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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钩冷
作者：冷兰

　　
　　章一 流年似毒
　　
　　北宋宣和七年
　　京师之地仍是繁华醉了高台，谢了烟花，迷了灯红。
　　自檀州北望，这个春天，烽火未歇，金兵铁骑已渐渐统一辽境。
　　
　　1
　　
　　他走在杨柳岸
　　却再难寻——
　　金风细细、烟雨迷迷。
　　
　　人都云近乡情怯，此处并非他的故乡。
　　这些年来，他行遍天下，江湖漂泊，似个无根的浪子。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有趣的事，也见过很多有趣的人。残月当楼，春风酒暖，忘不了的却仍是这让他伤了心的地方。
　　一入江湖岁月摧，如今的他依然身着布衫，衣着寒酸，似个过客，但岁月的风霜已映入他明亮的眼底。
　　被厚布重重包裹起来的刀剑，依然在他的手中，却少有解开的时候。
　　隔空相思刀，凌空销魂剑，如今已然成为江湖传说。
　　刀剑是武者的灵魂，命之所系，心之所依，有人不敢须臾或离，有人听闻何处有神兵，总要想尽办法到手。
　　——而他手中的布包却是已久未解开过，久到像一个三生过尽昙华开遍的梦。
　　没有人知道尘封已久的刀剑，出鞘之时是否仍能决断如初。
　　王小石呢，他知不知道？
　　风吹动垂下的万千弱柳，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布包，沉静的目光似在思索着。
　　
　　他并未思索太久，柳絮飘入涟漪的那一刹那，他骤然抬眼。
　　眼光算不上从容，也说不上散淡，他就这么看着前方，整个人就像一块平凡无奇的小石头。
　　漫天飘飞的柳絮却似在这目光中静了一静。
　　他的面前站着一位公子，笑得温文如玉，谦虚有礼的公子。
　　方应看笑了一笑，道：“小石兄三次入京，在下迎了三次，你我也算有缘。”
　　他的目光落在站在王小石身侧的白影上，温和得有如这三月春风里的柳絮。
　　绵绵的，柔柔的，似撩人心弦，又轻忽得仿似半点无情。
　　“无情兄，久见了。”
　　无情的手拢在袖中，却未答话。
　　王小石苦笑道，“小侯爷，你这一路设下十八处伏杀，如此迎接倒是颇让人感动。”
　　方应看袖手，笑了笑道：“我派去的人不中用，倒是让小石兄见笑了。”
　　“小侯爷客气了，在易水那次，如果不是杀手的阵势有破绽，我恐怕早已死在那铁鼎之下”，王小石看着方应看，他的眼中有一点佩服，他甚至已经这佩服表露出来，“我在想，何以来的不是方小侯爷，否则，那一击……”
　　方应看静静的看着他，问道，“哦，你赢不了？”
　　王小石目光落在手中裹剑的布包上，却答，“不知道，真是遗憾。”
　　方应看击掌，他也道：“真是遗憾。”
　　他设计多时，那次伏杀，他却已无力出手。
　　这一年来，他甚至连京师都未曾踏出。
　　
　　无情似微微叹息了一声，“小侯爷今日来，可是伤已好了？”以他对方应看的了解，若非是他已有所凭据，方应看又怎会只身拦下他们二人？
　　方应看目中似带点无可奈何的笑意，如春水微澜。他道：“应看今日来，别无他意，只是家父在车中，想请二位一晤。”他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那辆车。
　　那辆车就停在柳荫下，车帘低垂。
　　“爹”，隔着帘子，小侯爷那一声唤，惊心动魄。
　　无情和王小石相看一眼。
　　
　　清明 微雨
　　六分半堂
　　狄飞惊一身锦衣立于花前，一只沾了雨水的蝴蝶飞入他的袖间，他低首看着，晓梦迷蝶，方生方死。
　　他忽而恭道：“总堂主。”
　　白色的伞下那是个将柔和清都淡作眉间黛色的女子，雷纯看了眼他袖间的蝶，还礼，“狄堂主”。
　　人前人后，对于狄飞惊，雷纯都是很礼重的。
　　没有人知道，礼重是因为信任，还是戒心。
　　她道：“有消息说，方应看将无情和王小石二人迎入神通侯府，狄堂主怎么看？”
　　狄飞惊似抬了抬眼。道，“结盟。”
　　雷纯的眉间微微一颦：“有几分成事的可能？”
　　狄飞惊看着袖中扑棱的蝶，缓缓道：“十成。”
　　雷纯一惊，“有桥集团如与金风细雨楼一旦结盟……”
　　两人心中同时转过一个念头，那京师之中岂能再容得下六分半堂？
　　雷纯叹息：“这时势便已若此了？”
　　狄飞惊垂手，惊走那只迷途的蝶，道，“总堂主宜早作打算。”
　　雷纯看着他道：“雷动天昨日劝我，将六分半堂的势力移至江南，霹雳堂在江南的势力足以保六分半堂立足。你知道我是如何回答他的么？”
　　狄飞惊仍垂着首，眼中却已有了光芒。
　　“我说，六分半堂在此开帮立派，就是败了，也在此处。”
　　雨幕迷迷，这女子的眉色在雨中却有飞扬的冷意。
　　狄飞惊心头一暖。
　　
　　2
　　神通侯府
　　暖阁
　　窗外一株桃枝，于波光潋滟间，与主人一般艳得嚣张。
　　王小石皱了皱眉，问道：“方老前辈似乎身体不大好？”
　　方歌吟自进了侯府后，便再也没露过面。
　　无情看着眼前甩来甩去的描金折扇，眉微微敛了一敛，道：“这方老前辈……”
　　方应看挑眉，悠悠笑道：“他，自然是假的。”
　　王小石讶然，“一年前，江湖传闻，小侯爷自折虹山迎回方老前辈。不想——”
　　“当时我身负重伤，”方应看微微一顿，往无情处看了一眼，笑了笑道,“需要个靠山。”
　　无情自然知道方应看因何受伤，他敛眉袖手，眼中波澜不兴。
　　方小侯爷要寻靠山，自然没有比方歌吟更合适的。
　　无论是真是假，方歌吟之名在如今的江湖均是让人忌惮。
　　一个人仅凭姓名就足已让人忌惮，那么需要他出手的时候就很少了，真假便已不再重要。
　　“家父早已不在这世上，否则，怎容我如此任性妄为？”方应看目中似也有一份怅然。
　　王小石眼中也掠过一分沧桑之色。
　　昔日他方入京师，只知刀剑在手，天下再无不敢去的。如今的他，漂泊江湖多年，却已深知这个江湖，名动天下者，未必不会败得寂寞。
　　无情深深一叹。
　　
　　方应看为二人续杯道：“此酒名春愁，今上近日喜饮此酒，南国风物煦暖，王兄，成兄，且请尝尝。”
　　无情举杯饮了，只觉入口绵软，道：“果然好酒。可惜——”
　　王小石接道，“可惜，全无男儿热血。”
　　“当此之世，饮酒宜烈”，方应看仍是笑容晏晏，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日我邀二位于此，自然不是说方某的家事，在下有一事相请小石兄和无情兄。”
　　王小石道：“小侯爷何事？”
　　方应看将折扇在手心敲了敲道，“方某欲与金风细雨楼和六扇门联手，除蔡京，灭六分半堂，共分京师武林。”
　　王小石道：“小侯爷不是一路派人阻我入京么，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方应看道，“此一时，彼一时。近日方某得到消息，完颜宗翰灭辽后，多次上书请求出兵南攻，金主已有所动。宋之一朝，有蔡京在的一日，便难有北拒之心。”
　　无情和王小石俱是一凛，视线落在方应看身上，当下转过的念头却是——干卿底事。
　　方应看淡淡笑道，“我方应看虽向有背宋之心，却终究也是汉人啊。”
　　无情看着他，轻咳一声道：“小侯爷，倒真是让人惊叹。只是这六分半堂若除，蔡京若倒，届时这京师中有桥集团和金风细雨楼又该如何？”
　　方应看道，“到那个时候，金的铁骑自然已到，成兄与王兄自然也顾不上对付有桥，而方某自然也不会愿意这江山落入金人之手。如此一来，江山如画，但看谁的手段更高。”他一双凤眼斜飞，浅浅微笑。
　　王小石突然道：“金风细雨楼如今是戚楼主做主。”
　　“哦，是以，王兄不同意合作？”
　　王小石立刻摇头道，“不，我答应代为向戚兄致意。而戚兄”
　　王小石虽久不在帝都，但却深知此刻金铁骑南下已是无可避免，留与宋之时间已然不多，方应看虽别有用心，但借有桥之力除去蔡京却并非不可取。
　　方应看道：“那无情兄？”
　　无情道：“我同意了。”
　　他迎上方应看的目光定且静，静得让方应看的心头腾起无名怒火。你我这般牵扯，我欠你的，你欠我的，怎可如此水过无痕？
　　纵如此，方应看脸色却未变，他轻轻道，“无情兄，昔日你我所谈的交易，如今，这个交割的时机只怕已经不远。”
　　他笑
　　——斯文有礼！
　　
　　金风细雨楼
　　戚少商笑了一下，道：“小石兄今日归来，戚某便是功成身退。”
　　王小石道：“戚兄，王某离开京师日久，金风细雨楼能有今日的气象全赖戚兄之力，王某此次回来，只为襄助戚兄，无意重返金风细雨楼。”
　　戚少商拍桌子，瞪眼，“王小石，我戚少商平生最喜的是纵马江湖，快意恩仇。如今我已帮你顾了三年楼子，于是你还让我继续替你顾下去？”
　　王小石大笑：“有劳戚兄。”
　　戚少商苦笑：“你饶了我吧，连云山寨的弟兄还在等着我回去呢。”
　　“连云山寨？”
　　无情笑着解释道：“连云山寨已然重建，在江北一带联络义军，如今声势很是不凡。小石兄，你道，这连云山寨的新当家是谁？”
　　“是谁？”
　　“顾惜朝”
　　王小石愣了一愣，眉心一展，笑道：“难怪戚兄这一路急催我返京。”
　　
　　“戚少商”，推门而入的那是个极似温柔的女子。
　　明眸，皓齿，黝黑的发辫，飞扬的裙裾。
　　“是你？”王小石抬眼，惊讶。
　　看着她的时候，王小石有的时候也会有错觉。
　　但他知道她并不是他的温柔。
　　客途逢雨，最是凄凉。
　　那一日，这极似温柔的女子就在一天的雨帘中撞入他的梦中。
　　
　　
                  章二 饮血如酒
　　
　　1
　　
　　“是你”那女子也是一怔，然后眼中转过一分薄怒，“你这个，淫贼。”
　　王小石一生中从未让一位女子如此骂过，当下怔了一怔。
　　那女子冷笑一声，道，“怎么？我说错了？”
　　王小石苦笑一下道，“是，姑娘，教训的是。”
　　戚少商执了一杯酒于手中，一双眼看着王小石，直看得王小石面上微露红云，这才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石兄原来和蔡襄认识？”
　　无情也微露一笑，“这淫贼之说，小石兄莫非需要解释一下？”
　　落井下石，自然不算朋友。
　　看着朋友倒霉，自然不算义气。
　　但若这倒霉的事似眼前这般，作为朋友的也未必不能表达表达高兴之情，抒发抒发八卦之意。
　　王小石轻咳一声，抱拳道：“原来姑娘叫蔡襄，那一日多有冒犯，我在此向蔡姑娘赔罪了。”
　　蔡襄横了他一眼，道：“我们的帐，你打算赔个罪就算。”
　　————
　　那一日
　　他正裹在一方杀阵中，方应看设的一路伏杀，于此阵却最是难缠。
　　客栈的门似被一阵风吹开，那袭红裹着雨意便在王小石眼底清晰起来。
　　“小心”，他方发出半声惊呼，出手挽上那抹红。
　　雨冷，刀意冷，杀幕重重，那女子自刀光剑影中，张着眼看着他，眉眼明亮，倦意深深，她不是他的温柔。
　　————
　　“当然不是，当日我并非有意冒犯。姑娘，当日退敌后，我发现有东西遗失，而那东西是朋友所托，十分重要。是以才——”王小石在解释，“才，才点了姑娘的穴——”
　　他一解释就糟了，蔡襄双眼一瞪，无情唇角笑容更深。
　　“然后呢？”这句话是戚少商问的。
　　王小石自然是不会把剩下那半句说出来，王小石是个君子，虽然那一日他待她并不君子。
　　
　　王小石咳嗽了几声，道，“戚兄，我有件事对你不住，当日你托于我的事物，在我遇见蔡姑娘的那一战中遗失。”
　　戚少商神色微变，“你说的是逆水寒剑中的那方黄绫？”
　　王小石道：“不错，正是此物，是以我当日才一时情急冒犯了蔡姑娘。”
　　蔡襄看他三人的神色，“这东西，很重要么？”
　　戚少商微一颔首。
　　无情目光微沉，“那一战，出手的是方应看的人？”
　　王小石道：“正是，但方小侯爷并未亲来。”
　　无情问：“你是何时发现那黄绫遗落的？”
　　王小石道，“不久，那一战虽不在雨中，但蔡姑娘却把雨意带了来，杀退那些杀手后，我升了个火，想烤干衣服，于是——”
　　无情继续问，“那一战中，蔡襄是离你最近的人，于是一发现遗落，你便怀疑了她。但并不是？”
　　王小石道：“不是。”
　　王小石如此说，他自然已经求证过了，无情未再问王小石求证的办法，他看向蔡襄问：“蔡姑娘那一日为何会到那客栈中？”
　　蔡襄道：“我么，没事四处走走，那天下了大雨，我便进客栈躲雨了，于是便碰到了他。”
　　这个理由并无不妥，只是太巧，但天底下并非没有如此巧合的事。
　　戚少商道：“当日逆水寒一段公案后，小石兄为了能让戚某过几日太平日子，将这事关大统之密的黄绫带出京。更为了让京师中想以阴招除去戚某的人有所顾忌，曾经放出消息，若一日戚某死于非命，这秘密便天下皆知。这消息蔡京知道，而方应看也知道。”
　　无情眼光微动，略一沉思，抬眼却转问道：“蔡小姐今日来，找戚楼主有事？”
　　蔡襄呀了一声，道：“你看我都忘了。今日家里来了几个人，我看他们和爹爹进了密室，最奇怪的是爹爹对他们的态度很恭敬。很少见到爹爹对谁这么恭敬过的。”
　　王小石问道，“你爹？”
　　蔡襄一瞪眼，“我爹是蔡京，怎么，你有意见？”
　　————
　　那日顾惜朝去连云寨之前，曾笑着对她说过，襄儿啊，你再这么刁蛮下去，担心嫁不出去。
　　当时蔡襄白了他一眼，道了一句，我嫁不嫁得出关你什么事，反正你又不娶我。
　　那女子在风中笑着，张扬着她的心事，但此情，顾惜朝今生却只能一声长叹。
　　说归说，自此后，蔡大小姐的脾气还是收敛了几分。
　　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对着这王小石，她就是摆不出好脸色。
　　王小石再度苦笑。
　　
　　戚少商沉声道：“我得到消息，金近日将遣使来宋秘密议和，莫非——”
　　王小石讶道：“未有战事，何来议和？”
　　戚少商道：“似是商议平辽之后，宋金国界问题。”
　　王小石道：“金之野心世人皆知，今上竟然还相信这与虎谋皮之事？这谈上个几个月，金秋粮一收，铁骑便可到黄河之畔。”
　　无情冷冷一笑，他看着窗外京华迷离春夜月色，吟道：“问君能有几多愁。”
　　2
　　明月 高台
　　方应看也在负手看这月色。
　　天高渺渺，人间沧桑，这个春夜，愁深几许。
　　
　　“方爱卿”，方应看回首，身后徽宗道：“方爱卿，金人此番遣使言叛将张觉已死，我朝收留张觉的往事不究。如今金欲与我朝修好，可将燕云十六州还与我朝，提出的要求是我朝将与辽的岁币转与他，并再加银十万两。你怎么看？”
　　方应看抱拳道，“恭喜圣上。”
　　徽宗道，“哦，喜从何来?”
　　方应看道：“这燕云十六州自唐以后便遗落外邦，至此已逾百年，如今能在圣上手上收回，怎不是一桩青史佳话。”
　　徽宗点头笑道：“卿与蔡相想到一块去了。”
　　方应看笑容和煦，却并无暖意，“此事事关社稷，臣等如何敢妄言，一切但看陛下定夺。”
　　
　　青石长街 晨雾初散
　　立于街口的是一位男子，白衣，长剑。
　　狄飞惊低首看胸前的那块水玉，秀气的手垂于身侧，整个人却已如一把出鞘的剑，“戚楼主。”
　　戚少商抬眼，眉间是寂寞孤高的剑意，“狄堂主，错了。”
　　狄飞惊淡淡道了声，“哦？”
　　戚少商道：“如今的金风细雨楼是王小石的金风细雨楼，与戚某再无干系。”
　　狄飞惊眼中有敬意：“这世上有鄙夷权位的人，只因他们并未见过巅峰的风景，而这些人一旦上了高位，却更加恋栈。似戚兄这般的，狄某佩服。可惜，狄某虽然佩服，但今日却难免要和戚兄为敌。”
　　戚少商看着狄飞惊道：“我也佩服你，世人道狄飞惊留在六分半堂为的是雷纯的美色，那是看轻了你。你为的是你的情，你重情。”
　　“人道狄某顾盼白首无人知，原来是世人偏见”，狄飞惊微笑，道：“可惜，狄飞惊始终是六分半堂的狄飞惊。”
　　
　　戚少商今日若杀了这车中之人，在京师便再无立足之地。江湖漂泊，那般风雨凄凉的滋味戚少商已然尝过。
　　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你的对手，每一个朋友都可能为你所累，那种滋味，戚少商并不喜欢。
　　但戚少商只是洒然一笑，道：“狄兄，请交人。” 
　　狄飞惊也笑，“人道戚少商是群龙之首，一把痴剑道尽人世寂寞，是把让人伤心殒命的剑，狄某今日有幸领教。”
　　戚少商缓缓点头，“你，狄飞惊，值得戚某拔剑。”
　　狄飞惊手微抬，他一向礼仪周周，此际却有一分轻傲，“戚兄，请。”
　　戚少商拔剑，青色的剑光划破一天的飞絮。
　　“曲阑干外天如水，昨夜还曾倚”，狄飞惊向车中看了一眼，漫天飞絮迷眼，他似沧然一笑，身形飞掠。
　　一日江湖，终身江湖，一旦踏上这条江湖路，非死难离。
　　戚少商是如此，狄飞惊也是如此。
　　
　　“长向月圆时候，望人归”，车中雷纯也在低吟，她看着狄飞惊急掠的身影，秀眉微锁，这女子的心思掩在垂帘的暗影里。
　　半晌，她似也笑了一笑，扬眉低斥了一声，“走”。
　　马车急转，此际，长街的尽头，已静静坐了一个人。
　　白衣猎猎，眉眼间尽是寒锐的杀气。
　　
　　雷纯抬眼，她冷笑道，“无情大捕头，既知这车中是何人，莫非你想抗旨。”
　　无情看定她道：“雷堂主，你错了。”
　　雷纯道了声：“哦？”
　　无情道：“我已交出平乱钰，如今的四大名捕再无无情。”
　　雷纯幽幽一叹道：“我无意与你为敌，可惜。”
　　无情冷道：“可惜，你车中之人，我今日一定要杀。”
　　雷纯道：“无情，你可曾想过此人一死，两国若开兵衅，你和戚少商可是罪人。”
　　无情笑了，如寒锋划过冰面，“雷堂主，你错了，这世间花钱买太平，从来得不到太平。割肉饲鹰并非慈悲，百般退让只能养虎为患。”
　　雷纯道：“你说的对。”
　　无情道，“既如此，雷姑娘何不联手金风细雨楼？”
　　“很可惜，我不能，如今的六分半堂与蔡京根本就是一体，他若倒，这京师中便再无六分半堂立足之地。”
　　雷纯笑了笑，这女子这样笑起来的时候有几许凄楚的婉约，“大捕头，请指教了。”
　　她这一笑间，风云剧变，天色仿似突然暗了一暗。
　　出手的是雷动天。
　　五雷天心掌携着风雷之势迎空劈落。
　　无情手微扬，几柄飞刀射破这席天幕地的黑色云层，疏忽天色似亮了一亮，瞬间却便为这云层湮没。
　　
　　这样的一战，刀剑无眼，此刻已成修罗杀场的长街尽头，却悠悠然走来一道锦绣白衣的身影。
　　
                  章三 不负知己
　　
　　风沙起，黯雷动，江湖相杀。
　　方应看就这么踏入这条长街，他脸上并无杀气，微笑的眼却比腰间那道妖异惊红的剑更让人心寒。
　　雷纯脸上转过惊疑的神情，见礼道：“小侯爷”。
　　方应看的袖微动，很斯文的回礼：“雷堂主，幸会。”
　　雷纯立于车前，道：“小侯爷今日来此，不知是谁的幸？”
　　方应看笑了笑，又向着车中行了个礼，道：“方某奉圣上之命送金使大人。”
　　雷纯眉心微展，“如此有劳小侯爷了。”
　　方应看的笑容很体贴，他向马车走去，边走边道：“雷堂主，不必客气。”
　　雷纯身形不动，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看定方应看道，“戚少商和无情意图杀人，请小侯爷先行除了。”
　　方应看的眉好看的敛了一敛，他道了声：“好。”
　　他转身，拔剑。
　　他的动作很快，雷纯只见眼前白衣锦绣间一点红艳光华，方应看的剑已到了她的面前。
　　雷纯眼光一寒，纵然她对方应看早有戒心，但此刻看着映入眼中的那道如血剑光，她却只能一声叹息。
　　方应看轻道声，“让开”。
　　剑锋贴耳，这女子脸上全无惧色，她挡，以身挡。
　　方应看并未等雷纯让，他也未再进，手中血河剑光华暴涨，如惊鸿，如艳蛇。
　　
　　立于屋脊上的狄飞惊神色突然一变。从他所站的角度，可以看见方应看的手在漫天风沙中轻轻动了一动。
　　他在战中
　　
　　高手交锋之际岂容他如此分神，他却不止是分神。
　　狄飞惊抬眼，眉秀，眸冷。
　　他已出手，大弃子擒拿手擒上戚少商的剑。
　　戚少商剑断。
　　戚少商的剑名痴，这样的剑若斩不断狄飞惊的痴，斩断的是否就是他自己的命？
　　狄飞惊手持那半截剑锋，眼中却是雷纯挡着方应看的身影。
　　那袭绿罗裙，当着剑光八风不动，却又似冬去春来枝头堪堪消融的冰雪，如此柔弱。
　　他笑，极轻，白色身影在风中急退。
　　————
　　方应看也笑了一笑，他的笑容中似乎还有几分抱歉。
　　如许优雅的剑光，天地间落絮都似静了下来。
　　如血的红穿透车帘，一声闷哼中，青色车帘上仿似开了一蓬凄厉的血花。
　　————
　　此际，一道寂冷的青色剑光似划破万倾春愁，狄飞惊心口一冷，垂首看着那刺入他胸口的半截剑锋。
　　“我输了”，狄飞惊眼中是斜飞入眉的清亮秀色，脸上的笑容却有种说不出的轻松，说不出的惬意，甚至比他在六分半堂掌生杀大权时还要轻松，还要惬意。
　　狄飞惊记得当日雷损曾对他说过，“你有开帮立派的能力，但我要你今日答应我，如果我死了，替我把坛子看好了。”
　　那一日雷损立在六分半堂的牌匾下，手握不应魔刀，鲜衣怒马。
　　狄飞惊垂手道，“是，总堂主。”
　　那一战，雷损亡，苏梦枕殁。
　　那个承诺，他守了。
　　他为雷纯动情，这点他从来不否认。
　　只是他在六分半堂日久，久到已记不清情之所起，只记得他曾经心动。
　　也许是为了眼波中的那点轻艳，也许是为了那颦眉时的刹那决断，又或者什么都不为。
　　情到深处情转薄，转薄的情是否还是情，狄飞惊不知道，他也不去想。
　　他只是留在了六分半堂，堂堂一个男儿甘居女子之下，有人替他惋惜。
　　但狄飞惊觉得当承诺守成了一种习惯，便再也没什么可惋惜的了。
　　
　　戚少商却拔剑。
　　他拔剑，长剑拢回袖中，手微动，并指连点狄飞惊胸前几处大穴，道：“此战不公，你我他日再战。”
　　狄飞惊冷哼道：“没有不公，我的身法比你的剑慢，是我输了。”
　　戚少商看着他道：“今日这一战，对不起我的剑，也对不起，你。”
　　狄飞惊笑容有点发苦，他道：“我不谢你。”
　　戚少商笑了，眼底的沧桑之色在这一笑中更重如霜天红叶：“很好。”
　　不谢，是以战，这是武者对武者的敬意。
　　
　　战中的无情突然仰首，目光看定，看死头顶的云层。
　　他手一扬，身形平平飘起。
　　云裂，静。
　　雷动天闷哼一声，退，一缕血线自他捂着胸口的手掌渗出。
　　
　　方应看缓缓收剑，他向无情走去，笑意盈盈，“无情兄，这是我们第二次联手了。
　　
　　三战同时始，同时终。
　　尘埃落定
　　六分半堂
　　三战
　　皆败
　　狄飞惊伤
　　雷动天伤
　　
　　“方应看杀了金使？”
　　蔡京坐在别野别墅的暖阁内，听着回报。
　　“很好，很好”。这个好字傍以磨牙的声音。
　　金丝暖垫，熏香暖炉，龙八垂手而伺，看着眼前这个大宋最有权势的老人，却没来由的觉得冷。
　　似是从棺材里渗出的丝丝冷意。
　　
　　汴京
　　苦水铺
　　这个江湖八卦的集散地，今日所有的消息加起来，都没有这一条让人震撼。
　　三张标了花红的悬赏贴于土墙上，衬着斑驳剥落的尘土，昭示诱人的价码。
　　夏小八提着大暖壶在打酱油的人群中招呼着。
　　“三千两纹银……啧啧”
　　几双眼睛横过来，“你去？”
　　于是那声音又小了下去。
　　夏小八越过高高低低熙熙攮攮的人头，张眼看墙上的悬红，墨迹苍苍，那纸上朱砂批红下，弯弯勾勾三个人头，森森然的，不比隔壁虎娃画小猫小狗的形貌好多少。
　　夏小八拉着身旁青衣书生的袖，“这写什么啊？”
　　那书生抱着袖，“你不会自己看么？”
　　嘀咕了一声，“我不是不识字么”。
　　那人笑了一下，“方应看杀了金使，带无情亡命天涯，戚少商是帮凶。”
　　这书生笑起来，却是好看。
　　夏小八继续膛目，“谁是方应看，谁是金使，谁是无情，那戚少商又是谁？”
　　似前几日戏台上唱的那书生，小姐，强权，恶霸的戏本。再来个固执的老夫人，门当户对的樊笼，于是这戏本中最让人感佩的便是那忠肝义胆，把好好的一个千金小姐卖成荡妇的丫环，他恍然，“戚少商是个好人。”
　　“你知道？”
　　“戏上是这么演的。”
　　那书生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神通侯府的小侯爷方应看杀了大金的使臣，带着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大捕头亡命天涯，金风细雨楼的龙首戚少商是帮凶。”
　　“啧——”
　　还是不明白。
　　
　　春阳初升
　　夏小八抱着一捆被褥穿过青口巷，贫家孩子的早当家，过了冬的被子就要交到当铺去，到了冬再去赎回来。
　　如果到了冬，这金兵已经打到城底下，南逃的时候也就可以少带几床被絮。
　　
　　转出青巷口，眼前一楼飞檐画栋，黑色的牌匾上是描金的四个大字。
　　夏小八不识字，但他听说过，这京城里这条街上的这座酒楼，一小碟鸽子蛋都是用十条鸡的油来配的，可以换上三床过冬的棉被，大红锦面，鸳鸯戏水，还带找头的。
　　从他所站的位置抬头看过去，此刻，临街的阁楼上已坐了两人。
　　左首白衣公子，折扇轻摇，眉间是清雅的贵气。
　　右首也坐了一人，白纱覆面看不轻面目，轻轻颦着的眉，疏离着，淡漠着，幽幽冷冷的温度。
　　握着杯的手，秀且白，但分明的指节却是有力的。
　　夏小八叹了口气，好花有刺，这贵介公子，有苦头吃了，有苦头吃了。
　　那白衣公子温柔笑着，低语了几句，斟茶布菜，状甚殷勤。
　　——那分明是
　　哪家的女子，真好福气。
　　
　　山庄别院 
　　春阳在珠帘上跳跃
　　方应看在窗下铺纸作画，江山大好图，万里江山，松下美人。
　　——鱼与熊掌。
　　方应看画罢，搁了笔，抬眼看了看任怨，“小任”。
　　任怨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比女子还要秀气，但却阴郁。
　　无情也秀气，但他的秀气是有杀气的，是冷的也是暖的，冷可以彻骨清寒，暖可以扬眉傲笑。
　　方应看问：“安置好了？”
　　任怨垂首道：“一切按侯爷吩咐。”
　　庭前燕过，桃枝轻动，密密匝匝枝头花影。
　　春风正好。
　　
　　寒玉香炉，纱帘轻扬，锦缎被上绣着一水的鸳鸯合欢花，屋中所用无不是精致华美之极。
　　只是左走五步，右走还是五步，一屋一床，剩下连转身的空间的没有。
　　偌大的山庄偏选此间，只能说方应看他是故意的。
　　
　　无情盘膝而坐，蒙面的纱已然除下，“小侯爷，请进来吧。”
　　“无情兄见邀，应看怎敢不从”，方应看摇着扇子晃进屋。
　　无情看着摇着扇，在他面前笑得温柔得体的方应看，挑眉道，“这满世界的海捕文书，小侯爷就这么到处跑，也太不把六扇门当回事了。”
　　“无情兄莫非在关心在下”，方应看讶了一声，“我可不比无情兄，有兄弟手足，那蔡老儿连日就向诸葛先生施压要人，无情兄需要避于此处。而我么，谁又管得了我？”
　　这男子言语谈笑间，却隐隐有着黯然神伤。
　　无情冷道：“我认识的方应看，并非要人同情之人。”
　　方应看笑了，愈上峰顶，知音渐稀，怎不是寂寞?
　　——千山寂寞我为峰。
　　“高山流水知音少，能识得无情兄，方某有幸。”
　　
　　高山在地
　　流水在床
　　无情看着方应看道：“可惜了。”
　　方应看折扇在手心一合，“可惜什么？”
　　无情目光在方小侯爷笑意深深的脸上转过，莞尔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章四 但为兄弟
　　
　　仇人见面若还能笑上那么一笑，恩恩怨怨纵不能一笑过，此恨只怕也未必不能化解。
　　很可惜，他是无情，他是方应看。
　　如方应看者，他笑未必不是怒。
　　如无情者，他的爱恨都在理智的表象下，谁又看得清？
　　
　　“自古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本侯么，做的不过是件份内之事。”被称为贼的方小侯爷哈哈一笑，华丽的白衣一转，就在床畔坐下，“更何况，我蒙无情兄之赐伤了一年，镇日老老实实呆在府中，可是遵纪守法得很。”
　　看着他落座，无情眼波微动，他道：“小侯爷说笑了，这呆是呆了，老老实实就只怕未必。就说这一早上，小侯爷去把酒临风阁面见了三个人，这三个人，其一是蔡京府的龙八太爷，龙八太爷离开时面有喜色，世人都道小侯爷与蔡相不和，如今看来却是未必。一个是江北义军之首石笑天，石笑天在江北一带收编梁山流寇，声势直追昔日连云寨，为人豪爽大方，仗义疏财，只怕这疏的也是有桥集团的财罢。还有一个是有桥集团的蔡掌柜，这蔡掌柜替小侯爷打理北五省的生意，与金当朝权贵交好，这一年来小侯爷是愈见长袖善舞了。”
　　“你不是连山庄的门都没出过么？”何以他在门口设的那三道暗桩，一点消息都没给？
　　无情笑了一下，这一笑，他眼中却是灵动的暖意，“小侯爷，莫忘了，无情是有兄弟手足的。”
　　
　　晨
　　雨初歇
　　方应看立于院中，袖手看那落了一地的残红，道：“着人准备弓箭，若有飞鸟过，直接射了。”
　　任怨垂袖：“是，小侯爷。”
　　“等等”，桃花树下小侯爷笑得唇红齿白，风雨摧折的桃瓣飘落于他的白衣上，如血殷红。
　　“既然神侯府的人那么有闲，那么，就给他们找点事做吧。”
　　
　　神侯府
　　春阳透过窗楹，桌上正摆着一纸芦雁笺。
　　那是方应看方小侯爷送来的礼，大礼。
　　追命仰了一口酒，眼中风霜之色更重，“六分半堂当日拼了死，原来护的不过是个李鬼。”
　　铁手笑了一下，他的笑很稳，让人心定，“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是蔡京那个老狐狸。”
　　诸葛小花，沉吟道，“按方应看这信上所说，金使此来为的是勘探我京防虚实，甚至已绘有地图。这件事，可儿你可打探到什么。”
　　白可儿道：“此事我已打探过，前几日金使曾去过城西蓝裤子胡同的集市，这蓝裤子胡同附近住着的多是城防军的家眷。”
　　诸葛小花继续问，“哦？他跑集市去作甚？”
　　知道诸葛先生在考教于他，白可儿挠了挠头，道，“集市，正是天下打探消息的好去处，即且城防军的粮饷多寡也可从市井繁华与否窥之一二，可儿，认为，确实有可疑之处。”
　　最后的声音却低了下去，诸葛小花道，“不对。”
　　白可儿的脸有些红了，“这个，这个，不对么？”
　　诸葛小花却笑道：“可儿，你记得，若觉得自己是对的，就要坚持大声说出来，却不要将自己的看法强加与人。其实你的看法很好，不要被人一追问就不敢说了。”
　　白可儿点头受教，诸葛小花又道，“游夏、略商你们二人即刻启程，绝不可让金使离开宋土。”
　　冷血立于窗下，散乱的发遮着他的眼，那一向冷锐的眼中有关心，有忧心，他道：“方应看此人城府太深，恐防有诈，二师兄，三师兄此去要小心。”
　　铁手朗笑道：“纵然有诈，此事我等却不能不管。” 
　　追命笑着站起身，道，“小师弟，这京师就劳你照看，我先行一步。”
　　长腿一迈，便已推门而去，看着追命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冷血不语，他点头，这便是承诺。
　　铁手也拱手自去。
　　这些孩子入他门下，如今都能有独当一面的担当。
　　诸葛小花点头，目中有嘉许，却也寂寞。 
　　他同时代的人在这个江湖所剩已然不多。
　　天下英雄出我辈，却难敌一入江湖岁月摧。
　　
　　真定府
　　知远县路主簿坐在一辆敞了篷，四面透风的马车上。
　　同是食皇粮，拿俸禄的官，有人香车宝马，鱼翅熊掌，有人旧衫破车，吃馍啃馍，同人不同命。
　　清贫的不一定都是清官，路主簿是个爱钱爱权的人。书中自有黄金屋，读书便是为了发财，当官便是为了掌权。只不过像他这种不入流的从九品官吏，又在知远县这种挖地三尺也难有一二两油水的地方，想当贪官都少点资格。
　　不过他眼下却有了个飞黄腾达的机会，许是初一到观音娘娘庙烧的香果然有效，他前几日因缘际会拜到了一尊大佛。
　　前几日中书省尚书李大人的最宠爱的二姨太的小舅子生了病，而他很狗屎运的受托将病人送往真定府。
　　那尊大佛此刻就在他这车中。
　　马车颠簸了一下，马车内传出几声咒骂声。
　　“他姥姥的”，许是想到这荒郊野岭骂也无用，车中人骂了几句，接下来的语音便低了下去。
　　大佛么，脾气大点是应该的，路主簿骑于瘦骨嶙峋的马上，掰了馍，用牙咬着，悠悠的想道。
　　前方松树下却已倚了一人，手中持了个酒葫芦，一双明亮的眼睛正有趣的看着他啃馍。
　　路主簿心内转过无数月黑风高拦路抢劫的话本，当下颤声道，“壮，壮士，在下实在身无长物，这馍您要看得上……”
　　
　　馍？追命笑了起来，“知远县主簿路听涛，年三十九，屡试不第，后因侍母至孝得特奏名为官，平生虽无大善，亦无大恶。”
　　那男子身上衣着寒酸，脸上有落拓之色，一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却让人觉得温暖。路主簿立刻就有了好感，将馍收回怀中，拱手道：“兄台原来识得在下，不知兄台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追命道：“路主簿可知车中之人是何人？”
　　何人？“呃，中书省尚书李大人的最宠爱的二姨太的小舅子。”（冷：偶真的不是在混字数） 
　　追命笑意更深，“光禄大夫，是这样么？”
　　马车中的人突然笑了一声：“四大名捕你排第几？”
　　那声音慵倦，杀气漫卷。
　　追命似呻吟了一声，“原来是你？”
　　车中慢慢下来一位男子，却正是绝灭王楚相玉。楚相玉缓缓解开身上的锦袍，露出黑衣劲装，更显英华内敛，只是岁月的风霜已在他的眼角留下了痕迹。“满身风霜，一口酒，一双腿，你是四大名捕行三的追命。四大名捕，无情与铁手我已交过手，果然是好敌手，现在，到你了。”
　　“你，你——”路主簿看着车中的大佛变作夺命修罗，以指尖指了，五尺虎躯风中凌乱。
　　“放心，我楚相玉不会对一介书生出手”，楚相玉淡淡扫过他一眼，看向追命道，“倒是你，要小心了。”
　　追命仰了一口酒，楚相玉是他生平罕逢的劲敌，他眼中光芒却更甚，他期待，习武之人得如此高手交锋怎不让人期待。
　　“方小侯爷果然好手腕，竟然能让昔日唯我独尊的灭绝王楚相玉也为他效命。”
　　楚相玉道，“我昔日欠他救命情，允诺还他三件事。第一件是在江南烟花如梦阁出手对付无情。能杀就杀了，杀不了，为他阻上一晚也可。第二件是在三日前杀金使，夺京防地图，你放心这地图决不会流落外邦，最多是来日方小侯爷兵临城下之用。”
　　追命道：“谢。”
　　“第三件就是便是此阵了，此战过后我再不欠他。崔三爷，请。”
　　追命一颔首，腿一抬，迎面踢到。
　　楚相玉拔刀，刀判生死，势夺命。
　　追命连踏几步，口中酒如箭，楚相玉不敢硬接，冷笑一声，退。
　　那辆破旧的车不堪点点酒箭之力，坍塌。
　　追命在那漫天飞舞的碎屑中揉身而上，他抢攻。
　　楚相玉身形在空中突然一折，刀锋顺势而下，追命一击不得，身法已用老。
　　楚相玉目中似笑了一笑，高手过招胜败只在一瞬，他等的便是这一瞬。
　　那一刀离他的腿不足一寸，追命却无力踢出他的腿。他眼光一冷，骤然张口，口中酒箭再出，那口酒化作漫天花雨，向楚相玉电射而去。
　　楚相玉身形微闪，突觉左眼一痛，鲜血披面，他大吼一声，战意更狂。手中刀不停，直劈而下。
　　朔风烈，尘沙扬，杀气重。
　　这一刀追命看在眼中，避不得，闪不得。
　　
　　拦住刀的是一双手，铁手一拳击到。
　　楚相玉刀锋一偏，刀势未竭，夺的一声没入土中。
　　铁手伸手挽住追命。“三师弟，你没事吧。”
　　追命朗笑道：“二师兄若晚来一步，我这双腿便算交待了。”
　　二人相视而笑，均未再出手。
　　楚相玉缓缓拔刀，刀锋指地，“铁游夏。”
　　铁手抱拳道：“灭绝王”。
　　楚相玉道：“铁游夏，没想到我还未死吧。你与追命并肩一块上吧。老子今日一并送你们一程。”
　　铁手道：“铁某当日有幸与灭绝王一战，那一战，委实不公，铁某出手却是职责所系，甚是对不住你。”
　　楚相玉大声道：“好，你我今日再战过。”
　　铁手笑了一下，道：“只是今日再战已无意义，楚兄欠他人恩义不是已然偿还？”
　　楚相玉缓缓道，“不错。”
　　追命神色一变，“调虎离山，糟了，大师兄。”
　　楚相玉挑眉笑道：“二位就算此刻赶回去也是无用，方小侯爷只怕已然做完他想做之事。”
　　“楚兄，来日有缘再见”，铁手一拱手，转身就走。
　　残阳如血，沙丘如舟。
　　这男子的背影很直，在荒原上迈开的步伐很稳，这一双足天下间又有何处不能去。
　　追命赶上几步，与他并肩。
　　
　　日落，月起。
　　路主簿躲于马腹之下，从怀里摸出那块馍，送入嘴里咬着。
　　抬眼却见楚相玉依旧负手立于风中。
　　
　　
                  章五 镜里花谢
　　
　　“此琴名玉壶冰，琴声如冰似玉，请无情兄赏玩。”
　　无情接琴，置于案上，十指一挥，琴声清越隐隐杀伐之气。
　　方应看含笑看了，皎皎十指，似彼佳人。
　　这样的十指若能握在手中，那滋味也是极好的。
　　
　　夜 凉
　　月华悠悠，红烛眷眷。
　　清风吹动书页，窗下一人儒生方巾，白衣清俊，红烛的光映着他英气的眉，一双眼却是出奇的端静凝锐。
　　更漏声静，无情自书卷中抬眼，道：“小侯爷”。
　　一杯暖茶被送与他的指尖，眼前方应看方小侯爷那张桃花脸笑意盈盈：“无情兄，夜已凉，且饮杯茶暖身。此茶来自闽中，难得的是入口虽苦，却有回甘无尽，如人间之情。无情兄且尝尝。”
　　“小侯爷，夜深了”，指尖的温度直渗心底，无情敛眉，下的是逐客之令。
　　红烛的微光下，方应看似伸指弹弹座下的鸳鸯戏水红绫锦缎，笑道：“确实不早了，无情兄请歇息吧。”
　　他说着请，却没有一点要起身离去的意思，无情举杯饮茶，淡道，“小侯爷明日开始吧。”
　　方应看讶道，“什么？”
　　无情道，“当日你和我交换之条件，我为你解绢帕之密，得有桥与江北义军之助。是时候了。”
　　方应看慢慢挑眉，唇角笑容邪魅，“于是，我当日提的那条件，无情兄也允了。”
　　暖茶入喉，冷却仍是冷，无情冷笑，“小侯爷当真不知道死字如何写？”
　　方应看笑，知书达理，落落大方，情操大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风吹动满院花香，冶艳春色中一抹白衣清寒，无情转动轮椅，前方已有人引路。
　　任怨道：“小侯爷已候成爷多时，请跟我来。”
　　行至一处回廊，已可闻水流之声，廊上立着数位女子，一色白衣，见了任怨施了一礼：“任爷。”
　　任怨停下足来，做了个手势，“成爷请。”
　　自住进这山庄别院，无情偶有出屋，也就在后院逗留，却不曾想这山庄之内别有洞天。
　　“请无情兄进来，你们且退下吧。”
　　众女子托着盘，朝内跪了一跪，径自退下。
　　
　　方应看便在温泉之畔，赤着足踏在岩石之上，晶莹的水珠自黑亮的发滴落，他身上已披了件白色宽袍，如盛放在清泉之畔的一株白色的莲花，倒并不十分失礼。
　　方应看转身，就看到无情坐在轮椅之上，十指相扣，一双黑色的眼睛正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无情感觉到方应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微露一笑道，“京中小报曾有传言，方兄曾为成某囚禁在小楼之中，早三次，晚三次，倒也有些道理。”
　　方应看大笑，他这一笑起来，山风似都已沾染了优雅之色。
　　无情目光沉静，他看着方应看缓缓向他走来，推动他的轮椅，向树下而去。
　　温泉畔，野桃之下，石桌之上已摆了一个锦盒，方应看在他对面落座，提起茶壶为他斟茶。“七府的七条绢帕俱在此盒之内。”
　　无□抬手。
　　“且慢”，方应看的手覆上无情的，“无情兄，多年之前我曾与你说，若我答应你少造杀孽，但求你与我同路，你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这江山飘摇，朝事昏乱，你是聪明之人，自然明白如今这天下少的不是一场大醉，而是一场大杀。”
　　方应看浅浅笑着，白色宽袍披在他的身上，眉眼含情，飞扬唇角却是不可一世的霸气。“此刻，我再问你，与我同路，你肯是不肯？”
　　无情抬眼，这一眼仿似天地间的落花都已静作他眸中的风景，“小侯爷，无情说过，这君不君臣不臣的世道，我并不在乎叛上一叛，反上一反。但似小侯爷这般以一己之欲，无惧天下成殇的，无情却不能认同。”
　　方应看笑了一下，他举杯，滑下的松散宽袍却自有一段风流自诩，“无情兄，这天下杀人者岂独本侯。你可曾想过这金人若有朝南下，可不也是漂血流斛，天下成殇？”
　　无情却笑了，“是以无情今日为小侯爷解这绢帕之密，便是望小侯爷掌兵器之利后，能在他日天下成殇之际，能够登高一呼，举兵勤王。”纵然不能，终也强过这天下落于外族之手。
　　这便是谋逆之言了罢。
　　“我靠”，方应看以茶润了润喉，继续道，“这举兵勤王么，除非这天下之主是无情兄你。”
　　目光灼灼，此言并非调笑，而是试探。
　　无情也端茶饮了，道：“小侯爷只怕还有一事不知，昔日逆水寒剑中的黄绫由王小石携带出京，却意外遗失。如今若说无情是皇室中人，并无凭据。”
　　山风悠悠，方应看长袖一动，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打开锦盒，那七方绢帕便尽在其内。
　　无情一一取出，伸手道：“请借小侯爷的剑一用。”
　　方应看傲然道，“我血河剑是杀人的剑，出鞘必见血，不是用来——”
　　无情淡淡扫过一眼。
　　“我很高兴无情兄愿意用。”
　　蛇皮吞口，凡铁为鞘。
　　这名动天下的剑却未如主人般华丽。
　　无情接剑道，“血河红袖，不应挽留。”
　　如今所剩也仅有这手中的血河和王小石的挽留了。
　　方应看笑道，“苏楼主在时，我曾是支持金风细雨楼的人。”
　　桃红轻艳，这男子长发披散，一双手轻拢在松散长袍下，带笑的眉眼依稀杀气，凄艳如金风细雨中红袖刀光。
　　无情一叹。
　　不在江湖的时候，盼入江湖。
　　如今身在江湖，见惯风雨，他却只觉烟水茫茫送秋雁。 
　　
　　“黄金为鞘，美玉为饰，均不是杀人的剑。这剑，很好。”轻红的剑呛然出鞘，无情的指轻抚上血河的剑锋，顺着绢帕的纹理一一剖开。
　　看着无情自七方绢帕中取出的薄绢，然后叠往一处。方应看疑道，“这便是？”
　　“小侯爷，且看这似什么？”
　　方应看抬眼看去，但见薄绢之上丝线蜿蜒，却全无头绪。
　　无情略一沉吟，“按针路的走向，应是这样。”
　　他自那些薄绢中抽出三方，叠在一处。
　　方应看道：“是水。”
　　无情再加上三方。
　　方应看道：“是山。”
　　石桌之上，山川河流图已然成型。
　　无情道，“而剩下的这方是，路。”
　　方应看脸上笑容不改，眸中却闪过一丝阴霾。
　　
　　月寒星垂
　　“哎呀呀”，方应看摇着扇子，看着前方的破庙道：“无情兄，你确定没有带错路么？”
　　
　　铁手与追命已为方应看调开，再加上近日梁山流寇复起，京中不稳，冷血不敢轻离，这一路行来倒也清静。
　　若要用梁山流寇何以偏在这个时候复起的这样问题，去问方应看方小侯爷，换来的只是心照不宣的微笑。
　　当然这一路行来，若无情大捕头与天上飞禽水中游鱼贩夫走卒稚儿老媪暗通唇语之类，方小侯爷也未必都能看得明白。
　　无情当日提及方应看的行踪，方应看便也心领神会调开神侯府众人。
　　这一路行来二人勾心斗角，当真也乐此不疲。
　　
　　无情道：“由图来看，便在这附近不远，只是此刻天色已晚，不如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寻。”
　　方应看笑着点头，道：“也好。”
　　这庙似荒废已久，却也有数进之深，只见蛛网横结，落尘处处，方小侯爷一步三叹。
　　方小侯爷自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早有任怨指点侍卫打扫出一方干净之地，生好火，然后退至外间，自去休息不提。
　　方应看拿了块干粮在火上慢慢烤热，递与无情道：“这荒山野岭的，也不知道是否有女鬼狐妖之类。”
　　无情接了那干粮，道：“这千年狐妖么，也许就是小侯爷的同类，又何必担心。”
　　方应看哈哈一笑道：“无情兄的笑话真冷，这说起鬼怪之谈，我倒也想起一个故事。这长夜漫漫，左右无事，无情兄可愿一听？”
　　无情在那火上暖着手，道：“小侯爷既有说书之兴致，无情何妨洗耳恭听。”
　　方应看道：“相传，唐玄宗年间，有一书生与妻成婚年余，举案齐眉，其情甚笃。那一日其妻返娘家省亲，逾一日一夜未归，生心内不安，侧夜未眠，往接其妻。却只见山洪漫野，其妻之娘家已尽为落石所埋。生心痛难言，终日于房内，借酒浇愁。那一日醉中，思及昔日画眉之情，抚镜大哭，泪洒镜中，却见宛然其妻音容。至此，生夜夜以泪以血洒镜，但得一会，便忘却红尘俗事。忽一夜，生于梦中闻有人唤，却是爱妻归来，容颜如生。妻言，那一日山洪漫野之际，她已离开娘家，却困于山中，数日方才寻得出路，生大喜。如是三年，夫妻相敬如宾，膝下育有一子。”
　　无情道：“贪欢慕爱，竟是虚妄，这女子只怕非是生人吧。”
　　破庙之中火光昏暗，那眉眼映着幽明的火星，却是半点无情的冷。
　　方应看淡淡看了，缓缓接道：“那一日，镇上忽来了许多军士，言欲于其妻娘家所在之山开荒屯军，清尽淤泥，生往收尸骨。却见一具白骨，腕中一弯银镯，竟是昔日生与妻定情之物。生惧，往避道观之中。夜深之际，闻窗外有人唤之，躲于被中，战栗。良久，闻人声已静，方敢抬头，却见其妻牵子立于床前。妻唤生抱子，生面如尘土，不敢伸手。妻笑言，你我三载夫妻情份原来不过如此。伸手推子，扑地化为水。生再看其妻，却只见眼前碎片晶莹。原是镜中之妖，感生之情，毁千年道行，以他人形貌，得三载人世之欢。”
　　方应看说完故事，摇摇折扇，笑道，“哈，以无情兄之无情，这生死情缘不过如此而已，暂且听来解解闷吧。”
　　无情抬眼，却道，“小侯爷毋须多虑。”
　　方应看哦了一声，偏了头看他。
　　无情继续道，“小侯爷若死，自有娇妻美眷，唤魂兮归来。”
　　方应看大笑道：“只是不知那个时候，无情兄对在下可会有一刻想念？”
　　
                  章六 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就在那大笑声中，向无情走了过来。
　　无情看着他，手中扣着一枚情人泪，却并未出手。
　　许是水香太暖，月色太柔，色相太过美好。
　　将无情拥在怀中，方应看呼吸微乱，“无情。”
　　无情看着他，眼眸凝静，“小侯爷真欲寻死？”
　　发垂落，火光跳动在方应看的眼中。
　　有欲，却仍是优雅，只是这欲却因了那分优雅更加嗜人。
　　他笑道，“宋藏兵百万，若有日亡国，绝非兵器之失。无情兄，你就是知道这点，才会将这兵库之密交与我，更何况明日自然不轻松，你又怎会在这个时候下杀手？”
　　手探入衣襟，那水之香，月之柔似就在他的指尖，那么近，那么远。
　　贴合的身躯，无情已能感觉到方应看身体的变化，那如火的欲望。
　　灼热的指尖滑进他的袍，握住他无力的足，在那谑笑的目光中拉开。——这样的姿势。
　　无情冷道：“方小侯爷，无情非是任由你施展风流之人。”
　　方应看唇边轻露一笑，淡淡苦涩滋味：“无情，我对你之心，你便无分毫感觉？” 
　　月色朦胧，隐隐夜虫的鸣叫之声。
　　无情抬眼，却见方应看正看着他，眼底阴沉。
　　那一夜的屈辱翻上心头，无情眸光一冷。“方小侯爷，当日毁却你我间的信任者，是你。”
　　眉稍眼底，生生如恨。
　　信任？原来你我之间曾经有过信任？方应看唇边的微笑凝成苦笑。他伸手将无情扶回轮椅，温柔的为他掩好散乱的衣襟，步向窗边。
　　如水月华照着这男子锦绣白袍，宛如寂寞，他负手道，“成崖余，逼到这个份上，才能看到你果然有恨，那要到什么地步，才能看清你是否有情？”
　　无情垂眸看着身前的火堆，方应看将他的轮椅放的位置很好，既近火，又不为烟熏所扰。
　　微弱的火光在寒风里颤了颤，夜这么冷，天这么黑，那点火又暖得了谁？
　　方应看也在看着。
　　良久，无情平静抬眼，道：“小侯爷既然尚茶，可知，禅者有云：无心之茶，柳绿花红。”
　　
　　煦暖晨光照在林间枝头，婉转鸟鸣之声，无情自溪水中洗了手，回首见方应看正轻摇折扇，微笑的看着他，眉间贵气一径如常。
　　昨夜到了最后两人也只是相对无话，看着方应看看那赌气睡去的容颜，无情只得摇头苦笑。
　　触及冰面的那把刀终未再进分毫。
　　
　　感觉到他的目光，方应看收了折扇，微笑。
　　纵然无情对他的人品知之甚深，此刻乍见晨光下的那袭白衣翩然，一瞬之下，却也有公子如玉的错觉。
　　无情道：“图上所标之路至此已是到头了。”他自怀中取出那七方薄绢持于手上，昨夜那番宽衣解带，连带着怀中之物都已散乱。
　　方应看见他沉思，步向水边，手一扬，一枚卵石自波光潋滟间弹出，笑道：“都乱了吧。”
　　乱？无情脑中似灵机一现，凝眸一看那薄绢下方果绣有字，沉吟道：“江南七府，刘郑李赵王孙钱。原来如此——”
　　他将手中薄绢重新叠起，举向天光。清晨的柔和光线下，那白色的身影竟似透明一般。这男子最让人目眩神迷的时候便是此刻，眼底的光彩洞透人心世情。
　　方应看抬眼看了，淡淡笑道：“是树。”
　　树生崖上，清澈潭水倒映斑驳树影。
　　只是这光影瞬移，哪一棵才是。
　　午时，骄阳正盛，无情看着水中的倒影，道：“果然是这个时候。”
　　子丑寅卯辰巳午，果然是当七之数的午时。
　　无情转动轮椅，前行，“卵石何辜，得尝血河神指之滋味。”
　　
　　方应看笑了，他长身而起，举足跟上。
　　崖上，有树枝杆苍迥，亭亭如盖，似极绢帕之中的轮廓。
　　这棵树却是孤悬于半山岩石之上，若非正午时分潭水倒影所指，实难发现，且这半山之处飞鸟也不易落足，极为隐秘。
　　岩石狭小，仅容数人。
　　方应看吩咐一声：“小任，你们守于崖上”。双足轻点，连踏几步，落足于岩石之上。
　　无情双手在轮椅上一撑，白衣轻动，转瞬便飘落于方应看身侧。
　　这二人一站一坐，山风牵起白色衣袂，俱是风姿卓然。
　　
　　方应看立于那树下，以指扣之却闻金铁之声，他眼中带笑，如端视最美丽的女子，道：“我正疑惑，若是自然之物，岁月风霜，图上所绣之树型不会变化么，原来如此。九天玄铁，不愧是我朝开国之君，果然大手笔。”
　　传说中的炼铸兵器至宝九天玄铁，一点精铁所铸之箭便可穿重甲。
　　“别碰”，无情白衣委地，坐于树前，道：“小心机关。”
　　却是迟了，只听得一声轻响，数点寒芒破空，方应看手中折扇一展尽数扫落，一边继续悠然煽风点火，道：“哎呀，这等机关，就这历朝的文人皇帝谁能接得了，这太祖皇帝倒也不怕他的子孙没死于兵乱，倒先死于他老人家的机关么？”
　　无情细细看着眼前的树，这树上枝丫横纵错落，竟暗合梅花术数之理。“那他老人家就且在九泉之下哭上一哭吧。”
　　由来这江山安稳靠的均是清明吏治，施行仁政，守制取衡，若是子孙后代没出息要了到靠兵器来守江山的地步，这改朝换代便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了。
　　方应看道：“果然是无情兄一贯的风格，只是这番诛心之语若为今上所闻，只怕他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无情道，“小侯爷也是今上跟前的红人，也不妨前去说上一说。”
　　方应看哈哈一笑，道，“无情兄如此洞达之人，又何必为这昏聩的宋室陪绑？”
　　无情道，“我曾恨过这苍天，也曾见过这昏暗，更怀疑过这世间法理。但现在，我认命。”
　　方应看讶异道：“认命？”
　　无情此人，一向奉行的是天道不彰我代而行之，手段之狠辣有时他也有所不及，此刻，何来认命之语。
　　无情一笑，却是淡然，“天地万物尽有其一定命数，我既入自在门下，列四大名捕之中，此生何事该为，早已知晓。此次我助你，便已非无情当为，可一不可再。”
　　这山风之中，那羸弱的身躯却有虽万千所不能挡的气势，方应看忽而一叹，正待说些什么，却听无情道：“是这样了，请小侯爷且退开。”
　　手中扣着六枚银针，首微扬，目光定且稳。 
　　树枝之上，六处凹陷，正合六爻之数。
　　六针入穴，山石骤然晃了一晃，树中竟洞开一个豁口。
　　
　　“小心”，方应看话音未落，身形便已急掠而起。
　　无情一抬头，只见那上方滚滚石落，手自地上按了一按，身形便已飘起。
　　滚石砸落于他们方才立足的岩石，一阵剧烈晃动，入耳便闻那玄铁所铸之树轰鸣不已，浮云似也为那声波所遏。
　　无情身无内力，此际但觉胸口烦恶难当，口中腥甜，身形一滞，便向石台坠落。
　　方应看眼见青色碎石中一道急堕的白衣身影，手一挽便已将他拥在怀里。
　　手中红色光芒一吐，血河剑钉入山石之中，阻住二人下堕之势。
　　看着那眉眼，方应看苦笑道，“好像和你在一起，我的运气也变差了”。口中长啸一声，声动数里，竟是用自身修为强抗玄铁轰鸣之声。
　　无情抬手抹去唇角血痕，摇头道：“这九天玄铁之音非是内力所能抗衡，你莫管我，先入树中取兵器图谱。”
　　方应看眉头一皱，厉喝道，“闭嘴”。
　　无情哑然失笑。 
　　方应看看着他却没有笑。
　　无情是看惯了方应看笑的，运筹帷幄时的清贵高华，拔剑杀人时的阴狠毒辣，更有逼迫于他时的邪魅张狂，却无一种似他此刻的神情。
　　方应看轻道了声：“对不起。”
　　这一声却不知又是何所指。
　　耳畔落石风厉，玄铁轰鸣，无情无内力护体，这九天玄铁仅外围音波便已震伤了他。此刻莫说入铁树之中，重回崖上却已为不易。
　　正是生死当头，两处目光相接，这一眼，却是岁月静好，世间一切不过如此。
　　那些笑里藏刀，机关算计，我想你死，你想我亡。
　　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无情心内竟也有点点温柔。他苦笑道：“方小侯爷客气了。”
　　
　　岩石滚滚，血河剑难以持久，方应看额上已为滚石所伤，纵然染血，他仍笑得优雅。“哎呀，出门忘了算卦，果然是注定要倒霉了，我认了”。
　　无情锁眉沉思，道：“这石壁难以持久，此刻撤剑，以你之功不难上崖。”
　　感觉到唇落下的温度，无情抬眼，却听得方应看在耳畔说了几个字。 
　　长袖微动，方应看笑了一笑，眼中金色光芒骤盛。
　　纵然束发的玉冠已散落，但此刻他的神情却如君临大地的苍鹜。
　　血河神指凌空一弹,击剑。
　　血河剑断，血光暴涨。
　　他借那一断之力，出掌，无情但觉身后大力一托，身形已然飘起。
　　回首再看，那石壁怎经血河剑断之击，已然松脱。
　　他轻喝一声，手中牵情丝一展，待要挽上方应看，却已是不及。
　　
　　山谷深深，风中一袭白衣如雪飘落，渐去渐远。
　　冷冷山风呼啸，白雾苍苍茫茫。
　　无情落于崖边，手中一片衣袂已然染血。
　　方应看在他耳畔说的那句话却是，“江湖路远，珍重。”
　　无情眸光一静，隐隐为痛。
　　
　　任怨与众侍卫已掠至崖边，但以他们的修为，却无可奈何。
　　任怨神色一变，道：“下崖，搜。”
　　
　　星幕低悬，夜凉如水。
　　破庙之内，无情坐于轮椅，听遥遥夜虫之声更添寂静。
　　任怨推门而入，无情看了他那苍白神色，道：“你且歇歇吧。”
　　任怨笑了笑道：“他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虽然笑着，那俏丽男子脸上的怨毒却是刻骨的。
　　无情抬首看那月光，那一夜的月光也是如此。
　　任怨斜眼看他，冷笑。 
　　半晌，无情一笑道，“任公子，我在此已逾三日，明日一早便行还京。”静定的眼底似雁过无痕。
　　任怨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狠狠的一拳击于颓废的木门之上，一阵冷风灌入，火烛一跳，带着一缕青烟，寂灭。
　　唇边笑意渐渐褪去。
　　那一夜也在此地，那时人在月光下。
　　他道，小侯爷若死，自有娇妻美眷，唤魂兮归来。
　　他回，只是不知那个时候，无情兄对在下可会有一刻想念？
　　——什么人啊，死了也不得安生。
　　
　　
                  章七 故人叹
　　
　　雾锁重楼，开封府，时为冬。
　　荒野之上一骑飞驰，马似乌云，四蹄踏雪，转眼便到城门之下。
　　马上一人裹在重甲之中，看不清面目，一人一马竟似一团黑色的寒意。
　　城头在眼底清晰起来，城头大宋龙旗猎猎于朔风之中。
　　他拔箭，张弓。
　　夺的一声，一枚金色箭矢钉入朱色木门，碗口大的门钉为之一颤。
　　“告诉你家皇帝，明日午时，战。”
　　战马前蹄刨着足下冻土，扬首长嘶。
　　冬阳苍白，远方大地还笼罩在沉沉黑暗之中。
　　
　　“世叔”，无情自窗边转过身来。小楼之中有寒香盈袖，今冬的梅开得早开得盛，似是感天地之至寒，大寒未至便已怒放。
　　无情刚刚回来，也刚刚睡醒，这一觉从昨夜到午时。
　　前些时候黄河改道，洪水漫野，冻饿而死之人不计其数。
　　徽宗下令开仓赈济，令下了后，每日早朝时，听着报：已办。
　　仓是自户部取了令符，奉旨开了。
　　只是这粮搬往谁家却还真不好说。
　　金兵临城下，其他三捕出城联络各地勤王之师，京中只有无情坐镇，他只好亲去看看到底办了没办。这一去就是三日不眠，他的身体怎经得起寒侵八脉，似这样的睡眠是必要的。
　　冬寒方始，宜珍重。
　　
　　“世叔”，无情施礼道。
　　诸葛小花笑了下道：“无情啊，我想问下你那副象棋放哪了？又或者你来陪我下几盘？”
　　无情讶道：“方才听可儿说金兵于今日午时攻城，世叔怎还如此逍遥？”
　　诸葛小花尴尬一笑道：“这个……今日早朝，你世叔我被解了兵符了。”
　　无情问道：“如今这守城之人？”
　　诸葛小花笑成了诸葛狐狸，道，“咯，就是我朝那位会点石成兵，呼风唤雨的大神棍啦。”
　　无情一笑道：“世叔果然奸诈。”
　　诸葛小花翻了翻茶碗盖，佯怒道：“你这孩子，这是对世叔说话的语气么。说起奸诈，这京中还有一人，要小心。”
　　“世叔，我是在奉承于你”，无情笑着道了二个字，“蔡京。”
　　“新君继位后，蔡京再度罢相，我与他斗了一辈子了，这个人我了解，越是以为他快要完蛋了的时候，反扑的越厉害。”
　　无情冷道：“只怕这次蔡京要换个主子了”。
　　诸葛小花端起茶，饮了一口，站起身拍拍无情的肩，道“无情啊，近几日，我一直在想，也许你是对的。只是世叔我太老了，老到已经走不动另外一条道了。你，好自为之——”
　　无情抬眼看着这位老人缓缓走下小楼，眼底的寒却凝成了静。 
　　那日他牵情丝出手，差之咫尺就是天涯。
　　——如今已有年余。
　　
　　****
　　看着城外金铁骑黑压压的阵势，郭大仙人腿脚一阵哆嗦，明晃晃的刀戈更晃花了他的老眼。
　　乖乖个隆，这可真要了亲命了。
　　
　　今日早朝之上，左右帝座庄隆，满朝文武肃立，郭大仙人在侃侃而谈：“向使周文王遇姜太公，汉高祖遇张子良，但凡明君均有得仙缘之人辅佐。以陛下之圣明，纵然此刻金兵张狂，自然能有化解之时。”
　　大石公听他妖言惑众，冷笑道：“以郭道长看来，这今日之战要如何解？”
　　“这，天机不可泄露，届时撒豆成兵也未可知。”
　　大石公待要再言，却为身旁诸葛小花伸手拉了一把。
　　钦宗的眼横过来，咳嗽一声道：“诸葛卿家，队列之中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你，有何高见啊？”
　　诸葛小花整了整衣襟，出列，拱手毕恭毕敬禀道：“太上皇，圣上，臣以为郭道长所言极为有理。当此国家危难之际，自然该是三军用命，上下齐心。臣感佩郭道长方外之人，尚如此仙风侠骨，古道热肠。真是佩服啊佩服。臣家中还有这几年所发的薪饷几十斤蚕豆，臣愿献于国家，略尽绵薄之力。臣请圣上下旨派郭道长于两军阵前撒豆成兵，立我天朝上邦之威！”
　　不会吧？郭大仙人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光脉脉落在诸葛小花那张一开一合的嘴上，就差咬着手绢泪奔而出。
　　他以忽悠之术惑乱朝政，借神佛之名诛除与他不对路的大臣，但至于这九天神佛有没闲到听他所召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诸葛小花，我恨你！
　　垂帘听政的太上皇徽宗唇角一阵抽搐。
　　今上钦宗却沉思道：“两军阵前刀剑无眼，这个，郭爱卿终是方外之人。”
　　这兵临城下终于打破了唐宋以来武门喋血，刀斧风声的优良传统。让尧舜禹汤时代的和平禅让之举重又现世，而且禅让之人是实实在在的心甘情愿，受让之人是确确实实的百般不从。
　　要不是当此乱世，这等父慈子孝怎不让人泪满襟。
　　郭仙人回魂，如水双瞳落在那珠帘后明黄色的身影上，第一次觉得丹陛之上坐着的人如此可亲可爱，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钦宗思索了片刻，挑帘而出，步下丹陛，走至郭仙人面前，握着他的手道，恋恋的道，“爱卿，此事便拜托于你了……朕于宫内设宴，待卿立此不世之功后，荣耀归来……知朕之心者，唯有君耳……你办事我放心……”
　　郭仙人眼神一黯，满朝文武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如见死人一般。
　　这下——牛皮吹破了。
　　
　　风在呼啸，马在咆哮。
　　城头之上，郭大仙人哆嗦着手脚舞着青钢剑，继续发挥失常。
　　“这是”，饶是完颜宗翰身经百战，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吃惊。
　　“将军”，身侧怜晓坐于马上，抬头看那城头之上。
　　“依世子之见？”
　　怜晓道：“我曾有闻三国时诸葛神侯空城吓退司马懿之事，莫非——”
　　完颜宗翰道：“宋人素狡诈，这只怕有诈。传我令，退兵三里扎营。”
　　旌旗一卷，荒原之上金兵后军变前军，退却之势分毫不乱。
　　“大人，大人，金兵退了。”
　　正抱着旗杆趴窝装蛋的郭大仙人抬头看去，漫天黄沙之中一双眼睛遥遥看来，如嗜人的兽。
　　——一阵哆嗦。
　　
　　皇宫之中，梅枝照水，点点幽香。
　　柳依依在抚琴。
　　琴声一响，红墙下方才还在捉鸟玩虫孩童似发现了更好的玩具，向她跑来，柳依依将他抱于膝头。
　　“母妃”，怀中稚子伸着白呼呼的小手去碰案上的琴弦，叮咚一响，吓得他睁圆了黑色的眼。
　　柳依依揉了揉他的发，笑了下。
　　这狐媚入骨的女子，脸上却也有了温柔的神情，怀中孩子牵了她的手按到琴弦之上，呀呀笑道：“母妃弹，好听，好听。”
　　尹儿已经三岁了，眉目之间开始似那个人。
　　“爱妃”
　　柳依依起身将手中孩童交与宫女，迎驾：“皇上”。也许该称为太上皇了吧。
　　见了是他，赵尹安份了点，为宫女抱在手中，也没什么哭闹，赵佶揉了揉他的发便算是父子间的亲近。
　　在椅子上坐下，赵佶看着眼前的琴道:“爱妃方才所奏之曲是故人叹吧，此曲子悲凉但不辛酸，爱妃所奏却是刻意了。”
　　柳依依笑道：“我又没那男儿抱负的悲凉，我有的只是小女子的辛酸。”
　　赵佶笑骂道：“你啊，爱妃，莫非在怪我这几日事忙，冷落了你？”
　　柳依依委屈道：“我哪敢啊。”
　　赵佶哈哈一笑，手指挥动，铮然弦响，同样的琴音却有高远之韵。
　　这个男人于琴棋书画一途的天赋远在君王权术之上。
　　这江山与他是个错误，而误的又岂止是这江山？
　　柳依依想起当日听得的词——
　　闲步小楼前，见个佳人貌似仙；暗想圣情珲似梦，追欢执手，兰房恣意，一夜说盟言。满掬沉檀喷瑞烟，报道早朝归去晚回銮，留下鲛绡当宿钱。
　　那位写词讽了徽宗与青楼女子的才子真要坐了这江山，只怕也未必如他。
　　——五十步与百步罢了。
　　她懂他，只是不爱。
　　
　　“爱妃”，赵佶一曲终了，挥手让宫女将孩子抱走，回首看她：“想什么呢？”
　　月华照着这女子的绿罗裙，风中柳色一般。
　　柳依依轻轻一笑，这一笑却是艳了。
　　赵佶拉起她的手，帷帐之内春意已浓。
　　“如果有朝一日，朕成了亡国之君，爱妃可愿似昔日小周后一般陪着朕？”
　　这样的话自然也只是君王情热之时的冲动之语，若要当真就输了。
　　眼中的寂寞也只是夜太冷灯花太暗的错觉。
　　柳依依在愉悦的巅峰痛苦的咬紧下唇。
　　——没有回答。
　　她最好的青春给了眼前这个男人，爱与不爱又有什么关系？
　　——却不想骗他。
　　
　　明月小楼
　　无情凭窗而坐，铁手正坐在他的对面，他在说事。
　　无情听他说着，时而问上几句，话不多。
　　铁手说完一件事，会停下来看无情一眼。
　　无情微一点头，便算交待完一件事。
　　二人之间有一种安静的默契。
　　“京西南路和淮南西路勤王之师随时听候调遣，太原、中山与河间三镇义军首领虽仍未见上，却已让手下代致愿为合作之意。只有康王赵构动向不明。就如此算来可调之兵已有数十万之众。”
　　无情道，“金兵铁骑虽厉害，但若离了平原却也有限。因此弃守京师，引金兵入城，让其陷退入巷战。甚或退守关中，据地利之险，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铁手道：“这千年皇城一朝染血，只怕非是容易下的决心。”
　　无情点头，却也不语。
　　
　　铁手笑起来道：“对了，此次经过连云山寨，有个故人说昔日受你所托取得一物，如今想来你也许用得上，就让我带来与你。”
　　铁手自怀中取出一方黄绫递与无情，这自然就是昔日藏在逆水寒剑中，与无情身世有关的那方。
　　当日王小石身怀此物在战中遗失，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当时离他最近的蔡襄。但可惜王小石毕竟是个君子，一个真君子纵然要当小人也是扮不像。
　　而且面对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像王小石这样的君子又如何能找出真相。
　　——当然这天下间除了顾惜朝又有谁能让蔡大小姐出手？ 
　　无情以手执了，靠近烛火，烛光一跳舔上那方黄绫，慢慢成灰。
　　
                  章八 江山茶凉
　　
　　1
　　
　　蔡京罢相，被贬岭南？
　　耶？那带着七八个奴仆五六个妻妾三四个义子十分嚣张一脸奸诈信步迈进三合楼的人怎么看起来这么面熟。
　　“你不仁我不义”，这句话出自前第一奸相，现第一罪臣之口，伴随着龙泉窑梅子青细瓷杯破碎的声音，当的一声又是建州湛卢山欧冶洞铸剑炉所出的缡龙剑砸在了黄花梨八仙大桌上。
　　——好贵的杀气。
　　
　　夜已深
　　神侯府 
　　几个人正坐在圆桌旁，当中一人白衣缓带，秀气的容颜如寒夜里的昙华，眉间杀气却足让江湖宵小胆寒。
　　“列位可记好了”，无情卷了案上的地图，抬眼道：“金连战几日，正是疲乏之时，我们且去为他们醒上一醒。小石兄，此刻若再说麻烦了你便是瞧不起你了。请记得今夜劫营得手自然好，若有意外生变，不宜恋战，留得有用之身他日再作周旋。”
　　这靠装神弄鬼之术糊弄金兵自然不可能糊弄的太久，完颜宗翰在城下一连看了三日跳大神，那一日终是忍无可忍，一箭射来。那郭姓大仙人当即屁滚尿流，脚底抹油，于是宣化门拱手让人，金兵铁骑直抵内城之下。
　　——今上这才记起诸葛神侯的好来。
　　两军相持几日均已是人仰马乏。
　　今日这阵，铁手于城头挽弓，完颜宗翰以箭回，身中一矢。
　　败退。
　　这寒夜雨冷正是好眠之时，今夜神侯府却灯犹明。
　　
　　王小石点头道：“放心吧，我还等着回来喝光小楼的青梅酿呢。”
　　王小石是个很大路的人，生死之战对他来说不过是去赴宴赴约一般，若当真赴的是与女子的约会，他只怕还会比现在紧张上十倍。
　　无情一手拍开酒坛的封泥，捧起，注入杯中，清冽的酒香霎时四溢。
　　追命已经站了起来，这一站起来显得他的腿脚很长，连个子也比别人高上一点，那口酒葫芦用根麻绳系在他的腰间，落拓的脸上也不是很有精神，他端起杯深吸了口气，叹道：“这酒我想了三年，今天终于算是喝上了。
　　无情笑了一笑，道：“我在小楼中温酒，静候列位归来。”
　　他这一笑，酒的滋味好像更浓烈了些。
　　铁手饮尽杯中酒，他只看了无情一眼，平静的说了两个字，“走了。”
　　无情送，目送。
　　
　　雨天总是恼人的烦人的，何况在这凄冷的冬夜，正是拥炉好眠，行人寂少。重重飞檐处突然出现几条黑色的人影，身着雨蓑雨披，瞬间落入街心，轻如狸猫一般。
　　
　　金大营，营火尚红。
　　那点火光照不明漆黑的夜，寒雨渐冻竟已是絮絮飘起雪来。
　　几条黑色的人影飘落在营前的空地上。
　　风中似有声音轻轻一响。
　　——破碎的声音。
　　帐外黑色的身影骤然静了下来，静得便已如这暗夜中静止的树，不动的风。
　　他们都听明白了那声响，瓷片破碎，击杯为号。
　　原本黑色的帐中灯火骤然一明。
　　“几位久候了”那帐中传出的声音可不正是我朝前第一奸相。
　　追命环手于胸，凉凉的道：“人生何处不相逢。”
　　铁手平淡道：“我们这位相爷大人真可是日理万机。”
　　王小石却笑了一笑，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既来之则安之。
　　三人相视一眼，俱是一笑，连袂而入。
　　男儿至此胆气已豪，前方纵是龙潭虎穴也敢闯上一闯。
　　蔡京坐于帐中大椅上，正慢慢喝着手中的酒。
　　帐下隐隐刀斧之光，映入人眼，切肤生寒。
　　
　　2
　　
　　皇宫深院之内，此刻宫灯夜明照着空中朔朔飘雪如梦中一般。华美的宫灯之畔，柳依依披风及地，她悠悠看着，竟已是痴了。
　　“爱妃”，柳依依回首，徽宗赵佶也已披了衣立于她身后。
　　赵佶轻一颔首，口中道：“爱妃也睡不着么？”
　　也？原来他也醒着，看着她披衣而起，看着她风雪立中宵，柳依依心头一暖，那点暖意慢慢翻作笑意。眼中的笑媚惑众生，却无半点情绪，然后她施下礼去道：“臣妾贪看雪色，扰了皇上，请皇上恕罪。”
　　纵然如今赵佶已为太上皇，但这习惯了的称呼却是难改了。
　　赵佶看着她，却没有如往日一般伸手扶起，他抬眼看那满了山川的飘雪，半晌方道：“爱妃免礼。”
　　然后却又安静了下来。
　　他负手去看那灯。
　　柳依依垂眸看灯下长长的影子。
　　寒夜风冷，雪重。
　　一色琉璃宫灯，灯清，月未明。
　　月在天外，星光已淡，这重重雪幕中依稀有光芒一闪。
　　那是一道来自风中的剑芒。
　　在这漫天风雪中，轻的仿似轻轻一声叹息。
　　徽宗正自负手，以他一介文人皇帝纵然看到了又能如何？
　　柳依依眉微抬，垂下的披风似动了动。
　　瞬间，风破，灯灭。
　　赵佶就在这时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那灯柱上，一片柳叶刀嵌入灯柱，三分。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风雪更烈，柳依依忽而一叹：“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宋以兵变起家，更有刀斧风声的先例，禁宫之中自是守卫森严，方才这一刀虽也是极快，但却还不能够，她早该想到。
　　从何时起她已经开始动心，开始关切。
　　柳依依脸上的笑容有点发苦。
　　——她输了。
　　赵佶并未看她，他唤道：“赵四”。
　　灯柱后出现一道黑衣的身影，他手中抱刀，向徽宗礼了一礼。
　　“一年多前，蔡京密奏将你和方应看参了一本，更有提及事关宋室开国国库之事。我本想治他的罪，却没想到他突然失了踪，而你……”
　　寒风冽冷，赵佶的声音自风中传来。
　　一年多前当时蔡京和方应看正在合作之中，这一刀却捅得干净利落。
　　柳依依笑容渐渐敛去，凝神静听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风声。然后她却又笑了：“凭这位守卫的武功还拿不了我，皇上若只有这一处伏兵的话，未免太过托大，不怕臣妾出手挟持你？”
　　赵佶却也笑了，他的笑声中有愉悦，“既然这个时候，你还自称臣妾，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柳依依一怔，忽觉肩头一沉，却是赵佶的手落在她的肩上，看着她疑惑的眼，赵佶笑了笑，弹指为她拂去肩上的雪，道：“回去吧，朕当了数十年的皇帝，也累了，也该歇歇了。”
　　这个男人落在她肩上的手传递的是明明白白的温暖。
　　许是风雪太冷，这温度便似烫在柳依依的心上。
　　她这个女子一生早淡了情爱，又怎会为了这点温度，羡了飞蛾？
　　柳依依抬头看着赵佶，眉间的艳色更重。
　　赵佶拂了拂袖，转身离去，赵四抱剑跟上。
　　那锦绣黄袍盘九龙，华美如斯，寂寞如斯，却也遥远如斯。
　　楼中灯华，远去的是这江山最后的祭品。
　　
　　小楼
　　无情坐于案前，案上卷书堆积。
　　守城正在紧要之处，桩桩件件均是大事。
　　周遭义军听调，已近京师，只是起于草莽之人，哪个是容易管的。虽说国难当头能驰援的俱是热血男儿，但要将其统合成能战之军，又岂是容易之事。
　　“河东河西二道义军滞留长江北岸，动向未明。”这纸上的消息是冷血今日飞鸽传书而至。
　　河东河西二道义军势力起得很快，时间在一年之间。
　　有桥集团于江南一带收购米、盐、布时间也在一年之前。
　　下一盘好棋，要先谋局，伏子，一旦成势，高飞必远。
　　无情伸手去拿案上茶盅，茶已凉，无人续。
　　他便也未再饮。
　　
　　“请无情公子赐见”
　　人在小楼下，那女子站在风中，便站成了一道风景。
　　她似已经走了很久的路，淡绿的披风上已积了层霜雪。
　　无情推动轮椅于窗边看了，这女子他原是见过的，四年前上元夜的那场凶案。
　　——柳依依。
　　他抬手关了小楼的门户机关，道“柳姑娘，请登楼。”
　　待柳依依上了楼，无情这才看清，柳依依怀中还有个约摸三四岁的稚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看着他。
　　无情讶道：“这孩子？”
　　柳依依道：“这孩子姓方。”
　　说话间柳依依将怀中的幼子放于无情身畔，那眉宇间果是神似。
　　那孩童方才一进门，一双眼便盯着无情看，这下为柳依依放在轮椅之畔，便呀呀笑着伸了手去摸无情轮椅扶手的暗格，无情轮椅的暗格岂是轻易可以乱动的，他只好伸手将那孩子抱在怀里。
　　闻着他袍袖间清冷的梅香，那孩子吸了吸鼻子，扯了他的袖子蹭蹭，咯咯笑了起来。
　　看着在怀里乱动的缩小版方应看，无情确定他真的没有黑线。
　　
　　那一日见他，于校场之中，正是春日。
　　他初成血河之名，眉宇间也是这般无辜，却连挫向他挑战的七人，出手狠毒。
　　末了，向他一笑，是毒，是挑。
　　明明知道那皮相之下，无可信任，隐隐却是风过柳稍。
　　
　　“看来尹儿很喜欢你”，柳依依看着，笑了一笑，这一笑却有几分落寞，她拜下身去，“奴家今夜冒昧拜访，想请无情公子收尹儿为徒。”
　　无情看着她，道：“母子连心，非到非常时刻怎肯假手于人，柳姑娘你？” 莫非是托孤之意。
　　似是看出了他的担心，柳依依笑了下道，“我这样的女人惯了的是天涯飘泊，今日不知明日事，他跟着我，这一生只怕是要废了的。”她再拜了拜，深深看了无情怀中的孩童一眼，狠了狠心终是转身而去。
　　“娘亲”，看着柳依依离去的背影，怀抱中孩童疑惑的瞪大了眼。宫中规矩繁多，虽然尚年幼，他却已知道不能粘人，只是此刻的他绝不会想到娘亲这一转身，却是今生再难相逢。
　　无情举目看着柳依依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雪地中梅枝轻动，几片残红在风中飘落，带来远远梆子之声。
　　“小心火烛——”，长长的尾音如鬼哭一般。
　　
                  章九 袖手天下
　　此刻夜袭已翻成一场伏杀。
　　军帐之中弓上弦，剑出鞘。
　　十余支泼了油的火镰熊熊燃烧着，在寒夜里也能感觉到灼人的热气，焦灼的气息中似已渗入隐隐约约的血腥之味。
　　快弩手分三层，每层都有十数之众，数十人张弓搭箭，却寂然无声，配合之间显是默契。
　　帐中这些快弩手只是立在蔡京之前，王小石听得身后帐外马蹄声急，这方帐篷似已为伏兵重重包围。
　　三人此刻的神情却都已放松下来，轻松自在的真如赴宴一般。
　　追命甚至真的摸出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那酒入喉，他眼睛一亮之间便浓了风霜。
　　风霜浓，朔风烈。
　　天下皆冬，需要一场红血好好暖上一暖。
　　
　　“好胆色”，蔡京鼓掌，他叹道：“可惜，可惜你们今日都要死在此处。”
　　他眼微抬，杀意将已然混浊的眼底映出逼人的光芒。
　　王小石双手环胸，看向铁手悠然道：“铁兄，怎么天一黑就有人在做梦啊。”
　　铁手笑了一笑，退后一步，突然一拳击地，一拳击实，层层土浪翻滚。
　　帐篷为这骤然一击，顿时摇晃起来，一时之间军帐之内尘土飞扬。这一拳之力，土地晃动，弓箭手立足难稳，更加之尘土迷眼，原本天衣无缝的箭阵就有了破绽。
　　不知是醉意还是怒意，蔡京脸颊燃起红，眼底狠意更炽。
　　他急斥道：“破帐”。
　　帐外此时也有人叫着破帐，一旦帐破，三人陷入的将是百人甚至上千人的重围。
　　三人却不管也不顾。
　　王小石剑已在手，他拔刀，刀剑相交，如一阵轻吟的杏花雨。
　　纵然已失了准头，空中绵密的阵雨却仍在他的耳侧，他看也不看，刀剑直击坐在椅上的蔡京。
　　他只有一个目标，杀人。
　　——杀蔡京。
　　箭阵乱的时间并不会太久，这顶军帐能支撑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他能抓住的只有短短一瞬。
　　追命身在空中，口中酒箭一吐，便听得几声惨呼之声。他一抬腿扫上一片箭矢，箭锋急转，夺的钉入几名快弩手的左胸，当即毙命。
　　他这才在王小石方才立足的地方落了下来。
　　此刻王小石已经到了蔡京的身前，蔡京拔刀，他又怎快得过王小石全力施为的这一刀。
　　眨眼之间，刀光一横，隔空相思刀已顶在他的喉间。
　　弹指不过刹那的光景，三人均已尽数施展了平生绝学。
　　就在这个时候，王小石听到了一声轻呼，“住手。”
　　眼前沙尘四扬，军帐终是难抗刀斧之力，化作片片碎屑，大幕落下，将数十人裹在其中，四处风灌而入，骤然一冷。
　　王小石听到了那声轻呼，也听出了那是谁的声音，他皱了皱眉头，左手剑往军帐一划，转身之时，右手之中刀锋已染了血。
　　三丈之遥，蔡襄正坐在马上，这一向如烈火般的女子，此刻脸颊却苍白的如雪一般。
　　王小石本就是个容易多情，容易伤情的人。
　　那双悲伤的眼仿似看进了他的心里，他笑了一下，淡淡苦涩滋味。
　　此时铁手、追命二人也已自帐中脱出，与王小石并肩而立。
　　四围箭阵已成。
　　怜晓裹着貂皮大髦，正伫马立在蔡襄身后，隔着熊熊燃烧的帐幕看着三人并肩立于风中。
　　他眼中的情绪没有怒也没有悲，却是谁也看不明白的漠然。
　　
　　看着王小石刀尖的血，蔡襄突然咬了咬唇，道：“让他们走。”
　　眼底泪痕未干，这女子切金断玉的声音竟是已下了决定。 
　　怜晓淡淡的道，“这不可能。”
　　蔡襄看定他，道，“怜晓，我求你。”
　　怜晓笑了笑，目中光芒轻轻一动，没有回答。
　　秦六抱拳道：“世子，若走了这三人，完颜将军那不好交代啊。”
　　这秦六原列飞云骑之中，后由完颜昊拨至他的帐下，对父子二人倒是一片忠心。
　　新君即位，完颜昊在金朝的地位也十分之尴尬，此刻若再落把柄在完颜宗翰这样的权重大将军手里，也是件麻烦的事。
　　怜晓缓缓问道：“秦六你可知道这三人是谁？”
　　“王小石，铁手，追命”。
　　怜晓点点头道：“王小石为象鼻塔之主，手中奇剑挽留为当世仅存的神兵，而铁手与追命列四大名捕之中，你算过没有，要拿下这三人要用多少将士的性命来换，一千？”他目光自众士兵脸上扫过，“或者三千？”
　　众人方才见三人联手一招之间便破了箭阵，手刃蔡京，正暗自心寒，此刻为怜晓拿话一压，便不敢再言战。
　　怜晓又道，“今夜，完颜将军已收到宋主的降表，这城池几日间便可不攻自破。君主已降，剩下的又何足道。列位随我出征，逢战具是敢流血的好男儿。而列位家中皆有迎门望归的妻儿，又何必在此枉送性命？好了，完颜将军处我自会给个交代。”
　　虽是口上不言，众士兵听了皆是喜动颜色。怜晓此语不仅掩了私纵之过，更收服了人心，手段可谓极高。
　　
　　火光烫人肌肤，但天地间这一场风雪却是侵骨的寒意，这一冷一热之间，王小石、铁手和追命脸色也俱是一变。 
　　王小石深吸了一口气，道：“好个皇帝。”
　　追命饮了口酒道：“……三千里地山河……几曾识干戈……”
　　铁手不语，一时之间，手中紧握着的拳竟似重有千钧。
　　三人相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出了悲愤之色。
　　
　　下一盘好棋，要先谋局，伏子，一旦成势，高飞必远。
　　军帐之中，谋局的人在落子。
　　见了那枚落子，坐于左首的青衣书生叹了一口气，道：“这一子小侯爷伏的好早。”
　　火光畔转过的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唇边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却是不动声色的贵气，正是失踪一年之久的血河神剑方小侯爷。
　　他手中拈了一子，沉吟道：“长夜容易过，顾兄何妨开门见山。”
　　顾惜朝笑了，他来找方应看自然不是来喝茶，下棋，这两件事他更愿意和他家大当家做。 
　　试想，连云山寨，阳光正好，杜鹃花开。
　　大当家和二当家就支了桌于官道之上，喝茶、下棋。
　　白衣俊，青衣俏，优雅是优雅，好看是好看，只是出鞘的逆水寒剑和铮然作鸣的神哭小斧让过往金兵实在不敢多看。
　　能将拦路打劫也变成连云寨一带不要收钱的风景也只有他们了。
　　
　　“有人托我给小侯爷捎几句话。他说，河东河西二道义军势力起得很快，时间在一年之间。有桥集团于江南一带收购米、盐、布时间也在一年之前。”
　　“然后呢？”方应看以指轻敲桌畔，脸上露出兴味的笑容。
　　这一年多来他以有桥集团之财力助河东河西两道义军在此处驻兵，更以九天玄铁打造兵刃，在各路义军中已渐有领袖之势。
　　“然后？”顾惜朝拿起手边的茶盅慢慢饮了。
　　方应看微笑着，很有耐心的看他饮。
　　杯中的茶水总有尽时，若水已喝尽再端着摆样子就不大好看了，顾公子又怎会干这样的事。他终于慢慢慢慢的放下了杯子，一弹指，一团物事向方应看迎面掷来。
　　方应看一抬手便抹在手中，展开一看却是一团纸条，其上只有四个字：魂兮归来。
　　所书之字风骨清奇，如它的主人一般。
　　于是，方应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虽是冬日，但他的笑容简直灿烂的仿佛下一春的春光都到了他的脸上。
　　至于么，顾惜朝简直有点看不下去了，他问，“方应看，我说，你当日坠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方应看将纸条郑重的收入怀中，回眸妖孽一笑，“你说呢？”
　　
　　战火烧在汴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只是哪敌得过大王城上树降旗，万里江山，百年家国，败也容易。
　　皇帝是降了，但抗战还在继续，金人续拿下太原后，又一次遇上了可以算得上是抵抗的战事。
　　无情坐于城头看城下烽烟起，主力军队已由诸葛先生带着沿汴水退却，他领后军。
　　金人士气正旺，此刻只宜退守以避其峰，卫国之战争的本来就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
　　方尹他也交于白可儿，这孩子倒是乖巧听话，不像梨膏糖，倒像棉花糖。只要把他放在能看到无情的地方，这孩子自然能安安静静的自己睡着。
　　
　　北风凄冷，这一战已历一天一夜，城下尸骨堆积如山。
　　那袭白衣却仍是端坐城头，渊停岳滞，八风不动，时而弹指而出的暗器适时补上城防的漏洞，一次次让敌军的攻势无功而返。
　　他知道他，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他能解读这纷乱战局，出手的时机也恰到好处，这样的人才不能收归己用，完颜宗翰很有点惋惜。
　　无情微微睁开了眼，他这一歇之间，云梯上所攀的几人已接近登顶，他弹指几片飞蝗石，一拍轮椅的扶手又是几枚飞棱针，当先几人如纸鸢般落下。
　　攻城又一次告败，完颜宗翰看在眼底，却反而露出了笑容，他素知无情纵暗器高绝，却体弱，难以持久，他甚至已经看出来，方才这一次出手无情的指力已弱，所以才需要这轮椅机关为补充。
　　似此，这处城防陷落只在于时间。
　　可转念一想，无情与他相较的可不也正是时间？
　　得意翻作了怒意，完颜宗翰以手中的鞭指了城头，道：“多给我上去几人，强攻。”
　　话音未落，他的阵型却乱了。
　　一队轻骑如风，似扰动一池春水般自北杀入。
　　当先一骑白盔白袍，手中一杆长枪，当者披靡。那轻骑到得城下，马上之人纵身而起，人在空中，一枪便挑飞登城之人，连踏几步登上城头。
　　
　　“且待月明时候，与君共拾舟，无情兄久见了。”月光幽幽，白衣苍苍，高高城头有鬼吟诗。
　　无情微微锁眉，道：“小侯爷别来无恙？”
　　“咦？无情兄并无见了鬼的神情，真是淡定啊。”
　　无情看了他一眼，脸上无甚表情，目中却已有笑意，道，“虽然戏码编得差了点，既然小侯爷演得开心，无情自当奉陪。”
　　方应看也笑了，这一生他的笑从未如此际这般轻松过。
　　他自怀中摸出把折扇，摇摇，向着无情走去。
　　城头之下，炽火焚天，刀剑齐喑，城殇流血夜。
　　
　　数月后，已是春暖花开时节。
　　赵佶为金兵所掳，一路北上。
　　四万军队挟持上万人质，而所掠者多为宋室美女，这一路上五百万只鸭子哭哭啼啼，吵的人头也大了，诸般混乱不堪，不提也罢。
　　当然还有更麻烦的，比如此刻——
　　“世子，今夜欲让何人侍寝？”
　　看着那蓬头垢面抖成一团的宋室诸女，如果眼前站着的不是完颜宗翰，怜晓早就一脚踹上去了，唔，本世子有这么变态么？
　　此刻他只是笑了下，朝完颜宗翰勾了勾手指。
　　完颜宗翰微笑附耳向前。
　　“老子，他妈的只喜欢男人，不如，将军——”
　　切，这就落荒而逃了，有心没胆，看着完颜宗翰的背影，怜晓寂寞一叹，回转眼，不远处，赵佶正坐于青石上，抬首看那树杏花雪。
　　怜晓信步上前：“皇上”。
　　“世子切莫如此称呼”，赵佶眼中依旧是那树杏花。
　　他不说话，怜晓却也沉默，二人就这么一站一坐看着眼前的杏花。
　　风轻过，淡了春色，却浓了雪意。
　　怜晓叹道：“好一场雪。”
　　赵佶却道，“世子错了，落花便是落花，何来落雪？天地自有时令，岂由得人心悲喜。”
　　怜晓哦了一声，正待再说什么，遥遥有琴声传来，琴声似极远，又似极近，却是故人叹。
　　柳依依？赵佶笑了起来，这么一笑间，他的眼角已有了鱼尾纹，他击掌道，“妙极，妙极，清奇高远，她倒是得了。”他随着琴声轻声曼吟，“……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 
　　怜晓一叹，转身而去，如今的他手中沾了无数鲜血，见惯了家破人亡，早已不敢说梦，到梦也做不来的时候，不如就洗洗睡吧。
　　琴声渐远，这一去自是海阔天空，此生她能送他的也只有这一曲而已。
　　
　　多年之后——
　　昔日冠盖满京华的开封府已沦为金人铁骑之下的一方瘠土。
　　有人云：烽火城头，剑气飘零，一双白骨。
　　有人云：烟波江上，皓月轻舟，一双璧人。
　　“好个无情，好个方应看。”
　　苦水铺，斜阳下，断鸿声里，一只手举杯遥敬。
　　举杯的人笑容很年轻，眼眸很纯净。
　　他方入江湖，江湖风雨在他眼底还只是堪动一江春愁的金风细细，烟雨迷迷。
　　这个江湖人来人往，倒是从来也不乏喧嚣。只是人世浮云，喜悲难算，刀光剑影之下，那些真相如何，无人知晓。
　　种种算来却是——
　　那一夜，那一笑，那一眼。
　　数尽世间风流，不过为你袖手天下。
　　
　　（全文终）
　　
                  （方无）青锋系列番外 千里月明
　　洞庭澄碧，江心月白，一艘乌蓬小船在碧波间浮浮沉沉，船尾站着位身着黑色水靠的女子，头绾双髻，约摸十七八岁，口中叼着一把刀，在月下闪着幽冷的光华。她正是这一带的渔女青青。
　　如今宋主沦为异族阶下囚，北有金人所扶的张楚，康王赵构在南京树了旗号，天下正是群雄逐鹿，洞庭一带本就是鱼米之乡，值此乱世自是三十六水路流寇纷起。如此一来这一带的百姓便应付了官家还得孝敬山大王，处于水火之中，苦不堪言。
　　月正中天，一望无际的碧青江面上隐隐光华，青青于船尾看了那光华起处，束紧水靠，一个猛子如尾游鱼滑入水中，水面一漾之下，荡起圈圈涟漪。
　　月圆之夜，老蚌吐珠，这一带的渔民都知道这个传说，但只有经验老道的渔民和身手了得的后生才敢来。
　　青青不过是一位普通的渔家女，但今夜她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青青借着月光潜入水中，那老蚌便在水底浅沙之上，蚌壳张开宽可盈尺，那枚耀眼的明珠便在粉色的蚌肉之上。
　　
　　一艘船滑过青青那艘乌篷船畔。
　　船上挂着的红白两色帆，便是纵横这一带的三十六帮之首白首狂刀云老大的旗号。
　　“我说，老大，这女娃儿胆儿可大得很啊”，一名玄衣宽袍的男子袖手站于船首，看着青青跳下去的水面。
　　云老大点点头，微露一笑道：“明明脸色青白怕的要死，却是第一个敢在月夜单身采珠的女子，果然好有趣的女娃儿。”
　　也算青青倒霉，她在码头泊船时就遇上了正饮酒归来的云老大，于是云老大的船便一路缀上了。
　　云老大对于有个性的女子一向都有特别的喜好。
　　
　　此刻洞庭水底，青青的目光正落那颗明珠上，月华澄澈照进水中如梦幻的琉璃，明珠将她口中的刀光映成白色。这老蚌在此晒珠，周围竟连只游鱼也无。
　　青青收回目光，她眼中有淡淡的失望，却已是下了决心，一个踢水浮出水面。
　　她要不起，她看得出来这颗明珠价值连城，若为她一介贫家渔女所得，不仅不能为她病重的爹换得诊金，还平白惹来祸端。
　　
　　“姑娘，在下久候了”，云老大站在船首，看着青青浮出水面，如水的月光下那身黑色水靠更衬得她肌肤如雪，一双眉眼却是黑的，宛然英气，心下一赞，开口见礼。
　　看着骤然出现在眼前的船和船上的人，青青脸色微微发白，她认得，在这洞庭一带讨生活的渔民多少都认得这惹不起的云老大。
　　云老大看着那女子脸色刹那苍白，转眼却攀了船沿翻身上岸，取下口中的刀握在手中，一双黑色的眼看向他，并无多少惧色。
　　“姑娘，如此星辰如此夜，何必在这冰冷的江水中泡着，江底明珠虽好，但哪抵得上姑娘，不如姑娘与我回去，我们好好谈谈。”云老大看着那双眼，笑得深情眷眷，他甚至掠上了那艘船，走近青青，虽然尚未动手动脚，但脸上的笑容俨然花中色鬼。
　　那玄衣男子随他掠过船，立在二人之侧，轻咳一声，道，“装得还真像。”
　　“你说什么？”云老大笑容不改。
　　“我说，登徒子”，那男子环手于胸，闲闲向月。
　　“阿旦，你该不是吃醋了吧？”
　　“谢谢，我没那么好胃口。”
　　二人这几句是以上佳的内功传音入密，青青但见二人口唇轻动，却也不知说了什么。
　　
　　云老大斜了一眼，便不再理他，目光在青青身上一巡，一笑道，“凹凸有致，果然妙极，妙极。”这句话才是真正说出声来的。
　　那叫阿旦的男子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正待再讽上几句，却听得耳畔传来悠悠笛声，举目回望，只见月明千里，上下澄澈的洞庭湖面一乘小舟随波而来。
　　船上一站一坐二位人俱是白衣，在这波光水雾之间竟如画中一般。那坐着的男子容颜秀致，难得的是那浓黑的剑眉，让人不会有女子的错认，看来便似一介文弱书生一般。
　　他正横笛于唇，那笛声并非婉转，而是彻骨的冰，玲珑的透。
　　似这月华看淡了浮世的苍凉，却仍是无言相照山水间。
　　那站着的男子腰间悬着把秀气的小剑，一双眼笑得红尘若梦，手中张开一把折扇，寥寥几笔幽兰，上书笑剑公子四字，字迹风骨清奇。
　　阿旦忍住大笑的冲动，道，“恭喜老大，艳福非浅。”
　　云老大皱眉：“是他？”
　　“是他们。”
　　
　　月光下，那艘船渐近。
　　青青何等聪明的女子，当下想也不想，疾呼道：“公子，救命！”
　　吹笛的男子住了唇，挑眉看来，摇扇的男子也看向青青，却是一脸不待见。这二人可不正是无情和方应看。
　　无情收笛，道，“白首狂刀云老大？”
　　云老大笑了，这下的笑与方才登徒子的决然不同，“不曾想在此遇见二位，有幸。”那二人的名号他却并未出口。二人的身份如今知道的人越少，麻烦便也越少。
　　无情颔首，道：“在下谢过云老大，但请云老大放过这位姑娘。”
　　阿旦脸色一变，怒道：“我家老大敬你，你可别得寸进尺，真以为我们怕了你么，大不了大家打上一场，老大的狂刀未必就输了你的明器。”说完他拍拍云老大的肩，道：“老大加油，我挺你。”
　　云老大默默转眼，这个人真是他家总管么？
　　
　　小舟之上
　　方应看摇着扇子道：“若要我出手，你须得依我一个条件。”
　　无情微露一笑，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习惯更可怕，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对这句话深有体会。什么时候起，方应看已经习惯了和他谈条件，他手中的那把折扇便是上次金兵困金陵，诸葛告急之时，他邀方应看助拳，方应看所开出的条件。
　　剖竹为骨，裁纸为扇，泼墨为画，提笔为词，无情的巧手又有什么是做不来的？
　　方应看收了得意一笑，襟袖一拂，就待提剑赴千军阵前，当然临去之前，他也没忘记摇着扇子在小方尹眼前晃晃。
　　无情轻道了个好字。
　　方应看讶然，“这回，你不问条件是什么？”
　　无情莞尔道：“不必”。
　　方应看的目光落在眼前那张淡淡笑颜上，心神不禁一荡，手中折扇多扇了几下。
　　
　　此刻，云老大看着他家等着看戏的总管阿旦，也道了声，“不必”。
　　他冲无情一抱拳道：“在下只是乘此江心月白出来吹吹风，想来二位也是，就不相留二位了，就此别过。”目光落在青青身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青看向无情，却见无情正微笑的看着她，心中一定，道：“我叫青青。”
　　云老大笑道：“深夜采珠胆识过人，却非贪婪无智之人，我欣赏。此后我不会为难你”，他将一枚令牌递与青青，道，“这是云某的信物，姑娘家中若有难处，可带此物到挂着红白两色旗的鱼档口，无论是何等难事，三十六水路的人也当为姑娘分忧一二。”
　　言毕他向无情拱手道别。
　　无情秀眸中流露出一分赞赏，回礼道：“云老大果然是云老大，三日后成某在十八莲花屿的听风水榭备酒，若是云老大有空，便请赏光一来。”
　　看着两艘船先后离去，青青长蒿一点，乌篷船在水面上前行。
　　月光笼着水泊，依稀水雾如烟。
　　她不识得今夜遇见的人，但她却知道她此生便再也忘不了那双让她心定的眼睛。她是喜欢了吧。青青想着，脸颊飞起了红晕，远远似还有吹笛声，她长蒿在水面一点，伴着那笛声哼起了船歌子。
　　甜美的歌声飘荡在山水间，她隐隐知道也许这一生她未必还能见到这个人。
　　想着她咬着唇，笑了。
　　见不上便见不上吧，她自个记得不就好了？
　　
　　直到船划出去很远，云老大突然一叹：“她为什么要喊救命？”
　　这样的女子，他只是有倾慕之心，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的。
　　阿旦赤着足在水面荡着，差点笑出声来，你这样登徒子状，还怪人家姑娘喊救命，“老大，桃花姐走了，你是不是很难过？”
　　云老大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很难过，只是有点气闷。”
　　“哦，桃花姐说了什么了？”
　　云老大闷闷的道，“她说我是块木头，不懂情趣……”
　　阿旦回过头来，柔声唤了道，“老大”。
　　云老大抬头，“干么？”
　　“老大，要我教你么？”月光下，阿旦眼睛很亮。
　　“教什么？”
　　把舌尖上的情趣二字吞了下去，还是别吓坏他家老大了，阿旦笑了笑道，“泡妞啊，当然。”
　　
　　拐过十八弯水路便是莲花屿，将船系于岸边，方应看弃舟登上岸，回头却见无情已掠上放在岸边树下的轮椅。
　　这一处莲花屿为无情布下多处机关，倒是安全的很。
　　此刻夜已深沉，水榭之内人声静寐，月在林稍，方应看足音极轻，无情推动轮椅，二人相视一笑，只听得遥遥夜虫之声和木轮在枯叶上滚过的声音。几让人有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错觉。
　　当日烽火城头，方应看潇洒放手了江山，若说他就此安分守己却也不符合方小侯爷一贯华丽的风格。
　　所谓争霸，所谓逐鹿，都是要烧钱的，武器格没装满，都不好意思和人家PK。
　　于是方小侯爷干的事就是把东家的乌金剑卖给西家，再把西家的沉渊勾卖给南家，再把南家的云纹细鳞甲卖给北家，再把北家的玄武战袍卖给东家。
　　于是他们练他们的级，有桥集团财源广进，恭喜发财。
　　方小侯爷拨着算盘，一张莲花脸志得意满，一双桃花眼觊觎天下，隐有地下君王之气势。
　　方应看知道无情肯与他到这水榭偶尔住上一住，便已属难得，其他的他愿意为这天下之事操心，便也由得他。
　　人都是要有点个人爱好和生活空间的——哪怕是夫妻。
　　偶尔他也会为无情拔剑，但总不忘提点小要求。
　　比如今晚他想提的要求就是——不要再带方尹睡觉了——那哪是棉花糖啊，简直是八爪鱼——却没有出手的机会，真可惜。
　　入了水榭，转过回廊便是房间，一共五间房。
　　无情的房间在左数第三间，方应看的房间在右数第三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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