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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的三角形
　　作者：一号马甲_YAO

　　第一章

　　下了飞机乘坐着巴士来到海晏这个海边城市时，戚枫的心情略微有些浮躁。
　　看着大巴玻璃外清新的郊野绿地飞快地后退，一望无垠的海洋延绵到天空尽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居住了十六年的家乡，那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小镇。
　　带有一半意大利血统的母亲在三个月前因病去世，三个月后，他见到了从母亲口里所知道的“已经去世了”的父亲，原来母亲只是那个人的情人。然后，又从父亲口里得知，自己不但有新的母亲，而且还有着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突然多出的家人让他感到不适，原本打算独自生活却因为父亲真挚的眼神，而不得不把已经到达嘴边那番拒绝的话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没能拒绝掉父亲一起生活的邀请，他最后只好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
　　“对不起。”
　　中途下了巴士，沿着宽阔的海滨路一路前行，最后迷失方向的戚枫还是决定询问别人。
　　坐在堤坝上钓着鱼，有着一头黑色卷发的男生在听见他的呼声后转过了脸。
　　“嗯？”
　　他友好地笑着，眉眼在帅气的笑容显得有点轻浮，却很奇怪的不会让人感到抵触。阳光照耀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渲染出了迷人的色泽。
　　“请问，龙湖区该怎么走？”
　　“走亲戚？”男子看着他身边的行李自顾自地问，但也没有要得到答案的意思。指着不远处的公路，径自回答道，“一直往前走，可能要走上十分钟左右，会有左拐的路。左拐后又直走，直到有着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后右拐就可以马上走到龙湖区了。”
　　戚枫心里默默地重复着，嘴唇微微动了动。
　　对方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能记清楚吗？”
　　虽然话说得很长，但路并不复杂，戚枫点点头：“谢谢。”
　　男子吹了个口哨，然后朝他潇洒地比了个愉快的手势：“祝你玩得高兴！”
　　戚枫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转身离开时却听到男生忽地笑出了声。
　　“抱歉，忘记告诉你了！其实只要沿着公路走一分钟就有车站，839路车可以坐到龙湖区的！”
　　戚枫踏出的脚步蓦地一顿。
　　他是故意的？
　　侧目看着对方。
　　男生已经没有再看向自己。侧对着戚枫，他面朝海面吹着海风钓着鱼，十分惬意地哼着小曲。宽松的T恤贴着精壮的胸膛，被不太温柔的凉风画出了瞬息万变的褶皱。
　　似乎很会享受时间。
　　戚枫如此想着，也不觉得对方先前的捉弄很可恶。毕竟自己问的是怎么走，而不是该搭什么车。
　　不过，就算有人告诉了他车的路线，可戚枫依旧想漫步而去。
　　过早的到达那个陌生的新家庭，他并不怎么愿意，也可能是隐隐感到那些人不会欢迎自己的缘故。
　　但有一点却是戚枫始料未及的。
　　一个半小时后，双手提着行李站在豪华别墅的大门口，他认为走个二三十分钟便会到的自己是个白痴，接着第二个回荡在脑海的声音，便是自己走错了方向。他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有钱人。
　　本来今天应该是由父亲秋文卫带他来的，可由于有公事在身实在是抽不出时间，于是他便决定叫人来接戚枫，但却被拒绝了。
　　“你就是小枫吧？长得真是俊朗呢！”年轻的贵妇人笑眯眯地打量着站在大厅的少年，那亲切的笑容使得戚枫深感困惑。
　　“……你好。”客气礼貌地鞠躬。
　　“我就是你爸爸的妻子瑞香，”女子轻轻握住对方的双手，体贴地说道，“要是不习惯叫我妈妈的话，叫我瑞姨就可以了哦。”
　　如同三月春风般，柔美温柔的笑靥绽放在嘴角。
　　凝视着新母亲一见面就如此关怀的笑，戚枫一愣，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
　　没办法，谁叫他天生神经就少了根弦。说好听点，不爱说话、表情淡然的他是酷，说难听点，是面瘫。
　　戚枫一直都认为，新的家庭是不会这么快接受自己的，尤其是“母亲”。毕竟自己是父亲见不得光的儿子，但是眼前发生的一切却完全推翻了他所有的想象。
　　但转念一想，毕竟对方也是大户家人，怎么可能像街头泼妇那样张口大骂呢。
　　说穿了，她也是看到父亲的面子上，在敷衍自己吧。
　　与其虚伪的掩饰自己的不悦，还不如直接告诉他，这样一来，他也顺便有了可以离开这个家的理由。
　　“你就是戚枫？”
　　低沉戏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戚枫抬起头。
　　站在连接着二楼旋转阶梯上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男生，黑色的头发微卷垂肩，同色的眸子里泛着冷凝的光。
　　然而彼此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双方都不由得一愣。
　　戚枫万万没想到先前在海边遇见的那个垂钓的男生居然会站在这里，和前一刻大相径庭，他此时看着自己的神情非常的不友好。
　　“没想到会是你……”
　　男生就这样帅气地半倚在阶梯的扶手上，用着居高临下的架势轻睨着下面的两人，那平淡的表情隐隐带出了不屑。
　　戚枫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
　　“啊，秋臣，你来得正好。”瑞香笑着招手示意他下来，“这就是你的弟弟戚枫，从今天开始——”
　　“我可不承认他是我的弟弟。”冷不防插进来的话，让原本柔和的空气瞬间冷却。
　　“秋臣！！！”
　　“他不过是老爸背叛你在外面的私生子而已。”冷嘲热讽的口吻，顺势还不忘鄙夷地打量这个名为弟弟的人一眼，“说穿了，就是看到老爸有钱，想乘机来捞点油水的人罢了。”
　　戚枫身子蓦地一僵，眼底忽然变得幽暗。
　　他双手紧握，手指的指节因为愤怒而攥得发白。
　　这样的状况他早已料到，只是让他意外的却是自己。
　　一度以为自己不会介意别人怎么说，可事实放在眼前的时候，他却非常在意自己的尊严。
　　“秋臣！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的弟弟！！”瑞香生气地提高了音量，斥责起对方。
　　“弟弟？”秋臣转过身，停了一拍，微微侧过脸，声音淡漠却也执著，“我的弟弟只有司一个人……”
　　“秋臣！”
　　瑞香的怒斥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秋臣连多余的一眼也没丢下便直直上楼。
　　偌大的大厅，只遗留下强烈的静默与尴尬。佣人们一声不吭，纷纷垂着头各自做着各自的事，生怕一个弄不好引火上身。
　　瑞香望着秋臣离去的方向，眼里划过一抹神伤，然而这不易察觉的瞬间还是被戚枫捕捉到了。
　　他的到来，果然这个家造成了莫大的伤害。
　　选择离开才是明智的。
　　这个女人也是如此认为吧？
　　所以，她可以很直接地对自己说：可以请你回去吗？不要扰乱了我们一家的平和。
　　然而戚枫却错了。
　　“对不起，小枫……”瑞香回过脸，很抱歉地笑笑，“秋臣他平时不是这样一个任性的孩子的，希望你不要生他的气。”
　　“没有，我……”
　　“你可千万不要因此而打算离开啊！”一口接上的话使戚枫一怔。
　　如此轻易地看穿了他的想法，瑞香的笑容渐渐浸出一点点的落寞：“就算我请求你留下来吧。我希望能对你更好一些……也让我对你母亲的亏欠能少一些……”努力撑起一个母亲的笑，却依旧充满歉意，“对不起……”
　　戚枫愣愣地看着妇人眼中抹不掉的忧愁，局促得不晓得如何是好，他不会安慰别人。
　　况且真要说什么，应该是他自己的到来才是一个错误吧。
　　看着他这模样，瑞香一扫先前的不悦，轻笑出声：“我知道小枫不会说话，但一个人的眼神是最真诚的！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一个好孩子。”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那么，让我带你去选房间吧。”
　　“选房间？”
　　“我叫人布置了三个房间，你选一个最喜欢的吧！”
　　“？！”
　　听着瑞香兴奋地说着，戚枫只觉得不敢相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还是她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所以不得不拼命装作对自己很亲切？
　　戚枫不喜欢这种不真心的虚伪感。
　　之后一天下来，家里的环境与一些佣人戚枫也大致熟悉了。似乎除了大哥秋臣外，其他人对他都还算客气。而明天，他也会转学到和两个哥哥一样的，这个城市最为出名的私立学园去就读。一想到要去陌生的新学校，也免不了涌现出一丝不适应的感觉，可瑞香却瞧了出来，随即一个劲地打气，坚信他很快便可以适应的同时，也没有忘记补充地说道：要是真不习惯，可以再换其他学校。
　　夜晚，家人和佣人的入睡让秋家别墅一片宁静。
　　秋臣站在连接着大门的短小走廊上，双手抱臂，浅眠般地闭着双眼，背靠着窗户。融融的月色投射在身后，流水一般浸泡着他的身体，留下了薄薄的发光的轮廓。
　　空灵的寂静里，一些细碎的声响忽然漏进了静默的空白之中。
　　秋臣睁开了眼。
　　大门被人打开，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像是早已知道他在这里等候着一样，男生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
　　“怎么站在这里？”他笑着问。
　　“因为很晚了，所以我有点担心你。”秋臣看着他的眼中波光流转着淡淡的无奈。
　　“你不是不知道我要去补课的吧？”男生走到走廊上，灰褐色的头发在夜色中染出了暧昧的暗色调。
　　“我从来不知道补课要补到十一点多？”
　　对方耸了耸肩，不作答。
　　擦身而过的那一瞬，秋臣随即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臂膀：“秋司……”
　　秋司顺势望向他，一动不动，然后笑了起来。笑容里有股莫名的冷酷：“你在担心我？”
　　“那是当然的。”秋臣也笑着，很爽快却也带着愠怒，“你不是我的弟弟吗？”
　　秋司怔了怔，没有回答，不着痕迹地将手从对方的手心里抽离。
　　“很晚了，明天还要上学，我回房了。”
　　看着他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视野里，秋臣偏下脑袋，将头轻轻地抵在了身后冰凉的玻璃上，苦笑出声：“哎呀，看来我又被他讨厌了……”
　　戚枫发现自己肚子饿时，已经是十二点的事了。
　　家里的佣人已经全部歇息，他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而去麻烦别人，便一个人走到一楼的厨房，想看看冰柜里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
　　不过却有人早他一步来到了这里。
　　戚枫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料理台上正在准备下面的人，不由得感到了一丝困惑。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对方转过眼睛看向他，面孔同样带上了一点点的费解。
　　“枫……？”
　　戚枫一愣。
　　秋司笑了起来：“戚枫是吧？我有听爸爸说到你。”
　　戚枫点了点头。
　　看着他那不自在的表情，秋司嘴角的弧度略微深嵌：“肚子饿了？”
　　戚枫再一次地点头。
　　“我正要做炒面，要是你不讨厌的话，我可以多做一份。”
　　“……谢谢。”
　　“不用。”秋司笑得很爽朗，“多一个人吃，味道会更好的。”
　　他的这番话却让戚枫无法理解。
　　一个人吃饭跟两个人吃饭有区别吗？味道不都是一样的？
　　因为只是晚上的宵夜，所以也不用正式地跑到饭厅去。于是戚枫便拉出厨房里桌子下的长椅，安静地坐了下来。
　　他注视着对方的背影，看着对方很熟练的动作，免不了好奇。
　　一度以为，这些含着金汤勺长大的富家公子哥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但现在似乎得重新认知一下了。
　　不消片刻，秋司便将一盘热腾腾的炒面端到了他的面前。
　　肉丝、笋片以及木耳搭配着面条，腾腾升起的香气扑鼻而来。戚枫随即尝了一口，面条味道鲜美、爽滑适口，很好吃，甚至比他做的都要美味上几分。
　　他抬起眼，看向对方。
　　秋司并没有看他，自己吃着自己的。
　　他吃面的动作很优雅，带着贵族的气质，叫戚枫来看，吃面都可以吃成这样是不可思议。
　　不过也正是这样，他才有了机会来细细的打量对方。
　　坐在桌子对面的男子有着一张非常英俊的脸孔，并且较于一般的东方人而言，他脸部的轮廓线和五官都要显得深邃一些，硬朗之中，带着淡淡的禁欲感。
　　视线下滑，戚枫看见了对方左手上缠着雪白的绷带，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臂。
　　受伤了？
　　“怎么？”秋司好笑地问道，“不合你的口味？”
　　戚枫摇了摇头。
　　见对方耸了下肩也没多说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说点话才是，例如“你做得很美味”之类的，免得让眼前的人产生不好的误会，以为自己是在敷衍。
　　说还是不说，顿时胀满了戚枫的脑子，反倒使他局促得不知该说什么的好。
　　“呵呵……”秋司忽地轻笑出声。
　　戚枫迷惑地投过视线。
　　“要是不喜欢说话的话可以不说的。”他笑容宛如夜阑人静的雨水，很干净的感觉，“人与人之间，并不是一定要用语言来交流吧？”
　　戚枫愣了愣，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他似乎已经明白自己想说的是什么了，这样的感觉不禁让他觉得有点轻松。
　　与此同时，戚枫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虽然早上有听秋臣提到过一个“司”字，但要是对方的姓名是三个字的话，那他的全名戚枫就无从推测了。
　　“名字？”他蓦地问出了口。
　　“啊？”对方费解地注视着，随即明白过来，“司，秋司。”
　　“盘子我来洗。”
　　“公平交易吗？”秋司了然一笑，左手手指有节奏地敲了几下桌面，“那就拜托你了。”
　　一直到两人吃完炒面，戚枫收过秋司的盘子时，彼此都没有再交谈什么。秋司起身，径自离开了厨房，然而却在门口顿住。
　　侧目转过视线的同时，戚枫也像是得到了某种感应般迎上了自己的目光。
　　秋司很随性地笑着：“明天见了，枫。”
　　回过身，他小幅度地晃动着手，做了个拜拜的动作。
　　第二天，一家人很正式地坐在一起吃着早饭。
　　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多心的原因，戚枫总觉得和昨天相比，今天的气氛始终怪怪的，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秋臣，今天是小枫第一天去学校，你等下和他一起坐车去。”瑞香小啜着咖啡，用着强势的口吻，“司机已经在等你们了。”
　　秋臣瞄了戚枫一眼，叹了口气后才露出了友好的笑：“我知道了。毕竟是第一次嘛……”
　　似乎是很满意他的回答，瑞香笑得释怀，然后急忙给身边的戚枫打气：“小枫，要是不习惯的话，就告诉我哦！”
　　戚枫微微颔首，用着微乎其微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顾盼流离间，不经意地瞥到了饭桌一端的秋司。他此刻正默默地吃着早餐，流转在他身上静谧的气息让人有种难以融洽的感觉。似乎他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屏蔽了周遭的一切。
　　的确很奇怪。
　　戚枫回到房间拿上背包时如此下着定论，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可就是这么觉得。
　　或许是自己才来到这个家吧……
　　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出这样的答案。
　　不过当他来到车库的时候，人愣了那么一拍。
　　因为秋臣先前的那个笑，让戚枫不由得大意了起来。说什么会带自己去学校，其实仔细想想的话，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车库的轿车早就让秋臣给开走了，他今天是注定了要赶公车去学校了。
　　虽然被人给摆了一道，可戚枫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生气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生气是将对方的过错发泄到自己身上。
　　戚枫可没有如此好的心态，只是觉得这事还犯不着让他生气，毕竟秋臣不喜欢自己是铁铮铮的事实。
　　走在去车站的路上，因为不晓得具体的路线，所以他打算去站牌看看，顺道问问别人。
　　专注地思考着这些的戚枫，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摩托车轰鸣声地响起，一阵又一阵。
　　“嘿，你要是再不上来，可没有顺风车让你搭了。”
　　干净清澈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深蓝色摩托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英俊的灰发男生，眼角正溢着恬静而孩子气的笑意。
　　“是你……”
　　“是哥哥才对。”
　　见对方转过头来，秋司便将一个摩托车头盔扔到了他手上，朝后座努了努下巴：“上来。”
　　戚枫诧异地看着他。
　　“被秋臣给耍了吧？”秋司趴在摩托车把手上，促狭地笑道。
　　戚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与其凶神恶煞地袭击你，”秋司微微偏了偏脑袋，微翘的灰褐色头发扫着颈窝，摆出了小小的弧度，“笑眯眯地给你一刀才会更加让你防不胜防。”
　　的确是这样。
　　也可能是早上秋臣的那个笑恍惚中与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笑重叠在了一起，所以他失去了戒心。
　　“我没想到秋臣会不喜欢你。”秋司侧首，目光一瞬间有些飘忽。
　　“他不喜欢我才是应该的吧。”戚枫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毕竟是父亲情人的儿子。”
　　这句话让秋司的脸不由得一僵，视线转出一个角度，意味深远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奇怪的感觉。
　　仿佛置身在重重的迷雾之中。
　　“或许说出来你不会相信。”秋司伸直了背脊，笑容很真切，“秋臣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他对待身边的人都很友好。”
　　“我知道……”
　　没有料到对方会如此回答，秋司闻言微微睁大了眼。
　　“之前……”顿了顿，“在海边有遇见他。”
　　“是在钓鱼吧？”秋司一副我知道的表情，调侃道，“这家伙，小时候还说过长大了要自己造帆船去环球旅行呢！”
　　回想起最初看见的秋臣。
　　让海风肆无忌惮地吹乱了自己的发，下颚微微上扬，凌乱的刘海下，视线却笔直地停留在海的末端，像是在探询，也像是在欣赏着这一片最纯粹的蓝。
　　散漫、随性，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般。
　　旅行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是有种很贴近的味道。
　　两人间的话题最后便在秋臣身上结束。
　　戚枫搭着秋司的顺风车来到了学校，不过有一点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秋司驾驶摩托车有些野，可能是估计到身后有人，所以才是“有些”而已。
　　海蓝的摩托车风驰电掣驶在公路上，孕育出陌生的快感与激情。
　　所有的景物眨眼间全部变成飞快撤退的线，强烈的冷风一阵阵吐过脸颊，生疼。
　　戚枫忽然想起，自己上车的前一秒，对方带着十足的揶揄，笑道：“要是不想搂着一个大男人的话，可以不用抱我的，不过掉下去我可不会负责哦。”
　　海晏学园，从幼稚园到研究部的贵族私立学园。
　　新一学年开学还没多久，戚枫便作为插班生转进了高一一年三班。
　　新同学远比他想象的要热情，尤其是自己的同桌，一个叫做小林的少年。他很热情地为自己介绍着学园的一切，即便自己的回应没有与之成为正比。但小林却丝毫不介意，只是咧嘴一笑：“戚枫同学不怎么爱说话吧？没关系，我是个话包子，正好可以互补！”
　　戚枫只是笑了笑，心想这是他来到陌生环境的第一个朋友啊。
　　接着，便利用午休时间跟小林去学校的社团报了名——足球社。
　　没有任何犹豫，因为他喜欢足球，从小开始便和四周的伙伴在草地上追逐奔跑，享受着彼此较量的那份冲劲，更享受射门那一瞬间的欣喜。
　　“咦？！你就是富川中学的戚枫？！”
　　足球社的部员在见到小林介绍的戚枫后，纷纷面露惊讶的表情。
　　戚枫点点头。
　　顿时，足球社整个沸腾起来。
　　富川中学的确不是啥出名的名校，但他们学校的足球校队在中学联赛里可是出了名的强。而其中的佼佼者，便是有着熟练的过人技术和突破能力，传中球落点准确，时常为同伴助攻，创造绝佳的得分机会，可以踢前锋和中场位置的戚枫。
　　海晏学园足球社的人瞬间都为他的加入而兴奋不已。
　　于是，第一天才进入足球社，戚枫便被学校的教练选为正选。
　　当天的社团活动，便来了一场对决。
　　教练将两边的实力都进行了均衡，戚枫身着着蓝色球衣的队伍采取的是532阵型，而身着着红衣白裤的对手采取的是433阵型。
　　一边相交于着重着防守，一边相交于着重着进攻。
　　双方的球员在绿茵场上拼抢激烈，吸引了不少海晏学园放学的学生围观加油助威。上半场第二十五分钟时，戚枫所在的蓝衣球队利用一次角球的机会由队员头球破门得分。但上半场最后三分钟时，对方中路突破，一记推射射门，将比分扳平。
　　下半场在一比一平的情况下，双方球员拼抢得更为激烈。
　　平局的局面一直维持了二十分钟左右，戚枫接到了队友的右路长传，突入禁区后右脚射门，一个弧线球命中球门死角，将比分扭转为二比一。
　　之后双方都形成了僵持状态，就在大家认为最后的比分会是二比一时，戚枫接队友直传后，瞬间调整好姿态，冷静的大力推射，远角得分！在最后五分钟的时间里，以三比一的比分锁定了胜局。
　　虽然没有上演帽子戏法，但戚枫这次的表现着实让足球社的各个球员声声赞扬，并且对这次的高中联赛是斗志昂然，信心十足。
　　“嗯哼——这家伙，踢得不赖嘛！”
　　站在看台上观看着全程比赛的秋臣趴在护栏上，一只手撑着斜着的脑袋，一只手在栏杆上画着小圆圈，似笑非笑地喃喃自语。
　　从球场上走到教练面前的戚枫拉起球衣的一角，很随意地摸着脸上的汗珠。
　　汗水濡湿了他黑色的碎发，凌乱的双层刘海紧紧地服帖在他的额头上，闷热让他伸手将前额的头发撩上，这一刻，俊朗的少年看起来像个梳理毛发的狐狸，透着灵性与野性。
　　“这个小家伙蛮帅的嘛……”
　　秋臣身边的女生吹了个口哨，目光里带着浓厚的兴趣。
　　“怎么，被迷上啦？”秋臣瞥着身边的人。
　　“我可以自动理解为你是在吃醋吗？”女生冲对方狡猾地笑着。
　　“怎么会……”秋臣双手一摊，“我可是很有成人之美的，要是你真的一见钟情，我会很爽快地跟你分手！”
　　被碰了一鼻子的灰，女生非常不悦地撇开脸。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当然喜欢啦！”秋臣随即接口。
　　“那你……”
　　“因为喜欢，所以希望你得到幸福嘛！”秋臣灿然一笑，清风般透开了空气的一角，深邃如夜的眸子流露出情深意浓的暧昧眼色。
　　即便知道对方是典型的口是心非，但女生还是被他的笑给迷惑住。
　　“不过，”秋臣修长的手指带着某种缠绵意味地划下了女生的鼻梁，“喜欢上那家伙可不是好事哦。”
　　“什么意思啊……？”
　　“他是我的弟弟。”笑眯眯地解释着。
　　“咦？！”女生一阵错愕，“你的弟弟不是高三的秋司吗？”
　　“新来的弟弟啦。”秋臣不屑地甩了下手，“看中了老爸的财产，厚脸皮地跑来认亲的人。”
　　“真的？！这样的确很差劲呢……”女生轻拧着眉，“但他看起来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所以才说，看人不能只看脸的嘛。”秋臣柔软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某种冰冷的东西。
　　戚枫最后一个离开足球部时，天色已近黄昏，因为是夏季的缘故所以天黑得比较晚，但估算着也快要晚饭时间了。
　　之前有跟瑞香通了电话，说自己参加了社团会晚点回来。
　　电话另一端的妇人似乎很高兴他能这么快就融进了新的集体里，一直都乐呵呵地笑着，还说晚餐会准备戚枫喜欢的菜色，并且还不忘附带着说，玩得高兴点，不要因为慌着回家而耽搁了社团的活动。
　　就算如此，戚枫也不打算承认她是自己的母亲。
　　因为他实在是想不出瑞香会对自己好的理由。自己可是她的丈夫背着她在外面找的情人的私生子，会真心喜欢不是太奇怪了吗？
　　想来想去，也只有她很爱父亲，所以不得不尝试着接受自己的存在。
　　考虑到自己这个外来者让别人等太久不太好，戚枫便决定从学园的林子里抄近路回家。
　　单肩背着黑色的背包，穿梭在树林里的戚枫沿着爬满青苔的石板路一路前行，然后在一处拐弯的地方蓦地看到了熟人的影子。
　　写满天际的夕阳映衬着铺天盖地的绿，橙红色的流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细碎地落满满是杂草的草地上。
　　秋司就站在林子不起眼的一角，双手插进了裤子的荷包里，而正对着他的，是一个身高略微低于他的少年。
　　戚枫事不关己地瞄了一眼，正准备路过时，却倏地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不知道那两人究竟说了什么。
　　少年一直低垂着脑袋，而秋司那双看着对方的眼睛，在夕阳的照射下折射出了浅浅的水蓝色，幽邈之中有着难以言喻的悲伤……
　　接着，秋司笑了起来，笑容很虚浮。
　　他勾过少年的脖子，亲吻着对方，两人轻微的呼吸顿时缠绕在一起。
　　这一幕给予了戚枫最直接的一击！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竟然在吻着一个男人？！
　　就在他愣愣地矗立在原地，无法回神的一刻，秋司的眼睛却像是察觉到什么，转向了他所站立的方向。
　　目光交汇的一秒，戚枫的背脊紧绷。
　　结束了一吻后，秋司便将头轻轻地靠在了少年的颈窝上。他拥抱着对方，视线却笔直地朝向戚枫，不无引诱地露出了坏笑：
　　“看来吓到小朋友了……”

　　第二章

　　戚枫一度认为自己的承受力和接受力都蛮强的。不过当他看见自己那带着血缘关系的兄弟在和一个男人接吻时，剧烈的冲击的确让他的大脑瞬间如同被雷击中般，白茫茫的一片。
　　他并不歧视同性相爱，但自己的亲人是同性恋也的确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内。
　　“学长，怎么了吗？”
　　或许是觉得秋司先前的话很奇怪，少年困惑地问道。
　　“没什么。”秋司稍稍地小退了一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可以请你先离开吗？”
　　对方愣了愣，很沉重地点点头。
　　秋司凝视着他，揉了揉对方的发，很抱歉地笑道：“对不起。谢谢你。再见。”
　　直到对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界里后，他才侧过身子，神情淡然地朝隐匿在拐角处的戚枫问道：“你全部都看见了？”
　　戚枫慢慢地走出来，显得有点不自在：“我走来时，就看到你们在接吻……”
　　“是吗？”短短地回答了一句。
　　瞧见他根本没有否认辩解的意思，戚枫不由得问出了口：“你是——”
　　“同性恋。”耸了耸肩，“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我只喜欢男人而已。”
　　戚枫一时半会儿有些不知所措。
　　他忽然感到两人间的气氛变得尴尬而僵硬，沉甸甸的低气压让他有点透不过气。
　　相反，秋司反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将脸颊旁的发丝拨到耳后，扯出玩世不恭地笑：“要是觉得恶心的话，不用勉强自己跟我说话。”
　　“我没有这个意思。”戚枫忙不迭地否认。
　　这的确是他的真心话，他并不会因为对方是GAY而有所轻视。但突如其来的真相，也的确让他惊讶不已。
　　要接受这个事实，他想他还需要时间。
　　不过戚枫的回答秋司显然不关心，他只是比了比石板路的前方：“你还不走吗？难道打算站在这里站到天黑？”
　　戚枫怔了怔，才像是清醒过来般继续往前走。
　　“秋司！”
　　一个女生突地从拐角处的另一端杀了出来，与前行的戚枫刚好撞了个满怀。
　　“啊，抱歉。”两人同时道歉。
　　女生摇了摇头，揉着被撞到了的鼻尖，瞥向高出她一个脑袋的戚枫。
　　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某种思绪，女生那圆圆的眸子是霍地一亮！目光发直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啊！！！真是一个极品啊……”
　　她双颊酒红，两手捧着脸蛋，眼睛闪烁着银灿灿的光辉，一副极度陶醉花痴的表情。
　　戚枫被对方搞了个措手不及，整个人茫然。
　　被遗忘在一旁的秋司忍不住笑得直叹气：“织雪，收敛起你的花痴吧。”
　　“什么嘛！”叫做织雪的女生不爽地顶回去，“我又没YY你！这事就用不着你插手了吧！”说罢，两道炽热的目光随即开始精确地扫描起戚枫全身上下，春风满面地感慨道，“啊……我身为耽美社的社长，怎么都没发现我们学校有这么一个极品帅哥呢！”
　　戚枫呆住。
　　“那是因为他是我今天才转学来的弟弟。”秋司环抱着双臂，接过了话。
　　“咦？！”女生顿时瞪大了眼，急忙看向戚枫，“你就是秋司的弟弟戚枫啊？！”
　　见对方没啥反应，她便自顾自地拉起对方的手，友好地握着上下晃动：“你好，我叫伊织雪，是你哥哥的同学，同时也是耽美社的社长！”
　　“耽……耽美……？”他很准确地抓住了对方句子里的核心词。
　　虽然没有深入了解，但初中时班上的许多女人都很喜欢耽美，耳濡目染下多少还是明白这是啥玩意的。
　　“啊！”织雪用拳头击了下掌心，“你知道耽美是什么啊！”
　　“现在不知道的人很少了吧……”秋司在一旁吐槽。
　　“谁说的！”织雪立马投来杀人的目光，“这个年代只有我们新一代的新人里的一部分新人才知道耽美是什么！”
　　“我说……”秋司拉开肩膀摆出无可奈何神态，“你有必要将一句话说得那么绕口吗？”
　　织雪挑了挑眉，很是得意地笑。
　　“总之，以后就请多多指教了！”她回首冲戚枫灿烂地笑着，“小枫要是有什么不明白，可以随时来找学姐哦！我家的大门时刻为你敞开着！”
　　秋司闻言忍俊不禁，再度吐槽：“那是因为好方便你YY吧。”
　　“秋司！”织雪蓦地提高了嗓音。
　　天知道要是在这时吓走了她的素材，那将是件多么让人痛心疾首的事啊……
　　“呃……”戚枫被两人的一唱一和给搅和得一头雾水，本能地点头，“以后请学姐多多关照了。”
　　“很好！”织雪满意地笑道。
　　“我说，”秋司插了话，投来苦笑，“织雪你应该是来找我的吧？一看到帅哥就昏头昏脑忘记正事了。”
　　“啊！对不起。”织雪吐了吐舌头，“是班长找你啦！你不是说要把原文书给他吗？结果放学后就不见了人影，他急着用找了你好半天了。”
　　秋司恍然大悟，像个偷吃东西被大人捉住的孩子，歉意的笑容里有着些许的戏谑。
　　可还没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来：“织雪，你可以带他去车站吗？他今天和我一起来的，还不清楚回家的车路。”
　　织雪笑嘻嘻地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待秋司走远后，她才笑吟吟地仰望着身边的少年：“那我们也走吧！姐姐我带你走近路。”
　　说完这句话的织雪自己都想要自我吐槽了，为啥刚才的语气活像人贩子在哄骗小孩呢？
　　接下来的一路上，她也算是了解对方是啥性格了。
　　因为这类人实在是太容易看出来了——闷罐子。
　　夕阳西下的风渐渐带上了夜晚的凉爽，稍稍驱逐了体内的一丝闷热。两人就这样肩并肩地走着，道路上不少路过的行人都纷纷朝他们这里行来注目礼，一些花季少女还不时地窃窃私语着什么。
　　得了。
　　完全不是你们想象的这样。
　　织雪心知那些人铁定以为他们俩是恋人。但要晓得，在她眼里男人只分两种，不是攻，就是受。
　　瞥见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眼角泛出了捉摸不定的神秘。
　　“你刚刚是不是知道了你哥哥的秘密？”
　　戚枫一个趔趄，身子顿住。
　　“呃……”直觉地认为否认比较妥当，可自己刚才那怪异的表情一定早已出卖了他。
　　织雪噗嗤一声笑出声。
　　“你害怕什么？秋司根本不会在意别人知道与否。”
　　“可是……同性恋现在还是会受到别人异样的眼光的，不是吗？”
　　“的确是啊。”织雪落寞地笑着，“不过我认为你越早知道反而是件好事。”
　　戚枫困惑不已，按照他所认为的，这种事不是应该尽量的隐瞒住吗？
　　看出他眼底的疑惑，织雪溢出惆怅的叹息：“你知道吗？越是晚点揭露真相，越容易扭曲内心的情感。现在这样很好，你知道了他的一个真实，要不要和那个人做兄弟你可以慢慢感受思忖做出决定，秋司也不会因为你的选择而被左右。”她的视线迎视而上，有着不置可否的味道，“我绝对不想看见他因为一个莫名多出的你而难过的模样。”
　　戚枫沉默不言，心里百味杂揉。不过才来到新的家庭两天，遇见的事却海浪般一波接一波地压了过来。
　　“你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他问道。
　　“嗯。”织雪颔首，“你是不是好奇，一般说来GAY都不怎么待见同人女。”
　　戚枫很诚实地点点头。
　　“那是因为秋司是不一样的……”
　　戚枫听得稀里糊涂之际，对方却来到站牌前指着上面的数字：“小枫，你坐这两路车都可以哦。”
　　织雪适时地掐断了关于秋司的话题。
　　夜晚。
　　秋宅。
　　转学一周后，戚枫虽然在足球社里过着相当滋润的日子。但在课堂上，就是红灯连连了，尤其是文科。
　　干净整洁的卧房里，就在戚枫头痛万分地挣扎在一串ABCD中时，响起了敲门声。
　　“小枫，可以进来吗？”
　　戚枫淡淡地应了声后，瑞香就端着宵夜走了进来。
　　“见你做功课做到这么晚，我给你做了点吃的，不晓得合不合你口味。”将放有烤年糕的红豆汤端给戚枫时，瑞香瞥了眼大半空白的试题，忍俊不禁，“要是觉得吃力，可以告诉瑞姨哦。”
　　戚枫陷入了低气压的沉默。
　　瑞香掩嘴轻笑：“看来是被瑞姨猜中了。”
　　“对不起。”
　　“为啥要道歉呢？”瑞香溺爱地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干脆明天我去给你请个家教好了！”
　　“不用了。”
　　“没关系。”瑞香笑眯眯地说道，“我可是把小枫当作儿子一样疼啊，请个家教用不了多少钱的。”
　　这只是表面话吧。
　　而且，他也不喜欢在家里都还要被老师束缚着的那种禁锢感。
　　“不过呢，”瑞香眼神放软，“请家教小枫会觉得不自由吧？”
　　戚枫怔怔地注视着对方，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
　　为什么他内心所想的困扰，瑞香都能看出来呢？
　　“要是小枫不明白的是理科的话，还可以叫秋臣来教教你呢！”
　　他还是算了吧……
　　戚枫敢以人品打赌。对方不是坚决拒绝，就是会噼里啪啦的胡乱教一通。
　　“嗯……”静默了几秒后，戚枫才生硬地问道，“秋臣……哥……他成绩很好？”
　　“那也只限于理科啊。”瑞香直叹气，“可能真的是典型的男生吧！一提到文科，他的表情就好像世界末日到来一样……”
　　戚枫微微笑了笑。这样形容秋臣的瑞香很可爱，不像母亲，反倒像个亲切的姐姐。
　　“那么，我就不打扰小枫了。”瑞香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趁热吃哦！”
　　房门一被带上，戚枫就伸了个懒腰。
　　端起红豆汤细细品尝着，清甜却不腻人的汤水顺着舌尖滑下咽喉。
　　想起瑞香提到的秋臣，没想到也一样苦手于文科。不过比起对方，戚枫是文科红灯，理科低空飞行的那种。
　　思及如此，戚枫不禁有点好奇起秋司来。
　　瑞香偶尔地会像先前那样跟他聊起秋臣，却绝口不提秋司。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瑞香在得知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后接受不了，从而产生一定的排斥心理吗？
　　在戚枫的印象里，秋司的好感度是远远大于秋臣的。
　　好比说那天，在被自己窥视到秘密后，秋司也没有露出露骨的厌恶，反倒好心地让织雪带领不熟悉路线的他回家。
　　他多少很感谢这个二哥，即便知道了他是个同性恋者，但也并不会就此厌恶这个人。虽说那时的确是惊愕不已，但已经过了好多天了，心情也适当地调节了过来。毕竟大家住在同一屋檐下，他还是很希望能和两位兄长和睦共处。
　　但有个问题却始终萦绕在他心里。
　　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
　　那个时候的确是无法拒绝父亲的好意，可这样的戚枫有点不像他了。
　　在这个新的家庭里幸福吗？
　　耳边隐隐有声音在问着。
　　平心而论，戚枫感觉不到何为幸福，因为母亲的死很急速地带走了他细小的幸福。

　　第三章

　　秋臣此时此刻正霸占着秋司房间里的大床，专心致志地玩着PS3上的游戏。
　　秋司坐在床旁的旋转椅上，慢慢地阅读着手里的一本英文小说，不时地，会停下阅读，看看电视里的游戏进度放松一下。
　　“你在看什么啊？”秋臣一边玩着手头的游戏，一边好奇地问道。
　　“The Hitchhiker's Guide to the Galaxy。”答案脱口而出，秋司赶紧又补上一句，“银河系漫游指南。”
　　秋臣咂舌：“想要炫耀你英文很好啊？在我面前看原文小说。”
　　秋司包着绷带的左手支着脑袋，手指横在了鼻梁上，好笑道：“我是喜欢原汁原味好不好？”
　　真是要炫耀，他可以信心十足地说，对方早在N年前就已经被气得吐血而亡了。
　　“我说……”被打就要反击，秋司反击道，“你干嘛非要抱着PS3跑到我房间来玩啊？炫耀你很会玩游戏？”
　　“你的房间香啊！”秋臣一溜烟地放完话，还不忘暧昧地眨眨眼。
　　秋司可以肯定，自己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绝对犹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大大的汗了一把，心知要是比口花，那他百分百不是这人的对手。
　　“别否认了，你其实是很欢迎我来到你这里的！”秋臣从鼻子里哼出得意的一声，“我可不想一天到晚看见母亲那张严肃的脸。”
　　“因为戚枫？”
　　坐在椅子上，秋司一只手抱着一侧折起来的膝盖。
　　“我非常——非常的不喜欢他。”秋臣看着电视，回答时特地强调了两个字。
　　“瞎子都看得出来。”秋司扣上了放在大腿处的书本。
　　“我可是看在你的份上才没对他做什么的。”目光投来一瞥。
　　“你真要对他做什么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笑得无所谓，“况且，有时候冷漠反倒是最锋利的武器。”
　　秋臣横眉一挑：“你是在赞我聪明？”
　　“不。”很果断地回答，“我认为你很欠骂。”
　　秋臣随即失落地拉下肩膀，一个大意，游戏里的男主角立刻被一群僵尸给秒杀了。
　　“切！死掉了。”秋臣撇撇嘴，将游戏手柄甩到了床上。软骨动物般一仰，倒在了软绵绵的床上。
　　他眼睛转向左方，盯着椅子上的男生：“秋司，你其实蛮喜欢那个小子的吧？”
　　“喜欢倒说不上。”秋司将头抵到了一边折曲的膝盖上，“不过我觉得有点可笑就是。”
　　“可笑？”
　　“就正常情况来分析，应该是你喜欢那个人，而我彻底地讨厌他才对。”
　　秋臣忽然安静了下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片刻后，他才笑了笑，笑得散漫随性：“但你还是喜欢上他了。”
　　“他好歹是我们的弟弟吧……”受不了地白了对方一眼。
　　“嘿！”秋臣反驳道，“我可没承认他是我弟弟。”
　　“你啊，还真像一个任性的孩子。”
　　“十九岁不算是大人吧？”秋臣厚脸皮地笑着，“我还是孩子嘛！”
　　的确。秋司简单地应答着，然后稍稍地偏移了一下话题：“戚枫不也一样还是个孩子，犯不着去讨厌他吧。”
　　“你这不是在承认喜欢他啦？”秋臣故意用带刺的语气挖苦。
　　“嗯……”秋司想了想，偏下了脑袋，给他帅气的脸上带上了某种毛茸茸的动物般的可爱，“可能是他给我的第一印象蛮强烈的吧。”
　　“哈？”秋臣直觉的以为是吃早饭的事。
　　“那天回家晚了，所以我就跑到厨房去偷食。结果看到了他。”说道这里，微笑不由得染上唇角，笑得有点揶揄，“总觉得那时直勾勾看着我的他，很像一个被捡回家的小狗一样，带着某种不安却也满足的神态。”
　　“自相矛盾。”秋臣总结。
　　“那是你太没有文学情操。”秋司无奈地长吁短叹。
　　“不过，那家伙是又多了一条勾引你的重罪了。”碎碎念道。
　　“我说，”秋司无力地扶额，“你这些话都说不腻吗？”
　　“你听腻了？”呲牙咧嘴地笑，秋臣支起身子，半眯着带笑的眼睛，“看来，我得找个时间把我的甜言蜜语进行升级了。”
　　“你游戏打多了。”秋司非常不客气地将手里的书扔到了对方身上，“快点回自己房间！不要像条死鱼一样躺在我床上！”
　　“你想谋杀你老哥啊？！”在被书本击中的前一刻，秋臣很灵敏地一个侧滚，躲开了致命一击。
　　无意间，手指指尖蓦地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那是一把藏在枕头底下的蝴蝶刀。
　　看见这把匕首的瞬间，秋臣的咽喉猛地抽紧，胸口随即沉闷地被砸下了巨石。
　　秋司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睨着他。
　　秋臣眯了眯眼，然后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将蝴蝶刀放回了原位。
　　“呵呵，这样很危险的……”秋司将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搭在弯曲的膝盖上，“没有人会将头枕在凶器上面。”
　　秋臣的手指随即颤抖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道：“其实你不用这样勉强自己。”
　　秋司闻言怔了怔，放在膝上的手抬起一个弧度，托着下颌。手指轻轻扫过脸颊，笑得冷傲：“你以为我是谁？我从来不会勉强自己。”
　　令人心悸的寒意让秋臣勉强挤出笑容来回应：“我知道。”
　　空气的密度随之增加，徒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顿时弥漫出令人窒息的沉闷，带着某种不快。
　　这是禁区，是任何人都不能踏入的禁地。
　　“秋臣。”秋司看着电视里闪烁的画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戚枫他知道我的秘密了。”
　　如他所料，惊赫的目光落到了身上。
　　他好笑地看着对方，似乎为自己的刻意误导而暗暗得意：“我是说，他知道我是个GAY了。”
　　“他调查你？”秋臣危险地眯起了眼。
　　“怎么可能！”
　　“你可不要对我说，这刚好只是一个巧合。”
　　“事实就是如此。”
　　秋臣愕然。
　　秋司却笑得过分舒坦：“这简直是将悲剧升华为狗血剧了。”
　　听着他不正经的话语，秋臣简直无语：“我说，这你都还能开玩笑啊……”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回答得理所当然，“被你感染了，我也没办法啊。”
　　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秋臣一时间也放心不少。
　　刚才不小心窥见到的秘密，似乎并没有触怒对方。
　　“秋臣，你在里面吧？”
　　这时，瑞香敲了下房门就直推门而入。
　　对于她的擅自进入秋臣的嘴立马抿成了一直线：“妈，你好歹也该得到应允才进来吧！”
　　多说多错。
　　瑞香怒目圆瞪，呵斥的目光飞快横来！不由分说就气呼呼地揪住了大床上秋臣的耳朵，往上拽。
　　“你还好意思说？！”无视低声痛呼的儿子，她严厉地嚷道，“我听老师说你连续三天都没去学校！找死啊！！”
　　“喂！很痛耶！”秋臣痛苦地呻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从母亲的魔掌中脱离，“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我自己清楚啦！”
　　秋司忍不住在心里开始了吐槽：刚才是谁说自己是孩子来着……
　　瑞香啥都没说，只是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妈……”秋臣理着纠缠在一起乱糟糟的卷发，嘟嚷着发起了牢骚，“你知道你刚才多么破坏我英俊潇洒的形象啊……”
　　一旁看戏的秋司心里失笑。
　　自个儿往老虎头上捋须，现在倒还埋怨起形象来了。
　　“你还好意思跟我提形象！”瑞香啪地拍了一下秋臣的脑袋，瞬间提高了说教的音量，“还不快点给我回房，一天到晚都待在别人房里，成何体统！”
　　“什么别人房里，是弟弟好不好？”秋臣没好气地反驳。
　　他的不服从立刻让瑞香瞬间变了脸色，扭曲的表情上，那漆黑幽深的眼里像是在燃烧着尖锐的火焰。
　　“秋臣。”秋司赶紧递了个眼色给他。
　　“是、是。”秋臣摊着双手，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床上起身，“我这就回房。”
　　见他没有耍性子，瑞香阴着的一张脸好不容易才因此恢复了一点气色。
　　“秋司。”她将视线冷冷的扭转向对方，“小枫在英语上好像遇见问题了，你平时多去指导他一下。”
　　秋臣一怔，眉心随即皱成一团。
　　“还有，你只是去辅导他学习的，不要给我乱来。”
　　这番带刺的话使得秋司也没有给出好脸色。
　　“……我知道了。”过了三秒，他才不冷不热地回答。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后，瑞香一秒也没多做停留，留下冰冷的背影离开了这个房间。
　　秋臣站在门口，看着椅子上微微垂下眼睫思索着的男生。
　　“要把那个小子从这个家赶出去吗？”他很认真地问。
　　“不用。”秋司的脸上写着全然的无趣。
　　“司……”
　　“……？”
　　“你可以对我有所要求，我承诺过你的。”
　　秋司的瞳孔略微放大，然后侧过脸笑了笑，笑容释然，好似悠然于碧空的白云：
　　“我知道。”
　　随着秋臣脚步声的远去，他望着门外幽暗的走廊，房内的光投影出去有抹淡淡的昏黄。右手在不知不觉中轻抚上包着绷带的左手手臂，似乎感觉到了布条下的阴冷和钝痛。
　　但这是不可能的。

　　第四章

　　海晏学园足球社一周七天，除了周四与周日没有社团活动外，其余时间都由教练根据正选和一般球员进行了专门的训练安排。
　　而在学校的两周内，戚枫时常会在练习的时候看见前来串门的伊织雪。她不时地会带他去街上逛逛，熟悉熟悉地形。
　　和他生性淡漠的性格是完美的反比，织雪可谓是典型性的自来熟。
　　她和她社团的那些社员也没来晃几天，便和足球社的其他人打成了一片。当然，不时地也会听见社员说：同人女，谁敢得罪啊？！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耶！
　　他似乎有点了解为啥足球社的人上至教练，下至社员都能如此之快地接受这个社团的存在了。
　　今天正巧是周四，没有社团活动，放学后不想过早回家的戚枫便闲闲无事地漫步在路上。
　　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海边。
　　海天一色的蓝满布视野，白色的浪花层层舔舐着沙滩，伴随着海边一群堆着沙城堡的小孩子的欢笑声，像恣意跃动的音符。
　　恍惚中，与秋臣的第一次相遇不尽然地开始浮现在脑海内。
　　在秋家的这段时间，他几乎没跟对方说上一句话。
　　秋臣不喜欢自己，但也没有正面让自己难堪。从这点上来说，他虽然看起来玩世不恭，却又有着很成熟的性格。
　　比起争锋相对的挑衅，他选择了非常有效的应对方式——无视。
　　在秋臣的视网膜里，有着一张自动的过滤掉戚枫以及任何有关他的一切的网。
　　这样也没什么。
　　比起瑞香不得已的勉强接受，戚枫认为秋臣摆明了的漠视反倒还让他轻松一些。至少这样一来，自己也不用去迎合着对方。
　　至于父亲，因为在国外忙着公事，所以也是在休息时间打电话回来问候而已。不过也无所谓，真要他跟父亲面对面谈心，以他那张嘴，是一句话都说不来的。
　　海风带着咸腥味冷冷地扑打在脸颊上，夏日层层披拂的金色阳光散落在身上，也无法驱逐走那丝寒意。
　　戚枫深呼吸，近日来的紧绷感随着凉风地席卷，从毛细孔全部都排放了出去。
　　他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好。
　　也有些明白为啥秋臣会喜欢坐在海边了。
　　即便什么也不做，但只要沐浴在这空灵的湛蓝之中，心灵上的疲惫就会被款款洗涤。
　　或许是过于放松的关系，瞌睡虫便慢悄悄地爬到了坐在沙地上的戚枫身上。
　　捞出背包里的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早。
　　环视一圈，沙滩上除了那几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没有其他人影。
　　不远处的海堤上有个不大的公园，长长的石廊上爬满了青色的常春藤。在海风的吹拂下，茂盛的叶子一路翻飞出深浅不一的绿度。
　　戚枫歪着脑袋想了想，最后还是在那条石廊上选了一侧躺下来小憩。
　　将黑色的背包枕在脑后，他望着透过遮天蔽日的叶群所漏下的光，微风吹动，层层相叠的绿叶卷起浪声，波光里闪烁着的粼粼艳影就像是凉水一样凉爽。
　　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完全不知道，意识朦胧之际已经是夕阳西下之际。
　　耳边传来了浅浅的笑声。
　　戚枫正准备拍身起来走人，可对话里的一个声音却让他蓦地动弹不得。
　　那是秋臣的声音。
　　分辨清楚后，戚枫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在此刻现身比较妥当。同时也为自己为啥总是遇见这样的尴尬境地而郁闷不已。
　　“我不明白。”
　　坐在秋臣旁边的女生闷闷瞥着身侧高出自己许多的男人：“不是说好了放学后去约会的吗？怎么跑到这里来看那些小孩子玩沙子？”
　　秋臣坐在常春藤稀疏的长廊石椅上，喝着手中的奶茶，眺望着远处追逐嬉戏的孩童，笑得灿烂：“不喜欢吗？”
　　“当然不喜欢。”对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好不容易才在学校逮住你，期待了半天的约会居然是来这里跟你吹冷风！没有哪个女人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吧？！”
　　“怎么会……”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吸管像指针一样含在嘴里，指向海岸那几抹娇小的身影，“不觉得看着那些孩子玩得这么开心是件幸福又自在的事吗？”
　　“不觉得。”即答。
　　“难道你没有童年？”
　　“有也忘记了！”女生气结，“况且高兴是他们，我一点也感觉不到。”
　　“啧啧。”秋臣口中的吸管上下摆动了一下，“你真是太不懂得去体会了……我认为那些孩子可是超级可爱的说。”
　　这话不晓得咋的，传进女生的耳里起到了某种微妙的效应。
　　她滴溜溜地眼睛略带羞涩地盯着身边的秋臣，抱住对方的手臂，娇媚地柔声说道：“怎么……？你想要小孩啦？其实大学毕业后，我们就可以结婚啦……”
　　秋臣顿时觉得心口爬过一排蚂蚁。
　　拜托……
　　他们现在才十九岁，想着嫁人会不会太早啦！
　　他立刻面不改色的笑眯眯地回应：“我的确是喜欢孩子，不过我可没想过要小孩。”
　　“可是，自己的孩子还是要可爱得多吧？”女生不放弃地追问。
　　“你难道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吗？”
　　“什么事？”
　　“同样味道的食物，始终会觉得别人手里的要美味得多，自己的却像烂渣渣。”秋臣挂在嘴角的笑容相当圆满。
　　“秋臣！”女生闻言随即愤怒地起身，“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激动什么？”他好笑地问。
　　“我不是激动！我是在生气！！”女生气得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着，“你的意思是我还不配跟你结婚啰？！”
　　“现在来说，是的。”依旧保持着微笑，“和你交往我都觉得烦啊……”
　　“你这个混蛋！”女生怒上眉梢，那无法抑制的怒火立马化为行动，一巴掌扇了下去！
　　秋臣没有闪躲，也没有阻止，力道甚大的耳光火辣辣地落到脸上后，他还是笑脸迎人地注视着对方。
　　女生愣住，不甘心地咬住嘴唇，用食指指向他。
　　“你记住！是我把你甩了的！”喷火似的将话道出，女生哼了声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哎呀呀……”秋臣揉着微微发疼的脸颊，苦笑，“简直是滑稽的闹剧啊。明明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幻想吧？”
　　不过庆幸的是，这样一来他的确是解放了。
　　今天要不是有东西要拿，他可没打算来学校的。但没想到人才刚一踏出教室大门，女朋友就摆出架式前来要求约会了。
　　跟这个女人交往完全是父母一手安排的，对方同样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不过他也没有拒绝，因为不想看见母亲气恼的模样。但要是知道跟她在一起会是如此麻烦而不自由的事，说啥都会推脱的。
　　不过秋臣也有自我反省，因为他深知自己讨厌束缚的个性势必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总的说来，也是自己的错，让对方感觉不到恋爱的甜蜜和足够的安全感。
　　戚枫明白现在这个状况要是让秋臣看到自己，只会让彼此的关系越发恶化。
　　在他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离去时，天公却非常的不作美。
　　叮铃铃的。
　　戚枫背包里放着的手机此刻非常杀血地响了起来。
　　心里暗道糟糕，他飞快地摸出嗡嗡作响的手机。人还没来得及看见来电显示的名字，修长的手指便纵向映入眼帘，从他手里轻轻地拖了过去。
　　戚枫心脏紧缩，扬起视线。
　　秋臣正默默地伫立在他眼前。
　　从身后常春藤外射进的破碎的夕阳光线，让他逆光的身影凝结成黑色的影画，与走廊里的阴暗混杂在了一起。
　　微微卷曲的蓬松发丝，在从缝隙中漏进的海风里随意飘动。
　　“嗯哼——”他俯视着身下的少年，把玩着手中的手机，微笑里带着不快，“是老妈打来的电话，想必是你这么晚了还没回家，一个劲地担心了起来。”
　　说罢，他便按下了通话键，单方面地说道：“他马上就回来了，妈妈……”
　　接着就挂断了电话。
　　戚枫仰视着他，态度上并没有任何的怯弱。
　　“真是没想到这样都还能遇到你。”秋臣将手支到了戚枫的头顶上方，暧昧地半圈着对方，“给你。”
　　他声音绵长，缓慢地弯下腰，将手机递给了对方。
　　距离的猛然拉近，让彼此都能十分清晰地听到对方细微的呼吸声。
　　“原来你有着窃视别人秘密的嗜好啊。”秋臣笑笑着，目光在戚枫身上来回游走，“秋司的秘密也是这样被你给偷去的吧？”
　　“那只是意外。”戚枫冷冷地辩解，“这次，也是我先来到这里的。”
　　“很会找借口嘛。”秋臣横眉一挑，“爸爸也一定是被你的各种花言巧语给蒙骗了吧？”
　　“是他在恳求我的。”
　　“所谓的真相也只有你自己知道而已。”
　　“你认为我是为了父亲的家产才死皮赖脸地跑到你们家来的吗？”戚枫不禁有点薄怒，“我对你们家的那些钱财一点兴趣也没有。”
　　“哦——？”
　　“所以你犯不着这么敌视我的存在。”
　　“呵呵……”秋臣承起了戚枫的下颌，对视着对方冷黑的眸子，忍不住轻笑，“你似乎误会了什么。”
　　“？”
　　“说你因为贪图钱财而来，只是为我讨厌你而随便寻找的一个理由而已。”
　　戚枫怔住，忽地拍开了对方的手：“如果你会毫无目的的厌恶我，那你为什么不赶我走？你真有心要做的话，不可能做不到的。”
　　秋臣抿嘴轻笑，慢慢站直身子。
　　那低沉，却又异常甘美的声音扫过戚枫的面颊。
　　“因为你还没有构成实质的威胁……”
　　秋臣的话一直盘旋在脑海内，抹不掉。
　　回到家的戚枫脸色并不怎么好，瑞香在门口迎接时，瞧见他这样很是担心。
　　“枫，是不是秋臣他欺负你了？”
　　“没有。”
　　“不要骗我了。”瑞香深知自己孩子的个性。
　　“我没有骗你。”
　　“胡说，我刚才听到秋臣的声音时就多少料到了。”她拉住了对方的臂膀，“瑞姨我等下就去教训他。”
　　“不用了！”
　　戚枫嗓子恐怖地一沉。
　　瑞香被吓到，顿时松开了手，一动不动地站立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戚枫别开头，赶忙道歉：“对不起……秋臣哥他没对我做什么……”
　　瑞香眼睛发红，急忙扯出一丝笑容，尽管这个笑比哭还要难看：“没有，是瑞姨太啰嗦了，真是抱歉……”
　　戚枫的胸口揪成了一团，脑子里混乱成灾。
　　“为什么？”他淡淡地问她。
　　“咦？”
　　“你为什么不生气呢？”
　　“瑞姨……为什么要生小枫的气呢？”瑞香的神情逐渐温柔下来，不解地问。
　　“我是你丈夫在外面生下的野种，你会憎恨我是很正常的。所以，不用强迫自己来接受我。”
　　瑞香怔了怔，然后像是呵护宝物般轻轻执起了戚枫的一只手。
　　戚枫一阵诧异。
　　“我知道的……小枫并不喜欢我……”
　　怜爱般地捧着他的手，掌心间细腻的温度潮水般扩散开来。
　　瑞香微敛的眼睫下，澄若明镜的眼睛有着寂寥的碎光，平添伤感：“一个忽然冒出的女人，要她取代你挚爱的母亲的地位，是任何孩子都无法接受的……”
　　戚枫喉咙抽紧，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他的确无法承认对方是自己的母亲，因为他始终认为对方不是真心地在接受自己。
　　但，他也并没有对方所说的那么讨厌她。
　　“我会努力的。”瑞香努力撑起温柔的笑颜，“我会让小枫真心接受我的……”
　　戚枫那被融融温暖所包裹的指尖忍不住轻颤。
　　不是的。
　　不对。
　　为什么两人的立场在不经意里颠倒了呢？
　　然而，此刻的他却只说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第五章

　　总觉得来到这个家后，心就没有一刻是真正宁静的。
　　戚枫看着书桌上的作业，学业上的问题和家里的问题使他眉心紧皱，随即烦躁地用手揉乱了前额的刘海。
　　“光生闷气可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秋司站在门旁，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扉。
　　戚枫困惑地看着他。
　　“……妈妈说你的英文似乎跟不上进度。”换了个较为温和的用词，秋司举了举手中的几本课本，“我是来给你补习一下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戚枫对这种大大出乎意料的行为而感到惊讶。
　　然而他短暂的沉默，却让秋司不由得有了某种误解。
　　“放心好了。”他讥讽地说道，“我只是来给你补习，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不是的……”察觉到对方似乎对自己产生了误会，戚枫忙不迭地解释，“我完全没有那么想……”他直视着门外的男生，很真诚地说道，“我并没有因为你是……呃……而瞧不起你……”
　　秋司听着笑了起来，笑容里尽是不屑：“你不要误会了。”他目光冷彻而淡然，“你对我有什么看法我根本就不在乎。”
　　“我不是……那个意思。”戚枫不由得为自己的口拙而自恼，“我……”
　　他是真的不想触怒对方的。因为秋司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真心对他温柔的人，他不想和他之间也出现矛盾。
　　见他一副深深自责的模样，秋司叹了口气：“要？还是不要？”
　　戚枫急忙回道：“麻烦你了。”
　　彼此间的气氛才就此软和下来。
　　秋司来到他身边，在书桌的一侧拉过一把椅子，放下课本坐了下来。
　　“你先把我出的这些试题做做，我好看看你的程度是多少。”说着，便将书本里压着的一张试卷拿了出来，搁到了戚枫面前，“做完就叫我。”
　　也没有等对方回答，他便翻开自己的课题做了起来。
　　这个时候，戚枫才恍然醒悟，比起自己，对方其实是更为忙碌的。
　　秋司现在已经是高三了，正是升学的重要时段，然而在课业如此繁忙沉重的情况下他却没有拒绝瑞香的请求而来帮助自己。
　　一想到他在百忙之中还要为自己出试题，戚枫的心窝不由得一暖。
　　想要回报他的这份温柔。
　　戚枫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完成了这张试卷。
　　抬起眼，正想呼唤对方就看见身边桌子一侧的秋司正专心地做着作业。
　　他的姿势并不能说得上端正，此时此刻的秋司缠着绷带的左手正撑着下巴，微微地斜着脑袋，而右手则不断地在草稿子上写着，算出答案后便写到了本子上。
　　他的头脑非常聪明，片刻的功夫便飞快地完成了一道道的题目。
　　戚枫就这样看傻了眼。
　　台灯金色的灯光静静地打照在秋司身上，他英俊的面容有着刀刻般的线条。
　　细而高挺的鼻梁、轻抿着的优美唇线、漆黑幽深的眼睛闪烁着清冽的幽蓝光芒，更加加强了他的硬朗之气。那精致的锁骨在白衬衫的衣领处敞开，被灯光勾勒出了轮廓明晰的线条感。
　　似乎是感应到了对方的视线，秋司抬起眼睛：“做完了？”
　　戚枫顿了顿：“唔……嗯。”
　　“不是说做完了叫我吗？”
　　“因为你在做作业，所以……”
　　“没关系的。”
　　秋司将试题拿了过去，开始仔细的检阅起来。
　　这一瞬间，戚枫的心脏忽然加快了跳跃的速度，怦怦直响。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好像一个等待着老师批评的小学生，紧张得不得了。
　　果然，秋司的眉尖皱了皱。
　　“我很差吧……？”
　　秋司看着测卷，很严肃地问：“你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戚枫深深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冷笑话。
　　“假话……”他不由得脱口而出。
　　这下换秋司傻了眼，瞧见对方那极为认真的表情，不禁失笑：“我似乎得重新认识你了。”说着便将试卷折叠，“还不错，只是比我预计的要差上许多……”
　　秋司的答案让戚枫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就是：假话都这样的话，那真话岂不是——
　　“好了，我们开始上课吧，顺便把你的作业完成。”
　　静谧的夜空，不知不觉间雨水淅沥，点点落入了漆黑深沉的黑夜之中。
　　当秋司讲解到一半时，安静的房间内突然传来咕噜噜的奇怪声音。
　　他一怔，直愣愣地看向默不吭声的戚枫。
　　“你肚子饿了？”
　　“……对不起。”戚枫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不需要道歉吧。”秋司好笑地看着他，瞥了眼写字台上的闹钟。
　　十一点多了。
　　“你把这几道题做一下，”他指着课本上的一页，“我去弄点吃的。”
　　“谢谢……”
　　“啊，对了，”忽地想起什么，“在吃的方面，你有什么不喜欢的吗？”
　　戚枫想了想：“肥肉吧……”
　　“我知道了。”秋司的笑容相当圆满，“我会做出非常美味的肥肉炒饭的。”
　　他毫无瑕疵的笑让戚枫整个人呆滞，大脑一瞬间当机的同时很敢肯定，这绝对不是一个玩笑。
　　但事实是，这的确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当香喷喷的蛋包饭放在他眼前后，戚枫纳闷，为啥自己刚才会那般怀疑呢？
　　不过，在他正要开动的时候却没有看见秋司的那份。
　　“你的呢……？”
　　秋司靠到椅背上，懒懒地伸直了腰杆：“我不饿。”
　　也就是说，这个蛋包饭是专门为自己做的？
　　戚枫没有问出口，只是一口口地吃着，带着牛奶香甜味的金黄色的蛋皮里，是软糯鲜香的米饭，口感非常好。
　　“你很会做吃的。”戚枫很佩服对方能将这道食物完美地做出来。
　　“没办法。”秋司看着手中的书，“不学会这些是会饿肚子的。”
　　戚枫不解。就算秋司不会也应该会有佣人做饭的吧？还是父亲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要求他们自食其力了呢？
　　还想跟他多聊聊的，可秋司似乎对两人的对谈并不感兴趣。
　　他趴在桌沿上，右手托着脸颊注视着右边窗户外凝黑的夜色。
　　雨渐渐大了起来。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落到厚实的玻璃上，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水流分成细小蜿蜒的支流，交叉、汇集，顺着干净的玻璃汩汩留下。
　　秋司出神地望着被雨水模糊了的室外，喃喃出声：“雨声……吗？”
　　戚枫看见他的右手不自觉地轻抚起包裹着层层绷带的左手来，仿佛在驱散着布条下凝聚的疼痛一般。
　　记得他来的那天秋司的左手就已经缠着绷带了，细数下来已经有了两周的时间。
　　“你的伤……”他关切地问，“还没好吗？”
　　秋司回过视线，大惑不解。
　　“你的手……”戚枫以眼神示意对方手上的白色绷带。
　　“这个啊。”秋司冲戚枫笑了笑，“是小时候因为意外而被火烧伤的，现在早就好了。”
　　“可是——”
　　“会包上绷带只是为了避免麻烦而已。”明白对方想问的，秋司没有隐瞒地说道，“因为伤疤很可怕，所以不想吓到别人便这样遮掩起来。”
　　“……还痛吗？”
　　秋司闻言微微睁大了眼，下一秒，笑容不禁带上玩味：“我说过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吧？”
　　戚枫一时间噤声。
　　因为看他刚才一直来回抚摸着手臂，所以他很担心是不是因为天气变化的因素，伤口开始发疼了。
　　“不过……”秋司垂下眼，折射出幽幽蓝光的眼睛变得些微恍惚，散漫地笑着，“那个时候的确很痛……非常的痛……”
　　脸色比起先前稍微苍白了一点。
　　戚枫认为是自己不假思索地提及往事的错。
　　秋司左手上的绷带从手指根部的指节上开始缠绕，经由掌心，层层叠叠绕满了整个前臂。
　　如此想来，那时的烧伤一定非常恐怖、疼痛。
　　“对不起。”戚枫真心道歉。
　　而他冷不防冒出的话，让秋司摸不着头脑。
　　片刻功夫后，才了悟：“你似乎很喜欢道歉。”
　　戚枫迟疑了一下：“因为……”
　　“你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秋司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谢谢。”
　　“不是对不起，就是谢谢吗？”
　　“呃？”
　　轻吐一口气，秋司继续说道：“已经很晚了，我把你做错的题讲一下你就休息吧，明天周六你还有社团活动，不是吗？”
　　戚枫点点头。
　　在秋司好几次的讲解下，两人才总算是完成了预定的目标。
　　“只恶补一天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效果的。说一说你的自由时间吧，剩下的时候我来帮你继续补习。”
　　光是一天的量绝对不够，可要是一周七天都被排得满满的，又会让人觉得压抑。
　　秋司的体贴让戚枫胸口涌出一阵暖流。
　　“你有空的话，我什么时候都可以。”他不想再给对方增加负担了。
　　“我知道了。”
　　秋司收好自己的课本，即将离开房间时，戚枫却唤住了他。
　　“那个。”
　　停下脚步，秋司回头看着他，等着下文。
　　“谢谢你来帮我补课。”
　　秋司耸了耸肩，没有接受对方感谢的意思：“我说过的，是妈妈叫我来的。”
　　戚枫吃了个闭门羹，可依旧很高兴，一贯淡然的脸部因为心情的变动而微微带起嘴角笑了笑：“就算如此，我还是很高兴。谢谢你……”
　　秋司瞥了他一眼，简单地回了句奇怪的人，就离开了房间。
　　随着一个人的离去，偌大的房内顿时冷清不少，哗啦啦的雨声回荡在房中显得更加清晰。
　　戚枫让身子陷进柔软的大床里，对自己说：
　　在这个家里，他或许能够和秋司成为真正的兄弟。
　　至少他如此希望着。

　　第六章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后，瑞香就已经做好丰盛的早餐等待着戚枫了。
　　因为父亲几乎都不在家，所以平常都是他们一家四人坐在一起吃着早饭，然而今天却没有看到秋臣和秋司的人影。
　　戚枫不时地会将视线停留在那两个空荡荡的座位上。
　　“小枫不要在意。”瑞香像是早已习惯，冲他笑着，“秋臣他就是这个个性，总是喜欢到处乱走，我拿他已经没有办法了……”说着说着，神情就变得无奈而头疼。
　　“你很担心？”戚枫看出了她眼里隐隐散出的担忧。
　　“是有……那么一点吧……”瑞香寂寞地笑着，“虽然秋臣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是身为母亲的我还是会担心的……尤其是他离开这里到其它地方去的时候……”
　　戚枫静默。
　　“还有秋司也是。”瑞香没好气地说道，“不但不回家，答应我的事也迟迟不做！”
　　戚枫立刻明白对方说的事是指给自己补习一事。
　　“没有。”他飞快地予以否认，“秋司哥他昨天有来给我补习的。”
　　可没想到的是，瑞香反倒更加生气：“回了家都还要在晚上跑出去，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戚枫惊觉自己是火上浇油了。
　　“他和秋臣回来后，我要好好教训一下才行。”瑞香气呼呼地说道。
　　“可以不要骂他吗？”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戚枫的话就已经出口。
　　“诶？”瑞香诧异地注视着他。
　　“因为……秋司哥他帮助了我……”戚枫就实说道，语气里带着请求，“所以，希望你不要说他。”不然的话，他会觉得是自己出卖了他。
　　瑞香怔住，眸子里顿时云雾笼罩，表情显得复杂不堪。
　　这样的她让戚枫感到一丝紧张和不安。
　　最后，她唇角的线条舒缓柔和起来，雍容一笑：“我知道了。”
　　戚枫长吁口气，心里顿时萌生浓浓的谢意。
　　“只要是小枫的请求，我一定会答应的。”瑞香的笑容宛如三月盛开的绯红樱花那般灿烂，幸福的光泽在眼里闪耀，“瑞姨很高兴哦……小枫会跟我谈心，也会向我提出请求了……”
　　瑞香细碎轻软的声音，触及了他内心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戚枫无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刚才的那个笑使他越发迷惑，为什么她会对自己这么好呢？明明应该是很讨厌自己才对的啊。
　　看到他避开了自己对视的目光，瑞香笑容瞬间染上了浅浅的寂寥。
　　“小枫。”她打起精神，笑眯眯地说道，“我给你做了便当的，去学校的时候记得带上啊！全是你喜欢的菜。”
　　戚枫嗫嚅地说着谢谢。
　　他还是不太习惯。
　　昨晚虽然下起了大雨，但到半夜时分雨势便逐渐减小停止。突如其来的雨水洗涤掉了城市一身的污垢和疲惫，空气里带着凉爽清新的味道。加上今天是个放晴的好天气，夏季的炎热很快便蒸发了地面上的水渍。
　　这样的气候很适合练习。
　　戚枫一早来到社团时，足球部的部员才只来了寥寥几个。
　　“早啊，戚枫！”身为同班同学兼朋友的小林立刻热情地招手。
　　戚枫微微颔首示意。
　　就一般不了解的人而言，或许会觉得戚枫过于冷漠高傲了点，但小林在这段时间的相处里知道对方只是性格比较淡漠，本性却是非常单纯的。加之他又是比较粗枝大叶的人，所以根本不介意戚枫这样的友好方式。
　　“喂！”有人看不顺眼，怒气汹汹地插进话来，“你就不能回应对方吗？以为球踢得好就可以拽了啊？！”
　　戚枫扭头看向对方。
　　一个黑发平头的男生，貌似是高二年级的，名字的话，戚枫真的记不得。
　　“我在跟你说话！你这是对学长的态度吗？！”
　　“……抱歉。”
　　轻飘飘的一句话传进对方耳里，显得特别没诚意。
　　男生火冒三丈，正准备上前来教训教训这个毛头小子时，小林急忙赔笑着上前打圆场。
　　“学长，不要生气了。你又不是不晓得戚枫就是这个性格，对啥都冷冷的。”
　　“那又怎么样？！”男生的怒火随即转向小林，“我管他是啥性格，对待学长就该谦恭！”
　　“说啥呢？嗓门这么大，社团室外都能听到哦。”
　　千钧一发之际，三十多岁的教练笑呵呵地走进了社团室。
　　男生见状，愤恨地哼了一声，换好衣服甩门走人。
　　“哎呀呀……”教练耸了下肩，“队友间吵架可不是好事啊！”
　　“这完全是车田学长的错嘛！”小林忍不住为戚枫抱不平，“明明是我和戚枫的事，他却莫名其妙的插进来。说穿了，还不是因为戚枫挤掉了他正选的身份而怀恨在心。”
　　“没办法！”教练一副事不关己，己不操心的模样，“要知道，现实总是残酷的。技不如人就怨不得别人。”说罢，笑吟吟地凝视着戚枫，“小枫也得加油哦！要是别人比你强，我一样会毫不犹豫地换掉你的！”
　　“我知道。”
　　在小林的提醒下，他终于记起了那个学长的名字。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而憎恨自己呢？
　　要是换作是戚枫本人的话，他想与其浪费精力去讨厌一个人，还不如多运用时间去磨练自己的球技。任何人都是从零开始踏出的。
　　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有着别人没有的天赋，唯一明白的，就是他从小时候开始便将所有能利用的时间用在了足球上。
　　所以，有时候妈妈都会跟他开玩笑：
　　小枫喜欢足球更胜过妈妈呢！
　　“咦？！戚枫，你有带便当来吃啊！”
　　小林瞄到了他从背包里拿出的便当盒，显得有些惊讶和羡慕。
　　“嗯，家里做的。”妈妈两字实在说不口，只好改为家里了，“要是愿意的话，中午可以一起吃。”
　　“咦？！可以吗？”
　　戚枫点点头，便打开衣柜拿出球服更换起来。
　　“小枫！”
　　上午训练休息时段，织雪抱着一大堆零食跑到了足球场。
　　她的到来让足球社的社员们一半欢喜一半忧。
　　“织雪学姐。”
　　“我是来给你打气的哦！”说着就将手里抱着的一大堆食物全部推倒了对方胸前，“这是慰问品！”
　　“哦耶！！！”众人欢呼起来，“有吃的啰！”
　　“喂！我可没说是给你们的！”双手叉腰，织雪趾高气昂地睨着大家。
　　“哎呀，不要这么说嘛！”足球社的教练搓着双手，笑脸迎人地说道，“大不了我们足球社以后多多跟你们社团合作就好了！”
　　织雪满意地抚着下巴：“这还差不多……”
　　部分队员则纷纷抗议：“教练，你怎么可以为了食物把我们给出卖了啊！”
　　“有什么关系。”男人挑了挑眉，“只要摆几个暧昧的POSS就可以常常吃到美味的食物，不是很划算吗？况且同人社的社员全是女性，你们难道不希望在比赛时看到众多女性拉拉队来加油吗？搞不好，还会遇见让你们倾心的女生呢！”
　　一口气说出一大堆理由的结果是除却那么一两个外，其他人全部都笑容灿烂，春风满面。
　　“足球社的人还真是单纯呢……”织雪深深感叹。
　　戚枫喝着饮料，觉得不发表任何看法才是明智的选择。
　　微风从湛蓝的天空涌下，温柔地撩起了他的刘海。感受着清风的轻吻，戚枫坐在休息区，看向身边的织雪，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织雪一眼洞穿。
　　“呃……”戚枫犹豫了一下，“你知道秋司……哥……他晚上会不回家吗？”
　　织雪用着怪异地目光看着他。
　　害怕对方误会什么，他解释道：“我不是想要刨根究底，只是很晚了他还出去，有点担心而已。而且，家里的人也会……”
　　“也会生气？”织雪笑笑着，带着讽刺的味道，“是瑞香阿姨吧？”
　　看来对方什么都知道，戚枫点头。
　　“你不用担心。”织雪迎视而上的视线暧昧而意味深远，“秋司在外面时，可是有不同的男人在陪着他的。”
　　戚枫顿时被喝着的饮料给呛住，上气不接下气的一个劲猛咳。
　　远处的同伴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织雪忍俊不禁：“小枫，你一定是想到那些不该想的了吧？”
　　戚枫没有回答，但脸颊却不断地升温。
　　他想自己现在一定脸红得可以。
　　“你别误会啦！”织雪大而化之地摆了摆手，“虽然是我刻意的误导，但事实却是他只是去飙车了而已。”
　　原来是去飙车啊。
　　回想起第一次乘坐着秋司的车来到学校时，他似乎就隐隐察觉到秋司对速度的痴迷。
　　“我觉得他这样太危险了，搞个不好就会把命给搭出去，不过秋司却毫不在意。”织雪忍不住开始了碎碎念，“真不知道他是看得太开，还是脑筋少根弦，不懂得生命的可贵！”
　　飙车是很危险，可戚枫也没资格说什么。
　　彼此喜欢的东西不一样，但那种执著迷恋的心情却不尽相同。
　　“但是，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也可以理解秋司的心情啦！”织雪思忖着说道，“他喜欢飙车可能就像我萌耽美那样吧。”
　　戚枫很专心地听着，嘴角略微翘起了弧度。
　　思索着问题的织雪看起来很可爱。
　　“这样说起来，秋司和秋臣还真不愧是兄弟呢！”弯下腰，双手搁在膝盖上托起脸蛋，织雪似有感慨，“一个喜欢飙车，一个喜欢旅游，常常搞得不回家。”
　　戚枫听着这个话题，眼睛因为好奇而瞬间亮了一下，像小动物似的。
　　“小枫还不知道吧。”话包子织雪一开了闸，就开始滔滔不绝起来，“秋司有一次连续三天晚上不睡觉去飙车，结果来我家拿书的时候居然像根葱一样栽倒下来，吓得我以为他暴毙了呢。”
　　这画面戚枫有些想象无能，认为有些夸大，但觉得蛮可爱的。
　　“而秋臣学长就要聪明得多了。”语调顷刻间变得一字一顿，“上课算什么！睡眠才是王道！他是不来则已，一来惊人。听说秋臣学长的一天基本都是睡过去的，那种对课堂的藐视已经到达了让老师都放弃叫他进而无视的地步。”
　　戚枫眨巴着眼，对于织雪口中的秋臣感到怀疑：“他的理科成绩不是很好吗？”
　　一天到晚不是旷课就是睡觉，学业是很难跟上的吧。
　　“这就是叫人感到人神共愤的地方啦！”织雪霍地握起一只拳头，“高中时，明明出勤率低到吓人的地步，可理科成绩却好得惊人，文科要说及格也没问题！这样的事实还真叫人纳闷他的大脑是怎么构造的！”
　　反观自己，不论文理都红灯闪烁，戚枫顿觉无地自容。
　　“不说这两人了！”对于拼死拼活专心上课成绩还没有到达理想阶段的织雪来说，那两人的成绩会让她暴走兼抓狂。
　　“对了。”她关心地问，“小枫习惯这里了吗？”
　　“嗯。谢谢学姐带我去熟悉地形。”
　　“不用啦！”织雪笑得很开心，“要是小枫以后还有什么问题，不用客气地来找我就好！”
　　“谢谢。”
　　“不过……”
　　“？”
　　织雪扬起眼睛，笑容好似夜晚滑过绿叶的露水那么柔美：“比起询问我，还是问你的两个哥哥才是最好的吧！”
　　戚枫怔住，一时间答不上话来。
　　清空高而远，绚烂明亮的阳光模糊了他的视线。
　　“……或许吧。”垂下眼，他叹息般地出声。
　　日光贯穿整个操场，照射到他的眼睛上，给黑色的瞳孔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色膜，让他的眼睛好像玻璃珠般澄静，却也有些混沌。
　　织雪看着他，从那神态里琢磨出了什么，问：“你跟秋臣学长相处得不好吗？”
　　戚枫踌躇着，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适应新的家庭。”
　　“为何要勉强自己去迎合每一个人呢……？”将视线放逐到无尽的苍穹之上，织雪盈盈一笑，“反正现在还是孩子，不需要大人的世故。喜欢你的人你也同样去喜欢，讨厌你的人，无视他的存在不就好了吗？”
　　戚枫聆听着，内心的一个疙瘩因为言语的力量稍稍抚平了一些。
　　“小枫，你们还要休息多久？”织雪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半个多小时。”
　　“你想去看看秋司打网球吗？他应该快要出场了。”
　　“诶？”
　　“虽说他是回家部的成员，不过由于网球社社长的请求，所以他今天会来陪练一下。”
　　织雪从椅子上站起身，侧过脑袋冲少年笑着：“要是感兴趣的话，就来看看吧。”

　　第七章

　　在学园网球场外的看台上，一些女生正利用周末时间前来观摩。
　　秋司双手揣进黑色休闲裤的裤包里，颈部的线条微弯，坐人流稀少的看台绿色塑料椅上。他眼睛紧闭，双耳正戴着耳塞听着MP3，看了样子似乎早已来到这里。
　　“秋司！”织雪大老远就打起了招呼。
　　对方没有回应他，依旧一动不动地闭着眼。
　　“啊啦……看来是在补眠啊……”她很肯定地说。
　　因为昨天飙了一夜的车吗？
　　思及如此，戚枫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昨夜下的虽然不能算是倾盆大雨，可雨势也绝对不小，这样恶劣的情况还能飙车吗？还是他去做其它的事去了？
　　戚枫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在阳光的反射下，越来越明亮的灰褐色发色，渐渐染上薄薄的金色色素。
　　纯白的衬衫在微风下微微鼓动，身线有着模糊而光亮的边缘，映照出一块块深浅不一的阴影。
　　虽然现在还是夏季，可昨天忽来的阵雨让气温骤然下降。
　　看台有点高，算是迎风处，秋司一件薄薄的衬衫不禁让戚枫担心他会不会着凉。
　　他想了想，然后直直走向对方，脱下身上的蓝色外套搭在了秋司身上。对方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任何动静，依然安静的睡着，睡得很沉。彼此距离的猛然拉近，戚枫听到秋司耳塞里流泻而出的重金属音乐，不住地皱眉。
　　这样的音乐声下能睡着吗？
　　他完全没能注意到此刻一些女生们那惊怔的目光。
　　“唔哦！”织雪两眼发光，“这还真是绝佳的YY题材啊！”
　　而重新回到她身边的戚枫受到一些女生的注目礼的洗礼后，犹如芒刺在背，一个寒颤霍地蹿上脊梁。好像他刚才一个不小心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小枫，你对你哥哥很好啊！”织雪笑眯眯地问，总有种话中有话的味道。
　　“学姐说的，谁对你好你就对谁好。”戚枫不解地盯着她。
　　织雪咂舌，敢情你是现炒现卖啊！
　　这时，一个网球社的社员走上看台，来到秋司面前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秋司慢慢睁开了眼，眸子里带着几分迷蒙，看到自己身上的外套后脸上一瞬间显现出了困惑，但不晓得身边的人说了什么，他的注意力随即被分散，仰起视线朝对方笑了笑。
　　将外套搁到椅子上后，他说着什么拍了拍身边男生的肩头。
　　“秋司！”
　　在网球场上的一个高大男子大声唤着他。
　　秋司走下看台，慢慢扯下耳塞，将MP3帅气地抛给了一个坐在休息区休息的男生手中。
　　有人朝他跑过来，递给了他一个球拍，秋司笑着说了句谢谢。
　　将右手的拍子换到左手后，他像是在活动筋骨般左右歪了歪脑袋，便步向比赛场地。
　　“他是左撇子？”在观众台高处的戚枫问向身下的织雪。
　　“嗯。”织雪半眯着眼睛，“不过他很小的时候就改用右手了……”说出这句话时，她声音突然变得不可思议地低沉。
　　戚枫察觉到了一丝怪异，可疑问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场上的比赛便已开始了。
　　秋司的球技非常好，反应快、脚步极为敏捷。
　　在比赛的过程中，他的精神时刻保持着警惕，总能最快地抢前点、早击球。
　　当秋司拿下了第一局，戚枫因为时间关系不得不回到足球场上去了。
　　距离休息时间结束还有三分钟左右，回到足球场的戚枫被车田狠狠的鄙视了一顿。
　　“那么喜欢网球，去网球部不就好了吗？”
　　这话让现场的气氛顷刻尴尬沉闷起来，大家都纷纷扫视着车田，认为他说话太具有攻击性了。
　　“有什么关系！”教练咬着一根棒棒糖摊开手，白色的杆子一上一下地晃动着，“休息时间就是用来放松的嘛……看看其它社团的活动不也是很好的选择？老是盯着足球，久了小心视觉疲劳。”
　　“教练？！”车田有些不依不饶。
　　“好了，”教练拍了下手，“大家准备练习了！”
　　中午可是小林翘首以盼的时刻。
　　因为早上戚枫说的那句可以跟他一起吃便当，他便心心念念着家人那温暖的饭菜。
　　可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当戚枫拿出三层便当时，大部分的球员都一窝蜂地涌了过来，各个露出羡煞的表情。
　　“你们也吃吧。”
　　戚枫的邀请立马让那些饥肠辘辘的伙伴们整个变成了一“饿狼传说”。
　　一眨眼的功夫，饿鬼投胎的众人便旋风扫射地将便当里的食物洗白得一干二净，一点残羹都不剩。
　　戚枫呆若木鸡地看着这壮观的画面，心道这就是现实。
　　其他人在吃完东西后也发现团结的力量是多么的可怕，一伙人就决定请客，带戚枫去学校的餐厅吃个够。但比起一堆人唧唧喳喳地围绕在身边，戚枫更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便婉拒了大家的好意。
　　一个人走往餐厅的路上时，不期然地遇见了织雪。
　　对方扬手冲他打着招呼。
　　“不去吃饭？”
　　“我在等秋司啦！”织雪用眼神示意道路旁的小林子。
　　戚枫望过去，放眼的绿树布满视界，然后他说出了劲爆的话：“他在里面小解？”
　　织雪一个脚软，差点踉跄得栽倒在地。
　　“我说……”头顶三条黑线，她不得不对对方的想象力膜拜，“你认为他会这样做吗？”
　　“……”不会。
　　“其实是有人找他表白。”
　　戚枫淡淡地哦了声。
　　不消片刻，秋司便从小树林里走了出来。
　　看到跟织雪站在一起的戚枫，他亲和地勾起唇角。
　　“唉……人帅就是不一样啊……”织雪贼呵呵地直笑，用手肘捅了捅对方，“你的荷尔蒙还真是强烈，才开学多久啊，就有两个人跟你告白了。”
　　秋司淡笑不语，表情到有那么点为难。
　　“不过，真是出乎我意料。”织雪一看就已经知道了答案，没有避讳地直接说道，“我以为你会答应跟他交往呢！毕竟他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秋司歪了歪脑袋，笑得随性：“因为我有好好反省你说的话啊。”
　　两人间的对白戚枫听不怎么明白，觉得呆呆站在这里的自己好像有点可笑。
　　要不是知道秋司喜欢男人的话，他想他一定会认为这两人是对恋人，因为他们看上去真的很合拍。
　　“你也是去餐厅吃饭吧？”秋司把视线转向戚枫。
　　戚枫点头。
　　“算是你借我外套的答谢，我请你。”
　　“干嘛不顺便也请我了？”织雪乘机敲起竹竿。
　　“是、是。”秋司爽快的答应。
　　然而，此刻的戚枫却突地冒出了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话：“我并不是为了让你答谢才给你外套。”
　　果不其然，在场的两人都迷惑地望着他。
　　“你有帮我，所以是我在感谢你。”
　　这个回答让有点摸不着情况的织雪单方面的猜想起来，然后憋红了脸，忍住笑意。
　　她真的觉得戚枫某些时候的反应很可爱啊！冷漠之中不乏热情，和那么一点点的天然。
　　“我说过了，补习是母亲的要求。”秋司若无其事地说道。
　　“……”戚枫有些无言以对。
　　秋司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再多说，率先离开原地。
　　“走吧！小枫！”
　　一巴掌拍上些微发愣的戚枫的后背，织雪拉上他跟了上去。
　　三人走到只有稀疏的两三人在进餐的餐厅点完餐正准备坐下时，小林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忽地冒了出来。
　　“戚枫！”
　　他乐滋滋地端着午餐靠过来，却被织雪大手一伸，拦在了固定范围外。
　　“学姐？”小林视线困惑。
　　“这位学弟，学姐我刚好想询问一下足球社的一些事情，我们到那边去边吃边聊吧！”织雪笑得温柔可亲，随即摆出请的姿势。
　　“咦？”小林一看是耽美女，并且对方还不断地朝他挤眉弄眼，脸色立刻阴沉，“我才不要呢！你问的问题保管不是好问题。我还想跟戚枫聊聊天呢……”
　　织雪嘴角明显抽搐了两下，心里暗暗咒骂：
　　你丫的脑袋被门夹了啊！我刚才想抽身走人留给他们两兄弟二人世界，你这个电灯泡却要跑来瞎搅和！而且还脑残地听不懂我的暗示，真是脑子里塞满了渣子！
　　“放心好了……”她随即赔笑，“我保证不会YY你的。”
　　“诶……可我还是想跟朋友聊天耶……”
　　“同班同学就差这一秒了啊？！”
　　“可他们也不差我这一秒啊……”
　　“……”一个青筋跳到了太阳穴上，织雪可没有秋司那样的好耐心。
　　“学姐，你该不会是在YY他们两个人吧？”
　　织雪不想站在这里继续无聊的对白，她清了清嗓子，将嘴巴凑到小林的耳边，开始了邪恶的描述：“等下你回家的时候在路过一条巷子时突然遇见了一个醉鬼【男性】他不由分说地就把你拖进了巷子深处一个乌漆抹黑的角落一把拉下了你的【哔——】扯出他的【哔——】不由分说地就【哔——】了你的【哔——】猛力地【哔——】那激烈的【哔——】……”
　　“对不起！！！”小林忍受不了耳朵被残酷地摧残，顶着一张苦瓜脸，泪流满面地匍匐在女王面前，悔恨地说道，“我不该惹你来YY我的！”
　　“哼——知道腐女无敌了吧，想不想上明天的谐音同人志啊？”
　　“绝对不要啊——！”
　　“那可以跟姐姐到那边去吃饭了吧？”
　　“是！遵命！你去YY他们吧！只求你放过我！”
　　这一画面叫座位上的戚枫和秋司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呵……”倒是秋司忍不住先笑出了声。
　　戚枫再迟钝也知道织雪用了什么手段，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捉弄小林而已。
　　“你朋友还真是凄惨。”
　　秋司注视着远处煞白着脸唯唯诺诺的小林，眼里泛起促狭的光芒，觉得非常有趣。
　　“我以为你在同情他。”
　　“我为何要同情他？”秋司笑着反问。
　　“……”戚枫也回答不出来，可能是他过于主观的原因吧。
　　“你要去解救他吗？”
　　“……”
　　“劝你还是不要这样做。”秋司撑着下巴，视线居高地睨着他，“织雪在某些时候很可怕的，连我都要畏惧三分。”
　　听对方这么一说，戚枫也不禁认为按兵不动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要是冒然地去拯救友人，最后的下场很可能是他们两人明天一起上了谐音同人志。
　　得不偿失啊……
　　“家里你还习惯吗？”秋司支着脸，望着餐厅玻璃外和煦的阳光，问向默默吃饭的戚枫。
　　看着他身前的动也没动的饭菜，戚枫沉默了一下，才淡淡地答道：“大家对我都很好。”
　　“除了秋臣？”
　　“……”
　　“就像我之前说的，他人其实很好的。”
　　“或许吧。”
　　“十月四号。”
　　“？”
　　“那是他的生日，你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来试着跟他好生相处。”
　　“他讨厌我。”
　　“他并不讨厌你。”秋司直视戚枫，笑得有点惆怅，“他在不讨厌你的基础上，没由来地拼命让自己不喜欢你……我知道的。”
　　“为什么我要去喜欢一个不喜欢我的人呢？”
　　“……”秋司顿时没了声音。
　　戚枫抬起眼来时，看见他对着自己恻然一笑。
　　“老实说，你这样还真叫我有些羡慕。”干涩的声线散糅在空气中。
　　戚枫无法真正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你不吃吗？”他问他。
　　秋司瞄了眼眼前的饭菜，恹恹地说：“没胃口。”
　　戚枫用着难以理解的复杂眼神看着他。
　　“你放心，”秋司偏开头笑笑，摊了摊手，“我可没自虐倾向，只是吃不下而已。”
　　“感冒了？”
　　戚枫蓦地伸过手，温暖的掌心直达对方的额头。
　　显然这没经过深思熟虑的举动发生在这里是非常的不恰当。秋司几乎是在他手心靠近的那一刹那退缩了一点距离，一副要回避的意思。
　　“抱歉。”
　　戚枫讪讪地收回手。
　　“没关系。”布满绷带的左手搭在鼻梁上，秋司露着果然如此的表情，失笑，“看来还是逃离不了魔掌啊……”
　　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餐厅一角的织雪眼睛已经超负荷的发光了。
　　一阵凉意从脚底一股脑地蹿上。

　　第八章

　　周六下午没有社团活动，闲闲无事的戚枫便一个人在学校的足球场里练习射门。他正脚面踢出球，抽出一个外旋弧度，速度非常快！
　　足球沿着边路球门上方，直奔向看台。
　　有人站在球门正后方的看台上，直接接住了他踢出的球。
　　戚枫看着位置居高的人影，虚了虚眼。
　　是秋臣。
　　“真是勤快啊！”吹了声口哨，秋臣帅气地打横从看台上跳了下来。
　　戚枫静默地看着他，面对对方的突然来访他不自觉地提高了警惕。
　　“听说你球踢得相当棒。”足球在秋臣的指尖上飞旋，他笑眯眯说道，“要不要来一对一较量下？”
　　“你不是我的对手。”
　　“这可难说。”秋臣不屑地冷哼，“虽然我已经很长段时间没碰了，但并不表示我的实力就比你弱。”
　　“……”
　　“怎么？害怕了？”微笑。
　　“激将法对我没用。”戚枫语调平静，“不过，我接受你的挑战。”
　　他喜欢足球，更喜欢和强者比赛足球。
　　“很好。”将球放到地上，秋臣笑容灿烂，“你要是输掉就要给我离开秋家哦！”
　　戚枫愣住，才明白自己被摆了一道。
　　下一秒，秋臣飞快地开出了球！
　　假动作过人、带球、断球，两人在球场上竭尽全力地拼杀，这一刻的他们在旁人看来像知己在相互切磋似的。
　　最后戚枫是以多出三球的优势胜出。
　　单挑结束后，两人就这样坐在场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给你。”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秋臣将饮料递到了眼前。
　　戚枫没做多想地接了过来，刚一打开正准备仰头痛饮时，头顶传来笑声。
　　“你就不怕我在里面下药害你？”
　　戚枫的动作顿住，瞟了对方一眼就一口喝下，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没这么无聊”。
　　但他显然对眼前的男子不大了解。
　　当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的那一刻，戚枫的表情立即扭曲，一口吐了出来！
　　秋臣拍着大腿弯腰大笑不已。
　　“放心好了，毒是毒不死你，只是味道不怎么样罢了！”
　　盛夏的微风中，眉眼挑起的笑意张扬而迷人，像天空里最干净的那抹蓝。
　　戚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感觉到了一刻的真实。
　　良久，他才正经地问道：“如果输掉的是我，你也没有真的打算赶我走吧？”
　　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没错。”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笑容在脸上漾开，但这个笑容却不达眼底，“是说让你离开秋家吗？”
　　“……”
　　“因为妈妈对你的喜欢简直是出乎了我的预计。”秋臣仰面喝着饮料，眼角的余光在对方脸上扫了一圈，“呐，你自己也很清楚吧？我母亲对你有多好。”
　　戚枫握着罐装饮料的手指抽紧：“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秋臣沉吟了一下，才揶揄地笑：“这很重要？”
　　“……”
　　“我并不清楚母亲对你好的原因，但她喜欢你是我能感觉到的事实，所以我不想惹她伤心。”退却了那一贯维持在脸上的轻拂的笑，狭长柔美的眸子如明珠蒙尘，“妈妈想要守护的东西也是我想要保护的，这似乎是我这个不孝子唯一能做的了……”
　　戚枫听得一知半解。
　　“要晓得，你真的很幸运。”秋臣目光冷硬，“你有着父母的爱，有着我妈妈的爱，也有着家里那些人的认同，你已经拥有很多了，不是吗？”
　　听着对方特意强调的东西，戚枫微虚着眼。
　　真要他选，他宁愿跟母亲像以前一样平静地生活在自己的家乡，现在这些急速闯进他世界的东西他根本就没奢望过。
　　是他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是他太不懂得珍惜？
　　“戚枫，你已经拥有许多人的重视了，所以并不缺少我这份爱。相比起来，另外一个孩子却连虚假都得不到。”秋臣的笑容丢了眉眼间的散漫，剩下强烈的执著与认真，“所以，我至少希望那个人能知道，他对我而言是特别的存在。就算大家都不在意他，我也会真心去爱他的。”
　　秋臣的声音很轻，像雨水滴落在绿叶上。可说出的话语却字字珠玑，仿佛冰层下奔流着的暗涌，深深震撼着戚枫的心灵！
　　他无法全然地读懂对方眼眸里的情感，但那股流露的真情却让他撼动。
　　那个孩子……说得是谁呢……？
　　秋司？
　　亦或者是其他的某个人？
　　戚枫发现有越来越多的秘密隐藏在他所看不见的暗处。
　　秋臣周一回到家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自己的母亲瑞香正站在大厅拿着鸡毛掸子，摆出了一副要家法伺候的模样。
　　“妈，不用这么夸张吧……”嘴角明显抽搐了两下。
　　“什么夸张！”瑞香双手交叉在胸前，紧锁着眉间，“你自己说说你几天没回来了？！从上周三一直到现在！学校也不去，太不像话了！你真以为你在浪迹天涯啊？！”
　　“谁说的啊！”秋臣随即笑眯眯地反驳，“我周六就有回来。”
　　瑞香很怀疑地盯着他。
　　“是真的啦！”搔着自己凌乱的黑色鬈发，秋臣拍出终极答案，“我半夜两点回来了一趟，五点又出去了。”
　　不说则已，一说瑞香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看你是存心想气死我！”瑞香不由分说地捞起鸡毛掸子挥了下去。
　　“喂！妈——”秋臣为图自保，一个侧闪就避开了，还不忘记赔笑，“妈妈，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家法。”
　　“就是要这样才惩治得了你！”
　　“那你还不如罚我去跪搓衣板，说不准我还能跪得很帅呢。”
　　“你说什么——？！”
　　“妈，就不要生气了嘛。”秋臣一脸讨好地来到瑞香身边，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你还好意思说！我还没跟你说说上次的事呢！人家枫才来到我们家，你这个做哥哥的不是应该多陪陪他吗？！”瑞香大手一划，大退一步，用鸡毛掸子审讯般的指着秋臣。
　　“有秋司了，没有我又有什么关系嘛。”皮笑肉不笑。
　　“秋司是秋司，你是你！你上次怎么接枫的手机，居然还敢给我挂电话？！”
　　“我逗你的，行了吧。”
　　“我看你真的是皮痒，欠教训了！”
　　瑞香举着鸡毛掸子满客厅地追着秋臣跑。
　　在场的佣人面面相觑，纷纷不知所措，是上前制止也不妥呀，放着不管也怪怪的。
　　大家都知道瑞香很疼爱自己这个儿子，而秋臣也非常喜欢自己的母亲，所以这种看似家法的画面也多半是大人做做样子吓唬吓唬孩子罢了。
　　吉娃娃训斥着比利时牧羊犬，用来形容此刻的两人真的是太贴切不过。
　　但要是让大少爷听到用比利时牧羊犬来形容他的话，肯定会大幅度晃动着手指，露出堪比太阳般耀眼的笑：“再怎么说，也应该用孤傲的狼来形容我嘛！”
　　趴在二楼走廊角落的木栏上，秋司单手支着下巴，好笑地看着被秋臣搞得乌烟瘴气的客厅。
　　戚枫从房间里出来时，正好看见他。
　　瞄了眼楼下翻腾的闹剧，他没啥感觉，转回视线的那一刻却愣住。
　　他并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是，有那么微乎其微的瞬间，他似乎在秋司的眼里看到了笑意里混杂着的嫉妒。
　　是那么的阴郁而恐怖。
　　可很快地，这种阴暗的情感便被粉饰太平。
　　秋司注意到了来自身旁不远处的视线，直起身子，投来淡淡的一瞥。
　　灯光的衬射，使他幽黑似井的眸子被静谧寂寥的蓝给吞噬，回荡着冰冷的细波。
　　看着秋司的眼睛，戚枫的脑袋是整片的茫然。
　　这是幻觉，还是——
　　几乎是无视了他的注视，秋司一眼之后便转身离开。
　　这种感觉，就好像根本就没有察觉到戚枫这个人的存在一样……
　　戚枫真的是感到越发的迷惑。
　　回想起之前秋臣对他说过的话，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家，以及对这个家里的人真的一点也不了解。
　　他身处在这个美满的家庭中，看似和乐融融，却被一点点掩埋的秘密屏蔽在真实之外。

　　第九章

　　秋司那时的眼神，就像烫红的烙铁在戚枫眼底烙下的深刻烙印。
　　怎么也无法忘怀。
　　“你在想什么？”
　　头顶传来的声音拉回了他游走的心思。
　　站在身边，正在给戚枫补课的秋司因为他的走神露出了些微不悦的表情。
　　“对不起……”
　　“这不是对不对得起的问题。”秋司有些愠怒地盯着身下的少年，“自己不努力，我再怎么帮你也是徒然。要是你不想我给你补习就直说，省的浪费彼此的时间。”
　　戚枫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可还是咬着嘴唇为自己无力地辩解：“不是的。我……”
　　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可那篆刻在心底的画面愣是让他出不了口询问。
　　秋司虽然对自己很温柔，但他的温柔有着绝对的底线。
　　稍不留心碰触到他内心的禁忌之地的话，自己说不定就会被讨厌。
　　戚枫是如此认为的。
　　也或者是，自己根本不了解他的缘故。
　　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让两人间的空气形成了某种低气压。
　　秋司见对方半天也没有为自己狡辩什么，也懒得浪费光阴矗在这里白等，索性一巴掌拍到书桌面上摊开的课本上。
　　“我不想废话了，接下来给我专心点。”
　　不凶恶也不温柔的语气，带着十足的命令。
　　戚枫很老实地点头，有那么一刻，像极了一只坐在地上被主人命令着的拉布拉多猎犬。
　　站在他的侧身后，秋司弯着腰，贴近着脸，清越的声音顿时倾覆在耳畔，伴随着包裹住嗅觉的淡淡香味。
　　桂花的味道……
　　戚枫以前住的家的庭院里有个老爷爷种了桂花树的，所以他熟悉这个味道。
　　他不认为秋司是会往自己身上喷香水的人，所以在做习题的时候难免会纳闷地瞄上一两眼。
　　秋司坐在桌子的另一侧，看着原文小说，眼睛动也没动：“你想说什么？”
　　戚枫飞快地转动脑子，心想说出来也应该没关系的吧。
　　“你的身上有股味道。”
　　秋司诧异地嗅着衬衫，蹙着眉：“汗味？”他实在想不出男人除了汗味还会有啥味道。
　　“不是。”戚枫一口说出答案，“是桂花的味道。”
　　因为小时候时常能嗅到，所以再淡都能察觉出来。他倒是很喜欢桂花的花香味，只是用在男人身上多少怪异了点。
　　“桂花？”秋司显然没想到是花的香气，于是用力地闻着衬衫，似乎不亲自确定就不会罢休的样子。
　　最后肯定了戚枫的答案无误后，咬牙切齿：“……那家伙。”
　　戚枫费解。
　　“你先做着，我回房一趟。”
　　要知道，每次秋臣出去“流浪”完回家时，总会捎点有当地意义、或者他本人很中意的纪念品给秋司。虽说十有八九，他带回的礼物都让兄弟不感冒。
　　秋司旋风般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打开衣柜立即开始了地毯式的大搜查。
　　一如他所想的，在柜子的角落果然发现了两个用特种纸做成的蓝色小香包。
　　秋司将它们拿出来，闻了一下，是桂花的味道没错。同时也不得不感叹戚枫的嗅觉真的很灵敏，他本人一点也没察觉到。
　　目标物顺利找到，将拖出的东西全部重新整理好放回衣柜时，秋司眼角的余光瞥到了静静搁置在黑暗角落的一个纸箱子。
　　土黄色的厚纸箱，上面有着岁月的纹路。
　　晚上，当秋臣准备去洗澡而拿出换洗的衣服时，拉开衣柜的那一刻，他震惊了。
　　三只黑色、有光泽，球形腹部面有着些微小红斑样的黑寡妇蜘蛛，从叠好的衣服里悠哉悠哉地爬了出来。
　　“呜啊————！！！”
　　悲鸣声闪电般划破长空，贯穿了整栋别墅。
　　完全顾不得形象，他瞬间就三下五除二万分狼狈地跳到了床上，整张脸一片惨白。
　　“哦呀。我说怎么了，老远就听到了你凄美的惨叫。”
　　一只手撑在门沿，秋司半倚着墙身，颇为欣赏眼前这百年难得一遇的一幕。
　　“秋……秋司……”
　　生性就讨厌蜘蛛的秋臣被吓得够呛，烂泥似的瘫在床上，说起话来都还打着结巴。
　　“什么嘛……不就是蜘蛛吗？”秋司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的场面，“一个大男人的害怕蜘蛛，不是太可笑了？”
　　“什么蜘蛛啊！”秋臣没好气地说，“拜托！这可是黑寡妇好不好？！”
　　“我知道。”来到衣柜面前，秋司随手捉起一个，把玩起来，“因为是我放进去的。”
　　“什么？！”秋臣傻眼。
　　“算是回馈你这次带回的礼物。”笑容灿烂。
　　“你……”被对方绚烂笑容下的冰冷给戳中胸口，秋臣当下反应过来，伸手指着对方掌心的动物，“不要对我说……这个是真的……”
　　“怎么可能。”秋司眼睛带过欺骗性的笑，“这当然是假的啦。”
　　为自己逃过恐怖命运而由衷庆幸的同时，秋臣也不忘记投来抱怨的眼神。
　　“秋司，你这次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吧！”
　　“好说。”秋司懒散地回应，“你不也随便往我房间塞恶心的东西了。”
　　“什么恶心的东西？！”秋臣义愤填膺地反驳，“那可是我辛辛苦苦淘到的香包啊！”接着便炫耀地眨了眨眼，“我房间也放得有，你不觉得很好闻吗？”
　　“不觉得。”即答。
　　“哈啊……”秋臣佯装失望地揉着蓬乱的发，“看来这次没能讨得你的欢心啊……”
　　秋司被恶心了一把，顿感无力。
　　在这方面，他永远都不是秋臣的对手。
　　“要是喜欢，你留着自个用，不要来荼毒我脆弱的神经。谢谢。”
　　“怎么了？”
　　听到秋臣惨叫的戚枫好奇地赶到了房门外。
　　泛起促狭的念头，秋臣立马摆出亲切的笑：“小枫，给你个东西！”
　　话音一落就抓起一只黑蜘蛛，扔向对方。
　　戚枫只看到一个黑色的物体在半空中画出一个漂亮的弧线，他便潜意识地伸出了手，那个目标物非常准确地落进了自己的双手中。
　　显然这个以假乱真的黑寡妇有着十足的杀伤力。
　　根本没想过会是假物的戚枫也被吓得倒抽一口冷气。两只手将黑蜘蛛来回东扔西抛的，愣是忘记了丢到地上才是最佳方法。
　　他这模样逗笑了秋臣。
　　见戚枫终于想起，将黑寡妇掷到地上后，他憋着的那口气才畅快地释放了出来。
　　嘻皮笑脸的笑声传进戚枫耳里，不晓得怎地，他总有种在嘲讽自己的味道。
　　“真是对不住两人。我忘记说了，”秋司笑容可掬，“我只放了一只假的在里面。”
　　瞬间，秋臣和戚枫的表情冰雕般凝固住。宛如鬼上身，两人不约而同双双后怕地倒退一步，惊惧地看着自己的手，深怕自己拿在手的是真的黑寡妇。
　　秋司继续笑：“开玩笑……开玩笑的……”
　　秋臣汗颜：“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啊……”
　　戚枫无言，他不应该忘记秋司偶尔会显现出的顽劣个性。
　　“秋臣，怎么了？！”在楼下的瑞香听到自己儿子的尖叫后和几个男佣担忧地跑了上来。
　　看到房门口站着戚枫和秋司，而房里的秋臣正坐在床单凌乱的床上，她不由得愣住，为自己看到的画面而面露迷惑。
　　戚枫乘其不备，飞快地一脚将脚边躺着的假蜘蛛给踢到了隐蔽的角落。
　　这种东西，还是不要让瑞香看见比较妥当，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妈，没什么，我们三个人在闹着玩呢。”秋臣迅速起身，整理起身上乱糟糟的衣衫，冲瑞香眉飞眼笑。
　　瑞香轻轻拧了拧眉。
　　她看看目无表情的戚枫，又转而望着靠在门边视线别开的秋司。
　　秋臣突然涌出不妙的预感。
　　“秋司。”瑞香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语气里有着强烈的质疑，“你没有乱来什么吧？”
　　像刺一样扎眼的词语。
　　秋司半眯着眼，冷静的面孔像是被改变了平衡的天平，隐隐散着冷傲的愤怒。
　　“啊，我的确有做什么。”
　　他来到秋臣身边，频频在笑。
　　在场的众人都感觉到了来自他身上那叫人危险的寒意。
　　秋臣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要做什么。
　　“秋司，唔——”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秋司便大力拉扯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的脑袋带了下来，用嘴唇封住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这明目张胆的行为让整个房间顷刻间鸦雀无声。
　　戚枫犹如被闷雷劈顶，这急剧冲击的画面使他心脏有那么一刻停止了跳动。
　　身后是佣人极低的惊呼声。
　　秋司看到瑞香愈加难看的脸色，心里痛快极了。
　　放开手，随即露出胜利的自豪笑容：“就是这么一回事……”
　　沧冷的空气里，瑞香只感到一阵目眩，秋臣愕然的神情让她全部的理智都被疯狂燃烧得一干二净。
　　“你这混蛋！！！”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她怒不可遏地冲上前，扬起手便扇了秋司一记耳光。
　　“啪！”
　　雷霆万钧的巴掌声回响在寂静的房内。
　　瑞香的力量在愤怒之中大得出奇，秋司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最后还是被秋臣给手忙脚乱地给扶住。
　　“秋司，你没事吧？”
　　殷红的血丝沿着嘴角留下。
　　秋司摇头，闷哼一声擦干了流下的血渍，依旧带着胜利者的姿态。
　　瑞香双目发红，怒火越烧越旺。
　　黑着一张脸，她正欲挥下第二个巴掌的时候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臂！
　　“不要。”
　　戚枫慌忙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行动。
　　担忧、紧张、不安、焦虑。
　　戚枫眼里种种微妙而复杂的情绪潮水般漫过瑞香的感官。
　　像是被人从头到脚地浇上了一桶冰寒的冷水。瑞香怔了怔，脚跟忽地一软，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力量，哭泣般地用双手死死地捂住脸，痛苦地唔咽着。
　　“喂！你！”秋臣赶紧吩咐戚枫，“快点把妈妈带下去！”

　　第十章

　　戚枫急忙扶稳瑞香摇摇欲坠的身子，搀扶着她来到了一楼的大厅。
　　沉闷的尴尬让佣人们各个不知所措，最后还是戚枫扬了扬手，示意他们都下去。
　　他知道的，瑞香此刻一定不希望别人看见她脆弱到近乎扭曲的面容。
　　“要喝口茶吗？”
　　戚枫将一杯热腾腾的绿茶放到了茶几上。
　　瑞香坐在深褐色的沙发里，两手死死地捂住眼睛，像是在竭力阻止某些东西落下般。
　　半晌，才虚弱地对身边静静站立着的戚枫说道：
　　“……对不起。”
　　“……”戚枫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她。
　　“我不想让小枫你知道这些的……”
　　“我知道的。”
　　“？！”瑞香震惊地抬起视线，眼里盈着薄薄的水光，“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
　　“是吗……”瑞香垂下脑袋，有着说不出的疲态，“真是难为你了……小枫一定觉得我们这个家很变态……很恶心吧……”
　　“没有。”他从来就不曾这样想过。
　　“真的……？”瑞香小心翼翼、半信半疑地注视着他。
　　“真的。”戚枫很真诚地说着自己心理的看法，“我不否认，最开始知道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是个同性恋者时的震惊。老实说，这些东西一点也不在我的思考范围内，甚至超出了我的界限。但我也并不会因为秋司哥喜欢男人，而去否定他存在的价值。”
　　“存在的……价值……”
　　瑞香重复呢喃，咬住瑟瑟颤抖的嘴唇，逃避般地移开了目光。
　　“……秋司哥对我很温柔，所以我不会因为他是同性恋者而有所鄙夷。”戚枫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接受这个事实，真心想要跟他成为兄弟。”
　　瑞香听着，十指渐渐纠扭在一起，胸口像是被无形的手勒紧了似的，表情痛苦不已。
　　“……可是……我做不到啊……”哭腔的苦闷声调，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瑞香还是没能控制住情绪，滚烫的眼泪顺着退却了血色的苍白脸颊不断滚落。
　　“我做不到……”不住地摇头，悲吟地喃喃自语，“……我无法像小枫这样……我无法接受……无法接受！”
　　戚枫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试图劝对方如自己一样去接受现实。
　　他理解瑞香的感受，因为在现在这个社会，绝大多数父母都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是同性恋的事实的。
　　但是，不能接受又能怎样呢？
　　断绝彼此的关系，家庭彻底破裂就能真正阻止得了吗？
　　戚枫明白瑞香今晚的愤怒。
　　秋司喜欢男人的这个事实原本就已经让她心力交瘁，而看到亲兄弟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在自己面前接吻时，她更是濒临崩溃。
　　即便这个吻只是秋司报复的恶作剧，她也承受不起。
　　看着不住哭泣的瑞香，她每一声的抽泣都像是掏空了身体的灵魂一样，悲伤而心碎。
　　戚枫虚了虚眼，伸过手来，轻轻地宽抚起她的背脊，一下又一下。
　　他想，要是此刻落泪的是自己的母亲的话，他一定会轻轻地拥她入怀，抚摸着她颤抖的身躯，平复她受伤的心。
　　但面对瑞香，他做不到。
　　尽管觉得很抱歉，但现在的他还是做不到。
　　“你这次的玩笑真的开得过火了。”
　　秋臣将用冷水打湿了的毛巾递给了坐在床沿上的弟弟。
　　他很了解自己的母亲，要是刚才说出事实真相，瑞香最多也只会投来几眼审视的目光，叮嘱两句就走人的。
　　“我没有在开玩笑。”秋司接过毛巾，冷敷在火辣辣的脸颊上，淡淡地回道。
　　秋臣无奈地长叹气，跟着坐到了他身边，良久，才又重新出了声。
　　“对不起……”
　　这句道歉让秋司忍不住牵起嘴角，想笑：“你是在为香包的事道歉？”然而嘴角拉动扯出的一丝疼痛还是让他随即皱了皱眉。
　　“不。”低下头，秋臣凝视着木质地板上的一小团反光，“我为妈妈刚才的话道歉……”
　　秋司闻言，随即闭上了眼，很决绝地拒绝：“我不会接受这个道歉的。”
　　秋臣露出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苦笑。
　　“不过，”秋司垂下眼睑，继续说道，“我也得向你道歉才行。”
　　落在侧脸上的，是了然的目光。
　　“我不介意。”男生笑得一如既往，“不管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介意的。”
　　“……真的？”没有参杂质问的疑问。
　　秋臣笑着，像吹落一树樱花的晚风。
　　秋司看着他大半边侧脸，在灯光下被削去了一半的阴影，不由得想起了一年前的承诺。
　　能说出那番话的秋臣，还有什么可介意的呢？
　　“不过，我还是想说对不起。”不管怎么说，秋司始终为刚才的心态而感到歉疚。仿佛，对方在一时间成为了他报复的工具一般。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好了，又不是让我献身，搞得这么严重做啥。而且，就算要我献身，我也甘之如饴。”秋臣用着半带玩笑的口吻说着。
　　他可受不了此刻这死寂的气氛，只想快点结束这不愉快的记忆。
　　秋司白了他一眼，受不了那个玩笑。
　　拿下一直按在脸上已经升上温度的毛巾，感觉好了许多：“我在想，刚才要不是他出手，我可能就不止只吃一个耳光了。”
　　秋司口中的他，自然是指戚枫。
　　“嗯……”秋臣沉吟，偏下脑袋，随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摆荡着，“我始终不明白，为何母亲会那么喜欢他？”
　　“这话我还想问你。”秋司笑着转开眼睛，“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秋臣“啊”了声。
　　“你不是那种会去讨厌别人的人。”
　　从小到大生活在一起，秋司认为自己算是最了解他的人之一了。
　　“答案再清楚不过。”秋臣言笑自若，“要是母亲不喜欢他，你也不喜欢他，我会做一个好兄长，接受他作为我的兄弟的。”
　　“要是我也不喜欢他呢？”
　　“那我自然是跟你站在同一阵线上了！”眨了眨眼。
　　“看来你还真的要二合一才行呢……”
　　“当然。”横眉一挑，“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你。”
　　秋臣挤眉弄眼的表情表示他永远都无法保持长时间的正经。
　　秋司已经找不到力气来吐对方的槽了，默默地聆听着他未完的话语。
　　“要是我也喜欢上那个家伙，秋司你不就太寂寞了吗？”秋臣笑得头头是道。
　　“为什么？”
　　“因为要是我喜欢上他，对你的爱不就减少了一半？”
　　秋司笑了起来。
　　会说这样的话，的确是秋臣的风格。
　　他总爱说他的心里很平均地划分给了两个人，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弟弟。而戚枫的突然闯入，他要是接受的话，势必会将原本的二分之一给平分为三分之一了。
　　这究竟只是一个玩笑的比喻，还是真实，秋司从来不想去看清。
　　“你以为我会在乎？”他调侃。
　　“你不会在乎？”秋臣轻松地将话题抛还给对方。
　　“兄弟，你自视过高了。”秋司拖着下巴微笑，“你要将感情平均分成份数那是你的事。真要是少了一份爱，我还有戚枫这个弟弟。他要是和我做兄弟，不就补上你那块了？”
　　“那你们俩已经兄弟相认了？”秋臣挖苦地笑笑着。
　　“没有。”秋司的笑容淡去，“而且，我觉得他不要陷进来反倒是好事。”
　　“……”秋臣缄默。
　　“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唇角处是非常舒展柔和的弧度，仿若雨后吹拂而来的微风那么清新温柔的淡笑。
　　秋司的笑让秋臣顿时安心不少。
　　“不过，有些事却是我没能想到的。”他盘腿坐到床上，思忖着，“我也不是没猜过妈妈会接受戚枫的出现，然而她对那小子的喜爱程度会如此之高的确大大超出我所预计的，那份喜爱高到让我不禁怀疑是不是有我所不知道的隐情在里面。”
　　秋司的眉心变化出细微的色调。
　　他不想对对方说，他什么都知道的。
　　“我不喜欢被隐瞒的那种感觉。”脱去轻浮，秋臣的神情变得严肃，“所以，我一定会问清楚事实的真相……”

　　第十一章

　　秋臣下定决心要去弄清楚一切，但并没有立马将自己的疑问拿去质问瑞香。
　　他知道秋司的事情给了母亲莫大的刺激，在她的心情转好之前，他不想成为压垮亲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当秋臣晚上踏进母亲的房间时，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的事了。
　　躺在床上阅读着杂志的瑞香对于儿子的到来感到诧异。
　　“秋臣，有什么事吗？”
　　“呵呵，我一个人寂寞，所以想跟你一起睡觉啊！”开场语永远带着一贯的戏谑。
　　“少来！”瑞香合上杂志，“无事不登三宝殿，老实给我说出你来找母亲的用意吧！”
　　秋臣笑笑着摸了摸一头蓬松的卷发，坐到了床沿上。
　　“妈，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瑞香看着他隐隐察觉到什么，神态顿时复杂，眸光千变。
　　秋臣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在灯光的轻抚下，表情是罕见的认真：“我想要知道关于戚枫的事。”
　　被握在掌心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知道里面似乎另有隐情，秋臣笑了笑，笑容里落出苦愁：“以你对爸爸的爱，以及对这个家的执著，还有你对自身身份的重要性，我不认为你会去喜欢老爸在外面的情人的儿子。”掌心间的温热度传达到指尖后变得冰凉，“我在这之前也想过，你是不是为了爸爸而事息宁人，但从你对戚枫的态度就能看出，你是真的很在乎他。”
　　瑞香抿紧了嘴唇。
　　“为什么？”
　　瑞香垂下了眼，依稀的轮廓透过苍白的灯光落进秋臣眼里，有着说不出的悲戚。
　　“我想，我要是一早就告诉你的话，或许你可以更快地接受小枫也说不定……”
　　将另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叠到秋臣握着她的手的手上，瑞香的眸子里凝聚出无限的惆怅：“我跟小枫的母亲——千樱，从高中开始就是一对很要好的朋友。那时的我们成天形影不离地待在一起，谈论着将来的事，谈论着小时候的梦想。那段时光，真的好快乐……”
　　秋臣的指尖僵硬住。
　　“不过，在大学的时候，我和千樱却同时爱上了一个男人。”
　　“……是爸爸。”
　　“嗯。”瑞香苦笑。
　　“妈……你可不要告诉我，你们俩就此反目成仇了……”秋臣笑着，神情却是不安的。
　　“当然不可能啦。”瑞香的眼里有着一种向往与满足，声音平静，“虽然我们同时爱上了文卫，但这并没有妨碍我和千樱之间的感情。我们对彼此承诺，公平竞争，看谁最后能得到文卫的心……”
　　“……我不认为你赢了。”
　　秋臣对父亲秋文卫虽然没有等同于母亲的爱，但他还是认为自己的父亲不会是那种脚踏两条船的男人。
　　“果然是妈妈的儿子啊……”瑞香悲哀地笑着，“我是发现了文卫对千樱有着好感，可我还是对自己说，只要努力的话，说不定情况就会有改变。这个世界上，总有着太多的变数，不是吗？”
　　秋臣默然。
　　瑞香轻轻叹息，那声音仿佛是掠过石头的风沙，很快便消失得不着痕迹。
　　“如果说文卫和千樱之间有爱的话，那有着家产做支撑的我就是他联姻的最佳对象。”
　　“……难道，爸爸他……”为了家族企业的延续，而选择了没有爱情的婚姻？
　　“因为文卫是个很孝敬父母的人，所以在家人的极力要求下，他最后还是牺牲了自己的感情，选择了跟我在一起。”瑞香的眉宇间熨出淡淡的悲哀，“我一度以为，只要有了婚姻这个枷锁，有了你这个孩子的话，文卫应该会尽力来爱着我，但我似乎错了……”
　　聆听着这些的秋臣，突然间感觉自己的心变得冰凉。
　　“他对我很好，在旁人看来似乎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丈夫了。但我知道，他对我的温柔里没有任何爱意，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他都温柔地跟我保持了距离。然后，我发现他在背着我的时候还在悄悄跟千樱见面，并且，千樱似乎也怀上了他的孩子……”瑞香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泫然欲泣，“我输得很惨啊……拼尽了全力，可还是没能得到渴望的爱情。所以，我想既然得不到，干脆放手好了，免得三个人都痛苦……”
　　“妈妈……”秋臣深深地凝视着他。
　　“可是，在我就要退出的时候，千樱却失踪了……”瑞香的神情越发的愧疚，“我了解她的。她一定是觉得对不起我，明明文卫已经和我结婚，可他们之间还是纠缠不清，所以她便一个悄悄地离开了。之后我找了她很久，也有派人去意大利找她，但都没有消息……”
　　秋臣这一刻很清晰的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心伤与无奈。
　　过往的故事使得瑞香悲从中来，修长的手指开始不住地颤抖，泣如雨下：“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却渐渐希望千樱不要出现了……因为你的父亲，那个倔强的男人，他会对我说爱我了。要是没有感情的话，他是连个谎言都不愿意说出来欺骗我的……所以在听到他说爱我的那一刻，我忽然希望千樱不要再出现了，否则的话，这段感情又会纠葛不清的……”
　　“……妈妈。”
　　秋臣的眉间皱出忧伤的痕迹。
　　“我知道我这样的想法很过分……但我真的是无法放手了……”瑞香如泣如诉，像个脆弱的玻璃娃娃，“可是，我没想到千樱这么快就离开人世了……要是我一早就抽身退出的话，或许现在我们三人都会是快乐的……”
　　秋臣揽过她的肩头，温柔地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瑞香靠在他的胸前无助地哭泣着，声音沙哑破碎：“所以我觉得我对不起小枫，想要对他更温柔一些，弥补他缺少的爱……”
　　“嗯……”秋臣颔首，“我知道……”
　　有力却不失温柔地拥抱着自己的母亲，瑞香发间的微香让他的心坎涌出酸涩的裂口。
　　他想，这个家庭虚假的幸福表象还能坚持多久呢？
　　当秘密一点点地从阴暗的伤口里渗漏出来时，流经的地方一定会立即溃烂腐败的。
　　秋司坐在椅子上看书的时候，肩头忽地一沉。
　　“干嘛？”
　　他好笑地问着从身后圈住他双肩，埋首在他的颈间的秋臣。
　　对方很反常的沉默不语。
　　“一副很沉重的模样，想必又是后悔自己多嘴了吧？”
　　秋臣在他耳边呵呵地笑出了声：“不愧是我弟弟，真是了解我。”
　　秋司付之一笑，微微仰过头，半枕到对方的肩上：“知道你想要知道的了？”
　　轻轻地动了动脑袋，秋臣含糊不清地喃喃道：“……嗯。”
　　看他现在这样子，十之八九也能猜到结局，秋司稍稍直起脖子，望向窗外浓厚的夜色：“有时候不知道反倒是比较幸福的吧……”
　　秋臣溢出长长地叹息：“为什么每次都事与愿违呢？我所期待的，并不是最后我所看见的。”笑得无可奈可，“假想与现实的差距太大了，我总是一次次的感到失望……”
　　秋司什么也没说，脸上是全然的淡漠。
　　“我没想到事情的全部会是这样。”秋臣自说自话，“要是戚枫的母亲只是一个纯粹的第三者，我想我可以更加直接地讨厌他。”
　　“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去讨厌他呢？”秋司偏了偏脑袋，“这样做，你会很累的……”
　　“那是因为我爱你嘛。”笑得很欠揍。
　　“少来。”秋司毫不手软地捞起书本敲在他脸上，“再不放手我就一脚把你从我房间里给踹出去了。”
　　“你真狠心……”
　　秋臣说罢很利索地放开了手，坐到椅子旁的床沿上，抬起眼睛看着身前的侧影：“呐，我只是打个比方……要是我真的无法讨厌戚枫，你会对我失望吗？”
　　秋司露着一脸讶异的表情。
　　“我不想做一个背叛者。”秋臣笑着，笑容却有着说不出的悲戚与自嘲。
　　“这全部都是你一个人在自说自话、演独角戏吧。”秋司毒舌地说着，转过身子，手肘支在书桌上，拖着脸，“你会讨厌上他，我反倒会认为这是一个奇迹。”
　　“说不定我就会创造一个奇迹呢！”轻浮的语调。
　　“我拭目以待。”
　　秋臣闻言，很反常地没有跟对方东拉西扯。
　　他静默了一下，才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总觉得妈妈有些对不起他……虽然可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认为，但我始终认为妈妈有着更多的错误……”
　　“是吗……”秋司应得轻描淡写。
　　“你难道就不好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秋臣故作神秘地摆摆食指。
　　秋司瞥上一眼，用着半分认真，半分玩笑的口吻说道：“要是真相可以让大家都讨厌他，我会想知道的。”
　　“切！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抱怨似的揉乱了卷发。
　　“还有，”秋司冷眼轻睨着对方，“你要是没事就请出去了，我想安安静静地看书。”
　　“不要这么冷漠嘛——”称兄道弟地按住对方的肩，秋臣笑得玩世不恭，“我的心灵受到了伤害，所以想跟你一起睡觉，不要对你哥哥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嘛……”
　　“你睡地板的话，我可以勉强考虑一下。”秋司笑得灿烂得有些过分。
　　“真是薄情寡义之人——”
　　“我倒数三声。”
　　“好、好。”百无聊赖地抬腿走人，“反正我就是那个会被人忽视的米虫。”
　　“没有哪个米虫长得你这么显眼吧。”秋司随即吐槽。
　　“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赞美我英俊的容貌吧。”秋臣沾沾自喜。
　　“……”一失口成千古恨。
　　“秋司。”秋臣站在门前，率直地说道，“我是真的不欢迎戚枫的到来，因为这个家的平衡已经很微妙了。而且，我也不希望有别的什么人插足到我们兄弟之中。”
　　“因为你认为他的到来没有好处？”
　　“我无法确定，要是他的到来可以改变这个家的话，我当然会很感激。”
　　秋臣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显得铿锵有力，敲打在秋司的耳边却让他的头很痛。
　　他知道对方没有任何恶意，可潜意识的还是禁不住开始了对比。
　　自己——和戚枫——
　　截然不同的道路吗？
　　“但愿如此。”手指横在鼻梁上，秋司笑着朝他扬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秋臣回以一笑，仿佛看穿了对方先前的心态：“对不起，我刚才的话没有任何其它意思。我说过的，只要你开口，我就给你你想要的东西。”说完，便在离开时带上了门。
　　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仿佛时间都开始冰冻了起来，带着某种不适感。
　　看着书本的秋司脑海里恍惚中总会浮现出秋臣先前说过的一句话：
　　——我说过的，只要你开口，我就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他不明白的。
　　秋司笑得寂寥。
　　他可以给的，并不是自己想要的；而自己想要的，他却给不了。

　　第十二章

　　眼见十一长假快到了，学校里的学生们是各个都翘首以盼，兴奋异常。一些人也开始计划着利用七天长假出门旅行。
　　午休时间，戚枫偏着脑袋，注视着窗外操场上利用休息时候踢着足球的学生们。
　　从玻璃外斜切而进的阳光在他身上遗落一片碎金的色泽。
　　略微倾侧的脸被金灿灿的光线勾勒出明朗清晰的线条，冷硬中不失一抹柔和。
　　乌黑细碎的头发偶尔会在微风里调皮地飞扬，璀璨的光线穿透细柔的发丝时镀上了一圈金色的丝线。
　　炫目的感觉。
　　少年一双黝黑的眼睛透着动物般的灵性，偶尔会因为操场上的变化而微眯。像个瞄准着猎物却不会捕猎，只是带着玩味观察着的小狐狸。
　　只是稍有不同的是，这个小狐狸在正面接触后会发现他完全没有伤害性，甚至会让人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天然呆。
　　坐在教室窗户旁吃着午餐的小林就这样闲闲无聊地打望着他。
　　心想这人长这么帅做啥？！
　　不是摆明了走在一起时会贬低自己吗？
　　但又转念间又忍不住羡慕，要是自己有他一半的帅气就好了……
　　“小枫，你十一假打算怎么过啊？”吃着东西，小林好奇地问。
　　“回老家。”戚枫拉开包装袋，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面包。
　　“是回去看望你母亲？”
　　“不。爸爸已经把她葬到海晏了。”
　　“哦……”小林点着头，心想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安排，看看放假我们能不能一起出去玩玩嘛。
　　既然问不出个所以然，小林认为对方礼貌性地总会问问他吧。
　　但天不遂人愿，要晓得戚枫生来就话少，外加一点八卦细胞也没有。
　　小林就这样盯着他看呀看，看到午餐都快要结束了，对方愣是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最后——
　　“你不舒服？”
　　戚枫没头没脑的话让小林呆住。
　　“哈？！”
　　“我看你一副很忍耐的样子，是不是拉肚子？”
　　“……”小林很囧，不住的纳闷，自己刚才的模样真的很像肚子疼？
　　“你快点去厕所吧，我再去买点吃的。”
　　戚枫拍了拍对方的背，示意肚子不舒服千万不要硬憋，然后就大踏步地离开了教室。
　　小林呆滞，仿佛看到一只乌鸦从他头顶嘎嘎地飞过，外加一道冷飕飕地寒风……
　　“秋臣——！！！”
　　走在走廊上就听见了老师响彻天际的怒吼。
　　被叫唤着的男生飞奔在过道上，白色的T恤，蓝色的牛仔裤，乱糟糟的乌黑卷发，张扬洒脱的笑，带着不羁的气息划过眼角。
　　那一身的色彩像天空里恣意飞翔的海鸟。
　　戚枫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望向一楼通往大门的长长过道。
　　“老师，都快要放假了，就不要这么耿耿于怀了嘛！”
　　秋臣笑得得意，频频回首朝身后追赶的人做着再见的手势。
　　“现在还没有放假！”后面追赶的人一脸涨红，气喘吁吁。
　　“可我已经提前给自己放假了！祝我旅行愉快吧！”
　　秋臣的自我祝福惹得走廊上的学生纷纷抱以一声加油。
　　谁不知道大一年级有个出了名的旷课生秋臣啊！不过像他这样旷得滋润、旷得享受的人倒很少就是。
　　而戚枫来到小卖部时，没想到秋臣正坐在那里优哉游哉地喝着矿泉水。
　　他究竟是以怎样的速度甩掉老师的追捕的啊？
　　“哟！”秋臣抬起了手，“没想到在这里居然遇见了老相好。”
　　小卖部的老板顿时好奇地问：“你们认识啊？”
　　“当然。”秋臣笑嘻嘻地指着戚枫，“他就是我的弟弟哦。”随而转过头来问，“是吧？”
　　戚枫以事实点头，总觉得对方的笑容里有几分不怀好意。
　　秋臣看着他笑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直到戚枫又买了几个面包后，他才很厚脸皮地捞过了两个。
　　“哎呀，被老师追得够呛，肚子就不自觉地饿了起来。”连个基本礼貌般的谢谢也没说，秋臣径自拉开口袋吃了起来，“对了，麻烦你帮我给妈妈传达一声，长假结束之前我都不会回家的。”
　　戚枫这个时候忽然想了起来，十月四号是他的生日。
　　是不是该提前跟对方说声生日快乐？
　　戚枫想了想，最后还是作罢，反正说了对方也不会领情。何必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呢？
　　“那么，谢了……”说完，就转身离开。至于是哪方面的谢谢就不得而知了。
　　目送秋臣的背景渐渐消失在眼前，戚枫忽然有点羡慕他。
　　想做什么就去做，不会被任何事物所束缚住，自由而随性的。
　　扬起一抹微不可见的笑，戚枫至少还明白，自己还有追求着的足球，所以也不寂寞。
　　“多少钱？”
　　“一共三十二元。”
　　“我没有买这么多钱的东西吧？”确定对方是算错了账。
　　“没有啊。”老板笑呵呵地解释，“你哥哥刚才吃了东西还没付钱呢，他说等下他弟弟会来请客，而且他不是还拿了你的面包，走之前说着谢谢吗？”
　　“……”
　　戚枫大悟，刚才在走廊上他一定看见了自己朝这里走来，而自己又被他给摆了一道。
　　秋臣的自我放假出门旅游让瑞香连连叹气，而戚枫说十一想回老家时她更是面露寂寞。
　　“小枫在老家好好玩玩放松一下吧。”虽然一个人有些无聊，但她也没有挽留对方，“机票酒店我已经给你订好了。”
　　“谢谢。”戚枫道谢，随即不忘补上一句，“你可以去爸爸那里。”
　　瑞香睁大了眼，对于他的提议感到欣喜与感激。
　　“谢谢你，小枫……”
　　戚枫觉得纳闷，他们是夫妻，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干嘛要谢谢自己？
　　晚上补课时段，秋司难得主动开口搭话：
　　“听说你要回老家一趟？”
　　“嗯。”
　　在他以为对方会问要去做什么时，秋司却突然说出了一句大大超乎预料的话。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戚枫愣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
　　“当然，要是你想要一个人的话，也可以拒绝。”笑得毫不介意。
　　“不会。”戚枫根本想不出任何拒绝他的理由。
　　但是——
　　顿了顿，才问：“为什么想去呢？”
　　单手撑着脸颊，秋司笑笑：“因为我很想看看你的家乡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笑容干净，带着初春般温软的气息。
　　“但是，我的家乡没有什么可以旅游的地方。”
　　“没关系。”秋司斜下脑袋，“我一点也不介意。”只要不要让他一个人留在这个家里就可以了。
　　戚枫低下头，不再说话。
　　忽然觉得，两个人一起回家的话，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这也是第一次，有人提出想要看看他生活过的地方。
　　虽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可对戚枫来说却别有意义。因为他对“家”很执著，就如同一颗种子被植入泥土后就会生根发芽。在他心里，自己以往的家都像一个不断生长的大树，并不会因为自身的离开而枯萎。
　　只要还有光，就会一直存在于那里。
　　订的机票是一号早上九点二十分的飞机。
　　达到时已临近正午。
　　戚枫带着秋司乘坐着机场大巴来到了市区。秋司一下车就环顾四周，这个陌生的地方和海晏市有着不一样的感觉。这个城市繁华却不失生气，在高楼大厦的背后，总有着连绵的青山映着蓝天做着衬托。奇异，却融洽得完美。
　　天碧如洗，虽已十月，但气温却延续着夏季的火伞高张。
　　“这里很热……”秋司笑着，热气从地面上蒸腾而起，但他却有股畅快的感觉。
　　“你饿了吧？”戚枫问他。
　　“还好。”
　　“那先去酒店把行李放下再去吃饭吧？”
　　秋司点头：“我也想冲个澡。”某种程度上说，他有着轻微的洁癖。
　　下榻的酒店瑞香早已给戚枫预定好了，只是没有想到秋司也会去，所以只预定了一间单人房而已。
　　在秋司正打算多开一间房时，戚枫却说：“改成双人房不好吗？”
　　他怔住，倒也没反对。
　　乘秋司冲浴的时候，戚枫将两人的行李整理了一下，然后便站在落地窗前瞭望起远处的风景来。
　　明明才离开一个月而已，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心境上的微妙变化，使得视界内的一切事物都悄然改变了，再也回不到以前的那个时候。
　　望着这个生活了许多年异常熟悉的城市，戚枫缅怀的同时也不由得感到了淡淡的伤感。
　　他想到了自己的家，和温柔的母亲。
　　因为有着一半的意大利血统，所以千樱有着非常美丽的面孔，加之性情温和，住在一栋楼房里的左邻右舍都非常的喜欢她。
　　所谓爱屋及乌，戚枫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也因为千樱的关系而被大家照顾得周到。
　　时常的，戚枫会感到一丝难为情。但大家都说他虽然不爱说话，但本性淳朴，是个安静乖顺的好孩子，殊不知在别人嘲笑他没有父亲的时候，他将那人揍得直接进了医院。
　　千樱那时尽管有骂他，可是更多的却是悲伤与自责。
　　她总爱说着那个男人是个很好的男人，只是已经不存在了，但她有戚枫，所以会努力地活下去，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听着母亲声泪俱下，戚枫一度认为自己的父亲是个优秀而完美的男人。
　　但有些事与物却不会如想象的那么美好。
　　一直照顾着、陪伴着自己的妈妈就这样骤然离世。
　　然后，父亲出现了。所谓的“不在”原来只是母亲善意的谎言。
　　在得知父亲早已有妻室的那一刻，戚枫觉得自己的存在竟然是如此的滑稽。也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到死，母亲都这般地爱着这个已经有了妻儿的男人。
　　他没有听秋文卫的任何解释，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再多的言语，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他只知道他的父亲还活着就够了。
　　从小就憧憬的对象，自己的父亲，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亲人。
　　但他还是想要拥有一个家。

　　第十三章

　　“你在哭？”
　　秋司从卫生间里出来，浅褐色微翘的发丝上沾染着些微水汽，他静静地投来目光。
　　戚枫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侧过的眸子里带着困惑。
　　“刚才你的背影看起来很可怜。”
　　“我没哭。”戚枫淡淡地回答，“男儿有泪不轻弹。”
　　“谁说的。”秋司抬起眼睛，“那也只是未到伤心处。”
　　没想到对方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戚枫一时半会儿说不上话来。
　　“……你小时候哭过吗？”
　　秋司笑得理所当然：“每个孩子出生时不都是哇哇大哭的吗？”
　　“……”戚枫认为对方很明白自己说的不是这个。
　　“我当然哭过啦。”秋司老实交代，“不过都是因为伤心，或者是受伤。”
　　“人不都是这样才哭吗？”
　　秋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很肯定地说：“小枫，你有时候白得很可爱。”
　　“？”
　　“喜极而泣，我想你一定没感受过。”
　　“……”戚枫默然。
　　“不过，我们彼此彼此。”秋司摊了一下手，“那些人说的幸福的眼泪，我是没感受过就是了。”
　　秋司如实说着自己先前的感觉，用右手包扎着左手上略微松散的新绷带。
　　“要我帮忙吗？”
　　“不用。”礼貌客气地拒绝了对方的好意，“抱歉，因为在里面缠这个所以时间耽搁得比较久。”
　　“没关系。”
　　将新的绷带缠好后，秋司才满意地抬起手，笑了笑，笑得有点稚气。
　　“好了，我们走吧。”
　　在戚枫正要带秋司直接到酒店里去吃饭时，对方却双手环抱，促狭的口吻：“啧啧，小枫太不解风情了。”
　　那一瞬间，戚枫很肯定，在秋司身上看到了秋臣的影子。
　　“……为什么？”
　　没有主语，可秋司知道他的意思到底是指啥。
　　他笑道：“星级酒店在全世界的各个地方都有，干嘛非要跑到这里来吃？既然来到了你的家乡，当然要品尝一下带有家乡风味的食物啦。”
　　知道的。
　　戚枫也这样想过，只是认为对方身为富家大少爷，或许不会喜欢小店的食物。
　　“走吧，导游先生。”
　　秋司扬起手示意他快点跟上，便率先走出了酒店。
　　两人最后来到了一家私人的小饭馆，虽然已经过了午饭的高峰时间，可里面还是人满为患。
　　店面的装潢非常简单，一波波的冷气从进进出出被掀起的透明PVC门帘里吹出，暂时舒缓了身上的热度。
　　两人坐在了落地窗旁的位置上，戚枫尽地主之谊点了几个比较有特色的菜。
　　于是，当秋司吃下第一口荤豆花的时候，他满眼期待地问：“怎么样？”
　　“不怎么样。”很直截了当的回答。
　　戚枫顿时受挫，鸵鸟般垂下头。
　　“我开玩笑的啦。”秋司打趣地望着他孩子气的一面。
　　戚枫的眼睛随即亮了一下。
　　“味道很不错，和海晏的味道有着天壤之别。”秋司津津有味地吃着模样土气的粗瓷钵里盛装着的食物。
　　黄色的汤汁搭配着白汪汪、嫩嫩的豆花，加上各种荤素配菜，以及撒在菜面上的绿油油的野葱花，不论是视觉上，还是味觉上，都不禁让人口舌生津。
　　即便在这种炎热的气候下，喝下一碗、沾着辣乎乎的佐料吃着，依旧挑拨得人食欲大开。
　　戚枫见秋司吃得很带劲，嘴角翘起了好看的弧度。
　　很浅很浅的一个笑，仿佛失衡的天平轻微摆动了一下，又随即恢复了原本的平稳。
　　但这个昙花一现的微笑还是被秋司轻易捕捉到了。
　　“我吃饭的动作很奇怪？”
　　“不。”戚枫定定地看着他，“我觉得这样的你反倒比较真实。”
　　“……是吗。”
　　秋司应着的声音有点闷闷的。
　　戚枫不禁认为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在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秋司费解。
　　戚枫随即沉默下来。
　　秋司扫他一眼，慢慢说道：“我只是忽然想到，比起那些山珍海味，还是这样的食物让我更加喜欢一些。”
　　“不是吃多了的原因？”
　　“当然不是，”秋司耸耸肩，“我小时候吃着更糟糕的食物。”
　　戚枫听得一知半解。
　　有时候他会觉得秋司有点神秘，让人忍不住想要多了解，可又隐隐感觉到过分深入对方的领域会让他抵触的。
　　秋司是典型的看似温和，很好相处，但实际上却礼貌的和别人保持了距离的人。
　　但也有例外的存在。
　　“妈妈，这个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在他们旁边一桌的一个小女孩睁着滴溜溜的眼睛看着菜单。
　　“那就点这个吧。”孩子的母亲笑得温柔。
　　“可是，另外这个也很好吃的样子……”小女孩为难地嘟起了嘴，“选哪个好呢？”
　　“两个都吃不就好了。”孩子的母亲摸了摸她的脑袋，“一份给你，一份给我，不就两个都能吃到了。”
　　“嗯……可是妈妈不喜欢这种口味啊……”
　　“没关系，一次而已，又不是每天都吃。”
　　小女孩闻言，又感动又雀跃，啪啦地拍着手：“哇！谢谢妈妈！！”
　　这一幕让戚枫的漆黑的眼眸里透出了幸福的细碎光芒，一抹柔软自眼底深处绽放开来。
　　“她们让你想到了过去？”秋司用眼神指向邻桌的母女。
　　“嗯。”
　　“是吗。”拖着下巴，秋司淡笑如菊，“你有一个好母亲，真是叫人羡慕呢……”
　　温柔的声音贴着耳朵扫过，戚枫不由得问：“瑞姨她……对你们的要求很高？”
　　秋司横眉一挑：“你觉得她对秋臣的要求很高吗？”
　　不。
　　不用多做考虑的答案。
　　要是瑞香对秋臣有着过高的要求，根本就不会放任他一个人去漂泊了。
　　戚枫在想，是不是瑞香看到了自己儿子的本质呢？
　　因为秋臣就如同一抹不羁的风，不会被任何事物都束缚住，他是自由的，会随性地踏着属于自己的节拍，走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那……瑞姨对你……”戚枫到达嘴边的话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根本不会在乎我。”秋司的语调很轻松，仿佛在谈论某部小说的主角似的。
　　戚枫听着这些，有些犯糊涂了。
　　看出了他的迷惑，秋司笑容里调出了冰冷的色调：“我想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反正你迟早也会知道。”
　　“什么？”
　　“我不是瑞香的儿子。”

　　第十四章

　　真相，有时候往往是在不经意的瞬间到来的。
　　戚枫或许也有察觉到秋家那微妙的气氛，但他的确没有去想过秋司是不是瑞香儿子的事实。
　　——我不是瑞香的儿子。
　　秋司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句话。
　　那一刻，戚枫突然觉得悲哀宛如潮水一般漫过了他全身。
　　秋司不是瑞香的儿子，那说明了父亲秋文卫除了这两个女性外，还有着情人。
　　差劲。
　　非常的差劲。
　　戚枫大脑内某一个区域有些怒不可遏。
　　但让他困惑的还有自己的两个兄长，为什么他们可以平静的接受这个事实呢？
　　不对。
　　看起来平静接受了的只有秋司而已。
　　至少秋臣对于自己的出现有着厌恶就可以说明，他对父亲也带着一定程度上的失望。
　　“你的表情还真是复杂。”
　　晚上，从浴室走出来的秋司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好奇地打量着坐在沙发上沉思的少年。
　　“嗯？”已经神游太虚的戚枫没能反应过来。
　　“你在介意午饭时我对你说的话？”
　　“……”戚枫迟疑了一下，才问，“你对这样的父亲不会失望？”
　　“不会。”白色的毛巾搭在头上，灯光射下的光芒牵起灰色的影子，遮住了半张脸，“至少，我很喜欢他。”
　　“为什么？”
　　不假思索的问题让戚枫本人都顿住。他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秋司静默。
　　明亮的灯光宛若时间的走廊，许多年的记忆沿着光线游走，从清晰到模糊再到清晰。
　　秋司的瞳孔像是盖上了一层薄膜，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他垂下眼睑，长长的黑色睫毛在灯光下，映出淡淡的阴影。
　　“抱歉……”戚枫懊悔地道歉。
　　“你不知道我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秋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没有避讳的开口，“她跟父亲之间并没有所谓的爱情，会生下我，不知道该说她幸运还是不幸。”
　　戚枫顷刻间既迷惑，又惊异。
　　“我母亲是看中了父亲的钱才去勾引他的。她的运气很好，利用爸爸因为某些事心伤酒醉时，跟她上了一次床便怀上了我。”秋司继续擦拭着头发，口气里充满了不屑，“但爸爸却因此而痛恨她，没有给她一分钱。迫于无奈，她就让我去找父亲要钱，并威胁他，要是不给出足够数目的金钱，便把我是他偷情生下的儿子的事公诸于众。”
　　戚枫屏息。
　　他有些不敢相信，一度以为这样的事只会在电视剧里出现。
　　“……你母亲她……”她不爱你吗？
　　“我只是那个女人为了获得金钱的工具而已。”秋司看了看对方，“不过她显然太高估自己了，一个人不会是一个集团的对手。”
　　“然后……”
　　“然后她死了，我就被爸爸带回了秋家。”声音波澜不惊。
　　“被杀死的……？”
　　“不。”冷嘲热讽地笑笑，“她喝醉了，结果不小心掉进河里死掉了。”
　　“……”戚枫只觉得身体的体温骤降。
　　他不晓得该以何种表情来面对秋司所说出的事实，也不晓得该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安慰对方，越是想要小心翼翼，就越是笨拙不堪。
　　“对不起。”最后只是习惯性的道歉，“你一点也不想提到这些的……”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没有哪个人愿意回首这样的过去。
　　那不是一句“忘记这些不愉快的事吧”就可以结束的。
　　戚枫最初还以为秋司是享受着荣华富贵长大的少爷，没想到他的童年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悲惨，相比起只是没有“父亲”的自己要幸福太多了。
　　“你真的很喜欢道歉。”秋司看着他，然后低下头，“像我这种身份并不指望父亲会喜欢我，但他却对我很好，所以我很喜欢他。”
　　接着投来“你明白了吧”的眼神。
　　听着这样的爸爸，戚枫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反感了。
　　“还有，”秋司慎重地说道，“父亲会有我们三个儿子，并不全是他一个人的错。”
　　戚枫没有问为什么。
　　秋司轻轻地吁了口气，然后侧过脸，神情慵懒：“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家里的人，他们不会骗你。当然，有些东西我认为不知道反而才是幸福……”
　　戚枫沉默着。
　　气氛，一时间变得古怪起来。
　　两人都不发一语，房间内一片静谧，空气的密度似乎也为此而一口气增加了不少。
　　“你快点去洗澡休息吧。”最后还是秋司率先打破了静默，“明天不是要早点出发吗？”
　　“啊……嗯。”戚枫愣愣地点头。
　　看着他同手同脚、僵硬着身子走向浴室，他既无奈又想笑。
　　想必是介怀于自己先前所说的事。
　　“不用想太多啦！”右手撑着下巴，秋司笑容带着宽慰人心的力量，“我没你想象的那么敏感，所以忘记这种不愉快的感觉吧。”
　　戚枫诧异地注视过来，像个小孩子一样乖巧地点头。
　　“那晚安啦。”说着，秋司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晚安。”
　　哗啦啦的水声回荡在浴室内。
　　莲蓬头的水流泻而下，密集而明亮的水线顺着戚枫精健的身躯不断滑落。
　　薄薄的雾气使视界触及之处都被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他半眯着眼，注视着被热水包覆住的双手，然后紧紧地握了握。
　　刚才秋司的那句“忘记这种不愉快的感觉吧”的话一直盘旋在脑海内，怎么都忘不掉。
　　他是真的觉得很歉疚，明明难过的是对方，可最后却变成了那个受伤的人来安慰自己这个倾听者。
　　自从来到秋家后，他就一直受到秋司的照顾，各个方面。
　　所以，想要回报他的温柔。
　　这个念头随着两人不断的接触越发的强烈。
　　从浴室走出来时秋司已经睡了。
　　侧着身子，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搭在薄被外，浸泡在晕柔的光线中，看得心里不禁被刺疼了一下。
　　秋司说，他的那只手是小时候因意外而被火烧伤的。
　　和他的母亲有关系吗？
　　想到这里，戚枫的心里就又开始泛起了微微的酸痛。
　　他很同情他，尽管他知道自己的这份同情要是显现出来会惹得对方不悦。
　　人都有自己自尊的底线。
　　虽说相处的时间不常，但戚枫对秋司还是有着轮廓般的了解。
　　要是自己说同情的话，他一定、一定会生气的。
　　但这种感觉也不全然是同情，还掺杂有一定的喜欢。因为秋司是他走进陌生世界里得到的第一份最真实的温柔，所以他喜欢他，这样想没有错。
　　瞧见秋司的头发还微湿，戚枫心想他难道没有吹干就直接睡了？
　　正常的人都知道这样会头痛，对身体不好吧？
　　走近到床边，戚枫感受到了对方匀称的呼吸，是真的睡着了。
　　他伸出手想要唤醒对方，可手指刚一触摸到对方冰凉的发梢时就猛地缩了回来。
　　自己的行为会不会多此一举？要是惹得对方生气的话……
　　戚枫是弟弟，而且还是一个不太熟悉的弟弟，这样的他，似乎没有强势要求哥哥做某些事的资格。
　　他现在的确是这样的想的。

　　第十五章

　　打从他懂事的那一刻起，刻进记忆深处的就是自己那个黑暗潦倒的家。
　　母亲基本是早出晚归，对他不闻不问。
　　坐在不大的屋子的角落，秋司时常一坐就是一天，直到肚子饿得饥肠辘辘，他才不得不到冰箱里去寻找可以吃的食物。
　　十次里至少有那么两三次的次数里，他除了感觉到扑面的冷气外，什么东西都找不到。
　　“又得饿肚子了……”
　　带上冰箱的门，他很安静地坐到了角落，累了就闭上眼睛睡睡。
　　兴许在睡梦中，就可以吃到热腾腾的食物了。
　　然后听到母亲开门声的那一刻，他的内心总是有两股矛盾的情绪交杂着。
　　希望妈妈能对自己微笑，温柔的亲吻着自己，然后就可以撒娇地靠在她温暖的怀里。但内心的另一股声音却也再对他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根本不爱你。
　　几乎是无视着小男孩的存在，好像这个家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似的。女人进屋后，不是直接倒在床上睡觉，就是简单的冲个澡再上床呼呼大睡。
　　秋司不敢上她的床，所以都睡在地板上。
　　蜷缩着瘦小的身子，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借由清冷的月光看着母亲模糊的背影，秋司就像一只可怜的小狗，一直用着祈求的眼神定定地凝视着。
　　回过身来看看我吧，哪怕只有一眼……
　　然而这样的想法对于秋司来说，都显得过于奢侈了一些。
　　可有时候，母亲还是会注意到角落里的他的。
　　每次与秋文卫交涉失败后，她都会殴打秋司来泄愤。
　　那一刻，简直是地狱。
　　比起吃不饱饭，被锁在屋子里无法出门，被亲生母亲暴力相向，那是比死更加难受的折磨。可秋司却不想死，因为只有活下去的人才会等到希望。
　　所以每当他得到食物后，都会格外珍惜，并且也会为明天做分配。
　　下一顿吃饱饭是在什么时候，他一点也猜不到。
　　每一天都留下一点点，直到糯白的米粒开始隐隐发出了酸味，秋司才不得不全部吃光。
　　一个人坐在家里那个专属于自己的角落，看着铁栏窗外照耀进来的阳光，他总爱闭上眼，感受着片刻的温暖与温柔。
　　金色的光芒轻轻地覆在前额，像宽大温软的手掌。
　　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呢？
　　时间的流逝中，他已经对母亲没有了期待，甚至没有了感觉。
　　他只想要离开这里，不想死在这里啊……
　　然后，某一天，那个女人牵着秋司的手带他走出了家门，来到了一栋别墅前。给他看了一个男人的照片后，便笑着对他说：“你去找爸爸，向他要钱。要是能要到五百万，我就放你离开。”
　　这是唯一的曙光。
　　秋司看到从别墅走出来的男子后急忙跑上前。
　　肚子很饿，脚步虚浮，一个踉跄他便跌倒在地，但却被一双修长纤细的手给牢牢地扶住了。
　　“怎么了，小弟弟？”
　　温柔美丽的贵妇对着他微笑。
　　那是秋司第一次见到瑞香，她的亲切让他心窝一暖。
　　“我……我没事……”结巴地回答着，随即望向女子身边的秋文卫，“爸……爸……”
　　秋文卫的眼神瞬间错愕。
　　他怔怔地看着神态恍惚的小男孩，半晌，才木讷地出声：“你是——”
　　“爸爸……我很痛苦啊，你可以救救我吗？”秋司颤抖的双手紧紧地抓住对方的裤脚，宛若溺毙之人所抓住的最后一根细枝，“求求你了……只要你给妈妈钱就可以了，求求你爸爸，给她吧！”
　　但是回答他的不是父亲的声音，而是身边女子的愤怒。
　　秋司的手臂被瑞香大力地拉扯过来。“你这个家伙是谁？！”她烧红了眼，面目可憎，“小小年纪就跟着母亲来骗人吗？！”
　　看着瑞香狰狞的面孔，秋司顿时觉得眼前漆黑一片。
　　霍地睁开双眼！
　　回响在耳畔的是自己沉重的呼吸，映入眼前的是昏暗却线条分明的房间。
　　秋司背脊发凉，额头涌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呼……”
　　深深地吐着气，将扎着绑带的手臂覆盖在轻闭的双眼上，秋司调整着呼吸，那可怖的梦魇让他有一刻仿佛被掐住了咽喉般无法呼吸。
　　已经好多年没有梦到过的童年了，那段令人可憎的过去。
　　会做这个梦是因为提到往事的原因吗？
　　那个时候，当他去找父亲要钱时，最终因为瑞香的原因而以失败告终，但秋文卫却似乎下了某种决定。
　　他曾经说过：“我憎恨你的母亲，但身为孩子的你是无辜的……”
　　他对他承诺：“我会带你离开的。”
　　不知道会不会成为现实的约定成为了幼小的秋司唯一的支柱，就算被母亲毒打，就算饿得饿得吐酸水，他也咬紧牙关挺了过来。然后，这个梦终于实现了——
　　当秋文卫站在秋司面前时，他说：“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秋司的出现让一直顽固着的秋文卫终于同意跟那个女人谈判，原本已经谈好了钱的数目，可没想到的是那个女人却喝醉了酒而意外去世。
　　是报应，她活该。
　　在听到自己母亲去世的那一瞬间，秋司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
　　他反倒感到高兴，因为他终于解脱了。
　　冷血吗？
　　秋司并不认为自己冷血，不论换作任何一个人，他认为都会是同样的心情。
　　缓缓地张开眼，侧过头，看见了另一张床上的戚枫。
　　他面朝向秋司，睡得很沉。
　　蒙蒙亮的天色给他的身形镀上了灰蓝的边线，看起来轮廓小了一圈，阴影却深了好几层。
　　他们有着不一样的母亲，所以待遇也是不一样的。
　　秋司撤回视线，投向高高的天花板。
　　干净的白色在灰仆仆的空间下，宛如暴雨临近的天空里那一片片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压得人心坎难受。他索性又闭上了眼，想要强迫自己入睡。
　　前一秒里，要说不羡慕戚枫那也是假的。
　　但羡慕的不是在秋家里的“不同”，而是他有一个温柔的母亲。
　　世间上许多遗失的东西可以寻找另外的替代品来弥补那份空虚，可秋司清楚，母爱这个东西，是他这一辈子都得不到的。
　　那甜美温暖的感觉，到他死的那一瞬都感受不到。
　　不过他很满足了，至少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再是小时候的那个可怜虫。
　　但现实往往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也或许是他命中注定……
　　“唔……”
　　不知不觉间，白色的绷带下又浮上了灼热而刺骨的痛，仿佛血与肉都被揪在一起割裂了般，疼得他手心渗出了薄汗，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手臂上的伤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愈合，会觉得疼痛难忍完全是心理因素。
　　然而，秋司却无法抑制这样的感受。
　　“好痛……”
　　他呻吟着，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薄被里。
　　撕心裂肺的恶痛从手臂蔓藤似的长出来。闭着眼的墨黑世界里，十几年的记忆由一个小孔大小的光点迅速扩大，铺天盖地地颠覆了这个封闭静谧的世界。
　　耳边响起了往事的声音，喧嚣嘈杂，最为成为了无法停止的忙音，敲打着头骨生疼。
　　上帝实现了他的愿望，可秋司却忘记了人的欲望就如同一个漆黑的无底洞，没有尽头。
　　他从不认为自己有错，而且，他也从来没有奢求过……

　　第十六章

　　戚枫和秋司一大早就离开了酒店。
　　按照之前的计划，要去郊外北淮见一位老爷爷。一位和戚枫小时候住在同一栋楼房，喜欢在庭院里种植桂花树的慈爱老者。
　　秋司原本打算租辆车的，因为这样感觉会比较轻松，不过戚枫这次却很不合作的反对。
　　“你在担心我头疼？”秋司笑着比着自己的脑袋，“放心，我这里清醒得很。”
　　“不。”戚枫的目光对着对方的眼睛，“我觉得你很累。”
　　秋司一怔。
　　戚枫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一次，他相信自己看到的。
　　在秋司的眼里，有着深深的疲态。
　　两人最终乘上了长途巴士，单程时间约莫一个半小时。
　　秋司的位置在右边倒数第三排。一上车后，他便将手肘撑到了车窗边，支着脸百无聊赖地注视着车窗玻璃外好几公里了都还是一成不变的风景。
　　今天的天气很好，淡金色的阳光流水一般倾泻进车内。
　　坐在他身边的戚枫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偶尔会投来一两眼的注视。
　　车内可以听到其他乘客不大声的交谈，以及几个年轻女性不时寻来的赞叹似的目光。
　　不知道是在看戚枫，还是秋司，亦或者是两人都被一并放进了欣赏的行列里。
　　受不了陌生人过于热烈的视线，戚枫避开了那些打望。
　　他微微地侧着头，视野内便是秋司被光源磨得温和的大半边轮廓。
　　车外的风景已经开始不断地改变。村人碧绿的农田，高低起伏的褐色山坡，浓密稀疏分布不匀称的野花在山坡和荒地里开得繁盛。
　　秋司拖着下巴没有什么其它的动作，只是阳光没有被云层过滤变得刺眼时，他会闭上眼睛，片刻后才重新张开。
　　也就是这么一瞬，戚枫才真正看清了他眼底深处沉淀着的那一片碧蓝。
　　“你的眼睛……”他喃喃出声，“在阳光下是蓝色的……”
　　秋司怔了怔，转过脸，展着眉毛笑了起来：“你是第三个发现的人。”
　　“咦？”
　　“第一个是秋臣，第二个是织雪。”
　　“哦。”
　　“你知道吗？”秋司的眼里有着戏谑的细光，“之所以我的眼睛在阳光下会变成蓝色，那是因为我是个可以变身的超人。”
　　“……”戚枫听着，很认真地看着他，“……哦。”
　　显然他这个没有任何搞笑细胞的回答让秋司有些受挫。
　　“哎……果然是戚枫式的回答呢……”重重地长叹气。
　　“……对不起。”
　　“你要是这么喜欢道歉的话，那到站之前你就一直给我说对不起吧。”
　　木讷地盯着他，戚枫眼里有种信以为真的味道。
　　秋司见状，声音随即染上了浓浓的笑意：“有时候真的觉得小枫你当真的表情很有趣啊！”
　　戚枫闻言，不自觉地垂下眸子，不晓得该如何回应上一句话才好。
　　“当然，秋臣和织雪的回答也在我的预见之外就是。”笑意渐深。
　　“他们……是怎么说的？”戚枫的神情带上了一点小孩子般的好奇。
　　那两个人的回答啊……
　　秋司望着窗外的风景，嘴角无意识地勾起——
　　“之所以我的眼睛在阳光下会变成蓝色，那是因为我是个可以变身的超人。”那是自己第一次开这么低级的玩笑，结果……
　　“那正好！我没告诉你，我其实是蜘蛛侠呢！我们一个超人一个蜘蛛侠，正好可以双剑合璧！”秋臣随即挑了挑眉，笑容里有着自傲，揽着兄弟的肩膀，手指远方，“让我们一起为了人类的和平而努力吧！”
　　秋司很后悔，居然想起了跟他开玩笑。
　　“之所以我的眼睛在阳光下会变成蓝色，那是因为我是个可以变身的超人。”当自己第二次开这么低级的玩笑时，结果……
　　“我最讨厌开这类的玩笑了！我更讨厌内裤外穿的男人！！”织雪眉心紧皱，低沉的嗓音电闪雷鸣般，“那简直是破坏了我YY的美感！！！”
　　秋司对自己说，下次要是还能被人发现，绝对不要再开这种叫人囧的玩笑了。一定要老实说出，这是因为自己的母亲是法国人的缘故。
　　但事实证明，人总爱挑战极限。
　　以及，人是很健忘的生物。
　　当第三次被人发现他的眼睛在阳光直射下是蓝色的时候，他又忍不住说出了这个汗颜的玩笑。
　　对比起前面二位人物，戚枫的回答是叫他大跌眼镜。
　　“……哦。”
　　虽然在回答时，前面的确存在着考虑，但最后吐出的字是“哦”也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秋司的脑子有那么一秒闪过的是：难道他真的相信了？！
　　会相信才奇怪呢！
　　而秋臣和织雪的反应从秋司的嘴里听完后，戚枫再一次发挥本色地回答了一句哦，只不过这次的嘴角略微翘起了一点弧度。
　　秋司回以一笑，便重新望向车窗外的世界。
　　两人间的对话，再一次以戚枫的不善言谈而宣告终结。
　　半晌，他才闷闷地问：“和我在一起会不会很无聊？”
　　在戚枫的印象里，秋司并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论是和秋臣还是织雪，或者是其他伙伴，他都一直跟他们交谈得很开心。可一遇见自己这个嘴巴像铁一样的人，就会很少开口了。
　　是自己在对话上太没技巧的原因。
　　戚枫也对自己说过要试着多多打开话题，但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为什么你要这么想？”秋司好笑地看过来，没有在意，“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曾对你说过的吧。人与人之间，并不是一定要用语言来交流的。”
　　知道这话的意思，更知道这是对方在安慰自己。
　　“……谢谢。”戚枫的心里不断渗出暖流，他想，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哥哥。
　　“而且，我不认为像秋臣那样聒噪是很好的事。”秋司说得很随意，“一天到晚像麻雀一样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听多了头疼得要死。”
　　“可能是他在外面没人说话吧。”戚枫也不明白自己为啥会想出这样的答案。
　　秋司略微睁圆了眼，很古怪地注视着他。
　　他记得自己以前就问过秋臣这样的问题：干嘛一回家就说个不停，不累吗？
　　秋臣笑得爽朗，那是因为我在外面顾着追逐风景，而没有人说话啊！
　　如今，这个答案被本人以外的人说了出来。
　　不一样的人，可话语直达心口时却有着一样的感觉。
　　片刻，秋司才若有感慨地说：“看来你很了解秋臣呢……”
　　“没有。”他们接触的机会并不多，戚枫只是凭着那一丁点的感觉在说而已，“我只是见他很喜欢旅游，所以才说出这样的看法的。”
　　秋司耸了耸肩，笑道：“其实，与其说他喜欢旅游，倒不如说他喜欢追逐抓不住的风景。”
　　那个盛夏的山顶，安静的天空逐渐远去，烈日下的蝉鸣雨声一样吞噬着宁静。
　　少年时代的秋臣斜着身子靠在粗状的树杆上，头顶一片繁茂的绿意覆盖掉了天空的空旷，交错的光斑落在了他身上。
　　“不得不庆幸，幸好这个世界不像古人说的那样是个平的。”秋臣饶有兴致地笑着。
　　“你想说什么？”草地上双手抱着脑勺仰躺着的秋司笑笑着问。
　　“我想说的是，因为地球是圆的，所以在我心里就永远都没有所谓的终点。”风把少年蓬松柔软的黑发吹乱，又填进T恤各处，鼓动起专属于它的形状。“知道吗？每当我看到眼前的景色而入迷时，内心就会涌出强烈的欲望，想要抓住这道风景。”将修长的手指插进发间，防止它们把视界搅和得乱七八糟，秋臣笑得闲散，“但无奈我怎么追逐，都永远达到不了。每一次极目远望时，都会发现那份美丽原来还在前方。”
　　山顶上略显湍急的风中，他笑容随性烂漫，像极了湛蓝苍穹里那一路随风游走的白云。
　　“所以，我喜欢追逐眼前的风景，喜欢没有尽头的旅游。每次到达没有我熟悉气息的陌生地方时，都会觉得这一刻的我是最自由的……”
　　话语里充斥着诱人的魔力。
　　也就是这眨眼的瞬间，秋司似乎从他身上看见了无形的自由。
　　他想，若要给自由定义一个颜色的话，或许就是天空那种一尘不染的蓝色吧。
　　“他喜欢风吹透白云的晴空，喜欢无拘无束的自由，他停不下自己的脚步。”
　　日光泛滥，秋司带着美好的微笑，凝视着那被染上些微金色的湛蓝天空，瞳孔里折射出了毛茸茸的蓝色光晕。
　　戚枫很专心地听着，感受着字句间的美丽。
　　他知道秋臣对自由的渴望，他了解秋臣对一道道呈现在眼前的绝美风景的向往。
　　他更知道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束缚住秋臣的脚步。
　　一想到在学校他自己就先行放假，便更加加深了他给人的那股不羁。
　　戚枫看着诉说着一切的秋司，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眼神越发的柔软。
　　他深深地凝视着对方，微乎其微的一瞬，却赫然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出乎寻常的东西。
　　无限的恋慕。
　　很深很深，几乎深不见底的爱慕……
　　虽然转瞬之间便消散不见，但戚枫确定自己的确是看到了秋司眼中的爱情。

　　第十七章

　　“你怎么了？”秋司困惑地问，“眼神一直发愣？”
　　“啊，没。”戚枫摇摇头。
　　刚才应该只是错觉吧？
　　可能是日光过于强烈的原因，所以才会出现那样的幻视。
　　一定是自己的错觉。戚枫如此对自己说着。
　　秋司看他没什么事的样子也没有多说什么，再度将手肘支在车窗边，托着下巴眺望着远处静谧的风景。
　　有点疲累的时候，便稍稍闭着眼稍作小憩。
　　“要是困的话，就先睡一下吧，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戚枫关心地说。
　　“不用了。”撑着下颌，秋司的口气有点不正经，“要是睡着了做噩梦而叫出声，那也太丢面子了。”
　　戚枫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有些无法明白那究竟是玩笑话，还是真正的在意。
　　“不会的。”他凝视着他，眼神真诚并温柔，“在这之前我会叫醒你的。”
　　秋司惊愕地转过视线，张大了瞳孔的他多了一份少年青涩的稚嫩感，有几分可爱。
　　他定定地望着戚枫，似乎想要从对方的神态里找出某些端倪，但最后还是微微垂下了眼睑，笑得有些恍惚：“那就拜托你了哦。”
　　秋司伸直了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微微外翘的灰褐色发梢在阳光的照耀下被滤掉了色素，变成了接近于银白的颜色，然后一点点地散成朦胧的光晕，使他仿佛快要融入日光里消失不见似的……
　　安静下来睡着的秋司忽然给了戚枫很奇异的感觉。
　　宛如一只血统高贵的白色波斯猫在懒洋洋地晒着温暖的太阳，蜷着身子静静地睡着。
　　很微妙，却也很切合。
　　伸出手来撩过对方搭在眼上的发，戚枫露出了温柔的笑靥，然后移开眸子，开始看起巴士上的车载电视。
　　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左边靠着过道位置上的一个中年男性正看着自己。
　　他无法确定对方是在看自己还是身边的秋司，但那道含有探究的眼神使他很不自在，像是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的动物一样。
　　无视着这道目光，戚枫继续看着车载电视里播放的节目。
　　一直停留在他脸上的视线最后终于消失了。
　　长途巴士一路行驶着，当车载电视里的节目快要接近尾声时，戚枫忽然感到右边的肩头一沉。
　　因为巴士拐弯的原因，秋司的脑袋在惯性下偏了下来，正好靠在了戚枫的肩上。
　　一时间，戚枫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像个茫然的孩子。
　　他想应该将对方的头轻轻扶正，可又觉得不管自己的手脚再怎么轻，也一定会弄醒对方的。可要是放着不管的话，两人这画面是不是多少有些奇怪呢？
　　如此思索的他，倏地，再一次感觉到了赤 裸裸的视线。
　　同一个方向，左边邻座上的中年男子。
　　戚枫很怪异地瞄了他一眼，非常清晰地从对方眼中读到了鄙夷，甚至还有一种火药味十足的恶心感。
　　最开始，戚枫并不明白中年男子为何要这样看着自己。
　　半晌，他才迟钝的反应过来，对方似乎对自己和秋司的关系产生了某种误解。
　　他们只是兄弟，可那个人或许认为他们是一对同性恋恋人。
　　戚枫皱了皱眉，想了想，还是再一次地做出了选择性无视。
　　本以为自己可以跟先前一样，心平气和地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可这一次却不同。一股不太明显却始终存在的烦躁感潮水一般一波波地涌上心头，退不下去。
　　他其实并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误解，也不在意别人对自己会有什么看法。
　　但是，他此刻却非常不喜欢对方用这样的态度来看待秋司。
　　思及如此，戚枫便不由得侧首望向肩上安静睡着的男生。
　　那发梢上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温柔地袭上了鼻尖，戚枫的感官有一瞬麻痹了一下。
　　他想，只不过是个误会而已都已经有人表示不满与蔑视了。那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候，秋司是不是承受着更多这样的轻视与厌恶呢？
　　不过是喜欢上了同一个性别的人，为什么有些人就是会瞧不起呢？
　　仔细想想，一般人的恋爱都已经够磕磕绊绊了，那身为同性恋者的秋司在爱情上一定有着更大的压力与苦楚吧。
　　这一觉，秋司睡得很沉。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但也似乎什么都没梦见。
　　在戚枫说着噩梦之前会叫醒自己的那一刻，他从对方幽深的眸子里看到的是真挚，不禁令他有那么点感动。
　　虽然他的生命里并不缺乏别人对自己的好，但每个人给他的感受都是截然不同的。
　　就仿佛是每个人的性格都如同一个具有形状的躯壳一样，会因为外形的千变万化而产生各种各样的感触折射在心里。
　　戚枫的话，会是什么模样呢……？
　　感觉到不大的推搡，睡梦中的秋司朦朦胧胧地醒了过来。
　　“已经快要到站了。”
　　他晕沉沉地点点头，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
　　看着他不停地睁睁闭闭着眼，一副努力想要快点转醒的模样，戚枫的脑海里也不明白为啥的又一次联想到了舔着白色毛皮的猫咪。
　　完全清醒后的秋司望了眼达到的站台，笑了笑。
　　扭过头准备下车时，刚好对上戚枫的眸子。
　　“干嘛？”
　　“没。”戚枫忙不迭地收过目光，“下车了。”起身离开了座位。
　　秋司偏了下脑袋，总认为对方先前看着自己的表情有点微妙，但也没说什么，跟着下了车。
　　一车乘客一个接一个地下了巴士。
　　站在郊区的站台，热度霍地上升。戚枫正准备告诉秋司接下来的转乘路线，之前那个视线极为不礼貌的中年男子从他们身边擦过时，用着只有三人才能听见的低音鄙于不屑地咕哝道：“真是恶心的同性恋。”
　　秋司愣了一下，看着对方走过，眼里有着莫名，也有着不可理喻。
　　下一秒，一个身影飞快地从眼角穿过，直逼向中年男子。
　　戚枫？！
　　秋司瞧见他愠怒的背影，似乎明白过来对方要做什么了。

　　第十八章

　　“喂。”
　　冷冰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中年男子还没弄清楚究竟怎么了的时候，就霍地感到一股力量带过了他的肩。
　　一个转身，迎接着他的便是充满浑厚力道的一拳！
　　右直拳狠狠地击中了他的左脸！像是被砖块猛地砸中，血腥味迅速蔓延至整个口腔。
　　中年男人不支地狼狈摔倒在地，四周的乘客一阵惊叫。
　　戚枫居高临下的冷眼睨着他，与他身体里所散发出来的怒火形成了强烈而鲜明的反差。
　　“你……你想干嘛……？！”
　　中年男子被吓得瑟瑟发抖，惶恐不安地看着他。
　　戚枫没有回答，带着煞气正准备走上前提起对方再补上一拳时，手腕却被人霍地攥住！视界一百八十度倏地拐了个弯。
　　来自前方的一股力量，几乎是用拖的，不容分说便拉着他飞快地跑离了原地。
　　“放……”
　　戚枫想要挣脱秋司的束缚，他可不打算这样轻易地放过那个男人！
　　然而秋司却并没有松手，抓着他的力道更是重了几分，脸上闪现过一抹不悦。
　　戚枫愣了愣，就这样乖乖停止了反抗，孩子似的被对方拖拽着带离了原地。站台上的人影迅速地缩小为一个黑点，直至完全消失在视野内。
　　“你刚才在做什么？”
　　在偏僻的公路边停下了脚步，秋司喘着气瞥向身后的人。
　　“揍人。”
　　秋司认为不是自己问了句废话，就是他回答了一句废话。
　　“你知道刚才那样做会导致什么后果吗？”他定定地注视着对方。
　　“……”
　　“不说话表示你现在已经冷静了？”
　　“……对不起。”
　　听着戚枫很是认真的道歉，秋司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其实你并没有错。”他侧过身子，将视线放逐到郊外这一片广阔的平野上，“被人那样轻视地说成是同性恋不生气才怪。”
　　“……你不生气？”
　　“气啊。”耸了耸肩，“但人要学会淡定，不然十年前我就被气死了。”
　　“……”戚枫用着狐疑的眼神盯着他，“你十年前就发现自己喜欢男人了？”
　　“……”秋司现在只想翻白眼，“你难道不知道我这是在打比方吗？”
　　“对不起……”
　　秋司大大地叹了口气：“不过，我也不够冷静就是。要是平常，我是不会拉着你跑的。”他自有着更为完美的解决方式。
　　“诶？”
　　“你还是个孩子，所以爱用拳头来解决问题。”带着笑意的口吻。
　　“你只比我大两岁吧。”戚枫就事实而言。
　　秋司闻言微微一笑。然而下一秒，笑容却徒然带上了令人心悸的寒意。
　　“要是换作我。真的生气了，是会直接拿刀子捅死他的……”
　　如冰的视线，仿佛把戚枫的身体贯穿了般。
　　他的心脏蓦地凉了一下，像是被冻结了似的。
　　“呵呵，开个玩笑罢了。”秋司的语气明显是在说不要认真。
　　可戚枫却明白，那句话不是一个玩笑，并且这个想法深深地植入了他的脑海。
　　“不过，那个人怎么发现我是GAY的呢？”秋司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压着下颌，做苦想状。但最后显然是不想浪费无谓的时间在这种人身上，便自顾自地做出了总结，“多半是自己儿子是GAY，所以看到两个男人在一起就不顺眼吧。”
　　听着这个答案，戚枫不晓得该怎么说。
　　会不会是自己看到他过长的刘海覆到眼睫上，从而伸手拂去的动作让那个男人肯定了自己的臆测呢？
　　“很辛苦吧？”一个疑问不自觉脱口而出。
　　“什么？”秋司先是对视过来疑惑的目光，然后随即了解了话里所指，视线在对方的脸上点了点，就移开，“不存在什么辛苦。”浅淡如风的声音顺着微风流过，“因为在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了。”
　　“但是，我不喜欢。”戚枫毫不掩饰地说着自己内心的想法。
　　秋司微微睁大了眼，明白对方话中含义，笑了起来：“你刚才是在为我生气？”
　　戚枫呆了一呆，随即不自然地垂下眼帘。
　　仔细想想，当事人都没动怒，他这个旁人反倒气得不行不是很奇怪吗？不过自己也被误会了，会生气也说得通吧！
　　“有你这样的弟弟还真好啊。”清朗戏谑的声音，“气都会替你生。”
　　“……你这是在讽刺我？”
　　“不。”回答得很坦然，“我是在感谢你。”
　　我听着不像。戚枫心里叨念着。
　　“真的。”秋司笑了出来，“谢谢你……”
　　布满绚烂阳光的蔚蓝天空，映衬着他的笑容在碧水微澜间格外清晰而温柔。
　　戚枫感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急忙低下头，局促得不知该说什么的好。
　　看出了他的尴尬，秋司四下看了一眼，巧妙地转移话题，问：“我们这是走到哪里了？”
　　戚枫抬起眼打望一圈。
　　还好。
　　虽然被对方拉着瞎跑了很远的距离，但这里的路线还在他的熟悉范围内。
　　就在戚枫开口正要说出转车的方向时，对方却先一步发出了感叹。
　　“这里的风景很美呢……和海晏相比，别有一番风味。”
　　和海边那被蓝色的风所包裹的城市不同，这里仿佛是在深山里的一片绿野，有着最为原始而纯粹的清新美。
　　秋司享受着这道视觉上的盛宴，感受着微风贴着发丝擦过的轻柔，眸光流转间流光溢彩。
　　“那么……我们走走吧……”
　　当戚枫反应过来时，声音早已自嘴里溢出。
　　城市偏僻的一隅，有着最纯粹的大自然。
　　戚枫带着秋司漫步在公路边，打算走到一下站去乘车。
　　一路的风景很美，就连看惯了这里的戚枫也觉得今日有别于以往。
　　天空是空灵的蓝，洁白的绵云里溢出了满满的阳光，远处与蓝天交接的是穿着绿衣的青山。再近一点的，是绿油油的田埂，又或者是一大片的野花田，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尽头。
　　秋司的口中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很温柔，仿若迎面吹来的凉风。
　　戚枫与他肩并肩走着，一直保持着沉默。
　　虽然两人没有再进行交谈，可他心情却很愉悦，像是在品尝着午后红茶的芬芳那般惬意。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了……
　　两人就这样一路漫步。
　　许久之后，秋司蓦地停下了迈出的步伐。
　　他转过头，带着几分惊喜地望着路边一大片的向日葵花丛。
　　明朗的日光下，一朵又一朵金黄的花盘密密层层地延绵到远方，带着阳光那温暖的味道。
　　秋司几乎是看得出了神，戚枫瞧见也跟着放眼望去。
　　伸展着金色花瓣的花盘灿烂地盛放着，仿佛堆满了整个世界，溢出耀眼而夺目的金黄，满得快要荡出白灼的光来。
　　“没想到还能看到向日葵。”微热的风中，秋司喃喃自语。
　　戚枫默默地看着他。
　　“小枫有喜欢的花吗？”
　　“……”想了想，“没有。”男孩子很少会喜欢鲜花这种文绉绉的东西吧。
　　“我很喜欢向日葵呢。”秋司朝他笑道。
　　“为什么？”
　　“……为什么？”白色衬衫的衣角和被染成了金灰色的发梢在风中飞舞，秋司的笑容在阳光下很干净，“是啊……为什么呢……？”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深切地注视着花田里随着热风波浪起伏的向日葵。
　　为什么呢？
　　无关紧要的问题，却在戚枫的心里扎了根一般，久久无法忘怀。
　　为什么呢？
　　你的笑容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悲伤……？

　　第十九章

　　晌午之前，两人顺利地达到了北淮南山。
　　沿着石板路一路前行，一栋栋两三层楼的小洋房坐落在半山腰。
　　秋司在戚枫的带领下，见着了对方口里提到的那个姓唐，是城里出了名的中医，对自己像疼亲孙子般的老人。
　　“你就是小枫的新家人？”老人慈爱地笑着。
　　“他是我的二哥——秋司。”戚枫做着介绍，然后话语转向另一端，“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到的爷爷。”
　　“我知道。”秋司笑了笑，礼貌地伸出了手，“你好。”
　　老人笑着，显然认为戚枫的介绍过于简陋，便孩子味地炫耀起来：“不要看我一把老骨头，我可是很会看相的哦。”
　　“哦——？”秋司明显不相信，毕竟电视看多了，都知道所谓的看相算命不过是骗人的把戏，“那，我要不要麻烦您来帮我看看呢？”
　　秋司用着戏谑的口吻开着玩笑，但与那满是皱纹的手交握在一起时，却感到对方正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似乎看穿了自己的质疑。
　　“你的眼睛……”
　　“是蓝色的？”他笑笑，心下奇怪，除了特定条件一般是看不出来的。
　　“不，”老人的话语带着深意，“在我看来，你的眼睛里有伤痕……”
　　秋司的指尖瞬间僵硬住。
　　“你太压抑自己了……”
　　老人的这句话深深地触动了他内心里的一根带刺的弦。
　　秋司突然觉得有点冷。
　　察觉到此刻气氛的些微僵硬，戚枫急忙插话：
　　“你饿不饿？”
　　还不等秋司回答，老人笑呵呵地道：“我已经准备好丰盛的午餐了。”
　　一顿午饭下来，秋司吃得有点食不知味。
　　或许是老人先前的那番话让他很是在意，所以咀嚼着美味食物的时候他几乎半处于神游太虚的阶段。
　　饭后，戚枫说他来洗碗，于是客厅里就剩下秋司和老人。
　　“我为我刚才说的话道歉……”老人率先出声。
　　秋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然后笑了笑：“你不需要道歉，是我自己要你看相的吧。不过，老实说，我觉得你很可怕。”
　　“因为我好像看穿了一切？”
　　“是吧。”
　　“我并没有恶意。”
　　“我知道。”要是有的话，他可不会像此刻这样安静地坐着跟他说话了。
　　“你打算一直压抑自己吗？”老人的声音很轻，但却莫名地带着力度，“就像我刚才说的，你这样下去只会伤害到你自己。”
　　话题的彼端静默了几秒：“……不会的。”
　　老人看着茶几上白陶瓷杯里的碧螺春，那碧绿的颜色映进了眸子的深处：“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沉淀得太深，是会变成黑色的……”
　　顿时，秋司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了。
　　两人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彼此一言不发，流动的空气似乎也因此而变得沉重。
　　最后打破此刻沉闷的，是洗完碗碟走进来的戚枫。
　　“怎么了？”
　　“没什么。”秋司从沙发上起身，“你想跟你爷爷好好的叙叙旧旧吧，我去外面走走。”
　　“那个……”
　　“什么事都没有。”秋司断下话，笑笑，摊了下手，“不要太敏感了。”
　　话都说道这个份上了，戚枫也只好缄默。
　　待秋司离开后，老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关心地问：“在新的家还习惯吗？”
　　“嗯。”戚枫坐到了他身边。
　　“他们没有欺负你吧？”
　　戚枫嘴角略微上扬：“爷爷认为我会被人欺负吗？”
　　老人的笑容染上了些许的童真：“我忘记了，小枫已经不再是那个小孩子了。不过呢……有些地方始终是不曾改变的。”
　　“？”
　　“你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呢。”
　　只有这个戚枫没法反驳，他生来话就不多。能得到左邻右舍长辈们的喜爱，多少都是托了母亲千樱的福气。
　　“那么，”老人小啜着茶水，悠哉悠哉地问，“小枫这次来看我有什么事吗？”
　　“嗯。”戚枫微微颔首，“之前在电话里也跟你提过，我想麻烦爷爷你——”
　　秋司顺着石板路往山下走着，没走多久便看见一栋房屋前的小平坝上，几个小孩子正在踢着足球。
　　午后温软的风吹动着树梢沙沙作响。
　　金灿灿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落一地，明亮的光斑零星着，交错着，花瓣似的倾覆在奔跑中的小孩子的身上。呼应着他们脚下碧绿的草坪，像个生动的舞台。
　　耳边那一道道嬉戏的声音像一曲乐章，时远时近地飘进了秋司的耳里。
　　默默地看着不远处的那群孩子们，明晃晃的日光在他的视网膜上刻下白灼的光痕。
　　他闭了闭眼，耳旁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起来。然后，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多年前的一幕像是从水底翻浮而出的树叶般，轻易地凝固在了眼前。
　　那个洒满阳光的庭院，同样有着几个孩子正高兴地玩耍着。
　　圆滚滚的足球在他们的脚下来回穿梭，空气的高处，是他们追逐时兴奋的欢乐声。
　　还是孩童的秋司安静地坐在一棵大树下，看着他们。绿荫遮蔽着他，淡去了原本就微弱的存在感。
　　那是他刚来到秋家时的事了。
　　父亲带他回到了“家”后，一如预料的，除了爸爸，其他人并不怎么欢迎他这个陌生人的出现。
　　由于秋文卫忙于公事，秋司能见到他的时间很少。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
　　就像现在，他也只能一个人伫立在远处凝望着那些孩子们。
　　想要融入其中，却也带着不安的心情。
　　就像他刚走进这个家时，秋司是很希望能够得到瑞香的接受的，但无奈每次都以失败而告终。几次下来，他也就放弃了。
　　因为每一次接近她后，她都会更加厌恶自己。
　　与其被对方越发的讨厌，他到宁愿选择与瑞香保持起距离。
　　虽说得不到家人的接受，可秋司却相当满足。
　　比起之前那潦倒的生活，在这里实在是幸福到像是在做梦般。
　　有温暖的床可以安睡，也不用再有一餐没一餐的饿肚子了，更加没有暴力来惩罚自己。
　　这里对比起前面六年的人生，在秋司看来，简直是天堂。
　　思及如此，他从草地上撑起身子，拍了拍身上黏附着的草叶，向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金色的日光流水一样滑遍全身，一点点的热度慢慢升上来，驱逐了体内的一点点寒意。
　　秋司走到一半时，一个足球忽然咕噜噜地滚落到了他的脚边。
　　他怔了怔，下意识地弯下腰，用两只小手将球捧了起来。
　　“啊，真是谢谢了！”
　　一道嘹亮的声音由远及近。
　　秋司循声望去，顶着鸟窝般凌乱卷发的小男孩跑了过来。
　　他认识他。
　　秋臣，自己的哥哥。
　　说起来，来到秋家已久，但今天他们才第一次真正的见面呢。
　　“给你。”他将手里的足球递还给对方。
　　不过对方却直愣愣地看着他，那眼睛像是要瞪出来了似的。
　　怎么回事？
　　没有问出口的话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原来你的头发不是金色的啊……”
　　秋臣感慨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然后冲他笑道：“刚才跑来时在阳光下看着你的头发还以为是金色的呢。”
　　“……”秋司没有理睬他。
　　“不过呢，这样的颜色也很好看。”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脸色，秋臣笑弯了眼，自说自话，“现在的颜色，也是非常温暖的颜色啊……”
　　并不是一个多么起眼的话。
　　其实，仅仅是发色的讨论而已。
　　然而秋臣的话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烙印在秋司的了心里。
　　第一次有人赞美他，没有因为他的出生而露出鄙夷的神色，绝对真心的赞美。
　　“……谢……谢谢。”不晓得该怎样回应对方的热情，秋司生硬地道着谢。
　　“你干嘛说谢谢。”秋臣一只手抱着足球，一只手在他眼前点了点，做起了样子，“你应该像这样昂头挺胸，得意的欣然接受！”
　　秋司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
　　“啊，你想要和我们一起玩吧？”秋臣将手里的足球举高了点。
　　“呃？”被看穿了想法，飞快地予以否定，“没有。”
　　“胡说。”秋臣倾下身子，食指在对方眼前比晃着，“刚刚你就一直在看吧？明明很想跟我们一起玩，干嘛要否定。身为男人，应该要更坦率些才对！”
　　秋司被他的话搞得傻了眼，一动不动。
　　“诶——？”秋臣突然微妙地提高了音调，半眯着眼，“你有点眼熟呢……”
　　直直投来的视线使秋司赶忙低下头，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为啥要这么做。
　　“啊！我想起来了！”空出的右手拍了下胸口，“你是我新来的弟弟吧？！”
　　“……你认识我？”秋司费解地扬起眼。
　　“当然，我在爸爸的照片上看到过的，他也说了我马上会有个弟弟了。”秋臣笑盈盈地伸出了手，“真是对不起。暑假跟隔壁的小藻他们出去旅游去了，今天早上才回来的。没想到你已经来了啊！”
　　他的笑很绚烂，像正午那抹最艳丽明媚的阳光，耀眼得叫人挪不开视线。
　　“你好……”秋司情不自禁地回握住对方的手。
　　“那，走吧！”
　　小男孩神采奕奕的眸子里有着不容拒绝的邀请。
　　在秋司还没回神的当下，秋臣一个反手便将对方的手心反握在了自己的手掌之中。
　　他牵着他一路跑去。
　　秋司苍白而冰冷的手心感觉到了对方手指的热度。
　　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细腻感触，温水一般的微热慢慢融化在肌肤之下，瓦解了血液里一层沉积多年的薄冰。
　　秋司凝视着身前有着规律律动的背影，内心的一扇门扉似乎慢慢地被人推开，流进了淡金色的光。
　　那一刻，自天空倾斜下来的阳光在两个小男孩的身上各自上跳跃着。
　　还没有知晓对方的名字，可秋臣已经让秋司走进了自己的世界。
　　那一天是扭转秋司人生的一天。
　　玩耍、真心的笑、亲密的朋友，许许多多的东西都随着秋臣的出现而一一到来。
　　秋司的世界不再只是那小小的一块，有一个人帮他撑起了一小片的晴空，然后他靠着自己的双脚一步步地走到了更广阔无垠的蓝天之下。
　　就这样，小男孩和风般的爽朗笑容碾碎了他幼年的灰色记忆。
　　那荡漾着的盛夏的凉风一路延长了那个美好的夏天。
　　空气里的微熏蔓延着夏草的香气，湛蓝的天宛如汪洋无波的澄澈海洋，一两片绿叶会在热风中飞舞，画着美丽的线条。
　　秋臣的笑就这样永永远远地停留在了秋司的生命之中。
　　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一瞬的美丽……
　　他握住了他的手。
　　他笑着对他说：“走吧！”
　　他的手掌是温热的。

　　第二十章

　　一个足球高速朝秋司飞来。
　　“小心！！！”
　　在远处那群小孩子们的惊呼下，秋司眼疾手快地一个侧首，球便从脸庞倏地擦过！
　　孩子们纷纷被惊出了一身冷汗，真是千钧一发。
　　看着他们惊魂未定的模样，秋司的嘴角翘起了好看的弧度。
　　用脚尖挑起落在地面上的足球，一个漂亮的弧线自下往上画出，球便利落地掉进了手心。
　　“大哥哥可以跟你们一起玩玩吗？”一只手抬着球，一只手半圈在嘴边。
　　“你很厉害吗？”一个小男孩大声问道。
　　“嗯……马马虎虎吧……”相对于足球，秋司还是更擅长网球。
　　“马马虎虎啊……”不掩失望之色。
　　“呵——”眼里泛出促狭的眼色，秋司倒也不慌不忙地转了个身，在石板路便随手捡起了一朵掉落在满是青苔背景上的黄色的小花。
　　“我把这个给你们做交换吧。”回眸灿然一笑。
　　兴许是认为太远而看不清楚，那群孩子们一窝蜂地跑了过来，想看看大男生究竟捡了个什么宝物。
　　“咦？！不就是一朵花吗？”其中一个显得不咋感冒。
　　“这可不是普通的花哦。”秋司好整以暇地解释道，“这可是十年才会孕育出一朵的幸运花，可以捡到它那可是天大的幸运。你们好好保存它的话，比赛时一定可以得到胜利的。”
　　“真的？！”听完那离谱到不能再离谱的话，所有孩子都信以为真地放亮了眼。
　　“给你们。”
　　“哇啊——！”一个小男孩接过花朵，兴奋地笑喊，“是幸运花耶！谢谢大哥哥！”
　　其他人也是一阵雀跃，高呼着学校比赛一定会胜利的。
　　秋司远目。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还真的很容易被哄骗呢……
　　反观自己，在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不再是个单纯的小孩子了。
　　该怎么说呢？
　　是羡慕吧。
　　嗯，是羡慕。
　　因为他的世界没有如此缤纷干净的色彩。
　　当戚枫和老人在屋外的小院坝谈天时，秋司沿着石板小路走了上来。
　　戚枫定定地看着他，从藤椅上站起来。
　　秋司的额头渗出了薄薄的汗水。似乎很热，他一边用手扇着希望借来点凉风，一边用包裹着绷带的左手手臂按了按前额。
　　一回想起踢完足球后那些孩子们崇拜的眼神，他就忍俊不禁。
　　要是换作秋臣或戚枫的话，那他们岂不是要当作神一样的膜拜了？
　　“回来啦。”老人和气地笑着。
　　秋司礼貌性的颔首。
　　这时，一杯注满了凉水的玻璃杯递到了他眼前。
　　“爬山路很累吧？”戚枫问。
　　“不，只是跟一些小孩子玩了一会儿。”秋司说着谢谢，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戚枫接回杯子，看着秋司的视线掠过他，落到了身后的老人身上。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戚枫想了想，有些踌躇：“……我想在这里留一晚……”
　　秋司点点头，表示了解：“我知道，毕竟很久没见面了。”
　　正以为今晚的一切都随着这句话而变得妥当时，秋司却很快地接下了后面一句话。
　　“那我就先回去了。”
　　“咦？”
　　“咦什么？”好笑的口吻，“难得回来这里住一晚是很正常的吧，不过是你回家，不是我啊。”
　　“可是……”
　　“可能是我怕生吧。”语气里带着玩味。
　　“你一个人……”
　　“我又不是孩子，该怎么回酒店还是知道的。”
　　“……”
　　“那么，玩得愉快了。”秋司哥哥似乎伸手揉乱了戚枫细碎的发，阳光披拂下，黑润的发丝带着温软的感触拂过手心。
　　也没等戚枫再说什么，秋司就径自从他身边走过，来到了老人面前。
　　“今天打扰你了，我要回去了。”
　　“不留下来陪陪小枫？”老人笑着。
　　“是他陪你不是吗？”秋司垂下眼，笑了笑。
　　“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谢谢。”
　　似乎是没有插话的余地，戚枫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兄长转身离开。
　　临走之前，他拍了拍他的肩，似乎是在说玩得愉快点。
　　“要是明天也不回来的话，记得给我个电话。”秋司叮嘱。
　　“……我知道了。”
　　踏着下山的路，秋司半举着手远远的挥着。转身的那一刹那，笑得一如既往。
　　凝视着他的背影，在阳光的抚摩中消失在了青色的石路的尽头。
　　“既然希望他留下来，为什么不劝劝？”老人的话中仿佛有着深远的意味。
　　“不了。”戚枫坐回到藤椅上，“我不想勉强他。而且，我也没有什么资格要求他留下来吧？”
　　“你们不是兄弟吗？”微笑着询问。
　　戚枫怔住了。
　　在秋家已经住了一段时日，跟秋司也相处了很久，可是为什么没有兄弟的感觉呢？
　　从来没有说过，我是哥哥，你是弟弟。
　　也从来没有说过，我是弟弟，你是哥哥。
　　兄弟这个词没有将两人的身份规划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反倒模糊了彼此的关系。
　　“……可能……”戚枫想了想，望着长长的小石板路，很认真地说道，“可能不是真正的家人，所以，和亲兄弟还是不一样的吧……”
　　拥有着同样的父亲，可母亲却是不一样的。
　　比起表兄弟，比起亲兄弟，他们站在中间的位置反倒显得渐远渐近。
　　“那是小枫你自己这么认为的吧。”老人闭着眼，微微一笑，“因为你将自己的位置划分到了那个家外，所以不管再怎么去做，都会觉得不自然。”
　　“……”是这样的吗？
　　“除了你的那个哥哥呢？还有让你困惑的人吗？”
　　戚枫想到了瑞香。
　　“……还有一个人也对我很好，好到就像我的妈妈一样。”
　　“但你还是无法接受？”
　　“因为，我是爸爸和其他女人的孩子，正常人都会无法接受吧？所以，我很纳闷，她有必要强迫自己来接受我吗？”
　　老人闻言，沉吟了片刻：“小枫，是你认为她在违心的接受你，还是你真的看到她的勉强了？”
　　戚枫有些哑口无言。
　　老人叹息：“慢慢来吧，毕竟你也才到那个家……”
　　少年看着爬着青草的小路，很听话地点了点头。
　　一时间，双方都静默下来。
　　良久的安静后，老人才重新笑出了声：“小枫，回去吧。”
　　“诶？！”像是被吓到了似的转过视线，戚枫看着身边的老人。
　　“你难道没有发现吗？”面露慈蔼的微笑。
　　“什么？”
　　“你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着你哥哥离开的方向。”
　　“……有吗？”戚枫产生了强烈的质疑。
　　“小枫还是这样的迟钝呢——”老人拖长了尾音，“既然如此的心不在焉，还不如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戚枫的嘴轻轻抿成了直线。
　　老人带着怜惜的目光直视着身边犹豫的少年，最后——
　　“对不起。”戚枫很真诚地道歉，坚定地说道，“爷爷，我想要回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执起他的手，老人轻轻地拍了几下，眼里有些释然，也有着不舍，“小枫也有了想要回去的地方了啊……”
　　“……嗯。”
　　“那个地方，是哪里呢……？”
　　戚枫不由得一愣：“当然是……我新的家啊……”
　　“是吗？”老人一下笑起来，“希望我所认为的，是错误的。”
　　戚枫听得一头雾水。
　　“快点追上去吧，小枫。”很果断地斩断了困惑，“记得有空回来看看爷爷。”
　　——小枫也有了想要回去的地方了啊……
　　——……嗯。
　　——那个地方，是哪里呢……？
　　其实，他也不能清楚的分辨而出，戚枫是否是迷失在了兄弟的界限中。
　　手里端着已经冷却下来的茶水，一朵小花落在了茶杯之中，激起浅浅的涟漪。
　　老人看着山下静谧的风景，嘴角擒着一抹淡淡的笑。
　　小枫，那个地方，是哪里呢？
　　是那个全新的家庭，还是其它的什么地方呢……？
　　比夕照更加清晰的，是身上还没有完全散透的热度。
　　没有绿树的公路在烈日的烘烤下，地表上的热流烫皱了视界内一切事物的轮廓，阳光的铺盖，让它们都笼罩着落日前淡淡的亮黄色。
　　秋司看着远处的站台，心里反复回想着回去的线路。
　　要是真的迷路了，虽然不至于无法回到酒店，但如此丢脸的事他可不想做出来。
　　然后，便踏着和往常一样的步伐，走在这个陌生却美丽的道路上。
　　身后涌来的风，浪潮一般漫过了肩膀，稀释了风中的其它声音。
　　明明不曾听见的，但却有着这样的感觉。
　　有声音在呼唤着自己。
　　一遍又一遍，正从远处传来。
　　秋司站稳了身子，回过了头。
　　花团锦簇的向日葵花田里，有人抄着近路，拨开了一株株高大挺拔的枝干朝他跑来。开开合合的花盘在微风中摇曳。
　　右手举起来，搭在颈后，无奈地笑着。
　　“……我说，有这个必要吗？”
　　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被迎面的风吹得更远更高。
　　直到少年停到自己面前，弯下腰撑着膝盖，剧烈喘息后，他才玩味地注视着对方的脸。
　　“干嘛？不要对我说你忘了东西在我身上……”
　　戚枫大口大口的吸着气，平复着气促的呼吸。
　　“一起……回去……”断断续续的声音透出疲累。
　　“你难道还真以为我会迷路啊？”秋司伸出的手在发间无意地抓了一下，掠起的发丝在阳光下直射下，越加明亮，“你不是难得回来一次吗？应该陪陪那个爷爷的。”
　　“……没关系。”
　　这一次，没关系的。
　　“呃……？”
　　“我想要……跟你一起回去……”
　　“……”
　　“一起……回去吧……”
　　秋司的身子顿住，用着错愕而复杂的目光看向他。
　　戚枫胸口的起伏 平 缓 下来，他迎视着对方的眼睛，直起了身子。
　　视线蓦地提高了一段高度后，便是不再有着距离的对视。
　　“我要跟你一起回去。”
　　再一次，很肯定地说道。

　　第二十一章

　　海晏学园从五号开始，各个社团便陆续展开了活动。
　　秋司在回来之前买了不少特产，来到学校时全部都给了织雪。他揶揄着说，要是让织雪知道自己出门没捎礼物回来，她会扒掉他一层皮的。
　　而戚枫买的东西大部分则拿到了足球部。
　　“哇啊——真是太谢谢你了，戚枫！”
　　一早到达社团活动室后，每个拿到特产的社员都纷纷表示感谢，各个都面露喜色。
　　唯独一个人。
　　“又不是啥金银珠宝，有什么好稀罕的！”高二的学长车田没有给出好脸色。
　　“车田！你给我注意一下分寸！”
　　高三的学长见状，立即义正言辞。
　　换好球衣的车田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声，便砰地带上门离开了。
　　“年轻人啊，就是火气大……”咬着棒棒糖的教练无奈地摊着手，盯着戚枫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探究。
　　“小枫，不要在意啊。”好友小林拍了拍他的肩，安慰地劝道。
　　“我为什么要在意？”戚枫回以不理解的眼神，“学长不要是他自己的事，我给了就行了。”
　　小林心道，不愧是戚枫式的思考方式。
　　不上心的事根本左右不了他一丝一毫的情绪。
　　“很好！”教练拍了下手，露出赞许的目光，“戚枫，做人就是要学会淡定！”
　　接着，嘻嘻哈哈吊儿郎当的教练就一手揽过了车田那份特产。
　　“车田不要的，我就不客气地接收了！”
　　“咦——？！教练，你好狡诈哦——”
　　众社员强烈抗议，认为东西应该平分才能显出其民主。
　　“那就二选一吧。”咬在嘴里的白色杆子上下摇摆着，“跑操场五十圈和东西我拿走，你们选吧！”
　　社团活动室的空气密度骤然下降。
　　“好卑鄙……”
　　其中一个高三的学长忍不住开了口。
　　要知道教练是独揽大权的皇帝啊，他们这些人即便被欺负了，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不过，凭空冒出的一句“卑鄙”显然让大魔王不咋满意。
　　“啧啧，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说我呢！”晃了晃食指，他灿然一笑，“用笑面虎，或者是披着人皮的狼来形容我，我会更加高兴的！”
　　“……”
　　一天的部活结束后，戚枫很难得地邀请了几位朋友一起去逛街。
　　尽管时间已经过了，可他还是记得十月四日那天是秋臣的生日。在一段时间的琢磨后，还是决定买份礼物。
　　秋臣收不收是一回事，而他送没送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之前戚枫一直思琢着送什么才好。
　　不经意间回想起了那天跟对方比赛足球的事，在对方撩起发梢的一刻，他看到了对方戴在左耳的耳钉。
　　于是，戚枫最后决定送给哥哥一对男式耳钉。
　　在挑选的过程中也没遇见啥困难。被朋友们带到商业街去后，几乎是一眼瞧中。
　　男士钨钢耳钉，十分简单的圆环穿式，黑色，局部有着金色的花纹。
　　虽然不晓得对方会不会喜欢，但戚枫认为非常适合秋臣。
　　而将包装好的礼物送到对象手里时，已经是五天后的事了。
　　“给你。”
　　秋臣看到戚枫递出礼物的那一刻，简直可以说傻眼来形容。
　　他第一个想到的自然不会是感谢，而是“这礼物绝对有诈”如此失礼的话来。
　　不过，不收下来又会显得自己太不成熟了。
　　左思右想后，他还是露出优雅的笑，连声谢谢接了过来。
　　几乎是看穿了他内心的纠结，戚枫很直接地说道：“放心，我没那么无聊来整你。”
　　一瞬间，秋臣不禁目瞪口呆。
　　拿着一丁点小的盒子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不期然地看见了一直等在门口的秋司。
　　“哟！在这里难不成是守株待兔？”他调侃地说道。
　　秋司笑不作答。
　　“要是有事的话，直接进房间等我不就好了。”
　　“我怕吓到你啊。”
　　秋臣转了转眼珠，想想也是哦。
　　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打开房间就赫然看见一尊人像矗立在房里，多少还是会被吓一跳吧。
　　“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此询问的秋臣立即贼呵呵地搓起了双手，“我很期待呢……”
　　“我就知道。”秋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我就不客气了……”笑眯眯地伸出了手。
　　“已经放到你房间里了。”比了比身后的那堵墙，“很大一箱子，特辛苦啊。”
　　“哦？！”秋臣顿时双眼放亮。
　　“嗯？”注意到对方手里握着的小礼品盒，“这个……”
　　“是戚枫送的。”回答得轻描淡写。
　　“他很有心啊。”秋司笑笑，“我就那么无意地提了一次，他倒是记住了。”
　　“是你说的？”
　　“嗯。”点点头。
　　“就算是你说的，我也认为这礼物多半都是一个圈套。”秋臣死死地盯着手心上摊着的小盒子，那目光简直要把静物烧出一个洞来。
　　“他没你想得那么心有城府。”
　　“切！说得你很了解他似的！”埋怨地哼道。
　　“不是我很了解他，而是他这个人很好了解。”秋司笑着扬了下手，“我就不打扰你开礼物的兴致了。”
　　“你不跟我进房？”秋臣诧异地问，“来找我不是有事吗？”
　　“就是礼物而已。”秋司解释着，“我怕你走进去看到一个大箱子，会认为是有人谋杀你而放的定时炸弹。”
　　“……”我想象力没那么丰富吧。
　　“我很期待你的反应。”秋司横眉一挑。
　　“那你就更应该跟我在一起了。”秋臣显然认为对方话中指的是戚枫的礼物，笑得不正经，“要是这里面真的放的是毒药，你也好及时的拨打110抢救啊！”
　　“……”秋司沉默了一下，“是120。”
　　现实往往是残酷的。
　　秋臣一个人坐在房间地板上高大的箱子面前，哀叹世间无情啊。
　　本来是想先拆秋司那个特大号的箱子的，但转念一想，还是从苦到甜吧。决定先看看戚枫的礼物。
　　或许是根本没抱有任何期待的情况下反倒会有惊喜。
　　当秋臣看到那对耳钉时，嘴角飞快地咧开了欣喜的弧度。但同一时刻，又随即为露出这种表情的自己感到厌恶。
　　我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被收买的啊！
　　可很喜欢这对耳钉又是板上钉的事实。
　　秋臣感到为难。
　　要是戴的话，搞不好戚枫那小子暗地里还在嘲笑自己呢，说着不在乎，可喜欢得不得了。
　　思索着完美的方案，秋臣觉得自己再去买一对一模一样的来戴好了。
　　正为自己的完美计划而沾沾自喜之际，他却猛然发现一个更加重要的事实。
　　“我究竟是怎么了啊……”无力地扶墙，他郁闷不已，“我居然会为这么无聊的事而绞尽脑汁地想出这么幼稚的解决办法。”
　　管他嘲笑不嘲笑，我当他是个屁，不存在不就好了。
　　一边这样想着，秋臣一边动手拆起了秋司送的大礼箱。
　　这不看还好，一看真是让他瞠目结舌。
　　原来盒中还有一个盒子。
　　“搞什么神秘啊！”秋臣忍不住笑意。
　　可接下来他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那足足有半个人身高的盒子里竟然放着一个又一个的盒子。
　　秋臣就这样不停地拆呀拆，一个接一个地开呀开的，最后硕大的盒子只有半个巴掌那么点大了。
　　“难道送的也是耳钉？”
　　秋臣被搞得很郁闷，闷闷地打开了最后一个小盒子。
　　预想中的礼物没有看到，在小盒子里静静躺着的只是一个白色的纸条。
　　“不要给我说是藏宝图，让我在这个巨大的家里找啊……”
　　他狂汗，暗暗祈祷，拿出白纸条一看：
　　——Idiot。
　　愣了那么几秒，秋臣才反应过来是笨蛋的意思。
　　“秋司！！！”
　　秋臣恼羞成怒，仰天长叹，他怎么就上了对方的道呢？！
　　谁先前还在怀疑戚枫不安好心来着？！如今看来，秋司才是只不折不扣的狐狸啊！
　　不过怨天尤人之前，他也要自我反省，自己也是个十足的白痴，居然真的会去开一个个的盒中盒。
　　说出来，恐怕别人都不会相信！
　　在房间的衣柜前拿着换洗衣服的秋司心里盘算着，现在差不多也是秋臣发飙的时候了。
　　礼物嘛，他是有准备的，不过突然萌发的恶作剧还是让他选择了摆对方一道。
　　想到秋臣那郁闷到不行的表情，他就忍不住想笑。
　　是不是过头了……？
　　偏了偏脑袋，秋司自我谴责。
　　似瞥未瞥的瞬间，视线不经意地落到了衣柜角落的黄色纸箱上。
　　几乎快有十年不曾动过，更加不曾开启过的，囚禁着秘密的箱子。
　　——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沉淀得太深，是会变成黑色的……
　　秋司不由得想起了那个老人的话。
　　自己似乎真的被他看穿了呢！
　　并不是某种颜色还在沉淀，而是在他的眼里早就有着厚厚的黑色淤泥了。
　　静静地吸了口气，秋司抿了下嘴唇。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伸出手，将那个大小适中的箱子拿了出来。
　　土黄的箱子上没有太多的灰尘，和他的内心的阴霾似乎形成了强烈的反比。
　　“我的眼底……真的有黑色？”
　　喃喃自语着，秋司打开了禁忌般的箱子。
　　开启秘密的那一刻，也意味着在回顾过去的一切，那所有叫人厌恶的、憎恨的存在。
　　半跪在地上，秋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箱子里陈放的全部。
　　“果然，全部都是黑色的呢……”
　　自嘲地扬起唇角，秋司斜下脑袋。
　　灰褐色的刘海瘙过眼帘，不禁轻颤着眼睫。
　　他以为他可以忘记，但其实根本就没有忘记过。只要还在这个家里一天，过往的梦魇就永远不会散去。
　　为什么不离开啊？
　　斩断束缚，获得新生。
　　这一点，秋司在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了，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他越发的做不到。
　　因为在这个家里，有个人栓住了他，套牢了他。
　　让他无法抽身离开。

　　第二十二章

　　当秋臣顶着太阳穴上蹦出的青筋来到秋司房间时，恶作剧的主人正坐在书桌前，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正翻着书页。
　　“哟，你来了。”
　　扣上书本，笑眯眯地转过身子。
　　“你把时间掐得蛮准的嘛……”秋臣的眉角不断地抽搐。
　　“哥斯拉的脚步声与凡人不一样。”灿烂地笑着。
　　秋臣一脸黑线，懒得跟对方在这些地方理论，直接杀进主题：“你是故意的吧……难道你还在对香包的事耿耿于怀？”
　　“怎么会。”挑起下颌，侧过脸，“我可不像你那么小气。”
　　“我什么时候小气过啦……”
　　看着秋臣越来越菜色的脸，秋司实在是忍不住笑意：“我说……你真的把盒子一个个拿出来了的啊？”
　　秋臣随即飘移了视线，四下游荡起来。
　　“哈哈！”秋司难得地捧腹大笑。
　　“你笑够了没！”秋臣郁闷到心绞痛。想他就是这样来祝贺寿星的？！
　　“抱歉、抱歉……”一面止住笑意，一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的礼品盒，“这个才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说罢，便轻轻抛给了对方。
　　秋臣接住，拆开来时的表情很明显的是在说：要是我不喜欢你就死定了！
　　拳头那么大的盒子里放着一条钛钢项链，带着镶有水钻的方型吊坠，下面还衔接得有两个黑色的英文字母“B&X”。
　　很中意地欣赏着吊坠的同时，秋臣好奇地问：“这个B&X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秋司挂在嘴角的弧度非常圆满：“避邪的意思。”
　　“……”我为啥要问这个问题。
　　“对了，戚枫送你的是什么礼物啊？”秋司好奇地问。
　　下一秒，他随即看到对方的五官都纠结在了一起，表情很是扭曲。
　　“……你到底是想高兴还是想生气……”直白地总结。
　　秋臣百般无奈地扶额：“我又高兴又生气啊……”
　　秋司叹了口气，支在书桌上的手撑着脸颊，好笑地看着他：“你有必要搞得自己这么累吗？想来他送的礼物对上你的胃口了吧。”
　　问题末端的人只点了一下脑袋。
　　“秋司，我……”
　　正欲出口的话，被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给无情地扼杀了。
　　秋司朝对方抬起手，示意不要说话，接通了电话。
　　“……是我。……嗯，可以。现在吗？……好吧，老地方见。”
　　单手盖上手机的翻盖，秋司起身耸了耸肩：“我要出去了，有什么话下次再说吧。”
　　秋臣的神情随即变得正经：“是要去飙车？”
　　“嗯。”回答的同时，秋司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外套穿上。
　　“可我妈妈还没有回来吧。”
　　“哈？”大惑不解地看过来。
　　“我什么都明白的。”秋臣眯了眯眼，“你并不是喜欢飙车，只是想通过这个来发泄心里的压力而已。”
　　“……”秋司的眉头轻拧。
　　“一定要做这样危险的事？”秋臣质问道。
　　“我不认为有什么危险存在。”一如既往地笑。
　　“我很担心。”秋臣直视着对方，一字一顿地说，“至少，今天不要去。”
　　“这是你所希望的？”双手抱臂，秋司笑笑着。
　　“嗯。”十分肯定。
　　“……我知道了。”男生摊着双手好似无奈地笑了笑，“今天我就不去了。”
　　“谢谢。”秋臣很机灵地转换起了气氛，“那么，作为答谢，”暧昧地眨了眨眼，频频放出秋波，“我明天就跟你出去约会吧！”
　　下一秒，秋司明显露出了惊惧的表情。
　　“喂！你这是啥表情啊？！”秋臣心灵受创，不满地哼道，“要知道想要跟我约会的人可以绕海晏市一圈呢！”
　　“是，你是万人迷。”秋司翻了翻眼，“干脆直接说可以绕地球一周好了。”
　　“其实我是想这样说的！”灿烂度堪比太阳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你真得很自恋呢……”
　　瑞香从国外回来时，买了不少衣服。
　　在秋臣喜滋滋地准备大手一挥全数捞尽时，只见母亲修长的手只是那么慢慢地一横，便断下了他直冲而来的进攻路线。
　　“这些都是我买给小枫的。”瑞香笑吟吟地说道。
　　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足球俱乐部》的戚枫一阵讶异，手里拿着的杂志明显下滑了一段距离。
　　他想，这下秋臣一定会看他更加不顺眼了。
　　“小枫，等下把这些拿去试试，看看有没有你不喜欢的。”瑞香温柔地嘱咐着。
　　“……谢谢。”戚枫有点别扭地道谢，可却迟迟没有将东西收下。
　　“怎么？你怕我妈在里面放毒药毒死你啊？”秋臣好笑地瞥着他。
　　“你给我闭嘴！”瑞香瞪了自己儿子一眼，翻脸比翻书还快地又朝戚枫露出了亲切地笑，“小枫是介意你哥哥吧？不用在意，这家伙的衣服已经多到可以砸死人的地步。”
　　“谁说的。”秋臣誓死反驳，“我的衣柜非常脆弱的说，随时都需要新的服装来滋润才行。”
　　“你再说一句看看！”瑞香恶狠狠地指着秋臣，像是被戳中要害般不禁发起了牢骚，“你知道我上次帮你把衣服放进衣柜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
　　戚枫听着，也跟着好奇起来。
　　“我一开打衣柜，你那些乱七八糟堆放的衣裤就像山洪爆发似的把我给淹没了！”
　　“哪有那么夸张！”秋臣抵死不认账，“最多也不过是泥石流而已。”
　　“这两者没多大的区别吧？！”
　　“差别大多了！”
　　瞧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有时真的会认为比起母子，他们更像是姐弟。
　　戚枫忍不住笑了笑，很不起眼的一个弧度，那笑声简直像空气般散得不见了踪影。
　　“喂！你！”秋臣敏锐的目光霍地直逼而来，“你刚才有在笑吧？”
　　“……”被问得如此直接，戚枫一时间不晓得该承认好，还是否认好。
　　“你不要以为沉默是金！”秋司似有不扒出答案绝不罢休的驾驶，“你给我说清楚，你是在笑我还是在笑我妈？”
　　“死秋臣！”瑞香飞快地拍了他后背一巴掌，“你问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笑我不可以，笑其他人我不管的意思！”
　　有欠思考的答案很自然地触怒了自己那高高在上的母亲大人。
　　“秋臣！你是不是想被家法伺候了？！”瑞香嘹亮的声音徒然升高了好几度。
　　秋臣见大事不妙，飞快地转移了话题：“妈，你刚才让戚枫看看有没有不喜欢的。难道你是要那他看不上的衣服来给我？”
　　“给你？！”瑞香没好气地别开脸，“我拿来当抹布都不会拿给你穿。”
　　“求之不得。”逃过一劫的庆幸，“谁要穿等同于抹布的衣服啊……”
　　“秋臣！！！”
　　觉得秋臣完全是在火上浇油的戚枫最终还是插了话。
　　“瑞姨……”
　　瑞香的女高音蓦地安静了下来，举起的拳头也倏地愣在了半空。
　　她跟秋臣都纷纷投来视线。
　　“这些……谢谢你了。”戚枫微微一笑。
　　不管瑞香是出于什么理由买给他的，他都认为有必要真心地说句谢谢。
　　与此同时，他也不自觉地想起了秋司曾经说过的话。
　　——我不是瑞香的儿子。
　　为什么？
　　同样不是她的孩子，可态度却是迥然不同的呢？
　　而得到戚枫感谢的瑞香先是怔了怔，随后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开怀一笑。
　　她笑得很幸福，秋臣第一次见到她笑得这么开心。
　　不想去这么承认，可事实就是事实。
　　那就是，戚枫才是动摇母亲心理的关键。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戚枫都已经被她视为重要的一物，打从心底里的在意着、关心着、珍爱着。

　　第二十三章

　　眼睛是拿来做什么的呢？
　　若问的对象是织雪，她会二话不说地答曰：寻找奸情的！
　　不过此时此刻的女生却一点闲情逸致都没有了。
　　望着自己扭伤的脚，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
　　事情的起因也全要怪她自己，好好的走在路上眼睛不去看前面的路，偏偏要一个劲地去瞄远处的帅哥，并且还在是“攻”是“受”的选项里摇摆不定。
　　结果一个不留神，脚底打滑人就四仰八叉地狠狠倒在了地上。
　　“哇哈哈哈哈——”
　　被品头论足的帅哥立马爆笑出声。
　　那一刻，织雪涨红的脸可以跟熟透了的番茄媲美，并且女生还咬牙切齿地暗暗发誓，一定要让那个男人登上一周后的同人漫画里，而且还是被S M给和谐掉了的对象！
　　“我现在总算理解什么叫做最毒不过妇人心了。”
　　放学后，秋司两手撑在身后的课桌上，斜靠着身子似有感慨。
　　“那是他活该，谁叫他在我跌的下去的同时就哈哈大笑起来，生怕别人听不到他杀猪的笑声吗？”一提到那事，织雪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要理解，人总是会有忍不住的时候……”
　　“那我问你，要是是你的话，你会这样笑吗？”
　　“……”想了想，认为自己多半会被吓一跳，“不会。”
　　“GOOD！”织雪翘起了大拇指，“就算你是在泯灭良心地说着违心的言论，我也就此饶过你了，至少你还懂得讨女孩子欢心！”
　　“是，我谢谢你的饶恕了。”秋司笑着，站直身子，“该回家了吧，我送你……”
　　“不行，我脚痛，我要打电话叫家里人来把我像佛像一样抬出去。”她实在不想在病痛中艰难地前行。
　　“有必要这么麻烦吗？”其实想问的是有这么夸张吗？结果却也只是接过了织雪的背包，二话不说将她打横地抱了起来。
　　“？！”女生显然被搞了个措手不及。
　　“可以利用男人的时候就应该不客气地用。”秋司调侃着。
　　“我想我明天会被一些女生人参公鸡的。”前一刻的惊讶立刻幻化为了此刻的镇定。
　　“别否认了。其实你很享受的，不是吗？”将怀里的女生抱出了教室，秋司侧过脸看着路，一瞬间的轮廓线无意地渲染出了帅气而迷人的色泽，“女孩子不都是希望被男生宠爱着吗？”
　　话虽不错，但被GAY如此呵护备至，优越感始终要弱一点。
　　考虑到场合问题，织雪没真的把话说出口。
　　“不过可惜的是，我是个同性恋……”秋司垂下眼，揶揄地说道。
　　“……我说，”织雪汗颜，“你不要把我看得这么穿嘛……”
　　“我这叫了解朋友。”
　　“那你知道一直困扰我多年的究竟是什么吗？”正儿八经地问。
　　“……呃……”这话到的确难倒男生了。
　　“那就是，我在想究竟应该是你去疼爱别人好呢，还是别人来疼爱你好。”
　　“……”秋司大大地汗了一把，“真是谢谢你这么关心我的幸福啊。”
　　“呵呵，我开玩笑而已。”织雪拍了下对方的肩膀。
　　“啊，秋司，找到你了！诶？！”一个男生在找到目标而感到高兴的同时，也被眼前这“亲密”的画面给唬住。
　　“什么事？”提问的是织雪，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家。
　　“呃……是临时要开会啦！”
　　秋司愣了愣，与织雪面面相觑。
　　这临时会议来得还真不是时候！
　　不过上帝待人是公平的。当织雪以极为难看的方式跌了个满怀，被迫出糗后，在这极度凄惨情况下，一个救星适时地站了出来。
　　看到单肩背着背包，从楼梯口走下来的戚枫，织雪立马提高嗓门，忙不迭地招手。
　　“小枫！”
　　太幸运了！刚刚丢失了一个苦力，没想到转个背就又立即赠送了一个。
　　“学姐，你怎么了？”
　　“那个……”
　　“织雪不小心跌倒扭伤了脚。”秋司解释着，“你可以帮我把她送回家吗？我马上要去开个临时会议。”
　　戚枫点点头，很利落地将女生接到了怀里。
　　尽管除了耽美，织雪对啥的情情爱爱罗曼蒂克的浪漫氛围都不感兴趣，可被两个帅哥分别公主式抱着要说不飘飘然也是假的。
　　既然可以乘机享受享受，她也就不必客气了嘛！
　　“等等，”秋司将人交给对方后，急忙摸出手机，“秋臣今天有来学校，我叫他开车送你们回去。”说完，便按下了按键，等了很短暂的片刻后，“……是我。织雪受伤了，你帮我开车送她回去吧，还有小枫。”
　　简单地交代了两句后，三个人便分为两路，各自做各自的。
　　戚枫抱着织雪来到学园大门口时，秋臣已经将银蓝色的跑车停在了路边。
　　“哟！”抬起手冲女生打着招呼，笑得戏谑，“你出门的架势还真是像女王啊……”
　　“你要羡慕，也可以找个男人这样抱着你。”回以一记美丽的笑颜。
　　“我只担心没有帅哥抱得起我。”秋臣一边继续瞎扯谈，一边打开了车门。
　　戚枫小心翼翼地将织雪放到后座的座位上后，犹豫了刹那，还是跟着坐进了车里。
　　因为是秋司拜托他的，所以他有必要亲自将对方送回家。
　　而且，据他对秋臣的了解，即便他不喜欢自己，也不会在这种时候不让他上车，让他难堪的。
　　本以为这只是一件简单的小事罢了。
　　可车开到中途，却有人给秋臣打了通电话。
　　“喂？”接通过没过多久，秋臣便蓦地变了脸色，“我知道了……马上就过来。”
　　“怎么了？”织雪问。
　　“……我前女友在南区遇见了一点麻烦，我得去帮帮她。”虽说已经分了手，不过见死不救可不符合他的作风啊。
　　“那我们赶快去吧。”织雪赶紧说道，认为现在得分秒必争。
　　“不，我要先把你送回去。”通过后视镜望了眼后排的女生，“那里比较复杂，要是动起手来，把有伤的你带去的话，说不定还会添乱子。”
　　听完对方的解释，织雪很明白地点点头。
　　“……对不起。”要是她没有要求他们送自己就好了。
　　“说什么呢！”秋臣宽慰地笑笑，“你又不是故意受伤的。真要说，也是我前女友的错，自己跑去找的麻烦啊。”
　　前女友？
　　戚枫直觉的认为，或许是之前在海边的那位。
　　将织雪送到家里后，秋臣本想打发戚枫一个人回去的，可对方倒是很直接地上了车。
　　“我可没时间送你回去。”他瞪着对方。
　　“我想要去帮忙。”
　　“你能帮什么啊？”受不了地抓了下蓬松的发。
　　戚枫望着他，顷刻间，语言铿锵有力：“如果真的动起手来，至少没有人能从你后面偷袭你。”
　　秋臣顿时怔住。
　　那对视着自己的视线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拒绝的话，一瞬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秋臣不禁勾起了嘴角。
　　似乎……
　　这个家伙，并没有他所认为的那么讨厌！

　　第二十四章

　　灯红酒绿的世界在她看来不过是寻求刺激的场所。
　　毫不理睬几个男人的搭讪，女生自顾自地喝着酒。后来被身边的男人骚扰得烦闷，便走到舞池里去随着众人开始尽情地释放着热情。
　　在她以为一切都会没事，一切都会跟以往一样时，没想到那几个一直纠缠着她的男人却不罢休地也跟着靠了过来。
　　察觉出了对方的不怀好意，女生赶忙往人流稠密的地方蹿去。
　　利用着吵杂的音乐与迷幻的身影作为掩护，她急忙跑进洗手间拨打了求助的电话。
　　有那么一刻，女生不晓得应该找谁。
　　可当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早已拨通了一个号码。
　　——秋臣。
　　只能说是前男友的人。
　　但在危险的时候寻求他的庇护，是不是说明了自己还是很喜欢他的呢？
　　凭着自己的了解，那个桀骜不羁的男生或许会拒绝，毕竟是自己找来的麻烦，但她还是估错了。
　　他没有丢下危难中的她。
　　他没有她所想象的那么无情。
　　然而等待是焦虑的。
　　女生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意识到要是一直在这里那几个男人很有可能趁着里面没人时进来。
　　在这个喧闹的空间里，就算尖叫也不见得有人能听见。
　　察觉到这个可能性后，女生便暗自下决定偷偷离开这里。
　　利用一个女孩子上洗手间的机会，她捞出皮夹里的全部现金与对方交换了服装，也利用对方的头绳重新编扎了一个发型。
　　本以为会天衣无缝，可天往往不遂人愿。
　　刚要走出酒吧的当下，几个男人看准了时机似的将她拦了个正着。
　　“小姐，要去哪里呢……？”
　　舔舐着肌肤般的露骨目光让女生一阵反胃。
　　要是在气势上输人的话，就真的没有胜算了。
　　心里如此说着，她立刻回以犀利的视线，佯装不屑的模样从他们的包围圈里走出。
　　“哎呀……不要这么冷漠嘛——”
　　其中一个男人一脸痞子味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得差点失声尖叫，女生惊出一身冷汗，用力地想抽回被钳制住的手。
　　“放手！”
　　她使命挣扎着，但徒劳无获。
　　就在女生面临绝望的时候，耳边响起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对待女士可不能这样哦……”
　　秋臣轻佻地笑着，跟戚枫走进了酒吧内。
　　“秋臣！”
　　趁着男人在错愕的瞬间松下力道时，女生飞快地挣脱束缚跑到了男生身边。
　　“你没事吧？”
　　将怀里被惊吓得摇摇欲坠的女生扶稳，秋臣露出关怀之色。
　　女生点了点头，眼里盈起薄薄的水光。
　　“哎哟哟……真是好莱坞的英雄救美场面啊……”一个男人讥讽地大笑。
　　秋臣笑得一派轻松：“那么你们也应该知道吧，好莱坞的英雄通常是几下子就搞定了炮灰的！”
　　戚枫听着这番挑衅的话，有点想笑。
　　而被挑衅的对象们显然大脑运作跟不上状硕的身躯，硬是愣了好几秒，才蓦地反应过来。
　　“臭小子！你找死啊？！”
　　突然之间，一个男人猛地朝秋臣挥来了满载力量的拳头！
　　女生见状，立刻被吓得闭紧了眼。
　　或许是顾虑到怀里还有着要保护的女性。
　　秋臣一只手搂着怀中之人的腰，非常敏捷地一个侧闪便利落地闪开了对方的进攻，而另一只手则一个横截，单手捏住了对方袭来的手腕！
　　他勾起了轻蔑地笑，顺势一扭，便反擒住对方！
　　“呜哇——！”
　　被扭着胳膊的男人惨叫出声。
　　剩下的男人们各个面露凶色，不由分说地纷纷暴怒地围上前！
　　他们各个摩拳擦掌，誓有不扒皮喝血不罢休的暴力驾驶。
　　秋臣斜眼打量着四周的男人，剑拔弩张之际，轻轻将身边的女生带到了身后，然后朝背后的戚枫孤傲地抬起了视线：“我可没闲工夫来保护你哦——”
　　“不需要。”戚枫与他背靠背，冷冷地回应。
　　“很好。”秋臣咧开嘴笑了，“那么后面的我可全部都交给你了，别让人有偷袭我的机会。”
　　戚枫沉着地点头，冰冷的目光宛如孤傲的狼一般扫视着眼前的敌人。
　　围堵着他的男人不由得被震慑住，下一秒则是加倍的恼羞成怒。
　　“看你们还有时间磨嘴皮子！”为首的一个男人赶紧使了个眼色，“兄弟们！给我上！！”
　　危险一触即发，一轮混战就此展开。
　　一个魁梧的男子从腰间捞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看准目标，就霍地朝秋臣挥了过去！
　　但行动力明显要快于他一拍的秋臣非常迅速地反应了过来，在刀子所划出的亮线即将割中他胸膛的前一刻，他非常敏捷地跳退一步！眸子闪过一道寒芒，他果断地趁势出击，利用闪避的那一瞬间，一个侧踢直接命中那人的腹部。
　　充满浑厚力道的一脚狠狠地将那男人踢飞了出去。
　　而刚刚一个右勾拳解决了一个对手的戚枫，见到有人影落进自己的捕猎范围后，危险地半眯着眼，像看准了猎物的猎豹般，迅即如风的身影一个回旋，便干净利落地使出了一个回旋踢彻底击倒了对方。
　　仿佛是天生注定的默契，秋臣和戚枫配合得天衣无缝、完美无缺。
　　那群凶神恶煞的男人本以为靠着自己人多势众可以轻易获得胜利，却没想到失败是来得如此之快的事。
　　秋臣和戚枫的身影就如同是席卷而来的黑色风暴，强烈而迅猛！
　　随着肉搏战的击打声，在两人的锋芒毕露下，那些凶残暴戾的男人们便一个接一个地被揍得不支倒地。
　　片刻功夫后，霓光闪烁的酒吧内便横尸一片……
　　秋臣张望着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人，顺利解决完碍事的存在后，他满意地长吁了口气。
　　戚枫则是揉了揉自己的拳头。
　　太久没有这样干一架，似乎有点适应不过来了。
　　“呵呵，没想到你挺厉害的。”秋臣侧过身子，眼里闪现出不经意的慵懒和优雅。
　　“你也不赖。”戚枫笑笑，笑得豪爽。
　　“嘛……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们的确很合拍！”秋臣挑了挑眉，朝他走过来。
　　于是，两人又一次形成了心灵上的默契。
　　戚枫迎视着他，
　　双方几乎是同一时刻扬起了手。
　　双掌迎面相击，挥洒汗水的同时，清脆的掌击声回荡在耳边，为他们庆祝着胜利的果实！

　　第二十五章

　　秋臣带着自己的前女友与戚枫从酒吧里走出来时，看见了将摩托车停在路边的秋司。
　　夜风稍凉，将他白色的衬衫吹出了浅浅的皱褶。
　　倚在摩托车上，秋司很悠闲地仰头喝着一听啤酒。
　　“秋司，你怎么来了？！”秋臣显然有些惊讶。
　　“我打电话给织雪时，她告诉我的。”偏了偏头。
　　“既然来了就该来帮忙嘛！”侧扬起下颌，“有你的加入，我们就是天下无敌了！”
　　“不用我加入，你们也已经是天下无敌了。”秋司莞尔一笑，“看你们先前的配合，要是不知道，一定认为你们是搭档多年的好哥们儿。”
　　“嘛……其实我也没想到我跟他的相性度会这么高。”说着，饶有意味地瞥了眼身边的戚枫。
　　“少在这里唠嗑。”秋司努了努下巴，“快点把你的女朋友送回家吧。”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女生拒绝了秋臣地陪送。
　　“你一个人回去我会担心的。”刚刚才发生了这样的事，说什么他也无法让一个女孩子单独回家吧。
　　“不用了……”女生轻轻抓住了他的指尖，“我也有我的底线，我不想让你一直看到我如此狼狈的模样……”
　　秋臣静静地注视着她。
　　“……拜托你了。”握住指尖的部分，稍稍加重了一点力量。
　　秋臣垂下眼，下一秒，勾起嘴角：“我知道了。”
　　没有再做多的劝阻，他顺应着对方的选择。
　　招了辆的士，给了对方三百元钱，坐进车内的女生便朝秋臣露出了感谢与安心的笑。
　　“路上小心。”
　　“嗯。”她点头。
　　缓缓驶走的的士只让彼此维持了几秒的对视，便快速加大了角度，让男生的面容很快地落到了视野的尽头。
　　女生紧攥着手里的纸币，心里流淌过温热却也酸涩的水流。
　　——谢谢你，秋臣。
　　“好了，事情顺利解决完后，我们也可以回家好好休息了！”秋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已经打算回到家后洗个澡玩玩游戏。
　　“你们先回去吧，我今晚可能不会回家。”秋司扬了下手。
　　“你要去飙车？”提问地是戚枫。
　　“嗯。”
　　“一定要去？”秋臣走到秋司身前，很认真地问。
　　“……”秋司沉默了一下，才淡淡地说道，“瑞香已经回来了。”
　　这一句话顿时让秋臣睁大了眼，随即露出很为难的神态。
　　“为什么一定要去做危险的事，会担心的……”
　　然而他出口的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担心？”秋司截下话来，目光一刹那变得冷硬，犀利的视线轻描淡写地扫过秋臣的脸，笑得清冷，“谁会担心？担心什么？”
　　秋臣怔了怔。
　　对方抵触的心理让他的喉咙仿佛被灌下了铅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会担心的。”
　　戚枫不大却不容质疑的声音打碎了异常尴尬沉默的空气。
　　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是在听到秋司问出“谁会担心”时，内心非常迅速地便接上了答案。
　　我会担心的。
　　至少，还有我在担心着你。
　　果不其然，两道诧异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呃……”少年被盯得有些不知所措。
　　“对嘛！”秋臣赶紧趁热打铁，笑眯眯地望向身边的人，“你的弟弟戚枫在担心着你，这不是最好的理由吗？”
　　可他并没有得到理想中的答案。
　　似乎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秋臣也并不明白究竟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错误，又或者原本想要挽留对方的想法就是一个错误。
　　在听完他的话后，秋司不但没有妥协，反倒散出了怒气。
　　他瞄了一眼秋臣斜后方的戚枫，彼此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冰冷微愠的目光随即转变为轻浮和不屑。
　　我不稀罕。
　　戚枫很清晰地读出了对方神情里的语言。
　　“我该走了，迟到可不是我的作风。”
　　秋司笑笑着，将手里的易拉罐啪啦地捏紧，抬手那么一抛，银色的物体便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十分精准地落进了不远处的垃圾箱里。
　　秋臣没有再说什么，深知多说多错。
　　“对了，”男生略微偏过头，不晓得是在对两人里的谁说，“织雪让我转达一声谢谢。”
　　戚枫没了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跨上摩托车的秋司。
　　只见他扭动着摩托车的把手，引擎声便隆隆的在耳边响起，一个漂亮的摆尾摩托车便飞快地驶离了小路。
　　等戚枫的意识沉淀下来时，视界里早已捕捉不到熟悉的影子。
　　“哎呀呀……怎么又惹他生气了……”秋臣一脸失落，抓了抓卷曲的发。
　　戚枫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
　　“这家伙总爱唱反调，看我回去不拿502胶水堵他门眼。”说着，便笑脸盈盈地转向身边的少年，威胁道，“你不会说出去的吧？嗯？”
　　“……”戚枫真不晓得对方话里有几分真假。
　　※ ※ ※
　　漆黑的夜空在圆月温润光芒的打磨下，浸出了一丝叫人沉醉的深蓝。
　　风很大，在简陋的山路上呼啸而过。似乎再也禁不住狂风无情地拍打，树冠上层峦相叠的绿叶开始簌簌地飘落下来。
　　秋臣靠在车门上，仰望着头顶上的朗朗圆月，眼里有着说不出的惬意。
　　三分钟以前，开在路上的车很不幸在被榨干了身上的最后一滴汽油后，彻底宣告了罢工。
　　秋臣从最初的哑然到愤怒到面对现实再到平心静气，花了整整三分钟。
　　对比起来，副驾驶席上的少年在听见对方说没油后，也仅仅只是“哦”了一声，便没有了任何该有的表情。
　　“要是现在有瓶酒的话，我们就可以把酒问月了。”
　　秋臣触景生情地感叹着。
　　“我不喝酒的。”显然谈话的另一方非常的不合作。
　　“切！真是不可爱的人！”秋臣别别嘴。
　　对于对方的点评，戚枫听着也没有气呼呼地反驳，只是径自下车，出来透起气来。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本来跑车没油已经够叫人郁闷的了，可谁也没料到的是，两兄弟的手机居然都同时没有了电。
　　“真是天要亡我啊——”秋臣仰天长叹。
　　“你真的那么无聊吗？”戚枫很直接地问。
　　“……”秋臣无语地瞪着他，“亲爱的小枫，你还真是没有体会诙谐笑话的幽默细胞啊……要是秋司至少还会给我一点点回应。”
　　一提到现在不晓得在何处拉风的秋司，一股莫名的低气压就霍地压了下来。
　　“要是秋司有跟我们一路，我们现在也不至于这么悲惨了……”秋臣黯然神伤，“不过，就算他真的在这里，我也不认为我会平安到家的……”
　　戚枫投来疑惑的目光。
　　“一辆摩托车上载三个男人，如此愚蠢的事怎么可以发生在我身上。”
　　瞧见对方说得是振振有词，戚枫一时间呆住。
　　这个时候都还在意形象问题的，恐怕也只有秋臣了。
　　“我们可以在这里等等其它车辆，也可以走下去吧。”戚枫以事实说道，哪有对方那么夸张，像是活不下去了一样。
　　“那就先走着吧。”秋臣一边说着，一边爱抚着他的爱车。
　　看着秋臣做出的那种难舍难分，一副活像要与跑车生离死别的模样，戚枫忍不住怀疑他到底是在调节气氛，还是真心表现啊。
　　不过认真想想，还是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一些。
　　“唉……要是跟我在一起的是位大胸的辣妹也好啊……”秋臣摊着双手，戏谑地喃喃自语。
　　“……”
　　“要是被什么人看见了，我可不想被误认为是GAY啊！”
　　“……”一个青筋蹦到了太阳穴上。
　　“你干嘛不说话？”秋臣回过头来，笑容暧昧，“难道你看着我的背影已经看到如痴如醉的地步了？”
　　“……”已经不晓得该说什么了。
　　“没办法，”秋臣抚着下巴，“不论走到哪里，人帅就是吸引人！”
　　“……你要是无聊，可以用力地扇自己一巴掌。我不介意拖着你回去。”
　　“……”
　　无语的矛头飞快地转向了另一方。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漫步在洒满月光的山路上。
　　看不到时间的游走，也不知道踩在脚下的步子究竟有多远。
　　直到前面的秋臣停下了脚步，发出了惊喜的声音，两人才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对话。
　　“要是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这附近的。”秋臣仔细打望着左边密密丛丛的树林与陡峭的山石路。
　　“怎么了吗？”难不成有近路？
　　“虽然车没油，机没电的，不过倒也给了新的东西。”秋臣冲戚枫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
　　“我向来不爱与人分享眼前的风景，不过作为你帮我的答谢，我倒是可以带你去看看。”
　　“看什么？”
　　“隐没在山林间的粉红霞雾。”笑着走进了林子里。
　　“粉红……霞雾……？”
　　“当然，你要是怕辛苦的话，也可以自己继续往前走。”秋臣挑了挑眉。
　　戚枫没有回答，对对方口中所说的美丽产生的好奇促使他立即跟了上去。
　　这一刻，他想起了秋司曾经说过的话：
　　——与其说他喜欢旅游，倒不如说他喜欢追逐抓不住的风景。
　　于是，他突然很想看看。
　　到底是怎样的一道风景在吸引着秋臣的脚步。

　　第二十六章

　　站在半山腰那狭小的空地上，被潮湿的嫩草色所遮蔽着的土壤发着悉悉梭梭的响声，夜色与夜色摩擦出的气流久久震动着空气。
　　月光逐渐流过每一个罅隙，遗落成精致的光景。
　　没有云，没有那一滩滩墨黑的印记渲染着天空。
　　只有银辉闪烁的星云疏密点缀，光彩熠熠得如流水一般淌过宁静的黑幕。
　　抬头望见的，只有铺天盖地倾覆着视界那满树盛开的粉色花朵，以及含苞待放的花蕾。
　　流动的风里送来粉如细雪的花瓣，雨雪靡靡一样缠绕于天地之间，仿若散出的粉色雾气，朦胧而迷离地漂浮着。在月色的映照下，循着曼妙轨迹飘荡而下的花雪与整片的粉红树梢看起来就像一片粉红色的霞雾，一直撼着心灵的每一个角落。
　　戚枫真的找不到任何词来形容他此刻的心境。
　　心里的每一寸地域，都被这片唯美的光景震撼着。
　　“怎么样？”
　　秋臣注视着身边失魂的少年，眉眼挑出神采奕奕的笑。
　　“……这是什么花？”
　　“为什么要知道？”秋臣的眼底绵延出诱人的气息，“不认为有些东西正因为神秘，所以才会那么的吸引人，那么的美好吗？”
　　“……是啊。”戚枫点点头，心想所谓的神秘就好像魔术一样吧，一旦知道了方法就不再那么地受人注目了。
　　“……这里的确很漂亮。”少年微微一笑着，给眼前的风景注入了一分静谧的美丽。
　　像是看见稀有珍物般，秋臣露出了兴致勃勃的神情。
　　戚枫极目远望，粉色的雾霭一直延伸到某个临界点时，便与夜色融汇为一团。
　　“秋司……哥……你带他来过这里吗？”
　　“没有。”秋臣垂下眼，忽地，想起什么很严肃地嘱咐道，“我说，你可不要把这里的风景到处嚷嚷宣传给别人啊。”
　　戚枫抬起视线看着他。
　　“或许你无法理解，但我并不打算把自己所发现的事物分享给太多的人。”
　　“……我理解。”戚枫完全明白，“有些美丽的东西并不一定要分享给每一个人，太多的人碰触反倒会失去它的光彩。有那么一两个人能跟你一样体会它真正的美丽就足够了。多了，反倒是亵渎。”
　　秋臣闻言睁圆了眼睛，只一瞬便化作浓浓的笑意。
　　“我似乎真的太小看你了！”唇角处是非常随性而散漫的弧度，却也融合了夜樱般的温柔，“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懂，但事实上，你什么都明白……”
　　并没有太多真心的接触，但这个弟弟却能明白体会出他的心境，能够跟他形成默契。
　　他好像，真的无法去真心地讨厌他呢！
　　“我好像有句话一直忘记对你说了。”
　　从那个独一无二的风景线回来后，秋臣认为有必要对戚枫说。
　　“什么？”走在身边的少年问。
　　“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秋臣耸耸肩，“你还真是瞎猫撞到死耗子，居然一刀子戳中了我的心坎啊……”
　　“……”
　　戚枫对于“瞎猫撞到死耗子”这话微有不满。
　　“是秋司哥告诉我你的生日的。”
　　“我知道，他对我说了。”秋臣露出轻佻的神态，“他说他只说了那么一次，你就记住了。”
　　“那又怎么样？”
　　“暗恋我就直说嘛！”秋臣自恋地双手环抱，昂着头，“兴许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那独特的男性魅力就深深吸引了你。”
　　“……你很无聊。”而且很欠揍。
　　“我的确很无聊。”秋臣抬抬眼，“因为你太无趣了，都没啥话说！”
　　这话让戚枫顿时窘迫起来，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但随即，他又想到了一句话。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并不一定要靠语言吧？”
　　“嘿……”秋臣眼睛亮了一亮，“这话还真不像是你这种面瘫会说出来的呢……”
　　“……是秋司哥说的。”
　　再一次地提到秋司后，秋臣突然沉默了下来。
　　撤去先前那一贯轻浮不羁的态度，他难得露出了真挚的眼神。
　　“关于秋司的事，在你知道他是GAY后并没有讨厌他，这点我作为哥哥也要谢谢你。”
　　“我并不歧视同性恋。”
　　“呵……”秋臣苦笑，眼里有着说不出的落寞与自责，“可秋司却是不一样的……”
　　戚枫愣了愣。
　　记忆回流，第一次遇见织雪时，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秋司的身上，似乎带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秋司哥……他……”
　　“他会喜欢男人，我和这个家，或许各有一半的错……”
　　不自觉地垂下眼帘，嵌进眸子里的月光染出了寂寥的色泽。
　　这时的秋臣，全身都有着说不出的疲态与深深的神伤。
　　顷刻间，戚枫一句话都问不出来了。
　　“小枫。”秋臣朝戚枫说，“我们家并没有你所认为的那么幸福美满。”
　　“……”他想，他已经隐隐察觉到了。
　　“但不论是秋司，还是我，甚至是我的妈妈，我们都不希望你探究得过多。”
　　“因为许多秘密不知晓，反倒会幸福一些吗？”他反问。
　　“没错。”回过眼睛，看着前面一路的夜色，“所以，就算对这个家有疑惑也请你不要去询问。该知道的时候，秘密再怎么遮掩，也会暴露而出的。”
　　可戚枫想问。
　　到那时才知道了真相，那么之前所得到的虚假幸福又究竟有何意义呢？
　　清晨十分，秋臣和戚枫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到达了秋家大门外。
　　当门卫看到两位少爷如此落魄的出现时，那一脸愕然的表情，很明显的是在怀疑这两人是不是离家出走了一段时间。
　　而门卫所不知道的另一个事实是，两位倒霉的大少爷在半路终于时来转运，有幸搭上了一位美女的车。虽然只是一小段路程，剩下的三分之二都是他们走回来的。
　　“好累啊……”
　　秋臣打着哈欠，现在只想快点倒在自己房间柔软的大床上呼呼大睡。
　　比起他之后可以享受的睡眠大餐，同行的戚枫明显要不幸得多。
　　今天是星期六，属于他的社团活动正微笑着朝他招手。
　　尽管可以请假，可戚枫实在是不想耽搁练习，所以只能让自己咬咬牙挺过去了。
　　正计划着回到房间洗个澡、换身衣服时，他远远地就看见了坐在庭院白色藤椅上低着脑袋小憩的秋司。
　　秋臣同时也看见了他，叉着腰：“秋司这家伙，还说不会回来呢……”
　　戚枫直直看过去。
　　阳光像是连接回忆的桥梁，牵连起记忆的两端，不禁与以前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第一次这样看着他是在学校的时候，那时他正在补眠准备接下来的网球练习，而第二次，则是在回老家的长途巴士上。
　　不论什么时候，戚枫都认为这样安静睡着的秋司很像一只高贵的白色波斯猫。
　　“不会是在等我们的吧……？”秋臣忽然说出自己的想法。
　　戚枫愣了愣，赶紧走上前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
　　正打算披在对方身上的他，又猛然想起长途跋涉了一天的外衣可谓是风尘仆仆了，于是双手不禁缩了回来。
　　突然而来的动作，使他拿着衣服的手不小心扫过了秋司的脸颊。
　　几乎是电闪雷鸣般的瞬间。
　　戚枫整个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究竟发生了什么时，自己的手腕就霍地被修长的手指给紧紧扣住！
　　强大的力量注入进肌肤与肉里，一直蔓延到骨骼，隐隐作痛。
　　“唔……”
　　他吃疼地皱眉。
　　不晓得是何时清醒的秋司正抓住他的手腕，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浑浊的眸子带着冰冷的警惕。
　　“秋司！”
　　兴许是秋臣忽然出口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意识。
　　看清楚眼前的人是戚枫后，秋司的瞳孔略微放大，急忙放开了手。
　　“是你啊……”
　　手指轻抵眉心揉了揉，放下来时，脸上已经换上平日常见的淡笑。
　　“抱歉。睡死了，还以为有人要乘机谋杀我呢……”
　　“不。”戚枫尴尬地接上口，“是我打扰到你了。”
　　“我说……”秋臣很认真地朝戚枫说道，“你刚才不是应该吐槽才对吗？”
　　“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跟你一样，喜欢说那些无聊的玩笑吗？”秋司翻翻眼。
　　“这是我独有的浪漫好不好？”得意洋洋。
　　“那就去找跟你有着同样浪漫的人。”秋司受不了，随即将话题拐弯，正儿八经地问，“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明明是个很正经的问题，不论是对于发问人秋司，还是对于回答者戚枫来说。
　　可这话传进秋臣的耳朵里时，却起了某种微妙的效应，搔痒似的挑拨起了他那时刻都跃跃欲试的戏谑细胞。
　　“呵呵……”他挑了挑眉，“我和小枫昨晚可是春风一度，做了一件特浪漫、特梦幻、甜美到不行的事呢……”
　　“是吗？”不以为意地耸肩，秋司随即起身，“我会如实跟你母亲交代的。”
　　秋臣闻言大惊失色：“喂喂！”他连忙攀住兄弟的肩头，哭笑不得，“你想害死我啊？！”
　　“怕死就给我正经点。”秋司冷眼一瞥，“我看是你存心在不安好心吧，故意说些傻不啦叽的话。”
　　“什么傻不啦叽啊！”秋臣不满地反驳，“我承认我是故意的，但我昨天和小枫也的确是——”
　　话到此处，秋臣突然噤声。
　　倒不是他刻意在耍沉默误导别人，而是说贯了暧昧言语的他，忽然词穷了。
　　该说什么呢？
　　嗯，应该说我们昨晚看风景去了。
　　虽然大半夜地去看风景，这种说法听起来有点蠢。
　　但比起看风景这档子事，更加要说明的车没油的事实却由于秋臣大脑当机而忘记了。
　　戚枫见秋臣就这样忽地没了声音，不满地瞪了一眼，便冷冷地解释道：“我们在回来的时候……”
　　“不需要对我特别说明吧？”秋司不解，“小枫做了什么，根本就没有对我说明的必要，不是吗？”
　　“……”话虽如此。
　　“况且，你的事跟我也没关系吧？”
　　秋司好笑的视线在他脸上点了点便随即转到秋臣的身上，说起了什么。
　　两人后面究竟谈了些什么戚枫已经全然地听不见了。
　　他的周遭好像是一个空洞的容器，过滤了所有的声音。
　　知道秋司说得没错，自己的事的确跟他没啥关系，犯不着解释。
　　但那一刻，他的确是不想对方有所误会。
　　可现在戚枫也明白了，秋司想要知道秋臣昨晚发生的事，但自己做了什么他却并不在意。
　　因为他在意的只有秋臣而已。
　　一想到如此，戚枫的内心就像被针刺出了窟窿般，流出了一片淡淡的涩然。

　　第二十七章

　　周六上午，足球社的教练临时安排了一场比赛，想从这次的对决以及平日的练习里决定下个月市比赛的首发出场名单。
　　“戚枫，你没问题吧？”好友小林瞧见对方眼里深深的疲态，难免不担心。
　　“我没事。”坐在休息区的戚枫淡淡地回答。
　　“小伙子，硬撑可是不好的哦……”嚼着口香糖的教练笑呵呵地说道，“要知道勉强自己的结果是会拉低团体的水准的。”
　　每一个字都那么凝练有力，使教练一贯轻率的笑反倒有了更有张力的压迫感。
　　戚枫抬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表情是一贯的淡然，却又有着一丝决绝：“我只会相信自己的实力，要是让你失望的话，可以把我赶出足球社。”
　　这话让社团室的众人一阵静默。
　　教练微微张大了眼，然后勾起了一抹佩服的笑。
　　“喂喂！大家都听见了吧？！”总有人爱趁机添油加醋，“这话可是戚枫自己说的哦！”车田站出来指着发言者，“要是你今天的表现不如意，就给我滚出足球社！”
　　“车田——”教练略低的声线压住了男生的声音，“现在是我在跟他说话呢。”
　　大家纷纷朝车田投来各异的目光，使他只能噤声，可眼里却免不了地迸射出挑衅的火花。
　　戚枫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冰冷的视线有着接受的意味。
　　“教练……”高三的学长忍不住插嘴。
　　“话是他自己说的嘛！”男人回以一记灿烂的笑颜，“戚枫，我期待你的表现哦……”
　　像是为了迎合车田下的挑战书，教练特地将两人分到了不同的队伍里。
　　做完比赛前的热身运动，戚枫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闭上了眼。
　　队友们都困惑不已地看着他。
　　三十秒后，当戚枫再度睁开双眸时，眼里那像沙一样扬着的疲惫顷刻间被风吹得一干二净，那黑得极为浓郁纯正的瞳孔里只有冷冽，却散着着莫名的激情。
　　明明是背道而驰的两股感觉，却在他的眼睛里完美的融合交织着。
　　这是他独有的兴奋状态。
　　队友们见状，纷纷被感染了似的斗志更加昂扬起来。
　　这次比赛两支队伍都排出的442阵型。
　　戚枫身着白底黑线的球衣，踢的左前锋位置，由左往右攻。
　　由于教练在实力上进行了均衡，所以上半场快要结束时双方都没能进球，反倒是身着黄色球衣的车田那方有着一次极具威胁性的射门，幸好被守门员的手指碰到了球，改变轨迹从球门门柱上擦了出去。
　　那一刻场上的球员庆幸的庆幸、失望的失望。
　　戚枫站在中场附近，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用左手带着的护腕随性地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液。
　　他闭了一下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重新站直身子时，双眼随即像鹰一样冷静地注视着远方的局面。
　　车田那方的黄衣球队的角球。
　　当角球开出后，直逼球门而来的弧线球被白色球衣的防守方后卫给顶了出去！
　　中场球员飞快地上前控制住了脚下的足球，然后一个长传利落地传给了中场的戚枫。
　　得球后，戚枫立马带球甩过身前的一个后卫形成突破，来到右半场防守方的后卫纷纷上前，而另一位白色球衣的前锋插上来，在所有人以为他会传球给搭档时，没想到他在第二次摆脱防守的后卫时，一个转身，出人意料地来了一记远射！
　　这一球开得实在是快，叫所有人都错愕不已。
　　守门员虽然做出了扑救，但为时已晚。
　　足球贴着他的指尖射进了大门！
　　“哇啊啊——！！！”
　　队友们尖叫欢呼起来，全部一窝蜂地飞奔上前，将大功臣戚枫给团团抱住。
　　被大家又是抱又是揉又是按的，人团中心的戚枫也为这一刻的喜悦而笑了起来。
　　很温柔干净的笑，充满了少年的朝气与青涩。
　　上半场结束的哨音也在同时吹响。
　　球员们带着各自的心情逐一回到休息区，而车田定定地站在球场上，望着戚枫远去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喔哦……”吹着口哨，秋臣站在球场的看台上，“这笑容才像是花季中的少年嘛！”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的赞美听起来很猥琐呢？”秋司在一旁吐槽。
　　“怎么可能？”坚决反对，“能被我这样的帅哥赞美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不想跟对方理论这些毫无意义的话题，“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那是因为我说的是事实！”横眉一挑。
　　“……”
　　瞥见身边的秋司极度无语的模样，秋臣笑弯了眼，戏谑的味道。
　　头稍稍一扭，就正对着下方休息区里坐在椅子上喝着饮料的戚枫。
　　“小枫……”提高了嗓音。
　　戚枫和其他伙伴们不由得循声望来。
　　“加油哦！”表情带着恶作剧的成分，“有着我对你的爱！！你一定会赢的啦！！！”
　　在场的人除了说出这番恶心言论的秋臣外，其余众人的头顶都随即挂满黑线。
　　大学部喜欢“浪迹天涯”的秋臣是个出了名的，能把肉麻兮兮的话当白饭吃的人。这点所有人都是了解的，只是不晓得为啥要对戚枫说。
　　“枫，你和秋臣学长认识啊？”高二的学长问。
　　“他是我哥哥。”回答得轻描淡写。
　　“哦。”
　　过了三秒钟，全场才突然报以惊叹！
　　“咦？！他是你哥哥？！”一男生惊愕不已。
　　“戚枫，怎么没听你说过啊？！”
　　“因为你们没问。”
　　“……”
　　足球部里的人，除了跟戚枫同班且是好友的小林知道外，这个事实还是第一次被搬进了大范围的对谈里。
　　戚枫抬起头，望向看台上的冲他亲切招收的秋臣，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之前那么讨厌自己存在的人，如今已经开始接受他这个“弟弟”了。
　　接着视线再那么稍微往右一偏，便落在了秋司身上。
　　还是他惯用的动作。
　　弓着背趴在栏杆上，右手撑着下巴，阳光下的笑很温柔。
　　戚枫只看了那么一秒，便收过视线，开始跟教练说着什么。
　　“小枫真是冷淡呢……”秋臣笑笑。
　　“那是因为你之前过度的敌视他。”秋司接口说着事实。
　　“他可不是那种记恨的人。”耸了耸肩，眼角闪过揶揄，“一定是你像盆栽一样矗在这里，他才不好意思跟我眉目传情。”
　　“我说，”秋司汗颜地看着他，认为有些话有必要说出口，“你难道就不能说出一句正经的话吗？”
　　“那样就太无趣了……”男生摊手，“本来人生就那么的枯燥，要是没有我那些清新话语的滋润，这个世界只会越来越暴躁。”
　　“……”很肯定地说，“你真是自信过剩。”
　　“那个，秋臣学长……”
　　声音和看台过道的人影一起迎上来。
　　一个模样清秀的黑发女生背着双手站到秋臣面前，略微低垂着羞涩的脸。
　　秋司瞥了她一眼，无趣地将头扭到一边。
　　“学长……”像是鼓足了勇气，女生蓦地提大了音量，霍地将拿在手里的情书递了出来，“我喜欢你！你可以跟我交往吗？！”
　　也不晓得是被对方的忽然表白给吓到，还是被对方徒然提升的高音给吓到，秋臣的脸上稍稍闪现愕然，接着便被为难给取代。
　　虽然被人爱慕是很让人有优越感，但秋臣也非常讨厌拒绝对方。
　　他望了眼身边明显漠不关心的秋司，心里苦笑一声。
　　“谢谢你。”牵出极具亲和力地笑，秋臣收下了对方的情书，“这个我收下了，但是我不能跟你交往，很抱歉。”
　　“诶？”女生面露不解。
　　“该怎么说呢？”不想欺骗别人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所以秋臣据实以说，“我现在还不想被人束缚住，所以，真的很对不起……”
　　“不会的！”女生没有就此放弃，不依不饶地说道，“我不会让学长有被束缚住的感觉，我有我爱学长的方式！”
　　嘴唇被修长的指尖轻轻点住。
　　女生睁大了眼，看着忽然靠近的男生。
　　那英俊逼人的脸孔让她的心忍不住小鹿乱撞。
　　“学……长……”
　　“只有一个人，才是最自由的……”秋臣带着诱惑力的声音混着微风从女生的面颊吹拂而过。
　　只是一段告白与拒绝的小插曲而已，至少秋臣是这样认为的。
　　反观作为旁观者的秋司，那真是一派轻松，仿佛是啥都没看见的表情，但其实——
　　“你刚才在嫉妒吧？”笑眯眯地调侃。
　　你不要这么自恋好不好。
　　在秋臣笃定对方会如此回答时，秋司却很反常的沉默着。
　　他静静地注视着空无一人的足球场，白寥寥的日光揉淡了他逆光处的暗影。
　　半晌，才听见了浅浅的声音，像打磨过卵石的海沙。
　　“我的确有点嫉妒呢。”
　　秋臣怔住。
　　一时间，难以言喻的沉闷回荡在两人间。
　　本来只是玩笑般的对谈，可秋臣没想到却带出了对方心里的苦楚。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差劲。
　　“秋司，我——”
　　“我嫉妒她可以在旁人的面前无所顾忌地说喜欢你，但我却不可以。”
　　秋司并不在意旁人的厌恶，他习惯了被冷落被鄙夷，可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让秋臣落得跟自己一样的下场。
　　所以，他爱得很小心。
　　从最初到现在。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秋司笑了笑，“我记得我在很久以前就对你说过了吧。我会从你这里毕业的。”坚定地点头，“嗯……很快就会的……”
　　如果真的能这样，那一定是最好的结局。
　　秋臣知道自己和秋家很对不起秋司，所以他很疼惜自己的这个弟弟。
　　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可以给他许多，但有些东西却是他想要付出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爱情。
　　只有这个秋臣给不了。
　　所以，一年前，看着在酒吧里喝着烈酒一脸难过的秋司，他似乎是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一个承诺。
　　虽说是不由自主，但却是绝对真心的，虽然的确有着一些同情的味道。
　　可却被拒绝了。
　　或许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因为他可以给出的，那所谓的美好的承诺都不是秋司想要的。
　　“你还不走吗？”秋司伸直背，侧过身，“时间差不多了。”
　　秋臣看了看手表上的指针，拍了拍脑袋，担心的视线随即望来。
　　秋司见状，无奈地拉开肩膀：“快走吧！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弱。”
　　肯定了对方真的已经不在意了，秋臣才安心的转身离开。
　　“这次也要出去旅游很久吧？”身后传来秋司的声音。
　　秋臣回过神，遗留给他的是一道略微前倾着身子的背影。
　　“下次再见了。”语气里有着笑意，秋司很潇洒地扬了扬手，做着拜拜的动作。
　　秋臣笑了起来。

　　第二十八章

　　下半场交换了比赛场地，开赛前跟着队友们走向球场的一刻，戚枫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看台上的秋臣已经不见了，只有秋司一个趴在栏杆上，拖着腮朝他笑着。
　　有几分寂寥的笑。
　　戚枫的眉心随即皱出了细小的纹路，但很快又被粉饰太平。
　　“小枫，加油哦！”身为队长的某高三学长拍了拍他的背，“争取把比分保持到比赛结束！”
　　“不。”戚枫微眯着眼，好整以暇地说道，“我要用更多的进球来得到胜利。”
　　学长愣了愣，旋即爽朗地咧嘴大笑：“哈哈！不愧是戚枫啊！好！就让我们用更多的进球来迎接胜利吧！”
　　由于白色球衣方的队伍领先一球，所以下半场的比赛就显得激烈万分。
　　刚开场才不过十分钟而已，戚枫便接队员传球一路逼近对方禁区！
　　这时，车田忽然一个铲球，脚没能碰到足球反倒绊倒了戚枫。两人双双倒地，裁判这时吹响了口哨，示意犯规。
　　车田赶紧起身，也不晓得是慌乱下的无意，还是早已蓄谋已久，球鞋下的金属钉不偏不倚地踩到了戚枫的左小腿上。
　　“呜！！！”
　　一股剧痛顿时让戚枫闷哼。
　　他匐在地上，弓着背脊，冷汗涔涔，神情痛苦不已。
　　“戚枫？！”
　　队友们见状纷纷围拢上来：“戚枫！你没事吧？！”
　　见到这一幕的秋司也立马担忧地跑下了看台。
　　“喂！你是故意的吧？！”小林一把拽住了车田的衣领，愤怒地质问。
　　车田一把拍开了对方的手：“你没证据就不要乱冤枉别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混乱不堪，大家开始拉扯起来，乱成一片。
　　替补席上的球员拿着医疗箱立刻给戚枫流血的伤口进行处理和包扎。
　　而裁判这时也走了过来，大家的骚动才稍微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不由得屏息，等待着判罚。
　　“他不是故意的，所以给个黄牌就可以了。”
　　戚枫的开口让大家大吃一惊。
　　“戚枫，你脑子被撞傻了？！”学长们各个惊愕住。
　　“教练。”戚枫朝人群外的男人望去，眼里闪过一抹冰冷的火焰。
　　咬着棒棒糖的男人一怔，读出了少年眼底下的情绪后笑了笑：“你是要下场换人，还是继续比赛呢？”
　　“继续比赛。”戚枫喘了口气，努力抑制着疼痛的侵蚀。
　　“我想你应该没有忘记我之前说过的话吧？”男人含在口里的白色杆子上下晃动着，“要知道勉强自己的结果是会拉低团体的水准的。”
　　“我不会拿我今后的比赛来开这个玩笑。”清冷的声音。
　　教练露出了仿佛是犹豫的表情，目光对上后，挑眉笑了笑：“那就给个黄牌好了。”
　　此话一处，一些人旋即表示不满。
　　“教练！车田明明就是恶意犯规，再怎么说都应该是红牌……”
　　“记住！我是在选择下次出场的首发名单。”男人以犀利的视线环视四周，“我要看的是有悬念的比赛，而不是一面倒的胜利！”
　　顷刻间眼前一片安静。
　　一部分队员也用着质疑的眼神注视着地上，正在紧急处理伤口的戚枫。
　　“真是一个任性的人呢……”来到休息区的秋司没有再上前，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喃喃自语，“想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吗？”
　　像是在回应着他最后的台词。
　　包扎好伤口的戚枫脸上并没有显现出一丝一毫的异样，眼里只有更多令人惊艳的狂性。
　　在开出禁区右方的前场任意球时，黄衣队的队员排好人墙，各个都开始猜疑，到底是戚枫来踢还是他的队长，并且也不晓得对方会采取直接射门的战术，还是传球进入禁区。
　　戚枫只是与队长简单的交谈了两句，对方便点了下头，然后对他也说了几句话。
　　当裁判的哨音吹响时，开球的是戚枫。
　　人墙战术并没有阻止对方的进攻，戚枫没有选择直接射门，而是将球传给了队友。
　　由于白衣方已经进入禁区，为了防止犯规判罚点球，加上先前车田犯规带来的影响，黄衣球员们都不敢进行大幅度的铲球。
　　而白衣球员看准时机，从边线附近将球传给了戚枫，戚枫接球，一记高吊传球。
　　当足球飞到球门正前方时，后卫、中场以及前锋厮杀成一片！
　　最后白衣队长一粒头球，将足球顶入了球门内！
　　比分立即改写为二比零。
　　“哦耶——！！！”
　　这么快就得到了两粒进球，戚枫所在的白衣球员们全部蜂拥而至，拥抱在一起欢呼着。
　　戚枫这一次没有加入他们的喜庆之中，只是淡淡地瞥向一旁一脸菜色的车田。
　　他冲对方笑了笑，倨傲地扬起下巴。
　　这一刻，车田烧红了眼。
　　那紧攥成拳的手指仿佛都快要陷进肉里，渗出血来。
　　然而戚枫却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便不屑地侧开了视线。
　　视野的偏转，无意中便与秋司直直投来的目光在某个点上对视在一起。
　　戚枫愣了愣。
　　秋司好笑地看着他，像在观察某种可爱动物的行为模式一样。
　　但很快地，戚枫便转过了身，不再看向他。
　　“戚枫真是厉害，跟队长配合得绝妙啊……”
　　休息区里替补队员忍不住赞赏道。
　　“不过，他的脚伤不疼吗？”
　　“当然疼了。”教练靠在椅背上，睨着远处的人影，“不过，他的意志力可以相当强的！”
　　对足球的热爱就宛如罂粟花的毒素麻痹着戚枫的感官。
　　在球场上的他除了对比赛的亢奋激扬之情，剩下的，就是对自我极限的挑战！
　　虽然中途对方有扳回一球，但当下半场快要接近尾声之时，前场禁区内几个连续传球后，戚枫接球的那一刹那，非常利落的胸 部停球，然后直接抬脚抽射！
　　力道十足的一脚直接命中球门死角！
　　最后的比分便锁定为了三比一。
　　教练站在场边鼓掌祝贺着，获胜的所有队员都欢腾雀跃。
　　因为是同一个学校的，失败的一方也送来祝贺并交流起来。除了车田跟他的几个朋友在生着闷气外。
　　“戚枫。”教练朝他招手，“下午的练习你就不用来了，快点去医院看看吧。”
　　“我知道了。”没有再任性下去，得到了胜利的满足感后戚枫微微颔首。
　　“小枫，我送你吧！”好友小林自告奋勇。
　　“我送他去好了。”秋司笑眯眯地搭进了话，“况且我有开车来，这样更方便一点。”
　　开着秋臣的跑车去往医院的路上时，秋司毫不掩饰自己的赞叹：“你真的很能忍呢……明明很痛的吧？”
　　“……还好。”
　　秋司笑笑，心想还真是个惜字如金的孩子。
　　“你是故意的吧？”
　　“你是指黄牌的事？”戚枫反问。
　　“不是吗？”
　　少年点了点头。
　　“并不是因为好心，而是因为想要证明给对方看。就算你带伤上场也依旧可以战胜他……”话到此处顿了顿，语锋忽地变得犀利，“又或者说。他带给你的那点伤，你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因为他划破我的底线了。”戚枫自认为自己不是那么没度量的人。
　　“所以他最后是咎由自取。”浅浅地笑着，“不过，要是刚才那场面让秋臣看到，他一定会为你出气的。”
　　“不需要。”戚枫不冷不热地回应，“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依赖别人。”
　　秋司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他，嘴角的弧度提高了一些。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拯救自己的人只会是自己……吗？”
　　最后一个字，将肯定的语言转化为疑问。
　　不晓得是在问身边的人，还是自己。
　　戚枫定定地望着他。
　　金灿灿的阳光下，他的眼睛有着天空一般蓝色的柔软。
　　忽然想起了先前那个寂寞的笑，是因为秋臣离开的缘故？
　　“秋臣哥他又走了？”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他是只要有了想去的地方，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挽留住的。”秋司偏了偏头，“明明睡眠不足，可还是要跑出去。”
　　“那你寂寞吗？”
　　戚枫很直接地问话让秋司怔住。
　　他哑然失笑：“这些话题不要在我开车的时候谈，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不是很清楚了吗——？
　　戚枫斜下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后视镜里反照出自己嘴角勾起的那抹自嘲的笑。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
　　什么都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在意。
　　小腿上的伤并没有大家所以为的那么严重。
　　戚枫不由得松了口气，因为下个月就要开始市比赛了，他可不想因为这点伤势而影响了他的首发机会。
　　跟着秋司走在离开医院的走廊上时，刚一来到楼梯间，戚枫便看见对方的身子猛地顿住。
　　在他的疑问还没能出口，秋司便躲避瘟疫似的飞快地闪到楼梯上，对他做着噤声的动作。
　　戚枫困惑地向前看去。
　　远处，一位身材高挑的男子朝他这里走来。
　　男人穿着笔挺的西服，年纪约莫二十五左右，有着冷峻的面容，眉宇间气宇轩昂。
　　尤其是他身后跟着的两个类似于保镖般的人物，更是凸显出他王者般非凡的魅力。
　　秋司是在躲避这个人？
　　很幸运，男子并没有发现楼梯上的男生，只是对直着从戚枫的身边擦过。
　　直到确定他走远后，秋司才慢慢走下阶梯。
　　望着已经看不到男人背影，却遗留着冷冽气息的走廊，他长吁口气：“没想到他居然回来了。”
　　“那个人是……？”戚枫问。
　　“哦，他啊。他叫雨寒，是个——”秋司回头看着戚枫，脸部表情一瞬间显得有点僵硬，然后露出招架不住的苦笑，“是个很可爱却也很难缠的人……”
　　可爱？
　　瞧对方那高高在上的架势和冷睿的气质，实在是和可爱联系不在一起。
　　看出戚枫眼底的疑惑，秋司耸了下肩。
　　“小枫跟他接触之后就会明白了，不过，”回答时一个淡笑掠过眼睛，“我可不想再跟他见面了。”

　　第二十九章

　　回家的路上戚枫睡着了。
　　走了一晚上的路，加上又进行了激烈的运动，瞌睡虫便成群结队地爬上了他的眼。
　　当他昏沉沉地醒过来时，发现车子正停在郊外的路边。
　　驾驶座上没有熟悉的人影。
　　戚枫随即朝车窗外望出去，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山坡上盛开着的花海。
　　他打开车门走了过去。
　　天蔚蓝如洗，透着湖水般的纯净和清澈，轻轻缈缈地展现在眼前。
　　满天星一般的白色小花相互簇拥着，铺天盖地地点缀在碧绿的绿野之中，在湛蓝的天空下折射出朦胧的光晕，纯白得夺目。
　　戚枫踏着浅浅的花海，顺着下坡走下去，立刻看到了秋司。
　　他正站在花田与蓝天交织在一起的临界点上，碧蓝天空映衬着他的身影。
　　天蓝得纯粹而透明，一片片柔软得真实的云彩倒影在这碧蓝的海洋里，让温柔的蓝色沉溺到了男生的四周。
　　秋司站在花海中，似乎在四下探询着什么。
　　他半垂着眼，幽深的眼睛里氲开着寂寞。
　　阳光洒在他干净的白衬衫上，背景那一碧如洗的蓝透着衣衫折射出的暧昧的灰色调。
　　戚枫就这样看在远处看着他。
　　清新的风一直在秋司身侧微微地吹拂，薄透的衬衫衣角在风中微微翻飞，像掠过天空的白鸟的羽翼。那柔软微翘的灰褐色发丝一丝一缕地飞扬在空中，划出变化莫测的优美曲线。
　　一些细小的花瓣雪片般纷纷扬扬地飘落而下，有些还顽皮地擦进了发梢间。
　　秋司弯着腰，在寻找着花团下的东西。
　　然后，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抬起了眼。
　　“你醒了。”
　　“你在找东西？”
　　秋司点点头，笑得像个孩子：“不过我忘记埋在哪里了。”
　　“埋？”
　　“你站着不难受吗？”很轻易地调换了话题，“要是觉得辛苦就坐下来休息吧，你昨天不也是通宵未眠。”
　　戚枫为了减少对伤口的负担，选择了乖乖坐下。
　　迎头吹来的秋风搔得他额前细碎的刘海痒痒的。
　　他扬起头，仰视着头顶醉人的青空，顺势躺了下去。
　　阳光俯照在肌肤上，仿佛有着它独有的质感，贴着皮肤暖暖的。
　　不知不觉间，疲乏再度袭来，他又一次睡着了。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听到耳边有细细的声响，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秋司正趴在他上方，手里拿着一直麦克笔正准备一路往下。
　　“啊，你醒了。”很是灿烂地笑，飞快地收回手。
　　戚枫直直地盯着他，坐起身子，想了想，才问：“你刚才是想在我脸上画记号？”
　　“没有。”微笑。
　　“你有。”肯定。
　　“没有。”微笑。
　　“你有。”肯定。
　　“没有。”微笑。
　　“你有。”肯定。
　　双方就在“你到底有没有”的对话里，重复着两个不变的字而争执不下。
　　可能是觉得真要这样说下去的话，搞不好会说道明天日出，并且这行为实在是显得有点幼稚，秋司便率先举出了白旗。
　　“是、是，我承认总得了吧。”他无奈地展开肩耸了耸，“谁叫你一睡就睡了四个小时，我无聊得紧……”
　　“我睡了四个小时。”略微不可思议的语气。
　　“你没睡四十小时我就该谢天谢地了。”
　　“抱歉。”他这一觉连午饭的时间也错过了。
　　“所以我在你脸上画几个图形是理所当然的嘛……”
　　“……”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困惑表情。
　　“你饿了没？”忽地转口问道。
　　“有点。”
　　“那我们回去吧。”
　　“你的东西找到了？”
　　“已经找不到了。”苦笑。
　　“我可以知道是什么吗？”
　　秋司的微笑从阳光里回馈过来：“你知道时光蛋吗？”
　　点点头。
　　就是将自己重要的事物，或者是写给未来的自己的信等等之类的东西装进容器里，然后埋进土地，许多年后再挖出来打开它。
　　非常、非常美好的行为。
　　“这里是我小时候发现的秘密基地，那时很开心，便学着别人在这里埋了一个。”眼睛放到远方游移着，“不过小时候的一些记忆太不鲜明，所以我忘记埋在哪里了。”无奈地摊手。
　　“很重要的东西？”
　　“不。”摇头，“只是写给自己的一个纸条。”
　　戚枫没有再问下去了，转而问道：“你说，这里是你的秘密基地？”
　　“是啊。”
　　“秋臣哥并不知道这里？”
　　秋司笑出来，自豪地笑：“那家伙，说着要去寻找最美丽的风景，结果就在身边的东西却迟迟没有发现。”
　　戚枫沉思了一下：“那是因为他的视线从来只看向前面吧。”
　　很轻的肯定，却重重地敲在了秋司的脑内。
　　“是吧……”秋司将视线放得更远更高，“所以，站在他身后或身边的人，永远都得不到他的注视。要是想要被他看见，要是想要走到他的世界里，那就得走到他的身前才行。”
　　“我不认为有人能走在他的前面。”
　　“所以他才这样的自由不羁。”双手撑在背后的地面上，目光旋转到上端的天空里。秋司的笑有几分孤寂。
　　“你喜欢他？”
　　“……嗯。”
　　“是爱情上的喜欢吧。”用的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只是最后的那个字稍稍提显出少年话语里的一丝情感，并不如外表的那么淡然。
　　秋司闻言，侧过眼睛，很随性地笑了笑：“嗯。”
　　实在是太过简单的对白。
　　甚至是语调太过普通的对白。
　　没有什么特别的重句与重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波澜，仿佛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被放进彼此的交流之中。
　　可正是如此，反倒叫人感到深刻。
　　比起喜欢更加深刻的喜欢。
　　那就是爱吧。
　　那就是爱。
　　更或许，是比爱还要深一点的感情。
　　一年多以前，当十八岁的秋臣走进酒吧时，视线立刻就捕捉到了坐在角落的弟弟。
　　在秋司身边还坐着一个少年，正不晓得在对秋司说着什么。
　　只见秋司听着，略微惊怔，然后动了动嘴唇，垂下眼笑了起来，很悲伤的一个笑容。
　　接着，那个少年带着不舍地起身，在离开之前凑过头，轻轻地轻吻了一下秋司的唇。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散着寂寥的味道。
　　秋司望着少年一路离去，直到视界里嵌入了秋臣的影子后，才不自在地撇开了眼。
　　秋臣在原地停留了一下，才慢慢走过去。
　　“又被甩了吗？”
　　“……嗯。”秋司笑得很无力，双手轻握，抵着眉心，露着疲态，“为什么老是这样的结局呢？”
　　“……”秋臣没有说话，坐到对方身边，揉了揉秋司的脑袋。
　　“从十五岁开始，每一次都是对方先向我表白，可最后，说出再见的也是他们。”秋司将下巴枕在十指交横的手背上，望着酒吧内来来去去的人影，幽幽笑道。
　　“秋司……”抚在少年后脑的手侧着线条滑到了肩膀上，安慰性地拍了拍，“要是难过可以直接说出来的。”
　　“……难过吗？”声音变得不可思议地轻，“的确有点难过，但还不至于让人无法抑制。”
　　像是不希望身边的哥哥担心，他侧过脸笑了笑：“没事的，过两天就好了。”
　　然而秋臣却一反往常的沉默起来。
　　“怎么了？”
　　“秋司，你有必要这样勉强自己吗？”意味深长的视线直直看进对方的瞳孔深处，“为了抹杀对我的爱，总是不停地跟别人交往，可最后受伤的还是你。”
　　“呵呵……”秋司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烈酒，酒精刺激着他大脑的神经，让醉意一直下陷。
　　“秋司……”
　　“哥哥，你这话很残忍呢。”偏着脑袋笑笑，“你的意思是说，我应该继续喜欢你啰。继续去喜欢一个永远都不会爱上我的人吗？”
　　察觉到自己言语的歧义，秋臣连忙道歉：“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别开眸子，眼里浮现出一波波寂静的暗蓝色调，“但我是真的想要从你身边离开……只可惜，我总是做不到……”
　　听着秋司的话，每一个字明明都那么飘渺，然而传进自己的耳里却像是沉淀的固体一般砸到了心底。
　　“那就让我跟你在一起吧……”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这话让身旁的少年惊怔地看过来，眼里有着讶异。
　　“或许无法给你你想要的爱情，但是只要你需要，我就放弃一切带你离开。”秋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只要你开口，我就会永远守护在你身边，只看着你一个人。其它的，什么都不会要了……”
　　余音绕梁，流水般沁人心扉。
　　秋司仿佛感觉到了心脏一下又一下的传达着热量，胸口像是阳光下的温水，涌动着微热的温度。
　　握着酒杯的手指注入了力道。
　　酒吧里的灯光刺得他的眼睛开始发涩。
　　看着左手手臂上层层重叠的白色绷带，他低沉的声音摩擦着冰凉的空气：“你是在同情我吗？”
　　“……”秋臣没有回答。
　　“真是一个美好的承诺呢。”秋司转过头，深邃的眸子里带着几分迷醉的气息，“谢谢你。但我是不会想要的。”
　　他不需要这种同情，更不想要对方平白做出这样的牺牲。
　　“我知道了。”秋臣苦笑一声，“但是，这个承诺是没有期限的。哪一天，你要是真的累了的话，可以再度对我有所要求的。”
　　秋司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了。
　　他懒懒地趴到桌子上，闭上了眼。
　　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连贯在一起就宛如一道刺耳的忙音，掩埋了心里的一片死寂。
　　胸口翻浮起一抹苦涩，他听到了心底深处的声音：
　　我是不会想要这个承诺的。
　　如果不是真正的爱情，那他就不会想要得到任何看似美丽却没有任何意义的承诺。
　　因为这是秋司作为一个活着的人，仅剩的最后一丝尊严。

　　第三十章

　　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只不过是在比赛的时候脚受了伤而已，但被瑞香知道的那一刻家里的确是骚动了一阵。
　　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戚枫被人踢断了脚似的。
　　瑞香既担心又生气，说什么也要去学校讨个说法。
　　“并不是很严重的伤，你不用担心的。”戚枫即便那时对于车田的做法感到恼火，但自认为自己也进行了完美的反击，所以实在是犯不着继续闹下去了。
　　“什么不严重啊！”瑞香依旧耿耿于怀，“社团活动就允许这样的意外发生了？！我等下就去打电话给校长！”
　　“不用了。”戚枫解释，“因为下个月就要开始市比赛，所以大家的手脚才不自觉地大了点。真的，没关系的。”
　　在戚枫一长段话的劝说下，瑞香才终于稍稍释怀了一点。
　　倒也不是不生气了，而是看出了对方眼里隐隐的不耐。
　　不希望戚枫讨厌自己，希望他能接受自己。
　　这样的心态下，瑞香才说服自己不要介入别人的事件之中。
　　“小枫……”
　　尽管“车田蓄意伤害”一事在戚枫的要求下就此平息，但另外一件事到也让瑞香上了心。于是晚餐时间，忍不住问出了口。
　　“什么？”戚枫抬起眼。
　　“你说，你们足球部下个月有市里的比赛是吧？”
　　“嗯。”
　　“那个……”瑞香垂下头，嘴角僵硬了一下，盯着桌面的神情显得有点紧张，“我可以去给小枫加油吗？”
　　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呢。
　　一旁默默吃饭的秋司忽然想笑。
　　“可以啊。”戚枫吃着自己的。
　　“真的？！”
　　“嗯。”
　　“谢谢小枫……”
　　瑞香笑得很开心，那种打从心底里的喜悦让她弯了眼。
　　戚枫很不解地打量着她。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这样高兴？
　　或者是他不明白，只不过是去加油而已，这样的事本身有如此快乐的价值吗？
　　但很快地，他便知道了瑞香那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了。
　　“比赛的时候，你会来吗？”
　　惯例的补习结束后，戚枫问着秋司。
　　对方笑了笑：“真是抱歉，我有事去不了。”
　　戚枫点了点头。
　　长而细碎的双层刘海柔软地覆在了戚枫的额前，些微凌乱的刘海有一些还遮住了眉。柔和而温暖的灯光薄薄地打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漆黑浓密的睫毛下眼睛散着幽幽的流光，仿佛覆盖着一层轻薄忧伤的月光。
　　看着这样的他，秋司忽然觉得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那么可怜，真有点后悔自己拒绝得过快。
　　其实真正不想去的原因不是什么有事，仅仅只是他不想去而已。
　　想要去给戚枫加油助威的人很多。
　　所以，多他这份不多，少他这份也不会少。
　　回神过来时，看到对方的心思似乎游走得比自己还要远。
　　少年正斜下着脑袋，拉耸着肩膀，但依旧不会影响其本身的帅气。
　　仿佛在欣赏着一件艺术品，秋司难得仔仔细细地瞧起了自己的这个弟弟。
　　“枫……”
　　冷不防直呼出的一个字让戚枫怔住。
　　秋司抿了下唇，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客套：“要是有时间的话，我或许会去的。”
　　再一次痛恨自己的意志力不够坚定。
　　可看见对方神情很失望的那一刻，秋司的确想过还是去吧。
　　又不是什么上刀山、下油锅的事。
　　戚枫听完，又一次地点头。
　　有别于之前，现在的少年那双黝黑的眼睛显得分外明亮，开心的感觉一览无遗。
　　秋司觉得他真的是很好看透呢。
　　周一上学之前，戚枫找到了正在花园给花草浇水的瑞香。
　　“有什么事吗，小枫？”
　　“瑞姨，这两天可能有我的快递，所以……”
　　“我知道了。”瑞香点头，“我会注意的，也会给门卫、佣人打好招呼的。”
　　“谢谢。”
　　“这种小事客气什么。”瑞香冲他笑笑。
　　“那个……”戚枫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快递里面的东西……”
　　“啊，放心，我不会看的。”
　　“不是，”戚枫稍稍垂下了视线，“你不好奇别人会给我寄什么东西吗？”
　　“为什么？”瑞香面露困惑，随即又温柔地微笑，“我知道，小枫觉得还无法完全融洽进我们家，所以以外人的角度来看，是困惑我为什么不问你是什么东西吧？”
　　戚枫没有回答，算是变相默认。
　　瑞香便轻柔地笑道：“那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嘛！小枫不说我是不会问的。”
　　这句话一直沉到了少年心底最柔软的一处：“……谢谢。”
　　在感谢对方的同时，戚枫也忽然想起了回老家时爷爷对他说过的话。
　　——小枫，是你认为她在违心的接受你，还是你真的看到她的勉强了？
　　她是真心的在喜欢着自己。
　　至少这一点，戚枫现在可以肯定了。
　　晚上。
　　秋司正站在房间里的书架旁看书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
　　“可以进来吗？”
　　听见是戚枫的声音后，秋司应了声。
　　看到推开门站在门外的少年，他不由得偏了偏脑袋：“课业上有不懂的问题？”
　　“不是。”
　　戚枫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秋司笑盈盈的眼睛里带上了“嗯？”的困惑。
　　“……这个。”戚枫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瓶子，“希望你不会讨厌。”
　　“这个是……？”
　　“是我拜托爷爷做的药。”
　　秋司惊讶地扬起视线。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似乎明白过来什么。
　　“你的手上有烧伤吧？”戚枫淡淡地解释，“因为爷爷是很有名的医生，所以我就拜托他做了些药。只要每天涂在伤口处就可以了。”说到这里，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着自豪，也有着未泯透的童心，像初夏的柔风一般透开了空气的一角，“独家秘方哦，很有效的。”
　　秋司短暂的一愣。
　　一时间，一股古怪的气氛开始蔓延在屋子内。
　　戚枫直直地看着他，递出的东西就这样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半晌，才讪讪地收回了手。
　　自己或许是误解什么了。
　　“抱歉，我好像自作多情了……”
　　他是想要为秋司做点什么，可是这番举动却也的确是擅自而草率的。
　　说不定，自己的此种行为反倒触碰到了对方的禁忌，惹怒了对方。
　　就在一阵懊悔油然而生，潮汐般一波波漫过戚枫的身体时，秋司忽地笑了出来。
　　“……？”
　　“抱歉抱歉。”秋司笑得很开心，“因为我真的被吓了一跳。”
　　“被这个？”抬了抬手里握着的药瓶。
　　“啊……嗯。”
　　“对不起。”
　　“又来了。”秋司坐到床上，“小枫最喜欢说的就是对不起了。”
　　“对……”潜意识的道歉话刚一出口，戚枫就蓦地闭上了嘴，像个茫然无措地孩子，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给我吧。”
　　秋司伸出了手。
　　戚枫愣了愣，走过去，把手中的东西放进了对方的掌心中。
　　温热的指尖接触到的手心是冰冷的。
　　“让你误会了真是抱歉。”趁着对方递给自己东西的一刻，秋司反握住了戚枫的手，“其实在听见你说的那些话时我是非常开心的。因为被人这样的关心还是第一次呢……”
　　戚枫的手指轻颤：“不是第一次吧，秋臣哥也很关心你。”
　　手被握得稍稍紧了一些，躺在两人掌间的瓶子渐渐染上了彼此的温度。
　　秋司的视线落到了少年些微别扭的脸上，笑得温柔真切：“不一样的，我很清楚……”
　　戚枫的喉咙顿时抽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很想知道，究竟是哪里的不一样。
　　明明不都是喜欢吗？
　　很喜欢、非常的喜欢，因为在意，所以想要去关心。
　　这些，他和秋臣不是一样的吗？
　　“小枫和秋臣是不一样的。”因为笑意，秋司的眼睛显得柔长，“是更加纯粹的。我知道。”
　　像是在思考着如何对应对方的话语。
　　戚枫随即真诚地笑笑，温柔的声音摩擦着空气：“只要你高兴就可以了。”
　　其它的并不重要。
　　彼此就这样安静了几秒钟，暧昧的气息冉冉升起，秋司松开了握住戚枫的手。
　　“我有话对你说。”动了动包着绷带的左手，秋司的声音轻轻淡淡的，“我手上的疤痕对我来说有着很特殊的含义，所以我并不打算去除它。但是，你的东西我会收下的，谢谢你。”
　　戚枫了然地颔首。
　　“不好奇原因吗？”斜着头。
　　“等你真心想对我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像是淌过心涧的一道清澈流水，秋司的心窝顿时涌现出一道暖流。
　　他垂下眼睑，带着安静地笑，很是认真：“真的很谢谢你呢，枫。”
　　戚枫摇摇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秋司点点头，目送着对方离开。
　　“枫。”
　　对方回过了身子，注视着他。
　　“你的比赛，我会去加油的。”
　　戚枫蹙了蹙眉：“我不是为了让你去才给你这个的。”
　　秋司忍俊不禁：“我当然知道。”
　　“……”戚枫就这样直直地站着，过了几秒，才点了点头，“晚安。”
　　直到门扉再一次被人带上后，秋司才无力地叹息了一声。
　　徒然静下来的房间散出了寂寥的味道，空气仿佛都飘荡出了冰花，让人心生孤寂。
　　如此微妙的感觉秋司第一次察觉到。
　　他拖着下巴，细细把玩着手里小巧简单的瓶子，心里百感交集。
　　不想对戚枫有所隐瞒，可有些秘密他一辈子都不想说出口。
　　自己手臂上的伤根本就不是烧伤，而是其它的伤痕。
　　那个时候他只是敷衍着随口胡诌，没想到对方却就此上了心。想必假期回老家的主要原因，也是为了自己吧。
　　思及如此，浅浅笑了起来。
　　他真的从来就没有想过，也没奢求过，会被人这般单纯的关爱、在意着。

　　第三十一章

　　——你想最先看见的，想最先得到回视的那个人是谁呢？
　　番外《视线》
　　通往海晏学园垃圾场的路上，两袋巨大的黑色垃圾袋正塞满了垃圾在地上被拖曳出了长长的摩沙声。
　　林季雨就这样左右两手各拉着一袋垃圾走上了漫长的阶梯。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垃圾场的楼梯是如此的漫长。
　　高三才一开学，生性内向腼腆的她便在一周一次的大扫除里被人好好地使唤了个够。
　　“拜托！你能不能露出狰狞的表情回击他们啊？！”唯一一个可以算得上是朋友的伊织雪实在是看不过去，发表出自己的意见。
　　她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就在织雪准备使唤好友秋司提供绅士服务的时候，两个人都很不幸地被逮去开啥临时会议去了。
　　没有朋友作为盾牌的林季雨自然免不了继续被班上的人呼来喝去。
　　最后，当大家都各自踏上了回家的路时，她却得留在教室独自干完剩下的活。
　　一步、两步、三步。
　　拖着沉甸甸的垃圾袋，一步步地往上走着，林季雨实在是有点累便停下来喘了两口气。
　　还有几步就到了。
　　她用力提起东西，正欲一鼓作气时，身体的平衡却微微向后偏移。
　　忽然倾斜的重心让林季雨整个人都反应不过来，只觉得眼前是一阵天旋地转，视线便抛出了巨大的弧度！
　　会掉下去？！
　　心里一阵惊呼的时候，腰部却忽地被一股力道给扶住！
　　“没事吧？”
　　冷冷淡淡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林季雨侧首，看见的是一位黑发少年。
　　刀刻般冷峻的面容，一双寒星的美目透着冷彻而淡然的细波。绒绒的黑色碎发迎风微扬，因为逆光的原因而被浸透出淡金的色素。
　　林季雨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帅哥。
　　好比说与她同班的秋司就有着英俊的容貌，但眼前这个少年却有着跟他迥然不同的感觉。
　　就像是融进凝黑夜色的月光一样。
　　她突然红了脸。
　　对方将她的身子扶稳。
　　——谢谢你。
　　这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手上的重量就倏地变轻了。
　　少年已经带过双手接过了她手里的两袋垃圾袋。
　　“呃？！”
　　在林季雨微怔的一刹那，对方已经利落地拿上三袋垃圾丢进了垃圾场。
　　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拍拍手，接着便从她身边走过。
　　“那个，”林季雨急忙转身，“……谢谢你。”
　　少年停下了下行的脚步，回过头来淡淡地看了一眼便又径直离去，徒留一个冷漠的背影给她。
　　虽然从头到尾都没说一个字，给人冷冷的感觉，但却是个好人。
　　林季雨打从心底里的表示感谢。
　　如果第一次可以说是偶然，那么第二次遇见他，便是幸运了吧。
　　林季雨从来不认为会有什么幸运降临在她身上，所以那一天的事她依旧归到了“碰巧”身上。
　　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个必经的公园时，本以为一切都会和往常一样，但她却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并不是很深刻，可也有着隐隐的痕迹。
　　那个大树下少年的身影跃进眼帘的一刻，林季雨不禁停下了脚步。
　　她看见他的身边有个小女孩在一直哭泣。
　　妹妹吗？
　　正想着时，少年便以迅敏而矫捷的身手利落地爬到了树上。
　　一瞬间，林季雨忍不住将那个身着黑色衬衫的少年与灵性的黑豹联想在了一起。
　　然后，少年纵身跃下。
　　手里一根细长的线连接着粉色的气球，米老鼠的外形。
　　他将气球递给了小女孩，小女孩随即破涕为笑，兴奋地欢呼。
　　而少年一如帮助自己时一样，什么也没说便潇洒地转身离开。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喂？爷爷，是我。”接着电话的少年表情带上了一抹浅浅的柔和，“那个，我哥哥的手上有很多年前的烧伤，所以想拜托你……嗯……放假的时候回来再跟你具体说说吧……嗯。谢谢爷爷……”
　　有那么一秒，她仿佛看见他笑了笑，很开心的笑。又或者是眉上的天平稍稍倾斜了一下，扯出了一个温和的表情。
　　第三次和那个少年相遇，是在十一过后，那应该是林季雨这一生最美丽的一个回忆。
　　那时，她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或许是所谓的注定。
　　就好像第一次他帮助了她，他在她的心里有了一个轮廓般的印象。
　　而第二次，是她看到了远处的他，那个似笑非笑的神情像一道深深的笔触，在那个轮廓里打下了浅浅的线条，变得丰实而清晰。
　　第三次，是在学校偏僻的角落。
　　她被几个女生团团围住，恐吓似的找她借着钱。
　　“唉！不过就是一百块嘛，干嘛那么小气啊！”为首的女生不耐地抓了抓头发。
　　“可是……我身上真的没有……钱了啊……”
　　林季雨将头低得不能再低，以微弱的声音懦懦地回答。
　　她家里并不富有，靠优异的成绩和奖学金进入这个学校的女生，对她来说，一百块已经是一个大数目了。况且——
　　林季雨不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况且上一学期她们已经找她借了两百块了，可到现在也还没有还。
　　“喂！你到底借不借啊？！”女生被惹得不耐烦，给身边的几个伙伴使了个眼色，几个女生便站上前来，霸道地开始拽下林季雨身上的书包。
　　“不要……”
　　尽管再使命抵抗，可依旧是寡不敌众。
　　就在背包从肩膀上拉扯下来的那一刻，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们在干什么？”
　　几步距离的灌木丛里，少年静静地注视着。
　　现场的女生都怔住，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兴许是没料到会有人来而反应不过来。
　　少年看看她们，再转过眼睛看看林季雨，很快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放开她。”
　　“小子！少管闲事！！”
　　“我不想对女生动手，”少年的眸子徒然降温，不怒自威，“放开她。”
　　鹰一般锐利的眼睛扫视着众人，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使得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女生们被骇住，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后，哼地一声大步离去。
　　从危险中脱离出来的林季雨一放松心，之前因恐惧而凝固的后遗症便一股脑地解放。脚跟莫名一软，整个人便顿时无力地蹲在了草地上。
　　少年很困惑地看着她。
　　她回视着对方，想要开口，但嘴巴像是被冰封了似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浑身不住地发抖。
　　可怕。
　　好可怕。
　　为什么她会遇见这样的事呢？
　　她用着快要哭出来的眼神望着少年，对方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而已。
　　一定。他一定是觉得自己很懦弱，很麻烦吧……
　　林季雨抱住自己瑟瑟发颤地双肩，垂下头，脸色苍白，心里急速地涌现出酸苦的味道。
　　就在这时，耳边有着沙沙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略微温热的气息此刻漫过了她的感官，然后脸颊旁便有着不大的力度，以及肌肤擦过肌肤的触感。
　　很轻柔的动作。
　　少年将iPOD的耳塞塞到林季雨的耳里。
　　一首很温柔美丽的音乐随着钢琴的声音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浸入脑海。
　　宛如湖面上一波波散开的涟漪，将漂流在湖面上的东西缓慢地挪走。
　　内心的畏惧也随着少女清越声音的流泻而随之瓦解。
　　当林季雨抬起头时，少年正坐在花台边看着远处，视线平淡无波。
　　夕阳西下的光流水一般覆盖在他身上。
　　少年冷峻坚毅的下巴微扬，扑面而来的凉风撩起了他额前的刘海。
　　虽然依旧没有说什么话，依旧是那样淡然的感觉，可是却觉得无比的真实而温柔。
　　不会靠得太近，也不会退得太远，这样的距离所感觉到的温度正如初春柔软的微风，十分美好。
　　就是这一刻，林季雨忽然强烈地渴望知道对方的名字。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想要问出口，但很明白，现在根本不是问这个的时机。
　　也或许是知道他不会说出来的，更加肯定的，是自己害怕对方不会说出来。
　　只有拒绝，不想见到。
　　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后，她慢慢起身，走到对方身前。
　　“那个……”
　　将耳塞取下还给对方。
　　“好了？”少年淡淡地问。
　　“嗯。”点点头，“……谢谢你。”
　　少年没有回答，接过自己的东西后盯了她一眼便起身离开。
　　还是这样的冷彻而淡然，仿佛出手解救自己的不是他似的。
　　可在这淡漠的外表下却有着温柔的心，虽然与他所表现的方式不是完美的正比，但他的确是个温柔的人。
　　林季雨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远去。
　　心里那个有着浅灰色印记的人形飞快地被情感一笔笔勾勒出来，每一笔都是那么的细腻而绵长，带着女生美好的记忆一路延长到心底。
　　就算不知道名字也没什么，这也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相识。
　　至少，她会记得他的。
　　“季雨，等下我要去足球社观摩。马上就要市比赛了，他们今天也有练习比赛呢！你也一起来吧！”伊织雪很友好地招呼着。
　　“不用了……”林季雨腼腆地笑笑。
　　“哎呀！客气什么！你老是这样一个人独处小心哪天会被班上的人给遗忘啊！”
　　几乎是不容拒绝的强势，放学后的织雪拉上无力推拒的林季雨一路跑到了足球场。
　　在看台上，她看到了同班同学秋司正趴在栏杆上，支着下巴津津有味地观看着足球社的比赛。
　　“织雪你来啦！”侧过脑袋，在看到林季雨后，秋司友好地笑笑，“想必是被她给拖来的吧？”
　　“少胡说！”织雪不满地哼哼，“这是我友情的表现！”
　　秋司无奈地笑了笑，连连回以“是是”的答案，便再度将视线放到球场上。
　　林季雨也跟着望过去，下一秒却整个人都愣住。
　　以为是没有机会再见到了，以为下一次的相见或许需要更加漫长的时间，可所谓的“下一次”竟然来得如此之快，竟然真的存在。
　　“织雪……那，那个……”
　　“什么？”
　　“那个……穿着十七号球衣的人……你认识吗……？”
　　“他啊，是小枫啦！”
　　“小枫？”
　　“戚枫。”织雪故作神秘地笑笑，“秋司的弟弟哦！”
　　后面的话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了。
　　林季雨目不转睛地看着从球场上走到休息区的戚枫，因为激动，手心里都不禁渗出了薄薄的汗。
　　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了。
　　虽然不是从他的口里听到的，可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心目中的那道人影有了更加深刻的定位，仿佛“名字”带着奇特的魔力，让那个少年的模样更加立体地被篆刻进了身体深处。
　　她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回到休息区的戚枫似乎有意识地抬起头再寻找着什么。
　　他的视线扫过看台上的许多人，在织雪的身上停留了一秒后，最后定定地落在了秋司的身上。
　　林季雨非常惊讶地发现，之前的戚枫虽然看过许多人，可最后视线却只愿意跟秋司对上。
　　或者说，他想最先看见的，想最先得到回视的，是秋司的注视。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知道这些，可她就是知道的。
　　突然间，一股不甘伴随着释怀漫上心涧。
　　明明有过好几次的接触，可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尽管不愿意承认这种情绪，但的确是有着些微的不甘心。
　　但同时也有着释怀的感情。
　　他有着执著的人，他的视线在执拗地寻找着某个人，想要最先看到他，想要被对方所凝视。
　　甚至他的眼里还有着不易察觉的柔软。
　　这证明了他一如自己所认为的，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淡漠并不是他的表象，他只是没有找到会让他露出温柔神情的人而已罢了。
　　下一次。
　　下一次再一次相见的时候，她会鼓起勇气努力跟他说话的。
　　就算不记得自己也无所谓。
　　只要每一次见到他都对他微笑招呼，总有那么一天，自己也一定能够在对方的心里留下一个细碎的痕迹吧。
　　希望有一天，他的视线也会在茫茫人群里停留在自己身上，即便只是短短的一秒。

　　第三十二章

　　秋臣回来啦！
　　秋臣带着他那脱臼的左肘关节，和一条老太婆那又臭又长的裹脚布归来啦！
　　“什么老太婆的裹脚布？！”
　　听完秋司的形容，他随即抱以不满。
　　“哦，真是抱歉。”秋司坐在秋臣房间的床上，撑着下巴，用手指指尖轻轻地拈起了大布条的一角，“我实在是看不出这个画着抽象图形的布条有什么艺术价值。”
　　“那是你没有艺术细胞！”
　　“是，我没艺术细胞，”秋司耸耸肩，随即起身，“你就慢慢自个儿陶醉吧。”
　　说罢，就抬腿走人。
　　于是找不着共同语言的秋臣，只好将此种心态放到了另外一个弟弟身上。
　　也不管别人是不是在做功课。
　　他仗着自己是伤患就霸道地冲进了别人的房间，霸道地霸占了别人的床席，霸道地占据了别人忙碌的时间。
　　“我很忙，所以请你不要浪费废话，直接说明。”埋首于作业上的戚枫头也没抬，一句话带完。
　　“我知道啦……”秋臣嘻皮笑脸地靠上来。“枫，你来看看这布条，给你什么样的感觉？”
　　戚枫很无奈地叹气。扬起眼睛，对视了对方一眼后，接过了五颜六色的彩布。
　　修长的手指就这样轻轻划过色彩斑斓而厚重的长布，像一路流云透开了天空。
　　“很不错。”
　　戚枫细细地欣赏玩后，微微地笑起来，带着美好而芬芳的色泽，让一旁的秋臣稍稍看走了神。
　　“非常丰富的色彩，有着各种各样的感觉，但都是在表达欢快的情感。”一点一点地琢磨着彩布上所表达的含义，戚枫漆黑的睫毛不时地会因为笑意而扇动一下，整个人顿时都被罩上了一层温软的气息，“而这些放到远处全部映入眼底时，第一感觉就是河流般奔腾的热情……”
　　说完自己的感受，戚枫便小心地将东西还给对方。
　　看到秋臣脸的一刻，他杵住。
　　对方此刻正用着讶异的神情呆呆地凝视着他。
　　“干嘛？”冷冷地问。
　　嫌他没说对主题就不要带着期待来找自己谈观后感。
　　“啊，我是吃了一惊。”秋臣笑着摸了摸鼻子，“因为你说的完全是我那时看到的感受。”
　　“是吗？”不以为意地应着。
　　“哎呀呀……小枫不要这么冷淡嘛……”秋臣厚脸皮地黏了上来。
　　“你很烦。”戚枫瞄了他一眼，“我作业还没完成，不想跟你唠嗑。”
　　“那我帮你吧！”秋臣得意一笑，“理科方面我可是很拿手的，有了我的指导，保管你学业突飞猛进！”
　　“不用了。”
　　“诶……为什么？”八卦的眼神随即投来。
　　“……”戚枫沉默了一秒，淡淡地回答，“没有为什么。”
　　“你·在·撒·谎。”
　　“……”戚枫觉得头大。
　　“那么，就陪我聊聊吧，半个小时总可以吧？”秋臣非常有技巧地退了一步。
　　“为什么要找我？”戚枫眉宇轻拧，“你可以找秋司啊。”
　　他想，秋司也一定希望多跟秋臣相处在一起吧？
　　“秋司他啊……呵呵，”男生摊着双手很似无辜，“他早就闪到天边去了。”
　　“那是因为你说的话没几句是正经的。”
　　“小枫，你说话很毒耶……”
　　“谢谢，我只是实话实说。”耸了耸肩。
　　“……”秋臣沉思一下，“你真的被秋司感染了……说话很不留情……”
　　“是吗？”轻描淡写地应着。
　　“又或者说，现在的你才是最真实的？”秋臣打趣地斜下脑袋，“只是在特定的人面前会因为心境而变得不一样而已……”
　　戚枫一时间咂舌。
　　瞧见对方笑容满面的样子，他目光冷彻地一瞥，便飞快地转移了话题：
　　“我要做作业了。”
　　“那我来辅导你吧。”秋臣笑眯眯地凑上前。
　　“不用了。”
　　“为什么？”
　　再一次将话题转绕在这个问题上，戚枫怔了怔。
　　为什么？
　　其实答案真的很简单。
　　他只是不想身边的位置被别人取代而已，那个留个秋司的位置。
　　“半个小时吗？”戚枫忽然问。
　　“诶？”
　　“只要跟你聊半个小时就可以了？”
　　秋臣愣愣地眨巴着眼，随后笑了起来：“嗯。我说话算话，半个小时就可以了！”
　　看似平常，但在不知道的地方却有一个细小的裂缝逐渐开延。
　　秋臣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也明白了什么，然后心里一个地方涌出了小小的疙瘩。
　　无论如何都抚不平。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市里的高中足球联赛正式开始。
　　全市的前三名可以参加暑假的全国比赛，因此各个学校的足球社都蓄势待发。
　　虽然周末只是小组比赛，输掉了这场也并不表示就此失去了出线机会，但要是开局失利的话，势必会影响接下来的士气，所以大家都极其渴望着第一场的胜利。
　　因为明天就是正式比赛，于是周五这天，足球社的教练也只是让众人做了一些简单的基础训练，便解散让大家各自回家养精蓄锐。
　　结束训练后，戚枫拉开社团室的衣柜正准备换衣服时，一个白色纸条静静地跃入眼里。
　　“咦？！”小林无意间瞥到纸条上的桃心，立刻惊呼出声，“枫！是写给你的情书呢！”
　　说完，随即摆出羡煞了的表情，用手肘捅了捅对方，连连说着对方好运。
　　戚枫瞄了眼白色信件，上面写着：
　　——五点钟在学校□的小树林里等你，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看完后，他便搁到一边，开始径自换起了衣服。
　　“枫，你会去吧？”
　　“没兴趣。”
　　“可是……就算你对那个女孩没兴趣，我觉得还是去一下好吧。”
　　“为什么？”很简单地问。
　　既然根本就不可能，就没有必要为了这个而浪费时间。
　　“这是礼貌问题吧。”小林说着自己的看法，“就算不喜欢她，我觉得也该对她说清楚，好让她死心啊……”
　　“……”这番话让少年沉思起来。
　　礼貌问题。
　　想想也是。自己要是不去的话，对方说不定会一直等下去。
　　这样想着，难免会有点过意不去。
　　“我知道了。”只是去做个拒绝而已，也没什么。
　　“那我就不去瞻仰啦！”小林拍了拍对方的肩头，“毕竟在一旁偷看是很不礼貌的事！”
　　来到指定地点时，戚枫并没有见到什么所谓的告白少女。
　　林子里空无一人，除了一颗颗高大的树木和茂密的灌木丛，就只有冷冷清清的空气了。
　　难道只是别人的恶作剧？
　　想到这种可能，戚枫不由得蹙眉。
　　心想，反正自己是按照约定来到这里了的，就算真的有什么人要来告白那也是对方迟到不对，所以不能怪他。
　　如此总结后，在等待时间不过只有六十秒时，戚枫便转身走人。
　　这时，灌木丛里突然出来声音。
　　只见十几个面露狞笑，打扮痞子的男生从草丛里走了出来。那活动筋骨的模样，明显地是在点燃殴打的导火索。
　　“小子，一封情信还真的就让你飘飘然了啊……”
　　其中一个痞子男讥讽地笑道。
　　戚枫冷冷地扫视了四周将他团团围困住的人群，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
　　他有点奇怪。
　　虽然自己的性格是不怎么合群，但也不至于讨厌到会让人来暗地里整他吧？
　　“嘛，我们也是受人所托，给你点教训。”男生一副拽得十万八千里的模样，“谁叫你太过于锋芒毕露了呢！”
　　就是这一句话，戚枫什么都明白了。
　　他眼神冷酷，眸子里凝聚起了一股蠢蠢欲动的戾气，猎豹一般可怕。
　　“你们认为我是那种不堪一击的人？”
　　低哑的嗓音如冰般冰冷。
　　见少年在这样以一抵多的不利局势下依旧不为所动，在场的人显然被刺激得有点恼羞成怒。
　　“少在这里得意！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不知道厉害！”
　　一群人顿时围殴而上！
　　眼看一个混混的拳头即将落到脸上，戚枫危险地微眯着眼，侧身闪避的同时，飞快地抓住对方的手臂，将力量抵到肩膀便利落地使出了一个过肩摔！
　　人还没能缓过气时，第二个人的攻击已经迎面而上。
　　眼看对方直直冲了过来，戚枫一个迅捷的侧踢立马将送上前的人踢飞了出去。
　　就是这一瞬。
　　围堵着他的人墙出现了裂缝。
　　看准时机，并不恋战的戚枫便迅速地突围出去。
　　虽说他习惯打架，可也清楚自己再怎么厉害也不会是十几个人的对手，拖延战术会消耗体力，使他陷入危机之中。
　　但没跑多久，一群人再度围截住他。
　　其中一个人摸出了匕首，朝他用力地刺来！
　　戚枫单手拦截，捏住进攻者的手腕，接着，一记凌厉地上勾拳正中那人的下巴，伴随着下巴错位的惨叫声的，是四下飞溅的血水。
　　也就是这微乎其微的一秒，一个混混身后偷袭。
　　在戚枫认为自己或许会躲不过这一拳的时候，一个黑影倏地重重地袭来！刚好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偷袭者的脸。
　　一声唔咽，被没开封的易拉罐击中的男生痛呼着捂住了脸。
　　眼里闪过一道锐光。
　　戚枫趁着对方出现僵硬值的一刻，一个果断的直拳，狠狠地击中对方的腹部！
　　那个人就这样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是谁？！”
　　一群流氓对于忽然杀出的程咬金是愤恨不已。
　　戚枫侧首望去，那个有着一头乱糟糟的黑色鬈发的男生，正拿着一罐饮料挑衅地笑着。
　　“哎呀呀……在这里干架怎么可以不叫上我呢？”
　　秋臣咧嘴笑着，笑容自信而优雅。
　　他的出现让戚枫有了一种如虎添翼的感觉，胜利似乎已经是势在必得的了！

　　第三十三章

　　一加一有时候并不等于二。
　　戚枫和秋臣再一次搭档时，彼此更是体会深刻。
　　仿佛跟对方的默契，让自己体内蕴涵的潜力全部都为此而被激发了出来。
　　最后虽然免不了有些瘀伤，但对比起全部倒地挂彩的那群混混们，自然是要轻松太多了。
　　“啊……真是畅快啊……”
　　秋臣靠着一只手搞定了敌人后活动着身子，长舒一口气。
　　戚枫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将草地上的黑色背包提起，一甩，便帅气地单跨在肩上。
　　“我们快点走吧。”
　　也不等对方回答，便率先迈开脚步离开了现场。
　　“小枫，你还真是冷漠呢……”跟在身后的秋臣摆出一副小媳妇的语气。
　　“今天的事，千万不能让瑞姨知道。”
　　冷不防冒出的话让秋臣一愣，随即了然地点头：“我知道。因为妈妈实在是很啰嗦！”
　　“倒也不是这个原因。”
　　“咦？”
　　“因为有点不想让她担心。”戚枫略微侧过眸子，带着请求地继续说道，“另外，也希望你不要告诉秋司。”
　　“为什么？”秋臣好奇地笑。
　　“没有为什么。”
　　一口接上的回答让秋臣横眉一挑。
　　“嗯哼——”暧昧地拖长了音调，“是因为你也不想让秋司为你担心吧？”
　　戚枫顿住，停下了脚步。
　　半转过身子，他凝视着一步之遥的男生，声音徒然降低，却也显得那么理所当然：“秋司真正会担心的，也就只有你一个人吧。”
　　秋臣顿时目瞪口呆。
　　一瞬间，从对方的言语里他似乎明白了许多。
　　“小枫，你……”你知道了吗？
　　“回去吧。”
　　不想再听接下来的话，戚枫截断了对方未完的声音，又率先踏出了第一步。
　　秋臣看着他的背影，内心有些微妙的浮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但很快地，戚枫想起什么，再一次看了回来。
　　要不是他及时出手相救，现在挂彩的肯定是自己了。
　　“秋臣哥。刚才……谢谢你。”
　　戚枫很感谢地微微一笑，像雨后温润的空气那么淡柔的神情，带着静谧的本质，却散发着柔软生动的微光。
　　秋臣像受了蛊一般看得失神。
　　视线与那个笑容交织在一起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蓦地快了一拍。
　　很混乱、很纠结的心绪。
　　两人身上的擦伤虽说是顺利的瞒过了瑞香，可却没能逃得过秋司的火眼金睛。
　　“你们两个究竟在搞什么啊……”
　　指尖揉着眉心，秋司无奈地长吁短叹。
　　“这就要问他了。”秋臣食指一偏，飞快地将问题的一端抛给了房间的主人戚枫。
　　戚枫坐在床上，呆了那么一呆，才很简短地回答道：“我在路上被人堵截，秋臣哥及时出现帮了我一把。”
　　“堵截？”秋司狐疑。
　　“小枫，你这话说得很叫人想入非非哦……”秋臣轻佻地一把揽过了对方的肩膀，“你到底是被人劫财还是劫色呢？嗯？”
　　戚枫投来一记“你很无聊”的眼神。
　　“总不会是跟人结下私怨了吧？”秋司坐在椅子上，单手托腮跟着开着玩笑。
　　“……”戚枫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没什么大碍就好。”秋司笑笑，“毕竟明天可是有比赛——”
　　像是被抹去了后面内容的录像带，话到此处突然没了声音。
　　秋司直直地看着戚枫，虚了虚眼，敏锐地察觉出什么的他，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过来。
　　“小枫……”想说什么，可迟疑了一下，还是就此打住。
　　倒是一旁的秋臣，看着这番情景不禁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说！不要用火星语言来私下交流，我听不懂啊！”
　　“你去学一下不就会了？”秋司笑得意犹未尽。
　　“喂！”秋臣气结。
　　本以为会发展出一场吐槽式的“唇枪舌战”的，可房间外却传来了瑞香叫唤秋臣的声音。
　　“呜哇……被母亲大人指名道姓了。”像是有着不好的预感似的，秋臣头顶挂着几条黑线就这样不情不愿地步出了房间。
　　边走的时候，还边在碎碎念：
　　不会是发现我打架了吧？真要是发现了我就把责任全部推给小枫。本来也是他的错嘛，我没找他要报酬已经是很仁至义尽了。但为啥只叫我一个人？难道地狱的入口非得让我这个做大哥来开辟吗？
　　戚枫就这样无语地目送着他离去。
　　“好了，可以回归主题了吧？”秋司环抱双臂，难得正经地问道，“是那个叫做车田的人干的吗？”
　　“……”戚枫沉默了一下，“没有证据，所以我不好说出是谁。”
　　“我看八九不离十就是他了。”秋司叹气，“除了他看你不顺眼，你并没有树其他敌人。”
　　“我不知道。”
　　就好像车田会看不顺眼到想要铲除自己让戚枫着实大吃一惊外，说不定也的确有着其他什么人也暗暗地看自己不爽。
　　“小枫，你没问题？”
　　“没问题。我一个人可以解决的。”戚枫冲对方笑笑，“我不喜欢处处依赖别人。”
　　“……我了解。”秋司露出古怪的笑容，“因为指望别人只能得到绝望。”
　　一边如此说着，一边抚上了缠着绷带的臂膀。
　　像是被自己的话挑起了神经里的某个敏感点，秋司用力抓住了自己受过伤的手臂，深嵌入肌肤里的指尖让一旁看着的戚枫真的认为会掐出血来。
　　“秋司……”
　　“永远都不要指望别人。”他声音低哑，眼睛幽深，带着阴暗的愤恨，开始没有了焦点，“可以解救自己的人就只有自己。”
　　戚枫觉得眼前的人忽然变得很奇怪，看不下去他略显自残的动作，他急忙出手捉住了对方的手。
　　“秋司？”
　　彼此间的碰触带着关切的声音使得秋司一怔。
　　“怎么了？”他问着戚枫，面露困惑。
　　“你的手……不疼吗……？”戚枫垂下眼，注视着对方的手臂。
　　“疼？”顺着对方的视线落下，看到那层层交叠的绷带后，秋司笑了笑，“怎么可能会疼，我说过的，这个伤早就好了。”
　　“……我知道。”戚枫抬着眼睛，看着对方隐隐倦怠的面容，心中一酸，“可是，我总觉得现在的你很痛……”
　　秋司睁大了眼，下一秒便挪开了视线。
　　“……我只是……”踌躇着，不晓得该说不该说，“我只是突然想到过去的事了……所以变得有点不正常。”说罢，便转过眼睛朝戚枫笑着，“没事的，什么事都没有。让你担心了。”
　　戚枫却没有回答。
　　他握着他的手，暖暖的体温从手心里扩散，浸透了冰凉的绷带。
　　接着，他稍稍收紧了指尖的力度，将秋司的手牢牢地套进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不大的声音却蕴含着坚定，“我不想看到你受伤的模样，所以……”
　　“喂！秋司！小枫！”
　　秋臣非常不是时候地破门而入。
　　看着戚枫就这样握着秋司的手，他一阵错愕，整个人都瞠目结舌。
　　“你们在干什么啊？”
　　“培养兄弟感情。”秋司飞快地笑着回答，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
　　“有什么事吗？”戚枫显然对于此刻的擅闯者感到不爽。
　　“什么事？！”秋臣蓦地提高嗓音，“天大的事啊？！”
　　在场的三人中，有两人都不认为秋臣嘴里的大事真的会是啥不得了的大事。
　　“你们知道吗？”秋臣立刻开始抱不平，“我不过是手受了点小伤，我妈居然要囚禁我！”
　　“那也是为你好吧。”戚枫以事实说道，“你难道想拖着一只断手到处闲逛？”
　　“什么断手？！”秋臣表示强烈的抗议。
　　“得了。”秋司受不了地翻翻眼，“你就老实地待在家里一段时间吧，不要摆出一副要死的模样。”
　　“喂……”
　　瞧见眼前的两个弟弟都不站在自己这边，秋臣心里郁闷到不行。
　　自己居然想求助于他们，他真是脑残了……
　　“哎……”认命地接受现实后，秋臣骨头一软，倒在了戚枫的大床上，“我只好郁郁寡欢地度过这段时日了……”
　　“有你这么夸张吗？”秋司黑线。
　　“秋臣哥，”戚枫看向他，“你就忍耐一下吧，瑞姨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秋臣摆了下手，随即笑盈盈地注视着自己的这个小弟弟，“小枫明天要参加比赛吧？做哥哥的去给你加油！”
　　“随便。”
　　“你还真是冷漠呢……”
　　“秋司会去吗？”几乎是无视着身后床上躺着的某人，戚枫忍不住再次确认地问。
　　“我之前答应了你的吧。”秋司笑道。
　　“……谢谢。”虽然说谢谢奇怪了点，但戚枫的确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等等，我有话想问。”忍受不了被人视若无睹，秋臣立马直起身子，好奇地问，“我之前就注意到了。小枫，你为什么叫我是叫做‘秋臣哥’，而叫秋司时就直接称呼‘秋司’呢？”
　　这话让戚枫陷入了异样的沉默之中。
　　经秋臣这么一说，秋司也投来困惑的目光。
　　两人的直视让少年的心绪顿时纠结起来。
　　他半低着脑袋，手指有些僵硬，一些细小的情感支脉一般迅速繁衍，窜上脑海。
　　“我不想叫秋司哥哥……”他缓缓地说道，垂下的眸子避开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只有你，我不想这样叫……”
　　秋司顿住。
　　似乎无法全然地消化话里真正的含义，秋司的脸上显现出了稍纵即逝的尴尬。
　　而秋臣只是定定地看着默不吭声的戚枫，半晌，半眯的眼睛里才透出微微的笑意。
　　“我想我知道了……”秋臣搔了搔脑袋上卷卷的发，偏移了话题的主轨，“所谓的称呼并不重要吧？”
　　秋司愣了愣，也忙不迭地插话进来：“是啊。小枫喜欢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吧。”
　　然而心里，却慢慢浮现出一股不安与自责。
　　为什么不叫他哥哥呢？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虽然迟钝的黑发少年发现得较为晚了一点，但至少还是知道了。
　　他不想把秋司定义在哥哥的位置上。
　　只有他不想。
　　因为他是特别的。
　　可是，他说不出来。
　　因为那个人有着其他喜欢的人，所以他不可以说出来，至少在此时此刻。

　　第三十四章

　　小组第一场比赛，海晏学园遇见的对手实力并不算强大，所以上半场便没有悬念的以两球的优势遥遥领先。
　　中场休息时间，教练也改变了阵型，用后卫换下一个前锋，想打防守战。
　　戚枫一边喝着矿泉水，一边听着教练布置战术，偶尔地，会抬起眼睛瞅向观众台。
　　视线快速地扫描，最先对视上的，是秋司带笑的眸子。
　　仿佛是一颗定心丸，看到想见之人后，戚枫的心顿时宁静一片，越发的柔软。
　　最后教练把该交代的都说完后，各个球员便开始休息放松起来，一些替补队员也跟着帮主力按摩着筋骨。
　　戚枫这时看到了一旁的车田。
　　对方正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的表情似乎已经宣告出了昨天的答案。
　　戚枫虚了虚眼，然后借着要拿东西的机会而从他身边走过。
　　“让你失望了，真是抱歉……”
　　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冰冷的声线，却具有攻击性地轻蔑味。
　　车田忽地烧红了眼，却也无可奈何。
　　那边厢的秋司利用休息时间离开了看台，想去自动扣扳机那里去买点饮料，也顺便帮织雪捎点零食回来。
　　刚一走到走廊，就从稠密的人流里瞥到了熟悉的身影。
　　“雨寒？！”
　　他顿时错愕，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到那个男人。
　　还是和在医院时见到的一样，名为雨寒的男人正和身边的男子说着什么，对方连连低头回应。
　　秋司突然涌起了不好的预感，飞快地闪到角落，拨通了手机上织雪的号码。
　　“织雪，是我。”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口气？』
　　“我看到雨寒了。”
　　『咦？！怎么可能？！』
　　“是真的。我之前忘记对你说了，小枫受伤去医院的时候我便已经看到他了，因为没听你说到，所以我以为他是临时有事才回来一下的。”
　　『我的老天！他居然给我来阴的！』明显显露出怒气。
　　“总之，我先走了，要是被他看见又免不了麻烦。”
　　『我知道了。要是小枫问起，我会跟他说说的。』
　　电话这端的秋司不禁笑了起来。
　　没有这个特别说明的必要吧？
　　他是这样想的。
　　于是在下半场开场之前，戚枫再也没有看到秋司的身影了。
　　是临时有事离开了？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弃了打电话过去询问。
　　即便只是一点点，也不想要。
　　他不想惹得对方烦躁，更加不想被对方讨厌。
　　所以，即便只是一点点的讨厌，也不想见到。
　　秋司的中途退场虽然让戚枫失落了一下。不过球场上的少年一踏进绿茵场进入状态后就立刻摆脱了这种糟糕的心情，他能够很快速地调节好自己的心态来迎接自己的比赛，做到心无旁骛。
　　而最后的哨音吹响时，海晏学园将二比零的比分一直完美地保持到了最后。
　　为了庆祝首场的胜利，教练便自掏腰包，决定请大家去火锅店大吃一顿。
　　秋臣见状，丢下母亲，便厚脸皮地跟了上来。
　　美其名曰：培养兄弟情谊。
　　织雪见状，某种电波全开，很识趣的不做打扰。除此之外，她也非常在意秋司在手机里说的“雨寒回来了”的话，想要去调查清楚。
　　足球社的众人便这样浩浩荡荡地走在街上。
　　“这是我们足球社的庆祝，你来干什么？”戚枫非常不给面子地问。
　　“我不是说过了吗？”秋臣横眉一挑，“我想多跟你培养一下感情！”
　　“我们的感情已经够好了。”
　　“我怎么感觉不到？”立刻装傻。
　　“……”懒得再废话下去。
　　“既然小枫你说好，那么你就来说说我们的感情究竟有多好！”秋臣靠在戚枫身边，低下脑袋，暧昧地问，“有你跟秋司那么亲密吗？”
　　这话立即让戚枫顿住。
　　他轻拧着眉，半眯的眼睛有着锐利的光，像是要极力看透对方笑容底下的含义。
　　“什么意思？”
　　“小枫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秋臣转了转眼睛，笑得颇有深意。
　　戚枫总觉得对方的脑子里正在运转着某些不正经的想法。
　　“嘛……既然你不知道就算了。”将摊开的话题迅速收拢回来，秋臣冲对方眨了眨眼，“因为有些东西我自己也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戚枫听得是一头雾水。
　　“不过呢，这顿饭我是一定要去吃的。”势在必得地扬起了脑袋。
　　“随你，不过就是火锅而已。”反正教练也默许了。
　　“才不是一顿火锅那么简单呢！”秋臣伸出右手，竖起大拇指，咧嘴一笑，“这是小枫正式比赛的第一个胜利啊！”
　　戚枫怔住。
　　他不晓得对方究竟是带着何种心情说出这样的话的。
　　但这一刻，他的确是备感窝心。
　　因为首场的轻松获胜，大家都沉浸在了极度的喜悦之中，在火锅店里是闹成了一片。而秋臣也再次显示出他非凡的自来熟魅力，很快就跟足球社的人称兄道弟起来。
　　戚枫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刚一走出来，就看到倚在走道墙壁上的车田。
　　似乎是觉得彼此间根本就无话可说，他瞄了对方一眼便径自离开。
　　“戚枫。”
　　车田的声音让他顿住脚步，淡淡地侧过眸子。
　　“为什么不把我昨天做的事告诉给队里的其他人呢？”男生带着复杂的表情问道。
　　凭他在球队里的影响，即便没有证据，但要是说了出来，大家也不会怀疑的。
　　“没有必要。”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车田咬紧了唇：“是因为你瞧不起我。”
　　戚枫轻轻扫来一眼，随后别开头淡淡地应道：“没错。”
　　一时间，车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但不甘心的怒火与懊恼在体内夹杂在一起，让他紧攥成拳的手指都开始泛白。
　　戚枫看着低垂着脑袋的车田，略微抬起下巴，挑起一个笑意：
　　“要是真的想赢我，就光明正大的战胜我。”
　　浅浅的声线，却不容忽视。
　　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一根颤动神经的刺，车田浑身一颤，直视而来的目光里，看到了少年冷硬眸光中带着不加掩饰、直来直往的挑衅。
　　车田的嘴紧随即抿成一条线，不服输地笑了起来。
　　“你等着吧，我一定会在球场上真真正正的战胜你的。”
　　“我拭目以待。”
　　戚枫很认真地接下了对方的战书。
　　待车田离开后，一直回避在一边的秋臣才慢慢地跺了出来。
　　看到戚枫有点讶异的表情后，很直接地说道：“抱歉，刚刚的话我全部都听见了。”
　　“……”沉默了一下，戚枫便不以为意地说道，“没什么。”
　　“昨天那群人，是那个家伙叫的？”秋臣的表情难得的严肃。
　　“嗯。”
　　“你就这样轻易饶恕他了？”
　　“我只是觉得去恨一个人没有必要。”戚枫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秋臣，“他做的事还不至于不可饶恕。”
　　“那是因为我昨天及时出现帮了你一把。”要是他那时没有恰巧出现的话，现在的戚枫说不定已经躺在医院了。
　　“昨天的事，谢谢你。”
　　“我要的不是道谢！”倏地提高了音量。
　　“那你要什么？”
　　秋臣瞬间哑然。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刻显得非常的失控，以至于完全不像以往的自己了。
　　当他在看到戚枫就这样放过了车田时，是真的很生气。
　　因为昨天的事倘若不是自己的出现，后果一定是不堪设想的。然而，这件事却并不被戚枫所看重，或者说因为一份幸运而避过一劫的戚枫已经不再介怀了。
　　可他做不到。
　　他实在是不能理解对方的想法。
　　又或许，是他过度的在意了一些事？！
　　“……对不起。”秋臣垂下眼睑，声音微弱了下来，“我刚刚好像激动过头了。”
　　“你的确是激动过头了。”
　　戚枫毫不迟疑的直白让秋臣的太阳穴上立马蹦出一个青筋。
　　“喂！”他此时此刻非常的不爽，“你也不看看——”
　　“我知道。”戚枫接过对方的话，笑了笑，“谢谢你了，秋臣哥。”
　　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就如同一根纯白的羽毛飘荡在空气里所形成的振动，是那么的微小而模糊。
　　可还是被他看见了。
　　与此同时，秋臣也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很喜欢戚枫的笑。
　　大伙散开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的事了。
　　喝得个烂醉如泥的秋臣整个人都是东倒西歪的，硬是说着要吹夜风，感受夜色的美丽。
　　戚枫可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去陪一个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因为对直走差点撞到电线杆的人去吹啥夜风。
　　于是最后手一伸，拦下一辆出租车，便二话不说地将哥哥塞进了车里。
　　前半段路的时候秋臣还勉强能开口说点没营养的笑话。
　　其中最冷的一句就是：
　　“小枫，你之前是脚受伤，而我现在是手受伤。我们一上一下前后呼应，是不是很速配啊？”
　　“一点也不。”
　　戚枫极其果断地回答。
　　要是这也能速配，那他岂不是跟全世界手受过伤的人都速配了？
　　不过秋臣并没有再度反驳什么，在他话音刚落下之时，人就这样呼呼大睡了过去。
　　戚枫看着他，为自己不用再被荼毒而感到解脱。
　　这时，秋臣外套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心想会不会是瑞香因为担心而打来电话询问，戚枫便拿了出来。
　　来电显示上却是秋司的名字。
　　不晓得该不该接，戚枫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通了电话。
　　『秋臣。』
　　“是我。”
　　『小枫啊，你们还在吃饭吗？』
　　“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哦，我知道了。』
　　“你在担心秋臣哥吗？”忍不住问道。
　　『担心？』电话里稍微失真的声音轻笑起来，『或许是吧，不过他那么厉害也用不着我担心。』
　　“……哦。”僵硬着嗓子简短地应答后，又急忙补充，“我们马上就回来了，可以麻烦你准备一点醒酒的药吗？秋臣哥喝得很醉。”
　　『我知道了。』
　　对方说完便率先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彼端传来的忙音，戚枫失神了好一阵才将其放回了原位。
　　然后，便定定地注视着秋臣的脸。
　　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秋司的声音。
　　——你在担心他吗？
　　——或许是吧。
　　并不是或许，而是他的的确确在担心着秋臣。
　　即使知道没有担心的必要，可还是会忍不住在意着。
　　秋司会担心着秋臣，可却不会在意戚枫。
　　明明已经是早已知道的事实，但却无法不去在意。
　　一想到如此，少年心里就有着说出清的苦涩。
　　“秋臣哥……”戚枫朝睡着了的人笑着，呼吸在胸腔里因为酸楚而变得辛苦，“我真的很羡慕你啊……”
　　能被那个人所爱，我真的很羡慕你啊。

　　第三十五章

　　仿若是一笔笔摊开来的墨渍。
　　每一个笔触在白纸上走下一段距离后，都会让那个浓黑的颜色变得更深、更厚重。
　　自己对那个人的喜欢或许也是如此吧？
　　一点点的在意着，一笔又一笔的笔迹描绘在心涧。当自己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挥不掉的印迹，温暖地填充着。
　　他喜欢他。
　　非常、非常地喜欢他。
　　“小枫你最近的进步很明显呢。”
　　跟戚枫补着课业中的秋司正坐在书桌的一角，单手撑着下巴，翻着足球杂志，似笑非笑。
　　“有吗？”困惑地问。
　　“一般而言，被表扬的人是会高兴的吧？”秋司对他的反应忍俊不禁。
　　“……”戚枫沉默了一下，才淡淡地笑了笑，“我应该好好地谢谢你。”
　　“那你打算用什么来谢我呢？”托着腮帮子偏偏头。
　　“你想要什么呢？”
　　“嗯……”秋司故作思考状，“一时间还想不到，留着以后再说吧。”
　　“好。”
　　“你可不要不认账啊。”
　　“怎么会？”戚枫的眼睛亮亮的，“我还指望你一直给我补下去呢。”
　　“啊，对了。”对方的话让秋司想起什么，“说到补课，秋臣对我说过，说想要来辅导你理科的学业呢。”
　　“不要。”即答。
　　“诶？”
　　似乎是没料到对方会拒绝得如此超速，秋司一时半会儿都没能反应过来。
　　见他怔怔地注视着自己，戚枫觉得不妥。
　　“给我补习是不是太耽搁你时间了？”他没有忘记对方现在是高三的重要阶段。
　　“你是担心我成绩会下降？”秋司好笑地问他。
　　“……有点。”
　　“放心好了。”秋司耸耸肩，“我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很好的。”
　　戚枫点了点头，便继续埋首于作业之中。
　　秋司瞥着他很专心的模样，忽地笑了起来：“小枫，为什么要努力地提高成绩呢？”
　　戚枫投来诧异的眼神。
　　为什么？
　　每个学生不都希望自己的成绩很好吗？
　　只有优异的成绩才能去更优秀的学校，将来的前途才会更加光明。
　　“秋臣他呢，是那种只会去喜欢自己喜欢的事物的人。要是不感兴趣，说什么他都不愿意花时间去瞧上两眼。”秋司摊了下手，“所以才会造成文理上的不均均衡。”
　　“那你呢？”
　　“我？”秋司笑笑，灯光安静勾勒出的侧影，微显寂寞落拓的气息，“我只是想做一个好孩子而已，为了爸爸。”
　　戚枫深深地凝视着对方的脸孔，缓缓说道：“也就是说……这样的你并不是真实的你？”
　　秋司微微一笑：“什么样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秋司。”
　　“我想，要是显露出最真实的自我，或许你会感到害怕或讨厌。”
　　“不会的。”戚枫很认真地回答，“不管是讨厌，还是害怕，都不会的。”
　　秋司闻言露出了微笑，很亲切，很温柔。
　　“秋司，”戚枫呼唤着他的名字，犹豫着将手倾覆在对方冰冷的绷带上，“要是有什么是我可以为你的做的，请你告诉我。我一定会拼命完成它的……”
　　“不论什么都可以？”
　　“嗯。”
　　那么，如果我让你为了我而去死呢？这样也可以吗？
　　当然，这种话秋司是说不出口的。即便是玩笑他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很喜欢戚枫，弟弟一般的疼爱着他，所以他不会开这种恶作剧的玩笑。但是秋司也的确很想知道，对方所谓的“不论什么”究竟会到一个怎么样的底线呢？
　　“小枫。”
　　瑞香敲了敲房门。
　　得到应答后，便笑眯眯地打开了门。
　　“有什么事吗？”戚枫问。
　　“今天的补习也差不多了，”抢在瑞香回答之前，秋司便先朝他比出了再见的手势，“那我先回去了。”
　　在距离瑞香两步之遥时，定了定身子，云淡风轻的视线对视在一起也只是那么微乎其微的一瞬，便各自做出各自的行动。
　　“小枫，秋臣手好了明天要去商场买衣服，你也一起去吧。”瑞香带着期盼地笑着邀请，“冬天差不多到了，瑞姨想再给你买几件衣服。”
　　实在是不忍拒绝对方那期待的目光，戚枫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的购物之行，让戚枫彻底明白了一个真理。
　　那就是：
　　——谁说只有女人才喜欢疯狂购物的？！谁说只有女人才逛街如痴的？！
　　看看现在两手满满却还在不停挑选衣物，兴奋异常的秋臣就可以总结。
　　男人疯狂起来，比女人还厉害！
　　要不是瑞香在一旁监视般的瞪着眼威胁，恐怕秋臣的购物欲还会一路攀升。
　　选购服装的时候，他都是不看标签的，只要合适就统统买下来。
　　看着一串串的数字堆积成天价，戚枫简直不晓得该说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心境了。
　　“有必要买这么多吗？”
　　“当然！”秋臣眨眨眼，“鲜花也需要绿叶配嘛！而绿叶自然是越多越好，才会万‘绿’丛中一点红啊——”
　　“……”秋臣式回答让戚枫懒得再说什么。
　　“小枫也不要客气嘛！”将手搭在对方的肩上，“难得妈妈愿意破费！”
　　“我没你这么奢侈。”
　　“这不叫奢侈，这叫品味！”
　　“谁管你品味不品味！”瑞香一巴掌就拍到秋臣臂上，“秋臣，你要搞清楚，你今天可是托了小枫的福！”
　　“我知道。”拉开肩膀，摊开双手，毫不吝啬地朝戚枫露出灿烂的笑颜，“真是太感谢你了哦，小枫！”
　　“没什么。”戚枫回以一个不冷不热的笑。
　　这个举动让原本以为他会对自己耀眼笑脸招架不住的秋臣愣了愣。
　　“小枫，不要管你哥哥，”瑞香不由分说便走前一个身位，回过头来笑容满面，“我们去其它地方看看！”
　　三人来到街上后，在秋臣的提议下打算去茶楼休息休息，可就在这时——
　　“抓强盗啊！那个人抢了我的皮包！”
　　就像是电视剧里几率相当高的桥段。
　　一个妇女的尖叫引来了街上所有人的注目礼。
　　戚枫立刻循声望去，不远处一个青年正拿着一个红色皮包拼命朝他们所在的这个方向跑来。而在他身后则死命跟着那个被窃的中年妇女，以及其他几个好心追赶的市民。
　　“社会的败类！”
　　“败类。”
　　只分字符长短，秋臣和戚枫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
　　危险地虚起眼，戚枫盯准目标后，二话不说就宛如盯准了猎物的鹰般飞快地踏出了步子。
　　但比他更快行动的是秋臣。
　　算好距离，也用对力量，一个横扫，那个抢劫者便被铲倒在地！
　　戚枫也利用这个机会，接下秋臣未完的动作。
　　在对方还没能起身的当下，他一个反钳便利落地将对方死死地压在了地上。
　　危险事件就这样在两人的搭档下宣告完结。
　　物归原主，妇女感激得连连道谢，秋臣爽快地摆手说着没什么，帮助遇见困难的女性是理所应当的。
　　本以为小插曲就这样轻松落幕。
　　然而被巡警压在身下的抢劫者在被抓起来的瞬间，见有机可窜便使出全身的劲，猛地挣脱了束缚。他摸出身上的小刀乱舞着，那愤怒的火焰直逼秋臣！
　　“你这个可恶的家伙！”
　　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秋臣反应神经硬是迟钝了一秒。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戚枫反应敏捷地挡了过来，非常敏捷地出手截住了对方的手腕，顺势一个倒拐，手肘痛击到对方的胸腔上！
　　四周的人一阵惊呼，在这惊险的气氛下纷纷不知所措。
　　“小枫，你没事吧？！”秋臣立马拉过戚枫担忧地问道。
　　可接二连三的意外不间断的出现，秋臣因为担心而带过戚枫肩头的那一瞬，被痛击的男子不晓得从哪里爆发出的力量，再度抡起刀子朝戚枫用力地捅了过来！
　　银白的冷线瞬间刺透了空气！
　　“小枫，危险啊！！”
　　在这危急关头，却是瑞香不顾安危地挡在了少年的身前。
　　如同电影里缓慢的慢镜头一般，戚枫看见那雪白的刀片锋利地划过瑞香的手臂，殷红的鲜血随即流出，那灼热的红色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妈妈！”
　　秋臣惊骇出声，那声音震动着戚枫的耳膜，一瞬间刺激着他的大脑。
　　几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他卯足力量的拳头这次是狠狠地落在了抢劫者的脸上。
　　阳光落进眼里，白晃得刺眼，让他眼前的世界一片晕眩的白色。
　　似乎是被幸运女神眷顾着。
　　瑞香那奋不顾身的舍命相挡所受的伤并不严重，只要多多修养一段时间便没有大碍了。
　　不过，这个不深的伤却在戚枫的心里落下了永不褪色的痕迹。
　　戚枫来到了瑞香的房间。
　　“小枫啊……”坐在床沿上的瑞香见到他很是开心，“找瑞姨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道谢的。”一步步地靠过来，脸上是深深的歉意，“真的很抱歉，因为我的原因而害你受伤了。”
　　“才没有呢！”瑞香笑起来，眼里满是得意，“小枫和秋臣是在做好事啊！”
　　“但是，让你受伤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可我现在不是没什么吗？”斜下脑袋。
　　要是有什么事就晚了。
　　要是你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会痛苦一辈子的。
　　“谢谢你……”
　　戚枫跪在瑞香身前，垂着头，伴随着丝线般的声音轻轻地将手覆盖在她的手上。
　　双手的叠合，温暖的温度下能感到皮肤里脉搏一下一下地跃动，满载着生命的气息，一点一滴地传达过来。
　　幸好你没有出事。
　　那一刻，我真的差点没有了心跳。
　　“谢谢你……妈妈……”
　　谢谢你。
　　谢谢你，妈妈。
　　宛如看得见的线，干净的声音在空气里清晰无比。
　　瑞香在听到“妈妈”二字后的遗产按，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太过突然的改变，以至于她的大脑在喜悦的冲洗下一片空白。
　　“小枫……”像是流动着一条温热的溪流，胸口涌动着温暖的奇迹，瑞香的泪珠不由自主的簌簌落下，泪水下的微笑带着不言而喻的幸福，“我……我好高兴……”她笑着，单手擦拭着脸颊上的泪渍，“瑞姨我……现在真的好幸福啊……”
　　戚枫抬起眼睛，微微一笑。
　　瑞香觉得这一瞬是她最幸福的时刻。
　　得到了戚枫的认同，也稍稍抹消了一点点心底里的遗憾和愧疚。
　　“小枫……”她微微垂下眼睑，“你还是叫我瑞姨就好，妈妈这个称呼请一直留给千樱吧……”
　　戚枫愣了愣。
　　瑞香注视着他，笑容柔美而真切。
　　现在的他们，已经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所以字句上的称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的心意。
　　闭上双眼，瑞香真心说道：“有你刚刚那句‘妈妈’，就已经足够了。”

　　第三十六章

　　一个意外的插曲就此改变了戚枫和瑞香之间那微妙的关系。
　　秋臣见到他们真的像母子一样和乐融融的相处，心里很是欣慰，或许他也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吧。
　　每天晚上，当佣人熬好中药时，戚枫都会亲自端到瑞香的房间里。
　　“这么看起来，好像你才是她的亲生儿子了。”秋臣在厨房骚扰着端着药碗的戚枫。
　　“给你。”
　　没多的字，戚枫径直将手里的药碗递给了对方。
　　秋臣木然地看着他，随后翻翻眼睛：“好啦！我是在开玩笑的啦！”
　　“可我没有在开玩笑。”
　　“……”秋臣汗颜地注视着对方，认为自己说出了很不明智的玩笑。
　　“不要？”
　　“……还是你送去好了，麻烦了。”做出请的动作。
　　戚枫端着药碗来到瑞香的房间时，对方正坐在床上看着电视。
　　“又要喝药了啊……”这几天，天天都被中药“熏陶”着，瑞香觉得日子很难熬。
　　“放心，我给瑞姨准备了这个。”说着，另一只手摊开来。
　　一块巧克力。
　　瑞香抿嘴轻笑起来：“真是谢谢小枫了。”
　　戚枫笑一笑，便将碗递给对方，然后在床沿轻轻坐下，安静的守着。
　　似瞥未瞥之间，看到了床头柜上放着的照片。
　　有瑞香和父亲秋文卫的，也有瑞香和秋臣的，而另外一张瑞香和秋文卫上的合影上，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子，容貌有那么几分的熟悉。
　　“这个男人……”
　　瞧见戚枫对自己的事感起了兴趣，瑞香很开心：“他啊，”顺势望过去，“他是我的弟弟，瑞达。”
　　难怪有点熟，姐弟的原因，两人在模样上有点相似。
　　“没听瑞姨你说过呢。”
　　“因为我认为小枫不会想听，所以一直都没说。”
　　“……对不起。”
　　“小枫为什么要道歉？”瑞香好笑地瞅着他。
　　“呃？”戚枫一瞬间怔住。
　　“瑞达他啊，人很亲切的。”笑容温和，“因为一些事所以在国外不能回来，要是可以的话，真想让小枫见见他呢。”
　　“可以啊。”戚枫眼里折射出淡淡的笑意，“放假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瑞香听着这个约定，笑弯了眼。
　　室内的灯光流水一样温柔的笼罩下来，填满了她心里的每一寸罅隙，膨胀出没有边际的幸福。
　　戚枫将喝空的药碗拿到厨房时，秋臣正在做宵夜。
　　“要吃点吗？”
　　自己的肚子也确实有点饿了，戚枫便点点头。
　　“谢了。”
　　“自己兄弟有什么好谢的。”
　　刚一说完话，就看到戚枫正在往外走。秋臣顿时错愕：“你不是要吃宵夜吗？”
　　“我去问问秋司。”
　　秋臣怔了怔，随即笑笑继续干着手上的活：“不用问了，凭我对他的了解，除非没吃晚饭，他是绝对不会吃什么宵夜的……”
　　不过回答他的却是一阵死寂。
　　秋臣再度转过眼睛时，哪里还有戚枫的影子啊？！
　　“我说……”自说自话地拉耸着肩膀，“我的话就这么听不进去吗……”
　　戚枫敲敲房门。
　　“可以进来吗？”
　　“请进。”
　　扭动门把手，房内涌出的明亮灯光随着房门扇出的角度而扩大。
　　“秋臣哥正在做宵夜，你要吃点吗？”
　　“不用了。”秋司坐在墙边，懒懒地伸直背脊。
　　“……你没事吧？”
　　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可总认为现在的秋司怪怪的，戚枫略显担心地走了过来。
　　“事？”不解地拉下脑袋，“我看起来有事吗？”
　　“呃……”戚枫回答不出。
　　“我还没有恭喜你呢。”秋司稍微扬起一点头，额发下的眼神转出一个柔软的笑，“你和瑞香也算是相认了吧？”
　　明明是很轻柔的声音，却让戚枫突然感到喉咙哽涩，脚像灌了铅似的难以移动。
　　他没有忘记瑞香对秋司的冷漠，以及秋司对瑞香的无视。
　　总觉得这件事放到彼此的话语间，有种自己在炫耀有了母亲般的奚落感。
　　“你在想什么？”秋司好笑地问。
　　“没……没什么……”
　　“不要骗我，我什么都猜到了。”
　　“……”
　　“其实你不需要这么意识过剩。”秋司一派悠闲地说，“我没你想的那么介意。”
　　“……”戚枫沉默着点头。
　　“小枫。”秋司朝他的眼睛里望进去，丝线般的声音，轻轻地绕在他耳边，“我是说如果……”
　　“嗯？”戚枫很认真地听下去。
　　“如果真的这样下去。有一天，你会不会……”
　　话音蓦地戛然而止。如同被橡皮急速抹掉了后半段的直线，秋司没有再说下去了。
　　“诶？”戚枫不明白对方想要问的究竟是什么，急切地等着对方进一步的说明。
　　却只见秋司略微轻拧着眉，犹豫了很久才耸耸肩，笑起来：“没什么。我忽然忘记我要问什么了。”
　　说谎吧。
　　戚枫不认为对方是真的忘记了想要询问的问题。
　　他只不过是中途变卦了而已。
　　难道这个问题对秋司而言并不重要吗？
　　可话端却像放了饵的鱼钩，勾起了戚枫足够的在意。
　　然而别人不愿意说，始终是不能勉强的。
　　“……我知道了。”戚枫微微颔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不要暴露出急切想知道的心理，“要是你想了起来，任何时候，都可以来问我的。”
　　配合着一个彻底仰视的角度，秋司笑着说：“谢谢。”
　　房门这时再度被人敲响。
　　“你们在聊什么呢？”秋臣站在门口好笑地打量着一站一坐的两人。
　　“没什么。”回答的是戚枫那一贯淡然的口吻。
　　“小枫，宵夜已经做好了，”比了比楼下，“你先下去吃吧。我有话想对秋司聊聊。”
　　摆明了是两人间的对谈，戚枫也找不出可以留下来的理由，便点头有些不情愿地离开了。
　　“找我有什么事？”
　　一只手搭在曲折起来的膝盖上，秋司挺着背，努力将视线抬高。
　　“你最近怪怪的。”
　　秋臣走到秋司跟前，蹲下身子，眼里满是关切。
　　“有吗？”露出笑容掩饰。
　　“有。”秋臣很肯定地回答，“是跟小枫和我妈妈的事有关吧？”
　　“……你这时还真是变得敏锐了。”秋司笑着侧下头，微翘的灰褐色发梢擦过雪白的墙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秋司……”
　　“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啊。”
　　秋臣顿住。
　　“原来从头至尾，我都是一个人站在这个家外的存在。”
　　“没……”没有的事。
　　这样的答案秋臣说不出来。因为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善意的谎言只会挑起对方心里那根尖锐刺痛的弦。
　　“不过我早就知道了会有这一天的到来。”靠着膝盖的手变换出角度，坐在地板上的秋司将一侧折起来的膝盖转而抱住。
　　他的眼神非常沉稳，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瑞香对小枫那么好，被感化也只是迟早的事而已。所以，我一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你是在羡慕吗？”秋臣的声音迟疑而小心。
　　“啊。”秋司应着，动了动脑袋，影子沉沉地投到身后，贴合在冰冷的墙上，“我的确是在羡慕着小枫，因为他能得到母亲的爱护。”
　　“你也可以的。”宽慰的声音，“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我妈妈一定也会接受你的。”
　　“一定？接受？”秋司冷冽的眸子掠过一抹浅笑，“我记得小时候你也是这样对我说的。但我最后得到的是什么呢？”说着抬起了缠着白色绷带的手臂，“我早就不指望被她所接受。只要能平平稳稳的度过一辈子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一个微小的动作配以犀利的言语，让秋臣体内的血液彻底凝固成冰状物，神情瞬间黯淡而自责。
　　“秋司……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晃了一下手臂，白色的痕迹划过静谧的空间，“就连这个也是我咎由自取，跟你母亲不也是一点关联也没有吗？”
　　“……”秋臣哑口无言。
　　“我只是不该对她抱有期待。”
　　“秋司，”秋臣很懊悔地望着他，“我跟妈妈都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男生眼睛里似有一抹流光，“相反的，你给了我很多幸福。”
　　幸福吗？
　　那些真的是纯粹的幸福？
　　秋臣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有多少幸福，就有多少对立的痛苦。”忍不住苦笑，“这点我还是明白的。”
　　秋司随即噤声，慢慢地垂下眼帘。
　　秋臣的视线笔直地落在他脸上，没有再说话了。
　　他缓缓地倾过身子，伸出右手抚住了秋司的后脑，然后宽大的手掌一路下移来到对方颈侧后稍稍朝内施了点力。
　　秋司微微靠在他胸前一点。
　　“我没事的……”很微弱疲惫的气息，“或许是最近的睡眠不好，有点累……”
　　“你累了吗？”秋臣问道，“要是你觉得累了，我会立刻带你走的。”
　　秋司摇摇头，慢慢地退过身子，拉开了与对方的距离。含笑的眼睛闪烁着平静的微光：“我说过那个承诺我不会要的。”
　　“我也说过，这个承诺是没有期限的。”
　　秋臣露着非常罕见的真挚而温柔的笑，十分纯净。
　　这明净的笑颜像极了三月的阳光。
　　秋司看着他笑出了声，随即站起身子，迎合着视界内旋出的俯视角度，脸上是全然的释然。
　　“我想要出去透透气，今天的对话就暂时搁在最后面吧。”比了比大脑。
　　秋臣用微笑回应，一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来。

　　第三十七章

　　秋司说着要出门透气，这一去，一晚上都没有再回来了。
　　瑞香伤还没有好透，加上最近人有点懒懒的，所以早餐时间就只有秋臣和戚枫两个人在饭厅。
　　“啧啧……这还真像是两人的甜蜜世界啊……”
　　秋臣轻浮地挑眉，暗送秋波。
　　而目送对象头都没有抬一下，自己吃着自己的。
　　“我说……”秋臣不爽地瞥着，“小枫你能不能稍稍回应我一下啊。你一声不吭，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在跟空气说话似的。”
　　这话终于让少年有了动作。
　　戚枫停下手上的刀叉，扬起眸子，淡淡地回答：“那你就把我当作空气好了。”
　　“……”秋臣还带笑的表情瞬间凝固住。
　　他错了。
　　他错得很彻底。
　　他不应该指望戚枫做出秋司那样的回应的。
　　“我怎么觉得现在的我有些拿你没辙啊？”秋臣的眉间皱出无奈的细纹，“想当初我可是把你吃得死死的。”
　　对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秋臣用眼角的余光瞄了过来，看着慢慢进餐的戚枫，调侃地说道：“难道小枫你现在是在报复我？”
　　戚枫眉眼间挑起了一个极淡的笑：“或许吧。”
　　“……”不用回答得这么直接吧。
　　虽然有点抱怨对方不咋热烈的回应，可秋臣倒也很享受跟戚枫在一起的气氛。
　　很宁静，没有任何压力。
　　而且，很奇怪的。秋臣自己也弄不懂究竟是为何，但他和对方总是能有效的形成默契。
　　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而已，却能清楚地看透对方在传达的是什么。
　　“咦？”
　　戚枫忽然发出的一声疑问让秋臣困惑地看过来。
　　“怎么了？”
　　“你的耳朵，”以眼神示意，“带着的是我送你的耳钉？”
　　“我说——”秋臣大大的汗了一把，“我们吃了这么久的饭你现在才发现吗？”
　　“可能是我之前不认为你会戴吧。”
　　“我之前的确很纠结。”回答得很坦率。
　　“我曾经还一度以为你要是喜欢，会去买一对一模一样的。”
　　秋臣的表情瞬间僵硬了一下，像是偷东西被现场逮住的贼。
　　戚枫看着他脸部细微的变动，没有再多加追问，只是那了然的目光仿佛是在暗示他已经知道了。
　　这一刻，秋臣觉得有点窘，可三秒后又随即笑出声。
　　“小枫，我算是遇见对手了！”
　　“或许。”模棱两可的答案。
　　“我真该兴庆，我们不是敌人呢。”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敌人看过。”淡淡地应道。
　　“真的？”
　　戚枫点了一下头。
　　“嘛，我想你也是这样的人。”秋臣维持着亲切的笑，“你还真是好到能够为不亲密的兄弟挨刀子的地步呢……”
　　戚枫看了过来：“我已经把你看做是我亲密的兄长了。”
　　秋臣怔了怔，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你这样说，对比起我之前对你的敌视，会让我感到无地自容的。”
　　“请便。”
　　“喂……”眉角抽搐。
　　不过，这样的回答才像戚枫嘛。
　　思及如此，秋臣倒也笑得不以为意。
　　“不过，”他若有所指，“下一次，我可不想再看见这样的事了。”
　　戚枫的视线转过来。知道他指的是捉抢劫者那时，自己为他挡刀截住对方行凶的行为。
　　“你不应该要求一个人停止本能的动作。”他以事实回答。
　　“本能？”秋臣耳尖地捉住了重点，笑得暧昧，“也就是说我在你心里的位置很重要啰？”
　　戚枫觉得对方问得有点废话。
　　就好像自己在学校被人袭击秋臣会不顾安危地出手相助一样，他也是以同种立场和心态竭尽所能地保护着自己的亲人。
　　“这么说起来，我可要好好的谢谢你才对！”秋臣笑得狡黠。
　　“没什么好谢的。”戚枫说，“换作是你，不也是一样的？”
　　秋臣闻言，笑容逐渐扩大：“哎呀呀……果然是你会回答的呢。”
　　既然对方都说一切皆免，他自然就不客气地接受了。
　　不过呢，有些话他却没有说出来。
　　那个时候，在那一刹那，他第一次知道恐惧的味道，和看到母亲奋不顾身地保护戚枫一样的恐惧。
　　可细细分析下来，却又稍有不同。
　　如果说母亲那时给他的是惊恐和担忧的话，戚枫则有着更多的感动。
　　他想，自己是不是不止把对方定位在兄弟二字上了？
　　“差不多该走了吧？”
　　吃完早餐的戚枫从椅子上起身。
　　身子侧离出去的那一瞬，看到了熟悉椅子上的空荡。
　　那是秋司一贯的位置。
　　“秋臣哥……”
　　“什么？”
　　“……”静默了一下，“没什么。”
　　戚枫不知道他离开之后那两人究竟说了什么。只是当他吃完难吃的宵夜回来时，秋司已经离开了房间。
　　他从秋臣的口中知道对方出去透气去了，可是那之后一晚都没有回来。
　　尽管知道秋司已经不是孩子，尽管知道只是自己庸人自扰，可戚枫还是很担心。
　　所以午休时间，他来到学校中庭看到正在午睡的秋司时，整个人都顿时安心下来。
　　也算是运气好吧，因为在灌木丛的遮蔽下，除了这个特定的角度外，几乎看不到被绿荫掩盖着的男生。
　　戚枫不想打扰到对方休息，便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今天的天气极好。
　　蔚蓝如洗的天空分布着绵绵浮云。
　　阳光下的清风不时地吹拂过来，在金灿灿的日光里变得轻暖，带动着树叶簌簌地响，投映出一地的斑驳光影。
　　草地上躺着的秋司那灰褐色的发梢偶尔会被微风顽皮地牵动。
　　戚枫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那安静的睡颜在金色光华的洗礼下散出缥缈的气息。
　　有些微的不真实。
　　少年眯了眯眼，想让自己看得更仔细点，努力锁定着视线的焦点。
　　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每天都看见他。
　　习惯了每天都想要看见他。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既苦又甜，如同放奶加糖的醇郁咖啡。
　　他想，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呢？
　　结果却是无从去想，也不想去想。
　　既然已经喜欢上了，可以做的，就是去承认自己的这份感情。
　　他喜欢他。
　　非常的喜欢他。
　　对秋司的喜欢已经让他无暇去顾忌对方是自己哥哥的事实，又或者是知道他不会回应自己，所以便爱得大胆起来。
　　这样的想法让戚枫突然愣住。
　　大胆？！
　　他一点也不大胆，因为“喜欢”这句话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没能说出来呢……？”
　　坐到熟睡的秋司身边，戚枫失神地喃喃自语。
　　对方灰褐色的发在点点璀璨的光斑里被镀出了金色的色斑，呈现出柔和的状态。
　　戚枫凝视着对方的浅笑很是黯淡。
　　“有时候……会害怕自己的喜欢给你带来负担……”
　　整个人都浸泡在暖暖的光线里，视界与头脑渐渐变得一片浑浊。
　　他垂着眼看着秋司。
　　细小的、尖锐的疼痛慢慢穿越心口，攫紧心脏，让戚枫的心涧龟裂出透明的裂痕。
　　“我想，我只有在这个时候……才可以肆无顾忌地说出‘喜欢’吧……”
　　极轻的声音里混合着沙哑，很动听，也很寂寥。
　　戚枫伸出手，轻轻撩起了秋司前额的一点刘海。
　　软软的发丝缠在指尖，手指上甜腻的感触传达到大脑深处时却转化为顿重的疼痛。
　　意识突然一刹那的停止了。
　　仿佛是被蛊惑了般，戚枫弯下腰，闭上了眼。
　　“……我喜欢你。喜欢你。”
　　阳光下，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他听见了他呼吸的声音。

　　第三十八章

　　潺潺水声回响在夕阳西下的天空下。
　　结束了社团训练后，戚枫来到洗手槽洗脸时，耳边忽然传来陌生的声音。
　　“高一足球社的戚枫是吧？”
　　抬眼看见的一如那把陌生的声音，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生。
　　你是谁？
　　眼神很明显地传达出疑问。
　　男生笑起来，很礼貌的微笑：“我是篮球社的队长，同时也是你高三的学长。”
　　“哦。”
　　简单地应了声戚枫便撤回视线洗起了毛巾。
　　对方倒也没有继续拉着他说话，只是跟着来到身旁打开水龙头洗起了脸来。
　　一股静默就这样停留在两人不大的距离间。
　　然后——
　　“秋司……”
　　男生突然提到的名字让戚枫的动作停滞了一秒。
　　他微虚着眼看向对方。
　　“呵呵……”对方摆了一下手，“你不用这么提防我啦！”
　　“你为什么提到他的名字？”
　　“因为我很好奇，多少有那么一点吧。”
　　戚枫费解地皱眉。
　　对方要是对秋司的事感兴趣，照理说问本人不是更直接一点吗？
　　为什么要特地跑到自己这个弟弟这里来打听？
　　“啊，要是让你误会了我很抱歉。”男生看出了戚枫严重的不解与警惕。
　　“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没有恶意啦！”男生笑着澄清，“我只是想问你和秋司正在交往吧？”
　　戚枫怔住，睁大了眼。
　　他实在无法理解对方为何会问出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他和秋司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交往中的恋人吧？
　　但下一秒，脑子里的一个齿轮一转，便立即意识到一件事。
　　心跳随即蓦地加快了一拍。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故作镇定地否认。
　　“不用否认啦！”男生咧嘴一笑，“我今天刚好有看到你们在学校的中庭里接吻。”
　　果然是被人看见了。
　　戚枫为自己轻率的亲吻感到万分愧疚，要是给秋司来到不必要的麻烦的话——
　　“我想你看错人了。”冷冷地说道。
　　“如果是别人的话，我或许不敢肯定。”男生笑得别有意味，“但若是秋司的话，那就是绝对不可能的。”
　　戚枫直直地盯着他，声音淡定充满张力：“你想怎么样？”
　　男生随即失笑：“哎呀，我都说了我没有恶意的。”
　　戚枫露出了怀疑的眼神。
　　“放心好了。”摆摆手，“我不是新闻八卦社的，也不会对别人说的。”
　　“那你——”
　　“我跟秋司曾经交往过。”
　　“？！”戚枫怔住。
　　“该怎么说呢？”男生揉了揉太阳穴，“因为秋司是个非常讨厌接吻的人，就算是在做 爱的时候他也不喜欢别人吻他，所以看到你们KISS时我才很惊讶。”
　　戚枫顿时百感交集。
　　“……不是的。”
　　根本不是你所认为的那样。
　　那个亲吻完全是他单方面的。
　　“你知道吗？”男生笑笑着，撇开了头。落日的余光映照他身上，散出一团模糊而伤感的暖光，“虽说已经分手了，但我还是希望秋司能够幸福一点。和他交往的时候，隐隐的，会觉得他在压抑着什么。很不自在的感觉。”
　　戚枫低下头，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手里拧干的毛巾突然变得很沉，既湿又粘腻。
　　“是秋司他提出分手的吗？”因为在他的心里一直有着某个人。
　　“不是，”男生摇摇头，“说要分手的是我。”
　　“呃？”
　　“因为跟他交往太痛苦了……”
　　戚枫大惑不已地注视着对方。
　　“我记得我是在高一的时候向他表白的。那时我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没想到他却答应了。说真的，那个时候我觉得很幸福。”男生淡淡地笑着，笑容寂寞而空虚，“在外人看来跟我交往的他是个非常完美的恋人，但个中滋味只有我自己知道。”
　　戚枫想，他已经知道对方想要说的是什么了。
　　“你知道吗？只在一旁默默喜欢着，其实也只一种微小的幸福。”男生看向戚枫，声音轻的不可思议，“可一旦认为自己拥有却发现那些幸福都是虚幻的，太绝望了……”
　　“……”他知道的。
　　因为那个人的心里根本不会有除了秋臣以外的存在。
　　“交往得越久就越是清晰的感觉到他根本就不爱我，甚至连喜欢都说不上。”
　　“所以，你提出了分手？”
　　“嗯。因为一直看着心灵的距离越来越遥远很难受……”
　　“你还喜欢他吧？”
　　“我喜欢他啊。”男生笑了笑，“但也只是喜欢了。”
　　“可我却是爱上了他了……”
　　“我知道。”男生好笑地看着他，“你们不是在交往吗？”
　　戚枫这时才又想起对方还不晓得那个接吻的真相，也不晓得自己是秋司的弟弟。
　　他在这一刻不知道要不要把事实说出来。
　　“加油吧。”男生拍拍他的肩头，“努力让他回应你的感情。”
　　“我没有想过让他回应我的。”
　　戚枫深知自己完全不是秋臣的对手，毕竟他们在一起相处了那么多年。
　　不是自己这短短数月就可以比拟的。
　　“我并不是想要得到他的回应才喜欢他的。”他说，“我是因为爱他，才会想要一直喜欢他……”
　　男生一阵错愕。
　　接着，他笑出了声。
　　“是你的话，或许真的可以也说不定呢……”
　　对于偷吻秋司一事，戚枫一直惴惴不安。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没有征得对方允许就亲吻他实在是非常失礼且卑鄙的事。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里，每当戚枫本能地对上秋司的眼睛后，都会心虚地移开。
　　他认为自己应该找个时间向对方道歉才对。
　　然而，戚枫却没有再等到这个机会了。
　　本来是想在对方给自己补课的时候说清楚一切的，但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回避，到了补课时段秋司只是发了条取消补课的信息，人并没有出现。
　　甚至，他本人都没有待在家里。
　　又是彻夜不归。
　　瑞香对于秋司的作为非常动怒。
　　最后还是秋臣和他一起劝说，才勉强抚平了瑞香心里的不满。
　　秋司的夜不归宿让戚枫很担心，可也不晓得该去哪里寻找他。
　　茫然无措地在街上胡乱的走着时，一个画面却倏地闪进了脑海之中。
　　或许……
　　在那里也说不定……
　　因为听他说过，尽管只去了仅仅一次。
　　但戚枫还是认为那个地方对秋司而言别具意义。

　　第三十九章

　　和最初来到这里时不一样。
　　山坡上盛开的白色花朵已经凋谢了一大半，只有零星的纯白还点缀在汪洋的碧绿之中。
　　戚枫气喘吁吁地来到“秋司的秘密基地”时果真看到了对方。
　　站在山坡边，秋司正趴在护栏上，极目远望。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情感的起伏。
　　戚枫缓步过去。
　　“我以为你不会找到我的。”将视线放逐到天地一线间，秋司的声线有着微妙的提升。
　　“你现在不想看到我吗？”
　　“不是你不想看到我吗？”
　　“……没有。我只是……”
　　“因为你和瑞香还有秋臣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了。所以，已经不再需要我这个哥哥了吗？”
　　“诶？！”戚枫惊怔，“绝对没有！”
　　“我知道。”秋司撑着下巴笑笑，看着风吹起脚下一波波的绿色浪花，“看到你有意回避我的时候我的确一度这样想过，但现在我明白不是这样的了。”
　　“其实，我是因为……”
　　戚枫的身体渐渐地绷得很紧。
　　明知道应该趁现在把事情给说清楚的，但话到了嘴边却又盘旋着沉没了下去。
　　像有一颗药丸哽在喉咙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似的，又干又苦。
　　“小枫，”秋司转过身，脸上笑得一如往昔，“你喜欢我吗？”
　　戚枫当下一愣。
　　“……我当然喜欢你了。”甚至超过了你所认为的喜欢。
　　“那你爱我吗？”秋司将后背靠在护栏上，双手撑着，笑容带着笃定，“你爱我吧？”
　　戚枫的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整个人慌乱不已。
　　“……我……”
　　“你爱我的。”秋司笑得好整以暇，“不然，你也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吻我了。”
　　戚枫瞪大了眼，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急忙忏悔地拉下脑袋。
　　“你……你那时没有睡着……？”
　　“怎么说呢。”耸耸肩，“应该是睡得很迷糊吧。有着疲乏的睡意，但脑子还是有点清醒。”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呢？”他可不认为对方是因为喜欢自己。
　　“因为会觉得很尴尬吧。”偏下脑袋，“不过我那时更以为这只是一个梦而已。直到看到你潜意识的回避后，我才思考起来那或许不是梦，而是事实。并且那个模糊的人影就是你。”
　　“……对不起。”
　　戚枫懊恼地道歉，他真的很害怕对方会就此跟他保持距离。
　　这段时间对对方的了解，他很清楚，秋司生气不会是勃然大怒的那种。要是真的讨厌起某个人，只会非常巧妙地跟对方保持起安全距离。
　　“我没有生你的气。”秋司注视着戚枫的视线放柔，“你是真心对我好的人，所以我不会怪你的。只不过——”
　　“只不过？”
　　“小枫，我没办法，也不可能回应你的感情。”
　　“……我知道。”
　　戚枫垂下眼帘，声音细的像透明的丝，一直绕在了对方的心底。
　　我知道的。
　　一早就知道了这份喜欢只是单方面的。
　　“因为……你喜欢秋臣哥。”
　　戚枫定了定神后，目光转向秋司的脸，微笑。
　　秋司怔怔地盯着他，眼里有着很复杂的颜色。
　　“小枫……”
　　“不需要再说了。”抢在对方之前继续下去，“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回应我什么，我只是想要去喜欢你而已。就这样，也会让你为难吗？”
　　“……”秋司面对这个问题竟然感到无措。
　　他真的觉得戚枫实在是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他无力招架。
　　——就这样，也会让你为难吗？
　　为什么不问“就这样，我还可以继续喜欢你吗？”这样的话呢？
　　在这个时候，都还是在处处考虑着自己的心情吗？
　　那一直徘徊在秋司嘴里的拒绝话语再也说不出口了。
　　也或许是他知道，就算自己让戚枫放弃，但对方也一定会继续默默地喜欢自己。
　　这个想法让秋司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开始干涩发酸，非常难受。
　　但同时，一股急速膨胀的情感也像潮水般迅速吞没了那提防着的心。
　　不论大小，被人所爱，始终都会感到幸福的。
　　“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呢？”秋司翘起嘴唇，“我没有做什么让你心生爱意的事吧？”
　　为什么？
　　一开始的契机是温柔。
　　可后来戚枫才明白过来，秋司对大家的温柔是一样的，分配得很平均，自己并不特殊。
　　许多在他看来特别的事对对方而言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这又如何？
　　既然已经喜欢上，那就这样持续的喜欢下去吧。
　　“这些很重要吗？”
　　戚枫的反问让秋司咂舌。
　　倒也是。
　　秋司打趣地想起了一句话：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问出来了又能怎么样？
　　“小枫，”秋司静静地笑着，“没有必要一直执著着没有回应的感情哦……”
　　要是觉得累了，就放弃了吧。
　　戚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点点头而已。
　　“不过我也没资格说你什么。”秋司叹息了一声，摊手，直言不讳，“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傻瓜。”
　　“做傻瓜也没什么不好，”戚枫笑了笑，难得冒出了促狭的念头，“可以不用去思考复杂的问题。”
　　秋司听完，随即笑出声。
　　“因为知道是傻瓜，所以大家根本不会问任何有难度的问题，就连简单的问题都要酌情犹豫的。”
　　戚枫见他笑得一派轻松，心里也安心不少。
　　“对了，”忽地调侃道，“小枫你现在可是同性恋了啊。”
　　“……或许。”
　　“你也有可能是双性恋。”自说自话地点头。
　　“……可能。”
　　因为秋司是他的初恋，所以戚枫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是同性恋还是双性恋。
　　“我可惨啦，这辈子注定了只能喜欢男人。”把身子往栏杆上动了动，秋司摆出头疼的模样。
　　“你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就是秋臣哥吧？”戚枫问。
　　秋司将视线停落到他脸上，微微颔首。
　　“我很早熟的，十五岁那年就发现自己喜欢上他了，也或许更早。”
　　“因为想要忘记他，所以便跟其他人交往？”
　　“对。”秋司严肃地说，“因为我无法接受自己爱上了哥哥这个事实。”
　　戚枫默默地听着。
　　“想要吻他，想要跟他做 爱，这样念头其实是很可怕的。”秋司抬头望着天空，夺目的阳光刺得他微眯起了眼，“也可能是发生了太多的事，以至于我不想爱上他。”
　　“秋臣哥他……”
　　“他不喜欢我。这也是我想要从他身边毕业的原因之一。不过我总是做不到，当他离我很近时，我怕自己划破了界限总会冷漠地退出距离，但他真的离开我时，我又忍不住想要去靠近。所以到头来，都是我一个人在一头热。”
　　“……”
　　戚枫沉默了下来，笨拙的他此刻找不到任何好听的安慰性语言。
　　秋司瞧出，便伸直了身子：“我们回去吧？”
　　戚枫点点头，可又忽然开口：“到其它地方走走再回去吧……”
　　秋司随即笑起来，蛮开心的。
　　但戚枫不知道的是，男生认为自己已经看到了距离。
　　那是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缩近的某种距离。隐隐刺痛着大脑。
　　一些沉入水底的记忆，如今悄然地翻浮而出。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当秋司发现自己爱上了带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后，他没有选择隐瞒，而是很直接地做出了告白。
　　“我知道你并不爱我，不过我还是想要将自己的心意传达出来。就是这样而已。”这是他告白时的结束语。
　　那时的秋臣听到这说不上热忱激烈的表白后，只是一个劲地傻眼而已。
　　自己的弟弟会说爱他，的确超出了他那时的接受范围。
　　不过秋臣的优秀之处就在于触惊不变，于是愣了一两分钟后便又开始了嘻皮笑脸。
　　只是有些东西两人都说得很明白。
　　——我爱你。
　　——我喜欢你，是作为哥哥的喜欢。
　　明确地表明自己的立场后，日子依旧和往昔一样。
　　渐渐变得不同，还是从十五岁那年的一场新的示爱开始的。
　　一个少年突然对秋司表白。
　　那一瞬，他是想回绝的。可又转念一想，要是试着跟别人在一起的话，说不定可以借此冲淡对秋臣的爱意。
　　他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在短暂的交往过程中，秋司努力做着一个完美的恋人，不过运气却背了点。
　　某一天，把恋人带回家时，因为实在不好拒绝而接吻的两人被端着水果走进房间招呼客人的瑞香给一头撞见。
　　看见她僵硬着的脸，脸色是愈加难看，秋司有那么一秒觉得很痛快。
　　可接下来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了。
　　自从瑞香知道秋司是GAY后对他的态度更是冷漠，甚至还有着排挤。
　　难道是害怕我对她的儿子下手？秋司认为对方心里一定有着这样的想法。
　　不过，他一点也不在意那个女人对他什么许看法。
　　就算讨厌自己，但只要有爸爸在，秋司就可以很肯定自己不会被扫地出门的。
　　“我们分手吧……”
　　第一次跟人交往的时间是三个月。
　　三个月后，那个少年提出了分手。秋司没有做出挽留，因为他认为挽留没有任何意义。
　　而这之后的交往也不晓得为什么总是非常的不顺利，不长不短的时间，率先告白的对象总会向他提出分手的要求。
　　秋司自认为自己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对方的事，甚至还把自己的温柔全部展现了出来。
　　无奈，不管多少次的交往，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曾自我埋怨，是不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总是被告白的那方最后被告白的人甩了呢？
　　答案却是织雪说出来的。
　　“你活该被人甩！”
　　高二放暑假的前期，织雪实在是看不下去，气恼地厉声训斥：“我真的是非常同情那些跟你在一起的男人，因为他们纯粹只是你利用的道具而已！”
　　秋司满腹疑团。
　　“我想他们都很清楚，你并不爱他们。但既然已经答应交往了，那就表示你想要试着去爱他们的。可结果呢？！”女生的眼神显得有些慑人，“你想着的不是‘我要试着去爱他’！而是‘他或许可以帮我忘记秋臣’！像你这样卑鄙地利用对方来达到目的，却不愿意上心地尝试着接受对方的人，我真是既生气又难过！”
　　织雪的肺腑之言让秋司有所醒悟。
　　于是高三开学时前后两个向他表白的人他都拒绝了。
　　要是没有着“想要接受对方，想要试着去爱他”这样的心态的话，他便不打算再跟任何人在一起。
　　不想再继续伤害别人了，也对以往的恋人感到抱歉。
　　同时，秋司也非常感谢织雪。
　　“我希望你幸福啊……而不是这样浑浑噩噩地游走在爱情里……”
　　那一刻，他想他这辈子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她这样的好友了。
　　以及，他这辈子或许都无法得到幸福。

　　第四十章

　　已经不晓得是从何时开始的了。每天只要抓住戚枫有空的时间段，秋臣就会前来骚扰。
　　“呐呐，不觉得今天的天气很好吗？”
　　“不觉得。”正背着课本的秋枫回应着不耐烦的声音。
　　“怎么会……”
　　秋臣从对方房间的窗户朝外望出去。
　　窗外乃是万里晴空。
　　他无奈地笑着靠在窗边，接着便很惬心地欣赏着涌进眼帘的那空灵的蔚蓝色彩。
　　与那抹湛蓝相呼应般，一个景象宛如电影的定格般直直切入视界内。
　　秋臣侧下脑袋，看着拧着眉毛默默背诵的戚枫，忍俊不禁。
　　“小枫，你果然跟我是一类人。”
　　对方回以费解的眼神。
　　“文科绝对不适合你。”
　　“我想也是。”看到一页页的文字他就头疼欲裂。
　　“那么，走吧。”
　　“去哪？”
　　“海边。”
　　“不要。”举了举手里的书，“我有正事要做。”不像他一样悠闲得无所事事。
　　“做什么正事呀！”秋臣睨着他，“就凭你现在这样，我看背到明天也背不完的。”
　　“那也是我的事。”
　　“……”秋臣无语地看着戚枫。
　　虽说对方是有在回他话，但他总觉得对方把自己当作了耳边风，纯属敷衍。
　　“小枫，你这样背着也痛苦，还不如换换地方。”秋臣炫耀似的挑眉，“环境改变心境也会随之改变，搞不好会背着顺溜一点！”
　　戚枫想想也是。一直闷在房间看着密密麻麻的蝌蚪爬进眼里，实在苦不堪言。
　　“那好吧。”说着就合上了课本，“我去叫秋司。”
　　“不用了。”秋臣飞快地回答，“他最近睡眠不好，现在正在补眠。还是不要去打扰他比较好吧……”
　　补眠吗？
　　戚枫左右思索了一下，也看出了最近的秋司精神不是很好，最后便决定不去叫醒他，想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那么，我们走吧！”
　　生怕戚枫临时改变决定，秋臣迫不及待地揽过对方的肩。
　　“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总觉得对方刚才的举动有点怪异。
　　“怎么会……”笑容灿烂。
　　“还是老实交代吧。”戚枫斜视过来，“我不想莫名其妙的被你拖累。”
　　“……”秋臣随即心虚地移开了眼。
　　戚枫倒也没有追问，很有耐心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解释。
　　“其实……”
　　分辨出男生话中的几分犹豫，戚枫不置可否地说：“说吧。”
　　“抱歉啦，小枫！”实在是找不到法子的秋臣突然很正经地双手合十，连连乞求，“这次真的要拜托你帮帮我啦！”
　　在看见秋臣露出那么夸张的姿势时，戚枫还以为他借了高利贷要被人给剁手指了。
　　谁知来到海边时，看见的是几个气鼓鼓的小孩子。
　　“秋臣哥哥！你可算是想起我们啦！！”
　　“抱歉！抱歉！”秋臣拉下一贯高傲的姿态，连连弯腰道歉，“这次我是因为手受伤的缘故，被妈妈给囚禁了，所以才这么久都没来陪你们玩。”
　　“你之前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就是！秋臣哥哥每次都说自己是受伤了！第一次是脚受伤、第二次是头被撞、第三次是关节炎发作、第四次是脖子扭到……”
　　听着孩子们陈诉的秋臣的病历史，戚枫淡淡地笑了起来，挖苦地说：“想不到你还真是一个‘容易受伤’的男人啊……”
　　秋臣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住。
　　“哎呀，这些事陈年旧事就完全不用再提了嘛！”男生嘴角抽搐。言辞闪烁，眼神飘忽。
　　“秋臣哥哥总是这样！”小孩们开始赌气般的不服，“你总爱骗我们说你受伤了！这次居然把手给搬了出来，实在是过分！”
　　原来是“狼来了”的故事啊。
　　戚枫明白过来。
　　“这次秋臣哥哥绝对没有骗你们！”秋臣赶紧将侧后方的戚枫拉上来，“这位哥哥可以作证的！”
　　戚枫看了他一眼，想着该不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最后还是心一软，帮了一把。
　　“他的确是手受伤了。”
　　“少来！”
　　出人意料的却是那些不买账的孩子们。
　　“秋臣哥哥，你以为找个霉子就可以瞒天过海了？”
　　小孩们各个气呼呼地瞪着眼。
　　戚枫转而看向秋臣，耸耸肩：“我帮了你的。”但显然没有作用。
　　秋臣见状，头大的抓了抓蓬松卷曲的黑发，忽然灵光一闪。
　　“那我就赔你们吧！”他伸手搂过孩子群里的一个小女孩，“秋臣哥亲亲你，你就不要生气了，好不？”
　　居然使用美男计。戚枫无语。
　　“秋臣哥哥以前不也用过这招的？”被搂在怀里的小女孩嘟哝着。
　　“那就买一赠一，这个哥哥的吻也搭上！”
　　似乎是完全豁出去的疯狂，也没有征求戚枫的同意，秋臣就这样很是无情地出卖了自己的兄弟。
　　“喂！”戚枫皱起眉。
　　“有什么关系嘛！”秋臣安抚地说道，“不过是六七岁的孩子而已。”
　　戚枫后悔莫及。
　　自己为什么要跟他出来呢？
　　尽管要献出自己的吻，不过由于对方都是小孩子，所以戚枫也不是很介意。
　　而五个孩子们，其中四个皆为女性。在得到了补偿后她们各个都心花怒放，新仇旧恨就这样甜蜜蜜地通通一笔勾销了去。
　　以至于最后一个男孩子也不好再开口埋怨什么。
　　不过秋臣也不会亏待了他。
　　作为长时间没来陪伴他们玩耍的代价，女孩子若是亲亲脸颊作为理赔的话，那男孩子则是直接送礼了。
　　将自己买回来的那条长长的、色彩绚丽的布条裁下一截后，秋臣包在了男生头上，很是满意地打量着。
　　“很好。”
　　“为什么我觉得很像村姑呢？”其中一个女孩子开口。
　　秋臣被逗乐了，一口气没能憋住，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是故意的。
　　于是这场闹剧便在孩子们和男生的追追逐逐中宣告完结。
　　至于戚枫，在做完自己的工作后，便一个人坐在沙滩上背起了书。
　　远处海滩上，秋臣正在和孩子们堆着沙城堡。
　　具体地说，应该是秋臣只是偶尔地帮个手而已，基本上都是孩子们自己在动手操作。
　　看着远处的这道风景，戚枫感到了惬意。
　　眉头也在海风里舒展开来。
　　他很专心的背着课本。可能真的如秋臣所说的，换了个环境后，他背得反倒顺畅多了。
　　重复地默诵了一遍，确认自己已经完全记住后，黑发男生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怎么样？”
　　“总算背完了。”揉着太阳穴放松。
　　“瞧，我说得没错吧！”沾沾自喜地扬起下巴。
　　戚枫微微地笑起来：“我也付出了代价的吧。”
　　“啊，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秋臣合着双手很真诚地道歉，“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啦！”
　　“没关系。她们只是小孩子而已。”
　　“不过，”秋臣稍稍靠过头，“这不会是你的初吻吧？”
　　忆起亲吻秋司的那个画面，戚枫的下颚紧绷。
　　“……不是。”
　　“咦咦？！”惊讶的语气，“原来小枫有过女朋友啊？！”
　　戚枫没有回答。
　　不想回答，也懒得回答。
　　“没必要一直说这个吧。”
　　“也是。”秋臣拉开肩线，撑着沙地，极目远望，“对人而言，重要的是未来，而不是已经不存在的过去。”
　　“但是……”
　　“嗯？”
　　“没什么。”
　　戚枫想说，没有人能够真正潇洒地抛开过去吧。
　　不管是苦涩的，伤心的，还是痛苦的。这些“过去”都是组成人生的一部分。忘记它，丢掉它，说它不存在，不就意味着丢掉了一部分的生命吗？
　　但对象要是秋臣的话，或许真的能够洒脱地对过去说出再见也说不定呢。
　　“小枫，晚上一起去吃饭吧！”用的不是询问的语调，“我答应了他们要请他们吃披萨的，你也来吧！我想那些孩子们也想跟你说说话。”
　　“那要让他们失望了。”戚枫望向远处的孩子们，说，“我话很少的。”
　　“也就是说你答应了？”秋臣笑道。
　　“我可不想被你唠叨死。”
　　“喂……”一脸黑线，“你不要把我说得像我妈一样好不好？”
　　“瑞姨可没你这么缠人。”
　　听见秋臣说道瑞香，戚枫略微戏谑回应的同时也想起了之前跟她的约定——放假时去爸爸那里，也顺便见见未曾谋面的舅舅。
　　“秋臣哥，我答应了瑞姨寒假的时候要去爸爸那里。”
　　“是吗。”显得不以为意。
　　“因为瑞姨说要想让我看看他的弟弟。”戚枫点了下头，“瑞达舅舅。”
　　一旁的秋臣听到这个名字时，突然没了声音。
　　然而戚枫却没有发现异样，继续说着：“我很希望秋司也能去，虽然他或许不太愿意，但我想他也想见见爸爸吧……”
　　“……小枫。”
　　“嗯？”戚枫转过眸子。
　　“我多的说不出来，不过趁你还没有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之前，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秋臣慎重其事地叮嘱道，一字一句都显得那么的谨慎，“你在家里时，千万不要随便提到瑞达舅舅。”
　　“为什么？”戚枫蹙眉。
　　之前他在家里不也是跟瑞香谈到了瑞达舅舅的吗？
　　可也没发生什么。
　　“总而言之，相信我的话总是没错的！”秋臣没有对对方的疑问做出任何解释，“你可以在妈妈的房间说这些，但在房间之外，最好不要提到瑞达舅舅。”
　　尽管不明白其中缘由，可看男生的眼色也能感觉到事情的严重度。
　　到底是为什么呢？
　　戚枫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可他也不想破坏家里的平静，便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第四十一章

　　日光炫目，尽管被玻璃滤掉了一些亮度可依旧游弋在整个房间。
　　躺在床上的秋司那闭着眼的世界中却没有被这份光明照亮，越来越沉重的黑色里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什么声音……？
　　那是水流撞击着玻璃的声音。
　　倾盆大雨以及龟裂天空的闪电，持续不断。
　　然后有什么东西带着独有的质感贴合着肌肤，麻痹着感官，传来阵阵让人哆嗦的恐惧。
　　那是绝望——
　　那是绝对绝望的声音。
　　像一长串尖锐的细刺般流过全身，深深地嵌进血肉之中，无视着他痛苦的呻吟，侵蚀着他全部的神经。
　　好痛苦。
　　停止啊。
　　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恶狠狠地勒住脖子，飞快地加重着颈项上的力量，就此窒息！
　　快点醒过来！
　　秋司霍地睁开了双眼！
　　他急忙撑起身子，冷汗涔涔。
　　“呼……呼……”
　　胸口随着剧烈的喘息而不断地起伏。
　　秋司觉得视界里是一片冰冷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恐惧再一次地袭上心头，他非常焦慌无措地从枕头下摸出了那把蝴蝶刀，把它死死地握在手里。
　　“可恶……”
　　双手无助地颤抖着，整个身子都瑟瑟发抖。
　　秋司低着头，死死地闭上双眼，想要努力挥去那抹残留在记忆里的梦魇，可无奈，那个噩梦像是埋下了根脉，紧紧地桎梏住了大脑。
　　脑海里混沌一片，任凭恐惧就这样蔓延滋生。
　　“可恶！可恶！！”
　　秋司咬紧牙，痛苦而烦躁地唔咽。
　　房内流荡的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本能地张开眼想要寻求阳光里的温度。然而看见的却不是溢满流光的温软世界。
　　依旧是昏暗的一片，铅灰色的世界里铁锈的味道重重地绕在鼻尖。
　　秋司愣愣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那握着蝴蝶刀的手上此刻沾满了粘稠的鲜血，顺着掌心蛇一般地滑下手臂。
　　可一下秒。
　　殷红的血液又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是这个幻觉吗？
　　秋司捂住嘴，咽下了那直冲咽喉的恶心感。
　　受不了了。
　　他真的受不了了。
　　自尊这些的再也无暇顾及，秋司寻求着快要溺毙时的救命稻草。他飞快地冲下床，茫然无措地朝秋臣房间跑去！
　　可是他忘记了。
　　在他需要的时候，总是得不到。
　　他忘记了这个一直埋存在心里的定律。
　　秋司来到秋臣的房前，接连几下敲门都没有反应。
　　倒是路过的女佣看见了他：“秋司少爷……”
　　“秋臣呢？”
　　“秋臣少爷带着戚枫少爷去海边玩去了——”女佣解释的时候突然注意到秋司抓在手里的蝴蝶刀后，蓦地脸色一变，“秋司……少爷……”
　　“这个吗？”秋司笑着动动手，“你不要太在意。”
　　敷衍了几句后，男生便急忙掉头离开。
　　胸口又开始翻腾出一股恶心的寒流，迅速凝固了血液，整个身体都僵硬得开始发痛。
　　“嗙”的一声用力地关上了自己房间的房门。
　　秋司将背抵到坚硬的门扉上，闭着眼平复着急促的喘息，最后却只能咬着嘴唇软绵绵地滑落在地。
　　“呜……”
　　把腿蜷起来，抱着膝，深埋着头，微微颤抖。
　　不知不觉间，眼睛变得酸涩胀痛，有什么东西快要涌了出来。
　　秋司无力地用手背盖住。
　　耳边渐渐地回响起忽远忽近的声音，明明是虚幻的存在，却又显得那么的真实。
　　那一道道声音绕在耳边，利刃一样刺进了身体。
　　叫声、撕扯声、扭打声、怒吼声……
　　混乱的声音重叠连接在一起，形成了无法停止的忙音，振聋发聩。
　　秋司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这一刻他是真的感觉到了绝望。在自己最痛苦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可以解救自己。
　　他知道的。
　　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这一定是惩罚。一定是上天对于想要依赖他人的自己的惩罚。
　　他想要从秋臣那里寻求救助，甚至有那么几秒，还想过去寻找戚枫。
　　可结果却是，不会有任何人来帮助他的。
　　一如以往生活在地狱里的自己，就算再逃避，就算再忍耐，“疼痛”还是不会消失。
　　“快点消失啊……”
　　秋司甩了甩脑袋，想把那些负面的情绪都抛出去。
　　然而在他睁开眼时，看到的却是一屋子的血迹。
　　飞溅在床上的血、流集在地面上的血，以及满覆在自己身上温热滴落的血水。
　　绷带下的伤口在血液的引诱下发出了刺骨的钝痛，从手背一路攀沿而上，撕裂着大脑。
　　那种痛，仿佛脑髓都搅和在了一起。
　　秋司再也控制不住眼前的幻觉，这亦真亦假的景象让他的记忆迅速回流。
　　他感觉自己身处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暴风雨夜，心里那个封闭的世界犹如台风过境，残破不堪。
　　“没想到那些孩子那么喜欢你啊……”
　　秋臣和戚枫两人散步似的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有吗？”戚枫不以为意地问。
　　“当然有！尤其是糯米，她看着你是眼睛放光呢。”秋臣抚着下巴，“估计多见几次面后，她一定会嚷着长大后要嫁给你的！”
　　“我不想接受这种单方面的感情……”
　　“小枫的意思是你只接受你喜欢的人的回应啰？”戏谑地笑。
　　“差不多。”想了想，“你怎么叫那个小女孩糯米呢？”
　　“不可以吗？”耸了下肩，“糯米团子那么可爱，而且这个昵称对方也蛮喜欢的。”
　　“……”可以很肯定地说，“你们果然是一个世界的人。”
　　“哎呀！不要这么说嘛！”亲昵地揽过对方的肩膀，“我们大家今天在一起，不也表示你也是我们世界的一员了吗？下次我们再一起去找他们吧！”
　　“也得把秋司叫上吧。”戚枫回以淡笑。
　　“秋司吗？”秋臣动了动脑袋，面露苦色，“他啊，一定不愿意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对这种喜欢撒娇的小孩子很没辙。”
　　“……”戚枫不否认，一大票的小女孩聚在一起的确在撒娇。
　　“小枫，我们接下来去游戏厅玩玩吧？”秋臣提议。
　　“不要。”
　　“你为啥想都不想就这么无情的拒绝啊……”极度无语地撇撇嘴。
　　“今天秋司要给我补习。”
　　这句解释瞬间便堵住了秋臣本想唠叨的嘴。
　　没办法！学业至上，补习第一啊！
　　不过更加清楚的，是戚枫想跟秋司在一起的这个事实。
　　回到家的秋臣在看到母亲瑞香正在准备第二天的便当时，便贼贼一笑，很理所当然地跑去乐滋滋地偷食去了。
　　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回想起在必胜客猛吃的那个海量，戚枫忍不住怀疑对方的胃是不是个无底洞。
　　跟瑞香打了个招呼后，戚枫回到房间开始耐心的等待秋司的到来。
　　但这次很反常，已经到达约定时间后却迟迟没见到人。
　　戚枫不由得感到困惑。
　　秋司是个非常守时的人，从来没有迟到过。即便有事耽搁了，他也会提前说明的。
　　戚枫拿出手机，没有任何新信息和未接来电。
　　“怎么回事？”
　　油然升起的不安让戚枫决定去秋司的房间看看。
　　今天出门时秋臣说他在睡觉，可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再怎么也该起来了吧？
　　但他敲了好几次的房门后都没有得到回应。
　　是出门了吗？还是继续在睡觉？
　　虽然知道这样很不应该，可戚枫还是将门打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不管是出去，还是睡觉。只要确定后就会安心下来。
　　如此想着的少年在门缝里看见的却是明亮的房间里的一片狼藉，以及散落在地的白色绷带和裹着被褥趴在床沿神情非常痛苦的秋司。
　　“秋司？！”
　　戚枫一怔，焦急地跑过来。
　　而听到他声音的秋司靠在床沿，半虚着眼，很艰难地冲他挤出了两个字：“出去！”
　　戚枫顿住。
　　“出去！”
　　秋司以微弱的气息怒声道。
　　戚枫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但就这样不闻不问地丢下对方他绝对做不到。
　　对男生的话充耳不闻，直接带上房门后，戚枫立刻来到对方身边。
　　“你怎么了？！”
　　秋司没有回答，将头埋进床单里，摇了摇头。
　　“我去叫秋臣哥……”
　　“不要。”
　　“可是……”
　　“没事的……”秋司拽紧了床单，很勉强地回答，“过一会儿就会没事了……”
　　看着他蜷缩着被子颤颤哆嗦，既无助又故作坚强的模样，戚枫的心一阵阵的抽痛。
　　毫无头绪的焦急慌乱，几乎是不由自主的，扶过秋司的肩膀，便立即抱住了他。
　　“要是觉得难受就说出来！”戚枫将对方紧紧地拥在怀里。
　　秋司僵硬着身子，紧闭着眼，抗拒着他的拥抱。但无奈，双手根本使不上任何力气。
　　戚枫见他并不愿意接受自己，紧张的心瞬间淌出一片冰冷的苦涩。
　　十分清晰的冷度，透着指尖传达到心底。
　　男生的身体如同没有温度的水。
　　“算我拜托你了……”双手圈着对方的身子，扣着的手臂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是那么的用力，仿佛要把对方的生命嵌进自己的灵魂里一样。“不要再忍耐了……不要再忍了……有我在，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埋在秋司颈窝里的声音宛如雨水中的夜樱，温柔而寂寞。
　　男生轻颤着，埋首在对方的胸前，用着虚弱的声音哽咽着：“手……好痛……根本停不下来……”
　　“手……？”
　　“不要看……”秋司抓住对方的衣衫，咬重了字音。
　　戚枫只好点头，把男生抱在怀里，宽抚着他的背脊，一下又一下。
　　带着温度的掌心就这样一路游走，融化了那层覆盖住一切的薄冰。
　　雪白的墙壁上两个人的身影结合在了一起。
　　空气渐渐变得宁静没有了惊扰。
　　他是真的累了。
　　他想要睡一睡。
　　耳畔同时也响起干净的声音——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安心。
　　闭着眼的世界是月光下的墨蓝海域，徜徉着清幽淳美的温度。
　　沉沉眠眠，像初夏的青色，安静得可以听到世界的呼吸。
　　戚枫确认秋司的的确确是睡着了后，那悬在心坎上的大石才算是平安落下。
　　他长舒一口气，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来，秋司醒后也不会想要告诉他的。
　　戚枫垂下眼，凝视着怀中静静沉睡的男生。心疼与爱恋，两种情感结合在一起，在胸腔里凝聚成唯一的色彩，缓慢而真切地填满了心脏的每一处。
　　他知道，他是真的很爱他。
　　可接着，少年却不经意地窥见到了男生一直隐瞒的秘密。
　　在将秋司抱上床的那一刹那，戚枫为他盖上被子时赫然看到了他受伤的手臂。
　　缠绕着的白色绷带早已脱落在地，呈现在少年眼中的是一道醒目的伤疤。
　　像是被尖锐的利器所伤，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半个手臂。这道疤痕宛如狰狞的蜈蚣似的丑陋地趴在了上面。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画面。

　　第四十二章

　　戚枫就这样安静地守在秋司身边。
　　闹钟的秒针不断地转动出声音，滴答滴答的，一声声敲进少年的耳里。
　　戚枫伸出手轻轻按住了秋司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发烧。
　　“唔……”
　　轻颤着睫毛，秋司动了动脑袋，缓缓地张开了眼。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男生惊讶的眼神在清醒后很直接地诉说着这个疑问。
　　戚枫愣住，不晓得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啊……对了……”秋司懒懒地叹息，呆了两三秒才想了起来。
　　“你还好吧？”
　　关心的询问停在耳边。
　　秋司侧过眼睛，冲对方笑笑：“今天本来应该给你补课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戚枫拧了拧眉，“你还痛吗？”
　　“……已经没事了。”但声音却依旧很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散进空气里消失不见般。
　　“你这个样子不像是没事。”
　　“真的没事了。”秋司闭了闭眼，“让你担心了，很抱歉。”
　　“……我可以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戚枫迟疑而小心的问。
　　本以为他会拒绝的，可秋司却违背预料的，毫不犹豫地解释道：“是小时候的心理疾病，发作过几次都被克服了过去后就没有再出现了……”
　　“那么，这次——”
　　“是我太大意了吧。”秋司自嘲地笑道，“只有软弱的人才会被趁虚而入。”
　　戚枫没有再吭声了。
　　秋司虽然只回答了他表面的提问，可也够了，至少他没有选择沉默来敷衍自己。
　　“小枫……”
　　“你以前……都是这样一个人硬撑过去的吗？”
　　戚枫的问题让秋司微怔。
　　他稍稍睁大了眼，才又重新笑了起来：“不靠自己，还能靠谁啊？”
　　“秋臣哥呢？”
　　“他不知道的。”望着上方被灯光笼罩上一层暖黄的天花板，秋司说得云淡风轻，“我不想让他知道。”
　　戚枫的胸口一滞：“因为不想让他担心吗？”
　　秋司闭着眼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再得到他的同情而已。”
　　空气顿时凝固数秒。
　　戚枫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开开合合的嘴唇想要问什么。
　　“这次被你看见了，我觉得很丢脸。”秋司朝他投来苦笑，“我一直都认为我可以一个人挺过去的。”
　　“但偶尔依赖一下别人，并没有错吧……”戚枫低声说道，心里翻腾出一波苦涩。
　　“可我不想要。”秋司的眼中有着强烈的抵触，“只有自己才能解救自己，真正遇见危险的时候，是不会有任何人来帮助我的。我也不会去指望别人的救助。”
　　“对不起……”戚枫突然道歉。
　　秋司不知所云地看着他。
　　“如果我今天没有跟秋臣哥出去的话，或许你就不会这么痛苦了。”说是这样说，即便再怎么的自责，过去的事永远都是过去。
　　“你总是爱说对不起。”秋司侧过头轻轻笑了笑。
　　“我还有事得向你道歉……”
　　“说吧……”
　　“我并不是故意的，但是……”戚枫垂下了眸子，有点紧张，“我不小心看到了你手臂上的伤痕。”
　　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接受对方怒视的戚枫，却没有看到臆想中的画面。
　　秋司只是慵懒地凝望着被刷得雪白的房顶，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都散开了……还是我自己弄的。”
　　“……对不起。”
　　秋司随即侧过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可以请求你帮我做件事吗？”
　　“什么事？”
　　“是个很卑鄙又自私的事。”
　　“……？”戚枫困惑地偏了下脑袋。
　　“我希望你能对我说几句话……”
　　“好。”戚枫很认真地聆听。
　　“我希望你对我说，”秋司笑着，笑容里带着期盼和一点点的戏谑，“说你爱我，只爱我一个人，其它什么都不需要，也不想要……”
　　戚枫愣了愣，着实没想到对方会要求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虽说喜欢他的心情是毋庸置疑的，但戚枫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忽地红了起来。
　　他窘迫的模样让秋司的嘴角勾出好笑的弧度。
　　“我喜欢你……”戚枫温柔地倾诉着，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撩起了男生额前的几缕刘海，指尖与发梢的接触是甜腻清透的味道。“我爱你。只爱你一个人，其它的都不再需要，也不会想要……”注视着床上的人，他眼神幽深深切，膨胀出满满的爱意，“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秋司听完，像个孩子似的，很满足地闭上了眼：“我到底，不是一个人啊。”
　　即便是自欺欺人的话，是自己恳求过来的言语，但也能稍稍抚慰一下心灵。
　　“我累了，想休息一下，你回去吧。”秋司很温柔地下达了逐客令。
　　“……好。”戚枫点点头，知道强硬的留下来只会惹得对方不悦。
　　况且，就这短短的时间里他便已经看得够多了。
　　秋司已经在他面前暴露出了足够多的脆弱，所以也是时候留给他一个清静的空间了。
　　“晚安。”
　　似乎是最后的任性，也或许是第一次的任性。
　　戚枫单手撑着床沿，在秋司的额上落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对方霍地睁开眼，用着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这是报酬？”嘴角变换角度，微微上扬。
　　“这是心意。”很真诚地回答。
　　秋司没有做声，只是在些微的诧异后选择了闭上双眼。
　　这一刻，戚枫认为他是在逃避。
　　徒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只有自己浅浅的呼吸，以及空气平淡的流动。
　　秋司觉得无法入眠，索性起来看书。
　　瞥了眼闹钟，快要十二点了，床头柜上放着的手机里显示着一条未读信息。
　　来自：伊织雪
　　——雨寒的事已经搞定！
　　——他已经回去了，我们可以高枕无忧了！哼哼，我厉害吧？╮(╯▽╰)╭
　　秋司失笑，认为织雪是不是也太不了解雨寒了。
　　他敢打赌，那个男人绝对耍了什么把戏蒙蔽了她。
　　这种肯定的认知使得空荡荡的头又开始作痛，秋司认为雨寒来找自己也只是迟早的事。这是无法避免的。
　　考虑着要不要回个短信过去，可想了许久也不知道具体回复什么才好。
　　寥寥几个字是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秋司最后索性直接关机。反正也很晚了，回复过去的意义不大，明天去学校再说也不迟。
　　将手机放回原位时，视线立刻被手臂上的疤痕给捕捉。
　　秋司觉得自己似乎应该给戚枫道个歉。
　　他并不是故意要欺骗他的，这个痕迹若是可以，他一辈子都不愿意提到。
　　“明天要做的事还真的蛮多的呢……”
　　喃喃自语时，秋司发觉嗓子有点干，打算去喝杯水再睡觉。
　　可没想到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整个人顿时瞠目结舌。
　　在房门边，戚枫正坐在地上，抱着一侧膝盖，眯着眼。
　　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后，少年才张开眼睛，扬起头，将视线拉上。
　　秋司有些哭笑不得。
　　“我说……”一只手支在门侧，男生半倚着身子，姿态优雅，“你这样还真是让我想起守门犬了。”
　　戚枫踌躇了一下：“……我只是不放心而已。”
　　“我已经说过我没事了吧？”
　　“我知道。”点点头，“我知道的。但是，我还是不想离开。”
　　“……”秋司头大，“你这样矗在这里会让我很不舒服。”
　　“……那你就当作没看见我好了。”这是戚枫唯一能想出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秋司听着，又是目瞪口呆，又是气结。
　　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当作没看见？！
　　秋司发现戚枫要是真的倔起来，要收拾他蛮难得。即使装作生气地呵斥，多半也会被他瞧出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不想管你了……”决定放弃的男生正要走开，却还是于心不忍地停下了迈出的脚步。
　　转过脸来直视着地上坐着同样回视着他的少年，秋司实在是不明白他为何能做到这样。
　　“你可以帮我做件事吗？”终究是心软，“我想喝口水，你可以到厨房帮我倒杯水来吗？”
　　像是得到命令的大狗。
　　戚枫点着头，倏地站起身，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秋司对自己说，只此一次！
　　拿着玻璃杯子和玻璃水瓶回到秋司房间时，对方正坐在床上缠着新的绷带。
　　看到戚枫拿回来的东西后，顿时哑口无言。
　　“我说……”秋司促狭地笑，“我只是说想喝一口水而已，你倒是省事，直接给我提来一整瓶。嫌我的睡眠还不够好啊？”
　　戚枫被这番笑言搞得有点窘。
　　“呃……”
　　“给我吧。”
　　松松垮垮的绷带贴着肌肤垂下。秋司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后就放到了书桌上。
　　戚枫见他缠着绷带的动作很迟缓，便开口道：“我来帮你吧。”
　　秋司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很反常的没有拒绝，而是径直伸出了手。
　　对于他的接受戚枫有点开心。一圈一圈的，沿着手臂过度，很仔细地将白色的绷带缠好。
　　包扎着绷带的手就这样一路没入少年温暖的掌心。
　　“谢了。”
　　秋司动了几下手，很满意最后的成果。
　　为对方做了件小小的事的满足感让戚枫的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那我就出去了。”
　　“你还打算去门口做守门神？”秋司问着他。
　　戚枫为难地静默。
　　“算了。”男生移到床铺的一侧，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一人一半。”
　　也没等对方有所反应，就自顾自地拉上被褥，侧躺下睡觉去了。
　　戚枫怔怔地注视着秋司的背影，心里觉得异常的幸福。
　　然而熄灯过后的昏暗房间里，却突然冒出了秋司促狭的声音。
　　“你要是敢对我图谋不轨，我会摸出刀子捅你的。”
　　戚枫只觉得这个笑话很冷。
　　但他的确有着“图谋不轨”的想法。
　　因为在凝视着秋司那既轻又薄的背影时，他是真的很想抱一抱他。
　　半夜三更，戚枫不知道怎么地忽然醒了过来。
　　原本保持着距离，在床另一侧的秋司整个人都靠了过来。
　　他的脸距离戚枫的脸很近，近到可以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甚至还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
　　大出戚枫所想的。
　　秋司的体温很低，就算是两个人睡在一起，也没有变得暖和多少。
　　彼此此刻会靠得如此之近，是因为身体在本能地寻求着温暖吧。
　　戚枫动了动身子，略微靠近对方。
　　秋司胸口起伏着的呼吸轻轻地搔在了脸颊上。
　　戚枫的身子就这样随着对方吐纳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僵硬、越来越火热。
　　那柔软的发丝末端轻轻地贴在了他的脸颊上，身体偶尔的微动牵动着发梢羽毛一样摩挲着，刺激得少年的心一阵阵地发痒、酥麻。
　　一直不停加速的心脏让他的血液仿佛都快要沸腾，犹如碰触到了电流般从血液一直蔓延到骨骼深处。
　　戚枫能够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正在逐渐产生的欲望。
　　作为他这个年纪的少年而言，这样面对心爱的人会产生生理反应是很正常的。
　　但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啊……
　　回想起秋司前一刻的痛苦，戚枫觉得自己差劲极了。
　　他飞快地躺平身子，闭着眼开始幻想起自己在足球场上踢罚点球。
　　一个球、两个球、三个球、四个球、五个球……
　　戚枫努力调整着心平气和的状态来脑补着足球时，却在忆起书桌上放着的一大瓶冷水后，不由得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起来把它给喝光……

　　第四十三章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秋司醒了过来。
　　因为已经入冬，所以算起来此刻的时间也应该不晚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秋司打算把戚枫叫醒，让他赶快回房。
　　“小枫。”拍拍对方的肩，“你该起来了。”
　　在戚枫即将转醒之际，门外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秋司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秋司，小枫不见了！”
　　完全无视着屋内人，秋臣一把推开门后，劈头便扔来一句担心话。
　　下一秒，现场的三人都不由得僵住。
　　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秋司在戚枫上方半倾着身子，而身下的少年还有点睡眼惺忪的模样。秋臣的脑袋瞬间一滞，硬是愣了两三秒后，才百感交集。
　　相比起来，床上的秋司就显得触惊不变得多。
　　“该起来了。”
　　朝身边的少年使了个眼色。
　　“……呜……嗯。”戚枫也被这气场给搞得尴尬，僵硬的点点头后起身穿衣。
　　秋臣看了戚枫一眼，再看看秋司，笑了起来：“你们怎么会睡在一起？”
　　秋司顿时沉默。
　　戚枫晓得他不想将昨天的“发病”给说出来，便很笨拙地帮忙圆谎：“我晚上做恶梦……睡不着就跑来找秋司了……”
　　话音一落，两人都用着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着他。
　　戚枫顷刻间后悔得想咬舌头。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啊。
　　可刚才那一刻，他的确是想不出其它理由来了。
　　秋臣听完后，倒也没有揭穿他的谎言，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起床上表情自若的秋司。
　　“……我先回房了。”
　　迅速穿好衣服的戚枫应了声便走出房间。
　　秋臣怔了怔，随即追了出去。
　　“小枫！”在走廊上一把捉住对方的手腕，“你真的什么也没做吗？”
　　戚枫愣住，神情随后显出愠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悦的表情是最好的否定语。秋臣确定刚才只是自己单方面的瞎担心了。
　　“没什么。”松开钳制住对方的手，秋臣笑笑着，“你快点回房吧。”
　　直到戚枫的人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身后才传来秋司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像是被冻结成冰的湖面：“你那么问是什么意思？”
　　秋臣摸了摸脑勺，笑得有些抱歉。
　　“你以为我会对他做什么？”秋司双手环抱，斜靠在墙上，侧过来的眸子泛着冷凝的光，“我真要是想做 爱，根本不愁找不到男人来抱自己。”
　　“抱歉……”秋臣认为自己的确不该怀疑对方。
　　“我明白你知道小枫刚才在撒谎，所以会有所猜想。”秋司说着转过了眼睛，不再看向秋臣，话语里平添伤感，“但是，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来怀疑我……”
　　秋臣直视着他，那落寞的侧影一直牵动着神经末梢。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变得不可预料，糟糕极了。
　　“对不起，秋司。”
　　很轻的声音，如同一滴滴落到泥土上的水滴，很快就溃散得不见踪影。
　　秋司知道他的“对不起”隐射的不是先前的误会，而是指的其它的什么。但现在的他却读不透这句言语下的真正含义。
　　早餐时刻，三兄弟刚一坐下，就看到瑞香焦急地跑了进来。
　　“小枫，秋臣，我等下要乘飞机去文卫那里！可能要过段时间才会回来了！”
　　“是爸爸怎么了吗？”秋司瞧见她的神情后，立刻担心地追问。
　　剩下的两人也纷纷投来同样的目光。
　　瑞香抿了一下嘴唇，努力抑制着忧虑的情绪：“他因为劳累过度晕倒了……”音节不住地颤抖着，“我很担心，所以想过去陪陪他……”
　　“那我们——”
　　秋臣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立马被瑞香阻断：“你们还有学业在，所以就不要过去了，我会打电话回来的。”
　　然后用着严肃的口吻朝向自己的儿子：“秋臣，你最近就不要再出去了。现在的你算是一家之主了。”
　　秋臣点点头。
　　秋司瞥着饭也没吃就急忙赶去机场的瑞香，总觉得怪怪的，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随后又想，在自己眼里的那个女人从来就没有正常过。
　　和他一样。
　　当晚秋臣就接到了瑞香国外的电话。
　　秋文卫的病并没有什么大碍，只要疲劳过度，多做调养就没事了。但她既然都已经来了，便想趁这段时间好好地陪在对方身边。
　　秋臣连连应允，也想母亲保证在她回来之前不会离家的。
　　之后一家之主的秋文卫也跟三兄弟互通了电话，笑着说着自己没什么大碍。
　　直到亲耳听到他的声音后，秋司才算真正的安心。
　　父亲是他在这个家里最为挂念和重要的人，他绝对不想看见对方出事。
　　同时也暗暗决定利用寒假的机会去看看秋文卫。
　　虽说瑞香不想见到他，但只要错开彼此的时间应该就没问题了。
　　※ ※ ※
　　十二月一日，伊织雪的生日。
　　虽然是富家千金，可织雪的生日当天却没有出任何的现豪华派对。
　　仅仅只是两个简短的邀请便让秋司和戚枫在周日早上出现在了游乐园的大门口。
　　“哼哼……很好……”
　　人山人海的游乐园大门口，织雪正躲在某雕像后面，一脸坏笑。
　　“织雪，你到底想做什么啊？”林季雨在她身边困惑地问。
　　“做什么？”横眉一挑，笑得极度花痴，“我这是在培养YY的题材啊！”说罢，比了比远处的两人。
　　林季雨在看到戚枫的那一刻，心突地悸动了一下，红了脸。
　　完全没有察觉到好友异变的织雪继续说着自我陶醉的话：“等下我会打电话给秋司，说我有事来不了了，然后他们一定会想，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何不去玩玩看呢？接着就是两人干柴烈火的二人世界了，哦呵呵呵呵……”
　　听着她三段式的奸笑声，林季雨一脸黑线。
　　“放心好了，季雨，等下我们去的植物园绝对不会比这里差啦！”织雪豪爽地拍着好友的肩。
　　“没什么的，”林季雨腼腆一笑，“织雪能邀请我就很开心了。”
　　看着她羞涩而不做作的模样，伊织雪只感到胸口一阵骚动。
　　怪了？难道我还有百合倾向不成？
　　就在女生为自己因一个女性而萌感到怪异时，一只手像鬼魅般倏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喂……”
　　“呜哇哇——！”
　　冷不防地被吓一跳，织雪一声尖叫震耳欲聋。人是被吓得连连后退。
　　“干嘛？我长得有这么恐怖吗？”看到她过激的反应，主动上前打招呼的秋臣忍不住纳闷。
　　“秋……秋臣学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怪了，你能来这里为啥我不能来这里啊？”
　　“呃？不是啦！”织雪急忙打起哈哈，“我的意思是你一个人在这里玩多无聊啊！”
　　“没办法。”秋臣耸耸肩，“谁叫我现在还是一个单身的男人呢。”说着便忍不住自恋起来，撩了一下刘海，耍帅，“不过，像我这样的极品帅哥找不到恋人是在给世间造福啊……不然不晓得有多少少女会为之心碎……”
　　但织雪却是明显不买账的人：“真是抱歉，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类型。”
　　“织雪，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秋司和戚枫看到织雪一叫一跳后，走了过来。
　　“啊……秋司……”
　　少女笑得嘴角抽搐，心里顿时埋怨起秋臣的出现。都是因为他鬼一般吓人的现身，才导致自己的计划全盘崩坏。
　　而聪明的秋臣很快便洞穿了织雪的计谋。
　　“呀！既然大家都聚在一起了，何不一起去玩呢！人多热闹嘛！”他率先提议。
　　织雪闻言，立马射来喷火的视线。
　　秋臣直接选择了无视。
　　而其他人的视线则全部集中在了今天的主角身上。
　　见大伙一副‘请你定夺’的模样，织雪百般无奈地大叹气：“好啊……既然大家都遇到一起了……”
　　她的耽美YY啊，不得不就此说拜拜了。
　　就在少女心里一个劲的泪花时，殊不知，秋臣的眼中正泛出阴谋得逞的狡黠笑意。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秋司却在此刻提出离开。
　　“既然人够多，那我就先回去了。”
　　“为什么？”戚枫问道。
　　“特殊原因。”
　　秋司笑了笑，便拉着织雪的胳膊把她带到一旁。
　　“怎么了，秋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呢？”少女面露不解。
　　“织雪。”秋司环顾四周，“我觉得雨寒就在这附近监视着我呢……”
　　“不可能！”一口气否定，“我再三确认过他现在人在国外的！”
　　“你还不是他的对手。”秋司苦笑。
　　“你也不见得能搞定他啊……”织雪嘟起嘴巴。
　　“所以才要避免麻烦。”秋司笑着揉了揉对方的发，“礼物我明天给你，你带着去玩也不方便。”
　　“我知道了……”虽然很不情愿，但为了秋司好也不得不答应。
　　“那我就先走了。玩好。”
　　“秋司！”
　　女生急忙唤住了对方。
　　“还有什么事吗？”男生笑盈盈地回视过来。
　　“真的就只是那个原因吗？”
　　“诶？”
　　“我不认为全部都跟雨寒有关……”
　　秋司看着对方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得失笑：
　　“可能另外的一个原因是，我在避免成为那个单数吧……”
　　伊织雪、林季雨、戚枫、秋臣，以及秋司。五个人。
　　也就是说，遇见两人一组的游乐设施时，就会多出来一个人。
　　多出一个单数来。
　　织雪了解，秋司因为童年的种种遭遇，非常敏感而害怕孤单。
　　她不想这样留住他。

　　第四十四章

　　虽然有一个人临时脱队，但剩余的四个人还是玩得很开心。
　　为了顾虑到林季雨怕生的性格，不论玩什么游乐设施织雪都是跟她在一起的。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的安排也正如了秋臣的意。
　　急流勇进、水怪、云霄飞车、海盗船，接二连三的玩下来后，织雪跟秋臣整个人是舒筋活血，春风满面。相较之下，林季雨则显得脸色有点苍白。不过，真让大伙抱以注目礼的，还是戚枫。
　　“我知道不应该这样说，但是……”秋臣忍笑忍得相当辛苦，“在所有人都在放声尖叫时，只有小枫依旧是屹立不倒的。在面部表情扭曲的人堆里，只有他一直都保持着一张镇定自若没有任何表情的冰块脸。”
　　就连现在，大家有说有笑之时，戚枫都还保持着面瘫模样，并且已经长达几小时之久。
　　看看他，再联想到秋臣所说的画面，两个女生都不由得一囧。
　　“不可以吗？”戚枫随即为自己抱不平，“我只是觉得还没有到达尖叫的必要。”
　　“是，我知道……”秋臣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你就是这样才可爱嘛！”
　　“不要用可爱来形容我。”少年不悦地横来一眼。
　　秋臣嘴角一挑，颇有意味地睨着对方。
　　“有奸情！”
　　织雪冷不防地插进了斩钉截铁的总结。
　　被目光捕获住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她看了过来。
　　“奸情？”秋臣笑得轻佻，“敢问织雪大小姐是不是要撮合我们呢？嗯？”
　　“我可没这么说。”织雪摊了摊手，“作为同人女，总少不了一双发觉奸情的眼睛，那和我萌的CP是不一样的！”
　　“哦——那你萌什么CP？”
　　“秘密。”织雪回以一笑。
　　“说嘛！”秋臣立刻嘻皮笑脸地凑了过去，“身为学长的我很好奇的说！”
　　“啊！”织雪机灵地转移了话题，将手指向一家人流涌动的电子射击游戏的店面，“那个好像很有趣！我们去看看吧？”
　　完全不让其他人有说“不”的机会，女生二话不说，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走过去一看，才知道围满了人的射击游戏是二人组的。只要成绩能超过最高积分五十四万分，就可以到礼品区去任选一样礼物。
　　对于礼物不咋感兴趣，可织雪却提议两人分组比赛玩玩。
　　“那我就和织雪一组好了。”秋臣飞快地选择了搭档，朝戚枫投来挑衅的眼神。
　　对方以不服输的眼光回应着他，然后便朝身边的林季雨点点头：“请多指教。”
　　这话可为难到女生了：“那个……我从来没有玩过这个的……”
　　戚枫并不介意：“没关系，我先带你熟悉一下。放轻松就好，我会配合你的。”
　　虽说声音是没有抑扬顿挫的平淡，可林季雨却感觉这番话让她搁下了不少心理负担。
　　而游戏操作也并不复杂，只需要拿着电子手枪，对着屏幕里不断涌来的僵尸开枪就好。
　　练习了一小段时间后，四人就分两组开始了比赛。
　　GAME START！
　　和自己所认为的完全不一样。
　　游戏才开始没多久，林季雨就被屏幕上连连冲来的众多僵尸给搞得是头晕脑胀，手都因混乱而开始不听使唤。
　　要不是一旁的戚枫连连保护她，恐怕她的血槽早就掉成零了。
　　“不要慌，我会保护你的。”
　　就在林季雨因为自己的频频失误而乱了手脚时，戚枫不大的声音却仿佛一剂定心药。
　　虽然不会就此而变得厉害，可至少不会觉得不安了。
　　相比起稳扎稳打的这对，秋臣那里简直是在华丽丽的表演“特技”。
　　织雪倒好，因为从小就接触各种游戏，所以射击上也没啥大的问题，可真正促使她犯错的，还是身边的这位搭档。
　　她是知道秋臣偶尔地会很自恋，可也不必在这个时候展现出来吧？！
　　只不过是个短小的射击游戏而已，秋臣都还夸张地做着各种好莱坞动作电影里男主角的耍帅的姿势。
　　恍惚中，织雪认为她好像看到了“黑客帝国”里的“尼奥”。唯一的区别是，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花哨搞笑版而已。
　　最后两组的结果是，戚枫这边十四名，而秋臣这边是第九名。
　　“要是学长不那么夸张，搞不好名次还可以更加前面一点……”织雪没有丝毫忌讳地抱怨。
　　林季雨看到彼此名次的差距后，很自卑地拉下了肩膀：“对不起……”
　　戚枫淡淡地摇头：“以第一次来说，你已经很不错了。”
　　而秋臣看着他们和乐融融的模样，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好了。我们去吃饭吧！”
　　难得粗神经的织雪没有发现什么微妙，拍了拍手。
　　四人便决定去吃一家价廉物美的小吃店吃炒面。
　　可就在戚枫正要离开这个游戏店时，似瞥未瞥的瞬间，看到了礼品区的一个东西。
　　手工捏制的花瓶，带着浓郁的西方古典韵味，而里面则插着一朵人工制作的向日葵。金色的花朵被做得栩栩如生，那金灿灿的花瓣仿佛凝聚阳光的质感贴过眸子，很是温暖。
　　戚枫想起秋司说他喜欢向日葵，便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小枫？”秋臣回过身。
　　戚枫盯着相中的礼物，声音里带着势在必得：“秋臣哥可以和我搭档吗？我要得到第一。”
　　戚枫和秋臣双剑合璧后，两人的互补可谓完全。
　　弹无虚发，一枪一个，命中额心的爆头，绝对不会浪费任何一次秒杀敌人的机会。
　　而秋臣依旧没有改变自己耍帅的姿势，甚至可以说是更胜之前。
　　因为游戏机前插槽内的电子手枪有好几种，于是这次秋臣便使用起了双枪。
　　瞧见他双手横叠着开枪，再不就是转身瞄准，织雪在一旁忍不住总结：“学长还以为自己是《鬼泣》里的但丁啊……”
　　不过，在秋臣光顾着耍帅的同时，自然也露出了不少漏洞让敌人有机可乘。可每次围观的观众都认为他会丢血时，戚枫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保护好他，替他化险为夷。
　　于是，在两人默契精彩的表现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纷纷为他们加油纳威。
　　最后两人以多出第一名八万分的成绩刷新了排行榜。
　　看着总分排行榜，戚枫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丝孩子似的自傲。
　　“小枫，你要选择什么礼物啊？”织雪兴奋地凑过来问。
　　戚枫对直指了过去。
　　看到那个花瓶里的向日葵时，织雪有一刹那愣了愣。
　　在午餐途中，秋臣和林季雨去买饮料的当下，她忍不住好奇地问：“小枫也喜欢向日葵吗？”
　　“不。”戚枫回答，“我打算送给别人。”
　　“秋司？”
　　戚枫点头。
　　“果然。”织雪得意地笑笑，“因为秋司喜欢向日葵，我还以为你们有着同样的喜好呢？”
　　既然话都聊到这里了，戚枫便没能控制住自己的了解欲，转而问道：“学姐知道秋司为什么会喜欢向日葵吗？”
　　织雪叹了口气，笑意淡去了一层：“我想应该是向日葵很阳光吧……以及它的视线总是追寻着太阳的缘故……”
　　阳光和追寻吗？
　　戚枫沉默了下来。
　　“你在想什么？”
　　秋臣好笑的声音让戚枫回过神来。
　　已经是晚上了，在离开游乐园前，织雪提议最后再去坐坐观览车。
　　本来戚枫是想在下面等她的，可秋臣倒也兴致勃勃地跟了上去，并以“一个人好无聊”为借口，把他也拉了上去。
　　依旧维持着两人一组，依旧是织雪和林季雨，秋臣和戚枫。
　　不过和先前稍稍不同的是，坐在观览车内的少年变得异常的静默。
　　他盯着玻璃外的夜景，随着高度的攀升，霓虹的夜色像夜下的汪洋大海被视线所笼罩。
　　“对了，秋司他啊……”
　　听到某个敏感的字，戚枫顿时回过头来，对上的，是秋臣的苦笑。
　　“不是秋司的事就不能吸引你吗？”
　　戚枫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很无聊。”便再度将头扭了回去。
　　“呐，小枫，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哦！”耳边是秋臣笑意颇深的声音，深得让人觉得古怪。
　　“什么事？”敷衍地问。
　　“我有喜欢的人了。”
　　“哦。”
　　“你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不敢兴趣。”
　　“我说……你这样未免也太伤我的心了吧……”听语气也能清楚地分辨出对方的极度无语跟郁闷。
　　“因为这是你的事吧——”
　　就在戚枫侧过头想要撇清这事跟自己的关联时，剩下的声音却硬生生的被截断了。
　　还未吐出的话语蚕食在了对方的唇里。
　　这一刻，戚枫完全没能反应过来，本能的错愕让他瞪大了眼。
　　而秋臣则是带着阴谋得逞的坏笑亲吻着他。
　　很轻的一个吻，蜻蜓点水。
　　时间仿佛就此停顿了一秒。
　　就在男生为自己的得手而暗自得意的瞬间，一个载满力量的拳头恶狠狠地砸到了他的肚子上。
　　这一拳的实在是来得迅猛，让毫无防备的秋臣只觉得腹部像是被大石块击中般，剧烈的疼痛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让他的胃排江道海似的，晚上吃下的东西都快要吐了出来！
　　他整个人都弓着背脊，疼得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过了许久，才捂着腹部抬起冷汗涔涔的脸，抱怨地说道：“小枫，你是不是也太狠了点啊……”
　　戚枫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你应该庆幸是我的哥哥，不然就不会只是这一拳了。”
　　秋臣笑得无力，半趴着身子：“你以为我是在戏弄你吗？”
　　戚枫蹙眉。
　　“……我说的喜欢的人当然是指你啦。”
　　“那又怎么样？我对你根本没感觉。”
　　“因为你喜欢秋司？”
　　秋臣觉得肚子不再那么难受后，才慢慢支起了身子。
　　戚枫垂下眼帘，半讥讽地开口：“你想说秋司喜欢你吗？”
　　秋臣无奈地摊开双手：“可事实的确是这样啊……”
　　“那又如何？”戚枫冷笑，“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喜欢你……我并不在乎他会不会回应我……”
　　“你这样做，值得吗？”秋臣的眼神因为对方的坚定而变得有点哀伤。
　　“……对我来说，很值得。”

　　第四十五章

　　收到戚枫从游乐园带回来的礼物的那一刻，秋司不禁失笑。
　　“我记得今天是织雪的生日吧？”
　　“我知道。”秋司的房间里，戚枫站在坐在椅子上的男生面前，视线笔直，“我明天会送给她其它礼物的。之前，你说过你喜欢向日葵的吧？”
　　秋司静默了一下，笑容变得温柔起来：“小枫还记得啊……”
　　你的事我一直都记得。戚枫默默地回答。
　　“你喜欢向日葵，是因为它总是看着阳光？”
　　戚枫的问题让男生一愣，像是在思考似的静默了片刻，最后才点点头：“嗯。”
　　“你会收下这个吗？”用眼神示意书桌上放着的花瓶和向日葵。
　　“要是我不想要呢？”促狭地问。
　　“那就请在我离开之后再扔掉。”
　　秋司一怔，表情很是复杂。因为他在这一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方。
　　“你会收下的。”倒是少年先笑了笑。
　　“这么肯定？”
　　“嗯。”很坚定地点点头。
　　“……”秋司随即不再吭声，半垂着眼睑，漆黑的睫毛不断地扑扇着。
　　半晌，才重新抬起视线。
　　“小枫，我有话对你说。”
　　戚枫安静地看着他。
　　“这个。”略微扬起包着绷带的手，“我那时对你说是火伤，并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因为你不想提起这个。”戚枫接过话，“我知道的。”
　　“你不知道的。”秋司摇摇头，“虽然我并不想故意欺骗你，但是我的确存在着敷衍的心情，所以——”
　　“没关系。”戚枫的声音轻柔了起来。
　　“……谢谢。”秋司闻言倍感窝心，不自觉地垂下了眼帘，眼睛里散出幽幽流光，“小枫你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样温柔呢……”
　　或许正是他的这份温柔才改变了自己。
　　尽管没能说出来，可秋司却知道。在时间的流逝之中，戚枫对他而言已经不再只是“弟弟”这般的存在了。
　　他很特别。
　　跟秋臣的感觉不一样，那种特别秋司暂时还无法说清。是更加温暖、幸福的。
　　而想着这些的秋司在感觉到那停留在自己身上不曾挪位的炽热目光后，终于消受不起。
　　“……小枫，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我想要抱一抱你。”
　　“诶？”
　　异常直接的话让秋司大脑一滞。
　　总觉得现在的戚枫跟最初看到的那个他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不过，在与别人的相遇相处之中，人总是会改变的。
　　发生变化的，绝对不止戚枫一个人。
　　“呵呵……”秋司看着对方一本正经的模样，打趣地笑出声，微笑之中带着几分优雅的静谧，“荣幸之至。”
　　得到肯许后，戚枫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环过秋司的臂膀，将他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秋司埋首在对方的胸前，被他的用力抱得有点难受，却也什么也没有说。
　　这时，耳边传来搔痒的感觉。
　　戚枫微微弯下身子，在秋司的耳边蹭了蹭。
　　“……对不起。”
　　忽然冒出的道歉让秋司一阵困惑。
　　“小枫……？”
　　对不起。
　　戚枫在经过今晚的事后，已经改变一些决定了。
　　他之前的确是不在乎秋司会不会回应自己。因为爱情是自己的，他愿意就这样单方面地付出，只要自己不后悔就好。
　　可现在的他却不在这样认为了。
　　想要得到回应。
　　他想要得到秋司的回应。
　　想要的感觉十分的强烈。这让他感到很抱歉，明明之前说过不在乎的。
　　“你刚刚为什么道歉？”
　　结束这个拥抱后，秋司便不解地看着戚枫。
　　戚枫犹豫着要不要说。
　　秋司见他不是很愿意说出来，也不打算再继续追问下去，便转移了话题。
　　“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要对你说。”
　　“很重要的话？”
　　“嗯。”秋司颔首，“不过有点难以启齿呢……”
　　他想说，戚枫对自己而言是“特别”的，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虽然现在还不能完全的划分清楚，但应该也存在着“喜欢”的成分。
　　而且，若对象是戚枫的话，秋司是真的想要试着去爱上他。
　　他想要去爱一个真心爱着自己的人。
　　“小枫，要是我说我或许有点——”
　　“秋司，你在房间里吗？”
　　非常不凑巧的，门外响起了秋臣的声音。
　　秋司应了一声后，对方便开门走了进来。不过看到房间里面的戚枫后，秋臣露出了稍微惊讶的眼神，但立刻就被粉饰太平。
　　“秋司，我有话想要跟你单独说，可以跟我谈谈吗？”
　　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
　　戚枫不满地皱起了眉，投来不悦的目光。
　　“呐，小枫你也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可以把剩下的时间给我了吧？”看穿他不爽的秋臣挑眉一笑。
　　“枫，我们明天再说吧。”秋司朝戚枫看去。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戚枫再不愿意，也只能鸣金收兵退出房间。
　　“有什么事吗？”要单独和自己说的，想必是很重要的大事了。
　　“秋司，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秋臣一边说着，一边坐到了床上，“你喜欢戚枫吗？”
　　直接杀进的主题使秋司怔了怔，眸子里盈满错愕。
　　“要是你不爱戚枫，我希望你能对他冷漠点，跟他保持距离，不要让他对你不断地产生期待。”秋臣难得的用着严肃的表情直诉道，“我喜欢戚枫，所以要是你没有动心的话，我便不打算把他让给你了。”
　　最后一句话让秋司大吃一惊。
　　“秋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
　　“最近才慢慢意识到的吧。”秋臣笑了一下，“所以我今晚向他表白了。”
　　秋司听着对方的话，保持着缄默。
　　总觉得许多事实都来得过于突然，他的脑子里此刻是乱成了一团，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
　　但真正给予他最致命一击的，还是秋臣最后的话——
　　“我说我喜欢他，然后我们接吻了。”
　　这一刻，秋司才发现自己总算是明白了过来。
　　不久以前，秋臣对他说“对不起”。那时的秋司无法完全理解这个道歉里所代表的含义，但现在明白了。
　　那句话真正的意思是：我喜欢戚枫，对不起，我不想要把他让给你。
　　然后，就在几分钟前，核心人物戚枫也说出了同样的道歉。
　　送给自己礼物、想要抱一抱自己，原来只是道歉的前言而已。因为觉得对不起吗？
　　戚枫那时的话，是想说自己已经决定回应秋臣的感情，所以不想再喜欢自己了吗？
　　秋司了解自己的弟弟，要是不喜欢，戚枫是绝对不会随便和人接吻的。
　　所以，他只能理解为戚枫接受了秋臣的心意。
　　一层层地挑开思绪，所有的因果都理清楚后，秋司忽然很想笑。
　　他觉得自己很傻，非常的傻，居然会认为戚枫直到现在都还在喜欢自己。
　　一开始会喜欢，并不代表会一直喜欢。
　　他居然忘记了这个。
　　现在不由得庆幸起来，幸好没有把想要说的话说完。
　　真要是说出了口，戚枫一定会很为难吧？
　　而秋司自己，也不想再一次听到拒绝的话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既然当初回绝了对方，说无法回应那份心意，现在自然就不可以、也没那资格跟秋臣抢了。
　　况且，和秋臣的爱比起来，自己也仅仅是有一丝奇妙的心动而已。
　　比起自己，当然还是选择秋臣要幸福得多……
　　并且秋司也清楚，在这个家里只有秋臣是从小对自己好的，他很爱他，所以更加不可能去喜欢秋臣喜欢的人。
　　“……我知道了。”
　　秋司冲对方笑了笑：
　　“恭喜你了，哥哥……”
　　很重要的话是什么呢？
　　戚枫一直很在意着，在意得一整晚都睡得极不安稳。
　　他总觉得会是一件好事，因为当时秋司的表情很温柔，看得他很心动。
　　不过第二天给他的答案，却让戚枫顷刻间犹如坠进了冰冷的深潭之中般。
　　“对不起，小枫。我现在的课程忙了起来，所以你以后的补习就全部交给秋臣了。文科方面，直接请家教好了。”
　　当秋司说出这就是他说的很重要的话时，戚枫根本就不相信。
　　“那时你说的是‘要是我说我或许有点——’这样的话，根本就不是现在的话吧？！”
　　“是现在的话。”秋司冷冷地回答，“‘我或许有点累了，可以让秋臣代替我吗？’这就是我昨天想对你说的。”
　　即使对方如此回答着，但戚枫还是不相信，他不由得怀疑是不是秋臣说了什么，可他始终相信自己的哥哥不是那种会嚼舌根的人。所以最后得出的结论，也只能是秋司那时的温柔并不是他所认为的那种，那不是带有一点爱意的温柔。因为秋司一直都是温柔的，所以他才会产生错觉，理解错误。
　　他弄错了而已。
　　原来，一切都是他理解错误了。
　　于是，取消了补课后，戚枫和秋司相处在一起的时间几乎快要成为零了。
　　除去吃饭的时候能见上一面外，秋司剩余的时间不是在房间里学习不让人打扰，就是在外面彻夜不归。
　　戚枫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什么距离。
　　像龟裂的冰层，裂口宛如蜘蛛网似的雷电，越发的扩张，覆盖住原本平静结实的冰面。
　　阴冷的水流就此蔓延而上，迅速吞噬成深不见底的汪洋。
　　任何东西，都会就此渐渐消失。
　　任何东西，都会就此变得脆弱、不堪一击。

　　第四十六章

　　高三三班。
　　织雪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座位上，神情很凝重。
　　“你怎么了？”秋司很少看见对方露出这样的表情，关心地问。
　　“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这样说不就是要我问你什么事吗？”好笑地叹气。
　　“嘿嘿……”织雪的诡计被看穿，顽皮地吐出舌头。
　　“到底是什么事啊？”
　　“……秋司啊，”织雪正经八百地看着他，“我觉得你的话没有错。雨寒……好像真的在暗地里监视着我们……”
　　“你现在才知道啊！”非常不客气地敲了敲对方的头。
　　“你难道不会觉得很变态吗？”织雪忍不住头顶黑线。
　　“我变态的事遇多了……”
　　瞧见回答的人显得不以为意，织雪不由得汗颜。
　　“不过，一直被人这样怀疑着也的确很不舒服。”秋司顺势坐到织雪前面的位置上，转过身子偏了偏头，“还是把一切都告诉他吧。”
　　“咦？！”
　　“怎么这种表情？”秋司好笑地看着她。
　　“那个……这样好吗……？”织雪拉下脑袋，有点抱歉。
　　“没关系。”秋司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没说过不给雨寒惩罚的啊……”
　　织雪顿时好奇地张大了眼。
　　“既然不得不‘牺牲’我，自然也要从他那里拿来一点‘甜头’。”秋司狡黠的笑起来。
　　织雪非常了解他，看来又再酝酿着什么不正经的阴谋了。但这个阴谋却十足地对上了她的胃口。
　　“秋司！”女生一边激昂地承诺，一边激动地握住了对方的手，“我一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当天晚上，秋家三兄弟在饭厅吃饭时，织雪便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秋司朝另外吃饭的两人做了抱歉的手势便到一旁接起了电话：
　　“喂？嗯，明天早上十点吧，在心海公园……记住，你要先对你爸妈说要跟我出去约会，表情要很幸福，把你平时花痴的动力拿出来……呵呵……然后化上一个小时的妆、选上一个小时的衣服，打扮得越漂亮越好……”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秋司笑得有点揶揄：“……一方面是需要，另外一方面，我也想看看你美人的样子啊……”
　　显然这句话起到了微妙的效应，秋司听着那端的声音，笑出了声，最后简单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怎么？明天要去约会啊？”秋臣露出标准的八卦式笑容。
　　“想从我这里挖掘最新消息吗？”秋司挑眉笑笑，“抱歉，这次是私人秘密！”
　　“嗯……”暧昧地拖长声调，秋臣笑道，“我是在想，难道你交了新的恋人了？可内容听起来怪怪的。”
　　秋司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笑笑着不作回答。
　　“秋司……”一边的戚枫忍不住开口。
　　“我吃饱了。”秋司放下碗筷，“你们慢慢吃。”
　　完全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便径自起身离开了饭厅。
　　秋臣有点无语地看着这个场面，即便没有侧眼，也能感觉到身边戚枫的郁闷，和那沉寂在他身边的超级低气压。
　　“小枫，你还好吧……？”
　　说着安慰的话，秋臣贼性难改地伸手想要握住对方的手，可哪知戚枫像是瞧穿了他的思想，一个冷眼瞪来后，男生只好悻悻地收了回来。
　　“我没事。”
　　硬邦邦的三个字从嘴里蹦出来，戚枫便闷闷地一直刨饭。
　　秋臣翻翻眼，很想问：白饭很好吃吗？你都不吃菜啊……
　　要让秋臣没有杀死一只猫的好奇心的话，只要让太阳从西边升起来就行了。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于是，也没有征求当事人的意愿，也完全无视了别人的隐私，作为大哥的他死拖活拽地拉上三弟便来玩了一次侦探游戏——跟踪。
　　早上十点的心海公园，两兄弟就潜伏在灌木丛里，偷偷地瞄着秋司，以及从另一边走过来的伊织雪。
　　“我就在想……果然对象是织雪……”秋臣握紧了拳，等待着看好戏。
　　“织雪，你今天好漂亮啊……”
　　秋司欣赏完穿着公主裙，简直像是在COSPLAY欧洲古代公主的伊织雪，有点汗颜，但还是摆出了极为赞扬迷恋的模样。
　　而他的这份赞美也使得女生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雨后春笋般的冒出，可也不得不回应他一个陶醉的笑。
　　“是吗？织雪我好高兴哦——我就知道我这样穿你一定会高兴的！”
　　接下来，双方都沉默了一秒。
　　显然面对如此叫人啼笑皆非的场景，两人都有点受不了了。
　　“织雪，秋司？”这时，抱着画板的林季雨不晓得从哪里冒了出来，“你们两……”
　　“季雨？！”一看到熟人的出现，织雪现在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织雪……你和秋司……”林季雨被女生那身过头的服装给惊住，食指不由得指向两人，“你们……是在约会吗……？”
　　当然不是！织雪直觉地想要否认，可还是把牙关咬得紧紧的。
　　“当然是在约会啦。”秋司笑笑，笑容非常迷人。
　　“呃……”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眼神。
　　“我们啊……一直都在暗地里打得火热呢……”秋司灿烂地笑着，手一横，就将身边的女生半圈在怀里，“你不觉得我们很相配吗？”如此说着，男生便微微倾下头，将脸贴在织雪的额头旁蹭了蹭。
　　就在织雪一阵恶寒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愤怒的声音：
　　“——秋司！！！”
　　名为雨寒的英俊男人，此刻正从一辆停在不远处的黑色卡迪拉克上走了下来，太阳穴上是青筋直冒。
　　林季雨被弄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看吧！这样是引他出来的最好办法。”秋司不动声色地轻声对织雪说道。
　　“谢谢……我很高兴……因为我马上就可以解脱了……”
　　而在暗处里隐匿着的秋臣和戚枫则跟林季雨一样，一头雾水。
　　雨寒迈着笔直的步伐来到两人面前，全身都散发着不怒自威的王者气质。
　　“织雪……”
　　他声音低沉，一瞬不瞬地盯着眼神飘忽地女生。
　　然而下一瞬，雨寒整个人却像八爪章鱼似的忽地扑到了纤弱的织雪身上。
　　“织雪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忽视我呢……我好难过……”
　　男人紧紧地拥着女生，像大狗撒娇似的摩挲着，那一副泫然欲泣、极为小媳妇的模样让旁边目睹着一切的林季雨哑口无言。
　　“他……他是……？”
　　“伊雨寒。”秋司好心地解释，“织雪的哥哥……有着超强的恋妹情结。”
　　秋司不大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传进了织雪的耳朵里。
　　实在是忍受不了了，她扯开嗓门，一脚踢开了雨寒：“你这个白痴！还不快点给我放手！！”
　　“织雪……”
　　雨寒泪花而委屈地看着她。
　　织雪头疼地扶着头：“算我拜托你了……不要这样黏着我……”
　　“是因为他吗？！”
　　愤恨地矛头随即指向秋司。
　　“哦，忘记对你说了。”秋司优哉游哉地给林季雨补充道，“他从小到大都用尽了各种方法来铲除任何接近她妹妹的男生，因为他单方面的认为那些人都对织雪有歹意。而我由于跟织雪做了六年的好朋友，所以他更是认为我心术不正，对他妹妹有着邪恶的思想。”
　　“原来如此……”林季雨点点头。
　　“喂！你们不要无视我的存在！！”雨寒气结。
　　“嗨，雨寒，好久不见了。”秋司很亲切地打起招呼。
　　“不要叫得这么亲密，恶心死了……”雨寒嗤之以鼻。
　　“那个，”林季雨很礼貌地欠身，“雨寒先生，你好。”
　　就像是双重性格完美地交替着，之前那表情极为小媳妇、扭曲的男人这一刻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俊酷威严的男人，表情十分优雅地回应着：“你好，小姐。”
　　远处的秋家两兄弟不禁为这一幕感到很囧。
　　“雨寒！我们和秋司这次是有事找你的！”织雪现在只想快点进入主题，快点结束这个闹剧。
　　“你们想说什么？”雨寒双手环抱，“我是不会同意你们结婚的！”
　　“……”在场的其他三人都沉默了。
　　“我说……”织雪一个头两个大，“你是不是自我YY得太远了……一点也不实际……”
　　“其实我这次就是来澄清的。”秋司笑笑，“虽然不太愿意说出来，可一直这样被你误会也不好。”
　　“你想说什么？”投来鄙夷的眼神。
　　秋司摊了摊双手，走到雨寒面前，笑得人畜无害。
　　他也没有再说什么。趁人不备之际，倏地立刻拉下了雨寒的领带，在对方一阵愕然的瞬间，完全不给对方逃避的时机吻了上去！
　　和以往的不一样，这次秋司很直接地送上了一个法式热吻。
　　织雪和林季雨顷刻间惊呆了。
　　雨寒的脸色是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快要窒息了般。
　　一吻完毕，秋司嘴角泛笑，轻轻松开了手。
　　“就是你感觉到的这样……”笑容满面，“我是个GAY，所以不可能跟你妹妹发展为恋人的。”
　　雨寒怒气冲冲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以为一个吻我就会相信了吗？”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秋司说得云淡风轻，“那边就有宾馆，我们开个房间让我证明给你看吧……”
　　说罢逮住对方就往宾馆拖去。
　　“哇！秋司，够了啦！！”织雪急忙上前来阻止。
　　虽然她是同人女，可还不想看见自己的哥哥来演绎耽美的限制级画面。哪怕是攻也不行！
　　“看吧！我就说是假的了！”被解救下来的男人立刻口不饶人地开始了反击，“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同性恋啊！你要是同性恋，我都是同性恋之王了！”
　　秋司的表情一滞。
　　草丛里的戚枫忍不住想要站起来，可却被秋臣眼疾手快地拉住。
　　“雨寒！够了！！”织雪被哥哥的话给刺激到，义愤填膺地怒吼，几乎是反射性的，她怒不可遏地朝对方用力地扇下了一巴掌，“你说够了没有！”
　　这一耳光让雨寒整个人都呆住，傻了眼。
　　“你知道GAY要对别人说出自己的性向有多么困难痛苦吗？在别人不得不对你说出自己隐私的时候，你却还在开这样的玩笑！喜欢上同性的痛苦根本不是你这种人明白的！”
　　织雪说着说着，眼眸里不争气地浮出了泪。
　　秋司见状，揉了一下她的脑袋，温柔地笑着：“好了，我没事的……”
　　林季雨呆则愣愣地注视着两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秋司这时转而看向她，苦笑：“可以帮我保密吗？”
　　她急忙点头，因为窥视到别人的秘密而很愧疚地垂下了眼。
　　“你真的……是……GAY？”捂着火辣辣的脸，雨寒震惊得睁圆了眼。
　　秋司点了点头，笑容苦楚。
　　“我也很希望我喜欢的是女人啊……”

　　第四十七章

　　因为秋司不明原因的刻意回避，戚枫最近的心情是越来越沉闷。
　　在秋臣看来，现在的他完全是一只触到胡须就会随时发狂的狮子。就连少年的好友小林都不由得担心起自身安危，被台风尾扫到绝对不是啥好滋味。
　　“你到底在做什么？”实在看不下去的秋臣，私下里瞅准时机，趁对方放学之后还没去足球社时，连忙拉过自己的弟弟。
　　“什么做什么？”教学楼外的一个死角处，戚枫贴着墙冷冷地回应。
　　“我说……”秋臣揉着自己那绒绒的黑发，叹气，“你这样就算怒气沉淀到爆炸，也不见得就会有所改变的。”
　　戚枫横来“要你管”的一眼。
　　“还是说你是在嫉妒？”秋臣饶有意味地问，“因为秋司‘在你眼前’吻了陌生的男人？”
　　戚枫的眉头立刻一紧，别开头。
　　说中了。秋臣双手抱臂，细细打量起面前的少年来。
　　“小枫，你还是放弃吧！秋司根本就对你没感觉。”
　　这话完全点中了戚枫的死穴，让他顿时词穷，一个反驳的词就找不出来。
　　最后只能用着不服输地怒气低沉地问：“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反正他始终都认为秋司故意跟自己保持距离是有原因的。
　　“我当然知道。”秋臣展开肩膀，两手一摊，“我有很明确地问他对你有没有爱意。他回答的是没有。”
　　其实那个时候秋司并没有做出任何直接性的答案，但之后的举动已经很明显地表示了出来。所以秋臣认为自己这样总结并没有错。
　　要是秋司喜欢戚枫，他想他会有成人之美地祝福他们，可问题是秋司没有爱意，所以他便不打算停止自己的这份喜欢。而且，他也不希望秋司继续在无意中给戚枫没有希望的期待，所以才对他提出了要求。
　　这些并不过分吧？
　　“你说你问了秋司？”戚枫在意起来，“那你当时有没有说什么其它的话？”
　　现在想想，也很有可能是秋臣无意中说了什么，那看似普通的话却有着致命的作用。
　　“其它的话？”秋臣耸肩，“没有，我只是实话实说。”
　　戚枫微眯起眼，带着某种不信任的猜疑。
　　这个眼神直直传达到秋臣眼底后，立刻触怒了他：“要是怀疑我就自己去问秋司。我活该担心你，好心没好报反倒被你这样看待。”
　　戚枫看着对方阴沉着的脸色，察觉到自己的失言，赶忙道歉：“对不起……”
　　秋臣移开视线，溢出了很长的叹息，眼里有着不快：“没什么……反正就算再生气，对象是你最后都会是一样的答案。”
　　戚枫沉默了下来。
　　这异常怪异的气氛让秋臣感到一丝莫名其妙。
　　他先前那番半讥讽的话一半是说给对方听的，一半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只是他不明白，这话到底是那个字符出了错，让少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里。
　　“我要去足球社了。”戚枫侧过身，“就说到这里吧。”
　　“等等！”
　　秋臣横出的手断下了对方的去路。
　　“干嘛？”不悦地皱眉。
　　“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要是想劝我死心的话，就免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好，我就不说了。”修长结实的手臂依旧拦在对方胸前，秋臣弯过眼，“我只是想对你说，我没有打算放弃你。而且我有信心，最后胜利的人会是我的！”
　　“哦——”戚枫直视前方，冷笑，“你是不是自信过剩了？”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往回收的手并没有像预料的那样给戚枫让出路来，反倒是让人猝不及防地抬过了对方的下巴。只是稍稍的一用力，少年的脸便顺着力道转了过来。
　　接踵而至的，自然是男生蓄谋已久的一个亲吻。
　　还是轻轻浅浅的，嘴唇贴着嘴唇，柔软的感触和温度。
　　不过这个举动显然是点燃戚枫暴怒的导火索。
　　这次是完全不留情面的一个上勾拳，然而迎面袭来的拳头却被秋臣一个后退化解开来。
　　“哎呀——使用暴力可是不好的！”
　　秋臣摆摆食指，露出胜利性的挑衅微笑。
　　戚枫气得青筋直冒，手指的关节嘎嘎作响，俨然一副意欲发狂的凶猛动物的模样。
　　然而在两人顶着迥然不同气场彼此对视的那一刻，却并没能够发现远处草丛里一点点沙沙的微妙动静。
　　扫除、分配、完成。秋司和织雪跟大伙做完教室的卫生工作后，便各自打着招呼，回家去了。
　　“秋司，我发现你有一段时间没去看小枫踢球了。”织雪抱着双手，若有所思地念道。
　　“不是马上就要考试了吗？”从自动扣扳机里拿出两罐饮料，递给了对方一个，笑得过分舒坦，“我这是为了我的期末成绩着想。”
　　“这么说也有理啦。”说着谢谢接了过来，拉开后便小口小口地喝着，织雪那挂在脸上的笑容别有意味，“不过呢……我认为像你这样优秀的学生，只不过是去观摩一下练习而已，应该不会造成啥负担吧？”
　　“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吧。”两人肩并肩地走在回家的小路上，秋司用着半开玩笑的口吻说，“我可不是天才啊……”
　　“……至少比我天才。”
　　秋司深深地笑着：“要不我给你补补，一定会有所提升的。”
　　“呵呵——”尾音微妙地上扬，织雪斜过眼来，贼嘻嘻地直笑，“你不是说要考试了，所以得专心复习吗？”
　　“你跟他们不一样嘛……”男生笑盈盈地回答。
　　瞧着他看似平常的笑，织雪却担心地伸出了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轻轻地抵在了对方的眉心。
　　秋司费解地注视着她。
　　“你其实有心事吧？”淡淡地做着陈述，织雪仰视着高出自己大半个脑袋的男生。
　　秋司愕然。
　　“我有点担忧……”
　　“没事的。”秋司捉住女生的手，拿了下来。
　　织雪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前行时视线也随之下滑，落到了脚下的地面上。
　　秋司盯着她，沉默了片刻，突然说：“……其实是我失恋了。”
　　果不其然的，看到的是织雪惊怔地目光。
　　“秋臣学长他……”
　　“他有喜欢的人了。”秋司尽量用着轻松的语气，抱过手，“不过，我想这样也好。可以让我彻底的死了这条心。”
　　“说谎吧。”女生冷不防地断下了他的话。
　　“呃？”
　　“我想，要是秋臣他喜欢的是你，你也不会接受他的爱意的。”
　　“那是当然的。”秋司偏着脑袋，“我们可是有着血缘关系的兄弟啊。”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秋司迷惑地迎视过来。
　　“秋司。”织雪停下了前进的步子，“你其实是很害怕被人所爱的吧？”她定定地看着快过一步才跟着停了下来的男生，声音里呈现出艰涩，“你会去毫不迟疑地爱着一个人，那是因为你可以掌控自己的感情，你知道自己是真心的。可被人所爱就不一样了，你无法真正看透对方，就算表面不说你心里也会产生猜疑，因为你害怕被人再度背叛。”
　　一步开外的秋司回着头，直视着她。
　　“是吗？”织雪问。
　　“……”男生拉下视线，沉默了一下重新抬起眼，微微笑着，“是吧。”
　　“可是，我一直都认为比起去爱一个人，你更加适合跟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在一起。”织雪咬了咬嘴唇，“不要被那个男人的所作所为改变了你的一生。他不是爱你的……他根本就不爱你。”
　　秋司的眼睫毛慢慢垂下来，在夕阳的橙色暖光的刺激下轻轻颤动着。
　　寒冬的清风里渗进了他不大的声音。
　　“可是……我之前是那么的信任他……那么的爱他。甚至，我以为我会很幸福，因为他是真的在爱我，在接受我……”
　　不过，所谓的爱与信任也只是他从头到尾的一厢情愿而已。
　　那个期望，那个爱只是一个徒有空壳的鸡蛋，敲碎后里面空无一物。
　　“可能是命中注定吧。”秋司凝视起身前的织雪，神情落寞而空虚，“我在感情的道路上，永远都只会是一个失败者……”
　　就好似之前，当他想要去试着相信戚枫，试着去爱他的时候，秋臣却说他也喜欢那个少年。
　　于是，他只能退让。因为他想要回报秋臣，因为他希望自己心爱的人能幸福。
　　幸福……
　　很简单的两个字，没人会陌生。
　　可是秋司想要的幸福却迟迟得不到。他只是想要一个人是单纯地在喜欢他而已，不会因为过去而有所鄙夷，也不会因为过去而有所同情。
　　他只是想像普通人那样，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人。
　　但这些对秋司而言，显得过于遥不可及了点。
　　那个男人——瑞达舅舅。
　　他凝固了秋司的人生，却又彻底的击碎。
　　他让秋司明白了何为绝望——
　　那段被掩埋在记忆里的画面有着美好，也有着痛苦。
　　它们是结合在一起的，无限地膨胀，填充着心灵深处的每一个缝隙。纵使时光飞逝也没有褪色，而是不断地渗透，深深地腐蚀着灵魂。

　　第四十八章

　　秋司第一次见到瑞达舅舅是在他九岁那年。
　　当时的小男孩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对自己的亲人露出了微笑，他很害怕这个男人也会像瑞香那样不接受自己。可却与预料的相反，瑞达对他非常亲切，会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会带他出去游玩，出国回来后也会买许多礼物给他。
　　虽说带回来的礼物都是一些泰迪熊和洋娃娃这类过于女性化的东西，可秋司还是非常的开心，开心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于是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小男孩都会不由自主地跟在男人身后。
　　他会问自己的这个亲人许多问题，而瑞达也会很有耐心地跟他做出解释。在旁人眼里，他们的关系俨然是一对亲密的父子了。
　　两人就这样幸福融洽的生活在一起，秋司越来越喜欢自己的这个舅舅。在这个秋家里，他对瑞达的喜爱甚至已经开始超过了哥哥秋臣。
　　原以为幸福会恒久地持续下去，但这些终究会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秋司十岁的那一年，全部都改变了。
　　父亲秋文卫难得回国一次，便决定带着妻子瑞香和儿子秋臣出去旅游。
　　秋司没有被算在这次的旅行之中，但他也不介意，毕竟瑞香不喜欢自己，要是他也去的话，四个人都会闹得很不高兴的。况且，瑞达舅舅有说要留在家里陪着他，所以他很开心。
　　就在秋文卫他们离开的那天，傍晚时天空便乌云密布，不消片刻，豆大的雨珠便在电闪雷鸣中砸下。
　　噼里啪啦的声音落在透明的玻璃上，使窗外的一切都氤氲模糊。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雨水飞落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那天晚上，担心秋司怕雷，所以瑞达便决定跟小男孩一起睡。
　　尽管秋司有所拒绝，因为他觉得雷声这些的并不可怕，不过最后还是接受了瑞达的好意，毕竟被人关心是无比幸福的事。
　　可他没想到，就是这样的一个夜晚，他小小的幸福就此分崩离析。
　　当夜里秋司正在熟睡中时，突然察觉到了异样的感觉。
　　一只宽大的手掌伸进睡衣里，从他的后背一直抚摸到小腹。那只手游移得很缓慢，贴着肌肤慢慢摩挲着，像是在品味着什么似的。
　　秋司瞬间被吓得动弹不得，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身后的瑞达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小男孩已经醒了过来。
　　他的另一只手也圈住了秋司的腰部，沿着腹部慢慢下滑，来到大腿间，轻轻地揉着。
　　一股恐惧让秋司战栗。
　　他飞快地回身：“舅舅——”
　　声音被埋没在了手心之下，静谧的空气之中，只有男人充满□的气息。
　　“秋司……你是好孩子吧……？”
　　“呜……”
　　秋司拼命摇头，身体里的血液迅速被惊惧给冻结。
　　“好孩子……听话……”
　　瑞达压在秋司身上，低沉而沙哑地呢喃道：“舅舅我啊……一直都好爱你……爱你爱到不行呢……”
　　秋司抗拒着对方的爱抚，可却徒劳无货，被瑞达紧紧钳制住的身体根本就动不了。
　　“秋司……舅舅我爱你哦……”
　　火热的体温传达到秋司的身体上，他被吓得瑟瑟发抖。
　　他很明白接下来会发生的是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在前一秒里他还是那么的幸福，可是现在呢？
　　这个温柔慈爱的亲人瞬间便改变了原本的模样，完全成为了一个被□焚身的男人。
　　——不要！
　　——住手！
　　——快住手啊！
　　在这个暴风雨的夜晚里，秋司第一次尝到了何为背叛。
　　瑞达暴力地侵犯让他的世界顷刻间崩塌扭曲，过往的幸福就此烟消云散。
　　他那么地喜欢这个男人，那么地信任着自己的舅舅，可得到的结果却让男孩痛彻心扉。
　　“秋司……我是爱你的哦……”
　　瑞达吻着他，说着爱他，可秋司感觉到的只有无尽的欲望。那不是爱。那只是打着爱的名义用蛮力来索要着的□。
　　强迫的、暴力的、痛苦的。
　　可这一切却没有结束——
　　“秋司……我们是共犯呢。你应该知道吧……要是这件事被你爸爸知道的话……他们一定会讨厌你的……到时候……你就会被赶出秋家了哦……”
　　事后，瑞达的话霍地敲开了秋司的记忆。
　　自己的母亲因为钱而引诱了心伤的父亲。她在众人眼里是卑鄙污秽的存在，而自己正是她所生下来的肮脏交易的儿子。
　　要是秋文卫知道他跟自己的舅舅发生了关系，一定会觉得很恶心的。
　　不止是他，哥哥秋臣也一定会觉得恶心的。
　　到这个时候，他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秋家是他唯一的归宿，他能拥有的就只有父亲和哥哥了。只有他们，他绝对不想要失去。
　　如此思考的秋司，也正是从这一刻真正展开了噩梦。
　　在自己心目中为最亲密的人，那个亲切可靠的舅舅就这样在情感的世界里变质。
　　本以为会结束，可一切却才慢慢开始。
　　那之后的瑞达总会在晚上来到房间里索爱，就算把门反锁也无济于事。秋司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对瑞达的惧怕就这样与日俱增。
　　只要这个人出现在他的视界中，他就下意识的感到恐惧、恶心。
　　而感受到对方灼热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后，他更是怕得要死，脚裸都忍不住发颤。
　　“秋臣哥。”
　　找不到退路的秋司只好另谋他法。
　　他找到了秋臣：“我晚上可以跟你一起睡吗？最近老是做很恐怖的梦……”
　　“哎呀！这样是不行的哦！”秋臣笑眯眯地摆摆手指，“我们都是男孩子了，怎么可以害怕呢！要是连这都克服不过去，将来可是娶不到老婆的！”
　　不明白真相的哥哥会拒绝并不奇怪。
　　秋司失落地回到房间时，身后的门却霍地被人关上！
　　“你去哪里了，秋司？”
　　瑞达站在他身后，笑着问道。
　　一瞬间，秋司整个人都僵住，心跳猛地加速。
　　“你去找秋臣了？”
　　瑞达来到秋司的身侧，用双手圈住了他的肩膀。
　　“没……没有……”秋司声音沙哑而颤抖地回答着。
　　“说谎。”瑞达在对方耳边轻轻地吐了口气，“要是你想说的话，我现在就去告诉文卫吧。”
　　“不要！”他急忙拉住对方。
　　“开玩笑的……”瑞达摸了摸小男孩柔软的发，“我知道你不想要大家都知道。”
　　秋司讨厌他的碰触，反胃地想要退一步逃离开，可男人却抢先地抓住了他。
　　“我们到床上去吧……”
　　无处可逃。逃离不了。彻底沦陷。
　　秋司闭上了眼，肩膀微微抖动。他不可能拒绝。
　　“放心好了。”知道他在害怕，瑞达扬起嘴角，轻笑了一下，“我会很小心的……所以秋司也得小心的不发出任何声音哦……”
　　秋司和瑞达的关系就这样持续了半年，直到某个夜晚——
　　瘦小的身体根本无法适应男子硕大的欲望，秋司再也抑制不住，痛得呻吟出声。
　　也正是这一声悲鸣，打破了被掩盖的局面。
　　秋司看到了瑞香。
　　房门被打开的一条缝隙里，透过昏黄的灯光，秋司看到了门外的瑞香。
　　她正捂着嘴，用着惊怔的目光看着房内所发生的一切。
　　救救我！
　　快来阻止他！
　　即便晓得瑞香不喜欢自己，可秋司还是认为她看到这种情况后不会视而不见的。
　　可残酷的现实再一次地粉碎了男孩仅剩的希望。
　　只有那么几秒，瑞香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看到般慢慢带上了门扉。
　　秋司求救地急忙伸出手，可却被瑞达一把捉住，压倒了床上。
　　“怎么了……？”身上的男人带着淫糜的笑，“难道你到现在了还想反抗吗……？”
　　瑞香看到了一切，可却没有伸出援助的手。
　　然而真正让秋司害怕的还是这个秘密会不会暴露，他不想让爸爸和哥哥知道。
　　第二天瑞达出国去了，而秋司见到瑞香时，头都不敢抬一下。
　　他没有看到对方的脸，可却能清晰的感觉到鄙视的目光。
　　但，这并不是自己的错啊……
　　秋司默默地为自己辩解。
　　想要确定瑞香有没有对其他人说，秋司想从秋臣那里旁敲侧击。
　　“秋臣哥……”
　　他在走廊上拉住了回房的哥哥。
　　“你在做什么？！”
　　回答他的不是秋臣，而是同时出现在走廊上表情愤怒与恶心的瑞香。
　　秋司被吓得愣住。
　　“妈妈……？”瞧见母亲怒气冲冲，秋臣满脑子的雾水。
　　“还不快点给我放开他！”瑞香声调恐怖地提高。她拽住秋司的臂膀，几乎是在对待一件物品一样，厌恶憎恨地扔开他，怒不可遏地嚷道，“你这个肮脏的杂种！不要碰我的孩子！！”
　　秋司被强大的力量推开，完全没有防备地直直撞到了坚硬的墙上！
　　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剧烈疼痛的额头让男孩的视线顿时黑暗了一下。
　　“秋司！”
　　秋臣担心地跑过来，却被瑞香给拦住。
　　她朝佣人们使了个眼色：“快点把少爷给我带回房间，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他出来！”
　　“妈妈！你在做什么啊？！”
　　秋臣挣扎着想要看看秋司的伤势，可却硬是被几个男佣拖回了房。
　　走廊上，秋司一个人跪在地上，额头涌出的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滴落在地面。
　　他捂着受伤的伤口，抬起头来看见的是各色目光。
　　鄙夷的、同情的、漠然的……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帮他，就连扶他起身都没有。
　　最后秋司只能自己压着流血的伤口，拿着爸爸给他的零用钱一个人跑到医院去。
　　在去医院的途中，他终于明白秘密一旦被人知道后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了。
　　瑞香的憎恶让秋司更是畏惧着被其他人知道。他绝对不想要看见爸爸和哥哥也露出这样的神情，他承受不起。
　　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
　　永远不要指望他人的帮助，心存希望只是加倍对自己残忍而已。
　　医院的医生对于他一个人的到来感到惊讶。
　　当被问道这么严重的伤为什么父母没有来时，秋司只能摇摇头，说父母都不再家，他不小心摔倒撞到头的。
　　医生听完，笑笑着夸奖他很坚强，有些孩子可是会哭鼻子的。
　　秋司怔住。
　　离开医院后，他一个人漫步在街道上。
　　身边行色匆匆的人流擦肩而过时，耳畔有着人们交流的喧嚣声。像某个音像店里流泻而出的音乐，不曾间断的流窜在街道的每一个角落，充沛着生命的味道。
　　而在这些热闹的沸腾声里，一句话却极为凸出地刻在脑海里。
　　秋司停下步子，抬头仰望起天空。
　　冰冷的寒风从天空中涌来，四下出没。头顶铅灰色的流云疾走，纠缠着过季的流风。
　　秋司忽然感到脸上被什么东西打湿了，伸手抹去时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
　　在被妈妈虐待的时候，在被舅舅侵犯的时候，即便他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悲伤，也不曾哭过。
　　但现在，再也无法压抑那沉淀在体内的悲痛。他第一次哭了出来。

　　第四十九章

　　倘若苦过了之后还会有苦，痛过了之后还会有痛的话，那么他能够做的也只能是接受这个事实。
　　反正，当疼痛覆满全身时，一定就会麻木到感觉不到痛了。
　　如此认为的秋司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着日子。
　　放学经过一个天桥时，看到中央围满了人群。
　　秋司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倒不是好奇心使然，而是他不想过早的回家。
　　穿过人流，像个小猫般越过人墙来到里面时，看见的是一个站在天桥护栏外意图自杀的男子。
　　警察、家属、围观的人们都焦急地望着他。
　　然而，不管家人警察如何劝说，男人都没有进来的趋向，反倒越来越激动。
　　秋司愣愣地注视着那个男人，在他的眼里看到的是压抑与悲伤，非常绝望的颜色。
　　耳边传来了陌生的声音，刚才好像也有参与劝说，似乎是自杀者的一个亲戚。
　　“哎呀……好好的怎么会想要自杀呢……？明明那么开朗的一个人……”
　　秋司忽然很想笑。
　　你在对方的心里到底是谁呢？你又了解什么呢？
　　有些人总会认为自己所认为的是对的。
　　明明一无了解的人是他，可还认为自己是最熟悉别人的。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什么都不知道。
　　自杀者的情绪越来越激烈，非常悲伤而又无助。
　　“别做傻事啊……快点回来吧……”男人的母亲哭得泣不成声。
　　“不要想不开啊……只有活下来的人才会看到更多的希望啊……”
　　其他人也纷纷加入劝说的行列。
　　“你们懂什么？！”男人抓住护栏的手不住地颤抖，“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痛苦！说着理解我……可不是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事你们又知道有多痛呢……？！”
　　男人的眸子荡出泪光。
　　他直直地看着眼前的人，像是要把最后一幕深深的烙印在记忆的最面上。
　　然后，便松开了手……
　　四周顷刻间涌现出嘈杂的声音。
　　叫喊、哭声、尖叫、悲鸣……
　　太多太多的声音蜂拥而出，烈风似的贯穿了秋司的神经。既疼，又解脱。
　　空白苍茫的脑海里仿佛有道声音在对他耳语。
　　“如果痛已经完全淹没了幸福，真的还有活下去的必要吗？”
　　“选择死亡并不表示逃避，那也是一种坚强的选择……”
　　“不用坚持下去也没什么的……为什么不让自己轻松呢……选择让自己快乐不好吗？”
　　“不要再勉强自己了……不用再强迫自己了……”
　　——够了。
　　——可以放弃的。
　　——就这样放弃也是一种幸福。
　　秋司的生存欲在看到别人自杀的那一刻完全变成了负数。
　　他对自己的生命毫无留恋，可就这样死掉却也非常的不甘心。
　　至少，要让一个人来给他陪葬！
　　反正当真相被哥哥和爸爸知道时，他已经不存在了。就算会被厌恶，也不会再感受到。
　　当复仇的目标明确后，他买了一把蝴蝶刀。
　　因为知道瑞达在□达到□的那一瞬间是全无防备的，所以他打算利用这个空隙结束掉一切。
　　什么都跟自己预料的一样，但秋司却忘记了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在他拿出藏在枕头底下的蝴蝶刀，瞄准了瑞达的心脏用力地刺过去时，却由于行动稍微迟缓了一点而被对方及时躲开。
　　一小段的距离，从心脏的位置偏移到了肩上。
　　惨叫中的，是从瑞达肩膀上涌出的血水，喷涌到了秋司身上。
　　他立刻拔出刀子，血丝飞溅一地。
　　“秋司……你……”瑞达捂着伤口，脸上布满震惊。
　　秋司目光一凛，再次朝对方的腹部捅过去，卯足了力量。
　　不过这次瑞达显然有所防备，立刻擒住了对方的手腕。在两人的纠缠中时尖利的刀锋在力量的变衡下忽然扭转了方向，朝着秋司左手的手臂重重地划下，顿时血肉横飞。
　　“秋司！你怎么了？！”
　　晚上起来偷食的秋臣听到弟弟房间的声音后着急地打开了门。
　　瞬间，映入他视野内的一切让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喷射在房间里的血迹散发出了令人作恶的铁锈味。自己的舅舅□，身上满是从肩头留下的鲜红的鲜血。而秋司只穿着一件染满红色血渍的白色睡衣，正痛苦地压住不断涌出猩红血水的手臂，白色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滑落。
　　秋臣完全被眼前的一幕给震住，愣了三秒才旋即反应过来。
　　虽然才只有十三岁，可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逆流，直涌大脑。胸腔里一股愤怒正暴怒而出，秋臣烧红了眼，立马冲到瑞达面前。在憎恶的目光下，凌厉的拳头猛然挥下！
　　“你这个混蛋！！！”
　　真相大白后，秘密便不再是秘密。
　　瑞香瞒着秋文卫从国外回来，情绪异常浮躁。
　　秋臣在她的房间里对她说着自己所知道的事情经过，可却发现母亲的目光飘忽不定。
　　他的心头涌上了很不好地猜测，那是他极为不愿意看到的，可却越发清晰地浮现在脑子里。
　　“妈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瑞达舅舅的所作所为……？”
　　质疑地质问着，可秋臣的心里却颤抖着，疯狂地闪过声音。
　　否认掉。
　　请你一定要否认啊！
　　瑞香没有回答，只是不自然地避开了儿子直视的视线。
　　秋臣的心底顿时没了声音，变得冰冷彻骨。
　　“妈妈！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他气恼地抓住对方的双肩。怒问的声音刺穿了瑞香了每一个神经。
　　“阻止？！”瑞香愤怒地回视着自己的儿子，激动得咬牙切齿地吼道，“我为什么要阻止？！根本就是那个家伙在勾引我的弟弟！他就跟他母亲一个样！是个为了获取东西不折手段的卑鄙的孽种！”
　　“妈妈！”
　　“瑞达很迷恋秋司……为什么不怀疑他是在袒护对方呢……？！”
　　“够了！”秋臣的手指猛地收紧，“舅舅都承认他做的事了！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双肩传来的阵痛让瑞香愣住。他呆呆地看着秋臣，咬了咬嘴唇低下头。
　　“我知道你不喜欢秋司……但为什么……发生这样的事你都不愿意帮助他……”秋臣颓然地垂下双手，对自己的母亲是全然的失望。
　　她对秋司的恨已经让她无法分辨对与错了。
　　即便知道全部的事实，她也会欺骗自己来掩盖真相，让一切往自己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这件事必须得告诉爸爸……”
　　瑞香霍地怔住，惊惧地捉住秋臣的手。
　　“不行！不可以告诉文卫！”
　　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儿子，开始变得歇斯底里，宛如一个溺毙之人。
　　“秋臣，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你爸爸！”她扬起眸子，不安地摇头，神情渐渐恍惚而脆弱，“要是文卫知道了的话……我们这个家一定会完了的……”
　　“妈妈……”
　　察觉到母亲的身子一时间变得无力而瘫软，秋臣不由得担心起来。
　　“秋臣……”瑞香空洞的眼睛里盛满了无助，黯淡无光，仿若灵魂被抽掉了一半，像个残破的洋娃娃，“文卫……文卫他好不容易才说出了喜欢我的……”眼睛泛出一圈红色，她喃喃地呢喃，“我不能失去他的……我好不容易才拥有了他……要是让他知道的话，一定……一定会跟我离婚的……一定会讨厌我的……那样我还不如去死……”
　　瑞香最后的话让秋臣的心彻底凉透，他不知所措。
　　要是让爸爸知道一切，妈妈一定会死的。他不能失去母亲，可是——
　　“秋司……他该怎么办呢……？”秋臣的胸口一痛，“不能对不起他啊……”
　　“我让瑞达离开！”瑞香见儿子有了缓和的余地，急忙说道，“我让瑞达离开这里，一辈子都不要再回来！我想，秋司也一定不想让文卫知道这些的！”
　　秋臣离开母亲的房间时，看到了站在门外不远处的秋司。
　　他想对方或许已经听到了刚才的一番谈话。
　　秋臣有些不敢直视秋司，愧疚，歉然的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秋司……我们可以谈谈吗……？”
　　秋司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他看着他，点点头。
　　秋臣执起对方的右手，轻轻地握住了指尖，十指相贴在一起将自身的热度传达了过去。他带着对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秋司来到窗边，率先开口。
　　“秋司……”
　　“好啊。”秋司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透着凄惶，“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我也的确不想让爸爸知道。”
　　“对不起。”秋臣感到非常的抱歉，“这样其实对你很不公平……”
　　“我很脏吗？”秋司恍若未闻，自说自话地转过头，“你会讨厌我？”
　　“怎么可能！”
　　秋臣急忙否认。走到他面前，怜爱地将弟弟拥进了怀里，他宽抚地抚摸着对方的后背。
　　“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加重了拥抱的力量，声音也变得无限温柔，“你是我的弟弟啊，唯一的弟弟，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秋司聆听着对方的每一个字，慢慢地闭上了眼。
　　好温暖。
　　他不由得伸手回抱住对方，将头紧紧地贴在对方的肩头。
　　专属于秋臣的味道潮水一般漫过了感官，如沐阳光。
　　“谢谢你……”
　　秋司释怀地笑了笑。
　　现在才明白，以往的那些不过都是捕风捉影，只有这份温暖才是最真实的。
　　放开了攀住对方背脊的手，秋司拉开了跟对方的距离。
　　“我没事的。”他仰头笑着，“我回房了。”
　　“你可以留在这里的。”
　　秋司摇摇头，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回到房后他安静地打量着自己的四周，静默片刻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不大的玻璃瓶子。
　　撕下白纸边缘的一条，用右手别扭地在上面写下了一排字后，便将纸条卷起来放进了瓶子里。
　　他决定明天把这个“时间胶囊”埋到自己发现的那个秘密基地里。
　　十八岁那年到来时，再把这个挖出来。
　　不晓得那个时候的自己还不会像现在这样，拥有同样的想法。

　　第五十章

　　“就是这几张……”秋司正拖着下巴，细细看着秋臣房间柜子里那排得密密麻麻的游戏碟，“好像还有说什么……”
　　因为织雪最近一鼓作气买了PS3，PSP和NDSI，在得知秋臣是个游戏狂人的情况下，便拜托好友秋司前来借碟。
　　“嗯，就是这些了。”拿上选好的碟子，秋司侧过头看着躺在床上看书的秋臣，“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秋臣好笑地说，“她把这柜子扛去都没问题！”
　　“你小心祸从口出。”抚着下巴，眼里满是促狭，“我觉得若是织雪的话，很有可能真的叫人把这柜子给你搬走的。”
　　“没关系。”将书放到身边，秋臣扬了下手，“只要有借有还就再借不难。”
　　秋司莞尔一笑，来到床边坐了下来。
　　秋臣看着视线上方的弟弟，笑：“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你最近的进展如何？”
　　“你什么时候也跟着我学起八卦了？”
　　“那是因为对象是你。”秋司微微弯下背，拉近了彼此对视的距离，“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而已，比任何人都幸福……”
　　“那你呢？”秋臣漆黑的眸子里透出零星的微光，宛如黑夜之中朦胧的烛光，有点温暖，却也有点寂寥，“你的幸福在哪里呢？”
　　“……”话题另一端的人沉默了一下，“只要你幸福我就会快乐。”
　　“秋司……”
　　“那个承诺，你还记得吗？”
　　“当然。”秋臣笑笑，“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那……”短暂的迟疑，“要是我说我现在累了，你会带我走吗？”
　　秋臣微眯着眼，仿佛想要看透对方眼里究竟有几分的真实。
　　两人的视线顿时纠缠在一起，他直直地看到对方瞳孔的深处，然后淡淡地微笑：“我会带你走的，只要你开口。”
　　秋司垂下眼睑，一抹浅笑综合着幸福掠过眼睛：“这样，就够了。”
　　秋臣看着对方渐渐逼近的脸，像是要接吻似的，脑海一瞬间荡过推开对方的想法，可终究还是没有出手。
　　要是秋司只是单纯的想要靠一靠，自己意识过剩的举动一定会伤到对方的。
　　“秋臣哥……呃……？！”
　　戚枫拿着课本站在门外蓦地愣住。
　　秋司抬起视线，直直撞到对方明显带着神伤的眸子，目光里是浓浓的淡然。
　　“……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戚枫见状急忙转身离开。
　　“小枫？！”
　　对方的突然出现弄得秋臣措手不及。生怕对方有所误解，他飞快地推开了秋司追了出去。
　　被遗留下的秋司见两人就这样走得没了影，也只是吐了口气，便懒洋洋地翻身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明亮的灯光晃得眼睛很不适。
　　他伸出手背盖住眼睛，昏暗下来的视界要舒服许多。
　　“什么啊……”忍不住失笑，“居然还没有搞定……还真不像你了，秋臣。”
　　安静下来的空间，可以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细小而微弱却震动着耳膜。
　　秋司发现，秋臣已经很久没有去他的房间找他唠嗑了，也很久没有对他开那些很没营养的玩笑了。在以前还会觉得受不了的，而现在，失去后反倒会觉得怀念。
　　苦笑一声，起身回房的秋司赫然发现自己的手机居然有二十七通未接来电。
　　都是织雪打来的。
　　会一连串拨打这么多次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
　　秋司下意识地皱眉回拨过去，才只响了半声电话就立刻被接通：
　　“秋司！明天给我早点来学校，发生大事了！”
　　相约见面的地方是学校的后花园。
　　当秋司看到织雪递给他的一张照片后，之前酝酿着的调侃的话是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照片里拍下的，是正在接吻的秋臣和戚枫。
　　“这个……”织雪指着，“不是合成的。”
　　秋司拿着手中的照片，摊直着笑：“你想说的应该不是这个吧？”
　　织雪不安地抿了下嘴唇：“是我耽美社的好友给我的，从新闻社那里。”
　　犹如被人当头敲下一棒，秋司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为啥好的不遇，偏偏遇见的是新闻社呢……”新闻社可是出了名的冷血难缠。
　　“现在该怎么办啊？”织雪担心地问，“可能过两天这事就会被新闻社大肆宣扬，闹得全校皆知了。”那时的场面，想都不敢想。
　　“现在知道这个的人有哪些？”秋司镇定地问道。
　　“除了我们俩，就只有我的那个朋友和新闻社的三个人。”织雪说完急忙信誓旦旦地补充，“我的那个朋友是绝对不会对其他人说的。”
　　秋司闻言点点头：“那么现在要做的，就是搞定新闻社的那三个人……这事要是被校方知道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而且……”
　　“而且？”
　　“而且还不能让瑞香那个女人知道。”
　　“你管她的！”织雪没好气地说，“气死那个女人不好吗？”
　　“是没什么不好。”秋司苦笑，“可这样一来，秋臣和小枫会很难过的……”
　　织雪咂舌，不爽地撇撇嘴。
　　“织雪，这事先不要告诉秋臣和小枫。”秋司叮嘱道。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笑了笑，“实在是没办法时，再说也不迟。趁现在还有缓和的余地，我们先去找新闻社的那几个人吧。”

　　第五十一章

　　现实始终没有预计的那么简单。
　　新闻社的三人是打定了心要将这件事曝光引起轰动，让本社好好的风光风光。
　　织雪气得咬牙切齿，捞出家庭背景做砝码，可秋司明白这招没用，这个秘密不能让瑞香知道，父亲就更不用说了，所以秋家的台面完全派不上用场。况且海晏学园可是贵族学园，即便用上后台，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根本威胁不了。金钱这些的就更不用说了。
　　交涉失败后，两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算了！”织雪放弃似的摊手，“我不想管这件事了，秋臣和戚枫捅出来的篓子就该他们自己收拾，我提前通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然而秋司却很反常的沉默。
　　“秋司……？”
　　“要是让学校知道这个，会有什么后果呢？”他拧紧了眉，开始假设种种可能，“秋臣和小枫一定会被学校开除的……爸爸他们也会知道……”而且，戚枫所在的足球队好不容易出线，要是在这个时候被开除的话他一定会很不甘心的。
　　“可是，我们现在真的是无能为力啊……”织雪不是不想帮助他们，而是对方根本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搞定的对手。“况且……”她幽幽叹息，“我认为秋臣学长或许根本就不在乎。”
　　“怎么会？”秋司不禁失笑。
　　“不是吗？”耸耸肩，“看看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真的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但这事可是非比寻常的。”秋司眉间紧锁，“要是连累小枫他会很自责的。而且，我不认为他有勇气对瑞香说出实情……”
　　秋司的分析让织雪沉默不语，她现在完全是一个头两个大。
　　“那该如何是好啊……”女生心烦地抓了下发梢，“施压，金钱，这些根本派不上用场。总不至于雇佣杀手把他们都干掉吧？”
　　也就是这一瞬间，织雪一番无心地抱怨顷刻间让秋司想到了什么。
　　“或许……有一个人可以帮到我们……”
　　织雪见到希望的曙光，是既好奇又费解地注视着他。
　　“那个人你认识的。”秋司无奈地笑道，“学生会会长——严彬。”
　　“严彬”这两个字钻进女生的耳朵里就像是蝴蝶效应般。明明只是微小的颤动，可最终却卷起了惊涛骇浪。
　　“严彬——？！”声音几乎立刻转化为尖叫，“这个家伙——绝对不行！！”
　　虽说织雪跟严彬没有进行过什么直接性接触，可间接性的听闻就已经让她对此人的了解如雷贯耳了。先不说对方英俊邪魅面容下的鬼畜性格，单说那变态的嗜好，以及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狠毒，就已经使得他“臭名昭彰”了。
　　“织雪，你把他想得也太恐怖了吧……”秋司朝他笑着说，“他做事虽然是有点狠，但也不至于很卑鄙。”
　　“秋司——！”
　　“关键是他的背景。”秋司截下了织雪意欲反驳的话，“他家的来头可不小，连学校都要对他忌让三分。现在想想，或许也只有他能把这件事完美地压下来了。”
　　“可要知道，他是不会白帮人做事的！”织雪完全想象不到对方会提出什么样的变态要求。但这样的前提得是他有帮忙的意愿。搞不好对方甩都不会甩一下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大家都是圈内人，多少还是认识的。”秋司拍了拍她的肩，“剩下的我会想办法。”
　　“但是……”
　　“你只要记住，在我没说‘没办法’之前，不要告诉秋臣和小枫就可以了。”
　　“为什么？”织雪不太乐意。他们自己的事应该靠自己去解决呀！
　　“因为说出来也只是多两个人白担心而已。”秋司笑笑着，“况且，我欠小枫一个人情。”
　　学生会。
　　男生姣好的唇形勾勒出了微微的笑意，那注视着窗外风景的眼睛狭长而美丽，混合着他全身上下所透出的高雅气质，产生出了奇妙的色气，宛如盛开的罂粟花一般。
　　“大致我都清楚了……”
　　男生侧过头，直视着桌子前方站立着的秋司。
　　“我还在想你登门拜访会是什么大事呢……”十足揶揄的口吻。
　　秋司淡笑不语。将事情尽量简略化地交代了过后，他便什么也没多说了，不动声色地等待着严彬的答案。
　　“我记得好像是一年前吧，”低沉的声音像黑夜里裹着花香的风，绕在了秋司的耳边，“我在酒吧有邀请你，不过被你拒绝了。”
　　秋司笑着耸了耸肩：“那是因为我没有搞一夜情的兴趣。”
　　“那现在呢？”
　　严彬慢慢绕过桌子，来到秋司身边。高出半个脑袋的距离让他轻轻俯视着身边的人，眼神里有着狂傲。
　　“现在是你有求于我了……”
　　秋司笑了笑，双手撑在了身后的桌子上：“你会帮我吗？”
　　“你说呢？”严彬将右手支到桌子上，半圈着对方，玩世不恭地轻睨着，“要是我要你跪下的话，你会做吗？”
　　“只要下跪就可以了？”
　　“你认为我会开出这样的条件吗？”
　　“不会。”很肯定地回答。
　　“呵呵……”严彬笑着将脸轻轻靠近秋司，“我想要什么你不是很清楚？”
　　就在他的唇即将吻到对方时，秋司却飞快地别开脸，闪开了这个即将落下的亲吻。
　　“哎呀，我忘记了。你最讨厌接吻的。”
　　严彬轻佻地说着，左手缓缓地触到了秋司的颈侧，沿着颈线轻轻下滑。
　　“放心，我不会吻你的。”一边说着，一边将性感的薄唇贴合在了秋司的耳畔旁，“我喜欢玩点更刺激的游戏……”吐吸落在了脸侧，严彬挑逗似的啃咬起对方的耳垂。
　　秋司没有退路。一边被对方支在桌子上的手断下了去路，一边则有着性感的抚触。
　　“严彬……”
　　被抵在桌子边沿的秋司胸口如同被堵住了似的，难受地抓住了对方的臂膀，但收效甚微。
　　严彬只是轻笑了一声。
　　咬啮着耳朵的唇，带着性感的气息顺着脖子一路吸吮到锁骨。爱抚着腰身的左手缓慢地伸进了秋司的外衣里，贴着衬衫游移到后背，带着十足的淫糜感。
　　“……嗯……”
　　秋司呻吟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大脑瞬间发出警报。在对方没有做出更多的动作之前，他右手飞快地捉住了潜进自己外衣的严彬的手，左手一把卡住对方的脖子，指尖所注入的不大力量很快地推开了彼此的距离。
　　“你该住手了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镇静，秋司露出了微笑，“我可没兴趣在学校里□。”
　　“哼……”严彬哼笑着，展开肩线摊了摊手。
　　“我要的回答呢？”秋司笑着偏下脑袋。
　　“我很期待你今晚的表现哦……”暧昧的笑容里透露出了无尽的欲望，像深黑的沼泽。

　　第五十二章

　　因为足球社有晨间训练，戚枫一大早起床后便在秋司的房门前跟对方撞了个不期而遇。不晓得他是正要出门，还是刚才回家。
　　“秋司……”
　　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时，秋司的身子一颤，转过来的眸子有几分尴尬。
　　戚枫看着这样的他，不由得蹙眉。
　　眼前的男生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也丝毫没有血色。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你没事吧？”他急忙走上前，担心地问。
　　秋司只是笑笑不作答。
　　然而在他伸手扭开门把手的那一刻，戚枫倏地瞄到了对方手腕上的伤痕。非常清晰的瘀红色痕迹，像是勒痕。
　　“你的手？！”
　　戚枫不由分说地一把抓过对方的手腕，紧张地看着对方，“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秋司吃疼地闷哼一声后，少年急忙松开了手。
　　“……对不起，我一着急就……”
　　“……这是COSPLAY。”秋司回答时的声音很轻，一如他现在眼底里那深深的倦怠，“帮耽美社的人准备道具时，她们做得不够好，所以我这个可怜的试验品才不小心伤了自己。”
　　“真的？”
　　“你该去学校了。”
　　似乎是懒得回答对方的质疑。秋司径自走进房间，梆地关上门，将戚枫一个人寂寞地留在了走廊上。
　　“呼……”
　　靠在门上，秋司虚弱地叹息。要是再多站一下，他还真有点吃不消。
　　虽然很累，全身痛得要死，可一想到昨晚的事就硬是咬牙勉强走进了浴室。
　　将身上穿的衣服全部脱下堆着准备扔掉，秋司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后便摇摇摆摆地一头栽进了床里。
　　手腕上的伤口传来刺一般细锐的尖痛，他认为自己应该包扎处理一下，可浓厚的困倦和浑身的酸痛一直压着大脑。实在是没力气再动了，秋司闭上眼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刺耳的手机铃声一直响个不停。
　　秋司觉得脑子里是天旋地转的一片，身体一点力气也使不出，只好任凭手机一个劲地响。
　　本以为对方会就此作罢，但电话那端的人显然没有放弃的打算。
　　也不知道打了多少次，秋司终于无法再忍受铃声那嗡嗡的摧残，缴械投降。
　　他拖着瘫软的手摸了很久，才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睁开眼的一刹那视界内的一切事物都像是被搅和成黏糊状般。
　　发烧了吗……？
　　“喂……”
　　接通手机的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差点辨别不出了。
　　『秋司？！是你吗？』织雪的来电。
　　“嗯……”用着微弱的声音应了声。
　　『我看你早自习都没出现就帮你请了假。』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担忧，『那个……新闻社的事已经被学生会会长摆平了……』
　　“……嗯。”
　　『我很担心你……放学后我可以来看看你吗……？』
　　“……嗯。”秋司脑袋昏沉沉的，尽量简单地回答着对方的话，但忽地想起什么后，无力的语气带上了歉意，“织雪……来的时候可以麻烦你帮我……买点药吗……我发烧了……”
　　『……』电话彼端的人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你先休息吧，再见。』
　　织雪踏进秋家大门的时候遇见了没有社团活动而和秋臣一起回来的戚枫。
　　“学姐？”
　　“哟！织雪啊！”
　　秋臣友好地朝她招手。女生笑着点点头表示回应。
　　三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交流着，当秋臣对直奔向厨房叫佣人准备晚餐时，戚枫也将织雪拉到一边。
　　“学姐……秋司他没事吧？”戚枫特地询问了学长的，他今天没有来学校。
　　“他能有什么事啊。”织雪好笑地回应他。
　　“那个……”
　　“我先上去了。”做着拜拜的动作，织雪转身离开，可没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虽然只有那么短暂的一两秒，戚枫的确捕捉到了女生眼中那复杂异样的情绪。可最后却结束在对方的莞尔一笑之中。
　　敲了两下房门，没有得到应答，织雪率自打开了门。
　　昏暗的房间里，秋司正在床上埋头睡着，厚厚的被子下依旧可以看到他身子蜷缩的痕迹。
　　织雪放轻脚步地来到他身边，一时间不晓得该不该叫醒对方。
　　她站着踌躇了一下后，便轻轻地伸出手，一只手的手背贴在了男生的额头上，一只手则放到了自己的额头上。
　　“……你来了。”秋司因为她的动作醒了过来。笑得有气无力。
　　“先起来吃药吧。”织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后从背包里拿出药和矿泉水。
　　“……我不想……起来……”秋司像个赖床的孩子将头深深埋进了被褥里。
　　“是不想起来，还是起不来？”
　　织雪一针见血的问题使得被子下的男生不由得沉默不语。半晌，才报以苦笑，很勉强地支起了软绵绵的身子。
　　“给你……添麻烦了呢……”
　　断断续续的沙哑声音让织雪很心疼。
　　“我们之间用得着客气这么多吗？”
　　豪爽地笑笑，将扭开瓶盖的水跟药递给对方时，她瞥到了秋司手腕上的伤痕。
　　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的眼不自在地移了开来。
　　秋司吃下药后便在织雪的强烈要求下重新躺回到床上。
　　“对了，新闻社的事……”
　　“搞定了。”织雪说道，调节气氛似的笑了起来，“那三个人是气得要死，不过碍于不能得罪严彬，所以再大的怒怨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了。”
　　“呵呵……”
　　“然后我在来的路上遇见了秋臣学长和小枫。”
　　“你没对他们说什么吧……”
　　“有你的叮嘱，我哪敢说！”不悦地撅嘴。
　　瞧见她气鼓鼓的模样，秋司忍俊不禁。涌上来的笑意让身子有点难受。
　　“作为报答，我改天请你吃饭好了……”
　　但织雪却没有跟他抬杠，而是安静地注视着他。
　　“秋臣……他喜欢的人就是戚枫吧？”
　　秋司怔了怔，点点头，并没有显现出任何的落寞。
　　“尽管我之前的确是在YY小枫，不过……”顿了顿，“我没想过他真的会喜欢男人。”
　　“世界上你没想到的事有很多的……”秋司微笑。
　　“就算他真的爱上了男人，我也会认为他喜欢的是你。”说完这句话后，织雪接着便自嘲地笑了笑，“但这是不对的。”
　　秋司看着她。
　　“那些都是我主观的定位。因为我所看见的是你们两个。”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紧紧地揪住了厚厚的格子裙，一条条褶皱自掌心绽放。她低垂着头，“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秋臣却是一直和戚枫在一起的，所以他们会在相爱一点也不奇怪。”
　　“所以……祝福他们才是我们该做的……不是吗？”
　　“这就是你的祝福吗？”织雪吸了吸鼻子，“这就是你作为兄弟的祝福吗？”
　　“……织雪。”秋司闭了闭眼，“不要把我说得像条可怜虫好吗？”
　　女生闻言愣住。
　　“说穿了，这事其实是我在自作多情。”秋司扬起一抹浅笑，“当然，也是因为我想还欠别人的人情。”
　　“……”织雪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但我很难过啊……”
　　“拜托……”语气里还带着笑意，“我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不要被你看的那些漫画小说荼毒了……真要是那么恐怖我早就直接奔赴医院了。哪还有力气跟你在这里唠嗑。”
　　织雪这时才终于“破涕为笑”，说着“真拿你没办法，这个时候还开我玩笑”。
　　“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秋司说，“大家还是原来的自己。”
　　织雪摇摇头：“秋司，你难道没有想过一件事吗？”
　　“什么事？”
　　“既然秋臣已经有了戚枫，而你也打算死心了。那么，就离开秋家吧。”

　　第五十三章

　　当秋司走进商业街旁的一家茶楼时，看到了坐在落地窗旁的雨寒。
　　“你来得真早啊……”
　　“我习惯了早二十分钟到达。”雨寒姿态优雅地品尝着白瓷杯里的咖啡。
　　“找我有什么事？”
　　秋司坐到了雨寒对面，向服务生点了一杯红茶。
　　“我是来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的。”雨寒放下手里的杯子，淡漠的表情里折射出一丝歉意，“我已经弄清楚你跟织雪之间的关系了。所以先前的误会我很抱歉，要是今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对我说。”
　　“不用了。”双手交握，秋司伸直了背脊，笑，“织雪对我很好，常常帮助我，所以应该是我欠她的。”
　　雨寒点点头，说：“不过，我的话也请你不要忘记。还有——”
　　“要是我性向转变对你妹妹出手的话，你绝对不会饶我过的。”秋司戏谑地接上对方的话，“你要说的是这个意思吧？”
　　“不是。”
　　秋司错愕。想对方如此容易看透的人，他也有猜错的时候。
　　“我想说的是，你要是打算离开秋家的话……”
　　“是织雪对你说的吧？”
　　“嗯。”
　　“替我谢谢她。”秋司微微一笑，“不过我自有打算。”
　　“我知道了。”雨寒微微吁了口气，随即起身，“我还跟人有约，就先走了。钱我来付，毕竟是我叫你出来的。”
　　秋司没有多做婉拒。
　　雨寒走后他便喝着红茶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的街道。
　　也不晓得是不是过于巧合，秋司看到了街道对面的戚枫和秋臣。
　　应该是出来逛街的吧。
　　秋司打趣地看着他们。秋臣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脸上挂着的是一如既往的烂漫笑容，而戚枫则冷着一张脸。不禁让人怀疑他有没有在听对方说话。
　　“这哪像是交往中的人啊……”秋司忍不住吐槽。
　　天空这时开始落下了飘雪，一粒、两粒，在空中打着旋儿。
　　秋司的注意里被零星飘下的白色晶莹给夺去。他仰望着高楼上端更加无尽高远的苍穹，细小的冰晶在微风下翩跹而舞，散出清冷的气息。他垂下了眼睑。
　　织雪提出离开秋家的选择，但他却犹豫了。
　　虽然秋臣有了戚枫，可秋司还是有点舍不得父亲秋文卫。而且，两个兄弟的存在也的确是他不想离开的主因。
　　只是在一旁看着，看着他们快乐，那也是一种小小的幸福。
　　放学后的秋司在教学楼外无人的花园长廊上，冤家路窄地遇见了学生会会长严彬。
　　本来想无视对方的，可就在肩头即将擦过的瞬间，严彬却横手拦下了他的去路。
　　秋司侧过眸子，安静地看着他。
　　“不要这么快就装作不认识了嘛……”严彬调侃地说。
　　“我不认为我们俩很熟悉。”
　　“呵呵……虽然关系是不怎么熟悉，不过……”捏紧秋司的下颌，强迫对方仰视着自己，严彬露出魅惑地笑，“我们对彼此的身体应该是很熟悉的吧？就好像……我知道你最敏感的地方在哪里……”
　　“说够了吧。”秋司拍开了对方的手，“这些恶心的话留着自个儿听就可以了。”
　　严彬抬着自己被挥开的手，笑眯眯的小退了一步。
　　“不考虑来我身边吗？我喜欢美丽的事物，所以你很对我的胃口。”
　　“哼……”秋司冷笑，“我可没兴趣做你的玩物。”
　　“不要拒绝得这么快。我倒是很期待你下次来求我的模样。”
　　“那还真是抱歉了。”秋司耸耸肩，“我可不会让自己的把柄被别人抓住的。”或者说，即便被人知道他也不在乎。
　　“这很难说呢。”笑笑，“搞不好下次依旧是你兄弟闯祸。”
　　严彬丝毫不留情面的奚落着，目光却在下一秒透过了秋司的肩膀。
　　“哎呀呀——”
　　秋司跟着回身。
　　在看到戚枫一脸震惊地出现在长廊上时，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情值差到了极点。
　　“主角之一登场了呢。”严彬俨然一副看好戏的心情。
　　“果然不该跟你多待的。”秋司侧着眸子盯着身边的人，努力不让情绪控制自己，轻描淡写地抚了下耳鬓上的发，“还真是会给人制造麻烦。”
　　“秋司……”
　　戚枫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对着严彬的视线极为不友好。
　　“小枫——”
　　不想把事情闹大，秋司正意欲说点什么把自己的弟弟打发走时，身后的严彬却趁他猝不及防时一手捂住了他的口，一手牢牢地擭住了他的双臂。
　　“足球社的戚枫是吧？”将秋司死死地固定在怀里，严彬将下巴支到胸前男生的肩上，暧昧地说道，“你哥哥很厉害哦……我之前是那么的渴望听到他痛苦的叫声，但他真的很能忍呢……后来我才发现，那压抑着的喘息和呻吟反倒更加诱人……”
　　严彬挑衅味十足的话让戚枫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双眸闪烁着像是要扼杀什么的冷光。
　　“你这混蛋——”
　　就在他的怒气即将爆发的那一刹那间，秋司却在严彬的注意力转向戚枫的那一刻挣脱了对方的束缚，一手肘瞄准腹部拐了过去。而严彬的反应非常敏捷。一个松手的后退便闪避开了对方的进攻，可就在这当下，秋司的一记回旋踢却在他因闪避而动作滞慢的瞬间，迅猛地扫到了他英俊非凡的脸蛋上。
　　严彬闷哼一声，连连退了几步，用手背轻轻擦拭着嘴角被磕出的血丝。
　　“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秋司倨傲地扬起下巴，“虽然你从小就有学习防身术，但真要论打架，我有信心不会输给你的。”
　　“是吗？”尽管被秋司踢中，但严彬也没有气恼，反倒笑得玩世不恭，“为什么不说你在阻止你弟弟跟我动手呢？因为你知道自己的弟弟不会是我的对手。”
　　气氛剑拔弩张。
　　戚枫攥紧了拳头，微敛的眼睫下，冷凛的眼睛里满是桀骜的冷色调。
　　严彬不甚满意地打量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秋司，不要忘记我对你说过的话……”
　　拍拍身上的灰尘，严彬扬扬手便转身走人。
　　在他看来，比起继续再这里参合，让这两兄弟闹得鸡飞狗跳貌似更加有趣一些。
　　戚枫警惕地看着对方，直到真的确认对方已经离开才将目光转向秋司。
　　“秋司——”
　　“你最好什么都不要问。”先一步堵上对方的口。
　　“他说的兄弟闯祸是什么意思？”没有退让的意思，戚枫蓦地提高声调，情绪显得有些异常。誓有不问出答案不罢休的味道。
　　“什么意思都没有，你不要听别人的玩笑话。”秋司摊摊手，撇开头。
　　“不要骗我了！”戚枫一把地抓起他的手腕，将衣袖卷上，皮肤上还有着未退散完的淡淡瘀痕，“这个是他做的吧？！他强迫你跟他——”
　　“你不要自己胡乱猜想。”秋司飞快地断下对方的话。
　　“那就告诉我真相？！”
　　戚枫的怒问让秋司怔住。
　　他微眯着眼，溢出了浅浅的叹息，抽回了被抓住的手。
　　“这里是学校，我回去后会告诉你答案的。”
　　“不要骗我了！”戚枫激动地抓住秋司的双肩，语气里充斥着强烈的不甘，“回家之后你会给我靠近你的机会吗？！你根本就是在逃避我！敷衍我！！”
　　就像是被戳爆了的气球。戚枫愤怒的质问的确是吓住了秋司。
　　他并不是没见过对方生气的样子。在和少年回老家时，对方也曾生气地去揍一个人。只是如今气愤的火焰转向自己时，他的确是惊栗住。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戚枫摇晃着他的肩膀，“就算不喜欢，不能成为恋人，也不用这样明显的排斥我吧？！”
　　戚枫那大得惊人的力气让秋司大吃一惊。
　　“小枫……你先放手……”
　　“你在这个时候都还要敷衍我吗？！”
　　“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秋司生气地挣扎起来，“这是我和那个人的事！不需要你多管闲事！你老实地跟秋臣在一起就可以了！”
　　戚枫并不明白秋司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出“你老实地跟秋臣在一起就可以了”的话来，然而这句话就像无情的骇浪，终于冲溃了心里隐忍的情感。他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疼，眼睛发热，瞳孔深处好似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顷刻间焚毁了一切理智。
　　桎梏住意图反抗的秋司，戚枫强硬地吻了下去。
　　这一刻，他似乎什么都无暇顾忌。
　　而秋司的确没能想到对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激烈的亲吻，伴随着肩上那钳制着自己的力量，让他的心里产生了剧烈的不快。
　　“放……嗯……”
　　秋司张开口出声的瞬间，戚枫火热的舌头便顺势侵入口腔，浓烈地纠缠起来。
　　刹那间，这个半带掠夺性的吻不禁与记忆里瑞达每次情事后的亲吻重叠在了一起。
　　秋司突然觉得自己的骨骼都开始发颤，胃痉挛似的疼。
　　满腔的愤恨侵袭着大脑。他用尽全力，终于霍地推开了戚枫。
　　“你疯了？！”秋司大口大口的吸着新鲜空气，紧张地四下张望，确定没人后便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还嫌不够麻烦吗？！这里是学校啊！”
　　这番劈头而来的怒言也让戚枫立马冷静不少。
　　见秋司那双冷凝犀利的眸子里正掠过一抹略杀的肆虐性，他这时才像是记起了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般，顿时懊悔万分。
　　“对不起……我刚才……”
　　他记得对方讨厌接吻，可先前被气过头，的确是忘记了。
　　“我警告你。”秋司残冷话语犹如利刃般，锋利地划破了静寂而沉闷的空气，“下次要是再对我做这样事，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戚枫知道自己犯下的过错，焦急万分。想为自己辩解，可强势地吻了他却是不争的事实。
　　“秋司……我……”
　　“记住！不要把你一知半解的事告诉给别人，那样只会给我添麻烦。”
　　冰冷地叮嘱后，秋司带着愠怒离去。可刚走出没几步，又停了下来。
　　“戚枫，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侧过头，眼底是很深的抵触，“我没兴趣得到施舍的爱，更加没兴趣来玩三人行！”
　　戚枫闻言木然。有些无法理解对方话语中的意思。
　　他想要有所挽留，可从秋司直呼自己的全名里就可以看出他现在的情绪有多么的恶劣。要是现在追上去，也只会更加惹怒对方而已。
　　戚枫此时此刻懊悔不已，为什么那时没能控制住自己呢？
　　疲乏地靠在走廊的石柱上，少年眼里满是悔恨，不住地拍打着自己的前额。
　　他能够看见那条肉眼所看不到的沟壑正在逐渐划开直线上的两人，所以他想要努力挽回这渐行渐远的距离，可如今却被自己搞得一团糟。
　　“可恶！”
　　一拳捶到石柱上，戚枫仰着头闭上了眼。那蔓延到全身的后悔感几乎快要使他窒息。

　　第五十四章

　　夕阳从学校的西面照射过来，拉长了一切事物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到地面上。
　　戚枫一个人坐在足球场旁的看台上，弓着背，十指交握抵在了眉心。
　　落日的橘红色光芒浸染着浮云写满西边的天际，冷冷地铺照在他身上，透出模糊而光亮的金红色边缘。
　　足球社的各个球员正在球场上做着练习，而他却被教练放了一天的假。
　　“我知道你的调节力很强，但你现在的状态极为不稳，所以你今天就不要练习了。去把心情给我整理好，否则下次就不要妄想能首发出场了。”
　　在队友们担心的视线中，最后响起的是车田的声音：
　　“你在搞什么？！你不是我要超越的目标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不论是教练还是车田都说得很对。他现在的状态的确很不稳定，波动极大。
　　似乎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又或者是没想到秋司对他的影响力会如此的巨大。此时的戚枫心情非常的烦躁。
　　他突然怀念起之前的日子。
　　每天要做的就是去学校然后等着足球训练，而秋司每天都会在看台上拖着下巴笑笑地看着他。回到家后，他也会来到自己房间帮自己补习。
　　简单的、平凡的，却是幸福的。
　　可几乎就是一夜间，这些东西都没了。全部都消失了。
　　戚枫紧紧地闭上双眼，想清空大脑那百感交集的复杂情绪。可越是想理清一切，头脑就越是乱成一团。
　　——你哥哥很厉害哦……我之前是那么的渴望听到他痛苦的叫声，但他真的很能忍呢……后来我才发现，那压抑着的喘息和呻吟反倒更加诱人……
　　严彬的话总是会不停地回响在脑海内。
　　戚枫觉得胸口那团燃烧着的怒火仿佛随时都会把自己吞噬殆尽，他在那一刻甚至有杀人的冲动。
　　“你没事吧……？”
　　头顶笼罩上一层薄薄阴影。戚枫抬起头。
　　林季雨正站在他面前，友好地递出了一罐饮料。
　　戚枫本想拒绝的，可瞧见眼前的女生正咬着嘴唇很是紧张不安，那略带迟疑与小心的神情充分说出了她如今能站在这里，不知道花费了多大的勇气。
　　“……谢谢。”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我可以……坐在你身边吗……？”
　　“……”戚枫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林季雨坐下后，望着足球场上正在踢球的学生们，踌躇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因为在练习时间却看到你坐在这里……我有点担心……”
　　回答她的，是预料之中的静默。
　　“你有……心事吧……？”
　　她转过一点视线，少年的轮廓便逆着光投影到她的眼睛深处。
　　“我可以帮你分担一点吗……？”林季雨回过头，低垂着脑袋，放在双腿上的手微微颤抖着，“有些话……面对熟悉的人说不出口……或许可以倾诉给陌生人……”
　　陌生人。
　　林季雨只能将自己定位在陌生人上。
　　她不知道这个少年是否还记得她。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那个拖着沉甸甸的垃圾袋得到他帮助的女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那个被人欺负而被他解救的女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那个在游乐园里跟他搭档非常不安却被保护着的女生。
　　你还记得我吗？
　　请你千万不要忘记我啊。
　　希望你还能记得我。
　　在疯狂祈祷的林季雨的耳边，立刻传来了戚枫的声音。
　　“我们也不能算是陌生人吧……”
　　戚枫淡淡地回答，眉宇间却隐隐凝聚着神伤。
　　林季雨忽然感到眼眶发热。她无法知晓对方究竟在哪个环节记住了自己，但他没有忘记自己就已经足够了。
　　“你的心事……愿意说给我听吗……？”她忐忑不安地问，“虽然，像我这样的人或许没办法实质性的帮到你……”
　　戚枫看着她，苦笑：“学姐有喜欢的人吗？”
　　林季雨微微睁圆了眼，然后淡淡地笑了起来：“我跟你的喜欢或许是不一样的……”
　　戚枫随即不解地问：“难道爱一个人还有多种情感吗？”
　　换了个视角，林季雨将目光放到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面孔交错地印进。她微微垂下眼睑：“我的喜欢是建立在少女的梦想之上的，希望被某个人所保护着，像完美的梦中情人一样。那是带着憧憬的喜欢。”说道这里便迎上视线，温柔地问着身旁的少年，“你的喜欢……又是哪种呢……？”
　　戚枫没有回答。
　　脑子里浮现出了好多话语，他不晓得该先说出哪一句。
　　“那么我这么问你吧……”林季雨沉吟了一下，用着真切的眼光注视着对方，“你有多爱他呢？”
　　戚枫愣了愣，低下眸子。望着摊开的双手，然后慢慢握紧了一只手。
　　“有这么的……喜欢他吧……”
　　林季雨怔住。
　　她笑了起来，很释怀地笑着。
　　跟戚枫的交谈并不久，林季雨也知道自己没有帮助到喜欢的人。但戚枫最后却还是说着谢谢。至少他更加清楚了自己的爱是什么样的。既然已经知道，就不会再彷徨了。
　　是什么样的呢……？
　　呆呆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操场，林季雨虽然觉得心里很难过但也豁然开朗。
　　“季雨？”
　　织雪的手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没事吧？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呆呢……”
　　林季雨怔了怔，犹如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般。她摇摇头，笑了笑：“我没事的……没事。”
　　“你这样没事才怪呢！”织雪蹲到她面前，眸子里盈满担忧，“在我看来，你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似的……”
　　“……”女生没有回答。
　　“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的。”微笑的陈述着事实，“只是失恋了而已……”
　　“失恋？！”织雪惊讶不已，她一点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这个朋友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这么说……你表白了？”
　　“没有哦。”
　　“那是……？”
　　“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又怎么样，他有喜欢的人可对方也不一定喜欢他啊！”织雪站起身，双手叉腰，“就算那个人是两情相悦，你一样可以努力追到他啊！不到最后一刻，就绝对不要放弃。”
　　“不可能的。”林季雨笑着，笑容里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好像那沉压在心底里的包袱终于消失了般，“他非常爱他，让我彻底明白了自己没有任何机会。”
　　“哦——”织雪不屑一顾地哼着，“我倒是好奇，那个人的爱有多深啊？”
　　“这么深。”林季雨举起自己的拳头。
　　“这是什么呀？”看得稀里糊涂的。
　　“我就猜到织雪会这样问。”林季雨张开手，清越的声音带着温暖的温度，“你知道心脏有多大吗？”
　　“拳头这么——”声音戛然而止。
　　心脏有多大呢？
　　拳头这样的大小。
　　你有多爱他呢？
　　有这么的……喜欢他吧……
　　就是这样的爱。就是这样的爱着他。
　　不会将心里满满的爱情溢出，也不会在心里留下一丝一毫的罅隙让别人进入，就是这样的爱着他。对他的爱已经融进了生命之中，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对他的爱就永不停息。这就是永远吧……
　　织雪听完林季雨的话后，久久不语。
　　她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突然笨拙得感到词穷。
　　所谓的爱情她最常看见的也只是小说或漫画，对于现实的感情她一直都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希望有着美好的爱情，可又觉得世间上是不会有这样的美丽的爱情的。
　　“季雨……”良久，织雪才动了动嘴，“你要是想哭是可以哭出来的……”
　　林季雨露出了微笑。
　　“其实，我是真的很想哭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哭不出来。”
　　或许是一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所以并没有预料中的那么地受打击。也或许，是因为对戚枫的感情并不是一种纯粹的爱情吧。在这其中也混含着少女们的憧憬。美丽的，却也是虚幻的感觉。
　　虽然胸口因为悲伤而隐隐作痛，可那个细小的心结也就此解开。
　　自己和戚枫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同样是失恋，她却可以对自己说：没关系的。第一次的恋爱并不代表最后的恋爱，下一次，我一定可以成功的。
　　而戚枫却不会。
　　尽管了解得并不深入，但林季雨就是知道。
　　如同她可以轻易地发现少年的视线总是在寻找着某个人一样。她很清楚，若是戚枫的话，这一段爱情他是无法放弃的。就算会被拒绝，就算得不到，可一旦爱上，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季雨……不要难过了……”织雪拼命地安慰她，“那个家伙不喜欢你是他没眼光！”说着说着就为自己的朋友忿忿不平，“那个人啊，绝对是还没到三十岁就会秃顶的人！”
　　林季雨忍不住轻笑：“织雪，你这样说戚枫同学会很难过的……”
　　“我鸟他！”话音一落，织雪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秒，“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戚枫同学会难过的……”
　　“戚枫？！”织雪简直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了，“你说的是小枫？！我认识的那个足球社的小枫？！”
　　林季雨点点头。
　　“啊……我真没想到会是他……”她早就知道戚枫有恋人的事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林季雨笑了笑，笑容干净柔美，“但我的确很羡慕秋司呢……能被他那么的爱着……”
　　织雪响应地颔首。
　　霍地！她整个人惊怔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季雨，你刚才说的是谁？！”
　　秋司。她没听错的话，林季雨说的是秋司。可戚枫喜欢的不是秋臣吗？！

　　第五十五章

　　约定的时间是社团活动结束后。约定的地点是学校外面一家咖啡屋。
　　戚枫结束玩训练后来到咖啡屋时，织雪已经坐在里面等他了。
　　虽然已经是寒冬，可在女生的桌前却放着一杯圣代冰淇淋。落日的余晖下，透明的杯子外粘附着薄薄的水汽，里面的冰淇淋已经融化了一大半。
　　应该已经等了很久了。
　　戚枫走过去的时候织雪刚好抬起眼。四目相撞，她笑着招了招手。
　　“学姐，找我有什么事吗？”戚枫坐了下来。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织雪好笑地反问。
　　“呃……”也不是没事就不能找自己的意思。
　　“我有个问题，无论如何都想问问你。”拿起勺子在冰甜的冰淇淋里轻轻拨弄着。
　　戚枫看着织雪，投来不解的眼神。
　　“小枫……”像是在琢磨着什么有些犹豫不定，女生的动作一滞，拉上一点点视线，直直地盯着他问道，“你到底是喜欢秋臣，还是秋司？”
　　戚枫随即迎来惊愕的目光。
　　织雪微眯起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像是不想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似的。
　　“我不明白学姐为什么这么问？”戚枫直视着她，眸子里映照出的，是前所未有的坦然，“但我可以很肯定地回答你。秋臣哥只是我的哥哥，我喜欢秋司……而且不是……”
　　“不是普通的喜欢。”织雪打断他，“是爱情意义上的喜欢，就算他是男人，就算他是你有着血缘关系的哥哥。”
　　戚枫虚了虚眼，缓缓地垂下头：“我知道这样很奇怪——”
　　“我奇怪的不是这个。”织雪挺直腰杆，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我奇怪的是你既然喜欢秋司，为什么要和秋臣接吻呢？”
　　戚枫的神情明显僵硬了一秒。
　　“学姐你……”
　　“这个误会我想要知道答案。”
　　“……”戚枫摆出了有些无奈的神情，“那都是秋臣哥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说着说着便开始有点不知所措，脑子里组织好的语言一到真要出口时，反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秋臣他喜欢你？”织雪略微朝对方探出脑袋。
　　戚枫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我的老天……”被这个事实给惊讶到，女生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死命地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你们三个人的喜欢还真是有够纠结的了……”
　　这一点，戚枫无法否认。
　　“那么，小枫你呢？”织雪放下手来，偏了偏头，“秋臣的确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你没有接受他的打算吗？”
　　只是一般性的问题，可戚枫却不悦地蹙起了眉。
　　生气了？织雪眨巴起眼。
　　“我为什么要接受我不喜欢的人呢？”
　　一个字又一个字，凝练而有力地传达到女生的耳里。
　　“我只是想要喜欢他，也希望他能喜欢我……”戚枫转过头，目光随即散在了静谧的空间里，没有焦点。幽黑的眼睛在黄昏里仿佛脱离了游移的时间，但却格外的干净。
　　织雪怔住，呆呆地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的少年。
　　“小枫……你真的是喜欢秋司吗……？”脱口而出的话立刻察觉到了问题，她急忙改口，“我的意思是，喜欢上秋司并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因为他喜欢秋臣哥。”
　　“这只是其中的一点。”
　　织雪抿着的唇拉成了一直线，眼里闪烁着迟疑。
　　“小枫，你有多了解秋司呢？”你知道他的哪些过去呢？
　　“……”戚枫沉默了一秒，“我只知道他母亲的那些事……”
　　“那只是他的一部分。”织雪说着，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交握，“我无法告诉你关于他的更多的过去，但我想要告诉你一点……如果做不到，我劝你最好还是放弃。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
　　戚枫安静而认真地凝视着她。
　　“小枫，你要是想要得到秋司的爱，就需要花出比平常人更多倍的耐心和决心。”
　　你做得到吗？你真的能够这样持续而坚定地付出吗？
　　这番话让聆听的少年笑了笑，很温柔，也很坚决：“谢谢你，学姐。我从来就没有想过放弃的。”
　　明明不是什么煽情而美丽的回答，可织雪却突然觉得胸口翻腾出各种复杂的情愫。
　　她不想去期盼得过多，可还是忍不住会想要去相信这个人。
　　“小枫……”女生踌躇了片刻，陈诉起事实，“你所不知道的秋司的过去，让他对人有种彻底的不信任，可一旦他对某个人特定的打开心扉的话，那么他就会无条件地去相信着那个人。所以……你想要接近他，就得了解他的过往，只有他对你真正坦言后，你们彼此间才会真的没有了距离。”
　　“……我知道了。”戚枫颔首，“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织雪苦笑，“我只是希望我最重要的朋友能够得到幸福罢了。”
　　幸福吗？戚枫不由得沉思。
　　他也好希望秋司能幸福，只要他能够幸福，哪怕自己无法拥有他也没关系。
　　可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呢……？
　　“……学姐，”拼命压抑的那股渴知欲，终于开始主导起大脑，“我可以再请问你一个问题吗？”戚枫低沉地问道。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像是在努力抑制着某种情绪。
　　“什么问题？”
　　“……秋司和那个叫严彬的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奔而来的主题让织雪惊愕住。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她飞快地移开了眼睛。
　　“你……你在说什么啊……？”女生的手指不自觉地紧绷。
　　“学姐应该知道的吧？”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秋司的，知道他全部的就只有眼前的这个女生了。戚枫晓得，秋司不会说出口的真相，织雪肯定知道。
　　“小枫……”织雪随即显得有些局促，支支吾吾地想要转移话题。
　　“不要骗我了，我之前恰巧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
　　“我知道的。一定是我做了什么事连累了秋司。所以他才——”
　　只要一回想起那时严彬那挑衅而轻浮的话，以及放荡不羁的冷冽笑容，戚枫的体内就有着无法熄灭的怒火。
　　他是真的很想痛揍对方一顿，他绝对无法饶恕对方对秋司所作的一切。但也清楚这样只会徒然地给秋司添乱，让他更加难堪而已。
　　可是，他还是想要弄清楚全部。
　　“学姐要是无法告诉我的话，我就亲自去问学生会会长。”
　　戚枫这果断的话果然立马起了作用。织雪像是被吓住，飞快地出声阻止：
　　“不行！”
　　一边制止着戚枫很可能会付诸实施的举动，一边在内心里做着激烈的挣扎。织雪最后还是自我苦恼地选择了坦白。天知道要是戚枫真的去找严彬，那将会演变出什么样的恐怖局面。
　　“我来告诉你真相好了……”
　　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只是命运的一个恶作剧，亦或者是人生的齿轮不小心转错了位置。
　　但当戚枫知道一切后却不可能一笑置之，或者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弓着背脊，将脸深埋在双掌之中。
　　自责、懊恼、悔恨深深交织、鞭打着他的心灵，演变出对敌人越发强烈的憎恨。
　　那抹强烈的怒意犹如汹涌澎湃的浪涛，正一波波逐渐摧毁着他仅剩的理智。
　　织雪见状，心知不妙后便一下子起身，双手“啪”地拍在了对方的脸颊上。
　　时间仿佛就此停顿了一秒。
　　戚枫愣住，错愕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她。像个迷惑的小狐狸。
　　“小枫，与其在这里怨天尤人的，还不如想想怎么样去化解秋司的心结。”织雪收过一只手，伸出食指晃了晃，“你要清楚，秋司这么做是想要抚平这事，而不是越闹越大。”
　　戚枫点点头，可眼里还是有着对自己很深的谴责。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刻，秋司却为了自己和秋臣而活在痛苦之中。
　　他现在真的很厌恶自己的愚蠢，说着喜欢对方，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小枫，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织雪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所以，才应该更加的努力，不是吗？”
　　“可是……秋司一直在躲着我……”
　　“躲着你？”
　　“嗯。”戚枫努力回想着，“我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都还是好好的，可一夜之间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跟我保持了距离，刻意回避着我……”
　　织雪费解地斜下脑袋，但很快地又醒悟了过来：“我想……是因为他以为你和秋臣在交往的缘故吧……”说着，不禁长叹气，“你也知道的，他是绝对不可能去抢秋臣喜欢的人的。”
　　“秋司以为我和秋臣哥在交往？”戚枫的眉头紧蹙。
　　“嗯。他之前就对我说过了。”
　　“……”戚枫立即沉默起来。他不明白这个误会究竟是怎么造成的。
　　“不过，既然一切都真相大白，那么万事就好办多了！”织雪笑吟吟地冲对方说道，“要是秋司躲着你不好找机会的话，我帮你解释清楚就好了！”
　　“……谢谢你，学姐。”戚枫微微一笑，“但是，我想要亲口对他说。而且……”
　　“而且？”
　　“我还有其它更重要的话想要对他说……”

　　第五十六章

　　中午，织雪在学校的中庭找到了秋司。
　　男生正坐在草地上，倚着大树粗大的树干看着书。
　　虽然今天是平安夜，可天公却非常的不作美。从早上开始，天就是灰蒙蒙的一片，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凝聚在一起，仿佛快要压下来似的。
　　“秋司。”
　　织雪坐到了他身边。
　　“看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秋司笑着合上手里的书本，“什么事？”
　　“其实是我刚才跟朋友聊天时听到了一个爱情故事。”故作神秘地眨巴着眼，“有兴趣听听吗？”
　　“就算我说没兴趣，你不一样要对我说？”
　　“不要这么说嘛……”虽然说的也是实情。
　　“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织雪露出阴谋得逞般的狡猾笑容，清了清嗓子：“那我就用女主角、男主角和女配角来讲述这个故事了。”
　　秋司耐着性子地点点头。
　　“女主角和女配角是很要好的朋友，她们在学校就读一个班的时候遇见了男主角。女配角有一次放学回家时对女主角说男主角的性格是她非常不喜欢的，但女主角却已经喜欢上了男主角。为了避免让好友有不愉快的心情，女主角便没有说出来，心里默默地喜欢着。可没想到没过多久，女配角却对她说，她喜欢上了男主角。可男主角现在却喜欢上了女主角。”
　　“……也就是说，男女主角是心意相通的啰？”秋司若有所思地问道。
　　“算是吧。”织雪苦笑，“但由于好友喜欢上了男主角，好友先摊明了一切说出了喜欢，女主角便将自己的心意埋藏了起来。后来新的一学年开始了，女配角被划分到其它班上，而男主角依旧对女主角展开了热烈的攻势，这一切都被女配角看在眼底。有一天，女配角找到女主角，说她很羡慕女主角，男主角那么亲近她，自己看着真是很难过……”
　　说到这里，织雪停了下来。
　　“后来呢？”秋司极目远望，淡淡地说，“女主角一定开始退缩了吧。”
　　“嗯。”织雪低声应着，“不想失去友情的女主角开始故意疏远男主角，甚至一次次在男主角接近她的时候给他难堪……最后等女主角发现时，男主角早就已经对她没有了感觉，他爱上了其他女孩，整个人都变了。而那个女配角自从分到其它班上后，跟男主角就没有任何一丝的关联了……很多年后，当两个女生相聚在一起时，女配角还说出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男主角。”织雪笑了起来，惋惜地笑着，“女主角只觉得自己当年的决定非常的滑稽，要是那个时候没有选择退缩的话，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呢？自己选择退出的结局又是什么呢？好友跟喜欢的人根本一点接触都没有，就连‘喜欢’都没有说出口，自己的拒绝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她的刻意逃避，三个人就这样阴差阳错的形同陌路了……”
　　秋司听完沉默起来。
　　“你有什么看法吗？”织雪试探性地问。
　　“唯一的看法就是女主角很傻啊……”秋司转过眼睛，注视着身边女生，“喜欢的话说出来有什么不可以。大家都可以公平竞争啊……况且，男主角喜欢她不是吗？”
　　“那么，要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会放弃吗？”织雪一瞬不瞬地盯着视线中的男生。这一刻，她异常期待着对方关键性的答案。
　　“我会放弃的哦……”秋司笑笑，笑容落寞。
　　“为什么？”织雪不解，“你不是说了女主角很傻的吗？”
　　“织雪。”秋司缓缓地垂下眼睑，“你要知道，旁观者和当局者永远有着不一样的心情。”
　　“可是，你不觉得男主角很可怜吗？”女生咬住嘴唇，“什么都不晓得的情况下，突然就被喜欢的人厌恶地对待。”
　　“但他最后不是喜欢上其他人了吗？”
　　“没错……他是喜欢上其他人了……”织雪目不转睛地看着秋司，神情寂寞，“不过，你认为他最后是幸福的吗？”
　　秋司顿时语塞。因为那是对方的心情，他根本回答不出来。
　　幸福。还是不幸。已经不是他可以知晓的了。
　　“秋司，小枫他喜欢的是你。”织雪抱起双膝，声音轻轻浅浅的，“他和秋臣接吻的事是我们误会了。”
　　“……我知道的。”
　　“你知道？！”女生一阵错愕。
　　“不久之前，就隐隐察觉到了……”秋司那时对于戚枫吻他的事很恼火，可冷静下来后也通过一系列的蛛丝马迹分析出了答案。
　　要是真的接受了秋臣的爱，戚枫是绝对不会吻他的。
　　“不过，知道与否都不重要。”秋司淡淡地说着。
　　“谁说的！”织雪矢口否认。
　　“不是吗？”笑着侧下脑袋，“因为只要秋臣喜欢他，就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织雪缄默。目光透过膝盖落到深绿的草皮上。
　　冰凉的微风贴着绿草擦过，沙沙的声音像大地微弱无力的唔咽，使得此刻的气氛更加沉重而寂寥。
　　“秋司……你对小枫是什么样的态度呢……？”
　　有没有喜欢上他呢？即便只是那么的一点点。有没有呢？
　　对方没有回答，只有静默充斥在其中。
　　织雪没有抬头去看身边的男生，她有点害怕看到自己所不希望见到的表情。
　　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至少会有属于自我的假想填充在希望之中。
　　“……对不起。我好像多管闲事了。”织雪将下颌抵到双膝间，落寞地笑了笑，“许多话……还是等小枫来对你说吧……”
　　秋司依旧没有做出表态，用安静来回答着一切。
　　“秋司，不要逃避啊……”织雪缓慢地闭上了眼，“就算不可能，至少也要痛快地做个决定……不仅为了你，也为了小枫……”
　　“……我知道。”秋司温柔的声音摩挲着沧冷的空气，“我知道的。”
　　也就是在跟织雪交谈的时候，手机响起了信息的声音。
　　来自：戚枫
　　——要是直接给你打电话的话，你或许不会接吧……
　　——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要对你说。今天放学后，六点钟，我会一直在心海公园等你的。
　　秋司合上手机盖。
　　白色的雪花犹如绒绒的小毛球似的一颗颗地落到了手掌里。
　　没有冰冷的感觉，反倒觉得像轻巧的水珠浸透了干枯的心灵，很滋润、很惬意。
　　秋司抬起眼睛。
　　视界内是细长光秃的枝桠，退却了上一个季节的金色外衣，兀自交错，朝天空里伸展着。
　　纯白的雪片四下飘散，点与点相连，仿佛串成了线，把时间和空间衔接在一起，延伸得无限漫长。
　　放学后男同学们拉着秋司问要不要一起去玩，反正大家都是光棍。秋司笑着婉拒。
　　谁也无法知道最后会是怎样的结果，但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去见戚枫。许多事都是时候弄清楚讲明白了。不论是自己的，还是戚枫的，亦或者是秋臣的。
　　正如此下定决心，走在离开校园的路上时，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号码。
　　熟悉，是因为他知道对方是谁；陌生，是因为那个人绝对不会找自己的——瑞香的号码。
　　秋司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
　　“……什么事？”
　　『我知道……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你一定会觉得很厌烦……』手机那端的声音显得很疲惫，『秋司，我是想跟你谈谈关于文卫的事……』
　　“爸爸？”透过对方的声音，秋司突然感到很不安，“他怎么了吗？！”
　　『其实，之前我说他没事是骗你们的……』
　　受不了对方在这里卖关子，秋司不由得皱起了眉：“麻烦你直接说明。你打电话不可能是想找我寻求安慰的吧？”
　　『秋司。文卫他……』瑞香的声音开始哽咽起来，『他得了急性肾衰竭……医生说必须得进行肾移植手术……』
　　这个噩耗传进男生耳里时，他顿时觉得嘈杂的校园仿佛一瞬间被过滤掉了全部的声音。
　　如此严重的事，没想到瑞香跟秋文卫居然一直隐瞒着。
　　秋司现在很担心自己的父亲，同一时刻，他也明白对方找自己究竟是何用意了。
　　急性肾衰竭……医生说必须得进行肾移植手术……
　　什么都清楚了，他知道了。
　　“……你是想让我把我的肾换给爸爸吧？”秋司问着电话一端的人，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文卫是你的父亲……是他带你离开了那个世界，』瑞香特意强调了这一点，『所以你不会弃他于不顾的吧……？』
　　秋司当然不会不救父亲秋文卫的，可他心口还是在此时感觉到了一阵阵的苦闷。
　　仿佛有什么东西死死地压着胸腔，呼吸变得艰难而痛楚，血液都开始凝固起来。
　　“这是……你和爸爸的决定吗……？”
　　『在你没有给我答复前，我不打算对文卫说……』
　　秋司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轻拧着眉，眉间调出了悲伤却坚决的色调。
　　“好啊……我愿意……”这似乎是他这个儿子唯一能做的了，“什么时候？”
　　『你考试结束后就立刻来，可以吗？』
　　“……我知道了。”
　　『还有……』瑞香的语气顷刻间变得微妙起来，小心翼翼的紧张不安着，『这件事，请你千万不要告诉秋臣和小枫……』
　　瑞香最后的话就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般，狠狠地戳中了秋司的心脏。
　　女人的声音透过布料与皮肤，刺一样深深地渗进了骨髓。
　　男生突然感受到了身体里那无法压抑的愤怒，像泥黑的漩涡，开始不断扭曲着心灵。
　　“呵呵……”冷冷哼出来的不屑笑声，“你永远都那么疼爱自己的‘孩子’。”
　　『……』电话彼端的人沉默不语。不晓得是愧疚，还是其它的什么。
　　“我不会说的……”犹如夜晚的露水，既轻又冷的声音，“放心好了。我不会说的。”

　　第五十七章

　　因为今天是平安夜，足球社的教练通情达理的放了大家的假。所以五点半的时候，戚枫就已经来到了心海公园。公园里的人并不多，似乎大家都更愿意去张灯结彩的大街上感受圣诞的氛围，而会出现在这里，多半也是属于路过。
　　戚枫张望了一圈，在距离入口处最近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雪花纷纷扬扬地自天空里洒下。
　　被灰重的云层遮蔽住太阳的天显得昏暗，没有生气。
　　“小枫。”
　　出现在约定之地的不是秋司，而是秋臣。
　　戚枫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秋臣好笑地看着他，抱住双手，挑了挑眉：“你是要我来主导话题啰？”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说是路过，你会相信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耸耸肩，“我是跟踪你而来的。”
　　戚枫蹙了蹙眉，盯着他：“你很无聊。”
　　“没错。”回答得理所当然，“难得的平安夜，我一个人的确是无聊，所以就想约你出去一起逛街。”
　　“……那我就很肯定的回答你。”戚枫瞪住眼睛，“我没空。”
　　“因为你约了秋司？”并不意外地接上话。
　　“……”戚枫沉默着点头。
　　“但是，秋司会来吗？”
　　“你希望他不要来，是吧？”一个冷笑掠过眼睛。
　　秋臣不禁摸了摸鼻子：“老实说，是的。”因为只有这样戚枫才能死心。他是如此认为的。
　　“……这就是你的爱情吧……”戚枫面无表情的直视着他，一直看到对方的瞳孔深处，“秋司爱你，所以他刻意疏远我，因为他希望你幸福。而你喜欢我，所以希望我被人抛弃，失意后转而来接受你……这就是你的爱情。”
　　戚枫的一长段言论让秋臣愣住。
　　他凝视着长椅上坐着的少年，眼里浮现出苦笑：“你这么说，好像我很卑鄙似的。”
　　“你并不卑鄙。”戚枫淡淡地说，“因为每个人爱人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
　　“那你呢？”秋臣目不转睛地看向对方，“你爱人的方式又是什么样的呢？”
　　“或许……也是很自私的吧……”
　　“我不明白。”
　　“很简单。”戚枫幽深漆黑的眸子仿若是一片沉静的夜海，荡漾着坚毅的微光，“要是你不能给他幸福，那么我就给他幸福。如果你只能守护他的过去，那就由我去守护他的未来。”
　　少年如实诉说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化为了固体，有力地沉淀到了秋臣的心涧深处。
　　他想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喜欢究竟有多深，可他也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喜欢有多大的分量。
　　那股分量持续不断地对自己说着：要是比起喜欢，自己绝对不会输的。
　　况且，秋臣知道自己本就不是一个轻易言败的人。
　　“小枫，”他戏谑地说道，“文艺腔并不适合你哦……”
　　对方果然回以一记很无语的眼神。
　　秋臣忍不住呵呵直笑，瞧见对方不再理睬自己后，便微微长舒一口气，很自动地坐到了少年的身边。
　　“你干嘛？”戚枫见状拧起了眉。
　　“陪你啊。”耸了耸肩，“我知道你一个人很寂寞的。”
　　“我怎么不觉得寂寞？”
　　“那我寂寞行了吧？”
　　之后，两人就这样不发一语地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戚枫举起白旗宣告投降。
　　他不断地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拿自己的这个兄长有点无奈。
　　“秋臣哥……”眼见约定的时间一点点靠近，戚枫只想快点解决掉不必要的麻烦，“可以请你离开吗？”
　　秋臣愣住。一改往日嬉皮笑脸不正经的表情，淡淡地凝视着远处。
　　他的徒然静默使得四周顷刻间安静异常，萦绕在耳边的，只有簌簌的落雪声。
　　“你是不想秋司来这里后产生什么误会吗？”没有给对方回答的时间便很快地接着说道，“但是这话却让我听着很难过……”
　　侧过眸子，秋臣露出一个苦笑，眼里透出一点脆弱的细光。
　　“你这话……好像在说我是个多余的存在，不该出现在你面前……”
　　视线即将交接的一瞬，戚枫避开了他的目光，垂下眼去：“抱歉，我并不是故意想要伤害你的。”
　　“我知道。”秋臣的声音轻得像沉寂的风，“我什么都知道的。”说罢，便站起身子，俯视起椅子上的少年，“我就不让你为难了。”
　　做着拜拜的动作，男生便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去。
　　戚枫没有再去看他，而是拿出大衣口袋里的手机。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要是六点钟到了秋司还没有来的话……戚枫避免自己去想这个答案，因为他总觉得秋司会来的。不论最后等待着的会是何许结局，他应该都会来的。
　　可要是他没有出现呢？
　　戚枫静静地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数字，不经意间笑了起来。
　　其实答案很清楚的。不是吗。
　　“……笨蛋啊……”
　　在少年不曾注意到的角落，秋臣靠在凉亭的石柱上不禁叹息。
　　他很想看看最后的结局究竟是什么样的。
　　要是秋司在约定的时间出现了的话，他会悄悄离开的。而那个时候，秋司要是没有出现的话……
　　虽然是黑色的天空，可却并不能看见星星。
　　城市的夜空总是被高楼大厦五彩缤纷的灯光给照亮，犹如黑色的墨水里滴进了几滴不同颜色的颜料。尽管无法改变它本质的色彩，但的确变得不再纯粹唯一。
　　薄薄的积雪覆盖在黝黑的泥土上，在路灯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片朦胧的银白。
　　戚枫看着手机上显示出的时间：十点正。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吗……
　　戚枫扬起头，疲乏地闭上了双眼。
　　沉沉的夜色里，晚风吹拂而来，让一丝丝的寒意悄然地爬上了脖子。
　　戚枫现在的心异常宁静。
　　以为会涌出的失落并没有铺天盖地地袭来，或许在漫长的等待中早已被时间有所冲淡。
　　“啊切——”
　　躲在凉亭里，长期选择着“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秋臣终于在冷风的煎熬下消受不起，喷嚏连连。
　　戚枫略微低下脑袋，没有看向对方，淡淡地说：“你快点回去吧，秋臣哥。”
　　自我出卖被发现后，秋臣的神情有点郁闷。
　　“其实你只要像先前那样无视我的存在不就好了吗？”
　　“要是你没打喷嚏，我会继续无视你的存在的——”
　　“这么说来，你是在关心我啰？”秋臣笑得有些孩子气。
　　“你是我哥哥，我当然会关心你。”戚枫转过脑袋，注视着黑暗之中的男生，“要是你感冒了，我会觉得很过意不去。”
　　“那你就过意不去好了……”秋臣促狭地说着，从凉亭里走了出来。昏暗的灯光将他的轮廓打磨得模糊，声音却很是柔软，“如果你想要等秋司，那我就会一直陪着你的，直到他出现为止。”
　　“……没有这个必要啊。”戚枫扭回头，淡淡地说着。
　　“那是对你而言吧。”秋臣停下了靠近的脚步，语气似笑非笑，“想要陪着喜欢的人，不是很正常的想法吗？”话音刚落，又是几个喷嚏。
　　似乎是觉得这样下去秋臣铁定会卧病在床，戚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要是我一直留在这里，你也会像个傻瓜一样地留在这里的。”
　　“我强烈谴责你用‘傻瓜’来形容高智商的我。”男生抓住了对方话语里的两个字，喋喋不休起来。
　　“你这个时候还有力气开玩笑，我想你还可以再多吹吹风。”非常毒舌的冷言冷语。
　　“好啊……”秋臣笑得过分舒坦，“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吹个通宵都没问题！”
　　“那是因为你已经被吹成了干尸。”
　　戚枫可受不了秋臣任何时候都可以摆出的不正经。
　　他拍打着身上的雪片，单手勾起长椅一角放着的背包后，低声朝他说道：“回去吧。”
　　“你不继续等了吗？”
　　戚枫没有回答他，只是径自从他眼前走过。
　　不继续等了吗？
　　再等下去也不会出现的吧。
　　戚枫知道秋司是个很守时的人，要是他真的决定要来的话就一定不会迟到的。所以，当六点钟的那一刻到来后却没有看见他的人影时，戚枫就晓得对方不会来了。
　　明知道那个人不会出现的，可他却迟迟不愿意离去。
　　或许，多少都还是心存着期望吧。
　　要是再等等。要是再等等的话，说不定秋司就真的会出现的……
　　然而现实终究是现实，再绚烂的阳光也必定会有被黑暗掩埋的一刻。他真正地得到了那个答案。
　　“秋臣哥。”走出公园后，戚枫蓦地停下了脚步，看向他，“不管怎么说，你一直陪着我，我还是要对你说声谢谢……”
　　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说出这番话，秋臣有些受宠若惊般地回视着。
　　“不过——”戚枫一点点地转回眼睛，不大却有力的声音贴着浓重的黑色慢慢地流过，“我并没有因此而打算放弃。”
　　秋臣微微一怔，失笑：“何苦呢……？”
　　“因为我能感受到，现在的他一点也不快乐。”他只是希望那个人能幸福而已。

　　第五十八章

　　跟秋臣回到家后没多久，戚枫换了件厚实的大衣后便一个人悄悄地溜出了门。
　　要是被秋臣发现一定又会跟来的，戚枫不想再增加无谓的麻烦了。
　　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这样做的举动。明明已经知道秋司不会来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返回原地。
　　或许是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吧。
　　他说他会一直等着对方来的，一直地等待着对方。
　　所以，他不想做一个失约者。也或许是想以此证明他的真心，绝对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就算秋司看不到，戚枫也要让自己问心无愧。
　　再次回到心海公园时，一整天的雪已经让碧绿的公园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空无一人的公园异常安静，只有路灯的灯光孤独的闪烁着，越发地给冷清的空间增加了寂寥的气息。视野显得空旷，有着极轻的白色，余下的地方填进了浓墨似的黑色。
　　戚枫呵着白气往里面走着，没有人迹的雪地上留下了浅浅的足迹。
　　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延伸时，少年却蓦地顿住了步子。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地洒下，空气贴着温暖的肌肤冰冷。而一点点的白色正从树木上流下。
　　极为细小的晶莹轻轻地黏附在了那灰褐色的发梢上，折射着朦胧的灯光在视线里一闪一闪的。
　　秋司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罐冒着热气的咖啡。
　　雪白的地面上有着从他边缘所投下的安静落影，形单影只。
　　有那么一秒，戚枫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对方，胸口开始蔓延出一股温热。身体因为激动而变得僵硬，现在的少年满脑子里想的只是冲上去紧紧地抱住对方。
　　“秋司……”
　　秋司的身子动了动。
　　光线幽弱，他转过眸子，深邃如夜的眼睛里是一览无遗的疲乏。
　　戚枫注意到他只穿了件白色的衬衫和单薄的外套后，非常生气地走上前去。
　　“笨蛋，你想找死啊。”
　　没好气地说着，少年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紧紧地包裹住对方。接着又一把将脖子上的墨绿色围巾扯下，一圈圈地缠绕在对方的颈上。
　　秋司笑了起来。清澈的眼睛在灯光下透出了一点点的海蓝，将戚枫的视线牢牢地吸住。
　　“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戚枫愣住，愧疚地垂下眸子：“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秋司垂下眼睑，目光的落地抛回到白与黑的相交点：“我本来是不想来的。但是，我总觉得……要是我不来的话……我或许会后悔。”
　　戚枫怔了怔，幽深的眼眸不自禁地带上了希翼。
　　“秋司，我……”
　　“因为你说你会一直等着我的。”秋司看向他，“所以我想。就算我来迟了，你可能也依旧会在这里等着我。”说着，避开了对方的直视，“可是我来到这时却没有看见你……”
　　戚枫的心脏冒出了细小的刺痛。
　　“我知道你了解我，在约定的时间我还没有出现的话就表示我不会来了。”秋司自说自话地点点头，“所以，我想你应该是回去了……”
　　“可你却在这里等着我……”少年的声音在末端变得不可思议的微弱。
　　“我只是不晓得我究竟有没有错。”散漫地笑，“要是你只是肚子饿了而暂时离开，或者是有别的什么原因而暂时离开的话，我一旦回去，或许就真的会跟你错过。”话语轻的像是没有重量的雪片，“但同时我也对自己说，你可能真的回家了。因为没有什么是可以‘一直’的，‘一直’太虚幻了，根本就不会存在……”
　　“……对不起。”戚枫道着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秋司好笑地瞅着他，“迟到的人是我才对吧？”
　　戚枫摇摇头，轻抿的嘴唇最后合成一个淡淡的笑容：“就算你没有来，我也会一直喜欢你的。并不会因为这个事而有所改变。”
　　秋司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眼底深处仿佛盘旋着绵长的浓雾。
　　“我爱你。”戚枫伸出的左手停在了对方的脑后，只稍稍朝内施了点力，对方的前额便靠在了他的肩上，“我喜欢你……一辈子……”
　　秋司闭上了眼，声音里含着拒绝：“小枫。所谓的‘爱我一辈子’，这样的话我不会想听，也不会想要。因为只有到我死的那一刻，我才会看到我的一辈子。”
　　“那么，在我死之前我会一直证明给你看的。”戚枫的声音染上了温柔的温度，“你只要一直被我喜欢着就可以了。”
　　秋司随即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被我喜欢，你会觉得麻烦、恶心吗？”
　　“我想不会有人这么认为的吧……”秋司笑了笑，“不管是满足了虚荣心还是其它的什么，被人喜欢，始终是件很幸福的事。即便不幸福，也会很开心。”
　　“就算是开心也好。”戚枫嘴角翘起了好看的弧度，“我要你永远都这么开心。”
　　秋司心头怦然一动。
　　少年的微笑让他觉得幸福，另凝视变得长久。然后——
　　他是秋臣喜欢的人。
　　耳边响起了一句叮嘱，像是绕着的死线，解不开、剪不断。
　　秋司柔和的神情就这样凝固住。他偏下头，昏暗的光线拂过他的轮廓，怅然迷惘：“你是秋臣喜欢的人，所以我希望他幸福。但是这样想未免太自私了……”
　　戚枫诧异地望着他。
　　“你并不是小孩子争夺的玩具或糖果，不论最后在谁的手里都不会有任何感觉。小枫也有自己的心情……所以我一味的成全秋臣或许会使你难过。而且……”
　　“而且……？”
　　“我发现我越来越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了。”秋司苦笑一声，“好像跟你相处得越久，对秋臣的爱意就越发的淡薄。这不是很奇怪吗？”
　　戚枫愣住，他无法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怎么样的表情。但耳畔里却填充着秋司那句话的声音，让整颗心都荡出温柔的涟漪。
　　“为什么……会觉得奇怪呢……？”
　　“不是吗？”秋司的睫毛轻颤，“因为我在自己的身上都看不到‘永远’了，又怎么去相信别人呢？”
　　“那是因为秋臣哥并不喜欢你啊。”戚枫看着他，说，“选择让自己幸福并不代表背叛吧？因为想要一直延续的，不是幸福吗？”
　　瞧见少年一本正经的模样，秋司忍俊不禁。
　　“小枫就是这点很有趣啊……”
　　秋司笑笑着，一点点的微笑绵延到眼底。
　　这个温柔的笑容反倒促使戚枫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了。
　　“我想我需要整理清楚自己的心意。”秋司转开脸，略显得迷茫，“给我一点时间……”

　　第五十九章

　　他说给我一点时间，戚枫最后点了点头。
　　如今的情况对于少年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他根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最开始，有所希求的，也仅仅是希望对方不要再回避他而已。
　　戚枫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身边的人说：“……该回去了吧？”
　　秋司却不为所动。
　　“秋司？”
　　“我不想回家。”垂下眼帘，“那个家……让我觉得太压抑了……”
　　戚枫费解地盯着他，秋司回以一个浅笑：“你自己先回去吧，我想要再到处走走。”说完，便将裹在自己身上的大衣拉下还给对方。
　　“啊，这个。”比着脖子上厚厚的绿色围巾，“借给我，我明天再给你可以吗？”
　　可戚枫却没有接过秋司递出的大衣，而是转而将对方围着的围巾给拿了下来。
　　“小枫？”
　　“我这个，你这个好了。”分别指向围巾和外衣。然后，也没等对方出声，便很坚决地接着说道，“而且，你认为我会丢下你一个人吗？”
　　不会。秋司脑子里飞快地做出了回答。
　　“但是你这样会很冷的吧？”还有着一丝让对方先行回家的意图。
　　“那么你就好心的可怜可怜我吧。”戚枫露出了稚气的笑容，“到温暖点的地方去吧。”
　　“……”秋司沉默了一下，犹豫间还是决定说出来，“小枫。”
　　“嗯？”
　　“你刚才关心我我的确很开心，但是……”脸上明显掉下黑线，“那种像是在对待小女生似的小心翼翼，让我觉得蛮鸡皮疙瘩的。”
　　“……”无语的人瞬间转变成戚枫。
　　最后两人哪里也没去，选择了宾馆这个温暖的地方下榻。
　　尽管已经快午夜十二点了，可街道上依旧人声鼎沸，大家都在享受着落雪之中平安夜到圣诞节的转换。
　　秋司由于被冻得全身发冷，最后还是早早地上床休息去了。
　　恍惚中，戚枫仿佛看到了之前跟对方回老家时的情景。
　　但第二天的结果显然是两人都未曾预料到的。
　　人不是铁打的，更加不是万能的，在秋司略微发烧的病态下充分地得到了证明。
　　“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戚枫好心的提议断然遭到拒绝。
　　“让我去医院我宁可现在就跳楼摔成一滩烂泥。”
　　“……”唯有无奈地叹息。
　　“小枫，今天虽然是周六，但你们足球社还是有训练的吧。”秋司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来，慢慢地说道，“我睡一下就没事了，你还是快去学校吧。”
　　戚枫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散乱的发，随后便离开了房间。
　　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让秋司感到莫名的不适应，但很快的，他便对自己说没事。一直一来，自己不都是一个人吗？会感到寂寞的自己反而才比较奇怪吧？
　　侧过身子，将头半埋进被窝里，秋司只想好好的睡一觉。心想出身汗后应该就会没事了。
　　闭上眼的世界是漆黑的一片，像掉进了某个窟窿，无声无息，仿佛连自己的存在都是虚幻不切实际的。
　　全身的力气犹如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热度给泄走了般，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了开门声。
　　秋司疑惑地半支起身子，果不其然，走进房间的是戚枫。
　　“……”秋司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你训练结束了？”
　　戚枫忍不住直叹气：“你果然是烧糊涂了。连时间感都被烧光得一干二净。”
　　“诶？”
　　“先躺下吧。”
　　看见对方提进来的袋子才明白原来是出去买药去了。
　　“训练呢？”
　　“我打电话给小林，叫他帮我请假了。”
　　“……是吗。”虽然回答得很是敷衍，可秋司心里却堆积起了满满的歉意。
　　正想着出神时，戚枫已经走到了床边，递来温水和药。
　　“我不想吃药。”秋司像个孩子一样耍起了无赖，“反正躺一下就没事了。”
　　“我不认为时间都分不清楚的人会没事。”
　　“拜托……”秋司再度侧过一个距离，仰躺起来，长吁短叹，“我没多久才吃了药的，现在看见这些药丸就反胃。”
　　这番话却让戚枫的动作有所停滞。
　　他不知道该不该这样想，可心里就是这样认为的。
　　“是……跟严彬之间的事吗……”
　　尽管戚枫竭尽全力地想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因为秋司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可他就是抑制不住自己脑内的那股情绪。
　　这是他又一次无能，且害了自己心爱的人的证据。
　　而秋司没想到他会好端端地冒出这句话来，随即错愕，眼里有着更深的无奈。
　　“……给我吧。”早知道自己的抱怨会惹得对方如此敏感，那他铁定会有所收敛的。
　　不想和对方纠缠于严彬这个话题，秋司坐起身来很老实地吃下了药。
　　“反正药效发作后也是睡觉，你还是去学校吧。”睡在床上，秋司如实交代出自己的心声。
　　“没关系的。”戚枫跟着坐在床沿。
　　“但我有关系。”翻翻眼，“拆散你跟你心爱的足球，我会被诅咒的。”
　　“……”戚枫愣了愣，有点想笑，神情柔软下来，“我喜欢足球，但我一样喜欢你。”
　　秋司瞪大了眼，立马一个转身背朝对方。
　　“你那句话实在是太肉麻了……”却也很温暖。
　　而戚枫却并没有说什么。
　　秋司看不到他的表情，所以无从猜测他现在的神态。但此刻的他却能清晰的感觉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被人所爱非常快乐、被人所爱非常幸福。秋司也被许多人表白过，交往过，但为什么只有戚枫能给他不一样的感觉呢？
　　然而，正是这样的奇异感觉才让他觉得非常的不妙。
　　他不想让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也被温柔给彻底攻陷。
　　即便知道戚枫或许是不一样的，即便知道戚枫是个非常优秀的人，可他就是没办法同样用力地去回应对方。
　　或许是在喜欢秋臣时，他就已经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吧。
　　秋司一觉醒来后，天已经全黑。
　　他坐起身子，发现力气还差点，精神略显萎靡，脑袋也有点晕晕的。不晓得是热度没有退完，还是睡得过久脑子开始胀痛所致。
　　下意识地寻找着时间，可最先看见的却是头枕在床边睡着了的戚枫。
　　少年就这样安静地睡着，静谧的房间内可以感觉到他熟睡的鼻息。
　　他就这样一直陪着自己吗？
　　秋司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发病时同样陪着自己的戚枫，就算被自己请出了房间却也像只大狗似的守在门外。
　　或许，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开始心动了吧。
　　也可能是在更早的时候。
　　当这个少年穿过金色的向日葵花田，对他说要一起回去的那一刻起，自己也许就不经意地心动了。
　　这样的想法使得秋司的内心顿时百味杂揉。发热的体温滚烫了血液，牵动着每一根神经，让沉闷的大脑仿若深陷进了迷茫的白雾之中。
　　他突然不确定眼前看到的一切是否真实。
　　那个静静睡着的少年真的是戚枫吗？他真的就在自己的身边吗？
　　秋司想要确认。手指缓缓地轻触到了少年的脸上。
　　戚枫因为他的抚触而迷糊地睁开了眼。
　　看见秋司对自己微笑着，他转而用手按住了对方的前额：“好点了吗？”
　　然而秋司却捉下了他的手。对方的手覆盖在自己的手上，略高的温度飞快地传达过来。
　　“秋司……”
　　戚枫困惑的话语被一个轻柔的吻给缓慢地吞噬。
　　秋司略微发烫的嘴唇贴着他的唇轻轻地吻过。戚枫的眼睛睁得很大，整个人顷刻间木然。
　　像是恶作剧的孩子，也像是一种本能的引诱。秋司缠绕着绷带的手搔痒似的抚弄着少年的颈部。戚枫瞬间感到自己僵硬的身体开始升温。
　　“秋……司……”
　　他声音沙哑，抓住了对方的手。
　　秋司依旧带着微微的笑意，停下了手边动作的他转而亲吻起戚枫的嘴角。很轻的吻，羽毛一样的落下，顺着下颌缓慢地游移到脖子。一点点地挑拨着他逐渐升高的体温。
　　戚枫清楚的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吐吸间充满了情 欲的味道。
　　他知道应该让一切都快点停下来的，可脑子却像是当机了般，完全处于休克阶段。
　　戚枫只感到下腹好像有一团烈火在疯狂地燃烧，身体内部也越发的灼热，开始侵蚀他仅剩的理智。
　　秋司的亲吻渐渐停下来。他将头无力地抵到了戚枫的胸前，双手抓住了他的双臂，指尖稍稍带着力道，透出的温热犹如被温水所浸透。呼吸微弱而紊乱。
　　本应该就此停止的，可戚枫却无法控制自己。
　　男性的本能所产生出的欲望与那激烈的渴求，完全战胜了残存的理性，像是透明的丝线操纵着他所有的行动。
　　修长的手指插进了秋司灰褐色的发丝里，轻柔地摩挲着发梢。他扣住男生的后脑，温柔地亲吻着，不想引起对方的任何不适。
　　情 欲就如同潮水将两人缓慢地淹没。
　　戚枫将秋司压倒在柔软的床上，唇一点点地滑过对方的耳垂，沿着脖子来到锁骨处，落下了一个又一个细碎的吻。
　　秋司环抱住他的双肩，带着半是邀约的味道。
　　戚枫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现在已经无从思考，整个人都跟随着本能。
　　他只想拥有他，拥有他的全部。让他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虽然之前做足了前戏，可在戚枫进入秋司身体的那一刻，那关被贯穿的疼痛还是让秋司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住。
　　“……嗯……”
　　努力克制住呻吟，秋司紧蹙着眉，死死地抓住床单，想让自己尽早的适应对方。
　　戚枫没有再做任何动作，俯下身温柔地亲吻着对方的眉心与嘴唇。
　　秋司努力调整着呼吸，直到痛苦变得缓和后才又重新揽住了对方的肩。那双注视着戚枫些微涣散的眸子带着淡淡的笑。
　　这一瞬间，戚枫突然有着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有一个深深的疑问开始主导他的思考。
　　他极其渴望着答案，但渴望的同时也害怕着对方的回答。
　　“司……”轻捧住秋司贴着濡湿发丝的脸颊，戚枫半强迫地让对方看着自己，“……知道……我是谁吗……？”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成为某个人的替身。他承受不起。
　　秋司凝视着他，那染着浓烈欲望的眸子盈着薄薄的水汽，更增添了几分情 欲的诱惑味。
　　他努力聚焦，疲惫的眼睛深处透着一丝清醒。
　　将双手的力量压重，秋司把脸蹭到了对方颈窝，声音沙哑而甜蜜：
　　“……枫，枫……”
　　刹那间，戚枫终于体会到了最为完美的幸福。
　　“枫……”
　　白色的绷带已经散开，一圈圈地滑落，成为了黑夜里最后的一抹白。
　　秋司随着对方的律动呢喃般地呼唤着。火热的肌肤贴合在一起，汗水的味道袭上感官。
　　能够感觉到拥抱着自己的那个人。这一刻，他觉得真实极了。

　　第六十章

　　酒后会乱性。秋司没想到发烧也堪比醉酒，一样会乱性。
　　从窗帘外切进的稀薄光线让他微眯着眼。弯着背，他无力地抚着头，实在是不晓得该如何收拾如今的场面。
　　说要时间的是自己。可现在答复还没能给出，到先是跟对方发生了关系。
　　难道在自己身上也开始上演先谈性、再谈爱的爱情戏码了？
　　他此时此刻还真的感到不知所措。毕竟昨晚主动邀约的是自己，戚枫喜欢自己，会做出回应是很正常的。
　　秋司有点厌恶这样的自己。
　　另一方面，对秋臣的愧疚也压着他的胸口一阵沉重。
　　就在他拧着眉思考的当下，戚枫醒了过来。
　　一时间，房间内的空气密度骤然下降。紧绷的气氛缓缓地升腾而起。
　　秋司就这样愣愣地看着戚枫，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话说。
　　对方同样回视着他。
　　两人就这样你盯着我，我盯着你，愣是说不出半个字。
　　最后秋司尴尬地撇开了眸子。
　　戚枫凝视着他。破晓的光线下，被褥滑落至秋司腰际，那略显苍白的肌肤上有着鲜明的红色吻痕。
　　“呃……”有点后知后觉地红了脸，戚枫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昨晚的事……”
　　秋司看着他，开开合合的嘴唇想说出什么。
　　“昨晚的事……我会负责的……”
　　“哈？”
　　没搞错吧？他又不是什么小女生，发生了关系就要非君不嫁之类的。
　　秋司随即长叹息。
　　“不需要……”
　　并不是他不看重戚枫，而是他不想联系起两人关系的仅仅是性而已。
　　冷冷地回答完后，秋司却也立刻察觉自己的话听起来过于无情了点。
　　而戚枫听完他的回答后并没有露出难过的神色，他只是沉默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在秋司以为这事就会这么过去，两人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对方却说出了更加劲爆的话来。
　　“那么，请你对我负责吧……”
　　“……？！”秋司顿时目瞪口呆。
　　他怔怔地看着对方。少年那一本正经的表情很明显地是在诉说，刚才那句话不是个玩笑。
　　顷刻间，秋司只觉得一口气噎在了喉咙处，不上不下。
　　“哈哈……”最后还是没能忍住那股笑意，男生瞬间捧腹大笑，“果然……是小枫会回答出的答案啊……”
　　戚枫困惑地偏下脑袋，不太明白自己话里的笑点在哪里。
　　“嘛。小枫就是这点可爱啊。”丝毫不介意用‘可爱’这词来形容男人，秋司摸了一下对方黑色的发，笑着从床上起身，拾起遗落在地面上的衣物。
　　戚枫飞快地垂下了眼。
　　昨夜虽然抱了对方，该看的也都看过了。而如今场面尽管稍微变得有些不一样，可还是会让他产生出微妙的意识。
　　“我先去洗个澡。”秋司拿着自己的衣服，朝他说，“等下可以去吃早餐吧，我肚子很饿。”
　　自从昨天发烧起就没有胃口，到今天为止的一整天，秋司都颗粒未进。
　　要晓得，在把昨晚的问题理清楚前，先将肚子填饱才是真理。
　　两人随后便在宾馆的餐厅里吃了点清淡的食物。
　　似乎是因为戚枫那看似很严肃实则很可爱的话改变了彼此之间的气氛，之后的两人也没有先前那么不自在了。
　　早餐结束后，秋司还并没有回家的打算。
　　“小枫，可以麻烦你帮我做件事吗？”
　　戚枫点点头：“是帮你买绷带吧？”之前在吃早点时他就注意到了。
　　因为昨晚在□的时候秋司手臂上的绷带全部都散开了，对于有着些微洁癖的他而言，用过的白色纱布自然是不会重复用第二次的。而今天吃饭时他左手手背上露出来的疤痕，就无意间引起了一些人的侧目。
　　秋司什么也没说，丝毫不在意的模样。可戚枫知道，他只是努力让自己装作不介怀而已。
　　“我去帮你买，你还是先回房间吧。”
　　秋司点点头，微笑着说谢谢。
　　戚枫回到宾馆时，男生正坐在沙发上安静的睡着。可一听到他的声音便睁开了眼。
　　“要是觉得困就去床上吧……”戚枫走到他身边，摸着对方的额头，“难道你还想多在床上躺几天？”
　　说不上温柔的语气，可少年的关心却是毋庸置疑的。
　　秋司握着他的手，笑容变得戏谑：“就这样死掉也没什么啊……”随后又摇了摇头，“但是，现在的我还不能死呢……”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戚枫不悦地皱眉，“我不会让你死的。”
　　秋司的眼睫毛慢慢地垂下来，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一抹浓黑渐渐湮没了眼眸里那隐隐闪现的幽蓝光彩。
　　这样奇怪的感觉让戚枫不禁担心：“秋司，你没事吧？”
　　“小枫……”轻轻地开口，秋司的微笑里带着某种释怀的涵义，灰褐色的发丝所泛着的浅浅光晕，显得他的微笑更为柔软，“我刚刚一个人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有句话你说得很对呢……”
　　“话？”范围太大，无法明白究竟特指的是哪句。
　　“我想说的是好啊……”侧上眼睛，澄明的琥珀色瞳孔里映射着少年的身影，仿佛染上了一层鲜明的色彩，流荡出温柔的波纹，“我愿意对昨晚的事负责……”
　　我们交往吧。
　　没有言明的话语，可彼此都清楚这层意思。
　　戚枫木讷地盯着沙发上的男生。全然没有想过会得到这个答案的他，突然有些无法抑制直冲脑门的喜悦。
　　“真的……？”他不自觉的脱口确认道，恍惚中觉得很不真实。
　　“我像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吗？”秋司瞅着他。
　　“……”
　　见戚枫整个人都不为所动，秋司失望地拉耸下肩膀：“什么啊，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
　　“……不是的。”戚枫一只手掩住口，声音颤抖，“我是太高兴了……反而不晓得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过于澎湃的幸福感充斥着全身。戚枫忽然觉得脚跟都开始发软。
　　他无力地蹲到地毯上，紧紧地握住秋司的手，因为快乐，反倒有些快要哭出来了般。
　　“我好高兴……真的……”
　　秋司侧着身子，盯着眼前的少年，觉得心里被某种物质突变得细腻而美好。
　　他能够清楚的感觉到，戚枫是真的很喜欢自己，比以往任何一个恋人都要爱自己，能带给自己其他人所无法带来的快乐。这样的戚枫让秋司不禁有所感慨，或许直到自己死的那一刻，在这个世界上，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像他这样爱自己的人了。
　　“小枫……”
　　秋司的呼唤被对方应声打断。
　　“不要叫我小枫……”
　　“呃？”
　　“叫我枫。”戚枫微微一笑，“昨晚，你也是这样叫我的。”
　　秋司立马呵呵地笑起来。笑容温柔得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戚枫看得有些失神，双手情不自禁地划过对方的下颚骨，指尖就这样顺势插进发尾，缠绕着发丝的皮肤产生出了奇异的触感。
　　“司……”声音轻柔得如同潺潺流水，“我可以吻你吗？”
　　秋司愣住，偏了偏脑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知道你非常地讨厌接吻……”
　　本以为对方会反感自己私下得到的情报，可秋司却依旧带着微笑。
　　“我的确不喜欢接吻，”他看着他，眼里有着令人希冀的天真和愉快，“但，若是你的吻的话，我想我是不会讨厌的。”
　　胸腔里有温暖的气流流过，戚枫凑过身子，亲吻着对方。
　　有别于之前，戚枫这次的亲吻带着浓厚的官能感。柔软火热的舌头络合在一切所形成的刺激让秋司的大脑一阵紊乱。
　　手指攀上对方的肩膀，拍了拍，示意赶紧停下。
　　戚枫放开了他的唇，脸上随即带着歉意：“对不起。”
　　秋司平复着内心的一股躁动，目光潋滟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道歉？”
　　戚枫被问得有些糊涂：“你刚才不是讨厌我的吻了吗？”
　　这个答案使得秋司哭笑不得，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对方真正的答案。
　　“我一点也不讨厌你刚才的吻。”他失笑，“相反正是因为太喜欢，所以才有点受不了。”
　　“呃……？”
　　“我很害怕，再这样吻下去，我等下一定会拉着你回到床上去的。”些微促狭的口吻。
　　戚枫的脸上果然如预料的飞快地掠过了淡淡的绯红。
　　“啊，抱歉……我会注意的。”
　　这下换秋司傻眼了：“注意什么？”
　　“呃……”支吾着，“就是……尽量让你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秋司听完无语，“难道就我一个人有感觉？”
　　“不是的。”戚枫一口否定后整个人都显得有点尴尬，“因为……曾经听织雪学姐说过，你们……呃……”斟酌着用词，“你们受方一般做完后都会很不舒服……所以……”
　　完全不晓得对方居然心细到如此地步，秋司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戚枫见状，有些手足无措。
　　“呵呵……其实……你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秋司趴在沙发的扶手上，笑眯眯地说道，“只要像昨晚那样温柔就可以了。”还不待对方做出反应，他便支起身子，不无引诱地轻吻着对方。
　　“我只说一次。”秋司的声音挑逗地散在了戚枫的耳畔，“枫，抱我……”

　　第六十一章

　　戚枫和秋司回到秋家是已经下午的事了。虽然在宾馆里两人可谓春风一度、缠绵至深，但人都是要面对现实的。
　　明天就是周一，而这两个人的作业却一个字都没有写。
　　“周六你没有去学校参加训练吧？”在给戚枫指导作业时，秋臣问道。
　　“嗯。”戚枫应了声，笔尖在纸上划出了沙沙的声音，“司他不舒服，所以我请假陪着他。”
　　“‘司’……吗？”秋臣若有所指地重复着，然后语气稍稍拐了个别扭的弯，“小枫，你至少也应该通知我一声吧，不然我会很担心的。”
　　“我知道了。”埋头写着作业的少年微微颔首。
　　见他心思花在作业上也没有放过来，秋臣有些百无聊赖，索性细细打量起自己喜欢的人来。
　　柔和的灯光下，细碎的刘海濡着一片薄薄的光，脸庞那棱角分明的线条因为一部分阴影的叠重更显锐利。还不到半年的时间，少年便开始逐渐脱去那层稚气，变得越发的英挺成熟。
　　然后，视线下滑，最后停在颈边时蓦地顿住。
　　“小枫，”秋臣的表情有一瞬间凝固住，“你跟秋司……已经做过了……？”
　　戚枫飞快地抬起眼睛，疑惑的表情一览无遗。
　　“这里。”秋臣尽量维持着笑容，比着脖子下方，“有吻痕。”
　　戚枫随即用手按住了那个位置，仿佛上面还残存着余韵似的，幸福地笑了起来：“其实，我没想过会这么顺利的……”
　　“你这是在炫耀？”秋臣横眉一挑。
　　“是你自己先问的吧。”戚枫投来不满的眼神，随即又埋头于作业之中，“我不想谈这些，还有更重要的事再等着我呢……”只要一想到桌子上还有着一堆作业正在朝他微笑招手，心里就异常郁闷。
　　可他的态度却让秋臣百味杂揉：“小枫，秋司他喜欢你吗？”
　　戚枫手上的动作一滞，直视着他：“我不想听这个。而且，”目光坚毅，“我说过我会一直等着他的。”
　　一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直吗？秋臣笑着摊摊手，停止了这个可能会触怒对方的话题。
　　为了赶作业，两人的晚饭也是在房间里吃的。
　　直到晚上快十点的时候，在秋臣的指导下戚枫才总算赶完了理科方面的作业。秋司这时也拿着课本走进了房间。三个人面对面的局面使得现场的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好了，我似乎该走了。”秋臣耸耸肩，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不走也没关系。”秋司看着他，“你是我们的哥哥，不是吗？”
　　秋臣笑了笑，笑容却不达眼底。径自走到秋司面前后，他很挑明地问：“秋司，你现在的确是在跟小枫交往吧？”
　　回答他的是对方的点头。
　　“那你喜欢他吗？”不待答案出现，又进一步地逼问，“我想要你明确的答复。你能给他幸福吗？”
　　戚枫闻言蹙紧了眉，他不希望让这个问题再次桎梏住自己喜欢的人。
　　可在他出口斩断这个话题前，秋司却抢先一步回答了出来。
　　“你是不是想说，要是我真的喜欢戚枫，能给他幸福的话，你就会祝福我们。”男生抚着下巴，笑容别有意味，“而我要是无法给他幸福的话，你就绝对不会放手的。嗯？”
　　事实就是如此。秋臣微眯着眼，知道对方真正想说的却不是这个。
　　“不过呢，我知道你心里早就认定了答案了。”秋司目光轻轻地落在他身上，“是吧？”
　　“你还是这样敏锐呢……”秋臣投来佩服的眼神。
　　“那是因为我了解你。”秋司抱住双臂，“其实在你心里一直都认为我是无法给戚枫幸福的。你很清楚，我还残存着对你的爱。只有你才可以全心全意地去爱戚枫，给他完美的爱情。”
　　秋臣淡笑不语。
　　“但是呢，秋臣，你没有资格对我说这些。”秋司直视着对方，目光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你也是个懦弱的人。”
　　秋臣微怔，显然无法理解话里的意思。
　　“秋臣，你有勇气对瑞香说出来吗？”秋司冷笑，“你根本就不敢对你母亲说你爱上了自己的弟弟。你既想安抚那个女人的心，又想得到戚枫的爱。这样的你，还认为自己的爱情是纯粹而全心全意的吗？”
　　秋司冷冽而一针见血的话顿时使得秋臣整个人词穷，毫无反驳之力。
　　他说的是实情。自己的确不可能让母亲瑞香知道这个秘密。他爱上了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弟弟。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们可以抉择的。”秋司说罢，转头看向书桌前的戚枫，“决定权在戚枫手上。”
　　戚枫回视着他，站起身子：“司……”
　　“戚枫，要是你喜欢上了秋臣的话，可以直接对我说出来。”秋司不以为意地偏下脑袋，“我会成全你们的。”
　　“秋司？！”秋臣显得有些愠怒。
　　他认为在这个时候对对方说出这样的话，很明显的是种伤害。
　　而秋司没有看向他，只是垂着眼，懒懒地靠在门上。
　　“秋臣哥，”最后还是戚枫率先出声，“我想要和司单独待待。”
　　秋臣用着复杂的眸光看着他，随后便点点头，无奈地转身离开。
　　秋司跟随着他离去的脚步无意识地抬起头，看了眼他的背影后便走进房间内，顺手带上了房门。
　　“司……”
　　“我刚刚说的是真的。”秋司停住脚步，说，“要是你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秋臣可以直截了当地对我说。”
　　戚枫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并没有因此而显现出不悦。
　　“对不起，我知道我这样说是很伤人的。”秋司的眼神迷茫而湿润，“但我认为有必要对你说清楚。我给自己画出了界限的。我并不信任你的爱情会持续很久……”
　　“我知道。”
　　戚枫走到男生面前，接过了对方手里的几本课本。
　　“司……你喜欢秋臣哥吧……？”
　　秋司的头动了动：“喜欢。虽然不是最初的喜欢了，但的确还是有着喜欢的感情的。”
　　“所以，我会等你的。”少年异常认真，“我会让你相信我的心意，也会等你从秋臣哥那里走到我这里来的。”
　　秋司笑了一声，适时地结束了沉闷的对话：“比起这些，你还是快点把作业给完成吧。”
　　戚枫被作业搅和得头晕，重重地叹了口气后，又重新回到了书桌前：“已经完成了一大半了。”然后转而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是辅导你的作业啦。”
　　“恢复补课？”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秋臣的活。”秋司歪着脑袋，“我只负责今天的作业而已。”
　　戚枫定定地看着他。
　　“不管怎么说……”男生的视线不自在地偏移了一个角度，“你今天会这样，我要负绝对性的责任……”
　　秋司这一罕见的表情让戚枫一阵错愕。他随即笑了起来，很淡的微笑，却温柔如水。
　　半夜两点多的时候，戚枫终于做完了老师布置的作业。
　　他疲乏地将背支在椅背上。心想这样的事还是少做为妙，一整天地狂赶实在是苦不堪言。
　　“你明天早上还有训练吧？”秋司收着课本。
　　“没有了。”戚枫闭了闭眼，“因为快要考试，所以社团活动已经停止了。接下来就是寒假前两周的比赛。”
　　秋司“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司。”
　　“嗯？”
　　“寒假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出去走走吗？”
　　戚枫的问题很自然地让秋司联想到了他的老家。
　　“你想回去看看你爷爷？”
　　戚枫点点头：“他是我在那里唯一亲密的人了……我希望你也能喜欢他。”
　　“我喜欢他啊。”秋司笑笑。
　　“那么……”
　　“你还不睡吗？”秋司飞快地截住他的话，“就算没社团活动，可还是得一早起来吧。”
　　瞥见闹钟上的时针和分针，两点四十。戚枫只好将话打住。
　　反正还有许多的时间，明天再说、后天再说、考试结束后再说也不迟的。
　　“那，晚安了。”秋司拿上自己的东西刚一转身，身后就传来少年的声音。
　　“司。”
　　“什么？”
　　回过来的头，最先感受到的是滑过脸颊的手指，停在了耳垂后方，微微施力后，便让人有些无力回避。
　　接着，一个轻柔如雾的吻落在了嘴唇上。稍纵即逝，犹如羽毛一样。
　　“……晚安。”
　　无限温柔的声音填满了整颗心。
　　秋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心里溢出了满满的流光。
　　微笑不由得染上唇角，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他澄静清澈的眼睛带着美好的笑意，直直望进对方的眼底深处：“枫，我想跟你睡在一起。”
　　秋司这个真心的微笑犹如久旱逢甘露般璀璨动人，令戚枫的心悸动不止。
　　可与此同时，他也深深地感到不安。
　　当一切来得太过于急速而幸福时，反倒会使人不禁怀疑这会不会只是昙花一现的美丽。
　　他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感触到这份美好。但却没有能力挽留它的逝去。
　　一如等待着白昼的，始终会是黑夜。再多的美好，也会随着时间流向昨日的黑暗。

　　第六十二章

　　在开始交往时，秋司有对戚枫说过一句话：就算现在已经是恋人了，但也要给对方留出足够的空间和距离。
　　戚枫点头答应。但显然在某些时候这个要求有些不怎么适用。
　　就好比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戚枫一看到跟织雪坐在一起的秋司就二话不说的走了过去，而好友小林自然也跟着上前，却在看见同人女织雪后，立正、调头、离开。
　　“司。”
　　秋司看着他微微颔首，也默许了他坐在自己身边。
　　“司？”织雪耳尖的抓住了要害，“小枫，你什么时候叫秋司为司了？”
　　戚枫用着怪异地目光看着她，然后又瞟向身边支着下巴闲闲无事般的秋司，问：“你没说吗？”
　　秋司回以一笑：“我是想给织雪一个惊喜嘛。”带着三分敷衍的味道。
　　“等等！”女生大手一伸，示意对话暂停。然后慎重其事地问道，“你们两个……莫非开始交往了……？”
　　“嗯。”戚枫没有丝毫迟疑地回答。
　　织雪的眼睛顿时放光，看得秋司一脸黑线。他就料到对方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而且接下来——
　　“嘿嘿……”女生贼笑地探过脑袋，八卦地问道，“那，你们做过了吗？”
　　戚枫看向秋司。而被盯着的主角之一这时居然愣头愣脑的，不晓得该如何应付了。他不得不承认同人女可怕的地方。
　　“哦……”织雪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已经做过了……”
　　秋司汗颜：“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你不说我也知道了。”织雪得意地微扬着下巴，随即将对话集中到了戚枫身上，“小枫，你是第一次吧？”
　　秋司彻底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心想只要不拉着自己说就好。便撑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菜。
　　他承认，他也很好奇戚枫会做出什么反应。谁知道——
　　“嗯。”戚枫很简单地回答。
　　秋司顿时傻眼。他多少都以为对方在回答这个尴尬的问题上时会顾左右而言他，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的直接。
　　“那么，要不要学姐借你几本书研究研究啊——？”织雪暧昧地挑眉，“这方面功夫好了，对秋司也是一种享受嘛……”
　　秋司听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要是再被好友的话荼毒一定会起一身的疙瘩的。
　　然而，最让他震惊的还是戚枫。
　　“那就谢谢学姐了。”
　　手里的筷子咯噔一下落到桌上，秋司旋即用着难以置信的目光瞅着对方。
　　“……怎么了？”戚枫非常单纯地问。
　　“呃……没……没什么……”真有什么，在对方这样的表情下他也说不出来了。
　　最后是织雪忍俊不禁，笑岔了气。她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秋司罕见的一面，托戚枫的福。
　　戚枫才刚吃完午餐就被小林叫走了，说是足球社的教练临时有事要说。
　　而他刚一退场，织雪就开门见山地问着面前坐着的秋司：“你是不是在盘算着什么？”
　　“什么意思？”对方微笑着反问。
　　“我不认为你现在会愿意跟小枫交往。”
　　“你不喜欢吗？”
　　“不。”织雪摇头，“在知道小枫喜欢你的那一刻，我是真的很希望你们能在一起。但我不觉得你现在已经做好了准备去接受他。”
　　秋司轻笑一声，带着无奈却又希冀地说道：“织雪。要知道人在晓得自己没有多少时间的情况下，是会做出许多意外的事的……”
　　“什么意思啊……？”
　　“自私、任性的意思。”歉意的口吻。
　　“秋司？”
　　“我想麻烦你一件事。”拜托着，“帮我圆一个谎。”
　　秋司下午回到家时恰巧看见了正在厨房弄东西吃的秋臣。
　　“咦？这么早就回来了？”秋臣虽然困惑作为高三生的弟弟会早归，但说话时嘴角依旧翘着一如既往的笑。
　　“请了个假，所以提早回来了。”秋司简单的解释着。
　　“哦。”含糊地应了声，随即问道，“要吃点吗？顺便做你的一份。”
　　“……还是算了。”
　　不想打击自己的哥哥，但全家人都知道他做菜的技术很烂。可最叫人哑口无言的，还是那让人不敢恭维的食物，制作者本人却可以吃得津津有味。
　　秋司想了想，于是好心地问：“要我帮你做吗？”
　　秋臣一听到弟弟要出手相助，随即笑得抱歉：“那就麻烦你了！”
　　很平淡的感觉。很普通的感觉。好像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但隐隐的，却觉得一些东西在悄然的改变，没有人能注意得到。
　　“对了，你昨天说的话。”秋臣一边品尝着美味的食物，一边以轻松的口吻说，“说得很对哦！”
　　“……”秋司听着，沉默不语。
　　“我的确也是个懦弱者，没有勇气对妈妈说出自己的感情。”秋臣微眯着眼，笑得很释怀，“总觉得你的话反倒点醒了我。要知道小枫是绝对不会甘愿谈地下恋爱的人。”
　　秋司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就不一样了。”秋臣投来羡慕的目光，“你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喜欢。这点来说，我很羡慕你呢……”
　　“……没有什么好羡慕的。”
　　“喂。”揶揄地扬眉，“过度谦虚等于虚伪哦！”
　　“……秋臣，”秋司直直地望向他，没有回应他的调侃话，“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对方咀嚼着食物，点点头。
　　“要是我现在说我累了，你愿意带我离开吗？”
　　不大的声音，却带着莫名的力度，让人不能忽视。
　　秋臣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想要确定刚才那句话里究竟有几分的真实。
　　“秋司……”
　　“给我答案。”
　　“……”
　　秋臣垂下头，放下了手里叉子，突然觉得先前那美味的食物变得异常涩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了胸口，不上不下。
　　他迟疑着说不出答案，可明白倘若选择谎言，那是对别人真挚情感的亵渎。
　　“对不起。”很静的声音，充满了深深的愧疚，回荡在静默的空间内，“现在的我已经不可以带你走了，不能够把小枫一个人留在这个家里……”
　　这不是道歉就可以解决的。他违背了自己的承诺，违背了那个被叫做“永远”的承诺。
　　“……我就知道你会说出这样的答案。”
　　秋司的脸上没有显露出一丁点的不悦与怨愤。
　　他的神情很静默，像个没有生命的娃娃直视着桌子对面的人。
　　“秋司……对不起……”
　　“没关系。”平静地回答着，“我只是想彻底地做个了结而已。”
　　“了结？”是指对自己的喜欢？
　　秋司笑了起来，巧妙地回避了对方的疑惑：“哥哥，放假的时候，我要跟织雪他们出去旅游，提前跟你说一声。”
　　秋臣愣了愣，语气不经意地变得有点酸酸的：“也有……小枫吗？”
　　“没有他。”秋司回答。
　　戚枫在知道秋司放假后要出去旅行后也没说什么。他想要跟去，却被对方说：都是我的朋友，你在的话会很怪的。
　　于是，只好作罢。
　　也或许是觉得一个月不见面有些过意不去，所以秋司平时都基本待在戚枫身边。
　　这招对少年来说很适用。然而对秋臣来说，却感觉很不协调。
　　平时补课的时候，房间里都只有他跟戚枫两人，而现在却多出了一个人。好像他唯一可以独占的东西都被人给抢走了似的。
　　就好比说现在。
　　戚枫正专心地做着作业时，秋司就一个人坐在床上，拿着课本在看。一边微微地动着嘴唇，默默地念着什么，一边拿着笔涂涂写写。
　　他很安静，可以说存在感已经降到了最低，要是不去注意或许真的不会发现房间里多出了一个人。可是秋臣就是无法忽视对方的存在。
　　努力地挪开视线，只想放到身边的弟弟身上，可潜意识的，眸光就是会不自觉地扫过去。
　　一个晚上的补习，就在他复杂的心绪中完结。
　　“那么，剩下的明天再继续吧。”
　　秋臣收拾起书本的同时，戚枫也跟着离开座位走到床边，坐到了秋司的身旁。
　　对方抬起眼睛对他微笑了一下。
　　看着这个画面，秋臣的内心无法自己地冒出了滚烫的泡泡，犹如烧开的沸水一样，一直往上冲，根本无法停止下来。
　　他觉得真正被无视的人其实是自己才对，可能自己什么时候离开房间的戚枫都不知道。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戚枫的眼里从来都只有秋司，而如今他们终于在一起了，自己自然也潜规则地被划到了相应的距离外。
　　他和他们或许已经没有相处在一个区域里了。
　　即便有着名为“兄弟”的羁绊，可始终感觉自己被看不见的玻璃墙给屏蔽着。
　　是真的？亦或者只是自己庸人自扰呢？
　　秋臣想不透，只知道自己应该祝福他们，可就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却愣是说不出口。
　　只要一想到戚枫或许会在那个房间里拥抱秋司，他就无法控制的产生了嫉妒的心情。
　　非常糟糕。这样的自己糟糕极了。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因为不论是戚枫还是秋司都是他非常重要的人，虽然就意义上而言有些不一样，可的确是喜欢着的。
　　所以，自己不应该有着嫉妒的情绪。
　　明明很清楚，但是理性与感性却总是喜欢背道而驰。

　　第六十三章

　　“明天就是元旦了，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啊……”
　　从浴室里出来后，秋司坐在床上，撑着身子似有感慨。
　　戚枫站在他身边拨动着他被水汽濡湿的发梢。那灰褐色的发丝在水蒸气的打磨下，贴着脖子，泛着淡淡的水光。
　　秋司觉得有点痒，不禁笑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开始交往而让两人所站的位置有了明确的定位，秋司发现现在的戚枫与自己的“弟弟”在感觉上有着不一样的地方。
　　就好比现在。搔弄着他的脖子的少年就让人说不出确切的词语来形容。
　　挑逗？撒娇？还是寻求真实感？
　　“司，我有点不安。”
　　戚枫一边说着，一边轻啄着他的脸颊。
　　“考试吗？”
　　“不。”
　　接着的疑问断在了少年的亲吻里。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真正拥有你……”
　　秋司忽然很想笑。这个家伙在某些方面还是蛮敏感的嘛。
　　“这些都是你的心理作用吧。”他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一副安慰的模样。
　　“但愿如此。”
　　戚枫说着，手掌便扣住了秋司的后脑，加深了先前的那个吻。
　　距离上一个吻，时间的相隔似乎是一天半。秋司也不晓得为什么他脑子现在还能这么的清醒，清醒到了可以跑去计算时间。
　　而察觉到他的不专心的戚枫顺势便将怀里的男生压倒在床上。
　　身体跟柔软的床铺接触的那一刹那，秋司的脑子里又不禁掠过一个数字。那是他剩下的时间——还有八天。
　　“你在想什么……？”
　　将两手压在男生的头侧，戚枫居高临下般地俯视着被圈在身下的人。
　　秋司暧昧地笑着，默不吭声。
　　“要是是在想我的事，我会很高兴的。”戚枫微微地笑着。
　　“会说出这种话来，你还真不像戚枫了……”
　　“但现在的戚枫，或许才是最真实的。”有欲望，有渴求，也有软弱的时候。
　　秋司读出了他眸子里的语言，突然语塞。
　　“枫……”
　　“不要说话。”
　　戚枫俯下身，继续亲吻着对方。
　　从额上的浅色刘海，到浓密的眼睫，再到微微翘起的嘴角，落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吻。
　　“司……”
　　浅浅的呢喃，戚枫的双手紧紧地环抱住秋司。他能清楚的感觉到对方身体一瞬间的僵硬，在自己的亲吻下慢慢转化为放松。
　　然而，当戚枫的吻慢慢游移到脖颈处时，对方却霍地用两手卡住了他的双肩，蛮力地推开了一定的距离。
　　戚枫不解地注视着身下的男生，对方正一脸苦笑地回视着他。
　　“枫，你想做？”
　　戚枫并没有回答。但幽黑的眸子里那赤 裸裸的欲望是再明显不过的答案。
　　秋司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别开头，用着歉意的语调说道：“对不起……我不想在家里做……”他很清楚，只要自己不愿意，对方是绝对不会强迫自己的。
　　果不其然，戚枫听完后便点了一下头，可并没有松手的举动。
　　他的视线在秋司的脸上静静地扫过，微微一笑：“那么，我可以多吻吻你吧。”用的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秋司不禁笑出了声，抓着对方肩膀的手顺势朝内改变了方向，随即圈住了对方的脖子。
　　他突然开起了一个玩笑：“我先欠着吧，改天一起还好了。”
　　一年一次的元旦，秋司难得主动提出“干脆出去约会吧”的邀请，两人便一起逛起了街。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两人和以往也没什么不同，聊的话题也都是那些，从学校扯到电影，再从电影转到游戏，最后又跑到了体育上。
　　戚枫很享受这样的时光，觉得站在对方的身边，这种很亲密的感觉非常温暖。
　　“啊啦，”秋司在流行街的一家油画店前停了下来，“这个……”他看着橱窗里挂着的一幅彩画，莞尔一笑。
　　那是一幅风景画。蔚蓝如海的青空下，是一片粉色的樱花。有微风拂过，吹皱了满世界的花海。仿佛置身事外的人，都可以嗅到空气里的清新与宁静。
　　秋司愣愣地看着，歪了歪脑袋，片刻功夫又侧过头来朝戚枫笑笑：“枫，你生日的时候也是樱花盛开的季节呢。”
　　“嗯。”戚枫微微颔首，“你想到时去看樱花吗？”
　　“……”秋司沉默了起来，望着他的目光显得有点怪异与不自然。
　　“司？”
　　“礼物。”
　　“什么？”
　　“我忽然想去买礼物了。”秋司耸了耸肩，“走吧，陪我去个地方。”
　　看着对方笑逐颜开，戚枫却是满脑子的雾水。从樱花跑到礼物，是不是拐弯拐得快了点？
　　然而他没有猜到的却是对方带着他去了一家精品首饰店。
　　似乎和女店主很熟，秋司和对方交谈得很愉快，而戚枫愣在一旁硬是插不进话来。他有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枫。”秋司笑着比了比一个柜台，“来看看这个。”
　　女店主将一条用红色的细绳编织成的手链拿了出来。上面还吊着一个做工精致，镶嵌得有水钻的银色字母Q。
　　“这是什么？”戚枫困惑。
　　“送你的礼物啊。”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吧？”
　　“送礼物也不一定非要在生日的时候嘛。”秋司笑笑，“怎么，不喜欢？”
　　“不。”戚枫摇摇头，只要是对方送的他都会喜欢的，“很喜欢。”
　　“那就戴上看看吧。”
　　一如秋司所料想的，手链很适合对方。他甚至满意地欣赏着，挑了挑眉：“红色的话，你二十四岁本命年时还可以继续当礼物戴着帮你转运呢。”
　　可眼角余光却瞅到一股不悦掠过对方的眉心。
　　生气了吗？
　　秋司愣了愣，不由得说道：“要是不喜欢不用勉强自己接受的……”
　　“没有。”戚枫矢口否认。
　　“那为什么不高兴呢？”
　　“……”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盘旋在心底的不安说了出来，“我只是觉得……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好像在说我二十四岁的时候你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
　　秋司怔住，惊愕地盯着对方。
　　“司？”
　　“呵呵……”秋司略微偏过一点头，看似轻描淡写却又一本正经地说道，“要知道世事难料啊，说不定一年半载内我就不幸得了什么绝症呢……”
　　戚枫眉间的皱纹更深，待他开口前，对方却又先一步出声。
　　“这只是举例而已，我可从来就没有想过去死呢。”轻轻浅浅的声音却带着莫名的质感，“现在的我比任何人都渴望活下去……”
　　“司……”
　　戚枫一时间觉得眼前的人仿佛变了似的。
　　尽管就站在眼前，伸手就可以触摸得到，可却始终感觉到遥远的距离。
　　也就是这一刻而已，他距离自己非常的遥远。
　　有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在分隔着彼此，不会强硬地拉开这点空间距离，却也让人无法接近。
　　“好了，礼物买了后，我们去吃饭吧！”
　　光线下是秋司非常清晰的微笑，让注视着他的戚枫一度以为刚才刹那间的错觉只是自己的庸人自扰而已。
　　现实是，他就在自己身边。
　　“嗯。走吧。”

　　第六十四章

　　眼前的黑暗犹如一层薄薄的轻纱覆盖在眼帘处。
　　秋司动了动身子，那圈在腹部的双手并没有松开的迹象。他其实不喜欢睡觉的时候被人从身后拥抱着，不过戚枫的双手很温暖所以他在短短的时间内，也由最初的不习惯转变为了现在的享受。
　　“枫。睡着了没？”
　　“什么事？”
　　回答他的声音很清醒，没有参杂睡意在里面。
　　“我们聊聊吧……有点无聊。”
　　“好啊。”声音里似乎带着浅浅的笑意。
　　秋司感到颈脖处有温热的吐吸，搔痒得他有些想笑。
　　“你想聊什么？”戚枫问。
　　秋司闭了闭眼，没有去挑一些轻松的话题，转而慎重地问：“你第一次来到这个家时，是什么样的感觉？”
　　身后的身体明显有着一瞬间的僵硬。
　　“老实说……”戚枫迟疑了一下，“我最开始来到这个家时觉得很不自在。瑞姨对我很好，可我总觉得她只是在勉强维持面子在接受我。而秋臣哥也的确不喜欢我的存在，那个时候我自己也很困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就算是喜欢父亲，可会这样做也的确不像自己了……”
　　“但你还是来到这个家了。”
　　“嗯。”声音逐渐温柔起来，“我想我或许是为了遇见你吧……最初只有你的温柔让我觉得很亲近。就算你对我的友好只是理所当然的，可我还是很开心。”
　　环着腹部的手稍稍施了点力，秋司能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背后的温度，以及那宽大厚实的胸膛所传递出来的贴近感。
　　“枫……”口气不由得显得很在意，“现在的你……是很喜欢这个家的吧……？”
　　“嗯。”戚枫没有隐瞒地回答，“因为这个家里有父亲、瑞姨、秋臣哥，还有你。”
　　“但我却好像有些迷茫了，我‘喜欢’家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难道，不是因为秋臣哥吗？”
　　“……一开始……的确是的。”秋司的声音突然变得微弱而渺小，“很喜欢他、很爱他，所以想要见到他，希望能看到他。不过他的脚步不是一般人可以跟上的。”
　　“因为他喜欢旅行，到各个地方去。”
　　“没错。”笑了笑，“我没办法走到他身边，所以唯一可以见到他的办法就是留在这个家里。不论他去哪里、不论他离开多久，只有这个家，他是绝对割舍不下的，是绝对会回来停歇的地方。”为了等待这个短暂的时刻，即便觉得再不自由，他也会强迫自己留在这里。
　　“你这样说着……我好羡慕秋臣哥……”戚枫在秋司的脖子上蹭了蹭。
　　“没什么好羡慕的吧。”秋司轻笑一声，“现在这个理由已经消失了。”
　　“……那么……”戚枫将唇凑近对方的耳畔，半带恳求的认真地说道，“让我成为你留下来的理由吧……”
　　秋司的身子顷刻间剧烈地一颤。他忽地翻过身来，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人。
　　黑夜之中，男生的眼睛在轻薄的月光下显得深邃而迷失，仿佛有什么东西急欲破茧而出，带着浓浓的不甘。
　　“司？”戚枫迷惑地回视着对方。
　　“……没什么。”秋司压制住眼底的情绪转而一笑，微微摇头，“什么都没有。”
　　看着这样的他，戚枫有些不放心。
　　“真的没事。”秋司亲吻着他的额头，“后天的考试加油。要是成绩不错会给你奖励的。”
　　戚枫嘴角的弧度略微上翘：“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一月七号，期末考试全部结束后，戚枫自我感觉蛮好的。当然，这些都要归功于一直辅导着他的秋司和秋臣。
　　而从学校回到家里时，正好看见秋司站在家门外。
　　“司。”
　　秋司侧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戚枫走上前时才赫然发现他两手的手指上沾满了泥巴。
　　“你怎么了？”
　　“啊，这个啊。”秋司抬起右手，笑得不以为意，“我之前忍不住去了一趟秘密基地，想要再去找找看。”
　　“时光胶囊？”
　　“对。”秋司点头，“没想到居然还真的被我找到了。”说罢，便将左手伸出，不疾不徐地晃了晃手里拿着的小玻璃瓶。
　　戚枫盯着那个不大的透明玻璃瓶子，难免会产生出好奇。
　　“枫，你的眼睛很明显在问这个里面写了什么？”
　　“抱歉。”不自然地垂下眼。
　　“放心好了，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了。”
　　戚枫费解地抬起眼睛，对方却比了比大门：“快点进去吧，我等下还要收拾行李呢。”
　　秋司洗完澡整理行李的时候，秋臣也跑来进行滔滔不绝的演讲指导。不过他那些叽里咕噜的话，就秋司来总结完全是流浪，而不是旅行。
　　“不过没想到你居然会去一个月，小枫会寂寞的哦……”秋臣调侃地说道。
　　“怎么会？”秋司蹲在地上，一边干着手上的活，一边响应着，“有你在他不会寂寞的。”
　　“你还真是看得起我啊！”
　　“从来都是。”将行李整理好后，秋司扬起头，笑笑着，“枫就拜托你了。”
　　“呃？”秋臣错愕，总觉得那句话听着怪怪的。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还有，”秋司握住了站在面前的秋臣的手指，轻轻地使了点力，一股热度便透着指尖传达开来，“谢谢你了，哥哥……”他微笑着，笑容温柔而真挚。
　　秋臣觉得这一刻的秋司很是奇怪，可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戚枫就走进了房间。
　　这两个人一在一起，自己自然就只有离开的份。虽然有点小小的不爽，但想想接下来的一个月戚枫都会跟自己在一起，也就没什么好介意的了。
　　“那，你们慢慢聊，我就回房间睡觉去了。”
　　“什么时候的飞机？”
　　“明天下午。”秋司坐到了床上，“枫就不要去机场送我了，我不喜欢那样的感觉。”
　　“……”戚枫犹豫了一下，还是被迫点头答应，“那我可以打电话给你吧？”
　　“多浪费钱啊……”秋司不正经地笑着，“我会发信息给你的。不过，我没有让你回复的话，你就不要回给我。”
　　“为什么？”戚枫有些不悦地皱眉。
　　然而秋司却并没有回答，只是淡漠地撇开了脸。
　　一时间，戚枫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坐立难安。他非常渴望问出原因，也想改变对方的想法，但明白自己一味的强迫只会惹得对方反感。
　　秋司说，要给对方一定的空间和距离，可这些是不是有些过了。
　　一个月或许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戚枫而言却足够的漫长，漫长到他无法忍受。
　　“……已经很漫长了啊……”他不禁念出了口。
　　“什么？”秋司没有听见那细如蚊呐的声音。
　　“……我知道了。”什么也无法说出。因为害怕被讨厌，所以只能答应。就算再不情愿。
　　“谢谢。”秋司笑着起身，一只手抓住对方的手掌，一只手提起不大的行李箱，“那么，我们走吧。”
　　“去哪里？”不是明天的飞机吗？
　　“去还我之前欠你的债。”
　　其实戚枫一直都以为自己的性欲蛮淡薄的，可爱上秋司后才发现以为和现实还是有段距离。或者说，没有哪个男人会不想抱自己心爱的人吧。
　　虽然会认为这样的想法很肤浅，可抱着对方的时候，他的确会觉得心里很踏实。
　　我爱你。
　　这是他时常说出口的话，不论是在平日，还是在做 爱的时候。他都希望自己的感情能够真实而直接地传达给对方。
　　“我爱你……司……我爱你……”
　　带着温柔热量的话语随着戚枫不规律的律动，一声又一声地回荡在耳畔，淹没着快感和痛苦，让秋司觉得异常难受。
　　有什么细锐的东西吞没在喉咙里，一直下沉到了心脏。
　　锥心的疼。
　　有什么话在脑海里逐渐成形的时候，却又被轻柔地击碎。
　　“……枫……”
　　他很费力地出声。
　　看着身下秋司那难受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时，戚枫蓦地僵住了身子。尽管他努力让自己的动作温柔下来，可当欲望控制着理智的时候，他还是担心自己的忘乎所以伤到了对方。
　　“司……很痛吗……？”
　　秋司微微摇头，扯出一个浅笑。
　　他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捧住了对方的脸颊，浸着汗水的柔软发丝下，那双澄澈的眼睛透着着缠绵和柔软。
　　“其实……你可以再激烈……粗鲁一点的……”
　　这句话传达进戚枫心里的时候，他突然无法抑制的感到心痛。
　　情事过后，秋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睡着了的少年。他明明也觉得很疲累的，可不晓得为啥，脑子就是异常的清醒。
　　想到自己的举动，不由得有点想笑。
　　还真像八点档肥皂剧的女主角，在打算离开心爱的人之前，总希望他最后再抱自己一次。
　　越这样想，就越是觉得好笑。
　　不过，一股不甘心也流过心涧，怂恿着他说出一句话来。
　　那个时候，谈论着家的时候，在听到戚枫说着“让我成为你留下来的理由吧……”这句话时，秋司几乎无法控制地想问对方：为什么你不能说出“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家，我就跟你走”的话来呢？
　　他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毕竟答案是浅而易见的。
　　戚枫喜欢自己的同时，也喜欢着足球，喜欢着秋家。这些在他的心里都有着同样的分量，孰重孰轻他本人绝对分别不出来，也无从分别。
　　所以当秋司已经下定决心离开秋家时，他没有说出来，因为选择是没有意义的。
　　他不想看见对方为难，也不想迫使对方做出选择。
　　更或许，是他不想再听见拒绝的话吧。
　　轻抚着少年耳鬓的发丝，秋司深深地凝视着他，嘴角勾勒出淡淡的微笑，声音干净而温柔：“枫……谢谢你……”
　　半支起身，他轻吻着对方的额头。
　　极轻的声音宛如夜鸟扑打的羽翼，微微地回荡在安静的空间内。
　　“我爱你……”
　　由于秋司吩咐过不许送到机场，所以第二天两人只能在宾馆前分手。戚枫即便依依不舍，也不能耽搁了对方登机的时间。可在他伸手想要拦住一辆taxi时，对方却莫名地握住了他的手，断下了他的动作。
　　戚枫费解地转过脸来。
　　秋司缠着绷带的手掌就这样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布带带出了奇异的感觉，但戚枫却很喜欢。
　　“怎么了？”戚枫忍不住笑了一声，笑颜里带着不可思议的轻柔和宠溺。
　　“没什么……”秋司回以一笑，专注地望着他，像个孩子，“只是，想要更多……更清楚地看看你……”
　　“嗯？”
　　“……对不起，枫。”
　　秋司看着戚枫。
　　“……再见。”
　　——再见。

　　第六十五章

　　戚枫收到秋司信息是在比赛的前一天。非常简单的几个字：比赛加油。
　　呆愣愣地望着，少年拼命克制住想要回复的冲动。然而，在寒假第一周的第二场比赛开赛前，再度收到秋司一模一样的信息后，戚枫终于忍不住按下了回复键。
　　他总觉得秋司有种敷衍的味道，但同时内心也非常的不安。
　　最后那天，当对方说出再见的时候，他真的感觉到了一种永远的意味。
　　——你现在哪里？玩得愉快吗？我很想你。我爱你。
　　如实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可戚枫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从那之后的两周，他便再也没有收到秋司的任何信息了。
　　是自己先毁约在先的吗？因为对方说过，没有他的允许，不要回复的。
　　可是——
　　戚枫躺在房间的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冰冷的字，恍惚中觉得自己似乎被抛弃了似的。
　　他有打电话给织雪，可不管怎么拨打就是接不通。
　　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
　　但去织雪家询问的时候，家丁却回答小姐很好，定时都有联络。戚枫拜托佣人转达，希望织雪给自己电话时，结果却是一场空。
　　一定、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事。
　　扣上手机翻盖，戚枫一只手横在眼前，很难过地闭上了眼。
　　无从下手的他只能茫然无措地等着吗？
　　“你没事吧？”
　　忽然传来秋臣的声音，戚枫怔了怔，瞟了对方一眼后没有多做理睬。
　　“哎……”秋臣直叹气，“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没事……”
　　“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就算让你一个人待着也不见得会好受吧？”秋臣好笑地俯视着床上的人，“怎么秋司一走，你整个人都好像没魂了似的。”
　　“难道你就没有发现什么吗？”
　　“发现什么？”
　　戚枫轻吐一口气，没有回答。
　　他不认为秋司的毫不联络是自己的庸人自扰。
　　秋臣看着他这一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非常的不爽。
　　现在的戚枫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个个性坚韧的戚枫了，简直像是一个只会蜷缩在角落的可怜虫，他觉得非常的气闷。
　　“喂！”有些忍受不了，秋臣来到戚枫身前，俯下身，死死地盯着他，“你够了没有？！秋司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这个时候就不能做点其它的吗？！”
　　戚枫用着非常奇怪的目光注视着他。
　　“小枫……”秋臣垂下眼，英俊的脸不自觉地慢慢靠近对方的脸颊，“就这短短的时间里，你就不能只看着我……”
　　回答他的，是对方非常利落地一个拳头。直直地砸到了腹部。
　　“唔？！”
　　秋臣一阵吃痛，按着生疼的肚子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
　　戚枫起身，蹙着眉，不悦地睨着他。
　　“小枫……你也太狠了吧……”哭笑不得的语气。
　　“我之前有警告过你，不要对我做些奇怪的事。”
　　“切。”秋臣咂嘴，“早知道我动作就应该更快点了，说不定就已经偷到了一个吻。”
　　“放心。”戚枫冷冷地说，“我会在你之前打得你满地找牙。”
　　“你就这么……有信心……？”肚子还是很疼啊。
　　“对付你没有问题。”现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秋司的离开并没有让秋臣尝到甜头。准确的说，应该是他以为自己可以在这个时间段里独占一下喜欢的人，可现实常常是事与愿违的。
　　就在寒假即将结束时，戚枫的心情是越来越焦虑。而他们的母亲瑞香也没有任何预兆地回到了家里。
　　“妈妈？！”
　　看着大厅里神色焦急的瑞香，秋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秋臣，小枫，我有话对你们说……”
　　瑞香的神色有些不对劲，并且这次匆忙回家的她连行李都没有带。
　　秋臣不由得皱了皱眉。
　　“我要跟你们说说关于你们爸爸的事。”瑞香坐在沙发上喝着佣人端上来的茶，努力维持着表情上的平静，“另外，也要告诉你们关于秋司的事。”
　　在提到秋司这个人时，秋臣很清楚地看到了来自母亲脸上的厌恶和憎恨。
　　他有了非常不妙的预感。
　　“司……他怎么了？”戚枫担心地问。
　　瑞香看了戚枫一眼，避开了这个话题：“之前，我对你们说文卫没事是骗你们的。”
　　“？！”
　　“他其实是得了急性肾衰竭，必须得做肾移植手术……”
　　以这句话为开端，秋臣想他什么都明白了。
　　“妈妈，你叫司把肾移植给了爸爸，是吧？”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的母亲，秋臣的口气徒然降温。
　　坐在一旁的戚枫心都凉了半截。内心顿时百味杂揉，像细小的针，扎出了一排尖锐疼痛的窟窿。
　　他攥紧了拳头。
　　“经过检查，秋司的肾源匹配，所以便很快的进行了手术。”瑞香说道这里咬住了嘴唇，“但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背叛了我们……”
　　“什么意思？”秋臣觉得有许多复杂的线头缠缠绕绕，让事情变得扑朔迷离。
　　“你父亲接手了一笔业务，跟对方签了合约，会在下个月月初将完成的商品交给对方。要是时间到达后却拿不出商品违约的话，会赔付巨额的违约金。”瑞香紧捧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因为愤怒而捏得发白，“本来这次也和以往一样顺利，可没想到原材料却出现了极度严重的断货情况。等到货源准备充足也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时间上根本就来不及了。”
　　“……”秋臣听着母亲的陈述，慢慢整理着全部的来龙去脉。
　　他真的没有想到秋司会报复这个家。
　　但原因呢？仅仅是因为叫他捐出自己的肾吗？
　　当然不会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原因。
　　真要说道憎恨，许多年前，他就已经在恨着这个家了。可让秋臣不解的是，秋司就算要报复，也绝对不会伤害父亲秋文卫的啊……？
　　“这跟司有什么关系？”戚枫直白地问道，眼里闪过一抹自欺欺人。
　　他或许已经明白了什么，可要是所谓的事实与真相没有摆放在他眼前，他就绝对不要去怀疑。
　　“这笔业务是秋司煽动文卫接下的。而且……”瑞香的眼里掠过一抹暗潮涌动的憎恶，“在我们之前买断货源的是一个叫做伊雨寒的男人。并且，秋司将我们的配方与制作程序也一并盗给了对方。”
　　秋臣顷刻间哑然。
　　伊雨寒这个人虽然不是很熟悉，但他和戚枫多少也知道是织雪的哥哥。
　　如果和这个男人扯上关系，那就绝对不能说是巧合了，肯定和秋司有着关联。
　　“我知道单是这样说的话你们或许会怀疑……”瑞香放下茶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两个孩子，“秋司他自己已经承认了。或者该说，他是故意让我们知道的……他要让我知道，这是他的报复……”
　　要是到了时间却交不出货，所要赔偿的巨额违约金很可能让家族企业宣告破产。
　　“我不相信是司做的。”戚枫坚定地说着自己的想法，“他不是那种会存心报复的人。”
　　“怎么不可能！”瑞香眼见自己最喜欢的孩子站在敌人那边，瞬间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一定是因为我要让做肾移植手术，所以他才想要报复我的！”
　　“瑞姨，你是什么时候告诉他的？”戚枫努力维持着冷静。
　　“圣诞之前。”
　　“那就更加不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了……”戚枫的确在那个夜晚察觉出了秋司的怪异，但那个时候的秋司所浮现的情感全然没有恨意。
　　有期待、有快乐、有寂寞、有释然以及幸福，但戚枫感觉不到恨。
　　而他的话让秋臣顿时醒悟什么。
　　“妈妈！”他急忙问道，“你是不是让他和瑞达见面了？！”
　　“呃？”瑞香愣住，脸色霍地变了，“没有……我支开了他的，他们绝对不可能见面！”
　　“什么意思？”戚枫大惑不解地问着两人。
　　“没什么。”秋臣草草转移了话题，“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也一定是在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秋司不可能在不受到刺激的情况下突然报复的……”
　　尽管有些不明白的原由充斥在这次的事件里。但戚枫和秋臣有着同样的看法。
　　在秋司进行肾移植手术的这段时间内，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们所不知晓的事情，足以让秋司改变。

　　第六十六章

　　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到国外时，秋臣没想到一到别墅就看到了瑞达。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内心被一种古怪愤怒的情绪所缠绕。
　　“瑞达舅舅，我有话想要问你，可以私下谈谈吗？”
　　极力表示着友好，可一到两人走出别墅来到角落时，秋臣就二话不说地猛地揪住了对方的衣领！
　　“你是不是瞒着妈妈去见了秋司了？！”
　　瑞达被对方的突然袭击搞得措手不及。怔了怔，随即霍地拍开了对方的手。
　　“我没有去见秋司。”他口气有些懊恼，“在没得到他的原谅前，我根本就不可能去见他……”
　　这话让秋臣想笑：“原谅？”他讥讽地说，“你对他做出那样的事你认为他会原谅你？不要天真了。”
　　瑞达沉默不语，眼神却闪闪烁烁。
　　“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秋臣略显烦恼地挪了一下耳边的发丝，目光直逼向对方，“但我认为秋司会改变一定跟你有着莫大的关联。就算我妈妈要求他捐肾，他即便愤怒也不会把报复的火焰指向自己的爸爸。”
　　最后两个字让瑞达的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
　　秋臣微眯着眼，没有放过这个细小的颤动。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在隐瞒着我们？”
　　“没有！”瑞达飞快地回答。
　　秋臣啧了一声，知道就算有什么恐怕也无法从对方口中套出什么。当他回到大厅时，正好看见戚枫正在安慰不安的瑞香。他只觉得一切都变得不可预料了。
　　“秋臣哥，”戚枫唤住了他，“你刚才跟瑞达舅舅在说些什么啊？”
　　“你是想问跟秋司有什么关系吧？”秋臣笑笑，笑容寂寥，“你要是想知道，就等秋司他自己告诉你吧……”
　　“……”戚枫抿紧嘴唇。
　　他现在，不，应该是他们现在根本就找不到秋司。
　　从货源不足那一刻起，秋司的行踪就没有人知道了。但戚枫认为织雪应该晓得，可问题是现在他连织雪身处何方都不晓得。
　　他有预感，在这件事完结之前，秋司和织雪是不会返校的。
　　望着手腕上那条红线编织成的手链，戚枫的眉宇间调出了悲哀的色调。
　　他现在真的很想见见秋司。
　　午后的阳光绚烂分明，折射到湖泊层层荡动的涟漪上时，细碎的光斑明亮得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秋司爬在湖边的木制护栏上，闭着眼悠闲地享受着清风的凉爽。
　　身后传来了不大的脚步声。
　　“你来了。”他笑着回过身，斜倚在栏杆上，“真是好久不见了，瑞达舅舅。”
　　“秋司……”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呢。”秋司对视着对方深色的瞳孔，“我想秋臣一定会认为我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为你，而你一定会自责地跑来来找我的。”
　　“秋司……”
　　瑞达声音干涩。望着眼前的男生，他低垂下头，默默地跪在了地上。
　　“对不起……可以请你原谅我吗……？”
　　“原谅？”秋司笑了笑，“你认为我会原谅你吗？”
　　“……”瑞达咬紧嘴唇。
　　他晓得对方不会原谅他的。可一想到秋司内心里的一份善良，就总认为只要自己诚心悔过的话，他说不定就会真的宽恕自己过去犯下的过错。
　　“别天真了，亲爱的瑞达舅舅。”秋司高傲地扬着头，冷冷地睨着跪倒在地的男子，“因为我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无法满足你恋童癖的嗜好，所以你现在良心发现想要求得我的原谅吗？”
　　“……”瑞达无言反驳。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秋司一字一顿地说道。
　　“秋司……”瑞达投来哀求的眸光。
　　“顺便再告诉你一个事实好了。”秋司笑笑着，“我这次会报复的主要原因就是你哦。谁叫你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呢？原本我打算安静的离开秋家的。”
　　“什么……意思……？”
　　“你自己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不是吗？”
　　瑞达不解地注视着此刻居高临下的男生，恍惚中明白了什么，可同一时刻，之前秋臣对他说过的话又倏地蹿进脑海。
　　“秋司……你恨我我知道，但为什么要报复你的父亲呢……？”他是无辜的啊。
　　“父亲？”秋司的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我根本就不承认他是我的父亲。不管是瑞香还是秋文卫，他们的存在都让我异常的恶心。”
　　瑞达被他阴暗的笑容给惊骇住，可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不想要放弃。
　　“那……那秋臣呢？”他结巴地问，“还有……还有小枫……你又何苦报复他们呢？”
　　秋司神色一凛，挤出淡淡的微笑：“我正是看在他们的份上才小小的报复了一下。你要是觉得这样不够的话，我可以多陪你们玩玩。”
　　瑞达的心瞬间冰凉。
　　眼前的秋司已经完全变了，被疯狂与愤怒笼罩着，眼里只有尖锐的火光。
　　“秋……秋司……”瑞达焦慌无措地抱住了对方的大腿，死死恳求着，“你恨我、想要折磨我都没有关系的……能不能请你……请你放过瑞香和文卫？秋家……秋家是无辜的啊……”
　　无辜？秋司的眼里掠过一抹残忍与冰冷。
　　那个在对方口里最无辜的东西恰恰是他认为最肮脏、自私、卑鄙的。
　　他现在只想亲手毁掉这个东西。
　　“不可能。”秋司冷眼俯视着眼下龌龊的男子，“我到死，都不会原谅他们的。”
　　“秋司！”被无情的拒绝，瑞达的情绪随即激动起来，死命请求着，“我求求你了！请你放过秋家吧！那些都是我的错！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的……只要……只要你能够救救秋家……”
　　话语说到最后，变成了酸涩的唔咽。
　　秋司看着对方脸上淌下的眼泪，这一刻，他觉得这场戏真是讽刺极了。
　　于是，他微微弯下腰，微笑着凝视着对方。
　　非常、非常温柔的笑容。干净清透的声音犹如流水一般浸透进耳畔。
　　“那么，你就去死好了……”
　　瑞达的瞳孔骤然紧缩。
　　男生温柔似雾的笑绽放在暖暖的阳光之中。
　　“你去死吧。”

　　第六十七章

　　瑞达死亡的消息传来时，震动了秋家全家。
　　车子速度过快，遇见急转弯时直接撞断护栏，整台车就这样摔下山崖，当场毙命。
　　瑞香在听到自己弟弟死亡消息的那一刻当即晕倒了过去，秋家上下都闹成了一团，各个面露复杂的神色。
　　如果只是单纯的意外或许大家只会觉得悲痛，但由于前一刻家里才被贴上了“报复”的标签，所以这次的事故就显得异常的怪异——简直像是一种变相的谋杀。
　　戚枫安静地坐在瑞香的房间里，注视着躺在床上昏迷中的女人。
　　他不想出去面对外面那些陌生的人，更加不想听到那些人口中对秋司的种种结论。他只想得到最真实的答案，除非秋司自己亲口承认，要不然他就绝对不会去怀疑他的。
　　“唔……”
　　床上躺着的瑞香逐渐清醒了过来。
　　戚枫以为她苏醒后会无比悲痛，甚至破口大骂时，对方却显得异常的平静。
　　“瑞姨……？”
　　坐在床沿的少年面露担忧，害怕对方会想不开。
　　“我没事的。”瑞香靠在床头，朝对方挤出一丝笑容，“让小枫担心了，真是抱歉。可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戚枫没有选择，只能点头退出房间。
　　徒然静默下来的房间里，瑞香一个人坐在床上发愣。过了很久，才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里面有一条未读信息：
　　来自：瑞达
　　——秋司对我说，只要我死了，他就会放过秋家。
　　——姐姐，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
　　看完信息的一瞬间，瑞香倏地哭了出来。
　　她死死地拽着手机，手指骨节颤抖得泛白，肩膀不住的颤动。那双原本哀伤的眸子，却在盈满泪水后变得疯狂而愤怒。
　　就在这时，手机却忽然响起了铃声，惊碎了一室的哀愁。
　　来电的号码让瑞香整个人都烧红了眼——秋司。
　　“我想你一定很想见我吧……”秋司的声音很轻，带着浅浅的笑意，“约个地方见面吧……就在——”
　　大致约好时间和地点后，秋司放松般的长吁了一口气，懒洋洋地在跑车的副驾驶座位上伸直了背脊。
　　“干嘛去见那个女人呢？”开着车的雨寒问。
　　“因为我想看看她现在的模样啊。”秋司侧过头，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我很清楚，要是她看见了我一定会更加愤怒。而且，我也知道她会向我求饶的。那个女人啊……是可以为了一个家不顾一切的。”
　　“光听你这样说，好像是在赞美一个为了家甘愿牺牲自己的人似的。”雨寒调侃。
　　“就这样听好像还真的变成赞美了……”秋司也跟着笑了起来，偏了偏头，“不过瑞香所谓的牺牲呢是划分得有界限的。要跟我打赌吗？”
　　雨寒投来困惑地一瞥。
　　“我跟她见面后，她要说的绝对是以自己弟弟的死来换取平安，而不是指责我成为了杀人凶手。”
　　“……”雨寒的余光可以捕捉到对方的微笑，他随即叹息，费解地问，“秋司，瑞达的死你是早有预料，还是出乎意料呢？”
　　“一半一半吧。”秋司语气平淡。
　　雨寒耸了耸肩，不再说什么。
　　“你觉得我很残忍吗？”秋司突然开口问道，“在得知那个男人死后我觉得很痛快，这样的我是不是很可怕？”
　　雨寒挑了挑眉：“至少我不会这样认为。”
　　他在想，是不是要告诉对方呢？那日在医院发生的一切，其实不止织雪在门外听到。在妹妹身边的自己也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一个家会如此可怕而冰冷。
　　当秋司乘坐着雨寒的跑车来到指定的咖啡屋时瑞香早已坐在了里面。
　　不晓得雨寒对秋司说了什么，他笑了笑，显得很开心。这一幕让坐在落地窗边的瑞香怒上眉梢，两人才刚一见面，她便忍不住开始了讥讽：“你还真是跟你母亲一个样啊……就只有勾引男人和耍卑劣手段这两点最可取。”
　　秋司不怒反笑，心想，要是雨寒听到了这话一定气得吐血吧。
　　“那也是我有本事啊……”他笑吟吟地回答，“总比你到头来连一个男人都勾引不到要强吧。”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很清楚。”秋司凝视着对方，“秋文卫基于家人的义务与束缚才跟你在一起，要是他喜欢的那个女人现在还活着，他绝对会抛弃你跟你的儿子的。”
　　“胡说！文卫才不是那样的人！”
　　“是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秋司小啜着咖啡，慢条斯理地接着说道，“而且呢……我得好心地提醒你，我那勾引人的本事也把你的‘宝贝孩子’给迷得神魂颠倒呢……”
　　秋司原本不打算说这些的，可面对瑞香劈头就来的恶毒语言，他忍不住就想要进行反击。
　　果不出他所料，在听完那极其简单的陈述后，瑞香刷白了脸。
　　“你……你说什么……？”
　　秋司好笑地瞅着他，玩味般地喃喃自语：“让我想想……秋臣和戚枫……你更加不愿意听见谁的名字呢？”
　　瑞香的眼里布满了质疑。她不想承认自己所听见的一切。
　　“戚枫是吧……？”秋司歪歪脑袋，“你很害怕听到戚枫的名字。”
　　心脏瞬间抽紧，瑞香睁大了眼。
　　“但现实是，他的确爱上了我。”秋司的眼里闪过胜利的快感，然后他略微凑过头，压低声音暧昧地呢喃着，“所以，每次我跟他上床时都会想，你知道这一切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你这个混蛋！”
　　怒火攻心，瑞香怒不可遏地扬手就是一巴掌。但却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截住。
　　秋司捉着对方攻击未遂的手腕，目光冷如坚冰。
　　“别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冷冷地说道，“现在可是你有求于我。”
　　说罢便松开了被捏得泛红的手腕。
　　瑞香像是清醒过来般，随即低垂着头。她死死地咬住嘴唇，卑微地请求着：“既然我弟弟已经死了……可以请你放过我们这个家吗……？”
　　就知道是这么一回事。秋司的眸光极度轻蔑。
　　要是瑞香有点骨气，厉声怒斥他是杀人凶手的话，他或许还会觉得有趣。
　　而现在——完全忽视了弟弟死亡的根本原因，而一味地保全自身的安全，这样的女人，真是让秋司到尽胃口。
　　“你似乎误会什么了。”他抿嘴轻笑，“我是有叫你弟弟去死，但我可从来没说过只要他死了我就会住手的话来……”
　　“你……？！”发现自己被愚弄，瑞香愤怒不已。
　　“惹火我可不是明智之举呢……”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是想报复而已。”秋司单手支着下巴，“而且你也不用这么夸张吧，又不是要你全家上下的命。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破产，难道没有钱你们就活不下去了吗？”
　　丝线般的声音扣在耳边。
　　瑞香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淡淡的笑颜，怒极反笑起来：“你的目的就这么简单？”
　　秋司从座位上起身，笑容里有着奚落：“你要是不满意，我还会送点其它礼物的。”
　　在秋司正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沾沾自喜时，却没想到刚一走出咖啡屋后，就立刻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戚枫站在人行道的护栏旁。看样子像是已经等待许久的少年，直直地注视着错愕中的他。
　　“枫……”
　　那萦绕在身体内的快感倏忽间全数消散。
　　秋司知道自己可以面对任何人，但却独独不想见到戚枫。
　　那一天，最后分手时的那句“再见”的的确确是他最真实的心声。他想要离开这个家，过上全新的生活，所以即便很不舍也要对自己的过去以及和秋家的一切告别。
　　尽管也希望过戚枫能和自己一起离开，但对对方的了解以及一些对话中的暗示，秋司知道自己的这个弟弟是不会离开这个家的。所以与其被当面拒绝，他宁可让自己走得有尊严点。
　　只是意外总会发生，就好比说现在。
　　“司……”
　　戚枫的声音很轻，轻的几乎快要辱没到空气之中，但秋司却很清晰地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里折射出强烈的渴望和思念。
　　秋司突然觉得手足无措，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对方给自己的最后一通信息。
　　伴随着那温暖甜蜜言语的，是更早之前残酷的现实——他对秋家的绝望，以及最为强烈的憎恨。

　　第六十八章

　　秋司来到医院后便一直安慰着父亲秋文卫，告诉他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只是他没想到迎接他的，却是最不愿意面对的过往。
　　“秋司……”秋文卫看着他，踌躇地说道，“我已经知道了……”
　　“咦？”一时半会儿秋司没能反应过来。
　　“瑞达……当年强 暴你的事……”秋文卫低下头，“他已经……都告诉我了……”
　　这一刻的事实，其实是秋司一直以来都想要隐瞒的。当初待在那个家里要的，就是不希望这个秘密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可如今，好像一切都变得滑稽起来。
　　秋司甚至有点不明白，以如今的局面来看，他当初那么做的意义究竟又是什么了。
　　本以为自己会很在意、很担心、很难堪的，可出乎意料，他此刻的内心异常平静。或许是经历了太多，他已经不在意了……
　　“……”秋司没有出声，默默地凝视着对方。
　　秋文卫的表情很隐忍，紧紧地拽住床单，没有看向自己的儿子。
　　秋司想，他或许明白了什么。
　　“你可以原谅他吗？”秋文卫垂下眼，不自在地问，“瑞达现在是真心在悔过……大家都是一家人……我希望你能原谅他……”
　　有什么东西在秋文卫的声音下悄然裂开，那种带着明显质感的裂口一直开到了灵魂的深处。
　　交错、龟裂，仿佛随时都会塌陷。
　　细小的、尖锐的疼痛像是被针眼所扎出的血窟窿，带着厚重的穿透力一直淌到心底的最深处。
　　秋司以为他会露出狼狈的表情，亦或者是愤怒，但最后却是微微地笑了笑。
　　“我知道了……”他温柔地注视着侧着脸的父亲，“既然这是你的愿望的话……”
　　原谅他？
　　到死都不会原谅他的。
　　复仇的火焰一瞬间疯狂地滋生，填满了那崩塌的心灵缝隙。
　　秋司一度以为依靠一个肾来回报父亲对自己的养育之恩实在是过于廉价了一点，可如今他却不再这么认为了。
　　就用这个来了结我们的血缘吧。
　　但他更加想问的，却是——要是这种事是发生在秋臣或戚枫身上，你同样也会让他们选择原谅吗……？
　　答案是否定的。
　　从开始谈论这件事开始，秋文卫就不曾看向秋司。
　　是歉意？秋司知道，然而除了愧疚外，还有一丝丝的恶心存在在里面。
　　这是他最最不能忍受的。
　　明明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可此时此刻的局面，仿佛他才成为了那个肮脏的犯罪者。
　　既然大家都那么想维护那个家的话，那他就要亲手毁掉它！
　　织雪在病房外听到了全部，但真正让她气愤的还是秋司的妥协。
　　没搞错吧！为什么要原谅那个男人？！
　　她正欲推门而入破口大骂时，身后的雨寒却一把揽住了她的腰，急忙朝她摇了摇头。
　　织雪困惑地望向自己的哥哥。
　　不过很快的，她便得到了真实的答案。
　　“我还真以为你原谅瑞达了呢……”
　　公园安静的一角，织雪趴在湖泊边的护栏上，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怎么这个时候又变得不了解我了。”秋司好笑着应着，坐在长椅上按着手机，“只有选择顺从才会让那个男人没有戒心。这样报复起来不是更简单吗？”
　　“是、是。”织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你为什么还要做手术呢？”
　　“因为我不想欠那个人嘛。”秋司耸耸肩，“一个肾足够回报他了。”
　　“也是……”织雪点点头，见秋司合上手机翻盖后，好奇地问，“你在给谁发信息啊？”
　　“你说呢？”秋司苦笑。
　　织雪愣住。
　　坚定地站在支持对方复仇，甚至会出手援助这方的她，在这一会儿的确是忘记了戚枫的存在。
　　瞅着对方一脸自若的神情，她忽然不晓得绕在嘴边的那番话该不该说。
　　“怎么了？”秋司将视线放到她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呃……”织雪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将肚子里的话吞吐地倒了出来，“戚枫的事……你要怎么做呢……？”
　　秋司笑笑，抬起手亮出手机：“这不就在做了吗。”
　　“哈啊？”
　　“我之前就已经下定决心了，不是吗？”秋司偏下脑袋，“这通信息过后就不会再发了。戚枫是个聪明的人，过段时间联想起之前的一切就会全部明白的。”
　　“可是……”
　　即便戚枫明白了，也并不代表放弃啊。
　　织雪不认为对方是那种会轻易忘记一个人的人，尤其是他还爱得那么深。
　　“秋司……你真的能完全狠下这个心吗……？”织雪不自觉地开始摇摆不定，“毕竟……这些也是戚枫的家人啊……”
　　“那又如何？”秋司冷笑，“我可不会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他而放弃的。”
　　织雪缄默。她不知道要如何形容自己目前所看到的。
　　嘴里说着不在乎，可眼里掠过的却是无可奈何的悲伤，这样的秋司明明就是在言不由衷啊。
　　“秋司……”
　　一段简短的铃声断下了织雪犹豫的话。
　　秋司歪歪头，显得有点费解，然后打开了手机。很短暂的片刻，他看完了信息，然后笑了起来。
　　那是个纯粹至极的笑，温柔得如同初春的第一缕阳光，明媚又温暖。
　　织雪第一次看到秋司露出这样干净的笑。
　　“秋司……”她不由得好奇那通简讯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内容。
　　可那美好的笑容却犹如昙花一现般，最后却沉淀为异常深沉的苦愁。
　　只不过是眉梢的天平微微改变了方向，幸福的表情就逐渐转换为说不明道不清的悲伤。
　　织雪怔了怔，大致知道那个信息是谁发来的了。
　　“是戚枫吧？”
　　秋司眼帘微垂，别过脸，欲语还休。
　　“有时候会觉得这样想的自己很白痴……”重新转过来的眼睛是那么的彷徨不知所措，“要是他不是秋家的孩子就好了……可要不是的话，我们根本就不会相遇……”
　　织雪慌忙地走到秋司面前，她突然觉得这一瞬的他脆弱得宛如一个小孩。
　　“我刚刚说谎了……”秋司摊出双手，将脸深埋在掌心间，“只是我没想到惩罚会来得如此之快。”
　　冷风在身边飞舞，枯叶簌簌地飘落，流过肩线，一直沉没到地面。
　　织雪的鼻子突然发酸。有什么苦涩粘稠的东西绕在了心里，凝聚成沉郁的苍白，酸楚而冰凉。
　　直到看到对方的双肩微微的颤动，织雪才仿佛明白了什么。
　　她伸出双手轻轻地圈住了对方的肩膀，将那个默默哭泣的男生温柔地带进了怀里。
　　尽管这不是他所想要的温暖，但只要能够稍微安慰他一下，只要能够稍微分担一点他的悲伤……
　　“秋司……”眼睫泛出薄薄的水汽，织雪宽慰地亲吻着对方的发梢，既像个温柔的姐姐也像个慈爱的母亲，“你是真的……很爱戚枫吧……”
　　怀里的男生没有说话，只有双肩在不停地颤抖着。
　　“织雪……”秋司回拥着女生，声音哽咽不清，“其实……我想见他……我想见他……”
　　但真正能说的，却只有对不起。
　　一如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欺骗自己不去爱戚枫，这样的自己也永远无法熄灭对那个家庭的憎恶。只要生命还在延续，他的憎恨就永远无法消散。
　　秋司曾经对自己说过，要是自己还会落泪的话，那一定是得到幸福的时刻。
　　既然因为悲伤哭过一次，那就绝对不要再次感受到这种锥心刻骨的痛了。
　　他想要得到幸福，很简单、很平凡、很微小的幸福。
　　所以看到那简短的信息后，他一度认为自己不会哭的。可有时感情总会不受自己的控制，泛滥而出。
　　为什么他还是哭了呢？
　　和小时候的哭泣相比，这一次是更加的伤心，仿若切断了他绵长的生命，令人窒息。
　　这是由一个个短小的谎言堆砌而出的答案。
　　——你现在哪里？玩得愉快吗？我很想你。我爱你。
　　这一年的冬天，是如此的寒冷。

　　第六十九章

　　回想起之前的事，秋司有点想笑。
　　“好久不见了。”他朝戚枫露出礼貌而生疏的微笑。
　　“司……”
　　“要走走吗？”秋司侧过身子，在没有得到对方回答的时候便已经率先迈出了脚步。
　　察觉出他的异样，戚枫愣了愣，急忙跟了上去。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保持着沉默，直到来到距离咖啡屋有着一段距离的小型广场上后，秋司才停下了脚步。
　　戚枫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顺着他侧脸的视线望去，在广场中心的喷水池旁有着一群嬉戏玩耍的孩子。
　　秋司安静地看着他们，一抹复杂的情绪荡漾在眼底。
　　“司……”
　　“你是来问我原因的吗？”秋司没有看向他，冷冷地问。
　　“对不起。”戚枫的声音不自觉地沙哑起来，带着深深的愧疚。
　　“你没有对不起我吧。”
　　“换肾的事我之前一点也不晓得。”戚枫自责地垂下眼帘，垂放在身侧的手颤抖地攥成了拳头，“在你最辛苦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你身边……”
　　“那当然是我故意的。”秋司回过身，“我要是想要你知道会不告诉你吗？”
　　“……”戚枫缄默。
　　秋司淡淡地叹了口气，又移开了目光。
　　“司……”戚枫踌躇了片刻，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知道绝对不是要你换肾这个简单的原因。”
　　“换肾……吗……”秋司喃喃自语，笑了笑，“之前我一直都认为一个肾来回报秋文卫的养育之恩似乎过于廉价了一点，但现在嘛……”笑容变得别有意味，就这样直转急下的改变了话题，“其实我是打算离开你的。”
　　戚枫怔住。
　　“那次分别时说的‘再见’是真的在跟你道别。”秋司的口吻显得轻描淡写，“我想你应该也多少感觉到了。”
　　“你不喜欢我吗？”戚枫的眼里浮现出深深的神伤，“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
　　不是的。
　　秋司面对对方的疑问一时间有点局促，他不晓得该怎么说，才能说出最准确的答案。
　　“那你喜欢我吗？”他转而问道。
　　“我当然喜欢你。”戚枫几乎没有犹豫的一口回答。
　　“那么……就跟我走吧。”秋司的表情突然柔和下来，温软的神情里隐隐夹杂着期盼，“枫，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跟我一起走吧。离开秋家，我们去其它地方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这个提议显然没有在戚枫的预料之中。
　　和喜欢的人一起离开，过属于自己的人生——这是一个极大的诱惑，这也是唯一可以陪伴在对方身边的方法。
　　“那么……你会放过家里的人吗……？”戚枫不由得问。
　　秋司的眸光在这个问题下骤然降温。
　　他偏了偏脑袋，随即冷嘲热讽地勾起嘴角：“你认为我会住手吗？”
　　“司……”
　　“我做梦都在等这一天，你认为我会住手吗？”
　　戚枫顿时哑然。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试图改变秋司的想法，可在看到对方这一刻时，他明白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是徒然。只是他不明白，对方如此报复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司……”
　　“你不愿意跟我走吗？”
　　戚枫随即咬紧嘴唇，拼命压抑着心坎上不断翻腾而上的苦涩，很艰难地回答道：“我现在……不能扔下秋臣哥还有爸爸和瑞姨他们……”
　　“……是吗。”
　　秋司云淡风轻的应了声，整个人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失落。
　　戚枫见状，心忽然变得冰凉而胀痛。
　　他这样的反应，是不是可以解释为对方并不在意自己呢？
　　“司……可以告诉我原因吗？”戚枫急切地问。他想，要是知道一切后，他一定可以不带遗憾地做出最正确的选择的。
　　“原因？”秋司咬过下颌，“要是你选择我，我会告诉你原因的。”
　　“咦？”
　　“现在告诉你有意义吗？”秋司直视着对方，声音里有着奚落，“告诉你了，你就会选择我。但靠着这样低廉的同情所得到的爱情我根本就不屑！”说道后面，秋司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略微激烈的语气里甚至染上了一股愤怒，“如果你喜欢我的话，不应该是我做什么，你都会义不容辞地站在我身边的吗？！”
　　戚枫愣住，呆愣愣地注释着眼前的男生。
　　一瞬间，心里的各色情感交错在一起，百味杂揉，搅和得内心混乱不堪。
　　“秋司，我……”
　　戚枫伸手想挽留什么，可对方却很是嫌恶地避开了他的触摸。
　　“不要碰我。”秋司的眼里泛着冷凝的微光，“不要用你碰过秋家的人的手来碰我，你身上带着的秋家的味道让我恶心得想吐。”
　　戚枫的手指轻颤，僵硬而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
　　他非常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愤恨和憎恶，犹如越燃越烈的火焰，在迅速的扩大吞噬着一切。
　　那长久以来一直抑制在心里的火种，在此刻已经全部疯狂地燃烧了起来。
　　戚枫绞尽脑汁地想要出声，可为自己辩解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真的面临了最大、最严重的问题，在家人与爱人之间摇摆不定。
　　看着他这副痛苦不堪的模样，秋司淡淡地说道：“你要是那么想知道原因，就去问他们好了。”说罢，冷哼一声，“不过，是不是最真实的真相就不得而知了。当然，也或许他们根本就不会告诉你……”
　　戚枫收回颤抖的手，懊恼地垂下脑袋。
　　“为什么……”
　　“已经没有所谓的为什么了。”秋司冷漠地截下了他的话，“你既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想我们之间也可以真正的结束了。”
　　戚枫霍地抬起了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悲伤。
　　“就在这里说再见吧。”秋司静静地看着阳光中脸色惨白的少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不那么艰涩，“我有我的生活，你也有你的家人。从此以后，我们各自去过各自的人生……”
　　戚枫的心脏有一秒几乎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凝固。
　　“……再见。”
　　秋司留下最后的道别，毅然转身而去。
　　他在最后那一刻没有再看向戚枫，因为他不想再让自己有所迟疑。
　　这或许也最好的结束吧……
　　如果说他之前的人生就像一个悲剧的电影，那么再漫长的影片也有迎向结局的时刻。
　　秋司望了一眼清蓝的天空，白云薄纱一样蔓延在苍穹里。
　　他想，他的故事也结束了。

　　第七十章

　　五天后，当雨寒带着妹妹织雪不请自来地出现在秋文卫一家人面前时，大家都纷纷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哎呀，干嘛一副极不欢迎的模样。”雨寒耸耸肩，优雅的笑容里隐隐散出了阴鸷的神态，“我可是现在唯一能帮你们渡过难关的人哦——”
　　“什么意思？”秋臣淡淡地问。
　　“你们所急需的原材料不都在我手上吗？”雨寒挑挑眉，笑得别有意味，“我可以将这些原材料转售给你们哦……”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不由得一阵错愕。
　　“你有这么好心？”瑞香狐疑地问。他不是秋司策划报复的参与人之一吗？
　　“那是因为有人打算放你们一马……”接过话来的是织雪，“当然，是有原因的。”说罢，目光像是不经意地瞄了一眼一旁的戚枫。
　　戚枫愣了愣，不自然地垂下眼，神情复杂。
　　“当然，平白无故做好人不是我的原则。”雨寒看向一家之主秋文卫，“我有两个条件，只要答应就将原材料转售给你们。”
　　“什么条件？”
　　“第一个其实也说不上是条件了。”雨寒勾勾嘴角，“就是秋司从此以后脱离你们秋家，跟你们没有任何瓜葛，你们也不要再次走进他的生活里。”
　　“求之不得。”瑞香嗤之以鼻。
　　雨寒完全无视着这个女人，径自将视线放到秋家的两兄弟身上。
　　秋臣看了眼身边的弟弟，转过眸光问：“这是……他所希望的吗……？”
　　雨寒点点头。
　　“我知道了。”秋臣微微颔首，“如果他这样会稍稍幸福一点的话……”
　　“很好。那么，第二个条件就是——”雨寒笑得狡黠，没有给戚枫回答的机会接着说道，“这次交易的净收入三七分账。我七你们三。”
　　虽然他的这个条件有些狮子大开口，但比起最后赔偿巨额的违约金，显然还有得赚自是好事。秋文卫没有多做思考便连连答应，邀请雨寒一同去书房详谈。
　　瑞香似乎不想面对织雪，也随即转身离开。
　　一时间，别墅的大厅里就只剩下三人。
　　织雪看了眼沉默不语的戚枫，微微地叹了口气，便缓步来到两人面前。
　　“秋司他已经走了，”她朝他们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怀，“我去机场送行的时候，他笑得很幸福……”
　　“因为……他开始新的人生了吗……？”戚枫小心翼翼地询问。
　　“嗯。”织雪简单地应了声，抿了下嘴唇，笑道，“他有话要我转达给你们——‘祝你们幸福’。”
　　戚枫和秋臣双双怔了怔。
　　“……再见。”织雪偏偏脑袋，转身步出大厅。
　　戚枫呆呆地望着女生的背影自眼前消失，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急速的塌陷。
　　他能说什么呢？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秋司给了他选择，是他自己放弃的。
　　本以为这场报复不会终止，可秋司还是因为自己而选择了“宽恕”。
　　他……
　　“学姐！”
　　戚枫飞快地追了上去却被秋臣一把拉住。
　　“小枫，你这样做已经没有意义了……”秋臣冲他淡淡地摇了摇头。
　　戚枫瞪了他一眼，蛮力地抽回自己的手：“但我至少要知道你们不愿意告诉我的原因。”
　　戚枫在花园追到了离开的织雪，对方看见他后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是来问原因的吧？”
　　“因为会告诉我实情的就只有学姐你了。”
　　戚枫垂下头，深深地请求：“拜托你了……织雪学姐……”
　　织雪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少年，半晌才慢悠悠地出声：“秋司有叮嘱过我不要对你说的。但是，因为我喜欢秋司，所以要是什么都不说会很不甘心的……”
　　他走到戚枫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擦过，慢慢走向花坛附近的长椅处。
　　“瑞达……也就是你的舅舅，他在秋司小时候强 暴过他，并且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都强迫秋司跟他维持性关系。”
　　“！？”戚枫惊怔地看向织雪，对方的眸光冰冷而憎恶。
　　“而且，你的‘妈妈’瑞香知道这件事，但那时却没有站出来帮助他，而是默许了自己弟弟的所作所为。”织雪说着，背过身没有再望着戚枫，“秋司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排斥起家的存在……他也说过，他的心灵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变得扭曲，只是他善于掩饰而已……”
　　“学姐——”戚枫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不要说话。”织雪冷冷地打断他，继续说着，“那个时候，秋司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打算一刀子捅死瑞达一了百了，不过没有成功。”说完就举起自己的左手，“他手上的伤疤就是被瑞达反抗时划伤的。”
　　戚枫咬住嘴唇，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织雪回过身，平静的眸子底下却暗流涌动：“事情真相暴露后，瑞香送走了自己的弟弟，以不告诉你父亲为条件平息了这件事。而秋司也是在这之后渐渐喜欢上了你的哥哥秋臣。因为他是这个家里唯一对自己好的人，即便有部分是出于同情的原因，但秋司还是很珍惜。”
　　戚枫没有吭声，记忆回溯到最后一次见到秋司时。
　　那时对方说不要同情所得来的爱，他知道秋司想要的，是纯粹而唯一的爱情。
　　只是自己让他失望了……
　　如果你喜欢我的话，不应该是我做什么，你都会义不容辞地站在我身边的吗？！秋司的这句话一直回想在戚枫的脑海之中。
　　他闭了闭眼，神情痛苦不堪。
　　倘若知道了真相，他一定会选择跟秋司离开的，但对方却不愿意告诉自己，因为不想再得到同情。
　　难道只能是同情吗？
　　呐，秋司。要是我不是同情，而是心疼你呢？这样的爱情也是不纯粹的吗？
　　“其实，小时候发生的这些秋司都可以忍受的……”织雪辛酸地皱了皱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戚枫，“但换肾的事的确让他看到了更残酷的现实，所以，他决定离开……”
　　戚枫动了动嘴角，急欲说出什么，可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压下了这股冲动。
　　“你是想问秋司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你吗？”织雪侧首，“他喜欢你哦……虽然没有明确的说出来，但他是非常爱你的……在策划报复秋家的时候他曾经接到过你发来的信息……”说道这里，织雪的声音突然变得微弱不堪，“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哭得很难过……他一直对我说他很想见你……”
　　戚枫的心瞬间被寂寞和懊悔所笼罩。
　　“学姐……”
　　“我之前说的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织雪死死地注视着他，“真正让他愤怒的，是你父亲秋文卫知道他的遭遇后说出来的不是安慰的话语，而是让他原谅瑞达所做的一切。”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女生咬牙切齿，“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吧。”
　　戚枫犹如被人当头一棒，整个人的大脑被劈得空白一片。
　　“你说……爸爸他……”
　　“小枫。”织雪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这个家，真的很可怕啊……”
　　戚枫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个个接踵而至的真相让他呆怔。太多复杂的情绪纠葛在一起混乱了他全部的思维。
　　织雪别开脸，神情变得落寞：“我曾经希望你们能在一起。但我现在才发现，真正能给秋司幸福的是一个可以让他忘却过去的人……那个人，不会是跟秋家有所联系的你。”
　　“不会……是我吗……？”
　　戚枫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表情一如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
　　织雪的眉宇间凝固出悲伤的色彩：“所以忘了他吧，小枫。开始你自己的人生——”
　　秋家的危机顺利渡过时，秋臣也跟戚枫返回了海晏市。
　　站在别墅门口的一刹那，戚枫第一次觉得回家是件痛苦的事。
　　因为大家对他的关爱让他他曾经深深地喜欢着这个家，可这个家也是折磨他心爱的人的场所。
　　爱与恨就这样结合在一起，烙印在他的血液里。更深处的，则是永远都无法退散的悔恨。
　　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回到家后他第一个动作就是推开秋司房间的房门。
　　偌大的房间里所有的摆设都跟以往一样，仿佛这个人根本就没有离开似的。
　　戚枫打开了衣柜，一柜子的衣物摆放在里面。
　　他笑了笑，笑容寂寞难耐。
　　秋司是真的放弃了过去的一切，所有关于他过往的东西他都毫不留恋的抛弃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戚枫发现了衣柜角落的一个纸箱子。
　　他的第一个直觉告诉自己的，便是这个箱子跟秋司的小时候有所关联。可没有想到的是，眼前所看见的远远超出了他的料想。
　　箱子里放着的是一些小孩子玩耍的布偶。可这些布偶都被刀子统统割烂捅破，棉花这些的大量翻飞出来，活像是被五马分尸了似的。
　　戚枫有这么一瞬真的感觉到了恐惧，但更深层的却感觉到了主人的憎恶。
　　秋司很小的时候起，便用这样的方式来发泄着心中的愤恨吗？
　　他慢慢将箱子收好，很无力地坐到了窗台上。
　　内心像是渗了水一样，急速吞并着平静的心涧，一片涩然。
　　然后他发现了被摆放在书桌上的“时间胶囊”。记得秋司说过他以后会知道的，但戚枫还是想要确定这个事实。
　　他打开瓶子，摊开了不大的纸条，上面写的是——
　　写给未来的自己。
　　其实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离开这个家才会幸福。所以不要有所留恋。不过我想你是不会有所留恋的吧？难道会有你舍不下的东西吗？
　　这样的事物不会存在的。
　　戚枫看完这段话后，仰着头深深地叹息。
　　或许无法做到对过去说出再见的，其实只有自己一个人吧？
　　如果想要开始新的生活是他的心愿的话，他会成全他的。只要这样做他会幸福。
　　可心很痛……
　　一如被剪断经脉的花朵，缺少了属于自己的生命力，只有静静的等待死亡。
　　戚枫将头埋进单膝上，窗外的阳光明媚绚烂，仿佛带着质感拂过发梢。就好像那个人的指尖伸进了自己的发中，温暖而真实。
　　然而现实却是，那个人已经离开了，自己永远的失去他了……
　　戚枫明白，自己并没有真正地走进秋司的世界里。就连所谓的真相，他也是透过旁人才知道的。
　　难道是他不够努力吗？
　　酸楚的情绪潮水般弥漫而上，淹没了少年的感官。
　　他突然无法抑制住那想要流泪的冲动。
　　或许是在眷恋着过往，也或许是在眷恋着那段没有结局的爱情。
　　其实拥有结局的，但这个结局过于悲伤，让他无法接受。可事实终归是事实，他的的确确地失去了最爱的人……
　　因为什么呢？
　　因为太多太多的缘由。许许多多的因素堆合在一起造就了一切，让他们终究是擦身而过。
　　“枫……”
　　温柔的声音轻轻地回响到头顶。
　　戚枫没有抬头，只有眼泪无法控制地从脸上淌下。
　　“枫，不要难过了……”秋臣轻触着他柔软的发丝，“你虽然失去了秋司，但你还有我啊……”
　　秋臣轻言细语地安慰着他，轻轻地吻上了他的发。

　　第七十一章

　　那个吻，一度让秋臣看到了希望。
　　他想，在秋司离开之前说过的那句“枫就拜托你了”，是不是有着另外的一层含义？
　　不论真实是什么样的，秋臣都没有放弃的打算。
　　既然那个人选择了离开，那么所有的机会都把握在自己手里了。也或许是他了解戚枫，对方是个重感情的人，倘若自己耐心的陪伴，终究会有得到回应的时候。
　　秋臣始终如此认为，但后来才发现，他似乎犯下了一个错误。
　　戚枫那天的没有拒绝纯粹只是因为他过度的伤心，所以才没有以拳头来回应自己的吻。
　　之后当父母从国外回来后，几乎是不加犹豫地就决定将秋司的一切东西都扔掉。
　　秋臣认为这样的做法欠妥，但一时间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而戚枫，很罕见的发怒起来。
　　任何人都是有底线的，而戚枫的底线应该就是秋司。
　　面对他的激烈反对，瑞香貌似看出了端倪，而秋文卫却没有任何察觉。
　　所以面对家人的质问后，戚枫非常直率地回答道：
　　“因为我喜欢司，我们也交往过。”
　　那一刻，秋臣知道原本就开始出现裂痕的家庭此时是真正的崩塌了。
　　爸爸秋文卫气急攻心，一巴掌便朝戚枫扇了下去。
　　家里顷刻间闹成一团。
　　戚枫站得笔直，一把擦掉嘴角的血丝，冷冷地看着秋文卫：“你要是觉得恶心，我马上就离开这个家。”
　　他的话说得如此的决绝，不免让秋文卫心伤。而一旁的瑞香则咬着嘴唇，努力抑制着自己的颤抖。
　　秋臣忽然间意识到，秋司尽管选择了离开，想还给这个家平静，但他的离去反倒是最完美的反击。
　　一如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感情。
　　大家都还在的时候至少会有“恋人”和“兄弟”两个平衡在维持。而一旦其中的一角坍塌后，所有人都无法再回到原位了。
　　似乎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戚枫之后搬进了秋司的房间。
　　秋臣不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一种无言的抗议呢？还是对那份感情的缅怀？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戚枫对秋司的爱，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离开而有所减淡。但他也明白，漫漫时光可以消磨一切。比起那个已经不在的人，一直陪伴在身边的自己才是最真实的，不对吗？
　　现在的戚枫还是个孩子，他的心思还不够成熟，
　　等他慢慢长大之后，一定会开始逐渐改变的。
　　像是在应验秋臣的想法，一年之后的戚枫搬离了秋司的房间。
　　整个秋家都渐渐变得宁静，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不再去提秋司，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可这个家里却始终有着朦胧的距离。亲密无间的亲爱，在这里或许永远都看不见了。
　　在这种局面下，秋臣其实是有点焦躁的。
　　因为他每次试图去接近戚枫时，对方总会很直接地拒绝他。
　　他和他之间，只会存在亲人间的关爱。一旦逾越这条线，就会有着难以言喻的疏离浮现在其中。
　　尽管如此，秋臣依旧没有放弃的想法。一如戚枫的坚持，他也要证明他的决心。
　　只是生活不会围绕着他转。
　　戚枫的成绩在学校突飞猛进，高中毕业后便出国留学，开始追逐他的梦想去了。
　　秋臣没有挽留，一来是没有足够理由；二来是他知道对方不会为了自己留下的。
　　戚枫喜欢秋司，也同样的喜欢足球。在失去秋司后，他便全身心地将心力放到了自己的梦想之上。
　　尽管一开始是磕磕绊绊，甚至磨难重重的，但男生的心早已在时间的历练里变得坚韧。
　　而秋臣却不得不因为对方而产生改变。
　　在同一个家里时他偶尔还会过着属于自己的随性生活，因为他明白自己回来时可以随时看见对方。可戚枫出国后他的生活便开始发生了本质性的改变。
　　戚枫不是一个会定时回家的人。有时候瑞香即便清楚表明希望他回来看看时，戚枫即使答应了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出现食言的情况。但有时他也会忽然回家给家人带来不小惊喜。
　　于是，为了让自己有更多的“机会”，秋臣开始接手父亲的公司，放弃了自己钟爱的旅游。
　　某次戚枫回家时，看到他的那一刻面露错愕。
　　“怎么了，这么吃惊？”他笑。
　　“没什么，只是我以为你还在外面旅游呢。”
　　“我想啊，但是没办法……”
　　“因为家里的原因？”
　　“因为你。”秋臣笑得暧昧却也真心，“我没办法跟在你的身边，所以只能留在这个家里等待。因为不管你走多远，离开多久，只有这个家，你绝对割舍不下，绝对会回来。”
　　他自认为自己的真心话还是蛮感人的，可下一秒看到戚枫的表情后却是满嘴的苦涩。
　　秋臣不晓得自己的话中究竟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戚枫没有预料地被自己打动，整个人反倒陷入了长时间的默然和恍惚里。
　　看着失神的对方，他很想问：为什么我的话让你想到秋司了呢？
　　他就是知道的。
　　戚枫想到秋司了。
　　时间犹如河流，不断冲刷掉原地的痕迹。
　　秋臣从来都没有间断过对戚枫的喜欢，因为他始终抱有希望。
　　就如同母亲瑞香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只要努力的话，说不定情况就会有改变。这个世界上，总有着太多的变数。”
　　他坚信着这一点。
　　母亲用自己的痴心打动了父亲，那他也一样可以靠自己的真心来感动对方。
　　可到最后秋臣才明白，戚枫不是秋文卫，他们的情感是不同的，所以他们想要的东西也不一样。
　　在戚枫二十二岁那年，首次从国外带回来了他的女朋友。
　　那一次的双方见面给了秋臣足够的打击。
　　对方是个个性率直的外国女子。模样并不能称为美艳，但性格开朗的她很快就和父母打成一片。
　　秋文卫和瑞香都很喜欢她。
　　可能两个家长都做好了自己的儿子带回来的恋人会是个男人的准备，但最后的结局让他们大吃一惊的同时也喜出望外。
　　唯一无法快乐的就只有秋臣。
　　他认为自己很傻、很白痴。
　　明明对方的拒绝再露骨不过，可他却始终无视着。
　　但现在，他再也找不到让自己的心持续停留的理由了。
　　戚枫早就在他所不知晓的时候对过去说出了再见，他早已迈出脚步开始属于自己新的人生，甚至在不远的将来还会结婚生子。
　　秋臣已经明白了，完完全全的明白了。
　　这个人，这个他真心去爱的人。他可以去爱他未来人生里遇见的任何一个人，但永远都不会爱上自己……
　　大厅里的谈笑声自秋臣耳里被磨去了一层又一层的厚度，最后传达到心里时是飘渺而虚幻的。
　　觉得眼前的一切很不真实，但他已经不想再继续欺骗自己了。
　　将目光投向对面沙发上坐着的女子，秋臣深深地看着对方。
　　以为会无比悲伤的，可心灵深处那片苦流里淌出的，却是更多的释然。
　　时间可以淡化一切，也真正的淡化了他所认定的希望。
　　注定无法得到的东西，还有去争取的必要吗？
　　秋臣了解自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他深知，现在自己也可以对过去说出“再见”了，没有任何留恋。然后开始自己全新的人生。

　　第七十二章

　　他的呼吸就像清晨的阳光那么安静。
　　喷水池的水花一朵朵的溅开，透过光晕，形成了薄薄的水雾。每当微风拂过时，水汽里都在传递着不知名的花香。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的喷水池旁，不停地看着手机，或许是在等待着某个人。
　　灰褐色的发浸透着日光，镀上了一根根连贯的金色线条，显得人的轮廓深了一层。
　　戚枫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立在远处，神情复杂的凝视着秋司。
　　终于见到他了，这么多年过后……
　　就在这时，秋司的手机突然响起悦耳的铃声，他急忙接通电话，笑着说着什么，还不时地点点头。
　　戚枫看着他，双脚像扎了根似的无法动弹，一双眼睛愣是没有从对方身上离开过。
　　秋司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他左右张望着，然后身子突然顿住，侧着脑袋盯某个地方，笑容非常灿烂。
　　一个陌生的男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朝他抬抬手，他则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了句什么。
　　对方走近后，随即伸手撩起他额前的发。
　　秋司笑了笑，笑容很是温柔，犹如透过绿叶的晨曦。
　　然而陌生男子那亲昵的动作却让目睹着这一切的戚枫百味杂揉。
　　没有介意的资格，可戚枫却很不甘心。或许是他曾经幻想过再一次的相逢时，所有的一切都会发生变故，那个人会回到自己身边。
　　可现实终究是现实。
　　秋司和那个男人说了什么，对方微微颔首，两人便交谈着离开了喷水池——朝自己所站的方向走了过来。
　　戚枫忽然屏息，僵硬着身子看着心爱的人走向自己。
　　可他却失望了，秋司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在相隔不远的地方与之擦身而过。
　　“司！”
　　戚枫控制不住自己激烈的情绪，一把捉住了对方的手臂。
　　为什么，你没有看见我呢？
　　秋司被他的动作拉得一个踉跄，幸好被身边的男子及时扶稳。
　　他困惑地转过眼睛，在看清戚枫后愣了愣，阳光下略微发蓝的眼睛微眯着，像是在确认自己所见到的一切并非幻觉。
　　两三秒的沉默后，他才微微一笑：“戚枫吗？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呢。”
　　礼貌而生疏的语气，戚枫听着，有种受伤的感觉。
　　他一度以为对方会像自己记得他那样记得自己。
　　事实却是，秋司真的将自己从他的生命里抽离了出去，没有任何遗留。
　　“司，这位是……？”身边的男子困惑地问。
　　“啊，他是我以前的学弟。”秋司冲他露出宽慰的笑，随即又亲切地看向戚枫，“戚枫，这位是我的恋人——”
　　他没有听清楚那个人的名字，甚至连他的容貌都没有看清。
　　在夜色里戚枫从梦境中微微睁开了眼。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无数次的梦见自己见到了秋司，可最后的结局却总是一样的。
　　不是他已经有了恋人，就是很冷漠地回绝自己。不管怎么说，似乎都在暗示自己不应该出现在他面前，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呼……”
　　疲惫地叹了口气，身边却传来细微的感触。
　　“怎么了，枫？”
　　温柔的女声回响在耳畔。
　　“没什么，只是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是吗……”对方笑了笑，“不要太在意，只是一个梦而已。况且，你们中国人不是总爱说梦是反的吗？”
　　戚枫笑了起来。
　　如果是梦是反的，那么秋司就会跟自己在一起啰？但更大的前提却是，梦若是反的，那自己则无法再次遇见对方了。
　　但是——
　　戚枫侧过身子，目光温柔的流连在自己的女友身上。
　　现在的他不应该去想秋司，那个人已经和自己没有任何交集了。
　　“对了，枫，明天我们去游乐园玩玩好吗？”女子笑着询问。
　　戚枫的拒绝差点脱口而出。
　　不知怎么的，提到游乐园他会不合时宜的再度想起秋司。
　　唯一一次去海晏市的游乐园秋司没有同行算是让他遗憾的事，那个时候的他会天真的想未来还有许多时间，下一次两人再一起去也没什么，当然织雪学姐也可以跟他们一起。
　　不过，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好。”再三思索后，戚枫还是点头答应。
　　回家已经有三天了。
　　戚枫现在还清楚的记得自己将女友凯瑟琳介绍给家人时的情况。父亲和瑞姨很开心，而哥哥秋臣则是一脸落寞。
　　他想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也可以彻底让对方死心。
　　至于凯瑟琳，和她能够在一起让戚枫自己都有些意外。
　　两人能顺利的发展为恋人，一开始是凯瑟琳主动发起进攻的。
　　戚枫本来是无视着对方的热忱，可像是应验了一句话：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
　　爱情追逐计划实行四个月后，戚枫终被对方的热情所打动，点头答应了交往。
　　而恋人之间的互动也没戚枫想象的那么困难。凯瑟琳是个很健谈开朗的女子，和她在一起很愉快。
　　就这样发展下去的话，戚枫想他会娶她，然后两人就这样平静地走完一生。
　　但是为什么呢？
　　他始终觉得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所有问题的根本还是在秋司身上吗？
　　戚枫是真的在遗忘他。
　　秋司离开的时候他的确很难过，一直无法释怀，加之父母要丢掉关于秋司的一切他的情绪更是激动。可也明白，再怎么介意也无济于事，结果都是既定的。于是他试着让自己淡定，并用了一年的时间来让自己释然。
　　当他十七岁离开秋司房间的那一刻，便是他放下心里那沉甸甸的包袱的时候。
　　不再去提那个人，不再去想那个人，也不再去靠近那个人的房间，他想要抹去心里的那个存在。
　　他真的以为自己做到了。
　　直到听到秋臣的一席话后，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彻底的忘记对方。
　　“我没办法跟在你的身边，所以只能留在这个家里等待。因为不管你走多远，离开多久，只有这个家，你绝对割舍不下，绝对会回来。”
　　这真的是很打动人的一句话，他也明白秋臣为了自己在改变。
　　可听到对方说出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语时，涌上他心头的不是感动，而是怀念。
　　以前的秋司也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为了见到秋臣，即便只是短暂的瞬间，秋司也要勉强自己待在这个家里。
　　仅仅是想看到喜欢的人而已，没有其它的奢求。
　　那一刻，除了秋司，他再也想不到别的什么了……
　　戚枫也明白自己那时的反应很伤害秋臣，也明白对方一直都很喜欢自己。可他就是无法像喜欢秋司那样去喜欢秋臣。
　　对方于自己心中的定义永远都是“哥哥”。
　　除了秋司，他对任何男人都没有爱情那种奇异的感觉。相比之下，女孩子的一些举动还会偶尔让他觉得可爱心动。
　　游乐园之行没有预计的那么快乐。其中一块地方因为在搞整修，工程嗡嗡的声音夹杂在游乐园的欢乐声里真是出奇的怪异。加之戚枫原本就对那些游乐设施不感兴趣，倒是凯瑟琳玩得不亦乐乎。
　　她高兴就好。戚枫笑着注视着自己的恋人。
　　似乎是某种幸运的契合。
　　游乐园里刚好正在搞些小活动，几个可爱的布偶装动物正在给路过的恋人们派发气球。
　　粉红色的桃心形状，里面还有紫色的小气球飘荡着，很是漂亮。而看板上还为气球的赠送夸张的写着什么“百年好合”，“永结同心”之类的宣传语。
　　一些路过的恋人纷纷接下了布偶装动物送来的“祝福气球”，可送到戚枫这里却微妙的变了味。
　　当一个可爱的金毛狗狗状的人偶朝戚枫递来气球的时候，戚枫无视着对方径自走过。
　　对方似乎也蛮意外的，于是两步向前又再度将手里的气球送了过来。
　　戚枫投来冷眼：“不要。”
　　金毛狗狗人偶摇摇头，又硬是递了过来。
　　戚枫不悦地蹙眉。
　　两人就开始推拖起来，对方将气球放到他手中时，戚枫一个避闪气球就霍地被松开，优哉游哉地往天空的高处飘去……
　　“啊！好可惜啊……”一旁的凯瑟琳不免叹息。
　　金毛狗狗人偶愣了愣，朝戚枫伸出手时凯瑟琳化解尴尬地站到了两人中间，笑道：“真是不起啊，布偶先生，我男朋友不喜欢可爱系的东西。”
　　戚枫没有迎合，只是淡淡地别开头。
　　金毛狗狗人偶闻言笨重地点了下头，便没有多余的动作了。
　　“走吧。”戚枫拉上凯瑟琳的手。
　　两人的背影亲密的靠在一起，那个毛茸茸的布偶人一直看着他们，良久才转身离开。
　　员工休息室。
　　将厚重憋闷的头罩取下来时，大门也被人推开。
　　“秋司真是抱歉啊！这个节骨眼上让你帮我做义工！”一个小伙子满脸愧疚地跑进来感谢着。
　　“没什么啦……”秋司满头大汗，却笑得很满足，“况且我个人也蛮喜欢这个金毛狗布偶装的。”
　　“秋司，我真的不晓得该怎么感谢你了……”小伙子感动，“你难得回来看我们老朋友，却还要来帮我忙……”
　　“你都说是老朋友了，我帮你不是很正常吗？”
　　说完便换下了厚重的装束，重重地长吁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我了。”小伙子朝他笑笑，“你好好休息，吹吹空调吧。”
　　秋司点点头。
　　朋友离开后休息室便瞬间安静下来。
　　他躺在沙发上，冷气正在逐渐降低偏高的体温，可脑子里的热量却无论如何都降不下来。
　　秋司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回来居然就发烧，气得织雪哑口无言，直说是水土不服，不该回来这里的。
　　也是……
　　秋司并不想回来的，只是几个老朋友嚷嚷着要见面，实在是没办法。
　　或许是因祸得福吧，居然让他见到了戚枫……
　　秋司侧首，看着桌上的冰水，嗓子实在疼得难受便有气无力地支起身子。
　　可能是长时间在布偶装里被闷得太久。才刚一坐起身子，秋司便一个劲的猛咳嗽，喉咙更是火烧似的疼。
　　因为慌着来帮忙，他没有来得及吃早餐和午饭，结果胃痛也在这个时候一并爆发。
　　按着痉挛般抽疼的胃部，秋司半趴着身子，冷汗涔涔。
　　午餐其实有给他的，只是那时他光顾着发气球就给遗忘了。因为看着那些恋人幸福地收下自己发出的祝福他觉得很快乐，仿佛别人的幸福可以传递给他般。
　　然后——他看到了戚枫。
　　和记忆里的稍有不同，已经是大男生了，但本质似乎却不曾改变。
　　“唔……”
　　胃酸直直翻腾而上，秋司急忙跑去洗手间，吐了半天也没吐得出来。
　　他就一直难受地蹲在地上，很久过后，觉得身子好了点才摇摇晃晃地回到沙发上，喝了点水。
　　自己的饮食时间很不规律，胃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是没想到这次会疼得这么厉害。要是让织雪知道，一定会守在自己身边，厉声呵斥：“你小心得胃癌啊！”
　　思及如此，不由得想笑。可人才刚一闭上眼，手机便开响，是织雪打来的电话。
　　“喂……”
　　说曹操曹操就到，秋司笑着接听着电话。
　　秋司在看到戚枫的那一刻，几乎是没有思考地跑了过去，将手里的气球递给了对方。
　　他了解自己喜欢的人，倘若不是恋人的话，他是不会跟异性来到这种地方的。
　　看见戚枫已经有了恋人，秋司觉得很安心。
　　虽然心情是混沌的，但不能否认他的确希望这个人能幸福，过上新的生活。因为这样一来，他的罪恶感也会少上许多。
　　我想祝福你，祝你幸福——
　　不过那个大男生显然很不合作，一连递过去几次都被拒绝了，惹得秋司差点就开口命令对方收下，最后还是忍下来没有出声。
　　照理说戚枫应该不记得自己的声音了，况且还有隔着粗厚的物体，可秋司还是不想开口。
　　直到气球飞到空中，女生插进话来，秋司才恍然大悟。
　　戚枫就是这种性格，讨厌女孩子气的可爱东西，但是……
　　似乎有什么话盘踞在秋司脑海中，但就是无法组合成完整的句子。
　　想要说什么呢？
　　——你已经忘记我了吧。
　　——绝对要过得比我幸福……
　　——如果还有下一次的相遇，一定要比现在更加的幸福。
　　秋司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里是茫然一片，身体优先于大脑做出了行动。
　　他想要碰碰对方，即便隔着厚质的布偶装，他想他也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明明差那么一点点就可以接触到了，但终究没能碰到。尽管两人就在彼此的身边，尽管两人靠得如此之近，尽管两人都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可秋司已经碰不到戚枫了，从今往后，再也没有“真实”地触摸到他了。
　　即便近在咫尺。

　　第七十三章

　　“啊啊……其实我觉得刚才的那个气球真的很可爱呢……”
　　凯瑟琳走在前面，望着巨大的摩天轮似有感慨。
　　戚枫注视着她的背影，心里隐隐升起一丝愧疚。
　　虽然如对方所说的，他不喜欢孩子气的东西，但真正促使他不愿意接下的，还是那些美好的祝福。
　　什么“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灵魂伴侣”等等……
　　看着这些词语，他心里没由来的发颤。
　　很奇怪。
　　明明已经做好准备了，真要和凯瑟琳过一辈子也是很好的选择，她是个好女孩。但为何真要他全心全意地去接受，让自己未来的情感全部联系到她身上时他却不愿意了呢……？
　　果然还是因为秋司的关系吗？
　　他没办法抹去心中的这个人，更不愿意彻底爱上别人来遗忘他。
　　这个认知让戚枫的心里滋生出深深的罪恶感，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卑鄙与懦弱。
　　“……对不起。”
　　“咦？”凯瑟琳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噗嗤一笑，“哎呀！我可不是介意这事的人，我知道你不喜欢嘛！”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戚枫深知，倘若现在在他身边的是秋司的话，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接下来的。甚至，还会去主动索要。
　　因为她不是他，所以自己便没有努力地去爱。
　　“好了。”凯瑟琳拍了拍手，“我们就不说这个了……去玩其它的吧！”
　　说罢，便兴高采烈地牵起了戚枫的左手，与此同时也碰到了那条缠在手腕上的红色手链。
　　“啊，这个？”注意力蓦地转移，凯瑟琳难免好奇起来，“我发现这条链子枫你戴了很久了呢……”
　　戚枫垂下眼凝视着红线编织成的手链，沉默地点点头。
　　这是秋司送他的礼物，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很珍惜它。
　　记得那时秋司还半开玩笑地说可以戴到二十四岁那年，好本命年消灾呢。
　　二十四岁吗？
　　一想到这里，心情像是笼罩着厚厚的积雨云般，不自觉地阴郁起来。
　　那个时候的自己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安，所以在对方的询问下他也很直接的说了出来。
　　——那为什么不高兴呢？
　　——我只是觉得……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好像在说我二十四岁的时候你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
　　真是应验了自己的预感。
　　十六岁那年分别，秋司已经不再自己身边了。每一年的生日，他都是一个人过的……
　　他总爱一个人去看樱花。
　　“枫？”
　　凯瑟琳见戚枫整个人都恍惚起来，困惑地在他眼前摆了摆手。
　　“对不起。”戚枫的声音懒懒的，“我有点不舒服，我们还是回去了吧……”
　　凯瑟琳闻言，尽管有些迷惑，但很理解地点了点头。
　　不过，望着戚枫左手手腕上的手链，她暗地里淘气地笑了起来。
　　回到家后，傍晚十分，两人便不禁为自己下午的决定而感到由衷的庆幸。
　　游乐园整修的工程出了事故，造成二十一人重伤，三十七人轻伤。
　　“没有出人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啊……”瑞香看着新闻长松一口气，“幸好你们下午就已经回来了。”
　　凯瑟琳忙不迭的点头，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戚枫也没料到会发生工程事故，而自己则好运地避开了。
　　视线下滑的时候看到了手腕上的红线，他突然笑了起来。
　　想必，是这个东西在保护着自己吧……？
　　而一旁的凯瑟琳看到他的笑容后，眸光千变，神情复杂而迟疑。
　　本以为这次回家的暂歇会是很平静的时光。可第二天戚枫起床后，却发现自己一直戴在手上的手链不见了踪影。
　　“凯瑟琳！秋臣哥！！你们有看到我的手链吗？！”
　　一大早戚枫就焦头烂额地寻找着东西，拼命询问别人，全家上下都被他给惊动。
　　对于丢失物品的去向，大家一个劲地摇头，都回答没看见，纷纷总动员地帮忙寻找，最后倒是凯瑟琳很爽快地承认了事实。
　　她趁戚枫睡觉的时候给取了下来，然后丢掉了，打算自己买个漂亮地送给对方。
　　在得知真相的这一刻，戚枫从来没有如此的愤怒过。
　　没有勃然大怒地怒斥对方，他只是用着冰冷到不能再冰冷的目光瞪着对方，嗓音恐怖地一沉：“你把它丢在哪里了？”
　　凯瑟琳被对方冷酷的神情所吓住，声音不自觉地开始颤抖：“早上丢垃圾的时候……就已经被……垃圾车运走了……”
　　戚枫听完转身就准备跑出家门。
　　凯瑟琳见状，飞快地拉住了他：“枫！不过是一条手链而已嘛！我买个给你还不行吗？！”
　　戚枫终于忍耐不住自己的怒火，霍地甩开了对方的手。
　　“你知道这个东西对我而言有多重要吗？！”他气势汹汹地地质问对方，“还有！你以为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去动属于我的东西！！”
　　一瞬间，两个人的气氛尴尬万分。
　　凯瑟琳愣愣地望着他，眼眶里打满泪水。
　　瑞香和秋文卫连忙上前劝慰，却也显得有些无从下手。倒是秋臣直接，不由分说地锢住气头上的戚枫，三下五除二地将对方拖回了自己的房间。
　　“戚枫！你是不是神经出错了？！”秋臣将自己的弟弟推进房门后一把带上了门，“你知道你刚才究竟说了什么吗？”
　　戚枫抿紧嘴唇，闷闷地别开了头。
　　“我知道那是秋司送你的……”秋臣无奈地揉了揉乱糟糟的卷发，“但你要弄清楚，凯瑟琳是你的恋人。而且，秋司的房间不是还有很多他的东西吗？没必要执著于这一样吧？”
　　“那不一样……”
　　“为什么？”
　　“房间里的那些东西都是秋司的。”戚枫直视秋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苦楚，“只有那条手链，才是他唯一留给我的……”
　　秋臣闻言，哑口无言。
　　他无力地靠在门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惆怅地问道：“既然忘不了他，既然还爱着他，为什么要去跟其它女孩子交往呢……？”
　　戚枫没有回答，只是坐在床沿上，将脸深深地埋进掌心之中。
　　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还一直爱着他。
　　戚枫真的感到辛酸。他一度以为自己未来的人生会是平静而安逸的。
　　可现在才明白，越是平静的河流，深处往往越是暗流涌动。
　　戚枫晓得这次事件让自己的情绪过度失控，以至于用言语伤害了凯瑟琳。
　　当他次日准备跟对方道歉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张分手的信件。
　　凯瑟琳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买了机票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她走得很洒脱，很直白地在信上写出了分手。并且，还没有忘记附带一句：
　　——枫，你真的有喜欢过我吗？或许连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当你看着那手链时露出的笑容，比看一个恋人还要温柔。
　　在这封信旁的，还有秋司送给戚枫的那条手链。
　　红色的细绳编织在一起，被阳光镀上了金色的边线，镶嵌着水钻的银质字母那闪烁着的亮光一直闯进到眼底深处。
　　其实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却引发出一个个触动真心的事件。
　　戚枫看完凯瑟琳留给自己的书信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房间里，望着那条在时间的打磨下已经留下岁月痕迹的手链。
　　“你不打算去追她吗？”秋臣在知道事情的全部后投来询问的眼神，“要是你现在去挽留，她说不定愿意为了你留下。”
　　“……不用了。”戚枫淡淡地回答，“就算现在留下了她，将来的我们也一定会再一次重复如今的错误的……”
　　戚枫明白所有问题的根本都在自己身上，凯瑟琳是个好女孩，所以他有着很深的歉意。
　　昨日的自己不应该说那么过分的话的。
　　她是自己的恋人，自然有着许多别人所没有的特权。
　　可昨天的自己，却用犀利的言语去否定了对方的存在。
　　“秋臣哥……我做人是不是很失败啊……？”
　　戚枫的问题让秋臣怔住，大惑不解地看向他。
　　见自己的弟弟表情很郁闷，他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发：“你只是还没有学会遗忘，还没法真正对过去说出再见而已……你现在不也还是很小吗？”
　　慢慢来，一切都会慢慢改变的。
　　戚枫了解对方想说的是什么，落寞地笑起来：“可我总觉得我好像一辈子都没法忘记他……”
　　秋臣缄默。
　　“织雪学姐说得很对。”戚枫喃喃说道，眼神飘忽而悲伤，“司只有真正告别过去才会幸福。而能给他幸福的人，绝对不是跟秋家有着联系的我……只要看到我，他就会想到自己的过往……他很不快乐……”
　　“枫……”
　　“我正是明白这一点，才对自己说：我也要开始自己的人生的。”戚枫垂下眼睛，胸口胀满酸痛，“我要是不幸福的话，秋司一定会自责的。所以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我想要努力过得更快乐一些……”
　　秋臣随即坐到他身边，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是，我发现我真的无法忘记他。”身体的最深处开始流淌出空虚，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填满的一条罅隙，“难道，真的不能用挂念着某个人的心情去爱别人吗……？”
　　秋臣的叹息就像夜里的风那么轻。
　　“小枫，没有哪个人愿意看到自己的恋人心里还忘不掉已经分手的对象的。”他的声音轻轻地散在空气里，静静地贴在耳畔，“要是你真的想要去爱别人，那么就问你自己，你做好真正遗忘秋司的准备了吗？”
　　你做好真正遗忘秋司的准备了吗？
　　戚枫的回答是：
　　——我不知道……

　　第七十四章

　　织雪没想到自己会见到戚枫。
　　准确地说，是她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对方。
　　“这个……”
　　她呆愣愣地指着电视屏幕，雨寒笑眯眯地看着她：“欧锦赛。”
　　“我知道！”织雪翻翻眼，“我是说这个人……他……他不是……”
　　“戚枫。”
　　“他……”
　　“他很厉害哦。”雨寒耸耸肩，“之前倒是很倒霉啦，冷板凳的份，不过他是一个懂得抓住机遇的家伙。”
　　织雪听着，静默地注视着电视里直播的比赛，心里顿时百味杂揉。
　　其实这一点也不意外的。
　　凭戚枫对足球的那份热爱以及天赋，如今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像是想通了什么，女子笑了笑，耐心坐下来陪着沙发上的哥哥一起看起了比赛。
　　她对足球的了解并不多，有时看着看着会问问身边比他了解的兄长。可当她看到电视屏幕里戚枫将球踢进球门的那一刹那，整个人都怔住了。
　　汗水淋漓的大男生被球员欢呼簇拥着，但这之前，他笑着抬起了手，亲吻着手腕上的红色手链。
　　“呃？！”她张大了眼。
　　“一些球星在进球后会亲吻自己的戒指，意在对自己的妻子说：我的每个进球都是献给你的。”雨寒笑得别有意味，“戚枫应该也有恋人了吧……”
　　织雪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攥紧手，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这个是秋司送给他的。
　　可事到如今，这样做不是已经没有意义了吗？
　　秋司现在很幸福，甚至可以说是无忧无虑，他的生命里已经没有戚枫的存在了。
　　想到这点，织雪突然感到了一点点的悲哀。明明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啊……
　　那一届的欧锦赛，戚枫所在的球队止步四强，而他也凭借着这次的赛事一炮而红。二十二岁成名，对于一个球员来说，并不算早的了，当然也不算晚。
　　也或许是知道戚枫的去向后，织雪潜意识地便在意起来，大型赛事她都会特地瞅上两眼。
　　她再次看到对方的身影，是两年后的世界杯上。
　　这一次戚枫是以绝对主力出场的。对比起两年前的他，如今的男子球技是越发的精湛，看着足球在他的脚下像是有着意志般滚动着，织雪发现足球比赛其实蛮好看的。
　　而戚枫庆祝进球的动作也依旧不曾改变过……
　　有时候织雪也会自我想象，要是秋司看到这个场面会是什么反应。
　　答案是：他不会有任何反应的。
　　真要有所反应，日子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了。
　　而这次戚枫所在的球队比上回的欧锦赛踢得更远，眼看着距离冠军只有一步之遥时，却终究与最后的胜利失之交臂。
　　在争夺冠军的最后比赛上，双方的球队将一比一的比分保持到了最后。
　　当以点球来残酷的决定胜负时，戚枫却大出所有人意料，将足球踢偏，飞出了球门框。
　　最后的一球，所有人都屏息地关注着他，可结局却是没有人不会失败的。
　　在对手们踢进最后一球因而得到胜利欢呼时，他却愣愣地站在绿茵场上，背影是那么的落寞而自责，好似这个场地只有他一个人。
　　这不是他的错，但他却无法原谅自己。
　　也正是这场比赛让戚枫得到了更多女性的粉丝，不少人都说他那么的背影像极了多年前罗伯特巴乔踢飞点球的那个背影。
　　“织雪，这次的决赛你有看吧？”
　　秋司远渡重洋的电话问候让织雪心情变好：“我也不知道原来我会有迷上足球的一天。”
　　电话那段传来浅浅的笑声。
　　“秋司，你现在在哪里啊？”
　　“西班牙。”
　　“咦？！”
　　“我在这里遇见了一个不错的人哦……非常具有魅力，叫人无法拒绝的那种。”秋司的笑声里带着隐隐的狡黠，还有几分让人无法辨别的味道。
　　“不错的人？”织雪的八卦因子开始作祟，“男的还是女的啊？”
　　“男的。”
　　“哈？！”过于突然的消息让女生回不过神，她想她应该恭喜对方。
　　但也就是那么微乎其微的一瞬间，织雪想到了戚枫失落的背影，忍不住的同情起对方来。
　　事实证明，她的同情完全是多余的。
　　一年后当她看到报纸上登出戚枫和恋人秘密回国的消息时，口里的牛奶差点喷了出来。
　　对方有恋人这点倒是不意外，可让织雪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女人居然是自己的熟人——林季雨？！
　　在世界杯争夺冠亚军时，戚枫踢掉那粒球后所有的队员都抱以理解。只有亲自体验过点球的残酷，才能理解每个球员的压力有多大。
　　可比赛结束后，依旧有些球迷对戚枫有着埋怨。
　　戚枫本人也多少陷入了自我谴责的低迷期，可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几个月后他老家唯一的亲人“爷爷”也因病去世。
　　没能赶上最后一程的男子更是情绪低落。
　　也就是在那时，戚枫遇见了林季雨。
　　有别于其他人的安慰，和林季雨在一起时，戚枫才会真正感到平静。仿佛对方能够完全的看透自己内心的焦急和彷徨似的。
　　在那段失落的时间里，都是这个女子默默地陪伴，守候在自己身边。
　　而戚枫不是一个因为挫败就一蹶不振的人。
　　当他重新振作起来时，林季雨开心地哭了，真正地为他感到高兴。
　　也正是看到她眼泪的那一瞬，戚枫忽地感到了一丝淡淡的心动。
　　秋臣曾对他说过，“要是你真的想要去爱别人，那么就问你自己，你做好真正遗忘秋司的准备了吗？”
　　戚枫想这次会不一样。
　　凯瑟琳的事情发生后，戚枫不断的拒绝其他女性的示爱。因为他不想重蹈覆辙。
　　可林季雨不同，不再是对方热情单方面的追求。他也感到了爱情的萌芽，所以若对方是她的话，一定会改变一切的。
　　林季雨是少数知道戚枫喜欢秋司的人之一。
　　她一直以为这两人会在一起，至少她觉得戚枫不会简单的放弃秋司，可高三最后一学期秋司的退学让她的认知完全颠覆。
　　林季雨始终在意着戚枫，可两人却并没有因此而有所交集。
　　在戚枫低潮时期时，两人却再一次的不期而遇。因为担心对方，所以林季雨主动关心着戚枫，真正走进了对方的生活里。
　　两人的交往似乎就这样水到渠成。
　　可相处得越是长久，林季雨心里的落差就越大。
　　她晓得自己不可以逼得太紧，可也隐隐看到了一个真相。
　　林季雨认为，有人得真正地帮助戚枫一把。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戚枫二十六岁生日那天，他一个人在公园里看着满树的粉色樱花。
　　忽然而来的风，一团团的树冠撞在一起沙沙的响。
　　片片花瓣循着风的轨迹翩跹而舞，阳光下飘飞的花朵是一派温柔的景象。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戚枫回头，看着身后笑容轻柔的林季雨。
　　“抱歉……”他不自觉地垂下眼。
　　“今天是你的生日，不该是我们一起庆祝吗？”林季雨偏了偏头。
　　戚枫眼里的歉意渐深：“季雨，对不起。”抬起眼，冲对方笑了笑，“明年我们一起过。”
　　林季雨叹息：“枫，去年你也对我说过一样的话……”
　　戚枫顿时语塞。
　　“看着这样的你，总会让我想起一个心理测试的答案。”
　　“……？”
　　林季雨直视着他，轻淡的声音跟满视界的樱花混合在一起：“——你真心爱的人就是那么一个，永永远远的那样一个。从此以后，不论你再遇见谁，跟谁在一起，你再也不会对其他人有以前那个人那样的上心。人是很奇怪的东西，没有理由的相遇。没有理由的萌生爱意。也许爱一个人很简单，但是总想起的还是他好，还是那个他没有任何毛病。在你心中永远完美，永远的微笑着，成为一个美好的标志。”
　　戚枫听完后沉默起来。
　　“枫，我们还是分手吧……”
　　戚枫惊怔地看着她。
　　“其实你到现在还是喜欢秋司的，不是吗？”林季雨淡淡地笑着，“我所喜欢的戚枫，应该是一个看准了目标就永不言弃的人。”
　　也正是这样，她才选择了放弃。
　　秋司并没有占据戚枫心里很大的分量，只有那么小小的一个位置。
　　可是这个男人却不会容许任何人超越秋司对他而言的重要性，所以林季雨深刻的感受到了，自己在对方的心中甚至连一个立足之地的狭小位置都没有。
　　她想只要学会等待，只要努力应该可以渐渐改变这一切。
　　但自从两人开始交往一来，林季雨感觉到了越来越大的空虚。
　　有时候戚枫明明能看出自己的暗示或希望，但他却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有的时候，他也的确不如以往那么细心。
　　什么叫做做恋人不如做朋友，她算是明白了。
　　所以，与其成为无法心意相通的恋人，她更加愿意成为心有灵犀的好友。
　　在樱花纷飞的公园分手的那一天，戚枫一直拥抱着林季雨不断的道歉。
　　女子以为自己会哭，但却是释然的笑着。
　　真正的悲伤一直都在心里，淹没了没有提防的情感缝隙……
　　戚枫内心的感情被林季雨一语洞穿后，他思考了很久，明白自己还是想要见到秋司。
　　或许对方现在已经很幸福了，也有了完美的恋人，但戚枫想要看看他。只要能远远地看着他就满足了。
　　他想要确认对方是否幸福，他想要在一旁默默地守护着对方。
　　只是这样，就足够了。
　　可想要在茫茫人海里寻找秋司犹如大海捞针一般。
　　戚枫晓得织雪是不会告诉他秋司的去向的，唯有靠自己。
　　他用重金聘请侦探去查询秋司的消息，可始终没有太大的效果。
　　几年下来，得到的消息寥寥无几。
　　戚枫并没有放弃，人的一生这么漫长，他还有许多时间来寻找对方。
　　也就是在他三十岁那年，戚枫所在国家足球队得到了欧锦赛冠军，之前所在的俱乐部球队也得到了欧洲冠军联赛的冠军，他的梦想算是有了一个完美的落幕。
　　之后，合同到期，戚枫便没有遗憾的告别了人生中最重要的绿茵场地。
　　回到海晏市最先得到的消息是哥哥秋臣被大嫂拉着出去旅游去了。
　　一声不吭，急坏了父亲秋文卫。
　　戚枫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大嫂的性格有时候简直是哥哥秋臣的翻版，稍有不同的，就是她更强势，以及独有的“暴力”。而这两人的相性性是出奇的高，让他们的许多朋友都哀声说羡慕。
　　戚枫承认，他也蛮羡慕的。
　　第二天，或许是临时起意，也或许是缅怀过往，戚枫来到了海晏学园大门口。
　　黑色的楼花铁门外，一个男子正站在门前，嘴角荡漾着浅浅的笑。
　　一波波从街口涌来的风在他干净的白衬衫上画出了一条条深浅不一的褶皱，灰褐色的发垂肩微卷，轻轻地搔过颈项。
　　戚枫看着远处的人，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即便已经过去了十三年多，可他却不会忘记那个人的容貌。
　　他无数次的幻想过与对方的相遇，但真正出现在眼前后，却不得不怀疑这是否是一个虚无的梦境。他总是会做着相似的梦，就仿若现在这样般……
　　——秋司。
　　戚枫想要开口，可声音却凝固在嗓子里。
　　对方正一脸惬意，英俊成熟的脸庞上开心的表情一览无遗。
　　然后，像是顺着侧身而来的风似的，秋司转过了眼，朝戚枫这里望过来。
　　时间有一瞬间的停顿。
　　戚枫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秋司，秋司，秋司……
　　心里不断地呼唤着，身子轻颤，戚枫再也忍耐不住，迈出了脚步。
　　与此同时，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女孩从他身边掠过——
　　“爹地！”
　　戚枫猝不及防地怔住，胸口猛地一滞，睁大了眼。
　　小女孩直直跑向秋司那里，对方笑弯了眼，神情温柔似雾，一把抱起了小孩。
　　“小心跌倒啊……”秋司笑眯眯地看着孩子，“妈妈呢？”
　　“妈妈……在买糖。”小女孩笑吟吟地回答。
　　“那和爹地一起去接妈妈？”
　　小女孩点点头。
　　秋司将对方轻轻放下，宠溺地牵着她的小手。
　　戚枫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最后一点点的期望都消失了。即便明白会是这样的结果，可他知道自己的心里多少都有着一丝期待的。
　　他是不是，还保留着对自己的一丝爱呢？
　　“司……”
　　微乎其微的声音没入了气流流动的空气里。
　　秋司牵着孩子往戚枫所站的方向走来。
　　下一秒，两人四目交接。
　　戚枫僵硬住身子，可现实却让他再一次的失望了……秋司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
　　那不是回避的眸光，而是完完全全的生疏。他已经将自己彻底遗忘了，将自己从他的人生里抽离了出去。
　　这不是梦境，而十三年多的时光也足以磨灭一个人的印记。
　　戚枫站在原地许久，呼吸开始变得痛楚，捏成拳头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很不甘心，明明没有资格，可却真的很不甘心。他不甘心在各自的人生轨道里，对方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他真的对自己说出了“再见”。
　　或许是戚枫多少都是怀抱着期待的，然而现实却不如期待的那么美丽。
　　于是，在两人擦身而过的那一秒，一股冲动霍地冲上脑门。
　　戚枫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秋司！”
　　这声呼唤让秋司被吓了一跳，满脸愕然地迎视着他。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戚枫急忙收回手，垂下眼帘：“抱歉……”
　　秋司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笑了起来，很是亲切：“戚枫……是吧……？”
　　他终究还是想起了自己，戚枫却无法开心，尽管清楚现在的自己没有郁闷的资格。
　　“司，我……”
　　“妈妈！”
　　小女孩忽地笑出声，飞快地跑过去。
　　戚枫下意识地转过身来——直到织雪的身影映入瞳孔内，他才明白人生的转折点太多，太大了……
　　有时候一旦错失，就永远追不回来。

　　第七十五章

　　戚枫的心愿仅是想要看看那个人。
　　想要确定他很幸福，想要明白就算没有自己他也很快乐。
　　他并没有想过插足进对方的生活里，可有时候人就是心口不一。
　　于是，他得到了惩罚。
　　看到小女孩笑容灿烂地扑进织雪的怀抱里时，戚枫知道这一定是上天的惩罚。
　　是谁说过的只要能默默守候就满足了？
　　他的欲望原来一直都没有消失过……
　　“小枫……？！”
　　织雪诧异地注视着眼前的男子，不自在的情绪自脸上飞快地掠过。
　　她随即担忧地注视着秋司，对方回视着她，神情上并没有出现她所害怕的异样。
　　很好……至少没有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织雪暗自松了口气。
　　“学姐……”戚枫的声音干涩而僵硬。
　　“织雪，”秋司笑着偏下脑袋，将目光落在了戚枫身上，“你认识他？”
　　这一刻，换一旁的戚枫错愕起来。
　　他面露费解地凝视着身边的秋司，眼里布满疑惑。
　　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戚枫目不转睛地盯着秋司，对方望向他的笑意里带着“嗯？”的问意。
　　这时戚枫才猛然发现事情的不对劲。
　　秋司看着自己的眼神不是遗忘而造成的疏远，而是全然的陌生。那是根本就不相识的人才会露出的生疏。
　　“司……”他难以置信，“你不记得……”
　　“司。”织雪蓦地插进话，“戚枫是我们以前的学弟。”
　　秋司了然地点点头，重新投来的笑意里带着一点点的歉意，“抱歉，我不记得你了……”
　　“呃……”
　　“不过，大明星是自己的学弟还真是叫人难以想象呢。”秋司淡淡地笑着，“你本人比电视上要帅上许多。”
　　这番恭维的话戚枫一点也听不进去。他只想弄明白这一切。
　　为什么秋司忘记自己了？
　　“小枫，你现在有时间吧？”织雪问，“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吧？”
　　“去吃冰淇淋！”被遗忘在一边的小女孩忽地提议，随即笑盈盈地抱住秋司撒娇。
　　“好，只要你喜欢，爹地什么都依你。”秋司将小女孩抱起来。
　　“司，你太溺爱她了！”织雪投来埋怨的眸光。
　　秋司耸耸肩，一副没办法的表情。
　　看着他们两人，不，他们三人和乐融融的模样，戚枫的心里顿时有着无法言喻的悲伤，粘稠地压过胸口。
　　四人最后在小孩子的号召下来到了甜品屋。
　　明白织雪跟戚枫想要单独聊聊，秋司就带着孩子去甜品屋的孩童游乐区玩耍去了。
　　两人的离开，让座位上面对面的另外两人沉默起来。
　　最后还是织雪先出了声：“小枫，要是我和秋司在一起了，你会祝福我们吗？”
　　戚枫愣住，垂下眼帘。
　　半晌，他才点点头。
　　织雪笑了起来：“嘛，就算是不情愿的，我也接受了……”
　　“……”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织雪促狭地看着他，“要是秋司会爱上我，那么你以前还会有机会跟他在一起吗？”
　　“诶？”戚枫立马抬起头，睁大了眼。
　　那句话的意思，难道是——？
　　“我和秋司不是你所认为的那种关系……”莞尔一笑，“他只是我孩子的干爹而已。”
　　戚枫随即尴尬地避开了对方的注视。
　　那稍纵即逝的窃喜看在织雪眼底依旧是个弟弟的模样。
　　“你一定很好奇秋司为什么不记得你了吧？”织雪叹息，“他不止是不记得你了，有关秋家的一切他都忘记了……”
　　戚枫怔住。
　　失忆这种事，他一直以为只会在电视里才会看见。
　　然而，真正发生在了身边时，原来是那么的叫人措手不及，可是——
　　目光不自觉地瞥向远处的人影。
　　戚枫不得不承认，现在的秋司看起来是真的很快乐啊……
　　遗忘掉和秋家的一切，其实对他而言反倒是好事不是吗？
　　如果这样他会快乐，戚枫想，他不会介意对方也忘记自己的。虽然，会有些微的寂寞。
　　“他是怎么失忆的呢？”戚枫在意地问道。
　　“事故。”织雪的表情严肃起来，“我想你也应该知道的，八年前在海晏游乐园曾经发生过施工意外，虽然没有人员死亡，可不少人都不同程度的受伤。”
　　“？！”
　　戚枫当然不可能忘记那次的事故。
　　因为当时想到秋司没有兴致在继续待下去，他便带着凯瑟琳回家了。之后在得知游乐园发生意外后，他还坚信自己能够平安，一定是那条红色手链的保佑。
　　“学姐……司……那个时候也在游乐园……？”
　　戚枫的心一阵抽痛。
　　原来在那个时候，秋司竟然距离自己如此的近……？！
　　“小枫那个时候有收到派发给情侣的祝福气球吧。”织雪神情落寞，“给你那个东西的就是秋司哦……”顿了顿，微笑，“只不过你没有接下而已。”
　　女子的话语带着滚烫的温度刺穿了心脏。
　　“秋司说看到你有了女朋友他很安心。因为他始终觉得对不起你，和你交往是个非常不明智的决定，如今看到你很幸福，他也觉得良心好过了许多……”
　　突然觉得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开始发凉，戚枫的指尖越发的僵硬而紧绷。
　　耳畔人们的交谈声开始变得淡薄，一股尖锐的声音犹如发颤的忙音荡漾在大脑内。
　　“司……就是那时的……”
　　“嗯。”织雪应答的同时，用手指比了比自己的头部，“他是在保护一个孩子时受伤的，脑补受到剧烈的撞击。等他从重伤里清醒过来后，我们便发现了他局部失忆的症状。”
　　戚枫的喉咙干硬：“他……”
　　“我不想用谎言来敷衍过去，所以很直接地对他说明了一切。”
　　戚枫惊愕。
　　“我对他说，你忘记的那些事都是非常痛苦的往事，所以不要去回忆才是最幸福的。”
　　戚枫低下头去。
　　织雪说得很对，要是换作他，也绝对会说出同样的话的。
　　“因为忘记了一些东西，所以记忆不连贯，常常会很混乱，可秋司也渐渐适应了这些。”织雪笑容释然，“他啊，就是适应力很强的人。如果想起来会很不快乐，那就干脆不要去想，反正现在的自己很愉快。秋司总爱这么说……”
　　“他现在……很幸福吧……”戚枫幽幽出口的声音不可思议的温柔。
　　“嗯……”织雪颔首，“他很幸福哦。”
　　“这样……就很好了。”
　　“小枫你的机会不也来了吗？”织雪横眉一挑，“秋司现在还没有对象呢！”
　　并没有料想中的喜悦，眼前的男子反倒是一副为难的神色。
　　“要是因为和我在一起而使得秋司恢复了记忆的话……”戚枫不得不考虑这点。
　　他不想成为破坏秋司唯一宁静的刽子手。
　　“可你们能够再一次相遇也是缘分，不是吗？”织雪瞅着他，“我没有支持你的意思，可你们不期而遇也是事实。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吧……而且……”
　　“而且？”
　　“秋司的记忆终究是掌控在他的手里的。”织雪咬住嘴唇，“其实我有时候也会觉得一切都变得好奇怪，似乎大家都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
　　“你是说，司在失忆后变了许多吗？”
　　“我不知道。”敛过下颌，摇摇头，“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说得清楚。明明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秋司忘记了不愉快的过去，他可以非常幸福的重新开始生活。但为什么呢？偶尔的，我会觉得现在的秋司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秋司了——”织雪偏下脑袋，幽邈的笑颜里有着一丝惆怅，“仿佛，我所认识的那个秋司已经死了，于那次事故里离开了这个世界。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另一个全新的他……”
　　就仿若她永远都无法知晓秋司在看到戚枫后，究竟露出怎么样的表情，他的真心到底在想些什么。唯一知道的，也仅是现在的秋司，和以前的秋司在与戚枫重逢后，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心情与感情了。
　　那个寂寞悲哀的孩子已经死了啊……
　　“以前看漫画或小说的时候，主角要是有不幸的过去，我会希望他忘记这一切。这样才是最美满的结局。”织雪依稀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虚渺，“可现在我才明白——有时遗忘过去，并不表示结局就会无比幸福……”
　　没有当事人真正的释怀，在某些人的心里永远都会留有遗憾。
　　但这样，已经是最美好的了……
　　“你们谈完了吗？”
　　秋司牵着孩子走了过来。
　　“妈妈！”小女孩又蹭到了织雪的怀里。
　　秋司没有坐下来，转而直视着戚枫，非常直接地问道：“那么，我可以问问我跟你之间的关系了吗？”他笑了笑，“并不是简单的前后辈关系吧？”
　　倘若想要回避这个问题，其实是很轻而易举的。
　　织雪撇开了脸，将至关重要的答案丢给了戚枫本人。
　　做出怎么样的决定，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结局，都只能让他本人来抉择。
　　织雪最后对戚枫只说了一句：谁也无法预料未来的你们又会在什么时候相遇，不要让自己再有所缺憾了……
　　那么，秋司渴望的是什么呢？
　　戚枫知道的，从喜欢上他的那个时候起，就非常明白了。
　　垂放在身侧的手像是在勉励似的攥紧。
　　他迎视着对方，微笑：“我是你的弟弟——”

　　最终章

　　织雪打从出生起，就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所以一直都随性惯了。由于长期沉迷在耽美的海洋中，以至于到了二十六岁都还没有对象。
　　“慌什么，女人又不是没有男人就不能活了！”
　　每次父母担忧询问时，得到的总是以上的回答。
　　尽管多少都有着敷衍成分，可织雪毕竟还是孝敬父母的，加上自己的年纪也不小了，的确该为将来打算打算。
　　于是，对恋爱不屑一顾的女子终于开了金口，这一开，让父母顿时焦头烂额。
　　“我要对方的身高在一米八以上，身材要好，不能太瘦也不能过肥。脸嘛……我也不要求高了，只要我看着顺眼就可以了。另外，要有事业心，就算现在还是平民也没什么，只要懂得进取我就欣赏。并且不能有大男子主意，要把我放在第一，一般而言，我说一他不能说二。好吧，让我和他的家人都是第一吧……另外，不能要求我做家务，烧菜，要这样的我他直接娶保姆更恰当。还不能勉强我生孩子，我不是给他传宗接代的工具。还有——”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织雪就已经看到父母满脸的黑线了。
　　转头看向哥哥：“我的要求很高吗？”
　　“一点也不。”恋妹情结严重的雨寒回答。
　　结果自然不用说，数次相亲下来都被织雪无情的否决。好不容易有一个她看着还算顺眼的人出现，却最终被雨寒扼杀在了摇篮里。
　　伊家父母就这样渐渐看到了绝望——而最后拯救他们的，还是秋司。
　　“记得我以前跟你提到的那个在西班牙认识的朋友吗？”电话里的秋司笑得意味不明。
　　“干嘛？做起媒婆来了？”织雪眉尖一挑。
　　“呵呵，因为你是我的好友啊，所以我做这么一次也无妨。”
　　“可我一直都以为他是你的男人。”
　　“……”秋司汗颜，“织雪，你不要看得我好像没有同性朋友啊。”
　　“那……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那个西班牙男子比织雪大两岁，是间酒吧的老板，各个方面都达到了织雪的要求。
　　两人顺利交往后，为了更好的陪伴喜欢的人，男子甚至答应织雪移民中国，开始奋发图强的学习起中文。
　　至此，雨寒就是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得不点头了。
　　“没想到秋司给了我一个宝啊！”甜甜蜜蜜交往中的女子真心感谢。
　　一年之后，两人就恩爱地步入了教堂。婚礼办得非常隆重。只不过有个问题稍稍困扰了织雪。她不晓得该不该通知戚枫。而左思右想后，还是选择了放弃。
　　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秋千咯吱咯吱的摇荡着。
　　织雪看着在秋千上玩得不亦乐乎的女儿，心里一时感慨颇深。手机在这会儿却忽然响了起来，拿出来一看，是自己的丈夫打来的。
　　“喂？”
　　“织雪，晚上约秋司一起吃饭吧，我订了位置。”
　　“秋司不行，他已经有约了。”
　　对方显然有点诧异，笑着说没什么，“那我们一家三口去吃饭吧。”
　　“嗯……”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有心事吧？”
　　织雪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对方笑出声：“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心中怦然一动，织雪有点笑话自己，居然还有着少女情节似的感动：“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啦……我只是希望我最要好的朋友能够幸福而已……”
　　“放心吧，秋司一定会幸福的。”
　　“还有……”织雪恶作剧的提高了声音，“我现在突然很想看你。”
　　“那么，就转过身吧。”
　　轻轻划过耳畔的声音使得女子错愕。
　　她慢慢地回过身，看到的是站在远处朝她温柔微笑的男子。
　　“爸爸！”女儿从秋千上下来，笑呵呵地跑了过去。
　　一个月后。
　　秋司坐在自己家中的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说，搬家是最累人的了……”
　　戚枫将浸湿过的毛巾递给他：“谢谢你帮忙了，哥哥。”
　　“有这个必要吗？”秋司接过来，困惑地问，“你在意大利和英国都有房子吧？”
　　“……那就把房子卖了吧。”
　　“你果然是个笨蛋。”秋司抚额，“有这个必要吗？我只是担心你在日本会不习惯。”
　　“不会的。”戚枫淡淡地笑着，“日语我也会很努力地学习的。”
　　秋司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转而将视线放逐到其它地方，最后落到了柜子一角的相框上。
　　照片里是拿着雨伞，站在樱花树下的女子——千樱。她笑得很幸福，透过纷飞的樱花花雪，眼光里带着一点点的溺爱。
　　“总觉得还是很不可思议呢……”秋司望着相片里的人，喃喃自语，“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而现在却多了一个亲弟弟……”
　　“你不喜欢吗？”戚枫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会……”秋司转过眼睛，笑，“我很高兴有家人，一个人多少都还是会寂寞的。”
　　戚枫的声音随即带上了温柔的温度：“放心好了，哥哥。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秋司愣了愣，沉默了一下，忽然转口问道：“我们的妈妈，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呢？”
　　“在我们还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因病去世了。”戚枫慢慢回答，“只是哥哥你不记得了。”
　　“我忘记的东西太多了……”秋司安静了片刻，很在意地问，“妈妈，她很爱我们吧？”
　　“当然。”戚枫信誓旦旦的回答。
　　看到秋司开心的神请表露无遗，他的心里那异常繁复的情绪犹如丝线般，在身体里织出了沉重的茧。
　　那一天与秋司相逢后，他便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他再也不要离开他了，想要永远陪伴在他身边。
　　为了避免秋司恢复记忆，戚枫私下找到了大哥秋臣，将事情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并且也对他、和家人做出了宣言。
　　自己要留在秋司的身边，所以就让他离开吧……
　　“已经有十几年的时光停留在秋家，所以，以后的时间我想都留在司的身上。”
　　那时，瑞香和秋文卫并不怎么愿意。
　　“我对秋家还有感情，所以，爸爸、妈妈不要让我恨你们。”
　　说出这番话的戚枫无论如何都已下定了决心，两人知道这是无法扭改的事实。
　　“我以后会利用看望朋友的时间回来看看你们的，所以，请不要来找我，更加不要出现在司的面前。”
　　虽然不晓得谎言还能持续多久，但如果可以，戚枫会努力将平衡维持一辈子的。
　　“你说你是他的弟弟？”秋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嗯。”戚枫点点头，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现在是骗他说，来看阔别许久的朋友。”
　　“我服了你。”秋臣翻翻眼，“为啥不直接说你是他的恋人，这样不是更好吗？”
　　戚枫摇摇头，轻拧着眉，问着对方：“秋臣哥，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司最想要的，不是爱人，而是最真心的家人。”
　　秋臣愣住，顿时哑然。
　　“我很久以前就发现了。”戚枫垂下眼睫。
　　以前秋司还在秋家的时候，戚枫就有注意到。他看着瑞香和秋臣在一起时的目光里总会流露出羡慕，甚至是在外面看到亲密的家人时，他也一样会羡慕地注视着对方。
　　因为从小到大，秋司都不曾得到过最真实的家人的爱，所以他总会渴求着拥有这些的一天。
　　既然他想要，那么戚枫愿意给他。
　　只要他快乐就好。
　　“但也不止这些……”戚枫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我多少还是明白的。要是我说我们是恋人，秋司不一定会接受得了，但若我说的是家人，他一定会立马接受的……”
　　说到底，他依旧是卑鄙而胆怯的。
　　戚枫不想去打赌。他晓得，要是秋司接受不了，他一离开自己，或许两人就再也没有下一次的重逢了。
　　就从亲人开始吧。
　　未来还有漫长的时间，他会耐心等待秋司再一次爱上自己的。
　　而对方所失去的那段空白，他会尽其所能的编织出美好的过去来填充进去的。
　　让他有个美好的家，让他有美丽的过去。
　　那些阴暗的记忆最好永远都不要出现，就让一切都彻底的沉没消失吧……
　　……
　　“谢谢你，小枫。”
　　秋司看着对方的脸庞，淡淡的笑容里有着很深的感谢。
　　戚枫费解地偏下了脑袋。
　　“这些都很美好……”可他遗失的全是不好的记忆啊。
　　秋司了解戚枫是想要给自己缺失的部分染上幸福的气息，所以他衷心的感谢这个“谎言”。
　　“虽然现在只有我们兄弟两人了，但至少不是一个人。”秋司笑盈盈地望着他，略微探过身子，揉了揉眼前男子的发。
　　“你不会是一个人的。”戚枫的笑容温柔而真切，“你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的，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而他凝望着对方的眼神让秋司看出了端倪。
　　这已经不是一个弟弟看着兄长的眼神了。
　　“小枫，我们为什么会分开呢？”他不由得地追问。
　　戚枫闻言怔住，苦笑起来：“原因太多了……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伴随着呼吸，像个彷徨而不安的孩子。
　　秋司听着，点点头，便没有再追问了。
　　而当戚枫站起身，正要说什么时，却看见秋司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哥哥？”
　　“嗯……”秋司踌躇了一下，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或许是我主动离开你的吧……因为我是同性恋？”
　　戚枫戏谑地笑着：“那我还是双性恋呢。”
　　秋司顿住，傻乎乎地看直了眼，然后仰天长叹道：“我们兄弟原来都不正常啊……”
　　“但这些并不重要……”戚枫俯视着沙发上的人，目光笃定，“现在的我们都不再是小孩子，已经可以去面对那些不安的因素了。况且，”嘴角上翘，勾勒出轻柔的弧度，“我们还有彼此呢……”
　　秋司抬起头，深邃如夜的眼睛里是对方温暖的笑。
　　“秋司哥……”戚枫修长的手指撩起了对方耳边的一缕发，然后顺势略过，转而轻拥起对方，“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这样的动作让秋司有些不自在，但并没有拒绝。
　　“什么事？”
　　“不管将来发生了什么，你有了喜欢的人也好，还是想要自由也好。如果你想要离开的话，请你不要不辞而别。请一定要告诉我——”
　　手臂的力量稍稍收紧，将胸前的男子紧紧地拥抱住，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以及呼吸的起伏。
　　这一刻是无比真实的存在。
　　“小枫……？”
　　“不要一身不吭的离开我，答应我……”
　　秋司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这样的戚枫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一件事。
　　没有对任何人说起，甚至没有对织雪提到过。
　　失去部分记忆的秋司在自己家里曾经找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被以前的自己藏在不易发现的角落的东西——一个老式的手机。
　　秋司好奇心促使下充上电打开过，他一度认为里面会多少留有自己的过去，可除了一条陌生的短信，什么都没有。
　　看着那条信息，他的心没由来的产生了奇妙的悸动，但也忍不住想笑。
　　——你现在哪里？玩得愉快吗？我很想你。我爱你。
　　那是个陌生号码发送而来的。
　　秋司想，以前的自己把这个手机放得如此隐匿，应该是不想看到它。
　　可这个东西却又被小心翼翼地包装着，似乎自己又很在意。
　　循着本能，他尝试过拨打这个号码。可已经是个空号了。
　　也是，这么多年前的手机号码，没变才奇怪呢！
　　从信息的内容来看，应该是自己以前的恋人吧？现在已经分手了吗？
　　记忆里没有关于这个的部分，想必是在“不愉快”的过往里的。但不管怎么看，都是会让人幸福的内容啊……
　　想着头疼的秋司最后就放弃思索了。
　　那些都是过去，都随着意外而消失，也没必要再去追寻了。
　　因为他是为了未来而活着的人……
　　此时此刻，被戚枫拥住的秋司无法自制地想到了这件事。
　　他刚才就很想问问了，那个人究竟是不是戚枫。
　　可如今——
　　稍稍动了动身子，秋司一瞬间发现这些也都不重要了。
　　伸出双手，温柔的回抱住戚枫。
　　对方胸膛上的温度贴过衣服与肌肤，熨烫着血液，很是温暖，像暖洋洋的阳光洒过全身。
　　“我不会离开你的，放心吧……”
　　秋司的声音轻轻浅浅的，带着笑意。
　　没关系的。
　　他们还有漫长的时光，所以，下一次再问也不迟吧——
　　THE END

　　后记

　　终于码完了一个故事了……
　　虽然不晓得这个结局到底大家满意不，但11认为这应该是最美好的了。因为一切都有无限可能嘛=V=
　　当然，按照一贯的惯例，这文都会被我碎碎念一番。（喂……）
　　其实我想有些亲多少都可以感觉得到的吧？文章在后半部分显得有点赶……泪……
　　其实按照原本的计划，戚枫和秋司交往是下部后面的故事了，中间还会发生故事的，而且某个BT的学生会会长依旧会出来找碴。可看到有些亲希望CP快点出来，而且考虑到虐太多会引起大家公愤，所以11我就拼命地删删删，然后再修修修。
　　结果，就变成这样了=V=
　　最初构思的结局就是司离开后就结束了的，然后会有一章写他在国外的生活。三个人的后续会以番外的形式写出来。
　　但由于文章大幅度修整，所以就将番外写到正传里。
　　而原本的设定秋司也是没失去记忆的，可后来想想不怎么合适，于是为了美好的HE，11我就只好狗血地让他失忆了……（11：我再也不想写失忆了= =|||）
　　关于结局，是HE吧。
　　或许会跟大家认为的结局不一样，但却是很幸福的结局啊……（真的，相信我= =+）
　　要是有亲不满意的话，还请原谅了T0T因为我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这样的结局。那种手拉手，两人一起HAPPY地看夕阳，老实说，以我的功力写出来一定会变味成KUSO结局的，囧。
　　另外，除了枫司，也得说说其他人嘛。
　　织雪的老公是应某些亲的要求而加写的（是谁谁知道=V=），所以写得不详细，但这是耽美，自然也不会详细了。
　　至于秋臣……我在给他男人和女人中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给他女人。他和戚枫一样，设定时就设计为只会喜欢上一个男人的双性恋者（……）。关于他的老婆，本来会仔细写写的，毕竟是男主角之一啊，可考虑到耽美——11我割爱的放弃了……
　　而三个主角，有亲喜欢，也有亲讨厌。不管怎么说，11都感谢大家的支持。也正是如此才能让我看到三个角色的弊端，所以十分感谢大家的喜欢和讨厌。
　　最后，是感谢每一个支持我读者，感谢你的阅读，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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