家效忠圣上，但那还轮不到你来跟我谈条件。”
　　“真是个自负的家伙。”楸瑛一脸不悦。
　　说罢，他转身离去，在这里，他多呆上一会也不愿意。
　　确实，从第一眼看见幽菀开始，他就感觉到浑身不舒服，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阴郁气息令他头痛。那就好像，静兰的影子出现在他面前。他还未能理解，那是背负着痛苦和沉重过去而又无法释怀之人的共有气息。
　　凝视着桌子上那丝毫没动、还冒着热气的茶，幽菀脸上泛上怅惘之色。虽然仪态优雅，却仍然是个不讨喜的人——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蓝妃娘娘，你吃两家茶礼恐怕说不过去吧？”那个鬼魅般的碧言又出现在幽莞的身后。
　　幽菀微微一颤，但没有回头。不是她冷静，而是她害怕见到那个人的样子。
　　“你放心，我答应帮碧家做事也一定会办到的。你到底将十三姬藏在哪里了？在我帮你们之前，我一定要见到她活着。”她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稳而不带一丝感情。
　　碧言抚弄着幽莞的长发，仿佛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精美的人偶。
　　“放心，那一定是蓝家无法找到的地方。而且，她还活得好好的。现在还不到时机，时机到了，你自然可以见到她……”
　　“请不要忘记你的话。”幽菀咬着下唇。
　　“那也要你别忘记才行。”碧言俯下身，在幽菀耳边轻声道。
　　如果那是堕落地狱的感觉，那么请尽快到底吧，她想。她早已经不再奢求有谁会救自己了，没有人会这么做，一个都没有。
　　此时，吃过早点的静兰如常进王宫当差，即便还在斟酌着邵可的话。
　　当静兰路经后宫入口时，只见一个绿衣男子从后宫的方向出来，匆匆从他眼前走过。
　　“碧言？！十三姬进宫的宴会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各家宗主应该已经各自回到各州才对……”静兰皱起了眉，不由疾步跟了上去……直觉告诉他，这人定有蹊跷。

　　十、追逐

　　接下来碧言走的路线迂回曲折，走遍了贵阳所有的大街小巷，却没有一条街重复。不知道这是否也能算作本领？
　　先是偷入后宫，再是连家仆也不带独自行走，这个碧家宗主当得还真不容易。静兰不禁加紧了步伐，惟恐他把自己甩掉。从眼前此人怪异的举动，再与碧州和幽菀的事联系起来，他心道在这其中或许能找到答案。
　　就这样走了大半天，“贵阳游”终于算是完成了，碧言开始往城外走。
　　“开始入正题了吗？”静兰走得也开始有点喘气了，好几次差点就被甩掉，还好是自己的轻功还算了得。
　　正当静兰尾随着碧言转过街角之时，猛然撞上了一个“物体”，因为静兰的速度太快，导致那个“物体”惨叫一声，飞出一丈远。
　　“绛攸？！”静兰的脚步骤然停住，惊讶地看着眼前被撞翻在地的某“物体”。
　　不错，在静兰面前的正是彩云国里赫赫有名的路痴——李绛攸。
　　“原来是静兰啊，一大早怎么就这么匆忙地乱走啊。”绛攸忍着疼痛，艰难地站起来。
　　静兰环顾着四周，着急地寻找着碧言的身影，顾不上回答绛攸。就在刚才这样一撞时，碧言已经在静兰的视线之内消失了。
　　“唉……”静兰叹了口气，“倒是你，怎么说还早啊，现在都午时了。你不是应该在吏部才对吗？”
　　“什么？！现在是午时？！原来我已经耽搁了这么久！我刚出来办点事情，现在正赶回吏部。”绛攸一本正经而又焦急地道着。
　　我就知道他是在迷路中……一想到这个习以为常的原因，静兰顿时哭笑不得。哎，路痴这码事是天生的，也不能全怪他啊。他无奈地道：“这条路是出城的。”
　　“谢了！”绛攸连忙换了方向。
　　“别动！”静兰突然呵斥了一声。
　　绛攸一怔，踏出去的脚悬在半空。
　　与此同时，只听见几声清脆的响声，几根飞镖便擦过绛攸的衣服钉在地上。绛攸登时冷汗直冒，一只脚还悬空着不敢放下。
　　“这个……是羽林军的演习么？”他僵硬地缓缓回过头，望向静兰。
　　“是啊，在练习如何刺杀一个纯天然呆子。”静兰微笑着答。
　　“我不是……”
　　绛攸正下意识地反驳，但忽然被静兰的声音打断。
　　“来者何人？！”静兰拔出了干将，锐利的目光扫过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回答静兰的只有扫过街巷的风声，以及从四面八方走出来的黑衣人。那些人每个都手执长剑，剑上都散发着阴森的绿光。
　　“剑上涂的是……碧家的毒？”静兰微微一愣，他清楚记得霜月的剑有着同样的毒，当时幽菀帮他解毒而使用的也是碧家独有的药。这下他不由得多留了几个心眼。自小习惯被暗杀的他，一般毒药是不能把他怎么样的，然而他已见识过那种毒药的厉害——伤口只要沾上一些就没命。
　　“绛攸，我找机会让你先走，请你务必找到秀丽小姐，告诉她我跟踪碧言以及现在的事。”静兰靠到绛攸身边，低声道。
　　“知道了。”绛攸点头。
　　此时，绿光掠过，众黑衣人一涌而上。静兰稍一侧身，挥动干将，随即便应声倒下两个人，总算为绛攸打开一条路……
　　绛攸见状拔腿向着王宫跑去。
　　看着绛攸离开，静兰稍微放心一些，这么一来，至少绛攸无性命之忧了。
　　说时迟那时快，几柄剑再次向静兰削来。当他们走近时，静兰闻到一股微弱的药味。静兰不得不横剑一隔，将几人逼退。不知是杀手人数众多，还是仍惦记着绛攸那边而有所分心，他显得有些吃力。
　　“碍眼的家伙。”似乎是领头的人道。
　　稍稍退却的剑光再次向静兰涌来，他挥剑化解。每当碰到对方的剑，都觉虎口微微发麻。他晓得自己开始力不从心了。
　　四周似乎起雾，杀手们的轮廓有些模糊……
　　另一方面，值得庆幸的应该是这时候绛攸并没有在王宫外迷路，大概是因为只有一条直路而已。然而，鬼使神差地，他冲进了后宫。
　　“李绛攸大人？！”刚出来散步的幽菀迎面就见到绛攸。到宫里不消几天，她业已将大小官吏以及其管辖的事务熟记在心上。
　　“参见蓝妃娘娘。”虽然绛攸是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闯进了后宫，这情况惟有先行礼了。
　　幽菀皱了一下眉，疑惑地道：“你这么急，是有什么事吗？说不定我可以替你转告圣上。”
　　并不熟知幽菀底细的绛攸真的以为她便是十三姬，心里又想着其实告诉刘辉也一样，于是将静兰的吩咐他的事情说了一遍。
　　幽菀听完后，脸瞬间变得惨白，心里暗叫不妙。“来不及了，你带我去找静兰吧！”
　　绛攸疑惑着，“蓝妃娘娘，你怎么可以随便出宫外啊。而且你去了也没用啊……”
　　“我是蓝家的人，谁敢阻拦我？！”幽菀柳眉一挑，“放心，我自然有办法救静兰出来。”
　　绛攸被幽菀这样的气势吓了一跳，也没有细想，就带她出去了……
　　刚刚走出王宫，幽菀的脚步骤然停住。她轻咬下唇，仿佛在思考什么。一会，她回过头，对绛攸说：“你还是到把这件事告诉秀丽小姐比较好吧。可能的话……不妨找蓝将军商量。而我先行去找静兰。”
　　“啊？”绛攸露出诧异的神情，“可是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幽菀抬头看看天色，道：“即使你把我带到打斗的地方，静兰大概也不在那里吧。我会有办法找他的。事不宜迟，分头行事比较快捷。”
　　“可是你身为蓝妃……”
　　“我想我应该比你身陷杀手群中的情况好吧。”
　　“呃……”虽然明知有些失态，绛攸还是不禁上下大量着眼前的人，他无法想象这个举止优雅的“蓝妃”舞刀弄剑的样子。
　　“你想象我舞剑之貌的时间大概足够去红府吧？”当然了，幽菀没有计算他迷路的时间。
　　“不，把圣上的妃子丢下给匪徒绝非贤臣所为。还是让我带路吧。”
　　没料到绛攸会这般固执，幽菀惟有与他同行。
　　“这么讨厌的话，去红家不就轻松多么？”行走间，她斜眼看了看绛攸，发现他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一种比路人甲与路人乙偶然同行还要疏离的间距，无论行动还是言语。
　　“什么？”
　　“没什么。”
　　当然，幽菀不会知道，如果希望绛攸不讨厌自己，那么自己首先要不是女人。

　　十一、匿藏

　　黄昏的序幕逐渐地铺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缓缓流动，显出了一丝庸懒。
　　蓦然，一骑呼啸而过，扬起一阵尘土。
　　“如果是静兰，他应该不会是颜璧的对手……”胡蝶的话又一次回响于幽菀的耳畔，她不禁扬鞭，加紧催速着马儿。被绛攸带着进行贵阳一日游，她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
　　让一个路痴带路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于是她使手段把绛攸“扔”到红府。相反，她姐姐碧歌梨的知交——胡蝶，就灵通得多了。
　　马狂奔着出了城外，夜幕已笼罩着彩云国……
　　如果是颜璧，他会藏身何处呢？幽菀面对着眼前的几条路，缓缓停下。即便聪颖如她，亦未能猜出别人匿藏的心思。
　　“静兰，你真是多管闲事。被抓了也是自作孽……”她自言自语。虽然如此，她却无法下定决心掉转马头回城。
　　她抬头，从枝叶的间隙中凝视着归巢的百鸟和深邃的苍穹。
　　“他啊，他应该是个温柔的人。”
　　晚风中夹带着来自过去的话，飞鸟仿佛捎来了霜月的魂魄。她闭上眼睛，摇头。温柔？你误会了吧，霜月。如果再让她说一次，她仍然会这么说并且此刻会更加肯定。然后，她会面对着霜月的反驳，再之后是两人的争论。如果，她们还能坐在一起的话。
　　“在下恭候蓝妃娘娘已久了。”
　　一声男音惊醒了沉思中的幽菀。她柳眉一皱，锐利的目光环顾着的四周，语气冰冷而平缓地道：“想不到碧家手下的组织领袖也是藏头露尾之辈啊。蓝妃娘娘？你还不配如此称呼我。”
　　“这么一说，您是以幽菀小姐的身份来教训在下了？”浑厚的男音中带着几分讥讽。
　　风，流过茂密的树林，带起了无章的杂音。几重黑影在新月下更是诡异。幽菀握紧了短剑。
　　一瞬间，刀剑的碰撞声在林子和山间回响，受惊的乌鸦扑腾着翅膀冲向深沉的夜空……
　　“没有星星，月亮一定很孤独了……”
　　黑暗中，青色的眸子缓缓睁开，却仿佛无法适应眼前的漆黑。他一手扶着额，一手撑着冰凉的地面坐起来。头脑还是昏昏沉沉的，浑身酸痛。
　　那可曾是谁说的话语？又在静兰的脑海里一掠而过。那个曾经的朋友，早已消逝，化作的是王宫中漠然的身影。
　　“我怎么会记起她来了？”他不禁苦笑了一下，自己现在正是处于危险之中呢，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去回忆往事？
　　对了，那又是怎样的一回事呢？
　　静兰回想起来。他让绛攸离开后，与那些黑衣人打斗起来。不料在暗处有人燃起毒雾，在与杀手剑上的药混在一起……虽然他曾经在王宫中经历了众多人的暗杀，对于毒药这东西也可谓了如指掌，然而因为是在剧烈活动之下，加上那毒是自己从没有遇到，结果自己还是失去了意识。
　　又过了一些时候，迷糊之际，静兰察觉到自己仿佛是在颠簸的马车上。如今醒来后，似乎那些人已经将自己安顿好了。
　　当下，静兰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稍稍地活动一下自己的手脚，发现并没有被束缚着，而干将，竟然也在自己的身上。
　　“他们是在轻视我么？”静兰心里居然有点不是滋味，连武器也不没收，那不就是根本不认为他是威胁嘛。
　　缓缓地环顾着四周，自己身处的看来是一间房，整洁、幽静，门和窗却是密闭的。
　　“颜璧，我要确定茈静兰的生死。”
　　房间外，一把若隐若现的女声传进了静兰的耳里。
　　“碧幽菀？”
　　刹那间，他愣住。她是来找自己的？自己居然落魄到需要一个女人来救，更荒谬的是这个女人看上去还自身难保。冒这样的险，只是为了救他？反应过来，他哑然失笑。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温暖的气，再次吸入的是冰凉。假如只有恨的话，他会轻松得多。
　　“啪——”是清脆的巴掌声。
　　只听见男子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现在真的是蓝妃么？还是碧家的大小姐？”
　　“那你呢？你以为你是碧家的什么人？宗主大人知道你敢以下犯上，不晓得如何处罚你？”幽菀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你可以杀了我，不过，杀死蓝妃的罪名可不好承担。当然，你也可以把我打得半死，不过我终究还是蓝妃，你认为圣上会容忍有人如此侮辱他么？”
　　颜璧被驳斥得哑口无言。
　　接下来，静兰听见又是两下的巴掌声。
　　“你既然这么想知道，那你自己去确认好了。”
　　此时，门开了一道缝，射进了微弱阳光。一个纤细的身影被推进了房间。
　　出现在静兰眼前的的确是幽菀没错。只见她那白皙的脸多了几星血迹和伤痕，紫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亦是沾有了星点的血迹。
　　“抱歉，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幽菀抬头，带着习惯性的、近乎僵硬的微笑。
　　“你到底干了些什么啊？”静兰又是苦笑，他是越来越搞不懂幽菀的目的了。眼前的女子，一会是碧家大小姐，一会是一副柔弱的样子，一会是一副强悍的气势……实在是让他触摸不透。无论如何，事情亦已经不受他控制了。
　　幽菀没有回答他，仅仅蜷缩于一隅，紧闭双目。
　　“受伤了吗？”静兰忽然生出恻隐之心，声调柔和不少。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欲拭去幽菀脸上的血。他的手才刚触到她的皮肤，她全身微微一颤，不自觉地往旁边躲开。她并不愿意在他面前显示自己软弱的一面，然而在她思绪混乱时，静兰的动作勾起她极力回避的记忆。除此以外，她亦讨厌别人的怜悯。
　　“你是来找我的吧？今天的太阳一定是从北方升起。”静兰在她身旁坐下。
　　“是啊，为了保证太阳照常升起，我应该等你……等你自生自灭的。”幽菀睁开眸子。
　　听到她不甘心被挖苦的声音，静兰暗自笑了笑，至少这说明了她的伤并不严重。心里道，倘若他要逃走，她也不会碍手碍脚。
　　幽菀又再合上双眼，思考着颜璧此举用意何在。当然，百思不得其解。
　　房间里变得寂静，两人都盘算着不同的事。
　　“静兰，你想逃出去吗？”幽菀忽然打破沉默。
　　“这么说来，你有主意了？”静兰微微一愣。
　　“很抱歉，还没有。”
　　“是你不想用吧？是下策？”
　　“你可有这个胆量？”
　　“那要看你将会怎么做了。”
　　“我会杀你。”
　　从房外，传来几声鸦鸣。
　　静兰出事，红府必然不得宁静。而这事由绛攸说出来时，已经过了一天。
　　“什么？！静兰出事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秀丽震耳欲聋的咆哮传出了大宅。
　　“我……”被秀丽找到的绛攸张口结舌，他总不能说自己为蓝妃带路不成，然后才被打晕扔到红府吧？
　　秀丽已经是接近暴跳如雷的境地了，着急地道：“这该怎么办才好……谁知道静兰会在哪里啊……而且还过了一天了，静兰恐怕已经……”

　　十二、相煎何太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秀丽从开始的急躁转而冷静下来。
　　“看来还是邵可大人的父茶厉害。”绛攸暗自庆幸，如果不是邵可递给秀丽的茶让她瞬间清醒，自己恐怕已经被抓狂的秀丽剁成几块。
　　“如果找刘辉的话，就未免太劳师动众了。只是一个武官失踪，就要动用军队去找，实在有失朝廷颜面。不过……”秀丽左思右想，还是无法拿定主意。
　　“能让静兰这么紧张的，必定是让秀丽你烦心的事。而你最近烦恼的事大概也只有一件而已。”邵可悠闲地喝着茶。
　　“对啦！”一言惊醒梦中人，喜悦之色浮上秀丽的脸，“一定跟碧州案件有关！”
　　话毕，秀丽拉着绛攸一个劲儿往外跑，一出家门，便找来马车直奔王宫。
　　“什么？！静兰出事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朕？！”刘辉反应的激烈程度一点也不比秀丽逊色，要不是他的头脑还算清醒，那句“王兄”早已经脱口而出了。
　　其实，他能不急么？刚才才有人跟他说蓝妃强行出宫，这下好了，连他最珍视的静兰也同时出事了，他能顾上哪边？
　　“圣上，我是以碧州暴动一案的负责人的身份觐见您的。”秀丽的语调平缓而坚定，那一瞬间，她又变成了庄严的官吏。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见此，刘辉亦只好强行按耐着焦躁的心情。
　　“臣决定先行去寻找茈静兰，必要的时候，希望圣上可以派出军队支援我，毕竟那是跟碧州一案关系密切是事情……”秀丽一一将自己的计划道出，“一但找到静兰的消息，臣定派人将情报第一时间传达给圣上。”
　　“准奏。”
　　此时，已是暮春时节，百花逐渐消减，隐匿在山里重花之中的大宅若隐若现。那一处，正是静兰如今所在之地。
　　黄昏，些许破落的庭院里，一个中年男子悠闲的喝着茶，墨绿的头发散落着，玉制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
　　“颜璧大人，你让幽菀小姐跟茈静兰在一起，就不怕他们……出事么？小姐怎么说都蓝妃啊。”中年男子身边的随从小心翼翼地道。
　　“出事？真是个暧昧的词语……不过我还担心没事发生呢。”
　　颜璧放下茶杯，左手背撑着腮，嘴角钩起一道弧，邪气在笑容中若隐若现。这一刻，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房间上，似乎等待着什么。
　　不久，房间骤然腾起大火，火苗恣肆地奔向苍穹，仿佛决意将苍穹燃烧殆尽。房门被火焰打开，而后从外墙开始啃噬大屋。烈焰之中，隐约可见淡蓝的身影，紫色的发丝随着纷乱的风舞动，鲜红的血缓缓从剑尖一滴一滴滑落。身影逐渐清晰，血也愈是刺眼。只见一滴血从她的眼角的伤口淌下，在白皙的脸上开辟出罪恶的通道。
　　“看来很顺利，不愧是幽菀小姐。茈静兰的尸首呢？”颜璧微笑，看着从火焰中慢慢走出的女子以及她手中的干将。
　　幽菀拭去脸上流淌的血，整理了一下沾着鲜血的衣裙，才不紧不慢地道：“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彻底，留下尸首，你就不怕东窗事发？”
　　“我开始佩服你了。你们总算相识一场，相煎何太急呢？”颜璧含笑地凝视着幽菀。
　　“你还是少说风凉话比较好。”幽菀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把我扔进去，又留着他的剑，不就为此么？作为交换，请你马上释放秀丽小姐和十三姬。”
　　“这么快就猜到红家大小姐也在我的手上啊。”颜璧喝了口茶，“可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只能择其一。”
　　幽菀盯着眼前的男人，没有退让的意思。
　　“贪心的人最后会什么也得不到哦。”颜璧没有避开她锐利的目光。
　　她平静地说：“你这么急着除掉他，说明于你而言他是重大的障碍。既然如此，他的命就价值连城了。”
　　“你是跟我讨价还价么？”
　　“你觉得我没这个资格？”
　　“有。只不过——人你已经杀了，她们却还在我手上。你逞口舌之强之前最好三思。”
　　幽菀垂下眼睑，咬着下唇，不再说话。
　　半晌后，她缓缓道：“请让我看见秀丽小姐平安到达山下与蓝楸瑛将军汇合。”
　　话毕，她带着沾血的干将，消失在重林之中。
　　再次看见夕阳，秀丽不禁有些庆幸，能够再见朋友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她仰望昏黄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口自由的空气。
　　不久之前，她通过胡蝶获得幽菀的去向，从而来到这里。纵使有蓝楸瑛陪同，然而在与颜璧的手下周旋中，她与楸瑛失散，自己不慎落入颜璧手中。微妙的是，她仅仅被禁锢了两个时辰而已。两个时辰后，她就莫名其妙地站在这里。
　　“秀丽！没事吧？”楸瑛终于找到她。
　　秀丽摇头，注视着在火光包围的大宅，道：“我更加担心的是静兰……”
　　“那不是——蓝家旧时的别墅么？”楸瑛的眉亦不禁皱起来了。
　　天色渐暗，大宅的火愈显得明艳，火苗开始蹂躏周边的树木。
　　黑色的蝴蝶在半个人高的草丛中穿梭，渐渐接近炽热的火焰，似乎是想追逐光明。草丛中，一只染血的手缓缓抬起，接着无力垂下。昏睡的草丛被惊扰，发出“沙沙”的声响，受惊的蝴蝶猛力往上飞，一直到树顶，最后向着与大火相反的地方而去。
　　草丛中的人全身染血，腹部甚至还有血淌出。从他青绿的瞳孔里，不时可以看见一些火星飞扬。在这个地方，还能听见附近树木被燃烧的声音。他的呼吸很轻微，那是因为如果呼吸太用力的话，他会疼痛得晕死过去。
　　“若没有生下你该多好。”
　　“真糟糕……居然在这时候想起……她。”他茫然地望着重重叠叠的枝叶，喉咙里发出沙哑微弱的声音。
　　很多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再在意那句话。可是，其实一直，这句话都在内心深处潜伏着。宛如一只被封印的怪物，只待机会冲破他筑起的栏栅，而后噬咬他的心。这是一个烙印在心中，难以摆脱的诅咒。他不曾察觉到，因为这个诅咒，他从来不畏惧死亡，甚至会渴望。
　　“静兰！”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呼唤自己，暗淡的眼睛里流过一丝光彩。很快，他就看见那个熟悉并且惦记着的面孔。
　　“静兰……”
　　他可以感觉到，那只抚摸他面颊的手在颤抖，并且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脸上而引得伤口一阵刺痛。他感到高兴而又内疚——他所惦记的人很关心自己，自己却令她落泪。
　　“小姐……你没事……就好……”静兰勉强地微笑，接着察觉到连微笑都会疼痛。当然，倘若微笑可以令那个人安心，痛楚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十三、泪止痕在

　　王宫政务室内，烛光仍在摇曳，刘辉正奋笔疾书。
　　方才听到消息，静兰虽无性命之忧，却身受重伤，刘辉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回来就好，至少回来了——他更害怕静兰再次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一如十五年前。
　　“奴婢请见圣上。”门被敲响。
　　“进来吧。”
　　刘辉放下笔，抬头，见进来的是后宫的侍婢。
　　“有蓝妃的消息么？”
　　“蓝妃娘娘刚才已回到寝宫。”
　　“她突然回来了？”愕然的神色掠过刘辉的脸。居然不用派人找，自己就回来了，实在罕见。
　　“是的，圣上。”婢女小心翼翼地回答，“只是——蓝妃娘娘她……她把自己关进房里，谁也不让进。”
　　“嗯，你退下吧。”
　　刘辉揉了揉太阳穴，心里暗道：“这家伙还真是莫名其妙……”
　　蓝妃的寝宫很冷清，连婢仆都甚少进入，即使不是离宫。不知道是因为知道她的性情乖僻，还是谁都不愿意太亲近蓝家的人。那里亦是先王的第二妾妃铃兰的寝宫，那时候起已经被当作冷宫看待。本来刘辉并不是安排她住在那的，那是她自己的选择。这一次，是刘辉十五年后第一次到那里。
　　门是反锁着，他敲了几下，许久都没有人答应。
　　“是瑶儿么？”里面传来了幽菀的声音，带着一丝疲倦，“这几天你不用来服侍我了，我不舒服，不想见任何人。”
　　刘辉皱了一下眉，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地离开。
　　房内的灯火忽明忽暗，仿佛回应着幽菀混乱的心境。她蜷缩在床上，脸向着门口。回来以后，她觉得浑身散了似的，一丝力气也使不上。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目光不禁又落在放在桌上的干将上。手中还残余着握剑的感觉，那种似有力量一瞬间流过身体，震动着脏腑的感觉，更加清晰的是剑划破皮肉时的感觉。
　　她转而凝视着自己的手，到现在，手还有些颤抖。为什么他当时可以这么镇定，一点畏惧都没有？他是知道只要她有丝毫犹豫或者差错，他就必死无疑的啊。
　　“静兰……”
　　花落尽，天气开始变得炎热。两个月，秀丽的柳眉几乎纠结了两个月。
　　“那不是……我们蓝家旧时的别墅么？”
　　楸瑛的话总是萦绕于秀丽的脑际，按照胡蝶的话，颜璧应该是碧家的人才对。而且，又为什么把自己捉了又放了呢，欲擒故纵？这也未免荒谬了点，她自认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还有静兰，他的伤一天没有好，秀丽就愧疚多一天。
　　“秀丽啊，静兰的伤都差不多完全好了，你就别这样子了。”邵可摸了摸秀丽的头，“御医不是说么？别看静兰流了这么多血，不过每一剑都没有伤及要害，受的都是皮外伤，即便是腹部上最严重的伤口，都没有伤及内脏……”
　　“不过……”秀丽咬了咬银牙，“我一定会找出凶手，绝不让他逍遥法外！”
　　“可是凶手完全可以杀死静兰的。”邵可脸上的温和凝固住。
　　秀丽愣了愣，不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邵可却再没说什么。
　　“小姐，请不要将我的事太放在心上。朝廷还有很多重要的事需要小姐的。”此时，静兰走出来。他看上去依然是那样的俊朗，脸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再过几天，可能连那淡淡的痕迹都会消失。
　　“静兰！你的伤还没有好呢，怎么可以到处走？”秀丽一见静兰就板起脸，边说边把静兰推进房间。
　　一丝微笑泛上了静兰的脸，似乎很久都没有觉得如此温馨了。
　　此时，外面隐约传来拍门的声音。
　　“我去看看！”秀丽急走了几步，又不放心地回过头，道：“你别乱走哦！要是腹部的伤口裂开怎么办？”
　　“是，小姐。” 静兰微笑着。
　　门外，站着的是蓝衣的女子，带着淡蓝的面纱。不过，凭着那深紫色的发丝，秀丽便知道眼前的是幽菀。
　　“参见蓝妃……”
　　“不用了。”秀丽刚想行礼，幽菀便急忙扶着她，“你是知道我是谁的。”
　　“但你已经被蓝家承认。”虽然是这么说，秀丽也没有硬要行礼，而是将幽菀领进屋里。
　　刚到前院，幽菀就停下脚步，将一把用蓝绸裹着的剑交给秀丽，道：“请你将它给静兰就是了……”
　　秀丽的脸掠过惊讶的神色，好奇地打开蓝绸，原来正是干将。此刻，干将在秀丽的手骤然变得躁动不安。
　　“秀丽你还未能驾御这剑，你让幽菀亲自拿进去吧。”邵可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
　　“也只能这样了……”幽菀皱了皱柳眉，拿回干将，正要继续走。
　　“慢着！”秀丽骤然大喝了一声。
　　“什么？”幽菀回头，看着秀丽。
　　“是你！是你伤害静兰的！”秀丽冲上前，她显得很激动，愤怒地捉着幽菀。
　　“是的，静兰没有跟你说过吗？”幽菀没有否认。她理解秀丽的愤怒，所以也不打算去辩解。或者说，此时无论秀丽对她做什么，她都会一概接受。
　　“可恶！”秀丽扬起手，便想打下去。
　　邵可见状，急忙抱住秀丽，柔声道：“秀丽，冷静点！让她去吧，她不会伤害静兰的……”
　　“秀丽，你以为我真得愿意这么做吗？你以为我有理由要去伤害一个与我并不相干的人吗？这么说吧，我也付出了代价。”理智上，幽菀明白自己不应该表现出怒意，可语气中却含着愠怒。自己当时只是想救秀丽和十三姬而已。
　　迎着微风，幽菀的面纱轻然落地。她那白皙而精致的脸上、额角各多了一条淡红的伤痕。
　　秀丽不由怔住了，她知道，容貌对于女子说是多么的重要。
　　幽菀默然转身，惟有她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不料，却看见静兰正注视她，她急忙用面纱挡住了伤痕。
　　“抱歉，连累你了。”静兰带着一丝内疚的神色，丝毫没有对着伤害自己之人的表情。

　　十四、心意

　　“秀丽，你最近好象变得暴躁了。”邵可给秀丽倒了一杯凉开水。
　　秀丽扭过头，托着下巴，凝视着窗外。
　　“也是啊……我真得很失态呢。”秀丽喃喃着，“把静兰受伤的事告诉刘辉的时候，他好象也很担心。发生的事太多了，案件一直都没有进展……幽菀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认识她的时候不是那样子的……”
　　说着，言语已经变得无序，宛如她脑海里的事。伏在桌上，玉指在杯沿来回扫着，琥珀色的明眸蒙上了倦意。无法掌握一切，无法看透未来，原来是如此的累。
　　“慢慢来就好了。”邵可坐下来，抚着秀丽的头，“我认识的女儿也不是垂头丧气的啊。当年，洗茅房没能洗掉你的理想，茶州暴乱没能破灭你的意志……每一条路，都会有最窄的地方，特别是仕途这种山路。说起山路，还真是危险呢，你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巨石滚下或者树木拦在你前面……”
　　沉思一会，秀丽忽然问：“父亲，人是不是一定无法控制一切呢？”
　　“那么你现在可以控制案件的走向吗？”
　　“不能。”
　　“那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因为不能，所以我很愤怒，但愤怒只会加速我失败，这就是您的意思？”
　　邵可微笑，然后悠闲地喝茶。
　　后院的树木已无花，不是只有枝条便是枝上零星点缀着绿芽。
　　幽菀默默坐在石凳上，不禁又摸了摸额角的伤痕。
　　“你决定你要这么做？我失手的话，你可能会死的。”
　　“你觉得我会判断错误？而且——如今也只有这样做，才能让小姐乃至我们安全脱身。”
　　“那好，我就偿偿颜璧那狐狸的心愿吧。”
　　合上碧眸，当初那血腥的场面还挥之不去。她也忘记了自己是如何下得了手的，仅仅是一鼓作气将剑式使出。一瞬间，血雾便扑面而来……
　　“茶是小姐沏的。”静兰将茶推到了幽菀的面前。
　　他又看见幽菀脸颊和额角的伤痕，虽然不算很深，不过在一张清丽脱俗的脸上却犹为碍眼。那时，为了让打斗显得逼真，她把剑划向自己的脸上时同样毫不犹豫。反而一旁看着的他感到不忍。
　　“还你！”
　　用来回报静兰的茶的，是一把迎面向他扔来的剑。
　　静兰稳当地接下，道：“我还是应该谢谢你肯用那种方法帮我和小姐脱身。结果还害你的脸都……身为妃子，容颜还是很重要的。”
　　“你是嘲笑我丑么？”一缕冷笑浮出了幽菀的脸，“也罢，圣上看得上的只有红家的大小姐，就算有多十个八个我在后宫也不过是摆设而已，多一两伤痕他大概也看不见吧。”
　　“还是会很痛吧？”静兰凝视着她，几缕连他自己亦没有察觉的怜惜之色掠过眸子。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幽菀脸露愠色。
　　“安葬霜月的事，我会帮你想办法的。”静兰的语气依然温和，即便他想追问她和霜月的关系，不过现在他是不忍心了。
　　“谢谢。”此刻，一抹微笑竟在幽菀脸上缓缓化开。
　　“你多久没笑过了？这么僵硬。”静兰托着下巴，好奇地注视着对面的人。
　　“很抱歉，上两个月你才见过一次。”笑容顿时凝固，既而消失。
　　“我是说假笑、冷笑、嘲笑、惨笑、皮笑肉不笑之外的。”
　　“啊？”
　　“需要重复一次么？”
　　“五十步笑一百步叫自以为是，九十九步笑一百步称为厚颜，不知你属于哪种？”
　　“大概是一百零一步笑一百步吧。”
　　“那就是无耻。”
　　“那么你还是别骂自己比较好。”
　　幽菀低头喝茶，不再理会他。毫无疑问，她无言以对。
　　如果她不是习惯于收敛愤怒，那么此时她肯定会将手中的茶泼到静兰面上。如果她不是修养、学识好，又为假冒十三姬而有所研究，再加上有着女人善于斗嘴的先天优势，那么长期不说话的她方才一开始就败下阵来。
　　其实静兰亦并非真想欺负她，只是觉得那种说话方式比正经地跟她说话要轻松一些罢了。他不愿意认为幽菀是一个大奸大恶之人，却又感觉到这个女子有时候阴沉得可怕，特别是在说关于她的事之时。对那种阴沉，他讨厌至极。
　　“也罢，按照约定，我应该告诉你一个有用的消息。”良久，幽菀看着杯中茶水道。
　　“那我定当洗耳恭听。”他淡然地道。
　　“当时我们被困的地方是蓝家从前的别墅。如果你真的要调查什么却最好从碧家下手。当然，你不用指望可以查到太多，也请不要跟碧言硬碰……”
　　“你的忠告我知道了。霜月的事你也可以放心。”
　　“那我——我走了。”幽菀重新戴上面纱，站起来，正欲离开。
　　“静兰，原来是你……故意……让幽菀她……”回廊转角，秀丽痛心地道着。
　　“小姐……你听到了？” 静兰一怔，蓦然转身。
　　“是的。”秀丽咬着下唇，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看不清眼中的神色，“如果你有什么事，我一定不会开心。”
　　“小姐能够安好，那才是我的心愿。”静兰依然微微地笑着，一脸的淡然。
　　“难道你受伤了，我就能安好？难道你受伤了，我可以好过吗？”秀丽再也按捺不住，眼睛亦被泪水浸润着。
　　“秀丽小姐，在某方面，你是个迟钝到近乎麻木的人。”走过静兰和秀丽身边时，幽菀淡淡地说，“这会让人受伤的。”
　　“碧幽菀！”
　　“我说事实的时候，你总会生气，不是吗，静兰？”幽菀带着一丝胜利感离去。
　　听着幽菀的话，秀丽呆住许久。静兰上前，轻拥住秀丽，柔声道：“因为幽菀的剑法是很可靠的。”
　　秀丽愣了一下，随即又勉强地笑了笑，道：“我明白了。”
　　半晌，秀丽离开静兰。“静兰，你下次再也不许那样做了！不，绝对没有下次！还有……”
　　静兰听着秀丽一一将那些注意安全什么的说了一次。他没有回话，仅仅是听着、听着。或许，听着秀丽如此精神地叮嘱着、教训着，也算是一种福气也说不定。
　　“不过，我以后还是要帮助小姐查这案子。”静兰捧起茶，喝了一口，秀丽砌的茶跟邵可的“茶”同样是令人回味。
　　“不、许、做、冒、险、的、事！”秀丽一字一字地重申了一次。
　　“是的，小姐。”

　　十五、曾经

　　虽然走了一段路，不过在幽静的红府中，依稀还能听到秀丽那精神饱满而显得有些须强势的嗓音。幽菀不觉放慢了脚步，不知道是留恋红府一贯的温暖，还是回想起那个还有温度的碧家。
　　“静兰啊，你不说明白，那个迟钝的秀丽会察觉么？”
　　除了秀丽，甚至连路人甲乙都看得出，静兰对于秀丽的感情绝对非同一般，更何况是幽菀？可怜她这个局外人也不禁为一个死也不说出自己心中的话，另一个死也不知道对方的心意的两人着急。
　　“可是——我是不是有点过分呢？”
　　幽菀的脚步停下来，目光跃出斑驳的围墙，向着远处而去。她忽然想起那位一脸寂寞的国王。近水楼台先得月，而那位国王与秀丽的距离却有十万八千里之遥。或许说，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输？这下子，一时兴起的她成为了帮凶。
　　鬼使神差地，此时她站的位置之左恰好是静兰的房间，门半掩着。当她决定不去想刘辉的事而举步时，一件挂在墙上的雪白的貂毛斗篷映入了幽菀的眼帘，她的身体僵住了。看似没有什么特别，然而幽菀一眼便可以认出来。
　　一刹那，那件斗篷掀翻了沙漏，她身边的时间仿佛在倒流。斗篷的雪白延伸开始，幻化成白茫茫的原野和雪地。
　　在她眼里，看见的是七岁女孩抱着一团白色物体站在道路中间，一辆马车不得不停下。
　　“怎么了？又跟父母走散了么？”少年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袭紫衣在凛冽的风中轻扬。
　　女孩腼腆地摇头道：“不……因为——因为我上次忘记了跟你道谢，为了救我的事……”
　　“小事而已。这么冷的天气，你快回去吧。”少年抚了抚她的头，若有所思。
　　“父亲说要好好谢谢殿下。”女孩努力地踮起脚，将一件白色貂毛披风披在了少年的身上，“去茶州的路上，很冷的……所以……不要着凉了……”
　　“你也是。” 少年微笑，带着一丝苦涩。
　　幽菀茫然地伸出手，但捉不住幻影。回过神来，也管不了那么多，她径直走了进房，将斗篷拿在手里。
　　“不可能，静兰他……怎么可能是清苑殿下？”甚至手也颤抖了，她所期望再此见到的人原来就在她身边么？
　　她仔细地看了一会，而后缓缓地松了口气，碧绿的瞳中却掠过一丝失望。“原来天下还有跟我的手工如此相似的人……”
　　幽菀重新将斗篷挂上。她记得，在斗篷的一角，她绣上了一株兰草的。而她刚才看到的地方只有一块洗不净的血污。那曾经，如梦一般的记忆却因为那斗篷，让幽菀重新回味了一次……
　　一切，只若梦，为何还执着？
　　“啊——”幽菀刚踏出房间，便撞上了一个人，她的精神还有点恍惚。
　　“对不起！”幽菀急忙道。抬头，却见是一个身穿红衣的男子，神情甚是严肃，给人的感觉不是邵可的温和，也不是黎深的不可一世。
　　“不，蓝妃娘娘莅临红家，是我有失迎接才是。”男子语气平淡，隐约间却透着一种威严。
　　幽菀先是一怔，心中暗叹此人观察入微，大概也可能只是自己进宫时见过一面便能认出。她微笑，道：“想必是红玖琅大人，失敬。只是我必须按时回宫，未能与大人好好至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话毕，她稍稍躬身，便转身离去。
　　“后面看，还真有几分神似……不过她还在生么？”玖琅却伫立于原地，注视着幽菀的背影。
　　“你又怎知道她们母女都已经不在人世呢？”邵可忽然出现在玖琅身后，让玖琅吃了一惊。
　　“本来就没有如果，无论在世与否……”玖琅叹一口，拂袖而去。
　　本来，只若梦，竟有执着人。
　　回房的静兰在不远处看见在自己房门前谈话的邵可和玖琅，听到其中片言只语，正纳闷为何此时玖琅会来贵阳。
　　“老爷，请恕我冒昧，玖琅大人的妻女不是还很好么？”静兰当然不便直问玖琅的来意，见玖琅离开，于是上前旁敲侧击。
　　邵可倚靠着走廊柱子，看了看玖琅离开的方向，然后用讲故事的口吻道：“很久以前，缥家有女嫁玖琅。后生一女，然生女翌日，携女无故离开红家，此后杳无音讯。玖琅日念妻女，为免其伤感，红家人自此不敢在其面前提起相关的事。女儿离时无名，玖琅自为其取‘璃澈’。如今玖琅之妻，已为第二任，却始终无正室名分……”
　　静兰根本没有打听别人家事的打算，但是碍于礼节，不敢打断邵可。好不容易待邵可讲述完毕，他自认斗不过邵可，干脆单刀直入，“那……玖琅大人总不可能无端想起她吧？莫非来贵阳也跟她……”
　　“正是，明天正是璃澈在贵阳出生的日子。他啊，都过了这么久，都还那么执着。”邵可拍了拍静兰的肩膀，脸上露出的又是一贯的微笑，“不一定有什么大事他才会来的，最近你跟秀丽的神经都绷太紧了。”
　　静兰看了邵可一会，忽然觉得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都是他故意让自己知道的。那是提示吗？
　　“秀丽在等我们呢。”
　　“是的，老爷。”想到邵可的心思一向难猜，静兰亦不再去思考了。
　　月上中天，静兰吃过晚饭，突然想起也应该进宫见见刘辉了，免得他在宫里寝食难安。于是，他悄然合上门，又悄然地走出红家……
　　回到王宫里的幽菀，如往常走进自己的寝宫。踏进前院，只见本应漆黑一片的寝宫内有灯光摇曳。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随身携带的短剑。放眼望去，寝宫附近有数侍卫和婢仆，看上去来者定是宫中位高之人。
　　带着诧异，她推开门，当眼看见一男子坐在里面，正喝着茶。
　　“圣上？！”

　　十六、伪装

　　看着刘辉悠然自得的样子，幽菀只觉得自己的面部神经开始僵硬，甚至连一丝微笑也挤不出来。这个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吧，她根本不曾想过刘辉会来。
　　当然，幽菀从小训练出来的礼仪举止也绝不是白学的。
　　只是一刹那，她便将自己的慌乱完全收敛起来，一抹淡淡的却带着邪气的微笑在脸上绽开，而后故作轻松地道：“哦？莫非圣上这么快就放弃来秀丽小姐，来臣妾这儿就寝？”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才不相信你来我这是为了寻欢作乐，她想。
　　“咳，咳咳……”正在喝茶的刘辉听到幽菀的话差点呛死。
　　“你可别误会！”刘辉急忙辩解，仿佛又自知百口莫辩而满脸的困窘，“朕不会做对不起秀丽的事。”
　　“宫女们可不一定会这么看哦。” 幽菀强忍着笑。
　　刘辉不禁环顾了一下四周，反而发现那些宫女侍从们都已被使开。一下子，他似乎明白了，于是直截了当地说：“静兰和秀丽没事吧？”
　　“很好。”幽菀明显愣了愣，秀丽还好理解，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会问起静兰。对了，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到过红府？
　　“那就好了。”刘辉看上去犹如放下一心头大石。
　　“你派人跟踪我么？”倒是幽菀对于他知道自己的行踪而耿耿于怀。
　　“不，是绛攸看见你进红府罢了。朕实在很担心他们，所以才忍不住……”刘辉别过头，没有直视幽菀的眼睛。
　　幽菀坐下来。她知道刘辉是在说谎，却没有当场戳穿。担心自己所在意的人，甚至不惜用生命去守护，最后却什么也做不了的心情，她倒是了解的。
　　“静兰受的伤也痊愈了，秀丽本来就毫发无损。”好象见刘辉不怎么放心，幽菀又补充了一句。
　　“幽菀……”刘辉直呼她的名字，“也许朕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成为朕的妃子，不过，如果真的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朕一定会秉公处理的。”
　　幽菀扯下面纱，宛如撕下一切伪装似的。或许，她从来不需要伪装什么。或许，她又从一开始就把自己伪装起来。
　　“有人跟我说，世界上不曾有公理，因为公理本来就是自私的人们所创作的。于是，权力才是一切。”她没有正面回答刘辉的话，“圣上，你说这话对吗？”
　　窗户吹进的风撩起了她紫色的发丝，碧瞳中的烛火忽明忽灭，好像是影射她一时捉到光明一时坠入黑暗。
　　在刘辉喊自己的名字那一瞬间，她几乎想把一切告诉他。没有人会帮自己，他人只喜欢表现出廉价的怜悯，自己现在是孤独的——这些意念最终还是把她那微小的渴望压制下去。
　　“其实一个人会很寂寞和无助吧？”刘辉凝视着自己在杯中的倒影。
　　“五十步笑百步。”幽菀扭过头，看着窗外，忽然想起红府里某个人。
　　“你看得出？正因为有些相似，所以朕才想……朕曾经遇过很多不愉快的事，幸运地，也遇到很多向朕伸出手的人。朕想，假如也有人帮你的话……”
　　“确实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幸运的，而我就是那些不幸的人。好了，我看见您的怜悯了。为免被误会，请圣上早回。”
　　“或许朕说了不该说的话，抱歉。”刘辉站起来。
　　从幽菀的寝宫出来，刘辉的心似乎绑上了千斤的巨石，沉重着。那冰冷话犹如刀一般恨恨地刺了他一下。权力就是一切？那么为何他想要保护秀丽的时候只能牺牲静兰？
　　晚风搅动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王宫的侧门开出一道缝，一个身影正准备进入。
　　“茈武官！”
　　进入宫门的正是静兰。正当他一脚踏进门时，一个声音传入了他的耳里，只好勉强收回脚步。他回头，但见一深黄色头发的少年正往自己这边跑过来，趁着月光依稀看见少年一身的绿衣。
　　“碧珀明？”静兰微微一愣，看着叫住自己的人。
　　少年喘着气，但已经迫不及待要说话，“我知道……姐姐……姐姐她曾经住在红府的……为什么……为什么姐姐却成了什么十三姬……还、还做了王妃？”
　　静兰这才想起，幽菀既然是碧家的小姐，珀明自然就是她弟弟了。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静兰皱了一下眉。
　　“这样啊……”珀明低下了头，显出来失望的神情，“欺君是死罪……”
　　“看得出来，你的姐姐是个很坚强的人，她一定能活下去。”
　　不单是坚强，几乎还是强悍呢。亦正亦邪又神经质的家伙，时而强悍时而脆弱，谁都无法搞懂……静兰一想到那个麻烦的女人就只能暗自叹气了，亏自己好几次还需要她的帮忙。
　　“对了，你认识叫做霜月的女子么？你姐姐好象很重视她。”静兰带着珀明往市井的方向走去。他突然改变了主意，期望能从珀明口中找到秀丽需要的线索。
　　“霜月？是朴霜月么？”珀明似乎便得有点紧张，“她和姐姐从小一起长大，虽然是姐姐的近身侍女，但她和姐姐可是情同姐妹的。”
　　“侍女……”静兰若有所思。天下间竟有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似乎未免有点荒谬。
　　“哟，静兰，原来你在这里，我正要找你呢！”此时，一个个子矮矮的老伯提着酒瓶出现在静兰和珀明的面前。
　　“叶医师？！”静兰一见来者，刚才的愁容减退了不少，惊喜的神色泛上了他那俊朗的脸，“霜月的事，您有进展了吗？”
　　叶医师点头，神情却不那么轻松，“也算是吧，我想，她使用了易容之术。敢在自己的脸上动刀的，她可以说是第一个……”
　　“动刀？”珀明满腹疑惑。
　　愁眉才刚舒展的静兰这时又脸色阴沉。按照叶医师之言，霜月行动是冒着很大风险的。到底是什么令她如此无畏？

　　十七、禁忌（上）

　　追随着静兰沉重的步伐，珀明到了那冰冷的地下室。四周都结了厚厚的冰层，室内放置着几副冰棺。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是什么地方啊。”他搓了搓手。
　　“停放死因可疑之尸体的房间。”静兰仅平静地回答了一句。随即又回过头，看了看了珀明有些苍白的脸，“你害怕么？”
　　“才……才不是呢！”珀明并不想承认从心底升腾起来的寒意。不过看见那张与他姐姐一模一样的脸之时，一股寒气从心底油然而生。
　　“不对……那个不是霜月。她的样子怎么可能与姐姐一样。她的头发应该是墨绿色，脸也比姐姐的圆一些……”珀明看着棺里的女子，摇头。
　　叶医师小心地推开棺材盖，道：“也难怪，她的易容之术极为精细，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总会有破绽吧？”静兰靠过去看了半晌，也未能看出一丝端倪。
　　“是的，她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才看出来。”叶医师戴上手套，翻过已经僵硬的遗体，后脑的头发有几缕露出了墨绿的颜色。
　　“所谓易容之术，就是通过对脸、身体施行手术，使她自己的外型跟某个特定的人物一样。”叶医师继续解释着，“只是头发的颜色难以改变，只能使用染的方式。然而，整个手术的比当年我使用的剖腹术危险得多，如果没有一定的决心和勇气，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
　　“是谁让她这么做的呢？”静兰皱着眉，却忽然想起那个有着同样面孔的女子。
　　珀明震惊地听着一切，隐隐地，觉得与在暴动后离开碧州的姐姐有着莫大的关系。
　　叶医师摇了摇头，道：“不。我倒觉得是霜月自己在下定某中决心后改变自己容颜的。”
　　“除了您，还有更好的医师能做这高难度的手术？”静兰边问边向守门的士兵使了个眼色。
　　听着静兰的话，叶医师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虽然只是一瞬间。
　　“不会真的是您吧？”静兰微笑地注视着眼前的老人。
　　“我只会履行医生的责任。”
　　“这回答真狡猾。”
　　“反正那并不是重要之事。”
　　“可惜，我答应了今天必须安葬霜月。似乎还有很多秘密存在她的身上。”静兰看着士兵将遗体用白布裹起，放进一个木棺内，抬走。
　　显然，珀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依旧呆立着，脸色苍白。
　　本来打算询问姐姐的事，结果竟然知道了这么诡异的事情。姐姐，你跟霜月到底怎么了？他的思绪开始混乱，头脑里的疑问反而更多。直至走出地下室，回到贵阳城内，那阴森的场面仍然挥之不去。
　　“茈武官……幽菀姐姐……不会有事吧？”
　　“那要看她做过什么事了。”静兰别过头，躲开珀明的目光。他不想保证什么，也无法保证什么。
　　“可是——”珀明亦知自己的希冀很无理，但一想到宫中无依无靠的姐姐，还是不由得……
　　“没有人不必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
　　“失言了。”珀明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此时，天际露出鱼肚白，启明星在天边若隐若现。晨风撩动着静兰那泛着淡紫色的银发、一身朴素的衣饰，在静谧的街道中更显得潇洒。
　　他回头，看看发亮的天边，远处王宫华贵的房顶渐渐罩上一层光芒。那迎面而来的晨光似乎驱不散他面上的疑惑。看上去幽菀和珀明的关系不错，也就是她跟整个碧家并非势同水火，那她在碧州制造混乱是为了什么？
　　“有光明的地方就一定有影子。而我，将会是那个影子。”
　　真是个笨蛋……如果你这个影子被撕碎了，珀明会哭的。——讽刺的是，自古能医不自医，他能看透幽菀所做的事有不明智之处，自己却愿意为了某个人冲锋陷阵、不顾生死。
　　他迈步，向着属于自己的地方而去。
　　无论如何，那个他唯一可以容身的地方，他是不想失去的。为此，他愿付出一切代价。这一方面，他与幽菀也许没有太大差别。
　　“如此极端的易容术，本来就是一种禁忌，更是一种诅咒。”
　　那是叶医师留给静兰的话，仿佛有所暗示。他边走边想着其中含义，不觉已接近红府。一夜没有合过眼，他俊朗的脸上终究显出了一丝疲倦，于是便也加快了脚步，只想回去稍稍歇息一下子。
　　离红府还有几丈远，微风将一缕缕燃烧的气息送进了他的鼻里。他不禁一怔，远远地，已经看见红府的大宅冒着白烟。
　　“老爷和小姐！”他奔跑起来，心想红府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玖……琅……”虚弱的声音传进了正要踏进红府的静兰耳内。
　　静兰只觉有人攀着他的衣裳，扭过头，但见一妇人。看上去，妇人的年纪应该还只是中年而已，鲜血从她的嘴角缓缓渗出。
　　屋内是他正在担忧的邵可和秀丽，屋外却是一个需要他帮助的人。
　　“静兰！你回来就好了！”正当静兰左右为难的时候，红衣女子飞奔而出抱住静兰的手，那正是秀丽。
　　“小姐……那是怎么回事？”静兰稍稍低头，看着秀丽。
　　“我们似乎遭袭击，连屋子也烧掉了，这回还真头痛啊。”话虽如此，邵可说话时的神色却一点也没有忧心之色。
　　反而秀丽却已经抱着头，甚至想呼天抢地一番，道：“天啊……你真是没良心。要知道重新起房子要非常多的钱，而我们根本没有……”
　　“那个——小姐，你说她怎么办？”静兰本来无意打断秀丽的“哀思”，只是见妇人已经昏迷过去，也就只好这么做了。
　　秀丽回过神来，看见那妇人也吃了一惊。“我们当然要暂时收留她了……虽然我们现在也没有房子……”
　　谁也没有留意，邵可微微皱了一下眉。

　　十八、禁忌（中）

　　“不会吧……才一天就——”
　　午时，红玖琅到了红府，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幅红府被烧倒塌图：几株早年枯死的樱花树似乎凭吊着四处的瓦砾，红府残存的外墙留下了艺术性的烟熏效果，几缕微烟在败瓦中冉冉升腾。
　　“玖琅叔叔，昨晚红府遭逢火劫，未能好好招待，请原谅。”秀丽跑出大门——或许那里已经没有门可言了，然后鞠了一躬。
　　“那得好好重修才行，红家的人不能无处栖身。”玖琅皱着眉。
　　秀丽一听，琥珀色的眸中骤然闪烁着几道亮光，仿佛看见了人生中的希望。“只是……家父生活清贫，只怕无力承担重建这府邸的庞大款项……”
　　“一切费用的确是应该由红家来承担的。”玖琅一下便听出秀丽的意图。
　　想想也是，自己的哥哥根本不会有这个钱。红家到底是彩云国的名门望族，要是被人看见红府如此，大概会以为红家刻薄哥哥吧，那红家的颜面也不知往哪儿放了。
　　“那我代表家父至万分的感谢！”秀丽又是深深一鞠，嘴角暗暗钩起一道弧。头痛的问题终于解决了啊。
　　“秀丽啊，你叔叔来了怎么也不把他迎进门啊。”邵可微笑着，从瓦砾处走来。
　　只是，红家现在还有门口和客厅可言么？好象秀丽他们现在要蹲帐篷。
　　玖琅苦笑，说：“谢了，我只是来打声招呼而已，过几天我就回红州了。现在我去叫人把红府修理好。”
　　“是吗？”邵可面露犹豫之色，“也罢。那红府就有劳弟弟了。”
　　于是，秀丽和邵可便返“屋内”收拾。
　　“可恶！居然胆敢惹到我那可爱的侄女头上，我一定要把纵火的人抓起来，然后——”
　　残墙转角，一道沮丧懊悔的目光闪烁着，十指在墙壁缓缓划出深深的痕迹，咬牙切齿之音低低地飘出……
　　“该不会又是那个女人吧？”
　　静兰一边将家具、杂物从废墟里拉出来一边无奈地自言自语着。回想起来，自从重新遇上了碧幽菀，红家似乎没有怎么安宁过。难不成那女人是彻头彻尾的“扫把星”？
　　他直起身，擦了擦额上的汗，又暗暗叹了口气。不知从何时起，所有的都变了。包括红家，包括自己的弟弟，包括一切一切。
　　“老爷？”
　　正当静兰欲重新打起精神清理杂物时，但见邵可捧着茶走进了他和秀丽救起的妇人的帐篷里。看着那正在进入帐篷的夺命“父茶”，他不禁暗自吸了口凉气。
　　他急忙走过去，以阻止红家发生命案。
　　刚到帐篷前，他又停住了。青绿的眸子里掠过了疑惑的神色，他不由侧耳倾听里面奇怪的对话。
　　紫红却间杂几丝银色的长发披散着，秀发搭在妇人的肩上，低垂在她的额前、面上。面容憔悴而显衰老，惟有那橘色的眸子依然清澈。隐约可以看出，平日的她也是个美人，倘若年轻上十年，大概也有倾城之貌吧
　　“好些了吧。”这时，邵可在妇人的面前放下里茶，“看见你，我真的大吃一惊呢，璃。”
　　被叫作璃妇人微微一笑，似是讥讽地说：“要晕倒，最好不就找红家么？”
　　“你的嘴巴还是那么毒嘛。”邵可露出的是一副人畜无害似的的笑脸。
　　“咳咳……”
　　刚喝里一口茶的璃咳嗽起来，好一会才缓过气。
　　“你的茶还是那么苦嘛。”她放下茶杯。
　　他们相互认识？外面的静兰完全愣住——与邵可一家在一起多年都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
　　蓦然，邵可放下了自己手中正要送到嘴边的茶杯，神色变的严肃，道：“你在那时候突然离开，什么也没说，到底是为何？他到现在，即便已经有了另一个妻子，却还希望找到你，哪怕你在红家中已经成为了忌讳。”
　　“我回来……也就想见他最后一面而已……”璃后仰，倚靠枕头和断墙半躺着，眼里流露茫然的神色。
　　“最后一面？你伤真有这么严重？！”原本坐的邵可站起来，想去检查璃的伤势。作为习武之人，他当然可以看出璃的伤并不轻，只是，也不至于会没命吧。
　　璃摇了摇头，道：“当年我杀了他们这么多人，不遭天谴才怪呢。况且还……也罢。如果是以前，这点伤并不算什么。可惜……可惜我受的不仅是外伤。”
　　“他刚刚离开了……我果然应该留住他。哪怕他看见你，可能又会伤怀。”言语间，邵可显得有些懊悔。
　　“无缘对面不相逢吗？缘分尽了就是尽了……纵然有缘的时间实在太短太短……”
　　璃合上双眸，咬着下唇，似乎强自抑制着什么。所渴望见到的人，今生无缘再见。那洗尽铅华的脸，掠过一缕凄然。
　　“恕我冒昧，你和他的女儿——”
　　“她还很好。可是……自以为是的我确实害了她……”
　　“你后悔吗？”
　　“自作孽，不可活……没有我后悔的余地。就让命运……来惩罚我这愚蠢之人吧。”
　　原来璃便是玖琅的第一任妻子。她的女儿为什么不与她在一起而任由她遭遇不幸呢？她与红府的火灾好像有什么联系。静兰想起邵可曾经向自己讲述过的事。
　　“静兰！”
　　秀丽见静兰竟然站在帐篷前发呆，于是不声不响地来到他身后拍了他一下。
　　静兰一怔，随即转身。见是秀丽，方才蹙着的眉随即放松，他还不愿意再让秀丽烦心。
　　“小姐，有事情么？”他微笑。
　　“好消息！我们家的重建资金有着落了！”秀丽笑靥如花。
　　“那恭喜小姐，小姐肯定很努力。”静兰说着，走向废墟，若无其事地继续清理着各种的物品。

　　十九、禁忌（下）

　　炎热的季节，蝉开始不厌其烦地鸣叫，宫女、仆人们在烈日之下无不露出厌烦的神色，却又深感无奈。
　　“真是的，我侍奉的到底是蓝妃娘娘，虽然她不怎么得宠，不过好歹也是圣上的妃子啊。这么热的天气，居然连冰块也难得……”宫女捧着一盅汤走着，白皙的脸上挂着不满的神色。
　　静谧的宫殿中，隐隐传出古筝的声音，幽幽地，宛如一股清凉的溪流淌过炎热世间，带走了炎夏的躁动不安。
　　“瑶儿，常常发牢骚会有皱纹的哦。”听到宫女的抱怨，幽菀淡淡地说，玉指在一架古筝上游动，那行云流水般的声音便由此而出。
　　“我是替娘娘不值啊，应该有好报才对！”瑶儿将汤放在幽菀旁边。
　　幽菀含笑不答。她自问不是什么好人，呆在王宫是有所图谋，更不用说像秀丽那般的忧国忧民，又何尝有资格要求些什么？
　　“啪。咚——”一声暗响紧接着一声突兀的长吟。
　　弦，断了。
　　她一怔，侧耳，一阵怪异刺耳的笛声由远及近。心中不由自主升起不祥的预感。
　　“不愧是龙莲弟弟，笛声果然不同与凡人。”幽菀蹙眉，看了看倒在自己身边瑶儿。——那果然是一等一的人间凶器。
　　“不是应该说他们都为我的笛声所倾倒么？”只见一个奇装异服的青年拿着笛子而入，对于幽菀那句“弟弟”并不恼怒。
　　“的确算是——倾倒。”幽菀只觉得自己面部的神经不怎么听使唤，纳闷着到底秀丽是如何与他相处的。
　　幽菀给龙莲沏了一杯茶，道：“蓝家居然要劳烦弟弟来找我，想必一定是重要的事了。”
　　龙莲又把笛子放到嘴边。
　　“且慢！”幽菀急忙制止，她预感到自己快要像那条筝弦一样了，“恕我才疏，你的笛声我未能听懂。”
　　“我听到过一个预言，今天贵阳城外，缥家的琉璃之星将会陨落。我想幽菀姐姐一定会想去哪里看那颗星星。”龙莲似乎答非所问。
　　说者仿佛无心，听者却一定有意。幽菀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话也不说便夺门而出。
　　“看来我说对话了。”龙莲拿起茶杯，脸上浮现出笑意。
　　幽菀在门口停下，刘海低垂，只见嘴角掀起一抹冷笑，道：“我不是什么天才，不可能将自己珍视的人置之不理。十三姬，你要恨不是我。把你逼上绝路的是你的哥哥们……”
　　“十三姬，你到底怎么了？”龙莲将笛子放在嘴边，吹出了破碎的音……
　　贵阳的大街上，一架马车飞奔而过，扬起一阵尘土。
　　颠簸地马车内，红玖琅紧皱着眉，“哥哥，为什么不早一点告知我呢？”
　　“我也是今早才见到她的。没想到她会说是见你最后一面，然后午后又突然离开。”
　　“不过——他——”玖琅还能理解自己的哥哥这回跟着来，不过，静兰也跟来了，好象怎么也说不过去。
　　静兰尴尬地说：“抱歉。”
　　“因为红府被烧的时候她刚好出现在那里，觉得可疑，我就让他跟来了。”邵可眼见玖琅的脸色不怎么好看，连忙解释。
　　此时，车后传来了急速又略带凌乱的马蹄声。
　　静兰微微一愣。这条大街虽然是通往城外的，不过这种时分，甚少有人如此匆忙。他拨开车帘，一匹马正好疾弛而过，骑马的是一个女子，头发只用白色发带稍加束缚，深紫色的发丝迎风舞动仿佛要挣脱发带。
　　碧幽菀？！静兰不禁吃了一惊，这么急，她要到哪里呢？奈何自己还有红玖琅的事还要跟进，否则他一定会追上去。
　　马车出城后就停住。实际上，邵可也没有办法找到璃了。
　　“哥哥——”玖琅下了马车，发现四周空无一人，回头看着邵可。
　　蓦地，邵可拉着玖琅和静兰，一闪身，藏到了附近的树丛中。
　　“老爷？”静兰不解。
　　但见邵可示意不要做声，其余两人也不再说什么，又循着邵可的目光望去。沿着他的目光，幽菀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内，以及缥璃。
　　玖琅一见到璃，激动的神色便蔓上脸，正欲走上前去。邵可急忙一把拉住，又示意他仔细听。
　　“朴婶婶，你怎么了？！为什么到这里了？”幽菀上前，搀扶着已经重心不稳的璃，又替璃拭去嘴角的血迹，那紧张的神情宛如见到自己的亲人一般。
　　璃让幽菀扶自己坐下，微笑，说：“幽菀小姐，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的。”
　　幽菀无力地跪倒在璃的面前。她紧咬着下唇，手也颤抖了，似乎有着道不尽的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
　　“是他么？是他把你害成这样的吗？！”看着伤痕累累的璃，幽菀紧紧抓着她的衣裳，声音开始哽咽。
　　“小姐和霜月都是我重视的人。我还是不忍心留着霜月在地下，看来我得去陪她了……”璃勉强笑了笑，“我本叫缥璃，身为缥家的人，难道还不知道使用禁术是会遭天谴的么？虽然是他逼我强迫阳月现身的，但我到底是犯了禁忌啊。说起来，还是因为我这样做，让霜月失去性命了……”
　　“都是我害的……害死你唯一的女儿。”
　　“她是我独一无二的女儿，但你也是一样的。”
　　唯一的女儿？还死了？一旁的玖琅听到前半句，就感觉犹如被一道闪电通过自己的身体。
　　璃抚着幽菀的头，“失去她，我很伤心，但那从一开始就是我的过错。你不必要负责，真的不需要。你明白吗？”
　　“不，我不应该——”
　　“最不应该的……是我当初所做的事。那不是你的错……”
　　幽菀没有说话，惨白的面上满是自责的神情。她开始怀疑，自己一步步走来，是不是错了。
　　“听着，原来他想让阳月吃下了我调制的药后失去理智，然后杀死霜月。”
　　耀眼的阳光逐渐变的暗淡，渐渐变成了橘黄在山间徘徊，宛若垂暮的老人向着世界作别。
　　“小姐……请你替我保管它……”璃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用粗布包裹着的东西，放在幽菀手里。布滑落，是一块淡红色的水晶。
　　“那是——”
　　“那是红家独一无二的信物……是当年红家宗主送给我女儿的……因为，蔷薇姬说，我替红玖琅生下的孩子将会给红家带去莫大的荣耀……如果是蔷薇姬说的，那一定不假……”璃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一样。
　　“可是——”
　　璃摆了摆手。
　　夕阳最后的一缕光隐没在山林中，留下一片血红的苍穹。
　　幽菀抱紧了璃冰冷而僵硬的躯体，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咬着唇，即便已经尝到了血的味道。她害怕，害怕一但松开，自己便会放声大哭……
　　“碧言……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早已种下的仇恨再次缠绕着她的心，然后撕咬着，最后覆盖了原来的悲痛。

　　二十、魂

　　“碧言……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幽菀呼喊着仇恨的誓言，醒来时，只觉泪已经在脸上蔓延。
　　王宫的夜晚，即便是夏天，依然凉意阵阵，也分不清是夜凉还是心凉了。她抱紧被子，蜷缩在床的一边，身体还是不由在颤抖。那是堕入黑暗的战栗感，很多年前已经开始。
　　“其实一个人会很寂寞和无助吧？”
　　或许一个人不是会寂寞和无助，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她恐惧的是黑暗，是软弱。
　　以前每当这种时候，她会让自己想起缥璃的事。例如小时候，为了逃避母亲的责难，她躲进了璃的石屋，然后璃替她扛下弄丢珀明的责任。又如她与璃打赌，珀明更喜欢堂妹而不是霜月，最害怕歌梨而不是表兄。结果她输了，要随父亲到贵阳观看比武大会。
　　如今，回想起来仅是徒添悲伤。
　　她翻了个身，呆呆地看着罗帐。那个嘴巴狠毒、明明可以很温柔却每每装成刺猬甚至被十三姬称为神经质的男人的形象浮现在脑海中。他就站在黑暗和光明的交接处，看着地狱深处的自己。而自己同样看着他，似乎有所期待。然后，她迷糊地，沉沉睡去。
　　几只萤火虫飞进房间，在朔日的夜里尤显明亮。
　　三更时分，玖琅几经辗转，最终还是从床上坐起。他当然合不上眼了，才刚刚看见自己挂念的人，却是看着她死亡。还有，他那个连名字也没有的女儿……被唤作霜月？
　　他缓缓站起来，既然也睡不了，倒不如到外面走走。
　　萤火虫萦绕着荷塘，半开的荷花仿佛也蒙上了睡意，夜里的风却似乎要吹醒半睡的荷。荷塘畔，女子紫红的发丝轻盈地飘舞着，就连身体也变得飘渺如仙。她背向着玖琅，轻吟着幽婉的歌谣。
　　“璃？！”玖琅精神为之一震。失去的人，又会回到自己身边么？
　　璃转身，淡淡地笑着，带几分倔强，说：“真是的，这么夜还乱走，会遇上鬼魂的。”
　　玖琅想笑，但笑容最终还是僵住了。璃没有变，就像离开他的时候一样，倔强、美丽。不过，有一点，他必须承认。“鬼魂？是你么？”
　　“都知道了，还问什么啊？”璃好象满不在乎。
　　玖琅疾步上前，想拉住璃的手。当然，他捉到的只有虚无。“为什么……你当时要离开……为什么，你先现在又要回来？！”
　　二十多年了，那是多么长的时间。璃走的时候，他恨得咬牙切齿，却一刻也没有忘记过璃。
　　“抱歉。”璃的眼神黯淡了，“不过，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只能成为红家和缥家争夺的工具，因为说话的人是蔷薇姬……”
　　玖琅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在他看来是多么无聊的借口，却是他曾经的妻子背叛他的理由？而他的女儿，如果一直在红家的话，也就不会死去。
　　“到头来，我们的女儿还不是死了吗？”他凝视着璃。
　　“她很坚强，比我坚强得多。她会一直活着，一直……”璃靠近玖琅，面上掠过一丝悲伤。
　　“但是，碧幽菀不是说——”玖琅迷糊了。
　　“有些事，小姐不想明说，也拒绝接受。”提到霜月，璃脸上的哀愁更加浓烈。那是她一手抚养大的人，确实可以说是她的女儿，同样独一无二。
　　“我不在她身边了……所以啊，要是你以后有机会看见我们女儿的话，就稍微照顾下她吧。”她的身体似乎变得更加虚无，更加飘渺。
　　“璃澈！我给她的名字……”玖琅知道，要是不说的话，就来不及了。
　　“璃……澈……”璃怔了一下，“笨蛋！你都有另一位妻子，还叫这个名字，就不怕她吃醋啊？！”
　　玖琅苦笑，问；“璃澈她在哪里？”
　　璃没有回答，再没有回答。她走上去，用自己虚无的身体去拥抱玖琅，在他耳畔说永别。
　　“璃！”玖琅不由想紧抱着她，只是拥抱到的却是虚幻的萤火虫，而后在虚幻中失去意识……
　　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上，天边已经开始发亮了。
　　“是梦吗？”他自言自语着……
　　红府这天搭起了几间临时的竹棚以便安置秀丽一家。
　　“玖琅叔叔的动作还真快，一清早就派人来重建了。”秀丽提着水桶，擦了擦额角的汗。
　　棚内的邵可喝着茶，笑了笑。他当然知道真正动作快的不是玖琅，而是此刻在残墙角落注视着秀丽的某位大叔。
　　“秀丽——”一声悠长的，又带着点怨念的声音惊动了秀丽和静兰。
　　“刘辉？！”秀丽扭过头，只见刘辉就站在自己后面，于是她以连珠炮的形式诘问道，“你怎么来了？！王宫没有工作吗？！你竟然偷懒？！”
　　“王宫大臣今天休假。”刘辉一怔，强装镇定。
　　“骗人！”秀丽当然熟悉官吏的制度，哪里有休假这回事。
　　“圣上还是向小姐说明白好一点。” 静兰忍俊不禁。
　　“幽菀又从王宫跑出来了，这样下去会被好事的大臣借题发挥的……我想她与秀丽你比较熟悉，你应该知道她到哪里吧？” 刘辉叹了口气，伏在棚里的桌上。
　　“幽菀？”自从幽菀进宫后，秀丽对于她的调查并没有停止。但是，以朋友的身份，她亦开始有点担心。
　　“那家伙大概会自己回去的，就像流浪猫一样。”静兰嘲讽地说。
　　秀丽责备地道：“静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毒舌啊？”
　　“只是说下笑而已。”静兰这才发现自己失言。然而，说着那话，他其实并不觉得轻松。
　　“幽菀……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吧……”秀丽望着无际的天空，任夏风吹着秀发，语气带着一点点落寞。
　　“一个人？”静兰愣住。是啊，我为什么没有想过呢？如今，她该不会躲在哪角落里哭吧？那天，那充满仇恨的眼神，那颤抖着的纤细身躯，那一幕一幕都闪过了他的脑里。
　　“我去把她捉回来好了。”静兰向着刘辉躬了躬身，而后匆匆而去……

　　二十一、埋葬记忆

　　大概是去了霜月的墓那里吧。静兰想着，幽菀也确实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她一开始就是对碧言抱着仇恨么？”静兰蓦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幽菀与碧言在一起的情景，幽菀那双碧眸深深埋藏着的神情就如那天她抱着缥璃时一样。
　　火把从空中划过，而后坠入了事先堆砌好的柴草中。火苗一碰到柴草，立刻蔓延开来，顿时，火焰包围了整一堆柴。
　　火的炽热烤炙着那只剩下石块的地面，却不能融化冰冷的石头。
　　静兰青色的瞳子中，闪烁着那不远处的火光，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远远望去，只见淡绿的身影伫立在火堆前，那是幽菀。平日疏于打扮的她，此刻显得如此的隆重。她穿上了淡绿的深衣，紫色的长发盘在脑后，发髻两侧各留一撮垂落到肩上。
　　火焰在碧绿的瞳孔中跳动着，幽菀就这么入神地看着面前的火，一脸的漠然。手紧紧地握着那淡红的十字星状水晶，尖细的四端已经嵌进皮肉里，血丝纠缠着水晶，隐约的痛楚似乎才能让她感到自己没有追随着眼前的火焰而去。
　　“这东西……”她看了看水晶，一咬牙，便要将它投入火里。
　　“那是交给你保存的东西，你就这么扔了，不太好吧？”静兰终究按捺不住。
　　幽菀收起水晶，随即转身，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大概是想不到还有人会来找她，甚至知道她会去哪里吧。但见静兰的目光甚是温柔，她却讨厌这种眼神，她讨厌他用看着他小姐的目光来看她。
　　“是秀丽小姐叫你来的么？” 她冷笑了一声。
　　“除了小姐和老爷，也没有多少人可以叫我做事了。”静兰微笑。那是每当他提起秀丽和邵可时的必然表情。
　　幽菀重新背着静兰，白皙的脸上透出了落寞。或许，自己真的会嫉妒秀丽也说不定。同是小姐，秀丽身边永远有着一大群人围着她，而自己，却是形单只影。
　　“出殡怎么不穿上白衣？”静兰感到了气氛的尴尬，急忙转化话题。
　　“璃婶婶不喜欢白色，她说白色就是虚无，就是一无所有……而我，身为女人，在生母的眼中也是虚无的。反而婶婶却像对待自己的女儿搬照顾我，在我虚无的生命里填上些许颜色……”幽菀淡淡地叙述着，没有露出丝毫悲伤。
　　柴草燃尽，火亦熄灭。
　　幽菀走上前，一点一点细心地捡起散落的骨灰。
　　静兰屏住了呼吸，仿佛是害怕呼吸到那悲凉的气息。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生母，不知有没有人会为她拾起骸骨。
　　“我帮你。”静兰上前，也俯下身。
　　幽菀一愣，再看看静兰，他的样子并不像是在挖苦自己，倒是一面认真。“也是秀丽的命令？”
　　“你不要把我看得这么机械，好不。”静兰无奈地笑了笑，却也放下心，这家伙总算会挖苦别人了。
　　良久，骨灰被装在了一个精致的木盒中，由幽菀抱着。
　　“好了，你再不回王宫的话，可要为圣上添麻烦了。”静兰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送你回去。”
　　“你是怕我从走掉罢了。”幽菀虽然这么说，却也跟静兰走，“对了，回去前，可以带我见一下红玖琅大人吗？”
　　“可以。他今天要离开贵阳了，不过现在去的话也赶得及。”静兰点头。
　　幽菀稍稍抱紧了怀中的盒子，望望升上了头顶的烈日，暗中深吸一口气。好了，自己的那些记忆，就让它从此埋葬掉吧！剩下的，唯一的，自己可以做的，就是……
　　“如果你能够早一点遇上小姐就好了。” 静兰回过头，看了看她。
　　他以为，秀丽的话，一定可以化解她的悲伤吧。可惜，他忘记了，她的悲伤和孤独是建立于她的仇恨之上的，不同于自己。
　　两人乘上了马车，匆匆来到了玖琅的处所。
　　只见大门前已经着几辆马车，家仆门搬着行李。玖琅从屋里出来，刚要踏上马车。
　　“玖琅大人！”静兰连忙喊住了他。
　　“蓝妃娘娘？”玖琅的脚步停滞住，他一眼就看见了静兰身后的幽菀。
　　幽菀点头。她将怀中的木盒郑重地放在玖琅手中，“是缥璃婶婶的——”
　　玖琅的手些微颤抖着，他明白了，明白幽菀说不出口的两个字。他保持着严肃的神色，悲哀却填满了眼睛，“谢谢。只是，为什么——”
　　“据我所知，璃婶婶离开红家后，二十年来，她正室的地位并没有改变。既然还是红家的人，还是回到红家好一点。”幽菀微笑着，但有些勉强。如果可以，她还是想亲自守着它。可是自己将有什么结局，她很清楚，所以她不能。
　　目送着玖琅离开，她犹如放下了心中的石头。
　　“好了，等下你陪我去集市买些东西，然后我再回王宫。”她扭过头，对静兰说。
　　“什么？！”静兰不满地道，“你以为我做跟班的啊？！”
　　“怎么？要是你不去的话，我就不回王宫，圣上有麻烦了，我倒是无所谓。”
　　“啊？！”静兰惟有无奈地屈服。
　　幽菀穿梭在市集的店铺之间，一会，手中便拿着许多物品。那些物品，多得可以将纤细的她埋掉了，不知道是否也可以将她悲伤愤恨的回忆也埋掉？
　　“给你拿回去吧！”她将手中的一大包蔬菜、水果、几匹绸缎放在静兰手上。
　　夕阳的余晖笼罩着王宫，又泻在她紫色的长发上，淡绿深衣蒙上一层橘黄。
　　静兰显然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只是看看手上沉重的包裹和横置在包裹上的丝绸，又看看面前的幽菀，许久没有说话。
　　“王宫里什么都有，拿着这些东西根本没用，你替我给秀丽吧。” 微笑浮现在幽菀的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受缥璃和霜月的事影响，静兰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幽菀笑是那么勉强。那到底是同情一个朋友，还是可怜一个敌人？这时，他觉得糟糕透了。
　　“小姐一定很高兴。”他回过神来。
　　看着此刻夕照下温柔地说着话的静兰，他那俊朗轮廓，那温和的靛青眸子……幽菀甚至以为自己成了秀丽。悲惨的是，她明白，静兰不是因为她是她而对她温柔，却是因为秀丽担心她而对她温柔。
　　“如果你能够早一点遇上小姐就好了。”那一句话，她是听到的。
　　幽菀转身，背对着静兰，仰望着巍峨的宫殿，轻轻道：“说不定过些时候，你和秀丽都会憎恨我。”
　　那个纤细的身影逐渐从静兰的视野中消失，却总有几缕落寞追随着、萦绕着那个身影。她现在只是一个人吧？就像还是清苑的自己。

　　二十二、蛛丝马迹

　　刘辉从早上就一直窝在红府里，直到傍晚，他好象还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秀丽越来越觉得可疑，莫非他说找回幽菀也是个借口？想来也是，之前幽菀好说也跑出王宫好几回了，就是没见刘辉去找过，偏偏今天就……她斜眼看着刘辉，琥珀色的眸子里充斥着不满。然而刘辉却若无其事地伸手，拿起盘中的包子。
　　“刘辉！”秀丽终于按捺不住，她明显是在生气，“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的？！”
　　“没什么，本来以为立妃后终于不用跟某人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不过近几天又开始了……朕来躲避下……”刘辉怔住，看着手里刚吃了一口的包子。
　　秀丽感到自己的面部神经有点抽搐。她倒是知道刘辉口中的“某人”是谁。毫无疑问，那位“某人”就是当初以锲而不舍的毅力游说刘辉立妃的仙洞省令尹羽羽。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还是想办法解决掉吧。”秀丽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你嫁给朕吧！”
　　“不行！”
　　“那不可能解决的了……”刘辉丧气地伏在桌上，浅茶色的刘海覆盖着眼睛，隐约还可以看出眼神中的无奈。他跟秀丽何尝不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到底是什么事情啊？”秀丽狐疑着说。
　　“羽爷爷说，立妃之事算解决了，接下来就是讨论子嗣的问题……如果后宫里的是真的十三姬就算了，大不了等朕对秀丽你死心了，就可以解决，可是现在……不就根本不可能嘛！”
　　“对啦！”秀丽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刘辉以为秀丽想到了什么好办法，随即精神百倍，“你想到办法？！”
　　“我竟然忘记了，要找回真的十三姬！”秀丽站了起来，双掌一合，显得神采飞扬，“一直以来我都以幽菀作为突破点，却没有进展，要是找到十三姬，再从十三姬突破的话……谢谢你啊，刘辉，你提醒我了！”
　　“啊？！”刘辉露出了些许失望的神色。
　　此时，静兰回到红府便见秀丽一脸兴奋，而她旁边的刘辉却略带失落。
　　“小姐，我回来了。”静兰边打招呼，边将手中的大包小包堆放在桌子上，“你们在说什么呢？”
　　“欢迎——回来——”
　　秀丽回答着，话语的速度却明显慢下来。她的目光投落在桌上精致的绸缎以及上乘的蔬果上，那些都是过着清贫生活的她所希望的东西。一丝欣喜掠过她的脸上，又随即转作疑惑。
　　“静兰，你发财啦？还是——还是你去——不会的！不会的！静兰怎么会去做不法勾当呢？”秀丽摇着头。
　　“碧幽菀买给小姐你的，说是感谢你为她担忧。” 静兰依旧温和地笑着。
　　秀丽一听，松了口气，于是兴高采烈地翻看着物品。
　　“奇怪，为什么要把这么昂贵的蓝色绸缎捆成一团放在油菜花下面？皱成这样了，多可惜啊。”秀丽从蔬菜的包裹里翻出了一捆皱着的绸缎。
　　沉思半晌，三人竟同时心领神会似的露出笑意。
　　几天以来，经过秀丽一家的努力，总算把红府周围的瓦砾、尘土清理干净，而大宅的框架也开始成型。秀丽和静兰当然是高兴，然而邵可除了露出一贯的微笑外，没有其他的表示。
　　邵可靠在桌边，托着头，闭着目。
　　缥璃带来的阴霾在他脑里挥之不去。除了见玖琅最后一面，缥璃同时可能是在躲避某些人的追杀。更让他在意的是，纵火的人居然可以在他眼皮下让红府化作灰烬，甚至在他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能够做到这种地步，恐怕也只有缥家吧，他想。然而他将红府翻了个遍，却连一点蛛丝马迹也得不到。
　　“老爷，在担心什么吗？”正在打扫的静兰停了下来，他很少见邵可如此的动作。
　　“你说，缥璃、碧家、幽菀、缥家，这几者是什么样的关系呢？”邵可反问道。
　　静兰怔住，青绿的眸子中露出疑惑。“缥璃离开红家后，一直在碧家，而缥璃身份……老爷是说，她将碧家和缥家联系了起来？”
　　“如果缥家盯上了某个目标，就很麻烦了。”邵可轻轻地叹了口气，“也罢，缥家那边你跟秀丽就不用操心了，还是专心去找出蓝家小姐的下落吧。缥家那边……玖琅也绝对不会让自己妻子死得不明不白的。”
　　此时此刻他甚至怀疑自己前世欠了缥家，于是今生要被纠缠不休。又或许他今生就已经欠了缥家。
　　日上三竿，夏蝉焦躁地鸣叫着，仿佛希望世间的人都像他们那样心烦意乱似的。温热的空气，让眼前的事物看起来有点扭曲，前路变得模糊。
　　静兰擦了擦额角的汗，又握紧了一下腰间的干将。本来以为已经掌握到十三姬的所在，怎料一查才知道，单单是贵阳的辖区内，种有大片油菜花的地方就有好几十处。如果每处都去仔细搜查一遍，恐怕早就打草惊蛇了。
　　“我应该料到幽菀出的谜面不会这么容易解，看来还是高兴太早了。”他自言自语着，一丝丧气掠过了脸。
　　如果是小姐的话，她应该不会放弃吧？秀丽努力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里，正如那样的秀丽可以激励着别人一样，他也会稍稍振作起来。
　　“不知道刘辉他在做什么呢？”静兰回过头，望了望远处若隐若现的王宫。
　　王宫内，刘辉经过了几回与小山一般的文书的搏斗，终于都完成了所有的工作。他无力地倒在桌面上，几滴汗珠渗了出来。
　　此时，绛攸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他边喘着气，边埋怨着：“可恶！夏天果然会发生……发生奇异现象……这里的位置又变了……”
　　刘辉看着他，大概是已经习惯了他以这种方式出场，于是仅仅是等着他要说的正文。又或者，他对绛攸的认路能力已经彻底绝望了。
　　“圣上，我来帮忙处理公文了！”绛攸的气息稍稍平服下来。
　　“你还是去休息吧，我已经完成工作了。而且最近吏部也很忙碌吧？” 刘辉笑了笑，连自己也分不清那是苦笑还是尴尬的笑。
　　“嗯，因为要提前准备国试之后新人调配的相关工作——”
　　“圣上！”
　　绛攸才说到一半，便听见一声大喊，随即但见一矮小而白发苍苍的老人直入房间。
　　“糟了。”刘辉心中暗叫不妙，来者正是羽令尹。
　　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刘辉扔下绛攸冲出房外。羽羽只觉一阵风拂过，马上醒悟到刘辉正开始“逃亡”，于是急忙紧追上去。
　　刘辉慌不择路地跑，忽然看见不远处幽菀正在走廊上缓缓而行。眼看快要撞上了，即使现在马上停下来，况且还后有“追兵”。就要撞上的时候，幽菀似乎察觉到了，轻盈地一侧身，让刘辉通过。而后，她挡在了羽羽的前面。
　　羽羽不得不停下来，向幽菀行礼。
　　幽菀微笑，弯下腰，在羽羽耳边说了几句话。羽羽一听，大惊，不禁后退了一步。好不容易，他才镇定下来。
　　“既然这样……那以后就有劳蓝妃娘娘对刘辉多加教育了。”羽羽说完，匆忙退下。
　　“你跟他说了什么啊？”刘辉深知幽菀素来诡计不少。
　　“我对他说，如果他逼得太紧的话，圣上又喜欢上男色，那他就前功尽弃了。”
　　接着，她走过刘辉身边，又不紧不慢地说：“蓝家好象很喜欢油菜花呢。”

　　二十三、目的地

　　夏日的风夹杂着温热的气息，深宫就这样被这气息笼罩着，让人焦躁不安。
　　“烦死了。”幽菀瞥见树干上那不合时宜地鸣叫蝉，还真有种上前弄死它的冲动。当然，蝉不过是替罪羊罢了。
　　虽然刚才看着刘辉躲避羽羽的情景，也让她感觉到一丝惬意，但是过后只会让她感到更加压抑。此地，她其实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再想起另一个处境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女子，她多少有些烦躁。人是无法忍受绝对孤独的，她也不会例外。
　　她的脚刚踏进寝宫的门便停滞住了，一种熟悉不过的感觉从心底泛起，是梦魇般的感觉。深深地吸了口气，还是推开了门。
　　不出所料，坐在里面的正正是碧言。
　　“你不知道男人不能进后宫的吗？！”幽菀的语气冰冷而生硬。
　　碧言依然是悠哉游哉的样子，茶色刘海下那淡红的眼睛映照着幽菀纤细的身躯，就像是看着猎物一样。他缓缓站起来，走到幽菀跟前。眼前高大的碧言比幽菀高出了一个头，在他面前自己宛如狼爪下的小羊。她一怔，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又不想示弱。
　　“你脸上的伤痕看来已经完全消失了嘛。”碧言微笑，手抚着幽菀的脸。
　　“宗主大人自重。”幽菀抬头，碧绿的眸子里含满厌恶，一字一顿地道。
　　“真是不听话的孩子。”碧言微笑依然，手拂过她的长发滑至腰间，“上次，你居然敢蒙骗我的手下，还真是胆大啊。不过我也只是想警告下那个自以为是的红秀丽罢了，也没有必要追究你什么。”
　　幽菀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想躲开碧言，却被他牢牢地揽着腰。
　　碧言低头，在她耳边轻轻道：“不知道，如果紫刘辉被美丽地你迷惑了，彩云国会怎么样呢？我想，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吧。”
　　匕首已经握在幽菀的手里，只差几寸，就可以刺进碧言的体内。
　　“啊。蓝妃娘娘——”此时，侍婢瑶儿捧着汤出现在门口，见到眼前的情景，不由惊叫一声。
　　碧言松开了幽菀，仍然面不改色。
　　幽菀随即用衣袖挡住匕首，警觉地转身，那愤恨、冰冷的眼神并没有减退。瑶儿吓得连托盘也掉在地上，瓷碗一触到地面便碎成一朵花。
　　几日后，秀丽被急召回御史台。
　　“太没用了！”葵皇毅一见秀丽踏进房间便以几乎是吼的形式说，“碧州暴动的案子交给你已经几个月了，没有一点进展，居然还生出了十三姬被绑的事端！”
　　秀丽吃了一惊，奇怪，除了刘辉和楸瑛等，朝廷应该不知道幽菀是假冒的才对。她的目光往旁边移，便见屋角的陆清雅环抱着手，面上满是得意之色。这下可谓真相大白了，自己把消息封锁，但还是被清雅给查到。
　　“可是——”秀丽紧握着拳，巴不得现在就上前将清雅打扁。
　　“身为御史台的官吏，反而被案子牵着鼻子走。留你在这里，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葵皇毅一下打断了秀丽的话。
　　此时，陆清雅走到葵皇毅面前，道：“大人，如果交给我的话，一定能够办妥。”
　　“大人！”秀丽上前一步，“当初是我答应圣上要处理此案的，蓝家小姐的事我认为不适宜宣扬。况且，这里没有人比我更加熟悉嫌疑人。请让我继续处理！”
　　葵皇毅沉默了。论能力，他或许会更信任陆清雅，不过人缘甚广的秀丽对于调查的帮助也很大。
　　“这案件牵连甚广，看在这份上，暂时不追究你的责任，也由你继续办理。不过！期限为今年冬天！”
　　出了王宫，葵皇毅严厉的话还在秀丽的脑里萦绕着。期限、期限、期限……那是多么可怕的字眼。既然期限为今年冬天，这么长的时间，这案肯定比想象中跟难缠。她用力地摇了摇头。
　　“小姐，被责备吗？”静兰站在宫门处等她，见她愁眉深锁的样子，不禁担忧。
　　“没什么，葵长官出了名严厉的嘛。”秀丽勉强地笑了笑，“我们要加油才行！”
　　静兰边走边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道：“对了，是圣上要我交给你的。”
　　秀丽微微一愣，接过，然后打开，信中只是短短的两句话：“蓝家好象很喜欢油菜花，幽菀是这么说的。你会想到目的地吧？”
　　“当时我们被困的地方是蓝家从前的别墅……”
　　幽菀曾经说过的话重新浮现在静兰的脑海。
　　“小姐，可能我们已经找到了。”静兰的脸上掠过一丝喜悦。
　　贵阳城外的山林间，几只飞鸟惊慌地往苍穹飞去，无奈又无力地往下坠，落在了一名奇装异服的男子脚边。他吹着笛子，头巾上还插着几条孔雀翎。
　　“十三姬……我马上就带你出来……”他看了看手中的信笺。
　　油菜花的花朵已经落尽了，丛林掩映着一大片焦黑的灰烬和土地。那里曾经是静兰被困的地方，后来却被幽菀焚毁了。
　　那块土地后，是连绵的山，远远看去，依稀可以见山上有着大大小小的溶洞。
　　“滴答、滴答……”
　　潮湿的洞穴中回荡着水滴的低吟，微弱的火光驱逐着庞大的黑暗。深蓝长发的女子安静地坐在石上，左手戴着镣铐，铁链牢固地连接在岩石上。蓝宝石般澄澈透亮的眸子凝视着洞口，仿佛知道自己总有一天可以从那里逃逸似的。
　　“呐，以你的能力，现在完全可以逃走啊。为什么要成为我呢？”
　　“因为我想顺水推舟，能够利用的，就要尽量利用。而且——也罢，你就当我图谋不轨好了。”
　　“那你知道吗？哥哥们想利用他找出真正的王者。”
　　“他们会失败的。世界上，没有王者。只有……掌握权力的人。”
　　“我只知道，哥哥们的意志是与碧仙相同的。”
　　萤火虫幽幽地逛进女子的视野，撞碎了她回味的谈话。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萤火虫游走，漫无目的地。那时候，萤火虫舞动的轨迹勾勒成一种幻像，那是她依旧思念着的影子。
　　在这阴森的洞穴里，她不害怕，只要知道那个身影站在外面某处，即使那个影子依附着的是敌人。

　　二十四、真姬（上）

　　水滴落在女子的手心，冰凉冰凉的。几个月来，她就是依靠着这些水。
　　湛蓝的瞳子映照着忽明忽灭的烛火，那眼神仿佛要追随着火逃离黑暗。其实她并不惧怕黑暗，甚至还可能像萤火虫那样敢于在黑暗中起舞。只要……那个人还在？一只带着镣铐的萤火虫，还可以舞动吗？
　　洞外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也不慢。
　　“十三姬。”
　　女子扭过头，只见已经见过好几回的男子走进来。男子带着玉面具，长发只有发梢部分被束缚着。
　　“今天来得还真早。！”笑容在十三姬那白皙的脸上浮现，似乎对于面前的男子并不感畏惧。
　　“要换地方了。”男子冷冷地抛下一句话，而后示意左右解开镣铐连接在墙上的部分。
　　“是。”十三姬倒是爽朗地答应着。
　　与其惧怕黑暗，不如去迎接黑暗。——这才是嘲笑黑暗的最好方式。
　　这个时候，清晨的阳光才刚刚洒进王宫。幽菀已经醒来，独自梳洗，进膳。瑶儿并不在她身边，大概是前几天的事吓着她了。
　　早膳过后，幽菀拿起了短剑，便往外走。
　　“那个……清雅……我……”后宫的入口处，瑶儿的身影映入幽菀的眼帘。
　　在瑶儿的旁边，还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面上罩着不悦之色。锐利的目光直逼着瑶儿，如利刃一般让人战栗。
　　“瑶儿。”幽菀脸色一沉。虽然瑶儿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存在，不过那个叫清雅的人欺负她，只怕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清雅一愣，转头，见一优雅脱俗的女子注视着自己，冰冷的神色不亚于自己刚才盯着瑶儿的程度。
　　“蓝妃娘娘？”瑶儿似乎吃了一惊，手捏着自己胸前一撮墨黑的秀发，那是她紧张时不自觉的动作。
　　“蓝妃娘娘——不，应该是碧家小姐，早安啊。” 轻蔑的笑意泛上了清雅的脸。
　　“清雅哥哥！”瑶儿惊慌地喊了一声，想要制止清雅。不过，以清雅那目中无人的性格，又岂是她可以阻止的？
　　在秀丽和刘辉严密封锁之下，居然还知道我是假冒的？幽菀暗自吃惊，面上的神色却没有太大的变动。
　　“御史台的陆清雅吗？从秀丽小姐处久闻大名了。”她微笑，笑如雅致的兰花，淡而不妖，“堂堂官吏，居然欺负我的一个小宫女，难道是葵大人太不会调教部下？”
　　这女人未免有点恐怖，倘若是其他人被揭穿身份早已恼羞成怒了，她居然还笑靥如花。清雅不由得打醒十二精神。
　　“明明是伪劣产品，居然还能够趾高气扬，在下佩服。”他反唇相讥，“不过在下还是善意地提醒下，自己身边的人都调教不好，道行实在还不够高。”
　　幽菀微微一愣，看了看瑶儿。
　　瑶儿不禁战战兢兢地后退一步，梅红的眸子里含满慌张与委屈。她虽然姿色一般，不过这种情况下却多了几分我见尤怜的美丽，只可惜她面对的是一个女人。
　　“陆清雅是吗？我会好好记住你的大名的。”
　　幽菀仍然笑着，但是笑容早已从阳光般的温和转为冰霜式的寒冷。她缓缓地走过清雅身边，那浑身散发出来的杀气连清雅也不由稍稍颤了一下。
　　“瑶儿，在后宫等我回来，记得把茶泡好。”她并没有回头，只是抛下一句便离去。
　　此时，一骑快马自王宫中跑出，晨光落在马背上男子的头发，淡紫中泛起一丝银色的光泽。他穿一身武官的装束，腰间佩带着长剑。剑还没出鞘已散发着微弱的寒气，显然是一把上好的宝剑。
　　那剑正是干将，而马背上的也正是静兰。
　　“静兰，请你马上出发。为免打草惊蛇，请务必小心，不要太张扬了。而我马上去通知楸瑛。”
　　其实十三姬的营救工作，因为跟蓝家有着密切关系，静兰并不太愿意插手。然而，秀丽都这么说了，他惟有遵从小姐的意愿。只看着秀丽发愁，更加不是他的风格。
　　马一路疾跑，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便出了贵阳。再靠近密林，他就不得不下马，让马在林子里跑，实在是太明显了。静兰一边小心翼翼地走着，一边扫视着周围的环境。除了在小道上偶尔几只鸟儿的尸体有点碍眼，脚下树叶发出不安的声响，这里一切平静。
　　这里要收藏什么的话，的确不错的地方，静兰暗想。
　　当目光扫过了地上鸟的尸体，他刚刚的结论不免又动摇了。这些鸟儿落在这，实在是诡异不过，特别是隔那么几十米就有一两只，好象路标似的。难不成把人藏起来还要指示其他人来找？
　　焦黑的土地出现在静兰的面前，他当然记得，那次莫名的被困事件。如今回想起来，莫非当时碧言正是去看十三姬，而惟恐尾随的自己发现十三姬的所在，于是就……
　　再放眼望去，山上的洞穴多不胜数，的确是收藏的上佳地点。
　　“蓝龙莲？！”远处的一个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静兰疾步而去，试图赶上龙莲。然而，才走了一小段路，就把龙莲跟丢。
　　“神出鬼没似乎就是他的属性吧。”静兰扶着额，一脸无奈。
　　“哟，前清苑殿下，起得还真早。”浑厚而略带粗犷的男音从静兰的身后传来。
　　静兰的脚步蓦然滞住，只觉得自己的步伐忽然变得沉重。清苑二字，陌生而又刺耳，就像是利刃，将深藏在内心深处的伤疤一点一点地挑开。
　　他努力让自己的心境平静下来，稳住自己的声调，道：“不是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么？”
　　“你说你是虫子，还是我是虫子呢？”男子冷笑了一声，那讥讽的语气似乎不将静兰放在眼里。
　　“这确实不好说……嗯，我一向只道是窝在山洞里的大多是虫子。”静兰的嘴角钩起一道平缓的弧，手按在干将的柄上，丝毫不示弱。
　　话音刚落，静兰就感到背后袭来一阵寒气，恐怕对方已经亮出兵器了。他缓缓抽出干将，剑身摩擦着剑鞘发出冰冷的低吟。骤然转身，顺势划出一道耀目的银光，直取对方要害。
　　“铛——”两道金属光芒交错在一起，又是一声悠长而沉郁的低吟，静兰的剑竟然被稳稳地架住。
　　一丝惊讶划过静兰俊朗的脸，只见对方武器的长柄上是像枪头似的的直刃，又有两道横梁在柄上，两边倒装着半月型的刃，是少有人使用的方天画戟。再打量对方的外貌，是个褐发男子，魁梧而黝黑，额上刺着“死”的花纹，显然是个死囚。
　　“你是逃犯么？”静兰皱了皱眉，心还想着怎么贵阳的监狱如此不牢固。转念一想，竟然在这种地方出现，那只怕跟绑架十三姬的事渊源深厚了。
　　“很遗憾，我无罪释放了！不过——过了今天之后被抓到的话，应该还要坐一次牢，因为我杀了前二王子。”男子答应着，手中的方天画戟已横扫向静兰。
　　静兰连忙挥剑一隔，是挡住了方天画戟，却感到虎口发麻，连手腕也被震得隐隐作痛。他又是一怔，不曾料到凭自己一流的武功只是招架居然就已经如此吃力。
　　“看来你在红家太过养尊处优，连武功也生疏了。” 轻蔑的笑意泛上了男子的脸，撤回方天画戟然后再猛烈地向静兰肩膀削下，动作一气呵成。
　　惊诧之间，静兰猛然回过神来，只是回剑阻隔已经太迟。

　　二十五、真姬（中）

　　正是千钧一发之时，静兰瞬间亦已有被卸下一条手臂的觉悟，然而方天画戟在离他肩膀一尺处停顿了一下。剩着空挡，他稍微侧身，左手握住方天画戟的长柄，欲将其夺过来。
　　男子急忙右手往下一沉，既而往后一拉，迫使静兰放手。而他自己也往后一跃，与静兰拉开距离。
　　静兰这时才看见鲜血染红了男子的粗布衣袖，而地上、树干上插着数根黑色羽毛。这种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人竟然是碧幽菀，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她使用这种暗器。
　　“没想到颜璧竟然做出让你看守十三姬这么残酷的事情。”黑发男子跃下马，从山坡而下。
　　静兰循声看了看，见来人是蓝楸瑛。他从树干拔下一根羽毛，向楸瑛道：“真不像你这种人会用的暗器。”
　　“我这种人到底是哪种人啊？”楸瑛面露不满。
　　“绛攸说的那种。还以为你会用蔷薇、发簪之类的。”
　　“咳咳……我可没说过那暗器是我的！”
　　“不是你吗？”
　　“当然！”
　　“小姐的暗器手法还是这么凌厉。”一旁男子调侃似地说着。
　　“迅，你不会说是碧幽菀那不讨喜的女人吧？”楸瑛转头看着男子。
　　男子没有回答楸瑛的疑问，而道：“我叫司马隼。”
　　“既然是老相好，这家伙就交给你了。”静兰欲向溶洞那边走去。
　　“怎么？你想抢功劳？”楸瑛并不愿意与隼这个昔日的朋友交手。
　　而隼冷笑一声，手中方天画戟拦腰扫向静兰。他自然亦不想让任何人通过。
　　“如果因此能再次成为你的上级，我很乐意。”静兰闪身，躲过方天画戟的攻击。
　　“这种时候做白日梦很危险的。”虽然满面不乐意，但楸瑛还是替静兰挡下隼连续的攻击。
　　静兰急行几步来到楸瑛的马前，然后反握着剑的右手腾出三只手指拿下挂在马鞍旁的行囊，回头道：“话说回来，小姐嘱咐我今天归家顺道带点食材回去呢……”
　　“静兰！你——你也不用整个行囊带走吧……”楸瑛吃力地横剑架住砍下的方天画戟，“也罢、也罢……你犯了习武之人的禁忌，再战的话，死在这里我倒不好向圣上交代。”
　　楸瑛就知道，一向只许静兰挖苦他人，不许对方礼尚往来，一言不合只会招来报复。——钱袋注定不保。
　　已经跑出一段路的静兰看了看手中的剑，光亮的剑身映照着他那青绿的眸子，心绪不宁全写在眼中。自己似乎永远摆脱不了那个名字。
　　溶洞内很暗，刚进入的时候只觉眼前一片昏黑，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待静兰渐渐看清周围的环境时，却发现自己左手还捏着那根羽毛。她又从王宫逃出来吗？真是个麻烦的人……这暗器倒是很适合她，他想。
　　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中回响着。与其说是山洞，不如说是一条又条连接着各种洞穴的通道，有人工的，也有天然的。
　　“还没到吗？”深蓝长发的女子回头问面具男，像湖水一样幽深的蓝眸机灵地观察着四周。
　　“看来外面有人来接你了，不过肯定是失败，十三姬你就不用担心了。”男子干笑了几声。
　　“是这样啊……”十三姬低头，轻闭上了眸子。是风么，她感觉得到自己的发丝有些许颤动。这里应该很接近出口才对，她想。睁开眼，那眼角总是隐隐带着几分笑意。
　　她又看看自己周围，比起刚出来的时候被一群人簇拥着，现在身边只有那么三四个人，看来自己可以应付得了。
　　“啊！”一声惨叫在狭窄的通道中尤为响亮，牵着十三姬手上的铁链的人应声倒下。
　　十三姬随即左手往后一挥，铁链便狠狠地打在带面具的男子的面上，男子不由后退了几步。几乎与此同时，她右手肘猛撞向向她扑来的男子胸口。那人倒退一步，她见状急忙向他下身补上一脚，那人来不及惨叫就痛得昏死过去。
　　突然，十三姬只觉左手一紧，心里暗叫不妙。回头，只见带面具的男子已经紧紧地扣住了自己的手腕脉门，强劲的力道让她活动困难。
　　“以为可以逃出我颜璧的手中么？”自称颜璧的男子一手抚着玉面具上的裂痕，一手将十三姬的右手也用她左手上的铁链捆绑起来，阴冷的微笑浮现在他下半张面上。
　　十三姬下意识地向后退，企图挣脱颜璧的钳制。
　　“哼。”颜璧冷笑，因为十三姬身后刚好是通道的墙壁。
　　咬着牙，十三姬并没有回话，眼睛中含着愤怒与憎恶，她才不会像一般女子那样这么快就示弱。
　　“你现在的眼神跟某个人真的很像。”颜璧一手托起十三姬下巴，迫使她注视着自己，“不过，我对这样的女人还是很有兴趣的。”
　　“是吗？不过我就很讨厌你这种男人！”十三姬别过头。现在的状况，总觉得似曾相识，那些已经被她努力模糊掉的记忆似乎摆脱了她的束缚。
　　“女人在开始的时候总会逞强。”颜璧的手沿着十三姬的脸滑下，“把你送给那个傻瓜国王当妃子实在是浪费了。”
　　十三姬瞪大眼睛，眼里满是慌乱。自从那次，她从来没有像此刻惊惶过。她感觉到颜璧想要做什么，然而如今她所爱的人还会救她么，还会为了她杀了眼前的男人么？眼睛逐渐有点湿润，她不愿意坐以待毙，但有只能坐以待毙，她不甘心，却又只能不甘心而已。
　　“放开你那污秽的手！”
　　随着冰冷的呵斥，一根黑色的羽毛骤然擦着颜璧的头发而过，绑着面具的带被割断，面具碎成两半落在地上，而羽毛锋利的尖端稳稳地嵌入石壁。昏暗中，散发着幽绿寒光的剑抵住颜璧的背部，剑身映照着主人清丽的脸。
　　“幽菀……”
　　十三姬见状况有所改变，稍微松一口气，却几乎连话也说不出了。过去的事情，竭力想遗忘的人，一点一滴地涌上心头。厄运若要折磨一个人，那个人只怕永远逃不掉。
　　“你在吃醋么，幽菀？”颜璧转过头，同时放开了十三姬。
　　幽菀吃了一惊，那不是颜璧，那应该是碧言才对，碧家的宗主。她浑身散发露出杀气，手中的剑化成了细碎的寒光，刹那间笼罩着碧言全身的要害。她觉得自己似乎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最开始的目的已经忘记，剩下的仅有仇恨。
　　“虽然是假冒的十三姬，那种怨恨的眼神却比谁都真。当初你在我怀里的可爱到哪里去了？”碧言不慌不忙地一一躲开，仿佛是要让她生气似的。
　　父亲的鲜血、珀明的眼泪、霜月和缥璃的遗体、碧言的狞笑……一刹那，仇恨的潮水把记忆碎片冲上心头，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柔软的心。幽菀的脸色变得惨白，手中的剑顿时失控，寒光乱舞，夹杂着黑色的羽毛。招式虽然狠辣，但已经不成章法。
　　“不过，你还是杀不了我。”碧言笑着，依旧没有还手的意思，“而且还是要乖乖听我的话。毕竟刺杀宗主也是一条死罪。”
　　幽菀抛弃了平日的优雅，喊道：“与你同归于尽又如何？！”

　　二十六、真姬（下）

　　“幽菀，不要！”
　　十三姬意识到什么，想上前阻止，却发现幽菀碧绿的瞳仁里除了恨没有其他感情，就像是一头嗜血野兽所有的神色。大胆的她亦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敢上前去拉幽菀。
　　“够了！”浑厚的男音响起，一个身影挡在十三姬的面前，捉住了幽菀拿剑的手。
　　“茈静兰？”十三姬认出了男子腰间的干将——她对著名的兵器倒是很熟悉。
　　面前的男人是恶鬼，阻止她报仇的恶鬼！那些男人都是恶鬼！幽菀回头，那充满杀气的眼睛像是要把任何人吞噬。
　　“碍手碍脚的家伙！”她右手用力一甩，挣脱了被钳制的手，回剑又向碧言刺去。
　　那还真是熟悉的话语，印象中自己的母亲也说过类似的。静兰显明迟疑了一下。回过神来，他乘着空挡，右掌往幽菀的右手腕一劈，短剑随即脱手落地。
　　幽菀继而向斜后伸手去拔静兰的干将，然而快要碰到干将之际，静兰一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想故技重施甩开他，却发现静兰左手从后环住她的腰。
　　倘若没有幽菀方才那句话，或许静兰会袖手旁观，让她继续下去直到战死。那还真是一种微妙的心态。
　　“别说你杀不了他，反而会被捉处死。如果这么杀了他有意义的话，你之前做那么多事是为什么？”
　　听到静兰的话，幽菀僵硬的身体有些放松，不再挣扎。她感觉到从右手传来的温度，甚至是静兰有节律的呼吸。内心中那头狂暴的野兽似乎被什么力量压制住了。
　　“如果你对着我也这般顺从不是很好么？”碧言嘲讽地看着幽菀。
　　“阻碍我的话就杀了你。”稍微消减的恨意重新聚拢，幽菀又再挣扎，左手指间夹着数根羽毛。
　　真是个麻烦人……静兰边想边回头对十三姬道：“看看地上的行囊里有没有水，有的话给我。”
　　十三姬满面疑惑，但还是照办了。翻了一下，果然看见有个水囊。静兰腾出右手接过，打开，然后将里面的水全往幽菀的头上倒。可是一倒出来，他就有些后悔了。
　　“幽菀……”十三姬亦似乎察觉到有些不妥当。
　　幽菀确实完全呆住了，怔怔地注视着从湿漉漉的刘海上滴下的水珠。过了半晌，她才转过身，茫然而平静地对静兰说：“这是酒，而且还是勾兑了大量清水的市井上最劣质的酒。”
　　“糟了，静兰，他要逃走！”此时秀丽赶到，刚好见到碧言要走。没想到看见的是静兰等三人沉默无言，幽菀秀发尽湿，脸上还挂着水珠的场景。她同样当场愣住。
　　“啊哈哈……你们……两个笨蛋……”
　　“十三姬！”终于清醒过来的幽菀不满地看着她。
　　“我还以为……还以为……那下你会更愤怒呢。原来还是……还是有用的。” 十三姬扶着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幽菀确实曾以为自己再也停不下来。方才的感觉还残留在心，那些时候，身体犹如一具充满仇恨的空壳，挥动剑的不是自己，而是仇恨。她低下头，左手不自觉地轻握着右手腕，目光斜落在一旁的静兰身上。
　　“静兰，那是怎么一回事啊？”完全不知情的秀丽疑惑地注视着静兰。
　　“那个……”
　　只见静兰神情僵硬，怒也不是，笑也不是。从刚才开始，他在心中已经诅咒了楸瑛成千上万次。最让他不舒服的是，楸瑛的妹妹那真把他当笨蛋的神态。
　　“这个——那老贼走了不要紧吗？”十三姬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发现碧言已经无影无踪。
　　“楸瑛现在分 身乏术，不能追了。” 静兰叹了口气，或许更应该说松一口气。之前他还在盘算着怎么向秀丽解释，十三姬的话无形中替他解了围。
　　“楸瑛哥哥也来了吗？他在哪里？”十三姬听到静兰提起楸瑛变得精神起来。
　　“他啊，他正代替静兰跟那个额头有‘死’刺青的人战斗吧。”秀丽说着，又打量着十三姬。心中不禁感叹着，天下间居然还有跟自己如此相像的人。
　　“那就太残忍了……” 十三姬的眼神又黯淡下来。
　　当十三姬冲出山洞的时候，看见的，只有拿着长剑的楸瑛在乱石中伫立着。她的脚步骤然停止，环顾，却没有发现那个人。是失望吗？却又有一丝庆幸。如果相见，自己又可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楸瑛哥哥！”她忽然跑过去，抱住楸瑛。开朗的笑容却难掩蓝眸中的失落。
　　“辛苦你了。” 楸瑛怜惜地抚着十三姬的头。
　　“抱歉，十三姬。”幽菀看着在楸瑛怀里的十三姬，眼神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不过，我只是为自己来迟了而道歉。”
　　十三姬离开楸瑛的怀抱，端详着幽菀，又绕到她的背后一把她抱住，就像是以前安慰楸瑛那样。幽菀一怔，随即想挣脱。
　　“你来得刚刚好呢！”十三姬在幽菀的耳边道，“对着碧言，你比任何人都痛苦，不是吗？”
　　“不是！”她断言，她否认着这一切。被十三姬说穿了吗？这一刻，在十三姬的面前，幽菀觉得自己宛如赤 裸着一样。
　　“没想到碧家的宗主就是绑架十三姬的人。居然做出如此让人发指的事，回去一定要向圣上品报。”秀丽咬着嘴唇，大概她也气得发抖吧。
　　幽菀冷笑一声，对着秀丽说：“秀丽小姐，天真的想法不是经常适用的。如果你可以治他的罪，他就不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我——”秀丽还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把话吞下去了。
　　此刻，山间回荡着诡异，甚至可以说是刺耳的笛声。奇装异服的男子自远而近，头巾上的孔雀翎不知何时换作了油菜花。众人顿觉刚才沉重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让面部神经不自觉地抽搐的氛围。
　　“龙莲你就不能换一种出场方式么？还有，你现在才到这里啊，该不会染上了绛攸的某种病吧？”静兰好不容易从魔音中回过神来，再用他自认为最不毒舌的语言来说出大家的心声，然后咋舌地看着龙莲的新头饰。
　　“我太早了，有些东西蓝妃就不会发现了。” 龙莲放下笛子，目光落在幽菀身上。
　　幽菀的面色阴沉下来，她没有答话。转身骑上马，绝尘而去。
　　“是匹上好的马呢！”十三姬的结论同样让人绝倒。
　　“不过，十三姬你回来了，幽菀该怎么办才好。无论刘辉知道与否，在别人眼中那都是欺君，是死罪。”秀丽担忧地说。倘若幽菀没命了，她这个越发变得重要的线索也就断了。况且，自己依然视她为朋友。
　　“那你可以放心，她跟蓝家的契约还没有断绝。”楸瑛环抱着双手，又转头对十三姬道，“以策安全，你住在红府好一点，虽然现在的红府还只重修了一半。”
　　虽然没有修葺好，不过红府的大厅和一部分的房间已经可以使用。现在的红府中，邵可已经坐着等秀丽他们回来。

　　二十七、预言

　　夕阳如期而至，静兰和秀丽，还有十三姬，回到了红府。
　　“我们回来了！”秀丽朗声道，就像往常一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身边的十三姬又已经证明了什么都发生过。
　　“欢迎回来。还有——欢迎蓝家小姐。”邵可的微笑，还有那捧着茶杯的动作，亦依然如故。
　　晚饭过后，静兰回到房间。房间还没有任何装饰，却已被秀丽收拾得很整洁。桌上杯子里盛着酒，散发出微香。倚靠着窗台，凝视初升的月牙，夏风在他的发间游动。
　　“前清苑殿下，难道你不认为当年你不应该输么？比起现在的王，你显然出色多了……”虎口还在隐隐作痛，那个死囚的话硬生生地刺进他的心。
　　生命里最初的十四年，宛如一个个纠缠不清的梦，挥之不去，无始无终。被丢弃在某个角落的过往，总喜欢不经意间显露在他面前。
　　那个女子看见的世界，通过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是不是像他当初所见的那样呢？不，当初的他还不懂得怨恨什么。他人即地狱，那种感觉是相似的，但原因却不尽相同。
　　她不会着凉吧，虽然看起来很纤弱的样子……他望向桌上那杯酒，想起白天那令人哭笑不得的场面。
　　月上中天，柔和的银光泻在幽暗的仙洞省上。
　　老人凭着栏杆，优哉游哉地喝着茶。对座的，也是老人，相对矮小一些，手中拿着的却是酒壶。
　　半晌，喝茶的老人将茶杯放下，眯着眼，道：“真是稀客啊，碧澄。”
　　“呵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少女显现在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长长刘海下的幽绿眸子如深潭一般，落日黄的发带缠绕着脸两侧的秀发，一头橘黄的头发比她的身高还长。
　　“紫霄在这里不足奇，没想到黄叶也来了啊。”她一点也不客气，直呼其名。
　　“你还不一样，久未露面的你竟然出现，莫非国之将亡？”喝茶的老人陡然变成了蓝发青年，戏谑的语气犹如是对着老朋友说话。
　　“国之将亡就有点过了，只是星星的轨迹即将改变而已。”坐在围栏上的碧澄扭头仰望着深邃的苍穹。
　　紫霄感觉到自己在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手中的茶杯有向下滑的趋势。星之轨迹的改变，其实就是国运的改变。
　　“别随便开玩笑好不？！”他瞪视着碧澄。
　　命运，即便是仙人也不可改变。
　　碧澄回过头，碧瞳犹如平静的湖水，能映照出世间的一切。淡然、平静，甚至是洌寒的神色已经回答了紫霄。
　　任何时候都从容的应对的紫霄，面对着碧澄，更像是在先知面前一个无力的人类。曾几何时，自己答应了那个人，要守护这个国家，让刘辉成为真正的王……一切一切的诺言，会随着星星轨迹的改变而变得不可实现么？
　　“你不是早已经感觉到了么？所以自今年初就一直在旁看着，没有插手紫刘辉和紫清苑要面对的事。”碧澄说的每一句话都近乎无情，纵然面上永远挂着少女般纯真的微笑，但在紫霄和黄叶眼中依旧显得冰冷。
　　“他在等你来确认。彩八仙中拥有最强预知能力的你没有出现，那他就可以心安。”黄叶叹了口气。
　　“那不是我想要的世界。”紫霄放下茶杯，站起来，直视碧澄。
　　“你真正想要的世界几百几千年也不会实现。你是懂的，不是吗？”碧澄扭头望着自己身后无垠的星空。
　　“我指的是——”
　　“我为人类展现出来的路，走与不走都将由他们选择。惟有人类可以改变人间的命运，我们看着就好。”
　　黄叶见气氛太诡异，急忙转换话题，道：“对了，你现在是依附在人类的身上吧？她可以承受得了么？”
　　清脆的笑声又再响起，碧澄惬意地道：“我可是很相信她的承受能力的。”
　　“应该是最近的事吧。为什么是她呢？” 黄叶凝视着碧澄。
　　“因为啊——”碧澄拖长了声音，像小女孩般晃动着双腿，“通过她的眼睛，看到的世界会更加有趣。用人类的话，是不是应该说既平凡也不平凡？”
　　“唉……其实真正的扫把星是你吧……”紫霄无可奈何地重新坐到凳子上。彩八仙当中，心思最难捉摸的恐怕非眼前的少女莫属。
　　“人类有句俗语，叫天意弄人嘛。”
　　碧澄笑了笑，纤细的身影逐渐在微凉的空气中淡化、隐没、消失。
　　清冷的月色让院落显得更加寂寞，一点灯火在房间中孤独地摇曳。
　　冰冷的镜子里映照着幽菀略显苍白的脸，镜子内外，碧绿的眸子在相互注视。她抚摸连自己也觉得冰凉的脸颊，一丝苦涩的笑在脸上化开。从镜中的瞳孔里，她看见若隐若现的仇恨，封印于内心深处的那头野兽仍然不时冲撞着脆弱的围栏。是的，她确实快要疯狂了。
　　纵然如此，纵然已经片体鳞伤，纵然会被所有人憎恨，她也会继续下去。她本来就很顽固，那是唯一与她父亲相似的地方。
　　“如果这么杀了他有意义的话，你之前做那么多事是为什么？”
　　是了，那是为了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碧言的罪恶，要让父亲、缥璃和霜月的死不是毫无意义。她无法挽回他们的生命，但报仇是支持她活着的理由。
　　“蓝妃娘娘。”瑶儿捧着茶走进房，手却不怎么稳，声音也充满了不安。早晨的事，她知道还没有结束。
　　“砰——”茶杯骤然落地，碎成小片。
　　冰寒的短剑散发着幽幽的的绿光，剑尖几近贴着瑶儿的咽喉。
　　“我真是太大意了，居然忘了你也姓陆，陆瑶儿！”幽菀握着剑，眼中透出让人战栗的光芒，“我竟然还愚蠢地留你在身边。”
　　“娘娘——”瑶儿不禁捏着从脸侧垂下的黑发，战战兢兢地想后退却发现后面是墙，“我……清雅哥哥……我只是……我只是……请娘娘不要为难清雅哥哥！”
　　从瑶儿梅红的瞳孔中，幽菀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幽菀一怔，又是苦笑，而后垂下了拿着剑的手，说：“在我没有杀了你之前，你就拼命地逃走吧！”
　　凝视着瑶儿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幽菀依着墙坐了下来。
　　她还是放走了瑶儿，只是因为最后那一句话，那句听起来很可笑的话。她知道自己会心软，更了解心软的人做不了大事。她呢？谁会放走囚于黑暗中的她？或者她更愿意处于黑暗中，因为那样，当只有她自己的时候，会觉得更安全。
　　所珍惜的人，已经离开了。还有——
　　“清苑殿下，您现在会在哪里呢？还好吗？”
　　她喃喃着。自己生命结束之前，还可以再见到他吗？
　　“珀明，在吏部可以放心了。歌梨姐姐，或许是她担心自己也说不定……”
　　她把头埋在双臂间，额抵着膝盖。
　　“幽菀，怎么只有你一个？”此时，刘辉站在了门外，环顾着四周。
　　“圣上？！”幽菀诧异地抬起头，急忙整理一下自己的披散秀发。
　　就那么一瞬间，她记得自己要做什么了。既然身处黑暗，惟有往黑暗深渊继续走下去。那就是她的生命，她的一切。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二十八、莫名其妙

　　炽热的阳光洒进装潢中的红府。
　　但见红色的娇小身影在院落中忙乱地闪过，那正正是秀丽。因为十三姬的事，葵皇毅批准她放一天假。人家的用心是要秀丽好好盘问十三姬，而秀丽却用来帮建筑工人们的忙。按照她的说法，就是可以少请一个工人而达到省钱的目的。
　　看着秀丽劳碌的身影，就足够让出现在墙角处的某红衣人影咬着手帕流下“悲痛”的泪水。可怜红黎深就是怕秀丽去帮忙，才不惜调动大量的人手去重建红府。
　　“不早说过了，按照她的性格，是不会了解你的‘良苦用心’的。”戴着诡异面具的男子出现在黎深身后，然后拖着黎深的后衣领就走，“吏部最近很空闲么，总是走出来闲逛。”
　　“凤珠，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阻止我和侄女团聚？”黎深一脸不满地抗议着。
　　“团聚啊？那你干吗不直接就跑出去告诉秀丽你就是他叔叔？”凤珠平静地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果然，此话一出，黎深犹如被刺中要害，再也无力反抗。
　　“我好象听见有人在说话。”秀丽擦着额角渗出的汗珠，回过头狐疑地望了望墙角的位置。
　　“小姐啊，这些粗活就由我来干好了。”
　　正当秀丽又再拿起笤帚的时候，发现已经被静兰抢先了。
　　静兰微笑着，就这样接过了秀丽手上的一切活动。然而，再望秀丽的时候，却发现她也注视着自己，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些许担忧。
　　“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一丝诧异在静兰的脸上缓缓化开。
　　秀丽靠近静兰，抬头，然后死死地“盯”着他，道：“真的没事吗？昨天回家后，你好象都没睡吧？黑眼圈都出来，嗯，那肯定是黑眼圈。”
　　被秀丽看见他昨晚在窗前站着发呆吗？静兰的笑容开始变得不太自然，他固然不想秀丽为他操心任何事，只可惜每次都被秀丽看穿。原来自己伪装的技巧这么差劲，静兰暗自叹了口气。
　　“可能是被那个死囚影响到罢了。”他也不可能再隐瞒什么。
　　“死囚？”秀丽歪着头，似乎在脑中搜索着什么。
　　昨天秀丽和楸瑛赶到十三姬所在的地方时，已经看见静兰跟一个人在打斗。那个人比静兰稍稍高一些，赫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只有一只眼睛，额上刺着死囚才有的刺青。
　　那时候静兰已处于下锋，几乎被那个男人的方天画戟砍中。她担忧地看了看楸瑛，想请他支援，却看见楸瑛的脸上挂着一丝悲伤的神情。
　　“那个人是谁？静兰不要紧吧？”秀丽低声问。
　　“司马家的人，我儿时的好友。对了，再往前只怕会有危险，秀丽小姐请留步，由我独自去即可。”楸瑛说着，催马前进。
　　此时，见秀丽突然陷入沉思，静兰不禁又补充说：“小姐，其实不用担心我的。只是受了些影响而已。看，我不也是还好。”
　　“说起来，那时候幽菀的眼神真的很可怕……静兰，你不担心她吗？” 秀丽回过神来，走到阴凉处坐下，又托着自己的下巴。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发生什么事吧，恐怕我们都无从去了解。如今的她，已经不是几年前的她了……”
　　静兰仰望着有些刺眼的天空，脑中掠过那个带来无数麻烦的女人的身影。几年前的幽菀的单纯形象已经越发模糊。那种感觉，是不是就像楸瑛看见隼一样呢？
　　“早安，各位！”
　　清脆而爽朗的声音传入二人耳中。二人转过头，看见十三姬正微笑着，泛蓝的长发在夏风中轻轻扬着，神态潇洒。
　　“早——”秀丽看看苍穹，已经烈日当空，何来早安？
　　又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吗？莫非那是蓝家特产？一旁的静兰没说什么，不过脸色已经与看着龙莲时候无异。
　　“啊啦啊啦，别这样看着我啦，人家昨天真得很累，结果起床就迟了。”十三姬神态自若地说。
　　就在此刻，红府还没有修葺好的大门处一个匆忙的身影晃过众人的面前。秀丽正想叫着那个人，那人很快就走过去了。
　　“我刚才看见的是绛攸吗？”秀丽转头问静兰。
　　“放心，我看他等下一定又会在门口出现。”静兰环抱着双手，点了点头。
　　他的话也不是没根据，红府虽然是红家的一座大宅，不过却不在贵阳的繁华地方，路也自然有点曲折。以某位“路痴”的能力，说不定会围着红府转一圈后又回到起点。
　　可不，静兰的话音刚落不久，门口处又出现了绛攸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身影。
　　“绛攸！”这回事先在门口“埋伏”的秀丽一见，赶忙叫了声。
　　“真是的……怎么秀丽你家重建后，门口变得这么远……”绛攸边擦汗边埋怨着。
　　“哈哈……啊哈哈……”过了这么久，秀丽依然觉得绛攸的迷路功夫高深得令她面部抽搐。
　　“秀丽，你今天休假可能不知道。今天的早朝中，圣上突然宣布要取消今年的国试。” 绛攸仿佛想起了什么，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什么？！刘辉这家伙不好好当王，又在搞什么啊！难不成他想天下大乱……” 秀丽气几乎得两眼发直，马上就冲进房间换衣服，一边“骂”着一边要进王宫弄个清楚。
　　“小姐，等下，你还没有听绛攸详细说清楚啊。”静兰看着从房间中出来的秀丽，急忙上前劝阻。他深知要是秀丽贸然去质问刘辉，恐怕会让她留下把柄。
　　怎料绛攸两手一摊，一脸无奈，然后摇着头说：“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圣上扔下一句话就走了。连悠舜大人对圣上的做法也很不满。”
　　此话不说还好，被绛攸这么一说，无疑是火上加油。
　　静兰但觉嘴角抽搐，心里暗骂绛攸为什么就不能说得婉转一点。他仿佛已经可以想象出七窍生烟的秀丽了。
　　果然，秀丽夺路冲出门口，十三姬想拦阻也拦不住，惟有望秀丽轻叹。
　　“等一下，秀丽！”绛攸实在放不下心，亦紧随秀丽而出。

　　二十九、山雨欲来

　　十三姬转过身，看着静兰。她总算有机会认真地打量一下这位前王子，如果不是楸瑛告诉她，她死也不相信这个家仆竟然就是那个高傲的紫清苑。
　　“我的脸有什么吗？”静兰只觉被“盯”得很不自在。
　　十三姬摇着头，依旧凝视着他。她也许不懂，为何有些人愿意舍弃自己的名字、身份、曾经……舍弃，不就是一无所有吗？为何还是愿意如此。她也许渴望，从静兰身上找到她对迅的疑问的答案。最终，她还是暗自叹气。
　　“没事的话，先告辞了。”静兰的语气有些冰凉，此时在他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去找刘辉问个明白。
　　“且慢！”十三姬终于说话，“我问你，国家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取消这么重要的国试呢？”
　　“战争、暴乱。”静兰脱口而出，又马上察觉些什么，回头注视着十三姬，似乎想要证实些什么。
　　十三姬眨了眨湛蓝的眼睛，道：“当然，我不排除有人从中作梗。我觉得，有一群人，在背后看着你们。那个人，甚至是雪那哥哥——”
　　静兰琢磨着十三姬断断续续着话，眉微微皱起来。他知道十三姬不是在隐瞒什么，而是她察觉到什么又无法作出清晰的判断。某程度上，他还是不禁暗暗赞叹眼前女子的敏锐，能够在绛攸短短的信息中冷静地捕捉到背后隐藏的端倪，这一点恐怕是当时生气的秀丽无法做到的。
　　如果有人从中作梗，那么最可能的就那个人了吧。静兰脑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他不知道应该憎恨还是怜悯的人。
　　通向王宫的路上没有什么绿荫，夏日的中午正是最炎热的时分，加上那些不安分的蝉更是让人倍感烦躁。
　　如果连郑悠舜也离开刘辉的话，那会是多么糟糕的事情。秀丽要阻止那样的事发生，她不要刘辉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她跑进王宫的时候，汗水已经浸润了她的衣裳，额角的汗珠几乎模糊了视野。她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变得急促，却依旧一路急跑。然而她却没能在刘辉日常工作的地方找到他，宫娥告诉她，刘辉去了后宫。她咬了咬牙，使计将守门的人使开，硬是闯了进去。
　　“喂，你知道吗？昨天圣上竟然在蓝妃娘娘那里过夜了，现在还在那儿，真是很罕见啊！”
　　“真的吗？就是那个蓝家的小姐？太厉害了，居然能让圣上……”
　　宫女们的闲语传进了秀丽的耳中。她骤然停了下来，只觉得脑袋仿佛被重物猛敲一下，瞬间停止了运转。
　　“即使再多十几个、几百个、几千个十三姬，我所爱的人就只有秀丽一个。”刘辉曾经的话语浮现出她的脑海里。仅仅为了曾经的话，她就不知所措吗？
　　半晌，她回过神来，使劲摇了摇头。暗自告诉自己，自己来找刘辉并不是打听他的后宫生活的，而自己也没有兴趣。
　　秀丽敲响了幽菀寝宫的门，开始的时候犹豫，接着干脆一咬牙使劲地敲下去。
　　“刘辉！你快给我出来说清楚！你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你把国试当儿戏啊？说取消就取消，难不成你想天下大乱？”她的语速很快，好像是要将积攒在胸中的郁闷一口气倒了出来。其实，她更多是加害怕自己慢下来的话，会再也说不出话。
　　“很遗憾，圣上现在并不想见任何人，包括秀丽小姐你。”回应的竟然是幽菀，语气平静，但显得不近人情。
　　这算什么意思？觉得自己太碍事吗？秀丽顿时呆住，似乎有什么被证实一样，脑里一片空白，甚至连呼吸也忘记了。
　　“秀丽，请你离开。”刘辉隔着门，同样是一口气说出那几个字。
　　“刘辉——”良久，秀丽才缓缓吐出二字。她紧咬着下唇，全身却禁不住颤抖。
　　“小姐。”
　　“静……兰？”
　　听到喊自己的声音，秀丽慢慢转身。看见静兰就站在自己的身后，依旧一脸的温柔，——那似乎是唯一不曾改变的。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甚至连眨眼的动作也不敢做，惧怕只要稍稍动一下泪珠就会往下掉。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因为觉得泪流就意味认输。
　　视野的里静兰有些模糊，那熟悉不过的微笑已经在静兰的面上消逝。如果连静兰也失去了微笑，那事情不就已经无药可救？她想说什么，即便是空泛的鼓励话语也好，至少让自己和他都打起精神，可是她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塞着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想走过，那怕仅仅是握着静兰的手也好，但双脚犹如被灌上铅，一寸也移动不了。
　　“圣上一定是有什么隐衷吧。”反而是静兰先说出来了。
　　他走上前，抚摸着秀丽的头发，又环着她的肩。秀丽死也不在人前掉眼泪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说白了就是即便要逞强也不愿服输。因为他清楚这一点，所以每当看见秀丽那样子，他就越发感到自己的无力。如果秀丽可以像一般大小姐那样发脾气、撒娇，或许他还会感到舒服一点。
　　秀丽伏在静兰胸前，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可能只要一说话，就会掉眼泪。她甚至搞不懂，为何此刻的刘辉不是让她恼火，而是让她失落。
　　温热的夏风贯穿了后宫的回廊，却无法温暖逐渐变冷的人心。
　　刘辉坐在地上，背靠着门，听着门外的动静。他一直低着头，浅茶色的刘海覆盖住上半张脸，难以分辨他的神色。相信此时此刻，他一定在后悔去找幽菀。
　　偶尔，房间里可以听到茶水猾入杯中的声音，那是幽菀在倒茶。她只是坐在桌旁，静静地看着刘辉的一举一动，面上有着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符的平静，甚至是漠然。
　　“离开了吗？”刘辉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很悲伤是吧？居然要拒绝自己所爱的人。”幽菀把玩着精致的茶杯，面庞在晃动的茶水中支离破碎。
　　刘辉抬头，看着眼前的幽菀，那个优雅而美丽，却有些神经质的女子。他看见的是被锁链缠绕着而扭曲的身躯。
　　“是啊。不过，我都已经答应你了。”
　　那不是对她怜悯，他只想扫除国家前进的障碍。他知道自己会有什么结局，同时开始觉得，比起按照秀丽的话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王，祖国能够继续进步更加重要。当然，在那到来之前，绝不离开王座。
　　“看来诱惑男人的恶心工作，我还是不在行。还好，做交易是我的特长，算是把宫里人都瞒骗了。”幽菀放下杯子，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然后把窗推开。风随即涌进房间，肆意地撩动着她那散落的深紫色发丝。
　　她转过身，背光而立，又说：“想一个人在乎你，你就应该让那个人为你做事情，而不是你为她付出，我的母亲是这么说的。圣上啊，看来我还是给了个机会你和秀丽。”
　　“这怎么可能。”刘辉露出愕然的神情。
　　幽菀的话在常人耳里显然不合逻辑，然而冥冥中却又击中每个人都不愿意承认的角落。刘辉在乎秀丽，只是因为他为秀丽付出多，这一点往往被人们粉饰成“爱”。
　　“‘爱别人’都是从‘爱自己’开始的。”幽菀的话总是让人觉得无情。
　　“已经够了！”刘辉打断了她的话，他转身，推开了房间的门。
　　“虽然爱情不是等价交换，但是如果只有单方面付出，就永远不可能相爱。”幽菀没有理会刘辉，或者只是在自言自语而已。

　　三十、风满楼

　　皎洁的月亮爬上中天，一边散发着冰凉微弱的光，一边冷冷地俯瞰着人间。
　　“紫霄，你相信碧澄的话吗？”黄叶看着杯中清澈的酒，里面正映照着还是一副老人模样的紫霄。
　　紫霄笑了笑，道：“她预言的准确度，我们都不会怀疑。搅乱星之轨迹的暴风，不是已经开始来临么？”
　　“上次的每句话都好象要打击你似的，难怪都说她是彩八仙中最冷酷无情的。”黄叶叹了口气。
　　“都不晓得自己的年纪多大，居然还整天以女孩的模样示人，那才叫人受不了。”一向老狐狸样洞悉一切的紫霄此时竟然抱怨起来。
　　“呵呵，看来只有她才能让你这么恼火。”黄叶笑了。
　　确实，在碧澄面前装先知，那不就是班门弄斧？紫霄最大的嗜好在她的面前就是小巫见大巫，他当然很不满。
　　“那群年轻人，或许要经历困难才行吧？不知先王是否预算到今天？”紫霄自言自语着，爬满皱纹的脸上隐约掠过一丝忧虑。
　　夏风送来了乌云，遮蔽了月亮，周围有点昏暗。
　　“取消国试啊，秀丽她一定会很生气，甚至是天下百姓。不过，如果幽菀的判断是正确的话，这么做似乎值得……”刘辉走进自己寝宫外的院子。
　　院子中，一个身影靠着树干，影子与树冠投落下来的巨大树影重合，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人站着。
　　“王兄……不，静兰？”看到那身影，刘辉脱口而出。
　　静兰走出来，凝视着刘辉，面上掠过一丝不悦。
　　“小姐她很不高兴。”他不愿意去责备刘辉，惟有从秀丽处说起。
　　“国试的事——我已经决定了，也不会改变，君无戏言。请你转告一下悠瞬与绛攸。”刘辉别过头，不去与静兰对视。他害怕倘若一直看着静兰，不用多久他就会把所有的事和盘托出。
　　“碧幽菀对你说了些什么？”眼睛变得细长，静兰锐利的目光不曾离开过刘辉。
　　“无论她说什么，决定的总是我自己。”刘辉终于回过头，坚定地与静兰对视。
　　静兰怔住，这是第一次，刘辉会直接地与自己对峙。良久，他向刘辉躬了躬身，转身离去。
　　“碧幽菀。”他紧握着拳，压制着从心底往上涌的愠怒，指甲都嵌入皮肉中了。他不可以容忍自己的弟弟为了这么一个女子而与自己对立。
　　幽深的院落里，有着静兰熟悉的建筑。曾几何时，他每天都会来这里，来这里送药给自己的生母。上天果然会跟静兰开玩笑，如今的幽菀竟然就住在他母亲的寝宫里。比起以前，这里的婢仆更少了，甚至之后静兰进入园子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也没有看见宫女经过。
　　房间内的灯还亮着，火光若隐若现。窗户半开着，可以看见里面的幽菀。她就站在窗边，身旁放着一架古筝。右手有意无意地轻轻拂过筝面，筝发出轻微而单调的声音。——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听到微弱的脚步声，她望向窗外。从军装和身型她就看出，来者是静兰。
　　“终于来了吗？明明预料到的，还是心绪不宁。”她自言自语，左手抚过右手腕——那里就是她心绪不宁的根源之一？
　　她吸了一口气，转身，然后推开房门。
　　“拔剑吧。”静兰注视着幽菀，手中握着干将。
　　“你要与我为敌，是否意味着你与圣上为敌？还是你只是纯粹地想找人打架？”
　　静兰怔了一下，而后才道：“我放过你两次，不代表可以饶恕你第三次。”
　　“是吗？看来还是要作个了断。”
　　黑夜里，划过白光，是剑锋的光芒。寂静的院子里，回荡着金属碰撞之音，是兵刃在唱哀歌。
　　对峙的时候，在幽菀碧绿澄净的眸子里，静兰清楚地看见自己冰冷的表情中夹杂着迷惘。杀了她就可以解决一切吗？他的敌人在哪里？他不知道。
　　无法掌控现在的愤怒，无法掌握未来的恐惧，需要的仅仅是宣泄的通道。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静兰挥动干将，向幽菀削去，“秀丽、刘辉都会因为你而受伤！”
　　“所以我就要被你除之而后快？原来我们都是一样，呵呵……”幽菀没有后退，反而挥剑进逼。她并没有注意到静兰说的是“刘辉”而非“圣上”。
　　“不可原谅！”
　　不可原谅的是她并非真实意义上的敌人？不可原谅的是刘辉违背了他的意愿？
　　只要杀了她，就可以结束吧？这样的念头在静兰心中一闪而过。他将全身的力集中在干将上，顿时压制着幽菀的剑。
　　面对静兰全力进逼，幽菀开始感觉到吃力，执剑架着干将的右手微微颤抖。此时，她意识到，他真的要杀自己。然而已经无路可退，因为自己背靠着大树。他就这么瞪视着自己，摇曳着怒火的眼睛里，也有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你跟刘辉——到底……”
　　“你说呢？”她迎上静兰的目光，“为了守护必须守护的事物，能够利用的就必须充分利用。你也不是这样吗？”
　　静兰愣住，与幽菀相似的话，他自己曾经也说过。趁着静兰松懈，幽菀一咬牙，猛力一挥短剑。干将顿时脱离静兰的手，落在地上。几乎同时，幽菀奋力将静兰扑倒在地。云鬓散落，紫黑色的发丝顷刻泻下，一丝一缕，垂落在幽菀的脸上、肩上，纤长的发丝拂过静兰的脸。
　　还不能死，现在还不能死，所以必须杀死眼前的人。她那碧绿的瞳孔中略过了杀意，她举起短剑，剑尖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静兰凝视着她，凝视着她眼睛里的自己。愤怒是因为刘辉不愿意听他的意见，是因为刘辉在幽菀的房间里过夜，是因为找不到真正的敌人，是因为……总之不是为了秀丽的悲伤，不是为了刘辉即将面对的处境。一刹那，他觉得自己所做之事如此无聊。打算反抗的手缓缓垂下，不想去拒绝死亡的降临。
　　“阻挡我去路之人，必须清除……”幽菀咬咬牙，手中的短剑向静兰的喉咙刺去……
　　“他啊，他应该是个温柔的人。他是家仆，我是侍女，这算不算是门当户对？”
　　“你不是刚失恋吗？这么快就——”那时候，装作不能说话的她会用纸笔与霜月对话。
　　“那个人？反正都没希望了。而且，他比那个人好多了嘛。”
　　对了，她杀死的，是霜月喜欢的人。知道喜欢之人会死的感觉是……
　　夜风袭来，摇撼着树枝，惊醒了一些鸟儿。
　　短剑确实刺下了，贴着静兰的脸刺入泥地。方才的瞬间，幽菀看见紫清苑，看见清苑的脸与静兰重叠。
　　“啊！”
　　回过神来的静兰乘势用力将幽菀推开，她重重地撞在树干上。
　　“姐姐！”
　　熟悉而又久违的声音竟然在此时此地响起，幽菀和静兰都惊诧地向院子的拱门望去。只见一少年站在那里，浅棕泛黄的头发，一身绿衣。
　　“珀明？你不能来这里！知道吗？”幽菀不禁焦急地喊，又想走过去，不料脚下一滑，几乎摔倒。
　　“姐姐！”珀明急忙上前扶着幽菀。
　　谁也看得出，幽菀对待珀明的态度比其他人都要温和。一旁的静兰想起了刘辉。
　　每个人都有想守护的人？守护那个人，就意味着要伤害别人？

　　三十一、诸君

　　静兰弯腰拾起地上的干将。
　　珀明的神经一下子绷紧，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幽菀的前面，道：“我不会让你伤害姐姐的。以前……以前都是她在保护我……”
　　剑尖向指珀明，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一点寒光。珀明张开双臂，没有动。静兰骤然挺剑向他刺去，似乎想将二人都杀死。
　　“珀明！”幽菀一把推开珀明，用自己的身体去迎接静兰锋利的剑，碧绿的眸子不曾有过惧色。
　　然而，剑刚到幽菀的面前就停住了。
　　“可怜的人。”静兰还剑入鞘，然后把幽菀刚才掉落的发带递到她面前。
　　一种受辱的感觉油然而生，幽菀不禁一把将发带从静兰手中扯下。
　　静兰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开始觉得，当初邵可对幽菀的评价或许是对的。但他依然会愤怒。他无法接受刘辉会跟她在一起，毕竟刘辉口口声声说着喜欢秀丽。只是，用生命袒护亲人的她，他已经无法下手去杀死。她通过了他的测试。
　　他转过身，向后宫的出口走去。在红府，还有秀丽需要他去担心。
　　“静兰！”
　　静兰停下脚步，侧过身。只见幽菀就这么站着，凝视着自己。她那碧绿如深潭的眸子里淌漾复杂的感情，辨不出是悲伤还是无奈，辨不出是温柔还是愧疚。
　　“抱歉，静兰。”许久许久，幽菀才吐出一句话，“其实……我和圣上只是——”
　　“你应该向小姐解释，而不是我。”静兰打断了幽菀的话，并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我——”
　　我要解释什么呢？幽菀微微低头，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你憎恨彩云国吗？”静兰重新看着她。
　　“是的，我恨不得将这个国家毁灭。”当幽菀再次望向静兰时，眼神又变得冰冷。
　　“很多年前，我也有这种想法呢。不过——抱有这种想法的人不会有你这种神态。话说回来，我撒的谎绝对比你多。”静兰笑了笑，转身，然后迈步而去。
　　幽菀一动不动的，感觉自己已经被他看穿。
　　“姐姐，你喜欢他吗？”珀明突兀地问。
　　“啊？”幽菀扭过头，呆呆地看着珀明，“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姐姐喜欢茈武官。”
　　“玩笑可不能乱开，我是圣上的妃子。我最喜欢珀明和歌梨姐姐了。”幽菀温柔地笑着，却下意识地躲开珀明的目光。
　　“姐姐知道我说的那种喜欢与你所说的不同的。”
　　“我的生命，只为碧家而存在。”幽菀背对着珀明，“你不能来这里，快走吧，闯入王的后宫的罪名你担当不起！”
　　“姐姐，可以告诉我吗？发生什么了？我和歌梨姐姐都很担心你。还有……霜月她死了……”珀明追问道。
　　幽菀终于转过身，上前环抱着珀明，在他耳边轻声道：“霜月的事我知道。我说过，我为你和歌梨姐姐而存在。那个人从来没有成为宗主的资格，所以，有些事我必须做。御史台的人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估计很快就会找你的了。小心点，快走吧！”
　　说罢，她将珀明推到门外，一直到珀明在视野中消失才回房。
　　背靠房门，她望着桌上摇曳的火光。从火光中，她仿佛看见很多人的身影。在那一片黄光的最深处，一个模糊的影子浮现在眼前。
　　“最喜欢……的人？开什么玩笑……”她低头，一只手捂住脸。
　　她没有看见，在火光的彼岸，坐着一个女孩，有着与火光同样颜色的长发。女孩一只手托住下巴，微笑地凝视着她。
　　此时，夜色笼罩的街道上，行人稀稀落落。红色的身影在街道上缓缓前行着，从后面看上去，显得落寞和憔悴。
　　“秀丽！怎么这么晚还一个人到处走呢？”一辆马车停在了那身影旁边，一妇人从窗中探头，乌黑的秀发几乎与夜色融合。
　　“柴凛？”秀丽转过身，眼睛瞪得大大的。
　　“怎么样，我送你一程。”柴凛挑起车帘。
　　“谢谢。”秀丽上了车。
　　“有什么事可以让秀丽失魂落魄的吗？”柴凛注视秀丽，始终没有办法从她身上找到半点平日的活力。
　　“我刚刚到过你府上了，可是悠舜大人不愿意见我。”秀丽低下头。
　　“呃，那肯定是政事了。我夫君啊，今天早朝后就皱着眉，他大概跟你一样想不通。两个没想通的人走在一起，只会更加郁闷吧？”柴凛抚摸着秀丽的头。
　　“凛，请你代我告诉悠舜大人好吗？我希望，悠舜大人不要放弃圣上，其他的，我会极力劝阻圣上的了。”
　　柴凛点头，道：“放心吧，我会一字不差地告诉他的。你家到了，快回去吧，他们都等着你呢。”
　　秀丽跳下车，却感觉身体有些沉重，是因为背负得太多吗？
　　这时候，静兰也刚好到达红府。
　　“小姐，你怎么又出来了？”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秀丽，他的脸上掠过丝诧异。下午他明明把秀丽送回家，还让十三姬好好看着她的。
　　“静兰不也是一样！”秀丽理直气壮地答，静兰当场无话可说。
　　二人走进几乎重建完毕的红府。一进客厅，二人同时都怔住了。邵可在里面不足为奇，玖琅又来到红府也很正常，奇怪的是玖琅身边还坐着一个暗红头发的女子。
　　“她是——”秀丽满面疑惑。
　　静兰露出一丝警惕的神情，手不自觉地按住干将的剑柄。干将刚才颤动了几下。
　　“哦，秀丽，你记得我多年前跟你提起过的玖琅最大的忌讳么？”邵可微笑着，“这为正是他正室夫人带走的女儿——红璃澈。”
　　“啊？”静兰和秀丽的目光又落在女子身上，半晌都没能反应过来。

　　三十二、虚假

　　苍穹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那光芒洒落在皮肤上有些刺痛。幽菀会感觉到惧怕，虽然那是她渴望的东西。
　　她眯起眼，仰望着飞过王宫上空的白鸽，一直到它们消失。曾经想过像它们那样，一走了之。然而白鸽没有心，她有。
　　差不多是相同的时辰，红府的后门缓缓打开，十三姬穿一身旅行的装束轻盈地迈出门，还带着行囊。
　　“十三姬，怎么可以不辞而别呢？”邵可出现在十三姬的身后，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
　　十三姬倒是吓了一跳，不过转身面向邵可的时候已经恢复到认真的神色，道：“我要去找迅。很可笑吧，明明说了跟他以后各不相干，但是依然忍不住去想要阻止他。”
　　“我会告诉秀丽他们的。”邵可摸了摸十三姬的头，就好象对待秀丽一样，“迅就在碧州，对吧？”
　　“啊？这个……啊哈哈，告辞了，邵可大人！”十三姬怔了怔，而后有点匆忙地跃上了马，绝尘而去。
　　邵可轻叹一声，合上了门。
　　门角处，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细心的他皱一下眉，然后蹲下身，发现泥土中插着像是琉璃的碎片。
　　霎时间，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他记得，红府被纵火之后，同样发现相同的碎片，那应该是衣服上的饰物。那一次，他把红府上下搜了一片，将所有的碎片就收集起来。
　　“难道……建筑的工人中有缥家的人？”他自言自语着。
　　而前门处，秀丽和静兰正在守侯着些什么。
　　静兰是一脸的无奈。今天要来的，正是他最不愿意看见的那个女人。昨天还跟她打上了一架，自己的手臂上也因此留下了伤痕。其实那真的是不想看见么？那也未必，不时还是会想，她怎么样了。像她那样纤细的女子，本来应该好好在碧家当个大家闺秀的，如今却在刀口舐血，实如焚琴煮鹤。
　　再看看身边的秀丽，只见她失落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豁然。
　　“她来的话，一定要问清楚刘辉的事！”秀丽看着自远处而来的马车，深深吸了一口气。刘辉的决策和对自己的态度是她心中的一根刺，时时刻刻都觉心隐隐作痛。
　　幽菀从容地走下马车，盘起一点长发的她一如平常的优雅。本来就是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可以一刹那完全收藏起来。惟有目光扫过静兰的时候，随即移开视线。
　　“我觉得，姐姐是在乎茈武官的感受的吧？因为……因为害怕被讨厌，所以才想解释某些事情。”
　　在她心里，也有一根刺。不是没有意识到某些东西在滋长，而是她一直故意忽略，甚至拿霜月当作借口。她知道，那种东西会让自己更软弱，是不能有的，绝对。
　　此时，玖琅从屋内走出，身侧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子。幽菀虽然有一点惊讶，但也没有表现出来。
　　“幽菀！我……”秀丽走上前，捉住了幽菀的手，却欲言又止。
　　“暴风雨要来了。不过秀丽的话，总能走过去吧？”幽菀的话不着边际，又似有所指。然后她又向来到自己面前的玖琅微微躬了躬身，以示尊敬。
　　“璃已经安顿好了，有空的话，蓝妃娘娘不妨到红州上柱香。”玖琅点点头。
　　似乎没有料到他会告诉自己关于缥璃的事，幽菀愣了愣，才说出“谢谢”二字。
　　“对了，蓝妃娘娘对璃的事一定有兴趣吧？”玖琅把幽菀迎进客厅，又指着身边的女子，“她是璃澈，璃的女儿，当年从红家带走的，想必娘娘对此事也略知一二。”
　　静兰在一旁关注着玖琅的举动。他似乎已经猜到玖琅邀请幽菀的原因，说是请她观看红府的新貌，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幽菀这才重新打量着那个女子，目光锐利得如刀刃一般。半晌，微笑在她脸上绽放，道：“能够找到就太好了，璃婶婶甚少将璃澈带在身边，连我也难得见上一面呢。对了，璃澈应该连红州的环境也没有适应呢，怎么到贵阳来了呢？”
　　“本来我要来参加今年国试的，怎料来到贵阳的时候，突然取消了国试。”璃澈自觉被幽菀的目光弄得浑身不适，但依旧强行让自己看起来得体一些。
　　“那真是太遗憾了。”幽菀喝着茶，开始漫无边际地说着缥璃的往事。
　　“记得璃婶婶在世的时候，我问她，霜月和璃澈，她比较喜欢谁，她竟然说她最喜欢是我。她说，那是因为她现在负责照顾我的起居。实际上是，无论我还是霜月，她都一视同仁，惟有璃澈你，被她极力保护着。”
　　缥璃的一个动作，一个神情，幽菀都描述得非常细致，犹如叙述着自己亲人的往昔，开怀处微笑尽现，悲伤处哀愁满眸。而璃澈听着，只是不时地附和一下，偶尔捧着茶杯放在嘴边，许久都没有放下。
　　“我也只见过璃澈你一面而已。”幽菀特意地顿了顿。
　　璃澈显然是怔了一下才说：“是吗？大概我也……我也忘记了。”
　　“你不是忘记了！而是——你根本不是红璃澈！”温和的微笑在幽菀的脸上瞬间凝结，瞬间，短剑已被她握在手中，又以瞬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架在了璃澈的颈上。
　　“你在说什么？我当然是红、璃、澈了！”璃澈特意将名字一字一顿地说，梅红的瞳孔中似有道光芒流淌而过。
　　此刻，静兰清晰感觉到，一直佩带在身的干将正剧烈地鸣动着。
　　“幽菀！你干什么呢？她当然是真的！”秀丽突然上前，捉住幽菀的手。
　　“难道是缥家？”静兰正想望向璃澈。
　　“别看着她！”邵可匆匆地从门外走进来，大喝一声。
　　醒悟的静兰连忙上前，小心地拉开秀丽，又用手掩盖住她的眼睛。

　　三十三、缥家的异能

　　“静兰？”秀丽只觉得刚才自己的脑袋出现了片刻空白，待回过神来，就已经发现自己的眼睛被静兰掩盖住。
　　“是缥家的人。请小姐不要看她的眼睛，否则会被迷惑的。”静兰轻柔地说，另一方面腾出右手按住剑柄。
　　纵然冰冷的剑刃贴着自己的颈，“红璃澈”的面上没有丝毫恐惧，一双褐红的眼睛睁得大大，流转着诡秘的光。
　　“哦，我忘了告诉你，你的异能不会在我身上有任何作用的。红家所谓的大小姐！”幽菀直视着“红璃澈”，嘴角勾起一道弧。
　　也许没有预料到自己的异能会失效，“红璃澈”紧咬着牙。她侧了侧头，想躲开幽菀那可怕的眼神，却看见邵可睁开了平日眯起来的眼睛，而玖琅亦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切！”她向后一翻身，轻盈地越过身后的窗子。
　　“我真是大意。”幽菀皱了一下柳眉，随即追出大厅外。
　　“静兰！”秀丽掰开静兰的手，看着他。
　　“知道了，小姐。”静兰会意，于是跟随幽菀而去。
　　乌云遮盖住了刺眼的阳光，却压抑着世间，将要下雨的时分，总是让人喘不过气。
　　到了前院，静兰已经看见幽菀轻而易举地将“红璃澈”逼向死角。“红璃澈”咬着下唇，手捂住肩膀，鲜血从手指间渗出又染红了她纤纤的玉指。
　　静兰走近她，说：“你应该说说你的意图吧？”
　　“哼哼，你果然是个直接的家伙。不过呢，我想你应该带我出红家。”“红璃澈”凝视着静兰，奈何静兰不曾与她对视。
　　“嚓！”
　　干将离开了静兰的手，贴着“红璃澈”的脸插在墙上，这显然是警告。
　　“你坦白的话我倒可以再放过你一次。”幽菀依旧笑着，犹如胜利者。
　　“红璃澈”悻悻地看着面前的幽菀，她确实无法接受失败，毕竟她从来就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只是，她忘记了，“善泳者溺于水”的道理。
　　“你上放走我，只说明了软弱的人往往喜欢同情弱者。”
　　“红璃澈”自以为击中了幽菀的弱点，不料取代对方脸上笑容的是杀意。贴住喉咙的短剑轻轻扫着自己的皮肤，一股寒意弥漫全身。同样是警告——只要短剑再往前一点，她便一命呜呼。
　　“那么这一次，可能就会证明了逞强之人往往死于自己言语。”
　　幽菀用左手从袖子中取出一纸包，打开，只见里面是碧绿的粉末。她把粉末倒在手心，强行将粉末送进“红璃澈”的眼内。
　　“啊……”“红璃澈”捂住双目，痛苦地呻吟，两行清泪滑出眼眶。
　　“幽菀！你做了什么？”静兰拉住幽菀，可是已经太迟。她该不会想让“红璃澈”的眼睛瞎了吧？一丝愤怒拥上他的心头，虽然自己也不算是个仁慈的人，但对于一个不能反抗的女人，那始终是太残忍的手段。
　　“药会流遍她的全身，抵消她的异能。当然了，失去异能的缥家人不过是一件废物。”
　　良久，“红璃澈”喘着气，瘫软在地上。
　　“除了红秀丽这个‘迟钝王’，你们都知道上次红邵可在蓝州将缥家的宝镜打碎的事吧。”
　　原来，重铸宝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来红府是为了寻找镜子的材料，就是蔷薇姬曾经用于封印妖怪的琉璃碎片。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假如她可以把红璃澈的身份保留下去，以后红家就相当于被缥家掌握着。
　　“烧了红府也是为了方便找碎片？”静兰迫问着。
　　“一方面是，另一方面为了更容易将缥璃带回缥家。珠翠得不到神的承认，无法成为巫女，缥家其他人也都试过了，全都失败。”
　　“璃婶婶是没有异能的，这点你们应该知道，否则当年不会让她嫁入红家。”幽菀道。
　　“不过被蔷薇姬预言会光耀红家的红璃澈不一样。”
　　“我怎么记得红仙的能力不在于预言？”静兰怀疑她撒谎。
　　“据说缥家里面还有长于预见的碧仙，虽然一直以来她担当的是守卫封印的职责。恐怕红仙与碧仙曾经接触过吧。”幽菀解释道，然后收起短剑，向“红璃澈”摆了摆手。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异能会对你无效？除了拥有明镜般纯净的心的人，没有人可以抵抗。”“红璃澈”站起来，她依然想自己失败的原因。
　　“对于我讨厌的人的弱点我都了如指掌。”
　　“是吗？不过你的本家倒是很喜欢我们。”“红璃澈”蹒跚着走出红府。
　　静兰注意到，提到幽菀的本家，她的脸色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不知算是忧虑，还是愤恨。
　　“有劳你了，蓝妃娘娘。”玖琅向幽菀点了点头，“你不但帮我辨认了真假，还让我看见了璃。”
　　幽菀一怔。或许不得不承认，由缥璃一手抚养大的自己，身上确实存在着她的影子。半晌，她才欠了欠身，向着送自己来的马车而去。
　　雨水一滴一滴地自天上降下来，越来越急，越来越急……
　　“幽……蓝妃娘娘，我送你一程。”静兰披上蓑衣，顺带牵来一匹马。
　　“静兰？”在马车上的幽菀露出诧异的表情。
　　马与马车逐渐消失在秀丽的视野中。她依旧站在屋檐下，凝视着雨幕。一切都来得太快了，还没有来得及问幽菀关于刘辉的事。
　　“糟糕！珀明！”秀丽如梦初醒，脑里闪过陆清雅身影。
　　事不宜迟，秀丽跑入房内，穿上蓑衣就往外跑。然而还没到门口，又转过头，道：“父亲大人，刚才我怎么看见你睁开眼睛了？眼神好可怕啊！”
　　“有吗？秀丽一定还在被迷惑的状态中！啊哈哈……”

　　三十四、雨降

　　雨倾盆而下，天地间愈显昏暗，如果不是在夏季，还以为天地将要崩塌。一道闪电撕裂天幕，紧接着巨响连连。马车在雨中急跑着，似乎想甩开车旁的马似的。
　　静兰戴着斗笠，幽菀无法从车帘晃动的间隙看清楚他的表情。
　　“有事吗，静兰。”最终还是她打破了沉默。
　　静兰抬头，正见闪电掠过天空，心里不由想起秀丽来，不知道她此时是否躲在房间里蜷缩着。他甚至连幽菀的话也没有听见。
　　“静兰？有事吗？我可没有什么耐性。”幽菀又喊了一声。
　　“十三姬突然离开红府，必定跟你有关。现在想起来，刘辉取消了国试，他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不可能轻易被你唆使。不过，你必定知道过中因由吧？”静兰也不拐弯抹角了。
　　“你很快会知道的。”幽菀平静地说，“刘辉一直都很爱护百姓，不过成为一国之君，需要的远远不是仁慈。”
　　又是一次沉默。对此，其实静兰已经思虑过无数次。蓝红两家，再加上缥家和众多贵族，刘辉作为君主的权利正逐渐被架空。站在一个君主的立场，臣子的权力过大必然是一个隐患，稍一不慎，散权夺位并不是没有可能的。
　　“某程度上，我跟刘辉都有共同的利益，互相利用而已。”幽菀接着说，“当然，刘辉或许还没有意识到。”
　　“那你的——”
　　“对你而言，秀丽小姐很重要吗？”
　　静兰本来想问幽菀的目的是什么，没想到被她打断，愣了一下才答：“当然。”
　　“那……那你要珍惜她了。”
　　“你知道什么吗？”
　　“不。我……我只是有不祥的预感，关于你——还有秀丽小姐。”
　　那是一种直觉，自小便如此，幽菀总能通过一些现象模糊地察觉到即将降临之事。说那句话的时候，却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她的手不禁相互握在一起。自从刻意忽略的事被珀明展现在面前起，她就觉得不自在。是的，她在乎。但那是不能有的，那是多余的。她又一次提醒自己。
　　对于幽菀突然关心起秀丽，静兰颇感意外，只可惜隔着车帘不能看见她的表情。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关心的并不是秀丽。
　　“你呢？”他忽然问。
　　非常简单的两个字，却令处于恍惚中的幽菀感觉到心似乎猛跳了一下。就是这么一刹那，她觉得自己成了那个追逐在父亲周围希望得到爱的孩子。
　　“下地狱。”她沉默了许久，确定自己能够让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才回答。
　　静兰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收紧了一些。
　　“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他的目光滞留在被雨水打湿的缰绳上，心想幽菀一定会觉得他够无聊的。然而这个问题，他思考很久了。
　　“不知道。”幽菀的回答更加直接，“可能跟你一样，有几副面孔。”
　　“在你面前，我只有愤怒的样子。”
　　“当然。不过在后宫可以听到很多有趣的故事，自然包括‘竹笋家臣’的故事了。”
　　“啊？”
　　静兰不由得咬牙切齿，没想到那个该死的狸狸升官去了，还不忘“抹黑”自己。
　　“你没有把那个女人的眼睛弄瞎似乎不像你的风格。”静兰这回九成是故意转换话题。
　　幽菀苦涩地笑了一下，原来自己在静兰眼里已经完全成为一个狠辣的人。她想，这很好，因为这样她就不会有幻想。
　　“她是缥家的人，但也姓陆，名为瑶儿。当她发动异能的时候头发就会变成暗红色。我说过再见她一次，我一定会杀了她，可是……”
　　不知道是雨声越来越大，还是幽菀的声音越来越轻，静兰没能听到下面的内容。
　　确实，那后半句话，幽菀并没有打算让他听见，她最真实的感情就像她弟弟所说的一样，永远永远只会埋葬在心中最深层的地方。
　　而幽菀最微小的愿望也许仅仅是让此时通往王宫的道路无止尽。因为在这条路上，她还可以是一个孩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骑快马带领着一队士兵与静兰擦肩而过。
　　“陆清雅？”一丝诧异的神色在静兰的脸上缓缓化开。虽然是一瞬间，他仍然认出那张嚣张的面。
　　静兰并没有认错，马上的人的确是陆清雅，而他的目的地是碧家在贵阳的府邸。
　　雷声渐小，乌云的缝隙中透出一丝光芒，而后光芒逐渐扩散，愈来愈耀目。
　　清雅到达碧府，但见秀丽站在碧府大门外，两手叉腰注视着他。
　　“呵呵，红家小姐什么时候成了碧家门卫？而且看看你，居然还站得脸青嘴唇白。”清雅跃下马，轻佻地托起秀丽的下巴。
　　秀丽柳眉一挑，拨开清雅的手，顺势大吼一声：“少嚣张了！”
　　她还是很气势的，但多少有些心虚。刚才雷声不断，她吓得躲在角落里不敢动弹，庆幸那时清雅还没有到达。
　　“怎么？难道你已经先我一步把碧府搜了一遍？哎呀呀，连碧珀明也不出来迎接我一下，该不会他已经被你抓捕了吧？”清雅冷笑，锐利的目光往府邸内扫视着。
　　“啪！”
　　此时，一黑色固体突然飞出，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势正中清雅的前额。刹那间，清雅但觉一阵天旋地转。若不是平日训练有素，恐怕他已经四脚朝天倒下了。
　　“我是不是要说‘陆御史大架光临，小女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褐金色卷发的女子从屋里走出来，从分叉的长裙中依稀可以看见她修长的腿。
　　清雅回过神来，发现袭击自己的“凶器”是一个墨砚。
　　“可恶！我纯洁的墨砚居然要被你这个臭男人给玷污了。”女子非但没有丝毫道歉的意思，还怜惜起那个墨砚来。
　　一旁的秀丽强忍着笑，把一份公文在清雅的面前打开，道：“你自己读吧，陆御史！哦，不，称呼应该要改变一下了吧。”
　　“什么？！”不看由自可，一看，清雅震惊得整个人都僵直了。

　　三十五、暴风

　　雨水从叶尖一滴一滴滑下，椭圆的水珠映照着王宫里一张写着不满的面。
　　“我需要理由。”葵皇毅环抱着双手，语气坚硬得像岩石一样，更别说使用敬语。
　　刘辉就知道会是这样，而绛攸也好几次告诉过他，这么做的话，必然招来御史台的不满。
　　“朕觉得这是必要的，而吏部也同意了。”他也只能硬碰硬了。
　　皇毅的脸色更是阴沉。确实，刘辉的话算是什么理由，说了就等于没说。他明白刘辉不是那钟会说废话的人，那么刘辉言下之意就是不让他过问了。
　　见皇毅沉默着，刘辉也不急着说话。他那双炯炯的金眸里一洗以往的温和，留下的同样是强硬。如果只有温柔不足以成为王，那他必须学会强硬，仅此而已。看着吧，秀丽，他会成为适合治理国家的人的。
　　皇毅本来想逼问下去的，毕竟失去了陆清雅就宛如将他的一只手斩掉一样。然而，当接触刘辉的眼神，他就知道，那是没有结果的。最终，他躬了躬身，选择告退。
　　“唉——”
　　看着葵皇毅离开，刘辉长长地松一口气，瘫软在书案上。
　　“圣上，即使你痛恨陆清雅也不用把他调到有‘魔窟’之称的吏部吧？况且他现在恐怕也在碧府那里吃了碧幽谷不少苦头吧。”楸瑛联想到某个早已经身陷“魔窟”不能自拔的友人，见清雅未能幸免不禁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他实在想不通，为何一夜之间，碧幽菀会成了刘辉的宠妃，准备妥当的国试突然被取消，接下来不但调走陆清雅，还罢免孙陵王兵部尚书的职务。
　　“让‘魔王’削削清雅这个‘魔鬼’的锐气也不错。况且你不觉得现在的官吏都是一团一团的吗？”刘辉扭过头，看着楸瑛，但他又没有详细说明。
　　“可是，朝廷上下已经议论纷纷了，关于您和碧……蓝贵妃的事情。”
　　“他们认为蓝贵妃干涉政事？”
　　“因为太巧合了。”
　　“随他们吧。”刘辉竟然摆了摆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圣上！”楸瑛急了，“那女人不能相信！”
　　刘辉站起来，欲离开，又回头说：“但她说了一句朕认为正确的话——有些事必须扫清障碍才能做。”
　　太阳终于从厚厚的云层中露出面，先前刺眼的光芒还是收敛了一些，温和多了。一辆马车停在王宫门口，拉车的马轻轻踢着路上湿润的尘土。一直跟在马车旁的马稍稍停了一下，好象要开始调头。
　　“等下，静兰！”幽菀掀起车帘，喊住马上的静兰。
　　“有事？”静兰回过头，看着她。
　　“差不多时候了吧。”幽菀望望天色，然后说，“我想你应该到一下白将军那边。”
　　“你的葫芦里又卖什么药？”静兰一面的诧异，虽然预料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忘记我刚才提醒你的事了吗？暴风雨要来，谁也挡不住。”
　　“你是指——”
　　幽菀笑了笑，却令人感到有一丝诡异。她放下车帘，没有再回答静兰。半晌，她听到了急速的马蹄声，想必静兰应该已经往白雷炎那儿去了。
　　再说静兰策马一阵急跑，不一会就到了御林军的军营。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他看见白雷炎正走出门。
　　“茈武官，我刚要派人找你。”白雷炎拿出一份公文的副本递给静兰，“这下好了，我也可以省一下人力。”
　　静兰更是暗生奇怪，为何幽菀预先知道他需要来这里？再看看公文，那似乎是紧急公文。打开一看，他的眉马上就皱起来，脸色阴沉阴沉的。
　　“邻国军队入侵碧州？”他愕然地抬起头。
　　相对于邻国，彩云国国力比较强，所以被他国入侵的事是非常罕见的。最匪夷所思的是，公文发出的日期是三个月前，一份紧急公文竟然发了三个月才抵达贵阳？
　　“很奇怪吧？公文被兵部扣起了几个月，直到今天才到达圣上那儿。”
　　“都三个月了，碧州的状况岂不是已经……”静兰实在不想说“攻占”二字。
　　“那边的状况还不清楚，而碧家宗主也没有给朝廷任何消息。”雷炎摇了摇头。
　　难道幽菀已经知道这件事？还是……静兰不敢在想下去，以免得出更惊骇的结论。
　　“那圣上决定如何应对呢？”
　　“具体还要看朝议结果。不过，我、蓝将军和你都很可能要出战，所以我才预先告知你一声。”
　　回红府的路似乎变得漫长，马走得很慢，犹如静兰的思维一样，有种停滞的感觉。战争？好象是既熟悉又陌生的词语。很多年前，他也曾经参加过战争，王位的争夺战。但他是失败者，而且是惨败，失去了母亲，更加几乎失去了自己珍视的弟弟。梦魇般的往昔在他脑海里来来往往。
　　“欢迎回来，静兰！”秀丽从府邸里跑出来，眉眼间透着一丝愉悦，“你知道吗？今天陆清雅那家伙的嚣张气焰终于被浇灭了！他得知被调到吏部而露出吃惊、愤恨表情，简直大快人心！只可惜，以后我打败那家伙的机会就很少了……”
　　静兰仅仅是听着，没有回应，眉头依然紧锁。
　　“怎么了，静兰？”秀丽察觉到异样。
　　“暴风终于来临了……”

　　三十六、烽火

　　也许是下过雨的原因，夜空变得很清澈。风夹杂着凉意吹进幽静的王宫，又在平静的湖面上掀起朵朵涟漪。几点荧光在空中忽明忽暗的。
　　“萤火虫的数量开始少了啊。”女孩抱着藤球，站在湖畔数萤火虫，一头橘红的长发似乎比荧光更加闪亮。
　　“我说碧澄，你这回用了离魂之术么？而且今天看起来比上次更加年轻了。”深蓝头发的男子出现在女孩身后。
　　“紫霄啊，越活越年轻不好么？况且那样可以消耗寄主少一些力量嘛。” 碧澄笑了笑。
　　看着她如此纯真的笑容，紫霄反而觉得背后凉风阵阵，不由挖苦道：“寄主？终于承认自己是寄生虫啦？”
　　“啪！”
　　藤球骤然离开碧澄的手，正中紫霄头部。
　　“你扔东西什么时候这么准了？！”紫霄拿着藤球，怒吼着。
　　“没办法，碧歌梨姐姐的‘飞墨砚’示范简直一见难忘。” 碧澄得意地笑着，
　　姐姐？紫霄斜眼看着碧澄，突然有种想抓狂的感觉。面前的所谓“女孩”如果真要算年龄的话，恐怕是老太婆中的老太婆，居然还“厚颜无耻”地喊碧歌梨为“姐姐”。
　　“对了，秋天快要来了。风高物燥，小心着火哦！”碧澄忽然转身，仰望着无垠的夜空。她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是在开玩笑。
　　“你迟不迟啊？现在碧州都起‘火’了你才说。”
　　“一间屋子局部着火的话，不赶快扑灭，屋子可能就被烧成灰了哦，特别是不太稳固的屋子……”微凉的空气中，飘渺着清澈的话音。
　　虽然说紫霄在彩八仙中还算是有点威严的角色，但他在碧澄面前是威信全无。他甚至有能力去领导这些仙人，除了碧澄。一如人类赋予她的别称——命运，难以驾御又爱作弄别人。可不，这回他又是眼睁睁地看着那女人随意来去。
　　“啧，死女人……每次都是话说一半就溜掉。”他扶摸着刚才被藤球击中还隐隐作痛的部位。
　　落下的太阳总是会再升起，失去了一夜的光明又再充满贵阳。
　　贵阳城外，军队逐渐集结，越来越庞大。那真是很罕见的场面，即使上次红秀丽赴茶州抗击疫病也仅仅派出一小支队伍而已。
　　“为什么一定要打仗不可呢？”秀丽凝视着身后的军队，仿佛已经看见一个个百姓倒在地上，
　　“到时候，又会像饥荒时候一样，生灵涂炭吧。”
　　静兰无言以对，默默把秀丽托上马背，然后自己骑上马。
　　“树欲静而风不息，不是你希望停战，对方就不会侵略你。”另一匹马上的是幽菀，她身上穿有铠甲，佩带着剑，长发束成马尾辫，发稍处被洁白的发带缠绕着。
　　为什么，为什么秀丽不跟朕骑一匹马……而幽菀身边的刘辉，心中正沮丧地呼叫着，奈何在秀丽眼中他已经是有妻室的人，而且还……
　　“倒是你们，怎么也跟来了？！”静兰先瞪了幽菀一眼，又望着刘辉。
　　“要开战这么大的事，朕自然要身先士卒。朕没有立下战功，实在难以服众。不过放心，日常事务已经托付给悠舜和绛攸了。”
　　静兰揉了揉太阳穴，心里正暗叫不妙。国王的位子还没坐稳就跑出来，有个什么万一可就天下大乱了。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刘辉的话有一定道理。难道这次真是要赌一回？
　　“虽然说后妃不得干政，不过可没说过后妃不能干战。况且碧州东部地形复杂，西部气候变幻莫测，由我带路，你们也不至于会被沙漠给埋了，那总比临时找人带路方便多。”幽菀轻踢马腹，跑在秀丽身边。
　　方便吗？静兰又暗叹一口气，按照以往的经验，他总觉得是带了一个天大的麻烦在身边。
　　“反而是秀丽小姐，她是文官，上战场恐怕不合适吧？”幽菀找到回击静兰的机会。
　　“啊哈哈，是吗？”
　　秀丽笑得很勉强。原本静兰就劝她不要来，不过碧州也是她一直想去的地方。既然从幽菀身上拿不到秘密，自然要从源头查起。
　　“对了对了，碧州应该是山清水秀的地方，怎么会有沙漠？”她急忙转换话题。
　　“山清水秀是碧洲的主要部分而已。西部有一条山脉穿过碧州，在山的另一边由于气候干燥而形成沙漠。虽然只有少数居民，但那部分也在碧州管辖范围内。而敌人大部分驻扎在沙漠内。”说起碧州，幽菀的语调依然很平缓，但她一直低头注视着自己双手。
　　静兰看了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仿佛被钩起了什么不愉快的记忆。这点他可以明白，那就正如他至今仍旧不愿意去茶州一样。
　　似乎感觉到静兰的目光，幽菀不禁别过头。上次被弟弟这么一说，她倒是越来越介意去接触静兰的目光。她知道静兰是个敏锐的人，如果自己不隐藏好一点就会暴露出多余的感情。
　　而静兰察觉到了她的不自然，不禁心生疑惑。一直以来，她从来不会逃避自己的目光，每一次看着她，她都以锐利坚定的眼神回应。即使是很久很久之前，在她还没有背负着秘密之前，她也会用温和的眼神应对。难道她心里有鬼？
　　“碧州被入侵了三个月，居然连文件也是碧家发来的，而不是碧州州牧，碧州的传统真是特别。”他搜索着每一个疑点。
　　“根据歌梨姐姐带回来的消息，州牧已经投降被俘了。”幽菀轻描淡写地答。
　　说着，浩浩荡荡的军队离贵阳越来越远，一时间，被调离了大部分军队的贵阳似乎显得很单薄。

　　碧州捉“鬼”

　　站在高处，远远望去，但见群山隐没在烟霞雾气之中，隐隐可以辨清山峦连绵不断的轮廓。山脚下，是平坦辽阔的土地，旱田一片接一片，田地上的小麦已经染上金黄。风拂过，金黄的波浪缓缓推向远方……宁静的景致，似乎不曾遭遇战争的践踏。
　　静兰看了看士兵们，只见他们已经略显疲态，更不必说还有没有士气。那也是，已经急速地行走了十多天，谁都会累。
　　如果是星夜兼程，到达碧州需要十来天。纵然能最快赶到，一支疲惫之军也不可能打败早已经驻扎在那里的敌军。
　　“从这里开始是碧州的范围了。看上去，还是很和平。”楸瑛走到静兰身边。
　　“你不担心吗？”静兰炯炯的目光扫过正在休整的军士，“他们多数连上战场的经验也没有。”
　　楸瑛两手一摊，苦笑着说：“其实我们也一样。但是无论是我们还是他们，至少都会杀人。”
　　“那最多是个杀手，永远不能成为将军。”幽菀冷不妨地将一盆冷水倒在静兰他们头上。
　　她果然是个难对付的女人……对于幽菀的冷语，楸瑛感到有些不爽。
　　一旁的秀丽转头，想看看刘辉在做些什么。这么久了，都没有听见他说话，实在罕见。结果，她发现刘辉并不在附近。
　　“奇怪，圣上呢？”此时，静兰亦察觉到刘辉不在这里。
　　要是刘辉有个三长两短，那就麻烦大了。静兰和秀丽不约而同地开始在军营中寻找刘辉。看他们两人担忧的表情，绝对不是一般臣子担忧国王这么简单。一旁的幽菀不禁好生奇怪。如果是秀丽，那当然说得通，但是静兰来说，露出那种秀丽出事般的神色，那就……太夸张了吧……
　　静兰焦急地跑着，把军营逐一查看一遍，依旧没能找到刘辉。他已经顾不得自己的举动是如何不符合一个臣子的作风，汗水湿润了他长长的刘海，靛青的瞳仁禁锢不住担心之情。那不仅仅是一个国王，那是他唯一的至亲啊。
　　“啊——”林子里，传来秀丽的声音。
　　“小姐！”静兰向着声音的方向飞奔而去。
　　才刚进入树林，静兰就见一男子劫持秀丽，明亮冰冷的匕首架在她的脖子上。不过那个汉子也弹动不得，因为他背后被锋利的尖指着，而握剑的人是刘辉！
　　从服饰上看，那男子不像是彩云国的人，十有八九是邻国的探子，所以静兰也猜出大概发生什么事。他缓缓地抽出腰间的干将。
　　“别乱动！”男子的匕首更贴近秀丽的颈，刀刃没入皮肉，血丝开始渗出来。
　　“刘辉，算了吧。不过是个女人而已，你一并把他们两个都杀了更省事。”静兰干脆将剑插回剑鞘，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刘辉握着莫邪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面颊渗出冷汗。然而那仅仅是一瞬间，他一咬牙，将莫邪向汉子的后背猛力一推，剑尖没入他体内，鲜血随即延着剑身滴下。
　　剧烈的疼痛注入身体内，男子一愣，似乎没有料到他们会不顾同伴的生死，环着秀丽的手稍稍放松了一下。就在此时，秀丽用尽全身力气将架在颈上的匕首往外推。几乎是同时，静兰来到汉子身边，手中干将一挥，匕首随即飞上半空。
　　“静兰，他别让逃了！”刘辉执剑追赶正要逃跑的敌人。
　　“小姐，请马上回到军营。”说罢，静兰亦追了上去。
　　男子似乎很熟悉附近的地形，一路急跑，几乎不用怎么辨别路径。静兰一边追，一边皱起来了眉，心里纳闷着怎么他跑的方向是军营那边。没有人会活得不耐烦吧？还是自己的疑心作祟？正当静兰思考的时候，男子骤然拐了个弯，直接冲进驻扎的地方，然后隐没在士兵里。
　　“这回麻烦大了！”静兰停下来，“等下他大概会换上士兵们的衣服，那我们捉到他的可能就更小了。”
　　“他这么大摇大摆冲进去，肯定会有人拦截他的。”刘辉说得有些无奈，“说起来，我很久没有跟王兄玩捉鬼游戏了。”
　　“你还当我是哥哥的话，最好把你隐瞒的都说出来。”
　　“王兄，现在我们要一致对外……”
　　“要是我捉到鬼，你就要说。”
　　刘辉心里大呼上当，急忙先跑一步。静兰自然不想让他先捉到“鬼”，赶紧追上前……
　　再说那名探子打昏了一名士兵，换上他的衣服，神态自若地走出帐篷，打算长期混入军队。怎料一出帐篷，便见一女子看着自己。此女便是早在守株待兔的幽菀，她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轻轻一扬，数跟黑色羽毛就向探子袭来。探子急忙躲闪，夺路而逃。
　　幽菀自持熟悉碧州，也不顾那么多，直接追赶。近身搏斗或许她并不擅长，说到追赶的功夫她确是一流，不过是一会，她就再次站在探子面前。而此刻，静兰和刘辉几乎同时找到了他们。
　　然而，探子不是再次逃走，而是抽出大刀，向幽菀砍来。幽菀吃了一惊，边抽出短剑，边下意识地后退。
　　“幽菀！”
　　随着静兰的喊声，幽菀只觉自己脚一下一空。而她站着的地方，是离地面数十米高的一段断崖……

　　各自的落寞

　　风扫乱了幽菀的长长的刘海，碧眸中掠过一丝慌乱。难道自己的死因竟然是摔下断崖？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到空中抓住些什么。算是幸运吧，她抓到了，是一个人的手。那个人，随即紧紧地捉住她，一股温暖传入她微凉的手。
　　“刘辉？！”幽菀抬头，发现拉住自己的是刘辉。
　　“看你的样子好象不希望是朕。”刘辉用两手竭力把她往上拉。
　　“啊？看是圣上您的错觉吧。”幽菀别过头。
　　“不过，你刚才喊朕的名字了，朕很高兴。”笑容显露在刘辉的脸上。
　　幽菀温和地微笑。她看到刘辉金色的眼眸中承载着寂寞，寂寞得仅仅是有人记起自己真正的名字便觉得高兴。她想起自己的弟弟，那个同样会为简单的事而把开心表现在面上的人。不同的是，刘辉的神情里总是夹杂着淡淡的寂寞之色。那只有王才会有的孤独是自己永远都不会想去理解的，因为太可怕、太难以承受。
　　“对了，那个探子！”她紧张地问。
　　“放心吧，静兰刚才捉住他了。”
　　静兰将探子绑好在树干上，正想上前看看幽菀是否有事，却看见秀丽注视着刘辉的一举一动。但见那琥珀一样的眼睛里闪烁着点点落寞。
　　可能是发现静兰，秀丽回头，向他笑了笑。
　　“小姐。”
　　“他们相处得不错吧。如果不是代替十三姬和碧州暴动的事，幽菀也可以是个很好的妃子吧？可以让刘辉开心地笑……”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小姐？”静兰上前，本来想揽着秀丽瘦削的肩，伸出的手还是收回来。
　　“除了我之外，只要能够喜欢刘辉，那都会是个好妃子吧。”
　　“她会喜欢圣上吗？”
　　“刚才她看着刘辉的时候，表情很温柔……”
　　望向刚刚被拉上来的幽菀，在她眼中，静兰看见秀丽所说的温柔还没有来得及褪去。那不是好事吗？如果她喜欢刘辉，至少不会伤害他。然而，为什么自己感觉不到半点高兴？
　　“圣上，臣捉到‘鬼’了。”静兰微笑着，向刘辉稍稍躬身。
　　刘辉这下才想到之前跟静兰玩捉“鬼”游戏，他输了得话就得把隐瞒的东西告诉他。他开始后悔了，后悔方才自己下意识地去拉着幽菀，好让静兰有机可乘。
　　“这……当然是君无戏言，不过朕并没有许诺过什么时候履行。”刘辉急中生智。
　　静兰脸色稍稍变得有些白，自己千算万算，居然少算一着。而一旁的幽菀和秀丽只能是面面相觑，不知两人到底在说什么。
　　再当众人回到捆绑着探子的地方时，发现探子的嘴角渗出黑色的血。静兰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死了。”静兰转身对众人说。
　　“真可惜，本来想盘问他一下。他劫持我的时候，以为我是幽菀。”秀丽叹了一口气。
　　“可能他原本就是要来杀我。如果没有我这个带路的，他们就占得了先机。”幽菀道。
　　将尸体埋葬后，众人一同回到军营，打算休整一两天后就正式进入碧州。
　　火焰在堆砌起的柴上摇曳着，忽明忽暗的。
　　刘辉坐在篝火旁，出神地仰望着深邃的夜空。是他首先发现那个探子的，探子被自己捉住，自己亦因此了解到惊人的事实——是碧州中的人告诉敌人，他们有能力入侵彩云国。整过碧州甚至彩云国就被那个神秘人所出卖。他镇静得整个人僵住了，于是才让探子反过来劫持来找自己的秀丽……
　　“刘辉。”秀丽在刘辉身边坐下。
　　刘辉低声说：“请不要询问我跟幽菀的事。”
　　他依旧仰望着天空，是不想面对秀丽温和而坚毅的目光罢了。他使用的是“我”，也直接称“幽菀”，说明了他想用刘辉的身份来与秀丽对话，而不是王。
　　“你想说我也不想知道！”秀丽随即想起那天进入王宫找刘辉时宫女们说的话，脸不觉微微一热。
　　“秀丽还是很努力吧？连悠舜也是这么说。”
　　“什么？悠舜大人说什么了？”
　　“你去找过他不是吗？他说，他确实很不满，但请你放心。他大概是知道你一定回跟来吧……”
　　夏末的夜风夹杂着一丝凉意，不知道这里各人的心又是否开始感觉到秋天的落寞？有些事，明明坦白就不会有误会，可是有些事偏偏难以坦白。
　　站在帐篷旁一个阴暗的角落，注视着刘辉和秀丽的笑容，幽菀微微笑了一下。看着他们可以坐在一起说话，她感到一丝安然。她想自己应该去休息了，谁知才一转身，发现静兰竟然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静兰是不放心刘辉和秀丽才在远处看着，不料来到的时候看见幽菀也在这里。见幽菀转过来，他朝她笑了笑，而后先行离开……
　　其实，静兰会不会像刘辉一样寂寞呢？虽然可以守在秀丽身边，但没有什么比看着秀丽绝望时自己却无能为力更加绝望吧？
　　夜深，风更寒。远处的城池里，寂静得宛如死城。蓦然，一串马蹄声响起，暗蓝的身影穿过城门……

　　望沙空城

　　天才刚刚亮，静兰就醒过来了。他原本就是不会熟睡的人，稍稍有杂音就会醒来。简单来说，就是神经过敏吧，大概是小时候对抗刺客的后遗症。可不，隐约传来些马蹄声，他就马上睁开了眼睛。马蹄声在很接近军营的地方停下来，这时候，天边才刚铺上霞光。静兰微微皱起眉。这么早，谁会来呢？打探军情话，总不会这么张扬地出现。他坐起来，穿戴整齐，而后循着声音停下的方向而去。
　　“好久没见了吧，茈静兰。”
　　晨光斜斜地照在女子身上，一头湛蓝的长发在夏抹的风中轻轻飘扬。她靠着树干，环抱双手，树旁还静静地站着一匹黑色骏马。
　　“小……十三姬？”静兰一愣，目光停留在女子身上半晌。让他更诧异的是，幽菀站在十三姬的身边。
　　“用不着这么惊讶吧？我离开红府的时候就说过我是去碧州的。”十三姬边说边解开马的缰绳，“这个时候军队也差不多出发了，再不进城，明天就赶不及越过那山脉了。”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样的话？”静兰狐疑地看着她。
　　“事情办完了，她自然就回来了。”幽菀插话道。
　　事情？静兰还是疑惑着，但是看她们的样子也不愿意告诉自己吧，问下去也白费工夫。他转身，去帮忙打点行军的事……
　　静兰等人走近麦田才发现田里长了不少杂草，似乎已经好几天没有耕作的样子。越过一望无际的广阔麦田，便见一座城建筑在山谷口的平原上。太阳已经升到天空的正中，常理来说已经是城里最繁忙的时辰，然而整座城犹如深夜时分般寂静。虽然不是碧州的政治经济中心，但正常的城也不会这样寂静啊。城门处，仅仅有一个老年的士兵在守着，靠在城墙边打瞌睡。
　　楸瑛扬了扬手示意军队停下，又对刘辉说：“圣上，这座城有蹊跷。”
　　然而刘辉却若无其事，摆摆手，道：“没事，进去吧。”
　　“但是……”
　　“十三姬在一个月前已经帮忙把这个城的居民暂时迁移到相邻的州了。”幽菀打断了楸瑛的话。
　　众人都不约而同转头看着十三姬。
　　十三姬笑了笑，然后点头。“是圣上的意旨。这样要是真打起来的话不会祸及百姓，只可惜今年小麦的收成就……”
　　浩荡的军队缓缓越过护城河进入到城里。繁华的城市像被掏空了，除了几个卫兵再没有其他人。士兵们不由得沉默下来，去迎合空气中的死寂。耳边只剩下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偶尔或许能从中听见马蹄声……
　　“静兰，我们为什么要来？”秀丽抚着自己颈上的伤痕，琥珀般的瞳孔中弥漫着迷惘。
　　“说不定我们渴求的真相就隐藏在战争里，所以小姐才执意来到这里吧，纵然真实往往让人惧怕……”
　　这座城已经死了。静兰茫然地注视着空荡荡的大街，只觉似乎连呼吸都变的困难，不禁握紧手中的缰绳。所谓战争还没有开始，却仿佛已经感到它的可怕……
　　军队在城西驻扎下来时已经接近傍晚时分，刺眼的阳光收敛了一些。静兰站在城门处，仰望着近在眼前而又连绵不断的山峰。其实山脉并不算很高，申时的太阳还没有被山峦所淹没。橘黄光芒照射下，但见山峦顶段沿着山的走势筑起了长长的城墙，那是远古时候就遗留下来的。
　　此时，他腰间的干将不安地颤动着。他按着剑身，锐利的目光扫过空寂无人的山野。几乎是同时，刘辉的莫邪亦在震动。不过仅仅持续了一会便恢复正常……
　　“碧州也有与缥家相关的人或物？”静兰自言自语着。
　　他走上了那段远古的城墙，想在高处看看山脉的另一面是怎样的环境。折射而来的光芒让他有点睁不开眼，他定了定神，只见幽菀坐在城墙边缘，手中拿着一块水晶。阳光透过水晶，原来是淡红水晶宛如染上了鲜血一样。
　　“我都几乎忘了，这里是你的故乡。建筑城墙的人还真别出心裁……”静兰站在她身边，眺望着山的另一边。
　　“因为从这里可以看见那边的沙漠，所以这座城被人叫作‘望沙之城’。”幽菀碧绿的瞳仁里同样映照着远方浮动的荒漠。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彩云国被入侵的事吧？”
　　幽菀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答非所问地说：“那片沙漠原本并不是彩云国的领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碧州开始管辖着那块地方。这城墙原来是用作抵御山脉那边的异族入侵的。”
　　她是一个人回到故乡的，没有欢迎、没有问候、没有亲人……静兰蓦然发现自己刚才问了个很不合时宜的问题。不能否认自己心中有很多疑问，但是一在这种情况下问，又仿佛太残忍。
　　“这次之后，我的事应该会结束了。”幽菀淡然一笑，从城墙边缘跃下，“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为什么霜月假扮我，还有……还有你想知道的事。”
　　“不知道有多少会是真。”静兰挖苦道。
　　“你没听过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啊？”
　　夕阳将幽菀的身影拖得长长，静兰凝视着她的影子，直至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她快要死吗？此刻他想来，只觉得有些荒谬。

　　缘来（上）

　　越过山脉，映入众人眼帘的竟然是一片无尽的碧绿。没有硝烟、没有荒漠，只有无边无际的草原。风在草原上自由地嬉戏着，掀起一层又一层草浪。然后，绿色的潮水缓缓涌向远方，与苍蓝的天际融合为一。
　　“好漂亮……”士兵们不由得赞叹起来。
　　幽菀看看赞叹不已的士兵，然后又看看那美丽的草原。她的手攥紧了缰绳，如果不这么做手肯定是在颤抖。额角甚至渗出冷汗，微微湿润了她纤长的发丝。
　　“你不是说山脉的另一边是沙漠吗？”静兰的眉皱起来，锐利的目光固定在幽菀的身上。前两天，他在城墙遗址上确实亲眼看见过那沙漠，可是如今……
　　“呵呵，说不定我离开期间草都长出来了。我不在碧州也都有一年多了。”幽菀冷笑着，以掩饰心中的不安。
　　“一年能长出这么鲜美的草，那一定是个奇迹。”楸瑛言下之意便是说幽菀之前忽悠他们了。
　　刘辉见状，连忙道：“说什么都好，先行驻扎吧。从这里开始随时都会有入侵者出现。”
　　确实，谁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只能是先驻扎了。
　　静兰小心翼翼地把秀丽扶下马，而后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只见远处的山谷中流出一条小河，在草原上伸延着直到干涸。除了这条河，草原上似乎没有其他水源了。他暗生疑惑：倘若只有这条小河作为水源，实在难以生出茫茫无际的草原，而为什么偏偏这片草原例外？这么想来，他更加觉得其中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看，土壤是沙来的，这样的土质不能长出青草。”幽菀蹲下来，拨开草，捧起一点松散得简直算是沙子的土壤。
　　静兰走过去，一看，那与其叫土还不如叫沙。
　　“那么你或许可以洗脱罪名了。”然而他还是没有忘记挖苦幽菀一下。
　　“静兰，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幽菀呢？”秀丽叉着腰，一本正经地说。
　　幽菀回头，面无表情地反唇相讥：“前天静兰你也看见这里是沙漠的。这么说来，你不也是共犯？看来这沙子比较适合你。”
　　秀丽不禁愣了愣。静兰的毒舌她倒是了解的，不过幽菀似乎不见得会处于下风，这就有点出乎她意料了。
　　“抱歉，小姐。刚才也确实有点失礼。”静兰微微一笑，是一惯的温柔。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他道歉的对象是秀丽，甚至还暗示幽菀与他是一样的失礼。
　　当然，幽菀本来是那种可以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所以她仅仅是继续观察环境，而没有在秀丽面前与静兰于言语上分出个高下。她思考了一回，对秀丽说：“秀丽，请你告诉蓝将军，忠告他千万别让军队远远离这条河而且要节约使用水。”
　　“为什么？”秀丽狐疑着。
　　“这里没有其他水源了，而且现在是秋天，河流快要进入枯水期，这么一条小河本来就很难为庞大军队供给用水。”
　　“你可以直接告诉楸瑛的。”
　　“算是相信我的只有圣上和秀丽你。反而是秀丽你，可以取得任何人的信任。”
　　话间，一旁的静兰分明看见，幽菀那双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落寞。不过，他依然在怀疑，到底是幽菀首先不信任别人，还是别人从一开始就不信任她。
　　“小姐，劳烦你去告诉楸瑛了，顺道告诉他和圣上一声，我想到前面去探探路。对了，请小姐不要离开楸瑛他们太远，至少让十三姬陪着。”静兰握了握腰间的干将，而后翻身上马。
　　“静兰你更要小心呢。”秀丽点了点头。
　　幽菀望了望静兰离开的方向，又注视着秀丽向着楸瑛而去的背影。许久，她轻然一笑。
　　“沙漠中的太阳还是这么毒辣。”她眯起眼，看了看高悬在头顶上的太阳，低声自言自语着，“水源确实是个问题，还有流淌着缥家血液的邻国族裔……”
　　“幽菀。”
　　幽菀正要攀上马背，却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叫她名字的人其实不多，特别是男子，不是静兰就只有刘辉了。
　　“是的，圣上又什么吩咐呢？”
　　刘辉手中拿着莫邪，横举在幽菀面前，微笑着道：“你应该把这个带去，它似乎很不安静。”
　　“啊？”幽菀愣住，半晌才答话，“圣上，我只是到前面看看而已，此剑我受不起。”
　　“干将和莫邪的作用是守护必须守护之人，那不是跟你来碧州的目的很相似吗？即使被别人憎恨，哪怕触怒天下人，还是默然地去保护所要守护的人们。或许这不一定是正确的，但朕还是希望支持你。”
　　“只有仁慈是不能成为王的。算了吧，这话对你重复说也没用。我还是比较擅长做交易，我用我的剑跟你交换吧，它本身的意义就是‘誓约’。”幽菀将自己带在身上的短剑放在刘辉手中。
　　刘辉仍然笑着。是的，对大多数人，他总是这么温柔。“你确实是个守信的交易者，无论对谁。难怪就是与憎恨的人做交易，也一一会兑现。无论是保存十三姬生命而成为蓝妃，还是救十三姬而去迷惑朕。虽然迷惑那部分做的有点狡诈。”
　　“你还是比较了解我的嘛，连之前的内情也知道了。”幽菀倒是一面无奈，喜欢做交易仅仅是不想亏欠任何人，因为她自知没有足够长的生命去还清。
　　“只是某个人比较了解你罢了。”
　　“是吗？某个人啊……会是谁呢？”

　　缘来（中）

　　“刘辉跟幽菀的感情好象很不错……不过，真正的蓝妃是十三姬，真是有点伤脑筋……”秀丽环抱双腿坐着，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照着刘辉和幽菀的身影。
　　“小秀丽好象急着给圣上找妃子似的，这下仙洞省的官员就没事可干了。”十三姬蓦然从后面抱住秀丽。
　　“小——小秀丽？”秀丽着实被吓了一跳，嘴角微微有点颤抖地念着那三个字。
　　“当初如果没有意外，幽菀本来就应该是王妃。现在她代替我进宫，说不定是天意呢。”十三姬眨了眨眼，似乎没有察觉秀丽刚才的神色。
　　草原上的风有些急，不时可以听见风声流入耳内。秀丽开始还以为风声太大听错了十三姬的话，然而慢慢地，表情转为严肃。
　　“幽菀？她本来就是……”她稍稍皱起眉。
　　“我曾经听雪那哥哥说过的。”十三姬放开抱着秀丽的手，然后坐到她的身边，“15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王宫还没有发生内乱。据说蓝、碧两家的上代宗主交情不错，他们曾经达成协议，假如碧家送女儿入宫为下位国王的妃子，蓝家就不会送。而碧家决定的人选就是幽菀。当时很多人认为清苑王子会成为王，碧家也不例外。碧家宗主还将她带进宫中观看比武大赛，以便让自己的女儿认识清苑王子。虽然此后清苑王子被流放的事并不妨碍幽菀进宫，可是在那几年后，幽菀性情大变突然不说话了，于是送她进宫的计划落空……”
　　秀丽听着听着就出神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十三姬。十三姬微微一愣，随即伸出手在秀丽面前扬了扬欲试探她是否已经呆住。
　　“抱歉。我实在很惊讶。”秀丽回过神来，轻拍自己的脑袋，“对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应该从幽菀遭遇变故开始查起呢？不过这只是一方，我还是想不通为何蓝家可以置你的生死于不顾……”
　　无时无刻都在思考，秀丽确实有她过人的地方，唯一致命的不足是过于专注一件事而忽略了其他事物，结果时时都是别人无意中提醒她。十三姬微笑，她想着也许那就是幽菀在自己面前说秀丽天真的原因。
　　太阳逐渐向西，光芒也不像午时刺眼。
　　草原上除了刘辉的军队就没有其他人，一点也没有被入侵或者曾经被入侵的痕迹。
　　在所谓的草原上奔驰的骏马步伐渐渐地放慢，任凭怎么鞭打也没能奔跑起来。
　　“你们都感觉到了吗？”静兰苦笑，摸摸马的头，又瞥瞥腰间那把从骑上马开始就没有安分过的干将。
　　风拂过他的脸，只觉微微发痛，犹如被沙砾摩擦着，不，应该确实是沙砾才对。草原只是幻觉，他倒是明白的。行走到这附近，他的不安感更加强烈。他跃下马，想找出幻术的源头。
　　骤然，骏马一声长嘶，扬起四蹄向着远方奔去……
　　“喂！”静兰暗叫不妙，可惜阻拦已经不可能了，惟有眼睁睁地看着马伏着水而去。
　　离开军营已经很远了，即使他有体力走回去也没有水啊，而且在茫茫的荒漠上辨认方向就已是难事。他显得有些沮丧，但觉无能得连马也欺负自己了。
　　“紫清苑……”
　　久违的名字宛如久违的魔咒，静兰顿时浑身一僵。那飘渺的声音更是似曾相识，让他从内心深处生出莫名的忐忑。
　　几乎同时，风蓦然变大，青翠的草原消失得无影无踪，放眼望去，漫天昏黄，扬起的沙尘遮蔽了落日。
　　“哼，恢复到原来的环境吗？”静兰回过神来。
　　风越来越大，沙石被卷起，就在静兰附近形成了旋涡。沙砾擦着他的衣裳，很快就能撕扯出一道裂缝。一会，他的脸上就渗出鲜血……
　　“茶溯洵？”迷蒙中，静兰看见红色卷发的男子向自己走近，“你不是死了吗？”
　　只有风声在回答他。他定了定神，发现见到的溯洵是他年轻时的样子。那是幻觉！
　　“是幻觉么？那确实在发生着……紫清苑，惟有你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才是真实的……”飘渺的声音中夹杂着冷笑。静兰听过那把声音，而且在很就以前就时常听到他母亲用那把声音埋怨自己。
　　一粒粒豆大的汗珠沿着他额角滑下，他的呼吸变的急速起来，青绿的瞳仁中映照着鲜血、尸体和在燃烧的房屋。他耳里充斥着儿童的哭喊声，鲜血浓烈的腥味扑鼻而至。杀戮、鲜血、哀号、火焰……一切一切都是这么真实，一切一切对当时的他来说不能承受，一切一切对此刻的他来说同样不能面对。他甚至可以感觉自己握着的剑滴着血，每一滴血都来自无辜的百姓。
　　“如果没有生下你就好了……如果没有生下你，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母亲大人……你……”静兰咬着下唇，他已经无法分辨何为虚假何为真实了，而这一切又确实发生过。
　　“为什么……为什么你害死了这么多无辜的人还能苟且偷生……为什么……你以为改了名字就可以洗刷你的罪孽吗？”
　　“咣——”干将从静兰身中滑落，他无力地跪在地上。是的，流放茶州的日子里，他仅是一个可耻的盗贼而已，夺走了无数人的生命，包括几岁的孩子。是的，为什么这样的自己还活着……
　　夕阳完全沉下地平线，天色渐渐暗下来，温热的风很快就透着凉意。
　　一匹马缓缓行走着，马上女子脸色苍白，一手捉着缰绳，一手轻按着腹部。终于，马停下来，女子无力地下马，微微喘着气，冷汗湿润了深紫的发丝。
　　“糟糕……那条河的水有毒……”女子喃喃着，“圣上他们应该喝下水了吧……回去也于事无补……只能寻找新的水源了……”
　　远处，一匹骏马进入到女子的视野中。
　　“那不是静兰的马吗？怎么会……”

　　缘来（下）

　　月明星稀，深邃的苍穹中一轮满月甚是突出。
　　本应是宁静的夜晚，空气中却隐隐弥漫着人们痛楚时的呓语。宽广的土地上，分布着一个个帐篷，帐篷内外都是无力、瘫软在地的士兵。
　　“现在所有人都中了毒，而那女人却扬长而去，那算什么？”“都是她，居然让我们不要离开那条河，不就是让我们等死吗？”“她是蓝家的人，还是圣上的妃子，谁敢怪她啊？你们小声点，可别让圣上听见了。”“哼！不过是个女人而已，怕她什么！”“果然是红颜祸水……”“你说会不会是那女人下的毒啊？”“说不定她私通外敌呢……”
　　听着士兵们充满怨恨的话语，楸瑛揉了揉太阳穴，愁眉不展。老实说，从一开始就不怎么相信幽菀的他也认为与她有关，毕竟恰好是幽菀叫秀丽告诉他不要远离河流的。
　　“圣上，幽菀她该不会……”他抱着剑，坐在刘辉身边，脸色也有点苍白。
　　“不会！”楸瑛一说，刘辉、秀丽、十三姬居然异口同声又干脆利落地答。
　　楸瑛一怔，用怪异地眼光看着他们，说：“为什么？”
　　“直觉！”秀丽和十三姬又不约而同回答。难道女人都比较擅长用直觉判断么？
　　秀丽补充道：“我记得幽菀自己也喝下了那条河的水。”
　　“那为何她现在还不回来？”
　　“她一定会自己再去找水源的。其实，新的水源也只有熟悉碧州的她才能找到。”刘辉托着头，额角微微渗出冷汗，只觉五脏六腑都搅在一团了，“说起来，这毒毒性还真强。虽然发作缓慢，不过足够在等死中消磨人的意志，如果敌人突袭的话真是不堪设想。”
　　“按照圣上的说法，如果幽菀去找水源的话，在运动中无疑加快了毒性发作，她不会死吧？”十三姬露出担忧的神色。
　　刘辉抬头，仰望着天空中的满月，说：“她在达到自己的目的前是绝对不允许自己死亡的。这一点倒是值得相信。”
　　悠扬的二胡声在军营中响起，流畅的旋律给人以安宁。是秀丽，虽然她的脸色也很难看，但还是拉起了她所钟爱的二胡……
　　如果身体上的痛楚还可以忍受，那精神上的伤痛恐怕最是折磨人。
　　两个时辰过去了，静兰只觉过了数十载。他已经无法冷静地去寻找解开幻术的方法，仅仅是沉溺在过去的黑暗中。任何人心中总有一个或数过黑暗的角落，一但被放大，再坚强的人也会被击倒。这是个传统而又几乎是百分之百可以令人崩溃的方法。
　　“你以为你还是王子吗？你不过是我手中的傀儡罢了……”是瞑祥的声音，那个将清苑的孤傲毁于一旦的男人。如今，静兰又看见了，看见了那个人对他做的一切。虐打他，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女性。那个人甚至对他说：“不是很憎恨自己的母亲吗，那就加入吧……”那时的他顿时感到一阵恶心，而那个人还是逼迫他去□那些可怜的女人。
　　静兰咬牙切齿，甚至齿间渗出血液，青眸里充满愤恨。那个人，静兰就算把他杀死千万次也不能解心中的恨，就算把他的血放尽也不能洗去生命中的污点。愤恨之中，隐隐的恐惧竟然逐渐扩大。是的，潜伏在他心里还有对那个人的恐惧。
　　“什么紫清苑……像我这样的人生……不要也罢……”他伸手，微微颤抖着去拿地上的剑。
　　“啪！”
　　“好痛……”
　　正伸出的手顿时一滞，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一下。然而他很快又回到过去之中……他的手快要触碰到干将时，干将就剧烈地震动起来。他没有理会，而是继续去拿。当手刚碰到干将，他感觉到有人从身后死死地抱着自己，令他不能继续去拿剑。
　　“静兰！清苑殿下已经死了！”清澈的女声不顾一切地喊着。
　　“秀丽……”
　　一刹那，静兰仿佛看见幼小的秀丽将自己拉起的情景，还有邵可和蔷薇姬的笑容。
　　“我不知道你在茶州发生过什么事，但是……但是……如果这么死去，你会甘心吗？！在自己的目标实现前就死去，你会甘心吗？”
　　“静兰，在那个女孩能独当一面前，请好好守护她。”蔷薇姬去世前所说的话又在静兰的耳边萦绕，是啊，自己的诺言还没有兑现。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会去死呢。”静兰一把拿起干将，当然，不是用来自杀。就在此时，他面前的幻象全都消失了。这时，他才发现，再迟一点的话，自己一定会被漫天的风沙所埋。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身体在颤抖，那双手逐渐变得无力。静兰一惊，回过身，急忙拦腰扶着她。
　　“幽菀？你怎么……”
　　“很抱歉，我不叫秀丽！”幽菀勉强笑了笑，可是无法掩饰眼中流淌的惶恐。看见幻像的又岂只静兰一个？
　　“我不是那个意思。”静兰触碰她的手，一阵冰凉传进自己的手心。
　　“你是什么意思都与我无关！快跑就是了！”幽菀一咬银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静兰推出了旋涡的范围，“快回去……告诉圣上……我找到水源了……他会明白的……”
　　失去依靠的幽菀跪在地上，用莫邪勉强支撑着身体。
　　“圣上，你就把你的灵气借给我吧……我会还的……”她深深地吸一口气，抽出长剑，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都注入，往沙中一插。
　　在沙漠中，有时会有这么一个地方，只要稍稍挖掘开，水便会猛烈地涌出。
　　“我不要……在没有达到目的前……就死掉……”幽菀闭上眼，倒在地上……
　　清澈的地下水似乎一下子有了宣泄的途径，迅猛地从莫邪掘开的口子中喷出。水迎着月色，在夜空下形成斑斓的彩虹……

　　鱼与熊掌

　　一颗流星划过深蓝的天际，在瞬间的光芒后消逝得无影无踪。满月之下，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道似有若无的彩虹。
　　“看，刘辉，是流星！咦？还有彩虹？原来夜晚也能看见彩虹呢。”秀丽一边拉着二胡一边说。
　　“不会是毒性发作而产生幻觉吧？”刘辉抬头，流星他是来不及看见的了，只看见那道飘渺的虹。
　　“怎么会……”
　　“啪！”
　　一声脆响，悠扬的二胡声戛然而止。秀丽微微一怔，低头，发现二胡的一条弦断开了。恐怕无法接上了，秀丽轻轻叹了一口气。
　　“快到子时了，圣上、哥哥还有小秀丽你们就快点休息吧！幽菀她必定有解毒的方法，在她回来之前你们就别乱动，特别是小秀丽！”十三姬一把拿过秀丽的二胡，然后强硬地将毛毯盖到各人身上。
　　“你怎么就知道她一定会知道解毒的方法？”楸瑛狐疑地注视着十三姬，“说起来，妹妹你好象跟她挺熟的。”
　　十三姬笑了笑，“碧家里面数她和她的乳娘缥璃最熟悉毒药之类的东西了，如果她也不知道的话，那咱们就得等死了。哦——说起来，我跟她还是有点交情的，毕竟当初她代替我见圣上前跟她聊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了，之后也有联络啊……”
　　“我说十三姬你才是呢，刚才还叫我们休息，现在就跟楸瑛闲聊。”秀丽装出一副不满的样子，用“凶暴”的目光令兄妹俩立刻去休息。
　　苍白的月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道阴影，宛如白玉盘上出现裂痕。满月，其实并不代表完美。
　　此时，静兰回过神来，只见自己原来站着的地方出现巨大的水柱，流沙被水逐渐推开。隐约可以看见幽菀伏在水中，一动不动的。
　　“幽菀！”
　　他也顾不上敌人是否还在附近，自己会否再中幻术就冲进水柱中。但见原本属于刘辉的莫邪插在地面上，他的脚步不由得滞住了。是了，幽菀怎么会有刘辉的佩剑，她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就是清苑王子的？他摇头，现在恐怕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怎么说幽菀为了自己和水源的事……
　　静兰急忙把幽菀抱出几乎已经算是个湖的水坑外，发现她的嘴唇已经发黑，呼吸很微弱。这时候，他才看见沙漠中的两匹马，一匹是自己之前骑来这里的，另一匹应该是幽菀骑来的。他似乎明白了幽菀会找到自己的原因。
　　“中毒了？怎么回事？”他皱了一下眉。他感觉到幽菀的身体是冰凉冰凉的。
　　幽菀湿漉漉的紫发显得有些凌乱，清冷的月色下，她的脸更是苍白。水珠凝在长长的睫毛下，仿佛是她的泪。她曾经说，她不流泪很久了。可是不流泪的人往往是心在流血。
　　“你这家伙，又在打什么主意……明明都中毒了还要乱动……还要来……找我……真的这么想死吗……”静兰轻声埋怨着，却不自觉地将她抱紧。
　　无论如何，还是先将她带回军营再作打算。碧幽菀，在找到解毒的方法前你可千万别死掉，我可不想欠你一辈子。静兰边想，边把幽菀抱上马背。
　　当他也骑上幽菀的马时，但见她的行囊中放着一卷纸，似乎是忙乱之中随便放进去的。他拿出来打开一看，上面是潦草的字迹，写着各种草药的名字以及分量。
　　“静兰，请你把莫邪还给圣上，记得把我的短剑要回来。假如我没有来得及把秘密告诉你，你可以去找歌梨姐姐和胡蝶小姐，她们各人都知道其中一部分，她们知道我死了的话一定会告诉你的。那些草药是解毒的配方，按照我的方法让士兵们喝下药就行了……最后，很抱歉，静兰。”
　　“沙！”读完纸上话，静兰一把将纸抓得皱成一团。
　　“你这算什么？遗书吗？刚才还告诉我这么死了不甘心，现在就把自己当成死人，实在不可原谅……你想死，我还未必让你如愿……”静兰用力一踢马的侧腹，马长啸一声向着军营狂奔而去……
　　快到军营，静兰远远望见军营那边人声鼎沸，火把的光芒几乎照亮了夜空。已经是子时，怎么可能还这么热闹？静兰扯了扯缰绳，让飞奔的快马减缓速度，静静地走到沙丘顶端从高处看看是怎么回事。
　　在高处一望，静兰当场倒吸一口凉气，军营被人团团包围住了。他不禁暗叫不妙，原来一开始他们就被敌人算计了！他皱着眉，看了看怀中的一息尚存的幽菀，又望了望军营。
　　“选择救她，还是要救军队呢？”女孩的声音突然从静兰的身后响起。
　　“何人？！”静兰吃了一惊，扭过头，只见女孩微笑着看着自己，橘黄的长发微微扬起，全身散发着微弱的光。
　　女孩笑着，说：“名字就像咒语，随便告诉别人会很麻烦的。不过……茈静兰，你要选择那边呢？救那个女子，还是要救军队的所有人？”
　　静兰抱着幽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斩钉截铁地道：“两边我都会救！”
　　“真是个贪婪的家伙！”女孩冷笑着，“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鱼与熊掌，自古只能取其一。”
　　静兰刹时无言以对，他不是不明白的。如果先救幽菀，军队必然被消灭。如果先救军队，幽菀很可能毒发身亡，即使她能挨下去，把她扔在沙漠中只怕也凶多吉少……

　　不可兼得

　　如果只是牺牲一个人却可以救千万人，那还需要考虑吗？谁都知道应该牺牲那个人，甚至那个人自己也这么认为吧？！静兰注视着冷笑的女孩，半晌也没能作出回应。风吹乱了他淡紫的发丝，月光下，发丝泛起微微的银色光泽。他也顾不及去整理一下了。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能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答案很清晰，然而若静兰作出选择，那就等于要他亲手杀死幽菀或者其他人。他已经厌倦杀人了！
　　“你不想作出选择，是吗？不过，这样的话，你最终只会鱼和熊掌都失去。”女孩的话语毫无人情味，不过，她本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人类。
　　“我知道……但是，没有第三条路了吗？”
　　“有啊，鱼与熊掌都不要，自己逃走。”
　　“可恶……”静兰垂下眼睑，他不得不屈服，因为事实就该如此。
　　女孩走上前，温和地抚摩着马，说：“茈静兰、碧幽菀，你们都是足以影响彩云国未来的人。所以，此刻开始，静兰你以后都不得不面对各种选择，而你的选择，将会影响彩云国的命运。听上去很无情吧？但不断选择就是人生。”
　　静兰默然跃下马，又把幽菀抱下来。他将幽菀轻轻放在枯树下，脱下披风盖在她身上。他蹲下来，手指尖轻柔地扫过那张苍白而细腻的脸，整理着她那些凌乱的深紫长发，青绿的眸子难得地浮现出温柔。
　　“你果然不是一般人。不过——也没有危险性。”静兰站起来，“把她交给你可以吗？”
　　不知什么时候，女孩竟然已经坐在枯树上。她依旧笑着，笑声宛如风铃一样清脆悦耳。“那就是你的选择吗？选择了就不可后悔哦。”
　　“或许幽菀她一开始就为我选择了。”静兰再次翻身上马。
　　但是，你说过你不甘心就这么死掉，不是吗？所以，碧幽菀，在我回来之前你绝对不能死……静兰回头看了看幽菀，然后一踢马腹，骑马飞奔而去……
　　女孩伸出手，张开手掌，让手掌挡在自己的视线与满月之间。她眯起眼，凝视着拇指与食指间那道月亮上的阴影。她自言自语着：“碧幽菀啊碧幽菀，如果月亮是你的心，那么你的阴影还满巨大的……当伤痕逐渐扩大，是不是离开人世会比较舒服呢？那样就再也感觉不到痛苦了吧？既然爱别人这么痛苦，为什么不去被爱呢？被别人宠着多好啊……”
　　“所有人都想被爱啊……可是……不是所有人……都有那种福气。”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幽菀缓缓睁开眼。循着女孩的声音，她的目光上移。只是没多久，她又无力地重新闭上眼……
　　月亮西斜，慢慢地，隐没在云层中。一时间，世间变得更加昏暗。
　　“你是他们的将军吗？”刘辉勉强站起来，盯着眼前骑在骏马上的银发少年。虽然中了毒，几乎连站着也没有力气，但他依旧昂首站着，宛如一座沉稳的山。
　　少年轻蔑一笑，用马鞭指着刘辉，道：“那么看来你就是国王了吧？哼哼，堂堂国王，快连站着也没力了吧？跪下怎样？这样省力点。”
　　而跟随着少年的士兵亦大笑附和。
　　“逞口舌之强有何用？也不见得你可以击败我们。”旁边的秀丽已经气得几乎发抖，眼前的少年立刻让她想起了某个嚣张的同僚。
　　“你们还没有败了吗？我怎么没看出来？”少年嘲笑着，“哎啊，也难怪会败，国王连打仗也把女人带在身边，而且还两个……哦不，算上离开军营的那个应该是三个。”
　　刘辉强压着心中的怒火，说：“我们拼死一战恐怕也不会输给你们。在水源中下毒，此等下三滥的手段，你们也不过是鼠辈而已，竟然还敢来侵占我国领土。”
　　“根本就是彩云国夺去我族领土在先！”少年剑眉一挑，手一扬，“留下国王，其他男的全杀了，女的带回去卖个好价钱！”
　　一声令下，士兵们纷纷抽出兵器。当他们正欲撕杀之时，一骑快马从远处跑来，马上的人身穿异族服饰，边挥舞马鞭边向少年喊着：“殿下！我们的军营被偷袭，国王令你速速赶回去支援！”
　　“什么？”少年诧异万分地瞪大眼睛，急忙摆手示意士兵站好，“彩云国的军队不是全中毒了吗？！”
　　“我也不清楚，刚才有人带领着一队人马突袭军营。因为殿下带走了主力，我们防守薄弱，现在情况危急。”
　　少年愤怒了一甩鞭子，无奈地大喊：“所有人撤退！”
　　见敌人撤退了，刘辉等人都稍稍松一口气。刚才虽然说得那么自信，不过显然他们是在唱空城计而已。
　　“到底是什么偷袭他们呢？”十三姬狐疑着。
　　“是白将军吧？他和一部分士兵并没有跟着我们翻过这座山。”楸瑛耸耸肩，“这回不得不称赞下碧幽菀。”
　　“哦？”秀丽和十三姬奇怪地看着楸瑛。
　　刘辉坐在地上，微微地喘着气道：“在越过这座山前，幽菀说为以防万一，要白将军走另一条比较远的路。”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远处传来一串马蹄声。士兵们犹如惊弓之鸟，纷纷拿起武器。当队伍走近，大家发现带头的是静兰和雷炎。
　　“你们没事就太好了！”静兰跃下马，跑到秀丽和刘辉前面，从怀中拿出纸卷，“这是解毒的药方，快点让士兵们服下药吧。水源的问题不用担心，刚才我和白将军叫士兵从新水源带回来水来了。”
　　刘辉展开纸卷，“这不是幽菀的字迹吗？你遇她了？怎么没有看见她？”
　　静兰别过头，眉宇间透着一丝忧伤，“她就在附近，我也希望她没事。”
　　“那等服下药后，一同去把她接回来吧。”刘辉似乎想安慰静兰。
　　冷风和沙砾刮着枯树，干燥的树皮一块一块地剥落。橘红长发的女孩坐在树上，悬空的双腿晃啊晃啊，俨然是个天真的孩子。
　　“幽菀呢？”静兰和刘辉、秀丽、十三姬来到，只看见树上的女孩。
　　“很抱歉，她毒发身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女孩轻描淡写地道。
　　惨白的月色下，女孩平静的面庞浮现出无尽的残酷……

　　人有悲欢离合

　　一刹那，静兰整个人就这么僵着，脑里一片空白。喉咙似乎被什么堵塞着，什么也说不出来，甚至连呼吸亦变得困难。
　　“不可能！你骗我！”半晌，他才吐出这么几个字。
　　“你可以否认我的话，但你不能否认现实。”女孩锐利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静兰的脸，“这件事你不是在作出选择之时就预见到吗？难道你什么都没想就选择了军队一边？既然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军队，对你而言她也不算是什么重要的人，那就更不用在意她的死了。”
　　静兰一怔，全身又回复到刚才的僵直。女孩说得没错，自己不是早已经预料到吗？或许她的一死，还能帮秀丽获得碧州暴动的真相……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仿佛被刀捅了一下似的？是因为自己间接地害死她？
　　“静兰……”秀丽琥珀色的瞳仁中映照着静兰那浮现出悲伤的脸，她走到静兰身边，然后握着他冰凉的手。除此以为，秀丽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因为每一次都是静兰安慰受伤的自己，而如今竟然是静兰罕见地露出哀伤的神情。
　　静兰微微捉紧秀丽的手，极力地稳定自己的声调，问：“她的遗体呢？”
　　“我会帮你带走的，你总不会带她的尸体回贵阳吧？”
　　“是的，我会。”静兰青绿的眸子里忽然透出一丝坚定，“贵阳有她的亲人。而且，无论如何，我不会再让别人碰她的遗体！”
　　女孩似乎被静兰的坚决吓着，她吐了吐舌头，身体也稍稍往后倾。不过瞬间，她的脸上又蒙上冰霜。“你在后悔将她交给我吗？你是她的什么人？凭什么我要将她交还给你？她的身体说不定很适合我呢。”
　　“我……”静兰顿时语塞。是啊，自己是幽菀的什么人？什么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刘辉剑眉一挑，厉声反问女孩。
　　“你回去问问霄老狐狸就知道了啊。”
　　此时，秀丽感觉到静兰松来了自己的手。她转头，见静兰手按剑柄一步一步向女孩走去。
　　“把她的遗体交给我！”静兰的声音显得很低沉，寒冷的光芒自瞳孔着扩散出。
　　果然是曾经的王者……不容抗拒的命令式语气，甚至连神都畏忌三分。女孩的嘴角钩起优美的弧线，她从树上轻盈地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好了，我真的害怕了哦。不过，我确实想不通，明明是你把幽菀放弃的，而现在又是你这么紧张她。真是个贪婪而且矛盾的家伙……”
　　“啪！”女孩打了个响指，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枯树下依靠着美丽而虚弱的女子。
　　“幽菀！”
　　幽菀那张柔美的面宛如纸一样苍白，樱唇染着紫黑的颜色显得有些碍眼。长长的秀发散落在纤弱的身体上，发梢还凝着水珠。
　　“明明说着会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为什么你这时候要当好人？”
　　静兰伸出手，轻抚着幽菀冰凉的脸，手微微有些颤抖。那是怎样的心情？痛，除了痛还是痛，此外就不再有任何感觉。如果她没有来救自己，那她和军队都可以得救吧？是啊，女孩没有说第四条路——他死，然后幽菀和大家都活着。但是，幽菀没有去选择那条路。
　　“你再不带她回军营，她可能真的会死哦！”女孩拍着静兰的肩膀。
　　幽菀还一息尚存！这样的念头瞬间闪过众人的脑际。
　　静兰探了一下幽菀的鼻息，虽然很微弱，但她确实还有呼吸！太好了……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静兰不由得抱着幽菀。
　　“小秀丽！太好了，对吧！”十三姬激动地摇晃着秀丽的身体。
　　女孩得意地笑着，好象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说：“哎啊，我忘了告诉你，我很无情，我很喜欢捉弄人。看尽人间的悲欢离合是我兴趣。”
　　“茈静兰，你无论对自己还是别人都太不坦白了。这么下去，总有一天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都会离开你哦……”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柔和的光芒穿过女孩的身体。她的声音越来越飘渺，身体逐渐散作点点荧光，最后一切归于虚无……
　　当太阳升出地平线，幻术失效，草原恢复为荒芜的沙漠。山脚下那条河流中的毒素也渐渐被净化。与以前的沙漠有些不同的是，当中多了一个湖，地下泉水源源不断地从湖底涌出。清澈的湖映照着苍穹，苍蓝苍蓝的，宛如沙漠中的蓝宝石。
　　“秀丽，静兰他在幽菀身边吗？”刘辉挑起帐篷的帘四处张望，只看见在打水的秀丽。
　　秀丽擦了擦额上的汗，忧心地答：“呃。连陶太医都说幽菀的情况不太乐观呢。”
　　阳光洒入帐篷，落在静兰的身上。他坐在角落中，凝视着幽菀恬静的面庞，陶太医昨夜的话还萦绕在耳畔。
　　“蓝妃娘娘体内的毒素已经运行全身，理论上她早就应该毒发身亡了。现在还保持着呼吸其实已经是个奇迹了。虽然服下了解药，亦只怕无力回天……”
　　当知道幽菀还有呼吸的时候，他犹如看见曙光，可是现在又落到黑暗的深渊中。一天之内，心情大起大落，被那个女孩玩弄于鼓掌，实在很不快。
　　“幽菀，我欠你一个人情啊，你怎么可以死呢？”他自言自语，把头埋入自己的双臂中。
　　“我欠清苑殿下的人情也永远还不了啊。”虚弱的声音响起。
　　静兰微微一愣，抬头，见幽菀睁开了眼，正注视着自己。一丝喜悦流过心中，他捉着她冰冷的手。
　　“没事了吗？”
　　“说不定是回光返照呢。死了对你来说似乎更有利……”
　　“在我还清人情债之前，我不允许你死掉。”
　　视野虽然有些模糊，但幽菀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静兰的眼睛里流露着温柔之色。可是她知道，静兰的温柔只属于秀丽。她别过头，缓缓道：“你又不是神，怎么可能让我不死？还有……不要用……看着秀丽的眼神来看我……很讨厌……”
　　“我只是用看着幽菀的眼神来看你而已。”
　　“你在撒谎……”
　　“那你当我是清苑不就可以了，我那时还没有认识秀丽。”
　　“你不是……永远都不会再是……”
　　清苑的温柔属于任何人，而静兰的温柔只会属于一个人，那就是最大的区别。被静兰喜欢的那个人是幸福的，而那个人只会是秀丽。

　　大难不死

　　木盆里的水很清澈，清得可以映照出帐篷里的事物。静止的水面浮现出清丽的面孔，虽然有些苍白，但还不算是毫无血色。一双素手触碰到水，圈圈涟漪自素手扩散打乱了倒影。
　　沙漠里，水来得不易，甚至是她抱着必死的觉悟去换来的。可是，她不明白，为何自己还生存着。活着，我还活着……她以为自己可以随时毫不犹豫地死去，可是发现自己还活着的同时亦发现自己如此贪生。
　　“碧幽菀，你想死吗？不要撒谎，我可以容忍你的贪婪。”梦中的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是她觉得那个女子高不可攀。
　　“不……我还不想死……”
　　“很好，那你就活下去吧。”
　　醒来的时候，自己果然活着，还看见那个她想见而又不想见的人。过了一天，身体的毒素似乎渐渐地被身体吸收了，自己亦已经可以活动自如。
　　“看吧，你还没有死。”
　　听到话音，幽菀微微一怔。她回头，见静兰环抱着双手站在帐篷口。她想微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自己所思念的清苑殿下就是静兰，她实在无法接受。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清苑殿下还活着，自己应该高兴才是啊，但是现在竟然希望自己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见幽菀半晌都没有说出话，仅仅是注视着自己，静兰惟有微笑一下，点头然后离开。
　　“静兰！”幽菀喊住他，“在碰到你的一刹那，我看见了你作为清苑殿下的记忆。不过，仅仅是瞬间而已，我并不知道当年你在茶州的事。所以……所以你想隐藏之事还可以继续隐藏……”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要觐见阎王罢了。”静兰转过身，苍绿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错愕。其实，他来只是看她的情况而已，并没打算要问她什么。
　　他果然不是清苑殿下！静兰的回话几乎把她气个半死，自己才刚刚恢复，而他马上就来诅咒自己。她阴沉着脸：“是我会错意好了吧。反正按照十三姬的话，我跟你都是半斤八两的神经质类型，恐怕平日的际遇也差不多。”
　　“你暗示我也快要死了么？”
　　“知道就最好，还不快点自行了断以便顺应天命？！”幽菀一边冷冷地说着，一边晃晃了方才拿起的短剑，“或是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静兰笑了笑，只觉心头之石稍稍放下：“看来这下真的连阎王也不敢收留你了。”
　　挑开帐篷帘子，阳光扑面而来，幽菀不由得用手挡了一下。对于几天没有怎么看见阳光的她来说，那太刺眼了。
　　“说起来……你喜欢清苑吗？在昏迷的时候，你喊过那个名字……还是你认识清苑？”
　　听到静兰的问话，幽菀停住脚步，但依然背对着他。她沉默着，呆呆地看着远方的沙丘。微风撩起她紫色的发丝，轻轻地自静兰面前晃过……
　　原来静兰不曾记得自己……那太好了，否则自己一定会很尴尬。
　　“是的，我喜欢清苑殿下，虽然只是远远地看见他。”良久，幽菀平静地而直接地回答，“可是，我所理解的‘喜欢’，可能跟你不太一样。”
　　反而是静兰，被她直接的“告白”吓了一跳，听她的语气并不像是跟自己开玩笑。虽然她说的是清苑，但毕竟那是自己曾经的身份，他开始觉得有点不知所措。他微微低头，泛着紫色的刘海遮住了眼睛。
　　“茈静兰是茈静兰，永远都不会是那个清苑殿下，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所认识的静兰，是站我对面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我的人，也就是说是憎恨着我的人。”
　　“说起来我确实很不满你的所作所为。”
　　碧幽菀，其实我不曾憎恨着你。这样的话，静兰无法说出口，可那才是真话。
　　“然而我还是应该谢谢你当时把我从黑暗中拉出来的。”
　　“早知道当时被你当成秀丽的影子，而刚才还要被你诅咒，我就该让沙把你埋了。”
　　“呜——呜——”
　　此时，号角声起。但见远方扬起满天沙尘，遮天闭日的。
　　“看来这次是正面攻击。幽菀，等下别这么快就马革裹尸啊。”静兰牵过两匹马并将其中一匹交给幽菀。
　　“你没听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么？反而是你，到时候遇上敌人可不要当逃兵。”幽菀嘲讽地笑。
　　“我的责任只是保护小姐而已，可没说过要当什么兵。”
　　“你……”

　　后福未至

　　挖掘出来的泉眼周围形成了一个数百米宽的湖，湖边开始长着几棵耐旱的青草。其实，熟悉碧州历史的人都知道，这个泉眼在远古就已经存在。古时候这个泉被称为“盈月泉”，因为当满月升上中天之时，月光正好落在泉眼上。
　　绿盈盈的水映照着中天的太阳，沙漠开始有些酷热，即使算起来已是秋天。远远地，从微热的风中传来隐隐的血腥味。战争已经开始了，自然会有人流血，会有人死亡。
　　“幽菀最后还是决定不去前线吗？”十三姬静静地走到幽菀身后，冷不防地拍了她一下。
　　原本抱腿坐在湖边的幽菀一怔，然后回头，说：“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已经迫不及待地上前线了。”
　　“楸瑛哥哥叫我保护好小秀丽。”
　　幽菀这才发现秀丽在十三姬的身后。她站起来，望着前线的方向，“虽然这样一来，一定会被某人嘲笑。不过我还有点必须要确认的事，到不了那边。”
　　除了莫名其妙的秀丽，十三姬倒是有点了解所谓的“某人”。她笑着说：“虽然那个人确实比较惹人厌，但是你的话也不至于会跟他打架吧？”
　　“为了假扮十三姬你，我连你说话的方式也学习了，以后改不过来就糟了……啊不，现在我已经改不过来了，于是对着那个人说话也……”
　　“我说话的方式很糟糕么？”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抱歉抱歉，失言了……”
　　只是有点失去了我原本优雅而已……当然，这句话幽菀是不敢也不忍心说出来的。
　　“你们到底在说谁啊？”秀丽纳闷着，感觉自己好象被忽略了。
　　“啊啦啊啦，小秀丽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十三姬摆了摆手，而后斜看着幽菀，“知道的话可能会被灭口的哦！”
　　“我收回我刚才的道歉。”
　　云朵飘然而过，遮住了烈日，拂来的风里夹杂着腥味。幽菀碧绿的眸子里蓦然掠过忐忑的神色。以战斗力来说，她并不担心彩云国会输，她最担心的是邻国族裔体内流着的缥家血液……
　　前线的刀光剑影晃得人眼花缭乱，浓烈的腥气弥漫着、弥漫着，黄沙亦被染得鲜红。即使阳光耀眼，站在战场上还是觉得乌云密布。
　　静兰开始有点后悔上前线了，那腥味，沾在铠甲上、剑上、脸上的鲜血……一切一切，都跟某个时候如出一辙。他那苍绿的双眸一片空洞，紧紧地咬着牙。敌人似乎怎么都杀不尽，渐渐地，仿佛是自己停不下来了。一直一直地，就像机械一样，将冰冷的剑送入敌人体内……
　　“可恶，怎么总是杀不尽？！”楸瑛额角渗出冷汗，握剑的手有些颤抖。实话说，作为一个武官，人不是没有杀过，不过杀这么多人却是首次。
　　“因为那些都已经是死人了啊！”白雷炎挥剑砍倒一个敌兵，没多久，死去的人又重新站起来。
　　“这不是没完没了吗？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刘辉看了看周围，但见己方的士兵牺牲了不少。
　　静兰一手紧握缰绳，一手用剑挡隔住扑来的尸体。他极力稳定自己的呼吸，也不让自己胡思乱想，缓缓地说：“要找出操纵的人……”
　　此时，静兰的坐骑受惊似的长嘶一声，四蹄乱踢。突如其来的变故令静兰几乎掉下马。他勒紧缰绳，稳住自己的姿势，并试图令马匹平静下来。他稍稍低头，只见地上几具尸体死死抱着马腿。而就在他低头的瞬间，又有数具尸体挥剑向他扑来……
　　“静兰！”刘辉暗叫一声不妙，急忙回马。
　　“嚓！”
　　千钧一发之际，扑向静兰的其中三具尸体被砍倒。一具是楸瑛砍倒的，而另外两具是——十三姬所为。其余的也被静兰挡下来。
　　静兰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污，微微松一口气。随后，锐利的目光投落在突然出现的十三姬身上，愠怒之色出现在他那俊秀的脸上。他诘问道：“你怎么可以扔下秀丽小姐一个人？！”
　　“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报答吗？！”十三姬顿觉怒从心上起，右手的柳叶刀随手一扬砍倒附近一具尸体。
　　“十三姬，息怒。”楸瑛轻拍十三姬肩膀，摇了摇头，但同样有询问的眼光看着她。
　　十三姬不满望了静兰一眼才道：“小秀丽跟幽菀在一起，你可以放心了吧？以幽菀的为人，她答应我的事就绝对可以做到。”
　　幽菀这一点静兰倒是了解的，这下他才微微放心了些。
　　十三姬话音才刚落，还活着的敌兵骤然撤退，而被操纵的尸体也全都摊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几乎是同时，远处西面的升起了黑烟，微热的西风中送来了血的气息。
　　“糟了！”静兰的脸色随即变白，“我们都中了声东击西的计！”
　　在前线的西面，距离战场大约一里的地方还有一个绿洲，那里是一个居住着数千人的城镇。而静兰猛然发现，敌人袭击的是城镇！
　　而在早一点的时候，一骑快马飞奔离开了“盈月泉”，向着东面而去。秀丽不会骑马，她也只能跟幽菀一并在一匹马上。
　　“幽菀，那个城镇不是在西北方吗？我们怎么往军队的驻扎地走啊？”
　　“那边我们去了也赶不及。况且敌人的精锐士兵在那边，即使带上留守的士兵，我们只会被列入屠杀目标里。”
　　“那你到底要确认些什么？”
　　“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湖的东面也有彩云国的部分士兵驻扎着，他们都是负责看守军队粮饷的士兵。幽菀和秀丽到之时，正值中午，士兵开始换班。
　　“虽然我可以随圣上上战场，不过我毕竟不是武官，没有进入粮仓的权力。”
　　幽菀边轻声说，边乘着换班的间隙拉着秀丽闪身进入存放粮食的巨大帐篷。一进入粮仓，秀丽的眼睛稍稍睁大，一副惊讶的样子。明明是粮仓，但是多的是稻草，粮食却稀稀落落地堆放在角落。
　　“果然……朝廷那边的军饷都没有送来，碧州的支援更不用说……”幽菀喃喃着，“难道我建议圣上上战场是错误的？”

　　现实的残酷

　　“呐，刘辉，为什么非战不可呢？战争开始了，就肯定有人牺牲吧？”
　　“我们可以选择逃避不战，但边境的人们还是要被战火蹂躏。他们都是最直接的受害者吧……”
　　“作为文官，我或许不懂战争的意义。不过，请你答应我，尽可能让所有人活下去。”
　　得知绿洲城镇的事，刘辉猛然想起昨天秀丽跟他说的话。自己选择战争，不是为了结束人民的噩梦吗？为何如今看来，更像是自己给他们带去梦魇？不可以，一定要阻止敌人！他一勒缰绳，催促坐骑往西面跑去。就在此时，一匹马率先拦在他的面前阻断了去路。
　　“静兰？！”刘辉抬头，金色的眸子里充满错愕。
　　“圣上，您不可以到那里去。”静兰没有丝毫让路的意思，甚至将手中的干将一横，作出拦截之势。
　　“为什么？朕的子民在水深火热中，而你却要朕见死不救？”刘辉握紧莫邪，又扫了楸瑛、雷炎一眼。怎料楸瑛和雷炎都站在到了静兰身边。
　　面对刘辉的质问，静兰的神情不是冷酷，也没有愧疚，仅仅是一脸的沉静。假如战争是为了保护自己重要的人，那么面前之人就是他要保护的。他很自私，很无奈地自私。如果只能挽救一边，他惟有保护离自己最近的人。这就是选择——是那个女孩向他展示的。
　　“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城镇的人民早已经被害了。”静兰直视着刘辉。同样是两难的选择，但这次他没有怎么犹豫。那瞳仁里是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坚定的苍绿。
　　“他们是精锐部队，而我们已经损兵折将，疲惫不堪。”楸瑛接着静兰的话。
　　“但是……”刘辉还想说什么。
　　十三姬拍了拍马，让马走到刘辉前面，跟楸瑛站在一起。她打断刘辉的话：“圣上，幽菀让我来告诉您，只有仁慈是不能成为国王的。她还说，如果您一意孤行，那就要有失去国家的觉悟。”
　　刘辉别过头，浅茶色的刘海仿佛感到他的悲痛而微微颤动。一国之君不是可以左右国家的一切吗？为什么连左右人民生死也做不到？为了赢得战争就可以妄顾子民的生死？他无法接受。很久很久，都没有感到如此无力了……
　　“朕……明白了……”
　　短短几个字，已是有千斤之重。
　　战争是人们创造出来的，于是战争才不会顾及人们的心有多脆弱。既然人们自己创造了残酷，当然是人们自己来承担。
　　残阳宛如染上了战场上的血，殷红殷红的，很刺眼，很刺眼。
　　察觉众人的归来，秀丽抬起头，只见刘辉等人的满身血污。她微微一惊，急忙跑上前，担忧地看着他们。
　　“对不起，秀丽……无法完成你的期望……”刘辉伸出手欲抚摩她的头发，但发现手沾满污秽又连忙收回。
　　秀丽随即明白了什么，低下头，让刘海遮盖自己的眼睛，不让他看见自己微红的双眼。“我无法说出‘没关系’这样不负责任的话……但是你确实已经尽力了……所以……所以我也不会去谴责你……”
　　“秀丽……你会悲伤吧？”
　　“我们都要加油，不是吗？”秀丽再抬头的时候，面上挤已出一点笑容，“为了牺牲的人们，我们一定要守护这个国家，不再让更多的人受战火的蹂躏。这也是……只有我们才能做到的。”
　　“所以我们不能在击退敌人之前就因饥饿而死亡了。”此时幽菀从帐篷内走出。而众人一时被她的话弄得面面相觑。
　　她漠然地扫视着众人，继续说：“这边发生什么事还是待你们清理了身上的污物后才说吧，反正也急不来。”
　　宛如碧玉的湖倒影着皎洁的弦月，这时的沙漠很快就冷却下来。晚膳过后，刘辉等人都坐在了湖边，听幽菀把粮草的事说了一遍。篝火在众人面前晃动着，犹如一颗不安的心。
　　“原来你当逃兵就是为了确认这事啊。”静兰虽然还是嘴上不饶人，眉眼里却没有嘲笑的意思。
　　“你不是在两天前就怀疑粮饷不足了么？”
　　幽菀此言一出，刘辉等都望着静兰。而静兰微怔，自己确实是怀疑着，但没有跟幽菀提过，难道她的观察力如此强？
　　“谁发现都好，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解决它。”雷炎托着下巴，“恐怕一些武官都知道此事了，一但断粮就会严重影响军心，所以他们才不敢向我们报告。”
　　“西北面的绿洲是我们在断粮时的补给希望，如今那里已经成废墟吧……”幽菀注视着城镇的方向。
　　静兰的眉随即皱起，道：“那么敌人其实已经知道我们缺粮之事。换句话说，他们跟朝廷那边有一定联系了……”
　　“倒不如说是朝廷有人刻意拖延运送军饷，然后将消息送给敌人。”刘辉的脸上泛起一丝忧虑。
　　说到这里，众人都不禁沉默了。朝廷里有人从中作梗，那是最糟糕的情况。一旦结论成立，彩云国便是处于内忧外患之中。
　　“我想知道碧家宗主的事。”静兰打破了沉默，望向幽菀。
　　幽菀冷笑，答：“连歌梨姐姐一家也不得不到贵阳暂住，恐怕那个人已经躲在某处看戏了吧。而且……”
　　“而且他是拖延运送军饷的头号嫌疑人。”静兰把她的话接了下去。
　　又是一阵沉默。碧州小麦等粮食全国闻名，粮食产量也居全国之首，可以说是彩云国的粮仓。而能够阻挠碧州粮食买卖、上缴国家等事务的只有碧家的人。
　　另一方面，刘辉如今远离中央，已不能处理粮食调配的事。他们都面临着饿死沙场的危机，更不用说什么守护彩云国人民了。如果不能活下去，守护重要之人仅是一句空话……

　　天无绝人之路

　　“你们记得在那山脚下有一片很广阔的麦田吗？”秀丽指着远方那绵延的山脉说，“现在已经过了中秋，也就是说，抽穗的小麦可以收割了！”
　　“山脚下的人民离开之时已过小麦抽穗的时间。虽然之后没有打理，不过收成还是会有的。即使产量只有往年的一半也足够军队吃半个月。”幽菀露出微笑，暗暗佩服着秀丽。
　　刘辉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那么我们要在半个月之内打败敌人了？”
　　“能够的话当然是好。如果是持久战的话，我们就只有在这半个月内设法从碧州调来粮草。”楸瑛转而看着幽菀，“你有碧家的木简吧？有了它调配粮饷方面也有办法了。”
　　幽菀点头，“呃，是的。”
　　如果说白天的沙漠是夏天徘徊不去，那么夜晚的沙漠是冬季提早降临。在湖边发呆的幽菀回过神来发现人都休息去了。她往冷得有点僵的手呵了一口气，然后又出神地看着弦月。她就是这样的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让自己在黑暗中发呆。
　　她记起父亲的话，关于这片沙漠的：千年以前，这里曾是邻国的一片森林。因为开发不当，森林最终演变成荒漠，有时候几年也不下雨。因为没有水源，最后邻国放弃了这土地，再也没有派人管理荒漠。生活在沙漠的人们宛如被忘记一般……后来，缥家一个没有异能的女子嫁给了国王，随后她竟诞下了具有异能的儿子……
　　蓦然，一条毛毯径直地落在她的头上。她怔了怔，扯下盖在头上的毛毯，发现静兰在看着自己。她微微一笑。
　　“要是患上风寒的话就会拖累我们了。”静兰稍稍别过头，目光转移到冰冷的月牙上。
　　幽菀站起来，披上毛毯向着自己的帐篷走去。快到帐帘前，她回头，说：“静兰，我建议你以后还是留下来保护秀丽比较好，就不要上前线了。”
　　“为什么？”苍绿的瞳孔略微瞠大。
　　“前线的战斗会勾起你不愉快的回忆吧？然而，在战斗中，只要你稍有犹豫，就会被杀……”
　　从那天计算起，一晃半个月，沙砾中已经染上更多的鲜红。
　　邻国军营的粮仓最先起火，然后往周边的帐篷蔓延。一队骑兵冲进了敌营，逐渐将敌阵瓦解。拥有缥家血液的族裔顽抗着，他们大义凛然的神情让刘辉等人吃惊。他们将自己称为正义，不，是他们从来就认为自己是正义的。
　　“明明是你们彩云国先侵占我国领土，如今我们只是取回我们的领土而已！”银发少年挥舞着长矛，拨开被操纵的尸体，然后长矛一挺直向静兰刺去。
　　“前线的战斗似乎勾起你不愉快的回忆吧？”
　　忽然回想起幽菀的话，正举剑挡隔的静兰不禁迟疑了一下。下一秒，他的衣袖被划破，鲜血刹时染红了衣裳。
　　将痛苦的往昔尘封起来，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救赎。到头来，什么都无法保护，什么都做不到。他还是在前线上，因为比起被过去折磨的他，更讨厌那个逃避过去的自己……
　　“哼，你都忘记了吗，这片土地是你们放弃的，连人们也被你们丢弃在这片荒芜之地上！如今，你们又来取回这土地，然后屠杀曾经被你们丢弃的人，你不觉得无耻吗？”冷冷地笑意泛上了静兰的脸。只见他手中的干将舞出朵朵剑花，一道道耀眼的光芒扑向银发少年。
　　“胡说！根本没有那样的事！是你们强抢我国土地在先！”少年愤怒地挥动着长矛，极力化解静兰的攻击。
　　静兰的双眸透出杀气，忍着右手上的伤痛，挥动干将。瞬间，他的剑法变得凌厉，每一剑都刺向少年的要害。
　　“可以结束了！”他瞄准少年露出的破绽挺剑直刺。少年顿时感觉到死亡的气息扑面袭来。
　　“静兰，国王投降了！”
　　在静兰的剑尖碰到少年的咽喉前，雷炎朝他喊了一句，他急忙将剑带离原来的轨道。伴随着一声惨叫，剑刺入了少年的肩膀。他的剑眉皱了一下，目光离开了少年，顺势把干将猛力抽回。血，溅在了他脸上。嗅到血腥的一瞬间，他执剑的手竟然想继续向少年砍下。
　　“铛——”
　　意识到自己失控，他急忙松开执剑的手，干将落在地上。他跃下马，抬头仰望着苍穹，并微微喘息着。血污延着他那张俊秀的脸滑下，他忘记去擦拭。结束了么？自己的耳边萦绕着铁链碰撞的声音，似乎又在告诉他，他再也停不下来了，他会继续杀人……
　　“静兰，你受伤了！没事吧……怎么脸上都……”随后赶来前线的秀丽赶紧为他包扎，然后细心地擦去他脸上污物。
　　“谢谢。皮外伤而已，小姐不用担心。”静兰回过神来，勉强一笑。
　　“我很早以前就说过了，不、许、做、冒、险、的、事！”秀丽严肃地说，“这样我会很担心的！”
　　我还以为他停不下来，还好，看来只是多心罢了……幽菀远远地注视着静兰，正如她弟弟所说，目光中透露出不同于对待亲人的温柔……
　　从邻国国王口中得知真相的少年显得很沮丧，他跌坐在一旁，难以置信自己竟然替父王作出屠杀子民的暴行。刘辉最终也没有把他们怎么样，只是将国王“拘禁”在沙漠中要他重建绿洲，而他的儿子被遣返回去继承国家，以后不得踏进彩云国国境。
　　“他还是太仁慈了。”雷炎摇了摇头。
　　楸瑛不置可否，但却有另一种看法：“不过邻国的人民都会感激他的，因为圣上没有让他们因为失去国王而陷入内乱。”
　　“对了，静兰呢？他还负伤了，怎么还到处走啊？”处理完事务的刘辉忧心地寻找着静兰的身影。
　　天空中不知何时布满阴云，越积越多，慢慢地，久违的雨水降落在干旱的沙漠上。据说在此之前，这片沙漠已经整年没有下过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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