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少包三同人]长风曲（庞策）
　　作者：六月风荷

　　第一章

　　汴梁城东，沿着汴水长堤，穿过州桥烟柳，再绕过几道疏篱几簇野菊，便是东麓书院了的所在了。看似几间青瓦白墙的寻常院落，却是绝对不寻常。且不说这书院的主人便是前礼部侍郎、大宋第一才子公孙公子，光是常常出入于此的客人，身份尊贵得已经令人咂舌。某位一度权倾朝野后来甘心归隐的异姓王爷如今是书院常客这自不必说，几位朝廷之上位高权重的大臣也不时登门造访。
　　公孙公子一副玲珑剔透的水晶心肠，哪会看不出这些昔日同僚的来意。他明白当今圣上想召他回朝辅政之心由来已久，又不想强他所难，便遣了这些人来探他口风。可惜他公孙策早已无心眷顾官场，安心在此京城一隅教教书看看病便好，于是对那些朝政时局三缄其口，只是淡淡感叹自己体弱多病不能再为吾皇分忧。
　　不是没想过回庐州去，远远避开朝中是非，但是总觉得这偌大京城尚有让他留恋之处，便干脆在这天子脚下大隐于市。
　　至于自己留恋的到底是什么，以公孙公子的聪明绝顶，绝对不会想不清楚，只是他不愿意去想，就算想清楚了也绝不会承认，尤其是不能在那个自以为是飞扬跋扈的家伙面前承认，否则那人一定笑容猖狂，满脸欠扁的说：“本王就知道公孙公子舍不得本王。”
　　说来堂堂中州王爷怎么成为这小小书院的常客，公孙公子自己也说不明白。犹记得那是太庙之围后的某天，自己刚刚给学生放了课，抬头便见到传说中已经归隐田园的中州王正站在门前。白衣白裘，银冠高挽，随随便便倚门而立已然透出一种傲然绝世的气质，让心高气傲的公孙公子也不禁为之侧目。但见他眼角眉梢一派神采飞扬，笑容却带着一丝邪魅，口中言道自己是专程来向公孙公子讨教学问的。
　　公孙策那时正因包拯之事心绪不佳，对庞统自然也没有好脸色。庞统却不气也不恼，只轻轻笑道：“公孙公子可是在拿本王出气么？”还不等公孙策说话，又说道：“包拯又没死，公子何至于此？”公孙策心神一震，一双清明的眸子紧紧盯住庞统：“你怎知道他没死？你知道他在哪儿！？”庞统仍然是笑得张扬：“他哪有这么容易死的？难道公孙公子不是这么认为的？”
　　公孙策微微一怔，他确实相信包拯还活着，也许又在某个边镇某家小店做他的跑堂吃他的大包，或者他又失了忆，或者只是不想回来。他却没想到庞统竟也是这般想法。而这一怔之间，庞统已经不待主人相邀便进了院子，自顾自的在石桌前坐下，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还对他打了个相请的手势：“公孙公子，请坐。”公孙策真想用折扇狠狠的拍掉那只手，提醒那个狂妄的家伙这是他公孙公子的家而非中州王府。
　　不管他公孙公子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自那之后庞统便常来他这东麓书院。时日一久公孙策便也渐渐习惯了，任他不请自来出入自如。有时候公孙先生正在给学生传道授业解惑，王爷千岁便坐在一旁自斟自饮自得其乐，那怡然自得的架势颇有把此处当成王府行宫之势。倘若公孙公子有空，两人便少不得一番饮酒品茶，外加唇枪舌战。其实公孙策还真没想到，这大名鼎鼎威震边关的飞星将军原来也是个文武双全的主儿，除了金戈铁马行军作战之外，吟诗作画音律弈棋也都很有一套，不由得对他又是高看一眼。可是，这一点他是绝对不会表现出来的，心里纵然欣赏，嘴上仍然是夹枪带棒冷嘲热讽。庞统自然是说不过他，却总是笑得开怀，似乎被他公孙公子挤兑实在是平生一大快事。
　　算来这也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这年仲夏，听闻辽兵屡屡出兵侵扰，边关守军节节败退。没过几日又听说，中州王重新被封为镇边大将军，不日将领兵出征抵御辽军。公孙策听得这消息，脸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因这早已在他意料之中。他了解庞统的个性，虽然他不忠于当今皇上，却绝对忠于大宋，他绝不会放任辽人的铁蹄在大宋的疆土上横行。若非如此，他公孙公子怎会甘心与这个曾经谋权篡位的家伙结交。
　　那日公孙策送走旧部，站在门前，听得街巷之上百姓已在奔走相告：“飞星将军重新出山！我们大宋这次一定会打胜仗了！”飞星将军，善于占卜星象，胜战连连，绝对不简单。公孙策依稀记得自己从前是这样称赞过他的，只是这话究竟是在什么情形下说的，他却再也不愿意去回想了。
　　那夜月上柳梢，庞统踏月色而来，黑衣鎏金，剑眉星目，自有一番霸气张扬的风致。饶是他公孙公子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虽然不如自己潇洒俊朗，倒也确实称得上仪表堂堂。只见他将手里的酒坛放在桌上，依然是一贯似笑非笑的神情，施施然说道：“本王明早兵发雁门，公孙公子今晚同本王下棋可好？”语气平淡得仿佛领兵出征不过是从城南到城北转一圈那么简单平常的事情。
　　公孙策难得的没有反驳，只默默的摆了棋盘出来。两人棋力本就相若，平时对弈也总是互有胜负，今日偏偏是庞统占尽上风。连胜三局之后，庞将军推开棋盘，深深看进对面那双清澈沉静的眸子里：“公孙公子今晚棋艺不佳，”语音一顿又笑容得意：“莫非是在替本王担心么？”
　　公孙策没说话，已斟了两杯酒，径自端起一杯，凝眸直视庞统，朗声吟道：“发愤去函谷，从军向临洮，叱咤万战场，匈奴尽奔逃。庞将军，愿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说罢，已仰首干了杯中酒。
　　庞统见他如此豪迈，似有动容，可转眼又笑得邪气：“原来公孙公子果然是在担心本王啊。”公孙策终于忍不住给了他个白眼，说道：“谁担心你了？我是担心大宋！”可怎么听着都像是底气不足。庞统也不与他争辩，只笑道：“你对本王就这么没信心么？本王可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飞星将军！”公孙策知他所言属实，可是见他那副自命不凡的样子仍想抢白他几句，却见他已敛了笑容，郑重的说：“公孙公子，你放心，本王定会大胜而回。”
　　公孙策别转了脸，哼哼唧唧说道笑话本公子有什么不放心的，却感觉那人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自己的手背，吃惊抬头，正看见那双深邃黑眸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心里没来由的便是一慌。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忙跳起来甩掉。而庞统本觉得掌心所触之处一股月色般的清寒透骨透心，甚是留恋那温润清冷的触感，却见眼前人一副窘迫慌乱的神情，也不再唐突。
　　是夜月光如水撩人心弦，一般心绪却两相无言。

　　第二章

　　中州王出征雁门关，这东麓书院多少是冷清了一些的，还好公孙公子不怕寂寞，每日教教之乎者也，读读经史子集，倒也自在逍遥，只是心中确实是多了些许牵挂的，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自己。
　　雁门关远在千里之遥，边关的消息公孙公子却是灵通的很，这完全得益于而他那些旧日同僚往来频繁。飞骑绝尘马不停蹄从边关送至京师的战报，上达圣听不久便会传至公孙公子的书房，就仿佛他这东麓书院是我大宋枢密院分院。听闻飞星将军连战连捷，收复失地，公孙公子喜色难掩，却总是感叹：“果真是天佑我大宋！”
　　再后来，礼部陈大人带来消息，说八百里加急战报来奏，中州王已将辽军逼退关外，军中却突发疫症蔓延。于是，一向冷静自持的公孙公子差点失手打翻了面前的茶盏：“边地极寒，缺医少药，万一疫症流行我军危矣！而此时退兵必会被辽军所乘，岂不是进退两难？！”陈大人忙附和道正是如此，所以吾皇陛下决定遣太医院的几位太医携医药前往雁门关，说着细细观察公孙公子的神色：“不知公孙公子可愿意走这一趟？”却见平素里总是谨言慎行的公孙公子未加思索便点了头。
　　圣旨来得很快。自那陈大人告辞还不到半个时辰，宣旨的林公公便已到了东麓书院。公孙策心想莫非这圣旨也是早就拟好专等自己点头的么。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公孙公子官复原职，礼部侍郎从二品，两日内领太医院令数名前往雁门关酬军。末了，又宣他前往养心殿见驾。
　　公孙策谢了恩，接过那圣旨却辨不清心中喜悲。年少时封侯拜相的梦想早已消磨殆尽，仕途生涯留下的记忆只让他满心酸楚。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为官出仕，却因为某种他不想承认的牵挂而重又立于庙堂之上。此番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他一时就这么心神恍惚着，直到林公公提醒他皇上还在等他呢，这才换了官服匆匆出门。
　　养心殿依旧青烟缭绕，皇上仍在礼佛，见他长跪，赐他平身。公孙策起身，默然肃立。赵祯凝眸望着他，只见他一如从前一般，温文秀雅端方如玉，却不卑不亢风骨可鉴。而公孙策正在揣测万岁爷此番有何示下，却听得吾皇陛下金口一开甚是家常：“公孙策，你近来可好？”
　　公孙策一怔，旋即答道：“托陛下洪福，臣安好。”赵祯已缓步踱到近前，开口言道：“公孙策，朕有多久没见到你了？其实朕早就盼你还朝，哪怕只是陪朕说说话也好。”公孙策只垂首答：“臣……有负皇恩。”赵祯转过身，背对着他，轻轻叹息：“包拯走后，丝言也走了，朕在这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公孙策听得出他语气里的落寞之意，不禁抬起眼帘，看着眼前人的背影。黄袍加身，长身而立，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孤寂。他恍惚想起了从前，他与包拯二人初识圣上，当真是倾心相交，可惜后来只能在各自的路上渐行渐远，最终止步于君臣之谊而已。
　　他正想着，赵祯已经转过身来，缓声道：“公孙策，朕知道，包拯的事情，你还在怪朕。”公孙策忙说：“臣不敢！”赵祯看着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却话锋一转：“你自称身单体弱不宜入朝为官，却是不惧边塞大漠风沙苦寒。”听那幽幽的语气竟不似责备反似幽怨，素来伶牙俐齿的公孙公子竟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觉得圣意难测，便干脆抿紧了嘴唇不开言。君臣二人相对沉默。良久，方听得赵祯说：“罢了，你下去吧。”这才诚惶诚恐的退了出去。
　　翌日，收到公孙策飞鸽传书的展少侠已策马赶回，江湖历练已让他颇添侠士之风，却仍是做派不改，自愿做他公孙大哥的护卫。而同展昭一起回来的那位白衣白马的少侠怀抱一柄雪色长剑，笑起来也带着几分桀骜不驯：“去边关？听起来不错，白爷爷也去！”
　　公孙策依稀想起几年前在相国寺初识白玉堂的情形，昔日小小少年如今已是一方少侠，可见当真是流光容易把人抛，当年跟包拯一起鲜衣怒马、少年意气的时光，果然是再也回不来了。
　　次日清早公孙公子一行便离了汴京，一路向北。时近初冬，越往北上便越是北风卷地天寒地冻，畏寒的公孙公子却连一句冷都没抱怨过，只顾着策马赶路。展少侠三番两次叫他注意身体，他也只道 “军情如火岂容拖延”，眉宇间自有一份坚毅之色，使得展少侠只能把那一句“你就这么急着见庞统” 硬生生的咽回到肚子里。
　　而此时，远在雁门之遥，飞星将军正听人来报，刚说到此番前来的正是礼部侍郎公孙大人，两边的飞云骑便看见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自家将军猛然抬头，脸色的神情似惊似喜莫可名状。

　　第三章

　　日夜兼程数日，号称“天下九塞之首”的雁门关终于出现在公孙公子面前。只见两侧山峦连绵，奇峰相峙，而雄关如铁，依山傍险，确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城头竖立的两排 “宋”字大旗迎风猎猎，映着长河落日大漠孤烟，让人倍感壮怀激烈豪情万千。
　　庞统已经开了城门列队相迎。公孙策遥遥看见那人一身亮银盔甲负手而立，气宇轩昂仪态威严，与这雄关漫道甚是相得益彰。
　　其实，纵横沙场干戈穿梭血雨腥风的庞统是什么样子，公孙策并没有见过，只是当年太庙之上在他调兵遣将指挥若定之间略略窥得一些飞星将军的风采。而此时见他于三军阵前昂首肃立，自有一种睥睨天下傲视群雄的气势，确实不愧于我大宋第一将军，端得是让人敬仰。
　　而庞统也正凝视着公孙策，那一身紫色官服更衬得公孙公子面如冠玉身似修竹，连日征尘雨露风霜也不掩其丰神俊朗气质超然，当真是赏心悦目。
　　公孙公子已甩镫下马，心里正想着按礼数自己怕是少不得要给这王爷千岁下个礼，却见王爷千岁已经走到他身侧，熟络的携住他的手，浅笑道：“公孙公子不辞劳苦，千里奔波，果然是惦记着本王啊！”神情早已不似方才那般庄严，反倒透出几分促狭的笑意。
　　公孙策被他众目睽睽之下挽住手，本就窘迫，听他此言，更是羞恼。久别重逢的喜悦，见他安好的欣慰，以及刚刚油然而生的一丝仰慕几乎立时烟消云散。当下不动声色抽回手，摆出朝廷命官的威严，正色道：“本官是奉皇命而来。”庞统嗤笑一声，说道：“这老六倒还做了件好事！”
　　公孙策瞪着他，心说庞统你就不能收敛一点，这么多人呢。可是转念又想，此人虽说不依常理，行为乖张，却自有一番真性情。他若懂得收敛，便不是他庞统了。正想着，却听得身后白玉堂问展昭：“猫儿，这人便是庞统？倒还有点意思。”公孙策知道白玉堂也是个眼高于顶心高气傲的人物，庞统这种连当今天子都不放在眼里的狂傲，怕是真对上白五爷的胃口了。而被人赞曰“有点意思”的庞大将军听得此言竟也不气，朗声笑道：“哈哈，多谢白少侠称赞！”
　　当下公孙公子便提出要去军营探视病患，庞统本想让他稍事休息，却拗不过他的坚持。展昭见英明神武的飞星将军也栽在“军情如火岂容拖延”这八个字上，顿觉心里平衡，暗自偷笑。
　　庞将军亲自带路，公孙公子一行来到病员所在的营帐。公孙策掀开帐帘先行步入，一望之下不由得心生恻然。只见数不清的病员俱是面色蜡黄，气息微弱，有些神情痛楚微微呻吟，有些双目紧闭状似昏厥，空气中腐朽衰败的气息夹杂着呛鼻的药味，让人闻之作呕。此等惨状，让紧随其后的展昭和白玉堂两人也不由得后退了两步，而公孙大人已经轻撩衣襟在一名病患身边坐下，自行望闻问切起来。他虽不是太医，却自幼熟读医书药经，又是青天药庐包大娘的高徒，后来又得金匮、华鹊两位当世神医的指点，医术自是高明。而几位太医见公孙大人身先士卒亲力亲为，更是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诊治。
　　公孙策诊视一番，心里已略略有数，与几位太医稍作会商，确定为伤寒重症，遂开方配药，差人煎药给病人服用，病重者更以针灸辅之。又令各营之内熏蒸艾草，喷洒石灰，用以消毒。庞统见他神情庄严稳重，气度自信从容，片刻之间已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序，心下更是欣赏。
　　而公孙公子忙碌之中仍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般附着在自己身上，偏偏故意不予理会，但是眼光余光总是不自觉的瞥向那个方向，似乎那个身影有让人安心的力量。
　　忽有一飞云骑急步而入，似是有事禀告庞统，庞统听完便起身离去。公孙策的目光忍不住跟上他的背影，正兀自凝望，却不妨庞统突然回首，两人目光不期而遇，庞统勾起嘴角会心一笑，公孙策却不自然的转开了头。
　　那夜晚膳之后，公孙策仍与几名太医商讨病情。边关冬夜寒气深重，几只炭火烤盆却烤得室内温暖如春，还不时有兵士进来添炭拨火。
　　再一次有人进来添火的时候，展昭终于忍不住，转转眼珠向公孙策笑道：“这庞统还真是体贴周到啊。”一旁的白玉堂笑得风流倜傥，脸朝向展昭，眼睛却斜斜的瞄向公孙策：“人家体贴周到，可不是对我们啊！”说着，转头向那位军士笑道：“你家将军是怎么吩咐的？”那军士差点被这笑容晃了眼睛，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通通说出来：“将军再三叮嘱，公孙大人畏寒，叫我们好生照顾着。”
　　展少侠和白少侠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相视窃笑。公孙策两颊泛起淡淡的红色，也不知是窘的，还是被炭火烤的。他提高音量嚷道：“本官堂堂从二品，奉皇命而来，他就理应周道！”却见面前两个小鬼笑得更加诡异，突然发觉自己是好似讲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于是恨恨的瞪了他们一眼，便不再说话，低下头专心研究手里的药方。
 

　　第四章

　　待到公孙公子回房时夜色已深沉。刚一推门便看见自己的厢房之内也燃着数个炭火盆，厚重的窗帘门帘将瑟瑟寒风悉数挡在外面，屋子里面一片暖意融融。很快又有人送来浴桶热水，公孙策想起展昭和白玉堂的话，这庞统对自己还真是体贴周到，不由得脸上微微发热。只是这一整晚都没见他的踪影，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公孙公子颠簸一路又忙碌整晚，到此时方觉出疲倦。当下宽衣沐浴，总算疲累尽消神清气爽。换了一身衣裳从内室出来，却惊见一人正坐在桌前独酌，一双明眸闪闪似寒星，唇边淡淡笑意似有似无。
　　公孙策定定神，迎上去坐在那人对面，朗声言道：“王爷您还真是神出鬼没，却不知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庞统抬眼看着他，眼前的公孙公子已换了一身素白绣竹的文士长衫，整个人便秀雅端方得如同一块润泽美玉，即使在昏暗的夜色下也透出莹润的光芒，目光便再也舍不得从他身上离开，眯起眼睛笑道：“公孙公子此言是在责怪本王今晚没陪公子么？”公孙策冷哼一声：“王爷您还真不是一般的自以为是啊。”庞统脸上故意显出一副失落的神情，却掩不住眼睛里狡黠的笑意：“本王刚刚回营便赶着过来，公子这副态度真是让本王伤心啊。”公孙策听得此言凝眸蹙眉向他望去：“可是辽军有所异动？”庞统傲然一笑道：“辽军于五十里之外安营扎寨与我军遥遥对峙，偶尔前来侵扰却不足为惧。”公孙策还想再说什么，庞统却挥挥手，说道：“先不说辽军。倒是本王这几个月以来一直有个问题想请教公孙公子。”
　　公孙策见他神态庄重，便坐正了身子面对他，答道：“王爷请讲。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庞统挑挑眉毛看看他，却一弯嘴角笑了起来：“本王本是想问问你公孙公子这些日子可有想念本王，可是现在——”他略略一顿，才悠悠的说下去，“不问也罢。因为本王已经知晓答案了。”
　　公孙策本以为他会问些什么，却不想竟是这种问题，忍不住给他一个白眼，却又被他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的目光看的心里发慌，口不择言忿忿道：“胡说！本公子才没有想你！”
　　“哈哈哈——”庞统忍不住笑出声来，“公孙公子，你这是在不打自招么？”
　　聪明绝世的公孙公子恍然发觉自己失言，瞪视着庞统说道：“你你你——都是你把我气糊涂了。”只是那双秋水般盈盈的眼眸实在不像是在瞪人，反倒有七分像是在勾人。果不其然，庞统被这眼波蛊惑，情不自禁站起身贴近他身侧，公孙策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上灼热的气息逼人而来，不由起身倒退两步避开，却不妨自己的手又被他握住，耳旁听得他一字一句郑重说：“我知你本不愿再为官出仕，可终究还是为我而来。此番心意，本王记下了。”
　　公孙策被他说中心事，心下诧异自己的心思终究还是瞒不过他么，嘴上却仍是绝然不肯承认的，再次毫不留情的甩开手，冷哼一声反驳道：“谁是为你？本公子这是医者父母心……”
　　庞统眼含笑意，却故作委屈，顺着他的话说道：“医者父母心……可你公孙公子怎么偏偏对本王横眉冷对呢？”公孙策横着眼睛白了他一眼：“你又不是病人。”庞统戏道：“可我也能算上伤员吧。”孰料公孙公子听得此语疾步上前，修长的手指紧紧钳住他的手腕，清冷的声线里隐隐含着一丝颤抖：“你受伤了？”
　　庞统颇为满意的看着眼前人的惶急神色，却淡然道：“临阵杀敌兵戈相见，岂有不会受伤的道理。你当真以为本王是天兵神将刀枪不入么？”见到对方眉头紧蹙，知他心里担忧，忍不住又安慰道：“不过都是些皮外伤，不要紧的。”
　　公孙策只觉心里泛起阵阵酸楚。他自幼喜文弄墨，何曾见识过沙场干戈，此即听得庞统淡淡说来，虽然语气煞是轻描淡写，可实际必是凶险异常。眼前的他，不知经历过几番血满征衣几番九死一生。他凝眸注视着庞统，突然醒觉若非此人在此不毛之地戍边十年震慑边关，何来自己琴棋书画吟诗作对，何来自己和包拯屡破奇案，何来宋室繁华百姓安定？原来，这一切，皆是此人用十年韶华和血肉之躯所换。
　　庞统见他神情有异，忙道：“公孙公子，你这是怎么了？本王没事的！”却听得公孙策肃然道：“在下谢将军护我大宋平安。”庞统平时也被他挤兑得惯了，此番听他郑重致谢反倒不知该做何回应，一时只怔怔望着他。却见对方也正凝视着自己，一双星眸熠熠生辉，目光里皆是敬意满满。庞统略一犹疑，终于抬起手，再次将那人微微泛着凉意的手握在掌心。而这一次，公孙策并没有挣开，只任由他握着，感觉到他手心传来的热度仿佛驱散了边塞严冬的所有寒意。

　　第五章

　　第二天清早，公孙策推开房门，但见飞雪飘飘迎风起舞，地上素白一片仿似一夜落尽一地梨花。他略一思忖，见时辰尚早，便信步上了城楼，登高看这天地苍茫雪满关山，竟一时出了神。
　　“公孙公子好兴致，这么早起登高远眺么？只是这边关严寒不比中原，公子要小心莫染了风寒才是。”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公孙策还没回头已觉得身上一暖，庞统已走到他身边将一件锦裘披风披在他肩上。
　　公孙策微微一挣：“我才没那么弱不禁风。”庞统笑意淡淡，手上的力道却毫不放松，把那披风给他紧紧围好，才松开手闲闲问道：“在看雪？”
　　公孙策仰头任那鹅毛般的雪花雰雰不止落在自己脸颊上，一双眸子却更显清亮：“李太白曾云，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今日得见，确有如此气势。可见古人诚不欺我。”庞统站在他身侧，看他一脸兴奋，忍不住凑近一步笑道：“公孙公子博学多才，自是听说过胡天八月即飞雪。本王这些年，春花秋月看得少，雪涌辕门倒是见多了。只是今日有公子陪着本王，那感觉自然是不同了，便是这样看一辈子也是愿意的。”
　　公孙策本听得认真，冷不妨他又来这一句，面色微赧，低声数落道：“你不要总说这些没正经的好不好？！”“没正经？本王这些话都是正正经经的，天地可鉴呢。”庞统剑眉微挑笑意飞扬，却见得对方已微红了脸，知他面薄，便也不再逗他，只转了头去，凝望朔雪漫漫远山迢迢。
　　公孙策抬眉看着他，只见他迎风傲雪肃然而立，确有一股王者之风。又见他容色静默目光深邃，沉吟不语若有所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在看什么呢？”庞统扬起右手向东北方向遥遥一指：“前面，便是燕云十六州了。”
　　“燕云十六州……”公孙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见得一片银装素裹山河壮阔，喃喃道：“自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辽人，至今已逾百年。我朝太祖、太宗皇帝都志在收复，太宗皇帝更是两度亲征，只可惜终是功败垂成。”说到这里停下来，探询的目光向庞统深深凝望：“你是说……”
　　只见庞统束手北望剑眉微蹙，似乎满目皆是遗民血泪南望王师，耳畔听得他说：“不错。我本有志收复燕云，平定北疆，怎奈赵老六甘心偏安，不思兴复。”公孙策心念一动，失声问道：“当年……你便是为了这个起兵谋反么？”庞统挑眉一笑尽显孤傲：“是。却也不尽然。我本认为，这天下有德者居之，赵老六未必是个帝王之才。”
　　公孙策垂下眼帘。他与庞统相交已久，却从不谈及家国大事，似是今日才知此人内心也有此壮志难酬。他沉思一会儿，才缓缓言道：“自太宗皇帝北伐失利，宋辽干戈连年不停。我大宋数十万大好男儿，却终究是白骨填沟壑，碧血染黄沙。几十年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直至真宗皇帝御驾亲临檀州，遂立檀渊之盟，这才暂息了两国战事。而当今圣上也并非甘心偏安，只是宅心仁厚顾惜百姓，才不愿重燃战火。其实，即使做不成霸主，但若能做个仁君，岂不也是甚好？”
　　庞统轻哼一声邪邪一笑：“赵老六何其有幸，有你始终帮着他说话。”不待公孙策辩驳，又正色言道：“你说的亦有道理。我本以为他孱弱无为妇人之仁，却不料这在百姓眼里反而是宅心仁厚仁义爱民。若他真能善待天下百姓，这皇位就给他坐又有何妨？何况本王已经找到更想要的，倒乐的归隐田园自在逍遥。只是——”
　　公孙策已猜出他所言“更想要的”指的是什么，面上微微一热，听到后来，又忍不住开口替他接到：“只是辽人来犯，烽烟再起，你终究是不肯坐视的。并非为了当今皇上，只是为了大宋天下大宋黎民。”
　　庞统抚掌大笑：“果然是公孙公子了解本王。不错，正是如此。这本就是武将的使命。”他转过身看着公孙策，敛了笑容目光幽深：“只是你一介书生，本该身居庙堂，却陪我在这苦寒之地，真是苦了你了。”公孙策对上他的视线，听得他言语里的疼惜之意，却展颜一笑，竟似寒冬尽去春暖花开：“书生又如何？我虽是一介书生，却照样可以共你守这雁门关！”风雪中，公孙公子目若秋水眉如远山，却挺立如竹傲然似菊。庞统满心欣赏，忍不住伸手将他的双手拢在手心，长笑道：“好！我们便一起守这雁门关！”

　　第六章

　　接下来的几天，公孙策终日都在伤兵营中忙碌，诊脉配药针灸事必躬亲，这严冬时分硬是忙得额上细汗点点。庞统每每见了都觉得心疼，恨不得逼他立即回房休息。可公孙策自己有的执着和坚韧，终是将肆虐一时的伤寒症基本遏制。
　　而重伤不治的军士，公孙策说为了避免疫情蔓延只能火葬。庞统便命人在雁门关口向着汴京的方向搭了高台，亲手点燃了柴禾为他们送行。公孙策默立一旁，看着火龙腾空而起很快吞没了那些年轻的躯体，心里酸痛莫名。
　　这些士兵，他们的父母家小犹在盼着早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哪知斯人竟已灰飞烟灭连尸骨都不剩……
　　他看向庞统，夜幕之下隔着火焰跃动的斑驳光影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恍惚觉得他的双眸隐含着与往时不同的悲悯。
　　自古兵非好战，皆不得已而为之。
　　说来这些日子的雁门关其实安宁的很，辽军竟也没有再挑起战端，反倒派了使者前来，说是辽国南院大王有信要呈给公孙大人。
　　“耶律文才？他来雁门关了？”公孙策微微惊讶。那使者恭敬回答：“南院大王殿下昨日才到。”说着将书信双手呈上。公孙策接过展开，上好的洒金笺，规矩的颜楷字，轻横重竖，工整严谨，措辞也甚是谦敬。
　　“公孙公子如晤。自土城一别，已逾数载。余常忆君之才学，怀君之气度。奈何山长水远，相见时难。今闻公子临雁门，斗胆恳请公子过营一叙，万望应允。余将清茶薄酒，恭迎大驾。”落款便是“耶律文才”四个字。
　　展昭凑过来瞄了两眼，向公孙策道：“两军对阵，这耶律文才却邀你前去相见，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公孙策只是合上书函谦谦一笑，向那使者道：“回去跟你家南院大王说，在下定会前往赴约便是。”那使者使命既成，拜了几拜，便打马回营。展昭尚在担心，皱眉道：“公孙大哥，这太危险了。万一他把你扣下当人质怎么办？”一旁的白玉堂轻抚画影，不屑的冷冷笑道：“猫儿，区区辽兵有何可怕？有白爷爷在，任他什么地方都能来去自如！”“可是——”展昭还想阻止，公孙策轻轻拍拍他肩膀，说道：“放心吧，耶律文才行事光明磊落，并非阴险狡诈之辈。我不会有危险的。”
　　展昭仍有不甘，忽听得旁边有人笑得诡异，抬头一看，却是庞统正拿着那信看的仔细。“展少侠，你不用担心，那个耶律文才是不会加害你公孙大哥的。你看这信，写的真是情真意切情意绵绵，他又怎么会——”话没说完，公孙策已从他手里夺回信，忿然道：“庞统！你少胡说八道！”
　　庞统甚是开怀，兀自笑了好一会儿才静下来道：“公孙公子但去无妨。本王倒觉得，这耶律文才怕是有求于你。”公孙策抬眼看他，双眉微颦，似有所思。展昭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庞统道：“本王夜观星象……”却被公孙策打断：“你少来！我认识你这么久，从没见你观过什么星象！”庞统贴近他身侧，笑得意味不明：“公孙公子不信本王么？既如此，不如今夜你我便相约在夜半无人之时，请公子相伴本王……”公孙策反手一肘将他挡开，气道：“你想做什么？无耻！”庞统无辜的向他眨眼睛：“请公子跟本王一起观星啊。”唇边却扬起促狭的笑意：“公孙公子，你想到哪里去了？”公孙策脸上一红：“你！你气死我了！”一跺脚，便头也不回出了中军帐，剩下庞统在他身后笑的猖狂。
　　次日公孙策依邀前往辽营赴耶律文才之约，展昭白玉堂随行。庞统耐不住关切，道：“本王陪你同去可好？”公孙策轻轻摇头：“你是主帅，岂可擅离？”庞统知他所言有理，也不坚持，送他出了辕门，眼见三人并肩策马踏雪而去，马蹄飒飒扬起阵阵残雪，心里终是牵挂，命飞云骑暗中保护这自不必说。且说公孙公子三人方至辽营大门，已有人迎他们入内，将他们请至一座大帐前，说是南院大王已经恭候多时。公孙策却没有立时进去，他听得有琴音悠悠从帐内传出，便停了脚步静静聆听。只听这琴声初时如高山巍巍，彼时若万壑奔流，又似青云出谷松涛相和，甚是流畅悠扬。直听得一曲既完，才信步上前，掀开帐帘走进帐内。
　　曲已终，余音却绕梁不绝。
　　琴案边端坐的琴师，正是耶律文才。他并未身着辽人的服饰，而是大宋文人一般的装束。公孙策也未着朝服，两人俱是一袭白色长衫，依稀竟似土城边漠初次相逢。
　　耶律文才起身，向公孙策拱手道：“公孙公子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万望赎罪。”公孙策笑意温文：“耶律公子以一曲高山流水迎客，倒让在下受之不起了。何况能聆得如此仙音，也是三生有幸。”“公孙公子过誉了，在下不过是占了这琴的便宜。”耶律文才向那琴一指，公孙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这琴造型雅致，颇具古风，最特别之处却是琴尾一端颜色焦黑，似是灼烧过的痕迹，不由奇道：“这莫非就是蔡邕的焦桐？”耶律文才由衷赞道：“公孙公子果然博学！正是此琴。”
　　展昭听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甚是投机，自己却完全不懂，忍不住插嘴道：“焦桐？什么东西？”公孙策回头向他一笑，娓娓道来：“传说三国时的制琴名手蔡邕曾用一块尚未烧完的梧桐木制成一把上好的七弦琴，因其尾端尚有焦痕，顾名曰焦尾琴，又名焦桐。此琴音质清丽音色悦耳，与齐桓公的号钟、楚庄公的绕梁以及司马相如的绿绮并称为四大名琴。”说着，又转过身面对向耶律文才道：“我本听闻蔡邕死后此琴下落不明，不想竟在阁下之处。”耶律文才却道：“这世上，名琴易找，知音却难求。否则，纵使奏一曲高山流水，也无人能解其意。”
　　公孙策听出他话里的惺惺相惜之意，只淡淡一笑，略一低首，修长的手指在焦桐琴弦上随意抚过，带起一串珠玉之声，而清音未绝之际，他已抬起头，向耶律文才言道：“耶律公子约在下前来，恐怕不是为了品琴吧？”耶律文才闻言轻叹：“公子果然聪敏。在下请公子来，乃是有事相求。”公孙策见他微露愁容，已不若适才的仪态风流，已猜出此事非同一般，问道：“何事？”耶律文才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孙公子请随我来，一看便知。”
　　耶律文才带公孙策在辽兵营帐中稍作巡视，原来，辽兵也正受伤寒肆虐之苦，加之辽人医术落后，向来都是以巫医为主，全然不谙诊脉和药理，惨状竟比宋营还甚，公孙策见之也觉得几分凄然。耶律文才更是神情苦痛，眼中似乎有泪光隐隐。公孙策心下明了，默默看向耶律文才。耶律文才整整衣冠，长揖到底，恳切相求：“请公子施以援手，救我大辽数十万将士。若得公子应允，我主陛下愿立下誓约：有生之年与宋交好绝不南侵。”

　　第七章

　　当晚，宋营中军帐。
　　“耶律文才所求的便是此事，”公孙公子一边说着，一边斜着眼睛打量着庞统：“你早就猜出来了，是不是？”庞统正想开口，公孙策又补充一句：“别跟我说是什么观星占卜，我不信。”庞统朗笑几声才道：“我本就猜想此次瘟疫来势汹汹，辽军不大可能幸免。另外，我军将士大多不耐严寒，严冬天气本来对辽军十分有利，他们却没有趁此时机大举进攻，反而终日避营不出，这就让我更加怀疑。而那耶律文才身居南院大王之职，在此两军对峙之时千里奔驰来此，也绝对不只是想叙旧这么简单吧。”公孙策听着，面露赞赏之色。庞统颇为自得，笑道：“却不知公孙公子如何打算？”公孙策说：“事关两国邦交，自然要请皇上决断。”
　　提到皇上，毫无意外的听见庞统不屑的轻哼一声，公孙策也倒习惯了，不跟他计较。身旁的展昭问道：“皇上会答应么？”公孙策沉吟道：“当今皇上仁义慈悲，往年辽国灾荒之时就曾多次在边境开仓放粮，赈济辽人。而今辽人主动相求，多半是会答应的。”白玉堂蹙着一双剑眉，很有些不满：“辽人屡屡侵我边境伤我百姓，为什么要救他们？”公孙策轻叹道：“战之祸，非兵之过。若辽主真能信守承诺，消弭两国战祸，无论对辽对宋，都是一桩幸事。何况我还欠耶律文才一个人情……”
　　说起这个人情，便是当年太庙公审之际，借得耶律文才出兵三十万，牵制了庞统的谋反。虽说此事他从不后悔，可是终究是他亲手坏了庞统的大事。后来他两人都甚有默契的对当年之事闭口不谈，而今提起，难免有些讪讪，便住了口，不再说下去。
　　庞统何等聪明，看他神色，已知他所想。轻笑一声走到他身前，颇为无奈的说：“你呀，不要总是放不开从前那些事。本王又没有怪过你。”公孙策抬起头看着庞统，只觉得他那双眼睛幽深如湖水，深邃得可以让自己沉沦其中。庞统郑重说：“本王不过是跟赵祯赌一场，愿赌服输，输在你手里我是心服口服。更何况本王早已无心这天下，”他的手抚上公孙策的脸颊，手指轻轻摩挲，带起温柔的触感，“我只要有你就足够了。”
　　公孙策红了脸。虽然他早已知晓庞统的心意，却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得这么直白，让人不能躲闪也不能敷衍，真是拒也不是迎也不是，只怔怔着不知所措。这在庞统眼里便是脸颊飞霞眼波似水，比起平时更别具一番风情，情不自禁靠近一步，揽住他的腰，将他拉到自己怀里。公孙策脸色更红，双手抵住庞统的胸膛，急道：“快放开……别让人看了笑话……”庞统双臂将他环的更紧，低低笑道：“哪里有人看？”公孙策环顾一下周围，这才发现展昭和白玉堂早已不见了，偌大的中军帐只剩自己和庞统两人而已。终于放弃了挣扎，轻轻靠在庞统宽厚的怀里，闭上眼睛感受他灼热的气息和强劲的心跳，任他温暖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抚着自己的发际。
　　霜华伴月明，无声胜有声。
　　良久，公孙策抬起头来，轻轻说：“该写奏折了，此事不能拖延。”庞统素来尊重他，即使不舍却也不令他为难，依言放开手，看着他走到案前研墨润笔。虽然面色仍有嫣红，却已是运笔如飞笔走行云。
　　“公孙策。”他突然叫他的名字。公孙策笔下一顿，抬起头来。庞统深深凝视他，说道：“我是认真的。”公孙策明眸闪闪，就如同那双眼里洒落了漫天星辉，他说：“嗯，我知道。”
　　三日后，圣旨从汴梁送抵雁门。旨曰，宋辽本为兄弟之国，今辽军瘟疫横行，朕实不忍观之。故命礼部侍郎公孙大人领太医院御医相助救治。愿宋辽于此重修旧好，尽去干戈。
　　公孙策领了旨，马上安排人手、准备药材，亲自领人前往辽营医治病患。一直闲得要命的展少侠和白少侠终于也有了用武之地，雁门关所存药材不足，全凭两位少侠以绝世轻功从临近的太原府或者真定府买回，再由公孙公子和几位御医开方配药，再着人煎药服用。
　　公孙策本就有一副悬壶济世的仁义心肠，对辽军士兵也是殷殷关切毫不怠慢，真应了那句医者父母心。加上之前在宋营的经验，没几日便将辽兵大营的伤寒疫情基本控制，让辽兵惊为天人无限景仰。而公孙公子精医术又通辽文，辽国的军医便时常向他请教，他每每都是耐心解答诲人不倦。说来辽人向来医学落后，信奉巫医，从无医药之说。唐朝时方自汉人之处学会针灸，而是这诊脉审药之术却是直到此时才由公孙公子传入大辽，这也称得上是一件福泽后世的善举了。这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公孙公子日日操劳辛苦之极，却也终于遏制了疫情的传播，南院大王耶律文才感激不尽，亲自前往宋营致谢。
　　那是庞统第一次见到耶律文才。他曾听展昭说这大辽第一才子跟公孙公子很像，可今日得见，他却觉得不像。虽然两人皆是俗世翩翩佳公子，皆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可是耶律文才毕竟是经过塞外朔雪狂沙的磨砺，终究有其棱角。而公孙策整个人都是江南青山碧水温风软雨浸润出来的，温润如玉自有光华。
　　这也是耶律文才第一次见到庞统。十余年间战无不胜威震大辽的飞星将军其实年轻英俊得很，眉清目朗风姿飒飒，举手投足雍容优雅，天生一副帝王贵胄之气，难怪有人传言此人才是紫薇帝星的命格。
　　二人互道久仰久仰，之后宾主落座，耶律文才言道自己此番专程前来道谢，公孙公子还没答话，就听得旁边庞将军笑声朗朗。庞统脸上虽然笑着，眼睛里却是没有笑意的，那笑容便如早春二月的天气，纵然是阳光明媚也是含着冷冽的。只听他切冰断雪一般说道：“耶律大人不必客气。此番乃是吾皇陛下仁慈宽厚不忍生灵涂炭，才有此善举，可不是我大宋怕了你们。但愿辽主能谨守誓言。否则，如若日后烽烟再起，我大宋百万雄兵可不会顾及今日的情面。”
　　此言一出，公孙策不是不惊讶的。其一，在人家来道谢的时候说这些多少是有些不合时宜的，可这话真是锋芒毕现掷地有声，确实是堂堂飞星将军大宋血性男儿该有的风采，也是扬我大宋军威长我大宋志气了。其二，庞统素来不待见当今皇上，而今在辽人面前却一反常态给足了皇帝面子，也当真是个识大体之人。于是，他虽然略微吃惊但还是很赞赏的，这目光就带着赞许向庞统看过去，却见到那人斜靠在椅子上一派慵懒，情不自禁便是一笑。
　　对面的耶律文才正说着吾主陛下一定信守承诺一言九鼎，却正好看到这笑容，便如忽至江南春三月乍见春水映梨花，不由得失了神。他印象中公孙策笑起来不过就是微微翘翘嘴角，似乎连笑容里都藏着心事的。而这一笑，竟笑得眉眼弯弯笑得那么欢畅。
　　只是，这一笑却并不是笑给自己看的，让他有如此笑容的人也永远不会是自己。
　　耶律文才想到这里，心里牵牵的便是一痛。他终于明白自己的一腔情意注定只能付水东流，因为公孙公子心里除了庞统已经容不下第二个人。自己大概会是他的高山流水，却永远都不可能是他的琴瑟和鸣。

　　第八章

　　数日后，耶律文才奉召回京，留下礼物差人送给公孙公子。公孙策打开那雕琢精细的狭长锦盒，里面的事物古意盎然幽光流转，正是名琴焦桐。琴上一张素笺，飞龙舞凤般写着八个字：“高山流水，琴赠知音。”
　　公孙策不愿收这礼物，来人却坚持说这是南院大王的吩咐，请公子不要为难小人。这才勉强收下，却也挑了回礼，请那人交与耶律文才。而这回礼，却是两本医书：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与孙思邈的《千金方》。这对于辽人无异于雪中送炭，日后这两部书由耶律文才译成辽文，在大辽流传甚广，造福于民。
　　公孙策送走辽使，回身便见庞统在他身后笑得促狭，嘴里还说着：“好个高山流水，琴赠知音！”公孙策似乎没有听出来他话里那一丝酸酸的味道，只微微一笑，淡然道：“耶律文才是个真君子，能有这样的知音，也是一件美事。”庞统适才见耶律文才赠琴留字，本来稍有醋意，听得公孙策如此说，却知他胸怀坦荡心无旁骛，当下释然，走近他轻轻揽住他的肩，笑道：“你呀……”
　　当时宋辽两军的伤寒疫情都已基本稳定，只是病患尚未痊愈仍需静养，同时为了避免将伤寒疫情带回京都，不宜过早班师。而公孙公子终于可以不必太过忙碌，跟庞统相对的时间也慢慢多了起来。似乎回到了东麓书院的那段日子，闲来无事便对酒弈棋饮茶品诗，却比从前更多了些默契，以及心照不宣的情愫。
　　辽军伤寒痊愈班师回朝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春至。早春二月，雁门关依然春风难度，仍旧是黄沙漫漫遮天蔽日。公孙策和庞统站在雁门关城楼上，远远望着辽军列队远去扬起征尘滚滚。庞统道：“等到辽军尽退，我们便也可以回京了。在此耽搁许多时日，你怕是也想回去了吧？”公孙策却摇了摇头，轻轻的说：“其实……在哪里都好。”“嗯？”庞统一怔，看到眼前人脸上已是绯红一片，才猛然醒悟他的意思是“其实只要能在一起，在哪里都好”，只是他向来脸皮薄，绝对不肯说明白就是了。庞统心下大为感动，正想把他揽进怀里，却忽听得有人来禀：枢密院丁大人带了圣旨来到雁门关。
　　此次宋辽干戈数月，终于尽化玉帛，吾皇降旨论功行赏。中州王庞统封护国大将军，部下将士皆有封赏。公孙策擢升为礼部尚书，代吾皇出使大辽，与辽主签订两国交好的国书。钦此。
　　丁大人宣了圣旨，庞统跪也没跪，只是漫不经心的淡淡应了一声。公孙策却按照礼数跪下接旨谢恩，起来的时候正看见丁大人将一封书信交给庞统。庞统眼里些许疑惑稍纵即逝，他拆开信函展开一阅，神色却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剑眉微蹙，目光幽深，竟似乎平添些许郁结之意。
　　公孙策不知那信上写的是什么，心下正疑惑，却见庞统已收了信函，仰天长啸数声，便头也不回转身离去。转身那一刹那，公孙策依稀看见他双目晶莹。公孙策暗想此事只怕非同小可，甚至担忧，可是他素来行事周到，不若庞统那般豪放恣意，当下把那传旨来的丁大人安顿好了，这才返身去找庞统。
　　中军帐。数盏清灯，半壶残酒。
　　庞统正坐在案前独酌，神情静默，目光深邃。见公孙策进来，抬头扬了扬眉毛，淡然道：“来得正好，陪我喝酒可好？”
　　公孙策走过去坐在他对面，却没有接过他递过来的酒杯，而是伸手覆在他握杯的手上。庞统将他的手反握在掌心轻轻摩挲，唇边现出似有似无的笑意，眼睛里却无一丝欢愉，反而含着隐隐的哀痛。 “庞统，出了什么事？”公孙策问道，庞统没答话，只是示意公孙策去看放在案上的那封书信。
　　公孙策拿起信展开，见那字迹笔法清奇，方整有致，竟是赵祯亲笔，他本以为这是一封密旨，可是看下来却发觉并无半点旨意，扬扬千余字皆是近来西北战场上的宋军与西夏交战的战报。
　　西夏李元昊领数十万兵马，围延州，破金明寨，宋军伤亡过万人。
　　刘平、郭遵将军领兵数千人，于三口川与十五万西夏大军激战三日，宁死不退，全部战死。
　　任福率部三万余人于好水川中伏，与李元昊亲率的十余万骑兵遭遇，全军覆没。王珪将军领五千人救好水川之围，以身殉国。
　　姚家川一战，两万宋军仅幸存一千人，朱观、武英将军力战身死。
　　西夏十万兵马围定川砦，九千宋兵与十余名将领全部阵亡。
　　宁远寨被攻破，两万宋军全军覆没，主将王世亶，王显战死。
　　渭州城失守，李元昊下令屠城，数万军民无一幸免。
　　……
　　…… 

　　……
　　行行悲歌，字字血泪。字里行间，尽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百里无人收白骨，家家城下招魂葬。
　　公孙策内心牵痛，眼里泛起泪光。自西夏李元昊称帝，宋夏边境竟已折损了数万精兵，以及近百名武将。大宋立国而来，昌文偃武，武力本就不足，那些保家卫国的大好男儿，如今已是半壁凋零。公孙策知道这阵亡名单里，不少人曾跟庞统一起出生入死并肩作战，有些更是他亲手提拔，其余的也是多年来同朝为官共御外敌，而今这些人竟然都已殒身边疆，再也不会回来。他的心里，究竟会有多痛？他抬起头看向庞统，而庞统已经站起身，走到一边悬挂着的行军图前，默默端详。那些高山巍峨，那些江河壮阔，那些平林如织，皆是我大宋的大好河山，岂容贼寇横行？庞统轻叹一声，伸出手在西北边陲缓缓抚过。公孙策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延州城，三口川，好水川，定川砦……这些地方，可还有血迹未干英灵不散？
　　公孙策聪明绝世，自然清楚皇上的意思。太庙公审，庞统跟赵祯已经撕破脸皮，虽然后来庞统以社稷为重，放弃谋反甘心归隐，但他依然是不太看得起赵祯的。而赵祯也是明白这一点，如今朝中无人可用，他想让庞统领兵西征对抗西夏，又不知这中州王愿不愿意领旨，便来了这一招。至于发兵还是不发兵，庞将军请自行决断吧。
　　其实，赵祯也是聪明人，他知道庞统会怎么抉择。公孙策自然也知道。他起身走到庞统身边，握住他的手。庞统半转过身，一半面容隐在灯影中看不清楚表情，双眸却异常闪亮。他向公孙策说道：“出使大辽，一切要多加小心。”顿了一下，又沉声道，“本王明早发兵延州，且去会一会那李元昊。”公孙策凝视着他，清明的眸子里藏不住关切与担忧：“李元昊不比辽人，听闻他素有智计阴狠狡诈，你……多保重。”庞统傲然笑道：“你又忘了么，本王可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飞星将军啊！”公孙策痴痴的望着他，终于再也不想隐藏自己的情绪。他上前将头埋在庞统怀里，双臂揽住他的腰身，喃喃的说：“飞星将军……我的飞星将军……”

　　第九章

　　翌日，晨。苍穹有云，风沙连天。
　　公孙策领着展昭和白玉堂以及随行的十数名护卫方行至关口，便忍不住勒马回望。连角声声高昂激越，旌旗漫展迎风飒飒，十万大军拔营列队整装待发。公孙策遥遥望着那人端坐马上英姿勃发，举手一挥亦是气贯长虹。随着他的手势，三军立时起程，当真是动若风雷声势磅礴。公孙策目送那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心知此一去便是山水相隔，默默注视良久，才转回身，对身旁的展昭和白玉堂道：“走吧。”
　　是日，火迫金行，大利西方。礼部尚书公孙策依圣旨北出雁门出使大辽。中州王庞统领兵十万西赴延州抗击西夏。
　　且说飞星将军庞统率精兵十万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这日午后方渡过黄河，便收到探马回报，说是李元昊亲率西夏铁骑二十万，正向永安寨逼近。这永安寨是延州西北门户之一，若永安寨被破，西夏军便可直抵延州城下。而近来宋军伤亡惨重兵力不足，这永安全寨守军也不过数千人，又多是乡兵，怕是当真难敌了。
　　庞统剑眉一蹙，问道：“西夏军何时可到永安寨？”探子回答：“西夏骑兵行军甚快，怕是明日辰时便可到了。”庞统略一沉吟，身边飞云骑之一林远忍不住说：“此处距永安寨尚有两百余里，只怕相救不及。”庞统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现：“林远，你立即点骑兵一万人，卸去辎重，轻装待发！”林远一愕，立即道：“是！”庞统又唤：“狄青！”副将狄青打马上前，施礼道：“末将在！”庞统道：“本王带一万轻骑先行去解永安之急，余下九万兵马由你统领，继续赶赴延州方向，限三日内抵延州，不得有误。”
　　说来这狄青少年入狱，被判发配充军。庞统机缘巧合之下知他入狱之事乃是代兄受过，念他义气，便将他招致麾下。日后狄青随庞统征战连连杀敌无数，庞统见他骁勇善战又颇具谋略，便提携他做了副将。狄青一心感念庞统知遇之恩，此时见庞统意欲亲率一万轻骑面对西夏二十万铁甲军，心知凶险，稍一犹疑，道：“王爷，请让末将领兵去永安寨！”庞统知他心意，却自是目光一凝，道：“狄青，军令如山，你可是不听令么？”“这……”狄青看到庞统坚毅的神色，知他主意已决，拱手抱拳，正色道：“末将得令！”又忍不住加上一句：“王爷保重。”庞统傲然一笑，便领七十二飞云骑，及骑兵一万纵马而去。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星夜奔驰，一夜无话。
　　旭日东升，晨雾消散，李元昊领二十万铁甲骑兵浩荡而来。他远远望见永安寨立于晨光之中，竟是一派安宁，脸上扬起得意的冷笑。他已派人打探，这寨里不过数千名老弱残兵，而最近的宋军人马尚在百余里之外，必是解救不及。他血脉里党项人好战而嗜血的本性已然沸腾，他已经立意要血洗永安寨，当下传令三军停止前进，预备攻城。
　　就在此时，忽听得一声炮响震耳欲聋，而寨门突然大开，一万骑兵如水泻般奔涌而出，每人俱是弯弓搭箭，一时之间箭落如雨，西夏前锋营猝不及防，中箭者不计其数。李元昊大惊，但已退之不及，前军大乱。而宋军骑兵马踏如飞，已冲进西夏阵中东奔西突，同时换弓弩为刀枪，片刻之间西夏阵中已是死伤遍地哀嚎一片。
　　李元昊大吃一惊，他本算准永安寨数千守军必然死守寨门不敢应战，孰料宋军竟主动出击，以致于本方阵脚未稳之际已被对手占了先机。又见敌军兵强马壮，武器精良，哪里是永安乡兵，分明是堂堂大宋禁军！而对方为首的一员大将，身着精钢铠甲，座下白马神驹，于阵中纵横往复，长枪过处便是血肉横飞，当真是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李元昊忽然想起一位传说中百战百胜鼎鼎大名的人物，当下跃马上前，手中乌金刀架住对方长枪，一字一顿道：“中州王庞统？”庞统略一颌首，即便在两军交锋之中，那一股雍容闲雅的气度仍是丝毫未改：“正是本王。”言罢，回枪一扫，长枪直奔李元昊胸腹之间。李元昊马背之上立时俯身，险险避过一击，甫一起身，便见眼前银光一闪，竟又是一枪直奔面门刺将过来，忙举刀相格。刀枪相碰，火花四溅，两人都感觉到对方武艺精湛内力绵长。李元昊道：“素闻中州王庞统骁勇无敌，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庞统唇角一勾，笑意淡淡，眼神却甚是清冷：“过奖。”
　　这两人过招，一时不分高下，李元昊正全力对敌，忽闻永安寨中号角连天战鼓如雷，不由惊疑。这两军厮杀之间他也一时难辨寨中是何状态，加之他本性多疑，还以为寨中尚有精兵无数正倾巢而出。他这一分心，手上便落了下风，再用余光一扫，身边西夏兵马已是丢盔弃甲阵脚大乱。他向来谨慎，不愿打凶险之仗，当下不敢恋战，虚晃一刀退回阵中，大声吩咐道：“收兵！”
　　收兵号起，西夏军后军变前军，飞奔而退。此一战西夏军阵亡数千人，伤者过万，仓皇之间丢下战马辎重不计其数。
　　林远正杀的兴起，难免有些意犹未尽，便打马上前，对庞统道：“王爷，我们追上去，杀他个片甲不留！”庞统看着西夏退兵的方向，唇边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朗声道：“众将士听令！”
　　洛水岸。青崖山。
　　李元昊的西夏大军一退数十里，正于此处重新集结列阵，并设下埋伏，只等宋军追击至此，围而歼之。李元昊安排好一切，便隐在树丛之中向来路频频张望。他难掩心中的兴奋：这庞统确实是难得一遇的将帅之才，适才在永安寨前，也让自己很吃了一点苦头，但是他确信他会在这里一雪前耻。二十万大军已成合围之势，他飞星将军纵然插翅也难飞。李元昊骨子里的嗜杀之性已经蠢蠢欲动，他紧紧握着手中的乌金刀，只等待着一场血腥厮杀。

　　第十章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初春的傍晚仍然寒气袭人，西夏大军在这春寒料峭中等了数个时辰仍没见宋军的影子，原本沸腾的杀意便渐渐的冷却了下去。李元昊等得焦躁，遣了探子前去打探。谁知探子回来时却禀告说，沿途并未见宋军有一兵一卒追过来。
　　“什么？！”李元昊大怒，重重一拳砸向身前的树干。他本认定庞统会领兵追击，方在此处设下埋伏，孰料在这里白等了大半日竟连一个追兵也没有，倒显得自己此番布置分外可笑。他又气又恼，脸色阴晴不定。好一阵，才传令三军原地扎营，第二日清早拔寨，绕路西南方向，意指延州。
　　话说西夏大军取道西南，虽然是多绕了一段路，倒也行得顺利。一日多的时间，便已进入延州地界。只要渡过陇水，便可直抵延州城下了。这早春时节雨水不多，陇水虽宽却不太深，并不难渡。当下近二十万大军分批过河，可就偏偏在这只渡了一半人马的时候，忽听得战鼓之声震天作响，前方山地之中近万名宋军骑兵飞驰而出，在西夏军前列出迎敌的阵势。为首那名将军白马银盔，笑容慵懒优雅，在这两军阵前却仍是一派闲适自在，不是庞统又会是谁？
　　只见他催马上前两步，朗声道：“李元昊，别来无恙啊。本王已经恭候多时了。”李元昊一双虎目紧盯着他：“庞将军伏兵于此，果然是用兵如神。”“哈哈哈，”庞统大笑几声，道：“李元昊，你过奖了。本王不过是夜观星象，卜得你会取道于此，才特意来此恭候的。若论起伏兵之术，本王哪及得上你啊！三口川，好水川，我军皆是误中你的埋伏才招致惨败。若本王料得没错，只怕前日洛水河畔青崖山脚，也有你的伏兵等着本王上钩吧？”李元昊听他娓娓说来，方知自己的用兵竟已全在对方意料之中，不由得暗暗心惊。脸上却神色不改，扬声道：“飞星将军果然名不虚传，让朕好生景仰。”庞统连谦敬之辞都省了，只微笑着浅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李元昊又道：“庞将军英雄盖世，只可惜宋皇却与将军向来不睦，朕甚是替将军惋惜。倒不如你我二人联手打下这宋室江山，日后你我兄弟称之，共享天下，岂不快哉？”庞统懒懒道：“李元昊啊，你这个离间之计用得真是不太高明。本王与赵祯如何，是我大宋的事情，不劳你一个外人置喙。”他面色一寒，语气蓦地森冷起来，斩钉截铁一般的坚决：“本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帮你们党项人图谋大宋江山的，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李元昊冷冷的盯着庞统，良久才道：“庞将军，前日在永安寨，只不过是你出其不意占得先机，才令我军猝不及防，你当真以为你这一万兵马能敌得过朕的二十万铁骑？朕是爱才之人，才劝你归顺，你若执迷不悟，便休怪朕手下无情了。”庞统好整以暇，只淡然道：“那就请了。”说罢，手中长枪一挥，已冲将过来，身后一万骑兵势如奔雷锐不可当，冲入西夏军中拼杀。
　　而正在此时，后军方向突然杀声震天，无数宋兵铺天盖地般从后方掩杀过来。为首那名战将黑衣黑马，披头散发，脸上却带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青铜面具，甚是可怖。西夏军见之大惊，还未分得清是人是鬼，那人已一马当先冲入阵来，手起刀落之间，人头断肢滚落无数。
　　这名战将便是副将狄青。他带着九万步兵日夜兼程赶赴延州方向，途中接到庞统指令，便领兵直驱陇水，正与庞统的一万骑兵成前后夹击之势，合击李元昊的兵马。
　　俗话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庞统麾下个个勇猛无畏，虽然兵数只是西夏军的一半，却能占得优势。反倒是西夏军腹背受敌，前军阵型被庞统率骑兵打的大乱，后军与狄青的步兵交手也是伤亡惨重，而最惨的却是那些尚在水中的兵卒，他们见前军后军都已遇敌，不由得仓皇，有些想进有些想退，却都挤在一起，进退不得，一时之间陇水之中踩踏而死的不计其数，惨呼之声不绝于耳。这样一来，西夏军的气势便更弱了，大多数人都已无心杀敌，只有心逃命。
　　李元昊见军心已乱，不由得急火攻心，正想激励士气，让三军稳住阵脚，却只见眼前电光一闪如同长虹贯日，一杆长枪已横在他面前，而那长枪的主人正端然马上傲然笑道：“李元昊，本王陪你较量较量，如何？”

　　第十一章

　　陇水畔两军激战正酣，而此时公孙公子一行正在前往中京的途中，一路北行，频频西望。数日之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大辽中京大定府。这大定府乃是辽国的新都城，城阙巍峨，守卫森严，好一座高城深池。而在城门口，早有一队辽兵卫士列队恭迎。为首那人锦袍玉带跃然马上，姿容华贵气质卓然，正是南院大王耶律文才。
　　耶律文才驻马微笑，满面春风：“公孙公子，别来无恙？”公孙策还了礼，道：“岂敢劳南院大王亲自相迎。”耶律文才道：“公孙公子有恩于大辽，又是在下故交，此言岂不太过见外？”说着便引众人入城。
　　公孙策与耶律文才并辔而行，甫一入城，便听得一片欢呼之声，却原来是中京百姓簇拥唱和奔走相迎。原来辽人早已闻说公孙公子的回春妙手与仁义心肠，争相一睹其风采，此番得见真是风度翩翩绝世风流，心里更是存了景仰。而曾蒙他医治的辽兵家眷更是感恩戴德，恨不能当街叩谢。这赞许声，称颂声，声声汇集，倒也热闹。展昭和白玉堂纵然听不懂辽文，也猜出了大半，忍不住跟着得意起来。而公孙公子却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身旁的耶律文才道：“公孙公子何必过谦？公子对大辽的深恩，我大辽上下永志不忘。”公孙策只道这是吾皇仁德，在下不敢居功。
　　耶律文才将一行人送至驿馆，嘱咐侍从好生照料。然后对公孙策说：“吾皇今晚在未央殿设宴为公子一行接风。稍后在下前来迎接公子，与公子同往，可好？”公孙策道：“那便有劳了。”耶律文才道：“请公子稍作休息，在下先行告辞了。”公孙策却叫住了他：“耶律公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烦劳阁下。”耶律文才忙说：“公孙公子尽管吩咐！”公孙策道：“若有大宋与西夏之战报，烦请阁下不吝相告。”
　　耶律文才看着对方眼眸中一片恳切期盼之意，已明白他的心思，无论何时何地，他相思相念的始终都是另一个人。耶律文才心中虽然隐隐作痛，脸上却尽量维持神色如常，只道：“在下今早收到战报，说是日前庞将军于永安寨和陇水岸两度大败西夏军，李元昊更是左肩负伤，业已领兵退回西夏境内。”
　　公孙策双眸闪闪，神情又惊又喜，道：“当真？”耶律文才点头：“我二哥从辽夏边境传来的战报，不会有误。”公孙策长吁一声，欣然一笑，向耶律文才拱手道：“多谢耶律公子。”耶律文才见他眼角眉梢尽是喜色难掩，知他心之所系唯庞统一人，心下黯然，便告辞而去。没走出多远，又忍不住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那袭青衫，却刚好听得展昭说：“公孙大哥，你担心了一路，茶饭不思的，这回总算是放心了吧？”心里便又是一痛，不忍再听，加快步伐出了驿馆大门。
　　大辽皇宫，重檐碧瓦，雕墙峻宇。虽然比不上宋室皇城的精致典雅，却多了一分宏伟轩昂之气。
　　未央殿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丝竹声声袅袅绕梁，辽国皇帝正设宴款待大宋使臣，二品以上的官员皆有作陪。辽主耶律宗真面东而坐，年轻的面容棱角分明，彰显出契丹人刚毅和彪悍的秉性，但是经过多年中原文化的熏陶，又平添了些许儒雅的气质，更显得气度不凡。大辽贵族与高官多半坐在南面坐席，公孙策展昭和白玉堂坐北面的首座，南院大王耶律文才陪公孙策一行坐在北面，就在他们的邻桌。
　　火树银花不夜天，羽觞醉月开琼筵。
　　耶律宗真向公孙策道：“朕久仰公孙公子之名，今日得见，果真是丰神俊朗一表人才啊。”公孙策起身道：“殿下谬赞。”耶律宗真向他扬起酒杯，道：“朕先敬公孙公子，以谢公子在我大辽将士危难之时鼎力相救。”公孙策捧杯在手，道：“此乃吾皇仁德，公孙策不敢居功。只愿宋辽两国永世交好，也就不枉吾皇一片仁心了。”“哈哈哈，说得好。宋辽本就为兄弟之国，理当交好。”耶律宗真一笑，仰首干了杯中酒，公孙策也陪他一饮而尽。
　　接着又有辽国官员前来敬酒，很快酒过三巡，耶律宗真忽道：“久闻公孙公子乃大宋第一才子，朕近日得了一幅画作，想请公子品评一二。”说着一挥手，已有侍者将一卷画轴送至公孙公子面前。公孙策展开卷轴一看，便脱口赞道：“好一副寒山明月图！”“哦？”耶律宗真饶有兴味，道，“如何之好，还请公子赐教。”公孙策琅琅说道：“此画以湿笔画巨岩，斧劈刀砍般，状其峥嵘。岩上松柏并列，枝干交错，以点苔之法营造布叶横斜之感，状其风势。岩后一山拔地而起，上不见顶，仅在上端以飞白之法状其陡峭。又以墨染之法画明月皎皎，云雾弥漫。纵观此画，岩险、山陡、树摇、风急、月明、云深，无一不是栩栩如生。而在这涧流湍急山径危迤之间，又有一人迎风而行，必是不惧艰险，意欲上山揽月。可谓是静谧中蕴声势，工整中见灵动。而这笔法顿挫相扣虚实呼应，苍劲浑厚一气呵成，当真是山水画卷中的上品。”耶律宗真唇边泛起笑意，却见公孙策已放下画卷，拱手道：“素闻殿下乃丹青圣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耶律宗真大为讶异，瞪大眼睛问：“你怎知这画是朕的手笔？”公孙策微笑道：“当世还有几人笔下能有如此声势？”耶律宗真拊掌大笑：“说得好！只是此画尚未提名，便请公子赐名如何？”侍者送笔墨过来，公孙公子也不推辞，执笔在手，游云惊龙般提下“寒山明月图”五个字，略一思忖又写下两排小字，写的是：“山寒何尝高千仞，从来明月照九州。”
　　侍者待他写完，便呈上去给耶律宗真，宗真一见，连声赞道：“好字！好题！好句！不愧是大宋第一才子！”便让侍者展示给在座众人欣赏。众人皆尽称好，一片赞叹之声中，却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南朝人一贯重文轻武，不过就是会写写字做做诗罢了，若论及武力简直就是不值一提。”
 

　　第十二章

　　公孙策闻声望去，只见对面坐席之中，一名彪形大汉正抱着双肩，轻蔑的冷哼。耶律文才沉声喝道：“萧起，不得无礼。”耶律宗真也是面色一沉，道：“萧起，你喝醉了。”
　　展昭低声问公孙策：“这人是谁？”公孙策回答：“萧起，大辽步兵指挥使。便是前任南院枢密使萧军的儿子。”展昭恍然大悟：“原来就是那个嚣张的儿子啊，难怪跟他爹一样嚣张！”
　　而萧起已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向耶律宗真躬身道：“陛下，臣是武将，看不懂那些字啊诗啊的。如果大宋使臣可以展示一下武功，臣倒是愿意与之切磋切磋。”耶律宗真还未回答，展昭已拍案道：“好啊！”白玉堂却先他一步站起身来：“猫儿，让我来。”“玉堂！”公孙策嘱咐道，“点到为止，切莫伤人。”白玉堂点点头，身形一晃凌空而起，众人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他人便已经站在殿中央，向着萧起道：“请吧。”
　　萧起此人武功不弱，力大无穷，年纪尚轻便做了步兵指挥使，也算是大辽国有名的猛士，完全没把眼前这小小少年放在眼里，当下气运丹田，挥拳便向白玉堂砸去。白玉堂略一矮身，轻松躲过一拳。萧起一击不中，右手五指变拳为爪，抓向白玉堂肩膀，可是就在他还未触及对方肩膀之际，突然眼前一花，白玉堂人已经不见了，同时自己背上吃了一掌，直冲出几步才收住脚。回头一看，那白衣少年正在自己身后笑得恣意。
　　萧起又气又恼，大喝一声，拔出腰畔的长刀，舞起一片刀光森然，隐有风雷之声断空之势，可惜却始终近不得白玉堂的身。白玉堂却看准时机，欺身近前，左手在萧起握刀的手腕上轻轻一扣，同时右肘击向他的胸口。萧起只觉得右腕一麻，长刀便已脱手，而胸前也被对方击中，不由得向后退去。白玉堂使了个巧劲，抬脚轻轻一绊，萧起再也稳不住重心，一下子仰倒在地，与此同时，白玉堂的剑鞘已抵在他咽喉。他到这时才发现，白玉堂的画影其实还未出鞘。白玉堂俯身向前，半眯着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冷傲的笑意：“你输了。”说完便收剑回座。萧起缓缓站起身来，狠狠的盯着白玉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很是难看，终是耐不住羞愤，提早告退。
　　这一战白玉堂胜得轻巧，萧起输得狼狈，接着便愤而退席，偌大殿堂之上一时竟鸦雀无声。忽听得有人高声喝彩道：“白少侠果然好功夫。在下敬你一杯！”说话的正是耶律文才。此言一出，在座众人仿似才回过神来，纷纷赞叹白少侠少年英雄，争相敬酒。耶律宗真叹道：“没想到白少侠年纪虽轻，武功造诣竟已如此之高。可见大宋当真是人才济济。朕本来也听说宋人重文轻武，武力不济，看来传言真不可信。”
　　公孙策道：“我宋境之内，武艺高强者比比皆是。只是我宋人习武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保家为民，而并非为了侵略和屠杀。古人有云：圣人号兵为凶器，不得已而用之。可知武学的真正目的不是杀戮，而是止戈。正所谓止戈为武。”
　　耶律文才听得此言，击节赞叹。而耶律宗真若有所悟，沉吟良久，方赞道：“好一个止戈为武！”
　　宴席结束，耶律文才陪同公孙策和展昭白玉堂返回驿馆，他向公孙策说：“今夜宴会之上，吾皇对公子甚是欣赏，看来此次议和之事应该会比较顺利。”公孙策却说：“在下还要多谢耶律公子处处维护。”语气很是诚挚。耶律文才竟一时无以作答。他想说自己是心甘情愿无需道谢，但对着那双清澈的眸子，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隔了良久，才说：“只是朝中尚有少数主战派仍然不希望宋辽交好，那萧起便是其中之一。但愿他们不会左右吾皇的决定。”公孙策却道：“在下倒觉得，辽主并不是个会轻易被人左右的人。”耶律文才奇道：“哦？公子如何得知？”公孙策折扇轻晃，浅笑道： “耶律公子可还记得那幅画？”“画？”耶律文才回忆道，“你是说，画中那人不惧风急山险迎风登山……？”公孙策颌首道：“不错。我猜他便是以此自喻：只要他决定的事情，纵然有人反对也不会轻易更改。”耶律文才略一思索，道：“言之有理。”公孙策轻叹道：“还好如今他有心议和，否则……只怕宋辽边境真的难熄战火了。”
　　当时皓月当空夜沉似水，耶律文才看着眼前人一身清华双眸璨璨，只觉得若能这般常常相对，便应是心满意足。只是对方终究是要回大宋的，到那时便真是长相忆难相见了。公孙策见他神情专注若有所思，还以为他仍在想议和之事，哪晓得他心绪已是兜兜转转千回百转。
　　耶律文才满心依依，又稍坐了片刻，才起身告辞。公孙策到驿馆门前送他离去，正要返身回房之时，忽听得有人怯怯唤道：“公孙公子？”展昭立时护在公孙策身前，扬起巨阙，喝问道：“什么人？”只见大门外阴暗角落里有一人探出身子，低声道：“小人有重要的事情要禀告公孙公子。”
　　公孙策见那人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普通辽人百姓的打扮，神色却甚是急切，不像是在骗人，便温言道：“请进来说话吧。”

　　第十三章

　　公孙策请那人进屋入座，才客气的问：“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找我何事？”那人恭敬的回答：“小人孙毅，是萧起大人的家奴。小人是来告诉公子，萧大人打算对公子不利！”“什么？”公孙策还没说话，展昭已经嚷起来，“你怎么知道？”孙毅回答道：“是小人不小心听到的。萧大人与手下商议，打算在两日后公子进宫面圣的路上加害公子！”“啊？”展昭吃惊的问道，“为什么？”公孙策脸色如常，从容笑道：“恐怕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想宋辽议和吧。如果大宋和谈使在辽国遇害，不但此次和谈不成，而且吾皇必然会追究此事，那么宋辽之间便可以重燃战火再起兵戈了。”孙毅说：“对，对！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展昭怒道：“真卑鄙！”白玉堂却细细打量孙毅，问道：“你既然是萧起的家奴，为何要出卖你家大人？莫非……这里面有什么阴谋？”孙毅忙道：“小人说的都是真话。小人只是想报公孙公子的恩德！”“嗯？”公孙策面露疑惑，却听那孙毅说道：“公子有所不知，小人有两位哥哥，都在南征的大军之中。若不是公孙公子，我那两个哥哥怕是早已经病死了。所以，我们全家都感谢公孙公子的救命之恩。而且……”他垂下头，声音低低的，“小人虽然是辽人，却也不喜欢打仗。当年，我爹爹去打仗，就再也没有回来。去年，我弟弟也死在战场上……”公孙策闻之恻然，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心里却在默默叹息：宋辽两国数十年征战不休，不管是宋人还是辽人，都已经受尽了战乱之苦，骨肉离散，阴阳相隔，是时候停歇了。
　　两日后，便是签订国书的日子。一大早，公孙公子便乘马车离开驿馆，前往皇宫，展昭与白玉堂驭马随行。
　　时辰尚早，天刚蒙蒙亮，大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分外的寂静。突然，只听得一阵脚步飒沓，千余辽兵从街口涌出，将他们一行人围在中央，领头的便是萧起。展昭蹙眉，巨阙遥遥指向萧起：“萧起，你想做什么？”萧起狂妄大笑：“我想做什么，展少侠你还看不出来吗？当然是送你们归天了！”展昭怒道：“公孙大哥是大宋和谈使，你怎敢……”“什么和谈使？”萧起不耐烦的打断他，“都是你们这些宋人，妖言迷惑我主，否则我主怎么同意议和？我这就杀了你们，看你们还怎么和谈？！”展昭道：“你就不怕辽主降罪？”萧起道：“我自会禀告皇上，说你们借和谈之机，意欲入宫行刺，到时死无对证，哈哈哈！”白玉堂冷眼看着他，不屑的说：“就凭你？”萧起恨恨道：“白少侠，你纵然武功出众，可是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这里有我一千精兵，你们没有胜算的。”说罢，冷冷一笑，吩咐道：“动手！”
　　“且慢！”冷冽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一人掀开帐帘缓步而出。同样的温文尔雅玉树临风，却不是公孙公子，而是南院大王耶律文才。萧起大吃一惊：“你……”耶律文才冷峻一笑，道：“萧起，你没想到吧？公孙公子此时已经在大殿之上了，在这里等你的却是本王。”话音未落，又有数千辽兵涌出，将着街巷围得水泄不通，而这些全是耶律文才的禁卫亲军。耶律文才高声道：“步兵指挥使萧起，挑动祸乱，破坏和谈，证据昭然，罪大恶极。来人，将萧起速速拿下！”
　　当白玉堂和展昭把五花大绑的萧起压上金銮殿之时，耶律文才已经向耶律宗真禀明一切。耶律宗真大怒，道：“萧起，你究竟是何居心？”萧起跪在地上，眼睛狠狠的瞪着一旁的公孙策，脸色仍然不忿。他大声道：“皇上！臣就是不愿宋辽和谈！宋人害死我父亲，我要踏平宋土，杀光宋人替我父报仇！”“放肆！”耶律宗真重重的一拍龙案，“你父之死早已真相大白，完全是他自己利欲熏心，咎由自取！朕本以为你会以此为戒，没想到你竟为了一己私仇，罔顾大辽千万百姓的福祉！简直是天理难容！”耶律宗真站起身，肃然立于朝堂之上，向文武百官道：“宋辽两国连年征战，以致国库虚耗，百姓离乱。而宋皇慈悲，在我大辽将士危难关头，不念旧怨，仗义相救。朕与大辽百姓知恩图报，愿与大宋结为永世之好。愿此后境内如宜，四海清晏。今后，若有人再言战，朕必严惩不饶！”百官叩拜，山呼万岁。公孙策依礼叩拜，道：“殿下圣明。”
　　亭台水榭，曲径通幽。这清雅别致的庭院是南院大王在中京的府邸。那天，当他听说有人欲对公孙公子不利，便以安全为由，把公孙策一行人接到自己府上居住。
　　夜已深，公孙策还没有就寝。今日朝堂之上，辽主耶律宗真已经签署国书，那么此次出访大辽便是不辱使命了。眼下他所牵挂的，只是宋夏西北战场上的战事。按照李元昊的个性，断然不会善罢甘休的，但愿远在延州那人一切安好。他静静的在院落里面站了很久，才回到房间，吹熄了灯。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几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却打破了这静夜的安宁。他们蹑手蹑脚的来到公孙公子房前，为首一人小心翼翼的在窗上捅出一个小孔，将一根细细的竹管探进去，正打算吹入迷香，却突然觉得背后一寒，一股杀气逼人而来。他惊回头，只见一名英俊少年昂首而立，白衣胜雪神情冷傲，在这清冷月色下更有一股肃杀之气。而身边，自己的同伴已经跟另一名少年交上手。那黑衣人见行迹败露，大喝一声，跟白玉堂战在一处。
　　喊杀声惊动了王府的侍卫，几队侍卫争相赶来，将黑衣人团团围在中央。那几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聚拢在一起，其中一人手一扬，扬起一阵烟雾，几人便借着烟雾遁去，不见了影踪。展昭本想追去，公孙策已经从房间里走出，叫住他：“展昭，不用追了。”而此时耶律文才也到了。他本已睡下，却惊闻公孙公子这边遭了刺客，心急如焚，只在中衣外随便披了件外袍便匆匆赶了过来。但见他神情焦灼，急急问道：“公孙公子可好？”公孙策笑道：“我没事。”耶律文才见他安好，长舒一口气道：“公子没事便好。都是在下护卫不周，让公子受惊了。在下一定彻查此事，给公子一个交代。”公孙策却道：“不必了。”耶律文才有些讶异：“为何？”公孙策摇摇纸扇：“耶律公子，你可闻到什么味道？”夜风习习，吹来淡淡的香气，原来是那些黑衣人扬起的烟雾被风吹散，只留下浅浅的气味。耶律文才一惊，道：“这是半夏草的味道！”公孙策点点头。耶律文才又道：“半夏草只出产在兴庆府附近的山岭之上，莫非这些黑衣人是——”“不错，”公孙策接道，“正是西夏明理堂。”

　　第十四章

　　南院大王的王府进了西夏刺客，意欲对大宋使臣不利，消息一出，耶律宗真也大为震动，当下命令中京全城加强巡逻，南院大王府邸更是守卫森严。接下来的几日来倒也安宁得很，只是公孙公子早已归心似箭，尤其是当耶律文才带来战报，说李元昊亲率三十万大军卷土重来誓取延州之时，更是一心只想南归。奈不住耶律文才与耶律宗真再三挽留，总算又住了两日，便再也不肯多做停留。
　　回程那日，耶律宗真率文武百官亲自出城相送。公孙策与辽主以及众位官员一一作别，又特意向耶律文才致谢。耶律文才看着眼前人的明眸，心里的痛楚如排山倒海。这些日子朝夕相对，即便他知道对方心里念着的永远都是别人，仍然甘愿陪在他身边，默默的看着他为国事操劳，为庞统担忧……可是，他终究还是要走，此后千山万水相隔，再见遥遥无期。耶律文才黯然神伤，却强作笑颜，内心千言万语无从相诉，开口却只得“珍重”两个字。
　　他听着对方说后会有期，看着他扬鞭跃马渐行渐远，直到那身影已融入山长水阔遥不可见，他仍伫立原地兀自凝望。
　　有人走到他身边，问道：“何不追上去，跟他说清楚？”竟是辽主耶律宗真。耶律文才一怔，随即牵动嘴角勉强一笑：“何必要说？”宗真一双黑眸闪闪，目光幽深意味深长，良久，却喃喃道：“公孙公子确实是人中龙凤，大宋也果然人才辈出。却不知，宋皇会是怎样的人呢？”
　　公孙公子与展昭白玉堂一行人昼夜兼程，这日已经来到大辽西京大同府的地界。过了大同府，再向南不远便是雁门关了。公孙策翘首南望，离宋境越近，他心中越是急切，恨不得快马加鞭早日赶回宋土。偏就在这个时候，驿路之上突然出现了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拦住了去路。展昭立时猜出他们身份，当下巨阙出鞘，沉声喝问道：“西夏明理堂？”那些黑衣人为首的一人昂然道：“不错。吾大夏国皇帝想见公孙公子，还望公子跟我们走一趟！”公孙策面不改色，淡淡道：“如果我不肯呢？”那人一晃长刀，刀光森然杀气逼人：“那就恕我等得罪了。”白玉堂冷冷嗤笑，甚是不屑。那人目光如电，看向白玉堂。就在这个瞬间，公孙策突然压低声音急急向展昭说了句话，展昭即刻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凌空一剑快如闪电，直切向那人右腕。那人没料到展昭骤然偷袭，却应变奇快，架刀来挡，可见功夫自是不弱。但展昭这一剑只是虚招，巨阙行至半途，突然向上一挑，反刺那人左肩。那人本来左肩略微后倾便可避开这一剑，却不知怎的，动作竟微微一滞，慢了半拍，眼看便要被这一剑所伤。此时，他身边几个黑衣人已经出手相救，从不同方向拦向展昭这一剑。展昭却已收了剑，轻轻向后一跃，人已经坐回马背之上。那些黑衣人见他猝然出手，只攻了一剑便立时收手，都摸不清他的意图，一时之间惊疑不定，却听得公孙策突然开口唤道：“李将军。”
　　为首那黑衣人浑身一震，失声道：“你说什么？”公孙策粲然一笑，一字一顿清清楚楚：“李元昊将军。”那人一双寒眸直直盯着公孙策，目光里满是震惊，良久才道：“你是如何得知？”公孙策道：“在下虽是一介书生，却也听说过李将军擅长刀法，一把乌金长刀鲜有对手。而阁下所用的恰好也是乌金长刀，刀鞘上纹着的也正是李氏族徽。再者，阁下身边那些人神情举止之间对阁下甚是敬畏，而据我所知，西夏明理堂上下皆是直接听命于李元昊一人。所以在下贸然推测阁下便是李将军。于是，在下让展昭冒昧一试。只因在下听闻西夏大军日前惨败于我大宋中州王手下，李将军更是左肩受伤。而阁下左肩确有不便，想必是重伤未愈。所以，在下便肯定阁下必是李将军本人。”
　　那人目不转睛盯着公孙策，双眸如寒潭般深不可测，看不出任何情绪，却深邃得骇人。公孙策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神态自若，没有半点畏惧。那人看了好一会儿，竟渐渐露出欣赏的神色，他伸手揭下蒙面的黑巾，露出本来的面目，正是西夏国主李元昊。
　　说来李元昊此人能征善战，少有败绩，却在永安寨与陇水岸两度败于庞统。而他个性高傲，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于是，不待肩伤痊愈，便集结三十万铁甲骑兵，直取延州，意欲报仇雪耻。只是延州城高城深堑固若金汤，加之庞统深谙兵法用兵如神，李元昊不但没攻下延州，反而又在庞统手上吃了几次亏，心里更是恼恨，却又无计可施。就在此时，军师张元献计，说是根据传言，近日出访辽国的大宋礼部尚书公孙策与庞统的关系非同一般，李元昊遂命明理堂高手潜入大辽，意图绑架公孙策，借以要挟庞统。明理堂刺客无功而返，李元昊见属下办事不利，一怒之下亲自出马。本以为这公孙策不过一介文弱书生，自然是手到擒来，却不料此人不但临危不乱，而且甫一照面便已看穿自己身份，方知自己之前是低估了他。不禁由衷赞道：“公孙公子才思敏捷，心细如发。朕好生佩服。”
　　公孙策见他不过三十余岁年纪，剑眉如飞双目如电，形容伟岸不怒而威，自有一番枭雄气质，便拱了拱手，道：“李将军过奖了。”当时李元昊早已称帝数载，但大宋并不承认他这个自立的皇帝。公孙策自然也不会承认，只因他李元昊毕竟也是带兵的人，才勉强以“将军”呼之，其实也是存了挑衅之意的。但李元昊却没跟他计较，只说道：“朕久慕公孙公子之才学，想向公子讨教一二，长途跋涉专程相请，还望公子应允。”言语之间竟恳切有礼。公孙策从容应答声音清朗：“在下也很想跟李将军讲一讲何为天地纲常，何为君臣之道。只可惜在下要事在身，倒不如将军先从我大宋退了兵，日后公孙策必亲至兴庆府拜会，如何？”公孙策这几句话貌似恭敬，实则绵里藏针。李元昊听得明白，却不怒反笑：“公孙公子果然捷口利舌能言善辩。只是今日即使公子不愿意，也少不得要跟朕走一遭了。”公孙策却一展颜，笑得一派纯良：“非也。今日就算是在下愿意跟你走，只怕有人也是不会答应的。”李元昊一怔，面露不解，公孙策却已侧身回首，朗声说道：“你说是不是呢，耶律将军？”
 

　　第十五章

　　话音未落，身后不远的丛林中闪出一队辽兵，约莫百人左右。领头的将领骑枣红骏马，着一身戎装，正是大辽镇远将军耶律俊才。他人还未至声音已到：“公孙策，你怎知本将在此？”公孙策还未答话，白玉堂已经忍不住笑道：“你们啊，跟在白爷爷后面不被发现才怪呢。”“哎？你这孩子……”耶律俊才刚一开口，便被公孙策抢先道：“耶律将军一路上暗中相护，在下谢过将军了。”耶律俊才脸上竟然显出几分赧然，摆摆手道：“好说好说。其实全是我那三弟飞鸽传书，说西夏李元昊诡计多端阴险狡诈，怕你路上遇险，让我暗地里护着你。”公孙策拱手道：“有劳耶律将军，有劳南院大王。”
　　这两人一番寒暄，仿似完全没把李元昊放在眼里。李元昊也好器量，被人当面骂作“诡计多端阴险狡诈”竟也没有动怒，只是冷冷的立在一旁，不发一言。
　　耶律俊才跟公孙策说了好一会儿，才转头过来对李元昊道：“我说李元昊啊，你要跟庞统打仗，那就堂堂正正的打啊。打不过人家庞统，就想拿公孙策当人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亏你使得出，我们武将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频频摇头，故意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展昭白玉堂二人不禁偷笑，公孙策也翘了翘嘴角。李元昊面色一沉，却没有发作，只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耶律俊才道：“公孙策是我大辽的座上宾，更是本将的朋友，本将绝对不会把他交给你。你要是不服气，就跟本将比出个输赢吧。”他在马上比划出一个相请的姿势，道：“现在宋辽议和，本将以后不能再跟庞统比试了，也很无聊啊。本将看你也勉强算是个不错的对手，不如你就跟本将较量较量吧。”
　　李元昊看着耶律俊才，脸色森寒，目光锐利似刀锋。良久却冷然道：“耶律将军抬爱了。只可惜朕有事在身，不宜久留，便先行告辞了。” 耶律俊才冷哼一声，高声道：“不送！”李元昊又对公孙策道：“公孙公子，朕很是欣赏你，我们后会有期吧。”言罢，便领明理堂一众高手飞身而去，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展昭有些讶异：“这李元昊就这么走了？”公孙策道：“若他与耶律将军动手，便意味着西夏对大辽宣战。现在西夏正在全力攻宋，又怎么跟辽国再起纷争？所以，他自然是不战而退了。”耶律俊才笑道：“公孙策，你好算计啊！”公孙策只是轻摇纸扇，笑得风轻云淡。
　　耶律俊才将公孙策一行送至雁门关外，道：“前方已是宋境，本将不宜再送，公孙公子自己保重吧。”公孙策含笑致谢，拱手告辞，正待策马入关，耶律俊才却又叫住了他。公孙策回首，耶律俊才略一踟蹰，才道：“公孙策，若有机会，本将还想再跟你共饮那五十年的高粱酒啊！”公孙策一笑，道：“日后必有机会。”
　　公孙策一行入了雁门关，耶律俊才却在关前伫立了好一会儿，才领兵而去。而公孙策甫一入关，便向雁门守军打探延州的战况。听说西夏军仍在延州西北驻扎，与庞统的兵马遥遥相峙，公孙策沉吟片刻，对展昭和白玉堂道：“我们暂不回京，先去延州。”
　　而此时，延州城内，中州王庞统却正迎来一位不速之客。那人一袭布衣，肤色黝黑，一双明眸熠熠生辉，却故意用青巾遮住了额头。“包拯？”庞统一挑剑眉，望着来人。那人拱手作揖，道：“王爷。”
　　庞统指指面前的座位，道：“包大人好久不见。”包拯大大方方落座，道：“在下一介草民，早已不是什么大人。”庞统斟了杯酒，推到他面前，道：“说起来，本王真是有些好奇，包拯你这些日子究竟去了哪里风流快活？”包拯笑得狡黠：“重要么？”庞统也笑了：“不重要。却不知此来有何见教？”包拯道：“见教不敢当，只是有样东西想呈给王爷。”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卷布帛递过来。庞统接过，展开一看，发现那竟是一份图纸，眼光里便起了惊讶之意，道：“这是——”
　　“此物名为火蒺藜。”包拯指着那布帛上的图案解说道，“先以硫黄、焰硝、炭末、沥青、干漆、竹茹、麻茹、桐油、黄丹按比例混合成药泥，并揉成药团。再用三枝有六面尖刃的铁刀包在药团之中此，然后以麻绳穿过药团，药团外面再覆以厚纸及药泥，最后将八支有倒钩的铁蒺藜插装在药团外面，这火蒺藜便制成了。”庞统双目发亮，道：“如此一来，只需点燃引线，此物便可兼具爆炸与刺伤双重效力。”包拯点头道：“正是。此物可用手抛掷，也可用炮或床子弩发射。”庞统赞道：“果然构思精妙！”却又取笑道，“原来大宋第一聪明人竟已成大宋第一手艺人了？”包拯微微一笑，道：“草民只是将民间的把戏加以改良而已。王爷该知道，民间的智慧是无穷的。”庞统敛去笑容正色道：“谢谢你。”包拯道：“王爷不必客气。包拯虽然只是一介布衣，却也是大宋子民。包拯愿王爷早日平定西夏。” 略一静默，又道：“也愿王爷对公孙策好生相待。”庞统正将一杯酒送至唇边，闻言不由得动作一顿，扬起眉毛看向包拯。而包拯已起身告辞。
　　他行至门口，庞统忽然唤道：“包拯。”包拯停步回头，问道：“王爷有何吩咐？”庞统道：“你明明关心公孙策，却为何不愿与他再相见？”包拯双眸一暗，只轻轻喟道：“前缘已尽。”便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几日，庞统吩咐营中兵匠试制火蒺藜，加之与狄青等部将商讨对敌之策，每晚都是很晚才回房，这一日也是如此。却不料，推开房门便见一人独坐桌前，青衫凝翠，眉目如画。
　　“策？”心底兜兜转转千百次的名字脱口而出，竟是十分自然。那人起身一笑，满室生辉。

　　第十六章

　　庞统快步上前，将他揽在怀里，方信眼前人并非梦一场，便将他环的更紧。公孙策也不挣动，任由他抱着，静静的靠在他怀里，把头埋在他颈间。
　　久疏阔，长别离，这相聚的片刻便是难得的珍贵。即使默默相对，也远胜千言万语。
　　良久，庞统才松开手，扶上他双肩，用目光深深勾勒这朝思暮想的容颜：“怎会来延州？不必回京复命么？”公孙策淡然答道：“也不急在一时。”庞统笑问：“想念本王了？”本以为对方会嗔怪的瞪他一眼，却不料公孙策弯弯嘴角，便笑开一片春花烂漫：“是啊。”
　　庞统绝没想到他竟会这般坦率，惊喜过望，再次将他揽进怀中抱紧，却听得他道：“听闻飞星将军力拒西夏大军于延州，倒是很想喝将军一杯庆功酒呢。”庞统不禁失笑：“公孙大人，你究竟是惦念战事，还是惦念本王？”公孙策眼波流转明眸似水，想了想方道：“牵挂战事，想念你。”庞统听他坦承心事，自是喜不自禁，又见他脸含绯色犹胜云霞，双唇微启欲诉还休，未及多想，一低头便吻了上去。唇齿间辗转纠缠，同时手掌抚上他的腰背，隔着衣衫摩挲着紧致光洁的肌肤。公孙策浑身微微颤抖，却并未抗拒，反而环住他的脖颈，渐渐回应他。虽然生涩，却无比甜蜜。庞统只觉得情难自控，伸手横抱起那人，隐入床幔之间。
　　罗衣轻褪，芙蓉帐暖。罗幔轻展，掩去满目春光。
　　次日公孙策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庞统早已不在身边。公孙策收拾停当，走出房门，听得校场方向热闹非凡，便缓步向校场走去。
　　庞统正在校场上领人试验刚刚造好的火蒺藜，看见公孙策，快步迎上前，细细打量他的脸色，道：“怎不多歇一会？”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公孙策想起昨夜的迷醉忘情，轻咳两声，微红着脸别转了头。正看见试制好的火蒺藜，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庞统便将火蒺藜构造及结构细细讲给他听，末了又道：“这火蒺藜的图纸，乃是包拯所赠。”“包拯？”公孙策惊问，骤然抬头，看向庞统。庞统也不瞒他，便将那日包拯来访的情形一一道来，公孙策柳眉微蹙，静静听着，不发一言。当听得包拯那句“前缘已尽”，轻轻垂下眼帘，长叹一声。
　　庞统见他如此，知晓他心里难过，正想安慰他，公孙策却已抬起头，浅笑道：“这样也好。”庞统看着他的笑颜，只觉得无限疼惜，轻轻揽住他的肩膀，道：“心里难过便说出来吧。”公孙策看着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好难过的。如果这是他的决定，我便尊重他。此后他有他的生活，我也有……你。”庞统心神一震，知他情愿将此生交与自己，满心感动，手上稍一用力便将他拉到自己怀里，抚摸着他垂下的发丝，道：“本王有你，便也无憾了。”
　　偏在此时，展昭的声音却不合时宜的响起来：“公孙大哥，李元昊派人送了一封信给你。”
　　公孙策展信一瞧，却是李元昊相邀公孙公子过营一叙。展昭冷嗤道：“这个李元昊还真是不死心。公孙大哥，你可千万不要去。”公孙策却淡然道：“不，我要去。”“什么？”展昭大惊，“你这不是自投罗网么？”公孙策却一笑，看向庞统：“王爷，你猜李元昊意欲何为呢？”庞统眸中精光一闪，却又凝眉看向公孙策，犹豫道：“可是……我怕你有危险。”公孙策道：“有展昭和玉堂陪着我，不会有事的。”庞统还待开口，白玉堂冷哼道：“庞统，你信不过我和猫儿么？”庞统想了想，终于握紧了公孙策双手，道：“千万小心。”公孙策点点头，又叮咛道：“你也当心。”
　　西夏大营，中央那座最豪华的大帐便是李元昊的营帐。公孙策三人来到帐前，却有侍从说吾皇请公孙公子单独进去。展昭不悦：“他又想耍什么鬼把戏？”公孙策只道：“你们两人在此等我便好。”便掀了帐帘入帐。
　　李元昊正独坐案前自斟自饮，就这么随随便便坐着也自有一番轩昂之态。见他进来，扬头浅笑，意味不明。公孙策径直走过去，落落大方坐在他对面。李元昊含笑道：“公孙公子，朕之前数次相请，公子却到今日才肯赏面啊。”公孙策轻摇纸扇，淡然道：“之前李将军以武相挟，在下自然不会从命。而今李将军以礼相邀，本公子见你也算是孺子可教，才肯赏你这个面子。”“哈哈哈，”李元昊拊掌大笑，“公孙公子果然牙尖嘴利。”公孙策道：“非也。本公子此乃字字珠玑。”
　　李元昊笑意未尽，斟了一杯酒，递到公孙策面前，道：“我大夏国的名酒醉夏酿，公子何不尝尝？”公孙策也不推辞，端起那玲珑玉杯轻抿了一口。那酒色如琥珀，入口醇洌，分明是难得的好酒，公孙策却故意皱眉道：“好难喝。”李元昊侧头看看他，笑道：“原来这酒不合公子胃口。不过没关系，等朕拿下大宋江山，公子想喝什么酒，朕都可以给公子找来。”公孙策不动声色道：“可惜本公子想喝的是大辽五十年的高粱酒，看来李将军还要拿下大辽江山才行啊。”李元昊知他存心挑衅，只笑不语。公孙策却又冷眼瞥着李元昊，道，“更何况，这饮酒之事也要看共饮之人。若是与志同道合之士共饮，即便饮清水也甘之如饴。如若与一些有违天地纲常的奸诈小人，再好的酒入口也是苦的。”李元昊明白他话里的讥讽之意，却不怒反笑，一双深邃的明眸毫不掩饰的打量着他，道：“公孙公子，朕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公孙策浅哼一声道：“不敢当。只是李将军邀在下前来，不是为了说这个吧？”“哦？”李元昊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问道，“那么公子以为，朕请公子来是为了什么？”
 

　　第十七章

　　公孙策答道：“李将军三十万兵马屯于延州，想必粮草供给很成问题吧？”李元昊蹙起浓眉，眼光里起了一丝寒意，却沉默不语。公孙策浅浅一笑，继续说道：“听说之前李将军三度从夏州运粮，可惜全在路上被我大宋兵马所劫。而眼下西夏军的当务之急，便是速将粮草运至军中。否则，只怕粮草不济，军心生变。李将军，在下说的对么？”李元昊不动声色，冷然道：“对又如何？”公孙策道：“其实李将军请在下前来，无非是想扰乱宋军的视线，方便西夏军运粮。你以为在下身在西夏大营，便会让庞统无心他顾，倒是太看得起在下，也太看轻了庞统了。”李元昊脸带寒霜，道：“是么？”公孙策道：“李将军如若不信，不妨跟在下打个赌，就赌此次西夏粮草有否被我宋军劫获。如果在下赢了，便恕在下不久留了。”李元昊挑眉道：“倘若朕赢了，公子便甘愿留在我西夏军中？”公孙策轻轻摇头：“这不可能。”李元昊道：“为何？”公孙策从容道：“因为我信得过庞统。”
　　“你就觉得朕比不上庞统？”李元昊已有怒意，一双寒眸尽是阴霾，公孙策却正色道：“正是。”“大胆！”李元昊震怒，重重的一掌拍在桌案上，酒水杯碟就稀稀拉拉的落了一地。公孙策却面不改色，迎着他的目光，凛然不惧。那双明眸一如镜湖般平静无波清澈见底，李元昊竟一时沉沦在这双眼眸里，怔怔的看了许久，竟渐渐平息了怒气，沉声问道：“如此说来，你与庞统早看出朕的意图，才会来赴约？” 公孙策嘴角噙着笑意，道：“既然李将军意在暗渡陈仓，在下何不将计就计？”
　　正在此时，有军士急步入内，单膝跪地，禀告说运粮的车队在途中与宋军遭遇，伤亡殆尽，粮草悉数被劫。李元昊挥挥手，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公孙策笑着说道：“如此说来，便是在下赢了。那么在下告辞了。” “你——”李元昊刚一开口，公孙策又抢道：“李将军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绝不会如无耻小人一般轻言寡信反复无常，对吧？”言罢只轻轻拱手作了个揖，便转身出了营帐。李元昊被他一番抢白，又不好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三人走远，半响，才坐回案前，从齿间挤出这个名字：“公孙策——”呆坐良久，又唤道：“来人！传朕军令，拔营撤军，退守夏州！”
　　西夏大军粮草不济连夜退兵，中州王庞统领军于途中伏击。
　　而在延州城内，公孙策不顾更深露重，独立城楼之上，向西北方向遥遥眺望。直等到东边天际已微微泛起鱼肚白，才见得“宋”字大旗映着晨光出现在城门之外，正是庞统领兵回营。
　　公孙策急步下了城楼，赶往城门口。而庞统刚入得城门，率先看见的便是那人一袭青衫临风而立，神情之间顾盼牵挂。他少年从军戎马半生，早已见惯刀光剑影尸山血海，却惟在今日，于兵戈扰攘中回首，便见伊人顾盼守候，心里便更多了几许温柔。当下甩鞍下马，快步走到他身边，将他的双手拢在掌心，柔声道：“等了很久么？”公孙策摇摇头，见他虽是征尘未洗，却未损那雍容气质分毫，一双明眸仍然是熠熠生辉，只是亮银盔甲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不由颤声问道：“你受伤了？”庞统道：“没有。”“真的？”庞统却在他耳旁轻声调笑：“想让本王脱衣验伤么？那也要先回房再说吧？”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耳畔，公孙策不由得微红了脸，庞统一笑，携着他手进了屋。见公孙策仍然不放心的在他铠甲上摸索检查，忍不住捉住他手，道：“你怎不问本王胜了没有？”公孙策抬头瞥他一眼，道：“飞星将军，自然是战无不胜。”庞统长笑，伸臂将他拉到自己怀里，道：“公孙公子如此信得过本王，本王自然不能叫公子失望才是。”公孙策偎在他怀里，那铠甲的坚硬硌得他微微发痛，却将此时的感觉直直刻进心里铭成了镂心刻骨，让他暂时放下所有家国天下，但求这一刻的相对，便环住他的腰，仰起头在他唇上淡淡一吻。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般的浅浅触碰，公孙策也禁不住红了脸，庞统却大喜过望，轻声唤道：“策？”“嗯？”公孙策含羞抬眼，低低的应了一声。眼色缱绻，含着说不出的深情，绵绵悠长。庞统便再也按耐不住，将他抱于床榻之上，俯身吻住，顺手放下了幔帐。
　　情意深长，春宵苦短。
　　公孙策披衣起身之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庞统牵住他，道：“不多歇会么？”公孙策回眸看着庞统，略带一丝谦然：“庞统，我要回京了。”庞统深深注视他，略一沉默却道：“也好。延州毕竟是征战地，你久留无益。只是为防西夏卷土重来，本王还不能跟你一同回京。”公孙策拳拳叮咛：“李元昊虽然暂时退兵，却断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当心。”庞统握着他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厮摩，道：“我自晓得。你也保重。”公孙策用力反握住他的手，一字一顿的郑重道：“庞统，我在京城等你回来！”
　　是日公孙策与展昭白玉堂离了延州回京复命。官道之上绿柳依依，拨人心弦。而离情万绪，迢迢不断。公孙策走出很远蓦然回首，仍见庞统端然立于城楼之上，凭栏东望。
　　水阔山长，渐行渐远，任他再怎么回望也望不见延州城，可那人却在心里屹成了永久不灭的影像。

　　第十八章

　　公孙策回了汴京，又见州桥飞虹汴水泛波，才骤然觉得时光似水。此番离京，去时雪拥京畿道，归日荷举金明池，不知不觉间半年时光竟已匆匆流过了。
　　按照惯例，公孙策先入宫觐见皇上，他进了皇宫，来到养心殿前，请门口候着的王公公前去通传。那王公公却面有难色，踌躇道：“公孙大人，您来得不巧。皇上龙体欠安，怕是刚刚睡下。不如大人晚些时候再过来吧？”公孙策听说皇上病了，心中不禁有些担忧，便问圣上龙体如何。那王公公道：“大人有所不知，这近半年的时间，汴京和周围的几个州郡一直干旱，连半滴雨都没下过。皇上见旱情严重，数次亲往相国寺和太庙求雨。结果啊，直到前天夜里三更时分，这天上才隐约响起几声雷鸣。皇上本来已经睡下了，听见雷声便起了身，赤着脚就走到院子里，向上天叩拜百次，求上苍赐福，这才求来一场甘霖！而皇上他，就站在院子里淋着雨，任谁给撑伞都不肯，这样一直站到雨停，便染了风寒了。”
　　公孙策静静听着，当今圣上对百姓的殷殷之情让他也颇为感动，便道自己先行告退，稍后再来觐见圣驾。正在这时，有一人匆匆赶了过来，高声道：“公孙大人请留步。”公孙策回头一看，竟是皇上的近身内侍林公公。那林公公道：“公孙大人，皇上请您进去呢。”
　　公孙策跟着那林公公进了福宁殿，见了圣驾，跪地请安。这福宁殿乃是内宫，赵祯本来正半靠在龙榻之上歇息，见他进来强自起身坐正。公孙策被赐平身，起身抬头，看见年轻的皇帝容色苍白，略显消瘦，一双黑眸却更显深邃。
　　赵祯问道：“公孙策，此番出使大辽可还顺利？”公孙策将国书呈上，并将议和之事一一禀明。赵祯接过国书细细翻阅，却浅笑一声道：“说来辽主耶律宗真，朕还是见过的。只不过，他那时还是个孩子呢，如今竟已是如此英明圣裁了。”想了一想又兀自笑道，“朕那时也不过是个孩子，如今却也老大了。”公孙策静静立在一侧，并未开言。赵祯合上国书，道：“此番宋辽两国能化干戈为玉帛，公孙策你功不可没，朕要好好赏你。”公孙策道：“全仗陛下仁德广布洪福齐天，臣不敢居功。”赵祯笑道：“朕知你劳苦功高，你也不必过谦了。”却又转了话题，道，“你去过延州了？”公孙策忙道：“请皇上恕罪。”赵祯道：“你牵挂战事，何罪之有？却不知战况如何？”公孙策答道：“我大宋兵精粮足，定能抗击外侮抵御西夏。”“好！有你这句话，朕也放心了。”赵祯沉静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振奋，却仿似牵动内息，又轻轻咳嗽起来。公孙策道：“陛下请保重龙体。”赵祯摆摆手，道：“不过是沾染了风寒，不碍事。”公孙策道：“陛下，天下子民诚然重要，可陛下万金之躯自当珍重。”赵祯看看他，道：“你已知道了？”公孙策点点头。赵祯道：“什么万金之躯，可还记得孟子有云：民贵君轻。”公孙策对答如流：“国有圣君，才保得住万千黎民。”
　　“圣君——”赵祯喃喃道，“朕这个皇帝，并不奢求四方臣服万世景仰，只求治下清平百姓安乐，也就不愧于黎民百姓和列祖列宗了。只是，这皇帝，还真是不好做啊。”公孙策听他语意里难得的苦味，心里竟也觉得酸涩。他从不否认，当今圣上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虽然，他当年的所作所为确实伤害了他和包拯，但那也是无奈之举吧。单凭这份爱民如子的情怀和仁厚宽容的个性，古往今来的皇帝又有几人能在他之上呢？既如此，自己又何必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他这样想着，正听到赵祯说：“公孙策，这深宫寂寥，朕还真是有些孤单。你即已回京，便常来陪朕聊聊天可好？”公孙策只觉得自己再无反驳的余地，便低声应道：“臣遵旨。”
　　礼部尚书公孙策出使大辽有功，加封中书令，从一品。赵祯常常召他入宫，咨以朝政之事，闲暇之时偶尔也会相对弈棋，或是品评字画。公孙策从来都是谨言慎行，举止得体，从不存僭越之心。赵祯敬他这一份端方，更知他心之所系唯延州一人，虽是君王有意，却也决计不令他难堪。
　　这时日倒也过得太平，直到这一年初秋，忽传西北战报，说是李元昊倾举国之兵，铁骑六十万连下庆州永州两城，誓取延州。赵祯浓眉紧蹙，心下担忧，却忍不住望向身边的公孙策。公孙策却只道：“臣信得过中州王。”
　　孰料到几日后战报又至，却道是延州城破，中州王庞统生死不明。满朝皆惊，赵祯沉声道：“速命人再去打探，如有消息马上回报！”眼光却看向公孙策，却见得公孙策仍然脸色如常，双目却似寒潭般透出一种清冷与决绝，一双薄唇紧紧抿着，半晌都不开言。
　　那日下了朝，公孙策遣了轿夫先行归去，说是自己想在这汴京城随意走一走。他满怀担忧，心绪纷乱，这漫无目的的随便走着，竟走到了汴梁东郊，茫然抬头，见到的却是“东麓书院”四个字。
　　自从那日重新接了官印前往雁门关，大半年的时间便再也没有来过此处，谁知今日竟无意中走来这里。
　　他轻轻推开那半掩的门扉。蛛丝横栋，稗草枯黄，显然废弃已久，满目荒凉。他踩在荒草上，走进那熟悉的院落，却忽听得有人笑声朗朗。他惊回首，转身那一瞬间分明看见了当日庞统初来此处的模样，白衣白裘倚门长笑，可是转瞬又消失了影踪，再寻不见。
　　公孙策缓步走到庭院之中，用袖子轻轻拂去石凳上厚厚的灰尘，便靠着石桌坐下。却又仿佛看见那人坐在自己面前，剑眉星目笑容俊逸，耳边似乎还听到他的声音：“公孙公子莫非是在替本王担心么？本王可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飞星将军！”可是定定神，却发现这寂寞空庭不过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飞星将军……”公孙策闭上眼睛，喃喃道，“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第十九章

　　他在这东麓书院坐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浓，仍然不想归去。却忽听得有人唤他：“公孙大哥！”竟然是展昭和白玉堂。展昭快步跑到他近前，急切道：“公孙大哥，原来你在这里。你没事吧？我还以为你听说了——”“猫儿！”白玉堂急着打断了他，展昭也发觉自己失言，猛地住了口。公孙策平静的眼波淡淡扫过他二人，道：“怎么了？”白玉堂抢先道：“没事！”公孙策看他二人神色，已知他们有事瞒着自己，略略提高音量，追问道：“到底怎么了？”他两人略一沉默，终究是展昭开了口：“公孙大哥，从延州城传回消息，说是……说是中州王殉国了。”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公孙策的神情。公孙策却平静的很，冷笑道：“我不信。他是飞星将军，哪有这么容易死的？”展白二人相顾无言，公孙策却已起身道：“好了，我们回去吧。”哪知走到门前却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身子软倒下来。
　　公孙大人这一病竟是数日不见起色。宫里的御医来看过好几次，说是积劳成疾，外加心思郁结所致，并无大碍，只须好生将养便是。展昭和白玉堂知他全是心病，除了殷勤照料之外却也别无他法。
　　那一日，公孙策喝了药，昏昏沉沉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感觉有人坐在身边，一下一下轻柔的抚着自己的发际，竟是无限缠绵。他眼睛一时还睁不开，却已轻声唤道：“庞统——”身边那人竟一下子僵住，停了动作。
　　公孙策费力睁开眼睛，所见的却是一袭耀目的明黄，凝眸看清身边的人，竟然是当今天子赵祯。公孙策惶恐着想起身，却被赵祯轻轻按住肩膀：“你还病着，这君臣之礼就免了吧。”公孙策嘴上谢恩，身子却不着痕迹的向后缩了缩，想要避开扶住自己肩头的那只手。
　　赵祯明了，黯然收回手，静静坐在床侧，沉默良久却问：“公孙策，你心中当真只有庞统一人么？”公孙策吃惊的抬起眼帘看向赵祯，转瞬却又低低垂下头，道：“是。”赵祯仰天长叹：“公孙策，朕当真比不上他么？”公孙策肃然道：“皇上心怀苍生，仁德天下，乃是难得的仁君。望皇上以苍生社稷为念，勿为公孙策挂怀。”赵祯道：“万一他真的已经——”一贯温文的公孙公子却难得的激动起来，甚至打断了赵祯的话：“他不会死的。如果他不回来，我便去找他。一日找不到他，我便一日不回京。”
　　赵祯看他神色坚毅决绝无比，只觉得内心凄楚，终于又忍不住问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公孙策声音虽低，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双喜镇。”
　　是的，双喜镇。本以为不过是萍水相逢，哪知自从叫出他的名字开始，那个名字便深深埋进自己心里，还有他的飞扬洒脱狂放不羁，他的睥睨四方傲视天下……后来更是渐渐的生了根芽开出繁花，只是料不到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子。
　　赵祯竟然笑了，笑容有掩饰不住的失落与苍凉，他起身，道：“朕明白了……你且好好养病吧。”便转身出了房门。
　　屋外的庭院中，桂花开得正好，星星点点，清香袭人。而那桂树下却站着一人，锦袍玉带华贵雍容，只是略带风尘之色，显然是刚刚经过长途奔波。赵祯以为自己眼花，定定神，才不可置信的开口：“庞统？”庞统笑得爽朗：“怎么？见我没死，很失望么？”却上前将一封书函塞给赵祯，道，“李元昊的请和书。”赵祯惊讶的看着他：“什么？”庞统道：“李元昊求和了啊！具体的稍后再说吧，本王现在想先去看看公孙策。”
　　“庞统，”赵祯却叫住了他，道：“其实，朕也并不想你死。”庞统微微一怔，扬起眉毛认真的注视他。赵祯道：“庞统，你可还记得朕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也是这金秋时节。那时在御花园，你还折了一枝桂花给朕。”赵祯的手轻轻拂过眼前的桂花枝，竟似一时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之中， “朕本以为你会辅佐朕共理朝政，却没想到日后你竟会如此看不起朕，也没想到你会跟朕争同一个天下，喜欢同一个人……”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唇边是苦涩的笑。
　　庞统静静听完，才开口唤道：“皇上。”他叫的不是老六，也不是赵祯，而是真真切切的一声皇上。他缓缓开言，竟是难得的庄重：“我当初确实是小觑了你。如今想来，若论南征北战东征西讨，成就一代霸主，你不及我。可是，若是仁政天下宽厚爱民，做一名仁君，我却比不上你。而今天下难得安定，百姓都喜欢仁君仁政。我也觉得，这大宋在你手里，不坏啊！”他顿了顿，脸上又浮现出张扬的笑容，“这天下，我不会再跟你争。但是这人嘛，我绝不会放手，你也争不过我。”
　　赵祯看着他，良久，却渐渐的露出笑意，竟是许久都未曾有过的欢畅：“庞统啊，真想不到你我今日竟然还可以这样坦诚相对。”庞统也含着笑：“是啊。单凭这一点，我也是欣赏皇上你的。”赵祯道：“行了，朕先回宫了，你去看看公孙策吧。”他转身离去，临走却折了一枝桂花握在手里。
 

　　第二十章

　　庞统看着赵祯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前，正打算进屋看公孙策，一回头却看见自己朝思暮想那人正倚着房门站着，惊喜的看着他：“庞统？”庞统忙过去将他抱住，道：“怎么起来了？不是还病着么？”几个月不见，怀中的人似乎又清减不少，容颜也颇显憔悴，让他疼惜得很。公孙策却紧紧揽着他的腰身，头埋在他怀里，良久不语，突然抬起手一拳砸在他胸前。虽然并不痛，却让庞统吃了一惊，讶异道：“策？你这是做什么？”公孙策却板起脸：“这些日子你到底去了哪里？还有延州城，到底是怎么回事？”庞统笑了起来，扶他回屋坐下，才向他一一道来。
　　原来，那日庞统在延州听说西夏六十万大军卷土重来之时，便知李元昊已是倾举国之兵，立时想到此时西夏国内必是后防空虚，便定下一招瞒天过海围魏救赵之计。当下命人做出加固城防全力备战的假象，暗中却令全城军民尽数撤出延州城。等到西夏大军兵临城下意图拼死一战，却发现延州早已是一座空城。
　　而此时的庞统，已经亲率大军从小路悄悄潜进西夏境内，突袭夏州城。此时的夏州兵员稀少守卫松懈，哪里敌得过庞统的十万精兵。庞统轻而易举便占了夏州。说来这夏州城乃是西夏重镇，李元昊数次起兵都是以夏州为据，城中辎重粮草更是不计其数。而夏州城又处于西夏国的咽喉要塞之上，庞统既占夏州，则进可挥师直取国都兴庆府，退可断李元昊六十万大军的后路，可谓是占尽了地利。
　　而那边厢李元昊惊疑不定的率大军刚刚进了延州，便收到急报，说是本方夏州城已经被宋军攻陷。这才知道原来庞统竟以延州空城为饵，拖住西夏大军，实则早已越过边境，在自己后方腹地插了一把尖刀。这一招真是让李元昊始料未及，却别无他法，只能弃了延州，回师自救。却不料庞统早已退出了夏州城，并联合范仲淹的鄜延路、韩琦的径原路两路大军，在李元昊回师途中设下埋伏。
　　此一役大宋三路兵马共计二十余万围歼西夏大军，加之火蒺藜的巨大杀伤性，使得西夏军兵败如山倒，六十万大军伤亡过半。而当李元昊仓皇退回夏州之时，却发现城里所存的全部粮草辎重尽数被掠走。李元昊立时察觉如今的西夏国已是元气大伤，不仅损兵折将兵力受创，而且国库空虚不堪损耗。更何况连年征战，民不聊生，百姓也是怨声载道。他审时度势，当下做出决定：停战议和。
　　庞统说的简单，公孙策听得仔细，末了却问：“那又为何传言说中州王殉国？”庞统嗤笑道：“不过是李元昊故布谣言，乱我军心，却不想竟骗到了公孙公子你。看来你对本王还真是担心的紧。”公孙策却反驳道：“我才没担心呢。”“哦？真的不担心本王？”庞统攥紧了他手，探询的眼光深深的凝视他。公孙策一笑道：“当然。你不是飞星将军么？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何必担心？”话音未落，却听见门口传来展昭的声音：“他啊，不担心才怪呢！你若是再不回来，他恐怕真是担心死啦。”“展昭！你——”公孙策还没来得及发作，白玉堂已经抢先拉走了展昭：“猫儿，走啦！”顺便还不忘记对庞统和公孙策笑笑，“你们继续！我帮你们关上门。”公孙策哭笑不得，庞统却已伸手把他拉到自己怀里，浅吻他的额头，温柔的说：“病还没好，再睡一会儿吧。本王陪着你。”公孙策点点头，靠在他怀里合上眼睛。这些日子以来，虽然是病得昏沉，却也睡不安稳，梦中所见皆是干戈扰攘血流成河，现在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他抓着庞统的手，安然的沉入梦乡。
　　李元昊休兵议和，赵祯本有意以公孙策为和谈使。只可惜公孙大人尚未痊愈，赵祯便派了枢密使杜衍前往延州，与李元昊议和。
　　数日后，杜大人回京觐见，说是李元昊提了三个条件，微臣不敢做主，还请圣上定夺。赵祯道：“说来听听。”杜衍道：“这其一，西夏愿臣服于我大宋，却也要我大宋赐他封号。”赵祯道：“便依了他，承认他夏国国土，封他李元昊为夏王。”杜衍又道：“这其二，是要我大宋每年赐他白银五万两，绢缎十万匹。”赵祯略一沉吟，道：“据朕所知，平常一个州郡一年的赋税便有这个数目，如果只用一州的赋税，便可平息两国纷争，使百姓免于战乱之苦，朕也依了他吧。”杜衍道：“皇上圣明。只是这最最为难的却是第三条，他是要公孙大人到他西夏去做官。”“什么？”赵祯一惊，手中的钧窑茶盏应声落地，碎成了千片万片，“这个……朕要好好思量一番，你且先下去吧。”
　　赵祯遣走了杜衍，一个人进了养心殿。这是他日常礼佛的地方，平时到了这里，见到宝相庄严，闻到檀香袅袅，便会觉得心思清明心境安宁。唯独今日，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神。他喃喃自语道：“公孙策，难道朕真的要让你去西夏么？那朕又如何向庞统交代？”

　　第二十一章

　　数日后，延州。
　　李元昊不无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人：“公孙策？”“正是在下。”那人一如既往的风神如玉傲骨似竹，淡然笑道，“李将军别来无恙？或者，现在应该叫夏王殿下？”李元昊道：“公孙策，你这番来此，可是答应了随朕回大夏国么？”公孙策道：“若殿下真的从此熄了两国兵戈，公孙策又为何不答应？”李元昊似惊似喜，却又好奇问道：“朕还真是有些奇怪，那赵祯和庞统竟然真的就这样放你前来？”公孙策沉静的眸子里波澜不惊，只道：“殿下只需信守约定，再不起兵侵宋即可。其余的，便不劳殿下费心了。”李元昊笑道：“好！那我们便即刻起程回兴庆府可好？”
　　公孙策与李元昊以及随行人马一路西行，很快便到了嘉峪关。出了这嘉峪关，便再也不是大宋的疆域了。故国万里江山如画卷，别时容易见时难。公孙策心下依依，忍不住勒马回首，再望一眼故国山河，却蓦地瞥见路旁柳色青青千丝万条，不禁想起那日离了延州回京，满目所见的也是这般垂柳拂风乱人心绪。而自己与庞统总是这样聚少离多，终究有缘无分，到头来怕是什么都留不住。
　　正想着，忽听得身边的李元昊意味深长的吟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公孙策一愕，抬眼看着李元昊。李元昊自嘲道：“公孙公子以为朕不过一介武夫，不该懂得吟诗这等风雅之事，是么？”公孙策道：“不敢。”李元昊却不再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一支精致的羌笛，举到唇边，吹奏出一支壮阔的曲子。那曲声里有跃马扬鞭纵横驰骋的豪情激越，也有关山冷月征人望乡的寂寞悲凉。笛音清越高亢直入九霄，连天上的飞雁似乎都在徘徊倾听盘旋不散。公孙策也听得入了神。李元昊吹完一曲，道：“这曲子是朕仿唐时古韵所作，公子以为如何？”公孙策星眸闪闪，眼里已起了敬意：“原来夏王殿下竟如此多才多艺。”
　　李元昊笑笑，唤他的名字：“公孙策。”他认真的望着公孙策，右手却遥遥指向西方，道：“嘉峪关以西，便是我大夏国的江山。那里有风自长城落，天连大漠宽；也有白日地中出，黄河天外来。有高山嶙嶙，翠壑丹崖千丈画；也有草原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他这样说着，突然语音一顿，道：“公孙策，你可愿意跟朕回去么？”见到公孙策睁大眼睛满脸惊讶之色，又道：“朕是想问你，你是否真心实意的愿意跟朕归夏？”语气里竟分明是一片期盼之意。
　　公孙策略一沉默，才缓缓道：“恕在下直言，西夏再好，之于在下也只是异乡客羁。大宋，才是公孙策心之所念的故土。”李元昊有些失望，却也并不意外，道：“还有你心之所念的故人吧？”公孙策不语，只一笑置之，唇角却泛起隐隐的苦涩。李元昊见他苦笑，竟也无由的觉得难过，终于长叹一声道：“你走吧。”公孙策不解，疑惑的看着他。李元昊道：“公孙策，当日你留书一封便不辞而别只身赶来延州，你可知庞统为了你差点掀翻了整个大宋皇宫，如今更是亲率飞云骑昼夜兼程追将过来。就连那辽国的南院大王也在辽夏边境增兵三十万，并修书给朕，道是若朕敢为难于你，他大辽定会兴兵讨伐。朕虽然欣赏你，却也不得不放你走了。朕可不是怕了他们，朕只是不愿我大夏国从此国无宁日。”
　　公孙策这才了然，展颜一笑，诚挚道：“多谢殿下成全！”那笑容有如阴霾近散云开月朗。李元昊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真心，竟也跟着心情大好，笑吟吟说道：“公孙策啊公孙策，人都说红颜祸水，我倒觉得你比那倾国红颜更像祸水呢。”公孙策斜斜的瞥他一眼，浅哼道：“殿下过奖了。若在下真是祸水，倒还是留在西夏比较好，让你西夏国自顾不暇，再也无法侵我大宋！”李元昊哈哈大笑，道：“罢了，我大夏国可不敢留你。”公孙策向李元昊一拱手，便牵了缰绳策马回程。自是归心似箭，纵马疾驰。没走出多远，便见的前方沙尘滚滚，数十飞骑绝尘而来，却正是庞统跟他的飞云骑。
　　尾声
　　大宋与辽、夏之间数年干戈，如今尽化玉帛。百姓安乐，欢庆升平。
　　中州王庞统上书，道是天下太平不必再起刀兵，自己甘愿归隐田园不问朝政。同一日，礼部尚书兼中书令公孙策称病辞官。
　　赵祯沉默的看着面前的两份奏折。虽然这早在他意料之中，可终究还是有些许不舍。他在心里默默道：“公孙策，若这是你的心意，朕便成全了你吧。只是，你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是朕命人日夜兼程赶往大辽将那西夏议和的条款送于耶律文才案上……罢了，其实你根本不必知道。”
　　他朱笔一挥，准奏。
　　“只是，朕成全了你们，又有谁来成全朕呢？这高墙巍耸，深宫寂寞，朕最终一个人都留不住……”
　　他所没有想到的是，此时已有辽国使臣从大辽中京出发，带着宗真皇帝御笔亲绘的画作，作为礼物献于宋皇。两国君主之间长达十余年的鸿雁传书书画寄情，便要拉开序幕了。
　　不过，这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汴京城郊，一驾豪华的马车正行驶在官道之上。车里，公孙策正惬意的倚在庞统怀中，嘴里说着：“先要陪展昭回相国寺探望师兄和师叔，接着陪玉堂去陷空岛看哥哥嫂嫂，然后回庐州陪我爹和包大娘住上一段时间……”庞统宠溺的笑道：“好好好，全依你。”公孙策抬眼，满意的给了他一个微笑。庞统却取出一个雕琢精细的紫檀木锦盒，道：“送你的。”“哦？”公孙策打开，讶然道：“名琴春雷？”庞统笑道：“正是。”公孙策道：“这名琴春雷可谓是传世古琴中的神品，千金难求，你是如何寻得？”庞统道：“就凭本王，想找一把琴又有何难？”公孙策嗔怪道：“何必劳民伤财？”庞统却将双臂环住他，道：“本王可不喜欢你弹别人送的琴。”公孙策这才想起耶律文才所赠的焦桐，不由失笑道：“原来堂堂飞星将军竟也如此小气。”“小气？”庞统哈哈一笑，“本王只对你一个人小气。因为，你是属于本王一个人的。”
　　公孙策也不反驳，素手轻拨便已奏出一曲。那琴音如珠落玉盘清丽无比，曲声却低回宛转如泣如诉，竟是一曲《长相思》。庞统抱紧了他，俯首在他颈间细细吻着，怜惜道：“本王今后再也不会离开你半步，要你再也不必受那相思之苦。”公孙策乖顺的靠在他怀里，安心的阖上眼睛，嘴角却扬起笑意。
　　从此再也不会分开，多好。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