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袁哲] 死亡 end   by 望春花

1
铁路接到一个电话，说，某人想见见他。

对方说完那句话，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铁路也沉默着等。然后对方说：“快不行了，昨天昏迷了一晚上，早上刚抢救过来，居然清醒了。他说想见见你们。”

“是，我们立刻过来。”铁路说。

“不要太多人，医生不会让你们进去的。”

“是。”

电话挂了。铁路坐在那里想了一下，打电话说：“去把袁朗叫来。”



20分钟之后，齐桓开着一辆吉普车从基地出门，吴哲抱着一大束鲜花坐在他旁边。后座上的是袁朗和铁路，两个人正装军服，胸口挂了一大堆的勋章。

铁路对着后视镜正了正帽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又脱掉。吴哲和齐桓看到了，悄悄对视了一下。

袁朗在旁边说：“89岁，也算是寿终正寝了。”

铁路说：“A大队是他一手创建的。早27年前，他就在呼吁，要建立一支美军制式装备的特种部队。美军制式，27年前啊。那时候，四人帮已经被打倒了，可他还是差点被打成通敌叛国罪。”

袁朗笑笑。说：“我只见过他3次。”

铁路说：“他对你印象很深刻。”袁朗看看他，铁路说：“你第一次蓝军演习，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什么？”袁朗有点没头没脑。

铁路说：“那时候，你第一次当蓝军，说，争取要1比19的战损率，而且说，最好没有狙击手伤亡。你知道我第一次当蓝军的时候，说什么？我说，一定配合正规部队，完成这次演习，发掘认识自身不足，打击美帝国主义。什么什么的，我都忘了，那些破话。”

袁朗笑：“时代限制么。”

铁路说：“时代限制啊， A大队一开始就是美军制式，演习时候作为蓝军，是正规红军的假想敌。那时候，我们装备和待遇都是最好的，可地位是低人一等的小媳妇。他们要所有演习的结果都一样——红军大胜，证明我们比美国制式优越。”

吴哲插嘴道：“那演习还有什么意义。”

铁路笑笑说：“是啊。85年一场演习，说是，要向建军节献礼。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小队长，简直是一场闹剧，蓝军和红军的人员比例是1比5，他们是当时最先进的摩托部队，我们是轻装部队。”

齐桓说：“那还有什么比头？”

铁路说：“我们赢了。”

吴哲回头看铁路，铁路得意地笑：“我们赢了，1比10的战损。我们控制了供油车的线路，破坏了电力供应，摩托装甲根本没有发挥应有的效果。演习末期，连高层都开始向蓝军首长施加压力，他们要红军赢。到后来，连弹药和食物供给都开始故意克扣我们。”

吴哲很惊讶：“还有这样的事情？”

铁路说：“那时候，很多事情，真的不是现在能理解的，偏偏他们还认为很正确。”

吴哲说：“也不知道是盲目自信还是极度不自信。”

“对，对啊。盲目自信，再加上不自信，宁可拼命否认，也不愿改进。只有老头子，一直跟我们说，‘如果你要超越某些东西，至少要先承认，那个东西，值得我们去超越。’老头子那时候退2线了，还冲到指挥部拍桌子，把指骨都拍断了一根。”铁路陷在回忆里，说，“我们赢了，可是，XX日报说，演习顺利，红军大胜，向建军节献上了一份厚礼。蓝军仅仅会餐一次，总参谋长来祝了几句词。后来老头子自己掏腰包，给A 大队每人发了一个牛肉罐头，也不知道他怎么让人家弄的，每个罐头上都刻着四个字，‘战斗英雄’。”

另外三人沉默着。铁路笑笑，说：“所以，袁朗，你那时候大大咧咧地说那些话，战损比1比19什么什么的时候，小家伙们都觉得又牛又帅。我们这些老家伙，可真是听得百感交集啊。”

袁朗笑笑。吴哲看着袁朗，说：“我们身逢其时。”

铁路说：“其实我也是。我想，他肯定会希望见见你们的。”



重症监护室，厚厚的大门里，是医生护士办公室。再往里走，才是封闭病房。要换上无菌服和拖鞋才能进去。纯白冰冷的房间，把吴哲手里的鲜花衬得艳丽而不合时宜。

一个护士说：“不能拿进去的，花上的细菌对他的肺不好。而且里面已经有一个访客了，一次只能进去一个。”

铁路转身看看旁边一个护士，说：“方小姐，帮帮忙吧。”

那个叫方小姐的护士说：“让他们进去吧，花也拿进去，老头喜欢这些。再对他身体有害，还能有害到什么程度。”

另一个护士为难道：“被医生骂的。”方小姐叹口气说：“我照顾了他三年，快死了，我没办法当他是个没关系的病人。你跟医生说是我让他们进去的。”

于是进去，病床旁边，看到一个军装正坐的老人，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病床上的病人。

枯骨一样的病人，小小的，陷在厚厚的床缛被子里，脸上扣着一个面罩，旁边的呼吸机滋拉滋拉地撕扭着空气，在向那个无力呼吸的肺里输送着氧气，脖子上的输液管，手指上的血气分析仪器，胳膊上的血压绑带。整个人似乎只是那么多仪器的联系枢纽，于他本人毫无意义地躺在那里。

铁路上前，向坐着的访客敬礼，说：“报告。我们来了。”

老人点点头，对着病人的耳朵轻轻说：“将军，他们来了。”将军睁开了眼睛，用眉梢向他们笑了一下。旁边的老人伸手取下了他的呼吸面罩，呼吸机顿时尖利地响起了警报声。

门口的护士进来了，是方小姐，她伸手按了一个键，声音没有了，但是机器上一个大大的红色图形不停地跳动起来。

方小姐说：“不能太久，医生会知道的。”她对着将军笑了一下，说：“老头，其实你恨不得让我给你吸毒气对不对？”

将军费力地说了点什么，铁路他们都没听到，方小姐笑笑说：“他在骂我死丫头。”眼眶一下子红了，转身出去。
2
将军对着铁路微微抬了一下胳膊，铁路上前，单膝跪在床边，抓着将军的手。将军点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点声音，说：“好，好的。好好干，我先走了。”

铁路哽咽了一下，袁朗也跪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将军看到他，说：“你是谁啊？”

铁路说：“袁朗，那个说要战损比1比19的小子。”

将军眼神越来越昏聩，说：“谁啊，谁啊？五岭。”一直守在旁边的老人上来，拉住他的手。将军说：“五岭，不要让他们，割我的喉咙，让我安静点。他是谁啊？他是谁啊？”

叫五岭的老人说：“我不让他们进来，我不让他们进来……”将军昏睡过去。五岭把面罩扣在他脸上，打开呼吸阀门，呼吸机上面的红色警告灯停了。

五岭叹了口气，对铁路说：“他还能认出你，已经很不错了。昨天晚上只认得我，一直在哭。”

吴哲说：“他说什么，割喉咙？作恶梦了？”

五岭说：“不是，是前天，医生说，下一次抢救，他们要给他气管切开。他跟我说，这一关是逃不过了，他不要抢救，安安静静地走，最好。”

血压监视器上的指数突然混乱起来，心电图尖利急促地划出一串串波形，报警铃当当作响。五岭按了一个消音。他说：“外面也有监视，医生很快就进来。我们拖一下吧。他不要我们抢救，他已经没多少骄傲剩下来了。”

齐桓说：“那就跟医生说，放弃抢救。”

五岭苦笑一下，说：“将军的孙子不同意，他怕人家说他不孝。”

说话间，一个医生和几个护士进来了。方小姐也在里面。铁路，五岭他们被请到旁边远远站着，毫无力量。

只有医生在说话：“你去报告主任，你去通知患者孙子。你准备除颤仪，2毫升利多卡因静脉，西地兰半支，硝酸甘油30毫克维持，多巴胺阿拉明各半支微泵，抽血气分析。通知麻醉科来做气管切开。”他的指令被其他护士有条不紊地执行着。方小姐居然叠着手，站着，不动。

医生诧异地看看方小姐，说：“方小注，给病人做动脉置管，他的静脉挂不进液体了。”

方小姐说：“我不做，病人根本不想让我们抢救。”

医生说：“我们没权利帮病人作决定。”

方小姐说：“这就是他自己的决定，你们根本没有尊重他。”

医生转头对另一个护士说：“找人来做动脉置管。”

那个护士为难道：“这里只有方老师会做。”

“那就去叫血透室护士来做，需要我教你怎么找吗？！”医生光火了。

小护士急忙转身走了。



医生回头看看方小注，压住火，说：“如果你的身份是护士，你足够被辞退。如果你是病人的朋友，那你最好先去说服他的直系亲属，再来这里跟我强硬。我比你更知道，这种抢救毫无意义！”

方小注沉默一下，拿起一包无菌穿刺管，坐到床边，开始给病人做股动脉穿刺。
3
“方小姐”其实不是敬称，是绰号，因为她叫“方小注”，被人叫顺了嘴，叫成了“方小姐”。

类似的，还有“赵四小姐”——只因为她姓赵。

“梅先生”——其实是一个中年妇女，而且她原来的绰号叫“梅花糕”。

“徐老师”——其实是一个小护士，因为她上班第一天，斗志昂扬地在柜子里贴了条格言“三人行必有我师”，被看见。后来她们护士长开玩笑叫她徐老师。



死亡3

主任来了，麻醉师来了，家属来了。

麻醉师对着将军的孙子简单说了几句，让他签了一个字之后，就开始在将军的脖子上消毒。

五岭冲上去说：“不行，他不要气管切开。”

麻醉师问：“您是他家属？”

五岭愣在那里。将军的孙子上来说：“是的，是家属。可是五岭伯，也许抢救一下，这次还能缓过来。”

五岭说：“他不要抢救，我求求你，让他安安静静地走。”

将军孙子揽着五岭的肩，说：“五岭伯，我知道的，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是，就这样让他去死，不知道的人，只说是我没良心。”

将军孙子对着铁路使眼色，铁路叹了口气，扶住五岭说：“沈参谋，我们出去坐一会。”

那边，麻醉师已经切开了气管，合着血的痰液喷了出来。吴哲皱了皱眉头。袁朗操起一个痰盂说：“我们都出去吧，吴哲，到外面去……”吴哲哇一口已经吐了出来，袁朗拿痰盂接着。

方小姐回头看看吴哲——她刚才做了那个动脉置管之后，就再没动过手——她转头对医生说：“报告，我去照顾家属。”刚才那个跟她吵架的医生扫了一眼，说：“去吧，辛苦了。”

到了门外，五岭坐在走廊上发呆，方小姐坐到他旁边，说：“他妈的，老头住了3年院，只有您来照顾。他一个月来一趟，这会子赶来当孝子，滴滴答答一个灰孙子。”

吴哲还在吐，袁朗问方小姐有没有地方倒水。方小姐道：“哪那么容易吐，什么男人？”起身去办公室倒水。

吴哲跟袁朗说：“我要是快死了，也绝对不要人切我气管。”袁朗说：“到时候我在你门口放一支九五，谁来我一枪崩了他。”

五岭笑了一下，说：“我去参谋部之前，当了他30多年的警卫员。文革时候有人要批斗他，我还真揣了支枪，跟他们吼，谁敢动手我崩了谁。可现在不行啊，我不是‘亲属’。”

铁路还想安慰他一下，但是一个护士跑来，说哪位是铁路大队长，有电话找。铁路去接了电话回来，队里有事情，让齐桓先送他回去。袁朗和吴哲陪在这里。

五岭说：“你去忙吧。能见到一面就不错了。”

方小姐端了两杯水来，吴哲一杯，五岭一杯。袁朗递给吴哲两片口香糖。方小姐在问五岭要不要吃点东西。突然间，一片漆黑，灯全暗了。

连袁朗都没反应过来，方小姐已经冲到外面的大监护室，喊：“呼吸面罩！”一堆七七卡卡的皮鞋声，几个护士拿着什么东西跑来跑去。两分钟之后，灯亮了，方小姐过来，简单跟他们解释：“停电了，这里用呼吸机的病人都要立刻换上手工的呼吸面罩。还有两个要手工吸痰。今天居然停了2分钟，电力房那帮人干什么吃的？”

正说着，将军的小监护室里，走出一个医生来，对五岭说：“请节哀。”所有人呆在那里。方小姐居然笑了一下，说：“原来，是他要走，才停电的。”

跟在医生后面的，是将军的孙子，脸色煞白，说：“方，方护士，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五岭坐在那里哭，吴哲袁朗一边一个，坐在他旁边。看那厢，将军的孙子孙媳，一边拭泪，一边跟所有医生护士握手感谢，旁边还来了好几个军官，领导。也在和他们一一握手。然后握到吴哲面前，吴哲端着全是呕吐物的痰盂，说：“不好意思，没洗过手。”将军孙子还是握住他的手，用力摇道：“谢谢你。”

他老婆居然把手伸到五岭前面，还说：“谢谢你。”五岭有点错愕，袁朗一把抓过那位官太太的手，说：“您客气。”


4
不停地有人过来，将军的孙子孙媳哀哀泣泣地向各位感谢。

吴哲隔着五岭，对袁朗说：“要听点内部八卦么？”

袁朗问：“关于什么？”

吴哲说：“那个女人，其实很有名气，某集团军长的女儿，我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丈夫。”话刚说完，急忙去看看五岭的脸色。五岭苦笑了一下，说：“不是什么好的名气。”

袁朗暗暗皱了一下眉头，吴哲说：“别误会。其实说，倒是个能干的女人。本来在老爸的照顾底下，20岁就是尉官，上军校，本来等扛上个校星，嫁个门当户对的老公，也没什么错处。可她说太没挑战性，上了一半军校就自己退学，跑到广州开了一家美容院，然后是模特经济公司，然后是策划公司，然后是广告公司，现在是当地的政协委员，劳动模范。是娱乐圈里的高层掮客，政治后门。之类之类。”

袁朗看了看他，摸摸额角坐回去，说：“很好，明天回去我让你去负责上情报课。”

五岭叹气，不想说话。

听到那个女人在旁边走廊里打电话，说：“对，朴告发吧，马上发，大一点版面，介绍一下老头子的生平。嗨，什么转播权啊，朋友给面子，追悼会的时候你再来啊。我想还是葬礼的时候，搞个义演，用老头子的名字成立个基金。名声也好，排场也大……”

吴哲和袁朗面面相觑，她不会吧。

五岭站起来，向病房门口的人说：“各位，将军昨天晚上留了一句遗言。”所有人回头看他。他说：“将军希望由A 大队出面主持他的葬礼，越简单越好。”

沉默，将军的孙媳妇道：“您开玩笑的吧。”

旁边一个老军官说：“这个确实情有可原，A大队就是将军的儿子。”女人强笑了一下，说：“可是，我们是将军唯一的亲人，而且我已经请了 XXX将军来主持葬礼。”

袁朗站起来，说：“A大队是战斗部队，从来没有接到过这样的任务。”女人说：“对啊。”

“所以，”袁朗啪地向五岭敬了一个礼，说：“我们一定汇集所有力量，认真完成这个特别的任务。请放心。”

“你！”女人表情很丰富。吴哲在后面对着袁朗笑。

“好吧，”将军的孙子说，“那么，一切麻烦各位了。”



“葬礼？！”铁路在电话里，就差点把袁朗的耳朵震聋了，“谁来主持，你还是我？葬礼要点什么？追悼会？我老爸死的时候我摔了个瓦盆，现在呢？”

袁朗说：“镇定，镇定，队长。当时我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接下任务，另一个，是看着将军的孙媳妇，叫来80个模特，在老头的灵堂上走T台。你选哪个？”

铁路叹口气，说：“现在呢？”

袁朗说：“吴哲在咨询医院的其他人。他汇集一切理论，得出的结论是，我们要先把老头拉到殡仪馆冻起来，然后见机行事。对了，朴告倒是发出去了，吴哲说他还可以在网上做个网站，专门让人留言，寄托哀思。”

“少整这些有点没的，五岭怎么说？”铁路总算还能想到一个有用的人。

“情绪很稳定，”袁朗叹口气，回头看看吴哲在陪五岭聊天，“太稳定了，我觉得还要让医生给他看看，这个时候别找他比较好。”

铁路在电话那头摔铅笔，然后吼：“尸骨未寒哪！”

“是。”袁朗同意，铁路一把把电话扣上了。袁朗觉得他去哭了。



吴哲走过来，问：“铁路怎么说？”袁朗说：“他很想给我们两个办婚礼。”吴哲说：“如果你疯了。我会把你和老头直接扔进焚化炉里。”

正说着，看到将军的孙子往病房里走。

袁朗拢着吴哲的肩膀，靠在墙上，说：“可要折腾死人了，那个官迷气管炎，就连句意见都不能跟老婆说么？”

吴哲叹气道：“那样的孙子要来做什么？”

“是啊。”

“不指望他光宗耀祖，连办个后事都要听老婆的。”

“是啊。”袁朗叹气。

“我以后不要这样孩子，反正我战友能帮我收尸。”

“那这样的话，”袁朗总结建议道：“既然不要孩子，我跟你结婚好象也是可以的。”

…………

袁朗因为不合时宜的玩笑，被吴哲严重鄙视。



方小姐在给将军做尸体护理，缝合刚刚切开的气管，擦干净血污，冲洗口腔鼻道，往嘴和鼻孔耳孔里填脱脂棉花，换上五岭给他准备的军服，剪干净手脚指甲，把尸体摆成平卧，手合胸前的姿势。戴上帽子，穿上鞋。在脸上盖上一块白色的布，然后全身覆上白单。将军的孙子在旁边看，说：“多谢你。”

方小姐点点头。

停尸担架拿来了。吴哲，袁朗，将军的孙子，还有一个年轻军官抬着担架，往医院外走。五岭挣扎着想抬担架，但是方小姐拦住了他。殡仪馆的车子已经来了，接了去殡仪馆，放进冰柜。

灵堂摆在哪里的事情，需要磋商。将军媳妇原本安排好了，租一个大礼堂，排上一卡车的菊花百合，要有礼炮，要有最帅的卫兵守灵，请各路媒体前来采访。

五岭的意思是想摆在A大队，但是，出于保密原则，这是不可能的。
5
后来吴哲在地图上查到一个废弃的军用仓库，离市区不远。向相关单位借用了过来，布置成灵堂。

期间，将军的亲戚——没几个，让将军孙子去告丧。几个老战友——也没几个了，让五岭去通知。将军就职过的几个部队，发了几个朴告过去，说：遵死者遗嘱，不受礼物，没有酒席，没有追悼会，仅停灵三天，供亲友吊唁。

袁朗和吴哲本来认为，灵堂也就是摆一张照片，放一圈鲜花，有个地方让人鞠躬就完了。

可铁路认为就算再简单，停灵柩还是要的。于是还需要租冰棺材，还要有两个士兵站岗。

徐睿和许三多军姿标准，被选拔上来。徐睿不明所以，跟吴哲说：“难道我们练正步，练军姿，就是给个高级军官站岗守灵的？”许三多也认为：“这样不好吧。”

吴哲说：“是老A 的创始将军啊。” 

“哦？”徐睿不说话了。

袁朗说：“如果是个不相干的高官，拖你们去撑场面，你觉得我会让你们去？这个人值当我们做这些。除了你们守灵，本中队所有人，轮流在门口站岗1小时。”

“是。”



布置灵堂，安排人手，一切还算顺利。就是五岭一直精神太好了，像个拧了发条的铁皮兵，奔来走去，毫不停息。后来吴哲实在看不下去了，跟袁朗说：“你想办法让他休息一下吧，我看他这个样子是想和老头子一起下葬了。”后来袁朗说吴哲有乌鸦嘴的天赋，因为那一句话刚说完，五岭就昏倒了。

可他马上就醒了，而且不肯去医院。医院说他们又不是卫生诊所，除了120，不提供出诊服务。

后来吴哲打电话给方小姐，方小姐问：“五岭叔怎么了？嗯，嗯，我就知道啊。那我过来，没事，我这两天空。”

方小姐过来，还带了个医生来，就是那天给将军抢救的医生，带了个药箱，申明：“只是方小姐面子，顺路过来看看，最好还是去医院。”简单量了下血压，听听心脏，让五岭闭着眼睛平举双手，看了一下。说：“有些早博，累出来的。血压偏高。睡眠不足，精神过度亢奋。你需要休息。”

五岭微笑了一下，说：“我需要三天之后休息。”

方小姐从药箱里翻出一个药瓶，打开，抽药，说：“那现在休息3小时可以么？你也知道这个药，将军也用过，有效时间3小时。到时候我叫醒你。可以么？”

于是打了针让他休息，医生跑去灵堂鞠躬。方小姐不去，说没意思。吴哲说：“你不是说很忙吗？五岭让你来帮忙都没空？”方小姐躺在长条椅上，喊：“忙个屁啊，我被个变态害地上不了班。”

“因为那天抢救时候的事？”袁朗给五岭盖了条被子，问。

方小姐说：“没事，我随便说说，不是那天的事情，好久了。”正说着，医生过来了，拿了药箱要走，说：“方小姐，今天你那位追求者，又跑来办公室里坐了两个小时。”

方小姐暴怒：“跟他说我去殡仪馆当美容师了，不是，你跟他说，我被扔炉子里烧掉了。”

医生说：“我说你跟我结婚了，他都不信。”

“你说了？”方小姐问。

“没有，”医生说，“事关我的名节。”

吴哲问：“方小姐你结婚了？”袁朗看看吴哲。

“没有。”方小姐说：“男朋友都没有，有就没那么麻烦了。”

袁朗说：“没男朋友的话，有追求者不是坏事啊。”

医生在旁边呵呵大笑起来，说：“问题是，太热情了。而且……”

“闭嘴！”方小姐怒。

“而且是个女的。”医生总算是把话说完了。

“女的？”

那天抢救的时候，一点没有看出来这个医生那么八卦。说：“而且她还在那里说，方小姐是她见过最有男子气概的人。”方小姐趴在长条椅上装死。

医师推推她说：“中国人对于同性恋的态度过于温和啊，让这样的人在公众场合骚扰他人，放在伊斯兰国家，老早拉出去绞刑了。”

袁朗凉凉地道：“伊斯兰连给妇女看病的男性医生都绞死。”

吴哲说：“这跟同性恋没关系，异性恋也有骚扰别人的。”

“异性恋倒好了，”方小姐无力道：“还可以报警。她一天找我两趟，跟踪我下班，给我送花，警察说他们管不了。我不歧视同性恋，问题是，我不是啊。我要男人！！！！！！”

医生贱贱地冲上去说：“我在我在。”

“去死。”方小姐推开他，一把抱住坐在她旁边的吴哲，道：“怎么办哪，我快疯掉了。”

袁朗哗一下把吴哲拖开，说：“你到礼堂口看着一点，成才在那里喊礼都喊两个钟头了，你去帮他一下。”

吴哲被推了个趔趄，说：“齐桓早去替他了。方小姐，那其实她跟踪你的话也可以报警的……”

“那去看看茶点还够不够，再让人去拿些茶包来。”袁朗继续拉他。

“后面柜子里不是一整盒子都是茶包么，一次性杯子也好多啊。”吴哲差点上去按他头，问：“你忙糊涂了？”

“不是的，阿哲啊，他是想说，你可以到外面去擦擦窗，扫扫地，看看风景，感受一下人生苦短。”方小姐笑眯眯地说。
6
医生收拾药箱回去，吴哲送他。方小姐坐在椅子上发呆，说：“那女的缠了我快半个月了。五岭叔那时候，每次夜班送我回家。这两天我一个人不敢上夜班，护士长说干脆把年假休了，跑外面躲两天。等老头的葬礼好了，我就找旅游团去。”

袁朗说：“她说，因为你很有男子气概才来追你的？她会不会受了点什么刺激，其实不是同性恋？”

“谁知道？”

正说着，吴哲进来了，说：“铁路在那里哭，谁都拦不住啊。”袁朗嗯了一声，没说话，吴哲问：“你不去劝劝？”

“劝什么？劝了就不哭的那是装的。”

方小姐说：“嗯，有道理。你们怎么不哭？”

袁朗说：“总共才见了他三次，尊敬够了，感情不够。不想骗他。”



五岭翻了个身，皱着眉头说什么话。三个人沉默了一会，看着他又睡沉了。



方小姐说：“那你们这帮人，有哭的时候不？”吴哲指指袁朗说：“我没见过他哭。”袁朗抬头看他，笑笑。吴哲不由自主跟着他笑笑。

方小姐道：“我还是去上注香的好。”起身，按吴哲坐下，说：“今天可累了，你们两个先靠一会。要我倒茶么？”边说边出去了。

袁朗还好，吴哲刚才在门口候着，端茶倒水，挪座还礼的，确实很累。袁朗拍拍自己的肩膀说：“靠会？”吴哲犹豫了一会，仰头靠在墙上，说：“还行。这两天训练落下了，回去要不要找补回来？”

袁朗去拉他脖子，扳到自己肩膀上搁着，说：“先别想这个了，我倒宁可一直训练呢，比现在舒服。这事完了要先休息一天。”

正说着，齐桓进来，一看两个人头靠头坐着，说：“哭上了？不至于吧？外面有个神眉鬼道的家伙要找这里的负责人。”

袁朗早放开吴哲，说：“负责人是铁路啊？”

齐桓说：“他已经崩溃了，哭地颜面全无，跑基地去躲着了。队长，你可以排个长期计划表，让我们有组织有纪律地嘲笑他个10年。”

袁朗站起来，去外面见那位来客。是个上尉，九七式的军制礼服，温和而矜持地样子。已经上过香，鞠过躬，慰问过死者家属，对袁朗微笑说有话要讲。 

于是跟袁朗到了灵堂后面。五岭已经醒了，没到三个小时，袁朗看看吴哲，吴哲耸耸肩。

上尉看到五岭，说：“沈参谋，您在这里啊。我就看到将军的孙子孙媳在，跟他们说话简直牛头马嘴。”

五岭看看他，说：“你代表那位大人物来吊唁的？也不错了。”

上尉说：“不是代表，是他要来，亲自来。”



于是，那位不知道是谁的大人物，决定要来吊唁。简陋的灵堂顿时蓬荜生辉，同时，给A大队带来了极度的麻烦——防卫工作。

首先，要清场。明天要来，以及可能要来的吊唁者，都被告知，因有突发事情，明日暂停吊唁一天。

灵堂原本是一个废弃仓库，周围没有什么遮挡物，这个倒是好事。但是不远处就是一条繁忙的新建国道——也是仓库废弃不用的原因——封闭道路是不可能的。而且国道两旁都是水杉，不高大，但茂密。

吴哲咨询了园林部门，说水杉树去头削枝是死不了的。于是菜刀大人很有魄力地把沿路两公里的水杉全部削顶去枝，剩下光秃秃的2米高的树干。仓库附近的道路2公里以内设了警示标志，禁止停车，最低限速60公里，最高限速100公里。禁止行人，禁止集装箱货车通过——旁边有条岔路，让他们绕道。

许三多问：“那万一他们有急事怎么办？”徐睿说：“你还没见XXX到宁波视察的时候，全体娱乐场所关门，公交车，出租车停运。三条主干道全部封锁，沿路居民不许开窗，不许拉窗帘。我们那时候护卫，都不可以朝车队看。”

许三多说：“那不好吧。”

袁朗点头说：“是不好。”



其次是监视系统，仓库里是有监视线路的，只要装上监视器就可以了，省很多麻烦。铁路还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在厕所里装监视器。后来经过考虑，只装了洗手盆旁边的监视。

仓库周围直径100米以内也是监视范围，吴哲试图在沿路的路灯上面装监视。后来发现有很多超速探头，换上监视探头就可以了，又省很多麻烦。



再次是防卫，袁朗在仓库高顶做了几个隐蔽的铁架子，成才带了几个狙击手埋伏在那里。

吴哲带着一队人穿黑色西服，贴身揣着一支MP5，负责近身防卫。

许三多带人穿军服，沿公路巡逻，并负责提醒，不得停车。

齐桓带人便服巡逻——他穿夹克的样子相当不错。

将军的孙媳还说：“我可不可以带个摄影师来，做段节目，到时候拍两张我和那个人的合影。”

袁朗说：“可以啊。不过很可能，你那个拍照的朋友，闪光灯一亮，已经被7、8支M—4打成筛子了。”



一切急就章，将军的孙子孙媳那天包扎地像一对婚礼娃娃，站在灵堂门口等。五岭穿着军礼服，坐在灵堂里。他还是没睡着，到底开始精神不好了，方小姐给他量血压——她不上班没地方去，也跟来了。

来了就追着吴哲淌口水，说：“好帅的西装啊，你哪里买的？”“不知道，我妈买的。”吴哲说。

“纯棉的呀，我还以为毛料的。”

于是两个人低头在那里摸西装料子，吴哲说：“你怎么摸出来的，我分不清。”方小姐就拉着五岭的军服说：“这个是毛料的，你摸摸看。”

五岭被他们两个逗得笑了。袁朗斜斜眼睛，说：“吴哲，注意警戒。”

“是。”



预定9点到，8点30分的时候，许三多跑来，让袁朗出去看一样东西——离仓库不远的地方，有几株树——已经被齐桓削剪过。

许三多指给袁朗看一棵树，上面，有一个洞，对穿而过，直径有六厘米左右。齐桓说：“弹头没找到。”吴哲说：“AW50，重型狙击枪。”

成才摸着弹孔，叹息道：“这东西要是能归我用，死都值啊。”

袁朗微笑了一下，说：“找不到这支枪，那个人。我们下半辈子，连八一杠都没的用。”
7
紧急戒备，全力寻找那个不明身份狙击手。



许三多想到点东西，拿出来给吴哲，是一封信，收信人是“方小注”。地址很明确，某某公路某某段，原某某仓库，括号，某将军灵堂。邮递员也莫名其妙，到这里来看看。正好许三多巡逻，告诉他暂时禁止通行，收到了。



方小注正陪着五岭看报纸，说：“美国人发明基因药物，能让人怎么吃都不胖。啧啧，也不想想非洲多少人饿死的。”五岭笑笑。

“还有这个，广东最大黑社会首领公审，啧啧，埋伏了那么多阻击手在法院门口。家属进入法院，哎呀，”她停住，啧了两声，五岭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有点像，没事没事。”她停在那里，继续看报纸上的照片，端详。

吴哲进来，把信给方小姐。

方小姐勃然变色，怒了。是一封粉红色的信，画满了心和星星，更夸张的是，一股浓浓的桂花味道，一打开就是满纸枯掉的桂花，还有整整四页的手写信。

方小姐看都没看，唰唰两下撕了扔掉，说：“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是情书！”

吴哲说：“那个追你的女人？好多桂花。”

“这还算轻的，上次是5朵蝴蝶兰标本。我都不知道扔掉还是放起来。可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苍天啊。”



吴哲没空理她了。

齐桓、许三多继续带队搜查，增加狙击手防护。吴哲在监视房里一目十行地看录像。袁朗和铁路等候来客，袁朗穿着吴哲的西服，带着枪，负责近身防卫。

9点，两辆军牌的捍马车开到门口。昨天那位上尉出来，然后请身后一位人物下车，他穿着军制礼服，上将的肩章，帽沿压地很低，看不清长相。后面一辆下来三个陆军制服的中尉，戴着墨镜，贴身跟上。

袁朗和铁路在门口迎接。

吴哲突然在通讯器里大喊起来，“正南600米处，水塘旁边的草垛。”

突然间，一阵爆啸，袁朗已经把来客扑倒在地。再一阵让人头皮发炸的响声，旁边的那辆车的车盖被打出一个凹陷，仿似汽锤锤过，子弹对穿而过，无可阻挡。

几个保镖聚拢在他们周围，仓库高顶上，成才一声枪响。三个人循声而动，抬手便射，袁朗大喊：“自己人。”手枪子弹已经打在成才埋伏的铁架上，叮当作响。

“成才！”袁朗喊。

成才在通讯器里回答：“确认对方狙击手丧失战斗力，完毕。”

袁朗问：“你自己呢？”

“手臂受伤，完毕。”

刚才三个保镖的手枪子弹，有三枚打在成才胸口防弹背心上，另两枚打在左肩上。幸亏戴着头盔。

对方狙击手在正南600米开外的水塘边，被成才一枪击毙。

许三多和齐桓已经赶在附近，刚才的枪击确认了位置，立刻包抄上去。见到了那把狙击枪，还有一名死者。另有一男一女正在往公路方向逃跑。



突然间，公路四周铺天盖地的警笛呼啸声，两辆吉普疾驰而来，撞破周围的警示栏，向那一男一女包抄过去。

那两人手里拿着手枪，平举在眼前戒备。齐桓对着两辆吉普摸不透来路，示意许三多带人包抄，然后喊：“放下武器。你们被包围了。”

吉普车上的，都是便装的人，举着92手枪，还有两支微声冲锋枪。但是显然对齐桓他们没有敌意，枪全是对着包围圈里的一男一女的。有人喊话：“安全局。自己人。”

许三多检查喊话者的证件。包围圈里的女子突然抬手点射，一个人胸口中弹，但是没反应，显然穿了防弹服。两辆车里的人顿时一阵子弹倾泻，一男一女当场被打成了筛子。

A大队所有人都愣在那里。

许三多吼起来：“你们干什么？”

对方笑笑说：“自卫。”

齐桓说：“自卫的话，让她丧失战斗力就可以了吧。我不信你们做不到。”他刚才也举枪射击，打断了那女人的手腕。然后发现，另一方的人，至少有四颗子弹打进了那女人的嘴里——不留余地的必杀手法。



刚才喊话的人，把证件从许三多手里拉了回来，说：“大家都是特别部队，我告诉你，那两个人手里至少有四条人命。让他们受审还要浪费警力，何必呢。”

许三多说：“我们不是法院。”

那人点头笑，说：“确实、确实，可是已经无可挽回了。能不能说点别的话题？”



与此同时的那一边，袁朗扶着人站起来，对方摘下帽子，说：“真刺激啊。小鬼反应不错。”袁朗笑笑，对方穿着上将制服，却是一张年轻兴奋的脸。袁朗转身对旁边的上尉说：“8点半发现敌情，8点35分我打电话让你们推迟行程，你说已经在路上，而且上将不愿推迟。”

上尉笑笑说：“安全第一啊，就算他不愿意推迟，我还是会阻止他的。”

那时候，周围一阵警笛呼啸，那两辆吉普冲锋而去，周围的老A 都持枪警戒。袁朗说：“这是你们的埋伏吧，而且那么快确定了位置，25分钟之内？我倒要请教，您是哪个部队的？”

上尉笑笑，说：“我不是负责的。不过我可以透露一点，作为隐瞒你们的道歉。来暗杀的人是广州黑社会的。上个月，他们的组织被捣毁，老大被公审死刑。军方参与了行动，上将负责的。残余分子一直在扬言报复。”

正说着，齐桓，许三多他们带队回来，两辆吉普装着三具尸体也跟来了。为首的人看到袁朗，笑起来，说：“啊呀呀，老同学啊。”



吴哲他们都已经到门口来了，方小姐和将军孙媳，扶着五岭到后面去。

自称安全局的那人一把把袁朗抱住说：“好久不见啊，听说是中校了啊。”袁朗拍拍他背，说：“刘行路，从军校突然消失了那么久，居然还知道我的情况，不容易啊。”

吴哲在他们后面，看了一会，说：“老友见面可否延后一会，谁来解释一下那三个死人是怎么回事？”

刘行路还搂着袁朗说：“你们的人很厉害啊，这么快就知道对方位置。”成才在旁边包扎伤口，子弹都是擦过皮肉，没有留在里面。他阴沉沉地说：“是啊，你们也很厉害，一下子就知道我在哪里。”

刘行路看看他，看看旁边的三个保镖，其中一个笑笑，说：“不好意思，身体反射，虽然想到不可能在那边。再说我也手下留情了。”成才说我谢谢你。

眼看着两队人相互站着，空气里火光四射。刘行路说：“行了行了，我们来干吗的，不是吊唁的么，都去上注香。”

一边走，一边还去搂袁朗，说：“不过你透露一下，你们是怎么找到他们三个人的？”

吴哲说：“报告，是我在监视器里看到的。队长，将军孙媳受了点惊吓，你要不要去看一下。”袁朗笑笑，拍拍刘行路的肩膀说：“待会再聊。”跟吴哲往灵堂后面走。



走进去，将军孙媳抱着丈夫在哭，袁朗看都没看她一眼，说：“那个地方根本没有监视器，你怎么看到的？”



吴哲示意他到监控室里，翻出一段录像，说：“这里，公路边上，那一男一女一直在搂搂抱抱，亲亲热热，走来走去。因为没什么异常，也在警戒线之外，许三多没打扰他们。可是，”他指着那个女人说，“浓妆艳抹，很时髦，却偏偏穿了高跟鞋跟踩高跷一样，她根本是习惯穿球鞋的人。”

他再往下翻，说：“他们一直在说普通话，我爱你，你真迷人。”

“什么？”袁朗问。

“我爱你，你真迷人。”

“你说什么？”袁朗继续问。

吴哲回头看他，说：“我在读他们的唇语，那个男的在对女的说，我爱你。”

袁朗说：“哦，请继续。”

吴哲再往后翻，“他们突然说广东话了，‘都是普通的部队，没有安全局的人。’‘枪准备好了，还看个什么劲。’‘小心没坏处。’老实说，那两个人真的很敬业，一直在用普通话谈情说爱，然后用广东话商量事情。”

袁朗问：“还说什么了？我还不知道你能唇读。”

吴哲得意：“我是谁啊。”然后继续往下翻：“都是谈情说爱，真肉麻，‘我爱你爱疯了，你要天上的星星么？我是你的小南瓜…..”

吴哲一句一句往下读，袁朗看着他，笑。也没有让他停，也没有让他赶紧说重点。

吴哲突然停了一下，干咳一声，啪啪啪啪往下摁快进，说：“这里。他们说‘让他到南面那里，不会弄错地方吧。’

‘不会的，南面就那么一个水塘，正对灵堂，很合适。’

‘我们也过去’

‘这高跟鞋真讨厌’

‘也就六七百米路走啊走啊，不然我背你？’”吴哲关上监视器，说，“所以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袁朗点点头，说干得好。

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吵闹，吴哲问什么事情，没有回答。出去一看，齐桓在给五岭掐人中。

许三多说：“报告，他们把方小姐带走了。”


8
袁朗吴哲追出去，那一帮人都坐进车里，只有刘行路站在吉普旁边，说：“老同学，先走一步，以后联系啊。”方小姐坐在那辆完好的捍马车里，左右各坐了一个人，明显被挟制住了。喊：“吴哲，这帮家伙是谁？” 
老A的人貌似不经意地散站四周，围住那几辆车。方小姐跟老A说不上多少情意，但是在自己负责的地头，有人被随意带走，亦不可忍。 
袁朗说：“行路，带人走，至少要个逮捕令吧。” 
刘行路点一根烟，说：“老同学，不是逮捕，只是例行调查，她是个有关人士。” 
“有关什么？” 
“和今天这件事，有关。”刘行路拈了一根烟，弹到袁朗身上，袁朗没接。 
刘行路叹了口气，说：“你们的保密防卫工作做得很好。可为什么会泄露的？想过没有？” 
所有人注视到方小姐身上，方小姐叫：“你什么意思？我是内奸？我什么都没跟人说过！” 
刘行路把一张报纸放到她面前，指着一张照片说：“你认识她么？” 
方小姐沉默了一下，费力地辨认——正是刚才，她给五岭读的报纸。广东第一黑社会组织，老大的公审。 
周围的人慢慢散开。方小姐眼看着所有人都看着她，转头对刘行路说：“第一，我不是内奸。第二，我知道跟你这种人说不上什么法律人权，可是你得让我通知家里人吧。” 
刘行路微笑着低头对她说：“不会太久，不用这么麻烦。”靠太近了，方小姐嫌恶地往后退。 
吴哲靠前一步，挡在捍马车前面，道：“那告诉我，怎么联系你们？” 
刘行路转头对袁朗说：“我原来的手机号码，你还留着吧？我偶尔会开开机。” 
他跳上捍马，几辆车子绝尘而去，连那辆被枪击过破捍马都被开走了，也不知道怎么弄的。 

48小时后。 
方小姐瞪着两个熊猫眼，问：“就这些？”她左手一个肉包子，右手一罐汽水，一边嚼一边问，对面是吴哲和袁朗。吴哲在翻眼前的塑料袋，说：“巧克力，苹果，口香糖。这肉包是我们食堂特产，挺好吃的。还要什么？” 
方小姐道：“梳子呢？镜子呢？化妆包呢？牙刷也好啊。你那老同学，”她指着袁朗身后，刘行路靠在门口，站着，“把我关这里那么久，不许洗脸，不许刷牙，不许睡觉。就逼着我问东问西，我知道的都说了啊，我犯什么法了？” 
这里是一个审讯室。四周的光调暗了，方小姐说昨天那些光全部打强，直逼着她，闭上眼睛也不行，简直要疯掉了。“他妈的。”方小姐说，“让他们落到我手里，每个人眼皮上撑一个开睑器，连眼睛都合不上。” 
刘行路说：“哦，这是个好主意。” 
方小姐低头啃包子，说：“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拉着吴哲的手说：“那两个家伙真是同学么？你小心，相似的经历会形成相似的性格，阿哲啊，我真的很担心你啊。” 
袁朗拿了一块巧克力，硬拉开两双生离死别的手，把巧克力塞进方小姐手里，把她的手指握成拳头，推开，说：“先担心你自己吧。” 
吴哲笑说：“精神还好么？” 
方小姐吃巧克力，说：“不是精神好，是疲劳过度后的亢奋。我需要休息。” 
刘行路说：“早说你可以走了啊，是你自己不肯走，一定要他们过来给你个说法的。” 
方小姐继续喝水，吃包子，说：“我不是内奸，我要你证明这一点。他们保密工作不是因为我才出纰漏的。” 
“我知道，”刘行路说，挖挖自己的眼角，然后说：“其实消息就是我们自己放出去的。那时候我不这么说，A 大队的人根本不放我们走啊。” 


9
“什么！”连袁朗都很诧异了，“那你为什么要审讯她？” 
刘行路说：“她只是有关，这是例行查问。你还没有见过我们怎么审讯真正有嫌疑的人。” 

吴哲看看袁朗，说：“他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个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国家，还是存在锦衣卫的？” 
袁朗示意他别乱说话。 
袁朗说：“可是，如果她有关的话，我们，五岭，将军的孙子孙媳，都是有关的。” 
刘行路说：“她更特别一点。”他从旁边架子上拿下张报纸，黑社会老大公审那张，放到桌子上，指着那个老大家属的照片，问：“好吧，为了你的清白，我们从头说起。这个女孩，你认识吧？” 
照片底部写了：“XXX黑社会老大的妻子及女儿，戴着墨镜，匆匆进入法院大门。” 
方小姐指着那个女儿说：“就她，给我写了半个多月情书那位。她来暗杀你们那个大人物的？” 
刘行路说：“这么说吧，那位要来吊唁的大人物，上将，上个月，他参与了这个黑社会组织的围剿。残余分子一直号称要报复，但是，真正有能力报复，也愿意来冒险报复的，也只有那么两三个人。所以，守株待兔，不如引蛇出洞。我们设了这个局。” 
袁朗对着刘行路笑，说：“那么，那个上将，根本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来，不过是个局。” 
刘行路笑笑说：“不好意思，工作需要。而且上将要去吊唁的消息，我们分了两个渠道传递。一个，是上尉让将军的孙媳告诉别人——这个一点都不难，虽然你们警告过她不许泄露的。另一个，方小姐的追求者，黑社会老大的女儿，她一天四五个小时守在医院里，我只需要让一两个病人家属在她旁边嘀咕几声就可以了。” 
刘行路说：“将军的孙媳，她通知了三个朋友，她的电话被我们监听了。那几个人手机、固定电话和网络也全部被监视了。其中一个写了报道，但是很好，他的主编对这个新闻不感兴趣。另一个策划了采访，但是被你们拒绝，采访要来的相关人士没有再发布消息，他们显然不知道上将的身份。第三个也一样，没有发现泄密。顺带一提，以上所有人也经过了方小姐同样的——例行查问。” 
刘行路接着说：“而那个女孩，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出了医院，我们很快发现她和残余黑社会成员有所接触——她精神恍惚，一点不谨慎。” 
袁朗说：“事情很清楚啊，如果就是她策划了这个事情，根本不需要方小姐的参与，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们走吧。” 
方小姐还不肯罢休，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审讯我？” 
刘行路说：“毕竟你和嫌疑人有接触啊。” 
袁朗对方小姐说：“宁错杀不放过，他讲到现在的中心思想你都没领会？” 

方小姐转头，问：“那，那个女孩子呢？” 
刘行路说：“重度抑郁症加上钟情妄想，迫害妄想，送在精神病院强制治疗。” 
吴哲还要说话，袁朗拉住他，对刘行路笑道：“再见。” 

出了门，袁朗叹了口气，说：“五六年不见，怎么成这样一个人了？”吴哲说：“你们以前很熟？” 
“一般吧。”袁朗叹了口气，想想说：“其实还是比较熟的。他那时候，聪明，努力，豪爽，恰当的时候很细致，老师在课堂上说刘行路有大将之风。”他又叹口气：“我们还是好朋友，都说，一定要进王牌部队。” 
方小姐对吴哲说：“怎么我这个两天没睡觉的人，还比不上他沮丧？” 
吴哲闷闷地道：“谁知道。” 

将军的骨灰已经入土，黑色的大理石墓碑上，印着他一张戎装照片，温和威严。方小姐放上一束花，看看墓碑落款，是孙子某某，孙媳某某，老友沈五岭。“还算有点良心。”她点点头，问吴哲，“五岭叔呢？” 
“那天就进医院了，不过今天听说你没事，哭了一场，好一点了。” 

袁朗在旁边看了一会，说：“吴哲，我们走吧。”吴哲追在他后面紧走了两步，看看袁朗，然后说：“人是会变的。也许刘行路还觉得自己的变化很好，很适合他的工作。” 
袁朗深吸了口气，说：“我知道。只是，有点……” 
“沮丧？”吴哲帮他措辞。 
“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袁朗笑。 
吴哲点头：“我明白。”他在袁朗后面伸了一下手，想碰上去。那是一个搂的姿势，只需要，再往前一点点。 
吴哲还是停住了，袁朗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他。吴哲笑笑，手放到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说：“我明白。你有没有想过，他其实不需要对我们什么都说那么清楚的，能放了方小姐就足够证明她清白，他用不着把我们都叫去解释。” 
“你说为什么？”袁朗问。 
“也许，他想至少对你坦诚一点。”吴哲说。 
袁朗笑起来，说：“哪里想出来的？” 
吴哲笑笑，说：“有这个可能啊。”他突然用力一推，袁朗一点没防备地掉进两个墓碑当中。 
吴哲蹲下来看他，说：“反应太慢啊。”袁朗笑笑，没爬起来，手枕着头躺着，对着天，然后突然笑笑。 
吴哲沉默地看着他，扯着脚边的草。
10
事情基本上告一段落，A 大队恢复原来的训练计划。



那天，方小姐来找袁朗，她说，想到精神病院去看看那个女孩。

“医院不让你去探访？”吴哲猜。

方小姐说是，精神科医生说，探访这个病人必须要有刘行路的签字。

方小姐他们医院的那个医生，也跟着来了，扛着一束花，瞪着吴哲，说：“我很希望你没办法搞到那个纳粹头子的签字。方小注是在自己找麻烦。”

方小姐没看他，说：“我愿意。”

医生说：“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欠她的，可是她不停给你写情书只是因为她得了钟情妄想症。你还要为了完全与你无关的歉疚感，去一头撞进社会最阴暗的一面。”

方小姐说：“所以，只要去看她一次，我就觉得欠她的还掉了。还比较合算。”

吴哲摇摇头，说你其实用不着这样。他对袁朗说：“你要是愿意帮她去要签字批准的话，也是在自己找麻烦。”



袁朗愿意。

而且二话没说就给刘行路打了电话。

刘行路也没有什么犹豫的答应了。说下午一点半，他在精神病院等方小姐。医生看着方小姐说：“陪你去！我花都带来了。如果我被人抓走48小时，我哥是警察，也许能找到我。”

袁朗说：“我陪她去吧。”

吴哲看看他，说：“下午休息，反正没地方去。一起去吧。”

到精神病院，方小姐和医生进去探访，袁朗、刘行路和吴哲在大厅里聊天。天还不冷，袁朗吴哲穿着夏季制服，刘行路已经穿了长袖衬衫，罩着外套，脸色有点苍白。

一个精神科医生看到刘行路，走过来，笑笑说：“还活着啊。”刘行路说：“你怎么还没改行去做外科？”对方不置可否地挑挑眉说：“不一定一直这么好运气。”然后对袁朗和吴哲点点头，走了。

刘行路看着他走远，说：“这可是个好家伙啊。救了我的命。”袁朗问：“精神科？”刘行路笑了，说：“不是，不是。不是精神科的病。”

刘行路微微侧坐了一下，面对着袁朗，沉默着，欲言又止。然后坐回去，然后又笑，然后侧过来靠到袁朗面前，说：“我们军校快毕业的时候，A大队来学校选拔。后来，你去了，我被淘汰了，然后我就从学校消失了。记得么？”

袁朗说：“当然记得，我们都猜你被安全局招去了，果然是吧。”

“我不想去安全局，从来不想，从来不想当那个什么锦衣卫。”刘行路看着吴哲，吴哲看着他，毫不隐瞒地冷笑了一下。

“那次我受伤了，这里。”刘行路指着左胸前，“就是那次选拔，一个空包弹的碎片打进了这里。”

他解开衬衫扣子，一个至少20厘米长的手术伤口赫然：“刚才那个精神科医生，那时候在给几个杀了人的老A做心理疏导，他是附近唯一一个‘医生’。然后被直升飞机莫名其妙拉到我们的驻地，赶鸭子上架。他铺了一个无菌包，只用了一副手套，一把手术刀，就给我做了开胸手术。”

刘行路摊了一下手，扣好衬衫，说：“幸好我一直昏迷着，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失血过多。他说，那时候他从我的肋骨间隙里伸手进去，摸到了我心脏上的伤口，拿拇指堵着止住了血。直升飞机把我们两个人送到医院。然后他们开始修补我的，心脏。”

他顿了一下，看看吴哲，然后慢条斯理地继续扣扣子，连外套的扣子都扣上，坐好，不再看袁朗和吴哲，说：“于是我不能去老A，不能去兵营，连一万米都不能跑。然后他们来找我，说，祖国需要你。”他开始微笑，苦笑。

袁朗叹了口气，展开胳膊，靠在他肩膀后面，说：“对不起，我一直不知道……”

刘行路摇头说：“而且，”他揉揉眉头， “很多事情也需要人来做，除了我，也有别人。”



吴哲在旁边看着两人，移开目光，默默坐在旁边，无话可说地在那里拿指头敲椅子背。



方小姐和医生出来了，医生额角明显被什么打了一下，青了。他跟吴哲解释说：“她一看到我，就认定我是方小姐的男朋友。方小注，你怎么都得负起点责任来，事关名节！！”

方小姐说：“一顿饭。”

医生点头：“够了。”

刘行路说为了给方小姐道歉，他请大家去吃饭，医生连忙拒绝，拉着方小姐的胳膊说：“我们去约会，再见再见。”方小姐对着吴哲弹弹手指，说：“再见。”吴哲微笑着挥挥手，袁朗站到他旁边，对方小姐说：“约会愉快。”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刘行路没和袁朗联系过。 
A大队又一次准备演习，袁朗这几天把烟和咖啡当饭在吃，自己的不够就打劫别人的。吴哲的咖啡和齐桓的烟都被他摆在桌子上，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只有许三多劝劝他：“队长，这样对身体不好。”说这话的时候，袁朗已经当着整个小组的面打了三个哈欠。他对着许三多摇摇手说：“没事，没事，起太早了点。” 
吴哲说：“我觉得，茶和咖啡已经不够了，你大概需要点安非他命。”成才和许三多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齐桓解释一下：“提神的。”许三多说：“那好啊，也给我点，晚上越野的时候我也想睡。” 
袁朗说：“好的，明天我买到就分你点。” 
齐桓说：“别理他，是违禁品，要是吃了那东西，你们立刻被打包踢出军营。” 
许三多很惊讶的点头说：“队长，那你千万不能吃啊！吴哲你不能让队长吃这个。” 
齐桓别开头看太阳，吴哲诚恳地对袁朗说：“我错了。”袁朗对许三多说：“我不会吃的，吴哲只是在开玩笑。” 

但是那个计划后来被大队的参谋部驳回修改了，理由是烈度过高，而且队员的安全防卫细节不明确，同时无线电联系过于简单，没有在高强度干扰情况下的联系方式。 
铁路跟袁朗说：“就是要保持联系畅通。怎么不把那个光电硕士用起来？你把他挖来就是当南瓜削的？” 
于是袁朗办公室里，每天都是两个人在加班。吴哲熬夜的习惯很好，不抽烟，咖啡不超过3杯，看1小时电脑点一次眼药水，太累了就听音乐休息5分钟。 
他倒没抗议袁朗抽烟，但是远远坐在靠窗的桌子旁，开电风扇。 

吴哲其实很有牢骚的，又在说：“抗干扰的电子隔离，抗干扰，抗干扰。要加给我预算，要很多很多的预算。” 
袁朗说：“做梦。” 

吴哲叹气说：“空战的信息干扰是致命的，可我们不过是小规模的步兵演习，何必呢，就算没有通信，也可以按照部署集结配合。重点不是电子技术，是战前部署。” 

袁朗继续抽烟，说：“对。同样规模的演习，参谋部从来没有用通信这个理由驳回过。” 
吴哲继续：“那些通信干扰，还有隔离。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使用的。” 

袁朗把烟头摁到烟灰缸里，对吴哲勾手道：“过来一下。” 
吴哲坐近前，袁朗把显示器转了个角度，对着吴哲。吴哲看了看，大惊：“师侦营的战略部署？”袁朗往下翻页，吴哲更惊：“红二团4营，两栖坦克的部署。你怎么搞来的？” 
袁朗笑，说：“重点是，这么多的部队在开始演习部署，但是，都只做了小规模的准备。” 
吴哲说：“重点是，你怎么搞来这些资料的？” 
袁朗说：“重点是，参谋部希望我们在无准备的情况下，参与一个多部队集结的大混战。吴哲，你现在明白自己多重要了吧－－没有部署的集结和配合，无线电就是生命线。” 
吴哲仔细地看完了所有的战略部署，将近10个战斗计划。全部是以营为单位的小规模作战。集结日期和地点也是各个部队犬牙交错。确实，袁朗的考虑很有道理。 

但吴哲还揪着袁朗的信息来源不放：“你怎么搞到这些东西的？全部是机密。你疯了，不过是一场演习。” 
袁朗拿出烟来抽，说：“山人自有妙计，信息也是现代战争的一部分。你还是考虑一下，怎么加强你的通讯隔离吧。” 

袁朗要把显示屏转到自己面前，吴哲的手压在他手上，按住显示器，说：“拿到一两份计划，不管你是坑蒙拐骗，怎么弄来的，铁路都会闭只眼睛。可现在是10份全本计划书。如果你的消息来路危害军事安全，是要上法庭的。” 
袁朗叹气说：“我真不该给你看这些东西。” 
吴哲说：“告诉我。” 

袁朗但笑不答，说：“别靠那么近，我会脸红的。” 
吴哲慢慢地说：“刘行路给你的？” 
袁朗摇头说：“不是！而且我告诉你，来路合法。只是我不能说。” 
吴哲说：“你要我相信你，只是不能告诉我原因？好说法。还是刘行路给你的吧？安全局那帮人，出了事情，根本不会出来作证。刘行路会在审判你的军事法庭上旁观，然后跟别人说，可惜了这么一个人才居然会偷军事机密。” 

袁朗说：“我们先把这个演习计划搞定了再说吧。” 
“你先告诉我是怎么弄来这些东西的。”吴哲还压着他的手，人倾过去，逼着眼睛。 
敲门声，袁朗盯着吴哲，扬声道：“进来。” 

进来的是铁路，还拎一个保温壶，说：“吃点馄饨？”吴哲已经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冲第四杯咖啡。袁朗问：“大队你也加班？” 
铁路说：“今天我总值班，看你们还有一阵子要忙。尝尝，三鲜的，炊事班的老赵手擀的馄饨皮。” 
吴哲端着一杯咖啡，咕咚咕咚咕咚三口就喝下去了，然后抱着柜子门去撞头。铁路看看他。袁朗说：“任务有点紧。” 
铁路坐下来跟他们聊了会天，吴哲袁朗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然后铁路出去了。 
袁朗问：“干吗不告发我？” 
吴哲喝第5杯咖啡，说：“刚才我有那么一会儿，忘了你是谁？” 
袁朗笑：“我是谁？” 
“你是袁朗。”吴哲说，“你做事有分寸，有主张，你不告诉我，那就一定有理由。还有，”吴哲停了一下，说：“我不会告发你。” 
通信的方面，吴哲加了几个音频转换器，解决了干扰和窃听的问题。“也就是花架子，”他解释，“真的碰上正儿八经的多频道干扰，也会抓瞎。” 


12

吴哲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通讯干扰。袁朗说：“大致也就做到这个程度了，挺不错了已经。”

吴哲就说，听起来，你有办法。

袁朗说：“多准备几个，肯定有用。”

于是他们准备了足够两个中队用的音频转换器，铁路在那里拨款签字的时候好像牙疼，写两个笔画就叹口气，说：“好多钱啊。”

新的计划也获通过。袁朗放慢了攻坚速度，减低烈度。迅速进攻的策略也变成了梯队式穿插进攻，后方预备部队配合战况，随时转入战斗或者防御。

齐桓看了这个计划，不停摇头，说：“老大，我们到底是特种部队还是普通部队？太保守了吧，整个一个阵地战。”

袁朗笑：“战况不明的时候，保守一点没坏处。”

徐睿奇怪：“战况不明？不就是我们当蓝军，进攻。他们红军固守么？”

袁朗摇头，挥手说：“各位注意，不用列队了，我就告诉你们一句，这个战斗是要好多个部分一起集结，友军，敌军，敌军的友军，友军的敌军。通信必然会有障碍，如果你们得不到我的命令，要自己判断。”

吴哲笑：“这就是你解决通讯障碍的办法？自己判断。”

袁朗也笑：“别的部队不行，我们可以。”



演习开始，齐桓和许木木带着几个南瓜做预备部队，在309高地作防御公事。齐桓一边挖土一边叹气，说：“居然让我来防御，最好的防御是进攻。”

许木木对那些南瓜说：“这个树枝不行，叶子卷了，太阳一晒就黄，太显眼。这个挺好，够深了。好，我们去布雷场。”



徐睿和成才带队，穿插突进。袁朗命令，由成才指挥，徐睿配合。

C3和袁朗单兵插入阵地。

吴哲殿后，全面负责协调。



果然如袁朗预言，演习一开始，大家就发现一个战场上有至少三四个阵营的人，龙蛇混杂，敌友不辨。

袁朗穿着伪装服窝在一个树洞里，C3在通讯器里跟他说：“至少有两组红军，据守地点不同，我们要攻占的是杂货铺（暗语）。但是我分不清，哪个红军是我们的敌军。另一个蓝军是不是我们的友军？”

“说不上，也许他们的任务是同时攻占两个阵地，先不要暴露，OVER。锄头，能联系到另一方蓝军么？”

锄头说：“对方是师侦营，T7频率，可以联络。”

和袁朗接上头的正是高成，一开口就说：“你们老A怎么搞的？偷看我们的演习计划。”



吴哲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被发现了，可是怎么可能？



袁朗的声音即使在电波里，还是带着笑，说：“少安毋躁，高副营长，我是来结盟的。”

“结盟？结盟啊，我们还都是蓝军哈，蓝军部队，这个。我不和，偷，偷演习计划的人结盟，没意思。真没意思，怕你暗算我。全体都有，放弃T7频率，这个，这个频率被死老A用过了。”

“义气用事了，高副营长。”袁朗懒洋洋地劝，高成关闭了通讯。

袁朗退回老A的联络频率，命令到：“菜刀、完毕，放弃米店，开水果店。”意思是放弃防御工事，直接支援成才他们的进攻部队。

然后他听到通讯器里杂音纷扰，然后是吴哲的声音：“无线电隔离，现在别人听不到。演习计划的事情被发现了，你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袁朗说：“去除隔离。保持频道清洁。”背景仍然一片杂音，袁朗叹口气，道：“吴哲，放心，我没事。”

通信恢复。

齐桓的声音进来：“走出米店，后面有小鸡。”

袁朗说：“小鸡要去馒头店，我们去杂货铺。”



后方，许木木看着齐桓：“啥意思？没有馒头店这个暗语。”齐桓说：“高成他们另有目标，不要杂货铺，用不着我们防御了。走。”

许木木回头下令：“撤掉铁丝网，把雷区留下。跟进。”



C3在老远的树上，冲袁朗打手语言：“你怎么知道高成不会进攻我们？”

袁朗回复：“直觉。”

C3说：“你看过他们的演习计划？”

袁朗问：“你信么？”

C3摆了摆手。

袁朗笑笑。



突然一声枪响，C3的伪装帽被打得飞走了。

他一个翻身从树上爬下去，一发发子弹呼啸而过，但是始终没有中枪。袁朗侧身瞄准了对方的狙击手，一枪结果。C3隔老远挥手致谢，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无线电背景声突然又一片嘈杂，袁朗喊了一声：“吴哲！”

没有回话，公共频道的灯亮起来。他开到公共频道，吴哲在喊：“多频道干扰，干扰源经纬度748，984。多频道干扰，干扰源经纬度748，984”另一个声音也在喊：“洪水转移，洪水转移。”



除了公共频道，所有的通信都告瘫痪，成才对着对讲机发楞，徐睿问：“按计划进攻么？”



木木在问齐桓：“那个干扰源离我们很近啊，要去破坏他么？洪水是什么？”

“大概就是那个干扰源。兵分两路，我带队去袭击，你去支援。”齐桓转头，“T1，T2小队跟完毕走，T3小队跟我走。”



成才对徐睿说：“派人去支援吴哲，他在公共频道说了话，马上就被人定位了。”一个通讯兵连滚带爬冲进来喊：“队长去支援吴哲了，他要你们自己组织进攻，这是前方兵力部署。”

他打开一张地图，上面潦草地划了几个不同颜色的圈。成才点头，说辛苦了。



吴哲的指挥部已经收拾完毕，全线转移。他和三个士兵在原地埋伏，截堵追兵。

对方红军的装甲车隆隆而来，他们四人只有一支微冲和三只手枪。吴哲笑笑，对旁边一个士兵说：“狼牙山五壮士啊。我们是。”

“还差一个。”四个人笑起来。



后面沙拉沙拉的声音。吴哲举枪道：“站住！出来。”

“是我。”袁朗穿着拖把一样的伪装服从树丛里爬出来。吴哲看看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第五壮士来支援了。”袁朗嘟囔一声。

吴哲拎着手枪开始笑，停不住一样。

袁朗在地上划了个草图，说：“你去左边，你去右边，还有你，走远一点，放他们过来之后在屁股上开枪。尽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记住一点，目标越小，瞄地越准，行动。”

三个士兵分头离开。袁朗看看吴哲，问：“都转移了？”

吴哲点头。

“做地好。”袁朗从怀里掏出把手枪，扔给吴哲说，“子弹省点用，分开行动。”



吴哲问：“你只有狙击枪？手枪你拿着，子弹我有。”

袁朗笑：“还没有哪个人能逼地我用手枪。”他停了一下，说：“有的话我干脆投降算了。”

吴哲扔给袁朗一个通讯器，说：“100米以内有效。”

袁朗拉住他，双手一张，环抱了上去。

吴哲往天上翻眼睛，站着不动。袁朗当然不是拥抱他，手伸在吴哲的背包里翻东西。拉出一个折叠工兵铲，几个手雷和简式地雷。

“借我用用。”狙击手是不带背包的。

“你就不能到我背后拿？”

“经验不足啊你，这样你看前面，我看后面，安全无死角。”



袁朗把通讯器戴到耳朵上，说：“报告方位。”



他们所在地方是一个谷地，两面夹山，中间道路是原本枯竭的河床，10米宽左右，尚阔朗。居中一道水流，逶迤山势而下。道路向南有一个90度左右的转弯，那里的水流横穿截道，上有一桥。再过几十米又是一个转弯。



“B1报告，指挥部九点方向，桥边，完毕。”袁朗点头说：“对方装甲车可涉水，你放他们过来，不要桥上阻击。”

“B2报告，指挥部2点方向，烂尾楼。”依山有一座爆破工事，5米高的小楼，专门用来模拟建筑攻坚和爆破所用，只有砖墙楼层，很像建了一半的烂尾楼。易守难攻，相当得力。

“B3报告，道路转弯处直角前方20米。”袁朗道：“靠你了。”B3带的是微冲，袁朗让他一夫当关。

袁朗说：“B4，报告你的方位。”

吴哲隔着不远草丛里，双手持枪，扫视四周后报告：“离你2点钟方向，20米。完毕。”



来者的速度很快，B1报告，一辆装甲车，随行一个班的步兵。



现在，安静等待。



B1在通讯里叹息一声：“这两天我在看《基督山伯爵》，唉，要是我有那么多钱，鬼才有空去买马买女人呢，我直接就买辆装甲车。看那装甲，摸起来肯定滑溜溜的。”

B2说：“还是温的，我第一次摸装甲车，比摸女孩的手还兴奋。”

然后他们几个就在通讯里开始对装甲车发花痴。

袁朗在狙击镜里看到，装甲车没有上桥，直接从水里涉了过去，安稳平坦，连水花都没有多少。他也叹息一声，好啊。

吴哲也在话痨，说：“其实是男人都喜欢啊，基督山那时候是没有装甲车。你看那小说里面的船和装甲车有的一比：‘靠岸的时候，轻灵地悄无声息，仿佛唇与唇的胶合。’”

B2问：“啥意思？”

吴哲道：“就是说，那船靠岸的时候，声音轻地跟接吻一样。”

B3就笑，说：“B4，你没接过吻吧。接吻的声音可不轻。”

吴哲不吭声了。



沉默了一会后，其他几个爆发出压低的笑声来：“吴哲，你还真没亲过？”吴哲悻悻地说：“军校里，是个女的就有七八个人去追，我赶不上趟。”

B1说：“也不一定跟女人亲啊。”

几个人沉默了一下，连袁朗都“哦？”了一声。

吴哲说：“胡说八道。”

B1慢悠悠地说：“找个猪蹄啃啃，那声音也差不多了。”

B2，B3狂笑。



袁朗说：“接吻教育稍后再说，现在是午餐时间。”

他用步兵铲挖了一个一人容身的散兵坑，身上覆着树叶伪装，居高临下。一说完“午餐时间”，他瞄准镜里盯了很久的那个装甲车火力射手，立刻被一枪爆头。B1，B2的同时开火，虽然只是手枪，但是占了地利，B1在他们后方一枪一个地方，B2据守在楼里放冷枪。几个步兵中枪，坐在地上不动了。

装甲车上的火力上人接手，扫射，B1被击毙。

B3隐忍不发。

经过当中空路的时候，一阵炸响，装甲车周围的两个步兵顿时白烟袅袅。但是车子没事。



吴哲说：“头，这车是底部加厚的防雷车，地雷没用。”

袁朗说：“那就到里面去炸，你别攻击，待会掩护我。”



B3趁着来人混乱，直接站在一侧山坡上狂扫。对方半蹲在装甲车旁掩护，装甲车上的火力点转头便射。

B3牺牲，但是对方又损失一个火力射手，外面也只剩下一个步兵。

袁朗一掀掩护树枝，直冲而下。山下的装甲车正把门打开，要把剩下的那个步兵接进去。吴哲左右各一枪，撩倒了门外和门口的的两个人，袁朗一个虎跳跃上车顶，直接把一串手雷扔进了车内。

又一声爆响，门开了，两个热腾腾冒白烟的烤地瓜探出头来骂：“董存瑞也不是你这样炸碉堡的啊！”



袁朗表情很奇怪地问：“董存瑞什么？”

对方看看他，皱眉头说：“鼓鼓耳朵看。”

袁朗捏着鼻子嘴巴用力鼓气，耳朵里嗡嗡直响。他转头对着走过来的吴哲和B2，指指自己左耳说：“左耳朵爆聋了。”

躺在地上的一个红军“尸体”说：“没事，声波冲击，内耳水肿，过一天就好。我们装甲兵老这样。”



袁朗把车上的几个红军“尸体”扔出去，说：“地太窄，装不下，过会我给你们长官联系，找人来拉你们啊。”

吴哲和B2象征性拉着B1，B3过来，表示他们是背着战友的尸体。



B3一定要趴到吴哲身上，说：“背着尸体也是战斗的一部分，要真实啊。”袁朗说：“要真实的话，我早把你埋了，散兵坑都是现成的。”

然后开车去支援前方。B2开车，B3、B1爬到车顶上去摸铁甲，继续花痴中。

袁朗吴哲坐着休息。吴哲坐在袁朗对面，看袁朗头抵在车壁上一晃一晃，咚咚直响，还皱眉头。吴哲问：“头痛么？”

袁朗抬头，说：“什么？大声点，我现在半聋。”吴哲坐到他右边大声说：“干吗皱眉头？头痛？”

袁朗指着左耳朵说：“这里痛。”咚一下，车子一晃，吴哲扑到他身上。袁朗手撑着头上的车壁，摇摇晃晃地。

吴哲连忙坐正。

袁朗说：“让我靠会。”他头枕着吴哲的膝盖，坐那里哼哼。

吴哲双手撑着车，别开头不理他。



袁朗的左耳朵现在朝着吴哲，软软的耳垂，上面覆着汗湿的头发。

吴哲盯着看了很久，慢慢地凑上去，说话。在隆隆的行车声里，吴哲微不可闻地对着袁朗的左耳，聋掉的左耳，说：“队长，接吻，是什么感觉的？”

袁朗哗一下抬起头说：“别往耳朵上吹气，我痒痒。”



吴哲说：“谁吹气了。”

袁朗又低头睡觉。


14

他们和齐桓会合。

通信已经恢复了，齐桓缴获了那个无线电干扰源，代号洪水，带来给吴哲过目。

是个很粗憨的机器。吴哲一眼就明白了，只是大功率的发射各个波段的电磁波，谈不上什么定向定点，全灭式的干扰。也不是军工厂生产的产品，大半的零件是标准制式的普通货，手工点焊制作出来的组件。

“焊活很地道，装配也干净利落，是个好手做出来的。”吴哲评价，“但是不难。这样的工艺标准，我2天能做1个。”

袁朗问齐桓：“缴获的时候，反应激烈么？”

齐桓摇头：“有埋伏，他们就把那堆东西当饵放在正当中。后来看看讨不了好，都撤了，根本没抢它的意思。”

“说明什么？”袁朗抬头看所有在场的人，几个南瓜兵不明所以。

吴哲道：“他们可能有很多个同样的东西。”

齐桓说：“也可能他们只是试用这个东西后，发现连自己都受影响了，决定放弃。”

B2说：“3个小时的试用就决定放弃？那在演习前就可以知道这样的结果。何必？”



B3窜上来想说话，袁朗说：“违规了啊。”

B3很委屈，说：“死人也有遗嘱可以留下来。”



袁朗对着南瓜兵们一抬下巴，说：“你们怎么想？”

南瓜甲犹豫了一下，说：“他们敢全灭了无线电，说明他们的武器和通讯对电子的依赖不是很多。”

吴哲袁朗齐桓一齐转头看他，齐桓问：“你叫什么？”南瓜甲吓了一跳，说：“陈康铭。”他现在还在受训期间，他们的教官是成才，人送外号“笑面虎”。自然其他几个老A也没给他们好脸色看，从来连名字都不问，就是南瓜南瓜十六十八地叫。

袁朗对他点点头，然后转头问：“还有什么？”

吴哲说：“也有可能他们避开了特定的频率，能让自己的无线电不受干扰。”

B2说：“如果这样，我们能从这个机器上知道他们的通讯频率。”

吴哲点头：“可以试试。”

袁朗一偏头，示意齐桓带队前进，吴哲和B2留下。

齐桓让南瓜陈康铭去开装甲车，烈士B3摸着车子的轮胎，和梦中情人生离死别中。



吴哲对袁朗说：“你先到战地医院看看你耳朵。”

袁朗笑笑，突然伸手勾他下巴，说：“好。”

吴哲急忙仰头，倒退一步。

袁朗一笑，端起狙击步枪，跳进装甲车里。

齐桓也坐进来，问：“耳朵怎么了？”

袁朗说：“撞了一下，有个十几分钟听不到东西。”

“去看看？”

“已经没事了。”

“哦。”齐桓不操心袁朗了，低头看手里的地图。然后抬头看他，说：“从上了车你就一直在笑，有好事情？”

袁朗不答他。



吴哲和B2仔细检查了这个干扰器，但是很遗憾，，对方把调速器破坏了，无法获得他们的通讯频率。吴哲和B2两人于是给它再加了个调速器，让电磁干扰避开几个特定波段，然后通知全中队，用出发前配备的音频转换器设定那些波段，使用的时候跳频联络。

于是那个大功率干扰器对A大队的人没有太多影响，但是对其他阵营的无线电大为打击。

吴哲很满意。随后跟进与袁朗回合。



袁朗和齐桓没有上一线。

成才徐睿在前线攻城拔寨，许三多已经带队上去了。C3对袁朗说他们不用来了，可以在晚饭前帮他们打扫战场。然后给吴哲表功，说他的电子干扰帮了大忙。袁朗笑，说：“行啊，回头我买两个猪蹄犒劳他。”



  通讯兵报告有一个军报记者要采访袁朗。

记者在野战帐篷里等着，看作战沙盘。齐桓看了一眼通讯兵，说：“以后，对来客留个心眼，如果是间谍呢？”通讯兵很奇怪，说：“他有军报记者证，还有指挥部的介绍信。”

记者回头看他们，笑，说：“很不用这样防着我。”是刘行路，正儿八经地穿着陆军常服，带着记者证，还有一个采访包。齐桓和袁朗自然早就认出他来了。

袁朗对他笑笑，突然有点累的样子，说：“调查什么？”

刘行路说：“军演报导啊。我们主编很看好你们。”

齐桓的语调不和善：“报导我们，还是调查？还是你们那套错杀不错放的方式，安全局连军队都伸手？”

刘行路说：“何必？我是真正的军报记者，当了10多年了。”

齐桓大声让通讯兵倒茶来。袁朗坐到刘行路旁边，说：“脸色不太好啊。”刘行路说：“你也不信？我真的是军报记者。”

袁朗笑，说：“好好，我信，我信。”

齐桓在一旁冷冷道：“等哪天，他把我们当中某个人绑架走，关起来之前，就会说，你怎么不知道？我真的是安全局的。”

刘行路说：“好家伙，袁朗，你现在周围养了好多保护欲强烈的下属。上次那个汪汪叫得厉害的吴小哲呢？”

吴哲一掀门帘，进来了，看到刘行路，居然微笑说：“好久不见啊，气色可有点不好。”

刘行路怔了怔，摸自己脸。

吴哲对袁朗说：“野战医院移动到附近了，我问过，说有一个五官科的医生，队长你还是去看一下吧。”

齐桓说：“是啊。耳朵伤那么严重，还是去看看放心。刘记者你先休息一下，有什么要知道的，尽管问通讯兵。他今天可立了大功了，没有电子通讯下，联络部队，力挽狂澜。”

刘行路很感兴趣地掏出笔记在写，动作神态相当专业。

吴哲拉着袁朗出帐篷，齐桓也跟出来，把通讯兵叫进去陪刘行路说话。

吴哲问袁朗：“他来做什么？”

“采访啊。”袁朗笑，“安全局的人都有掩护工作的。”

吴哲对袁朗说：“刘行路这种人就是专门找茬的。我不信他真能来当记者。”

齐桓在旁边道：“高城说你偷演习计划是怎么回事？他不是乱说话的人。刘行路来和这个事情有没有关系？”

袁朗笑起来，说：“好好，好！我跟你们说。我是看了演习计划，而且是其他9个营的，不过不是偷，是参谋部直接给我的。”

“什么？”

袁朗说：“这次演习，实际上是挑选参加维和部队的特种兵，去巴格达。我们的演习目标，是最后消灭其他9个营。参谋部给了我一点特别的优待。虽然我看到的计划都是要退回修改的，但是也看到大概趋势和总体兵力预算，比方说，我就知道高城要先攻占623高地，完成精密制导之后再来找我麻烦。”

袁朗再笑：“不过，如果我是高成，我宁可先保存实力，趁老A攻占623高地的时候再捡便宜。可惜，凭着师侦营的傲气，不会如此。”

吴哲再问：“他怎么知道你看计划的事情？”

“我在参谋部留了文件调用的记录，网上记录也有，还有收条什么的。他也要去参谋部的，可能碰巧知道了。”袁朗猜，然后对齐桓解释：“我们现在带那么多南瓜来，我想先打出点士气，之后再告诉他们任务到底有多艰巨。公平起见，干脆连你们也一起瞒住了。”

吴哲心里默念烂人。

齐桓哼了一声，说：“你倒是很适合去安全局。”

吴哲说：“参谋部既然有记录，那就不怕安全局查了，你自己去应付你的老同学吧。算了，让他在那里待着，你先去看耳科医生。”

袁朗呆了一下，说：“好，好的，我打发他走了就去看医生。其实好多了。”

齐桓想说什么，撇撇嘴没说，去前面削南瓜了。

吴哲没走，歪头看看袁朗，说：“你有点奇怪。耳朵没事了？”

袁朗极其郑重地点头，说：“关切之情，铭感五内。耳朵没事了，稍微有点嗡嗡响，不过能清楚地听到你对我的关心。”

吴哲其他的问题，都被这样不三不四的回答堵在嗓子里了。他对着袁朗点头点头再点头，然后说：“我下次，应该等别人把你打成筛子，再过来问你要不要帮忙。”

袁朗无奈地收敛了笑容，说：“真的没事。”他把手放到吴哲脸上，说：“别人想冲我开枪之前，都已经被你打成筛子了。”

吴哲没有动，袁朗的拇指滑过去，在碰到唇的时候停了下来。

吴哲往前微微倾了一下，垂下目光。袁朗簌地放下手，说：“抓紧时间休息，今天的任务可不止一个高地。”

吴哲转身就走。

15

袁朗当然没有去看医生，他进帐篷去招呼刘行路了。两个人还有那个通讯兵相谈甚欢，刘行路已经拟好了通讯稿的名字《电子技术下的原始通讯不可轻视》。然后温文有礼的起身告辞，对袁朗说：“可否陪我出去一下，不然路卡那里又要我登记检查，太麻烦。”

于是袁朗陪他出去。出了路卡，刘行路伸出右手道：“多谢了，再见。”苍白发青的手，指节纤长，中指上戴着一个宽宽的白金戒指。袁朗看看那手，微微一偏头道：“怎么戒指戴在右手上？”

刘行路仍然伸着手，说：“不是婚戒，戴着玩玩的。”

袁朗没有握手，双手按住他的肩头，说：“多保重。”

刘行路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地笑笑，犹豫了一下，双手伸到袁朗的脖子上抱住，说：“你多保重。”

袁朗的脖子一阵刺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刘行路抽回手，右手戒指上一根刺缩了回去。他往前一个踉跄，挥拳打倒了刘行路。

然后就没有知觉了。



1小时后，齐桓和吴哲差不多把驻地四周掘地三尺，没有找到袁朗。卫兵被逼在墙角，极力回忆当时的情景：“我只看到有辆车子接了那个刘行路走，没有看到队长。我没注意。我以为队长上前线去了。”

成才徐睿木木顺利攻占“杂货铺”，无线电里就听说老大丢了，根本他没有去过高地。原本驻地应该前移了，吴哲齐桓决定暂时不行动。

吴哲用内部电话联系铁路。铁路只是说：“知道了，袁朗不在，由你暂代指挥。”

“他不是不在，是失踪了。大队你要去和安全局接触一下。他们肯定……”

铁路说：“演习中，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你们为什么不移动驻地！？袁朗不在，仗就不打了？少校，执行命令。”

“是。”吴哲说。

现在由吴哲少校暂代指挥。他命令前移指挥部，继续分散袭扰各个集结部队外围，集中力量进攻红二团四营，两栖坦克部队。

又有新的部队集结，目前他们另有任务，但最后都是老A的对手。B2监控他们的通讯频率，开始破译暗语。

老A已“牺牲”的众人开始寻找袁朗。

B1、B3通过一个印度的服务器，开始攻击安全局的网络系统。文职人员B3还沉浸在开装甲车，冲锋陷阵的狂热幻觉中，因为在安全局的内网上没有找到太多信息，他干脆进行了一番铁蹄烈马的烧杀，把整个网络黑地不死不休，每隔一个小时蹦出一个印度辣女狂跳脱衣舞。末了留了几个线索，把嫌疑引到英国的邮件人黑客组织。自己消失在一堆溢出数据里，脱身回来。

“安全局还是停留在锦衣卫的状态，什么要紧的事情都是死木格式文件。”B3报告。齐桓举手问什么是死木格式文件。吴哲说：“死掉的木头，就是纸，写在纸上的文件。”示意B3继续。

B3道：“关于袁朗，发现一张语焉不详的电子名单，队长的名字列在其中，名单的提头只有‘待调查人员’。其他就只有名字，很有黑名单的味道。其他的名字由B1调查过。”

B1说：“那张名单上的人，27岁到35岁。全部是特种兵，至少少校级别，而且，最近都在演习。高烈度演习。”

“还有呢？”

B3说：“他们向我们的参谋部发了一个邮件，还有传真，内容一样，袁朗中校涉及军事秘密泄露，需要进行内部调查。参谋部回复是同意。”

齐桓咬牙：“所以铁路不同意跟安全局交涉。”

“可是队长说，他那些计划，是参谋部直接给他的。”吴哲说。

B1说：“我向参谋部申请翻阅信息调用的记录，但是没有发现那些演习计划的调用记录。”

“没有？”

“没有，没有电子记录，也没有书面记录。那本手写登记本上，演习之前的一个月内，都没有袁朗的签字。”

吴哲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样：“你是说，没有证据证明，袁朗的信息来源是合法的？”

其他人静静看着吴哲。

吴哲说：“我直接去找参谋长，袁朗说参谋长还给他写过预祝演习成功的电子邮件，只要他做人证，就足够了。”

他抬头，说：“各位打起精神来，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演习。袁朗的事情有点邪，不过那家伙从来不正常，小事一桩。”



袁朗醒来，一点不意外地看到刘行路那张憔悴忧郁的脸。他跨坐在袁朗对面的一张靠背椅上，双手交叠，枕着椅背，打招呼：“嗨。”

袁朗被五花大绑在一张椅子上，试图动一下都困难，他苦笑：“嗨。”

旁边有两个人，穿着陆军的野战服，满脸油彩，安静地站在旁边。



刘行路说：“我们开始吧。”他打开一份文件夹，问：“你的姓名。”

“袁朗。”

“年龄？”

“31。”

“性别。”

“我记得，大学里我们两个住一个宿舍的吧？女生宿舍么？”

刘行路微笑，说：“张思源那时候还弄个女的来住几回呢，差不多算混合的。”

旁边的一个士兵往前走了一步，靠上来，一拳打到袁朗脸上，眼眉顿时青了。

刘行路继续微笑，说：“和审讯人员套近乎，不值得鼓励。你的性别？”



审讯继续，刘行路没有重点地盘问袁朗的各种细枝末节，祖宗十八代。袁朗每次询问到底为什么审讯他的时候，旁边的打手就开始殴打他。

刘行路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木糖醇口香糖，拿出一片来吃，却没有嚼，直接咽了下去。

袁朗问：“你在吃什么？”又是一拳，打在肚子上。袁朗吐出一口气，努力把那翻涌的金属味道吞回去。

刘行路看看他，慢条斯理地把口香糖瓶子放回去。问：“2007年8月10日，你在哪里？”

“向参谋部送演习计划。”

“你是否复制一张光盘？”

“没有。”

“在参谋部文件柜里，找到你的指纹。很不幸，沾了一点军用枪油，十分清晰。”刘路微笑着说。

“枪油影响射击精度，拆卸的时候也让人不舒服。A大队的枪械保养全部只用凡士林软布擦拭，你在整个基地找不到一毫升的枪油。那肯定不是我的指纹。”袁朗说。

刘行路低头记录，说：“那么，删除枪油的描写，谢谢你帮我们完善这份证据。”

“你是在修改证据？”袁朗怒吼，“还是根本就是你伪造的？”

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把他打翻在地上，轮流踢打。



B2在调试无线电干扰仪。红二团四营开着主战坦克围攻A大队的诱敌部队，同时也在大功率地干扰电子通讯，A大队缴获的那个无线电干扰仪果然是他们做的。A大队的调频联络毫无用处。而红二团四营的电子化程度不高，他们甚至可以使用旗语联络。



吴哲坐在去往参谋部的直升飞机上。听了战地的汇报后，命令关闭调速器，开全干扰仪器。



相同频率的电磁波在战场上空产生激烈的共振，所有的电子仪器在一片杂音背景里变得行动迟缓，机动坦克的电子显示也没有幸免。坦克兵只能打开窥孔，人工视物。

南瓜陈康铭带队袭击坦克身后的随行步兵。

坦克没有了步兵对周边环境评估，而且探测设备损伤——耳目失明。齐桓他们开始欺负残障人士，明目张胆地从人眼死角摸近坦克，用最普通的手雷去攻击主战坦克的薄弱部位，拿手枪攻击车内士兵——“死不瞑目啊。”一个坦克兵躺在地上仰天长啸。



成才回复吴哲：“代理队长，任务完成。你那边怎么样？”

吴哲是在参谋部里，用演习内部电话跟他们联络。但是话筒里只听到旁边人物的走动声，一个勤务兵问吴哲要不要喝茶。吴哲没有说话。

齐桓问：“参谋长不同意作证？”

“他一直在开会，没有见我。”吴哲吞了一大口茶，然后咳嗽，“我在等。”



袁朗从昏迷里醒过来，腰腿被固定在椅子上，但是手松开了。他摸自己的脸，肿的，很多的血痂。却有点清香的味道。

“你睡了10个钟头。”刘行路看表，说：“我未经允许，给你注射了一点镇静剂，对你身体有好处。”

“1个小时。”袁朗笑：“我只睡了1个小时，你只绑架了我8个小时。”

刘行路看他。袁朗说：“谢谢你帮我刮了胡子，可惜我不必用自己的胡子来判断时间。”

16
刘行路慢慢走到袁朗身后，双手搭在袁朗肩膀上，说：“还有谁看过那些计划？”

“计划来源是合法的。”袁朗说。

“好，计划是合法的，那么，谁还看过那些计划？”刘行路慢慢靠在袁朗耳朵边问，拇指压着他的颈动脉。

“都是些未定性的计划，算不上多严重吧？”袁朗的手空着，他只要一抬手就能扣住刘行路，但他没有动。

“确实不严重，还有谁看过？”刘行路的手很凉，略略湿冷的汗。

袁朗不说话。

“脉搏好像，有点快。”刘行路抚过他的脖子，笑，“你给一个人看过。演习时候，你不能离开驻地，那么，是给你的一个战友看的。我猜猜，是谁呢？吴哲？”

“没有。”袁朗说。

“齐桓？”

“你认识A大队的人也不多。”袁朗说，“我合法得到那些计划，储存在A大队我的电脑里。没有人其他人看过。参谋部有我的信息调用登记。”

“我会去查那些登记。还有谁能进入你的办公室？知道你电脑的密码？”刘行路单膝跪在袁朗左手边，双手按在他手上。

袁朗收回手，说：“那你先去查登记。”

“先去查登记？然后你就告诉我，谁能进入你的办公室？”刘行路笑，他的手就放在袁朗的腿上，说：“A大队的钥匙都是有记录的，我能查到谁有钥匙。”

“放开你的手。”袁朗抬手去推刘行路，但是被旁边的一个打手抓住手腕，拧到身后，反关节用力折叠。袁朗痛叫出声。

刘行路站起来，说：“吴哲还去参谋部找你们参谋长。他如果没有看过，怎么能知道这件事呢？”



吴哲回到驻地。老A已经总共解决了4个营，其他队伍终于也看明白老A的目的，开始互相联络结盟。

B2在监听他们的通讯。

成才徐睿带队出击。



指挥部还有B1、B3和齐桓在等吴哲的消息。

吴哲回来，说：“他一直很忙，旁边什么事情都要他立刻解决。没有答应作证，也没有否认。参谋长肯定知道这个事情，但是他不插手。”

骁勇善战的A大队，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无处着力的境地。有敌人，但是模糊不定而且无处不在，一上来就弄走了袁朗。他们大大地吃着亏，又不知道怎样还以颜色。

吴哲问：“前面战况怎么样？”

B2报告：“战损比1比25。正在和师侦营争夺623，木木带队摸到了他们的指挥部，通讯有干扰，没有消息。”



演习总指挥部传来信息：“A大队激光定位成功，精确制导完成，师侦营指挥部被摧毁。”

众人总算能笑了一下，然后有电话进来，是高城，他说：“找死老A。”

吴哲接过话筒，说：“高副营长。”

高城说：“袁朗呢？背后偷袭我。”

吴哲问：“队长不在。高副营长你知道点什么？”

“我知道什么？我坐在那里，就一个信息下来，说我已经被导弹炸得魂都没了，我知道什么？谁干的？”

“许三多。”吴哲一口气不喘地把木木卖了，然后问：“高副营长，上次你说队长偷你们的演习计划，为什么这么说？”

“什么演习计划？”高城反应了一会，说：“那个啊？那个那个，我就是战前A他一下。参谋部的登记本，我看到袁朗签字，调用了P1～9文件。我随口猜猜那个P，是不是，是不是计划的意思。怎么了？他还真，真看了？”

“你看到登记本上有袁朗的签字？”吴哲说，旁边的人立刻围了过来，吴哲用了免提。高城说：“啊，看到了。那个，张牙舞爪的字，恨不得，恨不得冥王星上的人都看到。”

“你和他签在同一页纸上？”

“顶头第一行就是他的名字。你们怎么了？”高城觉出不对来。



B1从背包里掏出一卷微缩照片，按到投影仪器上，齐桓众人皱着眉头在找，“这里。”齐桓点到高城的名字，但是那一页上没有袁朗的名字。吴哲问：“高副营长，你记得自己的签字在第几行？”

“我记那个干吗？中间的。”

高城的名字在第十行，第一行的名字是204团某连长的名字。吴哲问高城是否记得见过那个名字，高城努力在想，努力在想，说：“其他没注意？怎么了？”

吴哲对B1说：“把那张照片洗出来，放大。然后把那胶卷销毁掉。私拍资料，万一被那帮家伙揪住辫子就惨了？”



袁朗又一次从昏迷里醒过来，发现自己睡在床上，上了手铐脚镣。一间极小的囚室，有抽水马桶和一盘食物。三面墙，一面是铁栅栏，栅栏外面也是红砖的墙，墙和栅栏之间是一条窄的通路。袁朗看了一下，通路一头有门，木门，关着，没有人。

囚室的一面墙上也有门，铁门。但是原本开合的一侧，连门带框被焊死了。

袁朗拿起盘子里的两个面包，全部吃了下去。然后拿盘子沿去撬门轴。

锈迹斑斑的门轴略有些松动，但是螺丝起不出来，他把指甲垫进缝隙里，慢慢撬动。螺丝居然很松，他弄裂了四五个指甲之后就把两个门轴的螺丝取了出来。然后用床单包着手铐去砸绞索。铁锈簌簌落下，很快，一侧的门沿松开了，袁朗大喜过望。

外面有声音，“他醒了？”刘行路的声音。

“没去看过，我说你睡睡吧，12个钟头一点不睡觉，他还睡了几个钟头呢。”一个打手的声音。

“车上睡了一会。”车上？

“给你水。”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进去看看。”刘行路在掏钥匙。

袁朗把两只手掌插进门沿的缝隙里，用力往外扳。



钥匙的摩擦声，刘行路在说：“哪个钥匙啊？”

“牛头牌那个。”打手A的声音。



门被扳开一寸，另一侧的焊点不是很牢固，咔咔响着裂开来。



“这个地方八百年没人来了。”打手B说，“你还真能找地方。”

刘行路笑：“旁边还可以钓鱼。”

钓鱼？



袁朗的手被门沿的铁碴扎出血，两寸，三寸，铁门被他整个拗弯过来。



锁被转开了。外面的木门打开的声音。

      

血沿着门流下去，袁朗在拼命拉。



刘行路的脚步声，他说：“精神很好啊。”



铁门被拉离了门框，露出一个半米宽的缺口。好像一个牛肉罐头的盖子被拉弯了，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牛肉。

牛肉一样，红色的，墙。铁门后面就是一堵墙。



袁朗转身看着刘行路，笑：“睡醒吃饱，总要活动一下。”

刘行路看看他的手，示意旁边的打手去拿点东西。他马上回来了，拿了一个一个茶色的玻璃瓶子。

刘行路示意袁朗把手伸过来。

袁朗一双手血淋淋的，伸到刘行路面前。他打开瓶子，把里面的液体浇到袁朗手上，泛起很多的泡泡。

袁朗忍着痛，让他继续浇。是消毒的双氧水。

刘行路一边倒，一边看着袁朗，说：“你不怕我给你用硫酸？”

“你没这个必要。”

刘行路摇头，说：“在你看来，我有必要审查你么？”

袁朗不说话。



17
B1偷拍的记录本的照片清洗出来了，上面那一页登记纸，有25条记录，高城的名字在第10行，没有袁朗。

照片洗地很清晰，甚至能看到写不出字的圆珠笔，在纸上留下没有颜色的划痕。

第一行上的记录是某某某调用某某记录，时间，序号，前后衔接，完美无缺。丝毫没有拼帖过的痕迹。

毫无收获。



老A一中队代理指挥，吴哲，再次前往参谋部，要求见参谋长。但是由于这一次他离开演习时没有经过大队长同意，属于违反纪律，被参谋部的督察战士劝回，未见到参谋长。

回到战地，吴哲突发腹痛，野战医院医生考虑是急性阑尾炎，需要紧急送回后方开刀。

吴哲在帐篷里收拾东西，他从宽大的制服里摸出一本本子来，盯着看。

齐桓进来：“吴哲……”吴哲厉声道：“转过去！”

齐桓转身，对着门。吴哲说：“你什么都没有看到，以后上法庭，也不用帮我作伪证。”

齐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身后：“大家身上带的钱不多，你留着急用。”

吴哲拿过信封，背上包走出帐篷，齐桓在他身后说：“尽快回来。”



2个小时后，吴哲在某公安局的物证实验室里发楞，他对面桌子上，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抬起头，苦着脸说：“吴哲，这一页纸真的没看出来有拼帖，所有的木浆纤维都是完整的。”

吴哲对他吼：“不可能，肯定有！”

“你至少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吧。”白大褂很郁闷地揉眼睛，他刚才盯着显微镜至少有半个钟头，一抬头就看到吴哲的眼睛盯着显微镜底下的那个本子，恨不得用目光把它烧出火来。吓地他再不敢抬头休息。

吴哲说：“我没法告诉你。”

“你要是确信第一行是拼帖过的，我们直接拿小刀刮一下看看。”白大褂开始出馊主意。

吴哲说：“这是唯一的证据，如果弄毁了，一切都完了。”

白大褂翻过封面看，叹气：“某某军区参谋部，信息调用登记本。慌兮兮的，同学十几年，你不是在害我吧？”

吴哲摇头：“是军区参谋部让我做的一项调查。”

白大褂叹气，摊在椅子上不动了，说：“你的语调好像是在告诉我，以后被关进局子，我可以把责任推到你身上?”





袁朗的手被冲洗干净，刘行路隔着铁栅栏，帮他缠好纱布，说：“得打个破伤风针，天亮之后我去叫医生来。”

袁朗笑，摇头，说：“没用的。”

“什么没用的。”

“现在不是晚上，是早上11点左右，你故意让我听到‘已经12个小时了’，对吧？而且，演习地附近的水塘是禁止钓鱼的，可是如果我们真的离开演习地了，你那两位属下为什么还要穿野战服，涂油彩？”

刘行路笑，看着他。

袁朗说：“让审讯对象混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让他的理智和生物钟发生冲突，更容易让人崩溃。刘行路，我的刑侦学成绩比你好得多。而且我再告诉你一次，这种把戏对我没有用的。”

刘行路从下属的手里接过一个杯子，大口地喝完了里面的水，然后把空杯子扔给袁朗。袁朗接过，不由地咽了一下口水，他的嘴唇干的裂开了，刘行路一直没有给他喝水。

“这里是提供水的。”刘行路说。

袁朗转头，身后是那个抽水马桶，他笑，摇头：“真低级。”



A大队已经扫荡了7个营的阵地，还剩下两个。被他们从当中切开，分割成四五个小块。老老 A们干脆退回驻地，留下一帮南瓜兵，由陈康铭带队，在那里兴高采烈地砍瓜切菜。



驻地指挥部，信息战士B3、B1，对一帮电脑平民显示黑客的优越性，B3说：“这两天我们整个大队的网络被设置了权限，不能合法进入参谋部高层的内网。” 

B1不给他机会卖关子，说：“所以他经常非法地去转悠转悠，找点东西。”

B3转头对B1点头说：“谢谢解说。”然后转身对着队友，是齐桓，徐睿，成才，木木，C3等人。

B3说：“是这样， 8月10号，队长到参谋部拿到文件。但是那一天，参谋部的登记电脑为了维修，被格式化过了，备份的记录完美无缺，没有任何线索提到袁朗。后来我们把参谋长电脑里，那一天里被删除的数据全部恢复了一遍。找到了一份电子邮件。”

徐睿兴奋起来：“就是吴哲说，参谋长给袁朗写的那封信么？”

B1点头，但是表情凝重：“信里语焉不详地提到了一点作战计划，但是没有明确说，而且，电子签名用的密钥，安全系数很低，完全可以复制。不能证明一定就是参谋长本人写的。”

B3说：“我还找到一份共享文件，文件名就是明目张胆的‘袁朗’二字，顺带一提，那份文件的创建人是铁路大队长。”B3 点点头，说，“他怕我找不到，真小看人。总之，内容是一张普通的军用地图，但其中一个地点，是我们的地图上没有的，标识为Killing Room，杀人房。”

“大队是告诉我们，队长在那里？”木木最先说出口。

徐睿已经站起身穿防弹背心，戴头盔。其余人也站起来。

齐桓说：“站住。现在救他出来又怎么样？他们更可以当我们的面押他走，再加一个指使部下妨碍调查的罪名。”

所有人停住，但是站着，保持走的架势。

齐桓叹气，说：“都坐下。”



“我是个天才啊！！！”某公安局物证实验室里，某白大褂正在拍桌子自恋当中。吴哲从刚吃了一口的汉堡上面转过脸，不相信地盯着他看。

白大褂对吴哲说：“你这顿肯德基真是请得值了。”

吴哲鬼一样飘到显微镜旁边。

白大褂说：“他用了SIM胶！”

吴哲问：“SIM胶是什么？”

白大褂说：“一种普通的纸张添加剂，能加固木浆粘合，增加纸的弹性。一般二般的检验员都不会怀疑。”

吴哲努力抑止住掐他脖子用力摇的冲动，决定暂时满足他的表演欲望。

白大褂得意洋洋地翻到登记本后封页：“可是那种胶水是98年发明的。而这本老爷登记本，出厂日期是1992年——看看，看看，官僚机构的仓库，真是作了100年的储存准备啊。”

吴哲看，果然，是1992年出厂，连条形码都没有。“就是说……”

“就是说，”白大褂恢复成一个自信的专业人员：“那一页纸上，只有第一行的纸纤维有SIM胶水，绝对是拼帖上去的。连木浆纤维都对份对点地接了起来。好手段，好技术。老子居然没看出来。”

他嘟囔着：“SIM胶的溶解剂，溶解剂。”兴高采烈找出一个试剂瓶，把药水点到纸上，然后用一个软布擦条慢慢擦拭。

那一层纸纤维开始溶解，下面，还有一层字。最后一栏里，袁朗那个指天划地，嚣张跋扈的签名，一点，一点地出现了。


18
袁朗又被拖到那个全是日光灯的房间里，刘行路开始又一轮的审讯，毫无进展，也互不相让。袁朗被打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笑，说：“你们，就不能换点新的招数。”

两个打手已经打地自己的手都开始红肿。



突然间，窗户被一声轰响炸开了，与此同时，左右的门被撞开，三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各个入口闯入。

刘行路的额头上一点红外线，门外的成才的狙击枪已经对准了他。

居中的一个士兵，上来就把站在袁朗旁边的人一枪托打倒在地，然后给袁朗松绑。

另一个端着冲锋枪虚点着屋中的另两个人。

剩下的一个先左右戒备，寻找死角里是否有人，然后脱了头盔，盯着袁朗看——是吴哲。

袁朗抬头对着吴哲笑笑，他躺在地上，衣服破了，里面露出淤青来，手上是纱布，嘴唇也破了。

吴哲上前，揪住刘行路就是一拳。

旁边一个打手扑上来阻止，被端着冲锋枪的齐桓一个手刀打昏在地。

刘行路脸上挨了一拳，脸色极其痛苦地咳嗽起来。吴哲还要打，被齐桓死命拉住。

给袁朗松绑的是徐睿，他也脱了头盔，在和门外的部队联络道：“行动结束，人质解救成功。那几个人？我倒是想啊，可他们不反抗我又不能杀人。”

刘行路道：“其实你可以直接杀了我，然后说我试图攻击你们。”

徐睿直接把枪口对准他道：“不要以为我不敢！”

齐桓按着他的手说：“住手！我们不是他。”

刘行路笑笑，对袁朗说：“调教有功。”袁朗也对他笑笑。吴哲搭着袁朗的胳膊，扶他站着。

袁朗又是那幅笑容可掬、天塌不管的样子。他说：“他们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吴哲对刘行路说：“你们在指挥部的备案，是怀疑他盗窃演习计划，需要进行内部调查。而且参谋部没有任何记录能证明他是合法拿到那些计划的。”

刘行路笑。

吴哲说：“是你销毁了这些记录，拼帖了文件调用本，甚至，连电脑的联网记录都删除了，可惜，我们找到了充分的证据，证明那些计划来源合法。”

刘行路说：“证据？你一直在说证据，让我猜一下，你们拿到了证据，但是没有带来参谋部的释放命令？”

袁朗问吴哲：“参谋长没有给我作人证？”

“他说的话都绕圈子来，不给我准话，不肯定，也不否认。就是不帮忙。”吴哲说。

袁朗皱了一下眉头



刘行路抬头对袁朗说话，声音嘶哑，但是笑意盈盈：“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时间的？”

袁朗对两个打手扬一下头，说：“他们脸上的油彩，慢慢会褪色的，一个小时和10个小时的效果不太一样，你对这个东西不熟。”

刘行路大笑起来，脸色青紫地厉害。他的下属帮他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倒了两片药给他。

“而且，”袁朗盯着那个口香糖瓶，说：“你在按时吃药。我没估计错误的话，8个小时一粒，就算你不在我面前吃，你的属下也会给你倒水，提醒你。”

袁朗再问：“这是什么药？”

刘行路说：“下次告诉你吧。下次审讯的时候，我记得让他们不要用油彩了。”



徐睿吼：“你说什么？还有下次？”他抬手就要给刘行路一个耳光，但是旁边那个打手撞开齐桓，一把扑倒他。门口的木木成才进来，拿枪抵着那人的头。

刘行路咳嗽一下，对那两个下属说：“算了，过了江的菩萨，还是不要保佑我了。”

他转头对吴哲说：“虽然很让人感动，是不是，泥菩萨？”在场的人都静了下来。刘行路慢慢有了点血色，对吴哲说：“吴少校，我猜你拿到证据之后，立刻到参谋部去，要释放手令。不过，恐怕连参谋长的面都没有见到。然后你们又不巧知道了袁朗的地址，决定等不及了，先救人再说。”

他大大地喘息了一下，说：“可是，你们真的不动一下脑子么？我不过就是安全局，一个负责对内安全的家伙。我怎么敢，绑架一个甲种部队的高级长官。好，可能我就是一个要陷害他的，胆大包天的变态。可是，为什么这个变态，能让参谋部的人这么配合，删改记录，编造证据，连参谋长都没有打算帮你们队长作证？”

他看着吴哲，笑得好象占了什么便宜，说：“少校，你偷窃参谋部资料，非法阻挠审查，袭击工作人员。问题可大了一点。”



然后刘行路微微地笑了一下，以一种很舒服的姿势昏倒在地。两个下属冲上去作心肺复苏，大声呼喝老A的人叫医疗队。



医疗队来了。刘行路被医疗队带走。



袁朗由队友送回驻地，卫生兵给他打了一支镇静剂，沉沉睡了。吴哲守在床边，一直就这样盯着他看，总觉得一眨眼，他又不见了。

身上都是些淤伤，典型的刑讯打法，很痛，但是不伤骨头，不损内脏。袁朗睡着的时候，手脚会突然紧张地一抽一抽，但是因为镇静剂的缘故，醒不来，很痛苦地辗转反侧，嘀咕什么。吴哲拉他的手，但是他好像很害怕皮肤的接触。一碰到，就开始吼起来，偏又是压在喉咙里的嘶吼，抓心挠肺的难受。吴哲手足无措，把耳朵侧在他嘴边听，“吴哲……吴哲!”他在叫，吴哲。

吴哲喊他说：“我在，队长，我在。袁朗，我在！”

然后安静些。但还是不安宁，眉头皱得皮肤上扭出红印来。吴哲给他擦脸，袁朗一挥手，打了他一拳。吴哲捂着脸看他，又听到他模糊不清地在喊吴哲。

吴哲坐到他旁边，抓着他肩膀半拖起来，一把抱住。好像要把他按进自己胸腔里一样，用力地拥抱住。

袁朗迷糊地推打起来，没有挣开。吴哲摸着他的脸，亲那个青肿的嘴唇，舔他的牙齿，用力的吮吸，不停地换着角度和方向。杂乱无章的激情让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

然后袁朗安静下来，手垂在旁边，抱住吴哲的肩膀，陷入安静的沉睡里。
19
袁朗醒过来的时候，很惊悚地看到许三多的大白牙在自己头顶晃悠。“队，队长，你醒了。”然后哗一声，一堆人涌了进来：“队长，队长，队长。队长你还活着啊。”

“活那么久，真不好意思。”袁朗跟他们谦虚。

“吴哲呢？”齐桓帮袁朗把话先问出来了。大家互相清点了一下，真没见吴哲。“大队早上好像有事情叫他。”

“队长，这次可真亏了吴哲了。”

“真没话讲啊，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了你的签名。”

“不容易啊。”

“要记功，记大功。”

袁朗举手示意他们停一下，然后问：“演习结束了？我睡了多久？”

“你睡了18个小时。”齐桓看表，“演习早结束了，今天大概指挥部的嘉奖就该来了。”



某医院的CCU（心内科重症监护室）里，刘行路醒过来，说：“罗杉啊罗杉，每天看到你这张英俊的脸，真是让人心旷神怡啊。”对面在看护他的人看看他，正是一直在他旁边的下属，打手甲。他耸耸肩，一声不响地出去了，然后进来一个医生和护士，给刘行路检查瞳孔，血压，问他是否有胸闷不适。

罗杉就靠在门框上，叠着胳膊看。

“这是什么？”刘行路左肩上压了一个沙袋，他拿开。见到锁骨上有一个导管，插进锁骨下的血管里。连出来，接到一个仪器上。

“临时的心脏起博器。”罗杉说，“等你稳定之后再换成永久性的。”他走近，拿过沙袋，重新压到刘行路的肩膀上。医生护士检查完毕，出去了。

“没这个必要。”刘行路说，“浪费时间和精力。我又心力衰竭了？”

罗杉看了一下手表，说：“这一次，从发作，到醒过来，一共20个小时。我记得上次，你可是昏迷了35小时。说明你这次还不想死，求生欲望相当强烈。”

刘行路笑：“照你这么说，不想死的人都死不了了？”



A大队队长办公室里，参谋长正在和铁路说话，微笑着：“这个事情，两三年也就这么一次。总参想招几个负责谍报工作的维和士兵。他们看中了袁朗，我可是老早给你打过招呼了。你怎么就是沉不住气呢？”

铁路坐在椅子里，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

参谋长叹气：“我知道，士可杀，不可辱。我也不明白搞情报那帮家伙怎么想的，每次要招个间谍，都是又打又骂，栽赃诬陷的，完了再说：‘嗯，你合格了。’话说回来，你们招新兵的时候，不也是这么唬弄人么，也难得没人控告你们。”

铁路怒：“我们可从来没有这么绕着弯子诬陷过谁，虐待过谁，还有刑讯逼供，让人喝马桶里的水。你看他刚回来那什么鬼样子！你还埋怨吴哲他们打人了，打得好！没打人的那几个兵，我给他们记过处分！”

参谋长掏烟，递给铁路，铁路不接。

参谋长继续叹气：“我知道，你的兵你心疼。其实总参做这个事情也不自在。都是军部的，搞不好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所以他们都是从安全局借人来干这个缺德事。是，缺德的很，假造证据，设套子让他跳。那几个演习计划是我给他的，我还不能说。但是这些都是些小节问题，他能理解，以后也会给他个说法的。你什么时候对着细枝末节这么想不开了？”



铁路说：“我本来就是小节问题上想不开的人，袁朗也是。他不适合做谍报工作。”

参谋长把杯子顿到桌子上，说：“他适合不适合，轮不到你来判断。”

铁路毫不退让，说：“为什么轮不到我判断？他当了我5年兵，我再清楚不过这个人什么样子。谁来判断？安全局那帮鬼鬼祟祟的家伙？还是见了个鬼的心理专家！他们懂个屁。袁朗看起来油条一根，什么都无所谓，可碰到你们说的那些小节问题，足够他去钻一百年牛角尖。你没看到他怎么招那个成才的！”

“哪个成才？怎么招的？”参谋长不熟悉。

“一个兵……算了，反正我告诉你，袁朗他做不了军事间谍。”



参谋长站起来，把百叶窗扒开一些往外看。办公室外面的会客室里，吴哲正和一个年轻的尉官低声交谈，尉官在记录他的话。

“当时你确实打了他？”尉官说。

吴哲点头：“下巴上一拳。”

“当时他有没有昏厥过去？”

“没有，只是咳嗽。他还自己吃了两片药。”



参谋长叹气，说：“袁朗的事情，还是只能总参说了算。倒是吴哲，打了安全局的人，好死不死还发了心脏病，在医院躺着。安全局现在抓着不肯放，一定要个说法。不然，其他几个军人的审查，他们都要停止了，说太危险。”

“怎么个说法呢？”铁路也在看吴哲。

“记过，警告，随便什么弄一点，让他们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本来就是个秘密任务，也不见得能闹多大。我会帮你糊过去。可是，我警告你，袁朗的审查必须继续。下次给我管好你那帮小兔崽子。”

铁路继续看吴哲，盯着看。

“这是命令！”参谋长怒了。

“是。”



刘行路在喝牛奶，罗杉在帮他看文件，说：“我把报告打上去了。A大队的人突然袭击，干扰审查。同时也引发了你的心力衰竭。主任说会帮你要个说法。”

刘行路笑：“说法？说法是，早那么多年前，那个打进心脏的碎弹片让我得了心肌炎。一次又一次的心肌炎发作，导致的心脏扩大，心力衰竭。吴哲小朋友只是正好在一堆碎玻璃片上踩了一脚。”

罗杉也笑，说：“那我可以把你的原话转答上去，你本人不追究，他们也不会太较真。”

刘行路拉住他的衣服说：“谁说我不追究？我只是很开心，这堆碎玻璃原来也是能扎扎人的。你说，我是不是可以直接去军事法庭控告吴哲？妨碍公务，袭击办案人员。他们的解救行动根本就没有参谋部的释放手令，连劫狱都算得上。”

罗杉看着他，说：“本来就是一个编出来的案子，你以为军部真的舍得为了你，把吴哲严办了？”

刘行路躺在厚厚的枕头里，微笑地看着天花板，说：“舍不舍得是他们的事情，闹不闹就是我的事情了。反正安全局里，想要总参好看的，大有人在。只要我敢跳出来唱这个戏，就有人在后面撑腰搭戏台。”

罗杉叹口气：“然后呢？主任和总参的关系不错，你这么搞让他很难做。而且你能得到什么？完全没有好处。”

刘行路看看他，笑：“我大概可以得到点，临死之前的心情舒畅。”

罗杉叹气，抽出一张纸，开始写字。刘行路说：“算了，这事你不要插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罗杉抬眼看他，又低头写，说：“你唱戏，总要有个跑龙套的。”



演习指挥部的嘉奖由参谋长亲自传达，他和铁路站在司令席上。台下士兵以袁朗为首列队，袁朗身后是代指挥吴哲。

先是嘉奖A大队一中队，在演习中的出色表现，完胜9个不同兵种，不同装备的部队，战损比1:30。同时由于吴哲少校在演习中，对于电子通讯的抗干扰，以及多频干扰战术的创新使用，对发展电子战颇有帮助，荣记个人三等功。

全体鼓掌。

然后参谋长说：“各位大概已经知道了，此次演习旨在挑选维和部队成员。考核选拔的结果，将在一个月后公布。一中队的成绩有目共睹，大家恐怕会有一大帮的战友，一起到巴格达去看看一千零一夜。”

笑声。大家在互相拍肩鼓励。

袁朗没有动。

铁路盯着他看，袁朗于是对他笑笑，铁路叹口气，也笑笑。

吴哲在旁边看着袁朗。



没有人再提起袁朗失踪的事情。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沉默。



第二天，跳伞练习。

运输飞机在700米的高空盘旋，下面就是跳伞目标区。跳伞红灯亮起。

袁朗站在舱门口喊：“挂钩！”所有人整齐划一地举起伞钩，挂到飞机顶部横贯前后的钢索上。

“整理装备！”飞机舱门口呼啸的气流，让袁朗声嘶力竭。配合着他拍打胸口装备的动作，所有人开始从上到下检查自己的扣带，主伞，副伞，背包和腿袋。

“报告装备！”袁朗喊。

“十号OK。”队尾的吴哲报告。原本的标准用语是“十号完成。”后来吴哲嫌不够酷，自作主张改成OK，大家也默认了这个英语用词。

“九号OK。”

“八号OK。”

……

许三多喊：“二号OK。”

袁朗说：“一号OK。”

跳伞灯变红。

袁朗喊：“二号！”他扶着许三多的肩，帮他在汹涌的低空气流里平衡住身体，然后看他跳出舱门。

“三号！”齐桓。

“四号！”成才……

“十号！”袁朗扶着吴哲的肩膀，推到舱门前。吴哲突然反身，一把抱住袁朗。袁朗的腰还固定着安全带，绑在舱门壁上，一惊之下顿时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袁朗的怒吼被堵回了嗓子——吴哲一口吻住了他。只是一个持续半秒的浅吻。然后推开袁朗，跳出舱门。

袁朗在那里摸着自己的嘴发楞。然后纯粹是凭着身体的习惯，松开安全带，跟着跳出了舱门。



纷纷扬扬的伞落在地上。袁朗顺着冲势往前跑了几米，平稳地收住了伞。他转身找吴哲，看到那位小朋友挂在树上，和伞绳挣扎中。

吴哲一低头，就看到袁朗盯着他在看，于是拔出肩上的伞兵刀，一刀割断了伞绳，跳到地上。

袁朗冲他吼：“那么大的空地你怎么能落到树上去？你没学过怎么控制方向？这还是树！你落到敌营里怎么办？”

吴哲不说话，盯着袁朗身后看。

“请问？”袁朗身后有人在说话，袁朗转头。来人穿着便装，微笑说：“请问，你是不是袁朗中校？”

20
袁朗说：“我是袁朗。”

对方说：“大队长让我来找您，我需要见吴哲。”

吴哲说：“我是。”

“你好，上尉。我是军事法庭办公室的。安全局对内安全部门，向军法处提交了关于你的申诉，今天我是来通知你，在9月1日预审，需要你准备好辩词，律师由你们大队委派。这是传票。”来人递给吴哲一张硬纸信封。

袁朗问：“谁是原告？”

“传票上写了，还包括他控告吴哲少校的申诉内容。而且，袁朗中校，军法处需要你协助此次审讯调查。能否我们约一个时间，到时有专人与你联系。”



罗杉坐在刘行路的病房外面，坐着看书。隔着监护窗的病床上，刘行路在睡觉。心脏供血不好，脑子就容易那样昏昏沉沉的。

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换了隔离服，走进来，问罗杉：“他怎么样？”

罗杉回头看他，说：“主任。”然后转头看看隔离窗里的刘行路：“他这两天心律还是不稳，肺部淤血，感染了。医生说他还没有脱离危险期。要我去叫醒他么？”

主任笑说：“你少跟我假客气。我是来找你的。”

罗杉问：“什么？”

“控告吴哲的那个申诉是你写的吧？他要胡来你也不拦着。”

罗杉挑挑眉毛，说：“他要死了，主任。我倒是很高兴，他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任任性，看人不顺眼去找个碴。跟他同事那么多年，你几时见过他有这种想法？”

主任叹气：“罗杉，你太宠他了。”

“那你怎么不去撤消申诉，军法处的原告必须是部门，你不同意的话，我又不能继续控告。”罗杉问。

主任又笑，看着病房里的刘行路，说：“我的部门，和军部的关系一向很好。”

罗杉等他下文。

“太好了一点。现在和军部稍微撕破点脸皮，弄点小龃龉，没有坏处。我们必须和其他人保持距离。”

“你是说，刘行路是考虑到这点？”

主任回头看罗杉，说：“像么？他什么时候这么替我着想了？他只是吃准了我不会阻止他，这条狐狸啊。他确实想整那个吴哲。”他继续回头看病房里，心电监护里的波形仍然不规则，不整齐，但是坚持着跳动着。

主任说：“你说他快死了，想任任性？我不相信。”

罗杉笑：“不相信他要任性，还是不相信他快死了？”

主任说：“我倒是不相信他能活那么久。那个吴哲到底怎么惹他了？”

“不知道。”

“那就让他闹吧。这么多年，一直是他在给别人收拾烂摊子，我欠他的。”主任沉吟。

罗杉不说话。

主任问罗杉说：“以后，你想去哪里？内勤还是外勤？外勤组的人很希望你过去。”

“外勤啊。要我去做什么呢？暗杀，偷窃，绑架，诈骗？我是不是称得上专家了？”罗杉对主任笑笑。

主任也笑：“在我面前称专家？”



吴哲开始接受军法处的讯问，A大队指定的律师在陪着他准备供词。

军法处的人和袁朗约定，在基地外的空军疗养院会面，另有专人进行调查。

袁朗踏进空疗院的会客室，看到那个便衣和一个尉官在等他。

“你好，中校。”那位便衣点头。袁朗也点头，他眼睛的余光看到那个尉官正走到饮水机旁边倒水，饮水机在门口。

门被关上了。

袁朗自嘲地笑笑，然后极其自然地从上衣里掏出一把手枪来，直接指着那个便衣的头，说：“对不起。不过我特地找了支小口径的，就算真的开枪，损伤也不会太大。”

那个关门的尉官瞬间僵硬住，端着水在那里喊：“你疯了！”

“你不是军法处的。”袁朗侧头对他说，“参谋部的，我见过你。”

对面的便衣小心翼翼地插话说：“他确实是参谋部派来协助我做记录的。我才是军法处的调查员，你可以检查我的证件。”

袁朗仍然把枪指着便衣，说：“军法处要录我的供词的话，会直接让我过来，而不是另约时间，让我有机会和别人串供。而且吴哲带着少校肩章，你还叫他上尉，你根本不是军部的人，你是安全局的。麻烦你，把武器拿出来。”

便衣从口袋里拿出枪，放到桌子上。

“其他的呢？戒指，钢笔，手表，那些是什么？毒药？电击器？”

便衣脱下手里的戒指和手表，从上衣里摸出钢笔。

那个尉官居然很好奇地看着便衣，问袁朗：“他们牙齿里真的有毒药么？”

便衣没好气地看着他说：“你以为是60年代。”

袁朗问：“军法处的传讯是不是真的？”

便衣说：“抱歉，是真的，他们直接送到了参谋部。我顺便做了回快递。”

袁朗示意尉官坐到便衣的旁边，面对着他。然后把手里的枪放到桌子上，说：“我们好好聊聊吧。大概我也猜出点意思，安全部只是在帮总参干活，是在审查我。对吧？审查目的是什么？”

便衣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接到命令，以普通的谍报人员的标准审查你。”

“谍报人员。”那个尉官帮袁朗分析，“肯定是总参要招军事间谍。”

便衣很无力地看着那个名义上的同伙，说：“用膝盖都能想到的事情，说出来也不显得你多聪明。”

尉官说：“那你还说不知道？”

便衣对袁朗点点那个尉官，问：“你们参谋部都是这种货色？”

袁朗说：“我可以拒绝么？这个审查。”

便衣摇头，说：“就算不是我，也有别人。我看如果你要选择的话，大概只有选择不当兵。”

袁朗沉默。

尉官在安慰他：“其实当军事间谍的话，也在当普通的兵啊，一般也没人知道的，只是任务比别人多一点罢了。”

便衣看他，说：“你以为间谍的任务很容易？”

尉官不说话，回头抓着杯子想要去倒茶。袁朗眼睛一扫他，他立刻坐那里不动，说：“喝茶么？你要。”

“不用，谢谢。”便衣帮袁朗回答。



21
便衣看看袁朗的表情，说：“刘行路让我问你一句话，他问你，记得以前你们排话剧《雷雨》么？” 
袁朗一抬头，看他，问：“刘行路在哪里？” 
便衣摇头：“他没有让我告诉你。” 
袁朗站起身，说：“谢谢两位，反正今天任务完不成了，有空去喝个茶吧。” 
尉官站起来，说：“这个，就完了？你这个属于……” 
袁朗把弹夹打开让他看，里面是空的。 
便衣对尉官说：“我们刚才还特地把摄像头给关了，打算干坏事来着。” 

袁朗回到基地，发现大队宣传栏里贴了一张临时的委任书，大致意思是，鉴于袁朗中校吴哲少校另有任务，目前一中队事务由齐桓上尉代为处理。 

袁朗跑步上自己的办公室，整个基地里空荡荡的，大家都去训练场了。门口的卫兵很诧异地看到袁朗，不过敬了礼，没多说什么。他在自己办公室里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去楼上大队长办公室。 
上到楼上，打开办公室的门，看到吴哲正和律师在讨论怎么措词，是说用手掌，还是用拳头，打的刘行路。 
袁朗对吴哲说：“你又不是学中文的，而且这个不好玩。跟我来一下。” 
律师很惊讶地站起来，袁朗对他做了个坐下的手势，说：“您先忙，大队长回来就说我带他有点事情，反正他有好多天准备这个。” 
吴哲站起来跟他走。 
律师还要阻止，袁朗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您先忙。” 
律师坐下了。 

袁朗带吴哲到基地车库，打开一辆小吉普车，拉着吴哲的肩膀，简直塞一样把他按进去，然后跑到另一侧，坐进驾驶室，对吴哲说：“坐好。” 
车子开动，吴哲系上安全带，默不作声地看着前面。 
袁朗说：“你不问我去做什么？”车子慢慢驶出基地，卫兵很礼貌地问他们，是否有假条，因为今天不是休息日。袁朗点点头，说：“不是休息，另外有任务。” 
车子离开基地大门很远之后，吴哲才开口说。“我今天早上，以为，以后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袁朗没说什么，车子还在行进。 
吴哲也不说话。 
最后袁朗咳嗽了一声，说：“我们去见刘行路。” 
还是不说话。 

火车道，红灯亮着。袁朗停住车。远处的火车哐啷啷一路过来。 
袁朗看反光镜里，吴哲的脸红地火烧一样。 
他咳嗽一声，把头抵在方向盘上。等火车过去。 
火车过去了，吴哲突然回过神一样，问：“刘行路在哪里？你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他说过，他是军报记者，我打电话到那个单位，一个秘书说刘编辑在新华医院的心脏内科住院好多天了。”袁朗说。 
“他还真的，是军报记者？” 
“编辑。”袁朗点头。 

新华医院的 CCU里，罗杉拦住两个不速之客，说：“他还在睡觉，希望你们能等一会。” 
袁朗说：“是他让我来的。” 
“他给你打过电话？他住院到现在连面条都吃不动！我不管你是兴师问罪还是求他高抬贵手。他现在在睡觉，你最好等着。”罗杉整个人挡在袁朗面前。 
袁朗一把扣住他的肘部，往后推。罗杉一个双风贯耳，直接把袁朗逼退了一步，然后趁势靠近前，揪住袁朗的衣服。 
袁朗立刻发觉右肋肝脏上，顶住了一个东西。他不动。 
“你以为，”罗杉阴沉沉地说，“我真的只会用拳头打人？”袁朗笑了一下，知道他是指前几天审查的时候，袁朗一边被打，还一边嘲笑他们用拳头打人太没有创意。 
“他醒了。”吴哲对两人说，罗杉一回头，发现吴哲把监护室的通风扇开了，风叶扇动的声音把刘行路惊醒了。 
罗杉哼了一声，收起手里的东西，像是一根钢的毛衣针，拢在袖子里。 
刘行路对他们两人笑，说：“贵人踏贱地啊。你们来看看我死了没？” 
袁朗说：“雷雨。” 
刘行路微笑地看着他。 
“雷雨，”袁朗说，“那时候，建军节晚会，你要排个话剧《雷雨》，可是没人手，也没有人肯反串女人。结果那个礼拜，政治课老师发现我的上课签名，一堂课有两个，认定我让别人代签，取消了我建军节足球赛的资格，你跟我说说反正没事，我可以客串雷雨里的“周朴园”。还有老大，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学生会开除了，于是他不用做晚会的后勤人员，也被你拉进那个话剧里。还有……” 
吴哲、罗杉莫名其妙看两个人叙起同学“情谊”。 
袁朗说：“现在，你让我吴哲两个人都空出来了，没有任务了。然后呢，你有什么话剧想要排练？” 
刘行路笑，看着他，说：“这个话剧完成之后，我会撤消对吴哲的申诉，而且让别人，在你的间谍审查报告上打上不合格的鉴定。” 
吴哲皱皱眉头。 
袁朗摇头：“你他妈的下次要人帮忙，能不能直接说！我说过我不帮你么？” 
刘行路笑了笑，说：“帮我救一个人。” 



22
“救谁？”罗杉问，他看起来相当诧异。

刘行路看着他，笑，说：“单脚苏。”

“你……什么时候想要救这种人？”罗杉看他。

刘行路摇头：“他不是，‘这种人’。罗杉。”

“单脚苏？”吴哲问，“谁？”

“一个线人。”罗杉盯着刘行路说，“从警察局里捞出来，用点钱，用点好处收买来的线人。而且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袁朗问刘行路：“你答应过他，要保护他的性命？所以要救他？”

罗杉回头，对袁朗说：“他答应那些线人的事情多了，钱，新的身份，保护他们全家安全。他还能言之凿凿地告诉一个小混混，任务完成的话，可以让他当那里的税务局局长。”

“那个小混混确实相信了啊。所以，罗杉，我就告诉过你，收买线人的一个原则就是，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你还要在心里当成真的一样答应他。”刘行路懒洋洋地说。

“当成真的？”罗杉看他，“你也知道只是‘当成真的’啊！安全局什么时候救过一个没价值的线人？你什么时候救过这样一个人了？”

“单脚苏……”吴哲沉吟了一下，说：“我听说过这个外号。”其他三人看他，刘行路问：“你去查过？”

吴哲点头，说：“将军的葬礼上，你杀了那几个人，说是黑帮的残余。我去查了一下。我当时很好奇，安全局为什么插手黑帮的事情。”

刘行路很感兴趣地问：“查到什么？”

“确实是黑帮，广东大全帮。很多的大头目小头目都是A级通缉犯。单脚苏，我记得，一个小头目。杀人，贩卖军火，贩毒。通缉令上只有拼图头像，没有照片。”

“本来是有照片的，”刘行路说，“是我把它撤掉了。”

“贩毒。”袁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吴哲在旁边问：“安全局什么时候插手黑帮的事情了？”

罗杉说：“这是机密。”

刘行路抬手制止他，然后对吴哲说：“大全帮和新疆的贩毒集团有联系。贩毒我们不管，但是新疆黑帮的政治背景比较复杂，和恐怖份子的资金筹集有关。我们需要一个线人。”

罗杉接口，说：“单腿苏本来只是大全帮一个老资格的小喽啰，倒卖点脏车、黑枪。是刘行路给了他支持，让他慢慢在黑帮里有了地位，开始插手贩毒。现在大全帮被歼灭了，他逃了，现在又因为火并，被另外一个黑帮抓住。这样的人，除了工作需要，我根本不想和他再有接触，”他转头对着刘行路说：“你居然，还想救他？”

刘行路对他笑，说：“我把单脚苏从警察局里捞出来的时候，他还没有贩毒，也还没有杀过人。”

袁朗说：“他要是自己不想杀人，不想贩毒的话，难道还能为了安全局的一点点津贴，去做这些事情？还是你想说，是你害他成这个样子的？”



刘行路摇头：“不是因为我，甚至不是为了钱。”

他慢慢地说：“单腿苏真名叫苏育堂，很好的名字吧，五十多岁的人。他父母都是军人，父亲是林彪四野的一个排长，文革时候死了，那时候他在上山下乡。79年，王蒙一声令下，全体知情返城。他在火车站看到征兵的大字报，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扔了行李就去当兵了。

“拉到前线一个月，晚上出来上厕所，忘了口令，被哨兵一枪打断了腿。”刘行路笑，说：“然后被送回国。因为是非战斗减员，领了一笔钱回老家，一文不名，一事无成。然后到广州混黑道。然后因为偷车被警察抓了，然后很不幸，被我看上了。”

他转头看罗杉，说：“你还记得你自己怎么去说服他的？”

罗杉看他，有点不明白什么意思，然后回忆说：“很顽固，死猪不怕开水烫。给他钱，他说怕没命花。给他一个清白的身份，他说他喜欢混黑道。我说要保护他的人身安全，他说‘你以为我是凯子，信你们这个！’我说了一天，没有进展。”

罗杉看看刘行路，说：“然后你进去和他说，30分钟。他答应了。你到底，说了什么？”

刘行路说：“我直接告诉他，大全帮的贩毒集团和东TU份子的联系，是试图分裂新疆的恐怖分子。然后问他，他父亲有没有去过新疆的建设兵团。他说没有，他说他父亲是让GCD害死的。”

“然后呢？”吴哲问。

“然后我就坐在那里，等。他就开始背毛泽东语录。”刘行路陷在回忆里，露出点揶揄的微笑，说：“他背了20分钟毛泽东语录，然后跟我说，他答应了。这样的人，瘸腿的中年人，黑道的小喽啰，偷车被扔在审讯室里当狗打。他把毛选当圣经来读，他真的相信他能拯救这个世界。我利用了，这一点。”

罗杉说：“你利用的事情多了。你抽什么风，这个时候内疚起来。”

袁朗问：“安全局不去救他么？”

刘行路说：“从来不会冒险去救一个没有价值的线人，主任要是知道我的打算，大概会取消我的医疗报销，停了我的工资奖金，可是去他的，我还怕这个？”

罗杉回头看他，说：“也可能被除名，以前所做的贡献一笔勾销。”他对吴哲袁朗说：“你们不需要帮他做这个事情。他答应吴哲撤诉的事情，我也可以做到。而且，袁朗，你的审查报告，今天安全局的心理专家已经做了判断，结论是不合格。”

“袁朗。”刘行路坐起身，说，“那么，现在我只能直接跟你说，请帮我这个忙。”

袁朗笑，说：“当年是你反串了四凤和繁漪，老大说，不找你算帐了。我帮你。”


四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广州机场，此时是凌晨3点。 
三人出了机场大厅，在出租车候车道里排队。罗杉在打电话，“恩，到了。恩，好的。不用了，我能安排。刘行路怎么样了？是吗，好的。我知道了。” 
“刘行路怎么了？”袁朗问。 
“好得很，正在天安门城楼前跑马拉松，迎奥运。”罗杉冷冷地说。 

出租车把他们拉到一个满是大排挡的街上，三人找了一个小旅馆住下，双人房，再加一个床。 
楼下的大排挡似乎开始骚乱起来。袁朗看着窗外，很多人在收拾东西往绿化带里跑。 
街的两头慢慢走来很多人，列着队。东头的一队人穿黑衣服，西头的一队穿了红衣服。很多人头上绑着额带，不过都是十多岁的青少年，手里拿着西瓜刀、棍子，甚至有板凳、砖头。 
罗杉把窗帘拉上，说：“不是他们，抓着单脚苏的那些混混，要明天才打。” 
外面响起了砍杀声。毫无意义的热血沸腾，肆意挥霍着似乎没有尽头的精力和人生。 
“没人管么？”吴哲问。 
“警察就在附近，围着，等他们打差不多再行动。只要不卷进普通人去，那些小流氓死一个少一个，他们才不管。”罗杉说，他靠在床上，也没脱衣服鞋子，说：“先睡，早上我去搞点东西，你们什么趁手？92？54（手枪型号，只是手枪型号）？” 
“都行。”吴哲说。 
“有狙击步枪么？”袁朗问。 
“对付那些人？”罗杉对外面指了指，“手枪就够了吧。” 
“没有么？”袁朗坚持。 
“你要的话就有。”罗杉翻个身，睡了。球鞋就蹭在床单上。 

后面两个人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 
袁朗挥了一下手，脱了鞋，躺到床上。 
吴哲脱鞋子，和衣躺到另外一张床上，过了一会，觉得不舒服，坐起来脱了外套。皮带上的金属扣也很硌人，于是又躺那里松皮带。 
突然一转头，果然看到袁朗盯着他在看，两只眼睛亮亮地反光。吴哲看不清他脸都能知道他在笑，坏笑。吴哲把手里的皮带打过去，叭一声。 
然后罗杉弹簧一样从床上蹦起来，压低声音喊：“谁！” 
袁朗一抬手把灯打开，看到罗杉手里拿着一根钢针，直指着吴哲的方向。 
三个人愣了好一会，罗杉把钢针放回袖子里，说：“抱歉。” 

第二天，吴哲被罗杉叫醒，看到床头柜上放了一纸袋的小笼包，旁边还有一份报纸。吴哲掀起来看看，里面是两支92式手枪。 
“袁朗呢？”吴哲问。 
“步枪带进来不方便。他到楼顶去调试了。蟹粉小笼包，味道不错。”罗杉指指纸袋。 
吴哲说谢谢，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双礼服白手套，戴上，检查手枪弹夹，闻里面是否有硝烟味道。 
罗杉笑了，把自己的茄克衣襟拉开一点，让吴哲看，里面是一把54手枪。他说：“那两把枪没人用过，新的。你怀疑我栽赃？” 
吴哲说：“我还是不相信你们。” 

袁朗在楼顶调试狙击步枪，罗杉给他搞来一把88式的小口径步枪，他从瞄准镜里看着楼下的大街小巷。 
深秋的广州街头，沿路都是着了火的红枫，别的树却是初夏一般浓绿，夹着大朵大朵的木芙蓉，粉红，淡白，艳紫，次第开放，华丽铺张。 
路上被扫过了，少少飘着几片红枫。昨晚的混乱一无所见。 
整条街有三条大的岔路，很多的小巷，每条路的转角都堆了很多的垃圾，清洁工正奋力把他们铲进车里。 
背后响起细碎的声音，袁朗飞快地把枪放进旁边的小提琴盒子里。 
然后走到天台门边上听，“是我。”吴哲的声音，袁朗把门上的几把锁打开，让他们两人进来。 
“怎么样？”罗杉问 
“还行。”袁朗拍拍手里的小提琴盒子，说：“这盒子哪里来的？” 
“买的，小提琴放在房间里。最便宜那种。”罗杉笑笑，说：“我不太方便直接帮你们抢人，成功了之后往北面走，那里河边有一株红枫，我会停船在那里接应。”他在楼顶指着北面的河，沿河都是泼墨垂柳，只有一株高大的红枫，极其惹眼。 
吴哲看着周围，楼顶是一个平台，沿街的房子都只是三层高，平台一模一样，平路一般连接着。只有这个旅馆的楼顶平白高了一米左右。 
罗杉解释：“这里都是农民拆迁后的房子，他们要这样的平台还打算以后能晒谷子，后来这里就成了条大排挡街。旅馆为了多出几个房间，吊了个顶楼，已经是这里最高的地方了。” 

然后就是等，这里的白天还是相当萧条的，没有多少商店开门营业。旅馆老板极力推荐他们试试隔壁饭店大厨的的猪蹄靓汤，据说是小火炖了一整夜的好汤。 
端上来一看，吴哲顿时怒了，清水汤，上面全是猪油，底下很多花生大枣，连个猪蹄骨头都没有见。 
“这算什么猪蹄汤？！” 
“掀桌子？”袁朗建议他。 
“客人。”跑堂的在旁边很不悦地说，“猪蹄是有的，可那是汤渣，都倒掉的。” 
罗杉在旁边憋着笑，舀汤喝，不过大概他也受不了这么油，这么淡的汤。拼命往里面撒盐。 

转眼到了晚上。罗杉去开船，袁朗在楼顶架上狙击枪。吴哲穿一身运动服，往头上整了很多摩丝，冒充小流氓。 
又是昨天的场景，喧闹的大排挡，热闹的夜市，零零碎碎的小饰品摊，冒牌皮鞋摊，烧烤摊，麻辣烫摊子。露天卡拉OK上，一个农民工声嘶力竭在唱“死了都要爱”。 
然后突然，喧闹的声音都平静下来，所有人紧张地收拾东西，好多人骂骂咧咧在说：“有娘生没爹教的东西。”有的人很兴奋端着塑料碗盛的麻辣烫往街头张望。几个城管在那边喊，“已经报警了，你们先避一避，先避一避。” 
街两头，又是古惑仔们压地而来，一边蓝，一边白。吴哲操地骂了一声，把红色的运动服反过来，白衬里穿在外面。 
蓝色一队人，前头走着一个瘸腿的人，两只手，手腕被绑着，无力地垂在胸前，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 
两队人接近到只有一米，停下，各队走出一个首领来，走到胸口顶在一起，撞。大约还是要骂几句的。 
袁朗的枪响了，一枪打在蓝队首领的脚边，他惊跳起来，“卑鄙小人。”一把抓着旁边的瘸腿，搡进白队首领的怀里，对方被那个瘸腿扑地一个趔趄。 
蓝队首领抽出西瓜刀就砍。袁朗又一枪打中了他的刀柄，他呀一声扔了刀。吴哲斜次里冲出去，拽着瘸腿就跑。白队首领还冲吴哲喊：“砍地好！”他大概以为蓝队首领突然扔刀是被吴哲砍的。 
两队人互相对砍起来，偏偏蓝队首领还有空指着吴哲的方向喊：“谁给我砍死他！” 
四五个人就追着吴哲和瘸腿过去。

24
吴哲拖着瘸腿老头在小巷里狂奔，袁朗拎着枪在楼顶阳台之间翻越，同步跟随。

他一枪打穿了为首小混混的脚，小混混嚎叫起来。后面人问他：“怕死就不要上街，你装什么装？踩钉子了？”

袁朗又一枪打在广告牌的榫钉上，广告牌哗啦啦掉下来，砸着后面人的头。

追兵慢下来了，可是吴哲拖着个累赘也跑不远。后面大队厮杀的人，也不知是不是怕死，越来越多的跑来追赶吴哲和老头。



一个跑地快的小混混抄了近路，堵在吴哲两人前面。

吴哲、老头站住。袁朗立刻卧倒瞄准。

对方极其帅气地舞着手里的双截棍，怪叫，在吴哲面前走八字步。



袁朗一枪打断了他双截棍当中的锁链。

对方愣在那里，活活被自己的棍子打到头。



然后，堂堂海军少校，才俊硕士，像一个最阴损的黑街斗殴者一样，一脚踹到对方裆部，趁他弯腰叫痛的时候，踢开棍子，接连着干脆利落的肘击手刀，把对手打昏在地。

5秒钟。

袁朗在瞄准镜后面笑。



老头喘了口气问：“你是谁？”

背后一片嘈杂声，五个追兵出现在巷口。老头一推吴哲，往他们冲过去喊：“砍啊！砍死我啊！”

对方倒被他怔地一愣，停了一下。



袁朗一枪射穿了旁边的玻璃灯箱，哗啦啦一声巨响，所有人回头看。



吴哲拉过老头又跑，他却不配合，非要凑上去送死。

吴哲往他肚子上打了一拳，拖着他衣襟往暗巷里退，然后一把把老头按到垃圾堆后面，一层迷彩布覆在两人身上，在没有路灯的暗夜里，和垃圾堆浑然一体。

老头还想抬头，吴哲说：“我来救你，苏育堂。”

他一愕，挣扎地更厉害了。

吴哲说：“你想连我一起害死？！”

老头停住了，周围嘈杂纷乱的脚步，年轻气盛的呼喝，粤语、普通话、西瓜刀、啤酒瓶的声音。吴哲好像还听到凳子打到墙上的声音。

“平常心，平常心。”他在心里默念。



黑暗、混乱、武器、热血——完美的黑帮械斗场景。那些青春期的小混混，还真的以为，黑帮电影是真实的。袁朗在墙头，透过狙击镜，冷冷地看着下面。什么都没有发现就走，那就是他们足够幸运。



吴哲身旁的单脚苏，不停地抖，不停地抖，捂着自己的嘴不发出声音。吴哲安慰地拍他肩膀。

“跳墙走了？飞了？任意门里去外星球了？！你们一帮废柴，给我搜！”一个男子的公鸭嗓子在叫嚣。

“任意门……”袁朗看着瞄准镜里的公鸭嗓子，满脸的青春痘，叹了口气。

人群四散，从各个巷道里穿梭过去，翻找目标。

公鸭嗓子挥着西瓜刀原地踱步，一刀砍在旁边的垃圾堆上。

袁朗放在扳机护圈上的手指，立刻回到扳机上，稳稳地叩住一半。撞针半开，一触即发。

无线电里，吴哲回了一个平安的信号，袁朗把手指放回到护圈上。



吴哲跳起来，把迷彩布罩到公鸭嗓子头上，劈手抢了他的西瓜刀，照着头就砍下去。公鸭嗓子一声惨叫，又被吴哲捂住嘴，扔到垃圾堆上，昏过去了。

吴哲啐了一口，只是用刀背砍了一下，就吓昏了。



暂时没有追兵了，吴哲带人退到另外一个暗巷里。

袁朗在平台沿上挂了个吊索，往墙上登了一脚，直落到地面，吴哲在等他。

袁朗把手电往老头脸上晃了一下，点头说：“是他。”

“你们是谁？”单脚苏看着他们。

“刘行路让我们来救你的。”袁朗不由分说，把装步枪的小提琴盒子挂到单脚苏脖子上，吴哲从怀里摸出手枪，扔给袁朗一支

袁朗架着老头走，吴哲防卫。



红枫树边，隐约看到一艘水泥的货船，亮着灯，搭着跳板。吴哲先跳了下去，袁朗把人扔到他怀里，自己再跳下，撤了跳板。

“罗杉，开船。”吴哲喊。

没有声音。

袁朗拎着枪，几步抢到驾驶室里，没有人。而且方向盘的轴被一根粗大的钢条对穿而过，固定在那里。

吴哲在外面喊，袁朗冲出去，看到他掀开了船舱上的帆布，下面是整整两木箱的俄制枪械——走私的军火。

袁朗露出点苦笑。
25
“快走！”袁朗一把摘下苏育堂脖子上的盒子，自己背上。然后扎上马步，双手叠成跳板。吴哲在他手上踩了一脚，翻身跳到岸上，回头拉住袁朗的手，把他拉过去。

苏育堂坐在船舷上看他们，没什么表情，双眼落满了灰一样。

两人犹豫了一下，吴哲喊：“快游泳走。”

苏育堂摇头，说：“欠的债，总要还的。”



身后嘈杂的脚步声，又是那帮小混混追过来了，也不是真的追吴哲，前面追后面，乱烘烘地过来，一路还在对砍。袁朗直接把步枪举出来吼：“给我滚！”一堆气势汹汹的人一下子噤若寒蝉。

吴哲把运动服穿正，左右各一支手枪。

“吓鬼啊，拿了支破玩具枪吓人！”对方居然也有人擎出把八一杠，有模有式地上膛。

袁朗一听声音就明白，那是一支铝制的仿真枪。他有些哭笑不得，而且现在距离太近了，狙击枪的碎弹片也可能杀人，他反倒不能真开枪。

但他们的手枪是真的，好几个人拿出五四来，和吴哲相对着。



水面上突然警笛呼啸的声音，是警察的汽艇，正在向这里聚拢过来。袁朗大喊：“警察，举起手来！”然后朝天放了一枪，小混混惊惶地散开来。可周围公路上响起纷乱的汽车警笛，把他们也逼地无路可去。

为首的一个突然大叫：“反正今天逃不掉！只有两个条子，打死他们！”

群情激愤。所有人不论蓝白哪一派的，向他们围攻过来。



吴哲袁朗转身，沿着河边跑。

袁朗手里握着狙击枪，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

吴哲双手手枪，左右开弓，根本不用瞄准一样，打身后追兵的膝盖。三四个人摔到了，其他人的手枪全部往他身上招呼，幸好准头太差。

沿路的河里，有人在喊：“下来，快下来！”

对方的子弹从吴哲耳边擦过，袁朗一把扑到他。转头看到苏育堂划着船上的救生艇，一路跟着他们过来。

两人有些难以置信。

“快下来！”苏育堂在跳脚，“来不及了！”



两人对视了一下，然后袁朗抬手举枪，射头顶的柳树，一横大树枝应声落下拦道，对方一下子停住。

吴哲一个翻身，跳进河里，苏育堂把桨递给他抓住，拉上来。袁朗也跳了过来。

“你们，安全局的？刘行路让你们来的？”苏育堂说，声音居然极其的兴奋，他说：“待会警察过来，你们就说来这里玩，觉得我很可疑，跟踪我过来的。那船上的军火是我在走私，跟你们没关系。”

吴哲愣住：“你在走私？”

苏育堂笑：“怎么可能。有人陷害你们吧？刘行路救过我，我还他的。”

吴哲觉得这个世界还有逻辑可言么？

吴哲说：“那些枪，那条船，就是安全局的人留下的。我们只是帮刘行路忙，他却来陷害我们。”



三个人就顿时僵在那里，疑心对方是不是真地听得懂自己的话，都是中国话么？



水警的快艇耀武扬威地包围上来，灯光从四面八方打到三人的脸上，“放下武器，放下武器！”公路上山呼海啸的警车围上来，把一帮混混围地水泄不通。

袁朗吴哲的胸口都被红外线定位住。袁朗叹口气，放下枪举手投降，但是微微错过身，帮吴哲遮住了那束红色光线。

吴哲也抱头站住

苏育堂举手投降，轻轻说：“你们刚才也救了我，不管怎么样，推到我身上。”



抓捕，手铐，收集证据，没人理那些缩成一团的流氓，十多个警察在水泥船里兴奋无比地大喊：“是真的，真有很多的枪！”有人举报，枪械走私。

吴哲苦笑了一下，还能是谁。



三人被分开关押，连夜审讯。

第一间，苏育堂苦大仇深，懊恼无比地在描述自己如何走私，如何联系买家，然后被他们两人搅了局。

第二间，吴哲保持沉默，要求见律师。

第三间，袁朗和审讯的警察在对面对抽烟。



24小时后，苏育堂被人打地头破血流，但是总算吃饱喝足，躺在黑暗的审讯室里呼呼大睡。

吴哲的审讯室里灯火通明，强光刺眼。没人打他，但是不给睡觉，不给喝水。他还是不说话。

袁朗在审讯室里对记录人员慢慢地说：“我们是A大队的特种兵，休假来的。吴哲是少校，我是中校。我们没有身份证的。部队的电话是不接外线的，你可以到参谋部里问……”他一五一十，把所有的事情如实地告知了。

对方的审讯人和书记员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一个实习警察说：“就算你所说属实，也是违反部队纪律的。”

旁边一个老警察怒了：“你还真相信啊！他把你当凯子。”

袁朗说：“你们可以去军报编辑部找，是否有刘行路这个人。还有，希望在未查明之前，不要对吴哲少校动怒，他脾气比较急。”



48小时后，苏育堂和吴哲都在好好休息。

七八个审讯人围着袁朗，反复核对他的供词。那个实习警察气势汹汹地把一份报纸扔到袁朗脸上，喊：“当我凯子啊。随便找个死人来，没对证啊。”

袁朗看报纸，一张朴告：刘行路，军报编辑，心脏病，英年早逝，之类之类。

时间是，某月某日，凌晨3点——就在那一天，他们刚刚从刘行路的病房离开，到广州。袁朗觉得头晕地厉害，那时候罗杉在打电话，然后冷冷地对他说：“刘行路好地很，在天安门城楼上跑马拉松，迎奥运。”
26
他们两人的军人身份确定了，警察没好气地收拾东西走出审讯室，说等会有人武部的过来处理。

实习警察叨叨叨叨地在那里说：“特权阶级、特权阶级。”

“劳驾，”袁朗说：“把那张报纸给我。”

实习警察犹豫了一下，把那张有讣告的报纸扔给他。



良久，进来两个人，一个是穿制服的人武部干事，另一个是个牛仔裤，茄克的年轻人。

“你好，这是你们大队委派来的律师。”那个干事替他们两个人介绍。

袁朗点点头，站起来，隔着栅栏和年轻的律师握手，然后和那个干事握手，说“你好。”手上还戴着手铐。

律师看了看那个干事，对着手铐示意了一下。

干事摇摇头。

袁朗不以为意地坐回审讯椅说：“我们说什么呢？”

律师又低头和干事商量了一下，然后干事出去，拿了一个钥匙进来。开了栅栏门，让袁朗出来，坐在审讯人员的桌子旁边。

然后干事转身出去了。



袁朗和那个律师面对面坐在那里。



他突然扑到桌子上，脸靠近袁朗，说：“趁现在，我告诉你，广州警备部在控告你涉嫌军械走私，所有证据都指向你。我们最好把事情全推到那个苏芷身上，他反正一直在坚持是他走私的军火。”

袁朗不说话。

干事走进来，他刚才应该是去还钥匙的。

律师已经坐回到原位，拿出一份宗卷，打开录音笔，说：“我们开始吧，我叫杨校枫。你的律师，你可以信任我。” 



袁朗没什么情绪地开始陈述，说刘行路生病了，生命垂危，而且他一直想救一个人。正巧吴哲和袁朗有休假，于是到广州来，同行的还有安全局的罗杉，一路的食宿交通是他安排的，枪也是。然后是在黑帮械斗里把苏芷拉出来，一直跑到那条船上。



律师说：“那个，苏芷，你以前不认识吧？”

“不认识。”

“他原先，是和那些黑帮在一起的吧？”

“他被他们抓着。”

“黑帮也有很多的军械，他们是不是从苏芷那里得来的？”

袁朗看他，说：“我不知道。”



“那条船，是你们安排的？还是苏芷自己安排来逃命的？”律师的声调缓缓地压着，问。

袁朗看他，余光里，那个干事在看手机短信。

“不，”袁朗说。律师皱了一下眉头，示意他不许说话。

“那条船是罗杉安排的。苏芷根本不想逃命。”袁朗说。

干事的电话响起来，他说：“喂，我忙着呢。啧。”

他对着两人说：“抱歉，出去一下，我开监视器了。”

他打开审讯室里的监视器，出去接电话了。



律师伸手关了录音笔，对袁朗说：“你们大队让我一定带你回去，我告诉你，那个苏芷是严重的自罪感综合症病人，他三天两头跑警察局里帮人顶罪，一直想自杀。推到他身上对他根本没坏处，坐牢能让他觉得赎罪。”

“那艘船是罗杉准备的。”袁朗实事求是地说。

律师把眼眉沉下来，说：“罗杉，罗杉，我当然相信你。可是，那天的飞机乘客记录，没有罗杉这个名字。”

“也许是假名。他是安全局的。”

“如果让法官来判断，更像是你们编出来的名字。”

沉默。

律师摇头，发牢骚，说：“跟死安全局的人扯上关系，踩狗屎一样，不臭死你也恶心死你。”

袁朗突然微笑起来，说：“骂自己臭狗屎，真敬业。”

律师合上宗卷，气急败坏地问：“你什么意思？”

“演技太差！”袁朗懒洋洋地说，“安全局的。”



门打开，罗杉进来了，对律师说：“其实你演得还行。”然后问袁朗：“你哪里看出来的？”

袁朗说：“那个干事，他是先把手机放到耳朵上，然后才有手机铃声的。”

罗杉说：“你这样我很麻烦的，配合一点，把戏演完不就结了？本来就是加出来的场子，要不是吴少校上次搅了局，我们也犯不着特地跑广州来。”



袁朗摇头，说：“我很生气！”

然后他对罗杉招手，说：“过来一下。”

罗杉靠过去，突然被一拳打在肚子上。又一腿扫到他脚，顿时翻倒在地。袁朗的军靴重重地踩到他胸口上。

律师上来要帮忙，罗杉摆手示意他不要动。

袁朗微笑着说：“这只是在测试我！罗杉，我警告你，下次不要拖别人进来！那些小混混的枪是真的，吴哲幸好没事，不然，我先杀了你。”

罗杉就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让袁朗踩着，说：“我得跟你解释一下，那群混混里，有几个人是我安排进去的，负责引着别人追你们。他们还顺便把那些枪的子弹换成了空包弹。”

袁朗沉默。

罗杉继续说：“本来就是不允许的，把不相干的人拖进测试。是刘行路看吴哲不顺眼，一定要让他来受受惊吓。你们要是真出了事情，用不着你找我麻烦，你们参谋部，都能砍了我。”



正说着，又进来一个人，对罗杉说：“罗大，我刚才在和警察局的解释，那些军火是从广州水警那里借来的缴获赃物，可他们还押着不肯放，说明明就是他们的案子。”

“我靠！趁火打劫啊。”“律师”怒极，拍桌子。

罗杉无所谓地挥挥手，说：“那你去解决。”

“律师”一捋袖子：“我找他们领导！”出去了。



“演得很敬业啊。”袁朗松开脚，说，“军火都是真的。那天你还拼命阻止我们来救苏育堂。”

“倒也不算演技。”罗杉坐起来，抱着膝盖坐在水泥地上，说：“刘行路是真的想救苏育堂，可是安全局不允许，我很认真地阻止过他。这个审查计划，审查你，顺便救了苏育堂，是刘行路的计划。对了，他在你的审查报告上加了一条缺点：连刘行路都敢相信。” 

“刘行路。”袁朗说，又停了一下，“死了？”

罗杉仰脸看着他，沉默了一会，说：“心力衰竭，没救回来。就是我们来广州的那天。”他停了一下，低头说：“那天，我们走的时候，他没头没脑让我到时候问你一句话。”

袁朗看他。

罗杉坐在地上低着头，袁朗看不到他脸上涩涩的苦笑。

罗杉平淡地说：“他问你，你为什么，那时候不肯演周萍？”



袁朗摇摇头。



刚才出去的人武部“干事”走进来，对罗杉说：“抱歉，我搞砸了。”罗杉站起来，整整衣服，说：“没关系，我们又不是一级演员。其实前面的事情统统加起来，也足够审查他了。”

“又是审查？”吴哲跟在那个干事后面进来，手上还戴着手铐，说：“刘行路是不是审得很带劲？”

罗杉回头看他，说：“这么说一个死人可不厚道。”

“他死了？”吴哲很惊讶。



“苏育堂呢？”袁朗问。

“他确实有严重的自罪感综合症，老是跑警察局里，要求坐牢。”罗杉摇头笑，“本来还有人怀疑他，这么一来反倒没人搭理了。我会送他去北京的精神病院，条件好一点的地方。刘行路安排好了。”

“运筹帷幄啊，哈。”吴哲说。

“你这人真不太厚道。”罗杉对他笑。



罗杉对袁朗说：“你的审查报告，我明天交给总参，安全局不再插手。不过，我想，你大概合格不了。老实说，我很惊讶，你会在这么多证据的情况下，对着警察一点不保留地说那么多东西，他们本来没有权限审讯你，但是你知道那个台词，‘你所说的，将成为呈堂证供。’也幸亏是假的，如果我真要诬陷你…..”他摇头，继续说：“还以为你不止那么点聪明。”



袁朗和吴哲坐上了回去的飞机，袁朗拿出一个东西，放到吴哲手里，说：“冒险成功。”吴哲掌心里，是一颗空包弹的塑料子弹头。

吴哲笑，说：“你明白了？”

袁朗说：“这颗子弹打在你身上，我差点直接对他们用狙击枪了。”

吴哲说：“你还得谢谢那些小混混，不然，我们也想不到，这个事情是审查。你演技不错。”

袁朗说：“回去之后，维和士兵的名单就出来了，我肯定能去吧。你呢？”

“这次演习，我可比你强得多吧。”

两人相对笑。

吴哲慢慢停了一下，说：“刘行路的追悼会，什么时候？”

袁朗说：“今天。”
end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