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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纯真年代 上（出书版）》BY 红河 
　　 
　　出 版 社： 威向  
　　出版日期： 2009/05/20 
　　 
　　文案： 
　　他是在作梦吧？ 
　　尼尔记得，他明明就是洗脸刷牙准备去上学。 
　　现在怎么会一觉醒来就长大， 
　　还是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又英俊的大人！？ 
　　而且最可怕的是，还有位性感美女走进房来…… 
　　哇啊啊——是梦是梦果然是梦，吓不倒我的—— 
　　 
　　真的是梦吧？ 
　　一觉起来虚长了二十岁就算了， 
　　三十一岁的他还是个精英律师， 
　　而他青梅竹马的朋友瑟凡则成了法官， 
　　在他都还来不及消化一切前， 
　　居然来了通电话要他去开庭…… 
　　嗯，如果现在打昏他还来得及吗？ 
　　 
　　 
　　 
　　第一章 
　　 
　　睁开眼睛，尼尔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过了一会儿又发现，他光着身子。 
　　抱着头慢慢坐起来，看着四周完全陌生的景象，脑袋里有些茫然。 
　　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努力地回想…… 
　　哦！是的，他还记得很清楚。 
　　之前，他被父母那十年如一日的「清晨协奏曲」给吵醒。迷迷糊糊出了房间，走到走廊，被镜子里那个鼻青脸肿的怪物吓了一跳——这不能怪他，昨晚被父亲狠揍一顿后，他忘了照镜子就直接去睡。 
　　被自己吓得尖叫一声，紧接着就是一只拖鞋飞来正中他的脑门，头因而更晕了，再后面的事他已经没有很深的印象，只记得父母随后便出门，而他也准备洗脸刷牙去学校上课。 
　　在经过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时，他的脚无端一软，整个人扑通扑通滚下了楼梯。 
　　他晕头转向地想站起来，但没站稳，又一头撞在门上，栽进地下室里。胡乱挥舞的双手还顺手扯住了一块很大很大的布，布扯下来后，那个东西就出现了。 
　　到现在尼尔还是不敢肯定，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认为它像个水晶球，事实上它的模样就是水晶球。 
　　可问题是，那个见鬼的水晶球里居然升起了一团烟雾，还形成了一张人脸的形状，更要命的是那人脸还开口说话了！ 
　　说什么臭小鬼真好运，它每五十年才现身一次，还对尼尔说它能实现他一个愿望。 
　　尼尔并不害怕这鬼东西，他认定自己是在作梦。问他有什么愿望，他想了想说，希望世界上没有婚姻，没有爸爸妈妈。因为婚姻只会酝酿争吵，而父母就是为了教训孩子而存在的暴力集团。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愿望它是能做到，但问尼尔是不是同性恋。如果不是的话，以后他可没法活。如果是异性恋，要生活在男女不能婚姻的社会里，他会发疯的。 
　　于是尼尔又想了想说，想变成大人。如果变成大人就不会挨揍，还能随心所欲买喜欢的漫画。 
　　那东西反覆确认了几遍，直到确定他已坚决无疑，就说了声：「好吧！」 
　　然后一旁柜子上就掉了个东西下来，砸在尼尔头上，他就这样失去意识。 
　　等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在这个地方了。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四周墙上和地上都是白花花的瓷砖，前面有洗脸槽，右边还有浴缸。 
　　如果说是浴室，他很确定不是自己家的，他家可没这么豪华。但他明明还没离开家一步。 
　　一定又是在作梦吧……尼尔困扰地抓抓头，这梦怎么作得没完没了？ 
　　他吸了口气，站起来，头一抬，被面前的景象吓得连退了几步，差点一屁股跌回地上。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裸男！     
　　裸男有什么可怕的？ 
　　裸男当然不可怕，可是那裸男看到他，也同样露出受到惊吓的表情。 
　　尼尔摸了摸脸，他一向知道自己长得不算好看，但也不至于会吓到人吧？尼尔这么想时，裸男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摸着面颊一脸狐疑。 
　　等等！ 
　　尼尔猛然发觉不对劲。那个裸男在的地方，并不像是玻璃后面，反倒像是一面镜子…… 
　　镜子？ 
　　尼尔简直不能呼吸了，颤巍巍地伸出手，怀着既惊又惧的心情，将食指的指尖触向镜子表面。 
　　便与镜子里男人的指尖相碰了。 
　　「啊！」尼尔惊呼一声，倒在地上。 
　　天哪！天哪！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一下子……噢！不不，这不是真的，这是梦！ 
　　对对对，这是梦啊！他怎么给忘了？啊哈哈哈…… 
　　尼尔嘴角抽搐无声地干笑着，终于鼓足勇气再次站起来，正面迎向镜子里的男人。 
　　那个男人有着雕像般深刻而犀利的五官，浓密的眉毛似一双上扬的剑；眼睛修长，眼珠泛着一种冰蓝，透澈而明亮，亮得几乎有些锐利；鼻梁高挺，给人一种很端正也很伶俐的感觉；至于嘴唇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无可挑剔。 
　　男人没事长这么好看干什么？ 
　　摸着那头自然微卷的金发，前一秒还一脸愤懑的尼尔忽然笑起来。 
　　是了是了，他终于敢百分之两百的肯定，他就是在作梦，毫无疑问了。 
　　看看镜子里那个帅得天怒人怨的男人，再想想自己真实的样子——一头总是打理不齐的乱发，脸上细碎分布着小雀斑，嘴里戴着牙套，一紧张讲话还会口吃，他曾为此不知道受了同学多少的嬉笑。 
　　这么一只丑小鸭，就算插上一对两对，哪怕十对翅膀，也绝对变不成天鹅。不过，在梦里欣赏欣赏，自我陶醉一下，倒也不为过。 
　　尼尔举起双臂，用劲弯曲起来，摆了个展示肌肉的姿势。 
　　Cool！ 
　　这个「自己」的身材真没话说。虽然壮，但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夸张，是那种敛而不放的精壮型。如果穿上衣服，一定能把伸展台上的模特儿全都比下去。 
　　眼前的一切是多么美好啊！尼尔收起双臂抱了自己一下。 
　　可惜美梦总是短暂的。很快他就会醒来，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去，继续过他那平凡普通的日子，做回那个一扔进人群就没有丝毫存在感的平凡小男生。 
　　他叹了口气，无意中低头看了一眼，先是一呆，随即红着脸一边摸头一边傻笑。 
　　他去公共浴室洗过澡，知道成年男人的那个地方比起小孩的要壮观多了。他以前看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过，当这个壮观的物体，长在自己肚脐眼以下三寸的部位上，感觉就相当奇妙了。 
　　上一次看到的时候，它还没有这么，呃……这么够看呢。听说，它还可以变得更够看的…… 
　　「亲爱的！」一个娇嗲的声音，伴随着笃笃几下敲门声响起来。 
　　尼尔吓了一大跳。那是女人的声音？ 
　　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找不到除了门以外的第二个出口。使劲敲敲脑袋，却也醒不过来。 
　　这个梦作得好真实！ 
　　敲门声仍在继续，而尼尔在房子里转来转去，感到难堪透了。 
　　虽说这一切只是个梦境，在梦里不论他做什么都是无罪的，可是他才十一岁，就作这种梦，似乎早了点吧？啊！不不，他绝不知道这种梦是指哪种梦，绝不知道…… 
　　尼尔像是无头苍蝇乱转着，而门外的女人见敲了几下都没反应，干脆直接推门而入。门没有上锁。 
　　一进门，女人就像蛇一般往尼尔身上绕。 
　　女人同样一丝不挂，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圈，娇嗔道：「亲爱的，你怎么啦？不要我跟你一块儿淋浴，一个人洗这么久，不是有意躲着我吧？我知道，男人们总说什么卸了妆的女人就不能见人，该不会你也有这种想法？啧啧，大律师可不能这么不公正哦……」 
　　在女人讲话的同时，尼尔整个人已经僵化了大半。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讲些什么，只觉得……好沉。那女的简直是整个挂在他身上。 
　　此外，他还觉得女人的手指特别柔软，就像没有骨头一样，在他身上滑来滑去，痒得可怕…… 
　　铃铃铃！ 
　　很适时的，也或许是很不适时的，电话铃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女人不理睬，照旧把红嘟嘟的嘴唇往尼尔脸上凑过去。但对尼尔来说，那聒噪而单调的铃声就像是催命的铃音，搞得他六神无主。 
　　他闭着眼睛在女人身上乱推了几下，嘎哑着嗓子说：「出出出、出去，电电电、电话……」 
　　该死，竟然连在梦里都是这样！一紧张，他那口吃的毛病又冒出来了。 
　　女人扁扁嘴，本来还想纠缠，但是看到尼尔口吃的样子，又忍不住噗哧笑出来。说了声「还装死相～」，就扭着臀踱出了浴室。 
　　不过女人并没有去接电话。因为这里不是她的房子，接电话不是她的义务。 
　　而尼尔显然还不了解这一点，他捂着胸口，只顾着在浴室里反覆做着深呼吸，听任电话一直响。最后一声，在响到一半的时候断掉了。 
　　一直躲在这也不是办法。 
　　尼尔咬咬牙，提醒着自己反正所有的一切都是梦、梦、梦而已！总算硬着头皮，走出了浴室。在出门之前，他还没忘了系一条浴巾在腰上。 
　　就算在梦里，他也不想随便给一个不认识的人看光光。 
　　门外依然是他完全陌生的景象。 
　　他茫然经过厨房，穿过客厅，所经之处的摆设等等，都是与浴室相得益彰的简约风格，并散发出不寻常的高雅气质。透过客厅的窗户，能眺望远处的高楼。 
　　他不禁停下脚步，在原地发了小会儿呆。 
　　曾经他的梦想就是拥有这样一处居所，所以现在就是在作梦吧？果然还是…… 
　　不知怎么的有点失落，尼尔苦笑了一下。 
　　头一转，他看见左边有个房间门敞开着，里面有细微的动静。他走过去，看到了刚刚那个女人，正在里面走来走去，手里端着一杯清水，身上依旧是一丝不挂。 
　　见到尼尔进来，女人将水杯随手一放，就要迎过去。 
　　「别过来！」 
　　尼尔不假思索大喊一声，别过头目视右方，脖子扭出一个僵硬的形状，「衣服！穿衣服，穿、穿上！」 
　　「嗯哼？」 
　　女人用意外的目光看了看他，随即暧昧地笑。 
　　「好吧，好的。」话是这样说，但她并没有去捡地上的裙子，而是向衣柜走去。 
　　那衣柜不是她的，不过她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她拉开衣柜，下一秒，柜子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握着的硬物在她后颈敲了一下。 
　　没有任何挣扎或是吵闹，女人无声倒了下去。 
　　站在一边的尼尔很不小心地目睹了这一幕，完全无法想像发生什么。 
　　他瞪着眼睛，看见衣柜里随即迈出了一只大脚，接着是另一只。 
　　从衣柜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那男人穿着棕色的皮风衣，黑色的长裤掖进靴子里，衬得两条修长的腿越发修长匀称。一眼看过去，真是相当帅气。 
　　看着男人的侧面，五官如刀削出来一般的立体分明，还有那微微上翘显得异常傲气的鼻尖，毫无来由的，尼尔忽然觉得似曾相识。 
　　是在哪见过？他使劲再使劲地想了又想，始终想不起来。 
　　这时，男人蓦地转过脸来，直视着尼尔，也正面接下了他的注视。 
　　尼尔不由得心里一抖。 
　　正面这么一看，这人长得的确是很帅……好吧好吧，他承认，这人还不是一般的帅。 
　　同样的金发蓝眼，这个人的头发颜色更浅，近乎发白，白得亮眼；而眼睛也更蓝，看上去给人一种很深很深望不到底的感觉；就像海，远看是蓝而透明，近看却是深不见底。 
　　只不过这人脸上的表情，似乎不是那么友善。 
　　再看一看倒在地上的女人，加上惹人遐想的地点……糟了！难不成是那女人的丈夫，特意躲在衣柜里，就为了来一个捉奸在床？ 
　　所谓魔由心生，尼尔这样一想，越觉得是那么一回事。慌张的同时，他有点哭笑不得。 
　　小小年纪，什么梦不好作，偏偏作一个通奸的梦？更可恶的是，他压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奸的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男人扬起右手，将手里的东西塞进了衣袋。如果他没有眼花，那个东西是一把——枪！ 
　　他的大脑一阵晕眩，后退两步，险些坐到地上。 
　　在此同时，男人也退了两步，却是在床沿坐下。瞥了尼尔一眼，他说：「发什么呆？把你家的医药箱拿来。」 
　　枪、枪、枪……这个字还在尼尔的脑子里盘旋不去，听见男人这句话，他发了一会儿愣，才回过神来。 
　　我家？这是我家？也就是说，这男人不是来抓奸的？可是他为什么要攻击那个女的？ 
　　怎样都好，他有枪，枪啊！ 
　　尼尔不敢怠慢，赶忙在屋子里找了起来。就算他认定这是个梦，但也不想在梦里被枪打得鲜血直流。 
　　他先是在柜子里翻找，没有。再来是床底下，找到了。 
　　把医药箱捧出来，准备交到男人手上。对方没有接，吩咐说：「拿一卷纱布出来，有消炎药膏更好。」 
　　尼尔照着办，再把东西小心递过去。 
　　男人还是不接，径自拉开了衣襟。尼尔这才看到，原来男人从开始就一直用手捂着的左肩上，有着斑斑血迹。虽然已经干了大半，但依旧让人触目惊心。 
　　惊讶之余，尼尔不由得深感困扰。 
　　这是什么梦？ 
　　尼尔知道自己不是个十分讨人喜欢的人，但至少个性还算乖，怎么梦里又是色情又是枪啊、血的……他昨晚睡觉前没看什么儿童不宜的影片吧？ 
　　「药给我。」男人对尼尔伸出手。 
　　涂抹完药膏后，由于包纱布不大方便，男人索性脱掉了风衣，衬衫也褪掉大半，并要尼尔给自己包扎。 
　　尼尔从来没试过帮人包纱布。但现在到了这个时间点上，他不做似乎是不可能的。 
　　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拉开纱布，正准备进行包扎，注意力却被男人颈上的一枚坠子给吸引了过去。 
　　他盯着那坠子瞧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眼熟。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惊呼：「瑟凡？你、你、你，你是瑟凡！？」 
　　「大呼小叫什么？」 
　　瑟凡皱着眉，一副很不能理解他的厌烦表情，「请你帮我包扎，你有意见？」 
　　「没没、没有……」 
　　尼尔连忙噤了声，动手帮对方包扎起来，手法不够专业但绝对认真。同时，心里却是波涛起伏，迟迟平静不下来。 
　　难怪刚才看这个人就觉得眼熟，原来是瑟凡，瑟凡……天啊！真没想到居然会梦到瑟凡，而且还是长大了的样子。 
　　不过，既然是这个人，那么倒也能够理解一些了。 
　　在他所就读的中学里可以说，没有人不知道瑟凡。 
　　瑟凡是他的同班同学，不但相貌出色，家世也很好，听说父母都是颇有名气的政府官员。而瑟凡继承了父母的优秀血统，品学兼优，为人气派，在学校里也是个说一是一的人物。女同学们仰慕他、暗恋他，男同学们也都欣赏他、佩服他，连老师都要敬他三分。 
　　在尼尔眼里看来，如果说自己是那种丑小鸭式的平庸小孩，那么这个人就是凤凰，尽管还待成形，却已经是那么的光彩耀眼。 
　　现在就算是提前看到了凤凰已完全成型的样子啰？尽管只是在梦里。 
　　不过，像瑟凡那么棒的男生，现实中长大后肯定也是这么出色、英俊，气质又好…… 
　　尼尔想着，心里又有些莫名的酸苦。 
　　他不知道那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其实他根本连嫉妒这个人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自己实在是太逊、太逊了。就像地上的泥巴仰望天上的云，他在这个人面前感到深深的自卑，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眼光一转，他又看到了那枚挂在瑟凡颈上的坠子，不禁无声地笑起来，大半是自嘲，但也有一部分的窃喜。 
　　这个坠子，是的，他不能不印象深刻。 
　　因为这是他送给瑟凡的，就在前一天，耶诞节，瑟凡的生日。 
　　他知道这天瑟凡肯定会收到多得数不清的礼物，而他原本也没想要送东西。但是机缘巧合，就在知道瑟凡生日的头一天晚上，他在自家院子里玩耍时，从泥地里挖出一个像是硬币，扁扁圆圆的小东西。 
　　他把那东西洗干净一看，发现它是半透明的火红色，里面分布着羽翼般的纹理，有点像是异象水晶。 
　　他研究了半天，始终没研究出来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就觉得样子看起来很……有气质。原谅他作为一个中学生只有如此简陋的辞汇量。 
　　反正是无意中得来的，而他自己也不需要，此外他更觉得这东西跟瑟凡很相衬，因此他把它送给了瑟凡。 
　　因为事情就发生在头一天，所以那时的忐忑不安，他到现在还能记得一清二楚。 
　　当时，他很担心瑟凡会不接受他的礼物，东西捏在手里，送出去的时候沾满了一层冷汗。 
　　幸运的是，虽然瑟凡样子看上去很傲，但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一脸淡然地收下了他的礼物，又对他说了句什么……说了什么？他竟然想不起来了。 
　　总之，在听完那句话后，他就转身跑了。后来也一直没有再回想过。 
　　当时听见的究竟是什么呢？是「谢谢」吗？ 
　　尼尔苦思冥想，直到包扎结束了，他还是没能想得起来。 
　　想问瑟凡，又怀疑本人早已不记得讲过那么一句微不足道的话。何况这是在作梦，在梦里问别人，其实不还是问自己吗？ 
　　不过有个问题，在现实生活中，他肯定不敢问，但在梦里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就当作是自我满足吧。谁规定了不可以？ 
　　尼尔整理着医药箱，清几下嗓子，发出声音：「你、你喜欢吗？脖子上这个，我、我送你的……」 
　　瑟凡正对着被包扎得不堪入目的肩膀皱眉头，听见尼尔这样问，他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松开，表情深邃地缓缓挑起。 
　　「我似乎不能不喜欢吧。」他回答，然而却还不如不要回答。 
　　因为尼尔压根就听不懂。 
　　随即瑟凡整理起衣装，看样子是急于离开。 
　　尼尔愣愣看着，又看了看还睡在地上人事不醒的女人，忍不住问：「那、那女的……怎么办？你认识吗？」好吧，就算这一切统统是场梦，既然醒不来，那不如暂时让它延续下去。 
　　「不认识。」 
　　瑟凡睨着尼尔，目光里透出几丝不明显的嘲弄，「不过我记得她的名字，好像是叫琳达……应该是。」 
　　「琳达？」尼尔挠头。他很肯定自己不认识，包括同学名册里也没有这么一号人。 
　　「你知道她的名字，那不就是认识她吗？」他问，心里期望着对方能帮自己把这么个麻烦带走。 
　　而瑟凡在听了他的话之后，眼睛里的嘲弄越发地明显而锐利了。 
　　「我说了，我不认识她。」 
　　瑟凡说，声音冷冷的，「我知道她的名字，是因为昨晚你在床上不断叫错人名，而她纠正了你不下五次。」 
　　轰！ 
　　一团热气窜上尼尔的脸。 
　　真要命。怎么在梦里面脸红的感觉都这么真实？ 
　　「你、你……你从昨晚开始就一直都在？」他坑坑巴巴地说：「一直待到刚才？」 
　　瑟凡不置可否。 
　　「那、那我后来一定睡着了吧？你、你、你怎么不早点出来，早点离开？」就算这是梦，被人听见叫床从头听到尾，也实在太丢人了。尤其是被这个人听见。 
　　况且，按照寻常逻辑来判断，之所以击昏那个女人是因为不想让她看见什么，那么瑟凡就更该趁人熟睡时离开。 
　　「因为我也睡着了。」瑟凡说，面无赧色地一笑。 
　　说起来，尼尔家的衣柜够宽敞，躺在里面还挺舒服的，加上他失血导致头昏，才会不知不觉地睡过去，还睡得满舒坦。直到刚才，被电话铃声扰醒。 
　　「这样也行？」 
　　尼尔的脸几乎烧起来了，口无遮拦，把心里一连串的疑问都喊了出来。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这是我家吧，是吧？难道你跟我同居吗？又或者不是？你带着武器，神神秘秘躲藏起来，你是侠盗罗宾汉吗？偷了东西之后跑到我这来避难？你从哪进来的，爬墙还是走大门……话说你跟我很熟吗？怎么偏偏就找上我这了？」 
　　一席话讲完，尼尔先被自己唬到了。 
　　所谓物极必反，难道他是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反倒不口吃了？ 
　　而瑟凡也不免错愕了一下，当然他所错愕的，与尼尔所错愕的，并不是同一回事。 
　　他盯着尼尔仔细地看，想看看是否会在尼尔脸上找出发烧的痕迹。 
　　的确，这家伙的脸是有点红，眼睛却清亮得很，并不像是生了病的迷糊样子。 
　　既然没发烧，那他突然间发的是什么病？还有，他莫名其妙的脸红什么？ 
　　瑟凡对此感到不解，他思忖了一下，挑了其中一个问题回答：「我有你这的备用钥匙。」 
　　也就是说，他是从大门光明正大进来的。不巧的是他一进门，尼尔就带着女人回来了，无奈之下他才入了衣柜，当时也没想到这一入就是一整晚。 
　　「你有……」 
　　尼尔张了张嘴，满腹的讶异不知道怎么表达，他讷讷地说：「是我给你的？」 
　　「不是。」 
　　瑟凡无心纠缠下去，抬手看了看表。 
　　「时间不早了，就这样。下午我们还会再见面，还有什么疑问，到时再提出来。」他的口吻沉着，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官式腔调，总之，叫人无法反驳。 
　　他偏过头，看样子是要离开了，但却又回过头来，望着尼尔，审视般的视线在他茫然的脸上从上到下扫描而过。 
　　「如果到了下午，你还是这种梦游状态……」 
　　瑟凡沉吟着，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也许你该考虑禁欲一段时间了。」说完就转身离去。 
　　尼尔想叫住瑟凡，但又莫名地有所顾忌，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顾忌什么。 
　　瑟凡离开后，尼尔站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有种不知该何去何从的迷惘。想起地上还有个女人，他考虑再三，最终选择了报警。 
　　拨通报警电话的时候他还在想，这个梦境里，是不是连员警都配备了呢…… 
　　 
　　挂断电话后，尼尔先是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一给女人套上。 
　　作为一个有着成熟男人体魄以及十一岁男孩心灵的男……你不能说尼尔有多纯洁。但在做这些的时候，他确实是心无杂念的。脑子里想的全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一个裸女躺在他家地板上。 
　　而他自己随后也翻了翻衣柜，里面有很多衣服，大部分是西装，颜色有深有浅。也有少量的运动装及便装，这才是他的最爱。 
　　不过考虑到马上有警察要来，他还是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西服。 
　　西服套上身之后，他站在镜子前面，打量着那个焕然一新的「自己」，简直要被自己迷倒了。 
　　之前光着身子的模样就很帅，现在穿上衣服更是帅得一塌糊涂。难怪人家都说好马要配好鞍。 
　　大约半小时后，警察来了。大概检查一下现场，并询问尼尔有关的情况。 
　　尼尔是第一次跟警方打交道，有点紧张，支支吾吾地解释说是家里进了贼，先是攻击了女人，又将他击倒，随后就逃脱了。 
　　第一次跟警方打交道就撒谎，其实尼尔也不意愿，但他总不能把瑟凡拖下水。再怎么说，瑟凡毕竟是他的同学，也没对他作出人身伤害。只是身上揣了个危险物品…… 
　　没关系的，没关系，尼尔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反正这一切都只是梦境，哪怕谁扛了只火箭筒过来，那都是虚幻的。 
　　员警记录下相关事情，随后又帮忙拨了急救电话，叫来救护车，把昏迷中的女人送往医院。 
　　负责处理这些事的，是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警官，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女警。 
　　尼尔注意到，这个女警从一进门就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时不时地朝他瞄过来一眼两眼。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是有点天怒人怨，可……对方是女性啊。应该不至于吧！ 
　　倒是其他几位男警，都对他极为客气，甚至还有一个跟他交谈的时候，仍不断掏纸巾擦汗。而窗外的天气已经透露出明显的秋意。 
　　现场记录很快地完毕，一干员警向尼尔正经八百地一一道别。唯独那个女警，在经过尼尔身边的时候，冷哼了一记，咕哝着：「还以为跟他作对的人才会碰上这种事，原来身边的人也一样遭殃。啧，真是祸害……」 
　　「海伦！」谢顶警官喝了一声，又对尼尔歉意地干笑不止。 
　　尼尔倒是没在意，确切地说，他压根没搞懂这是什么状况。 
　　他看着海伦，后者瘪了一下嘴角，一副不满又不屑的样子。 
　　其实海伦长得挺漂亮，至少在尼尔的审美观当中是如此认为。他喜欢像这样鼻头上点着几颗小雀斑，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嘴唇微翘，门牙像小兔子，外加有着一头蓬蓬短发的清爽女孩。 
　　不过，早上的那位性感尤物显然不是这一款。 
　　对此尼尔深感无奈。既然是作梦，就该按照他的口味来才对嘛。 
　　员警离去后，尼尔又回到了先前那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状态。 
　　他在床上躺下，琢磨着一场梦做这么久也该醒了，他使劲掐掐脸颊，痛得哎哟一声叫了出来。梦还是没有醒。 
　　墙上的挂钟匀速地走动着，滴答、滴答…… 
　　尼尔心里渐渐涌上不大对劲的感觉，腾地坐起来，在旁边的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一个钱包。里面有厚厚一叠现金，还有不下十张卡片，提款卡、社安卡、驾照等等等，持有人无一例外都是他本人。 
　　不会吧，这个梦……尼尔将衣襟越揪越紧，感到有些无法呼吸。 
　　这不是个梦，只是梦而已吗？但是为什么这些东西这么真实、这么周全、这么…… 
　　铃铃铃！ 
　　电话铃声惊得他一弹，喘了几大口气，才面如土色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干净礼貌的女声，告诉他，他已经迟到了，请尽速赶往事务所，否则下午的工作无法进行。 
　　挂掉电话，尼尔抱着头呆坐了一阵子，脑子很乱，什么都思考不了。 
　　直到整点报时的钟声响起，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冲到客厅，望着墙上的电子钟。 
　　看到钟面显示出的日期，他的膝盖一软，倒进了身后的沙发里。 
　　昨天，他清楚记得，是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而现在，二零一五年九月三日。 
　　二十年。他的一个梦跨越了将近二十年？ 
　　昨天，他十一岁。 
　　今天，他三十一。 
　　『我想变成大人……』 
　　变成大人……变成大人……大人…… 
　　噢不！这不可能！ 
　　尼尔猛地从沙发跳起来，疯了似的在房子里到处翻找，竟然被他找到了，那颗被藏在柜子最深处的水晶球。 
　　但此时的水晶球，只是一颗普通的水晶球，没有奇怪的烟雾，也没有诡异的人脸。 
　　是的，它曾经说过，每隔五十年它才显灵一次。 
　　而现在，才过去了二十年……天啊！ 
　　尼尔彻底瘫软下去，就算再怎么催眠自己，这只是梦只是梦只是梦……然而，他醒不了。他走不出这个梦，就意味着，他要在这个「梦」里生存下去。 
　　也许是长久地生存下去，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天…… 
　　 
　　 
　　 
　　第二章 
　　 
　　世界上有一种昆虫叫——蟑螂，据说，它即使被断了头，依然能存活一个礼拜之久，可谓是世上生命力最强的物种。 
　　其实人类有时候也是可以这么强悍的。当然不是说人没了头还能活，而是指的意志力。 
　　通常情况下，人不会知道自己的承受极限在哪，总以为这样就不行了，那样肯定完蛋了。不过一旦真的面临了，就知道，事实并不一定是如此。 
　　就比方说尼尔在刚刚知道自己一下子长了二十岁的时候，以为自己这下一定没法活了。但是当他在地上躺了半个小时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又活过来了。 
　　就是嘛，有什么不能活的？ 
　　他既没聋没哑，也没缺胳膊少腿，况且可以说，他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不是吗？ 
　　现在，他是大人了。 
　　现在，再没有人能操拖鞋追着他揍，他也不必每天都为父母的争吵而战战兢兢，害怕殃及池鱼什么的了。 
　　说起来，他现在似乎是一个人住，那他的父母呢？ 
　　尼尔想了一会儿，很快就决定不再想。 
　　管那么多做什么？他好不容易才从大人的压迫下脱离出来，获得了自由。 
　　虽然说，他一直在父母身边长大，突然要他脱离双亲独自生活，这想像起来似乎有点恐怖，但他还是决定安然接受。 
　　他是男人，他现在可是成年男人了！当然要放开家长的大腿，独立生活。 
　　而且就目前的情形看来，他一个人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钱包里那厚厚的一叠钱，还有提款卡哩…… 
　　至于父母嘛，当然也不是这样就不要了。总之，等他先适应了这个全新的自己再说吧。 
　　尼尔一边拍着胸脯，一边点头拼命肯定自己，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壮志油然而生。他决定要把握现在这个自己，有滋有味有光有彩地生活下去！ 
　　想起来，刚才他接了个召唤自己去上班的电话。可他是在哪高就呢？ 
　　打开钱包，抽出一张夹在最内层的名片，上面印着尼尔的大名，公司名称是一家律师事务所。 
　　律师！ 
　　尼尔有点破吓到了。这个一紧张就口吃的自己，居然是律师？这二十年……他是怎么混过来的？ 
　　刹那间，尼尔有些怯场了。 
　　不管那个活了三十一年的自己是怎么打拼到现在这一步，此时这个精神上只活了 
　　十一年的自己，想要把这个装了三十一年货的摊子全盘接收下来，似乎是不大容易…… 
　　突然尼尔又摇摇头，握紧了拳，告诫自己要振作。 
　　管他是怎么做到的，反正都是自己做到的。凭什么那个自己就行，这个自己就不行？ 
　　这样一想，就又有了干劲。迅速打点一下，他拎着一个黑皮包出了家门。 
　　皮包里有一串钥匙，其中有一把他认得是车钥匙，也就说明他是有车一族。但问题在于，过去的十一年间，他还不曾有机会学习驾驶。 
　　安全第一，他决定坐巴士去上班。然而下了楼一看，街道是完全陌生的，连巴士站在哪都不知道。就算问人，可上了巴士之后，又怎么知道该在哪一站下车？ 
　　他正在赶时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就不好了。再次安全第一，他选择了计程车。 
　　上计程车的时候，他有点心疼钱包里的钞票。现在他还不清楚自己的资产究竟有多少，纯粹觉得坐计程车是奢侈的行为。看着计价表里不断上升的数字，他的心在滴血…… 
　　付钱的时候，他暗暗决定了下班后就去买辆单车。 
　　计程车司机是在事务所大楼前将他放下来，因此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目标。走到大楼前方，他反覆做着深呼吸，好让自己镇静。 
　　忽然注意到，阶梯旁边的草地上有两个人，正紧抱在一起热吻。 
　　尼尔看得脸一红，暗暗咂舌。虽然这并不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却还是萌发了一种「当大人真好」的感慨。 
　　现在的他，就算当街做同样的事，也没什么可指谪的了吧。要是在小时候，就只能躲在被窝里想想呢。 
　　话说回来，小时候的他几乎没有享受过女孩子的垂青。而昨晚，尽管他没有印象，但的的确确是跟一个大美女风流了一晚。果然人长得帅就是好处多多。 
　　只不过，他是怎么从小时候的平庸，长到如今这么出色，他是已经不可能想得起来了。 
　　这时那两个人松开了，尼尔这才发现，那居然是两个年纪轻轻的男孩！他不禁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此时，那两个人也发现了尼尔，先是一愣，随即朝他比出一个中指，充满敌意。接着又抱到一块儿，大肆狂吻起来，简直像是有意做给他看的，或许根本就是。 
　　尼尔的脸色由红转青，他弄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只觉得尴尬极了，低垂着头匆匆进了大楼。 
　　之后进电梯，按照名片上标示的地址，寻进了所在单位。 
　　尼尔推门进去后，柜台接待的女士看着他，露出愕然的表情，但口里只说了声「你好」，就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事了。 
　　此时的尼尔心如擂鼓，怦怦乱跳。其实他完全是硬着头皮闯到这，至于之后要做些什么，他没有丝毫的头绪。 
　　看着门内的景象，一排排伏案办公的人头，还有一些人聚集在一块儿讨论着什么，尼尔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误入了猫窝的狗，不知道该往何处安身。 
　　幸运的是，他的助手戴文已经等待他许久。见他到来，戴文就迎了上去，请他到办公室，有资料交给他。 
　　尼尔便跟着戴文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空间挺大的，环境也佳，还养着几盆花。 
　　他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里坐下去，感到有点如坐针毡，但还是坚定地忍住了。 
　　戴文并没有发觉上司的异常，将档案夹放在桌子上说：「这是下午开庭要用到的资料，当然你是早就看熟了，不过，有空的话再温习一遍也无妨。」 
　　「开、开开……开庭？」尼尔汗如雨下，拿着档案夹的手直发抖。 
　　戴文还是没发觉他的异常，笑了笑说，「如无意外的话，这件案子下午就能结案了。斯蒂夫先生不是说过，等这件案子结束，他要力求事务所给我们放个假，轻松一下吗？你这个工作狂当然是无所谓，不过可别忘了我喔！我的小宝贝还等着爸爸带她去罗马过两岁生日呢。下午咱们就好好表现，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你的力挫群雄啦。就这样，你忙吧，我出去了。」 
　　说完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笑眯眯地看回了尼尔。 
　　「对了，昨晚又去哪狂欢了吧？连头发都忘了打理。以前你可从没这样，把我们所有人吓了一跳。不过，当然，这样的发型也很适合你，只是不那么适合上庭。嗯，需要用定型液的话，待会儿到我那去拿吧。」 
　　这一次戴文才真的走了出去，剩下尼尔愣愣地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打了霜的茄子，蔫巴巴的。 
　　下午，他要上庭，要上庭，上庭……上断头台…… 
　　尼尔忽然倒在桌子上，抱着档案夹泪流成双行。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真的……就是真的…… 
　　逃不掉了！ 
　　抹抹泪，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由于用力太猛而把自己呛到，他边咳边翻开档案夹，扁着嘴细看起来。 
　　看了十行后，宣告放弃。 
　　他看不懂看不懂看不懂看不懂…… 
　　完了，这下他真的只能稀里糊涂的硬上，没什么办法可想了。 
　　那么多专业法律条例及用语，就算恶补个几天几夜，也绝对不可能补得了。 
　　他选择退而求其次，先把案子情况看看再说。总不能站到庭上，连自己经手的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勉强看下来，总算是看懂了个大概，也了解了一些关于当事人的情况。至于到时要怎么进行细节，嗯……到时看着办吧。 
　　现在尼尔只觉得口干舌燥，天知道他从刚才到现在流了多少汗，都是冷汗。 
　　看到桌上搁着一个杯子，他顺手拿过来，忽然发现杯子旁边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是——他自己。 
　　那个活了三十一年的尼尔。 
　　那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不带一根乱发的尼尔。 
　　难怪刚才戴文会评论起他的发型，现在的他，根本就谈不上什么发型，不过就随便用梳子扒个几下，顶着一头自然卷就跑来了。 
　　说得好听一点，这叫自然美。说难听一点……他还真不知道能叫什么。 
　　尼尔把相框抓过来，用指关节狠狠在「自己」脸上叩了几下。 
　　混蛋！没事这么英挺干什么？活像个教父似的，累不累？混蛋，可恶，天杀的……男人帅一点没有错，可要扮演一个酷到这种分上的帅哥就太为难他啦！ 
　　 
　　下午，赴战场。 
　　从第一脚踏进法庭的那一刻开始，尼尔的脑袋里就是空白的，什么都不想。尽管他不断提醒自己，多把案子的情况在脑里演练几遍，但总是演练到一半就卡住了。 
　　坐在属于自己的席位上，他始终感到坐立不安，下意识地将无名指上的戒指转动来转动去。 
　　其实直到刚才，尼尔才注意到这个东西的存在。 
　　那是一枚钻戒，上面的钻石晶莹透亮，像是夜空中的一颗星。价值一定不菲——尼尔就只考虑到了这一点，其他的一概忽略。 
　　何况现在也不是能容许他想东想西的时候。 
　　眼看着法庭人员渐渐到齐，旁听的民众也越来越多，尼尔虚弱地快要滑到椅子底下去。 
　　忽然，有几个身影在人群中异常显眼，就像是鹤立鸡群，大剌剌地出现在尼尔的视野当中。 
　　在那几个人里，被簇拥在最前方的男人，一身笔挺的黑西装，衬得人越发气宇轩昂。浅得近乎银色的金发梳理得很整齐，额际两边略有几缕碎发微乱着，无损那份威严，反倒更添了几分桀骛的味道，似乎没有什么事物能束缚得住这个人。 
　　不知道怎么的，尼尔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并不是指对这个人本身的熟悉，而是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感觉和气势，之前是不是在哪接触过…… 
　　脑海里蓦地飘过一个人影，那人也是这样西装昂然，不怒自威，头发整得像是几百年不要睡觉……呃，不就是他自己吗？那个照片里的尼尔，不就是这样一副形象？ 
　　奇怪。为什么「自己」会跟这个人有一种莫名相似的感觉？ 
　　尼尔对此深感不解，当然这不是目前他最关心的。让他真正觉得要崩溃的是——「怎、怎么会？」 
　　尼尔指着那个已经在旁听席里坐下去的男人，手指微微颤抖着，「他怎么会跑来？怎么能呢？那个杀、杀……」杀手先生。 
　　今天上午，在接受了自己一下子成长二十年的事实之后，他就回过头认真思考了瑟凡的事。 
　　打扮很酷，带着枪，身上负了伤，神神秘秘躲在别人家……综合以上几点想起来，最后尼尔的判断是，瑟凡现在的职业是杀手。 
　　其实他这样的判断，已经算是不错了。总算他对瑟凡本人的良好印象根深蒂固，不肯把他归类到黑社会或者匪徒的范畴里。 
　　不过，看瑟凡现在这个样子，比起杀手，他似乎更像是一个黑手党教父…… 
　　管他是什么都好，这种人跑来法庭凑什么热闹？太猖狂了吧！ 
　　「杀……什么杀？」 
　　坐在尼尔身边的戴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坐在旁听席里的瑟凡一行人，戴文表情很自然地哦了一声。 
　　「真的过来了，科斯特纳法官，还以为他会抽不出空的。」 
　　尼尔烦躁地抓着头：「什么抽空不抽空，他本来就……」话语猛地一窒，这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科斯特纳……法官？」 
　　「是啊。」戴文点着头，「法官是个大忙人，自己要审理的案子已经多不胜数，还……」 
　　后面戴文说了些什么，尼尔一个字也没能听得进去。 
　　他呆呆望向瑟凡，后者在接收到他的注视后，回以模糊的一笑。而他就笑不出来，还是呆呆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脸上的表情。 
　　法官？法官！ 
　　天啊，瑟凡竟然是法官！ 
　　见鬼了，既然有这么正经的职业，那他早上那副模样又算是什么？变装游戏？噢，可别说他有双重身分，就像超人啊、蝙蝠侠啊那种的…… 
　　尼尔思索着，开始感到有些神志不清。他觉得自己严重落伍，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的脚步。 
　　就连瑟凡，那个在他印象里如同偶像模范的瑟凡，居然也时兴起漫画里的那一套来了？ 
　　越想越想不通，尼尔有一股冲上去追问的冲动，但是没等他有机会将冲动付诸行动，庭审便开始。 
　　首先是辩方律师提问。 
　　期间，尼尔一直坐在原位不动，魂不守舍，神游八方，压根没听是谁在讲话，讲了些什么。直到该他过去提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应讯台前，短短几步距离，对他来说，却似乎比跨越珠穆朗玛峰还要艰险百倍。 
　　两条腿在西装裤里微微打着颤，他心里有些退缩，却又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他感觉到了一道锐利的目光，针一般地扎在皮肤上。并不实际存在的刺痛，让他感觉清醒了些，也振作了些。 
　　就是，那个人是那么出色，就算自己没办法做到像他那样，至少也不该让他看到自己出糗的样子。 
　　这样想着，尼尔又上前两步，离被讯问的女人更近了一些。他打量着这个穿着短袖T恤的女人，露在外面的手臂看上去很是结实，甚至有肌肉。 
　　其实尼尔真心认为她长得不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男性化的魅力，非但不显得粗俗，反而更添了几分不一样的野性。 
　　就是这样一个尤物，被丈夫诉请离婚，说是感情不合，已经分居半年有余。而最 
　　近，丈夫雇用的私家侦探拍摄到女人在外行为不轨，离婚案也就此提上了议程。 
　　而负责为丈夫一方提案的律师，就是尼尔。 
　　说起来，这似乎只是桩再普通不过的离婚诉讼案，不过案件里的男主人公，身分可不普通，是当地政府官员。 
　　这时的尼尔，还不了解这些有的没的。他只知道，他是律师，受到当事人的委托。律师的话，就是要向人问话，并从中问出真实情况的吧？ 
　　他琢磨着，终于在万众瞩目下开口：「你、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吧？」还是免不了紧张，有点小口吃，也不知道这样问对不对…… 
　　不过其他人并没有想到，大律师尼尔现在完全不在状况内，还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气势如虹，将人挫得节节败退，而他们就只管侧耳倾听。 
　　奎妮点头，冷笑一声，「知道，我丈夫要跟我离婚。」 
　　「那、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跟你离婚？」 
　　「知道，说我有外遇。」 
　　「那、那，实际上你有没有外遇？」 
　　「……」 
　　庭内的气氛开始有些不寻常了，有人低声窃窃私语起来，随即被法官敲锤制止。 
　　法官看向戴文，后者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走到尼尔旁边，把他所遗落的资料塞进了他手里，跟着又回到了位置里坐定。 
　　资料是奎妮与其他男人的亲密照。作为她外遇的最有力证据，尼尔刚才的问话，有种多此一举的嫌疑。 
　　而他本人并没有发觉到气氛的变化，从档案夹里取出照片，不是送去给法官以及陪审团过目，而是递到了奎妮面前。 
　　「你看看，这个女的是不是你？是你吧？」尼尔问着，指了指照片上那个挽着男伴的手臂开怀大笑着的女人。 
　　庭内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了，一双双眼睛围绕在尼尔身上，眼神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了狐疑和困扰。 
　　现在这样的发展，不是那个尼尔律师一直以来的行事作风。 
　　这是尼尔，是他自己所想到的方法。他对自己没有太高的要求，骨子里他只是个中学生，甚至还没毕业…… 
　　但这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其他人则各有各的想法。 
　　瑟凡的助手彼得，对尼尔此时的表现，向上司提出了质疑。瑟凡不回话，只是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尼尔的侧影。 
　　那家伙几乎整个人都趴到被告面前了，还全然不觉有什么不妥。 
　　瑟凡蹙了一下眉。从早上开始，他就觉得尼尔似乎有哪不对劲，但也没太在意。没想到，到了下午尼尔还是这样不对劲着。 
　　是被昨晚那个女人蛊惑了、弄傻了吗？ 
　　他这会儿的样子还真有点像个傻瓜。 
　　在日常生活中，这或许算不上什么。但放在法庭中，放在—个名律师的身上，就是「傻」了。 
　　而当事人奎妮，面对着尼尔不按牌理出牌的行为，也不由得愣了一小会儿。 
　　她所听说的尼尔，在座所有人所知道的尼尔，可不是这个样子的——简直完完全全不着调。 
　　不过，尼尔的精明狡黠，她也曾经有所耳闻。因此很快她就作出了判断——尼尔这是在捉弄她，捉弄所有人呢。 
　　等捉弄够了，再丢一颗炸弹下来，将人轰炸得毫无反击之力。 
　　奎妮看着尼尔那人畜无害的英俊脸孔，冷笑着说：「这人是我，没错。」 
　　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嘛……尼尔想着，进一步问到：「那你旁边这个人，跟你是什么关系，可以坦白说说看吗？」 
　　「朋友。」 
　　「什么性质的朋友？」 
　　「不是男女朋友吗？」 
　　「不是。」 
　　「可……他抱着你哎……」 
　　话音刚落，奎妮忽然站起来抱了尼尔一下。后者吓一跳，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 
　　庭内的喧哗在法官的敲锤下平息。 
　　奎妮坐回原位，目光紧盯着尼尔窘迫的脸，她有些困惑，也有点得意。 
　　她反将一军，问：「刚才我也抱了你，能说明我们有什么暧昧关系吗？」 
　　这时戴文表示反对，称那是不能同语的两回事。法官接受了，并示意尼尔继续问。 
　　「呃……」尼尔摸了摸热气稍褪的脸颊，他没有太多理论性的想法，只知道就事论事。 
　　「女士，据我所知，你跟丈夫已经分居了半年多，在这么长时间里，你肯定很无聊很寂寞，想找个人陪吧？其实这也是正常的……」 
　　庭上听众全体无语。 
　　「你看，如果你是真的外遇了，就说明你找到了比现任丈夫更好的伴侣，爽快离婚不是更好吗？唔，就算外遇不是真的，你们都分居了这么久，一定也没感情了，这样拖着多没意思，还不如潇洒点，分开算了，免得累己累人，你觉得呢？」 
　　庭上听众全体阵亡。 
　　奎妮瞪着面前那张满是真诚的脸孔，发了一会儿愣，忽然重重一掌朝桌子上拍下去。 
　　「凭什么？这样就放了那家伙，凭什么？」 
　　她怒叫着，神色激动起来。 
　　「当初是他找我，我知道，他是看中我父母在政坛上有点地位，为了他的仕途才找上我。我是无所谓，反正就是找个人结婚，管那人有什么目的，是猫是狗都无所谓。可我不允许他就这样把我一脚踢开！」 
　　「是啊，我的家族现在没落了，地位不如他了，他要踢开我，可以啊，但他凭什么用这种方式？想让我身败名裂，想用最少的损失甩了我……去他的！不给我足够的赡养费，我死都不会放过他。我要的数目也不多，他绝对付得起，还小气什么？他明知道苏珊还等着我拿钱去给她治病，就当作是做善事，这样他都不肯？混蛋！休想我就这样放过他，休想！」 
　　尼尔被这一长串的咒骂弄得有点发懵，怔怔地问：「苏珊？谁啊？你跟你丈夫，不是自由恋爱结婚的？」不能理解…… 
　　啊，是不是就像他父母那种？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以什么方式走到了一起，但既然都是不和睦的婚姻，那就应该趁早分开才对。他是这么认为的。 
　　「恋爱？见他的鬼去！」 
　　奎妮发出一阵讥笑。 
　　「就明说了吧，我是同性恋者，他也是，找我结婚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掩盖彼此的性取向。至于苏珊，她才是我的恋人，她得了癌症，正急着等我拿钱去救她！我的手受过伤，不能从事过度的劳动，而苏珊的身体一向不大好，连照顾自己都很难做到。当初结婚前我就跟那混蛋商议好的，离婚时他会付我一笔钱，保证我跟苏珊可以衣食无忧的生活下去。可现在呢？妈的，他毁约！那狗娘养的给我毁约！」 
　　法庭上还是鸦雀无声。 
　　旁听的人们静静坐着，并没有什么太惊诧的表现。因为这番话，之前在辩方律师提问的时候，奎妮就已经声明过了，只不过当时她还没这么激动。 
　　而事实上，人们对于她的说辞也并不怎么采信。 
　　她的丈夫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至于那种事嘛，可以当作八卦来听着好玩，但要当作事实，就不是这么容易相信了。毕竟相比之下，奎妮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死皮赖脸的疯婆了。 
　　他们的处之泰然，与尼尔的深受冲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先前他走神了，所以这是他头一次听见奎妮承认自己是同性恋的事。 
　　又，又是……他踉跄地退了两步。 
　　捂着胸口无措了一会儿，他还是先就事论事的说：「虽然、虽然你这么说，但如果这不是事实，你这就算是对你丈夫的诽谤吧？话可不能乱讲的……你、你说自己是同性恋，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吗？」 
　　庭上听众再次全灭。 
　　戴文还活着，但他已感到生不如死。 
　　「证明？」 
　　奎妮的脸色沉了下去，忽然咧开嘴冷冷一笑。她撩起上衣，将颈部以下全部袒露出来。 
　　「我身上就刺着苏珊的名字，还有我自己的，这个证明有分量吗？律师先生？」 
　　尼尔先是被她的举动弄得一惊，再听见她这样说，忍不住仔细地打量起她露出的部分。 
　　在她胸前的确纹着两个名字，一上一下，中间还有一颗被箭射中的红心。此外，旁边还缀饰着几朵大花，给人感觉分外妖艳。 
　　不过尼尔没有去细数有几朵花，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因为，奎妮的T恤底下并没有穿内衣。 
　　法庭里喧哗四起，尽管法官加以制止，但无论如何，暂时休庭已是不可避免的了。 
　　 
　　 
　　 
　　第三章 
　　 
　　休庭期间，在独立的休息室里，尼尔的当事人，也就是那个被指为是同性恋的丈夫，斯蒂夫先生，与尼尔进行了一番沟通。 
　　说是沟通，其实都是斯蒂夫单方面在讲。方才开庭的过程中，他一直坐在旁听席位，看着尼尔的表现，可以想见他有多么「震撼」。 
　　之所以找上尼尔接这件案子，就是相中了他无人可比的辩述能力，以及足够强硬的手腕。没想到，今天居然一上场就败下阵来。看上去，还是他自个儿摸着楼梯爬下来的。 
　　对此，斯蒂夫不能不深感恼怒。 
　　尼尔有多出色，他是知道的，全市全州的人都知道。可是为什么偏偏在他的案子上会这么失常？ 
　　他简直要怀疑尼尔早就跟那个女人串通好了。但再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因为，那个女人没有钱。 
　　总之，他明令加暗示，要尼尔接下来别出任何差错，也别绕那么多不必要的弯——他认为也许尼尔是有什么别的计画才这样反常。他的要求是，直接将人击垮就可以了。 
　　要说的话说完了，斯蒂夫带着随从离开了休息室。刚一出门，就与迎面而来的瑟凡碰了个正着。两人互相点头寒暄几句，之后各走各路。 
　　瑟凡进了休息室，身后是他的助手彼得和加里。 
　　进去时，尼尔正坐在椅子里，好像在发呆。而他的助手戴文站在一边，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有什么东西是尼尔所不了解的？他一向是那么有主张的男人，哪用得着别人来提醒？ 
　　可惜戴文不知道，现在的尼尔，真的是什么都不了解。 
　　直到瑟凡走到尼尔面前了，他才稍微回了点神，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的人，他愣了一下，随即摸摸头：「你怎么来了？」居然问得相当淡然。 
　　事实上，到现在他还被刚才发生的事深深困扰着，反应有些迟钝。不然的话，这下肯定会从椅子里蹦起来。 
　　瑟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的嘴唇发白，有些干裂。 
　　「你需要喝点东西。」瑟凡说，转头对助手吩咐，「去买瓶水。」 
　　彼得和加里点点头，正要一块儿出门，突然又被尼尔叫住。 
　　「等等，不要水。」 
　　两人不解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瑟凡。后者挑起眉，脸上露出嘲弄的表情。 
　　「你不喜欢清水，我知道。不过马上就要开庭，建议你还是别喝酒。」 
　　「我也不要喝酒。」尼尔一脸无辜，「我只想要瓶果汁，橘子味的。」 
　　「……」 
　　一时间瑟凡也讲不出话来。面对两位助手征询意见的眼神，他顿了几秒，点头示意就按尼尔想要的。 
　　而戴文随后也跟了出去，说是去喝水。 
　　屋子里只剩下瑟凡和尼尔，气氛忽然变得异常沉寂。 
　　两个人，一个在沉思，一个在发呆；一个在专注地观察着，另一个则无知无觉地被观察着。 
　　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直到尼尔忽然抬起头，看进了对面那双一直没移开过的眼睛。他的目光中有点迫切，但更多的还是困扰。 
　　「真奇怪……我已经被搞糊涂了。」 
　　他咕哝着，「到底是谁在撒谎？斯蒂夫先生给我的资料里说，以前他跟妻子的感情一直很好，后来有了歧见才分居的，现在因为妻子外遇无法忍受，所以坚决要求离婚。如果他真的是同性恋，那他不就骗了我？我帮他打官司，是在帮他的忙，他怎么能对我不诚实？」 
　　还不是因为对你有信心？谁不知道尼尔律师随机应变的本事，给你一张白纸，你能立刻浇上一瓶墨水将之染黑——瑟凡这样想，但没有说出口。 
　　有什么可以说的？ 
　　对这一切情况，尼尔自己就是最清楚的人。可他又是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困扰？从早上开始，他的状态就不大正常，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毫无来由地，瑟凡被对方的迷惑困扰了，就好像一张无形的网盖了下来。不过很快，他就从中脱身出来。 
　　这不是他应该困扰的事。 
　　「你认为他诚实，那么他就是诚实的。」 
　　瑟凡扬起唇角，若有所指地微笑着，「你是他的代言人，不是吗？」 
　　他的弦外之音，尼尔没有听懂，焦虑地扒拉着已经够乱的头发。 
　　「我就是不知道他到底诚实不诚实啊……如果他是，那倒没什么，如果他不是呢？我该怎么办？我……我是律师，得尊重真相对吧？」他抱着希冀问出这个问题，但被询问的人却不期然地被难住了。 
　　法律尊重的是真相，这点没有错。问题是，就瑟凡所了解的尼尔，并不是一个以真相为主旨的人。 
　　更何况，这种事拿来问他算是什么意思？他又不是经手这件案子的法官。 
　　简直是莫名其妙…… 
　　这时，出去买果汁的人回来了。 
　　尼尔接过果汁说了声谢谢，然后开瓶，不一会儿就灌下一整瓶。末了，还打了一串满足的饱嗝，满脸幸福地拍拍肚皮。 
　　啊啊，橘子果汁最棒了！在这种心烦意乱的时候，那股酸酸甜甜的味道，最能让人神清气爽。 
　　看着这样的尼尔，瑟凡不禁再次露出了无法理解的眼神。好像突然之间，他就不认识这个人了。 
　　这个只为一瓶果汁就笑逐颜开，单纯得好像孩子似的男人，会是那个在法庭上口若悬河，一次次将对手逼到绝境，把所有阻碍挫骨扬灰的铁腕尼尔？ 
　　虽然他们从来就算不上是什么朋友，但这种程度的陌生，还是让瑟凡感到了些微的不适应。 
　　他不想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要离去。 
　　「瑟凡！你、你要走了？」尼尔喊住他，眼睛不安地闪烁着。他能感觉到瑟凡并不把他放在心上，但他仍想求助瑟凡，在这种混乱的时刻。 
　　放眼周围，他唯一觉得熟悉，也是唯一能让他觉得可靠的人，就只有瑟凡了。 
　　瑟凡看懂他的眼神，一瞬间竟感到有些不耐烦。 
　　求助自己？开什么玩笑！ 
　　他过来只是看看情况，可不是来做什么人生导师。 
　　况且，尼尔还需要什么指导？站在法庭上，他就是最强的，几乎可以左右一切。即便他自身不可以，他也会借助外力，把不可以变成可以。 
　　这就是尼尔，本州政法界内最让人又爱又恨又敬又怕的金牌大律师！ 
　　一直以来，瑟凡和尼尔还不曾有过在同一法庭上共事的机会。有关尼尔的行事作风，他也只是旁观耳闻。他承认尼尔是强者，但并不意味着他欣赏这种强悍。当然，也不存在什么成见。 
　　他是法官。法官对待一切所保持的态度就是，中立。 
　　「尼尔。」瑟凡说，「真相就是，斯蒂夫是你的当事人。」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已经是他能给予的极限。 
　　之后他就离开了休息室，脚步洒脱，心情却不尽然。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尼尔让他感到了史无前例的浮躁。 
　　说来很可笑，他们俩曾经是同学，大学的时候也曾有过少量接触。但自从步入职场以来，他们充其量只是泛泛之交。彼此认识，接触也还不算少，但真正意义上的来往则十分稀少。 
　　可是，尼尔却向他求助？ 
　　见鬼了！他可不记得自己跟这个人熟到这种地步。 
　　至于尼尔，自然是更不记得了。确切地说，是压根就没有概念。但他以为他们俩的关系应该不错，是因为瑟凡有他家的备用钥匙不是吗？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瑟凡第一次到他家，原本就始于一场意外。后来，瑟凡发现他那走动起来很方便，因此之后再有什么意外情况，他都会选择到尼尔家去。 
　　至于备用钥匙，是为了方便而自行配的。没有知会尼尔，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也知道尼尔不会在乎。 
　　以前瑟凡出现在尼尔房子里，两人常常是互相点一下头，然后就没有下文了。等到该走的时候，瑟凡自然就离开，也不多余地打什么招呼。 
　　能够这样相处，其实也跟两个人的性格有关。 
　　他们都不会多舌，不干涉与自身不相干的事，也不问任何不该问的问题。哪怕走在同一间房子里，他们也可以安心地各干各的事，井水不犯河水。 
　　要说起来，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真是一种无法简单描述的「和谐」。 
　　然而，这种「和谐」状态，今天却被尼尔一反常态地打破了。 
　　 
　　再次回到法庭，这次接受应讯的就是斯蒂夫本人。 
　　由尼尔先进行提问。 
　　他站在斯蒂夫面前，能看得出斯蒂夫正在用眼神向他暗示着什么，但他看不出那暗示究竟是什么。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跟着自己的感觉走，思路转到哪就是哪。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后脑勺，「呃，斯蒂夫先生，我记得你说过，以前你跟你太太的感情很好，你也非常爱她，但后来由于一些外来因素，影响了你们之间的感情，因而分居，是这样吧？」 
　　「没错。」斯蒂夫点头，脸色坦然。在他看来，尼尔现在的表现，似乎终于有了步上正轨的趋势。 
　　「那么，你还记不记得，你太太胸前的纹身上面，绘了多少朵花？」 
　　「……」 
　　全场陷入死寂。怪异的因子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只有尼尔还不觉有异，表情认真地注视着斯蒂夫。后者保持沉默。沉默。依旧沉默。 
　　如果可以，其实他也不想沉默。问题是，他无话可说。 
　　桌子下面，他的拳头紧攥着，捏得指关节都发白了，才僵硬地开口：「时间太长了，不记得。」 
　　尼尔相信了，于是出于好意地想帮他记起来。 
　　「认真想一想，斯蒂夫先生，是三朵吗？」 
　　斯蒂夫迟疑：「唔……似乎是。」 
　　「是吗？」 
　　尼尔仍在努力想，忽然摇摇头，「啊，不对，好像是四朵……」 
　　斯蒂夫脸色一白，再也讲不出话了。两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然而身为上流人士的素养，加上此时的实际情况，又不允许他当场变脸。 
　　这臭小子，不是吃错了药吧？真的不是有意在玩他吧？ 
　　而这时，庭上其他人皆是目瞪口呆。有些忍不住的，已经低头窃笑起来。坐在人群当中的瑟凡，他的感觉不是想笑，而是怀疑。怀疑尼尔正在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自家律师反打当事人一耙，还有谁见过这种事？更滑稽的是，那位律师的表情居然还那么诚恳。 
　　「到底是三朵还是四朵……或者五朵？」 
　　尼尔扳着指头嘀咕着。他没有察觉周边怪异的气氛。这倒不能说是他迟钝，只能说，他的心思完全没放在这上头。 
　　刚才奎妮袒胸的时候，他压根就没敢多看。这会儿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本人——坐在旁边的奎妮。 
　　「女士，你胸前有几朵花，可以告知一下吗？」他问。其实他的出发点绝对是好的，因为他愿意相信斯蒂夫曾经是个深爱妻子的丈夫，那么就不可能错漏妻子身上的任何细节。 
　　但是很显然，这样认为的人，只有他自己。 
　　而奎妮安静着，盯着尼尔目不转睛，倏地咧嘴大笑几声。 
　　「是六朵，三朵大的三朵小的，象征着我和苏珊相爱六周年。」 
　　她回答，脸色渐渐沉下来。 
　　「另外，律师先生，这六周年的计算日期，是截至今年为止。也就是说，这纹身我是几个月前才纹上的，而斯蒂夫连这个都不知道。在我跟他分居以前，我身上什么都没有纹，可是他居然不知道。现在你了解了吗？自从我跟他结婚以后，他连一次都没有碰过我——因为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之后的法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法庭是个严肃的地方，当然并不是说场面上的混乱，而是指在尼尔的意识当中，一切都是混乱的。 
　　在经过了不知多久的混乱后，法官再次宣告休庭，改日再审。 
　　人潮渐渐散去。在旁听的人当中，除了少数是有各自立场的人，其他大都是抱着无关的心态来的。 
　　因此，尽管这次审判暂时未能得出结果，他们还是挺满足的，因为看了一场离奇的好戏。 
　　当然，尼尔那十足荒唐的表现也让他们大跌眼镜了。 
　　是什么让这位声名赫赫的铁腕律师如此失常？明天，也许在今晚，媒体上就会出现此类议题。 
　　而尼尔本人倒是没考虑这些，他只觉得累极了，累得只想找块地毯把自己卷进去，不听任何来自外界的声音。 
　　一出法庭，斯蒂夫就遭到大批记者的围堵，一时间无法脱身。而尼尔也逃不掉被口水淹没的命运。 
　　如果是从前的那个尼尔，当然会从容应对，但现在的尼尔可顾不得那么多。重复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凭借如今这副强壮有力的身体，他硬是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逃了出去。 
　　冲出重围后，他半秒钟都不敢停歇，慌不择路地只想离开。闷头乱窜着，被他无意中找到了一处站牌。 
　　他就在这停下等着巴士过来，随便是去哪的，只要能载他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戴文一直跟在他身边。对于下午的事态，戴文心里有一堆的困惑和疑问，但他看得出来尼尔这会儿状态不佳，也就不多问什么，只说，要他最好跟自己一块儿回事务所一趟。 
　　不过尼尔哪里敢回去。他就是再不懂事，也知道自己头顶肯定还有一位上司，也就是事务所的老板。 
　　他这一回去，不就是找骂挨吗？ 
　　从小就是挨骂加挨揍长大的，他已经受够了。 
　　他找了个藉口，说自己身体非常不舒服，急需去医院。还说等明天如果身体好转了再回事务所，就这样把戴文给骗走了。 
　　戴文走后，尼尔在站牌边发起呆来。 
　　到现在他的脑子还是很乱。十几分钟前才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就像一场梦。 
　　噩梦。 
　　其实他是真心想把事情办好，结果却自个儿砸了锅。这样的结果，让他有点被击败了，被现实，被自己。 
　　说什么只要多加努力就能扮演好那个活了三十一年的自己，现在他才发现，这是不可能的。 
　　他开始明白，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毕竟跟现实脱节了二十年，突然要融入，哪有那么容易？而更要命的是，对于自己所从事的职业、所接触的人群，他都完完全全不在行。 
　　他根本无法想像，自己是凭什么走到这一步。 
　　过去的二十年，那个「尼尔」都做了些什么，经过了什么样的努力和打拼？ 
　　这二十年对他来说是空白的。他一下子就跳跃了二十年，还能够跟得上吗？ 
　　产生了这样的自我质疑，他感到无比的沮丧，一张脸拉得比黄瓜还长。站牌周围的人看了，都不禁要避之三尺。 
　　这时候，有四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来到站牌，就站在离尼尔不远的地方。尼尔被她们兴高采烈的说笑声所吸引，有些羡慕地把视线投了过去。 
　　女孩们正谈笑着，发现了尼尔，她们的脸色微微一变。四颗脑袋围成一圈，小声议论著什么，很快就转身离开了。 
　　尼尔感到失落和莫名，他只是想多看看别人的笑容，想借此来感染一下自己。可怎么把别人给吓跑了呢？难道他这会儿看起来像是猥琐的大叔？ 
　　现在女孩的审美观，已经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他困惑着，却看见那几个女孩又回来了，对他嘻嘻一笑，跟着背过身去掀起短裙，露出了底下白色的小内裤。 
　　尼尔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发现，那几条小内裤上被用红笔写上了字，连接起来就是一句话，「世界多美好，脑残的弟弟看不到！」 
　　尼尔还在不明所以，下一秒就看到那四个女孩竟然两人一对拥抱在一起，众目睽睽之下便热吻了起来，还是那种法国式的舌吻。 
　　哗哗的冷汗从尼尔额头上往下淌。 
　　怎么又来了！他跟全世界的同性恋者有仇吗？之前到事务所的时候是这样，在法庭上也是为此吃了瘪，现在又是这样！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满街都是同性恋？而且还个个都跟他过不去？ 
　　尼尔后退了几步，这莫名其妙的状况让他无法忍受，他连巴士都没心思等了，只想立刻离开。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宾士在他身旁停下了。后座的车门打开，瑟凡坐在里面，示意尼尔上车。 
　　他的出现，对正急于离开的尼尔来说，就如同是海上的浮木。 
　　上了车，瑟凡递了一瓶橘子果汁。尼尔接过来，报以了感激的笑。 
　　尽管他和瑟凡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并不如他以为的那么好，不过他可以庆幸的是，瑟凡是个很懂得如何照顾别人的男人。当然前提是，他愿意花这个心思。 
　　一整瓶橘子汁进到肚子里，尼尔感觉自己已经好多了，不再那么心烦意乱，但还是很累。他长舒了一口气，疲惫地倒进靠背里。 
　　「回公寓还是回事务所？」 
　　瑟凡观察着他发白的脸色，「你需要休息。至于先前的事，你之后再处理。」 
　　他指的是先前在法庭上的事，而尼尔却误解成是刚才在站牌边发生的状况。 
　　虽然两者相比，后者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你知道，小男孩的注意力总是跳转得特别快。 
　　「也不用处理什么吧。」 
　　尼尔咕哝着，局促地笑了笑。 
　　「其实无所谓的，反正也影响不到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我跟他们这么犯冲？那些同性恋者——不管男的女的，一看到我就像见了鬼一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很奇怪……」 
　　听见这番话，瑟凡的瞳孔收缩了缩，他伸出手按在尼尔的额头上，感觉了一下才放下手。 
　　没有发烧。那就奇怪了……真的没有在发烧？ 
　　「你不知道原因？」瑟凡质疑道。 
　　「不知道啊。你知道吗？」 
　　看着尼尔那天真的询问表情，透明得像水一样的蓝眼睛，瑟凡费了好大一番劲，才忍住了让助手去街边药店买支体温计回来的冲动。 
　　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尼尔如此反常，他甚至产生了「尼尔大概被车撞到脑袋」的猜测。 
　　如果尼尔是偶尔心血来潮，想玩什么变身游戏，那他也不想加以干涉，就跟着这样奉陪下去，也没什么不可以。 
　　偶尔变成一个与自己本性截然不同的角色，这种游戏，事实上是存在的。它可以使人放松，给人尝试一些新鲜玩意的机会。 
　　只不过，它一般很少出现在日常生活中。因为生活就是生活，游戏就是游戏。 
　　而尼尔却把两者混淆了。在瑟凡看来，他无疑是有意的。 
　　虽然对他的意图，瑟凡是如此的不能理解，但也懒得去探究什么。 
　　游戏嘛，总会有「Game Over」的时候。 
　　「起因就是一个月前那桩有关男妓的案子，忘了吗？」瑟凡问，定定地看进了尼尔的眼眸深处。 
　　在这里，他能够看到的依然只有纯良与无辜——简直他妈的自然得不像是真的！ 
　　而尼尔被他那样的目光所逼迫，感到莫名的紧张，视线一转，在半空中漂移起来。同时心里暗叹着，真不愧是法官，区区一记眼光都这么有气势。 
　　他想到早上看见瑟凡的时候，可能是那身装扮、那把枪，又或许是瑟凡本身表现的缘故……总之当时给他的感觉很危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邪邪的冷冷的危险。 
　　而现在的瑟凡看上去，庄重，但又平易近人，傲气而不傲慢；举手投足不愠不火，而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透露出无形的威严。尼尔再也不怀疑，他是真正的法官，而不是什么杀手或者黑帮头子之类的了。 
　　真好。看到长大了的瑟凡依然这么出色，他感觉非常好。他就知道，天生是凤凰，就永远不可能沦落为火鸡。 
　　倒是他自己，火鸡变凤凰，可惜一下子就被打回了原形。 
　　他感到抱歉，他对不起那个比他多努力了二十年多拼搏了二十年的尼尔。 
　　「我、我弄不清楚……」 
　　他嗫嚅着，没办法不心虚，但又不能不为自己掩饰一下，「头有点晕，可能……呃，昨晚累着了，有些东西一下子想不起来……」 
　　瑟凡嗯了一声，微挑着眉，表情像在笑却又不那么像。 
　　「那么，你总该记得那个遭受虐待险些致死的男妓。我听说，当时他曾被你逼得当庭痛哭。还有你的当事人，也就是那个被指控虐待的厅长。其实你的做法不算错，跳过了男人之间性交易的伦理性，而将男妓这一行业本身进行了批判。此外，你更不惜将所有的同性恋者拖下水，贬低得一无是处……你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极度鄙夷同性恋，那么，他们视你为公敌，处处跟你作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他顿了顿，才半开玩笑地说，「老实说，我以为那件事之后，你出门至少该带两个保镳在身边。」 
　　「……」 
　　尼尔全身的汗腺急速扩张，冷汗像下雨似的直冒。 
　　原来他真的是全民公敌……哦！不，是全同公敌。 
　　奇怪的是，他从来并不觉得自己对同性恋有反感心理，为什么却…… 
　　也许人的观点会随着成长而发生改变。可不管怎么说，这个报应由他来承受，实在是有点冤枉。 
　　但他总不能举着大字报站在路口，宣称他不讨厌同性恋不讨厌不讨厌…… 
　　思考着这些的同时，他脸上的表情丰富，千变万化。瑟凡在对面看着，有些呆了，几乎以为他这是得了什么肌肉痉挛之类的疾病。 
　　不过随即，瑟凡却又觉得这样也没什么。就算真是病，也不是什么具有极度危害性的恶疾。 
　　事实上，他认为尼尔这会儿的样子颇有记录下来的价值，挺有意思的。就算表现是假装出来的，但他还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拍拍驾驶座上的彼得，让他递一包纸巾过来，然后交给了尼尔。后者抽出纸巾擦拭头上的汗，一张不够，又连用了好几张，可是刚擦掉一部分马上又流出来了，怎么都擦不完。 
　　瑟凡狐疑地瞥了一眼吊在车窗前面的温度计，不到二十二度。 
　　——这家伙果然还是发烧了。 
　　「想去哪？」瑟凡说，「如果没有别的要去的地方，我就送你回去。」 
　　「唔，先不回去。我想想……」 
　　尼尔停下擦汗的动作，下意识地咬住了拇指。这是他的小习惯之一，想问题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冒出来，频率不算多，但时有发生。 
　　看到这一幕的瑟凡如遭雷击，肩膀微微地晃了一下。 
　　这家伙……就算是玩游戏，他也玩得太过火了。 
　　除非这个游戏的名字叫做——人格分裂。 
　　「噢，我想到去哪了。」 
　　尼尔拿开了拇指方便说话，「我想去……幸福时光。」 
　　瑟凡一愣，不大能置信地加以确认，「你指的，是那个幸福时光？」 
　　「呃，应该是吧……」不然还有几个幸福时光？ 
　　瑟凡的脸色沉下来，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尼尔一会儿，才对彼得吩咐，去幸福时光。 
　　 
　　 
　　 
　　第四章 
　　 
　　一小时后，幸福时光甜点店。 
　　站在店门口，尼尔仰望着头顶上的招牌，感动得几乎想哭。 
　　太好了，这个地方还在！虽然店面经过数次整修改换了样子，总归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幸福时光，也是他曾经度过的幸福时光。 
　　兴冲冲地进到店里，柜台后面正忙碌着的，也依然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位大辫子阿姨。不过，比他印象当中的要胖了些。毕竟年纪大了，好在人看起来还是很有精神。 
　　尼尔走到柜台前，笑眯眯地喊了声：「阿姨，一份七彩果汁糖，多浇点果酱。」 
　　「没问题。」阿姨的服务态度还是那么好，立刻为他忙碌起来。 
　　期间，发现尼尔一直趴在柜台上，盯着自己一个劲地傻笑。要不是已经上了年纪，她简直要以为遇上了什么色佬。 
　　当然了，要说尼尔，其实她是认识的。毕竟是个名气颇响的风云人物。 
　　此外她也还记得，在尼尔还小的时候，只要兜里有了钱，就一定会到店里来，挑一个角落的座位，买一份果汁糖，然后就边吃边看漫画，常常一看就是整个下午。 
　　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尼尔不再光顾了。而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也在她的脑海中渐渐淡去。 
　　今天忽然看到尼尔来，她心里有点意外。 
　　关于尼尔的传闻，她多少从电视上或从人们的八卦里听说过一些。 
　　难以想象，当年那戴着牙套讲话磕磕绊绊的小孩，长成了别人口中那位铁血铁腕所向披靡的大律师。 
　　而这位大律师已经攀到那么高，走到那么远，今天居然又绕回来跟她买一份果汁糖。 
　　不论如何，来了就是客，她会好好招呼每一个客人到满意为止。 
　　看她手下忙着，尼尔真觉得非常幸福。 
　　他一向就喜欢甜食，尤其喜欢看当果酱淋在糖果上面的时候，那种甜溜溜滑腻腻的样子，看得他心里也滑腻腻，还甜丝丝的。 
　　口水流下来了……尽管这只是错觉，他还是掏纸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想到之前给他纸巾的人，赶紧转头一看，松了一口气。 
　　还好，瑟凡还在。 
　　他问瑟凡：「要吃点什么吗？我，呃……我请客。」 
　　瑟凡摇头：「不用了。」 
　　开玩笑！他也好，尼尔也好，他们还是吃果汁糖的年纪吗？而且是那么一大盘的！ 
　　事实上，瑟凡并不讨厌甜食，但是六岁时一次龋齿的可怕经历，让他从此克制了吃甜食的欲望。尝尝可以，大快朵颐就免了。 
　　随后他看见尼尔端着一盘果汁糖，走到角落的座位坐下，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他迟疑了一会儿，点了一杯奶茶，也过去在尼尔面前坐下了。 
　　其实他知道，这时候他大可走人。一开始就没跟进来的必要，可是谁知道呢，就是那么鬼使神差，他不但跟进来了，还为此让助手自个儿开车先离开。 
　　就这样将接下来的大把时间，砸在这个高烧病患的身上。 
　　他很好奇，想看看尼尔还准备发烧发多久。也许到适当的时候，可能会需要他提供「退烧剂」？ 
　　男人有时是一种会让同类也弄不懂的生物。 
　　反正他无所谓，就当作是借用房子的报酬好了。 
　　「你真的不吃吗？一颗都不吃？」 
　　尼尔突然从盘子里抬起头，很可惜似的望着瑟凡，「这里的七彩果汁糖很……很经典。」 
　　瑟凡有些呆然地瞪着尼尔，前一秒还咬在嘴里的吸管，这一秒掉落在杯子中。他讲不出半个字来。 
　　经典？ 
　　瑟凡倒觉得，再也没有什么，能比尼尔此刻的模样更经典。 
　　由于嘴里满是没来得及咽下的糖，导致两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边享受美味一边夸赞的同时，还想着推荐给同伴。 
　　以上几种表现综合起来，就跟一个讨到了糖吃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这个小孩……噢、不，是这个男人，真的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尼尔？他真的没有被车撞到脑袋？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各自想的是迥然不同的两码事，直到尼尔重新低下头，埋首到盘子里去。 
　　忽然有乐曲声响起来，是手机铃音。 
　　尼尔看看瑟凡，后者按住了额头，「不是我的。」真见鬼！是什么样的笨蛋，竟然连这个听不出来？ 
　　更见鬼的是，那个笨蛋居然这才反应过来，放下勺子，在衣服口袋里胡乱摸索起来。 
　　好不容易终于摸出了一只正歌唱着的手机，尼尔定睛瞧了瞧，来电者的名字是「南茜」。 
　　他很肯定，在他生命最初的十一年当中，不认识这么一个人。 
　　但又不好让电话这样没完没了地闹下去，他先在一片按键中找着了通话键。按下接通后，他把电话举到耳边，似模似样地通起话来。 
　　听筒里传来柔美温和的女声，「亲爱的，在忙吗？」 
　　尼尔呻吟一声，苦笑。 
　　亲爱的……他究竟有几个亲爱的？ 
　　「不忙。」他回答，偷偷瞄了桌对面的人一眼。 
　　那人正拿起桌上的一叠报纸开始翻看，注意力已经不在这边。尼尔无端地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亲爱的』太多，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真的？」南茜说，「我不希望打扰到你。」 
　　「不会，不会。」 
　　「那就好。」 
　　南茜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先前我打电话到事务所，是戴文接的，他说你的身体不太舒服，要紧吗？」 
　　「不要紧。」 
　　「真的？你可千万不要勉强。我知道你一工作起来就全神贯注。专心工作是没有错，但健康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一定要注意休息，好吗？」 
　　「哦，知道了，谢谢。」唔，这个『亲爱的』还不错，很关心自己的样子。 
　　「怎么跟我客气起来了？」 
　　南茜笑出声来，「好啦，如果你真的状态不佳，马上就休息一会儿吧。或者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好。」他压根就没想过熬什么夜。 
　　「唔……亲爱的，最近你的事情多不多？如果有点空闲，我想去陪陪你，你觉得呢？你知道，爸爸妈妈一直都记挂你，虽然不肯跟你联系，其实还不是要面子？要知道，他们隔三差五就向我问起你的事呢！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我很想念你。」 
　　「呃，还是不要吧……」尼尔擦了擦汗。 
　　不要开玩笑了。他连对方高矮胖瘦都不知道，有什么好陪的？还有那什么爸爸妈妈……他听不懂。 
　　「最近我比较忙，恐怕没空陪你……」 
　　「这样啊。那好吧，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南茜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失望，「那就等你空闲下来了，我再去看你，或者你来看我，也看看两位老人家，好吗？」 
　　「嗯，好。」等他空闲？还是先等他适应了周围再说吧。 
　　「那就这样说了，挂电话吧。记得一定要注意休息。」 
　　「我会的。」 
　　「向我保证。」 
　　「……我保证。」 
　　南茜满意的笑声从听筒里传达过来，几秒后，她忽然说：「我爱你，尼尔。」 
　　「……」尼尔不知道该如何接腔。 
　　难道要他回答，我也是？ 
　　不行，那是在欺骗人。可是人家说爱他，他置之不理似乎不大好吧。 
　　他的舌头在口腔里挣扎了几下，最后蹦出一句：「谢谢。」挂断了电话。 
　　这时，瑟凡从报纸里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怪怪的，顺口问了句：「谁的电话？」 
　　「呃……南茜。」 
　　听见这个名字，瑟凡没有再说什么，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报纸上。 
　　尼尔还想问他知不知道南茜是谁，但随即就放弃了这个主意。 
　　如果瑟凡不认识南茜，那么他问了也是白问。但假如瑟凡认识南茜，他再问不是很奇怪吗？ 
　　他的『亲爱的』，连瑟凡都认识，而他自己却不知道是谁，哪有这个道理？ 
　　接下来再吃果汁糖，尼尔就觉得不像刚才那么美味了，心里面似乎有什么堵堵的。 
　　「老板，一客草莓圣代。」清脆的声音在店门口响起来，接着，那个高挑的人影嗖一下到了柜台前，把钱往台子上一放，风风火火的。 
　　尼尔转头看了看，觉得这背影有点眼熟。等到对方转过身，他立刻就认出来了，就是上午那个阴阳怪气的女警，名字好像是叫海伦…… 
　　同时，海伦也发现到他的存在，露出了无法掩饰的讶异眼神。 
　　不是她反应过度，只能说，鼎鼎大名的尼尔律师，出现在这个小小的甜点店里，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稀罕事。 
　　而那个坐在律师对面的人，更加了不得，居然是州法院里最年轻有为的法官。这样的组合，简直让戴眼镜的跌破眼镜，不戴眼镜的下巴脱臼。 
　　海伦看着眼前的场景愣了一会儿，很快，又恢复成上午那种不冷不热的表情，有意无意似地到尼尔所在的桌子边晃了一圈。 
　　「真可笑，这店里怎么还供应狗食？」她斜睨了一眼尼尔面前的糖果盘，冷笑，转身往店门口走去。 
　　「……站住！」尼尔毫无预兆地吼了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海伦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心里一惊，但表面上仍然是满不在意的，回转身看向了尼尔。 
　　尼尔深呼吸着，脸色有点红，这不是因为羞怯，而是气愤。 
　　他大声指责：「你自己也在这里买东西，就算你不买，你也不能说这家店供应狗食。太过分了，你这是在侮辱『幸福时光』这几个字。我要你立刻向阿姨道歉！」 
　　「……」 
　　刷地一下，海伦脸上的表情，从刻意的冷淡，变成了不可置信。 
　　她瞪着尼尔，就好像不认识他是谁那样，尽管事实上他们原本就没见过几次。问题是，她所听说的尼尔可不是这样的。 
　　精明，冷酷，风流，狡诈，对无关的人事漠不关心，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不惜把人逼至绝境——这就是她概念当中的尼尔。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为了区区一盘糖果而大动肝火？ 
　　搞错了，搞错了……到底是哪里搞错了？这个人……确实是律师尼尔没错吧？ 
　　坐在店里的其他人，显然也跟她有一样的疑惑，窃窃地交头接耳着，不时朝尼尔投注目光。 
　　而坐在离尼尔最近的地方，瑟凡把报纸举得更高了些，目不斜视，作出了一副「我不认识这个人」的样子。而报纸下面，藏着一张想笑又无奈地笑不出来的脸。 
　　至于尼尔本人，仍是只管紧盯着海伦不放，义愤填膺。 
　　海伦尴尬地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尽管甜点店老板娘本人出来打圆场，说着没事没事不必在意，但最后，海伦还是向她道了歉，气呼呼地跑出了店外。 
　　尼尔这才满意，坐回座位里。再吃糖，又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周遭的议论声仍在继续，但都传不进本人的耳朵里。他只顾着沉浸在他的『幸福时光』当中。 
　　过了一会儿，瑟凡放下报纸，咳嗽一声说：「快五点了。如果你不打算在这吃晚饭，我就送你回去。」 
　　「先别急。」 
　　尼尔吊起眼角回想着，「我还想去……Power漫画店，我记得就在这不远吧？」 
　　「Power？早就搬家了，搬到三条街外。至于具体的地址，我也不清楚。」 
　　「搬了？什么时候的事？」 
　　「不清楚。」 
　　「可你知道它在三条街外……」 
　　「你告诉我的。」 
　　「……」 
　　看着面前那双越发深邃不可测的蓝眸，尼尔紧张地喘着气，辩解：「呃，我、我不小心忘了……」 
　　「嗯，我能理解。」瑟凡笑了笑，很淡薄。但尼尔心里有鬼，总觉得那笑别有意味。 
　　「当时你也只是无意中提了一句。」瑟凡说，「你还说，你早已经不看漫画了。今天算是心血来潮吗？」 
　　「也……可以这么说吧……」 
　　「可惜我不知道具体地址。如果你实在很想看，我可以开车带你一条街一条街去找。反正时间还早。」 
　　「啊？不用不用。这样太麻烦你了……」 
　　「也不算很麻烦。」瑟凡微笑着眯起双眼。在尼尔看来，这样子的笑显得更加意味深长。 
　　「不用，真的不用。」 
　　尼尔连连摆手，「漫画而已，今天不看就是了。」 
　　「那么，我就不勉强你。」一番交谈下来，显现出瑟凡相当懂得说话的技巧以及待人之道。 
　　现在的尼尔，就需要在这些方面多加学习。当然他本人丝毫没有这种意识与自觉。 
　　两人都安静了一阵子，瑟凡提议：「去Enda？」 
　　「En……」那是哪？尼尔完全没有印象。 
　　但是如果直接这样讲出来，可能会显得不大自然——他似乎是应该要知道那个地方才对。 
　　想了想，反正他不太想回住处，也没其他地方可去，于是点头同意。 
　　 
　　到了Enda，尼尔才知道，原来这是一家健身俱乐部。 
　　而他自己，还有瑟凡，都是俱乐部的会员，每周会不定期有几天过来锻炼。当然，以前他们都是各自过来，有时会在里面碰上，但像今天这样结伴而来的经验还是从来没有过的。 
　　俱乐部里有会员的专用储物柜，在那尼尔换上了运动服，上面背心下面短裤，然后跟着瑟凡后头进了健身场。 
　　到了这里，他就不能一直黏着瑟凡。运动就是各动各的，他老黏着别人总不像样。 
　　室内的健身器材非常多，当中有很大一部分，尼尔都不知道该怎么使用。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土包子，只能挑了个最简单的，躺上去，练习仰卧起坐。 
　　一口气就做了几十个，居然一点都不累，这下他终于了解了自己的身体究竟有多好，也总算明白这副好身材是怎么得来的了。 
　　锻炼告一段落，他起来擦汗，并寻找瑟凡的身影。 
　　很快他就找到了，瑟凡在东南方向四十五度角位置，相距大约十米。显然也是经过了一番运动，尼尔看到瑟凡身上有点「发光」——那是汗。 
　　不过这会儿，瑟凡并没有在锻炼，而是被几个年轻女人围住，要他指点这个器材那个器材该怎么用。 
　　其实这种事情，可以去请问俱乐部内的教练，这点常识尼尔还是有的，但又怎么样呢？难道去叫那几个女人另寻教练去？ 
　　得了吧！连瑟凡本人都没在意，他跑去啰嗦个屁。 
　　说到底，这只是帮个小忙而已，不会造成什么麻烦，也因此瑟凡才不好，也不必特意拒绝提供帮助。 
　　看着看着，尼尔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的失落，意识有些恍惚起来。 
　　眼前的场景是这么陌生，而又熟悉。 
　　他还记得，以前在学校里，瑟凡也是这样，走到哪都有人追随着。他就像是一个聚光体，是那么耀眼，那么的吸引人。 
　　而当时小小的尼尔，就一直站在角落里，他没跟着跑，就这么远远看着，不去想方设法接近瑟凡。但是距离远并不影响他受到吸引。 
　　是的，瑟凡身上那莫名的磁力吸引了不少人，其中也包括了尼尔。他当然是喜欢瑟凡的，如果不喜欢，他何必还要送礼物？ 
　　不过，要跟瑟凡做朋友或是什么的，他倒是从没妄想过。小时候的他，自卑到让人无力的地步。 
　　而现在，他站在这，就在离瑟凡不足十米的地方，却被以前的记忆所影响。那记忆对他来说只隔了短短一天。他觉得自己再一次被拉远了。 
　　十米，是空间上的距离；而本质上的距离，也许是几里、几十里，也或许是……二十年。 
　　二十年！天啊，谁来给他填补这空白的二十年？尼尔苦恼地想着，连叹了几口气。 
　　忽然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转身一看，是几个身高体壮的男人，用很亲切的态度跟他打招呼。 
　　他故作自然地回应着，期间飞快扫了一眼对方的胸口的名牌，得知这几个人都是俱乐部内的教练。 
　　他们听说了下午尼尔在法庭上失常的事，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尼尔说是有点。 
　　不舒服就该运动运动，锻炼是健康的本源。其中一位教练这样说，并邀尼尔晚上一道吃个饭放松放松，心情有什么郁闷的，大伙儿一块聊聊，自然就能解开了。 
　　尼尔看他们跟自己好像很熟，对他的邀约也是发自善意，再加上他们虽然人长得剽悍，不过讲话什么的倒是让人感觉还满舒服的。 
　　这么一来，尼尔就觉得不大好拒绝了。但毕竟是某种意义上的陌生人，就这么跟他们一块儿走，他有点不放心。 
　　支吾着不知道该不该答应，视线一转，看到了还在那被缠得无法脱身的瑟凡，他的眼睛倏地一亮。 
　　「呃，这样吧。」 
　　他说，手指向瑟凡的方向，「我是跟那人一道来的，总不好没说一声就走。要不你们去问问他吧，如果他愿意，那我们大家就一块儿吃晚饭。」 
　　「哦，是瑟凡法官啊！你们怎么会一块儿的？还真稀奇。」那几个人咕哝着，真的朝瑟凡走了过去。 
　　尼尔看着他们走到瑟凡旁边，交谈了起来。期间，瑟凡朝他这多看了几眼，像是考虑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 
　　其实要说熟悉，瑟凡与那几位教练的接触不算少，但私底下并没有什么来往。 
　　法官是一门忙碌的职业，每位法官平均一年要审数百件案子，私人时间可以说非常之少。而瑟凡还有一部分精力用在其他方面上了，时间自然更少。 
　　此外，由于受到严格的职业道德以及有关约束，法官禁止参与政党活动等等。至于像这种私人性质的聚餐，不存在任何利害，他参与一下倒也无妨。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很好奇尼尔怎么会想到把他也牵扯进来，所以答应得比较爽快。 
　　向尼尔告知了瑟凡的答复后，几位教练说，等过会儿锻炼完，他们会先去冲个凉，再一起离开。 
　　之后他们便散开，各忙各事去了。 
　　尼尔在原地干站了一会儿，看瑟凡转身走开，不知道是要去哪，他连忙跟了上去。在瑟凡身后追着问：「你、你要去做什么？」 
　　「冲凉。」瑟凡回答，脚步不停。 
　　「这样就锻炼完了？」 
　　「差不多了。」 
　　「哦，那你等等我。我也去。」 
　　尼尔三步并两步跑到瑟凡身边。 
　　正好路过一面大镜子，他往镜子瞅了一眼，忽然，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惊呼一声，伸手把瑟凡拉住了。 
　　他将瑟凡拖到身边，与自己并肩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两个映在镜子里的人影，他嘿嘿地笑个不停：「你看，瑟凡，我们差不多高呢！真不可思议，我还记得小时候我比你矮了好大一截。」 
　　瑟凡一愣，还没来得及讲话，上衣居然被尼尔撩起来，掀至胸膛的位置。 
　　随后，尼尔也掀起自己的上衣，用手指按了按腹部那几块形状诱人的凸起，啧啧赞叹着：「哇噢！我好结实，你也好结实，我们差不多结实嘛，哈哈哈……」 
　　瑟凡看怪物似的瞪着尼尔，彻彻底底的无话可说。 
　　他转身，不顾尼尔的叫唤，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尼尔有些沮丧，把上衣拉好，再次追了上去。 
　　在俱乐部内设的浴室外头，他追上了瑟凡。而这时瑟凡已经脱下衣服，只有腰上围着一条毛巾。 
　　尼尔注意到他肩上包着的纱布，这才想起来，他受了伤。难怪不能运动太长时间。 
　　再一想，之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表现一直很稳静，从容不迫的，压根看不出身上有任何不适。 
　　这样的忍耐力，尼尔不由得深感佩服。他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瑟凡在他之前先进了浴室，他三下两下剥掉衣服，也跟了进去。 
　　浴室前半部是一个全打通的空间，有很多莲蓬头，莲蓬头下站了不少人，不过瑟凡并不在这。尼尔往里面找，那有隔间，但他不确定瑟凡是在哪一间。 
　　他走到其中一间，尝试着用手一推，门开了。而门内的景象却叫他大吃一惊，倒退几步捂紧嘴巴。 
　　隔间的设置是双人共浴，配有两只莲蓬头。而这个隔间内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站着，另一个蹲着。蹲着的那个，嘴里正含着对方的生殖器。 
　　此时尼尔的突然打扰，引起了男人的不悦，皱着眉头，投来凶恶的目光。 
　　尼尔毫无方寸，只晓得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你们请当我不存在……噢！不，就当从没看到过我，我……」 
　　「闭嘴！」有人斥了一声。但这声不是发自门里那两个男人口中，而是在尼尔的耳边响起。 
　　随即，他被人捏住后颈，推进了隔壁的小间里。 
　　但他还是觉得心里不安，想再去帮那两人把门关好。 
　　「你有完没完？」瑟凡真是受够了，一脚踢过去，正中尼尔的屁股，把人踢得往前栽倒，一头撞在墙上。 
　　还好这一下撞得不算重，尼尔捂着额头站起来，可怜巴巴地看着瑟凡。后者进来，反手关上门，丢给他一记冷眼，接着就不再理睬他，走回莲蓬头下面，接受着水帘的冲刷。当然，受伤的肩头被侧在水帘之外。 
　　尼尔挤到另一支莲蓬头下，怯怯地从眼角望着瑟凡。嘴巴微微撅着，很委屈，也很忐忑。 
　　瑟凡在转头不经意间瞥见了他这副模样，一瞬间，感到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这家伙……到底是那根神经搭错线了？ 
　　「你刚才在干什么？就听见你大呼小叫的，有必要吗？」瑟凡质问着。他憋不住了。 
　　能忍到现在，已经多亏了他过人的自制力。但这会儿，他实在是不行了。 
　　再者，尼尔现在这副表情，看上去真的就是非常欠教训，或者说就是等着人来教训。 
　　「你就不会保持沉默，把门关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就结了？」 
　　「啊？」 
　　尼尔听懂了他的意思，但仍旧不能理解。 
　　「可是……可是他们在，那样……」叫他怎么能表现得若无其事？ 
　　「那样又怎么了？有几个男人没跟伙伴那样玩过，有的仅仅在小时候，有的长大了还继续，这不值得你去大惊小怪吧？」说着，瑟凡摇了摇头，不是针对对方，而是对自己。 
　　居然这么认真地解释这种无聊事，他是不是也被发烧的病毒给传染了？ 
　　「什么？」尼尔露出无限惊愕的眼神。 
　　还有这回事？他怎么不知道……又为什么瑟凡会知道？ 
　　「你，难道你也、你也那样玩过？」 
　　瑟凡揪起眉，有些咬牙切齿地说：「是啊，就跟你玩过呢！」 
　　「真、真的！」他跟瑟凡……那样？ 
　　尼尔被脑海中的想像图给击倒，深受冲击大退了几步，背部紧贴着门。 
　　而瑟凡，也几乎被他的反应给击倒了。 
　　什么真的假的？他们没有那样干过，当然没有！ 
　　这么清楚明白的事，他竟然表现得那么不确定！ 
　　瑟凡感到这一切都荒唐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跟这么一个白痴相处了好几个钟头，真想立即甩门而去。 
　　奇怪的是，在懊恼过后，他看着那个白痴慌乱的眼神，不知所措的表情，他心里居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愉快。 
　　他居然……居然觉得这家伙白痴得很有意思！ 
　　事实上，他明知道这人骨子里精明得像鬼一样，然而此时这样的白痴表现，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却让他觉得他妈的有意思极了！ 
　　恶作剧的念头就这样涌了上来，他有意沉着脸，一步一步走到了尼尔面前，双手撑在门上，用身体将人包围了起来。 
　　感觉到尼尔瞬间绷紧了身体的敏感反应，瑟凡忍不住微笑了，「不如，我们现在就让它成为真的？」他耳语般地呢喃着，似有意似无心，膝盖蹭到了对方的腿。 
　　「……」尼尔再也说不出话，也无法动弹了。 
　　他的双腿一阵阵酸软，多亏了靠在门上，才不至于滑倒在地。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他的心跳声响得自己都能听得见，那越来越快，越来越乱的心跳声…… 
　　砰，砰。 
　　有人敲响了他身后那扇门，喊着：「尼尔？是你在里面吗？瑟凡法官也在吧？我们都整理好了，准备走了，你们要是好了就快出来吧。」 
　　瑟凡与尼尔对视一眼，都不作声。随后，瑟凡退回了莲蓬头下，继续之前未完成的淋浴。 
　　刚才的小插曲就像没发生过。 
　　当瑟凡从跟前走开后，尼尔才如释重负地大口呼吸起来。天知道，之前瑟凡朝他压过来的时候，他简直以为自己要被压碎了。 
　　那人身上的气势是那么强，让他无法逃脱，也无法反抗。 
　　他按着胸口，在轻松了许多的同时，却又感到按在手掌下面的部位有些闷闷的，让他透不过气来。 
　　是刚才的后遗症？还是什么他所从不曾感受过的新症状？ 
　　 
　　 
　　 
　　第五章 
　　 
　　因为平时很少跟尼尔一起用餐，而和瑟凡更是头一回，因此晚饭的时候，那几位好客的教练们多要了几瓶酒，大有不醉无归的打算。 
　　如果是从前的尼尔，只要实在不想喝，自然有办法明推暗拒，决不让入肚的酒量超出预期。 
　　如今，尼尔只知道对方盛情难却，不好意思拒绝，硬是被灌下了不少，脑袋也开始阵阵晕眩。 
　　至于瑟凡，他一向有技巧得很。别人敬过来的酒，他有办法不露声色地回敬回去，而自己照旧滴酒不沾。 
　　其实他并不厌酒，酒量也不差，只是不想让自己醉而已。晚上，谁也拿不准他或许会有什么「私事」要做。 
　　果然，饭席进行不到一半，他的行动电话响起来了。走出包厢接听完之后，他回来对大伙儿致歉，说有要紧事得先离开了。 
　　其他人几番挽留没有用，只能放弃。 
　　瑟凡出门前对尼尔交代了一下，让他稍后随便搭谁的车回去，自己是没法送了。瑟凡走后，尼尔瞪着他身后被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站起来说，「我马上回来。」就追了出去。 
　　他在餐馆门外追上瑟凡，后者正要去拿车，听见有人在后面叫自己，就停下了脚步。 
　　「瑟凡。」 
　　尼尔一边喊着一边跑到了瑟凡面前，微喘着气，歇了小半刻才说，「你，你……」突然却卡了许久话。 
　　在对方沉静目光的注视，及酒精加速的血液循环下，他的脑袋里有些乱了，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他用力深吸一口气，才接着说，「以前……我看过一部电影，名字不记得了，但剧情印象还很深。」 
　　也许他真是有点醉了，胆子变大，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里面的主角，表面上是普通上班族，背地里还为秘密机构办事，就像特工那样的性质。他……他是个好人，但他做的事都太危险。他的好朋友总是对他说，任务是接不完的，他的生命安全却是唯一的。」 
　　他顿了顿，直视着瑟凡的眼睛，「你……你肩上有伤，要保重，再见。」 
　　「……」瑟凡疑惑了，有一种视野被模糊了的错觉。 
　　明明这人就站在他面前，但他却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清，确切地说，是看不透这个人了。 
　　虽然他从来就没有怎么看透过这个人，但是到今天为止，他从来不曾在意过这一点。直到今天，他发现这一点居然会给自己带来那么深的困扰。 
　　也许，这就是这个游戏的目的？ 
　　要说起来，尼尔似乎曾经在有意无意中跟他作对过，尽管一直都不是很明确，也没有对两个人的利害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瑟凡看看手表，已经耽搁了几分钟，够了。 
　　时间被耽搁一点无所谓，心思被耽搁，这就太没意思了。为了这种无谓的事情。 
　　「谢谢，再见。」他说，转身按原定方向大步离去。 
　　尼尔还站在原地，不多时就看到瑟凡的车子驶出来，从前方的马路上飞驰而去。 
　　看着那越来越小的车尾灯，渐渐消失，尼尔突然产生了一种梦境正在远去的感觉。 
　　从早上到现在的一切，对他来说仍然就像是一场梦。 
　　在这场梦里，有慌乱的部分，有骇然的部分，也有美丽的部分。 
　　一场梦做得如此丰富，他满足了。 
　　明天，不知道是否会醒来。 
　　 
　　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尼尔被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吵醒。 
　　这时他的脑袋还因为宿醉而疼得厉害，本来不想理睬，但电话铃始终响个没完。他低咒着，手从毯子下面探出去，摸到了电话，把听筒拿来挂到耳朵旁。 
　　电话那头是他的助手戴文，问他怎么还不去事务所，是不是身体还在不舒服，需不需要请假。 
　　尼尔一概表示了肯定，反正这会儿叫他爬起来是不可能的，何况还是叫他去那个讨厌的地方。 
　　挂掉电话，他继续睡觉，到下午四点多才清醒过来。 
　　醒来后，第一件事是冲澡，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罐优酪乳，坐在床上边喝边胡思乱想。 
　　昨晚，他不出意外地喝醉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人送回来的。屋子里还是像他昨天离开的时候那么整齐，显然在将他送回来之后，对方就马上离开了。 
　　也许下次该回请那几个人一顿？尼尔想着，叹了口气。 
　　这个「梦」，还在继续。 
　　他仍然坐在这个陌生的房子里，仍然是这副成熟男人的样子。 
　　他真的想不学着适应都不行了。 
　　到现在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昨天，他居然跟那个一直都可望而不可及的人近距离相处了，而且还是那么长的时间。 
　　这个「梦」……似乎也是不太坏。 
　　但有一点比较糟糕的是，他认为自己不可能适应「律师」这么一个可怕的职业。他不能理解大人的想法，也没有那个口才去辩驳。 
　　勉强自己去适应，那太累了，也未必能有好结果。 
　　头上的帽子太重，万一戴得不好，会把自己给压垮的。昨天那混乱的经历尤其给了他这样的感受。 
　　想来想去，最终他决定，这几天他先请一个长假，趁着假期找找看有没有其他适合他，主要得是他能做得来的事情，然后他就辞职不干。 
　　这没什么可惜的，至少他自己不觉得可惜。也没人规定他必须得做大律师尼尔，偶尔他也想走走自己选择的路。 
　　别人的路就算再华丽，地上满是钻石珠宝，走上去却是会硌脚的，搞不好还会废掉两条腿，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当然，不管想得再怎么头头是道，说到底，其实还是有贪玩的成分在。 
　　尼尔还尚未从学生身分里完全脱离出来，他害怕职场上太紧的约束，希望能过得自由一点并轻松一点…… 
　　只不过，一个人想活得轻松，不是没有条件的。主要还是经济方面的问题。 
　　现在尼尔还不确定自己能多轻松，因此晚上他揣着钱包出了门，在街边的速食店里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找到一处自动柜员机，查询账户里的钱。 
　　在查询之前有一道必经过程，输入密码。 
　　他理所当然地输入自己的生日，被提示密码错误。怀疑是不是刚才手误了，他小心翼翼，谨谨慎慎地再输入一次。 
　　依然错误。 
　　这下他吓坏了。自己的提款卡却使用不了，这不是太要命了？ 
　　他试着回想，会不会是身边哪个人的生日。可糟糕的是，就连父母的生日他都不知道。因为那两个人的时间永远都花在争吵上头，从来不过生日。 
　　他继续想，拼命想，终于想起来了！他还知道一个人的生日。 
　　是耶诞节。年分他也记得，比他要早一年。 
　　会吗？有可能是那个人的生日？ 
　　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态度，尼尔按下了几个数字。 
　　密码正确。 
　　尼尔顿时傻了眼。他无法理解，自己选用瑟凡的生日作为密码，这样做的原因以及意义何在。 
　　他站在柜员机前面发呆了半晌，实在想不通，也就不去想了。 
　　经过查询余额，显示的数字让他目瞪口呆。 
　　走路？他还走个屁！这里面的钱足够他躺一辈子，只要再找个人来服侍自己就得了！ 
　　现在他终于了解了，自己并不是有钱，而是超超超——超有钱。 
　　尼尔开心极了，把卡退出来，啵啵啵亲了几口。钱包里还有另外几张提款卡信用卡，他也懒得再查了。 
　　有这一张足矣。 
　　他美滋滋地抱着钱包，一路晃悠着回去。 
　　不得不说，他这傻笑的模样实在很显眼，任谁都看得出他怀里抱的是好东西。 
　　也就难怪，半途中他会被一个人不小心当面撞上，随即发现手里空了。回头一看，那个撞了他的人正拔足飞奔。 
　　这还得了？ 
　　「嘿！给我站住！」尼尔大喊着，追赶了过去。 
　　那人当然不可能站住，一个劲地往前逃窜。 
　　这时路上的行人不多，少数几个，听见这边有人被抢劫，全当作听不见。 
　　尼尔只能靠自己，好在他腿长，运动细胞也还算发达，逐渐拉近了与抢匪之间的距离。 
　　「把东西还给我！」尼尔在追逐中又喊了声。 
　　此时，有一个穿着牛仔裤的女孩走在前面，抢匪正要从她身后超过去，却冷不防被她一记横旋踢扫倒在地。紧接着她又跳到抢匪身上，把人死死压住了。 
　　她从抢匪手里把钱包夺过来，这时尼尔也赶了上来，连声说着「谢谢、谢谢」，接回了钱包。 
　　他与女孩的目光对上，电光火石间，两个人共同的想法就是——怎么是他／她！ 
　　趁着他们俩分了神，那个抢匪从海伦的压制下脱身，飞也似的逃掉了。 
　　反正东西追回来了，尼尔就懒得再去追。而海伦知道被抢的人是尼尔，自然就更不愿帮忙了。虽然她身为员警，但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 
　　面对面的时候，两个人都想到了前一天下午的事。 
　　尼尔觉得有些尴尬，干笑着说：「谢谢，谢谢你。呃……我请你吃点东西？」 
　　海伦余气未消，白了他一眼：「受不起。」就转身往马路对面大步走去。 
　　尼尔在她身后观望着，一脸无辜。 
　　忽然，他大叫一声：「当心！」 
　　海伦停下了脚步，表情不善地回过头，却看到那个讨厌鬼正快速奔跑过来。 
　　霍的一下，他朝她扑了过去，把人撞到一边。同时，一辆重型卡车从海伦前一秒站着的地方飞驰而过。 
　　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几圈，终于停住。 
　　「你怎么样？没受伤吧？」尼尔问，看着上方的海伦。 
　　海伦的意识有些呆怔，瞪着他，感觉到他眼睛里那真诚的关切……这个人不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吗？ 
　　还有压在她身体下方，充满着男性气息的健实躯体，那双环在自己腰上的臂膀是那么有力…… 
　　她的脸上流过一阵燥热，忽然感到没来由的恼怒。她站起来，连谢谢都不愿说就走开了，泄愤似的脚步踩得咚咚响。 
　　尼尔也站起来，望着她略显僵硬的背影，摸不着头绪。最后还是追了上去。 
　　在马路对面追上海伦，正好路边有一架自动贩卖机，尼尔拜托海伦在原地等他一下，稍微等一下下就好。 
　　他买了两瓶果汁回来，把其中一瓶塞给了海伦，说是答谢她那一脚之劳。对此，海伦再要想拒绝，连她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了。 
　　喝着清爽的果汁，那些浮躁情绪似乎也跟着舒缓多了。前一天还闹了不愉快的两个人，这会儿就啜着果汁在路边漫步起来。 
　　虽然是并肩走着，但又没什么话说。 
　　尼尔一向就不善言谈，尤其是在女孩面前。而海伦还在困惑着这个人的真面目，也心事重重地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海伦的手机响起。她停下来接电话，尼尔也跟着停下，在旁边等着。 
　　打电话的是她的同事，尼尔听见她与对方的交谈。 
　　「嗯，还行吧，有什么可羡慕的……我也有轮到加班的时候，难道我跟你抱怨过……哦，这么麻烦？到底是怎么回事……能确定房子是怎么烧起来的吗……尸体也无法辨认……烧得这么透啊，那房主是谁……法官？科斯特纳法官吗……」 
　　往后她又说了些什么，尼尔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他的脑子全被两个单词占据。 
　　科斯特纳……法官…… 
　　通话结束，海伦注意到尼尔木头人似的一张脸，不禁问了句，「你怎么了？」 
　　尼尔震了一下，呆愣的表情瞬间变得扭曲。 
　　「发生了什么事？刚才你们在说什么？」他叫着问出来，急切的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海伦不由得倒退了一步。随即就被尼尔掐住了胳膊。 
　　「刚刚你说的法官，是瑟凡吧？瑟凡•科斯特纳？他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房子被烧，还有什么尸体……难道他……」 
　　死了？ 
　　尼尔在极度惊慌中想到这个字眼，却没有勇气问出口。 
　　「你……不是！别枉下判断，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海伦没有好气，用力抽回了被他掐得生疼的胳膊。 
　　按揉着有些红肿了的部位，海伦不怎么高兴，但面对着尼尔这么紧张的样子，却又不好指责什么。 
　　她想起昨天目睹到这个人跟法官在一块儿。也许他们是好朋友？ 
　　这么一来，她也理解了尼尔此时的激动，叹了口气，她实话实说。 
　　「法官的房子确实失火了，就在刚才，我的同事们在房子里找出了一具被烧焦的尸体。死者的身分目前还不能辨别，不一定就是法官本人。我知道你紧张，但你也不必现在就自己吓自己。」 
　　「那会是谁？还会有谁在他的房子里？他跟家人一起住吗？」 
　　「没有。就我所知，他是独居。」 
　　「那、那……」 
　　尼尔再也说不出话来。其实他还有很多东西想问，很多事情想确认，但他不敢。 
　　他害怕会得到他不想要的结果。 
　　他收起双臂抱住了自己，感到异常的冷。 
　　瑟凡，他在这里唯一熟悉、唯一觉得可以信赖的人，瑟凡…… 
　　海伦看不下去了，呻吟着拍了拍额头：「我说，你就听听我的吧，好吗？」 
　　当一个外表强势的——明明就是很强势的男人，流露出这么无助的样子，实在让人看了很别扭。 
　　这时候，她也忘了曾经对这个人深有芥蒂，好言安慰说，「别太沮丧了，结果还没出来呢。要不这样吧，警局那有你的联络方式，等明天验尸报告出来，我就打电话告诉你结论，你认为怎么样？」 
　　「……谢谢。」事已至此，尼尔也不能多要求什么。 
　　虽然他恨不得立即飞到出事的地方，想亲眼看看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问题是，一来，他不知道瑟凡住哪：二来，他也不好再为难这个还算热心的女警；三来，他依然还是不敢。 
　　有些事情，面对比逃避更难。 
　　 
　　恍恍惚惚回到住处，尼尔连澡也忘了洗，脱了外套就爬到床上躺着。也不开灯，瞪着黑茫茫的天花板发呆。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还是睡着了。不是因为困，而是脑子里太烦太乱，心情也太沉太重，让他感到无法负荷。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可以说他是晕过去的。 
　　半夜时，他在一场噩梦的尽头醒了过来。一睁开眼，差点尖叫出声。 
　　一个人影伫立在床边，在夜色中乍眼一看，就是黑乎乎的一团，确实非常吓人。 
　　但很快，尼尔借助窗外洒进来的月光，看清楚了那个人影的面目。 
　　他先是吓一跳，随即感到意识恍惚。他不敢确信这是真实还是作梦，眼圈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红了。 
　　「是我不好，都怪我……」 
　　他坐起来，捂着脸埋首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哽咽着。 
　　「要是我昨天不胡说八道就好了。我干什么要乌鸦嘴？说什么危险危险，结果真的害你遇上了危险……可恶，我废话那么多干什么？我应该直接拉住你，哪都不让你去就好了，那样你就不会……对不起，瑟凡，都怪我，怪我……」 
　　一番自责，说得瑟凡满头雾水，狐疑地挑起了眉毛：「怪你？什么事情怪你？」 
　　「你不用安慰我了……就怪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尼尔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巴微撅着，相当的楚楚可怜。但脸上却是正气凛然，义愤慨然。 
　　「害死你的凶手是谁，告诉我，明天我就到警局去立案。我一定会抓住他，帮你报仇！」 
　　瑟凡正迈脚往前走，听到这句话，脚踝不由得拐了一下，险些跌倒。 
　　「尼尔？」 
　　他瞪着床上的人，简直讲不出话来。他拿手在人面前晃来晃去，猜测，「尼尔……你在梦游吧？现在你眼前有什么，看得到吗？」 
　　尼尔呆了呆，表情一下子像是崩溃了般的，只差一丁点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别这样，别逗我……」 
　　他一把抓住瑟凡的手，悲痛地抗议着。 
　　「你不必这样，我很难过，你越想安慰我就越难过……为什么你这么好，为什么你这么好的人命这么短，为……」话无预兆地卡住了。 
　　尼尔呆然着一张脸，将那只手越捏越紧，使劲摩擦了几下，再捏紧，再摩擦，再捏紧——并没有消失！ 
　　这才像是确定了什么，尼尔大叫一声，又惊又喜地跳起来，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瑟凡，卯足全力地按住了瑟凡的肩膀，生怕他会从手中逃脱一般。 
　　「你、你、你没……没死？你你，你是活人？你真的没死？」 
　　瑟凡在他肚子上推了一把，使得他倒回了床上，这样就不必仰着头看他，那么辛苦。 
　　「我很好奇我是什么时候给了你『我是死者』的暗示。」瑟凡说，「或者是，你在哪看到了我的讣文？」 
　　「没……不是啦……」 
　　这个糗闹大了，尼尔的脸色从刚才的苍白涨成了猪肝红，恨不得钻到床底下去。 
　　「我，我是听那个女警说你家着火了，房子里有一具尸体，我就以为……」 
　　「以为，以为死的人是我？」 
　　用肯定的语气反问，瑟凡掀了一下嘴角，显得异常讥诮。 
　　「的确，差一点就是我。那家伙的枪击爆了液化气，他想杀我，结果自己被炸死。真是一场『美丽』的意外。」 
　　「那你自己呢？没有受伤吧？」 
　　「没有。」 
　　「哦，那你……你说的那个人，为什么要害你？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不能确定。如果他没死，或许比较好办。现在是死无对证了。」 
　　说着，瑟凡一颗颗解开衬衫的钮扣，前襟全敞，看样子也是有些焦躁。 
　　毕竟威胁到了人身安全，害不害怕姑且不论，被一个看不见的黑影追杀，总归让人不爽。 
　　「一点头绪都没有吗？」尼尔问，他是害怕，怕瑟凡躲得过这一劫，躲不过下一劫。 
　　「有倒是有，但就是不能确定。」 
　　瑟凡揉着下巴思索着。 
　　「有一个人嫌疑最大。要真的是他，反而好办。下周我就会开庭审理他的案子，如果他真这么迫不及待想杀我，只能说明他在法庭上必败无疑。既然我的存在让他这么不安，我干脆消失一段时间，就让外人以为我已经死了。等开庭当天，再跟他碰上，相信他的表情一定精彩绝伦。嗯，这不是挺有趣的？」 
　　随着话语，一抹深邃的微笑绽露在他的嘴角。显然，他是打从心底里认为这种铤而走险的生活很有趣。 
　　对此，尼尔当然无法理解，但既然是这个人的决定，他就不想再去指摘什么。 
　　他相信瑟凡的能力，比自己强太多太多了。 
　　忽然，他想到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为什么会到我这来？你到了多久了？」 
　　「几分钟前。」 
　　瑟凡脸上的笑意慢慢扩大，却给尼尔造成了一种不大安稳的预感。 
　　「我打算在你这待几天，等到开庭那天再走，怎么样？你同不同意？」 
　　「啊？」 
　　尼尔并不是很吃惊。只能说，他那股预感得到了证实。 
　　「你要住这？呃……倒没什么不可以的，想住就住吧。不过，你的工作怎么办？法官要处理的事务很多吧？」 
　　「别忘了我还有助手。可以叫他们把资料寄到这来。」 
　　「你要跟他们联系？那他们不就会知道你没死……」 
　　「他们没什么不能知道的。不是能够信任及托付的人，我不会让他们成为我的助手。」 
　　尼尔沉默了。他想起了那天看到，那两个如影随形地跟在瑟凡身旁的年轻人，他们得到了瑟凡无比的信任。 
　　好羡慕…… 
　　忽然有一团黑影罩在他头上，他把那东西扒下来，原来是一件衬衫，瑟凡的。 
　　「我去洗澡。你找一套适合睡觉的衣服给我。还有毛巾，拿两条新的出来。」瑟凡对他指手画脚，很不客气。 
　　其实在以前，瑟凡从来没有对尼尔这样指使过。他们俩就像是平行高度的两座山峰，谁也遮挡不了谁的光，谁也别想压倒谁。 
　　可现在……怎么讲呢？ 
　　只能说，尼尔现在的样子就是这么好欺负，甚至是欠欺负……让人忍不住就想使唤他。 
　　的确，瑟凡一使唤，尼尔立刻就忙了起来。在柜子里翻出衣服和毛巾，整整齐齐地交到瑟凡手上。 
　　他是这么的听话，并且毫无怨言。瑟凡在疑惑不解的同时，心里也奇异地产生了几丝酥酥软软的感觉。 
　　见鬼！为什么他会想到了他以前养过的小兔子？小兔子……尼尔？ 
　　瑟凡感到胃里一阵不适，皱着眉进了浴室。 
　　因为两个人的体型差不多，尼尔的睡衣穿在他身上很合适。当他回到卧室，发现尼尔盘着腿坐在床上，还没睡觉，把灯开了在等他。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睡哪？」他问，就像主人对客人那样的问法。 
　　尼尔不明就里，拍拍屁股底下的被褥：「就这啊。你呢？」 
　　「我？我的睡眠不是太好，沙发或者地板上，我睡不着。」 
　　「哦，那你也睡这吧。只有这一张床，不好意思了。也还好，床够大，应该不会挤到你吧。」 
　　「应该不会。」 
　　瑟凡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把枪，放在床头柜上。 
　　「希望不会。我说了，我睡眠不好。迷迷糊糊的，如果突然有人碰我，我会以为是敌人。你也知道，我的生活比较危险，睡觉也不能离枪，一旦遇敌会立即射击，嗯……总之你自己注意……」 
　　话没有讲完，尼尔咚一声摔到地上。 
　　他赶紧爬起来，拍拍屁股，干笑着说：「呃，你身上有伤，还是一个人睡比较好。我、我去客厅了，晚安。」 
　　瑟凡不说话，看着他匆匆逃出房间，觉得好笑。 
　　一个成年人能白痴到这种分上，也真是绝了。 
　　但奇怪的是，瑟凡并不对这种「白痴」感到轻视，反而觉得，比起从前的勾心斗角、得理不饶人，如今尼尔这副毫无心计的样子，其实很，很…… 
　　Shit！他实在不想承认这一点，然而，他又丝毫没办法否认，现在这样的尼尔，真的就是很……很可爱…… 
　　 
　　 
　　 
　　第六章 
　　 
　　当尼尔被叫醒时，只觉得腰酸背痛，苦不堪言，几乎以为有谁趁他熟睡时给了他一顿排头。 
　　说到底，他这副身子也是好日子过惯了，八百年没睡过沙发。这一夜翻来翻去，也亏得他没滚到地板上去。 
　　他哼哼着张开眼睛，看见瑟凡站在他的头顶上方，垂着脸看着他，问：「你怎么还没去上班？」 
　　「唔……上班？」 
　　等到睡意渐渐散去，尼尔才好不容易想起来，「我请假了……」 
　　「请假？」 
　　瑟凡挑了挑眉，「那正好。我冲个澡，你去做早饭。」说完就进了浴室。 
　　尼尔没办法，只好爬起来，先到门外把订的牛奶拿进来——昨天他出门的时候留意到门边有奶箱。他把牛奶倒在杯子里，放进微波炉加热。 
　　接下来是早饭。房子里没有什么好材料，他从冰箱取了几块面包，又拿出鸡蛋，煎了两枚荷包蛋，再拿根热狗竖切成两半，跟蛋一道夹进加热后的面包里。两份简易三明治就告完成。 
　　瑟凡冲完澡出来的时候，尼尔刚把早饭在餐桌上摆好。然后尼尔也去浴室漱洗了，等他出来，发现瑟凡那份早饭还没开动，一心在看报纸。 
　　另一边，电视机也开着，播放着晨间新闻节目。 
　　尼尔在餐桌边坐下来：「你不吃吗？」 
　　「嗯。」瑟凡的视线没离开报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 
　　尼尔耸耸肩，自行开动了。刚咬几口三明治，电话就响起来。 
　　他走过去拿起无线话机，又回到餐桌边，一边进餐一边通电话。 
　　「Hello？」 
　　「亲爱的，在忙吗？」已经不完全陌生的女声，跟上通电话一模一样的开场白。尼尔一下子就听出来，是南茜。 
　　「哦，不忙。」 
　　「那就好。」 
　　南茜显然心情不错，语气很轻快，「亲爱的，跟你说件好玩的事，要不要听？」 
　　「你讲。」尼尔撇了一下嘴角。大人讲话就是爱拐弯，他最不以为然了。 
　　试问有几个人会在这种时候回答，我不要听？ 
　　「嗯，昨晚邻居家的夫妇带孩子过来串门，那孩子三岁，是个男孩。他跑来问我，有没有去医院照照？他想知道我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我告诉他，现在还早，照不出来。结果你知道那小鬼头说什么吗？」 
　　「说什么？」尼尔回应得有些迟钝，事实上他更想问的是，女士，您究竟在讲些什么？ 
　　「他说啊，他的妈妈在怀他的时候就去医院照了，医生说她肚子里的小东西长了根尾巴，结果就生了个儿子下来，尾巴就变成了小鸡鸡。天啊，这一定是他妈妈哄着他玩的，他居然笃信不疑。你说这小鬼可不可爱？」 
　　「可、可爱……」 
　　「对吧？唉，亲爱的，你认为是男孩还是女孩好？虽然你说都一样，不过，一定还是有些许差别吧，有没有？」 
　　「……」尼尔头顶上的乌云越来越浓，完全搞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没什么。」他只能模棱两可，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丝。 
　　见鬼，上午的天气明明这么凉…… 
　　「真的？呵呵，我也这么认为。」 
　　南茜顿了顿，「我想过了，再过几个月是我们的结婚周年纪念，等到那时候，如果你有空就过来一下吧。如果你没空，我就飞过去看你，行不行？毕竟是周年，我不想分开两地……好吗？」 
　　此时此刻，尼尔的脑袋里好像被扔了一颗炸弹下来，嗡嗡地响个不停。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哦，好……」 
　　「嗯，那就这样说定了。再见，亲爱的，我爱你。」 
　　「……谢谢。再见。」 
　　挂断了电话，尼尔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灵魂仿佛出了窍，整个人在座位里石化。 
　　桌对面，瑟凡阅读资讯告一段落，并发现尼尔的状态异常，他出声唤道：「尼尔？」 
　　「呃……啊？」 
　　尼尔这才回过神，手里的话机砰一下掉在地上。他连忙拾起来，把话机放回机座，再回来坐下时，已经有些坐立不安了。 
　　瑟凡那道探询的视线一直追随在他身上，让他有种做了坏事被抓包的错觉。虽然事实上，他根本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过就是结了婚，并即将有个宝宝…… 
　　天！结婚？宝宝？ 
　　这下他终于知道了无名指上的戒指是从何而来。他居然是有妇之夫！ 
　　那么昨天早上，他房子里那个裸体女人……这到底算什么？那个活了三十一年的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越来越搞不懂了。 
　　咬了咬下唇，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扰，他艰难地从牙缝间挤出字句。 
　　「南茜……她，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想了解自己，就先从了解自己身边的人开始。 
　　「嗯？」瑟凡相当讶异他会问出这种问题。 
　　本来想反问他为什么问这个，但瑟凡还是没有这样做。 
　　「南茜，很不错。为人很周到，温柔，并且善解人意，是个好女人。」他配合地给出了解答，一方面因为这是事实，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想看看尼尔还打算跟他装傻到什么时候。 
　　这两天，他曾几度以为在尼尔身上看到了孩子式的纯真，以为这家伙突然脑壳坏掉转了性。但用理智想想，这简直就是比天方夜谭还要童话的转变。 
　　所以瑟凡最终作出的结论还是，这家伙在装傻。那个低级趣味的「变身」游戏，他还没玩够。 
　　既然如此，奉陪就是了。当然，只是稍作奉陪。 
　　瑟凡不打算允许自己反被卷入，陷进那样的游戏当中去。而昨天，他似乎就有点陷下去了，完全是不知不觉中的… 
　　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危险。以后有必要多加注意。 
　　「是吗？」尼尔听见那番赞赏，心理感受非常复杂。 
　　能够被瑟凡赞赏，那个叫南茜的女人肯定是真的不错。 
　　也就是说，自己找了一个好妻子……可是还在外面乱搞，这让他觉得不舒服极了。 
　　他不喜欢愧对人。而出轨，无疑是对伴侣最大的愧对。尽管从严格意义上来说，那个妻子并不真正是他心灵上的伴侣。他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说起来也怪了。这房子这么大，怎么连一张南茜的照片都没有？那天在办公室，他也只看到了「尼尔」的独照。 
　　为什么如此薄情，毫不挂念？那人是他的妻子啊…… 
　　「就我所知，她是有这么好。」瑟凡接着说，回应了尼尔刚刚那声「是吗？」的质疑。 
　　「你说工作越来越忙，没空照顾她，叫她去你父母那养胎，她就去了。她跟我联络过几次，从没有就你的安排发任何牢骚。当然，本来她在我面前就不谈你的事。不过老实说，你找到这样的妻子，我不觉得是你幸运，而是在你计画当中的事。你喜欢让事情被你牢牢控制，人也是一样。」 
　　这番话，瑟凡以前从没对尼尔提起过，甚至根本就没想过要提。 
　　然而这会儿，还是鬼使神差地讲了出来，没有顾忌这可能对彼此的立场和关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这么口无遮拦，可不像是他会干的事。 
　　难怪有人说玩游戏就像是玩火，随时有被拖下去的可能。哪怕只是个陪客。 
　　不过，他所不知道也绝对想不到的是，他的这番话，尼尔只能听懂前面一半。至于后面的，他只听清了字面，对字内的含义则毫无概念。 
　　而他也不想费心思去理解。刚才的那个炸弹已经够分量了，他不敢再追索更多，免得自己找地雷踩，被炸得屁滚尿流。 
　　倒是有另外一件事，唤走了他的注意力。 
　　他发现，在瑟凡的左手中指上套着一枚戒指。 
　　他不禁想到，自己三十一岁，已婚，是很正常的事。而瑟凡比他还年长一岁，总不可能连女朋友都没有。 
　　那么这枚指戒，代表了什么意思？ 
　　「那……你呢？」尼尔试探性地问，「你的妻子，人怎么样？」 
　　「妻子？你是说凯瑟琳？嗯，她是和南茜截然相反的两种类型，她独立，好强，常年在世界各地来回。你知道的，她是服装设计师，要追发表会。」 
　　瑟凡挑着眉，似笑非笑着，「不过，她还并没正式成为我的妻子。难道你这么盼着我跟她早点结婚？怎么，想做伴郎？」 
　　「我……」尼尔无法回答。他的脑袋里乱糟糟的，对于自己的想法毫无头绪。 
　　「可惜你已经结婚了。」瑟凡敛起笑，语气忽然冷淡。 
　　「呃，是啊……」尼尔干巴巴地敷衍着，表情一片茫然。他拿起三明治胡乱咀嚼着，却有些难以下咽。 
　　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觉得面包干干涩涩的，甚至泛着苦味。 
　　昨天在俱乐部浴室有过的那种胸闷的感觉，又莫名其妙窜了上来。 
　　 
　　下午，尼尔接到了一封快递包裹，拆开来，里面有张字条写着「给法官」——是瑟凡助手寄来的文件。 
　　这样一来，瑟凡又有事忙了。他看资料的时候，尼尔就一个人抱着电视机，百无聊赖。 
　　再晚一点，尼尔接到海伦的电话，说是验尸报告出来了，死者不是科斯特纳法官。她还反复叮嘱尼尔，千万不要把报告结果转告其他人，因为警局上头有人发了话，暂时不许对外公布验尸结果。 
　　对此她也觉得很奇怪，本来是不能告诉尼尔这些的，但又实在放心不下他昨天那么紧张的样子，还是冒险向他透露了情况。 
　　尼尔猜想，警局之所以封闭情报，八成是瑟凡对什么人士施了压。虽说法官不是权力中央，但毕竟作为法理的代表，公平公正的化身。哪怕是普通公民，对法官的工作配合一下也是应该的。 
　　在电话的末尾，他向海伦表达了真挚的感谢，尽管他早已知道瑟凡还安然无恙。 
　　接下来的几天时光，过得平淡，还有点与世隔绝。 
　　尼尔告假，私人电话不对外，因此这几天所接的来电比较少。事务所的来电有一个，是戴文，告诉他，自己帮他接续了斯蒂夫那件案子，可惜输了。 
　　尼尔对此深感抱歉。他愧疚的不是斯蒂夫，因为斯蒂夫对外撒了谎，本身有错，没什么值得同情的。他愧疚的是，他连累了自己的同事。尽管戴文的话语中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但毕竟是他搞砸了整件事。 
　　此外，其他还有几个人打电话给他，邀他出去。他一听名字不认识，一一回绝了。 
　　相比之下，某位假死人士反倒要忙碌得多。首先是电话多，他都是用尼尔的电话与助手联系，以免通讯记录被查到，还要安排事务，收受讯息。即使足不出户，也忙得如同日理万机的国家大臣。 
　　其次，待审的案子多，要从中筛选，又不能全部交给助手。 
　　几天下来，尼尔深深体会到了当法官的辛苦，也更加佩服瑟凡有能力。而自己呢，好歹挂着个大律师的名头，明明就在瑟凡身旁，却只能干看着，帮不上任何忙。 
　　他能够做的也就是，一：每天早上打点好早餐，不过每次都是瑟凡先把他叫醒了，他才去做；二：帮忙跑跑腿，给瑟凡买几套换洗衣服回来。还好瑟凡的衣服是有指定的，不需他费神挑选，只要跑去提货就OK了；三：偶尔瑟凡空闲下来，想轻松轻松，用他家的电视游戏机玩赛车，这时候他就被拉着作陪，尽管次次皆输；四：洗衣服。洗衣机其实是有的，但尼尔第一次用就弄坏了，因为怕别人发现瑟凡在他这于是没敢找人来修理；五：待补充。 
　　总之，除了公务，瑟凡几乎是双手不沾俗事的大仙人。 
　　尼尔包揽的活儿越来越多，整天在房子里上窜下跳，终于引起了瑟凡的注意，问他：「你怎么还不回去上班？」 
　　「我请了假……」 
　　「我知道，但你这个假请了多久？没记错的话，外面排着队等你接案的人从来不少于一个排的人数，你还有时间在这游手好闲？」 
　　「我、我闲？我……唉，反正我不想去上班。」 
　　「这话是什么意思？工作压力太大，想休息一段时间？」 
　　「唔，也可以这么说……其实，我有点想换个工作……」 
　　「换什么工作？」 
　　「呃，那天我在报纸上看到『幸福时光』在招服务生，有点想去……」 
　　「什么？」 
　　瑟凡从一大堆资料里霍地抬起头，双目炯炯地瞪着尼尔猛瞧。后者局促不安的站着，两手十指在背后绞啊绞的。 
　　过了一会儿，瑟凡摸摸额头，顺带擦掉了脸上的错愕与震惊，嗯了一声，说：「这种事，听凭各人的意愿。如果你真想去，或者真的去了，我会去捧场的。」 
　　听他说得平淡从容，甚至有所支持，尼尔感到心口的一块大石头放了下来，笑呵呵地说了声谢，继续忙他的去了。 
　　而他所不会知道的是，瑟凡之所以表现得这么不以为怪，其实是因为压根就没把他的话当真。 
　　说什么瑟凡都不会相信，那个事业如日中天的尼尔，会甘心放下一切，跑去做一个小小的服务生。 
　　而瑟凡所不知道的是，就在第二天下午，尼尔真的就到甜点店应聘去了，并受到了老板阿姨亲切的对待。 
　　老板阿姨一视同仁，既没有因为他显赫的名声而偏袒，也没有因为他某些不好的传闻而有所偏见。 
　　目前，由于需要考量最终是否聘用，尼尔正等待着结果…… 
　　 
　　说到底，之前的尼尔一直在父母身边，没独立生活过，因此要提到家务事，他只能干些简单的，但有些太技术性的他就不行了。 
　　比如说做饭，早饭他能勉强搞定，但午饭晚饭就都是在固定一家店里叫的外卖。 
　　几天下来，连他自己都吃腻了。他想，瑟凡肯定比他要挑剔，说不定早已经吃得想吐了。 
　　这天看电视的时候，播放了一个牛排餐厅的推荐广告，看得尼尔垂涎欲滴，因为那宣传片拍得真是太诱人了。 
　　就连瑟凡看了，都情不自禁地说了句，「真的假的，这么好料？改天去看看。要是敢做不实广告，我会让他们好看。」 
　　广告末尾标出了餐厅的地址，以及订餐电话。尼尔趁瑟凡不注意，偷偷记录了下来。 
　　等到瑟凡下午忙累了，半躺在椅子里小寐时，尼尔打了电话给餐厅，说要订餐。 
　　那边回应说，订餐可以，但是由于近来订餐人数众多，若需专程送餐的服务，非得提前几天打电话预订才行。今天晚上，可以确定是安排不到车子帮他外送，如果想要，就得亲自跑一趟。 
　　尼尔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挂上电话，他继续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几天晚上睡的地方不对，虽然能睡着，但都睡得很不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等他醒过来时，发现窗外天色已黑。而瑟凡就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沙发里，专注地玩着赛车，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面盘子，盘子里还有没吃完的食物。 
　　尼尔的眼睛慢慢瞪大，猛地想起，他没有打电话叫那家外卖店今晚停止送餐。 
　　「你，你已经吃过了？」他问瑟凡，看见后者点头，他深受打击。 
　　「外卖送来的时候你还在睡觉，我看你睡得香，还在打呼，就没叫醒你。」瑟凡说，「你的那份在餐桌上，早就冷了，你自己去热一下吃吧。」 
　　「我、我……」 
　　尼尔沮丧得没了胃口，垮着脸呆坐了一会儿，又实在不甘心。他问，「那你现在，还吃得下别的东西吗？」 
　　「嗯？」 
　　瑟凡的视线不离电视机，还有本事一心二用，「视情况而定。甜点Pass，批萨Pass，面点Pass。」 
　　「哦，那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说完尼尔就披上外套，冲了出门。 
　　 
　　 
　　 
　　第七章 
　　 
　　到了公寓楼下，不知道巴士路线的尼尔还是搭了计程车，这次就没心思也没必要心疼钱包里的钞票了。 
　　到达餐厅后，他顺利取得订好的牛排，还被工作人员埋怨说他来得太晚，牛排都不够热了，味道肯定不会太理想。 
　　尼尔本人倒是不在意，付了钱以后匆匆离去，依旧是招车回家。 
　　由于计程车是在公寓对面的路边停下，所以下了车尼尔还得穿越马路。就在他步行到路中央时，忽然感到右眼一阵刺目。 
　　他眯着眼睛转头向右看，隐约看到有一辆车打亮着远光灯，往他这边飞驰而来。 
　　像这种时候，乱跑反而危险，他索性站在原地不动，等着车子过去。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那辆车竟然不避不让，就那样笔直地开过来，撞上他。巨大的冲力，使得他从车头翻过车顶，再从车尾滚落在地。 
　　那辆车撞了他后，又在一阵刺耳的煞车声中停住。马达轰隆隆地叫着，不像是准备开走逃离现场，反而是准备倒车，像要回头碾过来似的。 
　　就在这时，后方一个转角处，有一辆警车拐了出来，车上的警示灯摇曳着，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那辆肇事车停顿了几秒，随即发动马力，按原方向驶走了。 
　　警车只是顺道路过这条街，车上的员警发现卧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尼尔，便停下车询问。 
　　这时候的尼尔，还不觉得身上有什么疼痛，只是有一种整个人和血管都在膨胀着的错觉。此外，他的呼吸有些透不过气，右脚踝上方位置有点麻痹，还伴随着刺疼。 
　　不过他没有在意，面对员警的询问，他也摇着头说没事、没事。 
　　他爬起来，瘸着右脚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纸盒。里面装着的东西可是坏不得的。再一瘸一瘸地进了大楼上电梯，回了家。 
　　进到房子里，这时瑟凡已经停止赛车，在看新闻节目了。 
　　听见开门声，瑟凡侧过视线一看，发现尼尔走路姿势怪怪的，身上也是一塌糊涂，他不禁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对了，我去买了份牛排回来，你吃得下的话，就吃点吧。」 
　　尼尔走到沙发边上坐进去，把纸盒在茶几上摊开。 
　　盒子里面的物体，说完好还完好，但已经没了丝毫卖相，一堆伴料乱七八糟地混杂在一起。唯独牛排还凛然地躺在原处，保持原形。 
　　尼尔一看，表情尴尬起来，咕哝着：「呃，刚才摔了一跤，变成这样了，你、你别嫌弃，丑是丑了点，味道还是一样的……」 
　　瑟凡看了看牛排，又看了看他，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知道了。等一会儿。」瑟凡说，「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摔跤的？摔成这样。」 
　　「也……没什么。」 
　　尼尔抓抓头，避开了这个话题，「还是先吃吧，吃完再讲。」 
　　他拿起盒子里的一次性刀叉，从牛排上切了一小块下来，再把叉着肉的叉子往瑟凡那边伸了伸。「喏……」 
　　瑟凡只顾盯着他不放，双臂抱在胸前，没有要伸手接的样子。 
　　尼尔急了，也有些慌乱于那锐利得仿佛能识破一切的目光，他垂下头，想着该怎么把刚才那不大愉快的经历蒙混过去，忽然感到鼻腔一热。 
　　啪嗒。 
　　一滴殷红的液体落下来，砸在他的腿上。紧接着又是一滴，再然后就是哗哗哗地狂流。 
　　「尼尔！」 
　　瑟凡大吃一惊，过去按住尼尔的额头，把他的脸抬起来，就看见他一脸茫然，眼神无辜，似乎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都成了这副模样，这白痴竟然还不在状况内！ 
　　瑟凡无端地有些震怒了，吼着，「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快说！」 
　　「我，咳咳……」 
　　尼尔被流进喉咙里的血呛到，眼眶也呛红了，没办法再隐瞒下去，「我被……被车撞了……」 
　　「你说什么？」 
　　瑟凡吸了一口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被车撞了……被车撞了这家伙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叫他吃东西！ 
　　白痴的神经到底粗到什么地步？ 
　　这个问题，瑟凡已经没空去追究。他弯下腰，要把尼尔扛到肩上，但再一想又觉得不妥。他背转身蹲下去，叫尼尔爬到他背上来。 
　　「你……你干什么？」尼尔怯怯地看着他。 
　　「上来，送你去医院。」瑟凡咬了咬牙。问出这么弱智的问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白痴能做得到的！ 
　　「不要吧……你不是不方便露面吗？」 
　　「现在是怎样，还谈什么方不方便？你给我快！我可不想未来几天跟一具尸体同处一室。」 
　　「哦……」 
　　尼尔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乖乖地靠过去，趴在瑟凡背上，双手环过了他的肩膀把人抱着。 
　　随即瑟凡就站起来，灯和电视机什么的都懒得关了，出了门直奔电梯而去。 
　　由于走得太急，尼尔在瑟凡背上摇晃着，他为了不掉下去而把双手环得更紧。胸口紧贴在对方的背上，感觉很厚实，很宽阔，让人安心。 
　　自懂事以来就没有被人背着的记忆，尼尔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爸爸的脸。只是那脸凶神恶煞，横眉竖目，立即掐灭了他心里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向往。 
　　算了吧，家长有什么好？整天就知道吵架、打小孩，为了谁不该打小孩而再度吵架，回过头又继续拿小孩出气。 
　　这样的父母一点都不好。 
　　所以说，还是瑟凡好。长得好、身世好、性格好，总之就是什么都好…… 
　　能够跟这样的人做朋友，真好。 
　　尼尔眯起眼睛，笑得幸福，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幸福，只知道还想更幸福些，就把脸挨到了瑟凡的颈窝磨蹭着。于是，鼻血喷了人家一身。 
　　 
　　到达医院后，经过医生的检查，尼尔右脚筋骨受了伤，不算太严重，但还是需要上石膏帮助恢复。而鼻血，在来的路上就逐渐止住了。 
　　至于为什么会突然流鼻血，以及有没有其他后遗症，为求保险，得做全身检查后才能断定。 
　　被车迎面撞上，目前看来只伤到这种程度，连医生都说尼尔的命可能比乌龟壳还硬。 
　　在一项项检查的进行过程中，瑟凡对尼尔说，那肇事车的车主可能是蓄意的，应该报警。 
　　「不必要吧。」 
　　尼尔还徘徊在状况之外，「也许那人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 
　　瑟凡冷笑，「即便真是不小心，只要造成事故，就该为此担负责任。」 
　　义正词严，尼尔无法反驳。 
　　「可是……报警有用吗？车早就不知道开到哪去了。」 
　　「这时候就要体现出员警的办事效率。」说着，瑟凡准备拨打报警电话。 
　　尼尔忽然把他的手拉住，「还是不要吧？这么晚了……」 
　　瑟凡不说话，看了一眼自己被拉住的手，然后将视线钉在尼尔脸上。 
　　两人互望着，不说话。 
　　依旧不说话。 
　　「呃，那……」 
　　尼尔输了，手收了回来，「你打算让员警到医院来吗？」 
　　「省得你拖着瘸腿再往警局跑。」 
　　「可是他肯不肯呀？」 
　　「他必须肯。」 
　　「……」 
　　拨通了电话，巧得很，接电话的员警就是正值夜班的海伦。当然这时她和瑟凡还互不知晓，也不认识。 
　　海伦听瑟凡说明了情况，说到车祸中的受害者是尼尔时，海伦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同意了马上赶来。挂掉电话，她跨上摩托车，不到半小时就出现在医院门口。 
　　见到尼尔与瑟凡，她询问了车祸当时的有关情况。 
　　虽然事发突然，尼尔并没能看到车子里的人长什么样。不过，考虑到车祸路段是在他住处的楼下，那是高级住宅区，幸运的话，路旁的交通监视器也许有拍下肇事者的影像。 
　　笔录做完了，海伦收起本子告辞。尼尔喊住她，真诚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麻烦你了，谢谢。」 
　　「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海伦顿了一下，「如果有什么后续要补充，譬如说你想到了谁可能与你结仇，要伤害你，再来警局吧，我会尽力帮助你。」 
　　「好的，再见。」 
　　「再见。」 
　　海伦离去后，又过了一会儿，繁琐的全身检查终于完毕。 
　　瑟凡带尼尔回到家，把尼尔放在沙发上，动手就要剥他衣服。 
　　尼尔吓一跳，紧紧扯住领口：「干干干干什么……」 
　　「你身上脏透了，又是血又是灰土，不洗澡吗？」瑟凡吊起眼角斜了他一眼。 
　　「呃……」尼尔脸上一阵烧。 
　　我们纯良的尼尔其实并没有想到什么不该想的东西，他只是不好意思被别人脱衣服而已。 
　　「那你，你自己呢？」 
　　他瞟了一眼瑟凡身上，「你也满身是血……唔，对不起，都是我……」 
　　「没什么。我也是要好好冲洗一下。不过目前，你比我更需要。」 
　　「不不，还是你先洗吧。」 
　　「我们一起。」 
　　「……」 
　　没有等尼尔回过神来，他已经被瑟凡拦腰抱起来，进了浴室。 
　　三下五除二，瑟凡就把尼尔剥得干干净净，尼尔连拒绝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在把尼尔放进浴缸里之后，瑟凡不禁嘀咕了一句：「你发烧了？脸这么红。」 
　　尼尔根本讲不出话来，呼哧呼哧喘着气。而当他看见瑟凡随即脱光了衣服，呈现出如雕像一般的肌肉曲线，他感到鼻腔里越来越热，差点又是一汪鼻血喷出来。 
　　虽然说起来，那天他已经跟瑟凡共浴过一回了，可当时受了惊吓，脑子里乱得很，压根没想到有什么尴尬、羞怯的，以及诱人的…… 
　　咦？ 
　　尼尔被脑海中自然而然蹦出来的这个词给搞糊涂了。 
　　为什么会是「诱人」？应该说「迷人」才比较贴切些吧…… 
　　在他胡思乱想的期间，瑟凡站到了莲蓬头下淋浴。看尼尔还坐在那没动静，瑟凡催促：「自己动手，难道还等我帮你？快洗。洗好了，我再把你弄到床上去。」 
　　「……」 
　　尼尔不敢再发愣，赶紧动起来了，可是心里面却有一股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 
　　刚刚那几句话，好像没什么，却又好像有哪不对劲似的……说不清楚究竟有什么不对劲，总之，尼尔现在就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全都不对劲透了。 
　　是车祸的后遗症吧？他想，这下惨了，难道问题很严重？他不会死掉吧…… 
　　尼尔就在这样那样的担忧中洗浴完毕，而瑟凡已经穿好衣服。等到尼尔终于停下来，瑟凡拿着一块大浴巾过去，把他从水里抱出来，用浴巾包着他，送到了卧室的床上。 
　　而后瑟凡说：「你的腿受了伤，今天起就睡在床上。」 
　　尼尔一愣：「那你呢？」 
　　「我睡沙发。」 
　　「……不行不行。你不是睡不惯沙发吗？连我睡了都不舒服。你的事情又那么多，如果晚上再睡不好，白天就没精神做事了。你还是睡床上吧。」 
　　瑟凡沉默下来，盯着尼尔，若有所思了一阵子，才悠悠地说：「和我睡一张床，你不怕我做出什么危险行为？」 
　　「啊？」 
　　尼尔喉咙一梗：心跳砰砰砰地迅猛加速，「什、什么危险行为……」 
　　「让你这么多天都只敢睡沙发的源头。」瑟凡微笑着，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把手枪。 
　　尼尔这才明白过来，脸不明所以地红了一下，硬着头皮说：「不，不怕。我现在腿有伤，睡觉肯定不会翻来翻去，碰不到你……」 
　　「这样，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像是等这一句话等了很久，瑟凡随即就大大方方倒下来，躺在床上，问了尼尔一声，「关灯？」 
　　「呃……嗯。」 
　　「晚安。」瑟凡熄了台灯，闭上眼睛，毯子盖好，这就睡了。 
　　尼尔隔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晚安……」 
　　室内沉入寂静。只剩下人的呼吸声。 
　　直到这时，尼尔才感觉到脚痛，而且痛得厉害。毕竟伤到筋骨。 
　　他想逼自己睡觉，忽视掉那股疼痛，但是做不到，反而越发地痛了起来。 
　　这会儿他后悔了，在医院里他应该听从医生的吩咐，开些止痛药回来的。偏偏当时他就是说什么都不肯，因为小时候听说吃药吃多了会变白痴…… 
　　「尼尔。」忽然听见瑟凡唤了一声。 
　　尼尔愣住：「嗯，怎么？」 
　　「明天想不想吃牛排？」 
　　「什么？」 
　　「想的话，我叫彼得买了送过来。」 
　　「哦，谢谢。」 
　　「……笨蛋。」 
　　「唉？」 
　　「没什么。」 
　　「……」 
　　「作个好梦。」 
　　「好梦……」尼尔反应迟钝地笑了笑。奇怪，他的脚似乎突然间不是那么痛了…… 
　　 
　　第二天，尼尔先是接到了「幸福时光」阿姨老板的电话，说决定聘请他去店里帮忙。 
　　尼尔很遗憾地坦白了腿受伤的事。阿姨说没关系，那就等他伤愈了再去，「幸福时光」随时敞开大门欢迎他。 
　　尼尔很感动，毕竟是年少时的梦想——他曾经那么向往着能在甜点店里做事，有吃不完的甜点，顺便在储物柜里放满成堆成捆的漫画。 
　　他向阿姨表达了谢意，并承诺等腿好了一定会去。 
　　这通电话结束了不多久，海伦那又是一份传真发过来，并打电话问尼尔，认不认识传真图片上的那个人。也就是昨晚开车撞倒尼尔的肇事者，被监视器所拍摄到的样貌。 
　　尼尔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回答：「不认识。」 
　　「不认识？你再仔细看看，真的不认识？一点印象都没有？」海伦追着问，口气有些怪怪的。 
　　尽管如此，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就算现在拿锤子敲破了尼尔的脑袋，他也还是挖不出任何对于这个人的印象。 
　　「没有啊，真不认识。」 
　　「这样……」 
　　海伦沉吟了片刻，「那好吧，我们这边会继续追查的。如果有进展，可能会需要你来警局，配合我们的工作。另外，如果你自己找到，或者想起了什么线索，也来向我们报备一下吧。」 
　　「我会的，麻烦你了。谢谢。」 
　　「不客气，没什么。」 
　　挂了电话，正好瑟凡从书房出来，见尼尔坐在沙发里对着一张纸发愣，便走过去，把传真图片拿起来看。 
　　「是昨晚肇事车的车主？」 
　　「嗯。」 
　　「这人……」瑟凡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你认得出来吗？」 
　　尼尔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你确定？」瑟凡用了与海伦相似的怪异质疑口吻，眼睛盯着尼尔的脸，目光犀利，像是要在他脸上穿出孔来一般。 
　　连续被两个人这样反问，尼尔不禁犹豫起来。 
　　的确，虽说现在的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几天前的那个他，说不定认识。 
　　「呃，我，我也不是太确定。」 
　　心虚的他打起了马虎眼，「这照片拍得不怎么清楚……也许这人我见过吧，就是看不出来……」 
　　「是吗？我倒是看出来了。」 
　　瑟凡这样说着，放开手，传真图缓缓飘落在茶几上。 
　　「两个月前，你曾经帮这个人打了场官司。」 
　　「啊？哈哈哈哈……」尼尔干笑，「是、是吗……」 
　　「输了。」 
　　「……」 
　　 
　　 
　　 
　　第八章 
　　 
　　后来，尼尔从瑟凡那旁敲侧击得知，那个名叫大卫的男人，是一家小型投资公司的老板。两个月前，因为一些经济纠纷而受到起诉，当时尼尔就是大卫的辩护律师。 
　　官司一开始，从各方面情势来看，对大卫是比较有利的。再加上有那位以铁腕闻名的大律师尼尔相助，因此大部分人都猜测，控方必败无疑。 
　　但是意外的转折发生了，大卫在一夕之间陷入不利的局面，而尼尔无法力挽狂澜。更确切一点说，他并没有试图挽回什么，表现出的态度不怎么积极。 
　　最后，他和他的当事人输了这场官司。大卫的公司被迫关闭，他本人被判处了几年牢狱，目前正在缓刑期内。 
　　难道是因为自己打输了官司，所以他就驾车报复？尼尔这样猜测，但毕竟没有真凭实据。并且瑟凡也说，只要稍有点头脑的人，就不会在缓刑期内作出这么危险的举动。除非是嫌自己的刑期太短。 
　　何况，输了官司并不是尼尔的错。 
　　作为律师，尼尔只是当事人的法言代表，没有责任承担对方所犯的错。大卫会被判处刑罚是他自己促成的，怪不得任何人。 
　　如果不是为了报复，又会有什么原因让大卫那么恨尼尔，以至于要把他置于死地？ 
　　这个问题，尼尔不能够解答。不清楚那两人之间纠葛的瑟凡同样不能，他只说，现在大卫的行踪成谜，他会想办法调查一下。 
　　尼尔信任瑟凡的能力，把事情交给瑟凡，他也就乐得无事一身轻了。 
　　这件事暂时撇开，两天后，就到瑟凡所办理的那宗特殊案件开庭的日子。 
　　当天早上，瑟凡离开尼尔家去法院，出门之前，尼尔真诚地祝愿瑟凡好运。 
　　瑟凡的回应是，不必依靠什么好运，只要是事实，该有怎样的结果，就是怎样的结果。 
　　直到他出门很久，他说这番话时的神情，依然在尼尔的脑海中徘徊不去。 
　　那么自信、高傲、大气凛然的眼神，让尼尔再一次体会到了，自己与对方之间那天与地般遥远的差距。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够自信，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犯错似的，老是战战兢兢彷彷徨徨的。毕竟以前的他是那么平庸，还蠢蠢的，讲话一多就结巴，让人听了就烦，搞不好还会惹来大人的喝斥……简直连存在都是一种罪过。 
　　现在，尽管他的外表已经成长得这么出色，但是内在与二十年前相比并没有成长，连同自卑的心理也一同保留了下来。 
　　不过奇妙的是，也许是因为跟一个太出色的人相处了几天，有些在以前觉得很突兀的东西，最近渐渐被淡化，或者说是被模糊化了。 
　　尼尔开始觉得，本人出众与否，其实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人要过得充实，真实，不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好好地把握现在，不亏待眼下的每一寸时光。 
　　能做到这样就已经很不错了。 
　　其实尼尔今天很想跟着瑟凡一起，去亲眼见识见识瑟凡是怎样办案的，看看他是如何坐在一庭的最高席位上，支配着法律赐予他最崇高最让人敬畏的审判权力。 
　　瑟凡敲锤的样子一定帅得没话说……尼尔想着想着，艳羡得流下口水来，随即又沮丧地抿紧了嘴巴。 
　　他的视线移到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脚上，叹气。 
　　他甚至想过拄着拐杖去法院，但是瑟凡不同意，说那人多事杂，他一个行动不便的人跑去凑什么热闹？ 
　　就这样，尼尔只能独守空房。几天来都晃悠着两个人影的房子，少了一个人，就显得格外空落…… 
　　一整个下午，尼尔坐在电视机前面，等着看关于瑟凡今天审理这件案子的相关报导。他的确等到了，但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 
　　斯派克，那个被控告的男人，也就是瑟凡说过那个有可能指使杀手去暗杀他的男人，被判无罪，当庭释放。 
　　新闻上是这样报导的。 
　　斯派克被指控的起因是，他使用非法手段逼迫居民搬出住房，从而收购土地，牟取暴利。甚至有传言说他与某个势力颇大的黑帮有关系。 
　　控告他的一家人就是那块土地上的居民，那两夫妇的儿子因为不满他的蛮横作为，表示了反抗，结果后来遭遇车祸，现在已经半身不遂。 
　　在开庭前的几周，那一家人作为重要证人，被警方严密地保护起来。然而在法庭上，他们却忽然改了口供，否认曾遭受斯派克的打击。 
　　在开庭之前，审前行为明明都已经确定无疑，却在当庭被彻底推翻，这不能不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对于媒体的采访，斯派克的回应很简单也很傲慢——法律是公正的。 
　　在电视机前看到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尼尔想到了瑟凡。 
　　瑟凡说过，这个人是有罪的。他相信瑟凡不会判断错。 
　　然而明明知道那个人有罪，却苦于证据无力而没法将他定罪，尼尔对瑟凡的心情感到担心。 
　　他想等瑟凡回来，但是出门之前，瑟凡并没有明确说过会回来。毕竟瑟凡今天已经在人前露面，没必要再藏在他这装死。 
　　他想打电话给瑟凡，又怕这会儿瑟凡心情正差，而他又不擅言辞，万一讲错了什么，也许会惹人更不开心，那就糟了。 
　　想来想去，他还是只能在屋子里干等。 
　　从天亮等到了天黑，直到睡着了，等待的那个人还是没有回来。 
　　当尼尔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的到了床上。他左右看看，正好看到瑟凡走进房间里，头发湿湿的，脖子上还挂着毛巾，显然是刚刚洗好澡出来。 
　　尼尔坐起来，有话想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才好，只能眼睁睁望着瑟凡，沉默着。 
　　瑟凡注意到了他与以往不同的深沉，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是的，自己这次输了。这没什么，胜败本来就是常事。 
　　但是，让这个人看到他是怎样从自信到落败的过程，这居然比失败的事实还要让他懊恼。 
　　「看过报导了？」瑟凡在床边坐下，背对着他。 
　　「嗯。」尼尔咬了咬下唇，「我……」 
　　「别问什么了。」 
　　瑟凡打断他，一个字一个字像嚼出来般笃定地说：「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结束。」 
　　尼尔被他的口吻弄得心惊，担心他会做出什么过激甚至是不法的事来。 
　　尼尔是知道的，瑟凡不单是一位公正明义的法官，更有着一层不为人知的隐秘身分。那个身分的瑟凡，总是游走在黑暗中…… 
　　他张了张嘴，很想说些什么，可他实在口拙，连半个合适的字眼都挑不出来。 
　　最后，他无计可施地转开了话题，让那件影响人心情的事情告一段落。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我的意思是，你还准备继续住我这吗？」 
　　「为什么不呢？」瑟凡反问了一句，转身躺了下来，斜视着尼尔，微笑着。 
　　人畜无害的微笑，却让尼尔莫名地一阵心慌意乱。 
　　「呃……那，打算住多久？」 
　　「看情况。我原来的房子被烧毁了，要找个新住处，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好的。反正你这不论交通还是什么都挺方便，我也稍微有点住习惯了，就让我多打扰一段时间吧，怎么样？不愿意吗？」 
　　「当、当然不是！」尼尔立即否决，突然很大声。随即他就涨红了一张脸。他不懂自己好端端的激动个什么劲。 
　　瑟凡倒是笑得挺自在，甚至有那么些得意。 
　　「那就好。谢啦。」他伸出手，拍了拍尼尔的头顶。脸色倏地微微一变，他僵着笑容收回了手。 
　　Shit！为什么他会觉得脸蛋红扑扑的尼尔很可爱？这见鬼的错觉怎么又冒出来了？ 
　　好吧、好吧。一个成年人还不时表露出纯真可爱的一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这种事，出现在这个人的身上，那就是古怪中的古怪了。 
　　说是假装，他怎么装这么久都装不腻，甚至还装得越来越像样了？ 
　　到底怎么回事？在这场「变身」游戏里，他究竟纯粹是玩家，还是已经成为了主角？ 
　　不能理解…… 
　　「晚安。」不愿想太多以免心思被越搅越乱，瑟凡道了晚安，就转身侧躺着睡了。 
　　尼尔在离他不远的位置躺下：「晚安。」 
　　愿你作个好梦。 
　　 
　　之后的日子，还是那么样过着。 
　　只不过，瑟凡从先前的足不出户，变成了早出晚归。他总是那么那么忙。有时候回来得太晚，尼尔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几时回来的，早就睡着大半天了。 
　　尼尔猜测不到他是去做什么，有些记挂，但又不好多问，就只能装聋作哑。他们之间的关系，说起来是还不错，但仍远远不到彼此没有秘密的分上。 
　　要是真能没有秘密，尼尔说不定就会把自己一下子长大二十年的事讲出来了。可惜，他还不能，也不敢讲，怕会被当成神经病。 
　　这天下午，瑟凡回来得异常早。 
　　进门的时候，尼尔注意到了他的脸色不佳，走过来的步履有些沉重，甩手扔了个东西在他面前。 
　　「自己听听。」撂下这句话，瑟凡进了书房，态度冷淡出奇。 
　　尼尔瞅着他的背影楞了一会儿，才转回头，捡起那个东西一看，是一片光碟。 
　　他把光碟放进播放机，里面传出的是陌生的声音，男人的。那人用沙哑而颓丧的言语，讲述了一段内容。 
　　这段内容，令尼尔僵硬在原地，几乎忘了该怎么呼吸。 
　　那人说，其实他的投资公司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作用是帮斯派克从事一些暗盘操作，或是洗黑钱，反正干的都是些违法的事。 
　　他还说了，当时的那场官司，本来应该是稳赢不输——他以为是这样的。但直到事后他才知道，原来早在案件被提审一开始，斯派克就已经找到了他的辩护律师，尼尔。 
　　这两个人达成了某种协定，他不清楚那是什么协定。总之，尼尔先是骗了他，让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没事。而后又转了态度，要他认罪，还说一定会想办法帮他把罪名减到最轻，不会让他损失什么。他也信了。 
　　结果却是，尼尔在最后关头抛弃了他，对他束手旁观。他失去了一切，这才知道，原来整件事都在斯派克的计画内。 
　　斯派克早就放弃了他，并毁去他公司里所有可能对自己不利的资料。之后，斯派克把他当作代罪羔羊，一脚踢了出去。这一脚，尼尔有一半功劳。 
　　坐牢对他来说，其实不算什么，但他不能忍受自己受了蒙骗，更不能忍受自己变得一无所有。就算将来从牢里出来了，背着极恶劣案底的他又能做些什么？ 
　　他恨斯派克，但斯派克是什么人？那不是他能伤得到的人。因此，他的复仇对象，选上了尼尔。他开着车，打算将尼尔撞死，可惜被突然出现的员警打断了。 
　　现在，他已经生无可恋，以后不知会何去何从。录下的这段话，他知道并不足以作为判决的证据。毕竟口说无凭，人嘴里一句话讲出来，不过就是一阵风，连根竹竿都吹不倒，遑论扳倒一个人。 
　　反正，他也无能为力了，讲出来，总比在肚子里憋死要好…… 
　　自述至此完结。 
　　之后的十几分钟，播放器里传出的是空白的嗡嗡声。尼尔就在这种声音下，发了十几分钟的呆。 
　　直到瑟凡从书房里出来，从机器里取出光碟，走到沙发边，把碟片扔在茶几上，然后坐进了沙发里。 
　　而尼尔依旧伫立在播放机前，呆呆站着，无法动弹。 
　　好一阵子的死寂过去了，瑟凡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 
　　「这是我根据线索找到了大卫在败诉后租住过的房子，从那翻出来的。目前还没有第三个人听过里面的内容，你可以放心。」 
　　他顿了顿，冷笑，「其实就算传出去了，也没什么。他说的没错，这只是他的片面之词，不会被采信，最多茶余饭后被拿来八卦一下。在法律面前，它的作用是零。」 
　　「……」尼尔还是保持原样，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地呆立着。 
　　瑟凡皱了皱眉，「为什么不说话？你没有什么想说的，要为自己辩解的吗？」他质问着，如同质问庭下的犯人，口吻严肃，而又凌厉。 
　　面对尼尔那死一般的沉默，他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在房子里踱来踱去。几度想走到尼尔面前，想把人转过来正视自己，却始终没有那样做。 
　　「不错，他确实有可能在撒谎，但也有可能说的事实，连我都无法分辨到底是哪一种。」 
　　瑟凡说着捋了捋头发，将手按住头顶，像是为了按捺住什么似的。 
　　现在，他很焦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焦躁，现在他的心情糟透了！糟得想揍人，想把那个害他心情不好的人吊起来，用鞭子狠狠抽上一顿，看能不能逼出几个字来。哪怕放个屁也比这样要好！ 
　　该死的！这家伙凭什么保持沉默？ 
　　是的，就算是罪犯，也保有在一定时候保持沉默的权力。这不是在法庭，他没有资格也没有责任硬要对方向他解释什么，可是，为什么他就是他妈的这么不爽！？ 
　　「我只希望你告诉我，事实，还有动机。」 
　　瑟凡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 
　　「你真的跟斯派克合作了？合作了什么？你……你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吗？你跟他合作，你是不是疯了！」没能冷静成功，瑟凡还是吼了出来。 
　　终于，尼尔的脸转了过来，面向他，视线却在闪躲，不敢与他对视。 
　　「我……我不知道……」尼尔嗫嚅着。 
　　他真的不知道，完全不知道，那些事，不管有没有，都不是他干的啊！ 
　　可如果是有的，那干了那些事的人，也的确就是他。 
　　无论少活还是多活了二十年，这个名叫尼尔的人，始终就是他自己。 
　　可是他却完全无法了解那个「自己」的想法，他茫然无措了，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如何回应面前那明显震怒中的人…… 
　　「什么叫不知道？你自己做过的事，怎么可能不知道？」瑟凡咬牙。 
　　到了这种时候还给他装白痴？噢，这家伙如果不是装上瘾，那就真的是脑袋坏了！ 
　　「尼尔，你的行事作风，我不认同，但也从没想过要指摘什么。你做一件事，必有你自己的明确目的。你是个有头脑的人，我知道。可在这件事情上，你的头脑到哪去了？什么事能做，什么人能够结交，你已经分辨不出来了吗？」 
　　「……」 
　　「这几天里，有时候我真怀疑是不是那场车祸把你撞出问题来了。但有些事发生在车祸之前，那时的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你到底还懂不懂珍惜自己？」 
　　「我……对不起。」 
　　尼尔什么都无法回答，只能道歉，歉疚于因自己的缘故而令这个人生了气。 
　　「对不起，瑟凡……我，我总是什么都做不好，我就是这么差劲，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你在想什么，尼尔，我要你对我道歉了吗？」 
　　尼尔的道歉，瑟凡完全无法理解，只觉得很气馁。 
　　虽然至今他仍然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看重尼尔的事，也许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理由，反正，他就是看重了。 
　　而结果，却是得到一连串的敷衍。 
　　在他看来，无意义的道歉，就只是敷衍。 
　　「够了。尼尔，什么都别再说了！」 
　　瑟凡按住了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从尼尔面前退了几步。 
　　「我没有道理硬要你向我解释什么，你就别为难了。我只希望你想想清楚，你要的究竟是什么，以及，你为此而付诸的手段，或是代价，值不值得。不要让自己有后悔的那一天。」 
　　说完，他走向前，擦过尼尔的肩膀，走到了大门口。 
　　听见开门的声音，尼尔的背脊瑟了一下，转身喊道：「瑟凡！你……你要去哪？」 
　　瑟凡没有回答，跨出门去，离开了他的视线。 
　　门被「匡当」一声关紧。 
　　尼尔颓然地滑了下去，跪在地上。 
　　被讨厌了，他被瑟凡讨厌了……也许瑟凡再也不会回来，不会再见面了…… 
　　他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是的，被瑟凡讨厌也是应该的。连他自己都讨厌自己。既讨厌现在这个没用的自己，也讨厌那个做了错事却要他来承担后果的自己。 
　　他越来越无法忍受，他只想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下去，为什么却始终逃脱不了另一个自己的影子？ 
　　要活得问心无愧，要把握现在，他想得只是这样简单。可是，怎么就这么难。 
　　 
　　 
　　 
　　第九章 
　　 
　　叹了口气，尼尔合起漫画，起身到柜台前，向阿姨买了两袋小企鹅饼干，就道别离开了。 
　　几小时前，他拄着拐杖沿街寻找，总算被他找到搬离旧址的Power漫画店。买了几本时下热门的漫画，他来到「幸福时光」，打算在这打发掉一整个下午的时光。 
　　然而，坐了两个钟头之后，漫画依然翻开在第三页的位置。 
　　他看不进去。翻过去的两页，他也完全不记得讲了些什么内容。 
　　难道真是年纪大了，已经心不在此了吗？ 
　　也许，也许不然。 
　　就在几天前，他还能津津有味地抱着电视，狂啃卡通节目。现在就做不到了。 
　　自从那天后，他已经有将近一礼拜没看见瑟凡了。 
　　这并不在他的意料外，但还是免不了为之失落沮丧。 
　　一百多个小时，一个人在房子里，完全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想出来透透气，没想到连曾经挚爱的漫画加糖果，都已经没办法给他制造「幸福」了。 
　　走出甜点店，尼尔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大街上，拄着拐杖一颠一簸的。 
　　前几天他收到了医院的报告，说他的身体好得很，没有被撞出什么问题来。这些天他的脚伤也有所好转，但还急不得。伤筋动骨就得慢慢疗养。 
　　好几次，他有过想追索过去那个「自己」的想法。可是他没有明确的线索，那个「自己」行事非常谨慎，并没有在房子里留下任何值得推敲的异常处。 
　　想问别人，又找不到合适的人来问。尤其要牵扯到大卫，乃至更深层的阴影部分，就更不能随便找人谈了。 
　　更何况，就算问了又能怎么样？ 
　　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世人创造出「对不起」这个词，就是说人若真做错了事是不可挽回的，不过口头上聊以纾解。 
　　他能做的，想做的，只是脱离以前。 
　　如今他只希望自己的脚快点好。等他来「幸福时光」做事，不那么空闲了，没时间想太多杂七杂八的，也许就不会这么烦恼了。 
　　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了音乐声，尼尔停住脚，侧耳听着。那应该是一座音乐广场，先前他找漫画店的时候路过曾经看到。 
　　「当心！」几个滑板少年从后方过来，提醒了一声但来不及，撞上了突然停脚的尼尔。 
　　尼尔猝不及防，拐杖撑不住，一下子跌倒在地。 
　　撞倒他的少年吐了吐舌头，「没事吧你？」 
　　正要伸手拉他起来，却被人从后面用力拍了一下后脑勺，疼得哎哟一声。少年回过头，看到身后站着一个女警，长得挺漂亮，就是表情有些凶凶的，就像他那管家婆姐姐似的。 
　　「谁准许你们在人多的地方玩滑板？就怕撞不到人是不是？」 
　　海伦斥责着，颇有女警的架势。 
　　「给我踏踏实实用脚走路。信不信我把你们的滑板统统没收了？」 
　　少年们收起滑板，一哄而散。 
　　见尼尔还在地上为难着，海伦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把人扶了起来。 
　　「谢谢。」尼尔说，露出感激的笑容。 
　　挺奇妙的，好几次他遇上麻烦了，总会碰见这个女警，帮他解围。 
　　「没事。」海伦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复杂。 
　　昔日意气风发的大律师，如今拄着拐杖走在大街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这实在让人侧目。 
　　「要去哪？我送你。」海伦自告奋勇。其实她一向比较热心，之前对尼尔横眉冷目是有原因，而眼下，那些都不那么重要了。 
　　「我……」尼尔想了想，「我想去广场坐坐。不用麻烦你，我可以自己去。」 
　　「广场是吗？近得很，有什么麻烦的。」 
　　海伦不由分说，搀着尼尔到了广场。广场中央有个音乐喷泉，四周的长凳上坐着不少来休闲的人。 
　　尼尔在其中一张凳子坐下去，海伦坐在旁边。她下班了，现在时间也还早，在哪消磨都是消磨，她不介意花点时间在这个男人身上。 
　　她还是很好奇，为什么尼尔和传闻中那么不一样，又到底不一样在什么地方。 
　　广场上落了一大群鸽子，有人正洒着些饼干之类的食物，喂鸽子玩。 
　　尼尔想起自己也买了饼干，就从袋子里取了一包「小企鹅」出来，一块块捏碎，往前甩手一洒。 
　　不一会儿就有鸽子飞过来，把地上的饼干啄干净，末了还不肯走，巴巴地等着尼尔再给点。 
　　比想象中还要有意思，尼尔玩兴上来，把更多的饼干屑洒出去。他还塞了些饼干给海伦，让她一块儿玩。 
　　两个人你洒一捧我洒一捧，不一会儿就洒完了大半袋的饼干。 
　　这时，有一个小男孩跟着母亲后头，路过尼尔他们面前。看到尼尔手里的饼干袋，上面画着鲜艳可爱的图案，男孩就哭闹着要母亲给自己买。 
　　他母亲一看，讶异地发现儿子用手指着的人，是电视里看到过的尼尔律师。这人的名声听上去就不是太好相处，她连忙干笑着道歉，提着儿子的后领准备拽走。 
　　「等等。」 
　　尼尔把人叫住，招招手让男孩过来，把另一袋尚未开封的饼干塞进他怀里，并拿袖子揩了揩他脸上的泪痕。 
　　「拿去吧。记住了，这袋饼干的名字是『快乐小企鹅』，你吃了以后就要快乐，不能再哭了，明白吗？」 
　　男孩看看尼尔，看看饼干，破涕为笑。 
　　「嗯，再也不哭了！谢谢叔叔，再见！」 
　　看着男孩被母亲牵着小手离开，尼尔下意识地摸摸脸。 
　　叔叔？嘿，有生以来第一次…… 
　　他转头看向海伦，说：「天色有点暗了，饼干也没剩多少，我们赶快把剩下的洒完，就回去吧。让你陪我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唔……没什么。」海伦愣愣的，她这样发愣已经有一小会儿了，从尼尔给小男孩饼干的时候开始。 
　　她望着尼尔刚毅的下颚曲线，此刻却显得那么柔和。因为那一抹清朗纯真的笑容。 
　　不，不是有哪个地方不一样。这个男人，与她一直以为的，是从头到脚全都不一样…… 
　　要离开广场的时候，尼尔发现海伦来搀自己，连忙说：「不能再麻烦你了，别管我，回家吧。」 
　　「我回家跟你顺路啊，就当是陪你走一段好了。」海伦这样说着，还是陪尼尔走完回家的那一段路程。 
　　到了尼尔住处的楼下，尼尔摸着脑袋，笑笑：「谢谢你……海伦。」 
　　「嗯？」 
　　海伦怔了一下，「哦，不客气，你……」 
　　「叫我尼尔就行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尼尔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女警在为难什么。 
　　「嗯，尼尔。」海伦也笑了，从口袋摸出一块小东西。 
　　一只笑眯眯的企鹅，是先前她悄悄藏起来的。她把企鹅放到尼尔手里，「开心点吧。下次，如果再让我看到你像早两小时前那样哭丧着脸，我就买一卡车的『快乐小企鹅』，埋了你。」 
　　 
　　进了家门，尼尔换上拖鞋，正要找个罐子把「小企鹅」放起来，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几个面生的男人，穿西装打领带，戴着墨镜，个子高高大大，样子满酷的。 
　　尼尔正想问是谁，只见他们身后走出一个人来。 
　　尼尔乍一看，有些陌生；再一看，他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这个人，他在电视上看到过。也是这种古铜色的皮肤，眼眶深深的眼睛，高高在上的神情，以及不可一世的微笑。 
　　斯派克！ 
　　尼尔讲不出半个字来，呆呆地瞪着斯派克。后者不问主人意见，径自进到房子里，走到沙发旁边，左右看看，坐了下去。那几个随从也跟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怎么了？不想过来聊聊吗？」斯派克发话了，眼睛望着木头人似杵在门口的尼尔。 
　　尼尔实在是深受冲击，原本就不够灵敏的反应，又变得迟钝了许多。他关上门，拖着两条腿，挪动到斯派克对面的沙发坐了下去。 
　　「这几天你的手机一直关机。打电话到事务所，他们说你请了长假。」 
　　斯派克让手下点了支烟，吐几口烟圈后，视线在尼尔明显鼓起来的腿上徘徊着。 
　　「还好吗？听说是大卫干的。真是对不起，连累了你。」他的口吻平淡，不像是真觉得有多歉疚的样子，但也没有落井下石的意味。 
　　尼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着，一边打量起这个间接害惨自己的男人。 
　　斯派克也暗暗审视着尼尔，看得出来他非常没精神，眼光也有所避退似的，跟以前充满锋芒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看来这段时间，尼尔的状态确实是极差，不然不可能会请长假。 
　　以他对尼尔现有的了解，就算行动再不方便，哪怕把案子搬到家里来做，他也不会耽误了公事。 
　　「好吧，看你很需要休息，我就不多打搅了。」 
　　斯派克这样说着，对一个手下点头示意，后者捧出一个档案夹，放在尼尔面前。 
　　「这个东西，你想办法让它流通到瑟凡法官手上。什么方法都无所谓，我知道你做得到的。」 
　　尼尔一震，瞪着茶几上的那个黑黑的档案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惊悚。仿佛那东西是一块黑洞，随时可能席卷过来，把人吞噬下去。 
　　「你……」 
　　尼尔缓慢地深呼吸着，忽然，他牙关一咬，字节从牙缝里蹦了出来，「请你不要再想着对瑟凡不利。」 
　　他不了解以前的自己跟斯派克究竟是什么关系，有什么来往，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现在的自己，不希望瑟凡遭遇任何危险。他只想看到瑟凡安然活着的样子就满足了。 
　　「不要这样。」他说，语气坚决，但也有些仓皇。 
　　毕竟「自己」做过错事，他底气不足。而对面前这个男人，他也没有丝毫的了解。「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们有什么利益纠葛吗？没有吧。还有、还有那次找杀手去暗杀瑟凡，是你干的吗？你为什么要这样……不，你不能这样，做那么坏的事，你会有报应的……」 
　　听见这一席话，斯派克诧异地挑高了眉梢，目光深邃地看进了尼尔的眼睛。 
　　「你怎么……」斯派克沉吟着，忽然摇了摇头，否定着什么似的。 
　　居然受到这种指责，而且是从这个人嘴里发出来的，这真是太荒唐了。 
　　「你是指他的房子被烧毁的事？那跟我无关。你怎么会以为是我干的？尼尔，你应该知道的，我不可能那样做。」 
　　说话时，斯派克的表情很沉稳，甚至有些讥讽。 
　　在尼尔看来，他实在不像是在说谎，而且似乎也没必要撒这个谎。 
　　尼尔不禁迷惑了。 
　　他知道？他应该知道些什么吗？这个男人的想法，还有意图…… 
　　「我没想过要瑟凡法官的命。至少目前，我还不想。」斯派克说。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知道的，不是吗？」反问这一句，斯派克站起来，要离开了。 
　　在离开之前，他注视着尼尔，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笑了笑。 
　　「你的状态比我以为的还要差，都病糊涂了么？再糊涂，也不至于忘记了我想要的是什么，以及你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吧。我们有共同的意图，尼尔，你真不该忘了这一点。振作吧，未来我们还有不少的合作可能。可不要半途而废了。」 
　　 
　　不速之客离开后，尼尔久久坐在原处，脑子里像是空白的，又似乎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在飞来飞去，而他一个都抓不住。 
　　他瞪着那份文件夹，想打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但又不敢。 
　　迟疑来迟疑去，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伸出手，想把文件夹拿过来。门外忽然传来钥匙的声音。随即，门被打开，瑟凡跨了进来。 
　　他身上还留着室外的凉气，配上白色风衣，更显得清清冷冷。公事时总是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也恶作剧般地落下几缕不乖的浏海，仿佛象征着这个人骨子里的不驯，以及其正面形象之下暗藏的颠覆性。 
　　见尼尔在沙发那，瑟凡走过去，把拎在手里的一个纸盒放在茶几上。 
　　此刻的尼尔还在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看见了幻觉。 
　　「瑟……瑟凡？」 
　　「晚饭吃了没有？」瑟凡这样问，叫尼尔摸不着头脑。 
　　「呃？还没……」 
　　「嗯，那正好。」 
　　瑟凡坐进沙发里，把纸盒子打开，尼尔看到里面是一份牛排。 
　　「吃吧。趁热。」 
　　尼尔更惊讶了，瞪着瑟凡，开始怀疑并不是自己眼花，而是，这一切纯粹就是一场梦。 
　　瑟凡不是讨厌他吗？不是还在生他的气吗？怎么会…… 
　　看着他那魂飞天外似的木头表情，瑟凡挑了一下眉，「你看着我，肚子就能饱？」 
　　「不，不是不是……」 
　　尼尔这才回过神，赶紧把牛排捧过来，放到腿上。尽管丝毫没有胃口，还是流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态度——事实上也的确算得上是受宠若惊。他「惊吓」得把整块牛排叉起来送进嘴巴里。 
　　「你……」 
　　瑟凡看不下去那副傻样，想制止，却只是呻吟一声，按住了额头。 
　　随便他吧。白痴总要做点出格的事，以证明自己就是白痴，大家没有看错。 
　　尼尔辛苦地咀嚼着嘴里的东西，看瑟凡坐在原处没动静，忽然想起来，「你、你自己呢？吃了……吗？」他口齿不清地问。 
　　「你吃你的。别问那么多。」 
　　瑟凡回答，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你慢点，猴急什么？我可不想看到一块牛排酿成了命案。」 
　　「哦……」尼尔瘪了瘪嘴，有点委屈，心里面却也有点暖洋洋的。瑟凡毕竟是为了他好呢。虽然语气那么硬邦邦的。 
　　以他目前的情况，他想不到其实瑟凡也不想这么跟他说话。 
　　一直以来，瑟凡待人都不愠不火，心思缜密，而处事颇为大气，稳重。可是一对着尼尔，就会忍不住脾气变大，这实在不是瑟凡自己愿意的。 
　　谁让尼尔总是一副「我什么都不懂啊」的样子，明明外表那么强势，那么精悍。 
　　这种反差形成的效果，让他看上去就像是摇着狼尾巴的小白兔，简直就召唤着人快去蹂躏，去拽那根不知是真是假的尾巴…… 
　　离开的这几天，看不到那张纯良得傻傻的脸，还有那怯怯的憨憨的笑容，瑟凡感到每一分一秒的时间都过得出奇的慢。 
　　他放不下。不管尼尔是真恶狼还是伪小白兔，他就是放心不下。 
　　不错，他负有惩判恶狼，或是将恶狼召回正途的本职。但问题是，尼尔他是吗？如果此刻在自己面前的，真的只是一只无知又无辜的小白兔，又该怎么做？能怎么做？ 
　　他对付恶狼很有手段，但对待小白兔，他没有丝毫办法……从很早以前，瑟凡就深知自己的天敌——他对所有的小动物无计可施。 
　　确认了这一点后，他对此类生物一概避而远之。可是为什么，面前这只大体积的危险生物，他非但不能避，反而还自己找回来了呢？ 
　　自从那次的光碟事件后，他下过决心，不再干涉尼尔的任何事了。以前他就从没干涉过，以后当然也没必要干涉。 
　　至于现在所做的这些，他将之判定为日常交流，不存在什么干涉不干涉。 
　　他的脑子，似乎是有选择性的，将一些他不想触及的事情屏蔽起来…… 
　　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但已经没法去计较。他已经走回来了，用自己的脚，凭自己那控制不住的意愿。 
　　对此，他很无奈，无奈得彻彻底底。 
　　无声叹了口气，视线一转，他看到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夹，顺手就拿了过来。尼尔忘了要阻止，就算想起了也来不及。 
　　瑟凡翻开文件夹，只看第一张，表情就变了。 
　　他迅速将内容浏览了一遍，眼神越发地幽深起来。他看向尼尔，问：「这份东西，你是从哪得来的？」 
　　尼尔呆呆地回视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明白告诉他，这是斯派克本人专程送过来的，还特意吩咐说一定要交到他那去……这下可好，自己根本什么都没做，东西就到了他手上了。 
　　真倒霉，真该死！怎么会这么不巧？ 
　　尼尔紧紧抿着嘴唇，嘴里那半块牛排早在瑟凡翻开文件夹那会儿就吐掉了，拳头也攥起来了，几乎想给自己狠狠一拳。 
　　以前的那个「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玩火，惹上那么麻烦的人物？还有现在这个自己，为什么嘴这么拙，脑袋这么笨，每次一被问到重要问题，就总是会卡词，什么都讲不出来。 
　　「……算了。」 
　　瑟凡忽然别过头，望着地面，「我知道，你秘密多，办法多，手段更多。而你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强逼也没有意义。」他说着，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自嘲，还有着浅浅的无奈。 
　　他无奈。对这个人，对就是拿这个人没辙的自己，他真的很无奈。 
　　很快，他正下脸色，把档案夹合上揣了起来。 
　　「既然这件事被我知道了，我不会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会去调查资料内容的真伪，你就不要再插手了。从现在起，你退出。」 
　　尼尔愣住，随即紧张得一颗心悬了起来。 
　　「瑟凡！不要，不是你想的……」又卡住了。明明那么想要说出实情。 
　　可是，实在说不出口，既没有勇气，也组织不出合适的言语。 
　　如果把实话讲出来，那不是更奇怪吗？斯派克为什么会把这个东西亲手交给他，还有那些话讲得都是什么意思？ 
　　他根本没有办法解释，一丁点都没法解释。 
　　就算他本身是无辜的，那些事都不是他惹上的，他只是被迫承受了另一个「自己」留下来的包袱……可他又能怎么对瑟凡解释这些呢？ 
　　他那么不会讲话，讲得太多的结果，只可能让瑟凡更怀疑他，更讨厌他，更不愿理睬他。 
　　他深深地害怕着这样的结果。 
　　这几天的日子，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实在不想再重复一次了，不想再被讨厌、被抛弃…… 
　　他的犹豫，瑟凡看在眼里，莫名其妙地，闷在心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希望这个人对自己坦白，对自己毫无保留。 
　　只可惜，他们都做不到。 
　　「什么都别说了。」 
　　瑟凡站起来，「你自己的事，我不干涉。不过这件事已经归我，如果你来干涉，我不会客气。」说完就转身向门口走去。 
　　「瑟……」 
　　尼尔张了张嘴，差一点就要把人喊住。但最终，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眼看着瑟凡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尼尔无能为力地闭上眼睛，脑袋垂了下去。 
　　如果刚才，瑟凡再逼一逼他，也许他就会撑不住，什么都说出来了。 
　　然而现在，他已经没有勇气了。再也没有了。 
　　因为他发现，他是那么痛苦于看到瑟凡的背影。那离他而去的背影。 
　　瑟凡带走的那份资料，实际上是一份专案报表。 
　　报表的内容，是关于斯派克所拥有的地产公司，与另外一个集团联合办理的大型专案。这个专案已经进行了有一段时间，早在那次法院开庭之前，就已经暗中开始，但不为外界所知。 
　　而报表里记述了专案的详情，各部分看上去都很正常，很合理。但就是太正常太合理了，反而让人觉得不正常不合理。因为斯派克，并不是个行事那么正常合理的人。 
　　瑟凡就是被这份报表所吸引，决定调查。只不过，凡事不能求急，尤其是对上斯派克这样一个对手，就更加不能轻敌了。 
　　瑟凡会跟着这个案子，但不急于一时半刻。有过上一次失败的经验，这次他一定要打稳仗，慢慢摸索，渐渐深入。 
　　此外，由于他曾经在尼尔家假死了一段时间，虽然每天都保持着审理资料，但是被落下的案子还是有不少。 
　　这段时间他忙于补回这些，忙得可以说是昏天暗地，几乎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晚上更是干脆就睡在办公室。 
　　而尼尔并不了解这些，还以为瑟凡是在那本文件夹里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再次对他产生什么误会，因此又连续几天不回来，不再见他了。 
　　尼尔很失落，非常非常失落。 
　　他想过打电话给瑟凡，但是又不知道打了能说些什么。每一次把好不容易拿起来的话筒又挂回去之后，他就狠狠骂自己，没救了。笨到没救了，也懦弱到没救了。 
　　就这样仓仓惶惶过日子，这天他忽然接到海伦的电话，说买了几袋小企鹅饼干，邀他一块儿到广场上喂鸽子。 
　　尼尔答应了。穿上外套，拄着拐杖，正要出门，瑟凡却在这时回来了。 
　　看他明显是要出门的样子，瑟凡问：「去哪？」 
　　对于瑟凡的归来，尼尔又惊又喜，同时却还有点慌。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瑟凡回来得似乎不大是时候…… 
　　「去广场。」他回答，怯生生的。 
　　「广场？去干什么？」 
　　「呃，喂鸽子……」 
　　闻言瑟凡挑起了眉：「这么有闲情逸致？你一个人？」 
　　尼尔的耳根红了，「不是。还有一个。」 
　　「谁？」 
　　「海伦……」 
　　「海伦？」 
　　瑟凡脸色阴了一下，「她是谁？」 
　　「就是上次被车撞的时候，来做笔录的那个女警。」 
　　「她？」 
　　瑟凡瞪着尼尔冷笑一声，就像在说，这也能被你勾搭上，真有本事。 
　　尼尔承受不住那样的目光，脑袋垂得老低，几乎要点到地上去。 
　　「走吧。」 
　　瑟凡忽然说，把刚脱下来的外套又穿上了，「我跟你一起去。」 
　　「哎？啊？」 
　　 
　　 
　　 
　　第十章 
　　 
　　到了广场，海伦早已在长椅那等着。 
　　远远的，她就看见尼尔过来，身边还有一个男人。而那人竟然是瑟凡法官。 
　　海伦的表情滞了一下，随即调整过来，笑着对尼尔招手：「嘿，在这呢。」 
　　尼尔走过去，脸色有点红，好在天色比较暗，看不出来。他站在海伦和瑟凡中间，干巴巴地笑着，「海伦，这是瑟凡，你、你见过的。」 
　　「嗯，早就听说过了。很有名的。」 
　　海伦向瑟凡伸出手，「你好，我是海伦。直接叫我海伦就可以了。」虽然上次近距离见了一次，但那次主要心思在做笔录上，并没有进行礼数上的寒暄。 
　　「你好。」瑟凡抓住她的手握了握，随即松开。 
　　三个人在长椅上坐了下去。 
　　尼尔在正中间，如坐针毡，总觉得有种形容不出来的别扭。 
　　至于其他两人倒是不为所察。海伦拿出饼干，分给尼尔一袋，又对瑟凡歉然地笑了笑，「抱歉了，我没想过法官也会一起过来，只买了两袋……要不我这一袋给你？」 
　　「不用了。你们喂吧。」 
　　「那……」尼尔撞撞瑟凡的肩膀，「我们共一袋吧？」 
　　「不用。」瑟凡别过头望着其他地方。 
　　尼尔有些尴尬，回头对海伦干笑了一下。 
　　喂食开始，鸽子们还是像上次一样那么热情，群群簇拥到这边来。扑扇着翅膀，对喂食它们的两人欢快地叫唤着。 
　　「前两天我对妈妈说『幸福时光』的甜点一级棒，她还不服气，专门跑去尝了尝——她以前也是蛋糕师傅。」 
　　海伦边洒饼干屑边说着，「结果，她服气了。回去以后，就说要把丢了那么多年的甜点手艺捡回来。这几天啊，天天在家苦心钻研着什么极品蛋糕呢。」 
　　「你家里有大烤箱？」尼尔很讶异。 
　　「有啊，而且是很专业的。」 
　　「啊……真棒。能在自己家做蛋糕，做出来的蛋糕，吃起来肯定很爽吧？」 
　　「哈哈，那你就想错了。你知道吗，这几天她每做一个蛋糕，就逼我和弟弟妹妹尝味道。天啊！你知道那是多痛苦的事情吗？再好吃的东西，那种吃法，没几天就吃腻了。要是一直照这样吃下去，也许下次你再看到我，就认不出我来了。」 
　　「为什么？」 
　　「甜食吃太多，我变成大胖妞了呗。」 
　　「呵呵，是哦。那你可要当心了。」 
　　「唉，有什么办法？她是我妈嘛，也难得她这么专心一件事。她叫我吃，我总不能不给面子吧。」 
　　「也对。你辛苦啦！」 
　　「就是，好辛苦啊……嘿，要不这样，下次你来我家，帮我分担一下吧。」 
　　「呃？我去，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就朋友来玩。正好，你是律师，能说会道，说不定把我妈哄开心了，把做蛋糕的技术倾囊相授呢。」 
　　「啊……」尼尔的眼睛里精光爆发，那美丽诱人泡乎乎的奶油啊！ 
　　「好好，下次我一定去！」 
　　「嗯，说定了。」 
　　「……」 
　　瑟凡的胳膊架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撑着腮发呆。听见这段对话，他的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忽然手一抬，不知对谁喊了声：「过来。」 
　　另外两个交谈正欢的人同时看去，只见一只鸽子飞过来，停在瑟凡伸展着的手臂上。很快又是另一只。 
　　「哇喔！」 
　　尼尔惊奇地撑圆了双眼，「瑟凡，你怎么办到的？难道你会魔法吗？好厉害……」 
　　他和海伦洒了那么多饼干层，也没见哪只鸽子对他们这么亲切来着。 
　　「什么魔法。你童话故事看多了。」瑟凡更加地不以为然，手晃了晃，那两只鸽子还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放。 
　　甚至还有第三只鸽子加入，停在他的肩上。 
　　他翘起下巴，得意的眼神藏不住了，「你不知道，我的小动物缘一直有多好。」只是，他跟小动物的命格总有点犯冲，真不知这是什么道理。 
　　「我还真不知道……」尼尔嘀咕着。 
　　「那么现在你知道了。」 
　　尼尔盯着瑟凡肩上的鸽子，眼珠咕噜地转了转：「嘿嘿……」 
　　瑟凡听得不是味，挑了挑眉：「奸笑什么？」 
　　「没有奸笑啊。」 
　　尼尔满脸无辜，「我只是在想，如果这只小东西突然肚子痛，便出个一坨两坨的……」 
　　瑟凡倒吸一口气，声音冷了，「那就让你给我舔干净。」 
　　「啊？不会吧……」 
　　「为什么不会？正好喂你这张乌鸦嘴。」 
　　「……」 
　　突然，海伦站起来，冲到了还在捡食的鸽子群里。鸽子立即被吓跑了不少。 
　　其他在场的人，包括尼尔和瑟凡，都不禁向她侧目而视。只见她不服气似的扁了扁嘴角，从袋子里抓出一捧饼干，捏碎了，往空中一抛。 
　　鸽子很快就飞了回来，有的就停在她身上，啄食着落在她衣服上的饼干层。 
　　过了一会儿，海伦回到长椅旁边，拍拍身上残留的饼干层，不好意思地笑笑：「哈哈，让你们看到我的傻样了。」 
　　「不会啊。根本不傻。」 
　　尼尔摇摇头，想了想，诚挚地说，「你刚才好像一个天使呢，真的。」 
　　海伦一愣，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舒展，小声说：「胡说八道……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实话实说啦。」 
　　瑟凡冷眼看着女孩那微红的脸，唇角微微一掀，忽然站起来：「该回去了，尼尔，你不饿吗？」 
　　「呃？哦。」 
　　尼尔也站起来，看看瑟凡，又看看海伦。 
　　「那……海伦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饭？」 
　　「我？」 
　　海伦愕然地望着他，视线一转，看到他身边一张表情冷峻的男人面孔。 
　　「唔……今天就不要了，下次吧。」海伦说。 
　　「哦，那再见了。今天玩得很高兴，改天见。」 
　　「嗯，再见。」 
　　离开了广场，尼尔发现瑟凡走得飞快，他得不时小跳步才能跟上。 
　　好不容易追到了与瑟凡并肩的位置，尼尔喘了口气，申诉：「你、你慢点。太快了，我的腿不行……」 
　　瑟凡不看他，也不回话，还好脚步的确是有所减缓了。 
　　「呼……」 
　　尼尔抬手擦了擦汗，不解地望着瑟凡，「怎么了？走这么急，是不是很饿？」 
　　瑟凡抿了抿唇，蓦地停下来，回视尼尔，唇边划出冰冷而嘲讽的笑意。 
　　「我不得不说，你招惹女孩确实很有一套。不过在我面前，还是不要。别忘了，南茜也是我的朋友。就算我不会对她说什么，但作为她的朋友，我不乐见你这种行为。」 
　　「什么？我没有啊……」 
　　尼尔真是无辜到极点，「我根本没想过招惹谁，你搞错了。」 
　　「是吗？」 
　　「当然！」 
　　听瑟凡那明显不屑的口吻，尼尔急了。 
　　「我是真的觉得那么多鸽子在身边飞的海伦很像天使嘛，又没有乱讲，是真的……」 
　　「那我呢？」 
　　瑟凡忽然打断他，紧盯着他，眼睛一瞬间变得幽幽的。 
　　「鸽子在我身上的时候，你就想到那些鬼东西。当时你觉得我像什么？什么玩意？」 
　　「呃，你……」 
　　尼尔认真努力地想，好不容易才想出来。 
　　「你像，像一棵树。」 
　　「一棵……」瑟凡的眼睛绿了。 
　　见鬼！Shit！那女孩是天使，而他就是一棵树！树！ 
　　尼尔瞅着他讲不出话来的样子，觉得新鲜，不由得傻笑，「嘿嘿……」 
　　「不要『嘿嘿』。」瑟凡寒着脸，「这样笑很白痴。」 
　　「嘿嘿嘿……」 
　　「……」 
　　瑟凡再也没了语言，吊了尼尔一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 
　　尼尔一跳一跳地跟上去，不再笑出声，但肚子里仍然在笑着。 
　　他是真心觉得，瑟凡好像是一棵树，那么枝繁叶茂，那么生机勃勃，那么高大庄严，那么……让人安心。 
　　如果可以，他想把这棵树种到心里。疲惫的时候，仓皇的时候，可以靠在树上，那该有多幸福。 
　　 
　　最近，瑟凡开始夜夜归宿了，但每次都回得很晚。大部分时候，尼尔在他回来之前就已经在沙发上睡着。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现在的尼尔，没有办法一个人在床上睡。他睡不着，总觉得身边空出了一块。那一块空得太大，让他莫名不安。 
　　这天晚上，尼尔又在沙发上睡着了。半夜，被瑟凡拍拍肩膀摇醒，叫他起来，要他帮点忙。 
　　尼尔揉揉眼睛，跟着瑟凡进了卧室。瑟凡把一条湿毛巾和一管药剂放到他手里，而后脱掉上衣，背对着他，说：「把药涂在你看得见红的地方。」 
　　尼尔一惊，定睛仔细看了看，发现瑟凡背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从肩胛骨延伸到腰。看得出来伤口不是很深，出血不多，但也实在太长了。 
　　「怎么弄的？」尼尔紧张地问，同时用湿毛巾擦拭着伤口边缘的血迹。 
　　「有点莫名其妙。」 
　　瑟凡笑了一下，但有些冷。 
　　「之前处理完一些事，正巧路过斯派克的别墅。既然路过了，我想进去稍微探查一下。但别墅里的警戒比我想象中要严密，我很快被发现，还好没有正面撞上。从围墙上跳下来的时候，没注意到墙内伸出来一根钢管，差点被一划到底。」 
　　事情的经过，他说得非常详尽。 
　　这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有关那个人的事，曾经引起过他们俩之间很深的不快，按理说应当是禁忌才对。 
　　但自从那天，瑟凡决定了不问原因也不计后果地接过尼尔手中与斯派克有关的一切事宜后，他就不再刻意隐瞒什么了。 
　　当然他告诉尼尔的事并不多，一般来讲，是根本不会想到要提起的。只是今天情比较特殊，明说了也无妨。 
　　而听见他讲的这些，尼尔感到心脏抽紧，担心，慌张，自责，全涌了上来。 
　　还是没有勇气告诉他那天斯派克来过的事，甚至没有勇气谈及任何有关这个人的事，尼尔别无选择地转开了话题。 
　　「前几天，我接到比利的电话，他要结婚了，邀我去参加婚礼。你呢？有没有接到电话？」 
　　「接到了。」瑟凡说。 
　　比利，是他们俩的中学同学，现在是机长，驾驶飞机。这些年比利一直跑国际航班，非常的忙，和同学间的联系不算很多。 
　　在学校时，尼尔和比利的关系还不错，因为比利人很和善又亲切，从来不像其他人那样，对尼尔那动不动就结巴的毛病表示不耐烦。 
　　而瑟凡是属于大众情人的类型，基本每个人都自觉跟他很亲密，尽管实际上并不然。至于他和比利，关系也还算可以，毕竟比利是个不错的人。 
　　「那你准备去吗？」尼尔问。 
　　「当然。」 
　　「我也准备去。那我们就一起吧。」 
　　「嗯。」 
　　室内安静下来。 
　　尼尔往瑟凡背上涂抹着药膏，手指感觉到伤口的形状，他的心再一次抽紧了，随即一阵阵地刺疼起来。 
　　为什么瑟凡不肯安安分分做一位法官呢？尼尔弄不明白。为什么他非要过那么危险的生活？找刺激吗？可是，他的刺激里，却带着别人的担忧啊…… 
　　然而担忧又不能说出来，一方面是不知道该怎么准确表达，另一方面是，知道不会被听进去。 
　　瑟凡是个主张性极强的男人，他并不自我中心，但对于自己决定做的事，也不容得旁人指摘什么。 
　　尼尔是透过这么些天来的接触，深深体认到了这一点。也正因为如此，现在的他才会这么无奈，这么无能为力。 
　　他紧蹙着眉，想得越多，心里开始颤抖，连带着手也轻颤了起来。 
　　不能够再想下去了，他又扯了个话题，把这些只属庸人自扰的心思都赶走。 
　　「对了，今天下午我去了海伦家，她母亲做了个超大的蛋糕招待我。我是觉得那蛋糕已经非常美味，可她母亲总是说还不行不行，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呵呵。」 
　　「……」 
　　瑟凡敛着眉头沉默着，过了好一阵子，才说，「那个女警，以后如果没有必要，你尽量少跟她接触。更别提是到别人家去。」 
　　「呃？为什么？」 
　　「因为南茜。对你的事，南茜肯定多少有所耳闻，但她从没干涉过什么。虽然过去你一直就过着这样的生活，也还算有分寸，但是火玩多了，难免烧身。能够像南茜这样容忍你的女人，也许还有，但绝对不会包容到这种分上。何况她现在还怀着你的孩子。假如失去了她，也许你会后悔一生。」 
　　尼尔语塞了。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然而，他却根本就进不到状况内。 
　　不管他以前是怎么生活，有多风流或者恶劣，那样活着的人都不是这个他！ 
　　同样，不管南茜有多好，多么值得珍惜，他不认识这个人就是不认识，根本产生不了丝毫的感觉。 
　　噢不，他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的，只是那感觉有点古怪…… 
　　「你，真的很关心南茜……」尼尔说，口气酸溜溜的，非常明显，冒着一股子浓烈的醋气。 
　　瑟凡嗅出来了，先是一愣，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冷笑几声。 
　　「还可以吧。」他说，「再怎么说，毕竟是差一点成为我女友的女人。」 
　　「什么？」 
　　尼尔大吃一惊，险些咬到舌头，「她跟你……」 
　　「忘了吗？」 
　　瑟凡反问着又笑起来，但还是冷冷淡淡的。 
　　「大学的时候，南茜时不时跑到我就读的学校去找我，我也认为她不赖，在一起的感觉很舒服。过了一段时间，她开始不怎么来找我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你追到了她。这也不奇怪，你们俩是同校，近水楼台。」 
　　「我……不……」 
　　尼尔支吾着，窘到了极点，「照你这样讲，那我不就是，抢了你的……」天！那个该死的「尼尔」，到底是个有多恶劣的人！ 
　　「也不能这么说。就算没有你，我也未必会跟南茜在一起。」 
　　「那你……你怪过我吗？」 
　　「怪你？不，当然不。有什么可怪的？你能得到南茜，是你凭自己努力得来的。而我并没有为此努力过什么，得不到也是理所当然。」 
　　「你也……没有遗憾过？」 
　　「这个，应该是没有。基本上，我的心思不太放在这方面。包括凯瑟琳，她是我母亲推荐给我的。凯瑟琳很独立，不会缠着要人陪，这对我来说比较轻松，你知道我有多忙。所以，选择她是个不错的主意。」 
　　「怎么？」尼尔困惑了，「你不是爱她才跟她在一起的？」 
　　听到这个问题，瑟凡回过头，看着尼尔，脸上露出了不能理解的神色。 
　　「尼尔……你还相信爱情？真是太让我吃惊了。」 
　　「……」尼尔茫然地回视着瑟凡的眼睛，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他不怎么听得懂那两句话里面的含义。 
　　不相信爱情？为什么不信？ 
　　他信。他不止信，他更想获得。只是，要怎么获得，从哪获得，从…… 
　　「不过说真的……」 
　　瑟凡忽然转开了话题，手按在额头上，有些唏嘘的表情。 
　　「我的确曾经质疑过，你之所以追求南茜的目的。一开始我并没有这种念头，不过有些时候，我会觉得你似乎在有意无意当中针对我。当然那只是偶尔，毕竟找不出你有什么针对我的必要。只是，说实在的，你总是因为一些这样或那样的事情，而时不时出现在我面前。你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了，强得甚至有点突兀，让我想不注意你都难，导致偶尔我会质疑你的动机。要说起来，尼尔，你还真是个叫人看不透的男人呢。」 
　　「……」 
　　尼尔无言以对，就只是呆呆凝视着瑟凡，凝视着那张漫不经心但又无可挑剔的完美侧脸。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细碎的片段。 
　　那张气质与瑟凡相似的照片，用瑟凡的生日作为密码的提款卡…… 
　　「也许……」 
　　他低语着，不甚确定，而又似乎有所觉悟地，「也许我的确是针对你……」但目的，并不真的是为了恶意针对你。 
　　「什么？」 
　　瑟凡没有听清楚，侧了侧头，「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尼尔退让了，缄口。他不敢再涉入更深。 
　　真相，有时候并不是那么讨喜的东西。 
　　关键是，他觉得似乎触碰到了那个「自己」与这个「自己」有可能共通的部分。然而越是触碰了，就越是叫他惊慌，不知该如何是好。 
　　因为，那个部分，似乎，很危险…… 
　　 
　　一转眼，比利婚礼的日子到了。 
　　这时候的尼尔已经拆掉了脚上的石膏，尽管走起路来还是稍微有些不利落，好歹拐杖是可以扔了。否则，叫他拄着拐跛着腿，跑去参加旧同学的婚礼，那就太煞风景了。 
　　当天下午，瑟凡特地提早下了班。回到家，看见尼尔正在镜子前面晃来晃去，反复整理着衣服的领口袖口，他不禁失笑。 
　　「你只是宾客，不是新郎，用不着这么紧张兮兮。」瑟凡调侃了一句，放下公事包，走到尼尔面前。 
　　随即他意外地发现，尽管尼尔西装整齐，仪容堂堂，却居然没有打领带。 
　　「领带呢？」他指出了这个小瑕疵。 
　　尼尔却被难住了，困扰地抓抓头发：「呃，我不会打领带……」 
　　「你说什么？」瑟凡的表情不止是错愕。他简直就不能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不会？那以前你的领带都是谁给打的？活见鬼了？」 
　　瑟凡无法理解地咕哝着，人却走到衣柜那，从中挑了一条适合尼尔身上西装颜色的领带出来。接着走回尼尔面前，把领带挂到他脖子上，并为他将领带打了起来。 
　　当瑟凡做完这些后，发现尼尔的耳根红得像是烧熟了的螃蟹，他再一次感到无法理解。 
　　「你怎么了？」 
　　他摸了摸尼尔的额头，「昨晚着凉，发烧了？」 
　　「不是，没有……」 
　　尼尔心慌意乱，逃跑似的从瑟凡身边窜了过去，边往前走边说，「我们快出发吧，时间差不多了。」 
　　瑟凡望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古古怪怪，但也没有多问什么，跟了上去。 
　　尼尔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沉稳的脚步声，从而确定了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踏实。 
　　只不过是脚步声，就让他感到这么的安心。 
　　他深呼吸着，握紧了胸前的领带。 
　　如果可以，他真想一直打着这条领带，一辈子都不会取下来…… 
　　 
　　 
　　 
　　 
　　《纯真年代 下（出书版）》BY 红河 
　　 
　　出 版 社： 威向  
　　出版日期： 2009/05/20 
　　 
　　文案： 
　　当还是小孩的时候，总想着要成为大人。 
　　而当真的成为大人时，可意料的没那么快乐。 
　　尼尔忍不住地感慨着。 
　　他不知道大人的自己以前到底做了些什么， 
　　但内在只有十一岁的他被迫长大，知道一些黑暗的事。 
　　而且也知道了自己对瑟凡的爱…… 
　　 
　　身分与立场的隔阂，令尼尔感受到与瑟凡之间的距离。 
　　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单纯一点，就像孩子般那样纯真， 
　　那样的话，也许他就能大声的说出…… 
　　我爱你…… 
　　 
　　 
　　 
　　第十一章 
　　 
　　婚礼在教堂内举行。 
　　在来宾当中，尼尔见到不少从前的旧同学。大家的样子都跟他记忆当中的不大一样了，但感觉还是很亲切。只可惜，他不能够好好地跟他们聊一聊。 
　　毕竟一下子跳跃了二十年，思想上，行为上，等等方面，都有了不可忽视的差距。 
　　比利的新婚妻子是一位空姐，想当然，身材非常好，也很有气质，感觉温温顺顺。每个人都说，能讨到这样的妻子，比利真是交了八百辈子的好运。因为比利自身的条件不算太出色，还有点偏胖，模样也普普通通。不过，他人好，这就足以为他加分很多。 
　　婚礼完成了，在教堂门前，新娘朝空中抛出花束。一群人飞扑过去抢。 
　　正在与身边人谈话的瑟凡，隐约看见一团黑影朝自己飞过来，他顺手一抬，接到了捧花。这让他有点茫然。 
　　「哦哦——」 
　　大伙儿一阵起哄，硬要瑟凡说说自个儿的婚事。毕竟他的年纪也不小了。在同龄的同学朋友们中，已经有不少都抱了小孩。 
　　瑟凡被纠缠得没辙，只好说：「耶诞节吧。今年圣诞，我父母会过来为我举办生日会，主要目的，也是让我在会上宣布婚期。」 
　　「好咧，一定去！」 
　　「不能忘了请我们噢！」 
　　…… 
　　闹完了，人群渐渐散开，往各自的车子走去，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也就是聚会的现场。到了那儿，他们还有得闹呢。 
　　期间，麦克经过尼尔身边，见他还呆愣愣地杵着不动，脸色阴得就像大雨来临前的天空。麦克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尼尔，怎么了？还不走？」 
　　尼尔转过头，看到麦克，他曾经的同学，和他关系也挺好的。 
　　和比利一样，麦克同样是个性子不错的人，只是相比之下，比利要更沉稳些。 
　　「没什么。就要走了，就走……」尼尔讷讷地应着，拖着重如灌了铅的两条腿，跟着麦克，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移动着。 
　　这时候，瑟凡发现了尼尔不在身边，四下张望了一圈，找到了他的所在。 
　　本来想过去叫他来坐自己的车，可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瑟凡迈出两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在那一瞬间，他会感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异常遥远。不是空间上，而是本质上的……不能够靠近。 
　　 
　　聚会现场，虽说是以酒会的名义，但实际上，大伙儿的心思都放在怎么捉弄新人上了。整个现场闹成一片，不时听见杂七杂八的吆喝声。 
　　尼尔是坐麦克的车过来的，现在他就待在麦克旁边。他没有心情看那些欢闹的场面，更没心情参与，一直就那么静静坐着。 
　　其实瑟凡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但他没有刻意去寻找，也不看人，只顾发呆。 
　　麦克先是跟大伙儿哄了一会儿，后来发现尼尔始终不声不响，样子看上去十分消沉。 
　　作为本地名人，尼尔发生了什么通常传播得非常迅速。 
　　麦克听说他上次败了官司，而且败得又惨又莫名其妙。最近，也一直没听他出庭，今天见到他，行动上还有些方便。 
　　麦克觉得不放心，想尽话题跟尼尔交谈。他说到自己一直在做生意，赚的钱是不少，可人也累得像狗一样。遇上特别忙的时候，简直想干脆从楼上跳下去，得个解脱。 
　　尼尔不知道能开导什么，只说要他好好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累垮了。 
　　麦克继续东拉西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尼尔：「对了，在高中毕业以前，你跟我说过，你一定要让一个人看到你现在……也就是当时的样子。那时你的态度很坚决，也够有气魄的。怎么样？后来你给那人看到了吗？」 
　　尼尔茫然地瞪着眼睛，无法回应这种压根不记得的事情。 
　　正为难着，对面再次响起了一阵喧哗。 
　　尼尔出于逃避地移开视线，看向喧哗传来的位置，也就是大伙儿跟新人玩闹的方位。 
　　这时，他们正在玩一种游戏。 
　　这个游戏，是要新人中的一位提个问题，与自身紧密相关的。然后叫另一位新人回答问题，测试彼此的了解程度。 
　　如果回答错了，那么这个人就要把自己的伴侣背起来，走完规定的距离。 
　　刚才就是新娘子答错了问题，这会儿正吃力地把体积大她一圈的新郎背上，其实是半背半拖地往前挪动着呢！ 
　　对此，新郎的表情很无奈。他心疼妻子，但又必须遵守游戏规则。尽管他所问的问题，答案正确与否，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可要是作弊就没意义了。 
　　这个游戏，要的就是真实。 
　　尼尔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惨笑。 
　　真实，现实，往往都是那么的残酷。 
　　 
　　酒会酒会，顾名思义，玩闹之余，酒是少不了的。 
　　由于在场的有不少是旧同学旧朋友，这些年因为工作忙，连见面都难得一次。这次好不容易见到了，更可贵的是聚得这么齐，自然更要畅饮个痛快。谁也休想逃。 
　　当瑟凡载着尼尔回到住处，刚下车的那会儿，两个人的状态都有点蒙眬迷茫。 
　　到了楼下，还没进去之前，瑟凡听见尼尔咳了几声。他转头看看，发现尼尔的脖子缩着，脸色苍白，显得很冷的样子。 
　　其实这时候的天气还没正式进入寒冷季节，不过早晚的温差比较大。白天出去穿得少，等到了晚上就会有些吃不消。 
　　瑟凡伸出手去碰了一下，暗暗一惊。尼尔的手，冷得跟冰块没有两样。 
　　「见鬼，得赶快回去……」瑟凡低咒着，不假思索地握住尼尔的手，拖着他往屋里面走。 
　　在手被握住的瞬间，尼尔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眼光闪了闪，随即垂下了眼帘，神情萧瑟地抿着唇。 
　　瑟凡把他带到电梯口，仍然没有松开他。手抓得那么紧，好像是完全不自觉，自然而然的下意识行为。 
　　而尼尔也没有试着将手抽回来。 
　　在等电梯时，两个人沉默着，整个空间里安静非常。直到电梯终于到达，发出了「叮咚」一声。 
　　尼尔忽然咬咬牙，反手一带，二话不说地把瑟凡从正开启的电梯门前拉开。瑟凡不明就里，被尼尔半拽着走，一直来到了楼梯前。 
　　在这，尼尔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们……玩个游戏？」这句话里，要求的意味比征询的意味更浓烈。 
　　瑟凡越发搞不懂他这是怎么了，怀疑尼尔是不是酒喝太多喝糊涂了。但是，看他的表情那么坚定，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里仿佛有火在烧。瑟凡想了想，还是点头。 
　　「好。怎么玩？」他问，半是妥协，另外也有一半，是发自心底的好奇。 
　　「我问你一个问题，关于我自己的。」 
　　尼尔说，「如果你回答正确，我就背你上楼，一直背进房子里。但如果你回答错了，就由你背我上楼。」 
　　瑟凡愣住，随即笑了一下，有些莫名也有些无奈。 
　　他记得这个游戏。 
　　「这个游戏，似乎不大适合在你跟我之间玩。」 
　　他说，「而且听上去，我显然比较吃亏。另外，你知道你家住在几楼吗？」 
　　「你玩不玩？」尼尔只是这么问，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他的态度跟之前相当反常，瑟凡不禁更加狐疑：「尼尔，你还……」 
　　「玩不玩？」 
　　「……」 
　　「玩不玩？」 
　　「……好吧。」 
　　就是拿这个人半点辙都没有，瑟凡不得已地再一次妥协了，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你问吧，什么问题？」 
　　尼尔连考虑都不必考虑，脱口而出：「昨天晚上，我作了什么梦？」 
　　「什么？」瑟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力地按住了额头。 
　　他很想反问尼尔，这算是个什么问题，怎么能刁钻到这种分上？ 
　　然而再一想，这毕竟是游戏。既然已经决定参与，就得遵守游戏规则。 
　　他只好认真配合地想了起来。说是认真，其实根本就毫无头绪。 
　　最后他给出的答案是，「南茜？」 
　　「……错了。」尼尔摇摇头，凝视着他，那目光并不是胜利后的优越，沉沉的，反而像是有些悲哀。 
　　瑟凡读不透那样的目光，但他知道自己输了。叹了口气，转过身弯下腰，「上来吧。」 
　　尼尔呆站了几秒钟，才爬到瑟凡背上去，两条胳膊把他的脖子圈得紧紧的。尼尔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情，但是，依然泛着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深切悲哀感。 
　　就这样，瑟凡背着尼尔，一层一层地上楼梯。 
　　两个人的体型差不多，个子都高，结实的肌肉又增加了体重，背起来多少会有点吃力。还好瑟凡平日里经常进行锻炼，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这种时候，特别不能停，一但停下来就可能再也不想动。因此，瑟凡是一口气把尼尔背上十三楼，直到进了屋里，才把他放下。 
　　终于卸下背上的负担，瑟凡喘着气倒进沙发里，闭着眼睛休息了一小会儿，才问：「现在，应该告诉我正确答案了？」 
　　没有人回应。 
　　瑟凡睁开眼环视了一圈，才发现尼尔早已经不在客厅里。 
　　浴室那边传出水声。 
　　瑟凡从沙发翻身起来，走到浴室，看见尼尔站在莲蓬头下，正在淋浴。他的双眼紧闭，站着一动也不动，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瑟凡呻吟一声，按住了额头。 
　　他累死累活把人背上来，那人连声「辛苦了」都没有，就顾着洗自己的澡。即便是心理超强健的瑟凡，这会儿也免不了感到几丝挫败。 
　　「尼尔。」瑟凡唤他，「我还等着你公布正确答案呢。说吧，昨晚你梦到了什么？」 
　　尼尔缓缓张开双眼，视线落在瑟凡脸上，却又像是没有确切的焦距，只是瞪着眼睛发愣。 
　　「你……」这个字眼轻飘飘的，从尼尔口中溢出来，随即被水声淹没。 
　　瑟凡没能听见，只看见尼尔的嘴巴动了动，上前一步追问，「什么？」 
　　尼尔望着他，眼睛里开始有了焦距。目光亮了，眼神却异常地沉了下去，像是一潭幽幽的水。瑟凡看着，不由自主地失了神。 
　　「你……出去。」 
　　尼尔蓦地别过头，语气变得异常冷淡，「我在洗澡。」 
　　瑟凡对此深感莫名，想追究，可是，说不上来是为什么，现在这样的尼尔，让他觉得无法靠近。 
　　只是冷淡倒没什么，最叫人难以释怀的，是那层冷淡当中透露出来的沉重。 
　　瑟凡缄默了，转身离开浴室。 
　　他到客厅坐进了沙发，打开电视，里头正在播出无聊又冗长的广告。他也没有转台，任由那些东西一再的播放。 
　　过了不久，尼尔从浴室里出来，穿过客厅，径自进了房间。途中，他目不斜视，没有看瑟凡一眼。 
　　从那天早上开始，瑟凡就认为尼尔相当古怪，言行举止都跟从前大不相同。不过，尼尔的这种古怪，尽管瑟凡无法理解，但也并不讨厌。 
　　直到今天，他觉得尼尔实在怪到了极点。而他自己似乎也受了点影响，有什么地方变得怪怪的，但偏偏又讲不出来究竟怪在哪。 
　　他困扰地盯着房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看不到里面的动静。他站起来，对自己咕哝了一句「这是怎么了？」，揉着头发去了浴室。 
　　打开水龙头，当头而下的冷水让瑟凡激灵了一下，赶紧从水帘中跳出来。把水温调好了，才又重新站到莲蓬头下面去。 
　　难道……刚才尼尔洗的是冷水？想到这一点，瑟凡简直不知道该说尼尔什么才好。 
　　现在是什么天气，用冷水洗澡？这家伙疯了是不是！ 
　　迅速地淋浴完毕，瑟凡腰上裹着浴巾进了卧室。这时候的尼尔已经躺在被窝里，连脑袋都用被褥蒙住了，瑟凡根本看不到人，只看到床上隆起的一大团。 
　　瑟凡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了被窝里。被窝另一边传来一股寒气。 
　　果然是用冷水洗了澡……瑟凡暗忖着，试着用手背往尼尔身上贴了一下。 
　　冷。 
　　不单是冷，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的颤抖，抖得还挺厉害。 
　　这家伙……真他妈的疯了！ 
　　瑟凡低咒一声，翻身侧躺过去，并抓住尼尔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这边拉近。 
　　「尼尔、尼尔，还醒着吗？」瑟凡问，用手掌反覆摩挲着尼尔的肩和胳膊，希望能帮他制造一点温暖。 
　　尼尔不吭声，背对着瑟凡，依然簌簌地浑身发着抖。 
　　「你这笨蛋……」瑟凡翻了翻眼睛，有种想要拿榔头把这颗脑袋敲开来研究一番的冲动。 
　　他往前靠得更近些，胸膛紧贴着尼尔的背。一只手臂从尼尔颈子下穿过去，绕到他的胸前环抱着，另一只手臂放在尼尔的腰上，两手共同摩擦着尼尔的胸腹。 
　　「你怎么样？」瑟凡问，胸前感受到的冰冷和颤抖，使他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难受，仿佛自己身上也有哪发冷了，颤抖了。 
　　「也许你需要吃药，或者去医院。怎么样？还有意识吗，尼尔？」 
　　「……」尼尔依旧死不吭声。他的眉头紧蹙着，神情痛苦，却又并不是全然的痛苦。 
　　当然，此刻的瑟凡看不到。他只知道，尼尔眼下的状况很糟糕，如果不谨慎对待，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他不希望尼尔出事。 
　　瑟凡手移动的幅度更大了，恨不得给尼尔的全身都制造温暖。突然，他的动作冻结，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眼睛由于吃惊而张大。 
　　让他惊讶的，并不是尼尔下身没有裹着浴巾，而是在那一剎那，他不经意间碰到的东西，感觉到的，温度和硬度…… 
　　他不能确信那是不是他的错觉，也无法再确认一次。他犹豫着为难着，生平头一回，感到了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一直没动静的尼尔忽然动了。他抓住瑟凡那只手，移往自己两腿中间，并掰开他握成拳的手掌，让他握住那个刚才使他震慑住的部位。 
　　在错愕的同时，瑟凡再也无法怀疑，尼尔是真的……真的勃起了。 
　　现在，他的手就握着那本能尽露的器官。手心里头的感觉是坚硬的，火热的，仿佛能灼伤人一般。 
　　理智告诉瑟凡，他应该立即收回手，让这荒唐的一切就此结束。但是尼尔的手却还是覆着他的手，紧紧地包裹着不肯放。 
　　虽然说，只要他再使点劲，要抽回手不算什么难事。可问题就在于，他使不上劲。 
　　是喝多了吗？他的意识有些晕眩，一股莫名的热气蒸腾起来，从腹部源源地涌上颅腔。 
　　手忽然动了起来。不是他自己动的，是尼尔，尼尔的手在动，连带着他的手一并在动。 
　　两只手交叠着，上下套弄着欲望的根源。 
　　「呼……」 
　　瑟凡听见，尼尔喉咙里飘出了一声喘息。很压抑，非常压抑，就像召唤着人去解开什么，释放什么。 
　　就这一声喘息，将瑟凡颅腔内的热气轰地点燃了。再也没有什么理智。 
　　他低下头，嘴唇贴住尼尔的颈窝，舌尖舔了一下，接着狠狠地吮吸起来。 
　　「嗯……」喘息进一步升为呻吟，也不再那么压抑。 
　　瑟凡对此深觉满意，甚至得意。 
　　他摒弃了尼尔的步调，以自己的节奏控制着手里的东西。相当可爱的东西，完全经不住他那富有技巧的爱抚，居然转瞬就颤动了起来。 
　　只是一次小小的高潮而已，尼尔就近乎要虚脱了。 
　　不要谈正式的性爱，在他有生的记忆里，甚至还没有过梦遗的经验。 
　　十一岁，你不能指望他早熟到什么样的地步。 
　　刚才他所做的一切，包括勃起，都只是发自于男性最本能的本能。 
　　他想得到，从身到心都想得到。而他也的确得到了。 
　　瑟凡的触摸，就像梦里的那么温暖那么甜蜜…… 
　　那么，他也可以做到吗？ 
　　他想得到，同时也想给予。 
　　付出，有时候也是另一种得到。 
　　他的手摸索过去。穿过浴巾，他握住对方的东西，也已经产生了反应，硬挺地翘在那，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 
　　当然，他对这回事没有丝毫经验，手法堪称笨拙，但并不影响给人带来快感。 
　　有的时候，技巧其实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对象。 
　　就像瑟凡，在此之前他从未料想过，自己会对这个人产生欲望。 
　　而这欲望来得这么突然且强烈，辗转在尼尔那拙劣而又悉心的爱抚之下，居然是前所未有的舒服。 
　　他把尼尔翻转过来，面对着面，紧贴着，两人的躁动不经意地相碰了。 
　　瑟凡展开手掌，一边依然握住尼尔的阴茎，另一边用拇指掐住尼尔握着自己的手，用一只手同时带动着两个人。 
　　并不是觉得尼尔不能给他满足，而是认为这样做起来会更爽，更有感觉。 
　　距离是那么紧密，彼此欲望的顶端不时摩擦在一起，快感异样而来。 
　　而尼尔在爱抚对方的同时，自己的手也反覆摩擦到自己。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无法形容。只知道，这感觉奇妙极了。 
　　高潮来临的瞬间，瑟凡在他的锁骨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齿印。 
　　其实瑟凡一向不会在性交当中这么粗暴，而现在，他也无法解释…… 
　　也许是因为，尼尔看上去太好欺凌、太欠人欺凌了，导致他克制不住……那极端兴奋与无助交织起来的矛盾表情，就像是一颗催促的火种，燃烧着他心里的火，让他狂烈，让他失去自制，让他忘乎所以。 
　　在某个瞬间，他甚至萌发过要把这个人活生生吞吃掉的想法。噢！这太可怕了，连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这样一种感觉。 
　　哪怕他真的那样做了，这个人也还是会乖乖的，毫无怨言地，任他肆意吞食。 
　　他不清楚自己怎么会产生这么怪异的感觉，但这感觉，似乎也不是太坏…… 
　　 
　　时间没有过去多久。也许还不到二十分钟。 
　　瑟凡感觉到尼尔在他怀里不安分，便松开了臂膀。随即尼尔就滑了下去，一直往下一直往下。 
　　他再次把手伸向瑟凡的阴茎，但没有握住，而是把脸凑过去，将那目前还柔软着的东西送进嘴里。 
　　瑟凡吃了一惊，怎么都想不到他会为自己这样做。 
　　「尼尔。」瑟凡推推他的额头，制止。 
　　刚刚才释放过一次，虽然精液不算是什么脏东西，可也没什么好吃的。 
　　然而尼尔的态度很坚定，完全不受阻挠，含着嘴里的东西，舌头活动起来。 
　　做着这种事的尼尔，依然是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但这也没什么不能做的。 
　　因为他用了心，全心全意想让对方得到快感。 
　　只要用心，哪怕再没有经验，也是有可能做得到的。 
　　譬如，他不希望让瑟凡感觉到疼痛，因此他用心地藏起了牙齿，不用上丝毫的咬劲。 
　　再譬如，他希望瑟凡感觉更好，所以他忍住了想要呕吐的不适，将那很快挺直起来的器官硬是咽进了口腔深处，几乎抵到喉咙。 
　　又譬如……各方各面，一切一切。 
　　瑟凡不能够拒绝如此用心的服侍，只觉得有些无力。 
　　他无力，自己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经不住这个人的挑逗； 
　　无力，为什么这个人要把他照料得这样好，而且是如此心甘情愿； 
　　无力，这样下去他会不会被纵容成习惯，变得不堪失去？ 
　　一直以来，他接受着周遭的监督，时时刻刻谨言慎行，履行着身为一名法官的神圣天职。至于他内心的野性，只在夜晚释放，从不露于人前。 
　　而这个人，见证过他的每一面，从不提出任何质疑。而现在，更无度地纵容了。 
　　这种感觉是多么好…… 
　　当温热的液体喷进喉咙时，尼尔禁不住咳了几下，随即就将东西吞咽了下去。 
　　然后他爬上去，回到瑟凡面前。不好意思看瑟凡的眼睛，他低垂着眼帘，无声地笑了笑。 
　　瑟凡失去了一切言语。 
　　在经过那样的事情后，这个人的笑容居然还是如此干净，如此纯真。在他身上，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污秽。 
　　瑟凡不自觉地笑了，他靠过去，在尼尔脸颊上亲了一口。接着，他环住尼尔的腰，将人往上提，同时自己也慢慢地下滑着。 
　　甚至不用做任何的心理建设，他毫不犹豫地含进了尼尔的阴茎。 
　　在这之前，他压根想都没想过要用嘴去碰一个同性的这个。 
　　但，尼尔不一样。他是这么的纯净。他身上的一切，尝起来，都是那么甜美。 
　　不知道会不会叫人上瘾？ 
　　 
　　 
　　 
　　第十二章 
　　 
　　第二天早上，尼尔醒来，听见身边有细微的动静。他眯着眼看过去，是瑟凡，正站在地上穿衣服。 
　　以往，当瑟凡穿好衣服之后，就会把尼尔拍醒，要尼尔在他淋浴的时间内做好早餐。 
　　但今天，瑟凡没有这样做。 
　　以往，如果当尼尔在瑟凡穿好衣服前就已经醒了，会自觉地爬起来，到厨房去准备早餐。 
　　但今天，尼尔也没有这样做。 
　　到瑟凡出门去上班前，他都不知道尼尔是醒着的。 
　　直到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都还在想着，不知道尼尔醒没醒，正在做些什么，有没有后悔……后悔昨夜的酒后乱性。 
　　他觉得，尼尔比他醉得厉害，后来一直就有些怪怪的。 
　　也许昨晚的纵情，只是受到了酒精的影响。 
　　但他也不敢确定，事实是不是真是如此。对尼尔，对他自己，他都无法确定些什么。 
　　就这样一直猜猜疑疑到下班。 
　　晚上，瑟凡回去得不算晚也不算早。 
　　倒是尼尔上床异常的早，整个人捂在被窝里，只露出半截脑袋。确切地说，瑟凡看到的，是半截后脑勺。 
　　这种时间，尼尔肯定早吃过晚饭了。瑟凡也就不多问，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进卧室，上床。 
　　在床上坐了几分钟，感觉不到睡意，他把笔记型电脑拿到床上，准备办一会儿公，然后再睡觉。 
　　刚打开电脑那会儿，尼尔翻了一次身，很快又背转了过去。瑟凡不知道他这是睡得不安分，或者是压根就没有睡着。 
　　瑟凡没有出声问，照旧摆弄电脑。 
　　又过了一阵子，尼尔再次翻了过来，停顿几秒说：「这一页你看了快半小时了吧？」他的声音很轻，而且闷闷的，因为嘴巴是蒙在被子里。 
　　瑟凡一愣，转头看去，看见尼尔眼睛是闭着的，但闭得不怎么自然，眼睫毛还在微微地颤动。 
　　也许是受到电脑萤幕光线的影响，瑟凡这样猜测。反正无论是不是，他知道自己是没法子再专心办公了。 
　　一页资料，就是蚂蚁爬过去也只要一分钟不到，而他看了将近半小时都没看完。准确来说，是完全没看进去。 
　　再看下去只是浪费时间，他合上电脑放到一边，关掉台灯，躺下去睡了。 
　　很快，尼尔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沉稳均匀，躺在那很久都不动一下，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尼尔这才睁开眼睛，屏住呼吸，一只手在被窝里伸了过去，放在瑟凡腰上。放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妥，手收了回来，转而握住瑟凡置于身侧的手。 
　　就这么握着，尼尔不想用太大劲，可又忍不住用上了劲。就像是想藉这种方式确认什么，或是寻找回什么般地，手握得越来越紧。 
　　他的行为完全是下意识里不自觉的，所以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力道，已经几乎可以捏扁一只易开罐。 
　　瑟凡叹了口气，「尼尔。」 
　　尼尔一惊，手抖了一下，连忙就要缩回来。瑟凡反手一抓，将他握住了。 
　　「你还是，坦率点的好……」我们都，坦率点的好。 
　　瑟凡叹息般地低喃着，至此他终于确认了，今天一整天，那样懵懵懂懂猜猜疑疑着的人，并不只是他一个。 
　　他侧身，倾过去，将嘴唇覆在尼尔的锁骨上。唇下的触感却有点不寻常。 
　　无巧不巧，那就是昨晚被他留下齿印的位置。到现在还没有丝毫的消退。 
　　「疼不疼？」他问，舌尖伸出来，在齿印上舔了舔。 
　　「不……」尼尔的呼吸乱了一下，喘着气，「不疼。」 
　　瑟凡不再说话了，专心把吻迹向下延伸，来到尼尔的胸前。他用牙齿叼住了那个装饰般的突起——尽管那个小东西其实早就挺起来了，不过这样更好。口感很好…… 
　　从里到外都纯纯净净的尼尔，尝起来就是这么美味，叫他爱不释……口。 
　　听着尼尔急促起来的喘息声，瑟凡猜测着，此刻心里泛滥出来的那种感觉，是不是就叫欣悦，就叫满足。 
　　他亲着吻着，双唇印上了尼尔的小腹，正要往下直取阵地的时候，突然听到咕咕几声。 
　　是尼尔的肚子，在叫…… 
　　瑟凡愕然抬起头，「你不会没吃晚饭吧？」 
　　「是……」尼尔红着一张柿子脸，「还没有。」 
　　「为什么不吃？」 
　　「我不饿……」 
　　「胡说。不饿，那你的肚子抗议个什么劲？」 
　　「呃，我没胃口……」 
　　「开什么玩笑！」 
　　瑟凡一个挺身坐起，抓住尼尔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人拖了起来。 
　　「再没胃口也得吃。等饿得胃穿孔了，你就永远都别想有胃口了。」 
　　瑟凡把尼尔带到客厅，让他坐在餐桌边的椅子里。而后，瑟凡从冰箱里拿了两颗鸡蛋出来，向尼尔挑了挑眉梢，「呆子，你有福了。」说完就进了厨房。 
　　过没多久，瑟凡回到餐桌边，把一盘两个的荷包蛋放在尼尔面前。 
　　「这……」 
　　尼尔不禁撇了撇嘴，「不就是煎鸡蛋嘛，我又不是不会。」还说什么「有福」，切，明明每天早上都有得吃。 
　　「错。这是荷包蛋。」瑟凡纠正他，一板一眼，认真得像个孩子。 
　　接着又到厨房，把尼尔早上没喝的牛奶用微波炉加热了，再端到餐桌上。 
　　「吃吧。」瑟凡在尼尔身边坐下去，单手托着腮，直直地看着尼尔。 
　　在这样的目光下，哪怕那两个所谓的荷包蛋再美味，到了尼尔嘴里也成了食不知味。 
　　偏偏瑟凡还问他的意见：「好吃吗？」 
　　尼尔迟疑了一下，「好吃……」至少不难吃，口感也还不错。 
　　「当然了。」 
　　瑟凡微笑起来，但并不完全是得意，而是有点无奈似的说：「我一个人住的时候，如果愿意进厨房，做最多的就是这个。」 
　　尼尔回了他一笑，正巧吃完一个，端起牛奶喝了几大口。 
　　当他放下杯子以后，瑟凡看到他上唇边缘沾了些白白的渍迹，不由得噗哧一声：「你是小狗吗？嗯，这样看还确实挺像。」 
　　尼尔被调侃得不好意思，伸出舌尖舔掉了唇边的奶渍，没注意到对方的目光立即像被黏胶黏住了似的，死死定在他的嘴唇上。 
　　尼尔正要把剩下的那颗荷包蛋叉起来，忽然被瑟凡捏住下巴，把脸转了过去。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只看见一张脸孔在眼前逐次放大，随即，上唇痒痒的一阵暖意。顿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瑟凡舔掉了残留的奶渍后，人依然没有离开，定定地望着那双近在方寸的眼睛。尼尔不能避开这样的凝视，也回视着瑟凡，在他深蓝色的瞳孔里，看到自己一张无故失措的脸。 
　　不一会儿，瑟凡拱进了尼尔的颈窝间，亲吻加舔舐他身上微微渗出来的汗丝。一只手从背后环住尼尔的腰，另一只手则从前方杀入阵营——钻进了尼尔的裤子里。 
　　尼尔倒吸一口气，因为实在太紧张，他违心地拒绝着：「别、别这样……还有一个荷包蛋……」 
　　「你吃你的。」瑟凡这么回应着，手已经捉住了尼尔身下那个正在不安分蠢动着的家伙，逗弄它，让它在自己的掌握中膨胀起来。 
　　都已经这样了，尼尔还能安心进食才叫奇怪。他咬着唇，紧紧抓住瑟凡的胳膊，人在椅子里不安地扭动着。 
　　瑟凡别过头，瞥见他此刻的表情，再一次确认了心底那种似欣悦又满足的感觉。 
　　就是喜欢看他这样的表情，坦率、纯真，什么情绪都藏不住，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作为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尤其是像尼尔这样曾经身经百战的手段专家，情绪表达却还这么露骨，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到底是自己以前太不了解他，还是，他变了？如果是后者，又会是什么使得他的变化这么大，堪称颠覆…… 
　　瑟凡对此有着深深的困惑，但在此时此刻，他已经不愿追究太多。 
　　他只希望，私心的愿望，尼尔能够一直保留着这一份天真。当然这并不是说要尼尔愚不经事，什么都不懂的那种天真，不是。 
　　他希望尼尔能够对自己诚实。因为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信赖一个人，并与那个人互相信赖。 
　　 
　　这些天，尼尔一直觉得日子过得像在做梦。虽然就日常行为来看，跟从前也差不了太多。 
　　他还是每天早上帮瑟凡准备早点，每天晚上在沙发上等门等到睡着。 
　　但现在，两个人会在浴室里像孩子似的打水仗，在餐桌上为了某个食物美不美味而争论半小时，在床上辗转着，彼此厮磨彼此…… 
　　这一切对尼尔来说，美好得就如同一场梦境。 
　　是的，只有梦境，才会美得如此令人心碎。 
　　而在现实中，尼尔很清楚，有些事物是注定不会属于他的。 
　　在瑟凡背后，始终站着一个看不见容貌的影子——一个女人的影子。 
　　那才是瑟凡最后的归宿。而在他这儿，瑟凡只是过客。 
　　不用任何人来提醒。尼尔对此心知肚明。但是那又怎么样？ 
　　他已经决定过了，要把握现在，珍惜现在。至于以后的事，就等到以后再说。 
　　一颗十一岁的心，你不可能指望它能考虑到多长远。 
　　当然，比起刚开始的时候，尼尔已经有所成长了。至少在情感方面，他有了一定的认知。 
　　他知道，自己对瑟凡的感觉，早已不是小时候那种只可远望的仰慕。他想要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瑟凡，一个能够触摸到的瑟凡。 
　　所以，现在的他愿意沉浸在这场梦境里，能多一天就是一天。 
　　偶尔他也会对这种抓不住的现状感到不安，这时候，他就只能藉由对方的体温来确认，来消除那折磨人的不安。可是每次的效用都不够长，甚至变得越来越短。 
　　他最近常常突然在床上醒来，然后就是长时间的发呆，什么都不想做也不能做，仅注视着身旁沉睡着的男人，直到天光。 
　　这天凌晨，他又醒了。但这次他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一个噩梦惊醒。 
　　醒来后，他不愿再回想梦的内容，而望着瑟凡的睡脸出了神。 
　　是的，没什么好担心的。至少现在不用。这个人还睡在自己旁边呢。 
　　但也只是现在。 
　　尼尔想着，心又抽痛起来。那种疼痛都痛得不真切，空空荡荡的。他伸出手，手指触摸到瑟凡的脸。这里的温度是实在的。 
　　不知道是受到了什么意念的驱使，他靠过去，嘴唇压住了瑟凡的唇，他的心脏猛然怦怦怦地狂跳起来。 
　　说起来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他们对彼此的味道已经十分熟悉，却还没有过一次口对口的接吻。 
　　也许瑟凡只是不爱接吻，不喜欢吃到别人的口水。尼尔一直都是这样告诉自己，所以也没怎么在意。 
　　不过现在，他很想尝一尝瑟凡嘴唇的味道，反正舌头不伸到人嘴里面去，应该就没有大碍了吧？ 
　　他小心地舔咬着瑟凡的唇，反反覆覆，不厌其烦。 
　　忽然，瑟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并没有睁开眼睛，呻吟一声转过身去。 
　　也许是无意识的梦话，也许是不悦于睡觉被弄醒，也或许是其他其他……总之，瑟凡咕哝了这样一句。 
　　「腻什么……像同性恋。」 
　　「……」 
　　尼尔的呼吸冻结了，脸色惨白，感到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这天早上，尼尔没有起床为瑟凡打理早餐。没有在瑟凡出门之前叮嘱「路上小心」。没有在阳台上等候着瑟凡的车子经过楼下。 
　　也因此，他没有看到瑟凡昂着头寻找他的身影，车子在楼下停了足足有十分钟之久。 
　　 
　　当尼尔推开Power漫画店的大门，里面也正有一个人走出来。两人当面碰上，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尼尔？」麦克笑嘻嘻地，「你怎么来了？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看漫画啊，哈哈哈……」 
　　尼尔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那你呢？难道不是来买漫画的？」 
　　「我？我又不是买给自己看的。是买给小孩的。」 
　　「你有小孩？怎么上次没听你说？」 
　　「不、不是我的，是朋友的儿子。」 
　　麦克揽住尼尔的肩膀，把他往门外拖去，「正好碰上了，走，咱们喝杯咖啡去。」 
　　到了咖啡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人点了一杯摩卡。 
　　还是跟上次一样，麦克讲话多，大部分时间尼尔都只是充当听众。 
　　过了一会儿，麦克停住了话题。他发现尼尔的状态很消沉，脸色比上次在聚会上还要灰暗，两只眼睛黯淡无光，简直叫人怀疑他的灵魂是不是还在这具躯壳里。 
　　「尼尔……」 
　　麦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也许我能帮到你。虽然我不如你那么精明有本事，但毕竟也在外头奔走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事情还算是挺不少的。嗯？怎么样，说说看？」 
　　尼尔迟疑不决地看着麦克，抿了抿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启齿。 
　　其实跟这个人没什么好隐瞒的，尼尔知道，因为麦克对他就毫无保留，还像从前那么的直爽。 
　　刚才麦克就坦白告诉他，帮忙儿子买漫画的那个「朋友」，是一个有夫之妇。但麦克还是直言不讳地说，他爱她，不在乎每天晚上睡在她身边的人是谁。 
　　尼尔也希望能像他这样坦承，毕竟事情讲出来，肯定比憋在肚子里要好过得多。 
　　可是这件事，又实在是太不寻常了。也许很难被理解。 
　　尼尔认真地思量着，想到早晨听见的那句话，那几乎叫他心脏麻痹的一句话，他再次感到眼前一黑，心理上有些退缩了。 
　　「麦克……你说，喜欢一个人，能喜欢到什么样的程度？」他问，态度还是有所保留，没有牵扯太深。 
　　「这个嘛，还真是不大好说。」 
　　麦克为难地咧咧嘴。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就拿我自己作比方，我爱MJ，只要她需要我，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愿意赶到她身边。我希望我能给她快乐，但我并不求她成为我一个人的。只要知道她过得幸福，我也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难道说，你完全没想过让她成为你的？你不想每天都跟她在一起吗？」 
　　「不是不想，而是没有必要。尼尔，我不知道这种说法你能不能认同……爱情从来就不是经得住时间考验的东西。」 
　　「你就愿意一直这样跟她偷偷摸摸下去？不会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偶尔会有，但我尽量避免想到这个。事实上，我知道她也是爱我的。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而我，是她的爱人，唯一的。这不就行了吗？还有什么不够的？」 
　　「……」尼尔缄默了，陷入了沉思。 
　　而麦克看他那样的表情，也就没再讲话，不打扰他的思绪。 
　　过了不知道多久，尼尔忽然问：「如果喜欢一个人，甚至本身开始向那人靠近，连外在都变得跟那人有些相像了……你认为这是喜欢到了什么程度？」 
　　「啊，这种？」 
　　麦克显得相当惊讶，「这我倒真是想像不出来。以我来说的话，我觉得是到了……可怕的程度。」 
　　「是吗？」 
　　尼尔皱了一下眉，「那么你看看我，觉不觉得我跟哪个人有点相像？」 
　　「你？唔，反正肯定是不像南茜的，哈哈。」 
　　麦克开了句玩笑，但尼尔完全不笑，他只好认真再看了看，想了想。 
　　「其实这真不好说，你知道，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就算无意当中也有可能会有相像的。当然那只是外表。如果说气质，呃，对了，好像是有人跟我说过，在大学的时候，说你跟哪个人在气质上有点像，我当时也觉得有点。那人是谁来着……哦，是瑟凡。对对，就是他。那时候你们俩给人感觉都很有风度，稳练精干。总之两个人都耀眼得不得了，站在那就闪闪发光的，迷倒了一大票女生，呵呵。」他打着趣，自己就笑了起来。 
　　尼尔还是不说话，脸上也没丝毫有笑意。 
　　麦克的笑容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尼尔？可别说你、你……」 
　　「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的。」尼尔否认了，不得不。 
　　「哦、哦，也对！」 
　　麦克呆滞地点点头，还是有点余惊未定，「要是那样，是不大正常……」 
　　听闻后面的这句话，尼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他眨了眨眼将其掩盖，转头望向窗外。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有些暗。不是天黑，是暴雨即将来临。 
　　那个人，早上出去时没带伞。 
　　 
　　觉得早上尼尔有古怪，瑟凡不放心，想尽了办法早点下班。尽管如此，他忙来忙去，还是折腾到了晚上九点。 
　　出法院的时候，外头正在下大雨。 
　　瑟凡想，这种天气，那个笨蛋肯定不愿出门吃饭，又叫了没营养的外卖。 
　　瑟凡开着车，到一家中国餐馆里打包了一份据说是均衡营养的饭菜。等他到家时，已经十点多了。 
　　进了门，他发现屋子里灯亮着，但以往那个天天晚上蜷在沙发里的人并不在。 
　　他脱下湿了的外套，甩甩头发上的水，提着餐盒进了卧室，意外地看到尼尔已经睡了。 
　　「尼尔？」试着唤了一声。 
　　没得到回应。 
　　瑟凡把餐盒放到床头柜上，爬上床去，手伸进被子里，摸摸尼尔的肚子。 
　　瘪的。八成连外卖都没吃。 
　　「尼尔。起来吃饭。」他用劲掐掐尼尔的肚皮。 
　　尼尔受不住疼，闷哼了一声，但还是不肯动。 
　　「不吃。我要睡了。」 
　　「不准睡。」瑟凡拽住他的胳膊，把人往上提。 
　　没想到的是，尼尔挣了几下，居然把胳膊扯了回去。人又倒到床上。 
　　「怎么了？」 
　　瑟凡不明白他好端端的闹什么别扭，伏过去把人压住，在人脸上有一口没一口地亲着。 
　　「又没胃口？我讲过的，再没胃口也不能不吃东西。快起来。再不起来，我就吃你了。」说着咬住了尼尔脸上一块肉。 
　　尼尔手一拍，把他从脸上打了下去：「你烦不烦？是管家婆吗？」 
　　瑟凡吃惊地瞪着双眼，摸了摸脸。 
　　尼尔居然打他？ 
　　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自己一片好意，得到的就是一巴掌，还有一副阴阳怪气的态度。这算什么？ 
　　瑟凡有些愠了，抓住尼尔的手腕往后一撇。看到尼尔疼得揪起眉，他并不感到痛快，只觉得心里一颤。 
　　他半点都不想伤到这个人，可是为什么，总控制不住自己就伤到了呢？ 
　　这个人对他构成的影响，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管怎么样，他不喜欢眼下这种僵持的局面。 
　　他放开尼尔的手腕，转而摩挲着尼尔的颈和肩，半玩笑地说：「如果你实在不饿，那就先活动一下，马上就会饿了。」 
　　尼尔没理睬，闭着眼睛死尸一样地躺着。 
　　瑟凡越发猜不透尼尔此刻的想法，有些莫名，但并不气馁。他总有法子把尼尔的情绪都逼露出来。 
　　他低下身，舌尖在尼尔胸前最敏感的地方流连着。手则自有方向，往下滑行，用指尖挑起尼尔裤子的腰带。 
　　正要往下剥时，尼尔蓦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是那么紧，瑟凡居然感觉到了疼。 
　　「尼尔？」他露出错愕的眼神。 
　　尼尔没有回视那样的眼神，眼帘垂得极低，就像是闭上了一般。 
　　「这算什么？」尼尔问了句。把瑟凡问住。 
　　「什么算什么？」 
　　「我们这样，算什么？」 
　　尼尔的口气并不是质问，而更像是自问。 
　　瑟凡这才真的愣住了，茫然看着尼尔缓慢开合着的嘴唇，听着从那两片唇中倾吐出来的言语。 
　　「是的，你说过，有很多男人小时候都跟伙伴这样干过，但那只是偶尔，不是定性的，对吧？你跟我，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还经常这样……这不是很奇怪吗？你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这样下去，我们会变成什么样，你想过没有？」 
　　「……」瑟凡无言以对。 
　　这样的问题，他当然不是一次都没有想过，但他并没有想得太深入。他认为目前这样就很好，没必要顾虑太多。 
　　未来是永远都无法预期的。最重要的是现在，不是吗？ 
　　其实瑟凡绝不是个目光短浅的男人。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只看得到现在，看不到未来。 
　　所以他不费力去看。或许他也是害怕的，怕看到结果，那结果太短太近。 
　　「除此之外……」尼尔继续说着，微带疲惫的双颊上，浮现出惨然的笑。 
　　有些事情，必须得正视。哪怕那会多么的痛苦。 
　　再逃避，终究无法逃避一辈子。 
　　「我有妻子，而你有未婚妻……我们，是什么？」 
　　他问，眼神小心翼翼，探视着对方的反应。 
　　「至少是行为上的……双性恋？不，你甚至不是同性恋者吧。如果我真的是双性恋，你会不会觉得恶心？」 
　　像是受到尼尔话中什么字词的深重打击，瑟凡的肩膀震了一下。 
　　他缓慢地起身，下了床，表情复杂地望着尼尔，目光闪动着，很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握紧，最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十三章 
　　 
　　虽然几乎一夜都没有睡，不过第二天早上，瑟凡开着车去上班时，精神并没有恍惚，还算不错。但要说不错，却又不尽然。他的脑子里乱哄哄的，昨晚在书房里，就是这样给乱得睡不着。 
　　昨天就那样抛下尼尔离开，其实也不是他愿意的。他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尼尔的问题。 
　　尼尔对他有好感，甚至在好感以上，关于这点他并不十分意外。他又不是瞎子。 
　　而他意外的是，尼尔居然会这样讲出来。用的口气，是那么慎重。 
　　不得不说，这确实挺奇怪的。 
　　就在几个月前，尼尔曾经在法庭上明示，厌恶Homo这个团体，反感之极。 
　　一转眼却又成了这样。 
　　好吧，就当作那是出于自身考虑而在公众面前的掩饰，可如今，尼尔确实想清楚了吗？他真的是同性恋者？没有弄错什么吧？ 
　　他们已经认识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到现在突然…… 
　　好吧，就当他真的是。那么，自己呢？ 
　　瑟凡反反覆覆问自己，我是吗？我也是吗？ 
　　不错，这段时间里，他是觉得跟尼尔在一起很舒服，甚至是开心，但那真的就跟恋爱这种感情挂上勾了吗？ 
　　对此，他不能确定。 
　　其实说到底，在恋爱方面，瑟凡的学分几乎是不及格。 
　　一直以来，如果他想得到一个人，那实在太容易了。而即使有性子特别就不鸟他的，他也无所谓。 
　　本来人跟人之间就是那么回事。合得来就多相处相处，合不来就一拍两散。 
　　他从没有尝试过为一个人牵肠挂肚，为一个人寝食难安，为一个人心乱如麻…… 
　　现在，他似乎是尝到了这些感觉，但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就叫作，爱。 
　　爱？真是个童话的字眼。 
　　瑟凡摇摇头，表情像是有些自嘲。他的视线调到窗外，路边的一家花店跳进了他的视野。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睛一直盯着花店的方向。车子都已经从店门口驶过去了，不多久，还是倒着驶了回来。 
　　他下了车，走进花店，店里有一个年轻女店员，正在整理花束。见有人进来，她停下手中的工作，笑眯眯地招呼：「您好，请随便看看。」 
　　瑟凡干咳一声，有点局促。 
　　其实他不是没进过花店，但从没有哪一次让他感到这么尴尬。尴尬的不是买花这个行为本身，而是，买花的目的。 
　　「嗯……请问，如果想向人道歉，该送什么花比较好？」瑟凡问。 
　　虽然之前考虑的那些问题，到现在他还是没办法为自己解答。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昨晚他那样离开房间，对尼尔来说，是一种伤害。 
　　今天早上直到出门，尼尔都没有起床。瑟凡在经过卧室的时候，看了一眼床上，但没有进房间。 
　　他想，说不定尼尔也像他，失眠了一整晚。或许比他的情形更糟。 
　　为此，他想向尼尔道歉。 
　　不管他自己是不是同性恋者，他只想告诉尼尔，就算尼尔真的是，甚至是双性恋，他也不会讨厌，更不会恶心。 
　　他愿意跟尼尔相处，不论是以何种方式。 
　　那些亲昵的行为，他也并不是非做不可。虽然那样做的感觉美妙极了……但更多时候，他觉得最主要的不是那些行为本身。 
　　只要是跟尼尔在一块儿，不论做什么，哪怕只是坐着看电视，他的感觉都一样非常好。 
　　每当看到尼尔对电视里的恐怖画面露出受惊吓的骇然表情，哇哇大叫着拿抱枕蒙住脸，却又忍不住从缝隙里偷看时，他就觉得很有趣，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喜欢。 
　　是的，喜欢。尼尔那坦荡到天真的每一个表现，每一句傻话，他都喜欢。 
　　尤其喜欢尼尔笑起来的时候，一个劲地「嘿嘿嘿……」，傻里傻气的，可为什么他听着就是这么舒坦？ 
　　也因此，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而使得尼尔失去笑容。 
　　他希望尼尔快快乐乐。什么方式能让尼尔快乐，他试试无妨。 
　　店员在听见他的问题后思考了一小会儿，回答：「其实我个人觉得，重要的不是花语本身，而是人的努力。如果是我的话，就买一些中意的花回去，然后按照自己想的方式，插出漂亮的花束。这样一来，除了花本身，当中也融入了自己的心意，您认为是不是？」 
　　瑟凡想了想，觉得这更像是店员为了促销卖花的手段，但也并不是毫无道理。 
　　考虑再三，他还是按照店员的说法，买了些他感觉匹配那个人的花回去。 
　　他接着去上班，并把花带进了法院。途中遇到法院里的同事，免不了遭到各种各样的调侃，他尽数一笑置之。 
　　在办公室停下来后，他将花摊开在桌上，思考着要怎样搭配才合适。 
　　当他的助手彼得敲门进来的时候，他还没有思考出结果。 
　　彼得看到法官桌上摆着一堆花，并没露出任何讶异的表现。他走过去，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说：「找到他们了，事情也问出来了。您看一看吧。」 
　　听到他这样说，瑟凡的心思立刻转移到这上面来，拿起文件仔细翻看。 
　　说文件，实际上是一份记录。 
　　自从那次斯派克的案子之后，在庭上临阵倒戈的那家人就失踪了。瑟凡一直在暗中追查他们的下落，直到前几天，他们所藏匿的船屋发生了火灾，这才把人逼了出来。 
　　经询问，原来早在案子开审之前，他们就已经向斯派克妥协。员警把他们当作重要证人，保护了那么多天，其实都是做的无用之功。 
　　但这也不能全怪他们。他们心里，其实是痛恨斯派克到了极点。但是他们受到威胁，如果他们敢在法庭上说什么，哪怕斯派克被定罪入了狱，仍然有本事叫他们以后无法生存。 
　　其实生命的威胁倒还好说，因为可以寻求保护。实际上最可怕的是，毁掉作为公民的一切，令他们在社会当中受到排挤，乃至被逐出这个社会。 
　　他们恐惧着这一点，才不得以地帮助斯派克，一直瞒到现在。案子结束后也不敢现身，不想再被扯入那么多是是非非中。 
　　要不是船屋的那场火灾，让他们以为是斯派克指使以杀人灭口，也许到现在他们还是保守着秘密。 
　　不过，尽管他们将事情讲出来，但坚决不打算再露面做些什么，就让斯派克以为他们被火烧死得了。 
　　他们有申诉与否的权利与自由，旁人能劝说但不能强制。 
　　这个追查一直都是暗中进行，外界并不知晓。 
　　也就是说，除了瑟凡以及他的助手，还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外人都不知道斯派克有多么狡猾，更不知道，当时站在斯派克一方与那家人进行交涉，并让那家人真正感到畏惧而退缩了的男人，就是尼尔。 
　　尼尔那些数不胜数的手段，一直令人又羡又怕。他是有这个本事，让人活得生不如死。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灵上。 
　　瑟凡看着这份记录，足足有十几分钟没有移开视线。 
　　他甚至想过，希望是自己眼花了，但奇迹到最后也还是没有发生。 
　　尼尔这个名字，白纸黑字地印在他的眼睛里。也好像印进了他的脑海里，是那么深刻，挥之不去。 
　　他弄不懂这个男人。弄不懂…… 
　　彼得在一旁等着，看到法官把文件收了起来，他问：「接下来怎么做？」 
　　「先这样，暂时搁下来。」 
　　瑟凡揉了揉太阳穴，「给我杯水。」 
　　「好的。」 
　　彼得正要转身，又被瑟凡叫住。 
　　「等等。」瑟凡站起来，「我自己来。」 
　　他拿起水杯，同时看到桌上的花，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把花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当天下午，独自在家的尼尔收到了一份快递，是两张纸。 
　　尼尔看完纸上的内容后，坐在沙发里哭了一场。 
　　逃不掉。他始终逃不掉那个「自己」的影子…… 
　　瑟凡给他寄这样一份东西过来，不像上回，至少还苛责了他一顿。这一次，瑟凡没有附带只字片语。 
　　这是不是代表，瑟凡已经放弃他了？也许原本还只是厌恶，可能还有点恶心，但现在，则是彻彻底底的死心了。 
　　 
　　这天，当尼尔来到「幸福时光」时，老板阿姨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来消费的。一问才知道，原来他是来上工了。 
　　也正好，阿姨早就为他准备了一件夹克，上面印着「幸福时光」的字样。 
　　现在尼尔的脚已经差不多全好了，他不想整天再待在屋子里。人适当干干活儿是必要的，也比较容易打发时间。 
　　昨天哭过了之后，他就决定，不再跟过去的「自己」较劲了。他知道他比不过。 
　　所以现在，他就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以前的什么，他会尽力不去涉入。 
　　事实上，在来甜品店之前，尼尔先去了事务所一趟，为了辞职。 
　　他的同事们对他这个决定都感到很吃惊，事务所负责人也死活不肯同意他离开。他在那，就是一座金字招牌。想当然，这招牌怎么能拆？ 
　　辛辛苦苦交涉了大半天，最后给他的方案是，再次把他的假期延长。至于延长多久，由他自己视情况决定。等他休息够了，再回去上班。 
　　对方那么坚持，尼尔执拗不过，只好先暂时这么着了。反正他想，一直这样无限期地休假下去，总有一天事务所会受不了，主动把他开除。 
　　是他自己选择放弃以前，那么将来，他再被以前所放弃，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像现在，瑟凡就已经放弃了他。 
　　其实，这样……也好。 
　　反正最后注定是要失去，早一天或晚一天，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区别。何况，谁也不是没了哪个人就活不下去。 
　　至少就本身所具备的资本来看，至少在物质上，他这辈子都可以无所忧虑。 
　　至于在心情上……长痛不如短痛。尼尔只能这么想，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不会死缠烂打，那样的话连他自己都厌恶自己。 
　　最主要的是，如果瑟凡已经觉得跟他在一块儿不开心了，那就不要在一块儿，让瑟凡在其他没有他的地方重新开心起来，那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总好过两个人面对着面，一起痛苦。 
　　当然，即使想得这么开了，尼尔还是难免失落。一整天，他都精神恍惚，东西送错桌不下五次。 
　　还好，那些顾客看到这位送东西的服务生居然是尼尔，惊奇之余，不敢多啰嗦什么。 
　　他们想不到尼尔是打定了主意留在这，还以为他是快节奏的生活过累了，于是跑来轻松一下，调剂调剂。 
　　又一次尼尔送错了桌，桌边的客人一看到他，惊讶地连自己要的东西被送错都不在意。 
　　不知道为什么，在尼尔最失落的时候，总是会遇上海伦。那个性子爽朗热情的女警。 
　　得知尼尔进甜点店工作，海伦吃惊归吃惊，但也没有多问什么。拍拍他的肩膀，送出真心的鼓励：「好好加油。这可不比你在律师事务所那么逍遥，你可别干到一半就受不了落跑了啊。」 
　　尼尔收下她的鼓励，说了声谢谢，就要转身走开。 
　　「等一下。」 
　　海伦叫住他，「你几点收工？我等你一块儿走。」 
　　「呃？不用了吧。」 
　　「没关系。反正天已经黑了，也该快了吧？」 
　　「嗯……应该是的。」 
　　「那就行了。正好我还没吃晚饭，你就请我吃顿饭，意思一下就行啦。」 
　　「好吧。你等我。」 
　　到了下工时间，尼尔向老板阿姨道别后，跟海伦一起出了店门。 
　　在沿街的小餐馆里，尼尔按照海伦先前说的，请她吃饭。 
　　席间，海伦发现他吃得非常少，显然没什么胃口，而且脸色也很差——之前在甜点店里她就发现了。 
　　也就因为这个缘故，海伦才会特意要求尼尔跟她一道走。 
　　她不想看到这个男人失落的样子。如果能帮到他，哪怕只有一丁点，她也会很开心。 
　　吃完饭，海伦又说要陪尼尔走一段回家的路。尼尔不好拒绝，只有由着她了。 
　　路上，尼尔发觉海伦的话异常少，但每一句都透露出旁敲侧击的意味。 
　　尼尔猜出她是在担心自己，想为自己解忧。他也不想让她继续这么担心下去，可又能怎么跟她表达呢？那种事…… 
　　尼尔连叹了几口气，抚着额头，问：「一个人以前做错了事，而且错得很重，以后该怎么样才好？有可能从那错误的阴影下走出来吗？」 
　　海伦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随即仔细想了许久，耸耸肩说，「这个嘛……其实没必要在意那么多。以前的事，做得再错，那都是以前了。」 
　　「可是就算本人自己不在意，旁边的人不一定也不在意。这时候自己还作出一副漫不在意的样子，那不是很难堪吗？」 
　　「唉，你真的想得太复杂了。」 
　　海伦停住脚步，看着紧随其后也停下来的尼尔，她笑了笑。 
　　「你知道我吗？我，以前曾经有过一段什么样的日子，你能想像出来吗？」 
　　尼尔摇摇头，「你以前怎么了？」 
　　「我以前曾经吸毒酗酒，还曾聚众斗殴，怎么样？难以想象吧？」海伦顽皮地咧一咧嘴角，就好像正在说着的，并不是自己身上曾经发生的事。 
　　「你？」 
　　尼尔瞪大了眼睛，「不可能吧？」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海伦，看上去是那么健康又开朗。多好的一个女孩。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可没有胡说八道。不过，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海伦说着叹了口气，并不带有什么颓丧之类的意味。只是单纯的感慨。 
　　「那时候，我爱上一个已婚的男人，虽然外头都说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就是疯了似的迷恋他。我甚至为他……嗯，总之后来，我父亲把我从家里赶出来，说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 
　　「那时的我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我去找那个男人，但他不肯接纳我。我毒瘾犯了，又没有钱买毒品，还被毒贩痛殴一顿赶走了。我在大街上流浪了一整晚，差点去抢劫几个小孩。后来我母亲找到我，哭着把我送进了戒毒所。」 
　　「在被强制戒毒的那段期间，我太痛苦了，自杀过一次，但没能成功。那次之后，我就想开了。我又没有犯过什么弥天大罪，凭什么我不能好好活下去？我就是要好好活下去，还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其实是个不错的女孩！谁说我不好，那是他瞎了眼。」 
　　「出了戒毒所，我就重返学校，下定决心要念警校。刚开始的时候，的确，连我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大相信我能做好。可现在，你看到了，我成了一名员警，不是也干得挺好的？那些质疑的声音，那些在我背后指指点点的手，全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海伦停顿了一会儿。她定定地看着尼尔的眼睛，眼神似乎在向他传达着什么，很有力量。 
　　「你知道，生活就是这样。如果你自己总是回头往后看，那其他人肯定也受影响，跟着你往后看。但如果你坚持只看着前方，一直往前走，那么其他人，就不可能还到你背后去找你落下的东西，因为那只会离不断前进的你越来越远，这样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你说呢？」 
　　「的确，要完全抹杀以前，那是不大可能，但是要淡化却是可以的。时间的力量永远比人想像中更强大。哪怕实在摆脱不掉从前，那就用现在加以后来掩埋从前。从前才多少年，以后又有多少年？如果用分量来衡量，真是压都能把从前给压死。以后还有什么好怕的，是不是？」 
　　「呃，好像……」 
　　「什么好像，就是。是是是！」 
　　「呵，是……是吧。」尼尔笑得无奈，但也不是全然无奈。 
　　至少有一部分，他认同了这番话。 
　　他总是一心想着逃出从前，犹如一个落水的人紧紧抓住现在不敢放，却从没想过还有这种方法。 
　　用现在加以后，把从前给埋葬掉。这么轻松，而又自然。 
　　听上去，这似乎是有点虚，但真正做起来也许就不一定了。没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 
　　总之，他这会儿感觉比先前要好多了。虽然有的东西，还是没办法说释然就释然，但至少不那么耿耿于怀了。 
　　已发生过的事情无可改变，那就从以后开始多加努力。 
　　也许有那么一天，他可以给瑟凡看到一个，与从前，与现在，都不一样的自己。 
　　到那时，也许，至少，他们还可以做朋友。 
　　这就已经够了。 
　　想到这，尼尔的心情豁达了许多，正要对海伦道谢，却看到海伦的双眼瞪着他身后，表情有些不自然。 
　　尼尔回过头，就在距离他几米远的一棵树下，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孩，似乎在争吵。 
　　其中一个一次次把另一个抱进怀里，而另一个则一次次把人推开，如此反复了几轮，最后，两个人还是抱在了一起，拥吻。 
　　很快，海伦发现尼尔也在注意着这一幕，她的表情更尴尬了，干咳几声说：「呃，小孩子闹着玩呢，你别想得太……」 
　　「不会啊。」尼尔由衷地感叹着，「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吧。」想吵就能吵，吵完了，马上就能和好。 
　　像他跟瑟凡，玩闹是一回事，但总也吵不起来。因为他一直都有所顾忌，连重话都不敢多讲。 
　　这也正是两人之间感情不稳固的证明。 
　　听了他的话，海伦不禁深感意外。 
　　全世界只要是认识尼尔的人，都知道他对那种行为深痛恶绝。然而眼下他却…… 
　　「你……你真的不觉得有什么？」 
　　海伦不确定地问，「不讨厌、不反感？」 
　　「真的不，一点都不。」 
　　尼尔知道她质疑的缘由何在，也只能苦笑，以无辜的眼神望着她。 
　　「有那么多人喜欢猫喜欢狗，你看，我们连动物都能喜欢，又凭什么不能去喜欢一个人呢？」他表达出内心的想法，「只不过是性别相同罢了。再不济，至少还是同类不是吗？」 
　　「啊，的确是……」 
　　海伦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觉得实在很奇怪，不过很快她就释怀了。 
　　「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尼尔。」 
　　她笑着眨眨眼，「事实上，我的堂姐就是一名同性恋者。那时候，听说了你在那桩男妓案子中的表现，她们那群人一提到你，个个都咬牙切齿，还想过要整整你呢。不过还好，她们没有真的那样干，否则就是做错事了。」 
　　「其实现在想想，我倒也能够理解，你毕竟是公众人物，名声又那么大，在人前肯定要表现得那个一些。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说，有些敏感的事情，即使你不能当众表示赞同，但也不必假装得很厌恶……你不表态，不就行了？不必要的假装，连自己也会觉得累吧。人嘛，过得真实一点，难道不好吗？」 
　　「呃……嗯，是的。」尼尔笑了一下，想到什么事，又笑了一下。 
　　是啊。仔细回想起来，瑟凡之所以跟他处不来，其中一方面，不就是以为他这人太不真了吗？ 
　　那天寄给他的东西，还有先前给他听的那段录音，再加上他支支吾吾的表现，就显得他是那么不诚恳，让人分不出哪样的他才是真，哪样的他又是假。 
　　也许他最应该让瑟凡了解的是，现在这样子，就是真实的他。再多的以前都无法推翻他的现在，以及将来。 
　　「要不这样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海伦忽然提议，语气有所踌躇。 
　　「过两个礼拜，街上会有一次同性恋大游行。堂姐叫我到时去随便转转。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当然，我并不是要求你去表达什么，就当作是去看一看，玩一玩吧。听说场面会挺热闹。」 
　　尼尔考虑了一下，点点头：「好啊。」 
　　「真的？那就说定了，到时候电话联系！」 
　　「好。」 
　　 
　　 
　　 
　　第十四章 
　　 
　　转眼两周过去。 
　　这天的街道两旁，站满了观看游行的人群。尼尔和海伦也挤在人群里，引颈期待等着游行队伍到来。 
　　人们主要目的是观看游行，因此并没有多少人留意到尼尔在场。偶尔有几个人发现他，惊愕了一下，也没有怎么样。 
　　不多时，游行队伍来了，路边的人们连忙拿出相机拍起来。 
　　这次参与游行的人数颇为可观，场面相当盛大。参与游行的人各式各样的打扮，什么新奇古怪的都有。 
　　有穿着裙子的男人，也有穿制服戴军帽夹皮鞭的女人；有的装扮成冰雪女王、有的穿著新娘婚纱、有的活脱脱是一只美洲豹，至于海伦的堂姐，则好似一头五颜六色的火鸡。 
　　车队同样花样繁多，有阵容整齐但真伪待定的警车，还有的一整车都是罗马士兵，发达的肌肉在日照下闪闪发光，着实让人流口水，不过这还比不上某团队的全裸上阵……真是不胜枚举。 
　　「怎么样？」海伦在拍照的间隙抽空问尼尔，「还满有意思的不是？」 
　　「是啊。」尼尔深表赞同。 
　　「没有被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打扮吓唬到吧？」 
　　「还不至于。其实有些还挺好看的。」 
　　「哈哈，你不看看他们身上缠了多少东西，能不好看吗。」 
　　「也不全是啦。我觉得他们每一个人看上去都很……坦荡，感觉很豪爽。」 
　　「耶？评价不错嘛。怎么着，也想自己尝试一下？」 
　　「如果有机会，我倒是不介意。」尼尔说，耸了耸肩，「不过我一定不会穿女装。」 
　　「你？女装？」 
　　海伦做出一脸夸张到要晕倒的表情，「你就饶了我的眼睛吧！以你的形象穿裙子，我会障碍性失明。」 
　　尼尔笑笑不说话。她的调侃没有恶意，不必计较。 
　　这时候，几个参与游行的男人沿街走过来，往围观的人手上分发东西。到了尼尔面前，其中一个人看到他，愣了一下，迟疑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笑笑，把东西发给他。 
　　尼尔把那个小东西拿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单片装的一小包保险套。 
　　塑胶的包装袋上面，用红笔写着几行字。 
　　真自我！爱生活！ 
　　享受每一天！ 
　　 
　　「事情都帮我办好了吗？」瑟凡问他的助手加里。 
　　「是的，都好了。名单在这。」 
　　加里把写着名单的纸板递过去，瑟凡接到手上，笑了笑：「谢谢，你辛苦了。」 
　　「不客气。」 
　　瑟凡从上到下进行名单的确认。这些都是被发帖邀请，将在平安夜当晚参加他生日会的客人。 
　　说是生日会，其实「生日」并不是宴会的主题，或者说目的。 
　　瑟凡的父母，过去在这个州曾经是颇有声望的政客。后来因为发生一些事，他们全家搬到了另外一个州。 
　　到了那之后，瑟凡的父亲继续从政，声望比起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瑟凡的母亲则退出了政坛，转而涉足商界。凭借过去从政打下的交际基础，以及丈夫的助力，外加本身的实力，她所创建的服装品牌已享誉全球。 
　　凯瑟琳正是她旗下主打的设计师之一。瑟凡的母亲相当中意她，认为她有独立又有见地，可柔可刚，是成为儿媳妇的不二人选。 
　　而说到瑟凡之所以不跟父母在一块儿，独自回到这个州的原因，有一部分就是由于，他早已决意成为法官，而法官不可与政治有牵扯，商业性也是能免则免。他的父母在那的影响力太大，为免扯上不必要的纠纷，他就回来了。 
　　至于这次，他的父母专程回来给他办这一场宴会，目的之一自然是看儿子；而目的之二，则是人际上的交涉。当然这些与瑟凡本人都是无关的，他不过是个媒介。 
　　目的之三，就是督促瑟凡在宴会上，宣布与凯瑟琳的婚期。 
　　毕竟人年纪大了，不管在外头有多风光，在家里，终归是希望早点看到孩子成家，最好再生几个孙子孙女出来玩玩。 
　　生长在这样显赫的家庭中，其实瑟凡有着不为外人所知的辛苦。 
　　从小，他就比同龄的人少了几分自由，多了几层束缚。 
　　偏偏他骨子里又是个不甘现状的男人，他似乎天生流淌着野性的血，越是被束缚，越是渴望释放。也正因此，他才会选择从事像特工这种危险刺激而又见不得光的「兼职」吧！ 
　　你不得不承认他非常有本事。当然这也多亏他从小受到的严格教育。他能够将法官一职做得稳稳当当，同时兼顾自己的爱好，并且做得滴水不漏，外界毫无察觉。 
　　除了少数几个他信任的人，是由他主动告知了这回事。其他的，就只有尼尔，把他的秘密意外地撞破，在他第一次误入尼尔住处的那天。 
　　要说起来，尼尔真的是一场意外。对瑟凡而言。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就在瑟凡生命中留下了许许多多的意外。 
　　就像这会儿，瑟凡又意外地在名单中看到了尼尔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向加里，皱眉问：「你把邀请函寄给了尼尔……律师？」 
　　「是的。」加里的神情很自然，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 
　　在他的概念里，法官假死的那段时间，一直借住在尼尔律师的住处。两个人的关系无疑相当不错。 
　　生日会嘛，又怎么能少了好朋友？ 
　　这一点，瑟凡现在才考虑到，也已经没法责怪助手的擅作主张，更没办法撤销了。 
　　不管怎么样，除了尼尔这个意外，其他都没有问题。 
　　瑟凡确认完毕后，点头示意助手可以出去做别的事。 
　　等办公室里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他托住额头，脸上露出了从不在人前表露的疲惫，英挺的眉宇间拢起了褶皱。 
　　从那天算起，他已经有十来天没见过尼尔了。这么些天来，他一直尽量不想到这个人，虽然没怎么成功过。 
　　刚才他毫无心理准备，突然就看到那个名字，真的感觉有点像是受了当头一棒。被击闷的不是脑袋，而是心脏。 
　　有可能在宴会上见到尼尔吗？想到这个，瑟凡的心情复杂极了。 
　　说他完全不想见尼尔，那是骗人的。可是，就算见面了，他们又能怎么样？ 
　　在那两天一连串的事情之后，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尼尔，还要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而他更能想见，尼尔同样会为难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当时他寄出那份东西，他确实是因为很生气，要让尼尔看看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但没过两天他就后悔了。 
　　那一份无声的指责，一定在某种程度上对尼尔构成了伤害。这是错误的。 
　　不管尼尔是出于什么目的而做那些事，事情本身并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那件案子。 
　　在这方面，其实他根本没有立场去指责尼尔什么。 
　　而现在，东西已经寄了，他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尼尔也是一样。 
　　再碰上了，该怎么面对彼此？ 
　　 
　　平安夜。 
　　瑟凡的生日，宴会在Vikin酒店的大厅中举行。 
　　当尼尔揣着邀请函来到会场的时候，晚宴早已开场。 
　　场地当中的绅士淑女们，一个比一个光鲜亮丽，一看就知道是不俗的人物。这种场面最叫尼尔紧张。 
　　进入会场后，有认识他的人过来寒暄，他都只能僵笑着，不知所云地应付过去。他的视线在人群里穿梭，只顾着找寻想找的人。很快，他就找到了。 
　　瑟凡就站在大厅的中央位置，身旁是一位与瑟凡几分神似的贵妇人，正在和与会的宾客们攀谈。 
　　尼尔认得那个妇人，是瑟凡的母亲。学校庆典的时候他见过。 
　　他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尴尬，拿不准主意是否要上去打招呼。 
　　这时，瑟凡在转头的不经意间发现了他。瑟凡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对母亲说有事先离开一会儿，然后向尼尔走过去。 
　　他很快来到尼尔跟前，从经过的服务生手上取了两杯红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尼尔。 
　　尼尔接过酒，生硬地笑了笑。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其实刚接到邀请函的时候，他打算过不来。但后来还是改了主意。 
　　不管怎么样，他想见见瑟凡。没有意图，没有动机，就只是单纯地见一面而已。 
　　他是决定了不缠着瑟凡，但是见一见想念的人，这并没有错。 
　　而瑟凡一时间也找不出合适的开场白，身旁人来人往让他觉得有些烦躁。最后他摊开手，指了指大厅右边的露台。 
　　尼尔会过意，点点头，然后与他并肩往那走过去。 
　　来到露台上，这的环境就安静多了。大厅里的音乐声，谈话声，全都模糊成一个小点。 
　　两个人面向着露台外的草坪，端着酒杯不喝酒，也不讲话。气氛凝寂了好一阵子。 
　　结果还是瑟凡先打破了沉默：「你最近……怎么样？回去上班了吗？」 
　　「没有，我请了长假。其实我想辞职，可他们不肯，我只好先这样。」尼尔说完，暗自舒了一口气。 
　　还好。在来这之前，他担心过自己会没办法跟瑟凡自然地交谈，或是瑟凡还会不会愿意跟他交谈。 
　　现在事实证明是他多心了。 
　　「辞职？」 
　　瑟凡向他看去——他又制造一个新的意外。 
　　「你是认真的？为什么？」 
　　「也没什么。唉，总之就是不想干了。」 
　　「不想干……那你现在就整天没事在家？」 
　　「也不是。我去『幸福时光』做事了，有时候还帮忙阿姨的小女儿辅导辅导功课。要说起来，事情也不算少。」 
　　「你……」又一个意外。 
　　瑟凡有些吃不消地搓搓太阳穴，「那怎么样？你做得开心吗？」 
　　「还不错。虽然跟想像当中不大一样……原来一忙起来，根本就没空偷吃。」尼尔吐了吐舌头。 
　　瑟凡的目光倏地一滞，呆呆地瞪着尼尔的嘴唇，那上面似乎闪着光…… 
　　「你呢？」 
　　尼尔没察觉他的异常，反问他的近况，「工作总是那么忙，有好好休息吧？」 
　　「嗯……老样子。」瑟凡尽全力想从尼尔的唇上移开目光，但以失败告终。 
　　看着那双厚薄适度的唇一开一合，他心里似乎有什么地方也在跟着一上一下。 
　　「对了，你是不是找到房子了？环境过得去吗？」尼尔又问。 
　　「还可以……」 
　　瑟凡迟疑了一阵子，还是忍不住提出了：「有空的话，到我那去坐坐？」 
　　尼尔一愣，没料想过他会提出这样的邀请。 
　　好不容易才沉淀下来的情感，陡然间，又被搅动了起来。心里乱得没了方寸。 
　　他抿着唇，极其缓慢地点一下头，看上去似乎挺勉强。但事实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正为难的究竟是什么。 
　　而瑟凡并不知道，以为他还在介意两周前的事——不论是那晚未答的疑问，还是次日过分的指责。那张光彩照人的英俊面容上闪过一抹失落，黯淡了。 
　　「亲爱的，你怎么躲到这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两人间的僵局。 
　　尼尔莫名地胸口一凛，侧头望了过去。 
　　那是一个叫人眼前一亮的女人，棕发碧眼，五官伶俐。也许是因为个子比起寻常女人要高一些，显得气质格外出众。 
　　她站在瑟凡的身边，挽着瑟凡的胳膊，看上去，确实是让人无法不认同的相配。 
　　同时，她也注意到瑟凡旁边的尼尔，想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招呼：「你是……尼尔律师吧？我在电视上见过你。嗯，你本人比电视上更帅气呢。」 
　　尼尔迟钝地点点头。面对那坦然直视而来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所退缩。他的视线一转，不意撞上瑟凡的目光，立即触了电似的弹开。 
　　「原来你也来了，真是不胜荣幸呢。不过，瑟凡，你怎么都没告诉我？不知道我仰慕尼尔律师的大名已久吗？」 
　　凯瑟琳撞了一下瑟凡的肩膀，像在说「你真不老实」似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望回了尼尔。 
　　「哦，忘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凯瑟琳，是瑟凡的未婚妻。见到你很高兴，尼尔……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 
　　「可以。」尼尔的神经已像一根快裂开的线，无法集中意识，只能迟钝地跟着对方的步调走。 
　　「谢谢，尼尔。」 
　　凯瑟琳的谈吐极有风度，一般来说，会让人感觉很舒服。 
　　然而，只能说，人跟人之间是不尽相同的。 
　　不然的话，为什么尼尔却会觉得这女人的笑容是那么刺眼，恨不得她立即从眼前消失？又或者，他自己消失…… 
　　「对了，瑟凡怎么会邀到你？」 
　　凯瑟琳问，「你们在同一法庭上共事过吗？」 
　　「没有。」 
　　瑟凡接过了话头，他看得出来，现在的尼尔不是能够好好回答问题的状态。 
　　「我们曾经是同学。」瑟凡说，眼睛还是盯着尼尔，为他脸上那恍惚的不安而阵阵忐忑。 
　　「是吗？那可真是太巧了。」 
　　凯瑟琳热情地说，「正好，一会儿我就要跟瑟凡在大厅宣布婚期，尼尔，你也一块儿来吧，毕竟是老同学呢，很难得。还有，婚礼当天，也请你务必要赏光。」 
　　听到这番话，两个人的心同时狠狠抽了一下。 
　　这时候，瑟凡不能够说什么，尽管他很想说些什么。但他想要说的话，此时对另外两个人而言，都不恰当。 
　　而尼尔也有一会儿没有回话，他看看凯瑟琳，又看看瑟凡，眼睛里闪动着看不清楚的光芒，瑟凡几乎以为他要哭了。 
　　忽然，尼尔做出一个明显的深呼吸动作，向面前的男女举起了手中的酒杯，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一般辛苦地说：「不了，我跟朋友约好，要赶去陪她过平安夜。我马上就得走了，就在这，祝你们幸福。」说完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凯瑟琳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止弄得有些莫名，隔了几秒才想起点头道谢，「谢谢你的祝福，我们会的。」 
　　尼尔笑了一下，那笑容有形无神。随即他伸出手，向着瑟凡：「很高兴你邀请了我，瑟凡……生日快乐。」 
　　瑟凡在片刻的呆滞后回过神，伸手回握住：「谢谢。」 
　　忽然一怔。 
　　尼尔的手心里，似乎掖着什么。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对现在的瑟凡来说都不重要了。 
　　此刻，他只觉得极度不舍，不愿松开手。他好想就这么一直握着尼尔的手，带着尼尔，随便去哪都好。 
　　但是现实不允许他那么做。 
　　尼尔也不奢望这种事的发生。 
　　他将手从瑟凡的手中扯回来，就像是抽离那样地扯了回来，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凯瑟琳觉得他有些古怪，但也不好置评什么。她对瑟凡说，「走吧，我们该回大厅了。」 
　　瑟凡顿了一下，「你先去。我马上过去。」 
　　「嗯，那你快点。」凯瑟琳不疑有他，先行回到了大厅。 
　　她走后，瑟凡摊开手掌，才发现尼尔塞进来的东西是一包……保险套。 
　　再仔细一看，包装袋上还写着几行字。 
　　真自我！爱生活！ 
　　享受每一天！ 
　　 
　　这是一个白色的平安夜。 
　　大街小道上，屋顶上，都堆积着皑皑白雪。但有不少人不畏严寒，在路上堆雪人，打雪仗，玩得兴高采烈。 
　　即使走在这样欢快的气氛当中，尼尔却丝毫都快乐不起来。 
　　他好像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小孩都那么盼着长大，可大人却老抱怨着长大真不好。 
　　自从一跃二十年以来，他就一直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被迫成长。就在今晚，他似乎又成长了些。尽管这个成长的过程是那么惨烈，但人得到了成长，也不全是坏事。 
　　所以现在的他，虽然不快乐，但也不能说是沮丧到底。 
　　想到瑟凡发现那个保险套时的表情，他甚至还能偷笑几声。 
　　不不，千万别误会。那不是他的恶作剧。 
　　他只是认为，那天他看到的游行是那么坦荡，那个给他保险套的行为也是那么坦荡，写在那上面的字更是那么坦荡，正是如今他所向往并追求着的。 
　　无论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他知道自己不曾在原则上犯过错。他已经问心无愧。 
　　所以，他把那东西交给瑟凡，也就像是把自己表达给了瑟凡。 
　　这也是他去参加宴会另一个重要目的。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畏首畏尾，战战兢兢。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不管站在谁面前，他就是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的他。 
　　这时候，有两个小孩追逐着从他面前奔跑过去，忽然转过身，看着尼尔，兴冲冲地大叫一声：「尼尔叔叔！」 
　　尼尔一愣，认真看了看，才发现那居然是海伦的弟弟妹妹。 
　　随即，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是海伦。 
　　「嗨，这么巧？」海伦笑眯眯地说。 
　　今天的海伦显得比以往更有精神，也许是因为穿着红大衣的缘故，她看上去像是一团火，让人一看就感觉温暖。 
　　「啊，真巧。」尼尔也笑。 
　　「怎么一个人在街上闲逛？没有节目吗？」 
　　「没有。」 
　　「哎哟，那你不早说？我跟这两个小捣蛋精已经出来有好一会儿，都快被他们折腾死了，你也知道他们多能疯。你要是早告诉我你今晚没事，我不就喊你一道来了吗？怎么说还能帮我分担一下辛苦。」 
　　「呵呵，那我从现在开始帮你分担，行不行？」 
　　「废话。」 
　　海伦故意板着脸，见尼尔露出错愕的表情，她噗哧笑出来：「当然行啦！你还真好逗。」 
　　对此，尼尔也只能苦笑。 
　　有什么办法？他就是这么没心机。这不是短时间能学得来的东西。 
　　而他也并不是那么想学。至少目前，他还不想，不想把自己生活搞得那么复杂。 
　　得知尼尔叔叔要加进来一块儿玩，两个小孩高兴极了，玩得比之前更疯。 
　　两大两小就在街上打起了雪仗，直到累得跑不动了，海伦提议，去大教堂，在那等候平安夜的钟声敲响。 
　　一行人到达大教堂的时候，那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抱着跟他们一样的目的过来的。 
　　他们几个就在教堂外头的台阶上坐着。两个小孩闲不住，跑去跟其他的小朋友一起堆雪人。 
　　尼尔和海伦就还是坐着，仰着脸，迎接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飘了下来的雪。 
　　这时的雪比较小，不会让人感觉多寒冷。再加上先前那么玩闹过了，这会儿两个人脸上还都红润着。 
　　海伦看看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整点，她问尼尔：「新的一天就要到了，你有没有什么愿望要许的？」 
　　「许愿？」 
　　尼尔想了想，「嗯……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呵呵，这个要求有点太高了吧？」 
　　海伦看着他成熟坚毅的脸孔上，那憨憨的表情傻傻的笑容，一时间竟有些接不上话。 
　　忽然，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在他错愕的目光下，她微笑，有些羞涩，却又是那么热忱。 
　　「嗯，你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她眨眨眼睛：「因为有天使给了你一个还愿的吻呢！」 
　　尼尔怔了怔，随即也笑了，「谢谢，天使Madam。」 
　　海伦又说：「那么我的愿望，就是希望我们全家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说完，她别过头去，侧脸向着尼尔。 
　　尼尔过了几秒才明白她的意图，不好意思地抓抓头，还是凑过去，给了她一个吻。然后说：「嗯，你们全家都会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谢谢啦。」海伦笑着看向他，目光却蓦地在他身后一滞。 
　　尼尔好奇她看到了什么，回头看过去。一刹那，他的瞳孔紧缩了起来。 
　　他看到，在教堂对面的马路边，有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像是一棵树，笔挺挺地伫立在白雪当中。 
　　那男人还穿着先前宴会上的西装，在白雪的包围下显得异常单薄。尼尔看了，仿佛感同身受，也忍不住身上一冷，随即一阵阵的心疼。 
　　他站起来，完全是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去几步。 
　　与此同时，瑟凡也向他大步跨过来，径直来到了他面前，说了一句：「回家。」抓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牵着他往前走去。 
　　尼尔还有些回不过神，就被扯出去好几米远。想起来才问：「你怎么来了？宴会怎么办？结束了？」 
　　「结束了。」瑟凡咬着牙说。手捏得更紧，像是要把尼尔的手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事实上，宴会并没有真的结束。 
　　但对瑟凡而言，已经结束了。 
　　对凯瑟琳，大概也已经结束了。两个人的关系，结束了。 
　　先前，他在宣布婚期的最后一刻，逃了。以凯瑟琳那么要强的性格，一定不会容忍这种耻辱，哪怕她愿意容忍，他却也不愿意去挽回。而他的父母也一定怒极了，这会儿大概正气急败坏地为他善后呢。 
　　不过，反正他已经懒得理会了。 
　　他逃出会场后，因为不能开车怕目标太显眼会被逮回去，所以，一直是步行着在街上寻找尼尔。 
　　他往每一个人多的地方找，找了很久都没能找到，打手机也打不通。后来他想到教堂，找了过来，还真的被他找到了尼尔。 
　　但是！却也被他看到尼尔正在亲吻一个女孩！虽然他看得出那种亲吻当中并不含有暧昧的意味，但是，他还是很怒！怒得想扒了尼尔的裤子，拿鞭子狠狠抽一顿屁股，再拿辣椒水往上浇…… 
　　而现在，首要之急就是要先把尼尔抓回作案现场。 
　　至于尼尔当然不知道瑟凡在计画着什么，他只知道，瑟凡的手很冷很冷，一定是被冻坏了。 
　　他不能再让瑟凡这么挨冻下去。他得赶快跟瑟凡回到家，倒杯热水给人暖暖。 
　　这样一决定，他回头对海伦招了招手，「海伦，我先回去了。不能陪你听钟声了，对不起！总之，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海伦看着他的背影。由于尼尔被身边的人拽得太急，导致他的脚步有点跌撞，这样子走路肯定很不舒服。 
　　然而，他刚才回过头来的表情，却是那么有神采。 
　　今晚遇上后第一次，那么有神采。 
　　 
　　 
　　 
　　第十五章 
　　 
　　还差十分钟，就将到达整点。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两个人在平安夜最后十分钟回到了房子里。 
　　一进门，尼尔就挣脱瑟凡的手，急急忙忙要去给他倒热水。瑟凡抓住他的胳膊制止了他：「不用了。」几个字讲得冰冷僵硬。 
　　不是故意的。 
　　之前那点怒气已经过去，现在的瑟凡，只觉得很尴尬。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个人解释，他是怎么从宴会里逃出来的，又是为什么要逃出来，以及……很多很多。 
　　他的脑子很乱，心情很紧张，结果，导致他一开口，语气也不对劲了。 
　　这个样子可实在不像他啊！ 
　　瑟凡懊恼极了，恨恨地转过身。而他的举动，加上他先前讲话的语气，却让尼尔以为他在生气。虽然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但就是因为不知道，尼尔就越发担心。 
　　他一把抓住瑟凡的胳膊：「瑟凡！」不要走…… 
　　瑟凡缓缓地转身看向他，脸色深沉，眼神更是深不可测。尼尔读不透，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意乱，一个更加莫名的问题便脱口而出：「为什么……为什么你会一直戴着我送给你的坠子？」 
　　闻言，瑟凡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亮得夺目，但闪得太快，来不及捕捉。 
　　「因为，它曾经救了我一命。」他说着，双手慢慢地掐住尼尔的肩膀，越掐越紧。 
　　「那是一个意外。而你这个人，你的一切，总是不断带给我意外。因为你，现在我的生活步调也发生了意外的转折。你说，我该怎么对待你，才能让你这个意外变得不那么意外，成为我能够掌握住的……」 
　　尼尔愣住，完全不知道能回答些什么。 
　　事实上，也不需要他回答什么。 
　　下一秒，瑟凡就封住了他的嘴，舌头深深地挤进他的口腔，席卷着，吮噬着，像是要将他答得出来答不出来的言语都一并吞食走。 
　　尼尔呆住了，再也不能动弹。 
　　当瑟凡卷住他的舌头狠狠地纠结时，他的双腿一阵酸软，倒了下去。瑟凡也跟着倒了下去。 
　　这个吻仍在进行，仿佛怎么都吻不够似的。 
　　直到两人缺氧的肺部开始感到不适，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瑟凡粗喘着，眼睛有些充血，一眨不眨地瞪着尼尔，「还要继续下去吗？」他问，声音沙哑，哑得很危险。 
　　这时候的尼尔，无法摇头，却又点不了头。他咬紧被吻得肿了起来的下唇，缓慢而坚定地举起双臂，环住瑟凡的颈子。 
　　什么都不必再问了。 
　　瑟凡闭了闭眼睛，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他不是不怕被拒绝的。随即，他搂着尼尔的腰把人抱起来，就像是抱小孩那样，把尼尔抱进卧室，放在床上。 
　　脱衣服的过程，像是一部被按了快进的影片。难以想象这两个人期待彼此期待了多久多深。 
　　瑟凡让尼尔平躺在床中央，反反复复亲吻着尼尔身体各处。对这个人，他就是这么爱不释口。 
　　尼尔咬着食指，尽管如此依然抑制不住喉咙里争先抢后着要溢出来的声音。 
　　瑟凡被他的声音弄得越发焦不可耐。本来还打算在进入正题之前让他先释放一次的，但现在看来是办不到了。 
　　手指摸索到他的后穴口，瑟凡踌躇了一下，抬头问道：「你这有没有什么可以润滑的东西？随便什么都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厨房里的东西除外。」 
　　尼尔爬到床头柜翻了翻，从抽屉角落找出一瓶精油，转手递给了瑟凡。 
　　瑟凡拿到手上一看，呻吟一声。 
　　……薰衣草香。 
　　不管怎么样，这已经算很不赖了。 
　　瑟凡打开瓶盖，倒了很多出来，用手指蘸着，然后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伸进尼尔身体内部。 
　　「痛？」他问，有所顾忌地盯着尼尔微微皱起来的眉头。 
　　「不，没事……」尼尔否认了。 
　　实际上，他的确不怎么痛。但毕竟是身体里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感觉难免有点怪怪的。 
　　他松开眉头，鼓励地看着瑟凡，「我没事，你可以尽情……」说完脸就红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到他笑，瑟凡就放心了，于是大胆地探进第二根手指。 
　　不得不说，有些事情真的跟个人的心情紧密相关。 
　　像现在，因为对象是瑟凡，所以尼尔的身体打开得非常快。不一会儿，他就顺利地容纳下三根手指。 
　　这时候，那别扭的感觉就越发明显了。 
　　尼尔有过叫瑟凡把手指抽出去的念头，但随即，他就自行将之否定。 
　　我可以的，他想，我要这个人，不论会有多辛苦，反正我要他。 
　　尼尔几乎是抱着献身般大无畏的感情等待着后续。当瑟凡不知道碰触到他哪里时，他猛地颤动了一下。 
　　「啊……」以为自己是惊呼。但实际上，更像是呻吟。 
　　这就是他无意当中给瑟凡的信号，不必再盲目寻找，认准了目标勇往前进的信号。 
　　瑟凡在那个目标上集中火力，直到尼尔受不了地在床单上扭动起来，才罢手。 
　　接着，瑟凡跳下床去，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个东西。 
　　是保险套，几小时前尼尔交到他手上的那个。 
　　他回到床上，把保险套拿到尼尔面前晃了晃，不出所料地看到后者当场面红耳赤。 
　　「其实我本来不想用掉。」瑟凡说，用牙齿撕开了外包装，把里面的套子取出来，恶作剧地在尼尔眼皮底下将其抖开。 
　　「不过，这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放在我生日当天使用，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坏笑着说完，他把包装袋捏平，好生生地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尼尔看得不解：「你这是干什么？」 
　　「收藏起来。」瑟凡说。 
　　「收……收藏？」尼尔差点咬到舌头。 
　　瑟凡一脸的理所当然：「我有很多收藏的理由，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那上面的几句话。」 
　　就是那几句话唤醒他，让他不再欺骗自己，终于正视了自己的心情。 
　　最后，他迈出了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迈出去的那一步。 
　　尼尔送出那个东西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 
　　这就叫，歪打正着。 
　　戴上保险套的时候，瑟凡低着头，嘀咕了一句：「你有福了，可以洗个香精浴，是薰衣草味的呢！」 
　　尼尔顿时觉得想吐血，不过在他真的吐出来之前，瑟凡提起他双脚的举止就让他给憋了回去。 
　　他紧张兮兮，提心吊胆，屏住呼吸，等待着瑟凡的进入。 
　　瑟凡的尺寸他是见过的，说实话，他很怀疑那个东西会不会弄得他死去活来。 
　　好在事实证明，除了刚进来时，那一股像要把他拱胀开来的蛮横剧痛是有些要命，但等到他逐渐适应那东西的存在后，疼痛有所缓释了，也就不觉得有多么难以忍受了。 
　　不，不但不难受，甚至有一种无法用言语比拟的满足。 
　　现在，此时此刻，这个人就在他的身体里，是他的一部分。他们两人，成为了一体。 
　　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幸福得让人几乎想要哭泣…… 
　　当然，他不可能真的在这种时候哭出来。实在忍不住有热气盈眶的时候，也是被逼的。 
　　「嗯啊……不……」 
　　尼尔叫喊着，已经没有办法再控制自己的声音，不管会不会很丢脸，「慢点……你太快了，我不行……啊……」 
　　这种时候的抗拒，瑟凡可不会笨到当真。 
　　他要尼尔的全部，也要尼尔接纳下他的全部。他要用最炽烈的方式来取求，谁都阻止不了。包括他自己。 
　　当脑中迸发出白光的那一瞬间，瑟凡眼睛闭上，虚脱般地倒在尼尔胸前。 
　　那不是高潮，他想，那是……天堂。 
　　不知道过了多久，慢慢地，才从天堂回到了人间。 
　　瑟凡亲了亲尼尔的锁骨，赞叹似地说：「你太棒了，尼尔，你太棒了……」 
　　「你也是。」尼尔笑了笑，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真想一直这么抱着你……」瑟凡说着，两手紧紧搂着对方不肯松，像个孩子。 
　　尼尔还是笑：「我也没有不让你抱。」 
　　「是，那是我追过来，你才给我抱。可之前，你就丢下我，一个人跑了。」 
　　「之前？」 
　　「宴会上。你跑了不算，跑之前还塞给我那种东西，你说说看，你到底什么意思？」 
　　「呃，我……」尼尔为难了。 
　　如果硬要说他有什么意思，那东西上面已经写得很明白了，实在没必要再重复。 
　　「我没有什么……」 
　　「算了。不必说了。」 
　　瑟凡打断他，握起他的手拿到嘴边，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指尖。 
　　「总之，现在我抓住你了。」 
　　瑟凡说，呢喃般的：「而你，也不要再跑了。虽然我不介意追你，可是，那种不确定能否追到的感觉，我不想再多尝个几次。」 
　　「……」尼尔语塞了。 
　　他一直觉得，是他在追逐瑟凡。如今听到瑟凡讲这种话，他的感受确实很复杂。 
　　但不论如何，这感觉不坏。甚至，还有那么些窃喜。 
　　原来有过这种忐忑心情的人，并不只是他一个。 
　　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不满足的了。 
　　「嗯，不跑了。」 
　　他收起双臂，紧紧地回抱住对方，「哪都不去了，除了你身边。」 
　　「……」瑟凡久久没有回话。 
　　这时，尼尔隐约感觉到似乎有哪不大对劲…… 
　　忽然，瑟凡抬起头，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该死！噢，见鬼……」 
　　瑟凡呻吟着，听上去颇有挫败之意，他说：「你让我变得像个青春期的小男生。你又给我制造意外了。」 
　　尼尔一愣，随即，他终于弄清楚了刚刚感觉到的不对劲是怎么一回事。 
　　在他身体内部，在两个人还衔接在一起尚未分开的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迅速地热起来，并坚硬地挺立起来。 
　　一时间，尼尔也有些啼笑皆非。当然，他对此并不介意。 
　　「这说明你身体好嘛。」他打着趣，揉了揉瑟凡的头顶。 
　　瑟凡摇摇头甩开他的手，因为这动作把自己衬托得更加不成熟了。 
　　事实上，瑟凡很清楚自己的心理有多成熟，身体也是。可是面对这个人，他就有所退化了。 
　　他低叹一声，从尼尔的身体里退出来，剥下那个已经完成使命的保险套，随手扔到地上。 
　　在回到对方体内之前，他垂着头，又嘀咕了一句，「刚才你是穿着衣服洗澡，现在是裸体洗，爽吧？嗯，我喜欢薰衣草味。」 
　　「……」尼尔再次感到想吐血。 
　　最终，也还是没能吐得出来。 
　　 
　　早上，尼尔睁开眼睛，发现身旁空空如也，心里猛地一抖。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左右张望着。让他心跳恢复平稳的是，他看到，瑟凡在阳台，人坐在藤制长椅里，身上穿着他的休闲衣，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举着一份报纸。 
　　很好。 
　　这说明昨晚的一切并不是梦。而那个人也没有在「梦」醒之后追悔而逃。 
　　尼尔抚了抚胸口，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满足。 
　　不为别的，就为了此刻眼前的一切。 
　　虽然瑟凡曾经在这住了那么多天，但是只有今天，这给他的感觉格外像是一个家。 
　　小时候，他的家庭不那么幸福。现在，又幸福得不像真的。 
　　抓住它。心里有个声音对尼尔说，抓住…… 
　　是的，就这样。 
　　不是他的，他不会强求；但是能抓住的，他也不会再放手。 
　　尼尔下了床，去浴室简单整理了一下，然后端着一杯热好的牛奶走到阳台，把牛奶放在小圆桌上。 
　　瑟凡这才发现尼尔。他拔出耳朵里的耳塞，对尼尔笑笑：「早安。」 
　　「早安。」尼尔回应。正要在另一张椅子里坐下去，瑟凡对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尼尔弯着腰凑过去。等差不多够近了，瑟凡挽住他的后颈把人拉下来，给了他一记法国式的热吻。放开之后，笑眯眯地又说了一次：「早安。」 
　　「好，好……」尼尔红着脸，退回了座位。 
　　瑟凡放下报纸，托着腮，望着尼尔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开口：「尼尔，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尼尔怔了怔，「你是指……」 
　　「你不会打算一直在甜点店里，当一个服务生吧？」 
　　「哦，这个……」有什么不好的吗？ 
　　「总之，你是不想再回原来的事务所了，是吗？」 
　　「嗯。」 
　　「那这样。」瑟凡沉吟着，说，「如果你愿意，可以考虑过来做我的助手。」 
　　「啊？」尼尔张大了嘴巴。 
　　「我可以带三个助手。而你的资质，经验，各方面都够了。」 
　　瑟凡接着说，「虽然这样似乎是有点屈就你，但比起在甜点店，还是要合适多了。你认为呢？放心，我这只是个建议，并不勉强你。」 
　　「……」尼尔困扰地咬住了大拇指。 
　　做瑟凡的助手，能够跟瑟凡在一起的时间就会更多，这样当然是很好。 
　　然而，尼尔是真的不想再牵扯进跟法庭相关的一切事情当中了。上次上庭，是他有生以来唯一一次，让他心里非常有阴影。 
　　况且，以他的身分，以及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如果他去为瑟凡做事，恐怕会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 
　　就不知道那个一向考虑全面的瑟凡，怎么会忽略了这一点…… 
　　尼尔叹了口气，摇头：「还是不了。我就在『幸福时光』工作吧，至少直到现在还做得挺开心的。等以后觉得不开心了，我再换吧。」 
　　瑟凡挑眉看着他，感觉得出他是真心实意的，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瑟凡不喜欢勉强别人，因为他深知被勉强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 
　　这时候，尼尔捧起牛奶正要喝，忽然发现桌子上有一枚戒指。他定睛看了看，愣了一下，跟着看向瑟凡的左手，果然，中指上空荡了。 
　　「你……」 
　　尼尔踌躇着，不确定该不该问，又该怎么问，「昨晚你是……你家人他们……」 
　　「没什么。」 
　　瑟凡知道他在为难什么，不以为意地说：「就这样了。他们都是见过风浪的人，这点家务事还不至于把他们难住。这两天他们就要飞回去，我的手机就先关着，等事情缓下来了，再打电话给他们解释。」 
　　「怎么解释？」尼尔的眼角垂下去，心里面发慌。 
　　「我有我的办法。」 
　　瑟凡拍拍他的头顶，「放心，不会连累到你。嗯……或者这么说，还不到时候。」 
　　这种事情，哪里有什么到不到时候可言？尼尔脑子里这样想着，但嘴上并没有讲出来。 
　　他不想再给瑟凡增加困扰了。现在的瑟凡尽管看上去很轻松自在，但心里肯定也有自己的难处。 
　　算了，就暂时把一切交给他吧。他那么有主张，总会想到好法子走出困境的。 
　　要信任他。是的，应该信任。 
　　尼尔眼光一转，看到瑟凡脖子上的坠子，想起昨晚那个只回答了一半的问题，他又按捺不住好奇了。 
　　他问：「瑟凡，昨天你说，这枚坠子救了你一命，是怎么回事？」 
　　「嗯，这个。」 
　　瑟凡摸了摸那块红宝石般的东西，解释：「在你把这个送给我的当晚，我们家就遇到了意外。起因是我父亲在政治上的纠纷，那两个极端分子追踪我父亲回到家，大闹了一场。我父亲腿部中弹，倒还好没有大碍。至于我嘛，是差一点就没命了——如果不是这个东西帮我挡掉了那颗子弹。总之，这件事闹得很不愉快。我父亲大概把事情处理了一下，后来就带我们全家搬走了。」 
　　「是这样啊……」 
　　尼尔瞪着那个小玩意使劲瞧，觉得真是妙不可言。 
　　当时的他怎么都不可能想到，他一时心血来潮送出去的生日礼物，居然阴错阳差救了人一命。 
　　说起来，他两次给瑟凡送生日礼物，每份礼物都给彼此的生命中造成了有意无意的转折。 
　　不过，这真的是意外吗？意外到这种分上，似乎更像是注定呢。 
　　「对了，我记得在我把这个送给你之后，你跟我讲了一句话。」 
　　尼尔说：「当时你讲了什么，还记得吗？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记不清楚了。」 
　　「当时……」瑟凡认真地回想着，因为时隔久远，回忆起来难免有些费力。 
　　忽然，他的脸色微微一变，面对尼尔那充满期待的眼神，他却苦笑了。 
　　「这个，你真想知道？」 
　　「当然。你记起来了对吧？是什么？」 
　　「唔，那时我说……」 
　　瑟凡迟疑了一会儿，无奈地扶住额角。 
　　「我说，你戴着牙套结结巴巴的样子，真……可笑。」 
　　「什么？」 
　　尼尔一愣，随即张牙舞爪。 
　　「什么！？你竟然说我可笑！我好心好意送你东西，你怎么能……太过分了、你太过分了你！」 
　　「唉唉，冷静点！」 
　　瑟凡抓住尼尔的双手，后者还愤愤不平地在那挣扎着，他索性把人整个拖到怀里，一把抱住。 
　　「好啦，是我不好，是我讲错话。真的，那是个口误。当时我想讲的根本不是那个词。」 
　　听他这样说，尼尔才停止了扭动，从他胸前抬起头，巴巴地瞪着眼睛：「那你本来想说的，是什么？」 
　　「呃，我想说……」瑟凡的表情忽然有点别扭起来，眼神闪烁着。 
　　他在心里犹豫了一下子，才不大爽快地说：「其实那时候，我觉得你很……很可爱。可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当时我看着你那种小狗似的样子等着我回应什么，让我觉得很紧张……结果就口误了。」 
　　「紧……张？」尼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时候，那个毫不起眼的自己，竟然让瑟凡感觉到紧张！ 
　　天！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把刚才听见的那番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渐渐地，尼尔有所觉悟。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指着瑟凡：「你，原来……你是喜欢可爱型的！」 
　　「似乎是吧。」 
　　瑟凡无力地叹口气，捏住尼尔的手指从面前拿开，又叹了口气。 
　　「也是莫名其妙……你当时的模样其实应该就是可笑，谁见了都会这么觉得，天知道我怎么会跟别人想得不一样。」 
　　尼尔沉默了一会儿，倏地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这是天意，这摆明就是天意！ 
　　原来自己注定了就是这个男人的克星！ 
　　真笨，居然到现在才发觉这一点。 
　　现在想想，也难怪自己会记不得那句话了。因为实在太受伤，所以潜意识里进行了屏蔽。不过，那个活在正常时空中的「自己」似乎并不是这样想，甚至因而发生了转变…… 
　　误会，真是误会。 
　　尼尔啊尼尔，你处心积虑地接近这个人，想方设法引起他的注意，甚至连自身的一切都向他靠拢；可人家喜欢的，不过是你原本最纯粹最简单的样子！ 
　　在很多方面，你的确远远胜过我。而在这个男人面前，却是我赢了你。 
　　头一次，尼尔对那个活了三十一年的自己，产生了优越感。 
　　其实认真说来，也许那个「自己」对瑟凡的感情，早已有所变质，并不能说是单纯的喜欢。但综合起来，曾经针对这个人做过那么多事，证明他至少对瑟凡有着感情成分，只是那感情极其复杂，无法简简单单就下定论。 
　　这么复杂的感情，也许是他落败的原因所在。因为瑟凡就不喜欢这种类型。 
　　哈哈，果然天意，天意…… 
　　看着他这么露骨的得意志形，瑟凡当然有意见，抱住他的脑袋捧过来，把他那叫人咬牙的猖狂笑声统统吞了下去。 
　　等到再放开他的时候，不出所料，他已经笑不出来了，脸蛋红扑扑的，不安的手指绞弄着衣角。 
　　瑟凡得意地弹了个响指。看吧！这就是实力。一目了然。 
　　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沉下来，用指尖缠绕着尼尔的发丝来回转圈，像在琢磨着什么似的。 
　　「而让我更莫名其妙的是，后来再见你，你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瑟凡说。 
　　尼尔心里虚了一下，嗫嚅，「呃，你是指外表……」 
　　「不全是。我不确定你的印象还深不深了。」 
　　瑟凡静了小会儿，才接着说：「自从我搬走后，下一次再跟你碰面，是念大学的时候。你我的大学还有另外几家大学联谊，办了一场徒步越野赛。那时我是校队的队长，你也是校队队长。几支队伍在出发点碰头的时候，我觉得那个人像是你，但又实在变化太大，我无法确认。而你的表现，也不像是见到老同学。当然，后来我还是知道了那就是你。」 
　　「那次的比赛是友谊性质，名次其实不是最重要，当然如果能赢是最好。而你，显然就是把名次放在第一位，你不顾一切地要得胜，队伍里如果出现了扯后腿的，你就会立刻舍弃。后来你的确夺得了优胜。可老实说，就那一次，我觉得我已经不认识你了。你不是我印象中的尼尔……我的印象出了差错吗？究竟尼尔应该是什么样？」 
　　尼尔有好一阵子接不上话。 
　　其实认真来说，没有什么该是什么样或者不该是什么样。 
　　两个自己，不论哪一个，都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都是他，只是选择的生存方式不同而已。 
　　就像现在，他就是这个样。而他的选择，就是这个人。 
　　「你看到我是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 
　　他说，定定凝视着对面的眼眸，「我觉得，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你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可以了。」 
　　相信你看到的，那就是我。真实的我。 
　　「可是我的眼睛，似乎欺骗过我……」瑟凡出神似地望着尼尔。 
　　后者摸摸脑袋，「那，也许你该滴点眼药水了。」 
　　瑟凡脸色一黑：「你是在暗示我老花眼了？」 
　　「呃？当然不是……」虽然从某种层面上来说，瑟凡对他确实算是叔叔级的。 
　　「还说不是？你的表情真敷衍。」瑟凡认真地挑刺，有时候，他却又像个孩子。 
　　这是不是就叫近朱者赤？ 
　　尼尔诚惶诚恐地摸摸脸：「我？没有吧。」 
　　「有。」瑟凡点头，一本正经地，「还有得很。」 
　　「不是吧，怎么搞的？」尼尔被他唬弄到了。 
　　「谁知道你呢？反正……」 
　　瑟凡的瞳孔颜色渐渐加深了，双手在尼尔腰上摩挲起来。 
　　「我觉得，你还是坦率点的好。」 
　　「可我已经够坦率了……」 
　　「还不够。」 
　　「那要怎么样才……咦？你干什么？你抱我去哪……」 
　　言传不如身教。 
　　所以老师就带着学生，到床上坦率去了。 
　　 
　　 
　　 
　　第十六章 
　　 
　　这天，瑟凡先是到「幸福时光」接尼尔下班，顺便在外头的餐厅用了晚饭。回到家之后，尼尔发现信箱里有一封信件。 
　　会寄信到这个私人信箱的人不多，尼尔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一张邀请函。 
　　发函者是斯派克。他邀请尼尔去参加周末的生日晚宴。 
　　又是一个生日宴！看来自己跟宴会之类真的有孽缘。 
　　尼尔捧着邀请函心事重重。上次他去参加瑟凡的生日宴，当时的心情虽然有些忐忑，好在结果不坏。而这个男人的生日宴，实在叫他不敢掉以轻心。 
　　自从耶诞节那天以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在这段时间里，除了某些不得不分开的时间，尼尔和瑟凡基本上是形如一人。 
　　可以说，他们的交往非常顺利。彼此的心意确定了，很多事情也就相应地变得好办，因为不必再猜疑或顾虑什么，只管按自己的方式去做就好。 
　　比如瑟凡那边，他先找到了凯瑟琳。凯瑟琳是个要强的女人，拿得起放得下，不会讨着要一颗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心。两人和平分手。 
　　然后，他打电话回家，把父母安抚了下来，当然并没有提及尼尔的事，否则难以想像事态会发展成什么样。至于以后，那还得一步一步来。 
　　这种事瞒不了一辈子。不过对于心意已决的瑟凡而言，瞒不瞒其实都无所谓。他只是想给每个人都多一些时间，尤其是尼尔，他认为有必要给尼尔做好充足的心理建设，以免将来会被他父母那凌厉的攻势给吓得落荒而逃。 
　　再来说到尼尔这边。尼尔倒是不像瑟凡有那么多牵绊……噢不，或者正相反，他的牵绊比瑟凡更加严重。 
　　他有个正式结婚的妻子，而且再过几个月就要当父亲了。然而他实在不愿想起这些，每次接到南茜的电话，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敷衍过去的。 
　　也好在目前他与妻子以及父母亲都分居两地，暂时还不必烦东烦西的。 
　　其次，还有那个「自己」所造的大孽——斯派克。 
　　他和瑟凡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这个名字，倒不是刻意逃避什么，而是没有必要。 
　　那次斯派克要他传到瑟凡手上的东西，后来瑟凡没有再提，他也不好问，就这样搁置下来。虽说他已经决定要活得坦白，可有的事情，却实在不是他有能力坦白的。 
　　现在斯派克突然给了他这个邀请，不知道目的何在？他该不该去，又能不能去？ 
　　他想问瑟凡意见，但不确定是否合适。 
　　瑟凡在旁边看他为难的样子，干脆帮他问了：「你去不去？」 
　　「我……你觉得呢？我要不要去？」 
　　「这要你自己来决定。」 
　　瑟凡摊开手，他一般不会出于私人感情而干涉别人的决定。何况，他也不清楚尼尔跟那个人到底有些什么纠葛。 
　　他不是没想过要问，但再一想到初次就斯派克的事而问及尼尔，当时尼尔那样的表现，他还是把疑问吞回了肚子里。 
　　两人之间总有那么些需要保守的秘密。虽然无奈，但也没办法。 
　　「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去去也无妨。」 
　　瑟凡说：「反正是公共场合，他不可能对你怎么样。但如果你认为没有必要，那就别去了。」 
　　听到瑟凡这样说，尼尔认真思忖起来。 
　　的确，他是打从心底半点都不想面对斯派克那个人，但那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不是说只要躲起来了，就能身不沾灰，跟那人以及他所做的一切彻底绝缘。 
　　这次邀请会面，谁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意图？最重要的是，会不会跟瑟凡有关？ 
　　假如真的有，又或者要自己协力办什么事，那岂不正好，可以趁机刺探一下情报？ 
　　这样一想，尼尔有了决定。 
　　「我去。」他看着瑟凡，「你不会介意吧？」 
　　「没什么。」 
　　说完全不介意那是假的，不过瑟凡还是表现得轻松，「那么，你自己要多留神。」 
　　「嗯，我会的。」 
　　 
　　斯派克是房地产界首屈一指的大商人，他在旗下不少地方都购有私人宅邸。 
　　今晚，他的四十岁生日宴，就在其中一所位于城郊的豪宅中举办。 
　　赴宴的客人多数是与房产业有关的人士，与斯派克都有商业上的来往。还有一些政界人物，其中有的就曾经或即将与斯派克发生商业往来。像尼尔这样以律师的独立身分赴宴的，也就只有他一个。 
　　说是律师，其实他已经好几个月没上庭，连自己的办公室都荒废得差不多了。但在外人眼中，还以为他是原先那个铜牙铁齿的王牌大律师。 
　　尼尔最怕应付这些所谓的名流，或者这么说，他不擅长与这种人交际，沟通上有相当的距离。好几次他觉得自己闹笑话了，可别人还以为这是他有意的小幽默，一笑置之。 
　　后来斯派克过来，先是跟大家寒暄了一会儿，接着就请尼尔到一边谈话。 
　　尼尔以为他是要说什么重要事了，连忙竖起耳朵，生怕听漏半个字。然而斯派克却只是问他，那天交给他的那东西，有没有传到瑟凡手里去。 
　　尼尔愣了一愣，才回答说，有。 
　　他以为这是不需要确认的事。但实际上，是他想得过于简单了。 
　　如果不是他跟瑟凡关系特殊，那么，那份东西要到瑟凡手上，并且要传得自然顺利，其实是需要费一番功夫的。 
　　斯派克沉得住气，一直不来向他确认，就是为了给他下这些功夫的时间。此外，那事情本身也比较长远，不必急于一时。 
　　如今既然得知他已经办成了，斯派克也就不继续问他是怎么办的，转开了话题：「在发邀请函给你之前，我的秘书先打了个电话给事务所进行确认，那边说你仍在休假。怎么了？休息这么久，还没有休息够？」 
　　「嗯……慢慢晃。可能是休假太舒服，把人养懒了。」尼尔回答着，还是有点不能置信，这就完了？没有下文了？ 
　　Shit！今天真是白跑一趟。 
　　「是吗？你倒挺会享福。」 
　　斯派克挑了一下眉，「我还听说，有人看到你在一家甜点店当服务生。这算是另一种方式的休假吗？端盘子，是不是比帮人打官司要节省脑细胞，轻松得多？」 
　　「呃，也可以这么说吧。」 
　　「嗯，果然还是给自己赚钱最舒服。不像我，要养着底下那么多人，一天都休息不得。我要是一休息，上千人都要乱成一团。」 
　　斯派克似真似假地感叹着，尼尔心不在焉，开始琢磨着找个什么藉口脱身。反正已经没必要再逗留了。 
　　这时候，尼尔看到有三个男人正往这边走。其中走在旁边的那两个比较年轻，像是随从，而走在中间的年纪大些，约莫三十来岁。最主要的是，尼尔看他有些眼熟。 
　　等人走近了，尼尔脑子里灵光一闪，终于想起来对方是谁。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法庭上辩护，结果却反把人害惨了的那位——斯蒂夫先生。 
　　压根没想过还会再见到这个人，尼尔感到很尴尬，转身就要落跑。 
　　「尼尔律师。」有人叫住了他，正是斯蒂夫。 
　　看着尼尔干笑着转过身来，斯蒂夫露出很客气的笑容：「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有没有空私下聊聊？」 
　　尼尔顿时慌了。 
　　要他跟这个男人面对面，他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可是人家说得这么客气，如果矢口拒绝，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想求助吧，偏偏他身边没有一个可以求助的对象。 
　　斯派克……还是算了吧。 
　　「呃，想聊些什么？在这聊就行了吧。」他只能这样敷衍下来。 
　　这时的他还没有想得太多，毕竟他经历过的风浪还太少。跟这些人相比，他简直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倒是斯派克觉得不对劲，帮他推托，「斯蒂夫先生，如果宴会结束，你们想去哪谈话都没问题。不过现在宴会还在进行，客人自行分散开，似乎不是太好。有什么话，就在这讲吧。如果确实有什么不方便，我这就走开。」 
　　斯派克的话在情在理，态度也很客气。 
　　他倒不忌惮斯蒂夫什么。说到底，上次那件案子对斯蒂夫的影响很恶劣，支持度大降。 
　　再过几个月就是评选，只怕斯蒂夫如今这个位子是保不住了。 
　　但那也是几个月后的事情。只要斯蒂夫还是议员一天，与他之间不必要的磨擦自然就越少越好。 
　　「放心，不会走远，也不会给你制造任何麻烦。」 
　　斯蒂夫脸上的微笑无懈可击，不愧是混迹政坛多年的男人。他抬头指了指楼上，「二楼有谈话室吧？我和律师就在那聊聊，这样不算分散。如果你要找，不会找不到。」 
　　他这样讲，斯派克也不好再坚持下去。 
　　「嗯，也行。那么，你们去吧，稍后我会差人上去找。」斯派克看向尼尔，笑了笑，表示自己已经尽力。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非要帮尼尔不可的理由，只不过不希望好好的生日宴上闹出什么事端。 
　　尼尔曾经害斯蒂夫输了官司，而斯蒂夫这人心术如何，在那场输掉的官司当中就可见一斑。 
　　不过话说回来，尼尔也并不是软脚虾，应该是不要操心什么。 
　　随后，斯派克看着尼尔跟在斯蒂夫身后上楼，那垂头丧气的背影，他在疑惑不解的同时，只希望斯蒂夫有点分寸，别不知好歹了。 
　　 
　　如果说，在斯派克看来，斯蒂夫把尼尔带上楼去私下谈话，是今晚这场宴会上的第一个意外。那么二十分钟后，瑟凡法官出现在大厅门口，则是第二个意外。 
　　第一眼看到瑟凡的时候，斯派克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几秒钟后，他确认没有看错，稍微迟疑了一下，他抬脚向瑟凡走过去。 
　　「晚安，法官。」 
　　斯派克在瑟凡的面前站定，脸上挂着熟稔的微笑，「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呢？」 
　　「四点五级西南风。」瑟凡漫不经心地应着，视线在斯派克身后的人群里四下搜寻，但未能找到目标。 
　　「哦？好风，好风。」斯派克说，「承蒙法官赏光，不胜荣幸。进来喝一杯？」 
　　「……」 
　　始终找不到尼尔所在，瑟凡有些急躁了，懒得再拐弯抹角，「尼尔呢？他在哪？」 
　　「尼尔律师？」 
　　斯派克挑了挑眉，确实有些讶异，「他在楼上。斯蒂夫先生跟他在一块儿。」 
　　「斯蒂夫？」 
　　瑟凡一怔，表情瞬间变了，上前一步，「哪个房间……算了，我自己找。你不必招呼我。」说完径自往楼梯走去。 
　　斯派克是头一次看到瑟凡这么急迫的表现。人前的法官，总是那么有条不紊，处变不惊，仿佛不具有任何私人情绪。 
　　此时斯派克感到相当稀奇，同时又有点兴味。想了想，他也跟了过去，在瑟凡之后上楼。 
　　瑟凡先打开了两扇门，里面没有人在。当打开第三扇门之后，他终于看到了，尼尔。还有斯蒂夫，以及另外两个男人。 
　　局势显然很诡异。 
　　尼尔背靠在墙边的书柜上，腰微弯着，一只手按着腹部，一只手扶着身后的书柜。他的脸上都是汗，表情有些扭曲，目光不规则地忽闪着，闪烁着惊慌，还有愤怒。 
　　至于另外几个人，一个姿势狼狈地倒在地上，看样子正准备爬起来；另一个站在斯蒂夫旁边，扶着斯蒂夫的胳膊。 
　　对于瑟凡的突然破门，里面的人不约而同地都是一愣，随即各自有了不同的反应。 
　　「瑟凡！瑟凡……」尼尔激动极了，跑过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瑟凡一把拽住胳膊，塞到身后。 
　　这副场景，根本不必设想，一眼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好事。 
　　瑟凡瞪着斯蒂夫，竭尽全力才忍住扑上去把这人痛揍一顿的冲动。 
　　晚上他结束工作之后，在开车回住处的路上，总觉得心神不宁。再想到尼尔人在斯派克这，他越想越不放心。最后还是调转车头，按照当天特意记下的地址找了过来。 
　　也许是因为早已有不祥的预感，这会儿他看到这样一幕，并不是十分意外。但那并不代表他不愤怒。 
　　他确实非常生气，他气在场的所有人，也包括他自己。 
　　不幸中的万幸是，尼尔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否则，否则……他情何以堪！可恶！ 
　　他磨着牙，狠狠地说：「斯蒂夫先生，请你适可而止。我了解，你是豁出去了，大不了大家都一身伤。那么，我就这么告诉你，我将保留对此案的权利。希望下次不要再发生这种事，你好自为之。」 
　　不等其他人缓过神来，他拽着尼尔的胳膊，转身离去。 
　　斯派克站在门口，看了看还处于狼狈状态的斯蒂夫几人。 
　　其实刚开始他看到门里的景象时，也是不大高兴——斯蒂夫竟然真的在他的地盘上乱来了，真是不识好歹！ 
　　不过这会儿，他的心思又转到了其他方面上。 
　　他望着那两道匆匆离去的背影，表情沉了，而眼神莫可名状地深邃起来。 
　　 
　　瑟凡开着车，一路风驰电掣回到尼尔的住处。途中只字不发，脸色阴得像是马上要滴下雨水的乌云。 
　　见他这样，尼尔保持沉默，免得多说多错。他捂着肚子，那挨了挺重的一拳，多亏他本身体质好，受得住。不过还是很疼就是了。 
　　其实受点疼倒无所谓，最最让他齿冷的是，那个龌龊的老男人居然叫他给他口交！说只要他做了，就既往不咎之前的事。 
　　去他的！去他妈的！去他爷爷的！ 
　　尼尔早就知道斯蒂夫是同性恋，但真没想到他会这么下流。要知道，迄今为止他对同性恋者的印象还都挺不错。 
　　那种事，他当然不会同意，结果对方就要来硬的。他反抗，结果就是瑟凡后来看到的那样。 
　　幸亏瑟凡来得及时，否则……尼尔一想到就怕。 
　　终于到了家，瑟凡把尼尔往里一推，硬邦邦地说了句：「去洗澡。」 
　　尼尔只好到卧室拿了睡衣，进浴室洗掉一身的汗渍和晦气，然后出来。他看见瑟凡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身体微蜷着，双手蒙在脸上盖住了表情，给人一种异常疲惫的感觉。 
　　尼尔走到瑟凡身边坐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瑟凡？」 
　　瑟凡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就像在跟什么赌气似的。 
　　「对不起，瑟凡。」 
　　尼尔理所当然地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歉疚地说，「是我不好，害你担心了。我不该去的，差点自作自受。对不起，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瑟凡只摇头，还是不说话，也不肯露出脸。 
　　「瑟凡，求你别这样了。」 
　　尼尔抱住瑟凡的肩膀，「你要是不高兴，就骂出来吧？别不理我呀，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考虑得不周到，我做得不好……」 
　　「不是、不是。」瑟凡终于出声了，声音很闷，因为是从掌心里发出来的。 
　　「瑟……」 
　　「我不气你，尼尔，我只是……我是害怕，一想到如果刚才我没赶去，就怕得要死。你不明白，我总是保护不好身边的东西，越是珍惜，反而越会失去……我真是受够了，受够了……」 
　　「什么？」 
　　尼尔呆了一小会儿，他没看过瑟凡这么异常的状态，说的话又这么没有条理，让他毫无头绪。 
　　他想了想，坐得更近了些，双臂环住瑟凡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柔声耳语：「你说说看吧，你告诉我，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你会那样想？」 
　　瑟凡沉默了半晌，才说：「你知道，我非常有小动物缘，而我本身也很喜欢小动物，以前就养过不少，可是……没有一只能活下来。」 
　　他稍微放开手，让声音传达得更清晰，只是听起来，也更加地沮丧了。 
　　「我尽力把牠们照顾好，牠们也都很喜欢我，但是到最后牠们总是活不了。我记得我养过的一条小蛇，养了两个月，本来一直都很好。可那天，牠不知道怎么从笼子里跑出来，躲进了烤箱里。我母亲使用烤箱的时候没注意到，结果那个小东西就在里头被活活烤死。这不是特例，只是其中之一。到我手上的，那些小东西活不了几个月，就都会莫名其妙的猝死，一个比一个死得离奇古怪。」 
　　「不管我再怎么试图保护，全都没用。后来我知道了，大概我注定就是没法养这些东西，所以到现在我再没有养过任何小动物……其实我也明白，这些说起来都不是什么太大不了的事，可是一次接一次，次次都这样，我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我觉得打击很大。我没有信心自己能够保护什么，因为不管是什么，只要一碰上我，就铁定会遭殃。有时候我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天生的刽子手。」 
　　说到这，瑟凡停下来，双手滑下去抓住了尼尔的手腕，十指紧得似钳，像要嵌到对方的血肉里面去。 
　　「我怕你也会像那些小东西那样，尼尔……」 
　　他无声地叹息着，眉头皱了起来，「我越是珍惜你，这种心情就越强烈。像刚才，当我看到那样一幕……尼尔，我不想看到你受半点伤害，可我怀疑自己能否做到……」 
　　「你已经做到了呀。」尼尔呢喃着，亲吻着他的耳朵。 
　　原来他心底一直藏着这样深的阴影……他觉得是自己不好，可事实上，每一个小生命在他手中逝去后，受到伤害最大的人也是他。 
　　尼尔深深地为之心疼，同时，又觉得很幸福。因为他是这么的在乎自己。 
　　「你不是救了我吗？如果没有你，真难想像我现在会怎么样。」尼尔安慰道。 
　　「是，我是救回了你，但这又算什么？」 
　　瑟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没有从一开始就保护好你。」 
　　「你是人，又不是神，怎么可能预知一切？不管怎么样，我现在还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有少。其实之前经历了什么都不要紧，重要的是这个结果，不是吗？」 
　　瑟凡沉默了，好一阵子的沉默当中，他把尼尔的手抓起来，将指尖凑到唇边，吻了上去。 
　　「不想失去你，尼尔，别离开我……」他如此轻诉着。 
　　尼尔的胸口划过一道温热的刺痛，不禁深吸了几口气，「我才不想离开你呢。」他故作轻松地说，捧住瑟凡的脸颊，让人靠在自己的肩窝：「我爱你啊！」 
　　瑟凡的反应似乎慢了半拍，「……再说一遍。」 
　　「我爱你。」 
　　「多说几遍。」 
　　「我爱你，瑟凡，我爱你，很爱你……」 
　　终于，瑟凡扬起脸，看进了尼尔的眼睛，也让尼尔看见了他眼中明亮的笑意。 
　　「我也爱你。」他说，视线下滑到尼尔的唇上，吻了过去。 
　　 
　　 
　　 
　　第十七章 
　　 
　　经历了那天的不愉快，尼尔打定主意，不再跟斯蒂夫有任何牵扯。当然，接到了瑟凡那样的警告，相信斯蒂夫也不会敢再乱来。 
　　法官，在这个社会里是非常有地位，受到相当的尊敬。一般情况下，法官的一句话，比起平民的十句话都更有分量。 
　　而斯蒂夫作为政界之人，最忌惮的就是本身的风评问题。如果他遭到法官弹劾，当场下台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因此斯蒂夫这个威胁，基本上可以排除了。 
　　倒是斯派克那边，尼尔原本也想好了，不会再接受这个人的任何邀请。可是这天，斯派克竟然派人找到了「幸福时光」，说有事要跟他当面谈谈。 
　　尼尔第一个反应是想拒绝，但考虑再三，基于跟上次赴宴时同样的动机，他还是去了。 
　　他想，斯派克这人固然危险，迄今为止却也没做过什么害到他的事，应该是不必过于顾虑。 
　　他上了来人的车，之后被送到一家咖啡馆。斯派克的秘书领他进了包厢，斯派克本人早已经在这候着。 
　　尼尔在斯派克对面坐下来以后，斯派克为他点了一杯咖啡，又扯了些不相干的闲话，拖延了几分钟的时间，才切入正题。 
　　「尼尔，我这有件事想请你帮我去办一下。」 
　　斯派克向秘书点点头，后者放了一个文件袋到尼尔面前。 
　　「不会很麻烦，就是单纯的谈判而已。」 
　　斯派克说：「其实也不需要你谈什么，只不过想借一下你的名头，对方自然就不敢啰嗦太多。只要他们点头，你再帮我把支票给他们，整件事就结了。怎么样？这对你来说，只是轻而易举的事吧。当然，我会支付你报酬，作为你的代言费。」 
　　「这……还是算了吧。」尼尔表示拒绝，没什么可考虑的。 
　　「事实上，我已经准备辞职不做律师了，也不打算再接手任何案子，所以，你还是另寻合适人选帮你吧。很抱歉。」 
　　「辞职？」 
　　斯派克愕然地看着他，随即垂下眼帘，沉思了一会儿，又重新向他看去。 
　　「这倒是叫我很意外。这个主意不可能更改了？」 
　　「是的，我已经想了很久。」 
　　「嗯……那么，这样吧。就当作是你律师生涯中最后一件案子，帮我这一次。今后，我就不会再打扰你，也不再麻烦你任何事情，怎么样？」 
　　「我……」尼尔开始摇摆了。 
　　他是不想跟这个人有什么牵扯，但是，如果只要这次帮了斯派克，往后斯派克就不会再就任何事情来找他，这似乎是个不错的交换。 
　　本来瑟凡就不喜欢他跟这人有来往，假如真能从此撇清关系，应该说是再好不过。 
　　虽然他是想过从斯派克口里探知有关于打算怎么跟瑟凡周旋的事，但再想想，又觉得不够实际。 
　　斯派克的心机有多深，怎么可能傻不愣登地把计画透露给他？ 
　　像上次，斯派克给他东西，要他传给瑟凡，却半个字都不提目的何在。 
　　要想跟这个人斗智，显然他是没有胜算的。 
　　思来想去，尼尔还是打开了文件袋，先看看案子内容再说。 
　　这种东西他看起来很是费力，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看个明白大概，脑细胞却已不知道为之死了多少。 
　　其实内容并不复杂，简单来说，就是购地。 
　　在那块地上，斯派克的公司与另一集团合作，正在协力兴建一座大型游乐场。当地大部分居民早已拿到钱并搬迁了，只有少数几家还囤在周边不肯走，对工程的兴建造成阻碍。 
　　而尼尔的任务，就是代表斯派克去与这几家人谈判，请他们在下个月之前搬迁，并支付给他们相应的补偿金。 
　　尼尔拿起夹在档案中的支票，只有四张，受款人栏还是空着的，而付款人填的是个陌生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看斯派克，后者耸耸肩：「是我的经济顾问，这类事宜，我都是使用他的专门帐户。」 
　　尼尔再次看回支票，票面上的金额一致，他不确定这算是多还是少。他对金钱的概念不是很好。 
　　不管怎么样，这是一次摆脱斯派克的好机会。认真想想，实在不应该错过。 
　　如果临到时发现实在做不来，他再退出就是了，斯派克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这样一决定，尼尔把文件塞回袋子里，收了起来。 
　　「好吧，我试试看。」 
　　「那么就麻烦你了，谢谢。」斯派克说，笑容可掬。 
　　 
　　第二天，尼尔就按照档案上所标示的地址，在网上进行了查询。 
　　他听说过斯派克会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得到地皮，而这次还特地找他出面，明讲了要借他的名头，让对方知难而退。这其中的内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所以他专程进行调查，而调查的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 
　　斯派克所给出的购买价，居然与市场估价完全匹配，不存在任何压榨性。 
　　既然这样，那事情理应进行得很顺利才对。为什么会拖延到现在？又是为什么要专程找自己？ 
　　尼尔思忖了半天，后来想到，大概是那几家人耍无赖，想趁机抬高价钱，而斯派克那方不同意，这才找了他吧。 
　　这样一想，尼尔差不多就想通了。事情也不算多么复杂，好办、好办。 
　　不过这些事情，他并没有告诉瑟凡。倒不是有意隐瞒什么，只不过不想让瑟凡又因为那个名字而不高兴罢了。 
　　反正他已经定下了主张，就不想再麻烦别人了。 
　　到了谈判当天，尼尔上午去「幸福时光」帮了一会儿忙，然后请假回家，准备带上资料，前往谈判地点把事情了结。 
　　然而他在抽屉里翻来翻去，却怎么都找不到那几张支票。他冥思苦想，记得应该是放在抽屉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见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再耽搁就快赶不上谈判了。尼尔牙齿一咬心一横，摸出刚刚无意间翻到的支票簿，在支付人栏填上自己的大名，金额填好，共填写四张，然后揣进包包里。 
　　他是这样想的，今天就先拿自己的钱垫着，反正那几张支票肯定还在房子里，不可能长出翅膀飞了，更不可能凭空蒸发。说不定，哪天就自个儿冒出来了呢。 
　　也许真的是尼尔律师的名气效应，谈判的过程异常顺利，一气呵成。 
　　完事之后，尼尔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也就不再去「幸福时光」，直接回家了。 
　　回家后，尼尔闲着没事，离瑟凡下班又还有一会儿，便套上围裙，在屋子里搞起了大扫除。 
　　这段日子，瑟凡基本上每天住在他这，虽然两个人的卫生习惯都还算不错，但房子多少还是有点脏乱。 
　　尼尔打开音响，在音乐声中扫地，拖地，擦桌子柜子。小时候他经常被指挥着干这个干那个，如今干起活儿来倒还挺俐落。 
　　想像着届时瑟凡回来，看到家里一切都在闪闪发光，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尼尔忍不住一阵偷笑。 
　　大扫除即将完毕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尼尔去打开门，门外是几个员警，他们说有件案子扯上了尼尔，现在请尼尔跟他们回警局协助调查。 
　　尼尔不明就里，本能地有些紧张抗拒，但他想自己并没有做错过什么，也就坦然地跟着去了。 
　　在警局的讯问室里，尼尔被盘问了一些关于今天的事，也就是他跟那几家人谈判的相关经过细节。尼尔都如实回答。 
　　并没有问得太久，不一会儿，就有人进来把那两个问讯的员警叫了出去。 
　　之后，室内只剩下尼尔一个人，再没有其他人过来问他什么。 
　　他端着杯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水，心里惴惴不安。毕竟是跟斯派克扯上了关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大概将近两个多钟头之后，问讯室的门才终于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员警，而是一个尼尔万万想不到，但看到了又会很高兴的人。 
　　进来后，瑟凡反手把门带上，走到尼尔对面坐了下去。他的表情有些不同寻常的严肃，原本尼尔想扑过去倾诉的念头，就在这样的表情之下，不得以地打消了。 
　　「你接了斯派克的委托？」瑟凡问，单刀直入，语气中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尼尔只能瞪着杯子里的水，「呃，是……」 
　　「为什么？」 
　　「因为，他说只要我帮了他这次的忙，以后他就不会再来叨扰我。」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麻烦你，我、我以为会很简单……」 
　　「简单？」 
　　瑟凡双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冷笑，「哼，是很简单。简单到你下午刚签约，晚上就被人告了。」 
　　「什么？」尼尔惊疑地看向他，「告我？为什么？」 
　　「你签约的那几家人，他们说，你坑了他们，给他们的是空头支票。」 
　　「空头……不可能！」 
　　尼尔激动起来，「这绝对不可能！我明明……」 
　　「唉唉，我话还没讲完呢。急什么？」 
　　瑟凡啧了一声，朝尼尔翻了翻眼睛，表情却变得轻松了，甚至带着那么些调侃。 
　　「确实，经过取证，是他们撒了谎。那帮呆子，也不知道去查证一下，直接就找警察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会……」尼尔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想了想，干脆闭上嘴不再问，巴巴地看着瑟凡，等着。 
　　瑟凡看出他是真急坏了，也就不吊他胃口，清楚明白地说了。 
　　「这件事有好几个点串在一块儿。首先是那几家人，他们本来是嫌钱少，死守在那不肯走，而斯派克一心在工程的建设进度上，也就没有逼迫。前几天，那几家人被斯派克出了高价，要他们和你签约，拿到你给的支票后，立即去举报支票是空头的。这些人显然是嫌麻烦，没有对证，就拿着支票上了警局。结果却发现，支票都是可以兑现的。经过盘问后，他们说出了实情。也就是以上我告诉你的这些。」 
　　「再来，是那几张支票。你给他们的支票我看了，是你自己的帐户对吧？嗯，我大概可以想知你为什么会这样。事实上，原本的那几张支票，也就是斯派克给你的几张，在我这。」 
　　「在你那？怎么会……」尼尔瞪大了眼睛。 
　　「说起来，还是一个意外。」 
　　瑟凡笑笑：「早上我翻抽屉找东西时，无意中看到支票，觉得有古怪。其实这几天你的表现就有点怪怪的，一副有什么事的样子，所以我没有跟你打声招呼，就把支票带走。一查，支票帐户是空的。而我查出帐户的持有人后，就请警方再继续进行调查。」 
　　「员警到那，刚提起空头支票的事，帐户持有人立刻就说，是你在他那拿了支票，而他给你的支票都是可以兑现的。他还说，前两天你跑去找过他，说支票不小心掉进马桶，向他又要了几张。现在出现空头支票，八成是你骗了他，先取走之前那几张支票上的钱，又再向他要支票，但他那个帐户上的款项早已被你提领一空，后来的几张支票自然成了空头。」 
　　「接着警方调了银行的监视录影，的确曾经有个人去提走了支票上的钱。那人并不是你本人。不过也可以理解为，是你找别人帮你去提钱。即便警方根据线索找到那个人，相信他也会一口咬定是你指使的吧。当然，这些都只是假设。事实是，凭你给出的那几张支票，就足以证明这只是一个圈套。他们统统都在撒谎。」 
　　「呃，我……」尼尔困扰地抓耳挠腮，「我不是很明白。」 
　　「明不明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无辜的。一切都是源于斯派克的陷害。」 
　　「他？陷害我？」 
　　「是的。因为事情败露，那些相关的人受到警方『良好的照顾』，都说了实话。是斯派克指使他们的，而那个签发支票的人，经过深入盘查，他可能和黑帮有什么暧昧关系。」 
　　「黑帮？」尼尔真的愣住了，「那，那……」 
　　「没什么这个那个了。」 
　　瑟凡看着尼尔，慢慢地露出微笑，「总而言之，这回斯派克有大麻烦了。」 
　　「是吗？那很好，很好……」尼尔嘀咕着，总觉得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牵扯的东西又太杂太乱。关键是，为什么斯派克要陷害他？ 
　　对于这个问题，瑟凡的回应是，他也不清楚，这只有本人自己才清楚。 
　　等警方把斯派克请来，也许就能问出什么。 
　　「那你呢？」尼尔又问，「是因为那个支票的事，所以你也专程跑到警局来了？唔，又是我害你操心了……」 
　　「这个，怎么说呢？」 
　　瑟凡想了想：「还记得我曾经在你手上拿走过一份文件吗？与斯派克有关的。」 
　　「哦，那个？」就是斯派克要传到瑟凡手上的那份东西？ 
　　「嗯，那个。实际上，里面的东西，讲的就是这个游乐场合作专案。我一直跟进着这件案子，暂时还没有查出什么异常。今天忽然发生了这些事，跟那个专案有关，于是我就过来看看情况。事先，我也没想到会冒出这么多事端，而且还跟你扯上关系。不管怎么样，也算是意外收获吧。」 
　　尼尔汗颜地抓抓脑袋。 
　　还真是歪打正着。要不是瑟凡带走了那几张支票，那他这会儿可就有理说不清了。 
　　说起来，瑟凡何止是他的救星，简直就是大福星。 
　　尼尔望着瑟凡，心里一阵激荡，想上去抱抱，又必须顾忌场所。挣扎了半天，最后他问：「那，那现在怎么办？我还要继续受审吗？」这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 
　　要知道，窝在这小小的讯问室里几小时，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而且他还饿着肚子！ 
　　「不用了。你所知道的，已经都讲明白了。重点在那边，那些被斯派克收买了的人。再接下来，警方应该就会行动起来，去找斯派克本人了。」 
　　瑟凡说着摇摇头，似乎有些遗憾。至于他在遗憾些什么，这就只有他本人知道了。 
　　「那……可以回家了？」尼尔眨眨眼。 
　　「嗯。」 
　　瑟凡伸出手去，摸摸他的头，「回家。」 
　　 
　　早晨六点钟不到，尼尔在半梦半醒间被瑟凡摇醒，叫他起来看电视。 
　　尼尔没辙，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坐到电视机前面去。不一会儿，电视里播放的内容就叫他睡意全无，精神大振。 
　　那本来是一节新闻，现在转为实况报导。而发生地点，就在斯派克所拥有的某幢别墅外。 
　　报导称，昨晚警方出动寻找斯派克，但因为斯派克的据点太多，一直到凌晨四点左右，才确定了斯派克人在这幢别墅中。 
　　当时，最先找到这的员警前去敲门问讯，结果却被别墅里的人挟持。之后赶来的员警，现在正与里面的人对峙着，他们不能放纵斯派克逃脱，同时又要顾忌同僚的人身安危。据了解，在别墅内除了斯派克本人、他的佣人，另外还有一帮全副武装的黑帮分子。 
　　虽然前一天下午那些被问讯的人，期间并没有与斯派克进行接触，但斯派克肯定主动与他们中的几人联系过，发现联络不上，自然意识到有不妥。 
　　单单这件案子本身，对斯派克可能造成的影响，其实还算不上有毁灭的性质。而他却已经做到这一步，显然案子更深层还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 
　　目前，对峙局面仍在持续着，现场陷于僵持。 
　　「外面那么多员警，斯派克是逃不掉的吧？」尼尔问：「他躲在屋子里是在等什么？」 
　　「你也认为他在等什么？」瑟凡讶异似的看了他一眼。 
　　「呃？不是啊，我只是觉得，这样拖延时间，很无聊……」尼尔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可未必。」 
　　瑟凡说，眼睛里现出异常精光，「假如他真的等到了什么，说要脱身，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什么？你是指？」 
　　「我不完全确定。譬如……飞机？」瑟凡猜测着，假如来了几架有战斗功能的直升机，那么地面上的员警势必束手无策。 
　　「不会吧？哪有这么夸张？又不是拍电影。」尼尔吐吐舌头。 
　　瑟凡捏住他的舌尖，恶作剧地拔了几下，「别小看本地黑帮。显然斯派克对他们来说是相当重要的角色，否则不可能专门去保护。只不过，飞机要调动起来确实不容易，这大概就是他们一直拖到现在的原因。」 
　　「啊啊……」 
　　尼尔叫了几声，舌头收回来了，才一脸委屈地说：「管是怎么样，都跟我们不相干吧。」 
　　瑟凡表情深沉地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你有没有发现，他们所在的位置离这不算太远？」随即转身，打了通电话。 
　　尼尔在旁边听着他的通话内容，是叫什么人开车过来，还要在车上准备好什么什么，还有一些乱七八糟不大听得懂的东西…… 
　　很快瑟凡结束通话，挂上电话机时喀嗒一声，使得尼尔的脑子里灵光一闪。 
　　「瑟凡，你该不会……」 
　　尼尔又惊又疑，他记得瑟凡的另一重秘密身分，「你不是要跑去凑热闹吧？」 
　　听了他的质疑，瑟凡咧嘴一笑，笑得神秘而危险。 
　　「为什么不呢？」瑟凡站起来，伸展着全身四肢，很有摩拳擦掌跃跃欲上的架势。 
　　尼尔凑过去，扯扯瑟凡的衣角：「不要吧，那里好危险……」 
　　「没事。」 
　　瑟凡满不在乎地拍拍他，「再危险都碍不着我。我的计画一点都不危险。」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车子一会儿就过来了，我总不能再把人遣回去吧？那个臭大叔的脾气可不大好。」 
　　「你……」 
　　眼看着瑟凡走进卧室，换上的不是西服而是一套轻便的简装，尼尔犹豫又犹豫，挣扎再挣扎，最后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过去，要求：「带我……带我一块儿去。」 
　　「你？」 
　　瑟凡诧异地瞥了他一眼，摇头否决，「不行。这又不是玩耍，你去干什么。」 
　　「我想去……」尼尔拽着瑟凡的衣角不放。 
　　「你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 
　　「还用问？不能就是不能。」 
　　「可你刚刚说不危险的，难道是在骗我？」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尼尔鼓起了腮帮。 
　　「你……」瑟凡瞪着他，半天无语。 
　　两个人就这么互瞪着，眼神切磋着，一个不悦，一个幽怨。 
　　不多时，分出胜负。 
　　「好吧，好吧。」 
　　瑟凡按住额角，想苦笑，却都笑不出来。 
　　「我带你去，不过你得保证，一切听我的吩咐，明白？」 
　　「嗯嗯。」 
　　尼尔点头如捣蒜，开心得几乎飞上天去。蓦地立正，敬礼，「遵命，长官。一切谨听您吩咐。」 
　　瑟凡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笑得宠爱，而又莫可奈何。 
　　真是败给他了。这个小笨蛋，怎么就是拿他没办法。 
　　 
　　 
　　 
　　第十八章 
　　 
　　不多时，瑟凡带着尼尔下楼。适逢一辆轻型卡车开过来，在他们俩面前停住。 
　　驾驶座上的大胡子司机抬了抬鸭舌帽的帽沿，「操……你已经违反规矩了，旁边这位又是怎么回事？夫妻档啊！真要是这样，你也该带个美女来，我还能养养眼。不知道我昨晚没睡好，眼睛正干涩着，急需有个什么水灵灵的东西来给我滋润滋润嘛。」 
　　因为戴着墨镜，尼尔看不到这个人是什么眼神，只觉得语气挺冲的，感觉不大好相处，而且这种怪大叔装扮……他不禁缩了一下脖子。 
　　瑟凡凉飕飕地回道：「我储了一晚上的水分，刚才忘了放出去，你要不要？」 
　　「你这臭小子，就这么口无遮拦还当法官，那些委员什么的眼睛都长屁股上了。」 
　　大胡子比了个中指，随即招招手，「快上车，再不上我就开走了。」 
　　瑟凡哟呵地笑了笑，刚才的口角就像没发生过——显然这些已经是家常便饭。 
　　他带着尼尔进了车厢，进去之后，尼尔才发现，外表看上去平凡无奇的车厢，内部其实大有文章。 
　　别的不说，就光是挂在两边壁上的液晶萤幕，少说也有几十台。 
　　他问瑟凡这些是什么用途，得到的回答是，到了那就知道了。 
　　车子发动，大概行驶了半个多小时，达到目的地，停下。 
　　停车的位置是在一条巷子里，转角有几家小商铺，铺门还没开，巷子里也没有行人在走动。 
　　这距离别墅大约几百米，别墅外的员警们也发现不到这。 
　　瑟凡开启了仪器，然后从一个箱子中捧出一堆东西。尼尔瞧了瞧，那些东西看上去都是些小生物，譬如蜘蛛，蛇，还有蝴蝶，小蜻蜒。 
　　不过这些东西的体积，比起人们平常所见到的，要大上一圈。 
　　最主要的是，它们都一动不动，倒像是标本。 
　　而当瑟凡在电脑上摆弄了些什么东西之后，它们突然间就动起来了，有翅膀的扇翅膀，没翅膀的就滚来滚去。但是尼尔留意到，它们的动作都不是十分自然，有些机械。 
　　瑟凡打开车厢后门上的一道小门，把那些东西都放了出去。而后关上门，回到电脑前，又摆弄了些什么，所有的液晶萤幕刷地亮起来，显示出移动中的图像，每幅图像不尽相同，但都是这附近的场景。 
　　看上去，就像是微型摄影机拍摄到的画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尼尔再也憋不住了，坐到瑟凡的身后，好奇地想看他在做什么，可惜看不懂。 
　　「刚刚你放出去的都是什么呀？」尼尔问。 
　　瑟凡的视线紧盯着主机显示幕，上面是一张电子地图，地图上有许多个移动中的小点。 
　　「炸弹。」瑟凡说。 
　　「炸弹？」尼尔吓了一跳，「那些小东西？」 
　　「没错。只要我这边发出指令，它们就会爆炸。」 
　　「老天——」好厉害，也怪恐怖的。 
　　「为什么做成小动物的样子？」 
　　尼尔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该不会是你自己发明的吧？你那么喜欢小动物。」 
　　「炸弹不是我做的，不过样子的确是按照我的要求来设计的。」瑟凡回答：「做成小动物，一方面是个人喜好，另一方面是便于避过人的耳目。」 
　　「哦，这倒是。」平日里司空见惯的虫子，就算被人看到了，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 
　　不过小蛇……就是某人的恶趣味吧。 
　　「那，它们是往别墅那去了是吗？你怎么操控它们的行动呢？」 
　　「简单。」 
　　瑟凡从桌子底下扯出一块东西，边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线，样子像是键盘，有很多按钮，但比普通键盘要小。 
　　最奇怪的是，上面居然有一个方向操作杆，旁边分布着几个按钮，让尼尔想到了游戏手把… 
　　「总体操控用这个就可以了。」 
　　瑟凡说，指了指桌上的电脑，「至于单个定向控制，譬如爆破，就用我手上这个。」 
　　「哦哦……」尼尔看了看，还是看不懂。 
　　瑟凡见他伸长了脖子，显得很有兴趣，索性又从桌子底下扯出一个相同的东西，递过去。 
　　「你要不要玩玩？」 
　　「我？我也可以吗？」 
　　「可以。两人共同控制不会有冲突。比方说A键，你按下去，就能控制编号A的炸弹，谁先选择了就归谁管。」 
　　「呃，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有点像是电玩？」 
　　「你也可以这么想。放轻松。尽情玩就行了，那的人都忙着呢，麻烦找不到我们头上来。」 
　　「哦，好。」 
　　尼尔把控制器抱起来，觉得真是新鲜极了，也有趣极了，「嘿嘿……」 
　　「别『嘿嘿』。」 
　　瑟凡丢过去一记白眼：「这种笑会让我觉得你想干什么傻事。」 
　　「嘿嘿，没有啊，不会啦，嘿嘿……」 
　　瑟凡呻吟一声扶住额头。 
　　再看看旁边液晶萤幕，那些都是虫虫炸弹上携带的摄影机所拍到的景象。它们的移动目标，一开始就设定好了一个大方向，只是路线分别不同。 
　　毕竟如果出现得太密集，还是会惹人注意。而现在看来，有些移动速度快，路线也相对短的，已经进入了别墅的庭院。 
　　而有少数几个，这才刚刚路过警方的包围圈。有两三位员警不经意间看到了这个小东西，以莫名的表情互相瞅了瞅，随后无视。 
　　不多时，虫虫先锋队进入别墅。 
　　车里的两人可以看到，别墅的大厅，厨房，还有房间。有一个萤幕上显示，那些遭到挟持的员警被绑起来，关在一间房间里，旁边有几个人看着，全副武装。 
　　「要不要救他们？」尼尔刚刚问一句，只见其中一个看守发现了这边的小东西，露出一脸的嫌恶。 
　　「Shit！我恨蜘蛛。」掏出手枪瞄准了这边，看上去就像是瞄准了镜头。 
　　下一秒，萤幕上只剩一片雪花。 
　　「见鬼。」 
　　瑟凡低咒，「那家伙是疯子，居然用手枪杀虫！该死的，炸弹被击中就会爆炸，这下肯定引起注意了，我们得加快动作才行。」 
　　听他这样说，尼尔也紧张起来，抱着控制器巴巴地请示，「怎么加快，怎么做？」 
　　「找到斯派克。他是关键。解决他，后面就好办了。」瑟凡说，并控制着几只已经分布在别墅内的虫虫，加速了它们的进程。 
　　他的注意力多放在左边的萤幕上，因为大部分已进入别墅收集到的图像都集中在左边。右边只有仅仅两面图像显示已在别墅。 
　　就在这区区两个范围里，尼尔注意到，画面转进一个像是书房的房间。有几个人在里头，其中一个站在窗边的，背影似乎有些熟悉。 
　　「斯、斯、斯……」他指着那块萤幕，差点紧张得讲不出话来，「斯派克！」 
　　瑟凡猛地转过头：「在哪？」 
　　很快他看到了，的确，那个背影很像是斯派克。 
　　瑟凡试了一下，但那只虫的控制权，早已被刚才过于激动的尼尔不小心按动按钮，夺了过去。 
　　「还愣着干什么？快！」 
　　瑟凡在尼尔耳边低吼一声，后者抓住方向操纵杆，一边加速虫虫的行动，一边急切地喊，「不行！我不知道怎么触发炸弹啊！」 
　　「我来。」瑟凡手伸过去，停在触发按钮上头。 
　　「过去，对，就这样，再接近一点……喂喂，太快了！」 
　　瑟凡制止不及，转眼间虫虫就被尼尔控制着飞到了那个人的后脑勺。听见后面有异常的响声，那人转过头来，眼神一剎那显出错愕，并反应敏捷地退了几步。 
　　是斯派克！ 
　　迅雷不及掩耳，瑟凡的手指按了下去。 
　　萤幕上绽开雪花片片。 
　　尼尔瞪着那个雪花盛开的地方，呆怔了一阵子，才讷讷地问：「你说……他怎么样了？」 
　　「谁知道。」 
　　瑟凡耸耸肩，往后倒进了椅背，身心都从刚才的紧绷中放松下来。 
　　「死应该是死不了。那炸弹不是为暗杀而设计的，所以杀伤力不算太强，毕竟体积小，主要作用是潜入。我想，最多炸得人面目全非，再严重点顶多就是炸成个痴呆吧。」 
　　尼尔摸着鼻梁，迟疑地看着瑟凡，「就是说，都结束了？现在，就没别的事了？」 
　　「对我们来说，结束了。接下来就交给员警去处理吧。」说完，瑟凡操纵了主机上的一键触发系统，所有的萤幕都瞬间花了。 
　　放出去的虫虫全体自爆。这是为了避免它们在什么意外情况下被引爆，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现在，一切都真的结束了。 
　　瑟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提议：「去买杯喝的？」 
　　「呃？可以出去吗？」 
　　「有什么不可以。走吧。」 
　　两个人推开门跳下车，顺手带上了车厢的门。瑟凡先是绕到车头那，本想问问大胡子要不要喝点什么，结果一看，人家早就趴在方向盘上，正呼呼大睡呢。 
　　「精神这么不济，该减肥了。」瑟凡咕哝着，带尼尔走出了巷子外。 
　　在转角往前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两人走进店里，瑟凡买了杯黑咖啡，尼尔则买了杯香喷喷的奶茶，随即往回走去。 
　　「一大早就喝黑咖啡那么苦的东西，不好吧？」尼尔抿了口奶茶，如是说。 
　　「还一大早。已经七点多了。」瑟凡不以为然。 
　　「可我们毕竟没有吃早饭哪，喝那个不刺激胃吗？」 
　　「不觉得。」 
　　瑟凡顿了顿，伸手把尼尔的肩膀一揽，凑过去，嘴唇贴上了尼尔的耳朵，呢喃：「啧啧，你在心疼我，真幸福。」 
　　尼尔脸红了一下，死鸭子嘴硬，「我对每个人都这么友好。」 
　　「哈哈，还敢说。刚才是谁把人炸得脸开了花？」 
　　「我……那按钮是你按的。」 
　　「方向总是你操控的吧？」 
　　「是你叫我往那去的。」 
　　「哦，照这么说，如果我不指示，你去哪？」 
　　「我去、去……」 
　　「讲不出来？OK，给你机会认错，认不认？」 
　　「我、我又没错……」 
　　「还嘴硬。好，给你来点刺激的。」 
　　瑟凡捉住尼尔的下巴往上抬，举起黑咖啡就要往他嘴里面灌。 
　　尼尔哪敢喝那么苦的东西，撒腿就跑。瑟凡在后面哈哈大笑，也不去追，反正他终归是要跑回车子里头。 
　　其实这时候离车子已经不远，马上就能看见了。 
　　尼尔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僵着两条腿定在原地。瑟凡以为他这是觉悟了，走过去把他脖子一圈，坏笑，「乖，你就认了吧。」 
　　话说完，发现尼尔只是直勾勾地瞪着前方，表情显得有些不稳。 
　　瑟凡转移了视线看去，这才注意到，有一个身着警服的人站在车后面，一只手还抓着开启的车厢门，正在观察里面的东西。 
　　刚才那些虫虫炸弹的集体爆炸，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破坏力，但有两个就在警车旁边爆炸……这很难不引起警方的注意吧。 
　　似乎是感应到后方出现了什么，那员警转过身来，与这边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海伦？」尼尔惊呼一声，声音极轻，当然传不到对方的耳朵里。 
　　海伦看看他，又看看瑟凡，惊讶的表情无法掩饰，就那么凝结在脸上。 
　　「海伦！发现了什么吗？」忽然有人大叫，同时，有另外一个员警正从车头那边过来，往这边走。 
　　海伦静止了几秒，脸色渐渐沉下来。她关上车门，目光不明地看了尼尔一眼，随即转身，向同事迎上去。 
　　「没，这边什么都没有。我们到那边看看吧。」 
　　尼尔听见海伦这样说，很快，海伦拉着同事按来时的方向返了回去。 
　　直到两个员警的身影都在巷子那头消失，尼尔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瑟凡，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又没说得出来。 
　　倒是瑟凡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脸，说：「你认识了一个好女孩，尼尔，只不过她刚刚不小心忘了尽职。」 
　　 
　　当天下午在「幸福时光」，尼尔再次见到了海伦。她已经换下警服，一身便装，进来买了杯圣代，之后就默默地坐在角落里。 
　　尼尔想上去说话，但一方面店里的活儿忙不过来，另一方面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就这么一直犹犹豫豫着。 
　　再晚一点的时候，阿姨老板的小女儿来了，看到海伦，就缠着要她帮自己做题目。 
　　于是海伦在店里一直留到了傍晚，尼尔该下班的时间。刚刚换下衣服，就有人在后面拍了他一下。 
　　是海伦，笑着问他：「回家了？我们一起走一段？」 
　　「呃？哦，好。」 
　　两人齐出了店门，走在街上，有好一会儿没有进行交谈，各自若有所思。 
　　直到这一段路走了大半，海伦才开口，一开口就惊天动地：「法官和你感情很好吧。」 
　　尼尔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尴尬地反覆摸头，「还、还可以……」 
　　「应该不止是还可以。」 
　　海伦口气平常地说着，脸上一副相当理解的了然神色，「你知道，两个人一块儿玩闹很容易，但要一起干危险的事，那就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的了。」 
　　「呃，也不是太危险……」 
　　「呵呵，看得出来，至少你们自己不这么觉得。还有心情喝早茶呢。」 
　　被这样一调侃，尼尔堵词了，接不上话。 
　　两个人又安静地走了一程，还是海伦先打破沉默，却有点像是自言自语。 
　　「其实今天的事……」她说：「知道那些，对我来说不能说是坏事。」 
　　尼尔一愣，「怎么说？」 
　　海伦转头望着他，沉默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似乎在向人诉说着什么。可惜有人不解风情，读不懂。 
　　「事实上，我犹豫了很久，也苦恼了很久……」 
　　海伦叹了口气，自嘲似地笑笑。 
　　「我也不知道我骨子里流的是什么血，为什么每一次动心，对象都是已经结了婚的男人。有过上一次的惨痛经历，所以我真不想……不想喜欢你，可又忍不住，总是想，如果能天天看到你，跟你聊天，该有多好。」 
　　「……」尼尔做不出任何回应。 
　　他这还是第一次被女士表白，脑袋都懵了。 
　　「但是我又不想重蹈覆辙，所以一直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讲。不过现在，我觉得没什么可烦恼的了。」 
　　海伦接着说，表情变得释然，「喜欢一个人，不是说不喜欢就能不喜欢的。我是对你有感觉，但我已经决定，把这种感觉维持现状，不去刻意摧毁，但也不去升级。」 
　　「……」 
　　看着尼尔越来越僵硬的脸，海伦噗哧一声笑出来，拍拍他的肩膀。 
　　「别紧张，我又不是要你回应我什么。放心，我说这些话，没有什么可怕的目的，就只是憋得太久，抒发一下而已。你肯定想像不到吧？我曾经很为难，因为我明白，介入别人的家庭是很可恨的行为，但我又常常不甘心地想，你的妻子有多好，我真的比不上她吗？我不就是比她晚几年认识你……」 
　　「不过现在嘛，我已经不会再那样想了。不怕你笑话，我甚至有点庆幸，让我知道了你跟法官的事。我也不知道这该怎么解释……对手是个女人，我会觉得不甘心；可对手换成一个男人，我就完全无话可说了。」 
　　「……」尼尔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困窘地干笑几声。 
　　谈话间，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尼尔所住的大楼就近在眼前。 
　　忽然，尼尔发现楼梯口那有个人影在晃动。再仔细一看，居然是刚刚话题中的男主角。尼尔顿时煞住了脚步，感到一阵尴尬。 
　　其实瑟凡也是刚回来，正要进去时，不经意地发现那边走来的人影像是尼尔，于是停下来等。 
　　而发现了尼尔原来不是一个人之后，瑟凡并没有做什么，也没过去，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等着。 
　　海伦看到这两个人之间的互动，想到了什么，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但她还是无谓地微笑着，撞了一下尼尔的肩膀，「还愣着干嘛？回去吧。有人等门，多幸福啊！我已经八百年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了。」 
　　尼尔一怔，随即也笑起来，情绪放松了许多。 
　　他是真的觉得，跟这个女孩讲话非常舒服。 
　　海伦，也许真的是他生命中的天使。 
　　「嗯，那再见了。」 
　　尼尔说完，又想了想：「要不我拜托瑟凡开车送你回去吧。天黑了，你一个女孩走在街上，似乎不大安全。」 
　　「哎哟，你这是在操哪门子的心？」 
　　海伦受不了似的摆摆手，随即做一个挥拳的手势，「我的本事你又不是没看过，谁敢找我麻烦？放马过来，我帮牙医揽生意。」 
　　尼尔花了几秒钟才明白过来，这话的意思是，会把对方揍得满地找牙。 
　　还真是够有自信。尼尔又钦佩又无奈地看着她，「那好吧，再见。」 
　　海伦嗯了一声，正要说再见，忽然又把人拉住，从口袋摸出一个东西，放在他的手里。 
　　「送给你。」 
　　尼尔一看，险些晕倒。 
　　那是一包保险套，上面有字。就是那次看游行的时候发的。 
　　「这个，这……」尼尔的脸虽然没红，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了。 
　　「别跟我客气。」 
　　海伦笑嘻嘻地附到他耳边：「不怕告诉你，我曾经设想过跟你用上这个哦。」 
　　「……」面皮太薄，尼尔终究还是红了一张脸，张着嘴巴，吐不出半个字来。 
　　随即海伦退开来，笑得更加戏谑，眨了眨眼睛，「反正看来是用不着了，你就拿去吧，没准儿你们会需要。你也别不好意思，就爽快的谢谢我吧。」 
　　「呵……谢谢。」尼尔无奈到极点，总不能说，这种东西，他们老早就用过一次了。 
　　呃，当然这也不会嫌多就是了。 
　　「不客气。那我走了，再见。」海伦挥手离去。 
　　尼尔瞪着她的背影，摇摇头，抬脚走向了原定的方向。 
　　很快来到瑟凡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里的东西摊开来给瑟凡看。 
　　「刚刚，她送了我这个……」尼尔说，音量如同蚊子哼哼。 
　　瑟凡瞟了一眼，脸上没有表情，「嗯。回去了。」转身往楼里走去。 
　　尼尔怕他介意，连忙跟了上去。 
　　「你别误会，她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只是……」 
　　「只是，提醒你跟我要注意安全卫生？」 
　　「也算是……呃？你怎么知道？」 
　　「不是人人都像你那么呆。」 
　　「……」尼尔没有话好讲了。 
　　搞了半天，就只有他自己什么都不懂得，就在那瞎操心。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谁让他比这些人少活了十几二十年。 
　　上了楼，进到屋子里，瑟凡脱下外套，坐进沙发中。等尼尔也坐过来了，他才说：「过两天，我打算去医院看看斯派克。」 
　　「斯派克？」尼尔精神一振，「他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还行，医生说这两天就会醒了。现在员警在医院里设了守卫，全天二十四小时看守。」 
　　「嗯，也是应该的。那你去看他，打算干什么呢？」 
　　「还能干什么？只是有些事情弄不明白，想问问他本人罢了。」 
　　「哦。要我陪你去吗？」 
　　「你以为这是探亲？」 
　　瑟凡挫败地瞟了他一眼：「不是什么人都能去医院见他的。你，就别再想他的事了，都结束了，明白吗？」 
　　「明白。」 
　　「明白了就去洗澡……等等，还是一起得了。」 
　　瑟凡站起来，想了想，对尼尔伸出手：「给我。」 
　　「什么给你？」尼尔摸不着头脑。 
　　「就刚才别人送给你的那个。」 
　　「啊？哦……」 
　　尼尔把东西交出去，只见瑟凡撕开包装袋，取出里面的东西，并将包装袋带进卧室放好。 
　　等他走出来了，尼尔问：「你干什么？」 
　　「这个？」 
　　瑟凡摇了摇手里的「橡胶气球」，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当然是，物尽其用。」 
　　尼尔脸上一阵燥热，辩解，「不、不是问的这个。是说那个……」 
　　「那个……哦！那个。老规矩，收藏！」 
　　「收藏？还收藏？不是已经有一个……这个就不用了吧。」 
　　「为什么不？正好凑一对。」 
　　「……」 
　　 
　　 
　　 
　　第十九章 
　　 
　　当瑟凡来到医院的时候，斯派克已经于十几个小时前从昏迷中醒转。 
　　瑟凡进入病房，看到斯派克头上绑满绷带，只露出眼睛鼻子嘴巴。一想到这是他跟尼尔联合的杰作，瑟凡险些忍不住笑出来。 
　　不过，顾忌到房间里另外两个员警，他还是保持着严谨的形象，脸上一丝不苟，徐步走到了病床前。 
　　垂眼望着那个坐在床上的人，他问：「还认得出我吗？」 
　　斯派克看着他，冷笑一声，「化成灰都认识。」讲话的声音比较嘶哑，而且有些含混不清，毕竟脸部肌肉严重损伤，无法正常活动。 
　　瑟凡没有介意他无礼的言辞，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去。 
　　「我有点事情想问你，你的状态怎么样？能否支撑住？如果不能，我改天再来。」瑟凡说，完全是公事化的口吻。 
　　「你尽管问。知无不言。」斯派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从纱布密集包围中透射出的眼神，却还是像在冷笑。 
　　这个男人，已经陷于这样的困境，本性死都不改。 
　　这会儿，连瑟凡都有点想冷笑了。 
　　「那好，我问你，为什么要陷害尼尔？」瑟凡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曾经跟你是同一阵线。」 
　　「你也说了，是曾经。我们的确会经有过共同意图。当那天我发现，他已经进入你的阵营，我跟他的合作关系就告结束。」 
　　「我的阵营？」瑟凡皱起眉。 
　　那天……是斯派克生日宴那天？被他看出什么来了？ 
　　不管看出了什么，这家伙果然是名副其实的老狐狸。 
　　「即便如此，你也不必大费周章去陷害他。谁跟我交好，不足以成为与你敌对的理由。严格来说，我本人与你就并无任何私人恩怨。」 
　　「你说得不错。这件事，的确是我有所失策。」 
　　斯派克耸耸肩，无所谓的样子，并不像他口头上讲得那么挫败。 
　　「我知道你一直在跟那个游乐场的案子，所以我把尼尔律师也牵扯进来，就是想看看，当你发现他卷入了这样的罪恶时，你会是什么反应。或者即便你知道他是无辜的，却又无能为力帮助他的丧气模样。」 
　　瑟凡怔了怔，露出无法领会的眼神。 
　　这个男人，到底是那条思路不对劲？ 
　　就像他刚才讲过的，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私人恩怨。可这人为什么要针对自己到这种程度？ 
　　他感到无法理解，转念一想，又问：「你一直都知道我在跟那件案子？你怎么会知道？」那些暗中的调查，理应没有泄漏出任何踪迹可寻。 
　　「风声是我让尼尔透露到你那去的，你说我怎么知道？」斯派克讥诮地反问。 
　　瑟凡再次一怔，随即低下头沉思。 
　　那天……原来如此。 
　　难怪当他拿到那份东西时，尼尔的表现那么奇怪，几度欲言又止。大概是想提醒他那东西不对劲吧，可又忌惮于实话说出来会令他生气，结果什么都没敢说。 
　　瑟凡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尼尔真的是顾虑太多，怯弱太多，虽然最近已经明显好多了……唉，不管怎么样，他也就是拿这样的尼尔无计可施，舍不下，放不开。 
　　所谓的一物降一物，放在这种事情上，确实再合适不过。 
　　瑟凡抬起头，暂时撇开这些不适时宜的思绪，接着问：「那样做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我跟进那件案子？」 
　　「本来也许再过不久，就能体现出那样做的效果，不过现在，这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斯派克冷冷地摆手，他的手还可以运动自如，「所以说是我失策，为了那么点小事，反而坏了大事。」 
　　「你……」瑟凡还想再问，但知道不可能还问得出什么来。 
　　如果斯派克肯说，他就不会卖关子。显然他是言尽于此。 
　　瑟凡思忖着只能这样了，也还算差不多了，于是站起来准备离开。 
　　「瑟凡法官。」斯派克忽然喊住他，喊得轻飘婉转，仿佛在跟这个名字玩什么暧昧游戏一般。 
　　瑟凡立住，淡淡睨视着他，「什么事？」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被斯派克这样问，瑟凡回想了一下，没等他想起来，斯派克又接着说。 
　　「大概是六、七年前吧，当时你还是个律师。那天是在一个朋友的摄影作品展上，你也应邀去观展，那个朋友引荐我跟你，当时我们谈得还算投机。而后来，你说了一番话，让我至今印象深刻。还能想得起来你说了什么吗？」 
　　「是什么？」瑟凡早已不记得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他甚至不记得自己跟这个人曾经有过那一次交会。 
　　「想不起来，也无所谓。其实具体说的什么，并不是那么重要。」 
　　斯派克的眼神变得深邃，幽幽地说：「我真正印象深刻的，是你说话时候的表情。呵，初生之犊，那么有神采，那么充满自信。说实话，我欣赏你的自信，但是你的理想主义，却让我忍不住想要打击。我想看到你被击溃的样子……我要让你了解，你所追求的东西，不过是镜花水月，像一张一戳即破的纸。只可惜，我没能将之戳破。就只差那么一丁点……真是太遗憾了。」 
　　瑟凡的眉头越拢越高，眼睛里现出几丝嫌恶。 
　　这个男人的思想和心态，他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简直就是病态！ 
　　「哦，那么，我也为你深感遗憾。」瑟凡没有感情地敷衍了一句，转身要走，却听见斯派克在身后喃喃着：「不会就这样结束，不会……」 
　　瑟凡狐疑地回过头，对上了男人那黑暗深邃的眼。 
　　「你要对抗的事物永远不会结束，只要你还坚持你的理想一天，以后就还会遇上第二个、第三个我。」斯派克说着，阴阴地笑了，「我一直在你身边，一直在……」 
　　疯子！瑟凡再也无话可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晚上，他把这些话转述给尼尔听，尼尔也作出了同样的评价。 
　　「疯子啊！他是不是被炸弹炸坏脑袋了？」 
　　「谁知道。也许他生来就有病。」 
　　「什么病……哦哦，知道了，是神经病。」 
　　「有可能。」瑟凡冷哼，「我似乎总是遇上些不正常的家伙。」 
　　「啊？还有别的吗？是谁啊，谁？」 
　　尼尔凑过去，却被瑟凡指住鼻子。 
　　「不就是你？这个大脑少根筋的大白痴。」 
　　「耶？你怎么可以这样讲我？」 
　　尼尔不乐意了，抓住瑟凡的手指咬了一口：「再说，你跟我这个白痴在一起，那你是什么？」 
　　「我？」瑟凡想了想，沉吟，「我也是个病人。」 
　　「什么？」 
　　尼尔顿时紧张起来，在瑟凡身上上摸下摸，「哪有病？什么病？严不严重？」 
　　瑟凡呻吟一声。说这家伙是白痴真的没有讲错。 
　　他扣住尼尔的手，慢慢慢地凑过去，在将人压倒之前，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我这个病，只在你身边发作，也只有你才能医治……」 
　　 
　　早晨。瑟凡准备好了早餐，叫尼尔起床，后者死活赖在床上不肯起。 
　　倒不是尼尔太懒，是他实在腰酸背疼，只恨不能一整天都赖在床上。稍后他总是要起床去上班，现在嘛，就能躺一会儿是一会儿。 
　　面对着瑟凡非要他起床的强力施压，尼尔抱着被子哼哼唧唧，同时在心里面把这个害他这样的罪魁祸首埋怨了几百遍。 
　　最近，他越来越觉得，瑟凡这个人的行为周期实在很奇怪。有时候，瑟凡能连续一星期不碰他，而有时候，却一天晚上要来好几次。 
　　像昨晚，就遇上了瑟凡的情欲高发期，可把他给整惨了。 
　　「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不舒服？」 
　　瑟凡看他赖床赖得极其坚定，思忖了一番，说：「如果是，我就帮你打电话到『幸福时光』去请假。不过，早饭你是一定得吃。实在不想起来，我就把早饭端过来，你在床上吃，这样行不行？」 
　　被这样让步，尼尔反而不好意思再耍赖了。 
　　其实他也明白，虽然瑟凡常常欺负他压榨他，以蹂躏他为乐，但平日里对待他，却也确实是没什么可说的。 
　　——好，非常之好。尼尔怀疑世上还能不能找到第二个会对自己这么好的人。 
　　有些吃力地撑起身体，尼尔正要说可以自己来，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瑟凡体贴地帮他过去把无线电话拿了进来，他接到手里，通话开始的同时，他的脸色就微微变了。 
　　「啊，早安……没有，很好……哦、哦，是吗……什么！？你是说真的……呃，不是的，没有……呃，开心啊……没事，没事……好，就这样了……嗯，再见。」 
　　瑟凡站在床边，看着尼尔的表情从怪异转为尴尬，一度表露出极大的震惊，随即沉了下去。 
　　当挂断电话后，尼尔抬头望着瑟凡，唇齿之间挣扎了许久，才艰难地挤出声音：「是……南茜。」 
　　「哦，又探班了。」瑟凡点点头，看上去并不在意。当然，这只是看上去。 
　　「她说……」 
　　尼尔苦恼地抱住头，「她说她现在就在机场，二十分钟后上飞机，叫我有空的话，两个小时后去机场接她。而如果我没空，她就自己坐车到这来。」 
　　瑟凡一愣，垂低眼帘，面无表情地思考了一会儿说：「那么，你还是向『幸福时光』请几天假吧。南茜毕竟有身孕，你还是照顾周到些比较好。我想，她是冲着你们的结婚纪念日专程跑来的吧。」 
　　「是的。那，你呢？你，怎么办……」 
　　尼尔现在乱极了，不知所措。 
　　虽然要面对的人是他的妻子，他的至亲，但他却因此而倍加地不知所措。 
　　「没什么。这几天我回自己那住。你好好陪着南茜，尽力让她这几天过得开心点，这就行了。孕妇的心情最不能受到影响，明白吗？」 
　　瑟凡还是一如既往的俐落，瞬即就作出了安排。 
　　尽管这种安排，让他感觉那么不好受。 
　　「我……明白了。」实在没办法说什么，尼尔沮丧地垂下头去。他觉得简直没有脸面对瑟凡。 
　　瑟凡为了他，连好好的宴会都搞砸了，更为他舍弃即将成为伴侣的未婚妻。而他却什么都不能为瑟凡做。 
　　有个妻子，这就算了，最麻烦的是，他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他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忽然，他的脸被人捧住，托了起来。 
　　瑟凡的面容近在咫尺，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在这种他自觉罪孽的时刻，这个人的眼神却是出奇的温柔。 
　　「别太烦恼了。没什么事情是绝对恶劣的，多往好处想。」 
　　瑟凡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只是分出几天时间，陪伴另一个爱着你的人。你是幸福的。」 
　　尼尔的眼光颤动起来，有点落泪的冲动：「可、可是你……」你的幸福呢？ 
　　「如果你不顾虑什么，哪天就打个电话给我，我们三个一起吃顿饭。我也有好一段时间没见过南茜了。当然，如果她知道现在我跟你相处得不错，她肯定会为我们俩感到高兴。」 
　　瑟凡把话题完全扯开，笑笑，转身走出房间。 
　　尼尔望着他的身影消失的门口，久久地发着呆。 
　　想像着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边的画面，他的胃里猛地一阵抽搐。 
　　噢，不行！这样不行！ 
　　他的身边，只要有一个人，就够了…… 
　　 
　　在机场里，尼尔最担心的是，他完全不知道南茜长什么样。假如南茜混在人群中出来，没注意到他，那么他极有可能跟南茜擦肩而过。 
　　毕竟是孕妇，还是照顾周到些比较好，尼尔也这么认为，所以他到了机场后没敢四处走动，就站在从二楼下来必经的电梯口，守株待兔。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出奇慢，尼尔在原地度日如年，甚至可以说是度秒如年。不时伸着脖子往电梯上方看，孕妇倒是看到了几个，但没一个表现出认识他的样子。 
　　越等越急，尼尔一下子看手表，一下子又咬手指，周遭人经过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终于，他听到了一声还算熟悉的呼唤：「尼尔！」 
　　循声转过头，只见一位大腹便便的女士站在电梯上方，向着他大幅度地挥手。 
　　尼尔看得一阵心惊肉跳。她站的位置可够玄的，还做这么大动作，要是发生什么意外就不好办了。 
　　尼尔也招招手，考虑着要不要从旁边的电梯上去，再接她下来。 
　　这时，南茜停住了挥手的动作，转头对身后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孩说话。男孩在飞机上是坐在她的邻座，一路上如果她出现不适，都是男孩照顾她，为她跑前跑后——是个很难得的热心肠小伙子。 
　　之前就听她说，她丈夫会来接机，现在看来是已经接上了。男孩这就放了心，上前几步，准备把她的行李放在电梯上，一起下楼。 
　　电梯下方站着一个男人的身影，应该就是这位女士的丈夫，男孩出于好奇地看了一眼，眼神瞬间变了。 
　　同时注意到男孩存在的尼尔，一剎那，感觉到那双瞪视着自己的眼睛里，迸射出刺骨的寒意。 
　　有很多事情，往往只在于人的一念之差。 
　　从本质来说，男孩人还算不错。你不能宽泛地把他形容为一个好人，但在别人有困难的时候，他一般都会乐于伸出援手。因为他觉得，当看到被帮助的人对自己露出笑容，是一件很有满足感的事。 
　　然而此时此刻，他已经想不起这些东西了。他的脑子里涌上来的，都是那一段段不堪的画面。 
　　那个人，把他逼入绝地，把他羞辱得体无完肤，把他从被害者的位置，一脚踢到了人渣败类的位置上。 
　　他永远不会忘记，当日在法庭上，那双写满鄙夷与阴冷的眼睛。 
　　如今，这双眼睛再度从他的梦魇当中浮现出来，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心扭曲了。 
　　也许今后，他会为他这一时的冲动而悔恨不已，而在此刻，就在这一念之差，他伸出手，往女士的背上狠狠推了一把。 
　　 
　　接到电话后，瑟凡立刻撇下工作赶往医院，在手术室外找到了尼尔。后者蜷缩在位子上，抱着头，看不见表情。 
　　瑟凡到他旁边坐下，本来想问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刚才他在电话里语无伦次的。但现在见他这样的状态，还是不要问的好。 
　　瑟凡咳嗽一声，不说什么，只是要让他知道自己就在他的身边。 
　　尼尔还是抱着头，状态终于平静些了，但还是说不出话来。 
　　两个男人就在手术室外默默坐着，等着。 
　　不知道过去多久，一位医生推门出来问两人：「你们谁是伤者的丈夫？」 
　　尼尔稍微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我是。」 
　　「现在她的情况很危急，就算往好的方面想，大人和小孩也只能保住一个。要是更坏点就不知道了。快决定吧，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两个都保住有没有可能？」瑟凡上前来问。 
　　「绝无可能。」医生斩钉截铁。 
　　尼尔攥着拳，牙关咬得像要咬碎了牙齿一般。 
　　两个生命能否存活，决定权就握在他手中，而他只能选择其中之一。 
　　两相比较，他不得不这样选择。 
　　「保大人。」他说：「拜托你了，医生。」 
　　医生点点头，转身回到了手术室。 
　　室外的两个人在原地干站了一会儿，瑟凡拍拍尼尔的肩膀，带着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会没事的，要相信她。」瑟凡说。这种时候，他能拿来安慰的词句，也就只有这么贫乏的一点点。 
　　尼尔还是闷不吭声，垂着头，脸上毫无生气。他紧抓着瑟凡放在他膝上的手，就如同溺水的人抓紧了树枝，完全是潜意识里本能般地抓住不放。 
　　等待，如同一场漫长的酷刑，折磨着人的身心。 
　　当尼尔觉得快要撑不下去，几乎要因为过于紧张而虚脱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还是刚才那个医生，对他们说：「生命暂时是保住了，现在会送到加护病房观察。你们也等了很久，先去喝杯水缓一下吧。」 
　　话是这么讲，问题是现在的尼尔，恐怕连喝口水都会呛死，因为意识太乱了！ 
　　他跟着到了病房外，还是等，继续等。瑟凡在他身边，也是等，陪着等。 
　　又是好一段时间过去，医生总算出来，看到两人还守在这没走开，医生挑了挑眉说：「情况稳定。」 
　　尼尔顿时觉得，一口气冲到嗓子眼，又重重地沉下去，险些整个人瘫软在地。 
　　其实他能支撑到现在，已经超出他以为的极限。 
　　先前，当他抱着昏迷不醒的南茜跑出机场，身上染满了鲜血，如果不是身边有热心人护送着，也许他早就撑不住了。 
　　「谢谢、谢谢……」除了这个，他再也没有其他任何语言。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医生顿了一下，口罩底下笑了笑，「另外，她刚刚醒转了，现在还有那么一点意识。你们可以进去一个人看看她，但记住不能待太久。很快她会继续陷入昏睡，这是正常的，你们不必过于担心。」 
　　医生走开后，瑟凡捏了捏尼尔的肩，轻声说：「你进去看看吧。看一下，总归比较放心。」 
　　尼尔望着瑟凡，目光颤动着，很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眼，按着规定的手续消毒、穿上防护衣，最后推开重重铁门走进了病房。 
　　他步步沉重地来到病床前。病床上，南茜戴着氧气罩，脸色惨白地躺在淡绿色的床褥中。 
　　听到脚步声，张开双眼看到尼尔，她微笑了，尽管笑得十分吃力。 
　　「亲爱的……没事，没事的。」她如同呼吸一般地呼出声音，手在床单上动了动。 
　　尼尔会过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纤细光滑，但很冰冷。冰块似的温度袭上了尼尔的心脏。 
　　「别沮丧。尼尔，我……」 
　　南茜凝眸望着自己的丈夫，眼中的深情与体谅，盖过了那几许失去骨肉的痛苦。 
　　「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只要，你不嫌烦，不怕吵……」短短一句话，她用了好几分钟才讲完，气都有点喘不上了似的。 
　　「……」尼尔无法言语，只觉得心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很快，南茜的眼皮开始有些张不开，她努力支撑了最后一会儿，呢喃，「我爱你……尼尔……」 
　　这个时候的尼尔，已经连「谢谢」都讲不出来了。 
　　也不需要他再讲什么，因为南茜随即就合上眼帘，沉沉入睡。 
　　尼尔看着她的睡脸，还算安详，然而眉宇间细微的褶皱，说明了痛苦藏得越深，伤得就越深。 
　　尼尔松开手，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退出门外。 
　　瑟凡还在外面等，见尼尔出来，上去问他：「怎么样？睡了？」 
　　尼尔迟钝地点点头，手紧紧按着胸口，仿佛喘不过气来。 
　　「你需要休息，我去给你买水？」瑟凡转身要走，却被尼尔扯住他的胳膊，哀求般地望着他。 
　　「别走……」 
　　「我不走。」 
　　瑟凡心疼他这副模样，想把他抱进怀里，可他又不能那么做。只能意思性地抚抚他的脸颊。 
　　「我会陪着你，别担心。」 
　　「我，我想去透透气……」尼尔说，身子有些佝偻起来，「这好闷。」 
　　听他这样说，瑟凡想了想，带他进了电梯。 
　　乘着电梯到达顶楼，经过询问，他们找到了天台。 
　　在二十几层高的天台上，视野豁然开阔，触目所及，天空看上去比平常更蓝了。那一幢幢高大的建筑变得有些遥远、渺小了。 
　　尼尔走到栏杆边，神情飘渺，像是在眺望着远方，实际上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是我，我连累了她……」 
　　他自言自语似地喃喃着，双臂抱紧了自己阵阵发冷的身体。 
　　「那个人是针对我的，我看出来了，他的眼神……他恨我，可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瑟凡站在他身边，听见这番话，很快就明白了。 
　　他指的是那个肇事者，那个把南茜从电梯上推下去的凶手。 
　　那个人针对的是尼尔？这……不能说是完全出乎人的意料。 
　　尼尔的行事作风，过去确实得罪了一些人。但又是什么人，会恨他恨到把毒手伸向了他的妻子？ 
　　对此，瑟凡想像不出来。这也不是现今最重要的。 
　　「别想那么多了。」他从后面抱住了尼尔——在这里终于可以。 
　　「不管是针对谁，那都是个意外。那不是你的意愿。你要振作，别忘了南茜还需要你的照顾。」 
　　「南茜……」 
　　尼尔惨笑几声，「她也是我造的孽，那个没有了的孩子也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连一句责怪我的话都没有？就算不怪我，表示一下遗憾也是可以的吧，可是她却……这样的一个女人……那混蛋怎么能找到这样的一个女人！？」他毫无预兆地咆哮出来。 
　　瑟凡微微一惊，错愕地瞪着他越发扭曲的侧脸。 
　　「尼尔……」 
　　「那个混蛋！那个十足的混蛋……」 
　　尼尔磨着牙，渐渐有些失控了。 
　　过去所堆积的负面情绪，与今天遭受的创伤交叠在一起，他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都是他，是他！他做了那么多错事、傻事，他是个白痴！如果他没有干那些事，今天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怎么会！」 
　　「尼尔，你……」 
　　瑟凡对他此时的状况深觉担忧，把他翻转过来面向着自己。 
　　「别说了！冷静点，别再说了。」瑟凡捧起他的脸，注视着他的眼睛，想把自己眼中的意志传达给他，但他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他真是太愚蠢了……不，那也是我，是我选错了路走，才酿成了这一切……」 
　　尼尔的自责仍继续着，当然他责怪的，并不只是这一个自己。 
　　忽然他使劲敲了几下脑袋，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当时的愚昧。 
　　「我后悔，我真好后悔……我不该那样，不该一下子长大二十岁，那根本不是我能承受的。还以为成了大人就什么都好了，我真是个笨蛋……」 
　　「尼尔？」瑟凡惊异地看着他的言行，简直以为他是不是崩溃了，疯癫了。 
　　瑟凡不能理解他在说些什么胡话。今天无论换作谁，都不可能理解。 
　　「你看着我！尼尔，看着我！」瑟凡摇晃着他的脑袋，想把他给摇醒。 
　　同时有些痛心，南茜出事，对他的打击居然是这么大。 
　　在他心里，到底还是留着一个给别人的位置。 
　　然而事实上，这个想法是错误的。完完全全想错了。 
　　「我后悔啊，瑟凡……」 
　　尼尔抓住瑟凡的衣领，眼睛里满是悲切，像是把这份悲切哭叫出来一般。 
　　「我不该提出那样的愿望，真不该那样……我不要现在这样啊！不要……如果可以，我宁愿重头再来一次，重新跟你再来一次。也许，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我后悔，好后悔……」 
　　越到后来的话语，越含糊不清。 
　　全身的气力像是被抽空了，尼尔颓败地退了一步。后脚跟却似乎绊到了什么东西，他的身子往后猛地一仰，跌出了栏杆外。 
　　瑟凡始料未及，动作慢了那么一下手才伸出去，人已经在眼前坠落了。 
　　「尼尔——」 
　　 
　　 
　　 
　　第二十章 
　　 
　　脚一弹，尼尔蓦地张开眼睛，瞪着天花板发愣。 
　　像是刚睡了一觉醒来，但脑子里完全没留着睡眠后的迷糊，反而清醒得不得了。 
　　很快他就想起来，最后的记忆是，自己从楼上摔了下去，隐约还听见有人大喊他的名字。 
　　那个人、那声呼喊…… 
　　尼尔浑然一凛，直挺挺地翻起身来。房间里的家具等等进入了他的视线，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身在一张床上。 
　　病房？不像。 
　　话说这个房间似乎有点眼熟，不对劲地有些眼熟…… 
　　与此同时，有模糊的争吵声从房外传进来。一男一女的声音，也是那么熟悉。久违的熟悉…… 
　　渐渐地，尼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他实在不敢置信这是真的。 
　　他跳下床，打开房门冲了出去。在走廊那有一面镜子，他扫眼一看，当场尖叫。 
　　「吵什么！」一声怒骂，随即是一只拖鞋直直地飞过来。这一幕倒是跟他记忆当中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他的反应异常灵敏，头一偏，那只拖鞋擦过他的头发飞了出去。 
　　他再次看向镜子里的人，那个瘦弱矮小并且被揍得像猪头似的男孩。 
　　是他，这就是他！十一岁那年…… 
　　反反覆覆摸索着自己这张猪头脸，尼尔的表情像哭又像笑。他的确是哭笑不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是个梦吗？或者说，那些事才是梦？ 
　　他越想越不理解，忽然脑子一动，转身跑到了地下室。这次他没有摔跟头。 
　　他翻找了十来分钟，终于在角落里，捧出那颗「梦」里见过的水晶球。 
　　不过，这时的水晶球没出现任何反常迹象，就像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水晶球。任尼尔摇晃了半天，球始终是死气沉沉的。 
　　难道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尼尔思考着，他不确定该不该如此期望。 
　　不管怎么样，他把水晶球带进了房间放着。看看桌上的闹钟，他得加速赶去学校了。 
　　出门的时候，他的父母还没吵完，他摇摇头，踩着脚踏车上学去了。 
　　到了学校，他敏感地注意到，瑟凡没有来上课。 
　　他问其他人，知情的同学告诉他说，昨晚瑟凡家出了大事，瑟凡差点被一个凶徒开枪干掉。还说瑟凡的父亲已经到学校给儿子办了退学手续，大概这两天，他们全家就会搬离这个州。 
　　听闻这个消息的尼尔呆立许久，身上时冷时热。 
　　冷的是，瑟凡真的遇上了生命危险。热的是，最终瑟凡还是摆脱了危险——全赖于他送的那枚坠子。 
　　虽然并没有人提到那个坠子，但尼尔心里已经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一定是坠子救了瑟凡一命，不会有错。因为那是瑟凡、那个二十年后的瑟凡，自己亲口说的。 
　　也就是说，那都是真的？他所经历的那一段似梦非梦的日子，都是千真万确的？如果是，那么他又是怎么回来的呢？ 
　　一整天，尼尔就在这样的疑问中恍恍惚惚度过。 
　　放学回家，在餐桌上，他的父母为了待会儿要看什么电视节目而争吵不休。 
　　尼尔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看着面前喷满了唾沫星子的食物，胃口全无。 
　　以前每当这时，他会抱着碗往旁边缩。而今天，他只觉得这一切真是无趣极了。 
　　他记得，在跟南茜通电话的时候，南茜说过，他的父母是因为跟他处不来而搬到外州，而那两个人的关系，直到二十年后还是这副死样子。虽然顾忌着儿媳有孕在身，他们没有什么大争吵，但冷战却是家常便饭，就像上辈子有仇似的。 
　　这样子相处下去，对彼此对家人，都只是一种折磨。 
　　尼尔想，也许还是让他们分开生活比较好。当然，尼尔也知道现在的自己讲话没分量，所以他没把这个想法讲出来，否则逃不了又是一顿好揍。 
　　他草草扒了点东西塞肚子，然后就回房间去了。 
　　刚一进门，就听见有个声音叫他：「嘿，小鬼！」 
　　尼尔惊愕地看去，是那颗摆在床头的水晶球，里面不知什么时候现出了一张人脸，还对他咧着大嘴笑呢。 
　　「你、你……」尼尔紧张地讲不出话。 
　　真的出现了！还是出现了！ 
　　紧接着，那东西重复了一次那天跟尼尔讲过的话，并问尼尔有什么愿望。 
　　尼尔现在哪还顾得上这些，扑上去追问它，这段时间发生的那些都是怎么回事。 
　　那东西却显得很茫然，表示并不知道有这种事。 
　　尼尔先是不相信，后来再一想，又有所领悟了。 
　　的确，他是一下子飞跃了二十年，又退回了二十年。而这东西五十年才现身一次，这次的现身，是在这个回到过去的二十年前。 
　　对它来说，它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尼尔，自然不会有印象曾经为他做了什么。 
　　尼尔接受了这个判断，接着又问它，愿望是否有可能实现后还会被撤销，被退回。 
　　那东西思索了一阵子，回答：「因为愿望是基于你有希望，才能实现。如果你后悔了，愿意放弃得到的一切，宁可什么都不要，那么，愿望被退回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发生。当然我并不确定，因为迄今为止，我还从没遇上过这样的例子。」 
　　它停了停，又问：「好吧，不管怎么样，你还有一次许愿的机会。说吧，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尼尔毫不犹豫。 
　　「什么！」 
　　那东西怪叫，「我难得现身一次，你居然什么都不要？你是不是傻子？你＠＃￥＆……」 
　　尼尔拿了一块布将它包起来，不理会它的叫嚷，把它塞进了柜子最里层。 
　　虽然按常理来说，这种时候，好奇心旺盛的男孩应该会抱着它问长问短，从来历到能力都问个清楚明白。然而现在，这些已经不是尼尔愿意去关心的东西了。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书本，开始认真地做功课。 
　　他记得瑟凡说过，他们俩的重逢，是在大学联谊的越野赛上。而那时他的学校，是一家名气响当当的法学院。 
　　没办法了。如果现在他不努力学习，往后可就没戏唱了不是？ 
　　 
　　「好的，妈妈，再见。代我向爸爸问好。」挂掉电话，尼尔笑着摇摇头。这两位活宝啊…… 
　　几年前，他顺利促成父母离婚，于是一家人总算过上了安稳清静的日子。 
　　可没想到的是，这一分开，那两个人又互相挂念起来，并发现了许多以前在一块儿的时候，对方身上被忽略了的优点。 
　　这两年他们又开始间或联系，感情突飞猛进。尤其是近几个月，更是发展得如火如荼。 
　　就刚才那个电话，尼尔听的出来，两人似乎有复婚的意向。 
　　对此，尼尔不愿置评什么。 
　　一切随他们意愿，只要他们开心就好。哪怕以后又不开心了，再离就是。 
　　忽然有人在身后拍他一下，「哈啰。」 
　　尼尔转过身，后面站着几个同年级的同学，还有三、四个学弟，脸上都笑呵呵的，带着明显的期待。 
　　「哦，都准备好了？」尼尔问。 
　　「都好了。现在是不是要去校门口等车？」 
　　「没错。确定没什么遗漏的，我们这就出发。」 
　　「好咧！」大伙儿欢呼雀跃，摩拳擦掌地准备上路。 
　　尼尔走在最后头，浅浅微笑着，慢慢地走路。 
　　说实话，如果在以前，最初始的那个以前，他是打死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成长到这样，居然能够作为一个队伍的领队，能够成为别人眼中的骄子。 
　　在成长的过程中，他的确变了，在很多方面上。但只有他心底最清楚，有些东西，他始终没有变。 
　　一直保留在那里，没有变，也不会变…… 
　　顺便说明一下，他们这支小队出行目的，是代表学校去参加一场友谊赛。 
　　经过数小时的车程，终于顺利到达了比赛地点——一座适于户外活动的山林。 
　　山林中央有一座湖泊，最先抵达湖泊的队伍就是优胜者。 
　　一下车，尼尔就不能自制地在另外几支队伍里找寻，很快他就找到了目标。那目标确实挺显眼的，很难不被注意到。 
　　但此时此刻，尼尔却没有办法走上前，就只是站在原地呆呆看着，看着瑟凡的气宇轩昂，看着瑟凡的谈笑风生。 
　　不是小时候的样子，也不是尼尔梦里的样子。这时候的瑟凡，比起作为法官的那个时候，看上去不那么稳练，显得要更有朝气，也更稚嫩一些。 
　　这是当然的。怎么说都相距了有十年。但还是一样的英气逼人…… 
　　突如其来地，瑟凡的目光一转，对上这边这道看痴了的目光。 
　　两个人同时一怔。 
　　他认出来了，但他不能确定是不是我……尼尔暗想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上去打招呼，还是…… 
　　没等他想出结论，就有老师走过来，宣布比赛即将开始。 
　　等等吧，尼尔在沮丧中这样安慰自己，反正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多等这一时半刻。 
　　不多时，比赛正式开始。 
　　尼尔收回心思，放在了比赛上头。 
　　赛程中道路坎坷，他的队伍里有人体力不支，大伙儿就互相扶持着前进。实在都支撑不住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等体力有所恢复了再一块儿走。 
　　就这样走走歇歇，总算是全体到达终点。 
　　由于途中耽搁了太久，他们没能获得冠军，但也不至于吊车尾。 
　　对这样的结果，大伙儿都没什么可抱怨的。这是一次生存体验，体验到了，也就满足了。 
　　赛末，老师宣布结果，冠军是瑟凡带领的那个队伍。对此，尼尔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早上出发到这，而后经过那一段漫长的跋涉，这时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带队的老师们在湖边不远处生了几堆篝火，并吩咐学生把各自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尽兴地来一次野餐。 
　　在这个过程中，来自不同学院的学生全部坐在一块儿，围着火堆环成一个大圈。 
　　年轻人话题多，容易熟悉，不一会儿就打成了一片。 
　　期间，由于瑟凡是坐在火堆对面，距离较远，加上心情紧张，尼尔始终没能跟瑟凡说上话。 
　　他等来等去，终于等到瑟凡站起来，说是要去湖边洗把脸。尼尔立刻也站了起来，跟着去了湖边。 
　　瑟凡蹲下去捧水抹脸的时候，尼尔就从身后一点点地接近过去，做贼似的。 
　　很快，瑟凡整理好了，站起来，一转身，就对上身后一张放大的人脸。 
　　「呃……嗨。」尼尔招招手，笑得有些生硬。 
　　没办法，他实在太紧张，太激动了。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样。 
　　经历了这么些年的成长，就只有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会生涩到这种程度，像个小男生一样。 
　　瑟凡瞪着他，刚才差点被他吓得掉进湖里去。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会儿瑟凡的反应有些木讷，隔了几秒才作出回应：「嗨。」 
　　「你，你还记得我吗？」尼尔问，巴巴地眨了眨眼睛。 
　　瑟凡迟疑了一下，才不甚确定地，「尼尔？」 
　　「对对，是我。」 
　　尼尔用力点头：心情瞬间高兴透了，笑得才自然了些，脸上像是开了一朵花。 
　　「你、你……你是瑟凡。」虽然早就确定了，但为了要因应场面，还是口头上再确认一次。 
　　「是的。」 
　　「呵呵，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尼尔一下子又卡了话。 
　　明明有讲不完的话想说，终于有机会说了，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正苦恼着，不经意地瞥见那个挂在他脖子上的坠子，尼尔脑筋一动，伸手捉住了它说：「这个，是我送给你的？」明知故问。 
　　隐约有光在瑟凡的眼睛里一闪而过，他颔首：「没错。」 
　　「原来你还戴着。」尼尔微笑，「我听说，这东西救过你一次？」 
　　瑟凡一愣，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听说的，不过，这倒是事实。 
　　「的确。」 
　　「那么，你是不是应该谢谢我呢？」尼尔唇边笑意更深。 
　　瑟凡望着那样的笑靥，目光凝滞在上面，似乎一剎那间出了神。 
　　慢慢地，他也露出了笑容。 
　　「谢谢你。」 
　　 
　　五年后。 
　　别墅，房间，床上。 
　　白色的床褥下面，忽然伸出来一只手。那手白净修长，关节分明，慵慵懒懒地垂在床沿。 
　　不一会儿，又有另一只手伸了出来，五指穿梭进而握住了先前那只手，拖回了被子里。 
　　床上，只能看到拱起来的一块被褥，看不到人。也隐约能听见有人讲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在讲什么。 
　　床头柜上一只手机蓦地响起了乐曲。在响了好一阵子无人接听之后，休止。 
　　几秒钟后又再次响起来。 
　　被褥终于被哗地一下被掀开，呈现出一上一下的两具人影。 
　　双手撑在枕头上，竖目瞪着那个笑得无辜又无奈的家伙，瑟凡咬牙：「你怎么不关手机？」 
　　「忘了，哈哈。」 
　　尼尔干笑着翻身趴过去，小心地在那两只胳膊所圈出的范围里往上爬，爬到能够摸到手机的位置，拿过来，掀开了盖子。 
　　「哈啰……哦，早啊……嗯，一切都好，你呢……咦？哎？真的……哇噢，好啊，当然好……嗯嗯，没问题，一定去！那再见啰！」 
　　结束通话，尼尔回过头，兴冲冲地望着瑟凡：「是南茜，下个月她就要结婚了，叫我去参加婚礼，还叫我转告你也一起去呢。」 
　　「人家结婚，你笑得合不拢嘴干什么？」瑟凡冷哼。其实他心里挺讶异的，同时也为南茜感到高兴，但就是忍不住要泼尼尔的冷水。 
　　「没有啊。我好奇嘛，不晓得她的新郎是什么样的。」尼尔说着又不住偷笑。 
　　南茜啊！曾经的曾经，辗转在这两个男人之间，那么辛苦。 
　　如今，终于还是找到了属于她的幸福。 
　　「能是什么样？」 
　　瑟凡摆明了没兴趣：「不就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唔，话说她也太神速了，之前还一点预兆都没有。」 
　　「你是她什么人，她干什么还要向你报告？」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哼，你就别解释了。你身上有几根毛我不知道？」 
　　「啊……」尼尔张着嘴巴，「你怎么这样讲啊？」 
　　瑟凡吊起眼角，「我讲的哪里不对？」 
　　「你……那你讲讲看，我身上有几根毛。」 
　　「十亿。」脱口而出，连考虑都没有考虑。 
　　尼尔傻眼了，「你、你怎么……」 
　　「我什么？」瑟凡扬了扬眉，「你要不要数数看？」 
　　「我……」这怎么数嘛！ 
　　「怎么？怕麻烦？」 
　　瑟凡笑了，眼睛里闪过一道光，「来来，我帮你数……」身体伏下去，越伏越低，越伏越低。 
　　尼尔屏息看着他靠近，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汪！」 
　　一份突如其来地重量落在背上，瑟凡闷哼一声，趴了下去。 
　　「给、我、死、下、去！」他磨着牙一字一顿。 
　　背上的那只庞然大物不为所动，依旧稳稳地坐着。 
　　「汪汪！」 
　　「啊啊，小贝，快下去！」 
　　还是尼尔来解围，对那只名为「小贝」的苏格兰牧羊犬挥挥手：「不能压，你太重了。」 
　　小贝啊呜一声，这才不甘不愿地跳下床去，但还是赖着不肯走，吐着舌头蹲在床边，狗眼炯炯地望着床上的两个人。确切地说，是只有尼尔。 
　　被牠这样一搅合，瑟凡再也没了半点兴致，套上睡袍下了床，一边往浴室走一边悻悻嘀咕着，「该死的雨！」要不是昨晚下雨，他说什么都不会同意把小贝放进屋子里来。 
　　尼尔知道他现在一看到小贝就恼得牙痒痒的。对此，尼尔也很无奈。 
　　说起来真是奇怪极了。瑟凡一向就跟小动物特别投缘，两个人住在一块儿以后，尼尔心想瑟凡既然喜欢，于是就试着买了些小动物回来养。 
　　结果，就像是魔鬼的诅咒——那些小东西没有一个能活过两个月。说死就突然死，完全没有预兆。 
　　搞得尼尔也不敢再养小动物，转而买了只拳师狗回来。后来养是养活了，可奇怪的是，那狗小时候跟瑟凡还满投缘，长大了之后，却成天只知道黏着尼尔到处跑。 
　　终于，瑟凡实在受不了尼尔每天被那只狗舔得满身口水，硬是把狗送给了别人。 
　　小贝是他们养的第二只狗。同样，走的是前面那只狗的老路线。 
　　也有可能，狗真的通人性。 
　　小时候不懂事，全凭着感觉走，天天巴结着瑟凡主人。 
　　等到长大了，牠们发现，虽然瑟凡主人的样子很强势，好像什么都是他说了算，可实际上，尼尔主人才是比较受宠的那一方。尤其在家里头，瑟凡主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绕着尼尔主人打转。于是，牠们翘起尾巴，转移阵营。 
　　不过，像刚才那样的事，如果再多来个几次，小贝在这个家里的前途就堪忧了。 
　　等到瑟凡淋浴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西装。而尼尔除了喂饱小贝之外，也准备好了两份早餐放在桌上。 
　　瑟凡过来后，两人就开始共进早餐。 
　　期间，瑟凡注意到尼尔还是穿着睡袍，没有要换衣服的打算，便问：「今天你又没事？」 
　　「没事。」尼尔笑笑。 
　　这是瑟凡至今依然不能理解的地方。 
　　当初尼尔念的也是法学院，他的学识能力什么的完全都令人毋庸置疑。毕业后，他先是在一家律师事务所挂了牌，但却是兼职的，有案子他才去上班。 
　　就在两年前，他跟「幸福时光」的那位阿姨老板商议好，合伙从银行贷了款，然后扩大甜点店的经营。 
　　由于策略定的好，发展得相当不错。到目前为止，仅在本市就开设了五家分店，并有继续扩张的趋势。 
　　所以说，现在的尼尔算是个小老板，有需要时才去店里头看看，平时一些琐事都交给阿姨处理。如果事务所那边也没有活儿给他干，那么他就真是悠闲得冒泡了。 
　　一个法学院毕业的学生跑去做生意，瑟凡当然有些想不通，但也不加以干涉，只要那是尼尔想做的事。 
　　再说到瑟凡自己，由于他的志愿是法官，所以工作得非常勤奋。跟尼尔的「游手好闲」相比，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不过，他们都很满意如今这样的生活状态，相处起来也就格外融洽。 
　　早餐还没有吃完，瑟凡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看着投来目光的尼尔，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得跷班了。」 
　　尼尔眼睛一亮：「有任务？」 
　　瑟凡点头，郁闷地捋了捋头发。 
　　其实特工这种工作，需要出动的次数本来就不多。一个月也未必有一次。而需要在白天进行的，更是少之又少。 
　　也因此，他的正职工作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像今天这样，突然接到一个白天要做的任务，对他来说还是头一次，难免有点不适应。 
　　尼尔却是毫不介意，立即囫囵几口把剩下的早餐吃完，到房间里换了衣服出来，对瑟凡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走吧，我送你。」 
　　「今天就不用了吧。」瑟凡皱了皱眉，「事情很简单，没必要……」 
　　「那怎么行？」 
　　尼尔上前去挽住瑟凡的胳膊，不依地摇来摇去：「我可是你的专属司机，哪有不出勤的道理？」 
　　想当年，他不光考取了驾照，还不惜花重金，请了一位著名的飙车高手来教导车技。他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能够在瑟凡每次有行动时加助一把力，并大秀一番华丽丽的车技嘛。 
　　他知道，太高深的工作他胜任不来，所以他从不要求参与瑟凡要做的事。他只要每次送人过去，再把人安然无恙地接回来，这样他就很满意了。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完全放心，总好过一个人在家里，无边际地挂念着。 
　　「你……随便你吧。」 
　　瑟凡无计可施地按住额头，「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会答应你。」 
　　尼尔笑嘻嘻地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嘿嘿，因为你爱我呀。」 
　　就这一句，彻底封住了瑟凡接下来的话语。 
　　又是这样——屡试不爽的一招。 
　　每当他质疑自己为什么一次次拿尼尔没辙而无法不妥协时，尼尔总是拿这一句回他。而他每次都被堵得无话可说。 
　　想他在法庭上口若悬河，所向披靡，可就对这么区区一句话，他完全没得辩驳。 
　　谁让这就是，事实。 
　　小贝在一旁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得意地摇摇尾巴。 
　　看吧，英明伟大的牠果然没有选错阵营！ 
　　稍后，两人一道出了别墅。尼尔到车库去把爱车开过来。瑟凡上车后，尼尔依照惯例按了按喇叭，形似于冲锋前的号角。 
　　不过这次他多加了一句话——可能是最近太闲，漫画看得有点太多了。 
　　「冲啊！上啊！Mr. Bang！」他喊。 
　　「Bang？」瑟凡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Bang。」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帅啊，像焰火般飞上天，Bang的一声绽放开来。」 
　　「你的大脑构造真的有问题。」瑟凡绝望般地捂住脸，「真不明白我怎么受得了你。」 
　　尼尔笑眯眯：「嘿嘿，因为你爱我啊！」 
　　「……」 
　　 
　　 
　　《全书完》 
　　 
　　 
　　 
　　后记 
　　 
　　刚刚看完《银魂》，赶紧来写后记。写什么呢？嗯，就写刚刚看的《银魂》好了。 
　　一直觉得这部动画很无厘头，常常上一秒还恶搞，下一秒就突然煽情起来。或者是把这个顺序反转过来，更加让人无语。 
　　在这里不得不提到一个光头大叔，也就是神乐的父亲。每次此人出场，我都是又期待又苦恼。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非常喜欢、超级喜欢速水先生的声音！每次一听到，就想起直江，然后就激动得不行。 
　　不过，这个什么坊主，模样，性格，都实在是太「哔——」了。 
　　所以才苦恼，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喜欢的声音不多配一些让我喜欢的角色？ 
　　啊，既然说到直江，就忍不住想多说一些关于《炎之蜃气楼》。 
　　喜欢这个故事，大约有三年了，直到现在仍然喜欢。曾经有一段时期，中炎毒中到了骨子里，想到直江，想到高耶，就会很心疼。 
　　犹记得当高耶对直江挑衅：「只要胜过我就让你抱」，背景所响起的旋律，至今还是听一次心疼一次。 
　　其实如果真叫我说，这个故事里有什么让我这么这么萌的萌点，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喜欢，就从直江抱着高耶落泪，说着「我恨你，想要胜过你」的那一刻，我就萌它萌得不得翻身了。 
　　咳，闲话好像有点太多了……好吧，绕回正题。 
　　其实纯真这本书的设定，我原本往里面安置了很多构思，而最后就选择了这一种。为什么会选择这种呢？嗯……我忘了。 
　　倒是，早晨在车上偶然想到，听说似乎有的读者不能接受主角互攻。 
　　可是为什么呢？两个人，明明都有「攻」的能力，为什么非要其中一个人舍弃这种能力？我觉得这样很不公平。 
　　再者，既然说是相爱，那么又何必非要坚持什么谁上谁下？连这种事都要争，还谈什么相爱。 
　　所以一般来说，如果环境合适，或情况需要，我会让双方都保有这种权力。除非其中一方自愿不行使这权力，那就另当别论。 
　　这么说来的话……尼尔，你就是这样的吧？一副把对方吃得死死的样子，其实每次都是乖乖给对方吃。 
　　啊啦啦，话说我也想看看法官被压的说，扭动扭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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