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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生》

作者：清涧 
 
楔子 
一排排的奴隶跪在广场上，□□着上身。四周佩着大刀，手拿皮鞭的士兵来回警戒着。上千人却静若夜半，只有中间甬道上四个衣着华丽的人的交谈和着脚步声丝丝入耳：“九妹可有看上的？” 
清纯的少女声轻笑：“看来都差不多，拿来干活嘛，一会儿让总管公公直接送两个年轻强壮的给我就好。倒是六哥和四哥，可挑仔细了。” 
“我可是看好五六个了，就是不知如何取舍呢。”又是刚才提问的青年声音，带有几分放荡不羁。 
居中的青年不怒自威：“可是说好了只能挑四个的，余下的还要赏了各位有功之将呢。七妹可有看中的？” 
走在最边上的女子轻轻福了福，方才轻声回话，声音却不如方才少女的清脆，温厚中带有几分自矜：“皇上赏赐，自不敢辞。只是奴婢府中现并不缺人使唤，想来六哥府中家眷众多，必是需要人手。” 
“哈哈，四哥，你听到了吧，七妹把她的一份让给我了。”这青年笑起来颇为豪放，浓眉大眼，身材健壮，想来是长年在沙场拼杀的人，在皇上面前也并不太拘礼。 
居中的这位，面容清瘦，面色却不差，和眉善目，双唇微薄，面带微笑。只是双目黑若点漆，隐隐有些凌厉的光芒：“你也不可欺负了七妹好脾气。” 
“皇上，这有什么要紧。我府上只我一个人，现下倒有十好几个下人，再多了也是闲着淘气。再说，我也不耐烦调教这些个奴隶的。”说完这话，女子微微一笑，柳眉轻展，凤眼传神。并不若平常女子娇弱，平和中略带英气。 
“既然这样，我也不便白得了七妹的人情。就把我调教得最温顺听话的奴隶送给七妹当作还礼吧。”唤作六哥的王爷程叶轲微微笑着还礼，眉目中与皇上甚为相似。 
“那我就多谢皇上赏赐，多谢六哥好意了。”安平公主，即是六王爷口中七妹，也笑着还礼。 
于是唤来总管太监，让他把各位公主王爷选中的人送到各人府上，四人便转身离开了。 

01 
“哗……”一桶冰凉的井水兜头浇下来，他一下子惊醒了过来。 
“贱人还睡得挺熟啊，现在清醒了么？”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双皮靴在自己面前。 
“唔……”身上传来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说出完整的话，现在从内到外的剧痛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烂了，头也晕晕的根本无法思考。大雪天里的冰凉井水也让他快要窒息了。 
“啊……”皮靴踢到身上，已不知是被踢得新伤痛还是旧伤口被触到痛了。但是他也深深知道，如果自己再慢一步，只怕更痛的就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挣扎着爬起来跪在雪地上，对这面前的皮靴深深叩头。 
“王爷有令，从今天起，你就是安平公主的奴隶了。真是好造化哼哼。”说完皮靴的主人丢下一件破旧的外套，但也比他身上这件已经破成布条的衣服要好上百倍，至少不用衣不蔽体。 
被人用铁链条锁着，拖在马后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去，一面耳朵里还飘进一丝一丝的嘲笑：“听说这安平公主治家向来严厉，是皇家里出了名的冷人，这安平公主府的家法可等着你去哦。” 
无所谓了，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感觉，今生今世是注定了要受这等苦，他已经是完完全全的奴隶了。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只有无边无际的苦痛和忍耐。 

“公主在上，这是我们王爷说送给公主的奴隶。望公主笑纳。”二管家的声音，充满了谄媚。 
“嗯，我收下了，回去替我多谢你们王爷。”冷冷淡淡的声音，没有丝毫多余的感情。 
打发走了六王爷的二管家，安平公主对下面跪着的奴隶望了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妙连忙叩头：“奴才……奴才的名字叫妙。” 
“怎么说个话都结结巴巴的，名字也女里女气的，一点不像个男人。”说起话来自带着一种威压：“下去歇着吧。一会儿等肖穆回来了再给你安排工作。” 
“还有，从今往后在我这里回话就会话，不用自称奴才。”说完话安平公主径自转身朝里间走去。 
“奴才遵命。” 
“掌嘴！”话刚落音，就听见公主的声音冷冷的吩咐。 
妙浑身轻颤，却也不敢怠慢，双手立即啪啪的扇上自己的脸。双颊立即肿了起来。 
安平公主吃惊的回过头，看见妙的动作，不由得内心烦躁，六哥说送个听话的奴隶，却是这么个木头人。转念之间，那奴隶又打了自己好几个耳光了。 
“住手，滚出去。”安平公主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的转身进了暖阁。 
妙完全不知所措，公主身上的冷漠和刚才严厉的语言让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公主说掌嘴，他便掌嘴，却也惹了公主生气。只好慢慢忍着浑身伤痛，起身走到屋外，在院门外跪着。这三九的雪天，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冷风透过衣服，刮得浑身伤口都似刀割一般。天渐渐黑了下来，风雪却越来越厉害，妙浑身哆嗦，四肢渐渐不是自己的，伤口的疼痛好像也渐渐远离了意识。正房中亮起了温暖的灯光，仆人们进进出出，只觉得眼花了，头好晕。 
屋内，丫头雨雁正忙着收拾吃过的碗碟，安平公主靠在熏笼旁，穿着青色长布衫，头发上的珠钏也取下了，只用一张素绢和一根银簪子绾起来，样子分外闲适。对正收拾书本的小斯肖穆吩咐道：“今天新来了个人，你安排他的住处，跟你帮手管些书房事务吧，省得你一天到晚抱怨事情多。平时多带带他，我看他不太机灵的样子。” 
“嗯，知道了。”肖穆头也不抬继续收拾。“那孩子现在在哪里？我收拾完就去安排他。” 
“该是雨雁临时安排他的吧，多半随着王妈她们在厨房吃饭吧。”安平公主伸手指了指正在把盘子放进提篮的丫头。 
“我没有啊，不是主子下午直接安排的么？”雨雁提起篮子准备把盘子送到厨房去。 
“等等。”安平公主突然坐起来，手撑着下巴，看着眼前两个人。 
三个人互相看一会儿，还是安平公主先开口说话了：“你们都没看见他？”见两人都摇头。便没多说，起身往外走。穆连忙拿起羽纱雪披风给她披上。 
里外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内院门口雪堆有点奇怪，安平公主走上去用手拂去上面的雪，露出妙已经冻得发紫的脸。 
安平公主和小穆连忙将妙身上的雪都拂掉，公主解下自己的披风将他裹起来，打横抱起，就向正屋走去。小穆连忙拦住说：“他如今身上还不知有无冻伤，太暖的房子恐怕不行的。”说着便指了一间干净的下房，请二人进去。 
才刚放下妙，小穆便打了温水进来，安平公主解开妙的衣服，二人顿时傻了眼。浑身上下都是伤，开裂的，流血的，青紫瘀痕更是不计其数。安平公主自恃见过大场面，也不禁有些傻了。这些伤痕有些是鞭伤，有些是烫伤，还有一些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弄上去的伤痕。交错纵横，无比刺目。双手肿起，手腕处也破得血淋淋的。双腿间污迹合着鲜血凝固在一起，顺着那些伤痕形成一种很妖艳的残酷，实是惨不忍睹。 
两人愣了一会儿，小穆开口问道：“主子，是否请太医过来瞧瞧？” 
安平公主又愣了好一会儿，方才说：“悄悄去太医院请孙医正过来瞧瞧，切莫惊动了其他人。若有人问起，只说是我日间伤了手吧。” 
小穆领命便去了，这边安平公主拿着布巾子沾了水，轻轻的清洗妙的全身。无奈伤势实在严重，布巾子每一沾身，妙便是浑身一哆嗦，昏迷中仍然呻吟出声。安平公主咬牙仍是把他全身上下都仔细清洗了一遍，动作迅速却也顾不得他疼不疼了。 
刚刚清洗完毕，小穆便带着医生来了。孙太医也是宫廷中的老外伤医生，见此伤势，只愣了愣便开始诊视，处理好伤口，又开了药方，下了医嘱，便起身离去，并未多问。 
妙只觉得浑身疼痛，犹如烙铁煎熬，翻滚不休。一时间又觉得额头上似有雨水滴落，便不禁张口欲接，却又接不到，喘息不止。又似有人扶了他的头，将清泉送入口中。如此三番，方渐渐啤酢趼来。 
睁开眼睛，天已大亮，早已过了干活的时辰。只怕管家立时就要打来，妙赶紧翻身下床，却又疼痛得跌下床。挣扎着还要爬起，却听得门响，管家的鞭子立时就要落在身上，缩了身子，不停颤抖。 
来者却是一个公子，二十三四岁年纪，青布衫，白头巾，眉眼甚是清爽。走到床边将他扶起道：“你身上伤很严重，这两天就不要干活了，好好休息。”轻轻扶他躺下，又拿过棉被帮他盖好。妙此刻才想起自己已不是在六王爷府上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干净的中衣，想必是昨晚别人帮他换的。凝神间，这青衣公子又端了药进来，一手扶着他，一手喂他喝下。这青年公子看来不似六王爷府的管家凶恶，和气的说道：“白天我也要去干活了，饭会有人送过来。缺什么，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来人。我晚间再过来看你。”说完便走出去了。等妙回过神来想道谢时，人早已不见了。 
午间和晚间自有人送饭送药过来，饭菜也香味四溢，只是妙看着那些东西只能眼睁睁的流口水，一点也不能下咽。勉强把药喝下去，谁知那药十分凶猛，早间不甚饿还不觉得，到了午间，喝下去一会儿便胃里翻腾不休，直是吐了个干净方才罢休。 
到了晚间，饭菜仍是和午间一样，那药也不敢再喝。直等得送饭的人又来收拾碗盘时，见他一点未动，便问道：“公子可是觉得饭菜不合口味？”妙从来便是被人呼来喝去，忽听得人称呼自己公子，便惊得连连摆手说道：“没有，没有。”那人便说：“公子若不想吃饭，好歹也把药喝了。”妙说不过，便只好端起来一饮而尽。那人方收拾了东西出去了。 
不一会儿，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伏在床沿上，却有人搂了他的肩，端了漱盂任他吐了个天翻地覆。等他吐完了，抬头一看，却是早上那个青衣公子，端茶给他漱了口，又拿了手绢子帮他擦干净嘴。方才问他：“听说你一天没有吃东西，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昨天公主的严厉还在眼前，这样的美味还嫌不合口味，只怕会有更严厉的惩罚。妙连忙否认。 
“那，是你不饿么？”妙只好低下头，说是也不是，说否也不是。 
那青衣公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了然的用手捏着他的双颊，迫使他张开口，往他口腔里看了一看，便点点头走出去，招呼人来收拾他刚才吐的烂摊子。 
妙坐在床上，只觉得头昏眼花，他喉咙里本是肿痛得厉害，喝水都难受。方才被那公子看破了痛处，心下羞愧。这公子处处照顾他，他心下又是感念，想到这一层，又红了眼眶。又想着这公子待人和蔼，看来也颇有点地位，莫非就是昨天公主口中的肖穆么？正自思索得没有头绪，忽见那青衣公子又进来了，手上还端着个托盘。 
公子把托盘放在桌上，妙便看见盘上是一碗清粥，一小碗蒸鸡蛋羹。公子放好东西，便过来床边，往妙身后垫了枕头让他舒服的靠着床头坐好。端起清粥，舀了一勺，却不喂他，先放在嘴边吹了一阵子，又自尝了尝，觉得温度合适了，方才喂到妙的口中。那清粥入口却有一丝清香，不纯是米饭的味道。想必是放了什么蔬菜熬出来的。 
妙从小便是被卖到大户人家作奴隶，从来没人这般待他，弄得他好不尴尬。说了要自己来，那公子便拉了他的手说你看你的手肿得这样，哪里能够自己来。不由分说，硬是把两晚吃食都一点点喂完了。又有人送了药来，他也是整杯吹凉了，方端到嘴边让妙服下。之后又是帮妙洗了脸，换了药，直待妙睡下，他方收拾了东西出去。 
吃了东西，再喝下药，妙也觉得好多了，很快便沉沉入睡。 
之后一连许多天，都是另一个丫环来照顾妙平时的生活，那公子只在每日晚间方过来瞧他两眼，同他说两句话，也不过是问问身体可好一类的，便回去了。而那个公主，却一直再也没有见过。想来堂堂公主自然是不会到下人房间的。她能够放任丫环小厮们伺候妙，已是万般宽厚了。 
妙身体见好，思索着一直没有机会问那青衣公子的名字，想来连自己的恩人名字都不知，也是不应该。偏偏这几日似乎那公子忙得很，晚间只匆匆来看一眼，有时甚至连话也说不上。这日妙再也忍不住了，便在那丫头过来送饭时候问道：“姐姐可知道每日过来的那位公子是谁？” 
那丫头见他平时不说话，此时忍不住想要戏弄他一下，便说道：“这公子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又日日过来照看你，可叹啊可叹，你却连人家姓名都不知道。”说完冲他笑笑，收拾了东西出去了。把个妙更是弄得如坠雾中。 
02 
这一日，午间刚过，青衣公子竟破例来到了妙的房里。如今妙的身子已好了大半，便想着问问他何时需要开始做活。谁知二人刚说了两句，那日日照顾妙的丫头匆匆挑帘进来，也不施礼便道：“主子，皇上传诸位王爷公主皇子速到太后宫中。”那公子便嘱咐他好生歇着，起身与丫头一起去了。 
原来这青衣公子便是众人口中当今太后养女，皇上的七妹，钦封的安平公主。 
当下里安平公主与丫头雨雁回房更衣梳妆，收拾停当便往太后宫中赶去。待到赶到时，众人已到了大半。安平公主便先跪下与太后问了安。 
此时太后也不命他起身，就势询问道：“安平，好久不见你，一切可还好？” 
这安平公主心里暗暗觉得不妙，叩头道：“多谢母后挂念，孩儿甚好。孩儿应该日日给母后请安的，是孩儿疏于礼节了，请母后责罚。” 
太后却笑道：“自家人何来这许多规矩，快请起吧。” 
安平公主起身又向太后身边的皇上福了福，问了安，方才向右手第三张椅子上坐下。悄悄打量各位，发现众人神情皆略带轻松，便知是太后随意召见众人，叙叙亲情而已。此时坐在右手第一张椅子的渊亲王开口道：“七妹得了这御前免跪的规矩，却仍是不忘母后面前的规矩，可可儿招人疼。” 
安平公主便笑道：“母后的养育之恩，做儿女的便是时时处处也不能忘的。礼节上自是不能疏忽。” 
那九公主此时坐在渊亲王旁边，不平道：“六哥，七姐的御前免跪那可是为国立功换来的，你要是不服气啊，你就上前线杀敌立个大功，保准皇上也赏你个御前免跪。”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了。 
说笑间，人已经都到齐了，太后便道：“今日也没什么事，只是皇上说得了天大的好消息，哀家也就顺便叫你们来一起乐一乐。”说完便看向皇上。 
皇上脸上自是带着喜色道：“诸位皆是知道的，昔日西南劲敌容国，虽说数年前已被我国攻破，但一直未曾称臣，残存的童姓皇族及其军队也一直负隅顽抗，是我国的心腹大患。今日接到战报，这一支顽寇已经被我们消灭，将领活捉，容国终于走投无路，正式向我国称臣。朕已经决定，将容国领地，定为我禹国容州。” 
众人一听，立时起身向皇上叩祝胜利。安平虽有御前免跪的规矩，此时也不得不随了众人。 
一番祝贺之后，众人难免要饮酒作乐以示庆祝，只是此一时国家初定，政绩清明，皇家亦不喜奢靡，只是吃些水果点心饮些醇酒晚饭前便散了。 
回到安平公主府，穆便迎出来笑道：“主子去了好半日，可有什么好事么？” 
安平一路进屋一路说道：“确实是好事，皇上平了那容国。”说完便回身关了门，把二人隔在了外间。 
直到掌灯时分，雨雁二人也没见安平出来，又都不好去问。恰巧此时厨房送了晚饭过来，雨雁便敲门道：“主子，该吃饭了。”那安平便开门让她把饭食都放在里间的桌子上，不一时又让她进去收拾，说是吃饱了，出去走走，余下的赏了她二人。二人进去一看，只有一样菜略动了动，余下的皆原封不动。 
穆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自从他被安平要过来也有四年了，满城风雨的大事也见过几遭，主子都安之若素的样子，今儿也不知演的哪一出，连饭都不吃了。便拉着雨雁道：“姐姐，皇上如今打了胜仗，灭了容国，主子不是应该高兴才是么？” 
谁知雨雁微微一叹气道：“许是高兴得过了头了吧，才把饭菜都赏了你吃。”也自转身出去了。 
雨雁出了门就到府里小花园子去找人，哪知素日里常去的地方都不见人影。转了一圈无奈回到内院，却听见那新来的小奴房里先是哗啦一声脆响，似是茶盅子碎了的声音，接着就是“啪”的一声。心下暗叫不好，连忙赶过去，还没进门就差点和摔帘子出来的安平撞在了一起。 
一看主子面无表情，抬脚就往正房走，也只能立即跟上。安平进了正屋，一径的往里间暖阁里去了，却也没再锁门。雨雁也就立即跟了进去，临进门还不忘给小穆使了眼色让他去妙那里看看。 
暖阁内二人默默无语了有一顿饭工夫，安平突然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轻笑了一声道：“今日里回来竟忘了更衣，还带着这一身可笑的打扮四下晃了半日。快过来帮我把这一头的珠钏都去了罢。”雨雁依言上前帮他卸了那公主的装束，又依着习惯用素绢子把头发给绾起来，用一支银簪子插好，方才笑道：“还是作这清淡打扮俊俏风流。”说笑间二人又将那身上的轻裙罗衫也换了布衫子，安平便过去书房说要看一会子书。 
且说小穆方才得了雨雁的暗示，便立即往妙的房里去了。进门一看，地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碎瓷片，药汤也流得满地皆是，妙只穿了中衣，跪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不禁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妙起来，一边思索着主子今儿可多半是在皇上那里受了天大的委屈。扶了两把，那妙死活不敢起来，穆好说歹说主子怪罪下来自己顶着，才把妙扶了起来。一看之下，膝盖处已隐隐有了血迹，裤腿儿也湿了半截，连忙先帮他换了干爽衣服处理了伤处，幸亏膝盖只是割破，并没有碎瓷嵌入，倒也不太麻烦。收拾停当，穆便坐在床边细细询问妙到底是怎么惹了安平发这么大的脾气。原来安平从房里出来就看见丫头端了药上来，于是顺手便接过来亲自端到了妙房里，谁知妙一见他便立即跪在地上磕头，叫起了也不敢起，说了三四遍方才起身。安平端药给他，他也不敢接，二人争执间，不小心摔了药盅，妙立马惊得跪下去一顿的磕头谢罪，全然不顾满地的瓷片，把个安平气得浑身发抖，甩了他一耳光回身就走。 
好心听他说完，穆也忍不住呵呵轻笑出声。看见妙脸色苍白，立刻掩饰的咳了一声方道：“主子是个极好的人，最是没有架子的。平日里跟他回话做事，都是不用讲究那么多虚礼的。只在外人面前别失了体统就是。你今天这三番四次的折辱自己，难怪他会不高兴。不过也可怜你撞在了他的火头上。”说完见妙一副迷糊的样子，便也好心道：“也罢，你也快要开始工作了，如今这府里的规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我就尽都告诉了你。” 
妙便一一问了，方知道安平素来不喜人跪拜，无论上下说话都直呼姓名，只这几个近身伺候的才称他为主子，说话却也是无分尊卑的。下人们相处也是极为和睦，各司其职，并无主管。雨雁大约相当于实质上的大丫头，穆主管书房事务，也随着安平去到宫外头办事。此外还有一些诸如门房，厨娘一类的人物，还有几个管洒扫清洗的小厮、婆子，里里外外不过十来个人，主子也能省事便省事，工作并不忙碌。听得如此一说，妙便松了一口气。 
见他还欲言又止的样子，穆便说：“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妨一次都说出来。”妙便问了半日来一直压在心头的问题，这公主怎么是个男的。 
穆想了想道：“我跟主子的时间并不长，只听说他是老平王爷的独生儿子，后来平王爷战死沙场，太后便收养了他。不久似乎是要跟西南容国和亲，太后舍不得自己的独身女儿，而且那时候安阳公主也太小，于是不知怎的就把他扮成了七公主送到了容国。后来皇上出兵灭了容国，就又把他接了回来。但是他的身份却早已昭告天下，不能更改。皇上又下了诏书，说他有功于国，赐了随了皇家的封号‘安’，又念着老平王爷的旧功，就成了安平公主了。其实七公主是个男的，是这宫里头公开的秘密。不过是天子一言九鼎，顾着皇家在各国眼中的形象，不能更改罢了。至于再多的，我就不得而知了。倒是雨雁姐姐，是从小就跟在了主子身边的，只是她却从来不提起。” 
谈了两句，又叮嘱说第二日早上来叫他一起工作,穆便告辞离去。 
熄了灯，月光静静洒在床上，妙辗转难以入眠。未曾想到公主的经历竟是如此坎坷，想来堂堂小王爷竟然要扮成女子去蛮荒之国行那夫妻之事，便也觉得有同命相怜之情，也不管自己是否有能力同情，尽自叹息了一回。方迷迷糊糊睡去了。 
03 
谁知这一晚胡思乱想，一觉醒来竟然天已大亮，妙慌忙穿了衣服，来不及梳洗，只将头发收拾了，便匆匆到正房外候着。此时里面已是摆饭，正踌躇着不知是不是该回去收拾好了再来，安平却一身布衣打扮从院外进来了。见他站在门口，便招呼他一起进了屋。 
雨雁见安平回来，忙端了水来请他净手，见妙站在旁边，便说道：“你也过来学着伺候一下，别以后笨手笨脚的，我不在的时候就没人伺候了。” 
恰巧此时穆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便笑道：“姐姐这不是分明骂我么。” 
雨雁哼了一声道：“我没骂你，只是上次也不知是谁陪主子出门，弄得跟落汤鸡似的。” 
穆红了脸，讪讪的上来帮忙。安平便盯了他嘿嘿的笑，穆便越发不好意思，连耳朵都红了，抬头狠狠瞪了安平一眼。 
安平一面擦干了手，一面笑道：“雨雁姐姐这是借机骂我呢，说我这么大个人，连洗手都不会。” 
雨雁恨道：“我替你不平，你倒帮别人挤兑起我来了。”赌气端了水要去泼。 
安平忙道：“姐姐别生气，事事有姐姐操心，安平倒是处处偷懒了。重去打一盆清水吧，好姐姐。” 
雨雁奇道：“已经洗干净了，还打水作什么？” 
安平便盯了妙：“这里有人早上起来迟了，蓬头垢面的让人以为我安平‘公主’虐待你们呢。”他故意加重了“公主”二字，惹得妙一阵脸红。本以为今天起迟了，再和蔼的主子也会责骂两句，谁知竟是如此，心下也是慌张。那雨雁又是白了安平一眼，方才去了。 
一时雨雁回来，妙想到自己起迟了的事，满面通红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见那小穆走上前去，就着水便洗了脸，妙更是大为惊讶。一时大家收拾完毕，又吃了早饭，安平自去书房看书，穆也领了妙去熟悉工作。 
所谓书房事务其实并不多，不过就是每天早饭前要将书房打扫干净，重点是书桌椅子，把笔墨准备好，早饭后安平就要看书写字了。这时一般没什么事，就是收拾一下书架子，把浮尘抹去。如果没有特殊吩咐，就可以休息，也可以随意看书。但是不能离开太远，因为安平随时可能有吩咐。至于是什么吩咐，穆没有具体说明。午饭后可以休息，下午一般安平会去给太后请安，陪老人家说话，也可能兄弟姐妹们互相拜访，有时可能会差他们出门办事。其他时候，只要安平在书房，就要有人在旁边伺候。交待完后，穆又特意叮嘱到：“主子最不喜欢有人背地里乱嚼舌头，无论见到听到什么，当面说没关系，万不可传到外人耳朵里了。外面传言主子是个冷人可也不是假的。”说完又问道：“你可识字？” 
妙慌乱道：“我从小卖到六王爷府做奴隶，没有机会识字。” 
穆想了想问到：“你可愿意学？” 
妙连忙点头道：“我从小就羡慕人家识字的人，你教我吧。” 
穆点点头道：“待我寻了机会跟主子说明，便会教你。” 
穆便要去书房伺候，让妙一天跟着他看着学学。却听得外面门房传话说皇上有赏赐，传话的公公已经到门口了，让安平快出来领赏。 
里面安平也已听见，急忙回房更衣。穆也连忙过去帮忙，好一阵忙乱，终于收拾停当，急忙出来跪接时，那公公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来人正是皇上身边的副总管王公公，看样子四十来岁，扯着公鸭嗓子唱道：“北国贡品，皇上赏安平公主珠钏金玉若干。” 
安平忙叩头领赏，接了东西命雨雁收好。又起身道：“劳烦王公公走这一趟，又久候了。”又叫穆拿了十两银子出来给王公公。那王公公不冷不热地说道：“皇上的吩咐，是奴才份内的，不敢受公主的赏。” 
安平便笑道：“大冷天劳动公公，这几两银子，公公打酒暖和一下身子吧。” 
那王公公方接了银子，道声谢便回去了。 
雨雁和肖穆二人心里颇不自在，安平倒是面上淡淡的，自回了书房看书。妙从前在六王府是极低的身份，哪见过这些场面，见肖穆一脸愤愤地样子，便问道：“呃，那个，为什么这样生气呢？” 
穆恨恨的道：“不过一个太监总管，也这样狗眼看人！”自咬牙切齿了一会儿，又说道：“以后见多了你自然就明白了。你今年几岁？” 
妙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答道：“应该是十七吧。” 
穆便道：“我比你大一岁，我不叫‘那个’，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的。”说完又气哼哼的走了。妙也摸不着头脑。 
下午安平给太后请安回来便叫雨雁将皇上赏的东西拿出来看看。那雨雁端了一个明黄袱子搭着大托盘出来顿在桌上，自气鼓鼓的站在旁边。安平便揭了看，只见盘内珠花上的珍珠皆有樱桃大小，更有一个簪子上称了一个龙眼大小的珠子，四面又是小珠子围绕。其余三五支簪子上所嵌猫眼石，紫水晶皆是极品。更有戒指，手镯若干，皆是珍贵宝石，不一而足。妙虽从没见过这些，但见肖穆神色，也知道这是世上难得的珍品。安平伸手将那嵌着龙眼大小珍珠的簪子拿起，笑道：“这可真是天下难寻的至宝，我便要了。剩下的你们挑了喜欢的去吧。” 
雨雁甩手道：“谁稀罕？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亏你还是个……” 
安平依旧是笑道：“我是个什么？我可是禹国太后养女，堂堂安平公主。皇上赏了这些天下至宝给我，不知羡煞多少人呢！” 
雨雁道：“赏了你这些东西，分明就是……分明就是……”说着便红了眼睛。 
安平更是哈哈一笑道：“分明就是便宜了你呀！”说完便伸手拿了一支珠花，走过去替雨雁插上，看了看，又拿起一个嵌着紫水晶的银簪子插在雨雁的头上，便将雨雁推到镜子前：“看看，活脱脱一个天仙姐姐呢！” 
雨雁笑啐了一口，便要收了盘子，说道：“免得你再说出些折腾人的疯话。” 
安平忙拉了她道：“别忙别忙，只你得了好处，人家两个还空着手呢。”说罢，就让妙先选。妙随手拿了一个戒指，安平笑道：“好眼力。别看这东西虽小，可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尤其难得的是这玉石中的血丝。” 
妙顿时慌了神道：“我只是随便拿的。”说着便要放回去。 
安平道：“既是说了让你们挑，我又岂会反悔。不过我正觉得你的名字不好，你虽长得俊俏，脂粉气这么重的名字也不合适，不如就了你挑的东西，叫妙琰罢，也跟你的好眼力取个谐音。” 
说完又看看肖穆，便伸手从中挑出一对粉色的玉手镯，拉过肖穆，给他戴在手上，看了一看，正色道：“平时见你到长得满清秀，可这到底是女孩子的东西，戴在你的手上，竟显得不伦不类了。”帮他褪下来，又叹道：“不过人常说，粉玉能够保佑爱情平安，不如就留给你将来的娘子作了定情物吧。”不由分说便将镯子塞到已完全脸红呆了的肖穆手中。 
04 
四人玩笑了一回，便将上午那太监的事丢了到脑后。 
“皇上驾到！”一声长唱，众人跪的跪，避的避，一时间便鸦雀无声了。 
安平因有御前免跪的规矩，依旧只是福了福。 
谁料皇上并不说话，径直走到正房里坐下，直接挥手让众人退下。安平心里顿时暗叫不好，回身把门关好，便听身后人沉声道：“这身打扮就接驾，你是越来越猖狂了。” 
安平立时便打迭起全部精神，连忙道：“奴婢该死，不知皇上驾到，礼数不周，请皇上责罚。” 
那皇上眉锋如刀，黑目似剑，薄唇微抿道：“责罚？哼，连太后都不计较你，我有什么可责罚的。” 
安平顿时明白今日是难以消受了，跪下磕头道：“奴婢知罪，还请皇上稍坐，奴婢这就去换装。”说完便起身进屋。 
那皇帝竟然也跟着进了里间，就坐在桌前，面无表情。 
安平虽也是个男子，平日里更衣也都只有雨雁一个伺候，见此情景，也尴尬得一动不能动。只听见皇上冷冷的道：“怎么，难道你还想朕帮你不成？” 
安平轻声道：“奴婢……不敢，请皇上到外头稍坐……” 
皇上冷笑一声道：“嗬，这会子倒知道要装贞节了，在蛮子们身下呻吟的时候，可还知道害羞？” 
这一句话一出，安平就是再淡薄，脸上也是挂不住。咬牙忍了半响，方才道：“奴婢污了皇上的眼，还请皇上恕罪。”声音里也微微有点颤抖。一行说，一行缓缓脱了外衣…… 
程叶轩阴冷的目光注视下着安平一件一件的换好衣服，脸上的怒气似乎慢慢隐去。刚才的污辱一遍一遍的在脑海中回荡着，安平不经意的甩了甩头。 
光是换好衣服是不行的，还要涂脂抹粉，梳髻上头。收拾结束，安平觉得自己的牙都快咬碎了。 
回身对程叶轩行礼，暗暗祈祷快点结束。 
“上午赏你的东西，可是不好？” 
安平立时赔笑道：“皇上赏赐的，皆是天下珍品。” 
“那为什么还用这些寒碜的东西？”不怒自威的语气是天生的王者，很难想象方才竟然能够说出那么恶毒的话来。 
心想幸亏自己早有准备，赶快拿出那根簪子插在髻上，心里却觉得说不出的酸楚。 
皇上见他这等表情，动作却又端庄有礼，觉得别有一番风情，想来当年容国国王未必不是拜在他的这种气质之下。 
“怎么心不甘情不愿的？” 
安平从镜子里看见背后的男人笑得危险，连忙翻身下拜：“安平不敢，安平谢皇上赏赐。” 
“不敢？哼，不敢！我竟不知你还有什么不敢的。赏赐你奴隶你不也推托不要了么？”程叶轩用手捏起安平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安平公主府下人众多，六王爷也是用他的奴隶换的。”安平脸被迫向着程叶轩，只得微微把眼睛转开，平静的等待着王者的喷发的怒火。 
谁知皇上竟然意味深长的道：“不如让我见识一下你的不敢。”突然间语气一转：“把衣服都脱了！” 
安平一听，浑身一震，脸色顿时惨白。略稳了稳神，便磕头道：“皇上此话安平不敢不遵，只安平身上不干净，污了皇上的圣眼，损了皇家的颜面。”抬起头来，脸色已是如常，手上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这一席话，句句是自贬，却又句句有暗指。程叶轩听来，说不出的刺耳。一时进亦难退亦难，顿时怒火中烧。便俯下身逼视着安平的眼睛道：“听说六王爷倒是送了你一个俊美非常的奴隶呢。” 
安平一听，连连后退：“那孩子年纪尚小，形容未足……” 
程叶轩不待他再说，直起身道：“传！” 

妙琰跪在安平身侧，被上面的目光看得浑身颤抖。安平心里暗暗打着主意，却已是无可奈何到极点，只得悄悄伸手握了一下妙琰的手，也是满手冷汗。 
程叶轩看在眼里，心里冷笑，淡淡道：“把头抬起来。” 
妙琰颤抖着抬起头，下巴就被一把抓住。“不过如此！”话音刚落，嗤的一声，上衣已被撕开，露出伤痕初愈的胸膛。“皇上饶命，不要。啊~~~~”一瞬间，昔日屈辱的记忆铺天盖地而来，妙琰凄厉的大叫，面无人色。 
这一声如同一把尖刀，一下捅进安平内心，痛得无以复加；伤疤整个被掀起，鲜血狂涌而出。安平扑爬几步，搂住程叶轩的双膝求道：“皇上息怒，都是安平的错，不关他的事。安平这就脱了衣服，皇上息怒吧。”话没说完，双手不停， 转眼已是将大衣服脱去，只剩贴身的小衣，衣带散开，露出雪白的胸膛。 
程叶轩见他奋力动作中衣衫散乱，发髻微松，顿时欲火升腾。又见他先前言语锋利，这时竟然为了一个奴隶做出了此等举动，更是怒不可遏，拖过被安平挡在身后的妙琰道：“朕改变主意了。”一把将他扔在床上，冷笑着说：“你就跪在那里，好好看着。否则，从今往后他都将生不如死。”说完一把抓过缩在床角惊恐得浑身乱颤的妙琰…… 
安平跪在地上，房间里的火盆，根本不能阻止寒气从青石板地上透过他的膝盖，传到全身。房间里响起妙琰一声一声的惨呼，夹杂着已不成句的讨饶声。偏他不能闭了眼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少年痛苦的挣扎，渐渐连挣扎也不能，只能任由鲜血滴落在床上。耳边的威胁不断回响，他知道程叶轩说得出做得出，左手捂了自己的嘴，程叶轩不怒反笑的表情冷得他浑身哆嗦，合着四肢百骸的寒气，痛得他浑身冷汗。牙齿咬破了嘴唇，握拳的右手已被指甲扎得血肉模糊，都已经丝毫感觉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程叶轩何时穿好了衣服，临走甩下一句“你今天知道什么叫不敢了么？” 
安平早已全身如同针扎，挣扎着爬到床边，伸手将那血流不止浑身青紫的少年腮边的泪水抹去，却听见昏迷中的少年还在哽咽着“别碰我”，张嘴无声的任由鲜血从嘴唇的伤口蜿蜒而下，安平终于晕倒在地。 
05 
安平恍惚觉得浑身的伤口火烧火燎的疼，被荆条抽裂的皮肤是不是又被撒上了盐水，疼得人只会喘息。又是一个针毯抛落在面前，双膝一齐跪倒，眼前一片黑暗。又是谁拿着布巾在擦去头上的冷汗？努力睁开眼，模模糊糊是一顶绣着翠竹的淡灰色的素帐，竹影稀疏映在纱窗上，雨雁坐在旁边拿着手绢，眼睛红红的，这才想起来原来是在自己的安平公主府。动了动已经开裂的嘴唇，挤出一句话来：“已是深夜了吗？” 
雨雁见他醒来，忙道：“主子你可算是醒了……”说着就红了眼睛，又连忙掩饰着端了一杯茶过来喂他喝下。 
火烧似的嗓子，顿时有如得了甘霖，安平缓过一口气来就问：“妙琰那边可有人看着？可有请了大夫来？” 
雨雁扶他躺下道：“肖穆在那边，还是管好你自己吧。瞅瞅都成了什么样了！” 
安平闭了半响眼睛，又睁开来，问道：“我问你可是请了大夫来看过？” 
雨雁见躲不过，方才道：“去请过了，只是今晚贵妃娘娘不适，怕动了胎气，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进了玉央宫……”话没说完，眼泪已是落了下来。 
安平见了，从被中伸出手来将她拉到身边坐下，笑道：“有什么关系， 我不过问问，又没有怪你。宫里的太医不来，你们自去外面请了大夫来就是，那德庆堂的坐诊大夫，未必就差了哪里。” 
那雨雁听了，越发泪如雨下抽噎不止，也顾不得什么了，只咬牙道：“如今皇上钦封的公主都病得快死了，那个什么贵妃娘娘身边有多少人围着，多一个少一个太医有什么要紧。” 
安平听了，无力叹气道：“我这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又咒起我死了。贵妃娘娘身上有了皇家血脉，自是不能有一分差池的。” 
雨雁哭道：“什么叫好好的，烧了半夜不退，想必身上又疼得厉害吧。”察觉到自己方才失口说错了话，一时又默默无语，只低头垂泪。 
安平身上确实痛得越发厉害，浑身关节酸疼，四肢百骸有如针扎，尤其是双膝更是如同剜肉剔骨一般。又怕雨雁担心，不敢呼痛，少不得咬牙忍着，闭了眼睛道：“你别哭了，看明儿肿了眼睛。陪我说会儿话吧。” 
雨雁道：“你还是好好歇一歇吧，何必又劳神。” 
许久没有答话，雨雁以为他歇了，却听他道：“你跟了我多久了？” 
雨雁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何又问起这个来，只得道：“十年了吧。” 
只听他叹道：“都十年了啊……” 
过了一会儿，又听他说道：“你是那年去容国时，太后赏给我的。没想到一转眼就这么久了。” 
雨雁听他说到容国，不觉又伤心起来，哽咽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不也是去了容国害的么？” 
安平依旧闭着眼睛，勉强笑了一下道：“如今这样已是不错。以前那么苦的日子，不也都过来了么？那时也不见你这么爱哭。经了这许多事，怎么反倒软弱起来了？” 
雨雁越发伤心道：“原想着好歹有回来的一天，苦日子也就该结束了。谁知道皇上竟然一点也不念着情分功劳，回来了也还是受苦。” 
安平听了，忍痛撑起身子来，帮她擦了眼泪道：“你这话可是胡言乱语，皇上该给咱们的一样也没少。今天在我这里也就罢了，以后可千万别再说了。”这一动，又是疼得冷汗直冒，直闭了眼睛咬牙强忍。 
雨雁见他这样，心下又是懊恼又是伤痛。连忙扶了他躺下道：“你放心，我再不说了。可是疼得厉害？”又拿了手绢给他擦汗，隐约听他极轻的叹息了一声：“以前……也不全是苦日子啊……”细听之下，却再也没了动静。 

其实程叶轩并没有对安平做什么，修养了几天，身上的疼痛就大为好转。这天雪后初霁，安平见日光温暖，照在雪上分外耀眼，园中的红梅怕是已经开得盛了。早起便轻装打扮，想偷偷趁着早饭前的空闲到花园里去坐坐。谁知刚拿着书走到房门口，雨雁就从院门口进来了。 
一见安平的打扮，雨雁心知这几日闷着也难为了他，只是这烧才刚退，跑到雪地里坐着，定会复发。只问道：“主子可是大安了？” 
安平亦知道这丫头心细，什么事瞒不过她，据实道：“身上已经不太疼了，这是旧症，也没什么的。” 
雨雁从房里拿了件墨蓝的雪褂子出来给他披上，劝道：“虽如此说，以前落下的病根儿最是要将息才会好。我知道你这病是最怕冷的，雪才刚停，就想穿那么点跑到风地里坐着可怎么行？” 
安平看见这件褂子已是痴了，耳边听她念叨也不知说些什么。呐呐地道：“我不是让你们把这件收起来么？怎么又拿出来了？”一径说，一径直要脱下来。 
雨雁夺不过他，又怕把雪褂子扯烂了更惹了他伤心。只好放手由了他脱，口里说道：“今天只有这件了，那件天青的你已经给了妙琰。”安平仍不松口，雨雁叹息道：“我也明白睹物思人，最是伤情。但你只想想给这褂子的人，也不该糟蹋了自己的身子。”说罢见安平半响无言，知他不会再反对，又展开给他系上了。 
被她这一闹，安平也没心情再理会什么白雪红梅，只呆呆的坐在中厅里望着手上的书，心思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那年也是这样的隆冬时节，天却不下雪，只阴冷得厉害。早起坐在床上拥着被子，仍觉得冷，膝盖隐隐作疼，两腿软得不想下地。那人早上过来哄了自己半响，仍不肯起来吃早饭，他便将身上藏蓝色的雪褂子解下来把自己裹了，命下人端了饭来，在床上搂着自己一口一口的喂到嘴里。缩在那人的怀里，周身都暖透了，腿也不疼了。想必当时已是留下了病根，如果他知道，眉头不知又要皱成什么样了。只是那时候的自己也顾不得这许多，恨不得一辈子都靠在他怀里不起来…… 
恍惚间已黯然出声：“楚文……” 
“主子既不出去，索性过来吃饭吧，中厅虽然无风，到底还是冷的。”雨雁过来招呼自己，也不知道方才失态的样子有没有被她看到。想到这里，安平不觉摇头嘲笑起自己越来越小儿女作态，先前几年学会的坚强也不知丢到哪去了。 
雨雁见他吃饭时仍有些心不在焉，故意找些话来讲：“主子一会儿吃完饭是要看书么？我把肖穆叫过来伺候吧。” 
听她这一说，安平蓦然回过神来，一看碗里的粥都被搅成水了。察觉到自己失态，安平努力收敛心神道：“不用，我身上才好些，不愿意劳神。我随意走走就好。” 
雨雁知他担心妙琰没人照顾，顺势说道：“走走也好，就是外面冷，不如主子去妙琰那边看看，他也是受了不少委屈。” 
这句话正说到了安平心坎上，想了想便问：“妙琰这两天怎样了？大夫看了怎么说？” 
雨雁一面给他布菜一面说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是精神不大好。”想了想又笑道：“我们依了你的话自去德庆堂请，竟是一个年轻大夫，非但医术跟宫里太医们不相上下，人也和善，不像那些太医们势利。” 
安平看她得意的样子，便忍不住戏谑道：“既是这样说，以后看病就都去请了他来。说不定一来二去，便成人之美了。” 
雨雁一听，登时红了脸，啐道：“亏你还是主子，轻嘴薄舌的仔细将来报应！” 
安平听了，也不以为忤，只叹道：“我的报应就在眼前，何须等到将来。”说完又笑道：“所以现在还是得乐且乐吧。别不好意思，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说出来我给你作主。” 
雨雁听他前一句颇有些触景生情的味道，正懊悔自己失言，没想到他后面跟来一句这样的话，顿时咬牙道：“报应也是你活该！”想一想犹不解恨，又说道：“只别每次都拉了我们陪罚！”瞪了安平一眼，自起身出去了。 
06 
那德庆堂的大夫医术果然是不错的，妙琰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从那一天之后，便又回到了刚来时的样子。安平过去看他，刚一进门他便手忙脚乱的跪下磕头，问话答话也是低眉顺眼。先前几日，安平还试着回转，教他到身边同坐，温言询问可有想要的，想吃的。可偏偏越是这样，妙琰越是手足无措，紧张万分。安平见他每次都快哭出来了，偏又要竭力忍住，也是无可奈何，后来便索性不去了，只叫肖穆好好照顾。 
安平病中无事可作，这一日正枯坐无味，见天色晴朗，已有些初春的温暖，便随性四处走走。不曾想园中红梅落尽，草木却还未发芽，一片萧索景象，甚为无趣。回到前院，想起有些日子不曾去看过妙琰，却又怕他仍是紧张，真不知如何是好。 
雨雁在园里四处找不见安平，一进院门正看见他站在妙琰屋前犹豫不决的样子，不觉好笑道：“我道从来只有你折腾人家的，从没见过还有你也无可奈何的时候。”安平被她吓了一跳，无奈地摇头道：“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厉害，无可奈何的时候多了去了。只不过有时候不去计较，倒好过些。”雨雁笑道：“那何必跟他计较，要进去便进去，在这里不进不退的做什么？”安平摇摇头，回身往正房里去了。 
雨雁忙追了他进去，见他不声不响的坐在窗前，似有愁容，便劝道：“当年肖穆多么傲气的人，不也被你收服了么！再拿出当年的手段，一个妙琰怎能难住了你？” 
安平道：“这不一样。肖穆说是蓟国皇帝派来学习邦交礼仪的，实际上不过是扣在这里的人质。我们和他都心知肚明，所以当时那些人才敢欺负他。可他到底是蓟国皇子，事情闹大了两国关系必然受损。所以皇上让我教导他，说起来也符合仪制。再者，我这‘公主’虽说不受人待见，却也是皇上钦封的，别人未必就敢在我这里撒野，也护得他周全。这样看来，表面上是我收服了他，皇上压服了众人的口，实际上诸多考虑皆是周全了的。肖穆是个聪明人，稍加思考便能明白其中奥妙。况且我待他也是不薄，能随我进出书房，他这几年学到的东西实际也不少。妙琰却不同，他心底里已经认为自己是个奴隶了，一切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我真是不知道怎样对他才好。” 
雨雁想了想道：“既是如此，你何必为他费那么多心？就当他跟吴伯一样，只管吩咐，必然是服服帖帖照你的话去做的。可我看从一开始你待他却是不同，处处照顾，甚至连在皇上面前也护着他。” 
安平被她说得一笑道：“就你眼睛尖，看见别人没看见的。吴伯他们是老人，我不讲究规矩恐怕得被他们念死。所以随他们高兴就好了。妙琰，我看他真真是像我小时候，一样的无助，一样的软弱，就忍不住想要教他帮他了。可是他总是不上路。不知道他之前受了什么样的折磨，已经毫无自尊了，很是让人头痛。” 
雨雁困惑道：“你对他好，他自然应该有所回报，怎么反倒越来越害怕起来了？” 
安平叹道：“终于还是有你不懂的事了？都道是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殊不知这世上摧毁人自尊的法子数不胜数，要教会人自尊却是难上加难。我如今也只能尽力帮他，最终怎样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雨雁道：“我倒是有个主意。我看他在肖穆面前倒还好，不如……” 
安平听了，眼前一亮，二人便如此这般的商议了许久。 
07 
第二天一早，雨雁就借口要收拾书房把肖穆叫了过来。这边安平便让人将早饭送到妙琰房里，自己也施施然的进去坐在桌旁。妙琰顿时手足无措，跪在地下等待安平吩咐。 
安平也不像平时一般叫他起来，只问道：“听六王爷说，你是他府上调教得最顺从的奴隶？”妙琰叩头答是，安平又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那今天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如他所说。跪到我脚边来！”妙琰膝行几步，跪在安平的脚边，紧贴着椅子腿，上身尽力向后挺着，双手握住脚腕，头也向后仰着。 
安平以前从没见过这种阵势，不觉感叹六王爷府倒真是会折腾人，看他这种姿势甚是奇怪，又是暗暗好笑，不过面上仍是波澜不惊，说道：“然后呢？六王爷就教你这样服侍主人的？”安平一面暗想着跪着总没办法伺候吃饭的，这下总该站起来了，一面饶有兴趣地打量妙琰，看他究竟怎么做。 
妙琰听见安平吩咐，便直起身又跪行了两步，来到安平身前。略等了一会儿，见安平再没有其他吩咐，便慢慢地伸出双手…… 
安平见他双手白皙，五指细长，整个小臂和手掌都显得十分修长，腕骨突起，似要把皮肤都撑破了。双手微微的颤抖，配上瘦弱的手臂，越发显得惹人怜爱。再看上他的脸，双颊瘦削，肤色苍白，连嘴唇都是淡淡的颜色，却越发称得眼睛黑亮。这孩子，生了一副好模样，却没得着好命，居然受了这许多折磨，真真是可怜……身上突然传来的凉意打断了安平的感慨，低头一看，妙琰已经解开了他的下裳！ 
这个认知让安平陡然惊醒过来，他一下站起来，伸手推开妙琰，三下两下整理好自己的衣衫，脸上已是快烧起来了。转身抬脚欲走，瞥见妙琰卒不及防地被他推倒在地上，吓得连连叩头。这才想起自己今日来此的目的，如果就这样回去，简直就是落荒而逃了。强自镇定了情绪，回到桌前坐下，招呼妙琰起来。 
妙琰依旧低头跪着，怯声道：“是奴才伺候得不好，主人息怒，奴才该受惩罚。” 
安平见他浑身颤抖，声音也带着哭腔，虽然低着头，也隐约看见额上已是乌青一片，便又是无奈又是心疼。伸手抬起他的脸轻轻抚上额头道：“疼吗？”颤抖便清晰的传到安平手上。妙琰一动不敢动，只突然间红了眼睛轻声道：“谢谢主人，不疼。”说着便哽咽，却又生生忍住。 
“都青了，还说不疼。你要是觉得委屈，就哭出来吧。”安平一面说，一面拉他起来。听着这句话，妙琰顿时觉得万般委屈都涌上来了，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的流。安平见他这样伤心，只将他搂住，不断的帮他擦去眼泪。妙琰靠在安平怀里，越发哭得抽噎，大半个时辰才渐渐好了。 
安平见他好些了，就问道：“你哭成这样，究竟是受了多少委屈？” 
妙琰低头道：“主子别问了，总之你是好人。在来这里以前，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安平想了想道：“你既然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你。以前的事不要再想了，只是从今往后，都别再做今天这种事了。” 
妙琰听了也说不出话，只好点了点头。 
气氛不是很好，安平想缓解一下，转头看到桌上的吃食，便问他道：“你喜欢吃什么？” 
妙琰答道：“我不知道。” 
安平又问：“那你不喜欢吃什么？” 
妙琰道：“我……我以前，都是有什么吃什么，有得吃就很好了。” 
安平便笑道：“那我就给你作主了。”说着把各样点心都夹了一个到碗里端给他。妙琰立即又跪下去接，安平愣了一下，把碗举得高高的，跟妙琰对视了一会儿，两人便都笑了。 
妙琰站起身来，安平正色道：“今后只要没有外人，在我面前都不用跪的。” 
这一顿饭前后吃了足有两个时辰，安平回到正房的时候，雨雁和肖穆正等得不耐烦，见他进去，便都一脸兴趣的看着他。 
安平故作不知道：“你们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么？” 
雨雁道：“看你这脸色，多半是好了。我说让你逼他一下，何如？” 
安平接过肖穆递来的茶，随口道：“好了是好了，不过你那办法，可害苦了我。”说完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喝茶掩饰。 
“怎么了怎么了？”谁知那两人还是不肯放过。 
“也没什么，就是装冷酷装得很辛苦。”安平连忙解释。说完又叹道：“只是他仍觉得别扭，怕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无奈的摇摇头。 
肖穆道：“妙琰跟我也是一样有些别扭，不过有个人却不一样……” 
安平和雨雁奇道：“还有这样的人？” 
肖穆正色道：“自然是有，只是……” 
安平道：“要什么条件，你讲吧，我听听值不值得。” 
肖穆便笑道：“我一时也没什么想要的，不如哪天我们溜出去玩吧，去哪里等想到了再说。你答应了，我就告诉你。” 
安平道：“这有什么，我答应你就是。快说！” 
“这个人就是……”说到这里，肖穆故意顿了顿，惹得安平和雨雁直瞪他，才慢悠悠地道：“就是德庆堂的蒲大夫，蒲锋。” 
08 
安平这一病，便借口修养不再进宫，从肖穆那里听来的消息，也没有提起，不知在作什么打算。只日日都在书房看书，时不时还要写些东西，写好了封上就让肖穆送到上书房，却也不轻闲。妙琰身体也转好，便在书房伺候，但却不明白安平不用上朝却要给皇上写东西是什么意思。有时闲下来安平便以教妙琰识字为乐，甚或手把手教他写字，晚间几人说笑一会儿，其他的再没什么玩乐，与妙琰以前看到的六王爷他们喜好玩乐的风气全然不同。 
转眼间已是初春，庭院中的海棠已经长出花苞，稀稀疏疏的开出几朵花来，正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时节。这一日午饭后安平教了妙琰识了一会儿字，正在那里看他临帖，忽然雨雁在门口道：“主子，老平王夫人前来拜望。”安平一听，连连叫请。 
这边安平刚换好衣服，那老夫人已进院中。妙琰见那老平王夫人不过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姿态优雅，自有风韵。一瞧见安平，便浑身颤颤巍巍的，跪下请安。磕头过后，安平才连忙让雨雁扶她起来。 
一时归座，丫头奉上茶来。那老夫人眼睛只直直盯在安平身上，上下打量了许久，方才开口道：“许久不曾来给……公主请安，还望您恕罪。” 
安平给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打量了自己一下，笑道：“夫人说哪里话，您来便是好意，怎么说到怪罪了。” 
他这一动作，那夫人便顿时领悟，说道：“臣妾失礼了，还望公主见谅。” 
安平笑笑，没有说话。只是礼貌地请老夫人喝茶。那老夫人尝了一口，便称赞一番。安平道：“这是皇上前儿赏的，说是四川进贡的极品巫山，虽不若龙井一般有名，却也极为难得，自有一番风味。”二人便又就着这茶的话题讨论了许久。 
一时无话，那老夫人只默默地看着安平，悄悄地红了眼睛。安平低头喝茶，也不多言。半响，老夫人方道：“公主……看起来清减了些。听说前些日子身体欠安？” 
安平还是那样笑笑，客气道：“有劳夫人关心，不过是偶感风寒，有皇上赐药，早已痊愈，不是什么大事。” 
又说了几句闲话，那老平王夫人便起身告辞，安平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还望夫人自己多加保重。”便起身送客了。 
妙琰到了安平府上这几个月，除了那次皇上来过一次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来拜访。没想到安平却如此冷淡，句句话皆是客气，没说几句便送了客，看来这冷面人的话也并非谣传。此时妙琰经过安平上次的抚慰，已经不似先前那么胆小，趁着安平在书房写东西之时便悄悄问肖穆道：“今天这老夫人是什么人？” 
肖穆奇道：“不是通报了是平王夫人么？怎么有此一问？” 
妙琰便说：“我瞧着主子对她甚为冷淡，似乎不喜欢她的样子。” 
肖穆四面看了看，确信无人方才悄悄说道：“你以为她是谁？主子是老平王爷的儿子，她便是主子的亲生母亲！” 
这话就说得妙琰一头雾水，不解地问道：“既然是亲生母亲，她为什么要磕头？二人说话那么客气，主子为什么对她也很冷淡？” 
肖穆甚为伤感的样子，看着妙琰的眼睛也隐隐有泪光，叹了口气说道：“主子既然是被太后收养，又是钦封的安平公主，身份自然高贵，同老平王夫人便没了关系。便是来看他一趟，也要被许多人盯着。若是再作出些其他举动，只怕传到宫里又不知会怎样。老夫人一时激动就忘了规矩，主子见她那样，又不能明着说，只能暗处提醒，这样藏着掖着的，你以为他心里好过么？说一句保重都要多大的勇气，只怕你现在是不懂得。慢慢看吧，天家无父子。” 
说话间安平已是写完，拿出封好的东西来，让肖穆送上去，自己便说“到小花园里坐坐”。妙琰正准备跟上去，却被肖穆拉住了：“主子这是心里难过，想一个人呆着，这种时候就别没眼色。” 
妙琰偷瞧了安平的脸色，却并无异样，看不出什么来。不禁感慨自己从小没有父母，打记事起便在人牙子身边，每日非打即骂。后来以为长相越来越俊美，便被调教了些许，卖给了六王府作了奴隶。进了王府，见许多家生子便羡慕得不得了，道是有父母便万般都是好的。谁知今日见了这场面，才知道生在天家，却母子对面不相认。偏偏安平还能微笑客气，想来不知道多少不为人知的苦都吞在心里呢。 
晚间饭后，安平也不像往常一样跟他们玩笑，依旧说要回书房看书。妙琰少不得跟着伺候，想要安慰安平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正无所适从间，忽然肖穆进来低声禀报道：“皇上来了。” 
妙琰听见了，顿时苍白了脸。 
09 
程叶轩踏进书房的时候，脸上是带着严肃的表情的，不过他心情却颇好。一见他进来，妙琰吓得脸色苍白，浑身绷紧的跪下去伏在地上，肖穆镇定自若的行了礼，他也没有多加计较，只挥手让两人起来。妙琰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恨不得有个地缝可以钻进去躲起来。程叶轩这才仔细地观察他的面目，鹅蛋脸肤色雪白，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天生的，两弯柳叶眉，一双丹凤眼，挺翘的鼻子，嫣红的小嘴，隐隐有着安平的模样。想来那夜在自己身下哭求的模样也招人怜爱，不失为一个尤物，难怪六王爷要把他送给安平呢。只是那眼睛没有安平的长，眼梢没有那风流的余韵，眼里也没有安平的处惊不变，倒是盛满了害怕；鼻子和小嘴太女气，缺少了安平的英挺。终究还是缺少神韵，程叶轩下了结论。 
妙琰被那锐利的目光盯着，越发觉得害怕，不由自主的往安平身后退去，想要借以躲开那让他害怕的目光。安平也走上前来，平静的福了福：“皇上。”身子堪堪的就替妙琰挡住了那锐利的注视。程叶轩把目光从妙琰身上移开，盯着安平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也看不出他对安平这种冒犯的行为是何态度。安平知道这就算是默许了，便回头对妙琰和肖穆吩咐道：“你们都出去，没有招呼不许任何人进来。” 
程叶轩今晚的到来是有原因的。安平虽未拜官，却奉诏在上书房伺候，专司为皇上参赞各国关系事务，不是一个吃闲饭的“公主”。只是这个身份并不足对外人道也，因此平日里也不见他去上书房，只在自己府上读书。若有需要他处理的事务，程叶轩就批转过来，安平作出建议之后，再写成奏折递上去。这一来一往都是密折，只有他二人有开启方式，就是送信的人偷了去也看不了。而且如果有重要事务，程叶轩也会秘密到安平府里，或是私下召见。但这些都是要避人耳目的，就是跟前伺候的人也不一定知道。前些日子东南边境发来战报说一向交好的蓟国蠢蠢欲动，屡屡袭击边境居民和客商，挑起争端。朝中大臣为“战”与“和”各执一端，争执不休，但是战是和不能久拖，下午安平送上密折，程叶轩此番前来，便是为了商讨此事。 
“你折子我已经看过了，总的意思是求和？”待肖穆二人离去，程叶轩便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发问。 
“皇上请用茶，”安平小心的掩上门，回身倒了茶放在程叶轩面前，自坐在一旁靠墙的椅子上才开口道：“微臣以为，战与和需要慎重考虑。目前的形势并不适合开战。” 
“说来听听。”程叶轩往后一靠，舒适的坐在椅子上。 
“我大军方才平定了西南，这一仗打了四年，消耗甚多。东南蓟国此时挑衅，定然是看准了这一点。如果我们此番开战，蓟国以逸待劳，而我方必然长途奔袭，正是兵家大忌之一。” 
“这些主和的大臣们已经讲过很多遍了，但是主战的一方也有他们的意见，认为我国兵力强盛，东南有五万驻军，而蓟国边境驻军不超过八万，并不需要从西南调兵。”程叶轩坐起身，将手肘放在书桌上，感兴趣的盯着安平，看他如何应对。 
安平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方才不慌不忙的说道：“以少对多，虽然差距并不太悬殊，却也是让对方占了便宜。不是有利的条件。” 
“然而西南初定，士兵受到激励，士气高昂，而且我国士兵训练出色，比蓟国优秀。”程叶轩步步紧逼。 
安平目光流转，笑笑道：“话虽如此，然而蓟国未必就士气低落，谈不上彼竭我盈。”说完并不待程叶轩再发问，随即反问道：“皇上以为如此一战，我国是否有必胜的把握？” 
程叶轩道：“虽并无必胜把握，却也是个和局。” 
安平起身扬首道：“是战亦和，不战亦和了。”程叶轩一愣，安平走了两步，继续说道：“这些不过是些表面，待我为皇上细细分析。蓟国无论在国力或兵力上，虽皆略逊于我国两分，且皇上平定西南强敌，正是举国欢庆之时，士兵亦广受鼓舞，士气高涨。此时挑衅，我国百官应战之声必定高涨。然而西南平叛四年，随未倾举国之力，国库消耗也不小，百姓赋税不轻。此时国家强敌已去，百姓必然求安定，不愿再战。基石不稳，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之中已去其一。余下天时地利，蓟国亦稍胜，方才我们已经说过了。故若皇上考量周详，必知战亦和不战亦和之理。” 
程叶轩无奈道：“这些朕皆知道，然而若不战求和，便将主动权拱手让人，国家颜面何在？况且，我方并非完全处于下风，蓟国还有人质扣留在我手上。他们轻举妄动，就不怕我对肖穆下手？” 
10 
听到程叶轩这句话，安平回身轻轻一拜道：“皇上英明！” 
程叶轩有些恍然，起身盯着安平道：“人质才是关键……说下去。” 
安平转头看着窗外，走了两步，转身直视程叶轩道：“没错，人质才是关键。兵法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其实不仅仅说的是兵法，亦是处理国家关系之道。蓟国如今明面上是皇帝主政，但是各国早就知道，皇帝身体欠安，大多数事务交由蓟国大皇子肖安处理。而这个肖安，是肖穆的大哥。” 
程叶轩点头低声道：“蓟国皇帝尚未立太子，大皇子掌权，其余皇子皆无力争夺，因此他将来极有希望继承大统。肖穆身为二皇子，而且其才华出众，并不在肖安之下。现在在我国做人质，若两国和睦，他将来顺利归国，便是立有大功。这样一来，他便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老皇帝虽然身体欠佳，但头脑精明，将来必定会挑选最能服人者来继承皇位，肖安的地位岌岌可危。” 
安平也来了兴致，走到桌前与程叶轩并排靠在桌上，微微侧脸看着他轻声道：“是，老皇帝精明，如今还握着兵权不放，肖安无法直接逼宫。所以，他只能通过别的手段来除掉肖穆。肖安不笨，动用少数兵力在边境挑衅，他必然料到皇上多方考量，不愿求战。然而他也知道如果求和，我们只能靠人质来谈条件。若和谈失败，处死人质便是必然。这样一来，他的目的便达到了。而老皇帝得知我们处死人质，轻则双方交恶，重则开战。但无论如何，肖安最大的对手已经除去，继承大统几乎无人能挡。而如果我们不在他预料之内，出兵求战，老皇帝决不会坐视不管，兵权交出则是迟早问题。开战，前面已经分析过，我们占不到任何便宜。一旦兵权到了肖安手上，双方战和，肖安的威信却已经立起来，下一步就是逼宫。肖穆在我国，毫无办法，迟早也是个死。”说完轻轻一笑，收回目光。 
程叶轩只觉得安平此时灵动非凡，言语犀利，越发光彩照人，引得人视线只想追随他，便轻叹道：“至于肖穆，不过是个人质，死活关我们何事。” 
安平摇头道：“活着为人质，死了，就不是人质了。肖安这是一石二鸟的如意算盘，置肖穆于死地，顺便也打击了我国。我们不能如了他的意。” 
程叶轩何等聪明的人，早也有此打算，却苦于各方争执，拿不出具体方法，听安平此话，仿佛是心中已有主意，便问道：“依你该如何？” 
安平在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支七紫羊毫，饱蘸浓墨，往铺好的纸上写了两句话：“釜底抽薪。不战而屈人之兵。”字迹清秀，笔力挺俊。写完放下笔道：“一面留下肖穆，还要继续以双方交好时的上宾之礼相待，有诚意的要求和谈，让他与蓟国使臣相见，甚至可以兄弟相见，显示他在两国关系中斡旋，稳固其地位。另一面囤兵东南，以威势压人。肖安现在没有足够的兵权，八万大军他不定能调动一万，而我军五万，他不敢硬碰。这样一来，我们便可以在和谈中立于不败，就算肖安故意破坏，兵权不在手上，他拿我们无可奈何。这样一来，老皇帝必然对肖穆心存好感，而肖安只能讨好他的父皇了。”此话说完，二人相视哈哈一笑。 
一切皆解，程叶轩心头一块大石已去，凑近了安平身边道：“没想到你为了留下肖穆性命，肯费如此心思。”又闻见安平身上衣物干爽清香，不禁心动神摇，伸手向他腰上搂去。 
安平略一侧身躲过，低身一福道：“两国交往，皆为利益所趋。蓟国是我国最大的对手，留下肖穆，将来蓟国就是两虎相争；而若肖穆当权，必然很长一段时间要向我国示好。这才是我国最有利的选择。皇上英明，才会作出如此选择。” 
程叶轩见他先前讲究兵权时眼波流动，英气勃发，光芒四溢，万般动人。突然间就又转回了那低眉顺眼，认低伏小的样子，心里隐隐有些怒火，撩得人恨不得将一掌将他那淡然的面具打碎。 
11 
本来因为挫败强敌的对策而高兴的程叶轩，此时脸色慢慢地沉了下来。帝王的身份，不允许他随意发火，尤其是这种毫无理由的怒气，更是大忌。气氛也渐渐变得敏感，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一点小小的动静也会破坏此刻的平衡，引来一场大风暴。程叶轩又想起上一次怒火冲天时，借赏赐之名用许多金玉珠钏羞辱安平，没想到安平竟然欣然领受，更是让人恼火。变本加厉地当面羞辱训斥的结果是越发火大，竟然迁怒于安平身边的人，闹得难以收场。之后自己也是懊恼了许久，没想到事后安平竟然依然如故，尽力辅佐，毫无怨言。那件事就像是水泼在了沙上，转眼间就被吸收殆尽，再在阳光下少待片刻，便无影无踪，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这个认知让程叶轩倍感挫折，自己身为帝王，竟然让个人感情左右行为，而安平却淡然处之，处处以大局为重。十年前接受公主的身份远嫁西南，如今又默默辅佐。而他的性格，是越发沉稳，越发内敛了。这样的隐忍，也不知是吃了多少苦才学会的。说起来，是自己欠他太多，又怎能将怒气的原因都怪在他头上。 
程叶轩感觉自己的怒气消散无踪，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无力：“今天下午，你母亲来过？” 
安平不知道这一会儿程叶轩转过了这么多念头。在这样的气氛中，他自然是保持着无比的清醒，缓缓说道：“回皇上的话，母后没有来过。”其实他当然清楚程叶轩所指，但若承认是“母亲”，今后却不知要为平王夫人和自己招来多少麻烦。隐忍得相当艰苦，然而为了保护所爱的人，吃多少苦都是值得的。 
听他这样回答，程叶轩也醒悟过来，看着安平依旧一脸淡然，似乎是在平常不过的一句话，他突然有一种想要将他拥入怀里的感觉。“母子对面不相认”的悲伤，程叶轩没有经历过，但是他很明白，安平这样云淡风轻的表情，其实是不愿意让人看出了他的脆弱。有苦往肚子里咽，只是因为男儿有泪不轻弹。想要帮他分担痛苦，却往往是他在帮自己分担。程叶轩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安平不会接受他的安慰，如果他伸出双手，安平只轻轻一侧身就会躲开。他只是轻声问道：“平王夫人说了什么？” 
安平站在他对面，抬头看了他一眼，也轻声说道：“并没有说什么，不过是例行问安。”说完知道程叶轩也没有了动手的欲望，便一侧身坐在了书桌旁的椅子上。 
程叶轩突然又愤怒起来，俯身将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安平就完全在他的包围中了：“没有说什么？你病了那么久，她连问都不问一声？”亲生母亲尚且如此，其他人又会怎样…… 
安平用手推开他道：“自然是问了的。不过我本不是什么大病，就告诉她说托皇上的关心，病已经好了，不必挂心。”他这一说，程叶轩倒觉得自己过于焦急了。又听他说皇上的关心，其实他还是被自己折腾病的，而且自己也并没有关心，不禁惭愧。然而想起当时怒火中烧的原因，又难以释怀，少不得想要问个明白。思量之间，眉头紧皱。 
安平见他这样，已经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低头看着书桌，平静地说道：“皇上不必挂怀，其实我身体还好，并没有什么大事。妙琰那边，我也有好好抚慰，已经没事了。” 
越听他这样说，程叶轩越是不能释怀，抓住安平的肩膀，让他面向自己，却又在那双清澈的眼睛注视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几次嘴，都没有出声。这次安平没有挣脱，只是把脸转向一旁，轻声说道：“我如今是在这里，哪也去不了。皇上何必跟个死人计较……”饶是极力忍耐，到了后来也是语带颤音。 
程叶轩终于听到他说出这句话，也明显感受到手上传来极力克制的颤抖。他失神的松开手，安平的这句话应该算是一种承诺了，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按理说应该安心才是，却不知为什么觉得心揪成一团，越发沉到黑暗无边的深渊里了。 
程叶轩一松手，安平立即转过身去闭上了眼睛，两人就这样面对背的站着，很久都没有再说话。程叶轩以为安平在流泪，因为方才那个承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介意，童楚文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安平也答应回到禹国辅佐自己，为什么还要逼他说出这样的承诺。轻轻一句话，将最深的伤痛挖出来，却没法抚慰。两人站在这里，仿佛有天涯海角的距离。 
安平转过身去，因为觉得眼前一片雾蒙蒙，只好闭上眼睛。楚文已经死了，方才自己亲口说出了事实，无法再骗自己了。楚文教会自己坚强，无论如何不应该再为这件事流泪。闭着眼睛拼命想把眼泪忍回去，可是脑海中却闪过无数镜头，初次见面时错愕的楚文，冷漠的处理国事的楚文，愤怒的将垫子扔到自己脚边的楚文，冬天早晨坐在床头搂着自己的楚文，微风中花雨下的楚文，持着剑傲然横刀的楚文，满天鲜血喷薄的……安平陡然睁开眼睛，已是一片清明。他缓缓回身，又是那个平静，淡然的安平公主。 
“天色不早了，我叫张公公进来伺候皇上回宫吧。”安平说着，就向门口走去。 
程叶轩失落万分，茫然向前一抓，却只抓住安平的衣袖：“安平，今夜月色甚好……不如我们……”程叶轩有些不知道自己呐呐地说了些什么。 
安平被他这一抓，也是愣了，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说：“皇上好兴致，若想赏月，不如让人备一壶清酒，几样果蔬，我们到花园里去。” 
程叶轩方才话一出口，就察觉到自己失态，只怕又得罪了安平，要摆出那淡然的表情来劝诫了。意外的听见安平如此一说，大喜过望，连连道：“如此甚好，就依你让他们准备来吧。” 
12 
月色很好，满园清影，幽香淡淡。程叶轩和安平并肩漫步，仿佛受了这幽静景色的影响，似乎什么身份地位都没了，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你这园里都种了些什么？远远有些清香，细闻却又没有了。” 
“园里种了些梅花，此时应该已经谢了，何来清香？” 
“定是有的，却不是梅花。我从没有闻过这样的香气，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又挥之不去。” 
“我知道了，怕是园里的野花，夜里才能闻到的淡香，白日间万物争艳便没了。”笑语轻轻。 
说话间二人顺着小道转过，便赫然走入一片竹林里了。道旁翠竹将园中梅树隔在了外面，只有月光清辉透过竹枝，淡淡的斑驳洒在地上。隐隐听见泠泠清响，想来道旁竹林之外便是流水了。 
“竹影横斜水清浅，淡香浮动月黄昏。形容此刻景象，是再好不过了。”被美景感染，程叶轩不禁诗兴大发。 
“皇上好兴致，我是文采有限，无法对答了。不过这野花的香也值得皇上用竹这样高洁的东西来比？” 
“野花不入人眼，夜里也淡淡的发出清香，未必就比那些高贵的花差了。这样不被人关注，却还依旧淡然，可是高贵的品质呢。”程叶轩说着，侧过头就着月光看安平的脸。 
安平如何不知他最后一句说的是谁，淡淡一笑道：“皇上谬赞，我却也是这低贱的命。”程叶轩没想到这一赞竟然他也能想出这些东西来，正待反驳，安平伸手一指道：“皇上请到前面水榭里赏月吧。” 
原来小道转过竹林，便是在一带水边，河水清流，河岸皆是石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高度渐次上升，不见一丝人工雕琢的痕迹。水榭建在河岸上，却又不见一块石头，全是碗口粗细的竹子搭成，向着河水的一面并没有像一般水榭一样在墙上开窗，而是整面皆空，仅由两根柱子支撑，全无遮挡，俨然一个露台。屋内同样是一色的竹椅竹台，雨雁带着肖穆和妙琰先已赶到，果然如安平所言，已经将四样果蔬点心和一壶清酒放在桌上。二人坐在桌旁，程叶轩才发现正是面对这流水，月色在水上变成银光，月亮也在河水中映成一个飘荡的玉盘，时隐时现。天水交相辉映，正是赏月的好去处！ 
安平执壶为程叶轩添了酒道：“只有些平常东西，皇上只好将就些了。”程叶轩就势端起酒杯来尝了一口道：“今晚既然出来赏月，索性丢开那些虚礼，无论身份，大家痛快乐一场吧。” 
安平道：“既如此说，需得大家都一起才好，两个人反而没意思了。”说罢便招呼肖穆三人都过来坐下，一起饮酒赏月。安平这一番话，看似逾矩，实则动了心思，妙琰雨雁皆是靠得住的心腹。程叶轩业乐得轻松，随了他去，一面品酒赏月，一面挑拣了重点大略将禹国炎国现今关系说了说，问肖穆什么意思。肖穆是极为聪明的人，当下表示愿意从中调和两国关系。一番话下来，程叶轩今晚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没有心底的石头，更是随意说笑。虽如此，毕竟身份不同，肖穆三人只是相陪，唯有问才答而已，并不敢多说话，尤其是妙琰，恨不得就钻到桌子下面去了才好。坐了片刻，月已赏足，雨雁便起身和肖穆一起收拾了残酒先离去，只留下妙琰伺候。 
一时众人皆无话，程叶轩亦无离去之意，安平起身走到露台边低头看着水面，月影浮动，似虚似幻，仿佛触手可得却又捕捉不住，恰似那梦中之人，想来那古人所言镜花水月便是这个意思了。此时月上中天，一室清辉，水面反射的月光摇曳在屋顶，程叶轩看着安平的背影，在月光下愈发清俊挺拔，却又隐隐有着哀伤，若有所思，越发让人觉得不真实了。忍不住也起身走到安平身边，跟他一起盯着这水面月影，开口道：“安平，我们都有十年没有一起赏月了。还记得上次一起赏月的时候，我们还在月亮下发誓……”说道这里，程叶轩一时也无法继续，只能张口无言，默默叹气。 
安平无声的笑了一下，无限平淡的开口道：“是啊，都十年了，仿佛一转眼，又仿佛隔世。许的愿成不了真，发的誓又有谁当真呢？” 
程叶轩仿佛觉得是针刺在心里，鲜血滴滴落下，一把抓住安平的手，握在手心里，牢牢抓紧道：“安平，梓建，我是真心的。那时站在城楼上看着你远去，我恨不得也随了你去，却又恨自己毫无办法，发誓终有一天要灭了容国，接你回来！这些年每当月圆之时，我总是想到你独自在异国受苦，整夜难以入睡，一直恨自己让你受了这么多苦……”程叶轩说着，死死握住安平的双手忍不住颤抖，捏得人生疼。安平怕痛似的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侧身无力地靠上露台边的柱子，抬头看着程叶轩激动的表情，缓缓说道：“没想到十年后，皇上还能记得我的字。其实皇上无需自责，我们的誓是在月亮下起的，本就等不到天亮。当年皇上初登大宝，万事尚由不得自己作主，说不得谁负了谁。生在天家，这就是我们的命。如今这个样子，就是上天惩罚我们违誓吧。”语气苍然，十年血泪之苦，道不完说不尽。程叶轩也是满心凄楚，无奈之极，退后一步道：“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偏偏得不到常人之情，便纵有天下之尊，又有何乐趣？” 
话音一落，二人相对无言，只听副总管张公公在亭外说道：“皇上，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内务府那边该问了。”程叶轩走到门口又停住，看了安平一会儿，终于一甩手转身离去了。安平一个人靠在柱子上，茫然的仰头看着天上的圆月，心里却突然泛起一句小调：望月亮，思故乡，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天上…… 
 

13 
求和的诏书一出，朝堂上又是一片哗然。主和一派高赞吾皇英明，主战一派便奋力陈词，希望皇上能够改变决定。然而程叶轩与安平一席长谈，已是利害明晰，拿定了主意。任命和谈官员，商讨谈判事宜，各项准备有条不紊，完全不受任何人左右。而肖穆也反复与蓟国国君通信“请安”。及至初夏之时，双方都已极明了其中利害，和谈比预期的还要顺利。 
程叶轩在宫中设宴欢迎和谈使臣归来，自然肖穆也是其中之一。席间欢声笑语，众人随意交谈，称赞皇上英明，不听那有勇无谋的谏言，顺利解决了边关问题，沿途百姓都赞皇上圣明呢。程叶轩听着这些话也十分高兴，想来年少时候要做一个明君的理想，已经又近了一步，于是大声道：“众位爱卿辛苦了，朕有赏！”话音刚落，只见几位小太监便各捧着一个托盘上来，托盘上放着一盘锦盒，每名官员皆有一个，唯独肖穆没得到。众人皆跪下谢恩，程叶轩又说道：“肖穆不是我朝官员，然而也出力甚多，朕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赏你，允你提个要求，只要朕能够办到的，定不反悔！”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多数人都认为，程叶轩这样说，无疑是承诺放肖穆返国，这样的许诺未免太过冒险，肖穆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肖穆离座又单独谢恩，众人心都揪起来了，不知道要是他要求回国程叶轩要如何回答。没想到肖穆却说：“皇上，臣暂时还没有要求，求皇上允许待臣想到的时候再提。”程叶轩微微一笑，环视全场：“允了。”一时众人都目瞪口呆，不明白肖穆怎么会白白浪费了这样好的一个机会。 
转天肖穆随安平进宫，安平去与太后请安，他自在门外等着，甚觉无聊，四面张望，也无人经过。过了许久，安平还没有出来，肖穆却听见远远的似有呼喝之声，想这皇宫中规矩森严，平时大声说话亦不敢，这呼喝声令人好奇，偏又不能走开，实是磨人。没想到这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肖穆转身看见原来是内务府太监们带着一群人往宫门方向去了，那天皇上封赏时的锦盒就是装身契的，想来这些都是赏给各位有功之臣的。这一群约二十个人，都穿着灰布衣服，式样就是奴隶专用的短衫，拴在一条绳子上拉成一串，低头走路，甚为恭顺。唯有一个少年，中等个子，身材颇瘦，却频频反抗，想要挣脱绳索。想这如何能够轻易挣脱，因此每次挣扎只引来一阵鞭子，浑身上下，灰色的衣服上已经布满一条条褐色的痕迹，脸上也是汗水尘土混成一团，看不清本来面目了，那双眼睛里却是透出孤高不屈。走过肖穆面前后不久，那少年终于得到了机会，挣脱了绳索返身就跑，没想到慌不择路，直把肖穆撞了个趔趄，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立即扑过来将他捉住，也不拉回去重新拴住，径直向来路返回了。 
其实也想得到这少年之后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官中的奴隶都来自于战败的皇室或者获罪被抄的官家，骤然获此命运，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天堂地狱的转变。肖穆不禁想到自己，若保不住蓟国，难免不落到如此地步；又或将来失了这皇子身份，虽不至于为奴，却也是永世不得翻身。如今需得是步步为营，不能错了一点。这也是为什么自己现在还不能回国的原因，留在禹国，便是为蓟国作出诚心求和的态度，不给程叶轩任何机会，也是为自己将来积攒足够的功劳和威望。如此三番四次的转动心思，连安平何时走到他身后都浑然不觉。 
“发什么呆？”安平一面说，一面顺着肖穆发呆的方向望过去，却一个人影也没有了。 
肖穆吓了一跳，连忙回神道：“也没什么，就是刚才看见一个奴隶逃跑被捉回去了。回去了么？” 
安平知他转移话题，也就不再勉为其难：“今天的事情已经完了，回去吧。” 
这件事情本是一个极小的插曲，如若不是因为联想到自己的命运，肖穆根本不会记得半分。然而就在肖穆即将淡忘的时候，他再一次见到了这个少年。 

不几日，便是端午节，民间习俗是要吃粽子，宫中为了表示与民同乐，每年的这天皇上亦或是赏赐，或是设宴邀请大臣们一起吃粽子。午间赏赐发下来，下午时分安平便进宫谢恩，肖穆自然也随同前往。方走到永巷里，几个太监牵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奴隶迎面走来，远远看见安平二人，便让在路旁，将那奴隶的头也摁在地上：“公主安泰！”安平亦不以为意，挥手道：“请起吧。”便和肖穆一前一后走过这群人身旁。却不妨那奴隶突然挣扎着起来，仰面对着安平就啐了一口，骂道：“吃里扒外，小人得……呜呜……”匆忙间扑过来的太监们手忙脚乱地将那奴隶的脸摁向地面，“砰”的一声，嘴也严严实实的啃在了地上，那奴隶却尤自“呜呜”不休。事起突然，那奴隶虽没啐到安平身上，那声音却引得他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重又走回到那奴隶身旁，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声吩咐道：“把头抬起来！” 
只是这句话与其说是对着那奴隶说的，不如说是对着那些太监们说的。那几个太监抓住奴隶的头发，将他的头从地上拉得仰起来，正对着安平。只见那奴隶面上沾着些尘土，嘴唇因为方才磕到地上，已经肿起来了，一缕鲜血从下唇流到下巴上，看上去分外耀眼，却张口就又啐向安平。边上的太监怕他再说出什么话来，慌忙冲过去，耳光“啪啪”的不停甩在他脸上，而那奴隶仍是骂个不停。一双眼睛充满了愤怒与傲气，直瞪着安平，就是这一双眼睛，肖穆认出这就是那天撞到他的少年。 
这一招安平自然是防着的，所站的地方离着那少年足够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目光一直留在那少年脸上，一句话都不说。肖穆眼见那少年的脸就吹气似的肿胀起来了，白净的面孔上印满了瘀紫的掌印，语不成声尤自呜呜不停，心下大是不忍，便将那少年怒骂安平也忘了计较了。却又碍于安平沉声不语，不好十分违拗，焦急中陡然想起皇上前些时候许下的“一个要求”，大声喝道：“住手！” 
那太监听得一声呼喝，连忙停手，待听清原来是肖穆出声后，又看向安平，见那奴隶含混的怒骂声中安平仍是沉默不语，便又举手开打，急得肖穆只好偷偷猛拉安平的袖子。此时安平才仿佛回过神来，转头看了肖穆一眼，见他满是祈求眼色，亦没多言，依然冷声道：“住手！”这一声比肖穆那声大喝不知轻了多少倍，那太监却立即住了手，恭敬的垂手立在旁边，静待安平的吩咐。 
谁知安平什么都没说，径直转身走了，肖穆也只得跟上。安平一路疾走，直到了上书房方才停住，由太监禀报了姓名，走了进去，跪着磕了头向皇上谢恩。程叶轩眼瞧着安平一段日子不见，还是老样子，与平时的喜怒不形于色相比却似乎显得面色不善。但是相比于能够见到安平的喜悦，这些都是小事情，程叶轩心情大好的缓声吩咐道：“平身吧。赐座！”却见安平非但不起身，还又磕头下去：“臣……还有一事相求，望皇上恩准！” 
程叶轩缓了缓道：“讲来听听。”安平跪直了身体，望向程叶轩道：“臣……想求皇上赐给臣一个奴隶。”程叶轩见他从来是赏赐还要辞的，此次主动向自己要求，自是大喜过望，忙道：“别说一个，就是十个八个，也少不了你的。快起来吧。”一面说一面亲自伸手去扶他起身。安平知道这是莫大的礼遇，也就没有躲开，一边起身一边道：“我就只要童楚林。”程叶轩听到这个名字，手上僵了一僵，带着薄怒道：“你见到他了？”安平却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失态，微微一躬道：“皇上英明，臣在来的路上碰见过他。”程叶轩略沉思了一下道：“若说是这个人，倒是没什么要紧。只是已经赏了左将军，断无出尔反尔之理。”安平听他如此说，知已无望，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失望。 
肖穆听见二人说话，已是明白安平要的童楚林便是方才遇见的那个少年，却想不通安平为何方才对他如此狠心，现在又来亲自向皇上要人。思量着若是赐了左将军，那少年也未必会有好日子过，便跪下道：“皇上曾允臣一个请求，不知是否能够兑现？”程叶轩不料他突然有这一问，答道：“只要是朕能办到的，自然兑现。”肖穆便叩头道：“臣想要一个奴隶。”程叶轩道：“你也要童楚林？”肖穆面色严肃道：“正是。请皇上恩准。”说完便又叩头下去。 
愿是当着众臣许下的，如今肖穆有这一求，也是合理。便是真赏了左将军，程叶轩也能下令让他把人送出来，何况这童楚林由于上次逃跑被捉回来，已经用了一个听话的奴隶代替了，现在还未真的赏赐给下臣。程叶轩方才之所以如此说，不过是知道童楚林是童楚文的亲弟弟，不想要安平再跟他们有所交集。现下肖穆抬出自己的令牌来，也是无法再推托，不如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于是笑道：“既然是朕亲口所许，别说你是要一个奴隶，就是千金美玉，也决无反悔！” 
14 
当晚童楚林进得安平府上时的情状，和当初的妙琰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是被两个太监半拖着送到安平面前的。白天的愤怒行为带来的惩罚，让他在太监们跪下去请安的时候，甚至无法自己站立，只能随之倒在地上。然而两个太监想让他拉跪起来行礼时，却仍是挣扎不休，嘴里由于塞着团破布，怒骂声变成了呜呜的低鸣不断传出。安平对此毫无表情，只依规矩谢了恩，就把人交代给肖穆安顿，从此再不过问了。 
肖穆对此也微感头痛，安平看似不管事，但这府上所有人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或者可以说是一个一个救出水火的。当初要这个孩子时，安平虽然淡然，但凭肖穆这几年跟在他身边的经验，知道他也似乎是动了恻隐之心。如今人要到手了，却什么都不管，可该怎么安排？幸喜这孩子身上现在伤势严重，什么活都干不了，就先安排在厢房里，紧挨在妙琰的房间旁边。但是下面的事情却依旧让肖穆犯难。童楚林现在的情况并不好，一身的伤引得人也在发烧，但是安平不发话，为了一个奴隶绝对是请不动御医的。而童楚林自从被赏过来，就一直是非常敌对的状态，见了安平就怒骂，其他时候一概不说不动不理人，安平也没有为此操心的意思。肖穆无法，只好去找雨雁商量。谁知道雨雁并不着急，只随口说差妙琰去德庆堂请个大夫过来看就行。 
请来的人原来就是上次帮安平和妙琰看病的大夫蒲锋。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却不似一般医家的书生气，反倒像是个武者，别有一种英挺的豪气。沉沉稳稳的诊了脉，开了方子又下了医嘱，说都是外伤并不碍事，多修养，只是许多日不能下床了。 
照顾楚林的事情甚是为难。诺大的府上人手并不多，余下十来个厨娘门房以及洒扫的丫鬟小厮每天都各有各的事情忙着，平日里伺候安平的也就是雨雁肖穆和妙琰三个人相对闲一些，但是安平随时可能找人，都不能整天陪着。肖穆几次三番的试探安平的意思，想让妙琰专门过去照顾几天，安平都不置可否的打发了。因此肖穆只好让厨娘按时送饭送药，自己和妙琰每天抽空轮流过去照顾楚林一会儿，吃药吃饭换药擦身也不能日日盯着。即使有许多不便童楚林也不吭声，肖穆二人去了，便由着他们摆布，却仍然是一副不说话不理人的样子。第三天午饭后安平自要写折子，肖穆便得了机会到楚林房中，却见厨娘正收拾碗盘。平时雨雁三人吃饭是随着安平，因此肖穆并没有在楚林吃饭的时候来过。这天一看，所有碗盘里的东西都是原封不动，不禁大为吃惊，拉住厨娘一问，才知道这两天楚林都拒绝吃任何东西，顿顿都是怎么拿上来怎么端下去。肖穆听了，心下思量这孩子看起来是跟安平有仇，定是抱着不食周黍的态度要对抗到底了。可安平的态度甚为不明，但既然把人要回来了，总不能看着他活活饿死。于是吩咐厨娘重新煮了粥拿上来，亲自端着到床前准备喂楚林。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想把楚林扶起来，谁知楚林把看见他端着碗过来，便把脸转到一边，对他的搀扶也是不理不睬。肖穆一只手力气有限，又要顾及到另一只手上的粥不要撒出来，楚林不配合，根本就扶不起来。肖穆着急起来，说道：“你不起来怎么吃饭？” 
楚林头也不回道：“不吃！” 
肖穆端着的碗很烫，慌乱之间也找不到地方放，急道“不吃饭怎么行？快起来吃饭。” 
楚林本就对安平府上的人没有好印象，听到肖穆这样不耐烦的命令他，转头就怒骂道：“谁要吃你们的饭？我就是饿死了也不吃。”说完用力将肖穆一推，虽然几天没吃饭没什么力气，但肖穆一个不防仍然是被他推得趔趄一下，手上的粥一下没端平，整个倒了出来，泼到了楚林身上，大部分却顺着他自己的手往下流。那粥是滚沸着从锅里舀起来的，此时仍然是烫得不得了，两人都被烫的一闪。肖穆使劲儿甩手，但粥十分粘稠，故沾到手上却甩不掉，转眼就已经红肿了。楚林身上的伤，连起身都做不到，那粥洒在伤口上疼得要命，伸手去拂又烫得很，脸上也是露出痛苦的神色，额头上冷汗直冒却咬牙不肯吭声。肖穆忙乱间瞟见楚林的样子，想也知道那粥倒在伤口上是怎样的痛苦，他却一声不吭，也觉得这孩子十分坚强，转而不顾自己的手，赶快拿了手巾替他收拾身上的残迹。饥饿与伤痛下楚林完全没有精神再跟肖穆对抗了，躺着由他收拾。肖穆收拾好了再揭开衣服查看伤口，发现已经被粥烫的紫红一片，触目惊心。又见楚林此时的模样，全然是憔悴痛苦，丝毫没有先前的强硬任性，想来他这么个小孩子国破家亡，与人为奴，心下不禁怜惜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也不过是个少年，是个人质，方才的争吵更是忘到了九霄云外。 
15 
“这是怎么回事？上次看着没什么大事的，只是些外伤。怎么搞到现在非但没好，伤口也加多了，内里也闹得虚了？”肖穆和楚林都烫伤，少不得又差妙琰请了大夫过来诊视。这次蒲锋完全没了上次的客气，诊完脉之后满面怒火的质问肖穆。 
肖穆从小也是个皇子，虽然在禹国做人质这些年受了不少苦，但毕竟大家还是碍着他王子的身份只敢私底下弄些鬼，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当面质问他。见蒲锋的这个样子，一时也愣住了，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蒲锋见他无言以对，更是料定了他们不顾楚林死活。甩袖而起道：“公主府既想置他于死地，又何必要我来诊视，让他自己等死岂不更好。没得白白让我背上庸医的名声。”说完转身便走。 
“先生请稍等……”肖穆知他医术高明，又见他误会了安平的意思，慌忙出言挽留。蒲锋怒气冲冲的站住回头，等看他如何解释。然而肖穆也是心高气傲的人，一生从没求过人，说完这一句便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只尴尬的站在当地。“先生别生气，是您误会了。”从小为奴的妙琰此时却是伶俐，忙接过话头道：“是不小心打翻了碗烫到的，请先生来也还要让您顺便给肖穆也看看手呢。”说着便拉过肖穆的手让蒲锋看。蒲锋不屑地瞄了一眼，见果然也是一样的烫伤，方才又冷冷的看了妙琰一眼问道：“为什么我交代了要好好修养，他这几日身体却比之前又弱了许多？没有好好吃药？”言下之意，却还有些怀疑的。“他不肯进食，也不肯吃药。”妙琰被蒲锋的眼光看得浑身发寒，便据实答道。“不吃饭不吃药，便是神仙也救不了。”蒲锋说着，便又要走。妙琰一急，慌忙拉着他的袖子求到：“先生想想法子吧。”说着一双眼睛便望着蒲锋，祈求的神色甚是明显。蒲锋本也是个性情中人，之前跟妙琰有过几面交道。上次给他治伤的时候还暗自感叹过这少年的苦命，遇到个这么心狠手辣的主子。这次见他二人这样求情，想来如果治不好床上这个，地上这两个不知道又要受什么罪，于是也心软道：“我开了方子，喂他吃下去就会好。”说完便将袖子从妙琰的手中抽了回来，坐到桌边拿起笔低头急书。妙琰此时方发现自己方才紧紧捉住人家的袖子不放，一下子红了脸，眼睛不知往哪里看才好。蒲锋写完方子，递给他却见他久久不接，于是出声道：“按这个方子煎好了喂他吃下，上次开的外伤药还继续擦着，烫伤的地方换用的药差人和我一块儿去取一下。”妙琰红着脸讪讪的接了方子说：“也没人可差，就……就我自己……同先生去取吧。”蒲锋似乎丝毫没察觉到妙琰的失态，点头道：“好。一定要按时吃药换药才行。” 
身上的伤奈何不得，只能由着肖穆二人收拾了擦好药。但煮好的饭，熬好的药，死活也喂不进楚林的嘴里。无论肖穆和妙琰怎样软硬皆施，楚林只是咬紧了牙不开口。东西热了凉，凉了热，直闹到天黑也依然如故。等到二人想起来还要伺候安平的时候，晚饭时间都已经过了。 
“吃饭了没有？”安平随口问到。 
“还没有。” 
“死活不肯吃。” 
肖穆和妙琰二人同时答道。说完二人立马互相对视一眼：答错了！ 
“没有吃就过来吃，我让雨雁留了饭的。妙琰你为什么不肯吃？”安平半靠在椅子上继续看着书，一边像什么都没听懂似的继续发问。 
“我没有……”妙琰看了肖穆一眼，心虚的回答道。 
“你没有，那是谁啊？”安平还是头也不抬。 
“是……是……没有谁……”妙琰额头上冷汗都要下来了。看不出安平是什么态度，似乎也没有生气，也不想追问，只是随口谈天而已。但妙琰却觉得总也躲不掉那种无形的压力，只能把头低了又低。 
好在安平也不再说下去，只是淡淡吩咐道：“你们吃饭吧。” 
坐在桌前，妙琰松了一口气，肖穆却若有所思的看了安平两眼，方才伸手端起碗，却忘了下午才烫伤的手根本端不住碗，哗啦一下掉在桌子上，再滚了半圈跌在地上摔得粉碎。听到这个声音，安平慢慢地从书中抬起头来，看了肖穆一眼，也没有惊讶的样子，问到：“你的手怎么了？” 
肖穆也没有半点惊讶地答道：“没什么，烫伤了一点，不碍事。” 
“怎么会烫伤的呢？下午也没让你烧水，也没让你沏茶呀？”安平似笑非笑的问道。 
“想必是端什么粥啊汤的不小心洒了吧。”雨雁也靠过来答道。直把妙琰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这两人猜得是什么谜。 
肖穆等的就是这个时候，顺势答道：“雨雁姐姐果然聪明过人，这也猜得到。正是被粥啊汤的烫了的。” 
“平时看你是个挺安稳的人，今天怎么连端个汤都会弄洒？莫非是有什么人故意的？”雨雁也是嘴上不饶人。 
安平却懒得跟他们继续闹下去，直接问到：“怎么，那个童楚林还是不肯吃饭？” 
“是啊，方才妙琰说的死也不肯吃就是说他。”肖穆见安平直奔主题，便也不再绕圈子，原原本本把事情说了一遍。 
“哦，那是不是要我亲自去才肯赏脸呢？”安平轻笑了一下道：“或者说，肖穆变笨了，连这样一个下人都对付不了？”说着便起身，命雨雁让人重新送了饭和药到童楚林的房中，他亲自过去。 
肖穆听他这么说，知道他自是有了办法，便也起身跟过去。 
安平推开门就直接走进童楚林房里，毫不客气的冷语劈头问到：“听说你闹绝食？” 
童楚林一听到他的声音，立即转过头来怒目而视：“吃里扒外的卑鄙小人，谁要吃你的饭？出去！” 
安平也不变脸，依旧是冷声道：“出去？这是在我的府上，要出去应该是你出去。” 
童楚林闻言，掀了被子就要下床，却力不从心撑到一半又倒下去。安平背着双手走了两步到床前看着他，好心情的笑道：“不过你一个敌国战败者，现在是我的奴隶，想要出去也得我同意才行。我看你现在是连出去的力气都没有，还是我这个主人比较好心，让你躺在这里修养呢。” 
童楚林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句句带刺，气的脸色刷白，不禁也气喘起来，骂道：“小人得志。” 
安平一点也不着恼，轻声笑道：“哦，莫非你是不敢吃饭？怕我这小人下毒害你？或者是怕我让你生不如死，所以先怯了。原来口口声声说要报国的容国王子也不过是个胆小如鼠的家伙，一见到我，就吓得连饭都不敢吃了。” 
说道此处，肖穆已经知道安平是要激将。一面暗叹这么简单的事自己竟然没有想到，一面又觉得从没见过安平如此无赖的样子，不得不憋着笑将饭和药端到床前。 
童楚林毕竟是个孩子，当年安平在容国的时候，他还始终在皇帝童楚文的安排下学习，无论文武并没真正独当过一面，因此虽然勇猛却又哪有安平肖穆这样多的心思。当下怒道：“大丈夫英勇不屈，我本一心求死，又哪会怕你一个小小的毒药。”说完伸手端起粥三口两口吃完，药也一饮而尽。肖穆看着他的样子，憋笑都快憋不住了，也就顺便求安平让他留下“看管”童楚林，以免其畏罪自尽。安平想也没想便同意了。 
16 
关于童楚文的事情，程叶轩和安平都只字不提。然而皇宫里却绝没有不透风的墙，几天之后，安平进宫请安，太后便像随口闲聊似的说道：“你府上的人手似乎太少了。” 
“有劳母后挂心，府上的人也够用了。”安平欠身恭恭敬敬的答道。 
太后面目慈爱，拉着安平的手道：“后宫之事，我也还操得心。不够用就尽管开口，我们母子间何须见外。皇帝日里万机，若还等他想起来再拨了人给你，我心里也不安。” 
安平当下明白太后是在暗指童楚林的事情，心下暗暗计较，明知此事是绝对瞒不过太后，却没想到传得这么快。太后既然已经问起，再隐瞒便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只是不知道传言到什么程度，一时也想不出万全之策，只得走一步看一步的答道：“回母后的话，孩儿省得了。以后不会再用这些小事打扰皇上了。” 
说完安平偷偷打量太后神色，却见她并无不高兴的样子，依旧淡淡问道：“你知道那奴隶的来历么？” 
安平却知道太后亦是久居宫中，明争暗斗中早已喜怒不形于色，因此自己并不敢大意。现下有此一问，便已明了太后确实心有不悦，只能越发小心应对道：“说是容国的战俘。” 
“原来你并不认得他，却为何非要讨了他去？” 
太后语调不变，依旧闲聊一样，安平却听得一身冷汗。本想含糊过去的地方，偏偏被太后抓了漏洞。立时起身，一撩衣摆跪在太后脚边道：“母后息怒，孩儿失言了，却并无隐瞒之意。” 
太后看了安平一眼，语气中充满怜惜道：“起来去吧，我并没有怪你。只是他是敌国俘虏，别大意了。” 
安平连忙称是，又磕了头，方起身去了。走到门口，却看见皇上急匆匆的也来请安。看见安平出来皇帝便顿时松了口气，步子也放慢了，仔细的打量了他几眼，直到他蹲身请安，方挥了挥手进了太后宫中。 

童楚林也没有再绝食，伤一天一天好起来了。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又似乎解决得并不完全。出乎肖穆意料之外的是安平从宫中回来便下令让童楚林去厨房做工：“皇子出身，怕是没吃过这样的苦。别妄想我会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对你有所纵容。你现在是我的家奴，若有半分差错，家法处置。”妙琰这才知道，之前听到过的公主府上严厉的家法确实存在，只是甚少动用而已。然而安平却又没有让童楚林搬到粗使下人的房里，依旧住在内院厢房。谁也说不清为什么，每个人都只在心里大约猜测。 
厨娘王妈见主子搬出家法，自是不敢怠慢，又见童楚林百事不知，就安排他做一些挑水劈柴的粗活。童楚林从小养尊处优，虽也习武领兵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但这些活计都是要巧劲儿的，他一味蛮干，皆是事倍功半。一担水从井口到水缸，往往只能剩下一半。一捆柴劈了两个时辰，歪七裂八还没劈完，王妈没柴用怕误了做饭时辰，往往还得亲自上阵。童楚林从来没想过这看似简单的挑水劈柴却比那练兵打仗要苦上百倍，没一刻休息不说，挑水挑得裤子湿了大半双腿肿胀，劈柴劈得双臂酸痛不止。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安平似乎没有别的为难他的打算，吃的饭菜和在容国时候比起来虽是天上地下，然而却干净新鲜分量充足，远较被俘的时候强。只是到了吃饭的时候，拿着馒头的手都在抖，筷子几乎夹不住菜，费了好大功夫才吃到嘴里。王妈看他可怜，也不催他，自是又比其他人慢了许多，等他吃完，人家早休息好，少不得又上工了。一天下来人都散了架，支持着回到房里到头便睡。 
谁知真正的苦难还在后面，几天里肩膀便破了皮，高高的肿起，磨在衣服上痛痒难忍，双手也被斧子磨出了血泡。然而童楚林也甚是心高气傲，决不肯对安平低头。想要装作没事人一样挑水劈柴，但那扁担压上肩头的时候，疼得人腿都打颤，偏偏汗水还渗透衣衫，浸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劈柴的时候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皮肉粘在斧头把上，钻心的痛。楚林带着伤，做起活计来越发的慢了，王妈年纪大了也想不到许多，只道他是累了，便不去催他。一天下来，倒延误了两顿饭的时间，好在安平并没有计较。 
之后一天，楚林的伤越发严重了。抛开疼痛不说，手上的伤口因为感染而开始流脓，脓血沾到斧头把上分外刺目，到了吃饭的时候手已经完全端不住碗了。王妈终于发现不对劲，仔细一查看，才发现楚林受伤不轻，直抱怨自己年老粗心。想安排楚林做一些择菜洗菜之类的轻活计，但他双手感染，别说沾水，连拿东西都困难。王妈本也是个善心人，要去向安平说了让楚林歇息几天，童楚林却是说什么也不肯低头去求安平。僵持了半天，王妈终于是拗不过楚林，只偷偷交待他别做了。想到安平说“皇子出身”、“哥哥的面子”几个字时那讽刺的表情，楚林却怎么也不愿认这个输，依旧忍痛拿起斧头继续劈柴，头上冷汗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到了晚间收工，直觉得头重脚轻，浑身上下无处不痛，相反伤口却已经麻木了。 
浑浑噩噩的走到内院，在门口却撞到了人。对方没有怎样，楚林自己反倒趔趄几步，晃了晃才稳住身子。连看看是谁都不想，也没有力气管什么礼貌规矩，能站住不倒下只是因为不想在安平面前示弱。 
安平下午间说去花园子里坐坐，便坐到现在没回来。雨雁怪肖穆没把人看好，正发着脾气要他去找人，说什么五月间日暮风寒，安平的旧疾要犯了就是他的责任。虽然肖穆并不认为安平一时半会儿没回来有什么大不了，但是为了躲开雨雁姐姐的怒气，仍然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去找人。谁知刚走到门口便被人撞了一下，定睛一看，原来是那新来的孩子，摇摇晃晃的后退两步靠着墙站着喘气，满面绯红。肖穆撞了人连忙想道歉，却见他这样子，伸手往他额头上一摸，已是滚烫。又见他不习惯的往后直躲，想要伸手扶他，却被他无力的推开了，肖穆又不觉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望着楚林勉强支持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走回了房去，肖穆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要去找安平，才一转身就看见安平拿着一本书悠悠闲闲的走了回来。 
17 
“好主子，你跑到哪里去了。再不回来我可要被雨雁姐姐骂死了。”肖穆一把拉着安平就往正屋里走，一边还不忘抱怨两句。安平被他拉得斜着身子，肖穆也不理，直向屋里叫道：“雨雁姐姐，人给你找回来了。”安平不觉失笑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哎，什么叫人给她找回来了？” 
“你们两个嚷嚷什么呀，打打闹闹的，一点大人样都没有。”雨雁一边把安平迎进屋里，一边故意虎着脸说道：“你也是，自己的身体不知道将息，还要人去叫你回来吃饭。” 
安平听她如此一说，便频频朝肖穆使眼色，两人心知肚明地偷偷笑了一回，直到雨雁拿眼瞪他们，方沐手开饭。 
“再过几天就是六月初二了，似乎该打算一下了。”雨雁一边帮安平添着饭，一边悠悠地说到。 
“六月初二？这么快呀，都又要老一岁了。”安平一面说一面摇头：“哪来那么多讲究。” 
“那不行，怎么说也是你生日。”雨雁争辩道。 
“我生日，自然我说了算。”安平说完，埋头吃饭，大有不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打算。 
雨雁张了张嘴，安平的性格她很了解，虽说平时看起来随和得很，但实际上那只是他愿意。一旦他决定的事情，是谁也劝不动的。无奈的端起碗，似乎又不甘心，直拿眼睛瞪了肖穆两眼，似乎是怨恨他方才不帮忙。 
肖穆虽埋头吃饭，却也知道雨雁在看自己。抬头笑笑道：“不如那天溜出去玩吧，反正你已经答应过的。” 

安平禁不住肖穆的软磨硬泡，无奈下答应生日当天几人出去玩。到了六月初二，老天却不作美，早晨便下起了毛毛雨。安平欲待不去，肖穆却说是雨中漫步别有一番情趣，和雨雁一起生拉着安平出了门，自然也带上了妙琰。虽说是“偷偷”出门，却仍然是让府上门房备了车马。一行四人上了车却不往城里热闹处去，偏偏选那郊外人烟稀少处行来。 
出了城门约一刻钟，几人便下了车，各自撑着伞漫步而行。此时已是盛夏，漫山春花谢尽，林木却苍翠欲滴。浓绿浅翠，层层叠叠，细雨中观来仿佛泼墨淡染的一幅写意画。安平心性本随意淡泊，却因身在皇家，不得不时时打叠心思应付各种场面，故平时甚觉枯闷，又久居府中，无处宣畅心意。此时一见如此美景，正对了心思，不觉大为赞赏。一路行来一路谈笑，雨雁肖穆本就打定主意要他开心，自是吟诗作对，谈古说今甚至插科打诨，只为一乐。唯独妙琰从小出身贫寒，随着人牙子四处奔波，却也不觉得此处景色有何独到之处，只得随在后面。 
四人随意行来，不觉已是过了午间。远远望见山道上有一间茅屋，酒幡半湿，微风中丝毫不动，便寻了去吃饭打尖。走到跟前才发现，方桌条凳皆是在露天草棚下，上方漏雨，地下积水，四面更是轩敞通风。雨雁见此处甚为简陋，只怕做出来的东西及不上平时的百分之一，唯恐委屈了安平，便说回城去再吃。谁知安平来了兴致，却说就要此等野趣方有意思，转身便坐在桌旁，招呼几人也坐下。随意要了几样小菜，虽做的粗糙却丝毫不掩鲜嫩水灵。饭端上来，却是粗瓷碗盛的糙米饭，甚至有个碗还有缺口，看得雨雁直皱眉头。安平却大呼有趣，和肖穆二人你争我抢。妙琰在府中所见安平虽随和，却远没有此等鲜活面孔，一时也是受了感染，放手夹菜大口吃饭。 
见他三人憨态，雨雁心想难为他们也是年轻气盛，安平和肖穆平时却要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一丝错不敢有，活泼天性全得压住。今日到底放开了乐上一乐，粗茶淡饭也如此开心。端着茶笑着直摇头，却觉得这农家的茶似乎过于粗糙，闻起来香味浓艳，入口皆是涩味。直到安平给夹了菜在碗里，雨雁才发现自己出神一时，三人便几乎将饭菜抢完，也连忙放下茶杯吃饭。 

回到府上，已是半下午。车还没停稳，几人意犹未尽的说笑着掀开帘子，却见门房吴伯急急忙忙迎上来：“主子可回来了，再晚些可要急死老奴了。” 
安平拂开肖穆伸过来搀扶的手，径自跳下车道：“吴伯怎么在雨中站着，什么事这么急？”一面说，一面用双手掸平衣摆。 
里面一阵嘈杂，几个太监推着童楚林从内院走了出来，正好面对面听见安平的问话。为首的一个向着安平施礼道：“公主安泰。太后传下话来，想和公主要了童楚林进宫伺候。并非懿旨。” 
肖穆见了这场面，也不知道太后是否要跟楚林过不去。想他前几日高烧不止，自己也是瞒着安平偷偷照顾。伤口方才初愈，再禁不起什么刑罚，便悄悄拉了安平的袖子，想让他求情。 
听到太监的传话，安平也是一愣：并非懿旨……说是想要，但见这架势，岂是容人说不的？立时点头笑道：“孩儿的身家，都是皇上所赐。只要母后喜欢，便是孩儿的荣耀了。”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把袖子从肖穆手上抽了出来。 
那太监对安平的这个答复也不意外，又躬身说道：“太后说，恐公主府人手不够，明日再拨四个人过来。” 
“孩儿谢母后关心。有劳公公回禀母后，孩儿稍后便进宫谢恩。”安平微微笑着回话，侧身便让这几个太监带走了童楚林。对童楚林经过他身边时故意一扬头“哼”的一声，也仿佛没听到一样。 
倒是肖穆，眼光一直随着车走到路口转弯看不见了，方才收回来。看一眼安平，微微露出不解的神色。 
18 
送走来人，安平转身走向内院正房。肖穆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见安平已经去远了，只得呆站在原地。雨渐渐大了，肖穆身上的衣服肩头已经湿了，妙琰拉了他好几下才回过神来，连忙也进了屋去换下湿衣服。 
安平一边穿衣服，一边暗自思索着太后此举的目的。若说是不满自己的做法，之前请安之时轻描淡写，却在此时发作，甚为不合理。若说是真的想要个仆役，更说不通。且不论太后身边多少伶俐人，单是自己身边这几个人，也比那童楚林强上百倍。再说太后要人伺候绝对只是个借口，与童楚林是敌国皇子的事实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道太后究竟想要怎样。太后毕竟是在宫里几十年明争暗斗中历练出来的，心思深沉。安平一时间捉摸不透，穿衣穿到一半兀自发呆，任由雨雁不停息地帮他扣好纽扣，整平衣摆。 
“好了，快走吧。”雨雁上下左右打量一遍，确信无误方才叫安平出门。 
“主子，主子……”见安平没有反应，雨雁又出声催促。 
“啊？”安平回神道：“该走了是吧？”说着抬脚就走。 
“你一个人就这么走着去？”雨雁忙拉住他，向外喊道：“妙琰，备车。你也随着主子去。”见安平仍是呆呆的，便劝道：“别走神了，好好谢恩就回来。楚林的事情……楚林的事情，管不着就别管了，本也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安平点头收敛了心神，方迈步出了门。 

安平怎么也没想到，走进太后宫中自己会看到这样的场面。 
童楚林在院子当中，两个太监扭着他的胳膊，狠命的把他往地上摁，另一个却在不停地掌嘴，啪啪的声音响彻院落。童楚林一边躲闪，一边却死活不肯屈膝，衣服已被雨水打湿了些，扭打间皱成一团贴在身上了，头发一缕缕甩出无数水滴。见安平进来，太监们连忙施礼，童楚林趁机挣脱了站直，扬着下巴一脸愤怒的看着安平，全然不顾雨水在紫胀的脸上形成了一道道水流。这副样子看在安平眼里，分外的傲气，约莫有些和另一个人的面孔重叠在一起。想要喝止他，但这是在太后宫中，本没有安平大声说话的地方。于是也不敢放肆，只得低头装作没看见，进了正殿西暖阁向太后请安。 
方问了安，太后便就着安平跪下的姿势问到：“安平，奴才见了主子不问安，不下跪，可是你家规矩？” 
安平一听，便知方才童楚林定是顶撞了太后，才惹出一连串的麻烦。低头道：“是儿臣疏于管教。” 
太后并没有继续追究，只问道：“安平，触犯了宫中的禁例，当怎样？” 
安平一愣，抬头道：“依规矩，庭杖。”心知这是要发作童楚林，安平只说庭杖，却不说数目，选择个可轻可重的说法。跟太后对视的眼神，不禁有些胆战的闪烁。 
谁知太后却不像往常一样，顺便卖个人情，反而微微冷笑道：“哼，庭杖是对有身份的官员后妃或皇子公主的惩罚，就是你平时太放纵他们，才把他们惯出这些毛病来。今天母后就好好替你管教一下奴才，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来人，把童楚林带到后院去。” 
下面的太监答应了去了，太后也站起身道：“起来吧，安平。跟我一起去看看怎样管教奴才。”说完径自朝后院走去。 
安平被太后教训了几句，也不便答话，只得起身跟到后院廊下，太后已坐在椅子上，安平便立在她身后。童楚林站在后院当中，看起来比方才又狼狈了几分，却依然是扬着下巴，冷冷的盯着安平和太后这边。四面太监护卫们挺立着，严肃而紧张。安平不知道太后究竟要怎样教训童楚林，却能肯定太后今天是要给童楚林厉害瞧瞧的。他平时虽然待楚林冷淡，也并不想生出些折磨人的事情来。 
两个太监上来，躬身道：“请太后示下。”太后也不说话，只冷冷的点了点头，已然大异于平时温和慈爱的母后，纯是高贵威严的皇太后了。安平是过来人，见双方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怕童楚林要吃大亏，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又恼怒童楚林不知死活，索性也冷冷看着，想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19 
那两个太监走过去，从旁边小太监手上接过刑具。安平一看，却不是什么出奇的东西，只是一根小指粗细的篾条，不禁松一口气。 
“跪下！” 
楚林不动。 
太监又喝道：“跪下！”一面说，一面一扬手，一道血印立时从童楚林左侧脸颊拉到脖子侧面。安平意识到自己太小看太后了，这两个太监必定是祖传手艺，细细的篾条在他们手中，威力绝对不亚于马鞭。 
楚林一震，举手摸了下腮边，手上干干净净的一滴血都没有，冷笑道：“不过如此！”依旧挺立不动。 
太监也冷笑道：“现在不跪，一会儿可由不得你再改变主意了。”说完一招手，几个小太监走上来，手上各自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放着两排茶杯。 
太监伸手拿起一个，在楚林面前饶有兴趣的观赏了一下，便轻轻松松的一放手。哗啦一声，杯子在楚林脚边跌得粉碎。盛夏里难得凉爽的雨天，安平却觉得背上开始流汗。几个小太监也如法炮制，将手上的托盘倾斜。几十个杯子哗啦啦跌得粉碎，满地的碎瓷片在雨中泛着银光。安平已经完全明白太后的意思，迈前一步，想要说话。太后却一伸手拦住他道：“哀家今天要好好管教下这个奴才，你不必多话。”安平被堵得一愣，只得把话吞回去，闷站在旁边。 
太监已经扬起篾条，不像鞭子抽在身上发出的劈劈啪啪的声音，伴随着太监手上的动作，空气中响起的是嗖嗖的风声。安平面无表情的盯着鞭子飞舞，童楚林的眼神傲然与他对视。耳边的嗖嗖声让安平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却无法忽略随着篾条的起落，童楚林衣服上渐渐出现的血迹。 
童楚林和安平的感觉又完全不同，篾条一下下的抽在身上，泛起尖利的痛。作为容国的皇子，在被俘之前，楚林养尊处优，从没尝过鞭子是什么滋味。这几个月来，由于频频反抗，虽挨打受骂却从没有体会过这等痛法，然而也从没有这样直面敌国皇族过。那种既痛苦又骄傲的感觉，支持着他目光毫不示弱的盯着对手。太监没有停手的意思，背上的篾条抽在伤口上，交错的地方便开始出血，在被雨水打湿的衣服上晕开，紧紧的贴在皮肤上，又是另一种刺痛。几重痛苦让他开始头昏，眼前的对手有点模糊了。然而作为一个皇子，挺直脊梁是他最后的骄傲，这点意识一直支持着他不要倒下，也不能倒下。 
太后依然是悠闲的喝茶。安平是曾经见过有小太监做错了事被抽得满地乱滚惨叫不已的。今次的手段，又比对付那小太监厉害了许多，偏童楚林面色发青，开始摇摇晃晃，却依旧咬牙不肯开口。安平早已把那让他吃苦头的心思忘了。那种痛楚有如感同身受，躬身道：“母后……”却被太后一抬手制止了。 
这样对抗下去，童楚林不死也只剩半条命。无法可想，安平只得直起身四处张望，想要找人来求情。可这太后宫中，皆是太后的心腹，又是在后院，一个外人没有。妙琰也按规矩留在宫门口等待，想找人报信都不可能。还未想出个好办法，却听见太监的声音道：“想跪下啦？晚了！”转头一看，楚林一条腿跌跪在地上，嗖嗖的声音中努力想撑起身体。无奈力不从心，几次又跌下去。似乎厌恶自己没用，紧咬着牙关，皱着眉头。反复了好几次，终于摇摇晃晃的又站了起来，左腿膝盖以下却一片血红。安平不自觉的也皱起眉头，不知自己身边怎么都是些个不知变通的固执家伙。 
掌刑太监似乎也被童楚林的硬气给镇住了，顿了一下。似乎不想在太后面前丢脸，抬手擦了把脸，也不知是擦的雨水还是汗水，又继续挥起篾条。嗖嗖声更响，估计是使出了看家本事。安平急得手心都出汗了，正焦急。突然啪的一声，篾条断了，太监也愣住了。楚林身上已是血迹斑斑，全靠一口气撑着。这时候一口气松下来，一下子跌跪在地上，双手也不自觉得撑地。满地的碎瓷片毫不留情的扎到皮肤上，又把他痛得一颤。 
安平大惊道：“母后息怒。别跟个奴才一般见识，气坏了自己身子。” 
太后看了他一眼，却悠悠闲闲的说：“哀家并没有生气，只是替你管教奴才而已。” 
这边厢说着话，那边太监们又捧上了新的篾条。童楚林偏听见这边说话，哑着声音骂道：“呸，谁要你这个小人说情。”太监抬手就是一下，直抽上他的脸颊。这次掌刑太监也恼怒了，使了全力，血顺着伤口就滴在了地上。嗖嗖声还在继续，楚林努力想站起身子，却在大力的鞭挞下无法成功。反倒是随着一下一下的抽打，手上腿上又在地上磨出一道道血印。 
安平的求情再次被太后堵住，又苦于楚林的强硬，再难找出理由来说话。一时情急，无奈间咬住下唇，把头转开不再看。 
好容易挨过片刻，只听太监回道：“启禀太后，人已昏过去了。”连忙回头，看见楚林已经软软的趴在地上了。太后冷冷的回答道：“拿水泼醒他，继续。直到他求饶低头为止。” 
安平一听，大为情急。一撩衣摆跪下，口不择言道：“求母后饶了他罢，弄出人命来，有损母后慈爱严明。” 
太后低头看了他一眼慈爱地道：“何处此言？人哪里这么容易就死了。他们当年对你可没有半点手软，如今给你出气，难道不开心吗？” 
“我……也没……”安平听说，反倒不知如何回应，只得吞吞吐吐，企图敷衍过去。却听哗啦一声，两人都把头转过去盯着童楚林。只见他被一盆水泼在身上，抽搐了一下，醒过来，眼睛的似乎都没有了焦距。浑身颤抖着，努力想要爬起来。那太监沉声道：“淋了雨水伤口容易化脓，我好心给你弄点盐水洗洗，免你痛苦。”一面说一面低声怪笑。安平听在耳里，也被他的声音刺得抖了一下。 
楚林爬了几下都没有成功，盐水洗下了身上的血迹，在地面青砖上聚成一滩。手上腿上被碎瓷片嵌入的伤口，在挣扎下严重裂开，鲜血淋淋。他却似乎毫不在乎，依旧挣扎着要站起来。太监的篾条又举起来，在空中发出嗖的一声，甩了出去。 
“住手！”安平再也忍不住了，手一撑地站了起来。不顾雨正下得淅淅沥沥，快步走到楚林身边。掌刑太监见安平亲自救人，生怕误伤了他，也不敢造次，慌忙住了手。 
太后见从来听话温顺的安平竟然为了一个敌国奴才出口阻拦她的意思，也大为惊讶，掩不住薄怒地站起身来。 
20 

一时间整个后院一声不闻，唯有雨水打在瓦上淅淅沥沥。众人皆不知平时逆来顺受的“安平公主”意欲如何，只张大了眼睛等待。 
童楚林也忍不住挣扎着抬头看他，不知道他要怎么做。 
安平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童楚林一眼，都以为他要说点什么先压住了自己人的气势才好求情。谁料安平只是轻轻撩起衣摆，在众人的注视下，面朝太后，慢慢地坚定地跪在了童楚林身边。 
地上的碎瓷片扎进肉中，微微皱了皱眉头，安平强忍着膝盖处尖锐的刺痛安静地对太后叩首道：“母后息怒。安平管教无方，让童楚林这奴才惹了母后生气，安平自当跪在这里谢罪。请母后责罚。”说完话，直挺挺的跪在当地，低着头，盯着自己在地上被打湿的衣服下摆。 
太后原想着安平无论用什么样的语气跟她辩驳，总也斗不过深宫中明争暗斗几十年的自己。却没想到安平自己出来为童楚林担罪。看见安平跪下去那一瞬间的皱眉，那是碎瓷片扎在膝盖上的痛楚，太后不禁心里一软，考虑着不如就此放手，卖了他这个人情。可跪在地上的安平，话语里虽是自贬，偏偏露出那不惊不诧的气度来，看在眼里分明就是带着要挟的态度，忍不住又一股怒气冲上心头。想起当年生生拆散亲生儿子与安平之时，自己的儿子闹天闹地的，安平却温温顺顺安安静静地听从了自己的安排，一语不发的去了容国。本想他去了便是凶多吉少，谁知安平福大命大，不但没死，一年前当今皇上灭了容国，还平平安安的把他接了回来。从容国回来的安平，依旧是安静温顺的，可是太后看在眼里总觉得有些不同。之前三番五次的试探，一点错没有，可太后确确实实感觉到了安平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软弱内向的安平了。现在温顺只是表象，那甚至不叫温顺，那叫隐忍。骨子里的安平已经成长起来，懂得如何在明争暗斗中保全自己。这样的长袖善舞，已经开始有了和自己对抗的力量。能如此成长，不知道在容国经历了怎样的磨练和学习，但是肯定和容国皇族童氏脱不了关系。正是因为知道如此，自己才不能容忍那个童姓小孩在安平身边，虽然明知他是皇上赐给安平的人，却想方设法要把他除去。因为自己也心知肚明皇上依旧对安平放不下，时时想方设法避人耳目去见安平。如果任由这个小奴才存在，将是对当今皇上的一大威胁。越是这样想着，越是觉得安平此举无疑是公然对自己的冒犯，不禁更冷了一张脸。 
安平跪在地上许久不见太后说话，也明显感觉到周围人摒声敛气的紧张气氛。浑身已经被雨打湿透了，膝盖痛得已经有点麻木，感觉到从青石板地面传上来的凉意，偷偷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 
双方正僵持着，忽然听到从院门方向传来一声高呼：皇上驾到！ 
安平没有抬头，仿若未闻。太后却因这一句，怒气冲冲的转身坐回廊中的椅子上，更加铁青了脸。 
程叶轩是听到负责送茶水的小太监说看见安平进宫给太后请安的，想过来借给太后请安的机会顺便也看看安平的。谁知道进了门，一个人影没见，正房中转了一圈，也没有人。之前进去通报的小太监回说似乎人都在后院，也摸不着头脑，只急忙往后院赶来。谁知一进后院看到的竟然是这样一副情景。 
满院太监宫女立了一地，安平浑身湿淋淋跪在雨里，脸色苍白，头发贴在脸上开始滴水。边上那个童楚林浑身是血地趴在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昏过去了。 
见他进来，众人都跪了一地。安平也随着众人向他磕头。程叶轩双目一扫，只挥了挥袖子示意免礼，没再多向院子里看一眼，便站在太后身边躬身道：“皇儿给母后请安。” 
太后微微笑着点头道：“刚刚议完事吧？难得你有孝心，这会子还过来给我请安。” 
程叶轩打量着太后的脸色陪笑道：“母后好兴致，亲自管教起奴才来了。” 
太后温和地对他笑笑道：“谈不上什么兴致，许久不管事，下面人越发放纵了，见了哀家竟然连礼也不行。说不得要立起威严来。” 
程叶轩笑道：“此等事何劳母后亲自动手。看不惯的，直接交给内务府敬事房去处置。何必再此劳心劳力生闷气呢？严了宽了的，招下面人议论，有伤母后公正之名。” 
太后本一见程叶轩进来，就知道今天是无论如何已达不到目的。还担心程叶轩如果抬出滥用私刑的规矩来，更是大家都下不了台。如今见他这样说话，分明是给台阶下，便也顺便做个人情道：“皇上说得有理，我一个老婆子多享享清福哪里不好？就依了你吧。”说完又问：“累了不？跟我房里坐去吧。”一面起身拉着程叶轩的手往屋里走去，一面回头吩咐道：“小全儿，去把今儿张贵妃孝敬的玫瑰酥糖拿出来给皇上尝尝。” 
程叶轩一边扶着太后往房里走，一面又问道：“不知安平又怎么惹了母后生气？” 
听他这样说，太后仿佛刚刚想起来似的立即站住回头看着安平道：“安平，他也并未惹我生气。只是方才为了那奴才求情，顶撞了两句。既然已饶了那奴才，索性也叫他起来吧。” 
程叶轩也随着太后一起站住了，听了此话，又看了看安平才道：“安平，你的奴才冲撞了太后，当是你疏于管教之过。在此跪着思过一个时辰，你可有异议？” 
安平依旧没有抬头，只规规矩矩的磕头道：“谢皇上恩典。”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看不出什么情绪。 
21 

程叶轩陪着太后坐在正殿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却忍不住眼睛直往角落的西洋钟上瞄。偏偏那钟滴答滴答走得慢极，指针许久不动一下。窗外的雨却由淅淅沥沥变成了哗哗作响。程叶轩知道皇太后对自己的突然出现是绝不会高兴的，究其原因依旧在安平和童楚林二人身上。当年非要让安平男扮女装远嫁容国，其实并非完全因为舍不得九公主。能够坐稳一国之母的位置，太后就不会是个只知道儿女情长的人。如果真的在需要的时候，她是可以舍弃一切，只为了保住皇位和国家。纵真舍不得九妹，亦可随便从哪个大臣或者王爷家选出个郡主小姐代嫁。之所以非要安平男扮女装，其实渊源颇长。 
当年自己还是太子的时候，平亲王功高震主，父皇和太后想要收养其子用以笼络。谁知平亲王时运不济，偏偏此时战死疆场，父皇便顺水推舟加封并厚葬，太后又收养了他的儿子，赐号安平，在朝中显出皇家决不薄待了有功之臣。这时候的安平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骤然失却父王，又被迫与娘亲分开，在宫中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天家无情，失恃的孩子备尝人情冷暖，安平的性格顿时变得软弱内向，任人欺凌。幸而太后好歹念着是收养的儿子，也不好太过冷落，让他随着皇子们念书。安平在宫中不得意，大家淘气的时候都不愿理他，于是每日唯有默默坐在书桌前背书临帖。好在他天资并不低，勤奋努力之下，在一群玩闹淘气的皇子中迅速崭露了头角，太傅们纷纷夸赞他必定大有作为。太后见他乖巧，就让他作了自己的伴读，也说是顺便让自己学点乖。其实伴读身份从来都是分封给大臣们的儿子以示恩宠，安平身为太后的养子被封为伴读，可见其地位之尴尬。 
初时自己并不喜欢安平那逆来顺受的样子，尤其是他还偏偏十分得太傅们的心，淘气的时候父皇母后总是拿他来说话。自己便想方设法的捉弄他，最常用也最好用的方法便是让他代罚。如此做法无非是要在安平脸上看出些不同的表情来，然而他总也默不做声。终于有一次闹得太厉害，被太傅用戒尺打手心。安平两只手肿得几天不敢碰东西，下面人见风使舵也不用心伺候，终于有一天昏倒在书房。经此一事，自己内疚之下反倒对安平起了怜爱之心，想方设法对他好。一来二去，宫中便起了谣言说二人关系非同寻常。太后屡屡要自己注意些，以免危及自己的地位。那时候年少气盛，自以为无人能把自己和安平怎样。 
谁知不久父皇骤然辞世，能与自己争权的兄弟虽少，然而匆忙即位诸事烦扰。朝中大臣又屡屡上表称皇上为万民表率，当勤政亲民，实则暗指安平之事。其间容国又频频来犯，一时间内忧外患。自己着实用了几月功夫方才将朝中事务处理得清明了些，偏此时容国提出了和亲，朝中又是众说纷纭。主战与主和的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和亲事关后宫，自己与母后商量了许久，无论答不答应，总之是不得不战的局面。于是母后便想用安平换取主动，用尽了各种法子生生拆散了自己和安平，将他男扮女装嫁到了容国。转眼就是十年。 
“皇上！” 
“啊，母后有何吩咐？” 
程叶轩不自觉得想起这许多事，浑然没有注意到太后说了些什么。直到太后加重了语气，方才回过神来。 
“唉……哀家看你也累了，朝中事务繁忙，皇上更要多注意身子。这里也没什么事，回去歇着吧。”太后深深的看着程叶轩，目光里流露出些微担忧。 
程叶轩似乎给这目光瞧得略有些不自在：“孩儿平日不得在母后面前尽孝，今日既得了空，自当多陪陪母后。” 
太后叹了口气，也不多说什么。沉默半响，抬头看了眼角落的西洋钟才张口说：“这么快就过了一个时辰了，天也快黑了。” 
程叶轩听得一跳，连忙抬头也看向西洋钟，又不相信似的多看了两眼，到底这仿佛千年的一个时辰终于过去了。松了口气，才觉得自己竟然已经焦急得湿透了背心。招手叫来小太监道：“你去后面叫安平起来吧。” 
22 
安平跪在院子里并不十分伤心，毕竟皇上的到来打破了自己和太后之间的僵局，也救了童楚林。太后和皇上进去了以后，又来了两个公公，把童楚林带走了。不用安平开口询问，其中一个过来对他说道：“皇上交代了，这奴才交敬事房秉公处置。”还特意加重了秉公二字的语气，分明是要他放心之意。 
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天渐渐暗了，最初跪下时的剧痛已经过去了，双膝慢慢感受到湿淋淋的凉意，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将裤子粘在腿上，十分难受。安平去想些远得不着边际得事情，以便让自己好过些。谁知由凉意带来得钝痛却不肯让他如愿，偏偏记起了当年在容国之时，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样的傍晚，自己一个人跪在院子里。那种绝望今生今世都忘不了，当时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只是现在回想起来，凄苦虽免不了，但也知道世上原本没有什么过不去的苦难。安平暗自觉得忍过这一时，也许一切便不一样了。这样想着，身上也不那么冷，腿上的痛楚也在身体的变热中渐渐退去。 
正一遍一遍安慰着自己，忽然听到面前一个声音说：“一个时辰已到，安平公主起来请回吧。太后说了，不用进去谢恩了。” 
公主？这个称呼有一段日子不曾有人提起了，咋然听来，还觉得有些可笑。瞬间的自嘲，在安平脸上一闪而过的显出了一丝无奈，下一刻便被那淡然平静的表情所掩盖。程叶轩从太后那里告退出来，站在回廊转弯处默默看着这边的情景，自然没有放过安平的一举一动。自安平从容国回来，自己哪里从他脸上看出过一丝一毫的苦楚。便是上次赏赐了许多珠钏，据去传话的太监回来说，他也是面不改色。听得自己郁闷之极，晚上亲自走了一趟，也是闹得极不高兴。安平虽对自己的怒火表现出惊惶失措，却似乎对那尴尬的身份毫不在乎。所以那一刻他仍怀疑自己眼花了，因为在安平的脸上闪过了那种无奈的表情，虽只是一瞬间。程叶轩僵了一下，不再看安平吃力地从地上起来的样子，甩手转身离去。 
安平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让已经麻木的双腿逐渐适应自身的重量。摆摆手，打消了了小太监上来扶他的念头，试着迈步。腿有点颤抖，但还可以支撑尽量正常的走动，不至于在外人面前丢脸。粘在身上的裤腿在行动中离开又贴上，拉扯着膝盖上的伤口，又开始刺痛，恐怕又是流血了才能粘得那么紧吧。好在外衣的长襟掩盖住了下面的狼狈景象，不至于让人看了笑话。安平就这样一步一步挪着走出了这院门外，踉跄一下差点跌倒，连忙扶住永巷的墙壁借以支撑。歇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点劲来，又继续向前走。如此走走停停，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出了宫门。 
由于安平今天是单去太后宫中请安的，妙琰便不能进去。自从安平下午进去，左等右等不出来，妙琰见天已经黑了，正急得在那里探头探脑，便看见安平一步一极缓慢地走了出来，却不知怎的浑身上下都湿了，连忙迎上去，扶着安平急道：“主子终于出来了，怎么去了这半天？怎么浑身都湿了？”安平没有推开他，能坚持走到此处，已经耗尽了他几乎所用的力气，需要借助着妙琰的搀扶才能走得动了。见安平不回答，妙琰也不好继续追问，只好说：“赶紧上车回去吧。”如此说着，便加快了脚步。安平苦于腿上的伤本就行动不便，他这一快走，几乎就是被拖着在往前赶了。到了车前，借助着妙琰的搀扶费了好大劲儿才去。妙琰跟安平之前并没服侍过正经主子，于这些方面并不机灵。只觉得安平与下午时的样子大不相同，方才问了几句安平不答，他也不再作声，却想不到许多。 
到了府中，雨雁与肖穆正等得着急，见他回来两人连忙迎上来。雨雁一见他这样浑身湿淋淋的样子便皱了眉头拉长了脸：“怎么又这样？自己的身子不知道爱惜么？”安平依旧扶着她的手，吃力的从车上下来，脚一沾地，便软了一下，靠在雨雁身上。雨雁心细，几乎立刻察觉到安平身子不对劲儿，便尽力扶着他。然而她一个女子，力气不济，急道：“肖穆快过来帮忙。”又转过头来问道：“你怎么了？太后做了……”安平借着她的扶持稍微缓过点劲儿来，看了她一眼，雨雁察觉到这是在街上，说到一半连忙收住了口。 
“肖穆！妙琰，你是死人么，还不快过来帮忙？”雨雁半响不见有人来帮忙，又转头叫了一声。肖穆却浑若未闻，站在车前撩起帘子，看着空无一人的车厢对妙琰疾声道：“楚林呢？”妙琰见雨雁和肖穆二人都脸色不善，站在中间左不是右不是不知该听哪边。却听安平低声对雨雁斥道：“在外面大呼小叫的做什么？”他甚少用此等严厉的语气说话，此时虽然声音虚软，却仍然带着威严，雨雁立时撇撇嘴低头不语。安平靠了一会儿，有了些力气，微微站直挣脱雨雁的搀扶对肖穆说：“童楚林还在宫中。” 
“还在宫中？太后对他怎样了么？”见安平没能把人带回来，肖穆此时有些慌了神。 
安平见他这样，也没力气解释什么，只道：“他不懂规矩，太后教训几下……”话还没说完，肖穆便道：“几下？你也不救他，让他留在宫里还能有什么好事？他是我要来的人，我去求皇上！”说完便做势欲走。 
“回来！”安平冷着脸喝道。自肖穆跟他一来，从没见他这样疾声厉色对自己说过话，一时也不敢再走。却又受不了安平这样以上对下的态度，瞪着安平胸口急剧的起伏了两下，终于没有忍住，转身甩手走进府里，径自回了房。 
23 
见肖穆这样怒气冲冲的走开，安平抿了一下嘴唇，也没说什么，轻轻推开雨雁，自己挣扎着往屋里走去。雨雁哪容得他这样胡来，连忙赶上几步去扶着他。 
进得房门时，安平被门槛儿绊了一下，却对雨雁说：“你去看看肖穆，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雨雁知他是心情不畅，却又担心他的身体，坚持道：“帮你换了干衣服再去。” 
安平闭了一下眼睛，用手推她道：“让你去就去，我自己难道还不知道要换衣服么？” 
雨雁仍不放心，却又拗不过他。想想又知道他死要面子不让自己帮他还底衣，只得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那让妙琰帮着你，里面的衣服要湿了也得换下来啊。” 
安平只点点头，便对她挥手让她出去。见雨雁走远了，又对妙琰说：“你也出去。没我的允许不让任何人进来。”妙琰不肯：“雨雁姐姐交代了要……” 
“他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出去！”安平只觉得心烦，语气也重了起来。妙琰见他动了怒，犹豫了一下只得一步一回头的走了出去。 
终于待到所有人都离开，安平提着的一口气放下来，再也支持不住，双腿一软便跌坐在了地上。双膝传来的疼痛一波一波，提不起一丝力气去换衣服。费力的慢慢曲起双腿，用手搂住膝盖，好像自己把自己抱住。许久以前，当自己一个人面对整个容国的时候，也是这样。更用力的抱住自己，把脸也埋在膝盖上，这样就会有点力气来度过这个冰冷的夜晚了。嘴里呼出的热气暖暖的喷在膝盖上，化去了一点伤痛和阴冷，却又在下一刻变得更加潮湿。慢慢地闭上眼睛，疼痛时而鲜明时而淡去，却始终不能安稳的积攒起一些力气。这是自许久以前第一次孤独一人面对这样严重的伤痛，原来已经开始不习惯了。勉强的扯动嘴角苦笑一下，安平觉得自己越来越冷，冷得自己要极力忍住颤抖。 
恍惚中似乎有人的脚步由远自近，仿佛是很熟悉的步伐节奏。原来自己真的已经习惯了依靠，独自一人时连幻想都想得这么真实。苦笑着将额头更紧的抵在手臂上，却听得脚步声在自己身边停住了，带来的一阵微风吹得自己一抖。 
“不是说了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进来的吗？”安平没有抬头，被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有些怒火上扬。来人没有说话，直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妙琰？”安平直觉有点不对，询问的叫了一声。强忍着头晕的不适扬起脸看了一眼面前的人，虽然半眯着眼睛看到面前的人仍然让他吃惊：“皇上？” 
程叶轩也是聪明人，自从月下一叙之后，自然知道安平伤得有多深。今日在宫中纯是因为太后在旁边看着二人的一举一动，他便不敢有半点过于亲密的言语举动。见着安平在雨中起身的样子，又着实心痛，只得转身走开，来个眼不见为上。但回到自己宫中，看着奏折又心不在焉，王公公来请他翻牌子，也索然无趣。眼看着烛泪渐渐堆积，实在忍不住便带了人偷偷的往安平府上来。想着安平怕是白日里受了委屈心里憋屈，却没料到进得府来，那个妙琰挡在门口不让人进了正院，说是安平交代的。不过似乎那小奴才也甚为担心安平的情况，并未真正阻拦，见自己真的要进去，也就闪到一旁去了。几步进得房中，听见安平把自己当成下人呵斥，偏偏虚软的声音没有半点气势。听不到回答慢慢抬起头来，双眼微睁，脸颊通红，哪有平日那淡泊清明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看清是自己是，又蓦然睁大了双眼，却依然掩不住气喘。 
见他这副样子，程叶轩也是吃惊，不自觉得伸手摸上他的额头，安平避了避，浑身无力没有避开。程叶轩只觉得手上滚烫，双眼紧紧盯着安平，实在是想不透他只是跪了一会儿淋了雨，怎么就病得这样厉害。见安平仍然无力的转着头想要避开的样子，索性一弯腰，就着他屈膝坐着的姿势将他抱了起来。 
安平显然对他的这个举动大为惊讶，十分不解的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开了。程叶轩哪里还管得了他什么态度，一抱起他才知道身上的湿衣服都没有换下来，这样坐在地上不发烧才怪。当也不多话，一面向着床走去，一面朗声吩咐道：“传太医！” 
“跟你的人呢？”将安平安置在床上，程叶轩皱着眉问道。一面说一面四处打量想找件衣服来给他换，看了半天，却只见房中收拾得十分整齐，哪能知道衣服在哪里。心急起来，冲着外面叫道：“来人！” 
方才妙琰见程叶轩过来，自知应付不了，也怕安平怪罪下来，便慌忙去找了雨雁过来。刚等在门外，便听得程叶轩叫人。雨雁应了一声走进来一看，安平还穿着方才的湿衣服，不由得也上火。瞪了他一眼，自去开了箱子拿了干净衣服出来，程叶轩也不多说，接过衣服就让雨雁出去。雨雁早年虽没见过二人相好之时，这些年伺候安平，多少也知道些。也就默默退了出来，招呼人准备热水送进去。 
24 
程叶轩见雨雁离开，便沉着脸伸手解安平的衣服。安平昏昏沉沉中意识到他的动作，本已因为发烧而通红的脸更是红得滴血。此时安平起初见到程叶轩的惊讶已经过去，只是伸出手按住程叶轩的手不让他再继续动作，努力稳住声音道：“皇上歇着吧，我自己来。”原来二人当年皆是懵懂少年，情窦初开，却都不甚解人事。所谓相好，无非是同起同坐，尚未有过赤呈相对之时，故此时程叶轩的举动让安平十分窘迫。程叶轩见他虽极力隐藏，说这两句话仍旧气喘声急，也不欲使他为难，便放手道：“那你自己来吧。”说完真的就将脸转向一旁，不再看着安平。 
安平虽不愿程叶轩帮忙，自己此时却已十分头重身轻，坐在床上没了支撑就直想倒下去躺着，双目所及之处也模模糊糊，看不清晰。那衣服纽扣已被雨湿透，涩在一起，本就无力的双手摸索着去解，哪里弄的开。折腾了半天，终于解开上面的两颗，人已气喘吁吁。偏偏此时久已不曾体会过的有如针扎的疼痛，从膝盖和双腿开始慢慢传向全身各处，每个关节都像剜肉剔骨一般。不想让程叶轩听到，只能狠狠的咬紧牙关，像往常一样将那呻吟和喘息生生吞回去。 
程叶轩虽背过头去，仍是留意着安平的一举一动。等了许久没见他说好，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也停止了，又听得他憋着气的喘息。实在忍不住转了转头，又怕安平尴尬，只偷偷用眼睛去看他脸色。这一看不打紧，只见安平闭着眼睛，双颊绯红，额头上净是冷汗，紧咬着牙齿连气都喘不匀了，蜷坐着的身子慢慢倒向床内。程叶轩再顾不得其他，一伸手把他拉向自己。一只手环住他靠在自己身上，所幸见他衣领已经解开，勒不着颈子，便用手不断轻拍着他的脸颊低声唤道：“安平，安平！”见安平微微张开眼睛，还听得见他说话，略放了点心，伸手掰开他的牙关道：“别咬着，张嘴，安平。”身上的痛一点不减，安平死咬着牙关不肯松开，程叶轩掰了几下掰不开，急得吼道：“来人，来人！快传太医！” 
雨雁打了热水回来，还在院门口就听见程叶轩焦急地大声叫人，随皇上一起来的王公公答应着往外走，妙琰慌的不知道该进该出。雨雁把手上的铜盆往妙琰手里一塞，斥道：“慌什么，端着水跟我进去伺候。” 
雨雁到底是跟了安平多年，一见这样子，便知道他是老毛病又犯了。几步赶到床前对程叶轩蹲身一福道：“皇上，主子这是旧疾，让奴婢来吧。”此时程叶轩怎么肯放手，对雨雁说：“朕亲自来。”雨雁知道此时也劝也没用，便退到一边帮忙，口里说着：“先帮主子把湿衣服换下来要紧。”跟高烧中的安平不一样，程叶轩伸手利落的解开安平的纽扣，就着安平靠在他怀里的姿势，三下两下就脱下外面的大衣服，却见里面的中衣和贴身小衣也已湿透。说不得只好看了安平一眼，见他微闭着眼睛咬着牙只管喘气，也知道他并没有昏过去。程叶轩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安平，里面的衣服也湿了，我帮你换了去吧。”安平没有说话，微微睁了下眼睛，此时浑身的疼痛闹得他想转开脸也不成，只能任由程叶轩摆布。见他不再反对，程叶轩依旧一只手把他抱在怀中，几下解开他的衣带和汗巾子，先把上衣脱去，露出肌肤，仿佛由于沾了湿气，格外水润。雨雁早已拧好了热手巾递上去，程叶轩接过来先帮安平把脸上的汗水擦去，雨雁又递上另外一张新的，便换了来把身上也擦了一遍。雨雁举着干净衣服，帮着程叶轩给他穿上。 
弄好了上衣，程叶轩没有立即脱去他的亵衣，反倒犹豫地看了雨雁一下。雨雁见他不动作，也是一愣，随即了然的说：“我伺候主子起居都十年了，皇上快点给他换衣服要紧。”程叶轩便不再犹豫，伸手脱下他的亵衣方才发现膝盖处血污一片，已经完全沾在腿上了，破口处露出一点一点白色的东西，仔细看去才发现是碎瓷片。看到这样的景象，是痛？是怒？是悔？安平就带着这样的伤口在雨地里跪了一个时辰，还磕头谢恩一个人走出宫门。程叶轩心里不知什么感觉堵成一团，只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双手将安平紧紧的搂在怀里。 
雨雁见他突然没了动作，也自奇怪，顺着他刚才的目光往安平膝上一望，顿时红了眼眶，不忍再看般转开了脸。又担心着伤口不及时处理会更麻烦，咬牙转回头来对程叶轩道：“皇上，别抱得太紧，主子会顺不过气来。”这一句话唤醒了程叶轩，他连忙松开手，想要快点处理安平的伤。然而程叶轩何时伺候过人，方才帮安平换衣服擦身已经是用尽了平日看来的方法，眼瞧着那伤口伸出手去却不知该怎么动作。 
雨雁瞧在眼里也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便躬身道：“皇上手轻着点便是，这湿衣服是无论如何要脱下来的。”程叶轩听她如此说，便索性横了心，伸手轻轻往下脱。刚到了膝盖处，安平便浑身一僵。程叶轩一手搂着他，自然知道他醒着，忍不住停了手，转过去看他，却只见他闭着眼睛，咬着牙关，并不出一声。于是又继续往下，从腿上撕下一点，安平又是一颤，程叶轩立即又停了手转过去看他。如此几次，雨雁都看不下去了，颤着声音对二人道：“主子且忍忍，总要脱了才好收拾。皇上请尽快动手吧。”一面说，一面眼泪就断了线的落。安平听见她说话，挣扎着睁眼看了一眼，十分吃力的举起手按在程叶轩的手上道：“皇上……尽管……动手，并……不是……十分疼，安平……安平……还……”安平突然间禁了声，向后扬起脸，颈子绷到极致，冷汗点点就从额头上脸上冒了出来。 
原来程叶轩也听不得他继续说下去，转过脸咬住自己的嘴唇尽可能轻而快的一下将裤子脱下去，眼见着本已凝固的伤口又冒出血来，顺着膝盖两旁流到了床上。雨雁连忙递上热手巾，见程叶轩不接，眼尖手快的帮安平擦净了腿上的血。又换了干净的毛巾递给程叶轩，让他帮安平把下半身都擦干了，穿上干净衣服。偏偏又怕再弄到伤口，还要把裤腿高高挽起来。 
做完这一切，安平已经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汗水又浸湿了刚刚换上的衣服。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顺着脸流到了下巴上。程叶轩紧紧抱着他，只觉得自己的衣服也湿透了沾在身上。雨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一手拿了毛巾递给程叶轩让他帮安平擦汗。 
妙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此时早已咬着嘴唇扭开了脸，双肩一抖一抖的。他从不知道人前平静温和的安平受了这么多苦，若是在这样的痛苦之下自己早已哭喊出声，不知主子怎么能一声不吭。 
程叶轩帮安平擦干净了脸，见他似乎舒服了一点，闭着眼睛牙关咬得不那么紧了，也喘得不那么厉害了，似乎已经睡去。便转头四处看，太医到现在还没来，又急道：“太医呢？怎么这么慢？都是白拿俸禄了！”雨雁拼命忍住抽泣，上来劝到：“皇上耐心等等，王公公已经去请了。这里离着宫里不近，赶路还需要些时候。” 
程叶轩略略平静了下心情，问道：“你说安平是旧疾，这旧疾到底是怎么来的？” 
25 
程叶轩略略平静了下心情，问道：“你说安平是旧疾，这旧疾到底是怎么来的？” 
雨雁随了安平十年，见识了安平初到容国时候的伤心，可谓是日日思乡不得归。好容易熬过了，程叶轩又带着大军打来，灭了容国。说是救回了安平，其实也不过是打碎了他渴望已久的平淡幸福。况且回来之后，程叶轩待安平也是冷淡得很，上一次安平旧病复发，便全是拜他所赐。病了还连太医都请不来，发着高烧生生在床上折腾了一夜。雨雁因为随着安平经了这许多事，又十分机灵，故极得安平的心。平日里跟安平早已超过了主仆的关系，反倒常常拿出大姐的态度来照管着他。对于程叶轩，雨雁本来已经对他这些年的做法极为不满，打心底里不愿意他再跟安平有什么交集的。没想到这天晚上安平伤重又灰心失望之时，程叶轩会赶过来。更没想到方才自己随口说出的话，程叶轩句句倒都听在心里。一时间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对于程叶轩的提问，也犹豫着待说不说的。 
程叶轩见她红着眼带着泪，脸上表情变得几变，似乎又厌恶又迷惑的样子，却如何也想不到雨雁竟是为了他对安平反复无常时冷时热而生气。思索了一会儿，又见安平依旧睡不安稳的样子，心下一颤，索性将他轻轻放在床上平躺着，拉过被子来给他盖好。心想不知道安平在容国受了怎样的苦，让雨雁这个下人也对自己这样生气。不由得放低了姿态，温言细语地对雨雁说道：“你倒是护着你主子，不枉他疼你一场。且说说他这旧疾是怎么来的，一会儿太医来了，也好对症医治。” 
雨雁听他说起“太医”、“医治”，想起前事，心里怒气一上来，好容易忍住的眼泪又开始滴落。正想排场程叶轩两句，偏外面王公公尖着嗓子道：“皇上，朱太医来了。”程叶轩一听，也不管雨雁什么态度了，对着外头说道：“进来！” 
那王公公既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便是极懂得察言观色的。见安平不过是在太后面前受了气，程叶轩就非要夜半前来探视，又是亲自照顾，自然不敢怠慢。请来的朱太医的医术在太医院里是头一份，最是拿手那些陈年旧症的调养。 
程叶轩见是他来，便起身坐到床尾，让出位子给他。雨雁连忙搬了椅子来放在床前，那朱大夫也不推辞，对这程叶轩行了礼便坐在了椅子上。雨雁将安平的手从被子中拿出来放在迎枕上，他便闭目诊了半日；又换了另一只手，依旧是闭目诊治，并不多话。程叶轩已经等不及了，开口道：“先看腿上的伤吧。”那朱大夫也不理他，微微摇了摇头，略一会儿，便睁开眼睛道：“皇上莫急，待臣一一看来。”一面说，一面站起来就着雨雁掀开的被子瞧着安平的双腿，见了那膝上碎瓷片，也忍不住大大的摇头叹气。 
程叶轩见他都这样表情，更是担心起来，急问道：“怎么样？朱爱卿可有办法？” 
那朱大夫却又坐下，对着程叶轩说道：“皇上且听我说了症状，若皆符合，便可治得。” 
程叶轩听了，拿眼睛示意雨雁。雨雁便道：“朱太医请讲，我来听着看可符合不符。” 
那朱太医便扬了头道：“可是陈年旧症？” 
“是……” 
“症状是受了冷便全身酸痛，严重时高烧不退，浑身关节疼痛，行动不便？” 
“是。” 
“若是淋了雨更是严重。” 
“是！” 
“想必之前也是受过严重外伤，但好得极慢。” 
“都是，都是了。” 
说到此处，雨雁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那太医立即便治好了安平。 
朱太医也不再问，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这病便是由那伤来的。想必是受伤后并未细心照顾，至于体弱气虚，湿寒之气便趁机侵入，积在体内。后来虽然好了，但只要受了凉，便会复发。若再有了湿气，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只不知之前受伤在何处？” 
雨雁听他这样自信的道来，便如同又将那些日子重过了一边，想起安平双膝鲜血淋漓的跪在雨地里直到晕倒，自己守着脸色苍白躺在床上的安平，连一点药都求不来的时候，只靠着温水熬过的那些日子，真是叫天不灵呼地不应。忍不住又捂着嘴流泪。程叶轩听着朱太医的叙述，又见雨雁这样子，多少也猜到当年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想到安平可能受过的苦，也觉得心里绞成一团，汗湿重衣。 
那朱太医见雨雁难过，也不催促。过了一会儿，雨雁终于忍住了哭泣，对他道：“也是伤在膝盖处……”朱太医便点点头道：“如此说来，这一次发作的如此厉害也不无道理。” 
一面说，一面起身打开药箱道：“外伤并不重，先将碎瓷片取出来，按时上药就会好。至于旧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可要慢慢调养才行。” 
朱太医示意程叶轩扶起安平，让他靠在床头屈膝坐着，自己拿了银针在火上烤着说：“病人请忍一忍，会有点疼。千万别动。”程叶轩此时说什么也不会让他靠在床头的，只侧身坐了，让安平靠在自己身上，双手搂着他不让他乱动。安平其实方才只是迷糊了一阵，此时早已醒来，却疼得没了力气张开眼睛也动弹不了。靠在程叶轩身上，热气透过衣服传到他身上也让疼痛减轻了些，便不再反对。朱太医终于烤好了针，一手摁住安平的腿，一手将针迅速的扎进伤口中，手腕一抖，一块指顶大小的碎瓷片便被挑了出来。程叶轩明显感到怀里的人一挣，生怕他动弹得厉害更弄深了伤口，手上加劲，死死的把他搂在怀里在他耳边说：“安平，疼就叫出来。”又见朱太医恍若未查，手下不停，心里不禁暗骂医者无情。如此反复了十几次，朱太医又仔细看了看安平的伤口，终于说道：“好了。” 
程叶轩松了一口气，看安平咬着牙没别的反映，脸上密密皆是汗水。一下红了眼睛，举着袖子就给安平擦脸，又忍不住责备道：“疼得很你怎么不出声？” 
朱太医并不理程叶轩怎么说，自开了处方，对雨雁交代清楚了怎么熬药何时服药，又交代了要多让病人喝水，多休息，切不可再淋雨不能再受凉。便向程叶轩行礼要退下去。程叶轩叫住他，问清了下次来诊脉的日子，方才让他离去。  
 

26 
折腾了半夜，待到腿上的伤口被处理好了，程叶轩帮他把裤腿放下来的时候，安平终于支持不住迷迷糊糊的睡了。雨雁出去熬药，留下妙琰在这里伺候着。然而妙琰在伺候人上并不机灵，程叶轩也不想假他人之手来照顾安平，于是也叫他下去候着，没有传唤不用过来。 
程叶轩坐在床头望着安平，见他安静的躺着，青色的眼眶和浅淡的嘴唇显得人非常虚弱，而脸色却因为高烧现出不正常的嫣红。想到太医交代的不能再受凉，依旧拉过被子来给他盖上。安平脸上不断的出汗，程叶轩便拿着手巾给他擦去，又依着自己记忆中的法子，用手巾沾了凉水覆在他额头上，望能让他好受些。 
已经是深夜了，窗外的雨小了许多，只能偶尔听见房檐上的滴水声。安平安静的睡着，程叶轩却毫无疲倦的感觉，只端坐望着他发呆，只在手巾已经变热的时候拿下来，换上一张凉的。然而安静地时间并不长，安平开始烦躁起来，不断翻动。程叶轩猜想他可能是烧糊涂了做起了什么梦，便试图像从前一样握着他的手唤他：“安平，安平……”安平却毫无反应，依旧紧闭着眼睛，不断的翻身，想是要摆脱什么恶梦似的，还使劲的将手从程叶轩的手中抽出去。焦急间，见着安平的嘴动了动，程叶轩以为他要说什么，连忙俯下身来，谁知安平只是不断的喘气，越来越急。抬头一看，安平又已经紧紧的咬着牙闭着嘴，身上却挣扎得更加厉害。程叶轩记得小时候安平生病高烧会说胡话，会喊着妈妈，哭着说头好痛，身上好难受。但只要自己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低声跟他说话，他便能安静下来。可是现在怎么都没有用了？现在的安平不哭不叫，一句话也不说，只会一个人挣扎。是什么样的生活把安平变成这样，又是谁造成了这一切？程叶轩只觉得心剧烈的疼了起来，站起身来回疾走两步，又返回床边，矮身跪坐在脚踏上，伸手搂住安平，将脸埋在他的枕头边：生活会改变人，安平，还有自己，都已经变得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现在不仅安平不会哭闹，自己也不再会表达感情了。所有的一切，都要深深埋在心里，方才不失天家的颜面。身在天家，地位，权力和责任，便是所有人都逃不脱的东西…… 
雨雁端来熬好的药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程叶轩跪坐在床边，紧紧搂着挣扎的安平。 
在门口呆站了一会儿，雨雁轻声的叫道：“皇上。” 
程叶轩听见她的声音，缓缓抬头站起身来问道：“药好了么？” 
雨雁把药放在桌上走过来道：“好了。叫主子起来吃药吧。” 
程叶轩听到这个话，也不回头，只是无奈的看着依旧在不断翻动喘息的安平道：“我……我，唤不应他。” 
雨雁听他的语气中无尽的失落，转头仔细的看他，又看看安平，终于叹了口气道：“怎么会？” 
程叶轩尽力掩饰着自己的疲惫和伤心，用手撑着额头道：“今天他这么难受，却一句话都不说，甚至发烧昏睡，都不会说胡话。从前能安慰他的法子，现在都不管用了。” 
雨雁听他这样说着，端过药无言的走上前去，坐在床边拉起安平的手带着哭腔轻轻叫道：“主子，主子，起来吃药吧。”连叫了两三遍，安平终于安静下来，慢慢张开眼睛，努力的弯了下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吃力的抬手抚上雨雁的脸，要给她擦去泪水。雨雁拉下他的手，扶起他的头，把药送到他嘴边，安平便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雨雁对他笑了一下，安平便又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不一刻就安静地睡着了。 
程叶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默默无语。自始至终安平没有看他一眼，甚至说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雨雁见安平睡着了，便站起身走到桌前放下碗，悠悠地对程叶轩说：“皇上，你看见了吧，他最不忍心让别人哭，他会醒过来安慰我，说他并没有事。可是他又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所以他根本没注意到这房子里还有您。所有的这一切，不过是个习惯而已。现在他的心里，也就只剩责任了。”说完，雨雁也不再看程叶轩，径自福了福，端着空碗下去了。 
听着门被关上的声音，程叶轩像是突然惊醒过来。烛光摇曳下，雨雁的话还在他心中盘旋，责任，责任……慢慢走过去坐在床头，为什么是你我都逃不掉的责任……俯身在安平额头上轻轻一吻，曾经是责任分开了我们……一滴眼泪落在安平脸上，现在又是责任在你的心里砌成了一堵高墙，在我的心里也砌成…… 
安平睁开了眼睛，定定的看着程叶轩的脸半明半暗，阴影随着烛光而摇动。程叶轩也静静地看着他睁开的眼睛。安平有一丝清明：“皇上？”轻轻用手擦去安平脸上的那一滴泪，程叶轩低声安慰道：“没事的，睡吧。”安平依旧努力睁着眼睛看着程叶轩，直到他勉强地笑了笑，才闭上眼睛睡去。程叶轩却看见他动着嘴唇，隐隐约约听见说的是：“我没事。” 
27 
程叶轩就这样坐在床边着一整夜，静静地看着安平的睡颜，看着他从挣扎到平静，最后慢慢发出均匀的呼吸。朱太医果然是太医院头一份，喝下去的药很有效，安平出了一阵汗之后，烧得也不那么厉害了。外面响起了王公公的尖嗓子：“皇上，该回宫上朝了。”程叶轩转头看看已经开始发青的窗纸，下了一昼夜的雨终于停了，分外安静的清晨，这会儿各个上朝的官员应该还没有出门。如果再不回去，就会赶不及在官员到达宫门之前偷偷溜回去了。但程叶轩不动也不回答，外面王公公的声音又响起来，一遍又一遍。 
二人就这样僵持着，程叶轩十分恼怒。这样下去会吵醒安平，他醒了之后会怎样？自己又该如何面对他醒来的清明双眼？程叶轩懊恼的用手撑住额头，外面的声音似乎不等到自己出去就不会停止，脑海中却突然冒出了夜里雨雁的话语：他现在心里，就只剩下责任了。突然他像是明白过来似的，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双手用力拉开了房门。院里王公公手中捧着朝服，旁边雨雁和妙琰捧着梳洗的水盆和器具。程叶轩在他们脸上来回看了几眼，捕捉到雨雁脸上一闪而过的微笑，大声说：“伺候朕梳洗，上朝。” 
威严立现。 

安平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雨后强烈的夏日阳光透过窗外的竹林，映在窗纱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刺激着他眼睛，让他不自觉得抬起手遮住眼睛。胳膊已经能动了，但酸痛仍让他行动吃力，惊醒了趴在床边打盹的雨雁：“主子？” 
安平一醒来就回忆起昨天的一点一滴。雨雁看在眼里，便是安平张着惺忪的睡眼，抬手揉着眼睛。那纯净的样子似乎从来就没有变过，还是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午睡刚醒的迷糊少年。 
昨天游玩回来，太后叫走了童楚林，自己进宫去求情，淋雨受凉，回来便旧病复发了。雨雁的态度明显不满，一定是在心痛他不懂得照顾自己。皇上是来过的，还陪了自己不少时候，好几次最难受的时候都是他把自己抱在怀里，觉得到底比自己一个人强忍着要好受些。想到这里，安平皱了皱眉，皇上半夜无事跑过来，肯定不多时便会传遍宫中，自己又要成为宫中人的话柄，就等着朝里大臣们上表劝谏吧。想着不由得更抿紧了双唇。 
“主子？”看见他的表情变换，眼神又恢复到最常见的清明，雨雁知道他已经完全醒过来，便又叫了一声。 
“嗯，什么事？”安平语气平静，仿佛自己不过是睡了一个好觉起来，一点不适也感觉不出来。 
“你睡了好久了，起来吃点东西吧”雨雁说着便起身开了门，对着外面说：“妙琰，主子醒了，去厨房打水过来，顺便让他们把弄好的饭和药送上来。”说完回来便扶起安平，拿出外面的衣服给安平披上。 
因为腿上有伤，并不能下地——就算腿上没伤，现在浑身上下还疼着的时候，雨雁也不会允许他下地的，只让他靠坐在床头上。妙琰端了水回来，安平要自己来洗，雨雁却抢过手巾，就着床边给他擦脸洗手。一面擦还一面恨恨地说：“昨天答应的好好的，要自己换衣服，却穿着湿衣服坐在地面上，今天还想自己来？要作死也不要在我眼前，让人看了心痛。”说着下手也用劲儿起来。 
“哎哟，好姐姐轻点。”安平拉着雨雁给他擦脸的手，满脸痛楚地叫道。 
雨雁以为自己下手重，弄到了他身上的痛处，忙拿开了手，焦急的问：“怎么了？哪里疼？” 
安平连忙对她笑眯眯地说：“脸上给你擦得疼。” 
“你……”雨雁为之气结，实在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正要再使劲给他擦脸，却看见他笑眯眯的眼睛里，有一丝波动，牙关也咬紧了些，便知道他是真的身上疼着。于是几下给他收拾好，让妙琰把水端了下去。厨房的人已经把饭和药送了上来。雨雁端过来一看，果然是照自己的吩咐准备的一碗菜粥和两碟小菜，一碟是青椒凉瓜，一碟是老醋豇豆。自己看着觉得甚为清淡，不知道安平常年生病吃这个怎么就不腻。将托盘放在床前的凳子上，自己坐在床沿 
上端着碗喂他。伸出去的勺子，安平不张嘴却伸手。雨雁知道他要自己吃，拗不过他，便随了他去。见他手拿勺子都抖抖的，却还想要自己端碗，便嗤笑道：“我给你端着吧，否则洒在床上了还是我的事。”安平听了，含冤带屈的瞪了她一眼，还嘟了嘟嘴，整一个娇媚柔弱的样子。雨雁差点没把碗扣在床上，骂道：“罢了罢了，我斗不过你，要自己端着便自己端着吧。别作出那样子来恶心人。”安平哈哈笑着，伸手接过去，抖抖的手端着碗凑到嘴边，几口就把一碗粥喝了下去，小菜却动都不动。雨雁又端过药来，也递到他手上，安平看了一眼，一仰头全喝下去了。放下杯子，漱口的时候突然说：“今天的药比以往的要苦。”说完还咂了咂嘴。雨雁听他这样说，心里又酸了酸。她如何不知安平吃饭吃得快是因为手上真的还端不稳碗，而且平时喝了那么多药，从来没见叫过一声苦。今天这一句话，恐怕是真的比以往苦了不知多少的。勉强打叠起精神来劝道：“良药苦口，说不定这医生有本事，你的病在他手里，便全治好了呢。” 
安平听她说药苦医生便好，觉得毫无根据的好笑。又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附合道：“是的是的，你说的很是。” 
雨雁见他精神虽好，却掩不住疲惫，想来是昨天折腾了那么一大遭，并没缓过劲来。于是劝道：“再躺下歇会儿吧。” 
安平这么坐着身上也还是疼的，腿上有伤又不能下地，索性听了雨雁安排，让她扶着自己躺下闭着眼睛养神。大约那药里本也有安神的东西，不一会儿却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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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这一次病得很厉害，加上又有外伤，虽然朱太医隔天来看一次，也躺了十来天才能下床。这些天程叶轩都没有再过来，安平也不问，就好像那天夜里程叶轩没来过一样。倒是朱太医来诊脉的时候说话多多少少透露了一点消息，程叶轩每次都要差人向他询问安平的病情。安平听见了，也面无表情。肖穆那天跟安平吵翻了脸，后来安平病着，不好老拉着脸，也过来过。但他依旧掂记着童楚林，听说安平把人交给宫里敬事房处置，心里也有些怨恨。安平在床上修养着，不用去书房，身边事事有雨雁操心，对肖穆也始终冷冷淡淡的，也不叫他伺候也不理他。于是索性便不过来了。 
倒是雨雁有点上心，拣了晚间没人时探问安平：“主子，皇上这次倒是真的上心了。” 
“嗯。”安平靠在床头看着书，眼睛都不抬。 
“你到底算是苦出头了。” 
“哦。” 
“我跟你说话你有没有在听？敷衍我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雨雁拿出不依不饶的样子来，坐在床边盯着安平。 
安平被她闹得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只好放下书抬起头来极为无奈的说到：“好姐姐，我当然有听。可是皇上做事，我应该有什么想法吗？” 
“皇上这次很关心你呢，你难道看不出来他……” 
“我应该看出来什么？” 
“但你们从前是……” 
“从前的事情是从前的事情，已经过去的事情还想他做什么。” 
安平并不再看雨雁一眼，径自拿起书低头抿着嘴看起来。雨雁知道他有些不悦，但又不想他再这样熬下去。明明心思比谁都敏锐，明明感情比谁都激烈，却偏偏要把自己弄成一个无情无欲的样子。可叹命运竟将当年那个天真单纯的孩子变成了现在这样淡漠的人，仿佛真的没什么能够让他动感情了。可是又好像不是这样的，安平不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那天童楚林的事情他不是也急急的进了宫么？ 
对了，就是这个！ 
“你那天是为什么弄得那么狼狈？”雨雁换了个软软的语气，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安平说话。 
安平眼睛盯着书，随口回答道：“给童楚林求情了。” 
“你帮童楚林求情了？太后没有说什么就允了么？”雨雁听他这样说话也很奇怪。 
“太后当然没有发作我，她只是管教不懂规矩的童楚林而已。不过我想童楚林不懂规矩是我做主子的没有管教好，当然我也应该一同受罚。” 
“后来呢？”雨雁听到这里也大概知道当时是个什么样紧张的情况了。 
“后来皇上就来了，劝了太后两句，就吩咐把童楚林交给敬事房了。” 
雨雁知道决不止这样，又追问：“那你呢？” 
“我啊，我多跪了一个时辰。”安平依旧眼睛盯着书，毫不在意的说到。 
“你还说什么过去的事情现在不想了！若不是为了那容国皇帝，你会这样作践自己？”雨雁听到这里顿时又红了眼圈，一下抽掉安平手里的书，瞪着他。 
“你何苦说这样的话，我对你们哪个不是好的？”安平皱着眉头看着她，见她又一副要哭的样子，无奈的笑道：“你看你，都说了你多少次了，越大越爱哭。现在这样子不是很好么？比以前好多了嘛。” 
说着雨雁的泪水就掉下来了：“好多了？是比从前好多了，可是你看你现在，整天无情无欲的样子。从前你是这样不哭不笑的？” 
安平更加无奈，摇头笑道：“我现在不是正笑着吗？” 
雨雁抬手擦了下眼睛道：“你现在脸上笑着，但心里没有笑。你只有那天生日在郊外吃着粗茶淡饭的时候是笑着的。” 
安平听她这样说，心里动了一下，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没有笑？” 
“看你的眼睛。”雨雁嘟着嘴毫不犹豫地说：“你眼睛里从来没有高兴的样子。自从回来就一直都是一潭苦水！” 
安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没有再说话，雨雁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快闭了嘴。气氛陡然尴尬，雨雁被安平看得浑身不自在，左右躲避着安平的视线，终于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你该吃药了，我去端药。”说完匆匆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却一下愣住：“皇上？” 
安平听到她的声音，立即转过头，发现程叶轩站在门口，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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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还是躲不过啊，安平在心里叹道，放下书便从床上下来。程叶轩两步走到床边，按住刚站起来的安平道：“坐下吧，不然一会儿腿又该疼了。”安平身子好些了，便不欲与程叶轩有什么身体接触，一侧身坐在床上，就势躲开了程叶轩的手。程叶轩自己讨了个没趣，一时讪讪的缩了手。 
“皇上请坐吧。”安平看着程叶轩站在面前，心里也颇为不自然。 
程叶轩也是明白人，很快便已经从刚才的尴尬中解脱出来，退到桌旁坐下：“你身子好些了？” 
安平撑起身子，依旧站起来慢慢地走过来道：“回皇上，好些了。”一面回答一面执起桌上的茶壶给程叶轩倒了一杯水道：“皇上请喝茶。” 
程叶轩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便放在桌上。依旧看着安平的脸色道：“看起来气色是比那天好多了。身上还疼不疼？” 
安平倒完了水，也不走回去，也跟程叶轩并排坐在椅子上，对他微微笑了一下道：“已经不怎么疼了。” 
程叶轩见他这样的笑容，想起了方才在门口听到的话，心里突然就难过起来，仿佛一团烂絮堵着，让人喘不过气来。这是安平的一种无意间的自我保护吧，不敢让人再看到自己的感情。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呢？想着想着无端的黯然了起来，把本要说的事情也说不出口了。 
雨雁端着药进来的时候，又看见两人这样沉默着，安平低着头看着脚面，程叶轩闷头喝茶。不禁在心里叹息这二人怎么这样不开窍。想了想，便上前对安平道：“主子怎么又下床来了？身上伤还没好，朱太医可是嘱咐绝对不可再受凉的。虽说是夏天，椅子总比床上要凉些。自己的身体怎么就这么不知道爱惜呢？”把药放在桌子上，便拉着安平非要他上床去。 
程叶轩在场，安平碍着他的身份，怎么也不愿如此放肆。若是传出去了，便又不知多少人要说自己轻狂了。雨雁拉了他两下拉不动，又怕他身上疼不敢太用力。于是二人僵在当地。程叶轩突然说：“你还没好，上床上去躺着吧。” 
安平听到他这样说话，不好违了他的意思，又不愿让人觉得自己无礼。在原地犹豫了半响，终究拗不过二人，慢慢走到床边坐下。雨雁帮他脱了鞋子，让他上床去靠坐着，方回身去端药，却见程叶轩一手端着药，另一只手冲她挥了挥让她下去。安平拼命对雨雁使眼色，让她把药接过来。雨雁却对此视而不见，对程叶轩福了福，出去反身把门也掩上了。安平心里有些恼恨雨雁，这丫头现在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什么都听着程叶轩的指使。却不知原来雨雁寻思着，难得见二人主动些。便是前些日子安平病着，程叶轩除了第一天晚上守了一夜外，今日才是第二次来。再者，安平是伤得重方显得脆弱些，平日里哪有这等机会。索性便让他们私下多说点话，保不定解开点心结，便是安平肯露出点喜怒哀乐也是好的。 
屋里又只剩了安平与程叶轩两人，明亮的烛光下，程叶轩看见安平低头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双眼就像是无波的湖面，平静淡然却深不见底，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走过去坐在床边，安平便不作声的往里挪了挪，让两人中间空出一些来。程叶轩端起碗却自己先尝了一口，只觉得那药温度刚刚好，但却苦得很，从嘴里到了心里。记得安平小时候特别不喜欢吃药，每次都要自己千哄万哄的，又是糖又是水折腾半天。这次的药这样苦，不知道他要怎样才肯喝下去了。却被他伸手接了过去，扬着头一口一口不歇气的喝完了，放下碗便自己拿着手巾擦净了嘴。程叶轩接过他手上的碗，放到桌子上，再坐回来对他说：“安平，我今天已经让人把童楚林带来交给雨雁去处理了。”看见安平脸色缓和了些好像是放心了，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惑，程叶轩没有解释，反而继续说道：“那些行私刑的人，也已经处罚过了。宫中不能容许滥用这样残忍的私刑。” 
这回安平不能再装作不闻不问了，眼神认真的看着程叶轩道：“皇上圣明，只是这样做母后心里未免难过。” 
程叶轩道：“自然还是给母后留着脸面的，只是处罚了下面的人，表明我的态度便可。” 
安平听了，便点头道：“这样甚好。皇上也不必为我的事情费那么大功夫了，常常跑来，于礼不合。” 
程叶轩这次却不再为他所左右，盯着他道：“安平，我还有话要问你。” 
安平知道要来的总算来了，低了头道：“皇上请讲。” 
“当年你为什么要同意母后让你代嫁去容国？” 
30 
“皇上，当年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拿出来说？”虽然明知无用，安平还是试图躲开这个话题。 
“不说，就不再去想了么？安平，这个问题可是折磨了我十年……”程叶轩这次是打定了主意，决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了：“告诉我，为什么要答应太后去容国？” 
“因为太后说了，必须要有人去。九公主太小，”说到这里，安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闭了一会儿眼睛，程叶轩也不催他，等他张开眼睛，自行往下说到：“最主要的是，我们的关系，我们的关系是不能为世所容的。太后说得很对，你是皇上，要为万民表率。当时你刚刚登基，内忧外患，多少眼睛紧盯着你。而我，能为你做的，便是去容国为你……为你，赢得一点时间。” 
“你就自己作出了这个决定？为了我，说是为了我，其实不过是为了我的皇位，你离我而去，根本不问我是什么想法？你知不知道当时去了定是凶多吉少？你以为你死了我能安心活下去？”程叶轩说道这里，开始有些激动，不顾安平的反对，伸手扳过他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 
这时候安平也懒得躲闪，索性转过来看着他道：“我知道，我自然知道。只是母后说得很对，我们没有好结果，而皇位是你需要负起的责任。不错，我确实很傻，对于当时的我而言，死了也许更好一点。我便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 
程叶轩听他这样说着当年的事情，隐隐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脸上却依然平静无波，果真被雨雁说对了，安平藏起了自己最真实的感受。程叶轩伸手把他搂向自己怀里，安平却一把挣开了，坐直身子道：“可是我们都没想到，我竟然没有死。”目光堪堪盯着程叶轩，像是要把他看穿。 
程叶轩叹道：“你走后，母后自然是对我说是你自己要去的。我当然不肯相信，但是母后却说，如果容国发现你是个男子，定然会杀了你。即便是我们违约在先，但两国交战，不杀来使。他们这样做便是挑衅，而且他们事起匆忙，我们有备而来，交战起来获胜的机会便大了许多。” 
安平轻轻笑道：“可是，你们都没想到容国皇帝那么聪明，竟然没有杀我吧？”笑着笑着眼睛里便露出些微向往和伤痛来，转过身去把背对着程叶轩。 
程叶轩看得心痛，他倒宁愿安平此时是哭着闹着跟他拼命。再次伸手搂住安平，让他就这这个姿势靠在自己怀里，又不必担心面对面看见太多表情。安平挣了两下，无奈程叶轩不肯放手，死死搂住他问：“为什么？”其实心里是感激的，只是不愿看到安平那样痴迷的目光。 
“呵呵，我们，太后和我，还有你，都太低估了敌人的水平了。你能想到的事情，他为什么不能想到？他们看见我的时候，当然是认为受了奇耻大辱，想要杀了我。可是楚文最终想清楚了，你们不过是利用我争取一点准备的时间而已，如果他杀了我，便是正好落入了你们的圈套中。并不怎么高明的一个计策，不是么？” 
“我们低估了对手……”程叶轩缓缓点头说着一语双关的话：“后来呢？他对你好吗？” 
安平轻声的笑了笑：“呵……好不好？你觉得呢？” 
程叶轩听他笑得很无奈，便许久不做声，只默默的收紧了双臂。安平停了一会儿，见他不反应，便又接着说下去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总之，最后的结局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么？” 
程叶轩深吸了一口气，不理会安平的说法，坚持说着自己的想法：“他对你不好。否则，你身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旧伤？” 
安平无声的笑了，叹了口气道：“旧伤，是他弄的么？可是他却教会了我坚强。他说那时候不声不响死不低头的我不是真的坚强，是愚蠢。他还说，生在天家，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是我们的幸运，也是我们的不幸。我们需要担负起太多的责任，也许这是很残忍的。但是谁也逃不掉不是么？与其自怨自艾的逃避，不如主动点畅游其中。皇上，从他那里，我学会了长大。” 
自始至终，安平没有提到一句他和容国皇帝童楚文的关系。程叶轩却知道，童楚文让安平成长，这样的感情，足以让安平爱上他：“安平，你怨我吗？” 
“小时候怨啊，让我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送死。不过现在……” 
“安平，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以后再不会了。”程叶轩听他这样轻描淡写的说着那曾经让他放弃生念的往事，自责和懊恼无可名状。 
“不，皇上不必这样说。”安平也不若以往冷静，仿佛终于有一丝感情的波澜冲破了理智的大堤：“皇上，英雄美人的故事是千古传奇。然而，曾经，你不是那个来救我的英雄；如今，我也不再是那等待救赎的人了。我早已不再逃避自己的责任。” 
安平说完，挣脱程叶轩的怀抱，转过身子，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两人就那么深深对望着，不是柔情蜜意，而是一种对抗。程叶轩不愿先败下阵来，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安平也不退让，僵持了许久，安平轻轻张嘴，慢慢说道：“皇上也不必为了楚文的死自责，我当初答应跟你回来，是为了救他一命。然而他到底是个铁骨铮铮的皇帝，与其忍辱偷生，不若与国共存亡。” 
程叶轩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安平的脸，见他脸色苍白，泪水盈眶，以为他要哭出来，谁知安平高高扬起下巴继续说道：“我从来没见过那样英俊的楚文。他的衣服脏了，脸上都是汗水和泥土，但一点也不影响他优雅的拔剑，漫天飘舞的梨花下，鲜红的血溅满了青色的布衣。那是我一生所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程叶轩呆呆的看着安平就那样含着眼泪向后仰倒，一滴泪水终于从他缓缓闭上的眼睛里落下…… 
31 
程叶轩紧皱着眉头看着安平向后倒下，心仿佛已经被捏碎了，连伸手拉住他都不能够。慢慢站起身来，长叹了一口气，仿佛早已疲惫不堪的垂下眼帘：“安平，早知道你如此痛苦，我也不会要你跟我回来。”说完，伸手扶起安平，再一次擦去他脸上的泪滴，放他平躺在枕头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做完这一切，他深深的看了安平的睡颜一眼，平静得好像十年前一样。果真是十年如一梦啊……程叶轩转身准备出去，却感觉自己的衣摆被轻轻拉住了。不敢相信似的呆了一下，程叶轩低头向下看，真的是安平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若换做平时，安平肯有这样一点半点的亲近动作，程叶轩也要乐上几天。可在这样的情景下，他只是迷惑不解的转过身，看见安平正张着眼睛看着他。那眼睛里依旧清明透亮，仿佛看透了一切世事，程叶轩知道，这是心死了。这样的安平不会痛也不会爱。然而仿佛又有些什么不同，程叶轩痴迷的望着安平的眼睛，是那流动的眼波，仿佛又带回了十年前书房中发现了一篇好文章的少年。 
原来安平刚才只是情绪过于激动而失神了一瞬间，后来程叶轩说的话，他都听见了。定定的看着站在面前的人，好像十年前一样：“皇上，若你知道我会如此，你还会灭了容国吗？” 
会吗？程叶轩默默在心底自问。如果只是太后宫中，知道安平跪在碎瓷片上时，还可以不顾太后的感受救他。当面对的是国家的强敌，也是安平的幸福，该如何选择？可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个选择，责任和感情……安平啊，你为什么要这样直接的撕开最后一层窗纸，让我们都面对最冷漠的答案…… 
遥想十年前在城楼上看着安平拜别时微微颤抖的身子，含泪强忍的双眼，真恨不得当时就死了才好。想要恨他无情无义，却又明知道不是他的错，只能痛恨自己无能。卧薪尝胆十年，再在容国看见安平的时候，他居然是求自己放过楚文，那时候想无论如何，只要能够留他在身边就好。可是在最终破敌之时，童楚文在自己面前仰天长笑拔剑自刎时，看见自己身边安平那平静无波的脸，也感觉到他强忍的颤抖，心如刀绞。程叶轩知道，从那一刻起，安平真正死了心，无爱无恨，只有责任。如果那时能够搂他在怀里让他放声痛哭，也许两人的关系便不会变得这么尴尬，进不得退不得。可是不能够，他不能够搂住安平，安平也不能哭。他只能眼睁睁的见安平痛苦，然后自己心痛百倍。只因为自己是皇帝，他是皇子。他们代表的，是禹国的尊严。 
明知答案一出，将决定二人最终的关系。程叶轩说不出一句话，只痛苦的闭上眼睛，坚定地，慢慢地，点了点头。他们之间的选择，永远是这样无奈而决绝。纵然有万般不愿，依旧不能有任何怨言，谁教他生在天家……“但是安平，你要相信，如果知道你会这般痛苦，我不会要你跟我回来。” 
安平听了他的话，轻轻的笑了起来，十年前母后的话早已说明了他们的结局，自己放弃了这份感情，便是替皇上选定了责任：“皇上，怎么突然这样多愁善感起来。楚文他不是会被儿女私情左右的人。我离开与否，他都是一国之君，以身殉国便是他最后能为容国做的事情。他和你我，都是一样的。要想做英雄，便要忍受非同寻常的苦痛。我是禹国的皇子，你是皇上，做这些便是你我的责任。我不会有任何怨言，也不会后悔。感情，不是你我应该缠绵于其中的东西。” 
望着安平那藏满辛酸的笑容，程叶轩突然觉得心被捏碎了似的疼，他那没有一点高兴神色的笑容，早已纯是一种习惯了吧？现在的他，不哭不笑，不会痛不会爱，已经不是让自己心疼，而是痛彻心扉。 
安平见程叶轩那样漠然的看着他，站在那里，仿佛已经无知无觉，终于开口道：“皇上，坐下来吧。” 
程叶轩好像被唤醒了似的，双目如刀的盯住安平，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安平对于他突然露出这样激烈的表情很是不解，询问似的看着他。却被程叶轩一把抓住手腕，拖到怀里紧紧抱住。安平不明所以，微微挣扎了两下，轻声说：“皇上，皇上，你怎么了？有话放我起来说。” 
程叶轩紧紧地，像要压平所有伤痕似的抱住他，稳着声音：“安平，无情未必真英雄。有我在，不会让你再这样自苦了。” 
32 
安平被程叶轩用力的搂在怀里，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有点莫名的感动。然而许久不曾有过的这种感觉，又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只能任由程叶轩搂着，感受着他慎重的珍爱，不能有别的动作，最终长长的叹了口气。 
程叶轩见他许久都一动不动，以为他终于能够肯放下心防，便一动不动的搂着他，让他把头靠在胸前，却听到一声长叹。程叶轩以为安平在流泪，一时也情不自禁的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道：“安平，想哭便哭出来，会好受一些。”说着，怕他不作声的哽咽岔了气，又改拍为抚帮他顺气。安平先前还不作声的由着他，此时突然觉得此情此景甚为暧昧，霎时红了脸，从程叶轩胸前抬起头来，挣扎着拉开二人间的距离：“皇上……” 
程叶轩见他抬起头来，依旧不肯放开手，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却发现安平脸色虽然通红，面颊却没有一点水气，甚至双眼都是依旧清明透亮，没有一点想哭的痕迹。程叶轩却突然觉出一种心酸：“安平，在这里，你不必压抑自己的感情。这是你自己的家啊。” 
安平听到他这样说，又伸手把他推开了些，闭着眼睛摇了摇头道：“家？皇上，这里，是安平公主府。” 
程叶轩听得心痛无比，是啊，常人所谓的家，便是能够安稳依靠的地方。安平在这“公主府”冷冷清清一个人，病了痛了都只能一个人熬着，哪里能算是一个家？原来普天之下，竟然已经没有能够让安平心安的地方了。带他进宫么？宫里那么多明争暗斗，不过是个权力的象征，又哪是能够安心的地方。自己身为帝王，竟然连一个家都不能给他……纵然是一个千古称颂的帝王，又有何可骄傲？这样想着，又收紧了怀抱，像是要保证似的说：“你放心，现在有我在的地方，便不会让你再孤单一个人。” 
安平听了他的话，轻笑着点了点头：“皇上，我相信你，你不必这样难过。自古帝王皆是孤家寡人，人间事又有几个得了完美的？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程叶轩听到他的声音埋在自己怀里有些闷闷的，又是那种清淡无波的语调，这不是他想要的东西。不觉有些烦闷，安平怎么就是不能真的放开自己呢？有点强硬的伸手抬起安平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像是要看到他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一样：“安平，我知道你心里痛到麻木，可是有我在，不准你再压抑自己，不准不哭不笑。在我面前，我要你快乐的活着。如果你忘记爱了，那么我来让你重新记起来。” 
安平看着他，有点不满的皱着眉头。半响，又轻轻的弯了下嘴角，似乎想要笑，但似乎想起程叶轩的话又把那笑容隐去了：“皇上……” 
“安平，”程叶轩打断他：“叫我名字。” 
“这……”安平张了张嘴，依旧没有叫出声来：“可是你说的，我却一点都不觉得。我很久都不想哭，楚文死的时候，甚至是很平静地很平静地看着他。或者，我根本就不觉得痛苦……” 
程叶轩听到这一句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捂住安平的嘴道：“不，你只是，痛得失去知觉了。太痛了，就不会哭了。” 
“可是，这样不好吗？这样不哭不笑，失去知觉就不会觉得痛了。” 
“不，这样不痛不爱，却是自苦。”程叶轩看着安平，如是说。 
安平不相信似的看着他半天才道：“皇……嗯，你这样清楚，想来也一样体会过吧？” 
程叶轩笑了，却不是苦笑，他点头道：“是的，从你城头拜别，十年来我每天都在尝。不过，有你这句话，便值了。” 
安平坐直了身子，看着程叶轩道：“我本以为，你已决心的做一个好皇上，勤政爱民，甚少儿女私情。谁知道，却依旧是会为这些曾经的感情痛得失去知觉。” 
程叶轩仿佛脱力似的侧身坐在床边，无奈道：“皇上也是人，也会有感情。曾经的感情是最深刻的记忆。初看到来为楚文求情的你的时候，我那么心痛。我可以原谅你十年前的选择，从来没有想过，我十年卧薪尝胆的胜利，换来的竟然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你。其实心里是恨你的，然而我是皇上，我不能做出任何不利于国家的举动。直到看到童楚文拔剑自刎时你浑身颤抖，我才知道，其实你也是痛彻心扉。我自责后悔，却又无可奈何。童楚文是我们的强敌，我非除不可，可是看到你那么痛苦，我却无能为力。想对你好，你不肯回应，对你狠，你也安然承受。安平，我那时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才好。后来终于明白，你将自己的心牢牢包藏。别再这样惩罚我了，安平。” 
第一次听到程叶轩这样直白的表露出他的痛苦，这是一个帝王最深的感情，安平大为震惊。好半响，叹道：“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无情未必真英雄。” 
程叶轩终于听到他说这句话，顿时欣喜若狂，将那苦痛都冲到了天边去了。一把抱住安平，轻柔的抚摸着他的后背，感受着他不再反抗，在自己怀里渐渐放松了身体。这样就好，就算他的心已经是冰冷的玉石，那就用他的心，他的双手来一点一点暖过来吧。 
安平靠在程叶轩怀里，闭着眼睛，体会那温暖踏实的感觉。只是你来安慰我，可又有谁在安慰你？你让我在你怀里哭泣，是不是，你也一样想要在我面前释放你的感情，就像今天一样？也许两个人都互相依靠，便不会那么孤独，不会那么苦楚了吧。听着身边人规律的心跳，安平慢慢睡去…… 
33 
不出所料，安平醒来的时候程叶轩已经离去，自己平平稳稳的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纱被。听到房里有动静，雨雁推门进来，不由得想到昨夜皇上离去的时候。程叶轩神色间虽然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威严，却步履轻松，掩不住眉眼间的喜色，还对自己和颜悦色的道辛苦。不用问，定是在安平这里得了好彩头。本想笑问安平两句昨晚的好事的，却见安平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得让人纳闷。雨雁是深知他的脾气的，平日里虽好说话，但越是大事越嘴紧，任你怎样旁敲侧击只要他打定了主意不说，连假话都懒得编来骗你，更休想从他嘴里听到一星半点的实话了。便也不自讨没趣，收了那调笑的心思伺候他更衣洗漱。 
收拾停当了，雨雁自下去倒水，安平便拿了书靠在床头看着解闷。妙琰端了早饭和药进来的时候，见安平仍是日日常见的姿势靠在床上看书，便过来笑道：“主子日日看书，怎就看不腻？快来吃了饭多歇着吧。”安平听他这样说得好笑，接过饭来道：“书上的事情千变万化，怎么会腻呢？”妙琰甚为不解道：“从前在六王爷府上的时候，总见王爷王妃们看戏，那台上的人物说的做的事情，才叫有趣呢。书上都是些字，有什么趣？”一句话说得安平噗的笑出声：“你只道戏上的事情有趣，殊不知这书上的有趣事情并不比那戏上少，又怎会觉得无趣呢。”妙琰被他笑得不好意思，顿时红了脸，催他道：“主子快些吃饭吧，一会儿凉了对身子不好。吃完饭还要喝药呢。”正说话间，雨雁回来看见两人说笑的情景不由得呆了呆。安平竟然隐隐有些真情露在脸上了，远不似昨日那冷静平淡的样子。看来昨日皇上来过二人果真是得了好事情了。这样解了心结，便好过一个人自苦。一面想着，一面也上来催着安平吃饭。吃完饭，又把药端过来。安平见了那药，便皱着眉头，盯着看了半天才鼓起勇气似的一口气喝了下去。放下药盅子来还嘶嘶吸气，似乎很苦的样子。雨雁自打从容国回来之后头一次见他这样子，忍不住调笑道：“这药喝了这些日子了，今日怎么突然觉得苦了？要觉得苦，昨日就该做出这样子来。现下这会子弄出这样子来，哄我心软是什么意思呢？”妙琰不知二人昨日之事，只道雨雁不满安平这样子，便不敢说什么，自收拾了东西下去。安平却心中知道雨雁指的是什么，顿时红了脸，又不肯示弱，漱了口道：“定是今日熬药的人有什么不对，弄得比昨日可苦多了。”雨雁被他强词夺理弄得哭笑不得，倒了茶递到他手上说：“你怎么也学会油嘴滑舌了？昨日怎么一句话都说不来呢？” 
安平心里也自奇怪，昨日之事，本以为对自己影响甚小，尽量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原想着多年不哭不笑，内敛情绪应该已经成为习惯。谁知天性终究难以磨灭，心里稍微放松一点，今日竟不知不觉放纵起自己的感情来。自己尚不觉得，旁人竟然已经能够察觉到了。或许还是不要这样随意比较好。感情露在外面，总不是皇家能够容忍的。这般想着，便又打叠起精神，待要反驳两句，又没什么话好说，觉得反驳便更没意思了。 
左右寻思着，陡然想起昨日程叶轩说把童楚林放回来了，交给雨雁在安顿。自己这个做主子的，到现在还没问一句，也是不应该。便说：“昨日童楚林回来了，可还好？”雨雁听了，不以为意道：“还好，总之身上的伤有被处理过，并没什么大碍。不过后来肖穆不放心，又央我差人请了蒲大夫过来瞧过了，也说没什么大事，开了些药，说修养些日子就好了。”说罢偷偷打量起安平神色，见他听了肖穆的所为也无甚表情。真不知他怎么想的，到现在对肖穆还爱答不理的。又问道：“主子的意思呢？”安平道：“就依着大夫的话，这段日子你安排个人去照顾着他点。”雨雁笑道：“何须安排，那肖穆早已亲自过去照顾了。”安平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又不说什么了。雨雁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平日多少事情也没见他生这么大的气，竟然赌气许多天不理人，于是劝道：“主子，肖穆跟了你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了，脾气你还不知道？想来他也是一时心急，为了这一点子小事跟他生气伤了自己身子不值得。”安平看了她一眼道：“你是真不明白假不明白？枉他跟我这么久，这一点子小事情便冲动胡为，连我们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了。不吃点教训，他怎能成大事？”雨雁道：“情之一字，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言。自古为情所困之人也不在少数。况且他如今也知道错了，你又何苦耍小孩子脾气？再说了，你自己不也是……”话一出口，暗道不好。安平心想，今日怎么处处都象是我在随性而为？此事上自己却也不真是耍小孩子脾气罢。雨雁何须处处拿着自己的软肋，争着一口气便道：“一时糊涂也就罢了，事后竟也想不明白，不知道转圜，可见并非如你所言真知道悔改。再说了，我自己也是怎样？我总不致于为了情之一字，连家国道理都不顾了吧？”雨雁跟他这些年，便是一直见他谦逊有礼，处处都是的饶人且饶人，还从未听他这样说过重话，大觉惊讶。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还想劝时，突然妙琰进来说：“主子，外面王公公来传话，说皇上请主子立即进宫，有要事相商。” 
34 
安平听见这话，便立即从起身，让雨雁伺候着更衣进宫。雨雁却是犹豫了一下道：“你身上还没好呢，皇上怎么就传人？万一宫里那些人又弄出些什么事情来，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要不让王公公回禀一声，推了不去罢。”安平见她不动作，便自己动手，一边穿外面的大衣服一边说；“你可是糊涂了？皇上传人觐见，可是由得你说不去的。再说了，我身上也好得差不多了，总也闷在屋里迟早也得闷出病来。皇上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让我进宫，总是有急事的。”雨雁被他抢白了几句，低头想想总是自己莽撞了，然而又不甘于这样被安平说教，于是戏谑道：“我看啊，不知道昨日皇上来跟你做了些什么。今日你竟大为不同，先是对我们嫌东嫌西，这会子说起话来更是处处维护着皇上呢。”说完，一边帮安平整理着衣带，一边拿眼瞅着他笑。安平被她一说，想想自己却是为了程叶轩说了不少好话，冤枉了雨雁关心自己的一片好心。又听她说“做了什么”便想起昨日自己靠在程叶轩怀中睡着之事，不由得大窘，顿时红透了脸，啜嘘着说不出话来。 
雨雁却是没有料到安平在此事上这样害羞，从前见他在容国的时候并不是如此，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道：“我不过一句玩笑话，你怎么就这样上心了。好了，快进宫去吧，皇上让你去上书房见他。你要不要让肖穆跟着？”安平迈出正房，头也不回的说：“不用，有妙琰呢。”雨雁跟在后头送他，谁知肖穆已经等在院子里了。见他二人出来，便迎上来道：“主子……”安平目不斜视，径直往外走，把肖穆晾在当地。肖穆正在犹豫，跟着也不是，不跟也不是的时候，安平突然在院门口站住了。肖穆满心以为他终于消气了，谁知安平只是回头对雨雁道：“让妙琰跟我进宫。”这样视他为无物的态度，更是让肖穆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雨雁见这次安平脾气是真大了，十分可怜肖穆，连连对他使眼色，安平也装作没看见，说完话便转身欲走。肖穆也是个机灵人，这些日子也隐约听说了安平的事情，昨日见童楚林回来并无大碍，更是从他嘴里知道安平不顾自己死活为楚林求情，还惹恼了太后被罚得浑身是伤，已是知道自己这次错的过分，早愧疚不已。此时见安平对他不理不问的，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好容易得了雨雁的暗示，立时跪在当地道：“我……我知道错了，求主子别生气了。”他何时在安平面前这样低身下气求过人的，越说声音越小，脸上早已红成一片了。本以为自己已经这样低头了，安平定然不好再说什么。谁知安平确实什么也没说，只看了他一眼又对雨雁叹道：“这六月间的日头确实毒，好歹看着点园中的花木，可别忘了浇水。”雨雁如何不知他是故意给肖穆难堪，心里冷笑园中的花木何时见他操过心的，嘴里也不说破，不好再给肖穆暗示。当下口里只答应着好，且看肖穆如何应对。肖穆见安平拿话嘲讽，立即就要走出门去。然而此事确是自己的错，心想也走到这一步了，不继续下去也不行，索性豁出去高声道：“你若是不肯原谅我，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安平 
听了这话，心里一动，脚下一顿，雨雁以为终究是好了，谁知他立即又抬脚走掉了，扔下肖穆跪在当地。六月间的太阳确如安平所言是很毒的，又临近正午，肖穆跪在太阳下面真是不好受，过了小半个时辰已是腰酸腿疼，汗流满面。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再起来却也太可笑，少不得继续跪着，不知安平几时能够回来。 

果如安平所料，程叶轩召他进宫，确实有要事商量。原来有密报传来，说蓟国皇上病重，自知不起，希望能够见肖穆一面，已经派使臣前来，不日就将抵达。然而大皇子肖安有意夺位，已在暗中阻扰。上次边境之事上，程叶轩跟安平商量过此事，不战而解决了争端，已经让大皇子肖安在皇帝面前失宠，看来这次蓟国皇帝召回质子肖穆，也是有意要传位于他。此次事件如果让肖安得逞，双方结怨仍在。然而要公然帮助肖穆，似乎也有些不妥。程叶轩与身边近臣商量此事，便也想听听安平的意见。安平进入上书房之时，众人商议已经结束，程叶轩也是摒退了所有人，两人密商。程叶轩大略讲了讲方才的结果，说上次既然没有罢手，此时再置身事外的观战定然是不可能的了，不如便公然支持肖穆，帮他得了蓟国皇帝的位子，让他当个傀儡也不错。安平站在书桌边皱着眉头听着程叶轩说话，没想到事情在这个坎上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刚刚还在嫌肖穆不够沉稳，这时候便得到消息说他要做皇帝了。而且，看肖穆现在的样子，似乎正对童楚林有些非同寻常，为了童楚林甚至忘了自己质子身份，失了平日稳重样子。若真的偏偏是在这生死关头动了情，便给了敌人一个极好的机会。也罢，也许这便是上天给他的考验吧。事情到了这个分上，各人看各人的福分。 
想到此处，安平便对程叶轩说：“此事若选于我有利的法子，定然是要除去肖安的。然而肖穆这人，也未必就靠得住，这次童楚林的事情上看起来，他似乎还在为情所困，所作所为大失常态。所以能不能得到皇位，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况且以我对他的了解，若他得了皇位，未必肯老老实实的做个的傀儡。我们不能期望太多，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即便是他想要跟我们对立，也要考虑一下双方国力的对比，近些年内断不会有什么大动作。总之只要除去肖安，于我们便没有太大的威胁。”程叶轩道：“你说的很是，方才群臣极力赞成让肖穆做个傀儡的做法，总觉得有些问题，却又想不明白问题所在。若真如你所言，肖穆还不知能不能成大事。若他真的分不清主次，因情而失了道义，蓟国便是我们的盘中餐。” 
程叶轩自己思考了许久不得解决的疑惑，因安平的到来顺利解决，顿时轻松了不少。又见安平今日对他的态度大为缓和，并未向以前那样拘礼疏远，更是心情大好。转而又思及安平的身子似乎还没大好，自己有事便顾不得许多硬召了他入宫商量。昨日看他时雨雁还不让他长时间下床，方才说得尽兴根本忘了他不能久站之事，连忙便起身拿起软垫放在椅子上道：“安平，你身上还没好，过来坐着说话。”安平方才双腿已经疼得有点发颤，说话时已经站不住了，只靠在书桌上支持着。此时若一走动定要露馅，连忙道：“皇上不必担心，我已没什么大碍了。”程叶轩怎么肯让他这样站着，走到他身边拉他过来坐。安平被他一拉，少不得要随着他的脚步走，却怎么也支持不住，一个趔趄向前倒去。好在程叶轩全心都在他身上，连忙伸手搂住，才没让他又摔到地上去。安平在他的扶持下好容易站稳了，抬头便看见程叶轩隐隐有些怒气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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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程叶轩紧皱着眉头，声音随着那些压抑不住的怒气喷了出来：“腿疼怎么不说一声？” 
安平觉得程叶轩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收紧了，捏得自己生疼，便也皱着眉头伸手掰开他道：“不是很疼，就是站久了有点使不上劲。皇上不用那么紧张的，我自己还不知道么。” 
程叶轩见他这样厌恶的表情，听他这样解释，一面心疼他的身体，一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越发不肯松手，索性把他打横抱起，直接放到铺好软垫的椅子上。欺身上前双手撑在扶手上，紧盯着安平道：“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爱惜，这样装模作样给谁看。开口说一句累了疼了就那么让你为难？还有，昨天说了让你叫我什么？”不知不觉，声音越说越大，外面等候的太监不知道怎么回事，在门口问道：“皇上，出了什么事情么？”二人都是一惊，若是外人进来见得这样的姿势，不知道又要传出什么话来。程叶轩也意识到自己过于冲动了，当下压低了声音警告道：“你再这样，我就让人进来伺候你。”安平也知道皇宫里本来就是无风三尺浪的地方，若是二人这样子被人看见，还不得闹翻了天了。转开了头道：“只是旧病还没好完全，所以不能久站。皇……”还没叫出口，就察觉到身边人的怒火又往上窜了几分，马上改口道：“那个，你……你不用这么紧张的。而且，这里是上书房，我不叫你皇上，可谓无礼之极。”程叶轩听他这样解释，似乎仍然不甚上心的样子，冷笑道：“好，那这次就算了，出了这官面地方，你若还这样叫我，同样一句话，我没兴趣三番五次的重复。哼，还说什么不用这么紧张，就你这样子，若是再说上一会儿，你非得在上书房里昏倒了。”安平见他这样步步紧闭，嗤笑道：“哪里就这样不济了。针毡上跪着一夜不也没事么。”程叶轩听到他说着如此残忍的事情，却依旧是这样无所谓的语气，只觉得脊背发凉，满腔的怒火都被浇灭了。心底泛起一股寒气，冷得自己打了个寒战，这便是安平在容国的经历么？“这便是你旧病的根源么？”程叶轩说着话，却觉得自己连声音都有点克制不住的颤抖。安平不置可否的一笑道：“过去的事情了，何必计较。” 
又是这样，说好了不再不哭不笑，安平却始终难以摆脱这种克制自己感情的习惯。对于种种伤害，不知道是将自己保护得过好了，还是过于不在意了。程叶轩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才好，皱着眉头看着安平，突然间伸手将他抱起来，对着外面叫道：“开门！”守在外面的太监们立即把门大大的打开了，两人的姿势毫无意外的全部落在了旁人的眼里。安平顿时窘得脸上都快滴出血来，挣扎着要下来，无奈程叶轩已经先发制人，占尽了优势。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又不知道该往哪藏。却听得程叶轩厉声说道：“今日的事情，谁要是传出去一星半点，休怪我无情。”下面的太监们都颤抖着声音回答着遵旨。安平就着这样尴尬至极的被程叶轩抱着从上书房大摇大摆的出了宫门，王公公还紧随在后面，安平尴尬得不知怎样才好。所幸这一路皆是前三宫，不是上朝时间，几乎见不到几个人，倒也没被不相干的人撞见。程叶轩将安平放在车上，自己也跟着上了车，对妙琰道：“回安平府上。”安平待要说不，见程叶轩那样坚决的神情，也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只好认命的叹了口气道：“皇上这样一闹，可真的麻烦了。”程叶轩根本不理会他的说辞，直逼着他道：“你叫我什么？”安平才知道自己一时顺口又叫了他忌讳的称呼，改口道：“没，没什么。”程叶轩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之极，凑的更近的逼视着他。嘴唇都快碰到他的脸上了，安平不知道再这样下去程叶轩会作出些什么举动，到时候还是自己难堪。再说车上还有妙琰和王公公一干人，闹起来更尴尬。于是嘴里退让道：“程，程，叶……轩”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若被其他人听见了，少说也是个不敬之罪，安平声音尽量小到不让人听见，但是程叶轩好歹是听到了这个满意的答案，于是好好的坐直了身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到府上的时候，程叶轩还想再弄一次上书房的事情。可惜安平早作了打算，说什么也没让程叶轩得逞。下的车来，程叶轩却非要扶着他进了府中，怎么也甩不掉纠缠。雨雁迎出来的时候，看见二人这样亲密，也是一愣，一下又回过神来，对程叶轩笑道：“皇上也来了？”又对安平说：“你还是快点进来吧，这里面闹得不象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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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听了这话，站在原地皱着眉头不吱声。倒是程叶轩抢在安平前面问道：“怎么了，谁又闹得不象话？”雨雁见安平不说话程叶轩又追问，为难的站在原地，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不过这样为难的局面并没有维持很久，安平略一沉思，顺势甩开程叶轩的扶持，举步向内院走去。程叶轩被他甩开了，知道追上也没用，索性拦着雨雁问个清楚。 
安平走进院子的时候，没想到童楚林竟然也在。算起来从他进宫到此时，也有两个时辰了。肖穆果然如其所言跪在院子当中。大毒日头底下，童楚林站在肖穆身边求他起来，声音大得连院外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理他做什么，他这样不讲理，你脑子也跟着糊涂了？”却听不见肖穆回答。安平本来对肖穆是有些不满的，气恼于他关键时刻不知道自己身份，心浮气躁，存心要他吃点苦头。谁知在门外听到童楚林这样不顾身份的大声呵斥，反倒觉得有些好笑。心想这童楚林倒是憨厚，吃了这么多苦头一点也不长进，依旧这样不知收敛。幸亏他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皇子了，否则以他这样的性格，纵使不做了棋子，也得当个呆王爷。可是肖穆不同，他所面临的，可能是这一生最大的挑战。若收不住性子，定然是“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就当时最后帮他一次，让他看清形势，若依旧不醒悟，便是各人的造化了。下定了决心，安平便隐了笑容，沉着脸走进了院子。 
院内的二人突然见他不声不响的进来，尤其是童楚林，陡然停下大声疾呼，盯着安平看。安平依旧对肖穆视而不见，看了眼楚林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吧？这样的天气最好是回屋里呆着比较好，别糟蹋自己的身子。”童楚林虽然方才在肖穆面前大骂安平，但好歹不是个好坏不分的人。毕竟当时在太后宫中安平不顾自己安危的救他这个阶下囚，说起来也是大恩一件。如今跟安平面对面，那不讲理的话便说不出口。但看见一直对自己和颜悦色，私下关照的肖穆跪在太阳地里，又觉得安平十分不善。 
“你为什么要他跪在这里？”能够这样子问安平，楚林已经是很辛苦的压住自己的火气了。 
在这样直接的逼问下，安平似乎终于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大活人跪在那里，看了肖穆一眼，才转过头来对楚林道：“我并没有要他跪在那里。” 
楚林一听十分惊讶，根本不相信安平所说的话：“你没要他跪，那他为什么要跪在那里？” 
“因为那是他自己要跪的。”说这话的不是安平，他根本都懒得跟童楚林解释。这样说的人是程叶轩。在外面问清楚了前因后果，更加肯定了安平这样做是有目的的。 
“自己要跪的？”楚林更加惊讶。安平根本不想跟他多做纠缠，说了句“不信自己问他。”就抬脚进了正房。程叶轩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也跟着进了正房。 
童楚林见安平和程叶轩离开，正想问肖穆，肖穆却抬起脸对他轻轻点了点头。这下童楚林更加纳闷了，搞不懂这两人在做什么。可是见了肖穆这样跪在地上，背心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额头上的汗水也顺着脸流到了下巴上，又心有不甘。寻思半晌不得要领，不由得想起当时安平在宫中救他的情景，索性来个依样画葫芦，也撩起衣摆，双膝一曲便跪在肖穆身侧，朗声道：“你若不起来，我便陪你跪。”肖穆没料到他竟然这样会有此动作，不由得转头看他，却见他侧脸表情十分坚决，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安平，你这样做人家未必领你的情。”程叶轩也不客气，径自坐在椅子上，对安平说。安平先倒了一杯茶递到程叶轩手上才说：“算是最后一次帮他吧，能不能成，倒看他自己的造化了。”程叶轩听了，却若有所思半晌才道：“谁教他生在天家，非要过了这情关不可。”安平笑道：“你今日分外儿女情长起来，其实这事倒也未必有你说得这样严重，不过是个轻重问题。若为情所困，置家国天下于不顾，他便只配隐居山野，不配做这国君。说起来，孰优孰劣还不一定。”程叶轩道：“若不是这天家人，在山野间自在倒也不错。只是身在天家，便由不得你逃避这责任。否则便要任由天下人耻笑为懦夫。”安平听了，也觉得心有戚戚焉，不由得赞叹道：“你这话听起来颇有些君临天下的气势。”程叶轩首次听到安平这样直接的称赞自己，心中甚为高兴，却不想就表现在脸上。于是又转回来道：“肖穆的这件事情便依你处置，不过过了这次之后，可别再管他的事情了。” 
安平只是笑而不答，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却也愣住了。没想到楚林这孩子也是个痴性情的人，竟然陪着肖穆一起跪在烈日下。程叶轩见他表情陡变，也立即走过来顺着他的眼光往外看，看到窗外的情景，却不由得笑了起来，对安平道：“看来你倒有先见之明，这二人也不忍心让你失望。”安平却不理他的嘲笑，径自皱着眉头，沉思不语。肖穆和童楚林这一时也许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各自的行为代表着什么，但是该来的终究会来。这样想着，安平转身出了门，程叶轩依旧饶有兴味的站在窗前，看着安平漫步走到二人面前。肖穆和童楚林都抬起头望着他，安平安静的跟他们对视了一会儿，随意地把手举到自己胸前，出人意料的反手狠狠的甩到肖穆脸上。 
啪！ 
窗内窗外的人都彻底愣了。 
37 
肖穆压根儿没有料到安平会突然出手，被打得向旁边一歪，脸上顿时出现了五个指头印子，回过头来呆呆的望着安平。 
倒是童楚林最先反应过来，跳起来不依不饶的对着安平吼道：“你为什么打人？难道也是他自愿的？” 
安平毫不示弱的盯着他说：“到底谁是主子？我让你回房你不听，倒质问起我来了。” 
楚林为之气结：“你……”安平冷笑道：“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主子。你看你的态度可有一点把我放在眼里的样子？”陡然间语气一转，变得严厉异常：“回房去！三天不准出房门一步。” 
童楚林气哼哼的盯着安平：“不！” 
安平也不跟他生气，只冷冷的重复道：“回去！” 
童楚林把脖子一梗，转头不看他。 
安平哼了一声道：“你别以为我治不了你。来人，传家法！” 
这句话一出，众人皆惊，都不明白不是个大事安平怎么就要动这样的气。雨雁欲上来劝阻，安平不待她开口就说：“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雨雁被他一呛，只好转身出去了。肖穆醒悟过来时，只听到二人争吵又插不上嘴急得无可奈何。这时候终于抓住了机会，拉着安平的衣摆道：“主子息怒，童楚林年幼无知……”安平冷笑道：“年幼无知？那要到什么时候才不年幼不无知？”肖穆到底比童楚林圆滑许多，知道此时安平正在火头上，劝他是无用的，于是转头对童楚林说：“你回房去。”语气严肃不容置啄。“可是你……”童楚林还想说，肖穆打断他道：“我的事情你不用管。好好管好你自己就行了。”童楚林没料到自己一番好意竟然换来这样一句评价，顿时委屈到了十分，张大了眼睛来回看了安平和肖穆两下，转身跑进自己的房间，砰的甩上了房门。 
雨雁尽量拖延着时间慢点回来，但安平府上不大，怎么样也不能太久。回到院门口看见童楚林跑出去，顿时松了口气，也不进来打岔他们的事情，自躲到一边去了。程叶轩站在房内看着安平默许了肖穆对童楚林的保护，只留下二人在窗外对峙，不由得暗赞安平在颇为懂得拿捏人，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肖穆仰头看着安平，二人这样对视着也不说话。直到肖穆终于被安平盯得受不了的转开视线，安平才开口问道：“知道我为什么打你么？”肖穆低头想了想，道：“我做事鲁莽了，忘了自己的身份。”安平点头道：“嗯，可是还不止。若你只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我教你记起来便是。”肖穆有点不知所以的看着安平，安平却不继续说下去，伸手摸着肖穆的脸，声音又变得跟平时一样温柔平静：“打疼你了吧？”肖穆对他的这等动作更为吃惊，也只能张大了眼睛看着安平。却见安平收回了摸着他脸的手，伸到他面前对他微微笑道：“起来吧。”肖穆不知道安平怎么突然间转变这样大，但也伸手拉住他的手，借势站了起来。安平趁着他站起来两人靠近的时候低声说：“我打你是因为你分不清轻重。”肖穆一凛，顿时明白了安平的意思，也低头轻声道：“谢谢你，我知道了。” 

不几天，蓟国的使节就到了，果然提出了要肖穆回国的要求。程叶轩早有准备，便让下面人一切按照规矩办的妥帖。肖穆早从安平那里得了这个消息，此时倒也平静地做着准备。只是童楚林自从上次被安平禁足的事情上跟肖穆翻脸之后，便一直不跟两人说话。好在这一阵子众人皆忙着蓟国使节的事情，也没有谁跟他计较。但他每日自己呆在房中，却也觉得烦闷。想了好几次要去跟肖穆答话，偏鼓起勇气去的时候，人又不在，楚林便忍不住想这人也许真的是在躲着他。好容易等人回来了，楚林又放不下脸面了。思来想去倒还不如当时自己跟安平赌气的时候，虽然经常被折腾得浑身是伤，但是却有得发泄，还有肖穆耐心的照顾，日子过起来还是颇为有趣的。哪像现在，日日这样煎熬着，甚为没意思。 
这一日晚间，楚林依旧觉得无趣，不如睡觉罢。早早灭了灯躺在床上，却因天气炎热，翻来覆去折腾了近一个时辰还睡不着。听外面似乎没什么动静了，想来是众人都歇下了，转头见窗外皓月朗朗，便想披衣起来去外头赏月凉快一会儿。谁知刚坐起来，便听见外面有人轻轻叩门。借着月光瞧那门上的影子，似乎是肖穆。心里颇为高兴了一下，转而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煎熬，又赌气不想理他，转身又躺下了。肖穆在门口轻轻的叫了一声：“楚林，你睡了么？”楚林也不回答。肖穆一推门没锁，便进了屋来，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看着楚林。见他脸朝里躺着不动，呼吸匀称，也道他是真的睡着了。轻手轻脚的坐在床边，看了楚林一会儿，轻叹道：“想来你还在生气，今后想看你这样子也难了啊。”说完轻笑了一下。楚林并未睡着，却听见肖穆这话，没什么太多情绪，疑是他在心里嘲笑自己小气。本想起来跟他说话的，听了这话索性闭紧了眼一动不动继续装睡不理了。谁知许是刚才折腾久了，这一闭眼不动倒真的睡着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蒙蒙亮了，肖穆什么时候离去的都不知道。 
38 
楚林一边想着昨夜的事情，一边盯着窗纸看，由淡青一点一点亮起来，看着看着又迷糊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连忙起来，出门打水洗漱，总觉得有点不对。外面院中阳光明媚，竹影斑斓，但却静得让人不安。看看日头，正在东南方挂着，也并非午间休息之时。楚林四面看了看，这院里确实一个人都没有？转身去推旁边的几个门，都锁得严严实实的。再到正房上一看，也是一个人没有，紧锁着门。楚林站在院中想，莫非人都出门了？可是就算安平出门，也应该留下人来看家，这点规矩，他曾经身为皇族总还是知道的。是什么大事，让安平带着贴身的几个人都出去了？思来想去不得要领，又一点一点推到更远的事情上，想到昨夜许多日不见的肖穆突然到了自己房中，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想到那句：“今后再也看不见你这样子了”陡然觉得不对劲，似乎，似乎是生离死别的语气。 
莫非是他要离开？ 
楚林立即跑向大门口，肖穆的身份他是知道的，蓟国在禹国的质子，终有一天是要回去的。这些日子见安平和肖穆都忙得顾不上别的事情，也许，也许……他都有点不敢去想也许会是什么样子。跑到大门口，看见雨雁正转身往回走，楚林就站在那里和她面对面的看着，自己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许久出不了一声。雨雁见他的样子，气喘吁吁的，表情由惊讶渐渐变为茫然变为凄楚，眼睛里慢慢涌上了一层泪光，而他显然不自知，尤自盯着他看得起劲。雨雁日日看着二人过来的，怎会不知他们是怎么个情景。又碍于安平交代了不准让楚林跟去，也不忍心的开口道：“你跑出来有什么事情？” 
楚林喘了半天气，仿佛终于清醒过来了，问道：“主……主子去了哪里？”他本来从没称过安平为主子，这一刻心神慌乱之下，只为求个答案，倒也顺口放低了身份。 
雨雁道：“主子进宫去了，今日不知回来不回来。你找他有事？” 
楚林听到这一句，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只是又不甘心：“那……那，肖穆……” 
雨雁笑道：“肖穆啊，蓟国国君病重，派了使节前来接他回国，怕是想要见最后一面吧。” 
终于还是听到了这个答案，楚林张了张嘴，发不出一声。雨雁也不想多说，绕过他走向屋内。却听见身后人极轻的问了一句：“他还回来吗？” 
雨雁停住了，但也不愿多说，想了想道：“你等主子回来自己问他吧。”说完自行回了正院。 
楚林站在那里，不知为何却不受控制的走向了门外，呆呆看着门外通向皇宫方向的大路，也不知站了多久，汗流满面都浑然不觉。 

安平陪着肖穆进了宫，这次并没有在上书房见驾，毕竟蓟国的使节到来，程叶轩将接见安排在了正殿。因为一切皆是按照预先的安排进行，肖穆见了蓟国使节，也并无多话可说。只是程叶轩下了圣旨，让肖穆回国去。双方又说了些官面文章，言语间暗示些如果肖穆回国怎样，便会怎样交好的意思。散了后，肖穆便跟着使节去了驿站，第二天便启程。 
安平也离开准备回去府上，还没走到宫门口，王公公便追出来道：“七王爷，皇上请您到上书房见驾。” 
七王爷？安平听到他说的话，陡然愣住了。转过头，非常稀奇的看着王公公，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王公公看见他惊讶到极点的表情，自然也知道他在想什么。自从十年前，宫中对安平的称呼就改成了“安平公主”，如今又将这称呼改回来，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很正常的。皇上这样做的用意很明显，想要恢复安平的身份。只是不知道这样做，是个什么打算，也不便多言，避重就轻地回答道：“我说皇上请您到上书房见驾。” 
安平惊讶之后也立即领会到程叶轩的用意。要说自己不在乎这个名分，倒也不是。只是这些年习惯了这样的对待，就算是用一个“安平公主”的名字换来几个人的安稳吧。然而王公公敢这样说话，分明便是得了程叶轩的示意。如今皇上这样行事，便是公开的要恢复自己的皇子身份。安平不禁暗自烦恼最近皇上越发随性起来，不知道是真的立起了威严还是一时冲动行事。因此这一件事虽说他是好意，但毕竟也是皇家的家事，太后的态度，还是会起至关重要的作用。现今这样的称呼就在下人口中叫开了，不知道后果会怎么样。可是程叶轩是皇帝，自己的反对决不会有任何作用。既然已经闹成了这样，索性便不声不响的跟着王公公往上书房走，一面走一面想着程叶轩叫自己回去，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回到上书房外，安平正准备行礼通报，王公公却拦住了他。径自上前轻轻敲了敲门说道：“皇上，人带到了。”说完也不待回答，便推开门对安平道：“请进去吧，皇上在里面等着呢。” 
安平也顺着王公公的话进了上书房中，后面的人便立即把门关上了。安平寻思着不让他行礼不让通报定然也是程叶轩的主意，仿佛是要掩人耳目一样，和刚才那样公然称呼他为“七王爷”的态度相比，便是自相矛盾了。见程叶轩坐在书桌旁，似乎在看着什么奏折，便走上前准备行礼：“皇上……”。谁知程叶轩恰恰就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伸手止住了他的动作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也不必这样多礼，叫我的名字吧。”安平到底顾及这里是上书房，犹豫着不肯开口。程叶轩便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勉强，笑道：“我叫你安平王爷，觉得这个称呼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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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虽说先前已经猜到程叶轩是个什么意思，然而亲耳听到这话从皇上嘴里说出来带来的震惊感受仍然让他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程叶轩很高兴看见他这样呆呆的样子，这样的反应很诚实的证实了身份果然是安平心中最大的愿望，自己这些天费了好大功夫猜测和操办的事情果然是作对了。心情大好的欣赏了一会儿，终于看够了似的起身，踱到安平身边，伸手示意他坐到墙边的椅子上去。安平很顺从的过去坐下，看着程叶轩也过来挨着他坐下道：“怎么呆呆的？不高兴么？” 
安平听到他问话，才察觉到自己的失神，连忙收敛心神道：“皇上怎么突然想到这事情？” 
程叶轩整理着自己方才写字弄皱的袖口道：“不是突然想到的，我考虑这件事情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个合适的时间提出来。怎么，你不高兴么？” 
安平听了这话，犹犹豫豫地点头又摇头，半响方慢慢说道：“也不是不高兴，只是有些担心。” 
程叶轩道：“你在担心什么？我说过有我在不会让你再自苦，有什么话，说出来好些。” 
安平听了这话，又思量了半响，方自嘲似的笑道：“我并不是不相信你，你做的事情，决不会置天下于不顾。只是觉得，其实这个身份已经十年了，也没什么太大要紧。如今这个时候，肖穆离开意味着与蓟国的边界又是动荡时期，朝中要操心的事情很多，又何必再闹出一件来给自己找麻烦呢？” 
安平这一说，只是怕太后有什么说法，又怕朝中大臣借此事大做文章。然而在程叶轩听来，便有了担心自己的意味，不由得有些感动，笑起来也舒坦了许多。安平说不在乎身份之事，其实他很清楚无非又是委曲求全的自苦，若是放在往常，少不得又要心里恨的痒痒，恶声恶气的数落他了，然而此刻心情甚好地温言道：“我知道你总是能忍让的，而且你在担心我这么做，皇家颜面何存，母后不会善罢甘休吧？” 
安平听得他竟然这样轻松的说出了自己所担忧之事，没想到这时他已经对自己这般了解了。听他的语气，仿佛胸有成竹似的，显见得是已经三思而后行的，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想好了应对母后和百官的法子。程叶轩毕竟已经是个在位十年的皇上，治理国家颇为有一套，还没见他犯过什么因小失大的错。一时也有些感触，觉得自己似乎多虑了，只好应对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行事自有你的道理，只是人言可畏……” 
程叶轩笑道：“众口铄金之事，自然是不得不防。但我也不想让你一直这样委屈下去。你也不用操那么多心，今天叫你来就是先知会你一声，就安心等着圣旨吧。” 
安平听他这样自信的说话，不由得一震，转过头认真的看着程叶轩，见他笑着对自己点头，真是志在必得的样子。转念一想，该来的总会来，心里顿时觉得有些轻松，也对程叶轩展颜一笑。 

安平回到府中的时候，又是掌灯时分。一走回正院，便看见楚林站在那里，站的位置便是上次肖穆跪着的地方。见他进来，楚林连忙迎上来，想要说什么似的张了张嘴，又开不了口。 
雨雁见他这个样子，便凑在安平耳边悄悄说道：“你们早上刚一出门他便追了出来，站在门口张望了半天。后来便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跟他说你今夜也许不回来，叫他回房都不肯。”安平转头看了雨雁一眼，雨雁又轻点了下头，示意自己说的意思正如安平所想。 
楚林此时终于鼓起了勇气，安平转过头，正准备问他的时候，他便抢先说道：“我，我想……肖穆什么时候走？” 
安平也不欲隐瞒，如实说道：“明日午时。” 
楚林之前并不知道肖穆要离开之事，今日虽然听到这消息，却没料到这样急。此时一听安平这样说，更是乱了方寸，自言自语道：“明天，明天……”见安平想要进屋的样子，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道：“带我去……” 
安平回头看了他一眼，抿着嘴神态甚为严肃，也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不说话。楚林不知他同不同意，也顾不得许多，拉着他的衣袖便顺势跪下去了，急急地道：“主子，带我去送他，主子。” 
安平没料到自己本是暗叹此人痴情，便引来他这样大的反应，意识到明日若带他去了，不知道又要惹出多少事情来。于是抽回袖子沉声道：“不行。”说完深深看了楚林一眼，迈入正房中。楚林犹如被抽掉了力气似的，一下跌坐在了自己的脚上。 
这样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雨雁出来传饭，见他还在那里呆着，已经闹了一整天。别说于礼不和，便是他的身体也吃不消。过来低声劝道：“你回去吧，在这里坐着有什么用。难道肖穆走了，你便一直这样呆下去？” 
一句话惊醒了楚林，他立即用手撑地，跪直了对雨雁说：“我在这里等着主子同意，若他不同意，我就跪到最后一刻。”方才呆坐在地上那么久，此时双脚都有些麻木，跪着也有些摇摇晃晃，却依旧挺直了身子。 
雨雁拿他无法，传完饭便回房去了。晚饭摆上来，安平招呼雨雁和妙琰过来坐着一起吃饭，三人看着空着的一个位子，心里却颇有些不是滋味。安平和雨雁倒还老练，虽有些感慨，脸上到底是不动声色。只是妙琰到底没他们这样老练，便微微有些红了眼睛，食不下咽的样子。安平见他这样子，知道今日若不劝他，便定会哭出来的。于是便笑道：“肖穆回国是好事，他到底是皇子，若终生屈于人下成个什么样子？说不定改日你有什么难处，还有求着他的地方呢。他回去了有权有势的，才好给你帮忙呀。”一句话说得妙琰笑出了声。安平又对雨雁道：“楚林那傻小子是不是还在院子里呢？反正今日少了个人，叫他也过来一起吃饭吧。”雨雁欲言又止的看了安平一眼，便起身出门去叫人，过了一刻依旧一个人回来说：“楚林说，主子不答应，他就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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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起来？”安平皱眉道：“不起来就算了。我们自己吃饭吧。”说罢继续吃饭，吃了两口又象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碗筷出了房门。童楚林果然还跪在院中，不过脸是冲着安平的。见他出来，立即满脸露出恳求的神色来。安平其实对于二人的事情也不是很有把握，于是站在门口跟楚林对望着。过了一会儿，楚林终于出声道：“求你……带我去送他。”安平听他这样说话，心里感慨万千。之前无论是家破国亡还是卖身为奴，无论被怎样羞辱都没有低头的童楚林，竟然为了肖穆之事，跪在这里求他。痴情之至，跟多年前的自己何其相似。然而命运捉弄之事又何其多，难保几年之后他不会像自己一样，为了责任或是其他东西放弃自己的感情。感情这个东西，也许没有它，也会一样活下去，只是一旦有了，便不再想放开。也罢，各人有各人的福气，自己这样竭力拆散他们又有什么意思呢。 
想到这里，安平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童楚林面前道：“你真的要去？无论结果怎么样都要去？” 
童楚林此时倒是一贯的执着样子，急急忙忙点头道：“要去，一定的。” 
安平听了他这样急忙表白自己心意的说法，不由得苦笑，摇了摇头道：“可是后果你要相清楚，去了的结果可不一定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童楚林听着，这便是有些松动的口气了，却忽略了其中告诫的意思，连忙点头道：“我想得很清楚，无论是什么结果，都要去试一试。” 
安平心里虽暗叹他依旧是个孩子，不明白其中的厉害，然而也知道他心意已决，不再勉强道：“也罢，既然你一定要去。明天我要去送行，你就跟着我去一趟吧。” 
童楚林终于得了安平的许可，晚间躺在床上仔细回味自己与安平的每一句对话，先时还高兴得不得了，到了后来仔细想想安平说的话，不知不觉开始担心了。“去了的结果”不知道会是什么，肖穆原谅自己？或者是他根本就没生气自己白担心一场？又或者是他不理自己？想来想去，越发烦恼。突然间又想起自己虽然能去见一面，却是送别，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总想跟着他去了才好。这样想着，突然又伤心起来，觉得似乎听了安平的话不去送别才是对的。可是不去又怎么舍得？不知不觉又想到自己跟肖穆相处这些日子以来，他对自己的照顾，洒了粥的那次，自己发烧肖穆彻夜照顾，给自己换药的时候两人相依的样子。越想越睡不着，到了后来竟然不知不觉流下泪来。等到发觉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竟然这样丢脸，国破家亡的时候都没哭，发配为奴的时候没哭，浑身是伤的时候没哭，这一个小小的分离，竟然让自己泪流满面。真是丢脸到了极点。连忙伸手擦去泪水，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辗转反侧，盯着烛泪一点一滴滑落到烛台上，凝成一团团，一丝丝，仿佛倒真是“替人垂泪到天明”了。这样胡思乱想着，终于熬到了窗纸发青。再也没有睡意，索性坐起身来，等着天亮起来好去送行。 
安平这一夜也睡得不好，白日送别了肖穆，府中本就单薄的人丁这下子更寂寞了。更多的则是被“七王爷”三个字勾起了心思。夜间人静细细思索，这“七王爷”三个字承载了太多东西。程叶轩的心意自己不是不明白，他无时无处不在尽力为自己着想。只是他虽说得自信，然而太后与大臣们的反对之声又怎可不听。这样的局面要怎样避免？或者自己上表辞了这个称呼？可是皇上还没下旨，自己就上表岂不是不打自招？再者且不论以程叶轩的性子辞得掉辞不掉，等到下旨之后改起的风云已经起来了，辞不辞都是一样局面。思来想去，依旧不得要领，转眼间窗纸都泛青了。想到午时还要去送别肖穆，过于倦怠的样子有失国家尊严，不得不强迫自己闭眼歇一会儿。然而闭着眼睛，却满脑子都跑出些自己当年在城门外跟程叶轩拜别去容国的景象，远处城楼上的皇上，自己这边的马车，凄冷寒冬漫漫长路……也不知睡着没睡着，就这样迷迷糊糊了一会儿，就听见雨雁进来叫自己起床梳洗了。 
安平睁开眼睛的时候头很晕，若是平时无事之时还得以借口没睡好多躺一会儿，雨雁是绝对不会反对的。只是这一日自己有事在身，是要随皇上去送别蓟国使节，之前的周全准备是很耗费时间的。今天还要带一个费事的楚林同去，少不得也得给他讲好规矩。硬撑着头痛起床，梳洗收拾之后一边吃早餐一边叫雨雁过去关照一下童楚林。谁知雨雁却指使妙琰过去，自己仍守着安平。安平放心不下，怕有什么没有交代好的事情出了问题，非要自己亲自过去看看。雨雁早也看出他昨夜没休息好，只是方才没好点破，此时看他这样操心不由得出声阻止道：“你昨夜并没休息好，此时吃完饭时间还早，不如再歇会儿，便是靠在床上养养神也是好的。一会儿还有那么一件大事要做，耗神着呢。”安平浑不在意道：“不碍事，哪里就那么不济事了。”雨雁还想阻拦，又知道拗不过他，左右为难时，却听得外面一声长唱：“圣旨到！安平公主接旨。”  
 
 
安平和雨雁都是一愣，安平立即意识到这可能是程叶轩昨天跟他谈的事情。来得这样快么？让自己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想用圣旨对皇太后造成既定事实？来不及细想，安平连忙更衣出来接旨。 
来传旨的不止一人，除了程叶轩身边的王公公，还有两个安平并不太熟悉的太监，手里都捧着搭着黄绫的托盘。王公公面南站好，等安平跪好了之后才展开圣旨宣读道：“七皇子安平，才学出众，资政有功，特赐封为安平王爷。自即日起至上书房参赞外事。卿此。”安平听了诏书内容，暗自心惊。以往本朝封王的诏书都是要大篇详述功迹，今日这诏书却这样短短两句话便定下了结局，任谁听了都会认为是皇上私心偏袒。但若真要拿出些什么功迹来记叙，似乎出了自己远嫁容国以外，并没什么可说的事情。王公公见他这样呆呆跪着不磕头谢恩有些着急，放到别人身上，这可是了不得的恩宠，这安平怎么好像还不太原意似的。然而皇上信任自己一定会把这差使办好，砸了可没法交代。转眼看到旁边两个同来的小太监也是一脸茫然的看着安平的反应，顿时心有所动。往前走了两步，将圣旨递到安平面前道：“皇上口谕，着安平今日以七王爷身份送行蓟国使臣。” 
安平此时明白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一切只好顺其自然，于是缓缓地叩头道：“安平……安平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自己十年的身份此时终于是得到了认可，纵使安平心性平和，此时万般担心，却也感慨万千，说道后来，声音已经颤抖不已，自觉泪水盈眶，便久久不敢抬头起来。 
王公公是皇上身边的近臣，心思伶俐得很，此时见安平这样子，也知道他是心情激荡，自己还有话没传完。于是对两个随同来的小太监道：“东西放下，你们先回去给万岁爷交旨。我随后就回。”小太监不敢违抗他的命令，雨雁上来接过了他们手上的东西，二人便先回去了。 
王公公见此时周围无人，便放下了架子，弯腰对安平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了。皇上说了，请王爷放宽心，此事自有他担待，决不会有任何问题。”安平稳了一会儿，心情已渐渐平静，此时听见程叶轩的话这样自信，便抬起头来，伸手接过了圣旨。对王公公展颜一笑道：“多谢公公，有劳了。”他这一笑一说话，王公公心里不由得赞道：此人先前淡淡的样子倒不觉得，一笑起来却是风流俊俏，说话行事也是一等一的好。这等心思灵动，进退有礼，想来先前的不争不恼也是知道好歹的做法。朝中要再找来这样一个人物不容易。难怪皇上费了如此大心思与太后周旋要为他正了这名。今天见这架势，也不枉皇上这些日子的劳心费力了。想到程叶轩还有话要自己传，开口道：“皇上还说，安平王爷的称号，可是太后亲赐的，这是莫大的恩宠，让王爷今日事毕之后随他一同进宫给太后谢恩。” 
这句话王公公说来轻巧，听到安平耳朵里便是雷霆之音，一时震得他抬头问道：“太后亲赐的？” 
王公公道：“皇上确实是如此说的，但具体情况，老奴也不得而知了。王爷若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何妨亲自去问皇上。”安平知道他是不愿意说，多问也无益，谢过了他，王公公自回去复命，安平便回到房中，看方才随旨一起送过来的东西。 
这次的东西不再像上次的赏赐是什么可笑的金玉珠钏，却是一套王爷服饰，从头到脚皆是齐全的。安平看着那月白团龙的衣衫，心想程叶轩倒是想得周到，连自己今日要去送行的衣衫都准备好了。雨雁见他翻看着这些东西，嘴角不自觉得微微弯起一个角度，表情十分柔和。看着这样的安平，倒真有些灿若春花的味道，也许他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在雨雁的帮助下穿好了这一套衣衫却也花费了半个时辰。安平也十年未按照这种大礼穿过官服了。这时穿起来还微微有些不自在。雨雁却在旁边直说好看，说什么清秀挺拔，气质出众。安平听得直想笑，却也觉得这男子的礼服看起来确实舒服。只是他这想法若被程叶轩知道了，定会高兴的上了天去。 

安平带着楚林到了宫中之时，已是巳时正了。程叶轩一见安平的样子，眼中的喜色掩都掩不住，幸亏当时是在上书房，并无外人，程叶轩才得以放肆地盯着安平看了个够。这件衣服果然是自己亲自帮安平选的，衬得人清雅俊秀，面白如玉。只是如果他脸上疲惫的神色去掉就更好了。安平给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不言不语。楚林在旁边看着二人，思及自己的兄长，又是伤心又是不甘，只是自己是个下人身份，却什么都不能言语。一时又想着肖穆的事情，不知道一会儿见了面该怎样说话，肖穆又会不会理自己。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却听见安平在招呼他走了。 
楚林跟在安平身后，随着程叶轩走向城门。随行的大臣百官，看热闹的百姓，让整个路边都挤满了人，然而却一声不闻，肃穆之极。这个场景象极了以前跟着大哥去祭祖的时候，只是如今物似人非。远远的已经看见了蓟国的旌旗车马，车前一队人肃立在前，却看不清面目，只凭着身姿大略认出站在前头的是肖穆。待要走得更近一些，安平一拽自己，却发现百官在城门边站着，皇上带着安平却是往城楼上去的。 
随着安平走上那似乎漫长的永远不到头的楼梯，站在城楼上的除了近身的太监侍卫外，便只有他们三人。没有任何人阻挡，下面的人脸看得清晰无比，肖穆也正往这边看来。楚林跟他眼神相对的时候，整个人都完全痴了。然而肖穆只是一扫，便依次看向了安平和程叶轩。司仪的官员已经唱了开始，肖穆和程叶轩安平都一丝不苟地随着他的声音完美的进行着典礼。颁诏的官员向肖穆递送了文书，肖穆叩谢了皇上，完美的动作和礼仪，却没有再多向这边看一眼。 
楚林觉得自己的心随着肖穆的每一个动作就紧了一份，见肖穆起身，转身，走向马车，他再也忍不住了，转身奔下楼梯，安平见他做出这样的举动，顿时一惊，想要伸手拉住他，却被程叶轩抢先一步攥住了手，拖到自己身边道：“在这里看着肖穆，这情景像极了十年前送你的时候。那时候一个人站在这里，孤零零的在最高处看着你，却什么都做不了，我的心便像是死了一样。从那之后，每次上这个城楼举行什么庆典，都不由得会想起那一日的景象，会想起什么时候你还能站在我的旁边。还好，今日你在这里。”安平听他语气真切，心下也是感动不已。想当年自己就像肖穆方才一样，望上这城楼上的皇上，心如死灰。只是自己还知道不能妄动，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去，登上了马车，就如同现在地肖穆一样，虽然每一步都迈得无比的沉重，然而却不能后退。 
童楚林跑下城楼已经冲到了城门口，下面负责警戒的禁卫军拉住了他，他却挣扎着大声的喊着肖穆的名字：“肖穆，我没有生气……”。肖穆听到那带着哭腔的熟悉声音，正迈上车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众人顿时都安静下来，程叶轩拉住安平的手，静静看着下面，等待着肖穆的反应。楚林也不再挣扎，只是那般渴望的看着肖穆，等着他转过身来，哪怕是只对自己说一句不生气，或者只是，只是看一眼就可以。 
肖穆的脚步顿了一下，却仿佛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容的迈上了马车，任由随从放下车帘。 
在司仪悠扬的“启程！”声中，车轮隆隆的扬起沙尘。 
楚林站在城门口，禁卫军的大刀阻拦后面，看着那绝尘而去的马车，伸手捂住嘴，无声的泪流满面。 
程叶轩悄悄地挥退了左右，跟安平并肩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二人的情景，默默无语。待到烟尘已绝，程叶轩伸手搂住安平的肩，轻声问道：“在想什么？”安平轻轻摇头：“并没想什么，只是看着别人离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程叶轩点头道：“你终于知道我当年的心情了么？你可知道我为你今天能够站在这里费了多少功夫……”安平听他语气凝重，不由得回头安慰道：“皇上，我都知道的。”程叶轩听他回答知道，便追问道：“你知道了我怎么说服母后的了？”安平心下也对此甚为奇怪，楼下的人已经看不见了，索性转身过来正对这程叶轩问道：“皇上究竟怎样说服母后的？” 
程叶轩听他这样问，沉思道：“其实也并没什么太多可说的，不过是晓以大意，动之厉害罢了。”安平想来这便是他不愿多说罢，正想着找些话来岔开了。程叶轩突然满脸笑颜的一把将安平拉到怀里死命抱住道：“我就对她说，如果不同意，我用行动证明你的地位。”一面说着，一面把伸手把安平的脸抬起来，不出意外的看着他满脸的惊讶和紧张，好心情的笑道：“就像这样。”说着便冲着他的薄唇一口吻了下去。安平大惊之下一转脸，程叶轩扑了个空，却意外的吻到了他雪白的颈项上。一下不够，又接连不断地吻上他的脸颊，一边吻一边还有空说：“这是你今日叫错了我的名字的惩罚。”安平窘得满面通红，一面躲一面四面看着，却发现周围的太监侍卫早识相得躲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程叶轩吻够了，从背后搂住气喘吁吁的安平。城楼上空空只有他们二人，看向十年前安平离开的路…… 
全文完 



番外：代罚 
所谓代罚，即是皇子犯了错太傅们要责罚，却不能真的让皇子们来受，一般便是让伴读们代领。程叶轩讨厌父皇和母后每次都拿安平来说话，于是便想着办法捉弄他。 
把戏通常无非是背书背不上来，让安平到太阳下代跪。每次安平都低着头不敢做声，一次两次还觉得有趣，到了后来便索然无味。而且程叶轩并非不学无术之辈，事关太子地位，总装作不会背书也不行，便寻思着新的法子来捉弄安平。这一日终于得了个好法子，早起便东磨磨西蹭蹭不肯去书房。安平早在门外等了许久，身边的公公催了好几次，程叶轩才慢吞吞的出了门，带着安平一起上了凉轿。走了不多远，便似突然想起来道：“安平，今日师父要查的窗课本子忘了带，就在东暖阁的书桌上放着呢。你回去帮我拿来一下，我在这里等你。”安平愣了一下，便一路小跑着去了。虽已尽量跑快点，然而程叶轩有意捉弄他，时间本来已晚了，纵然跑得再快也是枉然。等他们到了书房，张太傅已经讲书讲到一半了。看见他们也不说什么，程叶轩大摇大摆的归了座，安平却要在门外罚站。等到讲完了书，太傅才慢吞吞的对程叶轩道：“太子今日来迟了，当受罚。”程叶轩等的便是这一刻，立时有些兴奋起来，却又要继续把戏演下去，于是压下兴奋，期期艾艾的说：“今日，忘了带窗课本子，回去取了一次。”说着便双手把窗课本捧到张太傅面前。 
张太傅看了一眼，收了上去。转过身对着程叶轩道：“这作不得理由，依旧当受罚。”程叶轩听到这话，一面低着头装作十分慌张的样子说：“是，请太傅责罚。”一面拿眼睛偷偷看安平，见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双眼盯哪里都不是，显见得十分害怕，心里便更忍不住有一丝得意了。 
“安平！”太傅对着外面喊着安平的名字。安平便畏畏缩缩的走上前来，跪在当地。一群皇子和他们的伴读都神情兴奋的盯着中央，低声吵闹着。安平跪好了，太傅便拿出戒尺，敲了敲桌子：“把手伸出来。”安平便哆哆嗦嗦地伸出右手来，左手握着右手手腕不让自己乱动。眼里都含着泪水，却努力不让落下来。 
啪！戒尺落下来，所有人都一抖。 
“业精于勤，荒于嬉。”安平抖着声音背道，程叶轩觉得很有趣。 
啪！ 
“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安平哽咽着，程叶轩开始觉得也不那么好玩了。 
啪！啪！啪！啪！啪！ 
安平已经泣不成声，程叶轩也觉得自己做的太过分，有些坐立不安时，太傅终于说：“好了，这是太子的。下面是你自己的，换手。” 
安平颤抖着，将左手也伸了出去。太傅的戒尺刚落下来，便忍不住一缩。太傅严厉的喝道：“伸出来！再躲便加倍。”安平不敢动了，戒尺又是啪啪响了一阵，程叶轩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说：“太傅，那是我……” 
“太子做错了事，做臣子的理所当然应该代罚，不必多言。” 
程叶轩站在那里，等到啪啪声终于停止的时候，才敢看向安平。太傅却不理他的想法，说了今日的窗课，变让大家散了。 
程叶轩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安平说起。只好每天偷偷看他，安平却不跟他多说一句话。 
安平受了罚，双手一条一条的青紫印子肿的老高，哪都不敢碰。晚间做窗课根本拿不住笔，一翻书就是钻心的疼。看着看着书忍不住就趴在桌上哭了起来，也没人理他。越哭越伤心，最后终于睡着了。好在第二天太傅看了他的窗课本，并没说什么。 
宫里的人最是有眼色，见风使舵的本事都是一流。眼见这个外姓皇子不得皇后和太子的心，伺候自然也是不上心的。如此一来，安平便有几天不得吃饭，终于一日在书房，太傅叫他起来背书时便靠着桌子软软的倒了下去。带翻了书桌上的砚台，墨汁淋漓弄了一脸一身。一时间众人都慌了神，程叶轩本意也并非想要闹到如此地步，无非是想听他叫一声痛。立即叫人把安平带到自己宫中安置了，招来太医诊治，看完了却说是饿的，又看了手上的伤，便说没及时处理也是一个原因。 
太医开了药方，把下人全赶下去煎药去了，房中一个旁人也没有。程叶轩看着安平苍白的脸，这几日仿佛又瘦了不少。本来也只是因为父皇母后的态度才对安平不好，这下子见他安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也显得很干净清秀。正看着，安平突然喘息着哭了起来：“娘亲，疼……呜呜……娘……”泪水一串一串的往下掉。程叶轩听着听着，心里突然就疼了起来。因为自己淘气才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安平疼得梦中都在喊娘，这几天是不是每晚睡着了都是这样？偏偏一个人在宫里还要伺候自己上书房……怜惜一发不可收拾，俯身把安平抱在怀里，学着奶娘的样子轻声说道：“安平不哭，不哭，哪里疼？”安平也不回答，只往他怀里缩，依旧抽抽噎噎的哭。程叶轩拿着他的手，鼓起腮帮子一面吹一面说：“不疼了，不哭了……”闹了半天，安平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这些天安平就留在程叶轩的宫中，喂药程叶轩都不让旁人插手，要把安平扶起来抱在怀里。安平很不好意思，红着脸左躲右闪，更让程叶轩觉得他十分可爱。可是程叶轩自己偏偏笨手笨脚的弄不好，不是洒了药便是打了勺子，直弄了好几回才慢慢学会。安平吃药的时候还要嫌苦，就是不肯张嘴。程叶轩拿着桂花糖在他面前，说吃了药便可以吃桂花糖，方才皱了鼻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喝药，喝一口张着嘴叫苦，盯着程叶轩手上的糖看半天才肯喝下一口。一杯药喝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喝完，刚眼睛一转，程叶轩便把糖放到他嘴里。看着安平皱了的眉头渐渐展开，凤眼半眯着微微笑起来。程叶轩又拉起他的手看了看，见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淤血也渐渐在撒开，便笑着说：“这下满意了，馋猫？”说着收紧了搂着安平肩膀的手，安平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头靠在他肩上说：“好好吃，好甜的糖哦……”说完咂了咂嘴。 
程叶轩转头看着窗外，那是阳光明媚的夏天，安平果然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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