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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狐之歌
　　作者：枕戈

　　序

　　待填

　　第一章 再世

　　闭上眼的最后一瞬，整个天空被“怒斩狂月”带起的火光烧成一片血红。
　　徐道子的嘴角扬起冷笑。
　　不过以他一介残破之躯，若能拉来几个在黄泉路上相陪，便拉来几个。赚一个便多，反正自己早就灯尽油枯，不是赔本生意。
　　心头挟着一股滔天怒火，元神反而更加清明起来。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元神并未消散，反而在虚空之中飘飘摇摇，越过一道道奇异的景观。
　　那仿佛包裹在一层层黑色雾气内的海洋和山岭，似虚非虚，徐道子神魂飘荡，神智昏沉，只隐隐约约地觉得那该是另一个世界的风景。
　　忽地感觉到一股巨大吸力，徐道子一个激灵，紧接着一阵莫名的剧痛袭上身来，他“啊”的一声，居然叫了出来。
　　昏昏沉沉了好一会，也不知过了多久，徐道子才忽地意识到：我有身体？
　　他睁开双眼，一下子，便发觉一张陌生的男子脸孔悬于身体上方，带着莫名的表情俯视着他。
　　那张脸生得倒是一副好相貌，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剑眉入鬓，神情风流中透着一抹奇特的冷淡和轻蔑。嘴角却挂着一抹恶意的笑容，俯将下来，在徐道子耳边轻声道：“小狐狸……你脸蛋生得对不起你的父母，倒是有一副好身子……”
　　徐道子正昏昏欲睡，莫名其妙，却被他弄得神智一清，回过神来。
　　把他弄醒的，倒也不是什么好法子。
　　徐道子清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正仰面朝天倒在一张床榻之上，双腿大张，不是什么雅观的姿势。那男子正处于他两腿之间，一下一下顶入他的身体，血腥的味道弥漫整个床铺，看起来十分诡谲。
　　徐道子望着自己被对方托在强健双肩之上的两条白皙瘦弱的腿，发了一会呆。
　　男子却似乎怜惜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紧接着一把掐住他的喉咙。徐道子下身早就被对方蛮横的冲撞和侵犯弄得剧痛无比，现在更是被人掐住了咽喉，一下子呼吸不得。
　　他双眼发黑，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熟悉的死亡前的滞重感涌上心头，冷不丁对方一松手，大量新鲜的空气涌入胸腔，徐道子侧着头用力咳嗽了起来。
　　对方伸手再度捂住他的口鼻，显然很是享受他忽然窒息的那一刹那带来的收缩感，劲瘦的腰部结结实实向前冲撞着、侵略着、挞伐着，直到那惨白的小小脸蛋上一片血色全无，才猛地低吟一声，冲上了顶峰。
　　徐道子全身七七八八各种奇怪的痛觉狂涌而上，直到那男子将一股热流射入他体内，他才睁大双眼，直直地看着那张被欲望熏染得满足而邪肆的脸孔。
　　徐道子虽是修道中人，不过他见识不浅，年岁更是大得称得上是老妖精，没有经历过，不代表他毫无常识。
　　很显然，他被人□了。
　　男人达到□之后，才松开他的口鼻，徐道子看也不看他，只大口大口呼吸着，侧头望去，这个房间装潢华贵奢靡，来自西域的香料烟雾袅袅，各种奇异的器具次第有致地摆放在柜子、几面上，紫檀木的香气混杂其中，显然是豪门大户。
　　他动了动手腕，双手却被人结结实实用一块布巾绑在床头，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无一处使得上力气。于是曾经一把轩河剑睥睨众生的徐道子，竟然连将身上男人踢下去的力气都没有，甚至区区一块丝质绢布，便能将他牢牢捆绑制住，今昔对比，强弱之间落差何其之大？
　　那男子看他没有哭泣，没有喊叫，不禁起了些许兴味之心。
　　这个男孩身体孱弱，相貌更是平凡乏味，性子似乎也是怯懦无比。想不到居然胆敢为了他那狐狸精母亲夜闯王府，他身为当今四王爷，平日里自是锦衣玉食、尽享荣华富贵。然而像这样有趣的天狐族母子，他还从来没有见识过。若非府里奇人异士众多，还真的难以知道京城之内，居然隐藏着这么两只天狐。
　　天狐族是传说中可遇不可求的神奇种族，据说天性放荡、狐性狡媚，在床上是一等一的极品尤物。受用过一次之后，足以余生回味，再也无法忘怀。
　　不过传说毕竟是传说，四王爷杨轩那日偶然遇见一个貌美少妇，居然便是曾经名噪一时的京城名妓，不由得兴趣大起，将她掳回王府中。他当时本也只是起了玩心，后来听得府中门客说，这个名叫玉冬的女子居然便是天狐族人，不禁真正动了占为己有的心思。
　　哪知当天晚上，这个小男孩便追着母亲过来了。他自不量力想要夜闯王府，自然被抓个正着。此时那女子挣扎哭喊弄得杨轩很是无趣，一看这小狐狸来了，便索性让他身代母职。
　　他一开始倒也硬气，后来便不行了。杨轩力气很大，在床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但是他的欲望特别强，一般被他弄过一次之后，鲜少有人能够完完整整地从他的床上下来。
　　而这个貌不惊人的少年，不但拥有一副尝起来虽然青涩却很诱人的躯体，而且柔韧度和耐性都不错，他忍不住多来了几次，直到对方被折腾得昏迷过去。
　　眼看是不行的了，他正准备喊人进来，却看那少年一个激灵，再度醒来。
　　那迷茫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的时候，他却不知不觉欲火更炽。大加挞伐的下场，便是越来越收不住手。酣畅淋漓再度达到一次□之后，他终于放开覆在少年口鼻处的大手，却见他神色镇定，倒是眉宇间一抹奇异的忍耐，引起了杨轩难得的好奇心。
　　杨轩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徐道子正看着窗外出神。高远的天空，似乎离那场血腥的毁灭性的灭门杀戮十分遥远。这么说来，他其实并没有死在仙云山上，而是元神离体，不知不觉依附上了这个恰巧死去的躯体了？
　　杨轩倒是耐性很好。他对能够满足自己欲望的枕边人向来不错，不过也没几人能够消受得起就是了。
　　见他不答，杨轩却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再度将重新复苏的灼热欲望在那湿润的甬道内滑动几下，之后便逐渐加快速度，一下下撞击着少年脆弱的胯部。
　　徐道子却觉得那鲜明起来的疼痛，好似新生的生命在提醒着自己——你活过来了，真真切切活过来了。
　　他张开嘴，勉强运用沙哑的嗓子说道：“你用力一点。他妈的一点都不疼。”
　　杨轩一惊，这个少年前后判若两人，如今倒是显得胆气十足，一双清澈的眼睛直直看着他，里面不带一丝一毫的惧意和憎恨。
　　但他是何等人物，表情上一点异样都不会流露，只是微笑起来：“哦？”
　　徐道子低低地笑道：“年纪轻轻，是不是没吃饱饭？力气这么小？”
　　杨轩哈哈大笑，搂住少年细瘦的躯体，翻过身来换成他坐在自己身上的位置，紧紧握住少年不盈一握的腰肢，开始上下耸动了起来。
　　他力气极大，动作粗鲁，弄了没几下，徐道子便觉得眼前慢慢昏暗下来，暗自嘲弄了一下自己好运挑上这具废柴身体，便失去了意识，软软地靠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他是太累了。

　　第二章 十九

　　当徐道子勉强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浑身上下仿佛山洪爆发汹涌而来的疼痛，以及其他林林总总的酸疼滞涨的“美妙”感受，将他席卷进入一个似乎充满了形形色色痛楚的汪洋大海。
　　骨头仿佛被尽皆敲碎，在酸疼的肌肉间呻吟出断裂的哀歌；浑身所有筋肉都似乎变成了别人的东西，一丝力气都提不上来也就罢了，还留下足以让他眼皮一抽一抽的绵绵苦痛。
　　他茫然地睁开了眼皮子，虽然事实上他昏暗混浊的视野内看不清任何东西。
　　脑袋里像是有几十个小人在大跳篝火舞，并且人人手里都拿着一只巨大的锤子连唱带捶地疯狂地砸着他的脑门，砸啊砸啊砸得好不开心。
　　头部一阵一阵抽搐着、眼睑一下一下跳动着。这个身体已经差不多接近完蛋大吉——这是在他好不容易回复神识之后，慢腾腾地开始思考之后，身体本能慢吞吞地通过绵长的迟钝神经传递给大脑的信息。
　　勉力用鼻子呼吸了几下新鲜的空气，那带着鲜血腥味儿的味道，呛得他几乎要咳嗽起来。不过，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想要像个正常人一样大声咳嗽显然是一个美妙的幻想。
　　虽然就这么痛得挂掉也很不错，不过，显然这个孱弱的身体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不中用，很不给面子地让他晕迷不知几天逃避现实之后，再度让他从鬼门关挣扎了回来。
　　一边感觉到了淤血从嘴角缓缓流出（显然正在有一个内功高手在他背后输气活血通关），一边总算能够睁开了眼睛。
　　身体依旧不像是自己的东西，但是好在睁开眼皮子之后，开始可以隐隐约约地望见些许景物。
　　视觉居然回复了些许，虽然颜色灰暗像是处于恒常不变的黄昏。
　　他显然是靠在身后这个人的怀里，现在是一个软绵绵半躺半坐的姿势。
　　要是还有过去一半……不，哪怕十分之一的本事，恐怕也不会落到靠在一个男人怀里的地步。
　　勉强抬起眼皮，看了过去。这个房间不算大，但是布置得俗艳无比，粉色和紫色为主的装潢，艳丽得徐道子都有些发冷，而且夹杂着令他产生狂打喷嚏冲动的脂粉香味。
　　和之前那个房间截然不同。这到底又是什么鬼地方？
　　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这个身体，到底再度遭到了什么样的灾难？
　　迟钝的大脑回忆起一张带着欲望和邪气的脸孔，徐道子脑袋又是一痛。
　　背后这个家伙，又是什么人？不会是——
　　接下来房门忽地打开，一个紫色的身影像是穿花粉蝶一般嗖的扑进房间，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了他的床前。
　　一张哭花的脸蛋凑到了他的眼前，把徐道子吓得心脏一缩。
　　可以说他最见不得女人哭，特别是见不得女人哭得如此凄凉悲壮，山河变色。
　　他背后的男人显然身体一僵，亦是见不得女人哭得如此模样，勉强说了一句：“你……他醒了，你就别哭了吧……”
　　听这声音，全然的陌生，不是那个对自己这个身体施暴的男人。
　　哭花的脸蛋看不出模样长相，但是那女子却有着一副莺声呖呖的好听声线，只听她哭道：“我高兴不行吗！小冥活过来了我高兴不行吗！呜呜呜，小冥，姐姐险些以为你就这么死掉了……天杀的四王爷……要是你真的去了，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跟小姐交代？呜呜呜……”
　　徐道子眉毛抽搐了一下，之后被她结结实实搂在怀里，他凄凉地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
　　……好痛！这个女的力气好大……
　　她一边哭得涕泪齐下，一边用爪子上下其手地抚摸他的身体：“来让姐姐看看，是不是好了……”
　　救命啊。
　　可怜他现在还口不能言，只能闷声哼哼。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在她的魔爪之下再度有了绽裂的趋势，本来已经渐渐麻木下来的痛觉再度渐渐复苏，他两眼昏花眼看就要昏死过去。
　　好在身后那个男子似乎也看不下去了，忙伸手挥开她的爪子道：“落霞小姐，你冷静点。小冥公子现在很虚弱，你小心他的伤口。”
　　名叫落霞的女子这才忙不迭地松开手，语无伦次地道：“嗯……小冥，姐姐弄疼你了？对不起……很疼吧？也对……当时你一身的血，把我吓得……怎么可能不疼呢……呜呜呜……”
　　看她再度有水漫金山的趋势，男子连忙道：“落霞小姐，你先别忙着哭，不是刚抓完药回来吗？赶快去叫厨房煎点药吧！”
　　落霞用手绢抹了一把眼泪，微微露出一双去除了乱七八糟的脂粉而显得秀丽的大眼，关切地问道：“那十九大夫，他的伤势现在怎么样了？”
　　听得话题进入正轨，没有多加思考“十九大夫”这个古怪的称呼是怎么回事，徐道子也凝神听了起来。
　　“唔。”男子——十九大夫沉吟片刻，说道：“小冥公子先前伤势太重，奇经八脉都伤得差不多了。好在他生命力异常顽强，保得心头一点神智不散，现在醒过来了，就说明开始有所好转，我再开个药方，你按时煎药，一日三次督促帮忙小公子服药即可。若有什么事，就随时差人来喊我，我会立刻过来的。”
　　落霞频频点头，徐道子却听得眉毛扭动。
　　这个蒙古大夫，分明没有使出什么医生该使的手段，倒像是一个内力充沛的江湖高手，纯粹凭借强横内力帮他驱除淤血消肿化瘀，五脏内腑的伤还得他自己再慢慢调理，还不知道药效怎么样。
　　身体被人慢慢放下再度躺倒，一张清俊的脸孔映入了他的视野。
　　那么浑厚的内力，精纯的程度至少有四十年的火候。可是这么看去，对方却仅仅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眉秀目，口角带笑，仿佛一个好脾气的儒雅公子哥儿，若非身上穿着大夫特有的青色长衫，方领直纹，广袖及膝，根本和大夫沾不上边。
　　……第一感觉是，眼熟，很眼熟。
　　眉眼很熟悉。
　　徐道子直直地望过去，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收拾药箱，末了还抚抚袖子，像极了一个好脾气的慢郎中。
　　就在这个十九大夫向落霞躬身告别的时候，徐道子终于再度发觉一个不合常理的地方。
　　十九大夫头发在后脑勺松松挽起了一半，很随便地系了一道蓝色发绳。
　　本来这也无伤大雅，但是那根发绳打了一个极其精巧的结扣，用巧妙的手法扎成了一个蟠龙飞旋的样子。
　　徐道子心里一动，但是随即涌上心头的巨大疼痛再度将他的意识抛入了一片冥黑。
　　无数张渴盼、惧怕、得意的，惊恐、哀求、愤恨的，熟悉的、不熟悉的，一张张脸孔，在脑海中走马观花也似闪动，犹如一场永世不息的梦魇。
　　他急急地喘了几口气，在落霞的惊叫声中再度昏了过去。

　　第三章 小官

　　出神地望着自己柔软纤细的白皙手指，慢慢地握住了拳头，可是却连一个馒头都没有力气捏碎。
　　这个身体，实在是太弱了。
　　遭逢大变，雪上加霜。本来就孱弱不堪的细瘦身体，似乎从本质上就被什么人刻意地破坏掉了。内视之下，筋脉堵塞，天生不全，勉力提起仅仅剩余的一丝元气，却是得到了这么一个结果。
　　他浑身奇特的伤口错综复杂，外伤暂且不提，内伤十分阴狠。应该是有那么一个内功高手阴毒地使用了决绝的手法，将这个身体的内部破坏得七七八八，可以说，除了不能再修习任何功法之外，这个身体基本上也是体弱多病、不能终老。就算是年少夭折，也毫不奇怪。
　　强行扭曲筋脉，这不是俗世武林人士特有的霸道手法，绵密小巧阴狠的地步，像是出自邪派修真。
　　也就是巫术。
　　到底这个身体的主人得罪了什么样的对象，看起来很耐人寻味。
　　徐道子勉强活动了一下手指，现在的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向来鬼神不惧的徐道子，如今一旦入睡就会梦魇。他睁着眼睛，执意抵抗着汹涌而来的困意。若是到了实在支撑不住的时候，自然便会昏迷过去。
　　如今他躺的时间怕是比从前135年的人生躺的时间要来得久。
　　若非仙云门仙鹤求救，说不定就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仙云门就这么被满门灭绝。
　　如今却留下他这么一个余孽。
　　徐道子出神地望着帐顶那一方小小的空间，这么狭小的地方，如今却是他仅有的全部视野！
　　曾经他的世界广袤如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如今却蜗居于一方小床，自己的身体尚无法自由操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徐道子的脑海里莫名其妙闪过这句话。
　　门口吱呀一声打开，一阵轻巧迅疾的脚步接近了。徐道子心中一动，闭上眼睛。
　　来人走到床边，静默了一会，忽地一阵劲风迎面刮来，“啪”的一声，硬生生一个耳光打在了徐道子的脸上。
　　这记耳光直是打得死人都能从棺材里活生生跳将出来，徐道子不禁很合作地“依唔”了一声，幽幽醒转。
　　他抬起眼皮子，一副比尸体只多了一口气的模样，眼珠子转过去，却见一张堪称男生女相的脸孔，若非那下面确实有着喉结的话，这个少年与一般女子当真是没有两样。
　　“舍得醒了？不装死了？”
　　少年的口气倒是没有长相那么娘气十足，听得出是男子的声音，但是那满头珠翠、轻纱长裙，看起来是姿色过人，不过徐道子却浑身鸡皮疙瘩慢慢立起，不敢多看。
　　少年用极其鄙夷的神情上下扫视了他几眼，可能是那凄惨狼狈的样子博取了些许的同情，少年忽地展颜一笑，当真称得上是春花绽放，只笑得徐道子又是一阵发毛。
　　只听他柔声道：“玉冥，你老实说说，你娘是不是还在王府？”
　　嘴里大约沁出了血丝，血腥味儿冲得徐道子眉毛微微皱起。他看着这个美少年，眨眨眼睛“啊”了一声，最后无辜地闭上嘴巴，以示他没法说话。
　　可能是看见他那嘴里有血的可怖情形，这个少年有些害怕地退了两步，后来便又故作无所谓地走上前来，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副架势，看来是要长谈。
　　少年自己倒了一杯茶，方才喝了一口，便“噗”地朝旁边吐了出去，嫌恶地皱起眉头，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东西，是人喝的吗？”
　　徐道子接着眨眨眼，日日躺在床上，这回来了一个可爱的小家伙，他倒是不介意听听他想说什么。
　　少年看看他，忽地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物事一般，哈哈笑了好几声，看得出来，这笑容带着恶意的幸灾乐祸，以及几分莫名其妙的苦楚。
　　徐道子翕动了一下鼻子，酒气。
　　看来这家伙是来撒酒疯的……
　　“说起来你也真是一个倒霉蛋。”少年笑毕，翘起二郎腿，白皙的指头玩弄着那个看起来很廉价的青瓷茶盏，“说起来，你那个狐狸精母亲倒也是厉害，勾搭了前朝的九王爷——啊，现在该叫宁王了。”
　　他像是杏子一般的棕色瞳仁眯了起来，散发着几分醉意：“要是你那个王爷老爹愿意来接你的话，你现在就是宁王世子了，何必在这个肮脏地方苦苦挣扎？”
　　宁王？
　　徐道子一愣，这个宁王，记得他曾经去看过一次。当时宁王杨磊才刚刚娶进第二个侧妃，犹记得他经过宁王王府的时候，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当时他顺脚一下子跟着新娘子的轿子拐了进去，讨了一杯水酒。
　　他当时从碧云山上初初下来，突破大乘境界之后，心绪变得格外安宁。经过这户人家，一看高门大户，居然便是王府，徐道子撇唇一笑，便哼着歌儿进去了。
　　他当时一袭破旧道袍早已失去了正常的颜色，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再加上一张辟谷以后再也没有留下时光印记的脸孔，睁着一双总像是睡不醒的眼睛，十足一个年纪轻轻便学人四处打秋风的道痞。
　　当时王府的下人却都异常客气，王爷本人也十分和气可亲，执晚辈之礼将他奉为上宾。这个宁王爷，看起来不但有情有义，而且心怀天下，若说负心薄幸，只可能是另有原因。
　　徐道子心里有了计较，却听这少年还在讥讽不断，酸气十足：“儿子都这么大了，居然还去勾搭当今四王爷，现在这么得宠，感情连咱们玉盏楼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了。”
　　“你也真是看不出来，平时窝窝囊囊的一个废物，居然还有那个胆子夜闯王府，怎么，这可是吃着了苦头回来了罢。”
　　少年拈着耳边流垂下来的一缕长发绕着弯儿，柔曼的动作看得徐道子又是一阵战栗。
　　松开头发，少年微笑道：“一个月后的堂会，你估计也是去不了了。不如将机会让给我怎么样？”
　　徐道子再度眨了眨眼。
　　少年慢慢走进徐道子，阴狠地举起左手，低声道：“都是天狐族中人，你相信也不愿意看我无法一偿所愿罢？玉冥啊，我素知你心地善良，相信不会弃同族情谊于不顾的，是不是？”
　　徐道子敏感地觉察到了莫测的力量波动。那种黑暗晦涩的感觉，不正是巫术？
　　但是最让他震惊的是，这个身体，居然便是传说中的天狐一脉！

　　第四章 玉冥

　　令徐道子没有想到的是，他修行将近一百二十年，一直没有破戒而入的妓院，居然在这次还魂中得偿夙愿。
　　这个叫做玉冥的身体，似乎是这个玉盏楼内当年红牌花魁玉冬的儿子，平日里人缘还不错，就说他躺在床上养伤的这半个月，除了日日在身边端茶倒水的落霞寸步不离之外，光是楼里的各路人马，包括看门的彪形大汉张大磊、做龟公的小三子、现在当红的春花秋月等人，以及好几个迎风扶柳的柔弱小官，都走马观花一般来囫囵看过他，虽说□无情，可是这番情谊还是很不错的。
　　要不怎么说仗义每多屠狗辈？
　　徐道子事实上早就回复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碍于那个劳什子的堂会，他不可能还躺在床上装死。
　　那天那个阴毒的美少年，被正好撞门而入的落霞逮个正着，于是徐道子这个破烂身体侥幸逃过一劫。
　　手脚无法动弹，甚至连说话都没有办法。这种情况下被落霞把屎把尿，徐道子一张老脸早就不知道被丢到玉皇大帝座下的哪个犄角旮旯去了。偏偏落霞还是一个妙龄少女，可是态度自然得却是令徐道子脸红，深感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这番恩情自然要报答，可是徐道子试探之下，不由得心底一沉。
　　这个身体之所以令他惊叹，是因为以天狐族妖精之躯，在他内视的时候居然没有发觉任何与常人不一样的地方，完全是凡人之躯。
　　要说凡人之躯，比之妖精自然柔弱许多，可是为什么修真道士多是人类得道？因为妖精不属于天地认可的“神、仙、人”三者任何之一，升仙之前所受的劫数是凡人修道成仙的千百倍，艰难险恶自不必说，即使好不容易熬将过去，也只能是妖仙之流，比之散仙还不如。
　　若说妖精要真正踏上证道的坦途，只能是妖仙修炼成神。只是，成神之路更是千百年间凡尘俗世甚至是人类修真界的神话，妖精想要成神，岂非痴人说梦，更是缘木求鱼，没有结果可言！
　　只不过，天狐族算是妖精中的异数。成形前的天狐族，全都是雄性。修成人形之后的天狐族，可以拥有具有性别的身体和修真的资格，以及令其他妖族欣羡不已的近似于人类的身体条件，成仙之路比一般妖族顺遂很多。但是也只是近似，和人类毕竟还是有所区别。
　　而天狐族最大的特色还有一个，那就是为了族类顺利繁衍，不论成形与否，不论成形后性别是不是雌性，都具有可以像是雌性一般，以自身孕育繁衍后代的能力。
　　这是徐道子在多年以前，救过一个被一群道士追杀的天狐族少年，那个少年当时身怀六甲，还是徐道子这个赤脚大夫给他草草接生。后来少年难产而死，徐道子将那个孩子交给了一户人家抚养，这个孩子具有天狐族皇家血统，于是一生下来便是人形，交给普通人家抚养不是问题。
　　也就在那个时候，从即将死去的少年口中的胡言乱语，徐道子知道了很多关于天狐族的秘辛。
　　当时他慨叹造物之神奇，竟也有雄性生育的奇事存在世间。后来转念一想，这是妖族，不可以人类常理论断，于是便释然而解，却万万没有想到，造化之神奇更是凡人无法揣测，想他徐道子逍遥半生，竟也落得附在这具天狐族身体之上的下场。
　　但是，以他敏锐的灵觉，竟然没有发现这个身体一丝一毫类似妖族的地方。若不是那个少年信口胡说，将他冤枉，便是这个身体真的得天独厚，异于寻常。
　　真相到底是什么？
　　最为诡异的是，他记得的所有道法，对这个身体都完全无法产生任何作用。不管修习任何门派的法门，都全然无法产生一丝一毫的真力和道力。如果说这个身体真的是正常人类的话，不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而针对这个叫做玉冥的天狐族少年使用的那种高级巫术的禁锢手法，将这个身体破坏得七七八八的阴毒手段，是顶尖术士才会有的招数。
　　数遍整个离朝上下，高级术士绝对不超过十人。
　　会劳驾这么一个高手对自己使出这种决绝的手段，就说明事情绝对有猫腻。一般人等不可能如此鸿运当头，强迫中奖，除非这个身躯，真的有什么奥秘存在！
　　无法修习道法，却又完全与正常人没有两样。除非将内伤完全治好，回复这个身体原来的正常机制，否则以徐道子135年的阅历，自认也无法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出神地望着旁边的黄历，已经是宝鼎七年六月十八。距那之后，正好过了两年。
　　这两年自己莫非便是以元神的方式，混混浊浊在另一个世界漂泊不定，直到附上这个在一场□的床事中死去的天狐族少年？
　　两年，两年。说来不长，倒也不短。
　　在人事变迁迅速无比的凡尘俗世，估计仙云门早已湮没在人们的记忆之中了罢！
　　拿起镜子，这是徐道子可以下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这个身体的恢复力异常强大，这么重的伤，一般没有任何妖力的妖族，不躺个一年半载是好不了的。可是从那以后才过了第十五天，正好半个月，便可以下地行走，尽管还是有些勉强。
　　镜子里映照出一张陌生的属于稚龄少年的脸孔，看起来，应该只有十三或十四岁。
　　眉毛长得很是稀疏浅淡，五官更是毫不显眼，就像是一副观之乏味的水墨画，总是缺了那点睛的一笔。肤色虽然白皙，可却不是那种润泽美丽的肤色，而是惨淡苍白的病态颜色。
　　如果不是一双眼睛泛着隐隐的绿金色，闪烁着狐族特有的若隐若现的魅惑气息，看起来真是个性怯懦，沉默寡言，性子偏偏又善良好欺的一张好面相。
　　徐道子再度眨眼，那些微的绿金色又消失不见了。
　　这张脸和自己的“前世”没有一丝一毫相似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缘由，原本毫不相干的仙云门道士和天狐族少年的人生轨迹，才会这么巧之又巧地交汇在一处？
　　他正想放下镜子，却蓦地被一双散发着汗意和热气的手掌捂住了眼睛，紧接着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可抓住你了吧，爱自我陶醉的家伙。”

　　第五章 阿筑

　　再想接着装死似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任务，徐道子回头一看，却看见一个相貌奇特的泼皮少年站在身后，笑吟吟地望着他。
　　这个少年面色蜡黄，衣着破落，想来是因为家境贫穷的关系，身体亦是瘦弱无比，但是却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身高倒是十分可观。只是佝偻着背的姿势很是逗趣，再加上一双破落得露出十根脚趾的草鞋，脚尖还在不老实地互相绞扭着，一副不老实的样子。
　　就在那一瞬间，徐道子走神了。
　　这个少年，令他回想起没有上仙云门之前，还是一个少年的自己流落街头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贼头贼脑，吊儿郎当，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泼皮样。
　　徐道子忽然对这个少年有了好感，勉强出声道：“我最近病得厉害，怎么没有看见你来看我？”
　　这是他又一次听见这个身体发出的声音。由于很久没有出声，少年原本清朗的声线似乎沙哑了不少，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诱惑，徐道子皱着眉头清清喉咙压低嗓子，这才觉得好些。
　　这个地方是玉盏楼内院的厢房，像是少年这样的人，如此熟门熟路地偷偷摸进来，就说明和这个身体的原主人玉冥肯定交情不错。徐道子不急着问名字，反而先岔开话题，就怕自己说错什么，启人疑窦。
　　他果然成功转移了少年的注意力，只见他立刻上前握住了徐道子的肩膀，紧张地上下打量着他，忧心忡忡道：“是了，听小三子他们说你生了一场大病，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好点没有？”
　　徐道子正好坐得有些累，顺水推舟慢慢地道：“还可以，就是没办法久坐。”
　　“那我扶你躺下来，别太累了。”少年表情充满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明明也就十七八岁，却很有几分装成熟充大人的样子，徐道子看得心中大乐，却听他接着絮絮叨叨道：“你这个家伙，怎么这么不小心？到底是什么病？”
　　徐道子胡诌道：“嗯，大约是伤寒一类吧。”
　　少年一副很懂行的样子深深点头，将他扶上床躺好之后，还很周到地给他掖好被子，像是老母鸡一样数落道：“本来身体就不好，让你注意点，晚上别总是不加衣服，平时更要注意保暖。像你这种老实头，别人说什么你都要掂量三分，别总是嗯嗯啊啊让人欺负了去。”
　　说着说着，少年突然愤慨起来：“特别是莲馨那个人妖，他就光会跟你过不去，你也争口气，别让他总是这么骑在你头上。”
　　莲馨？
　　脑海里出现了那张姣好如同少女般的脸，徐道子点头称是：“可是他好凶……”
　　委屈的声音，苍白的颜色，小小少年小巧得几乎要消逝在床单上的瘦弱躯体，一瞬间激起了这个少年无穷的英雄主义情结，将瘦弱的胸脯拍得山响：“这个莲馨，下次他要是再欺负你，你就尽管和我说，老子非要——”
　　徐道子突然有些坏心地道：“你又不能进来这里和我一起。”
　　少年语塞，片刻后蜡黄的清秀脸蛋涨红了一片：“我……我阿筑虽然不屑在这个烟花之地多待，但是，但是，找几个兄弟教训那个臭人妖是可以的！看他什么时候出来，我，老子就，就……”
　　徐道子不禁接口道：“就盖布袋、拖暗巷、乱棒打他个日月无光？”
　　“灵啊！”名叫阿筑的少年一拍大腿，忽地反应过来，狐疑的眼神扫向徐道子：“小玉儿，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么损的招数？”
　　徐道子咳了几声：“他们是这么说的——”
　　“不要被那些人学坏了。”阿筑拍拍他，态度很是护短：“从以前开始，你就是这样，让我怎么放心？唉，现在玉冬小姐也不在，该死的四王爷，荒淫无耻啊，玉冬小姐那样的仙女都敢染指——”忽地察觉自己失言，回过神来，发觉小小少年眨巴着眼睛巴巴看着自己，阿筑干笑道：“呵呵，这个，小玉儿，我知道她是你娘，你肯定是比我们伤心的。”
　　徐道子沉默了，他总觉得这个叫做玉冬的女子有着不可言说的秘密，并且其中攸关着自己这身诡异的内伤该如何康复的问题。只是坊间传言，现在她已成为四王爷府上新宠，要见她一面谈何容易？
　　说着说着，大约是看他神情抑郁，阿筑再度愤慨起来：“莲馨那个死人妖，他绝对是嫉妒你娘。她还在玉盏楼的时候，谁提到这里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玉冬小姐？上次开堂会的时候，谁不知道莲馨被四王爷选中的时候得意地像个开屏的孔雀，结果，嘿嘿，不到半年又被人送回玉盏楼，现在是玉冬小姐在王府。这个风水轮流转，真是要多丢脸有多丢脸。”
　　如此说来，同是天狐族中人，并且积怨已深，怪不得态度如此差劲。
　　“不说他了，嘿嘿，小玉儿，你猜我今天收获了多少？”
　　徐道子一时愕然，望着他。
　　可能是对他傻乎乎的样子觉得很是怜惜，少年拍拍他毛发柔软的头部，忍不住接着揉了几下，才献宝一样从怀里摸出好几个大小不一、花式各异的钱袋子，伴随着嘴里“当啷”一声配乐，很是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今天开市就手气不错，那个相府家的大公子不知道发什么疯，自己在街上一通乱跑，我就和他擦肩而过，使用我的独门小摘星手，嘿嘿，着！”
　　阿筑一边说着，一边手上做了几个招式。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手掌上的一枚小刀片，上下翻飞弄出几个刀花来，发出“嗤嗤”的声响。
　　“嘿嘿，怎么样？”阿筑贼笑，一对鼻孔撅得简直要朝着天空，“现在整个黑鹰帮，要说除了我阿筑，还有谁的功夫这么高明？又有谁像我这么厉害，一天可以弄到这么多钱袋子？他们那群白痴出去，就是在整个东市转一天，估计也没有几个收入罢！”
　　等了半天，没听见小玉儿熟悉的赞叹和鼓掌，阿筑疑惑地低下仰得高高的头，却看见那双无辜的眼睛望着他，有些苍白的小嘴蠕动了一下，却吐出了令人吐血的句子：“阿筑，你这个小贼，手艺真的不怎么样。”
　　还沉浸在被“善良柔弱可爱”的小玉儿吐槽的巨大深渊之中，却听他接着道：“阿筑，你把手伸过来。”
　　少年愣愣递过去，徐道子低头仔细翻弄着他的手。
　　虽然由于经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这双手显得没有光泽，指甲缝更是黝黑无比，不知道沾了多少不知名的污垢，但是却出奇的骨肉均匀，十指修长，难得的是骨头的形状生得十分奇特，除了大拇指和小指以外，其他手指的长度相差得非常微小，徐道子表情凝重下来，忽地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阿筑打了一个寒战，他怎么忽然觉得，这个时候的小玉儿，比那个十九大夫还要恐怖？

　　第六章 症状

　　“你的手，长得很好啊。”
　　徐道子看了半天，忽地赞叹了一把。
　　阿筑更是觉得寒毛竖起，这个语气，令他回想起对着楼里春花秋月那几个漂亮姑娘慨叹不已的小三子他们，那像是吃了什么豆腐一般幸福的眼神，也是这么看着那些凹凸有致的娇躯，嘴里啧啧道“那个谁谁，屁股长得真好啊”。
　　他连忙试图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担忧地望着徐道子那苍白的小脸，讷讷问道：“小玉儿……你，那个，你不会也染上那些习性了吧……”
　　想起那些小官的样子，阿筑喃喃地道：“我也真是不明白现在那些官老爷们，放着好好的姑娘不爱，专门喜欢‘走后门’，这世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道子向来不关心这些，一听他这么说起，方才迟钝地回忆起这个身体被那个四王爷□的画面，不禁皱起眉头。
　　阿筑小心地看着他，道：“小，小玉儿，你不是喜欢你的落霞姐姐么，不会改性了吧……”
　　想起那张浓妆艳抹到几乎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脸孔，徐道子咳了几声，岔开话题道：“阿筑，你将来要做什么？”
　　“嘿嘿嘿，这个嘛。”一说到这个，他就来劲了：“我要当像我们贼中始祖，大盗妙手空空风小小那样，来无影去无踪，劫富济贫无所不能，上天入地样样精通，的，绝世大盗，人称——人称——”
　　看他吭哧吭哧为了一个威风八面的绰号实在辛苦，徐道子便笑道：“那你想不想学孤云手？”
　　阿筑一愣，紧接着嗤之以鼻道：“什么孤云手？名字倒是起得好听，耳熟……等等，那可是风小小的绝技孤云手，你怎么好跟人家同名的？”
　　徐道子不满道：“什么同名，就是那个。”
　　“喂，小玉儿，你这样是不敬的。想我们贼中始祖，大盗妙手空空风小小，来无影去无踪，劫富济贫无所不能，上天入地样样精通——”
　　“打住，你别问我哪里学到的，我只问你要不要跟我学？”
　　徐道子暗地里嗤了一声，什么无所不能，也就一个贼头子罢了，看见宝贝的时候那双贼眼亮的，还蠢得要命，除了偷东西一无所长，现在不知道猫在哪个角落数宝贝呢，这个老不死的家伙。
　　当时自不量力，还和他一个修道中人比眼力，也不看看他徐道子天眼都通了，要看穿老佛爷的内衣颜色有什么问题，只是那身肥肉恶心到他了，三天没喝得下酒。
　　而风小小的独门绝技孤云手，也是那时候输给他的。
　　阿筑狐疑地望着他，后来仔细想想，这小子可是玉冬小姐的儿子，想玉冬小姐仙女一样的人物，要从哪个江湖恩客那里拿到这个不传之秘也不是没有可能，于是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你……你说真的？”
　　“真，比珍珠还真。”徐道子露出纯良的表情，135岁的老妖精，要装起来确实可以毫不费力就把这个小毛头骗得一愣一愣，“你耳朵过来。”
　　方才说了没有两句，门却吱呀一下被推了开来，来人笑容和熙，青色长衫，飘飘若仙，好一个清俊若神仙中人的漂亮公子，正是十九大夫。
　　他手里拎着药箱，唇角一勾，似乎无限春光都要在口角绽放出来：“玉冥公子，今天好点儿了么？”
　　刚刚将仙云门心法融入孤云手的招式准备教化这个贼小子，谁知道却被这个多管闲事的大夫搅了局。徐道子心里狠狠骂了一声娘，却又不得不伪装出大病未愈的孬样儿，像个闷桶一样“碰”地倒在被褥上，做出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
　　怎知这床实在年代久远，哪经得起他那么一倒，顿时咯吱咯吱的山响，徐道子想要装死，却是动静太大了点。
　　阿筑倒也是个人精，一开始刚想问徐道子怎么回事，却发觉他趴在被褥上朝自己猛眨眼睛，嘴巴拼命做出“我是被迫的”口型，于是一下子也扑到床上，大声喊道：“小玉儿，小玉儿，你别吓我啊，我只是扶你起来想看看你，你要是实在不行就躺着吧，我不强迫你了啊！”
　　他装模作样还没哭上两声，却被一双手劲奇大的纤纤玉手拨了开来，一屁股坐倒在地板上，哎哟了一声。
　　却见落霞今天依旧一身抢眼至极的艳丽紫色，扑到床边心肝肉儿地大喊起来：“小冥，小冥啊，姐姐看看，是不是哪里不成了？呜呜呜！”
　　那壮烈的哭法，令徐道子觉得这个身体好不容易愈合起来的浑身上下的伤口要再度绽裂开来，勉强出声道：“落霞、落霞姐姐，我没事——就是，头有点痛——”
　　她顿了一下，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徐道子，泪珠子霎时停住，欢天喜地的光芒从里面绽放出来：“小冥，你能说话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身体转好就好，就好——”
　　这么露骨的善意和关心，徐道子自从进入这个身体之后，第一个是从她身上感受到的，因此对她态度自是与别不同。他勉强伸手给她擦了一下眼泪，笑道：“让大夫再给我看看吧，可能，再有十天八天就能好了。”
　　其实哪里有这么严重，他就是能拖则拖，拖过堂会，并打算拖到能见到那个玉冬为止，这个病弱的身子，若是不彻底根治、伐毛洗髓的话，将来什么事都成不了。
　　十九大夫走了过来，那仙气四溢的笑脸，显然勾得落霞一愣一愣，他接着软语一句：“落霞小姐，让十九给玉冥小公子看看”，之后，她便乖乖的让开了。
　　那修长得似乎丝毫不沾阳春水的手指伸了过来搭在自己腕上，十九大夫把脉片刻，徐道子便全身不自在了起来。打眼斜斜看去，却是落霞伸脚威胁阿筑老实点，莫惊扰大夫看脉象，可怜的少年只能眼巴巴看着这边，那个孤云手的心决他才听了开头呢。
　　徐道子望着被子上鸳鸯交颈的图案，终于号完脉，他准备缩回手，却被十九大夫抓住了手腕，他一抬头，如此突兀失礼的举动，那人却带着与温文笑脸不相符的奇特口气，慢慢道：“玉冥公子，我有话想要问你。”
　　被那双带着些许琥珀色的眸子看得浑身不怎么自在，而且这次去了向来带些戏谑意味的“小”字，直呼他名字，徐道子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就要发生，却还是摸不着头脑。
　　他咽了一下口水，心里却有些好笑。自己自从进了这个身体之后，不单体质变得孱弱无比，似乎性子也被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同化了些许。那些个好奇心、童真、恶作剧的兴致，以及偶尔冒头的文静温软，都属于另一个应该早已消失的灵魂，如今却奇迹般地逐渐出现在他身上。
　　徐道子念头电转，事实上也只过了一瞬，听得十九大夫如此发问，他便答道：“大夫请说。”
　　对方笑了一下，眼神似乎有些奇异，和声问道：“你最近可有什么奇异的症状？比如头晕、心悸、恶心、呕吐之类？”
　　落霞在一边插口道：“是了，近来这孩子似乎总是如此。大夫医术如神，给他开几帖药应该便没有大碍了吧？”
　　狗屁医术如神，只是你喜欢他，自然觉得心上人无一处不好罢了。
　　徐道子心里嘀咕，面上却点头道：“是。”
　　他觉得这些不过是这个身体过于病弱才会有的症状，没有什么大不了。

　　第七章 落霞

　　即使是日日倒在床上装病的徐道子，也敏感地觉察到了这天空气里沉淀的不同寻常的气息。
　　自从昨天将十九大夫送走之后，落霞就一直处于郁郁寡欢的情绪当中，好几次用欲言又止的表情望着徐道子，最终还是作罢。
　　徐道子觉得不太对劲，心里泛起了不详的预感。
　　今天更奇异的是，落霞开始改头换面了。
　　在可以下床之后，跑出来出来勘察这个地方地形情况的时候，徐道子发觉这个妓院俨然处于闹市区，不过由于面积不小，所以他躺在房间里竟然丝毫没有闹市喧嚣的感觉。
　　这个地方叫做玉盏楼，分为内外院两个部分，外院还细分为两个地方，似乎一个地方是姑娘接客，另一个地方是小官。说起来倒是两种不同的营生，看来这个老板很有生意头脑，打算将所有顾客都捏到手里。不过，看得出来，这里的姑娘小官虽说各有千秋，但是缺乏大红大紫的人物。
　　内院是各种杂物人员，以及楼内各个姑娘小官平时居住的地方，他现在住的就是他那个据说貌若天人、曾经倾倒王爷，令前朝皇帝和臣子为之大打出手的祸水老娘玉冬居住的厢房。不知道为何一代佳人居然沦落到在青楼慢慢老去的下场，不过颜色应该还是在的，不然那个容貌姣好犹如二八少女的莲馨都弄不到手的四王爷杨轩，现在也不至于如珠如宝地将她藏在王府，弄得满城风雨，都说玉冬宝刀未老，再次裙下掳获一名重臣。
　　青楼八卦尤其盛行，特别是平日里生性柔和、人缘不错的玉冥，躺在床上的时候也还是兼任众人八卦的对象，但是众人始终对于老板讳莫如深，似乎是个可怕的人物。
　　他住的地方和落霞的厢房仅仅隔着一道墙壁，这天他还没睁眼，便听见一道水声淅沥淅沥作响。这些天来落霞为了方便照顾他，几乎是寸步不离，这个时间是平时洗脸的时候，岂知他一睁眼，却望见落霞几乎整张脸扎进了水盆中，几乎是用刷墙壁的力道，在用力地清洗着那张浓妆艳抹的脸。
　　水里慢慢染了各种颜料的颜色，徐道子还在发楞，却看见她抬起头，然后他便楞住了。
　　从窗户射入的光线中，熹微的朝阳斜斜地照在那张脸上，竟是一张粉面朱唇、杏眼桃腮的标准的美女脸蛋。
　　那双柳叶眉微微向两边流垂，充满了温柔雅致的婉约味道，清丽可人、秀色如画，这是一张完全有资格和红牌叫板的脸孔。
　　那她之前为何要掩饰这张脸的美丽？难道是他徐道子脱离俗世过于长久，女人们对于美丽的追求不再是那么如痴如狂？
　　她似乎发觉徐道子醒来望着自己，不禁宽容地一笑，温婉美好的秀色衬得那身艳丽的紫衣显得如此俗艳，穿在她身上就好像是煮鹤焚琴般令人觉得毫不搭调。
　　女人真是神奇，脸孔的变化居然可以和气质互相影响，若非他亲眼目睹，肯定不会想到这个美女便是那个无事大声叫嚷、动作夸张、品味“独特”、玉盏楼人人惧她三分的泼妇落霞。
　　洗干净之后画了浅浅的淡妆，换上一身浅绿色的纱衣，却又带了几许妖娆美艳的风尘女郎特有的气息。落霞堪称千面人的变幻技术，看得徐道子大开眼界。
　　人，若是要完全伪装出另一种面貌，光是外表的改变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谈吐、举止、气质的相辅相成，而这个落霞，却成功地做到了这点。这个不简单的少女，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她。
　　似乎是误解了他的目光的意思，落霞还很紧张地走了过来，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不舒服了？”
　　一瞬间，徐道子望着那双真心实意看着自己，为自己担心的眸子，居然说不出任何言语。
　　他14岁出家修道，入了仙云门之后便伐毛洗髓，引气有所小成，之后便以打坐代替睡眠。直到他另辟蹊径，修为大增，40岁那年被逐出门墙之后，更是餐风饮露，迅速地到达了辟谷的境界，成为半仙之体。经过在尘世间将近一百年的漂泊，他走遍名山大川，踏遍奇峰怪岭，感悟良多，渐成天人交感之体。后来更是进入大乘后期，离踏破虚空只有一步之遥，半只脚可以说已经是位列仙班了。
　　逍遥半生，亦可以说是看尽人间风景，却唯独少了凡尘俗世的这一场修炼，徐道子此刻忽然豁然开朗，为何他天资聪颖，却在到达大乘后期之后，迟迟无法迎来那种顿悟之后的天人合一的心境。
　　他，不懂人！
　　他道法高明，触类旁通，“前世”更是有着一副极妙的适合修仙的绝佳根骨，博览群书之下自创心法，因此功法大成，反而引起门中长老猜忌，于是被逐出仙云门，从此行事更是恣意妄为，颇有些邪道中人的味道。
　　提起仙云门的废弟子，第十七代掌门门下的关门弟子，修真界谁不知道是那个亦正亦邪的狂道人徐道子？
　　他孤身一人，远走天涯，笑看人间沧桑百事，却从来没有深入其中遍尝个中滋味。
　　道家从来供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从来这个“道法自然”都是道家修真追求的至境，徐道子自认顺道而为，却总是隔着一个不可言说的境界，无法踏破虚空，大彻大悟。
　　莫非，枉费他那么多年潜心苦修，其实却只是少了人间的这一场功课？
　　空明道心，原本以为会因为红尘琐事染上尘埃。但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天定，让他遭受这么一次造化，来到这个小狐狸的身体之中，要遍尝人生百味，方能证得大道？
　　从落霞那直直望着他的温柔眼眸之中，徐道子第一次品尝到了记忆之中几乎以为早已消逝的——
　　亲情。
　　就像是一个普通人家疼爱弟弟的姐姐，会为他担忧身体，会为他大呼小叫，会为他守护床前，真心真意像是把他放在心上一样疼爱着他、保护着他，知冷知热，嘘寒问暖。
　　这是多少年来，他作为一个真正处于弱势的晚辈的身份，接受来自长者的爱意了？
　　恍惚间闪过眼前的是无数次突破一层层境界之后，站在高山之巅恣意驾着仙剑随意飞翔的畅快和淋漓尽致，然而比起眼前这双为自己担忧的温柔眼眸，却竟是黯然失色了。
　　心中隐隐升起了悟的感觉，却是那股缓慢逸出的孺幕之情，居然对着这个比之自己实际年龄不知道小了几岁的女孩子，产生了弟弟对姐姐的依恋和爱意。
　　落霞看他走神，自然全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思，只是以为这孩子可能不知道又神游到哪里去了。
　　玉冥生下来体质就十分特殊，平日里经常生病，活脱脱一个病痨子。
　　可能由于被她和小姐保护得太好的关系，这孩子十分多愁善感，心肠又软，但是性情却是一等一的好，否则不可能阿筑那等小痞子也被吸引到他身边。
　　只是孩子啊，我们还能护着你到什么时候？
　　徐道子仰视着她，此刻那抹似悲似喜的笑容挂在她的嘴角，徐道子忍不住脱口叫道：“落霞姐姐。”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内疚地道：“小冥，其实我对不起小姐，更对不起你。”
　　她的眼睛闪烁着泪花，徐道子几乎做好再度迎接滔滔不绝的眼泪的准备，却见她眨了眨眼，强自忍了下来：“那天小姐出事，我却不在楼里。……若是我不这么任性的话，小姐可能也不会出去找我，更不会被那个四王爷抓进府里了。我……”
　　她用力将徐道子拥入怀中，徐道子楞住了。
　　直接感受到的那么奔腾跳跃的心脏，像是即将奔赴一个未知的前程，充满着不安和悲伤的感觉。
　　“那天你被丢在门口，满身是血。我……我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紧紧抱着身形瘦弱的少年，“总算老天保佑，承了十九大夫天大的人情，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她慢慢放开徐道子，给他整理了一下额发，轻轻道：“这个堂会，我帮你去。这间四王爷府……我倒要看看，什么龙潭虎穴，居然如此不讲道理，伤了人，还要人到府上做堂会，还扣着小姐不放……莫非，这世上，当真没了天理不成？”
　　徐道子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落霞姐姐——”
　　“你要逃。知道吗？他们迟早要到这里的。”落霞压低了声音，似乎要将一切都这么交代完毕，“虽然可能对你还是有些勉强，不过，你今天若是没有看见我回来——就，逃吧，到十九大夫那里。等身体好一些了，换个地方，咱们，我，小姐，咱们再汇合，然后，一起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元洛城，回咱们的天狐族，小冥，你是我们天狐族最后一个皇子，你要记得，天狐族皇族的血脉断断不能就这么断在这里。”
　　却是这么一回事？
　　徐道子急急抓住她的手，道：“落霞姐姐……”
　　这傻姑娘，莫非要以自己清白之躯和漂亮容颜去做那搏命一击？
　　落霞拿出一个荷包递给他，叮嘱道：“见到十九大夫，就说……就说，这是落霞最后的请求，让他看看这个，他就会明白的。小冥乖，你的身体现在不方便，还需要大夫给你好好治一治的。他……神通广大，你只管放心，没问题的。”
　　想起那些个症状，那有什么好治的？徐道子一愣。
　　落霞摸着他的脑袋，用带着三分怜惜七分不舍的眼神望着他，喃喃道：“你还那么小……连化形期都没到呢，却生生受了这么多苦楚……都是我不好，若非我如此自私任性，这一切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徐道子摇头道：“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去。那个四王爷，不是说指名要我么？”
　　他话音未落，却觉得手心一凉，却是一枚小小的针扎进了他的手腕一侧，紧接着巨大的睡意汹涌而来。
　　最后见到的风景，是落霞哀伤的带泪的笑，以及只言片语：“小冥，你放心，阿筑会带你过去的，你就帮我，对十九大夫说一声，‘落霞对不起您了’……”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既然如此不舍，为何还要离开？这人间的痴男怨女，他果然还是不明白！

　　第八章 宿敌

　　慢腾腾地举起手中的筷子，十九大夫望了一眼雅间外暗沉下来的天色，心里虽然微微一沉，但是夹起那块鸡肉的手看起来还是优雅闲适的。
　　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因为药物关系还在沉睡的少年，那紧紧闭上双眼的沉静脸庞白皙小巧，满头乌发异常长，垂落下来竟像是一面小小的黑色幕布，只是大约由于体质向来不好的关系，发根颜色其实有点发黄，摸上去的感觉十分柔软。
　　他还穿着白色的里衣，身上披了一件属于十九大夫的青衫，宽大的布料罩在那纤细的小巧身躯之上，就像是小鸟一般，有着别样的、不关性别与脸蛋的苒弱美感。
　　十九大夫伸手漫不经心地抚了一下少年的头发，瞥着旁边坐卧不宁的另一个少年。
　　泼皮破落的衣着打扮，偏偏一双眼睛时不时闪动着油滑狡诈的精光，一张脸倒是长得有几分清秀线条，只是面色蜡黄，现在微微垂着脸，偶尔看一眼桌子上的食物，喉间咽了几下口水。
　　菜倒是没有什么好菜，只是几盘切成块的鸡鸭牛肉，散发着原本属于食材的原始香味，一大碗杂菜肉汤，热腾腾的雾气在晚秋黄昏的些微寒冷中，是别样的诱惑。
　　将鸡肉放在嘴里咀嚼了几下，即使是吃这种平民食物，这个人也有办法做得如此优美雅致，那微微闭上眼睛回味食物滋味的样子，那姿势优雅地执起筷子的动作，慢慢浮起在那张俊美如仙的脸孔之上的满足，在这个不算特别整洁的店面中，简直是一道显眼勾人的风景。
　　店里的老板兼伙计，乐滋滋地四处招待店门外被“美色”吸引进来的女客人们，今天来了这么一个主儿，他是发定了。
　　慢慢放下筷子，十九大夫望着少年紧紧盯着食物的如狼似虎的泛着绿光的眼睛，伸手漫不经心地一指放在桌上不显眼位置的一个模样朴素的钱袋子，静静道：“阿筑，如果你不告诉我这里面的东西是哪里来的，今天这顿我是不会请的。你还是自己掏腰包吧。”
　　再度咽了一口口水，泼皮少年阿筑哭着一张脸，用几乎苦得可以滴出水的语气哀叹道：“大夫……我，我，你能不能看在我辛辛苦苦带着小玉儿来找你的份上，饶过我这一回？”
　　“如果你来路正当的话，又何必害怕我询问？”十九大夫轻叹，低头看了一眼沉睡的少年，沉声道：“里面的东西非同小可，你若是不说，就等着祸事临门，我可也救不了你。”
　　阿筑有些傻了，嘀咕道：“不就几张破纸片……”
　　十九大夫一哂。
　　那确实是几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没错，不过，那上面记载的内容才是真正的非同小可。武林中有位奇人江一笔，原名早已不可知，现在的诨名是江湖中人送给他的。他每隔五年便会出一期最新的武林排名，按照武功高下将江湖高手们一一排列，号称天下第一录。
　　此录一出，一般是送到皇帝面前，作为最新武功排行的备案，紧接着朝廷再度或是招纳人手，或是压制贼逆，一般过个两年左右才会公布天下，那时排名早已做不得准，于是将不再引起轩然大波。
　　然而这期的天下第一录，看日期分明是半个月前才出来的排名，不知怎么的放在这个钱袋子里，被阿筑顺手牵羊拿到。且不说这个东西多少武林众人垂涎窥伺，多少好武成痴的江湖人要以此为目标去狙杀、挑战榜上有名的高手，从此江湖风波再起。即使不是如此，哪些别有用心的人将这几张纸片翻印出去，即使一本定价百金，估计买的也大有人在。
　　俗世武林本就事多，若是再让这个东西在不恰当的时间流传出去，不知道还要掀起多少风波。
　　想起那个后果，即使是十九大夫，也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大约是他眼神实在有些冷凝，阿筑哪里承受得住，终于还是交代道：“是，是相府家的大公子。”
　　话一出口，接下来的就好交代了。阿筑就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劈啪劈啪说得爽快：“那个大公子不知道前天早上发的什么疯，在街上跑的飞快，他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我，我就一伸手，就拿到了。”
　　阿筑边说边暗自心里含恨，早知道自己掖着藏着就好，偏偏嘴欠问了一句十九大夫什么是《天下第一录》，这下子顺藤摸瓜，什么都招了。要是这个家伙忽然发起性子，将他扭送官府怎么办？这个十九大夫，有时候那股子迂腐劲儿很要命的。
　　相府大公子？
　　想起林漠天那张总是笑眯眯犹如笑面虎一般的脸，不像是有事没事喜欢在街上发疯的类型。莫非是拿到了这个东西，喜得失心疯了？
　　伸手拿起钱袋子，再度拿出那三张纸片，指尖摩挲抚摸着有些粗糙的纸质。上面打头的那几个人名有几个籍籍无名，看来是不世出的高手。
　　十九大夫看着看着，心底一股热火慢慢升腾而起，只要是身上有几分功夫的人，看见这个《天下第一录》，很少有可以完全不动心的。他自认只是俗人，当然不能免除。
　　可是十九啊十九，如今你只是这元洛城里东市西街一个普通的行脚大夫，纵有那蠢蠢欲动的妄念又该如何？
　　不敢多看，扫了一眼便将它收好纳入怀中，十九大夫低低叹了一口气，将紧握成拳的手指松开，再度恢复了闲适的气度，朝着阿筑点头道：“好，你吃吧。”
　　正在思考怎么销毁这个要命的东西或是送到皇帝案前，十九大夫低头一看，却是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不知道醒了多久。
　　——其实确切地说，是盯着被他收紧怀里的那几张纸片。
　　徐道子无法抑制住自己内心强烈的跳动，在他醒来的那一刻，他发觉自己仰天躺在十九大夫的膝盖上。顾不得这个姿势暧昧与否，弱势与否，透过那张被拿在修长指尖的薄薄纸片，他分明看见了“天下第一录”的字样和排名第一的人名。
　　竟然是张远之。
　　张、远、之。
　　徐道子默默地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一字一句地来回默念。
　　这个名字，如今已经深深刻在他的骨血之中，成为他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梦魇。
　　张远之啊，张远之啊，你可知道，这个仙云门其实还有你师叔我苟活在这世间，只是借尸还魂，附上了你想也不可能想到的天狐族人身体？
　　饶你百般算计，终归难敌天命。你当你万无一失，可知道仙云门只要老道活在这世上一刻，便会留存一刻？
　　纵使你将仙云山夷为平地，纵使你瞒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只要老道还在这个世间留存，你就休想逃过那冥冥天命，过你那逍遥人生！

　　第九章 莲馨

　　这个叫做玉冥的十四岁少年他先前见过几次，每次若不是躲在母亲背后便是跟在落霞身边，怯生生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再加上体质虚弱，经常生病，和他打交道也多了，苍白的小脸总是格外惹人怜惜。
　　当时奄奄一息倒在床上的玉冥满身骇人的伤痕，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鲜血，难怪落霞这么倔强的一个人，哭得跟泪人儿似的。他一看之下，也是暗暗心惊。
　　这个不谙世事、没有武功的小小少年，到底是惊动了什么样的大人物，居然被下了这样的狠手？
　　落霞甚至跪在他的脚下苦苦哀求，他也实在是不忍卒睹，于是便拼着身份被发现的危险，给他输气活血，总算捡回一条性命。
　　他并非爱打听闲言碎语的人，然而街坊之间一直在盛传的玉冬成为四王爷府上的新宠，他便隐隐有些明白，这个少年约莫是过去要人，才得了这么一个下场。
　　杨轩手下不仅能人众多，并且什么猪朋狗党三教九流都一应俱全，这个孩子当时满身外伤内伤，难言之处更是诸多，可见遭受了十分不幸的对待，真亏他一口气不散，硬是活了下来。
　　就在那双看似暗淡的眸子第一次从鬼门关倒回来睁开的时候，他的心就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一双对生存极其渴望的眼睛。
　　这个少年，真的还是先前那个怯懦寡言的孩子么？
　　自从他醒过来，处处见面，自己都能鲜明地感觉到他逐渐和以前变得越来越不一样。这种变化算是潜移默化，落霞他们处在和他接近的位置反而不太能察觉，反而是自己处于和他不远不近的距离，感觉十分明显。
　　试问一个性情怯懦软弱无能的人，怎么可能挺得过那样痛苦的伤痛，从阎王爷手里硬是回了人间？
　　难道遭逢大变，人都会如此改变？
　　眼见那双才睁开的黝黑眸子内闪过几缕耀眼的绿金色，像是天空黎明初初升起的光晕，映着碧绿的湖水摇曳多姿，却带着刻骨的冰寒和冷意，之后便倏忽消逝了。
　　十九大夫再看去时，却发觉那对眸子带着疑问的神色注视着自己，分明还是先前那个娇憨苒弱的少年，拖着病弱的身子，无助而又带着莫名的期待的眼神，像是刚出生的雏鸟，勾得人内心忍不住生出保护的欲望。
　　压下内心莫名的波动，十九大夫不禁放轻声音，柔声道：“你醒了。”
　　徐道子慢慢起身，点头道：“大夫您费心了。”
　　他没有办法容忍自己以如此姿态趴在另一个男人的膝上，尽管那是个谪仙一般的美男子。
　　更何况虽然并不算是十分在意这个身体曾经遭遇□的事，毕竟当时他是赶个正着。但是若是男子一旦不经他的同意靠近他，他便情不自禁生出些许厌恶的感觉。
　　十九大夫倒是不介意，待他坐好，也不伸手相扶，只是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温声道：“你先喝点，告诉我怎么回事？”
　　阿筑埋首狂吃，难得还抬头一边喷着饭粒一边解说道：“内个是落霞姐姐交代我带他过来找大夫您……”
　　什么乱七八糟？
　　徐道子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怀里拿出那个荷包，递给十九大夫道：“落霞姐姐说让您看看。”
　　他原本以为里面会有什么小纸条，结果十九大夫一接过这个荷包，脸色都有些变了。
　　他“哗”的一声推开凳子站了起来，捏着那个很寻常的鸳鸯戏水荷包，上面两只鸳鸯甚至绣得歪歪斜斜，不甚好看，可是如今那荷包被紧紧捏在这个似乎从来都是微笑得如同和风一般的男子手里，面色沉冷煞气隐隐，看得出来是要发生什么事了。
　　徐道子感觉到了不妙的气息，他坐直还有些发软的身体，抚着桌子站了起来，低声道：“落霞姐姐替了我，去四王爷府上开堂会了。”
　　“替你……？开……堂会？”
　　十九大夫脸色越发地暗沉，那一瞬间冷淡下来的眸子看在徐道子眼中，似乎带着隐含着雷霆震怒的怨怼。
　　徐道子于是问道：“什么是堂会？”
　　他此言一出，众人静默。
　　此刻当啷一声掉进碗里的是阿筑的筷子，少年支支唔唔地道：“不会吧……小玉儿，你、你不知道什么是、是堂会？”
　　他的表情极其震惊，似乎看见卖包子的人问面粉是什么，茶博士问茶叶是何物一样惊讶和不可思议。
　　十九大夫用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深深注视着他，徐道子分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情绪。如斯复杂的人的心理，他一时不能明白，反而睁着眼睛等他答复，那双眼睛就像是赤子一般淳朴无暇。
　　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十九大夫心里泛起莫名的情绪，他动了动嘴唇，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却听见一个曼柔动听的少年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和欣喜，缓缓道：“十九大夫，你怎么和这个小蹄子在一起？你可知道，我们找得好苦呀。”
　　这声音活像是撒娇一般娇柔做作，偏偏还是少年男子的声线。算不得难听，只是徐道子自认消受不起。
　　他转眼看去，却是老熟人，依旧还是一身艳丽多彩的纱衣，不过这回倒是穿的男子的样式，头发披散下来，头顶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还是交叉插了好几个玉簪子。艳红的朱唇挂着隐隐含着毒意的弧度，一双像猫一样的杏眼，正紧紧地注视着十九大夫，似乎并没有把另外两个少年放在眼里。
　　正是莲馨。
　　徐道子有点走神。他忽然发觉，似乎天狐族人都有一双漂亮的杏眼，这个莲馨的眼睛，和落霞却是有几分形似。
　　阿筑却像是着了火一般跳起来，大声喝道：“莲馨，大白天的你这个人妖能不能别出来吓人？！”
　　听得这话，他反而用袖子掩着嘴低低一笑，这个莲馨的一举一动倒真是称得上风情万种，只不过性别似乎还是有些错位，徐道子打了几个寒战，却迎来了对方一个轻蔑得意的笑容：“玉冥儿，你算是在玉盏楼长大的，也别装什么清白人家，这个堂会，就是那妓寮中人出场子，只不过一次捞多点罢了。”
　　他身后跟着七个不苟言笑的大汉，森然尾随而至，看架势像是手下，但那冷峻肃穆的气度却分明又不是莲馨这么一个小官儿能够指使得动，或者说不是玉盏楼那么一所妓寮可以养出来的打手。
　　其中一人懒洋洋地倚在门口，低着头无精打采的样子和徐道子日日像是睡不醒的眼睛颇有些相似，阿筑望着这个阵仗，不禁噤声，这个莲馨，看来连帮手都带来了，这回他们一个病痨子，一个弱书生，就算还有他阿筑会上几手拳脚，又怎么能敌得过这些彪型大汉们？
　　特别是莲馨这个人妖，素来最是记仇，他以前暗地里不知道吃了他多少亏，现在当着众人的面骂他这么一句，这个家伙肯定是将怨气埋在心里，一会不定怎么整治他呢。
　　还在眼珠子四处乱转地打量地形和那些大汉站得松松散散的空隙，阿筑跑路的决心十分明显，看得十九大夫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些大汉，个个身形健壮却又极其匀称，一式的玄色短打，太阳穴高高鼓起，分明都是外家高手，每个人手里倒提着一把朴刀，杀气隐隐，站的地方看似凌乱没有秩序，却占住了店内所有的逃脱路线，不是普通护院打手或是武师能够办到的。
　　这种情况下，要逃谈何容易？
　　看着众人那袖口统一刺绣的一道银线，十九大夫低低出了一口气，朗笑道：“四王爷府的各位黑衣大哥们，什么时候也如此好兴致，来这个破落小店乘凉？”
　　说是乘凉倒也不假，这个店面十分破旧，老板估计连修缮的银两都不舍得出，墙上木板破了几道缝，丝丝的凉风刮了进来，很是“清爽宜人”。
　　打头的那个大汉国字方脸，眼神暗沉，看了一眼徐道子，沉声朝莲馨问道：“就是那个脸白得像要死掉的小病痨子？”
　　莲馨掩口笑道：“不是他又是谁？李大哥你可别小看他，夜闯王府，唆使落霞那个小贱人行凶，现在还勾搭了这个顾十九打算私奔，可是个能人哪。”
　　十九大夫——顾十九，此刻面上表情纹丝不动，只是靠近他的徐道子却分明见到那双白皙的手掌从桌子上移开的时候，留下了两个深浅不一的掌印。
　　顾十九站起身，此刻他站在风口，晚风吹拂而来，他那青色的长衫下摆在风中起伏不定，加上身形高挑修长，简直好比神仙中人，看得莲馨有些走神。
　　场上气氛凝滞下来，早已吓傻的小店老板暗自叫苦不迭，这个神仙公子纵然风采过人，但是那身板，怎么看都不是这个带着风尘味儿的漂亮小官带来的那些人的对手，这……干脆，把那个小病痨子交出去得了。四王爷府的这些瘟神们，沾上了就是跗骨之咀，他一个平头老百姓，那是万万惹不起！
　　客人们早就跑得精光，老板蹲在柜台后暗自祈祷，这些各路神仙还能给自己留一条活路，这小店就随便砸随便抢吧，人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不是？
　　顾十九的目光却紧紧凝视着莲馨，缓缓问道：“你说落霞行凶？这是怎么一回事？”
　　被他盯得有些发怵，莲馨旋即再度冷笑道：“落霞这个小贱人不知好歹，上王府做堂会的时候竟打算在剑舞中途对四王爷行刺，如今自然在王府大牢里，怎么，你还要去劫狱不成？”
　　他顿了一下，妙若春花的笑容再度绽放，拍掌大笑道：“我当先前是落霞对你紧追不放，没想到那小贱人洗干净脸还是一个美人胚子，你如此着紧，看来确实是郎情妾意，只是你的小情儿现在挨了一顿教训，大概再过几天就不成了罢？”
　　顾十九眼神中闪过一道寒光，低声对阿筑道：“看着玉冥。”
　　便长身而起，如同一道青光，以极其飘渺轻捷之势，猛地掠进了那群黑衣卫士之中。

　　第十章 白狐

　　轻功江湖中分为上中下三等，下等有称为草上飞，中等称作登萍渡水，可以借助浮萍的助力踏过池面，那已经是江湖中数得出的高手了。
　　最上等的轻功境界有不同的名称，踏雪无痕、一苇渡江、梯云纵，前两个按照字面意思理解，便是踏过雪面不留痕迹、借助纤细芦苇可以横渡大江。这已经是顶尖儿的轻功好手。
　　而梯云纵，则是内功到了先天之境的绝世高手，江湖中数得出来的不过十个。
　　到了先天之境，周身真气早已形成生生不息的大循环，即使闭气亦可以自如运转，保得这口真气不散之后，方能在空中丝毫不依靠任何借力，就好像半空中有了一个无形的楼梯那般，踩着“楼梯”一阶一阶拔高身体，是为梯云纵。
　　带头的李姓黑衣卫士万万没有想到，能够有幸在这个籍籍无名的行脚大夫身上看见这个绝技，一时倒是楞住了。等他回过神来，却发觉对面那个仙气飘飘的俊美大夫，大袖挥舞，出手毫无烟火气息。那东一下西一下的出掌动作，看起来毫无力道，但是自己的手下纷纷败下阵来，东倒西歪的，像是中了邪法。
　　不安的预感在心中升腾而起，他喃喃道：“这……这是巫术！邪法！……”
　　莲馨却是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倒退了一步，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却听得背后那男子低声惊道：“咦？怎么这里会有修真者？”
　　停顿了一下，那低沉得有些异样的声线竟透出兴奋异常的笑意：“嘿嘿，这下好玩了。”
　　堪堪扑到李姓卫士面前的顾十九，伸手一抓一收，那卫士方才觉得自己将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正要闪避，却是麻筋一酸，身不由己地一松手，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顾十九伸足在墙面上一点，稍稍借力，如同疾风一般回到徐道子和早已看得傻了的阿筑身旁，一手一个拎了起来，正要破窗而出。
　　一直倚在门口的男子说完那些话之后，懒洋洋打了一个呵欠，抬起头来。
　　那却是一张毁了半边的脸孔，左边尽是灼烧骇人的痕迹，右边却是有如妖魔一般惑人的俊美标致，美与丑的强烈对比，却在那双隐隐泛着紫光的眸子下化作带着兽性的侵略感，徐道子心中一动，这个绝对是个危险人物。
　　他暴起而动，由极静化作极动之间似乎并不需要任何过渡，弹指之间已经掠到顾十九近前。顾十九抖手一扔，阿筑一声怪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半圆的弧线，闭起眼睛打算迎接落地那一瞬间的剧痛。然而不知道这个神秘莫测的十九大夫用了什么巧劲，一股软软的气流居然托住了他，半点痛觉都没有。
　　再看旁边，明明小身板不知道比他弱了多少的玉冥居然骨碌一下爬了起来，就像是早已预知了这么一下似的，竟要往缠斗着奔往院子里的两人而去。
　　阿筑咋舌，那两个人如此身手，这个玉冥儿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竟要往那里凑过去？怕不是找死？
　　他忙忙一把拉住，抬眼看去，只见那个半面人脸半面鬼脸的家伙居然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一根齐眉棍，漆黑的棍影眨眼之间，便将顾十九青色的身影裹得严严实实，呲呲的杀气和剑气从内里迸发出来，阿筑看不明白，徐道子却明白这两人实力相当，只怕一时之间是分不出胜负。
　　这个顾十九分明修真境界才堪堪到胎息阶段，想必是得了什么奇遇，再加上天生仙风道骨，才年纪轻轻便有了如此修为，在俗世修真界也算是佼佼者。
　　另一个相貌诡异的家伙就更是奇特。他不是修真者，却能够用一身强悍的武力和修真者抗衡，在江湖中实力算是顶了尖儿强横无伦的高手。然而也是年纪轻轻不过十八九岁，徐道子慨叹一声，生出后生可畏的感觉。
　　此时明月当空，两人在月下的缠斗却开始进入如火如荼的阶段，阿筑看得目眩神迷，尽管很多动作看不清楚，但是顾十九那如同神来之笔一般的招数和陌生男子彪悍强横的手段，往往令他叹为观止，哑口无言。
　　却就在这时，一把冰凉的刀刃驾到了他的脖颈之上，紧接着熟悉曼柔的声音慢吞吞地响起：“阿筑，你死期到了。”
　　他这才猛然一惊，抬头一看，莲馨笑得甜蜜的脸孔近在眼前，阿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对于自己光顾看热闹而忘记跑路的行径，悔得肠子都青了。
　　顾十九显然也注意到了，手上不禁一慢，但高手相争，即使是毫厘之差也缪之千里，顿时被对方逼得进入绝路，“扑”的一声闷响，肩头一阵钻心般的剧痛，却是锁骨附近被打伤了一大片。
　　徐道子身边不知何时早已围上了那些时辰已过自动解穴的黑衣卫士们，他腿上的伤其实没好，就算跑也跑不动，现在更是插翅难飞的局面。
　　他暗自叹了一口气，这个顾十九，身手不俗，算是江湖中年轻一代的绝顶高手，为什么就是摆脱不了名门正派出手堂而皇之、与人动手一定手下留情、不到万不得已肯定放人一马的弊病呢？
　　眼角余光发觉顾十九已呈败相，徐道子摇摇头，那李姓卫士正好奇与这个孱弱少年比之那个泼皮少年更加出色的镇定功夫，却看他扬声喊道：“十九大夫，如今你仁至义尽，大势已去，就不要再纠缠于这个死局。我代替落霞姐姐谢谢你，也代替她求求你，留得青山在！”
　　他这话点出了一件险些被顾十九忘怀的事情。那就是落霞如今身陷囹圄，纵然他逞一时之勇，若是连他也落入王府，那还有谁能够去救那个痴痴等着他的女子呢？
　　顾十九咬牙跃出战圈，肩上的伤刻骨铭心，但却及不上听见少年话的那一刻，内心产生的震动和愤恨失落。
　　他竟还需要这个苒弱的男孩提醒他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是他当局者迷还是少年其实远远比任何人想的还要来得聪慧明智？
　　再次提起真气，拔高身体往树干上借力一点的同时，顾十九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那个苍白的少年褪去了稚嫩怯懦的颜色，黑黝黝的眸子在雪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静静地注视着他，月色下像是一个深沉稳定的黑曜石一般，似乎在朝他点头。
　　这是一道奇妙的风景，顾十九觉得，自己从此再也不会忘记这个叫做玉冥的少年。
　　默默地望着他像是箭矢一般消失在夜色中，徐道子却讶然发觉自己的视野被另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个正着，对方粗糙的大手抬起了他略显尖细的下颔，一张半面魔鬼半面天人的脸孔映入眼帘，是那个男子。
　　隐隐泛着紫光的眸子紧紧盯视着徐道子，他没来由地竟觉得心里有些发毛，浑身上下奇异地无法动弹，对方就像是一匹勇悍无伦的野兽在戏弄一只孱弱可怜的猎物，充满了戏谑的神色。
　　这是实力压倒性的差距造成的恐惧，徐道子微微喘了口气，总算松懈下来。
　　莲馨在一旁似乎很感兴趣，只是睁着一双美眸望着他们，恶意地道：“怎么，夏大人，你也对这个病痨子感兴趣？”
　　夏长野不答，只是从树影下一把抱起因为双腿乏力早已跌坐在地的徐道子，打个唿哨将一匹神骏异常的马唤来，之后便将他像是货物一般丢上马背，自己亦骑坐上去。
　　然而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徐道子被放上马匹的那一刻，浑身上下在明亮皎洁的月光下暴露无疑。今日是满月，那月光照在身上就像是针扎一般疼痛，徐道子痛苦地蜷起身体，浑身上下抑制不住地颤抖。
　　就在夏长野的注视下，这个病弱的少年竟慢慢缩小，身体轮廓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最后是介于人狐之间的一个妖型。
　　身体小了一号，体表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绒毛，多了尾巴和狐狸的尖耳，但是却有着人类的四肢和脸孔。
　　夏长野大笑道：“居然是白狐！王爷这回，可得好好赏我！”
　　他双目神采奕奕，扬鞭打马疾驰而去。
　　李姓卫士亦是架起早就被点了穴道的阿筑打马而去，莲馨则坐上马车，和另外的黑衣卫士们一同朝着王府的方向而去。
　　莲馨忍不住内心意得志满的窃喜，一坐上马车放下帘子，便立刻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回好了，玉冬，玉冥，还有那个落霞，一个不漏全都到手了。
　　至于下一个环节，他可得好好想想！

　　第十一章 杨轩

　　徐道子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幕情景。
　　天空中运转着的四枚仙器发出耀比皓日的光华，照得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似乎连所有虚影都无所遁形，藏到了最暗沉的地底。
　　悬浮在半空驾着飞剑的四名白衣男子，脸上戴着灰色的面具，在滔天法术的炫目华彩之下影影绰绰，像是四个从地狱踏入仙境的恶鬼。不过，恶鬼不会有举手投足间便足以毁天灭地的超绝法力，更不会有使用丹决驾驭仙器的本领。
　　他被死死陷在由十三个出窍期高手组成的诛天五行大阵之内，目之所及，尽是门人痛苦哀嚎着死去的景象，尽是一具具被迫兵解死去的扭曲的尸体。
　　仙云山如斯洞天福地，此刻却早已成为修罗地狱，更多的徒子徒孙们由于修为根本没有达到元婴阶段，连全尸都没有，只有一团团被法器和邪法爆裂粉碎的血肉，染红了这一片曾经蕴含着天地灵气的圣地。
　　徐道子仰天长笑，然而他拼尽所有力气之下，最后能够仗倚的还是只剩下手中那柄轩河剑。
　　背负着仙云门上下三十七条性命，他只能拼死一击，将所有的怨愤不平憎恨怨气化作那临死前足以撼动整个修真界的一击，将仙云山山顶夷为平地——
　　即使是形神俱散，也要使这片曾经的净土逃离被敌人污蔑洗劫的命运！
　　……
　　……啊……
　　为什么？
　　仙云门与世无争，平和清淡，是整个修真界唯一一个真正潜心向道的门派。你来说说看，为什么这便是我们惨遭灭门的理由？
　　师父，你来告诉我，莫非人善被人欺，却才是这个世间生存的最高法则？
　　你不要摇头，你再告诉我啊？
　　清泉之畔，青松之下，徒儿只要您一句答复！
　　……
　　徐道子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记忆错乱了。
　　他用力抓挠着身下不知何时出现的布料，口间狺狺出声，圆睁的双眼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早已失去了神智和焦距。
　　他尖利的爪子撕破被罩的声音在极静的暗夜中异常明显，焦躁哀伤混杂的负面情绪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他低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一匹负伤的野兽。
　　男子低低的笑声慢慢传入他的耳膜。
　　一双温暖的大手将他瘦小的身体抱了起来，手势异常温柔，一个既陌生也熟悉的低沉男音在他耳边回响：
　　……小狐狸……
　　……叫谁？叫我？
　　……小狐狸，你看起来不太好啊。
　　……我不是狐狸。我是徐道子，仙云门第十七代掌门人玉机真人门下的关门弟子，是那个95年前被逐出门墙，从来没有回来看过一眼师父的不肖弟子！……
　　……小狐狸？
　　……结果连师父的最后一面……我都没有见到……
　　……小狐狸，你醒醒……
　　……
　　像是魂灵深处有人在召唤一般，徐道子浑身一颤，冥冥中似乎有人喊了一声“咄”！
　　他这才从大梦中惊醒，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都是冷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不，这里不就是水里？
　　……我怎么了？
　　注视着身下那谭还在冒着热气的泉水，徐道子一时间分不出今夕何夕。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面前这个属于另一个男子的健壮胸膛。
　　他眨了眨眼睛，最后索性闭上，再度睁开的时候，还是同样的景象。
　　白石铺就的池子，温热的泉水从雕成麒麟模样的石像的嘴里倾斜而出，汩汩涌进巨大的池子里。
　　似乎觉得他东张西望的一举一动可爱万分，男子难得笑得十分宠溺的声音再度传入他的耳内，徐道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是被人搂靠在胸前，大头还枕在对方的肩膀上，好一副弱柳扶风弱不胜衣的娇弱模样。
　　他伸手一推，似乎对方也没有纠缠的意思，很给面子地放手，距离拉开之后，徐道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腿脚发软，像是打了一架一般，浑身酸麻难受的感觉。
　　他抬眼一看，尽管池中雾气氤氲，但是由于相距并不遥远，所以对方笑吟吟的脸孔立刻映入眼帘。
　　一眼望去，他心里一动。
　　这张脸修眉凤目，五官俊秀清朗，只有那一对剑眉奇峰迭起，像是破坏了这道本是优雅美好的五官组成的风景线，却又奇异地带上了煞气和英气交织的美感。仿佛深邃的平原之上耸起的直指云霄的高峰，令人一看之下再难忘记。
　　非但如此，那露在外面的结实宽厚的胸膛和肌肉流畅的腰线，没入水中的只怕也是犹如斧凿一般完美的身体线条，懒懒地倚靠在水池旁边的年轻男子，就像是一头威势十足的洪荒巨兽，即使他神色平静甚至面带笑意，但是徐道子那敏锐的直觉却立刻嗅出了他萦绕周身的嗜血气息。
　　那双放在池畔懒执酒杯的手却白皙细致得如同玉石一般，十指修长指甲整齐，看得出那是精心保养之下的贵人们才会有的一双手。
　　这样的一双手，可以像贵公子那样花前月下执起美人的青丝拈弄调情，却也蕴藏着暴起之时击碎巨石的可怕力量！
　　这，便是当今离允帝杨栩的四皇弟，传说中资质平平只能拈花惹草的败家子杨轩？
　　徐道子和他的第二次见面，对这个人却有些改观了。
　　脱离上次那种尴尬境地之后，冷静下来观察之下，徐道子愕然发觉对方光凭气度便也足以和顾十九一流的高手相媲美。
　　似乎看他愕然的样子很是有趣，杨轩微微一笑，他那比之一般成年男子更加低沉三分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几分钟吕的质感：“看来你还记得我，天狐族的小皇子。”
　　徐道子和他拉开距离之后，心情安定了下来，点头道：“记得。”
　　杨轩大笑道：“你看起来对我印象不错吗？”
　　褪去了欲火焚身的姿态，男人看起来竟有着光风霁月的清朗气质，举手投足间豪气隐隐，是徐道子从前最喜欢结交的对象。
　　他“前世”有着绝佳的修为和道心，一颗赤子之心不擅掩饰，听得男人如此说法，便老老实实点头道：“头角峥嵘，必非池中之物。若是你收敛你的古怪习性，不失为大好男儿！”
　　他说的古怪习性，指的是杨轩玩弄少年和掳掠妇女的举动。
　　杨轩一愣，笑得更是畅快开怀。
　　徐道子亦是愣住：“你笑什么？”
　　这个小狐狸，被夏长野抓回来的时候满身的狼狈，介于人狐之间的妖型更是可怜可爱，嘴里还一直在嘟喃着胡言乱语。他心中一动，便带着他入浴，却有幸目睹了他在热水内慢慢再度化作人形的过程。
　　醒来的小狐狸明显不记得自己曾经粘人的举动，反而义正言辞，质朴可爱，杨轩望着他，狐性狡媚，这个明明相貌平凡的病弱少年，却在迷迷糊糊中，在自己的怀里绽放出热情洋溢的美好。
　　他嘴角微勾，柔声道：“小狐狸，你还记不记得，你的母亲和义姐都在我手里，等着你和你的十九大夫的解救呢？”

　　第十二章 五郎

　　杨轩今晚心情很好，夏长野把小狐狸抓回来的时候，他赏了夏长野四个府中刚进来的姬妾，都是肤白如雪、碧眼金发的妖娆少女。
　　妖族向来是中原地带极其少见的奇特生物，多居住在荒山异地、丛林沼泽等人迹罕至的地方。尤其是天狐族人，从来只在古籍秘典或是传说逸史中见过，据说无论男女皆貌美异常，并且有着不为世人所知的奇异神通。
　　他向来不信怪力乱神之事，不过却对这个小狐狸颇有兴趣。莲馨在他面前极力挑拨离间，指手画脚天花乱坠，他这才明白原来天狐族内也分白狐黑狐，派系间亦有争斗，显然这只叫做玉冥的小白狐是他们黑狐族的死对头，并且还是将来与黑狐族争夺天狐王族大统的有力竞争者，所以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他颇觉有趣，便由着莲馨折腾，再说玉冬对于他来说，暂时有着不愿放手的理由，她日日垂泪只想见这个宝贝儿子一面，他便顺手缉拿了行刺的落霞，以便将小狐狸引入殻中。
　　见他对答如流，似乎并不害怕他，他不由得微微露出笑意：“小狐狸，你还记不记得，你的母亲和义姐都在我手里，等着你和你的十九大夫的解救呢？”
　　却见对面的小白狐张口结舌，不言不语。
　　该不会吓傻了吧？
　　杨轩忽地瞥见小狐狸身上斑斑驳驳的痕迹，浸了水之后逐渐浮现出红润的色彩，尽是纵横交错，看起来好不吓人。
　　浸了热水之后才出现，那是高手内力吐进，恶意折辱之后的伤口。他那日将小狐狸弄得在床上昏过去之后，倒是欣赏他一片孝心，再加上带给自己许久没有的销魂畅快的感受，便差人将他送回玉盏楼，并没有多加伤害。
　　杨轩皱起眉头，沉声问道：“是谁伤了你？”
　　却见他答非所问地道：“你要我如何才能放了她们？”
　　杨轩不答，舒服地靠上背后的池畔，伸手拿起放置在白石地上的酒杯，浅浅酌了一小口。
　　却等不到对方急急的追问，抬眼一看，却见小狐狸眨巴着一双充满着莫名热情的眼珠子，直直地瞪视着他的手上——
　　……的酒杯？
　　杨轩难得地愣住，低头望着那琥珀色的酒液，抬头再看，那双犹如饿了十天半月未近荤腥的恶狼、仿佛饥渴了足有一大段日子未近女色的色中恶鬼般泛着绿光的渴望眼睛，霎时眨动了一下，之后再度平静无波，纯良无比。
　　迥异于外表的故作平静，徐道子此时在心底狂骂自己不争气的癖好，一时沮丧万分。
　　他那天生的酒癖实在难改，在玉盏楼的时候没有见到一滴酒，于是可以暂时忽略。然而现在蓦地见到杨轩手里的杯中物，虽是香气隐隐，并不浓烈，但仅凭色泽和稍稍粘稠的酒质来看，绝对是不可多得的佳品。
　　再加上从这个浴池的建造看来，这个杨轩是一个十分惯于享受、也十分擅于享受的家伙，这样的人放在身边边泡澡边小酌品味的，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劣质酒。
　　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无视对方突然变得怪异的神色，徐道子刻意不去注意那杯东西，只望着另一侧，故作平静道：“王爷不是无缘无故做善事的好人吧？那么问我，肯定是有什么所求。玉冥虽然不是什么能人，不过，想必身上亦是拥有王爷想要得到的东西。”
　　忽地鼻子下传来一阵醇厚绵长的香味，徐道子顿时连那拿着酒杯的手是属于谁的都不去在乎了，他肚子里的酒虫早就蠢蠢欲动，霎时低下头来，伸嘴去够那杯酒的杯沿。
　　舌头方才舔到几滴，那酒杯就恶作剧一般拿开，徐道子却陷入失神状态，浑然不在这世间了：“啊……这，这，难道是香雪曲？”
　　来自极擅酿酒的楚地香雪镇，使用每十年的春日，坚冰融化之下月江的第一股冷冽清泉水酿造。由于上游长满极其稀有的雪鸢花，因而香雪镇总是能够得到蕴含着最为浓郁花香的水源，加以酿造之后得出的香雪曲，以十年为期，间中最多仅有三坛，大半进了皇宫大内，是徐道子常常垂涎的对象。
　　他活了那么久，也就在15年前喝过一次，这种酒的特点就是色泽会随着光线改变，并且远远闻不出什么香气，可是入口的那一霎那，感觉就像是万千雪鸢花在舌尖开放一般，浑身上下的毛孔霎时舒展开来，其他好处更是说之不绝。是十分有情调和意境的美酒。
　　杨轩本是猜测这个小狐狸可能极度迷恋杯中物，于是一试之下，果然发觉这少年好似乖乖的小狗一般，伸嘴就来，不禁觉得好笑，再度收回手，却见他陶醉地咂咂嘴，居然说出了酒名。
　　他母亲是京城名妓，也许他沾光喝过也未可知。只是他喝完酒之后含在舌尖细细品味，而后眯起眼睛摇头晃脑，紧接着像是升天一般仿佛仙灵附体，舒服得似乎喝完这点酒立刻便可以去死一般的表情，却令杨轩从记忆深处翻出了一个总是不修边幅、恣意妄为的人的身影。
　　他神色一动，望着还在陶醉其中的小狐狸。
　　对了，就是那股似乎永远也睡不醒的无辜劲儿，看起来也和他多么神似啊……
　　徐道子品味完毕，回过神来，却见对方神色微微有所变化，最后才带有些讽刺意味地弯弯嘴角：“小狐狸，你若是能够帮我一个忙，我便让你和你的母亲、义姐见面，并且保证不为难她们，如何？”
　　徐道子咽了口唾沫，疑惑道：“你会放了她们？”
　　杨轩失笑：“不，不过，若是我事情成了，自然会放了你们一家子，从此再也不会找你们麻烦。非但如此，还会在你们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予援助。”
　　徐道子侧头想了一下，接着道：“什么事？”
　　杨轩放下酒杯，微笑道：“你先当我府上的贵宾，放宽心好好住着，时候到了，我会告诉你的。”
　　徐道子现在命门握于他人之手，目前的条件虽然模糊不清暧昧难明，但似乎除了接受也没有别的方法。
　　他于是干脆点头，道：“我还有一个要求——”
　　见他口气颇大，丝毫不把王爷的尊崇身份放在眼里。杨轩倒也不生气，他放弃使用“本王”这个自称，多半对这个小狐狸还是颇为喜欢：“你那个十九大夫，我已经吩咐下去，撤走追兵了。至于莲馨，他在王府不会对你如何，你大可放心。”
　　徐道子一愣，他倒忘了莲馨这号人物。
　　似乎是泡够了，也谈出了满意的结果，杨轩转身准备踩着水里的阶梯上岸，徐道子直直盯着那杯残酒，再度不争气地露出馋相。
　　偷偷拿起来，准备瞥看杨轩是否注意这边，一看之下，却是出乎意料的情景。
　　杨轩自然是□，他背对着徐道子渐渐走上去的时候，那肌肉结实但又舒展修长的背部和腰部慢慢露出水面，徐道子一瞥之下，却惊见一条黑色的巨龙跃然背上，龙头怒视天际，盘踞于左肩蜿蜒往下，龙尾消逝在腰际，整个形状威势十足，略为胆小的人都不敢多看，这分明是犯了真龙天子的忌讳。
　　然而杨轩不是太子，他背上这个印记，若是天生的话，不知道会惹出多少是非。
　　徐道子关心的却不是这个，他大吃一惊，也凫着水跟了过去，逐渐接近的距离令他看得更为清楚，这居然是一个烧伤的痕迹，只是形状过于酷似黑龙而已。
　　杨轩将侍女递过来的毛巾接过来擦拭身体，回首一望，却见那跟过来的小狐狸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背，不禁哑然失笑。
　　徐道子望着他那一笑之下浮起在右边脸上的浅浅酒窝，如果不是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那酒窝给这张威仪贵气的俊美脸孔添上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邪气感觉，没有理会旁边侍女立刻看呆的表情，在他的心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时隔15年的童稚可爱的漂亮小脸蛋，笑起来的时候，酒窝异常地明显。
　　徐道子忽地喃喃道：“五郎，你是五郎？”

　　第十三章 飞仙

　　却说这个四王爷杨轩，当日里有一段往事传得神乎其神。
　　当年皇后陈氏生下他的时候，据说京城内突生异象，一条巨大的黑龙盘绕于北门城墙上空，先是十几里长，最后越升越高，直到遮蔽整个天空，张牙舞爪，盘旋不已，整个元洛城的人们都看见了。
　　未几，黑龙一路行云布雨，往西边去了。百姓啧啧称奇，皆云深宫之中必有贵人降生，至于怎么个贵法，只怕是贵不可言，民间各种传言甚嚣尘上。
　　后来传出，却是四皇子诞生了。
　　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四皇子并没有显露什么济世大才，反而由于这个异象，从来甚是招惹太子猜忌，因此在宫里更是权势低微，直到十五岁那年搬出皇宫，封了一个邹王，到离朝北地做了一个钟州别驾。由于身为皇室直系子孙，因而每年都会回到元洛参加祭天大典，一年住个四十来天，因此在京城亦有邹王府。
　　他名声倒也不算糟糕，举凡纨绔子弟该有的风流狎妓、喜好玩乐的品性他也有，但是在老百姓心目中，这也无伤大雅，不算大事。只是当年传得神乎其神的真龙天子之事，不知何时早已烟消云散。
　　如今太子杨栩登基已有七年，号离允帝。原皇后欧阳氏薨逝之后，皇帝正是要册封第二任皇后、举行大婚的时候，因此在钟州做了四年别驾的杨轩自然要回来参加自己的兄长大婚的仪式。此刻元洛城贵客云集，皇子皇孙们都赶到京里贺喜致意，杨轩算是权势低微，更是寂寂无名，他幼时由于天呈异象、黑龙舞天，被离元帝赐的小名“舞郎”，后来被昵称为五郎，除了殡天的父皇和少数几个人之外，便再也没有任何人知晓。
　　他排行老四，若是不知道这个诨名、这段往事，绝对不会有人用“五郎”这个小名叫他。
　　已经有多久没有听见有人这么称呼他了？
　　杨轩有些走神，伸出食中两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椅子扶手，对面站着的夏长野皱着眉头，喊道：“邹王爷。”
　　杨轩一听连头衔都喊全了，知道这个脾气暴躁的主儿大约是生气了，不禁笑道：“你说，本王听着呢。”
　　“我今日去看那个萧真人，觉得也不如何，不就是一个骗吃骗喝的道士，能有什么真材实料？他连我的身份都看不出来。”
　　夏长野气呼呼地拿起桌上放着的白玉描金酒壶灌了一口，喝得酒液流得一脖子都是，身上穿着的黑色劲装掩不去那肌肉贲张、手脚修长的身躯，一举一动之间浑身上下流动着一股带着兽性的气场，威武惊人。
　　想起萧真人那瘦削的身躯，杨轩笑着摇头道：“他可不够你一个巴掌拍死的，你还想怎么样？”
　　“嘿嘿，”夏长野眼中闪过一道紫色的精光，“就是看他不爽。什么妖族余孽人人必当诛之，王爷主子，您看，他说的关于那只病痨子白狐的事是不是真的？”
　　杨轩伸手转了一下手指上的祖母绿大扳指，嘿然一笑：“真也好，假也好，天狐族确实拥有世人所不知的奇能异术。前朝皇帝不是为了‘天狐定天下’的预言折腾了近乎三十年么，如今我们借风起水，巧之又巧，你管那个萧真人是不是有真才实学。只要他能给本王在恰当的时候，做出恰当的好东西，他就是萧‘真’人，不是‘假人’。”
　　夏长野顿时心领神会，嘿嘿笑了起来：“我去找欧阳他们玩玩。”
　　杨轩点点头：“别再闹出什么笑话，我们四王爷府，说起来也算清白人家，不干政务的。”
　　夏长野大笑：“王爷说的在理，莫非要闹得天下皆知？哈哈哈！”
　　杨轩一挥手：“你去吧，记得收拾齐整，做出样子来。半个月后欧阳皇后的丧事，还得咱们去表演一番。”
　　夏长野摸着下巴道：“说来这个皇帝小儿也真奇怪，欧阳婼死了不到一个月，便急得要死去封那个南宫世家的小娇娃做皇后，就算是急色了点，也不至于这么没脸没皮，惹得现在京城老百姓都暗自嘀咕，是不是这个皇帝原本就不是什么励精图治的好德行。”
　　坐在一边一直没吱声的王府总管厉照天冷哼一声，他三十岁上下，相貌儒雅，细目长眉，一看便是饱学之士，穿着一袭蓝色文士衫，坐在紫檀木椅子上摇着羽扇。特别是一双眼睛犹如朗星，夏长野一看他，便撇了一下嘴，他这个粗人一见这些满嘴之乎者也的，便浑身鸡皮疙瘩。
　　杨轩倒是好脾气，看着这两个一文一武最得力的手下，不禁笑了起来：“照天，你有什么要说的？”
　　“王爷。”厉照天声音显得很平淡，不轻易显露情绪，可见是城府颇深，“那个杨栩，登基之前在先帝和天下人面前做足了样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货色。可怜平王原本是嫡长子，偏偏被他从手里抢去了太子之位。如今他民心渐失，正是我们的机会要来了。”
　　不知怎的，那股略嫌柔细的声音中暗藏着阴森诡异的毒气，夏长野暗自打了一个冷战，不等杨轩接话，便偷偷溜走。
　　他出得房间，来到走廊上，正好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衣衫的小小身影往前走去，他先是一愣，后来见得他的侧脸，才恍然。
　　是那个病痨子小白狐。
　　他瞥得小白狐出来的那个地方，却是通往邹王府的内院，是女眷居住的地方。莫非王爷什么时候看上这个病痨子，要将他收做姬宠？
　　难道他不知道内院之人不能到这边来么，恁的大胆，四处乱转到底想做什么？
　　夏长野摸了一下下巴，突地好奇起来。天狐族向来神秘莫测，这只小白狐甚至还是其中的王族。为何不但容貌无殊，并且体质柔弱，这样的小病痨子，能帮王爷做什么大事？
　　一看小狐狸去的却是云水阁的方向，夏长野更是好奇，便运起身法跟在他身后，小狐狸是走错地方，还是故意作为？
　　紧接着小狐狸却是拐了一个方向，却是往逍遥轩过去了。
　　夏长野纳闷地刹住脚步，正要接着跟上去，却看他再度转身，又要沿着来路回去。
　　如此像个无头苍蝇般团团来去，夏长野耐心即将告罄，正要冲过去揪过那小身子盘问一番，野兽般灵敏的灵觉却突生波动。
　　他心里一阵发毛，转头一看，却是自家王爷主子，不知何时早已无声无息地来到他身边，双目神色诡异地望着那个四处乱跑的小小身影。
　　就在这时，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了。
　　那小白狐伸手望天空划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动作，嘴里大声喊了几句更加莫名其妙的话语，于是双手平举，脚下居然有祥云平地而起，托着小白狐冉冉升空，瘦小的身躯上白色衣衫的下摆迎风而动，很有几分平地飞仙的意思。
　　夏长野早已看得傻了，这是什么？
　　这个天狐族，莫非竟是神仙的近亲？
　　——————偶是有公告的分割线，大家看下面作者有话说————

　　第十四章 嫣儿

　　夏长野正在呆楞，张大着嘴望着飘飘升空的小白狐，那表情和自己第二天突然发现一个男人与自己一同□地躺在床上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仰着脑袋没看多久，小白狐便忽然在半空手舞足蹈，夏长野还当他有什么额外把戏，正警戒地观望，却愕然发现其实那是他要掉下来之前的胡乱扑腾，再要上前救急恐怕也来不及了。
　　身边人影闪过，迅疾得好比一道流光，一下子接住了小狐狸，夏长野定睛一看，却是自家王爷主子。
　　杨轩堪堪接住即将坠地的小狐狸，当他将那纤细瘦小的身躯揽进怀里的时候，不期然松了一口气，手势收得更紧，一口真气不散，轻巧地着地了。
　　徐道子却兴奋至极，他似乎还在梦中，伸手抓住了杨轩的肩膀，似乎已经走神。
　　他那呆滞不动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珠子，被杨轩自动解读为另一种意思。他放下徐道子，冷声道：“知道害怕了？知道害怕了为什么还玩这种把戏？你当你是神仙，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徐道子却是还沉浸在喜悦之中。
　　先前他认为这个小狐狸的身体比之废柴还要不如，虽说是由于受伤的缘故，但是仙云门的法决也好，其他林林总总他所会的丹决也罢，都对这个身体不产生任何效果，完全是绝缘体。
　　但是昨晚他却忽生灵感，这个身体，会不会只是无法产生真力和道力，可是却可以使用另一种方法来弥补？
　　那便是——巫术。
　　他“前生”所会巫术不多，但是博览群书，胆大包天，竟也学了不少秘传巫术，将之与自己所学糅合一处，自创了类似于歪门邪道的心法，是一种利用“巫”的原理来修真的法门。
　　而他之所以被逐出仙云门，很大程度也是由于他练巫被发觉的缘故。仙云门名门正派，不可能会容忍他犯下此等天条，于是被清理门户是意料中事，他走得心甘情愿。
　　昨晚他疲惫至极，倒床立刻便睡，醒来的时候却发觉自己身体中流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真力，似乎是冰寒的性质，若有若无，细小非常。如果不是他每天坚持不懈自我调整观察，绝对发现不了。
　　——这是巫力！
　　他当时欣喜若狂，最后测试之下得出结论，可能是在修习自创心法的时候，那些附带运行的巫术法决对这个身体产生了作用，难怪无论他运用哪个门派的道法，这个身体都无法有所改善。
　　这真真切切是妖族的身体，为什么他先前没有想到呢？
　　紧接着，他进一步发觉这个王爷府大有文章。表面上看去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风景如画，气度华贵，果然是豪宅大户。但是不管是建筑物之间相隔的方位还是距离，样样都很有讲究。他四处观望之下，断然确定，这是一所由高人设计的府邸，风水位置妙到巅峰，可以将这个地方变为洞天福地，恐怕整座元洛城的灵气都被吸引过来，若在此处修行，胜过别处百倍。
　　他却不知道，若不是杨轩事先知会了各处暗桩，让这个孱弱少年处于“治外法权”的飘然位置，他这个新出炉的天狐族皇子，恐怕也没有办法在这里如此来去自如，早就连根狐狸毛都剩不下了。
　　他来来去去，四处寻觅，最后发觉此处灵力最为充沛，堪称整个王爷府内的精华地段，便尝试着行功运气，用巫力驾驭起仙云门最为基础的腾云决，果然一举成功，喜得他抓耳挠腮。
　　然而他却在半途忘形，还当自己是从前道法高深的狂道人，竟想迎风长啸。怎奈没摆出排场，倒泄了力气，道行极浅巫力极弱，一下子从云彩上栽倒下来。
　　自然当杨轩救“美”的时候，那朵巫力幻化的云彩也消失不见。
　　他跌入杨轩怀里，却沉浸个人思绪，直到被放下来教训，才回过神来。
　　“我成了！”他抓住杨轩手臂，兴奋至极，“成了！”
　　杨轩不明所以，但也猜得出是和刚刚小狐狸秀的那一手有关，不禁眉毛微微皱起，“怎么了？”
　　“我果然是妖族！”徐道子笑眯眯地道：“果然是妖族的体质！”
　　“你自然是妖族。不但是妖族，而且是妖族中的天狐族。”杨轩伸手抚了一下徐道子的下巴，微微勾起嘴角，“你怎么做到的？”
　　他问的是腾云决。
　　这其实是仙云门的秘传道法，凡人极难见到。徐道子不欲泄密，只笑道，“我们天狐族天赋异禀，自创腾云之术。”
　　他说完，才蓦地发觉自己和杨轩几乎是面贴面地站在一起，杨轩一只手甚至还挽在他腰上不放，另一只手时不时玩弄一下他的脸颊和下巴，完全是吃足嫩豆腐的样子，若是几天前，或许徐道子还会警戒一番，毕竟这可是曾经□过他的凶手。
　　但是现在却知道了，面前这个人可是五郎，他对五郎自然是能够知无不言，除了实在没有办法言明，不让绝对不愿欺瞒。
　　没有人知道，他是太孤寂了。
　　从前他疼爱五郎好比亲生，现在大难之后，再与故人重逢，自然如获至宝，曲意逢迎，杨轩虽对于他前后态度丕变感到惊讶，但却隐隐觉得理所应当，也乐得享受。
　　即使如此，也觉得两人这么亲昵实在不妥，他皱着眉毛正要说话，却听杨轩在他耳边笑道，“小狐狸，你可是害羞？长野已经走避，你现在可以不必感到拘束了。”
　　徐道子感到对方有力的臂弯将他一把抱了起来，他等于是整个人窝在杨轩怀里，屁股坐在了人家的手臂之上，便不由大声嚷道，“五郎，你干什么？”
　　杨轩扬眉，“你叫我做什么？”
　　“五郎。”徐道子望着他，好奇道，“你不是五郎么？”
　　杨轩淡淡道，“当然不是，五郎早已死去，在一场火灾之中，被烧得尸骨无存。”
　　徐道子忽地打了一个寒战，看着杨轩毫无波动的黝黑眸子，心里泛起针扎般痛苦的感觉。
　　见他沉默，杨轩抱着他正要回到房里，耳旁却噔噔噔传来一阵细碎不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双小手拖住了杨轩的裤脚，清澈幼嫩的声音响了起来：“父王！嫣儿也要抱抱！”
　　徐道子低头一看，却是一个粉雕玉琢一般的小女孩儿，扎着一个冲天辫，仰着一张眉目如画的小脸，噘着红嘟嘟的小嘴，伸手要抱抱。
　　杨轩毫不犹豫，打消了今天和小狐狸重温旧梦的兴致，将他放下之后，一把抱起那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娃，和声问：“嫣儿今天怎么过来这边了？”
　　童声糯糯还没说个明白，却看见一个青年女子急匆匆赶了过来，一见杨轩便立刻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王爷！奴婢该死……”
　　杨轩抱着小孩儿，表情很是和睦，衬上俊朗容颜，辉煌气度，简直犹如风致画卷。徐道子不知她为何两手颤抖，害怕得无以名状。
　　只听那孩子道，“父王，你都好久不来找嫣儿玩了。”
　　杨轩笑道：“嫣儿乖，先和奶娘回去，稍后父王回去找你玩好不好？”
　　女子忙不迭接过小孩儿，在一叠连声的“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之后，磕了好几个响头，才抱着扭着小身子抱怨不休的小孩儿走远，速度奇快，像是不敢回头。
　　杨轩这才回想起身边这只小狐狸，回头一看，一双冥黑清澈的乌溜溜的眸子注视着他，里面分明遍布着喜悦的神情，“五郎，你有孩子了？”
　　那惊喜的口吻，听得杨轩眉头一动，这个小狐狸，到底在想什么，他真是丝毫都不清楚。
　　徐道子兀自在走廊上转圈圈，低声喃喃道，“那时还这么小，才到我膝盖。想不到，嘿，都做爹的人了。呵呵，都做爹的人了。”
　　他说着说着，还没感慨完，自己先绕晕了，忽地一阵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两眼呆滞了一会，才抚着走廊的轩窗，“唔呃”连声，居然呕吐起来。

　　第十五章 樊笼

　　徐道子直勾勾瞪着眼前跪着的两男两女，女子身姿柔软，面容娇媚，男子看起来倒是英武气概，但是毫无疑问都是小白脸。特别是两名婢女，一式粉色衣衫，看得徐道子浑身上下一股寒战。
　　厉照天站在一旁，点头道，“绯春绯秋，朱夏朱寒，玉公子是王爷府上贵客，你们以后要尽心伺候，要是有丝毫怠慢，小心王爷饶不得你们。”
　　侍女绯春绯秋，侍卫朱夏朱寒，同声唱喏，头伏得低低，抬也不敢抬起。
　　王府总管厉照天，相貌清雅，气质恍如饱学鸿儒，徐道子看去，约莫三十岁上下。然而双目开阖之间，犹如暗夜天际朗星，森然气度中，却透着一股阴邪之气。
　　徐道子心里一动。
　　厉照天手里轻摇羽扇，对徐道子笑道，“玉公子对此处居所可还满意？”
　　徐道子游目四顾，雕梁画栋，花纹精巧，器具用品一一齐全，白色纱幔在荷塘带过来的风中轻轻吹拂，确实是好居所。
　　他老实地点点头，忽地冒出一句，“是好地方，可是我怎么看着像是女子居住之地呢？”
　　梳妆镜台，香炉紫烟，沉香木桶就在屏风之后。
　　怎么看，怎么像是金屋藏娇的场所。
　　厉照天饶是舌灿莲花，智计百出，一听他那么一句不带脑筋和拐弯的问话，也不由得瞪大双眼，哑口无言。
　　这回王爷怎么口味如此特殊，弄了这么一个宝贝回来？
　　他强笑，“玉公子且安心住着，有什么不妥当，可以让下人们给我传达。晚上府内举行大宴，玉公子晚点收拾停当，赏脸出席，照天暂且告退。”
　　王府总管轻摇羽扇的身影远去，徐道子忍不住再度嘀咕一句，“已经入秋，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还拿着一个扇子。真是，我从来就没办法理解这些文人雅士。”
　　四个人还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徐道子诧异地扫他们一眼，自顾自一下子坐在了上首的漆金花鸟木椅上，拿起茶盏，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
　　见他们还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徐道子想了想，问道，“是不是地上比较舒服？”
　　他说着，当真要伏到地面上，其中一个侍卫连忙起身过来将他搀住，徐道子抬眼看他，只见对方一张芙蓉般的俊脸，注视着自己，眼中闪过不忿之色。
　　见他站定，那侍卫重新跪伏到地面，“朱夏无礼，请玉公子责罚。”
　　徐道子方才恍然，“啊，你们都起来吧，以后，也都不必跪我，我会折寿，当不起。”
　　他说着，边把脚盘起，又喝了一口茶，仰头咕噜咕噜漱口，丝毫不顾形象。
　　四人起身，两名婢子似乎嘴角微微翘起，她们还从未见到这么可爱特别的王爷娈宠，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忍不住笑意。
　　朱夏却似乎按捺不住，开口道：“请玉公子注意言行举止，以后做了云水阁的主子，便要安分守己，一颦一笑，都要合乎规范。稍晚，王府大宴，公子既然已经是我们的主子，便要顾忌云水阁的名号，千万别在宾客面前走水。小的们千恩万谢。”
　　另外三人同时噤声，只听这个叫做朱夏的侍卫侃侃而谈，徐道子惊讶万端，仔细瞧他，神采奕奕，气质风流，粉面朱唇，好一个美男子，怎么倒给自己做了侍卫？
　　朱夏看他年幼体弱，貌无殊色，不由起了几分轻视之心，竟直接对着另外三人发号施令，“玉公子年少懵懂，天真烂漫，你们要好好着紧，省得别人见了，还要说云水阁出了一个这么样的主子，王爷面上也不好看。”
　　徐道子喝光茶水，却发觉自己已经被人扒个精光，下了油锅，哦不，放了热水的木桶，小姑娘们挽起袖子，以一往无回的气魄，将他从头到尾，尽情洗涮。
　　可怜徐道子最近不知怎么回事，经常眼皮酸涩，身体疲累，时不时还会将吃下的东西呕吐殆尽，身上的伤内外交杂，从未大好，他又没有天材地宝的神奇药物，自然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现在竟无法反抗这两个小姑娘齐心协力，被刷刷洗洗，无力回天。
　　他本来住在那处厢房，正好是修行妙处，巫力在全身筋脉暗暗涌动，已经初具规模。然而不知道那天怎么触怒了杨轩，见他呕吐不适，却还拒绝帮手之后，便拂袖而去，此后再也没有看见他，反而被这个名叫厉照天的王府主管带来了这个地方。
　　徐道子暗暗扼腕离开那个妙处，但怕杨轩反悔不让他见阿筑和落霞，只能乖乖搬来此处，做起金丝雀鸟。
　　想起那两人，徐道子开始走神。他教给阿筑的是风小小的不传之秘，不知道那小子可有好好修习，若是真有慧根，现在也该是有了第一层功力，离开王府地牢应该易如反掌。
　　而落霞，没有一日让他不揪心。他天生情绪有些淡薄，但是一旦付出感情，多半十分真挚。他这一世，真真切切将落霞视为亲生姐姐，倘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他绝对要和五郎拼命。
　　想到厉照天允诺明日让他见到他们，徐道子雀跃异常，最后索性放开怀抱，由得女孩子们折腾。他被洗刷干净之后，乖乖地没有反抗，经过擦干身体、穿着华服、戴上首饰，那个有着一张可爱圆脸的名叫绯春的女孩儿竟然拿出一枝奇异物事，似笔非笔，在他脸上开始描摹。
　　徐道子连忙回过神来，可惜身子被绯秋按住，只得扑腾两只手臂大喊：“做什么？”
　　绯春笑道：“玉公子，您五官平平，好在肌肤细致，略微上妆，效果会更加好看。难道您不想艳惊四座，博得王爷欢心？”
　　徐道子震惊，“我为什么要艳惊四座？莫非今晚要我做堂会？”
　　他一共也只会那么几个用词，马上便想到堂会上面去了。脑海闪过莲馨对堂会的经典解释，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那一直沉默的朱寒骇然望他，徐道子睁着大眼看过去，眨巴眨巴了几下眼睛，甚是无知可人，就连绯秋都情不自禁对他教训起来：“小公子，您知道什么叫堂会？也好随便乱用的？”
　　徐道子委屈：“我自然知道。”
　　朱夏冷笑插口：“他自然知道，你们道他是谁，可是京城名妓玉冬的私生子。”
　　女孩们倒抽了一口凉气，纷纷无法置信。
　　徐道子趁其不备，挣脱脂粉阵仗，来到铜镜前一看，险些昏厥。
　　他这辈子，不，应该说上辈子，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未试过如此恐怖装扮。
　　长发盘成好几束辫子分挂两边也就算了，那些装饰头上的五彩璎珞多如天上繁星，怪不得头上如此沉重。那张脸更是天下奇闻，被描得细细的眉毛弯弯绕绕，可不就是那销魂的柳眉；脸上居然贴了花黄，嘴唇被点上极浓艳的绛红，这还不算，面色苍白若鬼，不知道扑了几层粉。
　　至于那一身华彩珠翠，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层层轻纱布料笼罩周身，就算女子大婚，穿上还稍嫌过份艳丽，更别说他一个惨绿少年，身子扁平瘦削，肤色更是病态惨白，这么一打扮，简直好比午夜艳鬼，若是白天出去，不知道要笑倒多少无辜路人。
　　徐道子绝望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绯春绯秋却同时陶醉尖叫：“小公子，没想到收拾停当倒也是一个美人胚子，要记得今晚打点仪态，争取让王爷到咱们这里留宿，以后日子就会更加好过了。”
　　徐道子慢半拍，这回终于听得明白。
　　这个杨轩，怕不是拿他当甚么贵宾，却是当作娈宠养进樊笼，作为众多收藏的一份子，时不时的临幸便是布施雨露，天大的福分哩！
　　徐道子咬牙切齿，“这个五郎，如此荒淫无形。好，今晚我便看他开的什么大宴，耍的什么花枪，竟将我老道先前教的不放在眼里，长大了却是如此荒唐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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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是舍友小面包给俺友情赞助的本文封面两张。话说要是有会画图图，或是推荐什么图图，都可以发到俺的邮箱内，大家集思广益，弄个好看封面，俺贴上去赏心悦目一下啊，文案好空虚地说～
　　俺的邮箱：yueguiye@yeah.net
　　欢迎亲们来信～有啥牢骚也可以发～飞吻～
　　以下不废话，上图：
　　第一张：正经版
　　第二张：恶搞版
　　咩哈哈，这两张都是动物世界版本，期待人类版出炉，大家给俺推荐几张好图图发到邮箱啊～跪谢～（当然原创更是无任欢迎，不过，有那种厉害的亲么？星星眼）
　　咳咳，这期没啥话好说。大家对图发发牢骚或赞美吧，俺舍友的PS大作啊～鼓掌～
　　另，这个，基于有些亲反应的版权问题，嗯，俺在这里说明一下，这些图是贴出来便于大家联想YY，增加看文乐趣，所以博尔一笑即可，呵呵

　　第十六章 大宴（一）

　　被洗刷干净打扮停当，当然徐道子的抗议被视若无物，如同一阵清风过耳，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甚至连晚膳都没有用，便像个贡品一样被罩上一层透明的蓝色纱巾，抬上一个软椅，瞪着眼睛被两个穿着白色短打的大汉一前一后抬了起来，沿着弯弯曲曲的回廊，走出了这座云水阁。
　　他现在才发现，云水阁附近，花丛水塘边穿插修建着十几个小小的精舍，有大有小，有带院子的，有没带院子的，里面都陆陆续续有穿着白色短打的大汉抬着软椅出来了，坐在上面的人都是纱巾罩头，影影绰绰看去，每个人都身姿窈窕，女子占了多数，也有好几个身材看得出是男孩，但亦是风流身段，露出纱巾外的玉手纤纤，涂了鲜艳的蔻丹。
　　徐道子暗自又打了一个寒战，还好刚才抵死不从，要不然，他现在手指甲不知道被糟蹋成什么样。
　　他混在那么一群似乎被盛装打扮之后拿去“进贡”的“贡品”中央，心里除了哭笑不得，还有渐渐升高的惊怒交加。
　　知道是一回事，看见是另一回事。
　　坊间传言他向来不是很留意，也没有听多少。但是现在光是这个内院的西侧，都有那么多姬妾娈宠，要是整间邹王府，怕不有百八十人？
　　这也太离谱了吧。
　　徐道子瞪着那些似乎倚靠在软椅之上怡然自得的姬妾们，眼珠子都没法转动了。
　　似乎看出他的僵硬，随伺一旁的绯春和绯秋也有点紧张，绯春小声提醒：“玉公子……你别太拘束……”
　　看他没应，她只能悄悄闭嘴，直到到了地方。
　　许多轿子停在一间精巧楼阁之外，徐道子一看，唷，这还列队前进，挨个进场，一个个美人儿娇滴滴地被侍卫们扶下软椅，带着自家贴身丫环或是小厮，提着裙角，风姿绰约地进去了。
　　轮到他的时候，他伸手拍开那抬着他过来的侍卫伸来的手，自行下了地，想了想，掀起纱巾，边走边皱眉问绯春她们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绯春掩唇一笑：“这是王爷要招待贵客了。各院的夫人小姐呀，还有公子们，都出来见见客人，要是表现出色，说不定王爷会大加青眼，从此享受深浓宠爱呢。”
　　徐道子还没说话，绯秋便惊叫：“哎呀我的公子，你怎么把纱巾掀起来了？快盖好，这是规矩，除非贵客要求或是觐见王爷，不然不能自己抛头露面的！”
　　禁脔。
　　徐道子脑海内闪过这个词。
　　并且是地位低贱可以随便见客的禁脔。
　　一路上不停地有人给他鞠躬致意，都是丫环小厮和姬妾之类，徐道子浑身发毛，却听绯春在一边得意地笑道：“我们是云水阁的人，公子，你可是有名字的人，和他们当然不一样，他们见到你，一定要行礼的。”
　　徐道子冷汗，“他们莫非没有名字？”
　　绯秋笑道：“都是服侍王爷主子的人，这么多人，当然要分个三六九等。您刚进府就住进云水阁，很多人眼红呢。”
　　徐道子瞥了她一眼，暗地里叹气，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复道回廊，委宛相通，这个高十数丈的大阁外观看起来精巧秀致，里面却另有乾坤，平地里池塘大大小小遍布，小巧楼桥横架其上，葱葱郁郁的林木和浓郁的花香，再往远处一瞄，一片五彩缤纷的花海，在黄昏的暗淡日光内显出凄艳的美丽。
　　这个景观处处的庭院，正中间是一座装饰华丽的高台，枫木搭就，饰以绝佳雕工，上了艳丽颜色，流光溢彩，竟是使用了明石漆。
　　他和绯春绯秋一起，被引领上了一处高地，上建有一座巨大亭子，台阶蜿蜒直上，视野开阔，从亭子里看下去，整个庭院景致一览无遗。
　　他一下子便看见了杨轩。
　　这个邹王爷，不仅相貌出色，并且气质风流潇洒，实在引人注目。不是徐道子故意观察，只是他太过抢眼，实在叫人不得不将目光投射过去。
　　他穿着一件雪白的文士衫，头上只挽了一个发髻，神色自若，倚靠在软榻之上，肩上停着一只海东青，洒落肩膀的长发被风拂动，连同微微飘动的广袖一起，竟是琼林瑶树，飒飒动人。
　　他身姿修长，相貌俊美，伸手时不时给那只凶狠动物喂食的时候，还是有无数怨恨的眼神射向那只无辜的扁毛畜生，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取而代之。
　　脚下跪坐着两名美人，轻轻给他捶着膝盖，一名清秀小厮在他身边轻摇扇子，时不时递上水果点心，伺候得无微不至。
　　他身边还坐着好几个肆意谈笑的青年，他们气度不凡，各有千秋，身边都围绕着人数不等的美人儿，香炉的味道萦绕鼻端，精致佳肴堆砌了整张巨大石桌，新鲜瓜果醇厚美酒，以及美人儿银铃般悦耳娇笑，好一副贵族公子们的游乐图。
　　甚至其下位置偏低的地方各个大大小小的亭子之内，还坐着不少面罩纱巾的娇俏少年少女，随时等待这些所谓贵客的临幸，或是召唤。
　　高台之上，笙箫乐起，十几个美貌少女款款移动着柔软身姿，轻摇水袖，纱幔飘拂，如梦似幻，看得徐道子叹为观止。
　　这个五郎，不过15年没见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么荒唐的模样？
　　他明明只是个18岁的孩子而已，不是吗？
　　绯春环顾了一下，满意地点头道：“我们位置不错，离上面特别接近，想必王爷也是有意传唤，才会如此安排……”
　　徐道子甩了一下衣袖，挣开绯秋的搀扶，皱眉道：“我还没不济到这个程度！”
　　绯秋愕然，这个小公子看起来年幼无知，十分好摆弄，似乎脾气也很和蔼温存，她这才蹬鼻子上脸，处处和绯春一起，擅自决定一切，他不也毫无异议地接受了么？
　　看他似乎发怒，说话的语气也十分强硬起来，绯秋猜想，是不是吃王爷主子身边那些人的醋？哎呀这个小公子，怎么那么不懂事，那都是些什么人呀，拈酸吃醋也不看时候！
　　徐道子却拎起了过长的袍裾，一路噔噔噔小跑，来到了那座大亭子之内，进得里面，立刻喊道：“五郎！”
　　绯春绯秋拦也拦不住，连忙喘着粗气跟着他跑了上去，两人心里暗叫苦也，王爷最是忌讳姬妾们大庭广众如此放肆，这个小公子，真是个惹祸精，这不是活生生给他们云水阁所有人找麻烦么？
　　杨轩正听着眼前美人弹奏古筝，旁边几个贵公子，有的风花雪月，有的赏景吃酒，有的逸兴遄飞，正要挥毫作画；有的则索性开怀大吃大喝，众人放浪形骸，正一片欢腾，却不料想，来了一个不知好歹的人。
　　所有人扭头看去，却见一个拎着过长袍裾的稚龄少年，气势汹汹走到杨轩面前，站住了脚步，想了想，又伸手一下子扯下了头上罩着的纱巾，蓝色布料被揉成一团丢弃旁边，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小脸。
　　然而他皮肤细致柔嫩是有目共睹的，那白生生的小脸上煞风景的胭脂水粉，却不显得有多丑化这个有着一双清澈大眼的男孩儿，他那看起来似乎要踊跃而出的鲜活的怒气，燃烧得一双眼睛泛起了明媚的金绿色，众人不禁神为之夺，再望去时，却又分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男孩，只是满身珠翠，实在过于惹眼了点。
　　徐道子看杨轩半闭着眼睛，不禁更是有气，又喊了一声：“五郎！你如何到了这个地步？！”
　　——————偶素下面又有了新图滴分割线——————
　　咳咳，依旧是舍友小面包的大作，大家看看吧，这回是人类版本，写实版（兼有动物）：
　　这个，图片仅供亲们YY，增加看文乐趣，扩展联想的空间～爬走

　　第十七章 大宴（二）

　　杨轩勾起嘴角，还未说话，身边给他伺候吃喝的小美人则格格笑了起来，十六七岁年纪，如花般绽放容颜，少年有着未成熟的娇嫩倨傲的惊人美艳。虽是一身小厮打扮，但肤色雪白，黑发流垂，怎么看都是得宠的姬妾一类。
　　只听他掩嘴笑道：“唷，这是哪个地方来的弟弟？这么莽撞？”
　　坐得最靠近杨轩的一个青年生得面貌姣好，一双细长的眼睛眯起来，懒洋洋收敛了浑身的精气神，大头靠在一个美女软绵绵的怀里，一看便是典型的纨绔子弟。
　　他正闭眼假寐，一听那小厮讥讽的言辞，便慢慢睁开眼睛，打了一个呵欠：“九月，你能不能小声点？我昨晚在如梦阁一夜没睡，今天赶到这里想着好好补眠，你可别扰了我的清梦。”
　　他说着，便往美人儿的怀中缩得更加深了一些，再也不问世事。
　　那个美人伸出玉手揽住他的头，让他躺得更是舒服一些，忽地玉般娇俏容颜上掠过一阵红晕，浑身上下簌簌发抖起来。
　　名叫九月的美少年横了他一眼，低声骂了一句“色鬼”，这才再度将手里已经剥个干净的葡萄送到杨轩嘴边，杨轩伸手轻轻推开，却是对着徐道子微微笑了起来，挥手道：“小狐狸，过来。”
　　徐道子瞪着眼睛，那个家伙的手都已经伸到那女孩儿的脚上，薄薄的纱裙在大腿处鼓起一块，可不就是一双贼手在那游移不定？
　　这个地方，到底和妓院有什么区别？
　　看着另外几个人，一个聚精会神地盯着书案上摊开的画纸，美貌少女在身边伺候笔墨；一个喝着美酒，亦是倚靠在一个美少年的怀抱里，早已酒意上头，然而一双清明眼睛，饶有兴致地用好比舔舐一般的目光将徐道子从头看到尾，徐道子背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再也不敢对着那杯酒露出向往垂涎之色。
　　还有一个，左手手执书卷，右手拿着筷子，吃东西的速度极其迅猛，好比饿了三天三夜，其状惨不忍睹。徐道子还当他看的什么书，瞄了一眼，男女□的画面被描绘得纤毫毕露，这家伙一边看，还一边击节称赞，完全视身边娇嗔不依的美人儿们于无物，倒也是一个异类。
　　……唔，和一般妓院似乎有些不同。这边的姑娘小官，恐怕是拿不到客人赏钱，还必须讨好东家才行。
　　徐道子忽地感到泄气，这些人，是他怒喝之下会有用的么？
　　满腹说辞不禁烟消云散，纤细的肩膀更是耷拉下来，徐道子猛地觉得自己真的很蠢。转身刚要走，却蓦地觉得脚步滞重好比行走在一片无形的沼泽，他索性停住，回头一看，杨轩嘴角弯弯，眼神纯良地望着他。
　　徐道子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直勾勾瞪着杨轩。
　　杨轩招了招手：“小狐狸，来。”
　　徐道子想了想，却发觉那个名叫九月的美少年瞪视着他。他忽地心生一计，果然走了过去，绯春绯秋气喘吁吁赶到亭子前，踌踌躇躇地张望，根本不敢跟进来。
　　徐道子一屁股在杨轩身边坐了下来，直接将九月挤到了一边。泼辣的美少年可能从来没有见到如此明目张胆厚颜无耻的“争宠”招数，一时间愣了。
　　杨轩大笑，直接伸手，将他抱上了膝盖。
　　九月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然而他自矜身份，不愿与徐道子计较。而且，这个不知道哪个院出来的小小男宠，一脸没品味到了极点的浓妆艳抹，浑身上下是鲜艳华丽的布料，那根本不是他这样的人该穿的衣服，看起来简直荒唐。
　　他要是和他一般见识，反而失了身份。
　　他美眸一转，看到了外头慌慌张张的两个小姑娘，不禁冷哼道：“如此不可思议的装扮，出自你们之手吧？你们哪个院落的？”
　　绯春绯秋讷讷不敢说话，杨轩眼睛转过去，两人连忙扑通一声跪下去：“启禀九月公子，奴婢们，奴婢们是云水阁的……”
　　徐道子正在挣扎着打算从杨轩膝盖上跳下来，却听杨轩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别动……要不然，今晚我就去临幸你，小狐狸。”
　　他感到了某个不对劲的地方，有些僵硬，却不敢再动了。
　　听得她们说“云水阁”，那个手里执着酒杯的男子在美少年怀里哈哈大笑：“原来这便是新来的玉冥小公子。令堂玉冬小姐，可是艳名远扬，吾长恨不得一见啊。”
　　他肩披白羽大氅，身穿白色劲装，雪色腰带似乎是蚕丝做就，垂下一缕银色的流苏。头上纯银发箍熠熠生辉，五官犹如刀刻斧凿，眉眼深邃，眼珠子和头发竟然都是浅浅的棕色，应该是有外族血统。
　　如果说杨轩那一身不染纤尘的雪白长衫将他的霸气深深隐藏，只流露出平静无波下宽广如同深海一般的莫测危险的话，那么，眼前这个手里举着白玉酒杯的家伙，就是放荡不羁的风流公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令女子疯狂的魔力。
　　他的眼神令徐道子再也不愿意去瞄那杯酒，他反射性地往杨轩怀里缩了缩，却听杨轩笑道：“这是我新买的小狐狸，性格可爱得很，你们可千万别打他注意。”
　　那个正在对着画纸发呆的青年抬起一双清灵大眼，望了一眼徐道子，好奇道：“为何叫他小狐狸？”
　　他生得一张可爱的娃娃脸，眼睛清澈有神，浑身浓浓书卷气息，徐道子倒是一眼就对他有好感。
　　“文奇这话问得蹊跷。”那浑身银白色的异族人笑道：“他那母亲大人可不就是一只美艳动人的狐狸精？那他还能是什么呢？”
　　尽管对玉冬并没有任何感情，但是这个异族家伙这么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议论玉冥的母亲，徐道子还是生气了：“你说什么？”
　　杨轩抱住他腰肢的手紧了一紧，示意他少生事，嘴上淡淡道：“本王喜欢如此称呼他，倒也没有特殊缘由。”
　　“哦？”窝在美女怀抱蒙头大睡的那个青年睁开细长的眸子，姣好的脸孔还是带着浓浓倦意，那只作恶的手终于抽出了少女的裙底，女孩子送了一口气，但是眼睛变得水汪汪的，满带春意，脸颊酡红地盯着他，一副幽怨的模样。
　　“看来王爷闺房密事，不愿告知吾等啊。”他懒洋洋地笑了起来，“骆乾坤，我看，我们以后的什么新鲜事儿也都掖着藏着好了。”
　　白衣异族公子骆乾坤甚是赞同的样子，伸手在自己身边的美少年脸上掐了一把，逗得对方虎着脸转头过去，看来也是一个脾气火辣的美人儿。
　　杨轩夹起一筷子炖的恰到好处的羊肉送到徐道子嘴边，徐道子还未用过晚膳，口水一下子滴答下来，伸嘴便去接了。
　　那困觉青年看他刚才还是气鼓鼓的吃醋样子，转眼立刻便不记仇也不使小性子，坦率地似乎和杨轩和好了，这才认真地打量了这个其貌不扬的少年一眼，发觉除了那满脸油彩，原来这少年还有可爱的地方。
　　杨轩看他如此，似乎心情很好，用筷子指点着那骆乾坤道：“这是银衣公子骆乾坤骆少侠。”
　　对方笑道：“小狐狸你好。”
　　听他这么叫徐道子，杨轩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终于还是接着给他介绍。
　　“这位呢，是‘摧花’公子萧连山。”杨轩指着那睡眼朦胧的漂亮青年，很是揶揄地笑了起来。“那个画画的，是青湖派的奇笔公子郑文奇，还有这位，”看着还在大吃大喝看春宫图的不修边幅的家伙，杨轩无奈地摇头笑道：“别看他如此，他是相府大公子林漠天，如今已经是中书舍人，皇上眼前的大红人啊。”
　　萧连山不满地咕哝道：“什么摧花公子，真难听。别随便改别人的万儿，护花公子好不好。”
　　他说着，一双贼手再度不安分起来，往那个少女的胸衣里钻，看得出对方也是半推半就，杨轩亦是勾起邪气的笑：“忍不下去，你可以就地解决啊。”
　　骆乾坤慢悠悠喝着杯中美酒，正经道：“他那银样蜡枪头，恐怕顶不了半个时辰的事。”
　　他身边的美少年掩嘴吃吃的笑，众人皆是面上带笑，显然是真有其事。
　　林漠天却不理，他咽下喉间菜肉，这才大声嚷嚷道：“什么大红人，你可别在玉冬小姐的儿子面前糟践我。一会儿她的表演，我还要领略玉大家的风采呢。”
　　郑文奇拍手道：“是啊，四王爷，你可是把我的馋虫都勾起来了，今天我带了文房四宝，所有画具，专门等着玉冬小姐献艺呢。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啊？”
　　九月在一旁很是不服气地道：“不过一个过了气的‘名妓’，你们这么兴奋作甚。年纪轻轻的美人儿不喜欢，偏偏爱去捧那些老女人的场子，还真是稀奇。”
　　萧连山意味深长地摇头笑道：“徐娘半老也有她的妙处，你一个小美人如何懂得？”
　　跪在杨轩脚下给他捶着大腿的两个美貌女子笑将起来，齐声应是。
　　然而她们直勾勾的目光，也只是落在杨轩和骆乾坤身上而已。
　　徐道子懒得看他们耍花腔，只望了一眼外面跪得辛苦的绯春绯秋，皱眉道：“你们还不起来？”
　　两人越发将脑袋埋得更深，气得徐道子只想大吼，这不是贱骨头么。
　　杨轩却笑道：“你们起来，要是气坏了本王的小狐狸，你们可是赔不起。”
　　徐道子这才反应过来，这么说，一会儿，他就能够见到这个身体的母亲，传说中貌若天人、曾经倾倒王爷，令前朝皇帝和臣子为之大打出手的祸水，天狐族的艳姬玉冬？
　　他不明来由地也有些激动，杨轩见状，便在他耳边悄声笑道：“看在徐衍的面子上，你放心，我总不会对你和玉冬小姐怎么样的，只要你帮我一个忙……”
　　徐道子一愣，这才想起，这个“徐衍”，不就是他许久不用的俗家姓名么？
　　看在徐衍的面子上是什么意思？
　　他不就是徐衍，徐衍不就是他么？
　　这个五郎，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想得入神，徐道子才恍然大悟，慢半拍地问杨轩道：“你不知道我就是徐衍？”
　　杨轩睁大眼睛，狐疑地望着他，终于微笑地用手抚了一下他的前额，“小狐狸，你是不是中邪了？”
　　徐道子瞪着他，这才慢慢道：“五郎，不然你以为我是谁？”

　　第十八章 玉冬

　　正在沉寂时刻，忽地爆起一声喝彩，徐道子和杨轩同时转头回去，却是林漠天和郑文奇，两人同时鼓掌，两眼直直盯视着不远处那个高台之上。
　　骆乾坤手里拿着酒杯慢慢把玩，露出兴味的笑意。
　　而摧花公子，早就看得出神，不知今夕何夕，嘴里嗟叹：“美人儿啊……美人儿……”
　　徐道子疑惑地将眼神投往众人注目的方向，一下也呆住了。
　　高台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朵巨大的莲花，看得出是丝绸和铜架做就，难得的是做工极其精巧，颜色一层层浅柔下去，最后来到花瓣尖儿，只有淡淡粉色，在落日余晖中越发显得凄艳姣美。
　　先前在上面轻歌曼舞的少女们弯折了柔弱无骨的腰肢，在莲花四周轻轻挽住那繁复花瓣，手势曼妙，慢慢随着柔缓的古筝曲子，将花瓣一一揭开，里面端坐着一个双目紧闭，正襟危坐的美人儿，随着她一点一点出现在众人眼前，双眼亦是慢慢睁开，一对妙目茫然失措，似乎在环顾着场内所有人，最后遍寻不着心上最爱的人儿，失落地缓缓垂下浓密的羽睫，众人心头都是不禁一动，恨不得将她拥入怀中柔声安抚，许她一世恩爱眷恋。
　　她眉间一点朱砂，在那雪白得几乎透明的肌肤上显得极其妖艳诡美，似乎是雪地上突兀绽放的一朵红莲，美则美矣，却十分诡异，衬上那妖媚得不可方物的五官，活脱脱不类凡俗，带着那么不可琢磨的一丝轻愁，便像是那失去情人的忧郁妖精，岁月只留给她无限的风情和遗憾。
　　徐道子转头看去时，只看到那一个女子华服美颜，从莲花之中慢慢站起，纤手执起五彩绸带，舞之蹈之，万种风情，然而那一双似乎充斥着泪意的双眼，却将他的胸口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一双眼睛，美丽但是空洞，他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是一个人走到了尽头，丧失生存意志的双眼。
　　她纵有锦衣玉食，也只不过是坐困愁城的等死之人，用灯尽油枯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徐道子大吃一惊。
　　这便是玉冬？
　　她怎么到了如此田地？
　　护花公子萧连山兀自击节赞叹，林漠天却蹙眉道：“这便是玉冬？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郑文奇挥毫作画，一言不发，骆乾坤饮着美酒，笑道：“姿色倾城，不显老态，不愧是玉冬小姐。”
　　徐道子紧紧皱眉，转头去看杨轩，却见他悠闲地吃着点心，一双黝黑眸子不知道是看场上表演的美人儿，还是在赏景，十分难以揣测。
　　他身边莺莺燕燕环伺周围，端茶倒水伺候周到，像是生怕他将多余的精力放在那玉冬身上也似，人人争先恐后，尤其是那个名叫九月的美少年，给他捶肩捏手无微不至，还不时暗暗瞪着坐在杨轩膝上的徐道子，一副幽怨模样。
　　这一场表演看得他更是兴致全无，眼神最终还是转到了骆乾坤手里的酒杯，偷偷瞄了好几眼。
　　越看越是不开心，他猛地站起身来，趁着杨轩没有注意，一下子挣脱他的怀抱，拂袖而去。
　　这个地方，为何叫他如此窒息？
　　九月和另外几名美人望着那少年瘦小的身影远去，都愕然相视，如此胆大包天、不守规矩，不是恃宠而骄是什么？
　　骆乾坤喝干杯中酒，戏谑地笑道：“小狐狸走了。”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杨轩居然也站了起来，朝众人笑道：“各位不要客气，自管吃喝玩乐，本王有些私事需要处理。”
　　他眨眨眼，众人心领神会，那萧连山更是笑得眼泪都要出来：“看，有人比我更加迫不及待。”
　　郑文奇沉浸画作之中，无暇他顾，林漠天笑道：“去吧去吧，看来我也要下去找找乐子了。”
　　杨轩抚掌道：“各位务必尽兴，玉冬小姐的表演，应该不会让你们失望才是。”
　　那姣美身子在高台上已经舞到□，众人开始目不转睛，杨轩趁势走开，九月叫之不及，一屁股坐下，气呼呼地瞪着台上翩翩起舞的美人们，终于还是将手里端着的水果往桌上一摔，唬得旁边几个女孩子一愣，不敢触他霉头。
　　不过，瞧刚才的情况，众人心中有数，看来王府内的得宠红人，似乎要重新洗牌过了。
　　绯春绯秋愣愣看着自家新主子拂袖而去，而后王爷居然也纡尊降贵地跟了过去，反应过来之后，心下暗喜。
　　他们云水阁，看来是要开始走运了呢。
　　而台上的玉冬，却望着忽地出现在视野范围的徐道子一闪而过，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个盛装少年，分明是得宠的男妾一类。
　　只是为什么如此眼熟，居然和自己的儿子三分相似？
　　若是不看那满面油彩，只看那纤瘦身体，不就是和玉冥全无二致么？
　　她慢慢停下了舞动的身体，竟然发起呆来。
　　身边女孩子手足无措，最后轻轻推了一下她，玉冬栗然而惊，转头看去，却见一个男子不知何时登上了高台，将她一把拉进怀里，大笑道：“玉冬小姐，今晚可否赏面，让萧某做一回裙下之臣？”
　　他后面四个字异常强调，显然不怀好意，看得骆乾坤举杯大笑，身边美少年娇嗔着捶了一把他的胸口，骆乾坤也将他身体拉了过去，捏着男孩儿的精致下巴，往那白皙脖颈亲了上去。
　　郑文奇画作大功告成，正要向林漠天炫耀，却发觉他早已到了下面亭子之中，身旁各色美人争相献媚，他如鱼得水好不自在，当真是堪比帝王的艳福齐天。
　　郑文奇摇头，一边吟诗道：“大梦谁先觉？”一边坐了下来，伸了一个懒腰，安心地享受身边少女纤纤玉手递上来的果品美酒。
　　当然对于进行到后面的放浪形骸的景象一无所知，徐道子皱着眉毛，提着过长的裙角，急匆匆低头一溜小跑，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天色渐渐晚了下来，王府内人影晃动，并不寂寥。徐道子也没有去注意都是些什么人，闷着头一顿跑，最后渐渐发觉自己丹田处缓缓升起一股清凉冰寒的巫力，在周身经脉缓缓运转，他停下脚步，这才发觉自己又来到了整个王府灵气最为旺盛的地方。
　　这处庭院十分巨大，若是白天看来，想必树影扶疏，百花齐放，假山嶙峋，荷塘清丽。然而此时已经入夜，那簌簌而动的细碎影子在暗淡月色下显得阴气森森，风吹过茂盛草地，不知道是枝叶摩挲还是风声厉厉，刮过水面送来丝丝凉意。
　　徐道子冷不防打了一个喷嚏，伸手抚了一下手臂，这件衣服虽然式样繁复，层层相叠，但是都是轻纱软布，根本不能起到任何御寒的作用。
　　他情绪越发糟糕，默默注视着月下自己孤零零被拉长的影子，就好像是一只从地狱里来到人间的厉鬼，彷徨，寂寞，失落，茫然。
　　最后，也只余下满腹愤恨和仇怨。
　　现在的我，什么也办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玉冬，看看她，一个活死人，能给自己帮上什么忙？
　　徐道子忽地将头上被绯春绯秋弄上去的首饰全数摘下，猛地丢到了地上。
　　身上的衣服也像是热火烧身一样，一件一件脱了下来，只留下白色的中衣，越发地寒意刺骨，徐道子走到荷塘附近，默默望着水面，那银白色的月光照得世界渐渐一片清明，那个瘦削孱弱的少年身姿也越发显出清晰轮廓，肤色惨白，浑身一袭白色中衣，乌发长长流垂下来，好似走错了时空的活鬼。
　　“这不是我……”他喃喃道。
　　狂道人徐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纵横恣肆无所不能。他是修真界不世出的高手，凡尘俗世间，任何敌手他都有自信与之一搏；现在却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狐狸，看人脸色寄人篱下，甚至还拖着一个病弱的身体。
　　他到底是如何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正望着自己白皙的手心发呆，蓦地被人大力向后一扯，耳边响起一个熟悉而又略带怒气的声音：“你要做什么？”
　　徐道子像是虚脱一样，在对方放手之后，一下子坐倒在冰冷的草地里。
　　他竟险些入了心魔。
　　暗暗有些后怕，他抬起头，望着杨轩带着怒意和略微讶异的脸孔，轻声道：“五郎，你不信我？”
　　杨轩慢慢松开了那纤细的手腕，刚才一把抓上去的时候，他甚至还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折断了这脆弱的肢体。
　　他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小狐狸，乌黑的瞳仁此刻看起来大得惊人，带着茫然而又悲伤的神色。
　　他有些不安，来回踱了几步。
　　“你……”他艰难地道，“你怎么可能是徐衍？”说完这句话，杨轩自己也有些好笑，“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其实说起来，我们还有过一面之缘，就在十五年前，你肯定不记得了。”
　　“十五年前，我和师父……便是徐衍。”杨轩微微一笑，露出思索的神色，“师父为人十分率性，带着我游历紫霞山的时候，救了一个天狐族的少年。详细情况，我不赘述，但是后来那个少年难产而死，他将那个男婴送给一家猎户抚养，那个婴儿，左脚底有一个奇形印记。”
　　“我那时三岁，但也清晰记得，那印记形状犹如一个翱翔天际的朱雀，艳红如血，十分精巧，像是昂着头颅在高声歌唱。”
　　他蹲了下来，一把握住徐道子的脚踝，将左边的鞋袜伸手脱下。
　　徐道子楞住了，果然脚底一个朱红色的印记，他从来未曾留意。
　　他喃喃道：“居然是这么回事……”
　　“后来师父回去找你了吧。”杨轩带着审慎的神色，注视着他，“是不是他将你带给玉冬抚养？”
　　徐道子摇头：“我可没做这事，五郎，你误会了。”
　　杨轩哭笑不得：“我这个小名，难道不是师父告诉你？”
　　徐道子接着摇头，忽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大声道：“你不信我？”
　　杨轩微笑：“你的身份，我也是最近才发觉，看来真是无巧不成书，小狐狸，你安心住下，就是看在师父的面上，我也不会亏待你的。”
　　徐道子瞪着他，忽地跺脚：“你这孩子，到了三岁还尿床，半夜没有人陪你一起睡便会大声啼哭。才三岁便精灵可爱得像是小妖怪，偏偏挑食挑得厉害，从来不吃苦瓜，害得老道我为了帮你弄到新鲜的羊肉去街上跟人斗法，当真丢脸得要命。”
　　杨轩瞪着眼睛，像是看鬼一样看着他。
　　“你妈死得早，要不是老道我欠她一个天大人情，才不会接你这个麻烦精。后来你这个小家伙我是喜欢得紧，日日带着你去青湖派捣乱，谁知掌门人也是喜欢你喜欢得要命，我不想你小小年纪做了和尚，和那冲虚老道打了三天三夜才把你从那里救出来。”
　　杨轩愣愣地望着他，如果不是这个躯壳，那口气，那声音，活脱脱不就是他那个当年将他狠狠抛弃，不告而别的徐老道？
　　这瘦弱少年还在对他怒目而视：“你这个黏糊唧唧的小龟蛋。我和你说多少次了，老道我从来不打诳语，说是你二十岁那年会来接你过来陪我成仙，你现在主意有了没有？改了没有？”
　　“你这个五郎，怎么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偶素今天又有图滴分割线——————
　　作者一笔青花帮忙P图，在此感谢花花的友情赞助，鼓掌，撒花～
　　可爱图图如下：
　　另，今天字数很多，表说俺插图占位置啊，PIA乃们～
　　咳咳，话说，和五郎相认呢，还是不相认呢？
　　爬走慢慢纠结，暂时还是二日一更，亲们担待，啵一个，MUA～=3=

　　第十九章 孤云

　　徐道子手里拎了一壶酒，提拉着过长的袍裾，慢慢地走下略微有些阴湿的阶梯，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是昏暗，一直走到下面的时候，只余下恍恍惚惚的亮度。
　　他身后的绯春打了一个寒战，低声劝说道：“公子，咱们好好的云水阁不待，为什么非要到这个鬼地方找晦气？”
　　徐道子望她一眼，还没说话，一边绯秋早已伸手一拍，挤着眼睛。绯春看她表情，先是一愣，再来是顺着她眼神看去，见四周人影闪动，隐隐绰绰，耳边不时响起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哀嚎之声，吓得她霎时安静下来，偷眼看去，身边狱卒面貌黝黑，眼神阴冷，带着隐晦的不怀好意看着她们，她又是一个冷战，越发往徐道子身后缩了一下。
　　那狱卒嘿嘿一笑，一双老鼠眼转了几圈，躬身对徐道子谄媚道：“玉公子身娇体贵，这等污秽之处，恐怕脏了公子身子。不如，改天将那小杀才带出来放风，再叫公子过来探视？”
　　徐道子摆手道：“无妨，我今天便是过来看他。”
　　见这个娇小少年恍如不懂世事，睁着一双黝黑大眼注视自己，倒是无知者无畏。
　　这个狱卒心里骂了一声娘，心知自己刚才隐晦地讨赏钱的一番话，这个正是王爷面前得宠的小男妾肯定没看出来，也只好自认倒霉，躬身带路，只是自然不再是一脸媚笑，嘴里也一直嘀嘀咕咕地骂着什么。
　　徐道子心情很好，他闻了一下今天早上从王府厨房内讨到手的猴儿酒，咽了口口水，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跟着狱卒走过那长长的走廊的时候，两侧牢房内散发出的各种奇奇怪怪的臭气熏得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皱眉掩鼻，徐道子却一心要见到阿筑，没有注意那么多。
　　随着越发进去深处，来到了一扇锁链缠绕的大门前，狱卒窸窸窣窣开了门，便小声道：“公子，只能看半个时辰。”
　　徐道子进得里面，看绯春绯秋实在勉强，不由挥手道：“叫你们别跟过来，硬是要一起凑热闹，看看，后悔么？”
　　两人硬着头皮对视一眼，绯秋道：“公……公子，奴婢两人就在门口这里陪着您。万一您有什么闪失，王爷主子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徐道子回忆起那天夜里，发呆良久之后将他送回云水阁的杨轩，一脸高深莫测，看来不像是已经释怀的样子。
　　他还是没有完全相信自己。
　　徐道子暗暗叹气，不再想这些烦心的事。等他将要见的人都见了，再做下一步打算也不迟。
　　他进得牢里，一看那个瘦削的少年将有些佝偻的身体缩在草堆里，一双长腿翘得高高，完全一副放荡不羁的混混本色，徐道子咳嗽一声，却见他身体也没有转过来，只懒洋洋地道：“我不知道，老子不知道。”
　　徐道子忍笑：“你连我这个人也不知道，不认识了？”
　　那少年转过头来，蓬头垢面，不过精神显然不错，看起来没受到什么苦处，杨轩说会善待他，果然不假。
　　正是阿筑。
　　他一见徐道子，先是愣住，之后才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指：“玉……小玉儿？”
　　徐道子讶异：“真的不认得我了？”
　　阿筑用力眨眨眼睛，终于慢慢将眼前少年和脑海中那个病弱人儿对上号。
　　这个小玉儿，身上穿着宝蓝色的窄袖夏衫，袍裾边缘是绛紫色的荷花纹样，足踏黑底白边的鞋履，头上戴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冠，恍然看去，面色红润，双目熠熠，十足十富贵人家的受宠小少爷。
　　他忍不住一骨碌坐了起来，惊叹：“小玉儿，你的气色这么好，看来玉冬小姐果然不是一般地受宠啊，就连那个四王爷都爱屋及乌，对你另眼相看！”
　　徐道子不欲多话，他将酒具摆下，嬉笑道：“你看我今天给你带来什么好东西？”
　　他将酒杯摆好，注满，拿了起来在阿筑鼻端晃了一下。
　　这个阿筑也是酒虫，这些天王府地牢的饭菜将他的嘴巴都要淡出个鸟来，翕动鼻子一闻，霎时心醉神迷：“这……这是什么珍品佳酿？”
　　浓郁的果香和花香交织成为一股奇特的香气，醇厚而又清冽的酒气一下子勾起他满腹馋虫，徐道子当着他的面把酒倒入口中，闭上眼睛，缓缓咽下，表情如痴如醉，看得阿筑口水都要滴答下来。
　　在杨轩那里受的气似乎讨了回来，徐道子嘿嘿一笑，道：“这是猴儿酒。”
　　阿筑如同百爪挠心，眼巴巴地道：“小玉儿，好玉冥，我也……”
　　徐道子眨眨眼睛，故作苦恼，“但是这里只有一个酒杯。”
　　阿筑望着酒壶，讷讷道：“那……”
　　“别想，酒壶更加不能给你。”
　　回味地咂咂嘴，徐道子又是陶醉了一会儿，看得阿筑可怜样儿，他才道：“好吧，咱们就共用一个杯子，你喝吧。”
　　他又注满一杯，笑吟吟伸到阿筑鼻子下。
　　阿筑看他笑容灿烂，那双越发明亮有神的大眼天真可爱，不禁愣神，之后满腹酒虫被那杯中物尽皆勾起，伸手去接酒杯。
　　徐道子手势微动，阿筑那一下落空了，他一呆，以为是没接好，再度伸手过去拿。
　　徐道子又是轻轻一晃，阿筑再度扑空，他这才狐疑地望着笑容可掬的少年，这回两只手都伸过去，徐道子不知怎的再度轻轻移动，阿筑还是没能拿到手。
　　他有些动火气：“小玉儿，你在恶作剧？”
　　徐道子笑吟吟道：“凝神静气，气沉势稳……”
　　他说的正是仙云门心决“决动篇”的第一式，当时他将之杂糅在传授给阿筑的那招孤云手里面，因此阿筑一直将其以为是孤云手的心决，深信不疑，一听之下，便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他深陷囹圄，所受的刺激其实不可谓不大。那日顾十九和夏长野显现出来的过人身手和绝世武学，早在这个少年心中掀起了万丈涟漪。认真说起来，他已经快要接近十七岁，十九大夫不过虚长他几岁，在武学的道路上已经是走得如此高远，遥不可及，而那个略胜他一筹的半面人脸半面鬼脸的家伙，更是将齐眉棍舞得炉火纯青，勇悍过人。
　　他一颗心早已悸动不已，男子汉大丈夫，若是不能倚仗一身所学行走天下，将来是不可能会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更甚者，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够任人宰割，保护兄弟好友更是想也不要想。
　　他一听小玉儿如此说法，想起自己这些天来日夜苦练的那招孤云手，不禁来了精神。
　　不管怎么样，这个招式的创始人是谁，小玉儿都算是他的半个授业恩师。因此，对于他现在像是要考校自己功夫似的的举动，阿筑天性中不服输的劲儿也上来了，小玉儿身上一丝内力也没有，现在纯粹是招式上的较量，他们之间，先决条件是公平的。
　　默念几遍心决，阿筑定下神来，他缓缓举起左手，正要出招，却看见徐道子伸了一个懒腰，将酒倒入口中，一饮而尽。
　　阿筑顿时傻眼：“喂……”
　　他不止喝干杯中酒，并且还将酒壶的盖子打开，以口而就，喝得涓滴不剩。
　　徐道子咕嘟咕嘟喝得差不多了，才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壶口边缘，“呼啊”地叹了一声，笑眯眯地望着他，将酒壶和酒杯都底朝天地掂了掂，对着错愕不已的阿筑笑道：“动作太慢。我下次再来。”
　　心情很好地迈出地牢的大门，徐道子嘿嘿地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那笑诡异莫名，两个刚从那肮脏地方出来的小婢女还来不及享受自由干净的空气，便被他再度笑得汗毛竖起。
　　徐道子酒意有些上头，一路笑着回到云水阁，慢悠悠地走进房间，一并无视那两个黑着脸站在门口等候的侍卫，直接解开外衫来到床前，扑通一下就倒进被褥之中。
　　这个阿筑真是奇才，没有想到仙云门的那个心法，他只不过练了没到半个月，居然可以达到运行的时候呼吸绵长，眼神内蕴的地步，这已经隐隐有登堂入室的境界。
　　他干脆拿猴儿酒吊着他，看他能不能争一口气，在他下次去探视之前，给他更大的惊喜。
　　如果心法贯通，辅助那一式风小小的绝技，想必区区一个王府地牢的锁链，并不是什么障碍。
　　嘿嘿嘿……我仙云门，终于要后继有人了么？
　　他抱着厚厚的被子在床上翻滚，一直在傻乎乎地笑，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有些发愣，慢半拍地抬起头，却是杨轩在他堪堪要滚到地上的时候接住了他，一双暗藏莫名情绪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徐道子侧着头看他，终于还是再度滚回床上。
　　杨轩的声音听得出带着几许复杂的情绪：“你不曾见过他。”
　　徐道子脑袋已经有些迟钝，眼睛直直地看他：“啊？”
　　杨轩走上前一步，俯下身体看他：“你，玉冥，你不曾见过他，徐衍。对不对？”
　　徐道子糊里糊涂，摇头道：“我是没见过玉冥。”
　　杨轩困惑地看着他，“你从何得知那些事情？”
　　“因为我是师父啊。”徐道子乐呵呵地笑了：“我是师父，你这小兔崽子的事情怎么会不知道？”
　　“这也太离谱了。”杨轩用手稳住他，鼻子吸了吸，皱眉：“你又喝酒了？”
　　他丝毫没有自觉，自己正在用已经认定小狐狸是徐衍的口气和他说话。
　　徐道子瞪着眼睛：“做师父的，喝徒弟一点酒又怎么样？难道你不该孝敬我老道一杯水酒？”
　　朦朦胧胧地，杨轩回忆起从前，他小时顽皮，打翻了徐衍最后一杯斟得满满的女儿红，气得对方要他去跑腿再倒一杯。他忸怩着不愿意动，那时，老道也是这么睁着一双迷迷糊糊的醉眼，向他大喝道：“做徒弟的，难道你不该孝敬我老道一杯水酒？”
　　现实似乎就要和记忆重叠，杨轩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
　　他知道自己那个醉酒老道师父，其实来自一个叫做仙云门的神秘修真门派，行事作风和世俗凡人确实并不一样，况且他们道法高深，他会附身到了这个小狐狸身上其实并不奇怪。
　　只是好端端的，必定是有了什么变故，不然徐老道做他的逍遥道士做得好好的，何必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当年甚至为了进一步地追求天道至境，还将自己毫不留情地遗弃！
　　杨轩心绪起伏不定，瞪着还在床上发酒疯的狐狸少年，忽地看不过眼，将他一把揪起，大声喊道：“朱夏！”
　　相貌秀美而不失英气的侍卫急急走入，行礼道：“主子有何吩咐？”
　　“给本王弄点解酒汤，另外，今晚本王晚膳要在这里和玉公子一起用，即刻上菜吧。”
　　朱夏漂亮的瞳仁来回望了几眼杨轩和徐道子，不甘不愿地道：“是，奴才这就去。”
　　接过绯秋送过来的解酒汤，硬是灌了几口，杨轩开始觉得徐道子醉态可掬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异常，不禁放柔了嗓音，轻声道：“小狐狸……师父，师父，徐衍。”
　　徐道子毫不顾忌地偎在他怀里，打了一个酒嗝：“五郎……呵呵，五郎。”
　　他忽地来了精神，伸手摸着杨轩的脸孔：“那时候，你……嗝，你还只有那么一丁点。”
　　杨轩将他抱在怀里，皱眉道：“你倒轻得要命。如果不好好将养，恐怕你的身体不会好转。”
　　他抱着小狐狸来到饭桌前，挥退随伺在侧的绯秋和朱夏，拿起筷子，亲自夹了一块已经去了鱼刺和腥味的荷叶蒸鱼，沾了一点酱料，送到了徐道子的嘴边，他第一次做这种服侍人的勾当，幸而没有人在身边窥视，也瞧不见他笨手笨脚的德行。
　　“徐衍，这是你以前最爱吃的荷叶蒸鱼。来尝尝王府大厨的手艺。”
　　徐道子怔怔看他，忽地自失一笑：“嗝……你，嗝，长大了，连师父都不愿叫了。”
　　他张开嘴巴含住那块鱼肉，入口鲜香滑嫩，本来是少有的绝佳味道，然而徐道子本就觉得身体隐隐不适，这一吃之下，竟觉得一股莫名腥气直透脑门，他一下子忍受不住，哗啦一下，连同之前喝下的猴儿酒，一并吐了出来，脏了杨轩的衣襟和下摆。
　　原本杨轩以为他酒劲发作呕吐，谁知越看越不对劲，他忽地想起前几天，这小狐狸师父也是在庭院吐得肝肠寸断，那时可绝对没有喝酒。
　　不会是什么隐疾吧？
　　杨轩沉下脸拍抚着他的背部，终于扬声喊道：“绯春绯秋，去帮本王请陈大夫过来。”

　　第二十章 奇事

　　这个陈大夫，生得却是猥琐奇异，和顾十九那样的少年俊美风度翩翩完全不一样，同样的一袭青色长衫，穿在他身上就古怪难看，叫人皱眉。
　　他面部特征便是左右不太对称，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此刻那只小小的绿豆眼更是眯了起来，虽说是深思的表情，但是怎么看都像是在打坏主意。
　　绯春绯秋站在一边，不愿多看那陈大夫的长相，只将两双妙目投在徐道子身上。她们好不容易攀得一根高枝，自然休戚相关，不敢大意。
　　陈大夫沉吟片刻，终于将表皮粗糙的手指从徐道子手腕上拿了下来，一双在烛火下闪着莫名光芒的眼睛直直看着徐道子，忽然道：“玉公子，你和王爷主子最后一次欢好是什么时候？”
　　他面不改色，可怜徐道子此时正在喝着绯秋纤纤玉手递上来的茶水，一听之下，“噗”地喷了出来，却是“咳咳”地呛到了。
　　杨轩却也少有地有点不自在的样子，静默片刻，他也喝了一口茶，低声道：“问这作甚？”
　　陈大夫眨眨老鼠眼，笑道：“无事，只是猜测玉公子可能是累着了。今天是不是还喝了酒？”
　　徐道子还在咳嗽，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绯秋一看，连忙代答：“是，公子喝了猴儿酒。”
　　“是不是还吃了鱼肉？”陈大夫问道。
　　“是。”
　　“唔，猴儿酒和鱼肉的腥气相冲。”陈大夫颔首，写了一张纸条，嘱咐道：“最近好好将养，别太劳累。最好慎行房事，明儿拿着这条子，打发人来我那里抓药吧。”
　　徐道子慢慢止住咳嗽，擦了擦咳得流出眼眶的泪水，心里诡异地产生了不安的感觉。
　　送走杨轩和陈姓大夫之后，第二天，徐道子独自一人拿了条子，叫上了不情不愿的朱夏，两人一道出发，去了陈大夫在王府内居住的一间偏院。
　　朱夏一路跟在徐道子背后，一直用疑惑的眼神注视着那个娇小少年的背影。
　　这几天下来，他从黑衣卫被拨到这个小男宠身边，心中本来一股怨怼之气，他向来心高气傲，自视甚高，加上少年有成，面貌姣好，即使是在竞争极其激烈的黑衣卫里，也是向来甚得众位前辈提携照顾，原本是队里副统领的最有力的继承人，可是王爷主子一声令下，他敢不从命？
　　朱夏探究的眼神跟随着那瘦削的背影。
　　他看起来似乎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用尽手段争宠的那类不男不女的妖精。非但如此，并且有时候还极度缺少常识，问出一些正常人绝对不会问的问题。
　　到底只是一个单纯的笨蛋，那位主子吃腻了大鱼大肉偶尔换一次的山野小菜，还是扮猪吃老虎，其实是以后邹王府内院的实权人物？
　　忽地徐道子转头过来，乌黑的大眼睛注视着朱夏，把他不明不白地稍稍惊到了。
　　徐道子指了指前面，好奇地问道：“那就是王府的药房？”
　　一大片园圃，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朵，中央一间小小精舍，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大夫居住的地方，更像是历代画家笔下，隐逸起来的高人雅士修仙隐居的好去处。徐道子一看之下，有点惊奇，不禁对那个丑怪的陈大夫起了一丝好感。
　　朱夏明白他心中所想，不禁撇嘴道：“那个花圃，里面机关处处，你只管跟着我走，他既然叫你过来找他，便不会多加为难。”
　　徐道子跟在他身后，每一个脚步都丝毫不乱地完全跟上，朱夏有意加快的脚步也甩不脱他，最后到达精舍院门，朱夏自己都有些气喘，可是那个明明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却生龙活虎，倒是比他这个少年高手看起来更加元气十足。
　　没有想到这个花圃居然是一个缩小的植物属性迎客阵法，徐道子“前生”不知道见过凡几，自己轻松地抄了近路，在那个漂亮的少年侍卫身后偷工减料，省去很多力气，只可怜他走得大气喘喘，就只是为了比自己快上那么几步，徐道子暗自摇头，少年人争强好胜的脾性，真是可爱得很。
　　于是他约束着自己的速度，始终落后于朱夏，走得倒也轻松愉快。
　　到了低头，徐道子饶有兴致地敲了敲门，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来自另一人的猜疑目光。
　　门应手而开，他走了进去，只见陈大夫蹲在一个火炉旁边，拿着一本书念念有词，一看他们进来，在望见徐道子的时候颔首，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自己过来似的，朝他招招手。
　　他站起身来，对着朱夏十分自然地嘱咐道：“你帮我看一下火，若是有异常情况，只管大喊，我会过来的。”
　　而后他引着徐道子进了内室，让他坐下之后，自己窸窸窣窣找了一会儿，捧出了一包药材。
　　徐道子闻了闻味道，微微皱起眉毛。
　　陈大夫也在他对面落座，表情显得十分自然，只是一对大小不均的眼睛四处乱飘，沉默一阵，咳了两声，才道：“请公子，咳咳，一日分三次煎服，两日之后，自然胎儿脱落，不再有诸多烦恼。”
　　徐道子狐疑地反问：“胎儿？什么胎儿？”
　　他心里忽地一动，还没等对方回答，早已震惊地站了起来：“你……你是说……”
　　“不错。”陈大夫上下打量着徐道子，只见对方直直瞪视自己，不禁嘿嘿一笑，“公子是天狐族中人吧，老夫行医多年，这点眼色，自认还是有的。”
　　徐道子动了动嘴唇，他脑海中忽然闪回十四年前，那个天狐族少年生产时痛苦辗转的可怕模样，大约也就是这个身体真正的生身母亲，当时似乎是血崩，整个□血流不止，最后产下孩子的时候，也早就奄奄一息，静静走向黄泉之路。
　　他忽地打了一个冷战，陈大夫想起昨晚和王爷之间的对话，误以为这个玉公子是和别人有了孩子，正在担心自己告诉“戴了绿帽”的王爷，于是摇摇头，接着道：“你现在怀的胎儿只有大约一个月左右，吃药是完全可以解决问题的。你放心，老夫会帮你保密。”
　　徐道子咽了一口口水，低声问道：“真的吃药就可以解决？”
　　“怎么？你还想要这个孩子？”陈大夫有些愕然。
　　“不。”徐道子低头望着自己平坦的肚子，眼神闪过一丝迷茫的光芒，瞬间便转为坚定，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朝陈大夫拱拱手：“谢谢大夫。”
　　语气真挚无比，陈大夫呵呵笑了起来：“不客气，公子可是王爷面前红人，老夫日后，仰仗之处甚多。”
　　徐道子胡乱点点头，只听对方还在絮絮叨叨：“里面另外一帖药，是喝完那个落胎药之后，用来补身体的。老夫观公子体质偏寒，需要调理，因此精心选取……唉，公子，你听我说完啊，玉公子！……”
　　徐道子大步流星，一眨眼间便走出花圃阵法，朱夏错愕片刻，连忙跟上，陈大夫在窗边一看，不禁叹为观止，末了抚了一下下颔胡须，摇头道：“这个天狐族小公子，唉……”
　　徐道子早已大脑之内一片紊乱，他清楚地记得，在大约一个月前，就是五郎侵犯了这个身体，并且当时肆无忌惮，丝毫不采取任何避孕措施，事后他受伤严重，自然更加没有将那处伤口放在心里。
　　他虽是修道之人，但是略通医术，对于男女之间的避孕举措还是略知一二，天狐族一般男子，在孕事这方面，体质和人类女子并无二异，若果与男子行完房事且丝毫不加禁忌，那么，怀孕的可能性真是大得很。
　　算算时间，这个孩子是五郎的没有错。
　　五郎有后代，他是高兴得要命，但是，这个孩子，绝对不应该是由他生下来才对！
　　他大踏步进了云水阁，觉得脑袋微微有些晕眩，用手扶着头，慢慢坐了下来，绯春绯秋早已随伺一侧，给他端茶倒水，伺候得十分周到。
　　徐道子出神地望着桌上的那包药材，他上辈子逍遥半生，从无家累，也不知道有孩子算是怎么一回事。除了爱护五郎那孩子犹如爱护亲生一样之外，再也没有机会尝到做父亲的感觉。
　　只是大仇未报，事务繁多，现在的情况持续下去，可以说是拖累。
　　他找不到留下这个孩子的理由。
　　难怪那天顾十九对他欲言又止，落霞也是一脸为难，想必他们两人早已知情，单单瞒着他一人。
　　只是为何偏偏拖着，不给他想想法子，把孩子弄掉？
　　……也罢，过得今天，明日正好便去探望落霞情况，也顺便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虽是天狐族特性，但还是万万没有想到，这雄性怀孕的奇事，会在自己身上上演。
　　绯秋机灵地凑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公子，这药，是不是现在要煎？”
　　徐道子呆了一会儿，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点头：“里面有陈大夫写的条子，哪副药先煎，哪副药后煎，用量多少，火候怎样，都有具体说明，去吧，谢谢你了。”
　　绯秋一见马屁拍得正好，不禁眼睛闪闪发亮，立刻道：“奴婢这就去。”
　　“慢着。”朱夏皱眉拦下绯秋，转头望着徐道子，语气不善地道：“这是什么药？”
　　“普通的补药。”徐道子微笑，纯良无比地望着他，真挚地道：“你也想喝？”
　　朱夏犹豫了一下，他见陈大夫和这个玉冥两人在内室不知密谋什么，鬼鬼祟祟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事，但是对方是王爷娈宠，也许真有什么难言之隐需要避开旁人，虽然出来之后，这个玉冥面色古怪，浑然不像是得治大病的开心模样，只是，他虽是王爷心腹奉命守卫云水阁的主子，不过，不该管的事情也确实管不着。
　　他就愣了那么一下，绯秋便突破他的防卫线，钻了出去，走向厨房。

　　第二十一章 坦白

　　徐道子和朱夏眼神对峙，两人一言不发，朱夏忽地朝他行了一礼，朝着门外急急而行。
　　绯春有些错愕，却见生性沉默的朱寒守住了大门，一副来者轻易莫入的样子。
　　绯春叉着腰，“闷葫芦，你过来。”
　　朱寒望了她一眼，再度低头，半闭着眼，眼观鼻，鼻观心，他相貌不算俊俏，但是线条分明，冷冽下来的时候，倒是有一股英风飒爽的寒意。
　　绯春眨眨眼，她生得肌肤如雪，一张圆润的娃娃脸，煞是秀美娇俏，尤其是一双大眼睛，瞪起人来分外有一种少女特有的娇憨之气，和绯秋的伶俐可人相比，又是另一番风景。
　　徐道子慢悠悠地喝着茶水，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俩，这回仔细观察，他似乎有些觉察到绯春的纯纯少女心了，这丫头，好像是看上这块冰凉的木头了。
　　他嘴角勾起不到一半，便又耷拉下来。
　　低头望着自己尚算平坦的小腹，徐道子始终还是无法置信，这里真的，已经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他瞪着瞪着，竟然慢慢神游起来。
　　想了想，他朝着她招手：“绯春，过来。”
　　绯春恶狠狠剜了朱寒一眼，见他还是无动于衷的模样，只能悻悻来到徐道子身边，露出可爱笑容：“公子有什么吩咐？”
　　“我问你，”徐道子眨眨眼，“一般来说，喝药把胎儿堕掉，会出现什么症状？”
　　绯春惊了一下，偷偷窥视两边，才神秘兮兮地将嘴巴凑到徐道子耳边：“公子，你不是把别的姑娘肚子搞大了吧……”
　　徐道子摇头，很纯良地道：“我帮别人问问。”
　　绯春“啊”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才很有经验地轻声答道：“看是吃的什么药吧。一般需要五六天左右，才能将孩子流尽。吃了药之后，那个……下面会流血，有些人会很痛，如果看见一个白色的小团出来的话，那就是成功了。”
　　她是伺候内院的侍女，因此虽然年轻，但是对这类事情也是如数家珍，十分清楚，只是徐道子显然是第一次听说这类事情，他脑子里立刻幻想出下面一边流血一边等待那个可怜的未成型的胎儿出来的恐怖景象，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世界上的女人们那么多，都要受过这种苦头么？
　　他还在发呆，却闻到一股奇特的药味漫过鼻端，抬头一看，却是绯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托盘，跨过门槛进来了。
　　“公子，”绯秋将木托盘轻轻放在桌上，这才笑道：“这是先吃的那个药。后面那贴还在煎，好像是补药呢。”
　　她好奇地望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倒是很机警地没有多问。
　　徐道子脸色有点苍白，他直勾勾盯着那碗东西，终于站了起来，自己端起托盘，身边两个女孩儿望着他，连忙道：“公子，要将药端到哪里，我们来吧。”
　　徐道子摇摇头，“我进去房间喝，你们别跟过来，在我叫你们之前，谁也别进来。”
　　两人面面相觑，心里都升起不详的预感。
　　若果公子是女的，现在的情况就好解释了。
　　但是，他是男的，她们帮他洗浴过，已经十分确定性别。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在两人心里犯着嘀咕的时候，不到一刻，门外大步流星地进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两人一惊，连忙撩起裙角跪倒在地：“奴婢见过王爷！”
　　杨轩身后还跟着朱夏，看来是他把这个主子请过来的。
　　杨轩面色深沉难测，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左右环顾了一下，沉声道：“你们主子呢？”
　　绯秋讷讷答道：“公子，在房里，刚进去。”
　　杨轩“嗯”了一声，立刻进了房里。
　　他一进去，便发觉最靠近里面的那张大床上，纱幔已经放了下来，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模模糊糊见得有个人影端坐里面，杨轩大步走近，伸手一掀，撩起了帐子。
　　徐道子盘腿坐着，睁着一双有点朦胧的眼睛望他，嘿嘿一笑：“五郎。”
　　杨轩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慢慢道：“你喝了？”
　　徐道子毫不在乎地抬起袖子擦了一下嘴边的药渍，点点头，就在同时，杨轩也看见了放在床头的空碗，里面还残留着点点药渣。
　　他拿过碗，皱着眉头嗅了一下，这股熟悉的味道，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一般来说，若是有姬妾怀了他不愿意要的孽种，并且还不愿意打掉，存心恃宠而骄的话，他会直接命令手下赏一碗这样的药给她们喝。
　　杨轩沉声道：“是陈大夫给你的？”
　　徐道子满不在乎地道：“我从他那里讨的。”
　　杨轩面色沉冷，静默片刻，忽然道：“你……有身孕了？为什么我不知道？”
　　“五郎。”徐道子慢慢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很诚恳地将手放到他肩头，“你也知道，这个孩子，是不应该来的，并且来得不是时候，对不对？”
　　他面色有些煞白，肚子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不是药效的关系。微微蹙眉，徐道子接着道：“所以，不能要。”
　　杨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望着他，忽然有些不自在地道：“是，是不是我的？”
　　徐道子弯着嘴角笑了笑，伸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五郎，你这小兔崽子，现在长得比师父我还高，成何体统啊？”
　　他说着说着，打了一个呵欠，走回床沿，慢慢躺下，摆了摆手，轻轻道：“我困了。”
　　杨轩却没有任凭他岔开话题，反而往前走去，坐了下来，握着他的肩膀用力转了回来，“是我的？”
　　徐道子忽然大怒，甩开他的手：“你管是谁的？”
　　他这话不啻于默认，杨轩原本是从来不赞成别人私自生下自己的孩子，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听得这话，一下子肝火旺盛起来，冷笑道：“师父，你真是做得好。”
　　徐道子一怔，却见他接着俯下身体，深深注视着自己。
　　近距离看去的时候，杨轩那深邃的眉目显得更加摄人心魄，鹰隼一样锐利的目光，夹杂着点点奇异的火苗，垂落下来的长发像是一张无孔不入的网，将他罩个严严实实。
　　“师父。”他甜腻地叫了一声，就好像是孩童时期第一次叫他那样，声音有些短促，可是充满了依恋和孺幕之情。
　　徐道子不禁回忆起来，那是这个孩子终于不再像初次见面那样和自己闹脾气，看他用道法将所有流萤收集起来，放在屋子里，点点光亮时聚时散，就像是星星落入凡尘。
　　徐道子站在屋子的正中间，随着他的手势，萤火虫们忽而列队在空中盘绕飞行，忽而组合成各种各样的图案，哄得原本大哭大叫的小孩儿安静了下来，不再吵着要母亲来陪伴，反而高兴地拽住他的道袍袍角，一叠连声地喊：“师父！你好厉害！师父，我也要学！师父！……”
　　那张童稚可爱的粉嫩小脸，倏忽化作了眼前英俊慑人的少年脸孔，徐道子微微叹气，伸手摸了一下杨轩的脑袋，“你不知道，我是有原因的。”
　　杨轩抬抬眉毛。
　　“我有要事在身，无暇他顾。”徐道子慢慢地道，“若果我的举动伤了你的心，我也不会道歉，毕竟原本这个身体的主人，是被你所强迫。”
　　杨轩看着身下这个白皙瘦弱的小小少年，看起来和另一个人真是南辕北辙，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身体内，住了那个人的灵魂。
　　“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他忽然问道。
　　徐道子简略地答道：“天灾人祸，或者说是天时地利。”他略带讽刺意味地弯弯嘴角，“那你能告诉我，你原本是想要玉冥，不，是想要我，帮你什么？”
　　杨轩不答，忽然松开钳制，离开了徐道子的身体。
　　他望着窗外灿烂明媚的日光一言不发。徐道子注意到，蝴蝶在花丛内纷飞缠绕的美丽风景，似乎并没有在那双冥黑的瞳孔中留下任何痕迹，那双暗沉沉的眼睛，深沉难测，却也蕴含着像是深海一样浓得化不开的阴暗晦涩。
　　他忽然心疼了。
　　孩提时的五郎，虽然是个性子有点别扭的孩子，但是一双大眼尤其澄澈美丽，一瞬不瞬地望着你的时候，就像是观音座下的小童子般，带着灿烂可爱的笑意。他那时手上戴着一个银镯子，闹脾气的时候，喜欢用那个东西胡乱敲人脑袋，每次徐道子总是硬着头皮不敢闪躲，就怕这个小祖宗嚎啕大哭引得路人围观。
　　悟性惊人，并且是难得一见的练武根骨，最重要的是，个性十分合徐道子的心意。
　　他最喜欢这个孩子，却不得不放弃将他教养长大。
　　徐道子忽地心中一点明光闪现，他凝视着杨轩的侧脸，慢慢道：“记得我以前和你的约定么？”
　　杨轩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倒是说说看。”徐道子忽然刁难。
　　“你说，我二十岁那年会过来接我过去陪你成仙。”杨轩看也不看徐道子，很镇定地道：“我记得。”
　　他记得的原因，是这个常常喝酒的老道师父，在某一次喝醉之后对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等他第二天醒来，早已不再是那个寒酸却带给他无数欢笑的小草屋，而是幽深静谧的皇宫大内，眼前站了两个面无表情的宫女，任他如何哭闹，都没有对他开过口说话。
　　再后来，他才知道她们是哑巴。更后来，也才知道，师父不要他了。
　　徐道子忽然道：“看样子，你是不会和我走了。”
　　杨轩下巴微微绷紧，转过身去，点头，“不错，我不可能抛下我正在争取的一切，和你回去做穷酸道士。更何况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法力尽失？这样，你还能奢谈带我修仙问道？”
　　徐道子一窒，却答不出话来。
　　“你还是乖乖待在这里吧。就我所知，这个玉冥，还真是不少人打主意的对象。”杨轩顿了顿，走出房门之前，淡淡说了一句，“我理解你想把胎儿落掉，从此落得清静和我再无瓜葛的心情。不过，我不妨告诉你，给人类女子打胎的药物，对于你们天狐族来说是不起作用的。”
　　徐道子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是当他准备站起身来追过去的时候，杨轩缓缓道：“那种药，吃多了只会有害，劝你不要再吃。”
　　“至于我当年烦劳你费心照顾，我会还你这段恩情的。”
　　他犹豫片刻，终于又加了一句。
　　“……多加保重，师父。”

　　第二十二章 暗算

　　暗沉沉的水牢内不见天日，是王府另一处不足为外人道的地方。徐道子根本不知道之前多少冤魂齐聚于此，只是单单凭着灵魂所为这个身体带来的莫名预感，便敏锐觉察这个地方不怎么对头，给他十分不舒服的感觉。
　　尽管是水牢，但是看得出给了这个大胆行刺王府主人的玉盏楼舞姬网开一面，没有将她禁锢水中，而是用了非金非石的黑色链条，在那纤细的手脚上锁得分毫不差，另一头连接着一块死死嵌在墙面上的巨石，那身形瘦弱的人影蜷缩在漫漫水面之上一座小小的恰好浮出水面的高台上，面积小得可怜，仅仅够她缩起身体躺在上面。
　　徐道子皱起眉毛，心里十分难过，一时竟只懂得呆呆站在门外，身边高大的男人发出轻轻的嗤笑声，狱卒忙不迭将牢门打开，不知道运行了什么机关，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之后，水中竟慢慢浮起一条信道，从牢门口直直通向那个小小高台。
　　狱卒黝黑的脸上露出卑微讨好的微笑，朝着眼前这位闻名王爷府内外的魔神哈腰鞠躬：“夏爷您请，您请。”
　　夏长野此刻站在若明若暗的光线之中，那张显露在光晕下更显得狰狞可惧的半面正好对着狱卒的方向，饶是他在这座大牢内不知见了多少苦痛刑求，也不禁微微泛起鸡皮疙瘩。
　　想起这位爷身上那些累累血债，那些个恐怖传言，狱卒低下了原本就深深垂下的脑袋，身子更是缩了三分，奴颜媚骨得更加彻底。
　　然而一直站在夏长野身后一言不发的少年却一步踏到了夏长野身前，抢先一步走进牢内，脚步虽快，但是满脸阴沉沉的面无表情，竟也显出了三分不怒自威，狱卒悄悄抬起脑袋，开始好奇这个少年的身份。
　　他相貌清秀，倒也平平，只是衣着打扮像是富家子弟，脚步轻飘内力全无，这一路过来沉默寡言似乎心事重重，身份越加暧昧莫名。
　　姓夏的那位爷却似乎丝毫没有介意少年逾越的举止，只是悠闲地站在牢外，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少年的一举一动，双手抱胸，向来睡意深浓的眼睛此刻紧紧盯视着少年，居然开始谈兴大发，低声笑道：“你知道他是谁？”
　　狱卒惶恐抬头，左顾右盼确定夏长野是在和自己说话之后，方才受宠若惊道：“奴才不知道。”
　　夏长野原也不在乎听的人是谁，他只是忽然有了聊天的兴致，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道：“也许是……呢。”
　　中间两个字十分含糊莫名，狱卒竖起耳朵，也不过听见了末尾一个“飞”字。
　　……飞，什么飞？
　　还在苦苦思索的可怜狱卒，却看见那少年丝毫不顾那女犯人身上肮脏，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轻声呼唤，细细倾诉，话并不多，只是听得出对那个女犯人感情十分深浓。
　　这个女犯人犯了行刺王爷的十恶不赦的重罪，送进水牢原也理所应当。他还记得这个女犯人是一个舞姬，当时送进来的时候像是牲畜一般四肢被系在一处，但是那凌乱轻薄的绿色纱衣，掩盖不住那娇艳身躯所散发出来的原始魅力，甚至因为痛楚和难堪而越发湛亮的那双杏眼，衬上一身被星星点点血迹染成诡异图案的纱裙，被人揪着头发重重丢进水牢的时候，那低低的呻吟，一直缭绕在在场侍卫狱卒耳际。
　　后来众人打听之下原来是风尘女子，如此风采却不曾闻名，只听说是伺候过京城名妓玉冬小姐的侍女。
　　奴婢尚且如此动人，可以想见那玉冬该是如何倾城佳丽，众人扼腕不曾睹得美人绝色容颜。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天大的面子，第二日便听得上面吩咐下来，这女子不必关在水里，可以放在高台上拘禁起来，只是要记得给她日日服用软筋散，吃喝也别给太多，省得她又生事。
　　大约过了片刻，夏长野伸手敲了敲牢门，催促之意不言而喻。
　　少年身形顿了顿，轻轻将那女子放下，才慢慢站起身来，顺着信道走了出来。
　　他面色有些苍白，一双乌黑眸子不知道是否是光照的问题，闪耀着若有若无的金绿色，狱卒一怔，刚想再看清楚，却又发觉那不过是一双较之常人更加乌黑深幽的眸子，并无其他异常之处。
　　夏长野若有所思的眼神跟随着他，却见他恶狠狠转头对着自己剜了一眼，夏长野一愣，不禁笑出声音，低低的笑声在这个阴森寂静的水牢内显得十分诡异，少年眉头更是皱紧，理也不再理他，只是对狱卒冷冷道：“立刻停用软筋散，一日三餐一顿也别少了，给她一件厚一些的干净的衣服，冻出毛病了，小心半夜你的项上人头不翼而飞。”
　　狱卒被那语句中蕴含的森森寒意惊到，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却见这两人一前一后，却是换了夏长野跟在少年背后，两人出了牢房，消失在暗道尽头。
　　狱卒摸摸心口，似乎有些冰凉。
　　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怎的发起脾气来如此惊人，莫非也是贵不可言的天家子弟？
　　可是那个王爷主子，不是早就……
　　他这才想起自己没有躬身迎送，不禁又是惊出一身冷汗，急忙再赶出去，哪里还有那二位的影子？
　　却说夏长野跟在徐道子背后，见他一溜急急走去，却不是云水阁的方向，又是在回廊绕了好多圈，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兮兮的小羊，东一下，西一下，最后停下来的时候，满脸不豫的神色。
　　他想了想，还是走到夏长野面前，一双大大的眼睛一瞬不瞬望着他，苒弱的有着削尖下颔的白皙脸颊仰视着夏长野，专注而又略略带些奇异的火焰。
　　想了想，徐道子很干脆地开口：“你们放了她，我会留在这里，行不行？”
　　他此话一出，不禁有些丧气地垂下肩膀。
　　从前他在仙云门可以说是说一不二，法力大成之后，更是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弱点紧紧被人抓在手心里，寄人篱下看人脸色，难不难受，平时倒没觉得什么，但是一旦真的去做什么事，就算是现在，和一个小辈低声下气说这些话，也还是有些不太自在。
　　只是他那闪躲的眼神，看在夏长野眼底却显得十分有趣。
　　飘忽的眼睛，小小的脸孔，不自然的讲话态度，也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和喜怒，这个少年，不像是在玉盏楼那种地方长大的人。不像传闻的那么怯懦胆小，更不是那个同是天狐族中人的莲馨那么妖娆风流，和另外两个天狐族的女子也毫不相似。
　　确切的说，天狐族的那些妖精们，多半都是玉冬莲馨那一类，绝情痴情有之，妩媚放荡有之。就连落霞那样的忍辱负重，故意掩去真容的亦是少有。
　　想起那个世人口中神秘莫测的族群，那些爱美达到了登峰造极地步的妖精，确实很少有像眼前这个小小少年那样的“朴素”脸孔。
　　夏长野玩味地笑了起来，蓦地道：“怎么不去求王爷？”
　　徐道子听他故意这么一说，不禁更是不爽。这个五郎闹的好大脾气，一直避着他不愿见面。王府那么大，他身边那么多人，要拒绝他这么一个小小狐狸，当真是容易得很。
　　要不然，他才不会和这个姓夏的这么多废话，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人，并且居心叵测，不是善类。
　　见他此言一出，徐道子就知道大概是没戏，不禁重重用鼻子出了一口气，扭头就走，还是回了云水阁那个方向。
　　徐道子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落霞在水牢内的模样如此凄惨，他心里涌起了陌生的酸涩苦闷，一股怨气升腾而起，既是对五郎，也是对自己，更还有是对顾十九。
　　他只是希望她能过得好，虽然自己不怎么喜欢顾十九，不过要是她喜欢，这两人就此做一对神仙眷侣也无所谓。
　　然而眼下分崩离析的状况，不仅令他心烦意乱，更糟糕的是，似乎是受了孕事的影响，徐道子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院门前顿住脚步，徐道子回头，不耐烦地道：“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夏长野眨眨眼，“奉王爷之命保护玉公子。”
　　徐道子刚要出言刺他这个厚脸皮几句，眼角余光却瞥见院门微微敞开，朱夏还是冷着一张芙蓉俊面，看见徐道子回来了，便无可无不可地迎上前来，道了一句：“玉公子。”
　　徐道子点点头，却忽然心生警兆，还没答话，却见朱夏忽地冷笑起来，手腕一抖，一把白色精光抖手挥出，直直射向他的胸口。

　　第二十三章 慧琴

　　夏长野身形微动，也没看见他出手，电光火石之间，一触即分，待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徐道子只见得那朱夏极其怨毒的眼神狠狠瞪了自己一下，嘴唇微微一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仰面朝天倒了下来。
　　直到他倒下，胸口处才像是被人硬生生一脚踏扁的袋子，塌陷下来的同时，喷涌出汩汩而流的鲜红血液。
　　夏长野也不说话，直直一脚踢开院门，手里倒提着一把白色软剑，大步走了进去。
　　徐道子没有跟上，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夏长野的背影，接着慢慢踱回那个“朱夏”身边，蹲了下来，在他脸上搓揉了一阵。
　　……没有？
　　他想了想，这才伸手到对方胸膛上致命的伤口，轻轻按了下去，柔软的感觉，里面的肋骨竟在夏长野毫不在意的一击之下，全数碎掉了。
　　抬起手望着自己满手的鲜红，徐道子微微蹙眉，最后还是将沾着血液的手指挪到对方的脸上，伸进那维持着死亡的那一刻微微张开的唇形的口中，一直来到舌头根部，忍耐着粘腻湿冷的感觉，左右动了动，果然摸到一块奇异的褶皱，他用食中二指捏住，朝外拽了出来。
　　此刻就好像变戏法一般，那张从舌根牵扯而出的薄膜居然连着脸上的薄皮，徐道子用力一扯，那张栩栩如生的芙蓉俊面被生生撕下，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恐怖容颜。青天白日之下，仿佛被烈火灼烧过的脸孔，令人心悸不已。
　　徐道子还没怎么样，却听背后传来一声惶恐的女人尖叫，那高亢颤抖的声音抖抖索索地道：“鬼……鬼啊……！”
　　他懒得回头，只是看着手里制作精巧的柔软面具，对着阳光一照，居然还是透明的，完全看不出罩在人脸上的效果是那么逼真。
　　手上又是血又是唾液，徐道子嫌恶地甩了一下，便不紧不慢地揪起那具尸体的领口，一路拖拽着踏进院门，直接甩在院子中央泛着粼粼波光的荷塘旁边，这才慢条斯理地蹲下洗手。
　　他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发晕，身形踉跄了一下，被身后高大的男人伸手扣在腰上有力地稳住了。
　　徐道子道了声谢谢，回头一看，却是夏长野那张美丑参半的脸孔，无语地望着自己。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往下一看，那面具还捏在手心里，可能是浸了水的缘故，湿漉漉的，像是一块做工拙劣的擦脚布，他嘿嘿干笑，正要藏起来，却被对方劈手夺过，还怀疑地问道：“你哪来的舌面具？”
　　白狐少年眨巴眨巴眼睛，声音因为不确定和几分惶惑而显得有些粘稠，糯糯地还有些带着童声的质地：“我不知道……”
　　不过天地良心，老道从来不知道装可爱是什么，他只是很谨慎地揣摩了一下这个身体原主人的性格，做出相对的反应而已。只不过落入旁人眼中，很难不产生其他联想。
　　明明知道他肯定是装的，夏长野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瞪着他。
　　只是对方丝毫不畏惧他那张阴沉下来显得十分肃杀的鬼面，天真的大眼睛直勾勾盯视着他，夏长野只能率先移开眼神，一下子便注意到了脚下趴伏着的尸体。
　　他用脚尖勾着那尸体的腰带一抬，那张烈火灼烧过后的没有五官的脸孔再次重见天日，身后细碎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最后停在了比较远的位置，一个娇柔的女声怯生生地响起：“夏……夏爷，这，这到底是……”
　　刚才尖锐得可以杀死人的声音，此刻却十分柔媚可人，再次咋舌于女人多变的厉害之处，徐道子回头一看，一个身穿红色长裙的女子被身边团团围绕的侍女们搀扶着，一副险些就要晕倒的样子，小心地将视线避开地上狰狞的尸首，抬头怯怯地看着夏长野。
　　女子小心翼翼地在众女的簇拥下来到近前，徐道子这才看清楚她生得一张清丽可人的脸蛋，美却不是很美，比起天狐族那几个人自然是有所不及，只不过她身上宫装拖曳及地，衬上一双轻烟一般素淡雅致的眉眼，头上只斜斜插了一只玉簪子，简单却又华贵的装饰，看得出身份必然不低，有着异样大方的贵气。
　　此刻那双异常明媚的眼睛带着隐隐的泪意，直直看着夏长野。
　　站在夏长野身边的徐道子，觉得四周似乎静了一下，气氛变得有点古怪起来。
　　侍女们垂首肃静，那女子一双带着说不出的感觉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一眼夏长野，又似乎是生性羞涩矜持，也低下头来。
　　徐道子眼角余光，瞥见夏长野不言不语，面无表情，身上笼罩着说不出的诡异，却不回答她。
　　一个熟悉的清亮嗓音打破了凝滞，“属下见过慧琴夫人。”
　　徐道子转头看，却是朱夏苍白着一张脸，脚步还有点不稳，和朱寒、绯春绯秋一并出了房门，四人显然见到这个名叫慧琴的女子都有些讶异，都躬身见了礼。
　　女子看见他们，颔首一笑，还没有说什么，却看夏长野冷着一张脸，将手里的舌面具对着朱夏甩了过去，“你自己看看，刺客都到了自家门口，你们却还在里面睡大觉，过的真是清闲日子。”
　　绯春性急口快，连忙辩白道：“夏爷，我们喝的那些茶水有问题……”
　　她还没说完，却见朱夏扑通一下跪倒在夏长野面前，少年倨傲俊美的面部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连连叩了好几个响头：“属下护院不力，请夏爷责罚！”
　　夏长野看着他在带着碎石子的地面狠狠叩了几下，居然抱起胸来，似乎是要看他能磕到几时。
　　徐道子觉得更不对劲了，这些人关系十分错综复杂，他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到底是奇怪在哪。
　　另外三人惨白着脸站在一边，十分手足无措。
　　那个叫做慧琴的女子似乎十分不忍，拿起手帕急急走了过来，止住了朱夏：“好了好了，朱夏，你别跪了，看看额头，都是血……”
　　朱夏抬起头来，果然一缕血迹从额际蜿蜒之下，伤势不重，但是那张俊俏脸蛋却有了缺憾，看得旁边的一众侍女纷纷叹息。
　　他毫不留情打开了她伸过来的手，硬声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女子收回手，似乎有些尴尬，也似乎有些黯然，夏长野冷眼旁观，这才慢慢道：“这是第一次，姑且记在账上。下一次要是玉公子有了好歹，你自己去军威处领罚吧。”
　　朱夏咬着下唇，忽地朝着徐道子也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他站立的姿势似乎完全不受刚才的影响，挺拔得像是一杆标枪，额头的血擦也不擦，好在并不是很大的口子，血似乎止住了。
　　注意到一旁的视线，徐道子发觉那女子探究的眼神注视着自己，见他看过去，方才有些迟疑地展颜一笑：“原来你就是玉冥……玉小公子。”
　　徐道子大方点头：“叫我玉冥就可以了。”他有些好奇，还是问了一句：“请问……”
　　女子相貌只能算是中上之姿，气质倒是上佳，这么一笑，却犹如百花绽放，给人十分心旷神怡的感觉，徐道子只觉得眼前一亮，听得她娇柔的声音轻轻道：“妾身高慧琴，见过玉公子。”
　　夏长野忽地开口道：“朱寒，把这个尸体清理一下，看着心烦。”
　　朱寒领命而动，徐道子却有点疑惑，看刚刚夏长野那个狠命劲儿，不像是会害怕尸体的善良百姓。他眼角瞥过去，正好看见一直若有若无将视线躲避着尸首的高慧琴。
　　是她……？
　　“妾身刚刚从水云阁附近经过，听得下人禀报，这里出了刺客，担心伤了玉小公子，于是厚颜不请自来，万望公子谅解。”高慧琴嘴角微笑恰到好处，一双形状十分美丽的眼睛注视着徐道子，带着隐隐的探究和疑惑，徐道子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含糊地道了声谢谢。
　　他从以前开始，就十分不擅长应对女子。如果是小辈或是下人，他绝大多数时候比较不以为意，如果对方是年长或是较有身份的女子，那么他就不知如何处置应答了。
　　就在此刻，院门外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徐道子回头，只见杨轩带了几个手下风尘仆仆地大步走来，一看就是刚回王府，一身骑装还没换下。诡异的是他手里还抱着一个小孩儿，那孩子身上亦是穿着一件设计精巧可爱的骑装，小脸儿红扑扑的，大大的眼睛，粉嫩嫩的菱唇一张，清脆地喊道：“娘！娘！”
　　高慧琴连忙赶前几步，从杨轩怀里接过孩子，对着杨轩躬身一福，柔柔地道：“妾身见过王爷。”
　　孩子在母亲怀里扭动着小小的身体，糯糯的童音连珠炮般兴奋地道：“娘，今天父王带着我去爬山，马儿跑得可快了，风好大，好舒服，嫣儿好高兴。”
　　厉照天亦步亦趋跟在杨轩身旁，满面微笑地望着孩子，向来阴森诡异的脸孔显出了几分慈祥之色。
　　高慧琴摸了摸她的小脸，低声道：“嫣儿不要给父王他们添麻烦。”
　　孩子噘起小嘴，“父王自己答应带我去的。”
　　杨轩微微勾起嘴角，点了点头，俊朗的容颜本来不是令人亲近的那类相貌，对着女儿却柔和了几分。
　　高慧琴看着他，眼前这个高大挺拔如同神祇一般的男子，肩上那头海东青狰狞凛冽，正和他那深邃肃杀的眉眼相得益彰，那嘴角微微显露的笑容看似是为了孩子，却有几分心不在焉。
　　她心下有些惴惴，连忙抱着女儿趋近几分，悄声对着他轻声问道：“不知王爷……不知王爷今晚去不去湘竹院……”
　　杨轩嗯了一声，也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高慧琴搂紧孩子，低声道：“妾身有事……想和王爷商量……”
　　杨轩目光直直看着站在不远处望着自己的徐道子，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边，看不出见到自己是喜是怒。
　　徐道子一见孩子，心里有几分奇异的感觉。
　　直到那高慧琴接过那个名叫嫣儿的小女娃儿抱在怀里，他才恍然大悟这女子的身份。
　　原来是五郎的媳妇，这么说的话，就是儿媳了……不，还是叫做徒媳呢……
　　他们三个聚在一起，男的俊朗女的娇俏，孩子偎在母亲怀里撒娇，两个大人喁喁细语，好一副天伦之乐的景象。
　　身边的绯秋看气氛缓和，连忙放轻脚步跟了过来，凑到徐道子身边轻声提醒：“这位……是湘竹院的慧琴夫人……公子，以后见面要行礼的……”
　　徐道子点头：“自然要行礼。嗯，怎么的，也得给我奉个茶……”
　　绯秋睁大眼睛看他，公子野心好大，想要坐上大房的位置，让偏房奉茶？
　　其实他指的是媳妇茶，不过看来再一次被悲惨地误会了。
　　侧头一看，险些被吓一跳，朱夏的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纸，眼睛直勾勾的，一直在看着一个方向。
　　他在看夏长野。
　　徐道子望过去，却发觉夏长野抱着胸口，似笑非笑地站在原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厉照天说话，再也没了刚才凝滞的表情。
　　徐道子皱了一下眉毛，低声对绯春绯秋两人道：“进去吧。”
　　他的本意是不愿打扰小辈们的恩爱时光，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迅疾的脚步声，手腕被人一把抓住，顿时身不由己地被迫拖着往前行走。
　　他抬眼，却是杨轩拉住了他，往云水阁内院走去。
　　他“唉”了一声，回头一看，高慧琴抱着孩子怔怔站在原地，往前趋了几步，却被夏长野拦住了。
　　顿时，极其别扭的感觉袭上心头。

　　第二十四章 应承

　　杨轩将人拉到屋子里，难得的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徐道子发呆。
　　少年偏着头，见他不说话，便动了动手掌，想要挣脱他的手心。
　　岂知对方握得十分用力，徐道子轻轻甩动，自然是蚍蜉撼树，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皱起眉毛，往下一看，杨轩修长白皙的手指紧紧抓扣在他那纤细得似乎一折就断的手腕之上，看似没用多大力气，但是却好似一个无法摆脱的铁环，根本没有办法打开。
　　徐道子来了脾气，也没有说什么“放开”之类的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掐在杨轩这只手的手腕上，运气之下，体内孱弱的巫力缓缓流动，在凝滞着重重阻碍的脆弱经脉内不急不缓地徐徐而动，竟也是一股不小的能量。
　　徐道子十分吃惊。他所在的云水阁离王府正中那处灵气最充沛的地方距离不近，甚至有些不好的东西也喜欢在附近逗留。他眼睛看不到，但是不代表他感觉不到。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已经有好几天疏漏修行的他，为什么巫力反而有了增长的趋势？
　　……这个叫做玉冥的天狐族少年，莫非身体内部有着什么玄机不成？
　　他记得天狐族的皇族其实比之一般天狐族妖精更加出色的，不外乎就是化形期来得比一般狐妖更加早，并且更具有巫术的慧根而已。
　　而这么奇妙的反常，是仅仅“天赋”两个字便能完全解释的么？
　　巫力增长得实在太快了。水流一般的性质，现在竟隐隐有冲破经脉内滞涨的趋势。
　　徐道子暗自稀奇，却也有些高兴，巫力运行之下，隐隐约约轻盈起来的身躯，和逐渐变得敏锐起来的五感，似乎听得见院子里喧哗的人声渐渐远去，夏长野和朱夏有一句没一句的话语，似乎都是朱夏在寻找话题，绯春绯秋则在一边拼命带动气氛……朱寒还是一张死鱼脸的样子，至于高慧琴，似乎带着一众侍女，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他脸上慢慢浮起微笑，也不再挣扎，手上软了下来，杨轩抬起眼睛看他，却发觉徐道子面带笑容，看着窗外，似乎陷入某种思绪之中。
　　这种触碰不到的感觉，令杨轩有点烦躁，他手上又一用力，徐道子脚下踉跄了一下，跌入他的怀里。
　　徐道子一愣，从奇妙的境界中回过神来，耳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他几乎被吓了一跳。
　　……是五郎的心跳？
　　杨轩坐下来的时候，徐道子还是傻乎乎的样子靠在他胸口，他不禁勾起嘴角，将人抱进了怀里，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恶作剧一般搂着他，明明是酷热的夏季，却用手臂紧紧地束缚着他，自己穿着轻巧的骑装倒是没什么，徐道子身上那件里三层外三层的元服却是十分恼人，想必是绯春绯秋那些不晓事的侍女，让他穿来以正仪容的。
　　带着小小的恶意，杨轩勾起唇角，从刚刚开始听见云水阁有刺客的那一刻便开始跳动的心脏，这才慢慢平缓了下来。
　　徐道子却没能察觉到他在想什么，只是用手抚了抚杨轩胸口，似乎还是有些疑惑地将头靠在他怀里，那心跳渐渐慢了下来，他才抬起头，看向杨轩：“你担心我？”
　　杨轩一滞，不由自主地否认道：“谁担心你？”
　　这个人，真是不解世事，也不懂礼法到了一个叫人恼恨的地步。特别是对着自己，似乎是什么话都可以不经头脑过一次，立刻就能砸出来，令他哭笑不得。
　　徐道子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认真地望着他，上下端详起来。
　　杨轩不动，倒要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没大脑的话来。
　　“五郎，你很累。”徐道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杨轩下意识地正要伸手拍开他的手掌，最后总算忍住了，那个比之自己要小很多的柔软掌心，本来是属于另外一个不知名的天狐族少年。如今却由于入驻了老道的灵魂，现在时不时地便能在他的心底，掀起莫名其妙的涟漪。
　　杨轩深幽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徐道子，他被盯视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细心地撩起杨轩有些过长的额发，丝毫不在乎那簇新的白色袖口，伸手帮他擦了擦汗水，“一头都是汗，在外面做了什么回来了？”
　　杨轩沉默了一会，伸手握住徐道子的手腕，目光灼灼望着他，“你不问我这几天为什么不见你？”
　　“有什么可问的。”徐道子疑惑地看他，清澈乌黑的眸子中，杨轩看见了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孔，似乎微微有着风尘仆仆的疲倦。“你不是生气了么？不愿意见就不愿意见，我也没有什么事情非要你帮忙解决。”
　　杨轩注视着他，少年冥黑的发色在日光斜斜的照射下泛起模糊的光晕，头上的玉冠和肤色一般白皙而带着微妙的清凉感。五官轮廓并不深刻，尤其是眉毛，十分疏淡，与黝黑的眸子并不相配。
　　一张顶多只能说是清秀的脸孔，线条也不妍丽，和俊俏也搭不上边。只是那偏着头细细打量自己的样子，不经意间，再次和脑海中被压在底层的久远回忆重合起来，很普通的问候，可是多少年没有人如此真挚地问过了？……
　　不是姬妾撒娇的故作关心，也不是猪朋狗党们装模作样的揶揄，与那些肚子里城府深得一句话都要绕足十个八个弯来刺探的老蛀虫们更不相同。
　　他只是直直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声：“似乎是憔悴了一些。是不是这几天忙了点？要小心身体啊，这么大个人了……”
　　杨轩坚冰般附在心上的屏障似乎有了碎裂的痕迹，他一言不发，反而紧紧将他抱在怀中，只是将脑袋枕在了那单薄的肩膀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徐道子有些惊讶，伸手在他肩膀上推了推：“喂，五郎。”
　　对方固执地将脑袋埋在他肩颈处，徐道子低头瞪着那乌黑的脑袋，嘴里嘀咕了一句“都已经是当爹的人了”，不知怎么的，也闭嘴了。
　　本来是指嫣儿，但现在他是顺带想到腹中那个来得莫名其妙的孩子，心下有些烦躁，也有些羞赧，这才注意到自己以怎么样一个暧昧的姿势坐在他的膝盖上，更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心里倒没什么旖旎的感觉，只是有点牢骚想要发，第一是很热，第二是关于那个没办法打掉的孩子，所以对于罪魁祸首，徐道子还真的有些怨恨。
　　杨轩多多少少感觉到徐道子不耐烦的情绪，只是嘟嘟喃喃抱怨了几句的徐道子，却也伸出温柔的手臂，将他的肩膀和脑袋抱在怀里，有些不得法地拍抚了几下，最后放弃似的放松了全身的力道，与他依靠在一起。
　　从记事开始，也许是童年没有任何愉快的回忆，半生的孤独桀骜和颠沛流离，令徐道子十分不习惯和别人有什么亲密的肢体接触。而令他唯一能够放下心防的，也只有这个孩子，这个亲热得好像是半身的孩子。
　　五郎……
　　腹中的胎儿似乎有了灵性，每当他心绪异动的时候，都会响应似的带给他奇异的感觉。倒不是已经能够动弹，只是那渐渐成型的孩子，却开始在他腹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同时，也以非同寻常的存在感，向他的心一次又一次宣示着什么。
　　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杨轩枕在徐道子的肩膀，忽然低声说道：“有45天了吧。”
　　徐道子不说话，他想起在水牢之中，落霞对他轻声交代过的那些话语。
　　天狐族落胎的方式，说难不难，但是以徐道子的个性来说，却不是什么好完成的差事。
　　他陷入了一个困境。
　　一方面，他根本就不想生下这个孩子，另一方面，他又踌躇着不知如何将其移出自己身体，以落霞所说的那种方式。
　　知道他肯定脸色不豫，杨轩轻声笑了。
　　“你不想要孩子。”他十分肯定地道。
　　徐道子点头，他的视野内，只见到杨轩乌黑的后脑勺，埋在他的肩膀，闷闷地发出笑声。
　　五郎这小子，是不是觉得老道我一本正经烦恼这种问题很好笑？
　　徐道子有点恼羞成怒，刚要说什么，却听杨轩轻飘飘来了一句：“好啊。”
　　徐道子有点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道：“什么？”
　　“只要你找到方法。”杨轩慢慢抬起头来，望着徐道子，他的眉毛十分浓郁，衬上长长的睫毛，弯起眼角的时候仿佛一个纯真的稚童，将那端正得近乎冷峻的脸孔柔化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只要你找到方法。”杨轩又重复了一次，勾起了嘴角：“我也会尽我所能地提供援助。”
　　杨轩一点嬉笑的样子都没有，语气十分认真。
　　徐道子张大嘴巴，开开合合了几下，才蹦出一句话：“那……你让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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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真人

　　天气晴好，但心情抑郁，徐道子决定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只身一人，甩开了绯春绯秋，踏上了王府探险之路。
　　夏长野不紧不慢缀在他身后，丝毫不露痕迹。而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则是一直跟住前方那个苒弱瘦小的背影。
　　此刻政局看似微妙，但也没有外人看来如此需要他时时刻刻拱卫在那位主子身边的地步。然而依据王府内甚嚣尘上的传言，能够让王爷慨然拨出他这个头号武将来守在一个少年身边，可见这个娈宠是多么地受到主子前所未有的欢心和宠爱。
　　他先前也十分好奇。根据朱夏的说法，这个少年倒是没有一般得势的娈宠那么惺惺作态，或是恃宠而骄，但是性格却有些与常人不同的微妙之处。
　　他呆在这个玉冥身边已经有大概四天，这四天内，他早已解决了一桩投毒事件，两次未遂刺杀，包括那次明摆着派来击杀玉冥的那个冒充朱夏的死士。
　　他慢慢地也冒起了心火。
　　邹王府内水泼不进，到底是谁，这么天大的狗胆，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挑衅他们黑骑卫的尊严？
　　北地荒原之上驾马驰骋好不欢快，偏偏自从进了这个元洛城就从来没有一刻舒心自在过。勾心斗角向来不是他夏长野所长，但是可以用到武力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屈居人后。
　　如今那隐藏的势力，若是能够被逼出明处，他倒是摩拳擦掌乐见其成。要说到面对面的搏杀，他可从未怕过谁来。
　　但这是他，夏长野，离朝四大武将之一所应拥有的自信。
　　这个出身风尘的小男孩，纵使有着天狐族白狐的血统，但是眼下看来，确实是手无缚鸡之力，在面对他的纷乱凶险的格局之中，竟也显得如此处变不惊，甚至游刃有余，就实在是值得商榷的一个问题。
　　元洛城歌舞升平，太平盛世，人人沉溺享乐，欢歌笑语，富足了将近一百年的都城百姓，早已淡忘了战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骨子里祖先带来的野性和血气也早就被安逸的生活磨去了最后一分棱角。
　　而长在元洛城中最富庶繁华的烟花之地的名妓之子，一个怯懦多病的少年，似乎在这种情况下，应该闭门不出，龟缩在房中等候王爷这座大靠山的庇护和宠幸，这才是比较正常的模式。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王府中四处闲逛，甚至打发了朱寒朱夏的护卫，也喝止了绯春绯秋的追随。
　　这简直就是一个脱光身上甲胄的士兵，在战场上对敌人邀战一样，和“来啊来啊来杀我啊你们不是想杀我吗那就过来啊”并没有区别。
　　有时候，一条肠子通到底的人思维回路确实异常地相似。
　　徐道子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他的感觉并没有错，确实一直有潜伏着的第三方人马在窥视着这个身体的性命。如果说一开始的废除经脉、内伤纠结是警告和手下留情的话，那么，台面上的刺杀也已经浮出水面，那就是戴着舌面具的那个身份成谜的刺客。
　　夏长野到他身边之后，情况好转不少。但是以徐道子的经验来看，此后刺杀他的手段应该只会越发隐秘，而不会就此罢休。
　　他感觉得到，“他们”急了。
　　台面下的小动作，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他们必须确实地、毫无疑义地，将这个玉冥杀死，以祛除这个小狐狸所带来的不知名的威胁。
　　他不耐烦和那些明里暗里的刺客打游击，就希望能够把他们诱出明处，好让他徐道子明白，到底那个无辜的小玉冥是得罪了谁，招致这么一场祸害。
　　他埋头走着，越走越是偏僻，渐渐来到了一处荒草丛生的地方。
　　看似豪华绚烂的美丽府邸，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一处地方？
　　徐道子停住脚步，这里古木参天，有一个颓唐坍塌的亭子，周围长着低矮的小灌木，将路面遮得几乎没了痕迹。
　　这里是……废弃的园子？
　　徐道子绕着亭子走了几圈，那翻倒的桌椅旁边，还零零散散洒落了一地灰扑扑的碎片，结满了蛛丝。
　　徐道子蹲下身来，用手指拈起一片，仔细端详，青蓝色的陶瓷碎片，大拇指拂去尘埃之后，在日光下散发出氤氲着香气的微光。
　　这个，不就是……
　　他呆了一下，垂下眼睛，将碎片不着痕迹地笼入袖口，站起身来，轻轻叹息一声，“就是你一直跟着我，害得他们都不敢出来了。”
　　一个人从树丛内慢慢踱出，“你怎么知道我跟着你？”
　　那人异色的瞳孔泛着若有若无的五色华彩，直直望着他。但是徐道子心里明白，这双妖异的眼睛，其实看不清任何东西。
　　徐道子没有见过这个人。
　　这人身长玉立，穿着层层叠叠的纱衣，微风拂过的时候，似乎有花香隐隐约约从他身上飘拂过来。
　　那张时刻带着莫测高深微笑的嫣红唇角，以及眼角眉梢黛青的艳色，都勾勒得十分精致。满头银发用透明的纱巾挽起，取了一缕发丝织成辫子盘在脑后，一根湖绿色丝带将其固定成蟠龙飞旋的样式。
　　此人如此风姿，眉目如画，但是往下一看，领口处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细小的蓝色斑点，实在是有些诡异恐怖。
　　他手里抱着一根银色的麈尾，通体洁白，玉雕长柄，看上去十分仙家气度。
　　徐道子定定望他，那熟悉的脸容，令他想起一位故人。
　　见他沉默，那人微微一笑，慢慢走近，低声说道：“贵客莅临，可愿赏光陪同萧灵子一道，奉茶清谈片刻？”
　　他说话语气十分恭敬，惊得夏长野揉了揉眼睛。
　　这个妖道自从入了邹王府，从来没有把谁放在眼里。就连对待杨轩，也并不如何敬畏温顺。好在他镇日闭关在那件丹室之内，捣腾他那些古怪玩意儿，也不经常出来走动。
　　夏长野一直觉得这个人神神叨叨，除了一副好相貌之外，真材实料想必亦是十分有限。唯一一个奇特的地方，就是这妖道明明是个瞎子，却行动自如和常人无异。但是想到他那些旁门左道不知道有多少玄机，就觉得也不值得惊奇了。
　　这个妖道，现在到底是想做什么？
　　却见徐道子沉吟半晌，忽然开口问道：“冲虚老道是你什么人？”
　　萧灵子闻言心下暗惊。
　　他原本略有些漫不经心的表情显得收敛了些许，只躬身答道：“正是家师。”
　　徐道子摸了一下下巴，忽觉不对劲，他现在可不是那个狂道人徐衍，只是一只体弱多病的小狐狸，怎么忽然就变成香饽饽了呢？
　　想不出原因，就顺势而为也不错。带着不负责任的想法，徐道子点头：“好，上你那里走一趟无所谓。”
　　他见着道门后辈，按他以前的身份，实在诚惶诚恐不起来。
　　那大大咧咧的口气和居高临下的态度，萧灵子不禁心里一动，眼前这个“非我族类”到底是什么身份，看来是一件值得商榷的问题。
　　他躬身微笑，伸手一引：“小公子请。”
　　指引的方向，却是那个已经倒了一半屋顶的亭子。徐道子也不惊奇，只点了点头，信步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一个裂了一半的石凳上。
　　就在这个时候，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萧灵子定定望着徐道子那个方向，忽地嘴角一勾：“小公子看来有颇有道缘。”
　　语毕，他麈尾一扫，馥郁的香气缓缓浮现在半空中，霎时间，那杂草丛生的羊肠小径露出了端倪，像是奇迹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光滑的路面，青砖如洗，香花异草，在微风中摇曳得妍丽多姿。
　　那亭子慢慢由破败颓唐的模样回复了清雅的旧观，翻倒的石桌石椅渐渐立了起来，回到了旧时的样子。摔碎一地的酒具聚集在一起，重新组合成了完整的精致器具。
　　萧灵子又是一动麈尾，缓缓来到徐道子对面坐下，拿起桌面上的酒壶，摇了摇，里面居然发出潺潺水声，还有半壶残酒。
　　他用鼻子去闻了闻，轻轻笑道：“贫道正爱这杯中物，惭愧，惭愧。”
　　徐道子见他慢慢给自己斟满了，又递过酒壶来给徐道子倒酒。徐道子面前那只酒杯却缺了底部的一个碎片，如何斟也斟不满。萧灵子目不能视，只是轻轻蹙眉，似乎十分奇异：“咦？”
　　徐道子忽然想起什么，抚掌长叹：“是了，老道忘了。”
　　他这一声自称差点没把夏长野骇下树。
　　只见徐道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碎片，用嘴吹了一口气，吹走那些浮尘，才将其嵌在杯底。
　　瞬间如同奇迹，那枚碎片稳稳嵌在杯底，如同活物一样，整个杯子通体光滑，再也没有一丝裂缝。
　　他接过萧灵子手中酒杯，自己斟满，才嬉笑道：“老道我也十分喜欢这种酒。”
　　仔仔细细闻了一会儿，徐道子露出陶然至极的表情，方才就杯于口，缓缓啜饮一口。
　　就是那一口，熟悉的果香盈满口中，徐道子脑海中不期然想起了陈年往事，那个身姿曼妙的美丽女子，眉间一点艳丽朱砂，言笑晏晏，给他将酒杯斟满。
　　……这是妾身亲手所酿的百果酒……今日践行，就以此酒送别，祝道长一路平安，幸福安康……
　　他仰头一饮而尽，眼角微热，竟是险险隐藏不住的泪意。
　　他一直不敢问五郎，如今，她到底去了何方……

　　第二十六章 祥瑞

　　“窈窈窕窕，檀口轻启袖儿招招；徐徐杳杳，曲声和着歌儿香香渺渺。且是一派绮罗筵席，低鬓回步婀娜嫋嫋；细细调动、暗暗窃笑，道一声郎君，可知道奴家慢掩障却那祝融，争不过为那韶光易逝、不风流枉费年少……”
　　美貌宫娥莲步轻移，纤腰款摆，当中一人，怀抱琵琶，弄弦清唱，一派幽怨多情颜色。头上金步摇微微颤动，暗影投射之下，更显得冰肌玉肤，妩媚温柔，长长柳眉秀丽温婉，低垂的眼帘内竟似华光流转，宛如一朵在轻风中怯怯绽放枝头的晚香玉，煞是惹人怜爱。
　　杨轩舒服地倚靠在背后那厚厚的垫子里，双眼半开半阖，左手拿着杯盏，右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似乎是在认真地听曲，也似乎魂游太清，好一副太平王爷的悠闲模样。
　　却听身边有人轻轻嗤了一声，杨轩抬起眼皮，那人又不吱声了。
　　却是向来像是个老实人的朱寒，见王爷看他，也垂首肃立，再不发出一点动静。
　　杨轩翘了翘嘴角，摇摇头。
　　一曲即毕，周围皇子皇孙们高声喝彩，跳舞的宫娥们如潮水般退下，那个美人儿向四周微微躬身一礼，袅袅婷婷站了起来，对着大殿正中的帝座深深跪伏，娇声呖呖唤了一声“皇上”。
　　“你过来。”皇帝似乎龙颜大悦，半躺在帝榻上朝她招了招手，美人羞怯地咬了咬嘴唇，轻轻提着裙裾，慢慢走上台阶，年轻的皇帝等她来到身前，一把拉住她搂进怀里，在她脸上香了一记，才哈哈大笑道：“四弟，你看看你这个嫂嫂，比起你府上那玉冬小姐如何啊？”
　　杨轩微微欠了欠身，朗声答道：“嫂嫂琦年玉貌，色艺双全，那玉冬不过昔日名妓，怎可相提并论？”
　　离允帝杨栩似乎来了兴趣：“哦？那，你何不将她带来给朕一观，朕倒要看看这个闹得父皇和九皇叔险些反面的绝世名妓，如今到底沦落成了什么模样。”
　　“皇兄要求，敢不从命。”杨轩勾起嘴角，拱手应道。
　　他眼角一瞥，却见那个“嫂嫂”娇羞的嫣红面庞下，眸中一闪而过不悦的精光，不禁有些好笑。
　　这个皇帝一口一声将她这个南宫世家的小公主和那个艳名远扬的风尘女子相提并论，也难怪她会不高兴。不过，杨栩这个性格，只怕她以后要忍耐的地方还要更加多了。
　　“来来来，众位兄弟，喝，喝啊。”杨栩举起九龙杯盏，一饮而尽，看众人一一举杯，才畅快地笑道：“今日是家宴。自从你们去了各自的封地之后，朕好久不曾和各位弟弟们，还有大哥，一同在这兰麝殿畅饮尽欢了。有想说的话尽管说，尽兴就好，尽兴就好！”
　　“启禀皇兄。”
　　酒酣耳热之际，七皇子杨掠掀袍跨步而出，拜倒在殿中，带着三分酒意大声道：“臣弟今有一物呈上，乃祥瑞之兆，灵物天成，以博君一笑！”
　　“哦？”杨栩肆无忌惮揉捏着身边少女的动作停顿了下来，来了兴趣：“祥瑞？”
　　“祥瑞？”三皇子杨骏大笑：“莫非是麒麟？七弟，你可千万不要拿什么插了牛尾巴的马鹿来献宝，没的让几个哥哥笑破了肚皮。”
　　“真……真的是麒麟！”杨掠一急，结巴的老毛病又犯了，“是我在——在紫霞山上狩猎的时候，手、手下亲兵抓到手的，千真万确，不敢有一丝一毫欺瞒皇兄。”
　　“真是麒麟？”杨骏抚掌，“麒麟麒麟，雄者麒，雌者麟。你倒说说，你抓到的是公是母啊？”
　　杨掠呆了，只讷讷道：“反正是麒麟。”
　　杨栩懒得看他们拌嘴，只挥挥手道：“呈上来朕看看。”
　　须臾，身着白色甲胄的侍卫们便将一个放置着巨大的笼子四轮车子推入殿中，杨栩坐直了身体，直到车子停住，他才注目一望，殿上皇子们在短暂的沉默后议论纷纷，惊叹四起。
　　只见那笼内趴伏着一头巨兽，通体是子夜一般奇异的乌黑，圆顶单角，牛尾委顿在地，脚趾丰厚，身上甲胄一般的鳞片散发着幽幽明明的微光。
　　虽然由于姿势的缘故，没能看清全貌，不过，显露在外的体貌特征，确实像是麒麟这种传说中的异兽。
　　离允帝有些惊讶，“看样子，似乎……”
　　美人儿南宫静在一边用袖子掩唇一笑：“皇上，前朝皇帝不是为了‘天狐定天下’的预言找了三十年天狐么，结果别说天狐，就连嘉瑞也从未出现。臣妾一日听张太师讲道时，说当年‘天狐定天下’的预言是冲虚道长所做，前面还有一句话，叫做‘麒麟现世时’。看来，这个麒麟，有可能是上苍垂悯我离朝，佑我千秋万代而赐下的祥瑞，皇上何不亲自确认一下？”
　　杨栩低低念道：“‘麒麟现世时，天狐定天下’……”
　　他展颜一笑，那如野兽般时时刻刻带着犀利的侵略感的脸孔线条平和下来，显然是真心地高兴起来，“朕的静儿说得有理，朕就去看看。”
　　他举步下了台阶，走到笼子前面，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杨掠躬身站在一旁，笑道：“皇兄，如何……这是麒麟没错儿吧？”
　　“是麒麟。”杨栩抚掌长笑，伸指在空中对着杨掠虚虚一指，“好，朕给你记大功一件，重重有赏！来人，将朕上次选出来的十名西域秀女赐给南阳王，另赐燕河、雍西两郡，一同并入南阳封地内！”
　　燕河雍西地处入海口，富庶繁华，乃是南方有名的两座大城，每年光是贩盐都不知道有多少银两源源不绝流入两地，如今竟被龙心大悦的杨栩寥寥数语，一并划归南阳境内，众皇子一阵沉默，又恨又嫉，百味俱杂。
　　不过表面上的文章还是要做，道喜祝贺之声一时充盈殿内，杨轩没有去凑这个热闹，只懒懒举起酒杯，透过澄澈透明的清香酒液，从水晶杯内看见众人扭曲的脸孔，带着言不由衷的笑意，就像是一群不受欢迎的戏子，明知道这个剧目老套又无趣，还是不得不为了自身利益将其唱下去。
　　他浅浅啜饮，柔滑的液体顺着喉间滑下，灼热香醇的麦香，还带着几分熏烤的香味。
　　不期然脑海中浮现一张年少得近乎稚气的脸孔，带着陶醉的颜色饮干杯中物的模样，和另外一张年轻的面庞交织在一起，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五官，却是如出一辙的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慵懒……
　　望着侍立一旁的朱寒，杨轩忽然吩咐道：“一会儿你叫他们上御膳房，帮本王带几坛这种酒回府。”
　　朱寒有些纳闷，还是应诺。
　　心情大好的杨栩在筵席上大醉，便宣布散宴，搂着南宫静，在宫娥们的簇拥下回了寝宫。
　　夜宿在宫中的皇子们也打着呵欠回到了自己的居所，剩下那只可怜的麒麟，被用金链子拴了起来，锁在大殿角落，还是趴伏不起，似乎只有一口气的样子，显得十分凄惨。
　　杨轩稍稍落后于众人，眼见得该走的都差不多走了精光，便懒洋洋踱着步子，和从麒麟旁边经过的朱寒一道准备出去，朱寒许是少年心性，竟在那笼子前驻足观看，伸手想碰碰那传说中的神兽，到底是真是假。
　　说到底，皇帝高兴承认它是真的，可不代表就一定是真的，至少朱寒就不相信。
　　麒麟何等神物，怎会甘于被困在这铁笼之内任人玩赏，顶多是长得像罢了吧。
　　岂知他的手还没碰到那只异兽，它竟像是被触到了什么逆鳞似的，忽然睁开紧闭的双眼，湛蓝的光华从内透射而出，神光灼灼好比烈日悬挂，只一照面，便将朱寒的心震慑得恐惧无比！
　　突生异变，杨轩回头一看，却正好看见那“麒麟”振奋站起，通体甲胄发出粼粼微光，双目蓝光射出，照得整间大殿纤毫毕露，正在收拾打扫的宫女太监们胆寒不已，竟生生晕了过去！
　　错非朱寒武将出身，胆气粗豪，加上天赋异禀，说不得也要直接吓晕过去，毕竟麒麟可是正正对着他大发神威，而不是对着别人！
　　就在这一刻，只见麒麟轻轻吼了两声，虽不是口吐人言，却有一个莫名的浑厚男声在朱寒和杨轩脑海中同时响起。
　　杨轩一听之下，浑身一震。
　　那麒麟说的是：“徐衍在哪里？快说！快说！快说！……”
　　那字字句句紧迫逼人，好比洪钟大吕敲击得朱寒颅内阵阵生疼，终于再也支撑不下去，坐倒在地。
　　麒麟一口咬住朱寒伸进笼内还未抽出的手臂，像是发了狂一般撞着笼子，“这分明是徐衍的味道！你们和他在一起，对不对？快说！快说！”
　　麒麟狂性大发的样子十分可怕，杨轩紧紧瞪视着它，那双充血的蓝色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杨轩，充满了怨愤凶恶的神色，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针对徐道子的……
　　眼看着笼子就要被撞破，那麒麟忽然像是使尽了浑身力气，倒了下来，光华尽去，再度恢复成普通异兽的模样，昏睡过去。
　　杨轩长出了一口气，竟觉得后背几乎湿透了。
　　他正要去拉起朱寒，却听见背后传来一个既熟悉也陌生的清朗声音：“徐衍是谁？”
　　这殿中竟还有人？
　　杨轩心知自己方才被那“麒麟”摄去心智，一时竟完全失去警戒，他回过头，只见一人站在殿门口，宽袍大袖，可能也是由于麒麟的震慑，面孔还有些惨白，只是一双凤目紧紧望着自己，透出几缕阴鸷的光。
　　是废太子，大皇子平王杨澈。

　　第二十七章 叵测

　　平王杨澈是当今皇太后嫡长子，赐封平国，乃是山多险要贫瘠之地。他在杨栩登基以来的七年间，郁郁不得志地偏安平国一地，除了每年派差使贡吏到元洛都城例行觐见之外，自己从来不出封地。
　　这个先帝爷御笔亲封的东宫太子爷，没做上两年太子，便被杨栩使计将位置生生夺了过来，闹得朝野大乱。他先前气焰嚣张，后来落败退场，几乎闹得要被监禁深宫的地步。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杨澈一改过去喜好喧哗的张扬个性，变得沉默寡言，简直是另外一个人了。
　　直到现在，杨轩还记得他穿着明黄深红的太子服色，带着镶嵌东珠的五色冠冕，踩在那些奴才们跪伏在地铺设出来的白色毯子上，倨傲地从两旁跪拜的皇子们中间慢慢走过的不可一世的样子。
　　那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亲兄长，一人之下的太子爷，不过，想必当时正是春风得意的杨澈，也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跪在队伍末尾的四皇弟生得什么模样才对。
　　先帝子息单薄，统共有十个儿子，皇十子之后陆续出生的五个儿子都纷纷中了诅咒一般地不幸夭折，公主倒是有十五个。
　　其中皇后欧阳氏所出的，就有大皇子杨澈、二皇子杨栩，四皇子杨轩以及五公主杨璃。她生性多疑善妒，多年以来独占君宠，娘家又是开国功臣欧阳君夫妇，势力庞大手眼通天，因而她所出的几个皇子公主，特别是杨澈和杨栩，一直以来是宫中最为得势的。
　　当然，失去太子之位的杨澈，再也没有昔日风光就是。
　　眼下这个落毛的凤凰，找自己到底是有什么秘而不宣的好事呢？
　　在平王殿下的銮驾内铺设的柔软熊皮上坐定，杨轩轻轻甩了一下袖子，勾起嘴角，他那俊美得接近浮华的脸孔带着轻佻的神情，晚风下乌黑深邃得近乎子夜一般的双眸望着眼前略显局促的前太子，头上鎏金玉冠闪动着若有若无的光点，若此刻换个地方，当是脂粉场中最为受女子喜爱的风流郎君。
　　“……四弟。”杨澈沉吟半晌，终于开口，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多年不见，你……过得可好？”
　　杨轩欠身，行了一个半礼，应道：“有劳皇兄关心，弟弟惶恐。这些年在钟州忝为别驾一职，无甚建树，惭愧。”
　　“四弟过谦了。”杨澈点头微笑，他原本生得过于娟秀，面色却是向来苍白，本是一副不太正气堂皇的相貌。只是一双与杨轩肖似的凤眼偶尔透出阴鸷郁郁的神采，才隐隐可以看出敛于眸中的桀骜。
　　他们兄妹四人中，这个大哥和皇太后最为相似，只是不知为何，太后明显更加偏爱当今皇上罢了。
　　杨澈话说到半截，却又不再言语，只拿眼睛望着侍立在马车门口的朱寒，杨轩自然知机，掀起车帘对朱寒道：“你先到内宫门等我。”
　　朱寒一怔，只能躬身应诺。
　　一干平国王府的卫士们远远围住了马车，布置妥当之后，带头的灰甲卫士打了一个手势，杨澈方才点头，放下车帘，杨轩也松开手，拿起身边小几上的茶水轻轻啜饮。
　　“四弟。”杨澈神色一正，忽然问道：“你觉得，自宝鼎元年以来，我离朝比之华建年间如何？”
　　这个问题如此单刀直入，杨轩也是一愣，方才笑道：“太平盛世，歌舞升平，庙堂多贤臣，民间多异人，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河清海晏。这是先帝和当今万岁的福祉和功绩啊。”
　　他言不由衷，鬼话连篇，只是杨轩从来没有什么脸皮可言，自然说得面不改色。
　　只听杨澈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冷笑道：“四皇弟也忒不知世事了。这杨栩小儿，如此胡作非为，不是我们离朝的福气。他大兴土木，兴建避暑行宫，苛捐刮得民脂民膏，天下人无不怨声载道；废除父皇设下的规矩，竟将一介道士张远之奉为朝中太师，听信道士妖言惑众；日夜大摆流水宴，欧阳皇后尸骨未寒，便与南宫静那几个妃子肆意淫乐，即便是天子，如此作为也实在叫欧阳家的人寒心！更别说薨逝的欧阳皇后还是咱们的表亲，”杨澈顿了顿，看了一眼满面不在乎的杨轩，暗暗叹气，“……再说，阿婼以前对你也是很照顾的。四弟，就算天下事与你无关，你这个婼表姐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难道你就不觉得不甘心？”
　　杨轩似乎微微一惊，“哦”了一声，“莫非，欧阳皇后……婼表姐的死有蹊跷？”
　　“正是如此。”皱着眉头望着杨轩，杨澈暗暗决定再也不和这个绣花枕头弟弟打什么暗语，索性实话实说，“四弟，你我手足一场，唇亡齿寒，皇兄在这里且劝你一句，正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等天潢贵胄，更是切身之痛！杨栩如此作为天怒人怨，如果我们再不采取行动，恐怕，这大离的江山，不到四十年就亡在他手中！你看我等天家子弟，三弟和他是一丘之貉，夏虫不可语冰矣；五弟唯唯诺诺，六弟也是保皇派；七弟如今圣眷正隆；八弟可惜是个呆子；九弟十弟年纪尚幼，还住在深宫之中，如今，竟只有你我二人可堪这匡扶天下的重责大任！正所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们何不联起手来——”
　　杨轩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忽地想到什么似的打断道：“婼表姐不是……难产死去的么？”
　　先是动之以情，之后晓以大义，无奈这个徒有其表的草包兄弟到头来别说被煽动得热血沸腾，刚刚白费了他一番锦绣文章，竟是丝毫未曾听入耳里！杨澈此番好似蓄满力道的一下重拳打在棉花之上，郁郁道：“……是难产死去，只不过，似乎另有内情罢了。”
　　“大哥可知内幕一二？”
　　“我也不知。”想起那个曾经艳冠三千后宫的美丽女子，杨澈亦是有几分神往几分惋惜地道：“只是，后来听说尸身有蹊跷。不过人死为大，入土则安，看来，若是想要弄清楚，只能从活人身上着手了，四弟，你说是也不是？”
　　杨轩颔首：“三日后是婼表姐的丧事。”
　　“届时，四弟会发现很多有趣的秘密。”杨澈理了理袖子，忽然笑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四弟千万不要客气。”
　　他这话意味十分深远，杨轩细细咀嚼了几下，才躬身道：“那就谢谢大哥了。只是我这个四王爷人微言轻，不比大哥、三哥、六弟和七弟有郡王之实，若有什么事情是我这区区一个钟州别驾帮得上忙的，四弟自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席话说得模棱两可，杨澈一愣，却听他这惫懒四弟接着道：“时辰已晚，大哥还有什么吩咐？”
　　见他露骨地打了一个呵欠，明显是酒色过度的王孙公子模样，杨澈只能道：“想必四弟府中美人苦候，愚兄就不再耽搁你的时辰了。”
　　谢绝了杨澈亲自相送，杨轩下了马车，上马朝着内宫门得儿得儿行去。
　　杨澈注视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那平国侍卫的首领，一身灰甲的男子策马徐徐趋近马车，只见自家主子从袖口拿出一方手帕，喃喃念道：“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念毕，杨澈讽刺地笑道：“好一个痴情的邹王爷，好一个无情的邹王爷。”
　　“殿下。”那卫士下得马来，走至杨澈身边，疑惑道：“这个四王爷似乎不堪大用，您为何……”
　　“你不懂。”杨澈扬了扬手中的香罗帕，只见上面针脚细密，颜色淡雅，绣了一丛大红的木棉花，留白处提了这么一句诗，字迹清俊有力，正是杨轩手笔。
　　“文奇，你们修道中人，不懂得这情之一字，有时可以翻手云覆手雨，搅得天下大乱。”杨澈将手帕慢慢收好，“你别看这杨轩像是个无权无势的光杆子王爷，他与我和杨栩一道，都是一母所生。按照我们离朝立太子的规矩，一般立长为先，立嫡其次，立贤更次。你可知道，万一这个杨栩有个万一，依照先帝爷留下的规矩，那当太子的，很有可能就是这个酒囊饭袋四王爷啊。”
　　郑文奇依然疑惑，“可是……”
　　“与我无关对不对？”杨澈冷笑，“你别看那杨轩故作镇定，我刚才给他的那杯茶，他可是洒了好几滴在我这熊皮上。欧阳婼和杨轩之间，本来就是算不清楚的一笔糊涂账。我今天是投石问路，看看水深水浅。至少，等到将来局势有所变幻，怎样让他不要站在我的对立面，怎样让他甘心为我所用……不过眼下，我心里也有个谱了。”
　　郑文奇似懂非懂，月光皎洁下，盔甲下露出的一张清秀的娃娃脸，此刻添上了几分迷茫，更是显得不知世事。
　　杨澈很是痛快地对他倒了一箩筐话，正是看中他那股懵懂劲儿和那身鬼神莫测的本事。
　　顿了顿，杨澈话锋一转，“对了文奇，今日让你乔装打扮与我一道进宫，你有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发现？”
　　郑文奇慎重地顿首：“有两个。”
　　“你说。”
　　“那太师张远之，不是我所能看透的。这是其一。”
　　郑文奇第一句话便叫杨澈坐直了身体：“他这么厉害？莫非这道士也是一个修真高手？”
　　在他看来，这个千辛万苦拉到手里的郑文奇已经是俗世少有的修真高手，算是压箱底的王牌之一。可那个杨栩胡乱赐封的太师居然也有如此本事，就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了。
　　郑文奇认真地点头，“很有可能是修真高手。”
　　杨澈皱着眉毛问道：“然后呢？”
　　“那个四王爷的手下。”郑文奇想了想，“似乎是叫做朱寒……不知殿下有没有注意到。”
　　杨澈微惊：“他怎么？”
　　“他本事不错啊。”郑文奇道，“适才殿内麒麟神威，殿下您有神物佑护，我道法护体，都感到险险就要心神失守，更何况我们距离麒麟比较远。可是不仅四王爷没事，就连那首当其冲的朱寒也毫发未损，只是腿软坐倒，就俗世中人来说，这是很了不起的本事。”
　　“杨轩可能也有异物护身。”杨澈沉吟，“至于那个朱寒……”
　　“我们先回平王府。”杨澈忽然顿住话尾，郑文奇领命，不再多问，策马转头，直朝宫门而去。
　　杨澈端坐车中，细细思量。
　　如此高手却籍籍无名地待在四王府内，不是杨轩韬光养晦，与光同尘，便是这只是邹王府内的冰山一角，不足一哂。
　　又或者，是杨轩最后的保命良方之一……？
　　低头望着灰白色熊皮上的几点茶渍，杨澈微微勾起嘴角。
　　不虚此行。

　　第二十八章 重逢

　　“那是什么动作？”
　　徐道子皱着眉毛，将喉咙里的糕点咽了进去，紧接着拿起篾条往面前少年的手上挥过去，只见对方嗷嗷大叫着闪电般缩回了手。
　　可怜的少年嗫嚅道：“师父……”
　　徐道子毫不留情地道：“又错了。我和你说了该有七次了吧，怎么见你一次都没有搞懂？这个‘烈日长虹’，贵在剑意，不在剑招。你如此拘泥于姿势，只能是落了下乘。”
　　“剑意，剑意。”嘴里叨叨地念着，只见少年阿筑苦着一张脸晃悠着手里的柳枝条儿道：“玉冥儿，小玉儿，你饶了我罢。这个剑意，你叫我拿着这么一根木条儿……啊，我不学了，我不学了还不成么？”
　　“你说不学就不学？刚拜的师父也要踢出门墙？”徐道子嘿嘿一笑，听得阿筑寒毛立起，不禁偷眼瞧他，只见小玉儿那原本熟悉的可爱小脸上，冷森森的极其恐怖，好像是他上次在那个天香居白吃了一顿之后店内打手的脸色，忍不住更是胆战心惊。
　　“你既然这么随便，不学也好。”
　　听他声音冷冷的，阿筑讷讷两声，不知为何对这个之前一直在他羽翼之下龟缩的小玉儿产生了些微的畏惧感。
　　这些天来，玉冥几乎是每隔两三天便往他这里跑，十分尽心尽力地传授他孤云手的心决。只不过，心决听久了，难免想学点手上功夫，这玉冥儿却一本正经地问他喜欢什么兵器。阿筑立刻想起街上说书的老三李大他们说的什么什么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之后还拿着一把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钢剑挥舞来去，在阿筑的臆想中，早已替代成了拥有绝世风姿的侠客，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飞舞，手持长剑杀敌无算，轻轻拂去剑刃血珠的高手风范。
　　因此他故作风雅曼声吟了这句诗，大声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当然学剑！”
　　当时徐道子自然是耍了一个小心眼儿，没告诉他这剑和吴钩根本不是一回事。不过，这也只是因为长剑麈尾，是仙云门下弟子的必学器物罢了。
　　当时徐道子微笑道：“你可知道真正的绝世剑客是什么样儿？”
　　他那时巫力已经略有小成，运行周身，已经自成小周天。只是气海处还有内伤，功行小周天之后，总会有些疼痛。每当这时，腹中那个已经略略成型的胎儿便似乎有所动静，徐道子独自一人，力量薄弱，复仇的前路渺茫不可知，唯独此刻，才生出“我不是一个人”的感觉来。
　　他摇了摇头，挥去心头异想，脑海中，却掠过一个熟悉的人影。
　　见得阿筑摇头，徐道子呵呵一笑，轻声说道：“我见过，真正的剑客，真正的绝世高手。弹指之间……江河倒转，山脉瞬间即成平地。”
　　他的思绪悠悠飞回到久远的从前，在那荒凉冰寒的越女峰，那人一身白色长衫，冰凉的眼神比这数九寒天还要冰冷刺骨，长剑递出，呼啸而来的罡风剑气，竟好比那江海巨浪，层层卷起漫天风雪。
　　剑客宛如凌波踏浪，脚踏飞剑，手中龙渊宝剑竟似乎变得如同一潭莫测无伦的汪洋巨海，将天地万物都卷入那肃杀的剑气之中，似乎就连时光都要在这惊天动地的一剑中倒转，剑势到了极盛之处，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竟生生以一人之力，将整座越女峰从中间一分为二。
　　那种可怕到了极点的剑势，若非亲眼目睹，又怎能相信是出自凡人之手！
　　其间惊险宏大，实在难以用言语描摹。徐道子只淡淡说了这两句，便不再多言，只余下阿筑还在睁着眼睛，感慨道：“哎哟娘喂，那是神仙呢吧，小玉儿，你是不是说书的听太多了？我只当十步杀一人已经是绝世高手，你说的那个只怕是神仙才能办到吧？”
　　“确实是呢，是剑仙。”徐道子沉吟，确实，那人那时候，有可能已经半成剑仙之体。
　　——若他能活到今天——
　　徐道子回忆起那被迫兵解的尸身，心里钻心剜骨一般的疼痛，竟似乎隐隐要闭过气去。
　　他面色苍白，沉默良久，才徐徐道，“我只教你一招，这一招只要你学好了，可以受用大半辈子。”
　　感觉到从他身上传递出来的令人窒息的一股阴寒之气，阿筑一声都不敢吭，只担忧地望着他那异常苍白的脸色，小心地问道：“小玉儿……你，没事吧？”
　　徐道子见他真挚地望着自己，心里一动，没有回答他。手里掂着刚从外面摘回来的柳条，往牢门外看了看，阿筑这边算是人烟稀少，就连狱卒也是隔着两层牢门之外。看来，银子打点还是有用的。
　　他微微勾起唇角，“这一招，叫做‘烈日长虹’，贵在剑意，不在剑招。先前授予你的孤云手的心法，你勉强算是练到了入门的地步。与这一招结合在一起，当可有不凡的功效。”
　　“只要你学得了这招，自保是没有问题的。”徐道子顿了顿，“我可以给你示范一次，你看好了。”
　　巫力已经可以在体内各大经脉处运行无碍，只是还在后天阶段，徐道子心里暗自叹气，只能运气而行，待得意念控制那股清凉冰寒的巫力在腕处游移不定，便倒提着那柳条儿，最初是剑式中最为粗浅的一式“朝天一炷香”，举在胸口。
　　这招阿筑倒也认得，只睁大眼睛看着徐道子，不知为何，如此粗浅的招式，被小玉儿使出来竟仿佛有了莫名的威压感，整个人似乎真的成了一柄绝世宝剑，散发着凛冽的寒意。
　　徐道子心内平静如水，手腕顺着风儿吹来的方向微微一动，就在那一瞬间，阿筑仿佛看见徐道子持“剑”的手腕消失在了空中，之后耳边传来几声“嗤嗤”轻响，再看去时，牢房内那扇石墙上，竟以一点为中心，向外辐射出了规规整整的十来个白点！
　　那石墙阿筑也曾经脚踹手抓过，愣是抠不下一点石粉来。可是，却被小玉儿的那把剑……哦不，那根柳条儿，削出这些白点？！
　　“有诈有诈！”一愣之后，阿筑连忙奔过去，夺下徐道子手中柳条，左看右看，“上面有机关对不对？”
　　徐道子松开手，随他去看。
　　柳条上实在看不出什么猫腻，阿筑又到那墙上白点处，手指一碰那些白点，石粉簌簌而下；只是碰别的地方，便还是如同先前那般坚硬，半点不留情地把他手都要抠出血来，都不为所动。
　　“这……真真是，太厉害，太厉害了！”阿筑景仰地望着徐道子，“又是那个异人传授你的？”
　　徐道子一呆，方才想到先前为了搪塞阿筑，便胡编乱造说自己一次在外游玩，在一座破落古庙遇见一个风尘异人，手把手教会自己许多本事，只是先前藏拙，眼下情况紧急，才不得不拿出来让阿筑一起学而已……
　　看来他信以为真了。
　　徐道子咳嗽两声，心里暗道三清道尊在上，弟子说谎是万不得已啊。
　　他转脸又问道：“你刚才可看得明白？”
　　“我看不懂……”阿筑讪讪道，忽地他雀跃道：“小玉儿，不如我拜你为师，你慢慢教我怎么样？”
　　徐道子看着他，不禁勾起嘴角：“你要我当你师父？”
　　“你别不好意思。”阿筑误以为徐道子不敢当，忙劝道：“我后来想了想，让你一直白白忙活，一个名分也没有也不好。不管怎样，我都是从你那里学到这些本事的。不如这样，你教我学的时候咱们就师徒相称，其余时候还是朋友平辈，好不好？”
　　徐道子沉吟了一下，心里倒是觉得这小子算是机灵鬼，知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道理。
　　只是阿筑啊阿筑，你可知道，以你的辈分，拜我为师那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啊。
　　徐道子于是答应下来，那之后，更是几乎算是天天过来督促阿筑学习。
　　他心里自有打算，希望阿筑能够早日学得这一招逃出生天，将落霞一并带出去。只有他们两人都安全了，自己才能毫无挂碍地开始下一步计划。
　　眼下见他学不到十天便开始打退堂鼓，徐道子心里动了怒气，这个阿筑根骨悟性都是上上之选，只可惜个性惫懒，意志不坚，这是很大的致命缺点。
　　他宁可阿筑身体资质差一些，只希望他能够有不被外物和困难侵袭的明智心性，可是，这样的人并不是一蹴而就，而是需要慢慢调教，磨练出来，堪称可遇而不可求。
　　只是眼下，哪有这样的时间？
　　一时间觉得有些万念俱灰，徐道子咬紧牙根，站起身来，只觉得自己识人不清，直起身体的时候觉得眼前黑了一下，他不禁有些踉跄。
　　阿筑心里有愧，连忙扶住，徐道子抓住他的手，慢慢地拂了开去，轻声道：“阿筑，有一句古话，叫做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流落街头那么多年，想必应该深有体会才是。”
　　“如此半途而废，贪图安逸，……”徐道子摇了摇头，“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我……是不是一开始就看错你了？”
　　他说话的声音虽然轻柔，但是听在阿筑耳朵里却仿佛洪钟大吕，心里似乎被谁狠狠揪了一下，酸酸麻麻的疼，脸上更是热辣辣一片，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道子再也没有回头看他，径直出了牢门。
　　望着外面耀眼刺目的天光，徐道子竟觉得眼睛有些酸痛。
　　那人威名赫赫，堪称修真界不世出的剑仙奇材。一柄龙渊宝剑，斩得多少魑魅魍魉，生性高洁好比那绝顶之上万年不化的冰雪，目下无尘，风姿绝世。
　　……那是“他”的烈日长虹啊……
　　徐道子有些茫然。
　　这些天来，他除了每日早晨去看望阿筑之外，中午都会过去仙来阁看萧灵子。可是现在，又似乎什么都不想做，哪里都不想去了。
　　他觉得胸口翻腾着酸涩的气浪，伸手抚了两下，便随便寻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紧紧闭上眼睛，靠着身后的古木树干，凉风吹来，好歹算是平静了些许。
　　“哥哥，你没事吧？”一个甜甜软软的孩子声音在耳边响起，徐道子睁开眼睛，却见一个垂髫女娃，肉呼呼的小手抱住了他的膝盖，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那张小圆脸十分可爱，宛如神佛御座下的小金童，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衫，实在是个漂亮的孩子。
　　就在那一瞬间，徐道子还以为光阴倒转，回到了和五郎那孩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过，那孩子一开口就是“贼老道”……
　　徐道子忍不住会心一笑，心情有所好转，抱起这个王爷府的掌上明珠，孩子乖乖的坐在他膝盖上，热乎乎的孩子的体温传了过来，徐道子摸摸她的头，微笑道：“嫣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孩子笑嘻嘻地道：“我跟着顾哥哥来的。”
　　顾哥哥？
　　徐道子手上一顿，“哪个顾哥哥？”
　　“府里新来的顾哥哥。他可好了，天天带着我好多好玩的。”小女孩儿忽地转头雀跃道，“顾哥哥，这边，嫣儿在这边。”
　　徐道子侧头一看，一人正徐徐趋近，身着黑色甲胄，一副王府侍卫的打扮，那修长的身姿看上去十分不凡。
　　他走到近前，朝着徐道子躬身道：“卑职甲胄在身，只能军礼相见，玉公子海涵。”
　　不知为何，徐道子听出了这话其中微妙的讽刺意味，他皱皱眉毛，那人直起身体，徐道子一见之下，有些怔住了。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孔，但是那柔和清亮的眼神，却明显属于一位故人。

　　第二十九章 故人（一）

　　“顾大哥！”
　　清越的一声叫唤，随后从青石道上踩着轻快脚步走来的，是一个少年。
　　那少年一身青衣短打，露出半截胳膊腿儿，但是那肌肤粉光致致，黑色腰带轻轻一束，那纤细妖娆得不似男子该有的腰肢笔直漂亮，一双长腿迈着方步子正朝着徐道子他们这边走来。
　　徐道子转头一看，那少年走到他近前，不伦不类地行了一礼，口中道：“九月见过徐公子。”
　　须臾之后直起身体的少年，一张素净的脸蛋在艳阳热情的照射下，那漂亮得简直有些过分的五官带着几分狡黠几分讽刺，眼睛直勾勾朝着徐道子看过来。
　　小厮的打扮，但是相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埋没在庸庸碌碌的下人之内。
　　如烈阳花一样灼人眼目的美艳，以及那头披散下来的显眼黑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美少年……
　　人老了，这记性就不太好使了……
　　认真地忽略了自己已经换了一副年轻躯壳的事实，徐道子放弃从脑袋瓜子深处将回忆拽起的艰难工程，只勾起嘴角，点点头，算是回了一礼。
　　名叫九月的少年，以再自然不过的姿势，伸手勾住了身边沉默男子的手臂，状甚亲昵地甜甜说道：“顾大哥，你怎么到这边来了，让九月好找。”
　　“顾哥哥和嫣儿一起过来玩儿的。”小女孩儿娇嫩嫩的声线高高扬起，徐道子低头一看，小女娃儿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怯生生缩在自己怀里，小手揪着徐道子衣襟，眼巴巴瞅着那个清俊的男子，“顾哥哥……”
　　黑白分明得好似水晶珠子一般的眼睛开始出现了可疑的水花，分明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又不敢说话。
　　徐道子开始有些奇怪，之后便见得面前冷眼一直旁观的男子终于开口：“嫣儿小姐……”
　　还没等他说完，九月“咦”了很大一声，将顾姓男子手里的东西一把抓到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眼：“面具？”
　　徐道子坐着，嫣儿压在他膝盖上，他更是没法站起，看不清九月手里的面具是什么样子，只隐隐约约看起来是灰色的普通样式。
　　“呜呜呜。”女娃儿已经开始酝酿出更为壮观的泪花，低声嗫嚅道：“那个……那个是顾哥哥帮嫣儿拿的……那是嫣儿的……”
　　“你的？”九月撇撇弧线曼妙的嘴角，他那恶意的笑容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天真顽皮，很难让人对他产生恶感，“我拿到了手里，就是我的了。在这个邹王府内院，谁敢不听？”
　　他说话似乎意有所指，徐道子只觉得身上一动，小姑娘早已从他身上跳将下来，跑到了九月身边，拼命伸直小短手，打算去硬抢。
　　只可惜她人小体弱，最重要的是胳膊太短，九月一将面具举起来，她就只能鞭长莫及地一边伸手去够，一边叫嚷：“给我……我的，我的……嫣儿的……”
　　和小女娃儿一般见识的美少年高举面具，嘴里挑衅道：“够得着就给你，来呀来呀！”
　　小姑娘原本就已经含在眼眶内的泪水硬是忍着没落下，绕着九月团团转，跳上跳下好不热闹，就连老道都看不下去了，皱着眉毛说了一句：“都别闹了。”
　　似乎终于抓到找茬把柄，九月粲然一笑，笑容美如河畔青莲，只是带着几许显眼的恶意，“哎哟，命令我了。”
　　他慢慢放开那清俊男子的手臂，男子重获自由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抱起了那个忍着眼泪的小娃儿，轻声哄了几句。
　　那孩子立竿见影地伏到他怀里大哭起来，男子无奈地在她背部拍了几下，顺便朝着九月一伸手。
　　九月撇了撇嘴，倒是很利索地将面具递了过去。
　　徐道子看着他们，忽然笑道：“我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这个九月是何许人也，正是大宴那日，亲密地坐在五郎身边端茶倒水但是没有一丝小厮样儿的那个美少年。
　　他暂时还没想到娈宠一类的词汇，只是绽出笑容，偏着头看着抱着嫣儿的那男子，“还没请教，这位军爷尊姓大名？”
　　对方犹豫了一下，淡淡道：“顾悠然。”
　　徐道子正要说话，却听那九月再次不依不饶道：“内院眷属，擅闯议事重地，按王府法规，玉公子，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议事重地？
　　徐道子回首一望，他看着位于地牢上方的那座建筑，巍峨深肃，玄武石的墙面沉冷阴暗，正门的牌匾上，赫然是“玄武堂”三个字。
　　徐道子回头，眨眨眼，“什么罪？”
　　九月得意地笑道：“居心叵测，意图不轨，不安本分，恐有内奸之嫌。来人！”
　　巡逻卫士应声而到，“九月公子有何吩咐？”
　　美少年嘴皮子翕动，正要接着说话，却听不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迅速接近，一个翠绿衣裙的妇人匆匆赶至，气喘吁吁道：“哎哟我的小祖宗，叫我好找！”
　　嫣儿从顾悠然怀中不情不愿爬下，被妇人拉住了小手。
　　那妇人转眼望见冷眼看她的那个美貌瘟神，一声不吭地曲膝躬身一礼，便抱着扭着小身子不依的嫣儿远去，避之如蛇蝎的态度，在一片寂静中异常明显。
　　玩味地笑笑，九月纤纤手指朝着徐道子的方向一指，对着那个侍卫曼声道：“拖下去，杖责二十！”
　　侍卫领命，正要行动，却见顾悠然忽然道：“慢！”
　　徐道子眼见得对方情绪复杂的眼神在他肚子上若有若无地梭巡了一回，才开口道：“萧道长命卑职将玉公子带至仙来阁，有要事相商，此番只是顺路经过，九月公子明鉴。”
　　九月显然没想到他会忽然来这一手，哑然片刻，并且那个自作聪明的侍卫将他短暂的沉默视为默许，将一切当做无伤大雅的误会，迅速躬身告退了。
　　他看着顾悠然，又看看徐道子，眼珠一转，忽然展颜一笑：“玉公子果然是胆识不凡的妙人儿，也难怪大家都护在心尖儿上，九月适才只是玩笑，望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九月一般计较。”
　　顿了顿，他才道：“就是不知夏爷上了哪儿，放着玉公子一人行动，万一有个闪失，王爷怪罪下来，那就不好办了。”
　　徐道子自始至终都十分沉着安静，像是不谙世事的孩童般清澈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九月，没有险些遭人陷害的防备，更没有隐忍吞声的苦痛，只是默默地看了九月一眼，便对着顾悠然道：“有劳，那我们就走吧。”
　　顾悠然愣了一下，没想到徐道子就坡下驴到这个地步。他沉默片刻，也顺水推舟地伸手：“公子请。”
　　望着两人背影，九月抱着胸口，嘴角轻轻勾起，嘟喃了一句：“看来是真的了？……唔……”
　　沉吟一下，他对着身边不知何时出现的灰衣人道：“去查一下最近送到云水阁的药物，另外，我要搞清楚，这个玉冥，到底是男是女！”
　　这偌大一个邹王府，除了慧琴夫人所出的嫣儿之外，王爷再无任何子嗣。
　　而邹王府世子母亲的地位，眼红的人可是多得很。只是，看谁肚皮争气，生个男孩儿出来，从此母凭子贵，一跃而虏获那个至今空虚的王妃之位。
　　……但是……
　　这个玉冥，虽说没什么男儿气概，不过和娘娘腔倒也沾不上边。
　　那个风言风语，到底是真是假，他可得好好弄个清楚。
　　陪在那人身边足有七年，九月知道，要留下邹王爷的骨血，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第三十章 故人（二）

　　才将筷子上的牛肉放进嘴里，平时觉得香浓的肉味儿此刻却似乎变成了恶心的源头，徐道子扔下筷子，捂着嘴巴团团转，绯春绯秋一见，立刻递上小木桶，徐道子扒着桶的边缘，哇啦哇啦将早上的芝麻卷、中午的羊杂汤、以及刚才的尖椒牛肉吐得一干二净，神奇至极地一点都没剩。
　　夏长野走进房间之后，第一眼就看见那少年弯着腰，在侍女们不知所措的拍抚下似乎要将内脏都要吐出来的惨烈气势，也是微微吃了一惊。
　　他身上黑色的武士服有些凌乱，冷着一张半仙半魔的脸孔，倒提着一根漆黑的齐眉棍，杀气凛凛走进房间的时候，两个女孩子都有些害怕，身子微微往那少年单薄的身体后方躲藏。
　　吐得差不多了，徐道子接过绯秋递过来的湿手巾抹了一把脸，漱漱口，才抬起头来，夏长野看得分明，那浅淡的眉宇间分明带着几抹倦色，由于吐过的关系，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
　　徐道子无所谓地招招手，指着对面的椅子：“你坐。”
　　夏长野没有动，反而走到他身边，沉默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
　　他声音低沉，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阴森森的味道，绯春绯秋在徐道子身后缩得更紧，老道有些好笑，抬起手对她们道：“下去吧。”
　　绯秋偷眼瞥瞥夏长野，吱唔道：“公子……”
　　“你们下去吧，我们有事要说。”徐道子催促了一下，二人只好躬身一礼，退出门外。
　　见得人都走了，徐道子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你问什么？”
　　“我问，”夏长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你怎么知道——我练巫？”
　　他那压低的声音，钳制徐道子手腕的强悍力道，逼近而来的犀利眼神，褪去了向来那种武夫般莽撞粗鲁的气质，徐道子抬眼望他，见那双沉冷的瞳孔内闪烁着明明暗暗的紫色光晕，妖异而又可怖，不禁笑了。
　　“你不用测了，我确实一点内力都没有。”徐道子轻轻一挣，将手腕逃脱对方的钳制，伸手轻轻揉着掐出来的红色痕迹，“你忘了，我可是——天狐族的皇子。”
　　审视的眼神注视着一脸无愧于心的少年，夏长野点点头，“是啊，你是天狐族人——”
　　蓦然，他嗤地一笑，“不过——你们天狐族练的是媚术，似乎和我练巫并无关系。”
　　见这个理由搪塞不成功，徐道子暗自叹气，早知道，昨天他就不应该多管闲事了。
　　不应该那么多嘴，不应该那么干脆。
　　不应该和那个萧灵子喝得酩酊大醉，不应该醉眼朦胧地教训夏长野，有时间不去将棍法的发力方式换成下三路，而在这里帮着五郎的忙给他跟前跟后……
　　揉着脑袋，徐道子拿起酒壶喝了一口，“我只是说，你的玄月棍法有所缺陷，发力方式看起来不太对，可没说别的。你练巫还是修道，和我老道一点关系没有。”
　　还算五郎有良心，每次进宫不忘带点好酒回来给他，徐道子满足地眯着眼睛，醉态可掬的样子，多少有些憨实可爱。
　　发力方式，这个说法虽然流俗，但是一语中的，说的正是夏长野修炼境界的瓶颈之处。
　　他的玄月棍法来自族内长老的指点，讲究一击必杀，是以他出手不见血不轻易收手，除非对手功力强大足以令他反噬。
　　这有些恶毒阴损，同时又惨烈孤傲的棍法，正配上族内顶了尖儿独一无二的玄武真法，二者结合在一起，能够发挥出来的威力绝对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是以夏长野以稚龄之姿，便跻身江湖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之列。
　　然而他练至第四层境界之后，几近两年再无寸进。心情浮躁之下，反而好几次险些走上邪端，不但没有突破，并且折损了好些功力。
　　然而这个叫做玉冥的天狐族少年，仅仅是酒后一句看似不经意的戏语，便令他茅塞顿开，改变发力方式演练之后，竟在一夜之间有了突破。
　　如果不是对玄武真法有入木三分的了解，根本不可能单单凭借这么一句话便将困扰他多时的谜团破解开来。
　　再次抓住那似乎柔弱无力的手腕，肌肤冰凉得像是一个没有生命力的器物，夏长野心头升起怪异至极的感觉，他目光灼灼望着对方懵懂的眼神，一字一句道：“你到底——”
　　话音未落，一个沉冷的声音悠悠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徐道子转动眼珠一看，却是多日不见的王府主人。
　　他笑着招招另一只手，“五郎，你来啦。”
　　这才发觉自己趋近对方并握住他的手腕，几近脸贴脸的逼问姿势确实有些不妥，夏长野松开手站直身体，微微躬身：“王爷。”
　　没有通报，没有随侍陪同，孤身前来的杨轩站在房间门口，讳莫如深的黑色瞳孔直直注视着两人，没有说话。
　　察觉这并不是什么问话的好时机，解释也只能越描越黑，夏长野往旁边退后几步，“属下失礼，玉公子莫怪。”
　　没有阻止告退的夏长野，杨轩拂了拂袖子，慢慢踱进了房间。
　　此刻月上中天，然而云朵半遮半掩，月光并不强烈，甚至有些昏暗。
　　杨轩一身黑色的长袍，森冷静穆，衬上那张没有表情的冠玉一般的脸孔，宛如山崖间吹拂而过的晚风，冷淡，沉默，却看不出来情绪如何。
　　拿起手巾擦了擦手，徐道子望着满桌饭菜，刚才呕吐的恶心感觉还在，那盘尖椒牛肉无论如何再也无法下肚。至于其他的冬瓜排骨汤和清蒸海虾，他也不想再吃第二口。
　　还是拿起酒壶，根本没用上酒杯，仰着脖子，壶口对着嘴咕嘟咕嘟就是好几口，还没等酒瘾过个痛快，手腕又被人一把抓住了。
　　徐道子“靠”了一声，他今天怎么老是被人抓？
　　“不要喝了。”杨轩忽然这么说，劈手夺过酒壶。
　　“喂……”徐道子有些傻眼。
　　当年就是他的师父都没有对他禁过酒，这个五郎倒是好大胆子。
　　杨轩却一下子拉起徐道子，不由分说将他带出房间。
　　徐道子一头雾水：“五郎，你这是……”
　　“和我去一个地方。”杨轩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在房门外绯春绯秋的怪异眼神中，将徐道子拉着走出云水阁。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徐道子只觉得身体一轻，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被五郎带到了树上，脚下是坚实的枝干，站着两个大活人竟也丝毫没有弯折的趋势。
　　杨轩这才松开他的手，往树干上盘腿一坐，徐道子愣了一下，却见对方仰起脸来，对自己微微一笑。
　　斑驳树影照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柔和了几分，似乎依稀还能见得童年时期，这孩子期盼地仰望自己的眼神。
　　徐道子暗自叹气，忍下满肚子喧嚣的酒虫，也坐了下来。
　　“师父。”杨轩忽然开口，“你有过喜欢的女人么？”
　　徐道子正偷偷摸摸从杨轩手里拿走那壶酒，往嘴里灌了一口，一听这话，便“噗”的一声，全数喷了出来，狼狈地咳嗽了好几声：“咳咳……咳咳……你、你说什么？”
　　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反应，杨轩只仰头遥望天际几颗孤零零的星子，出了神一般，喃喃念道：“‘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这是她最喜欢的诗句，只可惜……”
　　徐道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认认真真地道：“她是谁？”
　　杨轩嘿然一笑，忽然再次将徐道子手里的酒壶夺过，也直接对着壶口，仰头灌了好几口，看得徐道子心疼：“慢点，慢点，这可是钟州烧酒……一年不出几窖的……”
　　杨轩拍了拍徐道子的肩膀，“这个王府里要多少有多少，你可别忘了我现在是钟州别驾。”
　　徐道子这才放心，侧着脑袋看着杨轩，“你还没说呢，她到底是谁？”
　　杨轩将酒壶放在虬曲的树枝上，嘴角微微勾起，“不过是一个死人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徐道子心里一动，这才发觉杨轩身上深沉的黑色长衫，可不正是丧服？
　　皇家体制自然和平民不太一样，即使是丧服，王爷用的也是黑色蟠龙式样，竖直的领子，露出一抹天青色的襟口。
　　徐道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入得道门至今，除了遭逢大变，仙云被灭，还魂之时大喜大悲之外，还从来没有动过这类世俗感情。也正因为天生七情六欲就比常人淡薄，切合道家心法，所以当日徐道子在仙云门十八代弟子内最为出类拔萃，除了师兄流远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够和他比肩。
　　但是若说到这情感上的历练，徐道子不啻于白纸一张，依旧没有任何人给他点上任何鲜明的色彩。
　　从杨轩身上传来的不知名的悲伤和哀戚，像是压抑着翻涌暗潮的海面，沉深冷肃，可是徐道子却没有办法理解，更没有办法开解。
　　他感觉到了，五郎是在向他求援。
　　然而他却不知如何伸出双手，只能讷讷道：“你——你的情人，死了？”
　　“不……”杨轩伸手轻轻触碰着酒壶把柄，嘴角的弧度更大，“我们不是情人，从来也不是。”
　　徐道子心里忽然有些微微酸涩，他拉住了杨轩的手，见得对方有些惊讶地回头，才抱住他的脑袋，往自己的肩上揽去。
　　杨轩也没有别的动静，只是怔了一下，便顺其自然地靠在徐道子身上，两人之间忽然沉默了下来。
　　然而此刻晚风吹拂，遮蔽月亮的云朵慢慢离开，显露出来的明媚月色，十分皎洁美好，徐道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中的花香和虫鸣，静谧美丽，他此刻心境安稳宁静。
　　但是，当那属于满月的月光突破重重树影照在他身上的时候，徐道子浑身一个机灵，犹如万把尖刀刺在身上，疼痛难当，他不禁“啊”地一声，几乎要摔下树来。
　　虽然及时被抱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但是徐道子却觉得浑身上下剧痛无比，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涌动，似乎就要倾泻而出似的，头痛欲裂。
　　耳边传来的急切的呼唤，自然是再也听不清的了。
　　唯有腹中尚未成型的胎儿，似乎也感应到了母体的不适，徐道子疼得几乎想要满地打滚的时候，却仿佛听见了耳边，隐隐约约响起了婴孩的泣声。
　　稚嫩，悲伤，徐道子艰难地捂住了耳朵，嘴里喃喃说了一句：“别……别哭了……我……不是不要你——”
　　————俺是下有公告亲们必须看看滴分割线————

　　第三十一章 玉盏（一）

　　睁开眼睛的时候，恍恍惚惚间，徐道子似乎回到了刚刚来到这个身体的那一天。紫檀木的几子上，热气腾腾放着一碗白色的汤，似乎算准了他这个时候会醒一般，探手摸了摸，居然温度正好。
　　缩回手，他低头望了一眼已经开始微微凸起的小腹，发起呆来。
　　“醒了。”
　　杨轩踏进房间，走到他身边坐下，动作十分自然地端起那碗汤，吹了吹，拿着勺子舀了，伸到徐道子嘴边。
　　他盯着勺子，再望望杨轩，对方温柔异常的神情令他不禁有些毛骨悚然，有些心虚地伸手过去接碗，嗫嚅道：“我……我自己来。”
　　避开他的动作，杨轩笑得十分柔和：“你现在身体有点虚，还是我帮你吧，师，父。”
　　后面两个字咬得似乎很重，徐道子没来由地觉得后背有点发毛，只得乖乖张嘴，一勺味道极其怪异的汤药就这么被塞进嘴里，动作看起来很温柔，事实上却暗含着暴力的前奏。还有这温度——
　　“陈大夫说了，这种药还是趁热喝比较有效果。”晚上的阴沉忧郁似乎随着明亮的天光走了个干干净净，杨轩翘着嘴角，再度舀了一勺，往徐道子还没来得及闭合的牙关间一塞。
　　勺子碰撞牙齿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令人牙酸，徐道子不知为何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只能随着那略嫌粗鲁的动作大口大口吞咽着不能说是好喝的不明汤药。
　　显然没有伺候别人经验的杨轩，动作倒是十分迅猛，一会儿便将满满一碗东西喂到徐道子嘴里。有幸被“色艺双绝”的邹王爷伺候的小狐狸，却似乎不领情般眨巴着一双温润的眼睛，隐隐有泪光在里面闪烁。
　　哀怨地注视着那个总算涓滴不剩的空碗，徐道子终于逮着机会伸出粉嫩嫩的小舌头，呼哧呼哧吸着气：好烫好烫烫烫……
　　颜色深沉的瞳孔内闪过一抹光芒，杨轩站了起来，深深注视着徐道子茫然的眸子。
　　徐道子愣愣望着这个站在明媚天光下的俊美男子，眨了眨眼睛，最终还是认输一般垂下脑袋。
　　杨轩从椅子上拿起披风，也没有招呼侍女过来伺候，“哗”地一声展开，自己利落地系上，徐道子闻声抬头，愣愣望着他：“你……你要出门？”
　　他仰视的样子很是纯真可爱，小巧的身躯瘦弱纤细，坐在软榻上仰头望着自己的样子，不知为何，令杨轩想起了在某一个春日的午后，在自己脚下磨蹭撒娇的那只猫。
　　“师父”和“小猫”啊……
　　无声地笑了，杨轩朝他伸出手，“要去的话，穿多一些。”
　　徐道子兴奋了。
　　自从被抓到邹王府，徐道子还从未出过王府大门。其他事情还好说，厉照天从来没有在这件事松过口，偏偏徐道子有求于人，还不敢得罪。
　　掀开帘子注视着外面久违的繁华世界，徐道子几乎半个身体趴在窗棂上，望着路边形形色色的小吃摊子，口水几乎要打湿蒙在脸上的纱巾。
　　直到马车停下，徐道子才依依不舍地回过头去，却见杨轩一脸兴味地望着他，笑眯眯地问：“过瘾了？”
　　尽管迟钝，但是那种将他当孩子般哄弄的口气，徐道子还是有些感觉得到，他皱起眉毛，伸手抓着脸上的纱巾：“为什么要戴这个出门？”
　　杨轩笑道：“看来是只过了眼瘾。来，现在去吃好吃的去。”
　　他率先下了马车，将手递给徐道子：“来。”
　　徐道子却不理，直接跳下车。
　　杨轩顿了顿，一把揽住他的腰，徐道子挣不开，也只有在众目睽睽下走进眼前这间装潢十分雅致的酒楼。门口小二脸笑得跟鲜花怒放一样，朝着里间吆喝道：“四位爷——”
　　徐道子抬头，牌匾上龙飞凤舞般的三个字：玉盏楼。
　　他低下头，举步走了进去，却忽地一激灵。
　　玉盏楼？！
　　那……不是他之前待的——
　　“妓院？”徐道子叫道：“不像啊！”
　　背后朱夏伸手捂住他的嘴，恶狠狠道：“小声点，还嫌我们不够醒目怎么的？”
　　徐道子刚要挣脱，却听耳边杨轩懒懒道了一句：“小夏。”
　　朱夏这才回过神来，立刻收回，垂手肃立，“属下失礼了。”
　　一行四人，风采过人的杨轩、带着面纱故弄玄虚的徐道子、俊俏儿郎朱夏，以及有着半仙半魔般面孔的夏长野。
　　一楼大厅内十分喧闹，众人吃吃喝喝，小二忙里忙外，生意十分热火朝天。徐道子游目四顾，贩夫走卒应有尽有，店面看起来很是漂亮，雕梁画栋，然而价格看来是平民百姓也能接受的范围啊。
　　忽地背后一阵发痒，徐道子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大厅内朝他投注过来的眼神倒是不少，有些人神情诡谲地望着杨轩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不时窃笑私语。
　　他不知道，离朝虽说昌盛繁华，然而男风除了在贵族中被引以为常之外，其实在民间不怎么受推崇。都城元洛固然开放一些，但是也没到两个男子大庭广众下举止亲昵仍然被视若无睹的地步。
　　杨轩全然不以为意，见徐道子驻足，他也停下：“怎么了？”
　　被众人恶意的视线刺得脊背有点发麻，小二连忙点头哈腰：“四位爷这边请，楼上雅座。”
　　刚才那位爷一下马车，一锭沉沉的金子便打赏过来，这可是难得的大客户，万一和一楼这些客人起了争执，那玉盏楼要折损多少银两啊。
　　朱夏瞥他一眼，跟着杨轩和徐道子上了楼。
　　夏长野跟在他身后，简直好比芒刺在背，朱夏面色阴沉，脚下加快了些许。
　　能离远一点，是不是就会好一点？
　　注意到两个属下之间的暗涛汹涌，杨轩嘴角轻轻勾起，却柔声对徐道子道：“我们去雅间，清静一点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就算玉盏楼二楼也来过不少大人物，但是男子之间这么肆无忌惮当众柔情蜜意的主儿，这个小二也没见过几回。那位蒙着面纱的少年眼睛生得漂亮，刚才朝他望过来的时候犹如一泓冷泉，清澈，凉意逼人。搂着他的这位爷，生得倒是少有的好相貌，刚才看直了多少个姑娘的明眸，搂着少年走过去的时候，践踏了多少惋惜的芳心啊。
　　至于后面跟着的这两位……
　　其中一个俊秀过人，只是那张脸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另外那个，那张特征明显的奇特可怕的脸孔……
　　小二脑海中不期然浮现某些古怪恐怖的传闻，不禁将腰弯得更低，打开门伸手一引，恭声道：“这间是二楼最好的雅间，爷看着满意么？”
　　宽敞明亮，窗户外是波光粼粼的江面。杨轩颔首，与徐道子一同施施然坐下，准备点菜。
　　徐道子却皱眉道：“你们怎么站着？”
　　杨轩望了一眼，微微颔首，两人这才坐下。
　　总算由两人坐得远远的距离看出什么，徐道子眼睛转了转，从看起来不情不愿的朱夏身上到一脸平静无波的夏长野，用手肘推了一下杨轩，悄声道：“他俩关系不好？”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的吧……而且，声音是不是太大了……
　　哭笑不得的杨轩懒得回答，只是翻了翻誊写工整的菜单，随口问道：“你都爱吃些什么？”
　　徐道子眼睛一亮：“点什么都可以？”
　　杨轩看他那双显露在面纱外的眼睛灼灼发光，真是可爱异常，不禁再度勾起嘴角，“师父，你就这么点肚子，吃不穷我。”
　　旁边等着吩咐的小二双目圆睁，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师……师父？！
　　而两人显然也是第一次从杨轩嘴里听见这个称呼，朱夏一口茶没下肚，差点又喷出来，夏长野则放下茶盏，目光在徐道子身上梭巡，若有所思。
　　徐道子心里忽地一动，还没来得及回答杨轩，却听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大笑：“你小子什么时候拜了个便宜师父，躲在这里偷偷藏着不愿见人？”
　　门口敞开，一个魁梧男子龙行虎步首先走了进来。

　　第三十二章 玉盏（二）

　　这男子身着黑色皮甲，头上戴着一顶式样十分奇特的白色头盔，脑后微凹，顶上有口，棕色长发高高束起从中垂落下来，前端的眉庇下摇曳的阴影将他的脸孔遮蔽了大半部分，只隐隐见得一双亦是棕色的瞳孔直直望来，在场众人心中都不由一凛。
　　他解下肩上白羽大氅，随手丢给身边小二，露出一抹率性笑容，朝着杨轩拱手道：“卑职见过四公子。”
　　小二惊疑不定。
　　这人年纪轻轻便是离朝手握兵权的一员猛将，宝鼎元年今上杨栩登基，其时离朝皇室政治纷争方兴未艾，举国重兵被调往京城驻守，正是蛮族浑水摸鱼的好时机。当时贺末族首领与狼族勾结大举来犯，正是这位素来由于异族血统而被众人疏远戒备的骆家么子，在父亲战死之后临危受命，在北地夙奉山下，将狼族族长斩于马下，带领五百亲兵将贺末族首领追出二百里，敌军大败而归，至今仍不再敢于踏进离朝边界一步。
　　而这位骆大将军，也算是他们玉盏楼的常客，小二一眼便认出来。只是眼前这位容貌俊美笑容和熙的公子，到底是什么大人物，居然能令骆乾坤折腰？
　　察觉到小二惊异的目光一直飘向自己，杨轩看了他一眼，那小二心里咕咚一跳，这位公子看起来像是文弱书生，只是那双眼睛，倒真是亮的吓人！
　　他唯唯诺诺退了出去，关上门的时候不知为何，居然松了一口气。
　　这个元洛城乃是天子脚下，随时都有可能遇见什么龙子龙孙，也许是什么贵人也说不定。
　　小二一出去，气氛便开始有些微妙起来。
　　起先听他说话口气，徐道子还以为是杨轩的至交好友，至不济也是酒肉兄弟。
　　只是看情况……不像啊。
　　那男子站在窗前，从江面上刮来的风将他满头微带卷曲的棕发吹得舞动起来，徐道子没来由地眼皮一跳，打眼再看去，终于看清那犹如刀刻斧凿一般的脸孔，深邃的眉眼，敛去了初见时轻狂的风流颜色，带起一股不动如山的威武气势。这一身甲胄，更是带着沙场硝烟的味道，隐隐的威压扑面而来。
　　怪不得那小二都被唬出去了。
　　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差别很大啊。
　　徐道子脑海中不期然浮现这位骆乾坤骆公子在杨轩府上搂着美少年放浪形骸的荒唐模样，不由得移开目光，自己倒了一杯茶。
　　杨轩悠然自得地喝着茶，也没有请客人坐下的意思。
　　门再度打开，走进一个水蓝服色的美貌少女，头上斜斜别了一顶胡帽，明眸如水，嫣然笑道：“哟，大将军在这里。怎么今儿改性了？羽仙子的琴会就要开始，你还磨蹭什么？”
　　她一双眼睛宛如水银也似，扫过室内众人，似乎房间里也亮了起来，就连杨轩向来深沉的眼眸也为之泛起些微涟漪，骆乾坤亦似乎有三分顾忌，挑眉笑道：“四公子在此，我只不过来打个招呼。”
　　“啊呀，四公子。”少女做出一副十分惊异的后知后觉模样，连忙躬身半蹲着行礼：“奴婢见过四公子，祝公子金福万安，福寿绵延。”
　　这话说得不尽不实，语气造作，朱夏按捺不住，大喝一声：“刁奴！”
　　少女芊芊玉手捂住小嘴，做出一副受惊样子，颤声道：“四公子……”
　　珠泪盈盈，竟似乎要掉落。杨轩放下茶盏，陶瓷茶具和桌面轻碰，发出磕的一声轻响，朱夏顿住去势，垂首肃立，不敢再妄动。
　　少女轻轻拍抚胸口，柔声道：“想必这便是四公子府上的朱夏公子了，果然生得俊俏，叫奴婢好生心动呢。”
　　她竟调戏起朱夏来，徐道子转脸看她，眨了眨眼睛。
　　有意思啊。
　　“湘灵姐姐，”杨轩用杯盖拨弄着茶沫，语气十分轻柔，“二哥也在这里？”
　　少女湘灵听他这么一唤，乐得嘴角翘得高高，下都下不去，向骆乾坤抛了一个白眼，才柔声道：“怎么当得起四公子这一声姐姐？二爷今儿是来捧羽仙子的场的，正好看见四公子，便吩咐奴婢过来打声招呼，羽仙子开阁献艺，四公子可有兴趣移驾一观？”
　　杨轩嘴角生得最是精致漂亮，微微翘起的时候带起一抹足以令任何女子窒息的温柔风致，将眉宇间本有的险峻罡气化解无痕，凤目微微眯起，直视着湘灵，却只道：“玉盏楼花阁莫非还有席位？”
　　她心跳漏了一拍，脸上似乎也是一热，忙接着道：“四公子，二爷那儿给您留了一个阁子呢。”
　　“那我这回可要沾沾二哥的光了。”杨轩抚掌一笑，站起身来，看也不看徐道子，瞥了朱夏一眼，他连忙跟上杨轩脚步。
　　湘灵素知这位四王爷贪花好色，这回带了这个少年跟在身边，看来是新近得宠的娈童一类。他手段风流多情，相貌地位更是万中无一，多得是自荐枕席的人物。这个少年蒙着一张白色面纱，容貌若隐若现，倒看不出是什么绝色，只是一双眼睛灵动异常，安安静静坐在一边，却忍不住四下打量的样子，像是青涩未开的模样。
　　这么说，换口味了？
　　没有带上他的打算，看来是要另寻乐子了罢……
　　湘灵眼睛一转，抿唇一笑，朝着徐道子身边的夏长野微微躬身道：“夏将军不一同聆听羽仙子仙音？”
　　那张半仙半魔的脸孔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一眼，夏长野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隐隐的金石之音：“多谢湘灵小姐相邀，卑职另有公务在身。”
　　她有些不敢直视那张骇人脸孔，“如此，那不敢有劳夏将军。”
　　骆乾坤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门外等候，笑道：“还是湘灵小姐面子大，我进去的时候，可是一杯茶水都没有讨到手，更别说请到四公子。”
　　他没有压低声音的打算，杨轩亦是没有装聋作哑，轻笑道：“我从来只买美人儿的帐。湘灵姐姐那双眼睛一看过来，我就骨头轻了三两啦。”
　　明明是轻佻的调戏言语，杨轩说得诚挚动人，语气轻重缓急把握得恰到好处，宛如一缕春风吹入心底，旁人听来尚且如此，更别说受用的当事人。饶是湘灵脸皮厚如磐石，也禁不住又热了一下，娇嗔起来。
　　见得他们出来，回忆起刚才这位公子对那个少年柔情蜜意的模样，那小二也不禁感慨他见异思迁的好手段，暗暗为那个少年惋惜了一把。
　　那双像清泉一般干净的眼睛，可惜了。
　　可是人家有这么做的资本不是？
　　倒没理会小二在心里给自己抱不平，恍然不知自己忽然变身为被抛弃的悲情角色，徐道子忽然趋前几步，走到杨轩身后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杨轩止住步子，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却发觉徐道子温暖的手心在他手掌摩挲了一下，以刚刚正好的力道将他不知何时掐着掌心的指尖打开，而后紧紧握住。
　　杨轩愣住，须臾，徐道子却松开手，笑道：“还是有这个坏毛病……”
　　他没再说下去，转身又进了雅间，阖上的门扉掩去了他与夏长野的身影。
　　杨轩面色没有变化，只是黝黑眸子微微闪烁，湘灵眨着眼睛，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看来，不是普通男宠？
　　……也或许，是最近正在兴头上的得宠新人罢，都带出府了。
　　湘灵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不着痕迹地笑道：“二爷就在天字房等着公子呢，请随奴婢来。”

　　第三十三章 玉盏（三）

　　“那个……”
　　沉默良久，夏长野终于主动打破沉寂，黑沉沉的目光望了过来，“虽然王爷说过随便点，但是……似乎喝那么多不太好吧？……孕妇的话……”
　　“磅”的一声极其响亮，徐道子醉醺醺地将手中酒瓶放下，打了一个嗝，眨巴眨巴眼睛大声道：“你说谁是孕妇！你这个笨蛋！”
　　……醉了，肯定的。
　　夏长野还没开口，却见朱夏嘴里喃喃念着“那群败类……”，大步踏进房间，一下子就被耳朵听到的那声“笨蛋”怔住了。
　　这小子倒很大胆嘛……夏长野头上的土也敢动？
　　一掌拍开坛泥，徐道子纤细得似乎一折便断的手腕利落地举起一个巨大的酒坛，仰着脖子咕噜咕噜开喝了起来，宛如鲸吞长河一般壮观的气势还真把朱夏吓住了。见过能喝的，没见过这么个小身板儿还这么能喝的……
　　夏长野却多少对徐道子的实力有些信心，也不再劝，只望着朱夏疑惑道：“你怎么就回来了？”
　　似乎不怎么想回话，但是对方态度过于自然，不说话的话显得自己斤斤计较很不痛快。朱夏撇了撇嘴，“他们开始乐呵了，我留在那里做什么。”
　　看着楼下一排排若隐若现的兵卫，夏长野勾起嘴角，完好的那半边脸显出邪魅的微笑：“皇帝老子好大排场。”
　　朱夏一屁股坐下，也自斟自饮起来：“何止，铭王也来了。”
　　“那羽仙子何许人也？这么大魔力？”夏长野有些惊异。铭王杨骏，算是王爷中洁身自好的人物，独好音律，再加上襄助离允帝登基，如今圣眷正隆，是有名的逍遥王爷，怎么今天竟有情调过来给一个妓女捧场？奇哉怪也。
　　“仙子仙音，倾绝天下。这你都没听说过？”
　　“哦？”夏长野勾起嘴角，“你倒是清楚得很。”
　　朱夏哼了一声，也不理他，径自走到窗前将窗户大敞，极目望去。徐道子拎着酒坛一步三摇走到他身边，搭着他的肩膀，朦胧的醉眼望过去，“你在看什么……？”
　　朱夏嫌恶地推开他，一股酒臭……
　　锲而不舍地再度搭上他的肩膀，徐道子声音大了一些：“喂，我问你，五郎在做什么？”
　　朱夏见挣脱无效，只能别过脸去。
　　徐道子醉醺醺地将脸上纱巾往头上一掀，朱夏没奈何地伸手又给他拽了下来。他实在不明白自家王爷的心思，就这么一张平凡黯淡的脸孔，又不是什么天仙美人，犯得着这么藏着掖着不能见人？反正也没有什么人会打他主意吧？
　　那些山珍海味惯了的贵人们，可不见得人人都对清粥小菜感兴趣。
　　徐道子开始摇晃着朱夏的肩膀：“我问你话！”
　　夏长野没见过他发酒疯，开始袖手看戏。朱夏忍耐地皱皱眉，随便往远处一指：“看见那栋绣楼没有？”
　　他们所在的这个雅间迥异于一般，是在玉盏楼二楼的最西北角，北面是滔滔不绝的伏云江，西面则是能够望得见玉盏楼隐藏在闹市长街之后的另外一副景象。
　　徐道子眯着眼睛看去，只见玉盏楼后面竟另有乾坤，一个极大的庭院在深深林木中半遮半掩，露出一栋玲珑美丽的建筑，屋檐上似乎挂着铃铛，清风徐来便发出叮铃声响，带出几许旖旎情致。
　　他看了半晌，口齿不清地笑了起来：“这里……我来、来过。”
　　朱夏望了一眼桌上东倒西歪的酒坛，喝了那么多啊……怪不得都神志不清了，“你不是玉盏楼的红牌的儿子么。”
　　有些恶意地顿了一下，朱夏笑道：“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说忘就忘？看来，你比你们那个莲馨还要无情呢。”
　　徐道子一愣，摇头：“不……不对。我没住在这里。”
　　朱夏点点头，“门面是酒楼，里间是外院，——就是客人找姑娘小官寻欢作乐的地方，再里边是内院，你不知道？”
　　徐道子昏昏沉沉打了一个呵欠，眨眨眼睛，忽地叫道：“嘿嘿，那些穿白衣的卫士，怎么一个个都是……异族人啊？眼睛的颜色……好好玩，哈哈。”
　　白衣卫士？异族人？
　　“说什么呢，天子御驾，近卫军的服色不就红黑两色么……”朱夏翻了一个白眼，话音未落，却见夏长野忽地大步走来，伸手拨开他俩，运起功力极目远眺，此刻日头近午，阳光炽烈，红黑服色的近卫军在长街两端巡视列队，他眯起眼睛，四下扫视，终于发觉白色日光下那零零落落的白衣人，穿插在队伍中，巧妙地隐去身形，若果不是仔细去看，还真的发现不了。
　　朱夏同时也发觉到他们的存在，叫道：“骆家军！”
　　他这才恍然，是了，骆乾坤都来了，骆家军会出现无可厚非。
　　……只是，京城重地，是区区一个大将军上花阁风流便能随便出动军力的么？那岂不早就天下大乱！
　　夏长野忽地转头望向朱夏：“你刚刚说，铭王也来了？”
　　朱夏应了一声，忽地不知想到什么，惊叫道：“不好！”
　　显然已经想通其中关节，夏长野面色凝重起来：“他们要下手了！”
　　朱夏咬牙怒道：“中埋伏了！”仗剑便要冲出房间，夏长野伸手拉住，沉声道：“你回王府将黑骑卫调出来，快去！”
　　朱夏一愣，却见夏长野从腰间解下一块黑色的符令塞到他手里，声音仿佛从喉间狺狺发出，像是气势惊人的野兽，缓缓道：“这里我先顶着，走！”
　　他握住符令的手微微颤抖，终于转身，一缕轻烟般从房门掠出。
　　夏长野转身望着似乎懵懂无知的徐道子，只见他捧着酒坛大口大口地喝着，酒液弄湿了面上的纱巾也似乎茫然不觉。
　　好像终于不耐烦了，一把将那纱巾扯下，揉成一团丢得远远，可怜一块价值不菲的天蚕丝织就的白纱，沾着酒液与地板相亲相爱去了。
　　夏长野沉默片刻，忽然拱手，朗声道：“请道长助我主一臂之力！”
　　没有回答。
　　他在北地钟州手握兵权，乃是杨轩麾下头号虎将。这次随杨轩一同回到元洛，韬光养晦隐忍不发，以他的性子，其实早就有些不耐烦。此刻情况虽然紧急，但是事情若能因此迎来新的转机，那么对他来说不啻于是一场解放。
　　试探性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夏长野却没听见对方的回音，抬起眼睛一看，却见徐道子将喝空的酒坛随手一扔，摔个粉碎，又拎起一坛醉中仙，迈着八字步来到他身边，慢吞吞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走出去了。
　　愣了一下，他心里计算着邹王府到玉盏楼的距离，以朱夏的脚程，即使是比骏马快上几分，但是往返的速度算起来，其实并不乐观。
　　说起来，不管怎样，必须先到王爷身边。
　　夏长野走出房门，却看到以为已经远走的徐道子拎着那坛醉中仙斜斜站在楼梯口，撇着嘴抱怨道：“怎么走啊？老道不认识路。”
　　夏长野微微勾起嘴角：“跟我来。”

　　第三十四章 羽仙（一）

　　若非亲眼所见，徐道子还真不知道这小小一间玉盏楼，里头居然还有那么大乾坤。
　　占地极其广阔的庭院林木深沉，掩映着一间间小巧的绣楼，小桥流水，亭台水榭，莺声燕语呢哝不歇，女子娇嗔之声隐隐约约萦绕在带着花香的微风中。
　　夏长野和徐道子来到其中一栋绣楼前，徐道子仰头一看屋檐上挂着的铃铛，两边的立柱上，笔走龙蛇地题了两行字，左边是“宫商角徽羽”，右边是“坐忘世间忧”。
　　徐道子嘿嘿一笑，一掀有些过长的下摆，正要进去，却被人抓住肩膀，一把扔了出去。
　　夏长野肩头一动，将他牢牢接在怀里，徐道子咕哝了一声“多管闲事”，便轻巧地跳了下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见夏长野淡淡道：“吾乃邹王府黑衣卫统领，奉王爷之命前来。”
　　徐道子一看那个把自己丢出去的人，不禁怔了一下。
　　那人相貌平凡，身穿青衫，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然而那双温润平静的眸子，却让他一下子便看出这人的真实身份。
　　他在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以神念微微试探，便能轻易察觉此处暗潮汹涌，那看似平和的花树亭台，不知潜藏了多少叵测。好不容易让他达成目的从邹王府离开，怎么又来到这种地方送死？
　　徐道子眉毛皱起，又强自压抑下去。
　　夏长野提着黑色齐眉棍，站在一边不言不动，仅仅那份如山般凝重如海般深沉的气势，当他紫色的瞳孔望过来的时候，便让除了那人之外的其他守在绣楼外的兵卫颤抖不已。
　　其中一个兵卫认出夏长野衣袖上刺绣的银色花纹，再加上他那张好比独门标志般的脸，忙拱手道：“夏将军，请进。”
　　这栋建筑外表看来像是富贵人家小姐的绣楼，但是里面构造其实十分独特，不似寻常烟花之地，而且迥异于外表的玲珑秀致，其实面积异常开阔。中间原本是厅堂的地方空出了一整块宽敞的场地，竟挖空了建了一个池子，正中心是一座悬浮水上的亭子，朱红色的柱子上花纹精美，重檐上亦悬挂着串串铃铛。垂挂下来的布幔将圆亭内的景象遮住，朦朦胧胧间似乎有人影闪动。
　　四周建了八座小亭，每座亭子内设有席位，亭子半是靠岸半是倚在水中，池水内锦鲤穿梭，荷花婷婷，每座亭子四周都环绕着缤纷花朵，明艳美丽。
　　而杨轩，便坐在最北角的亭子内，悠然自得地喝着身边美人纤纤玉手奉上的香茗，眼睛若有若无地瞥着池心亭，似乎与其他亭子内的人一样，正在等待着什么。
　　夏长野和拎着酒坛子的徐道子走进去的时候，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徐道子这具皮囊容貌虽不出色，但胜在肌肤异常白皙，在王府将养这些时日，已不是原本的苍白病态，而是恍若白玉一般，有了剔透温软的质感。他一身素白衣裳，只在腰间缠绕黑色衣带，多余的带子垂落在拖曳及地的袍裾上，宛如曼妙的水墨画，黑白分明，仪态悠闲。
　　但是他脸上带着两朵浅浅的红晕，披发垂肩的懒散模样，再加上那纤细得似乎一折便断的手腕竟斜斜拎着一坛醉中仙，看起来不伦不类又可爱异常，若非身边跟着棘手人物，只怕当下就要出什么乱子。
　　徐道子眼珠转了转，终于看见杨轩坐在其中一个亭子内，他呵呵笑了两声，迈着不稳的外八字走了过去。
　　看他身形摇摇欲坠地走过来，坐在杨轩左侧亭子内的一个男子放下杯盏，弯起嘴角：“哪里来的一只迷路的小麻雀？”
　　“三哥见笑了，”杨轩脸上挂着的笑容纹丝不动，“家里养的，不小心跑出来了。”
　　徐道子径直走向杨轩，眼珠子直勾勾望着他，就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发愣，就这么歪歪斜斜带着酒意走了过去。
　　夏长野有意落后两三步，若即若离跟着他。
　　八座亭子中，有一座是正对着池心亭的正面，也是悬挂着厚实的布幔，只在最前方空着一个小小空隙，一个美貌侍女垂手肃立，似乎在注意着池心亭的状况，随时通知亭子里正在享乐或是小憩的主人。
　　好大排场……
　　而杨轩所在的亭子位于那座亭子侧面，徐道子要过去，便要从池水上的水榭通过。他打了一个酒嗝，刚踏上第一个台阶，便身体一软，咕噜滚了下去。
　　这一滚，顺着斜坡而下，另一座亭子内站在外面摇扇的男子正好接个正着。
　　那双大手稳稳地撑住他的腰的时候，徐道子不知为何一个激灵，似乎酒也醒了一半。
　　似乎感觉到他身体微微有些颤抖，那男子浅笑道：“小公子不必害怕，以后走路小心些便好，摔着了可是很疼的。”
　　他说话的声音十分柔和，似乎每一个字都伴随着气流吐息的音律，在空中震荡出一波波静谧的气浪，好听到了一种几乎蛊惑人心的地步。
　　他的面孔生得不算太好看，细细说来，五官也是有缺陷的，鼻子似乎过于高挺，显得寡情刻薄；下唇比上唇丰厚一些，不说不笑的时候，这是一张再怎么恭维也只能勉强算是英俊的脸孔。
　　然而当那双神光内蕴的眼睛淡淡瞥过来的时候，有了表情的面容顿时显得生动起来。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犹如带着情热温度的熏风般，令人肌肤都不禁战栗颤抖，旁边侍立的少年少女全都看直了眼睛，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堪称是魔鬼一般的魅力却似乎对徐道子丝毫不起作用，他东倒西歪地推开这个奇异美男子支撑着腰部的温暖手掌，拎着酒坛子，锲而不舍地又朝着杨轩的方向走去。
　　一阵阵窃窃私语在耳边响起，徐道子不以为意，他嘴里哼着道情曲儿，手里举重若轻地拎着酒坛子，在夏长野的注视下走上台阶，来到杨轩那座亭子里。
　　杨轩表情恬淡，见他到了便微微颔首，继续和身边美人儿说笑不已。
　　“……婉儿最近是不是胖了？啧啧，抱起来比以前舒服多了……”
　　“王爷真讨厌，又取笑奴家……”
　　“王爷爱吃这个么？这是妾身亲手做的小点心……”
　　“月儿真是心灵手巧……”
　　徐道子在软榻上坐定，脊背倚靠上那绵软的缎面垫子，从刚才开始便不为人知地紧绷着的腰部才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举起酒坛，仰着脖子咕嘟咕嘟一连灌了好几口，才放了下来，“呼啊～”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还有些颤抖的手轻轻缩进衣袖里，徐道子这才发觉后背都被冷汗沁出了一大片。
　　镇静了好一会儿，当他抬起眼睛的时候，对上的是好几双漂亮的明眸，好奇地注视着他。
　　他勾起嘴角笑了笑，没有说话，其中一个看起来十分羞怯文静的女孩儿一直望着他，忽地细声道：“公子……奴家去陪你好么？”
　　徐道子愣了一下，女孩儿酡红微圆的脸蛋儿，不知为何令他想起了一个故人。
　　他心底微微泛起针扎一般发麻的疼痛，点点头，笑道：“好啊。”
　　女孩儿十五六岁年纪，正是豆蔻年华，即使脂粉不施也是天生丽质。她一双眼睛像是小鹿一样温顺可爱，怯怯偎坐在徐道子身边，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忽然听得杨轩轻轻一声“过来”，女孩儿惊得一抬头，徐道子看过去，邹王爷还是一脸风姿卓越的笑容，但是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古怪。瞧瞧敏感的小姑娘，都吓得上下齿打颤了。
　　半晌。
　　徐道子看她不动，才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叫我啊？
　　杨轩点头，脸上笑得越发灿烂。
　　徐道子动了一下身体，他刚才似乎硬着头皮从那人手里死撑回来，其实还没怎么回复正常状态，竟觉得脚有些软绵绵的。
　　杨轩直勾勾看着他，深邃沉冷的眼睛，一丝笑意都找不到痕迹。
　　然而就是这么一双眼睛，却奇迹般地让徐道子一直惶惶不安的心跳慢了下来。
　　……我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啊……
　　没有想到，徐衍也只不过是这样了。
　　枉对故人啊……徐衍。
　　他顿了顿，还是站了起来，向着杨轩身边走了过去，伸手握住了他拿着杯盏的手。
　　杨轩顿住了喝茶的动作，手指伸展，也握住了他的。
　　那双镇定如桓的手带着干燥的暖意，徐道子微微呼出一口气，似乎从中汲取到了勇气和力量。
　　五郎……你放心，有我老道在，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那种眼睁睁望着自己曾经用生命和信念来守护的宝物毁于一旦的绝望，一次已经太够了。
　　太够了。

　　第三十五章 羽仙（二）

　　徐道子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看见她，按理来说，这个应该早已逃离邹王府的女子。
　　名叫小杏的女孩儿看他呆怔发愣的样子，怯怯启齿道：“公子……不知道羽仙子吗？”
　　池心亭的厚厚布幔在一阵阵随意散乱的调弦声中慢慢有了动静，行云流水般的琴声像是虚空中跃动的串串明珠，竟似乎从那围得密密实实的空间中透出明媚华彩，缓缓卷起的紫色布幔，现出亭子内的景象来。
　　先前那阵令人心驰神荡的悦耳琴声慢慢止息，女子稳稳端坐在亭中，袅袅婷婷站了起来，向四方各行了一礼。
　　她首先朝徐道子所在的亭子侧面方向，拉开裙角弯身伏下，徐道子这才从那阵琴音中回过神来，看她行礼，一愣，向那个有幸被羽仙子另眼相看的亭子主人望去，只见明黄帷幕低低悬挂，虽已卷起一半，但显然正面徐道子是看不见的，只隐隐约约望见了亭子内似乎陈列了月华缎铺就的软榻和镶嵌宝珠的木几，几名美丽少女跪伏一侧小心伺候，其中恭恭敬敬半跪着的一人，竟是先前的那个看似心气十分高傲的少女湘灵。
　　而那位被称之为二爷的神秘人物，则半坐半躺地倚靠在榻上，像是也才从琴声中清醒过来般朝着那个羽仙子抬了抬手，她才站起，接着向其他方向行礼，之后便只是欠身即罢，再也没有那么大的礼节了。
　　哦……
　　虽然这些年不晓世事，但是……那位莫测的二爷，湘灵的主人，五郎的二哥，真实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这时众人大半还沉浸在适才美妙至极的乐声中，定力差一些的小厮和侍女，以及那些以色侍人的青楼女子和小官们，都还怔怔地回不过神。
　　不知道场中谁率先叫了一声：“不愧是仙子！”
　　紧接着如潮的叫好声便爆发开来，打破了短暂的静寂。
　　徐道子并不擅长音律，但是混迹于修真界这么些年，也积累了一些旁人难以企及的见识经验。刚才那些琴音，其实只是这个羽仙子调弦的时候顺手轻轻弹奏的乐声而已，连正式的曲子都算不上，却能够令众人如痴如醉，虽然只是一些俗世中人，已经很了不起了。
　　叫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徐道子抬头一看，原来楼上的席位也全部打通，形成一个围绕着厅堂池心亭的格局，亦是一个个隔间，但是座无虚席，虽然没有楼下那堪称特等席的八个亭子来得风水好，但是能进得羽仙子绣楼花阁的，又岂是等闲之辈？
　　就在此时，立直身体的羽仙子，长长乌发流垂下来，紫色纱裙恰到好处地展现出那惊心动魄的胴体曲线，削肩细腰，刚才一直若隐若现的脸庞也呈现在众人眼前。
　　一双似蹙非蹙的柳叶眉微微向两边流垂，充满了温柔雅致的婉约味道，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绰约美好，就像是落入凡尘的芍药仙子，叫人见之便怜惜爱慕，恨不得将她藏在手心呵护不已。
　　就在这时，徐道子不为人知地倒抽了一口气，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
　　众人倾慕的眼神尽皆投向这个美丽至极的少女，她站在池心微笑行礼的动作，就仿佛盛开在水面上的一朵倾国名花随风而动，那清丽动人的秀色，可谓增一分嫌多，减一分嫌少。
　　她今天好像……特别地漂亮啊……
　　羞怯的少女小杏察觉徐道子似乎完全愣住了，暗暗失落起来。羽仙子的魅力果然无人能抵挡得住，便讷讷问道：“公子……第一次见到羽仙子么？”
　　“啊……嗯。”徐道子有些不知所措，从见到那人开始便显得有些紊乱的心境再度有些不受控制起来，他支吾了一句，岔开话题问道：“这个羽仙子真是个美人，但是，光是这样，也不能被人称之为……”
　　他说话还算含蓄，但是言外之意小杏听懂了。
　　她有些勉强地勾勾嘴角，“青楼女子，自然是够不上‘仙子’二字的。但是羽仙子一手琴艺出神入化，传闻能令飞鸟停驻，恶人向善。这些虚的姑且不用说，”小姑娘便是小姑娘，刚才的稍稍不快已经完全褪去，一说起自家楼内的这位羽仙，便滔滔不绝了起来，“当朝太师张远之张大人，便曾经金口玉言，称赞过‘仙韵流丽，不类凡俗’，‘上古乐神，名为羽天，玉姑娘便称羽仙子，也不为过’呢！”
　　说到这儿，小杏忽地像是想到什么，语带兴奋地道：“对了，刚才太师不是还扶了公子一把么？”
　　“嗯……是啊。”徐道子点头应了一句，忍下了刚到嘴边的痛呼。
　　这个五郎，怎么忽然间松开手也就算了，还临了捏了他一下在手背上？痛死了……
　　说起来，这个身体，似乎对痛觉很不在行……
　　两人先前相系的双手隐在宽大衣袖内，小杏等人并未注意到，因此没有觉出任何异样。只夏长野大马金刀坐在一边，在看美人的空挡瞄了两人一眼，紫色的瞳孔似乎闪过莫名的情绪，之后便再也没有动作了。
　　羽仙子缓缓坐在一张青玉琴案之前，纤纤十指微微虚按在琴弦之上，一时间众人喧哗都尽皆停止，人人屏息静气，不再交谈。
　　徐道子不知道，这个羽仙子是个漂亮的美人没错，但是惜言如金，若非真的有人亲眼目睹她曾经和张太师交谈过寥寥数语，只怕真的要被认为是哑巴。
　　因此她一旦坐定在琴案之前，便表示即将开始献艺表演，众人唯恐漏了什么动听细节，都安静下来。
　　徐道子苦笑都没法发出来。其实一开始在门口看见顾十九，便猜到，原因八九不离十，和她应该脱不了关系了……
　　好不容易走到了那一步，你却回到这个地方，还出现在这些人的眼前，以如此美丽昂然，光风霁月的姿态。
　　能否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琴音乍起，众人立刻沉醉其中。
　　羽仙子素手轻轻在琴弦上飞舞，宛如一双白玉雕就的穿花蝴蝶，在琴面上缤纷美丽的姿态实在炫目不已。但是琴音一旦入耳，人们便再也注意不到眼睛所看见的景象，而是被带入了另一个由一组组美妙无伦的乐音组合而成的诡美世界里。
　　那张琴想必大有来头，音色质朴纯真中透出浓浓的古韵。那如泣如诉的琴声，犹如雨打芭蕉，珠落荷叶，迅疾时仿佛马踏轻蹄，被带到春日阳光烂漫的原野之上，遍览鲜花怒放漫山遍野的美景；柔缓时又仿佛一位身世坎坷的佳人，站在流云飞度的碧水河汀，珠泪暗垂惆怅徘徊，挥挥衣袖就要乘风而去，再也不问世间忧愁憾事。
　　一曲终了，众人兀自沉浸其中，没有人动弹。
　　徐道子心事重重，虽然眼前所见是佳人抚琴曲水流觞的美景，耳内所闻是被太师盛赞的琴师所奏的动听旋律，但是却一点都没有进入他的心底。
　　他拿起那坛醉中仙，一仰脖子喝了个底朝天，之后便将酒坛放下，轻轻呼出一口气。
　　醉中仙……呵呵，若能事事都可以一醉解千愁，该有多好。
　　他仰起脸，发觉刚才一直专心致志在注视着美人儿抚琴的杨轩，不知何时已经将目光投射在他身上，黝黑的眸子注视着他，像是在探究着什么，又像是在询问着什么。
　　他张张嘴，还是没有说话。
　　这就好像在犯罪的时候被捕快抓个正着，就算他浑身上下都长了嘴，也不能昧着良心告诉捕快，您老眼睛不好使，刚才看见的都是幻觉，其实真的不是我干的。
　　……谁信啊……
　　忍不住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
　　顾十九啊顾十九，把人带走也就算了，还不知道插着翅膀跑得远远，现在还回来这里，在五郎的眼前，大摇大摆地晃来晃去如入无人之境……
　　你们两个这个样子，让我可怎么向五郎交代啊……
　　杨轩表情依旧很温和，他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低头的时候一缕发丝从耳后跌落下来，在那张无可挑剔的俊容上落下一抹阴影。徐道子看着都觉得帮他痒痒，但是时机似乎不对，他便忍住了伸手帮他拨到耳后的冲动。
　　从容地整了整衣袖，朱雀纹样的鲜红绽放在那白皙有力的手腕上，看上去像是远古的图腾，明明是衣物上的图样，却似乎被那人优雅高贵的气质化为一体，望之犹如画中的贵介公子，鲜艳明丽，徐道子不知怎地，说不出话来。
　　那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没等他用一种诡异的自豪感慨叹多久，杨轩低声说了一句：“背叛了我。”
　　徐道子一怔。
　　杨轩轻轻道：“你又一次背叛了我。”

　　第三十六章 羽仙（三）

　　而就在这时，一个孤零零的掌声打破了场上的宁静，之后众人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也大声呼喝叫好，徐道子没有跟着鼓掌，他侧头望着杨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地脊背一阵发凉，徐道子回首，却见那人举着杯盏，远远朝他敬了一下，微笑着徐徐饮下。
　　徐道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竟愣住了。
　　众人大声喧哗的这个时候，呆呆站立毫无表示的他可以说是相当醒目。
　　“这位公子，”就在那个悬挂明黄帷幕的亭子内，莲步轻移缓缓走出蓝色胡服的少女湘灵，对着徐道子含笑道：“我家二爷有请，不知公子是否赏脸，移驾亭内一叙？”
　　用词很是客气，但是语气十分强势，显然是非去不可。
　　徐道子更加茫然，不由自主地回首望了杨轩一眼，对方嘴里吃着美人纤纤玉手递上来的瓜果，眼睛望着池心亭内弯身谢座的羽仙子，哪有空闲理会他。
　　刚才那句话究竟是什么个意思，五郎到底发现了什么，徐道子一时间也捉摸不定。
　　望了望湘灵那水光流溢的妩媚明眸，翘起的嘴角边上一颗若隐若现的小小黑痣，像是带着调皮捉弄，又像是带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徐道子心中一动，整整衣袖，微微拱手：“如此，打扰了。”
　　湘灵有些意外。
　　尽管摘去面纱，但是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正是先前那个跟着四王爷的蒙着白纱的小男宠，更何况衣服也没换，简直明显至极。虽然她有些意外面纱下是这样一张面孔，实在昧着良心吹上天也没法说是绝色的脸孔，是不是该说邹王爷不但换了口味，而且修身养性，改吃清粥小菜了吧？
　　只是，既是男宠，为何却看上去如此磊落率性，丝毫没有一般做人娈宠的妖娆柔媚样？
　　令她更意外的是，这个似乎并不得宠的少年，却一次又一次来到杨轩身边胡乱搅和，一般来说，照着那位四王爷的性子，一旦厌了，那就是彻头彻尾地不愿再看到那厌倦了的东西，不会这样让他在眼前晃来晃去。
　　相处的情形毫无暧昧可言，却又默许他待在身边吗……
　　徐道子从水上回廊走入那座亭子，湘灵面上笑容更深，为他挽起那帷幕一角，徐道子向内走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高踞座上的王者，也并非他身旁环伺的各色美人，而是几上陈列的一幅画像。
　　那画像尽态极妍，画的是一名女子，坐在月桂树下悠闲地抚琴。绘者手法十分精妙，熹微月光下，女子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和闲适的意态，饱满红润的唇色竟似乎有了实感一般，灵动的双眼略显俏皮地注视着天际的明月，晚风吹拂而起的长发与袅袅飞散的香炉紫烟，雪白而纤尘不染的长长深衣，那高华优雅中略带羞涩的美态似乎就要跃然而出。
　　如此富有感□彩的图卷，并不是具备技巧便能描绘得出的。
　　徐道子心里忽地跳了一下，只见画卷留白处题了一句诗：“何日可携手，遗形入无穷？”
　　句末，那飞扬肆意的笔触稍稍拉长，一顿之后，是一枚红色的印章，恰到好处打上句号。
　　……“逍遥客”……
　　“大胆！”
　　一声低喝如同响雷般在耳边响起，徐道子蓦地抬头，便迎上一双带着可怕威棱的双眼，冰冷的属于帝王的威仪透射而出，徐道子只觉得浑身从头凉到脚，双膝一颤，竟似乎就要硬生生跪下！
　　他舌尖一痛，却是牙齿不知不觉出了力气，提醒他现在的处境。
　　强自压抑下内心狂涌而上的负面情绪，徐道子毫不犹豫地膝盖一弯，额头贴上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拜见二公子。”
　　妈的……他徐衍向来除了天地和师父，还没拜过什么人，这皇帝小子，面子忒大了。
　　贴着地面过了好一阵，还是没听见“平身”两字，徐道子对着地面皱起脸孔，还没等他开始腹诽，便感到脊背再次传来一阵熟悉的战栗感。
　　他立刻屏息静气，端端正正趴好，终于，耳边传来懒洋洋的一声：“起来吧。”
　　徐道子顿了顿，“谢二公子。”
　　抬起头来，一张和杨轩有七成相似的面孔映入眼帘。
　　五官与五郎十分相似，但是皮肤略显麦色，眉毛比五郎略深，眼窝不像他那样凹陷深邃，下巴显得更加方正坚毅，炯炯有神的双眼，神采收敛的时候，倒也只是个平常的英俊男子。
　　在压力的逼迫下，徐道子浑身经脉内由于怀孕变得更加孱弱的巫力自动运转起来，视野登时扭曲起来，能看见一些俗世中人看不见的东西。
　　目注之下，眼前这位现在高踞离朝至尊宝座的离允帝，满打满算到今天，即位也才七年，但是浑身上下却罕有地散发出黑色的龙气。
　　他的霸气有余，但是一望之下，似乎不是具备容人雅量的君子。不如说，像是一头凶猛而残暴的狮子，刚才威压之下给徐道子的感觉，就像是就要择人而噬的漩涡般，一不小心便会跌入深渊。
　　身体康健，正当青年，没有什么凶险的恶病，也不像是会将王位拱手让人的好人。
　　那么……黑色的龙气……
　　杨栩黝黑的瞳孔望着脚下刚刚还在毕恭毕敬跪伏在地的少年，在自己的允许下直起身体，只是眼睛变老实了很多，不再像刚刚那样盯着画像不放，而是老老实实地望着自己的脚尖。
　　他微微一笑，忽地抓住跪伏在自己脚下的一个女子的头发，用力揪了起来，女子喉间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又强自压抑在回过神后紧闭的嘴里，就像是一只濒死的小动物那样无奈而又可怜。
　　那双惊恐的明眸美则美矣，却像是一对漂亮的死物，徒有其美丽的外表，内里却空洞而毫无生气，只有在受到惊吓或是疼痛的时候，才闪过一丝畏缩害怕的光彩，才有了些活人的气息。
　　杨栩轻声在女子耳边低喃道：“来，见客了。朕亲爱的女奴，打个招呼吧。”
　　徐道子抬起眼睛，正是和这双浅棕色的眼睛撞在一处，他心脏一跳，那一瞬间，瞳孔不为人知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女子目光还是茫然无知的，像是一个幼小天真的孩童，除了杨栩一个指令她会跟着一个动作之外，那双漂亮得简直像是世上最巧妙的工匠精心雕琢而出的脸蛋只会微微低垂，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画像的方向。
　　眉间那点鲜红朱砂，映衬雪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宛如雪地盛开的妖艳红莲，但是那妖媚得不类凡人的美貌，却是呆滞得像是失去了所有灵气，看上去叫人扫兴的同时，更甚者也会为这少有的绝色惋惜哀叹吧。
　　在望见这张脸的同时，徐道子竟觉得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就像是被一只无情冷酷的手掌牢牢掌控，要生生捏个粉碎。
　　这是什么心情？！
　　徐道子情不自禁捂住了胸口，手掌收缩紧紧抓住了衣裳的前襟。
　　这种心脏仿佛就要硬生生被击碎，就要被急剧的疼痛冲击得七零八落的钝痛，徐道子十分陌生。
　　那是绝望。
　　那是……
　　不，那不是我的心情！
　　徐道子急促地呼吸了好几下，慢慢松开手，心里默默念着：玉冥，玉冥，你放心，我徐衍既占据了你的躯体，那么，你该尽的责任，该完成的孝道，就交给我老道吧。
　　杨栩有趣地望着他，手上的力道徐徐放轻了，转而轻轻抚摸着女子丝缎般乌黑流丽的长发，轻声道：“玉冬，你的儿子，生得没有你漂亮，也根本不像他爹。他真的是你的儿子么？”
　　女子——玉冬，浅棕色的眸子无意识地向着徐道子的方向转动了一下，却并不说话。
　　就算徐道子是白痴，也知道她肯定有什么不妥，而且是非常大的不妥。
　　再怎么样，曾经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利的两个男人争夺的对象，拥有绝世风情的名妓玉冬，像女奴般跪倒在一个男人——即使这个男人是一位国君——的脚下任其驱驰，并且对着忽然出现的儿子毫无反应，本身便是最大的反常。
　　似乎本来就不对她抱什么希望，杨栩直直望着徐道子，见他脸色越发苍白，满意地勾起嘴角，顺手拿起旁边陈列的那副画像，递给湘灵。
　　明白这个喜怒无常的主子的意思，湘灵用托盘接了，端到徐道子眼前：“公子请。”
　　是让他光明正大地看么？
　　徐道子没有伸手去接来细细浏览，只是用眼睛又看了一眼，勉强勾起嘴角：“画得很好。”
　　抬手示意湘灵放下画卷，杨栩懒懒地松开抓着玉冬长发的手，端起杯盏浅浅喝了一口，“那你认得这画上的人吧。”
　　……能直接说不认得么？
　　徐道子静默片刻，“这画像……将羽仙子的风采神韵画得入木三分，想必出自名家之手。”
　　杨栩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忽然侧过头看着身侧空无一人的地方，温声道：“张太师，你看，这小子是不是说谎啊？”
　　空中景物一阵扭曲，淡淡的人影由朦胧到清晰，身穿锦衣的男子竟凭空出现在杨栩身边，沉静得像是一潭深水一样的眼睛似有似无地注视着徐道子。
　　那动听得仿佛乐器一般的男声低低响起，轻柔得像是长眠在内心最深处的隐秘梦境，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皇上言重了。”
　　徐道子垂着脸，一言不发。
　　他如今就好比别人拴在绳上的一只小虫子，兴致来了可以逗弄逗弄，一不高兴就可以轻轻捏死。
　　除了装聋作哑，并没有更好的应对招数。
　　张远之这个人，若在他面前卖弄不必要的小聪明，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只会死得更快一些。
　　徐道子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第三十七章 太师（一）

　　“赐座。”
　　杨栩抬抬下巴，玉冬立刻恭顺地拿来椅子放在徐道子身后，他站了片刻，也不再看自己再度跪伏在男人脚下的母亲，垂下眼睛，还是坐下了。
　　“唉，真没有骨气。看来，天狐另有其人果然没错啊。”杨栩望了徐道子半晌，没趣地撇开头，对着张远之发出喟叹。
　　“陛下说的是。”
　　张远之双手敛在衣袖中，嘴角勾起高深莫测的微笑。
　　徐道子只管呆呆坐着，看他们是要蒸要煮，摆出悉随尊便的姿态。果然杨栩看看他，再看看玉冬，过了不到一会，那探究的目光渐渐转弱，手上把玩着的两颗珠子咕噜咕噜有规律地滚动着，却似乎是失去了说话的兴致。
　　刚才还不觉得如何，只是这位离允帝一旦安静下来，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感到寒毛悄悄立起，不可言说的可怕威压从皇帝身上散发出来，除了那位年轻的太师，没有人能够泰然自若。
　　徐道子头垂得更低，却听张远之忽然来了一句：“‘麒麟现世时，天狐定天下’。冲虚道长德高望重，应该不是妖言惑众之人。陛下……”
　　杨栩“嗯”了一声，示意他往下说。
　　张远之暗沉的目光轻轻扫过徐道子身上，“看来……天狐和他，确实脱不了关系。”
　　杨栩来了兴趣：“何以见得？”
　　徐道子只觉得一阵刺骨凉意从肌肤上泛起，还没做出反应，便听得湘灵掩唇娇笑道：“夏将军，您又何必急着跟过来呢？咱们陛下可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君子，不会对您家主子的心尖尖怎么样的。”
　　徐道子一惊，正要回头，却发觉自己已经没有办法自由行动。那张雕花木椅仿佛一张天罗地网，将他紧紧罩在里头，丝毫动弹不得。他额头上沁出冷汗，抬头看着湘灵，却见对方回了他一个妩媚的笑脸：“玉公子，您好生歇着，我家太师可是好心得很，怕您寂寞，这就把那个傻大个抓来和您一起玩儿。”
　　徐道子抿着嘴唇，他感觉得到，似乎有一层无形的气浪从他身边劫掠而过，之后熟悉的气息渐渐靠近……粗重的呼吸，下了死力的挣扎……但是毫无用处。
　　张远之饶有兴致地望着徐道子身后，可恨他无法回头张望，并不知道情况如何，只感觉到，那人被逼得从暗处身不由己地现身之后，又遭到了难以想象的打击。
　　名列离朝四大武将之一的夏长野，就这么在众人的眼皮底下，被活生生地拖拽了进来，直到出现在徐道子的视野中的时候，他已经累得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被一股无形而又可怕的力道按倒在地上，一次又一次试图站直身体，却一次又一次被按压回去。
　　张远之那莹洁如玉的十指似乎在捻动着什么般微微颤动，他那笑起来简直英俊得叫人窒息的脸孔直直对着夏长野那野兽般不驯的紫色瞳孔，很是温存地轻声道：“夏将军，好久不见了。”
　　“张远之……！”
　　夏长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浑身汗如雨下，光是要在这可怕的压力下说话，似乎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只有那依旧闪烁着野兽般凶恶勇武的紫色瞳孔，微微收缩成一线，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面前气定神闲的年轻太师。
　　杨栩很是惊奇地抚掌笑道：“这个夏将军了不起啊，不愧是我那废物四皇弟的最后一张护身符，居然能在朕的太师手下撑那么久。”
　　“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张远之伸出食指，隔空朝着夏长野额头缓缓一按，夏长野不甘愿地瞪大双眼，这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将他挺得直直的腰板，彻底压了下去，他双膝一软，却没有跪下，而是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哎呀。”湘灵只觉得那紫色的眼睛就好像是一匹孤傲凶残的头狼，所及之处都令人心底不禁发颤，“陛下……”
　　夏长野忽地再度直起身体，喉间咕咕两声，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嗥叫，众人怔住，连抬手捂住耳朵都吓得忘记了，不禁倒退了两步。
　　这一吼之下，整座亭子盖着的明黄帷幕被气浪冲得七零八落，胆小的侍女吓得坐倒在地，脸色发白，一时回不过神来。
　　吼声停歇，徐道子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却不禁在心底暗赞夏长野聪明，知道这么做来示警。
　　只是五郎这个白痴，你将他调来跟在我背后，你身边就再也没有任何防护，孤身一人处在这群虎视眈眈的家伙中，你是依仗了什么才有如此信心？！
　　徐道子垂着头，面色越发惨白，身边湘灵拍着胸口喃喃道：“这个夏长野好强的气势！”却见夏长野虎目一瞪，似乎就要扑到杨栩身上，湘灵忍不住往前一挡：“陛下！”
　　杨栩也不大不小唬了一跳，众人急忙戒备，却听张远之大笑起来：“无妨，垂死挣扎罢了！”
　　众人凝神看去，果然只是作势，夏长野这回真是再也提不起一分一毫的力气，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他心里忧急如焚，本来王爷派他隐身暗处保卫这个玉冥，他就不怎么同意。只是向来极少违抗主子，夏长野想要提出异议的时候，被杨轩毫不客气的态度噎住了，只能不情不愿地跟到了这边的亭子。
　　没有料到，果然出事了！
　　场内出乎意料地安静，刚才盛况空前地呼喝叫好仿佛从未存在过。
　　夏长野倒在冰冷的石砖上喘气，朦胧的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却听那个叫做湘灵的侍女拿起一枚竹笛，吹奏起奇异的音符。
　　杨轩身侧的那座亭子传来一声长笑，夏长野脑子里闪过两句话：铭王！骆家军！
　　那些座上客，莫非——
　　徐道子睁大双眼，被吹拂而起的帷幕再也遮挡不了他的视线，那座上前来听曲的寻欢客竟全是兵卫假扮而成的么？！
　　夏长野又恨又怒，这个陷阱竟是如此大手笔，就等着他们伸着脖子跳入！
　　奋起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张远之讳莫如深的笑脸，用望着尸首的冷冽眼神注视了他一眼，便再也毫无波动地移开。
　　夏长野伸手在地砖上不为人知地用力抠挖，指甲哔剥地断裂开来，绽出鲜红冶艳的血花，他精神微微一振，似乎身体内不知何处还隐藏着的力道也被这钻心疼痛逼出藏身之所，渐渐在四肢百骸，积蓄着反击的力量……
　　那个名叫玉冥的少年苍白的脸孔在他眼前若隐若现。
　　夏长野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只在心里默默念道：朱夏，你去了好久！再不回来，就永远也不用回来了！！
　　远远地望见羽仙子的池心亭被护卫了起来，而另一拨人马却逐渐朝着邹王爷杨轩所在的亭子渐渐围拢，即使运足目力，也没有办法看清亭内景象的夏长野，一股无名怒火堵在心头，浑身上下更是渐渐有了重新奋战的勇气，正要一跃而起！
　　就要来不及了……！
　　手脚，快动啊！起来啊！那个张远之的妖法，有什么好畏惧的？！
　　也许是觉得没有必要在这个将死之人的身上耗费多余的力气，张远之站在杨栩身边，意态闲适地对着场内指指点点，却没有看见，他们背后的夏长野早已慢慢支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也就是这时，场上局势忽然一变！
　　眼见被困在亭中的杨轩就要被猫戏耗子一般的骆乾坤抓起来的时候，他却听见不该在此时传来的莫名的钝重的奇异声响。
　　骆乾坤顿住去势，回首一望大厅正门，却见一列浑身上下裹着重重黑甲的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场内，宛如一把尖刀般插入骆家军的中心，直奔邹王爷杨轩而来！
　　骆乾坤顿住脚步，长啸一声：“黑骑卫！来的正好！”

　　第三十八章 太师（二）

　　啸声未落，却见那队黑骑军如入无人之境般卷入场中，其中一人打了一个唿哨，一匹神骏异常的黑马掠入亭中，杨轩身手利落翻身而上，将身体在马背上伏得低低，躲过了骆乾坤激射而来的好几枚箭矢。
　　骆乾坤大赞一声“好身手”，只是他们为了伪装，场内一匹马都没有，除了用人海战术包围这些不速之客外，唯一能够凭借的只有急如蝗雨的箭矢，只是杨轩似乎有什么在护佑着身体一样，明明好几枚眼见射中了的箭却奇迹般地倾斜了一下，硬是和他擦身而过。
　　杨栩目光沉冷地注视着杨轩冲出包围与那些黑骑卫汇合，这些人马像是一股黑色的旋风一般精锐无比，浑身上下裹着重重甲胄的骑兵们挥舞着长刀，那些冲杀在前的骆家军的兵卫们几乎不是一合之敌。
　　只是奇怪的是，他们并未痛下杀手，也丝毫不恋战，只是把人逼退了就向前驾马狂奔，将杨轩连人带马护在其中，眨眼间便冲出重围。
　　骆乾坤也不追赶，只冷冷抱胸，嘴角勾起一缕意味不明的微笑。
　　杨栩沉着脸不说话，见得骆大将军走到自己跟前掀袍一跪：“陛下，末将失职！”
　　张远之摇着扇子，悠然道：“无妨，近卫军在外埋伏，铭王殿下亲自领兵，除非四王爷长了翅膀。”
　　杨栩面色才缓和了一些，还没开口，便见骆乾坤忽地一笑：“这里还有一位不甘心的大将军呐。”
　　夏长野拼足浑身力气站了起来，硬是不借助任何器物站得直如青松，错非他那惨白灰败的脸色和涔涔而下的冷汗，光是那双不驯的紫色双眸，就带有凌人而上的可怕野性，难以想象这样的一只野兽会臣服于那个四王爷。
　　湘灵等人自然是存了三分戒心。这个夏长野，即使是落到现在这样站也站不稳的地步，但是仍然给人一种随时都会爆发出恐怖反击的威胁感，叫人不得不防。
　　反观那个脸色苍白的小男宠，这会子竟然紧紧抱住自己那个早就没了神智的母亲，张远之略显讶异地挑起眉毛，看来自己刚才是太过于大意，否则就凭这两只小小天狐，想要挣脱他的缚妖术还真是挺难。
　　夏长野直直地望着杨栩，忽然哼笑起来：“皇上，不知我家王爷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居然要出动近卫军来抓拿？”
　　杨栩没有说话，身边给他捏着肩膀的湘灵却娇笑起来：“夏将军说的这是什么话？眼下邹王爷不是还在王府内么，怎么会在这烟花之地流连？陛下的近卫军正在元洛内城尽忠职守，没有一人擅离职位。将军说话前要三思，莫要血口喷人害人害己啊。”
　　她侧头耸动着肩膀嗤嗤地笑了起来，柔嫩的脸颊被笑意熏得嫣红不已，夏长野一下子被其颠倒是非的手段惊得呆住，继而一口气涌上喉间，紧握的双拳却被年轻太师不知何时又一个简单的术法紧紧束缚，再也动弹不得。
　　跪坐在地的少年一张清秀的脸蛋越发地煞白，杨栩走近母子二人，伸出手来握住这个名叫玉冥的孩子那纤细小巧的下巴，饶有兴致地左右翻动了一下。
　　“天狐……是哪只天狐呢？”杨栩低喃道。
　　“陛下只要带回去，测试一下不就知道了？”骆乾坤提出建议，十足看好戏的态度。
　　少年玉冥一声不吭，杨栩估摸着应该是吓得愣住了，也不再嘲讽为难，只听耳边马蹄声起，却见一名英武男子身披银色甲胄，□红马四蹄生风，疾驰而来。
　　男子在他面前滚鞍下马，将头盔摘了下来，“磅”的一声扔在地上，面孔半是惊疑半是愤恨地扭曲起来，这才喘口气，行礼道：“陛下恕罪！”
　　那张脸生得轮廓分明，一双本是意态风流飞入鬓角的剑眉皱的紧紧，透出一股文秀儒雅和威武雄壮交织的奇异风采，只有那张看起来寡情但是弧线优美的薄唇，肖似杨轩和杨栩两兄弟，看得出是当今皇帝的血亲手足。
　　杨栩面色微变：“你犯了何罪？”
　　“臣弟失职！”男子似乎已经平静下来，才缓声道：“适才老四逃出去的时候，竟有术士隐在他身侧使出诡异法术，近卫军和骆家军的兵卫们反而被黑骑卫攻了个措手不及，正奇怪为何出动了那么多骑兵却没有接到任何驰报，结果……！”
　　张远之听到这里，眉头微微动了动，“法术……？铭王可确定那是法术？”
　　“是的。”铭王杨骏将手里一直捏着的东西递了过去，“太师请看。”
　　张远之接过一看，神色微动，之后将其举起，众人望去，却不禁一阵错愕。
　　这明明是几张骑兵轮廓的剪纸，并且手工十足粗糙，显得十分偷工减料，那黑色像是用墨汁随意浸染过，颜色根本就没有弄匀，因此看上去还很斑斑驳驳，作为手工作品的话，简直不堪入目。
　　而刚才还气得连话都不愿说的夏长野，竟哈哈大笑起来：“妙极！妙极！张远之啊张远之，没想到你终日弄你那些旁门左道，也会有被别人用这些伎俩玩得团团转的一天！”
　　张远之望他一眼，倒没动怒，只是摆弄了一下这些剪纸，淡淡道：“这回是我疏忽了，没有想到四王爷那边竟然也有修真者。”
　　“这是修真者搞的鬼？”杨骏显得很意外，“当时我们看对方人多势众，正要调兵增援的时候，却忽然全场的黑骑卫都消失不见，险些闹成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混乱局面。后来才发觉脚下落了好多这样的剪纸，这才断定是法术。太师如何确定这些法术出自修真者之手？”
　　“这是中级修真者常用的借命术，并非那些初学者所用的傀儡术，是用自身精气化入纸内制成的幻象，一般来说，十分不容易被发觉，即使对方是比自己等级更高的术士。修真者一般体质精纯，若要隐藏自身气机，那么除非大罗金仙亲临，也难以觉察一个蓄意要躲避起来的高级修真者。这人虽说只是中级手段，但是要让我们着了道儿却也不难，无非就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罢了。”
　　张远之寥寥数语，听得众人大开眼界。向来对于俗世众人来说，修真者便是一个神秘的传奇，即使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是对于他们的那个神秘诡异的世界还是了解甚少，即使是如同杨栩杨骏这样的皇室成员，虽然有修真者跟在身边随行保护，但是，对于这些脾性古怪又沉默寡言的修真者也是抱持敬畏之心，更别说对他们的生活习俗有什么深入的了解了。
　　示意几个随侍在侧的近卫军将夏长野押下去，杨栩看着远处在一个侍卫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等候着的羽仙子，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过来。
　　拽起及地的长长裙摆，羽仙子袅袅婷婷地走到杨栩面前，弯身跪下，柔软温存的嗓音犹如一匹上好的锦缎，“玉蝉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仙子金口难开，果是天籁之音啊。”杨栩似乎很是高兴，亲自将她扶起，“这次玉盏楼鼎力协助，虽未抓到逆贼，不过已经敲山震虎，那叛逆不日即将束手就擒。”
　　最重要的两只天狐到了手，他岂能不高兴。虽然杨轩逃得了一时，但同时也暴露了他的大半实力，小小一个邹王，起得了什么风浪？
　　似乎被他炯炯虎目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玉蝉垂下脸庞，杨栩一阵心猿意马，旁边骆乾坤似是看出什么，嘿然一笑，“此间事了，不如便随我们陛下进宫，仙子意下如何？”
　　玉蝉还未答话，却听一个柔软的少年声线轻轻响起：“……落霞姐姐……”
　　她藏在宽大衣袖下的素白玉手微微一颤，身后被那人温暖的大手轻轻扶了一把，这才定了定神，望向一直以来被她故意忽略的娇小少年，那张熟悉的清秀面庞似乎褪去了几分稚气，但是那双像是子夜星辰般的纯良眼眸，望着自己的时候还是能够激起心中潜藏的怜爱之意。
　　……小冥……能看到你平平安安的，姐姐比什么都要高兴。
　　杨栩做出恍然模样，“说起来，你们都是玉盏楼的人，以前是不是也有故交？”
　　玉蝉弯身跪下，眼圈有些发红，“陛下……民女愿与陛下同行，服侍陛下。只求陛下不要难为他们母子……”
　　美人珠泪盈盈，在场男人哪个不心软？
　　杨骏不赞同地望了一眼张远之，微带讽刺地道：“孤儿寡母，不知道太师抓来何用？炼丹？”
　　天狐一事，杨栩和张远之并未张扬，因而杨骏并不知道其中缘由，他性子中颇有几分温存良善，对着紧紧依偎在一起的那对母子不禁皱起眉头，做母亲的虽然相貌美丽得近乎妖异，但是似乎心神俱丧。做儿子的样貌虽没有母亲的惊艳，只是骨架纤巧五官秀致，给人一种雏鸟般怯生生的羞涩和畏惧感。
　　对这样的母子，他完全不觉得有为难的必要，如果只是因为他们都服侍过老四的话。
　　张远之并未理会他那已经近似责难的语气，只是将手上剪纸收入袖中，望着玉蝉微微一笑，温声道：“仙子放心，玉冬母子只是到太师府做客一番，远之将以上宾之礼相待，怎么会多加为难呢？”
　　他的眼眸深沉如同一泓汩汩而出的温热泉水，在凝视着别人的时候也像是带着莫名的魔力，就要将人吸入一个挣脱不得的温柔漩涡似的，玉蝉虽然心有所属，也不禁被他看得秀面一红，讷讷应是。
　　徐道子一听这还得了，眼下夏长野不知道被关押到什么地方，五郎身边还剩几个能用的人？
　　万一真的被张远之带进他的地盘，那才叫天罗地网插翅难飞，别说复仇大计，便是眼下难关也绝对过不了。
　　……更何况……
　　从刚才开始便老实得要命的小生命，似乎感应到了母体的情绪，竟有了动静。按理来说，未满三个月的胎儿，应该还不具备动弹的能力。该说是这孩子天赋异禀，还是天狐族本来就是与人类不同？徐道子不得而知。
　　他正要开口挽回，却被孩子不轻不重地那一下动静弄得狼狈不已，光是要压抑住就要脱口而出的呼声都艰难无比，才缓过气来，似乎一切已成定局，落霞随同杨栩坐进御驾内，一双秀目不舍地望着他。
　　只是她身边的那个侍卫，却被留了下来，正好站在徐道子身边。
　　落霞，也就是玉蝉，一双带着深浓愁绪的眼眸注视着这个方向，众人都以为是对玉盏楼或是对这个故交的小小少年感到不舍，但是徐道子却分明觉察，那依恋的目光里，还有着对那人难舍的情愫和分别的哀伤。
　　这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随着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就那么轻轻湮没在微微寒冷起来的晚风里。
　　徐道子知道，落霞进宫肯定有她的打算。但是，什么打算，能够敌得过那双给你温暖的臂弯，能够敌得过那盏照亮心头的窗前等候的灯光？
　　他不期然想起那双总是将他拥入怀中的坚实臂膀，和那个总是莫名生气着恼却并不真的为难过他的孩子，不，他已经长大，有他的天空，有爱他的妻儿，他早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而不再是那个腻着他对他撒娇的孩子。
　　而自己，为什么总是有意无意地忽略这一点呢？
　　面前那张懵懂美丽的脸孔凑近他，玉冬表情还是平静得接近麻木，只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样，身体靠近了一些，人体的温度传来，徐道子呼出一口气。
　　眼前男子如山般稳定的后背，竟给了徐道子一种无坚不摧的错觉。
　　只是顾十九，面对张远之，现阶段的你即使形神俱丧，也没有绝对胜算啊。
　　你和落霞，都是为了什么目的，而选择了如此铤而走险的方式和手段？
　　最后留在眼帘内的情景，是张远之衣袂无风自动地悠然风姿，向着徐道子和顾十九缓缓走来，放松的姿态，就好像是贵介公子呼朋引伴出门郊游踏青。
　　徐道子实在敌不过那法术的催眠力道，刚才那场对于现阶段的他来说过于庞大的借命术，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终于身体一软，昏睡过去。

　　第三十九章 太师（三）

　　徐道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发觉自己躺在硬质的木板床上，身上很是随便地覆了一张薄被，亏得是夏季，但即使八月白日里暑气正浓，晚上也有几分凉意沁入心脾。
　　打量了一下四周，一间小小斗室，除了必备的家具杂物之外，十分简陋。徐道子这才发觉自己脚下似乎还蜷缩着一团不知名的物体，他微微一惊，靠了过去一看，却是一个人缩在他的脚下，全身轻轻颤抖，似乎在恐惧着什么。
　　徐道子心里一动，将那人披散在瘦弱肩膀上的发丝轻轻撩起，那张美丽得近乎妖异的脸孔带着惨白的惧色，被他的动作惊得瑟缩起来。
　　……果然是她。
　　“你不认得我了？”徐道子轻声问道，她畏缩地颤抖着，抬起戒备的眸子望着他，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好几下，徐道子险些以为她要说话，却见她忽的向后蹭了几下，缩进床边的墙角内，双手抱住自己，将头脸埋进膝盖。
　　虽然比起之前的麻木无神，现在是像个活人多了……
　　但是，害怕成这样，也实在不像是中了摄魂术的人。
　　徐道子看看窗外，月上中天，应该是午夜时分了。
　　他忽地觉得肚子咕咕作响，不禁呆了一下。
　　自从怀孕之后，他的食量便似乎隐隐有增大的可能。然而“前世”的狂道人徐衍在40岁那年便已经辟谷，“今生”的玉冥则不管是在玉盏楼还是在邹王府，都有人关心他的一日三餐，好吃好喝伺候着，因此这久违了好几十年的奇特感觉，他还是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饿了。
　　饿了啊。
　　徐道子摸摸肚子，先是想着空荡荡的可怜肠胃，再来是里面可能肚子更加空荡荡的可怜小生命。
　　是饿得没有力气踢我了么？
　　徐道子叹口气，发觉自己似乎越来越在意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家伙了。
　　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用力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徐道子楞了一下，伸手敲了敲，明明看起来是木制的，但是敲起来发出的闷响，却分明是一扇铁门，只是外面弄了一层木制的表皮而已。
　　“没有用的。”
　　忽然响起的声音把徐道子吓了一跳，他转过头，窗旁居然站了一个男子，双手抱胸望着他左敲右打，月光从窗外照进房间，他的半边脸孔隐没在黑暗之中，露出的那半边脸，徐道子有些茫然，但旋即又明白过来。
　　这张平凡无奇的脸，不正是顾十九在玉盏楼时的易容相貌么。
　　他刚才明明不在这里的。
　　徐道子望了他一眼，才低声道：“我饿了。”
　　顾十九有些发愣。
　　他从刚才便一直站在那里，故意将气息隐入虚空，因此毫无任何能力的玉冥没发现他并不足为奇。
　　奇妙的是这个少年的一系列举动。
　　他醒来的时候，并没有惊慌失措，也不像是被吓傻了。很镇静地确认了自己母亲的情况之后，还十分悠哉游哉地摸着肚皮四处察看，很明显地是在觅食，连逃命的可能性，都是在推不动门的情况下似乎才列入考虑。
　　而自己主动出声现出形迹的时候，少年第一个反应也不像是慌张，更不像是害怕。若说少年记性够好，记得在玉盏楼的那座绣楼门口和自己照过面的话，那么也应该是戒备或是求救吧，断不可能如此平淡无波，就更不可能张口就向他要吃的。
　　该说是胆大还是无知呢……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那张面具还是好好地戴在脸上之后，顾十九才慢条斯理地道：“要吃的话，窗口那里有。”
　　徐道子闻言大喜，他走到窗前，果然看见外面的小平台上放着一盘热腾腾的盖着盖子的东西，他连着托盘一并小心翼翼地端了进来，发觉一共有两份，手势顿了顿，很纯良地拿起其中一份较大的放到顾十九手边。
　　顾十九望着那双黑黝黝犹如黑曜石的双眼，那驯鹿般纯真可爱一尘不染的善意是如此一目了然，令他不禁泛起浅浅微笑，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我吃过了。”
　　戴了那张面具，就连本该温柔美好的微笑似乎都扭曲起来了。
　　徐道子也不拆穿，便点点头，捧着东西走到缩成一小团的母亲身旁。
　　原本还以为要花时间诱哄玉冬进食，可是徐道子没想到，他刚端着东西走到她身边，她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立刻扑向他，动作迅疾凶狠得像是猎食的野兽，徐道子一惊，便已被她拿走那碗较大的食物，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狼吞虎咽起来。
　　摄人心魄的美妙香气在空中飘散开来，徐道子一呆，这才揭开自己手里这碗东西的盖子，却是一碗浅黄色的浆体，有些粘稠，并不是米粥一类的东西。
　　他睁大眼睛，有些怔愣，望了那东西半晌，小心翼翼地闻了闻，一股曼妙得可怕的香气钻入鼻端，他用手指沾了沾那东西在指尖，轻轻送入口中。
　　极其香甜美妙的滋味从舌尖荡漾开来，宛如阳春白雪化在舌端，化作了一股融汇着百花百果精粹的美味河流，从脑海一直顺流而下，直至五脏六腑。
　　人间的五谷杂粮虽说都能食用，但是天狐族最中意的食物其实仍是水果蔬菜一类。而这完全不加矫饰的天然而又纯粹的美味，正是天狐族最无法抵挡的类型。
　　……似乎整个身体都飘飘然起来了……
　　徐道子在陶然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便明白为何玉冬如此疯狂。他还算是幼年期，对食物的渴望和敏锐没有已经成年的天狐来得那么强烈。也不知道是哪里弄来的东西，简直就像是——
　　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似乎已经有了隐约的答案！
　　……不正是和那时的味道一样么……
　　浑身带着皮肉翻卷的可怕伤口倒下的巨兽，喷溅而起的液体沾到了滚烫如火的面颊上，徐道子深深记得，自己舌头舔到嘴里的味道，又咸又苦，像是积聚了生平所有的悲伤，苦得他口齿发涩，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其中，不正是带了一丝这个甜蜜诱人，而又令他心如刀绞的味道么……
　　……就是这个东西，没有错！
　　徐道子在顾十九惊讶的目光中，避之如蛇蝎地将这碗如同琼浆玉液一般的东西泼出窗外，此时正好吃完自己那份的玉冬，像是疯了似的扑到窗边，只是那窗户用铁栏杆焊死了，小小的开口正好可以拿进那些盘碗，却没有办法让她钻出。
　　对这窗户又是嚎叫又是哭泣的玉冬，完全没有了当初倾倒众生的风情万种，徐道子虽与她素不相识，也不禁感到有些恻然，冲了过去抱住她的腰部，止住她发狂般撕打的架势，身体一激灵，不禁脱口而出：“娘！”
　　话一出口，他愣住了。
　　这话完全是下意识驱使而说出来的，真心真意不掺杂任何虚假。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是第一次开口用这个称呼呼唤别人，徐道子心里扑通扑通跳了好几下，竟有些战战兢兢了。
　　但玉冬似乎已经不会说话，只大声地哭叫着，完全不理会。
　　徐道子压下心头莫名情绪，一方面担忧她伤到自己，一方面仍然在劝道：“那东西吃不得，娘，你吐出来啊！”
　　第一声娘出口之后，后面就简单多了。徐道子只觉得自己似乎融入了玉冥这个角色，眼前这个甚至没有和他生活在一起过的女子，对他而言竟有着深浓的归宿感和信赖感，似乎只要待在她的身边，心里就无端端踏实起来，那是一种温暖安全的情绪，就好像他曾经在落霞身上感觉到的那样。
　　眼见实在制不住她，玉冬臂力大得惊人，忽然用力一挣，徐道子被她推开，往后面踉跄倒去，却被一双温暖的臂弯接个正着，他一愣，却是那个顾十九将他抱在怀里，接着便扶着他，低声问：“没事吧？”
　　徐道子站直身体，摇摇头，忽然道：“这位……”
　　“我姓欧阳。”顾十九会意，随口胡诌了一个姓。
　　“欧阳……大哥。”徐道子急切地拉住他，“你刚刚也吃了么？那碗像是粥一样的东西！”
　　顾十九点头，徐道子却似乎想到什么似的，顿足，“对了，你可以吃，你是人……但是，她不行啊……”
　　若顾十九不是顾十九，也许会听得一头雾水，但是他知道眼前这两人都是天狐一脉，确实算不得人类。从玉冥的话来推测，似乎神志不清的玉冬，误食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碗东西就像是白水一样平淡无味，味道和米粥还是有些相似的，吃下去却可以管饱。现在这种情况，有得吃也还是不错的，总好过被关起来饿死。
　　对于少年和女子异常的反应，顾十九疑惑了。
　　徐道子忽然摇晃着他的肩膀，低声道：“你帮我让她吐出来好不好？吐出来就好了，趁着还没被‘同化’……”
　　顾十九一时听不懂，但是少年哀求的黑眼睛让他生不出抗拒的念头，然而玉冬狂性大发，近都近不得身，更别说让她吐出那些东西。
　　咬咬牙，顾十九稍微下了重手，终于伸手架住软绵绵倒下的玉冬，揉捏着她的舌根催吐。
　　玉冬无意识地干呕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徐道子一摸她的脉门，顿了一下，叹气：“欧……欧阳大哥，不用了，来不及了。”
　　顾十九一呆，却见少年抿起嘴唇，喃喃地念了一句话：“……到底安的什么心！”
　　徐道子将玉冬挣扎之下弄得蓬乱的长发理了理，眼睛有些发酸，那不属于他的情绪再次浮现，将他弄得百感交集，混乱不堪。
　　徐道子只知道，这回张远之，真的要下狠手了。
　　他默默地抱住昏睡过去的这一世的母亲，眼睛射出坚定不悔的光彩，那一瞬间，似乎照亮了这间漆黑的斗室，照亮了顾十九探究的双眼。

　　第四十章 再会（一）

　　窗外几经日出日落，徐道子默默算着时间，已是过去大约五日了。
　　窗台上传来放下盘子的“喀”一声轻响，几日下来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轻轻飘入鼻端，徐道子扑过去正要将东西推开，却被力气比他大上许多的玉冬抢先一步将东西拿到手里，揭开盖子又开始囫囵吞枣地吃起来。
　　顾十九这些天来和玉冬吃一样的东西，却并未觉得异样。而玉冥一直不愿将实情告知他，不明就里的情况之下，从一个饥饿的女子——尤其还是这么一个可怜的柔弱女子手里抢走吃的，顾十九试问自己确实办不到。
　　徐道子望着她，暗暗咬牙，还是拿起手里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物往窗外泼去。
　　已经连续五日没有进食，人类是没有办法镇定自如忍耐的。只是他是天狐，虽然还未化形，但是由于有着皇族的血统，所以潜力其实十分巨大。
　　顾十九扶着他慢慢坐下，这些天无论他怎么好说歹说，玉冥都固执地粒米未进，五日下来脸色都开始有点灰败，不管他怎么巧妙诱劝，玉冥的嗅觉都灵敏到令人惊异的地步，一闻到味道就毫不犹豫将东西推开。
　　“我……我不饿。”徐道子慢慢坐下，咬着牙勾起一丝笑意。
　　几日下来，饥饿有时令他无法入睡，有时令他神智模糊。他知道，自己这个身体其实并没有那么健康，之前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病痨子，还受了难以启齿的种种怪异重伤，其实内里已经毁得七七八八。
　　两个多月来，那辛苦修炼出来的巫力其实已经开始修补他被破坏的经脉内府，但是这具身体的筋脉十分怪异，并不是按照一般人的走向来生长。也正因为如此，之前那些不知名的伤，其实并未将这个身体摧残到无法恢复的地步。也许是伤害他的那些人，其实也不知道这个身体的奥妙。
　　凉丝丝的巫力在身体中慢慢流转起来。徐道子还未打通大周天，就连小周天都只是勉强可行。但是天狐皇族的身体资质似乎和巫力真的十分合契，进境尤其明显。那一切都百废待兴的身体，就好像是一间屋子的废墟。但是那奇异的巫力，却在短期内就有隐隐将其重建的趋势，焕发出勃勃生机。
　　之前近乎虚脱地使出根本不应该是现阶段用的借命术，徐道子本存了一往无回的心思，这些天来略有起色，在内里流转的巫力果然被用得精光，现在体内空荡荡的，感觉不到任何痕迹。
　　但是……似乎在刚才……
　　指尖开始发冷，但是恍惚的感觉很舒服。
　　徐道子愣愣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慢慢握起拳，收拢。
　　死气沉沉的丹田——如果天狐族那个部位也能称之为丹田的话——传来了与先前修炼出来的那股冰寒性质的巫力并不相似的，灼热而又温暖的流动。
　　他能感觉得到——那温柔缓慢的流动，像是一阵令人安心的抚慰，流通四肢百骸，最后又复归于腹中，那个小生命存在的地方……
　　……原来……是你啊……
　　徐道子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腹部，忽然那里动了一下，他唬了一跳，连忙把手缩回，慌慌张张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可笑，但是顾十九却笑不出来。
　　徐道子顿了一下，才再度将手覆上去，触手一片温暖，似乎比平时的体温升得高些了。
　　虽然不再动弹了，但是徐道子感觉得到，那个小小的生命在掌心慢慢的抚触下，焕发出了陶然的情绪。
　　这样啊……你喜欢我摸你啊……
　　忍不住嘴角微微带了一丝轻轻的笑意，徐道子实在忍不住想在心里问：你喜欢我么？
　　自然是没有回答的。
　　可能睡了……吧？
　　在心里觉得自己的猜测和举动十分幼稚，徐道子有些不好意思了。
　　想也知道，他这个“母亲”（想到这个词徐道子还是忍不住感到有些怪异）对这孩子谈不上好，甚至一度要喝药下手“杀”了他。行动的时候，一切从自己的需求和愿望出发，也从来不顾及这个被视为累赘的生命。酒照样喝，架照样打，豁了命一样将巫力用得枯竭到底。
　　就是现在，因为过去莫名的原因，抗拒进食的时候，也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和自己一起挨饿，一起痛苦的生命。
　　徐道子忽然觉得心内涌上怪异至极的情绪，搅得他一阵阵恶心难受，捂着嘴巴站起身，趴在窗台上，几日来未曾进食，吐出的只有黄水，还有五天前吃下的那点残渣。
　　顾十九望着他倔强的背影，眼睛暗沉了起来。
　　他有孕在身，这个在之前就知道了。
　　但是没想到，那个孩子还留着啊。
　　……孩子父亲的身份，他大概猜得出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个孩子呢？难道要生出来？和那个人的孩子……
　　拿着一碗水想要喂他，徐道子却摇摇头。
　　手臂软软的，很无力，却很坚决地推开了顾十九搀扶喂食的手势，徐道子张张嘴，终于发出有些沙哑的声音：“我……可以自己来。”
　　他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将水咽了下去。
　　喝的速度很慢，但是喝了很多。
　　……这样，也许能稍稍有些饱足感……
　　徐道子抬眼看了看吃饱之后神智恍惚的女子，缓缓将剩下的水递到她唇边，她这时十分好摆弄，很听话地张口便喝了个干干净净。
　　眼前这母子二人依偎在一起的样子，顾十九看得微笑起来。须臾，不知想到什么，他望着窗外明媚的晴空，竟有些发愣。
　　宁静，但是浑浑噩噩，徐道子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忽然听见耳边传来“卡兹”一声，似乎什么东西被开启的样子……
　　他半睁开眼睛，四肢像是泡在温水中一样，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
　　两个身形健壮的男子分别将他和玉冬抬了起来。
　　……做什么……
　　似乎中了什么迷药，顾十九颓然坐在一边，只能看着他们被带走，之后门扉再次锁上，严实合缝。
　　徐道子只觉得身体被扛在男子坚硬的肩膀上，正好卡着他的胸口，难受得很，只是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
　　玉冬似乎还是有些神智，见得外面阳光耀目，还有心思格格大笑，坐在另外那个大汉的肩上很是悠闲的样子。
　　他们被装进了两个笼子内，那是两个木头制成的大笼子，上面有漆金雕花，像是两个精致的鸟笼，只是非常大，关他们绰绰有余。
　　徐道子被放进去之后，软软地趴在里面的棉布上，任由几个男子将他们抬上一辆没有车厢的马车，身边掠过的是深邃荫凉的林木，车子在马夫的吆喝下朝着树林深处驶去。
　　他往后面望了一眼，原来他们这些天住的是一间小小木屋，外形看起来无甚特殊，很快便隐没在后面的林木中。
　　那么……这里究竟是哪里？
　　徐道子闭了闭眼睛，多日不见天日的生活，骤见午间强烈的阳光，他只觉得眼睛酸痛难忍。
　　这里无疑是一座树林，马车行驶在一条凹凸不平的羊肠小径上，看起来不像是经常有人出入的地方，很具有隐秘性。
　　马车又一转，浑身上下忽然莫名其妙地泛起躁动不安的感觉，徐道子烦躁地在笼子里拱动不休。余光内，似乎玉冬比他更是不济，一早便扭动不已，浑身抓挠的样子，看上去十分难受。
　　到底……
　　徐道子捧着头，喉间忍不住呻吟出声。那种百爪挠心的古怪感觉，总觉得是来到了一个和他犯克的莫名场所，并且随着车子不断前行，这种不安又惧怕的感觉更是明显起来，就好像是某个强大的不知名的东西就在前方，随着距离的接近，这种不适感越来越是明显，徐道子周身上下的巫力此刻疯狂地运转起来，那股灼热的气流以近乎呼啸而过的速度在他体内迅速打转。
　　他朦胧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只带着白色茸毛的手掌，徐道子瞪了半天，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我的手？……爪子？
　　驾车的大汉朝后头看了一眼，对身边同伴笑道：“还真的是狐狸精，现原形了。”
　　谁是狐狸精啊……！
　　徐道子抬起眼睛，却发觉光是瞪人也很花费力气。
　　他狺狺低吼，倒也唬得前面两人噤了声。
　　此刻，玉冬已经完全现出原形，却是一只毛色纯白的狐狸，体态异常漂亮，只是毛皮光泽有些暗淡，静静地伏倒在笼子里，已经察觉不到动静。
　　昏过去了……
　　徐道子勉强抓着笼子边缘，半是清醒半是模糊地和那股躁动对抗。
　　他的心里似乎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喊着“不能变回原形”，他迷迷糊糊中，也本能地按着那声音的指示，勉强维持着人形，并未完全化回野兽。
　　全身的力气都在与那股直击本能的力量作斗争，光是维持着眼下这个半人半兽的样子都仿佛费尽一切力气。
　　似乎车子停了下来，笼子被推到了一个宽阔的地方，推到了一个东西……
　　……的面前。
　　好可怕……好可怕……
　　……到底……是什么东西……
　　徐道子大口大口喘着气，视野已经开始忽明忽暗，影影绰绰间，人影憧憧闪来闪去，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人，看不清到底什么地方。
　　肌肤上忽然感觉到一股凛冽的刺骨寒气，徐道子浑身上下一激灵，几乎是立刻便清醒过来！
　　一股清风拂过他的背部，却冷得令他不禁冒起鸡皮疙瘩。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全身上下都恍如洗了一场澡，被汗水浸透了。
　　一声尖叫刺破了他的耳膜。
　　旁边的玉冬仿佛见到了地狱内索命的恶鬼，身体在兽型和人形之间不断地变幻来去，徐道子知道，这是惊恐畏惧到了极至，无法控制本能的妖力，丧失了基本的自律能力，在自我保护的本能和维持理智的能力间摇摆不定而形诸于外的样子。
　　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只觉得忽然后脑勺“嗡”地一震，双眼不禁睁大到了极限，那种生物本体受到冲击的本能的畏惧感……
　　……好可怕，到底……
　　徐道子抑制住浑身的颤抖，把头转向那个方向……
　　赫然——
　　一双极怒宛如燃烧着九天烈焰般的湛蓝双眼，直直撞入了徐道子的心脏！
　　那是野兽被触犯到逆鳞之后的滔天狂怒，凌人而上的灼灼神光直射而来，视线所及之处众生颤抖；那是神兽与生俱来的强悍威压，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气场，周围一切物体几乎尽皆震碎，天地也不得不为之动容！
　　徐道子首当其冲，那庞大无匹的真元力将他包裹其中，他那自行运转的巫力简直弱小得不值一提，立刻便毫不留情地被同化了！
　　——这是失去血的麒麟的愤怒！
　　那狂怒的气息直直朝着玉冬席卷而去，不知何时笼子已被气浪撕裂粉碎，徐道子脱困而出伸直双臂挡在她的面前，他双腿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但心里那个声音却在生死关头越发地明显：
　　——救她！
　　察觉那天狐身上有自己鲜血的气息的麒麟，早就失去了理智，一心只想将挡在前面的一切障碍撕个粉碎，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那个不自量力挡在前面的天狐，也一并让他滚入地狱去！和他那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挥之不去的噩梦一起，成为齑粉去祭奠他们！！
　　——然而……
　　……
　　……然而，这股熟悉的气息又是——
　　在令万物轮廓都模糊起来的气浪中，徐道子竟感到眼前一黑，一股狂喜极乐的晕眩将他头脑弄得七晕八素，浑身颤抖着，翕动的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认出巨兽真面目的那一刻。
　　他伸展双臂将狂怒的麒麟抱入怀中，嘴里发出了自己也不明就里的锐利叫声，就好像是绝望和恐惧到了极至一样。但是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清楚，那他妈的就是不可置信的疯狂惊喜！
　　紧紧抱住狂暴的巨兽，徐道子竟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
　　“虎儿！你没死？！你他妈的竟然没死？！”

　　第四十一章 再会（二）

　　麒麟身上那股淡淡的兰草气息是徐道子闻了多少年来谙熟于心的味道。他搂住了狂怒的麒麟，眼眶竟泛起了极其少有的热意，大颗大颗的水珠打在麒麟粗壮的脖颈上，温热的湿气似乎让麒麟也安静了不少，那滔天怒意和狂暴气息也似乎有了收敛的趋势。
　　野兽的鼻息带着躁动不安喷吐在徐道子的颈窝，在那分明的兽性中，再也难以觉察出以前仙韵闲适的清净之气。徐道子一愣，慢慢松开怀抱，眼睛直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湛蓝色的眼眸。
　　那蓝得近乎妖异的瞳孔内带着闪烁不定的光华，像是茫然到了极点，一时清醒一时迷糊的情绪交替游走其间，在停滞了一会儿之后，麒麟再度变得凶恶躁动，在徐道子怔愣的那一刻，低低地吼叫了一声，张开大嘴，那尖锐的牙齿闪动着锐利得犹如神兵利器一样的寒光，朝着眼前毫无防备的徐道子咬将过去！
　　徐道子睁大双眼，一时竟呆住了。
　　不知何处传来的一股巨大力道将徐道子用力推开，徐道子身不由己地倒在地上，呆滞地望着像是一座天堑般横在身前的那只白狐，那原本有些暗淡的皮毛竟在这一刻焕发出奇妙光彩，像是燃烧出生命的能量一样，耀眼夺目。
　　——玉冬！
　　麒麟眯起眼睛，这只白狐明明被神兽的威压震得惊恐异常，就连站起来都十分勉强。可是眼下却不知死活地跳到自己面前，还摆出作战的架势，这是想找死的意思？
　　没有一丝犹豫，麒麟纵身扑了过去，白狐张嘴发出尖啸，竟是不死不休的劲头。然而对比起占着压倒性优势的麒麟来说，这种程度的恫吓，就像是足下蝼蚁一样不足为道。
　　徐道子这才从极度的狂喜和震惊中回过神来，却无力阻止一触即发的惨剧。也正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淡淡的金色光芒忽然从麒麟身上散发出来，只听一声蕴藏着极度苦痛凄厉的嗥叫，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麒麟竟瘫倒在地上，似乎是什么无法忍耐的极至痛楚遍及它的周身一般，疯狂地在地上打着滚。
　　徐道子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麒麟惊人的真元力刮起的那股风暴渐渐停息，俊美的男子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慢慢走了过来。
　　“嗯，看起来……应该是你了？”他的声音很温柔，就像是一缕轻轻拂过的微风，但是清晰地穿过种种喧嚣，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徐道子没有看他，而是注视着瘫倒在地上，甚至连喘息的力气都失去的麒麟。
　　连神兽麒麟都能够约束起来的法器，不，应该说是仙器，也就只可能是——
　　那在麒麟身上若有若无现出细长轮廓的金色光线就像是光做成的绳索，将麒麟的四肢牢牢捆绑。不要说神兽，那是就连大罗金仙也要忌讳三分的仙器，除非是修为已经跳脱五行之外的大神通之人，否则，只要这个东西一上身，任你再神通广大也无用武之地。
　　——捆仙索。
　　徐道子伸手想要触摸痛苦不堪的麒麟，跳入视野的却是一双带着白色茸毛的半是手掌半是爪子的怪异物事。
　　……啊。
　　他慢半拍地想道：对了……现在的我……是一个狼狈不堪的半人半兽，一个柔弱无力任人宰割的小妖精啊。
　　脑海中，却回想起师父拿着鞋子追在后头大声叫骂的样子。虽然总是威胁着要拿出门中秘宝捆仙索来教训教训他这个惫懒怠惰的臭小鬼，却总也下不了手，就是抓到了也是拿鞋底不轻不重地抽个几下意思意思。
　　后来他道法精进，一旦犯了什么错误，师父却也总是像教训他小时候那样，一脱下鞋子就开始追着要打。已经有了可以逃开的速度和能力，但是总是在最后心疼那个喘着粗气的臭老头子，故意让他抓到，敲打一顿过个干瘾。
　　师父是个烂好人，门中子弟又稀少无比。仙云门的那些老道们都是惫懒的闲云野鹤，专心致志地修炼道法便是生活中唯一的重心。就说那个从仙云门分出去的青湖派，后来都成了教众如云，弟子众多的大派别，可是仙云门却眼睁睁看着门人越发地稀少，老一辈都差不多升仙去了，剩下来的，一门心思追求那飘渺高洁的天道，一门心思要跟着前辈们的脚步，成为那胎仙自化、神炁合一、心无生灭的世外神仙。
　　而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给仙云门找回来这么一个祸害……
　　徐道子将已经因为乏力而倒下的白狐抱在怀里，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神清骨俊的青年，他将手笼在袖中，头发披散下来的时候平添几分妖异诡谲的邪魅，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倒在地上抱住母亲的小白狐，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临风而动的宽袍大袖，就像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俊美神祇，实在看不出任何异状。
　　……好一个……
　　好一个……张远之啊。
　　徐道子看着他，直直对上那深沉诡异得像是要直直击中灵魂深处的眸子，却在对方的瞳孔内，只看见黑沉沉的一片死寂，像是湮灭了所有的人性和生气，只有一片叫人打从心底发冷的森寒可怖的荒凉。
　　张远之看了一会儿这只小白狐，便毫不在意地移开视线，轻描淡写地吩咐道：“关在一起吧，省事。”
　　一边的人有些踌躇：“将麒麟和这两只狐妖关在一处？会不会……”
　　“无妨，有这个仙器，麒麟生不了是非。”张远之说着，旁边一个少年便软软偎了过去，懒洋洋地望着地上姿态狼狈无比的狐妖，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这回抓到这两条大鱼，主人可有什么要赏莲馨的么？”
　　被人粗鲁地拖到一个大笼子旁扔进去的徐道子慢慢抬起眼睛，模糊的视野内，慢慢映出了少年姣好的面容。
　　褪去了浓艳的妆扮，舍却了华丽的衣裙，一身简单的玄色长袍反而衬得少年白皙若雪的肌肤闪动着曼妙的光泽，那双猫儿一样的杏眼转动的时候，娇媚得就像是要滴出带着春意的露水；嫣红的朱唇微微噘起的弧度，就像是在邀吻或是撒娇一样，叫人见了不禁心旌动摇，定力差些的只怕要即刻神魂颠倒，要去不顾一切一亲芳泽。
　　就像是一朵有着剧毒的红艳莲花，虽然知道亲近的下场很可能是中毒身亡，但是却情不自禁地想要采攫收藏，放在怀中细细玩赏。
　　也就是直到现在，徐道子才恍然大悟，在这个少年身上一直隐隐觉察的不对劲是源自哪里。
　　那被他一直压抑，现在却尽情释放的惊人魅力，不光是来自皮相的美好，更多的是来自他自身修炼的媚术。
　　并且，说是媚术也不妥当，不如说是一种类似于摄魂的巫术心法。
　　张远之轻笑，伸手揉弄了一下少年的头发，带着亲昵的味道，漫不经心地道：“那你想要什么呢？”
　　“嗯……”莲馨像猫一样舒服地眯起眼睛，半晌才发出带着鼻音的声音撒娇道：“主人……莲馨想……”
　　接下来的话被刻意隐去，但是显然张远之明白了少年的意思，低沉的声音带了微微的笑意和一丝奇妙的气息：“好吧……那就权当犒劳犒劳你这辛苦的小妖精吧。”
　　两人意味深长的话语徐道子自然听不懂，他窝在玉冬和麒麟的中间，勉强维持着人形已经耗去他大半部分的精力，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目送着张远之离去，莲馨悠闲地走到笼子前，喝止了正要将笼子抬走的卫士，蹲到了他面前，徐道子动了动身体，勉强望了莲馨一眼，又垂下眼皮。
　　“喂。”少年漂亮得惊人的面孔凑近来，即使是这么近的距离，那宛如刻意篆刻出来的面部线条也找不到一丝缺憾。徐道子轻轻眨动了一下眼皮，却发觉对方轻声叹了口气。
　　“我与你本无冤无仇。”莲馨伸出一根白皙纤细的手指，轻柔地点触着徐道子右边的面颊，似乎轻轻慨叹了一句什么，才悠悠道：“为了他，我啊，做什么都是乐意的。”
　　“你不要怪我，我其实并不讨厌你。”莲馨恶作剧地捏了捏徐道子的面颊，玩笑一般轻叹：“相反，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看了看蜷缩着的白狐玉冬和麒麟一眼，莲馨再也没有多做表示，站起身来姗姗离去。
　　徐道子强撑着精神逼迫自己保持着清醒，他表面的虚弱似乎成功地隐瞒了那些看守的卫士，逐渐也就放松了警惕，不像一开始那样几乎每隔一个时辰便到笼子前巡视一番。也更或许，是他们自满于这个房间内太师亲手设置的层层阵法，要关押几个兽类，又何足挂齿。
　　关着他们的那个大笼子被放在一个空旷的房间内，徐道子动也没动那些放在笼子内的食物。不光是他，兽型的麒麟似乎一直十分痛苦，在捆仙索的作用下时断时续地呻吟着，而恢复白狐原身的玉冬则是彻底没了声息，瘫倒着一动也不动，若非徐道子知道她还有气，还真的以为已经无法挽回了。
　　察觉到一直像是跗骨之蛆一般附着在身上的意念渐渐消散，徐道子才慢慢放松了一直绷得紧紧的背部，真正感觉到疲惫和饥饿像是缠绵不去的宿敌，一直在他体内作祟。
　　徐道子先是给玉冬喂了些他尝过的没有加料的水，之后才轻轻伸手触碰了一下麒麟，轻声呼喊：“虎儿……虎儿，你还认得我么？记得我么？我是凌云子，是徐衍啊。”
　　他知道，失去血的麒麟就好像是被触犯逆鳞的龙一样，对于有着自己血的气息的生灵非常敏感（除了人）。也只有这样，向来慈悲和善的祥瑞之兽才会狂性大发，成为践踏生命的杀神。
　　他小心地隔开了玉冬和麒麟，伸手触碰着麒麟的下巴，用从前惯用的手法微微挠动着麒麟的下巴，就好像是诱哄讨好一只撒娇的大猫一样。
　　那柔软的皮毛在指尖弹动的感觉是那般真实，毫无疑问，这是一具活生生的躯体，是一条跳跃着的真实的生命。
　　也可能是捆仙索在带来抑制周身狂躁的疼痛的同时，也带来了清醒的神智。麒麟在徐道子手下动了动，终于慢慢睁开湛蓝色的双眼，不再是先前的精光四射，威势凌人，而是一望无际的清澈的浅蓝色，看上去像是一片和熙的晴空，碧蓝如洗，清澈见底。
　　麒麟望着徐道子的面孔，眨动了一下大眼睛，徐道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想：糟了……我现在已经换了躯壳……
　　还没等他开始解释，却在脑海中响起了一个清脆可爱的稚嫩童音，由于疼痛和虚弱，还显得有些软绵绵的，“是……小衍么？”
　　害怕碰到捆仙索加深它的痛楚，徐道子握着它的前爪，将脸凑了过去，点头笑了起来：“嗯……是我，是我啊，虎儿，是我。”
　　“小衍。”那个童音似乎高兴到了极点，却连欢呼的力气也欠奉，一叠连声叫道：“小衍，小衍，小衍，小衍。……”
　　徐道子听它欢乐喜悦的软软叫声，不知为何又觉得喉间哽咽起来，不想丢丑，便轻声地应着：“是我。”
　　“小衍。”麒麟叫着叫着，似乎难过到了极点，一直隐忍至今，就好像是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在亲人的面前再也无法忍耐，呜咽的泣音慢慢流泻出来。
　　“呜呜呜。”麒麟眼睛忽闪着，大颗大颗的泪水像是珍珠一样掉落，但即使是这样，也硬是睁着大眼不敢眨动，像是害怕眼前的人只是一个一碰即碎的梦幻泡影，直直地盯着不放。
　　徐道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捂着嘴巴，笑声夹杂着哽咽的杂音也情不自禁从喉间溢了出来，即使用力地捂住嘴巴也控制不住。
　　“虎儿好冷，好害怕。”麒麟一直掉着泪，“他们好凶，好坏。”
　　徐道子心里阵阵发疼，又是喜悦又是伤感，只能慢慢摸着麒麟撒娇般靠过来的大头，低声地应道：“嗯，嗯。”
　　“他们都死了。”麒麟委屈地轻声道：“剩下虎儿一个，很害怕，很害怕。大家都不见了，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远之说，他们都死掉了。”
　　“……不会的。”徐道子摸着麒麟的毛发，低声道：“你看，我不还活着么。”
　　麒麟似乎激动得无法自抑，即使被碰到捆仙索的地方，疼痛难忍的灼热感也似乎被那滔天的喜悦冲淡了不少，它伏在徐道子的膝盖上，最后竟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委屈苦涩，像是孩子一样无遮无拦，令人心酸，却又有些好笑。
　　徐道子轻轻摸着麒麟的背部，慢慢地笑了起来。
　　此刻，就让它尽情哭个痛快吧，也算是帮自己哭出那一直以来压抑心头重如泰山的泪水，连同那钻心刻骨的懊恼一起……
　　……然后……
　　才能有前行的勇气，不是吗。

　　第四十二章 再会（三）

　　麒麟虎儿爪子紧紧揪着徐道子的衣襟下摆，哭得偌大的身体微微颤抖，大颗大颗的泪水掉在地上啪嗒有声，徐道子伸手顺着它背上的毛发，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眶亦是微微发红。
　　“虎儿。”徐道子柔声道：“是不是张远之抓你来的？”
　　徐道子声音十分轻柔，顺着它背上毛发的力道更是小心翼翼柔情万千，虎儿满心的委屈好不容易得到发泄，根本没有仔细去听徐道子在说些什么。
　　“虎儿……”又是一声温柔如水的呼唤。
　　啊……小衍的声音真好听，比以前好听多啦。
　　虎儿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呼噜的声音，身上的捆仙索似乎也放松了紧缚的力道，它从小便是仙云门一帮大小老道养大，受尽十分宠爱，再加上满打满算也不过才240岁，在麒麟这种神兽中实在连“少年”都算不得，顶多是个半大毛孩儿。
　　所以，得空就撒娇便是虎儿最大的恶习，眼下被禁锢那么些日子，终于能够在亲人怀里释放本能，更是不愿再去多想什么。本来么，那也不是它的强项。
　　徐道子声音慢慢低沉下来：“虎儿……”
　　兽性的本能似乎起了点作用，虎儿没来由地爪子一凉，它动动身体，不以为意地接着趴在徐道子怀里。
　　忽然，那始终在它背上温存爱抚的手掌一顿，紧接着虎儿被这双手揪起颈间的毛皮，粗鲁得像是撕狗皮膏药一样，将它从身上利落地撕开，毫不留情地甩开到笼子的另一个角落。
　　这一下来得毫无防备，将虎儿唬得心跳都几乎停止。
　　等它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结结实实摔倒在地，捆仙索再度有了感应，往内用力收缩，麒麟趴在地上，痛得呜呜嚎哭，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有了决堤的趋势。
　　“就知道哭！”
　　少年清亮的嗓子无情地响起，虎儿抬起泪蒙蒙的双眼，却被视野内那张被怒意扭曲起来的面孔吓得一下子止住哭声，差点噎住了，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徐道子恨铁不成钢地伸手指着眼前委屈万分可怜兮兮的庞然大物，“你是麒麟啊，虎儿，你是麒麟啊，怎么一点自尊都没有的？”
　　麒麟水汪汪的蓝眼睛内满满地都是 “自尊？那东西好吃么”的疑问，徐道子当然看懂了，实在一口气顺不下去，伸手用力拍了两下胸口，动了动嘴皮子，最终溢出嘴角的还是一声长叹：“天啊，我终于弄明白为什么仙云门惨遭横祸了，能把神兽养成这副德行的那群老道，还能是什么样子啊，被人趁虚而入一点都不奇怪啊……”
　　当然，这句话也把自己骂了进去，徐道子苦笑。
　　仰天无语地瞪了半天屋顶的横梁，终于慢慢舒了口气，伸手过去摸了摸麒麟的顶瓜皮，他柔声道：“虎儿，你要记住，虽然你叫虎儿，但是你可是一只麒麟啊，你可是一只有身份的神兽，不能就这么和我老道一起关在这里的。”
　　瑟缩了一下身体，麒麟眨巴着眼睛将痛出来的眼泪眨掉，爪子小心地缩了回去，“小衍……？”
　　“你要听话，知道不？”
　　虎儿点了点大脑袋，徐道子看它受教，便满意地问道：“你是不是张远之抓过来的？”
　　虎儿侧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是……另外的人，好多人，虎儿醒来的时候看不见小衍，看不见师父，看不见流远师兄、小白师姐、大和尚、还有星星哥哥他们，他们都不见了。”
　　说着说着，又要落泪，却被徐道子凶恶的眼神吓得顿住，磕磕巴巴地接着道：“虎儿在……虎儿在洗澡谭旁边醒过来，可是没有水，干干的，虎儿渴得要命，就醒过来。可是，谁都找不到，大家都不见了。”
　　徐道子低低唔了一声，思绪不期然飞回那场日月无光的惨烈的厮杀，那道道炫目光华之下，那缕缕凛冽杀气之中，任何生灵都无一幸免，曾经蕴藏了如此钟灵毓秀的神仙府邸，就此化为漆黑焦土，再也不复旧时容颜。
　　想起那个“洗澡谭”，徐道子若有所思地摸着虎儿光滑的皮毛，是不是水里有什么关键性的东西，才会使明明断气沉入潭底的神兽再次复活过来？还是其实当时，虎儿根本没死？
　　……不管怎么说，活下来，实在是太好了！
　　“后来，虎儿渴了，又饿又怕，等了好久不见大家，只好自己去找水喝。”麒麟停了片刻，像是有些不敢大声，“……就，就被抓到了。”
　　徐道子听了哭笑不得：“你是不是看见有水放在哪里就立刻去喝？”
　　麒麟怯生生点点头：“嗯……”
　　抚了抚额头，徐道子差不多能想象到这样一只不懂得隐藏自身光华的笨蛋麒麟是怎么下了山之后四处招摇，最后被偶然发现这个活宝的好狗运的家伙们诱骗落网的过程。说起来，要抓幼崽麒麟简单得很，只要将人血泼在它身上，之后再用灵芝草将其诱骗进染过血腥的笼子就成。
　　以它对人类毫无防备的个性，自然是一抓一个准。
　　“那你后来怎么到这里的？”徐道子问。
　　“虎儿后来看见一个叫做黄鳝的人。很威风的，还有黄色的皮。”麒麟说着说着口水下来了，“以前小白师姐告诉虎儿，黄鳝粥很好喝。小衍喝过吗？”
　　徐道子再度有了脱力的感觉。对他这个饿了五天五夜的人来说，现在就算皇帝近在眼前，也恨不得那真是一碗黄鳝粥。
　　现在以张远之和皇帝狼狈为奸的关系，看来会被送到太师府上确实是自然而然的。
　　“‘麒麟现世时，天狐定天下’。”徐道子轻轻哼笑起来，“冲虚，你害我不浅啊。”
　　这个预言民间传成什么样儿了他是不清楚，但是大概版本他也似乎不知在哪里听说过。
　　眼下四个大国分据迦炎洲东西南北，其间小国边界虽然时起纷争，但是东昊巫国、西月程国、南离国、北雀国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表面上看起来，虽说还是祥和一片，但是四国间流传着的一个共同的预言，便是这句“麒麟现世时，天狐定天下”。
　　且不说离国前朝皇帝那三十年的搜寻举动是如何荒唐可笑，现在这个预言真的平息了么，看来也并非如此。
　　表面上渐渐湮没的预言，为何却在十年后的今天，却又有了再度萌发的苗头？难道找到麒麟便真的如此重要，乃至于皇帝竟要通过麒麟来寻找，并将实现一统迦炎洲的希望寄托于一只小小的天狐？
　　徐道子摸了摸麒麟的大头，心内明白，除了做好一只乖巧的祥瑞神兽被供养在皇室那奢侈的大笼子中以外，对那些人来说，虎儿唯一的价值便是拿来测试谁是那只可以“定天下”的天狐。
　　喝了麒麟血还没有被麒麟咬死的天狐，便能够合格了么……
　　唯一侥幸的是，没有把失去价值的玉冬给一并杀掉，不管张远之是不是有其他打算，玉冬的命是保住了，也算不幸中的大幸。
　　这虚无缥缈的预言，为什么能够让那些个皇帝大臣如此趋之若鹜？
　　徐道子望着窗外再度爬上来的月亮，掐指默默算了一下，叹口气。
　　离满月还有大概四天，这期间，让他这只生冷不忌的小妖忌口，实在是太难过了一点。
　　默默望着地上丰盛的菜色，徐道子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如果不是里面散发出令人嫌恶的药味儿，倒是挺不错的一餐，荤素齐全，有菜有汤，即使是冷了也依旧色泽明亮，看得出厨子手艺很好啊……
　　虎儿趴在地上直直瞅着他，忽然善解人意地道：“小衍，你饿了？”
　　徐道子忽闪着眼睛看它，摸着即使寄居着一个小生命也似乎是干瘪瘪的肚子，苦笑着摇摇头。
　　不是“他”饿，是“他们”都饿了……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没了那身修为，肯定饿到现在早已奄奄一息，小命有没有都难说得很。好在他“转世”后除了那频频造访的厄运，也意外地发觉天狐族的身体真的有许多方便之处，堪称遇强则强，韧性十足的身体。
　　麒麟抬起前爪，轻轻放在徐道子膝盖上，“小衍，你喝我的血吧。”
　　被放血相当于触犯麒麟的逆鳞，徐道子知道这会令虎儿有多难受。麒麟的真元熔铸在血液之中生生不息，可以说一旦流失血液，那敏感的珍贵的真元便会随之流逝，带给麒麟难以想象的痛苦。硬是要形容的话，就好像在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一刀刀剜下皮肉骨头，痛到极致的时候不是发疯便是彻底死去。
　　这痛苦甚至能够将慈悲善良的祥瑞神兽变为大开杀戒的煞神，虎儿刚才狂性大发的样子，徐道子不想再亲眼目睹一次，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的话。
　　徐道子摸摸它的头，尽量逼迫自己不显出虚弱疲惫的样子，依旧摇了摇头：“我真的不饿，虎儿，你已经失去了很多血，再来一次的话，会有什么后果根本就难以预测。”须臾，他认真地道，“虎儿，我们要从这里跑出去，你明白么？”
　　麒麟用力点点头，“好，虎儿会听话。远之好坏，我们不要在这里，我们跑走，去找流远师兄他们，然后回去仙云山，还有还有，让小白师姐带我们去喝黄鳝粥……”
　　徐道子点点头，再次确定了一下玉冬昏迷只是由于脱力过度而陷入沉眠之后，便蜷着身体低声道：“好了，虎儿，睡吧……睡吧……”
　　他在心底告诉自己，既然眼睁睁看着已经没了气息的虎儿能够再度活生生回到自己身边，那么，说不定师父他们，也有机缘巧合存活下来的一线希望。
　　不期然望着笼子四周闪烁着幽光时隐时现的阵法，徐道子不禁冷笑起来。

　　第四十三章 脱困（一）

　　徐道子本来睡得有些昏沉，但是却不完全坠入梦乡。似乎天狐族必要的时候警觉性可以非常高，他感觉到了异样的声响，就像是空中传来的波动触碰到他的肌肤一样，十分敏感地将两眼微微睁开一条缝。
　　这三天来，每天倒是好吃好喝伺候着，不过，玉冬依旧沉眠不醒，徐道子则是进入昏昏沉沉的浑噩状态，半梦半醒中大概明白那些饭菜全便宜了那只好吃的麒麟，心内却隐隐约约明白一件事，似乎在身体承受不住的时候，失去意识昏睡不醒是天狐族特有的休养生息的方式。
　　好不容易虎儿似乎渐渐明白昏睡并不是什么噩兆，所以不再骚扰他的睡眠……啊不，是休养生息的……
　　徐道子微微蹙起眉毛，听得轻盈的脚步声在自己耳边响起，密闭的笼子竟被人从顶上揭开，一只带着淡淡香气的手伸了过来，揪住了徐道子的衣领，将他不费吹灰之力地从笼子内拎出来，麒麟一跃而起正要反击，不知道来人念了一句什么，只听麒麟惨叫一声，在捆仙索作用下再度趴倒。
　　徐道子一惊，还来不及喝问，就已经被人扔到一边冰冷的地面上，笼子“喀”一声再度上了锁，来人袅袅婷婷走到了徐道子面前。
　　白色的点尘不染的裙裾拖曳在地上，熹微的月光下，露出的那点鞋尖上镶嵌的硕大的合浦珍珠让徐道子有点眼晕，他慢慢眨眨眼睛，视线往上，却是一张背着光的脸，那双明眸闪动着夹杂着蔑视和好奇的眼神。
　　“不就是只脏兮兮的狐狸精。”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属于一位妙龄少女无疑——用嫌弃的眼神注视着倒在地上的徐道子，甚至还伸出足尖在他肋骨上不轻不重踢了几下：“喂，还动得起来吗？还是要姑奶奶叫人来抬你？”
　　徐道子反射性护住腹部，慢慢地伸出左手支撑地面，坐了起来，慢条斯理地道：“夜深人静，姑娘有何贵干？”
　　踢得还真重，徐道子揉了揉肋骨，轻轻呼出口气。
　　“看来没死嘛，不是活得好好的？”女孩儿语气听起来十分惋惜，“那别装死了，起来，跟本姑娘走。”
　　徐道子调整着气息，慢慢扶着墙根站了起来，此刻他惊异地发觉，那寒光幽幽的阵法已经在他身后。
　　这女孩到底什么人，举手投足间将他带出这个阵法？
　　虎儿娇嫩的童音在耳边不断回响：小衍！小衍！……
　　徐道子转头望它，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笑意。
　　他现在的能力甚至连传音入密之类功法都无法使用，所幸虎儿似乎明白他“稍安勿躁”的意思，不再躁动不安。
　　看起来，比以前聪明多啦。
　　“说够啦？”女孩儿叉着腰，瞥了麒麟一眼，“那就走吧。”
　　徐道子心下一动，这孩子竟听得见麒麟的声音？在神兽并未允许的情况下……？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徐道子看得清楚，那是一张并不让人惊艳的面孔，但是清秀灵动，还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稚气和骄纵，气质倒是挺雅致高贵，散发出人上之人的气息。
　　不过，对着徐道子，似乎教养就不是太好了。女孩儿看他走得辛苦，也不多做表示，只一个劲催促，也从不放慢步子。
　　“走得这么慢，又不是没吃饱饭。”她撇嘴。
　　就是没吃饱啊……
　　徐道子哭笑不得，摸了摸肚子。似乎感应到他的担忧，里面的住客也好脾气地微微动了一下。
　　看来是个很乖的孩子，徐道子心忖，嘴角不禁露出微微的笑意。
　　穿过长长的回廊，四周都是密闭的空间，并没有什么轩窗，所以望不见外面的景色。只有月光从头顶的小窗照了进来，勉强能够看清室内是否有障碍物。
　　意外的是一路上不管是巡夜的护卫也好，匆忙走动的侍女也罢，见到少女的反应都是清一色的鞠躬弯腰，口称“小主子万安”。
　　“小主子”？
　　徐道子第一反应是，张远之那兔崽子成家了？这是他女儿？不像啊……
　　“到了。”女孩儿冷清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徐道子一看，顿时怔住。
　　眼前竟是一个偌大的空间，澡池散发着袅袅热意，侍女们跪伏一旁，头也不敢抬，依然是那句“小主子万安”。
　　徐道子已经没有时间发愣，因为他看见了坐在澡池边缘的年轻男子，正旁若无人地仰头喝着烈酒。没有错，至少上百年火候的“旭日东升”，错非自身修为过人，很少有人会拿这个当水一样地喝得如此不加节制。
　　温热的池水，俊美的男子，旖旎的春光……
　　徐道子眨眨眼睛，确定这是一幕似曾相识的场景。
　　女孩儿垫着步子走了过去，俯下身体在男子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只见对方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不紧不慢的声音听起来带了三分醉意：“来啦。”
　　张远之，你到底想搞什么鬼？
　　女孩儿直起身体，再度倨傲地走了过来，叉着腰望着徐道子，他沮丧地发觉这个玉冥不是一般的娇小，就连这个少女都可以微微俯视自己。
　　“过去，好好伺候。”她命令道。
　　伺候？
　　徐道子皱了皱眉，袖手而立，女孩儿挑剔的目光再度犹如雷电般锐利地上下扫视了他一眼，拍了拍手掌，“你们过来，把他洗干净，太脏了。”
　　唯唯诺诺的侍女们围拢过来，徐道子倒退了一步，自己上下环顾，确实是脏得看不出原样。虽说勉强回复了人形，但是不代表皮毛上沾着的污垢会随着皮毛的消失而远走，徐道子忽然觉得浑身上下痒得厉害，也开始有些意动。
　　勉强闪开凑过来的好几双纤纤玉手，徐道子望着这些各有风味的美貌少女，心里回忆起玉冥的相貌，最后得出结论，没有必要像一开始那样，在五郎那里担心的贞操在这里应该不会有危险。
　　如果张远之不是瞎子，那么在这群半裸着玲珑曲线的少女的环绕下，他绝对不会选一只脏兮兮的畜生——或是勉强洗干净的畜生。
　　“别——碰我。”徐道子又退了一步，“我自己来。”
　　以前在仙云山的时候，甚至在后来被逐出门派的时候，都不怎么打理个人卫生，那是由于已经有了清灵之体，不会产生凡人的污垢。做了玉冥之后，他才意外地发觉，自己是有些洁癖的。非但如此，举凡好吃懒做、好逸恶劳的坏习惯也在五郎的纵容下一一滋长，徐道子难得地检讨了一下自己，实在太不像话了。
　　怎么可以在徒弟面前露出这些样子呢？
　　更是坚定了以后装模作样的路线，徐道子伸手试了一下水温，毫不在乎地褪下衣裳进了池子。
　　女孩儿抱着手臂冷笑，止住旁边急急忙忙要下水服侍的侍女们，“让他自己来吧，你们出去。”
　　徐道子撩起温水清洗了好一会儿，不期然发觉那少女的目光一直直勾勾望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倒没什么不好意思，反正她都没有不好意思了，那他完全也没有忸怩的必要，又不是小姑娘。
　　最重要的是，池畔坐着喝酒的那人完全没有看这边的举动，徐道子洗得更是开心，悠然自得地取用池边的澡具慢慢清洗。
　　——唔？慢着，这个味道……
　　由于温热池水的作用，徐道子早就有些脚软，他坐倒在池边一边洗着脚掌，一边闻了闻手里那个精致瓷瓶内盛着的液体。
　　扑鼻而来的清香不属于任何一种花香，而是带着清凉感的植物香气，闻上去给人酒醉般的微醺感，十分奇特。
　　这是……
　　徐道子倒了一些到手心，望着在白皙手掌上鲜明起来的琥珀色液体，凑到鼻端又闻了闻。
　　他动作顿了一顿，似乎在沉思，又像是发呆，最后伸手到池水内洗了个干净，并没有将这些香液涂抹到自己身上。
　　望着又进入池中擦洗的徐道子，女孩儿冷笑连连：“倒是很高兴啊，攀上太师这根高枝，是不是比伺候那个除了对付女人有手段以外，和废物没两样的四王爷感觉好多了？”
　　她正要接着奚弄，却不期然眼前一花，原本还在池水内的狐妖已经转瞬间来到她的眼前，紧接着衣领一紧，对方的面孔凑到了眼前，那张还带着水气的面庞顶多只能算得上是清秀，本来并没有什么存在感。
　　但是，为什么那双原本无神的黑眼珠，现在却泛着奇异的金绿色的炫目色彩，带给她铭刻进骨髓的可怖寒意？
　　多么——多么漂亮的色泽，闪烁着没有生气的明晰透彻，就像是一个美丽的死物，却灼烧着隐隐约约的烈火，寒洌可怖，像是禁锢着邪恶的魂灵，时刻要呼啸而出，夺人性命！
　　她睁大眼睛，额际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已经流到鼻尖，痒丝丝的感觉，她却连动弹的能力都像是已经失去，只能僵硬着像是石头一样的身体，维持着被抓住的难看姿势，一动都不动，像是跌入了什么沉眠不醒的噩梦之中。
　　徐道子语气听起来却十分正常，事实上他根本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他只是对着女孩儿惊恐的脸庞低声说了一句：“他是不是废物，并不取决于你那张嘴。希望你下次说话之前，能够不要这么没有教养，否则，我很乐意代替你爹给你来点不一样的……呵呵，教育。”
　　少女被他松开的那一刹那，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却软软地毫无力气，只能慢慢滑坐到地上，微微喘着气。
　　仇恨的眼神灼得徐道子后背都发烫，他满不在乎地拿起衣服，看见上面星星点点的泥土污渍的那一刻，他再度叹口气，抬头一看，池边早就准备了干净的衣服，是宽松的中衣和一件……深衣？
　　雪白的，像是云朵一样的触感，徐道子顿了顿，回头望了望自己像是抹布一样的旧衣服，还是将这件衣服套到了身上，居然还十分合身。
　　白色的玉石地面，白色的帷幕低低垂挂。这个“澡堂”其实更像是一间如霜似雪的华美殿堂，那一尘不染的白色中，时而走动点缀着的也是穿着白色纱裙的美丽少女，氤氲着的热气将一切渲染得更像是一个仙境。
　　而坐在那里喝着烈酒的男主人，则只穿着一件随意披上的中衣，披散着略带些湿气的长发，仙魔般邪魅瑰美的脸庞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凝视，就好像那里有着他最心爱的宝物。
　　少女喘了一阵，总算回复力气，第一时间从地面一跃而起，一边走向和衣带搏斗的徐道子，一边从腰带上解下一件丝绦，低声道：“你这个……！”
　　“小妖，出去。”
　　空旷的空间，男人悦耳得近乎飘渺的声音慢慢响起，就像是对着情人耳语一般美丽的音色，霎时间令少女小妖的俏面掠过一丝红晕。
　　她不甘愿地动了动嘴唇，从来没有受过的威胁和屈辱令她几乎失去神智，还是低吼起来：“师父，这只该死的狐妖，我——”
　　“出去，小妖。”张远之看也不看她，语气却越发轻柔：“我不喜欢有人在这个地方大吵大闹。”
　　她紧紧咬住下唇，直直瞪着徐道子，那双灵动的眼睛内似乎要射出万丈怒火，徐道子正要系上最后一条带子，却是无暇搭理她，还很抱歉地推辞道：“姑娘，我现在很忙……不如，咱们下次？”
　　他语气十分真挚，却换来满满地带着怨毒的一句回答：“……好，下次，你等着。”
　　徐道子检讨了一下自己的态度，没有发觉失礼的地方，于是心安理得望着她的倩影消失在白色的厚重帷幕之后。
　　那轻盈的足音消逝之后，除了哗啦啦的水声，这个地方再度陷入一片诡异至极的死寂。
　　张远之莫非是闲得发慌，大发善心让他过来这个地方洗个热水澡？
　　徐道子暗自不满，如果是这样，还不如请他吃一顿没有加料的饭菜，这样，自己也就不至于饿得连那瓶香液都想要吞进肚子的地步。
　　徐道子穿好衣服，正要考虑是否光明正大地离开这个令他感到极度不舒服的地方，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道拖拽了过去，狠狠摔倒在张远之身侧。
　　“嘶……”
　　徐道子闷哼了一声，看起来摔得很惨，实际上似乎却没有受伤，该说这小子的控制力果然比以前精进多了么？真是……
　　不爽。
　　他抬起头，却发觉对方依旧没有看他，而是始终一直盯着同一个方向，表情神色看不出端倪，但是那隐约散发出的柔和感，令徐道子感到莫名的诡异。
　　徐道子顺着张远之的视线望过去，这个角度，正好看得见从刚刚开始一直隐匿在视线死角的一个位置，那是巧妙地以精密手法制作的，一只有着半透明琉璃底座的白玉雕像。
　　徐道子第一眼望去，那塑像栩栩如生，尽管是以玉石作为材料来雕刻而成的，却将人物的神韵和气势完美地表现了出来。虽说是一件死物，看上去却宛如一个气韵生动的真人，栩栩如生到了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地步。
　　徐道子几乎就要脱口叫出，临时赶紧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只有一丝气音逸出嘴角。
　　他浑身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
　　那赫然是——
　　紧紧捂住嘴巴，就像是害怕泄露出内心的思念般，徐道子无声地喊了一声：流远师兄……！
　　流远师兄！
　　……

　　第四十四章 脱困（二）

　　在徐道子的记忆当中铭刻得最深的，便是当流远在“小天星”论剑大会上，仗一柄龙渊宝剑，将六岳三十七派的练剑弟子尽皆折服的绝世风采。
　　那滔天剑意中倾倒众生的冷峻锋锐，那世人无可比拟无可想象无可企及的无情冰冷，那耀日般灼眼炽烈的剑光幻化而成的冰冷迷雾，几乎将日月天光的色彩尽皆夺取，留在他人心中的那一幕情景，也许只有那么单调贫乏的四个字——剑倾天下。
　　然而还有什么，能比这个词语更贴切？
　　而眼前的这尊白玉雕像，便活脱脱是流远在小天星山上夺魁的那一刻，将青湖派的头号大弟子败于剑下的那个瞬间。那时流远一招“沧海无悔”，一剑之下将峰顶的天星河卷起万丈狂澜，生生冻成凝固的巨浪的瑰丽奇景。
　　美极，却也可怕到了极点。
　　而那时候，流远甚至还不满七十岁。修真无日月，过了金丹期后，便可玉液还丹，复归童真之体，真正是伐毛洗髓，青春永驻。流远未至七十岁便能够在小天星夺魁，可算是一个十分可怕的传奇。
　　在修真界中练剑的那代弟子中，与他一个辈分的，连他二分之一修为都拍马也及不上。
　　白玉所雕的流远，正是将长剑翻腕递出，双眼中一片虚空，与其说像是在凝视着那个莫须有的对手，不如说更像是在注视着剑势下沸腾呼啸的苍茫巨浪，微微闪动着寂寥的神色令人动容倾倒，却又不敢直视。
　　那是真正的绝世高手的风采。
　　徐道子捂着嘴，惊讶得无以名状。
　　好不容易心跳微微放缓，他才慢慢放下手，却听张远之忽然说道：“你的心跳很快。”
　　徐道子一惊，抬眼看去，对方却仰着脖子再度喝下一口旭日东升，徐道子不由自主咽下一口口水，身体却不再动弹。
　　他心内翻起滔天巨浪，惊疑不定，难道，张远之发现了？
　　却紧接着听张远之低低地笑了几声，那笑声令徐道子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只听得对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倾诉什么，“看见他的人，没有不心跳加速的吧？”
　　徐道子更是满头雾水，他坐定不动，没有出声。
　　“他是我的师父。”张远之慢慢说着，伸手像是要抚触那尊冰冷的雕像，却只是在虚空中沿着雕像的轮廓轻轻盘旋，似乎害怕触碰之下，就连雕像也会像美梦一般化为虚空的剪影。“我的师父。”他又重复了一句。
　　徐道子自然知道流远是张远之的师父，当时带他上山的还是自己，然而却由于自己不愿收徒而将他托付给了师兄流远。
　　流远虽然冰冷寡情，但并不是冷血无情。徐道子当时将张远之丢给他的时候，虽然他不怎么乐意，最后还是收下了这个弟子。
　　流远的为人他知道，没有人能强迫他做他真正不愿意做的事。收下张远之这个弟子，恐怕也是看中他的根骨绝佳，心性坚毅，极其适合修炼剑术心法，能够继承自己衣钵，成为超越自己的又一修真界练剑奇材。
　　然而就是这个弟子，在自己师父大喜之日的第二天，勾结外人里应外合，将处于欢腾之后休憩状态的仙云门赶尽杀绝。尽管修道之人警觉性较之俗世中人要高上许多，但敌人实力过于强悍，仙云门疏于防范，时机选得实在是过于巧妙。
　　终于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惨剧。
　　徐道子只想知道，在自己离开仙云门之后的95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让他居然如此丧心病狂，将自己成长的地方，将对自己有恩的人们尽皆杀戮殆尽，冷血无情到了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仇人就近在眼前，却如此委曲求全，徐道子只能让自己尽量不去思考那些令他撕心裂肺的情景，否则，为了一时的冲动，将自己——将仙云门最后一丝复仇的希望葬送在同一个人的手中，实在是太过于愚蠢，并且不值得。
　　尽管如此告诫自己，尽管如此警告自己，徐道子的胸口还是泛起剧烈的疼痛，那是令他情愿将匕首插进自己胸口再转几圈来遮掩的痛苦。徐道子咬着下唇，压抑住自己想要手刃仇人的冲动。
　　张远之似乎沉湎于久远深长的回忆之中，并未注意徐道子青白交错的脸孔，许久，才接着轻声说了一句：“师父，你没有死，我知道。你一定没有死。”
　　徐道子只觉得诡异莫名。
　　他亲眼望见流远师兄在眼前兵解自尽的惨烈情景，活下来的可能性实在是万中无一。当时张远之也在场，应该是心知肚明才对。
　　为什么时至今日，才做出这样一副虚伪做作的模样，他到底是想骗谁？还是说，他其实只想蒙蔽自己？
　　这太可笑了。徐道子想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就好像他也想不出张远之勾结外人来灭绝仙云门究竟是为了什么。
　　但是只有一件事确凿无疑，那就是，如果没有张远之，那么，首先，光是要破开仙云门的护山乾坤日月大阵，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忽然张远之回头望着徐道子，那专注的眼神令徐道子忍不住背部僵硬，轻轻动了一动。
　　却就在那一瞬间，他眼前天地倒转，后脑勺“砰”地结结实实撞在玉石地面，眼前一阵发黑，头晕目眩了好一阵，他几乎就要这么晕倒。
　　好几日粒米未进，他的体力其实已经虚弱到了一碰便倒的地步。
　　徐道子只觉得重物压身，脖子上，一双冰冷的手掌轻轻圈住了，他本能地抓住了了那双手，喘了几口气，回过神来的时候，出现在躺倒的自己上空的，便是张远之那张熟悉憎恶的面容。
　　徐道子眉毛紧紧蹙起，那露骨的恨意似乎再也无法掩盖。
　　张远之其实早已察觉这只小狐狸似乎对自己有着深沉的恶感，他本不在乎，但是近距离看见这双冥黑清澈的眼睛中蕴藏的近似于憎恨的神色，哪怕只是一闪而逝的情绪，也让他难得地产生了刨根问底的冲动。
　　感觉着掌心内触碰的颈项上的柔嫩肌肤，这条纤细脆弱的年轻生命掌握在自己手里，只要轻轻一个用力……
　　只是张远之现在倒不想这么做，只是轻声在身下少年的耳边低喃道：“你和他……明明是那么不同的两个人，给人的感觉为什么如此相似？”
　　他手上微微用力，少年抓住他手腕，但那力道如此不堪一击，就像是蚍蜉撼树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少年白皙的面孔上开始泛起不自然的血色，呼吸断断续续的样子似乎十分难受。张远之却渐渐收紧了手掌，对方已经开始有了干呕的样子，他看得有趣，于是稍稍加重了力道，好整以暇地用另一只手按下了少年要偷袭自己的双腿。
　　徐道子却渐渐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即使张着嘴巴也只能勉强发出微弱的气音，他动了动嘴唇，再一次感觉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张远之看他嘴唇蠕动，好奇地将耳朵凑了过去，却是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张远之……你这个……”
　　说到这里，却再也没有下文了。
　　张远之本也不愿真的活生生掐死这只小狐狸，毕竟现阶段还需要他。再加上他很好奇对方要说他是什么，便很干脆地松开手，只见小狐狸如蒙大赦般剧烈地咳嗽了一阵，胸口上下起伏，脸孔侧到一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耐心等了一阵，看对方似乎平静不少，才很好奇地问：“这个什么？”
　　他封了太师之后，再也没有几个人对他如此直呼其名，感觉还是挺奇特，让他回忆起过去的一段日子。
　　徐道子喘匀气，奋力将压在自己身上的张远之一推，对方却出乎意料地被他推开，徐道子坐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妈的，肿了。
　　好啊，你要听，我就说给你听。
　　由于刚才的暴行，徐道子的声音还有点沙哑，“我说，张远之，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变态，该下地狱的混蛋。”
　　“唔。”张远之倒是神色不变，不如说是更加愉悦的样子，徐道子望着他，心里有种十分匪夷所思的感觉。
　　这个家伙，真的是他那时亲手带上山的孩子么？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德行？
　　“你真的很像他！”张远之说着，又将徐道子按在墙上，仔仔细细地上下端详，那双毫无情绪的冰冷黑眸看着徐道子，深沉难测。徐道子早就领教过他反复无常的德行，仰起脖子直视，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嗯……”张远之看着看着，忽然将徐道子往旁边一拽，拉着他走到那尊雕像面前，便松开他，自己走近雕像，像是和那尊死物说话一样，柔声恭敬的样子，宛如那就是流远本人亲临一样：“师父，你看看，他像不像凌云子师叔？”
　　徐道子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所幸张远之似乎沉迷于与雕像的“交谈”，并未留意到他的异状，“师父，你高兴吗？让他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徐道子揉着脖子，实在是越来越迷茫，宛如置身于一团大雾之中。
　　张远之侧头沉默片刻，似乎在聆听雕像的“回答”，如果雕像能够说话的话。
　　情况越发诡谲，徐道子倒生出了看戏的心情。
　　小命真的捏在人家手里，要着急也于事无补。徐道子倒是真的抽离了情绪，一心一意想知道这个张远之想干什么。
　　或者说，他为什么做了那些事。
　　无疑地他要为了那些事情而付出代价，但是，徐道子还想弄清楚，“为什么”。
　　那头张远之似乎听到了雕像的“回话”，显得十分高兴：“是么，徒儿就知道，您一定很开心。”他的语气越发恭敬，就像是真的要认认真真讨师父欢心的徒弟一样，“师父，徒儿知道，您从以前开始，除了师祖之外，便只对凌云子师叔另眼相看。”
　　徐道子一愣，他怎么从来不知道，孤傲冰冷如同雪山寒冬的流远师兄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而且，还“只” 对自己另眼相看？
　　张远之轻叹一声，似乎很是无奈的样子：“只有他才有资格做你的对手，只有他才能得到你的承认。”
　　“我……很不服气呢。”
　　徐道子越听越是莫名其妙，但也就在同时，他脑海中似乎灵光一闪，仿佛抓住了什么念头。
　　张远之终于触碰了一下雕像的面颊，低声道：“师父——你和白师姑结成双修眷侣的那日，是不是很开心？”

　　第四十五章 脱困（三）

　　徐道子看着张远之对着雕像时而发呆，时而絮絮低语，虽然语气十分平静，但是怎么看都实在有问题。
　　后来一个白衣男子进来将他带回原来的笼子内，又关了起来。
　　徐道子被冲过来的麒麟扑倒，他四仰八叉地横躺着，一边抚了抚麒麟颈上柔软的毛，一边苦笑道：“我真不想在一天之内被按倒在地上那么多次，你放过我吧。”
　　麒麟舔了舔他的面颊，依依不舍地离开他的身体。
　　徐道子摸了摸脸上的口水，郁闷地发觉某神兽又有了向着大型犬发展的趋势。
　　他昏昏沉沉地看了还在昏睡的玉冬一眼，也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地感觉到有人在推自己，徐道子一惊，睁开眼，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不，也不是陌生，他见过这个人，就在昨天。
　　就是那个将他押送回来的白衣男子。那略显木讷呆板的五官，却奇异地散发出令徐道子起不了戒心的气息。
　　以他成为天狐之后的敏感体质来说，不应该直到对方到了自己身边，还松懈到必须被呼唤才能警醒的地步。
　　徐道子望了他一眼，慢慢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腹中那个小生命似乎微微动弹了一下，徐道子眨了眨眼睛，总觉得自己似乎睡得疲软，有了点虚脱的感觉。他望着那人将笼子打开，像是昨夜的小妖那样，伸手进来将自己拎了出去。
　　窗外射进来的月光还很微弱，徐道子反射性地躲避着。
　　他的体内一阵阵骚动，徐道子望向外面一角天空，一轮满月高悬其上，只不过乌云遮月，只露出半边。
　　徐道子十分合作地站直身体，那人一声不吭，便带着他往门外走去。麒麟喉间狺狺，却是哀怨模样，徐道子看也不看它一眼，便跟着那人走了出去。
　　记得自己上次走的便是这条深邃曲折的回廊，徐道子望着前面那白衣男子的背影，心里不禁有些恶意的猜想，不会是张远之又要发什么神经，才又叫手下喽啰将自己带来解闷吧？
　　这回和上次少女小妖带路的时候不一样的是，这个男子似乎觉察到他脚步微微蹒跚，便似有意若无意地配合着他的速度，走起来要轻松多了，虽然手脚都虚弱无力，总觉得自己轻飘飘地就要飞到别的地方去。
　　好在这个走廊基本上就是密闭的空间，没有多少月光照在徐道子身上。饶是如此，满月对于这只小天狐的身子似乎是不小的负担，徐道子总觉得心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三清道尊保佑，他不能再像前几次那样失去意识现出原形，这里不是五郎府邸，情况更是没有那么轻松写意。
　　然而这回去的，并非那间华丽冰冷的浴间，而是一间厅堂，除了几张朱红色雕花木椅，一扇漆黑的屏风之外，青石地板上竟再也没有任何摆设。
　　张远之端坐其上，旁边的少女小妖朝着徐道子望了一眼，竟然平静无波，再也没有昨晚信誓旦旦要他付出代价的狠劲。
　　男子将徐道子带进去之后，垂手在门口一侧肃立，张远之啜饮了一口杯中烈酒，忽然对着呆立的徐道子微笑道：“你是天狐族小皇子？”
　　徐道子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他是记得落霞对他说过“你是我们天狐族最后一个皇子”，但是这应该是十分私密的事情，这个张远之又是如何知晓？
　　这时屏风后传来一个柔媚的嗓音：“不过是一个小杂种，算不得皇子。”
　　美丽娇柔的身影从后面转了出来，莲馨懒洋洋打了一个呵欠，两眼水汪汪地像是一潭荡漾的泉水，瞥了他一眼，便将全身的注意力投到了张远之身上，像是浑身骨头都被抽走那样，一下子便倚了过去。
　　张远之浑不在意地任由他靠着，还伸出手将他半抱在怀里，笑道：“馨儿此言何解？”
　　他还未开口，一边拿着酒壶斟酒的小妖便轻轻啐了一口：“狐媚子！”
　　原来这莲馨衣衫不整，春意盎然地从屏风后张远之的床上出来，是人都看得出做了什么。她知道这个莲馨也是天狐族人，所以理所当然地用这些词骂他。
　　张远之向来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放肆，因而只是淡淡扫了小妖一眼，她又怒又无可奈何，只能悻悻闭嘴，不去看莲馨得意的嘴脸。
　　“小妖妹妹莫要生气，”莲馨笑吟吟地看了徐道子一眼，哄了她一句，便转头对着张远之柔声道：“主人，他虽是玉冬的儿子，但是并非纯种的天狐，父方的血统来自人类。因此，并不可能是九阴真元的拥有者。”
　　张远之微笑着“嗯”了一声，忽地吩咐道：“秦扬，你将他衣物脱下。”
　　徐道子不明所以，什么“九阴真元”，他以前似乎在哪里听说过，但是，却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代表着什么。
　　身后白衣男子却应了声诺，走上前来，将徐道子穿在身上的那间雪白深衣一扯，他微微一惊，往后躲闪，“你要做什么？”
　　“哎呀，害羞了。”莲馨掩着嘴唇，他的声音音色沙哑，时刻带着□的味道，即使是打趣也能显出令人心痒痒的魅力，张远之表情愉悦，低头在他白嫩的面颊上吻了一下。
　　小妖侧头不看他们，只咬着牙盯着徐道子，忽地大声斥道：“秦师兄，你怎么连这只狐狸精都没法摆平！”
　　她“狐狸精”三个字咬得十分重，显然另有所指。徐道子这才有所了解，昨晚她那毫无来由的恶劣态度，只怕自己是做了另一只“狐狸精”的代罪羔羊。
　　而那名叫秦扬的白衣男子似是十分听从她的吩咐，见她训斥，便将躲闪的小狐狸再也毫不留情一把抓了过来，三下两下便撕开了上裳，徐道子不是女子，自然不会羞赧或是着急，只是他下意识觉得在张远之面前赤身裸体不是件好事，便开始左右躲闪，仗着灵巧步法，倒也和秦扬僵持了一阵。
　　莲馨看得有趣，拍手大笑道：“扬哥哥，快呀，快把他的衣服都扒了，动作慢，以后你娶媳妇儿可是会吃大亏的唷！”
　　张远之搂着莲馨也在笑，这只小狐狸的垂死挣扎不是一般有趣，他这个二徒弟向来木讷老实，但是身法却是他五个弟子中最为轻灵巧妙的，如今却和这半死不活的小狐狸僵持起来，难道是慈悲心肠又犯了？
　　只是秦扬一听他这师父也笑出声，动作却一下子变得迅疾起来。徐道子体力达到极限，他又没有办法使出仙云门的招数，面前的张远之可是目光灼灼看着这边，要是被识破……
　　……本能地觉得很危险。
　　被秦扬抓住的徐道子意识到自己再垂死挣扎也无济于事，反而会取悦这些观众，他便放弃地摊开身体，秦扬反而是犹豫了一下，才将他全身衣物都褪了下来。
　　此刻月上中天，敝月乌云缓缓飘离，朦胧月光正好照在屋顶正中央，将跌坐在天窗正下方的徐道子照得纤毫毕露。
　　这一下，屋子里的人们都愣住了。
　　小妖感觉十分不对劲。要说这只狐狸的身体她昨晚就看过了，就是普通的少年身体，纤细，皮肤白皙，青涩的样子，丝毫当狐狸精的本钱都没有。
　　可是……为何现在却显得如此……
　　她一下子失神起来，却听师父说了一句：“出去。”
　　她回过神来，却见莲馨被师父从怀中推走，讷讷不敢多言，便走了出去。
　　张远之补充道：“你们都出去。”
　　莲馨嘟着嘴巴，临走还忿忿望了徐道子一眼，半是讥讽半是取笑的语气：“好一只小狐狸。”
　　徐道子只觉得冷风嗖嗖，微微缩起身体，莲馨讥诮的话语他也没有放在心上。秦扬倒是一言不发地立刻走人，张远之却不知发了什么神经，淡淡道：“秦扬，你留下。”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的天狐少年身边，眼巴巴看着师妹小妖气冲冲远走的倩影，讷讷道：“师父……”
　　张远之自然知道他这个二徒弟心仪小妖那丫头，便是如此才有趣。他看着月光下显得肤光致致的小狐狸，那青涩的不成熟的少年躯体反而在月色下现出妖异的妩媚，轻轻勾起了唇角，“扬儿，你喜欢小妖是不是？”
　　秦扬一听，犹如五雷轰顶，半晌才道：“师……师父如何得知？！”
　　张远之喝着杯中物，浅浅笑道：“你若是替师父办成一件事，师父便做主让你和小妖成亲如何？”
　　秦扬一听，似乎喜不自禁，连话都说不全，又过了好一阵，才蓦地醒过味儿：“可是……可是师父……小妖师妹她……”
　　他想说的是，小妖喜欢的并不是自己，张远之却似乎知道他的心事，微笑道：“一切都由师父替你做主。怎么样，你不答应的话，小妖可要便宜别人了？”
　　一听“小妖可要便宜别人了”，秦扬全身一激灵，忙道：“我做、我做，为师父效劳是徒儿份内之事，师父尽管吩咐！”
　　“那好，”张远之晃了晃手中杯盏，递给他，“这个给他灌下去。”
　　秦扬一看，是那烈酒“旭日东升”，他不明所以，也不敢违抗，便拿着杯盏凑近在月光下不知为何安静下来的小狐狸唇边，轻声道：“这个……给你喝。”
　　徐道子被满月月光一照，开始有些犯迷糊起来。浓郁的酒香来到鼻端，他本就嗜酒，怎么可能拒绝，也不管那是张远之这个仇敌喝过的，一张嘴便喝了个精光。
　　谁知酒一下肚，便像是化为一个活生生的物体，像是——对，像是一条滑溜的灵蛇，在他周身血脉中来回游走，徐道子浑身颤抖，刚刚还觉得微凉的风似乎也带了些灼热的气息，吹拂得他炽热难耐，嘴里发出一声呻吟。
　　这一声呻吟叫的十分奇特，徐道子自己听在耳里也禁不住毛骨悚然，他勉强回复了点神智，拼命想要逃离那越发明亮起来的月光，却碰到了身边一个冰凉的物体。
　　那是什么……好舒服……
　　他将身体凑过去蹭了蹭，却感觉到那物体像是要抗拒他似的，一下子躲到了别的地方。他十分难受，也顾不得那么多，将身体尽可能伏低，在冰凉的青石地板上磨蹭起来。
　　就在此刻，张远之的声音像是隔着深沉的海水，从遥远的彼岸悠悠传来：“你给他解了药性，小妖便是你的妻子了。”
　　……什么……
　　药性……妻子……什么啊……
　　徐道子满脑袋浆糊，他用力捏了捏自己手心，却不期然想起，旭日东升，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性烈如火无福多加消受的美酒，对于修真之人来说是温醇助兴的昂贵饮料，修为越高，便越能吸收其中好处，因而也是他从前最喜欢的酒类之一。
　　但是，对于体质敏感的妖精来说，这由兰陵花的汁液酿制而成的“旭日东升”，就是不啻于春药的迷药！
　　想通这一点，徐道子一下子掐破了自己的手心，剧痛之下，视野忽然清晰起来。
　　这回他总算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着身体在地上呻吟不断的自己简直卑微得可怜，而衣衫完整端坐椅上的张远之，明摆着将他当做玩具来摆弄，甚至还要叫自己惟命是从的二徒弟来加入其中，给他增加观赏或是探索的趣味。
　　……也是，他就是这种人……事到如今，没有什么好意外的。
　　张远之自然知道旭日东升对于妖精来说可以起什么样的作用，那么，这一切都是计算好的一场戏码。徐道子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证明什么，不过，若是真的让药性如此蔓延下去，接下来若是浪费难得一见的“满月”的时机，那么他忍耐到今天的一切苦头，绝对是白白生受了！
　　……记得流远师兄，以前确实是有过那么一个弱点……恐怕很大程度上沿袭了他的张远之，也不会有例外的吧……
　　不去理会站在身边还在犹豫中一动不动的秦扬，徐道子决定赌上这么一次。

　　第四十六章 脱困（四）

　　张远之将腿交叠起来，好整以暇地望着面红耳赤的二徒弟不言不动的样子，简直要化为一座亘古的石像风化而去。
　　他还没亲眼见过谁的脸能红成这样，这个二徒弟倒是每每带给他惊喜。
　　小狐狸的表现十分稚嫩可爱，他在地上磨蹭了好一会儿，不小心又碰到了那个简直一碰就爆的秦扬，整个人似乎找到了归宿一般，慢慢地贴了上去。
　　柔软□的少年躯体肌理柔滑，秦扬尽管心仪小妖，在这样的诱惑下也不禁有些心神不定，他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张着手臂傻傻地站在那里，不敢碰触那敏感的身躯，更不敢在师父兴味的眼神下就这么将难以消受的艳福推走。
　　尽管这样陷入僵局，两人的身躯还是慢慢交叠起来，秦扬不知所措的呆滞显然没有给他自己帮上什么忙，反而那少年灼热的吐息萦绕在耳畔的时候，令他禁不住下意识地抱住了那个似乎摇摇欲坠的身体。
　　小狐狸嘴唇在对方的面颊磨蹭了好一会儿，轻声嘟囔着“凉快”，那稚童般纯真的音色夹杂着药物所引起的欲望色彩，就连张远之也觉得心脏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更别说“深受其害”的可怜秦扬，再也顾不上什么是非曲直，将少年抱到了怀中，低头吻上了那白皙的面颊。
　　黯淡月色下，室内烛火摇曳的微光里，两人在青石地面上交叠的身影似乎化为远古的图腾，带着神秘的莫测意味。张远之深沉的眼神注视着似乎“渐入佳境”的两人□裸的放荡表演，就在秦扬扯开小狐狸手臂，将他更深入地拥入怀中的那一刻，小狐狸将嘴唇和秦扬重叠到了一起。
　　也就在那一瞬间，一切似乎都静止了。
　　秦扬似乎被极度的快感所击中，发出了模糊的喘息，而就在他激动地加深了亲吻的当儿，一切都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掌操纵的那样，骤然停止。
　　秦扬再也没有动静。
　　“嗯……”
　　小狐狸似乎还很是贪婪地汲取着对方口中的温度，发出了不满足的叹息。
　　张远之站了起来，踱步走到了两人身边，伸脚将秦扬微微一勾，从少年身上翻倒下来。
　　原本背对着他的二徒弟一下子软绵绵地仰面朝天，那青白色的面孔上却带着一缕幸福飘渺的微笑，似乎在一场极至的美梦中沉眠不醒。
　　迷迷糊糊的小狐狸失去了身体上方的重量，半撑着手臂支起了身体，竟覆上了秦扬的身躯，低着头翕动着鼻子，似乎在他身上寻觅着什么。
　　“……你再这样，他可就要死了哦。”张远之好心地劝告，却也就在同时，发觉了小狐狸左肩后方浮起的那枚青色的印记，他蹲下身仔细望去，那是一枚宛如上弦月般形状的印记，就像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色彩，有些模糊，不仔细看的话还真的很难辨认。
　　“是不完全体的关系吗……”
　　张远之心忖，伸手触碰了一下，灼热的感觉。
　　正要将嘴唇压到那个失去意识的可怜人的唇上时，小狐狸似乎迷迷糊糊地觉察到了另一股更加充满丰沛热意的气息贴上了自己的左肩，他喉间发出了欣喜的呼噜声，竟一头埋到了张远之的怀中，伸出手臂环绕在太师的脖颈上，以意外亲昵的姿势。
　　张太师一愣，不禁笑了：“好热情的狐狸哪。”
　　清醒的时候那么明显的嫌弃，发情的时候倒是知道什么比较美味。
　　若即若离地抚触着那光滑的肩头，张远之望着那青色的上弦月，不禁笑了起来。
　　“看起来我是捡到宝了？九阴真元的继承者……”
　　忽地脖子上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张远之只觉得下腹部一阵骚动，似乎脑髓都要发热起来，一阵飘飘然的愉悦从被接触的部位闪电般在全身流窜，他发出了一声轻叹，任由小狐狸将嘴唇压了过来，柔嫩的花蕾般的小小舌尖在唇上一触即分，张远之顿了一顿，忽然按住小狐狸的后脑勺，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毫不留情地覆了上去。
　　陶然的感觉，却又并非纯粹的肉欲。
　　小狐狸睁着迷蒙的双眼望着在身上肆虐的这个男人，嘴唇发出了灼热的喘息。张远之从来就不是压抑自身欲望的人，他慢慢地加深着亲吻，对方欲拒还迎的反应令他不禁在心底低低地冷笑。
　　九阴真元霸道阴柔，尤其是当它的继承者并非成熟体的时候。当特殊的契机将它激活，那么，浮现出来的青色印记便是它像四周寻觅猎物的标志。
　　在这个时候，身体越深入的接触，那么九阴真元的持有者便会越不由自主地汲取着猎物的生命——或者可以说是真元或是别的什么。二者之间的差距越大，汲取的份量便会越多。
　　如果就这么让他汲取下去，那么不是对方虚脱而死，便是持有者自身遭到灭顶之灾。
　　——是的，九阴真元就是一把双刃剑，不管是对持有者还是被汲取的对手来说，没有准确的厉害分界线。被汲取的人实力越强，换句话来说，和九阴真元的差距越小，那么汲取的过程更偏向于分享的过程，双方都能得到莫大的好处。
　　而若是比持有者的实力更为强大的被汲取者，在这个过程中不但不会受到损失，还能够反客为主，从持有者身上得到巨大的好处。
　　而这个未成熟的持有者，对于修炼未到元婴期的秦扬来说可能是致命的，但是对于张远之来说，却不啻于一道甜美的点心，实力的差距可以让他从小狐狸身上得到精纯阴柔的真元之力，而不必担心有任何负面的影响！
　　源源不绝从口唇密合的地方传来的至阴的真元之力，令张远之舒适得全身毛孔似乎都舒张了开来。
　　对于他来说，这股至阴至寒的精纯真元就像是饿了大半辈子的人面前摆着的满汉全席，虽然暴饮暴食未必有好处，但是他对于自己操控真元的细腻手法有信心，大不了之后再运功慢慢吸收。
　　也正是因为如此，即使小狐狸的面色渐渐发白，双眼慢慢无神，张远之也毫不在意。
　　这远远还到不了九阴真元持有者的极限，即使这是不完全体。
　　满盈于身躯的陶然令张远之渐渐放松了对外界的戒心，待他发觉空中传来一股异样波动的时刻，后背大穴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蕴含着精纯真力的一掌！
　　至阳至刚的真力就像是带了灼热刺骨的热气，像是一把尖刀从背后刺入身体，硬生生将筋脉内畅通无阻奔流不息的寒冷真元滞了一下。
　　然而就像是一蓬熊熊大火，虽然猎猎飞舞却阻不住江河之势，之后便很快被消融无形了。
　　张远之静静地冷笑起来，望着怀中惊慌失措的小狐狸。
　　他手指微动，正要催动念力，却忽地感觉不妥，身后一股巨力再度袭来，他往右边微微躲闪，也就在这一刻，小狐狸从他怀中游鱼般滑了开来，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赫然竟再也没有刚才被他大量汲取真元的虚弱模样。
　　张远之浑身上下涌动着至阴至寒的真元，却完全不受他的控制，在五行经脉中流窜奔涌，他甚至连话都说不出口，那暴乱般肆虐的强大真力容不得他有一丝一毫的分神，顷刻间的大意，很可能周身修为就要毁于一旦！
　　徐道子站直身体，冰冷的目光在张远之煞白但却毫无表情的面孔上梭巡，偷袭得手的秦扬从太师背后绕了过来，将地上的衣物弯腰捡起，披在他光裸的身上。
　　徐道子望着窗外那轮巨大的满月，轻轻吁了一口气，拉住秦扬的手，“我们走吧。”
　　张远之一瞬不瞬地望着“秦扬”的脸孔，忽然无声地笑了。
　　他嘴唇微动，断断续续地轻声道：“四王爷……别来无恙？”
　　眼见身份暴露，“秦扬”再也懒得做戏，将面上的人皮撕了下来，露出那张由于好几日不见天日而显得有些苍白的俊美脸孔，微微一笑：“有劳太师挂念。”
　　望了一眼嘴唇有些红肿起来的徐道子，杨轩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对着太师有礼地半鞠了个躬：“我家小狐狸有劳太师照顾。”
　　行礼的同时，一股沛然宏大的真力从杨轩身上汹涌而起，给了本来情况就并不乐观的张远之一个巨大的冲击，太师浑身微微一震，嘴角沁出了一缕鲜红的血迹，沿着嘴唇下颔滴淌了下来，在白色的衣领上泅出鲜明的痕迹，像是一朵朵凄艳的红梅。
　　杨轩面孔本就俊美到了极至，他见得太师如此情状，不禁嘴角斜勾，熹微的月光下如仙似魔，那如玉般的面颊竟似乎泛起微光，衣袂翻滚，似乎酝酿着如海涛般即将飒沓而来的无形风暴。
　　而本该着急失态的张远之，却嘴角微微勾起，竟似乎十分愉悦的样子。
　　徐道子踏前一步，挡在了杨轩和张远之的中间，邹王爷一愣，一触即发的气机也不禁收敛了。
　　徐道子转头对着他摇了摇头，继而松开那只紧握着自己的手，安抚地在他手心捏了一下，便走向盘坐着一动不动的张太师，蹲下身来，伸手在他身上一阵摸索。
　　张远之侧头望他专注的面容，微微一笑：“怎么，刚才还不够？”
　　徐道子不予理睬，伸手在张远之腰侧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玉简，摊手在月光下望了一眼，那宝光流转的青绿色，篆刻着两个奇形字体。
　　徐道子自然认得那是什么字，他勾起嘴角，“哈，也不枉费我刚刚忍得那么辛苦。”
　　杨轩皱眉望他：“你——”
　　“跟我去救人，然后咱们跑路吧。”徐道子很自然地拉起杨轩温热的手掌，冲他眨了眨眼睛。
　　杨轩看着已经无法动弹的太师，“我说啊……”
　　“这可不是什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徐道子解释道：“他浑身上下真元之力蓬勃激荡，你给他施加的外力越是强大，他的反弹之力就会越大，如果不想同归于尽的话，就让他自己一人在这里收拾烂摊子吧。”
　　张远之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凝视着这只貌不惊人的小狐狸，他神色越发深沉，只轻轻点了点头：“……这么说，从刚才开始，你就算计好了。”
　　“没错。”徐道子坦然点头，“算准你对自己操纵真元的能力有着强大的自信，算准你会一口将我的真元大半吸尽化为己用，算准你会将他们赶出去，只为了不泄露我是九阴真元继承者的秘密。”
　　“只不过你漏算了两点……”徐道子笑了，不再说下去。
　　杨轩被徐道子拉出房门的时候，将再也支持不住的少年一下子抱了起来，沉声道：“你指路，我带着你走。”
　　徐道子轻轻呼出一口气，虽然胸口在他的宽厚肩头压得有些难受，但是全身上下被他的气息包围，是如此地温暖安定，他不禁有些放弃地想，就这样吧，就不再在他面前逞强了。
　　杨轩将他抱在怀里，一边朝着他所指的地方疾驰而去，一边感觉到少年纤细的后背竟是密密实实的冷汗，那伏在自己肩头的面颊微微颤动，似乎十分地不甘心。
　　是为了那个男人……？
　　杨轩推开关押着麒麟和白狐的房门，朝着笼子走去的时候，也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他轻声在徐道子耳边徐徐道：“等我们出了这个太师府，你必须将一切都告诉我。”
　　——第一部《风起元洛》 终

　　第一章 离开（上）

　　温暖的车厢内，洒满了长夜之后的美丽晨曦。
　　而就沐浴在这温柔的日光内，按理来说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人的心情也会不由自主地从一夜不眠不休的逃亡中喘口气，感到获得美好的新生才对。
　　但是杨轩托着下颔注视着盘踞在小几前踞案大嚼的少年，刚刚才有的那么一点好心情一下子不翼而飞。
　　好……
　　好恐怖的吃相……
　　徐道子左手是卤鸡腿，右手是油炸鸭舌头，嘴里的蒸饺咬得汁水横流，咕嘟一声吞下去的同时还不失时机地用牙齿在鸡腿上又撕了一块。
　　“公子真可怜，这到底是饿了多少天啊。”久违的侍女绯秋坐在一旁伺候着，一边数落着，一边端茶递水地以防他噎住，看样子又是惊叹又是心疼。
　　杨轩只一个劲儿望着狼吞虎咽的徐道子，被晨光浸染的狐狸少年和那人没有一丝一毫外表上的相似，但是这对着食物如狼似虎的架势，和从前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不啻于天壤之别。
　　对着喜欢的东西，他这个师父似乎从来都不知道掩饰自己的需求……
　　不过，这个个性却出乎意料地非常可爱，似乎也没有要改的必要。
　　忽地想到什么，杨轩伸手握住徐道子油汪汪的手腕，皱着眉头说道：“你吃了多少了？”
　　徐道子被打断进食，不满抬起眼角地看他，嘴里含糊不清地道：“我怎么知道。”
　　杨轩眉头皱得更紧，手里的细瘦手腕似乎更是小了一圈，想要挣脱他并未使力的钳制，却好像根本就没有力气一样微微颤抖着。
　　绯春拿着手帕给徐道子擦拭了一下被食物弄得脏兮兮的嘴角，也忿忿地道：“那个太师也太过分，居然给人饿肚子，不知道公子现在身体不好么，真是。”
　　她这话说得天真烂漫，徐道子不禁笑了起来，险些噎住。杨轩看他脸色忽然涨得通红，接过绯秋手上的茶盏将水喂到他嘴里，耳里听着小侍女那句“公子现在身体不好”，忽然才想到什么似的，伸手往徐道子腹下探了过去。
　　绯春说的只是指徐道子身体虚弱，但是听在知道内情的杨轩耳中，却引起了他的警惕。
　　触手可及是温热的腹部，隔着衣衫，触感不甚真切。杨轩顺手将徐道子衣襟拉得半开，正要将手探进去的时候，却听好不容易将食物咽入口中的徐道子惊道：“五郎！你干嘛？”
　　他这才有些慢半拍地抬起头来，迎着他的是少年迷惑的双眼，像是无暇的黑曜石，一瞬不瞬看着他。左右两个小侍女，则是惊得手上的东西纷纷滚落，傻乎乎地张着嘴巴瞧他，像是看见石头开出花儿似的。
　　杨轩这才望着自己已有一半探入徐道子衣襟的右手，饶是他向来面皮厚度过人，也不禁有些不自在起来。
　　绯秋俏面泛起红晕，似乎连望他们的勇气都欠奉，拉着还在张着嘴发呆的绯春，低着头说了一句：“奴婢失礼……”
　　便拉着不明所以的绯春，像是身形灵巧的小兔子一般，飞一般地溜出马车。
　　杨轩望着她们背影，这才明白这两个小丫头怕是把他当做要和久违的“娈宠”亲热一番，很是体贴地躲出去给他望风了。
　　徐道子却完全不明白，只对着杨轩伸入怀里的手努努嘴，依然纯良无害：“五郎，很热，我不想玩。”
　　杨轩一怔，“玩什么？”
　　“抓螃蟹呀。”徐道子蹙着眉毛道，“我很饿，先让我吃饱啦。”
　　实在回忆不起来那“抓螃蟹”到底怎么回事，杨轩听他那句“我很饿”，便将手在他肚子上顺势摸了一把，摸着摸着便停住了。
　　徐道子还在不停地大吃大喝风卷残云，杨轩手势不禁温柔了点，在那微微鼓起的肚子上覆着，温暖温暖的，忽地似乎有个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
　　他吃了一惊，将手拿了出来，惊疑地望着徐道子，视线游移到他的肚子上，表情有些阴晴不定。
　　“别吃了。”杨轩拉住徐道子的手，将他抓得紧紧的食物夺走，对方可怜兮兮的眼神令他有些哭笑不得，很不习惯地开口解释道：“你是……那个，一下子吃那么多……不太好。”
　　徐道子听不明白，眨着眼睛：“那个？”
　　不想和那双冥黑眸子对视，杨轩自觉地拿起湿巾将他的手擦个干净，之后将狼藉一片的小几推到一边，撩起车帘子看着外面和赶车的朱寒坐在一起的绯春绯秋，问道：“什么时候到秉阳？”
　　朱寒头也不回地答道：“禀告主子，已经进入秉阳地界。”
　　秉阳是元洛城外城的一个小城镇，说是外城，其实已经是在城门之外的一个小镇，隶属于元洛辖区，因而也算是外城地段。
　　虽然不认为离开元洛城门便真正达到安全的程度，但是对于昨晚的事情一点印象都没有的徐道子，自然觉得自己应该是陷入了天狐族的“满月症状”之中，有可能昏迷，有可能现出兽型。但是在那之前，他已经使用从张远之那里弄到手的须弥芥子玉简，将麒麟身上的捆仙索收纳其中。
　　之后五郎抱着他，麒麟身上驮着玉冬，两兽两人共同没入茫茫夜色之中，他一直撑到离开太师府，才慢慢失去意识。
　　他不满地盯着那几碟吃的，刚要探手过去，却被杨轩一把抓在手里，他抬头，却见对方不赞同地看着他：“你有那么饿么？”
　　徐道子大声道：“当然啦！都饿了那么久了！”
　　杨轩轻轻掂了掂手感，皱眉：“竟然瘦了那么多……张远之到底是怎么虐待你的？居然不给吃的？”
　　想起在少年□的身体上肆无忌惮的那个男子，杨轩不期然觉得一股无名怒火就要烧到头顶。
　　到底是有多么不得已，需要使出那种手段？
　　——如果是从前的他——
　　徐道子将手从他掌握中挣脱，揉了揉手腕，吃饱了多少有些力气回嘴：“没有不给吃的，不过都是些下了药的东西，我不想动。”
　　杨轩怔了怔，“你一直绝食？”
　　徐道子没说话，默认了。
　　“——吐出来。”沉默片刻，杨轩忽地握住徐道子的肩膀将他拉近自己，伸手捏住他的下颔，厉声道：“吐出来。”
　　徐道子用力抓住他钳制自己下颔的手，含糊道：“你干什么——”
　　“已经绝食了十天！”杨轩沉声道，“一下子吃那么多油腻的大鱼大肉，你知不知道好歹！吐出来！”
　　徐道子现下身体虚弱，哪里挡得住邹王爷天生神力，一下子就被压制住了。那手指伸到喉间对着舌根一阵按压，徐道子立刻发出作呕的声音，杨轩一把扛起他，掀开车帘大声道：“停车！”
　　朱寒忙将马拉住，杨轩扛着徐道子下了车子，将他放在路边，徐道子对着无辜的小花小草，一下子吐了个天翻地覆。
　　绯春绯秋两人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完全弄不清楚怎么回事。还是朱寒知机，忙去倒了一壶水过来，杨轩不假人手，自己接了过来便摇手示意他们退到一边，给吐得差不多的徐道子递水让他漱口。
　　又是这么一阵折腾，徐道子更是面无人色，身体软趴趴地瘫了下来，杨轩将他抱在怀里，回头对着绯春绯秋吩咐道：“拿些清淡的东西来。”
　　绯秋露出愕然的表情，咬着嘴唇为难道：“主子……这里荒郊野外……”
　　杨轩愣住，环顾四周，凉风吹拂，官道上只有一辆渐行渐远的马车。
　　徐道子喝了几口水，便小声叫唤起来：“好饿……”
　　杨轩无奈，又不愿承认刚才自己的失态确实有些过于冲动，一把拉起徐道子，“回马车上去。朱寒，你去弄些东西来。”
　　朱寒认真地思索着所谓“清淡的东西”，便领命而去，身形消失在路旁的树林之内。
　　两人坐在马车内相对无言，杨轩望着捂着肚子倒在垫子上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你没事吧。”
　　徐道子打了一个滚，“我饿。”
　　“所以说朱寒去找了吗。”
　　“我饿。”
　　“等一下就会有吃的了。”
　　“荒郊野外。”
　　“所以我说啊……”
　　绯春掩着面庞对着绯秋窃窃私语：“第一次看见主子对谁那么好呢。”
　　绯秋掏出腰兜内一颗糖将她的嘴巴塞住，“最后一颗了，别再胡言乱语。”
　　她可是清楚那位主子是什么脾性，她们在这里偷听还胡乱说话，主子心情好的时候也许不予计较，日后若是啥时秋后算账，她们可承受不起。
　　这时候，耐心已经告罄的邹王爷忍不住将背对着自己的徐道子翻了过来，“你就不能等等吗？就算我不对了！”
　　徐道子一瞬不瞬望着他，撇了撇嘴，又转过头去。
　　“喂……”杨轩无奈地看着他的侧脸，“你……不会在闹别扭吧。”
　　徐道子摸着肚子，这句话听在耳朵里，不禁有些惊愕。
　　闹别扭？
　　他这才醒悟，在太师府内再怎么受委屈也从未在心底示弱的自己，却在见到五郎的那一刻放松了下来。
　　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杨轩，徐道子抿抿嘴唇，忽然有些不自然地将目光转了过去，对方却不允许他这样做，一把握住他的肩膀将他面对着自己，杨轩忽然道：“我问你。”
　　徐道子睁着眼睛看他，杨轩的表情十分平静，但是却不知为何，有着暗涛汹涌的感觉，徐道子不禁微微缩了缩肩膀。
　　“你……”杨轩的表情还是十分冷静，语气却显得不那么干脆利落，“你身体有没有不适的地方？”
　　徐道子再度愕然，“……不适？”
　　“唔，”杨轩思索了一下，“刚才……我错了。对不起。”
　　显见他没有跟多少人道过歉，徐道子忽地勾起笑纹，伸手抚摸他的头顶，“你也是一时着急吧，不要紧，我怎么会真的怪你？”
　　杨轩沉默片刻，终于将他的手挥开，徐道子锲而不舍地又伸了过去，杨轩一把抓住他的双手，沉声道：“够了。”
　　徐道子其实已经又吐又饿地没剩多少体力，便任由他握着，抬起眼睛看着他似乎冷肃下来的面容，有些担心地道：“五郎……？”
　　“不要再和我装傻，也别顾左右而言他。”杨轩将他的手握在掌中，纤细柔软的手指，略微显得冰凉的抚触，在王府内将养出来的那点肉，又被那可恶的变态太师都折腾没了。
　　“记得吗？我跟‘玉冥’说过，‘若是我事情成了，自然会放了你们一家子，从此再也不会找你们麻烦。非但如此，还会在你们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予援助’。”杨轩微笑道，语调十分轻柔。
　　徐道子眨眨眼，“那……又如何呢？”
　　“你不相信我。”杨轩将“相信”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你擅自放走落霞，串通那该死的顾十九。你甚至偷偷摸摸到里面去教阿筑练一些莫名其妙的名堂。啊，看来我是不是又多了一个师弟？是不是？师父？”
　　他越说离徐道子凑得越近，最后几乎把整张脸凑了上来，徐道子甚至能够在那双深沉黝黑的瞳孔内觑见自己手足无措的面影。他吞了口口水，伸手握住杨轩的肩膀，尽量放柔了声音：“不……没有‘师弟’，从来没有，五郎。”
　　“没有？”杨轩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那光洁的肌肤倒是和“从前”没有两样，即使离得如此之近也寻觅不到一丝瑕疵，说起来，那是什么样的触感，他之前倒是毫不客气地肆意品尝过。
　　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倒是很可爱，杨轩低沉动人的声音没能在徐道子心里撩起什么涟漪，倒是这个表情令他有些心软，不禁将左手伸得更高，轻轻整理杨轩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略带些宠溺的声音：“五郎，你是我徐道子唯一的弟子……再也没有别人。”
　　杨轩望着他真挚的眸子，低声道：“是吗？”
　　他直起身体，毫不犹豫地再次挥开徐道子的手，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徐道子坐直身体，忍不住喊了一声：“五……”
　　杨轩停住脚步，声音很平淡：“我去看看，他们好像到了。”
　　徐道子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任由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
　　杨轩望着眼前深邃的林木，手里不禁紧握成拳，许久才慢慢松开。
　　他一直很想知道，是不是在这个师父心目中，自己是一个无能骄纵的孩子，乃至于到了今时今日，对方还将自己当做毫无自保之力的稚童，竟丝毫不顾自身安危，冒险使用了自身完全不能承担的借命术，就为了让他在那些个“兄弟”手中拿回一条小命。
　　轻轻吐出一口气，杨轩望着远处不疾不徐缓缓而来的马车，前面赶车的人正是分头行动的朱夏。
　　而在车窗内探出头来的，是一张童稚的笑脸。
　　那眉目如画的女孩儿朝着他用力挥手，欢声喊道：“爹爹！”
　　孩子旁边又探出一张秀丽的女子面庞，朝他露出腼腆的笑意。

　　第二章 离开（中）

　　秉阳镇虽小，却由于是毗邻着元洛城外最近的一处地区，向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无论是错过了城门开启时间的客商，还是有事奔赴京城要办的的各地官员，或者是一些三教九流的江湖人士，都少不得在这里短期借宿。
　　正因为如此，这座小镇比起一般小城都要来得繁华富丽，镇上的人耳濡目染之下，也大多见多识广，凡事都见怪不怪，并不会对外地人投以异样的目光。
　　两辆停在清风客栈前的马车，在暮色的掩映下并不显眼。店门口招揽生意的小二殷勤地凑了过去，其中一辆较大的黑色马车上，赶车的英俊少年望他一眼，那冷冰冰的神态看起来多少有些难以亲近，顺手抛了一锭银子过去，吩咐道：“找个地方停放车子，我们要住宿。”
　　掂了掂手中银两，察言观色，光是赶车的少年都显得如此气派，小二不禁面上笑容更是谄媚几分：“是，爷请放心，咱们清风客栈童叟无欺。”
　　那黑色马车上没有任何表示身份的家徽之类的标记，也不像是常见的官车，小二心忖可能是大户人家来做生意，或者到都城来寻觅亲友也未可知，这样的顾客应该没有那么难伺候，再加上出手大方，面上笑容于是又真诚几分。
　　然而赶车少年掀开车帘子，下来的竟是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那面容俊美无俦，偏偏一举一动优雅得似乎可以入画，看得路人都不禁一愣，特别是女人们，老的少的都瞧得有些入神，不一会儿便窃窃私语，很是引起了一阵骚动。
　　只是这年轻男子接着探身伸手，从车子里抱出一个貌不惊人的瘦弱少年，很是体贴地让他靠在自己怀中，那十足温柔的手势令在场女性都不禁遐想万分，若是自己处在这个位置，简直是幸福得宁可死去。
　　稍有些想象力的，已经在心里思忖，对自己的弟弟（看起来虽然不像，不过不是弟弟又能是什么呢）都这么体贴入微，可见若是做了他的妻子，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不错，正是杨轩和徐道子。
　　徐道子不满地低声道：“我自己能走。”
　　“别说笑了。”杨轩面不改色，就像在劝解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本来’是什么体质你不清楚？何况饿了十天，又刚刚吐过，再逞强，我们得花上更多时间才能到达目的地。”
　　后面下车的绯春绯秋不禁用手帕掩住小嘴偷笑，公子得宠，她们可是直接的受益者。
　　眼望着他们进了店门，面上蒙着面纱的女子从后面另一辆马车上袅袅婷婷地被一个俊俏少年扶下车来，她怀中抱着的女娃娃看来不过六七岁光景，眉清目秀的也是一个小美人胚子，很是天真地揽着她的脖子，脆生生地道：“娘，爹爹对那个哥哥好好。”
　　女子面纱下露出略显寂寥的笑意，“嫣儿，不要乱说话。”
　　面容清隽儒雅的中年男子也下得车来，朝她微微躬身，“慧琴夫人，路途劳累，快进去吧。”
　　她颔首：“有劳厉总管。”
　　坐定在一处雅间内，嫣儿便忍不住跑到杨轩身边，抱着他的腿，怯怯地仰头望他。杨轩嘴角微勾，摸摸她的脑袋，孩子脸上便绽开了可爱的笑容。
　　女子轻轻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秀美的面孔，轻烟细雨一样素淡雅致的五官带着一股莫名的轻愁，然举止间却高贵写意。
　　正是邹王爷此次回到都城唯一所带的侧室高慧琴。
　　她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在席间坐定，唯一所带的侍女白玲将嫣儿哄劝着要带去别处用膳，却见杨轩摆手，“不用了，都坐在这里吧。”
　　朱寒固然不愿意：“主子！这怎么——”
　　“不必那么讲究。”杨轩道，“让他们上菜吧，路途奔波，想必也都累了。”
　　“属下何累之有。”面容丑怪的陈大夫慌忙跪下，忙不迭磕头不休，“属下等轻装上路，途中无惊无险，又何来——又何来——”
　　“唔。”杨轩接过绯春递过来的帕子擦拭了一下手掌，小二敲了两下，便推开房门进来上菜。
　　这家清风客栈也算名店，里面的小二服务周到经验十足，眼见得雅间里面一片沉默，更兼一名青衫丑怪男子跪在地上朝着那看似十分温和的俊美公子不停地磕头，即使心里有些纳罕，却也不会表现出来，轻手轻脚放下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便行礼退下了。
　　杨轩却不急着用膳，只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
　　他不动筷，谁敢抢先？
　　众人一片沉默之中，只听得陈大夫将额头磕在地面的声声闷响。
　　陈大夫平日里除了专心照顾他那些奇怪的药草，为人还算不错，人缘还是可以的。一直沉默着的朱夏，自从和杨轩一行汇合之后，便一直异常安静。眼下见得陈大夫如此，他素日与之交情不错，忍不住也跪了下来：“主子饶恕他吧，都是属下的错……”
　　陈大夫见他如此，额上的汗珠都快要出来了。这个小祖宗哎，看不出他们主子在发火么，偏偏自己跑出来做什么？
　　杨轩面上仍旧挂着淡淡笑意，“哦？你做错什么？”
　　“属下……属下……”朱夏咬牙，“属下先前被夏将军派去增援，却没有及时赶到，是属下办事不力的……失职！”
　　杨轩放下茶盏，摇头笑道：“你忠心耿耿，何错之有。再说，不也正好接应了我么？如果不是你带着黑骑卫恰好赶到玉盏楼门前，那个时侯在法术失效的情况下，我必定无法全身而退。”
　　“不如说，你是立下了大功呢。”
　　朱夏一怔，没有料到主子竟然非但不责骂，反而对他大为嘉奖。察言观色，王爷确实没有任何不悦的神色。那情真意切的赞赏，令朱夏忍不住有些受宠若惊的惶恐，低头道：“这……这是属下应作的，当不起主子的夸。”
　　“嗯。”杨轩望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指着其中几个碗盘，对着朱夏道：“这几道，你拿到天字七号房去吧。”
　　朱夏尽管一路奔波早已饥肠辘辘，此时此刻却也不敢违抗，连忙磕头谢恩之后，轻手轻脚拿起旁边备下的一个大托盘，将那几样菜肴放上去，却不禁又是一愣，银耳莲子羹、杏仁百花甜豆腐、鱼肝烹鲜汤、乳鸽蛋花粥，还有一碟新鲜的梅子，当然在王府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是在这个桌子上，也算得上是最为营养合口的菜色之一了。
　　杨轩却忽然问道：“陈大夫，你看，这些可以么？”
　　跪在地上满头冷汗的男子连忙笑道：“自然是可以的。公子吃这些是最好的，没有问题。”
　　公子？……是玉冥？
　　朱夏还在发愣，却听陈大夫咳嗽一声，他这才醒觉，端起托盘，不安地瞥了陈大夫一眼，推门走了出去。
　　众人还在沉默，一个稚嫩的声音打破了静寂：“白姨，嫣儿也想吃梅子和甜豆腐。”
　　侍女白玲面色有些尴尬，“嫣儿小姐……”
　　“没有了么？”高慧琴将身子稍稍靠近了一些杨轩，低声问道：“相……相公，嫣儿说她也想吃……”
　　“启禀慧琴夫人，属下问过了。”朱寒恭敬道：“现在这个时节，新鲜梅子都是从南方快马疾驰运送过来，算是有价无市。这家店只余下这些，再无其他。嫣儿小姐若是想吃甜豆腐，属下这就去让他们再做一份。”
　　嫣儿扁扁嘴，扭着小身子，高慧琴将她搂在怀中哄劝了一阵，低声问道：“那……朱寒，你能不能问问……问问玉公子……”
　　陈大夫连忙将头再度磕在地面，一叠声道：“属下该死，朱夏也是一片拳拳之心，担忧马车疾驰会令慧琴夫人和嫣儿小姐不适，因而放慢车速，令主子和玉公子久等，玉公子体质虚弱却是属下考虑不周，求主子饶恕属下一时疏忽！”
　　高慧琴一下子愣住。
　　原来，这一路上对自己的不闻不问，席间的特殊安排，特别允许那个叫做玉冥的少年在房间用餐，都是在惩罚自己一行人让他久等，在疼惜他的身体？
　　委屈夹杂着一股热浪涌入眼眶，她沉默了。
　　女儿似乎也察觉气氛不对，小小的身体安静下来，缩在她的怀中揪着她的衣襟，小声道：“娘，饿……”
　　杨轩却端坐座上，一言不发，只望着门口，朱夏带着托盘返回，恭敬地半跪下来：“主子。”
　　“他怎么样？”杨轩问道。
　　“绯秋伺候着，玉公子现在开始用膳了。”朱夏低头答道。
　　杨轩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这才颔首：“都起来吧。”
　　朱夏察觉到身边陈大夫有些踉跄，不着痕迹扶了他一把。
　　杨轩拿起碗筷，环顾四周，微微笑了起来：“怎么，都不饿？”
　　众人哪里是不饿，见他这么一说，慌忙谢过主子恩典，其实都是饿死鬼一般，却不得不克制着自己不要在主子面前过于放肆，文静地吃喝起来。
　　高慧琴哪里觉察不出，若果不是陈大夫挺身而出又是磕头又是赔罪，那人的怒火不一定怎么发泄出来。他向来还算疼爱嫣儿，却为了那个少年，宁可让女儿饿着肚子。
　　她的手腕有些微微地颤抖，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却食不知味。
　　明明确实肚子饿了……
　　注意到她表情有些不对，陈大夫暗自叹气。
　　王爷主子对那个少年确实有些过了头，好歹慧琴夫人是王府内唯一一个有所出的侧室，嫣儿小姐也是聪慧讨喜，向来母子二人地位很高。但是只为了那少年的身体不适，恰好他们来得慢了些，便将这些不管不顾地算到了他们头上，似乎着实有点不那么寻常。
　　这分明是迁怒啊。
　　而迁怒的王爷，是因为捧在手心里的少年被他们以若有若无的态度蔑视了，所以才生气的。
　　若不是那个玉公子可以进食了，说不准他们要在这里，陪着饿多久肚子。
　　同样的恍然大悟，此刻也搅得朱夏有些心神不宁。
　　只是不像他人对于玉冥受宠原因的懵懂，他似乎更为接近事情的真相。
　　那个叫做玉冥的小子，他先前在玉盏楼的时候，分明听见王爷喊他“师父”。
　　而那场李代桃僵的精彩术法，他赶到的时候有幸目睹了后续。
　　这个玉冥，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光是他从那些人手里救了王爷主子一命，便算是十分了不得的大功一件。
　　不……绝对不是普通的娈宠。
　　……
　　众人各怀心事，杨轩恍如不知，泰然自若姿态优雅，还有心思谈笑，嫣儿虎着的小脸，不一会儿便被逗得格格笑起来。

　　第三章 离开（下）

　　陈大夫将手指从细瘦的手腕上移开，沉吟片刻。
　　杨轩问道：“如何？”
　　“嗯……回禀主子，玉公子如今已有三个月身孕，”他小心地斟词酌句，“不宜受惊劳累，不宜颠簸劳顿，要小心将养，饮食方面也要注意一些。不要饿着，也不能过量。”
　　他自然记得约莫两个月前这位公子爷跟他讨了一包什么药。现在看情形，估计王爷也是知道了，估摸着情势，那应该是主子的种。只不过，一般人家可以顺理成章开开心心的喜事，在这个邹王爷面前，并不能等闲看待。
　　如果他没有记错，之前，任何有了身孕的姬妾，都只有落得被迫将胎儿打掉的下场，要不然，就是将小孩大人一并处理掉，主子在这方面出乎意料地冷血无情，子嗣对于他来说，似乎是多余的累赘。
　　唯一能够顺利产下孩子的，似乎到现在为止，只有慧琴夫人一人而已，因而地位也十分非同小可。
　　还在小心窥伺主子脸色的当儿，床上那位小主子，却拈了一颗梅子放入嘴里，意态看起来十分悠闲自在。
　　酸酸甜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中，舌尖一下子满足地卷曲起来。徐道子眯起眼睛，他最近开始嗜酸，也真亏五郎知道他的口味，就送来那么一碟子好东西，吃得他十分高兴。
　　耳朵听见这位陈大夫小心翼翼的一番话，徐道子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下子从半靠着的床头坐了起来，问道：“陈大夫，你知道天狐族族人是如何，嗯，将胎儿弄走的么？”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杨轩也沉默下来，黑沉沉的目光望着陈大夫，他心里咯噔一跳，情不自禁擦擦汗，看也不敢看主子，只讷讷道：“这个……”
　　想了想，硬着头皮猜测主子应该是允许这个孩子存在的。大胆地揣摩了一番上意，陈大夫轻声道：“毕竟……已经是三个月的胎儿了，开始稳定成型。啊，属下是以凡人的角度，这个，来考虑。这时候若是以强硬手段将胎儿流掉，对母体也是有风险的……”
　　“如果、药物没有作用的话，那个，属下实在是……”
　　“既然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清楚，没事的话，就下去吧。”杨轩悠悠开口，听得陈大夫额头上冷汗开始滚落。
　　他如蒙大赦地施了一礼，连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脚后退，轻手轻脚掩上门，心里险些叫娘。
　　这么险恶的气氛……这两人，到底……
　　门是关上了，气氛却丝毫没有好转。
　　徐道子拈起最后一粒梅子正要送入口中，想了想，问道：“五郎，你要么？”
　　杨轩抬起眼睛，盯着那纤白指尖上颜色鲜艳的梅子，新鲜欲滴，红色的汁液从雪白的指头将落未落的样子。
　　“不要么？”徐道子毫不在意他的视线，嘟囔了一句“最后一个了哟”，很干脆地送入口中。
　　杨轩忽地站起身来，直直地盯着徐道子的面孔，走近了一步。
　　“诶？”徐道子眼望的对方高大身躯投射下来的阴影将坐在床上的自己完全遮蔽，将本来有些瘫软下来的身体再度坐直，饱足的肚子里，同样饱足的小家伙兴奋地踢动了一下，他一怔，低头将手覆了上去。
　　杨轩望着他，“你——”
　　徐道子这才抬头看他，语气似乎很轻快：“嗯？”
　　静默。
　　徐道子望着渐渐靠近的年轻男子俊美无俦的面容，迷惑地侧头。
　　杨轩低声道：“你……”
　　似乎这单调的字眼，以震动着心弦的声音从他口中吐出的时候，夹了暧昧莫名的诡秘氛围，仿佛要将徐道子包裹起来。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往后面缩了缩。
　　就在这时候。
　　“公子，追加的莲子羹送来了哟。”带着轻快的口吻，手里端着一个汤盅的侍女绯秋推门进来，一下子将房间内奇异的氛围破坏无余。
　　杨轩将说到半截的话咽了下去，站直了身体。
　　似乎在看清情势之后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无意间做了不得了的事，绯秋吓得脸色都有点发白，手里的汤盅都发出格格的碰撞声，呆愣片刻，一下子跪了下来：“奴婢该死！见过王……见过主子！”
　　杨轩看也不看她，站了一会儿，便回首瞥了一眼徐道子。
　　徐道子却对着绯秋皱眉道：“你做什么？好好的跪什么？起来。”
　　虽然现在小公子才是顶头上司，但是真正的主子依旧是眼前这个深沉晦涩的俊美王爷，绯秋一言不发，只能咬着下唇哀求地望着玉公子，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杨轩走出了房间，在经过绯秋的时候，留下了一句“明天再过来看你”，便将房门关上了。
　　绯秋自然没有傻到以为那是对自己说的话，只能傻乎乎望着自家这个小公子，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
　　“人都走了，还跪？”徐道子将双腿交叠起来，毫不在乎地道：“把莲子羹拿过来。”
　　呆子也看出来刚才王爷心情十分恶劣，绯秋之前也伺候过一些自认为得宠的主子，但是，即使是在王府内院呼风唤雨的厉害人物，只要王爷稍有一些外露的负面情绪，不管是多么恃宠而骄，不管是如何美貌高才，都忙着讨好还来不及，怎么会像这个玉公子一样，非但没有贴过去对王爷使尽温柔手段，反而还不理不睬？
　　这样子，立场不就相反了么？
　　该不会自己这次，跟了一个不妙的主子吧……
　　她心里虽然有些惴惴，但是来自玉冥的吩咐，还是不敢违抗的。连忙站起身来，将莲子羹端到他的眼前。
　　徐道子拿着新鲜出炉的甜品，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这家清风客栈的招牌便是这碗鲜香清甜的莲子羹，每每供不应求。他手上那一份，也是绯秋他们好不容易在厨房内插队拿到手的吧？
　　抿着嘴唇，莲子微微的苦涩和这家店特有的香料融合成一股十分奇特的味道，断然不是一般的做法。
　　徐道子咽下口中甜羹，不禁摇头笑了起来，这个香料的做法，没有想到，隔了那么许久，还流传下来了呢……
　　当年他还那么小，也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莲子羹，险些要将舌头都吞下肚子。只不过带着他的那人银两少的可怜，七拼八凑，也就刚好能买一小盅。那人将大半部分都分到了他的碗里，自己留下那么一点点，却也吃得眉开眼笑，活像那是什么珍馐佳肴一样……
　　后来，他带着当时还只有三岁的五郎来了这里，也点了一碗莲子羹，师徒二人一人一点，吃得异常开心。后来他才知道，原来五郎这孩子虽不嗜甜，却十分喜欢这个莲子羹的味道。甜而不腻，香而不浓，他最后将自己的全部给了五郎，那小子还一直嚷嚷着，“师父，好少，还要一碗，再来一碗”。
　　他囊中羞涩，却也不愿运用神通赚取不义之财。他已经是化外之人，没有银两傍身其实并不打紧。但是他却忘了，五郎还在稚龄，是万万不能挨饿受冻，万万不能缺衣少食的。
　　……
　　徐道子忽然从床上起身，回头望着绯秋：“厨房还能再做一碗么？”
　　绯秋一怔，这才明白他指的是这碗莲子羹，连忙躬身道：“这是今天最后一份了……公子若还想吃，明天奴婢早早过去厨房，给公子多带几份？”
　　徐道子摇头，弯下身子穿鞋，绯秋连忙过去接手：“公子，奴婢服侍您。”
　　“小事，我又不是废人。”徐道子轻轻拂开她的手，绯秋有些惊愕，抬头看过去，却望见一双清澈犹如黑曜石一般的眸子，荡漾着浅浅的笑意注视着自己。
　　“谢谢你，绯秋。”
　　悦耳的少年嗓音像春风拂过耳侧，第一次，她感觉到了来自主子……不，玉公子不同于那些人……来自玉公子的……善意，谢意。
　　的确，为了这小小一碗东西，在厨房她饿着肚子站了很久，王爷一行人又隐瞒身份，任何特权也用不了。她只能按照一般人的做法，在厨房外面干等着，明明已经饿得都有些发晕，却也只能闻着香味吞着口水等待着。
　　本来觉得是奴婢应该做的份内事，被那么一说……
　　什么话是真诚，什么话是虚伪，她当然分得出来。
　　面孔禁不住有些发热，绯秋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头上一沉，一只手在上面拍了拍，绯秋不禁羞恼道：“小公子！”
　　徐道子哈哈笑了起来，冲她眨眨眼，“别装老成，小小姑娘家，这个时辰，填饱肚子就该去睡了。”
　　小女孩儿啊，呵呵。
　　他手里捧着莲子羹，在走廊里穿行。
　　虽然巫力所剩无几，但是些许感应能力还是有的。他直接走到了一扇房门前，也不敲门，便伸手一推。
　　脚步在门口顿了顿，徐道子直接走了进去。
　　第一眼便望见一扇屏风，其上绘有寒梅傲雪，那点点嫣红和一大片刺目的白色，一下子便望见了后面晃动的人影。
　　徐道子丝毫不避讳，直接绕过屏风。
　　慢条斯理地拉上衣襟，杨轩回头看去，少年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他的身体，从上面开始扫视到脚尖。
　　杨轩风月场上多么浑厚修为，自然不会在意，索性还将领口轻轻拉开，问道：“要接着看么？”
　　微凉的夜风从窗外吹拂进来，徐道子将莲子羹放在桌上，走上前来伸手把住他的脸，正色道：“五郎！谁告诉你可以这样乱七八糟的？”
　　杨轩本来有些气恼又有些惊愕的情绪，一下子被这个举动将情绪搅得浑浊起来，他好笑地伸手握住徐道子的手腕，对方却很干脆地松开他的脸，之后略显粗暴地将他的衣服扣紧。
　　徐道子再自然不过地牵起杨轩的手，将他拉到窗前的桌子旁边坐下。
　　杨轩不知为何心里一动，便任由他，顺从地坐了下来。
　　徐道子神秘地笑了起来，将桌子上的碗盖轻轻揭开：“五郎，你看。”
　　杨轩望去，琥珀色的半透明甜羹，散发着清甜的莲子香气，烛火下，和那人微笑的面庞交相辉映，隐隐约约将他带入了另一个属于记忆中的怀念场景。
　　“你记得吗？”徐道子笑问。
　　“呵呵，莲子羹。”杨轩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师父，你真是一如既往地小气，看看，就这么一碗，就不舍得让人多拿一份？”
　　“没了，时辰已到，人家不干了。”徐道子摊手，“一碗就不错了，现在还有些热气，你吃不吃？”
　　杨轩拿起勺子，点了点器皿边缘的地方，赫然是被挖了一勺子的缺口：“你偷吃？”
　　毫不客气地望着他，徐道子站起身来，“没吃完就不错了。你到底吃不吃？”
　　杨轩轻轻笑了几声，摇了摇头，眼睛却穿过了徐道子的身影，望向了窗外暗色的虚空，轻轻道：“不……我不爱吃甜的了。莲子羹……也不爱吃了。”
　　那一瞬间掠过他面颊的阴霾，徐道子看在眼中，不禁走近他身边，“五郎，你……”
　　“你爱吃的话，拿回去吃吧。”杨轩将盖子盖上，“晚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这无疑是无言的逐客令，可惜徐道子从来不吃这一套，他将杨轩拉住，“五郎，你真的不吃？”
　　“不吃。”杨轩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睡吧。”
　　徐道子定定看着他，漆黑明亮的眸子，烛火在其中闪动，须臾的静寂，几乎杨轩就要以为他就这么转身离开的时候，徐道子却轻声问道：“五郎……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希望我回来？”
　　杨轩静默片刻，笑了：“为什么这么问？”
　　“你原来不是这样的。”徐道子探究的眼神注视着他，将他的手握在手心，却挫败地发觉，那修长温热的手指甚至也不是他那双小巧的手掌能够包容的。
　　疏离的姿态，似是而非的容颜。这还是那个一心一意跟在他身后，稚嫩的童音不停呼唤着“师父、师父”的孩子么？
　　“师父。”
　　已经是成熟男子的嗓音低沉而又稳重，徐道子开始有些恍惚。
　　杨轩任他握着，却轻笑起来，似乎觉得他的问题新鲜而又有趣，“你知道过了多少年？”
　　徐道子讷讷道：“15年……”
　　“你还记得啊——。”对方口气很意外。
　　“不过……修真无日月。”杨轩很是了解地笑了起来，“15年其实不算什么。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对于世俗凡人，——特别是一个孩子来说，15年，可以改变的事情有多少？”
　　“我——”
　　“回去睡吧。”杨轩将那碗莲子羹端了起来，放到他的手里，将他带到门口，又将话重复了一遍：“明天还要赶路。你的身体还是多多休息的好，这么大人了，也不希望我老是重复这些吧？”
　　徐道子一瞬间面颊发热了起来：“我……”
　　就在这时，门扉响了两声，之后，略微有些含羞带怯的声音响起：“相公……是妾身。”
　　杨轩打开门扉，亭亭玉立的女子端着汤盅站在门外，就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面容宛如发光一般，绽开了喜悦的笑容。
　　徐道子再傻，也知道他实在不该再待下去了。
　　朝着望见他之后多少显得有些不自然的高慧琴轻轻颔首，他手里捧着莲子羹，走了出去。
　　房门阖上的那一刻，徐道子回头，但是，五郎再也没有往他这边看过一眼。
　　“啪”的一声，徐道子还是不轻不重地唬了一跳。
　　他的胆子似乎变小了？
　　徐道子暗自嘀咕起来。
　　否则，只是关门的声音，不至于让他这么害怕，就好像是失去了什么从前一直没有意识到的重要东西一样……

　　第四章 钟州（上）

　　颠簸了足足有十来日，从元洛都城的地界离开之后一路北上，尽管在元洛这边，天气恰好入秋，但是越往北走，气温便降得越低。
　　北地钟州，距离都城元洛大约有数百里地，但是其间地形复杂，需要穿山越岭，还得渡过两条江河，因此尽管邹王府一行算是轻车简便，驾轻就熟，还是耗费了些许时间。
　　从秉阳出发，其间过了几个小城，之后便一直走山路。
　　和最后一行人汇合之后，整体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似乎根本不担心有追兵尾随其后，杨轩不愠不火，整个队伍自然也是不愠不火。
　　此刻在蜿蜒的山路上，约莫有百来人的骑兵队伍中，护送着三辆马车向前行进。
　　第一辆马车最为庞大，是上等雷铁木制造的车厢，等闲兵器都难以突破，上面坐着的是一众首领人物，杨轩自然也在上面。其余的，便是最后过来汇合的夏长野，王府总管厉照天，有幸沾光一起坐的，还有相貌猥琐丑怪的陈大夫，以及与夏长野同行而来的身份莫测的青衫人。
　　最后一辆马车是照顾身体远远没有男人们壮实的女眷们，车子不大，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能说防震效果还可以，就是这样，里面坐着的侍女们还是苦不堪言。
　　中间的马车亦是雷铁木制的车厢，只是没有第一辆那么招眼，中等大小，可以坐个五六人。但里面的陈设却堪称是整个车队内最为舒适的，绵软的垫子和舒适的毯子铺了一层又一层，香炉内淡淡的清甜味道是皇室独有的贺末族贡品，小巧的几子上，精致的小巧点心可以随意取用。
　　徐道子半躺在柔软有如云朵的毯子上，一边撩着帘子望着窗外的山景，一边拈着芝麻糯米糕送入口中。
　　迥异于他的悠闲自在，车厢内的气氛其实有些沉冷。
　　刚上车时精力十足要这要那的小姑娘，这一路颠簸下来已经累的筋疲力尽，终于在侍女白玲的怀中呼呼大睡，看来雷打也醒不来。
　　一路上令人窒息一般的沉默，也随着那唯一能笑能闹的孩子的沉寂，再次降临这个车厢。徐道子定力高深，不自在的沉默正好给了他暗自修习巫力心法的机会。
　　这十来日，徐道子惊讶地发觉，筋脉内由于上一次巫力的透支，竟似乎产生了和以前不一样的现象。在他的“前生”，由于筋脉早已打通，修为也早就迈入先天之境，因此早就遗忘了凡人修炼的步骤和苦恼。而在成为“玉冥”之后，他才吃足了先天不足的苦头。
　　且不说是九阴真元传承者，孤阴不生孤阳不长，因此从小筋脉细小身体残弱。后来又被不知名的人强行扭曲筋脉，导致这个身体有了早夭的趋势，尽管被玉冬和落霞从小小心翼翼照顾得不错，但是那仅有的一点底子也被折腾得差不多了。
　　而他在这两个月辛辛苦苦攒起来的一点成果，也在那一场借命术中去了十之八九。更不用说，利用张远之满月时分就难以遏制欲望的弱点，投其所好地以身伺虎，却被对方将九阴真元内的真元之力一下子激发起来，吸走了现有的一大部分。
　　修道者，修的是天地正气，修的是人体内部奥妙难测的小宇宙。而练巫者，则走的是另一个进度更快的捷径，因此也凶险许多。
　　就他所知的那些练巫的心法，都是通过萃取他人的生命元气，或是其余一些五花八门的手段，强行掠夺他人的修为占为己有。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这片大陆之上，练巫者十分神秘莫测的缘故。他们一旦暴露真身，总逃不了来自那些修真者的追杀，而且是以光明正大的正义的名头。
　　而妖族向来行踪飘忽，在各国更是人数稀少，属于比较稀有罕见的物种。他们一般手段歹毒阴险，为正道所不齿，更重要的是，妖族几乎都是练巫者，因此一般出身正派的那些修真，都是一旦发现妖族就是杀无赦的劲头。像顾十九那样非但不痛下杀手反而尽心维护的可谓是少见至极。
　　仅仅是由于落霞的缘故么……？
　　——撇开这个不说，顾十九和夏长野到底是怎么逃离太师府的？而顾十九，当初到底为了什么，故意和他一并被抓进去的呢？按理来说应该和他在一起的阿筑，又去了什么地方？
　　……
　　徐道子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膝盖上趴伏着的一只看似小猫咪的动物，今天阳光还是不错的，那只毛皮金黄的小东西眯起一双眼睛懒洋洋地在他身上打盹，看起来十分惬意。
　　……而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在潜移默化中，出了什么诡异的问题？
　　徐道子慢吞吞地咀嚼着糖糕，咕嘟一声咽了下去，又拿起茶水喝了好几口。
　　从同车的几个女子怪异的眼神中，可以知道徐道子惊人的食量吓到了不少人。
　　矛盾地盯着只余下一块糕点的盘子，徐道子悄悄伸手抚了片刻肚子，里面的小东西似乎很是满意他暴饮暴食的行径，满足地轻轻动弹了一下，徐道子几乎可以想象到吃饱喝足之后，这个小东西幸福地伸着懒腰，准备甜甜睡去的样子。
　　他的心似乎有些柔软下来，但是身体却并不因为心情的放松而给他幸福的饱足感。
　　……还是好饿……
　　徐道子又咽了一口茶，微微叹气。
　　越是修习巫术心法，就越是饥饿。出了太师府之后，这个现象猝然鲜明起来。
　　他修习的心法，来源于从前在碧云山上一处洞天福地里偶然获得的典籍，并没有什么名字，但是里面叙述的内容，和徐道子修习的仙云门的心法却有相辅相成的作用。徐道子那时已经是元婴后期，却总有一面望不见的障壁和瓶颈，阻止他迈入下一个阶段。
　　那本册子枯槁泛黄，封面早已被人撕去，里面的内容也残缺不全。只是光是仅仅余下的那点内容，也看得他茅塞顿开，心动不已。
　　练巫一直以来，是正道中人所极度不耻的，称为歪门邪道、邪门外道，但是在徐道子看来，之所以正道对于巫术如此仇视，不外乎有三个原因，第一，进境极其迅速，道心非常不稳定，越是强悍的功力，走火入魔的风险就越高。第二，巫术几乎是为妖族的体质量身定做，按照那些正道的说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因此为修真界所不容。第三，也就是正道最为不耻的一点，便是练巫往往要通过攫取他人的修为作为自己的战利品，来提升自己的功力。这一点，不啻于冒了天下之大不韪，也是正道们高举正义的旗子要斩妖除魔的重要凭据。
　　徐道子自然没有丧心病狂到为了功力的进境而牺牲他人的地步。但是那个册子上记载的练巫心法，却为他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口，让他明白，原来还有这样一种练巫的心法，不用去掠夺他人的成果，而是像修真一样，只要懂得另一个汲取天地元气的方法，那么，就可以得到像是练巫一样势如破竹的进度。
　　对于他来说，并不在乎什么门第之见。他一心一意修道，只要对他有所裨益，又不会祸及他人，那么，多练一些东西，和自己所固有的心法相辅相成，又有何不可？
　　只是他们仙云门是修真中的正道，修的是天人合一的大神通。那一代代流传下来的仙云门的心法都是口耳相传，轻易不会对外泄露只言片语。徐道子身在其中，自然明白那个心法对于修习道法有多么巨大的好处，纵观迦炎洲整个修真界，仙云门人数最为稀少，门徒最为神秘，但是，只有少数人知道，仙云门前十代弟子，几乎都证得大道，成仙去了。
　　而遗留在这人间的，若果不是对尘世有所挂念，便是修为还不够到家的后面的新弟子。
　　这是多么惊人的数目和实力，如果不是仙云门奉行讳莫如深的门规，如果不是每代弟子都专心致志修习道法，那么，要取得迦炎洲修真界的头号交椅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恨就恨，他们仙云门那群老道，一个个都修真修成了脑袋打结的老白痴，空有绝世的功力，却由于人数过于稀少，防范过于疏松，最终还是没能逃过那一劫！
　　徐道子想到这里，手里的茶盏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
　　他想起来，就在他40岁那一年，在仙云门十代以后的弟子切磋大会上，就为了他使用练巫者的手段被人发现，那个狠心白痴的老头子，就这么不管不顾27年的师徒情谊，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毅然决然逐出了仙云门。
　　也就在那个时侯，他彻底抛弃了那个名字，彻底将老头子赋予的那个叫做“凌云子”的道号埋葬起来。但是，他也不再是俗世中人，没有办法再用那个俗家名字“徐衍”，便为自己另外随便起了一个别称，那就是“徐道子”。
　　孤身一人飘零来去的徐道子，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存活的徐道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了另外一个称号——
　　狂道人。
　　这个称号，不是说他行事作风乖张，亦正亦邪，而是说他迥异于一般正派修真，将斩妖除魔当做己任；也不像是一般名门弟子，对于练巫者，不管是妖族也好，或者是邪派修真的人类也好，都不轻易痛下杀手，不如说，是将他们与一般人一视同仁。
　　这样率性的作风，自然引来了很多人的不满。狂道人，听起来还挺威风，事实上，在以讹传讹之下，那已经是和邪魔外道没有两样的代名词。
　　——也正是因为如此，自己自作聪明地以为，再也没有回去见那些迂腐透顶老头子的必要。也觉得，仙云门和自己再无瓜葛。
　　也正因为这样，他错失了保护那个地方的时机，一念之间，留下的是永世难忘的血淋淋的悔恨！
　　似乎感觉到了他这个“母亲”的不安和怨悔，腹中小儿又轻轻动了动。
　　……只是三个月的孩子，他还那么孱弱，那么幼小，还只是刚刚成型而已。却时常让徐道子觉得，这个孩子与他心灵相通，知道他的喜怒哀乐。
　　这是不是天狐族胎儿的异能？徐道子有时候不禁这么猜测。
　　膝盖上的小猫翻转身体，似乎有所察觉，嘴里还“喵呜～”地叫了弱弱的一声。
　　徐道子望着这个小动物，不禁轻轻吁了一口气。
　　他不期然想起，那个3岁的稚龄小儿，坐在自己膝盖上懒洋洋地打盹的乖巧模样，是那么可爱，那么全心全意的信任和依赖，将他干涸了将近八十年的心田，一下子注入了一股暖流，就像是和熙的春风，一下子在那荒凉的原野上，催生出名为“温柔”的花朵……
　　他望着窗外，也许是马车里坐的憋闷了，那个年轻高大的身影此刻稳稳地端坐马鞍之上，英姿勃发的姿态，宽肩阔背，就像是一座沉稳的山，拥有着静穆威严的气息。
　　他是那么出色，在那些面色沉冷的精锐骑兵内，也能够一眼就看见他。
　　这是他曾经“抛弃”过的孩子啊。
　　徐道子手掌覆在小腹处，心里有些不确定了。
　　万一，如果，真的有机会的话……他能够像先前做的那么决绝的决定一样，将这个还未出世的、五郎的孩子痛快舍弃么？
　　他真的，能够对五郎的孩子……再一次犯下同样的罪行？
　　徐道子出了神一样望着杨轩的背影，就连那渐渐蚀骨噬心的饥饿感，也忘到了脑后。
　　因此，也并未听清面前端坐着的那名清丽女子，好不容易才说出的轻柔话语。

　　第五章 钟州（中）

　　“……呢？”
　　徐道子眼睛盯着杨轩，耳朵里传来的轻柔声音好比清风过耳，他只听到了一个话尾。
　　不认为说话的对象和自己有关，徐道子接着发呆，于是沉默又持续了一阵子。
　　“……喂。”
　　有人忍不住了……
　　“……喂，我说！”年轻女子蕴含着怒意的声音忽然变得近在咫尺，徐道子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愕然回过头去。
　　一张带着笑意的娇俏面孔正正对着他，只是那双明眸内似乎燃烧着性质不明的熊熊火苗。
　　徐道子“呃”了一声，禁不住有些往后缩去。
　　这个女子看起来大概二十多岁，却罕见地没有梳起高髻，显见是未嫁之身。一张面孔倒是生的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妩媚气韵，五官倒也寻常，只是嘴唇形状微微噘起的样子，就像是要诱惑着男人往上面动念头一般。
　　正是高慧琴随身带着的贴身侍女白玲。
　　徐道子还没有进入状况，便见她回过头去对着自家小姐抱怨道：“这家伙明明是一个白痴，真不知道主子看中他哪一点。王府里随便找一个，长得不比他顺眼的多？”
　　高慧琴用手帕掩着嘴唇，轻轻咳了两声：“玲儿，不要胡说。”
　　高慧琴表情一如既往地温柔似水，那清秀得好比一汪静谭的面容还是那样带着令人怜惜的气色，她并不特别美丽，但是却自有一种能够激发男子天生雄性本能护花情结的清灵温软，相信会忍心叫她伤心落泪的人并不多。
　　徐道子愣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居然带着些微的不愉快，在审视着眼前五郎的大媳妇儿。
　　也或许这个现象其实早就出现了，只是他一直若有意似无意地忽略掉了，打从这趟旅程一开始……直到现在，带着隐约的恶意，这个女子的侍女开始对他进行了试探。
　　他不傻，这样的敌意，不会体会不出来。只是多么可惜，那样如水般柔和静谧的女子，却被他和五郎联手逼得露出了那么不美好的一面。
　　……即使是纵容侍女小小的谩骂，也能令她开心到这个地步么……？
　　徐道子觉察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快意，不禁暗暗叹气。
　　手里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小肥猫金黄色得像是一匹上好绸缎的皮毛，徐道子只觉得那锥心刺骨的饥饿感像是燎原大火，在喉间静静燃烧起来，他苦笑一声，连忙将自己注意力从身体移开，轻声问：“唔……刚才我没听清楚。实在对不住，你再说一遍好么？”
　　高慧琴抬起漂亮的大眼睛望着他，还没说话，早已将嫣儿安顿好的白玲便表情不善地低声道：“你不知道尊卑长幼的么？”
　　被这样的小姑娘教训，徐道子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小小少年骨架纤细，青涩的清秀面孔都像是没有长开一样，只有一双大得有些妖异的眼睛像是一块美丽的黑曜石，纯良地望着自己。映在上面的自己的影子，带着凶恶的模样，白玲的心情一点也没有因为自己气势占了上风而感到得意。
　　这个样子，倒是自己成了恶婆婆一般嘛！
　　她咬着下唇，一路上的委屈爆发出来：“小姐，你不要这么不把他当一回事。这一路上，咱们为这小子受的还不够多？”
　　高慧琴皱着眉毛，显然不爱听这个：“玲儿……”
　　“且不说主子为了他，冒着天大的危险和太师府那些人周旋，咱们也不至于走得这么仓促辛苦，小姐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些天下来，受的罪好少么？”白玲忿忿道，“不过是一只狐狸精！干巴巴的病秧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哪里有什么手段，迷得主子还就非带着他不可了！这辆马车，他也有资格坐？”
　　高慧琴显然生气了：“玲儿，我刚才不过是想问问玉公子一些问题，你扯这么远做什么？”
　　“小姐可是给王爷主子生了一个小郡主！”白玲恨恨道，“整个邹王府，哪个内院的，不管有多得宠，见了小姐不是平地矮三分！他可倒好，还没进门呢，就好大的威风，迷得主子连小郡主都不顾了，他没吃上，咱们就得都陪着他饿着！我倒要问问这位玉公子，知不知道尊卑长幼，懂不懂得王府规矩，怎么和小姐说话的，一张嘴就是‘你’啊‘你’，一句‘夫人’都没叫出口！”
　　开……开了眼界了。
　　噼里啪啦一顿爆豆子一般的训斥，徐道子听得当场傻眼，都愣住了。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怎么风里来雨里去，徐道子多少惊险没有见过？倒是这样女人之间为了男人而衍生的战争，是他从来没有涉足过的领域。话里夹枪带棒绵里藏针也好，示威恐吓没有理先占三分情也好，女人的心机，他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这么直接地领略到其中的威力。
　　“啪！”
　　一声脆响。
　　白玲捂着通红的面颊，一言不发，愣愣地望着她家小姐，眼睛里开始转动着泪花。
　　“真的很抱歉。”高慧琴收回手，弯下身子伏在车厢内没有铺陈垫子的地面上给徐道子行了一个大礼。“玉公子请勿见怪，玲儿心直口快，慧琴以后会好好叮嘱管教。”
　　“前生”给他这么跪过的人不知凡几，因此徐道子并没有普通人或是惊慌失措，或是惶恐不安的反应，只是拿起茶又喝了几口，微微蹙着眉毛望着她，有些意外了。
　　“请玉公子见谅。”
　　高慧琴额头隔着柔滑的布料感觉得到木质的冰冷。她不像白玲那样，有什么说什么固然很舒畅，但是仅仅只知道只鳞片爪的白玲并不明白其中的机关。
　　表面上，一般的妖族确实地位卑下，身份难堪，在迦炎洲算是见不得光的一类。但是妖族虽然恶名昭彰，擅于使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妖族内的狐族中，却有那么一脉，并不是寻常人可以开罪得起。
　　那就是那个人尽皆知的预言中，与迦炎洲的形势和离国的国运休戚相关的天狐一脉。
　　她无意间得知这个名叫玉冥的平凡少年，居然是可以左右天下局势的天狐族中人。
　　一开始只是怀疑而已。但是王爷不顾身家性命，也要冒着极大的危险进入太师府救人，再加上另外一只藏匿在另一辆马车上的白色大狐，以及一些若有若无的奇怪现象，便隐隐约约将事实的真相指向了一个地方。
　　如果说那只狐狸就是那个曾经颠倒众生的玉冬的话，那么眼前这个流着玉冬血液的少年，毫无疑问，便是天狐的后裔。
　　那么，不管预言所指的是哪一只天狐也好……恐怕，和这对母子绝对脱不了干系。
　　——而以王爷着紧的程度来看，只怕那只可以左右天下局势的传说中的天狐，此刻就近在眼前。
　　……真不甘心。
　　真不甘心啊。
　　将身体伏得更低，将姿态放的更加卑下一些。
　　高慧琴这辈子曾经这么跪过的，除了帝后和自己的丈夫，便再无他人。她养在深宫的时候，十分讨离殇帝和欧阳皇后的欢心。如果不是后来登基的杨栩，执意迎娶那时的离国第一美人作为皇后的话，今天，可能就是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不过她并不后悔。
　　打从这个犹如金童临凡一般的少年展开双臂挡在她眼前开始，她的心，就像是中了什么古老邪恶的咒法，牢牢地系在了他的身上，再也没有办法逃脱。
　　——即使是，屈就于一个侧妃的位置也好。
　　就算他从来没有将目光真正放到自己身上，但是，她始终相信，为了那个人而悬空的正妃之位，总有一天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因为，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
　　而眼前的少年，仅仅凭借着那个子虚乌有的预言，就一下子将王爷的心思从那人那里拉了大半部分回来。
　　那她苦苦忍耐着的一切，苦苦付出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这挫败痛苦的苦恼，这酸涩难言的嫉妒，高慧琴不想看见这样的自己。
　　可是，她抬起头来，却在少年那双清澈得好比雪域冰泉一样的眸子中，望见了那样难堪的自己。
　　于是将头埋得更深。
　　委屈算什么？她其实一开始，也只是想问问少年以后的打算而已。若是被玲儿不管不顾的搅局，闹得关键的天狐愤而离去，那王爷该情何所堪？
　　不能——不能，让己方的任性，带给他难堪的困扰。
　　苦苦地忍耐着，苦苦地沉默着。
　　直到将自己的心，一寸一寸画的纵横交错，再也没有痛感。
　　那柔和的声音，夹杂着少年清亮的音色和些微男子特有的低沉，骤然在她耳畔响了起来。
　　“真的很对不起你。”
　　高慧琴愕然抬头。
　　膝盖上坐着猫咪的少年，在日光的照耀下，有些苦恼地对着她微笑起来。
　　似乎在思考着如何措辞，少年沉默片刻，才道：“很多地方……都对不起你了。我不太会说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勾着嘴角，“你起来吧，上面还是有点凉，你不起来，我也只能跟着坐下去啦。”
　　高慧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少年忽然慎重地将猫放了下来，不顾那只小东西发出不满的声音，给她长长地做了一个揖。
　　“我倒还要谢谢你。”少年的声音异常诚恳，“愿意守在五郎身边，愿意为他生儿育女，愿意照顾他别扭的性子。”
　　高慧琴一时以为自己听觉出了问题，也因此，漏听了“五郎”两字。
　　……这个少年，说这些话的立场从何而来？
　　但是那诚挚的语气，清澈得似乎可以映射出人心黑暗面的眸子，却又让人不禁觉得，要是连这样的少年也有了那样的虚伪，世上就再也没有可信的东西了。
　　约莫是觉得他形容那个天神一般的邹王爷是“别扭”，旁边的侍女白玲，一下子忘了先前的怒气和委屈，表情上就忍不住又是惊奇，又是有些想笑。
　　但是直直和他目光相对的高慧琴，却毫无缘由地忽然觉得，在这样的一双眼睛面前，屈身而跪的自己，……似乎反而失去了立场。
　　就连她自己，也是后来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坐了起来。
　　“这才对。”少年似乎对着自己笑得很是温柔，只是他须臾垂下的眸子，那和熙的目光却投向了重新蹭向自己脚边的缠人小猫。
　　将小猫再度抱了起来的少年，将同样的视线，转向了窗外那个骑在马上的高大背影。
　　高慧琴也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在那宽肩阔背的身影上留恋了一会儿，又探究地望向表情一直很平和的少年。
　　说是波澜不惊，又分明是春风拂面一样的笑意在那双眸子里绽放，隐秘的温柔，却又澄澈美丽得像是夏日摇曳在凉风中的白色睡莲。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心咯噔了一下，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王爷心心念念的女子。
　　……她为什么之前一点都没有发现？
　　不管是那清净柔和的气韵也好，那隐隐约约甚至带着佛性的温和也好，那漂亮得纯净得叫人难以直视的眼睛也好……
　　——像极了！
　　明明是那么平庸的少年，却和“她”如此相似！
　　撇除“她”美丽得令人侧目的外貌和他平淡得只能算得上是清秀的外表上的差异不谈，他们都有一种堪称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可以称之为“慈悲”的东西。
　　那种无欲无求，清澈见底，却是她绝望地追寻而求不得的东西……
　　感觉到她的不对劲，白玲也顾不得生气了，小声道：“小姐？——啊，你的手好凉！小姐，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她勉强笑了笑，“我没什么……”
　　颠簸的马车，也就在此刻，终于来到了山路的拐角。
　　而骑在一匹神骏异常的黑色马匹上的杨轩，也来到了第二辆马车旁，他那深沉难测的暗沉目光，和望着外面的徐道子，正好对了个正着。
　　徐道子没说什么，高慧琴却坐在一旁，紧张得浑身都有些出汗了。
　　杨轩静静地望着坐在车厢内和自己对视的少年，忽然轻轻叹息，伸出手。
　　徐道子却笑了起来，将手放进他的掌心，杨轩微一发力，另一只手将他从里面抱了出来，和自己坐在了同一匹马上。
　　他放低声音，在少年玉雪粉嫩的耳垂边，略带着骄傲的语气，沉声道：“你要好好看清楚了，师父。”
　　“这里，便是钟州，我这五年来一直为之努力的地方。”
　　山的另一头，另一幅景象开始一点一点在眼前显现——是一片广阔的平原。
　　徐道子抬起眼睛，顺着他的手指前伸的方向，望向了日光普照的原野尽头。
　　尽管隔着一个巨大的平原，但是那日光下的雄伟城池，还是好比一尊亘古的石像，就那么矗立在那里，慢慢地随着转弯的过程，映入了眼帘。那巍峨的城墙，像是无言的坚实堡垒，竟给了他一种错觉，那高耸的城墙，仿佛就要直上云端，一直延伸到无边无际的地方。

　　第六章 钟州（下）

　　离国位于迦炎洲的南部，位置稍微偏向东方，因此气候条件算是迦炎洲四个大国内比较温暖的。但即便如此，这广袤的国土上，也是有着形形色色的城市和村落，其间的差别也是大小不均。就好比位于离国北部的城市，不但冬天较为寒冷，夏天也是酷暑惊人，老实说，不算是居家落户的好地方。
　　至于钟州，位于离国的最北部，几乎到了国境边缘，虽说上面还有几个小城镇，但是说起来，离国的北方部分边界，向来都是钟州的将士和百姓在肩负着戍守之力。
　　再往北，就是终年冰雪不化的极峰——夙奉山。
　　相传上古时期，天神玄帝的女儿雪姬因好奇人间物事而降临凡尘，却因为怜悯在烈日灼烧下痛苦呻吟的人们，施法术将神器夙奉寒鼎放在了这座山的顶峰，因此，这座并不特别高的山脉，从此便积满了终年不化的冰雪，而这座山也正因为如此，得名夙奉山。
　　虽说是上古的神话传说，但是这座夙奉山确实有它的神奇之处。不但整个山体都积满了厚厚的冰雪，而且总是温度奇低。寻常人等，别说上山，就是在炎炎夏日稍稍挨近这座山的山脚，都会冻得直哆嗦，好像真的有什么神器镇守在上面起着作用一样。
　　现在已经是九月中旬，草木开始萎缩枯黄，那一片广阔的平原上，劲风一吹，大片大片的芒草哗哗作响，萧瑟而又带着奇异的苍凉之美。
　　已入钟州地界，气候自然不比还在元洛时舒心自在，众人或坐在马车上，或骑着高头大马，沿着山路开始下山的时候，都禁不住身体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重回故乡的喜悦，还是因为骤降的温度。
　　马车内条件很不错，不但厚被暖枕，而且车厢的材质本就是上佳的雷铁木，冬暖夏凉的隔离效果还是很好的。只可怜了一干骑在马上的小厮，他们既没有那些黑骑卫的精深功力可以抗拒寒气，也没有那些女眷那么幸运可以躲在马车内。
　　徐道子体质本就偏寒，冰凉的秋风拂过他身上，从马车内出来之后的快意一下子被吹得有些冻结起来。
　　虽说看起来那座坚实壮观的灰褐色的城池近在眼前，但是由于他们还在下山的途中，接着还要穿越那片巨大的原野，因此委实还要走上很长一段路。
　　感觉到怀里纤细的少年躯体微微有些颤抖，杨轩这才想到徐道子现在是什么情况，于是低头问道：“你要不要先回马车里？”
　　“不。”徐道子果断道，“我要这么和你一起过去，要亲眼好好看看你所骄傲的地方，使你有所成长的地方。”
　　杨轩也不再劝，只驱马到了第一辆马车旁边，伸手敲了敲车窗，厉照天掀起车帘，十分知情识趣地递出一件毛茸茸的东西，杨轩颔首接过，抖手展开，将其覆盖在徐道子身上。
　　又接过厉照天递出的一顶垂着白纱的竹笠，轻轻戴到徐道子头上。徐道子不爽地吹拂了一下覆在眼前的障碍物，知道这是和五郎待在外头的代价，便没有再说什么。低头一看，洁白得一丝杂色都没有的皮裘，触感十分柔滑温暖，几乎是一披上身，就能感到身体立刻温暖了起来。
　　他惊讶道：“这是……”
　　“放心，不是狐裘。”杨轩看来心情不错，还开始调侃起来。
　　“老道我自然知道不是狐裘。”徐道子翻了个白眼，“喂，你小子不要觉得我现在是……”他嘴里嘀咕几声含糊带过那个词，“……就开我玩笑。”
　　杨轩微微勾起嘴角，侧头在他耳边轻声道：“是什么？狐狸精么？”
　　徐道子不爽了：“喂！五郎！”
　　两人在队伍正前方窃窃私语，几乎算是挨在一起的头，看起来亲密非常。厉照天望了一眼那个方向，轻轻摇摇头。
　　“总管大人，”陈大夫也顺着他的视线看着共乘一马的那两人，不禁压低了声音：“您看，这位玉公子——”
　　“静观其变吧。”厉照天转过头来，儒雅清俊的面容平静无波，说起来，他的情绪波动向来很少表现到面孔上。
　　“陈大夫，看来，你是知道什么内幕？”一旁的青衫人笑了起来，头上戴着的宽大竹笠帽檐下，露出了似笑非笑的嘴角。
　　“哈哈。”陈大夫嘴上含含糊糊应付着，心里却在思考，主子到底要瞒到什么时候？到时候肚子大了，莫非真的要把人藏起来不成？那要是孩子出来了，该给什么名分？如果是女孩儿还好说，是男孩的话，便毫无疑问是王爷的长子，身份怎么办？直接奉为世子，会不会有人对孩子的身世有疑问？毕竟，母亲可不是什么寻常人等，那是天狐族啊……
　　他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眼角余光却发觉厉照天若有所思的眼神从他面孔上划过，不禁有些战栗。
　　这位王府大总管，是不是真的，对那个少年的事情一无所知？
　　胡思乱想之下，车队已经徐徐进入了平原，正式来到了钟州的外城地界。
　　徐道子发觉这个身体的五感十分敏锐，尤其是他开始练巫之后，周围能够精确感知的范围越来越大，就算只是十丈开外的虫唧鸟鸣他也能够有如目见般，光靠听力便能推想出准确的情景。
　　回头望了望骑着一匹灰褐色的高头大马，一声不响地紧随在五郎之后的夏长野，徐道子注意观察了一下他身上穿着的黑色长袍劲装，领口开襟处系着一枚宝光流转的明珠带扣，黑色的长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翻涌之间，徐道子分明望见，那披风背面，赫然是一匹白狼匍匐，作势欲扑的栩栩如生的图案。衣物倒是纯黑，只紧窄的袖口用银线绣了五道银边，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反正在他看来，应该不是纯粹的装饰。
　　倒是朱夏，也骑马跟随在一旁。只是迥异于从前对夏长野冷漠的样子，看起来似乎一直在找话说，倒是夏长野，一直不冷不热的有一句没一句，紫色的眼眸深沉，徐道子和他目光对上，朝他咧嘴笑了一下，又转过头来。
　　“怎么，有什么新发现？”杨轩自然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也望了一眼夏长野，收回目光低声问道。
　　“唔。”徐道子朝眼前越来越近的钟州城门看去，以他现在的目力，基本上可以看清一草一木，更不用说其他。
　　四周延绵不绝的山脉，基本上将钟州城除了城门的北面之外，都围绕了起来。雄伟巨大的山体，护城河那混黑如墨的水面点波不兴，北方的景致自然带了雄浑浩瀚的气派，徐道子目注之下，有些痴了。
　　城头之上，一队队身着黑色甲胄的兵士来回梭巡，隔着将近十里地，徐道子都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的森冷沉肃的冲天杀气。几对铁骑从城门冲将出来，绕着城墙缓缓游走。马上的骑士面容沉冷，身体如山般高踞马上，仿佛钢浇铁铸一般，几乎和马匹融为一体，一丝晃动都没有。
　　徐道子压下心里的惊异，敏锐地观察到，为首的那几个骑士也是身穿玄色甲胄，只是那露出来的袖口处，分明可见亦是刺绣了几道银边，好几个是两道，只有一个是三道，看起来，应该是三道为尊，因为其他人很明显是跟随在那个三道银边的骑士后头听从指令在巡视的。
　　徐道子仰头望着杨轩，对方也低头看他，近看之下，那对眼珠若有若无地闪动着琥珀色的光泽，但是回过神来，又分明是漆黑如墨的冥黑。徐道子若有所思地看看他，轻声道：“你们这里，好重的杀气，元洛城那些守城的兵卫，比起来简直是脓包啊。”
　　听出他语气里一丝淡淡的赞赏之意，杨轩露出几近没有的笑纹，搂着他还算纤细的腰肢，脚下一夹，无声的催促之下，马儿加快了些许。
　　一路无话，很快便到了城下。尽管这边天气已经入秋，特别是冷风吹过，已经有了点严寒刺骨的劲头，但是一队几十人的兵卫还是在挥汗如雨地做着整齐划一的挥刀动作。一个银边将士站在一边，喝令着口号，挑剔的目光不时扫过，寻找众人已经接近完美的动作中可能会有的破绽和不足。
　　城门驻守的军队大约有三百人，箭塔上的兵士见得杨轩的队伍迤逦着缓缓而至，便急冲冲下去汇报了。
　　城门官正准备大声喝问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为首的马上杨轩没有表情望着自己的脸孔，不禁噤声。
　　须臾，他立刻做了一个手势，自己也勒马让开一条道路，那些士兵们肃立当场，杨轩微微颔首，也不声张，便骑着马，带头进了城门。
　　那些一路上随侍的骑兵纷纷在城门散开，像江河入海般各自回到了他们的岗位和地方，最后，原本偌大的车队只余下三辆马车，和十来名王府亲卫。
　　杨轩一手执着缰绳，一手揽着徐道子的腰防他坐姿不稳，徐道子浑身被那张白色皮裘包的密不透风，只能微微屈着身子偎在杨轩怀里，透过那张垂落的白色纱巾望着城内的景致。
　　北地钟州，远远没有元洛城那么浮华繁盛，百姓似乎都衣着简朴，表情看起来也单纯很多。地面是一色的青石铺就，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似乎都沿着一定的制式所建，看起来十分齐整。清爽微寒的秋风拂过，高远蔚蓝的天空下，人们满足的表情也令徐道子觉得神智一清。
　　杨轩这个王爷似乎在这里知名度很高，不时看见有人放下手头的活儿，站在原地朝他行鞠躬礼。那种无声的敬意，比之元洛城内动不动就朝那些权贵下跪的百姓，似乎却要来得令人舒服，徐道子面上微微露出笑意，看起来，五郎真的很受人爱戴，这比他自己有所成就还要令他开心。
　　只是这里的男子似乎普遍身量都比较高，就连女子也是身材修长，徐道子目注之下，发觉不少大姑娘小女孩儿都对着年轻俊美的王爷投以炽热的眼神，而他坐着的这个位置似乎十分令人眼热，这才一会儿工夫，身上已经挨了不少眼刀子。
　　徐道子缩了缩肩膀，连忙坐直身体，离那个温暖的怀抱远一些，只是姿势一变，那蚀骨噬心般的饥饿感又席卷而来，其势汹涌仿佛燎原大火，他低低呻吟一声，竟似乎要这么昏迷过去。
　　杨轩低头一哂，正要将他再搂过来些，却忽然觉察本来柔软地依靠在怀中的身躯忽然僵硬起来，耳内听得少年低低的呻吟声，不禁也开始紧张起来，低头察看，隔着面纱的脸孔看不清表情，只是那捣着肚子的姿势似乎十分不妙，杨轩眼见王府也就近在咫尺，驱马箭一般奔驰进去。
　　王府中门大开，似乎早就知道杨轩要回府一般，早有一队骑兵迎了出来，当先是一位身穿红色衣衫的美丽少年，整个人如同一团烈火，一看杨轩回来，便欢呼一声“王爷”，笑着驱马靠近过来。
　　那少年明眸皓齿，长发高高扎起，面容艳丽得好比盛开的烈阳花，乌眉弯绕，红唇含笑，神采奕奕。他本就生的貌美异常，再加上言笑晏晏的灿烂容光，一下子便将路人的目光尽数吸引过去。
　　若不是徐道子被那过于难耐的饥饿感弄得几近晕迷，肯定可以认出，这就是当初在王府大宴上随身伺候杨轩的那个名叫九月的美少年，他们还不只见过一次，后来也因了顾十九的缘由在都城的邹王府内遇上一次，只是也不怎么愉快就是。
　　杨轩却只朝他点点头，便抱着徐道子驱马一路奔驰，直到进了内院才勒马急停，将徐道子从马上抱了下来，回头喊道：“陈大夫！”
　　早已觉得情况有些不对的陈大夫一路紧紧跟随，到了外院马车卸下，他急急忙忙下车跟了进来，果然那个玉公子似乎是临时又出了什么问题，王爷将他从马上抱下来的动作轻巧温柔，宛如抱着什么绝世珍宝，脸上也带了些微慌乱的神情，陈大夫不敢怠慢，几步趋前，“王爷，请将玉公子放在床上，属下看看是什么情况。”
　　杨轩吸了口气，似乎冷静了下来，手里紧紧抱着那揪着自己衣襟的少年，大步跨进屋子里。
　　九月呆坐马上，眼望着那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子珍而重之地抱着那白色皮裘裹着的看不清面孔的人儿进了内院，只隐隐约约看见一双白皙的手掌捏着王爷的衣襟，轻轻颤抖的样子似乎真的是很不舒服。
　　“哈。”坐在那辆最大马车的车顶上——没错，是车顶上——的一个白衣人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显得十分幸灾乐祸，“我说小九月，看看，你那心上人也有心上人啦。”
　　九月眼睛一直注视着那个方向，也不回答，但是握着缰绳的手指都有些微微的颤抖，须臾，他才回过头来，望着眼前肆无忌惮坐在王爷马车车顶的白衣人，勾了勾嘴角：“哼，来路不明的一只狐狸精罢了。”
　　“啧啧啧。”那白衣人身上罩着的层层纱衣随风舞动，他从车厢顶部的车檐处垂下一双雪白的赤足，惬意地晃荡，“狐狸精？那可不是一般的狐狸精哪，小九月。”
　　“萧灵子。”九月虎着眼睛斜了他一眼，“你就这么坐在上面，也不怕王爷治你一个不敬之罪？”
　　“我怎么不敬啦？”白衣人正是邹王府内的神秘道士萧灵子，一双眼睛仿佛闪烁五彩光华的奇异死物，望了九月一眼，饶是九月向来胆大异常，也被他这无神的一眼看得鸡皮暗起。
　　“除了你和王爷，也没有人看得见我吧。”一直被人称为“妖道”的男子笑了，透明纱巾下罩着的满头银发在风中飘舞，湖绿色的丝带也一并飞舞起来，手里抱着的那根银色的麈尾却纹丝不动，好像唯独那里是一片静谧的时空。
　　“哼。”九月也不敢多看那妖异至极的眼睛，嘴里却道：“有心情关心这些有的没的，你不如好好想想，怎样让王府那些老古板免了你上次的护主不力之罪吧。说真的，要不是你临时擅离职守，主子上次在玉盏楼又怎么会险些被那群废物所害？除了镇日吹嘘自己的道术以外，你也该看看事实。”
　　九月望着前方，一字一句道：“那个张太师，根本就不是你能看轻的对手，不是么？”
　　“嗯……”萧灵子摸着下巴笑了起来，轻盈得仿佛一张薄纸，从马车顶上飘飞而落，点尘不惊的样子，就好像根本没有触及到实地一样，“你说的没错，那，贫道也只能去认罚了。”
　　疏忽又消失无踪的身影就像是被一阵清风凭空刮走一样，九月饶是心情不佳，也看得有点愣了。
　　但显然看见这一幕的人，似乎不止他一个。
　　车上下来的头戴竹笠的青衫人抬了抬帽檐，朝着萧灵子消失的那个地方望了一眼，讳莫如深的表情浮现了一丝恍然。

　　第七章 狐欲（上）

　　仔细地诊着脉，陈大夫露出深思的表情。
　　伸着手腕的徐道子躺在床上皱着眉毛，好不容易陈大夫松开手，他便将手腕缩回，整个人躲进了被窝内卷成一团，将头挨在坐在床沿的杨轩的腰部，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陈秋，怎么回事？”杨轩抑制着表情，低声问道。
　　“嗯……”陈秋——亦即陈大夫，看样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又像是有些难以置信，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道：“脉象上来看，体质虚寒，这个，也算是玉公子本来就有的老毛病，注意着将养些时日……”
　　“这不是废话！”杨轩少有这么不耐烦的时候，看得陈秋心里一颤，“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不舒服，都快要疼的晕过去了，肯定是什么急症。这么半天你若是屁都看不出来，以后也不用在本王这里待着，不如卷铺盖回你的山上去！”
　　陈秋忙赔笑：“主子息怒，属下只是说脉象如此。观玉公子的症状，可能，咳咳，也许……”
　　“说！”
　　“饿了。”徐道子喃喃地道：“五郎……我好饿……”
　　杨轩呆住，一旁陈秋擦着冷汗，接着赔笑：“正是如此……玉公子，恐怕是饥饿至极，有些虚脱，所以……这个，人是铁，饭是钢，那个，……”
　　“……”杨轩一时无言，默然片刻，低头望着枕着自己手掌的少年，无力道：“一路上有人饿着你吗？”
　　陈秋默默退下，守在门口一脸镇定的厉照天望着他，很平静地道：“现在要做什么？”
　　“来一桌好料的。”陈秋望着天空叹息。
　　下了马车的高慧琴，对着迎出来的几个侍女点头微笑：“我不在的时候，辛苦你们了。”
　　女孩儿们亲热地围了上来，高慧琴是内院地位最高的夫人，但是对下人向来十分和善，因此也很受爱戴。
　　她回首看着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九月朝自己颔首示意，也露出柔和平静的笑意点了点头，和抱着嫣儿的白玲一起，在侍女们的簇拥下往内院的方向走去。
　　眼角余光瞥了那美少年一眼，白玲细声用嘴型道：“这个小妖精好大的架子。”
　　“九月他……”高慧琴将熟睡中女儿有些凌乱的鬓角整理了些许，淡淡道：“九月他，毕竟是不一样的……对那个人来说。”
　　“那又如何？”白玲抱着嫣儿小心地绕过台阶，从西边的长廊穿过，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漂亮得令她这个女子都不禁为之嫉妒的少年，才敢发出声音：“就算他喜欢主子吧，主子也从来就没有那个意思。小姐，你可是给主子生了个孩子，这整个王府内院，谁又能比得上你在主子心中的地位呢？”
　　“孩子么……”高慧琴望了一眼嫣儿由于熟睡而红扑扑的脸蛋，却是沉默不语了。
　　“是呀，慧琴夫人。”一边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鬟插嘴道：“小郡主生的那么漂亮，又聪慧可爱，王爷疼着呢。再说，那个……”提到九月，小丫头声音也小了，含糊着带过，“……长得比大姑娘还好看又怎样，可还是一个男的，别说现在主子看不上这个小煞星，就是看上了，也不可能有子嗣。”
　　“巧儿说的对。”白玲得意道：“别说他没进门，要真的哪一天真的成了这内院的眷属，那才好呢，到时候夫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好好管教管教，看看这王府内院，到底是谁做主。”
　　高慧琴叹气：“你们呀，别一口一个小妖精一口一个小煞星的，九月这个人，不是什么好惹的对象，当心，他记仇的。”
　　巧儿也显然对那个美少年心有余悸，小心地四周窥视了一下，放轻声音：“他又听不见，怕什么。”
　　朝一路上对自己行礼的下人或是姬妾们颔首，高慧琴面上始终带着和善温婉的笑意，“不说这个。巧儿，你把小郡主抱回房里。玲儿，你和我一道，咱们换好衣服，就去给王爷送点解乏的热水，伺候着他睡下再休息。”
　　“还是小姐想得周到。”白玲笑了，将嫣儿小心地放到巧儿怀中，却见小丫鬟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扬眉道：“怎么，不愿意抱小郡主？”
　　“不是不是！”小丫头唬了一跳，赔笑道：“只是……听盈姐姐说，现在主子在忙……”
　　她们从刚才开始就避免提及的那个人，终于要摆上台面来讲，众女都窥视着主子的容颜。夫人脾气再怎么好，听到那种事，心里难免还是要不痛快的。
　　可怜巧儿年纪最小，什么不讨好就被派去做什么，众人眼神示意她交代清楚，她只好咬着下唇，讷讷地望着高慧琴，却见对方好脾气地追问道：“绿盈她说什么？主子在忙？”
　　“就是……”巧儿在高慧琴柔和却带着隐约压迫感的注视下，只能和盘托出：“主子带回来的那个少年。听说不舒服……现在前面都忙成一团，还听说主子在照顾他，连饭也顾不上吃……”
　　场面静默了片刻。
　　高慧琴出了一会儿神，她是邹王爷的侧妃，就算地位再怎么高，也只是女眷，坐在马车内的时候，根本不能掀开帘子观察外面，因此，那少年被王爷抱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她还真的不清楚。
　　“你……先抱着嫣儿回去吧。”她对着巧儿一挥手，巧儿便如蒙大赦，小心地抱着小郡主，轻巧地退下了。
　　一众侍女也在她的示意下，如潮水般退却。
　　高慧琴站在原地，像是发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白玲站在一边，轻声道：“小姐……”
　　“咱们先回去吧。”高慧琴声音很平静，但是面上的微笑多少有些不自然，“先回去……洗个澡，睡一觉，然后，什么都会好的。”
　　白玲也不知道该劝慰她什么，再说，一时的恩宠易得，长久的眷恋和真挚的爱情，却是这世上最为珍贵的稀罕物。尤其是她家王爷，那是个君心难测的主儿，以前宠爱过的娈宠那么多，也没见几个真的能长久的。现在担心那个瘦巴巴的其貌不扬的少年，她心里是觉得为时过早。
　　只是小姐把王爷主子放在心上，事不关己关己则乱，才会这么郁郁寡欢吧？这也很容易理解的。
　　就在白玲劝慰自己主子也劝慰自己的同时，另一人就明显不依不饶多了。
　　绿衣女子身后跟着好几个捧着托盘的丫鬟，踏着轻快脚步朝着暮园的方向走去。
　　这暮园是王府内最大的一处院落，就建在王府内正厅后，得名于同样叫做暮园的一处占地辽阔的花园。屋宇和园地参差而建，那花园占地极广，种了一大片的桃花树。眼下入秋，再无枝叶，因此看上去光秃秃的黑色枝条显得有些萧索。只有那白石嶙峋，形貌奇诡或可一观。桃花林内一处碧潭，也落满了残败枝叶，上面一座拱桥，是进了暮园之后要走到屋宇前的必经之处。
　　绿衣女子体态风流，一身湖绿色的衣衫拖曳及地，头上扎着翠绿色的丝巾，迈着盈盈步伐走在前面，却不意在过桥的时候，望见了桥下拿着马鞭站在一匹棕褐色骏马旁边的红衣少年，她微微一怔，面上绽出娇媚笑容：“九月公子，什么风把您刮来了？”
　　“可不就在等你么，绿盈姐姐。”九月面上笑意真挚，“不知姐姐们这是在干什么呢，看上去很匆忙啊。”
　　绿盈掩着嘴巴笑起来，伸手指指自己身后一众侍女，“主子一回府，就张罗着要用膳。想是饿得狠了，这些菜上了以后，还有后面十几道要送呢。现在，厨房都要忙翻天啦。”
　　她一双含情妙目如秋水般在九月面上一转，“那，绿盈先把这些送进去啦，主子要是等急了，那可是吃不起的天大罪过呢。”
　　九月侧了侧身体，笑着看她们穿花蝴蝶般带着一股香风从自己身边经过，马鞭的鞭梢轻轻拍打着掌心，却似乎听见一抹不寻常的动静，他倏忽转身，背后正是那三辆王爷回府时带回来的马车，声音似乎是从第二辆车上传来的。
　　他伸手抚了抚撅着蹄子似乎有些不安地跺着地面的棕褐色骏马，轻声安慰道：“停云，别动，安静点。”
　　棕褐马似通人性，也不再跺着地面，只是一双黑色大眼睛看起来很是不安。九月素知它的脾性，不会无缘无故这么焦躁，恐怕那车上有什么不明的物事，吓到停云了。
　　那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了吧……？停云素来性子暴烈，在府内也算是一个马中霸王，只能那么一点小动静，是不可能让它害怕敏感到这个地步的。
　　九月又抚了抚它的鬃毛，便让它呆在原地，自己走向那辆马车。
　　不期然一声低低的吼叫响起，九月一下子站住身体，手中马鞭内力吐动之下暴涨三尺，噼啪一声快如惊雷，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疾挥而去：“谁！”
　　他这一手干净利落极为迅捷，光论速度的话，就算在能人众多的邹王府，也是没有几人能够使出来的。然而饶是如此，那一抹小巧的身影还是电光火石般掠过他的身侧，带起一蓬小小的微风，速度快如闪电，以他的目力，竟然看不出一点端倪，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九月回旋身体，手中马鞭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他听风辩位，将鞭子朝那个身影挥了过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地面砌着的虎皮石整块碎裂了开来，力道惊人可见一斑。
　　然而还是挥空了。
　　九月手腕一抖收回鞭子，站直身体，浑身上下五感全开，却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四下里静寂无人，且天气入秋，再也没有茂盛草木作为藏身之所。到底那个东西是跑哪儿了？
　　——上面！
　　九月耳朵微动，鞭子朝着光秃秃的枝头迅疾挥去，却再度落空，只见那抹小巧身影嚣张地从他面前掠过，直奔暮园的正房门口而去！
　　他这回看清了一点，那是个金黄色的东西，不禁也激起性子，大喝一声“有刺客”，执着鞭子大步朝门口追去。
　　四处隐藏的暗哨也纷纷现身，九月一马当先，喊了一句“主子小心”，便破门而入。
　　他看得真切，那东西从门缝掠进去，必然是进了屋里。担忧王爷的安危，他顾不上礼节便推开房门追了进去，跟着那金黄色的小巧身影，一路追到了里间。
　　里间这时却人满为患，众人早就听见他示警，不禁也如临大敌，却只见九月带着一众护卫闯了进来，却忽然像中了法术，呆立当场。
　　少年仰起吃得狼藉的面孔，呆呆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忽然像是领悟了什么似的，含糊说了一句什么，杨轩在旁边抚了抚他的后背，皱眉望着九月：“什么事咋咋呼呼的？”
　　九月盯着那温柔地停驻在少年后背的大手，须臾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主子……安好？有刺客……”
　　徐道子咕嘟一声咽下喉间塞得满满当当的食物，接过绯春递来的茶盏喝了几口，才定定神，笑道：“你说的是他吧？”
　　他将刚才窜入自己怀中，将一干人等吓得不轻的罪魁祸首举了起来，赫然是一只毛皮金黄耀眼的小猫咪，胖乎乎的身材，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无辜地望着九月，很是时候地张嘴发出了“喵呜～”的一声。
　　徐道子用“哪，这只是一只猫”的眼神望着九月，忽然伸手一指他，“啊，你是五郎的那个……”
　　杨轩扬扬眉毛，挥手示意九月退下，静静地问：“你想说什么？”
　　九月不敢违命，但是似乎被耍了的淡淡的屈辱感觉却在心中萦绕不去。那个被王爷像是宝贝一样捧在手里的家伙此刻穿着那个价值连城的雪风鸟羽织就的皮裘，叫着似乎是自己不知道的王爷的昵称，还堂而皇之地偎在王爷怀中，赫然就是那个其貌不扬的叫做玉冥的家伙。
　　他忿忿退了出去，用鞭子恶狠狠抽了一下站在眼前的家伙，“挡路！让开！”
　　无辜的侍卫敢怒不敢言，只能侧过身子，看着这个漂亮的小煞神从自己身边气呼呼地大步走开，骑上停云风一般地离开了，只不知道下一个倒霉的是谁。
　　听得马蹄声达达远去，徐道子乐了：“五郎，你这个小媳妇儿有意思。”
　　九月的真性情似乎十分对徐道子的胃口，杨轩也笑了起来：“哦？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的小媳妇儿？”
　　府内众女似乎是第一次看见自家主子笑得这么灿烂，都看得呆了，有点见识的，都在回过神后暗自在心里重新界定这个“新宠”的地位。
　　徐道子大口大口嚼着米饭，含糊道：“我看他很喜欢你嘛。”
　　说着说着，徐道子微微蹙起眉毛。奇怪，明明吃了那么多，怎么还是觉得不舒服？胸口闷闷的，不会又是什么毛病吧？
　　啧，麻烦的身体。
　　杨轩笑而不答，只抚着他的后背，示意他慢点。
　　绿盈拍拍手，示意第二波上菜的丫鬟将吃空的盘子撤走，紧接着再度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位“新宠”在主子面前丝毫不顾及形象的胡吃海喝，主子还很是开心似的，在一边给他夹菜添饭，端茶递水，伺候得不亦乐乎。
　　半个时辰后。
　　“还想吃……”徐道子捂着肚子，再也塞不进去，但是那在进食的时候才缓解些许的饥饿感在他停止摄入食物之后，又骤然袭来。
　　徐道子辛苦地皱着眉毛，如果说先前他风卷残云的样子如饥似渴吃得旁边随伺的众人也不禁暗自咽口水，现在他还在往嘴里塞东西的勉强样子就无疑是一种变相的自虐。
　　再怎么饥饿，人的肚子是有固定容量的。徐道子吃下整整一大桌的鸡鸭鱼肉蔬菜水果，连盘子都舔的光可鉴人，但是看他的样子，似乎还是饿得要死，看见食物就眼前发光，无奈肚子里已经塞得满满，恐怕都堆到了喉咙里，又怎么能再吃得下去？
　　杨轩也开始皱眉了：“不要吃了。还不够？”
　　“我……”徐道子捏着筷子，软趴趴地趴在桌上，无神的眼睛盯着眼前摞起来的空盘空碗，“还是好饿……五郎，我还是好饿……”
　　杨轩心里一颤，忽然有些害怕起来，将人搂到怀中，抬头对绿盈道：“去叫陈秋他们全都过来，立刻。”
　　绿盈也觉得不对劲，慌忙行了一礼，退出房间。
　　绯春绯秋在一旁拧着布巾给徐道子擦脸擦手，他那苍白的面色完全不像是食欲得到满足之后的样子，徐道子紧闭双目，将头埋在杨轩怀里，忽然喉间咕噜了一声，“哇”的一下，刚才吃下去的那些东西全数吐了出来，将杨轩的衣服弄脏了一大片。
　　陈秋身后跟着几个青衫人，手里提着药箱匆匆忙忙走进来，一眼就望见徐道子大吐的情况，慌忙地几步走上前来，给徐道子号脉。
　　绿盈看见自家主子满身狼藉，不禁惊叫一声：“爷，快，绿盈给您换身衣衫！”
　　杨轩毫不在意地挥挥手，紧紧抱着那虚弱地在自己怀中瘫软的身躯。
　　原本顺从地让陈秋诊断的徐道子，忽然将手腕收了回来，紧紧抱住杨轩的腰部，一边咳嗽着一边道：“五郎……叫他们出去！”
　　绯秋知机，已经端来了热水，“王爷请用。”
　　“叫他们出去……”徐道子轻咳几声，声音都有些沙哑起来，“我没事……我没……唔！”
　　他又吐了起来。好在这次杨轩有所准备，接过小盆让他吐在里面，不一会儿工夫，刚才吃的东西全都报废了。
　　徐道子接过不知是谁递来的杯子漱漱口，轻轻地喘息着，胸口一片灼热，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实在不愿别人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握着五郎的手也开始有些颤抖。
　　“去送一桶热水进来。”杨轩低沉的声音震动着胸膛，徐道子靠在他怀里听得最为清楚，“你们都出去吧，这里有本王就行。”
　　徐道子敏感地觉察到送来水之后，人都无声无息地退出房间，不知道是谁掩上了房门之后，才放松身体，喘了口气。
　　“说吧。”
　　他又就着杨轩的手喝了几口水，却听见五郎低沉而又蕴含着几分愠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禁抬头，一下子望见男人深沉的眼眸，里面静静的点波不兴，但是带着山雨欲来的味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杨轩沉声道：“你自己清楚的吧？告诉我。”
　　徐道子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又捂着嘴巴“唔”了一声，这次吐出来的，只有一些酸水罢了。
　　——没错，他也是刚刚才弄清楚原因。可是，那叫他怎么说出口？
　　徐道子一直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为止，眼角滑落的眼泪被修长的指头略显粗鲁地擦去了。
　　——真是狼狈到家了。

　　第八章 狐欲（中）

　　道是什么？多少人苦苦追求的至上天道，实在是一个无形飘渺的东西，没有古人流传下来的典籍和无数前辈们总结出来的那些论述，一般人想要在修道上登堂入室都是极为困难的事情。也就因此，各个修真派别珍藏的镇派秘籍对于无形大道的理解和参悟的程度，直接决定了门下弟子修为的精深与否，说得更浅白一些，直接关系到了门派的实力和名声。
　　仙云门是正派修真中最为神秘的一个门派，不但门下弟子个个极少现身修真界，而且由于拥有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悠长历史，所以对于修真的心得，可以说是在各个门派中独树一帜的。
　　徐道子还记得，自己当初还是一个屁都不懂的毛孩子时，是由那时仅仅比他大个十来岁的师兄流远代替他那个不负责任的师父，为他讲述仙云门的道法总纲。
　　平心而论，在徐道子心目中，这个总是衣袂飘飘一尘不染好似谪仙般的男人，才是真正将他带入修道之路的第一个引导者。很多人畏惧他冷淡严苛，但是徐道子却不认为真是如此。
　　在那片翠绿得好比一汪漂浮在空中的湖水的竹林中，流远拈了一片竹叶，含在嘴里吹奏了一曲调子平缓的旋律。之后，什么也不说，便望着天际那轮弯月，自顾自坐下调息起来。
　　徐道子莫名其妙瞪着他，他那时才14岁，正是少年心性飞扬跳脱的时候。流远吹奏的那首曲子他听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瞪着这个坐在一块大石上半阖上双眼的白衣青年发呆，还不到半个时辰，他便索性跳入溪水之中，就着还算明亮的月色，仗着灵活身手抓起鱼来。
　　之后他意外地发觉，这座仙云山上的鱼也格外与众不同。它们就像是一个个修道有成的老道士一样，丝毫不为他所动，在清澈见底的溪水中悠然自得，根本不为他的到来而慌乱。徐道子觉得有趣，伸手去捞，居然抓上来一只有着银色鳞片的闪着耀眼光芒的小鱼。
　　他将它捧在手里，睁着惊艳的眼睛望着它，却见那只小鱼离开了水似乎并不痛苦，只是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注视着他。徐道子忍不住唠叨了一句“傻头傻脑的鱼”，便忍俊不禁地将它放回溪水。
　　那鱼儿还在他脚踝处绕了一圈啄了两下，痒得徐道子哈哈大笑。
　　他于是充满恶意地思索什么样的人住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地方养出什么样的东西。这些鱼这么傻，看来也是受了这帮道士那些榆木脑袋的影响，可见那些老道的脑子就更是个个有问题。
　　他不怀好意地用眼角瞄了一眼那个坐在石头上一声不吭的男子，却对上了那冷冽得如霜似雪的眼神，徐道子心虚得简直要倒退三步，连连摆手：“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话音刚落，他简直想要骂自己猪头。
　　好在对方似乎根本不在意他要说什么无头无尾的胡言乱语，只平静地道：“你知道，道是什么？”
　　徐道子傻了。
　　流远伸手一指天空，徐道子忍不住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天空是深深的墨蓝色，无数星辰闪耀着亘古的光芒。天际那轮弯月皎洁温婉，洒下淡淡的白光。
　　“你看，天道渺远。”流远用词简洁，徐道子似乎对他寡言的性子有了初步的认识，但是那令他懵懂的一字一句，却罕有地令他在迷蒙之中，触摸到了和他之前所处的凡尘俗世极为不同的另一个神秘的世界。
　　他的心开始慢慢加快了速度，怔怔望着天空，耳边是那清冷低沉的声音萦绕不绝，好似静夜中令人怀恋的曲调，刚刚明明毫无存在感的那首曲子，却在心里渐渐鲜活了起来。
　　流远接着道：“即使如此，道无所不在，无所不容。我仙云门很多祖师都证得了无上大道，坐化成仙。因此，道远在天边，却又就在身旁；道不可捉摸，却又是万物本原，这个世界，便是道。”
　　徐道子懵懵懂懂，却莫名地感到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感悟。流远说的话他半句也听不懂，但是，那徐徐向他敞开大门的另一个未知的世界，却似乎对他有着无法抑制的吸引力，这些摸不着头脑的话，他听得居然有些入神。
　　流远见他发愣，忽然轻喝：“你可知道，这个世界是由什么构成？”
　　不待他回答，流远便自顾自接下去朗声道：“我仙云门，不同于其他门派。不重修炼法宝和借助外力，而向来是将天地之间为万物初始的纯净元气收归己用，除去自身的凡俗污秽，以不断淬炼己身，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徐道子不解问：“何为元气？”
　　“所谓元气，”流远道：“为‘无上大道’所化生，混沌无形。由元气产生阴阳二气，阴阳和合，于是万物生。然而万物本质虽然恒常，却又由于形态不一而产生种种类别。元气又分为四，是为清阳、浊阴、平和、刚戾。气入人体，是为真元。通过锻炼道心坚定，不断地将真元进行淬炼，提升修为，便是我仙云门修炼的不二法门。”
　　也就因了这一番话，元气，也就是气，是徐道子后来正式成为仙云门弟子之后，最开始研究和修炼的对象。
　　虽然流远当时并没有提及世间仅存的另外几个极为少数的例子，但是徐道子现在却深刻地感觉到了，九阴真元并不属于那四类中的任何一种。它虽为至阴之力，却并非污浊。那是至精至纯的一股真元之力，就潜藏在玉冥这具孱弱的躯体中，若非张远之将它催动，想必还会一直静静沉睡。而也就因了这个原因，“苏醒”之后的真元也就开始了周期性的躁动，以徐道子现阶段的这个身体，根本无法将它彻底制服。
　　仅仅是现在游走于体内的这些冰寒的真元之力来看，即使是冰山一角，也令徐道子看见了一线曙光。管中窥豹，那是多么强大的一股力量，徐道子也暗自惊讶。只是以玉冥的体质和能力，根本无法驾驭。
　　那么可怕的真元之力，就仿佛一把双刃剑。在自己能够驾驭之前，徐道子也不敢催动触犯。只是它既然已经“苏醒”，这个身体便开始了根本没有办法回头的变化，徐道子知道，这一切已经渐渐失去控制了。
　　但是，若能够将这股力量彻底收归己用，那将是什么样的一番光景？
　　——他想要力量！
　　徐道子知道，若是有人有能力帮他，那也是修为精深之辈。像那样的人，凡俗的名利已经无法动摇，只有修为境界的日益精深才是孜孜不倦追求的目标。这样的人，若是知道他是一个无法驾驭自身真元之力的九阴真元持有者，后果会怎么样，根本就无法设想。
　　最可能出现的结局，就是毫不客气地将他的真元之力收归己用，就像是那时的张远之一样，而他自己，反倒成了怀璧其罪的一个倒霉鬼，最后的下场，也许就是力竭而亡，甚至连完整的元神也留不下。
　　因此在找到靠得住的帮手之前，他慎之又慎，没有一刻将功法松懈。然而，即使他没有上限地加快修炼的速度，那细小孱弱的筋脉和容量窄小的气海，也根本追不上真元之力躁动的速度。最为明显的证据便是，由于日趋无法控制的真元之力，他的身体提前进入了另外一个成长期，以前似乎落霞对他提过，叫做“化形期”，是天狐族人进入成熟期之前所经历的最后一个阶段。也正因为和母体共同开始经历这个关键的成长期，他腹中的小小生命，最近却越来越经常地陷入沉睡。与此相对的，是这十多天来更加明显的成长速度，他本来粗略一看还算平坦的腹部，也渐渐有了凸起的弧度，除非衣着宽松，否则真的很容易看出来。
　　而那噬心刺骨的饥饿感，其实并非是身体对食物的饥渴。而是那躁动不安的躯体向自己发出的一个警告：需要进行镇压了。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食物，而是来源于外界的纯净活泼的真元或是元气，以便将躁动的至阴真元压制下来。以他自身现有的实力，坦白说，如果没有人帮他，办不到。
　　当他终于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情况已经恶化到了他本身再也无法用理智控制身体反应的程度。疲惫、困顿、焦躁、烦闷欲死。喉间因为缺乏活泼泼的新的生气而焦渴干燥的感觉难受到了极点。他本是至阴之体，原本就是靠着药物活下去的病秧子。而这个身体在太师府缺乏照料的后遗症就是，再也没有办法对付那泛滥起来的至阴真元之力。
　　换句话说，他需要纯阳之体所带来的元气。
　　徐道子苦笑，他终于明白，狐狸精不靠采补便难以存活的理由。而狐中之狐的天狐族，则需要定期补充来源于他人身上的纯阳之气，才能应付化形期旺盛的需求。
　　他丝毫无法自控，将腹中的食物吐得一干二净，却在五郎靠近自己的时候，一瞬间领悟到了自身的问题。
　　——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的带着清阳之力的香气，令徐道子的大脑开始陷入一片浑浊。
　　他的情况特殊，因此在这种渐渐失去自制力的时刻，对那种和自己至阴真元截然相反的清阳之气越发无法抗拒。然而在杨轩眼中，少年脸庞上滑落的泪水和一时茫然一时清醒的眼眸，却充满了另外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尤其是，他还慢慢抓住自己的袖子，一副想要靠过来，又不敢贸然举动的踌躇样子，实在是可爱到了极点，就像是一只饿晕了头的小猫，对着眼前不知是否带着陷阱的美食犹豫不决，却又眼巴巴地一直盯着，可怜又可爱。
　　这令杨轩想起小时候，这个师父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想要偷喝酒却被他发现，之后眼巴巴盯着酒壶，又不敢真的拿出来喝怕带坏他的样子。
　　他小时候觉得好玩，总是格格笑个不停。却没有想到换了一个躯壳，以另一个身份来到自己身边的师父，却带给他另一种不同于往昔的异样感觉。
　　是因为这个狐妖的身体么？
　　——其实，在他确定对方真的就是自己那个不负责任的师父之后，他本来就没有其他异色的想法。两人之间的羁绊，即使没有那个阴差阳错怀上的孩子，也照样是深刻而又挥之不去的。
　　维持着正常的师徒关系，不去越界，不去回忆之前在这个身体上得到的酣畅淋漓的感觉。杨轩自认不是欲望冲昏头脑的人。他就这么一个师父，万一为了一时愚蠢的冲动而毁了那仅有的美好回忆，那么他一定会后悔。
　　——没错，他是恨他的。
　　可是，虽然恨他，却又并不想以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那段回忆当做祭品。那时候的他和他，属于遥远的另一个时空，干净得点尘不染，他不允许任何人毁了那段回忆，包括他自己。
　　那大笑着将年幼的自己举得高高的青年道士，有着与苍老年龄不符的年轻面孔，同时那颗火热的赤子之心，也将还是稚龄的他那些只有痛苦的回忆融化了。
　　——恨他，是因为他带给他被爱的感觉，却又和那些人一样，将年幼的他毫不留情地抛弃，然后再也没有回头。
　　他其实早就将那些人毫不费力全部忘却，但是，老道带给他的锥心刺骨的被背叛被抛弃的感觉，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花了多少心力去平复，去淡忘。
　　可是……
　　老道的那句话，他始终无法忘怀。
　　在火场中险些要被烧死的孩子，被并不宽广但是足够有力的臂弯带出火海的时候，只听到这个做道士打扮的陌生男子说了一句话——
　　以后，就由老道，来将你抚养长大。保护你，疼爱你，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骄阳下顶着一头乱发，却犹如天神般将自己救出火窟的男子，此刻，却和眼前带着倔强神情的清秀少年重叠了。
　　“……师父……”像是着了魔一样，将手抚上那苍白的面颊，着了迷一样轻柔地抚摸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红晕。离得近了，那淡淡的带着灼热气流的吐息，居然散发出一股曼妙的麝香，飘渺萦绕，杨轩一时竟觉得心旌动摇。
　　徐道子觉得被对方轻抚的地方传来一种莫名的战栗感，他背后寒毛都要立起，神智却不由一清，伸手抓住杨轩放在自己脸颊旁边的手掌，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气氛如此怪异，身体内部传来的躁动感又是如此真实，徐道子有些怕了。
　　杨轩在一瞬间的动摇之后，也恢复了神智，望着对方抓着自己冒犯手掌的白皙手指，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他问：“事到如今，你为什么回来？”
　　徐道子难受得冷汗都要下来，听见他这么问，更是不知如何回答。
　　他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拒绝眼前这个孩子，纵使他已经长大。他也没有办法再去给他第二次的伤害，纵使对方似乎已经不再需要他。
　　为什么回来……么……
　　徐道子苦笑。他要怎么回答才对？
　　杨轩将头埋入徐道子纤细的肩膀，好一阵子，低低的咕咕笑声从他的肩头传来，暖洋洋的气流，徐道子觉得自己也开始动摇了。
　　“……我也真是傻，问这些做什么。”杨轩轻笑道，“你其实根本就不是自愿回来的吧？只是莫名其妙地附到了这个身体上，然后被牵着鼻子走罢了。”
　　徐道子心里一阵别扭，又是酸涩，又是难耐。那叫嚣着需要补充纯阳元气的身体躁动得厉害，再这么下去，难保自己不会对五郎做出什么。
　　他狠狠心将他推开，自己双手抱着肩膀，缩到了床上靠着墙角的一个角落。
　　杨轩一怔，看着那个几乎是缩成一团的瘦小身影，心里的火气慢慢冒了起来。
　　他将手里的巾子啪的一声扔进水里，站起身体，冷冷地望着那蜷缩起来看着就更是弱小可欺的身影。
　　“——什么也不回答，什么也不知道。”杨轩淡淡道，“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怎么回事？自己知道的吧？”
　　徐道子光是抑制住自己快要决堤的吸取对方身上清阳之力的冲动就异常辛苦，根本没有余力回答。
　　男人站在床前，沉默半晌，终于还是拂袖离去。
　　徐道子听到门扉阖上的声音，和渐渐远去的足音的时候，才慢慢放松紧张的肩膀。
　　他又一次令他失望了。
　　徐道子觉得心口莫名地痛了起来，一阵又一阵，身上冷得厉害。没有那双充满热力的臂膀，他现在这副不争气的身体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小猫在他身边，讨好地用大头拱拱他的膝盖，也是温热的感觉。徐道子却连抱起他的力气也没有，那对纯阳之气的渴望而燃起的饥饿感如影随形，五郎体质特殊，更是尤其纯正的清阳之体，将他的饥饿感更是引得燎原大火，难以收拾。
　　“虎儿……”徐道子轻轻地道：“你先……出去吧……我想、睡了。”
　　即使这么短短一句话，他也没有说的流利的力气了。
　　单纯的小猫赖在他身边，稚嫩的童音在脑海中响起：“凌云子不舒服，虎儿陪着你。”
　　徐道子摇摇头，轻轻地笑了笑，再也无力劝说。
　　他此刻周身上下就像是被人抽去骨头一样，就连生气也欠奉，看上去十分不妙。虎儿绕着他着急地低声吼叫着，但是徐道子只是慢慢软倒在床铺上，渐渐闭上了双眼。
　　那双似睁非睁的眼睛，就像是一双失去了活气的美丽黑曜石，慢慢褪去了色彩，最后竟变得透明起来。
　　虎儿害怕地叫了几声，绕着他，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身体，惊恐地发觉那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惊得几乎一身金色的皮毛都要立起来。
　　他不要再看见凌云子在自己面前死去！再也不要了！
　　虎儿呆了片刻，立刻跳下床，不顾一切地冲向门口。
　　他知道那个可恶的王爷能救凌云子。
　　也是急的傻了，虎儿拿自己的大头拼命去撞门，却忘了自己可以从窗户跳出去。他撞了一会儿，无果，正急的跳脚，门却忽然打开，将虎儿小小的身躯撞得往后倒去，四脚朝天。
　　痛得头昏眼花也顾不得，虎儿从地上又咕噜一下爬起来，却意外地发觉，竟是那个王爷去而复返了。
　　而怎么想都有些不甘心的杨轩，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自己放下莫名其妙的尊严和面子，回来察看这个令他不放心的师父。
　　那个似乎已经失去生机的纤细身躯倒在床榻上的情景映入眼帘，杨轩惊得心脏几乎就要跳出胸口，手脚一下子冰凉起来。
　　那半睁着却无神的眼珠居然变成了透明的淡淡金色，杨轩却看不见一丝活气。他两脚居然有些发软，呆呆站着不知该怎么办。
　　虎儿用头拼命拱了他两下，杨轩才定定神，几步迅速走上前去，将那个纤细躯体小心翼翼搂在了怀里，那触手冰凉至极的体温将他唬了一跳，心脏跳得更是惶急。
　　少年的头软软地垂了下来，杨轩小心地托起，颤抖的手指在他鼻下停留了片刻。
　　在觉察到那若有若无的一丝气息的时候，杨轩竟觉得自己眼眶有些发热了起来。
　　——他没有泪，不是早就没有泪了么。
　　——他也从不害怕，在这个人将他背弃之后，再也想不起害怕的感觉。
　　——那么，这纷然造访的情绪和反应，这跌宕不已的畏惧恐慌，又是什么呢。
　　……
　　感觉到脸颊上贴着另一个温暖的体温，徐道子费力地睁开眼睛，无神的金色眸子内，映出了那熟悉的面容。
　　——虽然看起来很冷淡，但是那颤抖的臂弯将他抱的紧紧，就像要勒死他一样。
　　徐道子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
　　之后，带着温热气息的身体更是结结实实地覆上自己，徐道子被托起下巴，嘴唇在那一瞬间，被眼前的男子粗暴地掠夺了。

　　第九章 狐欲（下）

　　带着暖暖温度的嘴唇，虽然并不温存甜美，但是那紧紧贴合的唇瓣之间传递过来的清阳之气，像是涓涓暖流，徐道子微微眯起眼睛，嘴里发出无声的叹息。也就在他微微张开双唇的时候，对方的舌尖已经灵活地钻了进来，在他的嘴里肆虐起来。
　　徐道子正陶醉呢，这一下可把他吓了一跳，无力的双手架在男子肩部使劲推拒，却被对方恶意地用灵活的舌尖在上颚舔了一下，他一下呆住，嘴里呜呜了几声，对方却又安分下来，轻柔地缠绵地吻着他，徐道子却连呼吸都似乎已经全然忘记，傻乎乎地把眼睛越睁越大，快要在这亲密的吮吻中断气的感觉，令他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还是杨轩知机，感觉到怀中纤细的躯体似乎渐渐失去力道，刚刚那股夹杂着后怕、愤懑、怨气的怒火缓缓消弭，这才发觉徐道子是睁着眼睛的，那双几近透明的眸子傻乎乎望着自己，他顿了一下，将嘴唇移开，对方气息微弱，这才咳了起来，杨轩饶是满腔怒火，这回也不禁嘴角扬起，调侃道：“你怎么这么笨拙啊，师父？”
　　徐道子浑身无力，本来情况就不妙，只是这一吻过后，那醇厚清正的清阳之力似乎将他疲惫的身心洗濯一遍，因此渐渐又有了力气，头一偏，也不回答也不生气，只做不回答状。
　　他本来显得有些病弱白皙的肤色，由于这一场小小的“意外”而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杨轩直直望他，却见徐道子忽然斜着眼睛看着另一个方向，轻声道：“我是狐妖。”
　　杨轩静静聆听。
　　“我始终没有习惯自己的身份。”徐道子声音轻轻的，“我很害怕。我害怕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害怕他什么时候回来把这个原本属于他的躯壳拿走。我害怕做一个无知无觉的游魂，束手无策地在懵懵懂懂中逐渐灰飞烟灭。你知道吗？他是有意识的。但是我压制下去了。他很弱小。但是，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才是他，不是我这个外来者……”
　　他停了片刻，接着道：“这个身体发生了意外，提前进入了化形期。这具身体却没办法在怀有身孕的情况下同时供给足够的成长期所需的真元。你知道吧？这就是狐妖不得不采补的真正原因。因为到了这个时侯，若是不能从外部补充足够的纯阳之力，就无法压制身体内部的阴寒之气，更不要说——”
　　“——更不要说玉冥是九阴真元之体。”杨轩续道。“对么？”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徐道子慢慢转头看他，轻轻抬手，隔着虚空顺着杨轩的面部轮廓抚了过去，忽然微笑：“九阴真元至阴至寒，根本没有办法彻底被外力驯服，若是告诉你，只能是多增添你的烦恼。”
　　杨轩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平躺着的少年，心底燃起静静的火苗：“就是告诉我于事无补的意思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道子将话说了出来大半，心里有些轻松，却也添了些许疑惑。五郎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更是情绪不佳，可是自己明明只是说出事实而已，他何以来这么样大的火气？
　　修长的五指钳制住了徐道子的下巴微微抬高，杨轩带着挥之不去的怒意俯下身去，这次再也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一下子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那似乎还要吐出什么可恶言辞的嘴唇，用力的吸吮厮磨，拜他所赐，徐道子又被怔住了。
　　……啊啊……这个味道——
　　蕴含着清新温暖的元气，他的身体违背主人的意愿，贪婪地张开双唇，以几乎算是迫不及待的姿态迎接着。羞赧只是一瞬间，之后徐道子便在鬼使神差之下，双手竟然缠上对方的脖颈，以迎合的姿势承受着，不，是纠缠着。
　　杨轩也不知道自己脑子哪里安错了地方，只是为了确定这人还安然无恙，只是想要将无处宣泄的怒意通过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对方知晓，却演变成了眼下这个局面。
　　少年娇嫩的唇瓣之后似乎隐藏着一个甜美的天堂，仅仅只是吸吮着轻轻探索，也馥郁得叫人心驰神荡。杨轩原本略带粗鲁撕咬的动作根本没能持续下去，那惩罚和宣泄不知何时早就变了调，真正成为一个令双方都极其投入的亲密行为。
　　徐道子大脑变得一片模糊，他慢慢闭上眼睛，无师自通地在一次又一次交替变幻的唇舌纠缠中学会了在间隙中轻轻地呼吸。那埋藏在狐妖身体内部对于情事的敏锐学习能力似乎一下子被激发出来，自然地放松享受似乎是一种本能。传到耳边原本令他局促不安的唇舌濡湿的纠缠声，最后也渐渐远去，成为情热之下的背景。
　　杨轩越发有些忘情，对方一开始生涩的样子似乎连换气都不怎么会，现在却似乎找到窍门一样回以他同样的灼热亲昵，实在令他又是惊奇又是兴奋。一边想着不愧是天狐族的狐妖啊，一边却情不自禁吻得越来越深，似乎根本尝不够那柔软甜美的嘴唇，那呼吸间交缠的体味也泛着令他几近失神的一缕甜香。
　　他的手慢慢搂紧了那纤细的腰肢，从白色中衣的襟口探了进去，一覆上去，那肌肤竟细腻得似乎就要紧紧吸附住他的手掌，只能一路游移下去，根本不曾稍离。
　　有些冰凉的体温，摸上去的感觉就像是一块极品的寒玉，却有着生命的脉动……对了，千真万确地微微动了一下，杨轩一怔，手下的地方又传来轻轻一下弹动，像是……像是有人住在这个身体之中，隔着这细致微凉的肌肤，向他发出呼唤，要叫他一声似的……
　　整颗心似乎陷进了一个甜如蜜糖的海洋内，只是亲吻，就给他带来这么大的身心皆有的快感，杨轩只觉得惊异。那声异动也叫不醒被唤醒欲望的男人，嘴唇纠缠厮磨着，杨轩的手将对方的腰越发拉向自己，那在肌肤上游移的左手则在腰部留恋不去，接着，又是一下不轻不重的异动……
　　徐道子感觉更为强烈。他像是来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异色世界，这个世界是由纯粹的肉体感官所带来的极至快感而组成，泛着他前所未见的瑰美色彩。不同于他从前修仙时每每突破一个瓶颈，进入一个新境界而得到的那种醍醐灌顶般清新透彻的顿悟美感，这似乎单纯由肉体带来的快感令人战栗不已。
　　那交缠的唇齿间涌流过来的清阳之力，那暖暖的气息覆在面上，那紧紧贴合在一起的身体间交替传送的温度，令徐道子忍不住发出无声的轻叹……
　　身体内一次又一次渐渐强烈起来的动静，令徐道子慢慢清醒过来，他眨了眨眼睛，忽然用力推开杨轩，侧过头去喘着气，脸上却越来越热，偏偏那男人还紧紧覆在他身上，动作停顿的手掌再次在他下腹处游走起来。
　　徐道子一震，一下子转过头来看他，低喝一声：“放手！”
　　一下子，这个房间竟似乎静寂得要令他泛起鸡皮疙瘩，温存过的体温犹存，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远去的时候，徐道子却有些动摇了。
　　四目交投的时候，彼此似乎都有些不自在，徐道子眼珠子左看看右看看，又开始闪躲起来：“你……把手拿出去。”
　　杨轩凝视了一会儿那白皙面颊上泛起的浅浅红晕，不禁勾起嘴角，正要说些什么，手下又开始有了动静，徐道子皱皱眉：“他好像很激动……”
　　“他？”杨轩沉吟，忽地睁大眼睛，“你是说，你是说孩子？”
　　徐道子诧异地望他，被亲吻得红艳艳的嘴唇扭动了下，“你不知道？那嫣儿……”
　　杨轩却不说话了，忽然倾身过来在他唇上又蜻蜓点水吻了一下，便开始解着手下的腰带，徐道子连忙把住对方的手，只是杨轩手脚轻快，不一会儿已经将他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久已不见天日而显得更加玉雪洁白的胸膛和腹部。
　　原本只是单纯地想要除去衣物的累赘好好观察一下的杨轩，只觉得眼前□出来的一片雪白晃眼得厉害，他静默片刻，才俯下身体，将徐道子再度紧紧抱在怀里，惹来对方轻微的推拒和不怎么欢迎的质问：“做什么？”
　　“不要动——”杨轩将嘴唇靠在对方耳侧，以近乎叹息的声音轻声道：“就现在，不要动。”
　　徐道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本能地停止挣扎。
　　其实……这么紧紧抱在一起，将身体陷入软绵绵好似云朵的床铺，真的很舒服，很幸福……就像是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个好地方，心头涌上的痒丝丝的喜悦和温情，像是小时候握在手里的一枚桂花糖，宁可紧紧握得它变成糖水，自己吮一口还是那么香甜，也不愿冒着被别的人发现的危险……
　　原来……他这么喜欢五郎啊……？
　　徐道子抿着嘴唇，侧过头去，对方将头埋在他肩头，这个角度看去只有乌鸦鸦满头散乱的长发。忍不住一时意动，在五郎的头发上落下一个亲吻。对方若有所觉，只一双手臂锢得他越发紧实，腻的紧紧，像是再也不想放开。
　　徐道子弯着嘴角，只觉得刚才一直灼热得似乎要沸腾起来的身体被这温暖的体温抚慰得平静安详，只是胸口那股甜甜的感觉似乎一直在发酵，不曾稍减。
　　忽然那搂着自己的人慢慢滑下，徐道子半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却觉得腹部一阵瘙痒，竟是五郎将脸埋在那里，轻柔的吐息，直接吹拂到光裸的皮肤上，徐道子“哈”的一声，忍不住想笑，却似乎感应到他的笑意，腹中那刚刚开始便一直兴奋着的小东西又活跃起来。
　　杨轩睁着眼睛望着那微微凸起的肚子，将手覆了上去，真切地感觉到手掌下面起伏脉动的另一个小小生命——竟不禁呆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徐道子撑起上身，手肘支撑着身体半躺着，不由得噗嗤一声轻笑出声。男人抬起眼睛不悦地望向他的时候，他更是忍不住汹涌的笑意，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你……吓坏了？”徐道子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哈哈……活该，也该你吓一跳。哈哈哈……五郎，这孩子出奇的好动，有时候又很胆小，看来和你真是一模一样，可爱的紧哪……哈哈哈！”
　　明明是两个人的孩子，怎么可以只有他一个人被吓到。想起当时郁闷的心情，徐道子再看着对方恼羞成怒的表情的时候越发高兴，笑得几乎要岔气。
　　那孩子大约是占了天狐族一半血统，出奇的好动，这回也凑热闹一般频繁地动起来，杨轩本来被笑得满身不对劲，却也不禁在这样的情况下，将手和脸覆在那逐渐温热起来的腹部上，呆呆的样子，徐道子看得更是有趣。
　　过了一阵，大约终于累了，和父亲打招呼的热情行为也降温起来，最终归于平静。望着那腹部不再动弹，杨轩似乎像是有些不满，嘴里“喂”了一声，那小东西过了好久，才敷衍似的给了他一下动静，之后再也不动，应该是又开始补眠了。
　　杨轩惋惜地抚着那微凸的腹部，抬头起来，却撞入一双已经回复正常眸色的双眼。那像是装入白的发青的水银中越发显得冥黑苍翠的眸子，纯净得像是两颗美丽的黑曜石，望着自己的时候，他竟忍不住有了被温柔的海水覆盖的错觉。
　　自己偷看被抓个正着，徐道子吓了一跳，连忙转脸过去，静默片刻，还是不安，又小心地回头看着对方，这回竟是五郎被他吓到，坐直身体，帮他拢住散乱的衣襟，动作之间默默无语，徐道子只觉得脸上一阵一阵的热意挥之不去。
　　两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比刚才热吻的时候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第十章 香谱

　　徐道子刚睁开双眼的时候，天光还不是很明亮。隔着那扇厚厚的红木窗子，就连风都不是很吹的进来，沙沙作响的声音，微薄的光线中印在纸面上的摇曳竹影，令徐道子不期然燃起一股错觉。
　　似乎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他是最小最不成器的弟子，傻乎乎地憧憬着师兄流远出神入化的高深道法，却每每在师父的怒吼声中被师兄的一双大手揪回去乖乖打坐从基本做起。
　　脚旁一股热乎乎的温度，徐道子有点不自然地坐起，他这些天连着好吃好睡，肚子里那个小东西成长的速度比以前却快得多了。现在临近四个月，已经有些显怀，如果不穿着宽松的衣物，一眼就很容易看出他的腹部有些凸起。好在临近冬日，衣物加宽加厚也是理所当然，因此这个秘密暂时得以在少数人之间持续隐瞒。
　　想想他也有些愧疚，这个孩子的成长并不顺利。且不说他的来由本就是一个意外，其后知道了这个小生命的存在之后，他第一个反应是要将这个“障碍物”除去。若非那些药物对天狐族并不起作用，想必这个孩子还没有见得天日便夭折了吧？
　　后来，基本上没有过上多少安心日子。和这孩子的生身之父之间的怪异纠葛，身陷太师府之后近乎苛刻的精神虐待，之后逃亡的时候也狼狈了一些时日。想来，根本谈不上是日常生活，什么安胎之类就更不可能了。
　　对着窗户出了一会儿神，徐道子喟叹一声，坐起身来，将在脚边蜷缩一团的毛茸茸的东西抱到怀里，这些日子以来被将养的十分周到的这只已经不能被称为“小猫”，而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肥猫。他抱在手里还有些吃力，伸出手指揉了揉那胖乎乎的下颔，那只肥猫舒服地呼噜了两声，徐道子摇摇头，正要放下它，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侍女绯秋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脸上笑意比外边的阳光还要璀璨三分：“公子起了？奴婢服侍您梳洗吧。”
　　怀中的虎儿竖起眼睛，明明在徐道子看来是很没有精气神的样子，不痛不痒地喵了两声——还喵得很业余——可是眼前一脸笑意的小侍女在看见这只从他臂弯中探出脸来的小猫，却下意识地倒退了好几步，脸上的笑容也黯淡了很多，只有嘴角还残余着不自然的弧度：“公、公子，这、这猫还在啊？”
　　“哦，”徐道子疑惑地盯着她，将某只已经很有份量的毛茸茸的躯体举起，介绍道：“他叫虎儿。”
　　绯秋僵立原地，小心地放好水盆，“原、原来叫虎儿？真是只可爱的猫儿……”
　　“是挺可爱的。”徐道子望望手里得意的肥猫，无奈道：“虎儿，你胖了。”
　　某猫装模作样地又喵了一声，注意到小侍女的身躯又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徐道子善解人意地道：“虎儿很乖的，还是你怕猫？”
　　“奴婢、奴婢不怕猫。”小侍女嘴硬地答道，却又微不可见地往后缩了一步。
　　徐道子摇摇头，“把那些东西端进来吧，然后你去外面随便走走，这里也没有事了。”
　　他怎么会看不出这小姑娘怕虎儿怕的厉害，他倒是不知道这只小东西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闯了什么祸，现在人人见了都躲闪。
　　绯秋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绯春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了，徐道子上前接过，放在床上一件件察看翻弄了一下，点点头：“是这些，你做的很好，谢谢你。”
　　绯春抿着小嘴微微一笑，面上泛起被称赞的绯红。也不知道她家公子怎么回事，明明初初来的时候看着只是个普通少年，但是与他处的久了，情不自禁地就被他身上特有的那种冲和平淡之气熏陶的份外舒服自在，只觉得能帮他做事，即使没有任何缘由，也开心得要命，更不要说被他称赞一声，就觉得一切苦心都值得了。
　　她也是有些怵那只叫做虎儿的大猫，也不敢过于接近床沿，只站在一边忍不住好奇地往徐道子手里翻弄的东西张望，踌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您要这些东西，到底……”
　　不同于绯秋，绯春心里藏不住事，疑惑的就要问出来，徐道子其实还满喜欢这种这种个性的，眼下却没有回答她，只望着窗外微笑道：“今天是十月十八吧。”
　　绯春点点头，还要问下去，徐道子却加了一句：“你去帮忙绯秋煎药吧，要用早膳的话我会叫你们。”
　　这不折不扣是委婉的逐客令，绯春只能噘着小嘴，带着满腹的好奇心退了出去。
　　这间屋子已经早早烧了地龙，虽是开始进入料峭十月，室内却温暖如春。徐道子伸手抚了抚虎儿脖子后的茸毛，轻声叹道：“虎儿，一会你也一起，给他们敬几杯。”
　　蓝汪汪的瞳仁注视着徐道子，半晌之后，稚嫩的声音在徐道子脑海中轻轻响起：“小衍，我想师父他们。”
　　徐道子“嗯”了一声，又摸了摸他的头，径自去取了青盐漱口，小心翼翼地洁面擦手，再拿起大托盘内的衣物，仔细地穿戴起来。
　　他的一举一动都谨慎而又严肃，虎儿睁着眼睛望他，懵懵懂懂的样子十分可爱，徐道子却再也没看他，仔仔细细地打理自己，这一次，丝毫都不假他人之手了。
　　将衣袖放下，掸了掸外层边沿，手指轻巧地将领子顺了顺，扯开挺恬的弧度。对着铜镜将白色的巾冠和长发缠绕在了一处，一枚木簪从中穿过固定，便穿起云履，将托盘里的其他物事端起来，径自走出房门穿过前厅，推开大门，迎面一股凛冽寒风，虽然还未到真正冷的时候，但是徐道子身上一共只穿了三件衣裳，还都是单薄的材质，自然没有御寒的效果。
　　徐道子却不觉得有多冷，一来他这些日子潜心修炼，修为大有增长；另一方面他为了今日之事，鲜少不再压抑着郁郁之色，只觉得身上倒还不够冷，至少还不足以将他现在浑浊的大脑弄清醒。
　　徐道子走到院内，举目一望，天色还是蒙蒙，日头还未高起，青灰色的晨光照得院落中唯一残存着翠色的松柏像是一个个沉默矗立的屏障。他布置好的香案就放在最大的那棵松树下方，徐道子端着托盘走到那里，将香炉、酒坛、杯盏、金铃、白幡从盘中取出放在桌面，香炉摆在正中央，金铃和白幡依次系在五棵松树之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道场，徐道子双手合十，拈香而拜。
　　“你在干什么？”突兀响起的声音，并不算熟悉。
　　徐道子不答，手中的香却缓缓燃起，他将它插好，便端起酒坛往杯盏内倾注，之后执起酒杯，往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各个停留了片刻。说来也奇怪，他手中的酒杯只是微微倾斜，却犹如长鲸吸水般，里面的酒液涌出杯口，化作片片水雾，起先在空中凝而不散，须臾便凭空消失了。
　　九月双手抱胸看了一会儿，撇嘴道：“装神弄鬼。喂，你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那一身素白的少年依旧没有理睬他，九月本来就有些不忿气，他特地大老远绕到这边，可不是为了要过来被人无视还要苦等的。握了握手里的鞭子，九月大步走了过去，却在前方似乎有一面无形的屏障，他猝不及防撞个正着，嘴里“哎哟”了一声，连着倒退了好几步。
　　“痛痛痛……”九月嘴里丝丝吸着气，用手摸了摸额头，什么鬼东西啊？他的头都肿了！
　　脚边悠哉游哉过去一个东西，九月斜眼望去，正是那只叫他吃过闷亏的黄猫，蓝汪汪的眼睛似有意若无意地瞥了他一眼，便昂首阔步地走了过去那少年的身边，顺利得就像是一切如常，什么异常状况都没有。
　　九月“腾”的一股火冒了上来。这只死猫一定是在嘲笑他！肯定是在嘲笑他！
　　咬牙切齿地摸了摸额头，九月这回学乖了，先放慢脚步伸出手去，一步一步往前挪，果然在来到刚才那地方的时候，摸到一个无形的类似于罩子一样的东西，他惊疑不定，真气灌注于马鞭之上，毫不犹豫地往前挥去，真真切切地像是砸到了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上，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不信邪地掌击脚踹，又甩了好几下鞭子，无果，九月瞪着眼睛，一个可怕地猜想从他脑海中划过。
　　传说中以武入圣的那些绝世武林高手，听闻功力已臻化境的时候，可以将真气外放，形成一个无形的气罩，刀砍不入水火不侵。那样的事他知道不是杜撰，因为师门中就有几个这样的人。但是，那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且不说都是传说级别的存在，光是年龄，列出来都是老怪物般的家伙。
　　徐道子哪里知道他这么多念想，只将杯盏重新注满，在案几上整齐地陈列了三杯，脱下云履，赤足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青石地面，一言不发地跪了好久。
　　当他重新起身的时候，九月越瞧越是奇怪，那个叫做玉冥的小狐狸精怎么眼睛有点红红的像是要哭了的样子，而且还一身缟素的，该不会真的是在祭奠什么人吧……
　　联想起最近从宫里传来的一个情报，九月疑惑地望着他，这小狐狸不会是知道了吧？
　　怎么可能？
　　接下来更怪的事情出现了。
　　只见那小狐狸站起身来，却轮到那大黄猫伏在他刚才跪伏的地方，一动不动的样子，也在拜着什么似的，九月瞪着它，不期然感到后背有些发凉。他早就觉得这只猫不对劲儿，偏偏王爷还严命动不得那小狐狸的任何东西，真真是每次遇到这只畜生就憋屈一次。
　　徐道子却走到香案旁望着那三个杯盏，青烟缭绕中，烧到了半柱香。奇特的是，三炷香居然烧的一分不差，齐头并进，长短一致。徐道子愣了一下，拿手去挨个碰触了一下，其中一炷香居然拦腰断了下来，同时正北方位悬挂的金铃也无风自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徐道子这回是彻底愣住了。
　　他烧的是仙云门的祈福香。从那个时候开始到今天，恰好是两年零四个月，算起来整整八百四十天，按仙云门律法，在羽化之后的第八百四十日烧香祈福，可使亡灵得安宁。
　　他烧的是最普通的香阵，本意是想要祭奠那些死去的门人。他行事向来自在由心，也没有去弄什么果品供物，讲究什么排场哀荣。在他看来，三炷清香，三盏薄酒，与奇珍果品、山珍海味无异。再说，仙云门人都是真正的方外之士，真的供了那些东西，恐怕他那师父还要从地下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跳脚大骂孽徒不守清规，贪图物欲呢。
　　可是……眼下从这香谱看来……到底……
　　徐道子喃喃道：“‘福祸相依，故人归来’……这到底……”
　　“你们有人还活着？！”徐道子望着变得浑浊的酒液，那是香谱奏效的征兆。他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如何去面对。在已经对一切都心如死灰的人心中燃起希望的光芒固然是令人雀跃，但是如果这一切都只能迎来又一次绝望的结局，那么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望见那线曙光的好。
　　脑海中稚嫩的童音带着微微的哭音叫道：“小衍！还有人活着！北边的金铃刚刚响了！”
　　徐道子弯身抱起他，将头脸埋入那热乎乎的绒毛中，微不可见地点点头，这毕竟是一线希望，是几乎算是奇迹的希望！而且他和虎儿还活着——虽然他以另一个方式——但毕竟是活下来了不是吗？这就说明，按照香谱所示，就在这个正北方，有他们心心念念的幸存的门人在等待着和他们相会啊！
　　徐道子这一松气，再加上祭奠已毕，刚才的结界也悄然逝去。毕竟他现在并非真正的人身，强自将巫力以道法的形式运转，从而使出仙云门的香阵结界，是比从前吃力得多了。
　　九月却犯了倔脾气，见那一人一猫没有搭理自己，本来被差来做信使就不怎么高兴，要是连把这个玉冥带去缀锦阁的任务都完成不了，王爷主子不一定怎么想他呢，他不可能允许这么落面子的事情发生。
　　真气运转之下，鞭梢居然生生挺得笔直，夹带着风雷之势朝着结界再次挥去，这一回却出乎意料地没有碰到任何障碍物，九月一愣，心里又咯噔一下子：糟了！
　　只见那鞭子朝着抱着大猫背对着自己的那少年飞去，那纤薄瘦弱的身体，不消说他这一鞭下来铁定是把人不是打残就是重伤的势头！
　　九月忙忙收回势子，功力回撤的时候硬生生把他弄得内息翻涌，险些一口鲜血喷将出来，但眼看着是来不及了。
　　徐道子这才感觉到背后风声袭来，他却不怎么紧张，回过神来的时候站起身体，果不其然，那风声倏然停顿，徐道子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那其势凌厉的鞭梢被稳稳抓在一个人的手里，很是轻松的样子。
　　徐道子望着那人，嘴角微弯：“多谢你了，又救了我一次。”
　　九月不可置信地睁着眼睛：“夏哥，你在这里干嘛？”
　　正是夏长野。

　　第十一章 旧事（上）

　　九月正瞪着本不应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那个男人，从这个院落的门口却轻轻巧巧经过一个竹丝软轿，停在了那里，上面的人却没有下轿，只轻轻柔柔一把动听的声音响起：“九月公子。”
　　轿上的人一双温柔眉眼望过来的时候，九月也不禁微微一愣，那人一身浅红宫装，头上梳着高髻，看上去清丽中透着几分喜庆，正是高慧琴。
　　她露出微微浅笑：“时辰快到了，九月公子不过去么？”
　　九月玩味的目光扫了一下，高慧琴这次倒没有把孩子带出来，只白玲随侍在侧，这个高慧琴手下的头号大丫鬟平日里气焰可不低，但是这回见了九月也只有缄默不语的份儿。
　　他往旁边一让，眼珠子转了转，嫣红的唇角微微翘起：“这不，过来找夏哥一起过去的么。慧琴夫人，你也来和他打招呼？”
　　他这一让，高慧琴终于看清了一言不发站在那里的夏长野，依旧是一身暗夜般的服色，半仙半魔的面孔并没有看他，却对着那个一身缟素的少年，低声地不知道在叮嘱什么。
　　高慧琴面上的浅笑多少显得有点不自然了，白玲在旁边看着气氛不太对，连忙解围道：“我家小姐是顺道过来带玉公子一道过去缀锦阁的。”
　　“主人都没说话，你多什么嘴？”九月斜着眼睛瞥了她一眼，那艳丽的面容即使带着恶意的笑容也依旧漂亮得惊人，只是菱唇一张依旧没有什么好话：“旧情未了不是坏事，长情的人总是不多的，慧琴夫人，您说呢？”
　　夏长野素知九月一张嘴就没有好话，也不去搭理，只低着头对着徐道子：“玉公子，你现在……情况特殊，不要再像从前那般随便轻慢身体，若是有了什么问题，王爷怪罪下来，遭殃的只会是我们。”
　　不知是否错觉，徐道子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朝自己的腹部溜了一圈，他抬头看了看那双似笑非笑的紫眸，一言不发地只好将云履穿上。
　　突如其来的祥兆令他的心重新开始活络了起来，开始有心情往四周打量。
　　拂了拂袖口，他抱着猫举步向前，见众人呆愣看他，不禁有些莫名其妙地道：“不走么？”
　　白玲怔怔问了一句：“走？去哪里？”
　　“你们不是要去用早膳？”徐道子摸了摸虎儿下颔，眨眨眼睛：“这就去吧，虎……我也有些饿了。”
　　这才端着药跑出来的绯秋气喘吁吁道：“哎呀我的小公子！药！倒是先把药趁热喝了呀！”
　　徐道子接过碗一口仰脖喝干，却被小侍女紧紧抓着衣袖，他疑惑望去，小侍女惊恐的眼神令他莫名其妙：“你怎么了？一道去么？”
　　平日里不是死活都不肯和他同桌用膳？
　　“你……”绯秋上下扫视着他，像是离抓狂只有一步之遥：“公子您不能就穿这身去！”
　　以为她是担心他的身体，徐道子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弯起嘴角：“无妨，这点温度我身子经得起。”
　　绯秋瞪着眼睛看样子是真的急了，徐道子怀中却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带着黄色茸毛的爪子往她的方向拍过来，还伴随着一声懒洋洋的“喵呜～”，绯秋现下一听猫叫就反射性地浑身发颤，她惊叫一声恍如白日见鬼，连着倒退好几步险些坐倒在地上。
　　徐道子无奈地低头望着那只得意洋洋舔着爪子貌似洗手的家伙，歉意地看了一眼小侍女，“我知道了，我加件衣服。”
　　各退一步吧。
　　高慧琴望着慢悠悠的徐道子，忍不住问道：“玉公子不坐轿？”
　　徐道子摇头：“不怎么习惯，也没多远，走走挺好的。”
　　九月骑在马上俯视这个身材单薄的少年，撇嘴：“病秧子一个，逞能。”
　　徐道子看他一眼，一边摸着手里的黄猫，一边很真挚地道：“九月，你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但是不要一味地求速，否则易生不测。”
　　九月最近正是遇到瓶颈，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对功力迟迟没有进境的烦躁登时发作出来，性子一起就马鞭一挥，厉斥：“你说什么！”
　　他本来没使多大力气，只是想教训教训这个病秧子，别以为一时得宠就口出狂言教训自己。岂知这回又是有去无回，鞭梢被凭空出现的夏长野握在手中，九月不忿地嚷嚷：“夏哥！”
　　夏长野却手腕一振，九月手上那鞭子表面上看来是皮质，其实牛皮内包裹着节节生铁链子，舞动起来呼呼作响气势惊人，拿来教训人是上上之选，也是九月最为趁手的东西之一，却被夏长野不动声色地一抓一拽，寸寸断裂开来，掉了满地。
　　九月瞳孔微微缩起，显见有些动了火气：“夏哥！我不过教教他以后该怎么说话！”
　　从前亦有一个恃宠而骄的姬妾，很是在王府内风光了一阵子。却有一次不知怎的得罪了九月这个小魔王，竟被吊在王府内院，当着所有下人的面被剥光衣物，活生生用鞭子打死了。现下两人为了这小狐狸对峙起来，白玲又是紧张又是兴奋，眼珠子都不动了。
　　夏长野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紫色的眸子透出微凉的气息，九月竟无端觉得背后有些发凉：“王爷交代了，从一进这个王府内开始，这位玉公子的安全就全权交给我负责。”
　　言下之意，九月一而再地出手，已经到了不得不给他“回报”的地步，证据就是地上那几截造价不菲的断掉的鞭子。
　　手里缰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九月拧起嘴角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肚，却是策马疾驰，抛下他们先走了。
　　这回竟平安落幕，不禁暗暗叹息小狐狸命大，白玲回过神来，却发觉那始作俑者满面不在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要是那位夏将军置他于不顾，这小魔头会将他怎么样啊？
　　白玲瞪着眼睛看着徐道子抱着大黄猫徐徐前进，见他们没跟上，还好心地回头叮嘱道：“别让你们王爷等急了。”
　　说来他也奇怪。因为他住的地方在王府的最深处，更有一座小山坡将他住的曦园和其他院落隔开来，是极其幽静的地方，他还挺满意的。平日里没什么人会到他的地方去走动，因此他其实不怎么清楚王府内到底都有些什么事。
　　只是这么一走出来，这才发现每盏白纱宫灯都蒙上了一层红纱，白石甬道两侧的松树也都系上了祈福的生辰彩幡，如果说他前面还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绯秋让他换衣服的话，现在也多少懂了一些。
　　瞥了一眼不动声色的高慧琴，徐道子摸了摸虎儿，心里暗叹。
　　缀锦阁离他的曦园其实不远，走一段就到。又过了一道垂花门，花团锦簇中簇拥着的一处精巧楼阁出现在眼前，两边游廊上妆容淡抹的女孩儿们来回灵巧地端着盖着纱巾的托盘快步走过。
　　高慧琴在白玲的搀扶下下的轿来，又呼啦围上来几个女孩儿围在她身边，行礼的问安的，高慧琴一一微笑地答了，斜着眼角望了一眼那一身白衣的单薄少年抱着黄猫站在一侧，看上去很是孤单无依的样子。
　　“原来是慧琴姐姐到了，怪不得左眼皮总是跳个不停，姐姐不要怪失迎之罪啊。”
　　香风拂面，温言软语，高慧琴抬起眼睛，见得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袅袅婷婷朝她迎来。且不说容姿，光是那走路的姿势都宛如舞蹈，纤腰一束，粉色的长裙拖曳及地，外披一件狐裘，头发梳了留垂的苏妆，耳上明珠摇曳，艳色照人，那看上去如仙般清丽却又透着三分娇嗔的面容，一股透在骨子里的柔媚。
　　“璎珞妹妹。”高慧琴也笑了起来，两人手挽着手，一派亲热模样。
　　“姐姐这次陪着爷上了元洛城，可有带回什么新鲜物事？”璎珞眨着翦水明眸，声音软软糯糯中带着几分天真娇憨，实在叫人讨厌不起来。高慧琴笑道：“哪里有什么。这次出去可不是去玩的，倒是带了点吃的玩意儿，你要是喜欢，等会儿去我房里拿。”
　　璎珞挽住她的手，雀跃地靠了靠，这才眼睛往旁边一转，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徐道子，“姐姐，这是你新收的小厮？那么单薄，能做什么呀。”
　　高慧琴笑而不答，白玲在一旁哧地笑道：“他可不是小厮。”
　　不是小厮还能是什么？还非常没有眼力劲儿，在这样的日子穿的浑似要奔丧一般。璎珞噘噘嘴，“怎么一身白的？好晦气！”她想要斥责又不怎么敢，那个夏长野在那站着，离那少年那么近。
　　对于这个浑身煞气的男人，她既提不起勇气去招呼，也没有忽视的胆量。
　　正巧朱寒从里间走了出来，璎珞眼睛一亮，“朱寒，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小子，一身缟素的，又不是来奔丧。王爷生辰大喜，赶快叫人把他赶出去。”
　　朱寒却不理她，难得地面露喜意，一把拉住徐道子，“主子等久了，快进去吧。”
　　徐道子却顿住了，他举目环顾，确实周围的人，除了夏长野和朱寒之外，无不穿着鲜艳喜庆的服色，他这一身白是刺目了点。还没等他说话，朱寒已经将他迎了进去，大声禀告：“主子，玉公子他们来了。”
　　想来是不甘沦为朱寒口中的“他们”，璎珞扁扁小嘴，也拉着高慧琴不甘示弱地跟了进去。
　　屋里却赫然是严肃有法度的场景，南窗之下，邹王爷坐在铺着虎皮的热炕上，大马金刀地靠着银鼠皮引枕，一身青色大蟒长袍，穿的也是单薄，只是在外面披了一件狼皮大氅，浅灰色的皮毛从领口处翻涌而出，紧贴着他看不出表情的面容。
　　他头上戴着的那个鹿皮小冠上缀着的点点晶石耀目，将他深刻五官更是衬得华贵明亮，北方朴拙简单的衣物让他看起来不再留存南方贵公子般雅致风流，不苟言笑的表情望上去只觉威严沉穆，周围往来伺候的下人轻手轻脚，迥异于外面的喜气洋洋，屏声敛气的样子。
　　徐道子一进来便感觉一股热流冲了过来，室内温暖如春，让他赫然发觉自己在外头冻了许久。许是外面阳光已经开始炽烈，一进来徐道子竟觉得眼前黑了片刻，他定定神，站稳了。
　　那日之后，他和五郎终于又一次见面。

　　第十二章 旧事（中）

　　杨轩手里执着杯盏，身边美婢带着恋慕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用酒壶为他斟酒，他也恍然不觉，不如说，这满室的春光烂漫美人如云，还不如那人出现的那一瞬间带给他的感觉来得强烈。
　　姹紫嫣红的鲜艳服色里，突兀出现的这一抹白色，竟像是一股潺潺注入的清流，让他多少有些烦闷的心情为之一松。
　　他深沉的目光从那单薄的白色长袍扫过，那件披在外面松松系着的披风也薄得刺眼。刚才进来的时候，行走间露出的脚上的云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那样的鞋子也能在这个季节这个气温下穿着？
　　杨轩的脸沉了下来，璎珞一双妙目滴溜溜打转，发觉王爷表情冷淡——很少见的明显的不悦。她小心地拽起裙角，轻盈地走到他身边，接过那个美婢手里的酒壶，一边轻巧地将酒液注入邹王爷的杯盏，一边对身边垂手侍立的一个侍女抱怨道：“绿盈姐姐，你看看那少年，好好的日子怎么穿了这身来招晦气，爷今儿个最重要的是心情要好，咱们都是为爷分忧的，如何竟让他这么进来？看样子生的倒也可爱，不如赏他身喜庆些的让他下去换了，再过来陪伴。慧琴姐姐，你看如何？”
　　她言下之意是为王爷着想，却不好自己做主把他呵斥赶出去，一来这个缀锦阁她不算主人，二来这里布置人员都归绿盈管理，这绿盈比她大不了几岁，生的宛如一朵清荷般别有一种南国佳人的亭亭玉立之感，是跟着杨轩最开始从元洛到钟州的大丫鬟，身份非同小可，对她说话自然要谦逊三分；其次，璎珞竟还认为这少年是高慧琴为王爷准备的一道“甜点”，自然要先问过她，更何况高慧琴是这个内院的半个主子，是个有身份的侧王妃，她在场，自然不能绕过她。
　　高慧琴却轻柔地道：“玉公子可是贵客。大老远地过来，爷，咱们可不能草草怠慢了他才是。”
　　她话音刚落，璎珞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瞥了身边带着莫测微笑的绿盈，她默认的样子令璎珞心里一跳。
　　这些天她是听说王府内来了一位娇客，王爷可是宝贝得要死，藏在曦园里不让见客，难道就是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少年？
　　忍不住惊疑不定地上下扫视着徐道子。
　　白玲看璎珞吃鳖，心里大是快意，只忍着笑。
　　九月从里间掀帘而出，正见到一干女人坐在那里干瞪眼的样子，他撇撇嘴，只走到杨轩身边略一行礼：“主子，元洛那边送来贺礼了。”
　　杨轩却不答，只挥挥手示意他处理，便侧头对绿盈道：“屋子里地龙烧高一些。”
　　绿盈一双大眼转了转，这才禀告道：“绯秋那丫头拿了雪风裘衣过来，爷，您看……”
　　杨轩鼻子里“嗯”了一声，看徐道子竟还站在门槛处，当着风口，衣物被帘子外漏进来的风吹拂得簌簌而动，更是显得单薄畏寒，他心里一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冷声道：“还不进来，站在那里挡路干什么？”
　　绿盈和他擦肩而过，朝徐道子浅浅一笑，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柔声道：“爷等你等的心焦呢，快过去，就坐那个绣墩那里，暖和。”
　　徐道子其实就是刚才一时觉得有些头晕，眼前黑了片刻，这回也缓过来了，便朝绿盈颔首，抱着猫大大方方走了进去。
　　绿盈望着他干脆的动作，心里有些诧异，原本以为是个害羞腼腆的小小少年，还以为主子好的就是那一口温柔青涩的味儿，却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也毫不怯场，难得。
　　徐道子正要坐下，却被一旁杨轩拉住他的手，他抬眼看去，杨轩又松了手。刚才他们两人都衣袖宽大，没几人看清这些个细微小动作，徐道子望望他微沉的脸，不禁弯起嘴角，在一众女子带着羡慕和妒意的眼神中，坐到了杨轩身边的炕上。
　　此刻绿盈带着绯秋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袭白的耀眼生花的裘衣，杨轩伸手接过，抖手展开，将徐道子囫囵包裹起来，却没有收回手，将他虚虚揽在怀中。
　　璎珞瞠目望着那件雪风裘衣，那可是价值万金的宝物，是北方的贺末族首领去年献给王爷的，由雪风鸟翅膀最里面的绒毛制成，辅以早已失传的孔雀织法，世上绝对只此一件，就是王爷也极少穿着，一般是实在天寒地冻或是什么重要场合，才会穿出去压场。
　　可是如今，被毫不在乎地披在那少年身上，连带那只大黄猫也间接受惠，猫在里面喵呜喵呜的幸福得要死，敢情连碰都没碰过的自己，竟比之畜生还不如了！
　　对这种情况高慧琴早已司空见惯，她嘴角勾起不带笑意的弧度，用袖子掩唇慢慢品着香茗。桌上干果点心，都是些前菜，种类也不多，她也不爱吃。杨轩在钟州这边的王府内，可不似在元洛那般挥霍肆意，他律下极严，内院也是战战兢兢，她身为邹王府唯一的侧王妃，自然不能带头兴起奢靡之风。
　　所以，王爷二十岁整十大寿，也就只是让膳房多做了几个菜，只在内院里邀请了亲密的家臣和得力手下，她们内院的姬妾娈宠其实只是陪客，来的不多，但都是有身份或是正在得宠。
　　徐道子衣物一上身，原本不觉得如何，暖和的身体却让他开始意识到冷，他哆嗦了两下，将虎儿搂得更紧，情不自禁往那个宽大温暖的怀抱缩得更近。眼前却出现了一杯澄澈的液体，原来是绿盈知机，递过来一杯蜂蜜水，徐道子朝她一笑，接了过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来。
　　杨轩低头问道：“这是什么？”
　　绿盈在一旁笑答：“回主子，这是去年绿盈存下的雪水，埋在院里的桃花树下，现在眼见主子生辰大喜，姑且刨出来打算给主子煮解酒姜汤的。”
　　看他眼里闪动着微光，徐道子如何不知其意，莞尔将杯沿凑到他唇边，杨轩瞥了一眼被温热的蜂蜜水滋润得粉嫩的微笑嘴角，又瞥了一眼杯沿的水渍，心里不禁一动，低头喝了两口，心想原来蜂蜜还是挺甜的。
　　璎珞这回连假笑都笑不出来，只怔怔望着那旁若无人的两人，不说话了。
　　绯秋站在一边，还鼓着小脸。别看她家公子好欺负，有她在这里，务必不让那群妖精把公子骨头吞了去！
　　门口帘子掀动，朱寒走了进来，身后尾随着一对蒙着白色面纱的双生姐妹，一模一样的身材和打扮，一眼望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那玲珑有致的身段便可看出是天生媚骨，谁得了一个都是天大艳福，更何况还是一对？
　　两人一进来便盈盈跪下，莺声呖呖同声道：“烟雨/细雨恭祝王爷万福金安，吉祥安康！”
　　声音听得出官话说得有点生硬，再加上露出来的淡蓝色眼眸，显见是一对异族少女。
　　朱寒垂手站到一边，九月坐在一面矮桌后的绣墩上，一边无聊地用指头轻叩着桌子，一边望他：“木头，过来坐。”
　　朱寒摇头，九月切了一声，“今年怎么又是这一套，这对姐妹真没新意。”
　　听得他这么说，徐道子回头瞥他一眼，又兴致勃勃望着那对姐妹，看来有表演看了。
　　却见那两人亭亭玉立分立黑色大毡子两侧，摆好姿势，晃动着胯部开始击打腰鼓，全场便安静下来，看她们动作整齐划一两人犹如一人那般，先是细碎的鼓点，之后便开始有了疾风骤雨的架势，身上繁复的配件也同时响着节奏分明的叮咚之声，女子之身难得地表现出了大漠高原的孤寂辽阔之感，徐道子一听便明，这是北地有名的《大漠颂歌·祝生辰》，起初听起来难免带些寂寥，后来便逐渐带了喜庆的色彩。
　　两人明显是有功夫的人，很多动作行云流水，劈腿、下腰、隔空击鼓、交换动作，最后两人竟像是镜面一样，同时做着方向相反的舞蹈，配合着渐渐激昂的击鼓之声，最后交替着掀开腰间长裾翩然跪下，犹如两只翱翔大漠天际的轻灵鸟儿，同声道：“贺王爷二十大寿大喜！”
　　徐道子拍手道：“好！”
　　看他看得开心，杨轩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双生姐妹看王爷高兴，不禁面上微微绯红，也是喜动颜色。
　　杨轩道：“赏吧。下面是谁？”
　　却是璎珞自告奋勇：“妾身给爷献曲一首，祝爷日日安康，福寿永享！”
　　她不服气地望了一眼退到杨轩身后被赐座的两姐妹，径自走到场中，旋身行了一礼，翩若飞花一般粉色的裙裾旋开，好似一朵风中倏然绽开的鲜艳桃花，再加上又是仙子般容姿佳妙的美人儿，比之那蒙着面孔出现的姐妹要来的抢眼多了。
　　绿盈拍手，下人顷刻间送来一双嫣红绸带，璎珞自信满满接过，微笑道：“这就麻烦绿盈姐姐伴曲了。”
　　绿盈也一笑，来到场中躬身一礼：“绿盈也没有什么好礼送上，沾璎珞妹妹的光，给爷庆庆生辰，祝爷万事顺心，大事可成。”
　　她这话似有它意，徐道子一愣，回首望望杨轩，对方却看看他苍白脸色，低声问：“饿了？”
　　没等他答话，又问道：“既如此，现在开宴？”
　　璎珞也是听到这话，人也愣住了。她辛辛苦苦练了那么久的舞蹈，就盼着能博他一笑得他欢心，如今那病秧子一个神色就叫她前功尽弃？
　　徐道子摸摸虎儿绒毛，摇头：“不饿，看看也好。”
　　璎珞却是被他这句话气的不轻，胸口上下起伏了几下，一跺脚，冲出门外。
　　绿盈一愣，追了几步，杨轩却淡淡道：“让她去。你来。”
　　绿盈无奈，只好坐在场中绣墩上，定定神，拿出一支玉笛，吹奏起南方小调《仙子来》，可想而知，若是璎珞在此伴舞，该是多么旖旎佳妙的婉约格局。
　　纵然有些不足，但窗棂之下，手执长笛优雅吹奏的绿衣女子也是异常清隽美丽的，别有一股书香情致，起起伏伏的调子轻柔动人，众人凝神倾听，特别是徐道子，只这一曲，就令他听出绿盈心性平和，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九月一边听，一边看着刚刚进来的朱夏，轻声笑道：“真是好戏不断。”
　　朱夏却不像朱寒般拘谨，很干脆地坐下，望望带着浅笑的高慧琴，眼睛又一转，便看见站在徐道子身后的夏长野，那人双手抱胸倚着窗边，一双紫色深目似睁非睁，看着虽是一派悠闲听曲模样，但恐怕是场中最心不在焉的人了。
　　之后高慧琴表演了一曲古筝，她气质高贵堂皇，也是一个极有风韵的女子，长袖下灵动双手拈挑拨弹，自成一道叫人欣羡的风景。
　　叮叮咚咚的乐曲徐道子听不出是什么曲目，但是弹奏片刻，放着古筝的案几上那瓶枯死的兰花竟绽开新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长出了小小花蕾，之后又徐徐绽放，浅红色的花瓣开到极致的时候幽香四溢，那时乐曲正好来到最为欢快的段落。
　　高慧琴指尖轻巧一勾，铮然而止，将乐曲停在最为美好的地方，盈盈站起身来，绽开温婉柔美的笑意，将那开得正盛的兰花献上：“妾身薄礼，祝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杨轩接过，颔首：“有劳。”便顺手递给绿盈拿下去插了一个水晶花瓶。
　　九月却瞧得一愣一愣，“这是什么把戏？”
　　朱夏知道九月看似一个漂亮的小孔雀，其实内里是个不折不扣的武夫，自然看不出高慧琴曲子乾坤，便解说道：“那是一种道术。”
　　“什么道术？”九月眨眨凤眼，朱夏却似乎有些郁郁，不答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九月看着夏长野，哼笑一声，也不再盘问。
　　绿盈看得表演既毕，便出去吩咐上菜开宴了。
　　“玉公子。”一声听似恭敬却带着生硬的呼唤，徐道子看去，却是那对双生姐妹之一，一对浅蓝的大眼睛望着他，似乎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恶意的笑：“爷，在座姐妹都表演了节目给您庆生，如何这位玉公子却没有表示呢？”
　　北地异族女子，一向喜恶分明，不懂得掩饰，显然这是对他不服气。
　　杨轩听得这话，也盯着徐道子，手里虽还是握着他的手给他时不时搓揉取暖，但是也只是望着他，并不解围。
　　绯秋这回急了，那两个异族妖精真是没事找事，她家公子人好心地善良，人家一叫就巴巴赶过来，怎么知道竟还要刁难不停，先是那个璎珞无端给脸色，又是要赶又是要训的，现在又来这种事，是不是都觉着是个软柿子，人人见着都要捏一下？
　　徐道子却眉毛也不动，安然抚摸着虎儿背部顺了顺毛，将它从怀里拎出来放到身边，没有理睬那少女的明显挑衅，一瞬不瞬只看着杨轩，“你想要什么呢？”
　　邹王爷也松开怀抱，好整以暇问：“你能送什么？”
　　听着像是带着讽刺的意思，徐道子却笑开了，从刚才开始萦绕在他心头的乌云也散了大半。他这是想起来小时候这孩子一脸倨傲，大大的眼睛闪动着渴盼惊喜的光芒，别别扭扭地揪着他的衣角，“师父送五郎什么？五郎今儿个生辰……”
　　“我什么都不会，唱歌跳舞都不行。”徐道子摊手，“也没带礼物。”
　　他态度委实大胆不羁，绯秋都捏了一把汗，好在王爷似乎心情不坏，只接着道：“哦，那你是没有什么东西要送给本王了。”
　　“你这是旭日东升。”徐道子翕动着鼻子闻了闻酒香，理所当然地道：“是空腹喝吧？这样不好。”
　　杨轩微笑起来：“那你说如何呢？”
　　徐道子眉眼弯弯，却转向绿盈：“你那坛雪水还剩多少？”
　　绿盈也是好奇他要如何，笑答：“还有大半。”
　　徐道子又对绯秋道：“我前阵子给你的那些茶叶还有么？”
　　“那些黑不溜秋……呃。”绯秋惊觉王爷在侧，不敢妄言，只恭声道：“还有，奴婢随身还带着些。”
　　徐道子爱喝这东西，偏偏又懒得动手，因此她们都会带些在身上备不时之需。
　　“今天你尝尝我手艺吧。”徐道子嘱了一边小侍女去把茶具拿来，站起身来，下人殷勤搬来茶几小案，他席地而坐，好在地上烧了那许久，也热了起来，他又披着那件雪风裘衣，自然不再觉得冷。
　　杨轩深深望他，似乎有些恍惚，又似乎有些不悦，面无表情的样子，唬的众人又开始屏气凝神起来。
　　徐道子却朝他自然一笑，挽起袖子，折了两下，将那黑色茶叶放在一个小巧碟子中，众人都好奇望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茶。北地习俗是喝酒居多，这里南方人实在稀少，即使是南人，也多不知道喝茶有什么门道，只是高慧琴考究的目光异常锐利，一闪而逝。
　　虎儿却兴奋地喵了一声，窜到徐道子身边，小衍出马亲自泡的茶，以前只有师父和流远师兄有此殊荣，他也尝过一次，自此难以忘怀。

　　第十三章 旧事（下）

　　茶之一道，在离国并非盛行，老百姓是粗茶淡饭也是好日子，不讲究这些；贵族则耽于享乐，锦衣玉食美人在抱，哪有心思去体会茶中幽趣。唯有家境殷实的文人世家或是修道者，才会将这个常人所说的微末之技挖掘出无穷妙趣，徐道子的师父玉机真人正是个中高手，徐道子青出于蓝，一手泡茶的好功夫将大半个仙云门尽皆折服。
　　将碟子上的茶叶用指尖拈起嗅了嗅，徐道子喟叹，绯秋看来并不懂得保存的方法，香味已经有所流失，只能凑合一回了。
　　徐道子一身雪白，头发披散在那袭雪风裘衣上，竟犹如一匹暗夜深沉的深黑绸缎，吸取了众人的视线。他眼睑低垂，表情沉静，周围众人各色目光，好奇的、恶意的、期盼的、无谓的，似乎都和他格格不入，他自有一个空间，除了他自身，外物难以进入。
　　这是极为难得的心气和修行功夫，夏长野望他，若有所思。并没有发觉朱夏胶着在他身上的眼神已经顺着他的视线转到了那个单薄少年的身上。
　　“喂。”九月拍拍朱夏肩膀，努努嘴巴问道：“那个谁……哦，叫做玉冥的那小子，不是那个玉冬的儿子？他们那里也教这个？”
　　他说的“那里”自然是指玉盏楼，听得出很诧异妓院会教人这样的风雅行当。
　　朱夏盯了徐道子一会儿，半是疑惑半是苦恼地皱眉，沉默了，并不回答。
　　那对双生姐妹花睁着蓝色明眸一瞬不瞬看着他，似要看他弄的什么花样。绯秋小拳头紧握着，就盼着公子能给自己出一口气。高慧琴和绿盈都表情柔和，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只白玲微露不屑，朱寒最是正常，好奇地看着徐道子，他生于北地，还没见过别人泡茶呢——那种真正称得上有技艺的泡茶。
　　须臾，一个侍女手里提着刚煎沸的壶走了进来，正好放在徐道子身边的一个小火炉上，供他使用。
　　尽管是冬日的室内，厚厚的毡子和衣物，极富北方气息的室内摆设和装潢，这少年端坐在案几之后，挽起袖子摆弄那几个碧玉小盅的样子也极尽风雅，就生似明月当空下端坐青松溪畔，听着琴音惬意吟诗饮茶的隐士高人一样，表情柔和恬淡，长眉弯绕，侧面看去，尽管不乐意，白玲也不得不承认，细看之下，他是美的。
　　不是皮相那样浅流于表面的美，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清雅高贵，是一举一动之间蕴含着的那种高华堂皇之气，并非世俗中人所能及。
　　她想到这里，几乎被自己对他的评价唬了一跳。她是发什么神经，不过是一个娼 妓的儿子，侥幸跟了王爷几天，会点奇技淫巧，就值得她这样对他改观么！
　　偷偷斜眼望自家喜怒不形于色的小姐，她不禁想，小姐会对他如此戒备，也许并非是空穴来风。
　　徐道子垂着长长睫毛又端坐了片刻，忽然点头，笑道：“时间到了，大家久等。”这才像抓药一样，拈起碟子上的茶叶，向每个茶盅各撒少许，如果此刻有计量单位最为细微入著的秤，当能秤得出他每一把都是同样分量，一丝不多，一丝不少。
　　夏长野眯起眼睛，他何等修为，眼里自是惊人，也看得出徐道子这不动声色的一手有多厉害。不知有多少习武多年的人，都没有这份不为外物所扰的心气和拿捏得当的力度呢，这个叫做玉冥的少年——这个被王爷尊以“师父”之称的少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徐道子左手拢起右手的广袖，提壶在手，悬于碧玉茶盅之上，微一倾斜，流畅至极地每杯倾注半两沸水，那壶口中喷溅出来的水线注入，就像是事先在茶盅内壁上画了一道无形的界限，恰到好处都是半杯的份量。
　　他专注地注视着那碧玉茶盅中深浅变幻的水色，低垂下来的长睫和深幽沉静的瞳孔，提着壶盘腿而坐的动作就像是画中人一样，那袭耀眼生花一样白的异常鲜艳的雪风裘衣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并不能压制他的存在感，反而成为了一件华丽的陪衬。
　　众人情不自禁屏息，也就是这样静谧的氛围里，才听得到那干燥的茶叶在沸水中哔剥绽开的细碎声响，一声接一声，犹如小小的一场炮竹炸响，望得见那黑色卷曲的叶子在雪水里展开的那一瞬间，就像是一朵朵娇嫩的鲜花绽放，顷刻间满室荡漾茶香。
　　茶本清雅，但这不知名的茶叶竟然有着极为浓郁的香气，众人脑海不由为之一清，鼻端飘入的香气竟带着清凉的寒意，带来醍醐灌顶般清醒的感觉。
　　徐道子一点一点地兑着水，依旧是稳稳的手势和严谨到极致的分寸感。虽是如此，但是那分明变幻的水色却带着飘渺恬淡的写意色彩，在碧玉茶盅内越发显得澄澈美丽，悠悠散发的香气也渐渐带上了热意，转向了浅淡。
　　那对双胞胎之一，就是刚才出言挑衅的那个少女，带着一丝陶醉道：“原来茶是这么香的！——你这是什么茶？现在可以喝么？”
　　徐道子一边观察着茶盅内茶水的变化，一边笑道：“不行。细雨，心急喝不了热粥，茶更是如此。必须要半温才能一点一点品出上味——不信你闻闻看，刚刚是王者香，现在是隐者香了。”
　　那少女惊奇地望他，她们姐妹两人相貌无殊，连爹娘都难以分别。今日打扮一致，还蒙着面纱，这少年是如何分辨出来的？
　　众人去嗅，果然香气恬淡，不同于刚才的醇厚，现在已经是犹如隔岸花香般若有若无，却更是挑人心魄，口舌生津，不渴的也觉得有些焦渴起来。
　　“——好了。”徐道子端起其中一盏，站起身来走到杨轩身边递给他，众人看时，觉得这少年分明是奉茶，却并没有一丝一毫卑下的感觉，王爷接过的动作也自然无比，像是两人间早已有了无穷默契。
　　徐道子转头笑道：“大家都有份，我就不一一奉上了。错过了时候不好喝，自己动手端吧。”
　　杨轩勾着嘴角：“劳你大驾，深感荣幸。”
　　“你是寿星啊。”徐道子在他身边坐下，脚下一只爪子不停抓挠，他低头一看，不禁失笑，却是刚才一直很乖地猫在他案几脚边的虎儿，一脸渴盼悲愤的样子，他拍了拍他的头，笑道：“没忘了你，这杯是你的。”又端了一杯，放在炕上，黄猫轻巧地一跃而上，就着杯沿伸出舌头舔了起来。
　　杨轩目光没有离开徐道子，一边望着他浅浅的笑容，一边就着杯口喝了一口，霎那间似乎蕴藏着无数美妙源泉的清香流入喉间，从舌尖一直熨帖到了胸腹之间，刚才喝旭日东升之后喉咙里的微微焦灼感像是被蒸发一样，去了个不见踪影，只留下满嘴的甘甜芳香。
　　徐道子望着杨轩眯起眼睛，像是个餍足的大猫，低头瞅瞅一脸满足的虎儿，不禁暗自好笑起来。
　　见王爷开始喝了，绿盈便知机地端起茶盅一个个送到众人面前，不多不少正好在场就坐的人每人一杯。
　　众人啜饮，啧啧叹息。
　　细雨还不安分，兀自追问：“太香了，这到底是什么茶？”
　　徐道子摇头：“没有名字，我摘的茶叶。”
　　高慧琴尝了一口，表情一动，讶然：“这是绝顶茶？”
　　徐道子呵呵一笑，“你是个行家。不过，虽然味道相似，可是并不是绝顶。我也不知道叫做什么名字。但是修真界有个称呼，叫做‘神仙悦’，却也不算是最顶级的上品。”
　　众人懵懂，夏长野手上一顿，“神仙悦？看来今天还真是有口福。”
　　徐道子看他，眼睛泛着笑意：“你应当知道的，这茶其实也算难得。”
　　夏长野低头又喝了一口，抬眼静静看他一眼，又接着低头品茶。徐道子和他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移开视线。
　　两人对视的时间虽短，但杨轩面色却有些冷淡下来。
　　九月却看不出有何门道，喝了一口便开始一通牛饮，倒也酣畅淋漓，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巴，转了转眼珠子，道：“主子，戏也看了，茶也喝了，能不能开宴了？”
　　杨轩倒不计较他的态度，垂着眼睛喝完茶水，抿着嘴唇半闭着眼睛，一挥手，绿盈便拍手让其余侍女开始上菜。
　　也不知道是那茶太过于令人难以忘怀，还是来自主子的淡淡寒意，众人这顿饭吃的都有些食不下咽，徐道子却是另开一桌，专门布置了清淡的菜肴，他抱着虎儿吃的倒很开心，时不时吃到好吃的都会夹到杨轩的碟子里，两人间气氛渐渐好了起来。
　　沉默地吃了大半个时辰，有眼色的都借口有事离开了。朱夏朱寒两人是要去例行巡视，夏长野也难得地有事情要处理，那对双生姐妹则被绿盈送了回去，高慧琴和九月倒是留得最久，总算吃完，高慧琴一边在拿起侍女送来的湿巾擦手，一边对着九月笑道：“九月公子，今日演武场那边不举行例行选拔了么？”
　　他一愣，似乎心有不甘地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还在慢条斯理吃着东西的徐道子，磨蹭了一会儿，才站起身道：“玉公子不一道走？”
　　徐道子奇怪地看看他，“不了，我再吃一会儿。”
　　刚刚还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现在又这样。吃那么多，你是猪啊，还是想变成猪赖着主子？到时候多有碍观瞻！
　　九月忿忿想着，看看时间真的不能再拖，又忿忿腹诽了一番这么闲肯定会变成猪，便给杨轩请安之后，带着有些恋恋的神色离开了。
　　高慧琴自然想要多呆一会儿，但是忽然得到什么消息的白玲这时从门外匆匆走了进来，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一阵，她面色微变，看了一眼徐道子，便袅袅婷婷站起身来给杨轩行礼，得到许可之后快步离去，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氛围柔和的两人。
　　徐道子看着白玲走出门后最后那狠狠地一眼剜了过来，不禁好笑，夹了一筷子胡瓜正要放进嘴里，却落了个空。
　　他诧异，低头一看，却是杨轩伸头过来，将他筷子上的胡瓜叼走了。
　　徐道子忍不住露出宠溺的笑，伸手勾了一下对方高挺的鼻子，“怎么忽然顽皮起来了？”
　　杨轩却低头看那鬼头鬼脑还在舔着茶水的猫儿，不禁心里升起一阵不爽，拎起猫扔下了热炕。
　　他面上还带着笑意，只挨近了徐道子，徐道子怕他身上那件狼皮大氅被弄脏，手里碗筷举得高高，好笑地道：“你扔他下去干嘛？”
　　虎儿也喵呜两声表示不满，正要又跳上来，杨轩不着痕迹瞥他一眼，那沉冷阴森的目光，虎儿按麒麟岁数算起来，只是一个稚龄小儿，哪里招架得住真正大恶人的无声威胁，一下子被镇住了，蹲在地上一会儿，又跑到别处去自己寻找乐趣，这里还剩下一大堆吃的，杨轩又没让侍女收拾，这可是一只名副其实的馋“猫”，四处都是他的乐趣。
　　徐道子疑惑地看着半压在自己身上的杨轩，对方牢牢抱着自己的腰部，把头埋进自己胸口的动作显得很弱势。也顾不上两人实际上身形的差异，徐道子心里软了下来，悄声放下碗筷，伸手回抱住那宽厚的背部，温热的感觉，在厚厚的大氅和裘衣之间毫无阻隔地传递。
　　徐道子又轻轻拍抚了几下他的背部，低声道：“你不高兴。怎么啦？”
　　杨轩紧紧搂着他的腰部，停了一下，忽然像是被唤醒什么似的，开始撕扯着徐道子的腰带，被他压制住的少年一惊，伸手阻隔的时候已经被拉松腰带，衣襟被打开了，往两旁分开些许，又去解中衣的盘扣，徐道子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放倒仰躺下来，打开的层层叠叠的衣物之间，□出温暖微凸的腹部，杨轩伸手轻轻抚摸片刻，将头枕了上去，脸颊紧贴着隆起的地方。
　　徐道子忽然觉得面上像是火烧似的红烈烈熟了一大片，推着青年王爷的肩头，喝道：“五郎，你做什么！”
　　往常两人之间亲昵举动并不少，但他从来都觉得那是师父疼爱唯一的弟子的正常举措，事无不可对人言。但是现在这个动作，那天也发生过一次的这个动作，竟令徐道子全身大为不自在，心脏像要跳出胸口，被他面颊紧紧贴住的地方和脸孔开始灼热异常，既别扭又有些怪异的暖流，在心口流窜不息。
　　这到底是什么怪异的反应啊。自己不会是中了张远之那兔崽子什么暗算没发现吧。
　　他胡思乱想地推搡着，直到一阵浅浅的湿意浸染了他的腹部，才开始意识到了别的东西。
　　推拒的动作停了下来，徐道子犹豫片刻，伸手去摸了一下，那肤质微带韧性的面颊上，确实浸润着水意。
　　他心里一惊，正要坐起，对方却只让他支起半边身体，一双手臂还是紧紧抱住他，头脸还是挨在他腹部，看不清表情。
　　徐道子伸手摩挲着杨轩头顶，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心疼，令他张开嘴，却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直以来的疑问终于按捺不住，徐道子一手抱住他的肩背，一手将他的头发轻轻顺着，低声问道：“五郎……你不愿说……就罢了。”
　　“其实，我是想问……当年，我走了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受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吧？”
　　“如果……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忘记，就把这些旧事当做废物，抛给我让我代你丢弃……丢的远远，再也不要看到它……你说，可以吗？”
　　小心翼翼的口气。
　　“可以吗……？”

　　第十四章 豁然（上）

　　已经进入十一月份，离国首都元洛还不算寒冷，元洛以南的大小城镇更是仍然处于凉爽秋季，但位于离国最北方的钟州城内，前些日子稀稀落落下过几场小雪，已经俨然冬季冰寒气候。
　　徐道子心知这还远远不到最厉害的时候，这里起码要到12月才算真正入冬，最冷的时候是2月份，此后冬季一直持续到4月份，恐怕要直到5月才会入春。
　　虽然室内地龙烧的很热，但是室外毕竟还是寒冷，徐道子只觉得睡了一夜，腿脚都要酸麻肿胀起来，这是寒气入体的征兆，一般人可能不会这么严重，但是他原本就体虚，再加上虽然练巫有所小成，可是由于怀有身孕，又打了折扣，该挨冻的时候这个身子毫不马虎。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视野内是一片洁白。
　　他眨眨眼，洁白中绽开的缝隙中，是一片古铜色的光滑肌肤露出冰山一角。那属于人体的温暖香气，这些天下来他早已熟悉。
　　意识到自己又在半夜挨过去磨蹭取暖了，徐道子不禁还是觉得老脸一红。在他看来，本身那么畏寒就不是男儿气概的表现。虽说也从来没想过要成为盖世好汉，但是像姑娘一样依偎在其他男子怀里，显然也不是他愿意做的事情。
　　不过……是他的话，也不算是“其他”男子了吧……
　　头顶规律的呼吸轻轻拂动着他的额发，徐道子眼角瞥见窗外尚未透出明亮天光，就知道时候尚早。
　　对方睡得那么熟，徐道子自然不忍打扰。他将自己贴在对方胸口的脸颊挪开，小心翼翼地收回自己像只八爪章鱼般缠在对方身上的手脚，轻轻挣开对方温暖地环绕着自己的臂弯，像是游鱼一样灵活地溜出被窝，一瞬间袭来的凉意让他咝地吸了一口气，却第一时间将被子给他掖好，才自己拿起放在床头的那件他说不出名字的裘衣裹上身体，这才好受些。
　　正要下床找衣服，一瞬间坐直的身体却有些沉重，有些酸麻肿胀的小腿似乎支撑不住他的重量，徐道子“啊”地惊叫一声，险些歪倒，肚子正正对着尖锐的桌角撞了过去，他连忙一歪身体避开，却止不住落势，不禁缩起脖子。
　　一双大手却接住了他，徐道子便借力卸力顺势倒过去，一下子又仰躺到床上厚厚的羽绒被子里，一个温暖的怀抱将他环绕。
　　终于逃开摔倒的命运，徐道子呼出一口气，却发觉自己仰面朝天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张冰冷不悦的面孔。
　　“呵呵……”觉得自己真是三番两次在他面前丢尽师父的颜面，徐道子这回也不觉得那么郁闷了，只干笑两声，就想爬起来：“早啊，五郎。”
　　杨轩松开手臂，看他手肘支撑着有点费力地爬起，虽然有些恼火还是伸手扶住他借了一把力气，让他倚在自己怀里。
　　徐道子这回是真的尴尬了，慢慢坐直后，不着痕迹地想要离开那个怀抱，离得远一些，他才能够更加清楚地看懂自己。
　　杨轩这回没挡着他，手臂慢慢松开，任由他再度离开自己的臂弯。
　　望着少年那宽大的衣物也挡不住的有些凸起的腹部，临近五个月的身子，也只有穿上那件有些厚重的雪风裘衣才不那么显眼。杨轩目光沉沉，徐道子被他看得有些不那么自在，一边伸脚要去趿鞋子，却被杨轩按住他的肩膀。
　　徐道子一愣，回首：“五郎？”
　　“穿袜子，当心受寒。”杨轩简洁地道，便伸手去床头拿了一双厚厚的绒毛袜，将徐道子的脚提了上来，认真地帮他套了上去，厚厚的绒毛贴着脚掌，徐道子却不那么习惯，动了动脚踝，有点不好意思地道：“谢谢你，我就是穿不惯这东西。”
　　许久以前的他，还没入仙云门的时候，生活的元洛城没有这么冷。当然那时元洛城还不是元洛城，也比现在要冷清多了。入了道门有了修行之后，他渐渐不惧寒暑，后来即使是赤足登上雪山也是弹指之间的事情，连鞋子都不需要，又怎么会关心平常人是如何保暖防冻的。
　　杨轩有些失神，徐道子刚才那有些冰凉却形状十分小巧可爱的脚掌握在手里的时候，他差点就顺着那玲珑可爱的纤细脚踝摸上去。现在手里一空，说不清的失落之情，让他表情再度转冷，只淡淡嘱咐一句：“你现在还是注意一些的好，毕竟不是以前的身体了。”
　　说完，朝外面唤了一声“绯秋”，早已恭候在外间的两个小侍女便端着盛着热水的水盆和布巾走了进来，最近杨轩经常到这里宿夜，也和她们俩渐渐熟悉，两个小丫头也不再那么惧怕她们这个王爷主子，言谈之间也较为放得开了。
　　“每次爷都只叫绯秋。”绯春一边帮忙徐道子找衣服，一边嘟着嘴抗议，徐道子不禁好笑：“绯春，你以后少说话多做事，你家王爷定会比较相信你，有什么事也就只叫你了。”
　　绯秋却机灵，一边给杨轩轻手轻脚地着装，一边道：“爷喜欢叫谁，愿意让谁办事，都是咱们奴才的福气。咱们尽心尽力服侍主子才是正经。”
　　杨轩却有点魂不守舍，回过神来却看见少年一脸询问之色望着自己，只来得及听个音尾：“……好不好？”
　　杨轩轻轻挥退绯秋，自己整了整袖子，驱逐开脑海中闪过的那双玉雪般白皙的足影，有些不自然地反问：“什么？刚才没听清。”
　　徐道子却一怔，又说了一次：“你今天留下来用早膳好不好？”
　　杨轩漱漱口，用了青盐，又用巾子洁面之后，摇头：“晚了，还有事，不吃了。”
　　说完，披上那件浅灰色的狼皮大氅，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门。
　　脚步固然开阔决断，徐道子却总觉得多少带着些狼狈而走的味道。
　　“这孩子，不用早膳怎么行？”徐道子嘀咕，两个小侍女听见他的念叨，也许是听惯她们家公子对王爷大不敬了，倒是面色如常，不像一开始那么经不起考验。
　　他向来穿衣洗浴都不假手他人，但是身体日渐沉重，有些地方还是有些不太方便。因此也就默许了让二婢帮忙着装，当然，洗澡还是自己来的，他还没到厚着老脸让两个小姑娘伺候他沐浴的地步。
　　一边调整着腰带，最后松松挽了一个结，绯春不改心直口快的本色：“公子近来真是身宽体胖，看看，这里又紧了不少！”
　　徐道子有些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沉默地干笑了几声。
　　绯秋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公子，喝药了。”
　　徐道子二话不说仰着脖子灌了进去，苦的龇牙咧嘴，好半晌才道：“好了好了，去用早膳吧。”
　　绯秋拿着空碗，她不像绯春那么大大咧咧藏不住心事，有些事情即使有些意识到了也不会声张的。这药味道闻起来并非那些普通的补身药物，再加上公子看似卑下实则神秘的身份，以及最近这样那样的预兆，她已经能够串联起来一些真相，只不过，有些东西心里知道就可以。说出来惊世骇俗，或是成为风头浪尖上的焦点，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
　　徐道子在厅内坐下，这里秉承了北地建筑的风格，屋宇十分高大雄伟，而且轩窗较为狭长，数量也不多，就算没有烧地龙，光是将门窗紧闭也能比外面温暖很多。地上铺着黑色的毡子，花纹素雅，桌椅用具多是红木，矫饰较少，都是简洁实用的样子。
　　他并不在乎住的环境是美是丑，只要能保障自身需求就可以。如今他独自坐在桌前托着下巴看绯春绯秋上了几个盘子碗筷便垂手侍立一边，知道就算是他磨破嘴皮子这两人也不会和他同桌用餐，便微微叹息，挥手让她们出去了：“有事我会叫你们。现在都给我去吃饭，小小年纪的，正是容易肚子饿的时候。”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绽出如花般可人笑意：“谢谢公子！奴婢告退。”
　　虽说公子其实比她们还要小个两三岁，但是向来作风稳重，尽管也有小孩子脾气的时候，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值得依靠的。这就让她们不知不觉间将公子当做长者般有了些许孺慕之情，只是尚未意识到罢了。
　　徐道子身上自有一种奇异气质，很容易让被他另眼相看的人在他若有若无的温柔间卸去心防，陷落下去。
　　喝了两口加了点绿豆和红豆的甜粥，冲了冲那苦的要死人的药味，徐道子轻轻吁了一口气，抬起眼睛盯着这个厅子西边一个角落，“要一起吃么？”
　　自然是没有人回答。
　　拈起一块酸甜的枣糕送入口中，徐道子这阵子有些嗜酸，膳房十分知情达意地每天都会做一些酸甜口味的糕点过来。
　　眼珠子转了转，徐道子站起身来进了另一个厢房，从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柜子内拿出一个看似花瓶的瓶子，瓶口用白布蒙了起来，徐道子嘿嘿一笑，解开系着瓶口的绳结，揭开那层厚厚的棉布，顿时一股醇厚的酒香便迎面而来，徐道子像是害怕这香气流失浪费似的，竟将鼻子凑到瓶口尽数将味道吸了进去，“呼啊～”地满足叹息，陶醉半天，才以唇相就，瓶子一斜正要过几把瘾头——
　　“请公子不要妄为。”一个低沉男音响起，有着厚茧的手掌将他手腕握住，似觉不妥，又松开要将他酒瓶夺过来。
　　这声音不同于杨轩的低沉而又清雅悦耳，有几分沙沙的哑音，却是一听就知道是个不好相与的人物，十分有存在感。
　　徐道子自然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声音，微微一哂，手腕像是游鱼一样滑溜地一转，不知怎的瓶子就脱离了对方原本势在必得的掌控。
　　趁他一愣，徐道子脚步一拐，大刺刺拿着酒瓶（也许是盛酒的花瓶）走进厅内，嘴里揶揄道：“让你和我一起吃你不愿，倒是要和我抢酒喝。”
　　夏长野紫色的眸子像是暗夜中闪烁的兽的眸子，野性毕露中带着几分不逊，然而态度总是恭谨的：“请玉公子不要为难属下。”
　　“我怎么为难你了？是你为难我吧？”徐道子轻笑：“叫你吃饭吧，你躲得严严实实，我怎么知道你在哪个角落。问你一些大不了的问题吧，你索性根本就不搭理我，你藏匿之术那么厉害，我可斗不过你。”
　　夏长野恍若未闻，只站着：“请公子不要为难属下。”
　　徐道子晃动着手上的酒瓶（？），露出带着些许挑衅意味的笑意：“夏将军，我知道你是离朝四大武将之一。何以愿意屈就于一个‘男宠’身边日夜追随，大志难抒呢？你不厌烦？你不忿忿？”
　　他也是近来才知道自己在这府里的定位俨然是一个新鲜出炉的小男宠，便活学活用了。
　　紫色的眸子闪过一道精光，夏长野表情不变：“公子多虑。”
　　“我只问你几个问题，并不会使你苦恼。”徐道子想了想，诱惑道：“你回答之后，我让你家王爷让你不用跟着我，去做你想做的，怎么样？”
　　他言之凿凿，夏长野这府中得宠的姬妾见的多了，也不是没有见过恃宠而骄这样说话的，但是，他这回却隐隐有些感觉，眼前这位，和以前那些人不同。
　　这个玉公子说话的态度十分自然，没有任何炫耀骄傲的意味，似乎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过，王爷确实为他诸多破例。但是，光是这样，还不足以成为让他动容的筹码。
　　如果他不是这府中少数几个敢于直视自己的人之一，也许那拙劣的激将法都没有办法让自己现身。毕竟他的任务只是“保护”，“看护”则是另有他人。
　　不过，根据这些天来所见——
　　夏长野嘴角勾起有些恶意的弧度：“公子，你可是有孕在身，喝酒伤身，不会不知道吧？还是，将来想生一个怪胎？也许公子想生一个酒瓶子？这样天天就能喝了，呵呵。”
　　徐道子正得意地灌了一口酒，冬天喝酒暖身怎一个爽字了得，听得这话，噗的一口全喷出来，眼睛盯着那张半边俊俏如仙半边丑恶如鬼的面孔，咬牙道：“你倒是好大胆子。”
　　诅咒他生一个酒瓶子？
　　徐道子又是好笑又是生气又是尴尬，他孕“夫”的身份被这个人这么毫不留情地点出并恶意地规劝，心里还是有些火升起来，只不过片刻，又被他压抑下来。
　　“喂。”徐道子对女人毫不拿手并且连连让步，但是对待男人，特别是越是强势强大的男人，他的斗志就越是高昂，并且寸土必争，极少退缩。
　　夏长野看他还要说什么。
　　“你不是离朝数得出的高手么。”徐道子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有本事，不要用内力，十招之内从我手中抢过这个瓶子。如果没成功，就告诉我我想知道的。”
　　夏长野笑了，有意思。
　　“你还没说如果我抢成功该怎么算。”
　　“你没可能成功。”
　　徐道子手指拈着瓶子笑得十分诡秘，那双黑色瞳仁闪动着不可一世的光芒——倘若他连这点实力都没有，也就妄言其他了。
　　读懂他眼中的意思，夏长野胸口掠过一阵灼热，斗志竟烈烈燃起。
　　只是状似对峙的两人并不知道的是，此刻一个青衣人从曦园院门经过，大冷天竟还是一身单薄青衫，头戴竹笠，竟像是夏日还在他身上长存不去，飘逸是飘逸神秘到了极点，但却十分地诡异莫名。
　　他身后一个白衣道士，见他顿住脚步，不禁奇道：“怎么了？”
　　青衣人望着屋宇的方向，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张年轻脸容，略带诧异地皱眉了。

　　第十五章 豁然（中）

　　屋外什么异样徐道子也恍然不知，他笑道：“以此为信！”
　　便将手中筷子朝天一掷，在落地的那一刹那，夏长野瞳孔微缩，双手竟化作了肉眼无法看清的虚影，朝着徐道子手上的瓶子一掠而去。
　　他并不以对方功力弱于自己而看轻对方，一出手就是杀招，打算一击即中。
　　徐道子自然不打算坐以待毙，手腕以常人无法想象的弧度歪向另一个方向，夏长野一沾即走，见一次不中，不等招式用老，便中途变幻手势，画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左手像是一只翩跹飞舞的蝴蝶，徐道子这回看清了他的动作，却比刚才更加不敢大意，因为那似舞非舞的动作，有着各种各样莫测的可能，在他有可能出招的地方，一一截住。
　　原来夏长野其实心高气傲，并不愿落下欺负一个“孕妇”的罪名。上次在张远之手下输的一败涂地之后，竟让他在被拘禁大狱的时候，在修行境界上突破了困扰已久的瓶颈，达到了他所修炼的玄月棍法第五层——长风无阻。
　　族里曾经最为醒目的那位不世奇才，曾经在成年后一年便突破玄月棍法第四个境界，他以同样的年龄便达到另一个高度，可以说是惊世骇俗。夏长野在瓶颈之时心神不定，时而暴躁异常时而沉沉死寂，如今来到另一个境界，望见的自然是不同的风景，若是从前，面对徐道子的挑衅他可能会不屑一顾，但是现在，他能够感觉得到，这个少年的不类凡俗。
　　他的玄月棍法讲究大开大阖，但并不表示他不擅长小巧功夫。早年有个风尘异人曾说与他有缘，传授了他一套小巧的擒拿手，共分为七招，每一招都有变幻无穷之妙。小的时候还未觉得异样，随着他在武学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也更是追求刚猛强劲的纯粹力量之道，于是将这套擒拿手忘在脑后。
　　这次他在狱中，本应该是愤懑无比的心绪，却在被封住功力、无法使用棍法的情况下，不知不觉中将玄月棍法和这套无名的擒拿手糅合在一起使了出来。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竟像是脑中一直堵塞的道路被谁“啪”地一把打通，悟出了玄月棍法第五层是何奥义。
　　此刻他用的便是这套擒拿手中的第五招“圆贯如意”的变式，便是夺人手中兵器的招数。他自忖遇到这一招，自己也只有强攻而破的应付方法，眼前少年体质孱弱功力不济，想要和他拼力量显然是不现实的。
　　也是他刚才自信满满的那句“你没可能成功”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令夏长野不禁想看看，他是否真能凭借巧慧破解这一招。
　　他猜得没错，徐道子正是没有办法和他正面相抗才想出这个方法。夏长野先前用的还是玄月棍法的变招，见一击不中，便将那擒拿手杂混其中当做杀招来使，时不时奇峰迭起，打算攻他个措手不及。
　　若对手真是个十几岁的弱冠少年，面对无法预测的怪异招式必然会手忙脚乱穷于应对，至少也会采取守势稳住阵法。
　　但显然徐道子不在此列。
　　放弃用纯粹的速度和力量争夺胜负的夏长野，就在使出那玄奥莫测的擒拿手的那一瞬间，便不幸注定了败局。
　　徐道子虽披着孱弱单薄的天狐族狐妖皮囊，实际上却是一个不管在武学还是在道法修炼上都另辟蹊径的老妖怪。他走遍名山大川，见过的强者不知凡几，修炼之路上，如果不是凭着坚忍心性和强大意志，又怎么可能成为仙云门内两个踏入大乘期的十八代弟子之一。
　　就算在繁华温暖的元洛城内收起了爪牙，就算在王府后院无微不至的照料暂时磨去了他的桀骜，就算已经渐渐染上心底的柔软情感将他的世界似乎侵蚀到只有曦园的这片小小天空，但始终有什么蛰伏其中，一直等待着何时能够被释放出来。
　　徐道子笑了。
　　不要说他以大欺小，用资历压人，只是好运也是实力的一种。
　　夏长野的这一招，他曾经熟悉得可以随意用出所有的变式，闭着眼睛都能运转如意得好比身体的一个部分。
　　夏长野现在的感觉十分莫名其妙。
　　青衣人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正好目睹了戏剧性的一幕。
　　那身形高大的魁梧男子只用单手，便使出了一个曼妙无比的奇特招数，看上去是一种擒拿手，却不属于他所熟知的任何门派。虽然速度并不是很快，但是那暗含玄妙轨迹的手势，却让他着实看不出来龙去脉，只能见到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圈手影在轻巧绽放，不像是武功，倒像是一种舞蹈，那男子显然功力是属于刚猛一路，虽然看得出没用功力，但是用出这一招来的时候隐藏着烈烈罡风，光是威势就足够摄人心魄。
　　他的对手却俨然是一个根本还未弱冠的少年，身形单薄也就算了，还十分明显地从站姿看出步法虚浮，根本就不像练武之人。
　　只见他戟指而出，那纤细白皙的手指并在一处，直直朝着那分明将他的手腕动作全数笼罩的圈影内点去，还没来得及看出奥妙，一瞬间，那明明软弱无力的手指却突破了男子攻势，就在松开瓶子的那一刻，带着一丝锐利的凉气，直直刺向对方的脉门。
　　这一下却不知怎的正好击中男子招数死角，逼得对方不得不回护的同时，却没有趁胜追击，率性地收回手腕，手心朝上一伸一接，稳稳地将开始落下的瓶子抓在手里。
　　少年朗声道：“十招已过。”
　　那男子稳住身形，青衣人目光如炬，已经看清那张标志性的脸孔。
　　这不是夏长野吗？
　　还不待他惊讶夏长野居然输给了这么一个小小少年，身后一阵浅浅的花香袭来，白衣道士手中麈尾一甩，微笑道：“唷，这不是小玉公子吗，回来之后，好久不见了。”
　　他说话声音轻佻，搭配那时刻带着一抹黛青艳色的斜飞眼角，明明是一张妖娆之气四溢的脸孔，但是那双无神的银色瞳孔好比一对华美玉石，时而闪动着五色的华彩，看起来又显得十分诡异。
　　银发白衣，麈尾飘带，正是多日未见的萧灵子。
　　夏长野直起身体，微微蹙着眉。徐道子刚才那一下过于恰到好处，令他重新评估起这个少年的实力和眼力。如果还同时拥有坚韧意志和过人心气，那么，这个玉冥还真的不是个池中之物。
　　王爷到底是从哪里挖来这么一个宝贝？
　　他从来是个愿赌服输的人，只若有所思地望着徐道子，点头：“这次我输了。”
　　徐道子望他：“记得你说过的。”
　　两人旁若无人，萧灵子委屈地道：“贫道真是何苦来哉。”
　　夏长野倒是从不掩饰对他的恶感，看也不看他，转身，虚空中一阵波动，重新隐入了黑暗之中。
　　青衣人微微颔首：“光这一手就值得大将军之名。”
　　徐道子这才发觉除了萧灵子外还有一个青衣人，他回头一望，惊得手上的瓶子差点落下来。
　　萧灵子笑容不改，“小玉公子，真厉害啊，夏将军都折在你手里。”
　　“侥幸。”徐道子真心诚意地道，“很久不见。”
　　他到这边之后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去找萧灵子，只是他们二人都是酒鬼，聚在一起很少说什么废话，通常都是一干为快，徐道子其实在这方面信不过自己的自制力，因此便忍着不去找他。
　　萧灵子翕动着鼻子，“凤竹露？”
　　徐道子望着手上的瓶子，忽然惨叫一声，“惨了漏出来了！”
　　便手忙脚乱将瓶口用厚布包裹系好，萧灵子很是惋惜地道：“火候还没到，再过一阵子就好了。”
　　徐道子动作十分小心翼翼，这半瓶凤竹露他好不容易才从秘密渠道到手，自然万分珍惜，“到时候一起来喝？”
　　萧灵子十分开心：“成啊。”
　　两个酒友谈了一阵，萧灵子忽然道：“何时能亲口尝尝你泡的神仙悦？”
　　徐道子一怔，继而笑道：“下次吧，等茶叶到手。”
　　“贫道可记得了。”萧灵子眯着眼睛，“那么，有缘再聚。”
　　徐道子见他自始至终也没有介绍那青衣人身份的意思，便也不再询问什么，“有缘再聚。”
　　萧灵子跟在青衣人身后离开院门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嘴唇没有动，徐道子却听见耳里传来清晰异常的话语：“你不再以‘老道’自称。是动了什么凡人的心思吗？”
　　徐道子一愣，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到那青衣人微微回首望他，深沉沉的眼睛像是带着黯淡不化的暮色，他心里蓦地一片苍凉，想着萧灵子刚才那句话，竟微微有了无地自容之感。
　　四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如今大约修道有成，驻颜有术，看起来还是青年模样。
　　徐道子在院门呆立良久，直到身上冷得有些哆嗦，才恍惚回神，一双温暖的臂膀将他揽入怀中，熟悉的声音有些愤怒的味道：“你怎么又穿成这样站在外面？是怕病的还不够多？还是嫌药喝得太少？”
　　杨轩只庆幸自己又回来得及时。若是让他再这么大大咧咧糟蹋自己的身体，不要说腹中那个小的，大的估计也没有好下场。
　　不知为什么，大老远地，就看见他连件裘衣也不穿，就那么半倚着门站在寒风中，单薄得线条宛若刀削的肩膀微微瑟缩起来的样子，就令他的心忽然紧缩起来，恨不得给他披上个十件八件厚外衣棉大衣，将他塞进棉被里面去，最好裹得密不透风，让他一步都不要想下床。
　　将那浑然不觉的身体抱进怀里，手肘一用力，甚至可以将那瘦弱的身体托在臂弯中环抱起来，大步迈进屋里的时候这点重量简直轻若无物。
　　掀开好几层厚厚的帘子进了里屋，杨轩抱着人坐下的时候，只觉得那轻轻的重量——还是包含了一个小生命的重量——竟令自己的心脏微微收缩起来，有些酸楚疼痛，却又有些难以启齿的欲望灼灼而生，他向来极其强悍的自制力，险险在这个师父面前就要化为乌有。
　　五郎……
　　徐道子动了动嘴唇，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
　　只在对方将他抱回屋里的时候，伸出双臂，抱住对方的肩膀，力道用的有些大。
　　心跳和心跳的叠加，令他觉得异常舒适。这是比坐在火炉上还要令他焦灼不安的热度，却也是令他异常安心自在的温暖。
　　两人都在对方的怀中，紧紧地互相拥抱。如果有人从远处看去，毫无疑问，这是一对相爱的情人。
　　可是谁又知道，如果不是那一系列阴差阳错，如果不是那个小小的生命将他们联系起来，如果不是冬季的寒冷给了他们相拥的借口，他们也许只是一对心有芥蒂的陌路人，带着些许遗憾，最终也许只能迎来擦肩而过的结局。

　　第十六章 豁然（下）

　　就着昏暗的微弱光芒，徐道子紧随在夏长野身后，在深幽黑暗的地道中穿行。在他看来，这个地道虽然用的都是钟州最富盛名的黑石所砌，但是从表层剥落的情况来看，绝对是已经修了几十年。
　　“真不知道，原来我住的曦园下面，竟然隐藏了这样一个隧道。”徐道子很惊讶，他天天进进出出，竟没发现机关就在自己的隔壁房间。
　　夏长野举着火把，一边带路一边道：“这座王府，我至今也没有弄清楚。不过，这里倒是来过几次。”
　　徐道子只听见地道内响起自己孤零零的靴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前面那人的步法竟已到了点尘不惊的大成境界，尽管自己没有认真意识到，可是平时早已将功法和日常起居化为一体。在他这个年龄，确实是了不起的成就。
　　“你在想什么？”
　　突兀响起的声音居然让徐道子吓了一跳，他脚步顿了顿，放平声音：“我是奇怪，你要带我去哪里。”
　　乌黑漫长的道路，除了夏长野手上的那支火把笼罩下的小小光明，其余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不知道要通到多遥远之外的某个不知名的所在。
　　“你不是说想要知道王爷这些年来的事情么？”
　　徐道子瞪眼：“话是没错。”
　　那不是应该找个地方坐下长谈，他夏长野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全都说出来不就好了吗？现在这钻地洞怎么看怎么像是去冒险探秘，到底是做什么？
　　“我让你去见一个人。”夏长野继续往前走，“你见了那个人，可以知道很多事。”
　　曲曲折折的甬道其实并不长，徐道子却觉得随着漫入鼻尖的空气越来越新鲜，心里开始越发不安地跳动。
　　出了地道口，灼人眼目的阳光令徐道子眯了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望清楚周围的物事。
　　宽广的蓝天下，桃林掩映，绿草如茵，远处可见雄伟巨大的山体，其上却是冰雪覆盖。明明是接近隆冬的时节，那随处绽放的鲜花和浓密的树林却显得异常不合时节，徐道子身上穿的厚，一到了这里，便觉得浑身都要出一层汗，便脱了外衣，惊讶道：“这里怎么……”
　　“我也不知道。”夏长野熄灭火把，插在旁边的石壁上。徐道子回首一望，发觉他们是从一个小瀑布旁的石洞出来的，其下有若干石阶，夏长野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拉住徐道子的手。
　　徐道子微怔，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想要挣脱，却听对方道：“这里很陡，不想摔就抓紧。”
　　徐道子抿唇，一言不发跟着他下了石阶，两人沿着桃树林中的白石甬道走去，沿途可见几座小小屋舍，像是众星拱月一般环绕着一个半圆，徐道子知道他们应该是正在往半圆的中心而去。
　　夏长野到了平地，果然立刻松开他的手，徐道子也有点觉得不自然，将手缩了回袖子中。
　　“我这次，可是大大违背了王爷的指令。”夏长野边走边道：“你跟着我的脚步，不要行差踏错，这里走错一步，都会引来很不好的恶果。”
　　徐道子点头，这是一个阵法，还是一个他觉得颇为熟悉的阵法，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过一会儿，不管见到什么，都不要出声。”想了想，夏长野又接着道。
　　徐道子不禁有些好笑，很难得见这个男子如此慎重而又小心。
　　两人渐渐绕进了桃林深处，阵阵香气钻入鼻端，徐道子皱了皱眉，他并不喜欢这样带着浓郁花香的空气。
　　远远望见一座小巧院落，木篱笆围着杜鹃花丛，似乎有人影在其间伫立，夏长野拉着徐道子，他只觉得身形一轻，便被夏长野拉着一跃而起，隐身于茂密的枝叶中。
　　“天地有灵，赦吾形体！”夏长野低喃一句，将徐道子拉到身边的粗壮枝干上，手指对着虚空一曲一点，徐道子只觉得身边气机起了微妙变化，似乎自己整个人都从这天地间消失了。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明明是真实存在着的自己，一切气息却也从这世间被抹杀。却是自己整个人都隐入了夏长野的气机之中了。
　　……同心术……？
　　不……有所变幻。
　　徐道子睁着眼睛看着夏长野，脱口而出：“你是白巫一脉？”
　　对方眼神一凝，直直望着他，片刻后却一言不发地伸手捂住他的嘴，徐道子忍不住顺着他的视线往前望去。
　　以他现在的目力，只要运足巫力，看清站在五丈开外的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第一眼望去，那站在五颜六色缤纷盛开的杜鹃花丛中的人，远远也能清楚地知道那绝对是一个美人儿。紫色长裙被清风吹拂得贴近了那婀娜曼妙的身体，曲线玲珑叫人赏心悦目。她弯身摘了一朵白杜鹃，放在鼻端轻轻嗅闻的样子，非常惹人怜爱。
　　当他看清那张面孔的轮廓之时，忍不住自己伸手捣住了嘴巴。
　　一双似蹙非蹙的柳叶眉微微向两边流垂，充满了温柔雅致的婉约味道，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绰约美好，站在那五色花海中就像是不慎落入凡尘的仙子，叫人见之便怜惜爱慕，恨不得将她藏在手心呵护不已。
　　怎么会是她……
　　夏长野低低的声音在他耳边问道：“你认识她，对吧。”
　　十分笃定的语气。
　　“啊……当然……”徐道子下意识地道，他感到十分惊愕混乱。
　　她怎么会出现在此时此地？
　　更令人惊愕的是，院落中的那座精舍内又出来一人，那是个举手投足间动作十分儒雅高洁的年轻男子，容貌清雅俊秀，头上系着蓝色发绳，面上挂着好脾气的微笑，对着那年轻女子说了几句什么。
　　那也毫无疑问是一个熟人。
　　顾十九和……落霞姐姐？
　　他们怎么……
　　最令他惊讶的是，落霞却对那个显然软语相劝的男子十分不耐，只见她摇摇头，没有说话，眼睛却还是一直注视着白石甬道的尽头，桃林的方向，似乎在殷殷等待着什么人。
　　徐道子自然知道落霞曾经的心上人是顾十九，这件事毫无疑问；但是，她现在对他的态度与其说是像从前那样恨不得整颗心都放在他身上，不如说冷淡到了极点，就好像是十足十的陌路人。
　　她变了！
　　一举一动都优雅至极的落霞在徐道子眼中显得十分陌生，从前在玉盏楼中，他也见到过落霞扮成羽仙子之后俨然化身成为一个气质绝佳的美丽女子，但和那不同。
　　那次他知道，那只不过是落霞的另一面。
　　可是现在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得像是一株遗世独立的高岭之花的女子，一举一动都像是带着冰清高贵之色的女子，除了刚才嗅闻花朵的动作显得少许稚气之外，看不出她除了面容之外，从前落霞的任何痕迹。
　　那个女子，身上带着一种徐道子熟悉的气息。
　　顾十九又站了片刻，终于不再劝说，只后退了几步，深深注视着那个没有回头看他的女子，他那习惯性拢着袖子的站法，从前觉得清雅若神仙中人——这一度令徐道子对他充满莫名其妙的不满，因为那令他忍不住想起修真界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正派人士。
　　可是现在，那清瘦修长的身体笔直地站着，凝视着身前根本不回头望他一眼的女子，徐道子不知为何，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忿？同情？
　　怪了，他哪来这么多感触？
　　徐道子只听得耳内，传来一阵得得马蹄声。
　　蹄声不急不缓，来人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顾十九显然也知道了来者何人，却见他沉默了须臾，便转身离开了。
　　徐道子只觉得心脏砰砰跳动，他只见得一个更为熟悉的身影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之上，渐渐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那人一身朱红色的长袍，长发束在脑后随风而动，说不出的率性潇洒，俊美骄人的面容，斜飞入鬓的眉梢，道不完的丰神俊朗。
　　他自然熟悉——这人昨晚还和他相拥而眠，鼻息交融，他叫着他的小名，他给他揉捏手脚，说是怕他受了寒气，日后会留下什么病根。
　　夏长野搂着徐道子的腰，一开始是怕他摔下树，后来是防他有什么举动暴露出他们隐藏在这里的事实。
　　后来他知道，这么做是对的。
　　自从王爷骑着那匹黑马出现在那条小径的尽头的时候，怀中少年就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夏长野只觉得手里的身体渐渐僵硬起来。
　　他举目看去，王爷一收缰绳跳下马来，大步往那院门走去。
　　五彩花丛中等待着的女子，迫不及待地拎着裙角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住，只一双含情妙目深深注视着朝自己走来的俊美得宛若天神的男子，那藏也藏不住的情意就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明明是那样如霜似雪般清高优雅的女子，露出这样带着浓浓爱意表情的那一刹那，就算是顽石也会为之点头吧。
　　杨轩推开院门的时候，她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往他快步走去。
　　即使是和心上人见面的喜悦已经弥漫全身，但那举手投足间矜持的优雅却丝毫不变，让人不禁相信，这样一个女子，即使是在极其狼狈的情形下遭遇不测，想必也是能够用令人自惭形秽的方式，保住她最后的尊严。
　　徐道子终于明白，她身上那种令他熟悉的气息是什么。
　　那是和杨轩一样如出一辙，从骨子里面透出的那种天潢贵胄之气，那种久居人上，高贵至极的人上之人才会有的风采。
　　这样看来，这两人所在的那个世界不止令人望而却步，而且根本没有介入的余地，不是么。
　　就在他的眼前，这样一双璧人，终于紧紧相拥在了一起。
　　他忽然觉得自己冷静了下来。
　　难怪，总觉得和自己在一起的五郎总是多少有些不太自然，不太对劲，尽管他明明是爱护自己的。
　　但只有看见他抱住那个有着落霞躯壳，却又分明是另外一人的女子，徐道子才明白，五郎面上绽放的那么美好的微笑，才是一个男人对着心爱女子的表情。
　　——怪了，自己本来就和五郎并没有师徒之外的任何关系不是么？那亲眼目睹五郎真的有一个相爱至极的徒媳，自己应该为他高兴才对，而不是像现在一样……
　　像现在一样……
　　定定望着那两人相拥须臾，之后携手走进屋宇的亲密样子，徐道子还是收不回视线。
　　……早知道，没有发现就好了。
　　早知道，昨天不要抱的那么紧就好了。
　　早知道，不跟过来就好了……
　　徐道子表情不变，淡淡地想着。
　　——他明白了，为什么会觉得那一刹那，顾十九离去的背影令他觉得伤悲。
　　原来，那其实是同病相怜的不祥预感。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从前师父对他说过的一番话。
　　师父说：“凌云子，你生性逍遥自在，不受拘束，外物不萦于心，这对我们修道中人来说，是万中无一的好心性。但是，这并不说明你真的无情。”
　　“不如说，你其实是太过专情，在心爱的事物没有出现之前，没有办法对其他东西动容罢了。”
　　“你要小心，凡尘情劫，能免则免。否则你过于执着的脾气，只会让你尝到感情的苦果，而不会像一般人那样，可以在知道事不可为的时候，逼自己放手……”
　　所以他逍遥名山大川，醉心于修道升仙的道路，因为他知道，老头子是对的，他从来没有看错人。
　　夏长野低头，温热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怀中少年垂着头的样子像在回忆着什么，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却是一股焦躁袭上他的心，夏长野深深呼吸，忽然后悔自己带他过来了。

　　第十七章 苦味（上）

　　“最近……你很少过来。”
　　曼妙的柔和女音，相信如果能吟唱歌曲定是一曲天籁。她脸上温婉柔和的笑意曾经拥有将他躁动不安的情绪舒缓下来的效果，但是，现在似乎不太行得通。
　　杨轩将这个归咎于换了一个躯壳的缘故。
　　即使是这么近的距离，细看之下，也看不出这个躯壳和原来那个有任何的差别。
　　第一眼看见落霞的时候，他其实是异常惊诧的。
　　也不对……
　　——不是那个将面容掩饰在厚厚妆容下的落霞，而是那个和当朝太师传出秘密绯闻的青楼名妓，一代琴师羽仙子。
　　他花费了很大力气，才知道这两人其实是同一人，并通过玉冬，将她引诱到了府里。
　　发现她们是天狐一脉，则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见他不回答，美丽的女子也毫不拘谨尴尬。她面上的微笑甚至一个弧度都没有改变，白皙的手指将装满热水的壶倾倒注入茶盏，一举一动几乎都如画一般规整美丽。
　　须臾，纤细的指尖将荡漾着琥珀色茶水的杯子推到他面前，她微笑道：“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在这个季节是最好的。”
　　“嗯。”不忍拂逆她的心意，杨轩微微一笑，端起来嗅了嗅茶香，热气夹杂着弥漫的香气，虽然甚是清幽，却似乎少了一抹脱俗的真味，杨轩垂下眼帘，轻啜了一口。
　　“怎么样？”她问。
　　杨轩抬头望她，那自信满满的笑意十分美丽，带着女性的矜持优雅，却又有几分雀跃。
　　“很好。”他放下茶盏，视线转向自己的手心。
　　他还记得昨晚将那人紧紧拥入自己怀中的触感。
　　那纤细的脊背，紧贴着自己沉沉睡去时略有起伏的腹部。瘦削的肩膀，不知道是不是天生一副虚寒体质的关系，似乎怎么养都胖不起来。略微有些凉意的体温，抱在怀中，就像是一块温润的寒玉，并非冰冷，却似乎不容易热起来。他总是要将他紧紧抱住，才能顺利地将自己的体温传递到那个似乎稍嫌过于纤细的身体，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放下心来，不再担心那似乎一碰便碎的身体，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倒下去……
　　刚才顺势抱住她的时候，同样纤细的肩膀拥在怀里，让他在刹那间甚至有些恍惚的错觉。
　　见他沉默，也是对自己刚刚有些热情的表现微微觉得羞赧，她沉默片刻，轻声道：“你……真的觉得好喝吗？我听说……听说琴娘也是一个泡茶好手，你……喝过她亲手泡的茶么？”
　　琴娘？
　　顿了顿，杨轩才想起来，在没有嫁到邹王府之前，高慧琴的小名确实是叫做琴娘。只是，那个昵称多久没有用过了？
　　杨轩弯起嘴角，望着对方：“婼姐姐，她怎么及得上你呢？”
　　线条完美的薄唇，温柔体贴的口吻，淡淡地说出残酷的话语。是的，那个女孩子爱他，她看得出来。明明知道还这样与他见面，甚至还因为他说的这种话而感到心头涌起狂喜和甜蜜，欧阳婼想，她可能再也没有办法回到过去那个自己了。
　　即使只是这样两人肩并肩坐在一起，欧阳婼都能感到心头悸动的情绪。她侧头看去，那宽阔的肩膀，沉着的表情，品茶优雅的动作，他长大了呢，长成一个成熟的男子汉了呢。
　　白皙的指尖动了动，她在他放下茶盏之后，将他的手掌悄悄握住了。
　　杨轩一顿，那一刻他心里竟然摇曳着那个他应该称之为师父的人，那双白皙的足影。但是只有片刻，他的注意力便转回到了眼前女子身上，低声问：“怎么了？”
　　“你……”嫣红的嘴唇难以启齿一样微微动了动，终于道：“你们……你和慧娘，快要成亲了吧？”
　　——那已经是6年前的事情了。
　　尽管如此，杨轩还是用镇定的表情安抚道：“那还早着呢，更何况，我根本就不喜欢她。”
　　对方一怔，继而轻轻苦笑起来，另一只手抚了抚他的面颊：“不要说任性的话……不要说……”
　　纤细温润的指尖，人体的热度，和另一个少年那永远似乎都不太温暖得起来的体温迥异。
　　他没有说话。
　　欧阳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我们这样……可以多久呢？”
　　杨轩侧头望她，那双紧蹙的柳眉，微微苦恼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过份的表情。这个优雅温和的女子，是他曾经的少年时代唯一的慰藉，她是赫赫有名的元洛第一美人，也是同时兼具仙子般姿容和慈悲的万家生佛，受她布施的人来自大江南北，整个离国的贵族世家求亲的脚印都快要磨平了欧阳家的门槛。
　　他心仪却最终并不属于他的女子……
　　“听我说，阿轩。”欧阳婼哀愁的眼睛注视着他，那握住他的手掌收紧了：“我在这里的时间够久了……也该回去宫里了。”
　　从前的场景再次出现在脑海。那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她也曾经这么对他说过。
　　她那时站在桃花树下，在落英缤纷中紧紧握住他的手请求他的原谅，说她不能不去。那一身鲜红的嫁衣映在他的眼中，好像是汩汩而动的血腥幻影，将他的理智撕裂成灰，14岁的他不顾一切要带她离开，他大声呼喊着，自从那人死去之后，第一次那么大声地喊叫着，叫她不要走，叫她跟着他走。
　　她苍白的指尖最后紧握了一下他的手心，将一个柔软的物事塞进了他的手里。
　　他紧紧捏着那个东西，徒劳地追逐着来自皇宫的鲜红花轿，铺天盖地的大红，却有一个人朝他扑了过来，在他身后紧紧拉住他，苦苦哀求着什么。
　　他没有搭理，还是一直追着一直追着，一直到蜂拥而来的禁军将他牢牢包围，依稀能看见这场大婚的另一个主角骑在高头大马上，带着恶意和即将大婚的欣喜，那双毒蛇一般的眼睛注视着他，就像是期待着什么好戏上演一样。
　　也就在那一刹那，一直跟在他后面的那个娇小的少女不知用了什么物事，他只觉得手腕一阵刺痛，昏了过去。
　　再醒来，一切已成定局。
　　那么无能的自己，想起来就觉得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回去？”杨轩重复了一次，“你为什么要回去？”
　　“我……不希望你们兄弟之间出现什么嫌隙。”她低头，深深呼吸，才抬起眼睛，“我是离国未来的皇后，不能……不能……”
　　她轻轻哽咽，之后又用力止住了，哀愁的明眸，带着悲伤而又温柔的色彩。
　　即使她没有说完，他也知道下文是什么。
　　那么……即使是再活一次，你也是做了同样的选择吗……
　　她是一个十分自制的人，眼泪将落未落的时候，也只是用袖口轻轻按了按眼角，侧过头，并不多说什么，只是沉沉地，静静地。
　　杨轩默默望着她的侧影，那挺的直直的脊背，她是真正的贵族之女，皇族高贵的血脉在她的身体中流淌着，这就是她最失态的样子了。
　　他还能期待更多吗？
　　窒息般的沉默持续了一阵。
　　忽然，她抬头望向四周，惊慌地将手指抽了回来，惊叫道：“这里是哪里？”
　　却是回过头来，发现杨轩坐在身边，距离自己十分接近，她匆忙站起身来，狼狈地退了好几步，“你是四王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惊恐的表情一闪而逝，她忽然扑了上来，“这里是四王府？你把小姐怎么了？你把我家小姐还给我！”
　　“你这个混蛋！”
　　从高贵的天之骄女变为张牙舞爪的泼妇也不过是刹那间的事。她大声叫喊着扑过来，豁出一切的架势，却在下一瞬间停止住了。
　　她身后的男子一身蓝色长袍，温文儒雅的样子，带着无奈的神情，将手从她的昏睡穴收回，手臂一舒，接住那失去力道滑落的身体。
　　杨轩淡淡道：“还是老样子？”
　　“你不要说得好像事不关己。”顾十九将她搂在怀中，向来云淡风轻好比和熙春风的男子难得带了明显的怒气：“如果不是你们兄弟，落霞怎么会现在这个样子，疯疯癫癫，不人不鬼？”
　　“她没有办法活太久了。”杨轩摩挲着茶杯上的纹路，“那杯毒酒，无药可解。即使你用还魂丹给她吊着命，她的身体也顶多只能再支撑三个月左右。”
　　顾十九静静道：“你那二皇兄，迟早我要取他项上人头。”
　　他是恨极，反而冷静了下来。
　　“是啊，他要赐毒酒白绫，谁能不谢恩磕头？”杨轩手上把玩着杯盖，“她只不过是重复着别人走过的路罢了。一旦入了那个宫门，想要为情人守身，只能说是愚蠢的行为。难道你们没有考虑这个，就贸然那么决定了吗？”
　　“你当真就不知道，”杨轩嘲讽地问，“那个皇帝陛下召落霞进宫的最大原因，就是冲着她那张生的和欧阳皇后一摸一样的脸孔？你还不是为了师门的嘱托，明知她这一去是铤而走险有去无回，却任由她做出傻事？”
　　见他不答，杨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下来的茶水，果然不那么好喝，走味了不说，还带着浅浅的涩。
　　“我本以为，我可以保护她。”顾十九低头望着怀中人苍白的脸色，声音中压抑着淡淡的苦痛：“可是我没有想到，那个皇帝竟然是个疯子——”
　　“他早就疯了。”杨轩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朝外走去，“你好好考虑。是要让她就这么在三个月后疯疯癫癫地死去，还是将她的身体让出，反正木已成舟，你还可以看见这个身体这张容颜留存人世，以另一种活生生的方式。”
　　顾十九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竟然还保存着欧阳皇后的天地两魂，那个皇帝真是疯了。只是现在只余一魂七魄，除非用收天阵，否则又如何召齐？一旦没法聚齐三魂，也只能维持现在的状态，根本就没有办法让她在三个月后活下去……即使是以另一人的形式。”
　　杨轩耳力何等好，自然将他的话听个周全。
　　这些他又何尝不知。
　　但是，眼睁睁赶回元洛，却只能见到她的尸身，甚至都没有赶上和她见最后一面。阔别已久的元洛城，竟成了他们天人永别的地方。他怎么能够甘心？
　　她的故去，他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在乎的女人了！
　　心头的空虚和荒凉令他夜不能寐。直到当皇宫传来新晋封的羽贵妃故去的消息，他就知道，计划成功地展开了第一步。
　　二哥，你帮的好大忙。
　　足尖一点，跃上马背的同时，心头晃过另一张清秀苍白的面孔。
　　杨轩眼底掠过一丝冷酷，扬鞭驱马，似乎有什么要从他的心头破土而出，他强自压抑，直到不知不觉间，舌尖那淡淡的涩变为了深深浅浅的苦味。

　　第十八章 苦味（中）

　　“唔……”
　　陈秋将手指从那只皓白的手腕上撤回，沉吟地不出声。
　　“最近公子可是有何烦心之事？”他观察着徐道子的面色，试探地问。
　　绯春紧张地凑了过来，“陈大夫，你看，公子最近这几天都不怎么吃饭了。是不是天气太冷的关系？”
　　“那不对啊。”这食量如果真的和气候有关的话，那么一开始这位公子的胃口可是冠绝整个邹王府，那时候天气早就不暖和了。
　　徐道子收回手，笑道：“陈大夫，你别忙了，我没事。”
　　“——就是这样，他是这么说的。”陈秋无奈道。
　　“哦？那你就不能给他治治这个所谓胃口不好么？”
　　每隔三天就去给那个怀着身孕的玉公子诊断一次情况，陈秋也习惯了每次都要过来向王爷汇报这个事。
　　只不过……听了他说的情况，这位主子心情似乎糟下来了？
　　那张向来挂着淡淡微笑的俊俏脸蛋少有地露出些许阴霾。一双黑黝黝的瞳孔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望着自己，旁边九月那个漂亮的小魔头正襟危坐，室内寂无人声，陈秋感觉自己后背上都冒了一层冷汗。
　　老天，他可是完全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就算医术高明，也没法将心病在一日之内治好啊！
　　“你说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杨轩须臾问道。
　　“这个……主子，恕属下直言不讳了。”陈秋咬咬牙，“属下观其征兆，玉公子似有郁结之症。请主子宽下心来，尽量……尽量劝慰安抚，心情好了，相信这病也就不治而愈了。”
　　“你好大的狗胆。”九月眉毛一挑，“叫主子去安慰那个男宠？”
　　陈秋暗叫苦也，这个小祖宗最是维护王爷，有他在场，对主子不敬简直找死。若非他经常过去，被那个玉公子平和透澈的心性所感，他也不会这么帮他说话。听绯春她们偷偷告诉他说主子好几日没有过来，公子心情就一直不好，便拜托他在主子面前说些好话，他拗不过才如此。早知道这小魔头在这里，他……唉。
　　杨轩没有表示，只道：“好了，你出去吧。”
　　陈秋如蒙大赦，行礼退下，这回连额头上都冷汗涔涔。
　　“主子。”九月还不服气，“内院争宠最忌讳扯上外院的人不是么？看来这个玉冥还算有本事，居然拉得那个贪生怕死的陈秋甘冒大不韪来给他见缝插针说好话，这算个什么事？”
　　“唔。”杨轩转着手上的物事，并不是很在意，他现在心里想的是那天见了欧阳婼之后，过去曦园的时候见到的师父，感觉很不对劲。
　　似乎……变得冷淡消沉了。
　　虽然他想要掩饰的样子，但是从来不屑作伪、也从未在情绪上作伪的老道，又怎么能瞒得过在皇宫那吃人不吐骨的地方住过十年的他？
　　一眼就看出，现在的他，并不想见到自己。
　　……那自己怎么就像个孩子一样，就这么赌气不愿过去和他见面了呢？
　　微微有些恼恨，杨轩心忖，要我过去看他？恐怕他并不愿意见到我才是。
　　九月盯着杨轩手上的那个小小的碧玉茶盏，并不是这个王府内多么价值连城的古董级物品，但是那素雅剔透的色泽，看起来却觉得有些眼熟。
　　……啊！
　　他这下记起了。
　　这不是上次那个玉冥用来泡茶的那套茶具么！
　　从前再怎么宠爱什么姬妾男宠之流，也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个样子！
　　九月心里一阵别扭，再加上外面那阵骚动他略有耳闻，斜眼望去，是熟人。
　　便故意打断杨轩的若有所思：“主子！朱夏有事禀告！”
　　杨轩这才回过神来，点头：“让他进来吧。”
　　大踏步走进来的朱夏，一身典型的武将装备，风尘仆仆的样子看起来就知道刚从演武场归来。他将帽盔的遮面甲胄往上一推，因为杨轩特许过可以不用摘帽行礼，因此事急从权，也就不在这时候讲究了。
　　玉山倾倒般利落跪下，行的还是叩拜大礼，朱夏额头隔着冰冷铁具磕上地面，朗声道：“求主子成全！”
　　他身边佩着一把精光闪闪的长刀，刀刃净白绝非凡品，看起来像是刚刚擦拭过般点尘不染。然而打从他刚才进门，九月便觉得自己腰上缠着的九龙鞭便蠢蠢欲动兴奋不已。他这鞭子粹过蛟龙血，十分有灵性，这一下动静，九月知道，朱夏的刀上必然刚刚染过血腥，而且分量不浅。
　　杨轩看这个素来傲骨的家伙忽然行此大礼，如何不知定是有事相求。他现下面上虽然微微带着笑意，事实上心情十分糟糕：“成全什么？”
　　朱夏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他这位主子，平生最恨别人挟恩求报，更讨厌别人自作主张。他刚才是急昏了头，只想着这回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求主子答应那件事，却不曾想自己一进来就行叩拜之礼，不管怎么样都成了以礼相逼，那位能给他好脸色才怪。
　　既然事已成定局，朱夏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接着道：“求主子将夏将军还给我们黑骑卫！”
　　“你这又是什么说法？”杨轩淡淡问。
　　“主子有所不知！”朱夏反正话一出口，便颇有些豁出去的味道：“宁王派过来的那个薛奉云，身手十分高明！我们黑骑卫那些三道高手，他一个人就挑翻了两个！”
　　“你们又为何打起来？意气之争？”杨轩似乎有些来了兴趣，“他这么厉害？”
　　“他不像是普通的修道者！”朱夏忿忿道：“我们也不过就是试试他的水路……”他说到后面就含糊其辞，杨轩知道事出必有因，却也按捺不动，听他接着说。
　　“其他人都在演武场那边呢！”朱夏急急道，“薛奉云好是嚣张，打了人不说，还出言挑衅，让我们派拿得出手的高手出来！主子，咱们先前可没听说那个宁王身边有那么厉害的高手，还是个武道双修？”
　　“武道双修？”杨轩一听这词，愣了，“你确定？”
　　“他根本就是用武技生生扳倒我们这边的人。”朱夏道：“请主子开恩成全，黑骑卫不能这么任他轻侮！”
　　他两眼灼灼，激动得像是恨不得立刻出去找那人拼命的样子。
　　九月眨巴着眼睛，却在发问：“你说的是那个天天穿着青衣跟着萧灵子转悠好像游手好闲书呆子的那个人？他叫薛奉云？这么厉害？”
　　朱夏显然不愿意给对方长威风，咬牙道：“只要夏将军回来……怕他个球？”
　　杨轩似笑非笑：“现在去只怕都人走茶凉了吧？”
　　知道刚才那番话令这个主子也开始燃起怒意，尽管面上看不出来。朱夏心里暗暗高兴，连忙道：“主子，宁王那边的青衣长矛卫据说十日后便到钟州，那时交流会上，让夏将军当着那些脓包面前重挫他们这个薛奉云，面子里子就都回来了！”
　　“你打的是这主意？”杨轩嘴角弯起，显然很是欣赏这个想法，略一思忖最近宫中由于落霞的失踪而大乱，恐怕那人也没心思加害徐道子，而且平静了这许多天，想必太师府那边的风波亦平。
　　“那就交给你和朱寒操办吧。”杨轩斜斜靠着软枕，“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这显然是同意的意思，朱夏喜翻心了，忙不迭颔首道：“那属下这就去向夏将军传主子话！主子放心，十日后等着好消息！”
　　“你让他们两人跟着他吧。”杨轩忽然又补了一句。
　　朱夏微愣，他刚才可没说那两个落败的三道高手是何人，怎么主子这语气就像是早已知道是哪两人一样？联想到自家王爷掌握的那个情报网，他这时更是敬畏起面前这个明明只比自己大了两岁的年轻王爷：“是，让冷伯阳和吴旭跟着谁？”
　　“战败之将，黑骑卫不留这样的人。”杨轩淡淡道：“那就废物利用饶他们一次，让他们跟在玉冥身边将功赎罪，若是他们保护的人有丝毫闪失，这回真的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为那两人松了一口气，跟着玉冥虽然委屈那两人一身高超造诣，但是想来夏将军受得了的委屈，那两人更是别想说什么。再说，若非如此，他们也就只有被废除一身功力逐出王府的份儿，从那玉冥受宠的程度来看这可是肥差，只希望他们能抓住这个机会了。
　　遂朗声道：“谢主子宽宏！朱夏这就告退！”
　　杨轩摆手，朱夏起身走出去的时候，和一个中年男子擦身而过。对方长衫儒帽，清俊的面孔上一双深沉细长的眼睛，不动声色的目光和朱夏对上，朱夏立刻觉得脊背一凉，不敢再看他，便颔首离开了。
　　这个王府总管厉照天，什么时候看过去都那么地叫人心底发毛。
　　离开内庭朱夏暗自松口气，正要走出缀锦阁那扇垂花门，身后一人拍向他肩膀：“喂！”
　　对方走路悄无声息，自己竟一丝声响都没有听见，朱夏被他冷不丁吓一跳，没好气道：“做什么？”
　　九月笑道：“你们这回真的被那个薛奉云整惨了？”
　　朱夏冷笑道：“哼，他也就这时威风。那吴旭和冷伯阳都是新近升上三道卫的愣头青，打败这两人就把整个黑骑卫当做好捏的柿子，薛奉云要高兴也只能趁现在了。”
　　“你怎么不上？朱夏，你不是四道卫么？”九月眨眼。
　　“原本就以多欺少，我再去车轮战，那黑骑卫还算什么货色？”朱夏傲然道：“薛奉云，他还没有厉害到那种程度！”
　　“到底是为了什么打起来？”九月好奇，“我上次在萧灵子那里见过你说的那薛奉云一次，不像是好勇斗狠的人嘛。”不如说完全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文人书呆……他真是看走眼。
　　这下子，朱夏支吾了。他虽然和九月还算交情不错，但是那么拿不出手的理由……
　　“……总之，让姓夏的出马。”朱夏含糊带过，忿忿道：“不但要打败他，还要让他一败涂地，没法翻身——也只有夏长野有这个本事。”
　　那恶狠狠的样子，九月哈哈笑了起来：“你们要挣面子，这下子知道夏哥的好处了？”他说话似乎带刺：“你平日里不是对他避之如蛇蝎，现在想起他的用处，才巴巴的跟主子求情让他回来？我听说你最近如鱼得水混得很开心嘛！”
　　“九月！”朱夏顿住脚步，回头望他，一字一句道：“就算有交情，这个话题我也不想和你持续下去！”
　　“抱歉、抱歉，我这个人就是心直口快，藏不住事情。”九月眨着眼睛，“你姐姐和夏哥那些破事，过去就是过去了，我这人就是招人厌的本事第一。”
　　“锵”一声，骤起的白光掠过九月那玉雪般艳丽的面颊左侧，九月只觉得面上一凉，只见那白影一闪而逝，朱夏面沉如水，手腕回收刀刃发出清脆声响，早已入鞘。
　　“我警告你，不要再提这些事。”朱夏冷声道：“而且，自从高慧琴嫁进这间邹王府，她就再也不是我姐姐。你听好，她姓高，我只有主子所赐的名字‘朱夏’，和她再也没有关系。”
　　九月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一碰面颊，旁边垂落的发丝一下子断成两截，面上一道细小血痕这才哔剥绽开，露出淡淡血迹。
　　“还是这个火爆脾气。”九月怜惜地望着自己指尖那点血红，“哎呀，要是我破相了，那得多少女人开心啊。”

　　第十九章 苦味（下）

　　一屁股坐在一块冰冷的大石头上，手里抱着虎儿，那热乎乎的毛茸茸的柔软身体多少慰藉了他冰凉的胸口，徐道子呼出一口气，口中呼出的淡淡雾气浮现在十二月份的冰冷空气中。
　　这块石头处于断崖旁边的一处山坳，视野非常好，坐在这里可以将断崖下的情景一览无余。昨夜下过一场雪，这座山也并不高，只淡淡披覆了一层直到脚踝厚度的雪花。他从这里极目远眺，可以看得见远处处于灰蒙蒙晨光中的夙奉山，日头还未升起，只能大概看清楚山体刚硬雄壮的轮廓在青色淡淡天光中迤逦开来，寒风从山石缝隙中穿过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无数人在其间窃窃私语。
　　终年冰雪不化的极峰——夙奉山，因传说中仙女雪姬公主将神器夙奉寒鼎放在这座山的顶峰而得名。徐道子望着一轮红日缓缓从夙奉山山巅露出端倪，先是淡淡的橘红色光芒，将那洁白的峰顶映照得宛如一块巨大的红色结晶，之后天光普照，将这苍茫大地也照得纤毫毕露。
　　他乱纷纷的心，也在此刻沉静下来。
　　回忆起过去最初见到五郎的时候，那么小的孩子，却有着一双饿极了的野兽般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可爱又可怜。那样黝黑而圆润的瞳孔，带着对这个世界、对人的质朴恨意，却又并非深沉黑暗，而是那种原初的赤子般直接的情感，一下子将他的心撼动。
　　他想，什么样的孩子能有这样一双眼睛呢。
　　那样一双眼睛，让他一下子想起自己那久远得仿佛上一世的童年。
　　但是到了现在，他自己也不记得，到底是因为年代久远而忘怀，还是自己有意识地将那些儿时的记忆尽皆忘却。
　　那似乎并不是那么美好的回忆。
　　可是，在这壮观的天光山景之前，他拘泥于这些俗事，确实也没有多少意思。
　　徐道子的手无意识地抚着怀中虎儿脖颈处的绒毛，旭日东升的那一刹那，天地间的万物渐渐苏醒，虽然已经入冬，但是那若隐若现的鸟鸣、那山峦尽处人家升起的炊烟、那熙熙攘攘的林间走动的觅食的野兽……他五感尽开，能感觉得到天地间极精极纯的元气在他的周身涌动。
　　心里暗暗一动，徐道子放开灵觉，这个天狐族的身体比之他“前世”更加易感敏锐，他能感觉得到有若实质的至纯之气包裹住全身上下，那精纯到了极点的感觉令他飘飘然发出一声喟叹，这些天来体内阴寒之气隐隐又有蠢蠢欲动的架势，先前在五郎那里得到的那些清阳之气显然已经所剩无几。
　　他望着那矗立在苍穹和大地之间，如同一个守护神那般俯瞰着整个钟州城的夙奉山，清楚地感觉得到，山巅确实有着什么神妙之物，将这里方圆百里之内的天地之气转化吸收，释放出来之后，就是他现在感觉到的这些精纯至极的天地元气了。
　　尝试着闭上双眼，徐道子默默地回忆起仙云门的“决动篇”：
　　凝神静气，气沉势稳。万物为仁，天地不穷。地母厚德，浩浩如海；当以此心，一念而动……
　　那这些天来曾以为已经消失的巫力，在筋脉中慢慢回复了生机，只是不再是阴寒诡邪，而似乎参杂了温暖的真力，渐渐涌动在周身。
　　走了几个小周天，徐道子便感觉一直以来堵塞不通的几个地方被一一击破，轻轻的哔剥几声，竟然没有他当初开始学道的时候服食那些丹药强行打通筋脉的痛苦，而是自然而然，就像是洪水冲开了一处脆弱堤坝一样，每过一处都令他舒畅不已……
　　若有若无的明悟令他渐渐进入入定的状态，怀中匍匐着的虎儿也渐渐和他气息同一，那可是一只集天地之精气而生的灵兽，吸收起天地元气自然比之狐妖更加不知得心应手几倍，在他身上几乎形成一个旋转不休的小小漩涡，徐道子也因此受益匪浅，有若实质的天地元气像是疯了一般朝他体内泉涌而来。
　　徐道子竟不知不觉开始进入了大周天的循环。脆弱的筋脉被一一修补，被一一强健起来。那精纯的元气将他的筋脉渐渐充满，直到他都觉得有些吃不消的时候，才蓦地睁开双目，强行切断了那和天地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
　　就在这时，天灵盖猛地灌注而入的元气令徐道子猝不及防，他的身体还不能承受这样强度的元气，霎时胸口一闷，吐出一口鲜红血液。
　　他这一下动静大了，连连咳嗽不止，肚子里的小东西却好似被他从美梦中惊醒，不满地踢动着手脚，徐道子左手覆在上面，一连安抚了好几下，右手却掩着嘴唇，鲜血淋漓蜿蜒，从指缝间滴落雪地，越发红得触目惊心。
　　一双手忽然扶住他肩膀，徐道子暗叹还是被他找到了，却还是咳嗽，一时说不出话来。
　　夏长野真有几分给他吓住了。他向来并不现身，只是若即若离地跟随在徐道子身边保护，今天却奇迹般失去了这小狐狸的气机，刚才却忽然又感觉到他所处的方位，这才追踪气机跟到这里，触目却是他捂着嘴巴，鲜血从口中流淌下来的场景。
　　夏长野不由分说，劈头便道：“跟我回去，让陈大夫给你看看！”
　　徐道子呼出一口气，接过夏长野不知哪里来的一块手巾，囫囵擦了擦嘴角，可惜地低头发现那件雪风裘衣也沾了几点鲜红，笑笑：“我没事。那些都是废物，吐出来有好处的。”
　　他神清气爽的样子令夏长野有些踌躇，皱眉：“你……”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徐道子望着怀中虎儿沉睡未醒的酣畅模样，奇怪地道：“虎儿？虎儿？”
　　……岿然不动……
　　联想起刚才的情况，徐道子不由得惊疑：虎儿不会是提前进入成长期了吧？
　　他半是惊喜，半是有些隐忧，看来，回去还是找些典籍翻翻好了。
　　“回去吧，”徐道子抬头对夏长野笑道：“这里天寒地冻，虽然你并不惧冷，不过我呆久了也不行了。”
　　“你怕冷，还跑到这里做什么？”夏长野跟着他往回走，手伸出去搀着他的腰，徐道子有些不太自然地往旁边挣脱，“我自己能走。”
　　“你出了问题，王爷可是要找我问罪的。”夏长野硬邦邦地道，紫色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徐道子和他对视片刻，暗叹一声，“那就有劳你了。”
　　有夏长野带着他确实省力，徐道子被他半搂半抱着很快下到了半山腰，忽听夏长野问了一句：“你为什么甘心留在邹王府？”
　　徐道子一怔，抬头只看见他没有表情的侧面。
　　“嗯，我？”徐道子呵呵一笑，手里将虎儿搂得更紧以防在颠簸中掉落——真该提醒这家伙少吃一点了，“我跟着五——跟着王爷，他回来了我自然也就回来了。”
　　“是吗？”夏长野语气平和，徐道子却分明觉得他似乎觉察了什么。
　　应该不会吧……
　　这座山离他所住的曦园后院并不远，下山之后，夏长野并没有松开手，徐道子也不好叫他，只能蹙着眉毛，略有些别扭地被他这么搂着腰带了回去。
　　掀开帘子正要进去，回首却见夏长野站在院落中望着他，沉默不语。
　　徐道子侧头示意：“不进来？外面很冷的。”
　　“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么？”对方却忽然问了一句。
　　徐道子惊得几乎脊背发毛，手上的虎儿动了一下，他连忙搂紧，讷讷不知该说什么，夏长野却轻轻笑了一声：“你不是玉冥。”
　　那笃定至极的声音，徐道子也觉得自己掩饰功夫自然没有高明到能瞒住这个人的地步，怔了一下反而放下心来，无奈道：“你知道了。”
　　“我该怎么称呼你？”
　　“嗯？”徐道子睁着眼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还叫我玉冥就好。”
　　他不想在抹杀别人的灵魂后，将名字的存在也一并抹杀。
　　“我该怎么称呼你？”又问了一次，语气甚至没变。
　　徐道子眨眨眼，“……”
　　“我该怎么称呼你？”
　　“唉……”徐道子斟酌片刻，“叫我徐衍就好。”俗家姓名拉出来用用，徐道子那诨名知名度颇高，万一遇到熟人就不好对付。
　　“徐衍……”夏长野低低念了两次，那深紫色的眼睛直直望了过去，“很荣幸知道你的名字。”
　　他声音里带着一些若有若无的东西，徐道子只觉得那句“荣幸”听在耳里实在有些不自然，搂着虎儿退了一步，勾起笑纹：“不进来？”
　　“不必了。”夏长野颔首：“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跟着你。”
　　徐道子内心一喜：“啊？”
　　天知道做什么都有人跟屁虫一样跟着是什么感觉？反正徐道子是巴不得早点脱身。
　　似乎看出他的情绪，夏长野也勾出一丝不像笑的笑弧：“接替我的那两人等会儿会过来找你，你就在曦园等着吧。”
　　他那半仙半魔的面容这么一笑委实扭曲可怕，森冷邪肆，徐道子却并不恐惧，他早就被这个走了一个却来了俩的消息击倒，呆呆的不说话了。
　　直到夏长野黑色的背影隐入开始降落的小雪之中，徐道子才回过神来。
　　正要转身，眼角却掠过一道白色的影子，徐道子刚才全身筋脉已通，更是由于刚才的际遇，隐隐有半只脚踏入先天之境的趋势，眼力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他现在能看得见的白影，换做先前，只怕连留在眼角的残像都不会有。
　　徐道子抱着虎儿，不动声色地站着，慢慢将全身气机放了出去，却再也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
　　如果他没有看错……那是一个人！
　　也许一般人难以想象这种接近雷电般的速度会是人类所有，但是徐道子曾经属于另一个常人看来难以想象的世界，他知道，这绝对是人，而且，是一个身法极其高明的修真者！
　　有这样的速度，如果是武修，那么绝对是金丹期以上的修为！如果只是普通的修真者而非武修，那么就更加可怕，不是元婴期以上绝对办不到！
　　那种就连万物气机都可以混淆其中的高明身法……
　　这种世俗界，怎么会有这样的修真高手混迹其中？
　　联想起刚才在那座后山上，对着夙奉山入定的时候，隐隐约约感觉得到正有什么朝着邹王府的地界过来了。难道……？
　　夏长野带他下山之后，也不过就过了那么短短的时间，难道那明明还相隔百里以上的路程，竟被这修真高手瞬间跨越？
　　这并非不可能，他知道。
　　只是这样的话，就要重新估算对方的实力了……
　　不着痕迹将气机收回，徐道子知道，凭他现在的实力，随便一个修真者都比他功力高超。低头玩着虎儿脖子上的绒毛，嘟囔了一句“好冷”，假作普通少年的样子，徐道子踏着虚浮的脚步走进屋里。
　　放下帘子，满室的温暖如春令他身心为之一轻，徐道子呼出一口气，抱着虎儿走向里屋。
　　“绯春、绯秋，你们在吗？”漫不经心地招呼了一声，徐道子无奈地望着被血污了的雪风裘衣，将还在熟睡中的虎儿放在热炕上，自己解下那件厚厚裘衣，正要挂上旁边的木勾——
　　一双冰冷的手臂猝不及防从后面将他一把环抱在怀里，不同于夏长野的出现，这下子徐道子事先一丝预感都没有，他惊得脖颈后的寒毛都要竖了起来，张嘴只来得及“啊……”了一声，就被强行扳过脸去，还未看清对方的样子，就被那强硬地压下来的嘴唇夺去了呼吸。
　　徐道子只觉得全身寒毛倒竖，那种接近厌恶和不快的恐惧感令他大力挣扎起来，却被对方牢牢钳制在那陌生的胸怀中，唇舌霸道地搅动，他呜呜了两声还待挣扎，却感到对方的嘴唇似乎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他愣了一下的同时，却感到从脊梁骨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体内好不容易平和下来的九阴真元再度像是疯了似的疯狂运转，至阴的真元之力从口中被对方源源不绝地吸了过去，徐道子四肢渐渐无力，原本抓着对方肩头拼命推拒的手也软了下来，他刚才积淀的那些真力在这个人面前恍如纸扎一般脆弱，根本还没接触就败下阵来。
　　这种可怕到了骨髓的感觉令徐道子又恨又怕，他第一次感到这样压倒性可怕的冲击感和在真正的强者面前根本不堪一击的蝼蚁般的卑微，圆睁的双眼渐渐失去了神采，生平未曾在人前出现过的泪水竟从眼角蜿蜒而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只是须臾，在徐道子而言，却像是亘古般久远而又难耐悠长，他几乎失去了意识。
　　也就在他要昏迷之前的最后一刻，对方似乎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将他一下子松开，徐道子根本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对方却好心地将他一把抱住，堪称温柔的手势，将他放在床上。
　　徐道子脑袋触到枕头的那一刹那，男子却也跟着压到他身上，半撑着支起的上身带着玩味和无情交织的眼神望着他：“天狐族的小皇子，好久不见了。”
　　徐道子迷茫的视野内，出现了一张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都不会忘却的脸孔。那是仙魔般邪魅瑰美的脸庞，看在他眼底，却好比望见世上最丑恶的事物般令他憎恶。
　　他嘴唇翕动良久，才找回了自己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张远之……！”

　　第二十章 两心（上）

　　这个名字一出口，徐道子就觉得自己一直深深压抑着的什么在心头蠢动，他放慢呼吸，宽大衣袖下的手掌不动声色地移到床头，紧接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一个铁罐子，朝着对方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张远之看上去根本身体都没有动，他略显意外地望着那个“凶器”，身体化为虚影模糊一瞬，再度回复的时候，那个铁罐子已经从他身上穿过，连根毫毛都没伤到。
　　徐道子本也没想过能真的打中他，趁他一不留神，便一跃而起滚下床铺，刷刷几步退到了房门口。
　　刚要伸手去推门，下一瞬间却不期然摸到了一个类似墙面的带着软度的物事，张远之低头戏谑笑道：“小皇子，你真是热情。”
　　却是他的胸口。
　　那个铁罐子就在这一刻跌落尘埃，哐当一下，盖子被砸开了，里面黑黝黝的茶叶散落一地，由于储存得法而保留的清幽香气一下子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房间。
　　微微翕动着鼻子，张远之忽然脸色微变，徐道子往窗户的方向退了几步，却发觉对方的目光带着诡异的探究色彩，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视线须臾又转过坑上翻着雪白的肚皮正在酣睡的黄色猫儿，徐道子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冷，本想趁其不备用身法离开此地的徐道子不得不打消了念头。
　　“你养的猫儿，看上去特殊得很哪。”张远之斜斜勾起嘴角，徐道子心里咯噔一下，故作平静道：“不就是一只胖猫，哪里有什么值得太师您如此注意。”
　　麒麟之气和天地同一，不管化作什么形态都是天衣无缝的，不可能从气机的异同分辨出来，张远之不可能发现。
　　“不要对我这么客气，小皇子。”张远之的声音中似乎潜藏着一股能将人心尽皆融化的魔力，“你这些神仙悦，是哪里来的？”
　　徐道子心旌动摇一瞬，那阴寒的真元之气被掠夺大半之后，刚才吸纳的天地元气却在体内悄悄运转起来，他的头脑为之一清，暗骂该死的张远之竟然对他用起迷魂咒，面上却装作迷糊的样子，“蒙王爷赏赐……”
　　对方面上微笑恒常不变，若有所思的目光却梭巡而下，拉开距离之后，面上由于刚才的“吻”而露出带着怒意的酡红的小狐妖，被窗外投入的雪光映得面部轮廓清晰起来。张远之不禁有些恍神，他甚至根本记不得这个玉冥生成什么样子，但是以前的他，是这个模样的吗？
　　越发清俊细致的五官线条，仅仅用“清秀”两个字来形容已经是有些寒酸了。解下那件裘衣之后，冬天的棉衣也遮盖不住微微隆起的腹部，张远之眼神越发深沉，“你进入化形期了？”
　　他注视着少年的腰身，一个若隐若现的猜测就要浮出脑海。
　　徐道子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偏偏这整个屋子似乎被这家伙用结界封住了，他即使豁出去大声叫喊估计都不会有人听得见。何况还开始下了雪，万籁静寂的，……啊！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中，徐道子脑海中却不期然忆起从前的一个小游戏。
　　他盯着张远之，对方像是毒蛇研究嘴边猎物一般兴味而莫测的神情，令徐道子明明站在窗户旁，缝隙中的丝丝寒风吹在他身上，脊背还是冒出薄薄汗意。
　　五郎他……今天也不会来了吧。
　　……可是还是不甘心。
　　一丝苦笑爬上徐道子的唇角，却听见张远之慢悠悠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居然有身孕了……我很好奇，谁是孩子的父亲？”
　　……
　　时间拉回前一刻。
　　小雪纷纷扬扬下得大了，但是以冷伯阳的目力，还是能够清楚瞧见前面站着的那人俊美得带着妖气的侧脸，那深沉莫测的情绪在紫色瞳仁中一闪而逝，而后，朝着对面的少年颔首告别。
　　那人在这样的隆冬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袍劲装，领口开襟处一枚宝光流转的明珠带扣在雪色中熠熠生辉，背后的厚披风随着他的脚步翻涌之间，冷伯阳分明望见，那披风背面是一匹白狼匍匐、作势欲扑的栩栩如生的图案。
　　目光一侧，那人紧窄的袖口刺绣了五道绚丽的银边，整个人像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宝剑，漫不经心地对上冷伯阳的视线之时，他还是被那张由极端的丑陋和俊俏交织融合的诡异脸孔惊得骇了一下，连忙低下头。
　　心里却偷偷嘀咕，那个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得他们从来桀骜不驯的将军这般另眼相待，刚才那眼神，啧啧。
　　夏长野将少年目送进屋之后还站了片刻，才大步往他这个方向走来，冷伯阳连忙躬身，旁边吴旭也一并躬身。
　　王爷穿着一件雪白的裘衣站在他们面前，并未束冠，风神俊秀的样子，表情淡淡地望着朝自己走来的心腹大将。
　　夏长野在雪地里半跪下去，“参见主子！”
　　“嗯。”杨轩微微一笑，他的眼神黝黑深沉，像是带着什么暗涌的浪潮，夏长野只觉得心里一跳，刚才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王爷过来了，回过神来才看见对方站在院门那棵松树下，不知道朝着他的方向看了多久。
　　“你最近做的不错。”杨轩颔首，“到今天为止，辛苦你了。”
　　先前被派来守着这个小男宠，确实不是很情愿的。但是到了现在，夏长野却有些再也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年轻王爷那淡淡的一句夸赞，一下子令他情绪平复不少，抬头望见对方真挚微笑的眼睛，夏长野一言不发地将头贴在雪地上，一时又心潮起伏起来。
　　“为主子办事是属下的本份。”夏长野这句话出自肺腑。
　　冷伯阳带着莫名的敬畏偷偷望着那位主子，这座府里，能令夏将军这只猛兽俯首帖耳的，果然只有王爷啊。
　　斜眼再看一眼吴旭，人高马大的家伙咧着嘴傻笑，冷伯阳只希望这次他可千万不要在新主子手下再惹麻烦了。
　　“长野，你从来没有令我失望过。”杨轩和声道，“起来吧。”
　　抬起头，夏长野犹豫道：“主子，宁王那边……”
　　“嗯，精锐尽出，来了一百人。”杨轩道，“现在在城门外驻扎，明天应该就能到城里了。”
　　夏长野紫瞳一瞬：“长野必不让黑骑卫蒙羞。”
　　杨轩笑了：“要的就是这话。你去吧，朱寒朱夏他们也有事情汇报呢。”
　　语毕，杨轩忽然心底掀起一阵怪异的烦躁之感，他注视着曦园的方向，忽然浑身一震，迈开大步朝着那座小雪覆盖下越发显得清幽的屋舍走过去。
　　夏长野望着他的背影，伸手阻止了正要尾随的冷、吴二人，“你们等会儿听主子指示，现在先姑且在这里候着。”
　　冷伯阳厚着面皮道：“头儿，好久不见。”
　　“哼，”夏长野瞥他一眼，“先前可没见你过来这边看过我。行了，我去了，你们等着吧。”
　　吴旭傻呵呵道：“头儿，那玉公子是个好人不？”
　　夏长野纳闷：“你们刚才没看见？”
　　冷伯阳先前听多了府内风言风语，惊叫：“那个少年就是玉公子？！”
　　他先前还以为是多么魅惑众生、颠倒城池的绝美妖精，不想这位却大异其趣，刚才远远的没怎么注意他的相貌，但是从感觉来说，只是一个颇有几分雅致的清秀少年而已。
　　夏长野哼笑一声，定定地望着杨轩消失在门口，这才转身走开。
　　杨轩此刻不得不承认，他开始心急如焚。
　　缩地成寸的功夫他第一次在人前用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掠入厅中，却感觉得到一个坚固的无形的结界将里间整个牢牢围住，他左手握拳，淡淡的金色光芒浮现出来，轰然一拳朝着结界的界眼重重击去。
　　下结界的人似乎并未想过能有人破解，因此功力高明，但手法其实很随便，就像是临时起意一样。杨轩这一拳下去，宛如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那结界从被他击毁的那个界眼起了缝隙，哗的一声犹如海浪厉啸，立刻刮起了结界损毁的风压。
　　杨轩夷然不惧，从已经坍塌的门口掠入，却见一人将徐道子压制在窗户旁边，徐道子转头望见他，惊叫道：“五郎！……”
　　那黝黑水润的瞳孔，明显是红过一次眼眶。一眼就看出那背影是属于谁，杨轩一股无名业火烧的震天高，左手“啪”的一下轻响，虚空中被扭曲了的气旋中凭空出现一把长剑，那锐利剑气逼得张远之一下子回头，身形一顿，就像是徐道子方才用铁罐子扔他一样，使出了同样莫测诡异的身法，身体竟凭空在原地消失，而后出现在另一处。
　　杨轩却“哈”的冷笑了一声，那柄长剑发出淡淡金色光芒，犹如目见一般以神鬼莫测之势朝着身后反手刺出，只听一下闷哼，却是张远之出现在那里，直直被刺中左肩。
　　杨轩眼睛闪动着琥珀般鬼魅的色泽，一丝杀意掠过，他手腕一震，那将对方已经刺个对穿的剑刃却在伤口里狠狠搅动起来，之后一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竟将张远之的身体顺着那个伤口劈成两半。
　　张远之睁大着眼睛似乎不敢置信，血液溅起，杨轩冠玉般无瑕的脸孔溅上几滴血红，却面不改色地直直盯着他，长剑剑芒暴涨，竟要生生一剑砍下他的头颅！
　　却是徐道子喊了一声“五郎”，杨轩手上一顿，张远之面上神情诡异地露出一笑，似乎根本没有痛楚的扭曲表情，那源源不绝从口角溢出的鲜血奇迹般止住，他柔声道：“王爷何必如此发怒？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
　　就像是一场幻觉一样，“了”字落下，那已经被刺得残破的躯体像是冰雪消融一样，无声无息从房中消失了。甚至就连刚才身躯断裂的那一刹那喷溅而出的血液也连带着一并消失，宛如一个噩梦，醒来的时候烟消云散。
　　徐道子惊魂甫定，脚软地一下子坐倒。
　　杨轩一下子回转身体，朝他走来，将他有些发冷的身体一把拥在怀里，紧得像要将他嵌入怀里，再也不要分离。
　　被他那样紧紧地抱住，熟悉的温暖气息将自己紧紧包围，徐道子茫茫然抬起了双手，有些迟疑地想要抱住他的背部，却又不敢十分使力。只虚虚拥着，踌躇而又畏怯。
　　刚才张远之像是噩梦一样消失，他忽然害怕起来，五郎会不会只是他接下来做的一场美梦，只要他碰实了，一样毫不留情地幻灭在隆冬的细雪中，不留一丝痕迹。

　　第二十一章 两心（中）

　　此刻的元洛城太师府。
　　正在入定的张远之忽然身躯一震，双目睁开，一口乌血吐了出来。
　　端着茶盏推门而入的少女动作轻柔，一身雪白的纱裙看上去犹如仙子般雅致可人，五官细巧的样子，虽非绝色却令人怜爱，她一眼望见榻上猛然吐出鲜血的张远之，不禁大惊失色，放下托盘掠过去：“师父！您怎么了？”
　　接过少女给他擦拭嘴角的巾帕，摇头止住她要给自己输气的举动，“小妖，我没事。”
　　张远之声音依旧轻柔，不急不缓，少女小妖这才放下心来，嘟起嘴巴：“师父，这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吐出血来呢？”
　　“呵呵。”张远之伸手接过少女奉上的茶盏，缓缓喝了一口，“没事，死不了就是了。秦扬呢？”
　　“秦师兄还在琢磨那套惊鸿手呢。”小妖樱唇嘟得更高，嘴里嘀咕一声“那个笨蛋”，她从来不喊他二师兄，也只会在这个师父面前勉强尊称他一句“秦师兄”，事实上对从来就有些驽钝的那位师哥有些蔑视，说起他来总带些不愉快的色彩。
　　张远之虽然心知肚明，却漫不经心地道：“小妖，你比他灵活伶俐，做师妹的，能为师兄尽一份心力也是好的。既然现在闲着，就去指点他几手如何？”
　　……可是我情愿为师父鞍前马后啊！
　　小妖瞪着眼睛，脚尖在地面蹭了几下，耳边又听得那低沉绚丽的动听男音轻柔道：“惊鸿手你会了不是吗？小妖冰雪聪明，从来不需要为师操心的。”
　　少女一下子芳心荡漾，面上不豫神色尽皆退却，“既……既然师父都这么说了……”
　　望着少女轻盈地退出门外的身影，一个柔媚的声音缓缓响起：“太师，您哄女孩子开心的手段真是不比四王爷逊色多少呢。”
　　张远之慢条斯理将茶盏放到一边，没有再动一口。莲馨顺手拿起，喝了一口，赞道：“这是绝顶？味道很正啊，看不出小妖那刁蛮丫头手艺这么好？”
　　“绝顶？”张远之哼笑，“这是神仙悦。”
　　莲馨一愣：“明明是绝顶嘛，神仙悦？没有听过……嗯，不过细尝起来，香气似乎比以前喝过的绝顶要好很多……真的不是绝顶？”
　　张远之不语，脑海中浮起儿时情景。
　　他那总是像冰雪一样恒常高洁而冷漠的师父盘腿而坐，永远一身像是一尘不染一样的白衣，长长的广袖随风飘飞的样子，淡淡的神情，目下无尘，没有人能在他明亮而又寒冷的瞳中留下任何痕迹。
　　……不，也是有例外的。
　　那人飞扬跳脱，放荡不羁，是迥异于师父的另外一种意义上的修仙人。张远之记得自己从前温良谦恭，乖顺地在师父面前俯首帖耳，兢兢业业做一个任劳任怨、天资聪颖的好徒弟，终于好不容易在入门三个月内筑基，博得那从来七情不动的师父都给予一个难得一见的赞美的时候，这个当时带他上山的师叔却一眼也懒得多瞄他一下，只半开玩笑地对师父说了那么一句：“还是你有办法。我就不太喜欢这样太过‘听话’的孩子。”
　　他站在一旁听得这话，也只能付之一笑。
　　回想起来，只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和那个师叔，似乎是在一个燥热的季节相识的。只依稀记得那年好像是12岁，天气热的让他几乎难以呼吸，蝉鸣声大到了令人震耳欲聋的地步，耳边回响着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气无力的叫卖声。余下只记得心里烦闷欲死，每寸皮肤都残留着焦躁和有气无力。
　　只是具体什么样的情况下见到他那师叔，就再也记不太清楚了。他从来自负记性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回忆中却缺了这么一块，确实有些奇异。
　　不过，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忘了就忘了罢。
　　只不过，就算是过了那么多年，他也可以断言，不管是现在，还是在不知道何时会消逝的将来，他都不可能会忘记初次见到那个男人的那一个瞬间，整颗心脏都为之紧缩的那种晕眩般的感觉。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流远，他应该称其为“师父”的那个男人。
　　那是宛如从真正的冰雪神话中走出来的仙人，七情六欲似乎恒常地和他扯不上任何关系。他曾经以为师父这辈子如果不升仙，就只有孤身一人渐渐在仙云山那座麒麟峰修炼寒冰诀直到自身也化为冰雪一途。听起来像个笑话，但真正见过那人的人，就知道这断不是戏言。
　　因此，偶然见得师叔与师父相对盘腿而坐的时候，他那从来不修边幅的师叔十分罕有地以相当有法度的姿势泡茶的动作看得他一怔。一举一动难得地透出了端方优雅的味道，叫他几乎以为这人出身贵不可言，而不是先前那个有时笑骂由人有时疯疯癫癫，连一件新衣都懒得换的贫穷道士。
　　如果说这足以令他吃惊，那么让他平静的面皮下涌起惊涛骇浪的事实便是，师父接过那人递来的茶盏，品茗的时候虽然面无表情，可是身上那叫人不敢接近的清冷氛围居然淡了下来，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少有的扬起了一个微微的弧度。
　　那日师叔似乎情绪很高，顺手递了一杯过来给他，清幽雅淡的香气，就像要沁入骨髓、深入魂灵般回味无穷。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采自仙云山大罗峰的黑色茶叶叫做“神仙悦”，确然，浓艳甘冽幽香搭配妙至巅峰手法，即使是大罗金仙，怕也难以得尝这绝妙无双的手艺。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对那个师叔刮目相看吧？
　　为了讨好他，小妖的手艺已经算是一绝，元洛城内坊间难有敌手。只不过，品尝过珍馐的人再去吃糟糠小菜，就算只是偶尔尝鲜，也不会有持久的兴头。
　　略带遗憾地望着那杯茶，小妖只怕也把它当做绝顶去泡了，难为他保留了两年多的茶叶。
　　莲馨那厢喝得陶醉轻叹，半晌才想到要问他：“你用了分神术去邹王府，可探出什么有趣的？”
　　“宁王明天就到，如果这算得上是有趣的话。”张远之的表情却不像是如此，莲馨好奇心一下子刷的冒出头来：“你不就是去看看宁王到了没有？怎么，还有什么额外收获？”
　　托着左边面颊，张远之的黑色瞳仁闪动着古怪莫名的神采，定定注视着莲馨，看得他心脏一跳，有些面热地道：“怎……怎么？”
　　“你们天狐族，化形期大约多久？”那人却出乎意料地这么问。
　　“啊？”莲馨有些意外，但还是如实回答：“看各人的血统不同了……一般说来，越是接近皇族的，化形期反而越久。有时候，花上个你们人类的十年八年也不足为奇。”
　　“这么久？”张远之蹙眉，这也不过过了大概两个月，那玉冥的变化却显著得很，自己感觉得到，那绝对是化形期快要进入中期的表征。莫非他是例外？
　　“嗯……你那么一说，是有例外。”莲馨指尖点点红唇，作势微微噘起，媚笑起来：“想知道？”
　　张远之微微一笑，伸手勾住他的削肩纤腰，揽入怀中漫不经心地对着那樱唇吻了下去。
　　须臾。
　　气息微微有些紊乱的莲馨面上有些情动的色彩，舔了舔下唇，柔声道：“就是孕期。如果化形在孕期发生的话，就会产生同步。比如说，产下孩子就会完成整个化形期，或者也有可能稍有滞后，但是时间不会间隔很久。”回味着刚才的吻，莲馨轻笑道：“怎么忽然想到要问这个？嗯……”
　　张远之一边轻吻着他的耳垂，一边伸手解着他的衣带，调笑道：“这不是以防万一么？你不就是一只狐狸精……”
　　被他弄得有些昏沉的莲馨，很自然地投身而入狐性本能之中，再也想不起往下追问。
　　而张远之低垂的双目中一直留存着清明的凉意，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虚掩的门扉外倏然消失的一双穿着漂亮紫色绣花鞋的小脚，心里却转着一个念头：那个小狐狸，是从哪里弄到的神仙悦？不可能是杨轩给的。据他所知，杨轩根本不好茶之一道。
　　冲虚前日在大殿之上做了一个奇妙的预言，震惊朝野。看来，那只小狐狸和预言决计脱不开关系。
　　要不然，该怎么解释那个对留下自己子嗣深恶痛绝的邹王爷，却愿意开恩让小狐狸成为唯一的例外呢？
　　……
　　消瘦的身体在自己怀中不停地颤抖，杨轩一心以为他吓坏了，一下子整颗心都像是要揪起来也似，就要冲出去将陈秋抓过来给他看看。
　　徐道子紧紧拉住他的袖子，用力地摇着头，也不说话，只睁着一双冥黑的眼睛望他，眼眶红红的，杨轩从以前就十分讨厌这个师父无欲无求好像凡尘俗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因此，当他对自己露出这样夹杂着期盼、示弱、迷惘的表情的时候，铁石铸就的心肠，也不禁一下子迸出破绽，化作口中吐出的一声叹息。
　　展开双臂将他一把抱起，就着这个姿势，两人坐到了温热的床铺上。杨轩想要将他紧紧地抱住，却在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的手臂竟不禁微微地在颤抖。他略感诧异地望着自己的手肘，刚才并不算是一场恶战，何以自己竟仿佛15岁那年经历过的那次与蛮族的战役一般，整个身体都产生了鏖战后的疲惫和战栗？
　　怎么会这样……？他……到底在后怕些什么？
　　不知道他的震惊，徐道子只坐在他的怀中，乖乖地将头枕在那坚实的肩膀。现在的他，觉得自己仿佛一个脆弱的稀世珍宝，被呵护备至地抱在怀里捂在心口，这陌生的感觉，令他有几分郝然之余，又觉得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觉察到了什么，徐道子这才直起身体，将环绕着自己的一双臂膀握住，纤细的指尖顺着对方的手肘滑落下来，将杨轩的手掌、手腕翻来覆去地查看了一番，发觉没有伤痕之后，才呼出一口气，将那明显比自己大了两圈的手掌举了起来，放到自己面颊旁，轻轻道：“没事了……不要怕。”
　　杨轩又是想要狠狠地将他推开，又是想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他浑身僵直了片刻，终于还是将手从那双微温的手掌中抽开，却是开始将他拉离自己的身体放到床上，仔细地上下检视起来。
　　刚才惊鸿一瞥，似乎没有外伤，也是急昏了头，现在好像真的冷静了下来，杨轩闭目一瞬，这才睁眼，解开徐道子的衣襟，准备认真查看。
　　方才解开第一枚盘扣，却被那只白皙的手掌按住自己动作的手指，抬起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那有些惶惶、又有些为难的面孔，嗫嚅道：“五郎，我真的没事。”
　　杨轩怔住了。
　　雪光耀眼洁白，经过窗纸的过滤之后也只是一缕柔和的茭白色的光线。正好斜斜照在那温润如玉的肌肤上，现出一抹宛如墨色晕染开来的酡红，恰恰就像初春早开的第一个花蕾，清新美丽，纯真可人。
　　——奇怪，只不过几天没见的光景。可是……
　　为何他的心竟像是要跳出胸腔，先是害怕，后是惶然，现在则是止也止不住地，为眼前这个少年而强烈地悸动不休？

　　第二十二章 两心（下）

　　徐道子按住杨轩的手，复又觉得自己这个姿势反而很像是将对方的手掌固定在自己胸口，一股子欲拒还迎的味道。他只觉得面颊上几乎有火要迸发出来，连忙松手，手肘支撑着坐直身体，又重复了一遍道：“我真的没事。”
　　刚才还没觉得怎么样，现在屋里异常安静，徐道子耳边几乎都听得见自己砰砰心跳，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那么难以面对对方若有所思的神情。真是奇了怪了，之前明明还可以将他就当做一个子侄辈那样宠溺着爱护着，为什么如今却好像一切都不自然了起来，仅仅是抬起眼睛对着他也无法做到？
　　只觉得自己被对方有若实质的目光包围着，似乎从头发到脚尖都别扭起来，徐道子怀疑自己手指尖都发红了，连忙悄悄地往衣袖内缩了缩，还是低垂着眼睫，稍微放大了声音：“你、你要是忙的话，就不用管我了。”
　　他却不知道，这么突兀地提高音量，反而更加诡异。
　　从杨轩的视角，只看得到那头顶一个可爱的发旋，乌黑的长发披散在白色中衣上越发映得黑白分明，犹如一幅工笔精细描绘的画卷般叫人不禁赞叹。犹记得自己第一次强行侵犯了这个身体的时候，想的是这少年相貌乏善可陈，倒是满头青丝可比拟那些绝世佳人，比之他的那个母亲还要出色三分。
　　想来这些日子，从确认对方的身份不知何时已经变为“师父”以外，他就再也没有这么注意过“师父”的容貌是好是歹。他公私分明，私下发泄欲望的时候也会要求床伴的姿容和身段，但是如果不是那样的对象，他就不会在乎别人容貌生的如何。师父就是师父，不能参杂别的，这是他的底线。
　　心里却有一个小小声音不停地道：那么先前为何假借着给他吸取清阳之气的名义，在过程中向对方索取温暖的欢娱和慰藉，满足自己怎么也没有办法填补的内心的空虚呢？别装傻，那就是你一直以来可望而不可即的。
　　14岁那年，他第一次亲吻了自己心仪的女子。欧阳婼的嘴唇带着淡淡的胭脂味道，很是柔软，充满了柔和的女人香气。他还是个少年，她已经是个待嫁的女子。那个吻发生的很意外，回想起来，夙愿得偿的美好似乎大于亲吻过程中所感到的喜悦。
　　到底……哪一边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杨轩从来奉行一往无前的决绝方式，做过的任何事都鲜有后悔。但是为了这个师父，他破了太多次例。
　　一直将他绑在自己身边，迟迟不愿让他离去。杨轩发觉，自己似乎不能再用“念旧情”这简单的三个字来概括他们之间的一切。
　　那么……不是师徒之情，还能是什么呢……
　　脑海中有个声音怂恿着“再做一次就知道了”，杨轩着了魔一般伸出手握住那纤细的肩膀，少年受惊一样抬起头来望他，长而浓密的睫毛颤抖着，其下是仿佛蒙了一层泪雾的黑色瞳仁，白得发蓝的眼白，衬得那对眸子像是浸在一汪清泉内的一双黑色琉璃珠子。
　　杨轩遵从着本能的召唤，将唇覆盖上那微红的眼眶，毛茸茸的眼睫毛挠着唇角，杨轩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软化了下来。
　　顺着眼角，从面颊左侧如同细雨般落下的轻吻，最终还是覆上了那颤动着似乎要说什么的双唇。柔软的清新的味道，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和诱人。——可不就是少年么，少年的躯体，还有他那师父永远像是少年一样懵懂纯净的心。
　　像是白纸一样美好的永远的少年啊……
　　杨轩舔了舔他的唇角，紧闭着的嘴唇轻颤，徐道子忍不住觉得不仅唇边发痒，他的心也麻酥酥的似乎跟着痒了起来。先前五郎的举动吓了他一跳，回过神来已是这番光景。徐道子只觉得自己心跳的越发厉害，就像要蹦出胸口，那咚咚声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仿佛擂鼓一样。挨得这么近，五郎肯定也听见了。越这么想就越是觉得不好意思，徐道子出神起来，对方狡诈地却趁机用舌尖顶开他的牙关，叩关而入。
　　徐道子一惊，伸手正要推拒，却被那涌入口中的清阳之气眩晕了头脑，他现在身体正是虚弱，这纯阳之气的香气就像是难以抗拒的罂粟，徐道子根本不可能拒绝。懵懂之下竟将舌尖也探了过去，糊里糊涂地厮磨起来。
　　察觉到他的软化，杨轩越发肆无忌惮地吻着，唇舌交缠之际，左手揽住少年的腰部往自己的怀中带过去，右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就着亲吻的姿势倒在床榻之上。少年的双唇之内似乎隐藏了一个甜美的世界，杨轩知道自己的清阳之气正在被他迅速地吸取过去，他却并不在意，这个感觉，美好的让他几乎愿意拿出一切去交换。
　　开始有些窒息的少年终于成功地在“呜呜”几声后，让对方放开他，两人的嘴唇分开的那一刹那，竟还出现轻轻的一个声响，徐道子一下子整张脸都涌上鲜红的颜色，将面孔侧了过去不敢看他，亲吻过后嫣红的唇瓣翕动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僵持了片刻，徐道子忽然觉得胸口一凉，他视线往下，这才发现杨轩不知何时已经将他衣襟打开，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那英俊的脸容定定望着他，徐道子发觉他竟从那双黑的犹如子夜深沉的眸中看见了静静燃烧的火焰，一个了悟从他的脊背像闪电般升了上来。
　　那是欲望……
　　“不……”
　　徐道子伸手要掩上衣襟，却被男子抓住他细瘦的腕部，轻柔但坚决地拉开，之后对方低下头，徐道子感觉到锁骨传来一丝被咬噬的痛楚，紧接着是唇舌吸吮的暧昧麻痒，徐道子再也说不出话来，忽的胸口的□被灼热的嘴唇包裹住了，徐道子忍不住“啊”的一声，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了他伏在自己胸口的头颅，眼角甚至浮现了淡淡的泪意。
　　脑海中闪过那个生的和落霞毫无二致的美丽女子和五郎紧紧相拥的景象，徐道子仰视着屋顶纵横交错的梁木，凌乱的吐息夹杂了一丝痛楚，但是那敏感至极的身体又怎么禁得住对方的肆意进犯，以及技巧娴熟的挑逗？
　　更何况……
　　徐道子感觉到另一边的□被灵巧的手指细细拨弄把玩着，电击一样陌生的快感让他浑身一抖，好不容易蓄起的力道再次完全流泄掉了。他身体像是畏寒一样轻轻发着抖，那从来没有造访过的陌生的欲望令他不知所措，但是即使是出家人如徐道子，也知道这样的事情只能发生在真正相爱的两人之间。
　　他的身体对五郎产生了反应，根本就无法抗拒。
　　徐道子感觉到自己已经进入了另一个尴尬的情况，他缩起身体，扭动着不愿意再继续下去。
　　杨轩嘴唇内探出的舌尖在粉嫩的凸起上顶弄嬉戏着，另一个楚楚可怜的蓓蕾在指尖细腻地玩弄着，那白皙的躯体内急急的心跳就在他耳边咚咚回响，杨轩几乎觉得那心跳声和自己的重叠起来。
　　刚开始时细细的颤抖，杨轩只以为是对方羞涩情动的表现，心情变得十分愉悦自满。直到后来渐渐强烈起来的反抗，他才从探索眼前身体的兴奋中回过神来，嘴唇依依不舍地松开已经肿胀起来的粉色小小凸起，抬头一看，顿时呆住了。
　　双手掩面的少年一下子将身体侧过去，两只脚蜷缩起来，就像要将自己的身体藏起来一样，完全缩成一个团子。杨轩望着那□着的纤瘦脊背，漂亮的蝴蝶骨曲起来的弧度在白皙如雪的肌肤上投下浅浅暗影，他忽然心里一动，拉住少年的腰部哄道：“师父，转过来看看我。”
　　埋在被子里的少年不言不动，头微微地摇了摇。
　　杨轩伸手抱过去，半强迫性质地令他回转身体，徐道子手还是固执地掩着脸孔，杨轩又伸手去拉，两人扯了一阵，终于还是杨轩技高一筹，将手掌盖的实实的脸容露出一丝端倪。
　　徐道子的脸颊红的像是上了一层胭脂一般，两眼泛着水光，拼命地就是不看他。杨轩压了上去，忽的觉察到异样，徐道子拼了命一样反抗着，还是被他将已经褪了一半的中衣完全打开，果不其然，那下半身少年还未发育成熟的□已经微微抬起头来，颤巍巍的样子。
　　徐道子哇地叫了一声，整个人一下子翻了过去，只拿背部对着邹王爷。杨轩实在忍俊不禁，低低地笑了起来。
　　徐道子第一次对别人起了这种反应，还被事主当场目睹，心里实在难为情到了最高点，再听那笑声一起，恨不得整个人在那床云朵般的被子中刨个大洞，最好躲在里面永远都不要出来，心里却一幕幕重放着那俊男美女相拥的情景，又是郁郁又是别扭，又是极度地羞耻又是微微的酸楚，五味杂陈。
　　他不明白为什么凡人总是对爱情这个东西汲汲营营乐此不疲。他才刚刚发觉自己对从小看大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情感变了质，就要面对如此景况，简直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自在的。他多么希望能回到那水波不兴的过去，这冰火两重天的感受，他情愿不去品尝！
　　不知道他心里竟在想这些东西，杨轩目光灼灼注视着他的后背，毫不客气地伸手将已经解开的中衣从后面拉下，动作轻巧而迅速，徐道子浑身一颤，却死也不回过身，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趴伏着，好在杨轩知他畏寒，平日里特意嘱咐将屋内地龙温度烧高，因此这么骤然将身体□出来，徐道子也没有感觉到不自然。
　　杨轩灼热的目光从那弧线漂亮的肩头一路滑下，脊背优美的一道凹陷，最后来到尾椎骨的那处，两瓣圆润的属于少年特有的紧实臀部，随着主人的紧张一直在空气中战栗着，杨轩几乎能看见那背上起了小小的鸡皮疙瘩。
　　本来就已经有所抬头的欲望之火呼啦一下以燎原之势蔓延，杨轩鼻息渐粗，刚才有些戏谑的目光早已化作灼热的深沉，他低下头，舌尖在那脊背中央的峡谷一路滑落下去，那肌肤犹如暖玉，似乎隐藏着绝佳的色香，杨轩在尾椎骨处略停，最后来到了那两瓣圆润的正中，手掌覆上，朝着两边慢慢分开，打算一览其中暗藏的绝密美景。
　　徐道子几乎紧张的满头大汗，他一下子弹动着身体就要这么爬开，杨轩拉住他的腰，极其有力的大手，徐道子抓着被子被他拉了回去，嘴里喊了一句“不”，也就在这时，杨轩抱住他腰部的手掌感觉到了他腹中那个小生命不合时宜的脉动。
　　“不不……”徐道子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语无伦次地道：“不行，不行，五郎，放开我。”
　　年轻王爷的吐息灼热得似乎就要烧焦他的脊背，徐道子胆战心惊地一动不动趴伏着，他知道现在动手自己绝对讨不了好，从根本上来说，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他都没有办法抗拒五郎。
　　可是他又不愿意就这么任由一切往下发展，徐道子又是慌张又是羞涩，那接近臀部的地方，那人一阵阵的细碎呼吸撩得他又想大叫又想落泪，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似乎就要被五郎拉出一个陌生的再也无所顾忌的自己，他畏惧着这未知的一切，也放不开心中的疑虑。
　　心里却默默地嘲讽着自己：真是难看，徐衍，束手束脚，患得患失，真是一等一的难看。
　　腹中的小东西似乎忽如其来地踢动了一下手脚，也就在这一刻，那人似乎也愣了一下，徐道子闭了闭眼睛，本能地感觉到，一直紧紧压制在自己背上的青年似乎一声叹息放松了力道。
　　徐道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被背后那人将自己肩头扳了回去，一个热意满满的亲吻堵住了他的呼吸。迥异于一开始令他心跳加速的吻，这一次对方辗转温柔的吸吮几乎细致到了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要被梳理过一样，徐道子慢慢放松了身体，犹豫的手臂环住了对方的肩膀，两人鼻息渐渐融合在了一起。
　　恋恋不舍地分开彼此，杨轩有些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萦绕着：“我不会伤害他，你不要害怕。”
　　徐道子愣了一下神，才知道他指的是他腹中的孩子。
　　那带着微微的茧的手掌来到他的下身，一下子握住了他还在激动状态的□，徐道子根本不敢往下看，只将脸埋在杨轩的肩颈处，袭上脑海的闪电般的快感，让他吐出一声轻叹，之后又不出声了。
　　杨轩吻着他的耳垂，鼻息亦是凌乱，柔声道：“你也帮我，好不好？”
　　徐道子正不知道此言何意，被他拉过手去，也握住了一个灼热的物体，他刹那间面颊温度又升高了，他自己又不是没有，当然知道那是五郎的什么。
　　……这小子，发育得未免也太好了吧……
　　接下来的事情，令他再也没有余裕在脑海中想那些有的没的。两人彼此下身紧紧挨着，杨轩拉过被子将两人从头到脚密密裹了起来，黑暗的空间内，徐道子是觉得没那么强烈的羞耻感了，但是那里的感觉却异常地鲜明起来，和对方厮磨着，彼此的手紧握着律动着，紧咬着的下唇也被对方含在了口中，亲吻伴随着下身的□，徐道子全身颤抖，巅峰造访的那一刻，唔的一声被杨轩吞进了喉间，两人同时射出的东西染湿了股间和手掌。
　　也就在那个时候，徐道子感觉到下唇被狠狠咬了一口，他觉得自己眼眶热了起来，拼命地张开嘴唇，迎接那肆无忌惮的进犯的同时，也恶狠狠地咬了回去，两人心跳叠在一处，徐道子咬着咬着，忽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杨轩拉下被子，徐道子模糊地视线先是一暗，之后出现五郎又是熟悉又是陌生的带着□过后慵懒和餍足的面孔，那黑沉的双目望着他的眼泪，有一瞬间，是异常迷茫而又怔忪的。
　　杨轩从来没有觉得对任何人产生过如此强烈的爱怜之情，他吻住对方被泪水浸得咸津津的嘴唇，一边安抚，一边近乎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张远之做了什么？还是最近受了什么委屈了？还是刚才不舒服？告诉我。”
　　徐道子却不理，他只觉得自己简直丢脸到了极点、差劲到了极点、郁郁到了极点，胸口中翻腾着一塌糊涂的情绪，他抱住还在亲吻着自己、紧张地对自己问这问那的五郎，一时之间，只想到那么一句话：真的是他了，真的就是他了。
　　师父，流远师兄，我本来想要借着他的帮助拿到那样东西，可是，现在走也走不得，留也再难留，你们告诉我，该怎么办才好？

　　第二十三章 宁王（上）

　　凌晨的日光青蒙蒙的，尽管屋外寒风凛冽，但是屋内却温暖如春。不但地龙温度烧的适度，而且床边还放了炭盆，以及备用的手炉等东西，因此接近一月份的天气，对屋里的人还是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细微的声音传到耳里，杨轩立刻睁开眼睛，黑沉沉的眼睛内，刚睡醒的迷茫一闪而逝，之后便是一片平静。
　　低头望着缩起手脚整个人埋在他怀中的少年，杨轩脸上浮现了一丝柔情，他的手还紧握着对方纤细的十指，犹记得晚上刚入睡的时候还是微凉，现在经过一夜的时间，已经被他捂得暖热。
　　孕期进入第五个月，徐道子每日除了上曦园后山之外，并不被允许随意出行。也不像一般人就不出门便会嚷嚷烦闷，徐道子似乎对于每天呆在那座后山的山顶感到乐此不疲，由于山势还算平缓，杨轩叮嘱那两人好生跟着他，便也不再干涉。
　　他觉得自己似乎进了一个怪圈，情不自禁每天晚上都过来找他这师父，可是来了两人又是相对无言，往往都是他做他的事情，而师父则坐在床上打坐（发呆？= =），时辰到了，就熄灯睡觉。
　　也许是肚子开始变得明显了的缘故，徐道子的手脚开始有些浮肿起来，比较明显的是晚上睡觉之前，总是翻来覆去，杨轩问了也支支吾吾地不肯做声。
　　后来还是杨轩自己去问了陈秋，才在他的建议下，每天晚上给徐道子按摩手脚浮肿的地方，或者给他轻柔地捶打背部。知道他体质虚寒，也总是紧紧搂着他入睡的。
　　徐道子昨晚半开玩笑地问过他“怎么一副没有经验的样子”，杨轩一笑，面色平静，脑海中却浮现高慧琴有孕在身的样子，他给了她很舒适的环境安胎待产，却并没有付出足够的关心。好在嫣儿伶俐可爱，他颇为喜爱。
　　他低头望去，这个角度只看得见他这师父埋在他怀中露出的小半张脸，由于早就捂热了，面色雪白中还透着一丝绯红，像是馥郁的暖玉，他忍不住低头在那里轻轻吻了一下，那鬓角传来的他特有的清新的香气，令杨轩又多偷香了几下。
　　小心地不惊动他，杨轩将他纠缠在自己身上的手脚慢慢拉开，之后轻巧地坐起身，把厚厚的被子给他掖好省的透入任何一丝寒气，连衣服也没有披上，便坐在床边望着他发了一会儿呆。
　　直到耳边又传来那些奇异的响动，杨轩皱眉，这才利落地披衣而起，自己整理仪容。
　　他走出卧室，厅内就能听得见外面传来的细微响动，杨轩掀帘而出，却见冷伯阳和罗旭正在曦园院子门口和别人理论着什么，杨轩直接走了过去，“谁来了？”
　　“王爷！”冷伯阳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也比较明显，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是璎珞夫人……”
　　罗旭涨红着脸站在一边，显然刚刚被人骂过，见着主子过来，才露出委屈的表情。
　　杨轩一看，果不其然，披着厚厚裘衣还是显得尽态极妍的少女，面上挂着盈盈欲落的泪水，一见他来了，便朝他走了几步，一下子跪倒在地，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地面，纤细的肩膀颤动着，披散下来的秀发垂挂肩头，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爷，求求您……求求您……”
　　罗旭本是一肚子火，见她这副模样，当真可人可怜到了极点，一时心肠又软了下来，想了想，又嗫嚅地道：“主子，她……来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了，天气那么冷……”
　　冷伯阳暗骂一声白痴，伸手就捂住他的嘴，赔笑道：“主子，惊扰主子实在是属下失职。这就把她带出去。”
　　璎珞身边一个丫鬟一个箭步走上前来挡住冷伯阳搀扶的动作，不客气地道：“璎珞夫人可是这后院的半个主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无礼？”
　　小丫头趾高气昂的样子，一张俏面转过去对着杨轩又是另一幅表情：“王爷主子，这可是天寒地冻十二月天，我家小姐都在外面跪了那么久，王爷，您发发慈悲呀，万一伤到了……伤到了小王爷该怎么办？”
　　璎珞低头垂泪，只轻声呵斥道：“紫樱，不要说了……主子跟前，也好这么放肆？”
　　紫樱委屈地噘着嘴巴，也一下子跪在地上，倔强地不说话，只是不停地磕头。
　　她那句“小王爷”一出，冷伯阳有些震惊，谁不知道王爷自从在钟州开府伊始，除了侧室慧琴夫人生了一个女儿之外，并没有任何子嗣。他对邹王府内院的事情知道的不多，但是对于璎珞受宠的传闻还是有所耳闻。这个少女生的花容月貌，言语婉转，虽然一股蛮横之气，在王爷面前总还是收敛可人的，她不可能用这么大的谎言蒙蔽王爷。
　　而如果这是真的，那可是一件大喜事。
　　杨轩听在耳里，面色却不变，只温言道：“璎珞，这话，本王上次也和你说过了。你这次到曦园来，还想听见什么答案？”
　　“可……”璎珞咬着下唇，她自负青春美貌，来了这邹王府内不到一年，也没有在内院看见任何比自己还要受宠的主子。高慧琴坐在那侧室的位子上，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因为侥幸生了一个女儿罢了。如今她有孕在身，只要运用得好这个筹码，邹王妃的地位岂非囊中之物？
　　她却没有想到，十日前她对王爷说了这个喜讯之后，却换来对方冰冷的两个字：“不行。”
　　这两个字令她不知所措，醒过味儿来的时候，王爷还是一脸温柔地道：“璎珞，你是聪明人，不要做令自己后悔的事……”
　　他那句话令她浑身发冷，王爷还是那么俊朗温柔，但是他的眼神没有温度，她这才发觉，他凝视着自己的眼神，从来就是淡淡的，从前她大为心折，为他雍容高贵的气质倾倒，否则以她的自尊不会允许自己做任何男人身边没有名号妾身不明的女人。
　　但是，上次他望着那病秧子的眼神，令她第一次明白，他也会有这样的柔情和关切，只不过，她没有能耐见识到而已。
　　撒泼一样从缀锦阁内离开，被那病秧子气的不轻，但是，王爷并没有追出来，事后，更没有派人过来慰问，就不要说他本人，一次也没有过来再看过她。
　　实在是不明白，从前言笑晏晏的相处时光，就这么化为泡影，一点前兆都没有？
　　知道自己怀有身孕之后，她就明白，机会来了。
　　却怎么也想不到，等来的不是那人的欣喜和再续爱宠，而是那样冷漠的一句话，和那个丑怪的陈大夫一碗黑漆漆的落胎药。
　　而那人，夜夜宿在那座冷冰冰没有人气的曦园，陪着那个病秧子，据说就是他咳嗽多了两声，那人都会大为紧张大动干戈，现在内院里那些人虽是噤口不言，但丫鬟小厮谁不知道，如今主子简直把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当作了心尖子在疼惜？
　　璎珞低头，美人垂泪的样子，连旁边的冷伯阳也开始踌躇，更何况那小丫头紫樱一直磕头不断，可仍旧没有换来杨轩的一丝动容。
　　他略显不耐地蹙眉，却听冷伯阳讷讷在一边道：“主子，这……毕竟事关小主子……您看，璎珞夫人这么跪着也不好……而且，玉公子他……终究是个男人……想必不会在意……”
　　原来，他想着这曦园主子总不是女人，王爷一时恩宠又能持续多久呢？更何况男子之身无法为王爷诞下子嗣，总不是长久之策。如果主子真的喜欢他，大可以在有了后代的情况下接着宠爱也就是了，没有必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僵。
　　其实他也没弄清楚杨轩不高兴的理由，以为主子爷是恨璎珞过来这边扰那位主子好梦，却没有想到杨轩根本就没想过璎珞生下孩子，而璎珞无言的恳求也是哀求他放过孩子一马。
　　他是拳拳之心都是为了主子着想，可不料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邹王爷却发了大火，勃然大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目中寒芒闪烁，威压陡甚，看来是动了真怒，别说璎珞紫樱两人惊得几乎哭出来，罗旭更是缩起巨大的身子不敢出声，首当其冲的冷伯阳一下子感觉到了那对着他发出的有如实质的杀气，王爷原本生的风流含情的俊俏眉目像是剑锋一样锐利寒冷，他双膝一软，不由得跪倒下来。
　　循声而来的绯春绯秋也一下子站住了，光是背影都感觉得到主子身上的煞气，她们两人愕然止步，心里也情不自禁害怕起来。
　　后出来的徐道子一看这阵仗，轻轻叹息，拉了拉衣襟，不急不缓走了过去。
　　他一身浅紫色的深衣，边缘的花纹是淡淡的兰草，纤细的手指拉着雪风裘衣的边缘，竟看不出是那玉雪般的手指还是那雪风鸟羽更白皙。发色漆黑如同深沉暗夜，披散在雪白的裘羽之上，像是一匹轻柔的名贵绸缎，光可鉴人。
　　杨轩一看见他，面上寒冷如霜的脸色也撤了下来，几步走了过去给他掖了掖衣襟，责问道：“怎么不穿多点？”
　　徐道子微笑：“这件裘衣很暖的了。五郎，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宽大的裘衣遮掩了他隆起的腹部，蒙蒙曙光中，气质优雅如仙的徐道子站在挂满雾凇的树下，望上去简直不类凡尘中人，即使心里还在害怕，众人竟也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璎珞更是震惊，以她的回忆，似乎这个少年和原来相比，有了不小的变化。从前的他，是这样的容色姿态么？
　　简直就好像一颗蒙尘的明珠，被时间之河轻柔洗濯，渐渐露出了灿烂夺目的光芒。
　　就连那从来自负主子美貌的小丫头紫樱，一时间也不禁看傻了眼睛。
　　（有个亲亲抓虫，已经改正，谢谢乃！！）

　　第二十四章 宁王（中）

　　暮霭沉沉，静静的护城河浑黑苍茫，岸边随风凄凄而动的衰草呼啸着，刚下过一阵不算小的雪，一眼看去，矗立在夙奉山下黝黑雄伟的钟州城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肃穆气概，只见得白雪黑城两色清明泾渭，暮色中被橙红的日光映得轮廓模糊了一些，带了些许说不清的温柔暧昧。
　　一队没有任何旗号的铁甲骑士在暮色中从北山山道上疾驰而下，中间夹着一辆四匹骏马拉着的灰褐色马车，一路迅疾地穿过钟州城前面那片十里平原，直直穿过护城河上的吊桥来到城门口。
　　已经是晚饭时间，城内袅袅炊烟不时可见，但城门下的空地依然有不少兵士正在呼喝着搏击着，这队人马倏忽而至，自然早已有人向上面做出了禀告，因此他们一到城门下，城头便有人带着十几名骑兵策马而下，黑色的甲胄发出沉闷规律的响声，为首一人，大声喝问：“来者可是宁王队驾？”
　　“正是！”回答的是一个头发高高扎起的青年，虽是满面风尘，但神情却冷静温和，从怀中拿出一枚令牌，向前递出。
　　对方轻巧地在他面前勒住马，几乎是身随意动，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马匹便即刻停住，利落非常。光是这一手便算得上是马术高手，青年眼前一亮，眼睛扫过对方袖口上刺绣的三道银边，一怔，再望向对方，头盔下投射的暗影让他看不清对方容貌，只隐隐感到应该很年轻，大约和自己差不了多少。
　　这么年轻的三道高手？
　　仔细鉴定过那枚令牌，对方递还他之后抱拳：“没有错。一路奔波辛苦，在下黑骑卫云将朱夏。敢问宁王车驾何在？”
　　那辆马车朝前面不急不缓过来，来到队伍的最前方，一只手腕掀开车帘子，黑骑卫前来迎驾的十五人均觉得眼前一眩，那修长白皙的指头带着的扳指上，一颗硕大的祖母绿反射着日光发出炫目光华，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是云将朱夏？你们邹王爷呢？”
　　那声音听不出舟车劳顿的感觉，美好的音色令人如沐春风。朱夏忙躬身道：“禀告宁王千岁，我家王爷在府前率车马等候，千岁请随我来。”
　　对方应了一声，放下帘子，朱夏左手一挥，身边那另外十四人训练有素地勒马朝两边分开成两个半弧，拱卫在宁王前方队伍的左右，大队人马涌入钟州城。
　　朱夏在宁王马车一侧，和先前那个给他递令牌的年轻人并驾齐驱，此刻对方朝他点头笑道：“云将军，久仰。”
　　朱夏朝他微微拱手，“想必您便是苏卫尉了？”
　　对方微笑拱手道：“正是苏叶。”
　　他气质沉稳，青色甲胄外一件白色披风，风尘仆仆却不掩一股儒将气派，朱夏立刻对这位年轻的宁王爱将有了好感，打眼望了一眼那垂帘而下的马车，嘴上笑道：“千岁一路辛苦，苏卫尉护驾有功，一会儿王府设大宴，美酒热食犒赏各位兄弟们，寒风凛冽赶路而来，辛苦了。”
　　旁边听见的一群骑士大声欢呼起来，苏叶微笑：“邹王爷费心了。”
　　心内却暗自一凛，这朱夏年纪轻轻已是三道黑骑卫，可见实力惊人，却三言两语将自家士兵长途奔波而颓下的士气鼓起，并不是寻常人办得到的。
　　闻说邹王府有云、火、石、青四将，这个云将之名，看来名下非虚啊。
　　靠的近了，也看清朱夏的五官表情，那是一张可以用芙蓉玉面来形容的俊俏脸孔，挂着一丝亲和微笑，看上去，最多二十来岁。
　　苏叶还是没想到，朱夏是在他面前作风沉着因而显得老成，事实上今年才刚满十八岁，是个不折不扣的少年郎，在四将之中，年龄最幼。
　　苏叶身边一个娃娃脸骑士偷眼觑着朱夏，对苏叶传音入密道：“这小子看起来年纪轻轻，就是三道骑士，还是什么四将之一，似乎他们黑骑卫也没有咱们想象中那么厉害吗。”
　　苏叶面上表情不变，传音斥道：“天仪，这次我们宁王府长矛骑士精锐来了十之八九，所为何事你不是不清楚。薛道长如果不是和邹王那边的萧灵子有交情，你连他们黑骑卫大概什么位阶都看不懂呢，什么时候又轮到你嚼舌根？”
　　天仪语塞，复又悻悻：“哼，不是说，他们一连两个三道高手，都被咱们薛道长挑了个颜面无光么。”
　　苏叶无奈，“那也不是你。好了，总之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不然，别说主子不讲情面，我也保不了你了。”
　　天仪撇撇嘴，他连那两个落败的家伙一个叫冷伯阳，一个叫吴旭都知道了。黑骑卫不过便是和蛮族打了几场战，除了那四将和夏长野之外，也没听说有什么出名的地方，怎么一个两个也是这样怕死，那怎么能从邹王爷手里抢到神器？
　　苏叶看他表情就知道不受教，心里暗自摇头，也只有让这小世子亲自吃吃苦头，才知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已经是黄昏时分，钟州城实行宵禁，街上已无行人，只是偶有一队队梭巡的士兵经过，军容整肃，并没有因为这边来了大队人马而乱了阵脚，都巧妙地要么绕开，要么行礼之后大大方方从旁边经过。楼市街坊的建筑规模十分整齐，看得出经过后期的规划和修葺，苏叶记得自己十年前来过的钟州城并不是这样。那时候人心惶惶战乱频频，处处看起来都十分破落凄凉，城中除了死守的军队之外，百姓也都逃了十之七八。
　　没有想到故地重游，竟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他们脚下积雪都被扫的精光，露出整洁的青石地板。这条街一直通往邹王府，被钟州百姓亲切地叫做“王府街”，不多一时，苏叶已经看见了邹王府门前那两座石雕。
　　邹王爷倒是与众不同，别的高官贵人府前都是狮子麒麟等瑞兽，他倒别出心裁，两只张牙舞爪的黑狼雄踞正门两侧，骤然看去，那狰狞的姿态，胆小的人都不敢多看一眼。
　　也就在这时，那沉重的巨大铁门缓缓向两边打开，现出当先一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裘衣，发上扎着的珍珠冠辉映着那光洁俊美面容，长眉入鬓，策马向前而来，微笑起来一派贵不可言，好一个浊世佳公子。
　　苏叶微怔，这个邹王爷杨轩他是第一次见，传闻是个虚有其表的纨绔王爷，没想到，倒真是有一幅好皮相。难得的是气质也是光风霁月，算是他见过的一等一的美男子了。
　　杨轩后还跟着一队前来迎接的人马，这时也停住了，唯有他一人策马到了宁王车驾旁边，下得马来，长笑道：“皇叔别来无恙！”
　　车帘掀开，杨轩伸手过去，虚虚搀了一把，对方朗笑着伸手借了一下力气，踏着旁边跪下侍卫的背部，终于下了马车，朱夏好奇望去，看看这离殇帝的九皇弟，当今圣上和自家王爷主子的九皇叔，到底生的什么模样。
　　他一身极为华贵的雪狐狐裘，腰带扣上镶嵌的明珠耀目生辉，里面是湖蓝色的长袍，对于中年人来说本来稍嫌明艳的色彩，却将他那华贵气度衬得恰到好处。
　　迥异于自家主子的轮廓分明的俊朗，他则是五官线条十分柔和的美男子，不是邹王爷那一声笃定非常的“皇叔”，朱夏都不知道原来年纪已近不惑的宁王杨磊看起来竟然那么年轻。
　　杨磊定定望了杨轩一会儿，方才伸手用力拍拍他的肩膀：“长大了！”
　　杨轩从容地笑了笑，“倒是皇叔，还是和从前一样年轻。”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车厢里面，刚才有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岁的少年在里面冲他眨眨眼睛，惊鸿一瞥，那是张稚气未脱的秀丽脸庞，他自觉没有看错。
　　他这皇叔，出行的时候还真的是改不了向来的风流作风。也不知道这次怎么把脑筋动到了那种小少年的身上，真是不同寻常。
　　“哎，老了，不行了，”杨磊摇头，“大冷的天，不站在这里了。来，咱们进去再叔侄俩好好叙旧。算起来，有十三年时间没见了吧？”
　　“皇叔快请进。”杨轩和他把臂，亲热地走进王府。
　　邹王府格局非常阔达，虽说只是六进大宅，但是给人的感觉又不止于此。这个府邸和主子一样，带着让人看不清的迷惑，苏叶心里思量着，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次宁王带了大概百人人马，其中长矛骑士占了七成，其余是随侍人员和杂役，但也都是身手不凡的人。除了个别官职加身的人和宁王亲信，随行的亲兵座位大半被安排在了第三进。
　　第四进的大厅此刻灯火辉煌，邹王杨轩高踞主位，宁王和他相邻，两人低声谈笑，忽然杨磊抚掌道：“哈哈此言甚是！贤侄既有如此心意，本王代在座的客人都谢过了！”
　　杨轩唇角勾起，“皇叔定不会败兴而归。”
　　他拍了拍手掌，一行约莫二十来个丽人袅袅婷婷，拖曳着长裙裙角走进灯光明亮的屋内，手里抱着大酒瓶子，娇声软语地坐在那些长途奔波而有些疲惫，现在又有些酒意上头的男子身边。
　　苏叶微微蹙眉挡开了身边美女巧笑倩兮的挨蹭，他隔壁的杨天仪却是乐不思蜀，左手一个，右手也搂了一个，还对他笑道：“这钟州的美女还真不错，不比咱们历州差多少。”
　　这个小世子……
　　苏叶无声叹气，游目四顾，除了他们这些来自宁王手下的人马之外，在座陪伴客人的除了邹王爷本人之外，就只余下这些女子。除了最开始迎接他们的云将，现在在座的邹王府的人竟只还有一个王府总管厉照天，桌上的菜式虽然丰盛，身边的美人虽然温顺，却总让人不禁产生隐隐约约被怠慢的不快。
　　他们历州下辖八个郡，处于整个离国的最南方，堪称偏安一隅的富庶地区，和这个冷清的北地孤城——钟州，自然不能同日而语。而宁王本人更是经历两次改朝换代的政局动荡而岿然不动，照样在人人眼红都想下把手的历州，做他的逍遥王爷长达十五年，可以说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苏叶就不信，这次又是有为而来，王爷会这么和这个年轻的邹王爷虚与委蛇到什么程度。
　　果不其然，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宁王在和自己这个年轻俊美的侄子碰杯的时候，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环顾道：“对了，说起来，侄媳呢？慧娘还有本王那小侄孙女呢？本王还没见过我那小侄孙女呢！听说小名叫做嫣儿？”
　　杨轩似乎早就料到他要问起，笑道：“这等宴席，内院的人不方便过来。皇叔若是想见，等会儿吃饱喝足再过去如何？”
　　宁王放下杯盏：“这便过去吧？”
　　杨轩有些意外：“皇叔不先去歇着？”
　　“没有关系。别看本王这把年纪，身体还是好着呢。”宁王微微一笑，一股仪态万方的雅致味道，站起身来，身量和常年习武的杨轩却不相上下，根本不像是四十出头的中年人。
　　杨轩潇洒一笑：“也好。厉总管，”他转脸对着厉照天，“这里你照料着，看看宁王府来的各位兄弟缺什么了，本王唯你是问。”
　　厉照天沉着行礼：“主子放心。”
　　“呵呵，照天办事，你还不放心？”杨磊一边和杨轩走着一边笑道：“从前他要跟你到钟州的时候，本王还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去历州呢。”
　　“原来皇叔竟动过他的主意。”杨轩颇觉意外地开玩笑起来。
　　两人一路过去，王府内来往的侍女小厮护卫都一一行礼，训练有素忙而不乱的样子，宁王眼底闪过一丝欣赏的笑意，“五郎，你这地方真不错。”
　　见他改口，杨轩也接道：“九叔叔，你的历州宁王府才是人间天堂。”
　　“呵呵，你上次去的时候还只这么点呢，”杨磊伸手比划了一下，看样子很是怀念，“对了，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谁都不管，就一直哭着要找你师父。”
　　杨轩嘴角的笑意淡淡的，“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多大？”
　　“六七岁？”杨磊回想着，不知道想起什么，眼中掠过黯然。
　　“说起来，那时候九叔叔也才刚过去历州不到两年吧。”杨轩似乎是不经意地提起，杨磊却顿住了脚步。
　　杨轩回头，有点愕然地道：“九叔叔，不去看慧娘？”
　　杨磊微笑道：“当然是去的。不过你看，她们这不就过来了？”
　　他们二人才刚到缀锦阁门口，便见着带着嫣儿的高慧琴站在垂花门下，恭敬地弯腰行礼。
　　嫣儿好久没有看见自己父亲，高兴地挥舞着一双小手：“父王！父王！”
　　杨磊定睛一看，小姑娘生的玲珑可爱，小脸蛋线条清丽可人，可见是十足十的美人坯子，不由得面上笑意加深了三分：“你就是嫣儿？”
　　小姑娘一溜烟儿跑到杨轩身边，从他身后怯怯探头望向杨磊，好奇的一双大大的黑眼珠转个不停，高慧琴忙跟了过去：“嫣儿！不要没有规矩。”
　　她走到近前，又行了屈膝礼，恭声道：“妾身见过宁王千岁。”
　　“慧娘，比以前漂亮多了。”杨磊望着她，和蔼地道：“算起来，你和五郎大喜的时候，我这个九叔叔都没有过去，真是愧疚。”
　　高慧琴有些腼腆地摇头：“千岁哪来的话，折杀慧娘了。”
　　“嫣儿，这是你九叔公。”杨轩拉着她的手，小孩子的体温挺高的，软软小小的手掌蜷缩在他手心，微微动了一下：“九叔公？”
　　就在那一刻，杨轩竟回忆起了和徐道子拥抱的时候，那腹部温暖的脉动。伸手覆上去的时候，也是温热柔软的触感。
　　“是啊，九叔公。”杨轩忍不住一笑，杨磊年轻的样子，冠以这个称号确实突兀了。他收回念头抱起嫣儿，四个大人结伴进了缀锦阁。
　　还未坐定，却见一个穿着粉色长裙的影子轻盈地刮了进来，香风扑面，一个带着无限委屈的声音响起：“父王，想死璎珞了！”

　　第二十五章 宁王（下）

　　精致的妆容掩不去数日未眠的痕迹，少女紧紧贴坐在杨磊身边，一言不发，只静静抽噎着，珠泪涟涟的样子，任是铁石心肠也要软下一半。
　　高慧琴不忍地问道：“璎珞妹妹，可是遇到什么委屈事儿，怎么如此伤怀？说出来，王爷和千岁自然能够为你做主。”
　　大大的一对被泪水浸得湿润的明眸抬了起来，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得不说，美人儿即使哭成这个样子，也是楚楚堪怜令人揪心的。杨磊本是惜花之人，何况眼前这个可是他刚嫁出去还不到一年的女儿，他自然是怜惜万分，抬起衣袖给她拭泪，柔声问道：“怎么一见到父王就这个样子？这里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要说，有什么心事要讲，都大胆说出来，相信王爷自会为你做主。”
　　他没说自己会为她出头，但这番话却是婉转地将责任推到邹王爷头上，还若有所思地朝杨轩望了一眼，高慧琴将一切看在眼里，想起十日前陈秋那边发生一件姬妾拒绝服药的事件，便有了大概的头绪。
　　抱着乖乖地缩在她怀中，睁着一双好奇大眼望着这些大人的嫣儿，高慧琴心里不禁涌上一股荒谬的笑意。
　　她知道这个邹王府内院多少人盯着她这侧室的名号眼红，也知道甚至有人在打着正妃那个位子的主意。璎珞向来不知道掩饰野心，行事作风都十分高调，却从嫁进来便十分得宠，有一阵整个内院甚至在揣度主子爷是不是就喜欢这种刁蛮美人类型，还有意东施效颦讨好主子。
　　但是后来有几个人弄巧成拙，其中一人甚至被九月那个小魔头剥光衣物，吊在人来人往的过道上被活生生鞭笞至死，那年轻主子也不过付之一笑，草席一裹抬出府外，便没了后续。那自不量力的美人儿后来成了一个看不见的规则，再也没有人敢那么拿乔。
　　璎珞却也不算没有分寸，她娇蛮却不蛮横，率真却不任性，难得的是容貌如仙般美丽无暇冠绝整个邹王府内院，又有那么一个父王给她撑腰，即使是庶出，当不了郡主，可是也算得上靠山强硬。聪明的人便会知道，杨轩对她较为宽容不是没有道理。
　　这些事宁王自然是知道的。璎珞当时自告奋勇要远嫁钟州，并缠着宁王要他答应。后来杨磊拗不过女儿，好在嫁过去之后，也没有传来什么不好听的传闻，虽然璎珞还只是一个妾，但相信有了孩子，侧室的位子并不是难事。
　　因此杨磊听见女儿抽噎着说邹王爷要她将腹中胎儿落掉的时候，一时还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根本不敢看坐在一边静静喝茶的杨轩，璎珞没有再重复一遍的勇气，只低着头轻声抽泣道：“您能不能帮女儿说一说……说，说不管怎么样，女儿腹中已是有了王爷的骨肉，能不能，能不能网开一面……呜呜呜……”
　　杨磊面色微沉，一边拍拍女儿的肩膀，一边对杨轩沉声道：“五郎，这事可是真的？你真的要璎珞将孩子拿掉？”
　　“五郎”一词刚入耳，高慧琴拍着嫣儿后背的手势便顿了一下，这个称呼好生熟悉，她是不是在哪里听过？可是主子爷排行老四，为何又有一个小名叫做“五郎”呢？
　　这时，杨轩平静的声音说出了她毫不意外的答案：“是的。”
　　一听他这话，璎珞更是泣不成声，高慧琴觉得好笑，他们这位邹王爷从来吃软不吃硬，有时候更是油盐不进，虽然外界一直传闻说他是个风流情种，纨绔子弟，但是事实上，这座王府内的人内外分明森然有序，又有哪个人不知道这位爷的手段？
　　眼下璎珞这样公然拿宁王来使迂回招数，根本就等于是一个□裸的软威胁，高慧琴倒也佩服这个美丽少女，她的胆量和容貌一样，都是惊人的很。
　　果然宁王一听这话，也无言片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她哭诉的都属于家事部分，莫说嫁的是邹王府，就算是寻常人家，常理来讲，他也是很难插手的。
　　但是事出必有因，宁王思忖片刻，面上挂起笑意：“五郎，嫣儿固然可爱，但是古人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算先皇已逝，将皇家血脉延续下去也是天经地义，如果璎珞能够生下未来的小世子——”
　　杨轩打断了：“这件事，九叔叔，请您不要置喙。我的小世子会有，但是不会是璎珞腹中的孩子。”
　　杨磊身边的璎珞忽然停住呜咽，带着哭音道：“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璎珞的孩子不配做小世子，好，那让璎珞生下他，将他养大成人不好么？毕竟……毕竟这可是爷的骨血……”
　　她说这话是以退为进，凌晨时分在曦园想用的苦肉计完全没有奏效，好不容易哄得正主儿出来，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想要拉下脸朝那个病秧子求求情，却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忽然什么话都再也难以说出口，仿佛什么邪恶的咒法，竟生生掐去了她言语的能力，她大惊失色，却已失去最好机会，被带离那个地方。
　　若非今日父王到这里，她只怕最后一个机会都不会有，邹王爷的冷酷，令她心惊绝望的同时，也只能孤掷一注，再也难以顾及其他。
　　杨轩不说话，放下茶盏，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你这么想养，也可以。”杨轩声音柔和，“那么，只要离开这个邹王府，本王不会再干涉你任何事情。但是，”他眼神越发冷漠，“只要你还在这个邹王府内院住一天，你就不要想其他不该想的事情。本王言尽于此。”
　　他站起身来，拱手道：“九叔叔，抱歉，今天可能让您不愉快了。招待不周，希望您不要介意。”
　　眼看话题陷入僵局，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还在垂泪的少女，杨磊顺着台阶走了下去：“哪里。这是五郎你的家事，是做叔叔的考虑不周了，今天也有些劳累，这就去休息。”
　　杨轩颔首，杨磊摸了摸嫣儿的头顶，微笑道：“九叔公走了，小嫣儿，明天见啊。”
　　显然对这个九叔公颇有好感，嫣儿挥挥小手，看着自己父王将他送出去，忽然拉住母亲的裙角，脆生生地问：“娘，那个璎珞阿姨肚子里有小宝宝啦？”
　　“是啊。”高慧琴郁郁地勾起嘴角，那是个十分寂寥的笑意，“嫣儿，你喜不喜欢有个小妹妹或是小弟弟？”
　　嫣儿年纪虽幼，但也有六岁，再加上天性精灵聪慧，因而又问道：“娘，可是父王不让阿姨生下小弟弟啊？为什么呢？”
　　“小孩子，问那么多。”高慧琴不愿回答，只摸摸她的头发，“你怎么知道会是小弟弟？”
　　“因为嫣儿想要一个弟弟。”小姑娘天真地道：“为什么父王不要阿姨的小孩儿？”
　　“他岂止不要阿姨的小孩儿……”高慧琴低低笑了起来，母亲沉郁的脸色，嫣儿一时也不敢再问什么，只是小小心灵埋下了疑惑的种子。
　　高慧琴摸着嫣儿的脸颊，忽然将她抱起，慢慢走回自己所住的湘竹院，一边走着，一边轻声道：“嫣儿……我只有你了，你可不要抛下娘，啊。”
　　回到这里，见到那人的次数却比之在元洛的时候更是稀少。如果不是沾了宁王的光，她们母女俩还要多久才能再见他一次呢？
　　还听得见璎珞断断续续的哭声随着宁王的劝慰声一同远去，高慧琴望着来时的方向，终于还是走了出去。
　　璎珞年纪还小，也不过是16岁的少女。她尚有父亲可以哭诉心中满腹委屈辛酸，尚有撒泼耍赖不顾形象的资格，尚有放肆宣泄情怀任意行事的时候，可是她，自从进了这个邹王府，便渐渐失去了在人前恣意欢笑哭泣的资格和条件，走得越远，来时的路便越发模糊。
　　她怔怔看着那个深深爱慕着的男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一如既往地从不回头。
　　搂着怀中乖巧的女儿，软软的小手在她脸上爬动，童音呖呖响起：“娘，你不要哭。”
　　不言不语抱着女儿走在小径上，高慧琴却见到一队夜间巡视的骑士从她身边经过，夜色黝黑，那些人倒是认出她来，手上剑柄叩击马鞍朝她请安。高慧琴知道，执行军务的时候这些黑骑卫最是冷酷，不下马并非有意蔑视她。换做其他内院那些主子，根本连瞥都懒得瞥一眼，更不要说当面行礼了。
　　其中一骑却勒住缰绳，一个低沉而略显沙哑的男音道：“你们先去，我后面便到。”
　　那马匹得儿得儿来到她眼前，高慧琴浑身僵硬，她自然听得出那是谁的声音。
　　那人利落地翻身下马，摘下头盔，露出一双野性十足的紫色眼眸。月光熹微，只映出那半张俊美得带些妖气的轮廓，嫣儿缩在母亲怀中，睁着有些迷惑的眼睛看他。
　　“夏……夏将军。”在宁王面前都没有失仪的女子也许是还没收拾好激荡的情绪，一时竟有点失态地结巴起来，片刻才恢复那标志性的优雅婉约，将怀中女儿放下地，牵着那只小手，声音柔和有礼：“将军事务繁忙，妾身代王爷谢过将军为邹王府辛劳奔波。只是时辰不便，改日再叙，妾身这便告辞。”
　　夜色撩人，他们孤男寡女确实不妥，还好是带了一个嫣儿在身边，但高慧琴还是觉得浑身仿佛针扎一样十足十的不自在，门面话讲的得体自然，其实恨不得现在就立刻逃离这个人的视线。
　　夏长野却没有说话，审视探究的眼神萦绕对方，忽然道：“你哭了？”
　　高慧琴“啊”了一声，急忙侧身，“时辰真的不早，妾身真的不能再逗留，将军体谅。”
　　月光越发皎洁，也照亮了夏长野另半边丑恶如同魔鬼一样的面颊，嫣儿有些害怕，一下子抓紧母亲的手，不敢看他。
　　夏长野眼神深沉，嘴角勾起笑纹：“那，便改日再叙。”
　　如蒙大赦般离开的母女俩，嫣儿是有些害怕那张诡异的面孔，高慧琴则是又抱起女儿，对方那句“你哭了”带着淡淡关切之意，她又是感动，又是惭愧，百感交集，刚才得知璎珞有孕在身的失落方才淡了一些。
　　她喃喃道：“嫣儿，你是娘的女儿，千万不要抛下娘。知道吗？”
　　这句话随风飘入了他的耳中，夏长野嘴角的笑意变得讥诮。
　　没有人能够一直将谁留在身边。但是，不想对方抛弃自己的话，怎么不先想想，自己是不是早已犯了过错，将对方弃之于不顾了？
　　“万事皆有因果。”一个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知何时站在另一棵松树下的少年似乎已经将一切看在眼里，还非常适时地给出评价。
　　被他似乎看破一切真相的语气激得本已平静下来的心再度不忿起来，夏长野难得地用充满恶意的口吻对那人反问道：“听说曦园今天早上有事？”
　　徐道子抱着虎儿，微笑道：“似乎你们都知道了。”
　　“那你怎么在这里？”夏长野冷笑，还待再说什么，却看见他身上衣物，便深深蹙眉，改口道：“你不冷？”
　　“我带虎儿出来走走。”徐道子抚摸着怀中自从那日起便一直昏睡的大猫，笑起来：“每个人都觉得我穿的少，其实很多了。”
　　“我看不出多在哪里。”夏长野口气难得地有些生气，“那两人呢？”
　　徐道子眨眨眼睛，岔开话题，他总不能说冷伯阳和吴旭被自己故意甩开了吧：“你刚才说曦园有事。怎么，你知道小姑娘过来的真相么？”
　　这个问题问倒了夏长野，他答也不是，不答更是难以招架，刚才一时意气，他早就后悔失言了。
　　静默片刻，夏长野正要索性胡说八道，却听另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原来你在这里。”
　　将宁王送回去休息又折返这里的邹王爷，身后还跟着两个步履蹒跚的侍卫，可不正是冷伯阳和吴旭。一看那阵仗，自然是专门过来找徐道子的。
　　看着那两人难得地有些心虚，徐道子淡淡道：“五郎，你来了。”
　　“在曦园没有看见你。”杨轩简短地回答了，转脸对夏长野道：“今夜多加小心，这几日恐怕都不会太平。”
　　夏长野正觉得尴尬，急着脱身，跨上马匹领命而去。徐道子望他背影，只见对方回头似乎还望了自己一眼，他也觉得有些怪异，回头过去，发觉邹王爷已经打发了那两人，走到他近前，一言不发地低头看他。
　　徐道子抱着黄猫退后一步，杨轩正要伸手揽住他的肩头，徐道子又接着再退了一步。
　　杨轩静默须臾，才轻声问：“你知道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徐道子声音有些清冷，抱着虎儿，回身走开，却不是去曦园的方向，而是另一条通向曦园后山的石子路。夜色茫茫，这条路平日里少有人走，坑坑洼洼的自然少不了。
　　徐道子一时不察脚下一个趔趄，杨轩紧紧跟在后面吓得心脏几乎就要跳出胸口，连忙再也顾不上他生气，用了身法几步追了上来。
　　徐道子却肝火发作，他足下生风，连日来由于清阳之气的充沛，大幅增长的巫力在已经畅通的筋脉中一次次流转运行，他不知不觉使出了仙云门的腾云决，虽然功力还未到腾云驾雾的地步，但踏雪无痕的程度是可以做到的。
　　这也就是修真的奇妙之处，寻常练武之人，轻身功法苦修几十年都未必能做到这种地步，可是讲求慧根和顿悟的修真心决，有时候要登堂入室，需要的也只是一个契机而已。
　　杨轩却急的失去方寸，他只顾着在后面急急追赶，却没有留意到，徐道子的速度已经快的不类寻常。
　　他急的大声喊道：“师父，夜路危险，你不要走那么快，我不追便是。”
　　对方却置若罔闻，杨轩也只有苦苦追赶，那人还在他视野内，他心里尚能安下；要是消失在他眼前，这种情况，他不折不扣真要发疯！

　　第二十六章 教训（上）

　　徐道子足不点地往前飞奔，几乎浑身所有力气都使了出来，体内巫力疯狂运转，腹中那小生命似乎觉察到母体难得激烈的情绪，也一起兴奋地躁动起来，徐道子哪还有空闲觉察他的异动？只埋头向前。
　　他从前全盛时期，一日之间悠游三川四海没有问题，现在的速度根本不能和从前同日而语。因此即使速度已经不断加快，但徐道子心里还是想着“不够快，还不够快”，腾云决越发运转随心。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完成了一个创举，那就是以妖族的身体，竟硬生生迫出了体内的巫力，以此为基础来完成修真者的心决。要知道从前他即使是用出仙云门的道法，也是强制性扭转巫力的性质来完成一些较为浅表的术法，而不像现在，无意识之下真的成功地以阴寒质地的巫力驱动仙云门的心法，可以说是运转如意地将腾云决用了出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杨轩之前仅仅用轻身术一路追过去，却惊讶地发觉他们之间的距离还在不断拉开，他内力已是大大消耗，却没有效果，眼看着前方那道白色的人影在崎岖的坡路上越发变得朦胧起来，便开始默念口诀，缩地成寸的心决果然令他一下子大大加快了速度。
　　徐道子耳朵何等灵敏，一听脚步声渐渐接近，他肝火更加旺盛起来，抱着昏睡的虎儿埋头往前冲，腾云决令他看上去衣袂飘飘恍若谪仙，这个术法视觉效果十足，事实上却只是仙云门的入门法诀，只是将真力运转到脚底加快速度，姿态比较飘逸美丽而已。
　　徐道子从14岁那年第一次学会之后，便嫌弃这个身法华而不实，再也没有用过。他更中意的是后来自创的一种身法，闪电般风驰电掣飞鸟也望尘莫及。只是他现在的功力未到家，只能将就于腾云决，而在杨轩的追赶之下，已经开始力不从心。
　　一颗锐利的石子蓦地穿过厚厚靴子刺破徐道子足底，他“啊”地一声，钻心的疼痛令他顿了一下，可是那么快的速度，在他并不具备稳住身体的力道之时，停下来只能是摔倒一途，那猛然踉跄倒地的身影令杨轩心惊胆战，“小心！”
　　徐道子左手撑住地面，并没有完全跌倒，右手抱着的虎儿滚落地面，黄猫四肢舒展地肚皮朝上，全然不觉，嘴里还打着甜美的小呼噜。
　　徐道子看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索性弃了他这累赘，站直身体，又往前冲去，这回速度更是快上不少，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道发虚的白色剪影。
　　脚底肯定是流血了，但是却在他一次次的踩踏下，痛觉也渐渐麻木起来。他慢慢地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只一门心思地往前跑去。
　　迎面刮来的寒风越发猎猎刺骨，徐道子却没有感觉。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此刻还能有什么感觉。
　　他知道五郎不仅也是个修真者，而且修为还不低。从上次他击退张远之的替身幻象的手段来看，至少必须是接近元婴期的境界才能有将拥有主人一半功力的幻象如此轻松地一击必杀的功力。
　　更不用说他那扭曲时空从而强行召唤出那柄神剑的可怕修为，不是身负绝世武艺者，即使入了修真门道，也难以拥有如此强横的实力，去承受扭曲时空那一瞬间在时空的裂缝引起的锐利风压。除非是修为已经高到了元婴期之上的出窍期，经过淬炼之后的身体才能堪堪抵挡得住，但也不会像他那样运转如意仿佛闲庭信步一样轻松无比。
　　徐道子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先前想当然地认为，在自己抛下五郎去闭关之后，五郎的养母应该不会再让他陷入之前的险境，会竭尽全力保护、疼爱自己的儿子。她也在给他送行的时候，再三保证过了会善待他，将他当做自己的儿子。徐道子知她甚深，知道她虽是个女子，但是却有须眉男子的气度，信守承诺是理所当然。
　　但是再见面之后，他慢慢明白，五郎过的并不好。
　　他在元洛的大肆挥霍呼朋引伴，眠花宿柳夜夜笙歌，仅仅只是一层用来伪装的保护色彩，但即使是这样，他的皇帝二哥还是放不下对这个等于是被流放到钟州六年的四弟的戒心，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痛下狠手，将他的命留在那繁华的都城。
　　天家无亲情，原本兄弟之间争权夺利，确实是残忍而不留情面的。徐道子不是不知道这个，只是他曾经天真地以为，那个女子的臂膀足以保护五郎在肮脏的权利争斗中存活下去，之后，只要到了二十岁那年，他就会过来与他见面，问问五郎，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踏上修仙之路，愿不愿意真正地成为他唯一的弟子。
　　因为这场意外来到他身边，徐道子却渐渐地明白，五郎从未真心展开笑颜过。他就像是一只被遗弃在森林深处，孤零零挣扎求存至今的小豹子，眼睛的深处隐藏着对人世的厌倦和憎恶，他不懂得爱人，也不明白被爱的感觉。徐道子曾经希望能够得到他的谅解，希望能够知道这些年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因此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他什么时候愿意对自己将一切说出口。
　　然而在从陈秋那里知道那个名叫璎珞的女子竟然有了身孕之后，徐道子便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太大的错误。
　　他理所当然的离去并没有得到五郎的原谅，那么他带有赎罪意愿的留下，自然也不可能顺理成章地得到五郎的理解。
　　回想起之前得知自己体内多了一个小生命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就吃了药。现在只觉得那时不可思议的决绝，肯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又伤了五郎的心。
　　因此他其实是高兴的。在看见五郎和那个有着和落霞毫无二致的完美容颜的女子相拥的时候，第一次露出了那样温柔真心的笑意，他其实是高兴的。
　　这说明世上还存在着能够牵动五郎情感的人，这说明他不时从五郎身上察觉到的厌世气息有了被化解的可能。这难道不是好事？
　　而自己的感情，他只觉得是一场错了轨道的荒谬，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因此难不难过，受不受伤，又有什么打紧呢？
　　陈秋那样理所当然的口吻，令徐道子不禁回想起来，五郎曾经还答应过他，如果他能够找到天狐族落胎的方法，就会愿意全力配合。
　　其实他早就在落霞那里知道那个方法，只不过一直迟迟没有告诉五郎。前面是觉得僭越了，后面，他和那孩子也有了感情。骨肉天性，原来并不是那么容易抹杀。
　　莫说“前世”他只是个还未升仙的修真人，现世的他，渐渐更是有了舍不去的羁绊，又怎么狠心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顺理成章地跟随着五郎回到钟州，一个原因，是他不愿意自己和五郎的孩子还未出生，便被牵入一场很可能是血雨腥风的复仇战争之中。
　　另一个原因，也许是想要在生下孩子之前在五郎身边赎罪，取得他的谅解，只有这样，将孩子托付给他的时候，自己才能安心地离去。
　　在太师府中借助虎儿的力量，曾经短暂地感应到一直在找的那样东西就在夙奉山顶。虽然之后那种感觉也只是若有若无，但是大概位置应该是毫无疑义的。他知道，凭借自己的天狐之躯，想要一蹴而就，短时间内拥有强横实力去击倒吸取了无数元神的张远之，没有那样东西的帮助，断然是不可能的。
　　重头再来按部就班也未尝不可，但是他没有耐心，也等不了那么久。
　　现在抽身而去还有可能，再迟些，他怕自己所有的恨意和不甘都会被一一磨平，最后，如果五郎不嫌弃，大约也只能蜷缩在五郎的羽翼之下，做一个和高慧琴璎珞她们那样，为五郎的一喜一怒牵动所有人生的……
　　……附属品。
　　想是已经想明白，很早以前就想明白了。
　　现在除了那段错了轨道的感情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是啊，都很顺利，他的巫力越发淬炼得精纯无比，由于那个东西的影响，再加上天时地利，这里的天地元气如此充沛，修炼的进度一直没有慢下来过。精神力的强度已经恢复到了“前世”大约一半的水准，肉体虽然孱弱，但是那又怎么样？要达到目的取得那样东西，目前的状态已经足够好。
　　接下来，只要安心将孩子产下，之后，再寻求五郎的理解，然后，然后——
　　徐道子脚下风声猎猎，他眼前忽然一黑，心脏猛地一缩，知道这是脱力的表现。而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惊觉四肢如此绵软无力，简直再也无法去做什么。经脉中巫力去得十之八九，基本上是空空荡荡。难以想象自己怎么一直还维持着那样的高速？徐道子额际冷汗涔涔，勉力睁眼去看，又怎么能看得清楚黝黑的山路？
　　这时一阵锐利的风声破空而来，五郎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一样，瞬息之间从他的耳朵传入胸口，将他的心脏狠狠地拍击了一下：“……不要！求求你，不要！！”
　　徐道子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处境好像十分不妙。
　　他尽力稳住身体，但是已经完全脱力的躯体根本不听使唤，充其量也就是慢下些许，根本停不下来。他下意识抱住自己的肚子，孩子还在安详地沉睡，根本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徐道子这时竟还在思考，之前得知璎珞怀孕的消息只觉得震惊和些微难过而已，甚至还有心情和夏长野搭话。
　　然而，为什么一看见五郎出现在眼前，那排山倒海一般的负面情绪就一下子淹没了他，乃至于他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
　　下一个瞬间，身后一人以迅雷之势猛地将他抱住扑倒在地，徐道子抱着肚子蜷缩着身体被紧紧抱在那人怀中，徐道子一贴上去，第一个反应是对方的身体亦是冷汗涔涔，厚厚冬衣也浸得湿透，那双铁臂紧紧将他禁锢在怀中，由于惯性的作用，抱成一团的两人还是往前滚了好几圈，最后停下来的时候，徐道子只觉得对方似乎一直在做他的肉垫，山路陡峭崎岖，他几乎没有擦伤什么地方。
　　万籁俱静中，徐道子听得见那贴着他耳际的胸膛内，狂猛跳动的心脏砰砰作响，像是惊恐到了极点，联想起之前五郎那几乎称得上声嘶力竭的叫喊，徐道子忽然咬着牙关，脸上一下子火辣辣地涌上血色。
　　半边身体似乎感觉得到从哪里吹来的刺骨寒风，徐道子微微侧头，这才发觉他们倒下来的地方距离悬崖只有一步之遥，可想而知刚才如果不是五郎强行扑上来将他前冲的势头止住的话，现在，他估计只能成为崖底一抹莫名其妙的冤魂。
　　后怕的感觉这才涌上心头，徐道子心脏也惶急地跳动，却是在想，好险，就差一点，他就带着那未出世的孩子，做了自己一时情绪冲动下的牺牲品。
　　被那样紧紧地搂在五郎怀中，徐道子只觉得自己要透不过气来。静默好一会儿，头顶忽然感觉到五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接着被他抱着几个起落，离得悬崖远远，落地之后，被五郎推了开去，徐道子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一个巴掌便重重扇了过来，“啪”的一声，寂静的夜晚，听上去异常清脆响亮。

　　第二十七章 教训（中）

　　这一下将徐道子的脑袋打懵了，他脸被打的侧过一边去，先是惊讶，后面才是火辣辣的痛楚涌上来，整张脸像是着了火一样。
　　对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徐道子忽然觉得好笑，怎么打人的似乎比他这被打的来的要吃力得多，还没回过神来，便又被五郎双手捧住他的面颊转了回去，之后嘴唇重重压了下来，恶狠狠地噬咬着他的嘴唇。
　　他刚才牙关一下子咬合，被那一巴掌扇的咬破自己嘴里一侧，现在感觉得到铁锈般不好的滋味儿在嘴里蔓延开来，却被对方毫不留情闯进来的舌尖舔舐吸吮，带着血腥味的一个吻，激烈而又放肆，徐道子几乎就要闭过气去，他伸手用力推着对方宽厚的肩头，触手却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指尖沾上了潮湿的灼热液体，他一惊，圆睁着眼睛挣扎起来。
　　杨轩倒是很干脆地结束深吻，只是撤出舌尖，浅浅地舔着他的唇角，吸吮着他的气息，一双手臂微微颤抖着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气息凌乱地扑在徐道子面颊上，对方似有所觉，微微启唇迎合着他，温顺地靠在他的怀中。
　　须臾，杨轩才感觉到那双拥着他后背的手臂在轻轻拍抚着，刚才给他很安心的感觉，回过神来只觉得又被当做小孩子了，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不管闹不闹脾气，不管事情的对错到底怎么清算，这样拿自己的身体来开玩笑，确实很像是他的作风。
　　杨轩咬着牙，刚才他不管不顾闷着头往悬崖上冲去的那架势吓得自己心脏几乎就要跳出喉咙，那一声“不要”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发出来的。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瞬间移动的实力，就在那一刹那，几乎是浑身的功力一下子都激发出来，终于成功地将那极速移动中的虚影捕捉到了怀中，之后，使尽所有力气，将人搂在怀中，彻底远离那个危险的峭壁。
　　尽管知道已经安全了，胸口还是一阵又一阵地涌上后怕的感觉，杨轩没有说话，他知道，现在发出来的声音肯定是颤抖而含糊不清的，还不如不说的好。
　　幸亏是来得及，如果一时没赶上，最终铸成大错呢？
　　天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如果因为气自己，而酿成那样无法挽回的结局的话，杨轩知道，他这辈子再也没有办法以这样的姿态立足于人世。
　　怀中失而复得的珍宝，是他最大的财富。
　　杨轩心里明明白白地浮现出自己的情感归属，刚才那一刻，他心里一片空白，只想着，这回要是能够让他完完整整回到自己怀中，自己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感谢上天的垂怜。
　　过了一会儿，觉得平静了些许，杨轩才觉得刚才打过人的手掌竟隐隐发疼起来，可见自己的力气用的有多重。
　　那蜷缩在自己怀中的四肢似乎柔软无力地垂了下来，杨轩一怔，立刻伸手去摸索，冰冷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冷汗一阵阵地浸湿了衣物，杨轩情知以徐道子的体质，再维持这样的姿态暴露在寒风中，后果不堪设想。
　　拉开衣襟，将人抱在最贴近自己里衣胸口的位置，另一只手紧贴在徐道子背心，内劲一吐，炙热的真气进入他的筋脉，感觉自然是空荡荡的。这种将自身耗得灯尽油枯的情况非常不乐观，杨轩就见过自己黑骑卫下一个士兵，在战场上因为这样而脱力致死的悲惨情景。他的心又高悬而起，低低地问道：“师父？师父？你怎么样？”
　　一边问，一边抱着他，风驰电掣般下山往曦园奔去。
　　徐道子意识有些模糊，迷迷瞪瞪地嗯了一声。
　　“不要睡。”杨轩声音颤抖起来，“到了曦园，随便你怎么睡都成。不要睡，知道吗？”
　　徐道子将脸埋在他怀中，嘟囔道：“你……你的心脏跳得好快。我，我不睡，我知道的，这时候睡不得。”
　　堪堪下的山，杨轩打了一声唿哨，一匹黑色的神骏马匹奔驰而来，他抱着徐道子翻身上去，少年神智已经有些不太清醒，只一双手揪住了他胸口的衣襟，杨轩一只手紧紧将他搂在怀中，另一只手狠狠地拍打了一下马颈，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生风，一路狂奔而至曦园。
　　陈秋早就在之前，被察觉情况不对劲的夏长野请到曦园等候，抱着人从马上下来的王爷脸色煞白，尽管表情似乎沉着，但闪烁的眼神，还有小心翼翼抱着少年大步走入房内的动作，都说明了事态的严重性。陈秋这时才惊觉，主子每次失态的时候，几乎都和这个少年有关。
　　回忆起自己毫不在意地将璎珞有了身孕的事情告诉询问的玉冥，本来是希望得宠的少年去化解一下王爷和璎珞之间的僵局，然而看起来，这个玉冥对主子的重要性远非一般姬妾可比。联想起可能自己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被邹王爷冷冷瞥了一眼的陈秋，大冷的天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眼下也顾不上惊慌，他连忙跟进房间里，躺在床上刚被安置好的少年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逐渐失去血色，浅浅的青灰色浮上脸颊，半闭着的眼睫毛下，眼珠子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杨轩低声道：“不要睡，不要睡，说两句话吧，你肯定想说什么了。骂我也行，不要睡过去，知道吗？”
　　“嗯……”徐道子茫然地转动着眼珠子，其实他现在视野内一片空白，安置下来之后，身体极度爆发过后的后遗症一一袭上来，四肢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起来，若非五郎灼热阳性的内力从他后背大穴不停涌入，只怕现在早就失去意识。
　　耳朵里嗡嗡地，好半晌才听清五郎一直在不停地喃喃道：“对不起，没有和你说清楚。对不起，你骂我吧？骂我吧？……”
　　……我骂你做什么？
　　徐道子有些好笑，但他说不出话来，勉力动了动嘴唇，陈秋的动作似乎很是惊慌地给他喂了一丸药，但是动作抖抖索索怎么都不成功，徐道子可以想象得到五郎那带着寒意的目光多有杀伤力，心里又涌上一阵莫名的甜蜜。
　　看不下去他的笨手笨脚，杨轩劈手将药夺了过来，之后动作异常轻柔地给徐道子喂了下去，只是徐道子现在根本无法自行吞咽，一丸药堵在嘴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夏长野目光焦灼地站在一旁，见此情形，灵机一动给杨轩递了一碗水：“用这个冲服可能好些！”
　　陈秋连忙道：“是！是！夏将军说的是！”
　　他明明已经对主子禀明，这位玉公子是一时脱力，再加上体质本就虚寒，又被寒风入体，才会形成这样的半昏迷状态。无奈主子关心则乱，弄得他也如临大敌，并不是什么难以医治的毒症，也吓得他光是喂药都手脚不利索。
　　虽是惊慌，但是主子爷和那位出了名冷酷的夏将军，都一副乱了阵脚的样子陪伴床前，这幅奇景令陈秋对这位玉公子的魅力又有了新的认知。王爷还好理解，只是夏将军，先前一直跟在这位公子身边保护着他，没想到还有了那么深厚的交情，表面上真是看不出来。
　　不知道属下心底犯着嘀咕，杨轩将温水伴着上品参丸给徐道子喂了进去，却在半途又流出嘴角，眼看不是办法，陈秋正要提议别的方子，却见主子毫不犹豫低头下来，将沾了水的参丸放进嘴里，俯身而就，吻上少年的唇，温存辗转片刻，撬开他的牙关，用舌尖将药丸推了进去。
　　须臾，又抬头含了一口水，贴着少年开始有了淡淡血色的嘴唇，无微不至地将水哺了进去，之后两人四片嘴唇一直紧密贴合着，细微的水声被唇舌搅拌着，又是片刻，徐道子终于有了反应，喉间微微一动，却是把药吞了进去。
　　明明知道这是在喂药，陈秋却觉得自己老脸都要通红起来，看看应该没事了，便借故要走出房间去给熬药的绯春绯秋两个丫头监工。这位玉公子已有将近六个月身孕，不能轻忽大意，药不能乱吃，也不能光吃那一样。想起另一个怀着主子孩子的倒霉女子，却只能从自己那里领到一碗落胎药，陈秋摇摇头慨叹同人不同命啊。
　　临走前，却瞥见夏长野面色似乎有些沉冷地注视着嘴唇相接宛如交颈鸳鸯的两人，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掌一瞬间紧握成拳，复又松开了。
　　只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景象，陈秋心里咯噔一下，更是不敢再留在房间内，匆匆几步走了出去。
　　鼓励地舔舔他的嘴唇，杨轩如释重负地在他嘴角吻了片刻，才抬起头来，深深望着面色开始回复正常的少年，紧握着他的双手，凝视的表情，就如同在守护什么无价之宝一样，害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宝物就会不翼而飞。
　　徐道子却迷迷瞪瞪中，觉得自己似乎浑身暖洋洋地陷入了一个温柔的海洋里。这个海洋布满柔和的白色光芒，水波温和拍击着他的身体，徐道子懒洋洋在其中悠游徜徉，却不经意发觉那白光来自海底的深处，他好奇心一起，往那个光源游了过去。
　　逐渐进入他“视野”的是一个白色的圆球，说是圆球其实也不妥，应该说是一颗光球，中间一点发出炫目光华，徐道子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一点是什么。他只本能地觉得很亲近，越是靠近那里越是感到舒服。最后终于看明白，那是一颗透明的珠子，在“海洋”的最深处极速旋转着，四周白色水汽一股股朝它汇聚过去，被它吸收同化，同时光芒更盛，像是注入了无限生机。
　　徐道子忽然恍然大悟：这是他的识海！
　　他“前生”修为何等高超，自然明白到了一定的境界，修真者可以拥有内视的能力，不过那也要看机缘和天赋。有的人终其一生也没能拥有这种能力，有的人得窥堂奥不久，便可以通过内视来更加了解自己，从而在修炼上一日千里。
　　他从前的识海广袤无比，那也是他一身惊世骇俗功力的由来。但是那也是他日积月累，豁出性命一样修炼了几十年才有的结果。然而看看这片汪洋大海，无边无沿的样子简直令他震惊，这个小狐狸的身体可纯粹是潜力惊人，和他修炼出来的那点巫力却是毫无关系，便凭空有了这么一个广阔惊人的识海，怪不得他巫力进境如此迅速！
　　与从前对比，今生识海中那个悬浮着不停吸收“水汽”的圆润透明珠子，像是玻璃球一样通透晶亮的珠子，大概就是传说中妖精的“内丹”吧，而那些蜂拥而去的“水汽”，应该就是他体内丝丝缕缕潜伏着的巫力，他一直感到一股强悍至极的力量在守护着他的巫力不至于逸散掉最后一缕，那温暖强劲的安心感，他暗暗感动，当然知道是来自何人。
　　只是不知道耗尽全身巫力的疯狂举止是不是反而契合了他们仙云门传说中一个修真的法度——“破而后立”，也就是要完全推翻之前的修炼成果，彻底将筋脉完全放空，从而开辟新的境界的方法。
　　只不过那些爱惜羽毛的修真者中，又有谁能够如此疯狂，放弃自己辛辛苦苦修炼的成果，就为了成就一个并不一定成功的结局？除非是迫不得已，或者脑袋不是一般架构的修炼狂人罢！
　　而徐道子误打误撞，将自己耗得灯尽油枯，却在最为凶险的时候，有杨轩为他不顾一切地护法，又因为救治及时，所以能够缓过劲儿来，也正因为这样，才让他在半昏迷的状态下，侥幸地对自己进行了一次内视。
　　徐道子在杨轩阳刚属性的清阳之力的激活下，渐渐觉得一股甚至有些冰冷的寒意夹带在那白茫茫的“水汽”，哦，不，那是巫力，开始在他周身大穴和各处经脉中游弋开来。那寒意似乎有生命一样，嗅到了清阳之气的味道，便从那广袤识海中一个最深最深的未知深渊中，静悄悄地冒了出来，开始是一小股一小股，渐渐的变成一缕一缕，再后来是静谧的河川，之后河川汇聚到了一起，流入了那暖洋洋的识海之中，内丹被这寒意一浸染，竟像是亢奋一样，发出刺目的五彩光华。
　　徐道子顿悟，这寒意来自九阴真元！
　　而那本来循规蹈矩在他的筋脉中慢慢游走，慢慢充实起来的巫力，就像是受了什么无与伦比的刺激，与那九阴真元流出来的一股股冰凉的冷意汇合在了一处，竟然开始疯狂地壮大，徐道子感觉得到，他的四肢百骸、浑身每一处细微的毛孔，都疯狂地在九阴真元的无声催促下，近乎不要命地吸取着这方圆百里丰沛得可怕的天地灵气，尤其这是冬天，受了寒冷气候影响，他的九阴真元更是一刻也不止休，他先前还能凭借自己的巫力和五郎的清阳之力压制，现在他浑身恍如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只能任由那发了狂一样的九阴真元不管不顾他身体的窘境，像是不知餍足的饿鬼，大口大口吞噬着外界的天地元气！
　　徐道子喉间咯咯两声，忽然腹中孩子像是感应到了母体的危险，疯狂地躁动起来，他身体像是装了弹簧一样，在床上身不由己地弹起，继而颤抖痉挛，一双手就要挣脱温热的束缚，一股戾气让他想要撕裂什么似的，无神的眼睛一下子圆睁，宛如野兽的尖锐叫声从他喉间迸发出来，让人难以想象，这么纤细的身体内，哪来的力气发出这样可怖的嗥叫！
　　徐道子一边叫着，一边喃喃有词念着“轩河……我的……轩河……！”
　　他声音极细微，杨轩却是没有心思去听，他瞳孔缩起，几乎成为一道竖线，紧紧地抱住徐道子，用力摁住他的四肢，朝着房门外狂喊道：“陈秋！叫你上面那个老不死的过来！晚了他就死定了！！”
　　夏长野一言不发，转身冲出房门，一把揪住陈秋的衣襟，疾风一样地掠了出去。

　　第二十八掌 教训（下）

　　“哦？你是说，五郎喜欢男人？”杨磊听见意外的消息，不禁轩起眉头，玩味地把玩着手上的扳指，断然道：“不可能。”
　　“父王！”璎珞扭股糖一样腻在他身边晃动着他的手臂，跺脚娇嗔：“璎珞句句并无虚言！现在整个邹王府谁不知道，他最疼那个病秧子呀！”
　　“不可能的。”杨磊对于当今皇帝大婚之时发生的骚动怎会不知，那四王爷和皇帝当年为了皇城第一美女欧阳婼争得死去活来，最后美人还是嫁给了当时刚刚登基的太子杨栩，但是坊间传闻且不说，宫里也流传着欧阳婼其实是委屈不甘，迫于无奈才委身于皇帝，其实她心里喜欢的是当时虽然默默无闻，可是容貌堪称众皇子之冠的英俊的四皇子。
　　不要小看这些传闻，一来据他所知这并非空穴来风，二来从皇帝后来用了血腥手段刹住谣言的举动来看，极度迷恋欧阳婼的杨栩其实相当恼恨这个四弟，如果欧阳婼不喜欢杨轩，那么她嫁都嫁给杨栩了，杨栩又是吃的哪门子干醋呢。
　　以至于后来杨轩每年回去元洛的时候，杨栩都会暗自用手段找空隙想要他的性命。之前欧阳婼在世，杨栩顾及到她还会收敛一些，但是她死了，杨栩就再也没有顾忌。
　　之前在玉盏楼闹得沸沸扬扬，出动了足有两千人马将整条街道围堵起来，还是被杨轩逃的性命。不知道该说是他这个侄子命大呢，还是五郎其实深藏不露，身边高人云集？
　　正在思忖间，一个清亮的男声传了过来：“什么不可能？”
　　穿着黑羽大氅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他一张娃娃脸笑盈盈的，柔和的眉眼和杨磊有几分相似，不过比起其父雅致俊俏的面容，他的面孔线条显得有棱角一些，一双黑漆漆的丹凤眼神采奕奕。
　　杨磊一见他就头疼，他这个独生儿子个性总是过于“飞扬跳脱”了一些，他不知道给他收拾了多少次烂摊子，本来这次出行根本不想带上他，可是刚才进了邹王府才发觉，他竟然扮作小兵混在大队人马中间，让苏叶帮他的忙顺利地瞒到现在。
　　因此厚着脸皮也和杨磊住到了一个院落内，这不，听着声音就过来了，什么事情还真是少不了他来凑热闹。
　　他这一进来，璎珞便娇声喊了一句“哥哥”，眼睛一眨，大颗大颗泪珠子像是断线珍珠一样掉落下来，一下子扑到他怀里。
　　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况璎珞虽然在宁王府算是颇为得宠的小公主，但是由于庶出的身份始终尴尬，因此，她嫁出去之后宁王也只做少了这么一个女儿。这次过来，受了委屈的璎珞蓦然见到久违的父兄，哪有不使劲撒娇的道理？
　　杨天仪在她出嫁之前也颇为疼爱这个率真任性的小妹妹，许久不见，这次偷偷跟过来一来是为了凑热闹，而来也是为了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见她哭成这样，明知道小妮子的眼泪向来是收放自如，也不由得抱着她肩头一叠连声安慰，连连问“怎么了”。
　　半晌才从哭哭啼啼的璎珞嘴里知道邹王爷要拿掉她腹中自己未来小外甥，当场宁王世子炸了：“你说什么？有这样的事？”
　　“天气不热，哪来这么大火气？”宁王喝口茶，声音倒是很沉静。
　　“父王！”杨天仪气冲冲的，“这个杨轩怎么这么狠毒，人说虎毒尚不食子，他倒好，做出这样的事！您怎么能这样袖手，璎珞可是您的女儿，我的妹妹，她腹中那也是我们杨家的血脉，是你的外孙啊！”
　　“你说错了。”杨磊慢吞吞吹着茶水，这样的动作他做起来却丝毫不显卑俗，反而说不出的优雅自制，柔和的声音不急不缓的，“那孩子首先是邹王的孩子，当今圣上的侄子，其次才是我的外孙。真要说起来，五郎可是你的堂哥，这里可是邹王府，你再这么冲动，苏叶也保不了你。”
　　他冷静犹如一汪幽谭般的眼睛瞄了儿子一眼，杨天仪立刻醒悟过来，讷讷地安静了不少，他这个父王向来很好说话，但是，却最讨厌别人自作主张，触犯他的底线。杨天仪知道父王生气的话自己会有什么后果，支吾了几声，“那，可是，这事，难道不能归咱们管么？”
　　璎珞在兄长怀中抽泣着，细声细气地道：“要不，咱们求求那个病秧子。”
　　见杨天仪不明所以望着自己，她咬牙解释道：“就是，就是，现在爷最宠爱的那个家伙。他一看就是烂好人，只要避开爷，去求求他，说不定……”
　　她这话说的不甘不愿，杨天仪却大笑了起来：“就是你们刚才说的话题？不会吧，莫非真有比璎珞还要美丽的男子？咱们历州堂堂第一美女，竟比不过一个男人？是怎样一个标致的美人儿，我倒想看看！”
　　杨磊盯着璎珞，皱眉：“你说的可是真的？五郎真心喜欢那个男人？”
　　“是不是真心，我不知道。”璎珞被杨天仪那几句话激得有些火气，“那个病秧子才不是什么美人儿，哥，他不过是一个又瘦又小的少年，比我还小了两岁！也不知道爷是怎么了，对他好得要死要活，现在邹王府整个内院，基本上等于都在守活寡！”
　　“真的？”杨磊看她表情忿忿不甘，知道应该没错。璎珞从来自视甚高，除非迫不得已，否则是不可能这么间接地承认自己的失败。“那是个什么人？什么时候进了邹王府？”
　　璎珞撇着嘴唇露出不屑的表情：“不过是个妓女的儿子罢了！爷上次从元洛带回府里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学了他那个娼妓母亲什么风流花招，迷得王爷半步都离不开他……今晚肯定也还是宿在他那曦园！哼！”
　　“妓女母亲？”杨天仪来了兴致。
　　“对了对了，说起来挺有意思。”璎珞似乎想起了什么，“他那老娘倒是有名的很，哥你就喜欢关心这些事，说不定知道那个妓女。听说还是一个名妓呢，年轻时候似乎和欧阳婼并称元洛第一美人儿，只不过由于是个妓女，才没有放到台面上，加上年纪也大了些，最后也就没什么消息了。啊，我都是听说啊，谁知道是不是绯春绯秋那两个丫头胡说——”
　　杨磊忽然站起身来，几步走过去一把揪住璎珞肩膀，双目灼灼紧紧盯着她，“你说什么？和欧阳婼并称元洛第一美人儿？叫什么名字？！”
　　他气势惊人，眼中似乎燃烧着静静的火焰，璎珞有些害怕，“似乎，似乎是叫做玉，玉什么，我也只是听说，父王，您……”
　　杨天仪圆睁双目，“是不是叫做玉冬？”
　　“啊，对，就是这个名字！”璎珞如释重负，“那病秧子也不知道是她跟谁生的野种，也跟她姓，叫做玉冥——啊！”
　　“啪”的一个巴掌，却是杨天仪出手打的，璎珞整个人呆住了，她那一向最不正经、唯恐天下不乱的哥哥，这次死死地沉着脸，俊俏的娃娃脸露出阴沉表情，看上去再也找不到一丝稚气，淡淡道：“璎珞，不要那么说话，什么野种？母亲出身下贱就叫做野种？那么，你是什么？”
　　璎珞呆住了。
　　“要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杨天仪转脸对着表情罕有地复杂的父亲，躬身道：“父王别生气，孩儿越俎代庖，已经教训过璎珞了。她毕竟还小，不太懂事，您……”
　　略显忐忑地注视着父亲阴晴不定的神色，璎珞张张嘴，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却不敢再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向他们哭诉。她心中虽然害怕，却不甚服气，她母亲确实不是什么世家出身，但她父亲可是堂堂宁王，就算她不能做个名副其实的郡主，但是宁王子嗣不多，儿子只有两个，女儿更是只有她一人，父兄哪个不是疼她疼的像个小公主？
　　“好了，你们出去吧。”杨磊忽然叹口气，伸手抚了抚璎珞被打的那一侧面颊，神色温柔地对女儿道：“回去敷一下，肿了，就不是父王漂亮的小璎珞了。”
　　她扁扁嘴，又是一阵抽泣，杨天仪见缝插针，带着妹妹走了出去，紫樱站在外面，自然是听见了屋里的动静，也不敢说什么，带着自家小姐回去上药了。
　　杨天仪将她送回去，和声安慰道：“小妹，以后那样的话，你再也不要说。哥哥刚才下手重了点，但是我不打你，父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璎珞一边仰着脸让紫樱冷敷，一边扭着嘴角，珠泪涟涟地问道：“为什么？就因为我骂了那病秧子野种？他是什么人？父王这么袒护他？”
　　“他……”杨天仪对于那件关于玉冬和自家父王以及上一代皇帝的恩怨略知一二，却也不敢断定，只含糊道：“父王只是生气你出言无状，也没什么大事。好了，你安下心好好睡一觉，明天哥哥自会禀明父王，去向杨轩给你求求情，怎么说，宁王的面子，他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他亲密地搂了一下璎珞的肩膀，便走了出去。
　　回去宁王暂居的那处鸣凤楼，杨天仪在外面顿住脚步，只见苏叶正好从里面出来，他迎上去，“你不在里面给父王轮值，出来作甚？”
　　苏叶将他拉到一处隐蔽的墙角，轻声问：“刚才发生什么了？我和兄弟们回来的时候，王爷的脸色很不好看。”
　　“是吗？”杨天仪急急问：“是生气的样子吗？”
　　“也不是。”苏叶沉吟，“就是很阴沉。拿着一个小小的物事看了又看，那东西看着像女子耳环。有点怀念，又有点伤心的意思……”
　　杨天仪抿着嘴唇，这次凑巧碰见这样的事，乐子可大了。他天性喜欢找麻烦，但找到自家头上可不怎么有趣，苏叶是他向来视为兄长的对象，但这件事在没有证实之前，还真的不好对他开口。
　　叫他怎么说，自己那可能的庶出弟弟，现在在这个邹王府和自己的小妹共侍一夫，还夺了妹妹的恩宠，让自己的堂弟要下狠手把妹妹的孩子打掉？真是怎一个乱字了得！
　　他已经毫不犹豫地认为这个可能的“弟弟”给自己堂弟吹枕头风，怕妹妹有了孩子日后坐大，便先下手为强，趁杨轩心还在他身上的时候铲除可能潜在的威胁，只怕病秧子的外表，也是一个极好的保护色。
　　这么一想，他心里恶感就起来了。
　　见他眉目间神色郁郁，苏叶纳罕地望着他，“你怎么也跟着郁闷起来？到底怎么了？”
　　向来充满活泼泼生气的丹凤眼蒙上一层阴霾，杨天仪从来不是懂得隐藏表情的人，但是不愿意说的谁也不能强迫他，只轻声道：“等我日后证实了，再告诉你吧。这么大的事，原本也不可能瞒着你。”
　　苏叶疑惑，却也并不追问，只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这个小世子虽然并没有其父刚柔并济的厉害手段，却是一个耿直率真，充满活力的人，他倒是真心把他当做弟弟一样，同时也相信他就是自己未来的小主子，因此一向对他有些纵容。
　　却也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莫名的感觉袭上心头。
　　先是周围的气体似乎全都躁动起来一样，朝着一个方向涌流过去，他的呼吸一顿，几乎喘不过气，杨天仪也有所感觉，但是似乎没有他那么难受，只扶着旁边的墙踉跄一下，苏叶却浑身一颤，整个人几乎就要坐倒下来，杨天仪见他这样，连忙过去扶他，问道：“怎么了？”
　　苏叶哪里还说的上话？他腰间那把上古青铜大剑开始铿锵作响，那是他家祖先流传下来的宝器，从来厚重钝沉，除非棋逢对手，才会有所反应，否则，只会是一件死物，时不时让苏叶在对敌的时候吃些兵器上的闷亏。但它偶尔锋芒毕露的时候却神威惊人，再加上又是祖传的宝贝，因此苏叶从不离身。
　　此刻它在剑鞘中那般狂热躁动，像是有极其强悍的兵器在旁边煽动它的血性一样，撞击得剑鞘发出沉闷的声响，杨天仪身后背着的长剑也是一个宝器，这时也发出清冽的长吟，整个院落中驻守的他们宁王府的那些或是巡视、或是大宴归来、或是护卫轮值的骑士们，都同时发现他们身上带着的长刀、朴刀、长剑、大剑、甚至是弓箭，都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那声音汇在一处，十分惊人。
　　苏叶发现，他们中有几个武技高超的骑士像是窒息一样从马上狼狈跌落，按着胸口半晌说不出话来，和自己的情况一样。那狂涌而去的气体似乎带走了他们一部分元气，越是修为高深，就越是感到不适。而相反，越是内力浅薄的人，越是没有受什么影响。
　　院落中一阵小小的慌乱，好在过了一会儿，那种身边的灵气被疯狂吸取的感觉弱了下来，只是大剑越发兴奋，仿佛就要裂鞘而出，苏叶深深呼吸，按着自己躁动的佩剑安抚片刻，待它稍微平静下来，才闷着头直奔屋内，一边喊道“王爷恕罪”，一边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进去，一下子屈膝半跪在地，压抑不住心头的惊叹和兴奋交织的情绪，朗声对宁王大声道：“王爷！神器出世了！”
　　杨磊表情虽是沉着，但掩不去眼中那股骤然升起来的狂热火光，一下子直起身体，将手中把玩的那枚耳环收入袖口，大步在屋里踱了几步，才道：“此行不虚！苏叶，把玉竹心叫过来，该是他出场的时候了！”

　　第二十九章 神器（上）

　　地龙烧的温热的室内，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毡，浓郁的药香飘拂而过，床上的人纤瘦的身体仿佛就要没入那云朵一样的被褥之中一样，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下巴尖削，嘴唇却一抹诡异的嫣红，衬着那雪白肌理，看上去却有一种奇异至极的美感。
　　那人儿看上去也不过是个稚龄少年，年纪最多不会超过15岁的样子，一双弯弯长长的眉毛却紧紧揪起来，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子剧烈地转动着，像是做着什么长眠难醒的连连噩梦，鼻翼翕张着，凌乱的吐息时不时吹拂而出，那浓密的长长睫毛像是蝶翼一样，抖动的样子有种别样的凄沧感，仿佛马上就要振翅而去。
　　他忽然大力地惊喘一声，猛地睁开眼睛，只见那双诡异的眼珠子竟然变成了澄澈明亮的琥珀色，直直地注视着屋顶的大梁，一瞬不瞬的样子十分怪异。
　　端着饭菜轻手轻脚走进来的绯秋，第一时间看见了那双美丽至极，也诡异至极的眼睛，不禁惊呼一声，手上托盘跌落尘埃，“啪”的好大一声，趴在少年身边熟睡的杨轩立刻腾地惊醒，那双圆睁的琥珀色眼眸自然也映入他的眼帘。
　　那琥珀色极其纯粹，像是凝固的火焰，又像是熔铸的黄金，美得叫人心惊，也诡谲得让人害怕。那样吸走人魂魄般纯粹的颜色，杨轩从未见过，他第一眼只觉得那是一双美得不类凡俗的死物，之后便惊觉自己渐渐被吸入那色彩的漩涡，几乎再出不来。
　　一点灵觉从眉心蓦地一亮，杨轩回过神来，背后的绯秋早已陷入迷乱，一动不动地紧紧盯视那双眼睛，他大喝一声“咄”，女孩儿这才清醒，却双脚一软，跪倒在地。
　　杨轩压抑着心头的恐慌，伸出手指一点他泥丸宫，却惊讶地发觉自己注入的真气犹如泥牛入海，再不复返。
　　徐道子却慢慢闭上那双色彩奇异的眼睛，嘴里轻轻喘息，不停地在重复说着两个字。
　　杨轩记得他昏迷之前念的也是两个字，凝神去听，却是一直在重复着“轩河”这个词。
　　轩河……轩河……
　　杨轩只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词，是人名么？听上去，根本不可能是地名。
　　他心里不知道翻搅着什么滋味，这人生死攸关，昏迷未醒，却一直紧紧挂在心头，甚至梦呓的时候都难以忘怀的名字，对于徐道子来说，这个名叫轩河的人，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握着徐道子带着凉意的手掌，将那纤细冰冷的手指放在唇边，落下一个一个羽毛般柔和的轻吻，时不时呵着气，只希望他能够暖一些，再暖一些，只希望自己的温度能够以这样的方式，传递到他的心中，让他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在等待着他醒过来。
　　徐道子紧闭的双眼又是一阵颤抖，之后再次睁开，已经是正常的眸色，黝黑的眸子带着湿漉漉的茫然，转动了几圈，映入眼帘的是握着他的手贴住面颊，一脸关切地注视着他的青年。
　　他大约没怎么休息，脸上带着几分憔悴，原本忧心忡忡的双眼看见他醒来之后，便慢慢亮了起来，那露骨明白至极的温柔色彩，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内伤初愈苏醒过来，心底还有几分茫然凄惶的徐道子一下子击中，就在那一瞬间，徐道子又是想要掉泪，又是想要微笑，他嘴角微微牵动，最后化作一个温柔的表情，哑声道：“五郎……去睡一觉。”
　　杨轩看也不看勉力站起收拾一地洒了的饭菜的绯秋，深深注视着少年带着关切的目光，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之后微微叹息将人半抱在怀里，柔声问：“感觉怎么样？”
　　徐道子身上并没有什么外伤，而经过九阴真元那一阵疯狂地吸纳天地元气，他的五脏六腑原本受过的一切内伤，也都不药自愈，堪称因祸得福。虽说觉得五郎如此着紧自己，令他又是不好意思又是想多享受一会儿，但是扮虚弱去撒娇的事情徐道子从来不可能做，也无法想象要对五郎这么做，因此他如实地道：“嗯，都好了，没有事了。”
　　“真的？”杨轩稍稍松开他，手上的力道一直是轻轻的，就怕把他哪里碰疼了，仔细上下端详一阵，似乎要用眼神将他从里到外穿透似的，看得那样仔细和小心翼翼，生怕漏了哪里一般，徐道子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毛，却望见杨轩肩头处一处血污，惊声：“对了，你肩膀受伤了！”
　　杨轩这回确认之后安心不少，面上也有了笑意，一手托住徐道子腿弯，一手将他用厚厚被褥包裹起来，连着棉被一同抱到自己腿上，像是要将他嵌到自己怀中一样，低着头，把鼻子埋到他的肩窝，深深呼吸几下，才道：“小伤口，我没事。”
　　“真的没事？”徐道子情知是那时五郎为了救自己，情急之下根本无暇自保，才会受的伤，他扭动几下，就要从被被子裹得紧紧的空间内抽出手来查看五郎的伤势，却抬头看见对方专注地注视着自己一举一动的目光，那不再矫饰的眼神，令徐道子忽然福至心灵，五郎他……
　　……是不是，也……
　　也……喜欢……喜欢我……？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徐道子都觉得浑身燥热得像是有一把大火在燃烧，甚至连呼吸都觉得不自然起来，更不要说他现在就坐在人家腿上，舒舒服服窝在人家怀里……实在……实在……
　　光是用念头一想五郎“喜欢”自己，徐道子都觉得面上要喷出血来，心脏砰砰直跳，他心里叫苦不迭，想他老道多少年来潜心问道不问世事，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如同止水般宁静无谓的心境却是鲜有波动。偏生重新附上小狐狸的身体之后，渐渐被这小子所吸引，一颗心到了现在竟被他屡屡牵动，算是尝够了凡人所受的那情爱之苦。
　　可是，不对……不对。
　　若说五郎喜欢自己，他总觉得有些地方是不对的。
　　这个不对的地方到底在哪，徐道子觉得自己几乎要想破头，也得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再费这个脑筋。
　　这时，却听五郎踌躇的声音响起：“师父。”
　　徐道子隐隐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什么似的，皱着眉毛躺在杨轩怀中，一边尝试着再进行一次内视，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唔？”
　　“嗯，”杨轩将他要抬起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似乎不愿意让他望见自己表情，好半晌，才慢慢道：“……‘轩河’是谁？”
　　徐道子一愣。
　　他终于知道自己到底忘了什么——他昏迷之时，一直感觉得到有一件东西，似乎被什么唤醒似的，一直在躁动不已的同时，以极其热切的感情呼唤着自己。那是异样怀念的亲密和一体的感觉，那是久违的蠢蠢欲动的……
　　……他的轩河……！对了……还有虎儿……
　　他蓦然坐起，挣开杨轩的环抱，披着被子跳下地，杨轩眼明手快拉住他，冷声道：“不想说吗？”
　　“不是……”徐道子这回是真的急了，一叠声道：“我是说……哎呀，虎儿，虎儿还在后山那里——”
　　“你说那只猫？”杨轩见他那么着紧，便不再追问，只是情绪还是不怎么好：“他自己回来了。刚吃饱，在外面那个厢房睡着了，不放心的话，一会儿你可以去看看。”
　　话音刚落，将他又抱了起来，这回却是放上床，杨轩头也不回地道：“既然拿了饭菜来，就放在桌上。”
　　却是又去膳房领了热菜热汤，却一直在门外徘徊，生怕打扰自家公子和主子爷亲密好时光的绯秋，一听他传唤，自然是忙不迭地走了进来，一边轻手轻脚放置食具的同时，一边偷眼觑向那边，主子爷冷着一张有些疲惫的俊脸，正在小心翼翼给她家公子套着厚厚的足衣，那股温柔劲儿，和脸色截然不同。
　　绯秋斜着眼睛窥视，公子却一副讷讷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看起来气色比昏迷的时候好多了——从这个方向看过去，怎么觉得公子好漂亮——呸呸，公子刚醒，自己怎么尽想些乱七八糟的？
　　绯秋轻声道：“膳房给了肉松粥，还有江厨子特地做的桂花蛋羹，另外还有公子喜欢的荷叶蒸鱼、杏仁甜豆腐，现在正热乎着，爷，您看公子是不是该用膳了？”
　　她打破了僵局，却没人接她的话茬，绯秋正忐忑，只听徐道子肚子很明显地“咕咕”叫了起来，他咽着口水，眼巴巴瞅着那些卖相精美的食物，不敢说话。
　　杨轩帮他弄好，站起身来，拿起雪风裘衣将他包住，有些粗声粗气地道：“饿了就过来，没人不让你吃。”
　　徐道子如蒙大赦，朝绯秋使了个感激的眼色，就在同一时间，另一阵刺耳的“咕咕”声，从另一人肚子里传来……
　　绯秋再也不敢逗留，朝公子投去关切的一瞥，便行礼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人。
　　徐道子清清喉咙，嘴里并没有干渴的感觉，想也知道那人肯定守着他、照顾他，根本没有顾及到自己，才会闹成这副德行。徐道子顿了一下，轻轻抓住杨轩的手掌，“一起吃吧？一起吃，我慢慢告诉你。”
　　杨轩这才挪动脚步，却也不愿意放开徐道子，搂着他的腰坐定，却是捧起一碗棕色的古怪药汁，无言地往徐道子面前一放。
　　徐道子苦着脸，这药他知道是干吗用的，每三天就被大夫陈秋逼迫着喝一碗，滋味儿够可以的，想他“前世”什么都不怕，就最是惧怕那苦药的滋味儿，修仙之后他最满意的是，体质渐渐变得百病不侵，自然可以离那些药远远的。
　　只是他现在体质却是不行，肚子里又多了那么一个额外的小家伙……
　　“不过是安胎药……”徐道子给自己打气，捧起来一饮而尽。
　　他那苦的简直要滴出水来的表情看得杨轩黑漆漆的脸色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须臾却又冷漠下来，拿起勺子先给他舀了小半碗桂花蛋羹，这东西是甜的，正好解解那苦味。
　　徐道子感激的望他一眼，低头拿着勺子呼噜呼噜起来，不过才一晚时间，肚子里的小东西却似乎饿了好久方才久旱逢甘霖一样，兴奋地动弹几下，徐道子哭笑不得，伸手轻轻安抚片刻，略带些歉意，他也就在这时，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
　　他失去了从前可以肆意行事的能力，他现在没有本钱，也没有资格将这个还未降临人世的孩子拖入自己的扭曲命运之中，至少，他要保证他能安然降生，至少，他要确保他能够有一个安逸幸福的人生，不要像自己一样，颠沛流离死无全尸，最终，侥幸借尸还魂之后，还注定要踏上不是手刃仇人，就是被仇人屠戮的注定好的结局。
　　似乎感觉到他温柔的爱意，动弹不已的小手小脚安静下来，徐道子足足咽下两碗蛋羹，接过杨轩递给他的热粥，抬眼望他，“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杨轩见他还是死死盯着自己，无奈，才也给自己舀了半碗粥，又在对方灼灼目光下咽了进嘴里，放下碗，徐道子瞪着他，不满道：“五郎，你什么时候食量变得跟女孩儿一样？我从前没有跟你说过么，男孩子，不要吃的那么少，万一以后长不高……”
　　“我已经‘长高’了。”杨轩淡淡地道，徐道子一噎，确实，眼前的青年生的修长高挑，反倒是他这个身体，身高不出众也就算了，还货真价实处于成长期，才是应该被教训的那一个。
　　是啊……他已经，长大了。
　　徐道子心里浮上浅浅的失落，抿着嘴唇，大口大口喝着热粥，却听杨轩用冷静的声音发问：“你还没有回答我。”
　　徐道子简短地道：“轩河，是我的‘命器’。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给出的答案如此简洁明了，杨轩也不禁一愣。
　　命器，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世间武器分为上中下三等，下等就是匠器，普通工匠锻造，顶多是锋利，没什么好说的。中等是利器，不仅做工优良，而且使用方便，若是武技过人之辈，利器足以横扫一片。上等是宝器，不仅必须得出自堪称大师级的锻造师之手，而且必须要有能和主人形成血契的灵气，是可遇不可求的逸品。整个离朝，就杨轩所知，不过存在那么不到十个宝器，都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物品。
　　至于命器，则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和仙器几乎可以并驾齐驱的梦幻级武器，不仅必须使用极为罕见的材质制作，而且在冶炼过程中必须要有修真者愿意舍身祭炉，最后才能炼出附着浓郁灵气的成品，但还不能称得上是命器，顶多是顶尖的宝器罢了。
　　所谓命器，就是超脱于三个等级之上的，还要能够自行择主、拥有傲气的宝器。是确认主人之后，和主人缔结了“同生契”，最后能够在主人手里收放自如呼唤随心，并且和主人血脉相连，使用的时候甚至能够令主人发挥出极其可怕的潜力，当然自身杀伤力也极度强悍变态的终极武器。
　　他小的时候从未看见徐道子使用过武器，原来，他竟是命器持有者。
　　杨轩涌起震惊而又释然的情绪，知道那并不是人名，他何止是松了一口气？
　　正要安心接着再喝点热粥，哄哄徐道子开心，却冷不防听见徐道子说道：“五郎，她既然有了，就让她生下来罢。”
　　杨轩一口粥还未咽下，就生生呛在喉咙里，脸色一下子发青起来，徐道子忙给他递水拍背，很是折腾了一阵。
　　正不可开交，一个故作苍老的声音带着调侃的味道响起：“小轩啊，这回你可是找了一个乖巧大度本事的媳妇儿，出息了啊。”
　　——
　　（碎碎念，为毛这一章情不自禁又码了4000+字，俺真是佩服自己洒口水的功力……在这里索性又占几个字，啊哈哈）

　　第三十章 神器（中）

　　徐道子浑身一僵，这人好高的修为，刚才以他这个身体天狐族特有的灵觉，竟一丝一毫也无法察觉到屋子里竟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而当这人出声说话的时候，一股浓郁得近乎实体的灵气也笼罩着整个房间，一束神光如电扫过，徐道子竟打了一个寒噤，他这才深刻地感觉到自己体内似乎已经变得空空如也，一丝巫力也无法在筋脉中找到。
　　高手！
　　修真高手！
　　修为境界和他“前世”不相伯仲的大乘期高手！
　　徐道子身体发硬，离他最近的杨轩自然也感觉到了，以为他是不自在，这才抬头无奈道：“金爷爷，您好歹打个招呼再进来成不成？”
　　徐道子抬眼看去，半空中却是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头子？
　　不……除了发色和眉毛洁白如雪，那五官倒是看上去不过二十许人，不仅年轻，而且生的十分俊雅，通体的黑色长袍看上去反而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只是一双眼睛却是眸色怪异，看上去虽是黑色，却时不时闪动着赤红的光芒，若有若无的灵气在他周身像是水汽一样萦绕流转，嘴唇生的很薄，挂着一丝诡谲而带着些许邪气的笑意。
　　徐道子暗自打了一个寒战，刚才大约就是这人用目光扫了他一眼，大约将他浑身有几根汗毛都看的一清二楚。他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的巫力再一次销声匿迹，否则，绝对会被这人看出来他是练巫者。
　　这人绝对是一个正道修真，虽然好像个性并不像一般正道那样古板保守，但是，不管怎么样，在这些一见到练巫者和妖族便喊打喊杀的正道修真面前，徐道子可不敢赌那丝毫的可能性，绝对的实力差距就在眼前，对方要弄死他，绝对不比弄死一只蚂蚁要困难多少。
　　而且那人似乎一开始就心存试探，故意将自身的气势放射出来，否则徐道子与他实力差距云泥之别，根本不可能看出他到底是处于什么水平线。
　　见徐道子毫无反应，从刚才的那一眼也看不出异样，那个被杨轩称为“金爷爷”的男子轻飘飘落到了地上，动作虽然不大，但是一根发丝都没有动弹。
　　他轻轻地一步，就来到徐道子和杨轩身边，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大大咧咧拿起那盅肉松粥，一仰脖子，就淅沥呼噜喝了个痛快，徐道子眼睛都要瞪出来，眼巴巴望着。
　　这粥是五郎府里那个厨子的拿手本事，肉松软而不腻，米粒粘稠清香，用上好的肉汤做底，文火要至少熬上两个时辰才会有的好滋味。其间更是撒上甜脆的虾米和喷香的油炸小面块儿佐味，他都没舍得吃那么快，一眨眼，已经便宜了别人。
　　正在哀叹，那人已经风驰电掣般喝完放下，一道有趣探究的目光对上徐道子的双眼，登时徐道子又一阵地心虚，垂下头去乖乖地吃着五郎给他夹的鱼肉。
　　“嗯，小轩，现在知道金爷爷的好处了？”那男子似笑非笑，舌头砸吧砸吧，又老实不客气地将一整盘荷叶蒸鱼挪到自己面前大快朵颐，“先前不是还让陈秋那娃娃叫他上面那个‘老不死’的过来？”
　　杨轩知道这个老妖怪的性子，最是不服老，又是孩童个性。他气定神闲地哄骗道：“哪来的事？必是那陈秋记恨金爷爷您相貌比他要年轻过人不知多少倍，嫉妒之下，把我的话扭曲了。我是说，让他把金爷爷请过来，可能一时情急，他不小心把心里记恨的话说了出口，却是害我背了黑锅。”
　　他这话说的对方嘎嘎直乐，开心之余，手上筷子更是疾风一样，眨眼间将那盘蒸鱼也吃了个干净，徐道子眼泪都要下来了，奈何他抢也抢不过，只能干瞪眼。
　　杨轩自然注意到了，连忙对着外面喊了一声：“绯秋，去膳房再拿些饭菜，加一个人的份儿，不，加五个人……十个人的份儿吧。昨晚大宴宁王，似乎还有好几头烤乳猪，一并拿过来。”
　　绯秋在外面听得惊疑不定，公子刚醒，胃口就那么大？还要求吃那样油腻的烤乳猪？
　　虽然心里犯嘀咕，还是不敢怠慢地领命而去。她却不知道，那几头烤乳猪是杨轩拿来搪塞这位金爷爷的，省的他和自己情人争夺，徐道子眼巴巴的样子，看得他又是好笑，又是好不心疼。
　　听得他加菜的内容，那金爷爷哈哈笑道：“小轩，还是你懂得金爷爷的心思。哦，对了，你这媳妇儿可是比你之前的那些要有肚量得多，看看，他可是真心诚意地要你不要下狠手拿掉那女娃娃的孩子，不像你那个侧妃，满面的笑容，一肚子的不情不愿，装模作样得我都看不下去啦。”
　　杨轩太阳穴又开始发疼起来，他好不容易将话题岔了开去，怎么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上面来？
　　徐道子刚才那番话是不是虚情假意，他自然是一清二楚。当初璎珞要哭诉的时候，他暗地里动了手脚让她没办法在徐道子面前说这些不该说的话，好不容易遮掩过去，正要陈秋私底下拿药过去逼她喝了，了断这件事，却被那宁王又斜插一杠，这下子，要怎么收场？
　　徐道子微怔，片刻，抿着嘴唇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意：“五郎这么大的人了，一个儿子都没有也说不过去。再说，莫说杀生有违天和，那可是亲生骨肉，又怎么下得了手？”
　　“一个儿子也没有？这话说不过去。”那金爷爷摇摇头，忽然露出狡黠微笑：“小狐狸，你腹中这个，便是一个儿子。 你又为何给自己孩子多留下这么一个竞争对手，他日更是一个巨大的后患，来威胁你本该是唯一世子人选的儿子？”
　　徐道子一怔，自己这个孩子是个儿子？
　　他倒是心里多少察觉得到是个小子，喃喃道：“果然是儿子？”
　　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徐道子摇头道：“世子不世子，这个我原也没放在心上。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我再怎么不知晓人情世故，还是没办法坐视他就这么被生父扼杀在母亲的腹中。”
　　他心底却是开始嘲笑自己的虚伪，“上天有好生之德”，之前他不也曾经意图“谋杀”自己的亲子么，这句话，就属他最没有资格说。但他却也是真心诚意地希望五郎能够开枝散叶，如果已经有了，又何必做的这么绝呢？
　　在悬崖边，五郎那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他并不是傻瓜，听不出那其中包含着深深的情意；他也更不是冷血动物，不会不知道五郎那么害怕的原因，正是他先前将他毫不留情抛下的后患。
　　徐道子喝着残存的甜豆腐，虽然尝不出其中甜蜜滋味，但是脸上笑意却也并非作伪：“不要为了一己私心决定一条性命的去留，我还是就这句话。”
　　那金爷爷放下筷子，神光凛凛的眼睛深深注视着他，似乎觉得他说出这话十分不可思议，只见他挠着下巴，忽然自我介绍道：“我是赤金子，娃娃，你也和小轩一样，管我叫金爷爷吧。”
　　徐道子一愣，赤金子？似乎在哪里听说过。毕竟在修真界，大乘期那可是一只脚踏在飞升门槛的超强实力派人物，根本就是凤毛麟角。他那时不问世事，逍遥各处名山大川，偶有争斗，也都是别人挑起争端，基本上，徐道子对于所谓天下大势或者门派纷争或者高手几何，都是并不关心的。
　　只是，赤金子……这个名字，到底是在哪里听过呢……
　　只见这赤金子很是沉重地拍了几下杨轩的肩膀，大有同情的味道：“小轩，你这媳妇，也太大度了。”
　　杨轩脸色阴晴不定，这时候绯春绯秋两人带着一众侍女鱼贯而入，光是上菜，这股阵仗都十分壮观气派，那原本的小圆桌也撤了下去，换了一个巨大的青石桌子，打磨得油光水滑，铺着缎子桌布，却是冷伯阳和吴旭做苦力搬了进来。众人虽然好奇房内怎么多了一个形容诡异的年轻人，但是观主子爷面色不太好看，哪里又敢多看一眼，布置好东西就轻手轻脚告退了。
　　徐道子却没有注意他的表情，只在心里逼迫自己不要多想那小姑娘璎珞的事情，于情于理，认真说起来，他才是那个横插一杠的后来人士，如果连人家的孩子都要祸害——而且那也是五郎的孩子——那就不仅没有道理，而且没有天理，一个不好，说不定还会成为他日后的心魔。
　　杨轩一言不发，赤金子却是没心没肺一声欢呼，扑向那热腾腾烤的金黄的小乳猪，手口并用，撕拉撕拉吃起来。
　　徐道子就有些委屈了，现在孩子的事情不是圆满解决么，他都没有怎么样，怎么五郎倒是一副谁欠了他积年老账一般的表情——说起来，他最近表情越来越明显了——那到底自己怎么做，他才会满意？
　　忽然杨轩将筷子啪地一声放下，那极其坚硬的青石桌面，足足被他放下的木制筷子嵌入至少有两寸深，仿佛那桌子是豆腐块一样，别的地方却是完好无缺，甚至连那薄薄桌布，也丝毫无损。
　　徐道子唬了一跳，呆呆望过去，对方却再也不看他，拿起旁边侍女们备好的丝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对赤金子微笑道：“金爷爷，说吧，您又回来这里，到底怎么回事？”
　　赤金子嘴里大啖鲜美的脆皮，含糊道：“唔，神器，那个，唔，昨晚……那剑鞘所配的剑刃出世……”
　　杨轩昨晚一直守着徐道子，并未感觉到任何异状，一听他说了这个消息，眼神一下子暗沉下来：“金爷爷知道在哪里吗？”
　　“哈哈！”咽下一口肉，赤金子大笑起来：“这可是神器，就算出世，那也是择主之物。你命中与它有缘，它自然会出现在你面前，其他机缘就不可强求了。不过，剑刃出世，多少会给剑鞘带来影响。昨晚结界已经有些松动，你不去看看？”
　　徐道子一直茫然地听着，听赤金子这话，显然剑鞘已经在五郎手里，而配对的剑刃昨晚出世了——而这，和他昨晚忽然突兀地感觉到轩河的呼唤，两者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
　　一听“结界松动”，杨轩的表情也微微变幻，他站起身来，原地踱了两步，忽然朝赤金子躬身一礼，“既如此，我少不得走一趟。”
　　说完，他不着痕迹看了徐道子发呆的表情一眼，赤金子眼珠咕噜咕噜一转，嬉笑着大包大揽道：“有你金爷爷在，管保你妻儿平安。去吧，只是小心，不要泄露天机就行。”
　　杨轩总觉得他话中有话，这时却一来呆不下去，二来无心多加咀嚼玩味，身形移动，整个人就凭空在房内销声匿迹了。
　　这是他第一次肆无忌惮在徐道子面前使用属于修真者的行动方式，徐道子又是一怔，这才醒过味儿，赤金子刚才那句“妻儿平安”，莫不是在指他和他腹中胎儿？
　　徐道子觉得面皮一阵燥热，心里却又是一阵烦乱，他没来由地肯定，杨轩要去的地方，他知道了一定不会感到愉快。
　　不懂得掩饰脸色的徐道子，很明显地表情阴霾，紧皱眉毛地一口一口喝着汤，赤金子在一旁一边风卷残云，一边劝解：“放宽心，你现在体质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吃饱了就睡一觉，好好休息，不然，神器出世，可有的你忙的。”
　　徐道子一口汤险些咽不下去，放下勺子，瞪眼看他：“你……”
　　“金爷爷什么都不知道。”赤金子“赤诚”地念叨了这么一句，忽然又道：“轩河，那可是上古神器。娃娃，你身上，叫我费解的地方，真不是一处两处啊。”
　　那双火焰般的眸子注视之下，徐道子再大的负面情绪也真的只能化作三声心虚的干笑，沉默了。
　　片刻，吃饱喝足困意涌上，他揉揉眼睛，赤金子伸手摸摸他头顶，出奇地不再插科打诨，神情和蔼地道：“睡吧。睡醒了，金爷爷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始终还是不习惯以后辈的身份示人，但是徐道子却感觉得到对方的清澈的善意，他丝毫没有防范之心地点点头，趴在床上，一下子就睡着了。
　　赤金子一边啃着那只巨大的羊腿，一边看向窗外，眼中红光一阵闪动，嘿嘿笑了起来：“宁王这个小兔崽子，又带了那娃娃过来耍什么花枪？莫非真认为邹王府无人了？”
　　他冷笑了一阵，将那粗壮的腿骨在口中卡擦一下利落地咬断了，咯吱咯吱嚼成碎片，顺手将油腻在青蓝色缎子桌布上擦了擦，叫了一声：“小狼崽子！”
　　像是黑色的迷雾凭空聚拢而慢慢形成的一个人，浑身黑色甲胄，紫色瞳孔闪动着莹莹精光，很是恭敬地半跪下来：“祖爷爷有何吩咐？”
　　赫然却是夏长野。
　　“你在这里看着这狐狸娃娃。”显然赤金子对徐道子很有好感，难得地体贴了一回，“让他多睡一会儿，我这个清心酣眠咒，睡得越久对他越有好处。待他醒了，再告诉我。”
　　夏长野应了一声，却见赤金子一脸邪笑地站起身，“我去宁王那里看看，看他这次除了那玉竹心和薛家那小十七之外，还带了什么有趣的娃娃过来。”
　　话音刚落，赤金子伸手又隔空摄了半只啃得满目狼藉的烤乳猪到手里，扯了半块桌布权当擦手用的，一跺左脚，浑身星星点点的赤红火焰闪动，便化作轻烟消失了。
　　夏长野这才直起身体，转脸望向床上酣睡的少年，目光闪过一阵矛盾迷茫，以及在他身上非常罕见的，一闪而逝的如水柔情。

　　第三十一章 神器（下）

　　美丽的女子轻轻蹙起娥眉的时候，那一股仿若凉风拂过水面，将映照其上的月光搅得支离破碎般的轻愁，相信不会有男子当面能够无动于衷。
　　更何况那男子还是曾经声称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心上人？
　　欧阳婼这样的女子，即使是幽怨，亦是含蓄而又优雅的。她只静默着将手放在膝盖上，待在他身边悄悄陪伴，但是即使不发一言也能够轻而易举成为众人焦点的女子，就算心性再淡薄，心上人那么明显的心不在焉还是令她感到不安和不快的。
　　她提着裙角站起身来，裙裾是闪烁着微光的月华缎，随着她的动作如水般拖曳在地上，十五岁那年，她穿着这件湖绿色凤凰鸟羽纱长裙，在兰麝殿上一曲“长纱曼”，将当时还只是一个吕王的杨栩迷得神魂颠倒，乃至于他后来将太子踩到脚下登上皇位，人皆传言是为了美人倾城一笑，而那美人，自然便是欧阳家的公主，舞蹈冠绝整个元洛城的欧阳婼。
　　她并非普通待字闺中的平凡女子，空有一个如仙子般曼妙的皮囊。她的仁心善举惠民无数，以欧阳家富可敌国的财势，在举国上下都设了泽民堂，人人皆称颂其是“菩萨美人”，名声之大不下于当朝任何一个功业彪炳的须眉男子。
　　因此杨栩登上皇位之后，便迫不及待向欧阳家求亲，其实并没有人感到意外。
　　她将自己反锁在房中整整两天两夜，无论家人如何劝说也无动于衷。第三天的清晨，她自己打开房门，向皇宫遣来求亲的特使亲自点头应允了这桩任何人都乐见其成的婚事。
　　她知道这样做，对欧阳家是最好的。离朝建国将满百年，欧阳家第一代家主欧阳戾协助离高祖杨苍开国有功，欧阳家因此被敕封为离朝四大享有国姓的家族之一，百年风风雨雨下来，欧阳族人在朝中势力早已盘根错节，现在更是由于她的善举，在民间声誉一直居高不下。
　　她知道，自己若是拒绝皇帝的求婚，其后果，并不是拒绝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那么简单。
　　从来天子身边无家事，她知道，自己选择跳入了一个再也难以挣脱的沼泽。但是家族的荣光，家族的命运，从小到大刻在骨血里的教育告诉她，那是她永远都要以自己的性命去守护、去维持的东西。
　　她明白的。
　　个人的喜怒哀乐，不过是历史车轮辗转下注定激不起一丝尘埃的东西。她要欧阳家成为离朝的中流砥柱，成为能够在风浪险急中留存到最后的胜利者。
　　那日之后，她便决定彻底告别自己曾经那个不现实的梦境，告别那个春日温暖的日光下邂逅的小小少年，告别那个也曾经拥有一颗不切实际做着幻梦的少女心的自己。
　　那些曾经在柔软天光下发酵的甜美梦想，那些回忆中点点滴滴的欢笑和甜蜜，如果延续下去，将以注定的血腥和残酷为结局，她情愿让这一切就这么无疾而终，让那个和熙春风中骑着骏马飒踏而来，信鞭打落一地纷飞红花的小小少年，最后能够带着一脸灿烂可媲美阳光的微笑，自由自在地消失在两侧开满桃花的小路尽头。
　　她希望一直到最后，都能够将那样一副情景深深深深地刻在自己最深最深的心底深处，小心收藏，时不时拿出来细细玩赏，让那隐秘的甜蜜和美好，带给自己被家族命运占据的人生，最后一丝属于自己的欢乐。
　　但是……但是……
　　乱了，怎么一切都乱了呢……
　　她怔怔望着一直在出神的男子，那俊朗的面容已经有了属于成年人的坚定棱角，少年时还稍嫌过于精致俊俏的五官，已经有了凌人而上的锐利气势。尤其是那双从前看来只觉得深邃动人的眉眼，现在看过去，竟觉得犹如一座崇山峻岭在那宛如巧匠精心凿刻般的五官中异军突起，叫人心里没有来由地就是一阵慌乱。
　　她的视线也终于惊动沉思中表情略显阴翳的杨轩，他抬起头来看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打破僵局才好。
　　回忆起从前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他总收起在别人面前冷峻而少年老成的气度，会对她尽情地倾诉心中各种没有对别人说过的话语。她那双纤细娇嫩的柔荑，带着温柔的温度在他面颊摩挲的时候，就是他住在皇宫中那终年不见天日的天琴宫时，唯一有印象的欢乐时光。
　　从深思中回过神来，眼前娉娉婷婷站着的美丽女子，一身湖绿色凤凰鸟羽纱长裙，却是他亲手从元洛带回来，放在这处珍藏起来的，想不到竟被她找到了。
　　现在看见一身精心妆扮叫人惊艳的她，他却罕有地不再那么为她的美丽而怦然心动，残存在心头的感概，却也不过是那股挥之不去的物是人非的些微惆怅。
　　随之萦绕心头的，竟鲜明地是另一人纤细而挺拔的身姿，那人却从来都不像她这样拥有灼人眼目的美丽，但是那举手投足间，月明风清一样的清雅秀致，像是湖面摇曳的淡淡月影，初时并不叫人注目，可是，却是爽脆明白的，舒心自在的。
　　那温暖柔情的爱惜呵护，那似乎深可见骨的旧日羁绊，那清澈见底的从不作伪的纯白色的情感，当他触摸到的时候，当他注意到自己心头真正蠢动着的感情的时候，那排山倒海而来的深深的眷恋，却早已在那人身上扎了根安了家，再也没有办法抽离分毫。
　　而当他回过神来，蓦然发觉，那人的身影早已占据了自己所有心神，占据了所有可以思考的空间。眼下如此绝世佳人的美丽妆容，如此勾起他无数回忆的带着轻愁的微笑，却只能令他心头掠过一阵空茫的残影，那是往日青涩的情感，渐渐振翅而去再也无法挽回的痕迹。
　　她美得犹如明月般泛着粼粼水光的眼眸，总是像是带了一层令人怜惜的泪雾。但他知道她比曾经的自己还要意志坚定，不，应该说，她是一个能够狠得下心对自己残忍的女子。
　　对方探究而略嫌冷漠的眼神，欧阳婼不是感觉不到。当你喜欢一个人，势必所有注意力都恨不得缠绕在他身上，将他的一喜一怒，都在自己心头放大十倍来细细钻研，用各式各样的原因来试图自己进行诠释，任何一个没有外人看来没有依据的结论都能够主宰自己的情绪，令自己一时慌张得像个傻瓜，一时又紧张得像个呆子，欧阳婼觉得，她自己不折不扣就处于这个状态。
　　在这个比之从前更有吸引力何止十倍的心上人面前，她忽然觉得，她甚至连表情的沉静都没有办法做到。
　　她慌乱地回想，自从答应了皇帝的求婚之后，自己似乎为了和他说清楚这件事，费了很大的心思。她似乎一直在……一直在……一直在做什么呢？
　　翕张着樱唇，欧阳婼竟愣在杨轩面前。如此失态的她，杨轩只能暂时放开心头纠缠不去的那人，朝她走去，和声问：“怎么了？”
　　“我……”欧阳婼讷讷，她握了握手心，轻声道：“轩弟，我……我好像不见了什么似的，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感觉做了好多怪梦……”
　　心忖应该是神器出世之前的预兆，早就对结界有所影响的缘故，杨轩眼神微暗，安抚道：“是什么不见了呢？说出来，我可以给你找找。”
　　“是……”欧阳婼犹豫了一下，“是那张帕子……”
　　她这么一说，杨轩怔了一下，问道：“哪张帕子？”
　　“你不记得了？”欧阳婼更是一呆，仿佛真的十分震惊，她眼神都有些凝滞，停了片刻，才勾起一丝带着苦涩味道的笑意：“那是……你……送给我……”
　　杨轩一下子想起来了。
　　他没想到她还记得，更没想到她怎么会突发奇想要去找那张帕子。事实上，早在六年前欧阳婼成为皇后的那一刻，他早就将那帕子扔在了她走过之后再也没有回首的地方。
　　那张帕子是他给她买的，并不是什么珍贵的材质，只是普通的一块香罗帕。年少的他不知道给她买些什么做15岁生辰的大礼，只能回忆着她最喜欢的诗句，在那块白色的帕子上题了字，并画了她喜欢的木棉花，现在回忆起来，少年时代那一笔一划的认真和情意，最终都付与了一汪无情的流水。
　　后来她16岁那年出嫁的时候，似乎亲自一针一线，将上面的题字和图案重新绣过，并回赠了他。
　　但是那东西能够有什么用呢，如果人已经不在身边？
　　就算现在她身上这件流光溢彩的美丽衣裳是他后来带回，但是，那也是在得知她的死讯之后才做出的举动。
　　不可否认，借助这件拥有灵气的宝衣，最终得以将她并不完整地重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心情确实有过短暂的伤感和雀跃，以及亲眼得见她“死而复生”之后的狂喜。
　　只是现在，当一切都只差那临门一脚的时候，杨轩忽然觉得自己犹豫了。
　　误以为他不说话便是默认不记得那张帕子了，欧阳婼一时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还想要将那帕子上的内容一针一线细细绣好，在大婚前送与他，以表达自己所有说不出口的歉意的。
　　——现在……
　　欧阳婼踉跄着退了两步，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心意相通的信物啊，怎么他能够就这么说忘就忘，就好像……就好像……
　　她将精巧案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器破碎的清脆声响，将她从迷乱中惊醒，只傻傻望着地上的碎片，这才惊觉自己竟仿佛市井泼妇一样，疑神疑鬼地任由冲动情绪主宰自己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举动。
　　抬起眼睛看着似乎有些惊诧的对方，欧阳婼忽然低声喃喃起来：“轩弟，我在这里也待得有一段时日了吧？”
　　慢慢地，浅浅笑意浮现在她完美的面颊上，“陛下在等我……我得回去，大婚的日子就要到了。”
　　误将对方的又一次沉默当做震惊，欧阳婼格格笑了两声，她忽然感觉到一股伤害所爱之人的快意，这段日子以来，越发明显地感觉到对方的心离自己日渐远去——她坐立不安辗转难眠，再也没有办法装聋作哑。
　　她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对着眼前更加牵动自己心绪的高大男子，轻声道：“轩弟，对不起，我已经答应陛下，四月底就要入宫为后了。”
　　杨轩怔怔望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很显然的，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六年前，根本对后来入宫成为皇后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迫切的眼神直视着他，见他沉默，不禁咬紧牙关，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握住他的手掌，亲昵地在自己脸颊上磨蹭着：“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杨轩一愣：“离开？”
　　她已经平静得好像先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甜甜一笑，眼神中雀跃的波光仿佛天真稚龄的女孩，喃喃道：“不要生气，你不要生气。我知道的……是我对不起你。现在我们有了重新再来的机会，不要任由它就这么浪费掉好不好？我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人的皇后了，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和皇帝，和欧阳家都再也没有关系。你不要喜欢上别人好不好？你……不要娶慧娘好不好？我……”
　　说着说着，她忽然栗然一惊，抬头见他望着自己的眼神，只看见自己惶恐的表情映射在那双冥黑的眼睛里：“不……不对啊，我……我明明还没有和他大婚……我……”
　　她忽然尖叫一声：“他过来了！他要来抓我了！救命，救命——”
　　杨轩顿了一下，手上冒出浅浅金光，往她额头一点，柔声道：“没事的，什么都没发生。婼姐姐，你听听，这里很好，很安静，他不会过来的。”
　　那金光恍如拥有灵性一样钻入了她的额际，欧阳婼狂乱的眼神猛地闪动了几下，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杨轩陡然觉得怀中钻入了一块冰，欧阳婼体温低的惊人，她魂魄本就并不完整，这件天灵宝衣由于附着了她生前最强的执念，因此萧灵子和他返回元洛的时候，施法将她的七魄收集聚拢，然而天魂、地魂、命魂三魂，却少了天地二魂，因此她虽然能够借助落霞躯体以活人的形式复生，但是其实并不长久。
　　她在他怀中簌簌发抖，一直在念着“好冷、好冷”，杨轩一手握着她的肩膀，另一手瞬间掐了辟邪咒的灵决，啪的打入她的背心，欧阳婼浑身一颤，抬起眼睛看着他，那美丽的凤眼像是一汪悲凄湖水，杨轩瞧得一怔，忽然欧阳婼用力将他推开。
　　她娥眉扭曲起来，额间闪烁着时隐时现的青光，戟指对着他，声音抖颤起来：“怎么又是你？！杨轩，你……还有脸出现在我家小姐面前！小姐，你不要害怕……小姐？”
　　她回头四顾，伸手抱住脑袋，双腿发软，“糟了……我，我又把小姐丢了……小姐，小姐？你在哪里？小冥？小冥呢？”
　　杨轩定定望她，只能撤掉笼罩厅中的结界，门立刻应声而开，顾十九大步走了进来，落霞怔怔看他，顾十九展开手臂，面上和熙微笑犹如春风拂面：“落霞，过来。”
　　她动了动嘴唇，刚朝他走了两步，便身躯一歪，倒在了赶过来的顾十九怀里。

　　第三十二章 争端（上）

　　她其实并没有完全昏迷，还残存着些许不甚清醒的意识，缩在顾十九臂弯之中，一会儿低喃着“不，不要过来找我”，一会儿又是“小姐，小姐被我弄丢了”，显然两个人的意识在落霞的身躯中开始混乱了起来，她语无伦次地抱着脑袋，窝在顾十九怀中，精神极其萎靡的样子，看得顾十九一阵揪心。
　　将她慢慢扶到旁边的软榻上半躺下来，落霞似乎很是依赖顾十九，一直抱着他的腰部，也不抬头看人，只缩起肩膀，像是受惊的小鸟。
　　杨轩默默看着她，他知道落霞对自己没什么好印象。
　　顾十九一下下拍抚着她的肩背，一边耐心地安抚道：“玉冬小姐已经安然无恙，你放心吧。”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忽然轻声问道：“明天，明天带我去看她好不好？我很想她。”
　　顾十九一怔，他抬头注视着杨轩，对方面色沉冷，眼睛微微闪动了一下，还是很干脆地点头。
　　顾十九颔首，便低头接着劝慰：“可以的。你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吧？否则，玉冬小姐看见你脸色不好看，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他开玩笑的口吻显然令她轻松不少，尽管她还在低声地不知道呓语些什么，终究还是慢慢地伏低身体，在软榻上睡着了。
　　顾十九低头看着她，淡淡地问：“结界是不是出问题了？”
　　杨轩不答反问：“你这几天可有感觉到什么异动？”
　　“看来是出问题了。”顾十九点点头，一派清淡从容的脸色也阴沉下来：“我当初就跟你说过，这个办法不是长久之策，以那把神器的剑鞘作为这个转天大阵的镇阵之物，如果一直能够维持也就算了，但是师父早就告诉我，这根本就不能长久。只到神器出世，神器主人一旦取回剑刃，剑鞘也会一并收回。到时候你告诉我，这个崩坏的转天大阵，该如何维系落霞身体的完整？”
　　“那你还打算怎么办？”杨轩双手抱胸倚着墙壁，“当时你从宫里找到落霞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气绝身亡了吧？”
　　顾十九瞳孔微缩，一丝痛楚从他眼中划过。
　　“不知道我是不是还必须恭喜你？”杨轩微笑起来，“落霞死前，不是还将她从皇帝那里弄到手的东西放在和你约定的地方了吗？冲虚那老头子应该满意了吧？那盏续魂灯……也真是佩服落霞，竟然能将这个宝贝从我那从来吃人不吐骨的二哥手里弄出来，看来，爱情的力量果然很伟大。”
　　顾十九从来不是口舌便给的人，听他这么一通冷言冷语，不禁结舌，心里火气早就腾一下冒上来了：“杨轩，如果不是玉冬小姐在你手里，再加上萧灵子与我有旧，你以为我会把落霞的身体带给你做那欧阳婼重生的容器么？我宁可再也看不到她，也不愿她的身体带着另一个人的灵魂，和你在一起双宿双飞！”
　　“真心话？”杨轩嘿然一笑，只是一双眼睛看不见丝毫笑意：“你拿玉冬做借口？怎么不说自己心怀内疚，明知落霞已经回天乏术，还用还魂丹将她强行复活，忍受这样不人不鬼的痛苦，最后还是免不了那注定的结局？”
　　“……是，我是感谢你。”顾十九面容微有些扭曲，咬牙道：“确实……如果不是你用那把剑鞘为引，就算空有还魂丹，她也不可能在没有转天大阵的情况下被我强行召回濒临破灭的魂体。但是……你难道就没有心？”
　　杨轩一愣。
　　“我有悄悄去看过他的。”顾十九没有说这个“他”是谁，但是杨轩却是眉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顾十九带着讽刺的笑意摇摇头：“看来他在你身边过得很好，显然，是喜欢上你了吧。”
　　杨轩静默，顾十九看他不说话，不禁冷笑：“不过也是，你邹王爷好手段，看看，那欧阳婼，曾经那么多人梦想中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还不是对你死心塌地？就算魂魄不全，还是死死记得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还有你那一帮妻妾，哪个不是拼命地要引起你的注意？”
　　他说完这些话，惊觉自己说了什么内容，不禁口喧一句“无量天尊”，低下头：“僭越了。”
　　“无妨。”杨轩面色平静：“还是真心话听着爽快啊，我说顾师兄，你成天这么压抑着自己，这么强求着自己做一个不沾荤腥，不问感情的清净自在的出家人，我看着都替你难受。”
　　“呵。”顾十九面上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杨师弟，你可折杀我了。你可是我青湖派未来的少掌门，贫道可当不起你这一声‘师兄’。”
　　杨轩皱眉，他似乎总能从他身上看到一些令自己不由自主厌恶的东西，现在他可算明白那是什么。
　　那种和“他”如出一辙的“出家人”特有的薄情，美其名曰可以说是淡薄世俗，说难听点是根本就没心没肺，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没有感情，而是有时候，他那股过于无所谓的劲儿和淡泊世事的样子，实在是叫人痛恨。
　　心里不禁又是一阵疼痛，杨轩站起身来：“那么，你还没有考虑清楚么？”
　　见顾十九还要说些什么，杨轩做了个阻止的手势：“不要说多余的话了。现在这个身体内尚且能够并存她们两人的魂魄，但是你要知道，落霞已经是‘死去’的人，就算你强求，还魂丹的效用还是只能再延续两个月而已。抓紧最后的机会，好好善待她吧。”
　　顾十九缄默，他垂着眼帘，带着怜惜的目光望着落霞沉睡的面孔。
　　杨轩走出房间之前，却听他说了一句：“我……答应。”
　　最后两个字宛如费尽他浑身力气一样，杨轩回头，只见顾十九用一只手罩着额头，长长的袖子垂下，阴影笼罩了他的表情，声音细如蚊蚋，听不出情绪，那一瞬间，杨轩竟怜悯这个男子起来。
　　顾十九接着轻声道：“还魂丹效用一过，落霞的身体……可以归欧阳婼。”
　　杨轩道：“你想清楚了？”
　　顾十九放下手掌，闭了闭眼睛，“……想清楚了。既然落霞……已经无法挽回……”
　　杨轩点点头，没有再看他，只望了一眼即使是熟睡中，双手依旧环着顾十九的落霞，淡淡地想，顾十九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师门嘱托，宁愿将自己心爱的女子送入皇宫去充当皇帝的玩物，还让她以性命为代价，为他盗来那盏续魂灯。
　　但是自己呢？
　　杨轩嘴角勾起浅淡的笑容，只是眼中找不到一丝笑意。
　　走出房门，满眼都是灿烂缤纷的粉色桃花。这个转天大阵内可以逆转季节和气候，即使现在已是隆冬，但是阵内依旧鸟语花香，他遥望远处桃林，以封存在那里的那把剑鞘为引，辐射出去的整个结界内都是一片绚烂春光。
　　落霞那等于是活死人的身体，受不得外界邪魔的干扰和侵袭，转天大阵不仅可以保护她的躯体完好，而且还能够将她和欧阳婼的魂魄短暂地封在阵里，算是赤金子的得意之作。
　　只是，落霞残存的魂魄将在还魂丹的效用消逝之后烟消云散，而欧阳婼由于魂魄完整，因此，只要在落霞真正“死去”之前，将余下天地二魂召齐，便可以令欧阳婼借助落霞的身体，真正活过来。
　　根据萧灵子传来的消息，他那另一个身份在宫中已经得到那张太师的初步信任，续魂灯的另一个“对”——掠魂灯——不出意外，他那个二皇兄应该将欧阳婼的天地二魂封印在了里面。
　　只要萧灵子在落霞“死前” ，将掠魂灯也拿到手，那么以转天大阵为基础，以掠魂灯和续魂灯为媒介，施行收天阵法将欧阳婼所有魂魄聚齐，便可以使她真正复生过来，以活人的形式，甚至可以抓来几个人祭阵，夺取他们的阳寿，令欧阳婼活得更加长久。
　　而这一切的关键……是那个主阵人。
　　收天阵法属于上古阵法，甚至赤金子和冲虚那群老妖怪也是一筹莫展。但是，杨轩知道，那人知晓如何布阵，他就曾经在年幼的自己面前，强行用这个阵法召回自己死在大火中的亲生母亲。
　　杨轩伸手抚摸着那匹朝他打着响鼻走过来的爱骑，这匹马是他那个名义上的“母后”唯一赠与他的东西，浑身毛色是水亮得犹如深夜缎子一样的黝黑，只有两只耳朵和四蹄是赤红和雪白交杂的颜色，是罕见的贺末族“神马”一脉，奔跑起来迅疾如风，可以日行数百里而毫不疲倦。
　　虽然他和她并没有什么“母子之情”，但是这匹马和他却是一见投缘。说来也怪，脾气暴烈的神马唯独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才会那么温顺乖巧。
　　杨轩抚摸着它的鬃毛，喃喃道：“夜色，你说，他会谅解我么？”
　　马儿宛如听得懂似的，侧着大头蹭了蹭他的下巴，又打了一个响鼻，棕色的瞳仁一瞬不瞬望着他，杨轩哑然一笑，亲昵地拍了拍它的脖颈，纵身一跃，跨骑上去，双腿一夹，名叫“夜色”的黑色骏马便绝尘而去，化为一道黑色的电弧，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这个阵法结界内。
　　在不远处那片桃花林内。
　　还睡眼惺忪的徐道子才刚刚醒来，便被赤金子揪起，一阵风似的从温暖的被窝里被带到了这个地方。
　　杨轩纵马而去的同时，徐道子面前出现的一面水镜也出现了他拨转马头离去的样子。
　　那面水镜看起来十分奇特，像是一面薄薄的水面被立起来，表面有点凹凸不平，货真价实的水在上面荡漾流动，忠实地将杨轩从刚才到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反映在里面。
　　徐道子身边的赤金子啧啧两声，“看看，看看，小轩这小子，风流手段一等一的好。我还当他让我老道布下这转天大阵是为哪般，没想到，还是为了金屋藏娇啊。”
　　话音刚落，收回那面“水镜”，他又皱眉道：“不对啊，这小子是这么感情用事的家伙吗？为了那女娃娃，不惜冒着暴露实力的风险让萧灵子入宫盗宝？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徐道子盘腿坐在他身边的树杈上，反驳道：“五郎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
　　“我说，”赤金子咋舌道：“你这娃娃到底怎么回事？若说你不喜欢他，可是你肚子里分明有了他的孩子。若说你喜欢他，怎么我老道从一开始见到你，不管是他那姓高的侧妃，还是那叫做璎珞的妾室，或者是这个看起来才是他真心喜欢的旧情人，你都好像无动于衷的样子？”
　　徐道子眼睫毛轻轻一闪，赤金子那句“老道”听在他耳里，平添几分亲近，他也难得地开了口，说出真心话：“五郎他……并不高兴。”
　　赤金子一愣。
　　徐道子微微一笑：“他生于天子之家，三妻四妾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从我和他在一起开始，我极少见他真心笑过。”
　　略显惆怅地轻叹，徐道子道：“他对他的侧妃并没有感情……这是我一开始就发现的。金……金爷爷，你应该知道，和我……”他一顿，惊觉失言，便改口道：“和你们修道之人并不一样，凡俗中人，如果对人世并无羁绊，那么，活着也和死了没有两样。”
　　徐道子转脸望着杨轩远去的方向，“我……我不忍心他这样。先前我以为璎珞是他现在喜欢的对象……但是我错了。”他顿了顿，牵起嘴角：“你也看到了，他对欧阳婼是真心的。如果她的复活能够令他的感情重新充沛起来，我……”
　　他低喃道“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虽然声音细微，但赤金子何等修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他虽然愣住了，但是眼珠一转，忽然嘿嘿笑道：“可是他不像是不喜欢你的样子啊？刚刚他上马之前，很是犹豫了一阵呢。”
　　徐道子呵呵低笑：“哦，是啊，他并不是不喜欢我。”
　　心里却想着，他确实是喜欢自己。只不过，并不是师徒之情以外的任何感情罢了。
　　他一觉睡醒，神清气爽，也忽然想明白之前一直想破脑袋也不明白的事情。那就是五郎对他的感情，不是没有，也不是不深，只不过，不是那种……
　　不是那种，可以为之生为之死，独一无二，深可刻骨的“爱情”罢了。
　　见他表情有些冷淡下来，赤金子眼珠子一阵咕噜咕噜乱转，心道，小轩，这回你可踢到铁板了。
　　罢，我老道就看看，你有没有本事留住人。

　　第三十三章 争端（中）

　　没有察觉他的小心思，徐道子收回思绪，抬头疑惑地望他：“说起来，金爷爷，你带我过来做什么？就为了看看他？”
　　“当然不是。”赤金子嘿嘿一笑，拉住徐道子的手，嘴里叽里咕噜一阵念叨，徐道子紧接着便觉得脚下一空，地面竟凭空陷入三尺，面前平地隆起，形成了一座形貌怪异的山坡。
　　徐道子对这个法术并不陌生，这是当初他也经常用的地决之一，只不过，他“前世”的道力是水性质，没办法用的这么纯熟而已。
　　看来赤金子的道力应该就是土性质，否则没办法这么轻而易举。
　　土性的大乘期高手……
　　还在思忖，眼前风景一阵变幻，徐道子只觉得自己被人用力一拽，须臾，便踩到了一块石子地之上，睁眼一看，已经是到了那座山坡之上，徐道子却觉得自从上到这里，一股压抑的气息便令他心神不宁。
　　前面一个巨大的玉质高台，约莫有十丈高下，像是一面竖起的墙壁。中间镂空，放着一个物事。旁边居然还站着表情莫测的夏长野，朝他微微颔首，赤金子在他不远处朝徐道子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他定定神，往前举步走去。
　　说来也怪，越是走近那处玉质的高台，越是觉得心里悸动起来。远远看去那座高台镂空处似乎摆着一个黑金剑架，上面平放着一把……
　　不对，不是剑。
　　那只是……
　　徐道子脚步情不自禁地加快了。离得越近，他越看得清楚，那不过是一把剑鞘。
　　剑鞘的样子，是银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矫饰。只是那股银白色像是蒙了一层黯淡的灰尘一样，没有任何耀目光华，骤眼看去只是一件平凡的死物而已。
　　徐道子在看清楚的同时，停住了脚步。
　　那简洁明快到了极点的线条，简单却给人一股说不出的曼妙美感。剔透的材质似金非金，看得出极薄，做工极其巧妙。
　　整个鞘身几乎有身高八尺的汉子的一半高，极细，不过两指宽，可想而知能够收纳其中的那把剑刃更是纤细至极，更不要说那比之一般大剑也毫不逊色的长度，这样狭长的剑刃，对于使剑功夫没有一定水平的人，恐怕连用都不敢用。
　　而要将这样一把剑用得出神入化，甚而有将其变为自身命器的功力，更是令一般人想都难以想象的高手。
　　夏长野观察着徐道子面上变幻不定的神色，他实在是难以想象，就是眼前这个身高堪堪够到他肩膀的小狐妖，会是这件神器的……主人？
　　他早就疑心这个小狐妖的身份，据他这段日子以来和他相处的经验，一个疑惑始终在他心头盘旋不去。
　　那就是，与其说他根本和之前玉盏楼那些人认识的那个怯懦和善的玉冥比起来判若两人，不如说，他和玉冥根本就是两个人。
　　更何况，主子爷私底下和他相处的时候，也并没有在自己面前掩饰什么。一开始夏长野还在奇怪，这个狐妖顶多是预言中一个重要的棋子，或者说道具罢了。将他弄到手里之后，以主子爷的脾气，最多将他好吃好喝养起来，藏着不让别人知道他的身份也就不会再去管他才对。
　　但是奇怪就奇怪在，主子爷对他的态度十分变幻多端。有时候极尽亲昵，有时候又会盲目冷战。说是恋人，还真不太像。主子爷不仅对他一口一句“师父”，而且更多的时候，确实也是会向他寻求慰藉，心理上还会若有若无地表现出依赖他的样子。
　　因此夏长野一开始对这个玉冥是有些敌视和抱有旁观者清的心思的。无他，只因为这个少年似乎渐渐成为了主子爷的弱点。而一个能够登上大舞台的领导者，并不需要这样一个人待在他的身边。
　　抱着探究和一丝淡淡的好奇，以及并不认可的观感，却在他在元洛的时候，从容面对那一次次怪异袭来的暗杀之后，有了些微的转变。
　　原来，这个小狐妖看起来虽然娇弱，还体质多病，但是，胆气还是足够的。
　　一直到那次在玉盏楼中，那个皇帝对主子爷发动的一场凶险至极的围剿。
　　面对张远之的高超法力，自己的巫术和妖力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但也就在那一次天罗地网的围击绞杀中，就是这个小狐妖，硬生生催动了他那微薄的巫力，发动了那么一场壮观的法术——他后来才从祖爷爷那里知道，那个叫做借命术，是修真者的伎俩之一——靠着那场借命术，将主子爷从重重包围中救了出来，而他，却失手被擒，若非萧灵子和主子爷里应外合，顺带还欠了一些那个叫做顾十九的家伙的人情债，自己根本无法自行脱离那太师府。
　　这样看来，主子爷会尊称他一声师父，难道是想真的拜他为师吗？但是，以主子邹王爷的身份，若是真的要拜师，不可能一点表示也没有。走遍全天下，也更是找不到将师父养在自己内院的规矩，更何况，他知道，这只小天狐甚至还有了主子的孩子。两人有时候相处的样子，更是亲昵热切，说是师徒，哪有这样的师徒关系？
　　最奇怪的是，他还从一些征兆看出来，这俩人根本是旧识。
　　可是，说是旧识，他跟在主子身边这些年来，也没见他出现过。那就只有在他追随主子之前才有可能了。
　　但是他认识主子的时候，那玉冥才多少岁？要在那之前认识主子，并让主子尊他为师，简直是荒唐得比一只天狐修道还要叫人咋舌。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解释才能说得通了。
　　那就是——他根本就不是玉冥。
　　当自己问起的时候，他也承认得很爽快。
　　他说他叫徐衍。
　　徐衍……
　　……好生熟悉的一个名字。他觉得自己肯定在哪里听说过的。
　　因此祖爷爷让自己先守在这里，等着他过来的时候，夏长野已有预感，这神器，绝对和这位徐衍脱不开关系。
　　眼见徐道子面上露出似喜似悲的神情，夏长野心里咯噔了一下，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就要触摸到这只小狐妖真实身份的一角。
　　徐道子本来强作的镇定，也在认出这把剑鞘的那一刻，面临崩溃。
　　他傻傻地站在距离那个剑鞘五步开外，直直瞪着它发愣。
　　那曾经洁白炫目得令元婴期以下修为的修真者都不敢直视的光泽，那曾经蕴藏着无数水精之力，几乎能将一整个海洋的元力都收容进去的上古神器，即使只余下一个鞘，却也不应该是眼下这样，委委屈屈地被放在一个黑金剑架之上，旁边玉石上阴刻着的那几串篆文便可以将其剑气全数封住，乃至于他这个器主，也得来到这个阵法内才能感觉得到的罢？
　　徐道子几乎目眦欲裂，他不顾一切地催动起自身灵觉，去感应、去呼唤那几乎像是死去一样的剑灵，却绝望地发现，自身巫力早已耗得一干二净，却又哪里有能力发动灵觉去唤醒剑灵？
　　回忆起那场惊天动地的鏖战之中，他催动了生命本能精元之力，以性命为代价，以轩河剑将压箱底的那招“怒斩狂月”奋力挥出。
　　那临死前的搏命一击之后，他分明感觉到轩河得饮鲜血的酣畅淋漓，那瞬间人剑合一，他的肉身破灭的时候，轩河剑灵按理来说，也应该在那场足以毁天灭地的浩劫中，和他一起化为齑粉。
　　然而毕竟人算不如天算，在阴差阳错地借尸还魂复活之后，徐道子就曾经想过，既然他的灵魂还是完整的，那么，和他立下同生契的轩河剑灵，应该可以借助和他魂体之间微弱的联系，有了复生的可能。
　　至于剑体，他却是不担心的。那是洪荒太古之时，上古神明残留在人间的神器，顶多只会因为剑灵已殁而陷入沉睡，却不会真正面临毁灭。
　　他的“怒斩狂月”夺星辰之威，对手亦是催动诛天五行大阵，两股极其巨大的力量轰然撞击，产生的后果足以将半座仙云山头夷为平地。
　　可是在那之后，不管徐道子怎么催动烙印在魂体中的同生契，也始终感觉不到剑灵的存在。徐道子知道，能够引动星辰之力夺天地造化的轩河剑，绝对是他完成复仇不可或缺的助力，想要胜过现在修为绝对比之从前更上何等一大步的张远之，凭借自己本身的修炼实在太慢。
　　他一定要寻回轩河剑。
　　当时最后的大爆裂之后，轩河剑即使是被滚滚气浪和高温烟尘带到了别的地方，肯定也是在仙云山方圆不过数百里之内。而巧之又巧的是，五郎带他所回的钟州城，其实，就属于仙云山的地域。
　　世人皆不知道仙云山在哪里，修真界有三山五洲四十九洞天共五十七福地之说，其中三山稳居这五十七福地之首，乃是所有修道中人景仰的修行灵气最是旺盛，异兽奇珍最是繁多，盛产奇花异草，天材地宝的好去处。
　　而这仙云山就是这三山之一，可想而知，若是所有人都知道其所在，会引起修真界多么大的一场争夺福地的混战，如果不是仙云门内那些修为高深至极的老道们出手将整座山脉都隐藏到了一个庞大的阵法之内，还不知道要出多大乱子。
　　——如果不是出了张远之这个叛徒，就算是敌人来袭，也不可能在那么恰好的时机，以神鬼莫测的速度突破那牢不可破的结界，对仙云门发动噩梦般的突袭。
　　在那一战之后，徐道子其实心里也没有底，已经被削平半个的仙云山，还能不能维持其守护结界的完整。
　　而不管结界还在不在，这钟州城毗邻的那座夙奉山，都是凡尘界要去往仙云山的必经之处，也是将仙云山和世俗隔开的一处天然屏障。世人传言夙奉山山顶终年冰雪不化，乃至于即使是盛夏，山脚下温度都低的不可思议，是因为山顶有雪姬仙子的神器夙奉寒鼎在镇守，因此才会出现这样怪异的现象。
　　徐道子却知道，那是由于流远师兄当年将夙奉山占为他自己的修炼之地，以他的极寒功力，硬生生将这座山所有寒脉都挖掘出来方便他自己修炼的结果。寒气由冰雪所生，冰雪和水乃是同出一源，而轩河剑又是水性的神器。因此，徐道子猜测，很可能他的轩河剑，会落在这座夙奉山上。
　　徐道子原来是打算借助五郎所掌握的人手和力量，帮助他在夙奉山上寻找自己的命器，当然那也是在他将孩子生下之后，才能毫无挂碍展开的计划。
　　却想不到，在他耗尽自己所有巫力的时候，可能曾有短暂的那么一段时间，性命在鬼门关徘徊了一次。就在这样的时候，轩河剑灵也许感受到了主人的状态垂危，竟被生生唤醒，重新与当时还在昏迷中的徐道子取得了联系。
　　而清醒之后，徐道子却再也感觉不到轩河的方位了。
　　他知道剑灵还在，这就足够振奋他的心绪。
　　但是……只有剑鞘。
　　剑灵寄生的地方乃是剑刃，是无坚不摧的剑气所滋养而生的先天之灵。剑鞘上，理应也有旺盛的灵气才对。
　　但是，自己看到的这是什么？
　　灵气几近枯竭的轩河剑鞘，在徐道子眼里，就像是横躺在他面前的一具尸体，他一下子心疼得无以复加，脑海中浮现起无数次那剑鞘躺在他手里的温润而血脉相连的触感，和那时一剑出鞘便不可一世的嚣张霸气。
　　在他的心里，轩河剑并不单纯只是一个称手的兵器，而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同伴，是他最为坚不可摧的盟友，是永远都不会背叛他的知心人。
　　——是的，他并不止将轩河只当做一件死物。在他而言，轩河剑灵虽然并无形体，却不折不扣是一条性命，是一个和他生死与共的“人”，是他最珍贵的战友。
　　而现在这个“战友”，却以最为落魄的残缺姿态，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徐道子的面前，他的心如何能够不痛？
　　徐道子踉跄着上前，慢慢伸出双手，像是抚摸至亲的人那样，怜惜地在那冰冷的剑鞘上默默摩挲，那指尖传来的熟悉的光滑温润的触感，那以极其精细的手法篆刻出来的肉眼看不见的花纹如水一样从他指缝滑过，徐道子忽然望见有一颗水滴落到了那像是蒙了一层望不见的灰那样黯淡无光的剑鞘上，他才惊觉，自己居然落泪了。
　　那泪珠一落到那剑鞘之上，徐道子瞬息间便感到整颗头“嗡”的一声，无数图像和声音庞杂无边地涌入他的脑海和神识，他耳边仿佛响起了谁的泣音，他一下子便了悟，那是轩河剑灵借着剑鞘，以他的泪水为媒介，在向他倾诉分离之后的痛苦和遍寻不著主人的悲伤无奈！
　　也就在那一瞬间，徐道子立刻便知晓了，如今的轩河剑刃，到底身处何方。

　　第三十四章 争端（下）

　　夏长野微怔，就在他的眼前，名叫徐衍的少年眼角滑落的那一颗泪珠，虽然和普通人的并无二致。可是那一刻他只觉得，那滴眼泪好似直直打中了他的胸口，原本以为早已平静下来的心湖，竟然由于这滴眼泪而泛起激烈动荡的涟漪。
　　他并不知道徐衍为何落泪，但是，这样奇特的心绪……到底是……？
　　夏长野紫眸闪烁，直直盯着徐道子，赤金子却大大咧咧地道：“娃娃，怎么哭了？”
　　徐道子惊觉有外人在旁边，连忙抬起袖子擦了擦那剑鞘上的泪水，才抹了抹自己面颊上的泪痕，强笑道：“我……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把剑……觉得只剩下一个剑鞘，真的……嗯，不知怎么的，就……”
　　他只觉得赤金子那闪耀着红光的瞳孔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子，就要直刺自己的心肺，忽然惊觉自己直视他的样子确实和自己那小狐妖的身份并不符合，连忙低下头。
　　只是一双手臂，却搂着那剑鞘，再也没有放开。
　　赤金子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徐道子，忽然道：“这是轩河剑的剑鞘吧？”
　　徐道子一怔，这老道看起来性格粗豪，却是粗中有细。这剑鞘看来在这里封印着已有一段时日，他却仅仅凭借自己的只言片语，便推论出这把剑就是轩河剑？
　　他嘴上自然不承认：“金爷爷，我可不知道这是什么剑。”
　　赤金子眨眨眼，“唔，娃娃，你真的很奇怪啊。”
　　见他围着自己缓缓走了几步，徐道子搂着剑鞘，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却听赤金子悠然道：“传说轩河乃是上古神器。神剑有傲骨，与其缔结同生契的人，怎么也得是实力不下于我老道的大乘期高手。你对小轩那小子说过，轩河是你的命器。然而老道我看来，你根本手无缚鸡之力，莫说巫力，连力气都没有几分。恐怕没有失去灵气之前的轩河剑，以你的实力，连现在这个剑鞘都举不起来。”
　　老头眼珠转动着，缓缓道：“更何况……据老道所知，那轩河神剑的主人，乃是修真界一个来头极大的人物……你冒认神器，底气何在呢？”
　　徐道子大声道：“金爷爷此言不然。命器可以与主人共存亡，自然也能够配合主人的实力和能力一同成长。我与轩河剑缔结同生契的时候，立下的是最浅白的血契，因此可以承受。而且，我的轩河也不是什么上古神器，也许只是恰巧和你说的那把‘神剑’同名而已。当然，更不是眼下这把……”他咬咬牙，在心里对轩河告了一声罪，“……更不是眼下这把一丝灵气也无的死物。”
　　他万万不能冒着那万分之一被人将他和“徐道子”联系在一起的风险，去承认他的原身就是轩河剑的剑主狂道人。这赤金子也是修真中人，安知他与张远之背后那股势力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要是被发现真实身份，只怕在张远之那里的忍气吞声就全都白费了。
　　赤金子嘿然一笑，不再与他争辩，点头：“那好罢，这不是‘你的’轩河剑，那就更不是‘你的’命器了。俗言道，这无主之物，乃是有德者居之。我老道那天在山上和那群豹族的小崽子们玩得累了，不小心一屁股坐下，就坐到这把剑鞘上。可见这合该是我老道的机缘。既然与你无关，那么，就把它还来吧。”
　　徐道子退了一步，他嘴里发苦，现在的他面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老道，那是一点胜算都没有。还是先把剑鞘还他，之后自己找到剑刃再一并取回呢？可是，如果他没有看见也就罢了，都看见了，怎么可能还会让轩河——即使只剩下一个剑鞘——怎么可能让它再离开自己身边？
　　徐道子咽口口水，“金爷爷……为了你这转天大阵，这剑鞘上残余的灵气也被吸收殆尽了。只要阵法结构不变，其实少去这个作为引子的剑鞘，代之以其他更有灵性的东西，也根本不会有影响。我……我实在喜欢这个东西，能不能，能不能……”
　　他心里一阵的别扭委屈。这个东西明明是他的，却还得低声下气恳求别人，还不一定能够拿回手里，真叫一个憋气。
　　赤金子眼珠滴溜溜地转，忽然道：“也不是不行……”
　　徐道子眼睛一亮。
　　“我手上恰好还有一件宝器，代替这个剑鞘在这里镇住整个转天大阵不是不可以。不过呢……”
　　徐道子就知道肯定还有下文，无奈道：“金爷爷，你不是那么不干脆的人吧？直接说出来就好了。”
　　赤金子哈哈大笑：“只要你答应老道一个条件。”
　　徐道子问道：“什么条件？”
　　赤金子很认真地道：“帮我找到这把剑鞘的另一半——剑刃。”
　　徐道子心里一动，皱眉道：“找到那个做什么？”
　　“呵呵，只是借用，之后自当奉送于你。”赤金子拍拍一直缄默的夏长野，不怀好意地眨眨眼睛：“狼族的灵觉可以帮得上你很多忙。”
　　徐道子一愣，狼族？
　　夏长野倒是很不客气地盯着他看，须臾，勾起嘴角：“我不是人类。你怕了？”
　　徐道子心忖难怪夏长野总给他一种带着隐约未退兽性的感觉，摇头道：“我本身就是一个狐妖，怕你作甚？”
　　赤金子嘎嘎直笑：“狐狸可不就是最怕狼？”
　　徐道子迟疑道：“金爷爷，你让我找，我恐怕得花上一段时日也未必找得到。”
　　他这是以进为退，为以后找到之后脱身找借口。赤金子看来却很干脆：“你也别搪塞，明人不说暗话，老道我算过，这个机缘还就落在了你身上了。这个神器本身就会择主，我并不强求。只让你答应一件事，就是老道的小徒孙给你做帮手，你找到了，也要记得带着那完整的一把剑过来帮个小忙。之后，老道再也不会去过问这把剑。”
　　徐道子猜想帮的忙应该和欧阳婼的复生法术有关，那本就是他想要帮五郎做的，因此很干脆地点头道：“好吧，如果真的找到了，依你又有何难？”
　　显然根本就确定徐道子就是神器主人的赤金子露出一个老妖精般诡异的笑容，抚掌道：“爽快。如此，我这狼崽子，还有他手下那群小狼崽子，也都归你使唤。只要你找得到那把剑刃，想怎么差遣他们都可以。”
　　夏长野朝徐道子躬身一礼，面上表情平淡，徐道子却从他眼底望见一丝奇怪的笑意。
　　至于赤金子，他这是占了大便宜，脸上都要笑出一朵花来。有了神器襄助，再加上顾小子弄到手的续魂灯，何愁他们青湖派大事不成？这下子，就是他那挑剔得要死、阴损得要死的那个掌门师弟，也没话好说了罢？
　　徐道子却忽然道：“不过，我尚有一个要求。”
　　赤金子一怔，忽然大袖一挥，“哈，不就是帮忙你和那两个女娃娃离开邹王府？简单，事情办好了，你们要去哪，老道就送你们去哪。管保那小轩娃娃不知道你们的去处。”
　　徐道子这回是真的惊讶了，讷讷不成言语。
　　赤金子很是诡秘地笑起来：“嘿嘿，尽管放心。你这娃娃私底下过来这边悄悄看望那叫做落霞的女娃娃，老道不会说出去的。本来么，如果不是我这狼崽子，你也找不到这个地方，说起来，可不是你的错。谁叫狼崽子不争气输给了你呢？”
　　夏长野暗地里苦笑。这个祖爷爷自从他上次输在徐衍手里之后，嚷嚷着他丢了狼族的大面子，很是打磨折腾了他好长一段时间，这也是为什么主子将他调离这个少年。
　　其最大原因，自然是为了要给他腾出时间来被这个老祖宗调教。至于宁王那些破事儿，其实主子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拿来做了一个借口罢了。
　　他私心里确实也不喜欢在那种时期呆在这个徐衍身边，不知为什么，自己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样子，实在不愿意被他看见。
　　不过折腾也有折腾的好处，夏长野现在的功力可算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原本已经达到第五层境界“长风无阻”的玄月棍法，硬生生又突破至第六层——“流风无形”，夏长野那根玄铁齐眉棍，也被赤金子以三昧真火重新淬炼过，已经隐隐有跃升到上品宝器的趋势。
　　徐道子心里一凛，看来，这个邹王府内暗桩之多不可小觑，他明面上的身份不过只是五郎的一个娈宠，一举一动却都被人了然于心。不过，赤金子这样修为精深的老妖怪，似乎已经注意他很久了？就算是监视，也可以由别人动手，自己上阵根本没有必要罢？
　　却见赤金子忽然一声长叹，用同情的眼神望着自己：“不过，你要知道，眼下那个叫做落霞的女娃娃，却是一个已死之人。就算还魂丹给她吊着命，也不过还能再‘活’上两个月。怕只怕，你离开的时候，她已经是不成的了。”
　　徐道子默然，他心里百爪挠心一样，又是烦躁又是悲伤。刚才那个“水镜”上，他也把五郎和顾十九的对话听了个大概。怪不得那个身体生的和落霞并无二致，看来却根本就是她的身体。而那个平空而来的叫做欧阳婼的女子，却也和他一样，占了别人的躯体，只不过自己是借尸还魂，那欧阳婼却是被萧灵子用了法术招来魂魄，强行打入落霞的身躯。
　　如果不是落霞的魂体已经残缺不全，再没有回天之力，徐道子知道，不管再怎么心疼五郎，再怎么由着他来任性，自己也不会纵容五郎以另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为代价，来成全他自己的一段阴阳情缘。
　　可是现在，光是落霞自己那残缺的魂体也难以支撑起这个身体，欧阳婼的灵魂进驻反而提供了这个身体存活的生气，错非欧阳婼另外二魂不在此处，否则，现在这个身体就要易主。
　　两人的魂体都残缺不全，却反而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两个月内五郎能真的弄来欧阳婼另外二魂，不然，还魂丹效力一退，落霞魂飞魄散永别人世，欧阳婼剩余的魂体也没有办法支撑起这个并不属于她的身体，最后的结局只能是与落霞一并同归离恨天。
　　赤金子这番话，令徐道子不得不正视他从刚才知道真相开始，便一直在逃避的现实。
　　他每次偷偷过来，都是在暗地里观察她和顾十九过的怎么样。一开始他就隐隐怀疑这个女子也许是落霞一母同胞的姐妹，才会和她生的毫无二致。后来他也渐渐发现了，这个身体，似乎进驻了两个不同的灵魂。
　　人的魂魄，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他慢慢察觉，那个叫做欧阳婼的女子，七魄虽全，三魂中却似乎少了天地二魂。而落霞则更是凄惨，三魂全无，只余下七魄中的五魄，只不过由于她是这个身躯的原主人，因此出现的时间才会略略多于欧阳婼。
　　这一团糊涂账，在他今天听了五郎和顾十九的对话之后，才稍微明白了原因。
　　但是，若说顾十九是为了内疚和歉意，还有没来得及表白的情感，才强行逆天召回落霞残存的五魄；而五郎是难忘过去，而想要复活自己的旧情人的话，那么，将欧阳婼剩余的天地二魂紧紧捏在手里的那个皇帝，又是为了什么？仅仅只是出于和五郎一样的动机，想寻找时机复活自己心爱的皇后么？
　　徐道子有些糊涂了。根据他对那个皇帝的有限的观察，对方似乎是性好渔色之人，而且，欧阳皇后死了没多久，堪称尸骨未寒，他就迫不及待纳了那南宫静为皇后，这样的人，又会对一个病死的女子有多少真心？
　　他脑海中，刚刚闪过一丝灵光，却见赤金子微笑道：“还有，老道还可以告诉你，你那叫做玉冬的娘被幽禁在什么地方。”

　　第三十五章 是非（上）

　　徐道子心里砰咚一下子，他几乎是翻遍整个邹王府都遍寻不着的玉冬，问了五郎多少次都含糊其辞的玉冬，他根本就认为她已经不在这个邹王府内了。可是听赤金子的口气，却是关在了一个他不知晓的地方？
　　脑海中浮现出，在那太师府中，危难关头，毅然决然挡在自己面前的白色身影。那时虎儿狂性大发，被逼的现出原形的白狐玉冬，却强自压抑着铭刻在骨血中本能地对神兽威压的畏惧，一下子将他推开，以自己的身躯作为他的屏障。
　　他怎么能忘得掉，那犹如一座天堑那样，挡在自己眼前的身影？
　　那一瞬间，甚至白狐那原本有些暗淡的皮毛，都在那一刻焕发出奇妙光彩，像是燃烧出生命的能量一样，耀眼夺目到了极点。如此美丽的、守候着自己孩子的属于母亲的姿态，他又怎么能够忘得掉？
　　徐道子强自压抑心头的激动之情，低声道：“如此，就多谢金爷爷……我，我能不能，去看看她？”
　　见他无法掩饰的焦急和惊喜，赤金子眼底出现赞许的神采，颔首道：“这有何难？过几天，让狼崽子带你去。”
　　徐道子正要再次道谢，却见赤金子忽然像是被什么虫子蛰了屁股一样，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吼道：“我草，哪里来的兔崽子竟然想要闯入我老道的一亩三分地？”
　　只见他双目中红光暴闪，忽然嘿嘿冷笑两声：“薛家的小十七和那个姓玉的娃娃？老道我没去找他们麻烦，倒是先找上门来了？罢罢罢，先让我那几个孩儿和他们联络联络感情，老道我先去看看热闹。”
　　话音未落，他一跺脚，便化作一阵艳红火光消失在徐道子和夏长野的眼前。
　　之后，从半空中隐约传来赤金子的叫声：“狼崽子，你先带这个狐狸娃娃回去，小轩那边怕找他找的要翻天了。那把剑鞘也让他带着吧，过几日，再带他去看看那白狐狸，没什么大事，先不要找我了。宁王那通人，有的我老道耍了，嘿嘿！”
　　两人面面相觑，徐道子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还甚是有趣地道：“狼崽子？”
　　夏长野勾起嘴角，反唇相讥：“‘狐狸娃娃’，怕也没有好听到哪里去。”
　　两人会心一笑，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莫名的提防和猜疑也在这一笑中化为乌有。夏长野微一躬身，无声无息地，一只有着长长的卷曲的毛发的银狼，一下子出现在徐道子面前。
　　那银狼站起来几乎都有两人高，四只爪子上寒光闪烁，浑身毛发在日光下闪动着水银一样耀眼的光彩，只有面部有一处带着灼伤的痕迹，然而那双紫色的清澈瞳仁，看起来却异常绚烂。一眼望去，那极为深沉的紫色和极为纯粹的银色，以及那精悍利落至极的身体线条，无不充满着强悍的力量美感。
　　银狼俯下身体，微微侧着大头一晃，口吐人言：“这样回去能够快一点。”
　　徐道子第一次看见夏长野的兽型，倒也不禁为他的神骏模样感慨片刻，之后便抱着剑鞘，利落地骑了上去，一人一狼化作一道白光，转眼间消失在结界里。
　　也就在同一时刻，在他们离开的那座小山坡上，空气一阵扭曲，出现了三个浑身上下裹着黑色斗篷，根本看不清长相和身材的浮在半空的人。
　　其中一人从黑色斗篷下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朝着那黑金色的剑架上探了过去，上面却仿佛附着什么尖刺一样，只听那人发出一声尖叫，急虎虎收回了手，这时另外两人也都看清，那剑架上竟然闪烁着若有若无的蓝色电弧，滋滋响了两下，就像是在示威，须臾又消失了。
　　“奶奶的！”爆了一声难听的粗口，那人一把拉下罩着头部的斗篷，露出一张艳丽得有如烈阳花迎风绽放的面孔，此刻却狠狠皱了起来，赫然竟是九月。
　　他跳着脚瞪着那黑得仿佛暗夜深沉一样的剑架，破口大骂道：“不过只是一个放剑的架子，还这么蜇人？老子摸一把还不成了？”
　　他身边另一个黑衣人显然对小魔头不分场合发作的脾气感到很无奈，“堂主，乙尊他老人家嘱咐我等过来更换镇压转天大阵的器物，您看……”
　　嘴里又骂骂咧咧了几句，九月手上闪过一道青色的模糊光晕，手背上的灼伤眨眼间已经只余下一道青色印子，他还不甘心地道：“这世上哪有这种道理？别说那剑鞘，就是这个放剑的架子，我摸一把都成这副鬼德行，可是你们看看，刚刚那小狐狸精，抱着那剑鞘像是搂着宝贝似的，可他不是安然无恙好得不能再好了？我九月再不济，也不会比那天狐族的孱弱小皇子更脓包了罢？主子爷养我又不是让我专门坐着吃白饭的？”
　　那个先前说话的黑衣人显然更无奈了：“堂主，这个，想不明白的事，咱们就……”
　　九月瞪眼，“我就奇了怪了，那个小狐狸，真他奶奶的有鬼，主子爷宠他宠的要死也就罢了，为什么就连这把鬼剑，哦不，还只是个剑鞘，为什么就连这个该死的剑鞘都对他另眼相看？”
　　显然他是后面才过来，因此并不知道先前赤金子和徐道子的对话，否则，肯定可以猜出徐道子就是神器之主。不过，这么荒唐的答案，想必九月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相信的。
　　另一个一直沉默的黑衣人冷静的声音响起：“堂主，完成任务之后，不妨去问问乙尊他老人家。”
　　“也是，还是坤一你有道道。”九月很干脆地放弃折腾自己的脑子，这方面他倒是和徐道子有异曲同工之妙。紧接着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件物事，明亮天光下，清晰可见那是一把细细的箭矢，看起来非常平淡无奇，只是末梢那几片五颜六色的羽毛还算别致一点。
　　九月动作倒是很小心，首先将它小心地放到了那剑鞘原本放置的地方，便轻声念颂几句，只见那黑金剑架上忽然光芒大盛，只不过被这山坡上蕴藏的强大结界封的死死，一丝光线也透不出去，否则，整个结界都要为这个变动而摇晃起来。
　　九月掐起印决，低喝：“破！”
　　那黑金剑架上的耀目蓝光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缝隙，他隔空摄起那箭矢，迅速地安放到了那剑架之上，就在那一瞬间，那耀眼蓝光忽然扭曲了起来，过了不过几下眨眼的功夫，一切又平静下来。
　　九月显然也是松口气：“还好乙尊他老人家教了印决，不然这该死的剑架没那么听话。好了咱们撤，宁王那边，不太平着呢。”
　　那坤一和另外一人同声应诺，三人身影一阵模糊，便消失在空中。也就在同一时刻，那箭矢通体闪动了几下极细微的蓝光，整个山坡慢慢又重新隐没了，看上去，桃林内还是落英缤纷，景致静谧，却又哪来这么大的一座山？
　　却说徐道子那边。
　　夏长野狼身的速度极快，一阵风驰电掣，便穿出重重结界，来到了徐道子所居住的曦园。恐怕这副样子引得府中下人惊慌，夏长野在曦园上空便幻化回人形，只苦了本来好好坐在那宽阔狼背上的徐道子，一下子整个人滑落了下来，他又巫力空空道力欠奉，眼见就要从几十丈的高空落下，夏长野却手臂一伸，一手搂着他的腿弯一手托着他的背部，徐道子反射性抱住他的脖子，两人便这样徐徐从高空降落到曦园后院。
　　夏长野脚一着地，便望见冷伯阳从屋子里大步走出，看见两人，他一下子便愣住：“头儿！呃……玉公子？”
　　徐道子微微一挣，轻灵地跳了下来，望见冷伯阳掩不去的焦灼脸色，惊讶道：“你怎么了？”
　　冷伯阳一下子想起什么似的，扑向徐道子：“玉公子，你终于回来了。快，快，你那猫，你那猫，成精啦！”
　　徐道子一怔，低喃道：“对了，虎儿！”
　　他低声对夏长野道：“夏将军，我若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会去找你的。现在我有急事，先行一步，将军自便！”
　　夏长野颔首，便目送着他急急走了进去，看他经过门槛的时候还趔趄了一下，他心里一跳，正想过去，却对上下属疑惑的眼神，只好按捺下那种莫名的担忧，对冷伯阳点点头：“你在这里好好做，可不要丢了咱们黑骑卫的面子。”
　　冷伯阳愕然，在曦园做保镖还能怎么给黑骑卫挣面子？头儿这话好没来由。虽然疑惑，还是恭敬地躬身：“自当不负主子爷所托，亦不会让头儿丢脸。”
　　夏长野一边思索着徐衍那猫果然有古怪，一边似乎觉得有些心虚地，望了望旁边的景色，便走出曦园。
　　冷伯阳还是直勾勾瞪着夏长野背影。
　　记得他们第一次过来这边接替头儿的保镖任务的时候，分明就感觉头儿似乎对那少年有点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刚刚落下的时候那两人暧昧的姿势，虽然看得出是头儿带着他行动，但是，啧啧，怎么就愣是觉得，头儿的眼神，对那少年的眼神，有那么一点不太……
　　他猛然想到这些日子以来亲眼所见主子爷对这少年着紧的程度，不禁心里暗暗打了一个寒噤。
　　这……这么复杂的危险的古怪关系，他还是少猜测为妙。不管是真是假，以他们主子爷的脾气，想来就算是像煞星一样厉害的头儿，也讨不了好去。
　　不提那正在自己折腾自己的倒霉保镖之一，徐道子一把掀开帘子，就直直闯了进去。
　　他一进正厅，便望见像是遭过飓风劫掠一样的狼藉满屋。歪倒的桌椅，凌乱的桌布和台布，摔得乱七八糟的花瓶和香炉，仰面朝天的屏风，地上甚至还有汩汩涌动的酒液，徐道子翕动鼻子闻了几下，心疼得几乎就要痛哭出来：可不就是他珍藏的那些极品之一么！
　　转念一想虎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徐道子心里更是好比一把大火烧的四处都是，焦急地喊了起来：“虎儿！虎儿！”
　　却听一个细微的声音响起：“公子，公子……”
　　他往声音来处一看，倾斜着摇摇欲坠的案几下，绯秋猫着身体躲藏在里面，看见他之后，满脸的畏缩一扫而空：“公子！你可回来了……”
　　徐道子大步走了过去，伸手作势要拉她出来：“绯秋，你这是做什么？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明显还是觉得那里面更安全一些，她抖着身体拒绝了徐道子的好意，轻声道：“公子，你……你那只猫，要成精啦！”
　　这是第二个这么说的人了。徐道子这下子明白虎儿应该本身没有遇到危险，而是产生了什么没有办法解释的变化，才会引得他们恐慌猜测，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不禁好笑道：“他在哪里？”
　　顺着绯秋颤巍巍指过去的方向一看，那可不就是自己藏酒的那个厢房么。
　　徐道子绕过地上驳杂凌乱的碎片，一边大声地道：“虎儿！我回来啦。你生气了么？”
　　一边望着那洞开的门扉发愣，那扇门像是被一个巨硕的爪子一把抓过一般，拦腰裂成了两半。对着上面鲜明的四个抓痕，他很是愣了一下，虎儿现在的体型，他能够抓出这么壮观的景象么？
　　尝试着踏入房间，耳边传来窸窸窣窣仿佛有人在里面翻找东西的声音，时不时又夹杂着淅沥呼噜的吃喝声，徐道子第一眼望见守在房门一动也不动的罗旭，绕到他前面，才发觉原来罗旭已经是靠着墙晕过去了。身上没看出来有什么重伤，就是那鲜明的四道抓痕，与门口那个如出一辙。
　　徐道子咽咽口水，尝试着又叫了一声：“虎儿？”
　　却只听见里间传来“昂”的一声，一个巨大的黑影带着惊人气势从里面扑将出来，朝着徐道子当头压了过去。
　　徐道子睁大眼睛，他毫不怀疑，这一下要是压实了，以那庞大的体积，绝对会把他压得变成一块扁扁的面饼，哦不，是里面的馅。
　　肚子里的小家伙安静了那么久，却偏偏挑这时候兴奋起来，舞动着小手小脚，就像是刚刚醒过来要活动筋骨一般。徐道子暗叫一声苦也，他动的那么厉害，却叫自己哪来的力气闪开？

　　第三十六章 是非（中）

　　也就在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候，徐道子却蓦然感到怀中一直搂着的剑鞘似乎传出了一阵温热的波动，一直钻入他的小腹，直直冲向气海。
　　就在那一刹那，一双熟悉的臂弯将他揽到了怀中，徐道子却还在愣神，这股波动活泼泼仿佛蕴藏了一股神秘的力量，竟将他体内这阵子一直蛰伏不动的九阴真元激得又开始运转起来，却并非从前那股阴寒得令他无法消受的真元之力，而是一股仿佛融合了天地元气的温热感觉，在瞬间流遍了他的周身。
　　他前阵子还疑惑那九阴真元吸纳的那一堆天地元气去了哪里，却原来是全都吞了进去，现在感觉到寄主有难，又被那剑鞘上一股不知名的力道一激，立刻以大江奔流的速度，将徐道子周身的各大要穴团团护住，在他的筋脉中尽情畅游。
　　徐道子不禁发出一声舒服的嗟叹，他的筋脉经过那场劫难之后，却是把原来处处堵塞不通的气象都为之一变。如果说那大小筋脉原来是泥泞难行的羊肠小路，徐道子费尽周折，才不过在其间开辟出一条勉强可以让巫力通行一个小周天的通道的话，现在却是宽敞得可以跑马的平顺大道，那九阴真元内原本无法消受的庞大真元之力混杂了那带了阳气的天地元气，在其间川流不息，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几乎以飞一般的速度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强化着。
　　你让他怎么能不高兴，怎么能不舒服？
　　原本几乎是放弃了找回场子的想法，要重新再来一次的徐道子，知道自己莽莽撞撞将巫力耗得灯尽油枯的举止，竟误打误撞地将那闭塞不通的孱弱筋脉尽皆打通。从这一时刻开始，他将再也不是那个三步一喘五日一小病的少年，那至阴至纯的真元之力淬炼下，他的身躯岂止是以十倍的速度在强化？
　　抱住他的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无法解释的变化，并不妄动，也不言语，只将他慢慢搂在怀里，一只手放在他后背大穴，小心翼翼地给他护法。
　　徐道子闭着眼睛，再一次进入了内视。
　　那在筋脉中奔涌的真元之气和天地元气，混在一起，却像是液态流动的淡淡银光，带着一股子清新而又熟悉的气息……很亲切，很温暖……
　　徐道子随着“河水”溯流直上，每一道筋络都像是被暴涨的堤坝冲开的大路，比之原来宽敞不知凡几，还似乎充满了生机和活力，不再像原来那般病气深沉。受过的那些阴毒的内伤却是尽皆痊愈，看得徐道子那叫一个欣喜啊。
　　这就说明，之后他不管是练巫，还是探索以妖族的身躯来破天荒修道的方法，都是可以尝试着进行的。而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地顾虑这个顾虑那个，就怕一个不小心，把这小妖狐的身体整垮了不说，他腹中孩子、血海深仇可怎么办？
　　他顺着那些“河水”的流向，来到尽头，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颗闪烁着星辰般光华的圆润大珠子。
　　徐道子一愣。
　　金丹？
　　不……不对，他从前炼出金丹的时候，也曾经内视过。那金丹是周围围绕着他的本命元气和氤氲的紫气，被它们慢慢滋养而成长的。而不是眼下这颗银白色的珠子那样，被一阵阵白色雾气围绕着，星星点点仿佛星子一样的细碎光点围绕着它，正在慢慢旋转着。
　　再说了，他是妖，这个身体也并未修真，哪来的金丹大成呢？
　　想着想着，他忽然灵光一闪：这不会就是妖丹吧？换言之，就是妖族的内丹？
　　而且，那股活泼泼而又十分亲切的力道还一直顺着一并流过来的真元之气，围绕着这颗“妖丹”旋转着，徐道子只觉得说不出的熟悉，他又是心里一动，这好像，是刚刚从外界传入体内……
　　他失声惊呼：“剑鞘！……”
　　也就这话一说出口，徐道子内视的境界就被打破，他圆睁着眼睛，满脸的欣喜，瞪着手中依旧黯淡无光的银色剑鞘，忽然转脸对着抱着他的人，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徐道子猛然欢呼道：“五郎！它还活着！”
　　杨轩慢慢收回放在他背心的手，其实徐道子的话他没有仔细听，整个心思却都放在了这张笑逐颜开的面容上。
　　那大大的眼睛圆圆的瞪着自己，里面充满了阳光一眼耀眼的笑意，长长的睫毛扑闪着，那黑白分明的瞳仁，总是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泪雾一样的青色，看起来迷茫而又令人心动。
　　即使是现在这样，整张脸看起来都像是忽然发光似的，杨轩在那一刹那，几乎有种错觉，明明屋外是隆冬时节，却好像漫山遍野的花朵都在眼前尽皆绽放，鼻端甚至都嗅到了那春天馥郁的芬芳……
　　徐道子喜不自禁，他紧紧搂住对方的脖子，竟主动地凑过脸去，在杨轩的唇角重重地落下一个亲吻。
　　“吧嗒”一声，徐道子嘿嘿一笑，松开双臂，又转脸向那只……还勉强算是猫的物体，毫不客气地伸手也将它的大头搂了过去，在猫脸上“吧嗒”一下，也亲了一口。
　　却在那一刻，徐道子忽然喊叫起来：“虎儿，你如何竟然变得这么大只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松开早在杨轩一出来便呆怔住的，咳，姑且算是猫，叫了出声。
　　随着他的叫喊，剑鞘铿地落地，徐道子连它都顾不得，几步走上前，伸出双手在那只“猫”身上四处摸索。
　　是的，“猫”。
　　经历过漫长昏睡而苏醒的虎儿，显然不复旧时模样。他原本化作猫型，是一只约莫有徐道子手肘那样长度，宽度顶多两个拳头的漂亮小黄猫。可是在邹王府天天好吃好喝作威作福，那个头早就飙升，体长已经达到了徐道子手臂的四分之三，宽度更是横向发展到了徐道子半个手肘那样，是一只虽然不算大，但是绝对当得上“肥”这个字眼的大黄猫了。
　　而现在呢？
　　说是猫，可能都有点勉强……徐道子真心这么想，如果不是它还维持着猫的外形的话……
　　长度不用说，已经差不多相当于徐道子半个身高那样，就是宽度，都已经是徐道子一整只手肘还要多一些。虽然看上去并不是很胖，但是，这个尺码，府中那几只看家护院的黑犬，恐怕也有所不及吧……
　　最诡异的是，看上去，这明明是一只温良敦厚，嗯，虽然眼神凶神恶煞了一点，但是认出徐道子之后，一眨眼的功夫，老母鸡变鸭，恶狼变犬……嗯，那清澈湛蓝的双眼，闪烁着的是多么纯良温和，可爱稚嫩的天真的光芒，徐道子一下子就把众人曾经控诉的“这猫成精了”抛到了脑后，这虎儿，怎么看那是怎么可爱嘛。
　　他感动得又一把将虎儿搂在怀里，“虎儿，你长大了。”
　　脑海中响起虎儿那似乎成熟了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声音，撒娇一样，“小衍，你去了好久，虎儿起来肚子好饿，找不到你，那些人只会骂我是猫精。”
　　徐道子摸着他顶瓜皮上毛茸茸油光水亮的越发耀眼的金色绒毛，柔声道：“饿了？”
　　眨巴着一双湛蓝得仿佛晴空万里的眸子，他张开嘴伸出舌头来回舔着徐道子幼嫩的面颊表示思念和亲切，徐道子侧着脸仿佛被他弄得有些发痒，脸上笑意不绝。
　　忽然望见小衍身后那男子深沉可怖的眼睛直直瞪视着自己的嘴巴，虎儿唬的吓了一跳。
　　徐道子也感觉到不对劲，翕动着鼻子嗅了嗅，酒气？
　　浑身僵硬的虎儿可没有忘记，他在这间王府吃好的喝好的，全都是托了眼前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年轻男子的福气。往常流水价一样往曦园送的美食几乎都入了自己的嘴巴，其中不乏什么人参灵芝天材地宝。
　　鬼知道为什么区区一个人间普通的王爷府会有这么多好东西拿来肆意享用，反正他只管闷头吃，而小衍肚量没自己那么大，最后还不是便宜了自己。
　　他可没有忘记，好几次不小心撞见这个叫做五郎的家伙要和小衍卿卿我我的时候，那饿了好几顿的悲惨经验。
　　别小看他还未成年，这等人类的事情不也和他们麒麟差不多，繁衍后代的冲动和需求嘛，有什么大不了。只是，小衍明明已经有了那五郎的孩子，为什么两人还这么夹缠不清，就实在是让他这只小麒麟挠头不解了。
　　不过，铭记在心头的只有一点，那就是……
　　读懂了那五郎眼中闪烁的□裸的威胁，分明是说，“你再舔一口试试看，这次不止是饿几顿的问题了，你小子皮绷紧一点”的意思嘛……
　　虎儿浑身战栗，他肚子里正饿得咕咕叫，没奈何，几爪子挠翻了那个碍事的人类，顺着味道将小衍藏的密密实实的酒坛子都挖出来喝个精光了。只是，那可是酒，就算他是麒麟，根本不会醉，也还是，填不饱肚子的罢？
　　慢慢收回舌头，不敢再贪恋小衍那柔嫩细腻仿佛新剥鸡蛋一样的面颊——小衍的皮肤似乎是越来越好了？——虎儿正要抱歉地暂时推开不知为何忽然对自己热情洋溢的小衍，耳边却传来小衍阴恻恻的声音：“虎儿……”
　　耳朵一阵剧痛，徐道子无所谓地擦了擦脸颊上的口水，放到鼻子前面一闻，更是火气上头，面上的表情扭曲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这些酒，你全都喝了？”
　　徐道子一股气几乎顺不上来。
　　他小心翼翼努力那么久，使尽各种手段啊，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和下人啊，才弄到手的珍品，就想着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好好满足自己的酒癖的绝品美酒啊，就这么，被这个不知轻重的家伙……
　　……全……喝……了……？
　　徐道子眼里闪动着刺目的蓝光，虎儿乃是麒麟，可谓先天神兽，就第一时间地感觉到，似乎，好像，小衍身上，蕴藏了一股巨大无匹的力量，就要被这股冲天火气全数激发出来了？
　　他小心翼翼收起爪子倒退了三步，根本不敢直视徐道子那已经扭曲得看不出表情的脸孔，脑海中，闪过从前在仙云山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动了小衍珍藏的一坛老酒，竟被不顾同门情谊的小衍把浑身修为尽皆打散，不得不重头苦修了五十年的凄凉故事……
　　也就在这时，另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凝滞的氛围中响起：“师父，这满屋子酒，原来是你藏的？”
　　一时间，万籁俱静啊，就连怒气攻心的徐道子，眼神也凝住了。

　　第三十七章 是非（下）

　　经历了那么一件令人提心吊胆的险坠悬崖事件后，徐道子显然再也没有从前的自由了。他的肚子已经不算太小，就算穿着厚厚棉裘也能够看得见凸起的腹部。更何况这个玉冥人生的骨架玲珑，那小胳膊小腿的，看上去就是风大一些都要吹倒。这样的身体，挺着那样一个肚子，徐道子确实也不怎么愿意见人。万一被人看见了，不是一个“胖”字就能够解释的。哪有肥肉光是长到肚子上的道理？
　　杨轩不仅将他的没被虎儿殃及的“珍藏品”全都没收了，而且吩咐了冷伯阳和罗旭两人严防死守，每当徐道子眼泪汪汪不惜牺牲脸面去哀求绯春绯秋两个丫头给他弄点“好货色”过来的时候，总是被这两人一人一个从中腰斩，弄得他郁闷至极。
　　好就好在那轩河剑鞘回到他的身边，徐道子身上的筋脉又已经全数打通，虽然现在就实力来说，他其实还是很弱小，但是，这样一幅几近于先天之躯的身体，却有了以后迈向更高境界的无限可能性。
　　他惊讶地发觉，只要在打坐修炼的时候，将剑鞘放在膝盖上，十次总有一次，是可以感应到来自于剑刃那若有若无的联系的。但是，以他现阶段的实力，顶多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剑刃大约在哪个方位，却没有办法知道具体的位置。
　　是正北么……
　　徐道子不期然想起他那香谱所曾经预示过的方向。正北，不仅有轩河剑刃，而且还有他仙云门幸存的门人。
　　徐道子站在院子里，极目望去，钟州城的正北方，是那座雄伟的夙奉山，带着一身耀眼的银白色，矗立在刺目的阳光之下。他浑身上下灵觉全开，那清冷精纯的天地元气在他周身萦绕须臾，便从他的天灵盖灌注而入他的身体。丹田处的妖丹滴溜溜地旋转着，配合着九阴真元的阴寒真元之气，将那本来已经极为精纯的天地元气过滤得更加纯净，化为一丝丝几乎等于是液态的被压缩到了极点的巫力，在他体内各大筋脉缓缓流转。
　　在练巫者中，分为上中下三个品级，倒是比修真那引气、筑基、胎息、炼神、金丹、空灵、元婴、出窍、出尘、大乘、天人、混天12个境界要来的简洁明了。练巫者每个品级又分为三个等级，比如下品，就分为下品一等、二等、三等，其余两个品级也这么区分。
　　徐道子觉得，自己才过了这么几天功夫，浑身上下巫力大涨，已经几乎达到下品二等，现在就踏在一等和二等之间的门槛上徘徊不定。而多少妖或者人，一旦练巫，想要迈进下品三等，就等于修真想要来到最初的引气阶段一样，不仅需要资质和实力，也需要时间和耐心。这就等于是普通人要转变为修真者或是练巫者一样，是一种质的变化，是急不来，也强求不得的。
　　以徐道子的经验，练巫虽然比之修真要来的迅速快捷一些，但是快到这个程度也太离谱了。不过，想来玉冥这个身体是九阴真元的持有者，再加上徐道子本身也曾经是一个修为高深的修真，巫道两派其实也有殊途同归的地方，徐道子前世也曾经涉及巫术，因此内外原因夹杂之下，进境才会这么快的吧？
　　徐道子眯着眼睛伸出五指，在并不灼热的阳光下注视着那白生生的一双漂亮小手，左手握成拳头，无声无息地往院子里面那座假山上一块最大的黑石头轰过去。
　　脚下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毛茸茸的触感，徐道子慢慢收回拳头，另一只手摸了摸那只大猫金黄色的皮毛，几乎将近百斤的大黄猫，竟被徐道子一只手搂住肚皮抱了起来，两手将他抱在怀里，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
　　虎儿喵呜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徐道子的脸颊，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蓦地收回舌头左右窥视了一下，见四下无人，才安心地又伸出舌头，在徐道子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
　　徐道子抱着他，感觉就像抱着一个毛发丰润的巨大手炉，热乎乎软绵绵舒服的紧，他眯起眼睛吸了一口气，轻声道：“虎儿，你这是进入了成长期么？”
　　脑海中介于少年和孩童之间的清亮声音响起：小衍，上次好浓郁的那股灵气，虎儿就进入了第一次休眠。我们麒麟一脉，每次蜕变都需要经过三次休眠。还有两次，虎儿就可以从幼年期变为少年期啦。
　　徐道子“唔”了一声，低头看着在自己下巴有一下没一下舔得正开心的虎儿，暗叹果然还在幼年期啊，“虎儿，夙奉山上，可能有我们要找的人和要找的东西呢。”
　　黄猫仰起毛茸茸的脸蛋，湛蓝色的大瞳仁专注地望着徐道子：小衍是说，要带虎儿去那座山上吗？
　　徐道子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却听身后一阵急惶惶的脚步，他回头一望，却是绯秋这丫头，两只手拽着过长的裙裾，一路朝他的方向狂奔过来。
　　徐道子右手托着虎儿抱在臂弯里，空出左手朝她招了招。
　　他却不知道少女惊恐的眼中，自己的动作有多么危险和怪异。那只猫几乎等于半个徐道子那么大，浑身的重量却绝对比少年那看似轻飘飘只有一个肚子沉的身体要沉重多了。眼下她家公子那双纤细得好似稍微用力一些都会折断的手臂却抱着那只可怕的猫精，还有心情空出一只手和自己打招呼？
　　绯秋只觉得自己心肝都颤抖起来，一边朝着她家公子叫喊道：“公子！公子！两只手抱着，那猫精……那猫，沉，你的手会扭到的……啊，不，把它放下来，别抱着它，是不是那猫扑上去的？”
　　徐道子觉得好笑，于是听从建议，两手牢牢抱住虎儿，却见这披着猫皮的麒麟抬起一对懒洋洋的蓝眼睛瞥了一眼狂奔而来的忠心侍女，女孩儿一下子被吓住，停在离徐道子三步的地方，支支吾吾不敢上前。
　　徐道子委实疑惑，他实在不明白一干人等怎么会这么害怕虎儿，明明外形看起来，是多么可爱的猫儿，咳，就是体型大了一些……
　　看看绯秋那又是担心又是着急的表情，徐道子终于把猫儿放下，虎儿不满地喵了一声，还是在徐道子脚边绕着不走。
　　只见得绯秋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一副欲言又止又不敢上前的样子，徐道子猜测着她有话要说，侧头问道：“绯秋，怎么了？”
　　“公子。”绯秋讷讷道：“那个……奴婢今天想要出去一下，行不行？”
　　她们内院侍女，向来一应只能在主子居住的地方活动，除非主子吩咐，否则根本不能妄自行动，邹王府内规矩森严，没有人敢随意违反。绯秋也是和自家公子关系渐渐融洽，才敢大着胆子提这个要求。要知道在别的院里，别的夫人可没她家公子这么好脾气。
　　徐道子却很干脆地点头道：“好啊，去吧。以后但凡有需要，你都随意吧，很多事情，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他暗暗挠头，小侍女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他还以为是什么大问题。
　　绯秋听出他语意真诚，没有暗讽的意思，感动地道：“谢过公子，不过，绯秋不会坏了规矩的，公子放心。绯春还在里面煎药，奴婢去看望待产的表姐便即刻返回。”
　　规矩？
　　徐道子还没开始疑惑这个所谓的规矩是什么，耳朵便听见了关键的字眼：“等等……你说，去看谁？待产？”
　　“是啊。”绯秋认真地点头，“离这里不远的。表姐自己一个人居住，身边只有一个姐妹照料着，奴婢不放心。”
　　徐道子一只手覆着隆起的腹部，今天那小子很安静，平常这个时候，应该都还在沉睡之中。六个月，已经是有些份量了，徐道子眨着眼睛，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撇着脑袋，左看右看，不敢直视绯秋的脸，“那个……绯秋，待产，是不是，快生了的意思？”
　　绯秋一怔，觉得自家公子对这方面懵懂的样子很可爱，险些笑出来：“是啊。”
　　徐道子摸摸下巴，还是左顾右盼，“那，她，那个，几个月了？”
　　绯秋认真思忖：“八个月二十天了。虽然常言道十月怀胎，但是李大夫说了，我表姐那种情况，很可能快生了。”她眨眨眼睛，眼神不经意溜了一眼徐道子圆润的腹部，轻声劝道：“公子还是进去吧，绯春煎药快好了。”
　　徐道子拼命回忆起自己救助那个生产的天狐族少年的细节，无奈记忆却是一片模糊。
　　嗯……到底待产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难道肚子会比现在要大很多的意思吗？现在已经很明显了，难以想象会大腹便便到什么地步……自己也会变成那样么？
　　他好奇心一起，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肚子，忽然道：“绯秋，我和你一道过去吧。”
　　绯秋想起宁王大队人马还在这府中，主子爷亲自吩咐过，绝对不能让他们看见公子，不禁为难地道：“这……”
　　“带我去吧。”徐道子眼中闪动着好奇的光芒，对府中来了什么人他是隐隐有所耳闻，但还是抱着一贯无所谓的想法，拉着小侍女的手，诚挚地注视着对方：“带我去吧。绯秋，如果你不答允，我也会跟在你后头的。”
　　脚下的虎儿喵呜了一声，绯秋为难的心先是在她家公子纯真的眼神攻势下溃散，之后又被虎儿这么不软不硬地威胁了一声，只好默默点头。
　　呃……其实，依她看来，公子一直这么懵懂着，虽然可爱，但是有些事情，还是弄清楚比较好……不然，对那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其存在的小主子，将来也不好的是不是？再说了，表姐所住的湘竹院北苑，就在曦园附近，只隔了一处桃林，虽然向来两院人马王不见王，但其实是很近的。
　　决心要顺便借李大夫之手给徐道子普及一下某些，呃，孕妇应该知道的常识，绯秋带着她家公子，通知了正在忙碌的绯春，两人一猫便径自出了曦园的院门。
　　虎儿屁颠屁颠也尾随其后，徐道子自然由他去。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罗旭自然记得主子爷郑重其事的吩咐，一根筋的他拽拽冷伯阳，就要跟着过去。
　　冷伯阳却思忖着徐道子刚才的一个莫名的动作，站在假山面前以探究的目光注视着那块挨了徐道子一个拳头的巨石。
　　这个玉公子个性十分奇特，平素里并不像别的主子那样难伺候，基本上对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别管他”。后来知道这个要求达不到之后，无奈地换成了“不要总跟着他”，冷伯阳就理解为要在暗处保护的意思，于是他和罗旭隐在暗处，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要知道就是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公子爷，前几次就是一时大意，被这位小公子把他们甩的找不着北，王爷再几次处罚下来……咳，他后背的鞭伤还在隐隐作痛哪。
　　刚才那一拳，无声无息，周围一丝波动都没有。冷伯阳向来以速度见长，对别人的动作异常敏感，要知道，就算是平时的动作，多多少少也会在空中带出细微的风声。可是这位公子爷，刚才那一拳固然看不出什么门道，也并没有出现什么效果，但是，空中那股动作本应该带出的气流却消失了，不，或者说被隐去了，以至于他居然察觉不出来。
　　并不是巧合两个字就可以解释清楚的。
　　见得罗旭在远处朝自己招手，冷伯阳颔首，转脸望了一眼那块石头，伸出一根手指，在上面轻轻戳了一下。
　　原本完好的巨石，约莫有一人大小，竟在这一戳之下，化为无声无息的飞灰，湮没在了空中，一阵微风，连碎屑都没有留下。
　　冷伯阳瞳孔微微缩起来，慢慢收回手指，站在原地，竟然有些发愣。
　　罗旭又催促了一声，他抿着嘴唇，望着那缺了一块门面而显得有些寂寥的假山，转身运起轻功朝罗旭的方向赶去。
　　他速度极快，如同一阵清风，瞬间便和罗旭赶了个齐平，两人来到湘竹院北苑，随意地停在一棵古松的枝桠上，居高临下，只见得公子和绯秋进了一个简陋的小院子，吱呀一声，木门关上了。
　　罗旭忽然扯了一把冷伯阳，示意他往另一个方向望去。
　　冷伯阳知道他目力极佳，便转脸一看，顿时有些惊愕。
　　只见府中那位女大夫李秀珊，施施然朝着公子爷所在的那座院子走去。这本也不奇怪，刚才绯秋不是说了，李大夫会过来给她的表姐看看身体情况。
　　奇怪的是，远远一个轻轿，也朝着这个方向过来了。
　　轿子虽然式样寻常，但是在邹王府内院，有资格以轿子代步的人都是王爷的妾室。而且，骑着高头大马以护卫的姿态跟在轿子旁边的那个年轻人，面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华贵之气，虽然生的一张很好亲近的娃娃脸，但是，却是生面孔。
　　罗旭低声道：“奇怪，似乎也是朝着湘竹院过来了。”
　　冷伯阳表情凝重，那轿子粉色轻纱飘扬，四角缀着紫色的长长流苏，在冬日萧瑟苍凉的景致内是一道旖旎的风景，叫人望之便情不自禁联想里头是坐了怎生一位俏佳人。
　　他认得那轿子。
　　冷伯阳轻声道：“一会儿可能要有事情了。”
　　罗旭奇道：“你知道来的是谁？”
　　冷伯阳颔首，不再说话，只开始全神戒备。

　　第三十八章 嗔怨（上）

　　绯秋虽然设想过自家公子大概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但是……咳，这也太夸张了吧……
　　徐道子把一双本来就因为脸蛋小巧而显得颇大的眼睛睁得简直要把眼眶都裂开，表情完美地将张口结舌和惊慌失措两个词语诠释得入木三分，木呆呆的样子，一时间房中十分静寂。
　　呃……好……壮观……
　　徐道子瞪着那坐在床上的年轻女子，第一眼留心的不是她的相貌，而是那高耸的腹部，根本就已经不是衣物可以遮盖住的圆圆的形状，似乎还可以望见其中的脉动，徐道子心惊胆战地想，这要是炸开来怎么办？（枕：= =）
　　就在他发呆的当口，女子一边艰辛地用手撑着腰坐了起来，一边转过脸来柔声问道：“谁啊？……小秋？”
　　看见绯秋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年，瞪着一双大眼呆愣愣盯着自己的肚子，她情不自禁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用责怪的眼神剜了跟着自家公子一起发呆的绯秋：“小秋，这位是……？”
　　绯秋回过神来，连忙轻轻扯了扯徐道子的衣袖示意他回神，之后一下子扑了过去：“兰苏姐姐，我来看你了。最近可好？”
　　徐道子在路上已经说过了不准她泄露自己身份，这里毕竟是湘竹院北苑的下人房，兰苏也是里头使唤的丫头之一，只不过她身份比之一般侍女要高些，因此将近临产，还可以呆在这里不用做活安心待产。
　　只不过，现在这个王府内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玉公子可是大大的有名，主子宠的好像心尖儿一般，却严防死守地没几人见过这个拥有众多传言的主角。兰苏自然也听说过，徐道子自己也有些自知之明，便要求绯秋将他带来的时候只说是府内新进来的小厮就好，跟着绯秋四处走走熟悉王府事务，这次也是办事途中顺道而来的。
　　听得绯秋一番解释，兰苏还很是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徐道子。当绯秋不再挡在他身前的时候，她得以仔细观察了他的样子。少年身上一袭白色的裘衣，看得出是非常保暖的材质，却又不显得笨重难看，流泄下来的袍裾末端沾了一点雪花，那本是纯白无暇的雪色，竟似乎还要比之那裘衣的色彩要逊色三分。
　　至于少年本身，那裘衣领口涌出的丰厚绒毛间，露出大半张还在好奇地窥视自己的脸颊。莹润的肌肤像是玉石一样鲜妍光洁，深如子夜一样的几缕黑发垂落，黑的发蓝的一双眼睛，闪动的并非恶意蔑视或者是黏腻猥琐的色彩，长的犹如扇子一样的浓密睫毛动静之间，是一种纯粹只是好奇的善意。
　　兰苏的警戒心放下大半，他的容貌足以令他对自己的姿色毫无觉察，他的神色分明又像是赤子一样无瑕真挚做不得假。但是，这样的人，是不是下人，自己还是可以一眼就辨别出来的。
　　徐道子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不禁“啊”了一声，微笑道：“兰苏姑娘是吗？我……今天过来打扰了。啊，叫我玉冥就好。”
　　“那我就托大叫你一声玉冥弟弟好了。”兰苏勾起唇角，“来者是客，你随便坐吧。我现在这样……不能好好款待，真是失礼了。”
　　绯秋连忙插嘴：“没事没事，你不要动，我去我去。”
　　说着便很是熟稔地，四处转悠烧水。
　　徐道子睁着大眼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厢房就位于北苑的南面，是一间小小的倒座房，其余还有几个房间相连，不过都是门户紧闭，这个时间，下人都出去干活儿了，四处没什么人声。
　　这个屋子摆设十分简陋，一扇木屏风就将里间隔了出来，权作换衣洗澡休憩的地方。除了一张木床之外，还有两把椅子和一个小桌子，墙上挂了几副字画，徐道子望了一眼，画的是高山流水，倒也寻常。
　　虽说徐道子并不觉得怎么样，但其实，只要是女子闺房，其实并不应该这么简单朴素的。然而他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没怎么接触过女子，深交的更寥寥，因此并不是很清楚这些事情。
　　好在兰苏和绯秋都是北地女子，男女大防看得并不那么重，要不然，他是进也别想进来。
　　兰苏扶着腰靠在床头，望着徐道子略一欠身，坐在椅子上，这才灵光一闪，为什么自己总觉得这少年哪里不对劲。
　　——肚子。
　　他站着并不怎么样，只是好像上半身看起来有点臃肿，不过这一坐，兰苏就立刻看出来，他的腹部有些突兀的隆起，人倒是不胖，不如说其实是清瘦的，因此这个由于坐姿而明显起来的肚子，就显得有些怪异。
　　兰苏睁着眼睛，第一个念头是：怀孕？
　　也亏她现在接近产期，因此对这个较为敏感。少年那肚子，如果真的是怀孕，就该有五六个月。只是，男子，怀孕？
　　光是这念头闪过脑海，兰苏都觉得有些可笑。
　　也许是人家生了什么怪病也未可知呢。
　　徐道子还在感慨，忽然感觉到对方看他，不禁咧咧嘴巴，这才仔细望了一眼这姑娘的容貌，生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嗯，虽不是绝色，不过也算是个漂亮姑娘。
　　两人正相对无言，门轻轻敲响了两下，一个柔和的女音在外面问道：“兰苏姐姐在吗？”
　　兰苏连忙应了一声：“李大夫请进。”
　　门吱呀一下开了，一个穿着厚厚藏青色棉衣的女子提着药箱走了进来，清秀面孔，眉宇间一团英气，举止十分率性，倒有三分男儿气概。她一进来便直奔兰苏床前：“情况怎么样？”
　　兰苏微微一笑，正要说什么，忽然轻“呃”了一声，这回连徐道子都看清楚了，她那高耸的腹部有了动静，几乎可以看见一只小脚丫子在踢动着，连连动了好几下，兰苏汗水都滴淌而下，可见并不轻松，那李大夫在旁边扶着她的身体，一边拍抚着她，一边笑道：“很活泼的小子嘛。”
　　兰苏缓过劲儿来，又出了一口气，才伸手覆上自己的肚子，轻轻摸了摸，并不说话，但是面上露出的慈和笑意，令徐道子看得一呆。
　　在那一瞬间，徐道子觉得她真是非常美丽。不是那种皮相的姣好，而是从内而外透出的温柔的光辉。他眨眨眼睛，忽然心里有些感触，一时默默不语。
　　那就是……母亲……吗？
　　他脑海中一瞬间短暂的空白。虽然拼命回想了，但是，“前世”的母亲，并没有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什么鲜明的印象。
　　轻声询问了几句话，那女大夫便笑道：“好生注意保暖，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情。让绯秋守在你身边，有什么情况，尽快通知我，即刻便能赶到。”
　　烧水出来的绯秋奉上清茶，徐道子接过的时候顺口道谢，那李大夫这才回头一望，短暂地怔了一下，才疑惑道：“这位……”
　　徐道子脚下动了一下，将虎儿躲在椅子下要钻出来的趋势按了下去，他可不想再吓到谁，而且床上那位将要临产，可尤其禁不起任何惊吓，面上却挂起笑容：“你好。”
　　李大夫睁大双眼上下打量他，忽然凝视着他的腹部，又仔仔细细瞧了他的面孔，忽然露出一丝笑意：“我是李秀珊。这位公子……”
　　徐道子忙道：“叫我玉冥就好。”
　　“啊……原来是玉冥公子。”她笑得意味深长，正要说什么，门外却响起一阵骚动，杂乱的脚步迅速接近了这扇门，紧接着有人在大力拍击着这扇本就陈旧的木门吆喝起来：“这么高的日头了，怎么还有人赖在屋子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一个个莫不是以为自己成了主子？慧琴夫人给嫣儿小姐摆生辰宴席，都忙得不可开交了，还有人在这里闲着？”
　　绯秋顿时一呆，回头望着兰苏，“姐，你不是说……”
　　兰苏明显是听出是谁的声音了，应了一声：“刘大哥，你且稍等，这就开门。”
　　说着便要下炕，绯秋连忙拉着她：“姐姐，你这是干什么？你不是说，自从你有了孩子六个月之后，这院里的活儿再也不归你管了么？怎么……”
　　兰苏笑道：“是我的不对。今天是嫣儿小姐的生辰，年年都是整个湘竹院的大事。不管有病没病，不管有事没事，都应该去给小姐尽尽心力，道个喜，讨个吉利的名头。我这孩儿，也想沾沾嫣儿小姐的光，以后能一世安安稳稳的，我也就放心了。”她说着说着，忽然声音轻了一些：“不要像他那个短命的爹爹……我不望他大富大贵，只要他能吃饱穿暖……”
　　绯秋显然听不得这话，眼眶一下子红了，从炕上跳了下来：“这帮杀才！我就知道，姐夫过身了，他们就明里暗里地欺负你对不对！寒冬腊月，你又是这个身子，别说做活帮忙，走到那北苑正厅堂那里都会要了你的命！我这才多久没来？就这么欺侮人！”
　　显然外面的人不耐烦了，门敲得越发响，绯秋一下子就要冲出去，兰苏拉不住她，急的快从床上跳下来，徐道子看她动作危险，连忙拉住，那女大夫却显然也不是个怕事的主儿，眉毛一竖，按住绯秋，沉声道：“我开门！”
　　说着利落地将锁一落，啪地用力推开门，一股寒风正待呼啸而入，她当门而立，却是结结实实以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寒气，门外一个相貌寻常，两眼带着几分奸狡之气的中年男子一看是她，本来要发作的脾气也弱了三分：“……哎呀，哪阵风吹来了李大夫您呀？”
　　李秀珊娥眉一蹙，叉腰问道：“刘三，你过来做什么？我是来给兰苏姐姐看看，你呢？不是说现在前面忙得很？还有空来这边散心？”
　　徐道子探头一看，不认识的人，又转脸过去，兰苏抓着他的手，显然很紧张，紧紧盯着李秀珊的背影。
　　绯秋一看来的人是湘竹院的二管事刘三，便冷哼一声，她也知道轻重，这人在湘竹院中也颇能说上几句话，万一得罪了他，以后兰苏的日子可就要难过了。
　　刘三眼睛一转，呵呵笑了起来：“李大夫，现在璎珞夫人和宁王派来的人都在前厅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咱们做下人的也想过去给嫣儿小姐道个喜，不大不小是个心意，躲在房间里做什么呢？这还是慧琴夫人心慈，要是别的院的主子，想去还去不了呢！”
　　李秀珊瞪他半晌，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思忖片刻，却不料兰苏出言打断道：“有劳刘大哥走这趟，兰苏现在就过去。”
　　刘三倒也好声好气地道别，讪讪离开。他知道得罪不了这个女大夫，至于兰苏，今天是没办法向她软硬兼逼，不过以后她生下孩子就是孤儿寡母，来日方长，有的是方法逼她就范。
　　望着他的背影，李秀珊阖上门，有些忧心地道：“兰苏姐姐……”
　　兰苏摇摇头：“我自己去就好，你们别跟着，不然，有的是说头呢。”
　　李秀珊皱眉，她现在也差不多明白，这个刘三垂涎兰苏美貌，想要借这个由头让兰苏欠他情分，却没料到她会在这里。现在，兰苏还得挺着一个大肚子这么过去，这不是分明自找难堪么？
　　那慧琴夫人手下的白玲，以前就曾经因为兰苏的丈夫没有接受她而娶了兰苏，一直记恨在心里。现在肯定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地让兰苏当众出丑呢！
　　“我……没有关系。”兰苏两只脚踏上了地面，脸色些许苍白，声音很轻：“去去就回，没什么事的。”
　　徐道子打从“宁王”二字入耳，便呆怔住了。
　　他虽然看不明白这些人的关系，但是，兰苏这一去显然不会有什么好待遇，自己去还能照应着点。更何况，他现在是以府中下人的身份走动，若能趁机结识宁王的部属……
　　“李大夫，”徐道子扶着站起来的兰苏，忽然道：“我能不能跟着你和兰苏姑娘一同过去？”
　　兰苏一怔，注视着徐道子。
　　绯秋瞪着眼睛，刚要大声叫嚷，这可是“敌方阵营”，那慧琴夫人对于公子的贸然造访可不一定会表示欢迎，那个璎珞更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上次王爷生辰那次，闹得那么不愉快，她家公子到底是急惶惶跑过去看人脸色做什么？再说，公子现在这样的情况……可禁不起任何好歹啊！
　　徐道子知道她肯定反对，接着道：“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等着，不行么？”
　　湿润的大眼睛眼巴巴望着绯秋，她心肠一下子软下来，刚要强迫自己再度变得冷酷，却听李秀珊高兴的声音响了起来：“好啊，绯秋，你留在这里守着，我们过去一趟，很快就会回来了。”
　　撇下干瞪着眼睛的绯秋，三人刚出房门，兰苏侧头看着徐道子，忽然轻声道谢，徐道子伸手擦擦鼻子，腼腆地勾勾嘴角，他并不完全是对兰苏这样一个怀着身孕的弱女子的同情，还参杂了其他目的，心里羞涩，觉得当不起她这声谢。
　　走了一段路，经过几个垂花门，刚走到西边厢房屋檐下，便望见正厅堂前面院子里像是炸开了锅，下人来来去去像是火烧了屁股，兰苏眼明手快，一把拉住旁边走过去的一个侍女：“巧儿，这是怎么了？”
　　名叫巧儿的女孩儿看上去顶多十五六岁，一见她便睁着眼睛：“兰苏姐，你也来了？”
　　兰苏努努嘴巴，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巧儿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很是诡异地压低声音：“哎呀，兰苏姐，你怎么不来早一点呢？你知道发生什么事？那个璎珞夫人呀，她刚刚吃到不好的东西啦！”
　　兰苏一怔，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巧儿声音更低：“好像是才一个月的身孕呢，喝了那东西，看起来是不妙啦！刚刚她身边那个紫樱又哭又闹的，说是咱们慧琴夫人下的毒手呢！真是天可怜见，我们慧琴夫人可是吃斋念佛的善人，千百个人里面没有一个的，就这么被泼了脏水，哼，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秀珊眼睛微微一闪，笑道：“如此，咱们也去看看。”
　　巧儿这才一见是她，忙抓住她的手：“李大夫，这么巧？快去给璎珞夫人瞧瞧，你是没看见那阵势，吓人的紧哪！”
　　徐道子也嗅到其中诡异的味道，和李秀珊一人一边搀着兰苏，跟着巧儿往厅堂正门走去。
　　不过，他那对复杂诡谲的人们之间的关系一点头绪都没有的大脑，根本弄不明白一群女人又像是兴奋又像是惊恐地在闹些什么，只是一头雾水地跟过去，权当看看热闹而已。

　　第三十九章 嗔怨（中）

　　李秀珊进去的时候，大厅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她喊着“让让”，一旁的巧儿眼中暗含着隐秘的兴奋，也嚷嚷道“李大夫来啦，大家让让”，慌乱的人群分开，徐道子站在外面，都能够看见那一团粉紫色的衣裙堆积在铺了地毡的地面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泅染了白色的地毡，看起来非常吓人。
　　璎珞半躺在地上，一张原本犹如仙子般清丽的脸庞此刻似乎被极度的苦痛冲袭一样，苍白而又微微扭曲，脸颊上两行淡淡的泪痕，嘴唇蠕动着像是呻吟，也像是在说着什么，徐道子细细听去，却是不停地在重复“孩子”这两个字。
　　身边半坐在地上的紫樱将她上半身扶住，一边朝着旁边站着的高慧琴哭诉：“我家小姐来的时候好好儿的，怎么现在成了这个样子？慧琴夫人，奴婢是一个下人，却也敢问您要句公道话：今天这件事，是我家小姐过来给嫣儿小姐道贺，在这里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才会这个样子。您告诉紫樱，这件事到底应该谁负责？小姐腹中，可是有了主子爷的骨肉！”
　　她此言一出，周围大哗。
　　窃窃私语的人们带着担忧和疑虑，慧琴夫人是这个湘竹院的主子，与他们的利益关系休戚相关，万一璎珞真的在这里没了孩子，主子爷怪罪下来，就算是慧琴夫人，恐怕也不得善了。如果孩子逃过一劫，最终生下来的话，万一是个男孩，日后成了世子爷，得知母亲遭遇，焉能安然无事？
　　另外一些人们地位较高，或是在府中待的时间较为长久。他们缄默不语，间或交换一下神色。过去那些想要借着怀孕在王府内争宠或是夺位的女人们，没有落掉胎儿的，下场都是十分凄凉。但是她们死于非命的原因如出一辙，都是出了意外。除了嫣儿小姐，王爷再也没有子嗣，有些机灵的人心里已经有了隐约的答案，却不敢肆意猜测。
　　虎毒尚且不食子，主子爷待人接物恂恂儒雅，容貌风神俊秀气度轩昂开阔，整个钟州城多少姑娘家打破脑袋想要嫁进来，怎么也不像是那般歹毒的人物。
　　嫣儿身上穿着一件带着红色绒毛的棉袄，头发用带着彩色珠子的红色发绳扎了起来，看起来非常可爱，现在却拉着母亲的手，站在一边不言不动，小嘴紧抿的样子，像是吓坏了。
　　高慧琴也不辩解，只淡淡地朝着旁边看去，见巧儿来了，问道：“大夫呢？”
　　李秀珊排众而出，一看璎珞还半躺在地上，旁边一碗翻倒的汤水，蹙眉道：“还愣着干什么？有时间吵架没时间照看一下她么？还不赶快扶她进屋里，我好细细诊治？”
　　紫樱讪讪闭嘴，一边站着的年轻男子也不避讳，轻声道：“我来帮忙吧。”便将璎珞轻松地抱了起来，巧儿在前面带路，送到了一处厢房内。
　　白玲撇撇嘴，朝高慧琴耳边低声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勾搭上了宁王那边的人。”
　　高慧琴轻斥：“别胡说，那边可是璎珞的娘家人。何况，这个上官天仪未必真的姓上官。”
　　白玲尾随着她跟了过去，她心思原本玲珑剔透，忽然醒悟道：“宁王世子杨天仪？”
　　主仆二人原本就是深宫高墙内长大，对于这些皇亲国戚本就如数家珍。白玲见高慧琴默认，不禁也有些警醒起来，璎珞此次前来，带着她的亲生兄长，到底意欲何为？
　　李秀珊从屋里走了出来，走到一边接过侍女手中的湿帕子擦了擦手，默默摇头，“不成了。”
　　紫樱一下子冲了进去呼天抢地起来，一副存心想把事情闹大的阵势。白玲霎时间灵光一闪，明白过来，微微勾起嘴角，安慰似的拉住旁边嫣儿的小手，冷笑起来：“啊，那你们意欲何为？那碗东西，不错，是我们湘竹院置办的给嫣儿小姐贺喜的生辰百花汤，但若是平时也就罢了，现在这里人来人往，人手杂乱，保不住谁自己往里面下了什么东西，红口白牙地就想栽赃嫁祸，还专门在今天给嫣儿小姐找晦气，那人才真真是该死呢。”
　　她这话倒是猜中了七八分，璎珞被陈秋逼得一筹莫展，父兄也难以在这里给她出力。想要向徐道子求援，却不料徐道子竟不知出了何事，整个曦园拒不见客，杨轩镇日在里面守着，璎珞自然不敢强行进去。
　　却在昨天，不知是不是过于忧虑惶恐，璎珞竟不小心在落了薄雪的石径上滑倒，孩子立刻就没了。
　　她心神俱丧，又是怨恨父兄不顾及她，又是伤心杨轩的无情，又是嫉恨凭借生了一个女儿而坐上侧妃之位的高慧琴。紫樱一边陪她抹眼泪，却又出了一个阴损的主意，既然孩子没了，不如将这个事情趁着嫣儿生辰的由头，抹到高慧琴头上去。就算爷不心疼她和孩子，也应该会给她一个公道，煽风点火得当的话，说不定会对高慧琴大起恶感。
　　杨天仪来看她的时候，听了这个主意，觉得未免太失阴德。但是璎珞眼泪涟涟指责他和父亲没能给她出力，才会酿成这般苦果，他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第二天以宁王派人给嫣儿道贺的身份，陪着小产后孱弱的妹妹去给一个无辜的女子找茬。
　　白玲这话激得紫樱几乎要气晕过去，两人当即你一言我一语互相为了主子指责对方起来，杨天仪再心疼妹妹，但是知道内情的他，却也明白妹妹现下只是体质虚弱并无大碍，耳朵里又听着两个女子互相争执的尖声叫喊，只觉得一个头能有两个大，悄无声息地便退了出去。
　　反正他是来做旁观者的，现在也差不多了，离开片刻应该无恙。剩下王爷过来之后的事情，就看这些女人各使神通了，他不宜掺合其中，露了行藏。
　　而人群中的兰苏和李秀珊，则彻底沦为看客，不明就里地望着这幕奇怪的戏码。李秀珊似有所觉，微微冷笑，这后院争宠的勾心斗角，千百年来都是那一出，这个璎珞进府时间还是太短，她还是不要太闹腾，兴许下场能够好看一些。
　　杨天仪悄悄从走廊一侧的轩窗翻了出去，却见一个少年坐在院中一棵枯树乌黑的枝桠上面，黑不溜秋的眸子正好奇地从窗户窥视着里面乱成一团的情景，正好见他翻将出来，两人都是一愣，视线对上了一瞬。
　　杨天仪第一个反应是：雪妖？
　　没办法，这少年的样子看上去真的不类凡人。他身上那件白色裘衣将他裹得像个轻灵曼妙的精灵，左手扶着旁边枝桠，微微探头往这边看的动作显得非常可爱，就像个窥视凡间的好奇小妖。尤其是那张精致的脸孔，一开始看过去只觉得灵气天成，再仔细看，却是仿佛造物主细细描绘的得意之作，并没有自己妹妹那样清丽如仙的惊人秀色，却是淡雅秀致的清澈无垢，他背后一片空茫的雪景，将他衬得越发不像是凡人。
　　对上他那双黑的有些发蓝的大眼睛，杨天仪只觉得心里一动，竟有些不知道怎么应付的意思。
　　好在对方也没有让他应付的意思，只轻轻朝他颔首，接着便飘然从树上落下。
　　杨天仪看他上半身略略有些臃肿的样子，动作却如此轻巧，不禁有些奇妙的感觉，竟自己报出真名道：“我是杨天仪。”
　　对方眨眨眼睛望他，也开口道：“我是玉冥。”
　　徐道子见到这个年轻人，心里竟有些亲切之感，虽然他报出名字的时候，那微微仰着脸的样子带着不易察觉得到的倨傲和贵气，自己却不以为意。年轻人总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这不是什么坏事，如果太老气横秋——就像五郎——那还有什么人生乐趣可言？很多事情看透了看乏了，留给自己的只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又有谁会去怜惜你呢。
　　看了屋里那场凌乱不堪的戏码，徐道子蹙着眉毛心里有些不快，他虽然并不是很明白内情，但是，女人们如此大动干戈的架势，很显然都是为了讨得五郎的注意力和打压对自己有威胁的对象。
　　他不快的，并不是她们的恶形恶状，不如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去争取，就算姿态再怎么难看的女人们，也有值得他学习的地方。他只是一时间，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心冷。
　　她们在迈向一个冰冷无情的结局，或者她们知道，或者她们不知道。徐道子觉得自己实在是好笑，先前不也清楚地知道，身为王爷，又不像他一般是个清静无为的出家人，女眷自然是不会少的。那么，为什么一直到了今天，自己才会如此露骨地感觉到那种不快到了极点的寒意？
　　不愿在外人面前露出难看的脸色，徐道子有些失神，只朝他点点头，便要离开。
　　脚步刚迈出一步，徐道子自己却停了下来。
　　等等，他……姓杨？
　　他回转身体，嘴唇动了动，终于道：“你……姓杨？你是宁王什么人？”
　　杨天仪也从对方的名字中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他表情冷下来，定定望着徐道子，“玉冥，玉冥……你是玉公子？”
　　想起妹妹曾经形容过的“毫无姿色可言的病秧子”，杨天仪不禁想道，女人的嫉妒心果然会蒙蔽双眼。眼前的少年骨秀神清，相貌虽及不上璎珞的美丽，但是那股空谷幽兰一样皎洁清朗的气质，实在叫人望而心动。尤其是那细致光洁得像是玉石一样的肌肤在雪色下竟似乎发着微光，还有那冥黑中透出浅浅苍蓝的眼珠子，杨天仪就从未见过有人生的比他更好看。光以这两样而论，以美少年来形容都不为过。
　　他这却也是错怪了璎珞。徐道子这些日子以来，相貌一直在潜移默化地蜕变着，刚入府之时容貌平平的少年，如今却也称得上是清俊过人，这都是由于他处于天狐族的成长期所致。然而他深居曦园，极少出去见人。周围那些伺候他的下人即使留意到了也不会拿这个当话题，而杨轩心思深沉，倒也难说他是天天看，看惯了因此不觉得突兀奇怪呢，还是有所觉察，却并不讨论这个。
　　杨天仪想起妹妹受的苦楚，不禁有些生气，他原本就一心觉得少年仗了杨轩的恩宠，故作病弱之态，从中作梗让璎珞必须落掉胎儿。不然，谁好端端的，知道自己的女人有了身孕，还在子嗣稀少至极的情况下，强迫女子将孩子落掉？
　　有了这样先入为主的念头，他一下子就对自己先前那阵短暂的惊艳觉得不齿起来。
　　本性是那样的家伙，气质和表相看起来却生似一个洁白无瑕的雪人儿，杨天仪一时间心里极其不忿。继而又想到这家伙还真的可能是自己的异母弟弟，更是觉得莫名地不快，听他问自己是什么人，有心想要给他一个下马威，便冷声道：“我是宁王世子杨天仪。大胆刁民，还不给本世子跪下？”
　　这话一出口，杨天仪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本不是这样见风起浪的刁钻人物，怎么对着这家伙，一想到他以男子之躯以色侍人，心里就一阵阵地冒着火气？
　　偏偏他遇到的徐道子还真是个将权贵视为粪土的家伙，如果不是对宁王有事相求，怎么会去管他姓杨还是姓朱，名字叫做羊头还是叫做猪脑。
　　懒得和他计较，徐道子回身就打算离开，兰苏看样子应该无恙，他也没必要再呆在这里。这个小世子看来不好打商量，无妨，他另找时间换个人好了，只要得见宁王，之后的事情他自己搞定。
　　一回身，他心里忽然生出莫名警觉，还没把整个身体转过去，便又紧接着朝杨天仪的方向倒退了三步，定定神望过去，却是一个巧笑嫣然的人儿，倚在树下含笑望着他。
　　他一时间竟有些许混乱：这个人……是男是女？
　　大冷的天，对方一件春日踏青一样的宽大罩衫，上面以银线绣了细致的云纹，这么清雅秀致的花样，那人穿起来却无端端给人一种显得艳媚入骨的感觉。随意披散的长发，小小的漂亮得简直不可方物的脸颊，比之徐道子“今世”见过的最美的那些女人们——玉冬、落霞、欧阳婼、璎珞，不仅毫不逊色，又由于这人还多了一股魅惑夹杂着纯真的甜美风情，看起来却比她们更是姣美动人。
　　奇怪还奇怪在，就徐道子目力所及，对方的骨架还未长开，身量更是娇小玲珑，脸上还分明带了若有若无的稚气，看上去，那是一个最多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
　　他一对上对方那双猫儿一样慵懒深沉的杏眼，心里掠过一阵奇异的骚动，只消这一眼，他就明白了。
　　对方，和他一样，是天狐族的人！
　　此刻，他身后的杨天仪走上前来，口气不是很好地道：“玉竹心，你过来要做什么？”

　　第四十章 嗔怨（下）

　　那玉竹心艳红的菱唇勾了起来，柔声道：“世子爷，不要这么咄咄逼人嘛。莫非对着一个有孕在身的人，你都不能收收你那太子爷脾气？”
　　这话显然听得杨天仪一头雾水，面上的表情还是沉冷沉冷的，“有时间在这里胡说八道，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情。父王让你去找找那出世的神器，你到底有没有进展？”
　　玉竹心呼地吹出一口凉气，笑眯眯道：“没有呢。你急什么？”
　　徐道子却有些发懵，对方是天狐族，自然知道他们的特性。一语道破他怀着身孕，这个玉竹心，到底想要做什么？
　　杨天仪却不想善罢甘休，斜着眼睛望了一眼徐道子，像是醒过味儿一样，撇嘴笑道：“你说他‘有孕在身’？男子之身怎么可能会怀孕？白日说什么梦话呢？”
　　徐道子却不想再和他们夹缠下去，朝着另一个方向就要离开。
　　他却在踏出第一步的同时，感觉身上被一股冰寒诡异的气机定住，整个人竟似乎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在了原地。这股气机十分熟悉，那股冰寒刺骨的感觉，他竟感到几分亲切？
　　不是挣脱不开，却不想在这两个不知底细的人面前露了底牌，徐道子站在原地顿住的背影，却被杨天仪解读成他心里有些发虚了。想起妹妹虽然骄纵任性了一些，却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无端端受的那些苦楚，他们手足连心，他怎么会不心疼？尤其是眼前这个罪魁祸首，却一副施施然不知悔改的样子！
　　思及此更是不忿，杨天仪望着他裹着裘衣略显臃肿的上半身，冷笑道：“你别说，这样子倒真的像是藏着掖着有了一个孩子一样。玉冥，你知不知道，我妹妹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事关五郎，徐道子终究不能是一个无情之人，他回转身体，想起刚才屋里乱纷纷的景象，有些忧心地道：“真的没了？她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杨天仪恨恨道：“这回你满意了吧？我妹妹花样年华，貌美无双，向来最得杨轩欢心。你是不是嫉妒她有了身孕，怕她以后生下孩子来恩宠更盛，才会使些旁门伎俩陷害与她？”
　　徐道子听了她的遭遇却是感到十分遗憾，又听见杨天仪最后一句话，不禁诧异：“旁门伎俩？”
　　杨天仪冷笑，对方那双眸子清澈得犹如一望见底的湖水，闪动着忧心遗憾和惊讶疑惑的神情。好一个戏子，如果他不是知道事实真相的话，还真的不敢诬陷他：“若非如此，杨轩怎会如此不留余地，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璎珞将腹中孩儿落掉？你真是好手段，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却将杨轩给逼迫成了这样的兽类！”
　　徐道子眉毛紧蹙，也是一股火气烧上头脑，沉声道：“什么兽类？五郎做事向来有他的分寸，莫说不一定是他害的，就是他下的手，我也相信他有他的理由。你小孩子家家的，说话怎么嘴上缺一个把门的？”
　　杨天仪大怒：“你是什么身份？还敢这么训斥于我？跪下！”
　　他在历州身份也就一人之下，手握上万兵马的兵符，也自小随大军出征，胆色和阅历和同龄人不可同日而语。这么一怒，倒真有些山河变色的气概，换做一般人，即便是江湖好手，怕不被他这一喝吓得两脚发软？
　　玉竹心倒真有些对这个平时嬉笑怒骂毫不掩饰的公子哥儿另眼相看，也想看看这个怀孕的小狐狸怎么应付世子爷的怒火。
　　岂料徐道子根本不是正常人，他修为虽然现阶段还只在下品一二等之间徘徊，但是两世为人，别的不说，关于巫道两派，见识又怎么会真的只停留在这个层次？
　　他直直对上杨天仪的眼睛，脚下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那种沙场淬炼出来的煞气，凝结起来是有如实质一样的杀气，普通人确实很容易被吓破胆。但是他心性异常坚定，脚下那步是为了躲避实质上气机和煞气冲击而起的那股小小的飓风。
　　玉竹心轻声“哦”了一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看杨天仪怒气更盛，看来是动了真火，就要给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一点苦头尝尝。
　　徐道子却似有所觉，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冷，紧接着一股大力从后背袭来，那速度根本就不是一个快字就能够形容，似乎根本就没有接近的过程，令他心里虽有警觉却根本规避不开，一下子被人抓着后领揪了起来。
　　接着眼前的视野便一阵天旋地转，徐道子被人像是抓小鸡一样拎起，像是抛弃破铜烂铁一样，被人抓着在空中绕了几圈，待他头晕眼花便结结实实朝着那颗枯树扔了出去。那人更是阴损无比，将他的头直直对着树干扔，毫无疑问这要是撞上了，他那颗小脑袋再也没法正常运转。
　　罗旭和冷伯阳看来也是真的着急了，两人一下子从暗处一跃而出，冷伯阳动作快如疾风扑向徐道子，罗旭手上运了真气，势大力沉的一掌朝着那个偷袭徐道子的家伙挥了出去，气势虎虎生威，在冷风中斩出一道嘶嘶作响的热流。
　　却听对方淡淡道：“手下败将，速速退下。”
　　罗旭偌大一个身体，竟像是一捆破草一般被人无声无息地打飞出去，那人一招得手，大袖一挥，冷伯阳正要接住徐道子的身形竟被他一下子扇了出去，眼看着徐道子就要直直撞到那树干！
　　却听不合时宜的一声“喵呜～”，一个金黄色的庞大物体刷地跳了出来，犹如一道金色的电弧，没有人看清那是什么物事，已经结结实实挡在了徐道子和树干之间，徐道子撞到了那物事上面，发出“碰”的一声轻轻的闷响。
　　这一系列变故看得玉竹心睁大眼睛，忽然幸灾乐祸道：“薛奉云，你可是闯了大祸啦。”
　　徐道子天旋地转间已看清那是一个青衣人，广袖长衫，亦是穿的犹如身处盛夏一样，面孔虽然年轻，却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感。那眼底黯淡不化的暮色将尚算俊朗的脸容渲染得生人勿近，此刻带了一抹轻微的讶异，注视着徐道子身后给他护驾的虎儿。
　　是他……
　　罗旭刚才首当其冲，胸口在那短短一瞬中了对方不知多少记重愈千斤的拳头，骨头都断了好几根，一时倒在雪地上说不出话来。冷伯阳身法灵便，一时之间竟没吃到什么苦头，只头上摔出了一片红肿，一边丝丝吸着气，一边往徐道子身边赶过去：“玉公子！”
　　徐道子瞪着对方，身后虎儿翕动着鼻子，一双湛蓝的大眼睛盯着那个青衣人，警戒着绕到徐道子身前，形成拱卫之势。
　　“玉公子，有没有受伤？”冷伯阳隐约知道徐道子天狐族的身份，刚才那个姣美少年说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更是坐实了自己的猜测，不禁浑身冷汗都要下来了。
　　璎珞夫人的孩子没了，这个玉公子却怀着绝对不止一个月的身孕。从主子爷对他的宠爱程度来看，只怕将来有了孩子，荣宠更是不会衰绝。这样一个预定的王府未来“女”主人，冷伯阳就算再不以为意，也绝对不能将他腹中孩子当做儿戏！
　　徐道子朝他摆摆手，刚要说一句“没事”，话一出口，便化作一声细如蚊蚋的呻吟，他只觉得腹中孩子像是忽然烦躁起来一样，猛地一阵天翻地覆一样地乱动起来！
　　徐道子喉间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扶着虎儿一阵干呕，整个人几乎就要伏到雪地上似的。他面色青白如纸，双手按着胸口干呕的样子十分可怖，冷伯阳额上冷汗翻滚，他不敢离开，就怕那青衣人薛奉云再对公子不利，可是如果再这么僵持下去，天知道会出什么大事！
　　玉竹心轻叹一声，“你去找人来看看他，怕是动了胎气了。”
　　冷伯阳瞥他一眼，这些都是宁王那边的人，他又怎么能信得过？
　　却是杨天仪铁青着脸开口了：“他真的有身孕？”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玉竹心却知道是问他，颔首道：“我骗你做什么？我们天狐族，就算是男性，也有自身孕育子嗣的能力。”
　　他难得正经，杨天仪望着徐道子，默然片刻，忽然对冷伯阳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找大夫过来？”
　　冷伯阳挡在徐道子身前，一言不发，对方不像是玩笑或是诱敌，何况堂堂一个宁王世子爷，应该也不会真的和邹王府内院一个小小娈宠过不去。想明白之后，冷伯阳转身给徐道子笨拙地拍了拍后背，缓过气来的罗旭硬是从地上爬起来，挡在徐道子身后，艰难道：“你……你去吧。他奶奶的不过一个薛奉云，老子还不放在眼里。”
　　薛奉云眉头一轩，他脾气本就不是特别好，这一下气氛又紧张起来。只听玉竹心一声轻喝：“薛奉云，越活越回去了啊，你多大了，掂量掂量自己，有必要和一个怀孕的小孩儿过不去？宁王府是给了你什么好处，成天价把活儿往自己身上揽？”
　　他面孔姣好，生的一团稚气，说话却老气横秋，奇怪的是，薛奉云真的消停了，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虎儿，便站到杨天仪身后不再言语。
　　冷伯阳终于放下心来，正要站起来，手腕却被徐道子轻轻抓住，他低头一看，徐道子仰着脸，调匀了呼吸，露出一个微笑：“我……没事。”
　　冷伯阳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明显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心里不安：“公子，你先进去屋子里休息。属下还是去把陈大夫请来给你看看比较好。”
　　一个女声却在不远处响起：“你们说，这个病秧子怀孕了？”
　　那声音带着古怪的情绪，众人听在耳里，心里都生出一股冰冷的感觉。那极度憎恶中带着一股深浓嗔怨的味道，偏生又将这些情绪揉进平淡的语气之中，显得怪异至极。
　　杨天仪第一个听出她是谁，不禁回头一看，窗边倚着一个绮年玉貌的女子，也不知道她不动声色站在那里听了多久，嘴唇都冻得有些发紫，只一双眼睛异常晶亮，直勾勾望着徐道子。
　　那么深沉，那么浓郁的怨毒之色，徐道子看在眼中，只是蹙起眉头，好好一个年轻漂亮的少女，怎么会有这么深重的怨气？
　　“杀了他！”
　　璎珞忽然尖声喊了起来，伸手指着徐道子，一双美丽的瞳仁定定望着他，嘴里厉声道：“哥，杀了他！就是他，把我的孩子害死了！”
　　这内院争宠的戏码玉竹心似乎看得津津有味，薛奉云低垂眼帘，眼观鼻鼻观心。只冷伯阳和罗旭极为戒备地守在徐道子身前，这个璎珞可是薛奉云主子的亲妹妹，难保杨天仪一时心软，做出什么决定。
　　冷伯阳更是悄悄捏碎了手中的一枚红丸，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散了开去。
　　见她神色之间有些不对，杨天仪惊疑不定，手指反射性地在刀柄上摩挲了片刻，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然而也就在这时，就在虎儿弓起身体竖起浑身毛发的时刻，众人将注意力集中在杨天仪身上的时候，沙沙的靴子踏在雪上的声音响了起来，当他们注意到的时候，披着玄色大氅的修长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这个院落中。
　　杨轩走路的姿势很稳，却片刻间便到了徐道子身边，他半蹲下身体，将还在发愣的徐道子抱到了怀里，顺手摸了摸表现不错的虎儿，旁若无人地在将脸贴在徐道子面颊上，皱眉道：“没有什么事，就不要出来吹冷风。”
　　将徐道子等于是用那件大氅裹到怀中的杨轩，不动声色地握着徐道子的手腕，真气早已在他身上各大筋脉走了一个周天，发觉除了身体有些发虚之外确实没什么大事，杨轩将他楼在怀中，垂着眼睛望着冷伯阳和罗旭，轻声道：“去戒律堂各领三十大板吧。”
　　两人眼中却闪过狂喜的色彩，恭恭敬敬伏在地上：“是。”
　　杨轩看也不看其他人，旁若无人般抱着徐道子就要离开。倒是徐道子觉得有些不妥，一边伸手揽住了五郎的脖子，一边回头，正好望见璎珞那平静得怪异的面孔，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你们站住！”

　　第四十一章 暗火（上）

　　一路上杨轩一言不发，表情颇有些森冷的味道。徐道子坐在他的臂弯里更是觉得浑身不对劲，璎珞那怨毒的眼睛刺得他背后凉丝丝的，杨轩却仿佛将她的叫声当做那被灰尘沾染的残雪一样，毫不留情地踏在脚下，片刻也没有回头。
　　徐道子回头看过去，璎珞站在窗前面色煞白，只有一双眼睛尤其乌黑，带着奇异的黯淡和死气，直勾勾瞪着自己。她身边却出现一双纤细白皙的柔荑，将她瘦削的肩头搂住，徐道子一看，却是高慧琴。
　　她轻声开解了璎珞两句，一双温柔得犹如秋水的眼睛朝自己的方向看过来，徐道子心里一动，她的眼睛，像是暗藏着一股暗流，他还待看清楚一些，便已经被带出了湘竹院。
　　徐道子被杨轩放到了床铺上，他看得出对方情绪不怎么好，自己心情也是糟糕。离开的时候虎儿自然也尾随而回，却在发觉气氛吊诡之后很是乖觉地停在房门外，绯春一碟点心便让它屁颠屁颠跟着跑了，气得徐道子直咬牙。
　　想起刚才那玉竹心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段，将一句话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传到他的耳朵里。徐道子一时间极度震惊，一直到现在，心绪还是纷乱异常，脸色也极不好看。
　　杨轩将他轻轻放下后，坐到了床边，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端详着他的表情，面色也是阴晴不定。
　　还是徐道子受不了，率先开口道：“五郎，你真的不要那个孩子？”
　　杨轩直直望着他，深邃的目光像是要看到他的眼底，徐道子面上泛起几丝热意，还是抿着嘴唇：“璎珞腹中的孩子，是不是你下的手？”
　　杨轩伸手要覆上他的面颊，徐道子头一偏，屁股挪了挪，离他远了一些，杨轩见他气鼓鼓的样子，本来的气恼淡了一些，似笑非笑道：“你听谁说的？”
　　“现在是我问你。”徐道子真的有些生气了，“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哦？”杨轩气定神闲道：“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徐道子略一犹豫，“我……想听你告诉我。”
　　“那么，没有。”杨轩眼睛停留在他的腹部的时候，稍稍顿了一顿，“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徐道子抿抿唇，他肩膀总算不那么僵硬：“那，之前的逼迫璎珞落胎，也不是你的主意了？”
　　杨轩沉默了。
　　徐道子背后靠上了那堵墙，抬头望他，杨轩站在轩窗一侧，投射而入的光与影模糊了他的半边脸，看不太清楚表情。
　　“呵。”杨轩忽然嗤笑，“可惜没有成功。”
　　徐道子不说话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火，只觉得一股燎原大火从胸口灼烧而上，烧的他所有理智和寡淡都通通不翼而飞，脑海中短暂地晕眩片刻，只听得见自己的嘴唇像是有了意识一样，发出了平静的声音：“你要杀死自己的孩子？”
　　他低头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杨轩盯着他披散下来的黑发中间，露出衣领的一截雪白的脖子，有些心不在焉地道：“那又怎么样？”
　　徐道子慢慢地挪到了床边，已经六个月的肚子，对身体来说并不是很小的负担。他费力地弯着腰，先套上左脚的靴子，紧接着要套右脚的时候，一只熟悉的宽厚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腕，对方略显愠怒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你做什么？”
　　徐道子用力一甩，他在火头上的时候从来没有大吼大叫过，因此很少有人知道他脾气其实并不好。杨轩有些不知所措，蹙眉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徐道子自顾自套着靴子：“我先出去走走。”
　　他穿好了，正要站起来，忽然觉得脑子又是一阵晕眩，动作就停了一下，直到眼睛又能够看清楚东西了，才发觉五郎紧紧抓着他的肩膀，一张俊脸怒意勃发：“外面冰天雪地，刚才你吃的苦头还不够？你到底在气什么？”
　　徐道子不语，杨轩忽然道：“你是气我要将璎珞的孩子拿掉？可是，这和你之前要做的有什么不同？你又是给她抱的什么不平？发的什么火？”
　　这话像箭一样，徐道子一下子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脑海中闪现出自己起初知道有身孕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便向陈秋拿了落胎药来服用的回忆。若不是这孩子根本不是寻常人类孩子，相信早已从世间消失，带着没能降生的遗憾。
　　其后，他更是不止一次向五郎提出要把孩子弄掉，对方反应平平，也点头答应过他，如果找到方法就会配合他，更从来没有因为从前的事情责怪他。徐道子忽然想到，这件事， 最没有资格责怪五郎的人，就是自己。
　　见他脸色忽然煞白起来，杨轩也是心头闪过一丝悔意，将他的头搂在怀中，把人带回床上坐好，轻叹一声：“以后，专心在曦园待着，少去这些是非之地。一会儿我找陈秋来给你看看，也六个月了，刚才又摔了一下，万一出什么问题可就难办了。”
　　徐道子忽然摇摇头，低声道：“五郎，虽然你嘴上不说，但是，其实你心里是气我的，对不对？”
　　杨轩抚着他的头发，和声道：“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气你。况且，对我来说，孩子并不那么重要。不如说……”他思忖片刻，眼神慢慢暗了下来：“不如说，如果能斩断我的血脉，断绝杨家的烟火……”
　　他最后那句话非常轻柔，像是含在舌尖打转一样。徐道子却全数听在耳里，不禁心里一颤：“五郎，为什么？”
　　他推开那环绕着自己的温暖胸怀，心里一阵一阵抑制不住地发冷：“你为什么对自己的骨血这么冷血无情？”
　　“那么你呢？”
　　徐道子一愣。
　　顺着他的手势将自己推开，杨轩心里也摇曳着黯淡的火光，他望着对方不知所措的表情，嘿然一笑：“师父，你从来都是这样。”
　　徐道子皱眉：“你为什么总是不回答我？”
　　“你总是这样。”杨轩双手抱胸，倚着窗棂，并没有看徐道子，而是注视着门外另一个方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从来都是一目了然。你知道么，以前小的时候，我最喜欢你的原因就是这个。”
　　重逢之后，杨轩一直以大人的姿态，成熟果断地处理着周围的事情。徐道子一次又一次试图在他身上寻觅曾经的踪影，却也知道他很讨厌自己将他当做孩子看待。他也确实不再是个孩子。
　　因此这句话颇令徐道子意外，五郎竟然主动提起孩提时的记忆？
　　杨轩脸上的表情带着淡淡的愉悦，声音也有些轻快起来：“我那时，多么羡慕，多么崇拜你啊。你是那么神通广大，两脚一跺就可以带着我直上青天。从来嬉笑怒骂丝毫不顾及旁人，有了争执也从不惧怕，如果不是津津有味地在一边看热闹，就是在麻烦烧到自己身上的时候直接用拳头解决事情。我小的时候，做任何事情都有人在旁边加以干涉，梳什么头，穿什么衣服，写什么字，看什么书，从来没有一件是我自己可以决定的。”
　　徐道子心里泛起酸涩的胀痛，他想走过去，又觉得对方沉浸在回忆中的样子，是他不忍打断的美丽景象。他的双眼一瞬不瞬望着他的脸，片刻都不舍得移开，嘴里轻声道：“五郎，所以，我带你走了。”
　　“嗯。”杨轩淡淡应了一声，“……那场大火，自从你把我从那场大火中救出来之后，我真的曾有过一段时间，是认为自己获得了新的生命。”
　　“本来应该丧生于火场中的我，却侥幸地活了下来。而更让我觉得恍如隔世的是，你在我的面前，打开了一道通向崭新世界的大门。”杨轩声音很平静，“你带着我四处偷酒喝；你带着我看了很多前所未有的风景；你带着我到处寻找奇珍异兽奇花异草，还有应付时不时找上门来的莫名其妙的仇家。你的世界简单而又快乐，就像是一场五彩缤纷的幻梦，令我忘掉一切烦忧，师父，我曾经，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新生了。”
　　“五郎……”徐道子急切地道：“你怎么能这么说？那不是一场梦，你对我而言，也不仅仅是回忆而已。打从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
　　杨轩接口道：“就如何？”
　　“那时我就和你……异常投缘。”徐道子轻声道：“将你当做我自己的孩子那样疼爱……我活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有那样的感觉。”
　　他并不将眼神对上五郎，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
　　五郎说错了。
　　他也有不敢面对的、不愿承认的、不想看清的事情，并不像五郎说的那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从来都是一目了然。
　　只因他也只是一介凡人。
　　只因他现在才明白，自己也只是一介凡人。

　　第四十二章 暗火（中）

　　从前修真界常说，狂道人徐道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狂人，他正邪不分好歹不论，兴头上来了，甚至可以当着皇帝老子的面撂他老娘的面子，甚至可以只身去青湖派找冲虚老道的晦气，就只是为了一坛酒王杜康撒手人寰之前酿的最后一坛竹叶青。
　　他纵横恣肆压根儿无视凡俗规矩，凭借本身强大的实力，确实也没什么人管得着他。毫不客气的说，除了那些隐居在人间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散仙，或是偶尔带着任务下凡的大罗金仙之外，他的实力在人间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那群人之一。
　　这样的他，如果说真的会顾忌什么人，除了当初将他赶出仙云门的老头子之外，就只剩下师兄流远。
　　17年前，流远师兄闭关不出，恰在当时，白师姐身中奇毒命悬一线，非黎泽的千年雪莲不能解。徐道子得知之后，毅然决然离开一心想要教养长大的孩子直赴黎泽，历尽艰险采得雪莲而归。然而千年雪莲乃是几近成精的天材地宝，开花的时间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饶是心里着急，徐道子也只得耐心等待。
　　等他采得雪莲，人世间已经过去15年。不愿破坏自己当初立下的毒誓，正准备托人带回仙云门，门中仙鹤却飞来示警，他才知师兄竟然已经迎娶了还在昏迷中的白师姐，而就在大喜之日的第二日，门中陡然生变。
　　而当他赶到的时候，大势已去。
　　这段公案，回忆起来便令他痛彻心扉。再加上牵涉到门派秘事，他从不愿在别人面前提起。徐道子面色煞白，说到“将你当做我自己的孩子那样疼爱”的时候，面前幼年的五郎可爱稚气的面颊，以及门人惨死的刹那疾呼的悲凉景象交织在了一起。
　　杨轩沉沉地望着他，“师父。”
　　徐道子抬头：“嗯。”
　　“你总是这样。”杨轩道，“谁也留不住你，对不对？你潇洒自由，来去如风，一转过身，将所有人的眼泪抛到身后。……这个世界上，你有过真正在乎的东西吗？”
　　徐道子怔怔道：“……你是这样想我的？”
　　杨轩动了动嘴唇，忽而一笑：“我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傻的可爱。”
　　徐道子忍着喉间的酸涩，“五郎，如果你想要知道我当初为什么离开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杨轩看着他，慢慢摇摇头，“那能改变什么呢？”
　　“如果你觉得我欠你一句道歉……”
　　“没有必要。”杨轩忽然平静下来，走上前很是温柔地弯身将徐道子的靴子褪下，坐到他身边，轻柔地在他脸颊一侧落下一个亲吻。
　　徐道子实在不明白他到底要怎么样。他终于明白，五郎已不再是他可以看透的那个有着一张稚气面孔的可爱孩子，却也在明白的那一刹那，发觉自己已经把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叫着“师父等等我”的孩子，扔到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你怎么了？”
　　五郎的声音听上去十分诧异，徐道子盯着自己的膝盖，雪白的袍裾慢慢泅湿了，一个个圆圆的湿痕啪嗒啪嗒地突兀出现，渐渐地，他连那湿痕也看不清楚，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颜色。
　　一双手掌将他的脸颊罩了起来，温柔的亲吻在湿润的面颊上轻轻蔓延，五郎的声音终于回到了平时那样宠溺而带着温暖的语调：“这样不好吗？”
　　徐道子抽了抽鼻子，模糊地问：“好什么？”
　　“你再也没有飞翔的羽翼了。”杨轩温柔地道：“你有了我们的孩子，你失去了过去所有的一切。而这个玉冥的人生，也都掌握到了我的手里。师父，这次，你再也逃不走了。”
　　徐道子不知道是该破口大骂还是先将他推开，只睁着泪涟涟的眼睛看着他。
　　杨轩仔细端详着他，柔声问：“你怕我吗？”
　　故意在每三天的安胎药中参杂了散功的药物，曦园的四周不知道安插了多少暗桩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绯春和绯春早就露出身怀绝技的破绽，甚至只和他有过点头之交的王府诸人，也都是只在他面前出现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徐道子心里有些微地发冷，是什么让他一直不愿意看清所有，只沉浸在赎罪和一心想要博得宽恕的情绪里；是什么让他像是信徒一样将五郎所有的言语奉为圭臬，从来也不想去明白平静湖面下汹涌的一切？
　　就像一个掩耳盗铃的傻瓜！
　　徐道子忽然明白过来，正是那场令他失去所有亲人的大劫，让他在失去了一身修为的同时，也失去了从前澄澈明净的心，面对着张远之，他第一次明白了恨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而再次与他有所亏欠的孩子重逢，他那空虚寂寞得无法形容的心，则再一次找到了一个新的出口。
　　想要将这些年来亏欠他的补偿回来，变本加厉地纵容着他，宠溺着他，好歹不分地站在他身边。心甘情愿呆在曦园那一处小小的院落，安心养胎，准备生下他们的孩子。甚至连那每夜都摆脱不掉的噩梦，也都甘愿为他搁置脑后，连那片刻都无法释怀的痛苦情感，也都甘愿为他摆到第二位，直到将孩子生下来为止，都不考虑复仇的事情。
　　如果不是因为……
　　如果不是因为爱他，愿意为他放下身为男子，甚至身为一个人的尊严，又怎么会做到这个地步呢？
　　然而这一切，却只换来他温温柔柔的一句话。
　　“这个世界上，你有过真正在乎的东西吗”。
　　对方似乎从他的默认中获得了什么认知，带着他泪水咸涩的嘴唇，来到了他的嘴角，“怕我也没有关系。师父，你在我怀里，我不会放手的。”
　　“……为什么呢。”徐道子有些怔愣，温柔的嘴唇吐着灼热的气息，在他的嘴角厮磨着，他的头皮都有些发麻起来，五郎喜欢的人，明明不是欧阳婼吗。
　　杨轩顿了一顿，并不说话，徐道子眨眨湿润的睫毛，近在咫尺的人，熟悉的面容，刻骨的温柔，温暖的臂弯。然而此刻，他却在茫然地想道，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迷局，那些曾经以为明快简单的情感，刹那间被五郎那一瞬间的犹豫，蒙上了一缕阴霾。
　　徐道子想起那双美丽而带着怨毒憎恨的眸子，想起另一个女子隐匿着悲伤的眼神。他呆呆地想，自己和她们是一样的吗。
　　杨轩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睛，忽然口气有些急躁地道：“我不想再看见你离开的背影。这一次，就算要走，也得是我愿意放手。”
　　徐道子轻轻“呵”了一声，“也就是说，我和她们是一样的吗？除了这个师父的名头，我和璎珞她们是一样的吗？”
　　杨轩嫌恶地蹙眉，将他搂在怀中，“你怎么可能和她们一样？师父就是师父，她们，只不过是我内院中的女人。”
　　徐道子将脸埋在他的肩头，那些内院中的女人，只有一个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而自己，不仅住在这个内院中最幽深的地方，甚至还为他怀了身孕。如果说他不是这内院中的“女人”，她们似乎更没有资格。
　　他出神地望着倚着墙面的剑鞘，隐在了一个小小的结界之中，除了他谁也看不见。那失去了剑气和霸气的轩河剑，正如同如今的他，都说剑似主人形，这不就是吗。
　　徐道子忽然道：“五郎，你不喜欢她们吗？”
　　杨轩轻抚着他的脊背，徐道子高耸的肚子抵在二人之间，忽然有了动静。杨轩似乎不管多少次目睹都觉得很是新奇，双手滑下来将他的腰抱住，半晌才道：“师父，你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徐道子正要出声，却被他打断，杨轩的声音带着菲薄的笑意：“我从来不觉得，一个人可以同时喜欢上很多人。那些所谓一次爱上很多女子的花花公子，我觉得很有趣，不是么？其实，他只把她们当做新奇的收藏品，就像是任性的孩童一样，一个一个去染指罢了。”
　　徐道子抬头看他，杨轩伸出手指将他的泪水擦干，柔声道：“师父，你不会觉得，我娶了多少人，就要喜欢多少人吧。那根本就是没有可能办到的。”
　　徐道子怔怔道：“那你为什么要娶？”
　　杨轩平静道：“我不会说什么自己是不得已这类的话。都是懂道理知是非的人，如果是对双方都有利益的买卖，为什么不做呢？”
　　看向徐道子被泪水洗过越发清澈的瞳仁，杨轩心里轻叹一声，吻了吻他的眼睑：“没事，你不需要明白这些。我只是一个俗人，很多事情，错了也只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徐道子实在不明白：“那为什么一开始，明知道是错的，还要一直错下去呢？”
　　杨轩微笑：“活在世上，如果你一辈子都不想做错事，就不可能安然无恙在世间生存下去。师父，这些事情我不想和你说。你只要待在我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陪着我，跟着我，总有一天，我也许会原谅你。”
　　徐道子抿着嘴唇，好一阵不说话，窗外阳光正好，天气却不像看上去那么温柔明媚，只要迈出大门，即使是带着些许温度的日光投射到身上，都掩不去那般刺骨的寒冷。这就是北地钟州的隆冬，干冷而又毫不留情，却有着很能安抚人心的假象。
　　徐道子听见自己问：“那么，你有真正喜欢的人吧。”
　　杨轩嘴唇慢慢扬起略微拘束的微笑，像是带着些微不好意思，侧头看向一边，“是啊。”
　　徐道子想起那张和落霞全无二致的脸，喉间一动，咽下一口口水，“……可以告诉我，她是谁吗。”
　　杨轩眼睛转了回来，侧头在他面颊又是一吻，像是开玩笑一样：“怎么，他来了你就要走吗。”
　　徐道子已经知道，不动声色岔开话题，表示五郎不想告诉自己。他垂下眼帘，微微一笑：“等她回来了，你要告诉我。”
　　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归宿。
　　等她回到你的身边，你一定不会再需要我。
　　“爱人”和“师父”孰轻孰重，徐道子心想，自己也是明白的。好在，如果刚才玉竹心说的关于天狐族孕期的事情都是真话，那么，还有一个月，孩子就可以出生了。
　　到时候，她正好可以做孩子的母亲，和五郎一起，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想想也觉得可笑，一个完整的家里，自然是不需要两个“父亲”的吧？
　　徐道子轻轻抚摸着肚子，心想，你会需要我吗？

　　第四十三章 暗火（下）

　　广阔的演武场上，以青石铺就的地面上累积的雪花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干燥平滑的地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演武场由一块块长宽至少有丈二的巨大青石围作外墙，东西南北四个角落，四座黑色箭楼拔地而起，在白雪茫茫的冬季更是显得森严整肃，明显不是向闲杂人等开放的地方。
　　场上有六个高出地面约莫一尺的台面，此刻零零星星有人在上面进行清理工作。演武场北侧，一个巨大牛皮战鼓旁，一字排开的兵器架上刀剑寒光迎着日光，灼人眼目，即使离得那么远，依旧能感觉到那上面森冷的刀兵之气刺骨逼人。
　　朱夏从其中一个台子上一跃而下，一个顶盔贯甲的二道黑骑卫朝他半跪而下：“云将，今日切磋已毕，是不是可以让兄弟们开始打扫整个场地了？”
　　望着躺在地上哎哟哎哟直叫，被黑骑卫那群热血冲头的一道卫们打得话都说不出来的宁王府长矛骑士，朱夏嘴角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解气笑意，很是干脆地道：“江河，你等会儿领这些兄弟们到天府阁去乐和乐和，让他们松活松活筋骨，这也是主子爷的意思。五日后还有一战，必须兄弟们顶上哪。”
　　江河振奋精神，一双眼睛早已望见天府阁内姑娘们那细腰葫芦般的玲珑身段，极其兴奋地直嚷嚷“谢过主子爷，谢过云将大人”，一溜烟儿就要走人，刚迈出三步，又想到什么似的，踌躇地回身，“云将……”
　　朱夏挑眉：“还有什么？”
　　“那薛奉云……”显然是回想起对方就在这个演武场上，一人轻松撂倒罗旭和冷伯阳二人的景象，江河也是有些没底：“五日后，他也会出来的吧？”
　　朱夏冷笑：“你怕了？”
　　江河一挺胸口：“黑骑卫没有孬种！”
　　朱夏嘿然一笑：“那五日后你就等着看好戏吧。这十几天下来，弟兄们也把宁王那边的长矛骑士锐气杀得差不多了。他们想在五天后一下子把面子扳回来？没门。”
　　江河望着朱夏，兴奋道：“是不是除了云将之外，石将、火将、青将也会出来？”
　　朱夏摸着下巴，哼了一声：“薛奉云，恐怕还没有那么大面子。”
　　说是这么说，想起对方鬼神莫测的身手，朱夏还是有些阴沉，继而脑海中闪现一张半仙半魔的脸容，嘴角又弯起一丝微笑。
　　“好了好了，江河，再拖下去，我看好一些的娘们都被占走了。”朱夏打趣。
　　江河毕竟年轻，一声怪叫，便冲了回去，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宣布这个好消息的，不远处一群一道卫，都是些年轻人，一个个大声喧哗玩闹起来，兴奋得好似打了鸡血，更是衬得地上躺着被人救助的长矛骑士们凄凉惨淡，一个个躺在担架上被人抬下场。
　　“年轻真是好啊。”正北角那处箭楼最顶端，就在冷风呼呼而入的铁窗一侧，黑色长案之后，宁王惬意地将身体往后靠了靠，那凛冽寒风吹到他身前约莫一尺距离，便被悉数化个干净，连他一个衣角都没办法掀起来。
　　杨轩盘腿坐在他对面另一个长案之后，端着酒杯饮了一口，也是笑容可掬：“九叔叔，我这些孩儿们都是活泼不驯的性子，见笑了。”顿了顿，他侧头望向在一边给自己父亲添酒的杨天仪，弯着嘴角，和善地打招呼道：“这位……”
　　“哦，天仪啊。”宁王杨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这孩子，就是调皮。一声不响地就偷偷跟了过来，看看，还记得你四堂兄吗？你们小的时候，不是交情很好的么，时常一起爬树掏鸟窝，还把府里的贡酒全都倒进马槽，弄得所有马儿发了狂一样……呵呵，五郎，你还记得吧？”
　　杨轩面上自是微笑不绝：“九叔叔真是好记性。我却觉得很是面善，原来是堂弟。之前没有好好招待堂弟，就把我这邹王府当做自己家一样，请随意，不要拘束啊。”
　　杨天仪不情不愿蹙着眉毛，还是挤出笑容，“四堂哥。”
　　他这一声叫的仿佛从喉间硬挤出来，不自然到了极点。眼前这两人绝口不提别的，一个拼命称赞黑骑卫那些一道卫们年轻神勇，一个认真夸赞宁王府的长矛骑士身手不凡，间中还夹杂着宁王不时对杨轩年少时寄住宁王府的回忆，杨轩不管记不记得都一应很捧场地表现得缅怀亲切的样子。偏生两人还一个生的年少英俊，一个成熟俊雅，坐在箭楼顶端这个陋室极不搭扎，却还是举手投足优雅徐缓的味道，看得杨天仪实在想不明白这是做给谁看。
　　且不说他那狐狸般成了精般的父王，光是眼前这个恂恂儒雅的堂哥在他小时候打架的那股狠劲，杨天仪实在是被表现在眼前如此和乐融融仿佛贵族出游踏春一样的景象感到不适应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终于挨到夕阳西下，场上两方人马也走了精光，杨轩才一派风度翩翩微笑道：“如此，侄儿便吩咐下去，请九叔叔晚上务必赏光，尝尝我这府上江厨子的手艺。”
　　“五郎太客气了。”宁王颔首微笑：“如此，我便先行一步，等会儿再过去劳烦了。”
　　“九叔叔请。”杨轩伸手，也站起身来。
　　望着杨磊一派轻松远去的背影，杨轩面上的笑意微微收敛，却也没有完全隐去，自己重又坐下，自饮自酌起来。
　　夏长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刚才宁王坐过的地方，也自己倒了一杯酒，咕噜咕噜喝了两口，出了一口气，才道：“主子，眼线回报，那个玉竹心，似乎是宁王带在路上解闷的娈宠。”
　　杨轩食指敲着桌面，半晌才道：“嗯，这么说，当初在杨磊车内看见的那个人是他没错了。不过，娈宠……我真不知道九叔叔还好这一口？喜欢这么嫩的？”
　　夏长野一本正经道：“非也，主子，杨磊虽然待他很是亲近，但是似乎并不与他同房过。而且，属下感觉不到杨磊是喜好男子之人。最大的可能，这只是一个障眼法。”
　　“嗯，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杨轩蹙眉，他想起了容貌还是宛如少女一般的玉冬：“天狐族的人并不能从外表上来推测年龄。我倒是听说除了薛奉云之外，杨磊身边另外还有一个异人，是一个巫术十分高明的巫师。”
　　他脑海中想起徐道子对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将他带离湘竹院的时候，分明感觉到传音之术的波动，只是运用者极其高明，将声音隐成一束极细的声线，只传予徐道子一人。杨轩想要截听，却又顾忌到旁边虎视眈眈的薛奉云。
　　杨天仪只是普通的练武之人，修为一望见底。薛奉云又不是施为者，排除二人，只能是玉竹心。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徐道子回来之后一直闷闷不乐，杨轩心里其实是不太高兴的。
　　他这师父一旦开始对他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杨轩就按捺不下去了。他可以忍受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对自己不痛不痒的背叛，但是却没有办法在感觉到徐道子对自己有所隐瞒的时候处之泰然。
　　见他表情不豫，夏长野顿了顿，才道：“五日后……”
　　“嗯。”杨轩掸了掸袖子，“薛奉云是么。是个武修啊。”
　　夏长野颔首，“黑骑卫里面，一道卫们把他传的很厉害啊。”
　　“呵呵。”杨轩懒洋洋道：“了不起让朱夏去试试他水面，没什么大事。宁王却也把邹王府忒看得没人了，凭着一个薛奉云就想在钟州横行？”
　　夏长野听着自家王爷那根本没把对方当一回事的口气，却也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起来。他们这王爷，虽然年纪轻轻，却很有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的一套本事。撕开那层表皮，根本隐藏的就是桀骜冷漠到了极点的性子，目下无尘，从没有怕过谁来。
　　这也就是自己为什么愿意追随他的原因啊。
　　“但是，也没有必要都拂了我那九叔叔的面子。”杨轩沉吟片刻，“你让朱寒他们悠着点，也别输的太难看。了不起你出去收拾收拾场面，险胜就可以。既然九叔叔这么想在夙奉山上找那个神器，就让他找去吧，我们到时候也一起去，也让那些刚进去黑骑卫的一道卫们去开开眼界，知道二道卫那些前辈们是怎么晋升级别的。”
　　夏长野颔首表示明白，杨轩忽然嗤嗤笑道：“倒是没想到随便派出去的那些一道卫新丁都把宁王府所谓精锐打得落花流水。本来还想给他们留点面子，倒是本王思虑不周了。”
　　夏长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也不禁大笑起来。
　　隐约听见身后似乎传来笑声，杨磊脚步停歇一下，却听杨天仪忿忿：“输的这么惨，还叫我一起去看，父王，真他奶奶的憋气啊。”
　　杨磊摇头：“这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切磋。好戏还在五日后呢。”
　　“倒也是。”杨天仪闷闷道：“有了薛奉云和那玉竹心，咱们这边虽然是稳胜，但是其他人就……唉。”
　　“何必去顾及这些旁枝末节。”杨磊不以为然，“黑骑卫那帮人本就是出了名的骁勇，钟州这里穷山恶水，战事连连，他们自然与咱们富庶的历州养出来的府卫大不相同。”
　　“重要的是，”宁王转脸教诲着儿子，“重要的是，获胜了，咱们就能要求上他那夙奉山一探。那神器至关重要，咱们得趁各方势力还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先下手为强，儿子，咱们武力既然没办法在总体上占优势，就要懂得让步三分示好的道理。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现在忍气吞声，涉及到自己身家利益的时候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中，拿到想要的东西就立刻功成身退才是正理。你可是未来的宁王，这个道理要明白，不要什么事情都逞血气之勇，知道么？”
　　杨天仪讪讪，正要转移话题，却听杨磊忽然漫不经心地道：“你……见到他了？”
　　杨天仪心里一跳，暗骂玉竹心嘴快讨好父王，嘴上讪笑：“您是说……？”
　　“没有必要指名道姓了吧。”宁王淡淡道：“你和你妹妹的事情，我就不想管那么多。不过，太离谱的，还是少做为妙。”
　　杨天仪不情不愿道：“那个病秧子……”感觉到宁王的目光有些冰凉，杨天仪改口：“那个……玉冥，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模样，生得和您那副画像上的人有些相似，倒也没甚特别，就我亲眼所见，杨轩倒真是疼他仿佛至宝一般，难怪会逼迫璎珞……”想起那个无缘的小外甥，杨天仪咬牙：“妹妹受的那些苦，父王，您怎么好像无动于衷？”
　　杨磊望着天际，柔声道：“天仪，万事万物都是有因才有果。你光为你妹妹抱不平，手足情深，父王很欣慰。可是，这件事情，你也不要陷得太深，咱们毕竟只是过客而已。你帮得了她一时，还能帮得了她一辈子？”
　　心里觉得自家父王这番话未免无情，杨天仪沉默。
　　“想来她也不会来找我了。”杨磊有些惆怅地叹气，“这丫头从小就是倔脾气，一门心思钻起牛角尖的时候，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现在她娘也去了，还有谁管得了她？”
　　他拍拍杨天仪肩膀，复又道：“你劝劝她，孩子没了可以再生，但是有些事情，一错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头的。”
　　杨天仪心里一动，对上父王沉静柔和的目光，不禁点点头。
　　两人边说边走，从演武场侧门绕出去，却没注意到这个并非来时的方向，走着走着，竟越来越僻静。
　　甬道尽头竟出现一座小小院落，屋宇建的不似北方的高墙大院，清幽精致的风格很是悦目。红色屋檐下悬挂银质风铃，门口一对无字对联，白茫茫的空荡在柱上显出有些奇特的幽玄感。几棵古松参天，隆冬中灰绿的叶子挂了一些薄雪，一尘不染的青石地板显然时常有人打扫，一只巨大肥硕的金色猫儿在树下打鼾。
　　宁王微微惊讶，继而微笑道：“这猫儿生的真可爱。”
　　杨天仪被他那带着兴致盎然的神色吓了一跳，转眼看去，赫，这不是那天给病秧子挡灾的那只大黄猫？
　　那体型，那个头，啧啧，真亏得他父王第一眼就看出那是猫。依他看来，这猫不成精也差不多了。
　　等等，这猫怎么会在这里？
　　杨天仪正惊疑不定，此时出来一个穿着红色袄子长裙的少女，一张俏丽小脸冻得有些红扑扑的，手里拿着扫帚显然要洒扫庭除，不料一见那猫，就像见了克星一样大喊起来：“公子！公子爷！您那猫精，您那猫精在外面！”
　　片刻之后，一个少年慵懒的声音响起，“虎儿，别在那里吓着绯春了，快进来吧。”
　　大猫却像人一般将大头侧到另一边，摆足“你不出来请老子老子就不进去”的老爷架势，看得宁王双目灼灼，显然觉得这猫太有意思了。
　　杨天仪却是头开始犯疼，这声音……他们怎么到了病秧子的地盘来？
　　他正要劝自家父王离开，此刻却出现了宁王更感兴趣的物事。
　　一个少年裹着一件长披风，有些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
　　他浑身上下除了那件黑色披风之外，一水儿的白色，头发也是用白色玉带扎起，懒洋洋地垂落左肩。他的皮肤白的近乎透明妖异，眼睛却黑的发蓝，那满头长发却像湖水一般透着温润的光泽。夕阳余晖下，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尊正在发光的玉娃娃。极为纯粹的黑白两色中，淡红色的菲薄嘴唇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弧，正是那声音的主人：“虎儿，我出来了。别气啦，跟我进去，这里好冷啊。”
　　他似乎腰肢有些臃肿，在猫儿身边半蹲下来的时候显得有些吃力。
　　无视儿子的神色，杨磊一下子对他产生了莫名的兴趣，他的脚似有意识一样撇下儿子走到院门，并没有刻意掩饰脚步声。
　　少年显然听见有人过来，左手还放在大猫的头顶上，右手却握着那猫儿的一只爪子摇动着，维持着这个姿势，漫不经心地抬头的少年，和杨磊目光对上了。
　　那双清澈得有如稚童般的眼睛，第一眼，杨磊便望见了自己投射其中的影子，心里一阵莫名的骚动。那亲切异常的好感，令杨磊不由自主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你好，我是杨磊。”
　　对方愣了一下，也抱以一个和善的笑意：“我是玉冥。你好。”

　　第四十四章 父子（上）

　　徐道子敏感地觉察到手下猫儿毛发立了起来，垂下眼睛一遍一遍地抚着猫儿背部进行安抚，似乎效果不怎么样，便伸手轻轻将它抱起。
　　他并没有觉察到自己那双纤细的仿佛一折便会断的手腕，抱着着猫精一般巨硕的虎儿，带给旁人的是多么惊悚的视觉效果。
　　杨磊微微眯起眼睛，一旁的杨天仪则有些震惊地睁大眼睛，他没有记错的话，这少年上次被薛奉云像是拎小鸡一样扔出去的时候，可一丝一毫都没有显示出身怀武艺的样子。
　　武者与别不同，一旦技艺在身，遇到攻击的时候有些反应是改不了，也骗不了人的。好比说不由自主的躲闪和反击，就算控制住了这些冲动，肌肉和皮肤下意识也会有哪怕一瞬间的紧绷。
　　没有错，就算这个少年已经是一个返璞归真的绝世高手，也不可能将人类身体的本能抹杀掉。这样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本身绝对不是一个武者。
　　可是如果不是练武之人，又如何能够徒手将如此沉重的一只大猫拎起？单纯只是力气大吗？而且这举重若轻的表现，如果没有经过苦练，又怎么可能实现？
　　这种看上去明明很弱，却又屡屡令人出乎意料的家伙，杨天仪心里一阵不舒服，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人。
　　见少年那纯良的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二人，杨磊只觉得心里一阵微微地骚动，竟问了一个不入流的问题：“不重吗？”
　　徐道子一愣，顺着他的眼神望向怀中毛发耸立的猫儿，才恍然地觉得，似乎身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少年，不应该随随便便抱起这么大的猫，方才干笑一声，“是挺沉。”说完一撒手，虎儿扑通一声闷响落到地面上，委屈郁闷地“喵呜”了一声，蜷缩起身体躲到徐道子脚后跟，探出半张猫脸注视着面上带着和熙微笑的宁王。
　　没了猫儿在身前的遮掩，宁王眼神流动，在少年隆起的腹部那处微不可见地流连片刻，徐道子被他看得有些困窘，不自然地弯起嘴角道：“不知您……”
　　杨天仪只觉得气氛诡异的紧，连忙插嘴道：“我们只是走错路不小心过来而已，这就离开。”说完转脸对着自家父王：“一会儿家宴，咱们可别让‘四堂哥’久等了。”
　　杨磊见儿子一副急着要走，还故意板着脸孔强调了一声“四堂哥”的样子，不禁觉得有趣。伸手在杨天仪头上揉了一下，他转脸对上徐道子，笑容越发和熙温柔，“如有冒犯，请小公子不要见怪。”
　　徐道子“前世”乃是不折不扣的修道中人，身边又都是一群礼教不拘的人物，“今生”却又多半时间绕在他那宝贝徒弟身上，因此这样言语温和的美男子，他倒是第一回见，有几分新鲜，又有几分不知如何作答这样温柔的言语，只能伸手挠了挠头，笑了一笑，并不说话。
　　杨磊像是想接着说什么，看看身边儿子已经走出几步，也只能冲着徐道子最后点点头，转身一并离去。
　　徐道子不知为何，竟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们离开，身边小小的压抑的惊呼这才响起，少女从门扉后面小心地探出身体，做迷醉状：“宁王真是不折不扣的翩翩美男子啊！”
　　徐道子愣了：“宁王？！”
　　他这才恍然大悟，那上次气势汹汹的宁王世子，在那男子面前乖的好比一只驯服的良犬，若非那人年轻得根本看不出年纪几何的脸孔，他早就应该猜得出他的身份。
　　杨天仪应该有二十出头，听说他上面还有一个庶出的大哥，就算只比他年长几岁，他们的父亲，不至少也有三十几岁，接近四十岁了吗？
　　但想起刚才那个言语温和的男子，那玉树临风的修长体态和彬彬有礼的形容举止，除却雍容气度令他比之一般年轻人更加成熟磊落之外，还真看不出已经是个接近四十岁的人。
　　绯春向来就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又赶上自家公子难得地似乎对一件事物产生兴趣，便兴奋地拉住徐道子进了屋里，喋喋不休地不停申诉她对宁王是如何如何倾倒宁王是如何如何优秀痴情的一个人物有幸看见宁王本人她简直就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云云云云。
　　徐道子听得一愣一愣，绯春不停地强调宁王对女子如何如何温柔体贴，对早逝的宁王妃又是如何如何地念念不忘乃至于至今未曾续弦，他终于听出一些苗头：“等等，绯春，你说他专一痴情？”
　　绯春小脸兴奋地绽开憧憬梦幻的表情：“嗯嗯！”
　　“我可不是这么听说的哦。”徐道子摸了摸脚下打着转儿的虎儿，还是将他抱上膝盖，漫不经心地道：“去历州之前，他不是还有很多风流韵事么。”
　　绯春似乎终于回想起来什么，面上笑容还未褪去，整个人都有些僵住了。
　　她这才回忆起来，确实有那么一件陈年旧事。在宁王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还没有封地，就居住在元洛城里。坊间传闻，宁王和当时的皇上为了一个女人争得不可开交，兄弟两人几乎算是反目成仇，据闻后来此女倒是选了宁王，却不知为何，也许是天子施压，两人最后也没能成其好事，只落得个劳燕分飞的下场。
　　这个凄美的故事的确非常能够刺激少女的眼泪，只不过，传闻那件旧事的中心人物，那个令王爷和皇帝终成陌路的绝世佳人，不巧，似乎便是眼前少年的母亲……
　　名妓玉冬，倾国倾城，但再怎么才色兼备，由于身份低贱，仅能与那时的万家生佛欧阳婼小姐并称离国两枝最美的花朵。其实，仅仅从容貌来说，同时见过两人的人们也都传言，论姿色，玉冬才是当之无愧的离国第一美人。
　　景仰地幻想过第一美人的儿子生的该是如何祸国殃民，但显然，第一次见到自家公子的时候，绯春确实有些……嗯，惊讶。
　　不过，看久了还不就那么一回事？再说，似乎她家公子，最近是出落得越发动人了啊……
　　徐道子只觉得刚才短促地惊慌过一阵子的绯春眼神变了，用一种类似于舔舐的奇怪目光将他巨细靡遗地从头望到脚跟，还发出意义不明的隐约笑声，不禁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而大踏步走进屋里的杨轩，第一眼便见到小侍女对少年垂涎欲滴的神色，他脚步停住，皱起眉毛。
　　总算绯春听得动静，回头一看王爷主子阴沉的脸色，不禁脊背一凉，膝盖一软：“奴婢见过主子爷。”
　　杨轩一个不痛不痒的眼神扫过去：“下去吧。”
　　哪敢再吱第二声，绯春再一眼，瞅见那精的象鬼一样的猫妖已经悄无声息溜了出去，连忙也撤退出去。
　　这个主子爷，倒真是将小公子疼的像是心头至宝，占有欲又十分强烈，即使王爷没做任何说明，但是基本上曦园里的这帮下人哪个不知道得好生伺候着这位主子。
　　徐道子看他一眼，并不做声，只端起几上一盘糖糕，拈起一块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杨轩接到手下的人来报，宁王与其世子居然误闯曦园，不禁大怒。他在曦园周围几乎算是布置了水滴不漏的暗桩和护卫，怎奈冷伯阳和吴旭却还在由于护主不力的罪名，现下还在戒律堂受刑，而宁王又是何等样人，那些虾兵蟹将当不了事，也难怪会出现这样的疏漏。
　　一边暗下决心加强防备，一边风风火火赶过来，杨轩却又在门口踌躇了片刻。不知怎么的，他有些不想面对已经见过那人的徐道子。梗在咽喉的话语，想问又有些不敢问。这么无能的自己，令杨轩也不耐烦起来，最后索性什么都不想，走进来却看见那小侍女直勾勾盯着徐道子的模样，令他心头火起。
　　想要质问什么，又想要狠狠将那人搂进怀中，如果能够就那样把他镶嵌在自己心口该有多好？杨轩面上表情不变，心里却已经转了这许多疯狂念头，徐道子毫不觉察地却开始吃起点心，看在杨轩眼中，自然又是另一番风景。
　　徐道子吃完一块，舔了舔指尖，又拿起一块恶狠狠地啃了一口，咂咂嘴巴，另一只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水，却觉得手上有动静，转脸去看，却是杨轩很无赖地来到他身边，低头毫不客气一口在他手上的糖糕上，就着他啃过的地方咬了一大口。
　　杨轩一边咀嚼，一边蹙眉道：“太甜了！”
　　徐道子睁大眼睛望他，片刻才把头偏回去，没好气道：“也没让你吃啊。”
　　从杨轩的位置看过去，那流垂的乌发中一片白玉扇贝般的耳朵，很明显地染上了一抹轻柔的红晕，他不禁心头一荡，柔声道：“你还没有用膳？”
　　徐道子手上的动作一顿，紧接着像是掩饰什么似的，将糖糕三下两下咽进肚里，刚要喝茶，却被杨轩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茶，立刻便有些动怒：“茶水怎么这么凉？这么冷的天，你就喝这个？”
　　徐道子满不在乎地喝了一口：“无所谓。对了，你怎么今天有空过来陪我？”
　　想起自己已经足有十来日没有与他一起吃晚饭，杨轩一边暗自心里决定专门拨个手艺精巧的厨师到曦园，另外好生整顿一下胆敢让主子喝凉茶的下人们，一边温声道：“这些天来，事情一直很多。师父，你想我陪你一起吃饭吗？”
　　徐道子霍地站起，将盘子啪地放回几上，走到床铺上坐下，拉起被子躺下去盖住脑袋，闷声闷气道：“又不是三岁毛孩儿，自己就吃不下饭！”
　　杨轩更是觉得心头不舒服，走到床边也坐下，不声不响地隔着厚厚被子抱住那裹得像是一个春卷的人儿，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有心想要道歉，或是哄他高兴，却没办法像是以前应付那些个所谓红颜知己那样，使出甜言蜜语软硬夹缠的风流手段。
　　他闷声不响地抱着徐道子的腰部位置，小心地不压住他，半躺在床上，竟有些出了神。倒是徐道子先觉得气闷掀开被子，见他郁闷地把脑袋埋在自己腰侧，不禁有些好笑，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半开玩笑道：“五郎，你怎么不哄哄我呢？我看你应付你那帮姬妾，倒是有些手段的嘛。现在，怎么像是一个闷葫芦地不吭声？”
　　杨轩不自然地转了一下脑袋，头顶那温热的掌心细腻柔软，如果是其他人，毫无疑问，在摸到他头顶之前一定已经尝到苦果。可是眼前这个人，他的的确确兴不起防备的念头，而被别人摸着脑袋，感觉也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糟糕。杨轩脑海中掠过久远的回忆，难得地想起那个他曾经称之为“父皇”的男人，汗湿的手心在自己头顶停留的触感，以及自己当时心里酸涩痛苦的感觉。
　　徐道子顺着杨轩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摩着，却见对方脸颊贴上了自己的腹部，忽然问道：“师父，你说这个孩子能像谁呢？”
　　徐道子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啊？”
　　好在对方似乎也没想要他的回答，有些像是自言自语地回答自己：“嗯，像你就好了。如果他长得很像你，我一定会好好疼爱他，让他平安无事地长大。”
　　徐道子手上一顿，眼帘垂下，轻声道：“我觉得像你也不错。”
　　“不好。”杨轩执拗地抬起头注视着徐道子，固执的表情像是一个孩子，“像我一点也不好，我不喜欢。没有关系，师父，他一定是像你的。”
　　像你，你就不喜欢？
　　徐道子不知道自己心里什么感觉，只是一阵不是滋味，忽然捧住他的脸颊，认真地问道：“你很好，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杨轩本来是半开玩笑地说出那番话，不料对方却如此认真对待，心里忽然掀起一阵灼热，竟无法回答。
　　徐道子像是喃喃自语一样，轻声道：“你的好多事，我都不清楚，也许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五郎，你可以更加信任我一些。如果你并不快乐，那我做什么能够帮到你的，你可以和我说。”
　　对着那热切真挚的目光，杨轩嘴角微微扬起，坐直身体，很自然地探过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蜻蜓点水般的吻。
　　“等我办成了这件事……”杨轩喃喃道，“我会把一切告诉你的。师父，然后我们就可以一直一直不用分开，和我们的孩子一起。你……愿意么？”
　　徐道子微微动了动嘴唇，终于还是没有说话。
　　杨轩并没有岔开话题，而是正面回答了，那就是，以后再说。
　　有一点五郎倒是琢磨对了，那就是他确实不喜欢虚的东西。言语的承诺所带来的期盼，恰恰是徐道子最不信任和厌恶的。以后再说，对于徐道子而言，不啻是一个委婉的拒绝。既是拒绝，委婉还是直接，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分别。
　　也许就在这个时候，徐道子和杨轩，两人的心意开始背道而驰。
　　太过小心翼翼的相处，带来的并非细水长流与日俱增的感情，而是原本纯净而没有杂质的情感上，日渐增多的裂痕和阴影。
　　舔了舔嘴唇，杨轩回味着刚才品尝到的馨香和甜美，忽然问道：“刚才有人来过了？”
　　他那漫不经心的表情完全像是顺口一问。徐道子也不经意地回答：“来了两个人，说是走错路，很快又回去了。”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徐道子一笑：“其中一人，上次在湘竹院北苑那里见到过。不过，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另外那人看上去比他大一些，两人容貌有点相似，兴许是他兄弟什么的。五郎，他们是你的客人么？”
　　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徐道子嘴角弧度不变：“说起来，最近似乎你府上来了什么客人。就是他们吗？”
　　见他一派纯粹的好奇，天真清澈的眼睛根本不似作伪，杨轩原本悬在心口的大石稍稍降下，安抚地搂住他的肩膀：“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很快也就会走了。等他们走了，没多久，我就可以一直陪着你，直到孩子生下来。”
　　徐道子抚着肚子，侧着脑袋眨眼道：“对了五郎，天狐族的孕期比之人类要来得短暂。也许没多久，孩子就要出世了。”
　　杨轩一听，倒是很高兴：“真的？”
　　手下传来孩子踢动手脚的动静，徐道子蹙眉，“这些天顽皮的紧。”
　　“呵呵，如此不甘寂寞，看来应该没有多久了。既然接近产期，要尤其小心，我让陈秋每日过来看你好了。”杨轩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嘴唇却在徐道子耳边梭巡着，弄得他痒痒着，肚子里的小东西又不怎么安分，很是苦恼地左右躲闪：“五郎，你怎么和他一起来闹我？”
　　“嗯——。”杨轩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一会儿你要好好地用膳，今天也没法看着你吃。怎么的也得吃够你们两人的分量才行。”
　　徐道子刚想说什么，嘴唇微张，便被窥伺已久的另一张薄唇含住，舌尖长驱直入，徐道子一声轻叹，却被堵在了喉间。

　　第四十五章 父子（中）

　　起床的时候，徐道子揉了揉眼睛，手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摸，冰冷的触感让他一愣，总算完全醒了过来，摇头自失地一笑，正好被端热水进来的绯秋望见了，她心疼地望着自家小主子：“公子，昨晚……”
　　徐道子坐直身体，若有所思地道：“这还是他第一次晚上不过来呢。”
　　平日里也许白天没时间过来，饭菜也不在一起吃，但是，至少每天晚上都会过来的。有时候徐道子睡着了没发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也不见人，但是五郎来没来过，他都能有感觉。
　　如果醒过来的时候神清气爽，那就一定是五郎晚上尽职地充当了抱枕，或者给他按摩活血过了的缘故。
　　绯秋还是忍不住了，结结巴巴道：“王爷、王爷昨晚一定是和宁王他们家宴太晚，怕惊扰公子的缘故，那个……”
　　见一向口齿便给的绯秋都卡壳了，徐道子觉得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很可爱，微微一笑，用湿巾擦了擦脸，精神些了，才道：“谁来了？”
　　明显不用在这个话题上再做文章令她松口气，担心地望望公子的脸色，不见阴沉，她才放下心来，笑道：“是陈秋大夫。”
　　“他前天不是刚来过？”徐道子诧异，继而又想起昨日杨轩的话，应该是他把人叫来的吧。便放下手中巾帕走出房门，恰逢陈秋放下手中杯盏，见他出来便站起身来，徐道子笑着摆摆手：“坐吧。”
　　陈秋早已习惯那少年不经意间给人的淡淡的雍容和平和感，欣然听从坐了下来，认认真真观察了一番他的面色，玉白的面颊上刚睡醒的浅浅红晕，满意地点点头，“看起来气色不错。”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病。”徐道子不悦地一屁股坐下，动作得剧烈了一些，惹来陈秋一阵劝告。
　　什么有孕在身要多多走动啦，什么保养身体不能马虎啦，什么受寒体虚是大事滋补万万少不得啦，什么药材补药搭配着吃效果最好啦……
　　说到最后，甚至连产后保养坐月子都出来了，徐道子听得耳朵起茧，连忙把手腕递出去：“那个，陈大夫，还是给我看看脉象吧。”
　　“对，这个得看。”陈秋终于闭上嘴，半闭着眼睛给他看起脉象。
　　半晌，陈秋移开手指，沉吟道：“玉公子，从脉象上看，你的产期确实快了。”
　　徐道子不以为然道：“快能多快？”
　　“奇怪……前几日看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莫非天狐族就是到了临产的那个月才会脉象剧变？”陈秋打量着他的腹部，问道：“最近胎儿活动可频繁？”
　　徐道子颔首。
　　“可是看上去腹部并不是很大，和一般接近临盆的妇人并不一样啊。”陈秋自言自语，“胎儿顶多也只有一般情况下的六个月大左右。但是脉象又分明是即将进入临盆月份的样子……奇怪。”
　　徐道子伸手抚了抚肚子，想起兰苏那高耸得自己看着都胆战心惊的腹部，那才是即将临盆的大小，自己这个，确实袖珍了一点点。他也有些担心起来，不足一个月之后就要降生的孩子现在还这么小，生下来，还能健健康康地存活吗？
　　见他这么一问，陈秋想了想，“这样，公子，我给你再开一些药方，尽量每天都过来。有什么不对，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告诉我，如果真的是要生了，那肯定有他的道理。也许天狐族人都是如此的，公子不用担心。”
　　现在绯春绯秋她们已经不会避讳徐道子给陈秋诊断的这件事，绯秋灵巧地缠着陈秋问起平日里徐道子饮食起居有何忌讳之类，绯春则干起她的老本行——拿起药方单子，熟门熟路地去煎药了。
　　陈秋叮咛完绯秋，又关心地望着徐道子：“公子手脚可有酸痛滞涨之感？老夫手脚还算灵便，可以为公子舒筋活血一番，晚上就寝可以更加容易一些。”
　　“嗯，五郎做的还可以，谢谢陈大夫了。”徐道子很自然地拒绝了，在他看来，除了五郎，其他陌生人给他做这么私密的服务，即使对方是个大夫，他也觉得不太自在。
　　陈秋一时间欲言又止的表情，徐道子并没有放在心上。
　　送走陈秋，绯春还在曦园自带的小厨房里煎药，绯秋似乎去忙碌早膳，徐道子觑了一个空，走出曦园。
　　嗯，应该是这里吧？
　　上次在两人身上留下一抹微不可见的神识，没办法像以前全盛时期那样光靠神识联系便能尽知对方一切情况，但是追踪出所在位置还是可以的。他多少次劝说五郎自己去湘竹院北苑那里完全是临时起意，与别人一点关系没有，但是冷伯阳和吴旭还是被斥为护主不力，现在还在戒律堂受罚。
　　徐道子记得自己那时听是每人各罚三十大板，以他的经验，这确实不是什么严惩，为何这两人居然还在这里呆着呢？
　　徐道子望着眼前挺立的一堵冰冷高墙，他目之所及，找不到入口在哪里。
　　而且，以他的目力，只要稍稍将巫力运转到眼睛上，就能望见高墙之内，一股阴冷冰寒的灰红色的杀气和血气纠缠汇合，恰恰是大凶之地，可是看位置，这和风水之类的无关。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这里实在是造了太多杀孽。
　　徐道子心里一阵不舒服，这里有一个法阵，阵外之人不仅找不到这里的准确位置，而且也感觉不到这里的凶杀之气。错非他神识关系之人就在里面，以他现在的实力，还真没有办法发现这里。
　　法阵布置者的手段非常巧妙高明，暗合天机，这个“瞒天六象阵”至少也有大乘期的手段，徐道子脑海中闪过一个人——赤金子。
　　这是青湖派的看家本事，赤金子竟莫非是青湖派那些个不世出的长老之一？
　　徐道子栗然一惊，他似乎模模糊糊捉到了一丝线索，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正在出着神，背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你怎么进来的？”
　　他一听，这声音简直就像在耳朵旁边响起一样，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眼前无声无息站着一个人，徐道子第一眼看过去，似乎只能注意到对方那双湛蓝湛蓝的眼睛，像是明艳日光下熠熠生辉的湖面，却是刺骨的冰寒，扫的徐道子皮肤都有些刺痛起来。
　　再仔细一看，却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男子，看上去比之五郎没大几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棕色的软甲，背后灰色的披风垂落。五官深刻，头发是灰白色的，竟赫然是个异族人。
　　明明寒冬腊月，但是那件软甲却是轻薄的样式，对方□出来的手臂上肌肉虬曲，整个人看上去高大健壮，俯视徐道子的样子，仿佛在看一只不起眼的小虫子。
　　徐道子无声地感慨了一下异族人身材就是巍峨强壮，却听对方又不冷不热地质问道：“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声音和语调有些生硬，但是遣词造句都没有问题。徐道子点点头，忽然冒出一句：“你官话说得很好嘛。”
　　感觉到对方无声下似乎就要爆发的怒意，徐道子暗自咋舌，好火爆的家伙，忙道：“我想进去找人。”
　　对方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徐道子肃立，又听见对方低沉生硬的腔调接着盘问：“你知道这里是哪里？”
　　“不是戒律堂么。”徐道子无辜地回答。
　　那双湛蓝的眼睛和虎儿多么相似啊，徐道子陶醉地注视着，蓝眼大个子显然被他盯得也有些起毛，摆摆手转身：“哪来回哪去，这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的。”
　　徐道子义正言辞道：“我来找冷伯阳和吴旭。”
　　对方脚步顿了一顿，上下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你到底是谁？”
　　徐道子从善如流：“玉冥。”
　　蓝眼大个子沉默片刻，徐道子都觉得应该没戏了，却听他突然道：“好，我可以送你进去。顶多半个时辰，你就要出来。”
　　徐道子得见青天，自是欢喜道谢不提。只见对方利索地伸手一拎徐道子领口，霎时耳边风声呼呼，徐道子回过神来，那堵高墙已然远在背后，转头看时，那蓝眼大个子也已经不见踪影。
　　徐道子一看，眼前一座通体漆黑的大门，旁边两副黑色石碑上的对联刺目异常，上联是“戟断惊飞鸟”，下联是“萍飘乱浮生”，乍一看，虽然对的并不工整，却一股狂狷肃杀之气凌人而上。
　　徐道子目力惊人，一眼就看出这是高手运内力于指尖，生生在这刚硬异常的玄石上一气呵成刻下的，其中笔力运转之处高明无比，显见那人不止内力惊人，而且力道控制的手段也是细致绵密，徐道子对着对联微微颔首，便甩开步子走了进去。
　　大堂中空无一人，空旷辽阔得像是死寂的空城。徐道子连着走了三进，才望见一个辽阔的平台，矗立在一处荒凉院落之上，上面木架高悬，冬日阳光下，烟雾蒸腾中，吊着两个已经不成人形的男子。
　　徐道子有些吃惊，他一眼就看出就是那两人，足尖一点，小心地掠上平台，却见两人手腕被高高捆起，然而绳结捆缚的手法非常巧妙，几乎算是将两人全身重量都集中到了食中二指之上。而两人脚下却是一块烧的通红通红的巨大烙铁，那冷空气遇上这块热度惊人的铁板，自然蒸腾出大团大团水汽，徐道子看见的烟雾正是由此而来。
　　徐道子暗叹这刑罚也挺阴损，绳结捆缚的方式，明显是松松垮垮，被缚的人只能用两根手指使力，否则就会掉下来。可那块烧的通红通红的铁板就在脚下，上面遍布倒刺，蓝汪汪的也不知道淬了什么毒，掉下去立刻就得中招。
　　两人蓬头垢面的那么虚弱，掉下去再使用轻功身法横移三尺离开铁板的位置，明显是不可能的。徐道子望着两人身上的伤口，三十大板？怎么看都不止。
　　冷伯阳走的不是硬功路子，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罗旭身体强健，那些伤口显然对他来说只是伤筋动骨而已，并未造成太大损伤，还能听见徐道子的动静，抬起脑袋望见他的时候，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怎么玉公子会过来？
　　罗旭张了张嘴，费力地用火烧火燎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公子……这，您怎么来了这里……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王爷答应……您来这一趟了？”
　　徐道子摇头，双足又是轻轻一点，来到罗旭身边，审视着他身上的伤口：“三十大板？你身上这伤，我看远远不止。”
　　罗旭无力地弯弯嘴角，还是劝说道：“公子，这里煞气太重，我不知道您怎么一个人进来了，但是最好不要待久。”
　　徐道子泰然自若地站在那块滚热的铁板上，“无妨。”
　　罗旭眼神闪了闪，叹服、惊讶的神情出现在他从不懂得矫饰的脸上。徐道子摆摆手，“不说这个，我倒是听说一件事。”
　　罗旭见他面对自己身上狰狞伤口犹自面不改色，更有站在这热铁上不痛不痒的功夫，早已对他刮目相看，“公子……请讲。”
　　“最多不出二日。”徐道子扳着手指，“据说你们二人就要被五郎……哦，我是说你们王爷，委以重任要在围猎大会上放倒薛奉云一雪前耻，是么？”
　　罗旭一愣：“公子如何得知？”
　　徐道子道：“下人之间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不过，以你们现在的状态，我看，到那时候，你们一只苍蝇也掐不死的吧。五郎倒是会刁难人。”
　　罗旭苦笑：“公子有所不知，我们上次一败，已被逐出黑骑卫。后来在公子身边又护主不力，自当受些惩罚。二日后就是唯一的机会了，若果我们可以赢了那场，还可以重新回到黑骑卫里。”
　　说到回去黑骑卫，罗旭双眼灼灼生光，徐道子一怔，“你真的那么想去那黑骑卫？”
　　罗旭斩钉截铁：“钟州好男儿，哪个不是梦寐以求！”
　　徐道子沉吟，忽然道：“既是如此，你附耳过来。别的不行，这薛奉云我倒是有几个法子对付他。”
　　罗旭半信半疑，抬眼却见徐道子面上笃定镇静的神秘微笑，竟不由自主地放下心中原本要和薛奉云不死不休的消极念头，真的萌生出一丝希望。
　　徐道子知道他们是心甘情愿以受罚为代价换取翻身的机会之后，便不再打说服五郎提前释放他们的念头。在他看来，好男儿挺立世间，确实应该有所担当，因此只是稍稍面授机宜，便走了出来。
　　他走出来的时候恰好半个时辰，果不其然，看见那蓝眼大个子就在门口等他。徐道子心里已经暗自给他起个外号叫做“虎儿二”，险些就这么脱口而出招呼他，好不容易咽下去，才挥挥手：“呃，我出来了。”
　　对方又像是刚才那样，直接拎起他的后领，将他瞬息之间带了出去阵外，徐道子双脚刚踏上实地，回过神来，只见对方直勾勾瞪了自己一会儿，有些若有所思的样子，沉声道：“你是玉冥？曦园的那个男宠？”
　　徐道子一愣。
　　对方忽然一声冷哼，“还没我妹妹生的漂亮。没胸没屁股，肚子还那么大。主子这回眼光真的不怎么样。”
　　徐道子呆滞，省的他说了什么之后，便瞪起眼睛，正要好好教训一番这个虎儿二，眼前又哪里还看得见他的影踪？
　　“简直跟鬼似的……”徐道子气呼呼嘀咕，肚子里小东西似乎安抚似的，小手小脚轻轻动了动，徐道子不禁微笑，“没事，我不生气，呵呵。”
　　他伸手覆着肚子，想想绯春药可能煎好了，皱起脸颊，回去肯定要被做好早膳又找不到人的绯秋臭骂一顿。这么一想，便加快步子赶回去。
　　路口拐弯，徐道子一看四下无人，正准备往脚下运起巫力，却猝不及防被一个人拉起他的右手，一个温和轻柔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怎么到了这里？”
　　徐道子又是一愣，他今天怎么总遇见神出鬼没的人物？
　　转脸过去，却是熟人。
　　眉眼间仿佛蓄了春日温柔的暖意，优雅舒缓的眉梢斜飞入鬓，一双和五郎有几分神似的丹凤眼。柔和俊雅的五官，得体华贵的衣着，徐道子有些怔愣，不是宁王又是哪个？
　　他反射性地抬头一望，莫非不远处那座朱瓦红墙的楼阁，正是宁王一行宿下的地方？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四十六章 父子（下）

　　徐道子打量着厅内美轮美奂的布置，迥异于上次给五郎庆生的那个缀锦阁，多半是北方的大气和简洁，此处的一切摆设和器物，看起来都更像是还在那个温暖繁华的元洛城。
　　他身不由己地被对方拉着进了一间书房，小巧精致的香炉冒出淡淡紫烟，鲜红锦绣的金丝台布上，镶嵌着夜明珠的漂亮烛台闪烁着微光。柔软的矮榻上一本摊开的书背朝下放着，旁边西面的墙上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零散摆着一些野史书籍。
　　徐道子看他要拉着自己坐在那软榻上，不禁栗然一惊，直着身体站起，用力甩了一下手。
　　显然对方也没能想到他忽然发难，愣了一下神，被他成功挣脱。
　　徐道子有些不自然地躲闪那双蓄满微微的失望神情的眼睛。明明是他太过于自来熟，怎么现在自己似乎反倒成了那个不对的人了？
　　有些自失地盯着自己的手掌，滑腻柔软的手腕从手心溜走的感觉有些微妙，宁王抬起眼睛，颇有些可怜兮兮的神色，“你不愿和我坐在一起？”
　　接近四十岁的男人了，装起可怜来的时候却分毫不显突兀，若对寻常女子，这招数当可通行无忌。
　　徐道子心里微微一悸，有些孩子气地将手背到身后，咽口口水，不知为何，他在这个男人面前总有些不太放得开。先前不知道他是宁王的时候，徐道子短暂地惑于他的温柔，现在知道了他是自己这个身躯可能的生身之父，又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宁王仔仔细细望着他低垂的脸庞，先前这个少年打量室内华贵装潢的时候，显出几分单纯的好奇，清澈的大眼睛里并未带上分毫欣羡和贪欲，他心里微微一动，原本只是顺手将他带进来，想要问些话，看情势，却又倒有几分希望他真是自己的儿子。
　　但是儿子……可能么？
　　想起那人的音容笑貌，其实在脑海中早已模糊大半。但是，眼前这个少年给自己的那种清澈、纯净的感觉，其实和那人多少是有些相似的。
　　难得地有些出神，徐道子被他这么一看，感觉更是不自然。
　　当然，这个男人和他徐道子之间，本身一点关系都没有。是玉冥的身体将他们联系到了一处。而现在心脏砰砰直跳的紧张的感觉，以及胸口一阵接着一阵的窒息般的别扭和忐忑，还有那不细细体察根本感觉不出来的涌动着的喜悦，徐道子知道，这是属于玉冥的情绪。
　　少年长于龙蛇混杂的勾栏院，四周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徐道子脑海中还有部分玉冥的零星记忆，知道他是个善良而又带着几分偏激，软弱而又有时候会不合时宜地倔强起来的个性。这样敏感的少年，在那样的成长环境里，背负着孤儿寡母的背景，又怎么能够开心的起来呢。
　　徐道子不禁也有些出神，他记忆中忽然闪现出一个画面。
　　穿着半新不旧的厚厚棉袄的小孩儿，就在大冬天，抱着脑袋缩在一个偏僻的院落，身上沾满了带着灰尘的薄雪，把脸埋在膝盖里，哭的声嘶力竭。
　　那是属于这个身体的回忆，徐道子知道自己并未经历过。但是心脏涌上的阵痛，令他不禁有些呼吸急促起来。
　　关怀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了？”
　　徐道子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由自主地将手抱住脑袋，将整个身体缩到了书房的一个角落。宁王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手上还端着热腾腾的茶盏，另一只手伸了过来，似乎是要搀扶他一把。
　　徐道子反射性地伸手拍了过去，杨磊手上的茶盏一下子被他的袖口掠过，哗啦一声，杯口倾倒出来的茶水朝着徐道子的身上泼过去，徐道子背后就是墙根，避无可避之下，被淋了一身。
　　杨磊这才反应过来，手掌一斜止住茶水倾泻之势，急声问：“你怎么样？”
　　徐道子一下子回过神来，丝丝地叫道：“好烫好烫！”
　　茶水无巧不巧朝他的下三路倒下来，烫到了肚子和膝盖、小腿，好在衣服还算厚实，肚子也就热了一下，然而下面裤子并不算太厚，茶水顺着小腿流到了靴子里，徐道子啊地跳了一下脚，忽然身体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之后屁股一软，却是坐到了那个软榻之上。
　　杨磊蹙眉在他身前半蹲下来，一边对着外面喊了一声：“苏叶！叫他们把冷水巾帕拿进来！”
　　只听外面一声应诺，徐道子觉得在别人的地头麻烦别人有点不好意思。刚才宁王拉着他从侧门进来，他就觉得似乎有许多道视线若有若无萦绕在自己周身，却顾忌玉竹心和薛奉云可能就在此处，不方便用灵觉在这里勘察。
　　但是这一声吩咐下去，也就等于光明正大宣示了他在这里做客了。
　　徐道子动了一下身体，低声道：“上次不知是宁王，多有得罪。”
　　“你得罪我什么了啊？上次是我们误闯，你礼数可周到的很。”杨磊嘴上打着趣，手上可一点也不慢，将徐道子一只脚抬了起来，也不嫌脏，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给他解着靴子，“你这孩子，太不小心，我看看烫伤哪里了，用冷水敷一下，否则这么漂亮的皮肤，留疤就不好了。”
　　徐道子缩了缩腿，发现对方动作看似轻巧温柔，实则无法轻易挣脱，再挣扎又显得自己矫情，身上又实在不怎么舒坦，只能无奈道：“多谢王爷。”
　　右脚的靴子脱下来的时候，露出一只玉白秀致的脚掌，脚踝盈盈一握，小腿肚子那里被烫红了一小片。杨磊蹙眉，恰巧这时一个灵巧的小厮端着冷水巾帕进来，杨磊吩咐道：“再拿一件衣衫和厚靴子进来，要厚一些的。”
　　小厮躬身放下，便领命退了出去。
　　杨磊沾湿绸缎巾子，对准伤处覆了上去，正准备解另一边靴子的时候，徐道子忽然动了一下，不太自然地道：“那个……还是我自己来吧。”
　　杨磊轻轻拉高他裤腿，正容道：“既是在我这里出的事，自然不能让你自己处理。”
　　徐道子心里暗叹一声，这个宁王态度实在暧昧，既不像是要将他认祖归宗，也不像是要与他形同陌路。他明明记得，十五年前他游历紫霞山，从一群卫道士手里救下了一个怀有身孕的天狐族的少年，给他接生的那个男婴，应该就是这个玉冥。也就是说，玉冥的生身母亲，根本就不是玉冬。
　　那么，和玉冬当年传出那般轰轰烈烈绯闻的宁王，如果真的和玉冬有暧昧的话，那么他这个玉冬的养子，其实根本与宁王一点关系都没有。
　　所以他肯定，宁王一定是误会了，误会他是当年红颜知己给自己诞下的私生子。
　　无端地觉得自己脚上那个胎记实在乍眼，徐道子望着自己左脚的靴子一点点褪下，正在紧张，果然，宁王抬起他的脚掌寻觅伤处的时候，一下子就愣住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视着他的脚底。
　　只见左脚那白皙而透着浅浅粉晕的足心上，赫然竟是一块奇形印记占据大半脚掌。那印记鲜红似血，在那象牙般洁白柔润的肌肤上更是显眼异常，形状更是瑰丽无端，竟犹如一只翱翔天际的朱雀，振翅欲飞，引吭高歌的样子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杨磊彻彻底底愣住了。
　　徐道子侧目望他震惊神情，越发肯定他绝对见过这个胎记。之前他和玉冬一起被张远之关在太师府的时候，有些半疯的玉冬的洗漱问题一直是他代劳。他曾经给玉冬洗过脚，很是确定她的脚上没有这个东西。而之前在他还是徐衍的时候，给那个奄奄一息的天狐族少年接生的时候，正好见到少年□足心有这个胎记，这个玉冥是他所出，因此继承自他也没什么奇怪的。
　　少年产后大出血，命不久矣的时候将还在襁褓中的婴儿玉冥托付给他，徐道子同情于他自然答应。印象中，少年阖上双目之前，眼睛一直注视着来时的方向，带着几分希翼几分绝望，轻声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终于与世长辞。
　　那个人的名字徐道子还记得，依稀是“贯之”什么的。少年轻声呼唤的样子太过于执拗哀伤，徐道子猜想那便是他的情人，孩子的父亲，便默默记下，心里思忖有缘能遇见那人的话，当将少年死讯与埋葬的地方告知与他。
　　匆匆将少年下葬之后，由于他是方外之人，并不方便亲自抚养，便将孩子托付给了一家猎户收养。只不知后来如何辗转，附身而来的时候，这个玉冥已经以玉冬儿子的身份，住到了玉盏楼里。
　　杨磊颤抖的手轻柔地抚了抚徐道子的足心，弄得他有些痒痒，却屏息静气，窥伺杨磊神情。
　　宁王虽然言行举止神采斐然，风度翩翩，堪称徐道子生平仅见的温雅美男子，但他心里总隐隐觉得，宁王的个性并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般。而现在，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掠过那向来温柔的眼眸中的那一丝露骨的惨然和悲伤，徐道子才觉得，那才是他真正情感的冰山一角。
　　徐道子一怔之后，决定试试他，便故作不经意地叫了一声：“贯之。”
　　宁王杨磊如遭雷击，手上一颤，怔怔抬起眼睛望他。
　　这个反应，足以证明宁王同时认识那个少年和那个“贯之”，徐道子这下子不知何以为继了，讪讪闭嘴。
　　却见宁王先是震惊，后是渐渐平静，再后来有些若有所思的样子，须臾便又恢复镇静，竟接着给徐道子用冷水冷敷，只是声音带了一丝沙哑：“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徐道子轻声道：“这是我……我爹，告诉我的。”
　　“哦？”宁王的手微不可见颤抖了一下，拉高徐道子的裤管检查伤处，“你爹……你爹，告诉你这个名字做什么呢？”
　　“你认识我爹，对吧。”徐道子笃定地道，“你就是‘贯之’，对吧？”
　　杨磊看了一下，基本上能检查到的地方都冷敷了，剩下的都是衣物掩盖住，除非脱下来。他想也不想便伸手去解徐道子的腰带，啪的一下，徐道子的手牢牢按住，“做什么？”
　　杨磊见他不乐意，也不勉强，缩回手微笑：“我儿子还比你大一些，再说我并不好男风，更没有豢养稚龄少年的兴致，你不愿我帮忙？”
　　徐道子慢慢放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我只是不习惯陌生人和我那么亲密。——你不好男风？”
　　“怎么，谁和你这么说了吗？我喜欢男人？”杨磊声音很平淡，徐道子发觉，似乎自从看见自己脚上的胎记之后，杨磊一直心神不宁，先前温柔的态度虽然还在，但多少有些露出真正冷淡的个性，徐道子倒是松了口气。
　　杨磊有些锲而不舍地追问：“谁说我喜欢男人？你爹么？”
　　徐道子端详着他的脸，摇摇头，“嗯，那看来是我猜错了，你不是他。”
　　杨磊一怔：“他是谁？”
　　“我另一个父亲啊。”徐道子泰然自若道：“我爹是我爹，我还有另一个父亲啊，但是我爹从不告诉我他是谁。”
　　“另一个父亲？”杨磊忽然大笑：“你这孩子，人之身生于父母，一男一女阴阳交合才会有孩子的降生。你爹不可能一个人生了你，你该追究你母亲是谁，而不是追究什么另一个父亲。”
　　“我没有母亲。”徐道子脸色沉下来，“我有两个父亲。一个是我爹，一个是我未曾谋面的另一个父亲。我是我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是他怀胎十月千辛万苦生下来的，是他和我另一个父亲的孩子。”
　　他隐约窥见了当年的情况之一，隐隐认定了是杨磊对不起那个叫做“玉阙”的少年，便索性试他一试，果真，杨磊并不知道玉阙为他生下了孩子。
　　“荒谬！”杨磊果然不信，他站起身来，尽管刚才还在给徐道子半蹲着身体检查伤处，这一站起来还是气势惊人，毕竟天潢贵胄。
　　“你不知道他是天狐族人吗？”徐道子轻声道。
　　“天狐……我知道他是天狐。”杨磊有些语无伦次，须臾又镇静下来，很有些烦躁地踱了两步，“那又如何？”
　　“王爷有所不知。”徐道子道：“天狐族人，除了青春常驻，容姿过人，身怀媚术之外，还有一个世人不知的秘密，那便是男女皆拥有孕育后代的能力。”
　　他说这话的时候盯着杨磊的眼睛，果然望见了一瞬间的慌乱动摇。
　　“不……不可能。”杨磊反驳：“阴阳有序，人伦之道，莫非天狐族竟能逆天而行？”
　　“那便不可能吧。”徐道子一时间感到有些厌烦，他原本想要将玉冬的安全托付于杨磊，让他将她带出去，现在看来，这个王爷风流债可是多得很，不止和玉冬有暧昧，更有可能和少年玉阙有过一度春风，而且，他那两个儿子比之自己还要年长，还是王妃所出。
　　那就只可能说明一件事，不管是玉冬还是玉阙，他都只是抱着轻率的心态玩玩而已。
　　而这个杨磊，似乎根本就对男男之恋不以为然，徐道子很难想象他真的和玉阙有过什么。莫非，他竟真的不是玉冥的另一个生父？
　　但是如果不是，他又为何对于自己脚上和玉阙完全一致的胎记反应如此地强烈，又为何默认自己就是那个“贯之”呢？

　　第四十七章 联盟（上）

　　那日之后和宁王算得上是不欢而散，徐道子开始有些烦躁起来。
　　后天就是宁王那边的人和邹王这边的人所谓的“围猎”大会，他本想趁着这个机会，让玉冬从那个禁锢她的结界中逃离。
　　当然，他自己不是不能将她带离这里，但是拖着这个即将临盆的累赘身体，虽不说不一定能安然离去，但是失败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他至今依旧不明白五郎为何还紧紧扣着玉冬不肯放，但是，只要落霞和玉冬一日不走，他便一日不放心。
　　如果和宁王能够谈得拢，其实是最好的了。他拥有足够的影响力和手段，带走区区一个玉冬当然不是问题。但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对玉冬有感情。
　　只有用感情作为牵绊，才能让他在知道玉冬是天狐的情况下，还愿意保护她不受外来的伤害。但是上次和宁王那一谈，徐道子清楚地感觉到，似乎还有什么隐情，是他没有弄清楚的。
　　那少年玉阙与他遭遇的时候，早已由于长期的逃亡生涯而显得形容憔悴，疲惫不堪。可能一直以来也没有好好进补修养的缘故，还怀着孩子，就更是显得落魄堪怜，也正由于这样，他拼尽最后一丝血气将孩子产下，便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支撑残余的生命。徐道子一望即知他回天乏术，偏偏他身上并没有带上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药，只能看他含恨而终。
　　现在回忆起来，徐道子这才恍悟，少年玉阙的模样，可不正是与玉冬十分相似？
　　他向来有一个毛病，如果不是对着长相特别有特色的脸（当然极美或极丑也算= =），他就很难记得只见过一两次的人生的什么样子。少年玉阙憔悴不堪，任是有天姿国色这回也明珠蒙尘，徐道子这样的识人能力哪里看得出来他是美是丑。眼下他细细回忆，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一直觉得玉冬的样子在哪里见过，原来是和那个玉阙生的相似！
　　对啊，怎么先前没有想到这个呢？
　　如果说是亲人，就能够解释为什么后来玉冬会收养玉冥，并且对外宣布这是她的亲生儿子了！只是，她又是如何找到玉冥并将他带回去的呢？为什么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玉冥就是她的亲生儿子？
　　而玉冬和玉阙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姐弟？兄妹？……
　　想得脑袋都木了，徐道子狠狠地摇了摇脑袋，面前为老不尊的某道士却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没招儿了吧？断你后路，我看你大龙还能不死？”
　　徐道子扔了手中黑色棋子，双手抱胸：“不玩了。”
　　赤金子慢条斯理喝着杯中茶水，享受般地叹气：“唉，你这娃娃可别说话不算话，你自己答应的，输了这局，要听我老道一个要求。”
　　徐道子一愣，他刚才发呆的时候倒忘了这茬。
　　“什么要求？”横竖不过是吃吃喝喝之类，徐道子显得还很不紧不慢。
　　“当我徒弟。”
　　“噗——”
　　大半茶水被徐道子一小半儿卡在喉咙眼儿，一小半喷到了棋盘上，徐道子咳个不停，赤金子蹙眉：“你这娃娃，高兴过了头儿，就是这个样子？”
　　徐道子一听这话，咳得更是厉害，好一会儿才止住了。
　　“我……”徐道子好不容易缓过来，听他这话，敢情自己还得趴他脚下感激涕零啊，不禁又呛了。
　　“诶。”赤金子看他如此“兴奋激动”，自己也有几分自满高兴，挠了挠头，又以示友善地伸手过去在他背上拍拍给他顺气，徐道子渐渐平静下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我不要！”
　　赤金子一愣，“啥？”
　　“我说我不想做你的徒弟！”徐道子义正言辞，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喂，你知道我老道是什么人？”赤金子冷哼一声，他不折不扣老顽童个性，心想这娃娃没见识，自己就得给他拿出点厉害瞧瞧，便想也不想，从袖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袋，灰扑扑的颜色，还打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补丁。
　　用献宝的表情挥了挥这个袋子，赤金子打量了一下周围，似乎相中不远处的那棵倒霉的歪脖子树，走到那里，伸出右手，抓着树干不紧不慢地晃动两下，好似拔萝卜一样，将那棵树连根拔起，树根对准那个锦袋，塞吧塞吧，一棵树装进去了。
　　徐道子眨巴着眼睛，赤金子见他表情有些平淡，不服气地又将袋子展开抖了抖，身体不见作势，凭空升起三丈高，之后像是一只大马猴也似，蹲在这个逍遥阁内最为雅致精巧的一个亭子顶上。
　　徐道子就看见他伸手捏着亭子顶上一处檐角，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不紧不慢地晃动两下，亭子的根基发出轰隆轰隆的脆弱悲鸣，接着也被他用拔萝卜的架势，单手抓起，也塞吧塞吧，装进袋子里去了。
　　见徐道子依旧淡定，赤金子这下子来了点火气，气哼哼盯着身前巍峨耸立的楼阁，摩拳擦掌地飞……
　　……没飞起来，徐道子一把拽住了他的鞋帮子，无奈道：“好了好了，这么神通广大的混沌袋，别尽装这些有的没的了。”
　　赤金子眼睛一亮：“你还挺识货的。既是识货，再给你看些好东西。”
　　说着他又伸手到混沌袋内掏了几下，弄出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有貌似画卷的卷轴，有通体五彩缤纷还似乎有液体在内流动的珠子，还有一大坨毛发状的诡异物件，其余还有什么精巧至极的小假山，翡翠瓶子，还有一件闪烁着若有若无紫光的纱衣……
　　徐道子瞪着眼睛，他当然识货，这些东西哪件拿出来不是可以搅得修真界大乱的宝贝？山河乾坤图、定水珠、峨眉女仙绫、撼天绝羽峰、九州掠海神、紫霞仙衣……奶奶的，全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最重要的是，那山河乾坤图和峨眉女仙绫，以及那件紫霞仙衣，分明是他们仙云门的东西啊！
　　那又怎么到了赤金子手里？
　　徐道子万分确定，张远之带来的那些蒙面鼠辈，已经洗劫了仙云门的藏宝阁，他拼尽最后一份力气，原本想与他们同归于尽，却没有想到，附身于这个小狐狸身上之后，却见到了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张远之。
　　他既然能够从自己的临死前的搏命一击中逃脱，就说明其他那些蒙面人也很有可能都逃脱了。既然他们有办法全身而退，就可以将那些仙云门的宝贝都安然带走。
　　徐道子并不知道那些蒙面人的身份，有心想要追查却无从下手。眼下这三件宝贝出现在赤金子手里，由不得他不栗然一惊，莫非，赤金子竟也是当年的那伙人之一？
　　徐道子的表情实在苍白得诡异，就连粗枝大叶的赤金子都注意到了，他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徐道子脚下一错步，赤金子拍了个空，微微诧异。
　　赤金子微愣之后，倒是心里升起赞赏之意。这个少年见宝而不起贪婪之心，眼神澄明清澈丝毫没有占为己有的意思。天狐族天生灵觉过人闻一知十，他随手一拍虽不是刻意为之，但是却也不是寻常人等可以躲闪得过。再加上他的妖丹异常清净醇厚，虽是自己摸索着修炼，却显得稳扎稳打，境界也非常难得，小小年纪就能在巫术一道得窥堂奥，已然堂堂跨入下品巫士之列，可以说是极为难得的奇材。
　　他先前是想将他收归青湖派细细观察，不料一时不知怎么的竟开口说要收他做徒弟，现在细细琢磨，竟越看他越是顺眼。
　　徐道子有些惊疑不定，这个老道是青湖派那群不世出的长老之一，修为惊人资历奇高，这些宝贝到了他的手里，不管怎么说，青湖派就肯定与仙云门的灭门之案脱不了关系了。
　　到底青湖派在这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还是只是赤金子一人有问题，其实与青湖派无关？
　　徐道子目光微微冷下来，直直望着一脸赤诚看着自己的赤金子。
　　他心里已经有所打算，只轻笑着问道：“做你的徒弟？我有什么好处啊？”
　　他问的直爽，赤金子也答得干脆：“现在的青湖派掌门是我的师侄，你只要一进门，立刻就可以让他喊你师兄。”
　　呃……这老道……
　　“他师父还得喊我一声师哥呢，你放心，你一旦进了我们青湖派，绝对不会让你在辈分上吃他的亏。”赤金子理所当然地嚷嚷，接着又诱惑道：“看看，这些宝贝，你见过几件？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只要你叫一声师父，我肯定会让你随便挑几件做见面礼。”
　　见徐道子有些意动，赤金子忙接着道：“哦哦，还有，你肚子里孩子的爹可是青湖派少掌门，你们夫妻一起进这个门，岂不是又添三分亲厚，以后同进退共患难，哦不，有福同享有被同盖，岂不快哉？”
　　徐道子一听后面这个词，脸上都黑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五郎什么时候成了青湖派的少掌门了？
　　正发呆之间，手上一沉，赤金子竟将茶盏塞到他手里，之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又一把夺去，美美地喝了一口，幸福地眯着眼睛，“娃娃，你的拜师茶老道喝了。从此，你就是我赤金子的关门弟子啦。”
　　徐道子瞠目，哪有这样赶鸭子上架的？再说了，他虽然早已被仙云门逐出门派，但心中委实是还将自己当做仙云门人的。怎么能就这么轻率地拜这个莫名其妙的赤金子为师？
　　“好啦好啦，别这么看着师父。”赤金子咧嘴一笑，不雅地露出一排牙齿，可惜了那张不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几分邪魅意味的俊俏面孔，“拿吧拿吧，这些东西你看哪件顺眼就拿去，算是师父给你的见面礼。我赤金子只收了你这么一个徒弟，怎么的也不能太小气不是。”
　　徐道子当然想立刻将那三件宝贝拿回来。但以他现在的实力，拿了只能是招惹祸端，所谓怀璧其罪，他还不想冒那个风险，放在赤金子身边，显然更加安全一些。
　　他眼珠一转，毫不犹豫地道：“我要那个混沌袋。”
　　赤金子倒也大方，“挺识货。”说着他很大方地将那些华彩万千的东西一袖子扫进混沌袋里，一并递给徐道子：“喏，都给你了，别说师父我小气啊。”
　　徐道子一愣，这个赤金子看来真的挺喜欢他，出手不是一般的大方，便也不矫情，点头收下。
　　见他神态自若，微微喜悦的样子衬上一张甜美可爱的娃娃脸，赤金子忍不住伸手过去捏了一把徐道子右边脸颊上的肉，呵呵笑了两声，“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叫师父。等此间事了，师父带你回去青湖派看看，也别老待在这里，憋得慌。”
　　徐道子心里一动，他当然知道这个老道收他为徒有几分是由于认定他是所谓的神器主人，踌躇片刻，他克服了心里的别扭，抬眼望着赤金子乐呵呵的脸。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自己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修为通天、纵横恣肆的狂道人，眼前这个赤金子，就算和“前世”的他修为境界不相伯仲，年龄只比他的“前世”大上些许，但是，就冲着他在青湖派的核心位置，自己认了这笔帐，怎么也不会吃亏到哪去。
　　如果青湖派果然和仙云门灭门之案又牵扯，那么，还有什么比打入内部更好的调查方法呢？如果青湖派无辜，那么，以他在青湖派日后的身份，也可以调动很大部分的力量。徐道子这些天来也明白，张远之身边势力盘根错节，自己不可能单枪匹马就能将这个逆徒斩于马下，祭祀仙云门。
　　要弄清楚当年真相，光有实力不行。
　　要对张远之复仇不假，但是他身后指使的那股庞大势力，就这么放过了吗？
　　——除了要有实力，还要有势力！
　　还要带着她们离开，要远离五郎编织的无形的温柔情网，那稍稍挣扎便被数不尽的倒钩划得鲜血淋漓的残忍情网。
　　而这一切的一切……
　　徐道子咬咬牙，忽然绽开纯澈笑脸，看得赤金子一阵目眩。
　　他轻声道：“师……师父。”
　　某老道听得老怀大慰，多可爱的孩子啊，多可爱的声音啊，轻轻的，软软的。多可爱的徒弟啊，长得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
　　嗯，怪不得他们那些徒子徒孙一个个还没怎么学会本事呢，都急着收徒弟了。敢情就是享受啊。
　　徐道子手脚利落地将茶重新泡了一遍，殷勤地递过去，赤金子接了，轻呷一口，霎时美得不知今夕何夕。徐道子何等本事，就算用的不是他珍藏的那些“神仙悦”，水也并非什么好水，但是也足够迷得赤金子神魂颠倒。
　　修道之人六根清净，所好之物不多，但几乎都对茶情有独钟。偏偏会品的多，会泡的少，徐道子这一手堪称绝技，瞬间原本味道还算可以的“绝顶”，经过他的妙手盘桓，像是新生般换了一个滋味。
　　赤金子舒服得浑身毛孔都散发开来，醇厚清越的茶香在鼻端和舌尖缭绕，眯着眼睛足足发呆了半晌，才一拍大腿：“绝了！原来绝顶还能这么好喝？”
　　啧啧感慨一阵，赤金子才醒觉，拍胸口大包大揽，“啊，徒弟，你刚才说什么了？有什么事情，包在师父身上。”
　　他说话这都带上三分讨好意味了。这个徒弟，光这一手，他都是捡到宝了。满足啊，唉。
　　徐道子眼看火候已到，便露出笑脸，趁机道：“我想求师父一件事……”

　　第四十八掌 联盟（中）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江河蹙眉，眼前这个少年背对着他，正要抬脚走进玄武堂，而这里梭巡来往的黑衣卫和黑骑卫，竟没有一个人能够发觉这个大摇大摆正要进来的陌生人，当然更没有一个人喝止他。
　　少年顿住脚步，回过头来，江河短暂地愣了一下神，那张脸他似乎有点依稀的印象。但是一时之间过于仓促，又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
　　但是，这样出众的少年，如果见过，不应该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少年望望他，微微一弯嘴角：“五……你们王爷在里面对吧，能否帮我知会一下，说是玉冥想要找他。”
　　“是啊。”江河见他问的自然，不禁也回答得自然。话音刚落，他便醒过神来。
　　——玉、玉冥？！
　　瞪着眼睛，伸着手指指着对方，他和一干人等从元洛城回到钟州，不正是护送这个传说中现在最为得宠的娈童吗？
　　当时虽然黑骑卫众人没说什么，但是见过这个少年的人都有些犯嘀咕，整个王府内院虽然姬妾并不是很多，但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容貌、身段、才情、家世，哪个不是出类拔萃甚至样样俱全的？就算是并非绝色的慧琴夫人，那股子高贵典雅，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华贵端方，再加上又是内院唯一有所出的侧妃，高家在朝中的势力亦是令人侧目，也令她丝毫不逊色于艳冠整个王府内院的宁王之女。
　　但是那存在感十分薄弱，身体亦是十分纤瘦的少年，不仅背景晦涩，而且身为男子却入驻内院，无一不说明了他的特殊。王爷并非不近男色，但是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少见，更从来没有光明正大纳过男宠。
　　江河瞪着少年，抑制住想要擦擦眼睛的冲动。
　　就算男大十八变，少年正好处于长身体的时候，产生的变化也未免太大了吧？
　　是，和之前的样子确实还是相似，看得出来是同一个人。只是那时浅浅淡淡得好像暗淡无光的细致五官，现在竟生的明朗起来，眉毛乌翠，鼻峰秀挺，眼珠子黑白分明到了隐隐泛着蓝色光晕的地步，嘴唇一抹淡淡的绯红，衬得肌肤更加柔细白皙，看上去竟像是一副鲜活起来的画卷，只不知是何因缘，令他发生如此惊人的变化？
　　还有那显得有些突兀的肚子……
　　徐道子以为对方没有听清，不禁重复了一遍：“能否帮我知会一下王爷，说是玉冥有事求见？”
　　连着好几日根本没法见到五郎，徐道子有些着急了。他想商量的事情，现在再也拖不得，五郎这么见天的没影儿，再想和他商量也没有办法，只能自己找过来。记得赤金子说过，白天五郎一般都在这里，便过来碰碰运气。
　　本想杀他一个措手不及，却在进去之前，被这个袖口绣了二道银边的青年拦住了。徐道子略感诧异，他的隐形之术用的精巧，虽说以他现有的实力没办法用出更精深的技巧，但是，想要发现他的踪迹，一般练武之人根本不可能办到。
　　徐道子上下扫了一眼沉着脸站在眼前的这个半大小子，不过十八九岁模样，武功如何他不知道，根骨却生的非常有灵气，修真的好苗子啊。
　　却说江河知道了他的身份，便有了底气，大马金刀往前一站，摇头：“玉公子，王府内院的人向来不涉及玄武堂的事务。请移驾他处等候，卑职可以代为通传主子爷您来过，但是，进去是万万不可的。”
　　徐道子一愣，这语气，似乎这群黑骑卫都很是看不起内院的人，他上次就有所察觉，看来果然如此。
　　也不纠缠，徐道子颔首，“那就告诉他我来过吧。”
　　转身就走。
　　……是不可能的。
　　他眼珠子转了转，在那年轻二道卫的目送下走出玄武堂院门，转过墙角，从袖里掏出一颗白色小泥丸，心想多叫几声师父果然不冤，赤金子出手大方，连这种隐匿丸都给多好几颗。虽然效用只能持续一小阵子，但是进去是足够了。
　　听那小子的口气，五郎必定是在里面。
　　徐道子捏碎泥丸，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这回就从江河鼻尖擦过，泥丸的效用足够藏匿他的气息，年轻的黑骑卫果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却在他如愿以偿踏入门口的时候，一股凛冽的气息似乎在他身上扫过，徐道子微怔，顿住脚步，再去感觉，又什么都没有。
　　思考不到片刻，徐道子便以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忽略这件事，连着往里面走了足有四进，一直走到廊桥尽头，便望见一座尽是玄石堆砌的建筑，他隐约感觉得到里面那熟悉的气息。
　　走到门口，里面的正厅果然有好几个人。上首位置赫然是几日不见的五郎，徐道子情不自禁望着他短暂地发了一会儿愣，对方神色冷峻眉宇沉沉，不说话的样子，竟一股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原来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五郎是这个样子的吗？
　　嗯……看样子他应该没病没痛，看样子也没什么变化，似乎瘦了一点？……唉，徐衍啊徐衍，不过几日没见，能有什么变化？
　　徐道子摇头自嘲，站在墙根有点发愣，泥丸效果未褪，他贸然现身似乎不好。要不要在前面转转，等现形了再去找他呢？
　　一个他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主子，外面萧灵子求见。”
　　徐道子转头去看，正是亦是多日不见的夏长野，显得有些风尘仆仆，大步走了过来。
　　嗯，说起来，还曾经答应过赤金子要和夏长野一起寻觅“神器”，不过，现在也算半只脚踩进了青湖派，要不要告诉他们，其实“神器”的方位自己已经察觉到了呢？
　　杨轩本来正在听王府总管厉照天板着声音汇报府内这些天的事情，一听夏长野所言，似乎有些意外：“他回来了？那让他直接进来。”
　　萧灵子原也不是个客气的主，三步两步便跟着进来，还不忘抱怨一下夏长野：“贫道都说王爷主子绝对不会介意贫道直接进来，夏将军还非要通传，真是小题大做。”
　　许久不见的萧灵子依然一身层层叠叠得好比流云飞度的轻纱，手里抱着银色麈尾，眼角眉梢黛青的艳色微微带着笑意，满头银发飞舞，似乎夹带着一股风雪的气息，走了进来。
　　那双泛着五色华彩的眼眸直勾勾注视前方，不过在场诸人都知道那双眼睛漂亮是漂亮，其实根本看不清任何事物。
　　萧灵子口喧一声无量天尊，对着杨轩稽首道：“主子，贫道幸不辱命。”
　　杨轩微微坐直身体，“哦？看来你这次收获颇多？”
　　“不敢当一个多字，”萧灵子语气微带倨傲，“但是，该到手的也到手了。”
　　徐道子上次在那个转天大阵里面，借助着赤金子的水镜，自然知道萧灵子任务在身，在宫中取得了另一个身份谋取张远之的信任，以趁其不备将那封印着欧阳婼天地二魂的掠魂灯弄到手。
　　张远之这人徐道子如今也算是明白三分，狐狸一般奸狡多疑，恶狼一般残忍善变。莫非萧灵子真能从他手里弄到那个东西？
　　却见萧灵子神色自若地伸出手掌，白皙的手心上方，空气一阵细微的波动，“噗”地出现一朵极其极其微小的火苗，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紧接着那火苗越来越大，最后有了拳头那般大小，旋转飘忽间，隐约可以看见一盏形状精巧的器物在里面若隐若现。
　　萧灵子手上忽然捏了一个印决，弹指之间，一盏带着细碎光焰的小巧灯盏出现在他手上，那物看上去材质似金非金，形状就像一朵蜷曲的云彩，里面两朵青芒闪闪烁烁，萧灵子捧住，小心地递了上去：“王爷，那两朵青芒就是欧阳皇后的天地二魂。”
　　杨轩接过，放在手里，注视一会儿，碰了碰“云彩”的边缘，望着那两朵青芒，面色说不上是喜是悲，只瞧着发愣。
　　徐道子也有些发愣。
　　他是知道欧阳婼就缺这天地二魂便可复活，也早已下定决心要帮五郎这个忙，让他和挚爱的女子得以重聚，而非像现在这样的残缺不全的悲哀相守。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早。
　　在场诸人都是杨轩心腹，也追随他已久，多少有些明白他当年与欧阳皇后的那一笔情债，此刻见他能够得偿夙愿，也都不由自主地为他高兴，齐声道：“恭喜主子爷。”
　　杨轩抬起眼睛，弯起嘴角：“萧灵子，你这可是大功一件。去找朱寒吧，那件东西放在他手里，就说本王赏给你了。”
　　萧灵子微微一笑：“谢过主子爷。”
　　杨轩将那盏掠魂灯放到一边，手上时不时无意识地摩挲一下，“明日围猎，夙奉山上的人马都布置好了么？”
　　夏长野躬身：“都是新近升上去的二道卫，随时可为主子肝脑涂地。”
　　“没那么严重，宁王那群人，还用不着他们肝脑涂地。”
　　想到这件事一了，送走宁王那群人之后，自己便可以回到那个带给他温暖和安然情感的曦园，见到那个人，将他抱在怀里，吻着他的后颈汲取他特有的带着浅浅叶香的体味，杨轩就连眼角都带上了一丝愉悦的气息，看在众人眼里，却明显是为了那位皇后的即将复活而感到喜悦不已。
　　只夏长野似乎面色不豫，轻轻蹙眉。
　　徐道子只觉得喉间发闷发苦，怔怔望着杨轩。
　　“……长野，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调五十名一道卫明日陪同上山围猎，——唔，名单你做好了吧？”
　　“主子爷过目。”
　　“不用，既然这事交给你全权负责，本王就不再过问这些。”杨轩摆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事必躬亲也容易累着自己，他深谙其中松弛之道，自然不可能去过问这些。
　　夏长野将名单收回，暗自警醒自己不要出什么纰漏，辜负王爷信任。
　　“嗯——今天还有什么事情吗？”杨轩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灯的外缘。
　　“是。”厉照天上前一步，“迟些宁王那边有请，也是家宴。主子爷现在正好过去。”
　　“家宴？”杨轩从鼻子里哼笑出来，“罢罢罢，应付几个人还不是应付，去就是了。”
　　他站起身拿起那盏掠魂灯，以算不上多么珍视的态度交到夏长野手里，“让朱寒收好吧。”
　　夏长野一愣，“……是。”
　　“等等，主子这就过去了么？”厉照天一看这架势，急虎虎的样子，什么时候王爷主子和宁王他们交情这么好了？
　　却不知杨轩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应付他们，心情愉悦之下想要早去早了。回头看自家总管着急的样子，杨轩嘴角勾起：“怎么？”
　　“呃……”厉照天小心地选择着措辞：“璎珞夫人说要和主子同去……”
　　杨轩一怔，面色却也渐渐平静下来，望着门外天色，干冷的天气，蔚蓝高原的晴空，忽然似有所觉，转头向一处墙根望去。
　　分明没有人啊？
　　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疑神疑鬼了，杨轩回头看了一眼厉照天，不禁笑道：“好了，本王知道了。这就去她那里吧。”

　　第四十九章 联盟（下）

　　回到曦园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
　　杨轩踏进院门的时候，早已惊动绯春绯秋二人，杨轩有些惊诧，她们两人什么时候功力进境如此之快，竟能察觉自己刻意放轻的动静了？
　　殊不知这几日徐道子愁色上脸，两人忠心耿耿，每日伺候他睡下便来到院门张望王爷主子是否前来，自然反应迅速。
　　绯春见他踏着夜色而来，欣喜地上前：“奴婢见过主子爷。”
　　杨轩进了屋里，朝着里面一看：“他睡了？这几日怎么样？”
　　绯秋接过他脱下的大披风，忽然翕动了一下鼻子，却不说话了。
　　绯春见她这个动作，自己也嗅了嗅，继而老实地蹙起眉头，直勾勾地盯着杨轩，一脸不敢苟同的哀怨模样。
　　杨轩这才稍稍将注意力放到二婢身上，眉头一轩：“怎么？”
　　说着便要举步而入，徐道子好不好他看了便会知道。岂知绯春绯秋二人异常默契，伸着手臂便直直拦在他身前，杨轩一看这阵势，以为徐道子出了什么事情，还真的有些着急了：“他到底怎么了？你们让开！”
　　绯春咬着下唇，忽然道：“主子爷是不是刚从璎珞夫人那处回来？”
　　杨轩顿住脚步，想起两人刚才动作，这才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女人香气，亦是不由自主地心里不快，也不再追究二人失仪，“你们两个鼻子还真灵敏。好了，去送些热水过来，本王就在这里入浴。”
　　绯春绯秋这才松了一口气，两人想起杨轩刚才一瞬间的沉默带来的窒闷的可怕感觉，发觉各自都出了一身冷汗。
　　却说徐道子睡得并不安稳，肚子以明显的速度日渐长大，腹中孩子却一日比一日要更加顽皮，有时候动的厉害，他还会被惊醒。
　　好不容易那小祖宗似乎闹够了，他才侧着身体，很不舒服地带着鲜有的满腹心事躺下，做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梦。一忽儿是仙鹤示警的清啸萦绕不绝，一忽儿是门人惨死的画面历历在目，鲜红的血几乎将整个栖凤坪染红，刺鼻的血腥味中，忽然升起冲天的大火，倒塌的房梁下，一动不动地将孩子护在纤细臂膀下的女子，狰狞的恨意将她美丽的面容尽数扭曲，却无怨无悔地在火舌的肆虐下，将早已昏迷的孩子护得紧紧。
　　他到的时候，那回天乏术的女子只来得及叫一声“哥”，便魂归离恨天。
　　那一个字轻柔无力，几近无声，只是从喉间发出的一个气音，在他听来却重愈千斤，砸在他的心头，烙出一个再也去不掉的血痕。他抱起孩子，那小小的背上烧伤一片，娇嫩的肌肤上焦黑的伤口触目惊心，徐道子茫然地抱着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箍在自己怀中。
　　如果他不是来迟一步……
　　一次又一次的，如果他不是来迟一步，很多事情，是不是就不再是现在这么破落凄惨的结局？那些曾经在他身边欢笑着的人们，那些曾经对他伸出臂膀的人们，那些将他与这个尘世羁绊在一起的人们……！
　　……只有那个孩子了。
　　那个醒来后颤抖着紧紧依偎在自己胸口的孩子，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是他唯一的牵挂和依恋。
　　徐道子浑身一颤，一双大手扶住他的肩头，他迷迷茫茫睁开眼睛，还是不太看得清眼前景物。
　　最后还是那双手伸过来轻轻擦拭他的面颊，青年男子低沉而担忧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尤其温柔，像是一股直接在心头涌动的暖流，“做恶梦了吧。”
　　徐道子怔怔地：“……五郎？”
　　“是我。”
　　杨轩擦了擦那被泪水浸得湿透的微凉肌肤，心里有些着紧。那蜷缩在被子里被噩梦侵袭得一直不安地抽泣着的人，低低的泣音听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疼。才几日没有过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莫非和宁王有关？可是据暗卫来报，他们并未相认啊？
　　杨轩目光有些阴沉下来，却猝不及防被徐道子展开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害怕压到他的肚子，杨轩用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部：“是我。我在这里。”
　　徐道子将他抱的紧紧，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手上的力气却一直没有放松。
　　杨轩只觉得自己的心柔的像是一汪春水，将他抱在怀中，慢慢地令自己侧躺下来，双臂还是搂住那人圆滚滚的腰身，静夜无声，他的心中却翻滚着难以止息的热意和爱恋。
　　再一下子就好，再一下子就好。
　　杨轩放纵自己在他颈窝内汲取着温热的体香，许久才抬起头来，将脸靠近，四片嘴唇轻轻靠在了一起。
　　那甜蜜甜腻甜美的绝佳滋味，杨轩想，他是再也放不下怀中这个人了。
　　……
　　也许是那一抹一闪而逝的笑意过于愉悦，吸引了身边宁王的注意力，他笑道：“五郎可是有什么喜事？”
　　杨轩这才将记忆自昨晚那旖旎一吻中移开，自然而然地勾起嘴角，应付的言语像是流水一般极其顺利地说了出口：“呵呵，今日有幸能与九叔叔麾下的长矛卫同行，可不就是一桩美事。”
　　宁王若有所思地笑笑，“五郎太过谦虚。黑骑卫可是人人英勇异常，此番围猎，想必大有收获啊。”顿了顿，“对了，还没有见到府上那位风神俊秀的玉公子，九叔叔很是好奇呢。今日怎么他没有来？”
　　马车平稳地朝着夙奉山下驶去，后面迤逦开一队队顶盔贯甲的骑士队伍。宁王府的长矛卫们统一地都是一身雪白，银白色的盔甲与战马，在雪地中行走的时候几乎与那白色的天地融为了一体，只有马蹄下扬起的烟尘昭示着他们的存在。而与之相反的，黑骑卫们还是一身黑色的战甲，马匹亦都是棕黑色为主，亦披上沉重战甲，行走起来却举重若轻。只这一手驯马的功夫，黑骑卫都胜了长矛卫一大截。
　　而黑骑卫那一身标志性的黑色，在一片银装素裹的群山绵延中，像是一条迤逦前行的黑蛇，不仅醒目，而且倨傲。虽然众人神情都被面上铁甲遮蔽一大半，但是想必都是冷漠坚定桀骜的，不屑于用黑色以外的任何颜色掩饰自己，那是他们对己身实力的自信。
　　薛奉云心里冷笑，没有错，黑骑卫骁勇善战，更是马背上的好手，来自温暖南方的长矛卫根本就不是对手。可是，来的这些人再怎么武技高强，区区凡人，又怎么斗得过修真者呢？
　　那个神器，他薛十七拿定了。
　　似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玉竹心斜了他一眼，姣美稚气的面庞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又接着竖起耳朵，偷听屁股下面车厢内传出来的谈话声。
　　“……不过一个男宠，九叔叔有心了。”杨轩淡淡地道，表情看不出端倪，心里却忆起自己出门之前徐道子居然也纠缠着要一起出来，他好不容易悄悄离开，却也心疼他总是闷在屋内，将自由出入王府的令牌给了他。现在想起来，杨轩忽然觉得眼皮一跳。
　　“男宠，哼，这么受宠的男宠，璎珞没见过几回呢。”依偎在杨轩身边的美丽少女撇着小嘴，漂亮的杏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嘴上却像是撒娇一般地抱怨着。
　　她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面色还有些苍白，身体纤弱，漂亮的雪白狐裘中间，嵌着美玉的腰带拦腰一束，纤腰柔韧盈盈一握的样子，越发显得楚楚可人，不是璎珞又是哪个。
　　“什么男宠？都嫁人了，不要那么说话，不好听。”宁王斥责，见女儿一脸不服的样子，心里暗叹，转脸看向杨轩：“璎珞这孩子向来直率随心，五郎莫怪。看在她还在坐小月子的份上，凡事担待一些。”
　　杨轩微微一笑：“璎珞向来性子是直了一些，不过却也率真可爱。九叔叔放心，她没闯什么大祸，本王自然不会计较。”
　　他说到“没闯什么大祸”的时候，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璎珞，她心中咯噔一下，抿抿红唇，原本紧紧挨着杨轩的身体轻颤一下，又强自抑制住自己。
　　马车速度倒也不慢，六匹枣红色骏马四蹄生风，踏雪坡如履平地，似乎从王府出来没多久便出了钟州城，又没过多久，便逐渐接近了夙奉山地界。
　　本已是隆冬，钟州城内气温已经是十分寒冷，但是越接近夙奉山，便越是天寒地冻，马车内条件很好，毯子手炉火炭一个不少，璎珞还是冷得双唇发白，一个劲儿往杨轩怀里缩。
　　宁王注视之下，杨轩勉强忍住将她推开的冲动。现在还无意和这只老狐狸闹翻，以后更需要和他打交道。
　　不过，自己以前觉得已算是赏心悦目的少女容颜，为何现在看起来却如此乏味，不仅激不起任何兴致，而且还有令他越发厌烦的趋势呢？
　　想起暗卫报上来的璎珞最近的动静，杨轩的目光渐渐阴沉下来，不动声色之间，轻轻挣脱了少女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柔软躯体。
　　对方温热鲜活的诱惑女体，现在对他来说，已经引发不了任何本能的冲动了。
　　此时一个眉目如画的小少年一边嚷嚷着冷，一边掀开车帘子躲了进来，动作极尽肆意，偏偏又生就一副绝色容颜，令人无法真的对他生气。那弯弯眉眼，五官生得极其艳丽，年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却带着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妩媚和稚气交织的甜美。
　　他一边丝丝地吸着气，一边蜷缩到了宁王身边，杨磊一边轻斥一声“无礼”，却一边伸展双臂迎接他的身体，将人牢牢抱在怀中，盖上了毯子包住两人。
　　那宠溺的动作神情，看得在场诸人均是一呆。
　　自从宁王一行来到邹王府，璎珞还从来没有和这个传说中她父王的随行男宠见过面，便也不当一回事。宁王风流却不下流，年轻时也传过许多绯闻韵事，但听说是不近男色的。因此真的见到自家温雅俊朗的父王真的和一个容貌姣好更盛女子的小少年拥在一处，璎珞短暂的呆滞后，也气不打一处来。
　　她真的不明白，凭什么又香又软的女子竟比不过这些不男不女的家伙？这年头到底怎么了，自己的夫婿也罢，自己的父王也罢，一个二个都是那么出色的人中之龙，却都耽溺于男色无法自拔呢！
　　杨轩侧头看去，微笑：“这位是……？”
　　漂亮的小少年冲他露齿一笑，明媚犹如春光遍野，“见过邹王爷。王爷叫我小竹就好。”
　　态度亲密自然却又不失礼节，更何况一张令人目眩的美貌，从他自信的笑容也可以看出，应该从来没有人会讨厌这样的小美人儿。
　　杨轩却看也不看他，一双眼睛对着杨磊：“这位是……？”
　　明显根本没有将他刚才回答的话放在眼里，那小竹面色短暂地黑了一下，宁王不动声色看在眼里，暗自好笑，这才答道：“这是玉竹心，本王的贴身小厮，五郎随意叫他小竹就好。小竹，谁叫你这么说话？”
　　虽是斥责，面上却笑意盈盈，哪像是真的生气。众人看在眼里，哪会将宁王说的“贴身小厮”四个字放在心中，各自心里明镜也似，那分明是随行的男宠啊。
　　玉竹心心里有气，面上却笑得更是欢欣鼓舞，正要想办法使点坏，手臂上却被人狠狠拧了一把，他疼得“哎唷”一声，引得众人侧目，情知是杨磊干的好事，却又不愿声张，只能含恨忍下，心里又给姓杨的另一人记下一笔。
　　此刻已经进入夙奉山地界，车厢顶上，薛奉云目注山顶皑皑白雪，表情渐渐凝重，不知回忆起什么，眼中似悲似喜，竟似有泪光盈目。

　　第五十章 临盆（上）

　　这回夏长野拨出五十名黑骑卫的一道卫随行围猎，自己虽然也在其中，却根本懒得事必躬亲，因此便让新近升上二道卫的江河随行带队，处理一些闲杂事宜。
　　江河今年恰好十九岁，在黑骑卫的二道卫中，算是极为年轻的青年俊杰后起之秀。被夏将军“青眼有加”“御笔钦点”的他兴奋无比，面上虽然装得深沉难测，心里却一直乐颠颠地像是揣了一只兔子。
　　他处于队伍正前方，一开始马匹四蹄生风，他春风得意，走得还算稳当。一直到了山脚下，进入夙奉山地界，气温陡然剧降，原本依仗内功而视若无物的寒风，此刻像是夹带了一把把锋利的小刀，似乎可以从皮肤表层直刺入心底，江河打了一个冷战，连忙将烈焰心法运转起来，浑身仿佛一下子烧了一个火炉，这才温暖起来。
　　夏长野冷眼旁观，光是这一手便令他微微点头。这个江河出身武林世家，多的是奇奇怪怪的心决招数，只是大抵还是年轻，心性稳不下来，他有意将他带在旁边多加磨练，便让他负责这次的围猎人员调动。
　　并不是特别担心这次的围猎，夏长野回头看向钟州城的方向，茫茫风雪，早已见不到来时的路。记忆中那个宁王世子杨天仪也并不是什么沉稳可靠的性子，好在还有一个苏叶留在府中，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徐衍也拿到了那枚令牌，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只是……他的肚子那么大了，而以他的个性，又不可能在行动的时候袖手旁观。夏长野暗自担忧，从陈秋那里得知，临盆的日子将近，左右不过是这十日之内。这种关键要命的时期，王爷主子却也分不开身，他自己又没有立场去劝说这位爷，内院的事情实在太过敏感。
　　见到了地头，夏长野勒马停步，来到马车前，朗声道：“王爷，已经到了。”
　　杨轩掀帘而出，身上搭着一件厚厚的玄色鹤羽大氅，头发利落地束起在脑后，一枚小小的玉冠戴在头上，被雪地映得泛着微光。
　　美丽的少女忙不迭地也跟着他下了马车，伸着纤纤十指想要给杨轩整理还未完全系上的大氅，却在双脚着地的同时冷得浑身发颤，一直候在另一辆马车的紫樱一见主子冻着了，连忙也跳下车，拿着一件披风给她披上。
　　玉竹心冷眼旁观，轻声嗤笑：“这个身子骨还想献殷勤，这不带着丫头么，让她来不就得了。”
　　他虽然话说的刻薄，但是却也坦白得可爱，夏长野听得暗笑，一瞥之下，那对主仆的脸色都煞白了。
　　璎珞又急又恼，死命瞪了一眼玉竹心，却没有想他想象的那样撒泼，只默默上了马车。
　　显然她剜了那一眼令玉竹心也不太爽快，像是故意做给她看似的，懒洋洋地往身后宽大温暖的怀抱缩得更紧，伸着手臂环着宁王的后背，觉察到对方身上微颤，玉竹心恶作剧地笑笑，嘴唇凑到了杨磊耳边，聚音成线，“宁王，我感觉到了神器在哪里。”
　　杨磊不得不忍耐住被少年的身体磨蹭得如此紧密的怪异感觉，伸手配合地抱住他的腰，面上挂着亲昵的笑意，亦是用了传音入密的手法：“可在夙奉山地界？”
　　“嗯……”玉竹心眼珠子一转，“往上走吧。我的感觉是，可能就在山顶。”
　　夙奉山山脚尚算坡度平缓，马车走一段没有问题。但是再往上，就完全不是可以轻松游玩的地界了，死都要跟过来的璎珞缩在车子里冷得瑟瑟发抖，宁王看女儿实在难受，再次好言相劝：“回去吧，再往上去，马车也走不了的。前后这几辆车子也要回去，你跟着走吧，有这份心就够了。父王相信五郎一定也看在眼里的。”
　　是吗……他会知道我对他的良苦用心吗……？
　　璎珞抿唇，默默点头，心里暗暗盘算。
　　都过了那么久，从邹王府出来至少也有一个时辰了，更不要说回去还得花这么多时间。那人应该得手了吧？她现在回去，应该是可以避嫌的。
　　和下车的杨磊告别，璎珞坐在马车上，静静瞧着已经翻身上马的英俊男子，依依不舍的眷恋眼神，却没有换得对方一丝一毫的回眸。
　　直到马车走远，那人也根本没有回头一顾。璎珞直勾勾望着他的身影，直到马车转过一个大弯再也看不见他，身边的紫樱才怯怯道：“小姐……小姐，身子要紧啊。”
　　这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一个寒噤，璎珞咬着下唇，往那个方向再看了一眼，才放下厚帘子，身上遍体生寒，接过小侍女递来的热汤，也并没有感觉到冰冷的心被温暖几分。
　　她从来没有那么强烈地感觉到，那人对自己的隐藏在无言中的嫌恶。
　　是，一开始他的心就不在她的身上。但是凭借美貌和直率性子以及得体的处事方式，璎珞自觉可以引起他对自己的兴趣，哪怕只是短暂的身体的吸引也好。长此以往，再为他生养几个儿女，何愁他的心不转移到自己身上？
　　但渐渐地，她发觉，那个为他生了一个女儿的侧妃，其实所拥有的，也只不过是那个虚位而已。曾经自信满满地以为靠着家世背景和青春美貌便可以在这场争宠的游戏中坐上庄家的宝座，却在那个少年出现之后，一切都乱了。
　　乱了。他再也不会过来她的宝安阁小坐，夜宿更是再也没有。
　　乱了。她为他怀上的那个孩子，在孩子父亲的漠视甚至敌视的默许下，就那么凄凉地化为那滩令她触目惊心的血水，在雪地上艳红得可怕。
　　乱了。他这几日来的短暂温柔还没有来得及构筑起令她欣喜的空虚妄想，便在转眼之间，连一个回眸都吝于施舍，叫她如何能不心寒。
　　忽的想起什么似的，璎珞十指紧握成拳，满心满脑的怨毒悲伤中，陡然浮起一丝快意。
　　“紫樱，让他们把车赶慢点。”璎珞柔声道，面上灿若春花的笑意，紫樱见状，亦是意会般地笑了起来，忽然压低声音：“小姐，你不急着回去看……？”
　　“嗯，我急啊。”璎珞慢条斯理地用左手轻抚着衣服前襟，像是在打理褶皱，却更像是安抚着自己胸口涌动的兴奋之情，“不过……不可以，现在急不得，我知道的。”
　　她声音越发轻柔而恶毒：“我要走得慢慢的，要让那个妖怪死得透透的，要让他一个都活不成。他也好，他肚子里那个孽种也好……”
　　紫樱也微笑起来：“小姐，太好了。以男子之身受孕……”说罢她抖了一下肩膀，吐着舌头道：“嗯，这样的怪物，本就不应该存活在世上。”
　　主仆二人相视而笑，璎珞抿着嘴唇，本是苍白的面颊上，已浮起兴奋的红晕。
　　二哥，你也觉得男子之身怀孕，有悖天理，颠倒阴阳对不对？更何况那个孽种如果生出来，还是个男孩儿的话，你妹妹以后在这邹王府就更是暗无天日，再也没有出头的那一天。
　　那就求你，临走之前，为你可怜的妹妹做最后一件事情吧。
　　……
　　徐道子小心翼翼地下着梯子，身体已接近临盆故而十分沉重，况且这几日来孩子越发显得不太安分，好几次令绯秋她们虚惊一场，因此他平日里举动也十分小心。
　　苏叶托着他的一边身体，丝毫不敢托大。
　　徐道子好不容易和他一起走完整个梯子，双脚踏上平地的时候，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笑道：“有劳苏卫尉。”
　　“不过举手之劳。”苏叶面上亦是带笑，只是目光有些复杂，眼前这个少年，和宁王府莫非真有什么隐秘的联系？否则，王爷又怎么会特意让他过来帮这个少年营救他的母亲？
　　……难道，真的像是世子猜想的那样，这个少年，是当年王爷风流的又一个成果？而那名妓玉冬，竟真的为王爷诞下了这个血脉？
　　早已下得楼梯的杨天仪见到他们，抱着胸口一脸不耐：“玉冥，你如果不行的话，就不要瞎搅和，无端端地拖累行程。天知道他们围猎什么时候完事，万一大队人马都回来了，你还在这里慢吞吞地拖延时间，那可就什么都白扯了。”
　　徐道子靠着楼梯口的墙根站了片刻，笑道：“这就好了，走吧。”
　　杨天仪复杂的眼神在他高耸的腹部溜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般翕动了几下嘴唇，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冷哼，“你带路。”
　　徐道子回忆着那日赤金子带他走的路线，望了望四周环境，唔，应该从这里走过去是没有错的。
　　此处正是邹王府的地下，面积十分巨大，徐道子他们走的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小格局。从宁王一行所居住的鸣凤楼下去，赫然有一个隐蔽在后院水井内的暗道，徐道子沿着井里的梯子给他们带路，七拐八拐走了好一会儿。
　　幸好钟州气候干冷，并不潮湿，因此地道内也算不上难走，只是一片漆黑，又顾忌到火把或灯笼可能触到机关或是引起什么不该有的麻烦，徐道子他们也就不用了。
　　杨天仪天生一副“猫眼”，在夜里亦能清晰视物，自然是没有关系。徐道子巫力有所进境之后，于暗中视物更是轻松得不值一提。反而是三人中功力最为精深的苏叶，一开始是看不见东西的。只不过他听力十分敏捷，反应亦非常迅速，脑子的推断力也是非比寻常，走了一小会儿，也就行动自如了。
　　徐道子掩不去面上的愉悦之情。他走着走着，竟嫌苏叶拉着他动作太慢，一把挣开他，埋头走在前面，在地道内穿行。
　　终于他停在一处拐角，一扇厚实的铁门横亘前方，徐道子从衣襟内摸出今天五郎临走的时候给他的令牌，抚摸着上面花纹的位置，对准了，嵌进铁门上一处凹陷。
　　刚将牌子按进去，整扇铁门便咯吱作响地升高起来，徐道子回头道：“成了，快进来，这个逾时不候的。”
　　两人尾随而入，一进这个地方，眼前似乎突然亮堂起来。
　　定定神，杨天仪看去时，不过是一盏油灯，只是他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道中走得太久，才会觉得亮的惊人。
　　就着这一盏微光，杨天仪迅速地扫视了这个狭小的房间。不，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比牢房高级些的牢笼，除了一张木床之外，只余下一对桌椅，还有一个黑沉沉的柜子。大冷的天，竟没有生火炉，寻常人住在这里，可不就是和坐牢没什么分别。
　　只见那玉冥一进去，便直直扑向坐在窗前发呆的女子，半蹲下来，拉着她的手，似是觉得冰冷，还摩挲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娘！我来了！”
　　昏暗的烛光下，即使是杨天仪和苏叶也微微惊艳了起来。
　　那女子虽然双目无神，却生的美丽无比，五官线条无不恰到好处，浓密得仿佛蝶翼的睫毛低垂着，在面颊上投下一圈暗影，从额际到鼻翼到下巴的线条看上去简直完美得触目惊心。两人不禁在想，若果她能够微微一笑，不知道又是多么倾国倾城的妩媚风情呢？
　　两人平日里也不知见过美人凡几，却在邹王府上一次又一次开了眼界。且不说璎珞，那是他们从小看大的，堪称整个历州无人能出其右的绝色美人儿，一日比一日出落得更加水灵，最后嫁给了杨轩做了一个小妾。
　　但是比起这个挺着大肚子的少年，璎珞似乎又逊了一筹。少年玉冥生的虽并非多么俊美无双，但是胜在肌肤骨质冰清，气质恬淡如仙，给人一种月下谪仙般晶莹无暇的美感，他的这种特质，又不知胜过多少仅仅凭借外貌而妄称美人的女人们。
　　而这个当年引起元洛轩然大波，传闻中让他们王爷和皇帝反目的绝代名妓玉冬，却是纯粹的肉体的美丽。那身体匀称的线条，面部完美的轮廓，仅仅这么看去，都是一副无与伦比的画卷，又不知当年极盛时期，会是怎样令人遐想的一个绝代尤物。
　　玉冥依恋地靠着她的样子，被昏黄烛光渲染出几分恬静淡然，这一对母子，生的并不是很像，但他们之间的羁绊却是显而易见的。
　　徐道子抚着她冰冷的手心，玉冬垂着睫毛望着地面，还是没有反应。他心里一酸，又抚了抚她的膝头，这才站起身来，拉住她的右手，柔声道：“娘，我们不呆在这里了。去别的地方好不好？再也不在这么冷的地方，好不好？”
　　玉冬还是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同样的状态，像是一具活生生的人偶。
　　徐道子微微叹息，转脸看了看苏叶，肃容道：“苏卫尉，拜托了。”
　　苏叶颔首，也知道现在时间紧迫，上前抱起玉冬，当先撤出。
　　徐道子随后走出这个房间，从铁门上取下令牌，轻轻摩挲片刻上面的纹样，才放进自己的袖口。
　　准备跟上苏叶的时候，手上却传来温热的压迫，却是杨天仪粗鲁地抓住了他的手，粗声粗气地道：“你这病秧子，走那么慢碍手碍脚，跟着我快点！”
　　徐道子微怔，却被他拉着往前走了出去。

　　第五十一章 临盆（中）

　　两队人马在夙奉山脚下驻扎，看上去黑白两色倒也泾渭分明。黑骑卫和长矛卫比肩而立，虽然夙奉山地界气候凛冽，却也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众人军容整肃，前方不远处，孤零零的一辆马车内，玉竹心翘着脚喝着热茶，摆足看戏的架势。
　　薛奉云忽的出现在马车内，毫不客气地从他手上夺过那杯茶一饮而尽，继而道：“你怎么还待在这里？”
　　“我是男宠小竹嘛。”玉竹心哀怨地望着那杯空了的茶盏，伸手抓过茶壶对着嘴咕嘟几下。
　　薛奉云蹙眉，“说正经的。”
　　“你没看那璎珞小姐都回去了吗。”玉竹心翻翻白眼，“我在这里就是这么个身份，围猎这种事也参加就太奇怪了。你也好宁王他大爷也好都请放心，我玉竹心答应要帮的忙，便不会半途而废。”
　　说罢他垂下眼睑，竟像是入梦了似的。薛奉云一双阴阳眼却清晰地望见另一个□从他的身上跳了出来，利落地穿过了车厢厚厚的内壁，朝着宁王的方向飘去。
　　薛奉云一看，眉头更是紧紧蹙起，终于也是腾空而起，轻巧地到了宁王身边，正好望见杨磊笑眯眯地听邹王爷讲解此次围猎的规则与事宜。
　　前方邹王杨轩骑在一匹通体乌油油的骏马之上，但迥异于其他马匹，这匹黑马浑身毛色是水亮得犹如深夜缎子一样的黝黑，只有两只耳朵和四蹄是赤红和雪白交杂的颜色，薛奉云一眼看出，这是罕见的贺末族“神马”一脉，奔跑起来迅疾如风，可以日行数百里而毫不疲倦。
　　杨轩不见如何使力，声音却震荡四野，传到众人耳中却又显得柔和低沉，不动声色间露了一手，令本对这位年轻俊美的邹王爷存有蔑视之心的长矛卫们，都刮目相看。
　　只听他徐徐道：“……想来大家并不清楚，这等时节还如何进行围猎，又围猎些什么。”顿了顿，杨轩嘴角微微勾起，“夙奉山地界，除了冰寒刺骨的气候之外，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换言之，在这里，可能有蛮族出没，也可能有各种大家并不清楚的野兽。冰天雪地的夙奉山，并不代表一片死寂，这点，希望大家注意。”环视一眼，除了黑骑卫的那些一道卫们可能从前辈们那里听过告诫，因此还算认真聆听之外，那些身上穿着贵重狐裘，将严寒刺骨挡得丝毫不透的长矛卫们并没有怎么当一回事。
　　杨轩面上笑容加深，“……自然，各位是来自历州宁王府上的精兵悍将，小小一座夙奉山自然不在话下。就在那里，”他伸手一指，山顶皑皑白雪，在青天之下异常醒目壮丽，映衬着灼灼日光耀眼异常，“神器就在那处。只要谁侥幸找到了，便可任意处置。”
　　长矛卫们事先已被委以重任，宁王放下话来，只要找到神器，可以对宁王提三个任意要求，必倾全府之力满足。历州人杰地灵，何等富庶，宁王更是名闻天下的逍遥王爷，财力极其惊人，堪称富可敌国。即使是当今圣上，也说不得逊他三分。这等人物，只怕翻翻手掌，便可令寻常人等鸡犬升天，名利双收。他说的这个褒奖，谁能不心动？
　　见他们摩拳擦掌，杨轩一勒马，望了一眼夏长野，对方颔首，继而喝道：“围猎开始！”
　　黑骑卫的儿郎们立时策马而上，长矛卫们也扬鞭驱马，虽只有一百人马，双方都只出了五十人左右，却激起一阵冰雪的狂飙，气势煞是惊人。
　　江河冲在黑骑卫最前方，脑海中记起临行前夏将军的允诺，不由得一阵热血沸腾。
　　饶是他自小天资聪颖，是公认的练武奇才，却也在进入黑骑卫之后，经过六年结结实实的摸爬滚打，才险险由一道卫晋升二道卫，其中艰苦和付出不足为外人道。而这个夙奉山的“围猎”，更是每年都有的好戏，黑骑卫诸人只要参加了，在“围猎”之后能够毫发无伤下来的人，便可晋升一级。
　　那真正是拿生命去搏一回的筛选，也不啻于以肉身在沸油上结结实实滚一圈的举动，每一次就算不伤筋动骨，至少也得去皮去肉。江河第一次当上一道卫的时候，曾经有幸被前辈带着参加过一次围猎。那次之后，他揣度自己的实力，结果三年之后，才敢挑战围猎筛选。那一次异常侥幸地通过了，现在想起来，还有几分后怕。
　　可是这一次，夏将军居然许下承诺，这次围猎之后，可视表现晋升品级。从来没有听说这么多人一起参加围猎的，更何况这次众人都不是单枪匹马，而是拧在一处，去对付那些从南方安逸之地过来的长矛卫，可以说，只要参加了，晋升是十拿九稳的。
　　江河新近升上二道卫，本来早已做好再花两三年去冲刺三道卫的心理准备，陡然来了这么一个天降馅饼，他怎么能够不欢喜。
　　而与他一样欣喜的家伙，其实整个队伍中还有两人，正是冷伯阳和吴旭这两个三道卫的初哥。
　　他们从戒律堂出来之后，便被秘密地调进了这只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明面上黑骑卫似乎占了赢面，但是，夏长野和杨轩都清楚地知道，等闲练武之人，即使是黑骑卫的这群精英也好，只有五十来人，对付对方的长矛卫是轻松愉快，但再来一个薛奉云，甚至还有一个不知底细的玉竹心，局面就显得有些扑朔迷离了。
　　本已被剔除黑骑卫名单的二人，由于徐道子的缘故，再度获得了重生的机会。二人后来又被徐道子捏着耳朵耳提面命了一番，再次望向宁王那边的阵容的时候，也开始底气十足了起来。
　　只要打败那个姓薛的，就能够重返黑骑卫，甚至可以维持原来的品级不受影响！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殊荣，足以使二人兴奋不已。
　　此时众人摩拳擦掌，扬鞭策马朝着山腰疾驰而去。冷伯阳和吴旭二人并肩而上，却在半山腰处，一处狭窄得只能一骑人马通过的拐角处，看见了一个人站在山壁上伸出来的半截枯枝上，青色的衣袂无风自动，很有几分仙气四溢的感觉。他背后，所有往这条路过来的黑骑卫们，竟横七竖八连人带马躺倒了一地，众人悄无声息地躺在雪地上，并无血迹，然而也不像是还存活的样子。
　　吴旭一怔，霎时双目尽赤，低声吼道：“薛奉云，又是你——！”
　　冷伯阳却陡然伸手拦住吴旭，吴旭满腔怒火和恨意无处发泄，恶狠狠地正要挣脱，却听冷伯阳沉声喝道：“他那里有鬼，冷静！！”
　　吴旭被那冷静二字砸得心头一颤，蓦然停住动作，呼哧呼哧喘了几声，却听对方站在那看起来脆弱不堪的枯枝上，发出低沉冰冷的讥笑：“这次倒是比上回聪明了些。”
　　冷伯阳一怔，忽的一阵疾风无端刮起，他们二人头上盔甲被尽数刮落，露出二人面孔，薛奉云抚掌轻笑：“果然是你们。怎么，前两次还没输够，眼巴巴地又想过来挨揍了？你们黑骑卫就真的缺人到了这个地步？”
　　罗旭只觉得胸口怒火又堪堪要被他激起，却在冷伯阳的示意下强自抑制，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看那些倒下的同僚中有多少认识的人。他只直勾勾望着薛奉云那一双阴沉的眼睛，果然，即使是说着这些状似得意之极的话语，他的眼中也没有任何欣喜的情绪。
　　不如说，他的双眼至始至终都没有什么活气，那死气沉沉的暮气弥漫在黑色的瞳仁中，看久了，给人一种可怕到了骨子里的感觉。
　　冷伯阳咽了一口口水，回忆起徐道子告诉他们的，薛奉云的“弱点”。
　　“怎么不说话？”玩味地望着二人，薛奉云不经意地抬头望望山巅，黑骑卫还有那么几只漏网之鱼需要打捞，不过举手之劳，也用不着急急忙忙赶过去。长矛卫们雪白的服色已经与雪山融为一体，渐渐逼近了山顶那处玉竹心所指的神器埋藏之地。
　　胜利在握啊。
　　薛奉云也懒得和两人多说，手上掐了印决，正要发力的时候——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不孝子！”
　　忽然一个苍老的男声响了起来，听在薛奉云的耳里不啻于洪钟大吕，直直击中他的心扉最柔软最鲜血淋漓的一处。他竟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噤，一时眼前幻象交织，回味过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竟在刚才那一声之下心灵震荡，竟中了“百日魅”！
　　鼻端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着，薛奉云眼前渐渐被一片漆黑所占据，最后眼中看见的是冷伯阳得意的笑脸，还有那一句恬不知耻的赞美：“罗旭，你模仿得真的很像！他果然中招了！”
　　是啊……中招了，这么无耻的伎俩……
　　只是他死都不明白，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将他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他那去世的父亲死得过于惨烈，一直是他心底不可言说的剧痛伤口。他没有来得及将父亲从敌人手里救得性命，当他来到父亲身边时，迎接他的，只有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那一刻，他的脑海中只有父亲在将他逐出家门时说的那句话：“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不孝子！”
　　啊啊……早知会是如此结局，他就不应该作出那个抉择！
　　抱着脑袋濒临崩溃的他跪倒在躺在血泊中的父亲身边，一声又一声地，喉间发出低沉得有如野兽般绝望的嘶吼。
　　不——不能就这么睡过去。神器，那把凝聚了父亲毕生精力和血汗的轩河剑，他一定要拿到手去祭奠父亲，这才有颜面跪在他的墓前，去祈求他原谅自己！
　　中了那么大分量的百日魅，薛奉云必然就此一睡不醒。两人望着曾经不可一世的敌手倒地，不禁面面相觑。
　　没有想到玉公子竟真的神机妙算，这句话中到底潜藏了什么样的玄机，令薛奉云这样可怕的家伙也为之恍神，继而不堪一击呢？
　　见他从枯枝上坠落在雪地里，冷伯阳眼中闪过一道冷酷的精光。
　　他在黑骑卫中这些年的淬炼，得到的经验是，尊严和面子，只在有条件讲究的时候才会拿到台面上来招摇一番。无所谓手段卑鄙下流与否，无所谓正面堂堂正正击败敌手与否，只要敌人倒下来，自己活下去，才是真正的硬道理。
　　从腰间无声地拔剑而出，冷伯阳走了过去，这么强悍的修真者他也不打算进行折辱，天知道他是哪个门派的什么弟子，万一惹到了一窝蜂，他一介凡人，有的是无穷的后患。
　　罗旭亦是会意，也拔刀走了过去，却在那一瞬间，发现倒在地上的人，原本紧闭的双眼却睁开了！
　　他立即对冷伯阳喊了一声：“小心！”
　　冷伯阳栗然一惊，眼前无数青白色的掌影，陡然铺天盖地地朝他和罗旭袭来，像是一张无穷无尽的大网，充斥了整个视野，充斥了他所见到的整个世界。
　　……
　　徐道子回到曦园的时候，绯春绯秋掩不住一脸忧色，团团围了上去：“公子，你这是去哪了？现在这种时候，是随便到处乱跑的时候吗？”
　　他动了动脚掌，带着歉意笑道：“让你们担心了。”
　　绯春眼尖看见他脚上似乎有些不对劲，忙道：“快快，快坐下来。奴婢这就去烧些热水过来给公子解乏。”
　　绯秋亦是蹲下身来要给他解开鞋袜，徐道子忙按住她，“绯秋，我……我饿了。”
　　“饿了？说起来，公子连早膳都没有用吧！”绯秋瞪着一双明眸，“我的公子，您可坐在这里不要再动了。这就去给你拿午膳，特地捂在锅子里，热乎的呢。”
　　徐道子笑咪咪地道：“去吧去吧。”
　　眼见得二人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徐道子这才放下心来，又来到窗前打开窗子，呼地跳进来一个人，正是杨天仪。
　　徐道子一看是他，连忙望他背后张望：“苏叶他……和我娘呢？”
　　杨天仪看看他，一屁股坐了下来：“就知道问他们啊？本世子可是为了回来给你报信，乏得很呢。”
　　徐道子心里暗骂一声，连忙去斟茶倒水，讨好地递给他：“是，您辛苦，请用吧。”
　　杨天仪接过茶，表情略显复杂地盯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忽然道：“听闻玉公子一手好茶艺人人称道，不知本世子是否有幸一试？”
　　徐道子顿了顿，心中焦躁也只能无奈叹息，返身走回厢房内去取茶叶。
　　杨天仪站在厅上，对着那壶滚热的沸水，呆立片刻，终于还是从袖中取出一包仅有半个手掌那么大的小小纸包，也不做什么动作，只怔怔发起呆来。
　　徐道子由于接近临盆，身体沉重，因此步伐比较明显，走出来的时候，那足音惊醒了杨天仪，他手上一抖，那个小纸包竟漏出些许白色粉末，洒落在那新近烧开的滚水之中。

　　第五十二章 临盆（下）

　　杨轩冷眼旁观，见得二人离开，他这才微微颔首，刚才那一下反击出人意料，速度又堪称风驰电掣，亏得二人反应迅速，虽然受了一些轻伤，但是却像是早有预料似的，朝着那招式的死角躲开了。
　　是受了什么指点吧。
　　杨轩策马慢慢走到倒在雪地上，却仍旧维持着坐姿的薛奉云身边，尽管他意志坚定地在昏迷中也没有倒下去，但是，的的确确他已经失去意识了。
　　放着不管的话，肆虐的风雪和刺骨的冰寒足以将他的元气去了大半。更何况他这个状态，也没有办法再将身后保护长矛卫们的结界维持下去。也许正是考虑到这一点，也为了赶时间，冷伯阳和吴旭两人才会将他放在这里的吧。
　　杨轩回头对着一边的江河吩咐道：“叫个一道卫把他送到山下的马车里，留口气就行。另外……”
　　杨轩一望即知，那二十几名冲在最前面的一道卫再无幸理，他眸中闪过一丝幽暗的精光，对着另外一个随身侍卫道：“……就地掩埋吧，也记战功。”
　　早在看见兄弟们躺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有些失去理智的江河强自压抑怒火，听见王爷“特地”吩咐的“留口气就行”，嘴角浮起一丝狰狞的笑意走了过去。
　　杨轩与夏长野紧接着驱马朝着山顶奔驰而去。薛奉云布置的结界已然崩裂，再也没有办法阻挡他们。尽管宁王一行已经远在前方，但是他们的速度并不算快，而黑骑卫的战马都是经过特殊训练，马蹄铁上特地装备了抓地力十分强悍的倒钩，在有些坡度的雪地上跑起来如履平地。
　　夏长野身后跟着余下二十几名黑骑卫，人人都被刚才同伴的死亡激得或多或少有些热血冲头，埋头沉默地向前冲。
　　玉竹心轻飘飘地坐在宁王身后往下望，撇着菱唇“哼”了一声：“追上来了呢。薛奉云未免也太没有用了。”
　　杨磊望着峰顶，看起来近在咫尺，但是马匹走了很久，似乎也没有接近多少，不禁蹙眉：“真的就在那里？”
　　“倒也没有这么远。”玉竹心跳下马来，很是苦恼地四周环顾了片刻，低喃道：“奇怪……应该就在附近啊。”
　　杨磊很快向周围的护卫下达彻底搜索的命令，继而问道：“你感觉不到了吗？神器的位置。”
　　问得这么白，一点都不给面子啊。玉竹心翻翻白眼。
　　他倒是知道神器和另一只小狐狸有些联系，因此在上次碰面的时候，便在那个玉冥的身上下了一个借灵术，在术法有效的期间，可以借用被施术的人的灵感，来寻找想要寻找的物事。
　　可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以血液和头发构建起来的借灵术忽然失去了效用。这只能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下的术法被人发现并且破除了，另一个可能则是被施术者失去了意识，遭遇了重大的事故。
　　玉竹心不认为整个王府内除了那个青湖派的老家伙之外，还有谁能够破解他的术法，更何况如果借灵术崩裂的话，他是会有强烈的感应的。
　　那么……
　　“主子爷？”夏长野眼见顶峰出现在视野中，也能看得见长矛卫们忙碌搜索的身影，正要狠狠策马狂奔，却在不经意的回首中，看见杨轩突兀地勒住马匹，竟突兀地转脸朝背后望去。
　　夏长野示意黑骑卫们先行一步，驱马到了杨轩身边，默默望着他平静中透出几分阴郁的脸孔，“主子，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了。”
　　杨轩似乎在发呆，听见他的声音才“啊”了一声，“你说的没有错。”
　　夏长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末了露出一丝几近看不出的微笑：“走吧。”
　　“嗯。”嘴上应了一声，杨轩却没有动作。他身下的马儿也不焦躁，只不紧不慢地踏着蹄子。
　　“主子？”
　　“本王似乎觉得……”杨轩像是在思忖着措辞，眼睛却一直望着好不容易走过来的来时的路，像是要在这白茫茫一片中看出什么新鲜花样似的，样子显得有点不太对劲，夏长野有些惊讶。
　　杨轩握紧缰绳，不知为何，他刚才有一个瞬间，似乎听见那人在他耳边喊了一声“五郎”，但是当他栗然一惊回转身体的时候，分明眼中只有一片皑皑白雪，荒凉寂寞，又哪里有那人的身影。
　　……想太多了吧。
　　他应该是在王府里面舒舒服服烤着火，要不然就坐在温暖的马车里面看看外面的街市，自己曾经叮嘱过小侍女的，要出去的话，那辆最舒服的马车要给他用。而且外出的时间也有限制，明明说过了顶多一个时辰啊。
　　夏长野疑惑地望着他，“王爷，您……”
　　杨轩从思考中惊醒，收回略带迷茫的神情，点头道：“这就走吧。”
　　他话音刚落，地面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剧烈震动，一时间地动山摇，堆积的白雪在顶峰发出了崩裂之前低沉的呼啸，先前上去的人们开始惊慌失措，战马嘶鸣声听上去像是无可奈何的细弱哀鸣，在天地之威的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夏长野双目圆睁：“雪崩了！”
　　杨轩一边安抚着开始躁动的夜色，一边心脏跳得凄惶起来。
　　那处是神器所在之地。他没有来由地认为，那件与徐道子有关的物事，一定是感应到了主人的不测，才会如此躁动示警，几乎就在第一时间，杨轩将萦绕在脑海的任何除了他之外的事物都摈弃殆尽，策马朝着山下跑了过去。
　　夏长野吃了一惊：“主子，这并不是什么大雪崩，只是北峰南侧一些地方的雪块掉落而已。他们长矛卫没有经验，不懂得怎么处理。可是儿郎们应付这些绰绰有余，可以从另一边绕过去，抢占先机啊！”
　　杨轩只留下一句“剩下的你看着办吧”，便头也不回，火急火燎般下山去了。
　　他刚下到山脚，才出夙奉山地界，便忽然背后疾风袭来，他回头一看，竟然是赤金子，带着一脸阴沉的表情，出手迅雷不及掩耳，将他从疾驰的马背上拽了下来。
　　夜色见主人下来了，不知所措地停住脚步，杨轩这回顾不上安抚它了，一看见赤金子便急急道：“他怎么样，是不是出事了？”
　　“你这样太慢了。”赤金子没有回答，只抓住他，身形腾空而起，两人风驰电掣般朝着王府的方向飞奔回去。
　　杨轩只觉得心脏就要跳出胸腔，也没有心思去追问事情如何，到了地方，立刻便冲进曦园的院门。
　　曦园人来人往煞是热闹，绯春绯秋端着热水进进出出，面上焦灼的神情令他看了反而冷静下来。按捺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杨轩快步走了进去，无视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从别的地方借调过来的侍女们此起彼伏的紧张问候，他掀帘而入，一下子便看见拿着药箱正往里走的李秀珊，这个府内唯一的一个女大夫。
　　她一看见大步走过来的杨轩，很是诧异地扬起眉毛，这个总是要么挂着贵公子招牌笑容迷惑人心，要么冷着一张俊脸面无表情的邹王爷，怎么竟也有如此接近于平凡人的掩饰不去的慌张表情，动作还这么毛毛躁躁，这就想闯进房间里去？
　　“等等。”见他真的要闯进去，李秀珊连忙拉住，紧接着一股巨力将她弹开，杨轩连目光都吝惜于再给她，呼地过去了。
　　李秀珊啪的倒在背后的椅子上，手臂磕到一旁的桌角，疼得她丝丝地吸着气。
　　恶狠狠咒骂几声，她知道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踉跄爬起来，拿着药箱也进去了。
　　饶是她事先料想过事态的严重性，也从未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那少年躺在床上完全就是不省人事的样子，手臂软软地垂落下来，偏偏就在那高耸的腹部上，在场众人皆可望见里面的胎儿蠕动得有多剧烈，明显就是要生了。
　　陈秋额际冷汗涔涔，这样的状况非常危险。胎儿即将分娩的时候，母体却在一开始就失去了意识。如果没有母体的配合，即使胎位正确，也很难把孩子生出来，就算他没给妇人接生过，但是遵从王爷吩咐，为了给这位玉公子接生，可是做了很多功课。
　　然而他所设想的分娩途中可能会遇到的种种困难还未发生，眼前便是这样棘手的情况！
　　那失去意识的人显然并非正常的昏迷，胎儿如此剧烈的动静也没有要令他惊醒的迹象，只是眉头一直紧紧地蹙着，面色苍白如纸，眼睑下方甚至透着一股青青的色泽，陈秋看着越发胆战心惊，这大人和小孩这样的情况，怕只怕，一个都保不住呀！
　　绯秋守在旁边用热水浸了帕子，脸色也是惨白惨白的，显然吓得不轻，但是已经缓过劲来的样子，给徐道子擦拭着身体的动作还算冷静。绯春则一直掐着徐道子的人中，嘴里喃喃地道：“公子，我说公子，您倒是醒醒呀！别这么贪睡啦！快睁开眼睛，小世子要出来了呢！”
　　自言自语了片刻，她蓦地回头看向陈秋：“陈大夫，公子这到底是怎么了，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被那双含泪的眼睛注视着，陈秋只能苦笑：“冷香丸给他好不容易喂进去了又反复地吐出来，偏偏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一点知觉都没有。脉象上看，很可能是中了毒了。”
　　“中的是什么毒？”一个男音在耳边遽然响起，陈秋踌躇地摇着头，“……还得再看看症状。”
　　他下意识地回答之后，才陡然回过神来，这个声音！！
　　猛地回头慌张跪下：“属下见过主子爷！属下该死，玉公子中的是什么毒，恐怕还要观察一阵子才能下定论！”
　　杨轩一张脸阴沉到了可怕的地步，一听陈秋那么说，便沉默了下来。
　　他沉默的样子面无表情，李秀珊却打从脊背后面发起冷来。那种无言中的震怒和愤恨，那种死死盯着床上那个少年的时候眸中透出的偏执的执着，将她震得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在这个人的面前，她从来没有如此身体僵硬地手足无措过。自认胆量还行的她，什么时候居然这么没有用了？
　　而显然其他人也都被吓到了，整个房间内，除了躺在榻上的徐道子时不时发出一声表示痛苦的细细鼻音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杨轩定定望着徐道子片刻，毅然转身走了出去，一把走向坐在椅子上的赤金子，毫不客气地拉着他的衣领：“把紫金元丹给我。”
　　赤金子眼中闪过一道狡黠的精光，“那你小子得答应老道一个要求。”
　　“莫说一个，十个也答应。”杨轩低声道：“快点！”

　　第五十三章 新生（上）

　　徐道子只觉得懵懵懂懂地，似乎浑身上下都被冰冷刺骨的海水浸透，眼耳口鼻，没有一个地方不觉得渗得慌，似乎那咸腥苦涩的海水还涌入了五脏六腑，就要从喉间冒出来。
　　他深陷于那浑浊的“海水”之中，总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在黑沉沉的水底奋力游了许久，但是却好像在一个地方来回打转，四肢都没有力气了，还是看不见出路在哪里。
　　大脑也是一片混混浊浊的，他只觉得很冷，彻骨的寒冷直刺心肺，身体一直在不停地哆嗦。那幽暗的“海水”之中，没有一点光亮，没有一个人声，像是一片静寂的死域，他想大喊几声制造出一些声响，可是张开嘴巴，却觉得更是痛苦异常，喉咙里拼命地使劲，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一个圆圆的东西不知怎么的，似乎被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口中，苦涩异常的味道。徐道子现在极度痛恨苦味，毫不犹豫地蠕动着唇舌，用尽浑身力气去拒绝。那东西还不消停，一个劲儿又钻了进来，他索性紧紧咬着牙关，那东西来回几次无果，便也不再过来骚扰他了。
　　可是嘴里那股冷冰冰的苦味还萦绕不去，徐道子心里更是焦躁，他张着嘴无声地喊了几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只一门心思地厌倦这无边无际的带着死气的幽黑，恨不得撕开这片黑暗，恨不得粉碎这片可怕的孤独，回到有着阳光和温暖的地方。
　　啊啊……原来，自己一个人是这么可怕的啊？
　　不不，我不是一个人的！
　　徐道子拼命地无声地喊叫着：现在我不是一个人！我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一个人流浪在冷冰冰的街道上！我也不再是那个被逐出仙云门的弃徒，只能日复一日如同孤魂一样浪迹在绵延无际的旷野里！不不！
　　脑海中纷纷乱乱，忽然闪现昏迷之前最后一幕情景，自己拿了新沏的茶凑到唇边喝了一口，绵绵的茶香还没有在舌面上绽开的时候，一股从口中直直涌入腹部的剧痛就将他的意识尽数剥夺，闭上双眼之前，是杨天仪表情复杂的脸孔。
　　是慌张呢，还是惶恐？或许还带着几分快意吧，毕竟，由于璎珞的缘故，他们一直都不怎么待见自己的。可是……
　　会是他干的吗？总觉得，自己被这么讨厌，还是挺……
　　……挺意外的。
　　不是不失落。只是那一刻，他竟似乎感觉到腹中那个小生命在拼命地挣扎着，把他踢得很痛很痛，但是心里却奇迹般地出现了一股怜爱之情。
　　是了，他并不孤独。
　　那个与他同生死共患难的孩子，还需要他这个不称职的“母亲”；“他”甚至还没有机会能够看得见这个世界，如果自己就这么倒下的话，“他”该怎么办呢？这个可怜的孩子，跟着他受了那么多的罪，几乎没有一天是能够好好过的，至少，他要尽最大的力量，将“他”带到这个世间。
　　但是真的好痛……
　　那种无以名状的疼痛，带了令他昏昏欲睡的酸麻滞涨，汇成一股巨大的力量，他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的，就这么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记得自己是叫了那个名字的。
　　……五郎……
　　……
　　……为什么不回答我呢……
　　……
　　……肚子好痛啊……
　　真的好痛，从来没有这么痛过。和刚才那种突兀强烈的痛苦有些区别，是一种滞涨欲坠的疼痛。
　　很奇异，而且很古怪。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躁动着，就要挣脱出来似的，到底是怎么了……
　　……
　　对了，是孩子吗？孩子……
　　徐道子只觉得似乎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嘴唇，他蹙着眉头动了动，无果，那软绵绵的东西如影随形，还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和温暖的香气。
　　……好香啊。
　　情不自禁地张开双唇，试探性地开启牙关，迎入一股带着清香温热的甜甜暖流。那股香气虽然并不浓郁，却以非常强势的姿态迅速从口中蔓延开来，渐渐扩散到了全身。
　　很温暖，很舒服。
　　黑色的冰冷的海水退却了……
　　……徐道子……
　　咦，谁在叫我呢？
　　……醒……快醒醒……
　　这声音像是隔了厚厚的海水传过来，听得并不是很清楚。是谁？
　　……醒醒啊……你不想看见自己的孩子……不想看见他了么……
　　孩子？
　　……不准你再这么任性！不准你什么都不管就这么睡下去！醒来！你欠我的，还没有还给我！你快起来！……
　　啊！
　　这个声音好熟悉！
　　对……他并不孤独，他有孩子，还有那个人啊！
　　徐道子动了动眼皮，睁开的那一瞬间，眼前还是一片漆黑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一片漆黑之中，也还是有能够看清楚的东西。
　　他露出欣慰的笑脸，费劲地又眨了眨眼睛，那个一直一直，从重逢之后一直一直那么坚毅，那么成熟，那么像个大人的五郎，在这一刻不可置信般睁大的眼睛，看上去，还像是小时候那个彷徨无助的孩子，黝黑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专注到了似乎有些偏执的地步。
　　“醒了……公子醒了！！”
　　一番窒息般的静默之后，忽然响起了女孩儿们尖锐而又欢喜的叫声，徐道子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人，他费力地把头撇过去，可不正是绯春绯秋，守在床前，两双含着眼泪带着血丝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须臾，二人竟喜极而泣。
　　徐道子心里也有些感动，他动了动嘴唇，正要说什么，腹部却又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这回痛的位置还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似乎更往下偏移了一些，徐道子猝不及防，失声叫了起来。
　　听见他的喊声，杨轩一下子更是握紧了先前就攥在手心里的冰凉手掌，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是面色几乎也和徐道子一样煞白起来，回头望着陈秋：“难道还有紫金元丹解不了的毒？！”
　　刚才一直把心悬在喉咙口的陈秋苦笑起来：“主子，刚才属下已经弄明白了，玉公子中的是‘沉酣’，一般来说，很少的份量都能使中毒的人立即毙命，死状如同酣睡。不过下毒的人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只在茶中下了很少的一点点，如果不是公子情况特殊，毒性触动胎儿提早胎动，常人的话，应该只睡个几天几夜就没事了。”
　　徐道子呼呼地喘了几口气，这下子他终于低下头来，只见自己高耸的腹部上，时不时有高低起伏的剧烈动荡，那是……
　　……孩子，孩子要出世了？！
　　他用力咽了几口口水，绯秋连忙用棉花沾了一点水擦在他的嘴唇上，不小心瞥见旁边王爷凝视着自家公子的时候，俊美的脸庞像是刹那间被柔和的阳光晒暖了似的，那表情令她面颊一红，想起刚才王爷以唇相就，用口将那融化的丹药喂给失去意识的公子的场景。
　　思绪被徐道子的声音惊醒，她这才面红耳赤回过神来，都什么时候了自己怎么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徐道子感激地望了她一眼，杨轩看在眼里，心生不爽，一把夺过绯秋手上的棉花，粗声道：“我来就可以了。”
　　徐道子忍不住莞尔，感觉孩子似乎消停了片刻，才轻声道：“毒性……有没有连累到孩子的身上？”
　　他的声音沙哑细小，杨轩几乎只是读唇而已，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疼痛。不消说，他早就后悔了，一千一万个后悔了。
　　早知道会有发生这种意外的可能，但是他太自信了。
　　他太自信于赤金子和暗卫们的能力，却低估了对方的手段。一个小小的障眼法，居然让徐道子从暗卫们的保护圈中逃脱，一个小小的事故，居然就将赤金子引了开去，再回去的时候，已经是这种局面了。
　　到底是谁？是谁在这其中插了手？
　　内奸？还是……
　　死死盯着徐道子，杨轩紧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刚才望见他面色惨白，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的时候，整个人还穿着白色的中衣，几乎和同样雪白的被褥融为一体，就像是要凭空消失一般，就想要从人世间离去一般……
　　谁也不知道，就在那一刻，他的心变得空落落的，整个世界里，只余下那片毫无生机的白色，整个人也是，脚下忽然有种空荡荡的感觉，只觉得自己也要陷入那片白色的空茫之中，直到没顶。
　　幸好……幸好……
　　他将脸埋在徐道子的手心里，瓮声瓮气地道：“与其担心孩子，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徐道子感觉到手心似乎传来一股湿热。但是他全身上下似乎被一种怪异的滞涨感和麻麻疼疼的感觉占领了，正要出声，一张嘴却又迸出一声叫喊。
　　好……痛！！
　　一直默默地站在稍远的地方的女大夫忽然排众而出，冷静地按着杨轩的肩膀：“请王爷冷静。既然玉公子醒了，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徐道子抬起眼睛望她，整个人疼得都哆嗦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陈秋一瞬间还有些手足无措，一听她这么说，倒是冷静了下来，开始吩咐：“绯秋，把架子抬过来，让玉公子的脚放上去。绯春，热水备用，让伙房烧多一些。李大夫，接下来，就拜托你的协助了。”
　　“没有问题。”李秀珊快步走了过来，徐道子痛得迷迷蒙蒙的视野中，望见几个人开始围了过来，痛得不得了的下腹部被李秀珊柔软的双手按压着，稍稍缓了一些，紧接着下裳被尽皆褪去，他睁大双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腿被抬高，以一种大大分开的丢脸姿势放到了一个特制的木架上，而陈秋则伸着手指来到了自己的下身后面，他浑身颤抖，嘴唇也在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的上半身被微微抬高，搂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熟悉的气息充盈鼻端。脸颊上，一双温暖的还带着汗意的大手轻轻摩挲着，青年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生孩子都是这样的。不要在意。女人总是比较细心对不对？让她们帮忙是有好处的。这里都没有外人，你看，都是自己人。还是你不喜欢谁？可以换人，你说换谁都可以，好不好？”
　　徐道子低声道：“换人……就不必了。你……倒是，倒是说得轻巧，好像……你……生过似的……啊！痛！呃啊……”
　　他突兀地全身后仰，杨轩紧紧抱住他，也紧张得浑身冒汗起来。
　　陈秋这回真把所有职业精神都拿出来了，这给男人接生，他可是开天辟地第一遭，起初着实手忙脚乱。好在李秀珊虽只是辅助，但是她给许多妇人接生过，起初的慌乱过去后，也就慢慢进入状态，大声吩咐道：“陈秋，确认产道开了没有？”
　　陈秋定定神，只是玉冥这个身体，天生后面有些狭小，年龄又只有十五岁，而且许多年来并不健康。他也不敢太着急，只小心地用手指确认着，“开了三指。”
　　“不够，不够。”李秀珊额上也冒汗，先前这位玉公子一直昏迷着，那种状态不可能进行分娩，因此他们那时也只能尽心尽力去解毒。现在一看，兴许是先前捱了太久，产道内羊水已经开始绵绵不绝涌了出来，速度远比产道打开的速度要快得多，这种情况她也见过，而那些产妇无一不是凶险无比。
　　没有办法了！
　　她手上用足劲儿，招呼一声陈秋：“跟我一起做。”
　　继而柔声对徐道子道：“玉公子，现在开始，可能有点痛。你坚持，好吗？为了小世子，为了王爷，你一定要坚持，好吗？”
　　徐道子痛得已经说不出话来，情不自禁咬着自己的下唇，把她的话听在耳内，反应了好半天，才几乎看不出幅度地，用力点点头。
　　“很好。”李秀珊见过许多女人生孩子，很多身板都比这个少年壮实多了，也有一些生过好几胎的。但是一旦遇到这种情况，没有几个人能够如同这个少年般坚强自制，别说没有大哭大喊涕泪横流，就是呼痛也是极为自控，就连她看了，也情不自禁怜惜起来。
　　也正因为如此，王爷才会如此爱恋他吧？这种脆弱中的坚强，这种独特坚毅的美丽。
　　李秀珊看着杨轩将他的牙关轻柔但坚决地扳开，不让他再咬伤自己的下唇，伸过去一边手臂让他咬在嘴里，随后另一只手牢牢搂住他，抬头望向自己，那乌黑的瞳仁内闪动着毅然决然的光彩。
　　她读得懂，那是“一切以大人为先”的意思。
　　真令人羡慕呐……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秀珊伸手在少年的腹部上寻找着位置，头也不抬地对陈秋道：“开始吧。”
　　手掌上用力朝下推挤，务必将孩子推进产道里面去。这是一场艰苦的战役，而其中最为痛苦的，无疑是这个疼得浑身颤抖的少年。

　　第五十四章 新生（中）

　　从杨轩进去开始，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赤金子在外面踱了几步，他也等得有些心浮气躁起来。不过，以他的身份，进去是有些尴尬，还不如在外面守着，万一有什么事情不还得有人顶着么。
　　啊啊，好紧张，好期待啊。
　　不知道小轩和自己新出炉的小狐狸徒弟生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很可爱吧，毕竟爹娘……呃不，毕竟两个爹爹都是漂亮人物，应该不会丑到哪里去。嗯嗯。
　　就在赤金子那驰骋的想象力已经幻想到也许徐道子会直接生出一个小狐狸的时候，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叫喊。
　　这可把还沉浸在意淫里的赤金子吓了一跳，他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在地上。
　　幸亏及时反应过来，站稳身体，没在众目睽睽下出丑，这来回送热水器具的侍女们可是早就用疑惑的眼神在悄悄扫射着他了。
　　赤金子瞪着里间的帘子，到底出什么事了？
　　正在思考要不要用点神通去搞清楚怎么回事，脚下却总觉得不对劲。
　　挪开脚掌一看，赫然是一个小小的纸包掉在地上，不过原来的位置很隐蔽，就在桌布里面，被他这么一脚恰巧踩到而已。
　　赤金子捡了起来，被他踩得皱巴巴的纸包内，似乎还有着什么东西。
　　……药粉？
　　他闻了闻，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纸包的背面，似乎还有什么图案的样子。赤金子翻过来仔细观察，如果不是阳光正好透了过去，还真看不出这空白一片的纸张上面会有图案。
　　……这是什么？竹子……？
　　……
　　此刻，在屋子里面，却又是另一种氛围。
　　徐道子一开始还撇开头不愿意去碰杨轩伸到跟前的手臂，却在一波波绵绵不绝袭来的痛楚之中，下意识地张嘴咬了下去。
　　肚子上推挤着的那四只手，频频按压在他最无法忍耐的地方，每一次用力地推抚，对他来说就好像是一场小小的酷刑，痛不可挡。一开始还能忍着，提醒着自己不要咬伤五郎，最后那极致的痛楚几乎将他的神智尽数掠夺，徐道子已经没有办法思考，满脑子都是一个字，痛，很痛。
　　孩子在不停地挣扎着，在那一下下推挤中挣扎着寻找出口。一开始还有精力想着这个样子好丢人啊晚节不保了，后来徐道子完全一片空白，肚子上那两双无情的手掌每推一下，他的身体就情不自禁颤抖一下，睁大的双眼直直看着上方，但是其实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痛到极致，最后他像是木偶一样，每痛一下，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抖动一下，但其实已经有些失去意识了。大张的双腿一开始酸痛无比，不过现在早已麻木。股间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后来才明白，那是羊水在往外流，而孩子，却还卡着出不来。
　　这几乎像是一场小小的死亡，徐道子睁着的双眼情不自禁分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杨轩对已经出血的手臂毫不在意，一双眼睛只牢牢注视着徐道子流泪的双眼，只觉得整颗心都要跳出胸腔，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整个后背都在发冷，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臂弯里抱着的身体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隆冬时节，尽管屋里烧的温暖，但是出汗还是不太可能的。然而徐道子那浑身上下止不住的汗水早已湿透里衣，沁入杨轩的身体，他自己也很是出了一身汗，紧紧抱住徐道子，面颊紧贴着他的面颊，嘴里只能喃喃地念道：“不痛了，很快就不痛了。”反复地念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陈秋紧张得几乎整个后背都湿透了，一下下地推着，一开始，那少年疼得整个人都痉挛起来，抖得他们几个人几乎都按不住，若非王爷在这里，还真是没有办法。可这玉公子痛成这样，王爷射在自己背上的眼刀子都足以将他扎成箭猪，心理压力这么大的情况下，他也很难发挥出正常水平啊。
　　李秀珊额头也有些汗意，男子分娩不同寻常，首先是盆骨的宽窄程度其实并不理想。女子盆骨较宽，生产的时候孩子可以较为顺利地通过产道被娩出；可男子就不同了，一般男子盆骨紧窄，并没有留有多少胎儿通过的余地。
　　也许正因为如此，天狐族的孕期才会较一般人短暂许多。毕竟才六个月大的孩子，再怎么样也不会大到哪里去，天狐族男子的盆骨也比人类男子要宽些许，理论上来说，虽然过程艰辛一些，但是还是可以顺利生产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玉公子先前中的毒将他的体力消耗了很多，羊水又流失得太早，现在即使她和陈秋在帮忙，毕竟生孩子的还是那位主儿，主要是他自己得出力啊。
　　可是看他痛成那样还一声不吭，大颗大颗的泪水啪嗒啪嗒不要钱一样往下掉，整个人都有些厥过去的样子，别说王爷的眼睛都是血红血红的，连自己心里都是又酸又痛，很不是滋味儿。
　　李秀珊一边狠着心肠按压着，一边柔声重复着不知道说了几次的话：“玉公子，不要紧张；放松，用力；放松，用力；很好，就这样，有起色了，孩子就要出来了。你不想看见他吗？再加把油，很好，放松——”
　　徐道子茫然地听着，茫然地跟着她的节拍用力。
　　可是，为什么这个酷刑还没有结束？简直就像是过了一辈子似的，这样的酷刑为什么没有结束？
　　总觉得好累，好辛苦。痛倒已经不是很痛了，只是那潮水般的疲倦，像是要把自己卷入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再也没有泪水和疲惫的世界，那个世界甜美安逸，徐道子几乎受不了这个诱惑，眼睛也渐渐地合了起来。
　　李秀珊一看他的状态，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正在紧要关头，哪能就那么让他睡去？连忙提醒杨轩：“王爷，怎么着都行，打也好骂也好，务必要让他保持清醒，这时候睡过去，大人小孩一个都保不成！”
　　众人几乎都能明显地看出，邹王爷早已心疼得无以复加，将人紧紧搂着柔声劝慰着恨不得将这玉公子捧在手心里含在嘴巴里，这时候要让他下这个手实在是有些勉强。但是杨轩毕竟是杨轩，一听其中关系厉害，马上就有了行动。
　　徐道子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痛楚从手臂上袭来，将他活生生拽回残酷的现实里，他费劲儿地睁开眼睛，却是五郎在恶狠狠地拧着他的手肘，还只挑了同样一个地方反复使劲儿，别提有多痛了。
　　徐道子眨了好几次眼睛才看清这一切，不想哭，可是眼泪掉得更凶了，几乎没有办法用意念来停止。
　　为什么？为什么掐我？好不容易可以睡过去，好不容易不怎么疼了，为什么要把我这么弄醒？
　　杨轩望着他，似乎心肠又软了下来，手劲儿一松，徐道子呼出几口气，头竟然慢慢歪倒在他胸怀里，眼皮又不客气地阖上了。
　　陈秋也急得喊了起来：“看见孩子的头了，主子爷，别让他再睡了，下狠劲儿！”
　　杨轩不用他提醒，徐道子闭上眼睛的样子太过于触目惊心，他手上毫不留情地用了大力气，徐道子又慢慢醒转，只是似乎已经不太清醒了，两只眼珠子茫茫然地转动两下，仿佛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气。
　　杨轩发了狠，一边用力掐着他，一边在他耳边威胁道：“师父，你不想看你的孩子了吗？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如果你死了，这个孩子我绝对不会善待他的。不过就是出于一次意外的孽种，还是天狐族的后裔。你若是死了，我不会让他陪葬。我会给他几口饭吃让他长大，然后将他的身份公诸于世，将他扔出去自生自灭。你知道璎珞曾经被我强迫打胎过，我对自己的孩子一点感情都没有。你知道虎毒不食子这句话对我不管用，你知道我做不做得出来。”
　　这番话委实太过歹毒，众人有些是心知肚明璎珞的事情，有些是根本就不明白怎么一回事。只是王爷主子这些话说得太过逼真，在场诸人都生生打了一个寒战，不敢再说话。
　　徐道子一个激灵，猛地睁大眼睛，两只手掐着杨轩的手臂，蠕动了几下嘴唇，勉强发出细微的声音：“不……你不可以这样。你不要这么对待他。那是你……和我的孩子，你不要这么对待他。”
　　他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充满了哀求的泪水，杨轩不为所动地望着他，“如果你不愿意，就给我醒过来。给我好好把孩子生下来，给我好好挺过去。你欠我的还有那么多，你不一件一件给我还清了，做鬼我也不会令你安宁。而首先，当然必须从你的孩子身上下手。我不会在乎他身上是不是流着我的血。我要孩子，那是最简单的事情，再娶一个女人就好，甚至娶都可以不用娶。如果你死了，你的孩子的安全，我不但不会保障，我还要亲自下手，让他一辈子都活得像是一个野种那样，抬不起头来做人！”
　　“野种”这两个字令徐道子睁大眼睛，不，如果五郎真的这么对待这个可怜的孩子，那么，岂不是让自身的悲剧再次在下一代的身上上演？五郎，这是你最后的净土，你要让自己成为禽兽不如的人，一次又一次亲手轼杀自己的血脉，甚至是已经呱呱落地的孩子吗！
　　他咬着牙关，开始跟着李秀珊的节拍拼了命一样用力起来。
　　不被期许的可怜的孩子。但是你放心，即使是这样，我也要将你带到这个世上，你要明白，并不是没有人爱你，并不是没有人盼望你的到来！
　　虽然残忍，但是此刻，含着眼泪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女人们都不得不心里暗暗钦佩王爷主子的手段。他对敌人从来毫不留情，但是对自己却是更加不留余地。这个视若珍宝的少年，他在他向自己伸出双臂的时候狠着心肠一手打开，逮住了弱点狠狠踩下去，见者应该无不齿冷。可是谁又看见，在他一边认真地说着那番话的时候，另一边手掌却狠狠握着腰间的佩刀，自虐一般紧握那异常锋利的刀刃，顺着刀背流下来的鲜血甚至将地毡染成了漆黑的颜色？
　　徐道子发了狠一样恶狠狠地紧咬牙关，不管有多难熬都睁大着眼睛盯着杨轩，对方眼里那冰天雪地一样的冰冷绝情仿佛成了他支撑下去的最大动力。疼得狠了，牙缝间溢出一丝受伤野兽般深沉的呻吟，却旋即忍了下去，那隐忍的姿态，看得众人都在心疼的同时，敬佩得无以复加。
　　李秀珊可以说给那么多人接生过，就算是最坚强的女子，也没有这个看似荏弱的少年来得令她震惊。他的倔强，他的隐忍，他的毅力，在这一刻，所有见证着这个场面的人们，都不敢说易地处之，自己能有这么坚强的表现。
　　寂静得像是空气都凝固了，就这样，时间一点一点在这个房间里流逝着。
　　终于……
　　徐道子一次又一次地用着力，似乎在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道路上奔跑。他直勾勾望着头顶五郎的眼睛，望得久了，眼睛又有些发酸起来，也许刚才糊涂，被他太过逼真的样子蒙蔽，但是五郎他知不知道，自己脸上流淌着的，已经不再是自己的泪水？
　　那一颗又一颗，从自己头顶上方凝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里砸下来的，并不是自己的泪水啊。
　　脸上还未干涸的泪痕和这些水渍交杂在一起，徐道子知道，之前累积的所有细微的不满和怨恨，所有对五郎的犹疑和猜测，在这一刻兵败如山倒。这个抱着自己的孩子，从来就是自己的软肋，更何况，他的爱已经在他身上扎根，从此再也腾挪不开。
　　窒息般的宁静，终于被一声响亮的婴啼声打破。
　　徐道子这时候才惊觉，原来自己咬在口中的并不是自己的下唇，而是五郎的手臂。那满满的血腥味，不知何时早已充盈整个口腔。

　　第五十五章 新生（下）

　　时间已经进入二月份，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虽是如此，整个钟州城还是没有回暖的迹象，雪倒是渐渐下得少了起来，但是冰冷的气候还是挺让人无奈的，至少对于宁王这个已经呆惯了南方的人来说。
　　厚厚的夹心小棉被子里包着的是一个小小的娃娃，薄薄的眼睑紧紧闭着，低垂的长睫毛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的，脸上还挂着几道不鲜明的泪痕。娃娃的脸还紧紧皱着，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双小手紧握成拳头，放在脸颊两侧。
　　这姿势看起来似乎在警戒着还是挣扎着什么的时候不情不愿地进入梦乡一般，睡着的样子还很有几分痛苦，看得罪魁祸首一阵嘿嘿奸笑，可怜的孩子更是蜷缩起来，仿佛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徐道子一进来便看见这样的场景，不禁轻声叹气：“孩子还很小，宁王殿下，您再这么摧残下去，迟早他会没办法长大的。”
　　杨磊看见孩子他“娘”朝他伸出手，不甘不愿地犹豫片刻，才把手臂里的温暖小身体交给了徐道子，更加不平衡地发现，孩子进了“母亲”怀里，就像是闻到了安心熟悉的气味似的，一下子整张包子脸都舒展开来，小小的嘴角还似乎露出了甜甜的笑意。
　　可这个当娘的似乎却不怎么对孩子上心，只抱着晃了晃，便放进了小摇篮里面再不问津，冷淡的样子，即使这些日子宁王已经看惯了，也有些不太适应。
　　望着徐道子，杨磊颇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样子，徐道子望他一眼：“宁王有事请说吧。”
　　“你为什么——”顿了一顿，杨磊无声轻叹：“那毕竟是你的孩子……吧。”
　　那天所有人由于雪崩再度扩大而无功而返，杨磊一回到邹王府内，发觉自己的儿子神色不怎么对头。难怪这次围猎他不像原来那样硬是要跟上来，想必留在王府内肯定有鬼。盘问了一番，嘴巴还挺紧，顺带问了一边的苏叶，忠心耿耿的属下只说了成功地把玉冬救出并安顿好，回来的时候世子爷就在鸣凤楼了。这么短的时间里，这臭小子能做什么？
　　一直到璎珞回来，立刻急急忙忙地打听曦园那边的消息，杨磊这才有些明白过来，这两兄妹，想必是联手干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也挂心那个小狐狸，第一时间听说他生了急病闭门不见，便马上赶了过去，还严词命令苏叶将惹祸的两兄妹看好。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差了玉竹心进去打听的结果，居然是这只小狐狸临盆了。
　　莫非玉冥说的，天狐族男女皆可生育孩子的事情是真的？宁王一时惊疑不定，想起给玉冥看伤口的时候，近距离之下再也无法掩饰的大肚子，其实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直到后来终于见到那个皱巴巴的刚出生的小孩儿，杨磊已经是深信不疑了。他只觉得脑袋里面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一时之间想起了无数纷纷扰扰的往事。
　　少年玉冥说的那些事情，多年之前玉阙离开他的模样，现在想起来，可不就像是有了他的孩子么？
　　杨磊一时间罕有地焦躁不安起来，多年不见，玉阙现在在哪里呢？他还好吗？听玉冥的口气，似乎那人还在牵挂着自己。那……他身边有了人吗？这个玉冥真的是自己和他的孩子吗？
　　无数个问题盘旋脑海，却一个字也打听不出来，这一点，玉冥倒是十足十像极了玉阙，嘴巴关得紧紧。
　　听他说的那句话，徐道子沉默了，他深沉的眼眸注视着躺在摇篮里面，由于失去了母亲的怀抱而显得有些不安的小孩儿，淡淡道：“我知道他是我的孩子，生的时候可没少费劲。”
　　杨磊喝了一口茶，徐道子斜着眼睛看他一眼，这个宁王，到邹王府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吧，怎么这是待上瘾了？三不五时还悄悄瞒着五郎到曦园这边来看孩子，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见他露骨的眼神，十足十地不会藏心事，宁王不得不苦笑道：“别那么看着我，再怎么样，我也不可能会害你的，当然，你的孩子也是。我们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一家人？如果真的是亲人，有人会对自己的兄弟下毒？有人会默许自己的儿子对另一个儿子做出这种事情吗？
　　徐道子想起那盏加料的茶水，毅然打断他的话：“看来你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杨磊心里暗自叹息。那个蠢儿子啊，他这个举动已经触犯到了小狐狸的底线了，日后相处起来，肯定会有去不掉的疙瘩。明明已经告诫过他，不要搅和他妹妹那些事情，怎么这个孩子就这么容易热血冲头，不顾一切后果地行事呢。
　　虽是有求于人，并且毫不留情地被人点破，但杨磊依旧笑得光风霁月：“玉儿，能不能……跟我去一趟宝安阁那边呢？”
　　徐道子蹙眉：“不要那么叫我。宝安阁？”他侧头想了想：“听起来很熟悉。去那做什么？”
　　璎珞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惜以性命相威胁自己的兄长帮忙除掉他。可是看起来，这个小狐狸却根本没有把她当做对手，就连她住的地方也不知道啊。
　　杨磊神态自若地喝口茶，一把抱起躺在摇篮中的即将满月的小婴儿，轻轻拍抚，微笑起来：“不过是举手之劳，玉儿能不能帮忙呢？”
　　徐道子定定望着孩子，再看看那个手势不怎么熟练地抱着孩子的男人，心里忽然有些发毛，“去就去。把孩子给我。”
　　一直等到了地方，徐道子一眼看向那飞阁流汀的楼阁，华美精致的南方园林式建筑，心里顿时有了明悟——敢情这是璎珞大小姐居住的地方！
　　这一明白，也差不多知道宁王叫他来是做什么的了。
　　无奈地看着被不熟练的手势抱得皱着小脸，在睡梦中也颇为难过的可怜孩子，徐道子伸出手臂：“好了，已经到了。宁王可以把他还给我了吧。”
　　为老不尊的男人一点都没有要挟别人的时候该有的心虚和羞愧，神态自若依依不舍地把小婴儿递了过去，却一把揽住徐道子的肩膀：“我们这就进去吧。”
　　徐道子几乎是没走多远，便来到了里面一处宽阔的院落。里面亭台楼阁，布置得一派南方园林格调，想必春天到了一定是姹紫嫣红，曼妙多彩。徐道子却没有心思多看，他抱着孩子没走几步，便看见院中半跪在地上的璎珞，痴痴地望着前面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的邹王爷，面上泪痕未干，很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那小侍女紫樱，这回却也不敢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只垂着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旁站着的杨天仪本是一派理直气壮，却在发觉自家父王和徐道子一同过来的时候，气势也没了大半。
　　璎珞发觉自家二哥有点反常，一扭头，却看见徐道子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过来了，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正要说什么，手上抓着的男人的裤腿却被毫不留情甩开，却是杨轩发觉徐道子带着孩子过来，连忙迎了上去。
　　一句话也不说，先是解了自己的厚披风将徐道子连同孩子一同包住，不动声色地将宁王揽在徐道子身上的手推掉，杨轩这才低头一边望着熟睡的孩子，一边轻声训斥：“这还是大冷的天气，你的身体还没有大好，怎么就带着他一起出来了？”
　　徐道子抿唇一笑：“闲来无事走走，听说你在这里，就过来了。”故作好奇地往杨轩身后看了看：“这是怎么了？”
　　杨轩回头望着跪在地上楚楚可怜的美人儿，眼中冷冰冰地一点温度都没有，转脸对着宁王道：“有劳宁王带着我家玉冥过来散心。不过，邹王府内家事，恐怕并不好让这么多人旁观。”
　　杨磊一听他不叫自己九叔叔，便知道这回定是铁了心要处理璎珞，望着她一张俏丽小脸哭得七零八落的样子，不禁叹道：“确实是家事，只是璎珞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性格却也不算过于骄纵，反而率真可爱。若非这孩子腹中胎儿流了，情绪不稳定之下难免冲动行事，五郎能不能看在这些日子和她的夫妻情份上……”
　　他有意无意提到那个无缘见到世界的胎儿，就是故意给璎珞找一个行事的借口，却不料璎珞根本不领自己父王这个情，径自扑到杨轩脚下，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没做，肯定是其他人栽赃嫁祸，还隐隐提到了其他可能的人选。
　　杨轩看来耐性也被她磨没了，本来就想直接处理了她，但是徐道子一来，他就不好在他和孩子的面前这么做，直接将手里一个纸包扔了过去，纸包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白色的粉末洒了一地。
　　纸包上散发出一股略显浓烈的熏香味道，璎珞整张脸都有些发白了，这是来自历州的珍珠极品香，整个邹王府内，只有她这个宝安阁里面有。而这个香气，不是熏上很长一段日子，是很难沾惹上的。那个纸包上味道如此浓烈，只怕在这个宝安阁里面不知道藏了多久。
　　杨轩冷冷道：“这是昨晚暗卫在你的卧室里搜出来的，就在那个香炉里面藏着。要不要我把陈秋叫过来，看是不是当初他中的‘沉酣’？”
　　璎珞一听，知道大势已去，别说这事真的和她有关系，就是一点关系都没有，这盆水泼上身，哪有不湿透的。她面色煞白，紫樱在旁边一看，连忙插嘴哭喊起来：“老爷！”
　　她一下子扑到了宁王脚下，紧紧抓住他的袖子：“肯定是有人冤枉小姐，肯定是！小姐一个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个邹王府谁不是看在眼里？这个，这个什么沉什么，如果真的是毒药，小姐又怎么能拿到手呢！更何况当时的情况谁不知道，玉公子中毒的时候，小姐还在回来的路上，这是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事情，一定是，一定是不知道哪个人，看小姐孩子没了，还生着病呢，就想趁火打劫，要了小姐的命啊……呜呜呜，老爷，小姐从小是淘气一些，但是这样的事情又怎么做得出来呢！人命关天，那可是损阴德啊！老爷！求您帮帮忙，跟主子爷说说情啊……”
　　杨天仪站在一旁，双手紧握成拳，嘴唇动了动，杨磊怎不知道这儿子鼎性，这是要坏事了。不紧不慢地从后背拽了一把儿子的领子，柔声抚慰紫樱：“本王相信邹王必会秉公处理，不要担心。”
　　紫樱没想到最后这番话压根就是坏了事，直着一双泪眼，却只听璎珞收了哭声，冷冰冰地道：“……没错，这事情是和我璎珞脱不了关系。”
　　“可是、可是小姐，根本就不是我们下的毒啊……”小侍女傻乎乎地抹着眼泪，还不死心。
　　杨轩懒得再和她们蘑菇，若非要找这个证据，也不可能费那么长时间才算这笔帐。不是璎珞直接下的手，他知道，但是另一个人，现在却还没有办法处理。
　　还得再等等……
　　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呆立的杨天仪，杨轩直接吩咐暗卫将璎珞拘禁到戒律堂，璎珞在那一瞬间像是失去所有生机一样，整个人都苍白沉默起来。
　　没有直接下令处死，这绝对是托了徐道子和孩子站在这里的福，不愿他们见了血腥不爽快，从某种意义来说，宁王这一招还是成功的。
　　就在她经过徐道子身边的时候，忽然尖叫一声“我杀了你”，整个人扑了过去，袖口中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刺了过来，徐道子生产之后才刚下地走动不过好几天，又抱着孩子，委实没有想到一直沉默的璎珞会忽然发狠，竟有些呆住了。
　　杨轩眼中寒芒一闪，将徐道子和孩子抱住一推到身后，隔空一掌拍了出去，璎珞整个人一下子倒在地上，嘴角沁出了鲜血，手里匕首掉落，上面蓝光闪烁，可见是淬了烈性毒药。
　　其实杨轩还是留了力气，毕竟宁王父子都在，也算是给他们三分薄面。
　　暗卫们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情怀，一把架起她，拖了出去。
　　璎珞受了重伤，痛得没有办法说话，只那一双怨毒的眼睛直勾勾瞪着徐道子和他怀中的婴儿，徐道子靠在杨轩怀中，一瞬间竟有了一丝荒谬的感觉。
　　他什么也没有做，甚至还为了她的性命来回奔波，可是，却完全是吃力不讨好，对方心心念念的，恐怕是看他命丧黄泉才心安。
　　这……难道就是人性吗？
　　就在这时，徐道子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反射性地抱紧孩子，整个人向后，栽倒在温暖熟悉的臂弯之中。
　　……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杨轩脸都有些发青了，自从上次徐道子险些难产之后，他一直对他小心翼翼，几乎是捧在手心里，就担心他再来一个闪失。现在又来这出，心里顿时起了几分凄惶，看着那个还沉睡在襁褓中的孩子，还没满月，小五官没怎么长开，但怎么看怎么可爱，杨轩碰了碰他的面颊，火气也下来了一些。
　　陈秋小心地弓着身体号脉，恭敬地答道：“主子放心，这回没什么大碍，只是玉公子吹了冷风有些受累，身子现在又比较虚，才会一时受不住倒下。一会儿属下再开些药膳食补的方子，等公子睡醒再吃一些就好了。”
　　“睡……？”杨轩狐疑地看着他，“他这是……？”
　　“只是受不得累而已。”陈秋忙接口：“让他睡吧，好好睡一觉就可以了。”
　　思忖这些天来，徐道子确实晚上屡屡失眠，杨轩这才放下心来，又想起什么似的，不太自然地问道：“说起来，这孩子也总是贪睡……”
　　“呵呵，这个主子爷大可放心。”陈秋笑道：“一来婴儿本就嗜睡，二来属下记得以前看过一本奇书，上面有记载天狐族幼年期的样子。由于都不是足月生下来，所以所有天狐族的幼崽都会有一段很长的休眠期，一醒来吃完奶水就会又睡着，以补充没在母体内吸收完的养分。这个期间大约持续半年左右，就可以正式进入成长期了，之后就像是一般的孩子那样，三翻六坐，七滚八爬，没问题的。小世子很健康。”
　　杨轩这才松了口气，挥手示意他出去做事，整个人这才放下所有心防，整张脸的轮廓都柔和不少，看着并排躺着的一大一小，慢慢低着头，在两张同样滑嫩细腻的脸颊上，各自轻轻地亲了一口。
　　此刻他有些出神，多么希望时光永远停留于这一瞬啊。
　　注视着阳光照耀下，徐道子酣睡沉沉的面孔，杨轩抚着他的额际，说不出的怜爱之情，将他的心脏涨得满满。
　　却也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一个声音：“小轩，我老道进来啦？”
　　是赤金子？
　　有些不舍地望着徐道子，杨轩应道：“金爷爷，什么事？”
　　“她醒了，你的欧阳皇后。”
　　没有注意对方略显戏谑和不满的语气，杨轩很是一愣，整个人站了起来，给一大一小掖了掖被角，这才走出厅堂内。
　　赤金子正翘着二郎腿在外面喝茶，见他出来，面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杨轩倒是单刀直入：“金爷爷，你说她醒了？怎么可能？”
　　欧阳婼这样的情况，必须在落霞真正魂飞魄散之前，以转天大阵为基础，以掠魂灯和续魂灯为媒介，施行收天阵法将欧阳婼所有魂魄聚齐才能使她真正以活人的形式复生过来。
　　现在一切条件是齐全了，但是，收天阵法属于上古阵法，没有人知晓如何列阵，因此主阵人却非徐道子不可。而他现在身体情况不容乐观，杨轩有心在期限之内，能让他多休息几日便休息几日。现在什么都还没有开始，怎么赤金子就说欧阳婼……
　　“没有错，她苏醒了，魂魄完整，身体康健，是一个完美的大活人。”赤金子不紧不慢地道。
　　“怎么可能！”杨轩蹙起眉毛，“收天阵法不是没有人懂吗？”
　　“可是小狐狸懂啊。”赤金子手指轻轻敲着茶杯，微笑起来：“前阵子，他把那本阵法书给我了，很简单的东西，一看就会。他又说满月的时候是最佳时机，错过还得再等一个月。老道恐怕落霞的身体支撑不了那么久，就自作主张了。”
　　杨轩一听，恐怕是徐道子瞒着他悄悄把阵法写了出来，难怪连续好几日失眠那么严重，晚上估计瞒着自己在偷偷写东西，这一股无名邪火就要冲上脑袋，可是，他也弄不明白，自己究竟在生什么气？
　　可是听说她复活了，心里不是一点波澜都没有的。那个和他几乎纠缠了所有少年时光的女子……
　　赤金子不动声色地道：“现在她说要见你一面。怎么样，去吗？”
　　杨轩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一束乌发。那是孩子生下来之后，他偷偷从徐道子头上剪下来的，系着红色的丝绦，烦心的时候，摩挲着这束乌发，很有凝神静气的作用。
　　“——好吧。”想着快去快回，这边应该一时也没办法出什么岔子，杨轩自顾自披上大氅，召来绯春绯秋吩咐几句，转头诧异道：“金爷爷，你不去？”
　　“你们年轻人说话，有我老头子什么事？”赤金子笑眯眯地摇头，“老道我就在这里等着，那小崽子挺好玩儿，等他醒了和他玩呢。”
　　杨轩点点头，走了出去。却不知道这一次，竟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徐道子那么宁静温和的睡脸。之后再重逢，却早已物是人非，斗转星移了。
　　赤金子看得他走远，叹着气摇摇头，“问世间情为何物？那等毒药，我老道幸亏没尝啊。”
　　这个小轩，又怎么会知道，为了给他复活那个女子，这只傻乎乎的小狐狸，是怎么瞒着他悄悄布阵灌输那少得可怜的巫力，最后还险些耗光了用来做老本的真元之气，才险而又险地将她成功地唤回人世呢？
　　如今他的沉睡，当然也不可能是因为失眠，而是货真价实地，将体内所有力量耗得灯尽油枯，堂堂进入最后的化形期了。
　　赤金子毫不客气地走进卧房，床上却只有那个小小地躺在襁褓的婴儿，他掀开被子，果不其然，一只毛色纯白的狐狸趴在里面，酣睡不醒的样子，毛发还发着轻柔的微光，看上去十分漂亮。
　　赤金子将这只狐狸抱起，发觉脚下一紧，那只消失了能有一段日子的大猫偎在他脚下，双目灵动，可见是又进入了新的成长期了，怪不得先前不见踪影。
　　“好啊，既然如此，你也和我们一起回青湖派吧。”赤金子眼珠一转，笑眯眯地也将它拎起，回头望了望那个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忽然睁开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放声大哭的婴儿，很是吓了一跳。
　　“乖乖，别哭啊。老道不是故意带走你娘的。额不是，你爹……哎呀，这是我和他说好的，老道我不能言而无信啊。”赤金子有些手忙脚乱，一听外面闻声赶来的脚步声，一跺脚：“那两个丫头来了可就糟糕了。孩子别哭啊，最多老道答应你，以后会让他回来看你的啊。乖了，我们走了啊。”
　　当绯秋赶进来的时候，只发觉襁褓中哭得气都喘不过来的可怜婴儿，一双咕噜咕噜的大眼睛直直盯着窗外，小侍女将他抱起来，茫然地望着周围，余温犹存的被窝内，最后一丝温度已经被大敞的窗户外刮进来的冷风，吹得一点温暖都剩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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