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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长水阔（仙剑一穿越）
　　作者：寂寞萱草

　　楔子

　　词曰：
　　风里春袍寻旧香，流韶天与醉清狂。年年寂寞梨花雪，日日凄凉枫叶霜。 山杳杳，水茫茫，青丝何故许多长。相思本是无凭语，莫怨《离殇》费泪行。
　　幽人空山，杳霭流玉。
　　一道玄黑巨岩在无数黛青色的峰峦间显得格外突兀，转过巨岩，就见两团浓烈的颜色迎面扑来，使得空气都颤动不已。
　　那是一片白红两色树林——梨树林洁如冰雪，枫林艳胜血泪。一条泥土小径在两种颜色间蜿蜒，却分不开交叠的枝桠，宛似心上深隐的疤痕。
　　小径上有两个年轻女子，一为白衣，一为黑衣，亭亭而立。
　　秋风萧瑟，白花红叶翩翩然而下。
　　“怎么样？”
　　两人对视片刻，黑衣女子先开口了。她苍白的面庞上有一双奇异的淡灰色眼睛，仿佛浮云，在阅尽沧桑后漠视一切。
　　白衣女子不答。与黑衣女子不同，她乌墨色的瞳仁冷而纯净，春雪消融时大概就是这样一种神态。
　　黑衣女子笑了：“我可知道你的心思——恨我，就趁现在吧，我毫无还手之力呢。”
　　白衣女子摇摇头，语气不知是疑惑还是厌倦：“何必。”
　　大约的确感觉不到对方有任何杀气，黑衣女子诧异了：“你……”
　　“我从未恨过你。”白衣女子淡淡解释，“其实世上哪有什么恨，都是各人放不开罢了。”
　　黑衣女子陡然变色：“用不着怜惜我！我知道自己是个卑劣小人，原不配供你恨！”
　　“……你我是一样的，我怎么怜惜你。”
　　黑衣女子哼了一声：“你胜，我败，怎能一样？”
　　白衣女子轻声叹息，眼帘低垂：“此前我不怎么信你已经忘了本来目的，现在看竟是真的……我们都失去了，不是么？”
　　黑衣女子苦笑，双眉攒聚，哀怨无限。
　　白衣女子被她引得也眉尖一酸，声音不可抑止地变了：“可是……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特地奚落我……”
　　黑衣女子的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丝冷冷的尖刻：“那也只有你奚落我的道理。若非我有一事至今不明，你是人是鬼，是复活是转世，与我什么相干。”
　　“什么事，直说吧。”
　　“我就是想不通，你们几个到底有什么本事……”黑衣女子背向白衣女子，眼中霎时翻滚着不甘和自嘲，“明明每次都陷入我精心布好的局，怎么又每次都逃脱了！”
　　“……”
　　“我的计划必是天衣无缝，凭你们，绝对勘不破的……”
　　“……”
　　“你们有的，难道我就没有么？却为何……”
　　“……”
　　“……”黑衣女子显然意识到自己的聒噪，转过身，见白衣女子已是神情凄迷，眼角隐隐有泪光。
　　山中秋风更紧，花瓣和叶片缀满两人的长发，沿着衣襟簌簌落地，但她们谁也无意理会。知对方在想心事，黑衣女子只得先静默了。

　　第一章　寒夜幽光

　　……
　　“碧血圣灵欲认姑娘为主，只不知姑娘是否有意……”
　　……
　　“宿命不可更改，你休想得逞。”
　　……
　　“上一次我到底心软，这一次不会了——我一定报仇！”
　　……
　　“愿圣灵之力保佑姑娘……”
　　……
　　“蝼蚁之力，敢与天争？小心了，与女娲族为伍的人。”
　　……
　　“你们就都等着生不如死吧！”
　　……
　　突然惊醒，我略松了口气，心兀自跳得厉害。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家人正在熟睡，整栋楼其它几扇窗也都是黑的。窗外，钴蓝色的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挂着一轮不很明亮的圆月，一辆辆汽车在昏黄的月光下飞驰，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是，刚才我分明听到三个不寻常的声音：一个高贵威严，充满哀愁；一个僵硬滞涩，冷漠可怕；还有一个……邪魅怨毒，好似钝刀刮骨。三种声音各有一番非凡气势，交织在一起迸发出强大的力量，现在几乎还撞击着我的胸膛。
　　努力回忆究竟听到什么内容，怎奈早已忘了大半。
　　“梦。”我自言自语道。
　　正准备合眼，胸口忽然泛起丝丝凉意——颈上不知怎么就出现了一个指甲大小的坠儿，拴着五彩丝绦，在胸前一荡一荡地轻微摇晃。小坠儿色泽如碧玉，莹润可爱，只是当中还凝了一团不规则的墨绿……咦？
　　我惊讶地发现，那团墨绿的形状像极了两根相互交叉的法杖，一根是天蛇杖的样子，另一根则好像是——
　　“若冰，别胡思乱想了！”脑海中立刻有个严肃的声音告诫道，“这全是幻觉！”
　　我的名字是若冰——没有姓，而且也不在乎这种不寻常。作为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我知道自己异常冷漠，不关心任何人任何事，并且固执地认为那是因为我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凡事都有例外，几年前一个同学兼邻居突然塞给我一盘叫《仙剑奇侠传》的游戏，说是一定得推荐我玩。我推辞不掉，无所谓地一试，结果很快对它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好感，近于依恋。我还记得通关后自己失声痛哭，第二天就把游戏还了，谁料那些人物、剧情、场景、音乐……每一个细节，都像经历了严冬沉寂，重被春风唤绿的藤蔓一般，密布心头。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现在我会想到天蛇杖，也是为什么脑子里会响起那种告诫——我的父母从不干涉我冷漠处世，反而每次见我如此，眼底都会隐约闪现玩味的笑意。但他们不能忍受我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在我尚未意识到这点时，曾对他们提过仙剑，冷不防一番严厉说教劈头降下——
　　“世上从来就没有妖魔鬼怪，女娲补天也不过是个神话故事，至于什么六界，什么锁妖塔，更是无稽之谈！你不小了，再老想着那些奇奇怪怪的事，可当心着！”
　　由于父母“教导有方”，大多数情况下我远比一般人要现实——但我说过仙剑对我是个例外，所以眼下显然不属于“大多数情况”的范畴。我握住小坠儿，手心传来参差清凉，令人莫名地心安。
　　“时间不多了，请姑娘这就与碧血圣灵进行感应！”这时，忽听一个女声催促道。
　　那声音像从心的最深处发出，却充满了整座房间。我觉得它有些熟悉，微一回想，竟是刚才那三种声音里的第一个！
　　我只顾惊讶，全不知该做什么，可是紧接着，手里的坠儿发出阵阵艳丽夺目的绿光。
　　不禁闭上了眼睛，霎时，神秘古怪的凉意贯穿全身，灵魂仿佛出窍。
　　“若冰姑娘……”
　　听到呼唤声，我睁开眼，只见四周一片漆黑。面前恍惚立着一位女子，面色苍白但容貌绝美，更有一种神庙玉圭般的、不怒自威的气度。她身着紫锦绣服和绛红色披风，手中的法杖上缠绕着碧玉雕的蛇。
　　“巫后娘娘？！”我愕然。
　　她点点头。我赶忙掐了自己一下——很疼。
　　意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巫后的声音依然清晰：“多谢姑娘愿意相助……哀家这就送姑娘穿越时空，前往余杭。”
　　余杭？那不是李逍遥的家乡么？——那她说“穿越时空”，不就是……
　　“当、当真？！”我欢喜得要飞起来了，还是克制住，结结巴巴地确认了一遍——我不敢相信啊！难道真的有仙剑的那个时代存在？
　　“当真。但是……姑娘还不知要面对什么罢？”对于我的热烈反应，巫后显是不解。
　　我一愣，坦白地摇摇头：“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
　　巫后了然，淡淡一笑：“哀家想寻找一个人帮助女娲族改变宿命，正因姑娘接受了碧血圣灵认你为主，它才现身。它已同你订立了隐秘而恒久的契约，会倾力护佑你——不过姑娘放心，你与女娲族并无契约，此事可以随时放弃……”她使用了很随意的语气，但其中的希冀仍显露无遗。
　　“您多虑了，我定会全力以赴！”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早就盼望能和逍遥他们一道行走江湖了，更何况，灵儿的故事无时无刻不在以一种微妙的感觉牵动着我。
　　话刚出口，又多了一分顾虑：毕竟巫后说的绝不仅仅是“行走江湖”那样简单呢。
　　“您放心我去？我不懂仙术也不会武功……人微力薄……”
　　明知自己正急切地盼望去仙剑世界，因为事情重大，不得不掂量掂量。在这个时候，我深切感到理智即痛苦，声音越来越低，一面自我安慰：美好的事物都易碎，梦尤其如此，所以还是醒得越早越好……
　　“难为姑娘想得周全。”巫后宽慰地笑，“碧血圣灵是女娲族的神器，与姑娘订约，自会赋予姑娘掌控五灵的能力，武功于你便不很要紧，只是确应有件称手的兵器——”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寂静。
　　半空中出现了一柄长剑，挟着风声直向我刺来，明晃晃的剑尖仿佛游动的闪电。我慌忙一侧身，侥幸躲开，谁知那剑像受了操纵，一击不中，登时飞速翻旋，织出一片炫目的白光，将我紧紧困在当中。
　　剑影纷飞，尽是清冷的冰雪之色。包围在缩小，我几欲窒息，却已经吓得忘了移动，任凭剑气如万点芒雨般刺着遍体周身。
　　转眼间，无数雪影又汇聚成一束，仍是那一柄长剑，来势更加凶猛！
　　……
　　就在我绝望地以为自己将要一命呜呼时，心头猛然一震，身已腾空。
　　侧首——避开攻势——看准时机——出手——摄住剑柄——落地，一系列连贯动作就这么条件反射似地完成了。
　　……怎么回事？！
　　我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忍不住端详意外的战利品。看得出，这是一柄绝世宝剑，质地非金非玉，通体晶莹，寒气逼人。
　　剑身上还镌着两个小字——
　　“幽……水……”
　　随着我轻声念出那两个字，名为幽水的长剑在手上打了个旋儿，欣喜地低低吟哦。我暗自惊奇，想问其中玄机，却见巫后也神情大异。
　　“幽水剑？”她敛眉叹道，“原来如此……也是命中注定么……”
　　“……娘娘？”
　　巫后沉思片刻，凝视我，神情前所未有地担忧：“姑娘，哀家情知你不愿袖手，所以请姑娘千万记住，改变宿命乃是世间最难之事，切莫不计得失，成败与否，也休要萦怀……千万保重！”
　　巫后说着，挥动天蛇杖，渐渐消失在黑暗中。与此同时，四周突然有了鲜艳的色彩，旋涡般疯狂旋转，将我拽向新的世界，以及……真正的生命……

　　第二章　初来乍到

　　我被不知名的力量拽着，急速下坠。
　　时空被扯碎时，人显得极为脆弱，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触不到，头脑浑浑噩噩，胃里只管翻江倒海。灵魂突破了身体，融进诱人的纤秾色彩，却立刻被什么东西笼回，喘息，挣扎，如此反复。那样漫长难忍的过程，让你觉得什么坚持都是无谓的。
　　……
　　砰！
　　重重摔在地上，眼冒金星，还好那些不愉快的感觉都消失了。我吃力地爬起来，定定神，暗自庆幸没摔出什么毛病。在我面前是一座古庙，两扇门掉了一扇，壁漆剥落，四分五裂，呈现难看肮脏的土红色，庙顶灰扑扑的瓦片也落了大半。
　　嗯，让我看看那歪歪斜斜的匾额上写的什么……
　　“山神庙？！”我忍不住叫出了声。
　　我……我真的已经穿越时空，到了仙剑世界么？
　　仰头望天，天空似蓝水晶般空灵清澄，没有一丝被污染的迹象，温和而静远的阳光，隔着薄凉的晨曦透过来。微风中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吹面不寒——还有那缕缕淡雅的花香，一声声斜飞耳边的清越鸟鸣……
　　我确信这就是光阴已换的最好证明，于是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双臂，闭目凝息，怀着无限满足融入天地。
　　不论是对当时的我还是日后的我，那份静谧的喜悦都是奢侈品，原因当然很多，比如……
　　“哇呀呀，有鬼啊！”
　　身后一声怪叫——穿越时空后我听见的第一句人话。
　　呸，这里怎么会有鬼呢。我恼火地转头，见说话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穿一件陈旧但干净的茶色布袍，栗色披风耷拉在身后，腰间还佩着木剑——最重要的是，他长了一张我颇为熟悉的面孔——
　　“李逍遥！”我脱口而出。
　　李逍遥连连后退，话都说不利索了：“有、有鬼啊！”
　　好啊，我道哪里有鬼，原来他就说我呐？
　　“我不是鬼。”我早就气得七窍生烟，要不是这么快就见到他挺高兴，再想想自己可能确实吓着他了，才不会这么平静。
　　结果逍遥仍与我保持着距离：“鬼可从来不说自己是鬼——”
　　“你再说一遍？”我现在想用眼神杀人了。
　　逍遥赶忙换了个问题：“没什么——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凭你那惊世骇俗的技术，想不出名也难。”我决定损他两句，“礼尚往来”么。
　　逍遥果然露出困惑的表情：“啊，什么技术？”
　　“挖密道啊。”
　　“你……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我也是盛渔村的，你没见过我么。”我随口敷衍道。
　　逍遥也不傻，坚持他在盛渔村十几年，从没见过我这么个“人物”。我不耐烦了，随手一指身旁的树林：“刚才骗你的——我从这边过来的，行了吧？”
　　我一定是又说错话了，因为逍遥死死盯住我：“你真的不是鬼？”
　　“鬼从来不说自己是鬼。”
　　“那……难道你是神仙？”
　　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边可是绝路耶！”逍遥几乎跳了起来，“你如果是正常人，怎么过来的？！”
　　“与你何干。”我僵硬道。
　　“与你何干”是句很有用的话，可以挡掉绝大多数难缠的问题，配上适当表情，简直屡试不爽。逍遥当然也很识时务，不再追问。“这你就不懂了！”他一挺胸脯，眸子随即射出异样的光彩，“十里坡常有妖怪出没，本大侠一向为民除害，自然要关心你的安全！”
　　“哦？我还没听说过有人用木剑为民除害呢。”
　　“你……！”逍遥努力让自己神气起来，“对了，你叫什么啊？”
　　我觉得闹了这么久也该说正事了，便答道：“若冰。”
　　“‘若冰’？”逍遥眼珠一转，不怀好意地笑，“啧啧，果然很像……”
　　“像什么？”
　　“冰坨啊。”逍遥学着我的口气，作无辜状，“人如其名，人如其名！”
　　“找死。”我皱着眉威胁道。
　　其实我不会为这个发火的——“打小就总是冷冰冰的，从来不笑”，家人常这么说，我自己对此也清楚得很，这种话听多了就变得有些理所应当。逍遥固然在开玩笑，不过我名字的来历他是猜对了。
　　“我看以后就叫你冰坨女得了，”逍遥继续挖苦道，“不然，叫冰山也行。”
　　……懒得理你。
　　我正要让逍遥带我去他家客栈，逍遥突然张大了嘴，夸张地指着我身后：“看，快看呐！”
　　我转过身，看见四只酒瓮妖摇摇摆摆朝我们走来，嘶哑的笑声令我的脊背顿时一阵阵发凉。
　　“……那么就请逍遥剑仙大显神威吧！”
　　我这就要一走了之，谁知天不遂人愿，妖怪们似乎看出我比逍遥更好欺负些，把我团团围住。一只酒瓮妖伸出了干枯的手，直来抓我面门。
　　哎哎哎，先是幽水剑，现在又是酒瓮妖——不知道以后还会有什么麻烦事——我造的什么孽啊！？
　　我徒劳地挥手去挡，心里也知这可摆脱不了妖物纠缠。然而奇迹发生了——掌心一凉，四道冰凌凝聚掌前，分别射向四只酒瓮妖，干脆利落地击中，绝无虚发。
　　酒瓮妖们发出几声惨叫，立时化为齑粉。
　　“好险！不过……那就是冰咒吧？”危机解除，我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心有余悸，又暗自欢喜：我会仙术了！
　　逍遥可不怎么高兴，显然看出我刚才想把麻烦全丢给他来着：“咳，咳咳，不够意思！”
　　我第一反应就是嘴硬：“我这不是要给你个为民除害的机会么。”
　　“好吧好吧，是我说大话。——姑娘你的法术很厉害啊，可以教我么？”
　　逍遥问得热切，我答得干脆：“不行。”教你？我自己还没弄清楚呢。
　　“再考虑一下吧！”
　　“不必了。”
　　“小气……”
　　我听他嘀咕，决定先让让他：“这事且放着，请带我到你家客栈去。”
　　逍遥再度大惊：“你怎么知道我家是开客栈的？！”
　　“你的事我都知道。”我漫不经心道，“没工夫和你耗了，快领路。”
　　“这……”逍遥犹豫着，“姑娘打扮不像普通人呢……小店——”
　　“少啰嗦。”
　　我终于没了耐心，却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登时目瞪口呆：此时的我，身着洁白广袖绸裙，那口神秘的幽水剑悬在腰间，闪闪发亮——这大约可以解释刚才逍遥为何把我当作鬼了。
　　……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趁逍遥没再说什么，匆匆走开，不情愿地在迷宫般复杂的小路上绕来绕去。好在十里坡不大，一路也万幸没再遇上妖怪。不多时，我就到了逍遥居住的盛渔村。
　　“大清早就有客人上门啊，真是好日子！姑娘打尖还是住店？”走进客栈，又见一张熟悉面孔——李大娘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
　　“多谢大娘，住店。”
　　我正要上楼，逍遥也进来了，当下双目圆睁，毫不掩饰地大叫：“冰坨女，怎么又是你？！”
　　“逍遥！”李大娘忙斥道，“越大越没规矩，快给人家姑娘打扫房间去，别忘了赔礼道歉！”
　　逍遥苦着脸，抓起一块抹布跟我进了屋，闷闷地抹桌子。
　　“快说啊。”我想了一会儿，“提醒”他。
　　逍遥没听懂：“说什么？”
　　我有心气他：“你听到李大娘的话了。”
　　“什么啊？”
　　等我看够了他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便收起玩心，正色道：“你不记得赔礼道歉，也就算了，接下来的话可一定仔细听着——你道我为什么老和你过不去？适才我观你面相，是个多灾多难的，想忠告几句，只怕你轻易不肯信啊……”
　　“开什么玩笑！”逍遥没好气道。
　　但是我有办法：“不听也无妨，日后成了大侠，休要后悔。”
　　这话果然奏效，逍遥喜上眉梢：“你、你说我会……？”我无奈地点点头。
　　你喜欢做大侠是么？可你知不知道，等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或许你更想做个店小二呢……哦，不，你当然不会这样想，因为我不会让那些“该发生的”都发生——绝不。
　　逍遥的胃口立刻被吊了起来：“哈，姑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呢！在下洗耳恭听！”
　　火候已到，我上前一步，严肃道：“不错，你的确会成为一代奇侠，但倘若你不多加警惕，必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逍遥不解：“代价？”
　　“……茫茫雪地，落寞脚印一串。
　　“换言之，”我克制着情绪，继续逼视逍遥，他差点儿打了个寒噤，“你的命运将在这几天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若是卤莽行事，不仅自己要遭大难，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会被你连累。”
　　逍遥一脸狐疑：“可……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预言你近日会遇到财神，拿五百文钱不成问题。”
　　他又换上了不以为然的表情，嘿嘿一笑：“我李逍遥福大命大，能有什么灾什么难的？倒是……”
　　“怎的？”
　　“冰坨姑娘，你要是老这么一脸深仇大恨的，才真容易遭灾呢！”
　　逍遥一吐舌头，逃命也似地下楼了。我气急败坏，待要追出去，却忽然冷静下来。环视房间，我见柜上有面小镜子，不由叹口气拿过来，挨着床沿坐下。
　　铜镜映出了我的脸，但不知是镜面太旧还是什么别的缘故，显得有些不一样……似乎更好了，可是陌生。头发的变化也很明显，黑得更深，一部分散着，另一部分挽了饱满的髻儿，用长长的天蚕丝带系住。
　　“……”
　　我静静地坐了很久，盯着镜子，终于承认自己操之过急。穿越时空的第一天，这是否是命运发来的信号，警示我将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诸多仙剑人物？长路漫漫，究竟什么是不能改变的，什么又能够改变呢？

　　第三章　夜半访客

　　一阵急促的敲门——不——砸门声。
　　我醒过来，发现已是深夜，不由十分紧张。俗话说得好，“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么。
　　但我还是从房间里探出头，欲瞧个究竟，逍遥也睡眼惺忪地从隔壁屋子走了出来。“来了来了……哪位啊？”他一面下楼一面喊道。
　　“店家，店家！”门外响起清脆的声音，应该是个女孩子。
　　逍遥哈欠连连：“已经打烊了……要找什么人明天再说吧……”
　　“我可不听借口！”那声音斥道，更加使劲地捶门，“开门！”
　　“……你找谁啊？”
　　“别废话！我只问你，有没有人来住店？”
　　“住店的人多了去了，你找谁啊？”逍遥大概还没完全清醒。
　　那声音依旧理直气壮：“找人！”
　　此话一出，我差点就笑了。逍遥也很是郁闷：“我是问你要找什么人……”
　　“我要是知道就不问你了——你到底开不开门？！”
　　“你——”
　　话音未落，只听“咣当”一声，门已被人撞开。月光倾泻进来，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我的门！”逍遥哀号道，“你是哪家的疯丫头啊，赔门！”
　　那声音也不甘示弱：“你说谁是疯丫头呐？——怨我？是你自己不开门，凭什么！”
　　我循声向楼下看去，说话的是个面容姣好的小苗女，闲闲倚着墙。她头戴五彩刻丝珍珠冠，身穿桃红撒花短苗裙，腰间围一条颜色略深的绣花腰带——然而这一切衣饰都在她的笑容下黯然失色，但见她眉弯新月，唇绽樱颗，天然一段娇媚可爱全凝在那张俏丽的圆脸上，使得整个人如同一簇初放的碧桃花，又似宝石般光彩熠熠。
　　“好嘛，可让我找到你了！”小苗女恰巧对上我的目光，笑得更甜。
　　我不禁皱眉：“我与姑娘素不相识，请问有何贵干？”
　　“果然汉人说话都不干脆，拐弯抹角的打量做什么呢……”她嘟囔着，又是一笑，“其实我也不认得你，是女——”
　　她突然停住，冲逍遥挥挥手，引得皓腕上银灿灿亮闪闪的镯子一阵乱响：“这里没你的事了，走开走开！”
　　逍遥如得大赦般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还不忘丢给我一个“你好自为之吧”的眼神。
　　小苗女看他关上门，方摇着手道：“我也不认得你，是女娲娘娘要我来的。”
　　“胡说。”我脱口道。
　　“怎么是胡说！？明明是你见识少！”
　　我正思考着要怎么答话，她已笑道：“你怎么不请我进屋说话，想把人冻死么？”
　　“请便。”或许我不该这么轻易就放松了警惕——谁知道这美貌姑娘会不会是黑苗人的同伙呢？——唉……
　　小苗女立刻风风火火地跑上楼来。
　　我倒了杯茶，她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不等我示意便很自然地坐到床上。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大相信，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可这偏是真的！”她开始字字珠玑，“那天晚上我正睡不着，忽听见有声音在跟我说话，要我第二天早上去女娲神殿。我想这也没什么不合适的，去了，就在我跪下来祈祷时，周围忽地一片漆黑！——你猜怎么了？”
　　我只好顺着她：“如何？”这小苗女很有说书的天分呢。
　　“我看见女娲娘娘了！她说有个不情之请，我当然诚惶诚恐，连忙再问，她就说要请我帮助女娲族，好像还提到了宿命。我又问——你不是从苗疆来的，大概没听说过我们的公主吧？”
　　“没有，但是知道——先别惊奇，等你讲完，我的事自然都告诉你。”我答道，开始相信她了。
　　“我觉得奇怪，为什么是我，不是别人呢？娘娘倒看透了我的心思，说我和女娲族有很深的渊源。”
　　“渊源？”
　　“就是‘关系’的意思啊。”她眨眨眼，“你连这个也听不明白么？”
　　我深刻体会到逍遥的心情：“我是问你和女娲族有什么渊源……”
　　“我怎么知道！”她摇头道，“再后来，娘娘让我去仙灵岛找公主，但最好先去余杭的盛渔村，可能会有人在那儿等我同行，所以我就来啦！黑苗白苗现在争水源，老是打个没完没了，汉商都不敢过来，没法搭他们的船，一路可累呢！——这茶真好，还有么？”
　　率直单纯的人，我心道，对她产生了不一般的好感，同时又有点担忧。
　　“好啦，”她又是一口气喝完了茶，欢喜道，“我讲完了，该你了！”
　　我摇摇头：“你怎么肯定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这……我可说不清楚，凭感觉罢了。——问那么多做什么，反正我已经找到你了，这就行啦！快讲讲你自己嘛！”
　　“我来自未来，也是受巫后之托——实际上，女娲神殿里供奉的是巫后娘娘的像。”这么坦白多少欠考虑，但我仿佛就在不知不觉中对眼前的小苗女产生了信任，觉得可以放心地告诉她一切真相，表情甚至也不那么冷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注意力倒也没有集中在前半句上。
　　“……我会算命，常人不了解的，我多少知道些。”搪塞过去。
　　谁知她立刻来了兴趣：“你会算命？可以帮我算算么？苗人总说既然连女娲娘娘都不能看透未来，那些算命的更是骗人了，我可不这么想。”
　　“不行……算命可要讲究时机的，时间不合适就算不出来。”
　　我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故作神秘。她更觉新奇，嘻嘻笑着，笼过我的手臂摇晃：“那等到时间合适了，一定帮我算，好不好？”
　　“你想算什么？”我忍不住打趣道，“看你还未及笄，这般着急，莫不是想知道心上人的样子？”
　　我说得随意，她却涨红了脸，支吾着：“哎呀……这个……这个嘛……
　　“你欺负人家！”半晌，她娇嗔道。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恍惚间，她的容貌声音和眉眼态度，忽然让我感到莫名的熟悉。那似乎是一种隐秘的直觉，来得强烈、突兀，由不得人不暗自称奇。
　　“你……叫什么名字？”
　　“哎呀，我一高兴就忘事呢！”她一拍脑袋，笑道，“我叫盈馨，今年十五。你呢？”
　　“若冰，十七。”
　　“太好了！”不知为何，她显得格外高兴，“我早就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又想不起到底在哪儿见过，今日就当旧相识，你做我的姐姐，好不好呢？”
　　听她如此说，我更觉其中大有文章，也顿生一种纯乎天然的怜惜：“当然好了，馨儿妹妹。”
　　“嘻，我好喜欢听你这么叫我，亲切得紧，像是很早以前……我们就这样称呼……冰儿姐姐……”
　　盈馨像只小燕子般呢喃着，脑袋一歪，睡着了。

　　第四章　仙灵神岛

　　“冰儿姐姐，巫后娘娘让我们帮助公主，可是我们要怎么做呢？”第二天早上，盈馨这么问我。
　　“先去仙灵岛。”我简单答道。
　　盈馨点头同意，什么也没多问。我忽又想到那些黑苗人，加了一句：“你若无兵器，我们去买把刀？”
　　“瞧姐姐说的，我一个人离家这么远，哪能不带兵器呢？”盈馨笑道，说着自腰间取出一支笛子，“你看！”
　　那支笛子十分小巧，通体呈胭脂红，大约是玉石所造。借着清晨斜入窗子的阳光，笛子上泛起奇异的艳艳霞光，更显晶莹剔透。
　　我喜那笛子可爱：“这能做武器，一定不是凡品吧？”
　　盈馨脸上立刻神采焕发，就像每个少女提起自己的心上人时那样：“姐姐好眼力，这笛子可有些来历——”
　　她忽然停住，那美丽的光彩也凝固了。
　　“怎么了？”我关心道。
　　盈馨闷闷道：“我没有爹娘，是捡来的孩子……”
　　我顾不上去想那笛子和盈馨的爹娘有什么关联——或者说，是怎样的事能使她瞬间表现出如此大的反差。“这没什么，我和你一样。”我随口扯个谎安慰道，“如今我们姐妹同病相怜，互相照应，不好么？”
　　盈馨感激地笑笑，说其实她习惯了。这时，逍遥推门走了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有事？”我问。
　　逍遥颇为尴尬：“呃……两位姑娘什么时候走？”
　　“你这是什么意思！”盈馨质问道，“连客人都敢赶，还做不做生意了？！”
　　“是是——哦不，我是说——”
　　“有三个黑苗人要把店包下？”我明白了，打断他的支支吾吾。
　　“对、对！姑娘你怎么知道？”
　　不予理会，我招呼盈馨出发。
　　走廊上果然立着三个魁梧的黑苗人，其中那个头领看见盈馨装扮，勃然大怒：“你们是白苗族的？”
　　盈馨亦怒目相向：“是又怎样？你们这些黑苗人——”
　　“少说两句。”我制止盈馨，继而对黑苗头领冷语相向，“大家都是光明磊落的人，您不必大动干戈。”
　　“少废话！”黑苗头领说着，身后两个手下已经开始拔刀了，“快滚，不然休怪我们来硬的了！”
　　逍遥见状，忙不迭劝：“几位，有话好说！”
　　盈馨冷笑道：“你也别劝——做生意的没一个好东西！他们是有钱人，我们是穷鬼，能有什么好说歹说的。你嫌我们碍着你献殷勤了，巴不得赶紧打发得远远的，我们这就走么！”
　　“哎，我可没这么说，两位姑娘都是明白人，还请体谅小店偏僻少客不敢得罪人，别计较啦！”逍遥继续打圆场，话说得完全不得体，“三位大爷稍等，小的送送她们便来！”
　　“……很好。”黑苗头领哼了一声，对逍遥道，“这些银子你拿去，往后这几天只要你乖乖听我们的话办事，赏银不会少你的。”
　　……
　　“姑娘！”逍遥在我身后叫道，飞奔下楼。
　　“……大惊小怪。”
　　逍遥只管道歉，笑容满面：“昨日实不知姑娘所言是真，还望姑娘……”
　　“五百文也值得乐成这个样子。——如此，你是真打算记住我说的话了？”
　　逍遥连连答应。
　　“好，一定记着，别吃他给的任何东西。”我瞟了黑苗头领一眼，压低声音，也不管逍遥听没听懂，“你忙完了就到码头找我们，一起去仙灵岛。”
　　码头集市热闹非凡。盈馨用不着买兵器，倒是我挑了件青黑色金属剑鞘，免得幽水剑到处明晃晃地扎眼。办完这事，我们就坐在河边等逍遥。
　　情况稍微有点出乎意料。逍遥在码头找到我时，几乎失去了理智。
　　“冰、坨、女！你到底是什么人？！”
　　“常人。”
　　“别装蒜了！”逍遥吼道，“你早就知道我婶婶会生病，是不是？”
　　“我说过，你的事我都知道。”
　　逍遥怒不成句：“你、你有什么企图……为什么要害我婶婶……”
　　我这才察觉不对头，本要好言解释，话到嘴边却不由自主地强硬起来：“我是什么人，你不用管；我若想害你婶婶，也根本不必费这么大周折。你怀疑我的动机，不愿相信我，谁也无法。”
　　逍遥顾不得再争，急急跑到河边求张四帮忙。
　　“你想出海？”张四为难道，“我是到过仙灵岛，可现在天色不好，到了晚上风浪还会更大——”
　　“借船一用。”我不等他说完，径自跳上小船，扳动船桨，逍遥和盈馨也跟着跳了过来。
　　时近正午，前方仍是一片无瑕的海蓝。海上没有一丝风，船便走得奇慢。
　　“这么久了，别说岛，岛影子都不见……”逍遥最为焦急，连声抱怨，“冰坨女，你确定方向没错？”
　　你道只有你着急么，我心想，我还盼着有道风咒吹着船走呢，省得划桨了！
　　这样想着，我不耐烦地一挥手。
　　船忽然间快了许多，凉风阵阵撩拨鬓发。
　　“这……”我再次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难道说……我在不经意间使出了风咒？可我连仙术的咒文都不知道，怎能……
　　不管怎么说，多亏有这道风咒，我们很快到了仙灵岛。
　　我不敢保证能控制好幽水剑，所以一路只让逍遥用他那柄木剑驱走拦道的小草妖。我真正的问题直至荷花池前才出现：如果不破坏机关，要怎么过去呢？
　　正愁着，颈上的小坠儿突然发出绿荧荧的光。
　　池水泛了几泛，一条由数十片荷叶连成的路自涟漪中浮现，曲曲折折，直通对岸。我惊讶不已，试探地踏上一片，竟是稳稳的，急忙拉着盈馨向前走去。
　　——扑通！
　　水花溅起的声音。闻声回头，只见逍遥正在池中挣扎。
　　盈馨笑弯了腰：“哎呦，你怎么连路都走不好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种笨人呢！”
　　逍遥费力地爬上岸，苦着脸呻吟：“关我什么事……我刚踩上去，那叶子忽然不见了，害我掉水里！”
　　没办法，我们只好先过去，逍遥还得在那里辛辛苦苦敲石像。等我们走过后，池水又泛了几泛，荷叶曲径登时无影无踪。
　　仙灵岛上山岩清峻，水光潋滟，处处弥漫着好闻的果香。柳垂金线，桃吐丹霞，掩映数条碎石铺就的小径。各色花瓣锦重重铺了一地，散发出醇酒也似的浓郁味道，一时间让人不知身在何方。
　　我睁大眼睛搜索，忽见青翠的树林中飘过一个水蓝身影。
　　“灵儿！”我喜道。
　　水蓝身影停了下来，随即走到我们身边——正是灵儿！她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清秀的瓜子脸，绰约的身姿，乌亮长发束成两股，柔顺地垂在肩头。灵儿有一双极美的大眼睛，澄如水杏，月射寒江，神光离合间便宛似两朵莲花，绽放在寂寞清淡的光阴里。
　　“……姐姐？！”灵儿呆立半晌，颤声道。
　　我心下奇怪：“灵儿？”
　　“太好了……”灵儿突然伏在我肩上，无力地抽泣，“太好了……姐姐为什么一直不来看灵儿，害灵儿好担心……姐姐为救灵儿和姥姥，差点儿就……姐姐……”
　　她哭得那样厉害，我顿时不知所措：“你、你别哭啊！我并没救过你，你认错人了……”
　　话一出口，我便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因为灵儿哭得更伤心了。
　　“灵儿都明白……姐姐受了好多苦，一定恨死灵儿了……灵儿只求姐姐不要说这种话……求求姐姐……灵儿好内疚……”
　　我求助地看盈馨，盈馨疑惑地望了我们一会儿，走过来轻轻把灵儿拉开。
　　“哎，你就是骑着金翅凤凰飞走的那个公主么？”盈馨笑着打量灵儿，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不管怎样，都不要哭啊！——你知道么，苗人都说你笑起来就像最美丽的鲜花，再恶毒的人看到你的笑也会停止烧杀抢掠！你快笑一个嘛，好不好？”
　　灵儿被盈馨说得不好意思，倒也慢慢擦干了眼泪。谁知没等我松口气，盈馨又不假思索道：“公主，大家都说只有你能解除苗疆的旱灾，可是么？”
　　我暗暗叫苦：你这心直口快的丫头啊……
　　“苗疆……旱灾？”灵儿蹙起眉头，但没再哭，“……大家先到水月宫里歇歇罢。”
　　姥姥不在，灵儿去灵池沐浴，偌大宫里只有我、盈馨和几个道姑，空荡荡的。盈馨兴奋地四处转悠，我却因为忘忧散的事，老宽不下心。
　　左等右等，逍遥终于走了进来。
　　“李逍遥！”我急忙叫住他，“吃没吃忘忧散？”
　　“忘忧散？什么玩意儿？”逍遥来不及露出困惑，匆匆到丹房找灵儿去了。
　　……
　　“嘻嘻，你可不能赖皮哦！我们来打勾勾！”
　　丹房里传出灵儿可人的笑声，我叹口气，走过去又问了一遍：“李逍遥，你吃没吃忘忧散？”
　　“忘忧散是什么玩意儿？”他也重复了一遍。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黑苗人给你的丹丸。”
　　“哦，你说那个啊！”逍遥恍然大悟，低下头去，“让我想想……”
　　“快说，到底吃了没有？”
　　“糟了！”沉默片刻，逍遥惊呼，“我把那东西给吃了……”

　　第五章　福兮祸兮

　　“你……你这个……”我咬牙切齿，怒火飞速窜上头顶，“你有没有脑子啊！？你想没想过，那些黑苗人和你非亲非故，干什么助你？”
　　“我——”
　　“你说，他们既然有破天锤，为什么不自己去，倒要撺掇你？”
　　“我——”
　　“别打岔！”我不耐烦道，“你给我听着！是他们要上仙灵岛！他们要害灵儿！他们——”
　　“冰坨女！”逍遥大声抗议，“我还没说完呢！”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的口气像极了审贼。
　　逍遥脸部抽搐了一下，辩白道：“我根本没吃那东西！”
　　事情转变得太过突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再说一遍……”
　　这回轮到逍遥爆发了：“我、说、我、没、有、吃、那、东、西！”
　　“真、真的？”我抑制不住喜悦，呼吸急促。
　　“千真万确！”逍遥肯定道，“我先假装吃了，趁他不注意又吐了。”
　　“逍遥，你太棒了！”我欣喜若狂，不吝赞美之词——真没想到事情竟这般顺利！感谢上帝——不——感谢女娲大神！
　　不过……
　　“你胆子不小，敢骗我。”明确情况后，我自然而然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逍遥只好老实交代：“我是想骗你来着，谁知道你会发那么大的火，我连话都插不上……那东西有那么重要么？”
　　“当然！那些黑苗人要上岛害灵儿，但破不了岛上的机关，于是就想到利用你。他们给你的丹丸其实是忘忧散，幸好你没吃，不然再过一天你就会把仙灵岛和灵儿忘得一干二净。”我心情大好，破天荒一气儿说了许多。
　　逍遥仍像之前许多次那样，将信将疑：“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尚未回答，一旁的灵儿认真道：“姐姐她是神仙，当然知道了。”
　　灵儿说我是……神仙？这哪儿跟哪儿啊！
　　“哈，灵儿你别开玩笑了！”逍遥大笑，“冰坨女是神仙？我死都不信！”
　　“那你就死吧！”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小子，你是怎么进来的？！”
　　是姥姥。
　　灵儿连忙挡在逍遥身前：“姥姥你不要为难他，他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坏人？我告诉你多少次了，不可以让外人到岛上来！”
　　“可是……师父说过，百善孝为先，他为婶婶来此求药，他是好人……”灵儿维护道。
　　姥姥叹息一声，语气缓和了些：“灵儿，外面的人心险恶，你是全不知道啊……你师父——”
　　“姥姥，他不可能是坏人！”灵儿叫道，“他认识姐姐！”
　　“——你师父生前将你托付给我，就是要我——你说什么？”姥姥猛地停住，“他认识谁？”
　　“姥姥不记得么……就是救了灵儿的……”灵儿指着我。
　　姥姥看向我，目光瞬间颤抖不已：“你……你是恩人！”
　　“您弄错了，我——”
　　“住口！”姥姥突然怒喝，将拐杖重重一顿，“你是什么人，胆敢冒充恩人？！”
　　灵儿大惊：“姥姥您在说什么啊……她不就是姐姐么？”
　　姥姥不予理会，仍对着我：“你……你们……恩人她怎么样了？”
　　“我什么都没做……”我疲劳地辩解，一头雾水。
　　误会……一定是误会……可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你们害了恩人，现在又要害灵儿么？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有多大能耐，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你们收敛些，天底下的事未必都那么遂心如意！”
　　姥姥说着，挥杖进攻。无奈，我急忙后撤，一面慌乱地去寻剑柄——唉，与其求老天保佑，千万别让我伤着姥姥，倒不如我先给自己求张护命符。
　　谁知就在这关键时刻，幽水剑自己弹出了鞘，悬停两人中间，寒光荧荧。
　　姥姥倒吸一口凉气，退了两步。“恩人的……你怎么会有恩人的剑？你和恩人的确相像，但并不是同一个人啊？”她半是询问半是自语，“是了……一定是天意……天意啊……
　　“真是对不起，错怪姑娘了。”姥姥笑了笑，转而对逍遥声色俱厉道，“小子，你破了水月宫的机关，我给你两条路选：一是娶灵儿为妻，永远不得离开仙灵岛；二是留下一双手一条舌头再离开，永远无法说出水月宫的秘密！”
　　逍遥竟问：“那……没第三条路了么？”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让灵儿做你的妻子难道委屈你了？！
　　“要我现在就吃了你也行！”
　　逍遥已是汗流浃背：“我娶、我娶！”
　　姥姥去忙婚礼的事。她一走，我朝逍遥摊开手：“紫金丹给我。”
　　逍遥难得严肃：“不行！这可是我婶婶的救命药，怎么能随便给你！”
　　“那随你便吧，要是撞上姥姥或者黑苗人，英年早逝，别来找我诉冤。”
　　逍遥仍犹豫不决，盈馨看不过，急道：“冰儿姐姐好心好意助你，你磨蹭什么！我们没病又没痛的，不怕糟蹋你的药，倒怕糟蹋自己身子呢。”
　　“好吧。”逍遥终于下定决心，把药交给了我。
　　我把药送回余杭给李大娘服了，一直等她醒来。我尽量简短地说完灵儿的事，就要告辞，李大娘连声叮嘱我路上小心，明早赶紧和逍遥把灵儿带回来。
　　回到仙灵岛，已是万籁俱寂的深夜。我悄悄走进水月宫，盈馨迎了过来：“冰儿姐姐！”
　　“怎么还不睡？”
　　“可不能睡！”盈馨连连摆手，笑道，“我有问题请教姐姐呢！”
　　我挺好奇：“说吧。”
　　“刚才我经过灵儿姐姐屋外，听见她念诗。”盈馨认真道，语气大异平时，“说的是什么‘既然无缘’，含在嘴里很有番绵绵不尽的滋味；还有一句，好像是‘今日种种，似水无痕’……
　　“那前一句有道理，可我不懂后一句，既已有了今日种种，它又怎么会像水一样无痕无迹地流走呢？你给我解释解释，好么？”她央求道。
　　“……”
　　“水月宫里的人听着，快把公主交出来！”
　　厮杀声划破了寂静，我的心立刻怦怦乱跳：是黑苗人？！
　　怎、怎么会……他们本该明天晚上才……
　　姥姥、灵儿、逍遥，还有道姑们，闻声都赶了过来。我来不及再想，掣出幽水剑和大家一起冲了出去。
　　屋外站着十来个黑苗人，围了一圈，凶神恶煞。
　　黑苗头领瞥见我，狞笑道：“没想到吧？本来我们是打算晚一天来，可你这小丫头好像什么都知道，那小子也精的很，偷偷把忘忧散吐了，怎怨得我们偷袭？乖乖把公主交出来，否则——”
　　“少放狂话。”我打断他，用最冷静的声音掩饰内心的慌乱，“出招吧。”
　　“哈哈，不急不急！”黑苗头领大笑，说着巨掌一挥。只见一团白色粉末被掌风挟着飞向逍遥，逍遥立刻软软地倒了下去。
　　“你、你们……”身旁，盈馨惊道，“那是……”
　　“怎么了？”我忘记形势危急，看她。
　　盈馨声音颤抖：“那是忘忧蛊的粉末……中蛊者会……忘掉放蛊者想让他忘记的……任何事……”
　　我的心瞬间凉了：什么都没有改变么？
　　黑苗头领放肆大笑：“多亏留了这一手！记忆越多，人越痛苦，这小子该好好谢我才是！”
　　“卑鄙。”我冷冷道。
　　“哼，为达到目的，什么手段不可以用的？小丫头好好记住，也不白死了。——给我杀！”
　　黑苗头领一声令下，众苗人纷纷亮出弯刀。刀尖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雪亮，刺着我们的视线——恶斗开始了。
　　身临大敌时根本无所谓什么畏惧，我提剑朝一个黑苗人主动跑过去，他立刻挥刀，刀势狠厉，抡圆了砍下。我挺剑一挡，刀撞上去发出难听的嗞嗞声，差点裂口。可是我力量太小，对方倏地将刀身平放，运足了气压过来，震得我手臂阵阵酸麻。
　　我用尽力气握住剑，脚下急转，改攻其后。黑苗人到底动作更快，反手一刺，正中我左肩。
　　疼痛钻心。
　　顾不得怜悯自己，下一刀又到。眼看躲不过，斜地里忽然红光一闪，盈馨挥动着一根红艳晶莹的长杖，朝着他手腕就是一下，黑苗人痛得大叫。我略得喘息，猛地想起一样关键的东西——仙术！
　　情势紧迫，容不得犹豫，我听天由命般挥手——这次是旋风咒，黑苗人像被连根拔起的大树一般，掀出去老远。盈馨赶过去补了一击，毫不迟疑地跳回战圈，只见她那根长杖上挥下扫，左挑右拨，没有什么眩目的招式，眨眼间却已撂倒数个敌人。
　　我暗暗叹服，忽瞥见灵儿已把昏迷不醒的逍遥拖到水月宫旁的隐蔽处，正要加入战斗。
　　“灵儿别动！”
　　这一喊酿成了大错——黑苗头领发现了灵儿。
　　我待要过去帮灵儿解围，战圈中央忽然腾起一团深红的光焰，出现了一个身着松花色衣衫的男子。他张开手，数道绳索似的东西从指尖迸出，灵巧地缠上一名黑苗人的脖颈，只轻轻一勒，那人就倒下了。
　　我正奇怪他是何方神圣，半空里忽地又跃下一人，是个黑衣男子，手中持一柄玉色长剑。与比他略早出现的那位不速之客不同，他不忙着出手，急速向水月宫移去。
　　眼看他就要发现灵儿了，我管不了他是敌是友，厉喝劈掌——五雷咒。
　　黑衣人身子都不回，长剑向后随意一刺，带出两道三昧真火。
　　雷电与火焰相撞，产生巨大的冲击。我踉踉跄跄后退几步，怒从心起：这家伙大概也是黑苗人一伙的了……好，就与你拼到底！
　　我咬咬牙，集中意念，逞强凝聚了一道玄冰咒。偏那黑衣人发觉了，趁着咒语将发未发时又是一式倒刺，我只得横过剑格挡——玄冰咒的势子收不住，擦着幽水剑过去，威力竟扩大了数十倍！
　　夜风料峭，冰凌飞舞，戾气骤盛。
　　对方的动作有片刻停滞，缓慢地转身，发出一道飞岩术克制，然而……
　　没起作用！
　　我们都呆住了——呵呵，如果不是这时我身子猛地一沉，跌倒在地，这场对决可就算我赢了——话又说回来，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接二连三地使用仙术，真气怎么可能不被耗尽？那黑衣人说不定早就看准了我没什么根基……
　　拼命撑着起身，忽然感到一阵直透心底的凉意——我相信死神的气息不过如此——
　　黑衣人的剑抵在了我的颈上。

　　第六章　劫后余生

　　“哪个是女娲后裔？”
　　黑衣人低声问我。我把视线从他的剑上移开，看到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对眼睛——不得不说，那凌厉的目光很动人，仿佛寥廓春夜的寒星。
　　我抿紧了嘴，一声不吭：想让我出卖灵儿？做梦！
　　黑衣人略微抬手，作势要刺。“请说。”他语气淡漠，威胁的成分却很明显。
　　“休想。”我回以同样凌厉的目光，冷冰冰道。
　　说完，我索性合眼，聚起仅存的一丝真气——即使是无谓的一击，也不能就这么放过你！
　　“……”
　　奇怪的是，他迟迟未刺。我感到有些厌烦：“要杀便杀，磨蹭什么。”
　　剑还是没有刺下。
　　我终于忍不住，眯缝着眼看那黑衣人。他仍盯着我，只是目光起了变化——原先我就觉得那种凌厉说不出的怪异，而现在，它像潭水一般，瞬间被僵硬的冰冷封冻。还是在一瞬间，冰冷炸开了，激荡一漫又一漫惊悔交加、悲喜难辨的水波。
　　黑衣人慢慢垂下手去，收剑起身，眼神示意那个比他早些出现的男子。未等我回过神，他已掠出数丈，融进了茫茫夜色。
　　战斗接近尾声，水月宫前的草地遍染血污，到处是道姑和黑苗人的尸体，惨不忍睹。
　　此时，惟一的打斗声来自黑苗头领和灵儿。
　　“灵儿小心——”
　　眼见黑苗头领占上风，我急欲过去帮灵儿，却被那松花色衣衫的男子拦住。他以鬼魅般的速度绕到黑苗头领背后，几片血红从掌中飞出，似是飞镖一类的暗器。血红旋转着嵌入黑苗头领的身体，当场置其于死地。
　　刚刚脱险的灵儿顾不得身上有伤，向角落里跑去：“姥姥！”
　　姥姥奄奄一息，慈爱地抚摩灵儿：“灵儿……姥姥不能再保护你了……以后你自己一个人……千万要坚强……”
　　“不要！灵儿不要！您要是死了，教灵儿怎么办？”
　　“小伙子……”姥姥轻唤逍遥，后者大概是早些时候醒的。
　　逍遥一脸迷惑：“我？”
　　“我活不成了……以后……灵儿就托付给你了……”
　　“啊？”
　　姥姥全没有在意：“十年来，黑苗族千方百计要找到灵儿……他们不可能就此罢休……以后你要好好保护她……不然……我就是做鬼……也不饶你！”
　　“好……我明白，您安心地去吧……”
　　“还有……你要带灵儿回故乡，找到她娘亲的下落……”
　　“娘还在人世！？”灵儿惊道。
　　姥姥艰难地点点头：“你师父生前曾回苗疆打听过夫人的下落，听说大理的白苗族有夫人的衣冠冢和石像，但从没有人见过夫人的遗体……不管夫人是生是死，这至少是你为人子女应尽的孝道……也是老身……最后一桩心愿……”
　　灵儿咬紧嘴唇，身子一挺：“是，孩儿遵命！”
　　“两位姑娘……”姥姥又唤我和盈馨，“你们两个可否答应老身……尽力帮助灵儿……”
　　“一定！”我和盈馨应道。
　　可是姥姥突然拉住我的手：“姑娘，话虽如此，还请听老身一句劝……”
　　“姥姥？”
　　“不要……再像十几年前一样了……我们再也承受不起……”
　　话未说完，姥姥猛地喷出一大口血，合上了眼——永远。
　　“姥姥！”
　　我和盈馨大声呼喊，灵儿更是泣不成声，几乎恸绝。这是第一次失败，我清楚。心在颤抖，竟也仿佛是第一次一样。我没有放纵自己去思索姥姥最后的话语，但已隐约意识到，为了达成一件事，往往不得不背弃另一件。
　　“姥姥、师父，还有诸位师姑，你们地下有知，保佑孩儿早日找到娘亲……灵儿……就此拜别……”
　　安葬事毕，灵儿跪在数座坟茔前祈祷。逍遥看得不忍，安慰几句，问她今后有何打算。
　　灵儿擦干眼泪，望着逍遥：“当然是跟着你……”
　　“我？”逍遥奇道，“为什么？”
　　“因为……逍遥哥哥，你怎么了？”灵儿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知道别无他法，我叹口气，严肃道：“李逍遥，昨晚你中了黑苗人的忘忧蛊，现在已经把和灵儿有关的事都忘掉了。”
　　一切都太突然了，灵儿犹不敢信，明亮的眸子里流露无限哀愁。
　　“她叫灵儿？可是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不一般……”我含糊其辞，努力不去看灵儿伤心的模样，“总之，姥姥既然把灵儿托付给你，你就该好好照顾她、对她负责，就是这样。”
　　“好！”令我惊奇的是，逍遥根本未加怀疑，就这样说了，“我李逍遥绝非冷漠之徒，事到如今，走一步算一步，是福是祸都再说吧！”他转向灵儿：“我家是开客栈的，房间多的是，回去你先住着，一切都会好的。”
　　“好，我们回盛渔村。”我替灵儿答道。
　　“‘我们’？”逍遥不解，“这事与你们无关吧——”
　　“你也听到姥姥的话了，什么有关无关的！？”盈馨急道，“就凭你一个人，帮得了灵儿姐姐去苗疆么？”我附和地点头。
　　于是逍遥又朝我们身后看去：“那这位大侠……”
　　我这才想起那个结束战斗的男子——他刚才一直与我们保持一段距离站着，一声不响。
　　“叫我常翊就行了。”那男子摆手。他身形奇高，容貌是个英俊少年，气质却全然不似。
　　“哦，常翊兄，那么我们先行一步了，后会有期！”
　　李逍遥啊李逍遥，还不知人家是干什么的就满口“后会有期”，你单纯到家了。
　　我心里直嘀咕，只听常翊答道：“……不，请让我和你们同行。”
　　“素昧平生，缘何相助？”我没有忘记黑衣人临离去时和他递过眼色，总要多问一句。
　　常翊看向我，这时我发现他的瞳仁竟呈殷红色，眉心还有一片鲜红的枫叶——绝不是普通人的相貌。他目光深邃，并不可畏，却能让心骤然缩紧，也是我很少见到的。
　　“奉命行事。”他回答。
　　“你倒直截了当。”我忍不住讥讽，“只怕是你奉命，我们送命。”
　　他先是视线转下，然后才又看我的眼睛：“我的主人也是要帮助女娲族，才误把你认作敌人……失礼之处，还望包涵。”
　　诚恳平和如此，让我也觉得自己过分了。正想找几句缓和的话，盈馨已笑道：“冰儿姐姐，常翊大哥帮着我们解决了好几个黑苗人，不可能是坏人啊。”
　　我点点头：“嗯，多个朋友分明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我太小心了。”
　　待互相厮认过，一行五人返回盛渔村。
　　李大娘见我们平安归来，自是高兴。我跟着她去厨房张罗早饭，找机会旁敲侧击：“大娘，你觉得灵儿怎样？”
　　“你这丫头，什么‘怎样’！”李大娘看穿了我的心思，乐呵呵道，“灵儿要是愿意，那再好不过，我还怕逍遥委屈了她呢。”
　　“怎么会呢。我都告诉过您了，他们早就是夫妻，只是逍遥忘了，您看……？”
　　“放心吧，丫头！”李大娘笑道。
　　于是，吃饭时，李大娘郑重宣布自己的决定：“逍遥，你明晚就和灵儿成亲，然后带她去苗疆找妈妈！”
　　“啥！？”逍遥一惊，差点儿噎着，“婶婶，哪有这么快的！再说到苗疆可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回的了哦。”
　　李大娘白了他一眼：“你这么大了，整天又闲不住，怎么可能在这种乡下小地方待下去？年青人出去见见世面未尝不好。”
　　“婶婶，您终于了解我了！”逍遥喜道，“不过……成亲得看灵儿愿不愿意吧？”
　　听出逍遥试探性的口气，灵儿羞红了脸，低头不语。
　　“逍遥！”李大娘看得分明，拍手笑道，“以后你这小子可别欺负人家啊！”
　　接下来的两天可谓正常平安：逍遥到山神庙找酒剑仙学了剑，灵儿忙着绣她的嫁衣，李大娘四处奔走，置办喜宴，我和盈馨的任务则是布置客栈的里里外外。
　　常翊也参与了布置客栈。我留心看他，觉得他虽的确不像有恶意，还是很奇怪——比如说，他给我和盈馨帮忙，却时不时在不远的地方停下来，注视着什么，神情深沉难以捉摸。
　　一天之后，我发现他的目光只在盈馨身上徘徊。
　　后来日子长了，才逐渐意识到常翊不是一个容易看透的人，但在当时，对他此种举动我只暗觉好笑。
　　逍遥和灵儿的婚礼不算盛大，但十分热闹——尽管两人都不想声张，盛渔村太小，村民们还是毫无例外地知晓了这一消息。看到灵儿微笑着接受众人的祝福，我心满意足，完全忘记了几日以来的诸多事端——特别是仙灵岛上那不寒而栗的一刻。也许正是因为经历了死的黑暗，生才显得格外珍贵美好。如果灵儿能一直这样微笑，即使我要忍受无边的黑暗，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七章　是非苏州

　　次日，我们别过李大娘，上了去往苏州的船。船头劈开白浪叠叠，我浸在混着湿木头味的空气里，直望着盛渔村从视野中消失。三月的风轻暖醉人，或许只有我因为担心这一去究竟能否再回来，多嗅到一缕如同风柳碧丝的哀伤。
　　在苏州郊外会碰到月如，这我是知道的。在这件事上我倒不想做什么改变，刚到目的地就跳下船迅速绕道离去，顺带把盈馨常翊也拉走了。我们在繁华的苏州街市着实逛了一阵，等天色暗了才去客栈找逍遥他们。当晚，逍遥和落魄的刘晋元只管喝酒聊天，其他人皆早早睡了。
　　清晨一出门，碰到了那个算命仙：“铁口直断，不灵免钱！几位，要算命么？”
　　“不灵免钱？”逍遥一听，来了兴趣，“好，你算算我最近运气如何？”
　　算命仙顺手把道幡搁在一边，捋着长须打量逍遥片刻，笑道：“嗯……公子气色泛红，面带桃花，是走桃花运了！女子为水，水载舟亦覆舟，公子千万谨慎啊！”
　　逍遥只是乐，显然不信。算命仙又问灵儿：“姑娘要不要也算一算？”
　　灵儿想是从没见过算命的，好奇得很：“好呀！”
　　“嗯……姑娘瑶光聚顶，灵气逼人，世间少见，在朝必为帝后，在野亦为人杰，但……眉宇隐含煞气，近日必有劫难！”
　　“呸呸，鬼话连篇！”李逍遥一听，急道，“灵儿，我们走人了！”
　　算命仙也急了，伸手拦他：“公子，您还没给钱呢！”
　　逍遥觉得好笑：“不是说不灵免钱么？”
　　“唉，贫道说的都是真话……”
　　算命仙长叹一声，无奈地摇摇头。我忙塞给他一小枚银子：“他不信，我信。”
　　算命仙并不急着收钱，意味深长地看我，道：“姑娘也要算么？”
　　我不由一愣：算，还是不算？
　　就在我犹豫之时，算命仙笑问：“姑娘的命相可是为水？”说罢，仍然不等我回答，他念道：“水者，性属太阴，本质沉潜，脉脉其流，然含阳于内，故刚柔并济……其于生克道也，奔雷铸之辉煌，飘风以之代序；厚土抑之虚浮，离火以之惨舒……”
　　我硬着头皮听了一阵，觉得实在晦涩难懂：“您若无要紧事，先告辞了……”
　　说着，我匆匆要走，算命仙却突然一震，像遭雷击了似的。“……姑娘，你来到这里，定是要帮助许多人了？”他一把拽住我。
　　“是的。——我会成功么？”
　　这话当时脱口而出，事后一想，或许正说明自己是不信天命的。
　　算命仙愣怔片刻，松开手，捋须摇头：“逆天行事，实乃万难，何况……缘法不易……唉，恕贫道一时难以言明，姑娘请自行经历罢……”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慢慢走远了，嘴里还唱着不成调的曲儿——曲子有词，不过我没能分辨清。
　　“……”
　　“冰坨女，想不明白也别站在当街啊。”
　　逍遥见我迟迟不动，催促道，正好把我从算命仙的话里拉了回来。我略为平静心绪，建议大家去看“林家堡的小姐比武招亲”。
　　林家堡大院里彩缎红罗高张，参加比武的人们吵嚷比划着，把擂台围了个水泄不通，一颗颗上下攒动的脑袋堆出一种热闹滑稽的气氛。而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擂台中央一名少女身上。那少女年约十七，身姿飒爽，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松松束起的长发更勾出几分超逸，也挽住了无限文采精华——不是月如，却是哪个！
　　逍遥倒没怎么注意月如的丽影，只往前看：“咦，这不是刘兄么？”
　　“李兄？”刘晋元闻声回头，“你怎么也在这里……难不成你是来参加招亲？！”
　　逍遥摆手：“我只是看这里热闹非常，凑过来瞧瞧。——刘兄，怎么不上去试试？”
　　刘晋元苦笑道：“李兄休要挖苦人，我若学过一点武功，早就向月如表妹求亲了。”
　　逍遥哈哈一笑：“刘兄何必太谦！刘兄温文有礼，一表人才，你那什么月如表妹若看不上你，那真是没啥眼光——”
　　“嘘！”刘晋元连忙示意逍遥小点声，“别让台上听到了！”
　　“哦？莫非台上就是刘兄的月如表妹？”
　　刘晋元立刻支吾起来：“呃……是……”
　　“嘿，能令刘兄如此挂意，应该是位美人喽？”逍遥说着，目光转向擂台。月如正在和一个使锤的大汉比试，只见她闪赚迅捷，皓腕如电，一条淡金色长鞭舞得十分精妙，丁香紫的衣衫也随着招式进退像彩云般飘动。
　　“我看看……打得不错——哎呦！”
　　评论尚未完成，逍遥发出一声凄惨的大叫。原来那大汉被月如一脚踢下台来，正巧压在他身上。
　　“真没用！”月如掸掸衣衫，不屑道，“喂，还有哪个欠揍的上来呀？”见台下鸦雀无声，她索性哼道：“爹，这些家伙没有一个像样的，一点也不好玩！我们回去算了！”
　　月如的父亲林天南坐在擂台一侧，观看了招亲的全部过程。听女儿抱怨，他起身沉声道：“如儿，你出手未免太重了，挑擂台的不是被折断手，就是被打瞎眼，谁还敢上来？”
　　月如负气：“又怪我？我是女孩子耶！您自己瞧，台下那些人全都畏畏缩缩的，怎配做林家女婿？”
　　这时，逍遥揉着脑袋往擂台上望，一眼瞧见月如：“啊，野蛮丫头！”
　　月如也认出了逍遥：“亏你还认得我呀，呆瓜小贼！怎么，今天是不是又想把我绑起来吊在树上呀？”
　　月如半笑半嗔，逍遥有些不知所措，只听她对林天南道：“爹，昨天欺负我的就是他，你叫他上来，我要打他一顿！”
　　林天南深知女儿脾气：“如儿，别耍性子！”
　　“我不管！你叫他上来，我一定出这口气！”
　　逍遥忍住怒火，勉强维持礼貌：“虽是在下冒犯姑娘在先，但我自愿捱你一剑，已经两不相欠，姑娘又何必逼人太甚呢？”
　　月如全不理会：“昨天你们两个打我一个，我不服气。有种你就上来单打独斗，赢了，咱们的过节一笔勾销；输了，在我家当一年长工，顶替被你放走的银花和长贵——怎么着，怕了么？”
　　“喂，你这个人很不讲理哦！”
　　逍遥还未发话，就听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说道，竟然是盈馨。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快步上了擂台：“人家都一让再让了，你怎么还这么嚣张呐？我虽不知你俩有什么过节，但就是看你不惯，替他和你比试比试！”
　　盈馨说着，亮出一根红艳艳的长杖，摆个门户。我发现那红杖就是她的笛子所变，心想果然奇特。月如一愣，随即挥鞭攻来，盈馨舞杖护身，密切注意时机。这两人皆是身法敏捷，观战众人只是看到一金一红两团薄云忽进忽退，却不知几个回合已经过去了。
　　又是两三个回合，两人已到台边。盈馨卖了个破绽，月如求胜心切，长鞭作“霁虹穿岫”式攻入，盈馨瞧得准，横杖抽拨，同时身子轻轻一侧，牢牢摄住月如持鞭的手。
　　“嗯，认输吧？”她另一只手将杖头抵在月如颌下，娇笑道。
　　突然，一道绿光闪过，谁也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得盈馨尖叫一声，跌下台来。
　　“馨儿！”我和常翊几乎同时叫道，奔过去，围观的人纷纷让开。
　　“野蛮丫头，我李逍遥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尽管放马过来！”逍遥认为自己牵连别人受伤，跃上台与月如缠斗起来。有点发懵的林天南只来得及喊一句“点到为止”。
　　“常翊，扶着她！”我急道。盈馨昏迷不醒，伤口还流着血。
　　常翊根本没动，目光好像被什么东西所吸引。我也顾不上去看他了，集中精神，聚力掌心，一团淡蓝的光芒没入盈馨伤口。
　　可是，未见好转……
　　“‘沉水润心’？——这样高深的法术不多见啊，可惜没用。”
　　我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然后就见一位身着玉色长袍的男子站在了我身边。他看样子已过加冠之年，相貌俊雅。
　　“阁下有办法？”我忙问。
　　他点头：“她被喂过毒的飞镖伤了，我碰巧有解药。——退后。”
　　我侧身让开，他俯身，伸出三指弹了一下。一些淡黄色粉末落进盈馨的伤口，血立刻就止住了。“现在再试试你刚才的法术。”他说道，态度之生硬恐怕是大多数人无法接受的，我却不怎么在意，只是照做。
　　很快，盈馨醒了过来，露出迷惑的表情：“冰儿姐姐，这……”
　　“你刚才昏过去了，是这位兄台救了你呢。”我解释道。
　　盈馨定定望着那男子，面露惊愕。
　　“馨儿，”我见她神情呆滞，忍不住提醒，“不道谢，却愣着做什么。”
　　盈馨这才回过神，两颊泛起淡淡红晕。她低下头，声音中的惊慌远远超过了感激：“谢、谢谢……你……”
　　对方没有答话，径直往院外走。
　　“怪人……”我看着他大步流星离去，小声道。
　　冷不防，他回头与我四目相对。
　　“……”我一个激灵，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话便有些失礼，“站住！”
　　那人不知是装没听见还是怎的，收回目光继续走，不一会儿就无影无踪。我只好不想了，再看盈馨，紧紧握住已缩回正常大小的红笛子，仍出神地望着他消失的地方。

　　第八章　追风山庄

　　这时，擂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只听月如朗声道：“我认输了！”
　　逍遥亦笑道：“承让！”
　　“哈哈，太好了！”林天南拊掌大笑，走到擂台中央，“承蒙父老乡亲共襄盛举，小女比武招亲终于有了结果，明日起我林某人于林家堡席开三日，请诸位务必赏光！”
　　“爹，人家才不依呢！”
　　月如娇嗔道，一跺脚跑了。林天南兀自笑着，把逍遥弄得如堕五里雾中：“怎、怎么……”
　　“小伙子，还愣在那儿干什么？跟着如儿去呀！”
　　逍遥仍然不解：“我？为什么？”
　　“还装傻？招亲擂台上你既胜了如儿，自然就是我林家的女婿了！”
　　“啊……！？”逍遥立刻僵在那里。
　　林家众仆可不容他发愣，立刻簇拥着他往屋里走，我下意识地去扶身边的灵儿。
　　手到之处并没有想象中令人心疼的纤弱无力，然后我发现逍遥和灵儿一直在凝视对方，目光一般坚定，一般信任。
　　林家晚宴上，林天南不住询问逍遥家世，一面对他赞不绝口，诸如“相貌出类拔萃”、“剑法精妙无双”之类的词汇让我越听越不耐烦——我看出逍遥也有些急躁，之前他几次想解释，都被打断了。
　　“就这么决定了，呵呵……”
　　林天南好不容易停止夸赞，逍遥能说话了：“前辈请听晚辈一言：晚辈因与令嫒略有误会，才上台比试，而且晚辈已经——”
　　逍遥突然停住，求助似地看我。我清楚他的意思，却也很为难：我们要怎么告诉林天南，逍遥已经娶了灵儿？不说绝对不行，说了绝对不妥，万一林天南认为我们是无理取闹……麻烦就大了！
　　我正斟酌措辞，灵儿已先开口：“逍遥哥哥……如果你……我可以自己去苗疆……”
　　逍遥立刻反对：“这怎么行！？我说好要带你去苗疆找妈妈，决不食言！”
　　灵儿神色黯淡：“你不必顾虑我，是我拖累了你……”
　　那时，我还不能理解灵儿为什么不会考虑自己，只是想：傻灵儿，你可是逍遥的妻子啊，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林天南满面怒色：“你想毁婚离开？入赘我林家有哪一点不好？！谁不知林家乃江南名门，虽称不上富可敌国，亦为一方显赫；我女儿纵非国色倾城，也是花容月貌的闺秀，有多少豪门公子想娶都娶不到，谅你没理由嫌弃她！
　　“是为了她么？她是你什么人？！”林天南指着灵儿质问道。
　　“……她是我的妻子！”
　　逍遥话一出口，神情也随之变得坚定了。
　　“这样……”林天南沉吟片刻，“倒也无妨，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的……”
　　用不着听完，逍遥很清楚林天南的意思。“现在怎么办？”他绝望地看着我。
　　“长辈。”我压低声音道。
　　“什么？”
　　“禀明长辈。”
　　“你说什么？”
　　“未禀明家中长辈，不敢私自婚娶！”我咬牙切齿道，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听着像咝咝作响的沸水。李逍遥，你是我见过的最迟钝的人！
　　逍遥总算明白过来，对林天南深深作揖：“可是此事来得实在突然，况且晚辈尚未禀明家中长辈，怎敢私自婚娶。”
　　“……有道理。”林天南到底收住了愠色，点点头，“我马上派人去请你婶婶过来，到时再谈下聘的事。——冬梅替赵姑娘在西厢准备一间房，秋菊引姑爷到东厢歇息……春兰带剩下三位客人……去北边客房！”
　　入夜，林家堡花园中凉风剪剪，花香幽幽，我却无心赏阅清景，提着剑站在西厢下——灵儿随时会蜕变，必须保护她……
　　这里十分僻静，一丛丛庭树隔开了苏州城繁丽的夜。靠院墙的地方有几株树木高大参天，在头顶形成一片浓密的绿荫，月光穿过交错遮挡的枝杈，落在地上，被筛成无数细小碎片，玲珑绰约。
　　我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想到月如，叹了一声。就在这时，头顶的树叶也发出怪异的响动——不像是风……
　　“谁？！”紧绷的神经立刻被触动，我横剑胸前。
　　没有回答，也没再有什么响声。
　　我略松了松劲，谁知只这一眨眼的工夫，一股奇香骤然袭来！
　　懊恼地挥剑，可惜已是浑身酥软。夜风就这样合上了我的眼睛，朦胧中，只觉有一双手揽住我，沉重的叹息掠过脸颊，然后……身子轻飘飘的，如上云端……
　　最终，我是被一个低沉的琴音唤醒的，那音符在空气里微摇，仿佛一片经风而落的枯叶。
　　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卧榻上，立刻慌乱地坐起来。这里是一间空房，什么几案桌椅、陈设玩器，一概没有。室内光线阴暗，墙壁又颜色惨白，更显得冷幽幽的，倒是冰炸纹窗格上糊着的皱缬碧纱，纹理疏密有致，使人联想到一陂柔丽的青草。
　　琴音是从外间屋子传来的，仍在继续，便有更多的枯叶飘落。接着又响起一个男子的歌声，和琴音一样低沉，噙着些许凄凉：
　　秋风萧瑟天气凉，星汉西流夜未央。
　　思君淹留思断肠，清泪何处结罗裳。
　　词句分明是女子口吻，他却唱得情深意长，宛若身受，多少有些怪异。可这曲子实在太迷醉，我用心听着，竟不觉忘记考虑自己的处境。
　　歌声渐渐将旋律延展，屈曲萦回：
　　终日念君不能忘，山崎岖兮水迢迢。
　　路远莫致引烦劳，何以寄思惟碧桃。
　　彩绡层叠多娇娆，奈何香销——
　　“她在这里？”
　　外屋响起愤怒的人声，琴声戛然而止。
　　我觉这声音耳熟，未及细想就感到有人往这边过来，急忙躺下，紧闭双眼。来人似乎在门帘外停了片刻，转身低声道：“是的……”
　　“出尔反尔可不像你的作风。”先说话的那人又道——这回我听出来了，是常翊。
　　他应该和逍遥他们在一起的，而这里显然不是林家堡……那现在是什么时候？逍遥哪儿去了？——尤其灵儿，她怎样了？
　　明知偷听不是什么光彩事，可惜眼下由不得我做正人君子了。
　　“对不起……”被质问的人轻声道，“看到她，我才知道……我根本放弃不了……”
　　“驭魂谷主也根本靠不住！”
　　“……这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可她早已不是——”
　　“我知道！”声音一时有些失控，很快又缓下来，“她早已不是原来的她，可我……大概……还是原来的我……”
　　常翊没作声。
　　良久，对方再度开口：“或许你是以为自己比我更明白吧……可你也听说过所谓的改变宿命，不是么？那种方式的改变，我们、她们，能怎么样呢……
　　“借我几个月，至少给常璃一点信心吧……”
　　他语气似是坚实了些，可显得更无力。一片死寂之后，常翊说要回去，结束了对话。
　　又过了一会儿，伴随着叹息，帘子被人揭开。我等来人近前才睁眼，做出刚刚苏醒的样子。
　　面前立着一个着玉色长袍的年轻男子。
　　他是我见过的最清俊的人，身如碧树，面若冠玉，直有神仙之概。两道墨锋似的眉斜逸着，微微蹙起，萧肃而爽落。他有一双点漆深眸，幽邃不可名状，迷离的光落在瞳子里，蒙上一重薄雾，唤起心中永夜——渺远的月白色山峦，以及，静默自哀的岩石。
　　我像被闪电击中了似的，心狠狠一跳，然后听到他如玉石相撞的声音：“醒了？——还认得我么？”
　　我回过神，没费多大劲就想起他是白天遇到的那个“怪人”。
　　“多谢阁下救了——”
　　我起身道谢，话说到半截，忽然真正辨识了他的目光，惊出一身冷汗：他不只是救了盈馨的人……
　　“阁下又想杀我么？”我立刻拔剑。
　　仙灵岛上的黑衣人长叹一声：“不……那是误会……可你当真不记得了？我们岂止见过……两面？”
　　我没答话，持剑在手。他便也面向窗外，不再言语。
　　“阁下可否告诉我这是哪里？”沉默片刻，我问。
　　“追风山庄。我是庄主，辞风。”他转过身，笑了一下，“很抱歉在林家堡对你用了迷香——当时我在树上看见你，急着想问你、仔细看看你，结果你戒备太重，上来就是一剑……”
　　虽说我已不大记得具体昏迷过程……可这也太不合逻辑了吧！？
　　当然，他若真是敌人，定会编造个不那么荒唐的理由。于是我的态度不很恶劣了：“辞风阁下——”
　　“叫我穆风。”他猛一皱眉，生硬地打断。
　　我不由一头雾水：你刚才还说你叫辞风来着啊？
　　“阁下到底叫什么……”
　　“叫我穆风……”他重复道，“你？”
　　“若冰。”告诉他一个名字，应该也没什么。
　　他低下头，眼帘不易察觉地颤了颤：“这么久了……你是穿越时空而来？”
　　乍闻此语，我重又高度戒备，握剑的手沁出了汗珠：“你是什么人？！”
　　穆风摇头：“剑放下，不伤你。”
　　我不理会，径自向屋外走。不想他猛地伸手抓住我的肩，精神错乱一般：“去哪里？”
　　“与你何干。”我皱眉道，“放手。”
　　“……你去哪里？”
　　他松开手又问了一遍，我更加没好气：“你偷袭我的地方！——我能走了？”
　　这次他没有阻拦，只是说这里距离林家堡少说也有五天的路程。
　　我冷静下来，仔细考虑了他的话：“那么……鬼阴山离这儿多远？”
　　“那里危险，别去。”
　　我着实不耐烦：我危险与否，好像和你没有多大关系吧？
　　正要和他理论，忽然心思一动，想到一个堪称绝妙的计划。“嗯……我记得你很擅长仙术，应该也会御剑？”我试探道。他点点头，眼神稍显异样。
　　也许我这辈子都没像现在这般胆大过：“教我，可否？”
　　“好。”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反有些不知所措。谁知他立刻一指卧榻旁的药碗：“迷香力道大，先把这药喝了。”
　　“不碍事。”我当然知道随便喝不明药物有多危险。
　　他坚持道：“别小觑任何东西。”
　　看在你的话这么有哲理的份上，且信了——不过，药里要是有名堂，我死之前你别想活！
　　我无声地发愿，端碗。药极苦，但我是不怕的——从小就天天被父母逼着服一些奇奇怪怪的药，喝药于我，就像平常人喝水。刚放下药碗，他便迫不及待地拉住我的手，我被弄得有些懵，也只得机械地随着他往外走了。
　　一路走，但见山庄内草色青青，浥露笼烟，披坡连谷地漫到远方。庄里多有布满苔藓的巨石，好似迷阵，随着道路回环，纷纷退到视野之外，让出无限景致——清澄凝碧的湖水，飞珠溅玉的瀑布，葱茏蓊郁的佳木和烂如云锦的奇花……日光在水上跳跃飞舞，落絮浮荡，闲愁万种，点缀了山峦的倒影。藤萝掩映间微露几所房舍，一例水磨砖墙、青瓦花堵，看去惟觉清凉静雅。
　　一泓一丛，一颦一笑，宛若仙境。
　　……
　　穆风引我踏上一条泥土小径，小径两旁是大片大片的树林——
　　慢着……那不是普通的树林！
　　小径一侧是密密麻麻的梨树，花开正盛，千朵万朵，压枝欲低，冰肌玉骨，缟衣羽裳，如琼瑶，如碎玉，如雪，如霜；另一侧则是数十株枫树，树叶喷火蒸霞一般，恣情放肆地燃烧着，堪醉离人。两种树木的枝桠在半空交叠，红叶便似鲜血滴在白花上，刺目惊心。
　　蓦地，我一阵晕眩，脑壳几欲炸裂。
　　莫名的悲酸，猛然涌向心头……
　　我失声尖叫，捂住胸口。前方，穆风停步，颤抖地转身。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却淹没在一声可怕的嘶吼中。我惊讶地看着他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痉挛，不住呻吟，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
　　“快走！”他冲我低吼，狠狠挥手，不让我碰他，“别回来……别见我……忘了一切！”
　　“你……”我的疼痛已于瞬间平息，和来时一样迅速。可不知怎的，看他这般状况，心越发一阵阵撕裂的疼，远远超过了应有的惶急——可我又什么也做不了！
　　……
　　约有一盏茶工夫，他逐渐平静下来，艰难地站起身。
　　“……对不起，没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然而，我确信在他眼里看到了沉沉的绝望。
　　道路尽头出现一道玄黑巨岩，生生截住树林的艳丽色彩，在四面黛青色的峰峦间显得格外突兀。
　　穆风绕过巨岩，没有要停的意思。我不由一蹙眉，叫住他：“多谢你——请回去歇息吧。”
　　他想了想，选择妥协，然后附在我耳边快速念了几句什么。
　　“……御剑咒语，记好了。”
　　我重复一遍，感激地点点头。他也点头，变戏法似的把一支一寸来长的香塞到我手里。
　　“送你一支迷香，算是赔罪吧。”
　　我道声“多谢”，接过来端详。这支香十分特别，乌檀色中混杂着荼白和浅绛，仿佛众多两两交叠的“心”字，气味也格外浓郁。
　　“重心字香？”我暗暗惊奇，“我只在书上见到过。”
　　他笑了：“不错。这是取了山庄里的梨花和枫叶，薄劈沉香，层层相间封在坛子里，一两个月就能制好。花叶与沉香木纹理相交，便像重叠的心字。”
　　听他提到那些梨树枫树，我益发好奇：“那些树很漂亮呢，它们从来不凋不谢么？”
　　“是的——除非我死了。”
　　他注视着我，轻描淡写道，眼底异光闪动。有那么一瞬间，我忘记了告辞，琢磨着这句话，竟不觉有些伤感。

　　第九章　扬州余波

　　出了追风山庄，思绪一片混乱——神秘对话……药……树林……重心字香……
　　还有他……
　　“唉，若冰，”我重重摇了摇头，“你想什么呢！？”
　　情不自禁地回首，视野之内却只有浓浓的山雾，不见半点人迹。天色郁冷，雾气缓慢地移动、逼近，仿佛没顶洪流，呼唤着内心最隐秘的恐惧。
　　梦……么？
　　冰冷的山风刺得我打了个寒战，我急忙加快脚步。
　　情况比我想象的糟得多：山中路远不止一条，且都窄小崎岖，千回百转。不知是不是深山里晨昏不分的缘故，我还觉得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异常。
　　终于走出这座山时，我惊讶地发现不远处就是扬州城。午后的阳光柔柔的，照在古老的青灰色城墙上，呈现一种沧桑的风雅，令我的心也微微颤抖。
　　看来是用不着御剑了，我心想。一路进城，我盘算逍遥他们应该离扬州还远——说不定才到白河村，得先找个地方等着，便径直往客栈走。
　　谁知刚进客栈，就听一个声音惊喜道：“冰儿姐姐！”
　　“……馨儿？”
　　“哎，姐姐这几天上哪儿去了？突然失踪，我们都担心死了！”盈馨边笑边埋怨。
　　“理她呢。”一旁，逍遥贼笑着撇嘴，“依我看，最近天气这么好，冰坨女准是化成水了！”
　　月如也在，她白了逍遥一眼：“怎么说话呢，不想想人家帮了你多少忙？冰妹妹别理他！”
　　“没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月如笑得爽朗：“馨妹妹嘴可快呢，什么都告诉我了——李大哥和灵儿妹子有你们这样的朋友真是好福气！”
　　“……”我很早就注意到灵儿不在这一行人中，心知命运还在按照既定的轨迹运动，因怕引大家伤心，只好绝口不提，“我听说扬州最近闹贼——”
　　“姐姐倒消息灵通，可惜还是晚啦！”盈馨笑着打断，“我们上午就拿住了那伙女飞贼，不是常翊大哥说必须等等你，早该出城了！”
　　常翊一如既往，沉默着负手而立。我很快意识到他是清楚我的去向的。
　　“话说回来，冰妹妹到底上哪儿去了？”月如关心道。
　　逍遥又插嘴：“你还没见识冰坨女的奇怪哩！”
　　我装没听见，问盈馨伤怎样。
　　“早就好了。”盈馨轻描淡写，又冲逍遥扬了扬她的红笛子，杏眼圆瞪，“不许你老说冰儿姐姐奇怪！”
　　逍遥一吐舌头：“上午对着那女飞贼突然晕倒，不是常翊兄，你早没命了，这会子来了精神……”
　　“馨儿你晕倒了？”我担心地问。
　　盈馨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众多纷乱的话题之后，常翊突兀道：“若冰人已经到了，就走吧……”
　　大家点头同意，离开客栈。我故意和常翊走在最后，开门见山：“我去了追风山庄。”
　　常翊果真一点也不惊讶：“那么你见过庄主了。”
　　我看出他还想对我说什么，举棋不定了一阵子，又摇摇头。我便觉得还是谨慎些好，没有追问。
　　扬州郊外，山上碧草如茵，繁花似锦，偏偏到处爬满了癞蛤蟆、蜈蚣、蝎子之类的毒物，若论凶猛程度当然不值什么，可实在教人反胃。
　　“这些东西可真恶心，不是妖怪，比妖怪还讨厌！”盈馨眉头紧皱，赤杖一挥，又拨开一只向我们扑来的癞蛤蟆。
　　一语未了，忽听前面远远地有人叫喊。只见一个头戴方巾，身负书箧的秀才气喘吁吁奔来，差一点撞在我们身上：“你、你们可千万别过这座山啊！我听人说这山上出了只蛤蟆精，大得像牛，专吃过往行人，昨天已经死了好、好几个人呢！”
　　逍遥不以为然：“蛤蟆有什么好怕的？长得再大也不过一张嘴、四条腿，‘扑通’一声就把它踢下水。”其实每当有蛤蟆接近时，就数他反应最大，一柄剑左刺右砍都不济事，只差躲到月如身后了。
　　“呃……兄台所言甚是。”秀才情绪略略平静，恢复了文绉绉的口气，“小生见兄台身佩宝剑，想必是习武之人，愿出价两千文请兄台护送我过这段山路，不知意下如何？”
　　“我们脚程快，你跟不上。”我替逍遥回答。
　　秀才十分窘迫，急切道：“再考虑一下！”
　　我一口回绝，冲逍遥使眼色。
　　“我说冰坨女啊，”逍遥明白过来，一本正经道，“行侠仗义是我们分内的事，还是护他这一路吧，至于价钱——”
　　“再加一千，一共三千！”秀才忙不迭道。
　　逍遥看了我一眼，咧嘴作爽快状：“好，先付一半！”
　　山路转了几转，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界。时近黄昏，夕阳如血，空中的云彩渐渐分化成不同的颜色，金黄、绯红、绛紫，层层叠叠，轰轰烈烈向天边烧去。
　　“此地凶险，切莫久留！”
　　忽听长剑破空之声，一位青袍白须的长者御剑飞来，我认出那是剑圣。他踏剑悬浮半空，严肃道：“老夫夜观星相，预见将有极大的血光之灾降临此地，劝你们赶快离开！”
　　“多谢前辈。”我忙上前一步，拱手为礼，“我也忠告前辈，今日切莫莽撞，行事前务须明辨是非。”
　　大概还不曾有晚辈这么对他说话，剑圣拧眉打量我好一会儿，缓缓道：“姑娘何出此言？”
　　我坚定地对上他凛冽的目光：“魔非魔，道非道，善恶在人心。”
　　剑圣不置可否，高喝一声，已乘剑隐入重云。
　　逍遥远望天空，不禁叹道：“哎呀哎呀……御剑飞仙，真是高人！”
　　“我想起来了！”月如亦惊喜道，“他是当今武林第一人——剑圣前辈，我小时候见过他一面！”
　　“啊？”逍遥更加嗟叹，“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早知道，我就求他收我为徒了，唉！”
　　月如笑道：“想得美咧，人家蜀山仙剑派的弟子是要出家当三清道士的，才不收你这花心大萝卜！”
　　逍遥不服：“我哪一点花啦！？”
　　“哼，你自己说呢？”
　　“好啦好啦，饶我一把，就当我是痴人说梦，行了吧？”
　　“你本来就是痴人说梦！”
　　“别浪费时间了，赶路要紧。”我催促道。剑圣的态度令我十分不安，不快些，灵儿可就……
　　秀才经剑圣警告，早一溜烟没了影。我们几人继续走，很快就看到一个大山洞，以及坐在洞口的柳媚娘。
　　逍遥见柳媚娘长发凌乱，衣裙不整，忍不住关心道：“姑娘，你受伤了么？”
　　柳媚娘瞥了逍遥一眼，水袖一甩，起身进洞。
　　“喂，姑娘你去哪儿啊？”
　　柳媚娘脸色语调皆是阴冷：“这是我家！”
　　逍遥一愣，仍追问道：“你脸色不太好呢，需要帮忙么？”
　　“别跟来，”柳媚娘走远，一面恶狠狠道，“靠近我的男人会没命的！”
　　这边，月如直摇头，冲逍遥撇撇嘴：“瞧你那副无赖嘴脸，人家会理你才怪！”
　　逍遥立感被冤枉了。“我可是好心好意耶！”他分辩，“那样一位美女，却住在这么个荒凉山洞中，你不觉得古怪么？”
　　“你还有闲工夫管人家？咱们可没找着路呢！”
　　“别争了，我们直接问她。”我说着，带头进洞。
　　柳媚娘还没进到洞深处，听见我们的脚步声便转过身来，目光寒气逼人：“你们擅自闯进我家，不觉得失礼么？”
　　逍遥被这气势弄得不知所措，忙解释道：“是是……恕在下冒昧，只是想问个路……”
　　“没路了。往北的栈道被我拆了，再过几天，我还得把往南的山路也封了，省得再有无聊的男人闯进来。”
　　月如登时义愤填膺：“你怎么这样自私？！”
　　我也看着柳媚娘，冷冷道：“啰嗦这些做什么，迟早要一战，何不快点露出真面目。”
　　柳媚娘盯着我，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震得山洞都摇晃起来。只听一声巨响，金蟾伸着湿漉漉的舌头，出现在她身后。
　　“妖怪！”月如惊呼。
　　逍遥仍未明白过来，一味急道：“姑娘你快过来，那只大蟾蜍可能有毒啊！”
　　柳媚娘阴恻恻地笑，秀丽的容颜渐渐溃烂：“毒？哼，人心更毒！”她说着，转向我，脸上写满了冷嘲热讽：“呵呵，你这小姑娘，涉世未深，眼力倒不错，可惜可惜……”
　　我举剑疾刺，柳媚娘轻巧地闪开，摇着头微笑。
　　“你如果不死在我这里，以后就知道了……”她恶狠狠劈来一掌，“世事冰雪，但凡居心叵测之人，谁不是道貌岸然？即便你揭下了他们的面具，又有什么用呢？”

　　第十章　聚散无常

　　一番恶斗，柳媚娘和金蟾不敌，并排死在洞里。
　　匆忙出洞，眼前豁然开朗，但见杨柳半藏炊烟户，荷花深映钓鱼舟，山青，水绿，一派乡野风光。山脚下有座朴素的茅草房子，时值日暮，灰蒙蒙的云霭从檐上垂落，显出别样妩媚。
　　我知道那茅屋是盖罗娇的小店，快走到跟前时便轻声嘱咐盈馨：“别进去，等会儿——”
　　“我们这里可有的是好酒好菜，客官一路劳累，何不进来歇歇！”还未说完，在店门口“迎客”的苗女就热情招呼道，不由分说将我们拉进店来。
　　走进小店，盖罗娇笑脸相迎：“几位客官趁着时候好，结伴游山玩水么？真令人羡煞呀！”
　　逍遥笑道：“山水没怎么游，麻烦倒遇上不少……大姐，有酒么？”
　　盖罗娇含笑点头：“有、有，这就来！客官还要什么？”
　　“不知贵店有啥下酒好菜？”
　　“小店最拿手的是蜜汁熏火腿，可合您的口味呢？”蜜汁？倒是麻药更贴切些！
　　“好，来一盘！”
　　盖罗娇立刻一迭声喊厨房，少顷，亲自取回酒菜坐在我们桌旁，闲聊起来：“敢问几位怎么称呼，府上哪里呀？”
　　结果只有逍遥答道：“敝姓李，余杭县人。”
　　“呦，余杭啊……”盖罗娇目光在我们身上转了几转，笑指月如，“这么远的地方……敢情两位是回娘家？”
　　逍遥忙道：“不不……我们出来，是要找一个人。”
　　“呵，那是我猜错啦！”盖罗娇笑道，大侃特侃起来，“我叫盖罗娇，手下这班姐妹呢，都是跟我从大理来中土讨生活的。最近几年苗疆战乱不休，许多人不是迁到岭南，就是来中土，都想等天下太平了再回故乡……”
　　她这一席话编得滴水不漏，无怪乎逍遥真信了：“哦，难怪这店里全是苗女，连酒菜都是西南边疆的特产——哇啊！”
　　他忽然惨叫，筷子掉在了桌上。
　　“客官有事么？”盖罗娇微微蹙眉，仍是笑着。
　　“盖大姐，”我抢在逍遥之前说道，“您的酒可真有劲儿，他怕是无福消受，辣着了。烦您取些清茶可使得？”
　　“呵呵，姑娘客气了！”盖罗娇答应着起身，“几位稍等，这就来！”
　　见店主走远，逍遥也不需克制什么，气势汹汹瞪着我：“干嘛踩我？”
　　“菜里有麻药，想见灵儿就别吃。”我压低声音道。
　　“什么？！我已经……”逍遥惊呼。我懊恼地看其他人，却见他们也筷子悬在半空，一副“怎么不早说”的表情。
　　哎，我明明看着你们的啊，这才多会儿？——难道我走神了？什么事嘛……
　　盖罗娇刚拿茶回来，一个苗女跑过去悄声道：“大姐，他们来了！”
　　“嗯，的确差不多了！”盖罗娇瞥了我们一眼，轻轻一挥手，“不好意思，我有重要的客人到了，不能相陪，几位就请小睡一会儿吧！”
　　其他四人应声晕倒，我也立刻伏在桌上，佯装中招。只听盖罗娇对那个苗女发令：“通知所有人，大鱼入网了！”
　　……
　　我静静等待着，在无数怒叱声、射箭声、刀兵相撞声过后，终于听见石长老吼道：“你们别得意太早，领教老夫最后绝招——赤血毒焰！”
　　房屋一阵剧烈晃动，我踉跄着冲了出去。
　　屋外，黑苗白苗两族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折箭断刃不计其数。不远处有架红锦软轿，已经翻倒，一个柔弱的身影蜷缩轿旁，正是灵儿！
　　大约刚受惊吓，灵儿现出了人首蛇身的模样。我忙跑过去扶住她：“灵儿别怕，有我呢。”
　　“姐姐……”灵儿见是我，凄笑一下，“别管我！”
　　“没事的。”我柔声安慰，“快和我到屋里去。”
　　灵儿担忧地看着死去的苗兵们，犹豫不决。我又催促道：“快走吧，逍遥在等你呢。”
　　不说这句还好，灵儿神情愈加凄楚，痛苦地摇头。
　　“我……不……”
　　我一时不知还能说什么，就在这当口，空中传来洪亮的怒喝，令人胆战心惊——
　　“何方妖孽，在此逞凶！”
　　还是晚了。我心一横，挺剑护在灵儿身前，直视御剑而来的剑圣：“这些人不是灵儿杀的！”
　　剑圣全然不信：“看飞剑——”
　　话音甫落，破空之声大作，镇妖剑光芒灼灼，毫不留情地刺了过来！无暇作他想，幽水剑已然脱手，迎着飞上。
　　幽水剑其实也是罕见神兵，单就材质而言不逊镇妖剑。可是剑圣于剑中贯注了一股威猛真气，我便万难相抗衡。“铮”的一声，两剑撞在一起，幽水剑坠地，镇妖剑依旧势不可当，骤然化出三道幻影，分四路袭向灵儿。
　　“不……他们不是我杀的！”灵儿无力地辩解着，一面拼命推开我。
　　我不甘心地抓起幽水剑，左掌一翻，贴着剑身射出玄冰咒。冰凌霎时变作漫天雪花，围住剑圣，剑圣稍稍一愣，不得不张开护体真元，镇妖剑便有一刻停滞。
　　我暗自欣喜，正要再发一咒，怎料一股凉意忽然充溢了全身，登时聚不起半点儿力气。
　　“灵儿……”
　　骨节冰冷，血液好似凝固一般，我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似乎被人抱起，握住双手，进屋，并且听到众多纷杂的声音……
　　我呻吟一声，费力地睁开眼睛：“灵儿……灵儿呢……”
　　“太好了，冰儿姐姐醒了！”盈馨笑着拍手，“多亏穆风大哥！”
　　……穆风……是他？！
　　我一下子清醒了，先看见延伸到地板上的玉色袍裾，视线转上，极不礼貌地瞪着那个人。
　　手被松开了，穆风以他特有的平静声音缓缓道：“以后别再借助兵器提升仙术效力了，不值当的。”
　　我逐渐回想起失去知觉前的事，心里一疼：“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晕倒么……”
　　穆风没有答话，逍遥倒难得宽慰我：“唉，虽说眼看灵儿和我们近在咫尺……听月如说，灵儿被剑圣前辈救走了，这是福非祸，你不必自责啦。”
　　我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沮丧神情，便低下头去，忽又想起什么。
　　“谢谢。”我看穆风，“你呢，好些了么？”
　　“你太小心了——本就没什么事。”
　　“咦，冰妹妹，你们认识？”月如奇道。
　　“算是吧……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他可说他是追风山庄的人呐！”
　　我一头雾水：“是又怎么样呢？”
　　月如见穆风没有什么表示，便解释道：“扬州这地方百年来一向风调雨顺，人们都说是附近深山里有仙人护佑，后来也真传看见仙人扶危济困了，城里的道士却非说是妖怪，总之乱了好一阵子。也有好奇的去探山，回来说见到一座仙境似的庄子，细问他们还遇上什么事，又全不记得。就这么着，渐渐传开扬州城外有个‘追风山庄’——你看，连我们苏州人都知道……”
　　逍遥、盈馨和我听得入了迷，穆风常翊却神情淡漠，仿佛这一切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月如继续道：“大约十年前的一天，有人声称自己曾在子时看见山上走下一位白衣女子，那位白衣女子在山口站了一会儿，突然就消失了。消息传得很快，不少人进了山，欲探个究竟，谁知他们后来全都一去不复返——”
　　“劳烦姑娘莫要再说。”穆风生硬地止住月如。
　　“不好意思，是我冒犯了。”月如笑笑，欣然道，“其实那些人也就是运气不好迷路了吧。传言能有几分良心，天神地仙也好，妖魔鬼怪也好，善事已是做定的，何必萦怀！”
　　穆风仍未有所表示。我怕月如尴尬，忙问他：“不是很少下山么，怎会到这儿来？”
　　“去京城，路过。”
　　我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看来只要你一出现，我必有生命之危啊。”
　　穆风刚想说什么，逍遥忽然瞪大了眼睛：“我没眼花吧？！——冰坨女，你笑了！”
　　我……笑了？
　　很可惜，我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情是否算笑——果真是的话，好罢——穆风，若冰彻底记住你了。
　　逍遥不依不饶，还在“夸赞”穆风：“想不到你这样厉害，佩服佩服！”
　　“你说谁是冰坨？”我怒视逍遥。
　　逍遥嘴硬：“瞧瞧，自己承认了！”
　　“……你们别吵了。”盈馨方才安静得有些不寻常，这时劝道，“已经很晚了，大家快休息吧。月如姐姐不是说这里离京城近，想去看她的姨妈么，我们明早可以同路……”

　　第十一章　此事难表

　　青山白水与高柳蝉嘶中，行到京城。
　　河边搭着个戏台，盈馨兴奋地跑过去，朝我们招手：“快来看啊，这里有人唱戏哩！”
　　唱戏？定是那《白蛇传》了。
　　——灵儿她……大约已被投入锁妖塔了吧，不知要忍受怎样的折磨……
　　我默默跟过去，忽听一名观众喝彩：“法海，好样的！快把那蛇妖收进雷峰塔！”
　　他的话引来一阵附和。我只觉“蛇妖”两个字剧烈地撞击着耳膜，恨得牙齿格格作响，手不知不觉按上了剑柄。
　　身边，穆风不动声色地搭住我的肩。
　　愤怒倏然被压下，我叹口气，转向逍遥。“那许仙也是个胆小怕事、薄情寡义之人。”我说，“是人是妖什么要紧，他若真爱白树珍，怎么也不会让她喝雄黄酒。”
　　逍遥不明白我为什么专挑他，只得点头：“是啊，有道理……”
　　“当然有理。”我严肃地看着他，“李逍遥，如果灵儿和白树珍一样，你会怎么做？”
　　逍遥迟疑：“你是说……不，胡说什么呢，灵儿怎么可能是妖怪！”
　　“是不是妖，我不管，只问你会怎么做。”我加重语气。
　　“这还用问！”逍遥不假思索道，神情坚定，“我绝不抛弃灵儿，绝不让她涉险！”
　　亲耳听他如此说，我松了口气：“好，记住你今天的话。”
　　转头正对上月如，她冲我一笑，去河边问渡船。
　　河边只停着一艘船，船家抱歉道：“小的这艘船已经给尚书府包下，今天不做别人的生意，尚书夫人上完香就要搭船回府呢。”
　　月如不忧反喜：“咦，云姨也来啦？”
　　正说着，众多丫鬟簇拥着一位中年妇人从远处走来。妇人容貌美丽，高高盘起的乌发上篦着鎏金银梳，身穿百蝶流云锦绣服，举手投足尽是雍容气度。
　　“云姨！”月如叫道，飞跑过去，话语声调全无平日豪爽英气，甚至有些撒娇的意味。
　　云姨亦十分欢喜，怜爱地笑着：“是月如啊！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久都没来看云姨！”
　　“人家这不是来了嘛！伯父和晋元大哥还好吧？”
　　听到这里，云姨面露愁色：“唉，晋元从苏州回来后，突然生了一场怪病，看了好多大夫，药也吃了不少，就是没起色……我这做娘的只有天天来上香，替他祈福……”
　　“那……我可以去看看他么？”
　　“哪里的话——当然。”云姨温和地笑。
　　云姨先上船后，逍遥悄悄对月如道：“你说……刘晋元是不是因为你不愿意嫁给他，才病倒的？”
　　月如蹙眉：“我……关我什么事！？”
　　逍遥还是担心：“话不能这么说，我总觉得咱们亏欠他……”
　　月如犹豫片刻，摇了摇头：“虽然晋元大哥和我从小一块长大，我并不一定要对他有什么情爱，只拿他当亲大哥看待——也许这种事很难说清，没什么道理，但……”
　　她足尖一点跳上船，弯腰进舱去了。
　　行至尚书府门前，逍遥目瞪口呆：“刘、刘晋元的家是尚书府？！”
　　“是啊。”月如道，“刘伯伯现在官拜礼部尚书，他家房子比我家的还大一倍呢。”
　　“可是我最怕和那些当官的打交道……”逍遥小声道。
　　月如笑道：“放心，没有人敢把你当外人！刘家跟林家走得很近，我小时候，刘伯伯还没高中举人，一家人就都住在我们家。”
　　“可是我穿成这样，会不会太失礼了？”逍遥这时开始注意形象了。
　　“哈，你穿什么还不都是那样子——乡下土包子！”
　　“哦？”逍遥扬眉，“偏偏就有些千金大小姐喜欢吃土土的包子啊……”
　　月如立刻红了脸：“你……！少贫嘴，谁喜欢吃包子了？”
　　说着，月如匆匆进府，站在台阶上招呼我们。我刚想跟上，就被人拉住了袖子。
　　“跟我来。”穆风低声道。
　　不等我回答，他大步走开，我只得含糊向其余人道声失陪，追上去。身后似乎传来盈馨不知所措的叫声，不过很快也听不到了。
　　我跟着穆风拐进离尚书府不远的一家茶馆。
　　“看来将军找到她了？”穆风正四下张望着，只听一个声音说道，“贫道不知是否该恭喜将军呢。”
　　我定睛一看，大吃一惊：说话的不是算命仙么！穆风认得他，好像还很熟？——他怎么叫他“将军”？
　　疑惑间，算命仙对我笑道：“我们又见面了，姑娘！”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又不可能赔笑，一时间很是尴尬。这时，穆风再度开口，语含犹豫：“如此……您看……”
　　“逆天行事……实乃万难啊！”算命仙摇头。
　　我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动辄心头波澜翻曳，眼瞧着算命仙，只觉他神态、言语无一不可憎。“住口！”我高声喝道。
　　“若冰！”穆风急忙制止。
　　“在苏州你就这么说，什么叫‘逆天行事’，天命难道永远合理？！——好，没有人求你违抗天意，但我绝非听天由命之辈，所以也希望你免开尊口！”
　　“若冰……”
　　话一说完，我却骤然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的反常。这样冲动和意气用事，实在不该，但我也没有道歉——那不是我的习惯。
　　算命仙倒是毫不介意，看穆风时眼底笑意更深：“将军多虑了，不过……这真怪不得将军，她简直和幽水仙子一模一样……
　　“至于你，姑娘，”他转向我，“贫道并非神仙，所说的自然不都对，姑娘不必太计较。诚如姑娘所言，天命不一定就不可违——这要看你怎么说了，若让贫道解释，便是弃命于天，谋运在人。”
　　此话正中下怀，我刚想细问，他又在和穆风说话了：“将军，我知道你不想让她涉险，可她既然出现在这里，必是铁了心要兑现诺言，没人能阻止。”
　　——“不想让她涉险”，算命仙是说……我？
　　不，这不大可能……
　　穆风还想说什么：“玄霆——”
　　算命仙摆摆手：“将军又说笑，我不过一算命谋生的穷道士，哪里还是什么玄霆！
　　“拜驭魂谷主所赐，我们都不是原来的自己——至少不是纯粹的自己了。”算命仙捋了捋长须，缓缓道，“说到这儿，贫道不得不提醒将军：前尘幻梦，水过无痕，幽水仙子将军是再找不到了，你的牵挂，现在于谁都无益啊！”
　　“话虽如此……”穆风苦笑，“为什么还叫我将军？——玄霆，只怕您也分不清我究竟是谁罢？再说，我已没有退路了……”
　　看样子，这一次算命仙竟无话可答了。我猛然发觉他并不像什么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倒绝似个饱受磨难的王孙贵族。
　　“罢了，贫道就此别过。”
　　算命仙摇摇晃晃出了茶馆，边走边唱，唱的还是那不成调的曲子——只不过这回我听清了一句词——“花唤梨花离别苦，叶名枫叶会相逢。”
　　……
　　穆风要了一壶茶，和我拣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好一阵，谁也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我打破了沉默：“你在找什么人么？”
　　“……”
　　我本不是好管闲事的人，但看他苦涩，忽然心头一热：“可以帮你么？”
　　“帮我？你？”
　　“是啊！——我是说……你救了馨儿，又救了我，帮你是应该的。”
　　穆风的神情十分潦草，我只道触到了他过往的伤心处，不由深感歉疚。
　　沉寂许久，他突兀道：“这几年，过得好么？”
　　我拿不准他是真想打听什么，还是随便问问，顿时不知所措：“可以不说么？”
　　“当然……”他将视线转向窗外，“不过我不会看错，你心里有事，还是说出来好些。”
　　我心下一惊，刚想说没有，就真想起一件事来：“谢谢……你可知缠魂丝的解法？”
　　“缠魂丝？”
　　“是的，你——”
　　“你认为我能解？”他皱眉道，眼神毫无预兆地凌厉起来。
　　气氛骤紧，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何反应如此强烈，转念一想，缠魂丝毕竟是只有施毒者才能解的巫毒，我问他解法，把他置于何地？嗯，不奇怪。
　　“抱歉，别无他意。”
　　我嘴上虽能轻描淡写，心却不可避免地坠入无底深渊：彩依果真只有死路一条么？来到仙剑世界已多时，命运没有任何被扭转的迹象——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这我明白，只是……
　　我真的害怕了，害怕看到今后可能会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悲剧。
　　穆风道：“是我失礼。其实……除了施毒者，你也能解缠魂丝。”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雷劈在我心上。“我？！”我仿佛看到了希望。
　　他点点头，犹豫道：“你颈上那坠儿或许有用……可以试试让中缠魂丝的人戴上它……”
　　“多谢！”我感激道，起身，“我这就回尚书府，后会有期。”
　　“不！——等等！”
　　“嗯？”
　　他也离开座位：“一起去。”

　　第十二章　彩翼孤飞

　　走进尚书府，古怪的花香立刻包围了我们。
　　不好！
　　我心急火燎地奔向黑蜘蛛森林——逍遥他们没什么好担心的，酒剑仙尽可以解决毒娘子，但是彩依……
　　森林里没遇到任何阻碍，大概那些小蜘蛛精、蚂蚁怪都已被我们的同伴杀死了。重重枝叶遮挡下，林中光线昏暗，每到一处险路，我都会被穆风轻轻扶一下。但我没有时间多感动，不一会儿，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出现在眼前，毒娘子身披银袍，盘坐中央，冷冷看着网下脸色苍白的彩依。
　　穆风一把将我拉到树阴下，我看到其余四人也在那里。
　　只听毒娘子阴恻恻道：“以前，我是怕你，但是现在……这个男人的命我要定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彩依已是急不成句：“我……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他一命！只要您肯解他身上的毒，我……随您处置……您想吃了我……也可以！”她望望昏迷不醒的刘晋元。
　　“哦？这男人值得你这样做？”
　　“只要你答应救他！”
　　“好，我成全你！”毒娘子大笑，“这男人从我手里救了你一次，到头来你还是得乖乖送上门！”她说着，现出原形，放肆地舞动八条多毛的腿：“哈哈，不费吹灰之力，我又可以增加千年道行，这次可是你自愿的——”
　　“住手！”逍遥月如齐声道，带头走到网下。
　　毒娘子大怒：“竟敢插手本座的事？连你们一块儿吃了！”
　　月如金蛇鞭一甩，将彩依和刘晋元挟到安全处。逍遥和盈馨一个挥剑，一个横杖，抢身近攻。我急忙亮出幽水剑，正要加入战团，忽听逍遥狠狠骂了一句——原来他的剑上已出现了裂痕。
　　盈馨的情况也好不了太多。红杖击向毒娘子背部，发出一声闷响，毒娘子分毫未伤，那杖没被折断倒是奇迹了。盈馨急忙跃出战圈，长杖缩回笛子大小。她横笛唇边，奏出一连串清脆饱满的乐音，毒娘子闻声头昏脑涨，渐渐瘫软下去。盈馨手上嘴边不停，乐音愈加激荡，毒娘子起初胡乱挣扎，不想后来八条腿忽然疯狂地挥起来，照着她胸口就是一下！
　　盈馨躲闪不及，从立身的树杈上跌了下去。自然地，常翊怒不可遏。只见他双手一扬，和在仙灵岛时一样，掌中射出血红。那两片血红呈枫叶形状，夹带风声，飞速旋转，正中毒娘子双眼。
　　我不禁惊叹好厉害的暗器——慢着……那不是暗器……是地地道道的枫叶！
　　这……他是不是人类啊！？
　　只这么一分神，忽觉手腕脚腕同时一麻，身已悬空——瞎毒娘子恼羞成怒，腹下放出无数银蛛丝，将我缠个正着。她怪叫着开始收丝，我感到四肢渐渐发紧。
　　绝望中，瞥见穆风，他右手绿光一闪，现出一柄散发着玉色光芒的长剑。长剑划出道道挺括的鲜绿光弧，凌厉不失精准，瞬间将蛛丝齐齐斩断——当然，未碰我分毫。
　　与此同时，空中传来洪亮的声音：“孽畜，休得伤人！”
　　酒剑仙赶到，一柄利剑冲下，正插在毒娘子头上。伴随着一声惨叫，毒娘子化为齑粉，留下一颗淡紫色的珠子粘在网上。
　　“这畜牲体内居然有雷灵珠？”酒剑仙近前查看，惊道，“难怪这么猖狂！”
　　“师父！”
　　听逍遥叫，酒剑仙白了他一眼：“你们这几个小毛头真是胡来，说别乱跑，偏乱跑，擅自行动，差点儿就出事了！”
　　月如奇道：“你不是醉倒了么？”
　　“什么叫醉倒？喝了酒才是我发功的时候，元神离窍，俯览大观，可比你们还清醒呢。”
　　逍遥一脸钦羡：“啊，师父不愧是酒中剑仙！”
　　“少来这套了，”酒剑仙道，“先看看他们的情况要紧。”
　　逍遥这才想起彩依，忙安慰道：“蝶——不——嫂子，真对不起！先前我们错怪您了，幸好现在罪魁祸首已死，都没事了。”
　　彩依伤心欲绝：“来不及了……毒娘子一死，相公的毒……就没人能解了！”
　　酒剑仙摇摇头：“小蝴蝶，你要面对现实……就算你赔上一命，那只蜘蛛精也不可能履行诺言的。”
　　“可、可是……我已没有别的办法——”彩依抽泣着俯下身去，欲将内丹渡给刘晋元。
　　“等等！”我叫道。
　　所有目光都汇在了我身上，我顾不得尴尬，急急取下颈上的小坠儿。可是突然，我只觉晕眩铺天盖地袭来，眼前一黑，胸腔中气血翻涌。
　　“让刘晋元……戴上它……”我朝彩依递过坠儿，勉力拄剑支撑，额上渗出密密的汗水。
　　“妹妹！”彩依惊呼，硬是把它戴回我颈上。刚戴上，所有疼痛瞬间消失。
　　我甩了甩头，又抬起手。彩依慌忙按住我的双肩，不让我再动：“妹妹不可！你有病，万万不可再取下它！”
　　“我没——”
　　“听奴家一句！”彩依哀求道，“妹妹千万不要取下那坠儿——你可能会没命的！”
　　“我——”
　　“奴家不能做害人性命之事，妹妹的好意，奴家心领了！”
　　彩依说着，扑在刘晋元身上。她吐出一颗艳红的内丹，渡到刘晋元嘴中。
　　还是没能挽回么……
　　酒剑仙忍不住叹道：“小蝴蝶，你何苦！千年道行得来不易啊……”
　　彩依颊上泪光闪闪，身体也散发着异样的光亮。她平静道：“我这条命是相公给我的，不能眼睁睁看他死掉。”
　　“可你自废道行，也只换得他十年寿命而已……”
　　彩依摇头，湿漉漉的面庞上绽开明艳的笑容：“只要相公能活下去，妾身此生……心愿已了……”她的声音微弱而坚定，更多的泪花溢出眼眶：“这件事，请诸位永远不要让相公知道……”
　　“为什么？！”月如惊呼，“你……你为刘大哥做如此牺牲，为什么……”
　　“因为……如果让相公知道这件事，只是徒令他自责伤心罢了……这是奴家最后的心愿，请诸位成全……”
　　彩依声音渐低，身形也渐渐模糊。眼前忽然一花，那个柔丽的女子已然消失，地上落了一袭粉红色的轻纱罗衣，蝶蜕般晶莹。
　　空中，一只娇小的粉红色蝴蝶，颤颤扑扇薄翼，绕着她深爱的人久久徘徊。她时而旋高，时而飞落，仿佛应天地之约，舞动最后一支曲——
　　孤飞此去，芳信无凭；
　　两行清泪，一地痴心。
　　想流水、縠纹有梦，误几回、月冷山高。君莫念——今世冰雪，来世迢遥！

　　第十三章　苍茫蜀山

　　彩依飞走了，月如出神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亮晶晶的眸子蒙上一层忧郁：“李大哥，如果有一天我也遇到这种事，你……会不会牺牲自己来救我？”
　　逍遥条件反射似地“呸”了一声：“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问一问而已嘛！”月如嘴上轻松，神情却是若有所思，“换作是你，我也会像彩依一样，因为……没有人希望心爱的人比自己先离开人世，为了让他好好活下去，再大的牺牲也值得——”
　　“傻瓜，”逍遥一听不对，慌忙打断，“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想它干什么！”
　　月如恢复了笑意盎然：“哎，女孩子比较多愁善感嘛……”
　　逍遥扬扬眉毛：“你哪一点像女孩子了？”
　　“你……不知好歹！”
　　此时，我亦是感慨万千，却不料穆风突然问道：“你呢？”
　　“……什么？”
　　他盯住我：“如果你也有这样一个人遇到危险，要怎么做？”
　　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当时的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我感觉唇齿都没有经过控制，就发出了声音：“我当然会救他，但如果知道他不可能再顺利活下去，宁愿和他同归于尽——不怕他恨，只求自己死得无牵无挂。”
　　“你……这样想？”穆风低沉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和她……谢谢……”
　　我惊觉又挑起了他的心事，歉疚地低首，虽然还是抑制不住好奇。他则缓缓摇头：“你多心了——既已决意生生世世记着她，如今你提一提又何妨。”
　　“生生世世？”我不知怎的马上想到孟婆汤，脱口道，“怎么可能！”
　　穆风异样地注视着我，像反问，又像喃喃自语：“天下之大，什么是不可能的……”
　　“可一旦经历轮回，她就是另一个人了，对么？”
　　“总有办法，我不想放弃，而且……也不能放弃了……”
　　我深吸一口气：“那么她就是你要找的人了？她……她是怎样的人？”
　　此话一出，我就恨不能割下自己的舌头：他爱什么样的人，与我何干？啰啰嗦嗦问那么多，又失礼又傻气，我什么时候……罢了，今天我已经够反常了，不在乎多这一次。
　　穆风的声音变得有些恍惚——实际上从刚才一开始我就觉得他处处不似平时：“她不属于尘世，只属于诺言；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只属于自己的心……”
　　“……”
　　“好啦，我要走了，你们好自为之。”
　　酒剑仙一语惊醒沉浸在伤感中的我们，逍遥忙问：“师父您要去哪儿？”
　　“回蜀山闭关修炼。”
　　“蜀山！？”逍遥惊道，神情急迫，“师父，您认识剑圣前辈么？”
　　“怎么不认识，他是我大师兄。”
　　“太好了！”逍遥喜道，“师父可否带徒儿前去？徒儿的……徒儿的朋友被剑圣师伯救走了，徒儿想去找她！”
　　“好吧，你也算是仙剑派的弟子，应该去师门看看。”
　　逍遥高兴完毕，想起我们：“那我们就该分道扬镳了？”
　　盈馨微带愠色：“哼，你说梦话呐，老想着把我们都甩了——我们也要去找灵儿姐姐，分不分道你说了可不算数！”
　　“你们都去？”酒剑仙皱眉，“我的葫芦可载不了这么多人。”
　　“不用算我们。”穆风接口，目光却是朝着我。
　　我也觉得有理，对酒剑仙解释说我们都会御剑。谁知穆风立刻阻止我：“你现在太虚弱，不适宜，我带着你。”
　　我想了想，还是没答应。“馨儿还不会御剑，你带着她岂不更好。”为了表示自己没有大碍，我当即乘着幽水剑悬在半空。
　　穆风最终妥协，道了句“小心”，又看常翊：“你回去。”
　　常翊一口回绝：“山庄有小璃在。”
　　穆风不解地看着他，压低声音：“常璃虽懂医术，毕竟见识少，我很快也会回去，你先帮着她——”
　　“小璃，我放心。”常翊闭了眼睛苦笑，还是没有让步的意思，“何况……她若不成，我还能帮什么忙……”
　　“……好罢。”
　　常翊向我们施一礼：“先行一步。”一团深红的光焰平地爆开，他消失了。
　　“他怎么回事？”我好奇地问穆风，天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没直接问出“你们有什么事”。
　　穆风忧心忡忡地看我一眼，注意力显已不在：“他的瞬移之术。”
　　蜀山雄伟嵯峨，高耸入云。山顶积雪皑皑，被清凉的日光一照，灿烂耀眼。人行山路，清风拂衣，寒云穿袖，眼见青灰色的殿阁巍然矗立于苍松翠柏间，数只仙鹤漫步前庭，不由疑心这里是人世山川，还是天上胜境——若不是我总惦念着灵儿和月如，也会仔细欣赏这番美景。
　　酒剑仙领着我们步上尚有残余积雪的台阶，不忘回头嘱咐逍遥：“记着，在大师兄面前暂时不要叫我师父。按规矩，未经掌门同意，门下弟子不得擅自在外收徒，你可别害我被大师兄骂。”
　　月如颇有些担心：“李大哥，要是他们想正式收你做弟子，你会留下来么？”
　　逍遥语塞：“这……看情形吧……”
　　“那……”月如决绝道，“你自己进去，我在这里等，等到你出来为止！”
　　“好好……我只去打听灵儿的下落，其它事都不做，可以了吧？”
　　月如笑了：“那当然！你要是当了道士，我先剃你个光头再说。”
　　见过那位“当今武林第一人”剑圣后，逍遥上前深揖，问道：“前辈前些日子是否救了一位年约十六岁的女孩，她现在何处？”
　　剑圣拧眉：“我何时救过年轻女孩？”
　　“……没有么？”
　　“没有。”这个没见识的老顽固！
　　“您不是把她关入锁妖塔了么。”我在一旁冷冷道。
　　逍遥立时被弄懵了：“你说什么？！灵儿是活生生的人，怎么会被剑圣前辈当作妖怪关起来？”
　　我瞟了剑圣一眼：“问他。”
　　剑圣大约也认出了我，劝道：“妖魔邪物，自该打入锁妖塔。看姑娘年纪轻轻，定是受了迷惑，劝你尽早回头，若继续与妖魔为伍，必枉送性命。”
　　逍遥见剑圣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声音越发失控：“你、你竟然……”
　　剑圣微微变色：“怎么了，不对么？”
　　“她……她是我最重要的人啊，请您快把她放出来！”
　　“李少侠，以后少去结交那些邪魔歪道——”
　　“不许你这样说灵儿！”我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什么态度，“少左一个妖右一个魔的，我今天就告诉你这孤陋寡闻的老道，大地之母女娲是人首蛇身！”
　　剑圣对我的咄咄逼人不予理会：“姑娘，女娲不曾列入仙籍，不过是那些未开化的蛮族信奉的巫神，何况那妖女——”
　　“我再说一遍，不许你这样说灵儿。”我也不想浪费口舌了，“请你快放了她。”
　　我极力压下怒火，并且故意把“请”字咬得很重，剑圣却没有多少忍耐力，早已气得胡须乱颤：“对长辈说话是这种态度么！”
　　“长辈就可以是非不分、冥顽不化、刚愎自用？——女娲和她的后裔一心护佑众生，无意于仙籍虚名，而你们一班道士妄想登仙，汲汲于名位，又有什么资格——”
　　“她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放不放人。”这次是穆风打断了我。
　　“哼，本派创立百年，从未有人进入塔中还能生还，你们要是不怕死就请便吧！”
　　剑圣说罢，拂袖而去。酒剑仙想劝，终也没过去，只对我们苦笑道：“你们这玩笑可开大了……”
　　“前辈，我是认真的！”逍遥道。
　　“凡事都太认真就不好了。师兄说得没错，进塔容易出塔难，收入锁妖塔的全是极凶恶的妖魔，数百年来还没有一个人进到塔内还能活着回来的。”
　　酒剑仙的话丝毫没有动摇逍遥的决心，月如却是有些犹豫：“李大哥，前辈说的没错，此事非人力所能及……救人的事须从长计议才是。”
　　“不行！”逍遥反对，“灵儿挺得了那么久么？她根本没做错任何事，为何要受这种罪？！”
　　“……好，我跟你去！”
　　逍遥摇头：“不……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不能连累你。”
　　“还说这种话？！”月如急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逍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好吧。不过冰坨女——若冰，还有盈馨妹妹、穆风兄、常翊兄，你们就不必和我们去犯险了，多谢几位相助，后会有期！”
　　我刚要高声反对，忽然有了新的计较。“大家既是朋友，”我以不容反驳的语气说，“就该患难与共。我们与其争执不下，还是明早一起动身吧。”
　　逍遥第一个有意见：“为什么不现在就——”
　　“酒剑仙前辈还要向你传授一些法术，你快好好利用今天提高自己。”我摆手制止他，“记着，要进锁妖塔救灵儿，多精湛的武艺都不嫌够。”

　　第十四章　永夜谁眠

　　当晚，我看着月如和盈馨睡下，蹑手蹑脚地从包袱里取出穆风送我的迷香，再蹑手蹑脚摸向门边。
　　对不起了，各位，请你们多睡一会儿，容我自作主张……
　　“冰儿姐姐？”刚要出屋，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回头，盈馨走了过来。
　　“……快睡罢，明早还要做大事呢。”我忙道。
　　盈馨根本没有要睡的意思，严肃地盯着我：“这么晚了，姐姐一个人去做什么？”
　　“睡不着，出去走走……”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盈馨一针见血：“姐姐想去锁妖塔走走？”
　　见我无言以对，盈馨急道：“冰儿姐姐，不是说好要一起帮助灵儿姐姐么，你为什么……我和你去！”
　　“不！”我哀求道，压低声音，“馨儿，我们一旦进塔，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你们都不能就这么死了，只有我可以——我本是来自未来的人，记得么？”
　　盈馨黯然：“若是这样……我更要和你去了。”
　　“你怎么不懂呢？我是说我在这里没什么可牵挂的——”
　　“我懂！”盈馨打断我，“我是孤儿，姐姐记得么？”
　　我倏然愣住，盈馨微笑着看我，又道：“姐姐是没什么牵挂，可有人牵挂姐姐。”
　　“抱歉，馨儿……”
　　“我不是说我。”盈馨幽幽道，“姐姐自己看不出么，穆风大哥他……”
　　“说什么呢！”我想也没想便小声斥道。
　　“好罢，那我问姐姐：六人一起去，尚难生还，姐姐一个人，怎么就有把握成功？”
　　“……好。”
　　我思量再三，无力地吐出一个字，推门。古旧的房门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做什么去？”月如的声音。
　　我心下一惊，强作镇定：“出去走走……吵到你了么？”
　　“当然没有，反正我心也乱得很，就和你们一起去吧。”
　　月如说着，起身披上衣服。盈馨见要瞒不住，急得满脸通红，结果月如不愧是武林世家出身，心思缜密，立刻有所觉察：“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月如……”我忙请求道，“我们要去救灵儿，求你别告诉别人，好么？”
　　月如摇了摇头：“我不会告诉他们的——我也要去救——”
　　“你千万不能去！”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急得不知说什么好——难不成要我咒她这一去必死无疑？
　　“为什么？！”月如继续逼问。
　　“因为……逍遥需要你！”
　　月如脸红了一红，很快又反问：“有人需要我，那你们呢？”
　　蜀山的夜晚很冷，我却有点冒汗。月如的话让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本来，悄悄出门就可以了，不会有人发觉，为何偏多此一举去拿什么迷香呢？——是力求保险，还是害怕？怕的又是什么？
　　“要是有人发现你们不见了，就不会比李大哥急么？”月如玩笑了一句，正色，“白天我就觉得冰妹妹你有些怪怪的，不想你果然……算了，不说了，我们快去吧！”
　　“月如……”
　　“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月如说得斩钉截铁，我只有默然。
　　我们悄无声息地出屋，来到其他三人的房间外。多少有些像武侠片常见的镜头，我舔破窗纸，用炎咒点燃那支重心字香，屏息把它小心翼翼伸了进去。异香搅乱了夜色，一点点侵蚀着叠心字纹路，我们不敢再耽搁，一路奔向后山。
　　青灰色的锁妖塔耸立在后山最高峰，由四根巨大的铁链支撑着，将肃杀的夜空映得更加惨淡。入塔的法阵因罕有人踩踏，表面盖了不少雪，但仍能清晰地辨出那个八卦图案。
　　“听好，”我交代道，“我们如在塔内遇到妖怪，能避则避，我知道最快捷的路——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总之你们跟我走，天亮前定能抵达塔底。救下灵儿后，我们赶紧潜入化妖池，砍断护塔的柱子，就能出来。”
　　月如和盈馨郑重地点点头，我们三人同时闭上眼睛，向前迈出步子。
　　忽然，急促纷乱的脚步声传来，我尚未有所反应，已被人拦腰挟到一边。
　　开始我以为是被守夜弟子发现了，睁眼却见逍遥和常翊分别挟开了月如盈馨，登时不自在得很。
　　拦下我的人刚一松手，我便迫不及待地问：“迷香为什么不起作用？！”
　　穆风敛额不语，若有所思。
　　常翊看看我又看看他，代言：“那可是追风山庄的香。”
　　我立刻在心里将自己骂了成百上千遍：虽说百密难免一疏，这漏洞也忒大了！
　　“太乱来了！”逍遥苦着脸埋怨，“不是穆风兄和常翊兄，我就被那破香活活熏死了！你们怎么敢下这个杀手啊，真是最毒那什么什么心……”
　　月如瞪他一眼：“是你自己功夫不高！”
　　“嘁！”
　　一直没开口的盈馨充当了息事宁人的角色，只是神情复杂：“别吵了，原是我们三个不好，大家快回去罢……”
　　不眠之夜并未就此结束。我让月如和盈馨先进了屋，自己抱膝坐在门口。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天淡星稀，月色寒凉，我努力朝黑魆魆的远山望去，却像被刺痛了眼睛一般，猛地埋下头。呼啸的山风让人想要流泪，但我克制住了——我知道有人正在近旁看着我。
　　“这么做，是为了女娲族？”
　　那个人低声问。
　　我点点头，算是回答，然后感到他逐渐走近。
　　一双手覆上我的肩，我愈发不敢抬头，分辨着他渺远的声音。
　　“属于诺言，是否是一件好事？”他轻声道，“我自认属于尘世，却常常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人；做了一些事，以为出于本心，殊不知依旧脱不开禁锢——而高估自己的代价，就是陷入绝境……”
　　“……你想说什么？”
　　但他没有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起身离开：“天冷，早休息。”
　　到这时，心终于狂烈地跳动起来，依稀辨得一阵幽微的喀嚓声，令人心悸。五脏六腑内郁结的坚冰顷刻间崩裂，我等着他真正走远，头埋得更深，低声抽泣，这隔了数年才再次落下的泪水仿佛陈年醴酿。
　　我想到重心字香，想到树林和药——这是伊始么？还有颈上那柄剑？
　　“……”
　　一面流泪，一面不自觉地牵动了嘴角——如果算命仙在这里，对我说逆天行事实乃万难，我一定不会再发怒。说十七年的浑浑噩噩为的只是这么个简单而僵硬的动作，是否夸张荒谬？可我的确再找不到什么解释，比它更适合命了。

　　第十五章　夫子之道

　　天明，一行六人踏上了入塔的法阵，去迎接那个未知数——命运。
　　刚进塔，头顶便传来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入塔者何人，所为何来？”
　　镇狱明王转动着三只青绿色的眼睛，出现在我们面前。逍遥登时吓得不轻：“何、何方妖孽，报上名来！”
　　“无礼之徒！”明王哼了一声，“吾乃此塔守护神——镇狱明王！”
　　“这座塔就是您建的？”月如好奇道。
　　“非也，锁妖塔乃人类所建，吾受命于天界，顺应人类请求，下凡镇守此塔。——汝等如不道明来意，休想通过！”
　　逍遥忙道：“我们是来找人的！”
　　“汝等可是蜀山弟子？”
　　“唔……”
　　“实话。”见逍遥有些犹豫，我低声提醒。
　　逍遥会意：“不是！”明王僵硬地一点头，让开道路。
　　塔内的通道阴暗狭窄，我走在最前面带路。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动作也僵硬——只是偶尔挥两下兵器，击退近身的妖怪。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一个巨大的坛子挡住了去路。“放……我……出……去……”天鬼皇在坛中呻吟。
　　月如很好心地征求我的意见：“要救他出来么？”
　　我点点头，逍遥主动上前，扯下贴在坛口的符纸。只听轰隆一声，天鬼皇从坛子里冒了出来。他狂笑一阵，发现了我们：“是你们放我出来的？”
　　“对。”逍遥说。
　　“哈，那我应该报答你们才是！”
　　自进锁妖塔以来，逍遥第一次现出了略为欣喜的表情：“怎么报答？”
　　“我的报答就是吃了你们——”
　　“臭妖怪，恩将仇报！”月如怒喝。
　　天鬼皇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是我们天鬼族报答别人的方式，有什么好抱怨的！”
　　趁这头脑简单的家伙尚未出手，我忙叫住他。天鬼皇瞪了我一眼，不耐烦道：“还有什么遗愿就快说！等我吃足九十九人离开这塔，说不定可以替你们办到！”
　　与此同时，逍遥也想出了对策：“我如果不放你出来，就不会有报答不报答的问题了，对吧？”
　　天鬼皇想了片刻：“没错！”
　　“问题既是因我而起，也就应该由我来承担责任，你说是不是？”
　　“……当然。”
　　“既然是我的责任，而非你的，你要报答我们，就该照我们人类的规矩来办。”逍遥继续“引诱”道，“照我们人类的规矩，被救的人要替救他的人做一件不违道义的事……”
　　天鬼皇摸摸脑袋：“我是天鬼族的，你是人，我能替你做什么事？”
　　逍遥一听就乐了：“这样吧，你带我们到下一层去就行了！”
　　“小事一桩！”天鬼皇笑道，取代我成为“领队”，“跟我来。”
　　我们在下一层与天鬼皇道别，走不多久，沉思鬼又拦在了前面。
　　逍遥见沉思鬼身形矮小，便好言劝道：“这位妖兄，不想打架就请让路吧！”
　　沉思鬼愁容满面：“我也想走开，可是我有很大的困难啊……”
　　“说来听听，也许可以帮你一把。”逍遥道。
　　沉思鬼一听，感激不已：“你、你真的要帮我？”
　　“只要你肯让路。”
　　“太好了！”沉思鬼喜道，“你告诉我，我应该先踏左脚还是右脚呢？”
　　逍遥语塞，“这……先踏哪只脚不都一样？”
　　沉思鬼连连摇头：“不对不对！左脚是左脚，右脚是右脚，怎会一样？”
　　“那就随便你啦，看你习惯先踏哪只脚。——拜托你快让路吧！”
　　沉思鬼仍是摇头：“怎么可以随便！我都在这里想了五百年了，一直参不透……”
　　“那……左脚吧。”
　　沉思鬼疑惑：“为何不是右脚？先踏右脚也走得到，为什么要先踏左脚？”
　　月如不耐烦了：“你很烦哦！不是左脚，那就右脚吧！”
　　“可是……右脚是我的脚，左脚也是我的脚，为什么两只脚要有先后之分？”
　　“你……再不走开，我就抽你！”月如威胁道。
　　沉思鬼纹丝不动：“我没有抽你，你又为何要抽我呢？”
　　“月如！”眼看月如就要抡鞭子，逍遥忙劝阻道，“是我们答应帮助人家在先，何况这种蠢问题怎么可能难倒我们。”
　　月如不服气：“那你说该怎么办？”
　　逍遥并不是很确定：“我们再到别处走走，请别人来解答……”
　　若按我的一般习惯，早该为他指点迷津了，但今天我只觉格外无力，挨墙坐下等待书中仙到来。
　　过了一会儿，逍遥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
　　“请到谁了？”我明知故问。
　　“一位老人家——”
　　“没礼貌！”话音未落，书中仙从逍遥的背囊里探出脑袋，“叫我仙人！”
　　“是是……”逍遥赔笑，又看我，“冰坨女，这位老仙人不答应帮忙……”
　　这倒奇了，我礼貌地问书中仙为什么，后者自负地扬头：“我随口和这小子谈经典，谁知他连《诗》都背不出，这不学诗，无以言……”
　　我暗自苦笑：那你还跟着他来，故意拿架子么？
　　不过他说经典，倒让我想起一个戏谑，刚好合适。“仙人熟记经典，怕也不能活学活用。”我有意激他，“现下就有一桩公案，说有个人偷了一口钟，县官却审都不审就把他放了。敢问仙人，这是何故？”
　　书中仙听得直瞪眼：“这和经典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仙人只消从《论语》里想就是了，若答不出，还请帮我们一把。”
　　书中仙把他的长须捋了又捋，半晌，垂头丧气地认输。
　　我不紧不慢道：“‘夫子之盗钟，恕而已矣。’这可是《论语·里仁》的名句，仙人不会不记得吧。”
　　书中仙愣怔片刻，胡须乱颤，继而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小丫头有点意思，老夫竟给你糊弄住了——不过既是‘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老夫不跟你计较啦！”
　　逍遥惊喜地看着我，忙催促书中仙问沉思鬼。书中仙显得很爽快：“说吧，你这鬼头，有什么问题？”
　　“你说，我应该先踏左脚，还是先踏右脚呢？”
　　沉思鬼认真的语气换来书中仙的大声嘲笑：“原来是这么无聊的问题，太可笑啦！”
　　“怎么是无聊的问题！”沉思鬼愤愤，“五百年来这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书中仙拈了拈胡子，道：“你把两只脚一齐砍下来，不就没这问题了！”
　　沉思鬼闻言，直如醍醐灌顶：“啊，然也，然也！”
　　只听“啪”的一声，沉思鬼消失了。短暂的寂静之后，逍遥和月如先忍不住，放声大笑，盈馨更是眉眼弯弯，几乎直不起腰来，穆风和常翊也明显抽搐着嘴角——我没有笑，只是望着他们，触摸到一丝久违的欢乐。

　　第十六章　何以忘忧

　　终于来到锁妖塔最底层。
　　墙上的符纸早已破旧不堪，落得到处都是，露出光秃秃的深灰色石壁，一些符纸残片像蝴蝶一样在空中上下翻飞，看去惟觉凄凉。脚下，石板路被点点血污沾染得阴郁可怖，道路两旁是一望无尽的化妖池，黏稠的池水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血红，缓缓地蠕动着。
　　四下里一片死寂，静得可以听到众人哀乐一般的呼吸声。
　　“灵儿……你……在么？”逍遥颤声道。
　　没有回答。
　　逍遥不死心，又向前跑了几步，放大音量：“灵儿！”
　　这次他听到的是回音：“灵儿……”
　　……
　　“灵儿！”
　　……
　　“灵儿……”
　　……
　　“灵儿！”
　　……
　　“逍遥……哥哥……”头顶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高大的剑柱出现在眼前。
　　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一位少女，被数根锈迹斑斑的铁链捆绑在剑柱顶端，娇小如花的身躯上布满了或青或紫的伤痕，下身却是一条纤长的青色蛇尾，无力地垂着，鲜血淋漓。火红的长发凌乱地散下来，遮住了少女秀丽但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庞，她的两颊上犹有几滴晶莹的泪珠。
　　我清楚地看见逍遥摇晃了一下：“灵儿……你……真的是你么？”
　　灵儿用嘴角勾出一个哀婉的弧度：“我是丑陋的蛇女，又失去化成人形的能力……活着对我来说……已没有意义……你何必犯险救我……”
　　逍遥颤抖着倒退了一步。
　　“……不！不可能！——我的灵儿……我的灵儿是……”
　　“仙灵神岛水月宫，莲池仙女藏仙踪。巧识少年深情种，错付痴心……一场……空……”灵儿微笑，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逍遥怔怔地听着，瞬间，神情由迷惑转为明朗。我知道，什么忘忧散、忘忧蛊，都再也压不住他的记忆了，过往的点点滴滴正在他的脑海中慢慢聚集起来，酝酿一场惊动天地的汹涌澎湃。
　　“我、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听到逍遥激动而愧疚的声音，“怪不得当初在仙灵岛，我虽不记得见过你，却总觉不一般的亲切安宁……灵儿，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
　　灵儿摇了摇头：“那已是……过去的事……”
　　逍遥又悔又急：“一夜夫妻，一世恩情，你若有不测，我岂能独活！”
　　说罢，他也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竟飞身跃起。借着凌空之势，逍遥已把全部力量都倾注剑尖，决然刺劈，空中霎时银光激射，碗口粗的铁链应声而断。灵儿身子一软，就要向下坠去，逍遥手臂轻舒，平稳运气，抱着她落回地面。
　　“灵儿，没事了！”
　　逍遥露出欢喜的神色。月如在旁呆立片刻，欣喜地走上前去：“太好了！”
　　灵儿望了望月如，不由低下头：“林姐姐……我……”
　　“别在意！”月如豪迈地笑笑，“当初你从我家失踪，我看李大哥那一整晚的神情，就猜出你们的关系了……反倒是……你不会怪我抢了你的逍遥大哥吧？”
　　“谢谢你，林姐姐……”
　　月如笑盈盈地帮灵儿理顺乱发：“什么谢不谢的，从今以后你我就是好姐妹啦！加上冰妹妹和馨妹妹，我们四个人永远——”
　　“喂，你们好像忽视谁了吧？”被晾在一旁的逍遥不甘寂寞，插话。
　　盈馨先嘴不饶人：“哎呀，你也要和我们做姐妹啊？”逍遥气结。
　　“算啦算啦，”月如笑着看他，“依你说该怎么着？”
　　逍遥缓过劲来，笑道：“你拉着她们结拜，有人可觉得怠慢。”说着，他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人数：“我们一共七个人，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正叙别离，一团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伴随着雷霆般的吼声：“好大胆子，竟敢私纵犯妖，饶不得！”
　　镇狱明王！
　　逍遥一见明王，登时火冒三丈：“灵儿犯了什么罪，你要如此迫害她？！”
　　“此蛇女体内潜伏着极强大的妖力，一旦觉醒，必将危祸人世！”
　　“是妖怪又怎么样？！她不曾害过任何人！”
　　明王冷冷道：“幼虎温驯，谁敢保证将来不会成为一头吃人猛虎？吾既受命镇守此塔，铲除异族祸根乃职责天命所在，绝不容情！”
　　“放屁！”逍遥高声怒骂，“灵儿天生灵力高强，是她的福气，你嫉妒什么？你不也是法力无边，怎么不先杀掉自己？！”
　　明王亦怒道：“无知愚民！吾乃天界神明，不同于这等山精水怪。汝等回头是岸，莫与妖魔为伍、逆天行事！”
　　听闻此言，灵儿猛然抬首：“我乃女娲氏嫡系族裔，身虽为妖，心却非魔，你怎可凭此加罪于我！”
　　“女娲？”明王嗤笑，“那不过是南蛮夷民崇拜的圣灵，天界神佛中并无此号人物。当今世人深受我佛教化，旁门左道再无容身之理——觉悟吧！”
　　明王暴喝一声，蓦地祭起数十道惊雷，朝着灵儿劈头砸下。我们未及替灵儿张开防护，就觉浑身一荡，聚起的真气全散了。这霸道的一击任谁也难以承受，何况灵儿正虚弱，立刻玉山崩塌般地倒了下去。
　　“灵儿你怎样？！”
　　“灵儿妹子！”
　　“灵儿姐姐！”
　　……
　　众人焦急地呼唤着，灵儿只是双目紧闭，气息细弱如丝。我欲过去给她疗伤，脚下却如同生根，动弹不得，喉咙里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心头一阵剧烈的震动，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刹那间，灵魂分裂，一股奇异的力量充盈了整个身体，仿佛初春寒流，跳动着，激荡着，自身的意识则慢慢离去……

　　第十七章　魂兮归来

　　“没用了！”逍遥见灵儿不能醒，双臂一振，“我们杀了这家伙，为灵儿报仇！”
　　“好！”月如说着，金蛇鞭一抖，夹着风声直取镇狱明王。
　　明王轻蔑一笑，巨掌一挥便拦下鞭势。紧接着，他六只手齐齐凭空抓拿，调出矛锤锏斧等数般兵器。阴暗的塔底霎时被晃得雪亮，众人皆知今番碰上了极难对付的敌人，当下不敢大意。
　　危急之时，穆风侧眼看若冰，却见她双目紧闭，对正在发生的事无动于衷，顿时有不好的预感。逍遥也察觉了异样，忙喊道：“冰坨女你看着，这家伙交给我们！”
　　他一面说，一面踏起醉仙望月步，剑法矫健，势胜银龙。月如从旁辅助，手中软鞭舞得直如一团金云，平地生风。一支胭脂红笛子在盈馨唇边奏出绮丽的旋律，乐音尽是杀招。常翊也挥洒开一蓬又一蓬血红的枫叶，条条藤蔓在指尖游走，寻找合适的角度牵制明王。
　　……
　　饶是如此，几人仍渐渐不支——凡人与仙对决，本就没什么胜算，何况还分心顾着灵儿？明王看到众人绝望的眼神，笑得更加狂妄。
　　突然，一个低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没事……”
　　五人回头看时，只见灵儿不知什么时候已醒了。她勉力撑起身子，直视明王，清澈温婉的眼眸里射出炯炯如炬的光芒：“上天既赋予我不同于凡人的力量，就有我必须做的事。我若死于此，不但辜负天地，更愧对千千万万崇拜我的苗民黔首！”
　　霎时，灵儿周身散发出五彩光华，璀璨耀眼，不可逼视。众目惊诧下，她身上的伤痕开始愈合，青色蛇尾灵光大盛，肌肤越发白如凝脂。在她威凛的双眉间，出现了一颗朱红印记。
　　——远而望之，皎如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绿波。瑶池不二，紫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
　　“道归道，魔归魔，而我是我——我以女娲族裔之名，在此起誓：弃命于天，谋运在人，任谁也不能更改我的抉择！”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随着话音落下，光华逐渐散去，柔弱如柳的少女此时已稚气尽脱，还是那香培玉琢的容貌，却多了几分宛若秋菊被霜、松生空谷的绝世孤洁，以及——更不可忽视的——凤翥龙翔般的威严……
　　那是女娲的力量！——神圣不可欺！——觉醒了！
　　“妖孽，休要猖狂！”
　　明王冷哼，恶狠狠欺来一招，灵儿几乎在同一刻扣起柔荑：“浮沉流转，苦海慈航！”
　　秀目转瞬，神光离合，流露无限圣洁。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笼住众人。明王知道那是金刚咒，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同了，这边几人却是振奋，再度竞出绝招。明王心一急，下手便更毒，雷电在他周身跃起，斧焰刀光一刻不停。灵儿冷静地对抗着，蛇尾疾扫，稍加闪避，以“圣御五灵”之术回击，皓腕翻转间爆出无穷无尽的能量。相较之下，其余人等竟似在骤雨惊雷的间歇偶尔补上几缕微风。
　　明王思量敌不过灵儿，冷笑道：“无知愚民，教你们尝尝劫火之苦！”
　　七股炼狱真火被同时召出，塔底霎时充斥着灼人的热浪和毒气。青黑色的火焰横行肆虐，噼啪作响，似夹杂着无数怨妖厉鬼的哀嚎。一道焰墙隔开了灵儿与其他人，她眼见金刚咒在咄咄逼人的挤压下一点一点缩小，就要效力尽失，却也因元神遭毒焰侵蚀，不能迅速凝气。
　　灵儿强迫自己镇定，祭起水系防护，掌心浮现一点蓝光，却瞬间被烟尘压灭；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几人均感眼花缭乱，呼吸困难，纷纷倒地。明王居高临下，冷漠而视，又恢复了狰狞的笑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另一个陌生的少女声音响起：“天下至柔，莫若于水，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水、光、潋、滟！”
　　烈焰中骤然腾起一团蔚蓝的光芒，急速扩张，形成一道光华流转的水屏，散发着阵阵寒气。炼狱真火一旦不甘心地反推那柔软水屏，顷刻作灰飞烟灭。
　　白光闪过，若冰不知何时站在了水屏外。她双目安合，却是朝着镇狱明王的方向，神情仿佛冰雕雪刻：“住手。”
　　她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明王一愣，随即嗤之以鼻：“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也罢，教你尝尝厉害——”
　　“你是自取灭亡，服从我。”
　　“呸，下地狱吧！”明王暴喝道。他亲眼见识水屏的威力，料想若冰五灵必是属水，故一上来就使出土系法术中最强的“泰山压顶”克制。只听轰隆一声，数十块几丈见方的岩石从天而降！
　　若冰却是毫无惧色，微微扬手，掌前凝聚了一道冰凌。
　　明王见状，狂妄大笑：“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他的夸口被打断了——随着一声脆响，纤小的冰凌倏地炸开，化作漫天飞霰，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处在霰团包围中的巨石已崩成了碎末。
　　明王大惊失色：这一招以水抵土，是五灵仙术里极不易达到的“反侮”效果，看那女子年纪轻轻，根基也弱，怎会有此等功力，还是用最不起眼的冰咒便做到了？
　　——不对！她不是凡人，她有仙气！
　　那么……为何刚才他赶来时全未察觉？
　　明王的疑惑很快被恼羞成怒替代，进攻变得不择手段。锁妖塔底顷刻间雷声滚滚，青黑雷柱像恶龙般直取若冰。然而，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那些丧心病狂的“天雷破”打在若冰身上，后者浑若无事，晃都不晃一下。
　　明王大怒，一气扑出风、土、火三系术法，效果却是一样。在水屏中观望的众人暗暗吃惊，都想不到世间竟有此等奇人异事。
　　穆风则长眉紧锁，心潮汹涌——
　　那声音，那神情，分明就是……
　　但即使你灵力再高强，也不可能……
　　无意间，他发现她颈上的坠儿正大放异彩，呈现出至精至纯的碧色。
　　……是这样么？女娲族的神器直到现在也继续着契约，助你啸聚五灵？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明王已是强弩之末难穿鲁缟，众人仿佛看到了近在眼前的胜利，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这时，若冰再度开口：“认输吧。”
　　明王神情阴冷：“你以为完了么？——还早得很呢！”
　　“何出此言？”
　　“哈哈……”明王放肆大笑，“也难怪，幻界水晶岂是你这等愚氓听说过的？”
　　穆风一惊。
　　幻界水晶……不属于六界中任何一界的异宝，可以抵挡一切进攻……明王若真有此物，你再怎么神通也是徒劳了……
　　——除非……
　　“那就请便了。”正想着，只听若冰冷冷道。幽水剑轻轻一划，白光闪过，她已停身半空。
　　不！不要！
　　穆风此时着实心急如焚，他孤注一掷地挥剑，鲜绿的剑光却安然融进水屏。
　　“水光潋滟”还是那么强大……你从一开始就准备重复十年前那一幕，所以才先护住我们——我猜的对么？
　　可是我受不了啊……你其实也是恨的罢，定要在我眼前重来一次——甚至不惜以凡人之躯承载仙神解体之力？
　　“穆风大哥！”盈馨由于紧张，情不自禁抓住了穆风的手臂，“冰儿姐姐她会不会……你快救救她，救救她啊……难道你不想么？”
　　穆风略回过神，沉默地抽开手，继续盯着半空。
　　当然想救，可惜我……
　　无能为力。
　　空中之人扣起了指尖，朱唇轻启，低声吟唱：“匆匆芳华，杳杳长暮……”
　　一个白色光球出现在她的手中。
　　“年来再发，是无凭语……”
　　随着那璎珞敲冰的声音，光球越来越大。
　　“既别东风，何问归处——”
　　蓦地，她睁开双眼，瞳仁里射出两道凛冽寒光：“——梨、花、泫、露！”
　　双手猛然向前一推，光球立刻裂成千万片细小碎光，宛如甫落枝头的梨花，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朝镇狱明王飞去，闪耀一生中最后的绚丽。
　　莹白碎光刺穿了明王的身体，再度融合成巨大的光球。
　　若冰的身影也在发光。
　　谁也没有注意到，曾有一瞬，她将目光瞥向众人，清冷坚决的眼底波澜轻颤。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炫目的白光充盈了塔底，众人只感视野之内一片空白，几欲失明。
　　化妖池中掀起了滔天血浪，古老的锁妖塔在强大无比的气流的冲击下，竟有了一丝晃动——逍遥等人若非有水屏抵挡，必死无疑——尽管那水屏也正在抽紧、离析。
　　地动山摇；
　　风云变色；
　　日月无光！
　　……
　　白光消散，一切平静如初。
　　四下里寂静得可怕，半晌方听得一声清脆的长剑坠地声。
　　穆风双眼充血，奔到那柄晶莹剔透的长剑前，颓然跪倒。他把它紧紧贴在胸前，仰起头，仿佛这样就能洞穿高塔外苍白刺眼的天空。
　　可是，纵我目尽天涯，你又何处归宿啊……

　　第十八章　不会相思

　　……
　　黑暗——寒冷——旋风。
　　……
　　左冲右撞——陡然上升——急速下坠。
　　……
　　奇妙的色彩——流动——奔腾——逐渐汇成形：
　　……
　　火光冲天——电闪雷鸣——辽阔的原野——被烧成青黑色——洪水肆虐——山石崩裂——痛苦的苗民。
　　……
　　肃穆的大殿——清丽的山庄——寂寞的海面。
　　……
　　手持长剑的白衣女子——浑身血污——颤抖厉喝——白光炫目——如千万朵梨花——充盈泪光的双眼。
　　……
　　身着青玉色长袍的年轻男子。
　　……
　　恍恍惚惚间，一个柔软如床铺的东西托住了我，身体莫名地冰凉。睁眼，看到五颜六色的天花板——上面贴着大幅仙剑海报，四面的墙壁上也是。窗子大敞，风飘进来，轻轻摇晃窗前一串淡绿色的花形风铃。
　　铃声玎玲玎玲，敲打着我的意识：这是……我的房间！
　　我呆若木鸡地躺着，感到不可思议：巫后不是送我去……怎么又回来了？
　　再看自己，洁白广袖绸裙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湖绿色睡衣——就像所有的梦刚醒时一样。
　　我自嘲地摇摇头，驱散心底那一点不甘，仙剑也就暂时从我的脑海里溜走了。坐起来看向窗外，见天已大亮，我心想是该上学的时候了。
　　正自失望，目光忽然被什么东西所吸引——
　　我瞪着街道两旁的树木，不明白为什么它们的叶子都枯黄了：要知道，我穿越时空那晚明明是春天！
　　稍一思索，头就一阵阵地疼起来，我忙把冰凉的手贴在额上。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走进一个穿黑衣的中年女子。
　　“妈……”我无力地叫了一声。
　　“……起床，不然会迟到。”妈妈淡淡道，转身出屋。
　　我再不能阻止自己忽视这种种古怪：既然妈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我应该只是做了个梦才对，可季节又的确改变了……真是荒谬的世界！
　　但荒谬归荒谬，学总是要上的。我心不在焉地梳洗、吃早饭、出门，半个多小时后，来到教室外。
　　推开门，前一秒还混乱不堪的教室顿时鸦雀无声，我能感到几十双眼睛都在盯着我。与之前那些相比，这算什么奇怪，我安慰自己，径直走到座位上。
　　“若冰，”身旁响起了低沉的声音，“几个月没来上学，你到哪儿去了？”
　　说话的是一个男生，我的同桌兼邻居，齐释。
　　再次愣住：我？几个月都没来上学？
　　“……与你何干。”我心烦意乱地回应。这种时候，若是别人我才不会搭理他，但齐释不同，他不仅是班上惟一对我比较友好的人，而且从小学起就是我的同学了。当初那盘《仙剑奇侠传》，也是他塞给我的。
　　“没什么，随便问问。”他忙说。
　　与此同时，教室重新喧闹起来，私语声一片。
　　“她怎么又回来了？”
　　“哎呦，理她呢——谁许她老摆出一副冷冷冰冰的样子！”
　　“嘿，齐释那家伙也奇怪，你们没瞧见，这几个月他就跟丢了魂似的，八成在想那个面部神经坏死的。”
　　“就是么，你说她面部神经坏死，有人可拿她当冷美人看！”
　　齐释闻言，不由皱眉，我则毫不在意，看都不看那些人。没错，我就是冷冷冰冰，面部神经坏死，碍着你们了么？这世上又有多少值得我不复冷淡的事——
　　“还说没有？”突然，一个不知发自何处的细小声音逼问道，“不久前不是还流过眼泪，为一个人笑了么？”
　　不……不！那只是梦！
　　我在心底抗议般地回应，其实早已认同了。不得不承认，在那个梦里，我的表情的确要比现实中丰富得多。
　　“不是梦……”细小的声音狡黠道，“你根本忘不了他，是不是，是不是？”
　　……是又怎样，梦太真实罢了！
　　那声音很不屑：“哼，自己骗自己……”
　　我才没有呢……
　　“若冰！”齐释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老师在叫你。”
　　惊觉自己走神走得厉害，我慌忙站起来，面向讲台前的老师：“您叫我有什么事？”
　　老师显然极不满意：“读课文，若冰。”
　　刚想硬着头皮问是什么课文，齐释捅了我一下，低声说了个页码。我忙不迭将课本翻到那一页，定睛去看。
　　“……”
　　喉咙突然像被扼住一般，发不出一点声响，眼眶中液体翻涌，湿漉漉的——
　　那是一首古诗：
　　穆穆清风至，吹我罗衣裾。
　　青袍似春草，草长条风舒。
　　朝登津梁山，褰裳望所思。
　　安得抱柱信，皎日以为期。
　　……
　　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个上午的。午休时间一到，我收拾好残破的心情，快速离开教室。
　　“若冰，等我！”身后有人喊道。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齐释——每天中午他定要和我一起去食堂，还总坐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因为甩不掉他，我只好将就，理所当然地为此恼火不已——倒不是怕同学的闲言碎语，那着实无聊透顶——只是不明白他的用意。
　　午饭进行得还算平静，我扒拉了几口就漫不经心地回教室去，在走廊上一不小心撞到了老师。
　　出乎意料，一向没什么耐心的老师并未发火，只是叹了口气：“还在想念你爷爷奶奶？”
　　“您在说什么啊？！”我大吃一惊——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什么爷爷奶奶，甚至不曾听父母说过，谈何想念？
　　“没什么好隐瞒的，你父母都告诉我了……”
　　接下来，老师用她自以为善解人意的语气描述了一个离奇的故事：我的爷爷在外地病逝，奶奶悲伤过度，不出一个月也去世了。我去参加葬礼，父母只帮我请了两周的假，但我一直不愿回来……我愣怔地听，只觉她每说一个字，身体就僵硬一分。
　　“……孩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要知道，对逝者最好的纪念就是珍惜现在。”老师最后总结道，“我很高兴你还是回来了，以后可不能这么萎靡下去——”
　　“让开！”
　　我无心再听，也不管老师的眼神如何惊愕，夺路而逃。
　　——我绝望地在大街上疾奔，双腿酸麻，却不肯止住步伐，仿佛知道停止就意味着崩溃。
　　奔跑着，眼前恍惚出现了一个玉色身影，近在咫尺。
　　不由自主地站住。
　　是你……？
　　仿佛是回答，身影向我伸过一只手，我便也伸去一只手……
　　什么都没有触到——是幻觉。
　　种种莫名的悲酸猛然涌起，泪水像一柄尖刀，割破脸颊。
　　我知道我无法不想着你……可是……你能否告诉我……如果你是虚无的梦，我怎样才能忘记你……如果你是真实的人，我怎样才能忽略你？
　　如今我像一粒沙，乘风而行、去往任何地方，却无论走到哪里都受着它的禁锢，请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
　　奔跑着，忽又想起古人的描述：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穆风啊……

　　第十九章　雾隐愈浓

　　回到家，我已是筋疲力尽，只想睡一觉。希望当我再次醒时，一切就都正常了。
　　“谷主大概没料到她会回来，我们怎么办？”
　　我走到卧室外，忽听门内有人说话，而且很像是爸爸的声音。
　　接着竟是妈妈：“动手。”
　　“动手？”爸爸疑道，“什么时候？”
　　“今天。”
　　“什么？谷主她不是——”
　　“这正是谷主之命。”妈妈冷声打断，“谷主也觉遗憾，但说不能再等了。谷主费尽周折下了药，谁知女娲送的东西还吊着她的性命；再耽搁，齐释必然又会设法找到解药，等出了岔子，看你有几个脑袋！”
　　我听得大气不敢出：爸爸妈妈难道要杀人么，还牵扯上了齐释？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兀自出神，门猛地被人推开，正是爸爸和妈妈。我下意识想躲，妈妈冷冷道：“既然你什么都听见了，就别想活命。”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巨响，爸爸妈妈不见了，他们站过的地方现在立着两个年轻的黑衣女子，皆是身段窈窕，肤色煞白。
　　我倒退两步，完全懵了：“你们是谁……”
　　其中一个女子咯咯笑道：“你货真价实的爹娘呀，不认的啦？”
　　“你们……要做什么？”
　　“想知道，不妨去阴间问个明白。”另一个女子阴恻恻道。
　　她两人双双亮出弯刀，毫无顾忌地迎面劈下，刀尖泛着诡异的蓝光，显是喂过剧毒。我习惯性地向腰间寻剑，这才想起幽水剑已经不在了，狼狈躲过几招，危急间忽然想起一句咒诀——
　　“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步、生、莲、华！”
　　我快速在心里默念，登时脚下一轻，腾空翻身，堪堪避过一次凶狠的两面夹攻。
　　“步生莲华”是一种提高身法的法术，穆风在锁妖塔告诉我的。他说那是一个故人所创，而我应该很适合练，还特别强调咒诀只是最基本的，效果大小全看我自己——说来也怪，当时我只听他说了一遍，立刻运用得分厘不差，好像它早已印在我脑中似的。
　　须臾，我明显感到自己的速度快了起来，闪赚腾挪皆是自如流畅，两个黑衣女子则总迟一步。有几次我冒险伸手拍向刀背，竟也平安无事，抢在刀势翻转前掠出。这使我心下暗喜，知道即使还不能反击，也很够了。
　　又周旋数个回合，两位黑衣女子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突然收刀。
　　这倒让我不知所措了。只听她们笑道：“幽水仙子修为当真高深，未知能否使一招仙术让我们这起无名小辈开开眼呢？”
　　幽水仙子？
　　我第一反应是她们找错人了，就像灵儿曾不由分说伏在我肩上哭那样——只这么一分神，两个黑衣女子已将弯刀迎面掷来。
　　“咣当”一声，家门被一个黑影撞开。黑影扑倒我，双手略扬，接住一柄刀，又用它拨开了另一柄。
　　“两个打一个，驭魂谷的颜面都让你们丢尽了！”黑影怒喝。
　　“现在你可不配教训我们了。”黑衣女子哼道，“还没回心转意？”
　　黑影不答话，手起刀落，两个女子当即倒地。
　　“拿解药来……”一个黑衣女子不甘心，强做最后挣扎，“不然……谷主不会……放过你……”
　　“求之不得。”
　　黑影语含讥讽，转身。我顿时惊讶不已：“齐释？！”
　　“抱歉，吓着你了。”
　　齐释伸手扶我起来，我警惕地甩开他，迅速拾起落在地上的那柄刀：“解释。”
　　他摇头：“我只清楚一小部分。”
　　“请说。”
　　沉默片刻，他语出惊人：“你属于千年之前。”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本出生于千年之前。”
　　我顿觉浑身僵硬，脑壳在瞬间炸裂了：这就是……那种微妙的依恋感产生的原因么？
　　齐释看了看两个已经咽气的黑衣女子，继续说道：“我和她们来自驭魂谷，我们的谷主精通时空法术，就是她把你传送到了现在这个时代。”
　　“我是什么人，值得她如此？”
　　“你很会问。”齐释苦笑，“这问题我解答不了，你只有去找谷主，或者……辞风。”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辞风？什么人？”
　　“……哦，那就是穆风。”
　　我仍是不解：“他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说不清。我只知道谷主似乎与你们——尤其穆风——有着不可化解的矛盾，她大概是想复仇罢。谷主在传送你的同时，把我们三个也一起传送了，她们扮作你的父母，我则是你的邻居、同学，三人受命一起监视你，控制你。
　　“——你的‘父母’是不是让你从小就喝一些很苦的药？”齐释话锋一转，问。
　　“……是。”
　　“那都是谷主制的药，可以侵蚀人的灵力——别那么大惊小怪，谷主是天下最精通草药和巫蛊的……人，这对她来说是易如反掌的。”
　　“她没有成功。”我说，“我仍可以使用仙术。”
　　齐释笑了，点点头：“是啊，不谦虚地说，我是驭魂谷的制药高手，谷主也信任我，教给我那种药的制法。谷主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一定要慢慢消磨你的灵力，而不是直接杀了你，这就是为什么以前我几乎天天都到你家去——我需要暗中把药交给你的‘父母’。
　　“两年前是蚀灵药能否发挥作用的关键时刻，可是我——”
　　他蓦地停住，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我忙道：“若有不便言明的，不必说了——谢谢。”
　　“那时我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你了，若冰，当然再下不了手。”齐释像是突然下定决心，说完，如释重负地大笑。
　　在古代呆了那么久，几乎忘了还有人能直白地说出“爱”来。我注视着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字给人的感觉不怎么愉快。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别放在心上，更不必抱歉。”
　　“你……”
　　齐释摆手止住我：“话说回来，我担心那药过于厉害，终会使你失去性命，于是借口生病，回到了驭魂谷。”这我是记得的，他曾有整整一个学期都没去学校，说是患了重病，原来当中有这么个事端。
　　“我查遍了谷中藏书，潜心研究，终于找到解药。解药药性极缓，我不得不每天和你一起吃午饭，伺机下药……让你为难了吧？”
　　“没有——对不起。”
　　“……那么这便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了，你肯定还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但我已无能为力。”他说道，“今天我不是专程来为你解惑的，我们——我——还有重要的事没做。”
　　“何事？”
　　“送你回古代。”
　　我真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经历了如此多的扑朔迷离，我竟还能回去？
　　“你也会时空法术？”
　　“算是罢。——愿意回哪儿去？”
　　我刚想说无所谓，眼前忽然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逼仄的泥土小径，两旁是洁如冰雪的梨树林和艳胜血泪的枫林，白花红叶交相重叠，刺目惊心。
　　“追风山庄，可以么？”
　　“那里么……”齐释略一沉吟，“那边结界很多，可能会有些麻烦，不过如果是你……”
　　“其实去哪里都无所谓。”我忙道。
　　“不用担心，没问题的！”
　　齐释说着，笑笑，突然举起了一直握在手里的弯刀。刀尖划出一道美丽而危险的弧线，假如它的目标是我，我定然只有等死了——
　　然而我毫发未伤——刀刺中的是齐释自己！

　　第二十章　故土他乡

　　“齐释！？”
　　“没事……”齐释倒在墙边，犹自笑指地面，“法力不够高的人必须祭出自己的血，才能开启时空法阵……”
　　我顺着齐释的手望去，看到他的血已淌了一大滩，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
　　“牵强。”我扬眉，“若真是为了取血，何必出手即致命……”
　　齐释摇头：“你不用内疚……谷主已经知道我干了什么，被她拿住，可不是死那么简单，不如趁早自己了断……”
　　他神色之平静，使我不由产生疑问：那“谷主”……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齐释转移视线，向我的房间里望去。我知道他在看什么，忍不住心一疼：“谢谢你，送我那些海报……我早就奇怪爸爸妈妈怎么会任由我把它们到处贴——你施了障眼法，那些海报只有你我能看见，对么？”
　　齐释笑着点头，忽又想起什么。“若冰……”他断断续续叮嘱道，“你回去以后……绝不能动用仙术……也别把你那个坠儿摘掉……以防万一……”
　　“我明白。”我忙道，其实完全不懂他为什么说这些。
　　“这就好……你的路不好走……这法阵……是我最后能帮你的——”
　　突然，法阵中央红光暴涨，传出一种古怪的隆隆声。
　　齐释猛地止住话头：“你走罢……”
　　我看着他逐渐苍白的脸色，心像要滴下血来。
　　“这就走……你放心，我会找到那个谷主，为你报仇。”我想为他做点儿什么，以填补歉疚，于是这样说道。
　　不料，齐释的面容骤然严厉起来。“不！”他吼道，“我不要你为我报仇！”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忘了今天吧！”
　　“你……”
　　“我不要你为我报仇……”他重复道，五官由于激动而拧在了一处，“你若真想谢我，就千万别做一个任仇恨左右灵魂的人……相信我，再没有什么比盲目无谓的仇恨更可怕了……谷主她就是因为——”
　　法阵的隆隆声越发强烈了。
　　“走吧！”他催促道。
　　“……”我岂能挪动脚步！
　　“快走！”
　　齐释喘息着，使劲将我推进法阵，然后……身子一僵……不动了。与此同时，鲜艳的血红色封闭了意识。晕眩袭来，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我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伤心之地，离开了不属于我的时代。
　　那次时空跨越是以我掉进一片冰冷的水塘作为结束的。
　　刚一上岸，就见常翊和一个雪发青衣、眉心有梨花印记的少女站在水塘边。常翊沉默不语，那少女却激烈地冲他吵嚷，只不过我忙着拧干衣服，什么也没听清。
　　“呃……”
　　我试图引起注意，两人齐齐往我这边看来。不等我再说什么，那少女惊叫一声，性急地跑远了。
　　不一会儿，她带着另外两个人匆匆赶来——盈馨和穆风。我发觉他们气色都不大好，尤其穆风，简直大病初愈似的。
　　“冰儿姐姐！”盈馨一把搂住我，笑得十分开心，眼角泪花闪闪，“你到哪儿去了！”
　　泪水冲上眼眶，我紧咬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自从莫名其妙地“回去了一趟”，我就完全无法维持冰冷的外表了，甚至觉得，那冰冷根本不是因为自己天性使然，而是被另一个灵魂操纵的结果。
　　“姐姐不说话，想吊人胃口么！”盈馨催促。
　　“……”奇怪的是，既然那个假想的灵魂现在消失了，按理说我该很高兴才对，可为什么总有一抹失落在心头徘徊呢？
　　——而且，那种失落和失去了珍视之人的感觉是一样的……
　　那位雪发青衣的少女自告奋勇带我去休息。她说她叫常璃，拉着我的手穿过花圃和草地，走至一处偏僻轩馆。庭院中衰草满地，透着萧索，令人不禁眉心发酸。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朽木味道，壁上悬了一张琴，木纹已裂，都给灰尘填实了。常璃揭开内室门上的水精罗幕，请我进去。我看到里间那张配着梨花纹被褥倚枕的卧榻，想起自己就是在这儿认识穆风的——和那次不同的是，卧榻上方多了一顶轻软帐子，也是梨花纹样，帐中悬着一柄通体晶莹的长剑——我的幽水剑。
　　“我们这里其实挺简陋的，姑娘将就。”常璃尴尬一笑。
　　我也笑了，微一屈膝：“多谢。”
　　那时我和常璃还不熟，所以没告诉她，我一直对追风山庄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算了，太难说清楚了——非要描述，那就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亲切和温暖罢。
　　常璃笑着把我一扶：“姑娘这就见外了，你可是庄主的贵客呢！哎，只顾说了，我去帮姑娘找件干净衣服换上。”
　　我忙叫住她：“不麻烦你，我使风咒弄干便是。”
　　“哎呀不可！”常璃立刻抓住我的手，惊慌道，“姑娘千万莫用仙术！”
　　“……为什么？”
　　“姑娘何必知道呢，我相信庄主不会害姑娘。”
　　穆风和齐释不约而同的警告，让我感到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可惜我的记忆在锁妖塔底就止步了。我讨厌被瞒着，但有时候很多事根本由不得自己。
　　“姑娘看好了哦！”
　　常璃说着，忽然不见了。只一转眼，她又出现在屋里，手上还捧着干净衣服。
　　我的眼珠差点掉下来：“你……怎么做到的？”
　　“嘻，我吓着姑娘了么？”
　　我点点头：“你是什么人？”
　　“我可不是人哦！”常璃咯咯笑着，炫耀地晃了晃脑袋，“我、是、妖！”
　　“什么妖？”
　　“梨树妖……”常璃懊恼道，“姑娘可真没趣，我还指望你吓得花容失色哩——盈馨那小丫头就没姑娘这么冷静！嗯，说起那小丫头，烦得紧，我和常翊从来不吃什么，庄主也不怎么需要，要不是她来了，这些天我才犯不着老冒险跑到扬州买吃的呢！
　　“前日在山下我就没敛住妖气，差点儿被什么‘薯山笛子’捉了去……”
　　我哑然失笑：“是‘蜀山弟子’……你叫盈馨小丫头，自己年纪也不大吧。”
　　“不算很老，几十岁总是有的。”常璃轻描淡写，“常翊已经好几百岁了。”
　　“常翊……也是妖？”早就觉得他异于常人，怪不得！
　　“是啊，一只枫树妖。姑娘别看庄里这么多梨树枫树，刚开始能修成人形的也就他一个，我是后来经他指点一二才成功的——呸呸，老提那木头做什么！”
　　常璃半是对我，半是自言自语。我忍不住提醒她：“你自己……也是木头吧？”
　　“不一样的！”常璃忿忿道，“我有脑子，他没有！”
　　“啊？”
　　“不就是年纪比我长、修为比我高么，总拿我当长不大的小妹妹……”常璃喋喋，越发上了火，冰色的瞳仁亮晶晶的，“平日他随庄主到处闲逛，留我守庄，倒罢了；最近好容易回来，找他切磋法术，竟不搭理我，只鼓捣那些药。我看了几天，见不得他辛苦白费力气，好心指点几句，他非但不诚心学，反催起我来！哼，把我当成什么了，随使唤！”
　　“……”
　　常璃显然未注意我的不耐，继续抱怨：“昨日我不过对盈馨小丫头说他是妖，就莫名其妙给脸色瞧——姑娘你评评，他这是什么意思嘛！”
　　“唔……还是说点别的吧……”我勉强引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我要请教你呢，你们这儿有那么多梨树枫树，怎么庄名不叫‘飞雪’、‘烈焰’什么的，偏是‘追风’？”
　　常璃闻言，瞪圆了杏眼：“姑娘真的不知道么？”
　　“愿闻其详。”
　　“不好玩，我还以为庄主什么都会告诉姑娘呢。”她眨眨眼，恢复了那股狡黠劲儿，“我们山庄的名字出自一句词，是……”
　　她凝眉而思，这时穆风正巧走进屋来：“常璃，结界——”
　　“结界松动啦？”常璃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喜上眉梢，“放心，交给我！”
　　话音未落，她已轻盈地飘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和穆风两人。沉默少顷，他问：“受苦了吧？”
　　我皱眉：“夸张了，何苦可受。”
　　“你不懂。”他摇头道，“穿越时空的人若无吉物护佑，十有八九会灵肉分离，身首异处，我担心——”
　　“你怎知我是从未来回来？！”
　　我的语气一定充满了敌意，因为穆风立刻不耐道：“别对我剑拔弩张——除了时空法阵，还有什么可以让一个人从锁妖塔消失，几天后又出现在深山中？”
　　“我明明在锁妖塔底层，为什么去了未来？”无数疑惑堵塞了思路，我再也不想忍耐，“发生了什么事？月如呢？灵儿和逍遥在哪儿？你们为何不在一处？驭魂谷是什么地方？辞风是你么？”
　　穆风平静地听完了我的问题——或者说，直到最后两个问题之前，他都很平静。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听说驭魂谷和辞风的，”他沉声道，“至于前两个问题，你也暂时不必费心。”
　　“……”他说“暂时”是什么意思？
　　“锁妖塔倒塌时，和李逍遥他们失散了。”穆风用一句话回答了余下的问题。
　　我叹了口气：“他们一定在大理，我——”
　　“我们一起，明早动身。”穆风的语气不容反驳，“你休息吧，我走了。”
　　穆风离开后，我换上常璃拿给我的衣服。那是一件洁白的广袖绸裙，已经不新了，但还算干净平整，隐约散发着淡淡的奇妙幽香——即使我不是特别挑剔的人，也能看出它曾有一位女主人。
　　那一天余下的时光过得飞快，夜晚，我刚挨着床榻，困倦就沉甸甸压住了双眼。
　　“这真是我蒙受的最珍贵的恩赐，谢谢……”
　　黑暗中，我惬意地喃喃，仿佛就有一双神明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我——直到现在，我仍这么看待重逢，尽管它常预示着更为长久的离别。

　　第二十一章　酒入愁肠

　　第二天清晨，我在那片美丽的林子里找到了穆风。
　　他背对着我站在一株梨树下，张开双臂，袍袖飘飞。只见绿光一闪，一柄玉色长剑现于手中，阳光将重重花影映上剔透的剑页，呈现破碎的纹理。不远处那座玄黑巨岩使林中的空气略显滞涩，我屏息而望，恍然觉得他也像要被割成一片一片似的，却不得随风散去。
　　少顷，他察觉我的存在，转身：“常翊使瞬移之术先带盈馨走了，现在我御剑带你过去。”
　　“我会御剑，不麻烦你。”我像在尚书府时那般推辞，掣出幽水剑。
　　他却没有再次妥协，反而更加坚决强硬：“冰儿，眼下你绝不能动用灵力——别管为什么，相信我。”
　　“……好。”
　　穆风露出满意的神情，握着我的手将幽水剑还鞘。我忍不住摇头：“天天带着剑鞘果然不便，真可惜学不来你那一手凭空抓刃。”
　　他异样地看我，道：“终有一天你也可以的，只是……”话未完，他御剑升起，拉我站上去。我已经习惯了他的风格，于是更不多问。
　　几个时辰后，我们降落在灵山顶峰，凉风拍打着四周的参天古木，繁枝茂叶泛起滚滚绿波。但这样的景致可不是处处能见的，不远的大理城就完全是另一番模样——土地龟裂，河流枯竭，房屋依傍着昏黄的山脉，山脉则偎着苍白的天空，整座城笼在灰土色的雾气里，宛如一颗失去了光泽的珍珠。
　　视线转向山下，登时一凛：我看到了圣姑的小屋。
　　迫不及待想过去，另一方面又害怕得不敢前进——我不能肯定将看到什么，更不敢肯定自己会做出什么反应。
　　——如果……万一……
　　“你还好么？”穆风颇为担忧地看着我。
　　我回过神，不由自嘲地笑：经历也算不少，怎么胆子反倒小了呢？什么都未亲眼见，何必就先没了希望？
　　我含糊道声“很好”，平静思绪，快步走下山去。
　　圣姑的小屋里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却仍是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浓郁好闻的草药香四处弥漫，令人神清气爽。
　　走到最左边的房间前，我听到里面传出逍遥的声音：“好，取药的事就交给我！我找月如一起去，她比我精明，有她在比较不会失手……”
　　心立刻悬了起来，可大概是因为太紧张，下面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见。最后还是穆风唤了我两声，指着站在面前的圣姑。
　　“圣姑，月如怎样？”我连相见礼也顾不得行，急急道。
　　“姑娘是李少侠的朋友？”圣姑犹豫片刻，惋惜道，“你可得劝劝他……”
　　我本已无须再听，却仍怀不甘：“月如她……”
　　圣姑颤巍巍地摇了摇头：“林姑娘天灵碎裂，回天乏术，送到我这儿时就断气了……”
　　……
　　我站在门边，不敢进去。屋内，逍遥眼神涣散，呆若木鸡，盈馨伏在月如身上抽噎——那块盖着月如的白布刚好被墙壁挡住了，而墙壁挡不住的，是悲伤。
　　月如，月如……还记得你笑着说“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的样子……你说这句话时，那可憎的命运是否也在笑呢？
　　我开始低声抽泣，过了一会儿，盈馨走过来安慰说别太伤心，换来我木然的摇头。
　　“我没能救月如——没能等到救她。”
　　“那不怪——”
　　“就是怪我！”我双肩颤抖，泪珠变本加厉地滚落，“如果不是我莫名其妙失去了意识，月如就不会……我真恨自己，馨儿！灵儿被明王击倒后，发生了什么事？”
　　“……冰儿姐姐！”盈馨惊道，“你是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的，告诉我罢。”
　　“我们决定和明王拼命，那时是穆风大哥最先发现姐姐失去了知觉。明王太强，我们打得很狼狈，幸好后来灵儿姐姐的力量觉醒了，也只挡了一阵子。明王用带毒的炼狱真火攻击我们，眼看就要突破灵儿姐姐的金刚咒，我们都以为完了，谁知姐姐这时忽然张开一道水屏，把我们全护在里面，自己站在水屏外独自对付明王……”
　　我面无表情地听盈馨描述，暗自疑惑。
　　“……那时候，姐姐你合着双眼悬在空中，看上去简直就像苗人传说中的女娲大神……”盈馨慢慢地说着，语气忽然幽怨起来，“我想……就是那种我所没有、也不可能有的气度，让——”
　　话音未落，盈馨突然身子一沉，倒在我怀里。
　　“馨儿？！”
　　盈馨眼帘颤了颤，很勉强地支起身子：“我没事……”
　　“说实话，到底怎样？”
　　“没事。”她温柔而坚定地微笑，“我自小有隐疾，疲累时最易犯，一两天就能好……这一路我打出了苏州就时不时晕晕的，没有大碍。”
　　我还是表示怀疑：“馨儿……”
　　“好啦，真的没事。”盈馨摆手，“不知道的现在都知道了，姐姐不必多想，千万振作些，不然还怎么帮灵儿姐姐呢。”
　　“……只说我，自己还不是一样，眼睛肿得桃子似的。”我也报以微笑，意思是“谢谢，我懂了”。
　　稍后盈馨又去劝了逍遥，话语出奇地温和理智，俨然长姊模样。我以为那是出于善良本能，过了些时候才明白，有的事可以很容易地改变我们的一切。
　　逍遥接受了盈馨的劝告，可是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依然难熬——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相干的事，他都能想到月如，以泪洗面，我当然也好不了多少。幸而随着时间推移，我们终于学会克服这种痛楚，积极面对未完成的事。
　　几天后，我们去神木林找金翅凤凰蛋，自然也认识了阿奴。
　　回到圣姑家已是傍晚，圣姑摆好一桌子菜，热情招呼：“大家辛苦了，快吃吧！”
　　“婆婆又假充大方了！”盈馨笑道，“谁不知您最能酿好酒，不肯拿出来！”
　　“嘴巴还是那么利索！”圣姑道，“酒早预备下了，是你不去拿么。”
　　盈馨听说，忙不迭跑进厨房，抬了一个坛子回来。“几位尽管喝，莫要客气！”坛封被她揭掉，一缕清洌气息逐渐弥散。
　　“你这丫头倒会做人情。——酒喝多了可没什么好的，还是小心为妙。”圣姑抹净坛口，笑眯眯道。说话间，各人杯盏中已是琼浆满泛。
　　酒香闯入五脏六腑，未饮先醇，我举杯至嘴边，一颗心怀着希冀的喜悦轻颤。
　　小心地呷了一口，舌尖顿时被一股又辣又苦的劲儿麻木了，牙齿也烧灼似的。这一口颠覆了我对酒所有的朦胧美好的印象——什么“葡萄美酒夜光杯”，什么“芳气笼人是酒香”，尽是鬼话连篇……欺人、欺己！
　　但我又不忍停杯。第二口下去，仍是苦辣，同时多了一丝甘甜。那滋味像是月中桂影，倏然化暗夜的腐朽为神奇，却异于月色的冷，将我整个投进一汪暖融融的湖水。香甜最终占了主导，奔腾、上升，扰得头脑阵阵昏沉，手上却万难丢开……
　　我就这么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抿完又斟，不觉忘了时间。到这时，我恍惚明白为什么从文人墨客、壮士豪杰，到市井平民，乃至闺阁少女，无人不青睐酒——它并非相聚离别时才生发的兴味，而是一种与天地同久、纯真毫无节制的深情，惟当身体烧灼，才发觉它与你本为一体，就是你的血液……
　　再抬眼时，桌上已是杯盘狼藉，席间众人也只剩了常翊犹自斟自饮。我勉强起身回房，看见盈馨正坐在床沿上出神。
　　“馨儿？”
　　“哦，”盈馨应了一声，“姐姐有醉态，喝了很多么？”
　　“大概吧。”
　　“姐姐喜欢酒？”
　　我连连摇头：“好却好，可不堪忍受。”
　　盈馨淡淡一笑：“是啊。我之前嚷着要酒，后来才发现，几个月没沾它，只想到香甜，把那难受劲儿全忘了……真傻。”
　　“呵，原是醉过才知酒浓么。——刚才你发什么呆呢？”
　　盈馨方欲言，门开了。来人是穆风，直直盯着我。
　　我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他却快步走来，握住我的双手：“你怎么在这里？！”
　　“……”他这是怎么了？
　　“你在这里……真好……”他低声道，语气是我不曾听过的喜悦，“我想今晚月色如练，是团聚之兆，你也这么想么？”
　　我被弄懵了，然后闻到刺鼻的酒味。
　　……他也醉了？
　　我想问盈馨要醒酒物，她却摇摇头走了出去。穆风依然握着我的手，神情同仙灵岛那晚极为相似：“终于……这许多年你究竟在哪儿？”
　　我把心思全花在了疑惑上，没有回答。他停顿片刻，宽慰：“是了，你当然不愿说……这没什么要紧，先允我一事吧。”
　　我明知他醉了，可还是情不自禁地回问：“何事？”
　　穆风不急于回答，从袖中取出一样细长的东西，递到我眼前。那是支白玉发簪，簪头雕一朵浥露而绽的梨花，干净素雅。屋里点了油灯，昏黄便在雪白上诡异地流淌。
　　他扯掉我绑发髻的丝带，小心地换插上簪子。“答应我，”他在我耳边轻声道，“别再折断它，别再不辞而别。”
　　我静静地立着，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渴望听到类似的话——正因如此，我才忽略了其中细节——那两个“再”字。清醒无奈地叹息一声，彻底离去，脸颊于是倏地滚烫起来。
　　“当真么？”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当然，我们不会分开了……”
　　如果一场梦就此结束，我什么也不会怨。可是紧接着，他又吐出两个字——声音依然极轻，对我而言却如五雷轰顶！听罢这两个字，我僵住了，一种针刺般的痛楚自掌心传遍全身，恶毒的寒凉贯彻骨节，绝望也开始弥散。
　　那些话根本不是对我说的，所以才那么古怪！而我，永远都不是纯粹的若冰……
　　本已沉淀的酒力现在又上来了，我抽出手，蓦地瘫坐在地。与躯壳的软绵绵不同，体内，五脏六腑正趋于坚硬，才被粉碎不久的坚冰重新凝在了一处。
　　愁肠百结，不过命定一笑。
　　油灯忽然灭了，黑暗中，我再次牵动嘴角。明夕何夕，我自无从知晓，但已隐约有所预感，那两个字将是终我一生也无法摆脱的悲哀——
　　“知寒……”

　　第二十二章　火麒麟洞

　　次日众人都起得很早，但屋子里的凝重气氛似乎不是一个清晨应有的。
　　和其他人相比，我的精神并不好——纷乱的思绪让我一夜未合眼，有关追风山庄、京城茶馆和黑蜘蛛森林的细节更是疯狂地压迫着头脑。他有可以令他念念心随的人，我知道，实际上即使是蜀山那晚，我也不曾忘记这点。
　　那么昨夜又是为什么呢？——似乎也再明白不过……
　　“这就是你的命……不论属于哪个时代，存在只是为了完成巫后的托付，别的一切都不该奢望……”我伤心地对自己说。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正因常这么自我安慰，“巫后的托付”都不再仅仅是一个托付。
　　吃过早饭，我问逍遥打算什么时候去找火麒麟角。
　　“等阿奴来吧，得她带路。”逍遥回答。
　　话音刚落，就听门口响起阿奴清脆的嗓音：“婆婆，阿奴来看您了！”
　　圣姑笑着答应，一面点点她的脑袋：“你这丫头，又没听你阿娘的话，偷偷跑出城来了？”
　　阿奴道：“山里比较好玩嘛，树多花多，还有那么些动物——”
　　“好啦好啦，快带我去那个什么麒麟洞吧！”逍遥等不得，打断。
　　阿奴莞尔：“瞧你急的！——你们还是五个人一起么？”
　　这本是不消说的，但我忽想到盈馨，便劝她：“你赶上旧疾复发，还是歇着好。”
　　盈馨摇摇头。“别的地方倒罢了，”她低声道，眉尖微蹙，“只这火麒麟洞……我总觉得必须去，不然心里就空落落的……”
　　火麒麟洞开在峭壁上，表面看与普通山洞无异，然而刚进洞口，我们便被灼人的热气包围。走不多远，几人均是大汗淋漓，可谁也没有抱怨——在你经历了许多，尤其与死亡擦肩而过后，沉稳就会不请自来。
　　行了约莫一炷香，来到一片开阔地界。火麒麟兽正伏在那里熟睡，身上的鳞片隐隐散发着红光。随着鼾声强弱变化，那红光也时明时暗。
　　逍遥奇道：“这就是火麒麟兽？看起来不怎么可怕嘛！”
　　“它好像在打瞌睡呢！嘻，我来拔它一根胡子……”阿奴说着，果真蹑手蹑脚地靠近，拈了一根用力去拔。
　　火麒麟兽被她这么一折腾，蓦地睁开巨目，怒吼着站起。这声吼好大威力，洞里登时土石崩落，烟尘四散。几人紧紧相围，待一切都平静后，却见火麒麟兽已变成一位鹤发童颜的红衣老人，脚边还躺着一颗火红的珠子。
　　阿奴眼尖识得那是火灵珠，忙弯腰捡起。麒麟老人捋着胡子道：“咳咳……我说怎么十年来喉咙一直不大舒服，原来卡了一颗怪珠子……”
　　阿奴大惊：“你会变成人的样子，还会说话！你是妖怪么？”
　　麒麟老人不耐烦道：“神灵圣兽也好，妖魔鬼怪亦可，随便你们怎么叫，只要不打扰老人家睡觉就行了。此处并非游玩之地，你们跑进来干什么？”
　　逍遥忙道：“打扰您实在抱歉，晚辈的妻子伤重难产，急需金翅凤凰蛋壳与您头上的麒麟角救命。”
　　麒麟老人闻言，胡须乱颤：“拿我的角做安胎药，你从哪儿听来这门偏方！人类妈妈若是同时吃了这二种东西，搞不好娃娃蹦不出，反生下蛋来！”
　　“蛋？”逍遥又惊又急，“这……”
　　“当然！凡人怎么可能消受灵兽圣药，不吃的七窍流血才怪——除非你妻子不是人类！”
　　逍遥见有希望，慌忙解释：“就是这样！晚辈妻子乃女娲族裔，有时会现出半蛇之身！”
　　“哦！？”麒麟老人眼睛一亮，“她在哪里？快带过来我看看！”
　　逍遥为难：“可……晚辈妻子伤重未愈……”
　　“哎，我一时高兴给忘了！”麒麟老人笑道，“我问你，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她叫赵灵儿，今年一十六。”
　　“灵儿？嗯……这就错不了！”麒麟老人说着，笑呵呵地从头上拔下一支角，“来来，这支角你拿去！”
　　逍遥接过角，十分歉疚：“真对不起，害您自伤其身……”
　　麒麟老人哈哈大笑：“没关系，反正过几年又会长回来！千年来我常作同样的事，最近一次是你妻子的外婆生你丈母娘——”
　　“老前辈，”我委实难耐酷热，只好打断他即将发表的长篇大论，“您若无甚要紧事就放我们走吧。”
　　麒麟老人兴致被搅，夹着几分不快打量我：“啧啧……年轻人还真是心急——”
　　他突然停住，瞪着我。
　　“碧血圣灵！——你是……你是……唉，我怎么记不得了……”
　　听麒麟老人如此说，再联系以前诸多类似状况，我隐约有些明白了。
　　“我是知寒。”
　　“知寒”二字出口的同时，我感到身后射来的震惊目光，但没有回头。我是不愿把自己当作别的人的，这么做仅为探消息——至于那道目光的主人，他的反应已与我无关了。
　　“对，对！”麒麟老人喜道，“知寒姑娘，你见过冥尊了么？”
　　“……没有，冥尊岂是人人得见的。”我信口胡言，期待能套出点话来。
　　麒麟老人一拍脑袋：“唉，果然我老糊涂了，还是你提醒我……”
　　逍遥可按捺不住好奇心，插话：“老人家，冥尊是什么人？”
　　我心下窃喜，只听麒麟老人缓缓道：“你问冥尊？这事可是牵三扯四，说来话长……”
　　他叹了口气，开始讲述。
　　“上古时期，苗疆的富饶引起了北方蛮族的觊觎。北蛮生性残暴贪婪，一踏上这方土地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苗人打退了他们一次，自己也伤亡惨重；北蛮不死心，重来侵犯，这次他们请了邪神，降下腥风血雨，整个苗疆一日间毒瘴蔽天，白骨遍野。
　　“残存的苗人求天神做主，天帝派出水、火、雷、风、土五神，以及他的女儿旱魃。神祗们消灭了邪神和蛮族，却也垂涎这片土地，不愿回天上——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无穷无尽的灾难。
　　“女娲在天上看到了苗疆的水深火热，毅然违抗天律，持天蛇杖下凡斩杀六神，将之收进灵珠。天帝得知此事，恼怒非常，便销了女娲的神籍，使她失去了作为神族而享有的永恒寿命。女娲也早有预料，穷极元神哺育了一个女婴，希望她长大后能像她的母亲一样，全心护佑人类……”
　　麒麟老人继续缓缓叙述，眼眶因这段回忆变得湿润：“女娲灵力枯竭，面临死亡，还在担心女婴不能平安长大，继承她的遗志。也是机缘巧合，这时女娲竟遇到代已被收伏的水神掌控水灵的仙子，她看出仙子心地纯良而无私念，就放心地托付了后事。”
　　“……那冥尊呢，和这也有关系么？”逍遥接口。我侧眼看他神情，显然他是第一次听说灵儿的祖先的故事，他被震撼了，同时下了决心。
　　“快说到了……”麒麟老人道，“仙子告诉女娲，天帝已把反对销除女娲神籍的神仙都打进六界的夹缝，永世不得入轮回，更不许余者再提，是为冥界——人类自是不知冥界的存在，因此只有神、仙、人、鬼、妖、魔六界之说，其中神仙两界有时也合称天界。女娲感念这些神仙，又恐他们在永恒的禁锢中迷失本心，终致为祸人间，于是请仙子取她遗留世上的另一件神器冥蛇杖，寻找可以制约众冥的人。”
　　“那就是所谓冥尊？”我问。
　　麒麟老人颔首，面向我：“而且——你或许也知道——女娲族世世代代为天下苍生献出性命，但合天蛇杖、圣灵珠、冥蛇杖和碧血圣灵四神器之力，可以扭转乾坤，改变她们此种宿命——”
　　“那如何找到冥尊？！”我和逍遥异口同声。
　　“这我就不清楚了。”麒麟老人再度叹气，“毕竟即使是冥尊本人，在命运降临的前一刻，也不会有所预料啊……”
　　他说着，指了指地面，我这才发现我们脚下的岩石比别处颜色略深，纹理也特殊，很像一扇地板门。“这是冥界门户，据说除了冥尊和天帝，无人可以打开。如果有冥尊现身的迹象，冥界就会有所感应并波及我的洞穴，可现在……被选中的人一定是出了意外。”
　　我还想再请教什么是碧血圣灵，麒麟老人已先摆手道：“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此地酷热，你们快回去吧。”
　　“麒麟角加上凤凰蛋壳，小娃娃会不会像小蛇一样从蛋里跑出来？”阿奴忍不住问。
　　“放心，跟人类完全一样。——对了，离开大理城前，你们务必去一趟女娲神殿。”
　　麒麟老人说完就不见了踪影，留下我们几人呆立在原地，各怀心事。

　　第二十三章　汉家酒楼

　　走出火麒麟洞没几步，阳光越发毒辣了，加上饥渴，我们都有些疲累。
　　行至汉人村庄外，逍遥忽指着不远处道：“看，那边有个酒楼！”
　　他说的是村里一栋不高的两层小楼，典型的汉族建筑，雕梁画栋可谓精致，高高挑起的酒幌随风摇动，颇有杏帘招客饮的情趣。
　　众人皆愿去那里歇脚，惟盈馨稍显迟疑。
　　常翊先发觉她古怪，再看那酒楼，神情了然：“我陪你去别处。”
　　盈馨连连摆手，挤出个笑容：“不不……没事！”
　　我见了也劝：“馨儿，有困难可要直说，别委屈自己。”
　　“我……真的没事！”
　　盈馨笑笑，带头跑了过去。
　　我们拣二楼一处安静角落坐下。苗疆人烟稀少，这不大的屋里却已有三四桌人，可谓生意兴隆。想来苗人因连年干旱，日子沉闷，偶然闲暇了靠几杯浊酒消遣，倒也将就得过。
　　“呦，小少主今天是怎么了，肯赏光小店？怪道昨晚我听灯花噼里啪啦响得厉害，原来是贵客到了啊！”
　　店主是位中年苗女，汉人穿着，堆着满脸的笑迎上来。阿奴自不喜这话，只赔笑，逍遥皱了皱眉，我也很不喜那副奴颜媚骨，穆风常翊则冷笑一声。
　　盈馨反应更是强烈，厌恶地别过头。
　　“看少主几位朋友装束气派，想必都是见过世面的，小店拿不出好酒好菜，几位千万别笑话，也别怕麻烦，只管挑中意的吩咐我做！”中年苗女谄笑着摆放杯碟，絮絮道，“我这里偏僻得紧，全仰仗——你又回来做什么，快给我滚得远远地疯去！”
　　她突然语气大变，脸色转阴。我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坐在旁边的盈馨已怒气冲冲道：“客人来了就该好言招待，你还做不做生意了？！”
　　中年苗女亦怒道：“哼，我怎么做生意是我的事，几时由得你这小烂蛆指指点点？”
　　“以前你看我不惯，尽管撵我走；现在我和别的人一样是客，你敢不张罗酒菜来！”中年苗女转身要走，盈馨拦住她，尖刻道，“哦，准又是哪个长老正在这儿吃酒，怕我碍了你献殷勤，我倒想知道这回你又趴在地上领了几个钱，乐成这个样儿！”
　　眼看两人愈吵愈烈，我忙息事宁人：“罢了，大姐请随便做几个菜，我们还要去女娲神殿，耽误不得的。”
　　中年苗女细眉一挑：“瞧姑娘说得好容易！店里正没食材，拿什么做菜？再说现在柴米油盐可都贵得很，跑遍整个大理也买不上多少——我说不怕你恼，你们都是富贵人家，哪里知道小本生意的苦哩！”
　　我正要再争，她对盈馨恶狠狠道：“还不快滚，饿不死的小野种——”
　　盈馨一怔，伏在桌上哭起来。
　　我见状怒从心起，略拔出剑来威吓中年苗女。那女人立刻软了：“有、有话好说……菜就来！几位稍等、稍等……”
　　她边说边退了出去，盈馨仍断断续续呜咽着，双眼浮肿。
　　“……别哭了，你自是千百样好，何必和那吃软怕硬的势利小人怄。”常翊安慰盈馨。
　　我亦忿忿：“那妇人当真可恨，馨儿你是明白人，犯不着为那种胡话——”
　　“不……不是胡话！”
　　盈馨含糊道，又哭开了。我一时不知所措：“呃……可怎么也不该说得那么难听……”
　　二楼中央搭着小戏台，可巧这时有个戏子缓步走了上去，一甩长袖，咿咿呀呀地唱。我心不在焉地听了两句，试图转移盈馨的注意力：“他唱什么呢？”
　　“……是《山水记》里的曲子，曲牌《误韶华》。”盈馨拭了泪，解释道，“姐姐喜欢？”
　　“嗯，听着很好。”
　　盈馨笑笑：“这就对了。那《山水记》满篇哭哭啼啼，我很不喜欢，但觉得这支曲是真动听。”
　　“哦？可惜我听不大清，你把辞藻说给我吧。”
　　盈馨便点点头，垂下眼帘，用璎珞敲冰般的声音念道：
　　春色不过空山，重霄恨入情难。哪堪玉簪脆，与君千里隔。花落一剑斩，岁华寒。流水新，冰如旧，参商无处遣阑干。 幽笛续，尘香绿。衰柳枝，相思舞尽凄凄。低眉当初悔，白发青丝矣。更芳草，泪露晞。襟袖冷，秋风急，三生只有梦沾衣。
　　少时中年苗女亲自送了菜来，我们再不言语，低头果腹。
　　正吃着，忽听楼下一阵乱响，好像有很多人匆匆跑了出去，我们也不由停箸。又过少顷，一位黑衣女子缓缓走上楼来，同在二楼的几桌人慌忙夺路而逃。
　　——她是……唉，但愿不是……
　　“天呐，是驭魂谷的人！”盈馨颤抖着，悄声证实了我的猜想，“驭魂谷的毒术天下第一，谷中人性子也阴，知道的人惟恐避之不及的……”
　　未待细想，黑衣女子已走到我们桌边，表情阴冷。“呀，打扰了诸位的清闲，我得先赔个不是！”她慢悠悠道，语气却不见半点歉疚。
　　说话间，她目光将我们挨个扫过，最后定在我身上：“看来你就是谷主常说的姑娘了？”
　　我被她看得不寒而栗，接着就听穆风淡淡道——这也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请直说罢。”
　　“诶，将军还真性急！”黑衣女子笑道，“我不过是替谷主提醒您，万勿忘了期限。”
　　我想起算命仙曾称呼穆风将军，而穆风又是绝少说“请”字的，看来这女子纵非异人，也定有大背景大来头。
　　“……多谢。”
　　“如此，把那东西给我当凭证吧，不然您让我怎么跟谷主交代。”
　　穆风不做回应。
　　“哦，我倒忘了……那件事办成后，将军怕是再没碰过它，自然也不会带着了？”黑衣女子的笑容深不可测，“我可不敢强求，那么您好歹让我和这白衣姑娘说几句话吧——虽说她迟早要知道，赶早不赶晚么。”
　　穆风僵硬地对常翊使了个眼色。常翊显是会意，自袖中取出一枚细长的绿色飞镖。
　　眼前一花，绿光闪过，只见常翊眸中怒火灼灼，朝着黑衣女子掷出了镖！而黑衣女子不紧不慢侧身，飞镖没进身后立柱。旁人未及惊叹这两人功力精湛，常翊已闪到黑衣女子后面，一道藤蔓窜出指尖。黑衣女子亦回身翻腕，乌云似的长袖竟如铁铸，沉沉直劈而下。
　　常翊急忙收手，这时穆风也制止了他，神色慌张。
　　黑衣女子斜眼看着常翊，冷冷道：“小妖怪，你有这工夫就去找我们谷主或是什么别的人啊，杀我有什么用？”
　　常翊冷然相视，后来大约也觉找不到好机会，只得又取一枚飞镖递过去。
　　“那么我告辞了。”
　　黑衣女子娇笑着收了镖，飘然而去。

　　第二十四章　路多坎坷

　　“参演”过方才的怪异戏码，我们食不甘味地吃了几口便走了。穆风和常翊显得很不安，刚出酒楼便向其余人告辞，说是要回追风山庄，大家都不喜管闲事，自然不多问。
　　我担心盈馨身体，催她先回圣姑处，自己则使出步生莲华一路飞奔，把逍遥和阿奴落得远远的。朝着大理城的西北方走一程，再拐上大路边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就几乎可以远远看见密林掩映中的女娲神殿了。那是一座庄严的建筑，完全用晶莹洁白的石头砌成，灿若朝霞。神殿顶部是无数绿色植物，牵藤引蔓，层层遮蔽——大自然对正义表示敬佩的方式。
　　大概由于黑苗白苗尚未正式开战，殿前只有少数几个白苗守卫，这使我心下窃喜，不敢松懈地飞步抢上。只一眨眼的工夫，我已站在神殿内，守卫们全然未觉。
　　现在我正站在女娲神殿中央，面前苔藓班驳的石台上矗立着巫后的像。岁月的风刀霜剑使石像和石台都显得有些苍老，然而女娲遗留的气势没有丝毫的削弱。我相信，所有涉足神殿的人都依然会被这种气势由内而外地折服。
　　我把幽水剑卸在一旁，跪下来合掌祈祷，希望巫后愿意解答我的问题。
　　一团绿光在眼前晃了一阵，又暗下去——我看清那是我一直挂在颈上的小绿坠儿发出的，然后听到一声叹息。
　　抬眼望向石像，石像的双眼光华流转，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气势也越发高贵威严。
　　“巫后娘娘……”
　　“姑娘所为何来？”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差点就回到了初历穿越的那个夜晚——说“差点”，毕竟是有所不同呢……
　　我定定神：“您可知何为碧血圣灵？”
　　那声音微微一怔：“原来是为这个，哀家只道你知道的。哀家说过，碧血圣灵与你有约，才——”
　　我猛地想起了，情不自禁地打断：“您是说它？”我给巫后看那坠儿，石像的眼神表明了肯定。
　　“那可太好了！”瞬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欢乐：天蛇杖和圣灵珠巫后自会传给灵儿，冥蛇杖不出意外定在试炼窟，而碧血圣灵根本就一直在我这里！谁能想到，麒麟老人说的四样神器，这么快就都齐全了！
　　巫后大约体察了我的心思，但她并不喜悦，反而欲言又止：“若冰姑娘……”
　　“巫后娘娘……！”我倏地一颤，一个新的疑惑成形了，“您为什么不叫我知寒？我有碧血圣灵，您知道我是知寒，对不对？”
　　“不，”巫后的声音很清晰，“姑娘并非知寒，你只是她的转世。”
　　转世？
　　怎么是这样……我还以为自己只是和“知寒”有些像呢……那么这就可以解释了——关于灵儿为什么一见面就哭着说我为她受了好多苦，关于姥姥和驭魂谷的黑衣女子们对我说过的话，以及……不过他为什么不直说呢？
　　正想着，巫后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先祖将碧血圣灵赠予幽水仙子——也就是知寒，它不是一件有确定形体的东西，十年来一直以无形之态在时空中游离，最后感应到了你身上幽水仙子的灵魂。”
　　“我不明白——我有知寒的灵魂？”
　　“驭魂谷的谷主能保存、分割和转移灵魂。”巫后解释，“哀家直到幽水剑感知你的需求而凭空出现，才知道你就是幽水仙子的转世，当时没想说明，而现在……请姑娘先如实回答哀家，是否仍愿帮忙？”
　　我隐约感到有什么棘手的事要发生了，但有些话是不用想的：“愿意。”
　　巫后却补充道：“姑娘不必顾虑能否回去，哀家自会施法送你回家——”
　　“娘娘！？”我急道，克制着语气，“究竟怎么了？——娘娘无须再问，我不会怕任何困难，也不想回……家。”我把齐释告诉我的都说了，包括他和穆风嘱咐我不许用仙术的事。
　　“如此，也只有说了……”巫后的声音略略舒缓，依然不见喜悦，“适才哀家观察姑娘，发现你面色不祥，灵力全失，是将去之兆，幸而近来没有妄动仙术，碧血圣灵又全心护主，不会有什么异常。但你此时已无法释放碧血圣灵蕴涵的力量，四神器终究算缺了一件。”
　　“需要我做什么？”我直截了当地问，很惊讶自己没有为“将去之兆”所动。
　　“姑娘执意不肯放弃，就只有去驭魂谷请那谷主……”巫后说着，却还是停住了，“罢了，姑娘愿与不愿，尽请随心而定，哀家只嘱姑娘一句——无论发生什么事，莫让仇恨左右了灵魂。”
　　“娘娘？”
　　我急切地望着石像，期盼再得到些指示，却见石像双眼黯淡，那种生命感已然消失了。
　　“冰坨女，你怎么在这儿？”
　　跪在原地出神，我忽听到逍遥的声音。
　　若在以前听见他这么叫我，无论如何也要教训他一下，但自从来到大理后我就不计较了——至少这说明他心情还可以。
　　没有回答逍遥，我想象着他对巫后说“我的灵儿是人间仙女，当然与凡人不同”的情景，不由缓和了表情，起身离开了。且不管什么幽水仙子，什么碧血圣灵，什么驭魂谷，先把冥蛇杖找到吧。

　　第二十五章　寸心寸灰

　　如游戏里那般，我在试炼窟底发现了几个箱子，装的都是千金难求的宝物——无尘剑、玄冥宝刀、金罡珠……但惟独没有冥蛇杖。
　　怎会这样！？
　　懊恼疑惑之余，想起巫后，她之所以建议我去驭魂谷，说不定就是和冥蛇杖有关。于是我决定先回圣姑家，向盈馨多打探些驭魂谷的情况。
　　谁知刚走到那座小屋前，我便听见里面传出圣姑苍老的声音：“丫头，你明知那东西的厉害，如何早早发觉了却瞒着不说？”
　　“婆婆，那不是只有施毒人才能解的么，说了又能怎么样呢，早晚要死的。”
　　我心头骤紧：这声音……是盈馨？
　　急急走进我和盈馨的房间，盈馨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她看见我，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力起身：“姐姐——”
　　她刚说一半，身子就摔了回去，接着是连续不止的咳嗽。我看她这副光景，忙斥道：“你作死么，还不歇着。”
　　盈馨没理会，继续她的话：“冰儿姐姐，你也听到了……我就要死了呢，还有什么话，快对我说罢……”
　　我咬牙让她别胡说，转向圣姑：“馨儿怎么成了这样子，刚才分明还好好的？”
　　“她中了往生散。”圣姑悲哀地摇摇头，似乎不愿再多解释什么。我虽不懂，也猜到那“往生散”一定是厉害如缠魂丝的巫毒。
　　“可是……真的没救么？”
　　圣姑叹道：“再做什么，都只是吊一吊性命了，这丫头……”
　　圣姑去熬药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看着盈馨虚弱的模样，甚是心疼：“馨儿你……唉，也不知是什么人——”
　　“姐姐！”盈馨叫道，表情像极了哀求，“姐姐若还有别的话想和我说，就快说罢，只别再说这个了……好么，姐姐，别再说这个了……”
　　这短短几句竟把常常舌灿莲花的她累得喘不过气来，我不忍心违拗：“那……给我讲讲驭魂谷吧。——馨儿！”
　　“……姐姐？”
　　我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我们不是在酒楼上遇到了那谷里的人么，会不会是驭魂谷害的你？！”
　　盈馨苦笑：“姐姐莫要乱想了，我的脸面哪会那么大——驭魂谷的确神秘可怕，却也不是地头蛇，何况据传，它是和鬼魂打交道的，想来也该在蜀地丰都一带，我哪里就惹到了……”
　　我觉得她像有意隐瞒，却也不敢再问什么，只催她好好休息。
　　尔后近一个月，我没花任何心思在冥蛇杖或驭魂谷上，每天除了帮圣姑采药就是陪盈馨说话。盈馨身体越发虚弱，一直歪在榻上，偶有言语，又透着自知去日无多的意思，很是令人焦心。
　　又一日采药归来，斜晖入室，我惊喜地发现盈馨正倚墙坐着，一团线绳攥在手里。
　　“馨儿？”
　　盈馨闻声，急忙双手背后。“做贼心虚。”我觉得好笑，“你在编什么东西，我帮你？”
　　“我想编几个结子……”盈馨似是权衡了好久才下决心如实相告，给我看她的材料——数根鲜艳的红线和一小堆圆形方孔铜钱。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我不知怎的突然来了兴致：“那你要什么样的结子？——丁香、柳叶、三叶酢浆草、卍字，还是鲤鱼？”
　　盈馨摇头：“姐姐说的我全没听过，也记不得它的名儿了，只是在苏州小摊上见过，觉得特别好看……”
　　头脑中仿佛雷击电掣，我一个激灵想起了那早已被遗忘的小事：当日走在繁华的苏州街市上，有个小贩向我们兜售首饰，逍遥挑了根银钗给灵儿，盈馨则买了一个不怎么精致的红色佩结。那小贩见了，哈哈大笑：“小姑娘怕是还没有心上人吧，好不懂事！这相思扣要成双成对地买才行啊……”盈馨听得满脸通红，忙不迭把佩结丢开了。
　　“相思扣？”
　　“对！”盈馨喜上眉梢，“姐姐可会编么，教我罢！”
　　“哎，难得你精神好。”我着实被她的欢愉感染，接过红线和铜钱。
　　相思扣是做法简单的结子，只要用同心结起头，把线绳密匝匝绕在铜钱上，最后以三叶酢浆草结收尾就可以了。不过盈馨手法究竟不熟练，编好一个时我已完成了一对。
　　“你病了一个月，他们也走了一个月，是么？”编着编着，我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嗯……”盈馨显然明白我的意思，“姐姐问起这个，想是有心事罢……”
　　“怎可能。”
　　盈馨没再戳穿我，沉默片刻，突兀道：“《山水记》里有句话，说是‘最苦相思病，良药千万千，治也治不得命’，似有理，又似无理……”
　　我弄不清她想说什么，随口道：“怎么是无理的？相思确是一种厉害的病痛，病人初时尚只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时间久了则会朝不甘食、夜不安席，等到病入膏肓时……就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山水记》讲的是什么故事？”
　　“我根本不爱那戏，怎记得……”盈馨笑笑，“不过它倒真是名作——上次和姐姐说过《误韶华》，其实里面最有名的曲子还要数那支《离殇调》，旋律哀而不伤，词藻又纯正，汉人苗人都喜欢唱。据说那支曲和别的曲子都不一样，是上百年前流传下来的呢！”
　　“是么！”我奇道，“那有时间可要好好听听。”
　　盈馨微微一笑，唱开了：“秋风萧瑟天气凉……”
　　“……”
　　尽管那是早有时日的事了，我仍不觉颤抖。窗外，一片枯叶抛却枝头，临风旋落。
　　“姐姐？”
　　我摇头表示无妨，一面悄悄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盈馨便接着唱：
　　秋风萧瑟天气凉，星汉西流夜未央。
　　思君淹留思断肠，清泪何处结罗裳。
　　旋律渐渐延展，屈曲萦回：
　　终日念君不能忘，山崎岖兮水迢迢。
　　路远莫致引烦劳，何以寄思惟碧桃。
　　彩绡层叠多娇娆，奈何香销花零凋。
　　……
　　莫名其妙地，我的眼眶又变得滚烫湿润了。我不禁握住手里那对结子，深深埋首。而此时的盈馨，樱唇红褪，杏脸香枯，只一对眸子仍清澈晶亮——当中是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的哀愁与忧戚。

　　第二十六章　撮土为香

　　那晚，我照顾盈馨睡下，一面在近旁床上躺了。然而不知是什么缘故，倦眼看着夜色蔓延，完全无法入梦，辗转反侧，神思游离。
　　“冰儿姐姐……”
　　恍恍惚惚，感到有人近前，唤我——
　　是盈馨。
　　我见她脸颊红润，唇齿鲜洁，惊讶道：“馨儿，你病好了？”
　　盈馨含笑点头：“是啊，我从此就真正好了。”
　　这话很奇怪，我一时无语。
　　“我就要走了，今番来只为道别。”正想着，盈馨又开口了，字字句句清婉依然，却又渺茫得像从千里之外传来，“想我自小无同辈怜惜，幸而姐姐……和……还有……唉！”
　　“只管把话吞着咽着，不像你。”我忘了问她为何“就要走了”。
　　盈馨停顿片刻，淡淡一笑：“冰儿姐姐，你是聪明人，总该明白许多话都无所谓说与不说，许多事也都无所谓知与不知罢？人生在世，更有什么是放不下解不开的？”
　　我猛听这话，竟如闻禅语，不由倍感敬畏：“多谢你，我定当谨记。”
　　盈馨笑了：“姐姐当我是圣人么，潇洒自在、了无牵挂？”
　　“……”
　　盈馨一摆手：“好啦，不说这个，时辰误不得，我得快些去了！总之啊，姐姐今后若能全不担心我，就是馨儿的造化了。”她说着，目光黯淡下去：“说来……我好生羡慕姐姐……”
　　“嗯？”羡慕？
　　“世上最难求的非缘法莫属，我从来有命无运，求不得，姐姐就不同了……”盈馨叹口气，声音骤然变得干涩，冰下流泉般幽咽，“姐姐……好好……好好过罢……盈馨就此别过！”
　　梦，而已。
　　——盈馨语毕，转身便走，我欲叫住她时头脑忽然一震，发现自己仍躺在床上。
　　“馨儿？”虽说如此，还是试了一声——我知道盈馨一向睡得轻。
　　没有回答。
　　我更不放心了，忙伸手探她。手到之处，一片属于死人的冰凉！
　　睡意登时作烟云散，我颤抖着将目光移到盈馨身上，但见她双目微合，泪盈于睫，那样安详地躺着——惟一不谐调的是她的右手，愣愣指向天空，像要握住什么。
　　呆滞半晌，想起埋葬之事，抱了尸体到屋外去了。
　　门前有棵碧桃树，枝叶荫翳，如幢顶华盖。风水堪舆我是不懂的，却也隐约觉得这地方很适宜，便开始掘土。
　　……
　　“好嘛，可让我找到你了！”
　　……
　　“你怎么不请我进屋说话，想把人冻死么？”
　　……
　　“这茶真好，还有么？”
　　……
　　“太好了！我早就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又想不起到底在哪儿见过，今日就当旧相识，你做我的姐姐，好不好呢？”
　　……
　　回想初识盈馨的情景，我不难发现当时自己的种种反常——不知不觉即放下了戒备，请她进屋，连“我来自未来”之类的话都尽数相告，还开起了“莫不是想知道心上人样子”的玩笑……或许就是这些反常，令我与她虽然相处时日不长，却情同姐妹——又或许，我们根本就是如她所说，曾经相识？
　　……
　　“哎，你就是骑着金翅凤凰飞走的那个公主么？不管怎样，都不要哭啊！——你知道么，苗人都说你笑起来就像最美丽的鲜花，再恶毒的人看到你的笑也会停止烧杀抢掠！你快笑一个嘛，好不好？”
　　……
　　“喂，你这个人很不讲理哦！人家都一让再让了，你怎么还这么嚣张呐？我虽不知你俩有什么过节，但就是看你不惯，替他和你比试比试！”
　　……
　　“不许你老说冰儿姐姐奇怪！”
　　……
　　“以前你看我不惯，尽管撵我走；现在我和别的人一样是客，你敢不张罗酒菜来！哦，准又是哪个长老正在这儿吃酒，怕我碍了你献殷勤，我倒想知道这回你又趴在地上领了几个钱，乐成这个样儿！”
　　……
　　后来，我又陆续从圣姑处听到了一些盈馨的事：盈馨本是那汉家酒楼的女店主在火麒麟洞外捡到的弃儿，因其时半空中响起晴天霹雳，女店主嫌不吉利，养到几岁上就把她赶走了。盈馨跑到灵山上，误食了有毒的野菜，多亏遇见采药的圣姑，后者好心给她解毒，收留她，此后盈馨便和圣姑住，还跟着学了点蛊术。我始信盈馨是有这么一种特殊本领的——以最明朗的、无所顾忌的格调活着，只听从自己的心。
　　……
　　“刚才我经过灵儿姐姐屋外，听见她念诗。说的是什么‘既然无缘’，含在嘴里很有番绵绵不尽的滋味；还有一句，好像是‘今日种种，似水无痕’……那前一句有道理，可我不懂后一句，既已有了今日种种，它又怎么会像水一样无痕无迹地流走呢？你给我解释解释，好么？”
　　……
　　“姐姐是没什么牵挂，可有人牵挂姐姐。”
　　……
　　“世上最难求的非缘法莫属，我从来有命无运，求不得，姐姐就不同了。姐姐好好过罢，盈馨就此别过！”
　　……
　　呵，馨儿……
　　掘到一半，我感到身后疾风掠过——有人来了。
　　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的，除却常翊，不会有别人。我叹口气，放下被当做铲子的幽水剑，半侧头对着他。
　　沉寂许久，听到他极其压抑的声调：“她……”
　　我点点头，无声地移步让道。常翊亦未再发一言，踉踉跄跄地过去，俯身，徒手拨开泥土——那手和印象中的很不相同，已类似槁木。他本就比常人高许多，此时更显颀长颓然，一对瞳仁还是殷红如血，看不出特别的变化。
　　我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以及那面无表情的表情，忽然隐隐不安。谁知越是恐惧，越紧张，终于情不自禁地——
　　“你有怨气？”
　　常翊不置可否地瞥了我一眼，犹豫好一会儿方回应道——精神仍倾注在地面：“若想见庄主，我会助你去追风山庄。”
　　如堕五里雾中，我想等解释，然而他只是加快了挖掘，我也就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
　　墓穴完成时天已微明，常翊将盈馨安置进去，然后——突然长啸，继而吟唱起一段晦涩的歌，调子很是凄凉——不久以后我知道了，那是一支古老的招魂曲：
　　余瞻苍茫而凝盼兮，俯窈窕而属耳。
　　晓离合临空山兮，参聚散于雾水。
　　归偃兮，窀穸何安稳！
　　慨然兮，桎梏何隐忍！
　　天运之变厉如斯，微躯蒙弃尘世埃。
　　山长水阔独怅望，怅望兮是祷，歌成期祥——
　　灵格耶？
　　灵格耶？
　　嗟来兮嗟来！来兮止兮，君其来耶？
　　……
　　歌声一直向上拔去，每个字都在清冷寂寥的晨曦中久久回荡，和突然的死亡抗争着，却绝不挽留。理智在歌声中碎裂，天地间只有放肆的叹息才有意义。尾音唱完，常翊双手剧烈一震，那棵碧桃树摇了几摇，叶子纷纷落进墓穴；之前被拨到两旁的泥土顷刻间汹涌直下，淹没了盈馨——埋葬了他。

　　第二十七章　奈之若何

　　“多谢。”
　　若冰注视着掩映在重重枫树和梨树间的小径，对常翊道——亏得后者掌握瞬移之术，否则远在扬州的追风山庄岂能只一盏茶工夫便到了。
　　常翊不答，迈开步子带路，若冰只得跟上。许是因为两侧树木过于稠密，这片地方显得十分阴暗，加上常翊给她的那份隐隐约约的不安尚未消除，若冰此时心乱如麻。
　　“现在后悔还不算晚，但要我说，你担心他，不见到他是不成的。”一个很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若冰心底响起，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怎么又是你……我想什么，与你何干！”若冰想起这声音曾诘问她“你根本忘不了他，是不是，是不是”，立刻无声地呵斥。她不愿承认这声音有着令人心烦意乱的洞察力。
　　“怎么与我不相干？”她听到的是一种讥讽语气，“你只管说我猜得对不对？”
　　“不。若非觉得他和那个什么驭魂谷有关联，或许还知道冥蛇杖，我不会来。”
　　那声音笑得越发诡秘：“是啊，你的判断没有一点儿错呢……相信我，你如此聪明，定会不虚此行。”
　　“是么。”若冰努力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却忽然产生了这样的荒唐想法：这声音真的是属于某个人的，那个人想控制她！
　　……
　　等到终于能不再胡思乱想时，若冰发现常翊已不见踪影。与此同时——她真心希望是错觉——四周更加阴暗了，道路两旁的枫树梨树似乎全在往小径上挤，将她包围，风过林梢，其声凄厉异常。
　　“常翊别躲，我知道你来了！”
　　若冰正惧怕，忽听远远地传来人声，自是喜出望外：“常璃？”
　　话音未落，雪发青衣的梨树妖已到了眼前。“姑娘？好稀客！”她惊喜道，“那就是常翊带姑娘来找庄主的了，他在哪儿？”
　　若冰摇头：“好端端走着，突然消失了。”
　　“什么？！”常璃倏地变色，“不成话！他、他怎么敢……”
　　若冰不懂常璃的强烈反应：“遇见你就好，劳烦引见。”
　　“引见？哎呦，姑娘和我开玩笑呢？——不过可不是‘就好’，是幸好！”常璃犹自气不平，揉着眉心的梨花，“姑娘别小看了这片林子，它们附有法术，寻常人若无庄主、常翊或我陪着，休说穿过，恐怕一步踏进去就魂飞魄散了！才刚我感到林子里有杀气，以为常翊又试我能力，结果竟见着姑娘！天知道他在想什么啊，粗心大意的，简直——算啦算啦，一说便气死我，不提也罢！”
　　“何必动气。——你们当真功力高深，做得如此布置，竟像防天兵天将一般。”
　　若冰摆手，顺口说道。常璃“扑哧”一笑，又忙不迭使劲儿抿嘴克制：“哎，把正事忘了，庄主暂时不在，姑娘先随我来。”
　　不在？
　　若冰心头疑云骤起：她要找的人离开时分明说要回追风山庄啊？当然，她是擅长掩饰的：“那么不麻烦了，指点我一条路下山。”
　　“哎，姑娘和我们这里斯抬斯敬什么啊，我说随我来，你只管照做么。”
　　常璃性急，边说边去抓若冰手腕，却在触碰的瞬间遭雷击般猝然一缩。
　　“姑娘……！”她颤声道，“你、你病得不轻啊，快和我进屋去！”她不由分说，拽着若冰飞快奔离树林。
　　若冰被常璃带进一处宽敞的青瓦屋舍，她倚着几案看常璃把墙边柜子挨个翻遍，终于忍不住了：“常璃，你说的病定是指我灵力全失，那可治不得。”
　　“哎呦，快死了还浑若无事，姑娘这种人我第一次见……”常璃毫不避讳，只顾埋头翻找，这风格多少让若冰联想到盈馨，“姑娘也太孤陋寡闻了，是病就都有治，药方不灵验，还有巫蛊呢——啊，找到了！”
　　常璃如获至宝地举着一个一寸来高的黑色小瓶，然后自袖中取出一枚细长的绿色飞镖，要求若冰把小臂伸给她。
　　“姑娘忍着些。”
　　随着常璃的话声，若冰猛然感到小臂一阵刺痛，接着是晕眩——常璃把飞镖深深扎了进去。当她看见自己的血竟是黑红色的，着实吃了一惊。
　　常璃又用指尖从瓶里拈了一小撮淡黄色粉末，小心掸在若冰的伤口上。见粉末全部渗入，她夸张地吁了一大口气。
　　“呀，我做到了！”少顷，血液中的黑色渐渐淡了，常璃皓腕一翻，施咒愈伤，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若冰便好奇地问她搞的什么名堂。常璃得意道：“方才我探姑娘的脉，发现姑娘不仅灵力全失，还患着叫不出名的严重病症，所以给你用了往生散——”
　　乍闻此言，若冰如遭五雷轰顶：她清楚地记得圣姑说过，盈馨正是中了往生散而死！常璃竟然……想杀了她么？
　　常璃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表情变化，笑道：“原来姑娘见识也不少嘛！往生散确是巫毒，只不过我使的是普通疗伤的手法，毒量又小，对姑娘非但无害，反能缓解病情呢。当然啦，若是量再大上一点，使放蛊的手法，就全然不同了。”
　　“放蛊手法？”
　　“姑娘和庄主去了苗疆，难道还没听说过？蛊虽是毒虫，修行寻常的人却得把它晒干了研成粉末才能放，否则会被反噬。放蛊的手法，一般是弹一指或二指，弹三指放的蛊是极少数，中者必死无疑，往生散就是一种。
　　“说起这往生散，庄里只有那么莫名其妙的一小瓶。庄主也真是的，非要我弄清它的制法配解药，可我总也辨不明，只知道主要成分大约是缠魂丝——其实不会制也好，那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和别的蛊啊毒啊都不一样，放时必须见血，初效后慢慢发作，定要让中者缠绵病榻、生不如死一段时间方能归天……”
　　底下常璃仍絮絮说了不少，但若冰完全无心听了。她正强迫自己拾起本待抛弃的记忆：往生散……中者缠绵病榻……初效后慢慢发作……放时必须见血……缠魂丝……三指弹放……淡黄色粉末……以及……
　　飞镖！——那道绿光！——苏州！
　　“告辞！”
　　“……依我看，天底下除了驭魂谷，再制不出如此阴毒的东西——姑娘？”常璃回过神，却见若冰早已不知去向，急得大喊，“姑娘别走啊，我刚传音庄主请他回来，你……”
　　若冰跌跌撞撞地跑着，想也不想即踏上那条林间小径。枫树梨树立刻尽数围了过来，四周漆黑一片。枝条夹着风声呼啸而出，卷住她的腰身，缠上她的脖颈，她几欲窒息，犹自无视绝望的存在。幽水剑的寒光如冰似雪，一次次划破黑暗，一次次消逝于空。
　　……
　　“冰儿！？”
　　一抹玉色闯入视野，接着就听那些树木瑟瑟响了一阵子，纷纷抽回枝条，退至原位。若冰稍稍喘息，与来人四目相对。
　　“冰儿——”
　　“阁下处心积虑，做得好大事。”若冰冷冷打断。
　　穆风待要询问，忽注意到面前那双晶莹眼眸中的复杂——充满鄙夷和悲愤，又凄恻哀伤——他浑身一震：“你……知道了？”
　　“显而易见。”若冰转身背对他，“照理，阁下行事本不需避着若冰，若冰也无资格插手。只是盈馨同若冰有姐妹之谊，更是受命与若冰一起保护女娲族的人，阁下阴谋害她，实在不可原谅……”
　　她的声音渐趋平静，倒令穆风不知所措了。末了，他苦笑：“若要报仇，总应直面仇人才是——其实只要你答应珍惜自己，杀人偿命的道理我岂会不懂……”
　　枫林里有轻微的动静，穆风没理会，若冰则朝那边瞥了一眼，摇摇头：“我没想让你死。”
　　“你……”
　　“如果盈馨魂灵有知，也不希望你死。”
　　“……”
　　“……”
　　“心慈手软了么？”这时，那个“心底之音”再度响起，若冰根本压制不住它，“你在等什么？！好好想想吧，他在苏州射伤盈馨，假充救人给她下往生散，多么不可饶恕——快杀了他，为盈馨报仇！”
　　若冰迟迟不动，于是那声音继续严厉地开导道：“若还是下不了手，且想想刚才你说过的，盈馨和你都是保护女娲族的人，他害了她，余下的目标可就是你和赵灵儿了。你承诺巫后的，不会不记得吧？”
　　……
　　“阁下说自己情愿偿命，可当真？”若冰扬眉。
　　“自然不骗你。”
　　“假惺惺！”
　　若冰怒喝，回身扬手。穆风猝不及防，只觉眼前银光掠过，左颊随即疼如刀割。他下意识地碰触，满手是血——伤口自眼角延伸至嘴边，长长的一道。
　　“……玄冰咒？”愣怔过后，他如梦初醒，绝望地叫道，“不——！”
　　若冰刚想说什么，猛然感到胸腔中剧痛难当，有如撕心裂肺。她勉力支持不得，“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昏厥过去——血是黑红色的，比常璃医治前还要黑。
　　“冰儿！”
　　失去知觉前，隐约听到“心底之音”在讥笑她：“你真没用啊，让我怎么也帮不得……罢了，最后指点你一次——你可知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为了你啊！”那声音尖声笑道，“整件事绕来绕去，全是因为他想让你去驭魂谷，想了一辈子呢！不过，我想你不会搭理他的，嗯？”
　　穆风心急如焚，强要镇定，手抵若冰背心，传送真气护住她的心脉。他深知这绝不是什么长远之计，也许一切终要回到那片令人畏惧的黑暗。
　　仙术……该死的仙术！——呵，到底是谁该死？
　　真气源源不断地流入若冰的身体，约莫一袋烟工夫，她微微睁眼。
　　“穆风……”她低声道，“求你……一事……”
　　穆风简直喜极而泣：“快说，快！”
　　然而若冰只说了一句，就重又陷入昏迷——
　　“带我……去……驭魂谷……”

　　第二十八章　深谷驭魂

　　尽管自认并未昏迷多久，我醒时已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当时夜正深，借着近处桌上一盏油灯，才看清这是间狭小的客房。
　　欲起身将灯挑亮，冷不防灯旁还伏着人，显然我把他惊醒了。
　　“唔——你醒了？”
　　“……穆风？”我踌躇了一下，他听到我这么称呼他，似乎如释重负，“我在哪儿？”
　　“丰都，往生客栈。”
　　正诧异，昏倒前的记忆猛然涌进脑海，于是我点点头：“何时去驭魂谷？”
　　“……只等驭魂谷主差人来请。”
　　我想沉默，却不由自主地继续问：“等我和知寒合为一人……你会高兴吧？”
　　“什么？”
　　他竟没明白！？
　　“巫后娘娘告诉我，驭魂谷主能保存和转移亡者的灵魂。”话已至此，我深吸一口气，说道，“娘娘希望驭魂谷主融合我与知寒的灵魂，果真如此……你会高兴的。”
　　其实，那时我根本不知道巫后想让我做什么，后半句全是随意发挥，对即将发生的事我也没有任何准备。
　　出乎意料，穆风只是抚了一下他那道才添的长疤，凄凉地摇摇头：“我不知你是否清楚——罢，你此去除了求驭魂谷主医治，别的都莫做了。”
　　医治？怎么回事？
　　正想请他释疑，房门发出难听的吱嘎声，一个黑衣女子闪进来——是在酒楼上碰见的那个，我识得。
　　“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
　　穆风往前一步，挡在我和那女子之间。
　　“将军真是多虑，”黑衣女子笑道，“我若敢违背谷主，早和齐释一般下场了。您且歇歇，让这位姑娘和我走——呀，险些忘了，您同这位姑娘还有什么话，快趁现在说吧，以后她不定能再见着您呢。”
　　黑衣女子说着，长袖一伸扣住我的手腕。我收到穆风幽深不可名状的目光，慌忙闭了眼：“别那么看着我……我此去，纯粹是因为答应巫后娘娘帮助灵儿，与你无干……”
　　“……我知道。”
　　他明明语气静静，我却不知怎的，突然、头一次忍不住向人坦言心绪。“那么，再见。”我轻声道，“到底不相信你是敌人，所以才多说了那许多话……可我又隐隐希望你是呢——那晚在仙灵岛便把我杀了……强过今日。”
　　黑衣女子挟我走至丰都城楼下，朝着城门外的黑夜躬身行礼，似在等待什么。
　　“请问——”
　　我没能把话说完——伴随着一声闷响，脚下蓦地爆出束束强光，如屏如障，阻隔一切，包括我的感觉。有一瞬，我甚至以为自己不复存在。
　　双目徒劳地紧闭，头颅几乎炸裂，幸而那强光的消逝也只在一瞬间。但当我重新审视四周时，丰都城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景象——
　　一条长河横在我眼前，河对岸和身后是高逾千丈的绝壁，墨色天幕在绝壁的两面相夹下成了窄窄的衣带状。河对岸，几棵稀疏老树形如枯骨，在下半夜的残月微照中显得阴森森的。
　　黑衣女子站在我左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我尽量无视她，走到河边。
　　河面不算窄也不算宽，河水呈暗黑色，泛着诡异的光泽缓缓流淌，蜿蜒曲折到目不能及的地方去了。在这漆黑死寂的山谷里，我所听到的只有呜咽的水声——说不清出于何种缘故，我总觉这水声容纳了世间所有的哀怨，令人毛孔全开。
　　“很好，退下。”
　　身后有人声，我忙转头看，差点没叫出声来——
　　那里站着一个鬼魅般的女子，着黑色长袍，绾灵蛇髻，苍白而瘦削。女子外貌十分年轻，一双淡灰色的眼睛却完全是阅尽沧桑的模样。她表情并不板，可浑身上下透着令人窒息的冷漠。
　　我强迫自己镇定，认清她并非鬼魅，又见先前和我站在一起的黑衣女子躬身倒退着走开，突然意识到她是什么身份了。
　　“驭魂谷主？”
　　女子挥袖摆手，等于是默认了——那手惨白而修长：“你，可以叫我郁柳。”
　　我顾不上奇怪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名字，内心完全被惊恐填满：“你……你的声音……”
　　她的声音，是……
　　“很惊讶么。”郁柳洞察地笑了，我不由打了个寒战，“如果不是我，你怎么解释这些呢？——女娲族试图使你穿越时空，有人提醒你这是幻觉；你说这世上没有值得你不复冷淡的人，有人阻止你回避现实；你放弃杀穆风，有人撩拨你的心；最后，你就要昏倒了，有人暗示你来驭魂谷！”
　　原来如此！可……这太荒谬了！她一直用声音引导我的思维，而我以为那是自己的“心底之音”！
　　“除了一个人，我可以入侵六界任何生灵的思想，或干扰，或控制。”郁柳的声音没有喜悦，没有骄傲——没有感情，“世上也没有什么是我不能知晓的，只不过探知它们很耗神力，我不愿常为之。
　　“今晚会是个多事之夜——但我既请你来了，理应先为你解惑，有什么疑问你尽管说吧。”她笑道。
　　……
　　我已经历许多，但还不曾有过心头长久徘徊的迷雾顷刻四散的感觉。郁柳的声音冷淡无波，吐出的每个字都能让我倒吸凉气——虽然我只问了她我到底有什么病症——
　　“灵力全失。”这个词我是彻底听厌了，“早年间的某天，我预知你即将穿越时空，就找到穆风——那时他已在千方百计地找你了。我告诉他此事，提醒说你十有八九不会再认得他，打算怎么办。他不答，于是我又说有一服蛊汤，喝了可以重拾前世记忆——他当然会相信我，驭魂谷主无所不能——我答应给他这服蛊汤，还指点他在适当的时候去仙灵岛，找到女娲族裔便能找到你——条件是，给盈馨下往生散。
　　“他也真可笑，竟全按我说的做了，要么就是他自不量力，以为往生散的解药挺容易制。只是后来我给他的其实是侵蚀灵力的蛊汤——你在追风山庄喝了那东西，不会不记得吧？”
　　“……我是什么人，值得你如此？”
　　“这个我们可以以后再说，或者你永远用不着知道。”郁柳屏蔽我的追问，“总之，现在的情势是你需要与另一个灵魂融合，让它维系你的性命，不然就得等着经脉溃乱而死，女娲族自然也帮不得了。”
　　她说着，视线投向河面：“你看，这条河名叫幽水，幽水两侧是遣情山的主峰。”
　　“你想做什么？”
　　“给你找个灵魂。”
　　“谁的？”话一出口，我发现自己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
　　郁柳不再理会我，摆出一个古怪的手势，我注意到她右腕附近的皮肉恐怖地绞在一起，似乎被严重灼伤过。只听她低声吟唱：
　　余瞻苍茫而凝盼兮，俯窈窕而属耳。
　　晓离合临空山兮，参聚散于雾水。
　　归偃兮，窀穸何安稳；
　　慨然兮，桎梏何隐忍。
　　天运之变如斯，见弃尘世之埃。
　　山长水阔独望，望兮是祷，召兮期还——
　　灵格耶？
　　嗟来兮，来兮止兮，其来耶？
　　自她念第一个字始，幽水就泛起了波纹，先是细小轻柔的，而后剧烈无比。河面，烟雾在聚集，愈来愈浓，逐渐由透明转为霜色。
　　吟毕“其来耶”，郁柳手势骤变。幽水低啸一声，腾起丝毫不逊于江海汪洋的巨浪，而那些烟雾也突然像有了固定形体似的，被浪头卷至半空，化作一道修长白虹，飞向岸边。
　　白虹越过我的仰视，落在身后。我转过去看时，立刻呆住了……
　　虹光落处，赫然立着一位女子，容曜秋菊，气傲春松。她秀颈轻扬，双目安合，两臂向后微微张开，如将飞而未翔的白鹤。冷风掠过，她的洁白广袖长裙猎猎作响，幽静若轻云蔽月，飘摇若流风回雪。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但我已然知晓她是什么人——仿佛生来就知晓——郁柳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知寒，别来无恙？”
　　白衣女子睁开眼睛，眼神却没有我想象中的冰冷，倒是迷惘游离的。
　　“……郁柳？”她轻声道，又低头看自己，大彻大悟般，“是了……这便是你对我说过的灵魂凝结了？”
　　郁柳笑着点头：“你还是那么聪明。”
　　知寒不予回应，毫无预警地把目光投向我。我想她一定和我一样茫然，只是原因不同。
　　“这是你的转世呢，知寒。”又是郁柳公布了答案。
　　但我还没得到我要的答案：“可是……”
　　“呵呵，世人到底是知道轮回井的多，知道幽水的少啊。”郁柳看穿了我的疑惑，仍是笑，“六界生灵，想通过转世求得一解的都会投轮回井，可实际上轮回井只能消亡其形体，至于灵魂则被吸入井底的漩涡，传送到幽水来。当然，倘若那灵魂的确了无牵挂，就不用来了，我也控制不了它——”
　　“那辞风呢？”知寒失声打断郁柳，“长久以来我在水中……感觉不到他……”
　　辞风……！？
　　郁柳冷笑：“我还没说完呢，他怎可能忘了你，何况不受我驾驭的亡灵还未出现过？很早以前，几乎和今天一样，我凝结他的灵魂，转移给他的转世了。”
　　说到这儿，她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说‘几乎’，是因为我只转移了知寒灵魂的一小部分给你，却转移了辞风灵魂的全部，这就使得他那转世本身的力量太小，很快就被辞风的灵魂占据身心。虽然有朝一日他可能重新找回自我，但希望渺茫呢——遣情山和幽水的禁锢可不易挣脱。”
　　我想起初识穆风时，他先说他叫辞风，没两句话又突兀改口，由此也猜到了。
　　穆风……辞风……
　　“你总是喜欢复杂，郁柳。”知寒道，此时她的神情确是千仞寒冰，“你究竟有何目的？”
　　“现在便说。”郁柳的笑容在加深，捉摸不透，“灵魂在幽水中没有实体，但被召到岸上时就凝结成了实实在在的生命。这里有个古老的束缚——灵魂可以分割，但不能长时间同时存在于两个身体里。”
　　“意即……”知寒淡淡道。
　　“没错。”郁柳终于说到了她的重点，那语气是饶有兴味的，“你们当中，必须有人愿意牺牲身体，供出属于自己的那些灵魂，换取另一人存活，否则两人都得死。”
　　我浑身一震，想到巫后：她建议我去驭魂谷时，无论如何也料不到所谓的灵魂融合竟如此残忍罢；现在她如果感知了，会怎样悲哀呢……
　　再看知寒，她正专注地盯着水面，冰冷的表情全无变化。我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她望去，视线定在了我们的倒影上。
　　……
　　她真像我——我真像她。
　　……
　　“还不知你的名字？”沉寂许久，知寒突兀地问我，眼睛没动。
　　“若冰。”
　　“二位准备耽搁到什么时候？你们已经在消亡了。”郁柳慢悠悠道——如她所言，我看到知寒的身形在一点一点地变淡，我这边情况也是一样，“决断不了，我把辞风的转世也叫来如何？”
　　“不劳费心。”知寒平静道，直视郁柳，“你动手吧，留着若冰。”
　　我颤抖着抗议：“不……”
　　“听我说，”知寒摇头止住我，“幽水有如炼狱，你不会愿意呆在里面的，我更不能允许自己这么做；而且——”
　　“无所谓。”我承认之前自己曾犹豫不决，但现在完全想清楚了，“我听麒麟老人说起过你，我已无法释放碧血圣灵蕴涵的力量，但你一定可以——你也是保护女娲族裔的人，对么？”
　　“对，但是——”
　　“知寒……”我请求道，忘记了死亡本身，“抛开这个不提，你难道不曾想辞风么？与我相比，你如果能活着——”
　　“这正是我急于告诉你的。”知寒斩钉截铁道，神色严肃，“若冰，辞风的转世不是辞风，正如你不是我——不管是谁的灵魂在控制他们和我们。辞风死了，知寒虽生犹死，但死亡尚不属于我和他的转世。”
　　“……”我还想争辩，却发现在知寒面前我无可争辩，“你……”
　　知寒走近郁柳，下颌轻抬，示意。
　　“若冰，”知寒继续注视我，神情一凝，宛若一尊玉像，“放不下过往和未来的人得不到幸福，好好活着，对逝者最好的纪念就是珍惜现在——珍惜‘他’，还有，别恨郁柳。”
　　她说着，忽然笑了，极浅地笑了。那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笑容。刹那间，温暖流遍全身，尽管心仍空洞得厉害。我再度注视她，像一个女儿看着自己的母亲一般，终究难过得根本笑不出来。
　　“谢谢你……”
　　“好……很好！”郁柳的笑容僵在脸上，咬牙道，“我原不配供你们恨，你们也用不着怜惜我！”
　　她用尽力气施法，双手因此骨节暴突。数道刺眼的银光迸出指尖，贯穿了知寒的胸口，知寒的身体瞬间裂作数百碎片、消散，空中现出一簇簇映月而绽的梨花。
　　那些晶莹洁白的梨花依照郁柳指示，飞到我头顶盘旋片刻，纷纷坠落，附上我的遍体周身，渗进五脏六腑，冰凉透肤，温和润骨。晕眩袭来，驭魂谷在我眼前模糊，我陷入了一个漫长的梦境……

　　第二十九章　在水之湄

　　梦境始于一间低矮简陋的草舍。一名十七岁上下的少女，颜色暗淡的布衣布裙难掩容貌之清逸出尘；与她相对而立的，是一位身着青玉色长袍的年轻男子——至少外貌如此。
　　少女开口，声音沉静如水：“辞风——您是这名字吧——知寒无意入仙。”
　　被称作辞风的男子脸色明显一顿：“知寒姑娘——”
　　“我无意入仙。”少女斩钉截铁。
　　“知寒姑娘，”辞风语气淡漠依旧，知寒却听出了其中的威胁，“没有人能违抗天命。”
　　他右腕绿光一闪，一柄长剑出现在手中，散发着淡淡的玉色光芒。
　　知寒面无惧色，冷冷道：“凌驾凡人，下场不会好，神仙阁下。”
　　知寒身边还站着一个比她年纪略轻的少女，装束亦是暗淡的。与前者不同，这少女显得俏丽甜美，而且现在有些畏惧：“冰儿姐姐……你就随他去那个什么天界吧，我一个人在家没事的……”
　　知寒看向少女，目光稍柔和了些，思忖片刻再度看辞风：“让心儿和我一起走。”
　　令知寒惊讶的是，对方立刻答应了她。
　　辞风转向门边，那里倚着一个颀长男子，着松花色衣衫，眉心有一片鲜艳的枫叶，瞳仁殷红如血。“常翊，”他唤他，“我送知寒姑娘去驭魂谷，你先带她妹妹回庄。”
　　常翊颔首，走上前握住那少女的手。少女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没有任何预兆——两人都不见了。
　　知寒望了一会儿他们消失的地方，环视房间，最后才冷冷地看辞风，意思是“走罢”。
　　知寒的草舍位于丰都城外的荒郊野地，她跟着辞风走了半日，才到他的目的地——丰都城楼。两人面朝来时的方向站着，辞风闭了眼，神色肃穆，似在等待什么。
　　只听一声闷响，两人脚下蓦地爆出束束强光，如屏如障，阻隔一切。
　　有一瞬，知寒甚至以为自己不复存在，幸而强光的消逝也只在一瞬间。但当她重新审视四周时，丰都城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里是驭魂谷，凡人登仙的必由之路。”身旁，辞风道，“无须担心，我去找驭魂谷主，少顷即回。”
　　他说着就走远了，这使知寒有机会好好看看四周。只见一条长河横在她眼前，河对岸和身后是高逾千丈的绝壁。分明是白天，这里的天幕却呈墨色，在绝壁的两面相夹下成了窄窄的衣带状。
　　那样沉重，那样压抑……
　　知寒疑心这里是否从未迎接过阳光。
　　河面不算窄也不算宽，河水呈暗黑色，泛着诡异的光泽缓缓流淌，蜿蜒曲折到目不能及的地方去了。知寒并不畏惧那呜咽水声，她径直走到河边，俯身，忽然强烈地想去触碰河水——
　　就好像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在做什么？”
　　正当她慢慢伸手，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和水声有几分相似。知寒转头，看见一个陌生女子，形容瘦削，着黑袍，绾灵蛇髻，脸上半点血色也无。她看起来和知寒年纪相仿，一双淡灰色的眼睛却完全是阅尽沧桑的模样。
　　如果不是冷淡惯了，知寒相信自己会叫出声的。
　　“你，离开。”黑袍女子说道。她表情并不板，可浑身上下都透着令人窒息的冷漠。
　　知寒不理她，兀自接近河水——倒不是真想知道水下有什么，只是被对方平淡无波的命令口气惹到了——和那个强迫她入仙的神一样！
　　指尖碰着水了，寒冷刺骨，知寒急欲抽回手，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摄住，动弹不得！那股力量从五指涌向掌心，沿着手臂漫上，最终在全身奔腾游走。
　　知寒暗惊，少顷又感已无异状，当下起身，不敢耽搁。这时，白光闪过，她惊讶地看到一柄长剑出现在自己手中。长剑甚是奇特，质地非金非玉，通体晶莹，寒气逼人。
　　“这剑很漂亮……”知寒心道，眼前忽又浮现出那个青玉色的身影——他也是手里闪光、现出剑来——顿生反感。
　　黑袍女子在知寒身后不敢相信地叹气，知寒听出她声音里的波澜，颇感意外。
　　波澜终只是一时的，很快平静如初：“原来你就是新的掌控水灵的人……”
　　知寒垂下眼帘。这回她不惊讶了，毕竟在此前，那个叫辞风的不速之客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黑袍女子显是看懂了，未再作相关解释：“此剑尚无名——”
　　“没有便是没有，与我何干。”
　　“你果然与众不同。”大概是因为还不曾被谁看穿过心思，黑袍女子僵硬道，“绝世神兵必须有名字，而且当由它的主人来取。”
　　知寒既不解又不耐烦，看看剑，再看看暗黑的河水：“那就叫……”
　　黑袍女子突然死死盯住她，似要捕捉什么讯息。
　　“——就叫‘幽水’吧。”
　　话音未落，手中的长剑清光大盛，剑身上现出两个小字：幽水。
　　“哈，哈哈！”与此同时，黑袍女子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世上……世上竟有我看不透的人……你当真不一般，幽水仙子！”
　　“‘幽水仙子’？”
　　“当然！”黑袍女子将视线投向河面，仍是笑，之前的冷漠倒像伪装，“这条河名叫幽水，河水历经千年凝成了一柄剑，今日认你为主，你又给它取名幽水——和这河缘分如此之深，难道不该称你幽水仙子？
　　“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入侵六界任何生灵的思想，或干扰，或控制，世上也没有什么是我不能知晓的。谁知方才想探探你打算给剑起什么名字，完全猜不到！你真是个厉害人物！”
　　“……”
　　“哦，忘记说了，”黑袍女子又笑了一阵才止住，“别人都称我驭魂谷主，而你，可以叫我郁柳。”
　　能被郁柳告知姓名的人，要么对她非常重要，要么她看得起——知寒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只以惯常口气说了自己的名字。
　　“那么，”郁柳笑道，“知寒，做个朋友罢。”
　　知寒没有推辞——又为什么要推辞呢？第一眼看见郁柳，她就隐隐感到这个神秘女子和自己颇为相似，她吸引着她。
　　不过她还是要问一句：“只因为你看不透我？”
　　“我敬服你。”郁柳的眼睛像沉沉潭水，“我居驭魂谷千年，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六界生灵若都似你这般全无私心杂念，谁的心思我也看不透了。”
　　“千年？！”知寒惊呼。
　　“奇怪么？我由人入仙，再由仙成神，寿逾千年乃理所应当。”
　　“可是……”
　　郁柳淡淡一笑：“没错。守着这漆黑死寂的深谷，永无止境地修习驭魂之术，参详命运，任谁都会变得槁木死灰。”
　　“既非心甘情愿，为何不早早挣脱。”
　　“挣脱？呵！”郁柳惨惨地笑，“知寒，你我现在是朋友，索性对你说了罢——‘蝼蚁之力，敢与天争’——我本是凡世女子，只因‘灵力绝佳’，遭天帝胁迫，去做新的驭魂谷主，自那时起就无时无刻不被这样提醒。”
　　广为流传的神话故事，知寒多少听过一些：“天帝……是伏羲么？”
　　郁柳摇头：“伏羲早就自绝神寿了，我说的是当今天帝、曾经的西方之神白帝，名叫玄霆。——我又岂会真对他俯首帖耳，所以才于命令之外，研究毒药和巫蛊。别的神仙蔑视那些东西，可我知道只有它们能帮我！眼下还不是时候，时机一到，我自会挣脱！”
　　郁柳苍白的脸有了血色，她轻而急促地喘息，仿佛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似的。
　　“原来如此。”知寒道，她才不关心郁柳有什么计划，“这么说我们是同一类人。”
　　郁柳笑了：“我知道。原先司水、火、雷、风、土的五神早已被女娲封进灵珠，天帝一直在觅新选，到如今只缺一个掌控水灵的，情不情愿，由不得你。”
　　知寒不语——他也是这么说的，只不过和郁柳的语气不尽相同。
　　“幽水剑是原先水神的佩剑，看到你拔出它，我更不怀疑你的身份。”郁柳继续说道，“奇怪的是，适才我观你命相，非水反雷。命相属雷者，掌控水灵全仗雷能生水，你水灵之力惊世骇俗，雷灵之力必是极盛；而且……命相属雷的人不多，连我也只见过白帝一个。”
　　两人又谈了几句。郁柳告诉了知寒很多事，比如五灵、六界，以及女娲封印五神后的一些情况。
　　知寒听着，忽想起什么：“听说这里是凡人登仙的必由之路？”
　　郁柳点点头，引她走到幽水之侧的绝壁前：“这是遣情山的主峰，刻着一个可自由改变目的地的时空法阵——别碰！住手！”
　　她喊晚了，知寒已经伸手碰到了玄黑色的山岩，随着一声巨响，无影无踪。
　　一旦进入遣情秘阵，何时能出来，可就全凭机缘了。郁柳站在绝壁下，感到少有的不安。
　　“驭魂谷主。”
　　猛听得有人叫，郁柳回过神，看清来人：“辞风。”
　　辞风长揖为礼：“烦请您开启法阵，送新的掌控水灵的人去天界。”
　　“你说知寒？”郁柳从不说“您”字，“她已经进法阵了。”
　　“什么？！”辞风急迫得有些不寻常，“您能去找她么——请快些！”
　　“遣情山的法阵，我管得进，管不得出。它的目的地每时每刻都在改变——时间、地点——属性也在改变，知寒可能只能看着过往或未来，不能参与分毫；也可能参与其中，颠覆一切。总之，无论怎样……”
　　郁柳淡淡道，突然间瞳孔骤缩：“——都是命。”

　　第三十章　碧血圣灵

　　……
　　四周一片黑暗，知寒只觉自己被寒冷的旋风挟裹着，左冲右撞——陡然上升——急速下坠。躯体脆弱，浑浑噩噩，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触不到。
　　……
　　黑暗中涌现出一股奇异的色彩，纤秾艳丽，流动、奔腾，似滔滔江水。
　　……
　　旋涡般疯狂旋转，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
　　不断有模糊的影子从身边掠过，她辨识不清。
　　……
　　色彩的速度终于缓了下来，逐渐汇成形。
　　……
　　没等知寒恢复意识，一道青黑色的雷柱在她眼前爆炸，却没有声响。
　　知寒晃了一下，发现自己正悬浮空中。惊讶之下，她俯视地面，看到的是……
　　人间地狱！
　　广袤的南疆大地已被烧得焦枯，全身赤红的火神在荒田里跳舞，浓烟四起，火焰乱窜。不幸的苗民们紧紧抱在一起，烈焰气势汹汹扑过去，他们被烧成了飞灰。水神仿佛定要和火神比个高下，也在半空跳起舞来，大地立时变作汪洋一片。他在滔天巨浪里出没，得意洋洋，根本不在乎水里还有苗民的尸体。
　　雷神就在离知寒不远的地方，高兴地观看水火二神较量，不住拍手。他每拍一下，空中就出现一道青黑雷柱——刚才在知寒眼前爆炸的那道也是他的杰作。苗民抱得更紧了，惊雷的淫威让他们忘记了发抖。
　　风神是个身材纤弱的女子，若论可怖之处却丝毫不逊于她的同伴。她长袖一挥，狂风便平地而起，掀翻房屋无数。人们未等回过神，已被在大风中倒下的树木砸中，一命呜呼。还有些苗民逃到山上，可土神的手轻轻一推，山体就错了位。他们跌下山崖，摔得粉身碎骨，沿着山坡滚下去的，也被巨大的落石压死。
　　最恐怖的莫过于天女旱魃，她浑身着火，拖曳着长长的裙摆在水里走一遭，水就顷刻间全蒸干了，龟裂迅速在土地上蔓延，那惨痛的创伤里冒着白烟。她酣畅淋漓地散布她致命的灼热，把方圆十里的生灵全烧成焦炭！
　　……这哪里还是护佑苍生的神祇，分明是十恶不赦的妖魔！
　　亲眼看到传说中的人物，知寒委实感到不可思议，但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面对这一切自己竟然什么也不能做——在她周身有一道凝重的气屏，她动一动，那气屏也随她的动作或伸或缩，总是牢牢控制着她。
　　她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见近处一些苗民痛苦地匍匐在地，重复做着“天神保佑”的口形——
　　可是……这些恶魔就是天神啊！他们要怎么请求，谁又来保佑他们？
　　旱魃的裙摆再度扫来，知寒分明能感到那难耐的酷热，可火焰偏就止在她眼前，疯狂转扑苗民——也疯狂地舔着气屏，完全烧不着她。
　　我不要这样……不要！放了他们，放了他们！
　　知寒永远忘不了那惨绝人寰的景象，更忘不了自己当时的心情——她曾以为她的心早就死了，没有任何欲望，然而眼下那颗心正剧烈地震动！是的，她还想救那些苗民——只想救那些苗民——这欲望可以撑破她的胸膛！
　　入仙本是别无选择，可现在我情愿接受神仙之体……
　　就在这时，一道霞光撕开远方天边的层层黑云，五彩光华笼罩了大地。光华中，一位身披绛红色披风的女神从天而降。女神人首蛇身，容貌绝美，火红的长发迎风飘扬，晶莹的双目月射寒江。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
　　知寒激动万分：那是……女娲！
　　是啊，大地之母绝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
　　女娲降落在山岗上，凝视千疮百孔的大地，目光悲悯，知寒可以感到那平静的外表下有怎样激荡的深情。
　　一手持圣灵珠，一手持天蛇杖，朱唇微启。
　　知寒听不见她的声音，可她知道，那是来自九天之上的圣乐……
　　苗民看到女娲，立刻得到了抚慰。泪水依然从他们的眼眶里涌出，却是喜极而泣，又仿佛早就知道，天神从来不怜惜凡人，可人类的母亲——女娲——永远会伸出慈爱的手！
　　圣灵珠在女娲掌中旋转，化出五颗颜色各异的小灵珠。绚烂的霞光从天蛇杖上的碧玉蛇口中吐，飞向残忍的水、火、雷、风、土五神。
　　五神在霞光的逼迫下纷纷后退，可又岂能逃脱正义的制裁？
　　——悉数被封印，囚禁在五颗小灵珠里。
　　做完这些，女娲疲惫不堪，按着胸口坐下来——没有停止——她已经赶走了恶魔，现在还要让大地重生……
　　伴随着女娲的咒语，黑云被驱散了，温柔的阳光倾泻下来。
　　清泉喷涌而出，干枯的河道重新碧波荡漾。
　　微风，吹面不寒，抚摩哪里，哪里就染上生意盎然的绿。山峦披上了华美的锦缎，花骤艳，草渐新，浥露迎风，生机无限。
　　苗民们激动相拥，欢呼着……
　　人间天国——南疆大地——重生了！
　　女娲再也没有力气了，她降落在一片花繁若星的草地上，双手护住小腹，微微喘息着环视四周，露出欣慰的笑容。
　　知寒刚要也松口气，猛然瞥见什么。
　　旱魃！
　　女娲忘记了旱魃！——她一见女娲降临，就躲了起来！——她在等待女娲精神耗尽，现在她重又现身！
　　旱魃恼怒地祭起烈焰，悄无声息冲向女娲。而女娲，经过方才封印五神，神力大减，没有察觉。
　　知寒仍处在气屏的禁锢中，她心急如焚，拼命挣扎，却只如搏影。
　　苍天……竟如此无情么……
　　就在这时，右掌寒光一闪，幽水剑现形。剑光所及之处，只听“哧哧”数声，凝重的气屏被划开。知寒不再觉得窒息，也能听见声音了。身子瞬间失去依托，她一个不稳，直直向下坠去。
　　本能地握紧幽水剑，长剑轻鸣一声，剑光激射——不偏不倚，击中旱魃！
　　旱魃一怔，动作略微停滞。
　　——只这一眨眼的工夫就够了，圣灵珠金光大盛，旱魃周身的空气霎时变作旋涡，毫不留情地将她吸了进去。
　　知寒重重摔在女娲身边。
　　“你……能掌控水灵？”女娲有些惊奇地看着她，“是天帝让你来的？”
　　知寒摇摇头，打量着面前这位女神，觉得她虽然高贵威严，却充满了母性的柔情。
　　“刚才多谢你。”女娲和蔼地笑，“不过你不必瞒我——请转告天帝，虽然他销了我的神籍，可我不恨他，还有……”她神色黯淡，低声道：“旱魃是我们的孩子，我自然爱她，可人类也是我的孩子……对不起……”
　　知寒略一思忖就把她知道的都联系起来了，她想起郁柳说伏羲早已自绝神寿，感到很难过。
　　“伏羲……我不知道他在哪儿，现在的天帝是白帝……”她小心翼翼道。
　　“玄霆？”女娲问。知寒点头。
　　“……”女娲叹了口气，“请告诉我，我下凡后天界都发生了什么……”
　　知寒当然知道——郁柳刚刚对她讲了很多，可她不敢说，怕女娲不安——又不知怎的，就是无法违拗，最终只得低下头缓缓讲述，不敢看对方的表情。而女娲，也一直沉默地听着。
　　……
　　“谢谢你……”讲完了，女娲宽慰道，“我还有一事相求——最后一个请求了。”
　　“您言重了。”知寒忙道，好奇自己能为这令人尊敬的女神做什么。
　　女娲笑笑，握住知寒的手，轻声道：“水之润下，无孔不入！”
　　一团指甲大小的水蓝色凭空出现在知寒掌心，明净清凉。
　　“火之炎上，无物不焚！”
　　水蓝色被火红取代，炎热灼人。
　　“雷之肃敛，无坚不摧！”
　　火红变作纯白，隐隐发麻。
　　“风之肆拂，无阻不透！”
　　青玉褪去纯白，猎猎有声。
　　“土之养化，无物不融！”
　　土黄漫上青玉，松软温和。
　　指尖一痛，知寒看到自己的血一滴滴滴在了那团土黄上。当土黄完全被血浸染时，色团凝固了，凝成玉坠儿模样，用五彩丝绦拴着——色泽也确如碧玉一般，莹润可爱，只是当中还混着一团不规则的墨绿。
　　墨绿的形状像极了两根相互交叉的法杖。
　　“戴上它吧……”
　　听声音，女娲真的是精疲力尽了。知寒照做，刹那间，四周的景象化作色流，纤秾艳丽，疯狂旋转。知寒再度被旋风挟裹，刺骨的寒冷正把她从这个世界抽离……
　　重重色彩之外，高贵而哀伤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天蛇掌义……冥蛇主情……碧血之玉……圣灵之心……”
　　转眼又回到那个漆黑死寂的山谷。绝壁之下，郁柳和辞风显是在等她。
　　“没事就好。”知寒下意识地看郁柳，后者淡淡道，双眼依旧如深潭一般，“你们可以去见玄霆了。”
　　玄霆……
　　这是知寒半天之内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莫名奇妙地，她感到不安了。
　　遣情秘阵很快将辞风和知寒送至天界。
　　用不着看缭绕四周的云雾，知寒也知道自己正在极高的地方——胸口有些闷，她不由一皱眉，上身微向前倾。
　　一只手掌抵住她的背心，深厚的神息缓缓流入经脉，呼吸立刻顺了不少。
　　知寒踌躇了一下：“……谢谢。”
　　两人沿着白玉砌就的道路行走。沿途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栏危石怪，树绿溪清，琪花瑶草，馥郁芬芳，直如置身琉璃珠宝世界。
　　道路尽头是一座巍峨宫殿，雕檐画栋，耸翠流丹，金户琼窗，摇光照雪。进殿，但见其内铺陈更是精美华丽。大殿正中砌着高台，立着座位，一位白色华服的中年男子端坐座上。长长的冕旒垂落男子面前，加上殿内香烟缭绕，知寒更看不清他的面容，不过她知道这一定是郁柳口中的白帝玄霆——当今天帝。
　　“玄霆陛下。”辞风向高台拱手为礼，一面侧身，让出知寒。
　　台上之人盯住知寒，半晌，开口：“你来了，孩子。”
　　知寒浑身一震——虽然很久没听过这个声音了，可有些东西是无法随时间而逝的。
　　天帝……竟然……是她的……
　　知寒克制着不说话，只是回看过去。玄霆在她冰冷的注视下显得十分尴尬：“孩子，我但愿你能理解……”
　　知寒暗自冷笑：理解？
　　玄霆还在解释：“当时……伏羲陛下已决意离去……命我继位……”
　　所以就丢下娘亲和妹妹？
　　“不过此后我一直多方找寻你——”
　　“自欺欺人。”知寒打断玄霆，并采用了辞风的称呼方式，“陛下找我，只因我适合掌控水灵。”
　　她不可抑制地想到她的娘亲，一个温婉得有些怯懦的人类女子，吞咽难以言说的痛苦，带着两个“身世不明”的女儿隐居荒郊。由于积劳成疾，娘亲很早就病死了，她在世时，总说做人是最好的，因为只有人才有情……
　　玄霆强笑。
　　“若无要紧事，先告辞了。”知寒实在呆不下去了，也不等玄霆回答，径自走出大殿。
　　“罢了……罢了！”玄霆摇摇头，抬眼看辞风，“我想，你已自作主张，把她妹妹接到你那里了吧？”
　　辞风颔首：“否则……帝女便不肯来。”
　　玄霆急忙摆手：“呵，我可没说这不妥……她高兴，怎样都好……我看她万万不会留在这儿，你也带她过去倒不错。”
　　“遵命。”
　　辞风离开很久后，玄霆仍在笑。
　　“刚才忘记给你一个封号了，孩子。”他自言自语道，表情蓦地阴冷起来，“驭魂谷主叫你幽水仙子，我不妨由她！”
　　辞风远远看见知寒朝天门走去，走得极慢，几乎一步一挪，背影纤弱而孤独。
　　忽然，她跪倒在地，双肩颤抖。
　　辞风疾步上前，到了她身边却不知该说什么：“知寒姑娘……”
　　一双含泪的眼睛看向他。
　　“……走吧，随我去找你妹妹。”
　　知寒拭过泪，起身，辞风担忧地发现她现在的目光有几分像驭魂谷主——显然，他没有发现知寒在凝视她胸前的坠儿，否则就知道这个少女是永远不会变成驭魂谷主的——她有双重身份，厌恶其中一个，还有另一个支撑着她。

　　第三十一章　调寄离殇

　　场景突然从天界转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地方：黛青色峰峦，突兀的玄黑山岩，雪白火红两色树林……常翊立在林间小径上，身边是知寒的妹妹。
　　视野中只有这两个人——我竟看到了没有知寒在场的往事。
　　这或许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恢复知寒的记忆就像陷入梦境，然而不仅仅是做个梦那么简单——怪现象太多了，就比如刚才，本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知寒走出大殿，却在她倒地时心头一阵剧痛，仿佛有人把她的感情复制了一份刻进我心里……
　　灵魂融合，如此而已。
　　可是现在的情况似乎不能用灵魂融合解释，我暗想日后一定要向郁柳问个明白，然后就听知寒的妹妹怯怯开口：“您带我到这儿等姐姐回来么？”
　　“算是吧。”常翊回答。
　　“那多谢您啦！”知寒的妹妹开心地一笑，“嘻，我就知道您和那位神仙都是不会害人的。——冰儿姐姐要去多久呢？”
　　“总不过半天一天——”
　　常翊突然住口，半晌方继续道：“你可听说过‘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知寒的妹妹立刻明白了，但她仍是一笑。
　　“没关系，我们追风山庄虽属天界，离九天尚远，不会真的要等半年一年那么久。”
　　那笑容实在令人担忧，常翊忍不住安慰。知寒的妹妹到底还小，注意力马上被转移了，又好奇地问“追风”这名字的来历。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常翊想了好一会儿：“大概是摘自一句词……‘流年惆怅随风逝，水远山高不得追’。”
　　知寒的妹妹没来得及认真琢磨，因为常翊已经在带路了。一径扶岩从溪，攀花绕树，再不见雪白火红之类的艳色，只有满目青翠，草色披山连谷、湖水澄澈自不必说，便是几所房舍，也一色水磨墙瓦。山里本就风大，加之景色清冷如此，知寒的妹妹不禁有些颤抖。
　　等常翊把她安顿好了，她终于小心地问：“这里怎么这样安静，都没什么人……”
　　“……你是踏进山庄的第一个人类。”常翊微一皱眉，回应。
　　“第一个？”知寒的妹妹口没遮拦，“扑哧”一笑，“您自己不算么，还是说您也是神仙？”
　　常翊的面色毫无征兆地阴沉了。
　　“我是妖。”他一字一顿道，眉头一拧，拂袖而去。
　　知寒的妹妹呆立片刻，忙追出屋外：“您生气了？”
　　常翊面无表情：“是你多心。”
　　“我知道您气我没礼数，可是……”知寒的妹妹吸一口气，对上他殷红如血的瞳仁，“神仙人妖都是生灵，没有贵贱之分，我什么也没说错呀？”
　　早就猜到知寒的妹妹是盈馨的前世，但直到这时才确信无疑。她和盈馨一样，天真的外表下自有超凡智慧——
　　就刚才这一句看，她甚至比盈馨还要睿智……
　　常翊一怔，然后笑了：“恕我失礼。——谢谢。”
　　也是到了这时，他才意识到还没问过眼前少女的名字：“你叫心儿，是么？”
　　知寒的妹妹可不领情，只觉好笑。“只有冰儿姐姐才这么叫我呢。”她说，“我的名字是萦心。”
　　“萦心。”常翊点头应道，“你姐姐不会有事，安心等候便好。平日有什么需要，到树林里找我。”
　　……
　　云蒸霞蔚的枫林，红叶胜火，堪醉离人。
　　萦心身着丹红轻纱罗裙，手持一支晶莹剔透的胭脂红玉短笛，跪坐树下，鲜艳的裙裾散开，恰似一片枫叶。
　　横笛唇边，芳息轻吐，纤指微按，音符就散入了林风。笛声有些呜咽，断断续续应和着风声。几片色彩醇厚的叶子飘了下来，落在裙上，她不禁微笑，暗暗运气。
　　笛声一下子激越起来，落叶像被风托住似的，缓缓飘起，最后依旧融进一树丹霞。
　　“你越发长进了。”
　　她身后那棵枫树摇了几摇，转眼变作一位男子——常翊——揽了萦心一下，挨着她坐了。
　　萦心笑着歪歪脑袋：“嗯，到底是钟天地灵秀的神仙之地，连我也快修成半仙了。你说，一年也快过去了，等我见着冰儿姐姐，她是不是都能呼风唤雨了？”
　　一年？
　　不错，本有些惊讶于两人的亲密，听了这话才发觉萦心着实变化不小，出落得更加姣美，举止言行自有一段天然风度，可见时光的神奇。
　　“先别管这个。”常翊笑道，“你倒清闲，跑这儿来吹笛子，我麻烦你制的香怕是早忘了？”
　　萦心也不客气，撇撇嘴：“你也知道是麻烦我么，还不是你自己修炼不精，下山做好事时敛不住气息，老被捉妖道士拿住，亏你想出放迷香脱身的法子！虽说那重心字香做着不算费事，也不能这么糟蹋你的林子啊！”
　　看得出，自从一年前被萦心解了心结，常翊不再对自己的身份有什么自卑感或忌讳。“反正中了迷香也不用吃解药，你替人抱怨什么——那还是其次，你不会吸风饮露，总得下山给你找点什么吃吧？”他苦笑着分辩，“其实若非总有神仙过来——”
　　“你说那些家伙啊！”萦心突然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噼里啪啦说开了，“我正想发火呢！隔三岔五就来一拨，不是拿出一堆有的没的让你‘转告辞风庄主处理’，就是一个劲儿打听什么帝女，这和咱们有关系么！问也罢了，总要客气些，偏就欺你是妖，呼来喝去的，再这么过几天，你真要累得退化成木头桩子了……
　　“算哪门子神仙，一群无礼之徒！”她最后总结。
　　常翊被她说的都不自在了，连连摆手：“快积口德罢，你以为天下神仙都和你姐姐一般仙风道骨么。”
　　“冰儿姐姐当然和他们不一样啦！”提到姐姐，萦心颇为自豪，“嘻，我总想着，姐姐的表情如果不那么像冰坨，恐怕早在天上被一大群神仙缠住了……”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常翊哥，这里灵气充沛得很，你如果潜心修炼几年也可以成仙吧，一定比那些家伙强百倍，可我怎么根本没见动过心思呢？”
　　常翊大笑：“妖类成不了仙，‘潜心修炼’个千百年倒有可能成魔，不过……”
　　他收敛笑容，目光在萦心身上只停留一瞬就移开了：“魔不老不死、无欲无求，我畏惧这样的一生……”
　　声音飘忽，听得萦心怦然心动，不由低下头：“是啊……换作我，也会这么想……”
　　“……”常翊发觉她语调有异，自悔说错了话，忙岔开话题，“方才你吹的可是《离殇调》？”
　　萦心奇道：“哎，你听过？”
　　常翊点头：“第一次下山就在扬州听过了，还听人说它的词是一小段时新戏文，曲子却十分古老，也不知在何时何地最先传唱。”
　　“那太好了！”萦心喜上眉梢，“前些日子有个随一伙神仙来的小仙童，闲来无事和我说了这《离殇调》，词我都记下了，曲子就……”
　　常翊笑一笑表示了解，接过萦心递来的短笛。笛声响了一阵，清婉的歌声默契接上，呖呖如莺语：
　　秋风萧瑟天气凉，星汉西流夜未央。
　　思君淹留思断肠，清泪何处结罗裳。
　　旋律渐渐延展，屈曲萦回，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惆怅，似一池春水滟纹微涨，又似拂晓雾气弥散林间：
　　终日念君不能忘，山崎岖兮水迢迢。
　　路远莫致引烦劳，何以寄思惟碧桃。
　　彩绡层叠多娇娆，奈何香销花零凋。
　　风紧了，笛音越发激荡，千回百转，萦心的声音也高了些。
　　听不出喜悦，听不出哀伤，惟有……深深的眷恋：
　　忧来念君无可忘，山嶙峋兮水湝湝。
　　路远莫致引烦嗟，何以寄思惟红叶。
　　霜重痕深似我心，奈何——
　　“心儿！”
　　一阙未了，略含愠意的女声响起。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进入视野，白衣者正是知寒。萦心惊得站了起来：“姐姐……冰儿姐姐……”
　　“冰儿姐姐”自然是绰号性质的称呼，而此时的知寒，看似冰冷沉默，内心翻腾不已，努力要粉碎天界风波带给她的最后一个不知所措。
　　“……回家，心儿。”那双复杂的晶莹眼眸决意对妹妹隐瞒一切，并且不过问这段时间以来妹妹的情况。
　　未等萦心有什么反应，辞风先抬手阻止了。
　　知寒目光冷冽：“我答应掌控水灵，不代表答应留在天界。”
　　“我自不敢拦你。”辞风也是精明之人，话里有话，“留在这里，是天命的一部分……”
　　知寒当然听懂了，因萦心在旁，言多必失，立刻不再说什么——实际上，等她一冷静下来，就意识到辞风是帮她的。
　　场景又是突然一转，这回竟到了一座民宅里，房屋结构布局都是苗疆的风格。屋里有一位佝偻老妇和一位年轻的紫衣女子，紫衣女子怀里还抱了个女婴——知寒仍不在场。
　　这紫衣女子很眼熟呢……呃……
　　紫萱？！
　　那么……老妇就是上一代圣姑，女婴就是小时候的巫后了？
　　我安慰自己说，既是知寒的记忆，当然可能出现过去的任何事，于是专心听她们说话。原来，紫萱已把赤炎从锁妖塔放出，和长卿离开蜀山，现在私下来苗疆看青儿。
　　“你胆子太大了，”圣姑听紫萱说她的经历，频频蹙眉，“竟然用这种险法子让他喜欢上你……稍有疏忽，你就没命了！”
　　紫萱凝视着怀中的女儿：“那又如何？我已经有了青儿，死也死得安心。”
　　“说到青儿么……”圣姑摇摇头，“算来她已经几十岁了，还是这个样子，你这当娘的可真够狠心的……”
　　紫萱眼帘低垂，痛苦道：“婆婆，我知道我没脸见青儿，可我没办法啊，我真的太喜欢他了！”
　　女娲族，不动□则永生不老，一旦把持不定、珠胎暗结，孩子心智长全后会吸收娘亲的灵力，娘亲就要死去……
　　“我是个自私的娘亲，我对不起青儿……这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我……”
　　圣姑亦不忍再说什么，连连叹息：“罢了罢了，你内丹炼得如何？”
　　“……”紫萱才要说话，忽然警惕地朝房门的方向看去，“什么人？！”
　　门开了，却是知寒。
　　紫萱注视着知寒颈上绿光幽幽的坠儿，轻声叹道：“碧血圣灵……那么您一定是幽水仙子了。”
　　知寒点点头。紫萱笑了，一双眸子雾气氤氲：“女娲后裔都知道您，可只有我见到了您……看来，是老天怨我太自私了，让您来告诫我——”
　　“不——”知寒忙道。她的确不是来干这个的，只想再多了解碧血圣灵些，以及弄清楚女娲那句“天蛇掌义”的含义，而碧血圣灵恰好为她指引了女娲族裔的所在地。
　　“您放心，”紫萱自顾自道，笑容几分坚定，几分无奈，几分缥缈虚幻，“真到要我牺牲的时候，我不会犹豫，不会愧对女娲族列祖列宗！”
　　女娲族，肩负拯救苍生的重任，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来保佑众生……
　　眼前忽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三人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终于不可听闻。
　　正疑惑，郁柳的声音适时又不适时地在耳边响起，我打了个寒战。
　　“看样子，女娲族接下来说的给知寒影响实在太大，她的记忆已经承受不了了……”她冷冷道，“你耐心等着吧。”
　　长久的寂静。
　　……
　　黑暗消失了，场景仍在苗疆，只不过变成了户外。
　　一个陌生男子和知寒相对而立，他年近三十，一身破旧的墨绿色柳叶纹苗衣，形态萎靡，相貌也十分普通。
　　“听姑娘口音，可是蜀地人？”陌生男子嗓音沙哑，和他的年龄极不相称。
　　知寒点头：“有事么？”
　　“蜀地哪里呢？”
　　“……丰都。”
　　这两个字仿佛茫茫黑夜里爆开的灯花，陌生男子灰暗的眼睛一下子有了神采：“姑娘，你知道怎么去驭魂谷么？！”

　　第三十二章　藕断丝连（上）

　　知寒找到郁柳时，郁柳正跪在幽水边，将满满一杯酒洒进暗黑色的河水。
　　“真没想到你还会去天界。”郁柳又斟一杯酒饮尽，盯着空杯道。
　　知寒微一怔，然后也坐到了水边：“我也没想到你会喝酒。”
　　郁柳轻笑：“别以为神仙行事就不同于常人——你在追风山庄应该过得很好，辞风庄主人不错罢？”
　　话题转得很僵硬，知寒蹙眉不答。
　　郁柳看了她一眼，笑容加深：“比如他，灵力高强却胸无大志，终日只是居于天界在人界的领地，为一方凡人协调风雨，枉为神将，和人类小吏可有分别？”
　　关于辞风，知寒自认了解不浅，无须听郁柳的，她所关心的是她的反常。须知此人生性冷漠，从不对人说三道四。
　　“哦，当然……他是厌倦了天界那套行事，还有他的卜辞……”此时的郁柳更像在自言自语，“真是天真……神就是神，视凡人如草芥是与生俱来的本性，本性怎会被消磨！嗯，说到底我也是脱不开这个的……享受禁锢，或迟或早，都没什么好下场……天道如此么……”
　　郁柳似乎完全沉浸在哀伤中，眼角逸出丝丝无奈，话语也越发零乱。于是知寒更加想应付掉这个话题了：“我知道……”
　　“你可不知道。”郁柳神情不变，淡淡反驳。她伸手在幽水里拨了两下，托了一捧倾进杯中，姿态宛若风中春柳。
　　“你看，我居驭魂谷千年，连这水有多大魔力也不能尽知。”仿佛是解释刚才的话，她轻轻晃动杯子，暗黑的水逐渐变得明净如鲛纱，“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哪天我的转世来寻前世灵魂，会得到我怎样的记忆？——恐怕什么也得不到啊。”
　　“为何？”
　　“问得妙……”郁柳继续着梦呓般的低语，“记忆就像一张残破的蛛网，矛盾交错的部分是丝络盘结处，平淡无意义的部分是游丝散络。幽水乃岁月之精华，盘结处自然不惧它冲刷；至于那些游丝散络，难道你认为它们也能长久留存？
　　“除却亲身经历，还有生前亲近之人的记忆会受幽水吸引，和我们自己的融合。茕茕之人可没有这些，不像你——倘若你的转世有机会来驭魂谷，我敢说她不仅能获取你的记忆，还能得到你妹妹的、我的、辞风的……”
　　此言让知寒停顿了好一会儿：“你今天很反常。”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哦？”郁柳重新凝视知寒，声音略微坚实，“也许我是想起了一些事吧……唉，世间万种，有什么重过一个‘情’字。”
　　说着，她有意无意把杯子一倾，半杯水泼在了知寒手上。
　　“不过，如果你说的反常是指我竟能看透你，那就冤枉人了。知寒，看透你是一回事，看透辞风是另一回事。”
　　“……难为你拐弯抹角，”知寒先是一愣，随即淡淡道，“你是想说‘情’字固重，可还有个‘容’字呢，对么？”
　　这次，郁柳却不置可否，眼中的迷茫也消失殆尽——那样毫无预兆，让知寒差点以为刚才面对的根本不是这位驭魂谷主。
　　“你还要瞒多久？”冷锐的目光落在知寒胸前的坠儿上，“碧血圣灵刻有时空法阵，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为什么还来找我？”
　　知寒叹了口气：难怪最灼人的烈焰到了郁柳身边也要打寒噤——洞察力永远令人畏惧。
　　“有一事顺便请教罢了——人类是否知道驭魂谷的存在？”
　　“怎么问这个？”郁柳厉声道，“……只有苗疆习巫蛊者甚多，因此知道。”
　　“就是说不会有人主动要去？”
　　郁柳点头，知寒犹豫片刻，讲起不久前自己在苗疆遇见的古怪男子。
　　“……他着急地打听怎么去驭魂谷，后来我听路人说，那人很有些不正常，在苗疆住了几年，一直是一身墨绿色柳叶纹苗衣，逢人便打听驭魂谷……”
　　郁柳手中的酒杯瞬间被捏作齑粉。
　　郁柳看了一眼自己湿漉漉的手，露出忧伤的笑容。她走向水边一株枯柳，来回摩挲一根枝条，折下，再一折为二。“烦你亲手交给天帝。”她递给知寒半截柳条，特意强调“亲手”二字。
　　知寒没来由一阵战栗，不过还是沉默地收了，主动靠近遣情山的法阵。郁柳一笑，抬手，风灌进黑色的袍袖。山石深处传来一声巨响，知寒顷刻间消失了。
　　郁柳不再关心法阵，视线转向手里那半截柳条。“我正觉无法再忍，就……怎么这么巧？”她缓缓摇头，喃喃。
　　再过些时日，我就能随心所欲控制遣情秘阵了，可见过了多久——久到我都不怎么想起你，然而，终究不可能忘记。
　　其实我清楚得很，凭我的灵魂如何孤寂，其中怎会没有你的音容？
　　郁柳的笑容更加放肆，淡灰色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再等片刻，阿陵……再等片刻！”
　　只消片刻，我便无所顾忌……
　　一到天界，知寒径直走向玄霆的居所——在她看来，那固然是座华丽宫殿，华丽之下的苍白却也一览无余。一路上遇见不少神将仙子，纷纷向她问好，神情无一例外地恭敬。殿前的持枪守卫对她更没有半句盘问，远远地就收枪让路。
　　——这或许是某个身份带给她的惟一便利，然而在追风山庄，身边所有人都绝不用“帝女”那符号式的称呼唤她，天界若使人来指派事务，辞风甚至会代为应下，再婉转说给她。日子久了，知寒竟得以忘记这不愉快的身份。
　　玄霆对知寒的到访没有任何惊讶表示，仿佛早有预料，知寒也就直截了当：“请给我冥蛇杖。”
　　玄霆依旧把神情隐藏在冕旒后面，看不分明：“你去见女娲族裔了？”
　　知寒见怪不怪。显然，面前之人完全没有郁柳的洞察力，不过是依靠了身为天帝的特殊神力；换言之，她被监视了。
　　见知寒不答，玄霆又道：“冥蛇杖不在我这里，还有——只警告你这一次——宿命不可更改，少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娲族裔来往。”
　　“你说紫萱？”知寒明知故问，思量该如何继续。一面想，脑海中又响起不久前和紫萱的对话——那些话她还不曾告诉第三个人，也不准备告诉了。
　　是心头永远的烙印，就只有自己能为自己分担。
　　——“原来你相信宿命。”
　　——“仙子，我当然相信，因为它的确存在，我也敬畏它的不可更改……可是您想过么？”
　　——“什么？”
　　——“宿命究竟是什么，又是谁决定了它？”
　　“是你吧。”知寒语气肯定。
　　玄霆听懂了，冷冷道：“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可惜了我本以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
　　“那抱歉让您失望了。”知寒不信他，“冥蛇杖在哪儿？”
　　“愚不可及！”玄霆怒道，“我已经说过宿命不可更改了！你要我告诉你冥蛇杖在哪里是么？可是没有人可以干涉宿命，包括我！”
　　“……宿命最初由谁规定，是天么？”
　　玄霆略平静了些，脸色仍是阴沉：“终于明白了么。给我记住，别动违抗天的念头，那种人没有好下场。”
　　知寒高傲地扬起头：“天帝会如何处置违抗天的人，我迫不及待想知道。”
　　“你……！”
　　看样子玄霆真的暴怒失控了，但他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殿外远远响起了脚步声，逐渐逼近，他全身贯注地听着，脸色铁青。
　　蓦地，玄霆袍袖一震，无形的巨大力量雷霆般降下。知寒顿时浑身麻木，动弹不得，只得任由那股力量将她推入了近旁的水精帘幕。
　　帘幕外的一切清清楚楚。脚步声进了殿，郁柳出现在知寒的视线里，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阴冷，那半截柳枝露了一寸在袖外。
　　雷霆般的力量还压在头顶，知寒猜测玄霆一定施了障眼法。不过郁柳走过帘幕前时，眼中还是掠过一丝狐疑。“陛下有客人？”她在玄霆面前站定。
　　玄霆不答，仿佛和郁柳说话是件危险的事。
　　郁柳便笑笑：“看来知寒已经来过了……”
　　她双手猛地一抬一抓，握住柳枝，疾风般刺向玄霆。但玄霆更快，身形一动，已牢牢箍住她的右腕。银白的闪电自他手底射出，刺着郁柳的腕骨，咝咝作响。
　　而郁柳，竟然呻吟了一声。
　　此事大出知寒意料，她颤抖地看向玄霆，后者冷笑着打量掉落在地的柳枝：“你未免低估我了，驭魂谷主——还是你高估了我的好女儿？”
　　“是啊，”郁柳眼中满是不甘，闪电熔成了银焰，灼痛令她佝偻着身子，“我果然高估了她……早该想到她是不懂什么叫恨的！”
　　玄霆得意地摇头：“你尽管懊悔。可我真不明白，驭魂谷主，已经一千年了，你为何还是不能安然受命，却怀不轨之心？”
　　“你倒看得开。”郁柳阴恻恻道，“是谁将我在驭魂谷禁锢千年，人不人、鬼不鬼？”
　　“恨我又如何，这是命——”
　　“别和我谈命！”郁柳声音骤尖，“你这从未参习过命运的人，也敢……”她又疼得缩了一下。
　　玄霆眉头紧皱：“还是这么自负。也罢，自负已经毁了你了——你的手快断了吧？”
　　他正欲再施放雷电，却忽然触到郁柳诡异的眼神。
　　那两抹淡淡的灰色下，似有风暴在酝酿。
　　知寒也注意到那个眼神，登时打了个寒噤。郁柳当初失常的话语和面色仿佛就在耳边眼前，知寒知道她要践行诺言了。
　　“我可不认为自负有什么不好，”郁柳重又露出笑容，“陛下不就总喜欢用自己的无能判断他人的行为么。”
　　玄霆脸色变了，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
　　郁柳拾起柳枝，看也不看几乎要废掉的伤手：“这东西其实一点不碍事，知寒给了你固然好，我省事；她不给，无非让我更小心些。你识得‘藕断丝连’，却不识‘魂牵梦萦’吧？
　　“转移藕断丝连需要接触，魂牵梦萦却不必，只消让沾过它的人站在你面前——如果你再和那人动法术，药效就更好了！”
　　说话间，玄霆猛地喷出一口血，倒在地上。紧接着，鲜血从他身体的各个地方溢出，顷刻就染红了白色华服，被王座前的白玉台阶一衬，更显刺眼。
　　知寒的心里只剩下惊惧。
　　原来如此……郁柳不是把那杯“水”倒在她手上了么，那就是魂牵梦萦！
　　什么柳枝，什么“亲手交给天帝”，根本都是欲擒故纵……她早已不知不觉把魂牵梦萦转移给了玄霆……
　　郁柳……
　　但玄霆的惊惧还不在此：“你……你用幽水中的亡灵做毒药？！”
　　“你是不是又要说这不合天命了？”郁柳嘲讽道，“真是抱歉，你总拿天命威胁我，可我从不知它是什么，也从没想着要服从——依我看，它不过是你为自己那些卑鄙行径找的借口吧。我若取代你，天命不就是我了么。”
　　她后退一步，躲开不断流淌的血，居高临下睨视玄霆。
　　“不必惊慌，我不喜欢杀人，只想让你转世罢了——这可是魂牵梦萦的特殊功效，比起藕断丝连的傀儡术要有意思的多。你的灵魂就放心交给我，适当分割，有用的部分我会交付你的转世，好助你研究那可笑的天命；当然，你现在的躯壳要留在天庭，免得人心惶惶。”
　　玄霆已没有任何反应。
　　郁柳还是不习惯说这么多话，轻而急促地喘息着。
　　“你倒也说过，宿命不可更改，可更改的只是宿命里的人……可是我找不到替代我的人，还是这个法子干脆些。”
　　她不再看玄霆，转而凝望手里那半截柳枝，神色忽又忧伤了。
　　“唉，阿陵……如果没有你，我此生的意义，是不是真的只余仇恨了？”

　　第三十二章　藕断丝连（下）

　　……
　　驭魂谷的深处比幽水那边开阔许多，却仍是一片漆黑死寂，空气中也依旧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知寒从未到过这里，但她知道这儿有郁柳引为倚靠与寄托的巫蛊、毒药。所以如果世上有什么东西能解魂牵梦萦，也只能在此。
　　她低头看着碧血圣灵逐渐暗下去的绿光，更坚定了这个想法——否则，为什么她在帘幕后面晕倒，一醒来却发现自己到了驭魂谷呢？
　　道路奔出视野，然后嘲讽地转回。约摸一盏茶工夫，知寒精疲力竭地靠在了山壁上，岩石传来阵阵冰凉，几乎冻结了汗水。
　　“想不到无事闲逛也能遇见大人物。”
　　耳畔忽然响起一个凉飕飕的女声，知寒下意识催力，幽水剑的寒光划破了黑暗。
　　山岩后转出一男一女两个黑衣人，其中那女子笑道：“谷主不在，幽水仙子有何贵干。”
　　知寒深知驭魂谷的人性子傲，却也暗松一口气，收剑道：“可否请二位赠我魂牵梦萦的解药？”
　　“哦？”黑衣女子惊讶于知寒的直白，“真不懂您要那东西做什么。”
　　“……自是救人。”
　　知寒推测郁柳不会把私事告诉属下，不想那黑衣女子道：“那么您等谷主回来吧，擅自拿药，我没法交代的。”
　　“若非迫在眉睫，岂会劳烦。”知寒压住性子，不想拖延，“解药不得，我不会离开。”
　　黑衣女子亦冷笑道：“幽水仙子，驭魂谷也是随便受人胁迫的么？”说着，她忽地亮出一柄弯刀。
　　刀尖幽蓝闪耀，知寒知上面有剧毒，不敢大意，再度亮剑。一时间，四下格外寂静，茫茫墨色中只有一蓝一白两道光不安地摇曳——知寒头一次感激这无边的黑暗，隐藏了她脸上的泪痕。
　　“……”
　　没有交锋，一只手按下黑衣女子的手臂：“谷主从不在意解药，不必如此尽职。”
　　是那个黑衣男子，方才一直沉默不语，一开口却嘲讽意味明显。见黑衣女子狠狠瞪着他，他又补充道：“谷主若问，我负责。”
　　只这一句就让黑衣女子有理由服从了：“请便。”
　　“仙子也请让开。”
　　黑衣男子把一只手放在山壁上，缓慢划动。岩石深处传来喑哑的低吼，裂开一道缝，数十条红色细藤蛇信子般涌出，紧紧缠住他。知寒急忙掐咒上前，一道冰凌眼看就要割断细藤，黑衣男子却挥掌格开冰凌，自行将藤蔓扯断。
　　一团艳红如血的东西落在知寒手上，潮湿而温热，知寒便觉自己的手也像布满鲜血似的。
　　“服食。”黑衣男子简单道。
　　没时间了，知寒匆匆行礼道谢，伴着碧血圣灵的光芒离去。
　　深谷复归平静，黑衣女子看看岩缝间残留的红藤，又看看她的同伴，冷笑道：“你还真是好心肠啊，齐释大人。”
　　晚了。
　　走进大殿，看见那正襟危坐的全无生气的躯壳，知寒就知道自己还是晚了。
　　郁柳不在，应是已回驭魂谷。以她的灵能，当时不可能没发觉有人在帘幕后面，估计只是觉得没必要回避罢了。御座上的人——或者说傀儡——呆板温和地笑，更证明了这一点。
　　现在知寒倒希望这傀儡和她冷漠相对，就像真的玄霆一样。她走近高台，僵硬地把解药放在“玄霆”手里。殿内无人，让知寒有了一点点可怜的安慰——她可以放心地在这里悲伤，虽然说不清是为玄霆，还是为另一种更深层的什么。
　　宿命……
　　就在不久前，她还相信宿命是掌握在玄霆这个天帝手里的，可是不过半天工夫，他便被郁柳毁灭了，不存在了；而郁柳，她说过她也是被锁在宿命中的人。这两人尚且如此，自己又怎么样呢……
　　已经走过的路，是自己的选择，还是冥冥中的命数？
　　“宿命不可更改，可更改的是宿命里的人。”——倘若果真如此……希望如此。
　　至少这也算一种形式的更改。
　　宿命……
　　人敬畏宿命，正因为它从天地诞生时就存在了，高高在上，神秘不可知。其实人大可不必把自己看得过于卑微，一旦意识到宿命，就和它平等了，已经是有了更改的资本。为这个，她欣赏紫萱，并更加坚定地选择与她一道战斗。
　　——话又说回来，不知这是否本就是宿命的一部分呢？
　　知寒站在富丽依然的宫殿前，望了它最后一眼。
　　“知寒……”
　　忽听有人叫，知寒循声看去，不免有些意外：“辞风？——找陛下有事么？”
　　辞风不打算掩饰，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无事。只是想不到你会来，一起回去罢。”
　　听闻此言，知寒的心不安而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忽然明白绝少到天界来的辞风为何会在此时此地出现了。
　　郁柳偶然说过，其实六界所有生灵都有一种通心的能力，称为“灵犀术”，尤其仙神，灵力绝佳，一旦领悟便可准确感知在意之人的情绪和安危。只是神仙皆视情为修行大忌，倒对戒备心尤为看重，灵犀术便只有沉睡。是以很多神仙相识千百年，彼此也无法有丝毫了解，尚不如人类，心有契合自会灵犀相通。
　　紫萱的话语又回荡在脑海中了——同样不准备告诉第三个人，同样是心头永远的烙印，但毫无疑问，这次还有人可以为她分担。
　　——“你执着了三世，心里想的是最初那个，还是他的转世？”
　　——“仙子，您这问题恐怕连驭魂谷主也答不出呢。”
　　——“……”
　　——“仙子一定觉得很奇怪吧，我也不明白……我曾告诉自己，他转世后就不是他，是另一个人了，可还是忍不住追寻他、想和他在一起，不顾一切……我想我真的太喜欢他了……不独女娲族，为情所困是所有人的宿命，心甘情愿……仙子如有幸，也不例外……”
　　……
　　无法抑止颤抖。涌动的暖流，冲开心扉。
　　“多谢。”知寒轻轻摇头，“我有一些要做的事，暂会留在这里。”
　　辞风倍感诧异，不由追问发生何事，得到的回答仍是摇头。
　　正自揣测，忽然，面前的人弯起嘴角……笑了。
　　宛如梨花的雪瓣上悠悠漾开第一滴露水，温柔的秋夜残月，完美地栖息在未开刃的剑上。
　　以前，总以为所有的不平静都是你一手造成，没有你，我就会和心儿一直辛苦但安宁地活下去，现在我必须承认自己错了……嗯，如果我不那么固执，早在第一次到天界时，我们就能唤醒灵犀术了吧……你是在等我么？

　　第三十三章　山长水阔

　　秋风萧瑟天气凉，星汉西流夜未央。
　　思君淹留思断肠，清泪何处结罗裳。
　　……
　　坐在树林里弄着琴，辞风忽想起这支《离殇调》来。
　　其实他并不喜欢这么悲凉的曲子，琴是知寒的，他只是在触到琴弦的一刹那把旋律释放出来——
　　“知寒……”
　　他不禁低声道。风骤紧，一帧艳红的叶子飘落弦上。
　　说起知寒，的确留在了天界。已经多久没见过她了？不知道。时间对神向来没什么意义，计算日子纯粹自寻烦恼。虽说知寒为了不使他担心，时常使用灵犀术交谈，他仍不清楚她在做什么。
　　既然隐隐不安，为什么不用灵犀术回探，或者直接去天界找她呢？
　　他告诉自己这是尊重她，然而另外的理由依旧无法回避——
　　厌倦，以及恐惧。
　　神有仙修神和天成神之分，其中后者乃天帝将神息注入神树之实所造，生就极高强的灵力，根本无需修炼。力量决定了地位，他们往往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徒令仙修神又嫉恨又歆羡。
　　辞风属于这个优越的群体，自然也不例外。他从获得生命起就是天界的将军，尽管那时神魔两族的战争早就停止了，他不曾领过一次兵，没有任何功绩——说来好笑，白帝可不管这个，认定他的风属灵力和人缘是不安的因素。
　　玄霆比他年长，权谋也深，但这么浅显的道理辞风还不至于不明白。所以当玄霆摆出姿态请他做青帝时，他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干脆主动下界。
　　伏羲当年就在青帝的位子上，于是辞风成了整个天界眼中的异类。人类似乎管他这种行为叫隐居，他却深知自己并非隐士——毕竟只是在逃避，而非对抗。
　　每位神仙一生都至少要去一次驭魂谷，请谷主占卜命运。大约正因为这个缘故，幽谷里那袭黑衣是惟一让天成神也敬而远之的仙修神。辞风是在被授职时去的，他发现驭魂谷主的灰眼睛令人难以直视。
　　——“将军大人，你的第一次领兵也是最后一次。”
　　苍白的嘴唇轻巧开合，吐出这样的话语。辞风不禁追问，对方却说她只能看到结果，无法洞悉过程。
　　得罪了驭魂谷主则是后来的事，和玄霆的权术有关，辞风明知自己终究不可能远离纷乱，也只有佯作无事，日复一日地卧看云起。
　　“你为何也弹这般悲伤的曲子呢。”
　　琴声戛然而止，借着林间皎洁的月光，辞风看见知寒。
　　“我没能做到……”知寒低首喃喃，显得十分凄楚憔悴，“紫萱她……我没能做到……”
　　锁妖塔封印被破，邪剑仙为非作歹，蜀山派大举寻找五灵珠，女娲族裔紫萱牺牲自己封塔……这些辞风都知道，但他没想到知寒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他沉默地去扶她。两双手相触的一刹那，知寒猛烈地颤抖起来：“辞风……”
　　由于不再费力支撑自己，她的声音里满是水汽。
　　“我曾误入上古，见到女娲。她封印恶神，性命将尽，我接受她的赐予，蒙她救我返回……可现在呢？我眼睁睁看着……
　　“紫萱告诉我，改变女娲族宿命的力量分藏在四样神器里——天蛇杖、圣灵珠、碧血圣灵，还有冥蛇杖……真抱歉一直瞒着你，辞风，我留在天界就是为了冥蛇杖……紫萱说那是用来让女娲族绝望的传说，劝我别费力气，可我不信。我一定要集齐四神器，保护女娲的后人——我的心发过誓的！
　　“天界的人似乎都不知道冥蛇杖，我也不敢多问，只好去翻那些秘藏典籍，还好总算发现一点讯息——冥蛇杖拥有号令冥界的力量，天帝之女是为其主……后来我也确实找到冥蛇杖了，我当真激动啊，辞风！我以为这就能兑现诺言了，可谁知……谁知……”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良久，辞风松开手：“去歇一会儿。”
　　知寒勉强一笑：“不必了，我还得去一趟驭魂谷，不用太久。——心儿呢？这次回来还没看到她，她不是总在林子里么。”
　　“……她哪里肯这么闷着，和常翊去苗疆了。”辞风道，“若愿意，等你回来我们也过去。”
　　驭魂谷，幽水泛着诡异的光泽缓缓流淌。
　　郁柳肃立水边，宛如雕像，只有灰色眸子里变幻的阴云能显示她还有生命。她身边还立着一人，是个年近三十的男子，身着破旧的墨绿色柳叶纹苗衣，肤色黝黑，相貌普通。男子被法术定住了，连眼神也是毫无生气的。
　　郁柳的一只手抬起，利剑般划破空气。她低声吟唱：
　　余瞻苍茫而凝盼兮，俯窈窕而属耳。
　　晓离合临空山兮，参聚散于雾水。
　　幽水泛起了波纹，先是细小轻柔的，而后剧烈无比。
　　归偃兮，窀穸何安稳！
　　慨然兮，桎梏何隐忍！
　　天运之变厉如斯，微躯蒙弃尘世埃。
　　山长水阔独怅望，怅望兮是祷，歌成期祥——
　　唱着唱着，就嘶哑了。
　　河面，烟雾在聚集，愈来愈浓，逐渐由透明转为霜色。
　　灵格耶？灵格耶？
　　灵格耶？灵格耶？
　　嗟来兮嗟来！来兮止兮，君其来耶？
　　歌声陡高，倾注了一个人全部的生命，悲壮而决绝，响彻深谷。仿佛是回应，幽水低啸一声。郁柳勉力稳住身形，双掌骤然击向水面！
　　烟雾荡了几荡，就渐渐变淡……消失了。
　　身边的人直直倒下。
　　回声也停止了，山谷死寂如墓穴。郁柳这才意识到什么。
　　“阿陵——！”
　　她踉跄着扑过去，抱住那具躯体，身上每一处孔隙都张开了。
　　一次又一次分割，灵魂已无法承受……
　　碎了！散了！无法凝结了！
　　原来灵魂竟是这样脆弱么……荒唐！
　　是的——荒唐！可笑！她的灵魂也在碎裂，一次又一次，可她不是没有消散么！？
　　阿陵……阿陵……
　　郁柳捂住脸庞，浑身的血液直往眼睛涌。
　　眼泪……是眼泪……曾以为自己早已失去的眼泪啊！
　　阿陵，阿陵……我真的失去你了……永……远……
　　那个掩面泣不成声的女子，是……
　　“郁柳……？”
　　郁柳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望着同样惊慌失措的知寒。“你来做什么？”她倏地站起，冷冷道。
　　知寒沉默以对。
　　明知眼前的人杀了玄霆，明知她利用了自己……是啊，来做什么？
　　冥蛇杖出了问题，第一个想到的援助就在这里，仅仅因为她是郁柳么？
　　最终，郁柳叹息着让步：“让我看看冥蛇杖。”
　　知寒并不感到惊奇，默默解下腰间的一柄法杖。杖长七尺，通体墨绿，上面盘着一条黑玉雕的蛇。
　　郁柳没接过，只扫了一眼：“我猜你用它时这棍子没发挥一点威力——为什么不看看蛇王内丹还在不在呢。”她摩挲着黑玉蛇紧闭的口。
　　“天界秘典说蛇王内丹和冥蛇杖同在苗疆，但我没找到。”
　　“你当然找不到。”郁柳说，“蛇王内丹是冥蛇杖的精魂、全部力量所在，怎会任由冥尊之外的人发现它。”
　　“冥尊？”
　　“是帝女，知寒。”
　　“可是……”
　　郁柳不慌不忙地笑了：“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爱惜一个人没有错，可一力隐瞒对她绝无好处。”
　　知寒忽然明白了。郁柳注意到她神情有变，微笑道：“你一向聪明。”
　　知寒急待离去，郁柳却发力按住她，目光飘向她胸前的碧血圣灵：“既来了这里，我用法阵送你一程。”
　　知寒沉浸在不安中，没心思反对，任由郁柳引她过去。在她消失的同时，一小团晶莹的绿光便被郁柳收进手掌。
　　能够凝聚灵魂的法器……谢了，知寒……
　　萦心和常翊到苗疆已有一个多月了。
　　两人坐在一家小酒馆里，萦心托着腮听近旁几桌人说话。
　　“听什么呢，酒菜冷了可不好吃。”常翊见她实在专心，忍不住提醒。
　　萦心回过神，开心地抿一口酒：“你安静惯了，自然不懂听人吵嚷。”
　　常翊觉得这话有趣，好奇心被勾上来。萦心一笑：“他们刚才说啊，最近每天晚上，试炼窟里都红光艳艳，像着了火似的……”
　　常翊不等她说完就明白了：“你又以为有宝物？”
　　萦心对常翊如此了解她倍感欢喜：“什么叫‘以为’啊，大家都这么说，你不也信么？”
　　“要那么多宝物做什么。”
　　“哎呀，什么事都要有个理由，那也太没趣了。”萦心一摆手，“你明知我不是那起一门心思想着卖宝物赚钱的人。”
　　“是谁昨天才说回去，今天又找着新鲜事呢。——好吧。”
　　“哈，怪道‘羁鸟恋旧林’，真是有理，树也恋旧坑！放心，不会太久的！”
　　常翊耐心道：“谁和你玩笑了。试炼窟里毒虫多得很，好进难出，你可想清楚了？”
　　“哎，你真不干脆。”萦心一撇嘴，“咱们来苗疆这么久，什么毒虫毒蛊没见过。你就是害怕也别拿我说事呀！再说了……”
　　萦心想说万一自己遇险，常翊也一定会救她，不过最终忍住没说，只是嘻嘻笑。
　　深夜，通往试炼窟的小径上出现了两个行动迅捷的影子。
　　苗疆的夜晚沉静有如古玉，墨蓝的天幕稀稀疏疏点缀明星，映照着莽莽苍苍的山影，游走在草尖的夜风偶尔发出翻阅书页般的哗哗声。这一路，萦心兴奋不已，常翊却是隐隐有些担心，又说不清为什么。好在阵阵微凉深沁心脾，他终于也安定下来，和身边的人共同呼吸夜色……
　　试炼窟内果然到处充盈着红光，每个地方都一样明亮，根本不知光源在哪里。萦心害怕起来，可又不甘心半途返回，硬着头皮向深处行进，一面紧紧抓住常翊的手。
　　道路曲折交错，松软厚实的沙土融化了脚步声——还是那样静，静得不寻常。
　　约摸两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一处平坦宽阔的土台。土台上空荡荡的，周围也没有别的路，萦心见状失望道：“我们这就是在最底层么……”
　　“未必。”常翊道，“据说试炼窟的最底层是女娲遗迹，与其它几层完全隔开，没有通路。”
　　“我不信——那宝物的事怎么说？”
　　常翊笑了：“正因如此，才从没有人找到过么。”
　　“好啊，原来你早知道了，存心拿我开心！”萦心大笑，“罢了罢了，我这一晚也没让你消停，两相抵过——”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面顷刻间塌陷！
　　眼看两人就要坠入深渊，常翊一手拉住萦心，一手指尖迸出长藤，扎进土台，两个人的重量全都悬在了五条藤蔓上。
　　萦心知道这些藤蔓之于常翊就如筋脉之于人类，不由又急又恨：“你做什么！我们早晚要掉下去的！”
　　然而凭她如何喊叫，常翊只是咬着牙不放手。
　　两人最终还是掉了下去，所幸坠落并未持续太久，他们撞在石板一类的东西上，竟也没怎么受伤。
　　萦心喘着气，环视四周。这里似乎是一座五角形石厅，墙壁和穹顶都是没有任何装饰的纯黑岩石，显得庄重肃穆。五尊晶莹洁白的高大石像分立五角，支撑大厅，看去却无圣洁之感，反倒十分冰冷可畏。
　　常翊靠近萦心，一起看那五尊石像，忽然惊呼一声。
　　“真的是女娲遗迹！”
　　见萦心尚不解，他又解释道：“你看这些石像，形貌正是五位被女娲收伏的恶神——水神、火神、雷神、风神、土神……”
　　这么一说，萦心也想起了在苗疆反复听到的女娲救世神话，心下敬畏，再看那些石像时不觉屏住呼吸。
　　五神姿势相同——伸出一只手，指向大厅中央。萦心注意到了这一点，几乎是同一时刻，她感到大厅中央凭空生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吸引着她一步步走过去。
　　在那里，仿佛浓雾散开，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是一颗珠子，艳红如血。
　　萦心极慢极缓地伸出手，宇宙的秩序在冥冥中流淌。
　　忽听破空之声大作，阴暗的角落里飞出一柄墨绿长杖—— 一条黑玉蛇盘在杖头，蛇嘴原先是紧闭的，这时竟张开了，正衔住血珠。
　　“心儿！”一袭白衣跌在地上，伴随着凄然的呼喊。
　　但萦心听不到——另有一个遥远的、似从九泉深处传来的声音在召唤她，占据了她的全部意识——
　　“天蛇掌义……冥蛇主情……碧血之玉……圣灵之心……
　　“执我精魂……弃尔前尘……前尘既殁……无复来生……
　　“花落香沉……业火洞明……长夜尽处……始入幽冥……”
　　……
　　似要灼烧一切，刺目的红光充斥了地下大厅。萦心站在正中，周身被金色的光华笼罩。她手持法杖，双目安合，俏丽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
　　尽管从自己的角度根本发现不了任何奇象，常翊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怪异，顾不得多想，飞身上前。
　　听到他唤她的名字，萦心竟也睁开眼：“常翊哥……”
　　目光游离，声音却还清婉。
　　“对不起……我就要走了……谢谢……唉，命这东西，我或许一时不知晓，可迟早会……现在我知晓了，也逃不掉了，只有接受它……”
　　“心儿？！”
　　萦心不理会，自顾自道：“常翊哥，你信来世么？”
　　“信……”
　　“不！”对方声音惊惶，“不要信来世，那是无依无据的东西，答应我不要信！——就算将来有一天你见到我，也别管我，这样我们都省心些！”
　　“心儿……”
　　萦心未能再多说一个字，她的身影逐渐模糊了。
　　常翊永远不知道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萦心提起来世是什么意思——如果她转世了，决不希望自己去寻她？为什么？
　　有些明白，又不明白。
　　只知道，萦心走了，在他的记忆里熔铸了一滴滚烫的浓金。从今往后，世上不会再有萦心。
　　这就够了。
　　“……我答应你。”

　　第三十四章　郁柳郁柳

　　辞风对知寒如此依赖驭魂谷感到不解，等到她久去未归时，这种不解更是转为极度的急躁不安。于是，明知驭魂谷主最厌恶不速之客，他还是径自去了。
　　出乎意料，幽水边没有知寒，甚至没有驭魂谷主，只有个年近三十的男子。那男子被法术定住了，木然而立。他身着墨绿色柳叶纹苗衣，胸前有一小团晶莹的绿光在闪烁——
　　知寒的碧血圣灵……？
　　先前的疑虑被证实，辞风当即快步上前，手凭空一抓，已握住一柄玉色长剑。
　　很多时候，命运里所谓天翻地覆的变化不过是由一件小事引起，意义重大的举动往往也很草率。实际上，这种情况不断重复，最终扭转了命运的轨迹。
　　辞风挥剑挑下碧血圣灵，收入怀中，转身离去，没有伤那男子——至少他以为自己没有。显然他忘记了，再普通的人，一出现在驭魂谷也不普通了。
　　失去碧血圣灵的男子倒在水边。
　　如果辞风动作慢些，可能就会发现那男子的气息似曾相识；或者，如果他再多停留一会儿，就会看见驭魂谷主沿着一条小径走来，那样说不定还有转机。
　　可惜命运不讲“如果”。郁柳沿着小径走来，手里攥着一个残破不堪的卷轴。随着她的目光落在水边，卷轴脱手，撞上地面，死气沉沉的一声。
　　用不着接近，她也能看出他的灵魂彻底散了，连最原本的那一部分都散了——这就是说他死了，即使她刚刚找到借助法器凝聚灵魂的方法，也已徒劳。
　　可她还是一步步走了过去，坐下抚摩那具躯体。她比自己想象得要镇静，静到能听见身体里传来的破碎的声音，酷似驭魂谷冰冷的山风。
　　……
　　眼前仿佛铺开了一张宣纸，几滴鲜绿点染、蔓延，化成一抹浓淡有致的柳阴。
　　一道朱栏板桥，形容尚小的少女身着绿罗裙，拈一根柳条逗游鱼。
　　倚栏垂手，嫩似春荑明似玉。微风拂弱柳，衣袖裙裾也在风中摇曳，盈盈如桥底碧波。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
　　郁柳郁柳拂我衣，柳阴郁郁织翠丝……
　　清朗的歌声由远及近，少女不由侧耳细听。
　　歌声的主人出现了，是个墨绿衣裳的少年，面容和声音一样清朗，手里也拈了一根柳条。
　　“喂……”少女怯怯喊道，“那是什么曲子？真好听。”
　　少年猛听有人叫，抬头见是位娇柔可爱的少女，姿态天真，一袭绿衣仿佛溶在青葱柳色里。他惊讶地停住脚步：“姑娘，你是杨柳仙子么？”
　　少女好奇道：“什么杨柳仙子？”
　　少年清醒过来，显得有些尴尬：“我才唱《郁柳歌》，就看见了姑娘，以为姑娘是柳树变的呢。失礼、失礼！”
　　“这有什么失礼，”少女还是不懂，笑道，“我就叫郁柳，没错啊。——你再唱一遍好么？”
　　少年一愣，大概也被少女感染了，笑着唱起来：
　　郁柳郁柳拂我衣，柳阴郁郁织翠丝。织翠丝，攀折过千尺，年年只为赠别离。青翠减，嫩柯移，我怜柳枝双泪垂。
　　唱完，他又带着歉意补充道：“下面还有一段，可惜我不记得词了。”
　　“没关系！”少女开心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叶陵。叫我阿陵就好。”
　　“嗯。阿陵，你是哪里人？”
　　……
　　阿陵……阿陵到底是哪里人来着？
　　好像和我一样吧……对，我们还是邻居呢……真奇怪啊，明明住的那么近，可就是谁也没见过谁，谁也不认得谁……
　　那……我又是哪里人？
　　不记得了……太久了，不记得了……
　　……
　　依然是那抹郁郁葱葱的柳阴，那道朱栏板桥，桥上的少女和少年却长成了。
　　“阿陵？”
　　“郁柳姑娘？”
　　少女微微蹙眉，斜着眼睛故作嗔怒：“你怎么还叫我郁柳姑娘！我们都已经……”
　　少年也回过神，忙改了口：“呵呵，对啊——阿柳。”
　　少女满意了，这才说正题：“嘻，我们真是想到一处去了。你还记得当初——”
　　“当然记得，杨柳仙子。”
　　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语，水空流。
　　少女笑了一阵，要求道：“阿陵，再给我唱一遍《郁柳歌》吧。”
　　少年连连摇头：“不行不行！那曲子虽好听，可不吉利呢！”
　　“怕什么。”少女抬起下颌，淡灰色的眸子坚定地望着少年，“日子都定了，我不信我们就那么没好命，唱个歌也能成谶！”
　　少年仍是不肯，少女只得罢了，轻轻歪过头靠着他。
　　夕阳下，浮光跃金，树影朦胧，人影朦胧。
　　……
　　后来呢……从什么时候离开阿陵的……从什么时候承认自己的确没好命呢？
　　是从有人拿剑抵着我么……对，那些人自称天神，还威胁我去做什么驭魂谷主……我起初不肯，他们竟也没杀我；谁知第二天，拜他们所赐，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了……
　　第一次经过驭魂谷，去见天帝……天帝叫玄霆……我瞪着他，说总有一天我会挣脱……
　　挣脱。
　　这是她留在驭魂谷的原因之一。她跟着前任谷主学习，一面修行，绿罗裙卸下了，取而代之的是玄黑长袍，和谷中的气氛极为相衬。
　　前任谷主对她不错，即便后来发现她在研究毒药巫蛊，也没说什么。前任谷主怜悯她，但不知道她也怜悯自己——这个少女的心机简直同她的灵力一般深厚，没用多久就弄明白为什么前任谷主要被替代，并且即将在六界的夹缝里度过无尽的余生。
　　闲暇时，她会坐在那条名为幽水的河边，凝望暗黑色的河水，想着另一个让她隐忍存世的原因。
　　阿陵……
　　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那天他恰好不在家，逃过一劫。她刚开始学着侵入他人的思想，就不断对他“说话”，说自己暂时不能离开，告诉他不要担心，等待一些时间。
　　她想得太简单了——所谓的等待根本不能以一年两年为期。早在伏羲做天帝时，驭魂谷就被施了这样的咒术：遣情秘阵只能让谷主往返于天界和驭魂谷，若要去别处，除非灵力强大到能完全破解它。
　　换言之，借助秘阵，她可以让任何人自由穿越时空，惟独自己被禁锢了。
　　但她不喜欢放弃，遥不可及的目标只会让她更加刻苦。她全身心地陷了进去，分不清究竟是被迫还是自愿。
　　几十年光阴飞逝，在她不过弹指，却足以让他老去。她终于疯狂了，不管不顾地闯进法阵，和虚无的力量进行了一场生死之搏。最终她来到他面前，力气都耗尽了，浑身是血，十分灵魂有九分已经出窍。她望着他，鲜血从眼眶里涌出，温热如泪。
　　那次疯狂带来的后果是灾难性的。不等她喘口气，玄霆派出的神将来了，当着她的面杀了他，然后押她回去。
　　——那个神将叫辞风，几年前她还为他占卜过。
　　其实玄霆可以亲自动手的，却把刀交给辞风。她知道这是利用一个不安定因素牵制另一个，但不会因此原谅辞风，仍然顺应了玄霆的愿望。
　　从那以后，她更专注了。当时她已掌握驭魂之术，于是从幽水里取出他的灵魂分割，转移给他的转世——他不能来驭魂谷，凝魂与融魂便无法实现，也是她怕再出什么问题——只有每次转移一点，让他记住她，记住驭魂谷。
　　一次一次，一次一次。
　　数不清已经过了几世。
　　一次一次，一次一次。
　　无法控制他转世后是什么，所以曾经一连几世她都眼睁睁对着山谷里荒芜的蔓草，或者形如枯骨的杨柳，日日夜夜，顾而无言。
　　一次一次，一次一次。
　　她要他等着她。总有一天她会让他和第一世的灵魂彻底融合——那也将是她彻底摆脱禁锢的日子。
　　一次一次，一次一次。
　　一件事如果持续时间太长，原先的目的或许就模糊了，可她已经顾不上这个。
　　一次一次，一次……一次……
　　郁柳觉得眼睛又枯又涩，酸痛欲裂。
　　只需微微一动意念，就知道是谁掠走了碧血圣灵——
　　辞、风！
　　上一次，到底放过了你；这一次，不会了。
　　以前为和玄霆作对，帮过你们；现在，休想。
　　复仇也是生命的一种意义——等着罢，我一定让你们都生不如死。
　　她坐在水边，眼底射出骇人的寒光。
　　可是忽然，又闭了眼，惨惨地笑。
　　心头的灰尘被拂去了，熟悉的曲调隔着无数个凄清的夜晚，远远传来。
　　字字句句，宛若幻梦：
　　郁柳郁柳拂我衣，柳阴郁郁织翠丝。织翠丝，攀折过千尺，年年只为赠别离。青翠减，嫩柯移，我怜柳枝双泪垂。
　　郁柳郁柳试罗衣，柳阴郁郁绾青丝。绾青丝，长亭路千尺，年年无端系别离。纵翠减，岂柯移，双泪滴尽空自垂。

　　第三十五章　梨花泫露

　　知寒从睡梦中惊醒，心兀自跳得厉害。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秋夜，天空的颜色近于钴蓝和藏青，不见星星，月光也十分惨淡，斜斜照进窗子。追风山庄并非完全与人界隔绝，但此时夜已深，即使扬州城的丝竹歌管也撑不住，散了，方圆数十里只有寂静。
　　与月光相比，胸前的碧血圣灵绿光幽幽，倒显得更亮些。小小的坠儿传递着凉意，让知寒的心也阵阵发冷。
　　——女娲族有难。
　　自萦心在试炼窟离开，至今已有二十多年。紫萱牺牲后，女儿林青儿得以发身长大。八年前苗疆大旱，林青儿时任白苗祭司，用灵珠祈雨解除灾情，从而化解黑苗白苗两族的水源之争，她本人也嫁给了黑苗巫王。两族人民化敌为友，苗疆举国欢腾。
　　婚典期间，知寒去了南绍，和载歌载舞的苗民沿着街道行进，聚集在宫殿前。看到青儿和巫王互相牵挽，微笑着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祝福，知寒心头长久积压的阴霾终于消散。你和你母亲真像，她想，不过你们的命运不会那么像的——即使我要忍受无边的黑暗，也定让你能一直这样微笑。
　　然而现在，碧血圣灵绿光闪动如一团冷焰，仿佛在提醒她的无能与食言……
　　她瘫坐在试炼窟的阴影里，妹妹的身影逐渐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她收拾心情准备离去，辞风却出现了，把碧血圣灵给她。听完事情始末，她已知辞风犯了大错，又不想弄得他心烦意乱，只叮嘱日后小心，搪塞过去，眼前却频频闪现郁柳阴恻恻的苍白面孔。
　　果然，郁柳继续了忍耐，头二十年里“天帝”和幽水仙子和平相处，直到最近几年才有所行动——知寒感应到南绍地区的水灵出现异常，欲前去查看，“天帝”却毫无道理地命令她不许离开天界半步。
　　昨日她才获准下界，但也只许留在追风山庄，所幸南绍水灵已恢复正常，想是青儿的努力。尽管如此，她还是打算择日去确认一番。
　　不承想，碧血圣灵的幽光已经给她定好了时间——就是现在，一刻也不能耽搁。
　　知寒迅速起身，悄无声息地出屋，穿廊过院。碧山之夜，惟有寂寥的月光相伴而行。
　　走到辞风屋前，她踌躇了一下。
　　不得不想到后果。诚然，如果天帝还是玄霆，道别就没有什么必要了。
　　所以她最终还是进屋。
　　取下头上的簪子，盘成髻儿的乌发旋转着散在黑暗里。
　　那是支白玉发簪，干净素雅，簪头雕一朵浥露而绽的梨花——他送给她的。
　　捏着簪子端详片刻，微一用力，安静地断成两截。
　　雕着梨花的一截搁在床头，另一截攥在手里。
　　转身欲走，又是一踌躇，转回来。
　　手里那截也到了床头，和另一截交叠着。
　　夜风穿堂，扬起一袂精白，佩戴簪子的人，这次真的离开了。
　　碧血圣灵可以传达女娲族的安危，却不能指示地点。知寒本能地直奔南绍，在到达的那一刻大惊失色——
　　洪水！
　　富饶美丽的南绍已变成汪洋泽国，到处是令人胆战心惊的浊红。大水中不时有落水者的惨叫，更多的是尸体，牛羊也在水里徒劳挣扎，人和牲口在这时没有了任何分别。幸存的苗民爬上房顶，紧紧抱在一起，不敢去看四周差一寸就要漫上来的死亡。南绍王宫因地势甚高，幸免于难，便有苗民朝着王宫的方向匍匐，高喊天神保佑，声音凄厉，直刺云霄。
　　似曾相识的满目疮痍，是她永远的噩梦……
　　同时，疑惑也像洪水般涌上心头：身为掌控水灵的仙子，任何水域的一点点波动都逃不过她的感应，可眼前这场洪水她竟丝毫未觉！——这就意味着，有比她更强的力量潜伏在南绍水域，强大到可以封闭她的灵能……
　　水神已被女娲封印，不可能是别的什么天神，神仙的力量也不会这样邪魅——
　　莫非……
　　知寒握紧幽水剑，忍着不去听苗民的哭喊，咬牙跃进波涛。刚一入水，就明确感到了那股怪力，从每个方向逼过来，沉甸甸压着。尽管念了避水咒，还是浑身湿冷，她全神贯注在昏暗的水底搜寻，手上一刻不停，挥剑拨开丛生的黑色藻类。
　　不远处，浑浊的水猛地被搅动。
　　是那股力量！知寒迎着游过去，随着她的手势，浑水被辟到两边，现出路来。
　　道路尽头，赫然一团丑陋的黄绿色物体，小山似的，肥硕的蛇状身躯上分出九个脑袋，九只颈子懒洋洋地来回蠕动。它身下是一潭烂泥，冒着气泡汩汩，令人作呕。
　　……水魔兽！
　　青儿锦衣红披，持杖立于水魔兽前，美丽圣洁的面孔隐隐透出肃杀。她身侧还有个佩剑少年，在知寒赶过去时，青儿低声对那少年说了句什么，随即挥动天蛇杖。
　　一股狂风卷着少年直冲水面，水魔兽失了猎物，狂怒嘶吼，身下的烂泥全被翻起。青儿直视它，毫无惧色，天蛇杖吐出一道金光，在半空分成两股，一股捆住水魔兽，另一股罩住青儿自己。
　　“别做傻事！”
　　知寒疾声打断青儿的法术。金光乍灭，又是万点银光补了上来，幽水剑隔了水威力依然不减。一阵疾风骤雨般的剑气，水魔兽刹那间碎成若干段，但没有死……它还在动！断开的身体又在瞬间合起来了！
　　“没用的！”青儿发觉知寒，决然道，“水魔兽只要还在水里，就是不死之身——仙子请离开，我来对付这妖孽！”
　　“不死之身？”听闻此言，知寒不知怎的，反而平静下来，“……很好。”
　　她右手持剑，左手抵上剑刃，冰雪般的光芒凝聚在指尖。周身的水开始凝固，散发着丝丝寒气，慢慢朝水魔兽扩散。
　　水魔兽是上古魔兽，不受五灵相克关系的制约，想杀死它就只有以水灵之力相拼。现在她知寒要做的，就是以水凝冰，先封住水魔兽，再汲走它的能量。
　　知寒与水魔兽间的水没有封冻，而是绞成一道银纹，随着两边逐渐加上来的力量，一点点变细。银纹上凝着的光芒忽而移近知寒，忽而移近水魔兽，也只有这两者知道，自己的性命就系在这细纹上。
　　如果她略胜一筹，就能完全控制这水底，它失了赖以生存的水，只有任人封印。
　　反之，如果它力量更强，她会被反噬，其后果不啻使出解体法术。
　　时间静静悬在细细的银纹上。
　　终于，只听“刺啦”一声，银纹生生从中间崩断。水魔兽像得了滋补似的，身体光芒大涨，知寒则踉跄着后退几步，喷出一口血。
　　果然……
　　自己本是五灵属雷，依靠雷灵生发水灵，但对付上古魔兽时，这间接的力量终究不够……
　　——连这也是早就定好的么？！
　　急怒交加，又是几口鲜血，耗尽了力气。她软软倒下，失去知觉。
　　人经常会感到绝望，但真正的绝望一生只可能有一次——对知寒而言，或许就在今日。
　　蛇杖一挥，一道旋风裹着她飞出水面，几乎是同一时刻，水底传来威严的宣判——
　　“妖孽，你我原本都不该存在这世上，与我一同化为尘土吧！”
　　……
　　一只小船在寂寞的东海上飘摇，船中坐着三人，一为苗女，一为道姑，苗女怀里抱着一个女童。那女童只有五六岁光景，衣着锦绣，灵气逼人。
　　“姥姥，阿娘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仙灵岛？”女童眨着一双明星朗月似的眼睛问，满怀期待。
　　被称作姥姥的苗女犹豫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那道姑便蔼然微笑：“你阿娘有事不能来，师父告诉她，灵儿乖乖地在岛上等她，她办完事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灵儿“哦”了一声，又看向远方。忽然，她指着天边好奇道：“师父，那是什么？”
　　道姑顺着灵儿指的方向望去，忽然变了脸色。
　　“灵月宫主，怎么了？”姥姥担忧道。
　　天边，厚重的云气凝在一处，隐隐含着煞气。云端林立一群兵士模样的人，金色的铠甲像是镀了日光，手中的长枪弯刀也明晃晃地刺人眼目。
　　“天界神兵……？！”灵月宫主难以置信道。
　　姥姥也十分惊慌：“天兵？黑苗人竟和天神勾搭上？！”
　　灵月摇摇头，但还是摆好了手势：“应该不是冲我们来的——但愿……”
　　话音未落，云团已近，为首的天兵朝着灵儿就是一枪。灵月大惊，扑开灵儿，反手一道三昧真火，却只是把枪尖撞偏。
　　水月宫的法术以疗伤养气为主，最不擅与人争斗，何况敌人是天界来客。又是几团火砸过去，浑若隔靴搔痒，倒是小船剧烈地摇晃起来，姥姥忙紧紧把灵儿护在怀里，勉力坐稳。
　　“哼，天帝也太小心了，区区几个凡人也配派我们这么多人来！”天兵轻蔑大笑，举枪又刺，笑声里含着残忍的渴望，“看我这就结果了——”
　　他的夸口被打断了，斜地里忽地飞来一道白影，素手起，青雷落。
　　白影落在船头，是知寒。
　　“想动她们，先问过我。”她剑指已经咽气的天兵，向着云团上其他人警告。
　　若在平时，知寒决不会出手这么狠，可方才和水魔兽的对抗耗掉了她的精力，没休息多久就匆忙赶了过来——她探得青儿之女赵灵儿已于早些时候被仆妇带出南绍，又记起东海仙灵岛的灵月宫主同青儿交好，此番遭难必会相助。如今她深知自己无法坚持太久，只求先声夺人，吓退对手。
　　天兵们不为所动，轮番进攻，目标都是姥姥怀里的灵儿。知寒手下的雷柱一道比一道微小，最后不得不挺剑硬斗。不断有天兵潮水般从远方涌来，将小船和她团团围住，血一次又一次溅上雪白的裙裾，饶是她能力过人，终也寡不敌众。灵月宫主和姥姥不知相助的是何方人物，灵儿吓得哭了起来，双手却不断击出一个个小火球，拼命拨开天兵的刀枪。
　　派这么多天兵来……郁柳，你忒看得起知寒……
　　一思及这里，另一根心弦也被触动了。
　　她意识到什么，便停了剑，天兵此前进攻虽狠，毕竟不敢真的杀她，也立即停手。“你们不必费力。”她冷冷道，“天帝的目的是我，直接带我走，别碰女娲族裔。”
　　天兵不知情，当然不信她，纹丝不动。知寒叹口气，道：“你们的将军呢？我和他说话。”
　　有两队天兵让开一条道，青玉色的身影远远走来。知寒知道自己的预感被证实了，苦笑着摇摇头，眼底不由漫上一层忧伤的薄雾。而对面那个人，也在自问造化谁为。
　　……
　　黑暗，以及渐渐微弱的声音——记忆不能承受的表现。
　　“让船上的人留下，不难为你。”放手吧，不要再干涉什么宿命，算我求你。
　　“休想。”我不能这么做。
　　“那你说该如何呢，幽水仙子？”我也不能像你期待的那么做。
　　“让她们走，然后带我去复命。”可你只有如此——“天帝”并不在意我是否干涉宿命，“他”的目标是你或我。
　　“不必了。”那你们就都快走，别拖延。
　　“将军不后悔？”你疯了！你知道“天帝”会怎样处置你么？！
　　“无所谓。”驭魂谷主说对了，这就是我的命。
　　……
　　眼看将领就要下令撤回，辞风身后的天兵仿佛事先得了指令，纷纷举起武器，将他也围住。
　　知寒咬紧了嘴唇，似要封闭自己的意识，握着幽水剑的手微微颤抖。
　　辞风……
　　我该怎样告诉你，你正处在何等危险之中？你自然不在乎那些天兵，可他们不会杀你，致命的也根本不是他们，而是……
　　天帝早已不是玄霆了——即使还是，为什么命你来，还硬派兵给你，用意也很清楚。
　　放与不放，无论怎样，你都没有好下场。
　　况且，你若放了我，我连你将如何结果也无法预料。
　　我怕，我受不了……
　　我也无法一个人……
　　——既然到头来都是一样的，不如……
　　“多谢将军，可惜晚了。”
　　知寒说着，轻挥长剑，跃至半空。一道碧蓝水屏凭空荡开，笼罩了小船，波光粼粼，寒气逼人。灵儿在水屏里呼喊，她沉默地摆了摆手。
　　水光潋滟么……知寒？！
　　惊觉她的打算，辞风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知寒淡淡地笑，扣起指尖，低垂的眼帘像两瓣落花。如果不是她眼神有异，辞风觉得那笑容简直与他第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匆匆芳华，杳杳长暮……”
　　她低声吟唱，一个白色光球出现在手中。
　　他立在原地——不是不打算躲闪，是实在无法理解，愣住了。
　　“年来再发，是无凭语……”
　　光球越来越大。
　　歌声有种神秘的力量，天兵们仿佛都被震慑住，呆呆地不敢出手，任凭那璎珞敲冰的声音缓缓道出催命的符咒。
　　“既别东风，何问归处——”
　　蓦地，睁眼，瞳仁里射出奇异而决绝的光芒。
　　双手猛然向前一推，光球立刻裂成千万片细小碎光，宛如甫落枝头的梨花，风驰电掣般飞向四周。
　　舞步，最后一次与风的节奏相合。
　　“——梨、花、泫、露！”
　　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掩盖了那声厉喝，白光炫目，霸占所有人的视野。割裂的光影洞穿了身体，再度融合成巨大的光球。
　　知寒预感到自己的灵魂即将出窍，忙拼着最后一丝力气，隔了光芒朝那抹青玉色看去。
　　到底有所留恋啊……
　　然而，她看到的是……
　　死寂、木然、悲哀和……恨？
　　——罢了，不论我有什么理由，你终究是对的……
　　茫茫东海在怒吼，巨浪滔天，亘古不变的寂寞仿佛尽数在这一刻崩解。暴怒的风浪触上水屏，咝咝作响，水屏急剧收缩，小船如离弦之箭般贴着水面射了出去，再也不见。
　　一柄晶莹剔透的剑和一小团绿光被海浪抛向空中，闪了两闪便消弭于无形。
　　……
　　争斗是一场幻梦，它的惨烈与悲壮全在于温柔。
　　等到白光消散，一切又会平静如初，因为一切已不复存在。
　　风掷流光，落花缤纷，不舍昼夜，许多记忆也终将随落花逝去。
　　苍颜霜鬓的岁月里，惟有最后的画面，永不褪色——
　　那充盈着泪光的双眼。

　　第三十六章　故人悲欢

　　惊雷。
　　一道接着一道，就在头顶炸裂。一排排雷柱落在身边，形成青黑色的屏障。
　　无穷无尽的能量，涌动。
　　体内也像有一团惊雷似的，拼命向外生发。银白的闪电，下一秒就要划开头颅。
　　冲破了身体阻隔，与体外的雷屏融合。
　　能量爆发。
　　浑身都麻木了，任由自己被割成碎片。窒息。
　　不行……一定要出去！
　　勉力站起，正要冲进那狂怒的青黑色，雷屏外忽然伸来一只手，拦住。
　　……是错觉么？
　　手被抓住了，缓缓传来的温暖力量，令人不由安定。
　　是谁……
　　雷电势头略缓，开始移动……朝着挽救我的人劈去！
　　慌忙甩开手，对方却牢牢反抓。
　　是谁？是谁！
　　放手……快放手！你想死么！？
　　……
　　我难受地叫了一声，睁开眼睛，看见被遣情山夹成衣带状的墨色天空。
　　雷电……钻心痛楚……跌倒……那只手……
　　是梦么？——我的，还是知寒的？
　　那只手……
　　一只冷森森如白骨的手伸到眼前，生生截住思路。
　　郁柳居高临下看着我，我没碰她，自己坐起来：“刚才那是谁？！”
　　“感觉如何？”
　　“……刚才那是谁？”
　　郁柳“哧”地一笑，我不由打了个寒战。“我以为和知寒融魂能让你变聪明些，还是你尚未清醒？”她说道，眼角的神情摆明了在等着欣赏一场崩溃，“除了他，还能有谁。”
　　说着，她纤指一转，点向远处。
　　所有的酸麻、疼痛、迷惘和混沌都在瞬间消失，我猛地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奔去。那个人躺在地上，面色是死气沉沉的灰，双目紧闭，嘴唇抿成一道细线。最令人惊惶失措的是他的身体——好几处都血肉模糊，似有万钧雷霆落在上面，玉色的衣衫也碎了，一片片粘着。
　　惊诧远远超过了悲伤，但也没持续太久——不等我质问，郁柳已经在解释了。
　　“你大约已经发现所谓的灵魂融合并不美好，尤其当两个灵魂要完全融为一个——不仅有人要死，如果两个灵魂的主人五灵命相归属不同，还会激生强大的融灵瘴。”郁柳的声音还是那样迟缓不带感情，每吐一个字都如钝刀刮骨，“像你属水，知寒属雷，刚才你一定感觉四面八方和身体里都是雷电吧。”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我几乎是吼着道，声音却和身体一样在颤抖。
　　“保护你呀！”郁柳笑道，“你昏迷了，专心做知寒的梦，如果不是他这属风的人自愿把相克的雷瘴引到自己身上，你早就无知无觉被劈死了——融灵瘴威力异乎寻常，何况知寒是白帝的女儿！”
　　心一寸寸冷下去：“他和辞风同属风，所以不可能知道我会有危险，是你叫他来的？”
　　郁柳点点头：“你真该看看他当时的表情。”
　　“……他会死？”
　　“不会——追风山庄汇集天地灵脉，只要他不离开那里半步，绝无性命之危。”
　　“你也会帮他息养。”
　　“是的，我会。”
　　我说这些话时，全身的力量都用来迫使自己表现得平静——不想让郁柳过分得意。而郁柳显然不满意她那番话造成的效果，停了片刻，叹息一声以引起我的注意。
　　“这点小伤虽没什么，他也算够能耐的了。人被雷击出丈远，知道自己快断气了，还挣扎着要给你写什么字呢。”
　　由着郁柳说话本就是极危险的，偏偏我还听进去了，匆匆低头寻找起来。
　　在他手边的地上，果然潦草地划了几个字。我俯身辨认：“生……当……复……”
　　生当复来归！
　　“我答应你！一定！”
　　郁柳如愿以偿了。一旦我理解其中深意，立刻失魂落魄地伏在他身上，滚烫的泪割破冰冷的双颊，渗入同样冰冷的土地。
　　我想一直等穆风醒来，送他回追风山庄，但郁柳烦躁地把我推进了遣情山的法阵，甚至没有威胁我用碧血圣灵——按理，使用碧血圣灵的传送功能次数越多，它的灵蕴相对越不容易释放，对我未来的战斗就越不利。
　　说到碧血圣灵，无疑对我有重大意义。没有它我根本不可能来到我真正所属的时代，也不可能在服食蚀灵蛊汤后还活那么久——它的另一个作用是吊住佩戴者的性命，玄一点的说法是凝聚灵魂。尽管体内一直就有知寒的灵魂，并深受其影响，那一小部分原没有那么牢固。郁柳的蚀灵蛊汤固然强效，但起初受侵蚀的是“知寒”；梨花泫露——知寒的解体法术，孤注一掷，魂飞魄散，同归于尽，毁灭的也是“知寒”，我则被碧血圣灵带离锁妖塔，只因承载部分力量受了点伤。
　　——也许你会说，若非性命攸关，别人的灵魂早早散了最好，免去一堆痛苦。可实际上即使抛开生命不谈，知寒馈赠我的，我仍然终自己一生也无法报答。
　　记得窣地青袍，处处怜芳草。
　　离开前，我不禁在穆风那行字底下又写了这么一行，并且颇为无奈地想，即使我亲自送他回去，也很难保证自己就真的放心了。相比之下，倒不如知道郁柳既答应救他，就不会再做什么阴损事——
　　慢着……我为什么会知道呢？
　　“还有件事将来对你有些好处。”等我写完，郁柳冷冷道，“我一时疏忽，让辞风的转世把他那点风属神息也传给你了。——先别得意，你活不到它发挥作用的时候。”
　　我想苦笑：“我就知道这不算完，你最终的目的不在我们。”
　　郁柳倒是真的笑了一下：“这才有知寒的样子。”
　　“谢谢。”我不置可否，“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拜月教主？”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什么教主，他也碍不着我。”郁柳弯着嘴角，半真半假道，“你自己呢，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
　　现在我又站在了圣姑的小屋前，看着它在灵山碧绿的帷幔中沉睡，恍若隔世。
　　时候是黄昏，屋顶炊烟袅袅，我推门进屋。
　　“冰坨女？！”逍遥正把碗筷摆到桌子上，听见响动抬头，大吃一惊，“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离开苗疆时逍遥还在十年前，可这一句让我竟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只是随便消失了几天。
　　“……与你何干。”我瞪了他一眼，“灵儿还好吧？”
　　逍遥使劲点头，一面叫灵儿：“灵儿，你昨天才说冰坨女，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咦，姐姐回来了？”
　　灵儿从里屋走出来，怀里抱着小忆如。看她气色不错，我顿时放心了。
　　“这么久不见，灵儿出落得更漂亮了嘛！”我笑道，跑过去端详粉团玉琢的小忆如，“忆如真可爱，将来一定和她娘亲一样是个美人！”
　　逍遥大惑不解：“哎哎，冰坨女，你怎么知道我女儿叫忆如？”
　　我正觉只有再用“与你何干”挡回去，灵儿“扑哧”一声笑了。
　　“怎么了，灵儿？”逍遥问。
　　“没什么，”灵儿忙道，仍抿嘴笑，“逍遥哥哥，你自己数数已经多少次这么问姐姐了？我早和你说过么，姐姐她是神仙，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什么神仙……我看呐，也就是个鬼仙！”
　　“李、逍、遥！”
　　我顺手抄起一根筷子拽过去，不想逍遥功夫见长，一矮身躲过，筷子撞在端着菜走来的圣姑身上。圣姑见是我，亦十分惊喜：“这个走了连招呼都不打的丫头也回来啦？看来今天是重逢团聚的好日子，罚你去拿酒！”
　　我连连称罪，去厨房抬酒坛子。
　　酒坛端上来，坛封揭掉。
　　未等我细品那悠远的香洌，“哗啦”一声，一股酒当头浇下。抬头，只见对面的逍遥手指酒坛，报仇般笑。
　　“李逍遥——！”这家伙，竟敢以内力驱酒，“这是跟你的酒鬼师父学的招数啊？”我一面说，手一划，也引了一道酒浇过去。
　　灵儿在一旁笑弯了腰，还不忘劝阻：“逍遥哥哥，姐姐，你们别这么糟蹋婆婆的好酒啊……”
　　——唉，虽然故人重逢的欢愉是真真切切的，我是不是还是有点过火？
　　其实我没有多少时间考虑这个，因为晚饭后又来了一位故人，来得毫无预兆。
　　“丫头，外面有人找你。”圣姑走过来，道。
　　我停止收拾杯碟碗筷：“谁？”
　　圣姑摇头，说不认得。
　　夜色冰凉如水，我走到屋外，看见峭楞楞的树影里站了一个老人，道士模样。
　　竟然是……
　　“玄霆？！”
　　算命仙意外地看着我：“哎，怎么连姑娘也这么叫我？罢了罢了，都无所谓，随你们爱怎么叫去！”他捋一捋雪白的长须。
　　我也不知该怎么回话，只好明知故问：“您找我？”
　　“那当然！”算命仙瞪了我一眼，又笑起来，“呵呵，也没什么大事，不过真是想了挺久了……贫道有样东西一直想给姑娘，在苏州就盘算着，结果老是忘了，害得现在跑这么远……唉，老喽，记性不好喽……”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
　　我打开纸包，愣愣地看着里面那团又湿又红的东西。
　　“魂牵梦萦的解药？！”我惊讶道，“您……您怎么会有……”
　　算命仙反应看上去一点也不比我小：“这东西是药？原来如此啊……说来贫道也不知自己怎么会有这东西，觉得挺眼熟，好像上辈子就见过似的，又想不起来……这东西实在没用，可贫道又不舍得扔了，现在想想，竟像专待姑娘呵！”
　　“可为什么——”
　　“姑娘，客气什么！”算命仙笑着打断我，“贫道不都说了么，也不知怎的，就是想把它给姑娘，不然就像有桩大事不曾了结似的，心里不安生……嗐，谁知道姑娘什么时候会用到呢，留着总没坏处……”
　　我只好谢过他，把解药重新包好收进怀里，一面想着这件事会不会不在郁柳预料之内。
　　“姑娘保重，贫道就此别过了！”
　　算命仙走远了，依然摇摇晃晃，依然哼着那不成调的曲儿——
　　“花唤梨花……离别苦……叶名枫叶……会相逢……”
　　相逢纵问何名氏，水阔山长人未同。
　　——话虽如此，前世与今生总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比如算命仙，有记忆，却残缺，固然不是那个玄霆；可当年知寒把解药放在玄霆手里时，他灵魂恰好未全散，就抓住了它，直到如今人转世、药交还——执念如此可谓离奇，恐怕连郁柳也无法解释清楚。
　　但郁柳一定知道，即使人已非当时人，当时之因却能导致今日之果——倘若以此类推，今日我们所做的一切，是否在明日就有了相应的“果”呢？
　　如水夜色，我忽然感慨万千。
　　自己毕竟不是知寒，对算命仙——或者说玄霆也罢，没有那么复杂的情感。于是，在重生的第一个夜晚，我默默对知寒说了声抱歉，自作主张原谅了这位故人——天帝、玄霆、算命仙……父亲。

　　第三十七章　在天雨露

　　郁柳临别时留下的话纠缠了我许久，即使闭着眼，我也能看到她弯起的嘴角——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命在你这边，所以你还是相信它的吧？”
　　“命？在我这边？！”一声刺耳的大笑，“你果然对它一无所知啊！”
　　“如此，愿蒙赐教。”好奇心呵……
　　“好，我可以告诉你。”郁柳微微冷笑，“所谓弃命于天，不是没有道理。命运的轨迹在天地诞生时就已确定，不归任何人掌握；只不过轨迹远不止一种，而是随时随地化出分支，无数分支纵横交错，造就了命运的变幻莫测……
　　“比如那让知寒和女娲族都万分无奈的宿命，其实只是一种轨迹；你和知寒所谓的改变，则是让宿命走向另一条分支——”
　　“每条分支的可能性是均等的？”
　　“反应还真快——我刚发现这点时，和你一样不信，可这就是事实。所以说你我之间本没有什么优势劣势之分，都想让命运走自己所希冀的那些分支罢了……既有轨迹，命运就是受限制的，不能被随心所欲地改变，否则你以为你们几个是什么人物，值得我煞费心机。”
　　……原来如此！
　　猛然省悟，惊醒，再一次错过了回答的机会。
　　我拂去额上的汗，忽然发现灵儿站在床边，双眼在黑暗中澄澈犹然。
　　“吵到你了？”我忙问，心想人在梦中无法克制，自己刚才一定呻吟得很厉害，“快睡吧，当心风大着凉。”
　　灵儿不听我的：“姐姐走了这么久，好容易回来，竟不提自己是去做什么？——姐姐今日的言语举止，逍遥哥哥只道你心情好，灵儿却觉得有些不对呢。”一面说，挨床沿坐下了。
　　心头涌起一阵暖意，我惭愧地笑笑，挪过被子与她合披：“原来……还是很明显么……”
　　灵儿的眸子一闪一闪：“姐姐这么瞒着人，倒让我想起十年前。”
　　听灵儿提及当年，我十分惊讶，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再也忍不住，开始讲述驭魂谷的种种。我讲到遣情山，讲到幽水，讲到知寒……夜色随着低语缓缓流逝，一幕幕往事重又闪现眼前，仿若亲历。
　　当故事到了碧血圣灵和冥蛇杖时，我暗暗奇怪此前怎么一直没意识到，灵儿本是最应知道我的经历的——我同样讲了这个疑问，灵儿答以微笑。在我的印象里，灵儿总是这样微笑的，芙蓉照水般娴静温婉，又似一茎细竹，虽欲折而不断。如今，这笑容更多了几分深远的智慧，只一个弧度，便与她的先祖有了契合。
　　“姐姐这样想了么……起初我把姐姐当作知寒姐姐，后来很快就发现自己认错了人，姐姐可知我是怎么明白的？”
　　“不知。”
　　“因为姐姐愿意和别人做朋友。”灵儿道，“姐姐愿意和别人分担事情，可是知寒姐姐不同——我还记得十年前被她护在水屏里，我喊着求她罢手，她只是沉默地拒绝，那眼神我永远忘不了……知寒姐姐当然对人非常好，可我想……她也一定非常孤独……”
　　是么，知寒？
　　灵儿留心观我神情，起身：“姐姐早些睡吧，我也回屋了，明天逍遥哥哥还要陪我去大理——”
　　“明天？”我急急打断她，“你还没休养好呢，怎么能这么快！”
　　灵儿摇摇头，坚决道：“我没什么要紧，但苗疆的旱情一日重似一日，黑苗已经得知女娲神殿里有水源，随时可能大举进攻。我此去大理，除了祭拜娘亲，还要解除干旱，一天也耽搁不得。”
　　我情知没理由再阻止，刚想说那我也去，忽然，房屋猛烈地一震，跟着又是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摇晃，搭屋顶的土块茅草簌簌往下掉。
　　“这是怎么了……”圣姑和逍遥出现在门边。
　　剧烈的震颤沿着大地从远方传来，将深沉的夜都要震碎。
　　“地震了，还是谁要拆房子？！”逍遥扶着圣姑到屋外去，跑回来大喊，“你们快逃啊！”
　　“不！不是地震，没事……”
　　灵儿似乎感应到什么，忙叫我们安静，闭目谛听。约摸一盏茶工夫，震颤停止了，她也睁开眼睛。
　　“怎么回事？”我和逍遥忙问，不祥的预感在心头升起。
　　“是地魔兽……”灵儿望向漆黑一片的窗外，神色凝重，“黑苗族使用了地魔兽进攻，我们快去大理！”
　　黎明时分我们翻越了灵山，进入大理地界。
　　“灵儿姐姐！灵儿姐姐！”
　　离城池还有一段距离，就见阿奴远远地跑来。她浑身是血，上气不接下气，一个趔趄就往灵儿怀里栽。
　　灵儿赶忙扶住她：“阿奴，城里现在怎么样了？”
　　“黑苗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白苗各部失去联络……现在城里乱成一团了……我正要找你们……”
　　再无须多言，四人火速朝大理城奔去。
　　……
　　劲风挟裹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人晕眩。视野之内黄尘散漫，尸体横陈，血流成河。残酷的修罗场，两族战士无暇顾及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只自争斗不休，霜刀雪矛铮铮作响，天空的雾衫被划得稀烂。
　　一行四人面朝四个方向，后背紧紧靠在一起。我迅速凝聚冰凌，甩出，击开纷至沓来的兵戈——不知是不是错觉，与那些苗兵目光相触时，我发现他们的眼睛都蒙着一层赤红的血雾。
　　脊背顿时一阵阵发冷：千百年来苗疆经受了众多灾难，可无论是邪神作怪，还是洪水肆虐，我都不记得这些苗人的眼睛有过这样的嗜血色彩！
　　这一次，没有神；
　　这一次，没有不可抗争的力量；
　　——这一次，是人类纯粹的自相残杀啊！
　　可怕的仇恨……
　　只一分神，又是一小股苗兵扑来。不及多想，冰凌刺入当先一人的胸膛。那个苗兵倒下了，鲜血混入殷红的土地，后面的人踏着他的躯体就补了上来。逍遥和阿奴忙一个使剑一个放蛊，“铿锵噼啪”几声，解决战斗。
　　眼看敌人还在增多，我们握紧武器的手又凝了几分决然，灵儿却忽然张开双臂阻拦。我看出她目光中的悲悯，点点头，两人分别使出水光潋滟和金刚咒。碧蓝的水流霎时在金色光罩上荡开，随着我们的移动，翻滚奔腾，隔绝血光。
　　不能再参与杀戮了，尽快赶到女娲神殿！
　　几乎整座大理城的男女老少都聚集在了神殿里，抑郁的空气中混杂着怒吼、哭泣、叹息和窃窃私语。每一处通道都有白苗士兵把守，个个横枪执盾而立，如石雕般严肃冷峻。白苗族长在人群中艰难走动，安抚百姓，自己的神色却比谁都焦急。
　　灵儿抬头望见神殿中央巫后的石像，激动地拾阶而上，差点被湿滑的苔藓绊倒。我们其余人跟在灵儿身后，走到台阶中段延伸出的平台，停下来留她一个人继续向上。
　　灵儿在巫后的石像前跪下，抑制不住颤抖的声音和夺眶欲出的眼泪——
　　“娘亲……孩儿来看您了！”
　　是的……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这里，回到生命伊始！
　　一阵仿佛树叶飘落的声音，微小但清晰非常，石像的双眼光华流转，似有了生命一般。
　　随着那离合的神光逐渐加强，灵儿面前竟凝聚了一个影像。
　　苍白绝美的面容，悲悯的目光，锦衣红披，手持天蛇法杖，高贵而威严——正是巫后。
　　“灵儿，我的孩子……”巫后弯下腰，拥住灵儿，声音湿润温柔，“辛苦你了，孩子，能够到这里来，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和苦难吧。”
　　泪水滑落灵儿的面庞，她也拥住巫后，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巫后笑了，直起身来：“是啊……你有一位能宽容你、爱护你的丈夫，这一点……你比为娘的幸福多了……”
　　巫后说着，目光转向逍遥，停留片刻，又落在毫无防备的我身上。
　　“宿命正在改变，你的付出，女娲族不知该怎样感谢……嗯，我该叫姑娘若冰，还是幽水仙子？”
　　“都可以。”我屈膝行礼，扬起头微笑，“娘娘不必道谢，这是我的承诺——曾经是，现在是，未来还是。”
　　巫后轻轻摇了摇头：“尽管哀家知道你不是幽水仙子，还是得说，姑娘真的很像她……”这话在我听来是一句赞美。
　　她再度看灵儿，充满希冀：“孩子，你已经看到，苗疆这次的血光之灾并非神魔之力酿成，而是源自黑苗白苗两族积蓄已久的仇恨；甚至他们当中很多人，本没有太深的恨意，却在戾气的控制下身不由己……希望你能继承为娘最后的心愿，用爱化解两族间的仇恨，这是你做得到、也应该做的。”
　　“娘，我会的。”
　　“别了，好孩子……娘虽不能在人世与你团聚，但会在天上，默默为你祝福……”
　　女娲族的凝魂法术到了最后的时刻，巫后的影像慢慢变淡，直至完全与空气融为一体。“轰”的一声，石像崩裂了，碎石中现出火红的圣灵披风和墨绿的天蛇杖。
　　朝阳初升，一缕温暖的金色透过殿顶绿荫，投在碎石堆上。
　　“娘……！”
　　灵儿注视着碎石堆，仿佛母亲仍在那里。须臾，她收束眼泪，走过去披上披风。
　　灵儿持杖转过身来，刹那间，有五彩霞光落下，沿着杖上的碧玉蛇蜿蜒流动。衔在蛇嘴里的圣灵珠也散发出淡淡柔晕，笼住年轻的大地之母、人类之母。
　　“走吧，到祭坛去。”灵儿对我们微笑，“我要学娘施法祭天，只要祈得雨露解除干旱，大家就不必再为争夺水源打仗了。”
　　祭坛位于女娲神殿后方，比神殿主体地势略高。四周一片不大的水域，开着几朵青莲，便是旱灾以来白苗赖以生存的惟一水源。水域和坛体的交界处耸立着数十根高大石柱，上绘女娲补天的神行，笔力古朴苍劲；坛体由整块青石砌成，三重八角形，象征三才与八极。这里的绿藤碧藓比任何地方都多，密密麻麻附着石台石柱，光线也就暗冷，恍惚间竟让人有置身莽古大荒之感，又似回到了开天辟地的一刻。
　　三重祭坛底层有一块石碑，顶部碎石剥落，碑身亦是饱经沧桑，却还能看出上面刻着字。我们在碑前伫足，灵儿毫不费力地辨识出了那些弯弯曲曲的字符：
　　蛇纹之姬，圣灵之身。
　　西疆斩风魔，东海杀雷神；
　　北荒伏火怪，南山收土妖；
　　终以平水患，而大地重生。
　　铭文上方有一处圆形小孔，灵儿仿佛生来就知道该怎么做，掣杖抵住石碑，让圣灵珠刚好嵌入圆孔。祭坛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似神明低吟，五根八角形石柱破坛而出，长剑般劈开沉寂的空气。
　　灵儿一步步走上祭坛，朝着石柱张开双臂。上古的尘埃在半空不安地浮动，不安中又透着躁烈，迫不及待要迎接圣泽。
　　“火之炎上，无物不焚——火灵归位！
　　“雷之肃敛，无坚不摧——雷灵归位！
　　“风之肆拂，无阻不透——风灵归位！
　　“土之养化，无物不融——土灵归位！
　　“水之润下，无孔不入——水、灵、归、位！”
　　随着灵儿清脆的声音，五灵珠自袖中飞出，分别嵌上五根石柱。与此同时，碧血圣灵也像感应到女娲的神力，依次变幻出火红、纯白、青玉、土黄和水蓝的色彩，就如千万年前它诞生时一样。
　　——是的，重生的力量正在涌动，即将喷薄而出！
　　“天地诸神啊，我以女娲圣灵之名，请求您赐予这片土地新的生命……”
　　清朗的纶音在山岳间回响，五灵珠射出耀目神光，直刺青天。
　　天边出现了五个巨人的身影——曾被女娲收伏的恶神，如今在圣灵之力的感召下履行护佑与祝福。
　　渐渐地，空中乌云密布，吞没了日光。
　　雷鸣阵阵，风声呼啸，飞沙走石。
　　感到突如其来的变数，刀兵声停止了，喊杀声停止了，甚至孩童的哭声也停止了——黑苗族、白苗族、飞禽、走兽、龟裂的土地、干枯的河道……万物在这一刻尽屏呼吸。
　　直至第一滴雨落下。
　　像是玉石碎片，朝着早春的冰湖，划落，触上，溅开。接着又是零星几滴，而后连成稀稀疏疏的线，最终如银针牛毛般密密斜侵而下，将浑浊的世界割作万千碎屑，散入记忆。冲刷遍布血污的土地，渗透荒芜的稻田，涨满干瘪的池塘，用如铃如铎，如剑鸣如琴铮的梵音，编织吟唱天地至美的乐曲。
　　那无疑是饱含特殊神力的甘霖，衰草枯木只要一沾上，就在瞬间重焕生机。于是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抚过每一寸土地，看不见的手持着无形的梭子，织就满目蓊郁葱茏的绿意，嫩草色、新柳色、竹青、缥碧……浓淡有致，鲜艳欲流。各式繁花也在梭影翻飞中绽开，俏含清露，争丽夺妍，灿若明霞，烂如锦绣，引得蝶乱蜂喧。花香混着雨香草香，溶溶荡荡，弥漫飘洒，深渗每个人心底。
　　而仇恨，便在这容纳一切、温沁心脾的爱中，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苗民任泪水肆意流淌，爆发出盖过雨声的欢呼。
　　我亦心情激动地与逍遥阿奴相视而笑，又将手中的幽水剑微微抬起。亡灵之水凝成的长剑沐浴了人世清凉，正欢快地轻吟。
　　乌云映在剑页上，呈现淡灰的色泽。
　　“郁柳……”
　　忽然想起这个人，便低声唤了她的名字——第一次。
　　即使是改变，也得遵循命运的轨迹——既然你是这么做的，我也愿意这么做。
　　你看，我并未阻止灵儿求雨，旱灾现在解除了，和既定的故事一样，但改变女娲族宿命的希望不会因此就减少了一分。
　　——这件事不在命运的岔口上，我判断的对么？
　　虽然你没有直接告诉我，我却不曾忘记：宿命不可更改，可更改的只是宿命里的人。
　　这正是“弃命于天，谋运在人”的含义，所以命运最关键的分支也只出现在一个人能够替代另一个人的时候。我在等这个时候，我还能感觉到此前已出现过不少重要分支，你没有放过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只可惜还是失败了。
　　其实你的计划真的是天衣无缝，我们谁也没有勘破，要么就是明知如此却无法抗拒——
　　可是，身为命运的节点，岂能没有一点觉悟？

　　第三十八章　欲问幽冥

　　最后一滴雨也在灵儿肩头溅开，飞掷清丽的弧线。
　　乌云散尽，日光明媚。
　　灵儿收起五灵珠，从祭坛上走下来挽住我们的手。放眼望去，只见苗民如潮水般涌来。人群中，青年男女随行随舞，步履轻快，士兵将长枪抛起，挽出一个个枪花，祝福苗歌声飘十里，笑语欢呼像喧天锣鼓般撞击着我们的胸膛。
　　“公主殿下，您是我族的大恩人，我代全族向您致谢！”白苗族长走上前，躬身道。
　　灵儿扶起族长，淡淡微笑：“我只是遵照娘亲未竟之志，做我应该做的罢了。”
　　“就是，阿娘快别这么客气。”阿奴也在一旁笑道，“灵儿姐姐早有心留下接替巫后娘娘做祭司呢，阿娘一开口请她，准答应！对不对，灵儿姐姐？”
　　灵儿一愣，随即点头：“是的……我会考虑看看。”
　　族长和阿奴满心喜悦，便没太注意灵儿的用词，我和逍遥却忧心忡忡地互望一眼——“考虑看看”？
　　阴谋尚未揭示，你是否……已隐约预见了结局……
　　“那可太好了！公主殿下，多亏您旱灾才能解除，今天请一定留在城里，参加我们为您举办的庆功大典——”
　　族长话音未落，只听神殿地底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喀嚓喀嚓声。地面赫然裂开一道大缝，地魔兽探出了它山岩一般的身子！
　　族长大惊：“黑苗人不是已经退走了么，他们的魔兽怎么还在？！”
　　百姓们已无暇惊诧，地魔兽嗷嗷怒吼，挥舞巨爪扑来，族长和将士急忙掣出武器，勉力聚拢崩裂的人群，排好阵势护众撤离。
　　“收拾这妖孽，不能让它再伤害无辜！”
　　灵儿厉喝一声，抢身上前，天蛇杖爆出一股狂风。我和逍遥阿奴立刻助战，霎时间，惊雷剑气烈火齐齐迸发。
　　也许是灵魂融合后眼力也变得和仙神一样好了，一片混乱的光焰中，我竟清楚地辨识出两抹薄薄的枫形红影，从神殿的阴暗角落里飞来，旋转着嵌入地魔兽的身体。
　　……虽然不知道究竟在驭魂谷过了多久，真是好久不见了，差点就忘了。
　　地魔兽被打了个踉跄，却出乎我们意料，不再反攻，瞬间消失在裂缝之下。
　　“它往地底下逃了！”阿奴惊呼，“一定有人在操纵这魔兽，我们跟过去，揪出幕后主使！”
　　“……”灵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好……”
　　逍遥觉察，关切道：“灵儿，有什么……困难么？”
　　灵儿摇头：“没什么。该面对的，总是该去面对——走吧！”
　　于是大家便要跳进裂缝——除了我——我停在原地，心想是时候完成那相当关键的一步了。
　　“抱歉，我还有些事。”我不自然地咳嗽一声，引起注意，“追着地魔兽，多半会到南绍的黑苗王宫，你们可以先去，但是到了那里一定要等我来。”
　　“姐姐？”灵儿疑惑地转身，用目光提醒我不要忘记她昨晚的话。
　　我同她对视片刻，最终决定稍加解释：“灵儿，你们女娲族应该知道这句话吧——‘天蛇掌义，冥蛇主情，碧血之玉，圣灵之心’？”
　　灵儿似是省悟，逍遥早就听得一头雾水，急忙追问。
　　“还记得麒麟老人说的么？”我反问他，一面走到灵儿跟前握住天蛇杖，另一只手覆上自己胸口，“天蛇杖、圣灵珠、碧血圣灵，这是扭转乾坤必备的三件神器，还有一件是——”
　　“冥蛇杖？”逍遥想起来了，“你要去火麒麟洞，找冥蛇杖？”
　　“是去冥界。”我纠正道。
　　“怎么不早说，咱们一起——”
　　“耽误时间。”我斩钉截铁，不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你们从地底走，这样至少能保证不遇上黑苗军队，到了王宫就躲到废弃的地牢去，一定等我来——如果我不来……”
　　我叹口气，注视着灵儿的双眼：“我当然会回来，但是万一……万一王宫里有什么人主动找来……灵儿，不管你看见什么，都要记着……你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逍遥他们走后，我一个人站在神殿里，恍惚间觉得光线重又暗了。四下一片寂静，以至能听见积雨沿祭坛流淌的声音。
　　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凉风旋起衣袂，草木瑟瑟颤抖，和为盈馨掘墓的那个长夜一样。我看向矗立在角落的一根石柱——方才那两片枫叶就是从这后面飞出的。
　　“此来，是为了上回未达成的事？”
　　我走近石柱，问道，然后就见常翊从柱子后面转出来，用他那对殷红的瞳仁注视着我。
　　“原来你早就知道？”
　　我点点头：“放心，眼下我只是另有要紧事，如果最终不幸生还，我就去圣姑家等你，那时再随你怎样吧。”
　　“……若冰姑娘？！”
　　“其实我也有不知道的事。”我自顾自道，“你想杀我，是真的认为一切因我而起，还是……为了报复？”
　　“报复。”常翊愣怔半晌，苦笑。
　　“那我就放心了，多谢。”
　　“该道谢的是我。”常翊平静道。也是在这时，我猛然发现他眼里根本没有丝毫凶杀之气，只是单纯的血红。
　　“谢我做什么。”
　　“谢谢。”我的话绝非客套，但常翊还是严肃地重申，“否则我就追悔莫及了——如果盈馨魂灵有知，不会希望庄主死——你说过的。”
　　言外之意，盈馨有知，亦不会希望我死。
　　所以他放弃。
　　我颤抖着，不知现在该如何作答。我想起那条被枫树和梨树包围的小径，我在黑暗中徒劳挥剑。后来穆风来了，说他可以偿命，就在那时我听见枫林里有轻微的响动，于是我对穆风说，盈馨一定不愿我让你死。
　　可是……馨儿，那只是我情急中脱口而出的话，是我的心机，是我在利用他人的弱点！当时我甚至无暇想你，不想知道经过此事你是否再无法原谅我，全部精神都已用来祈祷！然而这世上确有一种情感，把心机当真，让心机自惭形秽，又在不知不觉中把它净化为真心……
　　常翊要我带他去冥界，这才是他此来的目的。起初我有些犹豫，毕竟冥界对我们而言还是迷雾一片，但同时又想到，如常翊者，不亲自确认盈馨的下落……恐怕不会心安。
　　黑苗已从大理撤出，白苗则由族长和将士们组织着，在事先安排好的藏匿点防备地魔兽再度来袭，因此我们这一路没遇见任何人，很快就进了火麒麟洞。
　　来到洞深处那片开阔地界，我惊讶地发现麒麟老人正倚洞壁而坐。“我就估摸着最近会有人来。”他看见我们便颤巍巍起身，微笑道，“自从你们上次走后，我这儿就没日没夜震个不停，过了十来天总算好了，昨晚又开始震，一把老骨头都快给折腾散了……冥界这是要有大动静啊！”
　　“冥界……是什么样子？”我问。
　　麒麟老人连连摇头叹息：“知寒姑娘，连你都不知道，还有谁知道……不过想想也能猜个大概——准是又黑又暗，阴冷瘆人，那些被打入冥界的神仙，直是生不如——”
　　“您别说了。”我感到常翊的气息猛然一沉，忙制止麒麟老人，“别说了……我们今天来就是要找冥尊……只不知怎样才能进入冥界？”
　　麒麟老人点点头：“嗯，冥尊的确已经现身了，不然我也不会看见冥蛇杖凭空出现，又从这里掉下去——那会儿你们刚走。”说着，他一指我们脚下那块地板门似的岩石。
　　“当时这地忽然裂开，喷溢红光，裂缝里远远地还不断有异声传来，然后那蛇杖就被裂缝吞下去了……”麒麟老人道，担忧地皱眉，“我活了几千年，这种奇事还是头一回见，所以你们如果要去冥界，等着冥尊来请可就没个期限了，又没有别的法子……唉，我这也是老年人瞎着急，只要冥尊在，冥界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就怕……”
　　麒麟老人这就絮叨开了，我不由心下焦急。
　　待要再追问几句，地底忽地爆出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刹那间，烟雾四下腾起，红光如浓稠的血液般淹没了我和常翊，又像阴森的业火，嘶嘶吐焰。似在很遥远的地方，似在耳边，有人发出了诡秘的低语。
　　不等我为那声音惊惶，岩石地面就真像两扇门似的，訇然中开。

　　第三十九章　心所怀想

　　我把性命交给了虚无，分不清是在下坠还是上升。周遭的一切不断压来，仿佛暗夜里的血腥味，意识被操纵，撕碎、糅合、再撕碎、再糅合……恍恍惚惚，想起穿越时空时的种种难受——和眼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火还在烧，咄咄逼人，眼睛却无法合拢。炎炙触上瞳孔的一刻，似有利刃当头劈下，身子裂成两半，得到自由的灵魂忙不迭逃走。
　　立如冷水没顶。
　　坏死。
　　……
　　然后，就都平静了。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但脚底是坚实的，土地的冰冷真真切切。我心知已到冥界，一时又喜又忧，另有些隐隐的恐惧。
　　等到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我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广袤原野——和人间的旷野没什么分别，只是荒凉得多。天空低低垂着，沉灰色，像扯坏了的丝绒帐子。细风从远方飘来，卖力地切割泥土，却与耳鬓温柔厮磨。
　　常翊就在不远处，他本是背向我，这时转头唤了一声。我走过去，随着原野平缓的起伏，一弯河水出现在眼前——
　　暗黑的水，流速极缓，简直觉察不出。诡异的光泽在绸缎般的水纹边缘凝固，水声呜咽似亡灵低语，令人毛孔全开。
　　“竟然是幽水……”我喃喃道，说不清该觉得奇妙还是悲哀。
　　“它有名字，是么。”常翊的声音听来非常不真实。他全神贯注盯着那串粼光，仿佛直要望到水底：“当年……心儿和我道别时，我隐约听见一种幽咽的声音……原来是你？”
　　——这大概是几十年来他第一次谈起萦心，种种无奈、惆怅与刻骨铭心，便在甫一开口时肆意汹涌。幽水，这条容纳了世间所有哀怨的河，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从轮回井发源、流向驭魂谷，又是怎么辗转到这里的——即便到了这里，还是不得停歇，仿佛一个无尽轮回。无尽的轮回封存了无尽的流光，而封印或许只有和命运一般执著的人才能开启。
　　这时，远处出现了一个诡异的黑影，荡悠悠贴着水面飘过来。
　　—— 一位黑衣女子，坐在一叶小船里。
　　“奉尊主之命，请两位上船。”
　　船停在离岸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女子开口，声音仿佛古井死水——再看那苍白瘦削的面容，我差点叫出“郁柳”二字来。
　　而那女子只目光一扫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姑娘眼力不错，老身正是上一任驭魂谷主。”
　　一千多岁的郁柳，论相貌却像二十出头，所以眼前这位女子虽然看来不过三十，自称老身也没什么奇怪。我和常翊跳到船尾，老谷主独自坐在船头，也不见她使桨使楫，甚至手都不伸到水里，船就重又荡悠悠飘开。
　　漫无边际的灰，啜泣的水声。我随着船行茫然地拓展视野，忽然开始担心了。
　　“姑娘想问什么？”以为自己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却再次被老谷主看穿。
　　我正犹豫，没想到常翊先问了出来：“您说的尊主叫什么名字？”
　　老谷主迟缓地摇头，望着我们：“尊主名讳，老身自是无从知晓，但老身看得出两位知道——明知故问，一定就是心结了。”
　　“……”
　　“也许吧。”我说。
　　老谷主笑了：“还是不要试图向幽水隐瞒什么吧。来，迟早要如此的，把手伸到水里，让水流解开你们的结——不必担心被伤害，幽水对生灵总是善良宽容的。”
　　显然，这位老谷主不仅全无郁柳的窒息感，反而有令人安定的温和。但不管是我还是常翊都没照她说的做。
　　此后不久，船就停止了飘摇。面前卧着一片滩地，中央一座祭坛，黑魆魆的，仿佛暗夜坟墓。
　　走到祭坛下面，老谷主忽然问了我一句：“郁柳那丫头……她还好么？”
　　尘灰依旧散漫，水波无复萧然。
　　我歉疚地答以沉默，老谷主也懂了，拾阶而上。和女娲神殿的那座一样，这座祭坛也是三重八角形，雄伟壮观。视野一寸寸拔高，逐渐现出坛上一只石盆，由整块纯黑岩石雕成，古旧而神秘。黑绿色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覆盖整个祭坛，也绕满了石盆下细细的支柱。
　　站在石盆之侧的是我寻访冥界的目的。及笄少女，一袭火红长袍，裙裾繁复堆曳，仿佛铺开一地鲜艳如血的枫叶。我想了她很久，却像从未想过似的，只知道在此时此地，谁都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冰儿姐姐、常翊大哥，你们终于来了。”
　　一串清脆的话音过后，盈馨拥住了我，像所有寻常姐妹一样。我感到她紊乱的呼吸。
　　“还好么，馨儿……”
　　盈馨不答，甚至连潦草的点头摇头都没有。正当我想再找点话时，她忽然抽泣起来。
　　“不好……不好！”她像风中秋叶般瑟瑟颤抖，“冰儿姐姐，冥界……我杀了……”
　　“杀……？”我无助地扶着她，“唉，慢慢说。”
　　盈馨却不愿再言，匆匆用手背擦擦泪，拉着我的手拽我到石盆边。盆里盛满了暗黑色的水，死气沉沉，粼光玄微，毫无疑问来自幽水。
　　“这是——”
　　“没什么。”盈馨站到我对面，神秘一笑，“姐姐只管听我的。”
　　不等我质疑，她俯下身子去吸石盆里的水。
　　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恶心，几乎站立不稳。老谷主早忍不住，挡在盈馨和石盆之间：“尊主，求您别碰幽水！”
　　“婆婆，别傻了。我不喝这水，怎么借助它的力量呢。”
　　盈馨说着淡淡推开老谷主，又俯身喝了一口。她双手高高扬起，青光闪过，石盆上方现出了冥蛇杖。我“见过”这柄杖，然而眼下它被冥界的天色衬得异常诡秘陌生，尤其杖上那条黑玉蛇。蛇嘴包着一颗光艳夺目的血红宝珠，我知道那正是蛇王内丹——冥蛇杖的精魂。
　　盈馨伸手去碰蛇王内丹，阴暗的水面霎时被红光照透。
　　“别碰它！”常翊突兀地叫道，抢身上前。我想他大概是想起了什么。
　　就在这时，盈馨安静的眼眸里起了某种变化。她猛地握杖朝常翊击去，带起石盆里的水，溅了常翊一身。这一击来如烈火雷霆，力道又大得出奇，常翊仓促挥手一挡，蛇王内丹深深嵌进手背。
　　蛇王内丹显然有毒，常翊流出的血迅速变成黑红色。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竟然倒在祭坛边缘，不省人事。
　　我彻底失色，盈馨却平静地拔回冥蛇杖：“我只是不想让常翊大哥碍事，事一办完我就救他，他可以平安离去。”
　　“……馨儿？”
　　“——但是姐姐你就没那么容易走了！”盈馨蓦然转头直视我，原本晶亮的双眼此时已蒙上一层血雾，“姐姐不是想知道我到底过得怎样么？我全都告诉你！
　　“姐姐难道不奇怪冥界为什么只有我和婆婆两个？——别动，婆婆，你也最好别碍事。冥界原先有很多人，都是当年被天帝打入的神仙。他们反对销除女娲的神籍，可后来又为此懊丧，要破除包围冥界的结界，到人界作乱。我来以后知道了这件事，只是一挥冥蛇杖，就把他们都杀了！”
　　我想起很久以前麒麟老人讲过类似的话——那些神仙真会堕落到如此地步？这不合情理！
　　“是的，他们当然‘曾经’是好人。”盈馨的声音越来越刺耳，也越来越痛苦，“可这里是六界的夹缝呢，我们每时每刻都像在刀口上行走，身躯和灵魂不断被挤压，无所谓生，无所谓死——要知道天界的一天是人界的一年，冥界的一年却是人界的一天！
　　“女娲担心得有理，身受这样的永恒禁锢，任谁都会迷失本心吧……”她笑着摇摇头，眸中燃烧着浑浊的邪魅，“我也是啊。”
　　盈馨说罢，机械地将杖尖对准我的胸口。冥界阴风灌进她的长袍，衣袂火焰般放肆摇动起来。
　　老谷主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颜色大变。“魂牵梦萦和藕断丝连！”她失声道，“郁柳那丫头……怎么做事还是那么绝！”
　　……又是郁柳？！
　　我被老谷主喊得差点心跳停止，下意识往石盆里看。巧的是，盈馨只维持着刚才的动作，并不攻击我。
　　盆中水微微漾了几漾，郁柳的声音果然从水下传来：“现在我只要一动意念，你就得死——时间不多了，快点求个明白罢。”
　　其实郁柳用不着这么引导我：毫无疑问，她再一次用幽水制成魂牵梦萦，盈馨一饮便中了毒；至于藕断丝连，顾名思义，有傀儡术的效果，而且大概正由于它对魂牵梦萦有牵制作用，盈馨才没像玄霆那般迅速死亡。
　　“不必了。”我狠狠咬牙，“我看不出馨儿和我们几个的事有什么关联。”
　　“怎么没关联，那丫头应该感谢我。”郁柳轻声笑道，“她连自己都骗过了，可骗不过我，我得帮她把那一点心思无限放大么。——你倒真把她当妹妹，却不知是谁致使她受此折磨？她若也真把你当姐姐，藕断丝连又怎么奈何得了她！”
　　“……那是两码事！”
　　我忍不住恼火反驳：郁柳的动机再清楚不过——赢过她的人，谁也别想善终，都必须自尝苦果。
　　郁柳冷笑：“何必分那么清楚，你没时间了。”
　　随着话音落下，盈馨举杖刺来，我疾步后退，不知怎的就是不愿召出幽水剑。她步步紧逼，我勉强躲过一击，没心思再纠缠，迅速取出怀中红藤抛给老谷主。
　　“魂牵梦萦的解药？玄霆那老家伙应该学学怎么安分些。”
　　郁柳思维之快由不得我不惊，更可怕的是，没等我松口气，她又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怎么？”
　　“你尽可以给你的好妹妹解魂牵梦萦，可那小树妖呢？别忘了他也沾过幽水！”
　　我陡然变色，移开视线。如郁柳所言，血已经从常翊身上各个地方缓慢涌出，而老谷主手里攥着解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您怎么了？”我急道，一面用力摄住盈馨再度袭来的冥蛇杖，如此僵持着，“快给他俩服药啊！”
　　老谷主无力地摇头：“姑娘，这解药只够一个人……”
　　什么！？
　　郁柳又在笑了：“可怜、可怜，现在要怎么办？”
　　“……你一定有办法。”我冷冷道。
　　“还是那么聪明。”她嘲讽道，“嗯，我再指点你一次，告诉你魂牵梦萦的另一种解法吧……”
　　我一个激灵，死死盯住水面，然后感到一根无形的手指伸出水来戳我胸口。
　　“我？”
　　“不一定是你，随便谁都行，只要让你妹妹杀了他……”
　　从我和郁柳开始说话起，老谷主就一直站在一旁，没有任何反应。我猛然意识到郁柳正在用她最擅长的方式和我交流——试图控制我的思想，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不能再耽搁了，我不是知寒，很清楚一旦她得手将有什么后果。“真的？”我问她，仿佛是最终求证。盈馨眼中的血雾益发污浊，身上也开始流血，但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多久了。
　　“还要我怎么解释。”郁柳冷笑，“不过我提醒你，别学知寒老想着牺牲自己，你若真死了，女娲族的事怎么办？——你知道改变宿命需要什么，你们姐妹两个谁也少不得。”
　　呵，是这样么……
　　我忽然有种想要大笑的冲动。
　　郁柳这回是真的失算了。她所知甚多，但毕竟不曾像知寒一样翻阅过天界的秘藏典籍。据秘典记载，冥蛇杖可以吸取灵魂；换言之，用冥蛇杖夺去一个人的生命，杀人者就拥有了那个人的能力——对我而言，简直绝妙。
　　好了，让命运多分一次叉吧……
　　这样想着，我突然加大力道，用尽了劲儿把冥蛇杖往怀里夺。
　　听说在人临死的瞬间，时间会无限拉长，一生的精华片断依次在眼前闪现。奇怪的是，此刻我眼前平静异常。
　　——非但没有往事，反而依稀看见一所华丽宫室，灵儿的巫王“父亲”颓唐地倒在王座上，座前除却灵儿、逍遥和阿奴，还有一个手持长杖的女子。
　　那女子周身笼了一层雾，气息便隐住了，也看不清衣饰和面容，但我辨识得出她手中的长杖——冥蛇杖。
　　是你，馨儿？我看到的是未来么？
　　谢谢，我就知道你会替我了却心愿……
　　冥蛇杖触上了胸口，我能感到即将欣然涌出的血液。
　　——“生当复来归”，我这算做到了么？
　　就在这一瞬，那女子脸上的雾气散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而我看到的是……
　　我的脸？！
　　为什么……怎么会……？！
　　来不及惊诧，身子已然歪了过去——被人撞歪的，疑惑也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落——我浑身都僵了，拼命喊着馨儿，扯得嗓子一阵阵裂痛，可是当然唤不醒她——
　　本该昏迷着等待解药的常翊，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冥蛇杖偏离了我的心脏。
　　我的解脱，是他的陷落。

　　第四十章　魂牵梦萦

　　盈馨抽回冥蛇杖，眼中的血雾霎时散尽，但是更多的血很快溅上了她的面庞。
　　“不——！”
　　她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哀啼，扑过去抱住常翊，徒劳地用手抵着他的伤口。她开始大哭，我从不知道她会这样毫无克制地大哭，简直把全身的液体都要榨干，甚至有些突兀。
　　“不……为什么……不值得……不值得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我处在剧烈的痉挛中，潮水似的冷汗把头脑刷成一片空白。除却恐慌，我什么都忘记了——疗伤咒术、解药，乃至声音和眼泪。
　　老谷主大概是这时惟一清醒的人。她再顾不得身份，猛甩袖将盈馨震开，伸手在常翊身上疾如闪电地探了几下。就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常翊全身已被一种死灰色笼罩，紧绷的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呈现毒素侵体的黑红色。
　　我缓了过来，扶起盈馨，眼睛不离老谷主。只见她袍袖翻飞，带出道道金光，团丝线般把它们迅速揉聚到常翊胸口。金光忽明忽暗，常翊的面色也在死灰与苍白间急剧转换着，体内不时传来噼啪的燃烧声。他的双手枯槁畏人，紧紧相缠，暗红长发烈焰般扬了起来，眉心的枫叶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鲜艳。
　　约摸一盏茶工夫，血止了，伤口愈合。老谷主手一抓，光团便碎作点点浮金，消失在空中。她终于转头看我们，白纸似的面容有了一点暖色。
　　“伤不会致命，多亏灵魂一开始就没有坏。”
　　盈馨立刻倒在我怀里。
　　老谷主拾起刚才扔在一边的解药，塞到盈馨手里。“只要服了解药，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了。”她抚摩她的肩头，微笑道，“尊主去给他吃吧。”
　　盈馨踌躇了一下，但还是跪坐到常翊身旁。她扶着他，慢而仔细地把红藤扯碎，枫叶般的裙裾环身散开。
　　常翊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定定望着盈馨，后者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什么。
　　常翊轻轻摇头。“别问……”他的声音略显嘶哑，“什么都别问……我只知道如果你是我……”
　　“‘一定也会这么做’。”盈馨代他把话说完，头低得更深，“是啊，我当然会……对不起，你这样懂我，我却不肯懂你。”
　　常翊再度摇头：“那没什么，我本就答应过——”
　　“萦心，是么？”盈馨笑了。常翊惊诧得拧起眉头。
　　“她受驭魂谷主干涉，没能进入冥界，转世成了我，记忆却封存在冥蛇杖里。”盈馨解释道，“所以自从‘死’后来到冥界，我就记起了她的一切——甚至她和你道别时没来得及说的话。”
　　“是么……”常翊眼角皱了起来，却露出少有的轻快笑容，“嗯，想也知道是什么。以前偶尔谈到来世时，她总用那话堵我，让我别胡思乱想。”
　　——“‘这世上只有一个我啊！除了我，还有谁能和你玩笑、吹笛给你听、不带一丝一毫嫌弃地看你，对你这么好呢？’”
　　两人注视着对方，几乎同步说出这样的话。
　　我不想打扰他们，悄悄走到祭坛下，然而没多久，老谷主就过来说盈馨还有事找我。
　　祭坛上只有盈馨在，手持冥蛇杖。
　　“什么事？”我隐约觉得不对劲，“常翊呢？”
　　盈馨摇摇头：“我把他安置到别处休息去了，免得给他听见，又不答应。”这话更加证实了我的预感。“冰儿姐姐，想要冥蛇杖就过来吧。”
　　“……只有你才能用冥蛇杖啊，我要它有什么用？”我又忧又疑，“一起去南绍吧，灵儿还等着我们——”
　　“姐姐不知道么，冥界被天帝布下的上古结界封闭，以我冥尊之身，更是进得出不得。本来你也不行，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又是为什么——”
　　“过来吧，姐姐，有了冥尊的道行，你就能控制冥蛇杖了。我虽没见过拜月教主，但知道他一定精通邪魅之术；冥界现在是没什么人，冥蛇杖可还有力量驭使一切幽冥鬼怪，自然不惧他。我把一半道行传给你，散掉另一半送你回去。”
　　盈馨说着，忽然笑了起来。
　　“唉，我早就这么想了，那会儿我只凭一半道行也足够让两个人离开，所以才敢请你和常翊大哥都过来呀！不怪魂牵梦萦把我耗得太惨——我就是能走，现在也不愿意走了。”
　　“散尽道行，你会怎样？”
　　“没什么。”盈馨淡淡道，“按人界的时间算，大概还能活十几天。我还是冥尊，在冥界又入不了轮回，所以这次一死，冥界就会消失。老谷主知道，但她说她早厌烦了，不要紧；只对不起……”
　　说到这里，她又低下头去。
　　“把道行传给别人时，记忆也会一并传过去，到时候姐姐千万别笑……”她叹道，“萦心……我知道我像她，可是永远做不到她那么好——以前这么想还让我好受些，可刚才他竟说他不在乎……”
　　盈馨深深吸了口气，不再颤抖，指示我和她面对面站在石盆两侧。她把冥蛇杖架在盆上，一手扶着，一手伸到水里。
　　我效仿。四只手握在一起，平滑如镜的水面被搅动了，模糊了，好像少女含泪的面庞。杖上那条黑玉蛇仿佛在蠕动，蛇王内丹的红光映得我们脸颊发烫。指尖忽然破了，盈馨的也是，伤口对在一起，一股烧灼的力量借着她的血注入我的身体。
　　暗黑的水遵循着某种规律流转，倒影被水纹扭曲，灵魂再次像裂开一般——但这回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
　　汉家风格布置的酒楼，角落里坐了两个男子，一清逸，一英俊。他们举止气度不仅和年轻的外表全然不衬，甚至不似凡世之人，酒楼的阵阵纷乱嘈杂也在其身边敛息。
　　穆风和常翊。
　　两人正交谈，一个苗人女孩走过来怯怯打量他们，双手不安地搓着桃红撒花苗裙的裙角。她约摸五六岁年纪，只比那漆木桌子高一点儿。
　　常翊先注意到她，于是打算问问有什么事，然而嘴角只弯到一半就僵住了。
　　“心儿？！”
　　苗人女孩也很意外：“客官……您怎么知道……”
　　仿佛忽然想到什么，常翊克制了一下，缓和道：“你叫什么名字？”
　　“盈馨。——客官，我……”
　　盈馨还想说什么，就见一位汉装的苗族少妇风风火火走来，盛气凌人。
　　“小烂蛆！”盈馨在那少妇的逼视下不禁往后缩，被她一把揪住，劈头就骂，“让你做点什么都不成事，长了嘴只会白吃饭！一日不赶你出去，你就舒服了，早晚蛀穷我们家算完！”说着，她又朝穆风常翊堆起笑容：“这野丫头上不来台盘，不挨人说几句皮痒，让两位客官笑话……我这小店巴掌大，几桌人就满了，偏现有几个长老来吃酒，得罪不起，看您二位坐了这么久也不怎么吃，还请行个方便？”
　　眼看常翊忍不过，穆风急忙按住他的手。常翊反应过来，但耐性已无。他向怀中取出一支小巧的胭脂红玉短笛，搁在桌上便起身离去。
　　穆风叹口气，转向那少妇：“这就走。——好生待这女孩，再难为她，恐怕没有这次这么好运。”他语气很淡，但对一个普通人足以起到警示作用。
　　少妇起先还小心地瞪着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后来见他撂下多两倍的酒钱，忙赔笑答应。穆风又拿起那支短笛，交到盈馨手里，红玉短笛晶莹剔透，映得小女孩的脸也红扑扑的。
　　“好好留着它，将来也许有用。”他嘱咐道，又补上一句，“你的命不会永远如此。”
　　盈馨为这刚刚出现在生命中的转折惊讶不已：“您是……什么人……”
　　“我？”穆风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眉间聚起一丝迷茫，“罢了，这和你也没什么关联，可以以后再说……”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盈馨根本没注意他的生硬，犹自满怀希冀，“那下次见面你就会告诉我么？”
　　穆风犹豫片刻，最终点头：“当然会——不只我们，你还会遇到很多人。”
　　说到这里，他失神地笑了一下，继而用盈馨无法听见的声音低语。
　　“但愿我们都能再见……”
　　……
　　……
　　浮云皑皑如冰雪，穆风带着盈馨，在云间乘剑穿行。
　　身后不远有位白衣女子，也是御剑而行，若有所思。
　　风声呼啸，同一柄剑上的两人，嘴唇都在开合，可是谁也听不见谁的声音。
　　——无可奈何，抑或有意为之？
　　缕缕轻白从身侧飘逝，疑真疑幻，如梦如烟。
　　恍惚觉得，十年的流光就如同这云雾风烟，模糊了彼此的面容，扯散了彼此的声音。
　　而无常的命数，附于一字一句之上，在空中旋转着落花般的单薄，无法自持。
　　只有料峭的寒意，最是真切。
　　前方出现一带苍翠山峦，穆风剑势转下，盈馨轻轻伏上他的肩。
　　持着那支短笛，触碰那只手。
　　从哪里开始的，也该在哪里结束。
　　……
　　……
　　碧山中一处寂寥馆舍，孤月隔窗，临窗坐着明丽如花的苗族少女。
　　有人敲门，少女忙舒开微蹙的柳眉，起身将来人迎入：“常翊大哥。”
　　“我来晚了，有事？”
　　“嗯。因为不知道你住哪里，只好请你过来……”少女点点头，“我发现了一些事，现在心里很乱……想找人问问……”
　　“是什么事？”
　　少女的神色越发复杂迷乱。
　　“昨天晚上我在庄里散心，一不留神和常璃姐姐撞个满怀，弄洒了她抱着的一大堆东西。常璃姐姐见是我，慌慌张张拾起东西，突然就消失了……”
　　“……你忘了，那是我们的瞬移之术——”
　　“常翊大哥，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对方的避重就轻被少女截断，“常璃姐姐洒的我都看清了……那么多稀罕珍贵的药材，绝好的解蛊的药材……她、你，还有穆风大哥，这几天总不见影子……你们在忙什么……”
　　“……”
　　“若真怜惜馨儿，就告诉我罢，我……我不喜欢被瞒着，也不喜欢猜忌！”
　　“其实……你已经全明白了，只想听我证实？”
　　“不！”少女叫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还要救我——如果这是个关联冰儿姐姐的交易，他这么做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啊？”
　　“不会的。你也不会有事……”
　　少女苦笑着摇头：“你看，连你也不确定……唉，谢谢，你走罢……”
　　常翊只好告辞，不知想了些什么，少女站在门边目送着他走远。
　　一等他消失，她猛地关上门，跌跌撞撞跑到窗边，用一只手抵住映在窗纸上的人影。
　　“穆风大哥！”少女哀切地唤了一声，瞬间泪流满面，“你用不着抱歉……这是我的命！”
　　……
　　没有酒楼，没有云海，也没有碧山孤馆。
　　道行传递结束了，我再也撑不住，抽开手瘫坐在覆满藤蔓的祭坛上。新的力量在体内冲撞，衣衫被汗水浸透。盈馨倒在我身边，艰难地大口喘息。
　　半晌，她挪动着靠近，抱我。
　　“你该走了，冰儿姐姐……”
　　她笑着把冥蛇杖放到我手里，又握住我的手，轻轻一推。蛇王内丹以一种冰凉的温和触碰我的额头，吐出红雾挟裹着我上升。风声轻柔。头顶，沉灰色天空仿佛瞬间明亮起来，闪耀珍珠般的光泽，显得更加遥远。看不见的地方，星星在改变轨迹。
　　“如果穆风大哥知道了今天的事，会怎么样呢……”
　　离开之前，我听到盈馨的低语。
　　“——哎，随便了。”她哀愁淡淡，哀愁中又含着几分幸福的狡黠，“总之姐姐回去一定得告诉他……我还是像当初一样，一点也不恨他。”

　　第四十一章　命之轨迹（上）

　　我从来不是纯粹的我，但也从未料到需要在如此多的生命中延续自己。被冥蛇杖直接传送到黑苗王宫时，眼眶和脸颊都还是湿的。王宫很大，我小心地选择能避开守卫的路走，记忆帮了大忙——很早以前称为“游戏经验”的东西，现在却觉得更像命。
　　快了……
　　——转过这道墙，就到了……
　　灵儿等三人出现在视野里，见我紧贴正厅外墙立着，未及发问便被我以手势制止。四人于是匆匆交换一个表示放心的眼神，步入正厅。
　　与王宫外部的宏大华美不同，正厅内陈设虽也极尽富丽，可处处透着堪叹的凄冷。厅中央设有王座，四面一重重黑幔低垂，交错遮挡，挤压着座上身着玄黑洒金长袍的老人。
　　“爹！”灵儿一见那老人，情不自禁唤道，“爹，我是灵儿……”
　　老人抬起头来——他其实不老，比算命仙还要年轻些，也很英俊，只是气色太衰颓。即使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巫王，在这荒凉的面孔前，仍不由生出一丝恻隐。
　　巫王眼中渐渐塞满惊讶：“青妹？你回来……回来向我索命么……”
　　“……爹，我是灵儿，是您的女儿啊！”
　　“灵……灵儿，真的是你？！——没错，你就和当年的阿青一模一样！”
　　巫王想站起来，站到一半又摔回王座。灵儿赶忙走了过去。
　　“唉，让父王……好好看看你……女儿，是爹无能，是爹逼死你母亲的，爹也遭到了报应，王宫里所有人都弃他而去了……爹自知没有多少日子可活，只希望在死前……能够得到你的原谅……女儿，你能……原谅爹么？”
　　灵儿握住巫王的手：“无论父亲以前做了什么——”
　　“太好了……女儿，今后你要接下爹的王位，替爹挽救这个国家！”巫王看起来终于精神了些，视线落在灵儿手里的天蛇杖上，“天蛇杖……你母亲的遗物……真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
　　他抚摩天蛇杖，激动地喃喃——蛇杖本是挡在灵儿胸前，这时便偏离了。
　　我猛地醒悟，抛弃了最后一点犹疑怜悯。几乎手起同时，一声清脆的金属坠地声，地上多了一柄蓝光湛湛的小刀。而“巫王”盯着穿透自己手掌的冰凌，眼神还是方才那股得逞劲儿，显然未缓过来。
　　我忍无可忍：“拜月，死到临头，还耍什么伎俩！”
　　仿佛回应我的愤怒，正厅外传来一阵张狂的大笑。
　　我们终于真的见到拜月教主了。这个野心家缓步走来，玄色袍裾在地上拖曳开巨幅乌云。他身材高大，好似一座青黑山峰，一张刀削斧凿似的粗粝面孔更是戾气四溢。可以想象他是怎么让南绍上下俯首帖耳的——那对深陷的眼珠只要轮一轮，就足令人寒毛倒竖。
　　拜月打量我，目露凶光：“可恶的小鬼，坏我计谋——”
　　一语未了，他狠狠劈掌，掌风竟带动地上那柄淬毒小刀。这一手“空室生风”极为老辣，小刀紧贴地面疾滑，拦截不得，到了灵儿身前几寸处骤然蹿起。灵儿还有些心神不定，多亏被身侧的逍遥挟着跃开。逍遥不容自己站稳，振剑一抹，笔直长剑竟像套索般去揽小刀。
　　拜月冷笑，又是一掌，半路截刀，反掷向“巫王”。
　　这次却是灵儿手掐三昧真火咒，刀子触火立刻软塌塌熔了个干净。我恼恨拜月阴毒，可也没有别的法子，挥手朝“巫王”连劈几道青雷。只听一阵喀嚓声，“巫王”的身体裂成两半，现出树妖原形——大半枝干已被烧得焦黑。
　　灵儿凝视死树片刻，对拜月沉声道：“旱灾已解，你没有胜算了。我说过，无论父亲以前做了什么，他还是我的父亲；对你我也无意报仇，只要你答应毁掉水魔兽——”
　　“痴人说梦！”拜月不知是轻蔑还是怒气难耐，大声嗤笑，“哼，本来顾忌巫后留了个孽种在人世，辛辛苦苦忍了十年。其实何必呢，只要一男一女的鲜血，我心爱的水魔兽马上就能复活，别说你这臭丫头，天地间没有任何力量阻碍得了我！”
　　“你才是痴人说梦！”阿奴尖声怒喝，眼睛几乎着火，“原来一切都是你在搞鬼——十年前的大洪水、近几年来的干旱……你破坏女娲大神封印，召唤上古魔兽，致使大地灵气失衡，灾难频生，却嫁祸巫后娘娘！”
　　拜月冷笑道：“那不过是小小的实验罢了，证明我只要有了水魔兽，是要风就风，要雨就雨，全苗疆都得对我伏首称臣！那些不听从的部族，我会让他们万劫不复——你们白苗就是最好的榜样！”
　　“……你疯了！”
　　“谁说本座疯了？本座第一步就要灭白苗族，然后进兵中原，纵横八方、君临四极，这天下都将是我的！你们这些小毛头，哪里知道老夫费尽毕生心血，为的就是这伟大的计划！”
　　一时间，大厅里只有拜月雷霆也似的嚣张声音在翻滚。这不过是个有着纯粹的邪欲的人，我心想，反而感到一丝幸运。
　　灵儿摇头示意阿奴不必再争，直视拜月，面容霎时焕发出剑刃般的坚凛：“拜月，你的阴谋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堂堂正正一战的时候——我赵灵儿发誓，不粉碎你的疯狂野心，绝不去阴间和爹娘见面！”
　　“对，灵儿，我们联手让这老妖怪到阴间清醒清醒！”
　　逍遥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决战便开始了。拜月抽出巫月秘杖，杖头月珠抡圆了砸下一道狠厉的金弧。但我们已于瞬间张开防护，逍遥一套醉仙望月步更是使得熟，趁杖势受阻之时，足抹轻云般斜晃晃掠了出去，凌空一式“邀月对影”，剑气分三路贯下。拜月冷冷一横杖，变式“横扫千军”，逍遥急避，猛烈的杖气登时砸穿宫墙。
　　另一边，阿奴身形闪赚，连连投出爆裂蛊，烈焰灼彩宛若烟花绽放。拜月全不以为意，只听他猛喝数声，爆裂蛊腾起的火焰应声熄灭。阿奴不甘心，又劈去一道炎杀咒，拜月再喝，这次火焰竟半路变轨，反弹向阿奴。
　　灵儿在旁正要念咒，这时不得不腾出手，以“澹水化烟”截火。她眼见拜月以内力驭火，当下反转天蛇杖，直指空中：“圣灵武神——！”
　　拜月身后出现了一个操戈被甲的魁梧身影——圣灵武神长刀横扫，“灭绝斩”所及之处，风起云涌！
　　拜月催动护体真元，强行接下灭绝斩，然而到底身形凝滞。逍遥瞅准机会，剑舞银龙，辉煌无敌，“解饮随身”、“行乐及春”、“歌月徘徊”、“舞影凌乱”一气四式奔涌而出！
　　当此攻势，拜月再难安然镇守，挥杖的幅度一下子大了数圈。阿奴使御蜂术惑敌，我和灵儿的仙术乘机袭入。拜月不断加固防护，一面施展开炼狱鬼爪，气势汹汹。灵儿再举蛇杖，接连召唤水、火、雷、风、土五神，一时间玄冰、烈焰、狂雷、暴风、落石竞相迸发，宫墙倒塌，天光惨淡。
　　如此过了十几个回合，拜月退到门边，冷笑道：“别以为这些雕虫小技能奈何得了我，现在就让你们尝尝厉害！”说着，他袍袖一挥，我们顿觉体内气血翻涌，头顶眼前皆被一片铺天盖地的血红笼罩，耳边还有凄惨的鬼叫。逍遥方才正将剑法使到最后一式“相期云汉”，力道未出时突然遭此猛击，更是气息大乱，拄着剑倒在地上。
　　“是‘血雨腥风’，大家注意避毒！”灵儿喊道，挥动天蛇杖，“云销彩彻——破！”
　　杖上的圣灵珠喷薄一抹灿烂霞光，逼退毒雨毒风——血红散去，室内却不见了拜月的影子。
　　“追！”逍遥已简单疗过伤，带头向外跑去。
　　南绍王宫前的草坪上立满了苗兵，黑压压一大片。拜月在最中央，手还搭在一名士兵肩上，日光令他的弯月形银帽饰闪着尖刀一样的寒光。
　　细看，那些士兵一个个了无生气，垂头而立，只有双臂着魔似地挥舞。
　　灵儿倏然变色，厉声斥道：“拜月，你竟敢摄取无辜士兵的血发动血雨腥风，还用炼狱鬼爪控制他们，不怕遭天谴么？！”
　　拜月哈哈大笑：“只要能达到我称霸天下的目的，什么手段不可以用？你们就准备好做那伟大日子的祭品吧！”
　　灵儿的怒容渐渐凝固，天蛇杖握得更紧，纵身跃起，直取拜月。不想立刻有两个黑苗兵挥着干枯如鹰爪的手扑上来，她勉强挡了一下，撤身退避。
　　拜月在人群中大笑，巫月秘杖朝天一指，黑苗兵顿时像潮水般涌动起来，狂热地呼喊着，把我们全都围住，千百双炼狱鬼爪凶狠出击。
　　众多黑苗兵按阵势移动，逐渐把我们四人分开，但不知为何，围着我的人很少，使得我还有余力去看其他人——我注意到灵儿周围的士兵们似乎格外小心，没有要伤她的意思。
　　这让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灵儿小心，别让自己流血！”
　　拜月在不远处听见我的叮嘱，眼神更加狠厉：“你是什么人，知道我要用女娲血？”
　　他像鹰隼般欺身而来，袖口飞出一团黑雾。黑雾猛地一抖，化作长牙巨蛇，幸好被我挥杖击得粉碎。
　　“冥蛇杖？”拜月看清了我的武器，“怪不得那么多傀儡都不敢接近你，原来连冥尊也出手了啊。”
　　我没理会他的讽刺语气：“我说的不对么，你假借巫王名义千方百计要找回灵儿，不就是因为她的血可以助你和水魔兽完美结合？”
　　拜月既不遮掩野心，自然没心思多恼怒。我们正要再战，忽见一柄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个金色的葫芦形轮廓，然后就听逍遥洪亮的声音响起——
　　“三、杯、通、道，一、斗、合、天——”
　　酒神咒！
　　巨大的气流以逍遥为中心向外扩散，排山倒海般吞噬了黑苗士兵——这一式凝聚了他的全部真气，是真正的绝灭之击，风云亦为之凝遏！
　　四野之内尽是肉体碎裂的声音，令人胆寒。我瞥见拜月没有投降的意思，一双老爪仍不断抓向地上的尸体，欲使用“借尸还魂”邪法。我当然不会给他机会，叹口气举起冥蛇杖。蛇王内丹吐出的红光淹没了那些尸体，包括已经在他的操纵下站起来的，红光散后，草坪上一片空荡荡，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老妖怪，你无路可逃了，伏首认罪吧！”我们把拜月围在中间，逍遥厉声喝道。
　　拜月缓缓转动眼珠。我猜他是想找水魔兽去，但这里离水域还有一大段距离，我又已布下水光潋滟，他元气大伤，应该跑不了。
　　“你们以为赢了？哼，没那么容易！”
　　拜月忽然放肆狂笑，没等我们有所行动，他的身体猛地向地下沉去！

　　第四十一章　命之轨迹（下）

　　我万万没想到拜月会施展土遁之术，而他将逃往哪里是显而易见的。
　　灵儿喊声“不好，你们快跑”，就要朝水边驰去。逍遥立刻挡在她身前：“你去做什么？——你要像你娘一样，是不是？”
　　灵儿低下头，淡淡一笑：“对不起，逍遥哥哥，这是我们女娲族的宿命，也是我选择的……”
　　说着，她轻轻推开逍遥，身形一闪，远处的水面上已溅起一朵浪花。逍遥刚使过酒神咒，真气哪里跟得上，焦急地奔过去，只恨不能长出一对翅膀。
　　没有迟疑，我飞掠入水。
　　阴暗的水下，又是那样一股怪力，让十年的流光霎时汇聚心头——但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我急切地搜寻着，挥手将水流辟到两旁。
　　在那边！
　　水魔兽像座黄绿色的小山似的，在一潭气泡汩汩的烂泥上来回蠕动，令人作呕。它肥硕的蛇状身躯上分出九个脑袋，其中最大的那个已经被拜月的上半截身子替代。看到它身上还散布着一层土黄色，我暗自庆幸——那是封印尚未完全失效的表现。
　　灵儿就站在水魔兽身前，奇怪的是，这一人一兽之间还有一个难以忽视的巨影——
　　地魔兽？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思量地魔兽与水魔兽相比根本不值什么，集中精神，让全部心力都用来凝聚真元，控制这片水域。
　　——可是……竟然聚不起半点力气？！
　　正焦急，只见灵儿转过身来：“姐姐，是‘五方天枢阵’，我们被困住了！”
　　“五方天枢阵？”
　　灵儿眉头紧锁，用空着的手指地。我这才注意到我们正站在一个巨大的五边形法阵上，大法阵角上又布着五个小阵，分别是火红、水蓝、土黄、青玉、纯白五种颜色，光芒荧荧。灵儿站在大阵中央，地魔兽则盘踞土黄色阵位。
　　“五方天枢阵是天地间最强大的五灵法阵，分为‘离火’、‘弱水’、‘厚土’、‘飘风’和‘奔雷’五个部分，牵制其中任何一部分，都会使法阵所在区域的五灵极度失衡。封印水魔兽，水灵之力最为重要，所以破阵关键在‘厚土’……”
　　仿佛为了加深我的惊诧，拜月的笑声搅得水波剧烈晃动起来：“哈哈哈……总算知道要怎么失败了？你们的法术都得借助五灵，一入这阵，再怎么神通也无济于事，尽管安心等着我和水魔兽扫平天下吧！”
　　“你休想！”我吼道，跃到泛着绿光的“飘风”上——破阵关键既在土位，自然要以风位相克！
　　“狂妄的小鬼！”拜月已经懒得笑了，“以为我看不出你是水灵之体么？没记错的话，十年前我的水魔兽力量大增，巫后不得不以身封印，也有你一份功劳吧？——不用白费力气了，水灵越强，越易被土克，站在风位也没用，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愿意做地魔兽的饵食呢，还是水魔兽的……”
　　我极不甘心地再次发力，“飘风”果然不见动静，“弱水”的蓝光倒是微微强了一点，可瞬间就暗下去。地魔兽一声低吼，我立刻感觉胸口压上了一块巨石，冷酷地缓缓沉下去，随时可能让我肝胆俱裂！
　　果真……束手无策？
　　……
　　这是一场无所谓何时也无所谓何日的僵持，慢慢地，我陷入了一种可怕的虚空。我不知道灵儿在做什么，也不关心逍遥和阿奴到了哪里，却毫无意义地计算着拜月和水魔兽的合体还要多久才能完成。失衡的五灵，却又紧紧关联牢不可破，身在其中，一切徒劳，命数或许就是如此绝望——
　　除非……有另一种力量……
　　腕上猛地一阵钻心剜骨的疼，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开身体跳出——悬浮眼前。
　　是幽水剑。
　　只不过，它不再莹白，而是闪耀着玉色的光芒……
　　未等我明白过来，那道淡淡的玉色骤然跃起，径直向着地魔兽驰去。那样如雾如烟的轻柔颜色，带起的却是惊人的狂飙。“飘风”霎时灵光大涨，剑卷青光，气冲牛斗，张开一道锋利闪灼的屏帷，以席卷一切之势将地魔兽网缚其间。
　　地魔兽完全来不及反抗，长剑从它头顶插入，直没至柄。
　　“……！”
　　水灵不再受任何压制，“弱水”阵位上腾起了最为辉煌的蓝色，蓝得晶莹剔透，容不下一丝杂质，尽情流溢摄人心魄的绝美。而我静静立在原地，想着拜月恐怕永远不会想通，五灵属水的人怎么可能突破地魔兽镇守的“厚土”，先前那种虚空烟消云散，泪水在眼眶里结冰。
　　“厚土”一破，五方天枢阵再无威胁性可言。阵位上的五道彩光开始融合、旋转，我立时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力量源源不断从四周汇来，使得碧血圣灵绿得越发精纯。
　　——毫无疑问，现在是制服水魔兽的最佳机会！
　　“神血未凝，此身问谁，皆我四大，啸、聚、五、灵——”
　　“姐姐，不要！”
　　“灵”字尚未念全，天蛇杖已横在我身前。
　　“姐姐，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为我牺牲，更不允许你像知寒姐姐一样。”
　　灵儿一字一顿说罢，挥杖欲震开我。我顺势侧身闪过，回手以冥蛇杖相抵，笑着摇摇头：“灵儿，有些事一个人是担当不了的。”
　　不要忘了，天蛇掌义——天蛇掌义、冥蛇主情、碧血之玉、圣灵之心。
　　在尘埃中流转了千年的偈语，于此时此刻想起，终于怦然心动。
　　——如果有这样的命数，我们，是否，愿意相信？
　　电光石火间，天蛇杖和冥蛇杖交叠在一起，就像碧血圣灵的墨绿纹路一样。我用余光看灵儿，高喝一声，凝神归元。一团清澈的寒气在心底舒张，好似雪花绽放，又似洪流，冲荡经络，直贯指尖——
　　白色闪电划过头颅——灼热的寒冷。
　　我以为这只是力气耗尽的自然反应，强迫自己站稳，但很快就瘫软下去。蜷缩着，嗓子里又腥又甜，简直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排青黑色的雷柱砸落，仿佛来自极遥远的一段时空，然后我明白了——那是如此相似的感觉——融灵瘴！
　　这就是命。两个人的灵魂无论如何契合，终究是两个。郁柳深知这门最神秘也最恶毒的法术，驭魂谷里那次只是个开始，而她说与不说这一点，以及我是否知道潜在的危险，根本无关紧要。
　　可是……不！停下！不要在这个时候！
　　不要……在这个时候啊……
　　我用仅存的那一点可怜的意识尖叫，混沌的青雷像千钧巨石般压迫着不甘。身体是一片刺眼的白光，毫无存在或归属的迹象，但我还是艰难地举起了手——强行撑开水光潋滟——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帮我，我也受够了那种比雷瘴更甚百倍的痛苦！
　　背上忽然一阵撕裂的剧痛，我本能地回身，模模糊糊看见水魔兽丑陋的黄绿色脑袋，嘴里咂滚着血——我的血。
　　水魔兽的身体霎时涨起可怕的光芒，我听到拜月在大笑，那冷酷的狂喜一声声逼入骨髓——
　　是啊，虽不如女娲血那么滋补，帝女和冥尊两人的血也可以了……
　　但拜月高兴得太早了——甚至连我自己也没有料到——水魔兽撕开了我的后背，却使肉体的痛楚暂时替代了融灵瘴带来的极度精神混乱。面颊似乎被什么人的发丝扫过，我挣扎着抬头，看见一团纤小的火焰正蹿向水魔兽。
　　伴随着圣乐的吟唱，火焰中抖出一道刺目的纯青光芒！
　　“妖孽，你我原本都不该存在这世上……”
　　已经不需要抖擞精神或咬牙勉力，这是悬崖的边缘，容不得任何耽搁！我披着巨大的水帘跃起，追赶空中那团烈焰。
　　——追上了！举起冥蛇杖，觉得自己也要化身为一团火。一道同样刺目的乌墨的光，沿着青光盘绕，越缠越紧。青光挣扎着抖动，乌光毫不相让，两股灵光像两条舞动的蛇，此消彼长。方争执不下，只听一声尖锐的呼啸，两道光竟融在一起，撒开巨大的金色光网，铺天盖地朝水魔兽罩去。
　　关键时刻，冥蛇杖突然变得格外烫手，好像非要我丢开它不可！我本能地抗拒着，忽又隐约意识到这是一个提醒——
　　彻底毁灭水魔兽……全部开启的水灵之力……
　　水底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吟，冷光晃痛了眼睛，我立刻放开冥蛇杖，一把抓住那乘浪疾飞而来的冰雪般的影子。
　　我紧紧攥着幽水剑锋利的刃，双手被深深割开，鲜血淋漓。血沿着剑身滴到水里，拜月暴怒地掀起巨浪，可惜晚了——冰冷的气息漫上水魔兽的每一寸皮肤，逐渐凝结，剩余的水流则在我们之间绞出一道银光粼粼的细纹。
　　血不断流下，后来甚至呈现出冰一样的苍白颜色，银纹上的寒光也渐渐偏向我这边……
　　就在这时，世界开始离析。乱纷纷的影像掠过脑海。我看见那个昏黄的月夜，碧血圣灵绿光幽幽。仙灵岛上，左肩挨了黑苗人一刀，鲜血直流。正准备摘下碧血圣灵的手被握住，那只小蝴蝶——彩依。月如——淡紫衣衫的侠女，她坚持随我和盈馨一起夜闯锁妖塔。灵儿的目光穿越重重人群，和招亲擂台上的逍遥相对。常翊——瞳仁殷红。常璃摇晃着如雪长发，柳眉倒竖，向我絮絮抱怨。回到圣姑家，逍遥把酒浇了我一头一脸。汉家酒楼的戏子咿咿呀呀唱着《误韶华》。算命仙——捋须慢言。郁柳修长的手指和冷漠的淡灰色双眼。浅浅而笑的知寒。盈馨弯着眉眼问我还有没有茶。齐释低声告诉我课文的页码。彩依、月如、齐释、盈馨、常翊、知寒——在他们行将离去的时刻……
　　“匆匆梨华，逝者不来……
　　“泫露一落，岂类轻埃……
　　“清雪音稀，春水渐开……
　　“东风梦绿，咫尺天涯——
　　“冰——释——！”
　　幽水剑旋转着飞离，宛如一朵盛放的梨花。银纹“刺啦”一声崩断，白光自拜月头顶降下，罩住水魔兽的金色巨网随即爆出无比绚灿的光彩——
　　这一爆之下，日月失色、言语失色、生死失色，只有——天地在一场崩裂的执着面前不安的动荡！
　　故事才一开始就到了结局。静止的空气中，落水前的最后一刻，我伸出手——动作极缓，指尖因兴奋而颤抖，就好像……
　　我可以扼住宿命的喉咙。

　　断章&#8226;幽狱往生

　　时光永驻，幽暗长存。
　　身体似乎散了，消溶在一片水里，剩下灵魂缓慢地旋转漂浮。一种寂寞的运动，却显得无比自然，许是因为我原本就是这么一滩液体。我已经滞留了一天，一年，还是一个世纪？无法说清。漫长难耐不一定等于过了很久。
　　灼热的寒冷。沉默的怒吼。开始的结束。希望的绝望。
　　我知道这是哪里——幽水——毫无疑问。我死了，但做不到了无牵挂，所以才到这儿来。暗黑的水一寸寸擦着流过，我确定那水流挟裹了无数和我一样的亡灵，遗憾的是我们根本不能互相感知，更不要提交谈。
　　不知道这些亡灵中有没有黑苗白苗两族的士兵，活着的时候他们是最可悲的牺牲品，然而现在、当邪恶和正义都谢幕后，他们就是最幸运的了，那些自以为是的操纵者必须为他们永远负疚。
　　这让我直接想到与拜月的最后一战——那一战结果如何？水魔兽的确永远不能兴风作浪了么？灵儿活下来了么？宿命的轨迹是否已经改变？她、逍遥，还有阿奴，都安全地在一起么？在无尽的旋转漂浮中，我的意念不止一次与这样的画面相合：大水退去，云销彩彻，一束金色阳光投在灵山山顶，缓缓送下天蛇杖，蛇嘴衔着的圣灵珠宛若明眸流转；高崖之上，苗女如花，竹笛一曲，为君伤别；天寒日暮，苍白飞雪纷扬而落，天地一色，寂寞的脚印渐行渐远，树下，油纸伞微转，紫衣朱颜，莞笑春风……我曾无数次为这画面流泪，又无数次忍住眼泪，内心从未停止企盼另一幅图卷会随着我的涂抹徐徐展开。
　　——如果可能，我真希望回到岸上的世界，哪怕弹指一瞬也好！我甚至愿意为此付出我仅存的灵魂，只要能看到那全新的图卷。
　　说到操纵者，郁柳无疑比拜月更配这个身份。只不知她最后有没有发现，命运才是命运真正的操纵者——从来都是、独一无二。
　　这也是我刚发现不久的，有时候，虚空反而能使人想得更清楚。居处孤独又身受禁锢，反复思考也是我惟一能做的。我回忆着郁柳的局，每一个细节，惊愕于她的缜密——追风山庄、驭魂谷、冥界……我们一次次无知无觉地来到岔路口，准备自相残杀、自我了结，却最终一次次都选择了正确的路。说到底，与郁柳相比，我们有什么可倚仗的呢，无非那最不可靠又最可靠，也恰恰是她最嗤之以鼻的东西罢了。
　　本来，如果不是知寒临死前叮嘱，我很难说是否能原谅郁柳——现在我仍然不能，但开始理解她。和我一样，她不想输给命运，这没有什么错。她把太多人拽进了旋涡，自己陷得更深。
　　我感到无比惋惜，为她无法和柳阴下那袭绿罗裙重合，更为她现在的境况。她把一生都系在了一根虚渺的弦上，无论我是否成功，那根弦终会崩断。我不喜欢郁柳，非常不喜欢，可我也不想……唉。
　　漂流，浮沉，听天由命。如此孤独，急切盼望着一丝一毫熟悉的气息。残存的精神聚到了一起，捕捉四周的水流，然后，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
　　我“看”到了拜月教主。
　　不管怎么说，庆幸一个人的死亡都是不大合适的，可见到拜月的灵魂着实让我松了口气。原来亡灵之间并非不能感知，只是要看是否有足够的关联。隔着无数幽魂，我依然能清晰地感应到拜月的疯狂。都没有意义了。
　　拜月之后，似乎又过了很久，感觉到盈馨——常翊和她在一起。两人从我身边滑过，静止的水顿时拂起波澜。我们还是不能交谈，言语都溶在了皱缬的波纹里。
　　盈馨说过，按人界时间算，少了冥尊的力量，冥界还可以存在十几天。我想着这话，疑心自己难道已经漂流了十几年么。
　　这个疑惑只停留了极短暂的一刻——光阴错乱的幽水里，一个时间点帮不了任何忙，很快我就在不知不觉中丢弃了它。
　　心上凝光，往复如常。
　　孤独重又充塞了灵魂，渐渐沉重。水流突然变得尖利刺骨起来，像根徘徊的针，啃啮般把我一绺一绺挑开。
　　忘了在哪里看到过，人生前是一团无尽的黑暗，死后仍是一团无尽的黑暗，生命不过是夹在两团黑暗间的一点可怜的光明。而我正努力让意念返回那短暂的明亮——黑暗在扩散，我知道时间不多了。以拥有碧血圣灵为界，我的生命可以分为两部分。其中前面那段本就很模糊，被幽水一洗，更不剩下什么，奇怪的是我现在焦急地想要融进去……
　　我回到了曾被我称为家的地方。一间小小的屋子，天花板和墙壁上贴着仙剑海报，窗子大敞，马路上汽车喇叭声不停。接过一碗药放到窗台上，认命地拧眉吹气，手还得护着挡着。风飘进窗口，满室混浊的凉，摊在桌上的诗词被翻得一阵凌乱。配合着书页哗哗，窗前淡绿色的花形风铃颤颤摇曳，玎玲玎玲响……
　　我从未这样主动而放肆地回忆，而一切又是那样逼人，连书本上的墨迹都历历可辨，以至虚妄变成了真实。这或许是逃离，或许是湮没，或许是又一场阴谋，可谁在乎呢……
　　冷静如知寒，提到幽水也用“炼狱”来形容，现在我真正明白她所言非虚。沉沦之后，是更为长久的混沌。
　　……
　　死水依旧，我能辨识的亡灵越来越少。在可以确定的一段漫长时间后，逍遥、灵儿、阿奴的灵魂都相继出现了。我默默计算着，把他们一一从心里划掉。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幽水是彻底的终结，尽管我还怀揣着一点不安，也没有再挂念的必要了——
　　于是，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你想见一个人，胜过想要脱离禁锢。明知不能见到就意味着最大的幸福，却无论如何不能放下。像一只垂死的鸟，张开羽翼覆住巢穴，即使终将孵出一条毒蛇，也在所不惜。时光永驻，幽暗长存，除了那个人此刻你一无所有！
　　就在这时……
　　余瞻苍茫而凝盼兮，俯窈窕而属耳。
　　晓离合临空山兮，参聚散于雾水。
　　归偃兮，窀穸何安稳！
　　慨然兮，桎梏何隐忍！
　　天运之变厉如斯，微躯蒙弃尘世埃。
　　山长水阔独怅望，怅望兮是祷，歌成期祥——
　　灵格耶？
　　灵格耶？
　　嗟来兮嗟来！来兮止兮，君其来耶？
　　歌声回荡——突然之间——全新的意识——痛苦！
　　水下骤然明亮起来，仰视可以看见白雾在聚集。轻微的颤抖，身体仿佛就由无数水雾拼攒出来，冲破阻隔，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意识——被张牙舞爪的黑暗牢牢锁住。
　　忘了一切……屈服于新的生命……
　　“不……要……”
　　幽水低啸一声，掩盖了我的呻吟。波涛汹涌，我被巨大的水流挟裹着甩到空中，看见自己扬起的白色衣袂。
　　水边立着一个女子，单薄的黑衣，苍白瘦削的脸庞，一双枯骨似的手向我张开。
　　久违的身体。空白的意识。陌生的世界。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疯狂但真真切切的事实就这样逼到眼前——
　　我还活着……？！

　　第四十二章　屈指西风

　　头顶是湛蓝的天空，阳光刺得我闭上了眼睛……阳光？
　　是幻觉吧。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自己是在驭魂谷，驭魂谷里怎会有阳光？
　　未及多想，人已跌在水边，因为刺骨的湿冷而浑身发抖，然后抬眼困惑地盯着那个黑衣女子。只见她袍袖一挥，手势骤变，道道细密的金光迸出指尖，在我周围织成了一张巨网。
　　……她是谁？
　　金网一点点缩小，到最后只差几寸就贴上了我。那女子走近几步，双手忽然一拢，金网便断开了，散乱的光芒被她团线般揉到一起。她一掌将光团推至我的胸口，不断加大力道，额上渐渐渗出汗珠，脸色也愈显苍白。
　　隔着光团，我也能感到那指尖上令人窒息的冷漠——似曾相熟……
　　“郁……柳……”真是奇怪，嘴唇的开合会不受思维控制，“郁柳。”
　　几个字落地，光团也在这时没入胸口。
　　身体立刻像与意识重新咬合一般，变得无比真实。郁柳却似被什么力量反推一把，向后退去，一面低下头，捧心轻轻喘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首看我，表情捉摸不透：“竟还认得我……那么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我？名字？
　　这个问题令头颅一阵炸裂般的灼痛，我不由把脸埋进冰凉的双手。
　　“名字……我的……”
　　郁柳冷冷听我喃喃，惋惜地叹了口气：“看来你终究没什么特别的，被幽水轻而易举就摧毁了记忆——”
　　“请你别吵！我……我都记得……”我慌忙打断她，脸埋得更深，同时感到心底确有除了空白以外的什么东西。我想抓住它，可它就像一条鱼，马上敏捷地闪开，还在远一点的地方来回游弋，搅开一泓滑稽的水波。
　　郁柳讽刺地摇头：“是啊，都记得。可忘记了姓名，那些所谓的记忆难道还有意义么。”
　　我不敢再理会她，却禁不住顺着她的意思继续找寻。我瑟缩了一下——该死的黑暗，在出水前那一刻……网罗万物，胜似死亡的新生……一想到它，我就不寒而栗！
　　名字……何来……何往……
　　我痛苦的神情一定被郁柳看得清清楚楚，她淡灰色的眼睛很快有了笑意：“别想了，这不碍事。我既让你重生，又怎会不告诉你姓名，知寒……”
　　……知寒？
　　！
　　似乎是被唤醒了，与之相随的一切也都瞬间清晰起来。曾经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的灵魂，如今将我从幽狱赎回。黑夜被闪电划破，柔软的光洒入记忆，宛如洪流一泻千里，驱退寒气，冲荡心田。荒芜之上绽开一捧醉人芳绿，怯弱的甜香，幽微的哀愁。
　　“多谢你，郁柳。”我轻声道，并且很自然地就笑了，“不过如果你能叫我若冰……”
　　郁柳先是惊愕，然后也弯起嘴角。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苦涩难以名状，奇怪的是犹有一丝欣然。我留神看她的瞳，在那里依稀辨认出她昔日朋友的影子。
　　疑虑和戒备已无足轻重，尽管现在郁柳反常得一如当年酹江折柳的时候——既然驭魂谷都迎接了阳光，还有什么是不可改变的呢？都放一放吧。
　　“好罢。——若冰，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她终归是冷漠而锐利的，我开始思考新问题，其实也用不着思考——
　　“去几个地方。”
　　“我跟着你。”郁柳淡淡道，说罢微微扬头，表示不想听任何反驳。
　　尔后数月，我和郁柳成了世上最古怪的一对旅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没有游山玩水，更无谈笑风生，只是单纯的辗转。
　　郁柳散尽了修为，让我脱离幽水，驭魂谷的天空也随着她力量的散失被阳光突破——那墨色天幕其实是无数亡魂积留的怨气，像重重乌云般阻隔了温暖。我想不通她为何会这样做，却也不敢问什么。没有了遣情山的法阵、碧血圣灵或幽水剑，这段徒步旅行自然是漫长无比。幸好，路线由我全权负责，而它早已绘在心上，我惟一要做的是顺从。
　　取道丰都，却不见当年的往生客栈；也曾试图寻找知寒住过的那间草舍，结果当然徒劳。伤惋之余，我猛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事实——
　　“从我死，到现在有多久？”真奇怪为什么我才想起问。
　　郁柳又露出了惯常的冷笑：“我也算不清，你走着就知道了。”
　　“……”
　　丰都之后是苗疆。人间天国，富饶依旧，甚至比我印象中的更美——然而，那些熟悉的人都已不在。
　　——就如同现在的我，明显感到体内不再掺杂任何不属于我的成分，空隙全被难以言说的落寞填补。
　　逍遥、灵儿、阿奴，都成了传说的一部分。传说的年代大约在一百多年前，剑侠、仙女，还有未来的族长，联手粉碎了拜月教主称霸天下的野心，挽救苗疆于滔天洪水之中。风波平息后，仙女留下来做了祭司，像她的先祖一样护佑这片土地。又过了十几年，她和剑侠的女儿长大成人，仙女便把祭司之位传给女儿，自己则和剑侠飘然不知所踪。据说，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族长会到灵山顶峰眺望，也只有她又见过他们几回。
　　——我在笙歌里听苗族老人们吟唱这样的传奇，不免好奇自己是否也在其中有一两句话的位置——若是，定会更加感慨罢。
　　我想我知道剑侠和仙女去了哪里：仙灵岛、余杭、苏州，也许还有蜀山锁妖塔的废墟。尽管郁柳的模糊答复令人不安，我还是去了每一个地方。命运在传奇中以一种相对美满的形态呈现，我便也幸运地在时光繁华里找到一席之地，独自咀嚼余下的惆怅。
　　那么，还剩下什么呢……
　　“还是要跟着我么？”
　　郁柳这一路从未离开我，然而当两人在扬州的酒楼上眺望远山时，我还是问了一句。
　　“……莫非你一直以为，我是出于好心才让你离开幽水？”对方冷冷地笑。
　　但时至今日我已知道单纯的畏惧没有任何作用。“那又是为了什么呢。”我说，就势把杯中的酒往桌上一泼，“其实你不是为了这个，对么？”
　　“我不知道。”
　　我惊愕地看着郁柳。她揉了揉额角——用的是那只曾经差点就废掉的手，眼中的迷惘这次真的吓到了我。后来她大概也有些不自在，望向窗外。时候是深秋黄昏，不远处的几户人家，菊花和兰草遍绕庭前槛旁，在苍灰色璧云的笼罩下显得愁弱袅娜。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的确喜欢复杂，但与其达不到目的，不如简单点……至于现在这个样子……
　　“事还没完，可是已经太久了。”
　　……
　　我终于又一次走进了那座碧山，峰峦如黛，林霭缦回，万籁俱寂，一如所有故事尚在酝酿的时刻。
　　行了许久，转过前方一道玄黑山岩，一树繁盛的白色拥至眼前，跟着是一树血红——我已站在那片树林里，梨花和枫叶遮蔽了头顶的天空。眼下没有日光，花叶也失去了曾经的艳丽光泽，而以一种严谨肃穆的姿态悬停枝头，令人不禁为之屏息。
　　身后突然传来郁柳极不寻常的惊叫，我转过头，见她死死盯着那道高大山岩，眼底惊云。
　　我忐忑地看着她蹲下，惨白的手在黑色岩石上来回摩挲，一句话也不说。过了片刻，我自觉管不了那么多，一个人继续前行。
　　走不多远，身侧一枝梨花“啪”地甩过来。
　　“什么人？！”伴随着清脆的厉喝，枫林里跳出一个身影。
　　一位青衣少女，窈窕灵秀，头发是清丽的雪白，梨花印记在眉间闪耀。
　　“……”
　　我望着她，猛然发觉自己是何等畏惧见到一些人。常璃也望着我，冰色的眼睛渐渐瞪圆。她倒吸几口凉气，蓦地，一把拽住我，没命地向前跑去。
　　——她跑得那样快，我被她带得足不沾地，心几乎要呕出来。树林很快被抛在身后，眼前豁然明朗，可任何景致在这狂奔下都已黯然失色。意识在经过一处青瓦屋舍时不由自主地喘息，惨淡的月夜隔着重重时空扑过来，我再也无法克制，尖叫着跌倒，蜷缩。常璃却不予丝毫同情，手生生一发力，拉起我继续奔跑。
　　我机械地跟着她，恍恍惚惚闯进另一座庭院，惊动屋前衰草窸窣作响。常璃三步并作两步飞上台阶，撞在紧闭的房门上。
　　门咯吱咯吱响了一阵，依然紧闭，其间还有尘土坠落的声音。常璃这时松开了我的手，后退几步，指尖白光乍现，往两扇门扉当中一划。
　　门“哗”地弹开了，朽木的味道霎时充溢全身，也熏透了深秋的空气。
　　透过悬挂前方的一道罗幕，我看到内室榻上坐着一个人。
　　熟悉的，玉色身影……
　　任何言语也无法描述我此刻的欣喜。只见他枯坐榻上，微微低首，合着双目，一动不动——但在呼吸——绝似一柄长剑，安然而固执。
　　心轻快地跳动，我掀起寒凉的帘幕，依旧悄无声地接近——我不打算叫他，免得惊扰，而是决定转到他面前跪下来，这样他甫一睁眼就可以看见我了。我会笑着念出“记得窣地青袍”和“生当复来归”，还可以骄傲地告诉他，是什么在最后关头拯救了我。
　　——然而，这个愿望在我抬眼触到他满头的白发时，骤然被扯得粉碎！
　　“……”
　　我无声地呼唤他的名字，只觉在空气细微的颤动里，有一个庞大的力量牵动着人生的悲欢离合。我把手悬在他饱受风霜折磨的脸前，恨不能抹去那颓唐苍老的肌理。我这才明白一直以来自己忽略了什么：辞风的灵魂并不能让他成为完全的神仙之体，就如我从头到尾都还是人类，他比常人寿命久，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我在幽水游荡百年也没有等到他，然而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永诀！
　　也许我的气息还是扰乱了宁静，他缓缓睁眼，如我先前所愿，愣怔地看我。那对漆黑但已经混浊的眸子停滞了好一会儿，干涩的眼眶渐渐被一种惊讶溢满——
　　“知寒……？”
　　“是啊，辞风。”我绽开一个浅浅的笑容，“是我！”
　　所谓时光，任你是穿梭其间还是凭其从身侧逝去，是改天换地抑或随波逐流，总归冲不开它的禁锢，也无处可逃。人在时光面前惟一可骄傲的，是它不能改变所有。
　　他也笑了，颤抖着伸出手碰我。
　　我不禁加深了嘴角的弧度：“你怕我是不真实的么。”
　　他摇摇头，抽回手：“你没变，可是我变了……”
　　“都变了，可也都一样。”
　　“不一样……”他继续艰难地摇头，声音嘶哑，“不一样……最近这一年，我几乎天天像回到了驭魂谷……”
　　他呼吸骤紧，一种极度的恐惧笼罩了整个脸庞，声音也像被一段段锯开似的。
　　“遣情山……幽水……炼狱……漂流游荡着，尖针把身体一绺一绺挑开，灵魂逃离……突然被扼住喉咙，甩出水面……记得多少年前给你服了药以后，也有过这种状况……真痛苦，我想我一定是有什么罪孽没还清吧……
　　“后来我明白了——另一个人……知寒，我早就不是我了，却以为自己还是！我占据了另一个人的身心！你说，那个人如果有意识，会比我还痛苦么？”
　　“我不知道……那也不怪你，是驭魂谷主的力量太过强大。”
　　“再怎么强大，如果我自己没有一点意愿，也不至于此。”他苦笑道，“我总是轻视很多东西。”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好再说话。他便也垂下头，合上眼睛，沉重地叹息着。
　　半晌，他再度开口，仍低着头：“想不到……你竟在这个时候来，真好……知道么，知寒？”
　　“什么？”
　　“知道么……当初去仙灵岛，为什么我穿了夜行衣，还蒙着面，活像个人类强盗？”
　　“嗯？”
　　“虽然驭魂谷主有言在先，我还是不敢呵。”
　　“不敢见我？”
　　他迟缓地点点头：“幽水剑扩大了玄冰咒的威力时，我就有些犹豫了，觉得那是你，也希望是你，却又竭力推拒……最后……鬼使神差，决定试探你……”他笑了。
　　我想起他当时生硬的凌厉眼神——清晰如昨——不由地也笑了：“你故意的。”
　　“是啊。”他又点点头，“我想……如果那不是你，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从此死心；如果……”
　　他顿了顿，忽然直视我的双眼。
　　“本来我真怕再看你的眼睛……十年前你为了我选择那样的方式结束一切，我却用……那种眼神回答你，你怎么受得了？——可后来拿剑抵着你时，我又全想明白了……真正想看的早已不是你，而是你的眼睛……既然都知道你会恨我，何必还奢求原谅？尽早了结吧，就算把你的恨都逼干净如何，让你以为我是陌路又如何？我恶人做到底，总好过你再郁结一生……看你最后一眼，离开，日后想起来就是自赎罪过；而你呢，即使想起我，也可以没有牵挂地彻底地恨，多好……
　　“可是……可是！”他猛然喘息，胸腔费力地起伏，“你竟然不恨我！不论我怎么看你的眼睛，你也还是那么回看我，就如我们第一次相对那般——有冷漠，有厌恶，就是没有……知寒，你竟然不恨我？你怎么受得了？！”
　　他颓然倒在榻上。
　　“竟然……你怎么……”
　　当生命中最后的火焰也挥霍尽了，他又不再说话。少时，喉咙耸动两下，发出一种低沉喑哑的声音。
　　像是一片经风而落的秋叶，倏然拨动心弦。我屏息谛听，大概知道他想让我做什么了……
　　秋风萧瑟天气凉，星汉西流夜未央。
　　思君淹留思断肠，清泪何处结罗裳。
　　终日念君不能忘，山崎岖兮水迢迢。
　　路远莫致引烦劳，何以寄思惟碧桃。
　　彩绡层叠多娇娆，奈何香销花零凋。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惆怅，随着旋律渐渐延展，似一池春水滟纹微涨。风紧了，曲调也越发激荡，千回百转，任意高低，仿佛两只燕子，翩然联袂而逝。
　　纵然天长地远、芳信无凭，也无所谓喜悦，无所谓哀伤，只因……深深的眷恋：
　　忧来念君无可忘，山嶙峋兮水湝湝。
　　路远莫致引烦嗟，何以寄思惟红叶。
　　霜重痕深似我心，奈何秋过繁华谢。
　　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帘上的日影已经退下，不久之后还会有月光上来徘徊。那帧只解飘零一坠的孤叶，什么也承载不了，便沾着秋露渗入大地，宛如眼泪。
　　无意念君自难忘，山嵯峨兮水沨沨。
　　路远莫致引烦懵，何以寄思惟长风。
　　动摇空山芳草绿，奈何风静人不定。
　　但眼泪不会滴落。它会风干，藏在清冷的晨曦背后亲吻脸颊。它旋转着步入一条没有尽头的长河，烟波摇曳中，一切都被容纳、被沉淀、被宽恕。时光即使在脸上刻下疤痕，也一样会被带走，穿越那墨色的水波，你能否拾起自己的影子？
　　西风罗裳识旧香，百年屈指泪千行。
　　我知山长兼水阔，何必君容不……相……若……
　　“若”字尚未唱满，榻上之人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为什么……骗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辞风。”
　　“别叫我……咳咳……何苦骗我！”
　　说着，他也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霍地探过身，死死攥住我的手。
　　“何苦……你不在乎，就以为我也不在乎么？”
　　我疼得无力分辩，想转头避开他的视线，可是晚了。他凑近我耳边，喉咙更加艰难地耸动，竟像决意咽回先前那一大段话。什么都晚了，我明白，他也是。他微张的嘴唇孤注一掷地合到一起，送出一声轻微的爆破，尾音却只来得及颤颤悬在空气的边缘。
　　倾吐与沉默，本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此方与彼方，却是一生。
　　完全不需确信是否真的辨识了那些话语，我按他所希冀的称呼他，抱住他，好让两具躯体温度相同。冰冷的一夜很快过去，晓雾冥茫，我起身出屋，去找郁柳。

　　尾　声

　　幽人空山，杳霭流玉。
　　一道玄黑巨岩在无数黛青色的峰峦间显得格外突兀，转过巨岩，就见两团浓烈的颜色迎面扑来，使得空气都颤动不已。
　　那是一片白红两色树林——梨树林洁如冰雪，枫林艳胜血泪。一条泥土小径在两种颜色间蜿蜒，却分不开交叠的枝桠，宛似心上深隐的疤痕。
　　小径上有两个年轻女子，一为白衣，一为黑衣，亭亭而立。
　　秋风萧瑟，白花红叶翩翩然而下。
　　“‘情’字固重，可还有个‘容’字呢，对么？”
　　仿佛回答黑衣女子的问话，白衣女子轻声道。
　　她本以为黑衣女子早准备好了不屑的笑，岂料对方愣怔片刻，低下头去：“你说得对。”
　　“郁柳……？”
　　“和知寒说的一样。”黑衣女子苦笑，双眉攒聚，哀怨无限。
　　白衣女子没有笑，尚自湿润的眼眸里浮现一抹困惑。
　　“觉得奇怪？”大概触到了白衣女子的眼神，黑衣女子转身朝树林外走去，“跟我来。”
　　走到林边那道山岩跟前，黑衣女子停步。这时她已不复先前的激动，平静地把手搭在黑色岩石上。
　　“我才知道，除了天界，遣情秘阵竟然还给驭魂谷主留了一个出口，而且就在这里。”
　　淡淡一句，惊起白衣女子眼中波澜：“这么说……”
　　黑衣女子的笑容仿若衰柳黄丝：“没错……
　　“早该想到的……否则那该死的家伙怎可能不经我允许就进了驭魂谷，又怎么会……”
　　她还是流泪了，指甲深深抠进岩缝。
　　“阿陵，这个出口虽然隐蔽，要发现也用不着多高深的修为，是我放不下，连这一点微末小事也做不成！——还有，本来我早就不记得我们是哪里人了，现在却……就在这山外……广陵……”
　　风前翠带同心结，杯底朱颜解语花。匆匆觉得扬州梦，检阅闲愁在鬓华。
　　“是我的错！阿陵，辞风他知道遣情山最大的秘密，我为什么偏要和他……我原可以很快找到你，远走高飞，谁也奈何不了我们……对不起，这么久……”
　　她又哭又笑地说完，抬头看白衣女子。
　　“你的确没理由恨我——我虽让辞风的转世临咽气才见到你，可你知道么，当年我逃出谷去见阿陵，阿陵……也是那个样子……”
　　“……”
　　“告诉我吧，若冰，辞风的转世最后对你说了什么？”
　　白衣女子望着黑衣女子，惊讶地在她眼底发现一丝近似绝望哀求的神色。
　　也是……无论千载抑或百年，无论我们谁能承受，循环的故事，总归要结束。
　　“你真的想知道？”
　　黑衣女子立刻换上一副警觉神色：“谁要你怜悯！”
　　白衣女子只好微微笑着，偏过头去，极目远眺。
　　远方，长空暗淡，草色青葱。
　　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笑，而我怕是早已不会这么笑了，黑衣女子凄凉地想，然后就听白衣女子极轻极缓地说了两个字，声音里含着呵护般的小心翼翼。
　　“‘冰儿。’”
　　词曰：
　　幽径重寻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丹枫半死严霜后，白首梨花作雪飞。 青草露，无日晞，旧栖新垅两依依。流年惆怅随风逝，水远山高不得追。
　　2006.2.28——2009.6.12初稿
　　2009.7.16改毕

　　后记

　　呵呵，本想直接把在仙剑联盟的贴过来的，又觉得太长了，也不合适，单独写一份比较短的。也欢迎有兴趣的朋友去仙盟找我，还是那个寂寞萱草，那篇《山长水阔》。
　　人总有展示的愿望，就比如我，最开始写《山长》只是给自己看，然后和一两个亲近的朋友分享，再然后去了仙盟，前前后后总共三年多。来这里，无疑又一次展示（另一个原因则是实在喜欢清新漂亮的绿色界面）。也曾和文友商量过在哪个网站贴文，对晋江的评价是水太深，我们会被才几十甚至十几的点击率郁闷到内伤。于是抱着纯粹给文稿做备份的心态前来，正巧赶上“追忆仙剑，相伴如水年华”活动，托福，否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破千的点击和破十的评论收藏吧。真的很满足了。
　　谢谢独行鬼兄。时隔两年，在仙盟看到第一个回帖时的心情依旧清晰如昨，而在这里的、你给我的心情，一定也会这般长久地清晰。谢谢忘、霓裳月、huoxu，以及所有我不能知道名字的看官，为你们的路过与足迹。
　　至于那些已细细道过一遍的感谢，这里就不赘述了：《仙剑奇侠传》、雪灵姐姐、痕和烟花、仙盟诸位看官、达伦·山和晏殊大人、《山长》诸位原创角色……还有三年零四个月又十六天的时光。
　　也许正是《山长》发掘了我对写作的无限热爱，现在我毫不怀疑它在我生命中的分量。尽管构思一个接着一个没有十年根本实现不了，尽管眼下需要暂别，我仍有所预感：明年这个时候，我会回来。会回来的……
　　寂寞萱草
　　2009.7.23雨霁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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