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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消雨霁（gl）

　　作者：尘染裳

　　重生

　　当无边的黑暗袭向纪纶的时候，她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有种即将解脱的快感，与面对未知死亡的——兴奋。
　　掉落的刀片，流逝的血液，渐冷的体温，涣散的瞳孔，褪白的唇色……
　　终于……要死了么……？
　　传说临死之前，一生的经历就会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但纪纶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因为没有什么值得她来回忆的。
　　“这样……就好了……”纪纶在心里这么说着，她很想微笑，那样看见她尸体的人知道她是快乐的走的，但这留给世人的挑衅最终没有实现，她的唇角根本无力上挑，甚至连眼皮也来不及合上……
　　死不瞑目么？真是难看……说来，这就是死后的世界么？
　　浓的化不开的黑暗，五感尽失，却仍能思考……永远逃不开的漩涡，让纪纶觉得十分讽刺。
　　突然，一声惊堂厉响，划破虚空而来，直把纪纶吓的一个激灵，猛的睁开了双眼。
　　“堂下可是罪魂纪纶？！”
　　沉重庄严的大殿中端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白净脸孔，头戴冠旒，两侧垂香袋护耳，身穿荷叶边翻领宽袖长袍，双足着靴，气势凛然，不怒自威，那声音浑厚到震人心肺的问话便是从那人口中吐出。
　　但纪纶此时却完全不在状态，好奇的打量起四周，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判官……这，这……
　　“原来这世界上竟真有地府？！”纪纶不禁叫出声来，那透着难掩喜悦的口气，仿佛她不是到了地府，而是在逛迪士尼乐园，不过，要真是在迪士尼乐园的话她恐怕就不会这么兴奋了。
　　“大胆罪魂！”侍立一旁的玉面判官，厉声喝止纪纶的无礼言辞，判官笔直指纪纶眉心。
　　上座之人挥挥手，示意判官不要介意，仔细打量着纪纶，他这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开开心心在阎王殿候审的人。
　　纪纶见着那判官吃瘪的模样，转转眼珠，明了那上座之人便是阎王。当下学着古装剧里的人悠悠一拜，不卑不亢的答道：“正是在下。”
　　阎王见她如此举动，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这是在回复自己刚才的问话。心下对这处变不惊、临危不乱的女孩欣赏起来，嘴上却是冷冷一哼，道：“你可知罪？”
　　“望阎王大人明示。”
　　“投胎为人之大不易，毁己性命，此一罪也；父母生养之大不易，枉恩不报，此二罪也；前世善业之大不易，弃之不顾，此三罪也！可有狡辩？！”
　　纪纶听的一震，阎王之话字逾千斤，尽数砸在纪纶心间。
　　“在下，知罪。”痛苦的神色在纪纶脸上一闪而过，抬起头时，那双眼，便已转为坚定直视阎王，“可是，在下不悔！”
　　“放肆！牛头马面，将此人打入枉死地狱！”判官再次吹胡子瞪眼的指着纪纶叫嚷。
　　“你放肆！人未审清便将其入狱，你可还知‘秉公执法’这四字作何？！”阎王惊堂木一拍，顿时吓得那判官簌簌发抖。脸色稍霁后复又转向纪纶，语气颇有些无奈道：“你前世累有诸多善业，今生本该乐享其成，却不知为何做出如此傻事，真真可惜！”
　　“生本无意，谈何可惜？”纪纶颇带讽刺意味的反问。
　　“生本无意，生本无意……哈哈！好一个生本无意！”阎王开始还摇头连连，却又倏然大笑，让周围一班鬼差目瞪口呆，他们何曾见过阎王如此失态？！“你说的对！然，这意义是要自己去觅得，你，可愿去寻？”
　　判官听出阎王话中隐意，顿时大惊失色，急道：“大人，按她生前罪孽，是该打入枉死地狱，永世不得为人才是！”
　　“她前世的善业以足够抵消恶刑，且让她重头来过吧！不过，你今日屡次越职，先是擅断其刑，还顶撞上司……”阎王黑着脸，幽幽望着判官，下面的话不用再说，判官已抖如筛糠，暗暗抹去额角的汗水，想必这阎王大人是起了兴，谁也阻他不能。
　　而堂下将二人对话听的一字不落的纪纶，已明白此时状况，其实她很想拒绝阎王的好意，但见他仿佛写了四字——“我意已决”的脸孔，竟只能将拒绝的话语咽下肚中，改道一句：“谢阎王。”
　　“牛头马面！”
　　“在！”
　　“带走！”
　　“是！”
　　纪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自己不过说了寥寥数语，好像就被阎王大人免了罪，得了重生的机会？其实，她真的很厌恶人类，对她来说，或许永世不得为人会更愉快；因为只有人，才能从心里开始腐烂，由内而外的溃坏……纪纶一边嘲笑这世间之事，一边任由牛头马面领着出了大殿。地府的环境即使黑暗，却不会影响视觉，所以纪纶远远就望见有前方条黑如墨灌的长河，而那河上矗立的孤桥，想必，便是奈何桥了吧，前面发汤的可不是孟婆？纪纶浅浅的笑着，死了才知道，原来小说中描写的那些都是真的。该说……不虚此行么？纪纶此时悠闲的样子就像在逛公园，扫视着河岸边满地曼珠沙华，原来这鲜红色真是世间百花无一能敌的。
　　“哎哟～牛哥马哥！”这时，一个鬼差谄媚的笑着站定在领着纪纶的牛头马面前，“您们这是加班啊？咱们还等着您们去开庄呢！”
　　纪纶听着他的话茬，忖道：原来这鬼也赌博？！但转念一想，凡是开了智的活物难免都有七情六欲。好赌也属正常，娱乐至上，娱乐至上嘛！
　　“这……”牛头一脸为难的样子，犹豫不决的望向马面。
　　马面略一踌躇，看那小鬼跺脚着急，便下了主意，道：“阎王大人对她挺放心，反正奈何桥就在前面了，”随即转过头对纪纶，“你且自己过去吧！”
　　纪纶道声好便向那孟婆去了，走近细看却见一妙龄少女盈盈立在长桌之后，纤细苍白的手拿着一碗汤水递了过来，纪纶诧异的打量着眼前的少女，虽然气质有些死气沉沉，但也算是个古典美女。心道：这“婆”字却是从何而来？明明是个少女！
　　这一胡思乱想就忘了要接过孟婆汤，孟婆不爽的睨了纪纶一眼，明明害得自己加班，如今还这厮狂妄！
　　总算感受到孟婆目光的纪纶回神正要接碗，却突然迸发了一个并不抱什么希望的鬼点子。
　　“快看UFO！”
　　“哪里哪里？！”
　　就这么一喊一指一回望的时间里，纪纶已经夺过孟婆手中的孟婆汤，朝地上一洒而尽。当孟婆寻找片刻未果，并嘟哝着“什么也没有啊……”，回过头望向纪纶时，纪纶已经装着失魂跨上了奈何桥，桌上就只剩下个空荡荡的海碗。孟婆心里疑惑：明明刚才还慢吞吞的不接，现下却又抢过就灌，眨眼功夫竟已碗底朝天，能让阎王感兴趣的人真真奇怪！但孟婆没有时间细思，因为她还要赶回家去看深夜档的电视剧！
　　纪纶前脚刚一踏上对岸，那种刚刚经历过一次的死寂黑暗再次袭来，但这次有些不一样的是，她感到十分温暖。
　　“很多事情，就是我们这些掌握生死的神也无法勘破的，何况一介凡人。你且随性一些，顺应内心，无愧天地足以……”阎王的悉心教诲渐渐消散在纪纶脑海……
　　一股股暖流淌过纪纶的身体，令人压抑的挤压感阵阵传来。突然，一束光芒透过眼皮照来，束缚渐渐从头退却，蜷缩了不知多久的身体终于得以舒展，恍惚间纪纶有种终于重见天日的感觉。
　　只听一个聒噪的声音叫道：“生了生了！夫人生了！是个女孩！”
　　纪纶明白过来，自己这是重新投胎出生了。
　　“您瞧瞧这孩子多像夫人啊！长大了肯定也是个美人儿！”
　　纪纶听得好笑，刚出生的小孩都皱皱巴巴的，要多丑有多丑，说这孩子像夫人，那夫人肯定也好不到哪去了！
　　随后就感到自己被抱进了另一个怀抱，想着或许是自己这世的母亲，纪纶努力的张开眼睛想要一睹其真容。
　　饶是纪纶在21世纪看惯了动漫中的俊男靓女，舞台上的当红明星，仍是被眼前女子的美貌晃了眼，容颜如画，气质胜兰，果真是一笑倾国！然而最令纪纶震撼的，却是那女子的一双剪水秋瞳，从中溢满出来的是深深慈爱。这种温暖踏实的感觉，纪纶已十数年不曾体验到。有那么一瞬间，纪纶预感，或许这一世，她不会迷途；或许这一世，她不再孤独；或许这一世，她有所执着；或许这一世，真能寻得她生命的意义……
　　正自想着，一丝难以忽略的异样划过纪纶心头……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再定睛细看眼前之人，美则美极，但……纪纶猛然惊觉，她亲爱的母亲大人——竟然穿着古装！

　　变故

　　纪纶惊讶的想要惊呼，脱口而出却成了婴儿的哭闹声。
　　稳婆凑过来瞅着纪纶，笑的见牙不见齿，“好了好了，一开始还担心这孩子不会哭，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这下好了！”
　　对比起稳婆，纪纶的母亲却只是淡笑不语，恬静的气息仿佛将控制不住自己本能哭喊的纪纶柔柔安抚了。纪纶马上静下来，睁着一双明亮大眼，目不转睛的望着母亲，不自觉的扯动嘴角，露出淡粉色牙床，笑开了。
　　看稳婆的打扮，显然自己是投胎到古代无疑了，根据自己曾经无聊时的假设思考，穿越应该分为时间穿越和空间穿越两种，时间穿越就是在自己原来生活的世界时间线上跳跃，而空间穿越则是穿越到了与之前世界完全不同的平行世界，不过无论哪种情况都不用担心会改变历史，所谓命运也可将其称为时间的抽象化，事件共有的必然性——当人们以为自己已经改变命运的时候，其实它只是在按照自己的轨迹顺利行驶着，连改变，也只是必然。否则，这个世界就要乱套了。
　　“哎嘿嘿！这孩子竟然望着景姑娘你笑了！不仅刚出生就能睁眼，还不怎么哭闹就只笑，真真神了！”
　　见到聒噪的稳婆又凑了过来，纪纶不悦的皱皱眉，睨了她一眼，不再做理会。只顾自己欣赏美女，心想：管它哪种穿越，穿越到哪了，反正都没差。纪纶这种想法按理该说是随遇而安、洒脱不羁，但细想其中也多少有些自暴自弃的味道。她几乎什么都没兴趣，只对美丽的事物有着强烈点儿的喜爱，当然如果这美丽的事物是她的“娘亲”的话，那她就更是乐得好运。所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或许纪纶这回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突然，外面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林阿娘，如何了？”
　　林阿娘走出房间，对外面一脸焦急的男人说道：“大力别担心，母女平安！”
　　“真是谢天谢地！”那名被唤作大力的男子顿时眉开眼笑，俊朗刚毅的脸上仿佛撒上了午后的阳光。
　　“你还不快去看看！”林阿娘捅捅大力坚实的腰板，并毫不留情的拍了一把。
　　“这……我在这里守着就好，林阿娘你还是快进去照顾景姑娘吧。”大力面色有些赧然，直将林阿娘往屋里送。
　　这时，在屋里隐约听见外面对话的景懿说道：“道然，你进来吧。”
　　原来，那男子并不是真叫大力这个俗名儿，而是村里人看他力大无穷便给他起了这么个昵称，他的本名为卓道然。
　　卓道然听景懿都这么说了，人高马大的壮汉就这么无比别扭的蹭到景懿床前，看见她那因汗水浸湿而伏在额前的乱发，溢满幸福水汽的眼，往日那平淡如兰的气质平添了一丝妩媚，纵使豪云壮胆的男儿好汉也禁不住脸上一红。挠挠脸，好不尴尬的道了一句，“夫人……”
　　“你我同甘共苦数月有余，如今都落此地步，就不要再忌讳什么身份差异了。你长我两岁，我便唤你一声桌大哥，也就是我这孩子的舅父了。”景懿刚耗了大半体力诞下纪纶，如今又说了如此多话，不禁有些气力不足，但嘴角却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看的纪纶着实赏心悦目了好久。“孩子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叫雨沐阔曦。”
　　“雨沐……？”卓道然一个粗人，听了这孩子的姓有些不明所以。本来以为景懿会让他们的孩子随母姓，但这雨沐却也不是父姓……不知道究竟有何意？
　　“好了，想不明白就别想了。”景懿说着轻笑出声，轻轻的把孩子送到卓道然怀中。“抱好了，我……有点累了……”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弱，最后竟然昏倒了过去。卓道然顿时乱了手脚，怀里抱着孩子，不太敢乱动，却又担心景懿，左右不是。直到林阿娘接过纪纶，不，现在该称呼她为雨沐阔曦了，直到林阿娘结果小阔曦，卓道然这才上前为景懿号了脉，发现她只是虚脱过去，这才放心。
　　小阔曦渐渐的长大着，前世的一切都在娘亲景懿的悉心照料与严厉教导下不知不觉间被冲淡了，阔曦甚至觉得，或许为父母而活也不错，至少这一世，她是自愿的，她摸得到自己跳动的心，而并不像前一世只是个偿还债务的人偶。
　　娘亲一直对父亲的事绝口不提，而阔曦也懂事的并不多问，每天只是其乐融融的跟娘亲学习琴棋书画，她能隐约猜到，娘亲的身世不简单，不是大家闺秀或许就是个王亲贵胄，毕竟如此才华横溢、气质不俗的女子定非池中之物。而她却屈身和一个粗犷男子隐居在小村庄里，定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只是阔曦还“小”，不便多问。
　　总体说来阔曦十分满意自己的生活，只是一点，每天要学着小孩语气叫一个比自己实际年龄小的美女为“娘亲”，实在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如果不是才五年就横生变故，或许阔曦会就此毫无波澜的生活至老……
　　当阔曦被人摇醒之时，映入眼前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脸。
　　阔曦顿时大惊，身形不住往床角缩，直至背后贴上冰冷的墙壁。脱口厉声问道：“你是谁？！”
　　那男人听问也是一惊，为她苍老沙哑如枯木的声音也为她如此颜色俱厉且稚气全脱的眼神。“我……我是你娘亲懿儿幼时的好友——黑魇……本来是听到消息，日夜兼程的赶来，却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阔曦心下疑惑，娘亲平常很少跟她提起自己的事，根本无从判断黑魇话中真伪。但仍问道：“什么晚了一步？”
　　黑魇刚毅的脸上露出无限的苦楚，摇摇头，不知该作何解释。
　　阔曦暗忖：如果这人要害我，那么我也不会睡醒，看到今天的太阳了。干脆下床直接去询问娘亲，才一动弹，阔曦便惊觉自己浑身麻痛，以致行走时脚步都有些踉跄。
　　然后……
　　阔曦活了二十余年，才知道什么是人间地狱……
　　娘亲的尸体碎成数块，染满血污的脸上勉强能辨出破碎的笑容……
　　卓道然被一剑穿喉，连血都未出，直接毙命，脸上仍凝固着死前那惊恐的表情……
　　给自己接生的林阿娘无法再聒噪一声……
　　村子里面平常对她和蔼可亲的人们——温度已然不再……
　　这是连去过地府的阔曦也没见过的惨状……
　　一夜间，那平静的小村庄变成了屠宰场的遗迹……
　　阔曦的手指被泥土磨烂却毫不在意……
　　她亲手葬了自己的娘亲……
　　阔曦蓦然发现自己忘了如何流泪……
　　但她就此学会了如何仇恨……
　　然后……
　　阔曦跟着黑魇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那个生她养她的小村庄……

　　出山

　　——如果爱能够杀死一个人，那么恨，是否能拯救一个人？
　　阔曦觉得阎王第二次跟自己开了一个玩笑，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小丑，供人取笑，果然她只是个娱乐道具而已？
　　黑魇问她想不想报仇，阔曦以“或许这就是她所寻找的意义”为由说服自己肯定。黑魇又问她想不想变强，阔曦没有选择。
　　自此以后，几乎每日每夜，黑魇都在给她施毒，每时每刻，阔曦的身体都处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中……生不如死……对，即使黑魇从不给她解药，她亦不会死去。因为黑魇每次施放的都是些属性相克的毒物，这些毒物在阔曦体内相互斗争，同归于尽，最后竟都能奇迹般的被她吸收……黑魇说，这是为她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天下不知道多少武功高强的绝顶高手都是死于中毒，所以她首先必须要克服这个弱点。
　　阔曦当然不会傻到尽信黑魇之言，或将其视为救命恩人、授业恩师，他们的关系只是互相利用，虽然阔曦暂时猜不到黑魇的真正目的，但无法否认的事实便是——阔曦被黑魇从一个地狱带到了另一个地狱。
　　奇怪的是，阔曦这一次并没有自杀，甚至不太去想死亡之事，她甚至怀疑，是否自己是个不甘于平静的人，时刻的濒死感总能骤然让她升起莫名的求生欲，在这种感觉中，阔曦总算能感觉到自己确实在活着。仿佛有种声音告诉自己，这一世——将会有什么不一样。
　　“哈哈哈哈哈！成功了！你终于将世上最毒的醉仙离魂丹给炼化了！如今你便是百毒不侵之身了！！”黑魇搭着阔曦的脉搏仰天狂笑。
　　阔曦一听这话，心下明了这黑魇是真拿自己当小白鼠做试验了！无药可解的毒都敢给自己施，要知道她刚才仿佛又经历了一次生死，差点就跑去跟阎王叙旧了！心里将黑魇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嘴上却毕恭毕敬的说了句：“谢师傅。”
　　“阔儿，这十年间你已尽得为师真传，且在药物与异禀天赋的共同作用下练就了深厚内功，如今天下怕是没几个人能敌的过你，”说着，看了一眼默默聆听的阔曦，“是时候该告诉你真相了。”
　　阔曦心中一动，猜到或许他终于要说出当初屠村之事的内情。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垂首而立。
　　“其实……当初杀尽你母亲并全村上下数十口的，是皇帝。”
　　听到如此令人震惊的事情，饶是阔曦这般冷漠的人也不禁为之表情一诧。
　　“我赶到之时，正巧一个黑衣人要对你下手，就只来得及救下你一人。而在我们交手时他不慎掉落了泄露身份之物。”说着，拿出一块灿黄色的扁长物体。阔曦接过一看，竟是个大内侍卫的腰牌。黑魇见她明了就接下去道：“大内侍卫是直接隶属于皇帝的要员，仅供皇帝一人差遣……”接下去的话不用说，阔曦也能明白。
　　但尚且还有一问：“他的目的是什么？”
　　黑魇闭上眼，状似沉重的摇了摇头。
　　“那，你是怎么知道有人要加害于我们？”
　　“我曾救过一个弃武从官之人的性命，是他在事情发生时飞鸽传书告知与我的。”
　　阔曦听出他有意隐瞒，但也知不可多问。有些事情，还需要自己亲自查清楚。黑魇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要她出山找皇帝报仇！她也就来个顺水推舟，“师傅对阔曦传道授业之恩，结草衔环也无以为报。如今恕阔曦不孝，不能陪您颐养天年，还请师傅准许阔曦下山，以报家仇！”
　　一番竟说的黑魇眼圈泛红，有些不舍的摇摇头，“为师知道你这些年熬的很苦，看你被药物折磨，为师心里也很不忍，但你若想找那个站在顶端之人报仇，这也是唯一可行之法，只要你越强，危险就越小……”
　　“师傅不必说了，阔曦都受得！”说的轻松，但这种事要真搁得谁身上，不被逼疯就怕是要自行解脱了。同样的，阔曦觉得，这十年她都撑过去了，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不再与黑魇依依惜别，阔曦随着夕阳下了山。回首望着那崇山峻岭、层峦叠翠、烟斜雾绕、鹤立猿啼的遗世险境，她霍然升起一丝悲凉之意，只是不知，究竟悲从何来？是前世，抑或是今生？是生死一线间的牵挂，还是悲痛中填满胸腔的充实。阔曦越想越乱，她觉得或许山上的日子才是平静，而今后在前方等着她的未知事物，让她即恐惧又期待。收起烦躁的思绪，阔曦逃也似的驾着轻功离开了噩梦源地。
　　灯红酒绿、花街柳巷、纨绔子弟、纸醉金迷。
　　阔曦一愣，望着周围的环境，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忽略了路上歇脚小镇，一口气直接跑到了抱山关。
　　抱山关虽临近朝暮国边境，但因此地乃朝暮国与他国通商要道，在它庇荫下的城镇自然发展迅速，又因坐落山间木材丰富，其富饶程度不亚于帝都。
　　阔曦忽然觉得眼前的场景十分熟悉，这不是传说中古代最伟大（？）的文化产业——妓院么？！
　　说实在的，阔曦前世也因无聊看过一些百合穿越文或古文，甭管雅的俗的，其中主人公们大概有三分之二都得去妓院逛上那么一遭。如今既然有幸穿到古代来，如果不进去开开眼界是不是太亏了？阔曦的好奇心开始蠢蠢欲动，要知道，她可是在那破山上成天对着一个神秘中年男子憋了十年！阔曦多怀念五岁之前能天天美女在怀，哦，不，是在美女怀的感觉啊！反正现在自己一身男装，要想进去也无不妥，身随意动，阔曦当即踏着坚定的步伐往妓院走去。
　　这时，不知从哪蹿出来一个身形瘦小的乞丐，匆匆撞了一下阔曦，单薄的身子眼看要倒，阔曦好心伸出手扶了那小乞丐一把。
　　“大爷饶命，我不是故意的！”小乞丐的稚嫩的声音颤抖着，头低的就快埋入脏污的衣襟中。
　　阔曦嘴角浮起一抹意义不明的浅笑，松了那只骨瘦如柴的手臂。小乞丐一获得自由马上就慌不择路的跑了，蹒跚的脚步看的人不禁要为他捏一把冷汗。
　　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小乞丐一走，阔曦收回那悠然的笑意，脸色也变得有些沉重。
　　“这位公子～还站在外面干什么～？进来乐呵乐呵哟～”
　　颓靡之音再起，打断了阔曦的沉思，回首望向斜倚在妓院红木门框上的女子，思及之前的打算，信步朝妓院走去。
　　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两声喊叫从阔曦头顶传来……
　　“乱水！！！！！！！！！！！！！！！！”
　　“不要！！啊……”

　　华发

　　“乱水姑娘，在下明日就来给你赎身！”一位仪表堂堂的男子急切的对眼前的华服女子说道，激动的上半身直往前倾斜。
　　但被称作乱水的女子却只是停下正在抚琴的柔荑，微笑着用不容拒绝的口吻下起了逐客令：“石公子，您今日的银子只够听这一曲。请吧。”
　　“乱水姑娘，你如此才情横溢的女子呆在这青楼里只怕会误了终生啊！”
　　乱水不再理睬那几次纠缠不休的石公子，直接回过身推门向阳台走去。
　　“乱水姑娘！在下是见不得你在这泥沼中深陷呐！”那石梓非但不走，反而起身几步到了乱水的身后。
　　乱水感到石梓的接近，猛地一转身，柳眉倒竖，平常淡如止水的声音转为凌厉。
　　“石公子，还请您自重一点！”
　　“乱水姑娘？！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那石梓虽本性不坏，但却是个急脾气，被乱水这么一激，竟要伸手去抓她的手臂。
　　乱水平常十分厌恶与男子有身体接触，眼看石梓就要冲上来，便急急的向后退去，哪知纤腰刚一撞上栏杆，那年久失修的朽木竟然断裂开来，乱水的身体跟着就掉了下去。
　　“乱水！！！！！！！！！！！！！！！！”石梓情急之下大吼一声，想要伸手去拉回乱水，却始终晚了一步，手僵硬的悬在半空，只能眼睁睁看着乱水跌下二楼，心中撕痛不已。
　　“不要！！啊……”
　　不过弹指一挥的时间，乱水并没有迎来预料之中的疼痛，反而身下温暖柔软，传来阵阵安心之感。乱水心念一动，慌忙起身站起，原来竟是有个老人垫在了自己的身下，顿时惊的花容失色。
　　“老伯伯，你没事吧！”乱水有些手忙脚乱的扶起那人，自己的一条烂命丢了不可惜，但千万不能连累无辜之人！
　　那人不着痕迹的退开了乱水的搀扶，轻轻摇了摇头，掸掉身上的灰尘，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乱水突然怔住了，目瞪口呆的样子全然不见了平常的淡然自若。直到眼前那人冲自己微微一笑，乱水才回过神来在心中惊呼一声：这哪里是个老人？！明明是个误落凡间的仙人！
　　只见眼前之人容颜清丽，赤眸幽深，银发碧冠，白衣超然——不是雨沐阔曦还孰？
　　阔曦乃习武之人，动态视力自然不能差了，在注意到有什么物体掉落之时她就已经看清了那是个美女，本着怜香惜玉的“高尚情怀”，阔曦假装被什么东西绊倒刚好垫在了那位美女的身下，并且用她深厚的内功为其卸去了下坠的冲力。
　　这样近距离细看眼前的女子确实绝色，从那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就能隐约猜到她是那种卖艺不卖身的才女……吧。
　　“这位……公子？”乱水被雨沐阔曦看的有些心旌动摇，脸上不自觉的爬上一抹红晕。“你，没有受伤吧？”
　　阔曦点点头，望着乱水露齿一笑。如果说她微笑的时候像暖日，那么现在的她便是灿阳。乱水眼前一亮，眼前之人虽有老年人的华发，却也有孩童般的纯真笑靥，竟让人恍惚有种守得云开的感觉。
　　而此时的阔曦心里想的实际上是：很多穿越小说中的主人公都会在青楼里遇到金玉良缘……
　　“乱水姑娘！你没事吧？！”石梓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急切的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乱水检查她是否受伤。
　　围观的众人一听这女子竟然就是名动京城的头牌艺女——乱水，都暗自惊叹起来，怪不得她如此美艳动人。但同时不少人下意识的摸摸钱袋，生出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失落感。有些人则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开，马上就编出许多添油加醋的小故事来。
　　“托这位公子的福。”乱水满怀谢意的望着阔曦，一点也不愿再搭理石梓，因淡淡的冲他说道：“夜了，石公子请回吧。”
　　“乱……”石梓还待再问，却只吐出了一个字就生生的咽回肚中。一来，此事是他失礼在先，二来，围观的众人越来越多，影响不好。遂悻悻离场。
　　“这位公子……”乱水有些欲言又止，想开口邀请她以表谢意，却觉得一个女子这样未免太多轻浮。明明见过那么多王孙贵胄或翩翩公子，却对眼前之人产生了及其浓厚的兴趣，是因为她刚才从背部传过来令人安心的体温么？还是她那美的如同虚幻的相貌？无论哪样，都让乱水有些措手不及。
　　阔曦睁着一双写满问好的明眸望着正在胡思乱想的乱水，头微微一偏，样子如同一只初来涉世的精灵。
　　“小女子乱水不才，唯得一曲以谢公子。”乱水一咬牙，最终还是把话说出了口。从来都是别人巴着她来听曲，她又何尝主动给别人弹奏过？！只是不知道这个理由是否合理，会否有何不妥？不安与羞怯让她不自觉的加快脚步，恨不能马上飞回房中。
　　阔曦点点头，也不推脱就这么随着乱水走。她正发愁没银子怎么逛青楼呢！而且这个乱水也不比她娘亲的相貌差，够她养眼的了，又何乐而不为？她可不会扮那些所谓的君子，顾虑这顾虑那，结果还虚伪的“勉强”答应。她自认动机单纯——欣赏而已！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格局简单装饰朴素的房中时，乱水才察觉出从刚才到现在的不协调感究竟是什么——那人，从刚才到现在未出过一声！难道是个……？
　　乱水试探性的问道：“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雨沐阔曦。”
　　苍老干瘪如同枯木的嗓音响起，那是一个与其相貌完全不相称的声线。是了，老天总是公平的。给了她容貌，夺走她的声音。给了她童年，夺走她的未来。虽然阔曦已经不再介意这些小事，但乱水听了还是不免一震，甚至开始猜测起阔曦的真实年龄来。
　　“那，你的头发……？”
　　“唔，这个啊。跟眼睛的原因一样，是一种疾病。”阔曦随意的拨弄一下刘海，其实她最喜欢的色彩搭配就是银发赤瞳了，甚至因为满意现在的造型而忽略了诸多不便。阔曦猜测，自己可能是因为长期浸毒而被改变了基因，导致她的黑色素骤减，患上了所谓的白化病，当然这些不好跟乱水解释，所以就随意敷衍过去。
　　“哦，这样啊。”乱水应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继续下话题，局面一时僵着下来。
　　直到几声随意撩拨的琴音打破了尴尬，是阔曦觉得无聊想起了《发如雪》来弹。
　　乱水无比宝贝她的琴，平常谁也不让碰一下。但听了阔曦的演奏却一时间忘了阻止她的“无礼举动”，一是因阔曦高超的技术，二是因那诡异却又动听的曲调，惊诧之余已沉浸在那略带感伤的音乐中。
　　人人都晓得乱水琴技卓绝，却不知她舞艺更甚，只是因为无人有幸得见。
　　情之所至，一切便是如此自然的发生了。
　　没有灯光音效，却有浑然天成；没有矫揉造作，却有真情流露。
　　乱水纤手柔腰，玉足削肩；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琴音如高山流水，飞花越涧；万物峥嵘，携云奔月。
　　音像交融，分不清是乐带着人奔跑，还是舞牵着乐嬉闹。
　　当乱水情不自禁的一曲舞罢之时，在场的两人尽皆痴然。
　　伊人娇喘，余音绕梁。
　　这一世，我会否还因厌倦人世而早早了此残生？

　　凝歌

　　“啊……本来应该是乱水给雨沐公子弹曲的……”乱水忆起了之前的借口，有些不好意思。
　　“唤我阔曦便好。”
　　“乱水自知琴艺不及阔曦，再敢弹甚便是班门弄斧了。只是阔曦方才所弹的曲子十分怪异，不似我所尝耳闻，其凄美悠扬却深入人心，让乱水如临其境。”说着，微微偏过头，掩饰脸颊上的红晕，“情难自己，献丑了。”
　　阔曦摇摇头，道：“乱水姑娘的舞姿，很美。在下能有幸一睹，那小时候因练琴而划破手指，那泪也算没白流了。”
　　乱水掩嘴一声轻笑，之前有些尴尬的气氛一扫而光。
　　“乱水可还愿听？”阔曦干脆将“姑娘”二字也省略了，想赶紧和屋主套套近乎，今晚好赖在这里，否则，就非得风餐露宿了。
　　乱水微一颔首，琴音再起……
　　风不睬月乐迷风，舞起暖袖秀锦舞。
　　红颜乱水波难平，云散阔曦空迫静。
　　阔曦当真就弹弹琴，赏赏舞，聊聊天，在乱水的闺房中赖到了寅时。说实在的，自己以一个男子的身份留在人家大姑娘的闺房中确是有失体统，但这也是迫于无奈——阔曦找理由为自己开脱。
　　看时辰差不多该离开了，阔曦略带抱歉的挠挠头，起身告辞出了青楼。
　　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如今的阔曦，不仅喜欢黑暗，而且，需要黑暗……茫然的扫了一眼四周，没有日间的朝气蓬勃，也没有夜时的人潮攒动，有的就只是寂寥空巷。
　　这时，夜视能力极好的阔曦突然注意到对面一家商铺雨棚下有个孱弱的身影，那紧紧蜷缩成一团的样子仿佛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猫，裹在身上的破烂单衣根本无法阻挡住任何风雨，瑟瑟发抖，如风中残叶。
　　明明还只是个孩子！阔曦再一次发出感叹，孩子——本该像以前的自己一样依偎在母亲怀中，而不是，像更久以前的自己……
　　阔曦悄然走到那小乞丐的面前，蹲下身，细细打量着她。
　　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犹挂泪痕的眼角，凹陷的眼眶，不时煽动两下的秀鼻，干瘪的面颊……无一不令人心疼！阔曦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更早更早以前——前世的自己……那个无助、凄凉的孩子……她忍不住伸手抚平那小乞丐的眉心，触手却是滚烫！
　　阔曦心里一惊，连忙收回手，轻轻摇晃着那小乞丐的肩膀，掌心中那一把坚硬的骨头更令阔曦心疼起来。
　　“醒醒，醒醒！”
　　小乞丐并未睁眼，嘴里却嘟哝着：“呜……别抓我……我错了……”
　　“我不会抓你的，别怕！”
　　原来，这小乞丐是个偷儿！
　　其实早在这小乞丐撞上阔曦之时，她便知道了。小乞丐摸走她钱袋的下一瞬间，阔曦反应过来并顺走了那小乞丐身上的一样东西，阔曦没有声张的原因也是为了给她一个教训，希望她以后不要再行恶。阔曦有些诧异，像这样的小乞丐身上竟会带着一块上好灵玉。她料到小乞丐一定会回来找她，只是，没想到她竟会一病不起！
　　“玉！！把我的玉还给我！！……大爷，我再也不敢偷东西了……呜呜……爹……娘……”小乞丐继续梦呓着，身子不安的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寒冷。
　　阔曦担心她会就此烧糊涂了，遂打横将那小乞丐抱起，架着轻功开始寻觅镇上的医馆。
　　“爹……娘……你们在哪里……你们……是……谁……”
　　听着小乞丐那悲伤的话语，阔曦的心仿佛被紧紧攫住一般，不由将怀中的人儿抱的更紧了，脚下的速度也更快了。
　　“开开门！喂！有没有人？！”
　　静谧的街道上响起一个苍老嘶哑的嗓音，急促的叩门声惊醒了熟睡中的老医师。
　　“来了来了！”
　　门才一打开，阔曦就如一道魅影般窜了进去。
　　轻轻的把那小乞丐安放在大厅中的病榻上，阔曦焦急的喊了句：“救人！”
　　老医师被门外的冷风一吹，立时清醒了过来，小步跑到病榻前一看——是她？！“……不救，不救！”
　　“你说什么？！”
　　“这小贼病了正好，带她去报官！”老医师说的义正言辞，阔曦却冷了脸。
　　“医者父母心，她是偷儿就不救了？”
　　“这是她应得的报应！”
　　“报应？！好一个报应！我倒要看看，医者不医患会有什么报应！”说着，霍然站了起来，一身凌厉的气势爆发出来。
　　那老医师险些被压得喘不上气，但却仍一脸“不畏强权”的决然。
　　“抓药。”阔曦不想多作废话，一连串说出了十几味药，不救人，抓药总可以吧？！阔曦虽擅长用毒施毒，但一些浅显的医理还是懂的，因此干脆自己开方！
　　老医师虽满脸的不乐意，但也确实为阔曦的气势所屈，磨磨蹭蹭的抓齐了药，包好递给阔曦。
　　阔曦从小乞丐身上拿回自己的钱袋，丢了点银子在桌上，就抱着小乞丐绝尘而去。
　　小乞丐在客栈中昏睡了一天，傍晚时，总算悠悠转醒，睁眼便看见一个美的不似人间的银发少年驻在她床头上假寐。
　　“这是……天界么？我……难道……死了……？！”温暖，柔软，安定，平和……这是她多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了？那么如果她不是在做梦的话，就是到了传说中的极乐之所吧。
　　习武之人向来浅眠，阔曦对眼前那小乞丐傻乎乎的问话听得一字不漏，不禁笑道：“你醒了？”
　　“神仙……？”听这声音，肯定是活了好久……好久……的老神仙！
　　“不是神仙，是债主！”阔曦忍不住起了玩弄之心，谁让收拾干净后的小乞丐竟出落的如此可爱动人！
　　“债……债主？！你是昨天的……”小乞丐总算搞清楚状况，激动的抓着阔曦的前襟叫道：“玉！还我的玉来！”
　　“你一个小乞丐，怎么会有品质如此之好的灵玉，是不是偷来的？”
　　“你胡说！那是……那是我爹娘留给我的！我爹娘……”小乞丐说道后面越来越小声，好像触动了什么伤心事，抽噎着哭起来。
　　阔曦看着不忍，抬手帮小乞丐擦拭干静眼泪，将玉塞回她的手中。
　　小乞丐一下止住了哭，愣愣的望着阔曦，灵动的大眼中犹带泪光，“你……不抓我去报官么？”
　　“你偷了我的东西，我却也偷了你的，如果去报官的话，我怕被反咬一口。”阔曦轻笑着打消了小乞丐的顾虑，同时将她们的立场同等化。
　　“哼～！知道就好！”果然，小乞丐一听这话，立马昂头挺胸拽的跟个二五八万似的，拍拍阔曦的肩膀，仿佛在说“我小偷，你小偷，小偷一家亲嘛！”
　　“我叫雨沐阔曦，你呢？”
　　“凝歌！”说着，脸色又是一沉，大有山雨欲来的架势。
　　果然还是个孩子，什么都写在脸上呢。阔曦轻声问道：“怎么了？”
　　小乞丐摇摇头，喃喃道：“我……不知道我姓什么……”
　　“……”阔曦听了心里也沉甸甸的，不知该作何回答，只得转移话题道：“病了一天，饿不饿？”
　　话音才落，便听见凝歌肚子里传来一阵“雷声”……
　　阔曦一边嘱咐凝歌吃慢点，一边含笑望着她那狼吞虎咽的样子。
　　“不要再偷东西了。”见凝歌吃的差不多了，阔曦才幽幽说道。
　　“不偷东西……我怎么活？”凝歌一脸不屑，“哼，我可不像你们富家子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我不过是个有爹生没娘养的野种！”
　　“我不过比你多被娘亲养了五年罢了……”况且，有爹娘养，也不一定是好事……
　　凝歌见阔曦表情变得有些沉痛，禁声不语，专心吃起饭来。
　　“不过，”注意到自己的失态，阔曦连忙将情绪调整好，嗤笑着问，“你看我哪里像富家子弟了？”
　　“恩……你长得那么漂亮，那么白……”凝歌边说还边点头，仿佛在认同自己的观点。少顷，凝歌抬起头定定的望着阔曦道：“阔曦哥，我以后就跟你混吧！你那么厉害，连小偷都被你给偷了！”
　　唉……阔曦在心中叹了口气，这小家伙竟然三句话不离本行，看来要让她改邪归正还有一段路要走。
　　“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
　　“阔曦哥啊！难不成叫什么？阔曦老大？阔曦大爷？！”
　　阔曦看看自己这身装束，确实不太适合叫“阔曦姐”。无奈的叹口气，“哥”就“哥”吧！
　　“哎～阔曦哥～你还没回答我呢……到底可不可以跟你混啊……？”
　　“哎……阔曦哥……你教教我怎么偷东西吧……”
　　“阔曦哥……”

　　同行

　　阔曦在赶在城门关闭前备好了马车，和凝歌一行二人踏上了去往京城的路途。
　　二人的行李并不多，一把伞，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散碎银两和干粮。按理说她们这身行头骑马会比较方便快捷，但因阔曦十分畏光，生性懒惰的她又不喜打伞。于是就形成了这么个模式：白天阔曦窝在车厢里呼呼大睡，或神游天际，凝歌就自然而然的担负起赶车重任，晚上再颠倒过来。
　　“阔曦哥～前面就是临月湖了，大概还有半天的路程就能到临月县。”
　　“恩～那就算现在赶过去，城门也已经关了。你也累了一天，今天就先找个地方休息下吧～”二人赶了十余日的路，都有些风尘仆仆，阔曦看着天色将暮从车厢中探出头来，跟凝歌换了班。
　　复行几里路，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方灯火闪烁，一家孤立在山林边的小客栈渐渐呈现在眼前。
　　阔曦返回车厢，见凝歌还在熟睡之中，本想叫醒，却突然不愿打破此时的宁静，遂定下来细细的凝视着眼前娇小的人儿。与第二次相遇时不同，此时的凝歌甜睡中不再现出恐惧与不安。连日奔波来，阔曦也没停下给她补充营养，因此凝歌的面容显得有神采多了。再加上她本就秀丽可人，配上一袭水蓝色的女装，映衬出平和的表情更显恬静，如同一株淡雅的睡莲，竟起了一丝纯洁神圣之感。
　　只是，别睁眼，别说话，毕竟数年来的市井之气并非短短十余日能消除的。
　　“哟～这位小相公～如此盯着人家黄花大闺女看，可否有失礼节？”凝歌感受到阔曦的视线，一醒来就发现她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不由打趣道。
　　阔曦一愣，自己竟然被个十岁的小朋友调戏了，岂有此理？！
　　“确是在下的不是，那在下可要负责到底咯？！”阔曦马上回击，捏起凝歌瘦削的下巴，勾起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就要往前凑。
　　凝歌到底是个不经人事的少女，哪里受得住一个“翩翩佳公子”如此亲昵的举动，当下从脸到耳根红了个透，身子也僵硬起来。
　　阔曦见着她的反应，笑更欢了，心里忖着这小丫头换了女装后竟能如此流露出女子的媚态，要知道，自己前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萝莉控！——当然这世也没变。只是在古代就不会有什么猥亵幼女的罪名了！
　　阔曦一边想着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继续往前压进，仿佛没有点到为止的意思。凝歌感到阔曦平和的呼吸吹在自己耳廓上，整颗心跳到快要超载。
　　“你是我妹！”
　　凝歌听到这话，心中不由一窒，那冰冷的声音让她如坠冰窟。
　　“废，废话！”凝歌胡乱的推开阔曦，感觉不太好。
　　凝歌毕竟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哪里晓得自己的心境究竟源何。而阔曦也假装不知道，那是她始终改不了的恶习——不喜与人有过多的牵扯，因为如果那样，有朝一日她就无法走的干干净净，就像上一世，她唯一觉得有所亏欠的父母，最终还清了了抚养费，就心安理得的不再有所留恋。只是，爱，是能拿钱来还清的么？阔曦一直没有明白这一点，她固执的认为，父母让她做的所有努力只是为了等自己赚了大钱后给他们来安享余年，这大概就是阔曦人格缺陷的根源吧，她不愿理解他人，也理解不了，更不愿让他人理解自己！最近生活平静下来后，阔曦再次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思考死亡，无事的时候她会想象自己的各种死法，这是她数十年来养成的习惯，阔曦觉得，现在就算在任何地点、任何时间、因任何理由、以任何方法而死，自己都能泰然处之。她以为这便是强大，殊不知这不过是在懦弱的逃避罢了。
　　“下车吧，前面有家客栈，我们今天就在这里休息。”阔曦不再像之前那样关切的牵着凝歌的手扶着她下车了，她径自走到客栈门前。
　　凝歌心里一阵失落，不明白她的阔曦哥为何突然对自己如此冷淡，即使她仍然是笑的那么云淡风轻，让人如沐春风，只是那笑中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令人抓不到，摸不透。尚且年幼的凝歌不明白，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赶紧自己下车牵着马追上了阔曦。
　　阔曦走近才发现，这家客栈竟然大门紧闭。现在不过酉时刚过，为何早早闭店？这里是官道，虽然偏僻了点，但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才对，况且门前还挂着灯笼，显然是有在营业，走过来时的泥土路上也留有马蹄、车辙的痕迹，看起来还比较新鲜，难道是什么人把店包了？
　　凝歌奔过来献媚的帮阔曦敲起门来，并大声的喊着店家。意在自己多帮阔曦做点事，她就不会那么对自己了。
　　阔曦以为凝歌是真的累了，焦急的想要歇息，就默许了她的举动，只是多留了个心眼。
　　不一会儿，有个小厮赶来开了门。并喊道：“哎哟～哎哟～这位客官可别急！”
　　没想到，凝歌的手一下拍在了那小厮的脸上。
　　两人不由同时一愣，一个是在尴尬自己的浮躁举动伤了人，一个是看到美女惊艳不已。
　　“对不起对不起！”凝歌连忙哈腰道歉，这些日子阔曦教了自己不少女孩子该有的礼仪，连问好道歉致谢之类的都极具入微的一一讲述。
　　小厮的眼珠转了一下，马上换上一脸标准的商业微笑道：“该是在下道歉才是，这么晚才来开门，怠慢了客官。”
　　小厮领着二人进了不大的客栈，阔曦注意到，这客栈里虽是泥土路面，他却尘不粘靴，且步伐稳健，显然是练过功夫的！这里，果然不简单。
　　“这位小哥，告诉在下马厩在哪里，在下自己牵去便好。”
　　“这……怎好麻烦客官？”
　　“不碍事的，只是这马儿平常只与我亲近，别人给的粮草，它断不会吃。”
　　“那好吧。”
　　小厮虽有些为难，但仍给阔曦指明了路，领着凝歌去客房歇息。
　　阔曦来到后院马厩，发现里面果然躺着两只拉的有些虚脱的马匹，而外面停着一辆马车。阔曦拿了一些未被下药的粮草给自己的马儿吃了，就回到凝歌休息的房间去。一路上她注意了下，不仅饭厅里并未有人，整个客栈仿佛就只剩下了个小厮和懒洋洋的瞥了阔曦一眼的掌柜。
　　小厮拿了些酒菜送到她们的房间后再次退下，阔曦刚想阻止凝歌，却发现晚了一步，她已然在大呼饭菜可口。
　　唉……怕是真饿了吧，毕竟是个长身体的孩子，今日总算有床了，是该好好睡一下。
　　阔曦动了两下筷子就放下了，虽然她百毒不侵，不过下了药的菜就是吃不下！
　　阔曦因有点担心凝歌，决定今晚在她屋里守着。却让凝歌之前的小忧虑一扫而光，开开心心的睡下了。
　　阔曦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听到外面有些动静，随后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心里有些好笑，这帮家伙还真是谨慎，来个双重保障，只是这些对于阔曦来说都只是徒劳。
　　再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有三个脚步声传来，显然都是有功夫的人，阔曦不敢妄动，趴在桌上继续装睡。
　　“动手吧。”一个中年男子沉稳的声音响起。
　　随后，阔曦被点了穴，还用绳子将她绑住。阔曦暗暗在心里叫苦：这帮人真是够谨慎的！
　　阔曦感到自己被扛起来开始移动，因这三个脚步一直寸步不离，另外一个略重的大概是负着凝歌吧。心安了一半，也已冲开自身穴道，却仍是决定暂时按兵不动，毕竟还不知道这帮人的底细，谨慎点总是好的。
　　当阔曦被扔在地上时，那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去请主人，你留在这里看着他们。”
　　阔曦这才敢睁开眼，趁着看守之人松懈之时偷偷打量四周。
　　果然除了阔曦二人之外还有几人受到如此待遇，只是阔曦有点惊讶，她竟然也在其中？！

　　擒贼

　　“主人，就是这两位了。”
　　“恩，这次的货不错。知县大人应该会满意的。”
　　听他们的话中的意思，大概是冲着凝歌与乱水的美色去的。阔曦心中一动，果然，这个客栈虽有些偏僻，但怎么说也算临近官道，他们行事如此放肆，必定是有什么坚定的后台，而这后台，怕就是临月知县，也或许，那知县便是幕后主使！
　　来验货的，该是个介于中间人的角色。
　　这班人的底细听的差不多时，阔曦早用藏在沉香木镯中的线刃挣脱了绳索。
　　那正在交谈中的几人只闻道一股淡淡的幽香便不能动了，个个瘫软在地上。
　　原来功夫差到如此！
　　阔曦有点心疼她用那么好的烟来迷晕几人了，然后挨个给他们灌上迷药和化功散。
　　其实凭阔曦的功夫完全可以摆平这几个喽啰，只是她太懒，且不喜做没把握的事。
　　把店里的所有伙计伴掌柜等“安顿”好后，阔曦再次回到了关押他们的地方，给一干人等解毒。
　　“唔～阔曦哥～天没亮就叫醒我干嘛？”凝歌可爱的揉着眼睛嘟哝道，仍然睡意迷蒙。
　　阔曦无奈的笑笑，这丫头还真是没有危机感！自己刚才差点都被卖了，她还在这里昏昏欲睡，难道没察觉她此刻根本没在床上么？然而阔曦不知道，凝歌也只有在阔曦身边的时候才会睡得如此毫无防备、如此安心！
　　“阔……阔曦？！”此时乱水震惊了，她没想到，这几天总在自己脑中闪过的绝美脸庞正近在眼前，一下竟分不清是梦是真。
　　“乱水，我们又见面了。”阔曦转过头，对乱水微微颔首，仍然挂着她那人畜无害的微笑。
　　凝歌见着阔曦那并不是只属于自己的微笑，心里有些不舒服，暗暗猜测起她们的关系来。
　　“阔曦，真的是你？！”乱水感受到凝歌那不善的视线，随即问道：“这位姑娘是？”
　　“舍妹，凝歌。”
　　凝歌？不姓雨沐？乱水略一思考，便闲话家常般的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投宿。”阔曦简短的回了一句废话后问道：“乱水又为何在此？”
　　“投宿。”乱水学着阔曦的样子，高深莫测的笑道。
　　“呵～我们上京。”
　　“这么巧？乱水也正是回京。说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乱水打量着四周，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就寝了才是，怎么会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来？
　　闲话了半天也终于回到重点上……所谓关心则乱，要不乱水岂会是如此后知后觉的人？
　　阔曦帮凝歌捋捋鬓发，悠哉的答道：“黑店。”
　　“黑店？！”凝歌跟乱水同时惊呼出声。
　　“可不是～两位小娘子长的太过俊俏，让那些歹人起了贼心。”阔曦打趣的望着身体仍有些发软的两人。
　　“阔曦哥！”凝歌有些害臊的锤了阔曦一把，小女儿娇态显露无疑。
　　而乱水却脸色一沉，这样的阔曦跟她们初次见面时不同，那时候的阔曦，只会静静的弹琴，悠悠的微笑，淡淡的交谈，是个高雅脱俗如同谪仙的人儿。何以几日之间，变得沾染了些市井之气？乱水心中不满，仿佛自己中意的画作被别人抹脏似的，死死盯着那正与阔曦玩闹的小女孩，长的确实挺俊俏，只是，气质跟路边的小乞丐不相上下，难道是因为她？！乱水完全没有发现此时自己的表情像个怨妇一般。
　　阔曦的变化确实与凝歌有关。阔曦为了融入到人群中而不当个异类，经常需要的扭曲自己的性格，开始多少有些刻意，但后来，就自然的如鱼得水了，这大概就是世人所谓的多面人吧。然而，当阔曦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就会迷惑，自己该扮演何种角色，真正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然后，她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纪纶这个人。这个结论，成为纪纶——前世的阔曦自杀的契机。
　　乱水轻咳了一声，想吸引阔曦的注意。谁知正在跟凝歌吹嘘自己多么英勇的阔曦根本没有听到，无奈乱水只能重重的多咳了几声，这才唤回了阔曦。
　　“乱水可是嗓子有所不适？”
　　“没。”阔曦这么一问，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
　　“倒也不急于一时，这里的人已经全部被我料理了。”
　　“那我们明日便去报官？”
　　阔曦摇摇头道：“知县便是幕后黑手，我们若是贸然前去便是送羊入虎口了。”
　　“那可如何是好？”乱水有些烦恼，她是个本性善良的人，如果继续放纵这些恶人逍遥法外，就不知道还要有多少人遇害。突然，她灵光一现道：“算算时日，御赐钦差也差不多到达泽郡了，听说他是个秉公执法的人，我们或许可以……”
　　此时一直插不上话的凝歌有种自己的所有物被他人夺走的感觉，遂扯着阔曦的衣角撒娇道：“阔曦哥～我累了，我们回房休息罢～”
　　“恩。”果然还是个孩子，经不住熬夜呢，阔曦把凝歌想的单纯了些，转而对乱水道了声告辞，便带凝歌回房休息。
　　乱水看着这对亲昵的“兄妹”，心里十分不悦，只是为何不悦，她不想承认……
　　喜欢和爱这种东西有时候挺简单的，只要第一次见面时稍有好感，就很容易在无形中为自己种下心理暗示，而这些暗示，便会在日后的相处中无限的胀大，直至升级成一种感情。人大多是盲目的，很容易看到自己喜欢的人的优点，也很容易看到自己讨厌的人的缺点。而一个平常做尽坏事的人突然做了一件好事，你就会认为他原来是个好人；相对的，一个善行良多的好人偶尔做了件坏事，就会被人批评为伪君子，真小人。所以，大多数的喜欢和爱，都是源于“误会”。
　　凝歌“误会”了，乱水也“误会”了……
　　说起来，阔曦真的是个十分重女轻男、而且是重美女的人，这不，边上躺着的那个其貌不扬的女子和两个五大三粗的男性“被害者”，就这么被阔曦华丽丽的忽视了。那女子是乱水的丫鬟，而两个男人则是乱水请的无用保镖。直到第二天，他们才自己爬起，被乱水告知实情的经过。不过这些人与剧情无甚关系，不再细表。
　　第二天一早，阔曦便让乱水和凝歌结伴去临月县，自己则施展轻功赶往泽郡。
　　当阔曦到了泽郡之后着实吃了一惊，初次下山之时自己并未在意，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轻功水平竟已臻化境，简直快赶上奔驰小跑了！但阔曦从来都有些晕车，轻功虽然累，对她来说却是很受用。
　　心中嘟哝了一句，难怪都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没想到那老变态的纵风步还真有些门道！
　　刚在街道上站了一会儿，便看见不少人结伴往一个方向疾驰而去，不时有些只言片语跃入阔曦耳中。
　　微微一笑，悠然的避过路人，穿过人群，站定在了那一骑前。
　　白马上的人俊逸非凡，带着一种迫人的凛然气势，傲然屹立于天地之间。
　　只是阔曦没有想到，堂堂御赐钦差，竟然是个女子？！

　　遇刺

　　空镌棻备受万人瞩目的巡视着各地，如今她在朝野中已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深受皇上赏识，离自己的愿望又近了一步，如果这次事情办得妥当的话，镌棻或许能接管爹未完成的任务，或许能实现爹至死都记挂着的遗憾。
　　正在镌棻威严无比的体察民情之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如同鬼魅般的人。
　　在青天白日下仍然打着一把形状奇特的伞，明明脸色与发色已苍白的不见一丝活人气息，身上却还是穿着白的晃眼的长袍，还有那诡谲的红眸，配上一副戏虐人间的微笑，让来人将邪魅与超然及其巧妙的融合在一起，明明是两种相斥的属性，却被她掌握的淋漓尽致。一瞬间，见惯了大人物的空镌棻竟有些移不开眼。
　　而此时的阔曦也是直直的望着空镌棻，那种感觉很奇妙，她明明讨厌那种光芒万丈的人，但空镌棻的身上却散发出一种同类的味道。如同在照镜子，在完全颠倒的世界中映照出本质相同的两人。光明与黑暗本就是一体两面，极致的光明，便如同极致的黑暗……
　　好一个奇女子！阔曦与镌棻在心里同赞道。
　　几乎是同时，二人便看出对方是女子。镌棻是因为长期男装示人，便练就了一双慧眼，从骨骼辨人性别。而阔曦则是因为，二十一世纪人妖太多，她已经有免疫力了！
　　当然，阔曦跟镌棻已经超越了人妖，晋升为妖精，随便一个略施媚态都能倾国倾城的那种！
　　“这位公子，拦驾钦差大人所为何事？”一个看似护卫的人走上来对阔曦恭敬的询问道，下人尚且如此谦逊有礼，可见其主人也定非徒有虚名！
　　“告官！”
　　众人再次一愣，明明是这么个绝世容貌，声音却如此苍老难听！
　　阔曦将昨天写好的状纸，与那些歹人按了手印的认罪状，递给那个护卫。
　　本来以为要废些功夫，可没想到那钦差看过罪状后面带怒色，道：“我且与你走一趟，若是确有其事，本官定当严惩临月知府。若是……言不符实……”诬告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草民不敢。”阔曦不卑不亢的道，嘴角仍然挂着那招摇撞骗的完美笑容。
　　一行人毫不耽搁的赶到临月县已是第三天傍晚，空镌棻命几个得力手下去那黑店押送小喽啰，自己带着几人彻查临月知府，钦差的办事效率就是不同，才不过几个时辰，就已核对了数名被害女子，临月知府革职查办。
　　阔曦与镌棻二人经过几日的相处都对对方升起了一些钦佩之情，不过阔曦得来的钦佩有些取巧，她随便说一些中国古代的治国良策都能令镌棻无比赏识，甚至让镌棻起了招揽此人才的想法。而阔曦，则只是单纯的佩服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美女强人罢了，最重要的还是美女……
　　“阔曦，你看我这曲谱的如何？”
　　“阔曦哥～你来教教我这里怎么念嘛～”
　　被夹在两人中间的阔曦一个头两个大，俗话说得好，两个女人一台戏，而况三个？
　　幽深的山林间一队人马浩浩汤汤由远处行来，不时惊动树上安歇的鸟儿们，一辆马车中不时传来或娴雅或清亮的女声。在前头骑马领路的镌棻回头望着那辆马车，摇摇头，露出一抹苦笑，看来这位不是个“福”薄之人呢！
　　事情是这样的，镌棻邀请一同上路回泽郡，而乱水觉得她请的那两个护卫太没用了，就将他们谴退了，于是便有了这一行空前壮大的队伍……
　　阔曦很后悔自己嫌麻烦而与凝歌乱水同一车厢，她已经被吵了许久了。
　　乱水不愿输给一个小孩子，完全放弃了女子的矜持，而凝歌也毫不相让的不许他人与自己分享阔曦，局面有些脱离阔曦的控制。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命犯桃花么？阔曦有些无奈，也有些小自豪，被人喜欢的感觉到底是不错的，她不过是个自私之人……
　　队伍毫无预警的听了下来，阔曦面色有些严肃的示意二人安静下来。
　　突然，山林间安静的连声鸟鸣都没有，马儿首先禁不住这躁动的预感，开始不安的低嗤在原地踏动马蹄。
　　阔曦撑起伞走到镌棻身边，只相互对视一眼，便知晓对方心思，有些不可思议的默契。
　　镌棻才一高喊：“大家小心！”
　　树丛中便有几道黑影蹿了出来，而钦差身边的护卫也不是吃干饭的，立刻有了动作，纷纷拔剑相迎。一时间，局面虽然混乱，倒不至于让那帮黑衣人占了上风。
　　阔曦退回凝歌与乱水的车厢边，她并不打算出手。这里虽然是林中，但中央的官道足有四五米宽，日正当头，阔曦若不打伞撑不了半小时。
　　许久僵持不下，两方人马都有些疲惫，他们的目的很明显——刺杀空镌棻。
　　“嗖嗖嗖——”几只冷箭射来，三个护卫应声而倒。
　　果然还有增援！
　　乱水与凝歌虽然没有危险，但阔曦十分担心镌棻能否逃过此劫。
　　从树丛里再次闪出无名黑衣人，形势变成了对方三人对我方一人。更有一名武功高强看似头目的人与镌棻缠斗在一起，另外两人伺机刺伤她，已经被提下马的镌棻此时着实狼狈。
　　眼看那头目的剑尖就要抵上镌棻的胸口，阔曦再也按捺不住，抽出伞柄中的利刃飞身上前，险险为镌棻挡下一剑。
　　“呵～我还以为你要美人儿，不顾朋友呢！”镌棻总算有闲暇对付那两个喽啰，还不忘调侃阔曦一句，只是声音已有些虚弱。
　　会开玩笑就是没事！
　　阔曦有些后悔为她挡剑了，但是嘴上却不能示弱：“你不也是个美人儿么？咱也想当一回英雄呢！”
　　空镌棻一脸苦笑，别人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形容词从来都是“翩翩公子，俊朗少年”什么的，这头一次被唤作美人儿，感觉有些怪怪的。不过，能有个人看着真正的那个自己，心里还是会不自觉的泛起一丝暖意。
　　那个头目听了二人的对话，眼中显然有惊讶闪过。
　　阔曦一怔，看来自己一句玩笑话给镌棻惹了麻烦……
　　既然如此……那这附近三人，必定是不能留活口了……阔曦可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她能轻易的为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毅然放弃另一些事物。
　　阔曦递给镌棻一个眼神，在她退出战圈的一刹那，蚀骨粉从天而降！
　　两个喽啰马上惨叫着倒地，但那头目面巾下的嘴角却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在阔曦暗算他们的同时，自己也被暗算了。她毕竟太自负，实战经验也不多，射入胸口中的毒针虽伤不了她的身，却伤了她的自尊。
　　阔曦当机立断拍了一掌内力入体，毒针顺着原路飞回！
　　那头目显然没有料到竟会用这种自残的方式反击，躲闪不及，淬了阔曦鲜血的毒针划过那头目的手臂。
　　伤口顿时有万般感触纠结于其上，刺痛、麻痒、火辣、冰寒、啮噬感，或交替，或混合出现。
　　这根本不是银针上原来的毒！姐姐明明已经逼我服下数千种毒的解药了才对啊！怎么还会这样？！
　　“撤！”那头目知道此中厉害，当即命令手下的人掩护她撤退。
　　“你没事吧！”镌棻总算摆脱了另外几人的纠缠，第一时间赶到阔曦身边，眼神中充满关切，心里不禁有些责备她为什么要用那么危险的方式逼出毒针。
　　阔曦摇摇头，仿佛事不关己的微笑着，嘴角却溢出一股血流。她本想咽下去不让众人担心的，但一来她没那么伟大，二来，实在是太恶心了！
　　而这时，凝歌和乱水也奔了过来。
　　“阔曦哥！”凝歌扯着阔曦的袖子，急的掉出了眼泪。
　　“都吐血了还说没事？！”乱水也是心疼不已，抬手就要为阔曦擦拭。
　　阔曦不清楚自己血液的威力究竟到达何种程度，若是乱水碰了会怎样。一时心急，竟甩开了乱水的手，吼道：“别碰我！”
　　乱水就像被蝎子蛰了似的缩回手，用有些迷惘的眼神望着阔曦。
　　“呃……对不起……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我是怕……是怕……”阔曦想要解释，下面的话却说不出口了，她不想被人看做一个有毒的怪物！
　　怕什么？怕被我碰触？还是嫌我脏？讨厌我么？……雨沐阔曦？
　　乱水不想承认她此刻受伤的心情，但是，为什么，心里会有些微微的疼痛？
　　阔曦胡乱的用衣袖抹了嘴角，在雪白的宽袖上留下了一抹触目惊心的红。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好像，总是伤人呢……明明，不是故意的……
　　乱水迅速的转过身离开了，她不想被别人看见她此时的表情，那个，不是完美的乱水！
　　镌棻和凝歌二人心情也有些复杂，毕竟这是别人的事，她们管不得。
　　阔曦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暴露在阳光下的肌肤变得好痒，脸色也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糟糕，开始有过敏症状了！
　　“扶我到阴凉处去……”阔曦有气无力的说道，晕眩感袭来，身形一个不稳便倒在了镌棻身上。
　　而这一幕，对乱水来说，无疑是十分刺眼的……

　　解毒

　　如果注定要孑然一生，那么，与其希冀他人的陪伴，我宁愿习惯孤独。
　　夜已深，可是江浸月的房里仍是灯火通明，她如同一个等待晚归丈夫的妻子一般，坐立难安。
　　“吱呀——”一声，门开了。
　　来人脚步有些踉跄，跌入浸月的怀中。
　　“川儿！”浸月不禁惊呼道：“你怎么了？！”
　　“姐，我……中……毒……”江溺川艰难的吐出几字后，终于昏倒了。
　　明明已经吃了数千种解毒圣药了，怎么还会中毒？！浸月连忙把溺川扶到床上躺好，拿开她紧按住伤口的手。
　　原本雪白如凝脂白玉的藕臂上多了一道狰狞的伤痕，周围已经溃烂，乌黑的一片十分骇人。
　　浸月原本就拧紧的眉更纠结了，她从没见过如此脉象，是自己才疏学浅还是人外有人？
　　“啊……”溺川在昏迷中痛苦的呻吟着，身体时冷时热、时痒时痛，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游走于每一个细胞，她疼醒了，又疼昏了过去。
　　浸月的心也随着溺川的痛苦而撕扯着，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却为了自己做那种事，结果招来如此苦果……不行，这样下去，溺川会死的！
　　因此浸月做了一个危险的决定，她询问了今天与溺川一同执行任务的手下，然后换上夜行衣毅然踏出客栈。
　　阔曦十分郁闷，除去为凝歌治病那次，自己一共就睡过两次客栈，而此时，自己已是第二次被迷烟熏了。她很怀疑，古代的治安都这么差的么？她有心做点玻璃改革一下这万恶的社会！
　　阔曦继续假寐，来人好像十分紧张的样子，过来时还不小心撞上桌脚，吃痛叫了一声。出来干坏事也不准备充分一点？太没技术含量了！
　　当来人走到床边之时，阔曦一个翻身跃起，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那人穴道。
　　悠哉的下床把蜡烛点上，屋里顿时飘起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儿。阔曦走到来人面前，扯掉她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美丽的飘渺的脸来，在摇曳的烛光下，平添了一丝哀愁。
　　那人含泪望着阔曦，水眸中含着浓浓恨意，将初时见到阔曦的惊艳都盖过了。
　　“恶贼！解药拿来！”明明已经含怕到颤抖，却还要假装强硬。
　　“哈？”阔曦很努力的摆出一副白痴相，但她已大概猜到来者的意图。
　　“解药！”
　　“哦哦～那个啊～”阔曦故意欲言又止，她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子哭的太艺术了，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一下，腹黑本质完全爆发！
　　浸月听的一颗心都悬起来了，虽然身体不能动，但是那表情就像够不到东西的孩子。
　　“呵～没有哦！”阔曦诚实的说道。
　　“什么？！”连脾气向来很好的浸月都十分生气，难得露出满面怒容，这个人明显在耍自己！但现在有求于人，滔天的怒火也要压下肚，浸月放软了语气道：“你要什么条件？”
　　“中毒的是你小情人儿么？这么心急？”
　　“你！”
　　“我什么？”阔曦装着好奇宝宝的样子，那纯洁可爱的嘴脸已经欺骗了无数少女。
　　“……是我妹妹中毒了。”浸月咬牙切齿的说道，她好像一点给解药的意思都没有！
　　“哦～那你来做我小情人儿吧？”阔曦扬起一抹坏笑，长长的睫毛为鲜红色的瞳孔洒下一片阴影，修长的手指轻抚上浸月的脸，捏着她形状姣好的下巴，渐渐拉近两人的距离。
　　“你到底想怎样？！”浸月因恼怒与羞耻涨红了脸，这人怎么可以这样无耻？！
　　阔曦一下黑了脸，坐在床上，翘起二郎腿，道：“是你妹妹先用毒针射我的，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她……她是有苦衷的……全是因为我……如果我能更强大一点的话……”浸月说着说着，眼泪如决堤般滑落，如果她此时没有被点穴的话，一定会蹲在地上掩面颤抖吧。
　　阔曦无奈的叹口气，拿起手绢细心的为浸月拭泪。
　　一时间，吐气如兰呼吸几近可闻，被烛光撒上金晕的绝世之颜逐渐接近，连微颤的睫毛都能辨的根根分明。
　　呐，此时，你的瞳中有我……
　　“听说过‘毒人’么？”
　　“怎么可能？！难道川儿她中了……那是禁术！……现在甚至连方法都失传了啊……”
　　“方法，可以探索嘛……”
　　“可是，曾经试图尝试的人都死于巨大的痛苦或自杀了，怎么可能有人坚持下来？！竟真有人炼成了？！怪不得我诊不出那是什么毒……你……知道是谁？”
　　“这个生命还有什么必须延续下来的理由么？”这么说着的阔曦，好像稍一碰触，便会破碎，不复存在……不，或许她一开始便不存在……
　　“什么？”江浸月并不明白阔曦突然吐出的莫名其妙的话语，她此刻关心的只是那个“毒人”是谁？如果，那个人肯配合，或许川儿还有救！
　　“没什么。”
　　“你，知道的吧……‘毒人’是谁？”
　　“恩……告诉你的话，我有什么奖励么？”刚才那一瞬间的飘渺仿佛错觉一般，阔曦马上恢复成无赖的嘴脸。
　　“你……你想要什么？”
　　“恩……”阔曦用手撑住下巴，十分用心的思考着，“那么，就以身相许吧～”
　　“……”浸月紧咬住下唇，她已经做了决定……无论如何……“好，我答应你……”
　　呜哇～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反而很没成就感～况且看她那么勉强的样子，怎么好像自己变成了坏人似的？这么想着的阔曦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是个坏人了。
　　“其实我就是‘毒人’，小娘子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么？”阔曦帮浸月解开了穴道，却仍忍不住逗逗她。
　　“你？！”怪不得！这发色，和眼睛，是炼制的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吧……浸月突然有点心疼阔曦了，那种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痛苦，却要一个孩子生生受上几年，她，能活到现在一定很不容易吧。但同时，她难以抑制心中的喜悦，川儿终归是有救了！
　　“呵～你叫江浸月，你妹妹叫江溺川，那你们要是有个弟弟还不得叫江泯日了？”阔曦听了浸月的自我介绍之后，打趣的如此说道。
　　“恩，你说对了。好了，这些无关紧要的待会再谈。”浸月再次小心的为溺川把脉，随后有些放心的说道：“你的血因长期浸泡在毒物中，已有了灵性，不易与他人血液融合。所以，便可以用自身内力，和血液做引，将毒血牵出他人体内。”
　　“唔，恩……”溺川毒发，再次疼醒了过来，瞳孔的焦距渐渐调整到能看清姐姐那与自己近乎相同的脸，还是那么爱操心呢，总是皱眉会容易变老的。溺川很想抬手轻抚姐姐的面颊，但身体却提不起丝毫力气。
　　“川儿！”浸月紧握住溺川的手，道：“我已经找到人来救你了！”
　　一直在被晒在一旁看戏的阔曦忍不住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原来古代就已经流行姐妹之间的乱伦之恋了～这画面还真是唯美啊～
　　“阔曦，开始吧！”浸月颤抖着双手开始为溺川宽衣解带。
　　“姐？”
　　溺川与阔曦如同排排坐吃果果一般，被惊的目瞪口呆，这是要作甚？！
　　“衣物会阻碍真气的运行……”浸月银牙暗咬，这也是无奈之举啊！阔曦一个男子，如此为自己的妹妹疗伤，只怕她的名节……
　　“你……让，我死……”溺川拼尽全身力气推了浸月一把，只是此举无疑将徒劳无功，自己反而虚脱的昏了过去。
　　“阔曦……”浸月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命是一定要救的，只是川儿如此高傲的一个人……
　　阔曦无奈了，她喜欢安静落泪的女人，但这种情景，自己都有些不忍了……
　　“浸月……其实……”

　　言辞

　　每个人都在说谎。
　　伪装成善意的谎言，
　　伪装成谎言的匕首。
　　“浸月……其实……我是女的，所以你不用担心……”
　　浸月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隐约中又觉得合理，是啊，如此容貌也只有女子才能有吧。但心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又是从何而来？
　　浸月终于放心让阔曦为溺川疗伤，途中因效果不太显著要阔曦又放了不少血，到了人类身体的临界值才罢休，阔曦忍不住在心里抱怨道：流的不是你的血，还真是不心疼啊！不过仍然是乖乖按照浸月的指示为溺川疗伤，毕竟，自己是直接责任人嘛。
　　“川儿！”
　　两个时辰后，溺川突然吐出了一口黑血，然后幽幽转醒，一睁眼却发现自己全身□的倒在阔曦怀里，不禁气恼交加，抽出平常放在枕头底下防身的匕首，一刀刺向了阔曦怀中。
　　阔曦现在虽然体力不支，但总好过一个刚从鬼门关转回来的人。总归是险险避过，且一把将溺川抱在怀里，并死死钳住她的双手，姿势暧昧至极。
　　“混蛋，你放开我！”
　　“啧啧，这就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么？”
　　“川儿，你听我说，她其实是……！”浸月急切的想向溺川告知详情，不要让她伤了好人。只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在潜移默化中她已经把阔曦当成了好人。
　　“我可是你姐姐未来的相公哦！”阔曦急忙打断浸月的解释，就是存心想逗弄溺川，谁让她态度那么恶劣！
　　“你说什么？！”溺川难以置信的望向浸月，却没有得到期望中的否定，因为之前确有其事——当然，是建立在阔曦是男子的前提上。
　　“难道你想背负个谋杀亲姐夫之罪么？”阔曦将亲姐夫三字咬的特别重，“还有，我救了你，难道你不应该有所表示么？要不～以身相许吧！”
　　“你这……无耻之徒！”溺川怒火攻心，竟吐出一口黒血昏了过去。
　　“啧……”为什么被骂的这么爽呢？难道我有被虐倾向？！阔曦漫无边际的想着，当然，也不忘对浸月补道：“虽然我的血不易与他人的融合，但总会污染一些，现在她应该都吐干净了，已无甚大碍。”
　　“阔曦，你……”
　　看到浸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大概就猜到她要说什么，遂摆摆手道：“我的身份还请保密，至于之前的玩笑，请不要介意。”
　　浸月帮溺川穿戴完毕后，就出去配药了，阔曦本想就此告辞，但外面正值下午最热的时辰，况且刚才消耗了很多内力，实在是懒得动弹，干脆坐在溺川的床边假寐。
　　“呜呜……”溺川自睡梦中哭醒，她觉得自己中毒以后的那段时间简直恍若梦境，但看到坐在床头浅眠的那个人，却只能残酷的告诉她自己被“侵犯”的事实。
　　“你醒了？”阔曦展露出自己认为最完美的笑容，整个画面仿佛都闪闪发亮。
　　“你……我……”你你我我半天，溺川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咬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再次拿起床边的匕首，向自己刺去！
　　这一举动却激怒了阔曦，用十成的力道点住了溺川的穴道。
　　“想死？！”声音不禁有些提高，她好像看到了前世那个可恶的自己，“不就是被脱光了疗伤么？！”
　　“你懂什么？！”名节对一个女子来说有多重要，你懂什么？！这莫大的耻辱要如何来抹消？！
　　“我不懂你在想什么，但是死亡能解决什么？死亡只能解脱自己，而痛苦将成倍的加诸在关心你，爱护你的人身上！你死了，浸月怎么办？她会哭的比你现在伤心一千倍，一百倍，你可知道？！”阔曦这么说着的时候，心中冷漠异常，大道理她一套一套的，只是，自己为何不觉一丝悲伤，一丝疼痛？“浸月以自己当承诺救回来的命，你就这么糟蹋么？！我告诉你，你没这个资格，这条命，一半是你姐姐的，一半是你救命恩人我的！想死？！经过我们两个的同意再说！遥想当年大将军韩信连□之辱都能承受，你不过被看光了就寻死觅活，我看不起你！”
　　溺川愣住了，她刚才一心求死根本没有考虑到疼她爱她的姐姐。阔曦的话虽然粗鲁平白，却字字正中溺川要害。她并不知道韩信是谁，但她无法忍受被一个无赖看不起！
　　“我……姐姐对我的好，我会加倍还回去的！但是你今天给我的耻辱，总有一天我会如数、加倍、奉还！”后面几个字，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言外之意“就是你小子等着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在屋外听到这番对话的浸月十分感动，川儿如果能通过此次事件长大也不枉自己一番心意！
　　这个世界上，有伪善者，也有伪恶者。
　　我是伪恶的伪善者……
　　“阔曦，其实你是个好人。”爱惜的抚摸着自己妹妹睡颜的浸月如此说道。
　　“我不否认。”竟然被发卡了，阔曦在心里一声苦笑。
　　“你，要一直跟着钦差么？”
　　阔曦试探性的问道：“你们，跟她有仇？”
　　浸月无奈的摇摇头：“受人所托。”
　　嗯哼，杀手？既然如此，怕是问不出什么了。
　　阔曦看天色已暮，拍拍屁股起身告辞。
　　“我们还会再见么？”浸月一脸期待的问道，那表情，有点像将要被主人抛弃的小狗，配上这么一张清美的容貌，楚楚可怜之态尽显。
　　“随缘吧。”阔曦潇洒的丢下三个字，绝尘而去。
　　“恩，她走了？”
　　“呵～她要不走，你可一直装睡？”
　　溺川不再言语，将微晕的面庞转向内侧。浸月嘴角挂着笑，眉眼中满溢出宠溺。
　　有什么，在这对姐妹心中悄悄的改变了……
　　阔曦回到客栈后，顾不得其他，倒头便睡，这些天实在太累了……
　　月挂树梢，明星荧荧，蝉鸣迭起，风过影碎。
　　一抹娇小的身影做贼般潜进了房中，而房间的主人——阔曦，显然十分不悦，这客栈的治安竟然差到如此，自己投栈三次，被他人偷袭了三次！心里开始漫无边际的骂起朝廷无能……
　　于是，昨晚的一幕再次上演，阔曦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点住了毛手毛脚的入侵者。
　　“唔！”入侵者吃痛的哼了一声，随后便响起那熟悉的清亮声音：“阔曦哥，是我！”
　　“凝歌？这么晚了鬼鬼祟祟的做什么？”阔曦边给凝歌解穴，边不解的问道。
　　“呃……一天不见你，你去哪了？”
　　“有点事情，怎么你有事么？”
　　“恩……没什么……”凝歌的经历造就了她很没安全感的性格，如今总算有个人愿意陪着她，爱护她，给她想要的一切。那种感觉让凝歌觉得很安心，很依恋，甚至一秒钟都不愿分开。可自从乱水和空镌棻出现，让凝歌突然有了种危机感，仿佛阔曦不再属于自己，随时会丢下自己走了，然后，自己便又是一个人……这么想着的凝歌，不禁委屈的哭了出来……
　　晶莹的泪水折射着月光，映入了阔曦的心中。
　　温柔的将那娇小的身体揽入怀中，一下一下的轻抚着那瘦弱的脊背。
　　“我不会离开你的……”
　　渐渐的，阔曦感到怀中的身躯不再颤抖，这大概是她头一次安慰人，挺有成就感的……
　　“阔曦哥，过来过来～”凝歌擦干净眼泪，展颜一笑，羡煞群芳。纤细的小手从怀中掏出她那块无比宝贝的玉，如同一只欢快的小鹿般跑到窗边，对月高举。“你看～”
　　平日里本就莹润的宝玉，此时吸纳了月光，竟越发的晶莹剔透起来，甚至放射出不输月光的碧绿色华光。玉中翠纹流转，如云雾缭绕，又似寒潭凛冽，当真是一块世间少有的灵玉！
　　那中间好像有什么……阔曦眯起眼来仔细分辨，发现竟有四行小字。
　　正是：
　　风聚行云遏，
　　甍撷纤歌凝。
　　盈虚终有数，
　　万事且随心。
　　当凝歌无比得意，阔曦凝神赏玉之时，谁都没有发现，楼下另一人那不经掩饰的惊讶神色。

　　别离

　　明明看见却视而不见，
　　明明听见却充耳不闻，
　　明明知道却假装……
　　“月华……玉……右臂……形……胎记……储……”病重的空蒲弥留之际仍不停的说着一些意义不明的话语……他毫无焦距的眼睛看到的并不是病榻之顶，而是在那遥远不知名的地方存在着的某个他要寻找的人。
　　这一幕深深地印在年仅八岁的镌棻脑中，父亲一生为那人尽心尽力，却因此次任务失败就全然不顾昔日功绩，冷漠的将之抛弃。她为这个尚在中年，却死于心疾的父亲十分不甘。
　　小小的镌棻跪在床头，抹了一把眼泪，就此下定决心：父亲未完成的，由我来实现！
　　镌棻睁开双眼，好久没有梦见那个场景了……
　　她很兴奋，因为那个人……触手可及……
　　阔曦很不爽，本来这两天她就够累的了，昨天被凝歌拖到很晚睡就算了，还被她占了房间里仅有的床铺，而自己却要趴桌子。现在不过卯时，又有人来敲门，还让不让人活啊？！
　　阔曦本想不去理会，谁知来人并不放弃，大有你不开门誓不罢休的势头。
　　“阔曦哥。”同样被吵醒的凝歌揉揉眼睛，嘴里嘟哝着阔曦。
　　“等一下……”以根本无法到达门外音量应道，阔曦无奈的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便去开门。“镌棻？”
　　只见空镌棻双手端着个木制托盘，中央摆着一碗汤。
　　“有什么事么？”
　　镌棻往室内探探头，微微一笑道：“她果然在你这里。”
　　“你来找凝歌？”
　　“我看她这两天气色不太好，让下人煮了碗燕窝汤给她补补。”
　　“多谢了。”阔曦嘴上客气的道了声谢，心里却有些疑惑这两人关系好到这种地步了么？还是镌棻贴心呢？
　　“是镌棻哥哥？”
　　听到凝歌仍带睡意的询问，阔曦微微侧身，示意镌棻入内。
　　“恩。”镌棻略一颔首，便端着汤朝床铺走去，谁知中途被刚才阔曦来不及摆正的椅子绊到，一个重心不稳，碗中的汤尽数洒在了凝歌的衣服上……
　　镌棻慌忙的道歉，有些手忙脚乱的边道歉，边帮凝歌擦拭污渍。
　　站在后面的阔曦不禁皱起秀眉，忖道：凭镌棻的功夫，应该不会因为被绊到就撒了汤，她是故意的？！
　　镌棻假装不经意的掀起凝歌右臂的衣袖，只见一道如龙形图腾般的青色胎记张牙舞爪的盘在那雪白藕臂上。是了！镌棻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微笑，只是这如花蕾初绽般的倾城之容并未被房内的另外两人看到。
　　“阔曦，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单独谈一下。”早饭过后，镌棻神色严肃的对阔曦如是道。
　　阔曦隐约能通过早上的事情感觉到，镌棻将要说的事情与凝歌有关，而且确实非同小可。
　　“我就开门见山直说了，凝歌是我已故父亲的一位朋友的女儿，所以我想把她带回到她父母的身边。”
　　“你确定？”阔曦问的异常平静，心里却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
　　“恩，因这其中牵扯过多私人恩怨，请恕我不能明说。但我可以用我的名誉来保证，我确实知道谁是凝歌的父母，并能确定凝歌就是他们的女儿。”
　　阔曦还能说什么，只得点点头。经过这几天的相处，看过她的人品性格，她能相信镌棻。
　　“镌棻哥哥，你说的是真的？！”
　　“恩。”
　　“哇～阔曦哥～这么说我也有亲人了！”得知这个消息的凝歌手舞足蹈的样子，像只欢蹦乱跳的小鹿。
　　阔曦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的望着凝歌，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吧……
　　她只是理所当然的在那里，正如同她理所当然的不在这里……
　　永远只能当个旁观者，
　　有些舞台太过狭小，
　　天生就不是为某些人准备的……
　　“我们明天就出发去南泽省吧。”镌棻趁热打铁的对凝歌说道，她打算先按照原先预定的去下个巡视地——南泽省，然后再和凝歌两人一起趁夜改走水路，以躲避前日那批刺客。
　　“南泽省？不是明岭么？！”凝歌望向仍然一脸笑意的阔曦，有些害怕，“阔曦哥，镌棻哥哥的意思是，我们要分开……？”
　　“你不是很期待见到自己的父母么？”
　　“你……阔曦哥……你骗人！！你昨晚明明说不会离开我的！！都是谎话，你这个骗子！！我，我讨厌你！”凝歌流着泪怒吼着，阔曦那云淡风轻的脸在此刻是如此的刺眼，连你都要抛弃我么？
　　凝歌带着泪光夺门而出，料到如此情景的阔曦也只能无奈的耸耸肩，一脸苦笑。
　　“你，不去追她么？”镌棻没有想到凝歌会依赖阔曦到宁愿不去与自己的父母团聚，只能用求助的眼神望着阔曦。
　　“喂喂～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嘛～不是我自负啦，但如果现在我去追她的话，她将更加离不开我的哦～到时候你岂不会更难办？”阔曦的语气悠然，好像刚才跑掉的不过是一个路人……“小孩子嘛，哄哄就好了～”
　　镌棻心里不禁有些怀疑，这个人是太过理智，还是太过无情？不过好像都差不多……当下，也顾不得多做他想，奔出客栈，寻到凝歌的身影，保持一定距离跟在她身后，以确保她的安全。
　　凝歌跑了好久好久，累了，便坐在地上休息，泪水已经被风吹干了，但是心中的伤痛却没能抹平。
　　举目四望，好像在不经意间跑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果然是因为自己只适合孤单一人么？
　　凝歌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在病痛中那一直守候在自己身边的白色身影，昨晚那温暖的怀抱，轻柔的话语……
　　一切的一切，却在今天荡然无存！如同镜中月，水中花，华而不实，梦去无痕……
　　刚刚得知还有亲人在世并且正倾力寻找她的喜悦被别离的伤痛赶跑了，心中仿佛压了块巨石般让凝歌喘不过气来。
　　凝歌抱着膝盖，将头埋进交叠的手臂中……这个世界，原来是这么安静的么？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了她的肩膀，凝歌心中一动，蓦的抬起头，叫道：“阔……”
　　不是，为什么不是？！
　　凝歌的表情由惊喜变为哀伤，由哀伤变为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她？！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你要让她离开？！为什么又要让我孤单一人？！！为什么，为什么？！”泪水再次决堤，凝歌捏起粉拳一下下的垂落在镌棻身上……
　　明明她的拳一点都不重，但是，为什么会这么痛……？
　　镌棻张开怀抱，紧紧抱住凝歌那羸弱的身体，她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凝歌还只是个害怕孤独的孩子……带她走，会不会害了她？怀中那不停挣扎的人儿让镌棻犹豫了，如果带她走……她，将会失去更多……
　　可……
　　可……
　　“你是我的梦想……”
　　镌棻如梦呓般吐露出自己的心声，曾经遥不可及，如今紧抱在怀中的梦想，她不想放弃！
　　不知是累了，还是听到了镌棻的话语，凝歌不再挣扎，安静的趴在镌棻的胸口上，跟阔曦一样，略带清香的柔软怀抱……
　　镌棻抱着熟睡的凝歌回到客栈，动作极其轻柔的抚摸着她尤带泪痕的睡颜，眼中充满怜惜。
　　或许凝歌就是有这么一种魔力，让人忍不住想去守护她，她总能轻易的抓住人性中最柔软的部分。镌棻在心中郑重的许下了一个承诺，如同她八岁那年跪在父亲床头那般坚定的承诺——无论如何，我都将是那最后陪在你身边的人！
　　当晚，阔曦推门进入凝歌房间时，看到的只是人去楼空的寂寥景象。
　　不辞而别么？看来那丫头是真的生气了啊……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道歉呢？……大概没有了吧。
　　第二天一早，阔曦与乱水再次启程去往京城，因为她们都不太适合赶车，所以雇了一个勉强同意载他们去南泽的车夫，这时，阔曦才感到缺少凝歌与镌棻带来的不便。
　　“凝歌姑娘与钦差大人她们呢？”车厢中，乱水如此问道。
　　“镌棻带凝歌去找她的父母了。”
　　“这样啊……凝歌能找到她的亲人真是太好了……”
　　阔曦变得沉默寡言，与凝歌、镌棻在时完全不同，但是，乱水更喜欢这样的阔曦，优雅，恬淡，恰似一株静静绽放的百合，连香气都是悠远的……正如同她们初次相见之时，两人时而抚琴，时而淡淡交谈，车厢内一派和谐之景……
　　“雨沐阔曦！”突然，一声女子的娇叱声划破这和谐的画面。
　　这个声音，好像是……

　　赴京

　　那面具后面的，是真实，亦或是另一副面具？
　　骏马扬蹄大惊，即使车夫拉紧了缰绳，仍是止不住晃了几晃。
　　这是从哪蹿出来的一惊世佳人？本来车里那两个就已经美的不似凡人，自己莫不是遇上了什么山精鬼怪。车夫拍拍扑通扑通直跳的小心肝，怀着惧意望着眼前那怒目圆瞪却不损其姿、反添娇容的红衣女子。
　　“浸月姑娘，还真是巧遇啊！”阔曦掀帘而望，故作惊喜道。
　　浸月本来就很阴沉的脸，在瞥见车厢中还坐着一位貌赛娇娥的女子之时简直可以称之为漆黑了……
　　车夫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道赤影闪过，再回首时才发现，那女子已经将一把长剑架在雇主的脖子上，而那浅浅陷入肌肤的剑刃昭示着它的主人已经施力。那车夫愣了片刻，才惊叫一声慌乱逃走。毕竟，车钱已经预付了，可就算没有得着钱他不会冒着丢命的危险继续呆在这里。
　　哎呀哎呀，车夫走了可难办呢，难道白天的时候要乱水赶车么？阔曦脑中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仿佛被人用剑架着脖子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可就常人来说，就算是看到一个路人被人如此对待也不会无动于衷吧。
　　“阔曦！”乱水被车夫一声叫喊缓过神来，关切的查看了一下阔曦雪白纤细的脖颈，转而怒视眼前的红衣女子，“你这是做甚？！”
　　“做什么也用不着你来管！”溺川以不输乱水的气势等回去后，冷冷的对阔曦道：“你给我过来。”
　　“哦。”阔曦应了一声，转身去拿伞，视那随时会要了她命的物体为无物。
　　溺川吓的连忙收剑，只是她未发觉，这一由身体驱使的下意识动作，无形中表明了她对阔曦的关心。
　　“你！”对比起淡然的阔曦，一旁的乱水却是又惊又怒，责备道：“你怎这般冒失，要是伤着了可如何是好？！”
　　阔曦却展颜一笑，好似自信满满道：“我知道溺川是不会伤到我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乱水心中一沉，这才走一个，又来一个！自己是否看错了人？
　　而溺川面上有些挂不住，忽忆起前些日子自己为这人所救，心里骤生异样之感。
　　举伞正往阴凉处走的阔曦见那“邀请”自己并未跟上，遂叫了一声：“溺川，不是有事相商，还不过来么？”
　　溺川这才察觉这人竟直呼己名，又是一怒：“谁允许你如此唤我的？！我们可不熟！”溺川恨的牙痒痒，一阵跺脚，仿佛将地面当作阔曦来踩，“姐姐也不知吃了你的什么迷魂汤，日日跟我道你的好，我你看不过是个登徒子！无赖！”
　　“在下惭愧。”
　　乱水的心中便如其名，确是乱水一潭了！先是听到这女子的姐姐好像对阔曦有好感，后又听到她用那种词汇骂阔曦，阔曦即不恼，也不否认，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欲加之罪？！百般思绪纠缠，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钦差去哪里了？！”溺川紧握匕首，威压着阔曦问道。
　　“不是去南泽省了么？”
　　“她是去了南泽省，可却在夜里突然失踪！”
　　“这我就不清楚了，腿长在她身上，她想去哪便去咯。”
　　“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溺川逐渐施力，可直到鲜血顺着利刃滑落在地，阔曦都没改一脸云淡风轻，仿佛视己命如草芥。
　　“血会流到你的哦！”阔曦指指溺川的纤手，好心提醒道。
　　溺川自然知道其中厉害，但却不想先一步妥协失了面子，仍旧僵持着。
　　“川儿！”这时，一个含娇带喘的女声传来，正是武功不及溺川的浸月赶来。
　　“切。”溺川十分不雅的一声咂舌，收了手。“姐。”
　　浸月见阔曦脖子布满血痕，嗔怒道：“她可是你救命恩人！”
　　“姐！我的命是你救的！”
　　“川儿！”浸月知道这孩子脾气倔，加诸被自己惯得太过任性，虽不常反驳自己，但认定的事，别人也是别想改的。最终，万般无奈只得化为一声幽叹。“阔曦见谅了。”浸月作了一福，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瓷瓶，赔道：“这是我配的药，治疗外伤小有成效。”
　　阔曦知她是谦辞，只道了声谢便抹在伤口上，顿觉一阵清凉舒爽，却是奇药！
　　“雾莲神医的药你有幸一用，感恩戴德吧！”浸月的语气虽然不冷不热，神情却是十分自豪。
　　“川儿，不得无礼！”
　　雾莲神医的懿名，即使才出山月余的阔曦也小有耳闻。有赞是：行医施药，不论贫富贵贱；治病救人，不思酬报优薄。心下对浸月的欣赏与钦佩又增加了几分。
　　最后，虽然阔曦反复强调自己与镌棻的关系并不十分要好，溺川却坚持只要跟着她总能见到钦差的，因为她曾经的小跟班——凝歌被钦差带走了。
　　如此这般，加入了溺川与浸月的旅途又变得热闹起来。乱水见到了阔曦新的一面——对于溺川的人身攻击、冷嘲热讽，阔曦总能四两拨千斤的反击过去；或者，干脆但笑不语，将溺川的力道泄的一干二净。乱水最终也渐渐的喜欢上了这样的阔曦，不仅妙语连珠，而且还满腹“奇思妙想”，有阔曦在的车厢中总是欢声笑语不断，要知道，阔曦前世可是个北京人，北京人就是损你也能把你逗得花枝乱颤！
　　是夜，浸月见溺川与乱水熟睡，走到正在守夜的阔曦身边，她觉得有些事，是时候该提醒她一下。
　　阔曦正看着跳跃的篝火，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般，又似带着张没有表情的人皮面具。
　　浸月心中一窒，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人便是平日里或风神俊秀或玩世不恭的轻狂少年。
　　阔曦也似是终于察觉到有人近前，方回过神，转首望向来人，焰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平添了几丝妖冶、邪魅。习惯性的将笑容扯开，这才像个活人般。
　　“小娘子，虽说我们有婚约在身，但这孤男寡女深夜独处，若是传出去……”阔曦本是以为那三人尽皆睡下，才如此毫无防备的愣神发呆，没曾想这般失态却被浸月看了去。
　　“若真是孤‘男’寡女，小女子自是会拿捏分寸。”浸月将男字咬的特别重，心里被刚刚那一幕装的满满，不及思他，随口一答，却不觉让阔曦得了空子。
　　“便是说，我们之间不需有何分寸咯？”阔曦将手臂往浸月肩上一揽，故意以极近的距离在她耳边调笑道。
　　“你！”
　　阔曦的目的达到了，现下虽有焰色作掩，但伊人实是粉面晕红，自将方才的情景抛在脑后，只顾娇羞。
　　“浸月可有事？”
　　被阔曦这么一搅，浸月才想起自己原本的来意。遂道：“你觉得乱水姑娘如何？”
　　“一代佳人”
　　“你要一直以男子身份示人么？”
　　浸月的问题跨越虽大，但阔曦仍是答道：“不知。”
　　“那你可知，乱水姑娘对你有意？”
　　果然是要问这个，阔曦一直回避这个问题，对于凝歌也是、乱水也是。摇摇头，自嘲道：“猥以微贱，何德何能？”
　　“阔曦为何如此妄自菲薄？”
　　谁喜欢上你谁倒霉！那是阔曦前世的一个朋友对她说的——以义愤填膺、荡气回肠之势，阔曦无力否认，只得一笑置之。
　　浸月见阔曦一脸苦笑，自知多说无益，便告辞歇息。
　　半月之后，一行人终于到达京城。
　　乱水本来只是为一戍边将军寿辰助兴才去了抱山关，如今自是要回到她的来处——京城最有名的妓院“红颜居”。
　　而阔曦与浸月溺川二人则是住进了一家客栈。
　　“这位公子外地来的吧，可是带着二位夫人来京城看祭天？”客栈小厮见着一位气宇轩昂的公子，携两位貌美女子来此投栈，做这一行的便是要练个眼力劲儿，当下便料定这一行绝非常人，上前赔笑。
　　“你叫谁夫人？！”溺川听唤，瞬间爆发出一身杀气，吓的那小厮直腿软。
　　而一旁的浸月却心猿意马的低下头，掩饰尴尬。
　　“祭天？”阔曦似乎对溺川毫不在意，面上和善的问那小厮。
　　“北方今年，滴雨未落，无粱迎库，圣上体恤民情，不仅开仓振梁，还要亲自拜天，向上苍祈雨呢！”
　　阔曦听罢暗忖道：看来这皇帝并非昏庸无能之徒，能屈尊为百姓牟福。如此，自己便将置于两难之地……当下也不顾上前与那小厮理论的溺川，和不停劝阻的浸月，静思片刻，在心中多了份主意……

　　进宫

　　当夜，阔曦换上夜行衣，避过浸月和溺川，入宫打探。黑魇给她的地图与皇宫构造分毫不差，加之她一身独门轻功，在皇宫中溜达简直跟逛自家后花园一般。于是，打定主意，明日便来行刺皇帝。
　　第二日，阔曦忆起浸月与她的那次不算深的交谈，准备去给乱水一个交代。如今虽已立秋，但秋老虎正来势猛烈，阔曦撑着伞信步边游城边打听着红颜居的所在，心中随意想着“果然古代没有温室效应就是凉快很多啊，连空调都省了。”这类无关紧要的事情，却惊艳坏了路上一干已婚妇女或闺中少女，当然，同时也嫉妒坏了那些大龄青年们……
　　而阔曦却如入无人之境般，仿佛在另一个世界中散步，只有在问路的时候才令路人有些真实感。
　　不多时，阔曦站定于红颜居前，只见眼前的小门楼檐牙高啄、典雅朴素，哪里有什么花柳之气？倒像那些个自视清高的达官显贵的府邸。不愧是京城第一妓院！
　　阔曦迈步入内，发现正厅中竟有些公子在吃茶谈天，心中又是一奇。
　　这时，一个眼尖的小厮看到阔曦气质不凡，忙上前来殷勤招呼道：“这位客官是头一次来吧？”
　　阔曦颔首以答。
　　“那客官大概会奇怪别家青楼白天都门庭紧闭，却为何我们红颜居仍是接客。”小厮故意卖了个关子，顿了一顿才接着道：“我们红颜居呐，白天赏大雅，夜里才是娱乐之所。”
　　阔曦明白了，怪不得他们是京城第一，那些个自命不凡却有贼心没贼胆的富家子弟们不愿夜里寻花问柳伤了名声，便在白天来这里以赏雅为名满足一下爱美之心。怪不得这里烟斜雾横却是檀香，乐音袭耳却是流水，也怪不得这里能出一个乱水那般脱俗的人物！
　　“客官您要什么茶？”小厮见那公子扫视一眼室内后，便问道。
　　“乱水。”阔曦不愿过多与他废话，直奔主题。
　　小厮听见阔曦那如同利物划过墙皮的破碎声音，先是一怔，但因见多识广，只暗叹，偏偏生了个好相貌，便赔笑答道：“乱水姑娘可是京城的花魁，寻常人轻易自是不能见之……须得，一千两。”
　　阔曦面上虽仍挂笑，心里却号一声苦：她一个闯荡江湖的，本来入不敷出，或者说，根本毫无收入来源，自出山后，黑魇给的不多盘缠也几乎都用在日常开销上。一千两？！看这里的消费水平，怕是连一口热水都喝不起了！
　　虽是无奈，但仍是悠悠一句道：“可否借纸笔一用？”
　　小厮见自己都已报价，那公子却仍面不改色，想是什么富贵人物，视金钱为粪土，自己若是开口要钱，倒显低俗，将那仙人般的公子惹着了。当下，心里虽是有些疑惑，却也不敢怠慢了，拿了纸笔过来。
　　洗笔蘸墨，在宣纸上挥洒起来。阔曦前世学过具象美术，加上今生受母亲教授古画，便将两者巧妙的融合在一起。少顷，一素衣美女便活灵活现的跃然纸面，而那美女不是别人，正是乱水！画中乱水正翩然而舞，宛若惊鸿，面露哀愁，螓首微垂，传神至极，呼之欲出。
　　阔曦发觉小厮并未拿朱砂，却因此画晕了水，需得快速作得，不然将前功尽弃。忽忆起之前自己白衫染血之时，血色经久不被氧化变黑，便不多想，用伞尖利刃划破手臂，滴入桌上一浅碟中，用水稀释以做颜料。
　　画毕，阔曦等墨迹血迹干透，便将画递给小厮，道一句：“有劳了。”
　　小厮早已在阔曦作画之时为其怔住，恍惚间如临其境般亲眼见着佳人起舞，一时间，竟似被摄去了魂魄，不做响应。
　　阔曦无奈，遂用伞柄轻轻碰了小厮几下。
　　小厮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的便要结果阔曦递来的画，却在触及宣纸之时改为小心翼翼，宝贝的生怕有个闪失。
　　阔曦做了个请的手势，这小厮机灵，半晌明白过来，开开心心的跑走了。不多时，又开开心心的跑回来。道：“乱水姑娘有请。”
　　阔曦缓步踏入乱水闺房，见佳人正凭窗而望，只留下个清丽的背影给自己。想是她已明了此中暗意，遂坐在桌边，等乱水开口。
　　刚一落座，却发现画中空白之处多了两排字：寻寻觅觅余心倾，惨惨戚戚君莫停。
　　且说，当乱水收到自己丫鬟转交来的画时，先是疑惑，后是惊讶。见过自己舞姿的人只有阔曦一个，当下便猜出此画为何人做作，正高兴那人能将自己画的如此貌美传神，想是那人心里也有自己，再细看时发现此画更有深意！
　　画中有一株梅杈，殷红色的花瓣缤纷飘落，似是与伊人共舞，但重点是——这些落花，或正翩飞，或栖香肩，或染污泥，却无一朵落入身前涓流之中。分明是在暗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霎时，只觉晴天霹雳，心中百味陈杂，傻傻的以为好不容易遇到“命中之人”，谁知不过自己一厢情愿！万般感触，最终化作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阔曦沉声一叹，也是不甚好受，只是她刻意将其忽略，道：“乱水姑娘，在下今日来意，便是怕你泥潭深陷，他日不能自拔，更是苦不堪言。”顿了顿，还是决定说出来，毕竟她只是觉得男子身份行走江湖方便，如果身份暴露并不是甚大事，“有件事，在下实非有意瞒你，今日，便坦诚相告也好，其实在下是……”
　　阔曦还未说完，乱水便转过梨花带雨的娇容，奔过来捂住阔曦惨白的嘴唇，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只因乱水本能的感到了恐惧，像是有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拦在两人之间，若是捅破了，便再无机会了！
　　阔曦又是一叹，提笔在纸上补了一句：忽逢一岸桃花林，却道此处梅濯净。
　　乱水见了，心下有些怪异，此句与自己的前文丝毫不搭，但凭阔曦的文才，并不会作此败笔，想是有何深意……思来想去，只觉越想越乱，一团乱麻，焦躁不已……或许是对那靠近的事实产生了本能的抗拒感，不过自欺欺人……
　　“乱水姑娘，今日在下前来还有一事，便是道别。”
　　“你要去哪？！”乱水听了大惊，也忘了先前被拒的悲伤，她心中仍是有些希望，只是，倘若那人一走，岂不将毫无转机？
　　“办一些私事，若是办得妥当，在下会再来给乱水姑娘一个确确实实的交代。若是七日之内，在下还未出现，乱水姑娘便忘了在下吧！”
　　这话，怎么像是临终嘱托似的？！乱水只觉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难道只有在睡梦中才能再次体会到那人温暖的体温？那永远透着一丝冰冷的微笑为何如此令人心倾？或许是因为，初遇那人之时便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即使被埋没在拥挤的人群之中，仍是有道道壁障将自己与他人隔开，遗世独立，却不能羽化而登仙。同样是两个寂寞的人，为何她能温暖她的心，她却不顾她的意？同样曾是两个冰冷的人，为何一个因相遇而改变，一个却似仍昨？只用一句“人命天定，唤其不应。”也不能形容其中无奈之万一！
　　乱水在睡梦中仍是泪湿了衣襟，是否还有理由坚定自我，是否还能守得君回眸？
　　她好不甘！
　　阔曦呼出今日第三口长气，将乱水安放在床上。悄然跃出窗外，施展轻功离开了红颜居。她倒不是为了避人闲话，以保名声，单是怕那高额费用，就此作了一回贼。
　　阔曦奔行于禁宫之中，忽闻前方有整齐的脚步声传来，知事巡逻侍卫，一闪身躲入身旁草丛中。顿时，一股花香伴着粉尘扑鼻而来，阔曦只觉鼻腔发痒，一声“啊切”如惊雷般响彻于静谧的夜空，着实把巡逻侍卫给吓了一跳。阔曦那个尴尬啊，想自己一身轻功已臻化境，在宫内行走更是如入无人之境，却因一声喷嚏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丢脸呐！这已经可以列为她今生十大尴尬事之首了！
　　见那些侍卫已经在小心翼翼的压进，阔曦无奈现身，顿时“抓刺客！有刺客！”一类喊声肆起，宫内人影慌乱，一般来说，负责巡逻的侍卫都是一些普通角色，真正厉害的都在皇帝身边潜伏着，所以阔曦故意放慢速度让他们跟着，直至那些侍卫目送着自己越出了宫墙，装作放弃。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阔曦再次潜入皇宫，这次添了分小心直奔御书房，因刚才之乱，侍卫明显增多了，而御书房周边更是被围的滴水不漏，仿佛在说：“皇帝就在这里办公，你快来行刺吧！”
　　阔曦苦笑，寻到防备最薄弱的地方逐个躲过，最终趴在了御书房的檐瓦上。
　　阔曦悄悄掀开一片瓦片，只见一年逾不惑的男子正低头批阅奏折，凛然的气势自他身上散发出来，即使不着龙袍也能断定此人便是当今圣上。
　　深呼吸，放轻松。阔曦做着不合时宜的自我鼓励，一个千斤坠使出，破瓦坠地，却在转瞬间跃起冲前，伞前利刃直指皇帝胸膛！

　　入狱

　　正如阔曦所料，在伞尖还不到皇帝一丈距离之时，就被人拦下了。
　　“铮——”
　　利物交接的刺耳摩擦声引起了仍低头批阅奏折的皇帝注意，但他只是凌厉的扫了一眼，便又蹿出十余大内高手，不愧是皇帝，刺客当前还能临危不乱的继续处理公务！
　　当然，这样的情况阔曦也已经料到，连忙挥伞应对，以一对十，而且个个均是高手，阔曦应付起来十分吃力，战况一时间呈现一边倒的趋势。
　　突然，阔曦被一灿黄色的物什吸引住视线，打斗中，阔曦划破一男子衣衫，从他身上飞出一块扁长形的物体，正是大内侍卫的腰牌，与当初黑魇给她看的那块分毫不差！
　　而这一分神，便被那侍卫得了空，一掌拍了过来，阔曦躲闪不及，用肩头结结实实的尽数接下，踉跄两步，背后又被踹了一脚，顿时内脏如怒涛奔涌，腥甜之感涌上喉头，喷出一口鲜血！
　　“啊啊……！！”几声凄厉的惨叫乍响，站在阔曦身前的两名侍卫捂着脸痛苦的抽搐起来。
　　皇上这才又抬起头来，心里暗骂这帮不争气的东西，被揍几下就杀猪一样惨嚎。
　　而边上几人也均被吓傻，要知道，他们曾受过何其残酷的训练，那都是朝暮国全套酷刑受下来也能一声不吭的人，怎会被喷一口血在脸上就如此失态？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要知道，眼球近乎人类最脆弱的地方，如今被这剧毒入侵，寻常人不是昏死过去，怕就是要挖眼以解其苦了吧。
　　阔曦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洒出一把化功散便施展轻功逃出御书房。
　　本打算按照原路逃出皇宫，却发现自己是被来了个“请君入瓮”，来时路途尽数把守的滴水不漏，尚且能突破的竟只有后宫方向，只能硬着头皮试试了！
　　前有豺狼，后有猛虎，阔曦被夹在优雅的庭院中，只是这里藏身之处太过勉强。
　　“你们接着在这里守着，你们去前面看看！”一个貌似头领的喊话道。
　　继续往庭院深处蹒跚而行，气息越发不稳，显是伤了肺脏，吞下一颗内伤药，阔曦发现前方有些光亮，待到门前，勉强提一口真气闪身进入屋内，此间华美异常，雕梁画栋，好不奢侈，想必是个什么宠妃的寝宫吧。听得内室传出哗哗弄水之声，正欲寻个藏身之处，却因脚步不够轻盈被房内之人发现。
　　一声清亮的女声响起：“不是说了我沐浴的时候都要退出此园！”
　　阔曦闻声一怔，只是巧合吧？
　　疾步深入，阔曦打算来个先发制人，挟持个人质也好，毫不犹豫的转过翠绿屏风。顿时水汽袅袅，花香四溢，纤影朦胧玉肢展，墨发直泄素腰缦。
　　未等伊人尖叫，阔曦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伊人朱唇。
　　“凝歌，别叫！是我！”
　　凝歌在刚才的呵斥未得回应之时便觉蹊跷，然而看到那抹熟悉的白影她就马上确认，来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阔曦哥！本欲惊呼出声，谁料被那人抱个满怀，只是，少女的羞怯心不容她沉醉其中，慌乱的挣扎着。心中擂鼓大作，被那人碰触的地方如同火烧般燥热、酥麻。
　　阔曦看到凝歌身影也着实吃了一惊，但此刻形势危急，不可再生变故，只得先封其口。如今温香软玉在怀，不由有些心旌动摇，才两个月不见，这小丫头竟出落的越发勾人魂魄了，若是长成了那还得了？
　　想是羞的无地自容了，凝歌总算停止了挣扎，阔曦也松了手。
　　凝歌不再顾着那许多，转过身来，紧紧抱住阔曦。阔曦的前襟早已湿透，如今被这一抱，那少女还未发育的玲珑躯体便被感知的一清二楚，阔曦竟难得的脸上一片红霞，身上也有些发软。
　　“阔曦哥，我想你。”埋首在阔曦怀中，凝歌的声音略带啜意，那淡淡的鼻音，更加令人怜惜。
　　“恩。”阔曦习惯性的轻抚着凝歌的头顶，眼睛不太敢往下看，那可是犯罪的深渊呐！
　　“储姬殿下，刚才有一贼人入宫，属下担心您的安危特来请安！”门外一男子高声喊道。
　　阔曦心下疑惑，储姬？
　　“本宫正在沐浴，你们都退出聚琨园！”
　　其实阔曦刚才不敢听声辨人的理由还有一个，就是这种语气一点也不像凝歌！气势太过凌厉，不可侵犯。凝歌的真实身份，不简单！怪不得当初镌棻那么谨慎，莫不是什么公主云云？
　　“可是殿下，刚才那贼人确实进了园子，我们自两边夹击却未……”
　　“够了，我说退下！”
　　一干侍卫无奈，只得悻悻退离，现在除了皇帝，这储姬就只怕新任九门提督一人了。
　　“凝歌，你……”
　　“对了阔曦哥，其实我姓霖，名遏云，字凝歌！”
　　霖？阔曦心中疑惑，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本能的恐惧感提醒她，似乎有什么不该被人触及到的黑暗，即将破土而出。
　　“不管你姓甚名谁字何，凝歌就是凝歌！不过，凝歌还要抱着在下到何时？虽说在下乐意消受啦……”
　　“阔曦哥～！”凝歌娇嗔一声，勒令她转身闭眼，至自己更衣完毕。
　　“傲龙储姬，属下空镌棻前来请安。”
　　凝歌听了有些不悦，却也对她的严格管教有些惧怕。正欲让她进来，阔曦却在凝歌耳边低语一句：“帮我将她打发走。”闪身躲入屏风之后，心里想着那“储姬”究竟是何意。
　　“本宫正要就寝，你且退下吧。”
　　“殿下，在下是怕那贼人潜入此处，威胁到您的生命。”
　　“都说了本宫没事！”
　　镌棻本来只是想进去查看一下，确保凝歌安全，却得到如此严厉的拒辞，心下更是疑惑：凝歌平常不怎么忤逆自己，为何今日却如此反常？
　　“殿下，失礼了。”镌棻担心是否是那刺客挟持了凝歌，也不敢太过打草惊蛇，遂孤身推门进入房内。
　　只见凝歌衣衫有些凌乱，乌发盈水，面色润红，显是刚刚沐浴完毕。心下有些慌乱，一时间竟不想移开眼光，却又为自己此种逾越举动感到不齿，不由面红垂首而立。
　　“你可见着本宫无事，该退下了吧。”今日刚被一个“男人”看了浴中，又被另一个“男人”看了浴后，粉面已是殷红欲滴，更显娇态。
　　镌棻也是尴尬的正欲退下，却听到一声异常的呼吸。
　　源是阔曦猜测到储姬或许是女性储君的意思，又联想到霖字的渊源，不由为自己可怖的猜想倒抽一口冷气。没想到竟被内功深厚，因而听力过于常人的镌棻听到。
　　镌棻依旧不动声色的拱手倒退，却在即将退出门外的时候发起狠劲，施展轻功如一道魅影般掠入屏风之后，化掌为爪，支取阔曦纤颈！
　　“阔曦？！”镌棻停止发力，惊讶的望着眼前的人。
　　阔曦一脸苦笑，终归是被发现了。也不做挣扎，却因被人扼住喉咙，一阵猛咳，呕出鲜血。
　　镌棻连忙闪开，虽然不解，但仍是命令手下进来缉拿刺客。
　　“镌棻哥，你这是做什么？！”凝歌一时情急，竟直接叫回了以前的称呼。
　　“傲龙储姬，您身份尊贵，切莫不可乱叫，折杀下官了。”
　　眼看着阔曦被一干侍卫押走，凝歌顾不上什么许多，拉住镌棻的衣袖叫道：“你为什么抓她？！她是阔曦哥啊！快放了她！”
　　侍卫有些疑惑了，这是储姬的熟人？可这白发确实符合刺客的特征啊！
　　“压入天牢，再听我发落！”镌棻厉声向那些发愣的侍卫怒吼，吓的那些侍卫一个哆嗦，谨慎的压着阔曦下去了。
　　“压入天牢？！你说什么？！”凝歌听的一愣，阔曦哥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她们才刚刚再会，为何又要被分开？都是因为她——“空镌棻，我讨厌你！”
　　镌棻一愣，这是凝歌头一次连名带姓的叫她，许是真怒极了吧。或许在她的心中，雨沐阔曦永远是最重的那个，而自己，终究只能扮演一个坏人的角色，将她带离那人身边，严格的训练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姬，将野生的飞鸟变成一只被人豢养的金丝雀。这次确确实实的被她讨厌了，一句身不由己，可能求得她的原谅？心痛，也只能无奈苦笑一声，罢！
　　这个结果仍然是阔曦预料之中的，当然，是最坏的那种。阔曦在昏暗的天牢中发散了思维，归为一片死寂。
　　阔曦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她总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如果自己真将皇帝刺杀了，宫变还好说，倘或是发展成了兵变，那受苦的可是老百姓。为了一件没有确实证据的灭村之仇，赌一国安康，太不划算。但如果阔曦什么都不做，黑魇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遂决定来个苦肉计，佯装不敌，若全身而退，到时候也好交代，若是命丧于此，便不算自杀，阎王不会再“为难”她，而自己一条贱命也不可惜。
　　“大人，九门提督说了听候发落，您这样做恐怕有失体统。”
　　这时，两个男□谈的声音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哼，若是让她审，那功劳不就全被她占去了？！”
　　“可是……”
　　“咱们这次要是审出此个贼人受何人指使，有何目的，可是大功一件，你我二人也定然会加官进爵！”
　　“这……”那人明显开始犹豫，最后不置可否的跟进牢房。
　　“大胆贼子！竟敢刺杀圣上！”一个贼眉鼠眼身着官服的男人用手指着阔曦的鼻尖怒喝。“给我打！”
　　话音一落，便有一位彪形大汉手执皮鞭进入牢房。
　　阔曦并未说一句话，仍是淡淡的笑着。更加激怒那名壮汉，进来这里的人何曾有像她这般不惧不畏自己的？！
　　拿起皮鞭狠狠的抽了下去——

　　困兽

　　几十鞭抽下去，阔曦已是皮开肉绽，那官员见警告的差不多，挥手制止壮汉。问道：“如果说出你是受何人指使，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本官或许可以让你免受皮肉之苦。”
　　阔曦讽刺一笑，即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又如何能说出？
　　那官员显是被阔曦轻蔑的举动激怒了，喊道：“冥顽不灵，接着给我打！”
　　壮汉在辣椒水中蘸了几下，继续卖力抽打着阔曦。其实这种程度对于阔曦之前炼毒所受的痛苦来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连眉不值得皱一下。
　　壮汉突然停了手，走近阔曦把已经抽烂的衣服扯开，将手掌附在她胸前，捏了捏，是个女的？！如此想来，便发觉此女绝色，顿时□之意霎时充斥脑海，怪笑着道：“没想到是个娘们，长的倒是不赖，爷爷这就让你醉仙欲死，看你还有什么说不出口？！”
　　阔曦几乎从来都不生气，并不是因为她好脾气，而是没有什么事能够让她在意到激怒她的程度。这次，阔曦是真的有些愤怒了。
　　粗糙的手指捏着阔曦的下巴，传来令人厌恶的体温，那壮汉□到扭曲的嘴脸，正缓缓的靠近阔曦，满嘴恶臭喷在她脸上，简直比面对蟑螂还要让人作呕。
　　本想吐口痰上去，没想到，竟喷出一口鲜血，不过，这可比什么都来的有威力。
　　壮汉捂着脸惨叫倒地，全身不断抽搐着，如同一只垂死挣扎的臭虫。
　　身后那官员和差役可是吓坏了，颤抖着说道：“你这妖人，若是再不坦白从宽，本官可就要用极刑了！到时候吓的腿软叫娘可别怪本官不曾手下留情！”
　　哼，现在吓的腿软的怕是你吧！阔曦十分不屑，极刑？她倒想看看，那能比现代猎奇片中的手段狠上多少？！
　　“你们在做什么？！”威严的嗓音响起，镌棻一身官服，凛然出现在牢门口，不怒自威的气势顿时将那官员的嚣张气焰压下，“本官说了听候发落，你竟敢动用私刑？！”
　　“下官，下官是……担心皇上安危……”
　　“现在该担心是你的顶上乌纱，和项上人头了！”镌棻一挥广袖，命身后几个小差带下二人，并将附近所有守卫遣退，才缓步踱到阔曦跟前。“为什么？”
　　三个字，阔曦已明白她在问什么，苦笑道：“家仇。”
　　皇帝的仇人遍布天下，来行刺的人自然不会少了，只是镌棻不愿见到朋友与自己处于敌对的立场，但随即也是苦笑，她可曾把自己当朋友？
　　“现在该换我提问了。”阔曦打破暂时的宁静，道：“储姬为何？”
　　“女性储君，称为储姬。”
　　果然是，未来的皇帝……看来这个世界上，女性也能当黄。没想到自己遇上了大人物呢……“凝歌怎么会成了储姬？”
　　镌棻叹一口气，将死之人，告诉她也无妨，遂将事情本末娓娓道来。
　　原来当今皇帝还是太子之时，庶出一长子，太子妃出一次子。即位后，左相权倾朝野，为让右相与其制衡，遂娶了右相之女，并立其为后。十年前，皇后难产诞下一女，临终遗愿便是留她子嗣为储。皇帝思及他两个不争气的儿子，又因其女龙纹虬臂，后国师道其乃真命天子、若为帝王乃天命所归，赠与奇玉，皇帝便立凝歌为储，却不成想竟引发了一场弑储之争。两皇子千方百计命人暗杀凝歌，右相迫于无奈将其暗中送往民间一亲信，欲意暂避风头，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凝歌被人贩子拐卖，几番波折竟沦落为偷儿。此事令皇帝龙颜大怒，便命其嫡子戍守边疆，庶子封王驻灵州。当时皇帝派自己亲立的私家情报组织——蠹搜索储姬下落，当时蠹的首领正是镌棻的父亲，但因办事不利被免职，后郁郁而终。
　　阔曦听罢，峨眉深锁，一切的事情都纠结在十年前，弑储，灭族，一个可能的答案越来越近，却令她不敢再想……
　　什么？五天后行刑？！第二天，凝歌找到镌棻，听到的确是这样的消息。
　　霎时，世界万籁俱寂，是剩下行刑二字存留在脑海。凝歌一下瘫坐在地上，泪水从失去焦距的眼中流出，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尽，自己置身于一片浓的化不开的黑暗之中，无处可逃。
　　为什么？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做错了什么非死不可？为什么刚刚见面又要分开，却是生死离别？一瞬间想到，如果没有遇到过她，是否就不会如此痛苦……？但，同样的，那份快乐与温暖也不会尝到吧……
　　睡着了，那人就还在身边……
　　凝歌自欺欺人的想着，心好疼好疼，内脏好像绞在一起，在无措中陷入昏迷。
　　这是预料中的结果，镌棻看着凝歌如此，心里也不比她好受，成为帝王的首先要学会无情却又有情，心系百姓，而不是被某个人独踞。只是自己会希望她成为一个优秀的帝王么？不，或许她只是想让她快乐、幸福，但这些自己不仅给不了，反而无情的将其夺走。镌棻终于后悔了，后悔当初将凝歌带走，后悔自己将她推到这个位置，这后悔最终变成了憎恨，对自己的憎恨……凝歌很聪明，也很听话，她仅用半个多月的时间准备立储大典，最后完成的毫无差错。然而这些却成为了她的枷锁，成就一个帝王已毫无回旋的余地，摆在她面前的也只剩下了孤独的帝王之路……
　　黑暗中，凝歌看到了那俊美的人身首异处，血溅了她满身。恐惧铺天盖地的向她袭来，凝歌自梦中惊醒，坐在华衾中捏紧胸前衣襟，喘息不止。
　　“阔曦哥不能死！”凝歌秀丽的容颜此时竟有些扭曲，虽然令人心惊，却仍不失美感。
　　“她刺杀你父皇！”镌棻见凝歌终于醒来，本放下的心却在听到她的话后又提了起来，生怕她会做出什么放肆之事来。
　　“父皇？哼，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罢了！”确认她身份时一次，立储大典上一次，“你当初明明跟我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何我连个人都救不了？！”
　　“因为那一人要她死。”
　　凝歌怔住了，心中头一次萌生要得到那高高在上的位置的期望……
　　“如果你想要守护自己重要的人事物，就变强吧，比任何人都强大……”镌棻说完这话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凝歌早晚要长大，向着那既定的方向前进，或许，那个人的死，可以成为一个契机……
　　四天了，那人仍然没有出现……
　　乱水躺在床上，无力的想着……
　　自从阔曦走后，乱水一病不起，已卧病榻四日了。这个主要经济来源倒下了，老鸨是心急如焚，请来医生却说她这是心疾，个个摇首道一句“无能为力”，气的老鸨直跺脚，暗骂庸医。然而妓院不失为一个消息最为灵通的集聚地，所谓枕边吐真言，老鸨打听到江湖中被人奉为华佗在世（姑且不管这个世界是否有华佗，反正不是华佗就是另一名传世神医，只是名字不同罢了。）的“雾莲神医”正栖身京城，当下命人寻来为乱水治病。
　　这下熟人相遇，两人皆是一惊。但浸月马上进入了医生的角色，为乱水诊脉。
　　“姑娘这是心病。”乱水眉间一动，郁结于胸，身体气虚，轻则常卧床褥，重则命不久矣。“可是为了阔曦？”
　　乱水听到那人的名字，心中一痛，猛烈的咳了起来。
　　“姑娘这是何苦……”忽见床头的台案上有一幅画，正是乱水翩然起舞，遂问道：“这是……？”
　　“阔曦所作……”
　　浸月凝眉细赏，半晌方道：“这题词上半句为姑娘所作，下半句是阔曦所补？”
　　乱水微微颔首，即使满面病容，却更添一丝孱弱之美。
　　“姑娘可知这是何意？”
　　“小女子不知……”难道她知道？心中隐隐不安，胡乱的猜测着她与阔曦的关系。自己其实并不了解阔曦，也无法理解她题词中的深意，而浸月又如何知晓？难道她与阔曦的关系已亲密到无话不谈的地步？抑或是……阔曦拒绝自己的心意根本就是因为她？！细看眼前的女子，姿色虽稍逊自己，然则气质淡雅、高贵，如同出水芙蓉，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她若是和阔曦站在一起，也堪称绝配……思及此处，心中愈加沉重，鼻尖酸楚，嘴唇发麻，却忍着不能发作……
　　“唉……其实……”许久，浸月才终于下定决心将实情告知。这段情，本来只是个美丽的误会，未免日后更加伤心，当断则断！

　　决心

　　“其实……阔曦是个女子。”
　　乱水如同挨了当头一棒，原来，她那句“忽逢一处桃花林，却道今春梅正好。”是在暗喻自己辨错了她的身份……原来，她不肯接受自己就是因为她与自己同为女子……
　　“呵呵……”乱水突然笑了起来，笑的满脸泪水。
　　那么精致的容貌，纤细的身躯，怎么可能是个男子？
　　自己太傻了，一片真心，换来一个笑话。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雨沐阔曦，你骗得人好苦！耍人很好玩么？！
　　怒极，痛极，一时间，急火攻心，乱水竟呕出一口血来，昏了过去。
　　乱水本是一代富商之后，只是传到自己那不争气的父亲手里败落了。母亲病死，自己被卖到青楼。乱水并不为自己凄楚的身世自怨自艾，她知道自己的容貌被老鸨看上了，她何其高傲的一个人，宁愿死也不让男人碰她。因此乱水更加发奋学起琴棋书画，她只有一条卖艺不卖身的路可走。性情冷漠的她本来以为自己会一直如此，直到迫不得已死去的那天，老天却让她遇到了一个人——同样眼神冰冷，却唇边带笑的人……乱水惊讶的发现自己并不讨厌阔曦那温暖的脊背，那一刻倒在她身上时包围她的是温暖的安全感，与其他男人截然不同。或许从那一刻开始，乱水便沦陷了，而往后的日子，自己只能陷得更深，为她的才华，为她的忧郁，为她那无时无刻不从身上散发出的魅惑气息，如此的致命……只是，老天再次与她开了一个玩笑，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乱水突然很想咒骂，咒骂如此玩弄自己的这个世界，她很想怒吼出声，很想把那人揪出来千刀万剐，但是她知道，如果那人死了，自己将是最痛的那个。爱的反义词不是恨，而是无视。所以乱水知道，自己还是爱着那个人的，所以才会如此恨她，更恨自己，为什么还爱她。她终于承认爱这个词，因为这种至极的仿佛将人压碎的痛苦，无一不昭示了她的内心。
　　乱水最终只能选择无力的静静沉睡，她期望，睡醒一觉后，浸月会笑着告诉她，那只是个玩笑……
　　浸月看着这样的乱水，摇摇头，无奈的叹一口气。谁说只有英雄难过美人关？
　　回到客栈，溺川正在悠闲的品着茶，浸月笑笑，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自从遇到阔曦以来，溺川几乎没给过自己好脸看。
　　“有那混蛋的消息了。”溺川想到这里便是一笑，混蛋，指的便是阔曦了。
　　“她在哪？！”浸月有些心急，抓着溺川的手问道。
　　溺川眉头一皱，心下不悦。她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只要看到姐姐与那混蛋在一起，关心那混蛋，自己就会非常愤怒。
　　姐姐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不过今后便不用担心那混到跟我抢了。溺川再次一阵冷笑，有些嘲讽的意味夹在其中。
　　“在天牢。听老不死的说，那家伙傻乎乎的去刺杀皇上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皇上身边的都是什么人？没横尸当场算她走运了！”溺川越想越开心，而浸月却面色惨白，嘴唇发抖。
　　“消息属实？”
　　“他没有理由骗我们。”溺川无所谓的耸耸肩，用一种玩味的笑容看着浸月。“据说，明天行刑哦～”
　　浸月心中一颤，为什么会这样？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川儿，我们去救她！”
　　“救？怎么救？”
　　“闯天牢！”浸月内心焦急，也顾不得那许多。
　　“你以为天牢是你家后花园啊！十个你也闯不进去。”
　　“你一定可以的，你是岚玄门门主，爹将一身武艺尽数传授于你，你还怕那几个朝廷侍卫？”
　　“哼，你用激将法也没用！我巴不得她死了！”溺川心里直犯苦水，语气更是显得不耐烦。自己的亲姐姐竟然不顾她的安慰让她去救一个外人？！她情何以堪？！
　　“川儿！她是你救命恩人！”
　　“救回了生命又如何？更重要的东西被她偷走了……哼。”溺川讽刺的笑出声，眼神深幽哀怨，直直的望着浸月。浸月一怔，似乎从中看到了什么本不该有的情绪，然而眨眼的瞬间，那双眸中便只剩下了自己……
　　难过美人关的，又何止乱水一个？
　　“这位公子，你不能进去！乱水姑娘正在养病！”
　　“给你钱！”石梓掏出一把银票就塞给正在阻拦他的老鸨，挣脱了束缚便往屋里冲。
　　乱水被吵闹声惊醒，抬眼一看，来人正是阴魂不散的从抱山关追来京城的石梓。本想将他大发走，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石公子。”乱水刚欲起身行礼，却被石梓拦住，扶到床上。
　　强忍着恶心，这次乱水没有将石梓的手拂开。
　　“乱水姑娘，你可好些了？”石梓见此次乱水竟然没有拒绝自己的亲昵，以为他终于被接受了，顿时心花怒放，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恩。劳石公子挂心了。只是不知，石公子可还记得您对乱水说过什么？”
　　石梓听得一阵沉思，忽开了窍，更是兴奋道：“乱水姑娘可是想通了？！”
　　“石公子可是喜欢乱水？”不答反问，话题跳跃性极大。
　　石梓虽不知乱水此问何故，但仍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诚恳道：“是，在下对姑娘一见倾心。”
　　“若是如此，可愿给乱水自由？”她终于做了决定，睡一觉，够了……
　　石梓听懂了她话中深意，给她赎身，但却依然不能得到她。抬眼看着乱水如此病容，心中剧痛难忍，石梓是真的欣赏这个女子，坚强、高傲、才华横溢、出淤泥而不染，这欣赏在日渐的接触中变成了喜欢，变成了爱……只是她的眼睛从不曾在自己身上稍作停留，石梓一阵苦笑，他知道，即使倾家荡产帮了她，得到的也只能使她的感谢，她永远那么吝啬，连一点情爱也不愿施舍给自己……罢了，或许只有如此，才能在她心中占有一丝地位吧……即便那地位，不是他所渴望的那种名义……
　　翌日，刑场。
　　依然是那白色的身影，只是不似从前那么潇洒，静静的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围观人群外，凝歌坐在轿中，掀帘而望。脸上毫无表情，看不出一丝情绪。
　　镌棻本是不想带凝歌来的，可是她异常坚持，甚至以生命威胁。本以为到这里她会做出什么过激之举，却不成想此时她却能冷静如斯。镌棻心中忧虑与欣慰并存，忧虑的是她会否就此成为一个有形无心的傀儡，而欣慰的是，她又朝着那至高的宝座踏进了一步。
　　转瞬之间，手起刀落，血溅邢台，身首异处。
　　这个画面不断的在凝歌脑中回放，深刻的连心都在滴血直至粉碎。
　　乱水不安的守在南城门，对每一辆马车翘首以盼。
　　终于，一个穿着赤红色衣衫的人影驾车出现在乱水的视线中。
　　乱水突然感到十分害怕，竟一步也不敢上前。直到溺川唤了一声：“乱水姑娘。”
　　“她……”乱水的声音有些颤抖，心里有太多“万一”令她手足无措，连话也问不出来。
　　溺川在心里抱怨着：这个也是那个也是，那混蛋有什么好的，只得这么多女人为她挂心？！没好气的掀开车帘，道一声：“上车吧。”
　　再次看到那悠然的白色身影，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原位。
　　悄悄抹掉喜悦的泪水，含笑上了车。
　　“一命换一命，我们现在扯平了！”溺川红着脸说道，如此一说，便是承认了那人救过自己。
　　“不过我记得，那个行为冲动，毫无计划便来救在下的人，好像还是多亏了我才能脱险的哦～所以，应该说又欠了我一命吧。”
　　“反正，反正如果我不去救你的话，现在脑袋搬家的人就是你了！”
　　“哦～这倒是，那在下还真是要感谢溺川小姐的大恩大德了！”说着，便向背坐在前赶车的溺川幽幽一拜。
　　镌棻望向遥远的南方，从天牢里一片狼藉就可以看的出来，如果那个人真心想刺杀皇上的话，那此刻的江山早已易主。
　　她为何会心甘情愿的被关天牢？一心求死？
　　镌棻是个有理想、有担当的人，怕是想破了头也不会理解阔曦究竟意欲为何。
　　转过身，看向正在学做帝王功课的凝歌，或许此时此刻已经不能称她为凝歌了，她完全成为了遏云，霖遏云，朝暮国的储姬，未来的帝王，而“凝歌”在“阔曦”死去的那一刹那也跟着死去了。
　　你会恨我么？
　　如果对我的憎恨能够成为你的动力，那我甘愿承受这份过于沉重的感情。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到你。
　　包括我……
　　或许她们现在只能背道而驰，或许她们的旅途注定艰辛。物极必反，否极泰来。请坚信，当她们能够伤害彼此的时候，离幸福也就不远了……
　　谁道是：
　　夜深迷途碧林坳，
　　皎月引路翠石桥。
　　再一瞬朝，
　　停一步恼。
　　山水寂寥心空老，
　　懒越栈道，
　　忽闻得，
　　斫斫镌棻寻来扰。

　　误会

　　“说来，溺川当初要求跟着在下不是为了找钦差么？”车内，阔曦提出了被二人忽视已久的“要事”。
　　在外面赶车的溺川身形一僵，当初老不死的告知她皇上遇刺之时并没有提到她办事不利，没提到，也就是说任务并未取消，而现在钦差已经升官入宫，那老不死的不会秋后算账吧？！
　　“我一直奇怪呐～其实你要是直接高发镌棻的女子身份，她不就必死无疑了么，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大劲去行刺？”阔曦又一句话令溺川如醍醐灌顶。
　　但她如果作恍然大悟状，或事后诸葛的话一定会被那个家伙笑！遂道：“我才不会行你这种小人行径！借刀杀人的事只有弱者才会做！”
　　“哦哦～还真是虚伪的杀手骄傲！”阔曦仍然说的轻松，一点也不像个重伤之人。
　　“你说什么？！”溺川转身探入车内想要教训阔曦一下，却看见浸月正对她悉心照料，这下更是怒火中烧，抬掌拍在阔曦胸口上。
　　“唔！”当初就算被大内侍卫恨踹了一脚也没皱下眉的阔曦此时疼得直冒冷汗，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啮噬一样，传出令人窒息的苦楚，简直跟当初炼醉仙离魂丹时有的一拼。
　　“阔曦！”乱水见此情景心急万分，却又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只能关切的守在阔曦身旁。
　　“川儿！你怎如此鲁莽？！”她们拌嘴本是常有的事，偶尔也会动起手来，通常都是溺川追着阔曦打，而阔曦仗着绝顶轻功也从未被伤着半分，现如今她有伤在身，躲避不及，直直挨下溺川这一掌。浸月见刚才还谈笑风生的阔曦此时仿佛痛苦至极，便知是被伤重了，当下怒极，竟挥手掴了溺川一巴掌。“她是你救命恩人！”
　　又是这句话！这句话就有如一道鸿沟，生生将两人隔开老远。溺川捂着被打的脸颊，眼中带泪望着浸月。她亲姐姐为一个外人打她？！从小待她好极，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姐姐竟为了一个认识不过月余的男人打她？！而且还是屈辱的掴巴掌！
　　浸月见溺川如此委屈与愤怒的神情忽觉刚才自己太过冲动，怕是打疼了她，有些自责，却又觉得浸月最近确实任性异常，遂将刚欲吐出的道歉抿住，低头帮阔曦把脉。
　　“哼，我看怕是你想当她娘子吧？”溺川冷冷吐出讽刺的话语，将马鞭一扔，走了。
　　浸月一愣，娘子？忽忆起溺川得知自己当初给阔曦的承诺，却不晓阔曦实为男子。再思及平常待人冷淡的溺川却对阔曦如此反常，该不会……溺川喜欢阔曦？！
　　所谓关心则乱，浸月对自己漏洞百出的推理确信无疑。心里徒生出一丝失落，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她还会记得自己这个姐姐么？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溺川竟然能担心这个，也着实令人佩服，她也不想想阔曦是个女子，怎么娶？！
　　而阔曦在浸月皱眉深思时已经不再感到疼痛，仿佛刚才的那啮噬感只是错觉，猜想或许溺川刚才那一掌伤了心脏，现已无甚大碍。遂道：“不用担心我了，你还是追去看看溺川比较好。”
　　浸月被阔曦唤回神，马上恢复医师的自觉凝神把脉，却不知早已错过了唯一一次时机，为时太晚，阔曦的脉象除了那日行刺导致的肺脏受损外并无异常。这便使浸月更为自责了，溺川并没有伤着阔曦，而自己却那么用力的打了她……伸出手掌，摊开，审视一番，复又握紧，起身追出车外。
　　“阔曦，你，没事吧？”乱水这时候才凑过来，急切的问道。
　　“恩，不用担心。”
　　“……”
　　“……”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久违的独处竟找不到话题来谈，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终于，阔曦叹一口气，打破了这宁静到诡异的气氛，“在下曾说过，如果能活着回来，会给乱水一个交代，现在，是该兑现当初的承诺了……”
　　“川儿！”溺川并没有走远，浸月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迁怒于小溪边的石子——将它们一颗颗的踢入溪中。
　　“哼。”溺川只是回头看了浸月一眼，又别过脸，坐在溪边的巨石之上。
　　“川儿，刚才……对不起。”
　　溺川依旧不理，脱了鞋袜，随意的在溪流中摆动双脚。时值深秋，溪水乍凉，惹的溺川一阵冷颤，但她就是任性的不愿缩回脚，好像那样就是输了似的。
　　浸月看着溺川翘的老高的朱唇，不由轻笑道：“嘴噘那么高是要挂酱油瓶么？”
　　“唔……”自己的姐姐竟然会取笑人了！都怪那混蛋！抿起嘴，暗骂一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川儿……你可是……喜欢……”浸月说的有些吞吞吐吐，害怕自己太过唐突，却又怕溺川受伤。
　　溺川心中一紧，她也是自从阔曦出现后才发觉自己对姐姐的感情不再是普通的亲情，难道姐姐发现了？！局促不安的她，连踢水节奏都有些慌乱。
　　“阔曦？”
　　“啥？”此时的溺川用目瞪口呆这词形容是最恰当不过了，大脑回路停顿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姐姐表达的是什么。心里有些恼她姐姐大喘气，但仍是气鼓鼓的答道：“谁会喜欢那混蛋？！”
　　然而这话在浸月听来却不知怎么变了味，好像一个害羞的女儿家欲拒还迎。急道：“你不能喜欢上阔曦！”
　　“为什么？”溺川面色一沉：难道因为你喜欢她？为了逃避伤心，干脆拿起剑下水叉鱼。
　　“因为……因为，阔曦是个女子！”
　　“你说什么？！”溺川激动的转过身，却不想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跌倒。浸月不及多想，身体已是不由自主的飞身上前，谁知，这不救则已，一救之下，结果便是两人双双落入溪中。溺川功夫何其之高，她有自信即使在此滑倒也能不湿衣襟，谁知本来稍一撑地便能恢复的平衡，却被突如其来的浸月给打乱。
　　溺川下意识的抱住浸月，将自己的身体垫在她下方撞在浅溪中的细石之上。
　　“唔……”冰凉的溪水漫过脊背，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川儿！”浸月慌忙起身，却不防水底石滑，再次跌入溺川怀中。
　　“哇～”
　　两人的额头相撞，双双痛呼出声。
　　一个眼中含波，散发随流。一个朱唇轻起，香飘乘风。
　　一时无声，一时迷乱，一时纵容，一时情动。
　　“能得乱水青睐，在下三生有幸。”
　　乱水有些紧张的面对眼前之人，道：“阔曦说笑了。”
　　“但是，在下不能接受乱水的心意。”
　　虽然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接受此种结果，乱水心中仍是痛楚万分。其实之前那副画就已经能很好的说明一切了，只是自己仍抱有一丝可笑的希望！
　　“在下，实是女子。”
　　“我知道。”
　　“乱水如何知道？”阔曦怀疑是否自己演技太差。
　　“是浸月姑娘告诉我的，”乱水怕阔曦怪罪浸月不守秘密，遂补道：“她是不忍我为疾病缠身。”
　　“恩，我不会怪她，她是个好女孩。”阔曦这话说的极为老成，因为她只是看起来比浸月小而已。
　　沉默良久，乱水才凝重道：“你，喜欢她？”
　　阔曦疑惑的望着乱水，这一问从何而来？“你不是知道我的身份？”
　　“同为女子又如何，顺从本心才是真。我喜欢你，即便你是个女子。”如此大胆的告白，怕是乱水此生做过最勇敢的事了吧。她其实羞的想掩面而去，但，自己若都逃了，眼前这人岂不会“逃”的更远？
　　阔曦冷笑道：“幸亏你没说‘爱’这个字，不然在下会更加不齿。”
　　“你何必羞辱我？！”乱水的脸因愤怒涨红，她觉得自己一片真心，却被人狠狠践踏。
　　“在下并无此意。且问，乱水喜欢的是‘我’抑或是雨沐‘阔曦’？”见乱水不解，换了个问题：“乱水如何看阔曦？”
　　“唔。高傲，优雅，才华横溢，又风趣幽默。”
　　一些粉妆玉砌的词，阔曦嘲讽的笑道：“便是雨沐阔曦咯？在下奉劝乱水就此收心，你喜欢的那个人——‘雨沐阔曦’只是个虚幻的梦境，并非真实存在，而‘我’则只是个影子。”
　　乱水不明白阔曦在说什么，但她能确定的是，阔曦用什么理由否认了她的心！乱水急的眼中犯泪，正欲解释，却见不远处浸月和溺川红着脸走来，乱水自然不便再说。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车上的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四人各怀心事。最后心不在焉的达成协议——先去浸月与溺川儿时长大的村庄暂避风头。
　　四人正式踏上旅途，一路无话。

　　成长

　　自阔曦“死”后，凝歌几近不眠不休的学习帝王之道已有数月余了，不得不佩服的是，天资极高的她竟已将她落下的知识悉数补上。
　　镌棻十分担心凝歌的身体能撑得住，但每次劝谏所得到的都只是她冷言冷语的回绝。
　　又一次，镌棻走到垂首案上的凝歌身边道：“储姬千金之躯，万望保重。”
　　“这不是你希望的么？”凝歌头也不回的冷哼，让镌棻哑口无言。
　　凝歌仍然在恨她……
　　当今国号——鼐，取义为鼎盛之意，皇号聚鼐大帝。
　　庙堂之上，以右相为首的群臣再次冒死向聚鼐帝进谏，无非是凝歌虽生身市井，有损帝王之威，望圣上思量，废储再议。但凝歌连立储大典这一关都过了，这才多久就要废储另立，摆明了不给皇上面子，登时龙颜大怒，退朝不论。
　　但聚鼐帝心中还是有所动摇的，虽说凝歌即位是天命所归，但那十年市井生活是否会成为其中变数？自己即位以来就出此一女，上面两个儿子怎么也不是帝王之材，皇上这次是将国家都当成堵住压在凝歌身上了！
　　上朝归来的镌棻也感觉到了危机，如果凝歌再不做出点事儿来服众或让皇上安心，这储姬的位置怕是不稳！
　　镌棻忽然忆起曾经跟阔曦讨论过的治世之道，暗忖：或许这是个机会！遂将她们谈论过的内容告知于凝歌，再说凝歌不愧为真龙天子，竟能无师自通的将那些制度在心中完善，整合。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凝歌不卑不亢的跪地行礼。
　　“免礼平身。”低沉的声音自龙榻上传来。
　　凝歌起身，矗然而立，市井之气全无，只短短数月的琢磨，反而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傲之势。
　　聚鼐帝略显苍老的脸上有了些微笑意，对自己初见凝歌时的感觉更加确信。数月前那瘦小干瘪的女孩只是块璞玉，只要稍经雕琢，便能绽放出至高的光芒。
　　“听闻父皇近日龙体欠安，儿臣特地让人寻来固本培元的天山雪莲敬献于您。还望父皇保重龙体。”凝歌说着，又是深深一揖，一句固本培元说的虽轻巧，而天山雪莲实际上是难得的滋补圣物，罕见难寻至极，若不是镌棻因一次任务偶然得之，私藏了下来，如今又怎能如此轻易便让凝歌讨得圣上欢心？
　　“哈哈哈哈，遏云有心了！”聚鼐帝笑的畅快，对这个储姬是越看越喜，拉起凝歌的手便亲密道：“父皇事忙，都未曾顾及于你，今日便不必如此多礼节约束，坐。”
　　凝歌乖巧的坐下道：“谢父皇。”
　　“遏云功课做得如何？”
　　“儿臣不才，今日便是因疑问盘胸，特来请教父皇。”
　　“哦？且问。”储姬例有冼马辅导其功课，有什么疑问当然是直接询问冼马来得快，可如今凝歌特意跑来问自己，聚鼐帝知晓其中定有它欲。
　　“如今庙堂之上，除了父皇谁权利最大？”
　　聚鼐帝听问，略微皱眉深思，“自然是左相。（古有左尊右低一例）”凝歌不可能连这种基础知识都不懂，难道她也对相劝过高有所担心？聚鼐帝再一次对凝歌刮目相看，等待她接下来的话语。
　　“儿臣愚钝，不知自古以来，相夺帝位的例子有多少？”
　　数不胜数！乱世多出草莽揭竿而反，太平盛世便有朝臣篡位。
　　“遏云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朕免你无罪。”
　　“谢父皇。如今左相拉帮结党，一人起，千万人随，且有其婿景王（聚鼐帝嫡子）戍边，若是二人里应外合，天下必乱。”
　　这也是聚鼐帝一直所担心的，如今被人如此大胆犀利的指出，不禁神色凝重。转念细思，凝歌既然敢在此一论，那必定也有解决方法。“遏云可有何良策？”
　　“良策不敢言，儿臣倒是偶得数拙计。”
　　“遏云过谦了！但说无妨。”
　　“若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见若鼐帝显然起了兴趣，凝歌接着道：“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帝恩及藩王亲属子嗣，化整为零，架空其权！再收相权，设三省：中书、门下、尚书，分责起草诏令、审议核查、实际执行，尚书下再设六部：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分责国家各项事宜的运行。”
　　凝歌道完一番，聚鼐帝已是目瞪口呆。
　　忽觉失态，聚鼐帝马上恢复帝王之威严，却仍是难抑欣喜，道：“遏云之计确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大善矣！”
　　凝歌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仍是淡道：“蒙父王错爱，儿臣愿效犬马之劳。”
　　朕果然没有看错人！聚鼐帝自此便下定决心重用凝歌。
　　十一岁参政的储君本就罕有，而十一岁便参政的储姬怕是只此凝歌一人！
　　聚鼐帝逐步给两相带高帽、夺实权，又实行推恩令，将地方权力回收，皇权得到了空前的集中。其间凝歌自是立功无数，无需累言。
　　大鼐四十七年，聚鼐帝薨，凝歌即位，改国号踞龙，皇号傲龙。
　　踞龙元年，凝歌十四岁。
　　当凝歌听着世人匍匐在自己脚下山呼万岁之时，空虚感骤然袭来，自己得到了江山，失去了什么？
　　这个位置，是踩着那个人的血踏上来的！
　　“左相，我记得你有个外孙女，正值豆蔻。”御书房内，凝歌状似闲话家常的问道。
　　“蒙皇上惦念。”右相心中一紧，该来的总归是来了，自己手中的权利已被收的差不多了她还是不放心！
　　自古皇帝大多疑心重，凝歌自然也不例外，她必求完全！
　　“可有人家？”
　　“这……拙孙尚且年幼，不宜婚配。”
　　“左相这便是溺爱了，改天带进宫来给朕看看，让朕来帮她寻个好人家。”凝歌温和的笑着，仿佛真是诚心实意的为人着想。
　　“皇上……这……”
　　左相正欲分辩，凝歌却已是挥了挥手道：“朕累了，你且退下吧。”
　　“是。”左相倒退出御书房，心中暗道：皇上若是金口玉言赐了婚，外孙这质子怕是当定了！
　　凝歌传来镌棻，头也不抬便问：“空爱卿早已加冠了吧？”
　　“是。”镌棻心中惴惴不安，总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可有妻室？”
　　镌棻愣住了，那不好的预感似乎成真：难道要她去和谁政治联姻？！缓缓道：“尚无。”
　　“朕看景王之女不错，你可愿意？”凝歌突然抬起头来，直视镌棻，虽是问句，但气势分明不容拒绝！
　　“这……臣……”镌棻四下望了望周围的侍从，仿佛是有何难言之隐。
　　“你们都下去吧。”凝歌挥手遣退众人，遂道：“爱卿有何难言之隐，但说无妨。”
　　“臣……臣无能……”镌棻红着脸，随便编了一个理由。
　　凝歌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自己也是红了脸。轻咳两声道：“无妨，朕传御医来给你看看。”
　　“皇上，这，怕是不妥。”都说到这份上了凝歌都不放弃，镌棻开始犹豫是否要说明自己的身份。她早已有所准备在官场送命，况且当初的梦想已然达到，而凝歌也终于站到了这个至高无上的地位，如今自己死而无憾了。
　　“有何不妥？你想抗旨不成？”
　　“只是臣下怕女子身份穿帮。”
　　“……”
　　“……”
　　“你说什么？”
　　“臣下怕御医把脉会让女子身份穿帮。”镌棻朗声道，恐惧之意全无，反而心安下来。
　　“你，你……！”凝歌猛然起身，全身颤抖的指着镌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疾步走到镌棻身前，有些粗暴的扯开她的衣襟，瞥见一层层的裹胸布，凝歌竟不受控制的流下了眼泪……
　　凝歌慌忙转过身，可镌棻已清楚的看见了那晶莹的泪珠。
　　上一次看见她落泪是三年前，她听到阔曦即将被斩首的消息……
　　而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好像每次都会弄哭她，镌棻恍惚间回到了三年前，凝歌还未成为帝王之时，阔曦还未“死”时……
　　镌棻跨上前一步，想要抱住凝歌那已经长高却依然瘦弱的身躯，却被她狠狠的甩开了。
　　“不要碰我！”凝歌连自称都换了，可见她此时有多慌乱。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心为什么会痛。但是她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镌棻！
　　凝歌整理好情绪，高声道：“来人！”
　　“是。”两个侍卫恭敬的进入书房中，垂首而立。
　　“将此贼人压入天牢候审！”凝歌仍是背对着镌棻，她怕一回身，那股异样的情绪又会占据她的理智。
　　“是！”
　　我该如何是好？！阔曦哥。
　　你将会如何？凝歌。

　　报复

　　镌棻颓然坐在牢房内的草堆上，心情异常平静。她不怕死，她曾决心做一个强者，所以她什么都不能怕，只是，凝歌成为了她的弱点，凝歌手中握着对于她来说最致命的武器……
　　镌棻在赌，赌这三年倾注于凝歌身上的情谊究竟能否磨灭阔曦的“死”……
　　然而，身份的暴露是意料之外的变数，她早已察觉自己对凝歌的情已非同一般，但在察觉的那一瞬间并不对此抱有任何希望，且不说她们之间有“仇”，更有世俗这极大的障碍。镌棻最终只是想永远留在凝歌身边好好的保护她，只要凝歌幸福，自己怎样都无所谓。然而，“成全”有时候不过是懦弱的人们在“自暴自弃”。
　　阔曦曾说过，她所崇拜的强者即使没有理想与信念做支撑，也能挺直腰杆走下去的人。
　　真正的强者们，并不需要给生命添加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仍然能够快乐的，并且让身边的人快乐的生存下去。
　　所以，我们所有人都是弱者……
　　有些人败在金钱、权利、欲望的手下，有些人自命清高的败在爱情手下。
　　阔曦想做个征服者。
　　而镌棻已然是战败者。
　　“吱呀——”牢门被人打开，一个贼眉鼠眼的牢头走了进来。
　　他轻蔑的扫了一眼角落的镌棻，貌似十分同情的啧啧舌，“哎哟～这不是‘原’九门提督大人么？”那牢头将原字咬的很重，其中极尽讽刺之意。“看来空大人也对这天牢情有独钟呐～”
　　来人正是上次擅自拷打阔曦的那名官员，经那次事件被镌棻贬官做了牢头。看来她对当初镌棻讽刺他“喜欢逛天牢”的话仍印象深刻，直接被用来反讽了。
　　“锦衣玉食的日子过腻了，偶尔也想来此体验一下生活。”镌棻笑答，简直真的是像在逛园子的神情。
　　“哟～那空大人可真是大排场～能被皇上近身侍卫给‘请’来，这排场可是古今罕有呢！”
　　“这排场大也不好呐，惹来了疯狗叫嚣，让人不得安宁。”镌棻故意的捣捣耳朵，一脸的不耐烦。
　　“你！”这话显然激怒了那牢头，满脸通红的高声喊道：“来人，上刑具！”
　　几个狱卒架着火盆、烙铁伴鞭子等端来了牢房中，并利落的把镌棻的双手固定在了墙壁上的手铐中。
　　“你们下去吧。”那牢头撸起袖子，看样子是准备亲自上阵了，“空大人，我还得谢谢你特意把我安排在这里能有这大仇得报的一天呢！我想等您到了下面，鬼差们都会被您的善解人意所感动！我也会给您多烧点纸钱，希望阎王大人下辈子给你投个好人家！”
　　“那还烦请‘牢头’大人您多准备点纸钱，在下用不完的，您好以备不时只需。”镌棻仍是一派轻松的反击回去，面上带笑，心中暗：叹虎落平阳被犬欺呐。
　　牢头怒极，直接伸手甩了镌棻一巴掌，狠声道：“煮熟的鸭子，嘴硬！”
　　登时，镌棻的左脸颊上火辣辣的肿起五指山，嘴角也破了，溢出鲜血。
　　“小人得志的狗，嘴臭！”
　　牢头怒极反笑，从众刑具中找出一个夹子形的铁器，宽度大约有不到半指，长度约有一拃，两端分别有数个锐利的短勾和尖刺，正是勾舌夹。
　　那牢头捏住镌棻的双颊，强迫她张开嘴，镌棻不从，牢头便一拳下去打在镌棻的小腹上，将她打得几欲作呕，而牢头也趁着这个机会硬是将勾舌夹塞入镌棻口中。
　　牢头狠狠的一阖夹，道：“看你还说的出什么？！”
　　试想一般人即使在吃饭时咬到舌头都会疼的掉出眼泪，这一夹子下去，镌棻直接疼昏过去。
　　但坏心的牢头根本不想给镌棻昏迷休息的时间，将夹子松开从她最终抽了出来。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将她舌头拔出，只因那样做可能会危及生命，当然，牢头并不担心镌棻的性命，而是太早弄死她难消自己心头之恨。
　　镌棻因再一次的痛楚醒了过来，睁眼便望见牢头将勾舌夹炫耀似的在她眼前晃悠，鲜血从镌棻微微张开的口中泊泊流出，眼中带着狠厉直直盯着牢头。
　　牢头被镌棻看的脊背发凉，那口中淌血头发凌乱的样子配上逼人的眼神，活脱脱一个从地狱出来索命的厉鬼！但牢头仍是腰杆一挺，气势不能输！硬是壮着胆子道：“再瞪我，再瞪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信不信！（这里总想抛去理智的敲成“再瞪我就把你喝掉！” 某尘被砸退场……）”
　　镌棻突然合上嘴笑了，那鲜红的嘴角配上优美的弧度异常诡谲。
　　牢头心里更是一阵哆嗦，从前便对这高傲的人有所惧怕，如今她虽已落到自己手里，却还是没有将日常的习惯改过来，不多时，竟怕的诺诺离场。
　　镌棻等牢头走了许久，才终于松口气，再度昏了过去。
　　凝歌待镌棻被压下去后，又招来了自己还是储姬时便一手提拔的亲信——户部尚书。将景王之女许配给他，并下诏命景王即刻将其女送往京城。将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凝歌拍了两下手掌，却没有得到响应。这才忽然想起，镌棻已经不在了，刻意忽略的事实被身边的静谧提醒，凝歌十分不快，向侍从道：“传蠹首！”
　　侍从领命下去，不一会儿才带上来一个身着民服的男人。
　　镌棻是联系蠹首与皇上的中间人，也是司令官，而从蠹首往下的人员才是实际执行命令之人。蠹是虫子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个组织无处不在，对于一个情报组织来说，便是最强的。
　　“密切关注景王动态，你可以随时向朕直接汇报。”
　　那蠹首有些受宠若惊，高声领命退下了。
　　当寂静如同跗骨之蛆般再次向凝歌袭来时，她的脑海中不自觉的闪现起那人的音容相貌……为什么是她？！
　　凝歌狠狠的握拳垂在桌案上，奏折连同周围近侍的心都跳了一下。
　　为什么骗我？！凝歌狠狠的想着……
　　第二日，镌棻在牢里挨了千根针刺，十指上的指甲盖尽数拔出。
　　第三日，镌棻的腹部被烙了“罪”字。
　　而凝歌又在忙些什么呢？
　　“皇上！景王不从，欲带兵来犯！”蠹首唯唯诺诺的禀报道，皇上近日来脾气越发暴躁，就怕一句话说不对付踩了老虎尾巴。
　　谁知，皇上不怒反笑，连道两声好。
　　凝歌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把这根刺拔了呢，谁知景王这么沉不住气，果然不是什么帝王材，遂平声道：“把这情报秘传给兵部吧。”
　　“皇上！景王他……！”兵部尚书得知有人重兵来犯，查实了情报的可信度后便慌着来找皇上。
　　“朕知道。”凝歌依旧悠闲的批阅着奏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令兵部尚书焦急万分。
　　“皇上！”兵部尚书本来就有些不服如此年轻的女皇，如今见她临危不惧的样子竟理解成了不知深浅。
　　“你将漠边翔州的兵力派去戍关，以免外族趁虚来犯。”
　　“是！……那……”
　　“景王那边不用担心，成不了大气候！”凝歌微微笑着，见兵部尚书仍是一脸担忧的样子，问道：“景王兵力如何？”
　　“五万。”
　　“其中一万是他的亲兵，另外四万，只知其将，不知其帅。你可明了？”
　　早在两年前，景王身边的大将便已被凝歌收买，不服的也逐步在暗中换掉了，现在连个百夫长都已经是凝歌的人，所以她才能如此成竹在胸。
　　“是，皇上英明！”兵部尚书开开心心的领命退下之时不忘拍了个马屁，心中也对这个皇上多了份认同。
　　镌棻被关后第四日，庙堂之上终于有人将这一“禁忌”提起。
　　“启禀皇上，九门提督已擅离职守数日，京城大小案件积压无数，请皇上定夺！”吏部尚书朗声说道。
　　凝歌被勾起了烦心事，没好气道：“九门提督办事不利，另择人选。吏部尚书，这事就交给你办了。”
　　“敢问，九门提督所犯何事？”
　　这吏部尚书是个耿直的人，为官清廉，善谏。凝歌虽然知道明君所治的朝堂之上这种人不能缺，却仍因他那太过不通情理的死脑筋而恼怒。
　　“朕说了，办事不利！”
　　“皇上，九门提督乃京城要职，且不可草率行事，按例应由刑部审核无误才能罢免。”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凝歌挥挥手，道：“无事退朝。”
　　刑部尚书看到镌棻被虐待的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模样时不禁皱紧了眉头。他向来就十分佩服镌棻的能力，也欣赏她的为人，如今见狱官滥用职权，不由大怒，将那牢头罢免，并将镌棻的情况上书皇上。
　　凝歌越看奏折越惊心，最终一把将奏折拍到桌上。
　　这狱官好大的胆子！不由在心中狠狠粗口骂道：抄了你丫全家！
　　但随即便冷静了下来，为自己刚才不争气的反应而懊恼不已。明明就是要惩罚她，干嘛还要为她心疼？！不，我根本一点也不心疼！一点也不担心！
　　“更衣！”凝歌唤来两名侍女，心道：我只是为了去看你的笑话！让你明白骗了我的后果！

　　矛盾

　　如果是我先一步遇到你，是否就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
　　如果不是我太迟爱上你，是否我们便会减轻一些痛苦？
　　“如果、如果。”镌棻苦笑着，何时开始，她竟软弱到怀有如此妄想。
　　凝歌站在镌棻的床榻前，看着那依旧俊美，却毫无生气的脸。为什么还要笑？为什么笑的如此讽刺？
　　凝歌很心疼，疼到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不再恨镌棻了。凝歌此时已经能清楚的明白自己在镌棻和阔曦眼中的地位有着天壤之别，镌棻在乎自己胜过一切，而阔曦，只是可怜自己罢了。
　　阔曦是第一个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人，她的强大，她的温柔，无一令凝歌憧憬。但那只是一个少女对英雄的仰慕之情，而不是实实在在的爱情。凝歌根本不了解阔曦，甚至可以说是对她一无所知，她所喜欢的，只是她眼中所营造出来的光辉形象。镌棻，是真正存在于自己身边的，凝歌不得不承认经过两年的时间，她对阔曦的感觉已经淡了，而眼前这人，却已渐渐的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只是，阔曦的“死”始终让凝歌无法释怀，只要回想起当时那一幕，便有无限的恐惧与内疚，怕眼前这人也如此轻易的便从自己身边消逝，恨自己当初的无力，更恨迟迟下不去手报仇的自己……
　　然而，让本就纠结的凝歌更加混乱的是，镌棻竟然是个女子！
　　这个变数让原本掩藏于宁静下的暗流浮出了水面，凝歌总算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却更加的不知所措，最终……
　　“你骗朕。”原本将要脱口而出的“还疼么”突然变了，凝歌说的有些咬牙切齿，舌头打结。
　　镌棻依旧在笑，她此刻说不出任何话语。即使她的舌头没有受伤……太多太多的情绪，不知该如何表达，想要道歉，想要示爱，想要乞求原谅，但却一一吞回肚中，她有太多的顾虑，身份，地位，年龄……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成为凝歌的软肋。
　　镌棻很自私，她可以为凝歌做任何事，也可以为凝歌除去一切障碍，即便那个障碍是她自己。
　　“为了某某。”人类总是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掩饰他们真正的目的——自我满足，人类都是自私的，他们不会做任何真正会令自己痛苦的事。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他们会权衡，怎样做，快乐多一些，痛苦少一些……一切，或许是为了自己良心能安，而更多是为了自我满足……比如，虚荣心，或爱慕心等等……
　　这，便是阔曦眼中的人类，也因此，她没有办法喜欢上人类……
　　此时镌棻几乎全身都上了药，缠着绷带，只有面上还干爽些。静静的望着凝歌，似有千言万语含在眸中。
　　凝歌略一皱眉，对外面高声道：“传御医。”
　　不一会，御医颤巍巍的跪在了凝歌面前。
　　“有些你不该知道的事情，视而不见，懂么？”凝歌的声音很低沉，御医吓的连头都不敢抬。
　　御医为镌棻疗伤的时候自然知道了她的身份，虽然惊讶，却也不敢声张。毕竟，不做多余的事，是皇宫里身份卑微之人的生存之道。
　　“是是，老臣明白。”
　　凝歌谴退了老御医和藏在房间暗处负责保护的人，才又转头去看镌棻。
　　“恨我么？”凝歌不再自称“朕”，她此刻十分厌恶这个身份。
　　镌棻摇摇头。
　　“我把你害成这样，你还……”凝歌眼中蓄泪，有些激动的走上前。
　　镌棻微微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无奈口中含着药，又牵动了伤口，顿时猛咳起来。
　　“你，你……唉……”凝歌上前，想帮镌棻顺顺气，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下手的地方。又是心疼又是懊恼的甩手作罢，心中更是将那越矩的狱官千刀万剐。
　　镌棻用尽全力的抬手指向红木桌，桌上放着几张药方，应该是刚才御医开的。凝歌明白镌棻是想用书写的方式与她交流，便走过去拿了白纸和笔墨过来。
　　镌棻双手也伤的不轻，因此她只能用手掌轻轻握住笔杆，歪歪扭扭的书写着：【你还恨我么？】
　　凝歌未想镌棻会有此一问，随即明白过来她是在说阔曦的事。
　　“……”沉默的别过头去，其实心里早已不再恨她，只是……
　　【其实阔曦也是个女子】镌棻这几个字写的非常慢，想是犹豫万分。
　　“什么？！”凝歌听罢十分惊讶，却没有当初得知镌棻身份时的复杂情绪，而这也充分的说明了镌棻在她心中的地位已是不同，遂不快道：“如今还提这作甚？”
　　【她还活着】
　　凝歌再次呆立当场，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本无心行刺，我便找了个人带她受死】
　　惊讶转化为愤怒，凝歌不由得为自己烦扰了三年只为了一个不相干之人而感到可笑。又是因为镌棻！为什么她总是能这么轻易的伤害到自己？！
　　“你骗了朕两次，罪犯欺君！该当何罪？！”凝歌怒声道。或许她只是想要那人的一个道歉，一个另自己安心的怀抱。
　　人类无法互相理解，所以才有了交流。但交流中，许多人却又因为种种原因，自讨苦吃般的种下了无数障碍。而结果，就是两个人的痛苦……
　　【理当株连九族，但空家血脉已只我一人，还望皇上不要怪罪那些无辜之人】
　　“想死？没那么容易！”凝歌冷哼两声，扬长而去。
　　凝歌一走，镌棻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而之前即使受了再多的苦也没落下的眼泪此时却夺眶而出。
　　泪水是弱者的表现，而只有承认自己是弱者之后，才有可能变强。
　　镌棻此时真想痛哭一场，但她无法哀号出声。她只能默默的流泪，却怎样也流不走心中的苦楚，流不走她对凝歌的爱……
　　即使这样，也无法偿还我的罪孽么？
　　你究竟要我怎样？凝歌！
　　“姐～你的房间还没收拾好么？要不要我来帮你？”溺川蹿到浸月身边，殷勤无比的说道。
　　“不用，你去忙你的吧。”自溪中那次意外后，浸月明显在回避溺川，这次也不例外的断然拒绝溺川的接近，并径直将她往门外推。
　　“唔……”溺川一脸郁闷的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将手撑在石桌上托着下巴，并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这时，收拾完自己房间的阔曦缓缓踱步出来，见溺川那郁卒样就觉得好笑。
　　又是一个远离尘世，民风淳朴的小村庄，阔曦十分满意这里的环境，比她出生的地方还好，临山而卧。阔曦惧水，喜山。如此一来，平常没事的时候还可以去山中采采药什么的，反正这里有个神医在，阔曦也不愁难于辨药。
　　“哼。”溺川连理都不理阔曦，直接一声冷哼，一个“没事走远点”的眼神甩过去，便将头别到一边，继续自己的烦心事。
　　“哎哎～我有那么招人讨厌么？”阔曦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无辜的问。
　　“你才知道啊！”
　　“在下愚钝！”
　　溺川不愿再跟阔曦废话，这厮没一点正经！
　　“可是为了浸月的事？”阔曦状似的不经意的闲话家常般边问，边在溺川对面坐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溺川惊讶的望着阔曦，暗道：看来这混蛋还是有点眼力劲儿的嘛？阔曦在溺川心中已经被定义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如今听问才对她有所改观，不过也不多就是了……
　　“你满脸的写着‘欲求不满’四个大字咯！”阔曦将那字咬的特别重，然后饶有兴致的欣赏着溺川恼羞成怒的神情。
　　跟这厮说话简直是在浪费时间！把我刚才的赞扬还回来！溺川十分不满的怒视着阔曦，僵持了几秒钟后，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整个人摊在了石桌上。
　　“要我说啊……”阔曦正欲给溺川出点损招，不想还未说完却被打断。
　　“你要说什么？雨沐公子～”浸月走了出来，脸上带笑——冷笑……
　　阔曦打了个哆嗦，马上搓着手，面上堆笑，道：“我说这里的环境真不错！适合修身养性，怪不得能培养出这么两位气质大美女啊！”
　　“油嘴滑舌，没个正形！”
　　浸月面上微红，溺川却是脸色发黑，在她眼里看来，浸月简直就是娇羞的少女在嗔怪自己的情人，骂“死鬼～”。
　　溺川气的一拍桌子，甩脸走人。而浸月则欲拦还休，最终只得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阔曦无奈的耸耸肩，当局者迷啊～拍了拍浸月令其回神，道：“好好面对自己的心。”
　　自己的心？浸月摸摸胸口，一脸迷惘的神色，像走错路的小孩子一般无助、慌乱。
　　“要为自己而活，何必太在意他人的目光？”
　　当浸月转头望向阔曦的时候，那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寂寥的花园中。
　　那自己，又为什么而活？
　　阔曦仰望月色朦胧的苍穹，表情归为一片死寂……

　　相背

　　不记得谁说过，如果连自己都不爱的人，是无法去爱他人的……
　　“阔曦？”乱水一出房门便看到了在走廊里无语向天的阔曦，那虚无的表情是她从未在人脸上见到过的，阔曦就有如一具人形木偶般站在那里，只是，连提线，都断了。
　　“乱水。”当阔曦回过头来时已是笑靥如花，但乱水并不认为刚才那一幕仅是错觉，反而觉得她日常的笑容倒像是装出来的。“合意么？”
　　“恩。”乱水知道阔曦是指这里的环境，便点了点头。犹豫半晌，才道：“阔曦，我刚才一直在想……却始终无法理解你的话……”
　　孤独是绝对的，理解是相对的。所以阔曦不再像小时候一样渴求别人的理解，她觉得当个异类来的自在些。
　　其实，每个人都是异类……
　　“所以，我们没有可能了……”乱水说这话的时候嘴唇都在颤抖，她的自尊已经不允许再将这样被动的关系继续下去了，她宁愿只与阔曦做普通朋友。
　　只是，情思，是能说断就断的么？
　　“乱水，你始终是阔曦的挚友。”阔曦不知道自己这话的真实性，亲情、爱情、友情，她是否还会相信？
　　反正最后，所有人都会离她而去，承诺也总能在困难前面轻易的被颠覆，所以干脆不接近，不接近，就没有别离，阔曦憎恨改变，但永恒是不可及的……
　　佛说，执着是产生痛苦的根源之一，阔曦总是在避免自己与世间之人事物产生任何羁绊，却不知，这便是她最大的执着……
　　甩不掉的孤独感，那就是束缚她的牢笼。
　　“阔曦，若是真拿乱水当知己，在乱水面前，就不用再伪装了吧。”语气有些落寞，却带着一丝释怀。
　　阔曦的笑容渐渐的僵硬了，随后破碎……
　　可是，真正的我又是什么样子呢？
　　复又抬头望天，虚拟出来的人格，是否可以称其为真实？一切都是假的，就像架空的高楼大厦，稍有不慎，那勉强维持的微妙平衡就会被破坏，然后土崩瓦解……
　　呐，谁来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唉……”
　　第二天，早饭过后，溺川再次坐在浸月房前的石凳上叹气。
　　她连自己的心意还没表明，就已经被拒绝了。
　　溺川向来思想单纯，喜欢了就要得到，其他的，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能解决。所以她不在乎如果跟自己的姐姐在一起会有多大的困难，顺从自己的心才更重要。这也是江湖儿女的豪情，一鹤立武林群雄的大派门主之自信。
　　但是浸月可不这么想，自己最最疼爱的妹妹与她做出那种事（其实就是碰了下嘴唇，毕竟两人都未通人事），不怒反喜。她过不了自己良心这一关，更无法摆脱脑中禁锢着自己的世俗、伦理。因故，一直躲着溺川，今天早上也为与她说上一句话。
　　“哟～浸月还不理你么？”阔曦又来看热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坐在溺川对面。
　　溺川这次连看都不看阔曦一眼，权当眼前之人是空气！反正她只是来埋汰自己的，好吧好吧，你就尽管笑我吧！溺川自暴自弃的想着，又叹了一口气。
　　“同是女子本来就不易，何况还加了层亲姊妹的关系。啧啧。难上加难啊！”
　　溺川依旧不理。
　　阔曦见她反应无趣，也收起了调笑，认真道：“或许我可以帮帮你。”
　　溺川这才挑起眉，看了阔曦一眼。好像在说：就你？算了吧！
　　哇～我好像被瞧不起了哎！阔曦在心中一号，接着道：“我可是很有经验的哦！”
　　溺川干脆别过头，眼不见为净！
　　喂喂～好歹我比你多活了二十年，文化又比你先进数千年呢！当然，这些阔曦都只能在心里抱怨抱怨，口上道：“有时候追的太紧反而会将两人逼上绝路哦～有个词叫‘欲擒故纵’，你可明了？”
　　阔曦留下一句高深莫测的话，扬长而去。
　　溺川皱眉深思着阔曦话中含义，姑且一试吧！随即，下了此种决定。
　　半个月后，溺川再也忍不住，怒气冲冲的踹门进入阔曦的房间。
　　“雨沐阔曦！”
　　出的什么馊主意？！见鬼的“欲擒故纵”！自己不去主动找浸月，结果她就半个月没跟自己说过一句话！正准备教训阔曦一番的溺川霎时呆住了……
　　“……”
　　“……”
　　异样的沉默气氛，静的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能听到。
　　“啊～”
　　“哇～”
　　天下总是有那么多白吃的豆腐……
　　刚出浴的阔曦整个被溺川看了个精光，阔曦身上除了赤红色的瞳孔外，基本都是一片雪白，用“肤若凝脂，吹弹可破”来形容怕是最恰当不过了。
　　“呀～没想到溺川这么心急啊～人家还没有准备好呢～”阔曦以及其夸张的动作装作害羞状扭动了一下身子，将溺川弄了个大红脸。
　　阔曦的身子本就邪魅至极，如今没有了日常穿着的男装做掩饰，潇洒、俊朗之态全无，而女性柔媚气息便毫无保留的散发出来。简直就像鸦片一样，明知危险，却令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尤其是她胸前那两枚粉润欲滴的果实，如同在大片雪地中的落梅，美的耀眼，开的娇艳。还有那神秘的少女禁地……
　　由于此种视觉冲击太过强烈，溺川愣了半天，才想起“非礼勿视”，慌忙转过身，努力的想着浸月妄图赶走刚才那幅画面，谁知，倒起了反效果，溺川脑海中的浸月竟也变成了□，仿佛在引她前来采撷。
　　“你快点把衣服穿上啦～！明明是个女孩子却连一点羞耻之心都没有么？！” 溺川为自己定力不够而心生邪念慌乱不已，连呼吸都有点紊乱，声音也不自觉的提高了。
　　“反正我有的你都有，怕什么～就当是还你当初为在下准备的那香艳一幕吧～”阔曦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反正这一世的身体上没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伤疤，比当年挤在大学澡堂的人堆中被问：“你自残啊？！”要好太多了。何况，被美女看光，她也不亏！真不知道阔曦这毫无逻辑的结论究竟是从哪得来的，总之，是祸害死人不偿命的妖精一只！
　　“你，你！你简直愧对自己生的这一副好皮囊！”溺川抑制不住的转身怒吼着。
　　“心灵美才是真的美～”
　　“我的意思就是说你的心灵一点也不美啦！”溺川脸色涨得更红了，仿佛要滴出血来一般。
　　“呜呼呼～溺川这么说太伤人了～”阔曦“掩面而泣”，随即扑上前来一把抱住了溺川。
　　溺川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抗拒不已，但内力高强的阔曦却没有给她挣脱的余地，并且一脸坏笑。
　　其实阔曦从一开始便注意到闻声而来的浸月，她此时正将身子半倚在连接庭院的拱形石门边，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
　　川儿……我的川儿……为什么会在那个人的怀抱之中？！
　　并不是因为对川儿怀有肮脏的想法才哭的，也不是因为对她产生了本不该存在的占有欲，而是因为，因为她若是跟阔曦在一起肯定会受很多苦才令我心痛不已。恩，一定是这样！
　　浸月在心里不断的如此告诫自己，紧捏胸前的衣襟，拼命的抹着眼泪。
　　阔曦满意的看着浸月的反应，心道：你们还太嫩，这才是传说中的“欲擒故纵”，看你还能坚持到何时？
　　看来这对单纯的小姐妹已经让阔曦的腹黑本质完全爆发出来了，只得为她们悲叹一声，交友不慎，命运多舛啊！

　　消融

　　“喂！放开我啦！突然做什么？！”溺川浑身僵硬，也不敢推，生怕自己抓到什么不该抓的地方。
　　“那么紧张做什么～”阔曦见浸月犹豫了半天终于跑掉了，便放开了溺川，跳回衣柜前翻找起来。
　　溺川嫌恶的掸了掸衣襟，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抬头看到正在穿衣的阔曦，突然心血来潮道：“喂，你先别穿呢。”
　　“哦？难道溺川被在下的身体迷住了，因故欲罢不能？”阔曦一脸坏笑，这要是搁在个歪瓜裂枣脸上，肯定会被归类为猥琐，但在阔曦脸上却显得邪魅异常，别具一番风味。
　　“你没想过要穿女装么？”溺川好像已经发觉她越否认，阔曦越开心，并且自己被取笑的几率越高，所以干脆选择无视。
　　阔曦摸摸鼻子，心里道一声：真无趣。“因为女装太麻烦，又很繁琐嘛～”
　　“你就因为这个才一直女扮男装？！”溺川拳头攥的有点紧，额头上隐约出现了一些小十字。
　　“不然还能是什么？”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莫大的难言之隐呢？！那我当初误认为你是男子，受到侮辱而去寻死时，为什么不说？”
　　阔曦傻笑着打着哈哈，一脸的讨好，总不能说是为了煞煞你的气焰吧。
　　“你这混蛋！！！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啊？？！！”溺川拳头捏的咯咯作响，额上青筋暴起。如果将愤怒以火焰具象化的话，肯定能燎着房顶儿了。
　　“别打脸……！！”阔曦见事态不对，干脆抱头蹲在地上，形象全无。不过她最近都没有什么好形象就是了……
　　谁知，等了许久，预期的拳头并没有袭来，房间里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到。阔曦抬起头四下望了望，就如同出洞探查敌情的猫鼬。
　　正打算松口气，却见溺川拉着乱水抱了一堆衣物进了房间。
　　“哼哼，束手就擒吧。”溺川居高临下的睥睨着阔曦，颇有些“大灰狼‘欺负’小白兔”的气势。
　　乱水见阔曦只穿了亵衣蹲在墙根的样子一阵好笑，但她也对溺川的提议十分好奇，于是便与溺川一起对阔曦来了一场“惨无人道”的“蹂躏”。
　　最后一步点唇完毕后，原本兴致勃勃的两人都惊呆了。只见眼前之人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腰如约素，延颈秀项，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皓齿，明眸善睐，罗衣璀粲，明珠耀躯。（抱歉某懒尘实在是不想描写美女了！直接大段《洛神赋》往上搬，反正就那点词儿，总结起来一个字，美！）
　　“怎么？为本姑娘的美貌自叹弗如了？”阔曦扬起那戏虐的笑容，凑近仍是惊叹不已的二人。
　　“呃，如果你不动不说话，或许会有点‘美貌’。”溺川翻了个白眼，再次在心中感叹：人不可貌相！
　　“哇～乱水，溺川再一次伤害到了我那弱小的心灵了！”阔曦趴在乱水身上寻求援助，一脸“请带我回家吧～！”的小狗表情。
　　“阔曦来到这里后开朗许多了呢。”乱水一脸宠溺的笑容，与阔曦如此亲密的接触还是头一次，但已不再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了，她知道，自己竟真的在一夜间释怀了……是啊，昨天看到她真实到虚幻的一面，谁还敢自不量力的上前？或许有人可以改变她，或许有人可以拯救她，但那个人永远不会是自己！要说没有一点失落是骗人的，乱水轻抚着阔曦的头顶，但是这样的感觉也不坏。
　　“我一直都很开朗哦～”阔曦撅起嘴巴说着，小女儿姿态尽显。
　　“是是～”可以前并不会主动与人有如此亲密的接触，或许还是有了些微的改变吧，乱水在心中默默的想到。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展露出耀眼明亮的笑容。
　　啊啊～忘了这屋子里还有一个“祸水”！真是晃眼！溺川在心中悲叹一声，看来这两人是冰释了，那自己呢？
　　“阔曦，你以后就这样穿吧？”乱水趁热打铁，总不能再让她穿男装去外面祸害万千纯情少女了！
　　“唔～可是好麻烦哦，你们弄了足有一柱香的时辰。”
　　溺川解释道：“我们现在给你弄的是正装，平常行走江湖便用不着这样。”
　　乱水也接道：“是啊是啊～很方便，很快的，况且还有我们可以帮你嘛～”
　　“恩，只要不麻烦就无所谓了。”阔曦觉得没什么好反驳的，便点点头应下了。
　　翌日，溺川再次破门而入，当然，天下总不能遍地豆腐……
　　“我说溺川啊～你成天往这里跑不怕浸月吃醋么？”
　　“吃你个头啊！”溺川这次是彻底乱了，连粗口都出来了，“都怪你那什么见鬼的‘欲擒故纵’，现在就算我巴巴的跟在姐身边，她也不愿再正眼瞧我了！”
　　“那还真是糟糕啊～！”幸灾乐祸！典型的天下唯恐不乱！
　　“你，你还敢说！”溺川发完狠话后，突然泄了气，颓然坐在阔曦房中的圆凳上，差点就落下泪来。“我该怎么办……”
　　唉……怎么办？我再当一次坏人吧……阔曦有些无奈的望着眼前那为情所伤的孩子，认真道：“愿意将性命堵在爱情上么？”
　　听问，溺川含泪望向阔曦，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的，郑重的点了头。
　　浸月在房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烛火，跳跃的焰色在她脸上染出落寞的神情，映出火苗的眼好像看到了不知名的远方，那里有着谁？这样的寂静太过冰冷，所以才不会被火焰所烫伤吧……浸月自小便鲜少与溺川吵架、冷战，开始她以为是不舍得让那孩子伤心，而这两天才终于明白，她不过是害怕与溺川分离……那种两人无法心意相通，互相伤害的煎熬感令她畏惧。
　　突然门被“碰——”的一声撞开了，浸月吓了一跳，向来人看去，正是溺川。
　　浸月不自然的别过头，心道：还来找我做甚？莫名其妙的半个月不理我，便马上投入了他人的怀抱，还敢来求我原谅？！
　　浸月好像完全没有自觉当初是谁先开始发起冷战的，一味埋怨起溺川，其中透出无比的酸味。
　　“姐……”
　　因为浸月转过脸，所以她只能听到溺川痛苦沙哑的声音，而看不到她通红的脸颊……
　　“姐……”溺川再唤了一声，却仍未得到回应。
　　“姐……”脚步踉跄的走到浸月身后，一把将她纳入怀中，溺川心满意足的与她耳鬓厮磨。
　　“川儿？”浸月终于发觉了溺川的不对劲，她的身子好烫！
　　“姐……”听到了久违的呼唤，溺川忍不住掉下泪来，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一声又一声的唤着……
　　“你怎么了？”浸月焦急的牵过溺川的手腕，为其诊脉。
　　“姐……”
　　“你吃了什么？”浸月的眉间越皱越紧，声音也凝重起来。
　　“姐，你要是不要我，我就不活了！我听阔曦说这是她最毒的醉仙离魂丹……”溺川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无比凄惨的说着。
　　浸月抢过瓷瓶，倒出两粒药丸闻了闻，脑中轰然作响，随即怒道：“这哪里是什么醉仙离魂丹？！分明是醉生欲死丸！”
　　“反正都有个‘醉’字，我不管了！反正都要死了！”
　　死？！是会死！——如果不交gou的话……这可是无药可解的媚药！
　　“姐，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好热……”溺川复又抱紧浸月，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般。
　　“川儿，你不会死的！容我想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其实浸月心里清楚：醉生欲死丸，若否交gou，无解。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将会应付此种污秽之物，便更别提研究其解救方法了！尽得医仙真传的雾莲神医，当今天下若连她都不能解的毒药，就没人能解了！
　　而此时溺川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胡乱抓着自己通红的肌肤，伴着粗重的呼吸，口中嘤嘤溢出的竟然是：“姐……姐……我喜欢你……我爱你……但是好痛苦……我要死了……我若是死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浸月一听这话，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浸月觉得自己差点就被击垮，爱意、心痛、喜悦、慰藉、不舍、犹豫等多种情绪一股脑的涌上心头，最后只能汇作一句：“川儿，我该拿你怎么办？！”
　　溺川在痛苦的挣扎中已经衣不蔽体，脖子上，胸口前也被抓出了血痕，衬着如红莲绽放的身体，异常的诡谲、美艳。
　　但是浸月没有时间欣赏溺川的娇媚之姿，她注意到溺川的毛孔中开始渗出小血珠，一粒粒如同鲜红的果实成熟般，愈聚愈大。
　　再这样下去，她会爆体而亡的！
　　但她是自己的亲妹妹啊！只比自己晚出生那么一步，自小便朝夕相处的妹妹！身份、性别，都将成为多大的阻碍？世俗、伦理，又是多么的牢不可破？若是自己破了溺川的身，那她的一辈子岂不是就毁在自己手上了？！
　　浸月慌得直跺脚，若是跨出了那一步，便是永劫不复的深渊了！

　　破除

　　“如果你不接受她的话，就别救她了。”
　　“阔曦？！”浸月的眼中充满血丝，怒视着那突然出现在房内的白色身影，“为什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只是想帮你们一把。”
　　“帮？你都这么帮人么？！你这是害我们！”浸月此时恨不得一口将阔曦咬死，从她那近似怒吼的口气与磨得“咯咯”作响的银牙就可以看出来……
　　“你难道真的认为将溺川推给所谓的‘好男人’她就会幸福了么？你有没有问过溺川怎么想？你的迷惘给她造成了多大的痛苦你可知道？你的犹豫与拒绝让她痛不欲生你又明不明白？”
　　阔曦一个个问题有如一下下重锤般砸在浸月心头，她只一味的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感受自己的痛苦与无奈，却不曾真正去面对溺川。
　　“有些人将爱情看的比生命都重要，溺川是，你也是。只不过你没有她坦率，这层窗户纸若是不捅破那便是两人一辈子的痛苦。”
　　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同，有些人将金钱、权利、名誉看的最重，而还有些人会将爱情奉为圣物，这些理念都无谓正误，只有“你、我、他（她）”之分……
　　阔曦瞥了一眼遍体通红的溺川，突然用闲话家常的口气笑道：“她，可是真的会死哦～”
　　在这种情形下能笑出来的人该说她无情还是冷酷？
　　浸月瞪视着眼前那白色的恶魔，这个人，根本就什么都不在乎，她视万物为平等。浸月开始怀疑，或许阔曦根本不会爱上任何人！但也正因如此，阔曦才能够看透他人，并且一针见血的戳到浸月内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她在用甩巴掌的方法让他人清醒，只是比那要狠厉的多！
　　阔曦，你，你真是……！浸月教养何其之好，就算在心里她也骂不出什么脏话。不过，如果将眼神具象化，恐怕阔曦早已被千刀万剐了……
　　“啊啊～对了对了～”阔曦无视浸月那杀人般的目光，仍是笑呵呵的凑到浸月跟前，压下身子，低声耳语……
　　霎时，浸月脸红的便像那煮熟的虾子一般。
　　那，那也……太……
　　阔曦见浸月抬手要打，连忙躲开站直了身子大声道：“你也知道的，醉生欲死丸可不是什么一般的东西！”
　　无奈，浸月十分不自在的听完……谁叫她自己没经验呢！等等，阔曦的经验哪来的？
　　见浸月用十分微妙的眼神望着自己，阔曦尴尬的轻咳两声道：“书本上的知识而已，你别乱想哦……”
　　“想歪了的，怕是阔曦你吧～”浸月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好了好了，会取笑他人了就是心结已开，自己也该光荣退场咯～阔曦一个闪身，如来时般飘忽诡异。
　　“川儿……”浸月俯下身，像往常一样宠溺的亲了一下溺川的额头。
　　溺川感到那熟悉的气味接近，身体中的燥热更甚了，仿佛在下腹养着一只狂暴的野兽，四处乱撞寻觅着出口。
　　“川儿，我也爱你……”
　　浸月终于吻上了溺川红润的嘴唇，而溺川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舒适感稍稍有所缓解，轻起贝齿，两条粉舌相邀共舞。
　　晶莹的银丝将两人相连，两颗心也因此架起了一座桥。
　　浸月含住溺川的耳垂，感觉到对方的身体猛烈抖动着，浸月突然有种悖德的快感，但同时，她为此种心情羞恼不已。
　　“对了，忘了说了哦～性是爱的升华，不用太不好意思的～”
　　“你给我滚！！！！！！！！！！！！！！！！！”面对无良乱入的阔曦，浸月终于忍无可忍，吐出了粗口，看来就算是圣人在阔曦面前也把持不住，从各种方面……
　　“唔……”还没等回声飘远，浸月的唇再次被溺川封住了……
　　不够，还想要更多……溺川凭着本能，将身体紧紧贴着浸月摩挲着，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减轻那即将爆发的痛苦。
　　浸月心疼的看着意乱情迷的溺川，轻吻她脖颈上的抓痕，轻舔着汇成流的血痕。腥甜与欲望的味道同时在浸月脑中炸开，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儿——不管了！
　　最终，浸月将理智抛去……
　　溺川觉得浸月的唇舌就像清泉一般，洗濯着自己燥热的身躯，留下片片舒爽。
　　“姐……恩……”欢愉的声音自檀口中溢出。
　　听罢，浸月只觉一股暖流从下腹流过，不由羞的将头埋在溺川胸中，可是好巧不巧正吻在那莹润欲滴的果实上。
　　“啊……”伴随着颤抖，溺川娇吟出声。本能的不想那温热的气息远去，将她紧紧的禁锢于胸前。
　　浸月红着脸张口含住了高耸在上的果实，却在下一瞬间沉溺与其中……那无比甜美的触感令浸月终于忘了害羞，用力的吮吸起来，不时轻啮，舔弄。而手也不闲着，攀上了另一边的山峰，去寻那神圣的蓓蕾。
　　“啊……恩……姐……”溺川不安的扭动着身子，流着泪，神志不清的道：“好难受……姐……我不想死……我，我想与你永远在一起……”
　　“川儿，我会救你……”泪水再次涌出，唇齿再次交接。
　　许久后才不舍的分开，浸月一路向下吻着，吻过高山，吻过平原，最终，来到了那未曾开垦的少女之地……
　　浓密的丛林间挂着晶莹的露珠，淡粉色的溪径中隐约辨出潺潺涓流……
　　浸月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迷醉了，如同膜拜一般虔诚的吻了上去……
　　“唔……恩……”溺川十分受用的轻哼，双手无措的抓着床单。
　　清香的芳泽湿润了嘴唇，浸月伸出粉舌将其纳入口中。难以形容的味道，爱的味道……嘴角挂起一丝微笑，含住那敏感的花蕊，不时用舌尖逗弄。更多的蜜汁涌了出来，味道愈发浓郁。浸月将舌探入那柔嫩的窄径，洗刷着温热的内壁，燎原的欲火将她最后一丝理智吞灭……
　　川儿，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了！
　　浸月下定了决心，将中指送入溺川体内……
　　“啊！”如同将人生生撕裂般的剧痛自下ti传来，溺川不由惊呼出声。脑中也清醒了几分，甜蜜便泛上心头，“姐，我爱你！我不悔！”
　　那不带一丝迷惘的话语，如同一点亮光般划破了迷雾，映入了浸月的心中。
　　得你如此，夫复何求？
　　“我也爱你。”
　　唇齿相依……
　　浸月缓缓的抽动手指，鲜血滴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川儿，我们不能再回头了……
　　但，我也不想回头……
　　疼痛，随着浸月温柔的动作渐渐消失了，随之而来的酥麻感再次令溺川娇吟不已……
　　愈加激烈的抽动着手指，终于将身下的人儿推上了巅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脑中如同炸开了般一片空白，极致的快感，颤抖不已的身体……溺川终于抱住了幸福……
　　夜凉如水，庭院中只有一个白色身影孑然而立，无奈的捣了捣耳朵：这两人也太激烈了吧？在这里都能听到……
　　轻轻的按住胸口：最近真是奇怪，怎么总是会觉得心痛呢？
　　水波不兴水浸月，江河漫灌江溺川。
　　相携不惧幽冥暗，共赴他朝幻想天。

　　镌棻（番外）

　　发现我与他人的不同，是在五岁那年。
　　“娘娘腔的小少爷～哈哈！”
　　“呸呸！没娘的野种～！”
　　奶娘不在的时候，他们又来欺负我，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坐在院子角落里看书而已。
　　“哟～又哭了！又哭了！哈哈～”
　　他们很高很壮，我无力反抗，他们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按在花坛的泥土中，那里好脏，令人作呕，但是我无力反抗。他们踩在我的身体上，很疼，泥土钻进口鼻中，好恶心，所以眼泪再次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喂！你们不要仗着年长就欺负人！”
　　身上的重量突然轻了一些，我听到了一个清亮的女声。
　　“啦啦！没用的狗，需要女人来救！”
　　“小心我叫大人们来！”
　　“切。”
　　当我猛烈的咳嗽着，并撑起身时，他们正朝着来人做鬼脸。我记得那个女孩是奶娘的女儿，最近才来府上做丫鬟，大家都叫她季儿。她挥着不大的拳头警示着那些欺负我的人，并叫嚣着：“快滚吧！”
　　我抹抹脸，泥土混着泪水弄得满脸都是，我知道此时我的样子一定很狼狈。掸掸衣服，准备回屋换一件，要不然被父亲看到一定又会被骂。
　　“小少爷。您为什么不反抗？”
　　我抿嘴不语，并不想让她知道我在害怕。
　　“好了好了，别哭了。”她轻柔的拿手绢帮我擦拭脸颊，温热的呼吸吹在我的脸上，带来少女的体香。
　　她并不十分美丽，却散发出一种令人感到舒适的气息。或许是刚刚被欺负时产生的脆弱感，又或者是她即时出现而产生的感激，令我突然很想问她，她知不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导致母亲离我而去，父亲也对我冷漠异常？“小少爷，瞧你脏的，我带您去换一身衣服吧。”
　　没有理由拒绝，她令我想要依靠，所以顺从的点了点头。
　　当她将我脱至亵衣之时，突然惊呼出声：“小少爷，你，你是……？！”
　　我有些不明所以的望着她，然后又看看自己，并无不妥啊。
　　门被打开了，父亲居高临下的睥睨着我们。
　　我惊喜万分，正欲上前请安，谁知父亲的脸色一沉，道：“你看到了？”
　　季儿吓得一下跪在地上，脸色刷白，我能清楚的看出她全身都在颤抖，并且冷汗直流，垂首不语。
　　“父亲，今日没有公务么？”感觉到父亲那锐利的目光是朝着季儿去的，我上前打算扯开话题。
　　“你给我把衣服穿好，半个时辰后，到我书房来！”父亲扫了我们一眼，便拂袖而去。
　　“老爷，季儿她还是个孩子啊！”我看到奶妈哭的跟个泪人似的跪在父亲面前，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但是父亲只是冷眼而观，道：“正因为是个孩子，才必须用最妥善的方法让她闭嘴。”
　　“老爷，求求您，看在我照顾小少爷这么多年的份上。”
　　父亲只是厌恶的看了奶妈一眼，唤来下人将奶妈架出了书房。然后他转头，用一贯的严肃语气对我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身份？我不明所以的望着父亲。
　　“你是个女子。”
　　那时，太过年幼的我还不甚明白女子和男子究竟有何不同。
　　“记住了，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需要负起责任的不止你一个人！”
　　第二天，我看到几个家丁抬着季儿正要出府。
　　我走过去跟季儿说话，却怎么也叫不醒她，她的身体不再温暖，也始终没有抬起手来擦干我因恐惧而流下的泪水。
　　“这丫鬟已经死了，老爷让我们把她抬出去埋了，小少爷您请让开，别让我们难做。”
　　后来，我跑去问奶妈，死是什么意思，奶妈哭着告诉我：“就是永远都不在了。”
　　我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知道我不该再如此懦弱下去了。父亲请了师傅教我习武，其他的一切照旧，只是，我更加努力了。
　　不再去问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只知道不能再犯一个错误，因为很多结果并不是我所能承受住的……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母亲生下我时便去世了，父亲与她相爱至深，并不想再娶，于是便将我扮作男子养活，以后好继承他的事业。
　　也许我错就错在，不该出生于这样一个家族，只是，我没有选择。
　　八岁那年，父亲突然不再公务缠身了，但他并没有将目光移回到我身上，而是久卧病榻。
　　我经常守在父亲床前，看他一天天衰老，一天天消瘦。当年气宇轩昂的风采早已不复存在，呈现在眼前的，只是一个孤寂的老人。
　　那时我还不知道父亲究竟是做什么的，他好像有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只是眼神太过迷离，令我看不出究竟望着何方，或看见了什么。只是他在弥留之际的神情和不停重复叨念着的那几个词，令我十分震撼，以至于并未特意去记忆，便深深的印入脑中。
　　我在心中下了这么一个决定——完成父亲的遗憾！
　　父亲死后，有个男人告诉了我关于蠹和储姬的事情，我求他助我踏上仕途。
　　一切都很顺利，在距接管蠹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我十八岁。
　　初次遇见阔曦的时候，我确实为之惊为天人。她太过飘渺，甚至失去了存在感。对，我用的是“她”，即使尚且年幼，我仍能从骨骼分辨出她是个女子。如果我没有遇到她，或许我将会永久追逐着那个梦想，度过我并不平凡却平淡的一生。
　　阔曦或许是一根红线，她将我们牵引到一起，然后困住，直至无法分离，自己却孑然一身。
　　不得不承认，我是在知道凝歌是储姬的时候才开始注意她的，她是父亲的目标，是我的梦想。我迫不及待的去确认，因为绝对不能错过。
　　那时，心里有些埋怨阔曦的理智与冷漠，但也感激她给了我抓住梦想的机会。
　　或许，在凝歌在我怀中哭泣时，一切就变了。她不再单单代表梦想，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令我想要珍惜守护的重要的人。
　　我清楚的知道，阔曦给不了凝歌想要的，而我能给的，凝歌不需要……所以我宁愿当个坏人，让她恨我，也不希望她有朝一日被阔曦所伤。
　　我渴望用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能够磨灭她心中的苦痛，我倾尽全力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看着她一点点熟悉官场，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如鱼得水，我应该是很高兴的，只是，还有更多的说不出来的情绪令我难以忽略。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个道理我再清楚不过了，只是没有想到，凝歌竟然会残忍到弑父，那时她能得到重用的亲信还只有我一个，所以我派蠹去做了。我可以为她扫除路上的一切障碍，即便那个障碍是我……
　　她的报复终于还是来了，我甚至有些怀疑，她如此努力登上宝座是否就是为了复仇，她在阔曦“死去”的那一刻就变了，已经不再是我能掌握的那个凝歌，只是我没有料到她会恨我到如此待我。
　　身体上的疼痛始终不及心灵所承受的，其实她不必如此折磨我的肉体，我便已经痛不欲生了——凝歌对我的厌恶与憎恨就是最惨痛的极刑……
　　直至此刻，我才重新发问：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错就错在，我不该爱上你。
　　我甚至有些恍惚那四日究竟是如何度过的，好像身体包括心灵俱已麻木。但当凝歌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才知道，一切在她面前都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对于我的谎言，她只有更恨我。
　　但凝歌那颗心已经为阔曦伤太久了，再当一次坏人，让她解脱吧。
　　或许如此，我便可以不留遗憾的死去……

　　反攻（仍是番外）

　　第二天一早醒来，溺川只要稍稍一动，全身便酸痛不已，尤其是那难以启齿的地方……一阵甜蜜涌上心头，环顾室内却没有看到那朝思暮想的身影，恐惧差点将她击垮。
　　若是，仅为了救她一命该如何？
　　若是，她因愧疚而逃又该如何？
　　溺川并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只要遇到跟浸月有关的事她就会变得敏感且脆弱……
　　当浸月端着暖水和丝巾回到房间时，看到的就是全身□的溺川正用手背擦拭着难以遏制的泪水。浸月心疼不已，轻轻走过去，用温热的丝巾帮溺川擦着眼泪。溺川这才从莫须有的恐惧中回过神来，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扑上去紧紧的抱在怀中才觉得安心。
　　浸月宠溺的轻抚着溺川的头顶，柔声道：“别怕，我不会离开你。”
　　“谁，谁怕了！”溺川推开浸月的怀抱，撅着小嘴有些赌气般的说道。
　　这一动作怕是只有“春光乍现”得以形容，雪白的身躯上零零散散的种着十数颗小草莓，两座高耸的山峰顶端那成熟的果实更加令人垂涎欲滴，平坦的小腹下便是欲望的深渊……都说女子经过那事儿之后就会散发出一种致命的诱惑，看来此话一点也不假。浸月脸颊通红的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清晰的声音反而让她更加羞赧，尴尬的别过头去。
　　这一系列的反应尽数被溺川看在眼中，不由挂起一丝坏笑。靠在浸月的耳边呵气如兰道：“姐～你弄得人家全身酸痛，都提不起劲擦身了。”
　　浸月的耳根都红透，脸烫的仿佛掉下一滴水都能马上将其蒸发。
　　“所以，你是不是得负起责任，为人家代劳一下？”溺川的声音柔的仿佛能滴出水来，说不出的魅惑。
　　浸月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点的头，再次清洗干净丝巾，转身，贴在溺川纤细的脖颈上，细细的擦拭着，然后一寸寸的向下，浸月的心跳也变得越来越快，体内有着什么不知名的情绪不断的鼓动着。
　　“恩～”对于那舒适的接触，溺川轻呼出声。
　　如同导火索被点燃了一般，浸月脑中轰的一下便炸开了，昨天那一幕有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随之而来的，又将是一场翻云覆雨。
　　“姐，看你脸红的，是热了么？”溺川的手指因长期习武有些老茧，摩挲在浸月脸上却说不出的受用。“不如，我来帮帮你……”
　　红果果的勾引呐！
　　溺川无声的解开了浸月的衣物，感到胸前的一凉的某人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正在被“侵犯”。低声嗔道：“川儿！不得无礼……”
　　然而经过的昨日那一夜销魂，浸月的话在溺川这里就变成了欲拒还迎。
　　浅笑着吻上了那正欲说教的朱唇，却遭到浸月紧咬牙关的反抗，溺川嘴角微微上扬，也不着急进攻，只是在浸月的唇齿上不断留恋逡巡，时而舔舐，时而轻啮，时而逗弄。
　　“唔……”
　　不多时，浸月便缴械投降，轻吟着自贝齿间留出一条窄道，溺川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时机，灵活的粉舌钻了进去，又是一番抵死纠缠。
　　嘴上忙着，手上自然也不能闲了，尝到甜头的溺川更加卖力帮浸月脱衣。
　　什么叫得寸进尺？浸月可算是知道了，羞恼的推了一把正对自己毛手毛脚的人儿。谁知那人猝不及防的便向后跌去，后脑正好就磕在了床柱上……
　　“哎哟～”溺川十分夸张的叫着，并用手捂着头，一脸痛苦的样子，眼中含泪望着浸月，那样子，活像个正被大灰狼欺负的小白兔，让人忍不住想要抱在怀中疼爱。不过真实往往跟表面相反，这只小白兔，可不是大灰狼能欺负得了的……
　　“对，对不起。川儿你没事吧？弄疼你了？”浸月为自己下手太重而自责万分，揽过那人便紧张查看着她被撞的后脑，又是呵气又是轻揉，好不细致。
　　“呜呜～姐你欺负人～”出声虽是哭泣，但脸上却挂起一抹得逞的坏笑，溺川趁机钻进浸月已经敞开大半的衣襟中，一口香在了那高耸绵软的雪峰之上。
　　“呀～”突如其来的酥麻感自胸前如同闪电般划过全身，浸月霎时便软了大半……
　　溺川趁热打铁的寻着那淡粉色的果实，一圈圈的打转。
　　“唔……川儿！”
　　爱情总是令人盲目的，所以在溺川听来，浸月的愤怒是因为她的战术太过“迂回”。
　　终于含住那已经盈盈挺立的红润果实，在口中用舌尖不停逗弄起来。
　　“啊……川～川儿……恩……”
　　“叫我溺川……”不高兴的抬起头望着那人迷醉的神情，明明不过是早出生一弹指的瞬间，一直“川儿川儿”的好像把自己叫小了好几岁……
　　“唔……”不愿轻易妥协的某人还在做着无谓的抵抗……
　　“浸月！”坏心的在那果实上咬了一口，自己也改了称呼对方的方式。
　　“呀～”疼痛与快感交织着撞向大脑，浸月对这陌生的感觉有些害怕与不安，诺诺的叫了一声：“溺川，饶了我吧……”
　　“饶？浸月这词又从何而来？川儿这是在回报姐姐昨日的救命之恩呐～”一字一句说的抑扬顿挫，其中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不是……不单是，为了救你性命……”浸月咬着牙，别过头去，让这脸皮极薄的人在意识情形下表明自己的心意是何其之难啊！
　　不过，说到这份上，溺川已是十分满意，抿不住嘴角的笑容，道：“那更要感谢浸月有心了，就让人家好好～加倍～报答给你～！”
　　言下之意是，你今天就别想下床了！
　　再度吻上那饱胀的果实，用拇指与中指捏住另外一边的揉搓起来。
　　浸月扭动着身体，下腹燥热的异常难耐，剩下的理智全部用于紧捂檀口，不让声音溢出……
　　溺川十分满意的眯起眼，欣赏着浸月的反应，悄解罗衫，胴体尽现……
　　吻住那正欲惊呼出声的檀口，一只手不安分的在浸月平坦的小腹上画着圈，不时窥伺似的来到少女圣地，留恋少许便又离去。
　　浸月受不得这样的刺激，不断的摩挲着双腿，这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感觉不断的鼓动着她体内的欲望。
　　“唔……川……儿……放过……我吧……”轻吟声自交接的四片唇瓣中溢出，其中隐忍的痛苦一听便明。
　　“叫错了的，惩罚～”
　　指尖若有似无的划过圣地，引来身下之人轻颤不已……
　　“溺……溺川……”身体内的空虚感令浸月本能的想找个依靠，却又怕抓伤了溺川，只得紧紧攥住床单。
　　溺川将一条腿抵入浸月已经无力的双腿间，强迫它们分开，指尖试探性的进入。
　　“唔！”浸月对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有些措手不及，紧咬住的下唇渗出点滴鲜血。
　　“别！”溺川心痛的舔舐着浸月的嘴唇，让她松口，并托起她靠近自己道：“疼的话，就咬我的肩膀吧。”
　　浸月心中一暖，含泪望着眼前那纤细的肩膀，这上面承受了太多……一段不容于世俗的恋情、一派鹤立于武林的岚玄门、一个本不该由她来偿还的恩情……但随之而来的痛楚由不得她多想，下意识的张口便咬。
　　“唔……”溺川哼了一声，都说人在危机的情况下的爆发力非同一般，没想到这咬合力也如此惊人……好疼啊！！
　　手指已没入根部，一张雪白的床单上滴落了两个人的鲜血……
　　温柔的抽动着手指，少顷，溺川感觉到自己肩头的力道渐渐松了下来，想必是习惯了……
　　浸月面色潮红，仿佛所有的感知全部集中在那难以启齿的地方，酥麻感传遍全身，脑中泛起阵阵晕眩，透不过气的压抑感让她急于寻求一个突破口……
　　下意识的扭动着纤细的腰肢，那令人害羞的声音抑制不住的回荡在温暖的室内，更有少许溢出窗棱，传入那没事闲晃的白色人影耳中……
　　再次无奈的捣捣耳朵，这场景怎么如此熟悉？一大早就这么激烈，还真是两个强烈闪光弹……是不是该提醒她们不要纵欲过度呢？光是想象浸月羞红、溺川气红的模样就觉得好笑啊！
　　阔曦缓缓踱步到后山悬崖，心血来潮的吟起诗来：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话音才落，便听到清亮的鼓掌声自身后传来，“阔曦好才情。”
　　“惭愧，其实此诗并非在下所作。”
　　“如此佳句，定当流传甚广，我怎会从不曾有所听闻？”
　　阔曦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但笑不语，总不能说这是她所在那个世界的诗吧……
　　“阔曦，一个女孩子家的，怎么还跟个野小子似的做出这种有失体面的动作。”乱水握住阔曦的手腕，有些玩笑的意味。
　　阔曦陪道：“好姐姐，在下仍是不习惯这身装束，穿起来颇有些不伦不类。不如，让在下换回去吧～”
　　“不行，你穿回男装，难道还要顶着一副臭皮囊去欺骗那些纯真少女么？！”
　　“呜呜～乱水何时也变得如此……”阔曦掩面假哭……
　　“你是想说我蛮横不讲理么？！”乱水皮笑肉不笑……
　　“这可是你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阔曦抬起脸，挂着无比纯真的表情望着乱水。
　　乱水知道这家伙的演技已到了如火纯情的地步，自然不吃她这一套。
　　“反正在这山野农村无事可扰，不如让小女子教你些礼仪可好？”声音虽柔美客人，但语气中却透着一丝不容拒绝……
　　阔曦哪里受过什么礼教约束，且不说开放的二十一世纪，就算是儿时，娘亲也只教她喜爱的琴棋书画而已……
　　看来这世外桃源中的生活也不会过的太舒心！
　　明确的感觉到眼前之人那越发强势的气质，阔曦不禁在心中哀号一声：把过去那个温柔似水的乱水姐姐还给我啊！

　　解结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消耗掉阔曦的耐性了，正当她坐在悬崖边思忖着是否要“失足”坠崖之时，那熟悉的香味再次飘进了呼吸中。
　　“阔曦，你其实是渴望被爱的吧。”
　　阔曦心中一怔，不明白这句唐突的话从何而来，遂疑惑的望着正悠然落座在自己身边的乱水。
　　“但是，如果你不付出，没有人会不求回报的给予。这一点，你再清楚不过了，不是么？”经过了许许多多或深或浅的交谈，乱水已经能够以一个朋友与阔曦平心处之。“我相信，阔曦拒绝我，并不是缘于我与你同为女子。那么，阔曦拒绝身边的一切，该是因为料到它们终将会离你而去，对么？当然，这些都是小女子妄加揣测，还请阔曦不要介意才是！”
　　“你这根本就是自信满满的确认……”阔曦有些无奈的笑笑，心里却明了，乱水的自信并不是空穴来风！
　　“乱水并不知道你曾经经历过什么，但为何要让自己活得如此痛苦？”
　　痛苦……吗？
　　阔曦摇摇头，她不知道，“什么叫做痛苦？是你们所谓的心痛么？我从未在心灵上感受到此种情绪，所以，很没有存活的实在感……”
　　“迷惘也是一种痛苦……阔曦，你不是正在活着么？”
　　“我……已经死了……”而死后的世界，跟生前的世界又有何不同呢？阔曦努力回想，却被乱水打断。
　　“阔曦，你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乱水虽不明白阔曦的答话有何深意，却仍是为她那虚无的神情担忧不已，以至于握紧了阔曦的双手道：“你仍能感觉到温暖的，不是么？”
　　“乱水，那你能告诉我？生命，是否真有其存在的意义？”阔曦不答反问，用一副如同死尸般的表情望向乱水那虔诚的眼睛。
　　乱水略微思索了半刻，缓慢且坚定的答道：“生本无意。”
　　听罢，阔曦不由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当初就是这四个字让她的魂魄穿越了来这逃离于自己世界之外的空间。其实阔曦时常怀疑，自己当初的一时兴起没有喝掉孟婆汤的做法是否错了，她也不止一次想过，阎王何其神通广大，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这点儿小动作，而既然知道，又为何坐视不管？但无论她思索多少遍，都以无果告终，毕竟神的意图，不是她们这些小民能妄加揣度的。
　　“阔曦，你去哪了？”乱水伸出手来在阔曦面前晃了晃，试图让其回神。
　　“抱歉。你接着说吧……”
　　乱水顿了顿，虽然早知道阔曦看人通透，但仍是对她早知刚才自己的话仍有下文而有些惊讶。“我觉得阔曦不是那种相信前世今生的人……”
　　阔曦微微一笑，是以前不相信……
　　“乱水并没有任何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所以乱水姑且认为，自己诞生在这个尘世间，不过是一个巧合。就像，我丢一个骰子，掷到的点数是六一样。然而，人生并不是毫无限制的掷骰子，在那之后的一切必然都是建立在这个偶然之上。所以，生命真正的意义，该是由自己寻找、决定的！”
　　阔曦傻愣愣的望着说出此番话语的乱水，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眼前的这个女人，她，不只是才华横溢那么简单。
　　“乱水如今已经找到自己生命的意义，那就是让身边的人们——阔曦，浸月和溺川，还有以后即将遇到的人，乱水想让他们都能够幸福的展开笑颜……或许阔曦会嘲笑乱水的自不量力，乱水也知道自己太过羸弱，但仍是想要做些什么能够帮助你们！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些不带一丝虚伪的话语令阔曦无比钦佩，并深深折服于眼前这个女子的强大。最终化作一句诚挚的赞扬：“乱水，你才是真正的强者！”
　　乱水轻轻一笑，百花失色……
　　“阔曦也并不是一无是处，你不是帮助浸月与溺川突破了桎梏，也帮乱水摆脱了束缚，你救了大家，我们都是很喜欢你的！”
　　再一次被看穿了心思的阔曦不再惊讶于乱水的敏锐，而是灿烂一笑，道：“乱水，谢谢你。”
　　乱水看到阔曦终于发自内心的笑容，便知她心结已解。其实，她不过是个孩子，需要他人的肯定，需要他人的关爱。
　　只不过，孩子总是不晓得如何去爱……
　　“阔曦，乱水！”这时，溺川边喊边跑了过来，稍近前时，却泛起一丝坏笑，道：“对不起打扰二人了～”
　　阔曦拍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也不作辩解，省得越抹越黑！
　　“有事么？这么慌慌张张的？”其实该说，她怎么有闲工夫离开浸月身边！
　　“啊，对了。浸月让我叫你们赶紧收拾一下细软，即刻起身去晴州！”
　　“什么？”乱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不躲人了么？”
　　“恩。因为武林中出了点事，弟弟来了封信让我们火速赶回。”
　　阔曦皱眉略一思考，道：“你读的信？”
　　溺川摇了摇头，道：“是浸月转达的，本来我也想看，但她说事出紧急，别再做不必要的耽搁。”
　　“连浸月如此沉稳的一个人都慌了手脚，那必定是有大事发生！”
　　乱水话音一落，三人便齐齐回了各自房间，动身上路。
　　岚玄门的总舵便是位于晴州交通贸易中心——祈鸾省，而四人隐居的地方位于晴州的边境，大约有半月路途。结果众人紧赶慢赶的十天便风尘仆仆的来到祈鸾省，一路上，浸月已经说明了如今武林上出现了一个名为戎的邪教，肆意强取人血，教众均练得一身邪功，武林中人正聚集在岚玄门推选一位武林盟主出来率领群雄讨伐戎教。而浸月身为岚玄门的门主又是上届武林盟主的女儿，自然是要回去主持武林大会。
　　再俗套不过的剧情，但如今切实的放在自己身上，阔曦还是忍不住的兴奋起来。当然，这也多亏了乱水让她燃起了生存的希望，遂助长了阔曦那无限的好奇。
　　啊啊～不愧是武林大派！
　　当阔曦跟随溺川二人来到岚玄门总舵之时，不禁发出如此感叹。何其宏伟气派的大门，何其宽敞无边的练武场，何其……卑鄙无耻的人！
　　别误会，阔曦并不是在骂岚玄门的门徒，而是在骂此时与浸月比武之人。
　　事情稍稍往回倒退一点……
　　“大姐，二姐，你们……”台上英武的少年见到浸月与溺川二人之时，难掩惊诧与兴奋的神色。
　　“灌日，闲话少提，专心比武！”浸月焦急的提醒着，然而却晚了一步，灌日已露出破绽被台上之人一脚踢了下来……
　　“切……”灌日很不爽的咂了咂舌，掸掸身上的尘土，转过神来便满脸堆笑的走到浸月溺川二人面前。“大姐，二姐，你们可来了！”
　　“恩。”溺川冷冷的应了一声，暗骂其丢脸。施展轻功，飞跃擂台之上，动作之潇洒飘逸令人叹为观止。“在下岚玄门门主，欲与贵客～切磋一番，还请多指教～”言下之意便是，这里我是老大！
　　“指教不敢当，门主动手吧！”说着，那身着玄袍的干瘦之人拱手一揖，在常人难以察觉之际射出了一根银针！宽袖掩去了他那挂满阴笑的猥琐面容，心中暗道：哼，鼎鼎大名的玄门门主，看你中了我的毒针后还能威风到何时？！
　　刚才那小动作，场上场下竟只有阔曦一人有所察觉，暗道糟糕，众人来的匆忙，才有此疏忽，忘了让溺川事先服一点抗毒之物。
　　“且慢！”一个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不知情的观众均在人群中寻找那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却发现当中并无一年迈之人，正在众人怀疑是否是什么隐世多年的世外高人之时，一道白影如闪电般掠上了擂台。只见来人全身雪白，唯独眼眸通红，仿佛误坠凡间的谪仙一般，即使正值天晴气爽，却仍撑一把形状奇特的白伞。飘飘乎羡煞了一干女侠，嫣嫣然迷醉了全龄男子。
　　“阔曦？你上来干嘛？”溺川疑惑的望着眼前之人，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让人捉摸不透。
　　阔曦走进溺川，不着痕迹的拂去她肩头的毒针，凑在她耳边悄声道：“快让浸月给你解毒。”
　　溺川虽然讶异自己何时中毒，但见阔曦难得神情严肃，自知不是玩笑，悻悻下台。
　　“哈哈。岚玄门门主既然怕了在下，当初又何必勉强上台？！”
　　“贵客这是误会了～我们门主是救弟心切，其实，对付一些杂狗哪里用得着门主动手，自然得由在下这种连为岚玄门扫地都不配的人来效劳了！”
　　灌日头上一阵冷汗，这人用得着这么贬低自己抬高岚玄门么？但是也在心中暗叹：姐姐她们从哪遇着的这么一个人物？！
　　乱水也是掩嘴偷笑，这人虽仍是不怎么在乎自己，但心里也能装下身边的一些人了！
　　“你！”那干瘦男子气的一阵脸红，却仍是忿忿压下，道：“手底下见真章！”
　　“请。”阔曦一个优雅的手势，看的台下观众说不出的受用。
　　而此时，浸月也为溺川诊断完毕，并不是什么难解之毒，一颗解毒药下去暂时压制，准备等比武结束之后再清余毒，二人的视线就此转回台上。

　　登峰

　　台上两人对视片刻，那男子首先按捺不住举剑冲了上来。阔曦有意试探一下对方身手，便只是撑着伞凭借一身变幻莫测的身法悠然躲闪。
　　那男子见自己刺了许久也未沾对方衣角半分，顿时恼怒不已，吼道：“躲躲闪闪的算什么好汉？！”
　　“瞎了你的狗眼，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汉’！”阔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自己明明穿的女装好不好！
　　“你！有本事就堂堂正正的跟爷我切磋一番！”
　　“切……”观察了半刻，阔曦已经了解的差不多，虽说此人剑法与自己不相上下，但身法却差出自己丈余，可以说是稳操胜算了！
　　阔曦合伞弹出利刃，飞身向前刺去。那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怪笑，抬剑以对，却在瞬间射出数枚银针！阔曦早料到此人欲意何为，立刻闪身避开，电光火石间移动到那男子身后，以利刃相抵。
　　众人只觉明明阔曦还在那男子面前，却又突然在他身后出现第二个相同之人。其实是阔曦的移动速度过快，遂只留下了残影接住那些银针。
　　当全场之人还在愕然之中，那如同枯枝划过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承让了！”
　　那名干瘦男子感到腰身那冰冷的铁器，还未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便听到台下叫好声不迭，掌声雷动！
　　阔曦重新撑起伞，悠哉的下了台。那男子虽然不服，但在武林群雄面前也不好发作，啐了一口便悻悻离场。
　　这时，江灌日兴奋的上了擂台，朗声道：“刚才二姐门下之人……”
　　“雨沐阔曦。”
　　“雨沐姑娘胜了齐林帮的帮主，还有哪位豪杰想要挑战么？”
　　齐林帮已经打的群雄人见人怕了，可如今那位自称连扫地都不上遛儿的雨沐姑娘如此轻易便胜了帮主，想必岚玄门门主更甚！谁还敢自不量力的上台？凑热闹的全都心满意足的离场，稍微在武林中有点分量的便留下来与既定的武林盟主商量讨伐戎教之事。
　　阔曦无心搅入武林这趟浑水，遂与乱水先稍作休息，而浸月则是一刻也不耽搁的为溺川配药。
　　傍晚，众人相聚进餐。
　　忽听灌日问道：“大姐二姐，你们这三年是去哪了？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一句话惊了在座众人。
　　“不是你叫我们回来的么？”浸月问。
　　“我确实广发英雄帖，没想到还真能撞到你们！”
　　“英雄帖？浸月你不是说收到飞鸽传书么？”溺川不解的望望灌日，最终将目光投向浸月。
　　浸月一挑眉道：“那确实是灌日的笔迹，我又怎会认错？！”
　　“难道说我们的藏身之处已经被发现，而他又在暗中引你们重出江湖？”乱水皱眉深思道：“或许我们已经被什么人给控制住了……”
　　阔曦也不由心中一沉，如果说什么人的话，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黑魇！阔曦刺杀皇帝不成，却没死成，黑魇定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的！
　　灌日见气氛突然沉重了下来，遂故作轻松道：“大姐二姐，你还没向我们介绍这二位是……？”口中虽说的是二位，但眼神始终在阔曦身上流连忘返。
　　“这位是雨沐阔曦，她曾经救过溺川一命。”浸月恢复了温柔的笑容，并大方的介绍着。
　　“都说了我的命是你救的！”溺川却忍不住大声反驳。
　　“好了好了，你怎么还在介意这件事啊～”宠溺的抚摸着溺川的额头，浸月如同在安慰着一个任性的孩子。“这位是……”
　　“我是阔曦的朋友。”乱水微笑着向灌日颔首示意。
　　“啧啧，大姐二姐，你说你们离开三年便能捞着两个如此不凡的大美人儿回来～这艳福要是搁在我身上该多好！”席间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灌日又如同献宝一般，接着道：“对了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吧？最近不仅江湖出了个戎教肆虐，山河也易主了！”
　　“什么？”众人又是一惊！
　　“先皇骤薨，即位者是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傲龙女帝～！”
　　疑惑自阔曦心中盘旋，先皇虽然已不年轻，但算起来不过逾艾（五十岁），龙体安泰，如何就突然驾鹤仙去？而凝歌即位跟江湖之乱又是否有何关联？朝廷不问江湖之事本是个不成文的规矩，可，这时间上也太过巧合！而她们被莫名其妙的引出，幕后之人是否便是黑魇？倘若真是黑魇，那他又有何目的，先皇已逝屠村之仇自然是无处可报，就算是借刀杀人之计也失去了目标……思来想去，阔曦仍是看不透其中阴谋。
　　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乱水～起床了～太阳公公都晒……呃，乱水……”第二天一早，阔曦被派来唤醒仍未出来用餐的乱水。敲了半晌的门，连不该说的都差点遛出口，房内却仍无动静。阔曦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道一声：“失礼了。”便用内力撞开房门入内，环顾室内，一点也不像还有人在的样子。
　　阔曦的目光扫过床头柜的时候，发现了一抹不正常的雪白，走进察看，竟是一张字条，上面的字体仿佛是个少女所书：“房里的姐姐我借走玩几天～想要人的话就来坠日峰～”
　　溺川神色凝重的读了字条，将其传阅给他人观看，许久方道：“坠日峰是戎教总坛，这可能是个陷阱。”
　　“但是乱水不能不救～”阔曦品着茶，悠哉道。
　　一个人模狗样的正直青年站起来大义凛然道：“此事我们还需要从长计议！”
　　“谁知道这当中的‘玩’是何意？等你们从长～计议完了，人不定怎么样了呢！”阔曦骤然冷了脸，一身杀气暴起，在座众人从未见过这样的阔曦，一瞬间均是噤声不语，然而阔曦却突然恢复了悠然的笑靥，道：“好了好了～大家也别这么紧张～这是我与戎教之间的私人恩怨，所以自然是我独自去会见～他们，不～会连累到在座各位的～”
　　“阔曦，你以为我是怕受连累我们才阻止你的么？！”溺川听罢，怒不可遏的拍案而起。
　　“你～当然不是了～”阔曦意味深长的扫了其他众人一眼，言下之意，不道便明。
　　“阔曦，我知道你担心乱水，可是……”浸月也帮着劝导。
　　“坠日峰如同龙潭虎穴是吧～？要不这样，我先上峰顶查探～一番，若是一日一夜也未得我的消息你们再按照江湖上的规矩办事～你们该不会是不信任我的轻功吧？”
　　浸月与溺川忽然想起了天牢里那一幕，沉思片刻后对视一眼，遂勉强点了点头。毕竟，阔曦的实力是无可估量！或许她真能救得乱水全身而退，毕竟这种事，人多，反而不利。
　　既然已经达成共识，阔曦不再耽搁，只身策马赶往坠日峰，她没有再雇费时的马车，而是一路撑伞，可见面上虽表现的一派悠闲，心里已是焦急万分。
　　傍晚，那高耸入云的山峰便全部纳入阔曦视线之内，要说祈鸾省能成为交通枢纽还得多亏这连绵山峰阻断了其他路途。
　　改为徒步上山之时，阔曦恍惚有种回到了她当年炼毒之地的感觉，寂静的山林里只有鸟兽虫鸣，越往深处植被便愈加浓密，上山的路只有一条，阔曦一开始本来是在远处沿着走的，可是提防许久都未发现有甚人迹，更别提看守之人了！想必是设有什么重要关卡进行防御，阔曦便也安心的走在石砌山路上。
　　果不其然，复行了数里地，便遇上了“鬼打墙”，一块形状奇特的巨石几次三番出现在阔曦眼前，她所学的轻功步法中本就包含着五行之术，奇门遁甲自然也略通一二，当下找了个木条边观察地形边演算起来。
　　“啊啊～烦死了！”阔曦用脚抹掉了地上的字迹，并迁怒于周遭的植被奇石。实际上，却是在破阵！
　　一阵阴风自身后袭来，阔曦略微侧身，轻松的躲过了带着寒芒的利剑。然而在下一瞬间那剑却改变了原先的路径，追着阔曦的脖颈而去！
　　蹲下身子横扫一腿，抬眼却不见了行刺之人的影子！
　　阔曦不但没有丝毫慌张之意，反而在唇边挂起一抹笑容，令潜伏在暗处的行刺者颇感惊讶。
　　其实刚才的来者并非一人！而是三人合用极快的身法，配合周遭阵型，给人造成判断上的失误，模糊视觉。
　　干脆破坏起阵眼，打算再次引守峰之人出现。侧耳细听林中动静，一人、两人、三人……共有五人！
　　阔曦有些叫苦，室外地形并不是她所擅长的，一把伞要对付五位剑术高手，实在有些吃不消。虽然不甚光彩，还好毒药管饱！
　　抖抖白衫，一阵清香在充斥着潮湿气息的深林中散开，微不可察……

　　过关

　　阔曦这回可是下了血本！牙齿都咬的咯咯作响，这迷香的配料全都极其难寻，配法也是繁琐至极，要不是她三年来闲来无事，才不会弄这东西！如今这挥发量差不多也有了三分之一，阔曦收回了香气，认真应对起轮番而至的五个敌人。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阔曦已是眼花缭乱，眼前的人影仿佛与周围的景物融为一体般不停在眼前旋转，即使仗着自己轻功超群，身上也受了不少或大或小的伤。然而，那五位敌人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变慢的意思，阔曦这回失算了！她以为被派来守门的定都是武功卓绝的高手，遂施了一种内功越是深厚之人，越是闻之无力的迷香。眼前这五位，分明只是凭借着迅捷的身法与剑法配合阵型才能如此强大！
　　讨巧不成，阔曦只能再次思索破阵之径，对付任何以人组成的阵法最为简单的途径便是逐个击破！只要成功放到一个，打乱阵型，再对付剩下的就易如反掌了！
　　打定主意，闭上双眼。
　　对阔曦突如其来的举动，五人虽是惊讶，却也不作任何耽搁轮番而攻。
　　凭借着感觉与听觉，闪躲起来反而更加迅速，阔曦一个转身，露出背后空门，一如所料，敌人并不上钩，而是转攻她蓄势待发的右掌，瞬间化掌为爪，不顾疼痛的死死攥住剑刃，阔曦向前倾身避过正欲偷袭的两人，蹲下身子感知到头顶寒意闪过，起身之时，已是以肘力顶面前之人的心窝，将那人撞飞出去数丈之远。
　　见阵被破，四人不做迟疑，剑尖尽数指向阔曦周身大穴，欲趁此将其一举击毙！
　　谁知阔曦始终先他们一步，向被击飞那人的方向险险躲过这铺天盖地而来的一击。没有阵型支撑的四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陆续被阔曦击倒，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看着她将守峰迷阵的阵眼——那块再显眼不过的巨石破坏殆尽，然后拽到不行的掸掸衣衫大摇大摆的继续前行。
　　山路的尽头是几近垂直的悬崖峭壁，想必已经到了坠日峰脚下！阔曦向周围扫视一圈，发现一个阴暗潮湿的小山洞，其中并无岔路，行了数百步，阔曦才看到眼前传来微弱的光亮。谨慎上前，果然别有洞天！山洞紧连着一个富丽堂皇的大殿，阔曦眯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此处的灯火通明。
　　“能耐不小啊～竟然能破了峰外的绝杀阵！”浑厚的声音自空旷的殿内响起，一听便知出声之人必定内功深厚！
　　“过奖，凑巧罢了～”峰外？看来这大殿定是连接着峰内戎教总坛吧！
　　“哼，那看你还能不能凑巧～过了我们四大金刚！”
　　话音刚落，阔曦的眼前便出现了四个人高马大分持斧钺钩叉的壮汉。
　　“你们，是地鼠么……？”
　　“大哥，她羞辱我们！”
　　“不懂得欣赏美的人无需与之多言，动手！”
　　“是！大哥设计的出场方式明明很帅！”
　　“那贼人怕是被咱们给镇住了，臣服于大哥的英姿之下，以至于慌不择言！”
　　此时，阔曦脸上能清楚的看到动漫中常见的那种黑线与汗珠特效，无奈的翻了个白眼，真要跟这种人打么？！
　　然而，事实证明，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是真的！面对那四大金刚，阔曦竟只有施展轻功四处逃窜的份儿！
　　四种兵器取长补短，配合的天衣无缝逐渐将阔曦逼到了大殿角落。眼见那开山斧就要朝她劈去，却听一声大吼：“停！”
　　四人一愣，望着眼前笑意吟吟的人。
　　“你们要是就此作罢，或许我还能高抬贵手饶你们一命！”
　　“这话，该是我们对你说吧！”被唤作“大哥”的人说罢，四大金刚笑成一片。
　　突然一道血痕自刚才那位大哥脸上绽开，面容逐渐僵硬，伸手碰触那火辣辣的伤口，眼神中溢满了惊讶。慌乱环视四周，“大哥”怒吼道：“谁？”
　　“你在找什么？除了你们四个之外，这里不就只有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了么？”嘲讽的笑容挂上嘴角，阔曦悠然道：“我劝你们最好不要乱动哦～不然，就不说划破脸颊那么简单了。说不定下次会是……”顿了顿，稍稍前倾的身子令那绝美的容颜隐藏在一片阴影之下，而赤色的眼瞳却闪现出嗜血的光芒！用轻快的语气吐出五个字：“身首异处哦～”
　　仿佛在进行异常愉快的游戏，阔曦咯咯的笑出声来，只是那干瘪的声音如同猫爪子般挠过四大金刚的心脏，无比渗人！
　　“你找死！”不愧是“大哥”，多少也见过些世面，最先反应过来挥斧欲斩眼前之人！
　　然而就在那斧头距离阔曦尚有尺余来远之际，突然自握柄处断开，切口整齐无比！
　　“咚——”的一声，沉重的斧头掉落地面，砸出裂痕，可见其重量不容小觑，然而阔曦却毫不在意这距她仅有一拃之远的凶器。
　　“这，这怎么可能？！这握柄跟斧头的材料相同，均是精钢铸成，而且还是实心儿！怎么可能突然断了？！”
　　“并不是突然哦～”
　　四大金刚不可置信的望着出声之人，局势在一瞬间逆转了！
　　真是一群脑子里长肌肉的人……阔曦十分无奈，也懒得多作解释，再次拍拍染血的白衫，大摇大摆的步出殿堂另一端的镀金门，临走不忘暗骂一句奢侈～！
　　而四大金刚则是留在原地面面相觑，也不敢妄动。那可是精钢铁斧啊！就那么如同切豆腐似的被斩断了！要搁自己的脖子……四位铁汉子是连哆嗦都不敢打一下，眼睁睁的看着阔曦远去的“倩影”……
　　当阔曦找到乱水之时，她能清楚的听到自己大脑中某根线崩断的声音……
　　“乱水阿姊～这里总是弹不好，你可不可以教我一次嘛～”一个身着紫色裙衫的俏丽少女，此时正窝在乱水怀中，伸出纤细的手指拨弄琴弦，音不成调。
　　“这里啊，是这样的……”乱水微笑着握住那紫衫少女的手，耐心的摆正她的手型，并一下下引导她拨动正确的琴弦。
　　“恩恩……原来是这样啊……”怀中那少女十分受用的连连点头，不时回头假借交谈而暗中头香。
　　而这两位或许是太过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阔曦的出现，直到一个难听的声音划破这“其乐融融”的画面……
　　“乱水阿姊，你可不可以也教教阔曦那曲该如何弹奏？”故意模仿刚才少女口气的话语，让人听了忍不住升起一层鸡皮疙瘩……
　　“阔曦？”乱水首先从石化状态中恢复过来，脸上带笑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我真是多余来！”她拼死拼活的进入坠日峰，就是为了救一个在此有玩有乐之人？
　　那个紫衫少女显然是不满脱离乱水的怀抱，撅着小嘴道：“乱水阿姊，她是谁啊？我不喜欢她！”
　　“你受伤了？！”乱水拦住正欲甩手而去的阔曦，想要查探她身上的血痕，却又知其中厉害而不敢妄动……
　　紫衫少女瞧见乱水如此关心这搅局之人，更是愤懑不已，情绪全部溢于言表……
　　“死不了！”阔曦没所谓的将脸别到一边，不看乱水。
　　“生气了？”
　　“才没有！”
　　乱水觉得好笑，果然还只是个孩子而已～然而，此时的孩子并不只有阔曦一个。
　　紫衫少女怒哼一声，跺了跺脚，转身跑走了。
　　乱水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一回身，只能看到那远去的紫色身影，唤了一声“渜儿！”，却未得到回应。但此时当务之急是为阔曦包扎伤口，虽说都是些皮肉之伤，但也不能就这么让血淌个没完！
　　“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小心翼翼为阔曦处理伤口的乱水知道她所问何事，缓缓道：“昨夜我睡下以后，再醒来之时便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而那个小女孩，只告诉我她叫戎渜，就抱着我的琴，要我教她。”
　　姓戎？！难道是……
　　“渜儿是个好孩子。天真～活泼～如同一泊清潭般，沁人心脾。缠着我不放的样子也十分可爱～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一日，但足以令任何一个与之相处的人喜欢上她了！”乱水露出令人炫目甜美的笑容，仿佛正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
　　“你不会是个萝莉控吧……”阔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何其之高的评价，比之自己当初得到的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说什么？萝什么，控？还有啊，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有个女孩子的样儿，怎么能做这么不雅的动作呢？”
　　相处久了才知道，其实乱水很喜欢碎碎念！阔曦连忙叫疼，打断了乱水。
　　“你知不知道那孩子可能是戎教教主？”
　　“什么？！”乱水心神一晃，这次是真的失手弄痛了阔曦！但仍无所察觉般失神念道：“不会的……不会的……”

　　冰释

　　“是的哟～乱水阿姊，我就是戎教教主呢～”清亮的声音随着迫不及待推门而入的人儿飘来，原来戎渜一直都在门外偷听。一教之主，何其威风的头衔，如同得着宝的小孩儿一般向乱水炫耀着，然而迎接她的并不是渴望中的赞扬与惊叹……
　　乱水脸色煞白，不可置信的望着这个仍是一派天真的孩子。而阔曦的脸上则是蒙上了阴霾，她眼中的纯净确实不掺一丝虚伪，谁会相信这个看起来不过豆蔻之年的孩子竟是江湖上谈之色变的邪教之主！
　　“渜儿……你……”乱水的声音都带着颤抖，一开口却不知从何问起……
　　“乱水阿姊？怎么了？”戎渜看出乱水的异常，飞身扑进那温暖的怀抱中，柔嫩的小手若有似无的轻抚她纤细的脊背。
　　乱水心中涌起暖流，自己竟被一个小自己那么多的孩子安慰了？苦笑浮上面颊，该拿你怎么办？！
　　傀儡！这是阔曦从震惊中恢复时脑中乍然闪现的词汇。按了按乱水的肩膀，示意她放心。稍弯下身子用极其和蔼的口气说道：“小妹妹～”
　　谁知还未继续的话语，就被乱水怀中那小巧的人儿打断：“我已经不小了！十七岁！”松开两只小手，分别摆出了“一”和“七”的手势，配上微微翘起的朱唇，说不出的讨人喜爱。
　　十七岁？两人均是一惊，且不说这小巧的身形，心智也不像啊！
　　“好～好～戎大教主～”现在更紧要的是武林纠纷，阔曦放低姿态接着说道：“可知近来你手下教众取人鲜血之事？”
　　“当然知道～那是我吩咐的嘛！”十分高傲的翘起头颅，两手叉腰。
　　“渜儿？！你为什么……？！”乱水嗓子都吊高了，她多久不曾这么失态过？
　　“因为……因为……渜儿要给桑哥哥治病……”戎渜垂下头，眼中蓄泪，声音中透出浓浓的委屈，乱水阿姊吼她！“乱水阿姊，你不要讨厌渜儿……！”再次投入温暖的怀抱，这次是紧紧抱住，生怕那人将她推开，泪水也不管不顾的湿透了乱水的衣襟。
　　“……”乱水一下也不知所措起来，面对戎渜，她总是控制不住的想要宠爱这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腾空的手最终还是落下，轻抚着那羸弱的身躯。
　　阔曦忍不住揉揉眉心，乱水这态度，不是让她当坏人么？！再次提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取人血？”
　　“你是坏人！你一来乱水阿姊就不疼渜儿了！渜儿才不要跟坏蛋说话！讨厌讨厌讨厌！”
　　听着从乱水怀抱中溢出的怒吼，阔曦的表情有如吃瘪一般，愣愣的张着嘴。
　　何曾见过阔曦如此神情？乱水不由笑的花枝乱颤，却被那“杀人”的目光给勉强止住。
　　“咳咳。渜儿乖，乱水就算不疼那坏蛋～也不可能不疼渜儿呐～渜儿可是我的心头肉～”说着，边睨了那“坏蛋”一眼，得到的是更加有趣的表情。
　　才认识了多久就成心头肉了？哼，可怜自己夹在中间！再次放软态度，阔曦问道：“你桑哥哥得了什么病？需要取人鲜血来医治？”
　　“渜儿。就算你救人心切，也不能伤害无辜之人啊！那可是坏孩子的行为，我会不喜欢你的哦～！”
　　“哇～乱水阿姊不要讨厌渜儿！呜呜～渜儿吩咐过教众们只可取大奸大恶之人的血液来检验的！绝对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检验？”
　　“有个黑黑的叔叔说桑哥哥是中毒了，需要毒人的血来解，可是渜儿又不知道谁是毒人……”
　　“恩，我会让溺川查一查被戎教所伤之人是否奸恶之徒。”阔曦望向乱水，如果确如她所言，那这场武林的纷争自可和平解决，随即又转向戎渜问道：“你说的那个黑黑的叔叔是什么人？”
　　“渜儿也不知道哦，只是那叔叔好……可怕！”戎渜用手夸张的比划着，刚才的伤心已经一扫而光，果然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阔曦心中已经有七分确定她口中之人便是黑魇了，又和声道：“那你是用什么方法检验？”
　　“来人呐～把那个拿上来～”戎渜拍拍手，冲门外喊道。
　　不一会便有教徒低眉顺眼的捧着锦盒上来，戎渜上前从中取出一个蛊盅。
　　“啊～！”也难怪乱水会惊呼出声，任谁看见这狰狞的蝎子之时都会毛骨悚然，何况是一个弱女子？
　　“这是嗜血的蝎子蛊，像这样……”戎渜说着，抽出匕首划破手腕，殷红的血液顺着白皙的皮肤滴落在那蝎子身上，原本安静的如同睡着的蝎子突然活分起来，眨眼间，淋在身上的鲜血已经被尽数吸入体内。
　　乱水抢过戎渜的手腕，焦急的为她止血。
　　阔曦则是兴致勃勃的进行“实验”，没想到吸收了她的血液的蝎子不但没有活跃起来，反而在极短的时间内通体变白，微风吹入室内，将那骇人蝎子吹散，最后只剩下小撮白粉……
　　“你就是毒人？！桑哥哥有救了！”刚才那一幕奇异的景象没有逃过戎渜的眼睛，她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看着那如同精灵一般的无瑕之人，连阔曦的心情也不禁明朗起来。
　　第二日，阔曦接了随后赶到的浸月与溺川入峰，将所知的情况一一说明，浸月自是遵循医道为戎渜的桑哥哥解毒。
　　这场还未兴起的武林纷争就算有惊无险的度过了，只是接下来的事情还会如此简单么……
　　“皇上……”蠹首唯唯诺诺的跪在龙案前，欲说还休。
　　“什么事？”凝歌扫了蠹首一眼，又将视线收回到奏折之上，心中却隐隐泛起不安，难道是景王那边出了什么事？
　　“景王大军行过晴州之际，四万将士倒戈相向……”
　　“恩。”这是她早已预料到的，只是这蠹首吞吞吐吐的必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如实禀报，恕你无罪。”
　　“是，皇上！本来军中大将正要生擒景王，却，却被一神秘人士救下！”蠹首咬咬牙，死就死了！
　　“什么？！”凝歌挑眉，一群饭桶！嘴上却是不愠不怒，道：“可查出是何人所为？”
　　“此人行踪飘忽不定，属下倾尽全力追捕其踪，却只查出景王所在……”
　　连蠹都查不出的人？凝歌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好在大鱼没丢，不然又得费心惩治这些办事不利的家伙。“那为何还不派人将其押解回京？”
　　“这……这……景王是被江湖中一大派所救……”
　　“江湖与朝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即是大派，又为何插手此事？”言下之意是，难道就不怕惹祸上身？
　　“此派教主曾受过景王的帮助，怕是为了报恩。”蠹首松了一口气，过了刚才那两关，其中因缘也查出来了，应该算是没事了吧……才发现背上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衫，蠹首暗自感叹：如今这个年幼的女皇竟让自己产生了伴君如伴虎的感觉，着实不简单！
　　“让你手下有实力的去把人揪出来。”凝歌语气淡然。
　　蠹首领命而去，作为一个情报组织，其中定是三教九流之人无所不有，而混迹江湖的自然也不能少了，凝歌让蠹去办这件事而非派遣朝廷的正规军正是为了避免两方冲突，毕竟，自古草莽夺权的实例确非少见。
　　当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之时，浮现在眼前的竟是那人的身影……不知道她的伤怎么样了……但随即又甩甩头，仿佛是要将这种担忧抛出脑中，我才没有一点担心她！那个骗子！紧握粉拳，心中却涌起阵阵无力……
　　三个月了，自出狱那天起，她都不曾再来看过自己一眼，想来是已经恨我入骨了吧？镌棻心里如此想着，用还未好全的双手夹住毛笔，挥洒着辞呈！
　　既然那人已经强大到不再需要他人的支撑，自己留下来也不过是招人讨厌，还不如走了清净！
　　摇摇晃晃的怀揣着辞呈，镌棻步步心酸的走向御书房。
　　“你说什么？！”凝歌颤抖的嗓音传入镌棻耳中，让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属下派了最强的高手去拿人，却遇到一个全身雪白之人的阻拦！”战战兢兢的复述了一遍，蠹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之上。
　　“你，你给朕好好说清楚那人的相貌，若是说错一处，小心你的舌头！”
　　而门外的镌棻则是心中一颤，她还是那么紧张那人……还没确认，就已如此失了分寸……心碎的笑容挂上嘴角，早知道了不是么？空镌棻啊空镌棻……你是在干什么？难道还抱着一丝可笑的奢望？！
　　“是，那个女子，白衣白发，唯独眼眸赤红，撑一把奇特的白伞。”
　　“女子？”
　　“是，身着白色裙衫。”
　　啊啊，差点忘了，那人跟她一样……心中隐痛，却已经镇定下来，“你下去吧。”
　　“是。”蠹首心里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直觉告诉他，此事，最好永远别知道！退出房门，却见空镌棻呆立在门前，不由唤了一声：“空大人？”
　　“！”镌棻突然被拉回神智，差点一个不稳跌倒在地。
　　“空大人，您没事吧？”蠹首担忧的望着上司，正欲上前扶住，却被镌棻挥手示意其并无大碍，无奈的叹口气，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下官告辞，空大人还请多保重！”
　　镌棻踉跄着脚步走进书房内，双膝“咚！”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地面上，惊起了正自顾沉思的凝歌。
　　眉头微蹙，听声音就知道，这一下摔的不轻，语气却仍是冷清：“空爱卿，有事禀报？”
　　只见那人抬起头，用近乎绝望的神情看着自己……心软了下来，遣退周边侍从，凝歌轻柔的将镌棻扶到椅上安置好，蹲下身子就要掀开镌棻的裤管。
　　“啊……”声音从喉管中挤出，镌棻慌乱的想要阻止凝歌那过于惊人的举动。
　　怒目一瞪，其中似乎有些隐忍的心痛，终于让镌棻忘记了抵抗……
　　小心翼翼的卷起裤腿，呈现在眼前的是遍布针孔的双腿，膝盖上已经因刚才的撞击肿了起来，瘀滞的血液从针孔中溢出……
　　凝歌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与痛意，怒吼道：“你就不能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么？！”
　　迎上那人无辜的俊秀容颜，想起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凝歌更是悔恨交加。
　　极力示意着书桌方向。
　　凝歌会意为其拿来笔墨。
　　【臣已无碍，劳烦皇上担心】
　　凝歌看着那仍是歪歪扭扭的字体，气就不打一处来，跟她来这套？！
　　【皇上，可是要去见她】
　　“朕要见谁，还需要向空爱卿～请示么？”
　　【臣也去】

　　无措

　　误会既已解除，阔曦一行人也就留在坠日峰内住下了。一是因为戎渜的极力挽留，二是为坠日峰内景色优美，有如人间仙境，修身养性，游玩娱乐均可。只是期间有一小波武林人士莫名捣乱，当然尽数被阔曦退散。
　　这日，阔曦正躺在干净的草地上小憩，忽闻教众唤道：“雨沐姑娘～荣教主在正厅唤您一会。”
　　那小丫头有时间不缠着乱水，找她何事？心里虽有些疑惑，但仍是去了。
　　故人相见，情思百回。
　　“阔曦……姐？”声音中透着不确定，凝歌最终打破了沉默。
　　“凝歌。”阔曦露出灿烂的微笑，令日月无辉。
　　“你真的没死！”凝歌终于把持不住，飞身上前投入阔曦的怀抱中。一瞬间，好像回到了三年前……
　　镌棻神色的复杂的望着凝歌与阔曦，现在，她什么也不要想……微笑着向阔曦颔首示意。
　　“镌棻。”阔曦回礼，“当年的事情，我不怪你，你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
　　怀中的身躯一颤，镌棻只是略显苦涩的摇摇头。
　　阔曦敏锐的感觉到，这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些什么！
　　“都当皇帝了，还哭鼻子？不怕传出去人家笑话么？”阔曦抬起凝歌的脸颊，轻轻的为她拭泪。
　　周围不知情的人均是一震，当今女皇——这个在他人怀里撒娇的小女孩？！
　　“还不是都怪阔曦姐～！装什么死人嘛？！害得人家那么担心你！”吸着鼻子，言语中仅是埋怨。
　　而此时，阔曦并没有忽略一直站在远处的镌棻，脸色变得很难看，其中缘由已是显而易见～
　　“那是阔曦的不是了～草民向皇上请罪～”调笑着便作势要跪，却如期迎来对方如雨点般的无力粉拳。
　　镌棻忽然觉得，这样的她才是凝歌！自责铺天盖地的涌来，她真的错了！大错特错！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的存在便是一个错误，对，一定是这样。如果不是自己的降生，那母亲就不会死，如果出生的是个男孩，那季儿就不会死，如果不是自己，凝歌也不会冷血弑父……所有的责任通通砸在了镌棻身上，太重，太痛，身上千疮百孔，心中又何尝不是？！
　　“唔……”镌棻忽然呕出一口血，昏了过去。
　　“浸月！”在众人略显慌乱之际，阔曦连忙扶起镌棻坐在椅子上，并示意浸月过来为其诊脉。
　　搭脉凝神，浸月的脸色越来越沉……
　　捏住镌棻的下巴，正欲查看她的舌苔，入眼却是触目惊心！
　　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只是这次，是因为心痛！她从未在自己面前张过口，其中竟是这样一番景象？！
　　阔曦正欲询问凝歌，对上的却是泪洗娇颜，暗叹一声，解铃还须系铃人！
　　“身受重伤，心中郁结。”其中任何一条都足以令人致命！头一次看见身上遭受如此虐待的患者，浸月心中满是不忍，这哪里还是她们当年追杀时那英气勃发的钦差？！
　　“看来这回我是省力了～”溺川全然不在状态的说道，却遭到浸月的怒视，连忙闭了嘴。
　　镌棻幽幽转醒，看见旁边神色各异的人，微笑着摇摇头，仿佛是在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乱水阿姊～我饿了～”这时，活泼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气氛，戎渜扯着乱水的衣袖撒娇，仿佛是在抗议自己被忽视了。
　　“恩，是该进餐了。”乱水宠溺的微笑着，用仿佛她才是这里女主人的口气说道：“众位有什么话边吃边聊吧，想必两位贵客赶了这么久的路也累了～上菜～”
　　菜已齐备，正当教徒端酒过来之时，却被凝歌接了过去。
　　“凝歌能走到这一步，爬上这个地位，跟在座的众位均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此凝歌敬众位一杯！”说着，帮在座众人一一斟酒，思及镌棻的身体不宜食刺激性的东西，便刻意绕过她面前的杯盏。
　　镌棻脸上又是一片黯淡，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哪根筋搭错了，特意跑来自取其辱？！回去后便递上辞呈吧，绝对不要再犹豫了！
　　饮罢敬酒，阔曦笑道：“凝歌刚才的架势越来越像个帝王家了～不过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这还要问问鼎鼎大名的戎大教主了！”凝歌微笑着将目光投向戎渜，跟情报中说的一样呢。
　　“唔？渜儿被夸奖了么？”不胜酒力的小姑娘还窝在乱水怀中，醉眼朦胧呢～其实她本不想离开那柔软舒适的“特等席”，但听到表扬，仍是眼睛一亮，抬起小脑袋来寻找生源。
　　“这跟渜儿有什么关系？”乱水有些警戒的看着这个明显与初遇时有着天壤之别的少女。
　　“乱水姐姐那么紧张做什么？”凝歌故作轻松的说道：“朕只是为了要回朕亲爱～的好～皇叔。”
　　“朕”字一出，就意味着她现在是以皇帝的身份与众人谈话。
　　“还望皇上明示～”阔曦仍是一派悠然，但心里却有些翻腾，怎么莫名其妙的又扯上了朝堂？！不，或许不是莫名其妙……
　　“朕已查明，景王——霖桑是被你们所救。”
　　“你说桑哥哥？”戎渜又万分天真的插了句话，完全没有意识到危机已经临近！
　　“该叛贼欲意逼宫，还望戎大教主将其归还～”不理会戎渜的无礼，凝歌的态度仍是谦逊万分，但瞬间爆发出来的凛然之气却在暗中给众人施压。
　　戎渜虽然听不明白什么是逼宫，但叛贼一词还是懂的，当下就不高兴的噘起嘴，道：“桑哥哥不是坏人，你才是什么什么贼的！”
　　“渜儿，不得无礼。”乱水低声呵斥，如今那人已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权利能将人改变多少是她所无法揣度的，而她还能纵容阔曦多少，更是难以预知……
　　“唔……”戎渜委屈的闭了嘴，又缩回乱水怀中。
　　“阔曦姐，凝歌并不想为难你们，但我也是身不由己……”
　　“这……”
　　面对凝歌放软态度的真切恳求，阔曦犯了难，但景王现在握在戎渜的手中，她也做不得住啊！
　　正在局面僵持不下之际，一直保持沉默的浸月突然站了起来，颤抖的纤指指向凝歌，声音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你，你下毒……”
　　还未说完，便跌倒在地，不省人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众人还未来得及惊讶，便纷纷昏倒……
　　“浸月，浸月你醒醒啊！！”
　　阔曦被哭喊声吵醒，睁开眼便看见溺川神色悲戚的拍打着浸月的脸颊……甩了甩仍有些昏沉的头，脑中好似一锅浆糊……
　　“乱水阿姊……”这时，戎渜也扶着额头坐了起来，下意识的寻找着那温暖的怀抱。
　　“唔……”乱水幽幽转醒，入耳便是溺川那令人揪心的呼唤，望向仍是呆坐在地的阔曦，“怎么回事？”
　　“浸月……姐……你，醒醒……张开眼睛看看我……！”
　　心口骤然缩紧，阔曦跌跌撞撞的起身来到溺川与浸月身边……那表情平和的……不像个活人！颤巍巍的将手指伸向浸月鼻下，阔曦顿时如遭雷击。仍抱有一丝希望般，按住她冰凉的脖颈，下一瞬间已是如同散了线的木偶般，颓然滑落在地……
　　“阔曦？”眼前的情景不由得让乱水感到害怕，她想问，也想亲自去确认那可能太过恐怖的事实。最后，却只能在原地无助的唤着那人的名……紧紧抱住身边的戎渜，乱水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身体般。为什么会这样？！不是都说好人有好报么？而那行善积德的医师，最后竟得到这样的结果？老天，未免太过不公！
　　而不明所以的戎渜感觉到温热的液体灌进脖颈之时，也隐约明白事态的严重性，纵使被勒的有些透不过气，仍是温柔回抱……
　　“浸月……别吓我……你在玩闭气对么？好了，我认输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是吧……？浸月是想看我为你担心，为你哭泣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淘气了？浸月，我知道你听得见的，我保证，如果你醒过来，我愿意夜夜被你压……浸月，你不是说等一切结束了，我们还要回到村里隐居么？浸月，你是姐姐，不能失信于人……浸月，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不听你的话了……我，我刚才说着玩的，你别生气……只要你醒来……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你不是说过永远也不会放开我的手了么？！为什么你不握握我？！为什么不再唤我的名字？！为什么不再如往常般温柔的抱住我？！为什么……？！”
　　渐渐变得撕心裂肺的呼唤声唤回了阔曦的神智，看着溺川深情亲吻着浸月的额头、眉、眼、鼻、唇，心脏再一次被揪紧，喉咙哽咽的仿佛将要窒息……一个理智的旁观者尚且如此，那当事人所承受的又将是怎样一种痛苦？！
　　溺川握着浸月已经冰冷的手，不停的在自己脸颊上摩挲着，脸上悲怆绝望，面临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罢……然而活着，有时候比死去更加痛苦……心越来越沉，拥有和失去仅在一瞬之间，对于溺川而言，浸月便是一切！
　　阔曦不忍再看那仿佛吹过一阵风就会消失的溺川，虽然残忍，但此时确实需要一个理智的人来正确判断局面！

　　黑幕

　　“阔曦，溺川已经这样不吃不喝不睡三天了……我担心她……”
　　那之后，任何人别想靠近浸月的尸体三步之内，否则溺川就会发狂般，无差别的攻击任何人，包括阔曦与乱水……但如果不打扰她，她就只是躺在浸月的身边，静静的望着她。原本意气风发的一代门主，此时就如同随时会香消玉殒的病美人……
　　阔曦无奈的摇了摇头，“骂不听，打不醒。此时，只有靠她自己了。”
　　此时的溺川将自己牢牢关在密不透风的黑房子中，不接受外界的一切，只活在浸月还在的幻想中。
　　“乱水阿姊，刚才溺川的嘴好像动了！”戎渜有些兴奋的扯着乱水。
　　两人一同凝神细看，过不多时，竟真的发现溺川的嘴唇有些微的蠕动……原本如同一潭死水的某种，似有了些许波动……
　　“溺川？”阔曦小心翼翼的接近，这次，终于没有受到攻击。“你说什么……”
　　“杀人……凶手……灭……毒……下毒……”
　　只言片语传入阔曦听力过人的耳中，却不解其意。
　　“凝歌！”溺川突然高喝一声跳了起来，“她是凶手，浸月死前一定察觉到什么，所以她才杀人灭口！”
　　众人皆被溺川这一举动和话语震惊了，阔曦首先回神道：“溺川，你冷静点，别急着下结论。”
　　“我现在很冷静，不然为什么只有浸月一个死了？酒杯除了凝歌碰过就剩下教徒，而他们根本没有理由害我们！最后凝歌、钦差和景王都不见了，很显然是畏罪潜逃！
　　“溺川，这件事仍有很多疑点。”
　　“你心里偏袒凝歌我明白，但这次无论谁要阻止我，杀无赦！”最后三个字溺川说的咬牙切齿，全身的杀气都迸发出来，衣袂无风自动。
　　“溺川，你，不让浸月入土为安么？”见情形不对，乱水急忙转移话题。
　　果然，溺川听问，顿时气焰全消，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让人看了无比心疼。但在极度的伤痛之中，仇恨确实能让人振作起来……
　　溺川小心翼翼的抱起浸月，轻拨她额前的乱发，缓步走出正厅。
　　“阔曦，她……”
　　乱水担心的正要跟去，却被一股力量抓住。
　　“不用担心……”阔曦这么说着的时候，神情十分凝重，她不再担心溺川会寻短见，只是，接下来的事情……
　　当阔曦和乱水再次找到溺川的时候，她正倒在浸月的坟前，满身脏污，双手血肉模糊，脸上犹挂泪痕，而那简易墓碑上的血字更是令人触目惊心。
　　阔曦以闯皇宫需要身体保持在最佳状态为由强迫溺川休息了几日，但对自己的劝阻仍是充耳不闻。
　　将手无缚鸡之力的乱水和太过好事的戎渜留在坠日峰，阔曦与溺川一起前往京城，她有种预感，皇宫中，埋藏着一切真相。
　　阔曦一直有种被人牵着走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暗中撰写着剧本，而她们每一个人不过都是其中任人摆布的角色罢了……
　　阔曦仍是凭借着黑魇所给地图上的信息，成功乔装成侍卫与溺川换班到御书房门前。
　　等周边巡逻的侍卫走过，溺川再也按捺不住，破门而入。
　　阔曦还未来得及阻止，便已经看到溺川与凝歌的贴身侍卫战作一团。
　　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引来更多人！
　　“凝歌，叫他们住手。”
　　凝歌惊讶的望着突然出现在身边的人，但马上压下情绪，并作出判断，低喝了一声：“住手！”
　　不愧是一帮训练有素的侍卫，即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皇上不让动就绝不还手！
　　溺川见侍卫停了手，便飞身冲向凝歌，却不防在途中被阔曦点住了。
　　“阔曦，你拦我？！”溺川的眼中充满血丝与嗜血的光芒，若是阔曦直接用手臂去拦，怕是要终生残疾了！
　　“溺川，你冷静点，我们不能掉进敌人的陷阱！”
　　“你以为我对付不了这帮侍卫？”不屑的瞥了一眼，溺川尝试突破穴道。
　　“不是，不是他们。我们真正的敌人，此时大概正在暗中看笑话吧……”阔曦扫视了一下房内，随后朗声笑道：“我说的对么？黑魇！”
　　“什么？”溺川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她在跟谁说话？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哼，装的还挺像，怎么不去唱戏？”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杀朕？”
　　“你还敢问我为什么？！”阔曦的阻挠与凝歌的否认令溺川愤怒到极点，真气在体内冲撞着穴道，原本清秀的面目也因此而略显狰狞。
　　“阔曦姐？”凝歌知道再问这人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转而向阔曦寻求解释。
　　“你还记得上次坠日峰上的宴席么？”
　　“朕还想问你，为什么要将朕迷昏？！”
　　“贼喊捉贼！明明你是你毒杀了浸月！！”
　　“那女人死了？”凝歌一挑眉，“朕要杀人，会用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么？！况且我与她无冤无仇，而你们，行刺于朕究竟是何企图？！”
　　“我并没有想杀你～想必其中有什么误会吧～”阔曦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但其实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十三年前的屠村之仇……”突然，一个阴冷的男子声音在阔曦脑中响起：“你不打算报了么？”
　　传音入密？嘴角噙笑，他果然在！
　　“你明知道我与先皇什么关系，还让我报仇？况且，他已经死了，这仇，也结了！”
　　正当众人诧异阔曦的举动之时，又一个黑衣人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骚乱中心。
　　“你知道了？”当看到那人狡黠的眉眼之时，才知道自己被诈了！语重心长的准备晓之以情，“最是无情帝王家，一个从未尽过为父之责的人值得让你背弃全村上上下下四十余口人命？！”
　　“四十余口，你倒清楚～是不是连他们死时什么表情都知道？”
　　“你怀疑为师？！”
　　“徒儿哪敢～”
　　“那你还不快杀了她！”怒指凝歌，道：“父债子偿！”
　　“先皇欠了您什么债，找我来偿吧～不要为难凝歌～”
　　“你为何如此冥顽不灵？！难道全然不顾十年来的养育之恩么？”
　　“恩？”阔曦脸色一沉，炼毒之苦尽数浮上心头，好像在瞬间回到了暗无天日的折磨中，仰天大笑几声，眼神变得狠厉无比，“怎么能忘！”
　　就连被仇恨冲昏了头的溺川都被阔曦如此深情镇住了，在场之人无一不为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压迫感到窒息。这真的是那个玩世不恭的人儿么？怎么此时竟如同地府来的催命使者？！
　　阔曦冲着黑魇的方向跨进两步，大理石地面都被她深厚的内力震出裂痕，“敢问师傅准备让孩儿如何偿还？是要还您血……？”
　　毫无预兆的高举手腕，白皙的皮肤绽放出鲜红，但受伤之人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黑魇被她那可怖的神情和飞溅的鲜血逼退两步，然而那人却继续向前，笑道：“还是还您一个毁灭……？”
　　凝歌面前的书桌连同桌上之物，房中的座椅，突然四分五裂，而切口却整齐无比！
　　没有人知道此时发生了什么，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整个御书房好像都在那人的控制之中，然而却不知她是如何做到！其中观察再细致入微之人也只能看到阔曦仅动了动手指！
　　黑魇此时竟对眼前之人感到有些害怕，高声喊道：“催蛊！”
　　诡异的笛音响起，阔曦骤然停下了脚步，心口的异样感传来，胸中翻腾不已……笛音平和时，疼痛就绵长而顿闷，笛音急促时，疼痛就剧烈而尖锐。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遵从笛音的指示啮噬她的内脏。
　　当黑魇喊停之时，阔曦已是跪倒在地，原本苍白的脸色有些发黑，额际遍布细密的汗珠，眉心堆成了小山，下唇咬的渗出鲜血……
　　“阔曦姐？！”凝歌心下担忧，正要迈步上前……
　　“别动！现在这间室内很危险！”虽然好过刚才很多，但内脏受损，阔曦边喊边吐出口鲜血。
　　“如果你乖乖的手刃‘仇人’……”
　　“我是不会动她的，你也别想！”
　　“你，你怎么如此冥顽不灵？！现在你的性命可是掌握在我的手中！”
　　“一条烂命而已～你想要，尽管拿去～”语气仍是轻松的不容掺假，阔曦算是明白了，黑魇想要的，就是看她们骨肉相残！
　　“你的命不值钱～那她的呢？”黑魇指向一直在旁试图冲开穴道的溺川，面对阔曦的脸上狰狞带笑。
　　要挟她？！阔曦怒极吼道：“这里遍布我的线！”
　　“别忘了你的本事是谁教的～！”
　　“你就不怕浸月会背叛你？”阔曦确实也没用把握能胜过黑魇，遂冷笑着投下另一枚炸弹。
　　“你说什么？！”溺川不可置信的望着阔曦，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了？”黑魇的神情愈加冰冷，这个人太过聪明，是不是该直接除掉比较妥当？
　　“一切都是我的猜测，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罢了……也不需要，不是么？”到了现在这种局面，只是你死我活罢了……意有所指的望向黑魇所在位置上方的房顶，阔曦朗声道：“不知道浸月会站在哪边？”

　　结局

　　随着屋瓦的坠落，浸月翩然降临。
　　溺川不可置信的望着那被自己亲手埋葬的人，仿佛置身于梦境中，她好想扑上去确认，却苦于无法行动，让这一切显得更加缺乏真实感。
　　“溺川，对不起。”浸月并未将视线移向溺川的方向，冰冷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实在难以跟之前的温柔女子联系在一起。
　　“你……鬼……还是没死？”
　　浸月讽刺一笑，站在黑魇的身边不再有任何动作。
　　“啊啊～真是感人的再见场面啊……”阔曦毫无紧张感的调笑，却在下一刻说出至自己于死地的话：“你们别再费力气了，我是不会伤害凝歌的，而就算我杀了她，事后也不会放过我吧？”
　　“好，你们果然是姐妹情深，那就由我亲自动手！月儿，为她们奏上一曲！”
　　体内的蛊虫再次骚动起来，游走于内脏之间，不停的啮噬、缠绕。阔曦疼的痛不欲生，连连呕血，但仍是强振精神，戒备着黑魇。
　　手指微动，却没有得到意料中的结果，睁大的双眸中映出黑魇那放肆的笑脸。
　　“哈哈哈哈～你还以为那些线会受你的操控么？你刚才想动哪根来的？是不是这根？”
　　说着，阔曦的手臂上骤然多出一条整齐的切口，黑色的衣袖滑落在地，鲜血泊泊流淌而出。
　　“不愧是师傅～徒儿甘拜下风～”现在最拿手的绝技都对付不了那人，而自己这唯一还有些攻击力的血液又近不了那人的身，难道今日真是自己的死期？明明好不容易才燃起点希望……望着黑魇畅通无阻的接近凝歌，而身边欲意护主的侍卫四分五裂，阔曦头一次感到无力，原来自己是如此的弱小……体内的疼痛与身上不断增加的伤口让生命一点点流逝，如同十八年前的冰冷黑暗再次袭来，只是这次多了些许遗憾在其中……无力的合上眼……
　　“你还有未完成的使命，回去吧！”
　　那个威严的声音听过一次便不会忘，是阎王！
　　“师傅，徒儿这次怕是要让您失望了呢～连地府也不收徒儿～”又是那戏虐的语气，阔曦阔曦睁眼就望见掐住凝歌脖子的黑魇。但是有什么不一样了，轻佻之下并不是虚无的感情，而是即将冲到极点的愤怒！
　　体内的和已经流出的血液仿佛与主人的情绪产生共鸣一般躁动不已，即使暴露在空气中也不会氧化变黑的鲜红正以极快的频率跳动着……
　　突破了穴道的溺川全心应对周边的线，而浸月仍在原地冷眼旁观。
　　凝歌的脸已经因缺氧而涨红，黑魇嘴角挂着狠厉的笑。
　　做点什么……快动起来！
　　阔曦挣扎着站起身子，虽然浸月不再催蛊，但内脏已然破损不堪……
　　不行，不可以死！
　　强忍住因失血过多而袭来的阵阵晕眩，阔曦试图迈开步伐……
　　快一点……用什么东西刺入那人的体内！
　　倒在由自己身体流出的血泊中，满脸满眼的殷红……
　　如果再强一点，如果我能够再强一点！！！
　　“啊！！！！！！！！”阔曦突然发出一声嚎叫，那其中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含义，愤怒、不甘、无力、自责、痛苦、悲哀，还有，被那铺天盖地的绝望所掩藏在深处的希望！
　　红光乍现，转瞬间，那已经浸透在血泊中的人被血雾笼罩，弥漫在空气中的细小血珠渐渐收拢，凝聚，结晶……
　　阔曦体外的血液一滴不剩，连原本被染红的白发也如初时般不染凡尘。而空中却倏然出现一把如同冰棱的利器，颜色是刺眼的灵透鲜红，整个御书房中都被照得红光流动。
　　黑魇注意到背后并不寻常的动静，正欲转身查探之时，却未来的及看清被什么贯穿便一命呜呼……
　　失去束缚的凝歌重重摔在地上，猛烈的咳嗽着，刚才即将昏暗的实现中出现的是那几日前倔强辞官之人……如今在鬼门关之前晃过一圈，或许该抓住点什么……
　　溺川与浸月愣在原地，刚才那一幕太过玄幻，需要时间来承认……
　　溺川稍快一点反应过来，首先斩断已经失去控制的无形利线，奔到黑魇面前，确认那人已经死透，跌坐在地上傻笑起来……一切发生的太快，令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情况！但她知道，浸月，或许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个浸月了……
　　浸月为溺川和凝歌两人叙述事情的本末，先帝与黑魇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欠下情债，黑魇竟要她们骨肉相残来还。当初屠尽阔曦全村的便是黑魇，为的是让皇帝失去她最心爱的女人，甚至达到命阔曦亲手弑父的目的。而真正帮助了浸月的并非是当初派溺川去刺杀钦差的右相，而是与右相在暗中有所往来的黑魇。当初的相遇并非巧合，浸月作为眼线被安插在阔曦身边，却在不只不觉间与阔曦产生了友情，她曾试图摆脱黑魇的控制，就此隐居，但最终还是被找到。以溺川的性命要挟，浸月被迫出山，并制造阔曦与凝歌之间的矛盾，服了假死药由明转暗……
　　御医为阔曦诊脉的时候连连摇头感叹，此人生命力之强，好像连地府都不愿收她似的！
　　昏迷中，阔曦再次遇见了阎王，不过这次周围的景色并非阎罗殿，而是一片漆黑……
　　明明没有光源，却能清楚的看到自己与阎王，着实是一间有趣的事……
　　正当阔曦这么想着的时候阎王发话了：“作何想？”
　　“爱情、仇恨、愤怒、痴缠，都是能将人双眼迷蒙的情绪。”阔曦苦笑连连，为何自己所遇见的这些人全都是感情用事的主儿？
　　“你呢？”
　　“我并不恨黑魇，一切皆有因果，人已死，有些感情就该随风而逝，而不是令自己徒增苦恼……我也不怪浸月的设计，‘身不由己’四个字，若非本人，是无法体会其中苦楚之万一的，所以，‘原谅’不是能让大家都好过？”
　　其实阔曦并不知道阎王是否在问她这些，只是将自己经历这一遭的想法忠实道出……
　　“好，好，果然颇具慧根！”
　　“小人惭愧～”
　　“既然你心结已解，可愿摆脱俗世，潜心修道成仙？”
　　阔曦闻言愣住了，这啥情况？修道？成仙？
　　阎王似乎知道她的疑惑，笑道：“给你三日时间思考，如何？”
　　点点头，随即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我没喝孟婆汤你都知道？”
　　阎王颔首不语。
　　“那为什么没阻止我，或者强灌给我？”
　　“因为那样比较有趣！”阎王豪爽的笑声与威仪的身影自黑暗中隐去……

　　终了

　　“凝歌～”
　　不得不佩服皇家的办事效率，在阔曦昏迷的两日内，御书房已经整修如新，而凝歌也再次安坐于椅上批阅奏折。
　　“这是皇宫！”凝歌无奈的捏捏眉心，她怎么能那么有恃无恐的直呼其字？挥了挥手，遣退下人。
　　“不管在哪里，你都是小凝歌嘛～”
　　“我已经十三岁了！”
　　“可还是那么小～”阔曦伸出手掌在胸前比了比，“不过也会有需求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阔曦大摇大摆的坐下，捏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送。
　　“找朕有什么事？”恢复帝王之威，但是对那个人来说好像根本没什么用。
　　“恩恩……好吃……镌棻……怎么样了？”
　　凝歌身子一震，随即低下头掩饰慌乱，“辞官归田了……”
　　“辞官？那你们……”
　　“她始终是个女人……”
　　“现在你是皇帝唉～皇帝都能是女人，一个臣子又有何不可呢？”阔曦翻了个白眼，继续大嚼特嚼。
　　凝歌拍案而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但随后又泄了气，颓然坐下，“她的心不在官场……”
　　“你简直是费翔的妹妹！”真费劲！
　　“什么？我哥哥是景王宁王啊……”
　　“她的心在你这儿，你在朝堂，还怕留不住她？”
　　“可是，可是……她已经走了啊……”
　　“那就找回来！”真是，她都已经快没有耐心跟这儿说废话了……
　　“你，不怪她？当初……”
　　“我说过，我不怪镌棻，她只是在做自己的分内之事。造成危机的是我自己，你以为在我决定‘行刺’先皇的时候还抱有什么可以活下来的侥幸心理么？结果好不就好了～你却一直在那里纠结来纠结去，错过了，小心以后追悔莫及哦～！而且她那个情况，心中郁结，说不定下次你见到她的时候就会在棺材中了～”恩恩～不愧是宫廷的糕点～这个口感真是极品～
　　镌棻会死？！这个想法如同一颗炸弹般在凝歌的心中轰然作响，顿时慌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高声招来蠹首，厉声下令：“去把空大人找回来！”
　　蠹首虽然以后，但是也高高兴兴的领命而去，毕竟自己的上司始终是空家人！
　　“身居高位，手中握有权利、金钱的人总会容易患得患失变得多疑，但爱情这种东西应该是逃离在此之外的。镌棻是值得牵你手的人，她为你做了多少付出，你也应该清楚。不要再伤害她，也是对自己好一点。还有，无论遇到什么，都请信任对方！”阔曦说这些的时候难道神情严肃，哪怕是一点也好，她也希望自己的话能在她们之间起一些作用，她竟然产生真心帮助他人，祝福他人的想法……这是始料未及的，或许，“死”这一回并不是全无收获。
　　凝歌的心中也很震撼，她并不是没有看到镌棻为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遇到岔路才越走越远，沉默的房内甚至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突然有种强烈期望突破桎梏的感觉。嘴角挂起一丝柔和的笑容，那就放纵一回吧……
　　好～既然凝歌解了心结，那接下来就没有自己的事儿了～阔曦起身恭敬道：“皇上，草民今日前来是为辞行～”
　　“恩，你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今日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凝歌神色微变，语气中透着关切，“你要去哪？”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吧～”她有预感，阎王会带她离开这个世界，这三天时间是留给她告别而用……
　　“这样啊……”凝歌的神色有些落寞，但马上又打起精神道：“我会记住你这个姐姐的～还有，一路顺风！”
　　“凝歌也要保重！哦哦，对了……”阔曦突然神秘兮兮的凑近凝歌耳畔，低声细语了起来……
　　脸上绯红渐渐展现，凝歌推了阔曦一把道：“快走吧你！”苦笑一声，这人怎么还是这么不正经？！
　　接下来，该去会会那对麻烦的姐妹了吧～
　　攥着凝歌的手谕去找刑部要人，当浸月被押解出来的时候，阔曦忍不住皱起秀眉，不过关了两天，至于成这样么？
　　原本气质胜兰的淡雅之人，此时竟如一潭死水般，满身脏污，哪里还有从前的影子？
　　“雨沐姑娘啊……我们对她没打没骂，按时送饭，是她自己不吃，怪不得我们啊！”牢头自然知道能拿着皇上亲笔手谕要求放人的绝不是什么一般角色，首先将自己的责任撇的一干二净。
　　“走吧。”阔曦走过去拉起浸月的手，而浸月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便归为一片死寂，任由她牵出皇宫。
　　“为什么要救我？”直到浸月安安稳稳的坐在客栈的床上，她才终于开了口……
　　“为什么？恩……很多原因吧……”阔曦支起下颚做沉思状……
　　浸月冷笑两声，又问道：“你不怪我？”
　　天～为什么说过一遍的话还要再说～三遍，是她的极限……“除了我，你还害过别人么？”
　　本就惊讶于得她相救的浸月听此一问，才发现此人实在难以琢磨，但仍是照实摇头。
　　“恩，我原谅你，那你的罪孽也就算清了吧。”
　　“什么？”这人竟能如此云淡风轻的原谅一个算计她、害她之人？这怎是“宽宏大量”四字就可以简单概括的！
　　“你不去找溺川么？”
　　面对此人话题跳跃性如此之大，浸月只能无奈的摇摇头：“她不会想见我的。”
　　“为那无聊的复仇事件阻了你们一生的幸福，值么？”
　　“可我差点害死你和凝歌！”
　　“结果好不就好了～”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你就是太善良了，所以才会被人利用。然而现在需要耍浑的时候你却又不会了～横在你们中间的，是你的自责，无关那些可笑的阴谋！”
　　“我……还能爱她么？”
　　“需要我来回答么？”
　　是啊……这个人总是如此透彻，好像她只有理智没有感情似的……
　　“你在溺川心里处于何种地位不用我多说了吧，那何必绷着令两人徒增痛苦？记住！我们生活的是现在，或将来，而不是过往！”
　　“我仍是爱着溺川的，很爱很爱……”浸月掩面啜泣着，终于将心底那份感情毫无保留的吐露……
　　“对了，如果需要的话，还用不用这个……？”阔曦从怀中摸索出一个白色瓷瓶，赫然就是上次溺川所中的醉生欲死丸！
　　浸月登时红了脸，推了阔曦一把，“滚！”却见溺川正站在门外泪水涟漪。
　　阔曦摸摸鼻子，哪里都要赶她，自己何时变得这么不招人待见？算了，反正这里也不需要她了～
　　剩下的醉生欲死丸，就留给乱水和戎渜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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