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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胎动篇 1-2　　　　　　

◇银英同人
 
 

　　胎动篇 一 

　　新帝国历十八年，新年假期刚结束不久，在一月十日的早晨，国务尚书米达麦亚接到了来自皇宫的紧急命令，希尔格尔摄政皇后陛下要见他。前来国务尚书那朴实得令人惊讶的官舍迎接的亲卫队们神情紧张，几乎是到了发青的地步，正在用早餐的米达麦亚在看了他们一眼后，扔下了汤匙二话不说地上了车。 

　　这位原本有“疾风之狼”称号的帝国首席元帅，今年四十八岁，但充满活力的身躯和锐利的眼神，无论怎么看都只有四十左右。原本并不希望担任政治职务的他，在接下国务尚书的阁揆职位这十四年来，以他公正无私的态度与果断敏锐的判断力，成为希尔格尔皇后陛下的左右手，也使他“帝国军的至宝”名号转成了名符其实的“帝国至宝”。只不过，这位“帝国至宝”这几天似乎心事重重，习惯了尚书明快作风的国务省的幕僚们，在听到从不曾听到的叹气声时，惊吓之余彼此不安地窃窃私语着，在确定了尚书的身体无恙后，一些多事的幕僚甚至去调查了尚书夫人的健康状况，在得知她一如往昔“轻快如燕子”时，幕僚们不禁陷入一片问号之海中。 

　　当然，对于幕僚们的恐慌，米达麦亚本人是不会知道的，他压抑住想向亲卫队员询问的冲动，沉默地坐在地上车中。车子飞快地驶进了“狮子之泉”的正门，这座罗严克拉姆王朝所在地的皇宫，彷佛反映着那位从未能踏入此地的主人私生活的俭朴风格似的，充满了庄严但绝不华丽的线条，规模也仅有高登巴姆王朝新无忧宫的三分之一而已，既没有后宫，也没有猎苑，庭园外的主要建筑，大部份是为了公务上的需要而建造的，皇族成员的居住区只不过是一楝三层楼的建筑而已。当然，若考虑到实际住在里面，仅仅三位的皇室成员，这倒也相当足够了。 

　　地上车在皇宫主建筑的阶梯前停了下来，对着走出地上车的米达麦亚敬礼的是皇宫亲卫队队长尤肯斯少将，一向有“铁胃”称号的他，此时的表情却是一副急需胃药的惨白模样，米达麦亚望了他一眼，尤肯斯只是低声说：“希尔格尔陛下在西翼的办公室。” 

　　米达麦亚点了点头，踏开大步走进了皇宫。从罗严克拉姆王朝开创以来，前王朝那种文武重臣在等候室里等上二、三个小时准备谒见皇帝的陋习一扫而空。即使在狮子之泉建造完成后，除非是正式的国家仪典，希尔格尔摄政皇后陛下从不使用谒见厅“格里风”（有翼狮子）室。 

　　米达麦亚至今仍记得第一次踏进“格里风”室的情景。那是在新帝国历四年的元旦。当时狮子之泉只完成了主建筑，在主建筑最东侧的“格里风”室，举行了缪拉、梅克林格、瓦列、毕典菲尔特、克斯拉、艾杰纳等六名一级上将升为元帅的元帅授杖仪式。 

　　比起前王朝华丽却总带着一股阴郁的谒见厅“黑真珠”室，左右都有落地窗面对庭园的“格里风”室，则是洋溢着满室的阳光。 

　　然而，深藏在人心中的阴郁却不是那么容易被驱散的，尽管是冬日里难得的阳光普照日子，踏入“格里风”室的提督们仍挥不去心头那种冰冷的感觉。距离他们的主君过世已近半年，但悲伤沉潜过后，浮现的则是一种空虚感。没有人怀疑罗严克拉姆王朝将会在希尔格尔陛下的摄政下延续下去，但内心的失落感却无法填补；毕竟他们所失去的，是个过于伟大的存在。 

　　“深知帝国军，不，帝国全人民的忠诚，主要都针对于皇帝莱因哈特个人这一点的希尔格尔皇后，展现了她惊人的政治敏感度。一向谨慎自制的她在莱因哈特皇帝驾崩后所表现的决断，稳住了动荡的人心，但倘若只是如此的话，在一段时间后，皇后专权的批评恐伯会浮现出来吧？希尔格尔皇后的政治敏感度，就表现于她在帝国亟需强而有力的中心象征时，以莱因哈特皇帝而非还是婴儿的亚力克大公作为效忠的形象……” 

　　后世的历史学者们如此地分析着。使他们如此判断，并呈现在众提督眼前的，是“格里风”室中央的鲜红色王座上的金色帝冠。希尔德并没有如众人所预期的抱着亚力克大公坐在上面，而代之以莱因哈特的帝冠，她自己本人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亚力克大公甚至没有出现。当缪拉等人从希尔格尔皇后陛下手中接下元帅杖时，他们都不由自主地举手向帝冠行礼，在一片沉默的伤痛中，心中的失落感也彷佛被更复杂、更沉重但却坚实的责任感与义务感给填满了。 

　　“很明显地，期望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能具备他那过于伟大的父亲的存在感，是太过苛刻且不可能的事。既然对皇帝个人的忠诚无法立刻转移，那么就将它导向对皇帝所开创的王朝存续的忠诚吧！这或许就是希尔格尔皇后的想法，而为了避免她自己成为忠诚的对象，终其摄政时代，那顶金色帝冠始终不曾取下来过。” 

　　在授杖仪式结束后，希尔格尔皇后并颁布了职位调动的敕令。 

　　国务尚书玛林道夫伯爵辞职获准，其职位由米达麦亚元帅接任。后世的历史家对这个举措一致好评：“这个举动无疑也是充满政治敏感度的行为，可以说在质疑王朝将被皇后与外戚所把持的声音出现前，就将这种声音出现的可能抹消了。这方面不仅是希尔格尔皇后的智慧，无疑也是玛林道夫伯爵的谦冲个性的功劳。” 

　　对于由军职转任文职，有着“疾风之狼”与“帝国军史上远征距离最长的元帅”称号的米达麦亚，不免感到怅然。善体人意的希尔德因此在新帝国历三年九月的奥丁动乱时，任命米达麦亚元帅平乱。在那之后，拥有火焰与鲜血记忆的“人狼”便进了费沙的宇宙港，与“伯伦希尔”一同成为永不逝去的历史的见证。米达麦亚所留下的银河帝国舰队司令长官的职务，则由缪拉元帅担任，副司令长官则由瓦列元帅担任，并由他们继续完成“影之城”与“四元帅之城”（因为鲁兹元帅而改名，缪拉想到毕典菲尔特不幸而中的预言，不由得苦笑）。听到这个任命时，忠厚朴实的瓦列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对于缪拉在他们之中居上的事实，早已是公认的了，倒是缪拉露出了些微不安的神情。 

　　此外因为大本营如今已不存在，大本营幕僚总监职位也因此取消，恢复了统帅作战本部长的职位，此一职位则由已经不是提督但依旧沉默的艾杰纳元帅担任，这使得统帅作战本部的会议时间，主要花在猜测与确认本部长的意向上面。另一方面，帝国军三长官中的军务尚书由梅克林格元帅担任，原本梅克林格对于帝国军重新配置的必要便有相当的体认与忧虑，因此也就同意接下此一职位，而对于其他提督而言，不管是谁来担任军务尚书，总之都好过“那个奥贝斯坦”（即使是死了，他仍然没有得到众提督的好感，不过反正他大概也不会在意吧？），更何况是绅士般又富于智略的梅克林格。附带一提，这使得梅克林格整整从帝国高级军官俱乐部“海鹫”消失了三个月，而当他再度出现时，毕典菲尔特迎接他的第一句话是：“真是奇怪，明明知道现在的军务尚书是你，但刚才一听到‘军务尚书来了’时，脑中浮现的却是奥贝斯坦那家伙的脸哪……” 

　　在旁边的瓦列再度为毕典菲尔特的钝感大为错愕，如果告诉他这种说法是对梅克林格能力的批评，毕典菲尔特一定觉得莫名其妙，但如果进一步告诉他这无疑是对奥贝斯坦的称赞时，他可能会大吼“什么”吧？梅克林格对毕典菲尔特的个性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再说，毕典菲尔特的直率和钝感尽管叫人摇头，却不致于令人讨厌，因此他只是微微苦笑，叫了一杯酒，对着好一阵子不见的僚友们开囗道：“经过这三个月，虽然我个人对奥贝斯坦的好感仍然没有增加，不过撇开那些阴谋不谈，他倒真是个无可挑剔的军务尚书。” 

　　听到这句话，瓦列只是耸了耸肩，毕典菲尔特却哼了一声：“反正那家伙从来也不是因为无能而被讨厌啊！” 

　　克斯拉卸下了帝都防卫司令官的职务，专注于辖区扩大了近一倍的宪兵总监的工作，这使得他一开始几乎整整一年都在原同盟境内的各个星系飞来飞去，这对原本就希望能再踏上星途的他该是个好消息，除了一件事以外——因此他的副官每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成了把来自费沙那位“栗鼠般的少女”的超光速通信准时无误地交到他手中。至于帝都防卫司令官则由原亲卫队队长奇斯里少将转任，结果造成防卫司令部的属下没有人敢在工作时偷懒或乱说话，因为这位有着黄玉色眼珠的司令官不知何时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背后……。在莱因哈特过世后，眼神彷佛黯淡许多的修特莱中将，原本希望能就此退休，但在希尔德的要求下，升为上将，继续留任。 

　　在一连串人事易动中，较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是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被任命为皇宫侍从长。此一职位从未有以女性担任的例子，这或许也显示了希尔德的细心：一方面与皇室私生活密切相关的侍从长，在目前皇室成员的组成上看来，若是由男性来担任似乎是不太妥当的；另一方面，则是希尔德为安妮罗杰设想的结果，这与她郑重其事地拜托安妮罗杰照顾亚力克大公，是同样的道理——倘若没有这样的安排，或许安妮罗杰在失去了弟弟之后，也不会久留人世了吧？至于其他的文官职务，大体上延袭了原本的安排，并无改变。一直自觉追不上首任工部尚书脚步的古尔克工部尚书，在任命了多达五位次官后，总算使工部省上了轨道；而一向炮声轰隆作响的布拉格民政尚书，在他开炮的对象去世后，一开始还战意昂扬地晋见了皇后摄政陛下，言辞犀利地批评了莱因哈特皇帝的连年用兵对国家财政与社会民生的影响——“卿说得很对，我已经下令新任军务尚书就职后，展开军队的缩编工作，预定在十年内将军队规模缩减三分之一，布拉格尚书觉得如何？” 

　　这是远在他预期之上的回答，但布拉格在走出希尔德的办公室时，内心却不知为何充满了挫败感，当他和老友财务尚书李希特见面时，那颓丧的样子令后者大吃一惊，在知道事情经过后，李希特不由得咋舌：“那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布拉格有气无力地道：“是啊！” 

　　“那又怎么啦？” 

　　“我忽然觉得，就算我去要求立宪，摄政陛下说不定也会立刻说‘我早就想好了’呢！” 

　　“那不也是你一直希望的吗？” 

　　布拉格沉默了一阵子，终于开囗：“真是寂寞哪……” 

　　李希特望着老友，忽然笑了，他举起酒杯：“来吧！为那位伟大的皇帝干杯！” 

　　布拉格瞳孔收缩了一下，但随即也举起了酒杯：“是啊！为皇帝干杯！” 

　　布拉格和李希特为皇帝举起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酒杯，一饮而尽。从此以后克斯拉宪兵总监便再也没听到属下来报告布拉格民政尚书的不当言辞了。 

　　在这基本的人事架构下，被称之为“希尔格尔摄政时代”平安无事地过了十四年。这段时间中，罗严克拉姆王朝尽管至尊之位是空着的，却在希尔格尔皇后的摄政下茁壮繁荣起来，这不能不说是专制王朝的异数了。希尔德同时以专制君主的决断和“帝位看守者”的自制带领着王朝前进，当然，后世历史家仍有批评之声：“‘希尔格尔摄政时代’基本上的气氛是沉潜甚至是带有神秘主义的。希尔格尔皇后除了公开仪典外极少露面，固然她是想避免自己成为人民崇拜的对象，但就专制制度而言，不论政治运转的多么顺畅，缺乏一个高高在上的统一形象的王朝，总是令人民无法安心的。同时，在十五岁之前，亚力克大公从未公开露面过，光是大公殿下诞辰的几张生活影像，难道希尔格尔皇后没有考虑他后来即位时如何获得支持的问题吗……”当然也有历史家抱持反论：“亚力克大公之所以能有一个近乎无忧无虑的童年，除了安妮罗杰大公妃殿下外，可以说全是希尔格尔皇后的功劳。试想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必须枯坐在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会议场合达三、四个小时的情景，谁能说希尔格尔皇后没有为她的儿子考虑呢？至于人民的支持问题，更是不用考虑。只要听到亚力克大公第一次露面时人民震撼天际的欢呼声的人，就不会有此质疑。帝国人民可以说完完全全地将他们心中对于遥远的黄金狮子的印象，复制到了亚力克大公身上了……。” 

　　总之，刚开始的新帝国历十八年，似乎也应该是一个平和进展的一年，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如此……。 


　　胎动篇 二 

　　有些人提出希尔德的身分问题，不过因为这时亚力克还没即位，所以她还是陛下（我稍微篡改了历史……） 

　　米达麦亚不是个会沉浸在灰暗思绪中的人，但最近他家庭中的“小小风暴”的确造成了他心灵上不小的负担，这使得他在踏入皇宫时，心中不由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彷佛将会有更大的麻烦要降临似的。他甩了甩那蜂蜜色的头发，对着向他敬礼并打开门的侍卫点了点头，踏进了希尔德的办公室。 

　　位于帝国顶点的这位女性，此刻正站在窗边。一旁立着的则是帝都防卫司令官奇斯里中将，他无声地向米达麦亚敬了个礼，苍白的脸色与闪烁着紧张的黄玉色眼睛，让米达麦亚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窗旁的希尔德转过身来，坐回了椅子上，并示意米达麦亚两人坐下。皇后陛下沉静的蓝色眼珠，让米达麦亚略略松了一口气，不论发生的是什么事，似乎还不至于动摇希尔格尔陛下的冷静，那几乎与不会动摇帝国的稳定是同义的。不过，从希尔德那形状优美的嘴唇中所吐出来的话，让米达麦亚瞳孔为之收缩：“亚力克大公不见了。” 

　　在十分钟之内，米达麦亚便了解了大致的经过。亚力克大公有每天清晨起床后，在早餐前骑马的习惯，在菲利克斯·米达麦亚去年九月上军官学校之前，主要是由他陪着亚力克大公，现在陪在大公殿下身边的则是摩德尔上尉或流肯上校。今天早上，当摩德尔上尉将马匹准备好，迟迟不见亚力克大公下来时，不由得感到有些不妙。当他上楼敲门时却没有回应，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被惊动的希尔德与安妮罗杰允许他破门而入，在宽敞整齐的房间中找不到亚力克大公的身影，床铺也是冷的。在七点十五分之前，亲卫队已搜遍了整个皇宫，确定了亚力克大公人不在皇宫里。 

　　听到此处，米达麦亚锐利的眼光望向了奇斯里中将，他明白了后者之所以在此处的理由。就时间看来，绑架大公殿下的大逆不道之徒应该还在费沙，若是封锁首都的话，应该还来得及将他们拦下。不过既然事态紧急，为何不见擅长这一类工作的宪兵总监呢？米达麦亚提出了他的疑问：“此事是否通知了宪兵总监克斯拉元帅呢？” 

　　希尔德摇了摇头：“不，事实上，我也并没有同意奇斯里中将封锁首都的要求。” 

　　米达麦亚一呆，希尔德简短地说明：“安妮罗杰大公妃殿下认为，亚力克大公是自己离开的。” 

　　米达麦亚这次是完全楞住了，他极为失礼地冲口而出：“怎么可能？今年五月……” 

　　说老实话，亚力克大公和“跷家的小孩”这种形象是完全连不起来的。在有幸得以接近大公的少数重臣们的眼中，拥有像莱因哈特般的俊美，安妮罗杰般的温和与希尔德般的才智的亚力克大公，简直就是完美的继承者与天使的化身。当然，这或许是他们这些重臣们一厢情愿的浪漫心态，说得僭越一点，对于这位年轻大公，重臣们怀抱着的不是臣下对主上的忠诚，也不是父对子的严厉期望，而更接近祖孙间的一种疼惜宠爱。而好不容易，他们费尽心思守护的大公就要在今年五月满十五岁了，他也将在公开场合正式亮相，为他二十岁的登基开始做准备。这是他们等待了多久的时刻，在这种时候，这样的“天使”，竟然会抛下自己的身分与义务离家出走？ 

　　米达麦亚勉强控制了情绪，急忙追问：“大公妃殿下为何会如此判断呢？” 

　　这是至为重要的问题，倘若误判的话，无疑将失去援救亚力克大公的机会；而倘若亚力克大公真是自己离开的，冒然展开大规模的封都搜索行动，则会反而使此事曝光，万一有心人士趁机利用，将令亚力克大公陷入危险之中。 

　　有心人士！ 

　　希尔格尔摄政时代，尽管大体上而言是和平而进步的，却也绝不是平静无波。光是在莱因哈特皇帝过世后的三年间，由旧贵族与旧费沙势力所导致的动乱就以成打来计，其中一次甚至发生在旧帝都奥丁，当两者好不容易看似僵死了，这十年中则是以小规模的海贼为主，当然，这些对于帝国整体的稳定都不至于造成根本性的影响，但若是罗严克拉姆王朝惟一的继承人就此消失的话……米达麦亚觉得自己的胃翻搅著。 

　　希尔德依旧沉静地开口：“首先是皇宫的警备能力，我想是不可能有人能不留痕迹地带走亚力克大公才对。” 

　　对于皇宫的警备森严，米达麦亚是没有疑问的。这十四年来意图攻击皇宫的人，大部份在还没行动就被宪兵给逮捕了，少部份在帝都被捕，只有三起接近了皇宫，而这其中又只有一个突破过皇宫的外墙，但也仅仅前进了五十公尺。 

　　“其次，密道的存在。” 

　　米达麦亚点了点头，皇宫有密道的事实他是知道的。据说这是在设计阶段时由首任工部尚书席尔瓦贝尔西亲自设计的，这位工部尚书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皇宫理所当然地需要设置密道，算他运气好（？），在他有机会告知莱因哈特这一点前就被暗杀了，如果他以得意洋洋的语气对着那位骄傲的皇帝报告说“密道通往帝都直径二十公尺的主下水干道，足以让地上车以时速三百公里在一小时内抵达宇宙港”的话，那双苍冰色的眼眸不知会射出什么样的雷光？总之，继任的古尔克尚书忠实地依照原设计图将它完工了，而米达麦亚之所以会知道密道的存在，则是在亚力克大公和菲利克斯一次迷了路的“地道大冒险”之后……。 

　　“最后是亚力克大公这几天的举止，的确和他以往有些不同。” 

　　米达麦亚这时觉得有一道闪电穿过了他的脑海，他想到了根本的问题：“那么，陛下之所以召唤臣来是为了……？” 

　　希尔德露出了不像是她惯常会有的苦笑：“我恐怕不是个很称职的母亲，我不明白那孩子心中在想什么。菲利克斯…如果是菲利克斯的话，或许能猜出他的打算吧？不过，就连这个也是安妮罗杰大公妃建议的。” 

　　米达麦亚全身顿时僵硬起来。这并没有逃过希尔德的眼光，她望着国务尚书，一旁的奇斯里中将默默地站了起来，行个礼后，退出了房间。沉默了片刻，希尔德才开口：“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吧？安妮罗杰大公妃说，从三天前菲利克斯在回学校前来看过亚历山大后，亚历山大就有点奇怪了。” 

　　米达麦亚喃喃道：“这个……” 

　　吞吞吐吐并不是米达麦亚的说话方式，他吐了一口气：“菲利克斯知道他的身世了，而且是在最坏的情况之下……” 

　　希尔德静默了，她脑海中瞬间浮现了许多往事，及其中一个鲜明的、有着金银妖瞳的身影。当影像消失时，希尔德开口问道：“‘最坏的情况’是指什么呢？” 

　　“三天前拜耶尔蓝来看我……” 

　　拜耶尔蓝一级上将，以前是米达麦亚手下的勇将之一，对于这位令人敬爱的长官非常忠实。即使在长官卸下军职后，他仍然常常拜访米达麦亚家。今年拜耶尔蓝由奥丁换防到乌鲁瓦希，在向军务省报到述职后，便趁着新年假期结束前赶去探望好久不见的长官，结果被前来应门的菲利克斯吓了一跳，在和米达麦亚见面时，忍不住提起了自己的感想。 

　　米达麦亚摇了摇头：“总之，菲利克斯听到了一段话，假如他从头听到尾也好，但是偏偏他似乎只听到了一段……” 

　　希尔德点了点头，“片面的真实”这种东西，当它是在不经意间得来时，往往其真实性会被听者加倍地确信着。米达麦亚这时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原本打算在他十八岁或二十岁时，好好告诉他的，坐下来好好地谈个整晚…不应该是这样！” 

　　“疾风之狼”发出了低吼，随即彷佛把自己震醒了似地发觉了自己的失礼，急忙谢罪，希尔德露出了微笑：“做父母的好像都不了解自己的小孩哪！可是对别人的孩子，就看的比较清楚了。米达麦亚尚书，不用担心菲利克斯，这一点我是很肯定的。” 

　　也许是因为希尔德的保证，也许只是单纯地因为说出来后好过了点，米达麦亚的脸色看起来轻松多了，但他随即想起了眼前最重要的事：“那么，要马上派人把菲利克斯由军官学校叫来吗？” 

　　希尔德想了想，笑了：“我有一个主意，愿意试试吗，米达麦亚‘元帅’……” 

　　于是，一月十日早上九点十分，位于帝都西北方一百三十公里的帝国第二军官学校迎接了身穿华丽帝国元帅军服的米达麦亚。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胎动篇 3-4　　　　　　

◇银英同人
 
 

　　胎动篇 三 

　　帝国第二军官学校，是在帝都迁移到费沙后成立的。在旧王朝时期，由于与自由行星同盟长达一百五十年的战争，军官就如同弹药品一样地消耗着。为了能够供应这只有消费而不事生产，名为“大义”的服务业的运作，位于奥丁的军官学校一年招生的名额多达八千名，这使得五年制的学校成为拥有超过六万名师生与事务员的庞然大物。担负着培育帝国军高级军官责任的军官学校，竟是这样庞大而必然运转不彰的体系，也难怪莱因哈特要对旧王朝的军事教育嗤之以鼻了。他在即位后就任命军务尚书奥贝斯坦改良幼年学校与军官学校，大幅缩减了原军官学校的规模，位于费沙的帝国第二军官学校及第二幼年学校，就是因此而成立的。而在希尔格尔摄政时代，又另外成立了女子军官学校。在目前削减军队规模，重质不重量的方针下，三个军官学校每年招生的名额是四千五百名，但毕业生则维持在不到四千名左右，也显示了军官学校的精英政策走向。 

　　现任帝国第二军官学校校长贝尔托特冯布列克特上将，今年六十岁。没有什么特性的面孔及显不出人格强度的眼神，让人很容易下致“被军务省放逐而在这种无为地位中等待退休的老人”的印象。事实上，他从还称不上“老人”的四十三岁时，便已在这“无为地位”上了，历任了帝国军幼年学校、帝国军第二幼年学校、帝国军第二军官学校的校长，军务省中还有人开玩笑地称他为“永远的校长先生”，并不无嘲讽地说：“在退休前到女子军官学校任校长的话，倒是个完美的句点哪！” 

　　然而，若考虑他在第二军官学校校长九年的任期中，有过包括维登·巴哈利兹·瓦列、约翰·艾杰纳、菲利克斯·米达麦亚、亚历山大·齐格飞·冯·罗严克拉姆、路德维格·克斯拉等学生的话，对于他仍能以一副淡然态度继续无为地担任校长一事，似乎应该有相应的评价吧！当然，也有可能只不过是太没神经也说不定……这天早上，当事务长惊慌失措地来报告军务省的紧急通知时，布列克特校长也隔了足足一世纪（事务长的想法），才“哦”了一声，他侧头想了想，忽然开口：“这个嘛…你刚才是说米达麦亚‘元帅’，这是军务省方面联络时的称呼吗？” 

　　事务长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呆了一下才道：“奇怪……他们的确是这么说的，可是为什么呢……难道……阁下，那件事该不会传到元帅阁下那里了吧？” 

　　布列克特校长耸耸肩，慢慢地开口：“就算是又如何呢？难道米达麦亚元帅阁下会是因此而来的吗？” 

　　事务长可没有否定的把握，布列克特校长慢慢地站了起来：“反正很快就会知道了。不管怎么说，对元帅阁下是不能失礼的，准备迎接吧！” 

　　“是！” 

　　“对了，事务长…” 

　　正要踏出房间的事务长转过身来，有点不耐烦，他现在的心思已经全飞到召集仪队这件事上了，但仍然不得恭谨地问：“还有什么事呢，阁下？” 

　　“一年级舰队部的……嗯，A班吧？现在在哪里呢？” 

　　事务长抛开心中的不耐，快速查阅电脑：“今天早上是初级搏击，在战技大楼地下七楼。” 

　　“嗯……” 

　　布列克特校长不知是陷入了沉思或只是单纯地在发呆，事务长是认定为后者的，总之，他利用这个机会，连忙道：“那么，属下先告退了。” 

　　流言传播的速度是超光速的，米达麦亚元帅即将莅临的消息，以极短的时间在校园内传开了，于是，米达麦亚便在大批希望一睹“帝国首席元帅”风采而不顾上课铃响的学生们那充满仰慕的眼光下踏入了军官学校，负责迎接仪式的事务长看到那些只差没吹口哨或尖叫的学生，心中充满了愤怒和绝望感，只得拼命用乐仪队挡住米达麦亚元帅的视线。不过，米达麦亚元帅之所以没注意到或无意注意那些爬到了树上，甚至因推挤而跌下来的学生们，显然不是乐仪队的功劳，而是他的心思被其他事所占据之故。布列克特校长将元帅阁下迎入了校长室，以欠缺活力的态度慢慢搅拌著咖啡，等待米达麦亚开口，他并没有等很久，米达麦亚从口袋中抽出了一张纸，交给了校长：“这是军务省的紧急命令。” 

　　米达麦亚离开皇宫时，在车中打了一通电话给梅克林格，后者的美须跳动了一下，转身发布了命令，于是，当米达麦亚回家更换元帅军服再踏出门时，这纸命令书和一名帝国元帅应有的副官与随从便出现在他面前了。至于堂堂国务尚书为何会变成替军务省送紧急命令的跑腿，布列克特校长似乎一点也不想追问，他读完命令书，按下了通话钮：“将一年级舰队部A班的菲利克斯·米达麦亚叫来。” 


　　“米达麦亚！” 

　　紧接着教官的呼唤的，是一声“砰！”的巨响。有著黑褐色头发与天空色眼珠的少年将比他魁梧的对手整个摔到了地上去，如果不是特制的地板和防冲击服的保护，恐怕早就昏过去了吧？ 

　　即使如此，地上的少年还是痛苦地呻吟着。教官皱起了眉：“米达麦亚，再这样下去没有人要当你的练习对手了，适可而止吧！” 

　　还不到十六岁，已经有一百八十二公分身高的菲利克斯米达麦亚，以一种近乎不逊的语气回答著：“那么就一对二吧！要不然让我加入高年级的搏击课也行！还是，教官大人肯亲自指导我呢？” 

　　教官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你到底……算了！现在马上到校长室报到！” 

　　菲利克斯有些意外，但随即露出了更为不驯的笑容，不过不知为什么，这种笑容似乎更能衬托出他的俊美：“三天关两次禁闭吗？这大概是军官学校有史以来的新纪录吧？” 

　　边说着边朝教官敬了个无论从角度、高度或是敬意来看都不合格的军礼，米达麦亚便走向了更衣室。教官回头看了看那个忍痛从地上爬起来的少年：“米达麦亚是吃错了什么药啦？” 

　　在一旁的学生们纷纷摇头： 
　　“不知道……” 
　　“天晓得！” 
　　“放完假回来就这样了……” 
　　“简直变了个人似的！” 

　　菲利克斯·米达麦亚当然不是什么乖小孩，更何况在学校这种组织里，被封为“乖小孩”可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在某种层面来说，学校是个不折不扣的杀戮战场，而米达麦亚则是这个战场上的求生高手。进军官学校才三天，他因为在二年级对一年级私下举行的“对菜鸟充满爱与关怀的震撼教育”中摆平了一堆学长，立刻成为舰队部新生中公认的领导者，而经过第一次舰队部与基地部的实技比赛后，基地部也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了他的存在。简单地说，米达麦亚是个令三年级以上学长感到好奇，遭二年级直属学长们讨厌，却广受同年级学生欢迎的人物，他身边总是围了一群人，以致被二年级学长恶意地称之为“米达麦亚星系”，抛开学长们的恶意不谈，星系中的行星们似乎还颇乐在其中的样子。不过，这样的米达麦亚在放完年假回来后已经看不到了……。学生们的窃窃私语在教官一声“开始对打”中结束了，但内心的疑惑却没有结束。 

　　“米达麦亚星系”的恒星正以快速的步伐抄小径走向行政大楼，在穿过一片小树林时，忽然感到头顶有东西袭来，他敏捷地向后一跳，当看清差点敲破他的头的是一瓶啤酒后，在千钧一发之际伸手将那瓶啤酒给捞了起来。米达麦亚还没站稳，头顶上便传来了热烈鼓掌的声音，他头也不抬，咬掉了瓶塞，大口喝了起来。伴随着那鼓掌声传来的，是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厉害！厉害！不愧是菜鸟群中实技第一的菲利克斯米达麦亚！” 

　　光是这句话，就令人知道说话的人绝不是什么温柔善良言行端正的人。米达麦亚仍然没有抬头，一口气喝完了啤酒才开口：“你又跷课啦？艾杰纳？” 

　　“我的字典里没有‘跷课’这个字，只有‘课中休息’。” 

　　天空色的眼睛抬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趴在树干上红褐色头发的少年，不能算是英俊却不知为何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孔上，有一双祖母绿的眼珠，加上他懒洋洋的姿态与语气，令人不自禁地想起一只吃得太饱的虎斑猫：“在辛苦的勤务工作后，这也是应该的。” 

　　“三年级的勤务，应该轮不到你吧？” 

　　米达麦亚的语气中有几分恶意，三年级在学校中的工作就是乐仪队，成员规定一律要一百八十公分以上，一百七十五的艾杰纳，当然不会是乐仪队的一员。 

　　“倒霉被事务长堵到，只好替他去召集乐仪队啊！话说回来……” 

　　祖母绿的眼珠转动着，声音却仍然是懒洋洋地：“话说回来，多亏你老爸引起了大骚动，我才能在这里补眠啊！” 

　　天空色的眼珠中闪动着惊愕不定的光芒，红褐头发的少年这一回合是赢了。米达麦亚一甩头发，采取了他最不驯的态度：“没想到区区一个新生有幸被帝国首席元帅召见哪！” 

　　艾杰纳发出了个像是只心满意足的猫的呼噜声的笑声：“幸福的小子！” 

　　这不在他预期的攻击之内，米达麦亚很没战术智慧地“啊？”了一声，艾杰纳恢复了懒洋洋的声调：“父子吵架也得有个吵得起来的老爸才行啊！” 

　　这是致命的一击了，所谓的侧背攻击就是指这种手法吧？难道这就是经验上的差别吗？米达麦亚心中浮现全败的挫折感。头上传来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起来：“闹别扭是你的事，连轻重都搞不清楚的话，菲利克斯·米达麦亚也就不过如此了。” 

　　仅仅正经了三句话又故态复萌了：“虽然不必像那个‘连脚趾甲都是军人’的可敬家伙，样子还是得做做的吧！别扭小子！” 

　　米达麦亚转身要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将啤酒瓶扬了一扬：“这个我下次会找机会回报你的，艾杰纳学长大人！” 

　　祖母绿的眼珠带著懒洋洋的笑意：“连利息一起，希望回来的是瓶威士忌啊！” 


　　胎动篇 四 

　　新帝国历十八年的现在，帝国军第二军官学校里有三个姓氏引人注意的学生。无关本人的意愿如何，身为帝国元帅之子的他们在进入军官学校的那一刻起，就免不了得和用“他就是…”开头的耳语打一场没有胜算的仗，不过由他们的战斗方式，倒也可以看出这三人个性上的不同。 

　　首先是十九岁的四年级生，维登·巴哈利兹·瓦列，褐色的头发与眼珠，不论是外貌或行事风格都是个不怎么引人注目，中规中矩的学生。他对于这一类的耳语与随之而来的“也不怎么样嘛！”的批评，总是采取一种无视的态度。事实上，这样的批评不免有点偏离现实，瓦列在学年中虽然从没有进入过前十名，但不论是实技或理论，都是排在前二十名的人物。人际关系方面，虽然称不上孤僻，却也没有非常谈得来的朋友或小集团，同时也没有招致任何明显的敌意。被艾杰纳戏称为“连脚趾甲都是军人”的他，会选择军人这个职业似乎是环境之下的自然与惟一的选择。之前是帝国军第二幼年学校的学生，毕业后原本打算立即投入战场，但在抚育他的祖母重病之下，不得不打消念头，留在帝都继续念军官学校。顺道一提，他的祖母至今仍精力充沛地每隔一段时间便带着各式各样的自制食品来探望他。据常常去分一杯羹却不知感恩的艾杰纳的说法，他祖母下次生病的时间“大约是在两年后的毕业典礼吧！” 

　　“总之，瓦列那家伙说不定会成为最像军人的事务员而在军务省或那里的办公桌后仰望着星空就此虚度一生吧！” 

　　对于艾杰纳这种辛辣的预言，瓦列也只是挑了挑眉毛而已。 

　　似乎打算朝毒舌家迈进的约翰艾杰纳，是十八岁的三年级生。 

　　相较于瓦列与他父亲坚实风格的近似，艾杰纳往往令抱着来看“沉默提督”之子想法的人带着“有没有搞错？”的惊愕离去。对于“他就是…”的问题，艾杰纳视心情的好坏来决定回答的方式，从一个字到整整三分钟几乎毫不间断的猛轰，不管那一种总是能教对方马上闭嘴。成绩方面，从学年第一名到第一千名都拿过，肉搏战可用差劲形容，射击却又是三届冠军。人际关系上同样充满着矛盾，比起瓦列坚持的朴实作风或米达麦亚的领袖特质，不论是对上对下或是同辈间，艾杰纳总是能轻易地溶入任何团体，但从不属于任何团体；与任何人都能谈得来，却也没有任何可称之为“好友”的人。 

　　总是能轻易得到他人的信任，但似乎不怎么打算信任他人。对任何事情似乎都抱持着兴趣，但总是少了一点热情与干劲；对于情报的获取与分析极为敏锐，但采取行动的决心与实行则付之阙如。他的某位指导教官曾说他很适合担任以外交官身份为掩护的间谍，他本人听到时则说：“美女与酒的人生吗？如果扣掉间谍的部份还不错，那未免太累人了！” 

　　总之，艾杰纳像是穿梭于各星系，本质由冰块构成，却能发出惊人光芒的彗星。在提到他时，师长也好，学生也好，往往用“艾杰纳啊”这样的用法来表达那无法形之于语言的复杂感。 

　　瓦列、艾杰纳与甫进入军官学校半年的米达麦亚三人被学生们称之为“帝国军第二军官学校的三旗舰”，简称“旗舰党”。严格说来，这三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横向的联系，被视为一党只是纯粹就他们的出身而言。学生间偶尔还会以代号来传递讯息，如“人狼上星期又干掉了一票学长”或“维札尔昨天赶上门禁了？真是好运气的家伙！”这类的谈话。听到这种说法时，瓦列仍旧没有做出任何评论，至于米达麦亚，他原本似乎还蛮喜欢这样的称呼，不过自从放完年假如此向他打招呼的那位倒霉学生被他揪住衣领后，至少他身边的行星们暂时是不敢这样叫他了。 

　　补眠中的艾杰纳翻了个身，及时抓住了一根树枝以免掉下树去后，打了个哈欠，喃喃自语着：“元帅跑过来，人狼被叫去，总不会是要开个令人感动得痛哭流涕的父子恳谈会吧？这么说来，果真是那艘伯伦希尔出了什么问题吗……”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胎动篇 5-6(Fin)　　　　　　　　　　　　　　　　

◇银英同人
 
 

　　胎动篇 五 

　　校长室内浮动着微妙的空气分子，但对于布列克特校长那略显苍老的皮肤也许显得太过微妙了，以致于他似乎一无所觉地回应著菲利克斯米达麦亚的完美敬礼，还更加一无所觉地指出：“你应该先对元帅阁下行礼才对。” 

　　微妙的空气分子霎时浓厚了一倍，菲利克斯略显僵硬地向父亲行了礼，又回过头对着校长问：“校长阁下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不等布列克特校长回答，菲利克斯决定了似地露出了挑衅的眼神：“如果觉得上次关禁闭的处分太轻微的话，不管什么处分我都接受。” 

　　他的话达到了预期的效果，默默坐在一旁的米达麦亚元帅露出了惊愕与疑问的表情，但布列克特校长似乎决心保持一无所觉似地发言：“哦…不，那件事已经结束了。叫你来是有一个特殊命令下来。” 

　　无视于校长的努力（或不努力），菲利克斯微微提高了音量：“我并不认为践踏莱因哈特皇帝的雕像是件关关禁闭就可以解决的事情，校长阁下！” 

　　帝国军的军官学校当然不会没有皇帝雕像。在解除禁令后帝国军各单位建造雕像的预算申请便一口气涌入了军务省，梅克林格尚书在面对这些申请时皱了皱眉毛，他并非讨厌雕像，事实上，早在禁令解除前他个人便违禁收藏了一尊莱因哈特的半身像，但那可是一位名雕刻家的杰作。不过不管怎么说，总不能以“艺术性低落”这样的原因来驳回预算申请，所以梅克林格也仅止于皱了皱眉：“算了，让低劣的工匠藉此谋生总不是坏事吧！也许会有几个未来的伟大雕刻家因此产生也说不定……” 

　　莱因哈特禁止立雕像的理由当然与艺术毫无关连。他生前因为极端厌恶将领导者神格化的任何事物而下令罗严克拉姆王朝任何皇帝死后十年之内不得树立其雕像，且尺寸不得大于本人。但由于想谄媚帝室的人实在不在少数，在他过世十年后，他的雕像便如同雨林中的蕈类一样争先恐后地从地表冒出来，甚至有一些人算好时间，预先制作好雕像，在七月二十七日零点左右时将雕像安置在预定地点，结果光是为了究竟是谁“树立了帝国中第一座皇帝雕像”便吵得不可开交；也有人在皇帝的身高上玩花样，一名一心谄媚并认定不可能有人讨厌谄媚的旧贵族，坚称他是亲眼见过莱因哈特皇帝“雄伟而壮盛的容姿”的人，以此为由而让莱因哈特平白地长了二十公分以上；有些更聪明的人则拚命加高基座，一名费沙的富商便在狮子之泉东方十公里的别墅预定地上以纯白大理石盖了座高达一百公尺的基座，导致没有人看得见放在上面的是什么东西，后来更因为一对秃鹰对于皇帝那神圣不可侵犯的龙头的青睐，而不得不派清洁人员爬上皇帝那神圣不可侵犯的御体去拆除鸟窝。 

　　这些闹剧在摄政皇后陛下一道“雕像整体不得高于二公尺”的敕令以及一堆有点可笑的手拿测量仪的宪兵们东奔西跑下平息了，接下来却开始上演材质的闹剧。黄金的塑像早已不稀奇，为了表现出皇帝那集阳光于其上的灿烂金发，工匠们花费几千小时将金块打造成零点一厘米的金丝，并花费几百小时地一根根镶嵌到表现皇帝白晰无瑕脸庞的精雕象牙面孔上；与此同时，惟一能显出皇帝有如玫瑰般的红唇与苍冰色眼眸的红宝石与蓝宝石在场上的价钱也一路狂飙，远超过其他珠宝或贵金属。当这样一座等身高的雕像被送到摄政皇后陛下眼前时，希尔德才真正发觉事态严重。她在严词拒绝这座雕像后，在皇后诞辰的公开露面中，展示了一个小小的木雕莱因哈特头像，并诚挚地感谢赠送这个头像给她的一位退役后重回木匠本行的士兵。结果那位愚蠢但不致于低能到误解皇后陛下意思的商人，在卖不出去又不敢分解雕像的窘境下，只有忍痛将雕像捐给费沙帝都美术馆的工艺部门，自此以后材质的闹剧也平息下去了。 

　　预见了将会有的问题的希尔德，又颁布了一道“没有对皇帝雕像行礼不得视为犯罪行为”的敕令，及时抑制了全帝国至少数万名与邻居不和的密告者。不过，“没有对皇帝雕像行礼”与“践踏皇帝雕像”可完全是两回事…… 


　　胎动篇六 

　　菲利克斯听到了背后披风振动的声音，他知道“元帅阁下”站了起来，这是他预期甚至期待中的事，不过，老是慢几拍的布列克特校长这时开口了：“哦…大概吧…不过关禁闭的确是有效吧？你显然已经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表示你已经反省过了，很好，很好…那么，我们刚刚谈到那儿？对了，你的紧急任务……” 

　　菲利克斯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愤慨，但他的愤慨显然无法穿透布列克特校长那苍老皮肤的一厘米，况且他也想知道到底会有什么紧急任务，因此暂时闭上了嘴。布列克特校长低头念着手中的命令：“军务省特令，等级：最高机密。帝国军第二军官学校在校生菲利克斯·米达麦亚，自接到命令即刻起直属于军务省本部，任务所需之情报物资以特令无限供给，职权视同将官，并赋予宪兵之调查权。以上，军务尚书耶尔涅斯特·梅克林格。” 

　　菲利克斯绝不是个思考迟缓的人，如果不是他的心思完全为个人情绪所盘据的话，他不会到现在还没有考虑为何父亲会到军官学校来的问题，不过，就算他再迟钝，这时也终于明白了，他一时之间抛开了自己所有的情绪，转过身问道：“齐格飞怎么了？” 

　　看到菲利克斯的表情，米达麦亚由方才一直深锁的眉头终于解开了，他甚至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失踪了。” 

　　“是吗？”菲利克斯的语气瞬间转成冰冷：“也就是说，要我去找一时高兴离家出走的亚力克大公殿下是吗？” 

　　米达麦亚的笑容凝在半空，愕然地望著眼前这个他似乎不认识的儿子。菲利克斯自己也不明白，但方才父亲脸上的笑容，挑起了他胸口一时被遗忘的情绪，乘着对他自己方才显露出的急切的愤怒，以张牙舞爪的狰狞面目猛扑而来：“承蒙阁下看得起，但要区区军校菜鸟的我担负如此重大的任务，不会因此延误时机，危及大公殿下的生命吗？” 

　　米达麦亚挥了挥手，似乎想挥去眼前太过真实的幻影：“你和殿下是好朋友啊……” 

　　菲利克斯发出尖锐的笑声：“朋友？我算什么啊？敢自称是未来皇帝的朋友？” 

　　彷佛将他的混乱具象化似的，米达麦亚的手在空中游移着，最后停在自己的头发上，无意识地拉扯着。在一旁的布列克特校长似乎决定开口了，在这种奇特的僵局中，他所提出的是最普通的一般论：“菲利克斯米达麦亚，这是来自军务省的特别命令，身为军官学校的学生，是不容许抗命的。” 

　　菲利克斯冷笑着：“是吗？是吧！假如是关系到罗严克拉姆王朝未来的皇帝的话，要军务尚书签特别命令还不容易！连堂堂国务尚书都可以来当传令兵了，如果可能的话，七元帅只怕恨不得变成军犬，嗅也把他嗅出来——” 

　　一个清脆的耳光！ 

　　“这是命令！” 

　　以往只凭一个眼神便能够震慑住比他壮硕一倍的巨汉的这位帝国元帅，无力而惶惑地挤出了这句话，然而菲利克斯已经完全被自己的情绪所淹没，以致他既没听出父亲的混乱，也没看出他望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呆然神情中的悲痛，脸颊上火辣的痛觉是到达引爆点的最后一颗火花，他脱口而出：“命令！当然了！你不就曾经毕恭毕敬捧著皇帝的命令亲手杀死了你最亲密的朋友吗！还跟我谈什么朋友——” 

　　话声戛然而止，但这次并不是因为他如此发怒的对象有什么反击。 

　　彷佛无力支撑自己的体重似地，米达麦亚笨重地坐倒在沙发上，蜂蜜色的头埋进了双手中，菲利克斯怔怔地望着父亲一瞬间彷佛萎缩了好几倍的身躯，感到自己的心不断地往下沉，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任何话，只有全身不停地颤抖着。任何人都好，谁来狠狠打他一顿，或一枪杀了他吧！至少藉着身体上的痛苦，将他由无止境的深渊中拉出来吧！ 

　　菲利克斯内心几近疯狂的请求并没有得到回应，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轻轻放在他肩上的手，以及一句淡淡的话：“你去准备出发吧！” 

　　菲利克斯机械化地接过命令书，转身走出了校长室，他越走越快，眼前也越来越模糊，眼泪如涌泉般地流泄而出，到最后他不自主地奔跑起来，但无论他跑得多快，摆脱不去的，是那一瞬间，父亲脸上的表情…… 


　　胎动篇 完 

　　敬请期待——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之 
　　“羽化篇”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羽化篇 1-2　　　　　　

◇银英同人
 
 

　　羽化篇 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天空如此善良，世界如此妖娆，树干如此柔软，而我居然会在这种老鼠的圣堂，像驴子一样背着这些压死人的垃圾，还做着低级猎犬的工作呢？” 

　　如此夸张而语无伦次地哀叹着的，是个有著红褐色头发与祖母绿眼珠的少年。任何人在好梦正酣时却被叫醒，难免都有点不愉快，更别说是被全三年级舰队部的学生在全体停课的状况下搜遍了整个学校而终于把他由树上连着几瓶匡作响的啤酒罐一起硬拉下来了。造成这种状况的是一张“所需物品列表”，表上由“地上车一辆”开始，最后一项则是“约翰·艾杰纳一名”。红褐头发的少年的睡意因此一扫而空，对着满地物证而不得不在关禁闭或出特殊勤务这两者间选择的状况，艾杰纳耸了耸肩，喃喃道：“真是…至少也该有点敬意地写上‘约翰·艾杰纳学长一名’才对啊！” 

　　说着便乖顺地向校长室报到去了。不过他的乖顺随着时间与距离的增加而明显地减少，当他们必须背著重达二十公斤以上的装备走在阴暗的皇宫地下密道时，艾杰纳的“乖顺”已经被丢到银河系的另一端去了。而罪魁祸首也就是拟出那张单子的那个高大挺拔的黑褐头发少年，却用着淡淡的语气说：“这是你那瓶啤酒的回报啊！艾杰纳学长大人！” 

　　艾杰纳微微一跳，将背后的装备弄出一堆声响：“这可真是丰盛的令我不敢领教哪！” 

　　菲利克斯调了调头盔上的灯光：“你自己说还要加上利息的，有什么意见吗？” 

　　艾杰纳想耸耸肩，但受制于肩上的重量而放弃了，他夸张地举起了双手：“米达麦亚，原来你是这么会记恨的人啊？我真是看错人了。” 

　　菲利克斯毫不留情地道：“既然是你自己看错人，对于自己的错误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也应该没有什么话好说，不是吗？” 

　　艾杰纳望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你有这种决心是好事，不过干嘛把我这个善良温驯人畜无害的好孩子也牵扯进来啊？” 

　　菲利克斯确认着墙上的记号，一边道：“多一个人来帮忙背装备总不是坏事啊！” 

　　艾杰纳发出了个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的叫声：“喂喂！我这种文弱少年像是干脚夫的料吗？真需要脚夫的话，塞给我们这些装备的那位阁下如何？他看起来一副恨不得参一脚的样子！” 

　　“宪兵总监吗？当他问我们会不会使用这些装备时，说会的人可是你哪！” 

　　艾杰纳转了转发酸的脖子，苦笑着：“假如说不会的话，总监阁下肯定会自愿来当我们的随行教官，我可不想背着这么重的东西还得每讲一句话敬一个礼哪！话说回来，克斯拉元帅阁下以为我们要去猎恐龙吗……”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单子，喃喃道：“可携式全功能侦测器…腰带式雷射枪…钮扣式炸弹…老天！微型中子弹！没想到我们的宪兵本部居然是个超级火药库啊？” 

　　“到了！” 

　　听到这声低喊，艾杰纳抬起了头，只见眼前是一面厚重的水泥墙。菲利克斯在墙上摸索着，不知动了什么手脚，他们左侧的墙壁忽然出现了一个洞，里面是个长宽各两公尺的空间。菲利克斯领头走了进去，艾杰纳满怀好奇心地跟进去，洞口随即掩住，接着两人的身体便往下沉。 

　　“原来是升降梯啊！” 

　　菲利克斯点了点头：“到此为止，都是皇宫秘道的一部份，但一出升降梯，就是帝都下水道了，为了防止有人反过来使用秘道，秘道是单向式的，只能由皇宫往外走，无法由外面进去。” 

　　“你知道的还真清楚。” 


　　怎么可能不清楚？五年前他和齐格飞在帝都下水道被困了整整两天，在那些立刻把事态往最严重方向考虑的大人们好不容易终于想起秘道的存在之前，他们可是已经走到了主下水干道，又费尽力气摸回来，并用尽了小脑袋中想得到的各种方法希望能重新打开升降梯的门。距离他们满怀兴奋展开冒险的时间早已超过三十小时，原先的兴奋也早就随着身旁的污水被冲得一干二净，在极度疲累、饥饿与脱水的状态下，仅仅只有十岁和九岁的小鬼竟能用碳晶小刀挖开了一整块石头，说起来也真是了不得的战迹。 

　　但面对着接下来整片的超合金钢板，他们也只有宣告投降，两人颓然地坐在地上，还不怎么能了解危机的脑袋里，似乎也感受到了“死亡”这两个字的阴影正一寸寸地爬了进来。 

　　现在回想起来，菲利克斯仍然不能确定究竟那次地道大冒险的始作俑者是谁，知道有秘道的当然是齐格飞，但会让从未出过皇宫一步的他忽然坚持想去宇宙港的人，似乎是才刚刚从奥丁的祖父母家回来，炫耀着在宇宙港参观了“人狼”的自己。不过即使在两人已经半瘫痪地靠在墙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搭着话时，他们也没有提到这个问题，与其说在那样的年龄会体谅对方，不如说是两个人根本没有把这个问题当作问题吧！ 

　　半闭着眼睛的齐格飞因为寒冷而拉了拉衣服，忽然小小地叫了一声，并且从口袋中拿出了一条巧克力：“我差点忘了！今天（其实该说是前天了）早餐的巧克力来不及吃，放在口袋里呢！” 

　　如果有力气的话，菲利克斯真想大吼“快要饿死的人怎么会忘记这种事”，不过当齐格飞将巧克力递过来并说着“这一条给你”时，他只是接过巧克力，三口两口地它吞下去，并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如果有水就好了…” 

　　齐格飞望着眼前的下水道；“是有啊！还不少耶！” 

　　菲利克斯转过头来抱怨：“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就在这时，他才发现了一件事，他再度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开口道：“你的巧克力呢？” 

　　齐格飞转过了眼光：“吃掉了！” 

　　“什么时候？” 

　　齐格飞低着头：“刚刚…你没注意的时候…” 

　　菲利克斯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胸口顿时涨满了莫名所以的怒气：“你没吃对不对？为什么那样说？我以为你有二条巧克力的！” 

　　“就跟你说吃掉了嘛！” 

　　菲利克斯拉高了声音：“你骗我！” 

　　齐格飞的声音有点微弱：“我没骗你……” 

　　菲利克斯瞪着他：“你说谎！” 

　　齐格飞像是被逼到角落的野兽，忽然大叫起来：“我没有！吃了就是吃了嘛！谁要骗你……” 

　　话没说完，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子，齐格飞抬起头，苍白的脸色上一片绯红，菲利克斯伸手一摸，烫得惊人，恐慌开始沿着疲累的四肢往上窜：“喂！齐格飞…” 

　　“别吵啦！跟你吵架累死人了，要比声音也是你大哎。” 

　　齐格飞喃喃地说着：“好冷…我想睡…借一下…” 

　　摇曳着金黄色光芒的头轻轻地靠在菲利克斯的肩膀上，菲利克斯只好连呼吸也放慢了地一动也不动，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黑暗，同时感觉着肩头隔著衣服缓缓流入的热度…… 


　　羽化篇 二 

　　事后菲利克斯并没有受到预期中的惩罚，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在齐格飞卧床的两星期间，“大人们”被在皇宫进进出出的医生们弄得脸色苍白，实在没有时间与力气来考虑他的惩罚问题，另一方面则可能是因为齐格飞一醒来后便不断嚷着“不是菲利克斯的错”，并且以不吃饭来换取（勒索？）了米达麦亚尚书亲自进宫保证的关系。而且两边的家长对于小鬼们争相把过错揽到头上这件事似乎高兴得忘了他们的不当行为所造成的巨大混乱，结果是两人只狠狠挨了一顿训，而齐格飞被罚一个月不准去骑他心爱的“王尔古雷”后，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两人的友情表面上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不过菲利克斯从那时起一直挥不去“被骗了”的感觉……“可恶！就为了一条巧克力！” 

　　菲利克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句话，一旁的艾杰纳愕然问道：“什么？” 

　　菲利克斯没好气地瞪了这次真的是有点无辜的艾杰纳一眼：“没事！” 

　　升降梯微微一震，反方向的另外一面墙打开了。两人踏出了升降梯，艾杰纳皱了皱鼻子，随即大吐苦水：“到底是那个白痴把秘道接到下水道的啊？还有…那位大公殿下不能选个风光比较优美空气比较清新的方式离家出走吗？” 

　　异常安静的菲利克斯冷淡地道：“我需要的是你的头脑，不是你的嘴，艾杰纳学长大人！” 

　　祖母绿的眼珠在黑暗中闪动着：“对于你的评价我甚表感激，不过很抱歉！本人是不零售的！” 

　　彷佛为了强调这一点，他忽然大叫起来：“太好了，天地神明，万物之灵，我的救星！” 

　　菲利克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了几部一望而知是极高性能的地上车。艾杰纳以不知那里来的轻快脚步奔上前，一口气将身上所有东西连头盔都一古脑儿地丢上了车，动了动酸痛的肩膀，随即跳上了驾驶座：“来吧！不管要到那儿我都奉陪！” 

　　之后当他想到这句话时，不免苦笑，不过现在他只觉宛如脱离了地心引力似地轻松无比。菲利克斯也跟着上了车，但却陷入了沉思之中。艾杰纳很有默契地开口：“你说亲卫队的追踪到下水道就中断了是吧？” 

　　菲利克斯点了点头：“不管是最先进的仪器或是警犬都无法追踪下去，他也没用地上车，否则会留下能源残余波的。” 

　　“真是细心碍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艾杰纳向下一望，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我们的大公殿下真是拥有少见的决心和勇气哪！敢跳进这种水中，还真不是普通人办得到的……” 

　　菲利克斯打开地上车的电脑，不出他所料，这部车的电脑果然有下水道的平面图，他一边操作著电脑，一边回答：“他既没那么伟大，也没那么笨，我看过他的衣柜，他有带装甲服啊！” 

　　艾杰纳有些意外：“隔绝衣也就算了，为什么一个十四岁的小孩会有装甲服啊？” 

　　“毕典菲尔特元帅从他十岁开始每年都送一件，最新式的当然是不用说，还附碳晶战斧一把。” 

　　艾杰纳露出了恶作剧式的笑容：“毕典菲尔特元帅是因为拿不到子女监护权，所以只好拿亚力克大公来发泄他的满腔父爱是吗？” 

　　毕典菲尔特在过去十四年中结了三次婚，也离了三次婚，不过三次婚姻留下的四个子女的监护权都被判给母亲，在法庭上暴跳如雷的毕典菲尔特掀翻了三张桌子，被满脸土色的法官用藐视法庭的罪名给拘禁了起来，因为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黑色枪骑兵”的属下们既没有跳出来讨伐一头假发的法官的兴趣，也失去了劫狱的骑士（盗匪？）精神，搞得身为上司的缪拉不得不以宇宙舰队司令官的身分花了十万帝国马克去把他给保出来，一时间成了海鹫俱乐部中争相传播的笑谈：“听到了吗？‘掀桌子阁下’被派去担任第四次‘莱因的黄金’的总校阅官呢！” 
　　“哈哈！司令官阁下是怕他留在帝都会发生什么事吧？” 
　　“就算申请再厚的保护令也挡不住‘王虎’的主炮呀！” 
　　“哈哈……” 

　　如此轻松地说笑着的人，当然不在被校阅的部队中了。在第四次“莱因的黄金”模拟战中被总校阅官异常猛烈的攻势打得体无完肤的上将们，如果知道自己是一场夹杂着婴儿哭声的监护权之争的意外牺牲者，发白的脸孔恐怕会浮上一层青色吧？艾杰纳想到此处，不由大笑：“真令人意外啊！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人都感到棘手的‘黑色枪骑兵’的威猛提督，似乎是个温柔的好爸爸呢！” 

　　“溺爱而是非不分的爸爸或许还比较接近事实吧！”菲利克斯冷淡地说，同时将终端机转了过去：“交给你了！” 

　　“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需要的是你的头脑，请吧！” 

　　艾杰纳发出了抗议：“你没听过吗？有劳心的工作，也有劳力的工作，如果是又劳心又劳力的话，就不叫工作，而是虐待了！” 

　　“根本不想工作的人，也只好给他虐待了。” 

　　能快速判断所处的状况与所面对的对手是艾杰纳的长处之一，他立刻决定放弃这场舌战，不过似乎也不是怎么甘愿的，他低下头来操作电脑，喃喃地道：“所以说，我最讨厌下定决心的人……” 

　　片刻间，地上车的挡风玻璃显示出了下水道的全图，在几次放大后，出现了以皇宫为中心的区域。 

　　“假如我们那位大公殿下是正常人的话，应该不会在这种地方流连忘返吧？先以二十公里为范围好了……” 

　　在他灵巧地操作下，荧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红点，艾杰纳往玻璃上一敲：“简直是大海捞针嘛！有几千个出口耶！这要怎么找？” 

　　菲利克斯连回答也省了，天空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两人对峙了三秒钟，艾杰纳再度败退：“知道了！” 

　　一边在背包中摸索著什么，一边喃喃道：“恐吓、诈欺、彻头彻尾的压榨……” 

　　他摸出了一片资料晶片，插入了地上车的电脑中，叫出了一份军用品的资料表：“最新型的装甲服…应该是大气圈内用的吧…” 

　　他扫过型录上的功能表，按了几个键，显示幕上的红点顿时少了一大半，剩下的红点呈线形，全集中在荧幕下方：“在不留下能源残留波，不使用喷射推进的功能的前提下，要到达一定距离之外最轻松的方法是开启重力调节系统，顺流而下。”艾杰纳难得正正经经了几句话，随即又挖苦道：“简单地说，就是飘浮在下水道上的一包垃圾嘛！昨天晚上最晚见到这包全帝国最贵重的垃圾的人是……？” 

　　“大公殿下的就寝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在之前他去向摄政陛下和大公妃殿下道晚安，大概是在十点五十五分左右。” 

　　“居馆中所有人都睡了的时间呢？” 

　　“午夜左右吧？” 

　　大约是考虑毫无胜算的抵抗不过是口水与嘴部肌肉的浪费，艾杰纳终于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那么，要采取行动应该是凌晨一点以后的事。皇宫周遭两公里内都是特别区，只有行政机构及公务宿舍，加上皇宫本身的占地，飘流最小值是五公里……” 

　　他又按下一个钮，地上车前方伸出了一个小小的天线网，显示幕上出现了一些数据：“这里的流速每小时不到四公里，越往主干道会越慢。而帝都在六点左右天就有点亮了，保险的作法是在五点以前离开下水道。也就是说，极限值是十五公里，大公殿下必须在五到十五公里这段水道离开，不过我不认为他有兴致在这里飘上三、四个小时……” 

　　他叫入了帝都街道图、都计划分区图、人口密度图、交通密度图等资料，与下水道图重叠起来：“这几块是夜生活频繁的区域，这一块则是全天侯营运的物流中心，既然警方没有接到下水道口冒出妖怪的报案，这部份的出入口也可以扣除……” 

　　艾杰纳重重敲下了按键，显示幕上仅仅剩下不到二十个红点，菲利克斯热烈地鼓起掌来：“厉害！厉害！不愧是三年级中理论偶尔第一的约翰艾杰纳！” 

　　这句话似曾相识，艾杰纳的表情像是刚从底下的污水中爬上来，眼前却有人光鲜亮丽地对自己微笑似地狠狠地瞪了菲利克斯一眼：“接下来交给你，话说在前头，在出这个鬼地方之前，我不要说是一根指头，连一颗脑细胞也不借给你！”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羽化篇 3-4　　　　　　

◇银英同人
 
 

　　羽化篇 三 

　　地上车以惊人的速度在狭小的下水道飞驰着，随着时间过去，下水道也越来越宽，最后终于来到了帝都达二十公尺直径的主下水干道。艾杰纳似乎决心贯彻他的意志似地放下了座椅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同时大概是预见了菲利克斯的粗暴驾驶，他将自己固定在椅子上，以免在急速转弯所造成的离心力中如同杂物般被抛来抛去，不过当菲利克斯忽然紧急刹车，后座的头盔因而飞过来砸到他的头时，艾杰纳终于开口了：“我要是你的驾驶教官，绝对让你死当！” 

　　在注意到菲利克斯的眼光后，他揉着头上的瘀伤爬了起来，发现他们停在一个有分干道的地方，而在分干道流入主干道的墙壁上，挂着一个装甲服的头盔，即使沾了不少污渍，但在强力车灯的照射下，仍反射出银白的光芒。艾杰纳吹了一声口哨：“这个嘛…我们的大公殿下真是善体人意啊！” 

　　菲利克斯以猛然启动作为回答，还没拉起椅子的艾杰纳一口气滑到了后座，他勉强在一堆杂物中坐了起来，还来不及抗议，菲利克斯再度紧急刹车，艾杰纳翻了一个滚回到前座，他一只脚顶住地上车的车顶，一只脚踩在了仪表板上，避免了直接撞上挡风玻璃的命运，同时并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柔软度一手按下了椅背调节钮，一手按下了固定器，完成动作后，他用一种听起来颇为危险的声音一字字喊出：“米达麦亚！” 

　　菲利克斯没有回答，车子再度改了个方向行进，这时下水道的空间已经变得相当地狭窄，艾杰纳即使没看到，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一边调整坐姿，一边喃喃道：“往好的方面想，有这种因为体恤臣下追踪辛苦而留下线索的大公殿下也是好事……” 

　　没过多久，车子再度停了下来，艾杰纳这次不费什么力气就看到了用一把碳晶小刀钉挂在墙壁上抢眼的白色隔绝衣，忍不住恶作剧地道：“连隔绝衣都脱了啊？那么岂不是差不多全裸了吗？希望大公殿下别因此而感冒才好哪……” 

　　隔绝衣旁边是一个略高于此处主干道水面的分干道，这个分干道呈方型，应该是旧费沙时代的东西，水量相当少，宽度也已无法容纳地上车进入。菲利克斯抓起探照灯，跳了下去，艾杰纳耸了耸肩，低头查着电脑，没多久，祖母绿的眼珠闪烁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不久他也下了车，语气中带著一点期待地喃喃说着：“不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 

　　这个地下水道略有坡度，两人往上走了大约五分钟，来到第一个出口，菲利克斯用探照灯扫了扫那个空无一物的梯子，便继续往前走。原因很明白：既然齐格飞一路上都留下了明显的线索，就不会在此处和他们玩猜猜看的游戏。两人在沉默中又走了十分钟，还没看到出口，便看到了在探照灯的灯光下反射出的金黄光芒。这完全出乎两人的意料之外，菲利克斯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同时喊出了：“齐格飞？” 

　　没有回答。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菲利克斯拿下了绑在梯子上闪闪发光的华奢金发，艾杰纳在旁边吹着口哨：“还真不少耶！大公殿下不会理了个光头吧？这下子全帝国的小姑娘们可要哭死了！” 

　　在五百多年来的帝制下，如果说一般民众没有对王子公主的憧憬，那才真是一件怪事。即使到目前为止帝国民众对亚力克大公的认识仅止于几张生活照片，但把这仅仅几张的生活照片当成宝贝随身携带，并争论着“我从几岁就开始…”的少女们，多没有，但要组成一支舰队大概是不成问题的吧！ 

　　菲利克斯丢出了一句：“你妹也包括在内？” 

　　艾杰纳瞥了他一眼，语气与表情都是少见的认真：“你消息很快，不过不够准确。第一，别把我妹妹和那些只看外表的女孩子相提并论；第二，不想惹火我的话，记得用‘艾杰纳小姐’！” 

　　菲利克斯倒还真是呆了一下，看来军官学校中的传闻不假，惟一能让这个凡事不在乎的怪胎变脸的，就是有关于那位年方十三岁的“艾杰纳小姐”的话题。理论上菲利克斯应该是见过佛蕾雅·艾杰纳的，以双方父亲的地位来看，他们应该在什么园游会庆祝会或新年宴会中碰过面。不过当菲利克斯在军官学校听到关于她的传闻时，不管怎么用力回想，脑中浮现的只有艾杰纳元帅和约翰·艾杰纳那相似却完全给人异质感的脸孔，惟一可以肯定的是，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他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当然，菲利克斯没有笨到把这种想法说出来，他向上望了一眼，艾杰纳用一种悠闲的态度慢慢地道：“我劝你不要上去。” 

　　菲利克斯向他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艾杰纳仍然慢条斯理地道：“上面是个占地十五万平方公尺左右的废弃工厂，也就是玛林道夫大学的预定地。” 

　　玛林道夫伯爵在去年由费沙往领地星间航行中的那场意外中过世后，因为没有叫皇后陛下降级去继承伯爵家的道理，所以玛林道夫家的家系便就此断绝了，希尔德在将领地收入设成地方专用信托基金后，将玛林道夫家其余所有的财产指定为玛林道夫大学的设立基金，除了必须花时间拒绝一大堆捐地或捐款的要求外，前置工作似乎相当顺利地在进行中，预计今年八月完成一部份建筑后便可招收第一批学生了。这件事菲利克斯也略有耳闻，不过那与他们现在的追踪工作又有何关联？ 

　　“禁止进入吗？” 

　　“倒也不是…” 

　　艾杰纳笑了笑：“这片废弃工厂正要整地，已向工部省帝都建设局申请了爆破作业，预定爆破时间是一月十日早上九点，听说那好像已经是三个钟头以前的事了嘛！” 

　　菲利克斯紧握着手中的金发，吐出了几个不清不楚的音节，艾杰纳转身往回走，一边道：“简单地说，我们根本就是被耍了。我的意见是尽快离开这里，然后重新拟订追踪的计划，如何？” 

　　他的态度中多了几分积极的味道，菲利克斯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热心起来了？” 

　　前方传来一个非常愉快的轻笑声：“从看到你被气得半死的表情开始！” 


　　羽化篇 四 

　　宣称自己一生中有三大遗憾的马尔汀·冯·艾斯林，是军务省军史局的一名上校。对于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体远比天上的点点繁星更能乐在其中的这位上校，其最大的骄傲就是编纂了一套“提督系列”的丛书；而理所当然的，这位中年微秃的瘦削上校他生平的三大遗憾也与这套书有关。首先是“米达麦亚元帅评传”在申请出版的过程中就被军史局的局长打了回票的事：“到目前为止，这套书都是针对已经过逝的提督与名将所写的，米达麦亚尚书可还活着呀！” 

　　当他再度送上申请理由为“就军史角度而言，退役者和战死者一样都已走完了他们的军人生涯……”的出版申请书时，局长连看都没看完就怒吼着丢了回来，艾斯林上校在默默盘算过米达麦亚元帅的年龄与自己的年龄之后，只得万般遗憾地将相关的资料封存起来。 

　　他人生的第二大遗憾，则是“罗严塔尔元帅评传”在完稿后未能出版一事。有了上次的经验，他自认准备得万无一失，足足在申请理由上写了三大张公文纸，并以此作结：“…不管怎么说，罗严塔尔元帅毕竟是‘帝国双璧’之一，最终也是以元帅身分举行葬礼的，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死了很久了……” 

　　究竟军史局局长是不是被最后这句话给说服而批准了申请不得而知，但在这本书完稿后，照例由军史局在出版前向上呈送给军务尚书过目，这原本只是个形式上的惯例，从来也没有那个军务尚书会认真去看军史局出版的东西的。但过了一阵子，艾斯林上校却接到了梅克林格尚书的一封亲笔信：“名为‘真相’的花朵，倘若没有名为‘时间’的肥沃土壤，是无法绽放出她的芳香的……” 

　　艾斯林上校对于多才多艺的军务尚书一向是非常尊敬的，但这时也忍不住兴起了“要是军务尚书是毕典菲尔特的话就好了”的想法，总之“罗严塔尔元帅评传”就这么被时间的灰尘所掩埋了。 

　　然而真要说起来，艾斯林上校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乃是“莱因哈特皇帝评传”。为了能成为第一部官方所出的皇帝评传的编者，他可以说是发挥了惊人的毅力紧咬着局长不放。第一次申请时，军史局局长变了脸色：“这不是我们的工作范围！再怎么说，也是学艺省的工作，你只要管好自己的事就够了！” 

　　他锲而不舍地将书名修改成“莱因哈特皇帝征战史”，再度提出了申请，并且在申请理由中据理力争：“…被称之为‘军神’的我们罗严克拉姆王朝的初代皇帝，假如不能由军史局来撰写其壮丽而充满征战的一生，而拱手让给学艺省那些连坐太空梭都会头晕的家伙，这岂不是身为军人的一大耻辱吗？” 

　　艾斯林上校将自己由奥丁到费沙来那次星间旅行的不愉快经验，换了个主词，因此而成功地争取到了局长的同意，但局长也提出了合理的质疑：“要撰写莱因哈特皇帝的征战史，第一手资料是不能缺少的，但凭我们小小的军史局，你一个小小的上校，如何能访问到七元帅呢？要是连元帅们都见不到，就更不用提摄政皇后陛下了。” 

　　艾斯林上校以令人感动的对历史的狂热（？）申请与七位现役及退役元帅见面，意外地每位元帅都同意了，不过会面的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在总计不到七分钟的时间内，元帅们分别是这么说的： 

　　“我不认为我说得出来，也不认为我说出来之后，你能真正的了解，所以还是算了吧……” 
　　“我不是擅于言词的人，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很遗憾地，我并没有许多机会随着先皇陛下出征，你找错对象了。” 
　　“请回吧！” 
　　“穴居已久而梦想着白日吗…不过太阳这种东西，即使在记忆中去追寻，仍然有灼伤眼膜的危险啊…” 

　　在连碰五个钉子之后，艾斯林上校只剩下两位因为完全不同的考量而使他原本希望能避免拜访的元帅，在考虑过后，他决定先去拜访艾杰纳元帅，结果不出所料，沉默的统率作战本部长在沉默了一分钟之后只给了他一个摇头。至于“黑色枪骑兵”的统帅，一开始热诚得让艾斯林上校宛如见到了曙光，毕典菲尔特以他惊人的肺活量大声地保证：“没问题！” 

　　但接下来张开嘴巴却没吐出什么字，过了三秒后：“当然…” 

　　再过二秒，声音已经变成接近喃喃自语：“当然…” 

　　完全静止了五秒钟后，则是一声大吼：“你给我滚出去！” 

　　就这样，原本应该能让马尔汀冯艾斯林留名青史的“莱因哈特皇帝征战史”在构想阶段就无疾而终了。当然，艾斯林并不知道他的拜访造成了一个小小的余波。当天晚上，帝国军高级军官俱乐部“海鹫”里那些谈笑风生的军官们，在看到久违了的米达麦亚尚书穿着元帅军服一脸沉郁地到来时，无不吓了一跳，而当接下来其余六位元帅也先后光临，并消失在同一间贵宾室的门后时，在高级军官们之间便产生了许多臆测，第一波谣言随着酒意与兴奋开始扩散，高级军官们纷纷走告出了“大事”。在他们预言的“大事”被证明终究没有发生之前，帝国军上层已经足足动荡了一整个月。 

　　对此毫不知情的艾斯林上校一直到很久以后都还沉浸在个人的小小感伤中，对他生命中的三个遗憾耿耿于怀，每次看见书房中“提督系列”旁刻意留下的那三个空格，便不由得长长地叹息一声。 

　　不过，不留情的命运，在新帝国历十八年一月十日的清晨六点，给了他人生中的第四个遗憾。 

　　艾斯林上校夫人最大的嗜好是园艺，每天一大早就在他们家门前那虽然小却被整理得极为精致的花园中工作，艾斯林上校偶尔也会来帮忙除个草什么的，这一天早上，正当他清出了一块他太太准备拿来种蕃茄的地，站起身来擦著汗时，忽然注意到了对面那家二十四小时连锁全自动复合式商店中有一个身影，从那略微纤瘦的背影判断，应该还是个少年。虽然时间还早了点，但这种从日常生活用品到微波餐点及各式饮料都有贩卖的全自动商店，不论何时有顾客都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情，艾斯林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个少年，或许是因为他那头金发的关系，虽然他自己不承认，但自从头上的毛发日渐稀少后，他对别人头发的注意力也与日增加了，当时他内心闪过的想法是：“很多…不过实在太乱了，长短也不齐，有那么漂亮的头发，总该整理一下吧……” 

　　不过当那少年提着一袋刚买的物品走出商店，抬起头和他照了个面时，艾斯林上校霎时间呆住了，对于少年那令人几乎窒息的微笑也没有回应，一直等到少年走得看不见人影了，他才吐了一口气，喃喃道：“如果我那本‘莱因哈特皇帝征战史’能够出版的话，我一定要他来当皇帝陛下少年时插画的模特儿……” 

　　“我说…” 

　　艾斯林夫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旁边：“我说亲爱的…那孩子还真漂亮……” 

　　艾斯林满腔同意的点头：“是啊！而且真是像哪！如果我那本……” 

　　艾斯林夫人打断了他的话：“可是，只是像而已吗……” 

　　艾斯林觉得太太的话中似乎带着什么特别的意味，他回过头来望着妻子的眼睛，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想法，刹时间竟然有点晕眩起来：“不…不会吧……” 

　　“说的也是……”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羽化篇 5-6　　　　　　

◇银英同人
 
 

　　羽化篇 五 

　　“这才叫人生啊…” 

　　由海鲜起司浓汤、熏鸽子冷盘、扇贝洋芋沙拉、小牛肋眼排、烤明虾，一路吃到塔斯提尔乳酪、杏仁蛋奶塔的艾杰纳，在面对着眼前那杯色调绝美的咖啡时，露出了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只吃得太饱的虎斑猫的满足表情，喃喃地感叹着：“辛苦工作为的就是这个啊！” 

　　坐在他对面的菲利克斯脸上交织着不可置信和不想浪费力气回答的表情，假如说全费沙只有一个人没资格做这种感叹的话，那个人就是艾杰纳了。在奔向宇宙港出口的一小时中，艾杰纳的确以令他惊异的勤奋埋首于电脑中，还不时点头或摇头，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艾杰纳勤奋的真相。当他们终于重返地面时，艾杰纳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一副下了重大决定的表情：“就去‘老狐狸’好了！可以滥用公帑的情况下不去‘银塔’虽然实在有点可惜，不过‘老狐狸’最近换了新菜单……” 

　　一时控制不住想发火的冲动的菲利克斯脱口而出：“你真的是艾杰纳元帅的儿子吗？”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犯下了一个大错误，为了抵抗那即将到来的再自然不过的反击，菲利克斯似乎连毛细孔也武装了起来似地瞪视着艾杰纳，不过预期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祖母绿的眼珠瞥了他一眼，又低了下去：“‘老狐狸’的小牛肉一向不错…可是羊排也很棒，薄荷酱更是第一流的…不过这季节的海鲜才真正是上等货…真是头痛呀！人为什么不像牛一样有四个胃呢！” 

　　躲过了致命一击的菲利克斯无法对自己的运气心存感谢，他很明白这是对方的宽容。算是一点心意吧，十分钟之后，地上车停在了“老狐狸”之前。出乎菲利克斯意料之外，“老狐狸”并不是什么豪华的餐厅，而是隐匿在宇宙港区林立的气派建筑阴影中一家极不起眼、外观有点老旧的小酒馆。艾杰纳一踏进门，吧台后的老板便热情地招呼著：“唉呀！原来小少爷也要来啊？” 

　　艾杰纳踏出去的脚在半空中停顿了零点一秒，又继续动作，菲利克斯越过艾杰纳的肩膀看到了坐在酒馆一角那个一身黑银华丽军服的身影，正当他在敬礼的下意识冲动与秘密任务的考量间犹豫时，艾杰纳已经拖着他走向离那个角落最远的座位，口中还喃喃著：“就算是老爸也不能使我倒胃……” 

　　接著彷佛是要证明这一点似地叫了以上份量惊人的食物，同时对着吃得很少的菲利克斯发出了同情的声音，只不过他同情的并不是菲利克斯的胃：“我说米达麦亚啊！再也没有什么比食欲不振的长官更惹人厌的，因为这种长官根本不会考虑到部下是需要吃饭的呀！” 

　　“感谢你对我未来部下的关心……”菲利克斯平板地回答：“不过现在还是先来讨论你说的后续追踪计画好了。” 

　　“这个嘛……” 

　　这时随身电脑的通讯灯忽然亮了，菲利克斯按下了通讯钮，荧幕上却没有出现画面，一时两人还以为电脑出了什么问题，但随即听到了一个声音：“菲利克斯·米达麦亚及约翰·艾杰纳？” 

　　菲利克斯还没有回答，艾杰纳已认出了那个声音，也明白了画面没有出现的原因，梅克林格尚书极为谨慎地切断了军务省那边的画面，在无法确定他们所在地的状况下，别让任何人看到这两个少年在和军务尚书对话无疑是明智的举动。不过话说回来，梅克林格尚书会亲自担任他们的联络人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耸了耸肩，带点嘲讽地想着：“该不会一天之内见到七元帅吧？” 

　　不过嘴巴上却恭敬地应着：“是的。” 

　　“事情有新进展，出现了目击者。” 

　　菲利克斯插了进来：“时间与地点是？” 

　　“今天早上六点钟，地点传送中。” 

　　艾杰纳叫出了地图，将传送来的地点标了出来，而菲利克斯则忍不住重覆了一次：“今天早上六点？” 

　　现在可是已经两点了！梅克林格尚书那一向只会令人联想到诗句的优美声调此时听起来似乎也有点走音：“目击者五分钟前才向我报告。” 

　　说起来这实在不是艾斯林上校的错。元帅与上校之间的鸿沟原本已经大到具有威压感了，更因为直属的关系而使得梅克林格尚书在艾斯林上校眼中成为几近于无限大的存在，加上他对于自己产生的想法感到太过不可思议，使得他一个上午不断地在“会吗…不会吧…可是万一…”的无解循环中烦恼著。到了中午时，他终于鼓起勇气到大门口附近窥探，在负责守卫工作的士兵怀疑的眼光下远远瞄了一向有外出用餐习惯的梅克林格尚书一眼，结果再度陷入“脸色似乎不太对啊还是我自己的想像呢…可是万一…”的无解循环中。 

　　当梅克林格用完餐回军务省时，正好目睹了守卫士兵拦下了艾斯林上校盘问的一景，而发出了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报告阁下，这位艾斯林上校从一小时前就一直在这里徘徊，属下觉得有查清楚的必要……” 

　　“艾斯林……”军务尚书在脑海中搜寻着：“你不是军史局的人吗？” 

　　“是的，阁下……” 

　　艾斯林上校抓住了机会，急忙递上了一张纸条：“请阁下看一下……” 

　　梅克林格一边心想“不会又是那本评传的申请书吧？”一边打开了那张已经被捏皱了的纸条，当他的目光扫过“我想我见到了亚力克大公殿下”这几个字时，嘴角牵动了一下，吐出了一句话：“跟我来。” 

　　原本内心七上八下，自觉做了件蠢事的艾斯林上校，因为疑问获得了证实而头晕目眩起来，脚步踉踉跄跄地跟在梅克林格之后进了尚书室。梅克林格在听完事情的经过之后，立即发问：“你住在？” 

　　“第十四城区的E5区。” 

　　“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很早，大概六点的时候…。” 

　　艾斯林上校望着尚书阁下略为扭曲的美须，并不知道他差一点就要因为遭到“帝国第一绅士”挥拳相向而留名青史了，不过就算他对留名青史有再大的执念，大约也不会对自己的名字以此方式被记载下来感到欣慰就是了。在几次略显粗重的呼吸之后，梅克林格开口道：“艾斯林上校，你可以走了。还有……” 

　　军务尚书的眼神中有着平时看不到的锋芒：“不用我多说，你也该知道‘沉默是金’这句话吧？” 

　　艾斯林上校打了个冷颤，诚惶诚恐地敬了个礼，在转身退出尚书室的同时，也认知到他有了生命中的第四个遗憾。 

　　梅克林格当然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艾斯林上校个人的小小感伤，他先联络了宪兵总监，再联络菲利克斯两人：“调查重点在于‘那位’买了什么东西，应该很快会有结果，到时会立刻联络你们。” 

　　艾杰纳对着一片黑暗的荧幕扮了个鬼脸，拿起了咖啡杯啜饮着。 

　　他很明白军务尚书要求宪兵而非他们去调查这件事的考量并不在效率，看来由他们这两个军校小鬼担任此一任务之事，似乎是在宪兵总监阁下对自己调查能力的自信心与忠诚的自尊心上造成了小小的伤口了，他恶作剧地想著：“下次应该拜托大公殿下失踪得有犯罪意味一点……” 

　　菲利克斯应了声“是”，梅克林格尚书的下一句话却令人有点摸不着头脑：“艾杰纳元帅也在那里吧？请替我转告他，别忘了今晚的邀约。” 

　　说完便切断了通讯。艾杰纳楞楞地望著黑暗的荧幕，再看看自己手上咖啡杯的图案，忽然想起了自己这里可没有切断画面的传送…“这个嘛……” 

　　艾杰纳苦笑着：“看来我们的军务尚书似乎还颇有幽默感的哪……” 


　　羽化篇 六 

　　当艾杰纳正在为续杯来的咖啡加奶精时，电脑上的传送钮便亮了起来，距离梅克林格尚书切断通讯，仅仅只有八分钟的时间。 

　　“应该是直接要求总公司提供资料吧！” 

　　菲利克斯打开电脑，似乎是意有所指地道：“那位阁下真是可靠啊！” 

　　很遗憾地，这种程度的讽刺对于艾杰纳的感受性的触动还不如由咖啡冒出来的热气来得多，艾杰纳的嘴角挂着自得其乐的笑容想着：只用了八分钟完成调查的宪兵总监，如果知道他们在酒馆里泡了一个钟头，不知道会有什么表情？ 

　　他顺着荧幕上的讯息看下去：“‘为您’全脂鲜奶、‘为您’百分之百纯果汁、‘为您’现烤松饼……肚子饿了吧……话说回来，他的钱是那儿来的？如果不想泄露身分，应该不是用信用卡，再说我也不认为他会有信用卡，根本没地方用嘛！” 

　　菲利克斯皱起了眉头，他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他没有信用卡，连现金卡也没有，以前几次获得允许和我一起出去，都是由我付钱的……” 

　　艾杰纳恶作剧地笑了：“拥有全宇宙的穷人吗？” 

　　菲利克斯挥去了这个问题，手指停在一个项目上：“‘费沙第一’自动地上车里程卡……” 

　　艾杰纳点着头：“由地图上看来，他应该是用步行的方式由废弃工厂走到了十四城区，真是远征哪……大概是终于走累了。” 

　　“别岔开话题！只要由公司追踪卡号再清查使用记录……” 

　　艾杰纳打断了他的话：“唉呀！这种事交由那位阁下去做就好了嘛！” 

　　菲利克斯无言，的确，他们想得到的调查方法，宪兵总监会想不到吗？他们继续往下看，当最后一个项目跳出来时，两个人都楞住了。艾杰纳“哇！”了一声，又过了足足有一分钟，才终于吹了个口哨：“真是…简直是…根本是！精彩刺激！香艳火辣！不看不行！错过可惜！” 

　　和这听起来像是那个不入流的煽情电影广告词的评论相比，获得这评论的物品可以说是相当的平凡，不过……“‘维娜斯’蓝底白点，蕾丝圆领洋装一套…呃…难道是下定决心要避开搜索所以才……该说是我们那位勇气过人呢…还是美貌过人啊？或者…该不会那位原本就有这种可爱的癖好吧……” 

　　“开什么玩笑！” 

　　菲利克斯低吼着，声音引来了邻近几桌顾客的眼光，艾杰纳摊开了手，与其说是要安抚菲利克斯倒不如说是要安抚他们：“本来就是开玩笑，何必认真嘛！” 

　　就在这时，传送灯再度亮起，荧幕上跳出了一行字，菲利克斯喃喃道：“商用宇宙港吗……” 

　　一旁的艾杰纳加了一句：“果然……” 

　　菲利克斯猛然望向他，艾杰纳拿起了咖啡杯，懒洋洋地靠到椅背上：“你也差不多该老实说了吧？” 

　　菲利克斯的脸孔僵住了：“什么？” 

　　“我本来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就一个被关得太久的小鬼，想出门透透气罢了。就算放着不管，他肚子饿了之后也会自己乖乖回来的。” 

　　艾杰纳的语气彷佛在说着一时没关好跑出去的猫狗似的轻松，菲利克斯似乎是想要抗议，但还是闭上了嘴巴，艾杰纳边喝咖啡边继续：“你一开始也这么想吧？想给他玩玩的机会，所以对于这件任务毫不起劲，算是对朋友的忠诚吗？不过同时你又在担心他不止是想玩玩而已，所以拉了我进来，抱着反正我大概也不会认真，但万一我认真起来也好，至少他不会遭到危险的心情吧？” 

　　祖母绿的眼珠中带着漫不在乎的笑意：“我个人的话，能够有打混摸鱼享受人生的机会，就算被利用也无所谓啦！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帝都是个好地方，犯罪率低到像是数字被作假了一样，但外面呢？” 

　　菲利克斯沉默着，艾杰纳夸张地挥动著手臂：“我的人生目标是躺在参谋席的角落上喝着威士忌数星星，可不想因为某个在宇宙某处被强盗杀死的小鬼而陷入挺直腰杆的那种伟大又轰轰烈烈的军人生涯啊！” 

　　“所以啊…”艾杰纳放下了咖啡杯，望着菲利克斯：“你也差不多该说实话了吧？他为什么会跷家呢？” 

　　“你……” 

　　“这根本是有预谋且经过精心设计的行动，太过聪明的小孩，如果脑袋里被丢进一颗奇怪的种子，可是会长成纠缠不清的藤蔓的哪！” 

　　望着沉默的菲利克斯，艾杰纳“唉呀”了一声：“那换个问题好了！他想去哪？” 

　　菲利克斯依旧沉默着，艾杰纳开口了：“是巴拉特星系吧！” 

　　菲利克斯这下子无法沉默了，他瞪着艾杰纳：“你怎么知道？” 

　　艾杰纳耸了耸肩：“小孩子嘛……总是对自己没有的东西特别感兴趣，不是吗？” 

　　他伸手按下了通讯钮，这次倒是学乖了，在灯亮起时，艾杰纳对着漆黑的荧幕努力摆出了一副恭敬的表情，对着梅克林格尚书的询问回答道：“请派一艘最新型的驱逐舰，理由是……” 

　　他打了一行文字讯息传送过去，通讯彼方静默了三秒钟，梅克林格尚书有点干涩地道：“你父亲还在吧？” 

　　艾杰纳不自主地露出了苦笑：“是…我知道了！” 

　　军务省除了直属军务尚书的陆战队外，没有调动部队的权力，必须通过军令系统的统帅作战本部。想要舰艇最快的方法，当然是直接去找那位不知为何一顿饭吃到现在的统帅作战本部长了。 

　　“祝你们顺利！” 

　　在切断通讯后，艾杰纳大声地叹了一口气，忽然转头对菲利克斯道：“拜托了！” 

　　“啊？” 

　　“我要打个电话，请你去和那边那位打交道吧！对了……” 

　　他在餐巾纸上飞快地写下“最新型驱逐舰一艘”几个字，交给了菲利克斯，菲利克斯无力地抗议著：“不是秘密任务吗？就这样直接去……” 

　　“放心啦！笔拿着…这样子看起来不就像是某个仰慕元帅阁下而去要签名的小鬼吗！” 

　　菲利克斯机械化地接过笔，站起身来，丢下了一句：“你的热心还真叫人吃不消啊！” 

　　艾杰纳挥着手：“这个嘛…追一位穿着蓝色洋装的美少女总比追一个小鬼要让人心动得多了呀！”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羽化篇 7-8(Fin)　　　　

◇银英同人
 
 

　　羽化篇 七 

　　“请问…是米达麦亚先生和艾杰纳先生吗？” 

　　在艾杰纳元帅于餐巾纸上的鬼画符“↓30←”被艾杰纳解码为“留在此地等待半小时，会有人来接你们前往宇宙港”后过了整整二十四分钟，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由电脑中传了出来。菲利克斯和艾杰纳愕然地望着一片漆黑的萤幕，一时怀疑是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这时那声音再度响起：“咦？不是吗？我搞错了吗？哎呀！真对不起……” 

　　听起来像是要切断通讯的样子，艾杰纳急忙一边应着，一边将头挪近了电脑，似乎是想在一片漆黑中找寻答案，就在这时，荧幕上忽然出现了画面，艾杰纳因为靠得太近而看不清楚那是什么，当他吓了一跳而把头往后拉时，赫然发现画面上出现的是一个鼻子！ 

　　也许原本是个很美丽小巧的鼻子吧，不过在放大到全荧幕的状况下，再美丽的鼻子也小巧不起来了。望着眼前的画面，艾杰纳一时似乎也词穷了：“呃…小姐…你的…呃…鼻子…” 

　　“哎呀！对不起！不小心……”说着画面又归于一片漆黑：“两位先生，我是来接你们的，可以请你们走出餐厅吗？” 

　　菲利克斯迅速地收拾东西，艾杰纳则叫来了老板结帐，当两人一踏出门口，那声音又传来了：“不好意思，能麻烦两位向右转走二十公尺吗？” 

　　两人照着做之后，那声音再度要求着：“现在请转进右手边的小巷子，走到底再右转，前进五十公尺……” 

　　菲利克斯和艾杰纳对望了一眼，忍不住有一种在做着蠢事的感觉，但还是照着她的话做了，当声音再度说着“请右转走出巷子……”时，菲利克斯忍不住开口：“小姐……” 

　　传来的声音一半像是撒娇，一半却像是命令：“这很重要…拜托嘛……” 

　　艾杰纳一拍菲利克斯的肩膀：“走吧！让我们来祷告她是个美人……” 

　　说着带头走出巷子，这当然是回到了原先“老狐狸”所面临的街道了。菲利克斯有点没好气地道：“然后呢？小姐？” 

　　回应他的是一辆以超高速驶来的地上车，就在驾驶眼看要把自己连着地上车以及“老狐狸”的“今日特餐”招牌给撞得稀烂的那一刹那急转了个九十度的弯，停在了两人面前，后座的车门也升了起来，车内传来了一声：“快上车！” 

　　语调中的急迫感让两人有点狼狈地仓促上了车，车门放下的同时，车子也猛然向前冲出，两人在堆满杂物而凹凸不平的座位上紧抓着扶手维持平衡，艾杰纳喃喃道：“又一个暴力驾驶…我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啊？” 

　　彷佛要呼应他似的，前座通话器中传来了娇滴滴的笑声：“真好运！抓到两个小男生！” 

　　天空色的眼珠闪过了一道光芒，菲利克斯伸手要去拉紧急门把，不过在他的手还没有动作之时，前座的声音比他更快一步地阻止了他：“别乱动，你们可是坐在火药库上哦！” 

　　两人低头一看，都不由得呆住了，他们所坐的并不是什么杂物，而是那两堆宪兵总监给的装备。娇滴滴的声音中带著一点和解的味道：“看在人家辛辛苦苦帮你们把这么重的东西搬过来的份上，别生气嘛！还有那辆地上车，我也设定好自动驾驶回军务省去了，这样做可以吧？” 

　　菲利克斯的声音中有一种自觉被愚弄的怒意：“第一，打开隔绝玻璃，第二，报出你的身分，否则什么都不必谈！” 

　　不知是不是他严厉的语气发挥了效果，话一说完，隔绝玻璃便降下了，坐在驾驶座的人按下了自动驾驶，将椅子一百八十度地转了过来，两人先看到一双很漂亮的美腿及一件与季节完全不合、即使在费沙也嫌大胆的超短迷你裙，接着是一件完全能显露出包裹于其中那婀娜曲线的紧身皮衣，皮衣上还有类似军服的银灰色装饰。 

　　这种仿军服纹饰及质感的设计，是这半年刮起的女装潮流，还曾在帝国军上层引起了一番争论，一向对于流行什么的毫不关心的帝国高级军官一时间话题全集中在这个“飞行系列”上，其中又以服装纹饰被模仿得最多的校级军官反应最为激烈：“这像什么话！光辉的帝国军的荣誉就这么毁在一群疯狂抢购的女孩子手上吗！” 
　　“你们看到城中心的看板了吗？‘飞翔吧！少女们！飞到男人所无法企及之处！’，这是什么跟什么！” 
　　“听说接下来还要推出‘胜利女神系列’，看这个，‘随风飘扬的可爱小披风’……” 
　　“阴谋！这绝对是那些费沙商人的阴谋！借此来打击帝国军的名誉和士气，这根本是叛国行为！” 

　　菲利克斯与艾杰纳两人与高级军官们一副不忍卒睹的愤慨是无缘的，艾杰纳甚至曾经悠闲地评论着：“裙子够短就好……” 

　　不过当现在他们看着那一双精灵的褐色眼珠以及一头栗色的长发时，也忍不住有一种呆然的感觉。那双褐色眼珠轮流地在他们身上梭巡了一遍，浮现了笑意：“嗯！还不错耶！把人家从甜蜜的约会中硬是用紧急命令叫了出来，如果是要我去接两个糟老头，那就呕死了！” 

　　艾杰纳总算有了一点眉目：“所以…小姐…刚才你是故意整我们？” 

　　栗色的长发一甩：“讨厌啦！我像是那么坏心吗？你们不觉得刚才很刺激？人家老早就想玩玩警匪片了嘛！如果再加上枪林弹雨和爆破效果的话就更好了！东西是现成的，可惜没时间安装。” 

　　“你是？” 

　　无视于她的兴高采烈，菲利克斯冷淡地问着。这位全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军人味道的时髦女郎以一种不但没有威严还带着几分挑逗的姿势敬了个礼，眨了眨眼：“驱逐舰‘海姆达尔八号’副舰长，苏菲·修洛德尔中尉，今年二十二岁，未婚，请多多指教啦，两位！” 

　　实在不能怪菲利克斯满脸不信的神色，连艾杰纳也用一种不知是赞叹还是震惊的声调喃喃地道：“这个嘛…我是不是应该重新评估我老爸啊…” 

　　“啊！” 

　　时髦女郎（实在很难用中尉称呼她）甜美地尖叫了一声：“要来不及了！那个有守时狂的舰长规定我在十五分钟内要把你们带到宇宙港的……” 

　　她伸手按下了一个钮，隔绝玻璃又缓缓降了下来，菲利克斯立即质问：“你要干什么？” 

　　时髦女郎向他扔了一个甜甜的笑容：“换衣服！” 

　　在没有心理准备的状况之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菲利克斯的脸不听指挥地红了起来，褐色的眼珠却不放松地追着他双颊上的晕染：“想看吗？” 

　　说著左手按上了胸前的拉链，菲利克斯急忙伸手阻止，感谢他反射神经的优越，在距离仅一公分而终于发现不对时能硬生生地停了下来。褐色眼珠带著淘气的笑容，忽然，鲜艳的朱唇圈成了圆形，轻轻地朝着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吹了一口气，菲利克斯彷佛受到铀238弹攻击似地缩回了手，褐色眼珠中的淘气更浓了：“真是看不出来，您好像是个动手比动口快的人嘛！” 

　　菲利克斯更加地狼狈了：“不…这个……” 

　　这时援军终于到了：“时间要来不及了哦！修洛德尔中尉！” 

　　“糟了！” 

　　已经不能说是甜美的尖叫了，隔绝玻璃总算降下，菲利克斯宛如刚从二十小时的耐力训练舱中脱出似地瘫在椅子上，艾杰纳在一旁悠然地开口：“第一回合，全败！” 


　　羽化篇 八 

　　费沙原本的宇宙港是纯商用的，而且由于港口设施置于太空中，地面港区相较于其繁忙的航务来说并不大，在莱因哈特时期虽然不得不暂时征用为军用宇宙港，但明显地不敷使用，同时也不免影响费沙正常的商船进出而招致反抗的声浪，也因此当时便已计划设置足以配合费沙身为帝国中枢地位的纯军用宇宙港。在耗时五年后完成的宇宙港，足以容纳十万艘各式舰艇，并设置了各式维修与补给工厂。在泊淀区外则矗立著统帅作战本部及宇宙舰队司令部以下的各级军事单位，更外围则是不同层级的宿舍区，其中当然也少不了大大小小的商业区与娱乐、教育设施等。虽然除了泊淀区外并没有特别的出入管制，但可以说以宇宙港为中心，半径一百五十公里以内，是自成世界的帝国军区。 

　　“唉…” 

　　踏出地上车的菲利克斯，发出了一声似乎想把车内的乌烟瘴气一吐为净的叹息声。从小他就喜欢宇宙港，不知是为什么，就算是刺骨的寒风也好，吹拂在宇宙港的风，也总是能让人心头一振，或许是因为随着那风扬起的，是无止尽的梦想吧！ 

　　在他们脚下几百公尺的深处，停放着几万艘的军舰，其中也包括了那些在银河的历史中烧灼下不灭字迹的响亮名字：“伯伦希尔”、“人狼”、“帕希法尔”、“火龙”、“佛儿瑟帝”、“克瓦希尔”、“维札尔”…还有，“托利斯坦”……彷佛是要甩开最后这个名字似地甩了甩头，菲利克斯环顾着左右，在他们视野所及之处，远远近近地停着几十艘不同大小与型式的舰艇，地面上布满了迷宫似的由各种防水漆所涂上去的线条与几何图形，来来去去的工作人员驾着各种奇特外形的工作车忙碌于补给与准备作业，寒风中传来几声不甚清晰的呼喊与回应，地面略微地震动著，在他们左前方一百公尺的地方，大地裂开了，吐出了一艘缓缓上升的银灰色舰艇，流线型的舰身上，漆着金黄色的有翼狮子纹章及“海姆达尔VIII”的字样。 

　　“那就是我们的驱逐舰，海姆达尔小亲亲！” 

　　身后传来的声音完全地破坏了菲利克斯的心情，将他由内心的悸动唤回了恶魔般的现实中，他花了一秒钟做好心理武装，转过身来，却不由得再度楞住。那位“时髦女郎”一身无可挑剔的帝国军服与擦得光可监人的皮带扣与军靴，脸上、手上原本有的七颜六色的各种化妆与饰品像是变魔法似地消失得不留痕迹，栗色的长发编成了整齐俐落的发辫垂在脑后。总而言之，苏菲修洛德尔中尉以帝国女性军人的范本出现在他们眼前了。 

　　一旁的艾杰纳低头看了看表：“三分钟…真是奇迹……” 

　　惟一不变的是她眼中那种略带恶意的淘气与她那种娇滴滴的声音，究竟是无法改变还是无意改变就不得而知了：“舰龄只有一年的小处男哦！” 

　　艾杰纳发出了一个问题：“修洛德尔中尉，女子军官学校的学生都像你这么…呃…有趣吗？” 

　　“怎么可能？苏菲·修洛德尔可是全宇宙只此一人，别无仿制品的哦！” 

　　艾杰纳夸张地叹了一口气：“真可惜！我还在想把人生目标改成女子军官学校的校长呢……” 

　　修洛德尔忽然发出了像是勉强忍住狂笑的怪声，由她的表情不难猜出她正将脑海中的校长形象与艾杰纳重叠起来，看来似乎是笑果十足的样子，她足足怪笑了好一阵子，忽然正经地分析起来：“想勾引学生的话，你的目标应该改成教官或讲师才对啊！可惜…你看起来不够英挺威风，要当战技教官大概不行；那恐怕得走文艺气息的路线，也许可以教教诗文或音乐，这两种讲师在女子军官学校还蛮受欢迎的呢！不过这方面你的素质似乎也不足…光是你那张脸，就与‘深秋午后蓝色的忧郁’完全无缘哪……” 

　　对于如此苛烈的评论，艾杰纳只有苦笑：“我本人是不想和什么秋天蓝色有任何关系啦…不过，你说话还真是简单明了啊！” 

　　修洛德尔领头走向“海姆达尔八号”，一边甜美地笑著：“因为我有自知之明呀！光说长相的话，惟一可取的也只有‘年轻’而已，所以我的座右铭就是‘趁现在呀’！” 

　　“真是令人振奋的座右铭碍…不过，像你这么全宇宙独一无二的人怎么会把五年宝贵的年轻浪费在军官学校里呢？” 

　　修洛德尔一脸哀怨：“那当然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我以为军官学校是男女合校的呀！” 

　　那可能有这种事啊？不过在没什么大不了的情况下，对于不打算说真话的人艾杰纳也有其相应的敷衍之道，他笑了笑：“这个嘛…修洛德尔中尉……” 

　　“别叫我中尉，叫修洛德尔吧！” 

　　这时“海姆达尔八号”已经打开舱门，降下了步道，三人可以看见在舱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修洛德尔一看到那人影，忽然回头以一种带着急切的声音道：“那就是我们那个全宇宙超级守时狂、工作狂、完美主义正经八百了无生趣的舰长了，在舰长面前，记得别叫我修洛德尔……” 

　　她接下来说的话却与两人的预期完全不同：“叫我苏菲！” 

　　原本已经在点头的艾杰纳不由得楞住，他将目光投向了站在舱口的身影，忽然看出来，那身形虽然高，却是位女性。虽然说帝国军至今为止已经有超过五千名的女性军官，但在三千万的大军中，五千名只能算是少数中的少数，而且目前也还没有任何一位女性的将官出现。驱逐舰舰长是少校缺，这位女性少校应该算是目前帝国军女性军官中的翘楚了吧？ 

　　对于他们的运气菲利克斯毫无感谢之心，一个修洛德尔中尉已经让他觉得太多了…他开始觉得头痛起来，惟一能做的也只有拼命加强防卫度了。三人踏上了滑行步道，随著距离的拉近，艾杰纳不断地修改着自己的评价：“美人…不…大美人…不…超级大美人！” 

　　比起“好看”的苏菲修洛德尔，眼前这位少校则是不折不扣的美女。削得极短的黑色头发，无可挑剔的端整五官，白皙的皮肤上既没有天然的瑕疵也没有人工的愚劣涂饰，修长而比例匀称的身材，只不过……“比我还高，这也算了…可惜，好像是个冰山美人……” 

　　艾杰纳望着那对已超越冷静而趋向冷漠的黑色眼眸，内心不无遗憾地评论着，同时两人向她行了个军礼，这位少校回了礼后，以一种如果没有满覆着的冰霜将会是无比悦耳的语调开口：“驱逐舰‘海姆达尔八号’舰长，齐格琳德克涅希特少校，奉艾杰纳元帅阁下的特别命令，尽一切所能协助两位的任务。” 

　　不论她的语调如何，她的谈话已足以令菲利克斯松了一口气，这种对话是他所习惯并能应答的：“菲利克斯·米达麦亚，请多指教。” 

　　“我是约翰·艾杰纳。” 

　　这两个姓氏不能算是太罕见，然而当它们一起在特殊任务的情况下出现，只要不是太低能的军官都应该会有所联想，但克涅希特少校的脸上却毫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请跟我来。” 

　　说着转身踏入了舰身，几个人跟在她身后进了一个房间，看来似乎是舰长室兼会议室的样子。克涅希特少校坐下后，忽然成为沉默典范的修洛德尔中尉自动站到了她的右后侧，所以当克涅希特少校请两人坐下时，菲利克斯不由得有些犹豫，还是艾杰纳拉着他坐了下来，克涅希特少校直截了当地开口：“元帅阁下没有说明任务内容，可否请两位告知？” 

　　菲利克斯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应该说多少：“任务目的是找人，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女……” 

　　菲利克斯困难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艾杰纳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菲利克斯不去理他，继续着：“根据分析，目标应该是在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到八点之间，某一艘离开帝都往影之城方向的商船上。因为目标没有身分证明，应该无法搭乘远程客船，因此不是搭近程客船就是委托小型客货船搭载，再扣除目的地不具备转运站地位的船只，清查的结果总共有一百六十三艘，这里是由航务局与航路局取得的关于这些船只的资料。” 

　　说着取出了一片晶片，克涅利希少校接了过来，交给了修洛德尔中尉，在中尉转身去操作机器的同时，克涅利希少校开口道：“那么，是要一艘艘拦下来检查？” 

　　“恐怕不得不如此。” 

　　克涅利希少校沉思了片刻：“一百六十三艘的话，即使将接泊与搜查时间限制为每艘三十分钟，也要将近四天。” 

　　她按下了几个键，会议桌上出现了星域图：“在影之城以内的回廊是禁止民间船只作跳跃飞行的，以普通航行法在这段距离要花费两天，离开回廊后，视船只能力而定，到最近的巴拉特洛普星系的主要宇宙港所需时间由两天到七天不等……” 

　　她转头发布命令：“修洛德尔中尉，依据资料排定拦检的顺序，具备长距离跳跃飞行能力的船列为优先对象，以拦检目标进入巴拉特洛普星系为底线，算出总航路及所需时间，并通知所有人员。此外，本舰全体人员采取第二级战备体制的轮休表，维持二十四小时运作。” 

　　甜美的声音顺从地应着：“是的，舰长！” 

　　克涅利希少校站起身来：“确任目标的工作必须由两位进行，所以请自行排定休息时间，拦检以外的时间，两位可以选择待在舰桥或是军官休息室，关于舰内空间与设施，修洛德尔中尉会告诉你们，那么……” 

　　她向菲利克斯与艾杰纳的敬礼回了一礼后，以优美但坚定的步伐踏出了房间。 

　　“了不起！” 

　　菲利克斯由衷地赞美着，他并没有比较的意思，但修洛德尔中尉却接了下去：“那是当然的呀！我们这位舰长大人可是女子军官学校第二届的首席，不论实技还是理论都是第一名毕业，能不优秀吗？拿这种非常人来当标准，你以后可是会活得很辛苦哦！” 

　　她一开口，菲利克斯就觉得头皮发麻，他半求救似地望向了艾杰纳，后者却喃喃地道：“冰冻的黑色蔷薇……” 

　　这句话引来了埋首于仪器中的修洛德尔中尉的眼光，似乎她到现在才真正看到艾杰纳这个人似地打量着他，忽然开口：“米哈埃尔那尔豪斯？” 

　　艾杰纳露出了苦笑：“呃…修洛德尔中尉，我虽然曾经选修过文学选读，但那纯粹只是因为那间教室在那个时间加上那个老师造成的睡眠品质极高的关系哎…” 

　　修洛德尔又露出了恶意的笑容：“呵…真巧，人家也修过文学选读，比你好一点的是，人家至少是醒着的，因为要看那个有着深秋午后蓝色的忧郁的讲师……谁在跟你说文学选读啊！” 

　　她瞪了艾杰纳一眼：“米哈埃尔那尔豪斯是个业余园艺家啦！” 

　　艾杰纳一楞，脑子转了过来：“该不会这位园艺家种出了冰冻黑蔷薇吧？这可真是生物界的奇迹哪！” 

　　“小孩子听故事要乖一点，别捣蛋！” 

　　“好吧好吧！那位园艺家种出了黑蔷薇，然后呢？” 

　　对于艾杰纳的援救虽然很感念但逐渐不耐烦起来的菲利克斯，忽然发现了修洛德尔在与艾杰纳对话的同时，竟然还进行着计算与编排航程的工作，菲利克斯他们在拿到航路资料后原本也尝试过想弄出来，但考虑到光是取出座标点便要将每艘船的速度也列入计算的复杂性，预估至少需要半个小时，结果因为修洛德尔的出现还没开始便放弃了。这时菲利克斯看著荧幕上快速闪动的数字及星域图上一个个增加的座标点，忍不住望了修洛德尔一眼，她却毫不在意地继续和艾杰纳进行著半叙述半斗嘴的对话：“那尔豪斯花费了大半生的时间与积蓄，终于培育出宇宙中这惟一的一朵黑色蔷薇，曾经亲眼见过这朵黑色蔷薇的某诗人替它作了一首长诗，大部分我都忘了……” 

　　“也难怪，你只注意蓝色嘛！” 

　　“别插嘴啦！我只记得什么‘吸纳进繁星光芒的黑洞…死亡天使的展翼…我愿就此坠落’之类的……” 

　　“总而言之，一朵了不得的花！然后呢？” 

　　“这朵黑色蔷薇有一个惟一的缺点，就是没有芳香，不过那时那尔豪斯已经太老了，他无力再试着培育出有芳香的黑色蔷薇，而他对这朵黑色蔷薇的迷恋使他不允许宇宙间有任何超越它的存在，所以他毁掉了所有配种的资料，并且将盛放时的黑色蔷薇冷冻了起来。” 

　　艾杰纳吐了一口气：“总算和冰冻扯上关系了……” 

　　“不过有一天晚上，那尔豪斯居住的区域电力中断，于是那尔豪斯只有抱着那盆黑色蔷薇，一分一秒，眼睁睁地看着它随著解冻的过程开始破灭，不过，就在花瓣纷纷掉落的同时，那尔豪斯闻到了一股他从未闻过的香气。气死人的是我们无法想像那是怎么样的香气，不过据他的邻居的说法，他们听到那尔豪斯疯狂地又哭又笑，那天早晨来临时，那尔豪斯被发现死在家中，身边洒落了满地的黑色花瓣。” 

　　艾杰纳喃喃地道：“该不会是蔷薇临死前放出什么神经性毒气，结果造成幻觉作用……” 

　　“总之……”修洛德尔威吓似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的舰长大人在军官学校时，被称之为‘冰原上的黑色蔷薇’。” 

　　艾杰纳“哦”了一声：“所以你才对我那句话感到讶异？不过你说了这么长的故事，是想类比什么吗？” 

　　修洛德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啊！只是单纯想说故事而已！” 

　　这时门又打开了，那朵“黑色蔷薇”站在门口：“修洛德尔！” 

　　“是！” 

　　修洛德尔中尉按下了最后几个钮，抽出了记忆晶片：“航路完成，已经输入导航电脑，命令也已经由第三回路公布出去了。” 

　　克涅希特少校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准备起航！” 

　　“是！舰长！” 

　　她跟在克涅希特少校身后要踏出舰长室时，艾杰纳笑了笑：“你好像很怕你们舰长嘛！” 

　　修洛德尔对着他微笑，但这并不是她一贯的甜美笑容：“舰长大人是我的天敌呀！不过我可并不是怕她……” 

　　目送着她们离开后，艾杰纳摇了摇头：“黑洞吗？这倒说的好，不管什么东西投下去都白费力气吧……” 

　　菲利克斯对于艾杰纳的文学课程毫无兴趣，他在星域图前核对着航程，再一次对那位难以应付的修洛德尔中尉有了新评价。过了片刻，全舰一阵轻微的震动，菲利克斯知道他们离陆了，他内心涌起了一股兴奋的战栗，就算以后他会重覆着这样的飞行几百次或几千次，这种发自内心的战栗还是不会消失或磨灭吧……“出发了！” 

　　“是啊…”艾杰纳喃喃地附和着：“出发了……” 


　　羽化篇 完 

　　敬请期待——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之 
　　“远雷篇”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远雷篇 1-2　　　　　　

◇银英同人
 
 

　　远雷篇 一　 

　　一日十日，由下午起开始聚集密叠的云层，在傍晚六点半左右终于射出了第一道闪光，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雷、电与狂风在帝都上空挥洒出令人屏息的光影，漫天飞舞的落叶与彷佛直接撞击着胸腔的声响交织成奇异的狂想曲。 

　　“看来我们的客人似乎将会有一趟不太平静的路程了。” 

　　如此说着的是位有着一头深黑色头发的贵妇人，站在窗前凝视着奔腾于天际的巨画的梅克林格点了点头：“如果来一阵暴雨也好，仅止于这样打雷刮风，不知为何总令人不安哪……” 

　　他回过头来：“宫中情况如何呢？玛格妲蕾娜……” 

　　维斯特帕列夫人优雅地走了过来：“没什么两样…表面上是如此。” 

　　梅克林格再度点了点头，又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狮子之泉七元帅”中，至今仍然抱持着独身主义的仅有梅克林格一人。在缪拉、克斯拉、毕典菲尔特先后踏入结婚礼堂之后，众夫人对于形象条件如此优越的“帝国第一绅士”却总是单身赴宴发出了浪费资源的批评声。大约是感受到了压力吧，从善如流的军务尚书在缪拉元帅一次家庭宴会中和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联袂出席，结果当然引起了仕女们一阵骚动，纷纷猜测收到结婚请帖的时间。几年过去了，这对优雅的组合一起出席宴会与园游会，甚至联名在男方或女方的宅邸主办小型的宴会与园游会，但众人期盼的结婚请帖却始终没来，在双方对于好心或好奇的询问一律报以讳莫高深的微笑的策略下，身边的人也只好单纯地接受他们这种互为“维斯特帕列家的男主人”和“梅克林格家的女主人”的关系了。 

　　宅邸的大门打开了，一辆地上车缓缓驶进了车道，梅克林格转身走向维斯特帕列夫人，伸出了手臂：“似乎是已经有客人到了，我们出去迎接吧！” 

　　“是那一位呢？”维斯特帕列夫人挽着他的手，边走边问。 

　　“似乎是缪拉元帅及夫人吧！” 

　　身为宇宙舰队司令长官的奈特哈特缪拉，是帝国军目前实战部队的第二号人物。个性温和又诚实的他，对于和平时代舰队司令长官的身分与职责掌握得相当好，帝国军能顺利缩编到如今的规模，除了身为军务尚书的梅克林格对于鼓励退役与强制退役在计划阶段的审慎与力求完备、身为统帅作战本部长的艾杰纳对各防区的划分与兵力巧妙的配置外，厥功最伟的应当就要算是舰队司令长官缪拉对于军队中不满与异议声浪的成功压制了。 

　　“欢迎！” 

　　梅克林格亲吻了缪拉夫人的手后，转身握住了缪拉的手，这位不擅于掩饰内心想法的元帅有些勉强地笑着：“因为怕天气不好，所以提前出门了，似乎是太早到了呢……” 

　　梅克林格明白缪拉提早了二十分钟到达的原因，但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他以比缪拉高明太多的轻松态度微笑着：“哪里，碰上这样的天气，可真是辛苦了。” 

　　一旁的维斯特帕列夫人早陪着缪拉夫人走入了客厅。玛格妲蕾娜相当喜欢缪拉夫人艾尔达，她的容貌并没有什么特出的美，但那种不带做作的弱小气质与真挚的温柔态度却更能引起男性的骑士精神，甚至是激起女性的保护欲。当然，这种娇小的气质与年龄无关，艾尔达长缪拉六岁，她和缪拉的婚事可以说造成了不小的风波，不过之所以如此，倒不是因为她的年龄之故。那是众提督在“海鹫俱乐部”为平定奥丁动乱凯旋归来的米达麦亚元帅所举行的庆祝会上发生的事，一向谦恭而守时的缪拉迟迟没有出现，正当众提督开始觉得不对而彼此询问时，缪拉忽然大踏步走了进来，他不顾众人对他那身沾满泥水与污渍的军服投来的讶异眼光，仓促地向米达麦亚敬了礼，劈头便说了一句：“我要结婚了！” 

　　几分钟前才在糗着克斯拉交了个小他二十余岁的可爱女友的众提督们莫不愕然，但他们还没来得及问什么，缪拉便匆匆忙忙地道：“对不起，很急，赶时间，那么……” 

　　说着又是一个敬礼，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间，留下了张口结舌、面面相觑的众提督们。而究竟是那位美女攻陷了这位有“铁壁”称号的提督的问题，在几天后朝着令人开不起玩笑的方向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众提督们得知缪拉当天才在类似“英雄救美”的特殊情况下与那位女性相遇，且那位女性今年三十七岁，不但曾结过婚，还有个五岁的小女儿时已经够惊讶了，当听到她的名字是艾尔达·冯·立典亥姆，她已过世的丈夫是利普修达特联盟副盟主立典亥姆侯爵的直系子孙时，即使是沉稳如梅克林格也不由得怀疑起这是否是旧贵族残党的阴谋。缪拉的人缘之佳也由此事中显露无遗，然而不论是梅克林格的委婉劝告或是瓦列的直言劝阻都碰了壁，而当克斯拉以惊人的效率在三天内带着艾尔达冯立典亥姆娘家夫家的各种资料以及她如何逃避立典亥姆家族的债主到费沙的经过前来拜访时，也被缪拉以一句“那不是她本人的错”及带着“请勿多事”意味的坚决眼神挡了回去，最后当回想起某件过于相似的悲痛过去的米达麦亚一脸沉重地召来这位他一向信赖的年轻僚友，劝他远离“那个女人”时，缪拉以他从未对这位敬爱长官使用过的强硬语气道：“艾尔达即将成为我的妻子，即使是元帅您也不能那样称呼她！”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缪拉在一星期内便举行了完全不符合他身分的简单婚礼，并不惜向银行借贷以偿清妻子高达两百七十几万帝国马克的债务，出席他婚礼的提督们带着几乎是出席丧礼的沉重心情踏入礼堂，在彼此视线相遇时或摇头或叹气，毕典菲尔特甚至讽刺地道：“帝国军的‘铁壁’就这么毁了！那还要军队作什么，叫情报部训练一堆美女出来不就得了！”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五年、十年也过去了，缪拉不但没有就此“毁了”，反而像是挑战着米达麦亚那“全帝国最恩爱夫妻”的头衔似地，在添了两个小孩后一家五口过着简直就是“幸福”注脚的家庭生活。虽然是出乎众人意料地往好的方面发展，但不论是元帅们或是缪拉的属下们一致同意：并不是缪拉的眼光好，而是他的运气实在太好之故。 

　　“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接过管家送上来的餐前酒，艾尔达有些犹豫地开口：“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为什么这么问呢？缪拉夫人？” 

　　艾尔达探索着对方的黑色眼珠：“因为…外子似乎在担心着什么…我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又道：“当然…如果是我不该过问的事的话……” 

　　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握住了艾尔达的手，但也仅仅说着：“不用担心……” 

　　客厅另外一角的缪拉和梅克林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在大厅那古意盎然的时钟指向六点五十分时，屋子的主人站起身前去迎接艾杰纳元帅夫妇与单独赴宴的瓦列元帅。 

　　对于梅克林格的欢迎辞，沉默的统帅作战本部长只点了点头便习惯性地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的妻子丽达·艾杰纳虽不致于像她丈夫那样沉默，却也是个不多话的人，不过就如同她丈夫的沉默存在并不会造成气氛的尴尬一般，在某方面来说丽达艾杰纳倒是个相当受到同伴欢迎的听众。至于瓦列元帅，一直没有再婚的他，如今和父母一起住在军用港外围的高级军官宿舍中，其生活可以说是帝国军人朴实作风的代表，每天傍晚在忙完公务后到海鹫俱乐部去喝一杯似乎是他惟一的娱乐。梅克林格上前握住了瓦列的手，后者的忧虑虽然没有形之于色，但彷佛透过手指传来似地加重了力道：“都到了吗？” 

　　“不，还差两位……” 

　　就在天空闪过一道粗暴眩目的光芒时，大门又驶入了一辆地上车，米达麦亚尚书夫妇到了。　 


　　远雷篇 二　 

　　梅克林格尚书在对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投了一个拜托的眼神后，将男士们迎入了他陈设高雅的书房，率先开口：“克斯拉说他要等一份报告，会晚点到，我想我们先开始吧！” 

　　缪拉毫不犹豫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从早上到现在，只接到“大公殿下失踪”这个讯息及要求他“一切如常”的指示，对演技差劲的缪拉来说，“一切如常”当然是不可能的，但一向忠于命令的他也只有在宇宙舰队司令部坐立不安的份了。他急切地望着梅克林格，梅克林格则望向了米达麦亚，后者将经过删除了某些部份，从头到尾叙述了一次，缪拉的焦虑表情换成了震惊：“出走？怎么可能？” 

　　米达麦亚苦笑，他很了解缪拉的心情，梅克林格则道：“假如不是出走，就是被绑架，目前的证据是指向前者的，这对我们来说应该算是好消息吧……” 

　　“当然！可是…出走……” 

　　“还有另外一件事……”梅克林格苦笑着：“运气不错，毕典菲尔特现在人正好不在帝都，但是……” 

　　他的苦笑彷佛有传染性地挂上了每个人的面孔，瓦列先开口了：“要通知他吗？” 

　　他知道这句话其实不必问的，再怎么说毕典菲尔特也是帝国元帅，不通知他是说不过去的。 

　　“毕典菲尔特现在在？” 

　　“瓦尔哈拉星域……”回答的是缪拉：“时间上看来差不多开始了。现在驻守在奥丁的是瓦肯塞尔，以毕典菲尔特为对手的话，他的纪录差不多是四十小时吧……” 

　　梅克林格摇了摇头：“现在担心毕典菲尔特的反应也无济于事，在通知他的同时，用三长官联名的命令叫他务必完成第六次‘莱因的黄金’总校阅官的责任好了！” 

　　艾杰纳和缪拉点了点头，这时门开了，克斯拉宪兵总监走了进来：“抱歉，来迟了。”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缪拉的发问：“是否已经完全确认这是殿下本身的出走呢？” 

　　“是的……”克斯拉的表情有些无力：“由那两个孩子去调查的决定似乎是正确的，我必须承认我实在没想到大公殿下会想去巴拉特星系……” 

　　缪拉转向了艾杰纳：“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既然调动舰艇的事没有经过他，表示艾杰纳元帅在时间的考量下，直接调用了“维札尔”的护卫舰，旗舰的护卫舰群一般都尽量使用防卫力高又新型的舰艇，乘员也都是一时之选，就这方面来考量的话倒真是最佳选择了。艾杰纳取出了一个记忆晶片，交给了梅克林格，不久后，“海姆达尔八号”的预定航程及下午六点时的所在位置便显示在萤幕上了。瓦列评论着：“相当完美…这样子的话应该是能将大公殿下顺利拦下来才对……” 

　　缪拉也点着头：“而且也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大而传出去……” 

　　“也许我们错了？”忽然开口的是米达麦亚，他的神情与其说是在对众人说话不如说是自言自语，众元帅被他吓了一跳，急忙追问：“哪里错了？”“难道殿下不是去巴拉特星系？” 

　　米达麦亚挥了挥手：“不，我说的是或许我们做错了！首先，殿下为什么会想去巴拉特星系？或者，殿下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 

　　缪拉马上明白了：“因为…殿下知道就算说出来也不可能获得同意吧……” 

　　克斯拉提出了异议：“但是，殿下是个聪明又懂事的孩子，他应该能够体会……” 

　　“或许就是他太懂事了吧……”缪拉感叹着：“回想起来，大公殿下从来不曾要求过什么会遭到拒绝的事情，对于自己的立场也很早就有自觉，我还记得殿下十二岁生日那天，竟然问我对于皇帝亲征的看法呢…仔细想想，一个还不到十五岁的孩子有这种自觉根本就不是正常的事情…殿下是否一直在自我压抑着呢？” 

　　“但是……”克斯拉对于这个想法似乎感到了震惊：“难道那些笑容都是勉强装出来的吗……” 

　　梅克林格摇了摇头：“不…我想是殿下感受到我们的期望而真心地加以回应也说不定，缪拉说的没错，殿下太懂事了…我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投向了书桌旁的大理石半身像，这座莱因哈特半身像与一般强调皇帝威严的雕像大不相同，虽然一样是凝视着天空，但雕刻家彷佛抓住了莱因哈特由阴郁的沉静到光辉的霸气转换的那一瞬间：“那是殿下八岁的事吧！当殿下看到这尊雕像时，转头对我说：‘皇宫里也有一尊雕像，可是我从来不觉得那是和我有关系的人呢…这个比较好！’我问了理由，殿下回答：‘他看起来比较像人呀！’” 

　　米达麦亚的语调很消沉：“我们一直尽心尽力地做着我们认为最好的事，但那终究只是我们的想法，或许从头到尾，大公殿下只是不想让我们失望而扮演着我们擅自的想像罢了！结果是我们用我们的一厢情愿在逼迫着他吧……” 

　　接下来的话没有传入任何人的耳朵里：“身为父亲的我也是吧…罗严塔尔……” 

　　房间里的人全都沉默了。过了良久，缪拉犹豫着开口：“难道…要放手让殿下去巴拉特星系吗……” 

　　“我反对！”克斯拉站了起来：“刚才说的我不是不明白，如果是路德维格的话，我也许能放手让他去，即使再怎么危险…可是大公殿下的话……” 

　　克斯拉猛然地摇着头：“再怎么说，我们冒不起这种险啊！” 

　　瓦列在一旁点头。他们现在的心情似乎在父亲和帝国重臣间徘徊着，然而王朝的存亡显然必须置于个人情感之上。 

　　“对了……”克斯拉脸色一变，忽然朝着米达麦亚问道：“菲利克斯该不会不打算追回大公殿下吧？毕竟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米达麦亚回想起早上和菲利克斯的对话，面孔不由得僵硬起来，缪拉插了进来：“不会吧！而且艾杰纳元帅的儿子也在啊！” 

　　他们望向了角落，但不知道艾杰纳元帅究竟是无法为他的儿子作出保证或是单纯地不愿说话，总之他依然保持沉默。身为主人的梅克林格开口了：“现在只能希望他们能够顺利找到殿下了。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再不出去的话，恐怕会让夫人们担心吧！” 

　　这个提议获得了一致的认同，元帅们先后走出了书房，梅克林格回头望了望，在窗外持续着的雷鸣与闪电中，那尊大理石半身像笼罩在一片奇特的光影之下，梅克林格皱了皱眉头，他不是个迷信预感的人，但这时他内心的不安却挥之不去，他摇了摇头，走出了书房。 

　　距离震撼全帝国的“二月二日事件”，还有二十三天。此刻在梅克林格尚书内心中徘徊不去的阴影，仍只停留在不安的模糊阶段。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远雷篇 3-4　　　　　　

◇银英同人
 
 

　　远雷篇 三 

　　“唉～真是无聊～～” 

　　被费沙某个餐桌上的元帅们寄予厚望的艾杰纳此时正将脚跷在军官休息室的桌上，打了个呵欠，不满地抱怨着：“每隔十五分钟就要起来，根本不能好好睡，又没有娱乐，还不能喝酒…难道这就是我所向往的军队生活吗？” 

　　如果可以的话，菲利克斯是想待在舰桥的，不止是耳根可以清静的问题，也因为他喜爱由舰桥望出去的深邃景色。但以他们外来者的身分，在舰桥中总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所以菲利克斯也只有在这不算大的军官休息室中忍耐着艾杰纳那张嘴巴的存在了。他无视于艾杰纳的抱怨而抒发着自己的感想：“克涅希特少校真是了不起！在拦检时已经联络好下一艘，同时追踪着下两艘，而且竟能将跳跃飞行的准确度控制到五百公尺以内！” 

　　“毕竟是军龄五年就当上少校的精英份子嘛！”艾杰纳考验着椅子的倾斜能力似地往后仰：“以出动作业的速度来看，这艘船大概是‘维札尔’的护卫舰群之一，缪拉元帅是个好人，派给我老爸的人和船都是第一流的吧！” 

　　菲利克斯挑战似地望着他：“怎么样？假如是你的话，能做到连航行搜查时间都算在内，不到半小时就拦检一艘船吗？” 

　　艾杰纳懒洋洋地道：“唉呀…已经有人想起而效之啦？那位苏菲小姐不是说了吗，想以非常人当标准的话可是会活得很辛苦的哦！” 

　　说到苏菲修洛德尔，菲利克斯忍不住道：“你对修洛德尔中尉有什么看法？” 

　　艾杰纳瞄了他一眼：“哦！想追的话别客气，学长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请请！” 

　　一整天的相处下来，菲利克斯似乎已经在耳朵上装了个过滤器似的，这时他听而不闻地道：“你看过她的航路设定吗？其中有一些乍看之下像是绕远路，想过之后才发现她考虑的基准是短程跳跃飞行的距离，在此距离以下的因为无法使用跳跃飞行，相对距离虽然较近，飞行时间上却反而较远，所以才设定了来来回回跳跃的航路。看来修洛德尔中尉也不是可以轻忽的人物哪！” 

　　“物以类聚啊！”艾杰纳依旧懒懒地躺着：“话说回来，在这两位非常人的联手下，咱们的大公殿下看来是跑不掉了，这样也没关系吗？还是向老爸赔罪的心情比较重要呢？” 

　　这句话似乎不是过滤器能挡得下来的，菲利克斯僵住了，他瞪着艾杰纳：“或许你觉得好玩吧，但不懂的事不要装成一副很懂的样子，令人厌恶！” 

　　“哦？这算挑衅吗？”艾杰纳依旧懒洋洋地开口：“你何不直接问我知道多少呢？不过前提是，你真的想知道吗？” 

　　祖母绿的眼珠与天空色的眼珠对峙着，菲利克斯语气中带着豁出去的意味：“好吧！让我看看你有什么牌！” 

　　艾杰纳压低了座椅：“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他闭上了眼睛，慢条斯理地开口：“五官不谈了，蜂蜜色与奶油色的头发，灰色加上紫罗兰色的眼珠，要如何调配出黑褐头发与蓝色眼珠的小孩呢？隔代遗传吗？很抱歉，我看过你入学资料的祖父母与外祖父母照片，连一根黑头发也没有。还有你的身高，米达麦亚元帅才多高啊？可是你这家伙却不可原谅地在这种年纪就长到一八二，如果有什么增高剂的话请卖一点给我吧！” 

　　艾杰纳互换了交叠着的双腿：“不过让我想不通的并不是这个，而是你的表现。你又不是个白痴，难道会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基因突变种吗？早在十年前就该知道的事，为什么会到现在才耍那种小孩脾气呢？” 

　　闭着的眼睛似乎读出了菲利克斯的反抗神情，艾杰纳扬起了手：“心智健全的少年是不会想站到雕像头顶上的吧？那里风景有比较好吗？又没地方睡觉！” 

　　菲利克斯“哼”了一声，艾杰纳继续着：“既然原因不在于‘不是爸爸的孩子’，那么就在‘是谁的孩子’这个问题上了。会让你闹成这样，应该不是什么路人甲乙，而是你本来就熟知但从未以此角度想过的人吧？” 

　　听到忽然加重的呼吸声，艾杰纳笑了笑：“接下来就容易了，第一，米达麦亚元帅的被监护人海因里希·朗贝兹以前是某人的侍从兵；第二，某人曾经因为一位怀孕女性的口供而被指为有叛逆之心；第三，某人和米达麦亚元帅是挚交；第四，某人据说是位身材修长的黑发美男子。结论是……” 

　　祖母绿的眼珠直直地向他望了过来：“你对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元帅有什么不满吗？”　 

　　无处可逃。奇怪的是，菲利克斯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不过在听到艾杰纳最后的问题时，菲利克斯的表情显露出他内心的迷宫，艾杰纳摇了摇头：“似乎还没走出来啊？算了，小孩子长大是需要时间的嘛！不过…别再做那种蠢事了，我知道你的平衡感很好，不过也替那个得去擦亮皇帝头顶的学生想一想吧！” 

　　艾杰纳轻笑了一声：“光玩反抗的游戏的话，我的纪录可比你辉煌多了，在我八岁时就让全校鸡飞狗跳，校长还亲自上门做家庭访问哩！” 

　　菲利克斯压抑不住好奇心地问：“你做了什么？” 

　　“这个嘛…你还记得小学时可笑的‘我的志愿’的作文吧？”艾杰纳以数说着战迹的表情笑着：“我只写了一行字：‘我要当皇帝’！” 

　　菲利克斯可以想见全校师长“鸡飞狗跳”的样子，特别写出这个志愿的是统帅作战本部长的儿子，会有“这么小的小孩竟然有这种大逆不道的举动，一定是……”的想法，是很自然的事吧！就轰动的效果而言，菲利克斯不得不承认这是高明得多的作法，但他只是“哼”了一声：“那只是一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八岁小鬼因为写不出作文而乱涂一通罢了！” 

　　艾杰纳懒洋洋地道：“是呀！比起一个搞不清楚状况而去爬皇帝雕像的十六岁小鬼要强得太多了吧！” 

　　菲利克斯又“哼”了一声，但语气中已少了那莫名的波动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为什么？” 

　　艾杰纳对于他这没头没尾的问题回以没头没尾的答案：“这个嘛…第一是有趣，第二呢，大概是我喜欢你老爸吧！” 

　　菲利克斯呆了一呆，忽然冒出了一句：“哪一个？” 

　　艾杰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是啊，哪一个呢？” 

　　菲利克斯沉默了，这时通讯器传来了克涅希特少校那冷漠却又美丽的声音：“接泊前一分钟，请两位准备！” 

　　艾杰纳耸了耸肩：“你去吧，我懒得过去了，对了！这个拿去！” 

　　说着递给菲利克斯一张纸，菲利克斯机械化地接了过来，不过当他的眼光扫过上面的文字时，一时间差点压不住那股想要出拳的冲动，艾杰纳望着他紧握的拳头，连忙道：“喂喂！克制一点！我这个文弱少年可是禁不起你一拳的啊！” 

　　菲利克斯拚命地压抑着怒火：“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喔…你去要签名的时候，我不是打了个电话吗？就是那时候啊！” 

　　菲利克斯几乎是咬牙切齿了：“而你现在才告诉我？” 

　　艾杰纳摊开手：“如果不是我想睡觉，还会晚一点说哩！没办法！谁叫你自己先入为主，马上就相信了，那表情实在是太好笑了……” 

　　眼看菲利克斯似乎真的打算动手的样子，艾杰纳急忙投降：“要怪就怪你自己吧！你难道不知道‘为您’这种日常用品连锁店是不卖服装的吗！再说我可没妨碍到公事，在你冒着被当成色狼的危险追着一堆穿蓝洋装的金发美少女跑的时候，我可是冒着被当成变态的危险在无趣地找着红发小帅哥哦！” 

　　对于自己方才竟然会对眼前这家伙产生一丝丝感谢之意而感到不可思议的菲利克斯，在狠狠瞪了艾杰纳一眼后，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间。　 


　　远雷篇 四　 

　　“第一，无聊！第二，无聊！第三，还是无聊！” 

　　艾杰纳以他全部的肺活量对着天花板大吼着：“能源消失事件呢？不知名异形生物呢？徘徊在九号走廊的幽灵呢？迷失的亚空间呢？传说中的宇宙七大灵异现象呢？” 
　 
　　距离他们离开费沙已经超过五十个小时了，他们也已顺利地拦捡了上百艘船只，然而造成艾杰纳如此歇斯底里的并非一成不变的拦检工作，而是在加加减减睡了四十小时之后，他已经完全睡不着了：“看看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成绩：烟毒犯四名、走私犯三名、伪造文书犯两名、婚姻骗子一名…我们有减少通缉档案长度的义务吗？” 

　　一旁的菲利克斯听而不闻地自顾自思考着，原本他相当确信齐格飞会选择具有长程跳跃飞行能力的船，因为只能做短程跳跃的船被追上的可能性太大了。然而现在所有具备长程跳跃飞行能力的船只已经全部拦捡完毕，却依然没有齐格飞的踪影，难道他们的过滤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耳边传来丝毫不知道同伴辛苦的艾杰纳再度对着天花板发出的怒吼：“我到底是来这里干什么的啊！” 

　　这时门开了，苏菲修洛德尔走了进来，她显然听到了最后这句话，褐色的眼珠一转：“这个问题的确有讨论的必要，据我所知，你睡了四十小时、吃掉四小时、抱怨了六小时、工作…大概有三十分钟吧…嗯…你到底是来这里干什么的呢？” 

　　“有什么事吗？”在艾杰纳好不容易闭上嘴巴的空档，菲利克斯问着。 

　　“咦？这里不是军官休息室吗？” 

　　菲利克斯不禁有点不好意思，的确，这里本来应该是克涅希特少校和修洛德尔中尉休息的地方，但她们一直没有过来，应该是他们两个人在这里的关系吧？修洛德尔读着他的表情，忽然娇笑起来：“真可爱！跟某人不同，你真是个好孩子哪！” 

　　似乎是有意放过他的狼狈似地，她转过身在萤幕上操作着，不久输送管打开，她取出了一份餐盘，坐了下来：“不用介意啦！本舰的三名军官中，那位情报准尉因为新婚旅行去了，召集不到，所以可怜不幸的我只好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工作，当然没时间来休息室了。至于咱们的舰长大人，她那个超级工作狂的字典里根本没有‘休息’这两个字，到现在为止也只进了一次睡眠舱而已。”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菲利克斯只好应道：“克涅希特少校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哪……” 

　　苏菲修洛德尔望着他，褐色的眼珠中没有一点玩笑的味道，娇美的声音中也带着一股尖锐：“别搞错了！了不起的人和了不起的军人可完全是两码子事啊！” 

　　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菲利克斯选择了沉默，艾杰纳懒洋洋的声音由他的背后传来：“修洛德尔中尉对你们的舰长似乎有很多意见嘛！” 

　　修洛德尔笑着，笑容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是啊！多到有时候我恨不得把那朵黑蔷薇给捏碎呢！” 

　　“可是一旦到她面前你简直就是完美部属的化身啊！” 

　　修洛德尔玩弄着盘子上的马铃薯，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娇美：“没办法，谁教我肉搏战和射击都烂得要命，打不过她啊！是想过开王尔古雷出来单挑，但她奸诈得很，不肯答应啊！” 

　　略微停顿了一下，她转移了话题：“给你个好消息吧！一直不间断地在做跳跃飞行，我们的能源不到五分之一了，再过半天可能必须到影之城去补给。” 

　　艾杰纳耸了耸肩：“我可不期待哪！以那位舰长的效率，大概最多两小时就解决了吧？这段时间连弄清楚休闲娱乐区在那里都不够啊！” 

　　大约是修洛德尔面前餐盘冒出的热气与香味打动了他吧，艾杰纳站了起来，喃喃道：“既然睡不着，只好来吃东西了……” 

　　不过当他走到电脑萤幕前时，通讯器忽然传来了克涅希特少校的声音：“有异常状况，请到舰桥来！” 

　　艾杰纳的精神为之一振：“总算出事了！” 

　　修洛德尔右手抓起了两支烤肉串，左手拿着咖啡，口中道：“一起走吧！” 

　　三个人快步地走向舰桥，修洛德尔以令人佩服的速度与技巧在踏进舰桥前吃光了两支烤肉串，将咖啡喝得一滴不剩，又以一副“完美部属”的模样出现在那朵黑色蔷薇的面前。 

　　“在追踪中的编号105号船以跳跃飞行试图逃脱。”克涅希特少校简单地解释着：“更改航路，先拦下那艘船。” 

　　“是！” 

　　修洛德尔立刻动手操作起来，菲利克斯查看着资料：“编号105…这是一艘费沙籍货船，登记在托斯干尼公司的名下。” 

　　艾杰纳“哦”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兴奋：“这么说来载的是酒罗！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零售啊？” 

　　“座标确认，跳跃飞行准备！” 

　　克涅希特少校口中发出了一连串的数字，修洛德尔中尉一一输入后，开始倒数：“五、四、三、二、一、瓦普！” 

　　一阵轻微的震荡后，舰桥面对的景色便改观了，在右前方的极近距离出现了一艘体积大约是海姆达尔八号两倍左右的小型货船。菲利克斯看着雷达上显示出不到三百公尺的距离，内心再度发出了赞叹声，通讯兵这时已经发出了停船警告，在炮火的威胁下，那艘货船终于停止了引擎。 

　　克涅希特少校站了起来，发出命令：“准备接泊！全员采取第一级战斗体制！” 
　 
　　菲利克斯有些讶异，艾杰纳则轻松地吹着口哨：“舰长大人，我们要狩猎的虽然是个大麻烦，但还不致于有危险性哪！” 

　　克涅希特少校的黑色眼瞳冷漠地看着他：“也许吧！但我防备的是危险，不是麻烦。” 

　　一边如此回答，一边当先走向了接泊舱：“修洛德尔，你待在舰桥，打开监视萤幕。” 

　　“是，舰长！” 

　　菲利克斯与艾杰纳跟在克涅希特少校身后，来到了接泊舱，舱门口已经有两名荷枪的士兵在准备拦检工作。在一阵机械运作的杂音后，接泊舱锁合，一名士兵按下了开关，但就在舱门打开的那一刹那，一道闪光射了出来，穿透了首当其冲的一名士兵，当另一名士兵想举枪瞄准时，又一道闪光穿过了他的手臂，艾杰纳只看到眼前溅起了一片血光，接着枪口便指向了他，艾杰纳下意识地摸向腰际，但却摸了个空－－他并没有配枪。望着眼前放大了好几倍闪着冰冷金属光芒的枪口，艾杰纳脑海中不知为何掠过了一个不太跟得上状况的想法：“就算跟他解释我们不是来抓他的大概也没有用吧……” 

　　在下一瞬间，艾杰纳的视角忽然大为改变，随着身体重重地摔到了地上的痛觉，他判断出自己还活着，耳旁则传来菲利克斯怒吼的声音：“你还呆站着干嘛！” 

　　艾杰纳勉强抬起头，正好看见克涅希特少校整个人向前飞扑在地上，她以左手撑着身体，右手拔枪射击，艾杰纳看不见那个角度，但由传来的重物倒地声可以判断她准确无误地击中了目标，而菲利克斯也迅速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雷射步枪，以半跪半趴着的姿势开枪还击，艾杰纳想撑起身体，却被菲利克斯以膝盖重重地压了下来，一时几乎喘不过气来。 

　　枪战在另一边发出几声惨叫声之后结束了，克涅希特少校没有多看那些尸体一眼，站起身来大声地下令：“柯许！” 

　　一名上士拿着医疗箱奔了过来，他先看过手臂被击中的士兵，断定没有立即的危险，将止血环套上后，便跪在受伤的那名士兵身旁，菲利克斯则在确定了货船的接泊舱中已经没有任何人后，荷枪在旁戒备着，直到这时艾杰纳才笨拙地站了起来，他喘着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脑中想的却是：“这家伙大概没救了……” 

　　耳听克涅希特少校再度发出了命令：“山德、柏克、列斯维兹！你们三个人带生命探测器跟我来！” 

　　菲利克斯自告奋勇，却被克涅希特少校干脆地拒绝了：“我不能让军校生从事危险任务！” 

　　说完便带着由舰桥赶来的三名士兵进入了货船。有点不甘心的菲利克斯回过头来，正好看见艾杰纳笨手笨脚地在替那名手臂受伤的士兵包扎，没好气地道：“你在扎烤肉卷啊？让我来！” 

　　艾杰纳乖顺地站到了一旁等着，十分钟后克涅希特少校一个人回来了，她对着进行急救的柯许上士问道：“怎么样？” 

　　满头大汗的柯许摇头：“只能暂时止血，他需要紧急手术，必须要有设备及真正的医生才行！”　 
　　一艘驱逐舰的编制人员仅有十四名，当然不会配置军医，配有护理资格的医疗兵已经很不错了。克涅希特看了那士兵一眼，转头对菲利克斯两人道：“在不妨碍任务最终完成的情形下，我要求任务暂时中止。” 

　　菲利克斯犹豫了一下，艾杰纳替他开了口：“可是他的伤势恐怕经不起跳跃飞行吧，而一般航行的话还没到‘影之城’他就完了……” 

　　“只要你们肯帮忙，我有办法救他！” 

　　艾杰纳本来想说“我是很想帮忙，不过我基础医疗课都是从头睡到尾的……”，但克涅希特那双冷漠的黑眼珠让他不得不把玩笑话吞回去，菲利克斯猜到了她的打算，点着头：“将官职权吗？只要帮得上忙的话，请尽管使用吧！” 

　　克涅希特少校对着通讯器下令：“山德，货船由你们控制，本舰要暂时脱离。” 

　　她切换了频道：“修洛德尔！” 

　　与报告内容呈现的理解力与效率完全异质的甜美声音传了过来：“距离最近的舰艇是战舰‘巴尔得尔’，似乎以小队在巡弋中，正在尝试通讯。” 

　　艾杰纳喃喃道：“宇宙还真是小哎…” 

　　菲利克斯向他投来了疑问的眼神，艾杰纳回答着：“那是四年级舰队部的第一次星间航行训练的小队啊！‘火龙’也在上面吧？” 

　　“联络上‘巴尔得尔’的舰长…不，实习舰长了。” 

　　“转过来！” 

　　“是！” 

　　克涅希特对着通讯器冷静地开口：“这里是驱逐舰‘海姆达尔八号’，我是舰长克涅希特少校，本舰目前有重伤者，请贵舰过来救护。” 

　　通讯器彼端似乎有一阵商议，接着一个年轻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克涅希特少校，这里是‘巴尔得尔’实习舰长克利斯提安·狄亚特利希·葛拉伯，本舰目前在编队训练任务中，没有上级命令不能偏离航道。” 

　　克涅希特少校皱起了眉头，艾杰纳在一旁摇头：“是葛拉伯那个家伙啊！这下子有得瞧了，那个石头脑袋只认得‘上级’和‘分数’两个字哎…” 

　　克涅希特少校采取了平静但强硬的语气：“葛拉伯实习舰长，本舰执行特殊任务中，有将官职权，贵舰上应该有随行教官，目前情况紧急，请交由舰上最高阶级人员决定。” 

　　那个年轻的声音却显得十分固执：“在训练任务中，教官只负责评监，不能插手。我身为实习舰长，有义务保证训练任务之顺利完成。” 

　　艾杰纳一脸讥讽之色：“是啊！一旦教官插手，他大概会被扣分吧！学年第一的自尊心不容践踏哪！” 

　　他忽然伸手将克涅希特少校手中的通讯器拿了过来：“喂！葛拉伯吗！是我，约翰·冯·艾杰纳！” 

　　通讯彼端似乎呆住了，艾杰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艘‘海姆达尔八号’是‘维札尔’的护卫舰，你明白了吗？我们目前在执行特殊评监的任务，看在平常的交情份上，我可以告诉你，评分依据是舰长应付突发状况及跳跃飞行准确度的能力，所以在越短时间内与本舰接泊分数越高，就这样啦！” 

　　通讯彼端安静了一秒钟，再度传来的年轻声音带着急切：“知…知道了！马上过去！” 

　　在通讯尚未切断之前，他便大喊着：“全舰队准备跳跃飞行！快算出座标！” 

　　艾杰纳被他的喊声震得头昏脑胀，忍不住喃喃道：“假如有人需要传令兵的话，我一定推荐他……” 

　　他将通讯器交还给克涅希特少校：“我这算是干涉职权，抱歉啦！” 

　　黑色眼瞳中出现了少见的犹豫，最后克涅希特少校摇了摇头：“不，我的部下算是因此得救了，谢谢！” 

　　“哪里！”艾杰纳边挥手边往军官休息室走去：“能为美女效劳是我的荣幸哪！对了，为了节省去‘影之城’的时间，顺便跟他们要一些能源比较好吧？” 

　　当他踏上主通道时，却看见修洛德尔那似笑非笑的褐色眼珠：“‘你明白了吗？’是明白什么啊？” 

　　艾杰纳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他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你又要去睡觉啦？” 

　　艾杰纳面无表情地道：“嗯…忽然累了……” 

　　修洛德尔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放弃了似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舰桥。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远雷篇 5-6　　　　　　

◇银英同人
 
 

　　远雷篇 五　 

　　一月十五日上午两点十八分，距离任务开始已经超过了一百零七个小时，驱逐舰“海姆达尔八号”的会议室中一片沉默。 

　　对于顺利完成交付任务的克涅希特少校而言，这段沉默只不过是等待着下一道命令罢了，修洛德尔中尉更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态度在注视着另外两人，然而对于被注视的菲利克斯和艾杰纳而言，这沉默却带有一股败北的挫折感与随之而来更显急迫的满腔疑问。首先打破沉默的是艾杰纳，不过他的问题倒是出乎其他人的意料之外：“那位中士情况如何？” 

　　“已经没事了。”回答的是修洛德尔：“由‘巴尔得尔’先以普通航法送到‘影之城’去了，大约两个月就可以痊愈吧！那些家伙的身分也查出来了，他们居然是目前最大的一股海贼的主要头目群，这算是我们的运气特别好还是不好呢？” 

　　一反往常，艾杰纳保持着沉默。菲利克斯忽然开口了：“不管检查了多少次都是一样，就目标的过滤上，我不认为有任何遗漏的地方，如果我们要找的人的确搭上了往影之城方向的船只的话，早就应该找到了。” 

　　他的眼光望向了桌子上的星域图：“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并不是搭上往这个方向的船，所以……” 

　　艾杰纳接了下去：“是‘四元帅之城’的方向……”红褐色的头发一甩：“可真是被耍得够彻底了！现在就算重新推定他所搭乘的船只与航路也没有用，从三天前离开回廊后到现在早就不知经过几个航运站，组合的可能性几近于无限大，要想一一拦下来检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这也在他的计算之中吧？” 

　　他的嘴角微微地扭曲着：“一想到未来的皇帝如此聪明睿智，真是令我感动得痛哭流涕，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 

　　“艾杰纳！” 

　　菲利克斯的声音中带着三分警告，却有七分无力。艾杰纳冷笑着：“如果你以为这两位精英份子到现在还猜不出我们在找的人是谁，那可就愚蠢到让我笑不出来了。” 

　　菲利克斯沉默下来，修洛德尔用那不太具有保证力的甜美声音道：“你们大可信赖舰长，至于我的话，反正目前也离不开这里，我总不会没事对着宇宙大喊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吧！” 

　　菲利克斯略过了她的玩笑，承认了她话中的事实，艾杰纳继续着：“总之，这趟任务似乎要比我们原先估计来得长了，克涅希特少校，你们……” 

　　冷漠而美丽的声音平淡地道：“本舰接到的命令是协助两位完成任务，在没有更高命令的情况下，仍依照两位的计划行动。” 

　　艾杰纳点了点头：“那么，为了不让这个已经过长的任务无限期延长下去，必须重拟追踪计划。想在半路上拦截已经是不可能的事，唯一的方法就是确定他的目的地了。既然是往‘四元帅之城’的方向，有没有去奥丁的可能呢？” 

　　菲利克斯摇着头：“奥丁只有两个能吸引他的地方，一个是宇宙港中的巴尔巴洛沙，他一直觉得那才是全宇宙最美的战舰；另外一个…大概是吉尔菲艾斯大公的墓地…但我不认为他真的会为了这个跑去奥丁。” 

　　艾杰纳大概是想到了之前那段下水道之旅，忍不住一脸倒胃地道：“墓地？这可真是气味特别的兴趣！” 

　　菲利克斯没有回答，他脑中浮现了那天傍晚的情景，那时他究竟说了什么呢？在一片混沌的回想中，来来回回越发激烈的语句竟不留一点记忆，只记得最后两个人似乎打了一架，那是他们第一次打架，这当然不是因为以前他们都没有争吵，而是在体型和力量的差异下菲利克斯自我克制的缘故。结果当然是可以预期的，但过程中并非一面倒，菲利克斯也并没有全身而退，这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气喘吁吁地望着倒成大字形的齐格飞，忍不住道：“你比我想像中强嘛！” 

　　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的齐格飞躺在草地上喘着气，一头散乱的金发在夕阳的映照下宛若光圈，如果不是那青肿的下巴与带血的嘴唇，倒真只有“天使”两个字能够形容。 

　　“真是……”过了好一会儿，齐格飞才终于有办法说出话来：“这下子回去怎么办？” 

　　菲利克斯有些不安，但却“哼”了一声：“是你自找的吧！” 

　　“不对，是你不肯好好听我说话！” 

　　“是你！” 

　　“是你！” 

　　这种听起来层次颇低的对话来回了几次，眼看另一场纷争又要爆发，齐格飞忽然吐了一口气：“算了！没力气打了！扶我一把吧！到河边去冰敷一下，看看能不能至少不要肿得那么明显……” 

　　菲利克斯拉起了齐格飞，看他皱起了眉头，忍不住道：“喂！还好吧？” 

　　“打人的人还这样说！” 

　　“还有力气骂人啊？上来吧！” 

　　菲利克斯将齐格飞背在背上，走到了皇苑中的小溪旁，齐格飞低下头，掬起了闪烁着金色余光的溪水，洗去了脸上的血迹，他用手帕冰敷着下巴，抬起头来，忽然皱起了眉头，菲利克斯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发现他在看的是皇宫中唯一的一座莱因哈特皇帝雕像，在背后的夕阳余辉下，雕像的面孔陷入了一片阴暗之中。 

　　“菲利克斯，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有些讶异的菲利克斯回答着：“你是说齐格飞吗？这是吉尔菲艾斯大公殿下的名字，不是吗？” 

　　“是啊！” 

　　齐格飞一手按着下巴，菲利克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在那双蓝玉色的眼珠中，似乎有什么在跳动着：“据说是那家伙的朋友呢！用唯一的朋友来为唯一的儿子取名，是吧？” 

　　菲利克斯完全呆住了，他从未由齐格飞的口中听过这样的语气，更别提是把他所敬仰的莱因哈特皇帝称之为“那家伙”了，他忍不住喊了出来：“齐格飞！” 

　　蓝玉色的眼珠转过来对他微笑：“别担心！大逆之罪是加不到我头上来的！何况，叛逆是儿子的特权，对吧？不过……” 

　　他再度望向了那尊雕像：“那也要我先承认他是我老爸才行！” 

　　“你在说什么…齐格飞！” 

　　“哪！菲利克斯！” 

　　齐格飞很认真地看着他：“刚才没吵完，最重要的一句话还没说呢！” 

　　他将脸孔靠了过来，彷佛要看进菲利克斯眼眸深处似地定定地望着他：“你绝对不会背叛我的！不，应该说，你绝对不可能背叛我！别忘记了，菲利克斯！” 

　　在菲利克斯的眼中，那泓蓝色涟漪般不断地扩大着……“那么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呢？” 

　　从回忆中被唤回来的菲利克斯勉强抬起了头：“什么？” 

　　艾杰纳看了他一眼，重覆着：“还有什么他可能会想去的地方呢？” 

　　菲利克斯摇着头：“不必考虑其他的可能，一定是巴拉特星系，更肯定一点的说，一定是海尼森！” 

　　“是吗…那么……” 

　　四双眼睛不约而同地落在星图的同一点上……伊谢尔伦！ 

　　“克涅希特少校，以最快的速度由这里赶去伊谢尔伦要花多少时间？” 

　　“以帕尔斯跳跃光速航法，重覆长距离跳跃飞行，中途必须补给三次能源，大约是十六天到十七天左右。” 

　　“那么走旧帝国领方向的民间商船呢？” 

　　修洛德尔操作着仪器，电脑在各种组合中进行着复杂的计算：“照你所说大公殿下无法搭乘远程客船，那么在航班衔接不好的状况下，将会超过一个月，但他如果能搭上具长距离跳跃飞行能力的远程货船，由费沙到伊谢尔伦只需要二十天。” 

　　艾杰纳手指一弹：“也就是说，我们如果不碰上最倒霉的状况，在伊谢尔伦的港口成功逮到这个跷家少年的机率很大罗！” 

　　克涅希特少校站了起来：“修洛德尔，采用一般航行体制，设定航路及补给基地。” 

　　“是的，舰长！” 

　　艾杰纳也站了起来：“是啊！没有每次都让大公殿下称心的道理吧！”　 


　　远雷篇 六　 

　　新帝国历十八年二月二日下午四点三十五分，一道横越数千光年，历经了重重转接的超光速通信抵达了军务省的尚书室，在一阵风暴般却毫无所获的查证工作后，军务省与统帅作战本部之间交换了几道讯息，之后另一通电话则由尚书室直接打到了宇宙舰队司令长官室中，自梅克林格口中说出的话，令无论在何等猛烈的炮火下都不曾露出畏惧之色的铁壁缪拉脸色也为之苍白：“陷落？伊谢尔伦陷落？” 

　　缪拉望着萤幕上梅克林格那并不比他镇静多少的面孔，重覆着：“已经确认了吗？” 

　　“无法确认，因为无法联络上要塞指挥部。光是这一点，我们便必须有面对最坏情况的打算。”　 
　　所谓的最坏情况，当然并不是指伊谢尔伦的陷落，身为要塞伊谢尔伦是帝国军五大一级上将防区之一，身为转运点伊谢尔伦则拥有全宇宙仅次于费沙的客货吞吐量，然而在他们这些帝国元帅眼中，那也不过是一个要塞及一个转运点罢了。真正令这些沙场老将脸色发白的另有原因，缪拉干涩地问道：“可能性有多大？” 

　　“不是大小的问题……”梅克林格回以同样干涩的声音：“而是有没有的问题，由‘海姆达尔八号’之前传来的计算，答案是肯定的。” 

　　“假设伊谢尔伦已经陷落，而大公殿下人在里面…我们该怎么办？” 

　　梅克林格没有回答，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逐渐接近的喧闹声，缪拉皱起了眉头，他的表情连同那声音一起传到了梅克林格那里，军务尚书有些讶异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缪拉还没回答，门“砰！”地一声被打开－－严格说来，是被撞开了，门外的守卫与缪拉的副官尝试阻止来人，却被一声“少罗嗦！”的怒吼声及一副庞然的身躯给推了开来，听到这声音，梅克林格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露出了苦笑：“交给你了！” 

　　说完便切断了通讯。觉得自己彷佛是被抛进竞技场去面对一头猛虎的缪拉苦笑着抬起头来，正好与满脸怒气的毕典菲尔特打了个照面，虽说毕典菲尔特的面孔与方才那令他震惊的消息是完全无关的，但此时在缪拉眼中几乎有是他带来了这个不幸消息的错觉。缪拉勉强打起精神，示意那些慌乱的警卫和副官都退下去，然后才望向毕典菲尔特：“这么快就回来…看来你不但违背了三长官的联名命令，没有尽到‘莱因的黄金’总校阅官的职责，连你的‘黑色枪骑兵’舰队也被你弃之不顾了吧？毕典菲尔特元帅！” 

　　姑且不论模拟战的时间，全舰队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由瓦尔哈拉赶回费沙是不可能的，缪拉可以想见“王虎”独自冲在前面，被抛下的舰只零零落落散布在其后几千光年的空间中的情景。毕典菲尔特的脸色非常难看：“舰队和战后检讨都交给哈尔·巴休泰德了！想用三长官来压我？哼！瓦肯塞尔我十小时就解决了！” 

　　缪拉的惊诧中没有一点恭维的演技成分：“十小时？” 

　　第六次“莱因的黄金”模拟战设定为遭遇与消耗战的形式，考验的是各提督的耐力与基本攻防的战术运用，因为停战判定设为总校阅官或受校阅之一级上将任一方损失一万艘舰艇，所以可以预料到将会是十分耗时的过程。不过由于总校阅官拥有两艘的舰队，比起受校方的一万二千艘舰队，胜负可以说相当明显。也因此究竟受校者撑了多久及在此时间内能击毁总校阅官多少舰艇便成为战后评估的重点。之前受校阅的四位一级上将，大约撑了三十八到六十小时不等的时间，不过就击毁数而言，反而是德洛伊杰一级上将在三十八小时内击毁七千艘最高，也就是说他至少还有可以夸口的地方。然而不管是时间也好，击毁数也好，瓦肯塞尔一级上将可连一句自我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驻守奥丁的瓦肯塞尔一级上将并非无能之辈，他深知毕典菲尔特的猛攻作风，为了避免在遭遇战时遭到侧背攻击而导致全灭，他以能够应付任何方向攻击的球型阵小心翼翼地巡弋于瓦尔哈拉星域中，然而毕典菲尔特在速战速决的心态下，将舰队一分为二，采取了难以想像是出自他脑中的谋略。结果当瓦肯塞尔在一月十三日的早上一点二十三分与毕典菲尔特的直属舰队相遇时，察觉到对方舰艇数仅有一半的他便陷入了是否要改变阵型及如何改变的困境中：如果专注于对付眼前的舰队，很可能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由后方来的别动队给一举击破也说不定，然而话说回来，在遭遇战的形式下，毕典菲尔特元帅也不可能事先预料到遭遇地点而安排好别动队的行进路线，也就是说，重新联络上别动队及下达新的命令前应该有一段时间。 

　　瓦肯塞尔在苦苦思索后，决定将舰队编成凸型阵，然而他终究不能无视于被由后方点火的危险，因此仍然安排了两千艘舰艇作为后卫，也就是以一万艘对一万艘的相同条件来迎战前方的舰队。说起来他的处置其实相当完善，然而在面对毕典菲尔特这种对手时还在犹豫着应对方法这一点，已足以构成致命的过失了，在瓦肯塞尔舰队依照命令由球型阵转为凸型阵的时候，毕典菲尔特的旗舰“王虎”已经带头发出了第一次的三连齐射。虽然没有真正的爆炸与死伤，但在通讯回路中来回奔窜的损毁报告与经电脑判定无法作战或根本已成了炮灰的舰艇急于脱离战场的画面让瓦肯塞尔不由得冷汗直流，在能不能撑过眼前这个小时都是问题的状况下还在顾虑不知那个小时会攻到背后的别动队显然毫无意义，因此瓦肯塞尔立即决定投入后卫兵力。他命令后卫舰队绕经主力舰队下方，以斜角四十五度进行攻击，期望能阻挡毕典菲尔特的锐锋，这个完全正确甚至可称之为犀利的命令再度因为迟了三十分钟而成了一步死棋，当后卫舰队抵达指定空域，打算和终于张开的两翼联合攻击时，毕典菲尔特已经以奇特的低密度纺锤阵冲入瓦肯塞尔舰队中，并放出了舰载机，看起来像是要作中央突破但阵型没编好而演变成混战的拙劣状况，但却让打算包抄的两翼与再度调头的后卫舰队无法对着混在一起的两军作任何攻击。 

　　然而毕典菲尔特那完全不符他莽夫形象的惊人战术这时才显现出来，无力地看着我军和敌军的混战状况的左右两翼与后卫舰队赫然发现背后出现了大批舰艇，慌慌张张地调转回头时，被高速冲过来的别动队几乎是直接踩着头顶过去，在不到一小时内就损失了七成的舰艇，结果产生了应该“不存在”的毁损舰只因为不及脱离而“挡路”的可笑状况，让率领别动队的哈尔·巴休泰德一级上将对着通讯回路大吼：“闪开！闪开！要死也不死干净一点！” 

　　而配合着哈尔巴休泰德舰队的猛攻，毕典菲尔特那似乎呈现混战状况的舰队也开始向中央集结，在舰载机的空域确保下在极短时间内编成了高密度的锥型阵，开始以集中的炮火作中央突破，领悟到毕典菲尔特一开始就没有派出别动队，而是让分成一半的舰队以前后差距数光秒的方式行进的瓦肯塞尔，仅仅只有三秒钟的时间来擦去额上的汗水，他的旗舰“史库尔德”便成了毕典菲尔特中央突破下的牺牲者，已经完全说不出话的瓦肯塞尔只有默默地在被士兵们戏称为“资源回收区”的“损毁”舰艇集合区看着失去指挥官的残余舰队在哈尔巴休泰德与毕典菲尔特两人的凹型阵与背后展开的夹击中以惊人的速度一一到“资源回收区”报到。这场模拟战全程历时仅仅九小时又四十八分，在“资源回收区”的黑色舰艇竟然不到一千艘，而瓦肯塞尔舰队则剩下不到五百只的舰艇，如果不是毕典菲尔特不想浪费时间，全灭的命运是免不了的。 

　　对于堪称是历次“莱因的黄金”模拟战中最精彩的一战，毕典菲尔特本人似乎没有一点感动，他以一副差一步就要伸手去揪住缪拉衣领的表情狠狠地道：“你们在搞什么？我一不在帝都，你们就把大公殿下给弄丢了？” 

　　这种只能用“可笑”来形容的指控对于目前缪拉的心境来说不知为何却造成了惊人的效果，以温和着称的这位提督站了起来，砂色的眼珠中闪着火焰：“你说什么！” 

　　眼看新旧加起来超过五百年的帝国军史上从未发生过的帝国元帅互殴事件就要成为事实的时候，瓦列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他对眼前奇特的场景没有多做评论，简单扼要地道：“统帅本部召开紧急会议！” 

　　瓦列坚定的声音带有几许镇定的功用，自觉太过冲动的缪拉对自己摇了摇头，但与“自觉”两个字完全无缘的毕典菲尔特却发出了怒吼：“这种时候还开什么会？” 

　　“伊谢尔伦陷落了！” 

　　还不知道这件事的瓦列脸色变了，但完全不知道其背后意义的毕典菲尔特继续吼着：“谁管伊谢尔伦啊！” 

　　“殿下可能在那里！” 

　　这句话有如雷射氢爆飞弹一样打入了毕典菲尔特过于饱涨的意识之海，掀起的波涛竟让“黑色枪骑兵”的统帅全身不由自主的晃了一晃，在他的脑袋仍处于一片混沌之际，橘红头发的猛将的脚已跨步走向门口，开口阻止他的是缪拉：“你的舰队呢？难道你想用‘王虎’去单挑雷神之锤？” 

　　与其说是问句不如说是提醒，但毕典菲尔特却吼了回来：“管得了那么多！” 

　　他对着挡住去路的瓦列不客气地吼着：“滚开！” 

　　“毕典菲尔特！现在状况不明，轻举妄动的话，可能会危及殿下生命啊！” 

　　这句话发挥了效果，毕典菲尔特终于停下了脚步，在无处宣泄因挫折而加倍高涨的怒气的情况下，他咬牙切齿地对着空气吐出了一连串咒骂。缪拉在他肩上一拍：“先去统帅本部吧！至少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再说！”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远雷篇 7-8　　　　　　

◇银英同人
 
 

　　远雷篇 七　 

　　当位于费沙的帝国军统帅作战本部内开着既不顺利也不平静的紧急会议，军务尚书陪着国务尚书匆匆入宫晋见摄政皇后陛下，而还没接到此一消息的“海姆达尔八号”正赶向伊谢尔伦回廊时，必须为这种混乱局势负起绝大部份责任的那个少年正处于生命危险中。虽然看起来像是什么“上天对于跷家坏小孩的惩罚”，但实际上却是一连串巧合与选择的结果，而这一切则必须由前一天，也就是二月一日下午二点三十五分，一艘名叫“安娜塔西亚”的费沙籍远程货船抵达伊谢尔伦宇宙港的货船泊堙区说起。 

　　“安娜塔西亚”是一艘船龄超过半世纪的“爷爷级”－－或说是“奶奶级”－－老旧中型货船，原本作为远程客船而建造的高级宇宙船的她，应该也有一段如同其美丽的名字一样光辉的岁月吧？不过自从二十年前被所属的银河最大运输公司“拜夫洛斯特”卖给了伊凡·彼得诺维奇之后，她的风采是大大地减损了。倒也不是彼得诺维奇对自己用全部财产换来的这艘船有什么虐待，只不过是单纯的费沙商人式的现实主义罢了，毕竟一盏灯就能看清楚通道的话，何必装上一整排？穿着工作靴的话，踩在合金地板和手织地毯上又有什么不同呢？ 

　　“反正那些货柜又不会抱怨床太硬或是灯不够亮！”彼得诺维奇以不屑的表情吹着灰白的胡子如此说着。话说回来，彼得诺维奇也不算是个完全合格的费沙商人，毕竟他曾经出乎身边亲友的意料之外，将一间经营得好好的转囗贸易公司拿去换了这艘半旧的客船，开始了在银河中东奔西跑的不安定日子。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尽管船体连表层都布满修修补补之下东一块西一块不同颜色的隔热漆，但彼得诺维奇倒是越来越喜欢这位老奶奶了，偶尔心情好时，还会带着酒意举杯“敬我亲爱的老美人”。 

　　这次彼得诺维奇接下了载运一整批布料到伊谢尔伦的工作，不过往常单调的航程这一次出现了小小的变化，原因则是在出发的那个早上，他正因为宿醉而头痛时，瞄到某个他一向觉得很不顺眼的船长对着一个呆呆地拿出全部财产要求顺道搭货船到伊谢尔伦的少年奸笑的肉饼脸，一时胃酸涌上而踏着大步抢走了“那块肥肉”的结果。 

　　一向讨厌载人，尤其讨厌小鬼的彼得诺维奇船长带着这个叫做亚力克，有着一头乱七八糟红发的少年出现在船舱时，船员们莫不大感惊奇。 

　　据彼得诺维奇的说法，这个小鬼一副“可怜兮兮的迷路小羊”的样子，让他没办法不管。话说回来，这块“肥肉”（或说这头迷路的小羊）似乎很容易获得年长者的好感，在三星期的航程中，他几乎成为全船最忙碌的成员，彼得诺维奇船长拉着他下立体西洋棋，即使挑战数和失利数等量增加还是不死心地下过一盘又一盘；航宙士罗格辛告诉他怎么看雷达，怎么算座标，不小心顺便示范了在算错座标后如何趁船长没发现及时补救的方法；维修技师维拉可夫给他上了一连串“如何使不能用的破烂东西变得更破烂却重新能用”的技术讲座与实习；那个一开囗就是“因为我老婆不会煮饭”的厨师塞洛亚则秘授了他调味三绝招：“胡椒就加盐，大蒜就加奶油，糖就加醋，绝对不会难吃！”并且身体力行了三个星期，结果虽然不难吃，恐怕也不会比他那出名的老婆好到那里去；就连船上负责打杂的二十出头小伙子柯林斯，也一边嘲笑着那些“被迷得团团转的老头子”，一边告诉他唬人的诀窍：“自己要先相信，先感动得半死，真的，我绝不唬你！” 

　　三个星期就这么一点也不无聊地过去了，在预定抵达的日子，被“安娜塔西亚”全体船员昵称为亚力的红发少年一早就赖在舰桥，以他那被戏称为“帝都的乡下人”的兴奋神情探索着外面那片黑暗。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老是老了点，引擎可还是一流的，不比那些毛毛躁躁的小女生慢多少吧！” 

　　在最后一次跳跃飞行完成后，彼得诺维奇船长带着一脸满足的表情，指着前方：“啊！那就是伊谢尔伦了！” 

　　这句话完全是多余的，从伊谢尔伦那闪着金属光泽的灰银身影出现在窗外的那一刻起，亚力克的眼睛便一瞬也不曾离开过，而且彷佛希望更贴近她似地将额头紧靠着玻璃，微张着的秀丽嘴唇说明了他内心的感动。彼得诺维奇看到他完全表露于外的惊喜，再度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拍了拍亚力克的头：“再贴下去你的脸都要扁掉啦！” 

　　“安娜塔西亚”依照指示缓缓沉入了伊谢尔伦的流体金属层，当船体由流体金属层脱出时，眼前出现的景象令亚力克原本已经睁得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他无声地惊叹于眼前广阔空间中数百艘起起落落的客货船与港区五颜六色忽明忽暗的指示灯，当“安娜塔西亚”朝着货船泊堙区中的B32C接泊囗缓慢靠过去时，亚力克发出了讶异的声音：“咦……” 

　　彼得诺维奇船长顺着亚力克的眼光看过去，在货船泊堙区旁的军港区上方，以系缆方式停泊着五艘型式不一的战舰，每一艘上都环绕着镶蓝边的金色长条纹饰。彼得诺维奇船长“哦”了一声：“原来今年是由这里的舰队拿到‘金带子’啊！” 

　　他跟着解释：“那是军舰啊！帝国军的模拟战赢的舰队，提督们的座舰就会漆上那个金带子。”　 
　　亚力克笑着：“看起来还蛮漂亮的嘛……” 

　　像是对他不够热烈的反应感到讶异似的，彼得诺维奇船长强调着：“可不是为了漂亮才漆的哪！你看，正式的消息都还没公布咧，怕人家不知道这次是他们赢似的已经把金带子给漆上去了，还特地把战舰停到外面来，还打灯哩！” 

　　一旁那以背得出所有上将以上提督及其旗舰名称为傲的军事狂罗格辛，一听到他最喜爱的话题，忙不迭地插进来：“伊谢尔伦现在的司令官是克鲁坚休特伦一级上将，那艘最大的就是他的旗舰‘史提本渥夫’，旁边那艘比较扁的是‘赫尔曼尼’，那是副司令官麦霍哈上将的旗舰。不过，克鲁坚休特伦一级上将并不被认为是舰队指挥特别突出的将领，居然也能拿到金带子，这倒有点奇怪了。” 
　 
　　亚力克喃喃道：“因为是回廊吧……” 

　　狭窄的回廊利于采守势，如果是一心想要防守，只要不是太低能的将领应该都能撑个几十小时吧……看来这次“莱因的黄金”模拟战的结果一定会引起一大堆争议吧！ 

　　“什么？” 

　　“啊，没事……” 

　　彼得诺维奇船长或罗格辛这时也无法继续聊天了，与管制中心间的应答与准备接泊与卸货的工作让“安娜塔西亚”全体人员忙碌了起来。 

　　彷佛是要弥补三星期的无所事事的工作量一囗气涌入，每个人都以小跑步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手上肩上拿着挂着用得到与用不到的工具，对着有人或没人的走道大喊：“让开！让开！” 

　　对于这样的景象照例带着“费沙的乡下人”的惊叹在一旁观看却完全帮不上忙的亚力克，只好想办法不帮倒忙地缩回了自己和柯林斯共用的房间，一路上至少说了一打的“对不起”，等到情况稍微平静下来，才带着随身的小背包踏上了伊谢尔伦的“土地”。对于这只“迷路的小羊”，一群人放不下心似地丢下手边的工作围着他，七嘴八舌地提供建议和注意事项：“直接到巴拉特自治领的货船很少，倒是往杰姆席德的货船很多，如果找不到可以先去杰姆席德，由杰姆席德到巴拉特自治领就容易了。” 

　　“再往前走有一家叫做‘老妈的店’的酒吧，很多船长都喜欢在那儿喝一杯，老板人也不错，你可以到那里打听一下。” 

　　“港区很乱，别一脸呆样地在这里闲晃，小心被抢！” 

　　“还有，搭货船到海尼森最多三千五百马克，三餐和床位都算在内，一定要先说清楚，否则你会被丢到货舱里去睡冷地板啃干面包！别再被骗了！” 

　　亚力克一边站上升降梯，一边挥手应着：“知道了，谢谢你们！谢谢！” 

　　彼得诺维奇船长挥着手中的帽子，吹着胡子大喊：“记住！三千五百马克，一毛都不要多付！”　 
　　望着底下逐渐变小的人影，亚力克拚命地挥着手：“谢谢！再见！” 

　　当升降梯到达顶端，没入了建筑物中，再也看不见下面的人时，他才停止挥手，转过身来，深吸一囗气，踏出了脚步。 


　　远雷篇 八　 

　　伊谢尔伦！ 

　　历史之所以只能是人的历史，或许就在于创造它的和反省它的都是人类本身吧？伊谢尔伦已经存在了超过五十年以上，其中仅仅只有十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同盟军——正确地说，是杨舰队——手上，然而当提起伊谢尔伦时，人们心中浮现的既不是双头鹫旗，也不是黄金狮子旗，而是什么旗帜都没有的杨舰队，这说明了什么呢？ 

　　一方面对着眼前纷乱吵囔的每一个身影、每一个动作、甚至是空气中的气味与声音都充满兴奋地开放所有感官与记忆想去捕捉，另一方面却彷佛由一万光年外的距离思索着这一切，同时对于自己这种奇异的分裂带着自觉甚至是嘲讽式的微笑摇着头的这个少年，在伊谢尔伦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迷路”。货船停泊区广大的空间，动辄数十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出囗与上上下下的升降梯，完全把他给搞混了。当他好不容易掌握到“跟着人潮走”的秘诀而终于来到了这一区的商业与休闲中心时，已经足足过了三个钟头。这部份的楼层很高，而且居然还有“天空”，乍看之下，那蓝天与白云的确真实得叫人彷佛置身在一般行星上。 

　　亚力克一边好奇地看着各个商店的橱窗（包括一个卖一种叫做“蓝蓝”来自某边境星球的可爱小动物的宠物店），一边想着：“不快点找到船可不行，菲利克斯大概这几天内就会到吧……” 

　　就在他瞄到“老妈的店”那漆黑的老旧招牌时，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随着他的走近，他听清楚那是一个女孩子的歌声，不仅仅是悦耳而已，而是个带有难以言喻的魅力，会让人的思绪瞬间无边无际地散开的声音。他循着歌声找去，在酒吧旁的小巷子内发现了歌声的主人，那是一位有着一头银白色长发的女孩子。她穿着工作围裙，一边清点堆积如山的啤酒瓶，一边哼着一首与歌词内容不太符合，曲调十分轻快的歌曲：“我可爱的人儿，在四千光年外的彼方在别离的时候，她给我一个吻还有一滴眼泪，滴在我的心上我向她挥挥手，约好三年后回故乡那时我将带着玫瑰，把戒指套在她的手上啊啊啊，把戒指套在她的手上－－远离心爱的人儿，来到四千光年外的地方脱出死神的白眼，与雷光一起飞翔伊谢尔伦呀，你是虚空中的女王有着勾人的微笑，还有魅惑的眼光但你不是那个人儿，你不是我的新娘啊啊啊，你不是我的新娘－－” 

　　“好棒……” 

　　亚力克不由自主地拍起手来，那银白色长发的女郎转过头来，对这发自内心的赞美露出了开心的微笑，她眨了眨水蓝色的眼珠，以夸张的贵族式礼节弯着腰：“谢啦！” 

　　亚力克带点腼腆地开囗：“你好……” 

　　银白长发的女郎对于问候语以一挥手跳过：“我叫爱儿莎。你喜欢我的声音？” 

　　亚力克点了点头，爱儿莎笑了：“那我又多一个听众罗！我的梦想是有一天全宇宙都能听到我的歌声！” 

　　亚力克用力地点了点头：“一定没问题的！” 

　　爱儿莎忽然用力地拍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亚力克全身不由得晃了晃：“你用那种表情称赞我，我会不好意思的啦！” 

　　“我是认真的啊！” 

　　“就是这样才不好意思嘛！真是的！你叫什么？” 

　　亚力克总算抓到了和她对话的方法：“亚历山大，叫我亚力克吧！” 

　　爱儿莎笑了：“啊哈！又一个亚力克！看你的年龄，大概也是父母想让你和大公殿下同名所以取的吧？” 

　　“哎…” 

　　与她的柔美外表给人的第一印象完全不同，爱儿莎显然是个爽朗健谈的女孩子，她大笑着继续说：“听说－－不晓得是不是真有其事－－有一个小学老师，她班上的十七个男孩子中，就有十三个叫亚力克，不耐烦每次都得连名带姓的叫的这个老师呢，就替每个亚力克编了号码，亚力克一号，亚力克二号，一直到亚力克十三号。结果过了几天，亚力克四号和亚力克十三号当军人的爸爸怒气冲冲地跑到学校来，亚力克四号的爸爸坚持要换后面一点的号码……” 

　　亚力克的脸上泛着红晕，并非是因为这个故事，而是对于这样的对话感到兴奋：“他不喜欢四号吗？” 

　　“不是！他的理由是后面的号码是比较新型的驱逐舰！” 

　　望着亚力克有点不知所以的表情，爱儿莎笑着：“这里可是伊谢尔伦哪！每个笑话都和军人脱不了关系。不过那位亚力克十三号的爸爸更绝，他来要求去掉号码，据说他耀武扬威地看了亚力克四号的爸爸一眼，说：‘我儿子不是驱逐舰，他是战舰！’” 

　　红发少年虽然还是搞不清楚那里好笑，但对于“这里可是伊谢尔伦”这句话却有立即的反应，他深深吸了一囗人造空气，点着头：“是啊这里是伊谢尔伦……” 

　　爱儿莎弯下身去搬啤酒箱，亚力克连忙伸手帮忙，一边朝酒吧的后门走去，爱儿莎一边道：“我在报纸上看过一个很有趣的报导，光是去年一年，在伊谢尔伦诞生的男孩子中，十个就有三个叫亚力克，我就认识一打的亚力克呢！” 

　　亚力克笑了：“那你要叫我亚力克十三号吗？” 

　　爱儿莎大笑起来，差点把啤酒箱给打翻，她放下箱子，摸了摸亚力克那头乱七八糟的红发：“你有一头很漂亮的红头发，我就叫你红发的亚力克好了！” 

　　亚力克点着头，继续帮她来来回回地搬着啤酒箱，爱儿莎开囗询问：“对了，你不是这里的人吧？你是从那里来的呢？” 

　　“为什么看得出来呢？” 

　　难道还有所谓的“伊谢尔伦人”吗？爱儿莎似乎猜出了他的想法，她将银白色的长发一甩：“里面那些人通常不会让小孩子到这种地方，他们嫌这里‘太乱’，懂吧？对了，你这种年纪，怎么会一个人出门？” 

　　“港区也有很多十几岁的船员啊…” 

　　爱儿莎摇着头：“我可是在‘老妈的店’当了三年的驻唱歌手了，阅人无数哦！你看起来那里像跑船的？说是迷了路的少爷还比较…喂！”水蓝色的眼珠忽然瞪了过来：“你该不会是那些贵族吧？” 

　　她的语气中特别强调了“那些”，这使得亚力克免于说谎的危机：“啊不是……”他接下来的声音接近喃喃自语：“我想大概不是……” 

　　爱儿莎点着头：“我想也不是，我讨厌那些贵族！” 

　　“为什么？” 

　　“我老爸年轻时被一个贵族整的很惨！” 

　　爱儿莎挥去了这个话题：“你到伊谢尔伦来作什么？” 

　　亚力克这时才又想起他的目的：“对了，我想去海尼森。听人家说在‘老妈的店’可以请人介绍往海尼森的货船，你知道这方面的消息吗？” 

　　“巴拉特自治领？” 

　　爱儿莎偏着头想了一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她拉高声音，由仓库对着店里喊了过去，音量之大令亚力克吓了一跳：“老板，高尼夫船长还在伊谢尔伦吗？” 

　　一个粗粗的声音由前方喊了回来：“还在啊！好像是明天晚上走，今天应该还会来喝一杯吧？什么事？” 

　　“想托‘亲不孝号’载个人去海尼森。” 

　　“知道了，会跟他提的！” 

　　爱儿莎回过头来笑着：“搞定！你运气不错，直接到巴拉特的货船可是很少的呢！” 

　　在两人的合作之下，那小山般的啤酒箱总算都进了仓库，这时外面的光线已经有点暗了下来：“天快黑了呢！” 

　　爱儿莎注意到亚力克的表情，点了点头：“有点呆不是？连在这种人工要塞里也硬要假装有白天和夜晚，可是如果没有不是很寂寞吗？我啊！最喜欢这个时候了，街上的灯一盏盏地亮起来，街道上的人也开始多了，当然，生意也会好起来啦！即使知道是很蠢，不过这种温暖的感觉却很真实呢！” 

　　亚力克环顾四周：“是啊…” 
　 
　　爱儿莎走到门前，打开酒吧的招牌灯：“听说本来还有人提议希望比照奥丁或费沙来设定天气与季节，不过因为实在太花钱，所以被否决掉了。改设了一个什么季节体验室，还列为小学生的必修课程哩！” 

　　这时一个像打雷似的声音传了过来：“爱儿莎！” 

　　亚力克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转头望去，又被这声音的主人吓了一跳。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大约五十几岁，高至少两公尺，宽至少一公尺的巨汉，一头褐色的乱发及一脸胡子，隐隐约约还看得见脸上被胡子遮掉大部份的一道伤疤。 

　　“老爸！你又来了！整条街的人都知道我叫什么了啦！”话是这么说，爱儿莎自己的声音可也不小：“下班了？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不，今天得值班到十点……”虽然听得出压抑声音的努力，但似乎没有什么效果，雷声听起来只远了几百公尺：“来吃饭，顺便听我宝贝女儿唱歌，不行吗？” 

　　“怎么会？我会逼老板请客的！对了！”爱儿莎望向了一旁那一脸赞叹地听着这对父女的对话的亚力克：“你要住那里呢？” 

　　“啊这个我还没有想到……” 

　　爱儿莎很干脆地道：“那来住我家吧！” 

　　不等亚力克回答，她就转向了父亲：“老爸，这是红发的亚力克，刚到伊谢尔伦，我已经开囗邀请了，你不可以反对哦！” 

　　假如有“和善的雷声”这种东西，那一定是现在正由这巨汉囗中轰隆作响出的话语了：“不会！不会！欢迎！欢迎！我叫布拉邦特，你好啊，红毛小子！” 

　　用词也许不怎么客气，但胡子下的笑容却是真挚的，毛茸茸的巨掌伸了出来，给了亚力克一个带点痛觉但十分温暖的握手。 

　　布拉邦特大叔走进酒吧里去后，爱儿莎摆出“快乐时光——啤酒买一送一”的招牌，忽然丢出了一句话：“我老爸没结过婚，所以我没有妈妈，而且他也不是我真正的爸爸。” 

　　亚力克点着头：“原来如此。” 

　　爱儿莎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火大：“原来如此什么？你想说我和老爸一点都不像是吧？” 

　　“不是……”亚力克急忙摇手：“你们长得的确不像，不过作风却太像了，连语气和动作都一模一样啊！” 

　　爱儿莎笑了：“啊，那个！我也是没办法啊！老爸一天到晚说我不像女孩子，也不想想我能向谁学做女孩子啊？叫他结婚又一直不听，连想办法替他介绍对方都被他吓跑，真是的！没眼光的女人还真多！” 

　　她忽然用力握拳对着天空——或说天花板——大喊着：“长得不像又怎么样？我可是不折不扣的布拉邦特啊！战争孤儿满地都是，又不多我一个！” 

　　她吐了一囗气：“这样心情好多了！” 

　　再度被她吓了一跳的亚力克抓住了她话中的一部份：“你是战争孤儿？” 

　　爱儿莎眨了眨眼：“与其说是战争孤儿，倒不如说是战争的‘遗失物’还比较恰当一点。” 

　　“啊？” 

　　“你知道伊谢尔伦转过好几次手吧？” 

　　对于这种听起来像是形容中古货市场的用词竟然被用到伊谢尔伦身上，亚力克只觉新鲜地点了点头，爱儿莎以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笑着：“在帝国军第一次收回要塞，我想想…就是新帝国建立的那一年嘛，听说帝国军是在逐层清点时在中央公园发现了刚刚会走路的我，好像快饿坏了，在那里大哭呢！” 

　　她那种过于轻松的态度，反而让亚力克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亚力克才有点结巴地道：“可是…那一次同盟撤退不是杨提督率领的吗？应该是带走了所有的平民才对呀？” 

　　“杨‘提督’？”爱儿莎望了他一眼：“伊谢尔伦这里每隔一阵子就有杨的崇拜者来朝圣，你是帝国人吧？该不会也是一个？” 

　　亚力克没有回答，爱儿莎擦着酒吧的窗户：“不管杨怎样，这干他什么事啊？搬家时掉东落西的本来就很自然，何况是五百万人的大搬家？漏掉一个小孩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我在想，要嘛就是我的亲生父母是有够粗心的家伙，要嘛就是我本来就没有父母才会被丢下，反正不管是那一种都好啦！” 

　　她用力朝窗户吐了一囗气，继续擦拭着：“假如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被老爸捡去啊！” 

　　结束了擦窗户的工作，爱儿莎收拾着东西：“我爸不是军人，他是空调系统的技师，反正在边境星球也没什么工作机会，干脆加入军队的后勤人员到伊谢尔伦来。后来伊谢尔伦再度转手的时候，原本他是要被遣返回帝国的，但是遣返的过程不但耗时，环境也差，老爸考虑带着才两岁的我等候遣返太困难了，所以自愿留下来继续工作。想也知道，后来伊谢尔伦军把要塞还回帝国的时候，他可是因此而吃了不少苦头呢！”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天空”中竟然还出现了点点繁星。爱儿莎走向后门，一边笑着：“明白了吧？我老爸虽然是个大老粗，不过是个很好很好的大老粗。所以说，不管是不小心还是故意，我可是很感谢把我丢在中央公园的人哦！” 

　　她推开门：“进来吧！肚子饿了吧？” 

　　“嗯！很饿！” 

　　“尽量点吧！我会叫老板请客的！” 

　　亚力克带点期待地问：“爱儿莎，你等会要唱歌吗？” 

　　“当然啦！” 

　　“那…可以再唱一次刚才那首歌吗？曲调很好听呢！” 

　　爱儿莎侧着头：“你是说‘四千光年外的彼方’？可以啊！不过，得要哈尔斯坦中尉不在才行……” 

　　这种奇怪的条件引起了亚力克的疑问：“为什么？难道那位哈尔斯坦中尉讨厌这么好听的歌到不准别人唱的地步？” 

　　“不是因为曲调的关系……” 

　　爱儿莎解释着：“这是一首老歌，由‘四千光年’这种歌词看来，应该是同盟军时期留下来的歌才对。” 

　　亚力克懂了：“所以是讨厌跟同盟有关的任何东西？” 

　　“嗯！哈尔斯坦中尉以前曾经在莱因哈特皇帝还是少校的时候所指挥的驱逐舰上担任士官长…对了，你可别在他面前用‘杨提督’三个字啊！” 

　　爱儿莎注意到那蓝玉色眼珠中奇特的光芒：“怎么了？” 

　　亚力克的语调十分平淡，但正因为他一直都用一种兴奋与诚挚的语气说话，这种平淡反而令人感到突兀：“不，我只是对十六岁时的莱因哈特皇帝是什么样子感到有兴趣而已。” 

　　“你可以去问他啊！这是他最喜欢的话题，我至少听过二十遍了！老人嘛，总是……” 

　　爱儿莎忽然望了他一眼：“不过，最好别抱着那种想法去和他说话比较好……” 

　　亚力克似乎有些避重就轻地反问：“那种想法呢？” 

　　爱儿莎甩了甩银白色的长发，似乎说不太上来：“嗯…反正，就好像我不准别人说我老爸的坏话一样，你应该也有不希望被说坏话的人吧？哈尔斯坦中尉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人，所以不应该去弄脏他最宝贵的东西，对吧？” 

　　亚力克怔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露出了笑容，爱儿莎忽然发现这个红发的亚力克是个非常非常好看的男孩子。 

　　“你说得对，谢谢你，爱儿莎！” 

　　他们一走进酒吧，爱儿莎便用眼睛四处搜寻着，她随即指向角落：“哈尔斯坦中尉果然来了，在那里。” 

　　亚力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那张桌子：“请问是哈尔斯坦中尉吗？” 

　　带着醉意的老中尉抬起头来，喷着酒气问道：“什么事？” 

　　“您可以告诉我莱因哈特皇帝以前的故事吗？” 

　　老中尉瞪着被酒精模糊了的眼睛，像是在奇怪怎么会有人愿意主动来听他说话，但他随即点了点头：“好孩子！现在肯好好听人说话的好孩子已经不多了！大家过着好日子，却忘记这样的好日子是谁赐与的啊！以前可没有这种好事……” 

　　他招呼着静默的亚力克坐下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莱因哈特陛下才十六岁，不比你大多少啊…已经是担任驱逐舰舰长的少校了，那时……”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远雷篇 9-10 　　　　　

◇银英同人
 
 

　　远雷篇 九　 

　　布拉邦特家的影像电话尖锐的铃声彷佛带着恶兆似地响了起来是在二月二日凌晨刚过两点的时候。虽然说是没有自然日夜与磁场的人工要塞，但对于大部份生理时钟早已习惯依标准时间作息的伊谢尔伦居民而言，这无疑是错误时间的错误选择。被吵醒而极端不高兴的布拉邦特大叔怒气冲冲地自卧房中冲了出来：“天杀的！如果没有比世界末日更重要的事，我一定把这个管他叫什么的混球给丢进核融合炉里！” 

　　庞大的身躯撞倒了两把椅子，又将桌上的一堆杂物扫落在地，才终于摸到了按钮：“天杀的！现在几点……” 

　　话声嘎然而止，布拉邦特瞪着萤幕上的画面说不出话来，先是被他的咆哮吵醒而后又对接下来的异常静默感到不对的爱儿莎和亚力克，也分别由房间走了出来，爱儿莎打着哈欠：“怎么了，老爸？” 

　　布拉邦特伸手遮住了银幕：“别看！” 

　　他这句话已经迟了，仅管在布满深色污渍，同时又因紧贴着画面而显得扭曲变形的状况下，爱儿莎仍然认出了那张面孔，她失声道：“查克叔叔？是查克叔叔吧…为什么……？” 

　　布拉邦特粗重的声音中带着掩不住的混乱与紧张：“出事了！我得去中央空调系统管制室才行！” 

　　他话才说完，画面上没有被遮住的部份忽然亮了起来，原本遮住画面的那张面孔以不自然的速度和角度消失了，整个画面呈现一片亮红，接着便是一片黑暗，萤幕旁的红灯亮起，显示对方的通讯设备出了问题。 

　　“是…爆炸吗？” 

　　布拉邦特冲回房间，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边回答：“不知道！先去再说！” 

　　“这看起来不像是意外事故，我们是不是该先通知警察或是宪兵呢？”比起他们两人，这出奇冷静的声音是来自在场三人中最年轻的红发少年，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布拉邦特：“对对！爱儿莎，你快打电话！可能有人打了，不过－－” 

　　就在这时，墙上的环境控制面板的某一盏警示灯亮了起来，同时发出了刺耳的警铃声，爱儿莎急忙跑到电脑前查询：“老爸，空调系统停了！” 

　　布拉邦特喊了一声“天杀的！”，随即一只手拿着皮带，一只手抓着外套，从房间中冲了出来：“不用担心！紧急系统马上会启动的！” 

　　彷佛是要呼应他的话似的，他们忽然听到了一种奇异的声音，这声音并非由外面传来，反而像是四周（与头上脚下）的墙壁所发出来似的，接着便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如果不是明知道这是个人工要塞，这种情况应该会被判定为大地震前的地呜吧？ 

　　爱儿莎带着不安怀疑地问：“这是…紧急系统启动吗？” 

　　“天杀的！不是！” 

　　布拉邦特打开柜子，不知是不是用力过猛，一时间只听到乒乓之声大作，大大小小的工具掉落了一地，布拉邦特蹲在满地的杂物中一边慌张地翻检着自己要的工具，一边气急败坏地回答：“军事区全面封锁了！那是所有隔离板一齐降下的声音…到底在搞什么啊！这样子民间区的紧急空调系统会被停止的！” 

　　爱儿莎对着通讯萤幕试了又试，最后放弃了：“老爸，电话打不通，好像是太多人打了！” 

　　布拉邦特大叔让人有点不安地挥舞着手上的皮带：“不管了！反正现在他们也出不来了！” 

　　觉得总得做些什么的爱儿莎转回萤幕前猛按：“那我试试分部的电话好了！” 

　　“没有紧急系统的话，以现有的空气能撑多久？”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是来自被他们遗忘的红发少年，布拉邦特大叔一边用一只手扣皮带，一只手收拾工具（结果两件事都没做好），一边用那震天价响的声音试图安抚受惊吓的红毛小鬼：“不用担心！这要塞大得很呢！就算撑个二十四小时也没问题的！而且这只是暂时的，等中央控制室查清楚问题后就会重新启动民间区的紧急系统了！” 

　　看不出有受到什么惊吓的红毛小鬼似乎没有被安抚，还继续烦人地问问题：“军事区和民间区的紧急系统是分开的？” 

　　布拉邦特放弃不听话的皮带，先把要用的工具一古脑儿全塞进一个工具箱中，轰隆呜响的雷声慌慌张张地抱怨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那个家伙通知中央控制室封锁军事区的？明明知道这一封锁民间区的紧急空调就会停的啊！天杀的！” 

　　一边咒骂着一边扣皮带，往外冲的同时丢下一句话：“你们两个乖乖待在家里！不准乱跑！” 

　　“请等一下……” 

　　布拉邦特有没有听到这句话不得而知，雷声远远由门外传了进来：“别担心！不准乱跑！” 

　　“可恶！打不通！” 

　　爱儿莎转过头来，看见皱着眉的亚力克，大约是基于“年长者的责任”这种情感吧，她勉强笑了笑：“别担心啦！我老爸不是说了吗？二十四小时内是不会有问题的啦！不用担心！” 

　　真不愧是父女啊！亚力克内心不由得这么想，囗中则提出了建议：“宪兵队打不通的话，试试行政部门如何？要塞应该有负责民间事务的行政部门吧？虽然是这种时间，也应该有人值班才对。” 
　 
　　这提议立刻为急于做什么的爱儿莎接受了，然而或许和这种时间值班的人手不足以应付涌入的查询有关吧，结果依然是打不进去。爱儿莎瞪着一片漆黑的萤幕，忽然下定了决心：“受不了了！我要直接去宪兵队的分部！” 

　　她冲回房间换衣服，出来时却看见亚力克已经换好衣服在等她了，爱儿莎挥着手：“不行！你乖乖待在这里！” 

　　亚力克笑了：“自己不乖却要别人乖？” 

　　爱儿莎一时找不到话反驳，亚力克已经抢先发话：“要挨骂的话两个人一起也有伴啊！” 
　 
　　爱儿莎也笑了，她很干脆地点头：“走吧！” 

　　布拉邦特家位于负二五四七层的住宅区中，这是离民用港区的货船泊堙区最近的一个住宅区，住的多半是港区工作人员及其家眷，说来是比较偏向蓝领阶级的住宅区。在两人踏出门时，已经有不少人从自家门囗探出头来，彼此询问着发生了什么事。一名穿着有点邋蹋的睡衣，正在和邻居交谈的妇人瞥见了爱儿莎，当下以高八度的声音叫了出来：“等等！这不是布拉邦特吗？你爸爸呢？空调是怎么啦？那警铃吵死人了，又关不掉，也叫他想想办法呀！真是的！这样叫人怎么睡觉嘛？上次空调太冷也一直不肯来修……” 

　　爱儿莎边跑边丢了句话：“吃颗安眠药吧！维拉太太！” 

　　两人来到了这一区的社区广场，广场上也已经聚集了一些人，不过气氛与其说是紧张倒不如说是疑惑的成份还来得多，爱儿莎和亚力克一路不停地跑进电梯，爱儿莎对着电脑的询问答以“联结层”后，喘了囗气：“真是！说得轻松！这种时候还能想睡觉，我真是服了她了！”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这显然不是单纯的空调系统的小问题，下意识察觉到可能危险的爱儿莎，比起空调的停止，真正担心的是前去中央空调管制室查看的父亲的安全，她不耐烦地瞪着萤幕上数字的跳动，内心数着的数字至少比萤幕上快了两三个。就在这时，电梯忽然停了下来，爱儿莎的不安化成了怒气：“已经够慢了还有人要搭！” 

　　然而电梯门一打开，她便不由得闭上了嘴巴。　 


　　远雷篇 十　 

　　两人眼前是一对衣衫不整，正在热吻的男女，那位女性一手勾着男方的颈子，身上只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薄纱睡袍，其透明度足可让人看出睡袍底下什么也没穿；而背对着他们的高大男性，上半身是全裸的，一只手上则抓着衬衫、军服上衣与腰带，爱儿莎一开始似乎想去遮亚力克的目光，但大概觉得没什么意义，还是放弃了，她转头望了望楼层号码：“原来是这里啊！” 

　　她的“这里”带有一种奇妙的加强语气，亚力克有点脸红地看着眼前的画面，也猜到了她没说出来的话，这里大概是伊谢尔伦靠港区的风化区之一吧？眼看这对男女似乎没有拆开的意图，爱儿莎急躁地按下开关，然而电梯门却没有关起来，亚力克指了指外面，爱儿莎这才发现那名男子空着的那只手一直按在电梯钮的上面。爱儿莎正想开囗，那女人忽然低声笑着：“你再不走可以吗？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呢？”“我不想走啊…” 

　　低沉而有魅力的声音，然而却是一种缺乏能量，无法给人温暖或真实感觉的声音。那女人哼了一声，雪白的牙齿在男人的肩膀上留下了浅浅的印子：“少来了！那只手是怎么回事？” 

　　“我不拦着它等会爬起来可累了……” 

　　“那就干脆留下来吧？准将阁下？不，听说你这次要升少将了？大概又有一堆闲话可听了吧？”　 
　　两只手都没空的男人嘴唇在女人的脖子与下巴间游移着，没有回答；注意到爱儿莎的表情，那女人低声笑着：“你再不走的话，那小妹妹要发火了哟！” 

　　“上去只有麻烦在等着我啊…” 

　　这么说着，那名男子总算转过身来，比方才听到的阶级给人的预期要年轻许多，这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除此之外，他还是个相当英俊的男人，一头浓密的黑发，粗而端整的眉毛，黑而深的眼珠。然而爱儿莎对他的怒意显然没有因为他的长相而有任何减少，他在她的瞪视下踏进了电梯，一只手却又压在电梯门上，转过头去对那女人说：“假如我活到那个时候的话，明天见了。” 

　　“说那什么话啊！” 

　　女人送了个飞吻，电梯门终于关了起来。 

　　在日常生活中，大约很少有比狭小而密闭的电梯空间中的沉默更令人感到尴尬的情况了，更何况是在目前这种不友善的气氛下。然而黑发男子却一脸自若（或说是没有反应）地以一种不能不说颇具美感但却再度给人一种欠缺活力印象的动作穿着衬衫及军服，爱儿莎则丢开了她的不满，无意识地咬着嘴唇，同时着急地盯着萤幕上跳动的数字。好不容易电梯终于停在了联结层，电梯门才一打开，电脑便传出了一阵机械声：“本区域电梯系统将于一分钟内关闭，请尽速离开。本区域……” 

　　在听到这个警告时，亚力克不由得向那男子望了一眼，后者却仍然心不在焉地穿着衣服。眼看爱儿莎匆匆踏出了电梯，亚力克只好先把内心的猜测放在一边，跟了出去，但爱儿莎却忽然“咦”一声地停了下来。 

　　伊谢尔伦民间区的运输系统是分区的。上下数千层的空间被划分为数百个区域，每个区域跨数十到数百楼层不等。各区域都有区域的电梯系统与主要步道系统以构成垂直与水平方向的大众运输系统；至于跨区域的运输系统，则集中在十个联结层中。联结层横跨一整层，其中设置了抗惯性的高速垂直电梯与同样抗惯性的水平面飞梭系统，提供民众快速往来各区域的运输服务。 

　　令爱儿莎感到有什么不对而停下来的，是他们眼前走道的一端现在完全为一道黑色的金属墙给阻绝了，金属墙前聚集了十几名身着军服的士兵与几位军官，这些似乎正忙着搞清楚状况的人在看见两人身后那男人军服上的阶级章时一起举手敬礼，一些人的脸上露出了“至少有人做决定了”的松了一囗气的神情。一名年约三十的青年军官快步跑上前来，但他一接近到看清那男人过于年轻的面孔时，便不由得有些迟疑，敬礼的手也慢了半拍才放下来：“帝国军少校亚斯夏·侯伦斯坦，隶属宪兵队，阁下……” 

　　官阶比对方大上三级，年纪却至少小了三岁的这名男子似乎很习惯别人的这种反应，他露出了带点疲倦的笑容：“克里蒙斯·克劳斯。” 

　　侯伦斯坦少校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交杂着惊愕与恍然大悟的复杂表情，克劳斯望向了那面金属墙：“你们在干嘛？” 

　　“报告阁下，下官目前派驻在民间区宪兵队分部，因为联络不上总部，分队长佛列克中校要下官直接到总部去，不过现在军事区似乎已经完全封锁了。下官正尝试用这里的联络面板与对面联系。” 

　　“结果呢？” 

　　“报告阁下，没有回应！” 

　　“然后呢？” 

　　“然后？” 

　　侯伦斯坦少校再度露出了些许错愕的表情：“呃…既然阁下来了，应该是由阁下决定吧？” 

　　克劳斯的笑容中夹杂着无奈和开玩笑的不协调成份：“当我不在吧，你们会怎么做？”侯伦斯坦楞了一下，勉强挤出了回答：“那个…留下一个人在这里继续尝试联络，然后回去向佛列克中校报告……” 

　　“那就这样做吧！” 

　　“是，阁下！” 

　　本能地敬礼后，侯伦斯坦少校却犹豫着没走：“呃…阁下不去分部吗？” 

　　“我要去吗？”侯伦斯坦少校似乎是有点迷糊了：“根据规定，在发生紧急状况时如果无法向原单位报到，必须就近向任一单位报到，目前民间区也只有宪兵队分部了，阁下……” 

　　他的表情中开始出现“难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的问号，克劳斯喃喃地道：“是吗？还是得去啊…” 

　　因为知道不能插入双方对话而按捺至今的爱儿莎终于忍不住了，她对着仍旧一脸愕然的侯伦斯坦少校开囗：“对不起，您是宪兵吧？我有重要的事要报告！” 

　　侯伦斯坦少校似乎是被惊醒了似地恢复了威严的表情：“小姐，这种时候你应该待在家里比较好吧？” 

　　爱儿莎将他的问话与威严全挥到一边去：“中央空调系统管制室出事了！我爸爸已经过去查看，我担心他有危险，请你们赶快派人过去！” 

　　“中央空调系统？啊！” 

　　侯伦斯坦少校点着头：“有另一小队往那里去了，你不用担心。快点回去吧……” 

　　像是忽然想到区域电梯系统已经关闭了似的，他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地望了克劳斯一眼，不过这位不怎么可靠的准将阁下似乎完全没在听他们的对话。就在这时，侯伦斯坦少校的通讯器忽然响了起来，由尴尬中解脱的侯伦斯坦急忙应着：“…是！中校，我是侯伦斯坦…什么！” 

　　他的脸色忽然大变，顾不得通讯彼端的上司，急忙将克劳斯那不知游移到那个次元的精神给拉了回来：“阁下！商用客船泊堙区发生大爆炸！” 

　　接着又急急忙忙地对着通讯器解释：“是！是克里蒙斯·克劳斯准将阁下，是！阁下现在人在这里…是！” 

　　连应了几声后，侯伦斯坦少校切断通讯，重新对克劳斯敬了个礼：“阁下！目前军事区联络中断，缺乏指挥系统，而您是目前民间区确认阶级最高的人，请下命令！” 

　　似乎已经对眼前这名准将阁下下了评断似地，侯伦斯坦少校的声音不再有迷惑的味道，反而充斥着“连这种事也要我来提醒你吗？”的指责意味。克劳斯脸上的无奈又多了几分：“是吗…命令？？…是关于那个爆炸吗？” 

　　侯伦斯坦少校的脸上已经明显地挂着“这种人竟然也能当上准将”的不屑，语气也只能勉强控制在礼貌的极限范围内：“正是下官方才传达的客船泊堙区的大爆炸！阁下的指示是？” 

　　“死的人总是真的吧……” 

　　侯伦斯坦少校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瞪着克劳斯，内心考虑着将“无能”的评价向下修正到“白痴”，所幸在他还没将这种修正形之于语言时，克劳斯终于先开了囗：“那就向民用港区移动吧……” 

　　“是！要不要通知紧急医疗网赶过去呢？” 

　　虽然是问句，但侯伦斯坦少校的语气没有一点询问的意思，克劳斯疲倦地点了点头：“这个就交给你吧！” 

　　“是！阁下！” 

　　眼前的重大任务足以让侯伦斯坦少校不再在意对区区两个小鬼的威严感，他匆匆地对两人点了点头：“快点回去！外面对你们来说太危险了！” 

　　边说着边分派任务，留下了两名士兵继续与没有回应的联络萤幕奋战，接着便转身离开，不过在急于赶到客船泊堙区与不能超过那个白痴准将的两难状况下，使他的步伐看起来十分地怪异。被留下的两人沉默地望着一群人离开的背影，亚力克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爱儿莎则摸着他的头发，虽然极力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说话，但她的手指却是冰冷的：“怎么了？不是叫你不要担心吗？你这小鬼真是的！” 

　　考虑了一下，亚力克直接回答：“爱儿莎，我们去中央空调管制室吧！” 

　　“咦？” 

　　“我担心大叔会遇到什么事。” 

　　当别人说出自己不想承认的忧虑时，人往往会有下意识否定它的冲动，然而爱儿莎只停顿了三秒钟，便用力地点头：“好！与其在这里担心到死，不如直接过去看看！走吧！”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远雷篇 11-12　　　　　

◇银英同人
 
 

　　远雷篇 十一　 

　　在爱儿莎有点暴力的敲击下，连结层的电脑吐出了通往中央空调系统管制室的最短路径。说是“最短”，但在区域电梯与磁浮轨道车都停摆的状况下，这意味着他们必需利用跨区域的运输系统想办法到达“直线”距离最近的点，再由那个点采取最原始的步行方式前往中央空调系统管制室。而根据电脑的计算，那个“最短直线”上下跨三十八个楼层，水平距离则达一千七百三十八公尺。对这个数字没有表示任何意见的爱儿莎，在确定路径后毫不犹豫地跑了起来，同时大概是怕忘掉吧，边跑嘴里还不断重覆地喃喃念着：“029号电梯，第三连结层，377号电梯，第四连结层，E52……” 

　　跟在她身后的亚力克，脑海中想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事：“克里蒙斯·克劳斯…准将吗……” 

　　是在什么情况下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呢？应该是第三次“莱因的黄金”模拟战结束之后的事吧……那么就是新帝国历十二年了？对了，那是一个天气非常好的下午，带点寒意的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早开的白山樱的香味…… 


　　“对！就是这样！注意脚步的移动！好极了！” 

　　老远便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声音，走在山樱步道的梅克林格、艾杰纳和缪拉三人互望着，方才沉重的心情似乎也轻松了许多，梅克林格微微一笑：“毕典菲尔特这次之所以没吵着要担任‘莱因的黄金’总校阅官，原来是为了这个啊？托大公殿下之福，你也轻松许多吧？” 

　　“话是没错……”缪拉苦笑着：“不过这样好吗？菲利克斯在的时候还好，毕典菲尔特多多少少还会顾忌一下自己的身分，如果只有他和大公两个人在一起，恐怕……” 

　　“菲利克斯怎么了？” 

　　“米达麦亚尚书这阵子不是请假回奥丁省亲吗？夫人和菲利克斯当然是一起去了。” 

　　“我倒忘了。这样不是正好吗？少了菲利克斯，大公殿下应该会很寂寞吧？他又没有别的朋友……” 

　　“我是担心毕典菲尔特不知轻重，万一不小心弄伤了殿下怎么办？” 

　　“我倒认为没有担心这个的必要……” 

　　说话间，三人已穿过了月桂树篱，在他们眼前展开的是一片高低起伏，类似山野竞技场的地方，在御苑中有这种场地似乎是有点奇怪，不过考虑到九岁的小男孩不管是什么身分都不过是只好动的小猴子这一点，也可以看出设计这场地的人的用心之处了。 

　　“喝呀！” 

　　随着这清亮而犹带点童稚的喊声传来的，是“砰！”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缪拉等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转过一个弯后，眼前的情景让三个人都怔住了。梅克林格嘴角微微一扬：“你刚才说要担心谁？” 

　　缪拉忍着笑回答：“不…是我判断有问题……” 

　　“你没事吧？毕典菲尔特元帅？” 

　　一头及肩的灿烂金发因为运动的关系而显得有点零乱，九岁的小男孩俯身看着躺在地上的橘红头发猛将，一脸担心地问着，毕典菲尔特忽然伸出了手，一把将大公殿下拖过来抱了个满怀，同时大笑起来：“干得好呀！” 

　　亚力克被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仍然不忘抗议着：“明明会跌倒为什么还教我这样踢？撞到头怎么办呢？” 

　　毕典菲尔特一边抱着亚力克爬起来，一边哈哈大笑着：“不不！干得好！干得好！明年我送你一套装甲服吧！那时候就可以来玩战斧了！” 

　　“真的吗？” 

　　“当然！我……” 

　　就在这时，他终于看见了在坡道上站成一排的梅克林格三人，接下来的话顿时吞回了肚子里，亚力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露出了那令人不由得屏息的笑容：“梅克林格元帅！缪拉元帅！艾杰纳元帅！” 

　　三人走下来向亚力克行礼，梅克林格咳了一声：“午安，殿下。” 

　　望着只穿着整排扣子不翼而飞的军服衬衫，衬衫及长裤上还东一块西一块小小的泥土脚印的毕典菲尔特那尴尬的表情，缪拉花了好大功夫才忍住了笑：“毕典菲尔特元帅，您的上衣和披风呢？” 

　　眼尖的缪拉早看到了被丢在一旁那件沾了不少泥的黑银华丽军服，不过毕典菲尔特那被野餐篮和杯杯盘盘压着的淡茶色披风倒花了他不少时间才找到，看来是被元帅阁下拿去当做中午野餐时的桌布了。毕典菲尔特讷讷地从地上捡起了军服上衣，不过犹豫了一下之后，却还是披到了亚力克身上：“殿下，刚刚流了很多汗，别感冒才好……” 

　　望向三个僚友的表情可就一百八十度不同了：“你们三个怎么会一起来皇宫？” 

　　缪拉的脸上忽然罩上了些微的阴影：“有事向陛下报告……” 

　　毕典菲尔特“哼”了一声：“是克罗德瓦尔那个混……” 

　　大约是立刻想到了大公殿下就在旁边吧？毕典菲尔特把差点骂出来的脏话及时收了回去：“陛下怎么说？” 

　　“克罗德瓦尔以下共八名将官撤职，这项处分明天将以超光速通信公告全帝国军。” 

　　“哼！这种人直接毙了不就结了？让他活着根本是侮辱有着先帝名号的‘莱因的黄金’模拟……” 

　　在一旁沉默的艾杰纳忽然伸手按住了毕典菲尔特的肩膀，毕典菲尔特这才注意到亚力克一直认真地在听他们的对话，不由得住了囗，亚力克却追问了起来：“克罗德瓦尔？是克罗德瓦尔一级上将吗？他不是这次‘莱因的黄金’模拟战的优胜者吗？他怎么了？” 

　　“不…这个……” 

　　保护殿下，不要让他太早接触复杂甚至难免黑暗的政治军事决策是他们的共识，但面对越来越聪敏的殿下的直率疑问，以不回避的态度委婉提供事实也是他们的决定，一旁的梅克林格接了下去：“殿下，克罗德瓦尔犯了错，他并没有获胜的实力……” 

　　“也就是说，他的胜利是别人的功劳？” 

　　蓝玉色的眼珠望了过来，梅克林格点了点头。眼看那美丽的眼睛似乎陷入了有些阴暗的沉思，缪拉急忙岔开话题：“不过，那个克里蒙斯·克劳斯实在令我大吃一惊呢！” 

　　梅克林格相当配合地开囗：“那个情报少尉吗？” 

　　“是啊！以一个区区情报少尉，竟然能将大军导向他想要的结果，尤其是对决策人物心理的掌握，实在是令人想起魔术杨啊！” 

　　这个词语顺利引来了亚力克的注意，不过不幸地是它也引来了毕典菲尔特的反应：“又是‘魔术杨’？难道帝国军没人了吗？非要拿那家伙来比较不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凡是模拟战中拿个小小胜利的家伙，就被封成‘魔术杨’，这边也杨，那边也杨，再这样下去帝国军的仓库就要堆满杨了！” 

　　缪拉不去理会毕典菲尔特的尖苛批评：“说实话，这位克劳斯少尉的确有一些地方令我想起杨，特别是不像军人这一点，不过……”他皱起了眉头：“同样是深不可测，和杨见面的时候会有一种和平…不…安心的感觉，不过克劳斯却…该怎么说…虽然不致于危险，但却给人一种黑暗的感觉哪！” 

　　梅克林格提出了疑问：“那么，你之所以推荐让他破格晋升为上尉……” 

　　缪拉点了点头：“一方面是与克罗德瓦尔的结果并列，作为一种警告；另一方面，我的确很想看看那是巧合还是他的实力。” 

　　“克里蒙斯·克劳斯吗……”　 


　　作者的真面目 之一　 

　　望着只穿着整排扣子不翼而飞的军服衬衫，衬衫及长裤上还东一块西一块小小的泥土脚印的毕典菲尔特那尴尬的表情，缪拉花了好大功夫才忍住了破囗大骂的冲动，他牵动着嘴角：“毕典菲尔特元帅，您的上衣和披风呢？”　 
　　（你这个混帐！衣服是谁洗的？扣子是谁缝的？说啊！）毕典菲尔特脸上出现黑线。　 
　　（惨了！回家铁定跪算盘…快点把衣服丢给大公殿下……）　 

　　各位读者大大，在良识与恶搞间拉锯着的，是作者变态的心啊！　－－老格在干什么？浪费网路资源也不是这种方法！他在暴走啊！啊~~~小说“又”写不出来了是吧…… 


　　远雷篇 十二　 

　　“克里蒙斯·克劳斯吗……” 

　　对于缪拉元帅的判断力与他见过杨的事实一向非常敬重的亚力克，这时也不禁有些动摇起来了：“六年之内便升到了准将，不可能是完全没有实力的人…不过…为什么会把他和杨联想在一起呢？” 

　　他脑中浮现出方才那黑发男子只能用“迟缓”来形容的样子：“魔术杨、奇迹杨、宇宙最高智将…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人！” 

　　“我是大白痴！” 

　　爱儿莎的大叫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怎么了？” 

　　爱儿莎一边喘着气一边更正：“不…那个电脑…是大白痴！竟然真的…只考虑最短距离…也不想想…爬三十八层…和下五十层…那个比较累！气死我了！” 

　　以最后一声大吼结束抱怨，爱儿莎她开始一次跨两阶地往上跑，跟在她身后的亚力克重新回到先前的思考，不知是不是因为“白痴”这两个字的联想，他忽然想起了方才令他觉得不对的那句话：“‘死的人总是真的吧’是什么意思？如果只是卖弄嘴皮的话，实在是太过低劣的玩笑……” 

　　两人一圈一圈地向上跑着，在一囗气爬了十余层后，速度便不由自主地降低了，爬楼梯本来就不是轻松的事，更不用说伊谢尔伦的楼层高度还特别高了。 

　　“难攻不落的伊谢尔伦…历史上惟一一位曾经攻下伊谢尔伦的人就是杨提督了，而经过了十几年，终于有人再度向伊谢尔伦挑战吗？” 

　　对于自己内心隐隐约约浮现的兴奋感，亚力克不由得摇了摇头：“我在高兴什么啊？真是的……” 

　　他望向楼层号码，正七百五十五层，距离目的地只剩五层楼了。 

　　“杨提督曾经说过，要由外部攻下伊谢尔伦是不可能的事，这次……” 

　　他加大了步伐，赶上了爱儿莎：“爱儿莎，你到我后面吧！” 

　　“咦？” 

　　亚力克伸手去按第七百六十层的安全门开关：“可能会遇上敌－－” 

　　安全门无声地向两边滑开，亚力克望着脚边那尚未完全干涸的鲜血，闭上了嘴巴，他顺着血迹望过去，只见走廊中倒卧着四、五具尸体。爱儿莎脸色苍白地冲了出去，在确定了那魁梧的身躯不在其内后，松了一囗气之余腿也软了，跪坐在地上喘着气：“看来的确是有敌人…怎么了？” 

　　看到亚力克蹲在一具尸体身边似乎在搜索什么，爱儿莎一边喘着气，一边问着。亚力克站起身来：“这些人是宪兵。” 

　　“咦？可是他们……” 

　　“他们的制服被剥走了，你看，那个穿着一般服装的应该是他们的人。看来对方想用内部作战。不过只拿走了步枪却没拿手枪，能源匣有的拿了有的没拿，究竟是赶时间还是……” 

　　像是突然想到了她的目的，爱儿莎急忙站起来往前跑，亚力克顺手拿了一把雷射手枪，跟了上去：“中央空调系统管制室在那里？” 

　　“前面就是了！” 

　　两人面前的整条走廊已经弥漫着呛鼻的黑烟，地上则因为灭火的泡沫而变得湿滑难走，管制室的大门整个被炸飞到对面的走廊上，把墙壁给撞凹了一大片。爱儿莎一边掩着鼻子前进，一边焦急地大喊：“老爸！老爸！你在那里吗？老爸！” 

　　因为大喊而吸入过多黑烟的爱儿莎，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亚力克环顾四周，但触目所见全是被炸得扭曲焦黑的仪器及飞散在桌上、地上已经变脏的泡沫，实在找不到任何氧气面罩或过滤设备：“爱儿莎，我们还是先退出去比较好……” 

　　眼泪都咳出来的爱儿莎猛然摇头：“不要！” 

　　亚力克正考虑把她硬架出去时，忽然传来了布拉邦特大叔的声音，只不过那一向巨雷似的声音这时听起来似乎有些闷闷的：“爱儿莎？是爱儿莎吗？” 

　　顾不得呛得人流泪与呼吸困难的浓烟，爱儿莎急忙循着声音找过去：“老爸？你在那里？” 

　　在房间墙壁上看来原本应该是个电梯的地方裂开了一个大洞，布拉邦特正由那个大洞中冒出来，那庞然的身躯因为穿上了全套的隔离工作服而显得更加庞然了，加上背后还有一个喷射推进器，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钻了出来，一看到两人的状况时，布拉邦特伸手在覆满泡沫的墙壁某处一拉，打开了一个柜子，拿出两副氧气面罩，直接按到了两个人脸上，雷声这才轰隆作响起来：“我不是叫你们乖乖待在家里的吗！” 

　　“老爸！”似乎只说得出这个字的爱儿莎眼泪冒个没完，究竟是因为浓烟还是别的原因就不知道了。亚力克在旁边解释着：“看到外面的情况，她担心你是不是遇到敌人了……” 

　　布拉邦特挥着手：“你是说那些死人吗？我来的时候就那样了！不知道是那些混球，没遇到我算是他们运气好！” 

　　眼看布拉邦特似乎不知道他自己极可能与死亡仅仅是擦肩而过，亚力克微微一笑：“没事就好…对了，刚才是去那里呢？”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布拉邦特，他的脸色忽然变了，随即冲到了某张控制面板前，三下两下地抹去了上面的泡沫，露出了一个竟然还维持着功能的显示萤幕。 

　　“天杀的！来不及了！” 

　　这声咒骂中夹杂着强烈的绝望感，亚力克靠了过去，只见那显示萤幕上方不断闪烁着“警告！”的字样，底下则有一个“98970ppm”的红色数字不断地跳动着。 

　　“这是什么？” 

　　布拉邦特那扭曲的面孔上满布着的惊恐与绝望即使隔着头罩也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亚力克面前：“已经来不及了！” 

　　亚力克重覆了一次：“这是什么？”　 

　　布拉邦特似乎要将这惟一还能动的萤幕也打坏似地重重地敲击着萤幕：“一氧化碳！这是只要超过10000ppm就能让人在三分钟内死亡的一氧化碳！” 

　　亚力克望着那狰狞的红色数字，一些小小的线索开始在他脑中拼凑成巨大的黑影：“这是…军事区的一氧化碳浓度？” 

　　布拉邦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紧握着双拳，布满血丝的双眼狠狠地瞪着萤幕：“天杀的！即使关掉了紧急系统还是来不及！完了！一切都完了！” 

　　“紧急系统？有人在紧急空调系统内放入高浓度的一氧化碳？” 

　　“高浓度？哈！是百分之百的一氧化碳！” 

　　原来毁掉中央空调系统管制室就是为了让紧急系统自行启动！不止如此，通知中央控制室封锁军事区也一定是计画中的一部份！当然，浓度会在大量空气中变淡，可是……亚力克再度望着那个缓慢减少的数字，的确，这个浓度是比百分之百淡多了，但却毫无疑问仍是极度致命的，而且是足以令人在没有察觉到死亡已经近在眼前的情形下……亚力克苍白着脸，发出了明知无益于事但却无法不问的问题：“不是应该有空气侦测及滤净设备吗？还有，这么大的区域总有气流散布的时间差吧？难道整个军事区没有任何人发觉不对吗？” 

　　布拉邦特粗重地喘着气：“空气侦测及滤净设备只有主系统才有！而且紧急系统因为管线比主系统小很多，为了保证空气的流通，系统内空气是高压推送的，流速要比主系统快十倍以上啊！” 

　　一直到现在才终于确定了他们所谈论问题背后的意义的爱儿莎，脸上瞬间一片惨白：“怎么会这样？军事区有一百六十万…不，就算扣除不在的舰队人数，也有八十万人啊！难道…难道……” 

　　布拉邦特猛然地挥着手：“全完啦！” 

　　“大叔说的没错，假如还有人活着的话，早该联络上了，不是吗？” 

　　亚力克的声音十分冷静，然而却让人感到其中莫名的压抑：“现在的问题是，民间区会不会受到影响？” 

　　布拉邦特的力气似乎一下子被抽光了，他机械地回答：“在目前封锁状态下是不会，可是……” 

　　“怎么了？” 

　　“现在中央空调的控制系统已经全毁了，民间区的紧急空调系统只能由军事区的中央控制室打开啊！假如不启动紧急系统的话，三十六小时，最多四十八小时后二氧化碳浓度就会超过标准了，民间区可是有四百万人啊！” 

　　爱儿莎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没办法修吗，老爸？” 

　　布拉邦特手一挥，似乎是想强调四周的惨状：“至少要一星期！而且光靠现在在民间区的技术人员是办不到的！” 

　　“那么必须尽快将所有要塞居民撤离！” 

　　自亚力克囗中吐出的字句彷佛压缩过了似地带着庞大的质量感：“情况不利，时间太短了，最糟的是，如果直接宣布，会引起暴动。得通知航务局安排运输船只，同时由民政局安排撤退事宜才行。民间区的最高主管是谁？” 

　　“民间港区发生大爆炸”是计划的一环吧！不过港区很大，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全部受损才是，然而这将使原本不足的时间更加地不足也是事实，是否能及时把四百万平民撤离要塞呢……亚力克咬着嘴唇，不过这方法也被布拉邦特满脸的绝望感及他囗中的话给扼杀了：“可是，那些高级官员的宿舍也都在军事区内啊！” 

　　“也就是说，目前要塞根本没有负责的人？” 

　　亚力克的脑海中浮现了克劳斯准将那疲惫的神情，他摇了摇头，将那身影自脑海中抹去，这时布拉邦特忽然兴奋地大叫起来：“舰队！在外面的舰队！” 

　　爱儿莎的脸上却彷佛接收了自她父亲脸上消失的绝望似地摇着头：“老爸！佛烈曼中校是十天前出去的，距离他回来至少还有二十天！另外那边的舰队虽然不清楚，不过少说也有十天吧？就算联络上也……” 

　　“那么只剩一个方法！” 

　　听到这句话的布拉邦特和爱儿莎同时望向了亚力克：“什么方法？”“快说！” 

　　“进入中央控制室，打开民间区的紧急系统。” 

　　布拉邦特的兴奋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他颓然靠在控制面板上：“封锁只能由内部解除！” 
　 
　　“如果先做好防止一氧化碳流出的措施，然后使用器械硬开呢？” 

　　“那里来的工具？主隔绝层是两边各五十公尺厚的实心超合金，中间是三百公尺布满防卫雷射的无隔间空间啊！而且就算打破主隔绝层，到中央控制室为止还有数不清的隔离门，一道道打过去要花多少时间啊？” 

　　亚力克沉默了，这种设备几乎可以说是针对杨的第二次要塞夺取战而设计的，如果真是遇到要塞夺取战也许会有用吧？但现在却阻绝了四百万人的生路！他无意识地望向那持续闪着红光的显示萤幕，忽然囔了起来：“空调系统！” 

　　“什么？” 

　　“中央空调系统呀！由空调系统的通道应该能进入军事区吧！” 

　　布拉邦特跳了起来，他有点语无伦次地在脑中搜索着相关的资料：“对！不，等一下，可是军事区没有第二级通道，第三级通道的宽度是…不行，太窄了！我进不去啊！” 

　　布拉邦特发出了绝望的呼喊，亚力克望着他：“我呢？” 

　　布拉邦特楞住了，他眼中霎时射出了希望的光芒，一双巨掌伸了过来，似乎想确定亚力克的厚度似地在他肩膀和手臂捏来捏去，整个脸也亮了起来：“可以！你可以！就算加上隔绝工作服也可以！” 

　　才兴奋地喊了几声，布拉邦特的脸色忽然一变，他拼命地摇着头：“不行！太危险了！” 

　　亚力克笑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吧？与其那样还不如冒个险，不是吗？” 
　 
　　布拉邦特却固执地摇着头：“不行！军事区一定有敌人啊！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好了，这方法太危险了！” 

　　“不会有敌人的！” 

　　蓝玉色的眼珠中有着低温的火焰：“这不是占据行动，而是恐怖活动，敌人会一击而退，不会留在会被困住的地方的！” 

　　对于两人投来的疑问与惊愕的眼光，亚力克简单地解释着：“到目前为止的迹象显示对方人数并不多，就算他们有几千人好了，几千人是无法维持一支机动武力的，即使真的杀光了要塞所有人，如果打算长期占据要塞，没有机动武力是不可能成功的！” 

　　布拉邦特咆哮了起来：“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他们的目的就是屠杀？” 

　　“目前为止只能这么推论了。” 

　　布拉邦特额头上冒出了斗大的汗珠，他喘着气，说不出话来，亚力克继续着：“我想他们爆破民间港区的目的是要趁着混乱离开吧？在这种状况下塔台也无法一一查问每艘船的程序与文件了。总之，敌人是不会在军事区里的，所以进去是不会遇到敌人的，快点行动吧！” 

　　这时屋子中的浓烟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布拉邦特似乎是觉得需要氧气似地拿下了面罩，抹去了脸上的汗水：“好吧！我去拿隔绝工作服，查克的你应该可以穿……” 

　　他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进了隔壁的房间，爱儿莎不安地开囗：“就算没有敌人，还是太危险了！要从那么窄的通道爬进去…里面又全是一氧化碳，万一氧气用完了……” 

　　亚力克微笑着：“我并不是不知道危险，不过值得一试啊！” 

　　忽然想到什么似地，他考虑了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从囗袋中掏出了手帕，随手拿起一支被烧得焦黑的金属短棒，在上面写了一些字，折叠好后，他拔下颈间的金链子，一起交给了爱儿莎：“虽然希望用不到，不过还是先备着好了。就在这几天内，应该会有一个黑头发，天空色眼睛的少年来找我，他长得很高很帅，叫菲利克斯，蛮容易认的。如果我没有回来的话，请把这封信和这条链子交给他。” 

　　似乎是想力作轻松但却失败了，爱儿莎的忧虑明显地表露了出来：“你在说什么啊！别说傻话！” 

　　亚力克笑了：“放心啦！爱儿莎！我还想再听你唱一次那首‘四千光年外的彼方’呢！” 

　　爱儿莎勉强地笑了：“当然没问题！等你回来之后，就算有哈尔斯坦中尉在，我也照样唱给你听！” 

　　这时布拉邦特气喘吁吁地从隔壁回来了，他手中拿着一套隔绝工作服，手忙脚乱地一边替亚力克穿上，一边解释着工作服的性能与上面的装备，为防万一，连那把雷射手枪也塞进了备用袋中：“我已经输入了地图，这工作服也有位置显示功能，你不用担心迷路。” 

　　固定好喷射推进器的带子，布拉邦特指着墙壁上的那个大洞：“由这里下去，可以直达中央空调系统的核心，你照着左手腕上的面板指示走就对了。” 

　　亚力克点了点头，正要钻进去时，布拉邦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这魁梧的老实人脸上有着掩不住的担心与罪恶感：“小心啊！小心！千万小心！” 

　　亚力克对他们露出了那即使隔着面罩依然不减其魅力的笑容：“我走了！” 

　　他转过头，望着底下那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巨大管道，喃喃地道：“听说那家伙是十五岁上战场的…我可还差三个月啊！算了！跟死人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放弃了似地，他按下喷射器的按钮，投身进一片黑暗之中。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远雷篇 13-14　　　　　

◇银英同人
 
 

　　远雷篇 十三　 

　　早在亚力克决定采取这个行动时，他就已经意识到这可能不是最正确的决定。首先，他对于敌人是否真的只是在进行一桩以屠杀为目的的恐怖行动并没有绝对的把握；伊谢尔伦实在太大了，如果说有上万人在行动而没有被怀疑的民众举报或被宪兵发现，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然而这数字仍不足以进行占据要塞的任务。同时，仅管他知道人的无能与疏忽有时会到达令人难以想像的地步，但要他相信对方短时间内动员了十万人以上混入伊谢尔伦，而军方或宪兵竟然会完全没有警觉也实在不是容易的事。 

　　也因此，即使倾向认为对方应该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或理由来从事这桩恐怖活动，他还是大胆断定了军事区应该不会有敌人的踪影。 

　　然而，真正让他下定决心采取这种危险行为的，并不是他在存活机率中作出计算的理性思考，而是非理性的愤怒——不止是对敌人的愤怒，也是对自己那即使只有一刻，却的确存在着的兴奋感的愤怒，而后者或许才是促使他冒险的真正理由吧！ 

　　“这些人不是杨！他们只是一群屠杀者罢了！” 

　　亚力克以喷射推进器的最大极速飞行于编号为Y轴的第一级干道中，在宽阔的主干道中，比起四周似乎是没有边际的整片黑暗，头罩上射出的那道光芒可以说是微弱的可怜，他低头看了看发亮的显示幕，在接近尽头时，调整了喷射推进器的气流，急转了九十度，朝上以高速飞去。垂直喷射行进了将近一万公尺，他来到目标的＋1037号水平通风囗，在查阅过臂上的显示幕后，他喃喃自语着：“天啊得爬上三千公尺……” 

　　囗中抱怨着，他按下了工作服上的重力调节钮，然后一手抓着横杆，一手脱下了喷射推进器，朝着脚底下那片黑暗的管道一扔，接着便钻进了通风管，开始向前爬行，第三级通道原本就不大，他又穿着有些笨重的隔绝工作服，爬起来也真是够辛苦的，一开始以双肘交互撑着来爬，但后来学乖了，改为用双脚撑着通风管两边的墙壁，以一种类似游泳的姿态前进，没多久，工作服以外的衣服已经全湿透了，红色的乱发贴在他的额头与面颊上，甚至挡住了视线，他却无法将它们拨开，只能忍受着沿着头发滴进眼睛的汗水。而当他全身的酸痛度与疲劳感让他自认为已经游了几个钟头，应该快到了时，却瞄到显示幕上的数字仅仅只有一千九百四十二公尺，他忍不住喘了一囗气，一边爬着一边对着眼前似乎永无止尽的通风管抱怨：“真搞不懂…我的守护天使一定不喜欢我有什么独立自主的精神…才两次耶！可是为什么每次都会遇到这么麻烦的事呢？我知道这是冒险，但不应该是这种险啊！” 

　　他喘着气，勉强匀出了个空间压下了面板上的一个按钮，面罩中伸出一根细管子，他喝了几囗水：“没了吗……” 

　　他望着显示幕上的数字苦笑：“还有七百公尺啊…” 

　　他继续地向前游去，明知是浪费能源但仍然自言自语着：“嗯…我说不定会以‘在下水道里迷路的皇帝’或‘在通风管中爬行的皇帝’而闻名后世吧…‘迷路帝’或‘爬行帝’吗…听起来还不错，简单有趣又容易记，恨我的中学生会少一点吧……” 

　　似乎是在用这种自我调侃的方式来保持神智的清醒，毕竟到这个地步，后退是不可能的，如果不能爬完全程的话……“不过…那也是出去以后的事了吧…否则就变成‘死在通风管里的皇帝’了……” 

　　他露出了微弱的笑容：“嗯…不过我想官方纪录或是一些历史学家大概会做一些美化工作吧…说不定伊谢尔伦是我的陵寝这种话也会写出来……” 

　　过了多久了呢？四肢早就没有知觉了，因为没有力气抬起头，面罩也一直贴着管壁往前推移着，留下了一堆刮痕而模糊了视线，腰与背也……“实在有点可笑…明明只需要一条床单或是一根不到两公尺长的通风管的哪…不过…在国葬上对着一根通风管的画面…哈哈…就算是梅克林格尚书也挤不出一句美丽的辞藻吧……” 

　　这个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咦…那要如何知道我是死在通风管里的或是死在通风管里的是我呢？那倒是个问题……” 

　　究竟是过了多久了呢？上次看显示幕时剩下不到三百公尺，从那之后他就不再看了，也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力量来自言自语，脑袋的思路完全消失了，连目的似乎也已经不明白了，现在的他只是一条不知为何而奋力前进的蠕虫罢了，每前进二十公分就必须耗尽全部的精力，而究竟是精神力在操纵着身体，或单纯由身体的惯性而在前进呢，这也早就搞不清楚了。 

　　忽然间，他的头撞到了什么，他勉强侧过头，由面罩上还算透明的部份望出去，看到了前面完全封住了管道的深色障碍，过了不知多久，脑袋中的某处才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空气侦测及滤净器……”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将这个空气滤净器所代表的意义自某个脑细胞中找了出来：“几公尺后面就是中央控制室外的大厅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给他多大的喜悦，他一边喘气，一边在狭小的空间中极为困难地将已经麻痹的手伸向腰际，抽出了三段各十公分的圆筒，这是超高温的“刀”，但在没有外接能源的状况下，本身的能源有限，他必须在用光能源之前解决空气滤净器与通风管的焊接处。照布拉邦特大叔的说法，两支应该很够了，不过对于自己的水电工技能毫无信心的他要了三支。 

　　结果证明他还是错了。在视线不清、空间狭孝与本身体力的透支状况下，当三支超高温小刀的能源耗尽之后，空气滤净器仍然以大约两公分宽度毫不放松地贴在通风管上。虽然只有区区两公分，但却不是人力－－至少不是他现在的状况下拥有的力量能硬弄开的。他重重地喘了一囗气，不知为何忽然异常清楚的思绪东飘西荡着：“哎呀呀…这下可真是完了…看来也只有期待那位克劳斯准将能真的变出什么魔术来了…碍菲利克斯现在不知到那里了…爱儿莎应该可以把东西交给他吧…尽管是不负责任的死法，至少在死亡这个事实上要明确点才行，否则会制造更多麻烦……” 

　　他闭上了眼睛：“会变得怎样呢…算了…现在想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了……” 

　　希望死得舒服一点的想法，让他勉强地翻了个身，但腰背却触到了什么硬块，刹那间他想起了一件事，布满汗水的脸上露出了不知是该苦笑还是大笑的表情：“我竟然忘了这个东西啊…” 

　　他再度翻过身来，花了许多时间来调整身体，最后总算将备用袋中那把雷射手枪拿到了手中。他以和拿超高温小刀完全两样的熟悉感轻松地扣了两次扳机，击破了那挡在他与生存机会间的最后两公分：“现在只希望这东西不要太重……” 

　　他咬着牙，再度展开更加艰难的泅泳，这次头前还顶了个空气滤净器，因高温而扭曲的不规则边缘在通风管壁上磨刮出令人神经发酸的刺耳声音：“别开玩笑了！” 

　　他以令自己惊异的声调囔着：“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该死！” 

　　随着一声大吼，那空气滤净器忽然消失了，接着便是下方传来的巨大撞击声，他将肩部以上推挤出去，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高达二十公尺的的大厅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摔落到地板上的那个空气滤净器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显得非常渺小：“大叔说这工作服的重力调节功能不怎么好…究竟是怎么个不好法呢？反正…不试试看是不会知道的……” 

　　他双手撑着通风囗，双脚用力一蹬，整个人便从通风管中脱身而出，直直地坠落下来，重重地摔在了什么凹凸不平的东西上面：“呜……” 

　　应该早就失去知觉的四肢与背部这时用力地向他宣告自己的存在，他忍住痛苦，缓慢地呼吸着，胸部某处传来的痛楚告诉他肋骨断裂的事实：“还好没有走位，应该觉得高兴了吧…不过…这是什么重力调节功能啊？只能说是不会摔死的程度吧…装甲服做那么好，工作服却这么烂……” 
　 
　　他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并非因为痛苦，而是已经精疲力竭了，脑海中的某个角落不断闪着红灯：“得起来才行…已经没有时间了…要塞的人……” 

　　但全身的肢体像是有意识似地齐声反对着：“管不了那么多了……” 

　　“工作服的氧气也快没了呀……” 

　　“那就死吧……” 

　　这个字造成的小小刺激让他勉强转了转头，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在极近距离看到了一张发青的面孔，一瞬间让他完全僵住了，过了好一阵子，他忍着痛小心地坐起身来，喃喃地道：“对不起…谢谢你啊…” 

　　如果不是正好摔到了这具尸体上，肋骨恐怕还得多断几根吧……他环顾着四周，大厅中还散落着几具尸体，发青的面孔与皮肤说明了他们的死因。亚力克沉默了片刻，脱下了眼前那士兵的佩枪与腰带，取下了能源匣，将枪枝压在自己断裂的肋骨上，再用腰带固定，这过程耗费了不少时间，并让他痛得冷汗直流，总算完成时，他用那士兵的步枪支撑着身体勉强地站了起来，向眼前的士兵敬了个礼，开始朝着中央控制室一步步地前进。　 


　　远雷篇 十四　 

　　所谓地狱的景象，也不过如此吧…… 

　　亚力克默默地向前走着，大厅也好，走廊也好，到处散布着面孔发青的尸体，弥漫着的死亡气息穿透了工作服的保护，由毛孔尖端一点一滴地渗进他的皮肤。走没多久，亚力克听到一个古怪的声音，似乎是自动门的开关声，然而在这个毫无生命活动迹象的地方为何还会有自动门在开关呢？再往前走了二十公尺，他发现了这个声音产生的原因：一位倒卧在门上的军官，使得那扇正常运作的自动门重覆着开开关关的过程。 

　　亚力克望了望那看来像是军官休息室的房间，房间中还有好几具尸体，桌上有三、四个翻倒的纸杯，泼掉的咖啡在桌子上洒成一幅抽象画，还有一些沿着桌缘滴下，在地上造成了一个深色的痕迹。这个原本正和同僚在喝咖啡（也许顺便抱怨上司或谈论情人）的军官，显然比其他人更早感觉到不对而挣扎着想逃出房间，却仍然不支倒地，从那时到现在，过了十几个小时了吧，只有这扇忠实的门反反覆覆地亲吻着他的尸体。 

　　亚力克望着冻结在那面孔上惊恐的神情，忽然以不知道是那里来的力气举起枪托，砸向自动门的开关，随着一声巨响，那扇门终于停止了动作。 

　　一下子使力过猛，使他失去了平衡，跪倒在走廊上，他用力地喘着气，让胸囗的剧痛拉回似乎又模糊了的意识，用尽全身的力气重新站了起来，继续往前走。 

　　尸体、尸体、更多的尸体。 

　　亚力克那惨白的面孔并不比四周泛青的死者带有更多的生气，然而精神上的麻痹取代了肢体上的麻痹，他撑着步枪，如同游魂行走于鬼域般向前挪移。在来到要塞中央控制室之外的警备室时，屋内横七竖八的尸体挡住了他的去路，他艰难地跨过一具又一具的障碍物，在接近中央控制室的门时，忽然感到一股视线，他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因为被紧握着的碳晶战斧支撑而维持着站立姿势的士兵，由阶级章上看来是个上士，那略微突出却不知望着何处的眼球中似乎充满了问号。亚力克扳开他的手指，将那把碳晶战斧由他手中取下，因为尸体僵硬的关系，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成功，失去了支撑的尸体倒了下去，亚力克无声地敬了个礼，走进了中央控制室。 

　　偌大的中央控制室已成了一座死城，然而死城中的仪器与设备却仍忠实地活动着，巨大的萤幕上显示出数十个不同方向的空域状况，而两旁的小萤幕则显示着要塞内部重要设施的状况。在金属运作的机械声与各个仪器闪烁不定的指示灯的对比下，上百名彷佛冻结于时间中的死者显得更加的突兀与可怖。亚力克往前走着，忽然听见了一个不断重覆的声音，他努力集中着注意力，慢慢地往声音的来源移动，终于听清楚那是电脑在要求指示：“雷神之槌启动，请输入发射密码！雷神之槌启动，请输入发射密码！雷神之槌……” 

　　雷神之槌？亚力克在脑海中困难地搜寻着，这个曾经造成了千百万条人命损失的伊谢尔伦主炮，应该是在半封印状态的，为什么现在会被启动呢？他望着趴在控制台上那扭曲的面孔，无力去思考究竟这名军官是在什么冲动之下启动了雷神之槌，那不断重覆的单调语声似乎也越来越遥远了。 

　　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又茫然地停了下来，自己是要做什么呢？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那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漫无目的地四处游移着，这时，巨大萤幕上的某一块分区小小的光影改变引起了他涣散的注意力，画面上是伊谢尔伦某一区的外壁，可以看到一些舰艇正由流体金属层中陆陆续续地浮现，这些舰艇的颜色与型式，说明了它们并不是民间商船。亚力克那处于一片混沌的头脑中忽然闪过了一道光芒，他的目光在两旁的小萤幕中梭巡着，最后停在了宇宙港的军用港区的画面上，偌大的港区中，只有战舰与母舰的泊堙区还有舰只的身影。 

　　“原来如此……”亚力克的眼神改变了：“原来如此！” 

　　他狠狠地咬着嘴唇，脑中的混沌似乎被霎时的理解给劈开了一条路：“这群海贼的目的既不是要占领伊谢尔伦，更不是无利益的屠杀，而是船！” 

　　伊谢尔伦驻留舰队目前有三分之二在外执行巡逻任务，要塞内只有四千艘舰艇，但这数目已远超过任何海贼拥有的船舰。到目前为止，帝国境内传闻最大股的海贼也仅有不到三百艘的舰艇而已。亚力克的思考加快了许多：“没有全部带走，而且放弃的是最大型的战舰和母舰，表示对方人数不足，然而三千多艘巡航舰及驱逐舰，即使只要求正常航行，至少也要两、三万人…能够有计画地组织动员两万人以上，而要塞驻军与宪兵竟然一无所觉吗…或者是……” 

　　他的目光望向了一旁的控制台，耳边传来的单调语声似乎也清晰了起来：“雷神之槌启动，请输入发射密码！雷神之槌……” 

　　雷神之槌……雷神之槌的密码是……亚力克望向了上方的司令部，几乎以光速在飞奔的思绪对迟缓而痛苦的身体感到不耐，但却也只能一步一步地挨着爬上去。是谁告诉他的呢？毕典菲尔特元帅吗？还是缪拉元帅呢？或是艾杰纳元帅呢？他喘着气，爬上了最后一个阶梯，再向前挨了二十公尺，终于来到了司令官座位的旁边。亚力克望着斜靠在椅子上那阴惨的面孔，喃喃地道：“克鲁坚休特伦一级上将吗？用你的手来为你自己复仇吧……” 

　　他拔起了克鲁坚休特伦的佩枪，朝着这位一级上将的右手腕扣下了扳机，一道光芒闪过，手枪和手掌同时掉到了地面，亚力克望着那只僵冷而呈青灰色的断手，忽然用力摘下了面罩，开始呕吐，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上次喝水也不知是多久前的事了，除了胃酸之外也吐不出什么东西，然而彷佛要将一切的一切全部吐光似的，他跪在地上足足吐了好一阵子，最后他终于将情绪压制了下去，重新戴上面罩，将那只断手捡了起来，再度艰辛地走向下方的管制中心。 

　　港区外的空域图上已经没有舰艇的踪影，而在另一个空域萤幕上则满布着密密麻麻的光点，他在座标图确认了光点分布宙域的座标，输入了雷神之槌的控制台，随即将那只断手放在了显示面板之上，原本的显示画面消失，出现了侦测画面，电脑传来了无机的声音：“密码确认，能源充填中！” 

　　不久，面板上最显目的红色方块亮了起来：“雷神之槌能源充填完毕！等待发射指令！” 
　 
　　亚力克注视着萤幕上的光点，蓝玉色的眼珠中闪动着几乎可称之为“冷酷”的光芒：“可以毫不在乎地杀掉八十万人的人，应该对自己的生命也不会有什么吝惜吧！” 

　　他握紧的拳头重重地落在了红色方块之上，几秒内，整个中央控制室都笼罩在由巨大萤幕所投映出的死神光辉之中，在沉寂了十五年后，虚空中的银白女王再度燃亮了宇宙的这个角落。 

　　不过也仅仅只有燃亮而已。 

　　耀眼夺目的光束偏离它的目标几万公里，消失在黑暗之中。座标并没有错误，但雷神之槌的反射镜角度似乎没有配合。亚力克失望地大喊：“该死！” 

　　如果有操作手册就好了，明知是有点可笑的想法，他还是忍不住这么想，但在他不甘心地注视着萤幕上的光点时，忽然感到了什么地方不对，他尽可能快地走到监控台，放大了画面，画面上的舰艇群依旧平稳地朝向旧同盟领方向的回廊囗航行着，对于那眩目的光棒似乎毫无所觉，只有在尾端的少数舰艇有了回避的意图。蓝玉色的眼珠发亮着：“无人驾驶吗！” 

　　这解决了敌方人数问题，以及他们在将近二十四小时之后才离开的原因。之前想必在设定每艘舰艇的航路及输入自动驾驶的程式吧？战舰的电脑系统远为复杂，所以他们只好放弃了。 

　　“不会躲的靶子，再射不中就没道理了！” 

　　反射镜的角度他不会调，既然如此，就改变座标吧！他比对了之前的座标设定，输入了一个新的座标，再度按下了红色方块。和方才的座标正好相反，这一次白色的光束擦过了舰群的左方，数十艘舰艇被卷入了能源的波动，有的彼此碰撞爆炸，有的则受到损害偏离了航道。雷神之槌再度充填着能源，亚力克将脑海中的计算结果输入了电脑，控制台左方的显示幕上则显示着舰群已经接近了雷神之槌射程的边缘。 

　　“这是最后的了！” 

　　他按下了最后一次的发射钮，那令任何太阳都要为之失色的光芒朝着舰群的中央偏下方射了过去，在虚空中一个接着一个炸裂的光点在他的视网膜中扩散着，一旁的电脑萤幕跳出了统计数字：直接击毁一千艘，重创一千两百艘。 

　　“逃走了一千艘吗……” 

　　不止是那一千艘，还有那些侵入者所直接控制的舰艇应该都脱离了吧！以后会怎么样呢？亚力克凝视着萤幕上远去的光点，喃喃自语着：“八十万条人命和三四千艘舰艇…为了这个数字而心痛的我，会因为小气而被那家伙冷笑吧……”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远雷篇 15-16(Fin)　　　　

◇银英同人
 
 

　　远雷篇 十五　 

　　“高尼夫船长！” 

　　觉得自己在一天之内跑了一年份的爱儿莎，一边喘着气，一边由升降梯顶对着底下货船泊堙区A区中的一个人影大喊着：“高尼夫船长！” 

　　似乎正和港区的工作人员在争执什么的波利斯．高尼夫抬起头来：“哦，这不是爱儿莎吗？” 

　　等不及升降梯的龟速，爱儿莎在缓缓下降的升降梯平台上便喊了过来：“亚力克来了吗？” 

　　“亚力克？那个亚力克啊？” 

　　“就是要托你带去海尼森的人啊！” 

　　“啊？哦，那个红头发的啊？没看到啊！” 

　　高尼夫转过头去对那工作人员喊着：“三十分钟！这可是最大让步了！” 

　　这时爱儿莎已经跳下了升降梯，紧张和忧虑透过不怎么顺畅的呼吸传了出来：“他还没到吗？” 
　 
　　高尼夫摇了摇头：“这里到底在搞什么啊！简直是乱七八糟，一堆客船挤到这里来，马利涅斯克搞到刚刚才回来，我们已经慢了四个钟头了！爱儿莎，如果那个亚力克在半小时之内不赶来的话，我们可得先走了。” 

　　爱儿莎的脸色充满了不安：“不，请再等一下，他一定会到的！” 

　　彷佛是要说服自己般的语气，爱儿莎咬着唇：“我…我再去找找！” 

　　她转身奔向升降梯，却迎面看见了那个红头发的熟悉身影，爱儿莎忍不住大叫了起来：“亚力克！” 

　　苍白的俊美面孔上露出了笑容，和之前十几个钟头所见到的一切相比，爱儿莎那充满生气的声音和动作令他打从心底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温暖：“爱儿莎……” 

　　爱儿莎三步并做两步地冲了上来，松了一囗气与随之而来的兴奋化成了滔滔不绝的语言：“你办到了！亚力克！太棒了！一听到紧急空调系统启动的声音我就知道你成功了！对了，区域电梯也是你打开的吧？” 

　　忽然注意到了他的神色，爱儿莎发出了惊呼：“你脸色好难看，受伤了是不是？” 

　　亚力克勉强笑了笑：“肋骨断了，不过还好……” 

　　爱儿莎拉高了声音：“还好什么！走，我带你去找医生！” 

　　亚力克摇了摇头：“不行，没时间了，‘亲不孝’要走掉了呢！” 

　　“往海尼森的船多得是，搭不上就搭下一班啊！我可以再替你找，先去看医生要紧！” 

　　“不行！” 

　　连摇头都已经感到困难的亚力克以语调表达自己的坚决：“没有下一班了，搭不上的话……” 

　　不知是否是他话中的急迫感传达到了，爱儿莎没有再坚持，似乎是想到什么似地，她在怀中摸索着，一瞬间脸色忽然变了：“不见了！” 

　　“什么？” 

　　爱儿莎拼命地搜索着身上每一个囗袋：“你给我的东西…可恶！一定是在跑来跑去的时候掉的！我沿路回去找找看，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亚力克一怔，但随即摇了摇头：“没关系。” 

　　“怎么行？那链子一定很贵吧？” 

　　“不用顾虑那个，倒是那手帕……” 

　　自己应该没有写得太明白吧？亚力克一边努力回想着当时到底是随手写下了什么东西，一边继续说：“如果你找到了，就送给你当纪念吧！” 

　　“喂！要走了哦！” 

　　高尼夫船长朝着他们两个人喊了过来，亚力克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舱囗，爱儿莎急忙跟了上来：“对了，船上应该有医生吧！记得跟高尼夫船长说，请医生帮你看一下。” 

　　“对了，船上应该有医生吧！记得跟高尼夫船长说，请医生帮你看一下。” 

　　不会再见面了吧！这种情况下如果说“再见”似乎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亚力克只是无言地点了点头，但在即将踏进舱门时，他忽然止住了脚步：“爱儿莎！” 

　　“啊？”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带着热切的蓝玉色眼珠令爱儿莎霎时间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啊？” 

　　爱儿莎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你还记得啊？” 

　　亚力克很认真地望着她：“那样的话，不管我在那里，都能够听见你的歌声，不是吗？” 

　　爱儿莎停顿了片刻，猛然一甩头，银白色的长发散出了柔和的光芒：“知道了！到那时候，我一定会加入‘四千光年外的彼方’这首歌的！而且，全宇宙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首歌是为‘红发的亚力克’而唱的！这是约定！” 

　　望着几乎是以起誓般的语气说出这些话的爱儿莎，亚力克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忽然踏上前一步，低下头轻轻在爱儿莎唇上碰了一下：“我会等着的！爱儿莎！” 

　　直到舱门囗在亚力克身后关了起来，爱儿莎才终于回过神来，她胀红着一张脸，朝缓缓上升的“亲不孝”号挥舞着拳头，大喊：“喂喂！我说…礼貌上至少也问一声吧！” 


　　在“亲不孝”号离开伊谢尔伦宇宙港的同时，“海姆达尔八号”完成了最后一次长距离瓦普飞行，出现在伊谢尔伦回廊靠同盟侧的出囗附近，开始向伊谢尔伦航去。原本预定在一月三十一日下午七点左右便能抵达伊谢尔伦的“海姆达尔八号”，因为在途中接收到一艘动力损毁的客船的求救信号，考虑到那艘客船已经飘流到正常航线之外，几乎不可能有机会联络到其他的民间船，而其所剩能源连生命维持系统的运作都有困难的状况下，不得不中断任务，将那艘船拖到最近的通讯基地去。因为是拖着体积大了两倍的客船航行，不要说是跳跃飞行，连一般航行的速度也大减，足足浪费了两天的宝贵时间，才又回到预定的航路上。 

　　“这个嘛…命运之神是不是有恋童癖啊？” 

　　对于这种计算之外的状况发出如此奇怪评论的是斜挂在军官休息室的沙发上，一脸满足地啜饮着威士忌的艾杰纳。当然，如果他知道在伊谢尔伦所发生的事情，或许会有不同的说法吧！话说回来，艾杰纳或许才该说是此事件的最大受益者，原本应该是只能令人焦燥的意外状况被他毫不浪费地做了最大限度利用，从那位感激涕零的船长那里弄来了半打的威士忌，也因此这几天他的心情都处于“晴朗、无云”的天气状态中：“原本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现在已经不到一半了，不，说不定连三成也不剩了哪，米达麦亚。” 

　　“你很高兴？” 

　　菲利克斯冷淡地回答着，为什么这个人不管心情很好或是极差话都这么多？ 

　　“当然啦！套句苏菲小姐的话，小孩子要学习看光明面呀！想想看，这下子我们可以一路观光到海尼森，大概整个学期都不必上课了，又因为是军务省的特别命令，教官们再不爽也没办法当人…这学期的搏击课是我最痛恨的无重力搏击，体育则是我第二痛恨的飞球啊！啊！想起来就觉得美妙啊！” 

　　“整个学期？不可能！” 

　　菲利克斯直接了当地浇了一盆冷水下来：“在五月十四日之前，他必须回到费沙。所以我们将面对的是在不到三分之一的学期中追上整个学期的课程，并且通过期末检定考。请不要让虚假的美妙想像阻碍了你判断现实的能力，艾杰纳学长！” 

　　“五月十四日？啊啊…” 

　　艾杰纳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冰块与玻璃撞击之下发出了一连串叮咚叮咚的悦耳声音：“我们那位跷家殿下对全帝国的第一次公开露面啊说到这个，听说司法省和宫内省这阵子为了大公殿下在决策上的权限与仪典上的义务吵个不停哪！什么准皇帝陛下和摄政皇后陛下的权位高低等等，据说连法律上的亲子教养权和什么公序良俗都搬出来了，这些人还真不是普通的对得起他们的薪水哪！话说回来，连这种事都有得吵，万一那天早上在‘狮子之泉’中庭阳台上没有那位的影子，有多少人会脸色发白，想想倒是很有趣的事嘛！” 

　　在看到菲利克斯的脸色后，艾杰纳笑了笑：“反正还有超过三个月的时间，只要不老是出这种状况的话，应该不致于抓不到吧？” 

　　“他非出现不可！” 

　　“是是是…” 

　　艾杰纳望着菲利克斯紧握的拳头，耸了耸肩：“对了，如果你到时候忍不住想动手的话，麻烦先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抬头欣赏风景什么的，否则眼见大公殿下挨揍却不伸手援救的罪名我可担不起啊！” 

　　说着他放下了酒杯，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时间也差不多了，去瞻仰一下那位虚空中的女王吧！” 


　　远雷篇 十六　 

　　一踏进舰桥，迎面而来的便是主萤幕上那“虚空中的女王”闪耀着灰银光泽的美丽身影，艾杰纳忍不住吹了声囗哨：“真迷人哪…这颗胖球……” 

　　比起眼前的伊谢尔伦，吸引菲利克斯注意的则是另一件事，他有些讶异地向克涅希特少校提出了疑问：“为什么停下来了？” 

　　“我正想请你们过来。”克涅希特少校向苏菲·修洛德尔点头示意，后者将萤幕切换成能源侦测画面：“伊谢尔伦靠近这里，也就是旧同盟领的方向有不寻常的能源残留波，为了确定是怎么回事，方才已经发射了侦测仪，在结果没有回来之前，本舰暂时停止前进。” 

　　菲利克斯扬起了眉毛：“不寻常的能源残留波？” 

　　修洛德尔背着克涅希特少校眨了眨眼，语气却仍是四平八稳：“资料显示附近并没有会留下这种规模的残留波的大舰队，所以……” 

　　艾杰纳再度吹了个囗哨：“有人用了那支大槌头是吗？” 

　　菲利克斯提出了质疑：“应该是定期的演习吧！有必要完全停下来吗？” 
　 
　　修洛德尔将画面再度切换：“不止是能源残留波而已。根据质量测定，在我们和伊谢尔伦之间的空间中似乎还有不少舰艇，而且由交叉分析显示，这其中有大量金属碎片，只能判断是舰艇残骸，两者数目加起来，大约高达两千艘左右。” 

　　艾杰纳喃喃地道：“没听说过帝国军有闲着无聊拿大量舰艇来打着玩的习惯啊…” 
　 
　　菲利克斯脸色变了：“巴拉特自治领的警备军？” 

　　听起来似乎是荒谬而危险的推论，然而却不是没有理由的，毕竟全银河系中，除了银河帝国军外，惟一拥有千艘单位以上舰艇的，就是巴拉特自治领的警备军了。然而，这个危险的想法很快被侦测仪送回来的画面给排除了：“舰长！请看这个！” 

　　随着监控员的喊声出现在银幕上的，是几艘受损严重而处于漂流状态的舰艇，银灰色的外表与展翼的黄金狮子纹章，说明了它们的身分。舰桥上顿时一片沉默，比方才的推论更加危险的想法开始浮现在他们的脑海中。这时萤幕上则显示出进一步的分析结果，呈长柱状跨越六十万公里的能源残余波，令他们毫无怀疑的余地，监控员大声报告着数据：“二次，不！三次！最近一次发射是在大约三小时又四十分钟之前。” 

　　正当舰桥陷入一片沉默时，超光速通信的信号灯亮了，负责通讯的柏克下士慌张地转过头来叫着：“舰长！统率作战本部的紧急通讯，发讯时间，二月二日下午四点五十三分，内容，内容……” 

　　他吞了吞囗水，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念了出来：“伊谢尔伦要塞可能已经陷落，情况不明，请依任务目的采取最适当之措施，以上。” 

　　这通讯息对站在舰桥中央那两个少年所造成的冲击当然不是柏克下士所能想像的，即使是艾杰纳也无法轻松地吹起囗哨了，而菲利克斯那轮廓分明的面孔上更是完全失去了血色：“不可能！” 

　　听起来像是完全不讲理的怒吼，但并非无视于实际的状况：“那些指示灯…三大港区都是开放状态啊！” 

　　面对菲利克斯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修洛德尔的褐色眼珠中露出了些许惊愕，语调中带着安抚的意味：“不过一直联络不上军用港囗管制塔是事实，而刚才试图直接和要塞指挥部取得联系，也失败了。” 

　　“克涅希特少校！” 

　　无视于修洛德尔的解释，菲利克斯全身笼罩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惊人气势，猛然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舰长：“我要求贵官立即采取跳跃飞行到要塞外围空域，直接进入港囗！” 

　　“我说米达麦亚啊…”觉得有必要开囗的艾杰纳伸手按住了菲利克斯的肩膀，却被他粗鲁的挥开了，艾杰纳耸了耸肩，喃喃地道：“真是…受不了……” 

　　菲利克斯几乎是直瞪着克涅希特少校那冷漠的黑色眼瞳，以一种强硬的语气说着：“这是我们惟一的机会，一旦敌方完全掌握要塞机能，必然会封锁港区，请尽快行动！” 
　 
　　克涅希特少校的表情仍旧没有任何变化，深邃的眼眸静静地啊着菲利克斯，语调也是一贯地平淡：“就个人判断，在情报不足的状况下，这种举动不仅危险，而且对于本任务并无任何助益。不过身为军人，不管是什么样的命令都必须服从，然而在执行这个命令之前，我希望能再确认一次。” 

　　菲利克斯加重了语调：“那么我再说一次，我以将官职权，要求以上命令的执行！” 

　　克涅希特少校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坐回指挥席，正要发布命令，就在这时，艾杰纳忽然以出人意料的速度，伸手拔起了修洛德尔中尉的配枪，直接扣下了扳机，一道光束由菲利克斯的后颈掠过，菲利克斯甚至感到了皮肤上汗毛尖端传来的烧灼感，他迅速转过身，但当他看见艾杰纳对准自己的枪囗，顿时僵住了——他很清楚这个平常看起来与“神射手”形象完全连不起来的家伙的射击实力，稍微夸张一点地说，在这种距离之下，如果艾杰纳要射一只苍蝇的左眼，就不会射到它的右眼吧！ 

　　“抱歉！” 

　　艾杰纳囗中这么说着，但无论是表情或语气上都找不到一点点抱歉的意思：“用枪来浇冷水似乎不是很恰当，不过你也知道，打人手是会痛的。” 

　　面对闪着炽热火花的天空色眼珠，艾杰纳一边将那把枪交还给修洛德尔，一边淡然地继续：“脑袋清楚一点没？难道你以为只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那位麻烦人物就会站在那里对着你挥手吗？” 

　　由菲利克斯的脸上可以清楚看见他与他自己那因担心与恐慌而爆发的怒气搏斗的痕迹，在这种不自然的沉默过了片刻后，菲利克斯的理性似乎终于按住了怒意的头颈，他以沙哑的声音开囗：“命令取消……” 

　　忽然狠狠地一拳敲在了墙壁上：“可恶！” 

　　发出砰然响声的不是他的手，但是艾杰纳的脸上却浮现了“天啊！痛痛痛！”的表情，他下意识地甩了甩他的手：“往好的一面想吧！别的不说，我们花了这么长时间都逮不到的人，没那么好抓啦！现在……” 

　　“舰长！” 

　　监控员的叫声打断了艾杰纳的话：“有一艘民间船由伊谢尔伦出来了！是货船！” 

　　疑问紧接着惊愕弥漫在舰桥上，克涅希特少校立刻下达了命令：“打开通讯！发出停船命令！” 

　　同时发布了另一道命令：“和民间港区塔台取得联络！” 

　　一分钟之后，出现在萤幕上的是高尼夫船长那几乎不掩饰“今天是什么鬼日子”想法的极度不高兴的面孔：“这里是费沙籍货船‘亲不孝号’……” 

　　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位出乎意料之外的军装美人，话声一时间停顿了，再开囗时语气倒是和缓了许多：“有什么事吗？” 

　　正当修洛德尔中尉以一种“迷路的慌乱少女向好心路人询问方向”的甜美笑容向高尼夫船长打听讯息时，通讯兵也联络上了民间港区的控制中心，在整合了包括抱怨、谣言、与矛盾的混乱情报后，克涅希特少校下达了泊港命令，“海姆达尔八号”动力全开，向伊谢尔伦奔去。 

　　新帝国历十八年二月二日二十三点二十六分的这一刻，如果有人能同时以巨观与微观的眼光俯看全宇宙的话，或许会看到如下的画面：在伊谢尔伦一片杂乱的中央空调管制室中，“过于年轻的白痴准将”弯下腰来捡起了那令他几乎滑倒的绑着一条手帕的金链子；在瓦尔哈拉，哈尔·巴休泰德一级上将正率领着两万艘舰队航向伊谢尔伦；在海尼森，刚打开电视打算看夜间新闻的达斯提·亚典波罗在看到萤幕上出现了史提尔·方的面孔后，立即按下了转台键；在帝都费沙，“狮子之泉”那楝三层楼的建筑中惟一仍亮着的房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两位女性的身影；沉默的统帅作战本部长与面前的那杯威士忌对坐了一个小时；宇宙舰队司令长官正由办公室打了通电话向妻子表示今天晚上无法回家，顺便向两个小孩道了声晚安；上空的费沙回廊里，“黑色枪骑兵”的司令官猛力踩着“王虎”的地板，怒斥着为何速度不能再快上一倍……而在伊谢尔伦回廊，“海姆达尔八号”与“亲不孝号”以不到二十公里的直线距离，擦肩而过。　 


　　作者的真面目 之二　 

　　“帝国军驱逐舰来电！停船！否则开火攻击！”　 
　　“真是熟悉的台词啊没办法了……” 
　　“不！请等一下！”　 
　　蓝玉色的眼睛发出了光芒：“杨提督是如何攻陷伊谢尔伦的呢？”　 
　　高尼夫脸色大悦：“好久没干了！没问题！” 
　　几分钟之后，帝国军登船检查……菲：什么！你……亚：哇咧！摸鱼摸到大白鲨……菲：好胆口麦走！看我的“托利斯坦的荣光”！（水球提督借一下……）雷神之槌！秃鹰之钩！灵光波动拳！（喂…）曙光女神之宽恕！ 
　　（喂喂……）　 
　　艾杰纳（拔枪射击）：用枪浇冷水似乎不是很恰当，不过他已经被你打死了……各位读者大大，在良识与恶搞间拉锯着的，是作者变态的心啊！　 
　　－－老格在干什么？浪费网路资源也不是这种方法！他在暴走啊！？？~~~小说“又”写不出来了是吧……闲聊写在远雷篇之后及小问卷远雷篇这个超过五万字的怪物终于结束了！（如果各位大人想怒吼：“这样也算是结束了吗？”下官深表同感……）　 

　　传说中的主角大公殿下在远雷篇中总算也有点主角的样子了，而“苦儿流浪记”，不，“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理论上也写完了五分之三。（对了，下官发现真的有人从远雷开始看，在此说明一下，远雷不是独立的小说，它与前面的胎动篇与羽化篇是连贯的。）接下来的“微光篇”，因为地点将移到巴拉特自治领的海尼森，设定上需要时间与字数来消化，而且下官不慎又许下了个诺言，所以必须在3/26前交出一篇番外篇，暂名为“虹”，是新帝国历十三年，菲利克斯与亚力克的故事。所以“微光篇”如果能在杨的生日前出第一章，大概就是万幸了。 

　　有了远雷的前例，微光会写多长或是拖多久，下官可再也不敢预言了。 

　　另外要说明的是，“微光篇”后应该是“剑鸣篇”，本文书理论上将在剑鸣篇结束。（似乎有记忆力极佳的提督发现了一点问题，是的，微光是下官发现挤不下之后多出来的篇章。）但这些只是理论，因为下官是“从未写完过一篇小说”的恶劣又任性的作者……接下来的小问卷是任性的作者的小小好奇，希啊看过本文书的各位提督与大人们能填一填，坚持潜水的提督可以直接回下官的信箱，不想全填填一题也可以，虽然无可回报，但各位的支持是下官努力奋力往写完一部小说的目标迈进的最大动力啊！ 

　　一、目前为止您最讨厌的角色？（若可以请附原因）二、目前为止您最喜欢的角色？（同上）三、目前为止您最讨厌的章节？（同上，若不记得数字可以用形容法）四、目前为止您最喜欢的章节？（同上）五、目前为止您觉得不合理的设定？（这是偶尔自称良识的作者不得不问的问题）六、对本文书或作者的其他意见与期望？ 

　　远雷篇完，敬请期待——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之“微光篇”，为了遵守和填问卷提督们的约定……微光篇出来啦！（怨念……我的银焰之舞啊……）警告！！　 

　　任何还抱着远雷篇以前（尤其是“虹”）的美好印象的人，请在开始阅读微光篇前将它们扫除干净。此外，微光篇以巴拉特自治领为背景，诸多社会政治上的描写或许会给人联想，下官要严正声明，下官创作时只管小说内在的逻辑，不去考虑任何太过相似的类比所造成的问题，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绝非故意。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微光篇 1-2　　　　　　

◇银英同人
 
 

　　微光篇 一 

　　海尼森，巴拉特自治领的首府，在新帝国历十八年的现在，拥有高达四十亿的人口，是全宇宙人口最密集的星球。 

　　在新帝国历三年莱因哈特皇帝过世后，海尼森方面陷入了一片欣喜的混乱，对于伊谢尔伦军所交付的过于丰硕的果实似乎显得楞在当地而不知所措，甚至有了授与伊谢尔伦军高层全权代表巴拉特自治领与帝国谈判的提议。对于这种看重与信任伊谢尔伦军方面却一点也不领情，菲列特利加以伊谢尔伦军区区几十万人实在没有代表性的理由委婉拒绝了，但其它的人可没这么客气，以“侠气与醉狂”自许的亚典波罗打从鼻子里哼了出来：“黎明到了还在拉长脖子叫救命！幸好我从来不是为了这群阉鸡而战，不然真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另外一个人则说得更难听：“床都铺好了，女人也找好了，难道还要我示范怎么干不成？” 

　　最后海尼森方面诉诸了民主手段——选举——来决定临时代表团成员。选举对于民主国家的国民来说当然不陌生，然而不过短短两年，海尼森的市民心态上却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相较于以往对于选举的冷漠与确定，这次选举市民们则是充满了关注与不确定，被一位充满群众魅力的民选领袖狠狠背叛的记忆与因此而刻下的不信任仍笼罩着这些市井小民，他们茫然地看着一个个声嘶力竭的候选人，无法断定究竟那个人足以担负与帝国——可怕的、巨大的、专制的帝国谈判的重责大任。 

　　相较于选民们是处在一片不确定中，参选者们则处于一片焦虑里。或许必须公平地指出，想要趁此机会由帝国那里谋求一己之私利的投机者不是没有，但绝大多数的参选人却都是抱持着存亡关头的危机意识而跳出来的所谓“社会清流”，然而正因为他们自己真诚的信念与深切的忧虑使得他们不相信他人信念的真诚并轻视他人的忧虑的深切。于是在这场可说是远比任何选举都要来得更有信念与理想的选举里便有了远比任何选举都要来得肮脏与露骨的叫嚣与扒粪： 

　　“我们的M先生说他愿意为了共和主义的理想而死，即使在银河帝国的皇后陛下面前也绝不会稍有退缩，我倒想问问当初他的三个儿子为什么每一个都在仓库内清点军服清点完了他们的役期？怎么？在专制君主前不会退缩的伟大政治家在亲情前退缩了吗？” 

　　“D女士在那里高唱着女性的同性情谊，宣称同样是痛苦地等待着丈夫儿子的归来，有着这种共通感情的女性彼此一个拥抱远胜过辩士的千万句诡辞，人家银河帝国的皇后和她之间有没有女性情谊本人身为男性的确无法了解，不过显然她和X先生的太太之间是不会有什么女性情谊的！这个社会竟然堕落到由第三者来提倡女性情谊的地步了！” 

　　“这是个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年代！G先生是何许人也？表面上道貌岸然的教授，J学院里谁不知道他是彻头彻尾的学阀？压榨学生的智慧与劳力的‘论文量产机’，每逢院长选举前可以不去上课穿梭于各个教授家拜票，不但暗中吃下了近一成的预算，私下还贩卖入学资格！这样的人忽然洗心革面说他要站出来为国家社会人民尽一己之力！我但愿我笑得出来！” 

　　“B先生，那个自称从来没有收取过一毛钱回扣，连上下班都不搭公务车的清廉人物？你们知不知道他至少经手过一打以上别人收取回扣的帐册？这种只要人不是自己杀的就算在他眼前有人被偈了几十刀他也会视而不见的‘好人’就让他沉浸在自己是好人的自我投射中好了，我们需要的是真正能站出去和帝国谈判的有能人物！” 

　　“诸位明智的女士先生！想想国家的未来就在你们手里！就是现在！你们手中的票将决定你们的未来！你们的孩子的未来！你们孩子的孩子的未来！想想看！难道要把这个国家的前途交给K女士这样的人？看起来是家庭幸福美满的范本，因为‘偶发的忧郁症’而不得不常常上医院——去治她的酒精禁断症状！或是A先生，到现在还语焉不详地交代不清他自己的性倾向，我并不是在指责他是同性恋，但请别忘记帝国对同性恋可没什么好感！还是P先生，那真是位令人尊敬的老先生，但他已经老得没有弹性了，对这样死忠的共和主义者除了在会谈时说出一堆无法转圜的愚蠢硬话还能有什么期待呢？” 

　　彷佛以上还不够混乱似地，以第四权自居的新闻界抱着各自不同的立场力求公正完整的大篇幅过度报导使可怜的市井小民陷入一片更深的迷雾当中。从来搞不清选区是大是小或是在那里的某些选民们在国难（或说国家希望）当头的状况下一天读六七份报纸，看四五个小时的新闻节目，到最后除了知道某某候选人似乎有一狗票的贪污史或某某候选人屁股后一串ABCD女士们的控诉外，对于所谓真相仍是没搞清楚，更不用提去了解这搞不清楚的所谓真相究竟与“和帝国谈判”之间所需的能力和性格中间有着什么样距离的问题了。 

　　有着“最严肃的荒谬剧”与“最悲惨的闹剧”之名的这次选举就在这样一片混乱的无力感与急迫感中完成了，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自以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真是天晓得。大部份的市民惶惶不安地盖下了那个章，即使在开票后瞪着自己所选出来的代表团名单时仍然不确定这是否是最好的选择或是根本没有什么最好的选择。在看着代表团的航天飞机飞离海尼森的那一瞬间，大部份市民内心或许只能带点自暴自弃地喃喃祈祷着：“再怎么样也不会比优布?特留尼西特烂吧……” 

　　争执当然不会到此中止。虽然负责担任护送工作的伊谢尔伦军一点也不想踏进这艘“快要被崇高理想和污言秽语挤破”的宇宙飞船，但根据随行医官的忙碌程度与医疗用品的补充单可以看出崇高的理想似乎引发了一些心脏疾病与中风的样子，而污言秽语最后则消耗了大量的绷带与消毒水。 

　　不管如何，当代表团踏上费沙宇宙港时，他们总算有了一个没什么支持度但至少“拿得出去”的领袖及一个只因不得不有而存在的共识。看起来虽然不令人抱什么期望，但代表团成员们脸上那种自觉“国家命运系于我一身”的沉重严肃表情在可笑之余倒也颇令人感动（？）就是了。 

　　经过将近七个月数不清的事务性协商，由自治领的政治法律位格及警备军的设置一路谈到在海尼森波利斯被罗严塔尔总督征为新领土总督府的“优佛利亚”饭店产权应该如何移转的鸡毛蒜皮问题。最后终于在新帝国历四年四月四日，于海尼森正式签订了“第二次巴拉特和约”——或者，照巴拉特自治领的人喜欢的说法，是“独立条约”。当然，这条约签订的日期并不是巧合，而是自治领临时代表们所要求的结果。而不知道是因为帝国高层对那位黑发提督的敬意，或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显得气量狭窄，对于这样一个政治意图浓厚的日期，帝国方面的代表居然并没有表示反对。以新任国务尚书米达麦亚为首，以下民政尚书布拉格、财务尚书李希特及军务尚书梅克林格等人，代表银河帝国希尔格尔摄政皇后陛下前往海尼森，在厚达千页的和约上签了字，宣告了银河系中和平时代的到来。 

　　“和平”仅管是美好的字眼，却不是念诵一次就能使一切回复原状的万能咒语，套句自治领政府新任资源委员长亚列克斯．卡介伦的话来说，那种喜欢高喊“大破坏之后才有大建设”的人，全部都该踢到清洁队去做搬移瓦砾的整地工作。首都海尼森波利斯，在新帝国历三年的“鲁宾斯基的火祭”事件中有将近百分之三十被夷为平地，重要的政府设施更是全毁于爆炸与大火中，根本不足以担任首都的功能。因此在自治领政府成立之后，便以海尼森第二大城德奴仙为临时首都。一直到新帝国历十四年，在“独立条约”缔结十周年的庆祝活动中，才又在一场盛大的还都仪式中将首都迁回了重建完成的海尼森波利斯。 

　　而在新帝国历十八年的现在，当初代表团中坚持将和约日期定在四月四日的那名阴沉不起眼的代表成了第四任巴拉特自治领政府主席。史提尔?方，今年四十五岁，有着“良心之针”称号的政治人物。顺道一提，他也是杨舰队成员最厌恶的人物。 


　　微光篇 二 

　　因应着这十几年来人口急遽增加的变化，海尼森各大都市的郊区规划了一个个具备完整居住与工商机能的卫星城镇，其中又以首都海尼森波利斯的近郊最为明显，五十八个卫星城镇分布于万余平方公里的周遭区域，而在这其中有一个名叫“七姊妹”，以文教机能为主的地方都市。究竟当初这块地方为何叫做“七姊妹”已经无从查考，但现在提起“七姊妹”，人人都知道它是杨威利纪念大学所在地。 

　　杨威利纪念大学成立于新帝国历五年，是海尼森波利斯重建计划中的重点计划之一，其优先顺序还排在海尼森纪念大学的重建之前，这是当时教育文化设施重建计划负责人史提尔?方的意思。而那时还不知道他将会如此厌恶这个人的卡介伦委员长只是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用军官学校都差点毕不了业的人来为最高学府命名啊？是要给学生‘千万不要变成像他一样’的负面警告吗？” 

　　另一名背叛者则在尤瑞安的苦笑中补上了一句：“不，其实是提供‘只要不变成像他这样随你怎么玩都可以’的招生优惠啊！” 

　　幸运地，大多数杨威利纪念大学的学生比起他们的校名纪念人物要来得奋发上进多了，在十余年后的今天，杨威利纪念大学的确可以称之为巴拉特自治领的最高学府而当之无愧，“七姊妹”也因而洋溢着一股大学城所独有的青春活力。 

　　在距离大学文学院侧门约十分钟路程的一个斜坡上，有一家叫做“小伊谢尔伦”的店。这是家内外仅有五张桌子的小店，店内除了红茶和搭配的小点心外什么都不卖，而尽管常来的学生们要求了许多次，但它门口的“营业中”牌子每天仍然只从下午两点挂到五点。不过由于在非营业时间里常常可以见到店里有人的身影，一些不死心的学生往往在经过时会把脸贴到玻璃上确认一下。 

　　这个下午，诱人的香味惯例自“小伊谢尔伦”飘了出来，门口的风铃也不知是第几次传来叮咚叮咚的清脆响声，一个依然很有耐心的声音由里面的房间传了出来：“抱歉！还没有到营业时间……” 

　　“尤瑞安哥哥！”喘着气打开门的是个一头淡金色头发的年轻女性：“对不起！我来迟了！” 

　　“莎洛特-加龙省？”穿着围裙的尤瑞安带着惊讶走了出来：“怎么会是你来？” 

　　莎洛特-加龙省·菲利丝·卡介伦，和她的母亲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而且不止是外貌，似乎那种奇特的魔女式预言也遗传到了不少：“玛莉安要去约会，所以由我代她来了。” 

　　“那只要跟我说一声，店今天可以不开啊！你不是在忙着准备婚礼吗？” 

　　莎洛特-加龙省眨了眨眼：“忙得快喘不过气来了！所以我才把玛莉安赶去约会好来这里放松一下啊！” 

　　“原来如此……”尤瑞安了解地笑笑：“炉子里在烤榛果蛋奶酥，大约再三分钟就好了，就拜托你了！” 

　　“好的！倒是你上课不会迟到吗？” 

　　尤瑞安一边脱围裙，一边拿起了挂在墙上的外套：“放心！学校很近。对了，听说你们要到卡斯巴尼去？” 

　　莎洛特-加龙省“嗯”了一声：“没办法啊！幸好我从小就习惯人造空气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不方便吧！只是…以后就不能常常来喝红茶了……” 

　　似乎是有些落寞的声音，尤瑞安笑了笑：“需要的时候告诉我，随时可以帮你寄过去。” 

　　“可是尤瑞安哥哥亲手泡的还是不一样啊！” 

　　“卡介伦中将还好吧？” 

　　卡介伦不是中将已经很久了，但在杨舰队成员之间，仍然习惯用旧有的方式来称呼彼此。莎洛特-加龙省弯下腰来看着炉子中的状况：“虽然他不说，但是…大概是所谓新娘父亲的感伤吧！我现在只希望玛莉安别在这两年结婚才好。” 

　　风铃声再度响起，莎洛特-加龙省抛出了一句：“店还没开哦！” 

　　“咦？是卡介伦家的小姑娘啊？” 

　　莎洛特-加龙省和尤瑞安两人同时发出了讶异的声音：“巴格达胥叔叔！”“巴格达胥少将！” 

　　依旧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巴格达胥穿着薄风衣走了进来，尤瑞安望了望墙上的时钟：“难得你过来，不过我现在得去上课了……” 

　　“没关系，反正也没什么事。”原本要脱风衣的手停了下来：“你是要去大学吗？那一起走一段好了。” 

　　尤瑞安看了他一眼：“好啊！” 

　　莎洛特-加龙省忽然想到了什么，插了进来：“巴格达胥叔叔，你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吧？” 

　　巴格达胥吓了一跳：“咦？你要结婚啦？” 

　　“真是的！我有寄请帖给你啊！” 

　　“啊，真是抱歉！我这一阵子没回家…可以的话会啦！” 

　　一边说着，一边踏出了门，尤瑞安朝莎洛特-加龙省挥了挥手：“谢谢你来帮忙，那就拜托你了！” 

　　风铃在他们身后叮咚叮咚地响着，莎洛特-加龙省喃喃道：“又是什么事啊？” 

　　不过她并没有时间深入去想这个问题，因为空气中飘来了一股焦味：“啊！饼干！” 


　　巴格达胥和尤瑞安两人并肩走下了斜坡，巴格达胥脸上带着有些感慨的笑容：“没想到卡介伦家的小姑娘竟然要结婚了…小孩子长得还真是快啊！” 

　　尤瑞安点了点头：“是啊！好像连我也有一种当哥哥的感伤了。印象中她一直是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感觉上像是才昨天的事呢！” 

　　“喂喂！你这小子！”巴格达胥笑了起来：“别用这种老头子的语气说话，你还年轻得很哩！至少……”巴格达胥带着什么意味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胡子：“还不到无论出了什么事都可以袖手不管的年纪啊！” 

　　尤瑞安淡淡地笑着：“我想你也不是来喝红茶的…说吧！情报局长跑来找我有什么事？” 

　　巴格达胥一脸轻松地开口：“关于伊谢尔伦那件事的后续，帝国军的行动有点奇怪。” 

　　尤瑞安沉默地听着。虽然不是愿意大肆宣扬的事，但造成八十万人以上死伤的事件当然是不可能被压下来的，帝国军方面将其称之为“二月二日事件”，并把肇事者称之为“复数的叛逆份子”，然而关于事情发生的详细经过帝国军并没有交代清楚。军方紧急成立的调查小组在抚恤事宜都解决了的一个月后还没有提出“复数的叛逆份子”究竟是什么人，对外界的询问也一概以“调查中”挡了下来。 

　　对于这个事件，尤瑞安相当地注意，虽然看不出会和巴拉特自治领有关，但光是发生在伊谢尔伦这一点已足够吸引他的关心了。不管年纪大小，对杨舰队的成员而言，“伊谢尔伦时代”就算不是他们人生中最好的，也必然是最难忘的记忆，这也是“小伊谢尔伦”之所以叫做“小伊谢尔伦”的理由吧！ 

　　巴格达胥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事件发生后，‘黑色枪骑兵’舰队赶往伊谢尔伦，这并不奇怪，因为也只有它处在可以立即调动的状态。接下来就有趣了，‘黑色枪骑兵’舰队在二月二十八日抵达伊谢尔伦，而新任驻伊谢尔伦要塞司令官兼要塞舰队司令官是布罗一级上将，他率领一支四千艘的舰队在三月三日抵达驻地。可是‘黑色枪骑兵’舰队却在三月一日离开了伊谢尔伦往提亚马特星域前进。就算毕典菲尔特那个人再讨厌处理一般事务，也可以等个两天让布罗来交接吧？帝国军方宣称的‘追捕凶手’的理由也站不住脚，毕典菲尔特虽然好战，但我不认为区区一两千艘被抢走的舰队可以激起那家伙的战欲到连二十四小时都待不住。” 

　　巴格达胥摸了摸胡子：“事实上我刚刚才回到海尼森，前阵子我被交代了一个秘密任务，要我去调查‘黑色枪骑兵’的动向。过程不必说了，总之，由提亚马特到杰姆席德是全速前进，实在看不出有在搜捕什么人的样子，但是到杰姆席德后就停下来了，接下来几天差不多是在原地不动，虽然也派出了一些小队四处巡弋，但如果那样也叫做在搜捕凶手的话，毕典菲尔特一定是个差劲到极点的指挥官。另外，就在我回来之前，‘黑色枪骑兵’向驻防在乌鲁瓦希的拜耶尔蓝一级上将提出了补给的要求。然而杰姆席德离乌鲁瓦希又不远，干嘛不整支舰队开过去补给呢？有什么他非待在杰姆席德的理由？”　　 

　　说到这里，巴格达胥耸了耸肩：“比起乌鲁瓦希，杰姆席德离巴拉特更近，我只想得到这个了。如果真是这样，似乎会很有趣的样子哪！不过……” 

　　他再度耸了耸肩：“最有趣的还不是帝国军，跳过警备总部派我去调查的人是那家伙啊！” 

　　一直没有反应的尤瑞安猛然望向了巴格达胥，后者点了点头：“跟咱们的主席阁下扯上关系总是叫人不太舒服，对吧？” 

　　这时两人已经接近了学校，走在路上的学生也开始多了起来，尤瑞安一边回应着几个学生的招呼，一边摇着头：“这种事跟一个普通市民说可以吗？” 

　　“这个嘛……”巴格达胥露出了有点狡猾的笑容：“搞情报的人有走路自言自语的习惯好像是不太好，不过老毛病不容易戒掉呢！尤其在要去见不想见的人的时候，更是让人忍不住想抱怨啊！那么，我也该走了！” 

　　巴格达胥扬起了手：“希望下次见面时能有个比较适合红茶的话题啊！”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微光篇 3-4　　　　　　

◇银英同人
 
 

　　微光篇 三 

　　“尤瑞安！” 

　　才踏出文学院门口便被叫住的尤瑞安·敏兹，还没有见到声音的主人，便露出了苦笑。所谓的“第六感”其实并不是什么太玄妙的东西，只不过是潜意识将意识中接收到的讯息做了排列之后指向某种结论罢了。在听过巴格达胥带来的情报之后，他那种“这只是开端”的预感得到实现也就是必然的结果了。摇了摇头，他转过头去打招呼：“亚典波罗中将，现在不是会期中吗？你怎么会有空到这里来？” 

　　达斯提·亚典波罗，今年四十七岁，以无党籍身分连任五届的国会议员，民意支持度始终居高不下，但不论是那个党的入党或入阁邀请他都不屑一顾，被媒体封为“永远的个人反对党”。私生活方面，至今仍是独身，虽然照他自己的说法是“舍不得将独身主义弃之不顾”，但都到了这种年纪，究竟是独身主义紧抱着他的大腿不放，还是他死揪着独身主义的衣领不肯松手，已经叫人搞不清楚了。 

　　对于尤瑞安的问题，亚典波罗彷佛被刺痛了似地一下子猛击回来：“会期？你是说在那个疯人院加动物园中的呐喊与咆哮吗？” 

　　尤瑞安望着他挂在肩上的西装外套与拉扯到第三颗衬衫扣子下的领带，微微一笑：“心情这么差，看来你刚从议场过来？” 

　　“还会有别的理由吗！”亚典波罗似乎是存心损毁他的皮鞋似地用力踢着路边的石头：“方那家伙让人心情不好的功力又更上一层楼了！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就让我连坐都坐不住！” 

　　似乎是想冲淡一下他的怒气，尤瑞安开玩笑地说着：“这不完全是事实吧？如果连着那名字的是咒骂的字眼，你应该会高兴得拍手吧！” 

　　亚典波罗猛摇着头：“开玩笑！那样我更坐不住，我绝对起立欢呼！” 

　　“那么今天是什么状况？” 

　　换成虐待西装的亚典波罗将外套夹在了腋下，以一种稍微刻意的不在乎态度开口：“是艾莉说的，方今天似乎和巴格达胥预定会面的样子，最近这是第二次了。” 

　　关于艾莉诺尔．基顿这位在大学还没毕业就以“威洛比窃听事件”的独家内幕拿到史帝文斯奖的自由记者与当时的当事人但后来却势如水火的“良心之针”和“永远的个人反对党”间奇怪的“三角关系”，外人从来没有搞清楚过。略知一二的尤瑞安放过了这个会让亚典波罗尴尬的名字：“巴格达胥今天来找过我。” 

　　不等亚典波罗追问，尤瑞安简要地将巴格达胥的情报转述了一次。亚典波罗抬起了头，声音中跳动着一种近乎感动的复杂分子：“啊啊！我们的老朋友毕典菲尔特啊！还真是令人怀念哪！” 

　　尤瑞安微微一笑，这是只有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才能了解的感觉吧！ 

　　然而这并不是可以感动一下就放过的事：“怀念之外，你有什么想法？” 

　　亚典波罗抓了抓头发：“如果‘黑色枪骑兵’想拿下巴拉特，凭史路和六千艘的警备军是不可能挡得住的。不过……” 

　　尤瑞安点了点头：“十几年来帝国都以极高的诚意在遵守着非军事区的和约，实在看不出有忽然入侵的动机与可能。” 

　　亚典波罗点头表示同意：“是??！就算是毕典菲尔特那家伙，也很难想象他会忽然发神经跑来统一银河系，总不能说是莱因哈特皇帝托梦吧？” 

　　尤瑞安忍不住笑了，但随即皱起了眉头：“但是巴格达胥的情报分析是不会出错的……” 

　　亚典波罗点了点头：“是啊！要不然方那家伙也不会明知他是杨舰队的一员还用他当情报局长了。” 

　　尤瑞安陷入了沉思：“照巴格达胥的说法，‘黑色枪骑兵’的行动目标的确是巴拉特星系没错，只是因为两万艘的舰队进入凯利姆星系会太过明显，而且一定会引起自治领的恐慌，所以才不得不停在杰姆席德。有什么…究竟是什么让毕典菲尔特守在那里呢……” 

　　这时两人已走到了校门口，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两个人各自低下了头以避免看到那刺眼的东西，在走出了校门后，才又抬起头来，亚典波罗满脸的不高兴：“我说尤瑞安啊，你怎么能够在这种地方教书？每天进进出出的看那个东西受得了吗？” 

　　虽然这么说，但亚典波罗自己也知道“那个东西”那里都有，不同的只是大小与材质罢了。其实杨威利的雕像并不难看，再怎么说原作的确可称之为伟大的艺术品，复制品虽然差多了，但至少不到让人看不下去的地步，之所以让他们不由自主转开头的，是这雕像所牵扯的复杂内幕。 


　　那是在新帝国历四年五月底的一个夜晚发生的事。虽非本意但却不得不出来竞选而又高票当选第一届自治领主席的菲列特利加，在忙完了新政府的人事后在家里举行了一个小型的私人聚会。这是自从伊谢尔伦军离开伊谢尔伦后，这批首脑成员第一次能轻轻松松地坐下来重拾他们之间那种独特的家族气氛的聚会。而在这次聚会中，很自然地，刚被任命为海尼森波利斯文化设施重建计划负责人的史提尔·方这个在“威洛比窃听事件”中一举成名的年轻人的名字被提了出来。 

　　“思路细密，具备完整的规画能力和惊人的统合能力，加上他的年纪还轻，将来绝对会成为自治领的中坚人物。” 

　　因为重建计划而和方有接触的卡介伦给予了这个人如此的高评价，同时又有点不怀好意地说：“说实话，从他那种阴沉外表实在看不出来他拥有这样的能力，这一点真是叫人对达林顿的市民刮目相看啊！似乎在优布．特留尼西特后他们终于决定不再看人的外表来选议员了嘛！” 

　　“该不会是专挑长得和特留尼西特完全相反的人吧？”亚典波罗开着有点恶质的玩笑，但随即笑了笑：“我也算有份功劳吧？如果不是我去调查窃听顺便拉出了方的知名度，以他一开始的支持率，即使有残障保障名额，要当选也是不可能的吧！” 

　　他们两人并不知道在一小时内他们将为自己说过的话而痛悔。当去应门的尤瑞安进来说“史提尔·方先生来访”时，客厅中的人只是惊讶地彼此互望着，在几句“真巧”及“说人人到”的简短对话后，“一脸阴沉”的年轻人被请进了客厅，细心的人或许会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些特别，这是因为他的左脚是义肢的缘故。 

　　废话不是他的个性，连基本的寒喧都没有，史提尔·方直接拿出了一叠厚厚的计划书，内容包括了杨威利雕像的设计图，杨威利忌日的纪念日化（生日已经因独立条约的签订而成为国定假日）与纪念式，杨威利纪念公园暨纪念馆的建立等等，甚至连预算都已经表列得一清二楚。 

　　翻着这份计划书，客厅中的众人脸上由惊愕与不敢置信逐渐转为厌恶及不耐烦，在亚典波罗就要发作的时候，卡介伦先开口了：“姑且不论这份计划的内容，方先生，你不觉得在晚上跑来私人宅邸提出公事上的计划并不恰当吗？” 

　　史提尔·方转向了卡介伦：“为什么？” 

　　对于方的能力才发出了高评价的卡介伦认定了方的反问是一种极为滑头的装傻，几乎不想再开口了，这时亚典波罗插了进来：“‘为什么？’真是令人吃惊，这是在‘威洛比事件’中痛斥贿赂者的人吗？” 

　　方摇了摇头：“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亚典波罗议员。不过这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两件事。我来这里或提出这个计划并非为了个人利益。” 

　　亚典波罗狠狠将计划书摔到了桌上：“你跑来向身为自治领主席的杨夫人提出要建杨威利雕像！这不叫谄媚的话字典就要重编了！别告诉我你只是单纯仰慕杨提督而搞出这些东西！” 

　　方的脸色丝毫没有变化：“我个人对杨威利的看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被仰慕的事实。目前的自治领人民亟需一个精神上的安定剂，而就现在的状况看来，没有比杨威利这三个字更好的药了。” 

　　这出乎众人意料的回答带来了一片惊异的沉默，过了好一阵子，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尤瑞安开口了，他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却听得出来压抑的努力：“这是造神啊！我想杨提督不会同意的。” 

　　方冷淡地回答着：“杨威利——或者用你们喜欢的说法——杨提督已经死了。而我们还有活着的人要考虑。杨威利的名望是珍贵的资产，这一点，主席你应该最清楚。” 

　　对于如此明指菲列特利加是利用了杨的名望而当选的话语，客厅中的人脸色都变了，亚典波罗猛然站了起来，但在他还没有动作之前，一个声音更快地喊了出来：“你在说什么鬼话！” 

　　刚才帮着卡介伦夫人把睡着的莎莉丝和玛莉安送到客房的卡琳由楼梯上喊了过来：“菲列特利加小姐才不想当什么主席呢！多少人来拜托她、请求她、逼迫她，现在居然要被你这种人羞辱吗！” 

　　伸手制止了似乎要一直线冲到史提尔·方面前的卡琳的是一直静默的菲列特利加，方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们：“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杨夫人的当选说明了杨威利的名望所持有的力量，容我提醒，这股力量是有时效的。如何在它最有效也是最被需要的时候将它使用到极限，才是我们所应该思考的。” 

　　卡琳用力地跺着脚：“谁跟你是‘我们’啊！” 

　　“有共同的目的就可以称之为同志。杨夫人最终还是出来竞选主席，表示我们至少在某个目的上是一致的：延续巴拉特自治领。既然如此，也就有合作的可能了。” 

　　卡琳似乎决定不顾一切把这个人给丢出去，这次阻止她的是尤瑞安，他直直地望着方：“不管怎么样，这是对死者的亵渎，我绝对不赞成！” 

　　方冷冷地望着他：“你以前或许是伊谢尔伦军的军司令官，但现在你只是自治领的一位市民而已，这件事并不由你决定。” 

　　他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没有开口的菲列特利加，客厅中的沉默顿时绷紧了。 

　　“你是要杨的妻子提出把杨神化的全盘计划？” 

　　卡介伦的声音中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这个人有没有神经”的惊讶成份还多些。方的声调仍旧没有起伏：“我是希望自治领主席提出这个计划，只不过目前自治领主席正好是杨夫人，如此而已。” 

　　面对着空气中的愤慨，方忽然踏前了一步，略略提高了声音：“刚才敏兹先生说这是造神，我并不否认。然而越是对自己与未来越不确定的时刻，人越需要信仰，没有神就造神，没有英雄就制造英雄，这是必然的。与其要用既困难又缓慢的理性方法来解决非理性的恐惧与不安情绪，还不如采取同样非理性的信仰要来得有效率得多。尽速使社会步上正轨是第一届自治领政府最重要的责任，既然目前最迫切的事是安定人心，那么造神就是我们最优先的工作。” 

　　一口气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冷冷地接了下去：“幸运地，我们有杨威利。更幸运的是，杨威利已经死了。就造神而言，死去的杨威利要比活着的杨威利更有价值与可能性。” 

　　曾经深深困扰过尤瑞安的问题再次地出现在他眼前，尤瑞安以抑制不住的激动开口：“如果最卑劣的手段可以最有效地达到目的的话，人又为什么要千辛万苦地寻求正道？” 

　　对于这个问题，方露出了些微不耐烦的表情，他挥了挥手：“我不打算在无意义的道德或哲学争辩上浪费时间。诸位是否真的知道巴拉特自治领的现状？你们是否知道旧杨舰队的成员，比如说姆莱中将，现在处于什么样的境地？” 

　　姆莱中将的名字把即将爆发的情绪压了下去，客厅里再度陷入一片愕然的沉默中，方不带感情地说了下去：“旧杨舰队的成员——我指的是在杨威利死后脱利伊谢尔伦的那一百多万人——被视为是民主共和政治的背叛者，这并非是最近的事。然而他们的处境恶化却是在自治领成立后才开始的，找不到工作、被邻居甚至亲友排斥还算是轻微的，当面的言语侮辱越来越常见，最近更已经发生了好几起暴力攻击的事件。” 

　　亚典波罗一拳重重地敲在了桌子上：“攻击他们的人自己又如何？他们至少还战斗过！” 

　　方冷冷地看着他：“这就是原因。在帝国占领期间，巴拉特的人民至少认知到自己也是无力反抗、自甘被压迫的一群，同样是民主政治的背叛者，并不比他们更高尚。但在自治领成立后，这样的认知因为你们的存在而被打破了。再也没有‘反正不会成功’的理由了，而并非每个人都能接受自己是懦弱与无力的事实，在这种时刻，比自己更懦弱无力的人的存在成为必要，而脱离者就成了最容易的靶子了。” 

　　森冷的眼光环顾着众人：“如果只是牵涉到一百多万人的未来，也还没有必要因此而进行这种计划。然而尽管人是比自己所能想象的更卑劣软弱的生物，在贬低他人的同时却很奇怪地似乎也会认知到自己的低劣，这种心态一旦普遍存在于人民之中，对于一个国家的前进有绝对负面的影响。” 

　　客厅中只听得到不规律的粗重呼吸声，冰冷的声音继续着：“第一任主席是杨夫人，这是很幸运的事。执行这个计划后，将会大幅强化杨夫人的号召力，再在杨威利纪念式中呼吁市民原谅杨舰队的脱离者，可以在最短时间内重建市民的自我道德满足。人类一旦处于自认优越的立场，宽容度会大为增加，脱离者们的处境将会因此而改善，同时市民也会培养出再出发的上进心。以上是这个计划的目的。当然，我并没有执行这个计划的权力，所以也只能提出来供主席叁考而已。” 

　　面对众人绝不能称之为善意的目光，方似乎毫无感觉地继续着：“另外还有一件事。在独立条约中边界只对商船开放，但是对于将来到的难民潮自治领政府有必要考虑因应对策。帝国政府既不会也没有必要背负封锁的完全责任，以目前自治领政府的经济状况，只要涌入五千万的难民财政就会垮了。这一点卡介伦委员长应该很清楚。” 

　　卡介伦沉默着，方继续说了下去：“要保住巴拉特，就绝对不能让难民潮涌入，采取强硬的驱离手段是必要的。当然，这样的手段将会造成对民主政治根本信念的动摇，惟一能解决的方法，是由具有足够号召力的第一任自治领政府完全担负起道德上的责任，也就是在动摇到达极点前，全体辞职负责。” 

　　亚典波罗感到全身血液沸腾起来，但他竟然无法说出任何一句话，而因为无法开口反驳的关系，血液更是沸腾到几乎要迸破血管。不过这时方似乎是说完了所有要说的话，他总算闭上了嘴巴，向菲列特利加微微一鞠躬后，便再度以那种略略不自然的走路姿势转身离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卡介伦才以一种极为酸苦的语气开口：“达林顿的市民究竟选出了什么怪物啊！” 


　　或许是同时想到了这段不怎么愉快的回忆吧，两个人都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亚典波罗猛然地甩着头：“那是惨败！但问题是我们不是败在他的立论，而是败在他的心理攻击！败在对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旧日同僚处境的罪恶感中！而方那家伙利用了我们的罪恶感强迫推销他的商品！” 

　　对于在那一晚的几天前才见过姆莱一面的亚典波罗而言，这种感觉尤其深刻。姆莱中将是那种绝对不会把他的困境或烦恼说出来或表现在脸上的人，但亚典波罗当然没有办法因此而对自己的疏忽释怀，他狠狠地踢着眼前的石子：“尤瑞安！我们可不是为了在赶走专制的暴君后迎接一个原则的暴君而战的！不管方的理论多正确，他的作法是不对的！” 

　　就算是这样，光是“理论正确”就已经让人一而再、再而三之陷入思考的瓶颈中了，如果是杨提督的话会说什么呢……尤瑞安苦笑着摇了摇头，转变了话题：“要不要到店里喝杯红茶？非咖啡不可的话，我也可以特别帮你泡一杯。” 

　　亚典波罗将外套往肩上一甩：“不了，我还得回去跟那些疯子和猩猩对骂，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预算会议都要搞到三更半夜…下次吧！” 

　　“是下星期吧！别忘了！” 

　　亚典波罗一愣：“下星期？啊！” 

　　他露出了有些感慨的笑容：“又到了这时候啦…每年杨的生日都得逃难，这是什么怪事啊！知道了，我一定到。还有，那件事如果有下文记得告诉我。再见！” 

　　“再见。对了，请代我向基顿小姐问好。” 

　　听到这名字，亚典波罗一时似乎不知该说什么，顿了一顿后，他瞪了尤瑞安一眼：“尤瑞安，你小时候明明很可爱啊！我看不是被杨，就是被波布兰或卡介伦给带坏了！对了，还有你那个岳父大人！” 

　　似乎忘了自己也少不了一份责任的亚典波罗丢下这些话后，便逃跑似地离开了。 


　　微光篇 四 

　　在“海姆达尔八号”的军官休息室中，那红褐头发的少年以一种勉强要形容的话像是伸懒腰伸到极点时闪到腰的奇怪姿势挂在沙发上久久不动，不过由他微微皱着的眉头可以看出他并没有享受睡眠的好运。维持着那种怪异姿势过了好一阵子，艾杰纳忽然“啧”地一声：“这世界上就是有太多过份认真的家伙！” 

　　离开伊谢尔伦已经五天了，由原本的浮躁一转为令人无法接近的过分沉静的菲利克斯让艾杰纳的毒舌无处发挥。不过在经历了那种场面后，连艾杰纳也提不起什么劲来废话就是了。 

　　能够赞颂死亡的人，铁定是不用面对死亡的难看与麻烦的人！就好像跳楼自杀的人如果得拿着铲子去把自己从人行道上扒起来的话，大概也就没有想跳楼的冲动了吧？为了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并使用军事区的同步超光速通讯系统与费沙联络，他们不得不进入彷佛在召唤他们似地将主通道的隔离板自动打开的军事区。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们仍然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幸运地，整个军事区的温度调节系统不知被什么人关掉了，所以在近乎宇宙空间的低温下，整个军事区成了个大冰库，使他们免于面对更加可怖的画面。不过，也真是够受的了！ 

　　“总之，一炮成灰时代的好处就是使人们可以浪漫得起来哪！” 

　　艾杰纳辛辣地想着：“数字真是可爱呀！共和主义者那些伟大的人道主义姑且不论，只要每场仗打完你都得处理几百万具实实在在的残破尸体，搞清楚那只手脚是那个人的，编号收纳这几百万具尸体，征召足以替这么多死人整理遗容的化妆师，准备几百万具棺材或相关的冷藏设施，再一一送给几百万名遗族，最后还得建一堆慰灵碑英灵祠，再办几百场纪念式——究竟还有什么人有力气去赞美战争我倒想知道！” 

　　不过，真正麻烦的事还在后头。当他们白着一张脸离开军事区，再度见到那名没什么反应地令人不敢置信的准将阁下时，后者态度轻松地（或说迟缓地）将一条绑着手帕的金链子递了过来，并且用类似警察寻找失主的语气开口：“你们认不认得这个东西？” 

　　就算艾杰纳一时搞不清那手帕上有些乌黑模糊的“对不起”三个字是怎么回事，菲利克斯脸上的表情也足以说明一切了——艾杰纳不记得他一生中曾看过任何如此的动摇，对比之下，接下来克劳斯准将说的话也就激不起他任何惊愕了：“这么说来，那红发少年果然是大公殿下？难怪有些眼熟……” 

　　已经不是追问“你为什么知道”或追究“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的时候了，接下来整整两天的时间花在重建大公殿下的行动以及心照不宣的辨认尸体的工作上，菲利克斯近乎疯狂地寻找着，就连艾杰纳也被他的眼神压倒，而无法说出任何话。这种几乎令人无法忍受的工作一直持续到克劳斯那家伙忽然冒出一句：“记得殿下身边好像有一个漂亮的……” 

　　说老实话，克里蒙斯·克劳斯究竟为什么还能活着看他们离开伊谢尔伦实在是个谜。总之，在效率好太多的宪兵队的协助下，他们找到了那位拥有一头银白长发，名叫爱儿莎·布拉邦特的女孩。的确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但固执得跟个七十岁老头一样，摆出了一副“死也不告诉你”的表情挑战着他们所剩无几的耐心。艾杰纳提议告诉她真相，但被一脸冷漠的菲利克斯拒绝了，一时之间艾杰纳几乎怀疑他会用自白剂之类的强硬手段，不过在爱儿莎叉着腰一句“你们为什么不让亚力克做他想做的事？”之后，菲利克斯沉默了。在对海姆达尔八号成员简单地说了声“我们去海尼森”后，便一路沉默至今。 

　　艾杰纳甩了甩头，一边从沙发上挣扎起来一边喃喃道：“话说回来，对这种过份认真的家伙没办法撒手不管的我还真是个闲到极点没事干的大好人哪……” 

　　这么说着，便踏出军官休息室去找那个“过份认真的家伙”去了。不出所料，他在“海姆达尔八号”那虽然不大却设备齐全的体能训练室找到了菲利克斯?米达麦亚。 

　　“喂！停一下吧！” 

　　吊在半空中的修长身躯放开了吊环，几乎是无声地着地后转过身来，身上那件运动背心已经完全湿透了，汗水由额上几络不服贴的黑色乱发上滴下，天空色的眼珠冷漠地望了过来：“什么事？” 

　　看到他的表情，艾杰纳再次在心底嘀咕着“真是受不了”，随手抓起一条毛巾丢了过去，忽然开口：“拜托一下！你长得跟罗严塔尔元帅已经太像，再摆那种脸我都忍不住要向你敬礼了！” 

　　经过瞄准而射出的言语之箭顺利中的，菲利克斯接过毛巾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冷漠的表情也被更为阴沈的愤怒所取代，艾杰纳却一脸轻松：“你看起来好像精力过剩嘛！陪我去练练射击如何？” 

　　不等他回答，艾杰纳挥了挥手就往门口走：“我在隧道口等你。” 


　　“来啦！”已经穿好特殊感应服的艾杰纳朝着走进准备室的菲利克斯点了点头：“我把模式设在街巷战，恐怖份子，等级七，没问题吧？” 

　　在“海姆达尔八号”这种最新型驱逐舰里，所谓的“射击练习室”是舰身底层位于贯穿全舰的轨式炮中间，一条长一百零二公尺、具备全套环境模拟功能的走廊，也就是艾杰纳将之称为“隧道”的地方。虽然不能和巡航舰甚至是战舰上那种高几层楼，可以做结合肉搏与射击的小组训练，甚至使用重型武器与爆破演习的训练中心相比，但单就射击训练来说也是具有相当拟真的效果。 

　　“街巷战？” 

　　正在穿感应服的菲利克斯望了艾杰纳一眼，后者轻松地赞赏着：“这里有海尼森波利斯市中心的街道设定呢！真是不错！” 

　　菲利克斯继续穿着衣服：“就街巷战吧！不过等级七不会稍微低了点吗？” 

　　艾杰纳耸了耸肩，伸手按下了启动钮，当先踏进了“隧道”：“我可没办法一心两用到这个地步，再高就不能好好讲话啦！”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菲利克斯平静得过分的声音中透着顽强：“不过我并不打算和你谈这个与任务无关的问题。” 

　　艾杰纳脸上充满了无辜的笑容：“谁说要讨论什么问题？” 

　　这种狡猾引起了菲利克斯的愤慨：“你……” 

　　这时艾杰纳忽然朝他举起了手上的雷射枪，一道光线由他的左耳旁射了过去，左后方则传来了一声惨呼，艾杰纳笑了笑：“你要是那么想跟我谈什么问题，至少先别死在这些低等级的恐怖份子手上吧！” 

　　菲利克斯“哼”了一声，靠在遮蔽板上（看起来是某建物凸出的围墙），连开了三枪解决由后方出现的三名恐怖份子，艾杰纳向他比了个手势，两人做了个交叉掩护的动作后各自找了掩蔽，一个负责前方，另一个负责后方。 

　　走前面的艾杰纳一枪解决了由巷子中刚探出头的家伙后开口了：“你记得我说过那个鸡飞狗跳的校长跑来找我爸做家庭访问的事吧？” 

　　虽然预期艾杰纳一定会说什么，但却实在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的菲利克斯楞了一下才回答：“啊是那个你八岁的时候……” 

　　“对啦！你猜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眼前突然冒出的恐怖份子挟持了一个小孩当人质，不过在他将枪口转向菲利克斯时，菲利克斯抢先射击了。松了一口气，菲利克斯开口：“我怎么会知道？总不会是艾杰纳元帅找你去训话？” 

　　“差不多了！” 

　　菲利克斯一楞，忍不住回过头去，正好看到艾杰纳以一种在初级射击课中准会被教官给骂死的只动手腕不抬肩膀的懒鬼姿势解决了躲在商店窗户后的一名敌人。菲利克斯转过头来，及时卧倒以闪过一次攻击，身后传来了艾杰纳懒懒的声音：“那天晚上校长走了之后，我老爸把他的披风挂在沙发上，示意我跟他进书房。我这时已经有点慌了，笨笨地跟了进去，又笨笨地照他的指示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菲利克斯的好奇心让他完全丢开了原本的心防：“他说什么？” 

　　“他说‘说话’。我真的是被吓到了，呆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他‘说什么？’，他再说‘说说话’。” 

　　说到这里艾杰纳忽然大声地叹了一口气：“当人家小孩的就是这点吃亏！如果是现在的我，就算他在我面前忽然高唱情歌我也不会动一下眉毛，不，说不定我还有鼓掌叫好的余裕哪！可是父母和小孩之间的立足点根本就不平等！对这种你还在地上爬的时候就已经把你吃得死死的人还能怎么办？” 

　　莫名其妙地插了这段话后，艾杰纳吐了口气：“总之，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也没有再开口，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万光年他才比了个手势，示意我可以出去了。” 

　　菲利克斯忍不住问：“就这样？” 

　　艾杰纳鬼叫了起来：“‘就这样’？从那天开始，只要他人在家里，每天晚上九点整信号就会出现，我一看见那挂在沙发上的披风，就得自动去端我妈准备好的盘子进书房。（话说回来，开口说话的是我，为啥猛喝威士忌的是他啊？害我从此一看到威士忌就觉得口渴！）头两天，我只能盯着我的脚尖，接下来，我开始研究那张没啥好研究的桌子以及上面的盘子、瓶子、杯子，后来，我去解读他的膝盖，接下来是元帅军服胸部的花纹（我可以当场画出来给你看！）。等这些全研究光了，到了第二个礼拜，我想，好吧！我认错总行了吧！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的认错文从一开始的‘对不起’三个字到最后演变成一篇连那个天杀的校长听了恐怕都会为之感动得涕泪纵横的陈情痛悔，不过我老爸还是一个字也没说！” 

　　艾杰纳一枪解决招牌后面的恐怖份子，再度和菲利克斯作了个交叉掩护，闪到了消防栓后面：“最后我受不了啦！总之，我在不应该是叛逆期的八岁开始彻底叛逆，每天晚上对着我老爸把看来的听来的粗俗的低级的猥亵的各种东西全部加油添醋地说一次。结果就是……” 

　　艾杰纳露出了一副不堪回首的表情：“到了应该是叛逆期的四年后，我已经用光了我这辈子的叛逆，再也没啥好骂的啦！” 

　　“四年！”菲利克斯的脸上充满了惊愕：“这处罚也未免太重了吧！” 

　　“处罚？”艾杰纳耸了耸肩：“看起来的确像是那样吧？不过…那家老爸用每天晚上花一个小时听儿子骂脏话的方法来处罚儿子？而且谁说是四年的？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念军官学校？” 

　　菲利克斯再度楞住了：“该不会…你是说到现在……” 

　　“答对了！” 

　　菲利克斯吐了一口气：“我要是你，大概会选奥丁的第一军官学校吧……” 

　　“我也考虑过……”隧道已经将近尽头，艾杰纳轻松地摇着头：“不过我丢不下我的天使啊！再说，现在情况是好多了。” 

　　菲利克斯脑海浮现父子促膝而谈的奇怪（？）画面，忍不住道：“难道是艾杰纳元帅的话开始多了？” 

　　艾杰纳大笑起来：“什么跟什么！是今年开始酒杯多了一个！” 

　　菲利克斯还没有回答，忽然感受到背后传来了一阵贯穿全身似的灼烧感，艾杰纳迅速切换成长距离射击模式，朝着他背后上方的位置开了一枪，菲利克斯对着自己皱了皱眉：海尼森的街道充斥着高楼大厦，习惯于帝国街巷战模式的他，疏忽了来自高处的狙击了。 

　　踏出隧道，电脑无感情地报出了成绩：“编号01受试者，通过！编号02受试者，当场死亡！” 

　　“恭喜你死在等级七的恐怖份子手中啊！”艾杰纳露出了懒洋洋的笑容，伸手在菲利克斯肩膀上一拍：“光会喊着‘我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八成都是搞不清状况的不负责任的家伙吧！很多事情不到苦果出现是不知道会有苦果的。至于负不负担得起，不等它压到你肩膀上来是不晓得的。” 

　　看到那熟悉的字迹所写下的“对不起”三个字时的冲击再度阴影似地笼罩在菲利克斯的心头，他紧紧闭上了嘴巴，然而艾杰纳接下来说的话却跟他料想的完全不同：“所以……” 

　　他耸了耸肩：“现在烦恼干什么呢？”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微光篇 5-6　　　　　　

◇银英同人
 
 

　　微光篇 五 

　　这一章是“就算不写也没有人知道少了什么”的东西。 
　　因为某种因素使下官不得不写，然而眼高手低的结果，一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即使勉强写出来了，也仍然没有表达出下官想要写的东西。 
　　可是再不出来的话也许文书就要宣告死亡了，不得已只好贴出这种想要撞墙的东西……也许以上只是像藉口的梦呓，拖了这么久真是对不起……下官会努力让微光六尽快出来的…… 

　　“紧急呼叫！这里是瑟克坦斯侦察基地的驱逐舰‘海姆达尔八号’，本舰发生意外……” 

　　“哎呀呀……” 

　　“本舰被星间物质流卷入，动力全毁！逸出航道！舰长及副舰长都在抢修过程中不幸殉职了！” 

　　“真是糟糕啊…” 

　　“我们已经封闭动力区，但状况仍然不稳定，请快点派遣救援船只来拖救！重覆一次……” 

　　“天哪……” 

　　接连被打断的列斯维兹抬起头来：“副舰长，我是照你说的念啊！有什么不对吗？” 

　　侧坐在指挥席的苏菲?修洛德尔将她那双美腿挂在指挥席的扶手上，轻轻地晃着：“通通不对！这是紧急状况耶！可是你听起来简直像是小学生去参加朗诵比赛，而且还是一个双脚发抖的小学生！” 

　　列斯维兹苦着一张脸：“副舰长，我是通讯员不是声优啊！再说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苏菲摆了摆手：“算了！柏克，你来试试！” 

　　舰桥上最年轻的柏克下士深吸了一气，中气十足地囔起来：“紧急呼叫！紧急呼叫！” 

　　他才喊了两句，苏菲已经大声叫好，柏克重覆了一次呼叫的台词后，望向了指挥席上的修洛德尔：“这样可以吗？副舰长？” 

　　苏菲鼓起掌来：“我不知道你这么会演戏耶！柏克！刚才你的语气真是逼真得连我都以为自己将来一定是这样死的吧！” 

　　“不要开玩笑了，副舰长！” 

　　即使是早就习惯这位作风奇特，在舰长面前更是判若两人的副舰长的他们也往往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力感。柯许代表众人发言了：“列斯维兹说的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舰长和副舰长都不在的话，本舰就没有人指挥了。就算是特殊任务，应该也不用离舰去执行吧？不管怎么说，身为舰长和副舰长，难道不应该以‘海姆达尔八号’为第一优先吗？” 

　　苏菲甜美地笑着：“哎呀！你们这么舍不得我啊？” 

　　“副舰长……” 

　　“咦？不是啊？那么你们是对舰长大人有意思？” 

　　“副舰长！” 

　　苏菲大笑起来：“放心啦！”苏菲一边解开她的发辫，晃了晃那头栗色的长发，一边站了起来，：“我暂时没有移情别恋的打算，会回来的啦！这段时间你们就照计划待在这里等小亲亲修好，希比斯克斯是很大的转运点，应该有不少可以玩玩的地方，上面的人不在，不会把握机会轻松一下啊？” 

　　“修好”的字眼似乎比“玩玩”的字眼更加引起这些部下的注意，列斯维兹一张脸更苦了：“真的要干啊？这么好的船……” 

　　苏菲又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至少安排爆炸的不是我，你们应该不用担心被炸死吧？” 

　　众人以各自不同的无力表情齐声抗议着：“副舰长！” 

　　苏菲“唉呀”了一声：“我也不想划破我们这位小帅哥娇嫩的皮肤啊！可是要让军舰进入非军事区，事故的确是最好的理由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随着“海姆达尔八号”进入凯利姆星系，如何进入海尼森便成了首要的问题。帝国军舰不要说是巴拉特星系，即使是位于凯利姆星系的边境转运星球希比斯克斯的周遭星区都不能进入。照正常管道的话，应该是将军舰暂停在离希比斯克斯最近的瑟克坦斯侦察基地，然后等着搭航班稀少的定期太空梭前往希比斯克斯。然而要在瑟克坦斯待上两星期的不利条件立刻被菲利克斯否决了，取而代之的是直接航向希比斯克斯的大胆提案，至于如何解释军舰的出现呢？ 

　　“只要出事就可以！制造个事故吧！”菲利克斯毫不犹豫地说着：“着陆后找机会离开船，再偷渡到巴拉特的赛尔波尼去！” 

　　至于原本应该是留守舰上的克涅希特少校和修洛德尔中尉，也因为菲利克斯一句“希望能继续借助两位的能力”而成为海尼森行动小组的成员了。 

　　对于这个决定，一向不讳言喜欢看美女的艾杰纳似乎很高兴，只不过他的表达法实在不怎么令人振奋就是了：“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我们就由原本一个人要分配二十亿人变成要找十亿人而已了哪！” 

　　“既然学长已经在考虑这一点……”菲利克斯淡淡地回答着：“那么关于海尼森的资料搜集和偷渡的计划拟定就交给你了！” 

　　在艾杰纳张大的嘴巴还没有吐出第一句抗议时，菲利克斯已经分工完毕，他自己和克涅希特少校负责“制造事故”，修洛德尔中尉则负责和瑟克坦斯基地事先套好，并设定他们离舰后舰上乘员的行动命令；然后他以一句“还是你想在无重力状态下进行爆破作业？”堵住了艾杰纳的嘴，于是接下来几天，资料室里便多了个牢骚不断的家伙。 

　　没想到那只绿眼珠的懒猫也有不得不工作的时候啊！想到这里，苏菲露出了恶作剧的微笑，这时她手边的通讯灯忽然亮了，“那只懒猫”的声音传了出来：“喂！偷渡团的成员到会议室一下吧！” 


　　“钱！” 

　　以彷佛在呐喊着真理的语气用力地吐出了这个字，艾杰纳夸张地挥着手：“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钱！偷渡要钱！伪造证件要钱！四个人吃喝住宿还有娱乐更要钱！” 

　　菲利克斯的耳朵自动省略了娱乐的部分，但艾杰纳所提出来的的确是个麻烦的问题，他从身上取出了一张卡：“这是连同装备一起给我们的现金卡，额度是两万马克。” 

　　艾杰纳更夸张地挥着手：“才两万？” 

　　菲利克斯淡淡地加了一句：“不是两万整，还得扣掉我们在‘老狐狸’吃的那一顿饭。” 

　　艾杰纳有些心虚地“哦”了一声，随即像是转移目标似地抱怨着：“军务省实在太小气了，既然是这种特别任务，至少也该给个十万八万的才对啊！两万能干什么？光是偷渡费就差不多了！” 

　　这种说法当然是不公平的，毕竟当初谁会料到这个任务会拖得这么长？ 

　　菲利克斯连回话都省了，艾杰纳耸了耸肩：“没办法了！只好来进行一点私人借贷啦！我被你拖出来时就打定主意要全赖公家的，身上一毛也没。你呢？” 

　　菲利克斯摇了摇头：“要回军官学校时父亲是给了我一张一万额度的现金卡……” 

　　听到这个数字，艾杰纳忍不住嘀咕：“看来我们的国务尚书比统帅本部长要大方多了，这究竟是个性还是薪水的问题呢……” 

　　菲利克斯没去理他，继续说着：“不过接到命令准备出发的时候就找不到了，那时赶着走，也没时间去找……” 

　　面前那双祖母绿的眼珠瞪得大大的，菲利克斯不由得停了下来：“怎么了？” 

　　“我说……”艾杰纳的嘴角有点扭曲：“你该不会在出家门与回军官学校之间跑去了皇宫吧？” 

　　菲利克斯点了点头：“是没错，你为什么……” 

　　看着艾杰纳的表情，菲利克斯忽然怔住了：“你是说……” 

　　“哎哎哎……”艾杰纳苦笑着：“这下可终于明白了！原来我们大公殿下的跷家资金是这么来的呀！想想要是只因为弄丢一万马克而赔掉一辈子也未免太冤了……” 

　　略过了一阵青一阵白的菲利克斯的面孔，艾杰纳将眼光投到了克涅希特少校身上：“不知道舰长大人能不能借贷给贫穷的帝国军务省一些钱？利息好商量，就算要百分之百也没问题！” 

　　艾杰纳大慷他人之慨地这么说着。克涅希特少校点了点头：“好的……” 

　　艾杰纳惊异地看着克涅希特少校脸上出现了实在不像是她的困惑表情：“不过我不知道我有多少钱…需要多少呢？”注意到艾杰纳的表情，她进一步地解释：“几乎没有用过……”边说着边站起身来：“请稍等，我去拿卡查一下。” 

　　“等等……”艾杰纳忍不住开始觉得头痛了：“照这样子看来，舰长大人您的卡一定是‘格里风’吧？” 

　　克涅希特少校点了点头，望着这位连点头的动作都优美得无懈可击的“了不起的军人”，艾杰纳终于了解一旁的苏菲?修洛德尔脸上那由刚才一直挂着的冷笑的意义了，虽然实在是难以相信，不过这朵黑蔷薇似乎是完全彻底的常识白痴！他叹了一口气：“那没用！” 

　　克涅希特少校脸上再度出现了困惑：“是否有什么使用上的限制？” 

　　艾杰纳投降似地举起了手：“费沙五大银行联发的金字招牌，怎么会有什么使用限制？问题是持卡者！‘格里风’卡是不论现役退役，只有帝国军人才能申请的特别卡啊！在巴拉特自治领使用这张卡根本就等于在脸上写着‘我是间谍’啊！” 

　　“原来如此……”克涅希特少校有些尴尬地重新坐下来：“抱歉，我不清楚……” 

　　“看样子我是惟一的金主了！” 

　　艾杰纳的眼光才转到她身上，苏菲?修洛德尔便抢先开口：“免利息，免担保，额度不限！” 

　　艾杰纳吹了声口哨：“额度不限？” 

　　苏菲甜美地笑着：“虽然不是真的没有限制，不过就我们的任务而言，一亿马克的额度应该也说得上不限了吧？” 

　　艾杰纳抽了一口气：“一亿……” 

　　“全帝国军最有钱的中尉就在这里哪！感谢你们的好运吧！” 

　　“那么钱的问题就解决了……” 

　　无视于艾杰纳一脸想追问“中尉致富法”的表情，菲利克斯站了起来：“时间不多，我们照计划行动吧！” 

　　在要走出房间时，苏菲忽然随手将配枪扔给了那仍然挂着一脸“好想问”的艾杰纳：“对了，枪给你！” 

　　“啊？干嘛给我？” 

　　苏菲娇滴滴地回答：“表面上的理由，是枪在你手上比在我手上要有用得多。” 

　　艾杰纳行了个表示感谢的礼：“那么真正的理由呢？” 

　　苏菲将那头栗色长发一甩：“笨！要是带枪的话，我不就没办法穿紧身衣和迷你裙了吗？” 


　　微光篇 六 

　　达斯提·亚典波罗拎着西装外套大步走近议会大厦的大门时，照例又引起门口的警卫下意识地冲上前阻挡，等到看清了他的面孔后，才一脸尴尬又无奈地退了下去。尽管是自第一届连任至今的风云人物，但他也是公认最“望之不似议员”的一位，在第一次要进议会大厦时还被警卫当成是来闹场的而差点被架出去，不过那位警卫的直觉或许是对的，因为这还真是他后来常做的事——“有达斯提的地方就有新闻”已经成了跑议会的记者们的共识了。 

　　在走进电梯前，亚典波罗习惯性地望向了几十公尺外的记者休息区，下意识地寻找那个金红色头发的身影，结果目标没看到，却导致注意到他视线的记者们各自抓起行当蜂拥而上：“亚典波罗议员！请问您对最近海尼森波利斯一连串的杀人抢劫事件有什么看法？” 

　　干我屁事！身为国防委员会一员的亚典波罗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收了回来，自从某儿童保护协会之类的组织指责他的发言有影响幼儿心理健康成长之虞后，亚典波罗虽然口中念念有辞着“新闻到底有那条不影响幼儿心理健康”，但一想到那种总喜欢将他的话掰头去尾只选最耸动的部分当标题的记者们，亚典波罗也只好稍微克制一下自己的嘴巴了。事实上在他第一次进入国防委员会时，某报记者在专访中与这位杨舰队前中将有如下的对话： 

　　“您认为巴拉特要维持多少的警备军才足以自保？” 

　　“如果巴拉特要维持足以自保的警备军，自治领的状况大概会让人民希望帝国军攻来吧！” 

　　“这…照您这种说法，岂不是等于说巴拉特根本不必考虑自保武力的问题？” 

　　“光想靠武力来自保，不是极度的浪漫主义者就是白痴，不过这两种人也实在没什么分别就是了。” 

　　“那如果帝国军攻来呢？” 

　　“在那之前先想想怎么不让帝国军攻来吧！” 

　　“这种根本不在我们手中的变数怎么能成为国家安全的条件呢？” 

　　“真是奇怪的说法！自治领的成立本来就不是在我们手中的变数吧？这是新闻吗？” 

　　“亚典波罗议员，请不要回避问题！您是说帝国军攻来的话巴拉特便只有灭亡一途吗？” 

　　已经完全失去耐心的亚典波罗回了一句：“那又怎么样！” 

　　结果第二天那家报纸的头条是“国防无用论？”，社论则是“自治领的灭亡是‘那又怎么样’的事？”，然后“人物侧写”专栏则是“无可救药的悲观论者亚典波罗”。接下来整整一星期各方指责与攻击声浪不断，而因为有了个代替的靶子而免去被质询之苦的国防委员长则充满感激地在委员会例会中一旁纳凉。如果不是后来某知名女星暴毙转移了媒体与大众的注意力，这种状况也许会持续上一个月。 

　　眼前因推挤而几乎爬到了他身上的另一名记者困难地喊出：“议员！请您发表对于治安恶化的对应之道？” 

　　虽然是收回了那句“干我屁事”，不过面对这一类的问题，要他像菲列特利加那样坚定又温柔地说“记者女士先生们对于新闻性的考量本人能够了解，但如果依侍着本身的知名度而自认为是各方面的专家，因此滥用发言权，不但对于真正的专家是一种侮辱，而且可能造成问题本身的模糊与失焦，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他可没有那样的耐心；而要他以教育小学生的方式对这些记者说“敝人既不是内政委员会的议员，也不是海尼森波利斯的民警局，再说就算敝人发表看法治安也不会因此而变好，歹徒也不会因而痛改前非，所以关于这个话题敝人无可奉告……”，他又没有卡介伦那种对着不懂自己被讽刺了的人也能优雅地继续讽刺的爱心（？），因此在伸手推开了一个几乎要塞进他嘴巴里的麦克风后，他以一种非常理性而冷静的态度说出了实在没什么逻辑的话：“在饥饿时我不回答问题！” 

　　一群记者们顿时陷入短暂的无以为继的窘境中，亚典波罗抓住这个机会转身想走，这时一个三明治魔术般地出现在他眼前：“要吃吗？” 

　　“艾莉！” 

　　艾莉诺尔·基顿一出现，四周的记者就退潮似地散去了。一个好记者原本是看到猎物绝不放手的，更别提眼前这对充满桃色话题可能性的猎物了，之所以会发生这种逼得他们不得不松手的状况当然不是没有原因的。事实上，这两个人的“可能性”在“威洛比事件”后就被大大的炒作过。一位是救国英雄般的杨舰队的退役中将，一位是年方二十一，有着一头金红色头发的知性美女，任何小报都不会放过这样的话题。当时亚典波罗对于记者“请问您跟基顿小姐的关系？”的询问在不打算波及女方的状况下，给了一个波布兰式的答案：“我是很想和那样的美女有什么关系，不过事实总是令人遗憾。” 

　　接下来几年间，尽管这两人在议员和自由记者的职业上的名声都是不断高涨，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接触的机会，话题也就因而平息下去。直到艾莉诺尔·基顿以退役者为主题的一系列文章将这个没什么讨好性的话题变成全国瞩目的深度报导后，两人才有进一步认识的机会。嗅觉敏锐的记者们很快地察觉到了什么，当某小报刊出了一张艾莉诺尔?基顿由亚典波罗自宅走出来的照片后，新闻热度开始一路上窜，而当亚典波罗将拿着照片质问他“你们是否有不可告人的肉体关系？”的那个记着一拳打飞到两公尺外时，记者们大为振奋，全国开始沸腾。记协发表了一篇“严正谴责侵犯大众‘知’的权力的不当暴力行为”的宣言，亚典波罗则抢先那个记者发表了拒绝和解的声明，并因此而坐了一个月的“以行动唤起社会大众对于记者滥用第四权的反思”的牢，最后因为选举将至，卡介伦只有不管他的抗议而将他保释出来。 

　　至于女方，对于同行的犀利质问一开始只是淡淡地回答：“如果我说‘没有’，你们岂不是没戏唱了？所以我借用一下A先生的名言，‘那又怎么样？’” 

　　然而就在亚典波罗进行他的竞选活动时，艾莉诺尔·基顿推出了一系列叫好又叫座的关于媒体反省的文章，其中对于“某报”批判尤力，同一时间，另一家小报揭发了“某报”负责人的几件大丑闻，而在那位负责人告到法院去时，却被对方提出了完整的证据而告败诉。经此一役，艾莉诺尔?基顿在同行间私底下的称号由“专门得奖的女人”变成“金色火药”，从此再也没有媒体敢炒作这个话题了。 

　　接过了三明治，亚典波罗一脸感激地说：“啊！得救了！” 

　　究竟这句话指的是三明治还是驱退记者这件事亚典波罗自己也搞不清楚，他大口大口地咬着，空着的手则无意识地拉扯着已经够皱的领带，过了一会儿，满口三明治的他终于以一种努力摆出的若无其事态度含糊不清地开口：“喂！艾莉，我们结婚吧！” 

　　话一出口，亚典波罗彷佛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似地，然而听话的人却没什么反应。怀疑是不是对方没听清楚的亚典波罗用力地吞下口中的三明治，正打算再若无其事地说一次，对方的回答来了：“不要！” 

　　被拒绝似乎是亚典波罗所预期的，他很快地接了下去：“理由？” 

　　艾莉诺尔向他投来了一个几乎令他无法招架的笑容：“我可不能容忍自己成为一个差劲标题的新闻主角！在我还没想到吸引人又够水准的标题前，我不打算和你结婚！” 

　　虽然之前想像了一百二十种她拒绝的理由（同意的状况倒是连想也没想过），并一一设想了立论坚强的反驳，但这个回答却不在那一百二十种里面，然而好歹他也是曾经想当过记者的人，因此亚典波罗立即脱口而出：“‘三明治的求婚’？” 

　　艾莉诺尔用一种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同情表情看了他一会儿，又不知从那里变出了一个三明治：“拿去！我想你还没吃饱吧……” 

　　达斯提·亚典波罗生平第一次的求婚就这样被三明治给堵住了。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微光篇 7-8　　　　　　　

◇银英同人
 
 

　　微光篇 七 

　　“也就是说……”荧幕上的欧拉上将露出了忧虑的神情：“你认为毕典菲尔特元帅仍然有抗命的可能？” 

　　欧根中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苦笑”两个字能概括形容的了，欧拉上将有些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毕典菲尔特元帅个性虽然是比较冲动，但应该不致于轻重不分吧？难道在米达麦亚尚书面前他会公然抗命吗？” 

　　“问题是…关于这件事的‘轻重’，我们元帅阁下的看法和其它几位元帅们不同啊！” 

　　欧拉上将略带同情地望着那充满疲倦与无力感的脸，他可以想象这段时间内欧根花了多少力气在抑制与劝阻那个橘红头发的冲动长官。同样是位居参谋长，欧根或许是帝国军中最辛苦的一位吧！ 

　　沉默了片刻，欧拉上将再度开口：“如果毕典菲尔特元帅打算抗命，你会怎么做？” 

　　欧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反问：“如果是你呢？” 

　　“缪拉元帅阁下绝对不会抗命”的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毕竟这不是欧根要表达的东西。的确，身为“黑色枪骑兵”的参谋长，除了跟随长官到底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欧拉上将叹了口气：“不论是毕典菲尔特元帅还是你，我不希望看到你们出现在军事法庭被告席上的场景啊！” 

　　欧根再度露出了无力的苦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沉重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子，欧拉上将再度叹了一口气：“我想元帅们的会议也快结束了，你去做点‘灭火’的工作吧！保重了！” 

　　切断了通讯，欧根勉强打起精神踏出了通讯室，却立刻被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叫住了。 

　　“阁下！参谋长阁下！” 

　　他一转头所看到的是身为“黑色枪骑兵”司令官高级副官的狄尔克先少将，如果说此时他还有余力去同情他人的话，说不定他会安慰这个居于自己曾担任过的职位的僚友，不过现在欧根只是简短地开口：“怎么了？” 

　　大概是欧根心境的扭曲投射，他总觉得狄尔克先因为能把麻烦丢出来而神色轻松了许多：“元帅阁下他…下官方才听到阁下他似乎对着其它几位元帅在大…提高声音讲话……” 

　　这位阁下几十年来什么时候讲话小声过了？然而欧根缺乏幽默感的内心连苦笑的余力也没有了：“阁下在那里？” 

　　表情（在欧根眼中）几乎已经可以称之为“愉快”的狄尔克先少将急忙回答：“阁下在通讯会议室中。” 

　　门才一打开，欧根中将便听到了那熟悉的怒吼声：“你们真是讲不通！” 

　　听到这句话由这个人嘴巴中喊出来时，即使画面因为距离数千光年而显得有些模糊，也可以看得出众元帅们脸上那种“这句话应该是由我们来说”以及明知说了也没有用因而放弃的无奈苦笑。橘红头发的猛将继续对着同步超光速通信的荧幕挥着拳头：“到底要我讲几次？何必管巴拉特的人怎么想？如果舰队进入凯利姆他们就会吓得尿裤子的话，就算留在杰姆席德还不是一样？反正都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当然是越近越好，才能在第一时间采取行动！你们是在办公室坐太久把脑袋坐硬了吗？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听不懂！” 

　　缪拉无意识地摇了摇头。类似这样的对话在之前的一个月早就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如果他有办法让毕典菲尔特接受说服甚至是命令的话，也不至于有现在这样动员全部元帅的场面了。当缪拉决定这么做时，还引来了参谋长欧拉上将的劝阻：“司令官阁下，这样做的话，身为上司的您将会因为无力管束部下而失去立场的。再怎么说，毕典菲尔特元帅应该还不致于敢公然抗命，不如就照现在这样以军令禁止他进入凯利姆星系如何？” 

　　然而缪拉以其对毕典菲尔特的了解，仍然决定了这一次的元帅会议。他现在所忧虑的是：万一这样做也不能阻止毕典菲尔特呢？其实说起来毕典菲尔特的主张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可是……“殿下现在的生命安全系于他的身分没有曝光这一点上，任何有可能危害这一点的行动都不能允许！这你难道不明白吗？毕典菲尔特！” 

　　以极为严厉的语气开口的是克斯拉，毕典菲尔特“哼”了一声：“那也要殿下现在是安全的才行！你们能保证这一点吗？” 

　　通讯的两端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即使是质问的毕典菲尔特似乎也被自己的问题给逼得脊骨一阵冰凉而静默下来。过了片刻，梅克林格勉强开了口：“不管怎么说，现在还是只能等海尼森方面的消息……” 

　　毕典菲尔特一拳重击在通讯面板上，使得荧幕一时间出现了许多扭曲的线条：“靠那两个小鬼吗？他们在海尼森窝了一个多月，真能找到早该找到了！叫那种军校小鬼去找人，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欧根中将惴惴不安地望着荧幕上“那两个小鬼”的父亲，虽然看不出他们表情上因此而有什么特别的怒意，仍然不由自主地替他的上司喘了一口气，然而毕典菲尔特却继续咆哮着：“宪兵总部和军务省也一样！光是在办公室里开会开会开会！你们又做了什么？” 

　　这句话让梅克林格皱起了眉头，克斯拉的脸则沉了下去，而可怜的欧根中将只觉得背后冷汗直流。宪兵总部和军务省当然不是什么也没做，然而在保密第一的条件下，他们放弃了在海尼森可能已遭监视的情报网，重新由费沙派了人员化整为零地前往海尼森，不过同样的顾虑使得横向的联系几乎不存在，处处缚手缚脚的结果，至今仍然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也许是想替两人解围，瓦列开了口：“在没有组织性力量又有过多顾忌的状况下，要在四十亿人中找一个人是太困难了……” 

　　“这些全是废话！”显然打算一口气得罪所有同僚的毕典菲尔特在欧根中将的绝啊中粗暴地打断了瓦列的话：“我只问一件事：殿下在那里？” 

　　身为上司的缪拉不得不开口了：“毕典菲尔特元帅，关于这件事我们已经讨论过了。殿下知道这次生日的重要性，所以他一定会在五月十四日前设法回来的。照时间推算起来，在这一两个星期之内就应该会有消息，等……” 

　　缪拉的话被自毕典菲尔特口中猛地爆发出的一连串污言秽语给淹没了：“等！还等！你们这群……” 

　　坐在长桌彼端一直沉默着的米达麦亚尚书扬起了手制止毕典菲尔特的咆哮：“不许妄动！” 

　　在毕典菲尔特还来不及说出什么更糟糕的话时，米达麦亚加上了一句：“这是陛下的命令！” 

　　这句话让橘红头发的猛将安静了下来，然而他的表情清楚地显示着这沉默并非让步更绝不是接受，缪拉感到自己的心往下沉。 

　　静默了一分钟，凝重的空气被难以想象是出自毕典菲尔特口中的压抑声调打破了：“四月十四。” 

　　“什么？” 

　　淡茶色的眼珠中射出了绝不退让的锐芒：“我等到四月十四日！如果到那时还没有殿下的消息，我就要行动了！” 

　　“毕典菲尔特！你要公然抗命吗？” 

　　“要褫夺元帅封号还是‘黑色枪骑兵’司令官身分都随便你们！要我上军事法庭还是拿我去向巴拉特赔罪也无所谓！” 

　　随着这最后的强硬声明，毕典菲尔特狠狠切掉了画面，他转过身来大步走出了房间，在经过一脸苍白的欧根中将身边时，丢下了一句话：“现在开始除了殿下的消息外我不接任何费沙来的通讯！” 

　　※　　※　　※　　 

　　在踏进自治领政府的大楼时，巴格达胥不由自主地拉高了风衣的领子。 

　　这当然不是因为这栋大楼的空调有什么问题，只是他内心不适的下意识反应罢了。每次来见史提尔．方都让他有种走进液态氢仓库的感受。在他印象中，能让他有这么彻底的被压制感的，在方之前，只有杨了，当然，这两个人的温度是完全不同的。同样是无法反抗，“总算不必再费心机玩花样”的轻松感与“再怎么反抗也是没有用”的败北感两者之间的对比，常常令巴格格胥不由自主地露出莫名的苦笑……第一次见到方是在新帝国历十二年的政府改组后，那时方是第二次入阁，由不怎么受重视的文化委员长一跃成为传播交通委员长，而他则是一家经营得不怎么成功的征信社的社长（其实全社也不过两个人）。当这位从来不受杨舰队成员欢迎的新任传播交通委员长邀请他到私宅“有事商谈”时，巴格达胥忍不住自得其乐地想象起这支“良心之针”委托他去追查某个秘密情妇外遇的可能性，结果虽然没有这类俗丽的色彩，但令他吃惊的程度却远在其上。 

　　几乎可以用“空荡”来形容的房间中，面无表情的主人的视线对着角落里的一株盆栽，照样是没有一句多余的招呼语，平平淡淡却直接地切进了核心：“我要你接情报局长。” 

　　即使是在杨舰队中磨练出的辛辣尖锐的毒舌与“天下无大事”的态度似乎也不足以应付这种状况，巴格达胥一时之间完全怔住了。首先，这个人管的是传播交通，不是警备总部，他有什么权力指派情报局长？竟然还有“我要你接”这样的语气和字句出来？ 

　　方不知是没看到或根本无视于他的反应，对着那株盆株继续说着：“目前的情报局长操守品性清白完美，但情报收集被动而迟钝，对于我们的情报工作而言不是适当人选正好警备总长也对他不懂得谄媚贿赂有些不满，我想你应该有能力接下这个位子。” 

　　巴格达胥干笑了两声：“这又不是替人抓奸，还能说接就接吗？而且据我看来，委托人似乎也不太对啊？” 

　　方的身体略略向后靠，这使他的目光转移到了门把上：“这一点不需要考虑。现在传播交通委员会手上有一个达林顿到海尼森波利斯第二高速导引道的开发案子，目前只差一个签名，一旦我签下去，警备总长将会多出一个一千万马克的秘密帐户。” 

　　巴格达胥几乎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他足足楞了有一分钟，才咳了一声：“我想，到时情报局长任命状上的名字就完全由你决定了？” 

　　“可以这么说。” 

　　巴格达胥已经放弃掩饰自己的惊愕，他吐了一口气：“真没想到这是肩负传播与运输重任的委员长会说出来的话哪！卡介伦他们不管再怎么讨厌你，至少对你的责任感从来没有质疑过……” 

　　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对于一个上百亿的工程建设来说，一千万马克算不了什么。再说，就算施工品质因此而受影响，一条道路和国家整体的安全，孰轻孰重应该是不言自明的。” 

　　沉默了片刻，巴格达胥干涩地道：“…没想到阁下您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啊…我或许应该觉得荣幸也说不定？” 

　　巴格达胥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状况下对对方使用了敬称，在猛然察觉后，他对着自己摇了摇头，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尖锐：“这样公然地告诉我你行贿的事实，是要让我当你的共犯吧？对于连一点掩饰工作也不做、摆得如此明白的陷阱，你认为我会愿意跳进去吗？” 

　　“你会。” 

　　依旧是没有任何起伏的声调，也不带着任何傲慢的确信，仅仅是单纯叙述事实般的语气，然而正因这种单纯带着不可质疑的真实性，以致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屈辱，巴格达胥一时间呼吸加重了。不知是否注意到了，方忽然将目光由门把收了回来，直接但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地对上了巴格达胥的眼睛：“我知道你的经济状况并不好，但这不是主要的理由。你会接情报局长的原因，只是单纯地对情报搜集的狂热。你很清楚，小国的存活仰赖情报的程度要远远超过大国－－因为我们没有犯错的空间。对你来说，还有什么比这种足以影响国家存亡的贵重情报更有花费力气去搜集的价值？这是自认曾经居于左右历史地位的一份子所不能免除的傲慢心态。比起追踪无聊的奸情或是找一条富家太太走失的狗，你应该更想窥视银河系的行进，如此而已。” 

　　在室内的一片沉寂中，巴格达胥无法控制的粗重呼吸在自己耳朵中显得更加刺耳，不知过了多久，彷佛逃避方的目光似地，他微微低下了头，以有些嘶哑的声音开口：“我接受……” 


　　将领子一口气拉到了几乎要掩盖住整张脸的地步，巴格达胥踏进了方的办公室。与第四任自治领主席私人房间如出一辙的空荡里，除了一套办公桌椅外，连个会客的沙发也没有。巴格达胥以彷佛被冻僵的步伐走上前去，为了避开方身后挂着的杨威利相片那似乎有些无奈的眼神，他将目光放在了方交叉着的双手上：“关于阁下要我去调查的那件事……” 

　　方面无表情地听完巴格达胥简单扼要的报告，沉默了三分钟后，忽然由抽屉里取出了薄薄一叠文件，摊在桌子上。直觉地感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巴格达胥眯起了眼睛，注视着桌上这四张显然来自同一张而经过放大处理后的照片，他很快便认出照片中的背景是赛尔波尼的空港大楼。照片本身虽然称不上清晰，却依然令人对照片中的男女产生印象深刻的感觉，巴格达胥以近乎狩猎的眼光地看着这两男两女的奇妙组合：黑发黑眼的那位女性虽然不论长相身材都像个超级模特儿，但光是由她的肩膀巴格达胥便可以断定她是一名军人。她身旁那一头栗色长发的则是那种巴格达胥认为“虽想接近但少碰为妙”的女人。接下来的是一个正打着哈欠的红发少年，最后是个身材修长的黑发少年。巴格达胥皱起了眉头，记忆的某个角落似乎在蠢动着。他更加仔细地端详着最后那个有着天空色眼珠的少年－－这张面孔，究竟是在那里看过呢？ 

　　方那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冷冷打断了他的思索：“巴格达胥局长，请你查出这些人的身分、所在地点，及其可能意图。” 

　　巴格达胥将照片收了起来，默默行了个礼，踏出了这温度过低的房间。 

　　三月底的天空，晴朗无云。但即将来临的四月，似乎将在海尼森波利斯掀起一场不合季节的风暴。 


　　微光篇 八 

　　一个由步伐看来似乎是已经烂醉了的中年男人，歪歪倒倒地走在一条肮脏的窄巷中。他身上穿着一件在四月初的夜晚显得太过温暖，但那破烂的程度却又令人觉得有些不足的长大衣，手中则抓着一顶更加破烂，已经分不清原来是什么材质或形状的帽子。跌跌撞撞了一会儿，似乎是禁不住上涌的酒意，他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肮脏的死巷子，在低下头去干呕了几声，顺便瞥了一眼空荡无人的巷口后，他伸手敲了敲几乎隐没在一堆破帆布中的一扇铁板门，门后立即传来了一个带着些许警戒意味的声音：“谁？” 

　　烂醉的男人发出了意料之外的清楚声音：“去死吧！皇帝！” 

　　看上去厚重而似乎是很久没有使用的铁板门无声地升起，男人不等门完全打开，低下头钻了进去，门又降了下来。迎面而来带着浓厚烟酒味道的闷热与震耳欲聋的音乐，令男人顿时有了一种近乎窒息的不适感，他略略喘了口气，下意识地想脱掉身上的大衣，但又忍住了，往前走了几步，他已经身在“下地狱去”的舞池中央。 

　　在海尼森波利斯这个不怎么高尚的城区里，“下地狱去”这家酒吧算是小有名气。不论是警方昭告到天下皆知的各种治安“突袭”或是心血来潮的临检名单上，总少不了它的名字，但往往在断电的尖叫声中与搜检的人马杂踏后，它总是又一次从法律的剃刀边缘平安滑过去。 

　　当然，警方搜检的理由是贩卖毒品，而不是它那为众所皆知的入门密语。时间的滚轮无情——或说是无关乎人情——地往前碾去，那曾经是令人热血沸腾的口号，在十多年后的今日也早就失去了叛逆性，最多只剩下作为笑话的普及性——再也没有比过时的发型和口号更引人发噱的东西了。海尼森的青少年对于皇帝这个字眼的观感与博物馆中的古董并无二致，到现在还在对那十几年前便死得不能再死的人喊“去死吧！皇帝！”实在是落伍得可笑！“下地狱去”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够新奇时髦，而这一群喊着“去死吧！皇帝！”，年纪比他们大了二、三十岁的酒吧常客，在他们眼中充其量只是一群跟不上时代又搞不清状况的怪老头罢了。 

　　然而在这一群人之中，也有少数不是那么搞不清状况的一批人，他们是极为认真的，同时，似乎不仅仅是态度上的认真……在幽暗的烟雾与模糊的人影中，男人熟练地走向了楼梯下已经有一群人聚集着的角落。一个约莫三十出头，在这里的客层中算是相当年轻的人向他举起了酒杯：“去死吧！皇帝！怎么这么晚才到？” 

　　“在等他的指示…去死吧！皇帝！” 

　　“哦？” 

　　数道充满好奇而警觉的询问眼光落在男人身上。男人虽然想学习那个他一向敬畏的不动声色的态度，但他却抑制不住自己的激昂情绪：“弟兄们，有事干啦！” 

　　随着计画的逐步揭露，那些询问的眼光也转为了惊愕和兴奋：“真的假的？” 

　　“确定？” 

　　“大鱼！这可真是条大鱼！” 

　　“冷静一点！” 

　　虽然是这么喊着，但男人自己的声音却激动得发抖，他重复着：“冷静一点！我们千万不能让这个机会跑了！” 

　　“放心吧！只要目标确定在海尼森，我们绝对不会让他逃掉的！” 

　　“不过……” 

　　忽然想到了他所接收的命令，男人压低了声音：“为了保险起见，联络‘法杰卡斯’他们吧！” 

　　“‘法杰卡斯’啊，哼哼…上次那件事他妈的可真是漂亮！” 

　　“知道了。不过这次他们是没有出场的机会啦！这条大鱼是我们的！” 

　　音乐这时爆出了一阵急鼓，舞池里幢幢的魅影在浓郁的烟雾中疯狂地颤动着，角落里的这批人彼此互望，任务的重大与胜利的必然让每个人的面孔染上了兴奋的红晕，不约而同，他们高高举起手中的啤酒：“去死吧！皇帝！” 

　　※　　※　　※　　 

　　“喂！醒醒吧！”马修·库克空出一只手拍了拍身边那球毛毯，毛毯下传来了模糊不清，但仍听得出来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到了吗？” 

　　“还没，不过有你爱看的东西，你不看吗？” 

　　“要！” 

　　那球毛毯随着这个努力摆脱睡意的声音而掀开了，一头红发的少年从里面冒了出来，急急将头靠向了窗户，但因为突如起来的光线使他根本什么也看不见，猛眨了几次眼，等好不容易适应了窗外的阳光后，他忍不住叫了起来：“马！” 

　　库克带着几分好笑地摇着头：“牛羊马还有猪！一路上你起码喊了十几次啦！这到底有什么好看？” 

　　虽然这么说着，却主动降下了车窗：“我们离海尼森波利斯很近了，这里的天气比较好…不会冷吧？亚力？” 

　　“不会！风好舒服！”亚力克几乎将整个头都探出了窗外，随即又大喊起来：“羊！而且是黑脸羊！好可爱！” 

　　库克往窗外瞄了一眼：“是不列塔尼羊…这种羊好吃！啊，饿了！” 

　　亚力克笑了起来：“你一路吃，还一路抱怨肚子饿！” 

　　“因为总算要回家了啊！我那个魔鬼面孔，天使身材的老婆别的本事没有，烧菜和气死我的工夫真的是一流的！”库克有点半开玩笑地说着：“拜托她烧羊肉，她偏要烤鱼！我最讨厌的就是达林顿人，她偏偏在我面前猛赞那个史提尔·方！甚至还跟我闹要把户籍迁到达林顿去！别的我也算了，她竟然说他‘颇英俊’！英俊！我跟你说，女人的眼光实在是有问题！” 

　　“自治领主席啊…”亚力克将放在黑脸羊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可是大家都说他做得不错不是吗？” 

　　“‘大家’是谁啊？达林顿人当然说他好啦！达林顿人就像鞋底，又臭又硬，做起事来一板一眼的……”库克似乎有些不甘心地承认：“差是差不到那里去啦！不过要说有多好，我可不信！那个优布·特留尼希特又怎么说？” 

　　似乎是觉得找到了王牌，库克顿时高兴起来了：“要说方做得怎么怎么好，也抵不过那个特留尼希特吧？达林顿人有什么好得意的？” 

　　亚力克微笑地听着，没有回答。与其说库克讨厌达林顿人，不如说他讨厌那个达林顿人的老板和他必须在达林顿工作的事实吧！耳边传来库克干脆的结论：“还是海尼森波利斯好！天气好！啤酒好！吃的也好！女人…反正比达林顿好！” 

　　窗外这时出现了“欢迎来到海尼森”的立柱，库克精神为之一振：“到啦！对了，你真的不来我家坐坐？我老婆的羊排真的很棒！” 

　　“谢谢！不过我还是想去那里看看。” 

　　大约是想着羊排吧，库克不自觉地拉高了这笨重大家伙的速度：“难得休假，干嘛去人挤人啊？不过，反正也算是海尼森波利斯的观光胜地，去看看也好。” 

　　库克瞄了一眼交通资料画面：“这种车不能进城中心，再说就算进去今天那里一定也有管制，我就在城外的导引轨道车总站放你下去，接下去你自己会走吧？” 

　　“嗯！” 

　　大家伙发出了一声低鸣，停了下来，亚力克拎起了随身的包包，跳了下去，有点放心不下的库克探出头来：“我大后天晚上要开回达林顿——什么老板嘛！整整少放了一天半！你要跟我回去的话就在这里等，晚上九点吧！” 

　　亚力克点了点头：“好！不过……”顿了一下，他补上了一句：“如果到时我没来，你不用等我，我会搭长途轨道车回去。” 

　　库克不由得咋舌：“‘拜夫洛斯特之星’？那可贵了！至少也要你两星期的薪水吧？” 

　　亚力克笑了笑：“想试试看嘛！” 

　　“倒也是。不过不管怎样，别忘了八号早上非得回去见老板那张臭脸不可，否则就有得受了！玩得愉快啊！到时候见！” 

　　亚力克没有回答，只是仰头笑着挥手，大家伙喘了一口气，又发出了几声低鸣，向前驶离了。 

　　“哎呀呀……”目送着远去的重型货运车，亚力克喃喃地道：“真是不太好…我好像已经太习惯了……” 

　　他摇了摇头，走向了对面的车站：“就这样过一辈子应该也很不错……” 

　　不过，就是明知不可能这样过一辈子才会觉得不错吧！亚力克露出了些许自嘲的笑容。他用力地甩了甩头，已经快要长到肩膀的红色乱发在四月的阳光下略略透出了金色的光芒：“反正…我好像也只能干皇帝这个工作，就算什么都不会也可以当……” 

　　一想到这里，他忽然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引来旁边一对情侣的好奇目光：“那个漂亮的小男生在干嘛？” 

　　“喂！你很故意哦！” 

　　“那又怎么样！”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无意间提供了那对情侣小小吵架乐趣的亚力克对着自己摇头：“这样想是不行的！早就已经决定的事不要再想了！” 

　　跳上了终点站打出“杨威利纪念公园”的车子，顺便对着好心告诉他要在那里下车的那位老太太挥手道谢，亚力克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他下意识地想打开窗子，才发现这是密闭式的车厢：“真可惜，今天的风很棒呢……” 

　　比起仍然必须穿件薄毛衣的达林顿，海尼森波利斯微凉的空气中已经带着春天的气息：“已经…四月了吗……” 

　　他带着一点不敢置信地想着，距离他那样跑出来竟然已经三个月了。 

　　“大家一定很担心吧……” 

　　然而在“实在不应该这样”的歉疚感觉之外，却也有一种“没想到自己竟然办得到”的由衷骄傲，亚力克喃喃地道：“好像该回去了…可是……” 

　　到达终点站的铃声响起，亚力克跟着其余的乘客下了车，他并不需要打听杨威利纪念公园的走法——四月四日的今天，在这一站下车的人不会有其它的目的地。 

　　公园的入口有人在发放着纪念式的时间表，仪式将在九点整开始，表上预定致词的名单中第一个人名吸引了亚力克的注意力：“自治领主席啊…” 

　　虽然在传播媒体上看过他几次，但当然是不曾看过本人的。想到库克和他老婆之间关于“英雄”定义的争执，亚力克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他自己对史提尔·方这个人也有些许的好奇，但倒与他的长相无关就是了。 

　　钟塔上的时间是八点五十二分，亚力克踏着轻快的脚步，向仪式预定地，位于纪念公园中央的广场走去。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亚力克实在搞不清楚。一切来得太快了，当他注意到不对时，他已经陷入了包围。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微光篇 9-10 　　　　　

◇银英同人
 
 

　　微光篇 九 

　　“嗨！” 

　　红发少年露出了天使般的笑容，向眼前的人打招呼：“各位早安！请问有什么事吗？” 

　　谦逊有礼的态度，再正常不过的寒喧，只不过考量双方所处的立场，似乎也不能期望得到“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的赞赏就是了。明显采取包围态势的四个人脸上各自出现了不同的表情，苏菲·修洛德尔是一脸好奇，艾杰纳则是充满兴趣，即使是一向看不出喜怒哀乐的克涅希特少校，那双黑色眼瞳也带着几许观察的意味，至于菲利克斯的表情就复杂多了，天空色的眼珠中似乎带着七分愤怒，二分安心，以及几许愧疚的味道。僵了好一阵子，菲利克斯才开口：“需要说明吗？” 

　　亚力克摇着头，叹了一口气：“说的也是…那么我们走吧！” 

　　这出乎意料的干脆让菲利克斯楞住了，亚力克看到他的表情，反倒笑了起来：“光是你一个人我就打不过了，何况还有三个帮手，不投降也不行吧？”他环顾着四周：“嗯…这位大概是艾杰纳哥哥吧？” 

　　艾杰纳有点吃不消地耸了耸肩：“去掉‘哥哥’怎么样？虽然深感荣幸，但这两个字已经是某位小姐的专利了。” 

　　亚力克笑了笑，又开口道：“这两位是谁呢？可以替我介绍一下吗？” 

　　“这位是‘海姆达尔八号’的舰长齐格琳德·克涅希特少校，这位是……” 

　　开口介绍的是艾杰纳，菲利克斯则仍然带着怀疑的眼光盯着亚力克。艾杰纳一边回答，一边向公园出口移动，在人来人往的公园中，四个人围着一个少年未免太过醒目，何况大公殿下似乎是爽快地认输了，在这种情形下，包围的态势自然散了。 

　　“那么说来，我们要搭驱逐舰回去罗？” 

　　带着天使般的笑容，蓝玉色的眼珠闪闪发光，艾杰纳还没回答，菲利克斯忽然开口了：“你在打什么主意？” 

　　亚力克一楞，他望着菲利克斯，嘴角浮现了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容，忽然伸手拉着菲利克斯赶了几步，拉开了与其它三人的距离：“是你吧？” 

　　“啊？” 

　　“会在这里等着我，应该是你决定的吧？我不相信还有其它人能这么准确地抓住我的行动——我还是赢不了你啊！” 

　　菲利克斯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我以为你会更早出现的，几乎要放弃了……” 

　　“那是因为之前我都待在达林顿，我今天早上才到海尼森波利斯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这里来自投罗网——唉！早知道就去吃羊排了。” 

　　“达林顿？” 

　　“嗯，就是海尼森的第二大城——” 

　　“我知道！” 

　　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亚力克的话，菲利克斯再度陷入了沉默，虽然无法清楚地说出来，但似乎有什么东西非常地不对劲，试着想去弄清楚，菲利克斯重新开口：“这阵子都在做什么？” 

　　“打工。” 

　　“啊？” 

　　“咦？你不知道打工？就是——” 

　　“我当然知道！” 

　　越来越觉得自己彷佛陷入了什么迷雾当中的菲利克斯更加粗暴地打断了亚力克的话：“我是问为什么！” 

　　“钱用光啦！” 

　　理所当然的回答，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亚力克“哦”了一声：“抱歉，用光了你的钱，我会想办法还你——” 

　　“不是这个问题！” 

　　“咦？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打工——” 

　　“不是！我是在问——我不是要问问题！” 

　　菲利克斯猛地停下了脚步，他实在搞不懂为什么眼前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伙会让他有这么陌生的感觉，天空色的眼珠带着一点因困惑而受挫的愤怒：“为什么我们必须这样说话？这根本不是对话！齐格飞！你在想什么？” 

　　亚力克脸上似乎出现了些许的动摇，但随即被那灿烂无比的笑容所淹没：“能遇见你们实在是太好了，因为没钱，我正在烦恼要怎么回去呢！” 

　　这时他们已来到了公园出口，因为正忙着回头讲话而没看路的亚力克绊到了出口的低横杆，伸手想去抓什么来维持平衡时，却一把拉住了在出口和男朋友谈笑的一位年轻女孩，倚着浮动摩托车的青年似乎打算生气的样子，那女孩子阻止了他，开口问道：“没事吧？走路要小心一点哦！” 

　　“没事……”亚力克稳住了身体，低头道歉：“真是对不起……” 

　　那女孩子才打算说“没关系”，一瞬间亚力克便以惊人的速度跳上了那辆浮动摩托车并高速冲了出去，措手不及的青年本能伸手去捞而捞了个空，跌倒在地上，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的菲利克斯想扑上去已经晚了一步，他伸手在地上一撑，轻巧地翻了个圈重新站起来，这时落在更后面的艾杰纳三人也已经赶了上来，菲利克斯还没站稳便大叫着：“射引擎！” 

　　艾杰纳的手本来已伸向外套下的镭射枪，但又放了下来：“在这种速度之下？你保不保证我不会因为害他摔断脖子而被处死？” 

　　其实菲利克斯一开口也知道这是过于危险的事，因此对于艾杰纳的回答只有苦笑，就在这时，克涅希特少校忽然拔枪射击，艾杰纳和菲利克斯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地看着她按下扳机，赫然发现由枪口射出的并不是雷射光，而是一个小型物体，这物体射上了空中摩托车的尾部，开始发光，艾杰纳和菲利克斯立刻明白了：“追踪器？” 

　　克涅希特少校将手表型荧幕丢给了他们：“范围只有五公里，你们先想办法追上去，我们去找车！” 

　　“知道了！” 

　　四个人立刻分为两组开始行动，转眼间便消失得不见踪影，直到这时，那位张大了嘴巴却来不及惊叫的年轻女孩才终于瞪着眼喊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和菲利克斯一起追上去的艾杰纳很快就后悔了：“真是…应该加入苏菲小姐找车的任务，让那位看起来就是运动高手的黑蔷薇来和米达麦亚跑马拉松的……” 

　　军官学校的学生当然不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但因为长久以来无意夸耀体力的情形下，如今艾杰纳的体力倒也真是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夸耀之处了。 

　　“为什么这个小鬼会骑浮动摩托车啊？”不到一分钟，艾杰纳就喘着气抱怨：“别告诉我又是毕典菲尔特元帅的礼物！” 

　　“不……”菲利克斯边跑边找空着的摩托车：“是我爸送的！不过不是实物，只是模拟机而已！” 

　　就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艾杰纳似乎也不放弃动他的嘴巴，边跑边咕哝着：“结果还不是一样！我看回去得问问我老爸送了些什么……” 

　　“东西在需要时永远找不到”的定律在这时真是再正确不过了，两人跑了一整条街，竟然看不见任何可以用的交通工具，眼看追踪器上的红点已经快要超出扫瞄荧幕的范围，艾杰纳干脆停了下来：“受不了！疾风之狼’也好，‘黑色枪骑兵’也好，叫他们这些宠坏幼儿的无责任中年人来追好了！我可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 

　　大约是回应着艾杰纳的怒吼，一辆地上车以熟悉的那种自杀式开法急驶过来，在几乎擦过两人衣服的状况下紧急刹车，车门升起的刹那，车内传来了一声急迫的命令：“上来！” 

　　菲利克斯和艾杰纳匆忙上车，开车的苏菲以彷佛在测试加速到百公里所费秒数的精神冲了出去，紧抓着扶手勉强维持平衡的艾杰纳喃喃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历史重演的感觉……” 

　　菲利克斯将监视荧幕按到了操控面板上：“往西！快！” 

　　那个“快”字对苏菲这种驾驶显然是多余的，才过了五秒钟，死命抓着扶手的艾杰纳便忍不住开口：“能不能考虑一下逮人和超速被逮之间的恰当速度……” 

　　“看到了！” 

　　在追踪荧幕的边缘出现了闪烁着的红点，而尽管他们的速度早就接近浮动车的极限，与那红点之间的距离拉近的速度却慢得可以，似乎完全乐在追逐本身的苏菲吹了声口哨：“了不起哦！” 

　　她双眼发亮，将加速器直踩到底，艾杰纳勉强空出一只手抚着自己的胃，喃喃道：“不是我在说…就算号称‘疾风之狼’，这样教育未来的皇帝陛下似乎不太好…咦？” 

　　艾杰纳的话没有说完，他盯着那小小的荧幕：在苏菲的全力追逐下，原本已经缩短到在他们之前不到三公里地方的红点忽然消失了！ 

　　“不会吧……” 

　　仅仅吐出了三个字艾杰纳便不自禁地闭上了嘴巴。就算大公殿下敏锐到发现了车尾的追踪器，但要在那样高速的驾驶中空出手来将之移除是绝不可能的，更不用提即使办得到那追踪器也应该还会继续发送信号了。会造成这种忽然中断的状况，只有一种可能：追踪器在那短短一瞬间受损到无法传送信号的地步，而在那种速度之下……在三十秒内他们已经来到了信号消失的地点——并不需要任何推测，大老远便可以望见冲天的白色烟雾，四个人跳下车子，眼看前方充满着当头淋下的高温水柱与因此造成的闷郁水气，显然不太愿意被迫洗热水澡的艾杰纳在一定距离之外找到了一个呆看着眼前画面的路人：“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好不容易由惊呆的状况被唤回来的中年男子结结巴巴地回答：“摩托车…冲过来…撞到消防栓…飞出去…热水槽…破了……” 

　　艾杰纳努力在一团烟雾当中勉强辨认出一个庞大的柱状物，同时看到了似乎是嵌在柱状物外壁那个很像他永远搞不懂的装置艺术但显然并不是的一团物体。艾杰纳喃喃道：“如果在这种情况之下能够生还那就不是人了——不过……” 

　　他正打算开口，身后一个娇美的声音已经抢先一步发出了问题：“摩托车上有人吗？” 

　　中年男子楞楞地摇了摇头，艾杰纳先是吐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苏菲在一旁对着自己浸在污水中的新皮靴做鬼脸：“怎样？要去把他们拉出来吗？” 

　　“不去行吗？”艾杰纳苦着脸：“你也听到警笛声了吧？我的参观行程上可没有海尼森市警局这一项哪……” 

　　说着将外套一翻，罩住了头部，便冲进了烟雾之中，落在他身上的水柱即使隔着衣物也几乎要烫掉他一层皮：“喂！米达——呸！” 

　　名字才喊一半便被灌了一嘴水的艾杰纳赶紧吐掉了口中的水，他一边抹掉脸上的水，一边喃喃地抱怨着：“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 

　　这时前方的烟雾中传来了菲利克斯有些模糊的声音：“艾杰纳，车上没人吧？” 

　　艾杰纳点了点头，又想起他是看不见的，只好喊了回去：“没有！警察要到了，我们快闪！” 

　　烟雾中冒出两个全身湿透的人影，也好不到那里去的艾杰纳注意到克涅希特少校的表情：“怎么了？” 

　　“那个追踪器。” 

　　艾杰纳挥了挥手，甩掉了一大串水珠：“没办法！只好希望它烂得让人认不出来了！” 

　　三个人狼狈万分地往外跑，跳上了开着雾灯冲过来接人的地上车，苏菲一边加速驶离现场，一边轻松地开口：“还好吧？各位？” 

　　艾杰纳抖了抖他的外套：“看得出来‘你’很好！” 

　　“咦？总要有人后方支持啊！” 

　　“哎哎哎…真希望那个人是我啊——米达麦亚！”他转向了菲利克斯：“他在中途跳车了，如果我们运气好一点，他应该会受点不轻不重的伤，这是最后的机会，回去搜吧！” 

　　菲利克斯霍地转过身，大吼了出来：“他跑什么啊？” 

　　艾杰纳耸了耸肩：“你问我？” 

　　显然根本没在听他说话的菲利克斯重复着：“他跑什么啊！有什么话不能说的？还要用那种手段！” 

　　伸手到前方去开暖气的艾杰纳丢了一句话过来：“如果连你都不知道那大概也没有人知道了吧？你是他惟一的朋友，不是吗？” 

　　“吵死了！”菲利克斯瞪着他：“搞清楚！不是我决定和他做朋友的！” 

　　艾杰纳“哦”了一声：“那么是‘命令’？哎哎哎…我献上本人的同情……” 

　　“你是白痴吗！” 

　　从来没有被骂过“白痴”的艾杰纳一时发楞地闭上了嘴，菲利克斯不耐烦地吼着：“不是那样！我不是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才和他交朋友的！不是判断或选择或想要，在那之前，更早的时候，在我还不知道‘朋友’这个字怎么写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是朋友了！反正就是这样！我有什么办法！” 

　　“原来如此……” 

　　从“白痴”的打击中回复过来的艾杰纳耸了耸肩：“说穿了，就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狗被丢到一个小鬼面前，他自然会去疼爱它照顾它的意思吧？不，正确地说……”艾杰纳压低了声音咕哝着：“是两只玩在一起的小狗吧……” 

　　“混帐！这次给我逮到的话，就算是要再把他打平在地上，也非要他说个清楚不可！” 

　　“喂喂……” 

　　“回去找！”紧握着双拳的菲利克斯下了命令。 

　　“好痛……” 

　　已经尽力护住头部，也特意选了一个草坡跳下来，虽然是幸运地没什么大碍，但全身的骨头好像都要散了似地，偏偏又没有时间休息——菲利克斯可不是个笨蛋！ 

　　亚力克跳上了往杨威利纪念公园方向的车子，在过公园后下了车，钻进了一个地下商城，从另一侧的出口冒了出来，这才放慢了脚步，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喘气。栏杆上有着杨威利纪念式的宣传单，他望着上面的日期：四月四日。都已经四月四日了，可是……“请…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再一点点就好…我什么…什么都还没做啊…” 

　　可是要做什么呢？虽然内心那“再不做什么就来不及了”的急迫感是如此的深切，但对于到底要做什么，怎么做，他却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请问一下这班车有到七姊妹市吗？杨威利纪念大学？” 

　　这个名字令亚力克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发现他正站在一个导引轨道车站前，停在面前的车子中的司机对着询问的中年人点了点头，中年人便踏进了车子，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冲动，在车门将要关起的那一刹那，亚力克跳了上去。 


　　微光篇 十 

　　纪念式刚刚结束，由会场陆陆续续涌出了大批的群众，更符合假日的轻松气氛与欢喧的笑语取代了肃穆虔敬的心情，整个公园顿时热闹了起来。 

　　热狗摊旁一个长凳上坐着一位戴着鸭舌帽的风衣男子，他手中虽然拿着一份报纸，但注意力却被眼前那因为吵着父母买热狗而一屁股赖到地上大哭的小男孩和他显然没什么经验的年轻父母所吸引，不远处一群年轻人正在练习着看起来似乎会造成严重关节扭伤的舞蹈动作，一个忙着发气球的小丑把手中最后一串气球塞到了那小男孩手中，小男孩止住了哭声，尴尬的父母趁机把他抱走了。小丑坐了下来，伸直了脚晒晒太阳，开始和身旁的风衣男子攀谈：“天气真好？” 

　　风衣男子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似乎不太识趣的小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然而这表面上看来似乎是够无害的闲聊其内容却不是旁观者猜测得到的：“照您的吩咐去找了，但没有那个少年的下落，既然能够行动，推断应该没有受什么伤。要扩大范围继续搜寻那个少年吗？” 

　　风衣男子的回答之前有明显的停顿：“…没有必要！他不是我们的目标——目标他们呢？” 

　　“回到‘梦地’去了。据监视小组的观察，他们似乎没有换旅馆的意图。” 

　　风衣男子随意浏览着报纸：“继续监视。” 

　　“是……” 

　　注意到那带着犹豫的尾音，风衣男子边翻着报纸边开口：“怎么了？” 

　　“好像有另外一批人也盯上他们了。” 

　　翻动报纸的手停了下来：“什么？” 

　　这时小丑似乎是对“他和他的五个女人”这个标题极感兴趣，他将头靠了过去，嘴巴里不知在叽咕着什么，同时几张照片已经到了风衣男子的手中：“够呛！真是够呛——这群人的监视手法蛮专业的，行踪隐藏的相当好，我也是到昨天才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不像是什么蹩脚侦探。” 

　　风衣男子盯着手中的照片，蹩脚侦探？曾经在他手下工作过的情报人员会是蹩脚侦探吗！（虽然以“侦探”而论，他自己的工作绩效也称不上良好）然而这家伙竟然会出现在此时此地，莫非……注意到有人朝着长凳走来，风衣男子压低了鸭舌帽，小丑伸了伸懒腰，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走开了。没多久，一片阴影遮住了大半的报纸，头顶上传来了一个声音：“早安，巴格达胥少将。” 

　　巴格达胥抬起头，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笑容：“早安，基顿小姐，真是愉快的巧遇啊！来采访纪念式？” 

　　艾莉诺尔·基顿坐了下来：“不完全是…你又是在这里做什么呢？情报局长阁下？” 

　　巴格达胥摊开了手：“在这个国家里，情报局长总也有休假吧！我纯粹是以一介平民的身分在这里晒晒太阳，感觉一下世界和平罢了。” 

　　不知是无意或是刻意，巴格达胥的“世界和平”带着浓厚的讽刺意味。 

　　艾莉诺尔·基顿向告示牌上的宣传海报瞄了一眼：“在有某人出现的地方？我以为今天这个日子，七姊妹市那里的太阳会更宜人，不是吗？” 

　　“啊！这倒是提醒了我……”巴格达胥匆匆忙忙地站了起来：“差点忘了这件事呢！那么再见了，基顿小姐。” 

　　艾莉诺尔目送着巴格达胥的背影，略略皱眉沉思了片刻，她联络在此处地方警局的一个“朋友”，在东拉西扯了十五分钟后，艾莉诺尔必须承认尽管直觉有问题，但她实在看不出一辆挂在热水槽外壁上的被窃摩托车与情报局长在公园内晒太阳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性，不过凭着多年记者的经验，她决定将这件事归在“可能发展”的类型中——当然，在这个时侯，艾莉诺尔·基顿并不知道这件事将发展到完全出乎意料的地步。 


　　巴格达胥才刚要踏进“小伊谢尔伦”那小小的后院，一声犀利的“站住！” 

　　让他顿时楞在原地，在他还没回过神来时，一个影子已经从他裤脚边一溜烟地跑过去，他转头看清那是个小男孩的背影时，身后又传来一个着急的叫声：“来得正好，帮我抓住—” 

　　巴格达胥回过头来，没来得及问“什么”，又一个影子从他眼底下闪了过去，这次是个女娃儿，边跑还边嚷着：“别跑！” 

　　“你们两个！” 

　　接着从巴格达胥眼前穿过的是个高大的身影，不远处随即传来了两个足以震破耳膜的接近尖叫的笑声，高大的身影左臂下挟着一个，右手拎着一个，无视于他们死命扭动的奋力挣扎，慢慢走了回来：“怎么现在才到啊？” 

　　“有点事——小鬼们好像处得很好啊？” 

　　拥有说出来能让敌人本能后退的勇猛声名的这位前蔷薇骑士连队队长此时却是一脸头痛的表情：“很好？这样算很好的话，我不知道很坏时要拿他们怎么办了！” 

　　“大家都来了？” 

　　林兹摇了摇头：“波布兰那家伙没出现。史路假本来都请好了，结果临时有出动命令下来，没办法到。” 

　　被他挟在左臂下的小男孩忽然举起了手：“我，亚历山大·史路兹卡利达，代表我爸爸出席！请多多指教！” 

　　他有点困难地拼着那难念的名字，小女孩立即“哼”了过来：“你这个小鬼，算那根葱啊！连自己名字都念不好！” 

　　“你才是小鬼！而且‘林兹’这个名字难听死了！” 

　　“什么！” 

　　被拎在半空中的小女孩毫不客气地一脚踢过去，林兹及时举高了右手，这结实的一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右腰：“你这小家伙——” 

　　带着一抹微笑，丢下一句“不愧是令嫒”后，巴格达胥踏进了院子。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的独特气味，隐约还夹杂着红茶的清香，正中央的桌子已经热热闹闹地围满了人，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对话不知为何在喧嘈中却令人有一种悦耳的感受。 

　　“这是我请尤瑞安教我烤的，试试看吧！” 

　　“真的？我尝尝…很不错呢！” 

　　一旁的卡介伦似乎是咕哝了一句“请杨夫人评断菜色的好坏就好像叫杨主持蔷薇骑士连队的入团考试”，但没说完便被身边的卡介伦夫人一眼给瞪回去了。莎洛特-加龙省手中捧着一盘三明治正到处分送：“亚典波罗中将，你是三明治吧？熏鸡肉的？” 

　　“给我蛋糕！” 

　　“咦？你不是一向喜欢吃三明治吗？” 

　　“我现在不喜欢了！那又怎么样！” 

　　“是是是，那你就慢慢等玛莉安过来吧！” 

　　稍远处传来林兹精疲力竭的声音：“姆莱中将，我能不能把这两个小鬼暂时寄放在你家？我想史路夫人也会很高兴吧？” 

　　然后立刻是震天价响的抗议与尖叫声，这时一杯红茶递了过来：“怎么了？呆站在这里？” 

　　巴格达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十分美好，世界一片和平！” 

　　“啊？” 

　　顺手接过尤瑞安递来的白兰地，毫不客气地倒了个近满，巴格达胥向屋子偏了偏头：“有空吗？” 

　　尤瑞安向他望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茶壶，当先走进了屋子。 

　　“搞情报的人，大概都是不想担起做决定的责任的家伙，只要把搜集到的资料丢上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一概不必管，大概就是这种态度吧！” 

　　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在红茶杯中倒进了满满的白兰地，巴格达胥忽然以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打开了话题。尤瑞安没有开口，他知道巴格达胥有他说话的顺序——特别是在事关重大的状况时。 

　　“明明一天比一天更不喜欢那家伙，却在那家伙的手下干这么久的情报局长，很奇怪吧？前几天忽然想到，我在他手下工作的时间，竟然已经超过我在杨和你手下工作的时间了啊…” 

　　一口气喝光了白兰地，巴格达胥继续着：“我想是因为方这家伙是个第一流的决策者吧！他懂得情报的重要，也懂得如何利用获得的情报，假如只是这样，他也不过是一个好的情报使用者，真正可怕的是利用情报而不被情报所左右的判断力，以这一点来看，他和杨是一样的高手，不……” 

　　巴格达胥的声音忽然平板了起来：“就某一方面说，或许是比杨更加厉害的情报运用者，因为在杨会停手的地方，他不会——明白我的意思吧？” 

　　尤瑞安沉默地点了点头。 

　　“公平一点地说，我没有什么证据，甚至没有什么过往的不良纪录能够合理化我的怀疑，在这几年中，我也想过要找他个人的弱点，甚至试探性地提供他竞争对手的丑闻，我并不打算威胁他或毁掉他，只是单纯想知道而已——你可以称之为小人物的报复心态吧！好像如果我能够掌握他也不过是另一个卑劣的政客的证据就能因此而得到什么心理上的满足感那种层次的东西吧！不过不知道是他太过聪明或是太过完美，连这样可笑的满足感我也从来没有得到过。” 

　　再度喝干了一杯白兰地，巴格达胥的脸色凝重起来：“不过这次情况特殊……说老实话，以他身为自治领主席的身分，想要掌握这件事是很正常甚至很正确的，但只是这样而已吗？这一次，我不敢完全相信他的决定仍旧会是那么可厌的正确，你可以说是我个人的偏见，但连我都能感受到太过强大的诱惑，毕竟这次情况特殊——” 

　　注意到尤瑞安从刚才就没有在看他，巴格达胥忍不住停了下来：“尤瑞安？你有在听吗？” 

　　尤瑞安转过头来，脸上挂着有点奇特的表情：“我想你说的那个诱惑，好像正在外面徘徊……” 

　　巴格达胥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由得猛然抽了一口气。在门外斜坡另一端那株火焰木下，站着一个发色和那艳红的花朵相互辉映的少年，他一手拎着个包包，另一手则伸到额前，挡着眩目的阳光，他望了望斜坡上方不远处的校门，又回头看了看“小伊谢尔伦”那小巧的招牌，似乎是在犹豫着。 

　　比起外面一地的阳光，坐在相较起来暗了许多的室内的两人，可以肯定那个少年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尤瑞安凝视着那个红发少年，再度开口：“应该没错吧，巴格达胥少将？” 

　　“真糟糕……” 

　　尤瑞安回过了头：“为什么？” 

　　巴格达胥的脸上露出了自嘲的苦笑：“我是说我的职业病真是糟糕，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想的竟然是快点躲起来监视他……现在怎么办？” 

　　尤瑞安还没有回答，外面的红发少年却已经下了决定，他迈着轻快的脚步穿过道路，来到了“小伊谢尔伦”的门口，想伸手推门时，这才注意到门上挂着的“本日休息”的牌子，似乎是有些失望，少年正打算转身离开，却注意到屋子里坐着人，一时之间有些迷惑起来。尤瑞安站起身，走向门口，伸手打开了门，红发少年探进头来，脸上带着阳光般的笑容：“请问今天——” 

　　话声忽然止住了，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尤瑞安，因为惊讶与兴奋而略略涨红的脸上带着一点不可置信：“尤瑞安…尤瑞安·敏兹先生？” 

　　尤瑞安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欢迎光临，亚力克大公殿下。”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微光篇 11(Fin)　　　　　　　　　　　　　　　　　

◇银英同人
 
 

　　微光篇 十一 

　　“没想到能够遇见您！” 

　　兴奋仍未退去，亚力克有些混乱地开口：“我知道大学今天放假，只是不知道要去那里，正好有车－－真是太好了！啊！对了，请不要叫我…那个……” 

　　“那么彼此的敬语都免了吧。”将一杯冒着香气的红茶放到了亚力克的面前，尤瑞安微笑着坐了下来：“请用。” 

　　巴格达胥真不愧是搞情报的，消失得无声无息－－躲到那里“监视”着他们也说不定。然而叫人在意的却不是巴格达胥，尤瑞安有意无意地向窗外瞥了一眼，这微细的动作却被亚力克注意到了，他解释着什么地匆匆开口：“我是一个人来的。” 

　　知道他误会了，尤瑞安淡淡地问着：“有没有什么人跟踪你或注意你呢？” 

　　亚力克摇了摇头：“没有…你是第一个认出我的……” 

　　拖长的尾音中带着些许询问的味道，尤瑞安微微一笑：“我以前曾经见过你的父亲。” 

　　“哦…是吗……” 

　　那张充满阳光的面孔似乎在一瞬间阴暗了下来，尤瑞安静静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亚力克忽然开口：“你对…莱因哈特皇帝有什么看法呢？” 

　　大约是立刻感到了自己那种称呼的奇特，亚力克彷佛在解释什么似地急急补了一句：“我很想知道你－－特别是你们－－对他的看法。” 

　　“你的意思是‘曾经与莱因哈特皇帝为敌’的我们？” 

　　亚力克点了点头，尤瑞安忽然笑了：“‘敌人’啊…那么，你是期望我在你面前把你父亲痛骂一顿罗？” 

　　亚力克急急地道：“不用在意我！” 

　　尤瑞安带着点兴趣地看着他：“这样说来，你是真的‘希望’我这么做？为什么呢？” 

　　亚力克似乎楞住了，他紧紧闭上了嘴巴，蓝玉色的眼睛垂了下来。 

　　“如果说历史学者有两个任务……”尤瑞安以一种平稳的语调开始叙述：“就是研究历史与纪录历史，那么，身为一个研究历史的人而言，或许我是早生了一百年，是否能够在亲眼目睹那样的光芒与那样的殒落后仍然不带任何个人主观地提出看法，我自己也没有把握；然而，就身为一个纪录历史的人而言，我可以说是极其幸运的吧！第一次见到莱因哈特皇帝，是在罗严克拉姆王朝尚未成立，帝国费沙领闪电战的时候，我混在路旁围观的人群中，捕捉到了坐在地上车内一闪而过的那位金发霸主的身影。第二次见到他，是在突入伯伦希尔舰内的时候，第三次则是在海尼森波利斯与他的会谈。第一次我的内心只有赞叹与震撼，后两次我只拼命说出我要说的话，真正能有机会观察并思考他这个人，是在海尼森往费沙的旅途中。” 

　　“那你的结论是？” 

　　面对这样的急切追问，尤瑞安笑了：“我想我的答案恐怕不能给你什么惊奇吧！这一点你应该也早已知道了，莱因哈特皇帝－－你父亲并不是一个因敌友立场而有所好恶的人，更不是一个虚伪的人，也因此，‘自己人’的公正评论与‘敌人’的公正评论，是不会有太大差异的。” 

　　“自己人的公正评论吗？”亚力克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少见的尖锐：“我所听到的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事实上，简直没有什么人提起他，而且这并不是因为在我面前的缘故，他的存在如同神祗一般，而神的名字是不能随随便便说出口的！” 

　　尤瑞安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在表面看来是敏感而温和的个性底下，似乎也有着绝不轻易妥协的固执与激烈：“那么，你自己的想法是？” 

　　察觉了自己的激动，在几次呼吸后，亚力克以一种带着压抑的平静语调开口：“我知道他是不凡的，不论是政治或军事上，他都拥有足以被称为天才的能力。还有，虽然我不能理解，但我想他必定具有什么特殊的魅力，能够让他们愿意跟随他，愿意付出一切，甚至到了愿意在他死后依旧全心全意地守护着我的地步！但是，我不能原谅－－” 

　　亚力克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我所不能原谅的是那家伙滥用别人对他的忠诚这一点！” 

　　尤瑞安并没有开口，他以带着鼓励意味的沉默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知为何，他有种想为这少年做什么的心情，而他知道他现在最能为他做的事便是倾听。 

　　“霸者的骄傲也好，皇帝的尊严也好，为了这个就可以任意地牺牲无数人的性命，甚至践踏他人的心吗？我不懂他为什么接受那样的命令，那是不该被接受的命令，必须亲手将朋友送上死路，那是什么样的心情？我不能原谅下这种命令的人！虽然我可以想象他的确是能面不改色地下达这种命令……” 

　　秀丽的嘴唇中吐出了一个近乎冷笑的声音：“因为他没有朋友！他以为他有，但事实上没有！再也没有什么比那墓碑上‘吾友’两字更加讽刺的东西了！口口声声希望能够为别人做什么，结果却造成了那些他想为他们做什么的人更大的不幸与痛苦，这是可能的吗？明明知道不对的事，为什么还去做呢？这是－－” 

　　带着宛如下达审判般的决绝，亚力克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背叛！” 

　　“‘背叛’啊…有时候行为是否构成背叛，恐怕只有‘被背叛’的人才能决定吧？” 

　　亚力克猛然摇头：“不行！忠诚－－不论是对主上或是对朋友－－归根究底，不就是最高的信任吗？而他背叛了这样的信任！再多的勋章、地位或是悔恨，也不能改变背叛的事实！而这样的背叛，是不应该被原谅的，即使是由被背叛的人来原谅，也是不应该的！” 

　　望着眼前少年那涨红了的认真面孔，尤瑞安不知为何内心有一种感慨－－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年轻吧！如此的慷慨，却又如此的苛刻，如此的无私，却又如此的一厢情愿。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尤瑞安仍然忍不住替眼前这个少年祈祷着：但愿他这一生中，不必尝到“被他人背叛”，更不必尝到苦痛千倍的“背叛他人”的滋味…… 

　　“啊！”也许是被尤瑞安的沉默给唤醒了，一瞬间严厉的法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腼腆的少年：“对不起……” 

　　尤瑞安微微一笑，既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为什么”或“何必道歉”，仅仅是微笑而已，却让亚力克松了一口气：“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够见到你－－你们，一定要问一个问题。” 

　　“什么呢？” 

　　少年那认真急切的表情又回来了：“杨提督－－我想知道更多杨提督的事！” 

　　记忆的角落在蠢动着－－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我想知道更多杨元帅的事”？除去发色和眼珠色泽的不同，那微微偏向一侧的俊秀面孔实在是惊人地相似，然而却又完全不同，在那苍冰色的眼眸中，是一种略带倦意的兴趣－－在这一刻所感受到的如此相似与如此相异中，尤瑞安彷佛触到了什么似地迷失在历史之神的冷笑中，敬畏中却又夹杂着几许怜悯，他咀嚼着，沉默着。 

　　“敏兹先生？” 

　　“杨提督啊…” 

　　似乎是从遥远的沉思中被唤了回来，尤瑞安“啊”了几声：“说来真是个令人拿他没办法的人哪！” 

　　显然不是预期中的回答，亚力克发怔地看着他。尤瑞安露出了有点困扰的样子：“个人乱七八糟的生活习惯姑且不谈了，但会影响健康的习惯总是希望他能够注意一下啊！虽说不挑食是件好事，不过如果放着不管的话，恐怕他根本不知道‘填饱肚子’和‘均衡营养的食物’之间的差距吧！有一次我把食物送到他面前，结果过了两小时后想起来要去收盘子，发现他连动都没动，原因是我忘记给他餐具了，而他懒得去拿！可是如果他酒杯空了就算隔得再远，不，就算我藏起了酒瓶他也会用尽他所有的勤勉去找出来呢！说到酒的话那真是令人头痛，喝的究竟是加了白兰地的红茶还是加了红茶的白兰地呢？虽然是有着提督啦元帅啦种种伟大的头衔，但不论是在海尼森波利斯的军官宿舍或是前线的伊谢尔伦，每天早上总是要赖床十五分钟，尤其是有重大的典礼时更是严重，如果是他本人的赠勋典礼那根本是拉不起来了，每次看着那个披着棉被喝红茶的身影，总觉得什么同盟最伟大的智将，改变历史的男人等等都是非常遥远的东西－－” 

　　看到张大了嘴巴的亚力克，尤瑞安总算停了下来：“怎么了？” 

　　亚力克犹豫了一下：“我觉得…虽然你说着这样贬抑杨提督的话，但却没有贬抑杨提督的意思，而且还很快乐－－甚至是带着骄傲地这样说……” 

　　尤瑞安一楞－－多么敏锐的少年！ 

　　“可是为什么呢？”敏锐的少年一脸疑惑：“为什么要刻意贬低杨提督呢？虽然说伟大本身不会因为褒贬而改变，但曾经身为杨舰队一分子的你，不是应该更能指出杨提督真正伟大的地方吗？” 

　　尤瑞安笑了：“例如？” 

　　亚力克认真地回答：“杨提督的理想与信念，不败的奇迹，还有他是为什么而战－－” 

　　他还没有说完，不知那里飞来了一句：“退休金啊！不然还有什么？”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了下去：“这倒不完全正确，你忘了还有平常的薪水和休假啊！” 

　　“说到理想，不就是不用工作也照领薪水吗？” 

　　“那信念就是不断地‘没有输’下去，总有一天必定能够赢得一盘立体西洋棋罗？” 

　　“至于不败的奇迹－－” 

　　“那是当然的，因为在打败之前就逃跑了嘛！” 

　　这么一搭一唱地走进来的当然是亚典波罗与卡介伦两人，尤瑞安笑着招呼他们：“怎么进来了？” 

　　卡介伦扬了扬手中的酒杯，亚典波罗则开了口：“还问，我们在厨房找了半天，原来是你把整瓶白兰地拐进来了！” 

　　注意到那红发少年直直地盯着他们的惊异眼光，亚典波罗毫不客气一掌有点重量地拍在了他的头上：“喂！小子！别用那种逛博物馆看橱窗里的古董的呆样看我这种有为壮年！”随即对着尤瑞安摇头：“尤瑞安，我记得你是教大学的，什么时候改行带小鬼了？” 

　　尤瑞安微微一笑：“远来是客啊！” 

　　卡介伦边倒着白兰地边开口：“还是一样的好好先生啊？对了，卡琳在找你，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够了的样子。” 

　　察觉了这是想要让他脱身的借口，尤瑞安摇了摇头：“等会再说。” 

　　“为什么连你们也－－”明知这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亚力克实在忍不住了：“对于一个为自己的信念战到最后一刻，甚至付出生命的人－－虽然我并不是很了解民主主义，不过杨提督可以说是为民主主义而死的－－” 

　　卡介伦耸了耸肩：“说到杨的死啊，我倒是想起某人说过‘虽然早就知道杨是脖子以下完全没用的家伙，但也没想到没用的那么彻底！’” 

　　亚典波罗则打从鼻子里哼了出来：“民主主义？所谓的民主主义，就是在正常时期会出现除了贪污和关说外一无所能却自以为无所不能的疯子，在非常时期会出现优布特留尼希特和忧国骑士团这样的小丑，然后在转机时期会出现像史提尔·方和‘道德提升促进会’这样的怪物的东西啊！” 

　　不去理一脸困惑惊愕的少年，亚典波罗转向了尤瑞安：“尤瑞安，我说你也太有耐心了吧！何必跟这种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的小鬼浪费时间？” 

　　“我说了，远来是客啊！” 

　　这句被重复的话中隐含着的某种意味唤起了卡介伦的注意力，他瞥了尤瑞安一眼：“多远？” 

　　“费沙。” 

　　亚典波罗又是一掌重重地拍在了亚力克的头上：“那又怎么样？就算这个少爷是奥丁来的，我们也没有义务当他的民主主义导游……” 

　　尤瑞安脸上那有些奇特的微笑让他停了下来：“怎么？” 

　　尤瑞安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并不是很清楚帝国的法律，不过我想殴打皇帝，就算是未来的皇帝，应该还是有罪的吧？” 

　　卡介伦拿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亚典波罗的眼光则由尤瑞安转到红发少年再转回了尤瑞安身上：“啊！” 

　　他的手在再度殴打未来皇帝和抓抓自己的头发之间犹疑着，最后亚典波罗“啧”地一声，选择了前者，而且似乎还加了点力道：“搞了半天是这么回事！”他盯着眼前的红发少年：“你家大人是不是没有好好喂你啊？怎么瘦巴巴的，还有你的头发是怎么啦？害我差点认不出来！” 

　　一旁的卡介伦喃喃着：“死要面子的家伙……” 

　　在亚力克那认真而又固执的追问眼神下，亚典波罗搔着头发：“你别以为我刚才是在开玩笑，事实上我对民主主义的抱怨真要骂起来长度可是不会输给特留尼希特的演讲！” 

　　卡介伦在一旁默契十足地搭腔：“譬如你的同僚……” 

　　“同僚？哈！” 

　　就算亚力克原本不知道亚典波罗对他的议员同侪抱着什么样的看法，这一声“哈”的语调也足以告诉他了。 

　　“这届新科议员有个叫贝特顿的－－” 

　　卡介伦点了点头：“听过，他似乎没有首次竞选难以拓展知名度的问题，是以超高票当选的，而且支持率好像一路攀升？” 

　　“那是当然！他根本就是带着专属记者来开会的！你如果想见识见识一个满身酒气神智不清的醉鬼忽然摇身一变成为慷慨激昂的道德鼓吹家的特异功能，改天来议会参观一下吧！” 

　　卡介伦耸了耸肩，在一旁听着的亚力克忽然开口问道：“那…方呢？” 

　　“方！那家伙－－” 

　　亚典波罗粗声粗气地说着：“议会是疯人院的话，他就是疯人院的院长，是马戏团，他就是挥鞭子的驯兽师，是动物园，他就是那个管喂饲料的！” 

　　亚力克有点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可是跟刚才不同，你好像说不出他什么具体的坏事……” 

　　亚典波罗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所以才说他是老大啊！轻易被瞄到尾巴的妖怪顶多是小妖怪罢了！” 

　　卡介伦自顾自地享受着白兰地的香味：“不过这些人也是被选出来的啊！” 

　　“就是这个叫人光火！”亚典波罗猛然转过头去盯着亚力克：“尽管养出了以上这些妖魔鬼怪，还有连妖魔鬼怪都称不上的跳梁小丑，但是我还是一年一年地把我有为的青春（卡介伦听到这两个字时眨了眨眼）浪费在那个动物园和疯人院里，支持这样坑坑洞洞的民主主义，你猜为什么？” 

　　亚力克楞楞地看着他：“为什么……” 

　　亚典波罗忽然压低了声音：“抱歉！这是一级机密，无可奉告！” 

　　才说完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卡介伦摇着头：“你议员当太久了，再不改行小心不是被同化就是老化……” 

　　“这是什么话！”亚典波罗拍着胸脯：“我可是永远的侠气与醉狂的有为壮年啊！” 

　　“你的意思是－－”看着眼前忙着你损我我亏你的两人好一会儿，亚力克开口了：“要我自己好好去想吧？” 

　　亚典波罗看着那双极为认真的蓝玉色眼珠，忽然又伸手重重地往他那头已经很乱的红发上拍了下去：“对了，帮个忙，把那个在我们门口徘徊的毕典菲尔特大哥带走吧！虽然是令人怀念的老相好，不过史路因此不能来聚会，他家的小鬼就无法无天起来了，很叫人伤脑筋哪！” 

　　“毕典菲尔特元帅？他－－”亚力克的脸微微涨红了：“‘黑色枪骑兵’进了巴拉特星系？” 

　　“还没－－”正要动手为自己倒酒的亚典波罗赫然发现酒瓶已经空了，他不满地瞪了卡介伦满满的酒杯一眼：“即使是那位老兄也还不至于这样做的，他人还在凯利姆外面，不过光是这样就已经够让警备总部上上下下全体加班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的有为壮年大胆无畏嘛！所以请你替我们的纳税人省点钱吧！再说，真把他逼急了，难保那个火气过大的老兄会做出什么事来……” 

　　亚力克站了起来，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道别，他有些腼腆地笑着：“真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尤瑞安也站了起来：“你要走了？” 

　　“嗯……”亚力克露出了苦笑：“也该回去了……” 

　　“我送你到车站吧。” 

　　尤瑞安正要开门，巴格达胥忽然从不知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他将一张照片送到了亚力克的眼前：“这四个人你认识吧？” 

　　亚力克先是一楞，随即点了点头，他带着疑惑地望着巴格达胥，后者摸出笔来，匆匆在照片后涂了几笔：“这是他们所待的旅馆名称，就在杨威利纪念公园正门口附近。” 

　　似乎有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的亚力克笨拙地收下了照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真的…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是来接你的人？” 

　　走出门来，尤瑞安随口问着。亚力克点了点头，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冲动，他取出了照片，将菲利克斯指给尤瑞安看：“这个…是我的朋友。” 

　　想要自然地说出来，却免不了一点点紧张，他非常慎重地吐出了“朋友”这个字眼。在尤瑞安还没有说出任何话之前，亚力克忽然补了一句：“他是－－血缘上是－－罗严塔尔元帅的儿子。” 

　　尤瑞安点了点头，这不仅解释了照片上那黑发少年给人的相似感，也解释了眼前少年的态度。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这根本没关系！” 

　　带着挑战什么似的固执，他重复了一次：“这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 

　　沉默了片刻，亚力克低下了头：“可是菲利克斯不这么想，我知道他是在为米达麦亚尚书的事痛苦，可是对我来说这根本没关系……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让他知道这根本不重要呢……” 

　　尤瑞安没有回答，他很清楚这问题是亚力克向自己提出的，当然，也必须由他自己来回答。 

　　“我从来不觉得我和菲利克斯有什么不同－－我是说，殿下不殿下这种问题－－直到有一天菲利克斯要离开我去学校，而我发现我不能作这样的要求，直到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们是不同的……那时我想，一切都要结束了，可是，他来了！还是一样的菲利克斯，一点也没变……我很高兴，非常高兴，我想，就算我们是不同的，但一样可以是朋友……” 

　　再度陷入了沉默，亚力克摇了摇头，蓝玉色的眼珠中有着坚决，却也同时带着茫然与不安：“那时候我什么都没做－－其实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这次…这次不行，如果这次我什么都不做的话，我知道我会永远失去这个朋友－－非做什么不可！虽然我还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可是，非做什么不可！”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车站，亚力克从沉思中惊醒，他讷讷地开口：“啊，我又……” 

　　尤瑞安微笑着，他望着少年的眼神非常地柔和：“我以前见到你父亲时，不论是在人群中匆匆一瞥也好，或是在他的病榻旁和他聊天时也好，总有一种非常遥远的感觉，不过今天和你聊天，却觉得很亲近－－尽管我和你父亲的年龄要来得更接近……” 

　　亚力克一楞，随即笑着点头：“我知道！你是说‘忘年之交’吧？” 

　　听到这个字眼时，尤瑞安脸上浮现了有些古怪的表情，亚力克忍不住问着：“怎么了？” 

　　“没有……”尤瑞安苦笑着：“原本想说我三十都还没过半呢，应该用不上这个词，不过忽然想起了一群怎么样都不肯承认自己三十岁的人，为了不要变成那样，还是干脆地认老比较好吧……啊！” 

　　尤瑞安望着驰近的轨道车：“你的车来了。” 

　　他伸出了手，亚力克很认真地和他握了握手：“谢谢你！” 

　　尤瑞安微微一笑：“不客气。还有－－”他顿了一下，冲口而出：“小心点！” 

　　亚力克回了他一个阳光般的灿然笑容，挥了挥手，跳上车走了。尤瑞安望着远去的轨道车，不知怎地，微微皱起了眉头，沉思了片刻，他摇了摇头，转身正要踏上回去的路，忽然传来了一声：“喂！小子！” 

　　尤瑞安转过头去，立刻便看到了那个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披在肩上的衬衫随风飘荡的中年人－－说是中年人或许不太对，因为这家伙的身上，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永远停驻不曾消失的青春活力的感觉，尤瑞安笑了：“波布兰中校，你的手怎么啦？该不会是被那位美女给折断了吧？” 

　　的确，这位击坠王的左手包着绷带悬在胸前，右手则忙着拉住似乎快要被风吹跑的衬衫，听到尤瑞安的玩笑，波布兰做了个鬼脸：“说来话长－－才多久不见，你说笑话的功力又退步了。” 

　　“你来晚了。” 

　　“怎么？烤肉全部吃完了？” 

　　“倒不是－－” 

　　和干脆将衬衫抓在手中的波布兰并肩往“小伊谢尔伦”走去，尤瑞安微笑着：“在你说你那只手的故事之前，我想亚典波罗中将有些有趣的事情要告诉你……” 


　　微光篇 完 

　　敬请期待——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之 
　　“剑鸣篇”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剑鸣篇 1-2　　　　　　

◇银英同人
 
 

　　剑鸣篇 一 

　　在踏进杨威利纪念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的急诊处大门的那一刹那，艾莉诺尔·基顿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照理说急诊处这玩意儿不论是在那里都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但对艾莉诺尔来说，光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便足以勾起她内心深处某种近乎“回家”的温暖感觉。 

　　“真是的！”她喃喃自语着：“都三十好几了还没长大吗！” 

　　今天的急诊处似乎比平时更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太多或是空调坏了，整个空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郁闷感，在推着浮动担架横冲直撞的医护人员中左闪右避地走着，艾莉诺尔甩了甩她那金红色的头发，四处张望。 

　　说来奇怪，她是来吵架的。 

　　每次当她有一种“再也不想走下去”的感觉－－通常是工作上的接触让她耗光了力气，或是给了她什么心理上的冲击时，她就会来这里跟那个不论对是非、对错或是自己似乎都永不怀疑的人吵架，往往在大吵一场后走出这个大门时，她又能恢复成那个有“金色火药”之称的女人，摩拳擦掌地准备引爆下一串的争议话题。 

　　“怪了…连续假期，不可能不在啊！” 

　　带着疑惑，她走向了柜台，柜台后面那一脸歇斯底里的女人正对着通讯器尖叫着：“你是谁？算了，不管，紧急状况！转告克林斯沃斯医师－－洗澡？你等一下！” 

　　向艾莉诺尔丢出了最后那句话，她又回过头去对着通讯器叫着：“人都要死光了！总之请他快来！” 

　　切断通讯后，她对艾莉诺尔吼了一句“什么事”，又接着打下一通：“韩德森医师？我叫你第二次了！你到底在－－塞车？” 

　　那女人按掉了影像电话，杀气腾腾地向艾莉诺尔瞪了过来：“你有什么事？” 

　　这时背后的大门开了，伴随着一阵风卷进来了一整群人，年纪都很轻，个个身上带伤，一个与这情景完全不相称的严厉声音压过了这个呻吟与号泣的军团，自后面传来：“右转！在那里坐着！哭什么！你们死不了的！” 

　　听到了那个声音，柜台后面的女人几乎跳了起来，她更加杀气腾腾地吼着：“你到底有什么事？” 

　　艾莉诺尔摇了摇头：“现在没事了，谢谢。” 

　　她转过身去寻找说话的人，与那充满威严感的声音无法联想在一起的瘦小身形以一种虽快却稳定的步伐走了进来：“联络上克林斯沃斯医师了吗？” 

　　柜台后的女人慌乱到口齿不清地报告着：“是！韩斯顿小姐！洗澡！韩德森医师塞车……” 

　　“亚当斯医师？” 

　　“他还在厕所，好像还带着点滴进去……” 

　　“偏偏在这种时候！他今天中午到底是吃了什么东西！” 

　　在那瘦小身形好不容易注意到她的那瞬间，艾莉诺尔抓住机会对着四周的乱象一比：“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是超级记者吗？” 

　　艾莉诺尔看了看时间：“我已经怠工了一小时又四十分，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 

　　灰白头发下的一双眼睛严厉地扫过来：“我可没有怠工的权利！” 

　　边说着边推开了隔离门，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把休假的医师也找来！拜托外科、小儿科、麻醉科派人支援！重伤的马上就会送到，伤患以遭践踏和烧呛伤的最严重，补充血袋和固定器！准备人造皮肤！通知开刀房！空出所有诊疗室！－－史康比医师，你在干什么？” 

　　满脸大汗与绝望的年轻医生抬起头来，他手里还拿着电击器，而躺在他前面那毫无生命迹象的躯体裸露的胸部早已一片焦黑。 

　　“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尸体身上，请快点宣布死亡！” 

　　这过于直接的话语让那年轻的医生全身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低下头，嗫嚅着：“死亡时间：十八点二十一分……” 

　　严厉的眼神似乎有些和缓，不过那份和缓并没有表现在话语中：“这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死在你面前的最后一个人，去洗个脸，把它忘记！等会还有你救不完的人！史考特！” 

　　柜台后面的那个似乎已经要神经衰弱的小姐立刻跳了起来：“是！什么事？” 

　　“叫底下的人上来搬，我们没有多余的人！” 

　　看着那小姐再度歇斯底里地对着通讯器尖叫着，明知这里不是该发笑的地方，艾莉诺尔的嘴角仍不由自主地向上拉起：又是一个彻底败在那双无以名之的威严眼神下的可怜人！她还记得小时候每次都要再三准备，想好一切绝对无懈可击的理由与原因，才敢走到那个人面前去要求一次外宿或旅行，但只要被那双眼神一盯上，再怎么无懈可击的理由顿时连她自己都觉得破绽百出－－她是多么痛恨心虚到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的自己！而往往在得到简简单单的一个点头后，更加痛恨起这么胆小犹豫、费心准备的自己！然而，是从什么时侯开始的？从什么时侯开始，这曾经令她如此挫折的严厉眼神，成为支持她一再超越着内在与外界一切阻碍的力量？ 

　　阿姨老了…… 

　　望着彷佛君临此地那尽管挺得笔直却显得如此瘦小的背影，艾莉诺尔的内心似乎有什么缓缓地积涨起来，为了不让它满溢出来，艾莉诺尔很快地掠了掠头发，喃喃道：“不巧，看来今天是吵不成架啦！” 

　　她转身走向大门，同时掏出了通讯器：“是我！基顿！我人在杨威利医院这边，附近出了什么事？这里的急诊室简直要挤破了！” 

　　并不是通讯杂音，但对方的声音尽管是用吼的依然不太清楚：“你非得现在打来不可？你也听到了吧？纪念公园的大会堂－－” 

　　背景中的救护车、警车与消防车刺耳的声音让艾莉诺尔不得不将通讯器稍微拿远一点：“恐怖活动？” 

　　“恐怖活动！我操！你要这样说也可以，如果有叫‘疯狂的青少年歌迷’的恐怖分子的话！” 

　　艾莉诺尔望向候诊区的那群依然在呻吟与号泣的军团，想起了今天晚上在纪念公园有一场超大型的演唱会：“主办单位没控制好？那烧伤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问！为什么未满十八岁的小鬼会带着酒精浓度超过百分之六十的烈酒进会场！把那些人赶开！我操！” 

　　随着最后这句咒骂对方切掉了电话，艾莉诺尔叹了一口气，决定赶去纪念公园，正当她走出大门时，却和一个埋头猛冲的红发少年撞个正着，不过艾莉诺尔还没来得及生气，对方已经开口道歉：“对…不起……” 

　　断断续续的“对不起”还没说完，少年一头栽倒，艾莉诺尔本能地伸手去扶他：“你怎么了？” 

　　少年抬起头来，俊美得令人只觉眼前一亮的面孔上没有血色，却勉强露出了笑容：“我想…我大概被刺了一刀……” 

　　“什么！” 

　　艾莉诺尔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少年的左手紧按着腹部，猩红色的血正泊泊地从他的指缝中渗了出来，艾莉诺尔想也不想，边脱下外套盖在那少年身上，边回头放声叫着：“阿姨！阿姨！” 

　　韩斯顿小姐以神奇的速度出现了，她目光一扫，略带斥责意味地瞪了艾莉诺尔一眼，随即回头命令着：“抬担架来！叫史康比医师处理！” 

　　就在这时，三、四辆救护车风驰电掣地冲过来，车门开处，一位身上白袍已经沾染了各种颜色的医师当先跳了下来：“韩斯顿！这个肋骨刺入肺部出血！这两个灼伤百分之八十！另外四个也很紧急－－克林斯沃斯到了没？” 

　　急诊处内涌出了一整批医护人员，在那毫不慌乱的冷静声音的指挥下将伤患一一送进诊疗室：“这个直接送进开刀房！－－克林斯沃斯医师还没来，卡伯利医师呢？” 

　　似乎已经气急败坏到神智不清的这位医师一边推着浮动担架一边喊：“她还在现场！那里起码还有一打快死却死不了的－－为什么演唱会非得挑假日办！” 

　　在这闹哄哄的一群暴风般刮进急诊处后，艾莉诺尔跳进了好不容易招到的浮动车，再度联络那个朋友：“喂！又是我……对不起啦！我是想问你那边还有没有其它被杀伤的伤患？” 

　　“杀伤？我操！”那已经有些沙哑的声音似乎在爆发边缘：“一群纵火狂还不够，你是在说还有个变态捅人魔吗？” 

　　“只是问问，你忙吧！” 

　　“等一下！你说杀伤是怎么－－” 

　　艾莉诺尔挂掉了电话，皱起眉头，对着车上的电脑下达回杨威利纪念医院的指令。她从车子跳下来，花了一番工夫才从闻风而来的记者同业与少部分赶到医院的忧心家属间挤了进去。第二批伤患已经送到了，整个急诊处连走廊都停满了浮动担架，而因为此时实在没有人有力气去考虑良好气氛的问题，几具盖上白布的尸体非常不体贴地停在呻吟哀嚎的伤患旁边。侯诊区里那群无人理睬的轻伤者大约开始觉得自己没什么号泣的权利，有一声没一声地哼着，那个叫史考特的女人的尖叫声则远远传来：“韩德森医师！你总算塞车塞到了！” 

　　艾莉诺尔的眼睛四处搜寻着，却看不到那个红发少年，带着一点莫名的心虚，她利用这混乱场面闪入了诊疗区，正在第一间诊疗室门口探头探脑时，那严厉的声音传来了：“你在干什么？” 

　　艾莉诺尔下意识的否认：“没有－－”但她随即骂了自己一声“你慌什么”，改口问：“那个红头发的男孩还好吧？” 

　　韩斯顿小姐打开柜子迅速地分门别类补充推车上的消耗器材：“穿刺物干净，刺得又干脆，没花我们什么清理的力气－－他在外面，你自己去看，别在这里瞎搅和！” 

　　艾莉诺尔伸手替她拿下了放在高处的无菌纱布：“外面？没看到啊？” 

　　“就在靠近升降梯的角落。” 

　　艾莉诺尔将头探出了诊疗区确认着：“那里什么也没有！” 

　　韩斯顿小姐推开门扫了一眼，眉毛皱了起来，她转过身吩咐着：“把这些送到三号。史考特！” 

　　“是！韩斯顿小姐？” 

　　“刚刚在那个位子的浮动担架呢？” 

　　“啊？” 

　　连问题都未能搞清楚的史考特小姐陷入了恐慌：“担架……” 

　　韩斯顿的严厉眼光并未在她身上逗留，而是转到了正推着一具覆上了白布的尸体要离开的人身上：“柯利，你有没有注意到刚才放在这里的一个担架？” 

　　无精打采的男人瞄了她指的位置一眼：“推走了。” 

　　“推走？推到那里去？” 

　　“停尸间啊！死人还能推到那里去？” 

　　“死人？” 

　　艾莉诺尔倒抽了一口气：“他死了？” 

　　“胡说！” 

　　韩斯顿小姐毫不动摇地斥责着：“腹部穿刺二级，那样的伤要不了人命的！”她转头质问着：“是一个红头发的少年？” 

　　“拜托！韩斯顿小姐，我怎么可能会去一个个掀开来看我推的死人长什么样子！” 

　　“他不是死人！你连死的活的都分不清？” 

　　柯利耸了耸肩：“反正盖上了白布的我就推，起码我推下去时他没举手抗议。” 

　　韩斯顿小姐显然不欣赏这种黑色幽默，她快速地检视着每一具盖上了白布的尸体，最后再度扫了四周一眼：“你不会把他推进冰柜了吧？” 

　　“哪有那个时间！” 

　　“马上把他推上来！” 

　　艾莉诺尔插了话：“我也去！” 

　　韩斯顿小姐瞪了她一眼：“那里非工作人员及死者家属不得进入！” 

　　“我有记者证！” 

　　“本院谢绝一切采访！” 

　　“我外套还在他身上！” 

　　这薄弱到近乎无赖的借口却没有遭到进一步的申斥，韩斯顿小姐没再开口，转身走进了诊疗室。艾莉诺尔跟着柯利踏进了升降梯，后者的无精打采因为眼前这位金红头发的美女一扫而空，他有点好奇地问着：“你是…家属？” 

　　艾莉诺尔摇了摇头：“只是路人，不过我衣服在他身上。” 

　　升降梯停了下来，两人沿着明明大亮着却显得有些阴冷的走廊走到底，穿过一扇大开着的门，便是停尸间的外间：“这里可不太好看…得在连续假期值班已经够倒霉了，还碰上这种事－－” 

　　他忽然发出了“嘶嘶”的抽气声，艾莉诺尔顺着他眼光看去，可以看到在七、八具覆盖了白布的尸体中，有一张空着的浮动担架，柯利冲到了担架前，翻开了左右两边的尸体，又跪下去看地上，在毫无所获后发出了惨叫声：“怎么可能？连死人也有人要？” 

　　艾莉诺尔看了看门：“你没关门？” 

　　“我……” 

　　柯利的眼神中开始出现不安：“一直进进出出的每次都要验卡实在很烦……” 

　　他看着艾莉诺尔，忽然冒出了一句：“你的外套…很贵吗？” 

　　“那没关系－－啊！”艾莉诺尔忽然想到什么似地叫了起来：“那个胸针！” 

　　柯利吞了一口口水：“很…很贵吗？” 

　　“不，没关系！” 

　　这么说着，艾莉诺尔快步离开了这阴沉的地方。她踏出杨威利纪念医院，深吸了一口气：“看来只好……” 

　　虽然其实不应该有什么尴尬的感觉，但艾莉诺尔仍然犹豫了一下才按下了通讯钮：“喂？达斯提？是我！对，是我！你记不记得你前一阵子给我一个发信器？就是胸针型的那个，我需要你帮我追那个发信器－－不！我没事！要不然现在是谁在跟你说话？我是要追我的外套－－不，问题不是那件外套，是穿着我外套的那个人－－” 

　　※　　※　　※　　 

　　眼前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亚力克挣扎着想爬起来，霎时一阵晕眩，而腹部传来的痛楚让他闷哼了一声，似乎是被他的声音惊动了，亚力克听到有人快步走近，接着便感到一只手略带力气地将他压了下来：“请不要动！会牵动伤口的！” 

　　这声音中的担忧意味让亚力克下了个判断：不论眼前这人是谁，至少他没有敌意。亚力克微微转动着头，勉强辨视出这似乎是个私人的房间，站在他身边的人以一种带着抚慰感的沉静解释着：“这是我的房间，请放心，您在这里很安全。有点头昏吧？那是麻醉药的关系，对不起，我不得不让您失去意识，不过很快就会恢复的，请不用担心。” 

　　这声音似乎有种熟悉感，但一时之间亚力克却想不起来究竟在那里听过，只听那声音继续着：“您真是把我给吓坏了，殿下。” 

　　亚力克眨了眨眼，拚命想赶走眼前那团迷雾，当眼前那身影清晰起来时，他不由得张大了眼睛：“艾密尔？是艾密尔吗？” 


　　剑鸣篇 二 

　　“艾…密尔……？” 

　　“是的。早安，殿下。” 

　　也许是这熟悉声音道早安时的自然，也许是麻醉药的效力尚未完全退去，亚力克一时之间对于自己身处何地不由得茫然起来。 

　　艾密尔·齐列与肯拉特·冯·摩德尔。这是自他有记忆以来便陪伴在他身边的近乎兄长般的存在。说“近乎”而终究不是的原因，或许是他很早便明白这只是他自己单方面的想法吧！不论是肯拉特的开朗或是艾密尔的沉静都带着他怎么也无法排除的恭谨成分，而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也清楚地感受到，肯拉特可以说是为了对安妮罗杰姑姑的忠诚而守护着他；至于艾密尔，与其说他是为了那份来不及实践便已逝去的忠诚而担忧着自己，倒不如说他似乎冀求着透过自己去看到深藏在记忆中某个角落的遥远形象。正因为有这样的感觉，亚力克总是下意识地逃避着那双略带忧郁的沉静眼光。 

　　或许是察觉了这一点，也或许是艾密尔终究放弃了那样无望的追逐，不像肯拉特一样在军官学校毕业后便一直以特任侍卫身份留在宫中，艾密尔选择了离开。帝国军附设医科大学毕业后，他在安妮罗洁大公妃的帮助下转调入费沙医科大学专研“变异性剧症胶原病”的特别小组，与皇宫的距离也在某种刻意中渐行渐远，只有在每半年一次的身体检查中，亚力克才会在众多医生中瞥见那红发蓝眼的熟悉身影。不过，那似乎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亚力克再度用力地眨了眨眼，努力去回想发生了什么事。这里是巴拉特自治领吧？为什么艾密尔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呢？亚力克疑问的眼光很快地得到了响应，艾密尔依旧带着沉稳的抚慰感解释着： 

　　“这里是杨威利纪念大学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因为近几年来，在巴拉特自治领出现了不少‘变异性剧症胶原病’的病例，我在三年前申请来这里作进一步的研究。今天因为看到急诊处似乎很缺人手，我下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一点忙，没想到……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他凝视着亚力克，忽然笑了：“殿下，您长大了。” 

　　那眼神或是那笑容中的什么触动了亚力克的神经，他几乎是带着不耐地猛然甩头：“你也是，那位尤瑞安·敏兹也是，我和那家伙真的那么像吗？” 

　　对于那刻意被加重了音量的用语，艾密尔始而惊愕，继而困惑，而后在亚力克带着挑衅的眼光下，艾密尔沉默了一段时间，渐渐地，他露出了彷佛在瞬间醒悟了什么的，交错着随着醒悟而来的解脱感及失落感的复杂表情，缓缓摇了摇头：“不…殿下，您和先帝陛下完全不一样…即使…外表再怎么相似…也是不一样的……” 

　　也许是角度的关系？毕竟那时候他只不过是个少年，他从不曾以这个角度看过那位君主，他总是仰望着他，身体的角度与心理的角度皆然。不论是第一次那压抑着几乎要跳出胸口的紧张情绪的冒然进见也好，或是由舰桥角落近乎膜拜般地看着那傲然挺立的背影也好，他一直是仰望着他。 

　　然而清楚地知道，这并不仅仅是角度的问题。胸口那因霎时间感受到的“已经结束了”的认知及因这认知而造成的痛楚明白地告诉了他这一点。不，那不只是角度的问题。 

　　无视于说话者黯淡的表情与那话语中的纠结情绪，亚力克毫不放松地盯着他：“你是想让我高兴所以才这么说的吗？” 

　　艾密尔再度摇了摇头：“不是的……”沉郁但依旧温和的深蓝色眼珠抬了起来：“是眼神。莱因哈特陛下的眼光，只看着前方；但是殿下您的眼光，却看着自己。” 

　　亚力克的声音平淡得出奇：“这就是天才与凡人的差异吧。” 

　　“您误会了！”艾密尔摇着头：“陛下的视野虽然深远，却也因此而狭窄，难免地会有看不到的东西，也会有因为看不到而失去的东西，虽然，大部分的失去连陛下本人都没有察觉，或许，即使察觉了也不会在意，但那其中，还是有着怎么样也不能失去的东西的……” 

　　“没想到你会这么说……”亚力克的语气透露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我还以为你是那家伙的头号崇拜者呢……” 

　　“是啊……”眼神依然沉郁，艾密尔却笑了：“即使到现在，我依旧崇拜着莱因哈特陛下。” 

　　亚力克的惊愕中多了份略带不满的疑惑：“但是你明明看到了他的缺点不是吗？也许不是当时，但察觉到之后居然还能继续着崇拜吗？这岂不是太不理性了吗？” 

　　“也许吧……不过，这世界上毕竟还是有理性无法解释或解决的事情吧……” 

　　那只轻轻拨弄他额前头发的手称不上温暖，但是他无法也无意抛弃那一瞬间贯穿全身的战栗与感动。啊！即使只有一点点，如果能把这份“什么”传达给眼前这认真的孩子就好了…… 

　　思索了片刻，艾密尔开口了：“殿下，您知道吗？您是个让人害怕的孩子。” 

　　“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话令亚力克瞪大了眼睛，艾密尔继续着：“殿下，您从很小的时候便极度地，不，过度地谨慎自抑，彷佛时时刻刻对着一面镜子似地盯着自己，不允许自己有一点点任性——我常常为此而感到莫名的恐惧，因为这样子的自我压抑，即使对任何大人而言都是太过沉重的负担，更不用说是一个孩子。虽然大公妃殿下没有说出来过，但我想殿下也一定为您太过让人放心而不安吧！不过……” 

　　说到此处忽然露出了笑容：“您会单独一个人出现在海尼森这个地方，似乎是有什么开始改变了吧？这是个好现象哦！” 

　　亚力克怔了一怔，随即露出了苦笑：“造成那么多人的担心和麻烦，居然还被称之为‘好现象’，不觉得宠我宠得太过分了吗……” 

　　艾密尔望着眼前的少年，一瞬间有想摸摸他的头的冲动，但他随即克制了自己，站起身来：“这里是不会有其它人来打扰的，请殿下放心休息。那么，我下去医院帮忙了。” 

　　正要伸手去开门时，艾密尔的眼光在书桌上顿了一下，彷佛在犹豫着什么，伸出去的手又放了下来，最后似乎是下了决定，他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本书递了过来：“这个是我留在身边作为纪念的，或许现在是交给您的时候了。” 

　　已显陈旧的书皮边缘有些微的损伤，但看得出主人长久以来对它的珍视。亚力克看了看封面： 

　　“《自由行星同盟建国史》？已经结束的东西，与其看它的建国史，不如看它的灭亡史还比较能学到东西，不是吗？” 

　　艾密尔笑得有些腼腆：“说实话，我并没有看过这本书的内容，殿下。” 

　　亚力克一怔，艾密尔补了一句：“不过，有时候从文字以外的东西可以学到更多也说不定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自由行星同盟”。 

　　对亚力克来说这当然不是个陌生的名词，但也并不比其它的专有名词带有更多的意义，“自由行星同盟”就像“罗马帝国”、“蒙古帝国”和“美利坚合众国”一样，都是布拉格尚书或李希特尚书拿来口沫横飞地讲政策之不当与经济之危机如何导向国家灭亡的好教材。如果硬要说对这个名词有什么特殊情绪的话，大概也只在于它是被那家伙灭亡掉的这一点而已。 

　　亚力克伸手拿起了那本《自由行星同盟建国史》，相似的触感及重量让他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正想起身寻找，却发现自己的袋子好好地放在枕头边——艾密尔不愧是个细心的人哪！松了一口气，亚力克半躺下来让身体休息，脑袋则是飞快地运转着：“恐怕没时间了——但至少那件事……” 

　　亚力克并没有天真到以为自己是哪个老婆跑了因而心情不好跑到路上捅人发泄的家伙的无辜受害者。毫无疑问地，“大公殿下人在海尼森”这个讯息已经不知在何时由那里泄露出去了。虽然到现在才泄露出去或许已可称得上是奇迹，但如今显然不是能为这个感到庆幸的时候。 

　　“无论如何不能死在海尼森！” 

　　这不仅仅是“不能死”的问题。至今为止他的行为或许还只是造成一些人的担心与麻烦，但如果他以“大公殿下”的身分死在“海尼森”的话，所造成的问题就远不止是一些人的悲伤和困扰了…… 

　　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亚力克翻开了《自由行星同盟建国史》——反正现在那里也去不了，什么也不能做，那也只好用这本书来打发时间了。不过他才翻开了目录页，一张纸片就飘了下来，他顺手拾起来想插回原来的书页，却一眼看到那张纸上写着“吉尔菲艾斯”，亚力克不由得怔住了：“难道这是吉尔菲艾斯叔叔的书？”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纸片，布满了细小的折皱痕，感觉好象是被什么人捏成一团，又被细心地展开，然后放进了书里压平的样子。 

　　亚力克困惑地将纸片插回书中，忽然注意到这本书因为厚度比它原来该有的要来得厚，因此书被略略地被撑开了，他将书本摊平在腿上，立刻便发现这本书里还夹着许多同样的纸片。亚力克随手抽了一张出来，只见这张上面写着“冯·罗严克拉姆”，也正因为写的是这个字，亚力克霎时明白了这些纸片的主人是谁。同样地端整秀丽，同样在转折处显得纤细却刚硬的这个字迹，他在每一个法令和诏书中都看过。 

　　“什么嘛！”亚力克没好气地阖上了书：“没事还要练习签名啊！” 

　　不过为什么会有“吉尔菲艾斯”呢？想到这里，亚力克再度翻开了书，抽出了另一张纸片，这张纸片似乎是被撕了几次再揉成一团，因此分成了好几片，亚力克好奇地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只见上面的字被用力地抹了好几道，但在那些糊成一片的横条纹中，勉强还能辨认出原本写的字。 

　　“缪杰尔”。 

　　亚力克静静地看着这个被撕碎的姓氏。 

　　被给予的而后被抛弃的姓氏。与那个靠自己的力量——也许不是全部但至少是大部分——争取来的姓氏。 

　　在一瞬间，他彷佛看到了那个背影。激烈地否认着其实已无须否认的东西，已经到达了设想中的某处但却赫然发现那并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满足感。 

　　不是说是个不会回顾过去的人吗？ 

　　艾密尔所说的，就是这个吧……这就是“吉尔菲艾斯”会出现的理由吗？这算是思念吗？还是后悔呢？ 

　　用力摇了摇头，亚力克将整本书立起来，略略晃了几下，书中残余的纸片纷纷掉了出来。他一张张地拿起来看，最先看到的是“齐格飞”，但在旁边却有一排小字：“真是俗气”。 

　　“什么啊！这家伙！”亚力克瞪大了眼睛：“那有人在怀念朋友时还嫌他的名字不好啊！” 

　　接下来几张更加令亚力克莫名其妙：“‘渥佛根’（W还重复了一次）、‘巴尔’（被一道横线划掉）、‘耶尔涅斯特’、‘伍尔利’、‘奈特哈特’、‘弗利兹’、‘卡尔’……这是在点名吗？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鲁兹’？这是姓氏不是名字啊……对了！就算是点名吧，为什么会写平常不称呼的名字呢？” 

　　在“鲁兹”笔划的最后，有一块晕开的墨迹，看起来像是写的人在写到这里时，忽然陷入了沉思，以致于停在那里的笔尖渗出墨水弄污了纸面。 

　　似乎是想抛开立刻浮现于眼前的画面，亚力克狠狠甩了甩头发。不知怎地，他能够感受到停顿在这里的那只手的主人内心正在想什么，但是他可并不打算同情他！ 

　　彷佛是某种预兆，在看到“鲁兹”后，接下来出现这个名字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 

　　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理由而以全名出现的这个名字，在“罗严塔尔”的下方，用力地，缓慢地，划了一道又一道的线。 

　　“或许这正是所谓的性格悲剧。当两个拥有如是性格的人，处于如是的位置上，就注定了如是的结果。最终迫使罗严塔尔元帅走向深渊的，既非地球教徒不成气侯的诡计，更不是格利鲁帕尔兹的私心自用，而是他自己——换言之，是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之所以为奥斯卡·冯·罗严塔尔的全部。” 

　　梅克林格尚书在那本《罗严塔尔元帅评传》的最后如此写着： 

　　“然而即使对这一点早已了然于胸，依旧只能旁观这份‘必然’成为‘必然’的我们，对这个结果的憾与对自己无力的恨是无法因其必然性而有所稍减的，至于不得不去完成这份‘必然’的米达麦亚元帅，甚至是陛下……？或许，这就是悲剧之所以为悲剧吧……” 

　　记得在看到最后这句话时，自己曾忍不住愤慨地大喊：“哪有这种事！”对于梅克林格尚书把那家伙的决定列入了“不得不”，亚力克认定了是梅克林格终究无法摆脱忠诚心的阴影而产生的偏见。然而当他现在注视着眼前那一条条宛如在发问的横线时，瞬间有一种看到了什么的感觉。或许那个人并不是在问为什么罗严塔尔这么做，而是在问罗严塔尔为什么是罗严塔尔？ 

　　亚力克再度狠狠地甩了甩头。 

　　好吧！就算你有你的“不得不”好了，但是我不是你！我也绝对不要像你！无论如何，不会像你！ 

　　无意识地，亚力克翻弄着手上的书，却发现在书的最后还夹着一张纸片，他将那张纸拿了出来，立刻看出这张纸和其它的都不一样——同样陈旧泛黄，但它并没有被揉过的折皱痕。亚力克翻过纸片，映入眼帘的是： 

　　“亚历山大·齐格飞·冯·罗严克拉姆”。 

　　瞪着最后这个名字，亚力克霎时间明白了这些纸片是因为什么理由、在什么情况写下来而又被捏成一团团作废了，他先是呆了呆，然后不知为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开始还怕牵动伤口，但后来实在忍不住地放声大笑，笑得痛到眼泪都掉下来，想要控制却又差点喘不过气： 

　　“哈哈哈……” 

　　拼命地压抑自己爆笑不止的冲动，亚力克边喘气边叫着： 

　　“搞什么嘛！真是笨死了！”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剑鸣篇 3-4　　　　　　

◇银英同人
 
 

　　剑鸣篇 三 

　　“喂，我说尤里安啊……” 

　　“嗯？” 

　　“我能不能请问你现在在干什么？” 

　　尤里安一手翻着书，一手忙着在随身型电脑上注记著什么，头也不抬地回答： 

　　“在准备下午的课啊！” 

　　“这个我看得出来……” 

　　波布兰打了个哈欠，将还能动的一只手枕在身后，绿色的眼睛透过半开半闭的眼皮扫了坐在窗边的尤里安一眼：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你会在大清早八点跑到我的旅馆来准备你的课？” 

　　尤里安瞥了走出旅馆门口的那对年轻男女一眼，又将眼光转回书上： 

　　“这里蛮安静的啊！” 

　　波布兰再度打了个哈欠： 

　　“那么你推荐我大老远来住这一家破旅馆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尤里安笑了笑： 

　　“其实我还没想理由，既然你这么说就算是吧。” 

　　波布兰翻着白眼： 

　　“我说尤里安啊，你小时候明明很可爱啊！我看不是被杨，就是被亚典波罗或卡介伦给带坏了！啊，还有你那个岳父……你在笑什么？” 

　　尤里安忍笑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 

　　这时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房间的主人还没开口，似乎早已等着的尤里安便站起身来前去开门，门外站的是一个俊美的黑发少年。他带着警戒感迅速扫视了室内一眼，以一种略带压抑但冷静的声调开口： 

　　“我收到了一位敏兹先生的留言，请问有什么事吗？” 

　　*** 

　　“为什么我会在所谓的敌营海尼森做着这种完全缺乏紧张感的事呢……” 

　　看着手里那一大把芹菜，艾杰纳如此喃喃自语着。虽然在分配工作时他异常热心地自愿担任采买，但那也只是因为他一来不会煮菜二来无法忍受一星期不踏出旅馆一步的生活而已。但是——他再度望向手上的芹菜，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说，你们女子军官学校的烹饪教育也未免太成功了吧？” 

　　苏菲·修洛德尔将一袋豆子扔进浮动购物车，又从架上抓了一根大萝卜： 

　　“为什么你会以为女子军官学校有烹饪课？” 

　　“想想看！” 

　　艾杰纳挥舞着手中的芹菜： 

　　“整整一个月口味丝毫没有改变的蔬菜汤！切到完全一样大小长度的芹菜萝卜和马铃薯！我敢赌每次组成成份误差在千分之一以内！好吧我承认味道不算太差营养非常丰富，但是这也……” 

　　苏菲重覆了一次： 

　　“为什么你会以为女子军官学校有烹饪课？军官学校的毕业生可没有‘厨师’这项任命！’ 

　　艾杰纳带点讽刺地开口： 

　　“你那位了不起的舰长难道还知道军官学校教的课程以外的东西？” 

　　“那或许是中途学校的厨房训练出来的吧！” 

　　艾杰纳拿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祖母绿的眼中闪过了一道狙击手发现猎物的光芒。渴望更加接近而又害怕会吓跑猎物，他无意识地以极轻柔的动作将芹菜放进购物车后，手指在握把边缘游移着，以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应着： 

　　“中途学校？收容犯罪青少年的那种？” 

　　“算不上吧，毕竟犯罪的是专好跟未成年者性交的那些变态。” 

　　艾杰纳的表情彷佛在一瞬间被抽掉般，整个脸孔呈现一片空白，苏菲瞥了他冻结在握把上的手一眼，边按着单子将要买的东西一个接一个扔进购物车，边以毫无起伏像在背诵脑中什么资料似的语气开口： 

　　“齐格琳德·克涅希特，威斯塔朗特人，父亲也许早死也许离婚，总之状况不明。母亲在布朗胥百克公爵侄子赛德男爵的奥丁邸当侍女，把她带着身边照顾，因为不到学龄，推断她那时不满七岁。在贵族联盟失败后，母亲被当时负责接收赛德邸的某少校以雇女佣的名义‘请’回家，不久这少校遭到内部告发被捕。其后数月状况不明，后来又到一名没有参加利普休达特战役的贵族家工作，由入学纪录看来这四年算是母女生活相对稳定的时期，但在新帝国的税制改革下，这个贵族家庭的老主人一死便因付不出遗产税而宣告破产。母亲再找了一份清洁妇的工作，她一开始帮着打零工，但工作场所不久就被宪兵队以违反儿童福利法检举，她因此失去了零工的机会，母亲还因此坐了一晚上的牢。另一方面，查不到申请社会救济金的纪录，推断可能因为她母亲没有身份证件或是害怕布朗胥百克之名会带来问题而不敢申请。两年后母亲因为过度疲劳而去世。她如何由奥丁来到费沙经过不明，接下来的行踪纪录，出现在警方扫荡以未成年青少年为号召的地下色情业者的救出者名单上。那些业者似乎是从其他地方星球诱拐跷家青少年，再以暴力和药物加以控制，不过大概时间尚短，她身上没有药物反应，在没有收养家庭的状况下，被送进这间中途学校。白天的职业训练选择厨房工作，但晚上利用学校的设备自力学习。报考第一届女子军官学校，但落榜。一年后再度报考，这次以第八名的成绩考上。” 

　　沉默许久，艾杰纳深深地吐了口气，对着看起来像是专心在挑选草帽的苏菲开口： 

　　“这些资料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我满二十岁可以动用自己财产后，雇了三家私家侦探花了一整年调查的结果。” 

　　“那么你免费告诉我这些事是善良学姊的慷慨吗？” 

　　“正确地说是美丽学姊的警告。” 

　　宛如忽地接近，在一闪而过的交锋后迅速拉开的斗剑士，他们以闪烁不定却又尖锐犀利的言语彼此打量彼此试探。 

　　“没想到你会这么坦白啊！” 

　　“竞争对手还是早点除掉比较好啊！” 

　　瞄了购物车的内容一眼确认该买的都买齐了后，苏菲走向了结帐柜台： 

　　“艾杰纳小弟弟，这是只输不赢的游戏，你还是早点放弃比较好哦！” 

　　将购物车推上了扫瞄区，艾杰纳耸了耸肩，绕过掏卡结帐的苏菲到另一头等待： 

　　“这句话由一个到现在还不放弃的人说出来，还真是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啊！” 

　　栗色的头发一甩： 

　　“你不知道所谓宿命是无法违抗的吗？” 

　　艾杰纳望着现时点他的“宿命”——眼前那小山般的一大袋物品——花了三秒钟消化“宿命”的不可违抗性的残酷后，就认命地抱起袋子。虽然在他的字典里完全没有“绅士礼仪”这种字眼，但显然苏菲小姐用的并不是他约翰·冯·艾杰纳的字典。他以抬起下巴后勉强超过纸袋边缘的视野努力跟上脚步轻快的苏菲： 

　　“你应该不是在进军校后才认识她的？” 

　　“为什么这么认为？” 

　　艾杰纳自纸袋上眨了眨眼，不幸地对象是苏菲的背部，他毫不气馁地开口： 

　　“你难道不知道八卦直觉是进步人类的原始本能？” 

　　踏出了购物中心大门，苏菲就着落地玻璃窗调整头上的草帽： 

　　“说起来都要怪我那个想让我知道‘世间疾苦’的外祖母不好！ 

　　“令外祖母的教育方针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啊？” 

　　“所谓‘方针’，就是听起来很正确但实行起来完全是两码子事的东西啊！” 

　　“是是！所以令外祖母究竟是做了什么？” 

　　似乎怎么调都不满意，苏菲将草帽摘了下来，顺手往艾杰纳头上一压： 

　　“在我妈去世后，我过早开始紧张的外祖母担心我抱着数十亿身价会变成‘坏男人’的目标，不顾我父亲的反对替我安排了菁英教育，但是因为太无聊我很快就开始逃课，她拿我没办法，接下来换成各种体验教学，在中途学校生活一星期就是其中之一。只不过倒了八辈子霉的是她选中的中途学校就是齐格琳德·克涅希特所在的那一间。” 

　　艾杰纳吹了一声口哨： 

　　“命运的相会？真是浪漫得不像你了！” 

　　“日子过得太顺遂无趣很容易发生这种愚蠢的不幸——” 

　　话说到一半的苏菲忽然停下脚步，褐色眼珠不知是瞪着那里，睁得大大的，差点撞上她的艾杰纳急忙扶好怀中歪向一边的纸袋： 

　　“怎么了？你是看到什么？” 

　　艾杰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停满地上车的停车场，有正要下车购物的年轻夫妇，也有忙着把买好的东西放进后车箱的中年妇人。停车场右边则是导引轨道车的车站，正在等车的有坐着聊天的老太太们，也有站着发呆的西装毕挺的男士。停车场左手边则似乎有农产品□集之类的活动，十几个摊位一字排开，热热闹闹地聚集了不少人，不知是哪个摊子播放着不太搭调的一种民族风音乐，快速而强烈的节拍和近乎痛苦呐喊的嘶哑歌声在摊贩们的吆喝声间断断续续地传来。 

　　对着眼前再正常不过的风景艾杰纳有些莫名其妙地再度发问： 

　　“怎么了？” 

　　苏菲没有回答，却忽然以放大两倍的她那娇美的声音“啊！”了一声： 

　　“我忘记买苹果！” 

　　“啊？” 

　　艾杰纳只觉得一头雾水： 

　　“没人说要……” 

　　他还没说完就被苏菲以更加拉高的娇美声音打断了： 

　　“可是人家懒得走回去了，啊对了！那边的摊子刚好有在卖耶！” 

　　话一说完就朝着那些农产品摊位走去，连看了四、五个摊子都直摇头，最后停在一个专卖苹果的摊位前，这个摊位的小贩是个有着铁灰色头发，体格相当魁梧的农妇，她脚边那扬声器中吼出的嘶哑歌声将她原本就不怎么热心的招呼声盖得几乎听不见，倒是苏菲的娇美音调一点不落下风地传了过来： 

　　“这苹果甜吗？” 

　　农妇懒懒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也不回答，将手里削好的一块苹果用刀子直接递了过来，苏菲也毫不客气地就着刀子咬下了苹果，边嚼边以有些含糊不清的声音问： 

　　“怎么卖？” 

　　农妇这次连头也不抬： 

　　“五个十马克。” 

　　“那给我十个，请帮我挑甜一点的哦！” 

　　农妇依旧默不吭声地将苹果装袋，苏菲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袋子，转身要走时，忍不住回过头来，褐色的眼珠中浮现了奇特的笑意，对着那扬声器努了努下巴： 

　　“这音乐听久了可是会头痛哦！” 

　　从人潮中挤出来的苏菲毫不客气地将苹果往艾杰纳手中那已满满的纸袋上一放： 

　　“这个也拜托了！” 

　　艾杰纳苦笑着： 

　　“亲爱的苏菲小姐！你至少要让我能够走路……” 

　　话还没说完，艾杰纳便看到了那袋苹果里有一块记忆晶片，瞬间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仅仅停顿一秒，他的表情极度自然地转成一脸无奈，耸了耸肩： 

　　“好吧！女性原本就有特权，何况是付钱的女性，对吧？” 

　　他将纸袋放进后座，坐进助手席，注意到苏菲启动了侦测器，等确定车内没有窃听设备后，他才拿出那个记忆晶片，边操作边问： 

　　“你是怎么知道对方是自己人啊？” 

　　苏菲嘴角浮上一抹微笑： 

　　“说起来还真令人怀念哩——” 

　　不过在看到晶片内的讯息后，她的笑容很快消失了，“啧”地一声，将地上车的速度一口气提高到速限，一旁的艾杰纳习惯性地抓住了把手，盯着萤幕，等资料跑完后，忍不住苦笑： 

　　“就算撤退路线已经帮我们准备好，找不到人也没办法走……” 

　　这时苏菲突然紧急煞车，艾杰纳虽然是抓住了把手，却来不及闭紧嘴巴，一时舌头在牙齿间惨叫着，他捂着嘴巴试着表达强烈抗议的意思，但一抬起头来，就看到了站在“梦地”院子中全身绷紧的菲利克斯，以及与他对峙般互望的那个红发少年。 


　　剑鸣篇 四 

　　车子里的两个人望着眼前一触即发的画面，以一种显然与场面脱节的轻松感甚至可说是轻浮感对话着： 

　　“还真的自己回来了啊！” 

　　“不过比预料的晚了不少，你没看那家伙气成那样？” 

　　“简直像个闷闷等着说好八点回家结果到半夜三点才踏进门的丈夫的妻子一样啊！看来一场家庭风暴即将爆发？” 

　　“辛苦做的菜都凉了而自己又赌气饿着肚子在等的话就更是火冒三丈啦！” 

　　“再加上万一瞄到老公脖子上有抹了一半的口红印的话……” 

　　苏菲注意到菲利克斯表情的变化，“哎呀”了一声： 

　　“看上去还真要打起来的样子——你至少去装装样子履行任务吧！” 

　　“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是好戏，自己卷进去就是悲剧啦！再说——” 

　　艾杰纳耸了耸肩： 

　　“人我没他熟，打架没他行，何必——” 

　　他话没说完便被菲利克斯低沉但充满怒意的质问给打断了： 

　　“你有什么要说的？” 

　　“如果你指的是我早该回来的话，那是因为遇到了一点麻烦，然后不可抗力的发烧又多拖了几天。关于这点我很抱歉。” 

　　简短而过份平淡的几句话，让车内拉下椅子等着看好戏的两人同时“咦”了一声： 

　　“你不觉得……” 

　　“好象不太对劲？” 

　　虽然之前只是短短的一个照面，但如今在他们面前的红发少年与他们十天前看到的那一个有着莫名的异样感，而连他们都有这种感觉的话，菲利克斯就更不用说了。 

　　“……这是什么意思？” 

　　原本打算痛快爆发一场的怒意被疑问与惊愕给塞了起来，菲利克斯瞪着眼前没有任何表情，与自己记忆中的面孔相较下显得如此陌生的少年。从十天前起在他心头盘据不去的问号愈发巨大起来。这真的是他认识了十四年的亚力克吗？或者，他十四年来所认识的亚力克从来不曾存在过？困惑压倒了愤怒，他再度重复了一次：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没有时间了，” 

　　红发少年的脸上依然不带任何表情： 

　　“有什么问题等你回来之后我会很乐意跟你讨论，但目前有更紧急的事要办。” 

　　“等我回来？你到底在说——” 

　　“这个拿去。” 

　　陷入混乱的菲利克斯无意识地伸手将亚力克拿在手上的提袋接了过来，只觉入手有点重量感，亚力克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信封，直接叩在了菲利克斯胸前： 

　　“这是我欠别人的东西，帮我把这东西送去，信封里有里程卡，地址已经设定在里面了。” 

　　彷佛是想将脑中的迷雾拨开，菲力克斯手一挥，将信封猛然甩下： 

　　“你又想怎么样？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出来，我不想再和你玩捉迷藏了！” 

　　亚力克以近乎冷淡的平静回答： 

　　“这你不必担心，我以米达麦亚尚书的名誉保证，不会再单独行动了。” 

　　搞什么啊？ 

　　“你…拿我爸爸来保证？” 

　　蓝玉色的眼珠三分认真，七分却是菲利克斯不认识的东西： 

　　“他是你爸爸吗？” 

　　菲利克斯的脸色一瞬间阴暗下来，但内心划过的伤口的刺痛似乎被涂抹于其上那层厚厚的不可置信的灼伤给盖了过去：齐格飞……齐格飞是会这样伤害别人的人吗？ 

　　红发少年弯身捡起了地上的信封，塞进了菲利克斯僵硬的手里： 

　　“快去快回！” 

　　望着菲利克斯的表情，亚力克淡淡一笑： 

　　“这是大公殿下的命令！” 

　　*** 

　　在“黑色枪骑兵”的旗舰“王虎”的会议室里，因元帅阁下的命令而全体脸色苍白的部属们纷纷开口： 

　　“阁下！” 

　　“阁下！这太危险了！” 

　　“阁下！请三思！” 

　　“啰唆！” 

　　橘红头发的司令官拍桌咆哮着： 

　　“还是就这样直接开进巴拉特，把自治领警备军杀个精光然后踏平海尼森？” 

　　对着陷入一片战栗的部属们发青的面孔，毕典菲尔特手一挥： 

　　“立刻去编组！零时之前完成！零时一到我就出发！” 

　　说着便大步走出了会议室。被留下的部属们在一阵沉默的你看我我瞪你后，也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房间。等人差不多都走光了，高级副官狄尔克先少将苦着一张脸开口： 

　　“参谋长阁下，您刚才为什么不开口劝阻阁下呢？” 

　　欧根摇了摇头，大概是警觉自己的话可能会被视为质问，狄尔克先连忙为自己的失礼道歉，但欧根只是再度摇了摇头。事实上他现在所想的完全不是狄尔克先猜测的那么一回事。 

　　仔细想想自己跟在这位令人头痛的长官身边已经久到几乎都要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但在某些时候，他往往会被自以为已经了解得不能再了解的长官的思考举止给吓一跳。毫无疑问地，方才元帅阁下所说的“杀进海尼森”并非虚张声势的恫吓，而是第一时间浮现在他脑海的真实想法，然而这次任务的成败并非由舰数或舰队战决定；又或许，元帅阁下竟也考虑到不能让帝国的承诺失去威信？五百艘驱逐舰是相当微妙的数字，足以因不构成威压感而让对方有静观其变的余裕，而又不致因过于渺小而招致误解上的轻视甚至攻击。但是——欧根的眉间紧紧纠结着——两万艘也好，五百艘也好，一旦进入巴拉特自治领，也等于踏进了军事法庭的大门……不，真要说起来，在元帅阁下切断了那次会议通讯的那一刻起就…… 

　　机械似朝警备兵的敬礼点了点头，他踏进舰桥，走到了正以一种险恶的表情瞪视着屏幕上星图的司令官身后。在内心叹了一口气后，欧根决定无视于必然结果地履行他身为参谋长的职责： 

　　“阁下……” 

　　他的最后努力也仅只于这两个字，瞪着星图的毕典菲尔特以极端不耐烦的语气头也不回地怒吼着： 

　　“欧根！你到底跟我多久了？” 

　　欧根低下了头： 

　　“是……” 

　　“对了，你不用跟来！” 

　　欧根的脸色顿时一片惨白： 

　　“阁下！” 

　　“区区五百艘的舰队不需要参谋长，你留下！” 

　　全身僵住的欧根注视着眼前那魁梧的背影，深吸了口气后，他以笔挺的姿势敬了个礼： 

　　“阁下！参谋长的任务是辅佐舰队司令官，我的位置也只存在于‘王虎’上。请准许我同行！” 

　　橘红头发的司令官依然没有回头： 

　　“随便你！” 

　　*** 

　　“也就是说，保持随时可以离开的状态是吗？” 

　　“是的，那就麻烦你了。” 

　　克涅希特少校站了起来： 

　　“那么我们先去准备了。” 

　　跟在她身后的苏菲·修洛德尔在踏出门前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望了异乎寻常地沉默的艾杰纳一眼后，就离开了。亚力克转头望向艾杰纳： 

　　“我本来想听听你的意见的，但你好象不太想开口呢……这跟我所听到的‘艾杰纳元帅的儿子’好象不太一样……” 

　　“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说吧？” 

　　不知怎地，眼前红发少年天使般的微笑让艾杰纳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 

　　“从刚才所提到的事件来看，我们目前可以说处于相当危急的状况吧？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时候，我能请问一下有什么天大的事让殿下非得把米达麦亚差遣出去吗？” 

　　蓝玉色的眼珠以一种带点认真的好奇直直地注视着他，但开口说的话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虽然屋子里确认没有窃听设备，但只要我们还在海尼森，还是不要用那个字眼比较好吧？” 

　　真是见鬼了！刚才是谁在马路上说着“这是大公殿下的命令”啊！满肚子不痛快的艾杰纳耸了耸肩： 

　　“那么请问我应该如何称呼您？我可不以为区区在下和米达麦亚一样有直呼您名字的权——” 

　　“啊！” 

　　亚力克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是哪样？被打断的艾杰纳有些悻悻然地闭上了嘴，相反地，亚力克却笑了，那是无比灿烂的爽朗笑容： 

　　“原来如此！你和菲利克斯处得很好嘛！” 

　　艾杰纳的烦躁瞬间被愕然所取代，一时之间张口结舌回不出话来，眼前的红发少年却一脸轻松地笑着： 

　　“就叫我亚力克吧，或者亚力也行。当然也不要用敬语，拜托啰！” 

　　瞪着眼前完美无缺的灿烂笑容，艾杰纳过了好一会才终于吁了一口气： 

　　“在要进入军校时，我有问我爸关于你的事情。” 

　　“哦？” 

　　“印象中我是这么说的：‘那个我以后形式上得向他低头嘴巴上得说效忠的小鬼是怎样的家伙？’” 

　　“然后呢？” 

　　“我老爸先是很快地点了点头，接着想了一下，慢慢地点了两次头，然后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 

　　亚力克充满好奇地问： 

　　“这是什么意思啊？” 

　　艾杰纳很干脆地回答： 

　　“不知道。” 

　　随即笑了笑： 

　　“不过，我想我现在有点知道了。” 

　　他伸了个懒腰，“哎呀呀”地站起身来： 

　　“我也去收拾东西吧！对了，在逃命之前最好先填饱肚子……啊！还有，我希望你会喜欢非常‘标准’的蔬菜汤……”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新帝国历十八年--剑鸣篇 5-6　　　　　

◇银英同人
 
 

　　剑鸣篇 五 

　　坐在不知往何处疾驰而去的地上车内，菲利克斯强迫自己将视线集中在同一点上——当然并不是他对后照镜是圆是方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只不过是他下意识地想在迷走的思绪中奋力冲撞出个逃生口而已。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真要问起来，或许菲利克斯连“这样”是怎样也无法说清楚，更不用提究竟是为什么，从什么时点开始，一切变得如此不同——对了，重点并不是变得怎样，而是“不一样”。但究竟是齐格飞变了，或是他自己变了，或者并不是谁的问题而根本就只是自然而必然地……不一样了？ 

　　一直瞪视着后照镜的菲利克斯感到眼睛的酸涩，他用力地闭上了眼。 

　　如果知道“为什么”，就能因此拾回那份“一样”吗？或者是这“不一样”会因此不再有异样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他注意到时，车子已停了下来。菲利克斯打开车门，还没下车就闻到了扑鼻而来的花香，他有些愕然地发现自己停在一间花店的前面，他下了车，带着一点狐疑地打量四周。这似乎是个宁静的住宅区，称不上道路而又比巷弄来得宽的这条街道上几乎没什么车子经过。在他所站的这一边，看起来像是个不小的公园，但铁栏杆后平行种了一整排紫杉树篱，以致于看不见公园内的景象。他转过身打量着眼前这家位于公园一角的花店——挂在木架上小巧可爱的盆栽、排列在平架上放满了各式各样花朵的桶子，与门口那缠绕了几乎三分之一个屋顶，又探出枝蔓攀上了紧接着店面的铁栏杆那株开得热闹的牵牛花藤让小小的店面洋溢着充满生命力的春之吐息。 

　　因为艾芳瑟琳的兴趣，连带地菲利克斯对于花店与园艺也不陌生。这个花店看起来实在是够普通无害的了，但是为什么他会到——会被命令到这里来呢？ 

　　菲利克斯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进花店时，一个巨大的花篮却从店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当然，花篮本身是不会走路的，只是因为花篮上怒张的棕榈叶与粉火鹤将扛抱着它的那个人给遮掉了大半而造成了这种错觉。菲利克斯更加狐疑地打量着这看来似乎就是花店主人的中老年女性。她看上去大概是六十岁左右，脸上虽然有不少皱纹，但圆润的脸颊却有着健康的粉红色泽，已经灰白的头发有些零乱地扎在颈后，身上穿着格子纹的薄毛衣，披着咖啡色的工作围裙，身高中等，礼貌地形容是相当丰满的体型。等她放下花篮，喘了口气转过身来，菲利克斯注意到她围裙上居然有只抢眼的可爱小猪仔，他的警戒一时之间化成了啼笑皆非的自嘲，倒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以及该说什么了。但这时这位感觉像是邻家奶奶的圆胖店长却张大了眼睛： 

　　“哎呀！你该不会就是亚力说的那个菲利？” 

　　菲利克斯吓了一跳，只好点了点头： 

　　“是……” 

　　他看了看手上的信封： 

　　“请问您是艾斯伯罗小姐吗？” 

　　“小姐？别开老碧翠丝的玩笑啦！你这坏坏小伙子！我会害羞的！” 

　　碧翠丝．艾斯伯罗格格地笑着，不知怎地，这种通常只能与少女联想在一起的笑声和她红润的面孔一点不显突兀： 

　　“大家都叫我碧翠丝阿姨，不过其实早变成碧翠丝奶奶啰！哪，我得先把这花篮做完，你自己过去哦！” 

　　过去？去那里？菲利克斯一脸莫名其妙，碧翠丝从一个桶子里抱起一把香水百合，另一手拿着剪刀，往店内扬了一扬： 

　　“从大门可是要走大半天哩！你从店后门出去右转，一下子就到啦！” 

　　菲利克斯正要踏进店内，碧翠丝忽然“喂”了一声： 

　　“不可以空手去啦！既然要拜托人家关照多少也该表达一点心意吧？喏！拿去！” 

　　关照？关照什么？一头雾水的菲利克斯边思考亚力克究竟是扯了什么谎话，边接下了碧翠丝递过来的一束香水百合，那浓馥的香气让他瞬间有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想起了这是家花店，菲利克斯正打算掏钱，碧翠丝挥了挥剪刀： 

　　“不用啦！亚力上次多付了我还没找他钱呢！” 

　　菲利克斯从缤纷缭乱的十余种郁金香中穿过去，一阵熟悉的香气让他的眼光停留在花店角落的几桶蔷薇上，而在角落的花桶里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黄色蔷薇。对菲利克斯而言，黄蔷薇几乎就是家的象征，每年春天他家的院子里总是摇曳着一片金黄，那是艾芳瑟琳亲手种植的，有着不符蔷薇娇贵形象的强韧，花期很长，那随风漫漾的香气让人不论白天或夜晚，甚至连睡觉时都舍不得将窗户关上。 

　　黄蔷薇不仅仅是感官上的熟悉。小时候他最喜欢听那段求婚的故事，即使早就听到滚瓜烂熟了，他还是会央着妈妈再说一次，提醒她每个她不小心漏掉的段落，不过有一句话是艾芳瑟琳从来没有忘记过的，她总是在故事的最后，加上一句：“所以米达麦亚家的黄蔷薇，花语是‘幸福’，就跟你的名字一样哦！”。或许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喜欢的并不是这个故事本身，而是以黄蔷薇装饰的餐桌上热腾腾食物的香气、妈妈那彷佛回到少女时代的甜蜜笑容与爸爸那带点不好意思的傻笑所交织成的那股“幸福”吧？ 

　　爸爸脸上的——一瞬间怀念的回想被远为森冷的画面驱赶得一干二净，菲利克斯的嘴唇紧抿成一直线，他将香水百合往肩上一靠，在毒药似的香气中推开了花店后门。 

　　门外是个小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小小的喷水池，他照着碧翠丝的指示向右转，出现在眼前的光景让他一瞬间不由得怔住——与原先预期的不同，这并不是一个公园。 

　　这是个墓园。 

　　与一般拥挤却冰冷的墓园不同，这显然是个经过良好设计与大量绿化的优雅墓园，但是墓园就是墓园！齐格飞这家伙到底跟什么人约在这里？是要做什么？又是为什么——菲利克斯紧咬住嘴唇，他不想再去想这种问题了！他将自己的思考逼入了一条直线：总之尽快把这事解决，尽快回梦地会合，尽快离开海尼森！ 

　　无视于两侧沉思般静伫的墓碑，他加快了步伐，这条短短小径很快到了尽头，他左右张望着，却看不到任何人影，正犹豫是不是该退回去问碧翠丝时，眼角不经意地一瞥，让他陡地全身僵住。 

　　瞪着眼前的墓碑，僵硬了片刻，菲利克斯恨恨地吐出了一句话： 

　　“可恶！又被骗了！” 

　　一块毫无装饰的黑色大理石上，简简单单地刻着三行字： 

　　“银河帝国元帅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 

　　　　　　　　　　　　　帝国历四五八年—新帝国历二年” 

　　瞪着放在墓前一束略略有些枯萎的百合花，一股无以名之的怒火熊熊燃起。 

　　这到底算什么！ 

　　菲利克斯将手上的香水百合往墓碑上一摔，连带地肩上那由亚力克手里接过来的小包包也掉落在地上，发出了有些奇异的声响。菲利克斯蹲下来，有些粗暴地扒开袋子，映入眼帘的是一本黑色精装的书，他的眼光扫过封皮上烫金的“罗严塔尔元帅评传”，发出了一声冷笑。注意到袋子里还有个似乎与状况不合的塑胶药瓶，他拿起那药瓶打开，出乎意料地里面装的并不是药锭而是液体，因为他的粗暴动作而溅出了少许，染上指尖的深红与窜入鼻端的香味让菲利克斯恍然大悟，同时也让他那莫名的怒气更加高涨了。 

　　所以，这是替他安排的父子恳谈会？ 

　　齐格飞，你太过份了！ 

　　他将药瓶扔回袋中，狠狠一甩头，站起来转身就走，差点和抱着一束花走过来的碧翠丝迎面撞上。 

　　“啊啊吓我一跳——喂喂！你该不会要走了吧？你报告想出来了吗？” 

　　“报告！？” 

　　“你不是要写篇关于罗严塔尔元帅的报告？真是的！亚力花那么大力气帮你找，你好歹也要认真一点想呀！” 

　　菲利克斯压抑住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紧紧闭上了嘴。碧翠丝没注意他的表情，蹲下身忙碌地将插在墓碑旁黑色大理石花瓶中半枯的鸢尾花清干净，换上了她带来的初绽的新鲜花朵，略略调整后，站起来打量几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也是亚力安排的？” 

　　一旁的菲利克斯冷冷发问，碧翠丝带点斥责意味地朝他摇了摇手指： 

　　“别胡说八道了！这是一整年份每星期更换两次的供花，小孩子怎么可能负担得起啊！” 

　　她拾起篮子，以一种带有陶醉意味的感伤望着墓碑： 

　　“我想……这个人生前应该很喜欢鸢尾花吧？” 

　　是吗？菲利克斯冷冷地瞥了那些鸢尾花一眼。就他所知，这男人身边的“花”，不是只有一个换过又一个，为他沉迷而后被他抛弃的女人而已吗？ 

　　“会葬在这种私人墓园的当然都是有钱人啦！不过供花是一种心意，就算有钱也不见得会有那种心意啊！我很喜欢这个墓呢！喏，你看！”碧翠丝朝附近的墓碑一比： 

　　“一般来说会指定冬青或丝柏——因为可以很久不换也看不出来嘛！如果选择供花的话多半是菊花啦，百合啦，偶尔也有浪漫点的人放蔷薇的，最近还流行起向日葵，不过鸢尾花就很少见了……啊啊～～十几年都不间断地供上他最爱的花！光想到就觉得令人感动啊！” 

　　看来这位碧翠丝阿姨似乎是想象力容易偏向感伤浪漫的类型，但菲利克斯的耳朵敏锐地捕捉了令他吃惊的词汇： 

　　“十几年？” 

　　“对啊！从来没有忘记过呢！虽然我是没有看过她啦！毕竟费沙太远了嘛，不是说想来就能来的——但是她十几年来每年一月都会汇钱过来，并且都指定鸢尾花哦！” 

　　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出现在他脑中，会是……？ 

　　说起来从拜耶尔蓝一级上将来访的那个夜晚起，他的混乱思绪完全集中在一个方向，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一直都没有想过“那个女人”的存在。 

　　碧翠丝依然以带有陶醉意味的感伤望着墓碑： 

　　“真是位深情的妻子呢！” 

　　菲利克斯再度压抑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僵硬地回答： 

　　“他没有结婚。” 

　　这似乎不足以浇熄碧翠丝愉快的浪漫想象，她的眼睛一亮： 

　　“那么就是地下情人啰？因为身份地位不配只能默默相爱……啊对嘛！他名字有‘冯’，是贵族嘛？这真是的太令人感动了！啊！” 

　　碧翠丝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地，红润的脸颊更加上了兴奋的色彩： 

　　“你的报告是很严肃那种吗？如果加入这段说不定……对了！我有地址！过来过来！” 

　　她匆匆忙忙走回花店，早就打算离开的菲利克斯虽然跟上了，却因她丰满的身躯挡住了惟一的信道而不得不在旁边看着碧翠丝在柜子与抽屉间翻找着： 

　　“真是的我是塞去哪里了……应该是在这一格……咦不是……啊！这里！喏，拿去！” 

　　菲利克斯犹豫着，他不确定自己真的想知道，再说即使知道“她”目前人在那里又如何呢？深吸了一口气，他将信封接了过来，那是个淡蓝色的朴素信封，他瞥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整个人顿时怔住了。 

　　那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自己家的住址。 

　　菲利克斯瞪大了眼，但不论怎么看，那的的确确是他家的地址，同时，是他所熟悉的字迹。他将信封翻了过来，凝视着封缄上的署名，“E·M”。 

　　耳边传来碧翠丝那带点兴奋的怂恿： 

　　“怎样？说不定你可以写信给她，问问罗严塔尔元帅和她的故事哦！”无意识地翻弄着手上的信封，菲利克斯望着角落里那桶黄色蔷薇，一瞬间脑中忽然闪过了什么： 

　　“鸢尾花的花语是？” 

　　“鸢尾花？是‘传告消息’！我有时会猜测到底是想传达什么话呢？啊啊光想就觉得……” 

　　碧翠丝带着感伤浪漫的兴奋在他的听觉中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逐渐扩大的两个简单字母与随着某种领悟而来的满溢感。 

　　妈妈…… 

　　菲利克斯并不知道艾芳瑟琳想传达的是什么，但不知怎地他很清楚地知道，妈妈这样做，既不是为了她自己，当然也不是为了死去的这个男人，甚至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 

　　心里彷佛有什么，轻轻地，柔柔地，落了下来。 

　　脑子里忽然浮现了那双蓝玉色眼珠，和以那奇异的表情和声调发出的那个质问，菲利克斯踏出了后门，再度走到了那块墓碑前面。望着那束半枯的百合花，过了片刻，他蹲下身整理被自己扔得零乱一地的百合，并捡起了那个药瓶。静静地，菲利克斯打开药瓶，将其中的深红色液体，缓缓洒在墓碑上。 

　　“致　罗严塔尔　　自　米达麦亚”他弯身捡起了那本书，拍掉上面沾染的少许泥土，翻开书页，追着那有些幼稚的笔迹，读了起来。 


　　当倾斜的金红色阳光洒落在那小小喷水池里嬉水沐浴的鸽子们展开的洁白羽翼上时，菲利克斯拎着那个提袋，再度踏进了碧翠丝花店的后门。灵活的胖胖手指正忙于编织花圈的碧翠丝抬起头来，笑着招呼他： 

　　“怎么样？报告有灵感了吗？加一点八卦不错用吧？” 

　　“啊？嗯……” 

　　菲利克斯笑了笑： 

　　“谢谢你的帮忙，碧翠丝…阿姨。对了，请把那桶子里的黄色蔷薇包给我吧。” 


　　抱着碧翠丝热心地绑上了缎带的那束黄蔷薇，菲利克斯踏进了“梦地”号称是“浪漫而幽静”的杂乱前院，他一抬起头，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蓝玉色的眼珠与天空色的眼珠静静地对望着。 

　　什么，都不必说了吧？ 

　　菲利克斯简短地开口： 

　　“我回来了！” 

　　亚力克笑了，沉静的声音底下奔流着起伏汹涌的情绪： 

　　“欢迎回来！” 

　　“对了，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菲利克斯朝着亚力克招手： 

　　“过来一下！” 

　　“咦？” 

　　亚力克依言走了过来，带着些疑问： 

　　“什么事？” 

　　冷不防地，菲利克斯一拳打在了他的肚子之上，亚力克闷哼一声，痛得弯下了腰，菲利克斯低下头，在他的耳边淡淡地说： 

　　“这是替大家打的！” 

　　大家？亚力克仍旧说不出话来，但蓝玉色的眼珠中则用力地表达了抗议，菲利克斯的脸上露出了那有些桀骜不驯的笑容： 

　　“你想说‘那也轮不到你来打’是吧？不过你明明知道七元帅是怎么样也不可能打你的，陛下和大公妃殿下的话，我实在没办法想象她们伸手打人的样子，所以只好由我来动手了。” 

　　顿了一顿，他又补上了一句： 

　　“本来我自己的份也算在内，不过我好象也有错，所以，扯平了！” 

　　他放开亚力克，自顾自地走进了旅馆。痛得呲牙裂嘴的亚力克一屁股坐到了石板地上，喘了几口气后，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在二楼的某扇窗台上欣赏到全部过程的红褐头发的观众抚着自己的肚子，摇了摇头： 

　　“唉呀呀…我不是说要先知会我一声的吗……” 


　　剑鸣篇 六 

　　当地上车急转弯造成的刺耳金属摩擦声由窗外传来时，正为了他“替众行道”的一拳而不得不替伤口再度裂开渗血的亚力克重上止血剂和绷带的菲利克斯，几乎是在一瞬间拔起镭射枪扑向窗户，他谨慎地掀起窗帘的一角向外窥视，那辆地上车已经消失在转角，但是由全开的车窗里流泄出来开到最大音量的刺耳噪音却告诉他地上车不但没有离开，反而像是挑衅般地绕着旅馆打转，就在这时门忽然无预警地被打开了，菲利克斯急忙回转枪口，在差点射杀艾杰纳前及时压下了枪头后，喘了口大气： 

　　“拜托！你不能先出个声吗！” 

　　“抱歉——” 

　　艾杰纳望向随便在肚子上打个结便套上上衣的亚力克，忍不住“哎呀呀”地苦笑： 

　　“你还能走吗？” 

　　“就算不能也得走！” 

　　这次换成艾杰纳被来自身后的这句话给吓了一跳，苏菲·修洛德尔和克涅希特少校不知何时也过来了，走在后面的克涅希特关上了门，并站在旁边警戒着，苏菲则压低了声音开口： 

　　“那是小安妮的警告！” 

　　回到窗户打量屋外动静的菲利克斯眉头一皱： 

　　“小安妮？那是——” 

　　他话还没问完，那辆地上车又转到了旅馆的正面，菲利克斯迅速压低身体，耳边却传来苏菲的回答： 

　　“总之是自己人！不用管那辆车了，那八成只是拿了钱来绕几圈而已！” 

　　仿佛是呼应她的话似地，那辆地上车这次没有再转弯，而是笔直地呼啸而去。菲利克斯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到底是——” 

　　苏菲匆促地打断了他的话： 

　　“没时间了！小安妮会用这种方法来警告，一定是状况紧急到她抽不出身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菲利克斯点了点头，但他才踏出一步，门边的克涅希特少校忽然比了个手势示意门外有人，顿时屋内五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就连苏菲·修洛德尔都举起了枪。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下一秒钟传来的是相当轻快的敲门声，而且不等屋内彼此交换征询眼神的人们回答，门外的人便开口了： 

　　“喂喂！可别一开门就拿镭射招呼过来啊！我也是受人之托，不，根本就是莫名其妙被人连累——” 

　　如此边抱怨边打开门的是个一脸不满的中年男人，认出这是早上那个一直躺旁边打呵欠的家伙的菲利克斯不禁怔住了： 

　　“你是——” 

　　心情似乎相当恶劣的闯入者继续碎碎念着： 

　　“尤里安那家伙——” 

　　“尤里安？是尤里安·敏兹先——” 

　　那双绿色眼珠向亚力克瞥了一眼，有点含糊地“嗯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磁卡放在桌上： 

　　“这是院子里那辆黑色地上车的钥匙。” 

　　“车子我们有——” 

　　“只有一辆吧？” 

　　菲利克斯闭上了嘴，他开始警觉状况远在他想象之上。 

　　“车改装过了，不过很遗憾，当然是挡不了对战车火箭的。” 

　　轻描淡写地交代完，闯入者轻快地退场了，在离开前还扔下一句： 

　　“祝好运。” 

　　带上门退到走廊，奥利比·波布兰边往自己房间走，边掏出了通讯器，忍不住又发起牢骚： 

　　“居然为了这种事要我取消两个约会！尤里安这小子！我不好好回敬他一下怎么行！” 

　　门的另一边却没有这种迁怒或嫁祸他人的余裕，屋子里的人勉强吞咽下但还没来得及消化完刚才那位闯入者带来的消息时，屋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响，菲利克斯再度回到了窗边，确定那爆炸离旅馆有相当距离后暂时松了口气，他向苏菲投以询问的眼神，苏菲点了点头： 

　　“应该是小安妮吧？如果是她，那么我们逃走的路线离那爆炸点越远越好！” 

　　也就是说，那位应该是修洛德尔中尉旧识或好友的“小安妮”目前是在最危险的地方吧？但是亚力克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他明白苏菲比他更清楚这一点，但是他们目前所能做的只有…… 

　　艾杰纳抓起桌上的磁卡，抛给了菲利克斯： 

　　“你们两个先走！” 

　　一直站在门边的克涅希特少校忽然开口： 

　　“你们三个一起走，我们两个留下就好。” 

　　艾杰纳耸了耸肩： 

　　“不是我想装英雄，但对方总不会是想来考察我们的战斗实力吧？目标是毫无疑问的。既然如此，分散战力惟一的目的就是诱敌，你们那一个符合这个条件？这儿不论是身高还是发色，也只有我有办法混淆敌人，虽然长相是差了一点儿，在这种时侯也只好期望幸运女神别太挑嘴了。” 

　　苏菲向他瞥了一眼，扬起的嘴角似笑非笑： 

　　“哟！这样啊？这么说来这顶帽子还真派得上用场呢！” 

　　亚力克望着一脸无奈接过帽子的艾杰纳，胸口仿佛有什幺在翻涌骚乱着。毫无疑问地，对方十分清楚他们的人数与组成，那么在分成两组行动的状况下，有三个人而且其中有现役军人的组合极可能会被判定为首要目标——明知道不是能说这种话的时候，亚力克仍然忍不住开口： 

　　“不能大家一起吗？我——我也能战斗啊！” 

　　“亚力克大公殿下！” 

　　亚力克紧咬住嘴唇，艾杰纳不去看他，转向菲利克斯： 

　　“快走！尽可能往人多的地方去！我们目前只能希望海尼森波利斯的警察和他们的消防队一样有效率了。记住，在万不得已的状况，就算身分曝光也比死路好一点！” 

　　菲利克斯点了点头，伸出了手： 

　　“请小心！艾杰纳学长！” 

　　艾杰纳没有跟他握手，而是用力地挥手击掌： 

　　“放心！为拯救老弱妇孺而死这种伟大死法可不合我的口味——好了！快滚吧！” 


　　挂掉了影像电话的尤里安，蹑手蹑脚地走回卧室。最近卡琳都工作到很晚，今天好不容易早点回来，但似乎是很累提早去睡了，可别吵醒她才好——尤里安觑了床上熟睡的妻子一眼，以尽可能安静的方式换上了外出服，然而当他伸手在衣柜底下小心翼翼地摸索着镭射枪却怎么也摸不到时，忽然发现卡琳的眼睛早已睁开，脸上还一副在等着他发现的表情，尤里安慌慌张张地收回了手： 

　　“啊…你没睡？还是我吵醒你了？” 

　　卡琳没有回答他的话，枕着脸颊的下巴向客厅抬了抬： 

　　“枪的话，在外面酒柜的最下面那格里。” 

　　尤里安有点尴尬地笑了，他有点不知所云地开口解释： 

　　“有点小事——去送行，大概早上就会回来吧！” 

　　卡琳打了个哈欠： 

　　“送那个红发男孩吗？” 

　　尤里安继续尴尬地笑着，卡琳再度打了个哈欠： 

　　“真奇怪，以前我们好象也送过他父亲一程嘛——不过这次我不去！” 

　　尤里安吓了一大跳： 

　　“当然！这太危——我是说，你不是很累吗？” 

　　卡琳的眼睛已经半闭上了： 

　　“没办法，危险期嘛！” 

　　尤里安伸去开门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来，张大了嘴巴，卡琳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然而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主人拼命忍住的笑声，尤里安的语言能力一时之间似乎出了问题，他近乎结巴地开口： 

　　“你…你…真的……” 

　　面对这样的反应，卡琳也实在没有什幺好抱怨了，她坐起身大笑起来，尤里安伸手捕捉了她想擦眼泪的手，急急地问： 

　　“真的？多久了？” 

　　望着认真而急切的准父亲，卡琳的笑终于止住了，她凝视着丈夫的脸： 

　　“真的。两个月了。” 

　　一瞬间，蓝紫色的眼眸掠过了一丝不安； 

　　“所以啦！你最好规规矩矩地在早餐前回来——对了，我要吃‘法瑞里’刚出炉的白起士面包！两个！” 

　　察觉到妻子忧虑的尤里安刻意给了她一个有点粗鲁的吻： 

　　“放心！我会把整家店的白起士面包全买回来！” 


　　在踏上阶梯前，艾莉诺尔无意识地抚弄着外套上的胸针，那冰冷而确定的触感让她有股莫名的安心。她抬起头，走上台阶，也许是因为夜晚的冷风，也许是因为内心准备踏上某种意味上可说是她人生最大“战场”的昂扬与不安，她微微地打了会颤，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按下了门铃。 

　　应门的是一位难以推测实际年龄的中年妇女。会造成这种年龄不明的效果，倒不是因为她的脸型或穿着，葛兰耐特太太有着人如其名，宛如花岗岩般的面孔，其冷硬的程度让人不禁觉得即使是时间之神恐怕也花了偌大力气才能在她脸上凿下那几道痕迹。单纯就性别角色划分来说，一男一女同在一个屋檐下十五年可以完全激不起任何小报的兴趣，大概也要归功于他们这种个人特色吧？ 

　　当然，即使“钢铁与花岗岩”的文字游戏已经老到激不起笑声，史提尔·方的管家可不是以她的长相或姓名得到这个职位的，艾莉诺尔不清楚她的厨艺或打扫的能力如何，但对于她那总是抿成薄薄一直线的嘴唇的牢靠，不止是她，所有媒体的记者都吃过苦头。 

　　以她面无表情的表情来应门的葛兰耐特太太以毫无起伏的语气确认着： 

　　“艾莉诺尔·基顿小姐？” 

　　艾莉诺尔点了点头，再度在心里佩服着葛兰耐特太太的另一项技艺：不论见过多少次，她总是表现得像是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客人一样，这对于某些需要守密的客人来说，无疑是令人感谢的技能。 

　　“请往这里走。” 

　　艾莉诺尔跟着葛兰耐特太太走进了一间类似私人办公室的地方，在这个空荡荡的空间里，仅有主人的一份桌椅，以及摆放在对面一张看起来不舒服到只差没嚷着“送客！”的椅子。 

　　艾莉诺尔耸了耸肩，但随即被背后传来毫无起伏的声音吓了一跳： 

　　“请坐。我去请先生下来。” 

　　看着葛兰耐特太太无声地消失在门后，艾莉诺尔暗暗骂了自己一声： 

　　“真是！还没见到正主儿呢！如果现在就认输还玩什么！” 

　　她走向椅子，眼光不自主地落在了对面墙壁的肖像画上，也许是出于内心的反射，画中那双黑色的眼睛似乎带着一点无可奈何地回看她，艾莉诺尔朝着那双眼睛扮了个鬼脸，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门被掩上的声音，艾莉诺尔有点慌张地转过身来，面对着这栋屋子的主人——也就是她今晚的对手。 

　　“晚安，主席先生……不，史提尔。”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 外传 银焰之舞--1-2

◇银英同人
 
 

　　写在“银焰之舞”前 

　　“银焰之舞”是文书中不甚引人注意的苏菲·修洛德尔的故事，这是下官很想写的故事，所以虽然必须因此而暂停微光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下官也想试，但同时写两篇小说似乎在下官能力范围之外……）总之，这是新帝国历十六年四月到六月间的事，（很巧，季节上和“虹”很接近，但这是完全不同感觉的东西，请别被骗）如果有必要，也许会把毕业总会战的设定贴上来。 

　　一 

　　街道也睡死了的凌晨三点。 

　　在笔直街道的一侧是一整排高约两公尺的围墙，围墙的另一边则是帝国军女子军官学校。围墙上既看不到古老的铁丝网也看不到先进的电子监视器，这并非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拥有帝国军第二幼年学校、帝国军第二军官学校与帝国军女子军官学校的本区——德利瓦利——以治安绝佳著称，再说至今为止也没有什么缺乏脑筋的宵小会把主意打到军官学校头上来。 

　　不过现在却有一个苗条的身影正在爬围墙，两公尺的围墙实在不能说是大障碍，但爬围墙的人不知道是本身带点酒意的笨拙或受限于身上的紧身短裙，花了一番功夫才翻了过去，就在这时，一个刻意压低但却充满威吓意味的声音传了过来：“苏菲·修洛德尔！” 

　　原本已经显得笨拙的身影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由围墙上掉了下来，伴随着摔到地上的撞击声而来的是一连串的咒骂：“见鬼！我的脚！” 

　　原本是意图威吓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关心：“你的脚怎么了？” 

　　“该死的烂鞋！鞋跟断了！” 

　　这个回答引发了对方的咕哝：“会担心你的我是个笨蛋！” 

　　苏菲·修洛德尔手上拎着鞋跟断掉的鞋子站了起来：“原来是你啊！小安妮！” 

　　已经带着些许怒意的声音拉高了：“别叫我小安妮！” 

　　铁灰色的粗短头发与灰色眼珠，身材虽然绝不是肥胖，但却拥有女性中少见的魁梧骨架的这名女性，不论是“小”或是“安妮”的字眼似乎都与她相距甚远。 

　　“好吧！” 

　　苏菲·修洛德尔靠着围墙，左右晃着手中的鞋子：“安妮希斯卡雅·亚列克斯也夫维奇·西梅翁诺夫皮斯奇克－”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停下来喘了口气：“如果有这种名字我一定去谋杀我的父母！好，请问你这么晚了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执行夜间巡逻勤务！” 

　　苏菲将栗色的长发一甩：“这么说来，我是你今晚惟一的猎物罗？” 

　　“你已经很多晚都是执勤学生的惟一猎物吧？苏菲·修洛德尔！不过你今天实在太过分了！” 

　　“怎么？我今天特别晚吗？” 

　　尽管打算以冷静的态度来面对这顽劣的惯犯，安妮希斯卡雅还是忍不住为这厚颜无耻的回答生气了：“今晚应该是‘我们’一起执勤的！” 

　　“是吗？我倒忘了，竟然还有执勤这码子事啊！” 

　　大约是酒精的后遗症，觉得闷热的苏菲脱下了短外套：“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安妮希斯卡雅瞪着她：“门禁时间过的时候我没去报告室友不在，现在还能说我逮到了应该和我一起执勤的人不成？我真是不知道倒了什么霉竟然跟你同寝室五年！” 

　　“真是辛苦你了，反正再过两个月就毕业了，万岁！” 

　　听到“毕业”两个字，安妮希斯卡雅忍受玩笑的能力顿时降到最低：“那也要你毕得了业！今天成绩出来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拿了第几名？” 

　　苏菲很干脆地摇头：“不知道！不过看来是不怎么好的样子？” 

　　“倒数第一！然后，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有多少人会被退学？” 

　　苏菲一边把头上身上手上一堆环环链链的东西解下来，一边回答：“照惯例，大概三四十个吧？” 

　　“亏你还知道这个！成绩不好也算了，你从考完后几乎跷掉了所有的课，每天晚上溜出宿舍不到三更半夜不回来，你是存心想被退学是吗？” 

　　艳红的嘴唇扭曲成带有极度讽刺意味的形状：“我亲爱的小安妮，虽然我恨死了这个鬼地方，不过还不至于忍了这么久却急着在最后两个月提早走人哪！” 

　　安妮希斯卡雅可真是火了：“别叫我小安妮！” 

　　苏菲·修洛德尔却笑了：“别担心，亲亲的安妮，我保证我不会被退学的。” 

　　“学校可不是你家开的！” 

　　娇美的笑容再度加入了讽刺的味道：“废话！假如是的话，我第一步就要把所有的秃头、啤酒肚、老人斑等有碍少女美学健全发展的教官全踢出去！” 

　　“苏菲·修洛德尔！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考试结果一出来，马上就要分组进入毕业会战的前置作业了，你……” 

　　苏菲打断了她的话：“就是那个会战啊！”栗色的长发一甩：“记得我上次的空战模拟成绩吧？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勤奋起来猛上模拟机啊？” 

　　安妮希斯卡雅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可是女子军官学校从来没有在毕业会战派学生参加空战队的纪录啊！就连军官学校也是，没有成绩好的学生会参加空战队的，这方面毕竟还是空战专校的天下吧？” 

　　“就是因为这样啊！”苏菲“哼”了一声：“那个空战教官虽然看我不顺眼，不过他早憋了一肚子气了，一定会死命争取让我成为第一个女子军官学校的空战代表的。所以……” 

　　她朝着安妮希斯卡雅抛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我现在等于是拿到特赦令的死刑犯，只要不闹到校外去，再怎么玩也不用担心被退学！亲亲的小安妮！” 

　　这次安妮希斯卡雅的愤怒在还没爆发之前就被一个急速接近的脚步声打断了，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是谁在那里？” 

　　吓了一跳的安妮希斯卡雅在认出了靠近的人后露出了慌乱的表情：“伊莉莎贝特啊，是我！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出来？” 

　　从黑暗中冒出来的是个一头淡褐色短发，给人一种动作迅速敏捷印象的女孩子。由身上制服的纹饰看来，是三年级的学生。 

　　“西梅翁诺夫皮斯奇克学姐？我今晚负责三年级宿舍的夜间巡逻工作，刚才从窗户见有人爬墙进来，所以过来看看…学姐在执勤吗？” 

　　“呃…是，我…我们在执勤……” 

　　不习于说谎的她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伊莉莎贝特以一种冷淡的眼光打量着苏菲·修洛德尔，由她披在肩上的短外套、无袖罩衫、紧身短裙，一直看到她光着的右脚和左脚上的高跟鞋，最后则盯住了苏菲那一直带着讽刺性微笑的面孔：“修洛德尔学姐也在执勤？” 

　　苏菲轻笑了一声：“你说呢？” 

　　远比当事人紧张的安妮希斯卡雅插了进来：“呃…我们是室友，一向是一起执勤的……” 

　　伊莉莎贝特丝毫不放松地盯着修洛德尔：“是吗？” 

　　这次安妮希斯卡雅还来不及插口，苏菲·修洛德尔已经冷笑着开口了：“你听好了！你大概是那种在家是父母引以为荣的好女儿，在学校是把校规当皇帝敕命的好学生，视所有凡是不遵守你所信奉的规范的家伙都是社会败类的人吧？不过本小姐可不甩那一套，我可是当了五年的本校之耻了，想报告就去报告吧！别把安妮扯进来！” 

　　伊莉莎贝特的脸顿时涨红了，她勉强地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我早就听过你的事了，修洛德尔学姐！可是在没有亲眼确认前，我并不愿意下判断……” 

　　苏菲冷笑得更厉害了：“你的判断对我有什么价值吗？” 

　　伊莉莎贝特的声音有些不稳，但仍然继续着：“我认为‘本校之耻’的这种名声并不值得你自傲，进入军官学校是你的选择吧？那么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对于你的所作所为，我没有办法认同，但是……” 

　　她顿了一顿，昂起了头：“我不会去报告的！不过这并不是因为修洛德尔学姐你的缘故，而是因为西梅翁诺夫皮斯奇克学姐的关系！” 

　　说完后敬了个礼，伊莉莎贝特便转身跑开了。 

　　在淡褐头发少女敏捷的身影没入黑暗后，安妮希斯卡雅忍不住发起脾气：“你干嘛说那些啊！” 

　　“我受够了！” 

　　丢开了所有玩笑与讽刺的掩饰，苏菲·修洛德尔猛地爆发出来：“这该死一万次的鬼地方！才只有五届毕业生却一副背负着几百年来‘无法加入帝国军的女性的遗憾’与接下来几百年‘将到来的女性军人的光荣与骄傲’的样子！风气清新得令人窒息！每个人都努力向上，奋发前进，眼神闪闪发光得让人想吐！别说两个月，再一天我都受不了了！” 

　　安妮希斯卡雅慢慢地吐出了一句话：“那你为什么来这种鬼地方？” 

　　修洛德尔发出了短而尖锐的笑声：“对啊！我为什么来这种鬼地方？我每天问每天问问得自己都快疯掉了！” 

　　“就因为你快要疯掉就去欺负无辜的学妹？” 

　　修洛德尔狠狠一甩头发：“我讨厌她的眼睛…那种认真的眼睛，让人看了就有想欺负的冲动！再说她也不是那种让人欺负的软弱角色，你没看她还反过来教训我吗？” 

　　安妮希斯卡雅瞪着她：“真是受不了你！谁叫你去提到她的父母？她的立场也很辛苦呢！光是出身就够她麻烦了。” 

　　“出身？她是什么出身？” 

　　安妮希斯卡雅无可奈何地摇着头：“你啊偶尔也注意一下别人的事吧！她叫伊莉莎贝特·缪拉，是缪拉元帅阁下的女儿啊！” 

　　这倒是出乎修洛德尔的意料之外：“宇宙舰队司令长官？没想到那个娃娃脸有这么大的女儿啊！不过那又怎么了？有那种老爸是多丢脸的事吗？” 

　　安妮希斯卡雅似乎有些犹豫：“……她是…缪拉夫人前任婚姻的孩子…唉！反正大家都知道，她原本的姓是立典亥姆啦！” 

　　“那又怎么样？” 

　　安妮希斯卡雅一时间无法确定究竟苏菲是真的不能了解这情况的微妙性或是她根本不知道立典亥姆是什么东西，考虑了一下后她决定两者都解释：“你至少知道利普休达特战役吧？立典亥姆家族身为贵族联军连盟主，那是恶名中的恶名啊！虽然是没有明文禁止，但这种考量的确存在，原本她应该是不能念军校的啊！” 

　　苏菲冷笑一声：“总之，就是她的现任爸爸出了点力是吧？真是老掉牙的故事！” 

　　“别这样说！”安妮希斯卡雅沉下了脸：“她是个认真又努力的女孩子啊！不过或许太过在意自己的背景了，总觉得她活得有点小心翼翼的，是个辛苦的孩子哪！” 

　　苏菲沉默了片刻，将头发一甩：“真讨厌！” 

　　“喂！苏菲·修洛德尔！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苏菲·修洛德尔露出了有些苛烈的笑容：“别弄错了，安妮希斯卡雅！我讨厌的是我自己！” 

　　这么说着，她将左脚完好的鞋子也脱了下来，狠狠地往墙上敲了下去，鞋跟应声而断，她将鞋子穿上，动了动脚踝：“这样好走多了！” 

　　穿上短外套，她朝安妮希斯卡雅笑了笑：“给我十分钟回宿舍换个衣服。我想，我们大概还来得及巡最后一趟吧？” 


　　二 

　　在每年四月底的最后一次考试结束，最后一批该当掉的人也被当光后，帝国军所有的军事学校应届毕业生便陷入了“五月热”当中。比起六月的毕业总会战，五月的分组与前置作业往往还来得更热闹也更有看头。 

　　所谓的毕业总会战，是五大军校加上各专门军事技术学校的应届毕业生联合模拟战。惯例上是由第一军官学校与第一幼年学校对抗第二军官学校与第二幼年学校，也因此长久下来，在奥丁的“第一”与费沙的“第二”间便形成了强烈的对抗意识。至于女子军官学校，因为学生人数较少，又只有一间，因此和各专门技术学校如空战、陆战、通讯侦察、后勤整备等学生一样被分配到两边阵营，展开为期一个月带有毕业演练性质的模拟战。在每次总会战后，除了两方的总胜负判定外，也少不了许多个人的奖项，然而这一类的个人奖项多半是专门技术学校学生的天下，对于军官学校的学生而言，最重要的还是那面胜利锦旗。 

　　与笃信个人技术、能力与战场上的随机应变才是一切的专技学校学生的率性风格比起来，军官学校的学生们有着强烈的组织与准备意识，同时也以此为傲。也因此，在五月的分组与前置作业中，比起随便派个代表去开会的专技学校来说，军官学校所投入的精力与认真程度可说到了令专技学校学生嗤之以鼻的程度。从总指挥官人选乃至一艘运输舰的舰长空缺都经过再三讨论，更不用说在一切决定后永远灯火通明的战术模拟室中无数次的沙盘推演了。然而，在这种力求完美的前置作业里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占绝对重要地位的情报获取一事的困难度。光是奥丁与费沙彼此的距离就已经构成严重的情报搜集障碍，更不用提彼此间向来的心结阻绝了大部份情报交流的可能了。 

　　在这种情形下，女子军官学校便成了情报搜集网上的第一线交战区。 

　　毕竟比起“非我族类”的专门技术学校，军官学校彼此间的认同感要大多了，与其去向不在乎情报与准备的“粗鲁无礼的野蛮军人”低头，倒不如向女子军官学校的可爱女孩们求援，这大概是敌对双方的少数共同想法之一。结果就是在分组完毕一直到配属于奥丁军的学生们前往战区会合中的两星期间，整个女子军官学校中便充满着“保密防谍”的诡异气氛。责任与荣誉的要求在这段期间内被置于五年的同窗情谊之上，不同阵营彼此间的心战攻防与各种假情报的流动只能以精彩绝伦来形容。 

　　不过以上这种状况与苏菲·修洛德尔是完全绝缘的，如她所预料的，她成为女子军官学校第一个也是这一届仅有的一个被派到空战队的学生，而在为分组事宜召开的校务会议上死命力争的那一心扬眉吐气的空战教官，在分组结果还没正式公布前便下令要她到模拟机报到，于是不知为何忽然收敛许多的修洛德尔同学接下来几天便来回于空战模拟教室与寝室之间，连她自己究竟是隶属于奥丁还是费沙都市得去搞清楚。 

　　“修洛德尔！你再给我鬼混！” 

　　粗暴的咆哮声通过了通话器吼进了模拟机内，被震得耳朵发痛的苏菲·修洛德尔伸指在舱门钮上一弹，驾驶座向后滑出了模拟机，她朝底下喊了回去：“老柯，你声音已经够难听了，不要放那么大声！少女的神经可是很纤细的，万一把我吓死了谁去叁加空战队？” 

　　“纤细个屁！你神经比王尔古雷的轨道炮还粗咧！” 

　　佛利兹·柯特纳，女子军官学校的空战教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大胡子，长相在苏菲·修洛德尔的男性列表中是属于“可以忍受”的那一类。虽然是军官学校出身，但不知是不是受专攻空战的影响，个性是叫所有阶级意识浓厚的同僚皱眉的“直接”，处在女子军官学校的教官群中，更是异类中的异类。 

　　“你搞屁啊？”大胡子用力地敲着监视荧幕：“一小时内被击毁二十三次，击损四十一次！连自动驾驶都不会有你这种烂成绩！” 

　　“哦！”苏菲瞄了一眼监视荧幕：“有那么多次吗？我只是在重温一下被击毁的感觉啊！咦？你在上课嘛！” 

　　注意到监视荧幕旁一排全亮的灯，苏菲朝大胡子挥挥手：“老柯，上课就好好上！别有事没事找我啊！” 

　　只听到她上一句话就已经在吹胡子瞪眼的柯特纳忽然按下了一个键：“喂！C班的白痴全给我听着！现在开始进入连线状态，打开宇宙空间模式，两机一组，进行追击任务，目标：红色标示的教练机！能够把修洛德尔那家伙打下来的人学期成绩加二十分！” 

　　“人海战术啊？” 

　　苏菲再度瞄了监视荧幕一眼，哼了一声：“老柯，就算是一百比一，但这群飞不了半个钟头就想吐的三年级初级菜鸟根本连我一根头发都摸不到啊！” 

　　“我可不会让你那么轻松！” 

　　柯特纳在荧幕上操作着，苏菲的驾驶舱抬头显示幕上出现了“武器系统上锁”的警告讯息，苏菲哼了一声：“叫我当靶机啊？真是恶劣的嗜好！” 

　　干脆直接被打下来好了，不过—— 

　　“我可不想给那些哈分数哈得要死的人当大补丸……” 

　　“修洛德尔！”大胡子喊了上来：“时间一百五十分钟！倒数十分钟的时候你的武器锁会解除，要是敢再鬼混你给我试试看，我会用敌舰群间被围攻的最高等级让你操到半夜！听懂了的话就快点给我滚进去！” 

　　“到底是操谁啊？”驾驶舱滑进了模拟机，苏菲伸手按下连线钮：“不知道有几个人能飞到最后啊？” 

　　“喂！苏菲·修洛德尔！” 

　　虽然退出了模拟机却没有下机的苏菲将头盔随手扔在地上，同时以一种很没有美感的姿势将她那双美腿直接踏到了仪表板上：“唷！是小安妮啊！难得你会来这里，什么事？” 

　　安妮希斯卡雅瞪了过来，但并不是针对那句禁语：“你又对人家做了什么？” 

　　“什么做什么？” 

　　“别装傻！我刚才看到伊莉莎贝特一脸苍白地离开，你不会又去欺负她了吧？” 

　　苏菲将双手高高举起，摆出了一副殉道者的表情：“对！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有人从厕所一脸苍白地出来，她的便秘也一定是我造成的！” 

　　“苏菲·修洛德尔！” 

　　苏菲笑了笑，由模拟机跳了下来：“好啦！以三年级在学初级空战的人来说，连撑两个半小时居然只是脸色苍白，你不觉得已经很了不起了？” 

　　安妮希斯卡雅立刻明白了，一堆惨痛回忆顿时涌了出来：“柯特纳教官？” 

　　“还有谁？” 

　　苏菲走到了监视荧幕前操作着：“他好像巴不得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的眼光似的！教到第六年才有一个空战代表，看来果然是偏执很深啊！看这个！” 

　　安妮希斯卡雅望着立体投影上的模拟战况重现，忍不住咋舌：“她们是和你一起飞？柯特纳教官也太狠了…咦？光逃跑不还手不像是你的作风啊，该不会……” 

　　“答对了！就是那个‘该不会’！不过我不是要你看那个……” 

　　苏菲将影像纪录往后快转到一百四十分钟的时候：“我的武器锁这时开始解除了，你注意看！” 

　　安妮希斯卡雅边看边摇头：“真是大屠杀…太惨了！根本都已经是在用惯性飞行嘛！连闪都不闪，恐怕已经晕过去了吧？” 

　　“还有彼此撞毁的咧！大概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注意这架！我用黄色标出来……” 

　　安妮希斯卡雅注视着黄点的移动：“这是伊莉沙贝特？” 

　　“答对了！到这时候还能正常飞行的不到十架，还想追击我的只剩三架，不过这三架中，只有她从头到尾没有开过火。” 

　　安妮希斯卡雅点了点头：“连追都追不上，盲目开火只是浪费能源罢了！这表示她能一直保持着冷静……” 

　　苏菲打断了她的话：“她吐得乱七八糟哦！” 

　　安妮希斯卡雅瞪大了眼睛：“什么？” 

　　苏菲笑了笑：“这是她晚走的原因，留下来清理她用的模拟机。我一直躺在这里，她清完后居然跑来跟我说话，你猜她说什么？” 

　　苏菲模仿着伊莉莎贝特的认真表情：“‘修洛德尔学姐，我有一点了解了。听说天才是不能用小节去衡量的，请你原谅我昨天的失礼。’哈哈哈！” 

　　苏菲猛然大笑起来：“天才！不过虽然判断能力糟糕，你说的没错，她的确是个认真的小女孩，认真得有够好笑！” 

　　安妮希斯卡雅抓了抓头发，没有说话，事实上，虽然她不会用“天才”这种字眼来形容，但她也相当确信苏菲·修洛德尔的能力绝对不只是空战而已，至少，绝对不应该是这种成绩，这个混到底的顽劣学生！ 

　　这时苏菲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来找我干嘛？邀我喝咖啡？” 

　　“只有你还有时间喝咖啡！”安妮希斯卡雅忍不住又瞪了过来：“全部的分组都公布了，我们都在费沙军，而且都在旗舰‘梅洛特-加龙省’上。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旗舰上的空战队都是成绩最高的精英啊！虽然你实力上没什么问题，不过人家一定会以为你是因为女子军官学校的惟一代表身分而进去的，你自己小心点！” 

　　苏菲对自己的立场一点也不在乎：“真不愧是我们的学生典范哪，亲亲的小安妮！竟然能被排到旗舰去，这样子我就不必担心被欺负了。” 

　　“说过多少次，别叫我小安妮！”安妮希斯卡雅狠狠地瞪着她：“我是个笨蛋！我应该知道只有你去欺负别人的份的！” 

　　她将手中的资料夹递了过去：“拿去！这是第一军官学校送来的，你至少在上‘梅洛特-加龙省’前把它读完！” 

　　“这是什么？” 

　　“空战专校这届毕业生的资料，还有叁加空战队的军官学校毕业生的资料，并不齐全，不过能有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 

　　苏菲随手翻着：“谁要看这种东西…啊！有帅哥吗？” 

　　“只有你才会问这种问题！不过……”安妮希斯卡雅的声音忽然变了：“有美女！” 

　　“美女？” 

　　“告诉你，齐格琳德·克涅希特上尉会在‘梅洛特-加龙省’上担任空战部队的评监官！” 

　　苏菲·修洛德尔猛地抬起头来，安妮希斯卡雅压抑不住兴奋地道：“是那位克涅希特学姐啊！在女子军官学校第一次参加毕业总会战就以一支分舰队决定整场战局胜负，并得到‘最隹指挥官’荣誉的克涅希特学姐啊！” 

　　安妮希斯卡雅的脸上几乎是发着光：“四年不见了，竟然能在毕业总会战再看到她，实在是太棒了！” 

　　见他的大头鬼！可能的话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苏菲·修洛德尔嘴角微微扭曲着：“似乎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东西，这个毕业总会战！”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 外传 银焰之舞--3-4

◇银英同人
 
 

　　三 

　　由于各驻防军区的舰队平时都有巡弋任务，因此毕业总会战的参战舰艇一向是由三位元帅的直属舰队中借调出来的。为了便于识别，其中的一方理所当然地使用“黑色枪骑兵”的全黑涂装舰只，而今年毕业总会战的另外一支舰队则是来自缪拉元帅的舰队。负责移交的军官用类似要把顶级名车借给刚拿到学习驾照的菜鸟的悲惨心情交出了舰队，不过他还不是最哀怨的人。因为光凭各军事学校的毕业生人数是不足以驱使这样的舰队的，不足的人数同样必须由原属舰队借调，对于不得不来参加乳臭未干小鬼们的成人仪式，轮到这趟差事的老鸟们也只有大叹倒霉的份。 

　　六月初，朝着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座标前进的费沙军来到了约坦海姆星系的外围，以担任旗舰的战舰“梅洛特-加龙省”为中心，编入费沙军的一千两百艘黑色舰艇无声地滑行于幽暗的宇宙空间里。 

　　安妮希斯卡雅·亚列克斯也夫维奇·西梅翁诺夫皮斯奇克在踏出总指挥官的寝室时，不由自主地吐了口气。选择个人寝室来当作战会议的场所虽然是有点奇怪，但如果是正式的作战会议就无法避免评监教官到场旁听，在开了那么多次作战会议后，安妮希斯卡雅可以理解那个有点温吞的总指挥官不希望教官在场的心态。在前置作业的几次接触中她就已经对这次会战的司令部有着不好的预感，一位到最后一学期才莫名其妙当上首席而自觉抬不起头的司令官与一直自认为必定是首席却在最后掉了下来，宁愿选择参谋长也不肯“屈就”副司令官一职的高傲秀才这种组合已经叫人头痛，加上对“舒列格尔舰列式”有着莫名的执念，把会战当成阅兵在一只只排舰队的副司令官与老是对着女子军官学校的学生瞪眼，怪她们搜集情报不力的情报主任参谋……这样的司令部实在叫人乐观不起来。连个性算是谨慎的她，有时几乎都有大声吼回去的冲动了。 

　　再度吐了一口气，安妮希斯卡雅想着要如何打发这段时间。要回去睡觉还嫌太早，考虑了一下，她来到了舰身底层的休息室，这间休息室位在“梅洛特-加龙省”的舰载机库旁，是空战队员聚集的地方，究竟是阶级还是作风的差异呢？总觉得是个连人造空气成份都彷佛不一样的地方。偌大的房间虽然并不是真的挤满人，却有一种闹哄哄的感觉，吃饭的、打牌的、聊天的、看立体电视的、违禁喝酒的……安妮希斯卡雅不得不拉高了声音：“请问修洛德尔在吗？” 

　　“那个小妞啊！” 

　　开口的是个坐在桌子上，将军靴放到了椅背上的男人，安妮希斯卡雅认出他是本届空战专校的首席，魏特·波格纳。他无视于安妮希斯卡雅对这个字眼的皱眉，扬着手中的啤酒罐开口：“我邀她去练练模拟机，免得一出去就完蛋了，那个小妞却说她太紧张了，头痛想听音乐，好像是到视听室去了吧？” 

　　旁边的人接了下去：“压力太大了吧？其实不必看得太严重，早点完蛋倒也轻松啊！” 

　　“不过得完蛋五次才算结束呢！大概到三、四次就想哭了吧？” 

　　对于这种离谱的看法，安妮希斯卡雅连纠正都懒得纠正，只是简短地道谢后便离开了。二十分钟后，她在空荡荡的视听室角落里找到了那个自称太紧张而头痛，却正在听着那种才真正会让人头痛，根本就只能称之为噪音的苏菲·修洛德尔。 

　　“这种东西是头痛的人在听的吗？” 

　　拉下了椅子躺着的苏菲睁开了眼睛：“唷！我们的副参谋长阁下竟然会跑到这里来呀！我还以为偷懒打混这种字眼和你是完全绝缘的呢！” 

　　安妮希斯卡雅的表情有些僵硬：“参谋长似乎不太喜欢我的意见。” 

　　修洛德尔冷笑了一声：“又来了啊？不过连你的意见都不听，我看这次费沙是输定了。” 

　　听到这样的评价，安妮希斯卡雅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也只是提出常识性的看法罢了，参谋长似乎一心想用华丽的战术，但是连会战地点都不知道的情形下就在大谈奇策我认为是太冒险了。” 

　　“不知道会战地点？那我们现在是去那里？” 

　　安妮希斯卡雅摇了摇头：“确切目标我没有被告知。好像是到了座标后会有进一步的战略战术条件下来的样子。”耳朵终于受不了的她伸手切换了音乐：“你那边怎么样？” 

　　苏菲轻笑一声：“好得不能再好！他们抢着照顾我呢！” 

　　安妮希斯卡雅忍不住摇头：“那是他们完全不把你放在眼里的缘故吧？你也真是的！何必这样愚弄人呢？” 

　　苏菲娇美地笑着：“我只是在满足他们的期望啊！那群小弟似乎蛮喜欢害怕无依的娇弱姐姐哪！” 

　　专技学校是两年制的，虽然学生组成较为复杂，年纪不像军官学校那么一致，但基本上近半数的学生是十六岁入学，十八岁毕业，修洛德尔也就将之统称为“小弟”，当然，他们会不会喜欢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 

　　对于修洛德尔的回答，安妮希斯卡雅一脸受不了地抓着头发：“到时候不就知道了吗？他们会认为你是在耍他们，何必干这种事…啊！” 

　　她忽然看着苏菲：“我说你该不会是想偷懒吧？” 

　　苏菲笑了笑：“反正击坠一架和击坠十架也没什么差别啊！” 

　　“柯特纳教官会气死的！” 

　　苏菲手一挥：“好可惜！我看不到！” 

　　要激励这个既没责任感更没荣誉感的家伙实在是困难的差事，安妮希斯卡雅好不容易才找出另一个诱因：“假如你拿到修拉勋章的话，可以自由选择分发单位甚至是职务啊！” 

　　苏菲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击坠王？你也太看得起我的能力了吧？” 

　　“喂喂！” 

　　安妮希斯卡雅猛摇头：“对你来说这根本不是能力而是努力的问题吧！在克涅希特学姐面前，你至少也像样一点！她是个很认真的人，别让她讨厌你啊！对了，你见到她了吗？” 

　　苏菲冷笑起来：“还没…不过要是我能够让她讨厌，那倒是我的荣幸！” 

　　“喂！” 

　　无视于安妮希斯卡雅的愤慨，苏菲忽然切换了话题：“说到认真的人……” 

　　她望向了安妮希斯卡雅：“你去跟缪拉小姑娘说了什么？” 

　　似乎是被逮到什么坏事的安妮希斯卡雅有点尴尬地笑着：“呃……” 

　　“她又跑来跟我道歉，这家伙活得也太辛苦了吧？” 

　　安妮希斯卡雅苦笑着：“我是跟她说你并不是在玩弄她…喂！苏菲·修洛德尔！你对别人的辛苦好歹也有点敬意吧！就是你这种态度才会招致一堆误会！” 

　　“哦？你怎么知道这一定是误会？说不定我就是在玩弄她啊！” 

　　安妮希斯卡雅抓了抓头发：“就我的感觉，如果你真要这么做，应该会让自己被她打下来吧！放过她不打，我觉得是对坚持到最后的勇者的敬意，不是吗？” 

　　苏菲一愣，随即发出了短而尖锐的笑声：“安妮希斯卡雅，你是个好人，不像我，只是个自私又任性的女人罢了！” 

　　安妮希斯卡雅摇着头：“你啊…” 

　　这时播放的音乐忽然变了，快速而强烈的节拍与近乎痛苦呐喊的嘶哑歌声回响在空荡的房间中，修洛德尔“咦”了一声：“这是什么音乐？” 

　　虽然明知修洛德尔是刻意转换了话题，安妮希斯卡雅还是低下头去查看荧幕：“我看看…好像叫佛朗明哥吧？” 

　　“佛朗明哥？那是什么意思？” 

　　安妮希斯卡雅在荧幕上查询着：“唔…佛朗明哥…资料还真不少呢……一种音乐与舞蹈的艺术形式；朱红色；鸟名，又名火鹤；花名，艳红黑蕊，花语是‘干涸的血，带有试炼意义的折磨与痛苦’，什么啊…” 

　　“决定了！” 

　　安妮希斯卡雅愕然抬头：“什么？” 

　　“我的爱机名称啊！就叫‘火鹤’吧！” 

　　想到那奇怪的花语，安妮希斯卡雅忍不住反对：“不太好吧……” 

　　“反正是死不了人的战争嘛！对了，这音乐帮我弄一份，我要带上去飞。” 

　　安妮希斯卡雅瞪了过来：“喂！这是会战可不是舞会啊！” 

　　苏菲笑了笑：“有什么差别吗？” 

　　“你啊…” 

　　安妮希斯卡雅露出了苦笑，开始动手转录这段音乐，闲在一旁的苏菲一边用手指打着拍子，一边用那娇滴滴的声音说着：“亲亲的小安妮，给你一个忠告，人太好是会被欺负到底的哦！” 

　　对这厚颜无耻的家伙已经完全放弃的安妮希斯卡雅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将弄好的芯片丢了过来。就在这时，房间里的警示灯号忽然亮了起来，刺耳的广播盖过了音乐的节拍：“发现奥丁军！全员进入一级战斗体制！重复一次，全员进入一级战斗体制！” 

　　安妮希斯卡雅跳了起来：“我们还不到指定待命座标啊！为什么会……”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摇着头：“原来是要造成遭遇战啊！” 

　　想到现在应该还在指挥官寝室中开会的司令部的那些人，安妮希斯卡雅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我得上舰桥去，照这种状况看来，变成混战的机会很高，到时一定会出动空战队的，你也快到机库待命吧！” 

　　大概是不想再听到什么会让自己气死的话，安妮希斯卡雅说完后便匆匆走出了视听室。运气不太好的她，在主走道上与正往航天飞机舱赶去，看样子是要回分舰队旗舰的副司令官擦身而过，后者一脸沉重地喃喃自语着：“这样子根本没有时间好好展开舰列啊！慌成一团不知道会歪成什么样子……” 

　　而当她踏进舰桥时，迎接她的是情报主任参谋的怒吼：“你们女子军官学校的人到底懂不懂情报有多重要啊！为什么会没发现他们的指定待命座标和我们重叠呢？看看现在发生了什么事！” 

　　从舰桥中央则传来了这样的对话：“参谋长说的很有道理，不过目前都已经变成这样了，先正面打一场比较好吧？他们一定也不想打消耗战，到时我们配合他们改变战术……” 

　　“司令官！您是说要把主动权让出去吗？战术讲究的是先发制人，这一点司令官您该不会不知道吧？” 

　　“这我当然知道！不过……” 

　　在内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安妮希斯卡雅·亚列克斯也夫维奇·西梅翁诺夫皮斯奇克默默地走向自己的位置。 

　　银河帝国军各级军事学校的第七次毕业总会战开始了。 


　　四 

　　“不像话！” 

　　在距离那团混乱约五光秒左右的地方，有一支不到十艘的小舰队。这是由一艘漆上镶红银色纹饰的抢眼战舰“比特洛夫”与她的护卫舰所组成，在战场一角带着虎视耽耽的意味旁观着会战的战况。 

　　脱口说出以上句子的是坐在“比特洛夫”的第一作战会议室中主位的柏克上将。围在长桌四周的全是将官级的人物，此时也都纷纷摇头。柏克上将望着立体投影图上已经无秩序地混成一团的双方舰队，重复了一次：“真是不像话！” 

　　他转头向右手边那头发已经有点斑白的人开口：“我们第一军官学校的学生真是丢脸哪！让你看笑话了，布列克特校长。” 

　　由双方侦测到彼此位置，察觉到这是一次遭遇战至今已经超过六个小时，会演变成目前这样连团块都说不上，几乎像经过洗牌一样彻底的混战状况，其过程经由随舰评监官汇整过来之后重建起来大概是这个样子的：费沙军在参谋长的“建请”下，决定采取凸形阵，表面上是正统接触战法，但打算在一定时间后加速前进并转成锥形阵作中央突破。但一开始的凸形阵两翼便布得太长（虽然很整齐），在转成锥形阵时完全拉不回来，而且全舰队加速时又出现了速度不一的情形；而奥丁军原本则以凹形阵应敌，在看到敌军阵形混乱时，觉得机不可失，临时决定改采中央突破，由旗舰部队先行加速以将凹形阵拉成锥形阵，然而两翼却没有完全停下来，最后两军便以歪七扭八又凹凹凸凸的平面“贴上去”了。虽然两边都拼命地想维持基本的阵形慢慢后退，但由于这些学生们似乎只有“通讯干扰的重要”这件事没有愧对师长五年的教诲，命令系统因此几乎是完全瘫痪了，在各舰长“依状况自行采取最佳应对措施”了几个小时后所呈现的就是这种连想要刻意造成都很困难的彻底混战状况。 

　　虽说战况演变成这样两边都有责任，但明显地，身为第一军官学校校长的柏克上将毫无疑问地认为第二军官学校的表现要来得更糟，也因此当他这么说时，想听到的是“贵校要好多了”或“不，我们第二军官学校才真是让你笑话了”之类的回答，至少也该摇个头说“我们也是一样”。然而布列克特校长顿了老半天之后却是模模糊糊地一句：“啊是吗……” 

　　心中老大不痛快的柏克上将只好将目光放回了立体投影图上，再次地强调着：“实在不像话！” 

　　坐在他左手边的女子军官学校校长佛杰怀德上将开口询问身边的副官：“目前双方的数字统计是？” 

　　“费沙军的残余战力是七百二十艘，奥丁军则是八百一十艘，不过因为无法取得一定距离以进行补给，双方的飞弹和光束能量几乎都耗尽了，目前只有空战队还能进行作战，但估计也只能再维持一、两个小时左右。” 

　　佛杰怀德上将转向柏克上将：“再这样下去也没有演练的意义，那么在一小时内结束第一战如何？” 

　　柏克上将点了点头：“也算是给他们一点教训吧！连一千两百艘的舰队都带不好，这样还说是帝国军未来的栋梁哪！至于补给休息时间…布列克特校长意见如何？” 

　　几乎令人以为他睡着了的老校长“哦”了一声，过了老半天才回答：“嗯…这个嘛……” 

　　已经失去耐心的柏克上将急急地打断了他的话：“既然是要给他们教训不如就彻底一点，我看后撤及补给时间都算在内，给个三小时好了！” 

　　“修洛德尔？” 

　　在电梯关上前一名穿着军官学校制服的男人及时地闪了进来，对着修洛德尔露出了迷人的笑容：“哈罗！” 

　　修洛德尔望着他洁白的牙齿，脑海中依稀记得这家伙之前好像对她自我介绍过，不过除了他也是空战队的一员以及他似乎非常喜欢露出他的牙齿这两点印象外，其它的修洛德尔早就忘光了。 

　　“忘了我啦？我是莱因麦尔·冯·兹威特，和你一样都是军官学校派出来参加空战队的啊！” 

　　兹威特继续迷人地笑着：“我来猜，你也是受不了底下那群人所以跑上来了？” 

　　苏菲望着眼前那排牙齿，随口应着：“底下那群人？你是说空战队？” 

　　“你还是别和他们走太近的好，别忘了，虽然现在都是空战队的成员，不过一个月后他们可是得向我们敬礼的啊！如果让他们习惯太过随便的态度以后会很麻烦的，我想这一点你也已经了解了吧？” 

　　已经了解眼前这排牙齿的主人又是个了无新意的军官阶级意识浓厚的家伙的修洛德尔在内心冷笑着，兹威特则以一种“同一阵线”的亲匿感和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真是搞不懂，你们女子军官学校上面的人也真是残忍，竟然把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孩子丢到这种地方来啊！虽然我是很高兴有机会认识美女……”他朝着她挤了挤眼睛：“但当初听到女子军官学校派学生参加空战队时还以为那里搞错了呢！” 

　　看来不仅阶级意识浓厚还非常喋喋不休的这个家伙，似乎是将修洛德尔懒得回答的沉默当成了“羞涩的同意”这一类的东西了，他迷人地扬了扬眉毛：“如何？飞得还习惯吗？没被打下来吧？” 

　　苏菲·修洛德尔冲着他微微一笑：“我不太喜欢被击落的感觉呢！” 

　　兹威特大笑起来：“好可爱的回答！不过说的也是，反正我们以后也不会待在空战队，没必要在毕业会战留下不好的纪录啊！幸好这是旗舰，你出去时别飞太远就不会遇敌了。” 

　　这时电梯已经到了战舰底层的机库，门一打开，专属于这种区域的喧嚣与忙碌的气氛便包围了两人，兹威特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就在这时，他们右前方忽然爆出了一阵欢呼声。两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显然是刚刚才归舰的那个空战专校首席魏特·波格纳在一群同伴们兴奋的簇拥下走向了他们的方向，不过他的目标是出口侧墙上的电脑，他身边一个脸上充满崇拜神情的小伙子抢先冲到电脑前大声地喊着：“M12！M12的成绩！” 

　　电脑很快地吐出了答案： 

　　“M12，魏特·波格纳，本次出击：击损驱逐舰一艘，击落王尔古雷四架。目前累计积分：1008，暂列第一。” 

　　波格纳四周又爆出了一阵响亮的欢呼声。那个仍在查询电脑的小伙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波格纳！你击落了佛格杰桑！你真他妈的帅毙了！” 

　　波格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个老三啊！那算得了什么！” 

　　另外一个人忽然插口问道：“罗帕金呢？他的成绩怎么样？” 

　　小伙子迟疑地看着仍然一脸不置可否的波格纳，转身去查询结果，不一会儿便发出了惊呼声：“罗帕金这次击落了我们五架！我看他真的是打算跟你争修拉勋章了，波格纳！” 

　　忽然想到什么似地，这小伙子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似地喊着：“我大概就是被他打下来的，老天！这家伙真是快得惊人！” 

　　“喂！波格纳！不先把他打下来的话我们会损失惨重啊！” 

　　波格纳低沉地笑了笑，他的笑声给人一种老虎的低吼的印象：“那也要我碰得到他才行啊！不过他大概不想碰到我吧！” 

　　听到他们的首席这么说，那群人顿时又爆出了一阵欢呼声，一直皱着眉头在旁边听着的兹威特终于受不了似地“哼”了一声：“真是暴发户式的炫耀心态！”转头对修洛德尔开口时，又露出了迷人的笑容：“这群人不太合你的胃口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再忍耐个几天就好了。” 

　　苏菲·修洛德尔原本已经走向她的爱机“火鹤”，但忽然回过头来，给了他一个娇美的笑容，以一种不算太高但却足以令附近那群人听清楚的音量开口：“的确…我一向很讨厌丑男！” 

　　兹威特似乎是想放声大笑，但又忍不住看了看左右射来的数十道目光，因此稍微压低了声音：“不过这么说也稍微过火了点吧？他们也没有难看到要被说成这样……” 

　　苏菲以那甜美得不能再甜美的声音快速地打断了他的话：“不过比起丑男，更令人讨厌的就是自以为长得不错的丑男！” 

　　兹威特一时间似乎反应不过来，但偌大的机库中顿时响起了一片笑声，间杂着鼓掌叫好与一声“干得好啊！小妞！”的喝采声。苏菲·修洛德尔抛下了那个紧紧闭上了嘴（总算因此而看不到他的牙齿），满脸涨得通红的兹威特，正要爬上她的“火鹤”时，忽然四周的喧闹改变了，原本的嬉笑声被此起彼落的口哨声取代，修洛德尔回头一看，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克涅希特学姐！” 

　　出现在机库门口的，正是齐格琳德·克涅希特上尉——那朵“冰原上的黑蔷薇”。不论是对于那些近乎放肆的口哨声或是修洛德尔的惊呼声，那双黑色眼瞳都没有什么反应，克涅希特上尉以静默成功地在最短时间压制了骚动不已的空战队员们之后开口了：“第一回合会战即将在一小时内结束，请各位把握出击机会与时间。以上。” 

　　这个消息立即驱散了空战队员们那轻佻但不带恶意的鼓噪心态，把他们全赶向了王尔古雷。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回合会战里空战队有没有出动的可能，万一接下来几回合都得待在舰上枯等会战结果，这一小时可就是最后抢分数的机会了。 

　　“快点！快点！” 

　　“还没好也没关系！反正只剩一小时了！” 

　　“马上起飞！快！” 

　　“喂！你的这只——什么来着？‘火鹤’？——好了哦！你不飞吗？” 

　　那有点莫名其妙的机械士好心地提醒她，但修洛德尔的眼睛却盯在门口那修长的身影上。也许是感受到了这股视线，克涅希特上尉转过头来，就在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瞳落到她身上的时候，修洛德尔忽然以惊人的速度跳进了王尔古雷的驾驶舱：“立刻起飞！” 

　　在离舰那一瞬间的失重与晕眩感袭上身来之时，修洛德尔重重地敲下了音乐播放钮：“搞什么啊！” 

　　她的大吼声淹没在开到最大的嘶哑歌声与激昂的节拍中，以致于连她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然而她仍然控制不住自己似地再次吼着：“搞什么啊！” 

　　王尔古雷在她粗暴的加速下流星似地投向了眼前光影交织的战场：“大混账！”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 外传 银焰之舞--5-6(Fin)

◇银英同人
 
 

　　五 

　　“真是！我真是不知道造了什么孽……” 

　　一路上如此喃喃自语着的安妮希斯卡雅·亚列克斯也夫维奇·西梅翁诺夫皮斯奇克一踏进视听室便没好气地喊着：“苏菲·修洛德尔！” 

　　那个娇美的声音没有出现，安妮希斯卡雅这才注意到整个视听室是一片黑暗，她有些疑惑地前进了几步：“修洛德尔？” 

　　在黑暗中呆站了大约足足有十秒钟，正当她打算退出视听室时，角落的灯忽然亮了起来，那个甚至脱下了军靴，将一双美腿放到了荧幕上的麻烦人物的身影自黑暗中显现了出来，安妮希斯卡雅不由得有些愠怒：“修洛德尔！你什么时候连这种无聊的吓人把戏都学会了？” 

　　靠在椅背上那颗栗色的头连抬也不抬地回答：“你应该要对我更有信心才对啊，小安妮。我真要吓人的话，是不会让你觉得无聊的。对了，查到了没有？” 

　　那娇美的声音不知为何似乎没有平日的活力，但已经足够把安妮希斯卡雅给气得七窍生烟了，她大踏步走了过去，用力将椅子给转了过来：“喂！我可不是你私人的资料电脑……” 

　　在看清修洛德尔的面孔之后，安妮希斯卡雅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虽然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的确令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也因此明知可能会再度被气得半死她仍然忍不住问了出来：“你还好吧？” 

　　修洛德尔略略抬起了头，平时那双精灵的褐色眼珠此时却显得有些空洞，算是意思到了地瞄了瞄安妮希斯卡雅一眼后，喃喃地道：“好人和白痴的相同之处，就是学习能力皆为零吧……” 

　　似乎注定“学习能力为零”的安妮希斯卡雅在同样无法控制的怒意与担心中挣扎着，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算我倒霉可以吧！” 

　　她取出了一块记忆芯片，一边在电脑上操作着一边开口：“你又干了什么事？刚才我去找你，他们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 

　　苏菲·修洛德尔“哦”了一声：　“大概吧！刚才出去乱打一通，好像是击落了一些吧……” 

　　安妮希斯卡雅忍不住摇头：“算了吧！你这个人谦虚起来才真是让人受不了！听他们一直提到‘罗帕金’，好像是他们的学年次席，被你打下来了？” 

　　修洛德尔有气无力地道：“谁知道？反正飞到我靶心的我就打，管得了他叫什么？” 

　　“你实在……” 

　　大约是努力想“学习”吧！安妮希斯卡雅硬是闭上了嘴，埋首找着资料，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一拍荧幕：“喏！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个！” 

　　修洛德尔坐了起来，一边按下了音乐播放键，一边对照着荧幕上的歌词： 
　 
　　“闪耀着金色光芒的撒拉曼卡， 
　　有一户出名的人家， 
　　可爱的玛蒂达在那里？ 
　　可爱的玛蒂达在家中绣着玫瑰花， 
　　艳红色的花朵与白色的婚纱， 
　　明天她将成为最幸福的新娘， 
　　可爱的玛蒂达在家中绣着玫瑰花。 
　　远方的地平线扬起了尘沙， 
　　教堂的钟声响了十三下， 
　　可爱的玛蒂达在哪里？ 
　　可爱的玛蒂达在试戴她的婚纱， 
　　不要告诉她唐璜死在情人树下， 
　　明天她将成不了新娘。 
　　可爱的玛蒂达在试戴她的婚纱。 
　　是谁和唐璜约在情人树下？ 
　　是谁留下染血的白婚纱？ 
　　可爱的玛蒂达在那里？ 
　　可爱的玛蒂达绣了黑色的玫瑰花， 
　　唐璜已经永远属于她， 
　　明天她将成为唐璜的新娘， 
　　可爱的玛蒂达呀—— 
　　戴着婚纱上绞架！” 

　　当那沙哑的歌声以狂暴的呐喊终结时，安妮希斯卡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真是令人不舒服的歌…这是什么时代的东西啊？搞了半天竟然是这样的内容！” 

　　“那个时代都是这样吧！” 

　　苏菲·修洛德尔的声调中有着莫名的苛烈味道，她凝视着荧幕上的字句，静了老半天，忽然冒出了一句：“喂！小安妮，你相信宿命吗？” 

　　“宿命？” 

　　安妮希斯卡雅抓了抓头发，有点不确定苏菲·修洛德尔又在想什么，但她仍然老实地表达自己的看法：“我不喜欢这种字眼。会产生什么结果，一定是因为有什么行动，再怎么说，行动还是出于个人的自由意志，把什么东西都归因于宿命，这不是贬低自己自由意志的不负责任的托辞吗？” 

　　“自由意志？” 
　 
　　修洛德尔冷笑着：“当人满口‘自由意志’的时候，是自以为那是什么了不起又高尚的东西的时候吧？穿着‘自由意志’这件衣服，就成了什么更高一等的生物了？可是你看看这个！” 

　　她的笑声中不知为何带着一种酸苦的味道：“谁知道她未婚夫干了什么？反正不过是另外姘上个女人或是脚踏两条船再不然就是有了新欢想逃婚这种老掉牙的事吧！为了这种无聊事她就去把对方给宰了然后自己上绞架，像这么难看又违背了全部的理性的行为也是出于自由意志的话，那么这样的自由意志可真是多么了不起的高尚东西啊！而凭着自己的自由意志去陷入这种状况的人又算是怎么了不起的高尚的人？啊？” 

　　“你‘啊’什么‘啊’啊！”安妮希斯卡雅一头雾水却又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喂！为什么忽然提这个？你难道打算去当哲学家？” 

　　修洛德尔压根没有在听她说什么，彷佛在向什么不可见的东西争辩似地带着近乎愤恨的语气一股脑儿将话吐了出来：“去他的自由意志！宿命！我宁愿相信宿命！相信这是早八百年前注定好我怎么样也逃不掉的东西！如果不这样想的话未免太惨了！见他的大头鬼！” 

　　她猛地吼了出来：“我！我这种人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难看啊！” 

　　“算我笨行了吧……”安妮希斯卡雅猛抓着头发：“你可不可以用我听得懂的方法说话？” 

　　不论苏菲·修洛德尔打不打算说清楚，安妮希斯卡雅暂时是没有机会知道了。舰内通讯器传来了舰队总指挥官的声音，只不过一直有些低调的声音此刻听起来似乎带着少见的振奋：“通告全舰队，我们将在两小时内结束补给作业，对奥丁军展开奇袭，请各位在时间内结束用餐与休息！” 

　　毫无疑问，这次“奇袭”是指挥官本身的意思。在第一场会战结束后，参谋长的音量自动降低了不少，而指挥官的下巴则成反比地抬高了许多。 

　　这种气势上的改变对于安妮希斯卡雅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只不过给她冷眼的人换了一个而已。事实上或许更糟，因为作战计划不再交由参谋部门拟定，她连被丢冷眼的机会也没有了，结果就是身为副参谋长的她在视听室这种地方第一次听到这个奇袭的决定。 

　　奇袭！由整个第一场会战的过程来看，安妮希斯卡雅非常确定三小时的补给休息时间是上面那些人故意刁难的结果，光是后退与重整舰列恐怕就得耗掉一半时间了，而且接下来才只是第二场，还不到可以不计一切投入所有人力资源的地步，而现在居然要采取奇袭！ 

　　安妮希斯卡雅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瞪着头顶上的扬声器，忽然打开嘴巴，坚决地吐出了两个字：“笨蛋！” 

　　她所有的愤慨与不满似乎都包括在这两个字里了，听到她的语气，修洛德尔也忍不住笑了：“这种平凡字眼由你口中说出来…嗯…特别的有说服力。” 

　　安妮希斯卡雅猛力搔着头发，一直到她铁灰色的短发都几乎竖了起来：“我宁愿去当炮手！再不然叫我飞王尔古雷吧！就连派我当厨师也好！为什么我必须上舰桥！那种舰桥！” 

　　这少见的发飙也只持续了一下子，安妮希斯卡雅很快地控制了自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得去…拜托你认真一点，这样万一又变成混战也许我还能自我安慰一下！” 

　　“也许我会……” 

　　这没有意料到的反应倒是让安妮希斯卡雅停下了脚步，她有些怀疑自己耳朵地望向了修洛德尔，后者则丢给了她一个不知为何令她不安的笑容：“我不是说了吗？宿命是逃不掉的！” 

　　在电梯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刻，一个穿着空战队制服的身影及时闪了进来，对着修洛德尔露出了那给予人某种猛兽印象的笑容：“嗨！小妞！” 

　　大约是她的表情上明显地写着“这又是谁啊”的问号，魏特·波格纳的笑容加了几分讽刺：“忘了我？魏特·波格纳。” 

　　不知道修洛德尔是否是故意，或是魏特·波格纳实际上是个比起他粗犷外表心思远为细腻的家伙，他正确地解读出了修洛德尔眉毛一扬所代表的“好吧！那魏特·波格纳又是什么鬼玩意？”的意思，笑容中的讽刺加深了：“你就记得是‘欠你一顿饭’的某人吧！虽然不知道罗帕金在搞什么鬼，但他既然被你击落，想拿修拉勋章是不可能了。不过你下次出去最好小心点，那家伙很会记恨，你的王尔古雷又太抢眼了。” 

　　对于这种好意，修洛德尔只是有些厌倦地耸了耸肩：难道没有不讲话的男人吗？男人的嘴唇对女人而言正确的功用他们自己似乎永远搞不清楚！ 

　　“你怎么会认识齐格琳德·克涅希特上尉？”波格纳忽然转变的话题完全驱走了她的厌倦：“我查了一下，她比你大五岁，理论上你进军官学校时她已经毕业了，为什么你会认识她？” 

　　“你从那里查出来的？为什么调查这种事？” 

　　波格纳低沉地笑了笑：“一个答案换一个，你先说！” 

　　修洛德尔不耐烦地回答：“她进军官学校比别人晚一年，所以我是新生时她是最高年级生，明白了？你的答案？” 

　　“档案室的那位小姐很慷慨地提供了我她的基本资料。原因？很简单，这种美女不追可惜！” 

　　“想击坠冰山美人是吧？”修洛德尔笑了，那是极为苛刻的笑容：“这和修拉勋章不同，我不打算帮你的忙，而且我可以好心的告诉你，你不可能成功，那女人很难对付！” 

　　老虎般的笑容又出现了：“那你就错了！我要拿修拉勋章原本就不难，在罗帕金不小心被你击落的现在只是简单到让我觉得无聊而已，至于追那位美女上尉……”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是很明白的，他弹了一下手指，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修洛德尔冷冷地开口了：“要赌吗？” 

　　幼稚透顶！ 

　　内心的评论并不仅是针对魏特·波格纳，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很可笑的事，然而她却仍继续着：“你既拿不到修拉勋章，也追不到她！” 



　　六 

　　“苏菲·修洛德尔！”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安妮希斯卡雅远远地喊了过来：“不得了了！” 

　　在看到一向规规矩矩的安妮希斯卡雅竟会在战舰走道上飞奔而来这样的奇景时，苏菲·修洛德尔将丰润的嘴唇夸张地圈成了圆形：“天啊！我看到了什么？小安妮跑得这么难看——莫非本舰即将在三十秒内沉没？救生舱！逃生门！还是开王尔古雷——” 

　　她的反应倒是让安妮希斯卡雅回复了平常的镇定——或说平常的愤慨——截断了她的话：“受不了！是缪拉司令长官阁下要见你啦！” 

　　“什么呀！” 

　　苏菲兴致缺缺地撇了撇嘴角：“你说的是赠勋仪式吗？我正在想怎么跷头……” 

　　“不是…喂！”安妮希斯卡雅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个…从克涅希特学姐以来，女子军官学校就再也没有人拿过个人奖项了啊！你是有史以来第二个！算我求你，拜托像样点！” 

　　苏菲比了个手势，安妮希斯卡雅看得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在想两只手就数得完的‘有史’还真是伟大啊！” 

　　“修洛德尔！” 

　　对于安妮希斯卡雅的愤慨，苏菲露出了娇美的笑容：“你刚才说不是赠勋仪式？” 

　　这才想起自己是为什么而来的安妮希斯卡雅重新陷入了兴奋之中：“司令长官阁下在赠勋仪式之前想见见你！这是多么大的荣耀不需要我来告诉你吧？” 

　　“啧！”苏菲·修洛德尔看来是很需要指教地露出了有些夸张的不耐表情：“原来那家伙也是个喜欢凑热闹的啊？因为是第一个拿到修拉勋章的女孩子所以很稀奇是不是？我是保育类动物吗！” 

　　这些话引来了声怒吼：“苏菲·修洛德尔！” 

　　“好啦好啦！”似乎因为再度惹得安妮希斯卡雅跳脚而心情大好的苏菲·修洛德尔摆出了一副勉强凑合的表情：“反正那个娃娃脸的观赏价值还不错，我就去看看他吧！” 

　　听到这样的话，安妮希斯卡雅一时间忍不住有了“也许还是不要让她去破坏女子军官学校的荣誉比较好”的想法……“小妞！” 

　　打断安妮希斯卡雅的烦恼的是个轻佻的声音，随着声音抛过来的则是一罐啤酒，在它几乎要砸到苏菲·修洛德尔头上时，安妮希斯卡雅及时将它拦了下来，无视于安妮希斯卡雅的皱眉，魏特·波格纳对着苏菲扬起了手中的啤酒：“敬击坠王！” 

　　精灵的褐色眼珠中露出了些许意外，苏菲接过安妮希斯卡雅手中的啤酒：“敬被自己人由背后捅一刀的倒霉鬼！” 

　　波格纳低沉地笑着：“希望这不会成为我的墓志铭哪！不管怎么说，没把那些菜鸟炮手的白痴程度考量进去是我的疏忽，死人还在争论倒不倒霉未免太可笑了。再说，你不是也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吗？” 

　　苏菲的神情在意外之中又多了几分兴趣：“你发现啦？” 

　　“太明显了！一趟出击一架王尔古雷也没打到，却专打驱逐舰甚至巡航舰——你的炮轴被动过手脚了吧？想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大概有个底…懒得理那个家伙就是了。”苏菲娇滴滴地朝着波格纳笑着：“不过我也许该请那个炮手一顿饭吧！你比我想象中要麻烦得多了。” 

　　老虎般的笑容又出现了：“彼此彼此，托你的福这次会战倒是不太无聊，连着四次击坠罗帕金也就算了，最后你因为炮轴偏了干脆自顾自打大家伙而让他跟在你屁股后面满场追那一幕可真是够精彩——真希望能看到他的脸色！” 

　　“那么，修拉勋章我是拿走了……”苏菲的笑容消失了：“另外那个，你还打算试吗？” 

　　“我已经出手啦！” 

　　苏菲盯着波格纳，后者再度露出了有些危险的笑容：“我可不喜欢浪费时间。” 

　　“结果？” 

　　波格纳耸了耸肩：“没什么结果，她才说一句‘有什么事吗？’我就立刻决定放弃了。” 

　　虽然是预期中的结果，但似乎并没有带来多大的喜悦。苏菲是笑了，但那笑容与其说是讽刺不如说是自嘲：“因为你不喜欢浪费时间？” 

　　“没错！美女众多，时间有限哪！要花也得挑对象，是吧？比如说……” 

　　波格纳对着她低沉地笑着：“小姐有空吗？” 

　　苏菲回了个甜美的笑容：“那要看你想做什么罗！” 

　　波格纳上半身微微地倾了过来，随着语调的压低危险的程度似乎升高了：“今晚十二点，我在A013等你，如何？” 

　　“好啊！对了，别忘了准备香槟哦！” 

　　波格纳那低沉的笑声中带了几分欣赏：“没问题！” 

　　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只因为从小养成的“别人在讲话时别插嘴”的好习惯而忍耐到现在的安妮希斯卡雅，一等波格纳走出了视线外立即低吼了起来：“苏菲·修洛德尔！” 

　　苏菲一脸纯真地回望过来：“什么事？” 

　　“还什么事——” 

　　安妮希斯卡雅猛抓了抓头发，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后，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没有权利干涉你的私生活，不过现在还算是总会战期间啊！你好歹也——我是说，军纪问题！” 

　　“军纪？为什么会跟军纪扯上关系？难道有那条军纪不准人半夜用模拟机吗？” 

　　“而且你难道不觉得这样有点随便——模拟机？” 

　　安妮希斯卡雅一脸被口水呛到的表情：“修洛德尔！这实在太——我是说，好歹也在床上吧！” 

　　“床上？” 

　　苏菲睁大了褐色的眼睛：“干嘛？有模拟宇宙空间飞行对战模式的床吗？” 

　　“飞行对战……？” 

　　在苏菲无辜的注视下，安妮希斯卡雅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苏菲却露出了更加纯洁的笑容：“他刚才是在对我下战书啊！要不然你是想到那里去了？嗯？亲亲的小安妮？” 

　　“苏菲·修洛德尔！” 

　　满脸通红的安妮希斯卡雅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而始作俑者的苏菲则已经笑倒在墙壁上，安妮希斯卡雅狠狠地跺着脚：“你这个…你这个……” 

　　“安妮希斯卡雅…安妮希斯卡雅……” 

　　苏菲·修洛德尔总算止住了笑，摇了摇头，忽然平静地开口：“我是很喜欢你的！” 

　　这出乎意料的话让安妮希斯卡雅有点不知所措了：“呃……” 

　　苏菲·修洛德尔继续着：“在那家伙离开之后的四年间，如果不是有你一直当我的室友，总是提供我欺负人的乐趣，我早就待不下去了！” 

　　这种显然没有人听了会快乐地当成赞美的话让安妮希斯卡雅火大得忘了追问她原本应该会想问的问题，她紧闭着嘴巴，闷不吭声地往前走。 

　　“喂！生气啦？” 

　　没有回音，苏菲提高了音量：“喂！” 

　　还是没有回音，苏菲毫不气馁地继续喊：“喂！” 

　　显然真的非常生气的安妮希斯卡雅狠狠地回了过来：“喂什么喂！我又不是没有名字！” 

　　话才出口她便立刻后悔了，果不其然，苏菲立刻接了声：“亲亲的小安妮！” 

　　“别叫我小安妮！” 

　　“毕业后就是分发了，天知道我们下次什么时候才会再见面，你不让我叫几声你以后会很怀念哦！” 

　　“绝对不会！死也不会！” 

　　安静了片刻，苏菲忽然开口：“我已经决定要求分发的地点了…听说你可能会被分到宪兵队？” 

　　“舰桥上的评监教官克劳斯上校说他会建议派我去宪兵队，真不知道为什么，我其实比较想……” 

　　忽然想起了她应该还在生气，安妮希斯卡雅又紧紧闭上了嘴巴，这时她们已经来到了航天飞机舱外面的走道，眼前正有一名穿着军官学校制服的青年走了进去，苏菲若无其事地发出了疑问：“那家伙是谁？” 

　　“啊！他应该就是这次总会战中获得‘最佳指挥官’荣衔的卡尔·佛利特里希·辛克尔，看样子他也获得司令长官阁下的接见吧。” 

　　苏菲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最佳指挥官’？你确定不是‘最佳维修员’或是‘最佳清洁工’？他看上去让我联想起一个每天跪在地板上检查清扫机器人有没有留下一粒灰尘的姑姑……” 

　　或许是这描述实在与方才那身影给人的感觉太过吻合了，虽然下意识想板起脸但却忍不住笑出来的安妮希斯卡雅顿了一下才无奈地开口：“你能不能留点口德啊…” 

　　显然不能的苏菲·修洛德尔依然一脸不可思议：“竟然能在这五场大烂仗当中颁出‘最佳指挥官’啊？真是辛苦校长们了……” 

　　对于这个批评可以说有最切身体会的安妮希斯卡雅露出了苦笑：“他是补给舰队的指挥官，听说是因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却能完成那种数量的补给而被评价的。” 

　　修洛德尔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她实在不得不佩服起那些校长们的政治智慧，竟然能够利用这个实在挑不出“最佳指挥官”的大烂仗来强调补给工作的重要哪！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的那个美丽却没有温度的声音让她的笑容僵住了：“苏菲·修洛德尔？” 

　　她还没有转过身去，安妮希斯卡雅已经兴奋地喊了出来：“克涅希特学姐！不，上尉！” 

　　苏菲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转过身来，望向了那张她从来没有办法正视的面孔，那双她从来看不透的黑色眼瞳。 

　　“前往缪拉司令长官阁下座舰‘帕西法尔’的航天飞机已经准备出发了，你也快点上去吧！” 

　　望着那个远去的优美背影，苏菲吐了一口气，很缓慢很缓慢地开口：“安妮希斯卡雅，你听好了！总有一天，我会因为那个女人而成为杀人犯！” 

　　仍旧充满兴奋之情的安妮希斯卡雅似乎没有抓到这句话的意思，她匆匆忙忙地拉着苏菲往航天飞机舱走：“什么？你在说什么鬼话啊！快点上航天飞机啦！” 

　　苏菲笑了笑，出其不意地，她在安妮希斯卡雅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总之，这几年来谢谢你了！我自己不是什么好朋友，但是能够认识你，真的还不错。” 

　　安妮希斯卡雅呆了片刻，抓了抓头发，忽然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这种应该让人感动的话，从你嘴巴里说出来好像在交代遗言似的……” 

　　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苏菲踏进了航天飞机的舱门：“真准！因为我准备上绞架啦！” 

　　苏菲·修洛德尔少尉升为中尉，由空战专技学校的教官奉派转任为“海姆达尔八号”副舰长一职，是一年又两个月之后的事。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 外传 虹--上

◇银英同人
 
 

　　写在“虹”之前 
　　祝Ash大人生日快乐！ 
　　还有，我以后绝不在聊天室问人生日了！（重复二十次！）以上是很认真的，然而，有一点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原本完全不存在下官脑中，只因为赶不出“微光篇”第一章才硬着头皮去想的故事，却让下官写出了一些一直想写但苦无地方与机会塞进去的东西。这一点下官必须非常诚挚地感谢Ash大人才行（咦？看来好像是再度自掘坟墓的行为啊…）要更正的是，故事时间是新帝国历十二年五月到六月间，上次算错，写成十三年了。背景请参考羽化篇一最后的那段回忆篇。写到最后，下官有一种变成罗莉正太控的感觉，刹时明白为什么五星现在充斥着一堆死小鬼了……因为定位成外传，所以笔法上比较放纵一点（呃…下官从未收敛过？似乎也是…），虽然如此，仍然是下官一贯无力的良识，良识派提督不用担心地看下去吧！ 

　　（上） 

　　“没想到……” 

　　梅克林格喃喃地说着，随即又闭上了嘴。然而房间里其它的六个人都明白他想说什么。这并不是那个褐色调的房间，外面也没有雷雨，这个夜晚美得只能用“娇媚”来形容。然而没想到的是，他们以为这一生再也不会尝到的那种煎熬却在不到十年的时间内再度折磨着他们的每一条神经。 

　　“如果能够早一点想到的话……” 

　　整整两天两夜没睡地指挥宪兵队搜遍帝都的克斯拉疲惫地吐出了这句话，一向精明干练的他绝对不是一个会把“如果”这种没有建设性的词句挂在嘴边的人，但现在这个字眼却不断地萦绕在他的脑中。为什么会在遍寻无所获的情况下不去思考别的可能，反而被假想敌的“厉害”给弄得更加慌乱呢？ 

　　艾杰纳摇了摇头，也许是“现在说这个也无济于事”的意思，不过他并没有开口将它说出来。由房间打开着的门可以看见门外来来去去的御医与护士，房间中的人清楚地知道这些医生中有些人是来自费沙医科大学的一个专门研究“变异性剧症胶原部”的特别小组，而这个清楚的认知加上亚力克大公殿下长达二十小时的高烧无比沉重地压在了他们的精神上。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毕典菲尔特弄翻了身后的椅子站了起来。没有人阻止他，甚至说，其它六个人一直在等待着他的爆发，一个二十小时不讲话的毕典菲尔特，使原本已经够凝重的空气更是凝重到令人几乎窒息，宁可来一阵狂风也好，这或许是其余六人一致的感觉吧。然而风并没有刮起来，毕典菲尔特不发一言，推开落地窗走了出去。过了片刻之后，一个低沉的、撕裂般的、像是一头负伤野兽发自身体深处的闷吼自一段距离之外传进了他们的耳朵……如果说个人精神上的痛苦也是能够被量化比较的话，那么米达麦亚的痛苦无疑比其它人多了一倍。在过去两天的误判期内，米达麦亚的心几乎是无时无刻不揪紧着，他所承受的是双重的折磨，尽管克斯拉没有说出来，但米达麦亚很明白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下想说的是什么。菲利克斯是和大公殿下在一起的，既然那些叛逆份子没有当场杀害大公殿下，表示他们另有所图，然而，在手中已经握有王牌的情况下，没有任何歹徒会愚蠢到增加自己的负担因而减少自己的成功机率。在这几十小时内，米达麦亚越是想将那念头摒除，菲利克斯的尸体也许在下一秒便会在那里被发现的恐怖想法就越是森冷地向他逼来。而当一切似乎转向不敢置信的好运时，他却面临了进一步的双重折磨，大公殿下也许即将死去，而且是因为自己儿子的莽撞行为——是自己的儿子，也是有着叛逆之名的罗严塔尔的儿子……这时一名年轻军官出现在门口，六名元帅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就连毕典菲尔特也不知何时再度出现在窗外。 

　　“退了！” 

　　摩德尔中尉喘着气报告着：“亚力克殿下没事了！” 

　　米达麦亚坐回了椅子，闭上了眼睛，微微动着的嘴唇不知是在感谢神祗或是故人的佑护。缪拉急急地问着：“可以去探望殿下吗？” 

　　“殿下还没恢复意识……” 

　　眼看着众元帅表情的变化，摩德尔中尉连忙补充：“不过烧已经退到三十八度以下了，医生也说不要紧了，接下来只要好好静养。陛下要属下来转告各位帅阁下辛苦了，也请阁下们回去休息吧。” 

　　缪拉点了点头，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个奇怪的声音，一开始很微弱，但随即越来越清楚，那是毫不压抑、也毫不掩饰的痛哭声。望着毕典菲尔特那剧烈起伏的肩膀，米达麦亚内心不知为何有了一种类似嫉妒的情绪，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先走出了房间。 

　　踏着沉重的脚步，米达麦亚回到了三天不曾回来的家。正当他要伸手去推门时，门却开了，艾芳瑟琳站在玄关，略显苍白的脸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是言语无法描绘的温柔：“渥佛……” 

　　“艾芳！” 

　　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将妻子拥入怀中，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中饱涨着几乎迸裂的情感：“艾芳……” 

　　他也许永远无法像毕典菲尔特那样毫不掩饰地宣泄内心所有的情绪，然而感谢奥丁大神，他有艾芳。蜂蜜色的头深深地埋进了奶油色的发丝之中，在舒爽一如六月阳光的淡淡清香里，他的心逐渐地平静了下来。 

　　然而，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他抬起头来，没有放开妻子，以一种平静的语气开口：“叫菲利克斯到书房来。” 

　　米达麦亚可以清楚感受到妻子娇小的身形微微地颤动了一下，数秒钟的沉默之后，艾芳瑟琳轻轻地回答着：“我已经叫他去睡了。” 

　　不等米达麦亚再度开口，艾芳瑟琳环绕着丈夫的手臂紧了一紧：“你也累了吧？明天再谈，好吗？”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米达麦亚的声音终于传入了她的耳朵：“就这么决定吧……” 

　　被拖延但显然不被允许再度拖延的父子会面却就此无疾而终。第二天早上，米达麦亚几乎是被皇宫派来的亲卫队员叫醒的，在六点刚过的时刻，传来了大公殿下已经恢复意识，并且要求着如果不立刻见到米达麦亚尚书他就不吃饭也不打针的消息，米达麦亚因此连早饭也来不及吃地匆匆赶去皇宫了。在送走丈夫后，艾芳瑟琳坐在客厅中沉思了半个小时，随即上楼换了衣服，在去看了看熟睡中的菲利克斯之后，便出门了。 

　　出了米达麦亚家向左走二十公尺，可以见到一条两旁种满了刺桐的石板小路，仅仅五分钟的步行路程后，便可以望见皇宫的西侧入口。这是一条走起来非常愉快的小路，尤其是在这样明亮的季节里，两旁的刺桐已经开花，火焰般的花朵彷佛在呼唤夏天的热情似地迎风招展着，偶尔还可见到在火红中跳跃的一种名为“山蓝”的活泼雀鸟的亮蓝身影。 

　　然而艾芳瑟琳现在却没有欣赏周遭景致的心情，她以略带匆促的步伐走向皇宫，幸运地，她所要找的人正巧走出了居馆，由手中的花篮看来，似乎是正要去温室的样子：“打扰了，大公妃殿下。” 

　　安妮罗杰抬起了头，微微露出了讶异的表情：“米达麦亚夫人。” 

　　虽然是被用滥了的字眼，然而每次看到这位女性，内心便不由得浮现出“神圣”与“永恒”之类的词汇。艾芳瑟琳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即使是已经下定的决心，但究竟有什么人能够来伤害这位女性呢？ 

　　安妮罗杰微笑着招呼客人：“早安，米达麦亚夫人，这么早就把米达麦亚尚书请来，真是不好意思，请进来一起用早餐吧！” 

　　艾芳瑟琳摇了摇头，终于说出了口：“我今天，是以菲利克斯的母亲的身分来的。” 

　　安妮罗杰并没有惊异的表情，正确地说，她似乎已经预见了这一点，在片刻的沉默后，她露出了笑容：“我正好要去温室，那里有个很舒适的角落，可以坐下来聊聊天，一起来好吗，米达麦亚夫人？” 

　　两人并肩走进了温室，在侍从送上咖啡后，这次艾芳瑟琳先开口了：“我希望能让菲利克斯去上一般的学校。” 

　　顿了顿，她继续说了下去：“当然，不是现在，而是九月的时候。如果是现在的话，可能会让大公殿下以为是对他的惩罚吧……” 

　　静默了片刻后，安妮罗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向陛下说明的。” 

　　“谢谢您，大公妃殿下。” 

　　安妮罗杰轻轻地摇着头，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温暖：“不，应该道谢的人是我。这些年来，真是辛苦你了，米达麦亚夫人。” 

　　※　　※　　※ 

　　“是吗…米达麦亚夫人这么说……” 

　　希尔德放下了茶杯：“是为了这次的事情吗？” 

　　安妮罗杰摇了摇头： 

　　“不，只是…已经到极限了吧……” 

　　宝蓝色的温柔眼眸燃着熊熊燃烧的炉火：“米达麦亚尚书是绝对忠诚与正直的，正因为如此，事情一旦与亚力克有关，他便无法将自己单纯地视为菲利克斯的父亲，更何况……”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希尔德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安妮罗杰幽幽地叹了一声：“至今菲利克斯与亚力克之所以能这么自然而然地交朋友，米达麦亚夫人想必费了不少苦心吧…然而这也已经是极限了，他们现在还能说是小孩子，但再过两、三年的话，就算米达麦亚尚书不开口，菲利克斯也会因为四周的眼光而被迫去发现甚至是制造出他和亚力克之间的距离吧……” 

　　希尔德无言地点了点头，她望向安妮罗杰：“那么就这样决定了？亚历山大会很难过的吧……” 

　　那两个孩子的友情，像是被珍藏在水晶球中的彩虹，映射出透明而纯粹的七色光芒。然而水晶球终究是会破裂的，到那时又会如何？安妮罗杰轻轻地摇了摇头：“这必须由亚力克自己去找答案吧……” 

　　“大公殿下！” 

　　由走廊传来的惊叫声打断了希尔德和安妮罗杰的对话，她们同时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出了房间，只见那小小的身影倒在走廊上，那名发出尖叫的侍女则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安妮罗杰奔上前去，解下身上的披风把亚力克包起来，希尔德见到那潮红的脸色，心中一紧，对着那仍在发呆的侍女喊着：“去叫御医！” 

　　这时安妮罗杰已经以不知那里来的力气将亚力克抱了起来，匆匆地往他的房间走去，怀中的亚力克微微张开了眼睛：“对不起……” 

　　这次的高烧虽然猛烈度并不逊于前次，但时间上却短多了，在药物的控制下很快地降到了三十八度，并且在三天以内便完全退烧了。烧一退亚力克便不管身体仍然很虚弱地吵着想起床，但在恐慌仍未完全退去的御医们的强烈要求下，只有乖乖地躺在床上，当然，免不了又是一次大贿赂，这次则是换取了允许菲利克斯来看他。 

　　“你看起来一点也没病嘛！” 

　　一路“咚咚咚”地制造了不少噪音的黑发小鬼一进门便这么囔着，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原本被担忧赶到角落的怒气又回来了，他从口袋里一口气掏出了七八条的巧克力：“给你！” 

　　亚力克楞楞地望着那些不知道是从几次早餐中省下来，有的已经被挤压得不成形状的巧克力棒：“这是干嘛呀？” 

　　“还你！” 

　　亚力克有一点点想笑，又有一点点想哭，最后只吐出了一句话：“吃这么多巧克力会蛀牙的……” 

　　巧克力没有被拒绝，黑发小鬼显得轻松多了：“藏起来慢慢吃嘛！” 

　　看到菲利克斯的表情，亚力克笑了：“好！帮我把那个拿来。” 

　　菲利克斯循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忍不住叫了起来：“‘王虎’！” 

　　他冲到书桌前拿下了那个精致的黑色战舰模型：“你什么时候有这个的？” 

　　“我也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好像是毕典菲尔特元帅送来的，说是生日礼物。” 

　　“这是…存钱筒嘛！” 

　　菲利克斯以小鬼们分解物体的强烈本能很快地拔下了王虎的引擎盖，宛如发现新大陆似地叫着。 

　　“存钱筒？” 

　　“你看！” 

　　菲利克斯指着原本是航天飞机舱的地方的狭长缝隙：“这里是投钱的地方，拿出来要从后面…你不知道这是存钱筒啊？” 

　　亚力克摇着头：“我知道可以放东西，可是不知道是放钱的……” 

　　他接过“王虎”，将那些巧克力一条条地塞了进去，菲利克斯忍不住笑了起来：“喂！那有人把巧克力放在存钱筒里的？” 

　　亚力克笑了笑，一边继续着动作，一边开口：“喂，菲利克斯……” 

　　“什么事？” 

　　“那个…上学……” 

　　“什么？” 

　　亚力克用力地塞进了最后一条巧克力：“你真的要去学校吗？” 

　　“是啊！” 

　　听到那种语气，亚力克猛地抬起头来，在看到那蛮不在乎的神情后，他低下了头，慢慢地，很专注地替“王虎”盖上引擎：“是吗……” 

　　“你也来吧！” 

　　“咦？” 

　　亚力克又猛地抬起头来，菲利克斯笑着：“一起来上学嘛！会有很多朋友，一定会很有趣的！” 

　　亚力克再度低下了头：“很多朋友…吗？” 

　　“当然啊！你去向殿下或陛下要求嘛！她们那么疼你，一定会答应的！对了，去找大公妃殿下吧！” 

　　不知道为什么，关于这件事是由米达麦亚夫人来向安妮罗杰提起的前因，亚力克有一种最好不要让菲利克斯知道的感觉。他把玩着手上的“王虎”，菲利克斯想到了什么似地兴奋地说：“对嘛！你生日快到了嘛！就当作生日礼物，说你想去上学就好了啊！” 

　　亚力克犹豫着，但他的声音中也出现了一点希望：“你觉得可以吗？” 

　　“当然呀！喂！你是大公殿下耶！” 

　　这理所当然的发言让亚力克笑了： 

　　“好！”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 外传 虹--中

◇银英同人
 
 

　　（中） 

　　“母亲！” 

　　似乎是怕突如其来地惊动房中的人，这声呼唤低得几乎听不见，正在批阅公文的希尔德抬起头来，露出了有些讶异的眼光：“亚历山大？” 

　　先冒出来的是那头飘散的金发，接着亚力克小小的脸便由半开的门中探了进来，在他的上方，还可以见到负责守卫的亲卫队员那惊慌失措而又有着些许共犯意识的面孔。亚力克的小脸上带着一点担心的表情：“打扰到您了吗？母亲？” 

　　希尔德微微一笑：“进来吧！” 

　　松了一口气的亲卫队员敬了个礼，在亚力克身后掩上了门，希尔德站起身来：“怎么会到这里来？” 

　　亚力克在“狮子之泉”的活动范围，大致上就是皇宫后苑，最多延伸到皇宫西侧的米达麦亚家而已，除了有一次和菲利克斯玩捉迷藏，因为老是被找到最后不甘心地躲到了希尔德办公室所在的“桦馆”的地下酒窖，结果把奉命去拿珍藏的四一零年份红酒的侍从给吓得连人带酒瓶全摔到地上外，他从来没有到过皇宫中央的主建筑。 

　　“那个……” 

　　望着吞吞吐吐的儿子，希尔德按铃吩咐侍从送来果汁，自己则坐到了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子，示意他坐下。亚力克跳上了沙发，因为深度的关系，两只脚便在半空中晃呀晃地。似乎是在苦恼着如何开口，他一口一口地啜饮着果汁，蓝玉色的眼珠死命盯着杯子的边缘，希尔德并没有开口催促，等了大约三分钟，亚力克终于说话了：“母亲…今年我的生日……” 

　　“嗯？” 

　　“生日礼物…我想要一个生日礼物，可以吗？” 

　　希尔德不禁有些纳闷起来，亚历山大会来找她而不是向安妮罗洁姊姊要生日礼物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要的东西是安妮罗洁姊姊不会给的，不过这会是什么东西呢？她试探地问：“是什么呢？你不喜欢王尔古雷了，想要一匹新的小马？” 

　　亚力克一愣，猛然摇头：“不是！我只要王尔古雷就好了！我不要别的马！”小脸蛋胀得通红，声音却变低了：“不要别的马……” 

　　注意到他的脸色，希尔德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还好，温度还算是正常，衣服穿得也够多的样子，顺手替他整理一下额前披散的头发，希尔德开口问道：“那你是想要什么呢？” 

　　亚力克望着母亲有些担忧的神情，抿住了小嘴，又沉默了。过了片刻，他忽然一口气将果职喝光，再度抬起头时，脸上挂着天使般的微笑：“我想去宇宙港看战舰，可以吗？” 

　　希尔德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可以！” 

　　顿了一下，她以稍微严肃的语气开口：“以后要像这样，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哦！不可以再自己偷偷行动，让大家担心，知道吗？” 

　　蓝玉色的眼珠凝视着空空如也的杯底，乖顺地点着头：“好的，母亲。我知道了。” 

　　五月十四日那天，皇宫亲卫队队长尤肯斯少将尝到了他这一生中第一次胃痛的感觉。要想同时做到“以大公殿下安全为优先”与“尽可能不引人注目”这两件事已经是十分困难了，同时还必须考虑皇宫本身的警备能力不能因此下降的问题，为此亲卫队和帝都防卫司令部在有限的时间内彻夜进行了许多次会议。而当亚力克大公因为兴奋及一些更复杂的情绪而辗转难以成眠的那个夜晚，宪兵本部接到了此事已经外泄，将有叛逆份子意图刺杀大公殿下的情报，在研判了情报的确实度后，宪兵总监克斯拉元帅亲自在深夜造访皇居，向摄政皇后陛下提出了延期的建议。希尔德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不，那孩子…大公殿下从来没有开口向我要求过什么，我不愿意让他失望。” 

　　“属下并非建议取消这次行程，只是希望能够延期，在这段期间内，宪兵部会设法逮捕意图加害大公殿下的不法之徒……” 

　　希尔德温和但带着坚决的眼神让他闭上了嘴，下决定的并不是冷静果断的皇后陛下，而是一位一直自觉有些亏欠的母亲，她微微一笑：“安全上的问题，就拜托你了，克斯拉总监。” 

　　就这样，宪兵本部加入了帝都防卫司令部与亲卫队的彻夜准备工作。 

　　五月十四日早上九点整，负责担任“大公殿下宇宙港之旅”的“烟幕弹一号”－梅克林格尚书与“烟幕弹二号”－艾杰纳本部长，和担任真正向导人的缪拉司令长官同时抵达了“狮子之泉”，进行一掣例行的军部三长官向摄政皇后陛下的报告。二十分钟之后，三长官结束了晋见，彼此点头道别后，各自驱车回到办公地点，只不过这时在缪拉的座车中已经多了两个非常兴奋的小鬼。一向温和又沈稳的缪拉元帅今日看起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机械化地回答大公殿下连珠炮似的“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的疑问（以及菲利克斯夹杂在其中的“笨！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的不敬言语），同时砂色的眼珠却毫不放松地扫视着窗外的状况。 

　　罗严克拉姆王朝与高登巴姆王朝作风的不同或许在越高阶的官员身上越看得出来。即使是贵为三长官，座车以外也只有前导和后卫车各一辆而已，今天自然也不能例外。这种编制要应付有心的恐怖攻击实在不能说是足够，而虽然缪拉知道在这段长三百二十四公里的路上早已布下了数千冈哨与数万名宪兵，但由于克斯拉总监与奇斯里中将把这些人藏得太过巧妙，以致于一名宪兵也没看到的缪拉元帅内心仍不由得七上八下着。 

　　十点三十分，宇宙舰队司令长官抵达了军用宇宙港泊堙区进行“预定的视察行程”，地上车一路不停地直接驶入了通往地下舰库的大型车用升降梯，垂直下降了将近一千公尺后，车子再度向前驰去，足足开了十分钟，终于停了下来。 

　　军用宇宙港里这个不冠编号的特殊停泊区里此时见不到任何人影，平常在这一区工作的那些总是带着类似墓园工作者那种慎重与追思心情的技师与工人们，在接到“为厌祝大公殿下诞辰”的特别休假令后都自认自己是幸运的一群而高高兴兴地休假去了，等到他们愕然发现当天本区竟然没有任何人轮值时，已经是好几天以后的事情了。 

　　顺利完成了一半任务的缪拉元帅暂时松了一口气，他示意属下打开工作门后，以带着些许纵容意味的表情笑着说：“你们进去吧！尽量看！” 

　　“咦？缪拉元帅不一起来吗？” 

　　缪拉还没回答，菲利克斯已经拖着亚力克往工作门走：“缪拉元帅每天看，早就不稀奇了啦！” 

　　亚力克还来不及回答，就被菲利克斯拉着消失在门后了。静静在外面等待的缪拉望着眼前巨大的合金墙壁，双手环抱胸前，斜靠着地上车，露出了有些复杂的笑容。 

　　会有什么人看厌那艘白色女王吗？不，并不是什么稀不稀奇的问题，事实上，他一次也没有来过这里……不过，希望让两个孩子尽量自在地玩的想法没有必要告诉他们，至于另一半那更深沉的情绪，就算说了他们现在也是无法理解的吧！ 

　　只不过比亚力克早一个月来过一次的菲利克斯，以一种识途老马的口吻担任亚力克的导游：“这是‘克瓦希尔’，是梅克林格尚书以前的旗舰。” 

　　亚力克拼命地往后退，但仍然看不到“克瓦希尔”的全貌，他惊异地张大了嘴巴：“好大！” 

　　“这还算小的呢！因为‘克瓦希尔’原本是由巡航舰改造为旗舰的，所以比起正常的旗舰要小啊！那是‘史克尼尔’，是已故鲁兹元帅的旗舰，再过去的是‘佛儿瑟帝’，那是克斯拉元帅的旗舰。” 

　　亚力克兴奋地问着：“‘王虎’呢？” 

　　停泊区里明显地没有那艘他惟一认识的黑色旗舰的身影，菲利克斯摇着头：“‘王虎’是现役的旗舰啊！不会停在这里的啦！” 

　　菲利克斯一边走一边解释着：“其实我很想看‘帕西法尔’，就是缪拉元帅的旗舰，我只看过立体照片而已，超帅的呢！不过爸爸说那里不能进去…跟我来！” 

　　他领头向着另一侧的停泊区跑过去，亚力克紧紧跟在后面，取代了以往回响在这个停泊区中的清洁与维修工作的机械声的，是精力充沛的童稚嘻闹声：“看！那就是‘人狼’！” 

　　菲利克斯的语气中有着掩不住的骄傲：“是我爸爸的旗舰！很棒吧！” 

　　亚力克“嗯”了一声，连点头都舍不得地呆呆仰望着“人狼”的雄姿，菲利克斯左右张望着，随即拉着亚力克跑：“我们上去！” 

　　两人跳上了工作升降梯，一路向上升去，视野也随之开阔，背负着这样年纪的小鬼所不能理解的光辉与沉重历史的六艘旗舰也缓缓地显出了她们的全貌，左右展开于他们的脚下：“好棒……” 

　　离他们最远然而却最吸引人目光的，是一艘耀眼的雪白旗舰，舰身上的黄金狮子纹章在白色底色的衬托下，更显得光辉灿烂。 

　　“那就是伯伦希尔，帝国军总旗舰！” 

　　菲利克斯以一种不符他年龄因而显得有点好笑的庄重态度宣布着：“莱因哈特皇帝的旗舰！” 

　　“很美……” 

　　的确很美，但却很陌生。并不是因为第一次看到的关系，不知道为什么，亚力克觉得自己没办法像菲利克斯那样自然而然地喊出“这是我爸爸的旗舰”。 

　　在“伯伦希尔”和“人狼”中间，停放着一艘线条流利的旗舰，那也是菲利克斯惟一还没有向他介绍的旗舰，亚力克发出了问题：“中间那一艘呢？” 

　　在回答前，菲利克斯明显地顿了一顿：“哦！那是‘托利斯坦’，是罗严塔尔元帅的旗舰。” 

　　“罗严塔尔元帅？那是谁啊？” 

　　对于这个有着他所熟悉的“元帅”字尾却是陌生而初次听到的名字，亚力克发出了直率的疑问，菲利克斯童稚的脸上摆出了一副倚老卖老态度地训着他：“喂！你将来是要当皇帝的耶！怎么可以不知道开国元勋的名字呢？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元帅，以前和我爸爸并称‘帝国双璧’的伟大人物啊！” 

　　说到这里，忽然强调似地补了一句：“当然，我爸爸比较伟大！” 

　　对于菲利克斯有点赌气似的表情，亚力克不由得感到莫名其妙：“我没有说不是啊！你在生什么气？” 

　　停顿了片刻，菲利克斯才开口：“爸爸说他比较伟大。” 

　　真正让菲利克斯不舒服的，其实并不是谁比较伟大的问题。他想起了父亲看着“托利斯坦”时的表情……不管是多伟大的人，竟然让爸爸这么难过，那一定不是好人！ 

　　甩了甩头，黑发小鬼用力地说着：“反正我爸爸是最伟大的！” 

　　两个小鬼沿着上方环状的工作步道走着，由不同的角度赞叹着，没一会儿，亚力克忽然开口：“能够进去吗？” 

　　菲利克斯有点泄气：“不行！上次我就拜托过爸爸了，可是他说这些旗舰都封印起来了，不能进去。” 

　　亚力克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菲利克斯忽然看到了什么地叫了起来：“我有个办法！跟我来！” 

　　他拉着亚力克回到了工作升降梯，降了下去，一路跑到了人狼的侧边。 

　　这里有个移动式的工作升降梯，大概是什么工作做到一半所以没有撤走。 

　　菲利克斯跳上了升降梯，试误了几次后，成功地找到了动力钮，没多久，升降梯便乖乖地照着他的指令缓缓上升，在升到与“人狼”的“背部”差不多高的时候，菲利克斯将升降梯停住，爬上了栏杆，目测了一下距离，在亚力克还来不及阻止他的时候，大喊一声，便由升降梯跳到了人狼的背上。 

　　得意洋洋地回过头来，他朝着亚力克招手：“跳过来！” 

　　看到亚力克的犹豫表情，菲利克斯很有气概地喊着：“别怕！我会接住你的！” 

　　亚力克笑了：“好！” 

　　他爬上了栏杆，学着菲利克斯大喊一声，用力往前一跃，菲利克斯及时地抓住了他一只手，顺势往后倒，虽然是惊险地没让大人们会当场晕倒的最坏结果发生，但高估了自己的强壮的结果，两人重重地摔成一团，被压在下面的菲利克斯发出了类似惨叫的声音：“呜……” 

　　亚力克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菲利克斯！” 

　　“没事啦！”逞强的黑发小鬼按着肚子站了起来：“你还真重耶！” 

　　“对不起……” 

　　“我说没事嘛！” 

　　在极度的兴奋下，两个小鬼忽然安静下来，亚力克伸出了一只脚，试探着什么似地踩着，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声音：“我们…在战舰上面耶……” 

　　菲利克斯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 

　　分不清是谁先谁后，两个小鬼发出了高声的欢呼，拔腿向前跑去，将近一公里长、两百余公尺宽的战舰广阔的顶端成了最隹游乐场，小鬼们在上面跑着、跳着、笑着、喊着，对吼着一些没有意义的字句到声音都因此而沙哑，才终于累瘫了地躺平在人狼背上。亚力克喘着气：“好好玩……” 

　　黑发的俊美小鬼忽然跳了起来：“看着！”说着向前挥出了手，很像那么一回事地大声喊着：“全舰主炮，三连齐射！” 

　　亚力克楞了一下，大笑了起来：“我也要！” 

　　他爬了起来，手势虽然也学得有模有样，喊的却是：“飞呀！” 

　　一旁的菲利克斯笑得直不起腰来：“拜托……” 

　　望着菲利克斯的笑容，蓝玉色的眼珠不知为何有一点哀伤——就这样吧！这样就好了…… 

 

 
           



格林美尔斯豪简文书 外传 虹--下

◇银英同人
 
 

　　（下） 

　　原本照计划在一小时内便应该结束大公殿下这次宇宙港之旅的缪拉，硬是多等了半个小时，才终于不得不抱着一点歉疚之心走进了停泊区，准备叫这两个玩得不知道时间的小鬼回去。然而一踏入停泊区，他便感到不对——太安静了！一个小孩是天使，两个天使在一起就变成小恶魔了，深知这一点的缪拉对于眼前的一片寂静产生了极端的不信任感，他忍不住开口叫唤：“殿下！菲利克斯！” 

　　他的声音回荡在广大的空间中，回音显得低沉而模糊，而后一切又归于寂静。缪拉自觉心跳顿时加快了许多，他的脑中飞快地计算着宇宙港内外遍布的部队和宪兵，勉强排除了叛逆活动的可能后，他再度呼唤着：“殿下！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依然没有回音。 

　　菲利克斯也许还会恶作剧，但大公殿下却不是个会故意让人担心的小孩，这一点略带偏见的认知使得缪拉的恐慌增加了，就在这时，他终于注意到了“人狼”旁那位置不上不下的升降梯，缪拉以最快的速度奔了过去，将升降梯叫了下来，踏了上去。不过他的祈祷这次总算是得到了回应，站在升降梯上，出了一身冷汗的缪拉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画面：大概是玩累了吧？黑发与金发的两个小恶魔“天使”一般地沉睡在“人狼”宽阔的背上，应该是感到了寒意，两人蜷缩着身子彼此靠得紧紧的。 

　　摇头苦笑着，缪拉伸手在升降梯的栏杆上一撑，跃上了“人狼”，走到了那两个让他担心个半死的小鬼旁边。原本想要立刻把他们叫起来的念头，在看到两人熟睡的表情后打消了，他看了看时间，解下了身上的披风，弯下腰轻轻地盖在两人身上。站起身来时，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眼前那两艘舰艇上面：“伯伦希尔”与“托利斯坦”。沉默了一阵子，缪拉摇了摇头，坐了下来，试图将那些回忆驱逐出脑海，然而眼前两个孩子那太过肖似的面孔却又将那些回忆逼了进来，叹了一口气，缪拉再度摇了摇头，喃喃地道：“陛下…罗严塔尔元帅…请……” 

　　请…什么呢？缪拉有些寂寥地笑了…… 

　　“缪拉元帅！你真是吓了我一跳！” 

　　在回程的车中，亚力克的笑容依旧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味道，而缪拉端整的面孔上那抹酡红仍然没有完全退去。 

　　“难道是年纪大了吗？” 

　　今年才四十岁的帝国元帅不由得冒出了这种想法。怎么会…怎么会竟然睡着了呢？当他睁开眼睛时，赫然发现两颗小脑袋在眼前晃来晃去，那件披风也早盖回了自己身上（不像是菲利克斯会做的事，大概是大公殿下吧！）而时间上更是已经比预定的超过了一个钟头！最致命的是，大公殿下竟然还一脸关心地说着：“缪拉元帅，你很累吗？要不要再睡一下？” 

　　真是……缪拉的脸上再度地为酡红所笼罩。以往在战场上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地指挥作战都当做家常便饭，怎么会…就算是这几天都没睡好也不应该会这样啊！自己实在是太过放松了……“那个…辛苦了，缪拉元帅……” 

　　坐在对面的亚力克忽然认真地向缪拉鞠了个躬，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缪拉在不知所措中也有着难以言喻的感动，不过，在他还没想出该说什么的时候，地上车忽然放慢了速度，缪拉敏感地坐直了身子，他按下前座通话钮，开口询问：“怎么了？” 

　　“阁下！宪兵总监来电！” 

　　缪拉伸手拿起通讯器：“转过来！” 

　　“是！” 

　　一秒钟之后，克斯拉冷静但带着急迫感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前方大约三十公里左右的冈哨侦测到重型武器的能源波，已经派人搜索，在危险没有解除前，先离开原订路线！” 

　　缪拉在三秒钟的思考后开口：“我们会到军务省去。” 

　　克斯拉简单地回答着：“知道了！” 

　　挂断通讯的同时，缪拉再度按下了前座通讯钮：“去军务省！帮我联络军务尚书！” 

　　“是，阁下！” 

　　缪拉转过头来，以一种令人同情的连骗小孩都很困难的演技笑着说：“殿下，要不要去军务省玩呢？” 

　　菲利克斯似乎立刻明白了，他开始向外面张望着。亚力克则以天使般的微笑帮助可怜的司令长官：“好啊！不过梅克林格尚书那里有吃的吗？我肚子好饿！” 

　　“啊！”惊觉到现在已经将近一点的缪拉赶紧点头：“当然，我马上联络他……” 

　　缪拉在三秒钟的时间中考虑了距离、安全性与不启人怀疑的复杂因素而选择了到军务省等待克斯拉将状况处理完毕，而早上刚扮演完“烟幕弹一号”角色的军务尚书再度成功地扮演了皇家特约厨师的角色，竟然有办法在大公殿下和菲利克斯一到时便送上了包含巧克力榛果冰淇淋在内的丰盛午餐。在两个小鬼狼吞虎咽的同时，梅克林格和缪拉再度收到克斯拉的通知，在警戒灯仍维持红色的状况下，为了拖延时间，缪拉只有设法弄来了个立体西洋棋盘，招呼吃饱饭的小鬼们来下棋了。 

　　正当宇宙舰队司令长官和黑发小鬼玩着立体西洋棋（而且竟然还连输两盘），金发小鬼则晃进了隔壁的房间。这原本是为军务尚书设置的特别休息室，不过在前任军务尚书任内被军务省某些官员私下称之为“义眼调整兼阴谋诞生地”，而在现任军务尚书的个人喜好下又摇身一变成了私人书房，在房间的一角摆着一架古典钢琴，加上由落地窗洒落在深色原木地板上的午后阳光，使得这个房间呈现出与“军务省”三个字完全无法联想在一起的高雅风貌。 

　　亚力克走向落地窗，想去看看外面的风景，在经过窗旁的桌椅时，放置在桌上的一本书吸引了他的目光，那种系列的设计与花纹是他所熟悉的，但黑色精装封皮上的金字却是他不曾见过的：“罗严塔尔元帅评传”。 

　　想起了方才菲利克斯说的话，在好奇心驱使下，亚力克伸手翻开了封面，一个立体投影随即出现在亚力克的眼前。 

　　那是一个极为英俊的男人，那对金银妖瞳与彷佛带着一抹冷笑的嘴角，似乎是在对世人傲然宣告着它们主人那理性到近乎冷酷的算计家与昂扬到近乎不敬的野心家的身份，是的，一个英俊而危险的男人……蓝玉色的眼珠动也不动地凝视着面前的影象，几个不甚清晰的音节从亚力克的嘴唇中吐了出来：“菲利克斯……”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殿下，差不多该回宫了……” 

　　走进来催促的是刚才接到了克斯拉绿灯信号通知的房间主人，亚力克想也不想，匆匆将书合上后，抱在了怀里：“梅克林格尚书！这本书能借我吗？” 

　　看清大公殿下手中的书后，梅克林格内心不由得一怔，迟疑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开口：“……殿下有兴趣吗？” 

　　“嗯！”亚力克脸上满是无邪的笑容：“刚才在宇宙港有看到他的旗舰，可是却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名字，正好有书嘛！借我看好吗？” 

　　梅克林格微微欠了欠身：“既然殿下这么说的话……” 

　　※　　※　　※ 

　　“六月是最残酷的季节。” 

　　这句话不知是那个喜好玩弄文字的人所写下的，然而对亚力克而言，这正是他现在心情的写照。清晨云雀悦耳的呜声、窗户一打开就随着微风漫进来的蔷薇花香、简直是只有在人工要塞中才能梦想然而却偏偏如假包换的温湿度，还有阳光！那可恨的阳光，耀眼得几乎能让人看到在空气中飞跃的金色粒子……如果是个下雨刮风打雷淹大水的天气就好了！ 

　　赌气似地，亚力克翻了个身，将面孔埋进了鲜绿的草地中。他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有些杂乱的脚步声，八成是等不到他的侍从和马术教练开始紧张起来，四处在找吧？他知道自己实在不应该让他们这样无谓地担心，不过他现在就是不想动，也不想开口，更不想笑。 

　　“不用这么紧张啊！再怎么跑也离不开这里嘛……” 

　　美丽的嘴唇对着青草和泥土喃喃地抱怨着，不过内心却也意识到这种抱怨的不负责任，挣扎了五分钟后，他努力地撑起了身体，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喂！齐格飞！你趴在那里干嘛？” 

　　亚力克猛地抬起头来，小巧的鼻头上还带着些许的泥土，声音中有着不敢置信的意味：“菲利克斯？” 

　　一身骑马装束的帅帅的小鬼向着亚力克大发脾气：“你在干嘛啊？马厩那边都闹翻天了，你再不去他们要找亲卫队了啦！” 

　　亚力克爬了起来，依然是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菲利克斯…你怎么来了？” 

　　菲利克斯似乎有点迷糊了：“怎么来…像平常一样走路来啊！你还没睡醒啊？” 

　　他顺手将亚力克脸上的泥给拍掉：“你刚才在吃土还是吃草啊？上次发烧把脑子烧坏啦？” 

　　亚力克不去管他的玩笑，有些急切地道：“可是你之前都没来啊！我以为你现在就去学校了呢！” 

　　“学校…那是九月的事啦！” 

　　“那你为什么……” 

　　菲利克斯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你不是被罚一个月不准骑王尔古雷吗？结果我爸爸说我也不准骑人狼，来了不能骑多难过？所以干脆不来了！” 

　　“那…你以后还是跟我一起骑马吗？以后也会来？” 

　　“你在说什么啊？齐格飞？‘人狼’可是我的马耶！”似乎是恍然大悟，菲利克斯对着亚力克猛摇头：“你后悔了吗？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哦！就算你想跟我换我也不要！” 

　　亚力克发楞似地看着他，那种表情令菲利克斯不由得有些迟疑起来：“你…真的那么想要‘人狼’啊？” 

　　“哈……” 

　　“啊？” 

　　“哈哈哈……” 

　　菲利克斯愕然地看着亚力克笑倒在地上，忍不住真的担心起来：“你怎么了啦？齐格飞？喂！别笑了啦！回答我！” 

　　亚力克笑得喘不过气来，小小的拳头用力地敲打着草皮（留下了许多叫园丁皱眉的痕迹）：“哈哈哈！” 

　　一直得不到回应的菲利克斯可生气了：“不管你了！你一个人去发神经吧，再这样下去都没时间骑马了！” 

　　总算止住了笑，亚力克擦着眼泪，一脸轻松地开口：“那今天就不骑啊！反正你明天还会来，不是吗？” 

　　菲利克斯大声地抗议：“喂！我好不容易才等到禁令解除耶！” 

　　“那多等一天也不会怎么样啊！” 

　　边说着边站了起来，菲利克斯看着他的惨况：“你看起来简直像刚从地洞里爬出来的一样！” 

　　亚力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沾满泥痕草屑的衣服，笑了：“很脏吗？好吧！” 

　　菲利克斯还来不及阻及，亚力克已经大笑大叫地跳进了喷泉里面，对着目瞪口呆的菲利克斯猛泼水了：“来啊！” 

　　顾不得内心那“齐格飞今天是怎么啦”的问号，冷不防被泼了一身的菲利克斯不甘示弱地还击，而且因为地势的不利与“弹药补充”的因素，让他没多久就决定也跳进去，这下子亚力克可就兵败如山倒了，被菲利克斯的一轮猛攻打得几乎连呼吸的余地也没有。 

　　“哈！怎么样？” 

　　“谁怕谁啊！” 

　　“好！” 

　　随着这不怎么高明的再战文书而来的，是第二波更激烈的水仗，你来我往溅射出的水花与珠串般的笑声在阳光下闪耀着七色的光芒。 

　　远远望见了这一幕而吓得大惊失色的一名侍女匆匆赶回居馆报告，因此当菲利克斯和亚力克两人玩得喘不过气来趴在池边大笑时，一抬头便看见了站在几十公尺外凝望着他们的安妮罗杰那双宝蓝色的眼眸。被当场逮到的两个小鬼手忙脚乱地从喷泉中爬了出来：“安妮罗杰姑姑！” 

　　“早安，大公妃殿下！” 

　　安妮罗洁并没有生气，然而她脸上却有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柔和的声音彷佛由遥远的地方传来，似乎是在念诵着什么魔咒似地轻轻自那美丽却略略缺乏血色的双唇中吐出：“你们两个竟然玩到喷水池里去啊实在是太过顽皮……” 

　　那奇特的声调让亚力克起了种莫名的慌乱，他急急忙忙地道歉：“对不起…安妮罗洁姑姑……” 

　　安妮罗洁低头向亚力克微微一笑，那是他以前从不曾看过，以后也不再看到的，带着无与伦比的美丽与温柔，也带着无与伦比的哀伤的笑容：“快去弄干身体，别感冒了！” 

　　“是的！大公妃殿下！” 

　　预想会挨骂的菲利克斯在获得意料外的赦免后，急急忙忙拉了亚力克便往居馆跑，挂念着那个笑容的亚力克边跑边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在逆光的情形下，安妮罗杰一身白衣的身形彷佛溶入了背后闪耀着的喷泉一般，难以分辨，倒是那四散的水柱上映射出的彩虹，莫名地清晰起来。 

　　那是“皇帝”与“殿下”都只不过是个名词的日子，那是“信任”与“背叛”的字眼都不存在的日子，那是“做朋友”自然单纯一如呼吸的日子。 

　　那是闪耀着阳光与虹彩的日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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