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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歌白玉楼 BY 小花

白玉繁华十二楼
君不见白玉繁华十二楼，
清歌萧瑟三千愁。
楼高愁长思难断，
相见无由数更筹。
此情几时休？
醉杏楼，薰香阁，一灯如豆。
歌是好歌，人是美人。
美人是艳绝天下的白牡丹李师师。歌又是什么歌？
一曲唱毕，美人递出一杯酒，向她膝上的人嫣然一笑："这就唱完了，戚楼主可还满意？"
醉卧美人膝，醒握生杀权。
若问有谁能独霸这绝艳的美人膝，醉卧笑谈，一夜无私？十个人有十个会告诉你：那自然唯有，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戚少商。
戚少商扬首干杯："好听！"
李师师娇娇柔柔地一笑："可惜这却是一首要命的歌。迄今为止，丧命在这首歌下的江湖人，共计一百三十七名，江湖中各门派全部都有受害者，其中包括少林的无嗔大师，武当的松鹿道长......"
戚少商叹了口气："师师，这些数据，追命已在我耳边念叨过无数遍，你还怕我记不住么？"
李师师的目中露出担忧的神色："你真的要和铁手一起去那个‘白玉楼'？这两年来，从来没有人能从那里活着出来......虽然你是戚少商--什么人你都不怕；可是万一，和你斗的不是人，而是......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戚少商起身，望着她一笑："师师，不说煞风景的话，再给我唱首曲儿吧。"
他的笑容很明亮，眼睛更明亮。
李师师瞅着他的眼睛直叹气："为什么不论什么时候，你的眼睛都总是这么亮呢？"
戚少商瞪大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我的眼睛很亮么？我认识一个人，他喝醉了的时候，眼睛可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等戚少商意识到他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口了。李师师满面好奇地望着他："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是谁？
"对不起，师师。那个人的名字......我不想提。"
这天下有谁的名字能让戚少商戚楼主连提都不想提呢？李师师不明白。
戚少商好像很快没了兴致，他告别离去的时候，李师师突然发觉他的背影很孤寂，很萧索。他实在也已是将近三十之人，虽然江湖风霜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他的背影却泄露了秘密。
白玉楼。
自两年前江湖中不知从何传出谣言，说那晋中有一处楼宇中含有极大的宝藏，更有无数武功秘笈，便有数不清的江湖人士前往争夺。可是除去在路上就因争斗而死的，凡进了那"白玉楼"之人，无一生还。更有传说，那白玉楼中有鬼魂作祟，不然为何这许多武功高强的江湖人，竟此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楼宇之中？
各门派和官府都曾派人查探，有的不得其门而入，更有的前仆后继地做了楼中亡魂。此事终于惊动诸葛神侯，于是派四大名捕之一的铁手前往调查此案。
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戚少商为什么也会卷入此案呢？
铁手问起的时候，戚少商坦白告诉他说："因为我寂寞。"
逆水寒一案已结五年有余，京城平静无波。戚少商初任金风细雨楼楼主时一概烦琐事务交接已定，这段时间着实没什么大事可做。
他一闲下来，寂寞就开始从每一个细小的角落丝丝密密地侵袭他的心。
息大娘已嫁做人妇。李师师不过是红颜之交。
--不是知音。
这首据说是白玉楼中鬼魂夺命前唱的歌谣，却正对了他的心境。
金风细雨楼的楼主，京城里呼风唤雨的领袖人物。可纵然白玉繁华十二楼，他自有清歌萧瑟三千愁。
他甚至开始怕黑夜。
因为夜里就要看见月亮。
笑颜清清如月。
还有星星。
明眸璨璨如星。
甚至连饮酒、听琴、舞剑......都无一不在勾起他的回忆。
五年前那一场血腥的回忆。
像戚少商这样的英雄，居然会害怕黑夜，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
所以他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晋中。
传说中白玉楼所在之处，方圆百里早已荒无人烟。离其最近的是新丰镇，镇小，客栈只有一间。却因此镇地处交通要道，又离那白玉楼不远，竟是日日爆满。
二人菜未吃两口，酒未饮两盅，铁手就开始叹气。
戚少商很好笑："铁兄，往日里你嫌我叹气多，今日你又叹什么气？"
铁手道："我叹你树大招风，这一路上不但女人看你，连男人也要看你，让我喝个酒都不自在。"
戚少商俊秀潇洒，白衣风流，所以女人看他。戚少商英华清朗，气宇不凡，所以男人也看他。
戚少商笑："和我同路你便这多不自在，那你......"他突然住了嘴。
因为他本来想说的是，那你若和那人同路，不知要怎生坐立不安了。
但他实在不该提起那人的名字来破坏气氛的。
铁手没追问，因为此时果然已有人向他俩走来。
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青衣，腰佩长剑。戚少商已在暗地里皱眉头：年轻人，你实在不适合青衣的。
这个年轻人的模样，倒是生得唇红齿白，俊俏得很。抿嘴微笑时，竟还有几分妩媚之色。
他冲戚少商与铁手二人拱手道："敢问二位可是名动天下、仁义磊落、四大名捕中的铁手铁二爷，与神龙九现、领袖群豪、金风细雨楼的戚楼主戚大侠？"
他这几顶高帽子带下来，声音又亮，整个酒楼都静了一静，往这边看过来。戚少商简直很想回答不是，可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只好与铁手站起来客套一番。
年轻人道："在下浣花剑派，萧衡玉。今日能结识戚楼主与铁二爷，当真三生有幸。"
这年轻人竟是蜀中浣花剑派的子弟。难道连浣花萧家，也千里迢迢地来意图染指这白玉楼的宝藏了？
萧衡玉又唤与他同行的四名浣花萧家族人来相见，原来他竟是浣花剑派当今家主萧路狄之幼子。戚少商与铁手盛情难却，只好移座与他们同饮，期间免不了各方武林人士前来拜会敬酒不计其数。
酒至半酣，萧衡玉举杯劝酒，笑道："戚楼主刚从京城来，恐怕还未听说一个好消息吧？单单为了这个消息，戚楼主也该要喝一杯的。"
戚少商配合地问道："哦，什么消息？"
萧衡玉笑道："这是前两天道上刚传来的消息：那个与戚楼主有血海深仇的顾惜朝，刚刚落入霹雳堂手中了。"
戚少商的笑僵住。铁手蓦地抬头。
戚少商变色。铁手变色。满席皆静。
铁手变色，因为他曾答应晚晴临终嘱托，放过顾惜朝。而顾惜朝当年杀得霹雳堂血流成河，如今落入霹雳堂手中，必要死无全尸。至于顾惜朝是否死无全尸与铁手是否放过顾惜朝有何必然联系，铁手倒也一时没想那么多。
戚少商变色，因为什么？反正铁手是不知道，别人自然更不会知道。
宴毕。戚少商要动身。
他要去霹雳堂。这白玉楼一案，本是六扇门之事，他不过凑个热闹。依他九现神龙爽快自在的性子，自然可以一走了之。
铁手问他："你去霹雳堂做什么？去看顾惜朝怎么受折磨怎么死？"戚少商居然只"哦"了一声，什么也不解释。
--他不解释，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戚少商要走，谁也拦不住。戚少商一走，铁手只好也走。幸好去霹雳堂与去白玉楼还有一段同路，要到远郊的杏花村酒肆才分道扬镳。
萧衡玉居然也要跟着走。他初入江湖，对戚少商这样的英雄，自然是仰慕的紧。就像情窦初开的少女，恨不得日日跟着自己的心上人。
浣花剑派一走，自然又有许多其它门派闻风而动。
于是本来戚少商一个人的事，忽然就变成了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出动了。
子夜，杏花村。
夜茫茫，遥遥只见一点灯火，让劳累的旅人心中顿生温暖。
说是酒肆，其实还是客栈。一问价，却让众人高叫了起来："十两银子一人？老板你这是孙二娘的人肉包子店哪？没见过这么宰客的！"
店主笑眯眯："不住小店客官您住哪？宰的就是您哪。再说了，住过小店的客官，基本上也就再没下一次了，这辈子小店也就只宰您一次。"
有人忍不住问："‘再没下一次了'是什么意思？"
店主还是笑："有的客官住了一夜，决定还是回头了，再也不会来。有的客官离开小店，走了一半路又回来了，也不住了，连夜赶回家。其余的客官，小老板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
难道果真是，一入白玉楼，便再无人生还？铁手握紧了他的铁手，暗自道：此案不解，元凶不除，不还京城！
店虽小，店里的佛却不小。先到的，居然有武当派两位长老松鹤、松鹰，峨嵋掌门，崆峒，华山的重量级人物，江南第一庄北镜山庄的大弟子，雄霸岭南的太一门的首席护法，南方十三省第一大帮神枪会的副会主。后到的，又有蜀中第一世家浣花萧家，"满天星、照天南"的天星堂，"仁义得天下"的云霄阁，等等。不是名门，便是大派。
他们或说来查探，或说为已死在白玉楼中弟子报仇。虽然没有一个人提到白玉楼中的宝藏，但，大家心照不宣。
这许多名门高手，聚在一起能翻了半个江湖，区区一个白玉楼怕什么？
只可惜黑店果然是黑店，没有水，只有十两银子一坛的酒，还是最劣的--炮打灯。
于是戚少商忽然就决定先喝一场再走。
在座的都是有几分身份的江湖人，瞧不上这下等汉子们喝的便宜酒。于是都愣愣地看着戚少商一个人喝得很欢喜，好半天才有人想到一句："戚大侠果然是英雄本色，与民同乐。"
戚少商笑呵呵地对着左右举碗大赞："好酒！好酒！"
大家当然只能很配合地一起举碗干掉，都龇牙咧嘴地赞："好酒！好酒！"
一片口不对心的"好酒"声中，却忽然有一个声音清清亮亮，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果然是好酒。"
戚少商半酣中，脱口笑道："果然是知音！"
然后他就怔住。
这个声音他实在太熟悉了。
与这个声音同时传来的，还有阵阵呼喝："顾惜朝，你还想作什么乱！""顾惜朝，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呆着！"
铁手霍然起立："顾惜朝！"
戚少商要是再不回头，就实在不合情理了。他只好慢慢回头。
顾惜朝脖子上架着雷震的剑，雷霆的钩。
没有人在脖子上被同时架着雷震的惊雷剑和雷霆的夺魂钩的时候还能笑得出来的。
可顾惜朝偏偏就在笑。
笑颜清清如月。
明眸璨璨如星。
公子翩翩如玉。
子矜青青如昨。
整间屋子顿时亮了一亮。
满屋的人也顿时静了一静。
戚少商心想：这个人一定也喝了不少酒，不然他的眼睛怎么会这么亮？再不然，就是戚少商自己喝多了，误将星光看做他的眸光了。
戚少商又想：明明五年过去了，这里又不是旗亭酒肆，这个人为什么还和那一年把杜鹃醉鱼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么，中间那一段时光，都跑哪里去了呢？
顾惜朝却笑着说："大当家的，你乱认知音的毛病可真是一点儿也没改。"
雷震的剑，雷霆的钩，他好像根本都当作不存在。
你说他笑便笑吧，偏要挑着眉，三分讥诮，三分嘲讽。
--这天下居然还有敢嘲笑金风细雨楼戚楼主的人？
在座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逆水寒一案的。所有的人心里都在想同样的问题：
--这个人真的是传说中的大奸人顾惜朝？
甚至有位年轻女侠已经在想：要是坏人都生得顾惜朝这副模样，那我还是嫁个坏人好了。
而另一个问题是连铁手也很不解的：
--生死大仇的敌人见面，应该是这种情景吗？
戚少商好像已经端着个酒碗，怔了很久了。
而铁手自己想了半天，好像也没有想出来第一句话应该对顾惜朝说什么？所以他也着实不能怪戚少商反应迟缓。
戚少商怔了半天，却说了一句：
"我不是乱认知音。"
所有人都怔住。
戚少商如果是在对息大娘解释："红泪，我不是乱认红颜知己。你才是我心中唯一的......"才让人觉得比较合理些。
可他却是在对顾惜朝说话。
顾惜朝是什么人？千里追杀，害死戚少商多少兄弟朋友的死敌。
顾惜朝脖子上架着一剑一钩，手上却端着一碗酒。他微微侧着头，看着戚少商的眼睛，淡淡地说道："大当家的，你要是实在不知道跟我说什么好，我们还可以喝酒。"
有人心里嘀咕：这顾惜朝还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口口声声喊"大当家的"，岂不是明摆着激起戚少商的旧日仇恨吗？
所有人都以为戚少商应该立刻拔剑指着顾惜朝说："你这个恶贯满盈的卑鄙小人，还有脸叫我大当家的？今日我就要杀你以祭死去的兄弟！"
可是戚少商居然笑了。
他笑得鼻子也皱了起来，脸上还露出两个很可爱的酒窝。看起来就像是个刚刚二十，初入江湖的少年人。
那位年轻女侠已经又在想：要是大侠都生得和戚少商一样，那我是嫁大侠还是嫁坏人呢？手心手背，好像都是肉啊。--看来这个问题注定要困扰这位女侠很久了。
戚少商居然说："好。"
雷霆和雷震很愤怒地嚷起来："戚楼主，他可是害死卷哥的凶手！"--你怎么能对他笑得这么真心？
戚少商的笑容僵住。他好像的确忘记了这回事。
刚才他乍一看见顾惜朝的青衣，看见顾惜朝的眉眼，看见顾惜朝的笑容，好像就忘记了很多事。
于是他只好收敛了笑容，叹了一口气，对雷霆和雷震说："那么你们为什么不杀他呢？"
这回轮到雷霆和雷震怔住。
顾惜朝却很善解人意地替涨红了脸的他俩解释："因为杀了我，霹雳堂可就与白玉楼无缘了。"
白玉楼！所有的人都紧张地盯住顾惜朝，好像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宝藏。
雷霆雷震显然非常希望顾惜朝闭嘴，可惜更显然的是没有人会同意的。顾惜朝还在很"老实"地解释："霹雳堂本来当然是要杀我的。可是我当然不肯自己送死。所以我只好告诉他们，我碰巧知道一点白玉楼的秘密。"
所有人都在问："什么秘密？"
顾惜朝道："白玉楼所处之地，原本是百余年前江湖第一世家谢氏的宅邸。后来谢家几代单传，人丁稀少，渐渐隐匿江湖。直到二十余年前，谢夫人被丈夫抛弃，一怒之下毒死了连自己在内的谢家主仆四十余口，谢家从此灭门。谁知道，去给谢家死者抬尸首的村民，回家后全都莫名其妙地暴毙。从此谢家便成了无人敢近的鬼蜮之地。传说每到夜晚，谢家便会传出女子的哭泣声和歌声，还有人曾见过一个白衣女子在夜里飘荡的身影，据说这女子美貌绝伦，就是当年因被弃而发狂的谢夫人的鬼魂。而这位谢夫人，却是从大理红瑶寨远嫁过来的，她正是典型的苗家女子，痴情又狠心，善毒蛊。"
这也不算是什么绝对的秘密，铁手和戚少商离京城之前，无情已经翻遍六扇门与晋中相关的卷宗，把这些背景全数调查了清楚。那些死去的村民，不过是因为沾染了尸体上的余毒。而鬼魂一说，恐是愚昧的村民受惊后的幻觉，以致三人成虎。
其余人倒多数是初次听闻，心中均想：就算没有其它宝藏，就凭谢家数百年来留下的财产与武功秘笈，也足以令人垂涎三尺了。
"这两年来，入白玉楼的高手，无一生还。若说楼中潜藏了能杀死这许多人的武林高手，却从不为外界所知，显然不太可能。若排除鬼魂一论，能令这许多高手丧生的，无非两样：毒与机关。碰巧，这大理红瑶寨的五毒秘笈，却在我的手上。而机关一学，我也颇有些研究。"
顾惜朝没有说下去，众人都已明白：带上他解毒破机关，霹雳堂夺宝生还的机会自然翻了几番。没有人问五毒秘笈是怎么落在顾惜朝手上的，要得到大理红瑶寨的秘笈，于别人或许是想也不敢想的死亡任务，于顾惜朝却可能不费吹灰之力。而以他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于奇门遁甲，消息机关，当然也不只是他说的"颇有些研究"这么简单。
顾惜朝解释完，雷震雷霆的剑和钩也只好放下。他们既然敢带顾惜朝出来，显然已点了他的穴道。可若是他们连一个已被点了穴道的顾惜朝都不敢放心，未免大堕霹雳堂的威风。
于是顾惜朝就很悠闲地坐下来，举着碗对戚少商说："大当家的，来，喝酒。"
顾惜朝若是不喊这声"大当家的"，戚少商或许还会找出很多理由拒绝跟他喝酒。可他好像看准了戚少商的毛病，不但要喊，而且还一声喊得比一声动人心弦。戚少商就只好一碗接一碗地跟他干。
于是大家都看傻了。
铁手虽然见惯了追命无人能敌的酒量，可看到戚少商这一回和顾惜朝喝起酒来，豪气干云的模样，也不免暗地里惊叹一把。酒量且不说，就论这架势，果然不愧是一派英雄气概。
萧家的萧左萧右已经在窃窃私语："这戚大侠莫不是想通过喝酒把顾惜朝给醉死？""果然不愧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连杀人都杀得这么特别，有情调，有意境。"戚少商一口呛住。
顾惜朝的酒量，显然没有他的酒品那么好。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脸也越来越红。
这荒山野岭的破落客栈里，不知为何居然就有了几分绮丽的颜色，弄得人心也飘了起来。
这一屋的人，就都看着顾惜朝喝，而且很不怀好意地等待着他醉倒。并且在心里对自己解释：我们是在等顾惜朝醉倒了，戚大侠自然就可以一剑把他解决。
好像没有人想到，堂堂金风细雨楼楼主，要解决一个对手的时候还需要先把对方喝倒吗？
顾惜朝还没有倒。他正举着碗，瞅着戚少商笑："大当家的，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派英雄气概。"
戚少商没有回答。他在发怔。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喝多了，看见顾惜朝对他笑，居然有了一种"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可以如此明目张胆"的感觉。可这又不是在偷情，怕什么？
......偷情！戚少商被自己呛住。
铁手看见戚少商接连呛住，很关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你没事吧。顾惜朝于是又举着碗向铁手笑道："铁二爷也来喝一碗，咱们明儿还是同伴。说不准明儿这壮士一去兮不复返，黄泉路上也有故人做个伴。"
这月黑风高之夜，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可顾惜朝却说了：
黄泉路。
忽然就有一阵阴风吹来，人人都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酒肆里一点昏黄的灯光，也就被这阴风吹得忽明忽暗。
窗外寒风呼号，似乎有鬼影幢幢。
然后有一丝隐隐约约的歌声，钻入众人的耳朵：
"君不见白玉繁华十二楼，清歌萧瑟三千愁。楼高愁长思难断，相见无由数更筹。此情几时休？"
......歌声凄凄惨惨切切，似有若无，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传说中那白玉楼中的白衣女鬼，就是唱着这样的歌夺去活人的性命。
铁手拍案而起，喝道："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当先冲出去。萧家以及各大门派众人紧随其后。雷霆吩咐了一句"你们守着"就和雷震以及另一名弟子雷敢冲了出去。
戚少商站起身，顾惜朝却仍然瞅着自己的酒碗。戚少商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去？"
顾惜朝淡淡一笑："霹雳堂已废了我的武功，我去做什么？"
戚少商脸色变了，手一伸便已扣住顾惜朝的手腕：果然内力全无。他忍不住瞪向守在一边的雷门弟子。
那雷门弟子莫名其妙地回瞪戚少商，心想你不谢谢我们雷门你还瞪我？但他脸上也实在有点挂不住，便嘟哝道："要不是来之前门主吩咐我俩看守顾惜朝，我俩岂会在这呆着？怎么也该是雷敢那小子......"
顾惜朝微微一笑，点头道："大当家的，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定要亲自验证。你心里其实还一直在怀疑，我为什么会这么巧地和你在这杏花村酒肆相遇。"
戚少商的确在怀疑。但是被顾惜朝这么老实不客气地指出，还是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他只好也很老实地点了点头。
顾惜朝说："老实告诉你，我和他们本来昨天就到了，今天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可是我听说你要来，所以我不走了，在这等着你来。不光是我，今天这些门派中，就有不少是得到铁二爷和戚楼主也要去白玉楼的消息，才敢跟风而上的。"
旁边的雷门弟子冷哼一声，好像怀着一肚子闷气又发作不得。
戚少商苦笑，这一路上他们只怕是吃了不少瘪。顾惜朝若是不肯走，他们一点办法没有。
戚少商还想问：你干嘛要等我？
顾惜朝却又笑了笑，说："大当家的，我知道五年不见，今天故人重逢你很激动，但是你也不能这样一直拿着我的手不放啊。"
顾惜朝的表情很正经，语气很平静。戚少商却实在有点哭笑不得，连忙放开他的手，答非所问地说了声"我去外面看看"，就直奔门口。
还是跟铁手查案是正经。
酒肆外，星星点点的火光四下散落，显然是众人正在到处寻找。这里丘陵起伏，林木葱茏，藏匿些什么并非难事。
戚少商皱着眉头望着自己的手。
顾惜朝的手腕很瘦。很白。摸上去又有点温温的，软软的。
戚少商那圆圆的包子脸简直已经皱成一团。他想今天晚上大概实在喝得有点多。
夜空中忽然响起一声的惨叫。
那惨叫，正是萧衡玉的声音。
众人奔向惨叫传来的方向，那边是一片密密的树林，转进去用火把一照，都变了脸色。崆峒派的一人倒在地上，瞪大了眼睛，面部扭曲，死不瞑目。另一人还有几分微弱气息，断断续续地道："女......女鬼......"就断了气。
萧衡玉站在一旁，惨白了脸道："我本来和萧左他们一道，不小心把火把熄了，就想跟最近的崆峒派借火。我记得他们俩去林子后面解手，谁知道转过来一看，就......"
铁手俯身仔细查看，然而这二人全身上下僵硬如铁，却竟然没有半分伤口。
突然有人颤抖着声音道："女......女鬼......真的是女鬼......不然为什么什么伤口都没有，就这么死了？"
萧衡玉大声道："不可能，我不相信这世上有鬼。一定是有什么人在装神弄鬼！"他虽然说得气派，可任谁都能听出那语气中的恐惧。他忽然又叫道："脚印！看地上有没有脚印！"
白天刚下过一场雨，土地湿润。可是众人从各个方向奔来，早已把这里踩得一团糟，根本分辨不出。
众人正茫然时，戚少商忽道："方才我在远处，看见一共有六路人，从六个方向奔来。现在大家只要分头认准自己与同伴从哪个方向过来的脚印，再除了这两人，多出来的便是凶手的脚印了。"那个时候，他本来还在发呆，却凑巧把远处的情景都看清了。其余人身处其中，反倒不如他看得清楚。
众人都觉有理。谁知一番查看下来，竟是再无其它印迹。
先前那害怕的人又颤声道："没有脚印......那一定是女鬼了......女鬼一唱歌，就来索命......"
铁手忍不住冷冷瞪了他一眼，道："请莫要搅乱大家心情，你若是害怕现在回去还来得及！"那人立即噤声。
铁手又道："若是有人装神弄鬼，想必是先藏在这小树林后。"
萧左立刻道："刚才我们和武当的朋友们已经查看过，树林后面什么人也没有。"
难道真的有鬼？
戚少商当然不相信有鬼。死得这么蹊跷，只能解释为中了某种神秘的毒。说到毒，自然要去请教那个人。
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突然很莫名其妙地觉得，由他口中提到那个人的名字，怎么地都透着那么点奇怪。再说反正，大家也要把尸体抬回去的。
推开酒肆的门，众人不由都脸色大变。
留在酒肆没有出去的只有店主，霹雳堂的两名弟子和他们看守的顾惜朝，以及那位来自江北第一庄北镜山庄的年轻女侠。现在除了店主之外，四个人都趴在桌上，不知是死是活。
顾惜朝身无武功，不管是人是鬼，要杀他都容易得很。
假如顾惜朝死了。
假如顾惜朝死了，不是正合戚少商的意？不但合他的意，还合了天意--他不是说过？"我要是不杀你，老天都不答应！"
看吧，这下老天开眼了吧？
霹雳堂和北镜山庄的众人早就焦急万分，奈何戚少商一个人堵在店门口发呆，只能在后面探头探脑。
铁手忍不住道："戚兄？我们先进去好不好？"
众人心想：戚大侠第一个就扑上去看顾惜朝，看来他对顾惜朝的仇恨果然很深，一定是生怕顾惜朝还没死透。
戚少商扶起顾惜朝，顾惜朝就软软地靠在他手臂上。
顾惜朝的脸色苍白得好像天山顶上的雪。
戚少商伸手探上顾惜朝的胸口。
还有心跳。
戚少商居然长出了一口气。
能透过衣襟感觉到手掌下一起一伏的跳动，居然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顾惜朝的双颊却很红。烟霞烈火。
铁手不解地看着戚少商，心想：探个心跳，怎么探这么久？莫非有什么异相？
戚少商抬头冲铁手一笑："还没死。"
铁手黑着脸说："他没死，店主和那位文姑娘也没死。可是霹雳堂的两名弟子已经没气了。"
雷震拔剑，雷霆拔钩："一定是顾惜朝！顾惜朝趁我们都出去的时候下手杀了他们！再装中毒！"
铁手忙拦住道："等顾惜朝醒了再问清楚！"
霹雳堂的两名弟子死得很平静，脸色苍白，没有伤痕。剩下三个人，虽然没死，却也离死不远了。顾惜朝和那个文姑娘的心跳速度正在迅速变慢，简直顷刻间就会停止。这显然不是装得出来的。店主是从厨房里找到的，他的心跳没有变化，却也没有醒过来。
应是中了毒。各派会解毒的出力，不会的出药，残酒、酒碗一一检查，可这么多高手，却没有一个人看出来他们中的是什么毒。
顾惜朝自己就是精通解毒的高手，如果连他自己都中了毒，别人还有什么办法？
那位北镜山庄的文姑娘很快停止了心跳。她的一个师弟居然扑在她身上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道："师姐胆子大，好奇心重，听说这里有什么驻颜的神秘内功才跑来凑热闹，没想到影子还没见到就去了......"
顾惜朝虽然还没死，但是也活不了多久了。
戚少商看着他的脸直发呆。
突然有一个声音叫道："我会解毒，让我来！"
是萧衡玉。他红着脸道："酒里的毒是唐门的‘消魂西风'，我有解药！"
服下解药，顾惜朝的心跳慢慢恢复。萧衡玉说过一会就会醒来。
戚少商忽然发觉背后衣襟竟然已经被冷汗浸透。
雷霆斜着眼问萧衡玉："唐门的毒药，你怎么会知道？你又怎么会有解药？为什么你刚才早不出来救人？"
萧家另一名子弟萧纵诚当即怒道："好啊，萧衡玉，你果然和唐西西那个小妖女暗地里勾搭不清！你和萧家的对头有染，品行有亏，这萧家的继承人你是当不得了！"
萧衡玉白白的脸涨得通红，还不及说话，萧左已经叫了起来："就算衡玉当不了继承人，也轮不到你！"
萧纵诚身旁的萧练冷冷地道："就算嵩玉真的已经和夫人一起死在白玉楼中，排下来也该是二哥的长子纵诚。萧衡玉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有什么资格做萧家的继承人？"这萧练却是几个年轻人的长辈。他一开口，萧衡玉也不敢反驳，萧左萧右都强忍着怒火不敢说话。
戚少商叹了口气，又是一笔大家族的糊涂账。看来这萧家家主萧路狄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萧嵩玉，却已经死在白玉楼中，而且连萧路狄的夫人竟然也一同死了。这几个人应该就是来探查此事的。可是族内争权，五个人竟然就分成两派。萧纵诚也是候选人之一，定是早就想着抓萧衡玉的把柄。萧衡玉年轻多情，却偏偏去和萧家的死对头唐门的女子纠缠不清。难怪刚才他迟迟不肯说他会解毒。
戚少商冲萧衡玉摇了摇头，道："敢做不敢当，可不是男儿本色。"
萧衡玉本来涨红了脸满脸的不服气，听了戚少商的话，好像顿时有了勇气，目中也不禁露出了骄傲勇敢的神色，大声道："不错，我是喜欢唐西西，可我有没有资格作继承人，不是你们说了算的！要不是因为唐西西，我也救不了他们。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给大哥和大娘报仇，其它的事情我都不管！"
萧纵诚冷笑道："你不要说得好听，嘿嘿，上次你在半路就落荒而逃，结果嵩玉大哥和夫人死在楼里，你却夹着尾巴活下来了！"
原来萧衡玉竟去过一次白玉楼，却半路逃回了。萧衡玉满脸通红，道："我上次害怕了，但这次绝不会！我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一定会为大哥报仇！"
顾惜朝突然醒了。
他睁开眼睛就看见戚少商凑得很近的脸，两道长眉很纠结。于是他冲戚少商笑了笑。戚少商还以一笑，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实在不该对顾惜朝笑的。不要他的命就可以了，为什么还总要对他笑呢？
雷霆眼尖，举着夺魂钩怒道："顾惜朝，是你下的毒！不然为什么他们三个都死了，就你还活着！你不要以为用点苦肉计让自己也中了毒就可以瞒天过海！你最精通用毒！除了你还有谁能在我们走了以后在酒里下毒！你还有什么话说！我们当初就不该留你的性命！"
众人纷纷想：顾惜朝自己中毒，原来是掩人耳目。幸好雷霆聪明，看穿了他的阴谋。嗯，其实我也早就觉得蹊跷，只是雷霆先说了出来而已。
雷霆雷震，小雷门双雄。铁手一双铁手死死架住雷霆的钩，雷震的剑，已经分不出身来挡雷敢的刀。戚少商只好出手，对满脸愤怒与不信的雷敢道："审案也不能不让被告说话对不对？"
众人又想：果然不愧是戚大侠，仁义当先，气度非凡，连对顾惜朝这样的仇人都要讲一个"侠"字。
顾惜朝坐正，慢条斯理地道："大当家的，我知道你这么说不是因为相信我，而是因为觉得我不可能用这么拙劣的伎俩。"
戚少商叹气，微笑："你还真是一点客气也不讲。"
顾惜朝也笑："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讲什么客气？"
他俩这里旁若无人的对答，早把雷门三人气得青筋暴起。
铁手忽道："老板，你醒了？刚才你都看见什么了？刚才在店里发生什么事？"
那店主也醒了，颤声道："女鬼......女鬼又来索命了......这两年来，经常发生这种事，幸好从来没我什么事......你们刚走，我就去厨房，然后就听到女鬼索命的歌声，好像就在后门，我一动也不敢动，就听见那三位呼喝着出门去看，这位公子也跟了出去，过了一会他们回来，什么也没发现。过了一阵子，忽然闻到一阵梨花的香气，然后我就昏过去了。"
铁手又问顾惜朝："那你看见什么没有？"
顾惜朝淡淡地道："没什么，我们听见歌声，他们三人冲出去，我也跟出去，他们追着响动跑了一阵子，结果发现只是只兔子。我们就回来继续呆着，过了一会闻到梨花香气，就昏过去了。这毒，应该是在我们出去之后有人下在酒碗里的。"
雷霆根本不信，道："你不是精通用毒解毒吗？怎么会这么容易就着了道？你肯定在骗人。"
顾惜朝冷冷一笑，却不说话。他好像拿准了会有人开口替他说话。
这回替他说话的既不是铁手也不是戚少商，却是萧衡玉："这件事不可能是顾公子做的。那阵梨花香气，就是消魂西风，它本来只是厉害的迷药，是无毒的，三个时辰之后人会自动醒来，所以店主没有中毒。可是中了这消魂西风之人，一旦饮酒，酒与药混合，就会化为剧毒，是唐门四大奇毒之一，除了唐门自己的解药，没有人能救得了。我是因曾经中过唐西西给我下的毒，才知道这么回事，而解药......是她给我解毒后，我找机会偷了一点......我怕她又来毒我......这才正好救了顾公子的命。如果不是我正好带着剩下的解药，顾公子也就死了。"
他毕竟是名门世家子弟，说到"偷"这个字，头已经低得不敢看人，连耳根都红了。众人已在暗中好笑，心想他和唐西西这对小情人居然以下毒来表达情意，而他连这些丢脸的事都说了出来，倒实在是个老实的小伙子。
--顾惜朝当然不可能事先知道萧衡玉身上带着解药。他虽然是用毒解毒的高手，但也不可能解得了"天下第一毒"的百年老字号唐门的四大奇毒。所以他也绝对不可能给自己下这种无解的毒。所以杀人的当然不可能是他。
雷霆仍然有疑问："既然这是唐门的剧毒，难道你是说下毒的是唐门的人？"
萧衡玉怔了怔，道："我不知道。唐门的毒药和解药应该都是绝不外传的，可是......要是有善毒的人从中了毒的人身上提炼出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何况那白玉楼......"
他没说完，大家都已心领神会。何况那白玉楼中宝藏无数，有唐门的毒也不奇怪。又或者，那白玉楼中的女鬼神通广大......
雷霆又问："那为什么活下来的正好只有顾惜朝和不会武功的店主？店主不死犹可解释，顾惜朝呢？哪有这么巧！"
萧衡玉无言以对，顾惜朝却施施然站起身，一边走向那两具崆峒派弟子的尸体，一边慢悠悠地道："或许只不过因为杀人的是个女鬼。"
--难道连女鬼也会为这翩翩佳公子动了心？
顾惜朝明明是因为雷霆的不依不饶而故意嘲讽，可居然也有人觉得这话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雷震怒道："顾惜朝，你不解释清楚，你就是凶手！"
顾惜朝根本懒得理他。戚少商与霹雳堂何等关系，看着雷门三人愤恨不甘的脸实在不忍心，只好开口："我想，顾公子心思缜密，又精通用毒，他肯定会怀疑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回来之后，这酒碗里的酒他可能根本就没喝。但是因为口渴，这里又没有水喝，便去重新开启了未开封的新酒。但没料到这毒不是下在酒里，而是酒本身就是毒，所以还是中毒了。但顾公子小心谨慎，就算是新酒也喝得很少，所以中的毒也比较浅。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顾公子？"
顾惜朝回眸一笑，道："大当家的果然了解我。"
雷霆道："那为什么要杀他们这些人？"
戚少商无奈笑道："我若是知道，我就是那女鬼了，还会在这里跟你说话么？"
不知哪个门派的弟子低声道："女鬼，一定是女鬼，不然怎么会连唐门的毒都有，还这么神出鬼没......"却被本门的长辈喝止了。
雷门三人仍然犹自不甘。连别人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人群中有个粗大的汉子响亮地喊了一嗓子："戚楼主的话有道理！顾公子是什么人物，怎么会用你们一看就看出来的把戏。四个人中就他一个人活下来，他又与霹雳堂有仇，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怀疑他吗？没准啊，还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给他呢！"
这汉子正是太一门的首席护法战岳，天生神力，一身外家功夫练得出神入化，只是人就粗犷鲁直了点。连他都看得出来的道理，别人自然也看得出来。众人纷纷点头，对顾惜朝不免有了几分叹息：一步错，步步错，如今谁都知道要栽赃嫁祸给他，出了事第一个怀疑到他，若不是戚大侠在，他恐怕早已冤死了。
雷门三人无话可说。
戚少商却有点无奈地想：虽然我心里是那么想了，可我并没有明白说出来啊。怎么就成了"戚楼主的话有道理"了呢？
顾惜朝检查完两名崆峒弟子的尸体，简单道："这两人刚死不久，身体却僵硬过度，所以不是什么女鬼夺命，而是中了某种奇毒。但我没有找到伤口，所以也得不出别的结论。这两起事件，显然都是人为，不是什么鬼魂，其他的没什么可说的。"说完不再废话，径自上楼休息。
二、清歌萧瑟三千愁
一夜无事，早上除有几个自愿留下等消息的，众人启程直奔白玉楼的方向。
顾惜朝内功全失，左腿还有些微跛，因此根本跟不上众人的脚步，一个人在后面慢慢地走。
雷门三人严防他再弄出什么事，只好也跟着他慢慢走。
戚少商居然也就慢慢地走。
铁手只好也慢慢走。萧衡玉也跟着戚少商慢慢地走。又有一批人跟着萧家慢慢走。
最后变成所有人都慢慢地走。
有人实在忍耐不住，道："能不能都快点，这样子下去哪年才能到啊！"
顾惜朝见众人都望着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道："我就只能走这么快，你们等我做什么？等我在前面为你们挡毒破机关么？"
众人的脸色都有点不太好看。
顾惜朝好像总是说一些让人浑身不舒服的话。
他说的话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原因是--它们都是毫不掩饰的大实话。
这世上的人好像都不大喜欢听大实话。
顾惜朝又好像漫不经心地道："要想让我加快速度也很简单，找顶轿子来抬着我走前面就好了。"
雷霆雷震的额上已经开始暴出青筋。
这荒山野岭的上哪里找轿子？
可是大家好像实在等不及了，都很不满地望着霹雳堂的人，大概心里都在埋怨他们不该废了顾惜朝的武功。
雷霆雷震心想：你们想得倒轻松，要是不废顾惜朝的武功，我看谁能摆平得了他！
大大咧咧的战岳大大咧咧地嚷了一声："没轿子，找个人背不就行了！"
他觉得自己第一个想出了这么妙的主意，禁不住露出得意的微笑。
大家居然也纷纷点头，觉得实在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雷门三人黑着脸同时怒吼道："背他？做梦也别想！"
大家于是把期待的眼光投向仅剩的两个认识顾惜朝的人。
戚少商尽量维持着平静的微笑，只是嘴角有点抽筋。铁手表情严肃地打量着顾惜朝，心里琢磨着顾惜朝虽然瘦，可是个子好像太高了点，自己背起来想必很不方便。但以他和戚少商的身份，理当第一个站出来急人之难，于是对戚少商说："戚兄，这群人中除了顾惜朝就你最高，我看还是你来背他比较合适。"
何况，背人奔跑也需要高深的内功。在座能和铁戚二人的内功一较高下的并无几人，总不能让白发苍苍的武当长老去背顾惜朝吧？
顾惜朝当然一点也不想被人背，他本来那句话不过是想为难一下雷门的人。谁知那战岳没头没脑，出了这么个怪主意。他原本早想斥退这些人乱七八糟的想法，可没想到戚少商为难的样子却这么有趣，于是决定先看一会再说。
戚少商好像实在没有反驳的理由，众人又都这么期待地看着他。
戚少商实在不能辜负众人的期望。
他又是叹气，又是咳嗽。
没想到顾惜朝居然抢在他之前发表反对意见。
顾惜朝好像第一次认识戚少商一样，用挑剔的眼光把戚少商从头打量到脚，又伸手拍了拍戚少商的背，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太瘦，太硬，一定咯的慌。"
他的样子好像是在菜市场挑肥肉。
这下戚少商终于忍不住神龙发威，二话不说，马步一蹲，一招"提抱桩"，一双手臂把顾惜朝的腿紧紧一箍，直接把他扛到肩上。
戚少商忽然出招，速度奇快，大出顾惜朝意料之外，顾惜朝又失了内功，反抗不得，就被扛了上去，头朝下地挂在戚少商背后。
众人强忍笑容，生怕被顾惜朝看见，那可说不准会有什么下场。
顾惜朝怒吼了一声："戚少商！"意图挣扎。戚少商双手铁箍一般箍住他的腰和腿，也怒喝道："你再乱动！......"
他说的第二句声音极低，旁人都没有听见。顾惜朝却在恶狠狠地赌咒了一句"这回我失了武功，虎落平阳被犬欺，下回你给我等着！"之后就老老实实地不再挣扎。戚少商虽然被骂做"犬"，倒也不和他计较。
众人不由得再次倾心敬服戚楼主的神通，一句话就能摆平如此难缠的顾惜朝。
戚少商大踏步向前飞奔，肩上扛了一个人，速度却丝毫不比其他人慢，轻功之精湛亦实令人叹服。
戚少商的手臂结实而有力。
顾惜朝的腰瘦而柔韧。
戚少商的背宽阔而健壮，肌肉坚实，所以看上去虽然瘦，但其实一点也不会咯的慌。
所以顾惜朝实实在在地后悔惹戚少商发彪了。被人扛在肩上飞奔的滋味，实在一点也不好受。
铁手内功深厚，离戚少商又近，所以刚才那句话他想不听见也不行。
戚少商说的是：
"再乱动我就打你的屁股！"
铁手毫不怀疑，如果顾惜朝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戚少商打了屁股，他绝对会再发动一场千里追杀。
戚少商这个玩笑，实在开得有点危险。
但戚少商本来就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
黄昏时，众人已能隐隐看到极远处树林掩映中白色楼宇的一角。
顾惜朝却突然道："把我放下来，我刚才看到旁边有个山洞，我们今天就在那里歇息。"
戚少商一怔，把他放下来道："不走了？"
雷震怒道："马上就要到了，你现在大白天的要我们歇在山洞里又是打的什么鬼主意？"
顾惜朝先理了理一路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衣衫，揉了揉酸软的腰，才冷笑道："等我们到了白玉楼，天已全黑，你们愿意夜探鬼宅？"
雷震道："你明明说里面没有鬼的！"
顾惜朝冷冷道："不管有鬼没鬼，显然夜里更是容易作怪。我们在这里整歇一晚，明天白天我们气势涨而他们气势消时去破关，胜算显然更大。"
武当的松鹤道长亦点头道："顾公子此言甚是有理。"众人亦均表赞同，一行人便寻到顾惜朝所说的山洞。山洞不小，各派自选了地方，挤挤勉强也能过一夜。
戚少商提议分批守夜，于是他自己就被当仁不让地分到了顾惜朝一批，因为所有人似乎都觉得，只有他戚少商才能摆平顾惜朝。
山洞外点燃了三堆篝火，雷门一堆，北镜山庄一堆，顾惜朝一个人坐在另一堆火前。
戚少商左看，右看，最后还是往雷门那边走去。
雷震却说："戚楼主，你还是去那边看着顾惜朝比较好，免得他又生出什么事端。"
戚少商左看右看，都觉得雷震的表情确实很诚恳。于是他又走到顾惜朝面前，坐下。
顾惜朝并没有理他。顾惜朝抱着膝，似乎在全心全意地眺望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星。
戚少商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是自己生平所见的，生得最好看的男子。
他不但生得好看，他还惊才绝艳。
"九现神龙"戚少商自己就是令人一见便即心折的人物。而连戚少商这样的英雄都曾为顾惜朝的才华倾倒，继而将连云寨大寨主之位拱手相让，又遑论他人？
更重要的是，顾惜朝还有那么一种独特的气质。令他不论在什么地方，不论在怎样的人群中，别人一眼望过去，就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不是鹤立鸡群。而是，茫茫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
这又该是怎样的孤寂？
火光映在顾惜朝脸上，居然把他的神色照得有几分柔和。
自从旗亭酒肆那一夜之后，戚少商好像就再也没有看见过顾惜朝柔和的神情。
即使是没有翻脸之前的顾惜朝，他脸上的神色，也总是又骄傲，又坚忍，不管他的五官线条其实有多柔美，他的每一种神情都是坚硬的。对于他这样野心勃勃的人，他必须坚硬到底，才能伤敌，护己，在满是荆棘的路上一步步走下去。
柔情这种东西，他即使有，恐怕也只是对他已经故去的妻子傅晚晴。
而傅晚晴一死，他即使有柔情，也无处可付。
顾惜朝没有喝酒的时候，眼睛并不亮。
他的眼睛很深，好像时刻都藏着让人永远也弄不懂的心思。
他的眼睛很黑，好像漆黑的夜空一样遥远不可触摸。
他喝醉的时候，也不是他眼睛最亮的时候。
戚少商见过他的眼睛最亮的时候。
是在戚少商对他说"我把你当知音"的时候。
可惜那一道亮光，已被他自己亲手抹灭扼杀。
今夜，顾惜朝的眼睛就不亮。
当戚少商终于决定先开口，喊他一声："顾惜朝"的时候，他才缓缓回过头来看戚少商。
或许夜晚总能让人卸下一点防备。顾惜朝的眼神仿佛也充满了寂寞与苍凉。
戚少商从未如此深刻地感觉到人生本是寂寞而又无奈的。
戚少商向来醒时是个快意恩仇、意气风发的英雄，醉时是个有花即折，风流倜傥的豪客。这五年来竟然渐渐感觉到在他二十多年岁月中从来与他无缘的"寂寞"二字，已经令他十分不安。
但他即使是在从噩梦中惊醒后辗转不得入眠以至于无聊到"数更筹"时，也未曾像今夜一般，被顾惜朝一个眼神铺天盖地带来的寂寞与苍凉的气息彻底淹没。
这让戚少商有点慌乱，也有点伤感。
他禁不住想，这五年，顾惜朝是怎么过的？是不是也曾夜半惊醒，辗转无眠，细数更筹？
顾惜朝低声念道："君不见，白玉繁华十二楼，清歌萧瑟三千愁。"淡淡一笑，又道："大当家的，你这五年过得如何？"
顾惜朝的语气平淡随意，好像只是一个老朋友。
戚少商也的确不想追究太多，破坏这个夜晚。所以他也只是像个老朋友一样，微微一笑，答道："只是忙于金风细雨楼事务，别无其它。你呢？这五年你都在哪里？"
顾惜朝抱着傅晚晴的尸体一去，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戚少商自然也没有派人刻意去打听，铁手等人也从未向他提起过，"顾惜朝"这三个字，除了午夜惊梦，便再也没有在他生活中出现过。
顾惜朝淡淡地道："我将晚晴的尸体烧化了，这样她的骨灰便可以日日陪伴着我。我请僧人为她超度，自己也在寺庙里看了许多佛经。近两年，有时也去各地看看山水。这五年时光，也就这么过了。"
戚少商吃惊地瞪着他：佛经？这几年他竟然大都是看着佛经听着木鱼声度过的？
顾惜朝本就是个书生，他既能博览群书，通晓百技，那么静下心来通读佛经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个简单的功课罢了。只是读了这几年的佛经，好像一点也没把顾惜朝变成一心向善、四大皆空的世外高人。他好像还是那个顾惜朝。
若要说变化也不是没有，似乎少了几分当年那咄咄逼人的狂傲之色，却变得有些淡漠，好似看透了许多。
--可这变化是当真如此么？顾惜朝，当真也会变么？
"只是这次出门不巧碰到霹雳堂的人，我自从当年心脉受伤后就时常发作，与他们打斗的时候不巧旧伤复发，便落入了他们手上。"
说起这些，顾惜朝的表情竟然还是带着点嘲讽，带着点冷漠，好像那个五年来时时旧伤复发，最后被废了武功的人是别的什么人。
他一向对自己狠。
所以他做事待人向来都一狠到底。
这不是英雄的作风。
却是枭雄的作风。
但这世上唯有两个人他没有对他们狠到底。
一是他的亡妻晚晴--他本来也不必对自己的妻子狠的。
另一个就是戚少商。
但戚少商却是他必杀的人--因此他必须要对他狠到底。
可戚少商也是唯一一个把他当知音的人--因此他没有对他狠到底。
所以他败了。
所以他距枭雄只有一步之遥。
而只要有戚少商拦在他面前，他就永远也迈不过这一步。
怎么看戚少商都应该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戚少商呢？顾惜朝又何尝不该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顾惜朝好像的确成了戚少商的肉中刺。
这根刺，还不偏不倚地长在戚少商的心头上。
它让戚少商梦见顾惜朝的次数比梦见息大娘的次数还要多得多。而且只要他从有顾惜朝的梦中惊醒后，这一夜就别想再睡着了。
是谁说过？恨比爱更强大，更长久。
"楼高愁长思难断，相见无由数更筹。此情几时休？"
好像也可以用来形容他和顾惜朝。只不过这个"情"大概应该解作仇恨之情吧。
顾惜朝忽然淡淡地笑了笑。"大当家的，此刻你的心中，可是在想着我？"
戚少商怔住。他的确是在想顾惜朝，想着他们的过去。此情此景，这并没什么奇怪的。
可是看着顾惜朝似笑非笑的眼睛，他居然有一种秘密的心事被人揭穿的感觉，脸上居然微微地红了。
戚少商已经多少年没有脸红过了？
又或许，只不过因为是这篝火太热了。
顾惜朝又微微一笑，道："大当家的，你这些年来，想必也清清楚楚地尝到了‘寂寞'二字的滋味吧。"--顾惜朝竟连他心里想的什么都一清二楚。
--或许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正是你的敌人。
除了顾惜朝，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从来没有人想像得到，鲜衣怒马、群龙之首的戚楼主，居然会寂寞。
自别知音少，弦断无人听。
戚少商想，其实他俩都是寂寞绝顶的人。
息红泪嫁作他人妇。傅晚晴香魂随风散。
息红泪是否真的知戚少商？傅晚晴又是否真的知顾惜朝？
两位红颜，终非知己。
顾惜朝惊才绝艳，不堪埋没于这尘世庸俗秽乱，但他又偏偏出身卑下，空有一腔大志，却无施展处。于是竟不得不与朝廷中一干奸人为伍。--只是这所谓"奸人"，或许也不过是败者寇罢了。
戚少商识他才学，知他大志，愿给他连云寨一方天地，可惜即便顾惜朝没有背负追杀戚少商的使命，这漠北连云寨，又岂容得下凤翔千里？
如若顾惜朝有他戚少商的机遇，或许时至今日，至少也是如金风细雨楼楼主一般的身份，展才华、定时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到那时戚少商与他，不论是伙伴或对手，英雄对英雄，又该是何等的豪情傲意？
可傅晚晴却只愿她的丈夫做一个铁手那样的大侠。
连戚少商都做不来的"大侠"。
所以顾惜朝终是负了她。
而息红泪，却真正是大好女子，巾帼英杰。
只是，戚少商一直以来想要过的是快意长弓，纵横江湖，挥斥方遒的日子，息红泪并不是那个一直能陪他的人。她想要的终是一个温暖的家，一个怜她的人。
戚少商也终是负了她。
男儿重立业，一负息红泪；游戏万花丛，再负息红泪。
或许是戚少商当时还年轻，还不懂寂寞滋味。
又或许是戚少商毕竟还未曾尝过何谓刻骨铭心，念兹在兹，心中再容不下他人。
就像他对顾惜朝的恨一样刻骨铭心，梦里也念兹在兹，竟没有他人挤得进这一方天地。
戚少商禁不住叹了口气。
他太不缺兄弟和朋友了。他实在不应该孤独的。
可繁华落尽后，却什么也不剩下。有些东西，岂非是兄弟和朋友永远给不了的。
比如，家。
他已经开始想要一个家。
想要有一个人，即使他在远方，也会有一个人，能让他时刻记挂在心上。有一个人，让他一想到就觉得淡淡的安定，还有一点小小的欢喜，会不由自主地微笑。
有了这个人，其实就等于有了家。
他却什么也没有。
顾惜朝呢？顾惜朝大概曾经有过，却失去了。
天地间似乎都变得很寂寞。
夜也似乎变得很寂静。
这寂静中，任何声音都会显得有点刺耳，何况戚少商的耳力又实在很好。
"于师弟，你要是害怕，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昨天晚上开始你就一直在那说什么鬼啊鬼的，丢尽了我们北镜山庄的脸！"
原来那个一直很害怕的人却是北镜山庄的弟子。
另一人语带哭腔："吴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文师姐......"
"你有什么资格提文师妹！你......"
顾惜朝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站起来朗声道："时辰到了，可以换人了。"
下一批守夜的是铁手和萧家、云霄阁。
戚少商就躺在顾惜朝旁边。顾惜朝很快就沉入睡眠。
顾惜朝熟睡的时候，嘴微微嘟起，样子居然很像一个纯真的孩子。
戚少商却居然开始有点忐忑。
好像纯情的少年初次望着心中仰慕的女孩在自己身边沉睡那样的忐忑。
他好像只有曾在十多年前，他还只有十三岁的时候，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这实在令他有点莫名其妙。
他也不是第一次躺在顾惜朝身边。旗亭酒肆那夜，他们就曾抵足而眠。
只是那夜喝了太多的酒，又被后来太多的血淹没。究竟是何情景，如今脑中业已模糊。--又或许是他强行令自己忘记？
戚少商忽然又想到，倘若他有一个家。家中有一个人，让冰冷的被衾变得温暖。
他忽然摸上自己的脸。他赫然发觉他嘴角不知何时已挂上一个可疑的微笑。
他觉得也许是今夜的天地太寂寞，让自己想得太多。
他不是不该想这些，他只是不该对着顾惜朝沉睡的脸想这些，并且还在脸上挂上一个莫名的微笑。
他实在应该好好睡一觉。
但戚少商实在睡不着。他静静地躺着。所有人都睡了，他们既劳累，且要为第二天的战斗养精蓄锐，所以他们都睡得很香。可戚少商有莫名的心事，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睡不着，就发觉这山洞里的蚊虫实在很多，嗡嗡地吵得人心烦，好像还有很细弱的"嘶嘶"的声音。
夜空中忽然响起歌声："君不见，白玉繁华十二楼......"
铁手喝了一声："追！"便同峨嵋派、萧家众人冲歌声传来的方向追去。洞内众人亦被惊醒，纷纷出洞查看。
戚少商刚要动手，却想起了没有武功的顾惜朝。雷震立刻说："戚楼主，这里有我和雷敢看着，你先去。"他这才放心离去。方才没有休息的北镜山庄弟子亦留在洞内。
众人发足奔跑了一阵，忽然听见"唉呀"一声，云霄阁的一人突然就倒在了地上。他的同门急呼道："师兄你怎么了？"
戚少商离二人最近，停下来一看，那人浑身僵硬，脸色青黑，已然断气。紧接着峨嵋派亦有两人倒下，同此人症状相同。众人连忙停止追逐。这三人死得委实蹊跷，方才出发时还没有半分异样，奔着奔着就倒下断气了。浑身亦是检查不出伤口。
戚少商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转身就往回飞奔。
离洞口还有数丈，就听见里面传来顾惜朝的喝声："把外面的火丢进来！有蛇！"
戚少商猛地顿住脚步，赫然发现石洞里的地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一条条细小的黑蛇！
戚少商立时会意，在远处已将熄灭的篝火中拾起木柴点燃，听声辨位，朝顾惜朝的方向扔过去。
顾惜朝在里面道："你自己拿着火，攀到山壁上去，越高越好！"
戚少商依言而行，登壁上山。洞内顾惜朝才将火把丢下，群蛇蜂拥而逃，都游向白玉楼方向。
这才见顾惜朝出洞继续驱赶。等蛇逃尽，便看见死的三人一是雷震，另两人是北镜山庄之人。
雷敢道："方才你们刚出去不久，我们闻到一阵臭气，顾惜朝立刻要我们都攀到洞壁上去。大哥他......他一开始不相信，顾惜朝和他解释说这气味是引蛇用的时候他已经被咬，立刻就死了......火折子一会就用完了，这些蛇居然还在往山壁上爬，北镜山庄的两位躲不及也被毒死，你要是再迟一步，我们也就完了。"
戚少商不禁道："难怪刚才睡觉时我听见‘嘶嘶'的声音，可见早有人将蛇放进来了，等引开大队人马就开始大批赶蛇攻击。若非我直觉不妙，突然赶回来......"
若非他突然直觉不妙，这剩下的两个人......
但他忽然又觉得，他根本不必太担心顾惜朝。若是轻易就死掉，那还是顾惜朝么？
他看向顾惜朝，却发觉顾惜朝衫袖撕裂，手臂上鲜血淋漓，皮开肉绽，不禁皱了皱眉头。顾惜朝自去包扎上药，戚少商仔细打量洞壁，洞壁光滑，一个失了内力的人若想自己攀爬已是极难，还要支撑一段时间简直是不可能。更何况顾惜朝当年金銮殿上一战，腿上还受了重伤。但要顾惜朝向这些人求助，好像更不可能。--有一片砺石粗糙的地方，已经染满大滩鲜血，在壁上显得触目惊心。
顾惜朝的血。
众人回来时，总共又添了六具尸体。剩下的已不过十余人。人心惶惶。
北镜山庄那胆小的"于师弟"大叫起来："我不去了，我要回家！师兄师姐全都死了，我要回去！明天早上我就回去！"
有人心里瞧不起他，也有不少人暗自盘算着是不是要跟他一起回去。
萧衡玉突然大声道："萧左萧右，你们不会害怕吧？"萧左萧右齐声道："我们不害怕！我们要给嵩玉大哥和夫人报仇！"
想退缩的人看见萧衡玉一个这么秀气腼腆的少年都不害怕，顿时又暗自羞愧。萧衡玉又道："何况有四大名捕中的铁二爷和金风细雨楼的戚楼主在，又有武当的松鹤长老，峨嵋的渡劫道长，崆峒，华山，太一门，神枪会，云霄阁等等的这么多英雄在，我相信什么困难都能解决的！"众人于是又纷纷点头称是，互相鼓劲。
戚少商眼见有人脸上有不满神色，心想这萧衡玉毕竟初出茅庐，不懂江湖规矩，不要说论辈分铁手和戚少商二人不该摆在武当长老前面，就看这武当明明来了两位长老，这神枪会和天星堂在江湖上向来是明争暗斗的对头，他偏偏说一不说二，这岂非让松鹰和天星堂很没面子。
顾惜朝看了几具尸体，缓缓地道："两种不同的毒，其一被蛇咬后立刻毙命，无其它症状，和昨夜那两人相同。另一种就很可能也是蛇毒，但被咬后并未发作，而是发力奔跑，血行迅速后才发作。"
神枪会副会主胡立炎问道："可为何昨夜二人身上没有检查出任何伤痕？"
顾惜朝只道："可曾细查过头发里面？可曾细查过脚趾缝间？可曾细查过下体私处？"
铁手怔住。他纵是名满天下，却也终是个捕快，而不是仵作。何况，本来好好的两个人若突然被人害死，岂会有人想到毒会下在那种地方？
顾惜朝淡淡地道："我本来也没有想到。只不过如果下毒的是条小小的毒蛇，就很好解释了。那种小小的毒蛇本来就是无孔不入的。"
铁手依言重查，果然发现在外面倒下的云霄阁、峨嵋派三人脚趾缝间各有两个极细的齿痕。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果然不是鬼作怪。他们已开始佩服顾惜朝，甚至觉得他似乎比铁手铁二爷还要厉害那么一点点。
戚少商忽然问顾惜朝："可是，昨夜洞中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只有这几个被咬？"
顾惜朝却忽然一笑："也许，只不过因为杀人的是个女鬼。不管是女人还是女鬼，只要她高兴，一百个男人也猜不透她想做什么。"
戚少商怔住。顾惜朝好像总是很有道理。就算你明明知道他说的是歪理，你也很难反驳。
女人。戚少商遇到的女人，不管是息红泪还是李师师，好像都是这个样子的。可是顾惜朝好像从来只有傅晚晴一个女人。他又怎么会这么了解女人呢？
铁手冷着脸说："顾公子的这个理由，明显是在搪塞，我们明明已经排除了鬼魂作案的可能。"在对待顾惜朝的问题上，铁手好像总是比戚少商的反应快那么一点点。
顾惜朝笑了笑，却没有说话。旁边忽然有一名华山弟子插话道："我记得，在外面死去的那三位，昨夜都睡在我旁边，山洞的左侧最靠边处，可能这便是他们首当其冲被咬的原因。"这就可以解释了。铁手点头道："原来如此。"
顾惜朝却只是一个人负着手，静静地望着洞外的夜空。
战岳就站在顾惜朝旁边，他是个粗人，却见顾惜朝温文尔雅，心思玲珑，与他便好似天上的白云与地上的黄泥，心里便下意识的又仰慕，又敬畏，忍不住好奇地问："顾公子，你在看什么？"
顾惜朝侧头对他微微一笑，他禁不住就呆了一呆。顾惜朝道："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战岳大声道："怎么可能，我不相信什么鬼怪。难道顾公子你相信？"他这一叫，倒把众人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顾惜朝却仍然望着静寂的夜空，只要他愿意，他就视旁人如无物。
他的背影，即使是孤寂，也是骄傲地孤寂着。
他说："我宁愿这世上有鬼。这样就可以见到逝去的人。"
战岳道："逝去的人？是不是你的妻子傅晚晴？"当年逆水寒一案委实出名，竟连这个汉子都知道傅晚晴金銮殿上，一死以换丈夫之命。
戚少商暗中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人忒也鲁莽，明知是别人伤心事还这么嚷嚷出来。
山洞里居然静了静。每个人都望着顾惜朝清冷冷的背影若有所思：顾惜朝虽然作恶多端，对妻子倒也真是一往情深。也有人想：顾惜朝或许已经改邪归正了，这一路上一点也没看出来他是怎样的恶人嘛。还有人想：能对妻子这么温柔多情的男子，一定不会是大奸大恶之徒，之前那些传闻，只怕大有不尽不实之处。
这一夜，众人在洞中也生火守夜，但人人自危，几乎都没有睡好。早上天刚亮，那北镜山庄的于姓男子，果然自行回去，不免人心大大动摇。
华山派中忽然起了一阵骚乱，似是有人心生惧意想要回头，却被师兄斥责，两方不住争执。其它门派，似也都隐隐不安，一时间洞内竟起了一片嗡嗡语声。
戚少商清朗的声音却忽然盖住这片语声："此时若人心动摇，便中了那白玉楼中人之计。他两夜这般装神弄鬼、调虎离山，又不同我们正面交锋，便是为了消磨我们的精力。再令众人心生不安，从而挑起矛盾。众人若不能齐心，又如何能破这白玉楼？如今有想走的朋友，亦是正常之极。若心已不定，留下徒送了性命。大家自己想清楚，不愿前进的便可径自离去，若是决心留下，便当齐心协力，往前走了，便一步也莫要回头！"
这一番话下来，已将众人都震住。本已涣散的人心，竟被他一席话重新聚了起来，而且斗志更昂扬了。
纵然这群人中有武当的长老，峨嵋的掌门，天星堂堂主，神枪会副会主......每一个都是武林中当得一面的威风人物。但唯有戚少商，才当得了这"群龙之首"的称号。
顾惜朝呢？他漠然站在一边，似与这群人身处两个世界。这一路上他并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也没说什么了不起的话，明明人人都知道他是奸恶之徒，可偏偏遇到什么事，别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请教他，称他一声"顾公子"。他既不威风亦不强势，看上去还文雅秀美，魏晋风流。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厉害，有多高深。这种人岂非才是最可怕的？
不论什么战场上，既需要威震三军令出如山的统帅，亦不可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师，这两人若能联手，可当真是珠联璧合，所向披靡。若是如他俩这般的两个英雄碰到一块，又岂会不惺惺相惜？
只可惜，时乖命蹇，顾惜朝却落到如今地步。
此时此刻，看到戚少商与顾惜朝，竟有许多人心中都在感慨江湖事，天下事，身不由己。他们似乎都已忘记了顾惜朝的满手血腥--在这些江湖人眼中，或许成败比他们口中的"侠义"要来的重要得多。
天空中忽然响起鹰鸣之声，接着一只黑色大鹰飞入洞中，众人都吃了一惊，有人已准备出手。
戚少商忙道："大家莫要紧张。"他伸出手臂，那只黑鹰竟乖乖地停在他手臂上，原来竟是他豢养的信使。铁手奇道："京城来什么消息了么？"
戚少商还未回答，却先转向顾惜朝--顾惜朝正瞪着他。
世上人人都以信鸽传递消息，唯有五年前，顾惜朝却以鹰为使，如今戚少商也照模照样地养了一只鹰，顾惜朝如何能不瞪他？
戚少商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解释道："从前我看你养的鹰挺威风的，后来我一个人无聊，也就养了一只。"
顾惜朝道："哼。"
戚少商接不下去了，只好自己笑了笑，去解开鹰腿上的圆筒。
众人听说是京城来的消息，心想必是要紧大事，都伸长了脖子望着戚少商手上的圆筒。铁手亦道："可是大师兄又有新消息来？"
戚少商旋开盖子，倒出里面的东西，忽然脸就红了。
众人也都怔住。
他竟倒出来几颗相思红豆，几片尚未干枯的白色牡丹花瓣，还有一段精致的折叠起来的桃红色锦缎，上面似乎有字。
战岳离他较近，看见锦缎面上的字就下意识念出来道："少商亲启，师师字。"这人虽然鲁莽无脑，可念完之后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尴尬地摸摸脑袋喃喃解释道："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是白牡丹姑娘给戚楼主的，呃，‘那个'信啊......"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戚少商更尴尬。旁边响起一阵轻笑声，神枪会的"惊天金枪"胡立炎大笑道："相思豆，白牡丹，锦书传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李姑娘当真是解语妙人，戚楼主当真是风流侠少，真让我等羡慕万分啊！战老兄，你就别在这煞风景了，难道人家李姑娘给戚楼主的情书你也要偷看不成？"
众人都笑着退开，只见戚少商展开锦书，脸色仿佛得意又甜蜜，不禁都羡慕万分。戚少商一眼扫过便即读完，将李师师的信物收入怀中，送走黑鹰，却见众人仍都望着他，便大笑道："人说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众位，我们也该出发了！"当先走出山洞。
见他神采飞扬，白衣风流，便有许多人自叹不如，心道：也唯有戚少商，才能得花魁李师师的垂青，旁人还是莫要做这美梦了。
三、楼高愁长思难断
顾惜朝不肯再让戚少商扛。戚少商也不愿扛顾惜朝。
扛着一个人飞奔总是要费力的，何况这人还双腿修长，一路上总在你面前晃荡来晃荡去；纵然隔着衣料，手上也能清楚感到肌肉的结实与弹性。
顾惜朝径自一边往前走，一边道："反正路已不远，中午时必能走到，不用轻功可保存内力。更何况......"他却冷冷一笑，道："多看看这蓝天白云，花草树木，也是好的。"
--这话什么意思？莫不是说，万一进了白玉楼，死在里面，就再也看不到这蓝天白云、花草树林了？
看见不少人隐有怒气，戚少商只好出来解围，只对顾惜朝笑道："顾公子，你这一招激将法用得果然厉害。"众人都一愣：莫非顾惜朝竟是好心激起大家斗志？不禁自己在心中琢磨：没想到这人虽嘴硬，心却也不坏的。
回头却瞥见顾惜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难道，顾惜朝竟是故意的，竟是算准了他会出来解围的？
于是顾惜朝悠悠地走，众人也跟着他悠悠地走。
中午时，已看到面前山谷环绕，树林掩映中，隐隐露出白玉一般的楼宇。这白玉楼竟是依山而建，山中有楼，楼中有山。楼宇全是白色，冷冰冰，死沉沉。两扇红漆大门上，已是漆皮脱落，锈迹斑斑。两个铜门环，亦已暗淡无光。因为是石料所建，所以并未被当年一场大火毁去。
战岳忍不住啐了一口道："哪有造楼用这种死人一样的白色！"顿时发觉众人都狠狠地瞪着他，自知失言，赶紧低头。
顾惜朝、戚少商与铁手走在最先，众人本来走得越近心里便不自觉地想慢下脚步，可这三人脚步丝毫不乱不慢，其它人便谁也不肯示弱，步步跟上。
离门口只有一丈距离，顾惜朝忽然停下，众人只好也随着他刹住脚步。每个人都望着那大门，却没有人敢上前敲一下。他们委实已被那毒蛇的剧毒吓怕了，生怕这门上又下了什么毒，十几双眼睛都只望着顾惜朝。
顾惜朝却道："这门，还要劳请大当家的敲上一敲。"
铁手已忍不住变色道："顾惜朝，你竟要让戚少商来试毒？"不少人已心生不耻之意。顾惜朝冷冷一笑，却不答话。
戚少商叹了口气，道："铁兄，你误会顾公子了。顾公子岂是这种人？"
他凝视着顾惜朝的双目，一笑道："顾公子是要考较一下我的功夫，看看五年来有没有进步，是也不是？"话音未落，眼内却似有一道精光闪过，锐利逼人。
可顾惜朝却不发一言，只嘴角边仍挂着那带点戏谑，又带点嘲讽的浅笑，能令青龙利剑般的目光也化作春水一汪。
旁人瞧不见他俩这眉眼交锋，心里却都在想：连戚大侠都这么说，看来我们又误会顾公子了，顾公子这般才学这般风华，岂能总被错认？竟已有不少人心中暗生愧意。
戚少商向着大门，长袖一振。三丈之外的那铜门环，竟被他的袖风振起，连敲了三下。众人不由都是一惊，这传说中不借任何外物，全凭手下真气"隔空打牛"的功夫，江湖上真正能练成的已是寥寥无几，要练到像戚少商这般随心所欲，岂能不令人震惊？
顾惜朝微微一笑，道："大当家的，几年不见，你的功夫比我想像中还要厉害了。"
戚少商亦微微一笑，道："过奖，顾公子才更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笑语下，可是各藏心思？
忽然却有"吱呀"声响起，那扇大门竟自行缓缓开启了。
大门内，竟然是黑漆漆一片，只能借外面光线看见青石地板，左右是墙壁，其它什么也看不见。
门里，有什么在等待着大家？
顾惜朝燃起火折，第一个跨进门槛，戚少商和铁手紧随其后。铁手仍不忘叮嘱众人紧紧跟随，注意左右同伴。通道狭窄，仅容二人并行，戚少商便与顾惜朝并肩而行。
最后一人迈过门槛，那大门竟自行轰然关上。走在最后那人忙试图去开门，门却纹丝不动。顾惜朝听得背后响动回身喝道："不要碰门！"但为时已晚。只见那人已经摇摇晃晃地倒下，浑身青黑，已然死了。众人都悚然心惊，对顾惜朝的话再不敢有违。顾惜朝道："不管什么地方，都不要乱碰，这里处处可能有毒有机关，自己的命都自己拿捏好了！"便自往前走去。
只见前方一条长长的通道，前方幽深，不知通向何处。左右都是山壁，还生有青苔，原来竟是建在山中。沿着通道往前，岂知这一走，竟走了不知多远，这一条通道却犹不见尽头。火折子却已灭了好几个。顾惜朝便令众人都灭了火折子以节省，只留下他手上一点火光，这通道更显得阴森可怖。走得久了，人人不由都焦躁起来，就连松鹤道长也不由迷惑不解道："这地方从外看来并无多大空间，为何走了这么久都不到头？"
前方黑暗处忽然幽幽隐隐，传来一个女子语声："这条路，就是黄泉路，当然须得走上一段时间的。"
是那"女鬼"的声音，阴森又缥缈，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难道这真是条永远走不到头的黄泉路？
胡立炎忍不住喝了一声："是什么东西在那里装神弄鬼！有种就出来真刀真剑地干上一场！"
话音刚落，前方黑暗中忽然如风驰电掣，射来数道银光。
顾惜朝走在最前，他失了武功，不能出手打落，只得迅速闪身。戚少商却抢先一步挡在他身前，青龙剑未出鞘，一挥之下已将银光打落。原来是几支银色小箭。顾惜朝立刻道："快把剑鞘扔了！"戚少商一凛，手一抖已将剑鞘甩落，只见剑鞘竟迅速腐蚀了！这毒性竟如此猛烈，若是迟了一刻，毒液流到手上，恐怕要肉烂见骨。箭落在地上，却化成了碧绿色的水液，石板地上滋滋冒烟。
原来竟是冰水凝成的毒箭，难怪自身竟不怕毒性腐蚀。
不等众人反应，前方的箭又接二连三地急射过来，戚少商若是闪避，这通道狭窄黑暗，后面的人必会躲不及，中箭而死。却见戚少商双袖一振，真气鼓荡，那箭纵来势迅猛，却竟都一一被他的真气隔空打落。但这样极耗内力，不知他能坚持多久。
这时他身后顾惜朝却已指挥众人迅速散开卧倒，铁手有意相助戚少商，但通道狭窄施展不开。顾惜朝低声极快地道："大当家，这箭方位固定，来势迅猛，必是靠了机括之力。幸而是机括，所以有天地两处空门可趁，但地上已被毒液所染，不能匍匐前行。还请你从天路前行，摸到机关所在之处将情况说与我听，依我所言解去机关。我有一双西域天蚕吐丝织成的金丝手套给你带上，能隔绝兵器与百毒，方才我已试过，这箭毒也不能渗透。只是恐还有人监视，须得将火折熄了，双方都在暗处，谁也看不见谁，他们才占不到便宜。"
戚少商点头道："好！只是......"只是外袍必须脱下，否则下摆在空中坠下，定会沾染箭上剧毒。但他此时双手运功挡箭，若是空出手来解衣又必将影响真气运转。顾惜朝知他所想，截口笑道："大当家，我来脱吧。"伸手轻轻一拉，已将戚少商的腰带解下，双手又抚上戚少商后领口。
靠着火折子一点微光，顾惜朝竟看到那白衣后领上一点印迹，禁不住脱口而出："这件白衣，你竟还穿着......"手下动作却不慢，只听"嗤嗤"连声，他已将一件白衣自上而下撕裂成两半。
戚少商不及回答他这句话，顾惜朝已吹灭火折，卧倒在地，与此同时、戚少商纵身跃起，白衣脱落在地，手撑右壁，脚抵左壁，身贴顶壁，听风辨位，接过他抛来的手套带好，便如壁虎游墙一般，游入前方黑暗。
顾惜朝却伸手抚上身旁那撕成两半的白衣。
戚少商总有本事将一件穿了五年的衣服还穿得如同新衣一般。
顾惜朝轻轻一叹，低声缓缓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戚少商越行越远，凝神听得发箭之声就在前方，知道那便是机关所在之处，停下来向顾惜朝传声道："我已到了。"
顾惜朝道："你伸手可摸到什么？"哪知这话一出，那边竟没回答。过了一会，才听见戚少商有些古怪的声音："我摸到了......头发......"
听到戚少商的回答，人人毛骨悚然，连气也喘不上来。
黑暗中，你在空中伸手一摸，却摸到一手头发，是什么感觉？
顾惜朝朗声道："恐是机关假人，你再继续摸下去。"那边亦传来戚少商的声音："果然是个铜人！......我看做这铜人的定是个女人，不然一个铜人还要弄些头发上去做什么？"
众人不禁又都面色舒缓，方才恐怖紧张的气氛竟被这一句话消了。只听他又道："这铜人倒也做得像模像样，和真人没什么区别。"
顾惜朝道："你可摸出有什么异样？"又过一会，戚少商方道："这铜人身形巨大，堵在路中过不去。手臂自己会动，可朝各方向射箭......浑身到处都有许多凹进去的极小的小坑......还有......它是个女的。"
听他最后一句语音颇有些尴尬，想必是摸到了什么尴尬部位，连顾惜朝也忍不住微微一笑。又问："可发现什么突出、接榫或绞合之处？"戚少商道："没有。"
顾惜朝沉吟道："到处都有小坑？那是什么机关？小坑必是关键所在......排列可有什么规律？"戚少商道："没有，乱七八糟，密密麻麻，好像满天星星。"
顾惜朝道："莫非是星相图？但你说它浑身都有，并不合宜。若说是人身穴道，也不该这般密密麻麻。"
戚少商身子抵在壁上，把个铜人摸上摸下，也没摸出什么道道来，忍不住道："若是个活生生的女人也罢了，一个铜人我也摸上这么多遍，真是无趣之极。"说着顺手敲了一下，却听那声音似是中有空腔，忙道："这铜人是中空的。"
顾惜朝心念一动，道："仁宗时，有医官铸造针灸用的铜人，中空盛水，穴位钻孔，外覆黄蜡，考核学生时，如刺到正确穴位，则有水流出，反之则无。这铜人上有这么多坑洞，便如错误穴道，只是混淆视听。腹内中空，正可置制作冰箭的毒液与器具。......若真是如此，却要刺什么穴道才对？"若是弄错了穴道，谁知又会出什么岔子？
他虽是提问，可没一个人能答得上来。他本也不指望旁人回答，只是自言自语地道："腹中有水，冰箭为寒毒，病寒湿，生浊气，胸腹满，身重肿，当炙神阙、中脘、足三里三穴......"便又提声道："大当家，这三个穴道你想必清楚。只是我们手上没有神兵利器，可以刺穿铜人。但这冰箭之毒，却可腐蚀铁器。这铜人体内，想必有其它质料可避腐蚀，则铜层便如黄蜡，实为覆盖之物，如以冰箭腐蚀外面铜层，便可破这机关。"
这毒连铜铁都可以腐蚀，顾惜朝却说一双手套就可以挡住，旁人都不免暗中嘀咕，何况被顾惜朝狠狠骗过的戚少商？
可戚少商却竟然连想也不想，更不多废话一句，便立刻依言而行。
他空手抓住冰箭，以真气凝住其形，戳进顾惜朝所说穴道，果然听见"滋滋"声响，三个穴道处的铜层一一化开。--黑暗中这一串动作快、准、狠，空手抓飞箭的快，暗中认穴的准，手到箭入的狠，且更须听风辨位的耳力，如粘石壁的轻功，凝水成冰的内力，大胆精准的判断，除了戚少商，这里真没有第二人能做到。
三个穴道点过，果然响声停止，冰箭不再发射。顾惜朝点起火折，众人方敢慢慢站起。戚少商亦往回路奔来。
危机已过，众人都大松一口气，松鹰道长大赞道："不想顾公子竟如此博学，对医理亦有深究，这样奇特的解法旁人当真是万万想不到的。"松鹰德高望重，却生性严厉，极少赞许旁人，他这一句赞扬，江湖上多少年轻人是求也求不到的。
顾惜朝却垂了眼谁也不看，静静冷冷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旁人都觉奇怪，铁手却忍不住心里暗叹一口气，他知道顾惜朝此刻必然想起了自己那精通医术的亡妻，傅晚晴。便连铁手自己也不禁心中一恸，何况对傅晚晴情深如许的顾惜朝？
此刻众人戒备已松，无人听到远处响起一阵奇异的"轧轧"声。戚少商还在半路，离那铜人进，却先听到，不由脚步一慢。顾惜朝亦已听到声音，一想便知不妙，大声道："大当家快过来，铜人有异！"
戚少商飞身掠回，只听见一声巨响，仿佛那铜人崩塌倒下，又似有水汩汩流出。顾惜朝沉声道："只怕那机关一破，铜人塌毁，里面的毒水却全部流出来了！"
果然，只见一汪碧绿色的水流漫过石板，直往众人脚下涌来！
这些人皆是武林中一流高手，虽是惊慌之下，仍纷纷登墙上壁，避开这毒水。但这石壁生了青苔，滑溜已极，若非轻功极高，如何呆得住？顾惜朝内功已废，一腿微跛，眼看毒水就涌到他脚下，各人自顾不暇，他难道在此等死？
顾惜朝好像根本没有想什么应急的方法，神色却不但一点也不慌张，还好像带着点笑意。
戚少商飞掠过来，取下带毒手套，轻舒手臂，揽住了顾惜朝的腰，带他飞上石壁。
顾惜朝笑道："我知道大家还没活着走出白玉楼之前，你是一定得保住我的性命的。"
他那淡而嘲讽的笑，也不知是嘲讽别人无能，还是嘲讽自己无力？
戚少商禁不住叹了口气，道："你为何总将事情想得这么坏呢？"
顾惜朝冷冷道："若将事情想得太好了，到时候希望破灭，才更教人伤心。"
戚少商心里一紧，竟是无话可说。
忽然那萧家的萧右轻功不济，竟从壁上滑了下来，双脚一沾上那碧绿毒水，登时鞋子与皮肉一起腐蚀。萧右只吓得面无人色，凄厉惨叫一声，一头栽倒，铁手欲伸手去救已来不及。只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毒水中挣扎几下，便浑身溃烂，不成人形，绕是众人身经百战，此时也不由得一个个面色惨白。
那战岳本来身形庞大，不擅轻功，看到这阵仗脚下一软，就要往水里落去。他身旁的人自顾不暇，铁手等人又离得太远，眼看他要成为第二具白骨，众人心中纵然想救，却无能为力。
顾惜朝劈手拿过戚少商手上一只金丝手套叫道："接住这个！"
战岳心中早已将顾惜朝的话奉若神旨，不及多想，伸手抓住。但这一动失了平衡，一只脚落入毒水中，立刻腐蚀见骨。连战岳这般挨上百刀也不变色的硬汉，此时竟也痛得惨叫一声，听得众人都是一惊。他倒也没有慌乱，反而又往上蹭了两步，但眼见又要滑下。顾惜朝道："快带上手套，按上石壁！"那手套取下时将里层翻出，自无毒性。顾惜朝已不及解释，战岳却也老实照做，慌忙带上手套，往墙上一按，只见手套外层上的余毒立刻将墙腐蚀出一个小坑，他死死将手扣住这小坑，终于借力稳住身形。
过了一会，铜人腹中不再有毒水流出，那碧水慢慢渗入地底，竟将地上厚厚石板给腐蚀去了一层。众人都筋骨酸软，再也无力支撑，就算余毒未尽也无能为力，一个个滑了下来。
幸好那毒水已蚀尽，众人这才长出一口气，死里逃生，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再看看地上残破尸体，都自心有余悸。
戚少商却忽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那件衣服，却已化成灰了。"
顾惜朝淡淡接道："本来也已撕成两半，不能再穿了。"
听了这句话，戚少商不由神色一黯。但只是片刻，他的双眼却又如平常一般明亮起来，微笑道："衣不如新，但人不如故，既然故人都在，来日方长，衣服不在又何妨？"
他这笑容总是这般明亮，就如他的人一般，令人一见便欢喜振奋。
顾惜朝也不与他再多废话，又径自往前方黑暗中走去。众人惊魂甫定，也连忙跟上。走了一段路，才看见地上余有铜人身体的一些残骸。
这一走，却又不知走了多久，众人虽然越走越是心惊，却也无人敢再多话，只怕又像方才胡立炎那一喊，就喊出什么怪事来。
又走了许久，火折子又已换了数支，忽然面前竟分了两道岔路。
两条岔路，看上去一模一样，前方都是黑漆漆一片，岔路中间，还刻了两行小字：左边是生路，右边是死路。走对了，回人间。走错了，下地狱。
众人不由都呆住。这白玉楼中女鬼，难道还会如此好心地明白告诉众人，哪边是生路，哪边是死路？但既然说了左边生路右边死路，又何来走对走错一说？
有人便道："对方怎么可能这么好心，肯定是故意骗我们，它说左边是生路，其实左边肯定是死路，右边才是生路。"又有人道："这么简单就看出来的道理，难道他们不会想到？说不定他们就是看准了我们不敢相信，其实左边还是生路，右边还是死路。"又有人道："既然如此他们一定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其实左边还是死路，右边才是生路。""......"
如此这般，各有道理，一番争论下来，不少人已经头昏脑胀，又有人道："大家莫要吵了！听顾公子怎么说！"顿时又安静下来。
顾惜朝笑道："这倒像我小时候玩的游戏，‘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永远猜不到头。"他停了一停，又道："是分头寻路，还是全体走一条路，由大家自己决定。"话音刚落，众人纷纷道："我们都愿同进同退。"顾惜朝微微一笑，道："那好，同进同退，同生共死。若是我选对了，一起活，若是我选错了，一起死！"
众人都道："我们甘愿由顾公子定夺！"
不知何时，他们竟已都甘愿听从顾惜朝了。
顾惜朝便不再说话，在两个路口低着头走了一个来回。众人屏息凝声，都等着他的答案，心里也都在翻来覆去地琢磨：这石壁上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顾惜朝突然又道："大当家，若是你，这一层层推算回去，究竟是选相信呢还是不相信？"
他虽没看着戚少商，这话自然是向着戚少商说的。哪知戚少商却没回答。他心里奇怪，转头一看，却看见戚少商正自瞧着他出神。
戚少商满面都是笑意，一双眼睛更是又明亮，又多情，好似想着什么温柔又甜美的心事。这笑容，若是给哪位姑娘瞧见了，不知要怎生的心慌意乱呢。--可惜戚少商现在好像实在是笑错了对象。
看到戚少商这副神情，顾惜朝也着实怔了好一会才莫名其妙地问："你在想什么呢？"--他心想，这风流多情的戚楼主，难不成在这要紧关头还想起了息大娘或者李师师？这也未免太胡来了。何况这人想便想罢，却莫要冲着我这么样笑呀。
戚少商一愣，回过神来，冲着顾惜朝又是一笑，道："哦，我突然想起来，你我以前也曾玩过这个游戏的。"--戚少商委实是不知道方才他自己脸上是什么神色，他若是知道了，恐怕就不会笑得这么自然了。
顾惜朝又一怔："我和你？以前？什么时候？"
戚少商微微一笑，道："你记不得了，那时你喝醉了。"
顾惜朝不禁眉头一蹙。旗亭酒肆那几夜，委实喝了太多的酒，酒醉了之后又如何，记忆零落断续，他的确记不得了。但要在这许多高手等待他生死决断的时刻，跟戚少商计较明白究竟什么时候酒醉玩过这游戏，他着实也拉不下这脸来，只好胡乱点了点头，就此带过。哪知被戚少商这一打乱，他一分心，脑中本来想的事，一时竟寻不着半点头绪。但见众人都殷殷望着自己，只得把脸一板，做出沉思之状。
众人只见顾惜朝一会蹲下，一会站起，一会摸着石壁，一会又侧耳倾听，左边走走，右边走走，都摸不着头脑，但都知他在判断生死，谁也不敢打扰他。顾惜朝突然拍了拍战岳的肩道："战兄弟，你帮我个忙。"战岳虽然一脚已残，倒也十分硬气，一直跟上众人一声不吭。他见顾惜朝竟要请他帮忙，不由一阵激动，连声道："什么事，顾公子尽管吩咐。"
顾惜朝道："请你用同样力气，站在这两个路口，对着前方各自大吼一声。记住，第一次不要把力气用尽了，两次要同样力气。"
战岳虽然莫名其妙，还是照着吩咐，气沉丹田，对着两个路口各自大吼了一声。
他吼完，顾惜朝便斩钉截铁地道："左边！"当先便走了出去。众人虽然迷惑不解，但心里已都不由自主地唯他是从，一个个跟了上去。
战岳忍不住问："顾公子，为什么走左边，为什么要相信它的话？为什么要我吼两声？"
顾惜朝在前道："它写了这些话，不过是虚虚实实，常人见了定会想来想去，转了一百个弯也想不清。我不过是根本没有理睬这些扰乱人心的废话，只专心探看眼前有何痕迹可分辨生死之路。刚才请你吼两声，却听见左右回音并不一样，右边似是声音遇水激回，左边则是实地。既说死路‘下地狱'，有水之路，便是暗喻地狱弱水。实地则暗喻人间大地。何况不管是否刚才的毒水，有水必不是善地，因此生路必是左边。"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暗自点头佩服。
一众人继续前行，唯有戚少商却在一旁径自面带微笑，仿佛神游天外，顾惜朝终于忍不住道："你究竟还在笑什么？"
戚少商却忽然收住笑容，板着脸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到当年你我玩这游戏的时候，我玩不过你，也用的这一招；想不出来就根本不想，直接动手先摆平眼下问题--结果我赢了。"
顾惜朝却被戚少商说得一头雾水，心道不过喝酒时赢了个游戏便这么开心么？绕是他心思机敏无双，此刻也实在猜不透戚少商究竟在说些什么。
又走了长长的一段路，面前忽然开朗，竟来到了一个石室。室内有石床、石凳、石凳，摆设好似普通人家卧室，但家具全是石头，显得极为清冷阴森。
这石室顶壁低矮，形状竟是椭圆形的，两头略狭，并无一个壁角，更无门户，竟是个死胡同。
这里虽然不是地狱，却也没有出路，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顾惜朝将这室中陈设细细检查一番，检查完，便找了个石椅坐下。众人眼光都随着他移动，看他坐下半天没有动静，那胡立炎便忍不住问道："顾公子，你可看出来什么没有？"
顾惜朝微微一笑，道："没有。"
他语气平静从容，神态更是闲适淡雅，人又生得秀逸绝伦，一人靠在这石椅上，倒真有几分诗云"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的风采，这石室简直好像是他隐匿仙山的居所。
众人都怔住。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谁知他倒老实不客气地来了两字--没有。
萧左忍不住跺脚发急道："那，那可怎么办呀？"
顾惜朝微微眯了眼，笑道："大家都走累了，正好有这么个地方歇脚，不歇白不歇。你们都还站着干嘛？"
看他似笑非笑，语气戏谑，谁也看不出他是真心，还是在戏耍大家？众人一时都呆住。
戚少商哈哈一笑，大马金刀地往顾惜朝身旁一坐，挥手道："大家都别客气，别客气。"
倒好像他才是这石室的主人。
见戚少商都第一个坐下了，众人也顾不上面子，其实他们一个个也早已身心疲累不堪，撑不住都坐了下去。
趁众人略微放松，都在互相交谈时，戚少商却凑到顾惜朝耳边，低声含笑道："方才战岳那两声大喊我也听了，虽然回音似是有些不同，可你失了内力，又怎么听得出来，又怎么认定一边是水一边是实地？"
顾惜朝亦凑到他耳边，低声笑道："大当家的，你怀疑我？"
戚少商一笑，也不承认，也不否认。
顾惜朝于是又一笑，道："老实告诉你，我根本没有听出来。"
他不愿让旁人听见，声音低得只如出气一般。热气在耳边一吹，戚少商忽然就觉得耳根开始发痒，这痒还从耳根一路传下来，他好像全身都开始发痒，简直已忘了去听顾惜朝在说什么。
顾惜朝继续笑道："我根本懒得费心去琢磨。反正就算选了死路，我也总有让大家办法过关；就算选了活路，那女鬼也总有办法折腾我们。所以，我就随便选了一个。刚才那些话，都是骗他们的，省得他们废话。"
戚少商这才彻底怔住。他虽然知道顾惜朝做事向来不循常轨，也没料到这次顾惜朝居然拿着自己和大家的性命完全胡闹--这生死之路，他竟"随便"选了一条？
戚少商瞪住顾惜朝。
顾惜朝在笑。
笑得好像一只得意的小狐狸。
可戚少商又岂会忽略这小狐狸的眉梢眼角，那偶然一瞥间的精光凌厉。
顾惜朝又岂是胡闹之人？他若非对自己之能有绝对的自信，又岂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他若非天生狂傲，又岂敢以十余条性命下这个赌注？
谁知，忽然只听"唰"地一声，顾惜朝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门！"就见那来时路口处，一扇巨石轰然落下！众人纷纷冲上前想要阻止，但人力岂能和如此巨石相抗？
顿时石室竟被封死。四周石壁厚实，显然是在山腹之内，绝不可能打穿。
难道众人竟将被活活困死在此？难道顾惜朝竟选错了，选了死路？
众人惊慌失措，忙都问顾惜朝怎么办？难道这竟真的是死路？
顾惜朝还是微笑，不紧不慢地道："你们看这里可像地狱？"
众人不由都四下看了看，纷纷摇头。
顾惜朝笑道："这就是了，这里既不是地狱，那我选的就不是死路。大家不妨在这里等一等，好好休息一番，看看那位女主人还有什么花样？"
于是大家只好都择地坐下。
坐了一会，那胡立炎实在忍不住，站起来冲着顾惜朝厉声道："那女鬼明明就是要把我们闷死在这里，还有什么花样！等我们带的食物和水都吃完了，就只能活生生的饿死了！顾公子，你莫不是在糊弄我们吧？！"
顾惜朝冷笑道："若是你，你费尽心思把一群高手骗到这个地方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在这里饿死？"
他委实将人的心理揣测得透透彻彻，是以才这般大胆。
胡立炎却兀自不解道："为什么不对？"
顾惜朝"哦"了一声，斜睨着胡立炎笑道："是我错了，不该问你的，你本来就不能和这白玉楼里风雅的女主人相比。"
他长眉微扬，面带讥嘲，口中虽说是自己错了，可轻蔑之意却清清楚楚。胡立炎身为雄踞南方十三省的神枪会副会主，几时有人敢这么对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却也不敢说什么，只好重重"哼"了一声，坐了下去。
戚少商于是解释道："顾公子说得有理，何况这位女主人若是要困死我们，本来通向外面的大门就已经关死，我们已经出不去，没有必要再把我们关到这间屋子里困死。"
不但胡立炎，还有不少人也这才仿佛有点明白过来。
众人零零散散地坐在这封闭的石室中，只觉时间过得极慢。不知挨了多久，却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等待，本就是最令人焦虑的事。
忽然，顾惜朝手上的火折子熄灭了，石室中一片黑暗。
众人一阵翻找，才发现这熄灭的已是最后一个火折子！
若说有什么比在密室中等待未知的命运更可怕，那就是在完全黑暗的密室中等待。
这小小的石室，此刻却真正已像极了地狱！
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有鬼魂从黑暗角落中窜出来夺命？
忽然有一声幽幽的冷笑响起，人人都不由毛骨悚然！这笑声一缕不断不绝，丝丝钻入耳中，忽前忽后，又好像这女鬼就在你背后！
难道这女鬼竟真的就在众人身旁？
笑声越来越凄厉可怖，忽然又停止了！密室中又变回一片静寂。
人人都汗毛直竖，全神戒备，连气也不敢出。
那"女鬼"忽然又呵呵一笑，说道："顾惜朝顾公子，我倒是佩服你的魄力，居然真的不怕死活，随手就选了一条路。"
她此言一出，人人脸色大变。旁人自是因为得知这条路竟是顾惜朝随手选的，顾惜朝和戚少商二人却是因为刚才两人说话声音已是极低，那时旁人又都在说话，可竟然都被这"女鬼"一五一十地听见。难道她真有什么神通？
还是，难道她真的就一直在众人身边？
黑暗中那女鬼又笑道："不过顾公子的猜测倒的确一点也没错。不管你选哪条路，我都有办法折腾你们。你呢，现在你有没有办法让大家过关？"她声音飘忽不定，竟连戚少商、铁手这样的高手也根本听不出她究竟在什么地方。
戚少商忽然觉得手上一热，一只手握了过来。
这只手手指修长，肌肤温润，只是虎口和指节处都有老茧，应该是神哭小斧留下的痕迹。
难道顾惜朝自知将死，终于要与戚少商和解，最后再握一次手？
顾惜朝却朗声一笑，道："在下自信这点陷阱还难不倒顾某。"
那女鬼笑道："哦，顾公子既然这么说，我倒要看看你现在怎么办？"
顾惜朝拉着戚少商的手，缓缓走动，一边朗声道："那顾某想请教谢夫人，夫人是否真的想将在下等人困死此处？"听他直接就把这女鬼当作二十年前死去的谢夫人，众人又是一阵毛骨悚然。
那女鬼冷笑道："没用的，你再找也找不出来机关，我这个石室没有机关，完全密封，你不可能出去的。"她竟连二人的脚步声和动作都听得一清二楚。又咯咯鬼笑道："没错，我就要你们死在这里。各位江湖朋友，临死之前还有什么遗言要说？"
顾惜朝朗声笑道："夫人既然问了，却不知我等临死前的要求夫人可能满足？"
那女鬼道："什么要求，说来听听。"
戚少商哈哈一笑，道："传闻当年大理红瑶寨女子，个个貌美如花，如今我等临死之前不能一睹夫人风采，实令我等死不瞑目。"
女鬼冷笑道："嘿嘿，少打这些主意，我不会让你们有机会逃的。何况戚楼主既有艳绝天下的花魁相怜，又有风采无双的顾公子相惜，岂会稀罕区区一个女鬼？......嘿嘿，顾公子，你就算把这石室摸个遍也摸不出机关来的，还是不要费那个力气了。"
顾惜朝笑道："夫人猜错了，在下不是在摸机关。"
那女鬼冷笑道："你不是在摸机关，难道是在摸戚少商？"
顾惜朝居然笑了笑，声调轻扬，道："夫人猜对了。"
众人顿时全部呆住，一个个张口结舌。
那女鬼似乎也吃了一惊，好一会才大奇道："你......你们俩竟然......断袖龙阳......"
战岳忍不住怒道："放屁！去你奶奶的变态女妖怪，不要满口胡言、诬蔑顾公子和戚楼主！"
他话音刚落，忽听"砰"地一声巨响，头顶上竟开了个大窟窿，眼前豁然大亮！暗中乍见亮光，众人不禁都是一闭眼。而与此同时，又响起一声女子的惨呼。紧接着一阵掌风相交声，又有人跌落。
而这一系列变化、却仅在一瞬间发生，众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却又听见那女鬼的咯咯笑声："好，好！顾公子果然厉害，这一局便算你赢了！"
众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铁手刚刚从一张石桌上跳下来，顾惜朝则正扶住戚少商，铁手问道："戚兄，没事吧？"
戚少商深吸一口气，方道："没事，想不到她内功如此厉害，若非她纯出意料之外，手上中了我手套上的毒水，这一掌我肯定抗不下来。"
连戚少商都自认抗不下她一掌，她的武功岂非是高得无法想像了？
那女鬼笑道："谢谢戚楼主夸奖，请上来吧，你们既然赢了这局，我决定暂时不杀你们了。"说着居然从顶壁上的洞口垂下一条软梯。
众人惊魂未定，正都一片茫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时面面相觑，上、还是不上？上面又有什么陷阱在等着大家？
顾惜朝笑道："不可辜负了女主人一片好意，我先上了。"
见他当先上梯，戚少商、铁手也一一跟上，众人也都沿绳梯爬上。
爬上去，才发现顶上竟也是个一模一样的椭圆形石室，只是地上嵌满了钢管，处处露出黑漆漆的管口。室内无人，却有一扇门。
顾惜朝道："那女子便是利用这些不同的钢管传音，这两间石室又是圆形，声音折射来回，才令我们觉得她飘忽不定，好像就在身边。"这道理被他一说穿，众人方才明白，又想原来这真相一点也不可怕。
那扇门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但这声音柔和，却并非那女鬼的声音："众位客人，请进。"
顾惜朝也不客气，推开了那扇门。
门一开，众人都大吃一惊。
四、相见无由数更筹
众人万万想不到，门后竟是这么一副景象。
既没有毒蛇猛兽，也没有尖刀利剑。
门后，竟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厅内金碧辉煌，陈设华美，红烛高照，鲜花铺地。对面垂着一扇帘子，帘后隐隐约约有个白衣女子的身影。正中铺着一条华丽的波斯地毯，两旁有两列矮几与矮凳，几上摆满蔬果与酒盏。每张几后，居然都有两名身着轻纱的少女侍立。每个少女，都身材窈窕，面容娇美。
众人刚刚死里逃生，乍然见到这么香艳的景象，几乎都呆了。
顾惜朝脸色不变，与戚少商并肩走进，拱手笑道："经历重重考验，夫人终于肯让我等一睹夫人身影了。"
帘后那女子娇笑道："能一睹众位英雄的风采，尤其是戚楼主和铁二爷，还有顾公子，才是妾身三生有幸。各位英雄请坐。"这声音明明就是那女鬼，可现在却并无半分鬼气，娇柔婉转之极，好似一位最温柔有礼的女主人，竟让人听了不由心神摇荡，本来腾腾的杀气，竟都发作不出来。
顾惜朝笑道："美酒佳肴相待，夫人果然风雅。在下就不客气了。"说着便在离那女子最近的矮几旁坐下。戚少商在顾惜朝身旁坐下，亦笑道："夫人过奖，方才少商得以一握夫人的柔荑，才当真是艳福不浅。"
旁人见他俩若无其事，言谈甚欢，这厅内又尽是温柔美貌的少女，与新鲜甜美的蔬果，也都忍不住心动，纷纷坐下。
那女子又娇笑道："可惜戚楼主却是隔着层手套摸的，这手套上的残毒还把妾身的一只手给毒坏了。这是我用在你们身上的毒，没想到却报在自己头上，我也只有认栽。"她的一只手被毒坏了，竟然还能娇笑着若无其事地说出来，不禁又让人心中发寒。
戚少商叹道："非是少商不怜香惜玉，只是自己性命更要紧，还望夫人见谅。"
那女子道："妾身只想请问顾公子，方才究竟是怎么猜出我所在方位的？"
顾惜朝微笑道："夫人动问，在下只有如实奉告。方才在下见那石室竟是椭圆形，便已留心，只因在下知道这种石室是最好传音的。"
那女子吃惊道："你连这都知道？"
顾惜朝毫不谦虚地道："在下知道的一向很多。"--他向来傲气，只因他有骄傲的资本，令众人都觉得他傲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戚少商瞅着顾惜朝的侧脸轮廓，心道：这人不但晓天文、地理、人和，通阴阳八卦、奇门遁甲，竟连琴棋书画、丝竹弹唱、医卜星相等等千奇百巧的花样无一不精。文可出口成章，诗书满腹，殿试上高中探花；武可于行军对阵之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般人才，却是我第一个识得的。想到此处，不禁面上泛起自得的微笑。但随之想到后来的千里追杀，他又着实笑不出来了。
只听顾惜朝继续道："方才在下等人一路走来，所行路程已大大超过外间所见的范围，在下就在怀疑，是否这通道看似一条直线，其实却是有极细微的弧度，而在下等人其实正好是绕着山走了一大圈，这般安排，无非是要扰乱众人心智。若是如此，石室四壁坚硬，而方才地板被毒水蚀过也仍是山石，可见地下并无空间，那么夫人的声音就只可能是从上方的山洞传来的。但若要传音，顶壁便绝不可能太厚，其中亦须埋有导管，那么这顶壁必已千疮百孔，甚至可能根本不是石质。以戚楼主和铁二爷二人十成掌力相加，将它打穿并非难事。我知这种椭圆形石室中，只有固定几个方位发声时，听到的声音最响，所以方才夫人说话不止时，我已与戚楼主在石室几个可能方位中走了一圈，借他的耳力，确认了夫人所在之处。正巧，那里还有一张石桌，就省去了在下再混淆夫人听力搬动桌椅之功。"
那女子不由得截口道："我明白了，方才你故意令我以为你在四下摸机关，其实你不过是故意混淆我的注意力。我根本没有听见你和戚少商说话，那......你们是在掌心写字交谈的！你说你在摸戚少商，我以为你在胡说八道，其实你竟真的是......"
顾惜朝淡淡地道："在下不喜欢欺骗女人。"
那女子竟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又道："那么你怎么找到铁手的，难道你真的是一个个摸过去的？"
顾惜朝道："火折熄灭之前，在下已看清记住了各人所处方位。"
那女子叹道："顾惜朝，你果然厉害！所以你一下就找到铁手，也在他手心写字，要他与戚少商同时站在石桌上发力击开顶壁，同时还在与我东拉西扯分散我的注意力。戚少商那只手套也是你的吧？"
顾惜朝悠悠地道："对付夫人这么厉害的敌人，自然要多准备一些东西的。"
那女子恨恨道："是，你还怕我手上有毒，又怕我功力太高，便让戚少商带上手套。那时地板突然被你们打穿，我猝不及防，被戚少商捉住一只手，竟中了自己的毒，大惊之下便使不出全力。顾惜朝、顾惜朝，你这般人才，真是......真是......"
她"真是"了半天，却没说下去，只叹了口气。
铁手沉声道："谢夫人，铁某还想请问夫人，究竟为何要将我等诱骗到此，夫人究竟意欲何为？"
那女子冷笑道："铁二爷凭什么认定我就是那个死了二十多年的谢夫人？"铁手怔住，道："夫人难道不是？"
那女子道："我本来就不是。那谢夫人早已死了二十多年了，我又不是鬼，我怎么可能是她？"
铁手道："那夫人究竟是什么人，又究竟为何要诱杀那么多江湖人？"
那女子却又一阵轻笑，道："谁说我诱杀他们了？嗯，在座的有浣花剑派的，是来给你们大少爷和夫人报仇的吧？武当派的，是来给松鹿老道报仇的？还有峨嵋掌门渡劫，崆峒长老......嘿嘿，单单为了报仇，可惊动不了这么多门派的大人物，你们只怕是商量好了一起来白玉楼夺宝藏的吧？既然是你们起了贪念，来我白玉楼意图夺宝，死了也是自找的，怎么能怨我呢？"
众人俱是脸色铁青，铁手也不禁动怒道："夫人这两年造下无数杀孽，铁某今日既然到此，绝不容你再猖狂作恶！"
那女子却回以一阵轻笑，忽唤道："胭脂，绮罗，带两个出来。"两个侍女娇声答应，走入帘后。不一会，带出来两个男子；一个老态龙钟，一个中年精壮，但两人竟都神态萎靡，行动迟缓。
松鹤与渡劫同时惊呼道："师弟！""白山！"这二人正是众人原以为已死在白玉楼中的武当长老松鹿和峨嵋的掌门大弟子白山。松鹤正要上前，那松鹿长老忽然开口道："二位师兄，请不要过来！"
众人俱都怔住，那松鹿长老又道："师兄，各位英雄，你们都回去吧！师兄，谢谢你们为我劳心费力，但我的事请你们不要管了。"
众人大惊，那女子呵呵笑道："众位，看见了吧，我可没有杀他们，是他们自愿留下来，在这白玉繁华十二楼中享福，我这白玉楼中有美酒美食美女，更有金银珠宝无限，来了的人都不愿意离开，连堂堂武当松鹿长老也乐不思蜀，是不是？"
那松鹿长老居然点头道："夫人说得对。"
武当松鹿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冷漠孤傲，从不屑与女子交谈，今日看到他这副模样，众人皆不相信，松鹰喝道："师弟，你是不是受这妖女控制，她是不是给你下了药，强迫你不得不听她的话？"
那两人脸色都微微一变，却不说话。
而萧纵诚则忍不住大声道："萧嵩玉和我伯母呢？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那女子静了片刻，方冷冷地道："萧嵩玉被我丢进蛇池喂蛇了。而你们那位萧夫人俞燕吟，如今就和汉高祖的戚夫人一样了。"她的声音忽又变得阴森可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仿佛有着刻骨仇恨。
萧家众人一个个面无人色，萧纵诚与萧练皆瞪着双眼指着她颤声道："你......你......"却说不出话来。
戚少商也禁不住眉头一皱，他知那俞燕吟之父本是湘鄂一大派八卦门的掌门，她本人未嫁前亦凭着一手鸳鸯双刀和美貌在江湖上闯下不小的名头，后来嫁得如意夫婿萧路狄，成了浣花剑派的大夫人。只可惜人到中年，居然也禁不住这白玉楼的诱惑，不在家中享福，却在前不久同儿子萧嵩玉一同陷身白玉楼中。而这白玉楼的女主人，与这位萧夫人俞燕吟又有何纠葛仇恨，竟要效那吕后，将她斩断手脚、挖眼割舌、掷于厕坑？
那女子只是嘿嘿冷笑，声音凄厉如鬼。
铁手沉声道："既然如此，夫人你也不必再诸多做作，这二位定是受了你的控制，才不说实话。夫人若不肯明白告知你有何目的，那便不要废话，要动手就爽快些！"
顾惜朝忽然懒洋洋地笑了笑，插口道："铁二爷此言差矣，像夫人这般优雅的美人，就是杀人也要鲜花铺路的，这才衬得上夫人的身份么。"
那女子冷笑一声，挥手令侍女将松鹿和白山带回，道："顾惜朝，你也莫想用言语挤兑住我，钻什么空子。我若无把握杀了你们，也不会在此废话了。"
戚少商道："那夫人到底又想要我们做什么？"
那女子笑道："我可是一片好意，想请众位留下来，在这白玉楼中享福，顺便与我切磋武功。各位不就是为了这白玉楼中的宝藏与武功秘笈而来的么？只要各位喝了面前的酒，与我结了盟，什么宝藏、秘笈、美女，都是你我共享。众位意下如何？"
众人顿时一凛。她说得动听，谁会相信她全无恶意。这酒岂会是寻常的酒？她若以什么奇毒将这些武林高手全都掌握于手中，岂非便能在武林中唯我独尊？
戚少商微微一笑，道："夫人，你明明知道我们是不会喝这酒的。"
顾惜朝亦悠悠地道："何况，若是杀了夫人，这里的宝藏秘笈，一样也要归我们所有。"
他向来毫不掩饰他的目的。那女子居然就被他一言激怒，不再废话，厉声道："不喝这酒，你们就都得死！"
戚少商笑道："夫人要我们如何死法？"
那女子冷笑道："如何死？被毒蛇咬死，被毒水腐蚀而死，被活活饿死、闷死......各种死法，随你们选。你们身后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每人手中的管子里，都有致命的毒蛇，谁要是敢跑，让我的小蛇咬一口，立刻就直接去西方极乐世界报到了。"
众人身后的美貌少女，果然各举起了一只绿油油的竹管指着他们的脑袋。不论你武功再高，只要一动，她们便即按动机关，毒蛇窜出，这仅仅一寸之遥，任谁也躲不开。
那女子笑道："如何，是生是死，就凭各位一句话。"
若不喝了这酒受她所制，就是死；但若喝了她的酒落入她的手，焉知不是生不如死？
那女子忽然道："坐在那边的那位，是萧路狄的四弟吧？看在萧家的面子上，我就让你第一个选，要死要活？怎么死法？"
萧练闻言，脸色惨白。呆了呆，忽然怒道："大家一起上，我就不信制服不了这妖女！"
众人纵然皆有此念，奈何谁敢拿自己的脑袋冒险？竟无人响应。萧练的脸色更是白得发青。
戚少商的手忽然又被顾惜朝握住。
但这次顾惜朝并没有在他手上写字，他便侧头去看顾惜朝。
两人只对望了一眼。
这一眼，实已交换了千言万语。
戚少商微微点了点头，顾惜朝也轻轻一点头。
他们都已不必多说。
戚少商便对那女子道："夫人既肯让我等选择死法，少商愿先选一种。"
那女子道："哦，你要怎么死？"戚少商笑道："少商愿选择死在夫人玉手之下。"
他自知那女子武功奇高，自己未必能在她手下走得几招。
但此时此刻总要有出头之人。
他出头引那女子，剩下的便全交给顾惜朝了。
顾惜朝又与坐在他下座的铁手使了个眼色。
那女子冷笑道："戚少商，你想引我出来和你动手，让别人趁机围攻我？你以为这样便能制住我？好，我就出来和你动手。我倒要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她竟是丝毫不惧，显然已胜算十足。
纱帘轻扬，一个白衣身影飘飞出来。只见那女子白衣长发，身段窈窕，翩然如仙，但脸上覆了层白纱，却看不见容貌。
戚少商跃起，瞬间便与那女子交上了手。
顾惜朝则只动了动两根食指，按动袖中机括，暗器发出，他身后两名少女还不知怎么回事时，已经倒在地上。
就算失了内功，杀人的法子他还多得是。
铁手身后的两名少女一见同伴忽然倒地，不由大惊。这一瞬间的慌神，已足以给铁手脱身的机会！一双铁手骤出，钳住了她们手中竹管。她们的武功纵已极高，但论实战对敌的经验，又怎能与铁手相比？而铁手身旁的松鹤立时点了两名少女的穴道，与铁手同时跃出，同时攻向那女子。
萧练也想如法炮制，怎奈他的武功比之铁手稍逊一筹，就是这一点差距，令他刚一动作便被身后少女察觉，毒蛇窜出，咬中他的后脑，当即倒地而死。其余人又岂敢再乱动？
而顾惜朝在他身后少女倒地、铁手松鹤脱身、人心一片惊慌的时刻，却突然站了起来。
每个少女所受的命令，是自己身前的人若有异动便立即放蛇。但负责顾惜朝的少女已倒下，其它少女乍见顾惜朝起身，竟不知如何是好。
而那位女主人正应付戚少商铁手松鹤三人，亦无暇分神发出命令。
而顾惜朝居然堂而皇之地向大厅中央走，与少女们的目光对视时，竟还微微冲她们笑了笑。
那笑容七分邪气里偏有三分天真，十分温柔中却又隐着十分杀气。似有情，若无情，当真教人爱不得、恨不得。
--就算明知他骄傲又狠心，把心掏出来捧给他、他也不会多看一眼，可还是教人忍不住要把心捧出去。
这些少女长日呆在白玉楼中，不但是头次见到他这般俊美又风雅的年轻男子，更是头次见到这样的男子冲她们这样微笑。一时间，竟一个个都呆了一呆。
但这紧张时刻，岂由得她们"呆了一呆"？
顾惜朝竟不惜暴露自己为众人争得那一刻的机会！他这般公然走动，岂非成了众矢之的，最大的可能本是那些少女都将毒蛇放出去咬他！
难道他真的不惜牺牲自己、不怕死？
顾惜朝当然绝不是那种人。
他只不过在方才走进大厅时，眼角余光就已注意到那些少女，一个个都在用眼波偷偷地瞅着他和戚少商，在看到他有意无意间嘴角流露出的一抹轻笑时，有的少女脸上还露出了羞涩的红晕。
他一进大厅，早已将一切形势与细节全都看得一清二楚。所有能利用到的，他都不会放过。
尤其是人心。
高手交战，本就只争这一刻先机！
松鹰、渡劫等人反应最快，立刻出手打落身后竹管；也有如萧衡玉一般不曾反应过来仍呆坐着的；更有雷霆、胡立炎等人终未能成功得手，被毒蛇咬中要害，在地上滚了几滚便再也不动了。而失了竹管的少女，则都拔出短剑与众人混战起来。
这些少女不但武功绝不在这些一流高手之下，而且招式诡异，短剑上更是绿光荧荧显有剧毒，众人亦不敢硬挫其锋。
厅内顿时一团混乱。
顾惜朝忽喝道："萧纵诚，身后！"萧纵诚本自无措，不及多想，一剑刺向身后；原来身后一名少女，正欲向松鹰放蛇。顾惜朝再喝："金顶佛光！"旁人听了也罢，唯有渡劫一凛，金顶佛光乃峨嵋绝学，但他正与面前两名少女交手，这招金顶佛光却是一招四剑罩住前后左右四方，他本不必使这招；但此时他又岂能犹豫，听得顾惜朝一喝，下意识一招使出。只听唰唰四声，不但化解两名少女攻势，竟还斩断了旁边两条正窜向萧衡玉的毒蛇。又听那战岳痛呼一声，左臂已被毒蛇咬中，顾惜朝立刻喝道："断臂！"战岳亦无一分犹豫，竟依他所言立将左臂斩断。
顾惜朝在旁纵观全局，朗声指挥，众人混乱中便如得金旨，一一遵命，不多时，已将那些少女手中竹管一一打落，并将地上各处毒蛇亦斩死。但亦已只剩松鹰、渡劫等七人还活着，仍与剩下的少女们缠斗。
若非这些少女着实欠缺临敌经验，又有顾惜朝在一旁指挥，否则以她们武功之高，招式之奇，众人实难以抵御。
顾惜朝朗声道："夫人，你这些毒蛇都已完了，你还有什么杀人的招数，尽管拿出来吧。"
那女子冷笑道："哼，这算什么？"话音刚落，只听松鹤一声闷哼，踉踉跄跄后退几大步，跌坐在地，立刻盘膝运气，也不知是受了重伤还是中了毒。
戚少商、铁手、松鹤都已是武林中顶尖的高手，他们三人合力，这世上本不可能有拿不下的人。岂知这女子却在三人夹攻下游刃有余，方才竟又一掌便将松鹤击倒！
她忽又长袖一抖，一片铺天盖地的银光急袭铁手戚少商二人，同时口中一声尖啸，只见地上几根尚未使用的竹管内，窜出毒蛇疾扑铁、戚二人。他二人正全神应付面前暗器，无暇分神注意身后动静。只听顾惜朝急喝一声："蛇！"二人立时反应过来同时跃起，堪堪避过地上游蛇。
那女子冷哼一声，长袖一甩，几道袖箭直射顾惜朝！她岂不知若先除了这掌局之人，群龙立即失首，戚少商铁手又无法脱身，这局中众人，便可由她宰割！
此时戚少商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只得将手中青龙剑一掷，长剑呼啸破空，竟将袖箭一齐斩断。
那女子一击不中，不再纠缠，仍专心对付铁戚二人。
可戚少商刚刚落地，尚未站稳，忽然背后又有两柄小刀闪电般疾射他与铁手。
竟是一名少女中了松鹰一记重掌后，见自己姐妹招架不住，为引开他们注意，临死前最后一击、射出暗器。只见刀上碧光闪烁，显然浸有剧毒。松鹰等人纷纷出手欲打落那小刀，却只迟了一分，便赶不上了。
而铁戚二人正与那女子纠缠，纵然听到众人惊呼声，那女子又岂容他们躲避阻挡？
此刻只有顾惜朝离他们最近，但顾惜朝失了武功，袖中机括亦是细针，如何能打落这小刀？他向戚少商的方向动了两步，却终于还是停住。
铁手却抢先身形一晃，已替戚少商接下那女子一掌。自己却露出空门，右肩中了一记重掌。他拼着自己受伤，却给戚少商留出这一招的时间、戚少商向身后一振袖，两柄小刀被他真气一激，立刻往下落去。
戚少商一旦挥袖，料知小刀必然落地，便再不多看，回掌急接那女子一记杀手。
谁知那小刀虽落，却从刀柄上又各弹出一蓬毒针！
这时小刀离戚少商已只有一尺多距离，戚少商万万再来不及抽身挡这两大蓬毒针！他若是躲避，则那女子的杀招亦在等待着他，不论如何都是死！
谁也没有料到，这千钧一发之际，顾惜朝居然侧身窜到戚少商背后。
难道他竟是要替戚少商挡住那毒针？
难道他竟肯为了戚少商的性命牺牲自己？
顾惜朝抬手，袖中细针骤发，但他身无内力，仅是以针对针，尽全力也只打落大半。刹那之间，两蓬毒针一上一下，已射到他身前。
难道他竟真的要为了戚少商死在这毒针之下？
这瞬息间，他神色变了又变，似乎是在下极大的决心--是否是在决心、究竟要不要为了救戚少商而放弃自己的性命？
谁也不会相信他会真的选择救！
但他就算下了决心不救，也已经来不及躲开了！毒针已到了他面前。
纵然他以手勉强护住要害，但这白玉楼中剧毒岂同小可，他身无内力压制，若中了、当时无人能救，必然是死！
众人都以为顾惜朝真要为戚少商死在毒针下。已有人在想：他若是为戚少商而死了，从前的罪孽也算一笔勾销了。就算他侥幸没死，有了此悔过之心，旁人也不便再计较什么。
谁知忽然一道白光在顾惜朝面前晃过，竟将毒针全数扫落。
出手的竟然是一直如泥塑木雕一般静坐在旁边地上的松鹤。他手中拂尘正是对付这种细针的最佳武器。但松鹤方才一直调息压制自己的重伤，谁都以为他已动弹不得，这时他竟为了救顾惜朝而出手，顿时内息大乱，一口鲜血喷出，便昏倒在地、不知死活。
松鹤向来疾恶如仇，对顾惜朝当年行为极是不耻，但他此刻竟肯为救顾惜朝性命而令自己重伤，可见顾惜朝在他心中地位早已大大不同。
戚少商虽然未曾回头，但心中已自知道顾惜朝在为他挡命，浑身一凛，手下招式骤然加倍凌厉，那女子也不由吃了一惊，一时竟也觉招架艰难。她又见其余少女均已被制住，渡劫松鹰等人正欲加入围攻，忽然长袖一挥，暴起一阵烟雾。众人连忙屏息，那女子趁这一刻飞身后退，隐入帘后，不知按动什么机关，竟然消失了！
她的轻功委实绝顶，难怪竟能装神弄鬼。
众人急忙赶上，只见帘后有几级台阶，阶上一张软榻，左右扶手摆满各色鲜花。帘后本有一扇石门，但众人合力，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开。
顾惜朝踩上台阶，静静扫视软榻四周，忽然低吟了一句："雪里盛开知有意，明年开后更谁看？"
众人皆茫然，心想他居然能在这要紧关头还诗兴大发？
戚少商本在察看松鹤伤势，这时也不禁心想：我还以为他只是单独跟我动手时，有话不好好说偏爱吟诗，原来这还真是他的老脾气了。心里又念了一遍--雪里盛开知有意，明年开后更谁看？
--花亦有意，看花之人可知？若知花之人已不在，年复一年，空自盛放，只是徒劳。
却不知顾惜朝吟的乃是东坡居士一首咏茶花诗，而大理正是盛产茶花，白茶花更是红瑶寨所奉圣花。
只见他猛地伸手抓住一朵白山茶用力一扯。
厅下忽然有个少女大呼道："公子不要动那机关！那下面是......"
但顾惜朝已经动了。
众人凝神戒备，只见随着"轧轧"声，软榻裂成两半。看来这便是刚才那女子逃逸的密道。
但众人都将注意力放在软榻上，谁也没有料到，顾惜朝脚下的台阶忽然也裂开一个大洞，顾惜朝便猝不及防地直落下去！
与此同时那少女也正喊道："那下面是蛇池！"
那下面，竟是毒蛇池！顾惜朝纵是她的敌人，她是否也不忍心这般翩翩佳公子落入蛇池而死？
这第二个机关委实太过出人意料，在人全神凝注那软榻下密道时，却在台阶下另有陷阱。竟连顾惜朝也没有防到这一出，四周又全无可抓住借力之物，他就这么直直落下去。
众人都在台阶下，戚少商铁手等人都欲上前救援，谁知一踏上前、脚下的台阶竟一级一级跟着裂开！
人人自顾不暇，慌忙退后。
而戚少商已抓住顾惜朝的手。
他只有两个选择，放开顾惜朝的手，立刻跳回去，生。
或者不放手，一起落入蛇池，死。
如果再多一个瞬间的考虑，他或许可以想出更好的办法。
但电光火石，只有一个瞬间。
所以他用他的本能选择。
他选择了死。
他拉着顾惜朝的手一起坠了下去。
他俩一落下，台阶立刻合上。
一片黑暗中，忽然顾惜朝身形一顿，已撞到实地。但又并非平地，却是极陡极滑的斜坡，两人便又急速滑落下去。
戚少商伸手在顾惜朝腋下一架，就把顾惜朝的身子揽入自己怀中。
只有这个姿势才能确保他能控制顾惜朝不在他之前滑入蛇池。
顾惜朝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匕首塞给他，他以雷霆之力、狠狠往石壁上一插，将匕首插入石壁，堪堪稳住身形。顾惜朝亦带上金丝手套，凭一点余毒腐蚀石壁，死命撑住。
但匕首纵锐利，石壁更坚厚，只插入些许；手套上余毒亦仅将石壁腐蚀出一个小坑。要撑住两人重量，显然支持不了多久。而那斜坡几近垂直，出口已在遥遥高处，更不可能上得去。
一阵令人作呕的腐臭腥气冲鼻而来，又听见"咝咝"之声，可见蛇池就在脚下。
两人手臂皆已酸软无力。顾惜朝本无内力，戚少商则刚经过一场大战，体力大大消耗。或许不到一刻，两人便要一起跌落做群蛇的食物。
胸膛相贴，连对方的心跳搏动都能感觉得清清楚楚。
脖颈相交，温热的呼吸亦互相吹在耳边。
顾惜朝忽然怒道："你下来送死做什么？！"
戚少商也怒道："谁说我是送死？！我们这不还没死么？！"
一阵静默，然后两人竟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若无意外，铁手等人应该重新开启机关下来救他们。但是上面并没有半点动静。
若非是铁手等人又被困住，就是他们无法再打开这个机关。
也就是说，没有人能来救他俩。即使来了，他们也早已撑不住了。
顾惜朝忽然叹了口气，道："大当家。你还记得我当年问你的话吗？"
戚少商道："是不是那句--如果你明天就要死了，最想做的是什么事？"
顾惜朝道："嗯。"
戚少商想了想，说："以前没有面临死亡的时候，总觉得死前要做的事情总有很多--交待金风细雨楼，与红泪相见，游遍这大好河山；可是，现在，我真的很有可能马上就死的时候......"
他又想了想，却说："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虽然，居然是为了救你这个大仇人，落得以身饲蛇，尸骨无存--我好像也不觉得后悔。实在连我自己也想不通。"
顾惜朝微微一笑，道："我要是自己一个人死了，也好，就可以去找晚晴了。可是没想到你却偏偏在我旁边一起。"
戚少商笑道："一个人走那黄泉路，和两个人一起走，滋味岂能一样的？"
顾惜朝却没有回答。他的脸颊与戚少商的脸颊正巧相挨，戚少商听着他一起一伏的呼吸声，心想：居然能在这个时候用上"耳鬓厮磨"这个词，倒也算是奇遇。
戚少商的手臂几乎已经完全麻木。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已近极限。他只以一只手挂住壁上匕首，另一只手却撑着比他还高一寸的顾惜朝。如果他此刻扔下顾惜朝，或许还有可能坚持到铁手来救。
但他居然还在微笑，还在想着这些毫不相干的废话。
他永远都很乐观，很积极，这就是他做人的态度。因此不论遭到怎样的挫折，他总能重新站起，不论遇到怎样的险境，他总能成功解脱。
他是否坚信他和顾惜朝绝对不会就死在这里？
而顾惜朝却和戚少商正好相反。顾惜朝总是先看到最黑暗的角落，算到最恶劣的人性。但正是这样，他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利用到每一分可能，一步一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是否也有把握能活着走出去？
顾惜朝忽然问："你之前说，在旗亭酒肆，我喝醉了同你玩过的那个游戏，究竟玩了些什么？我怎么一点也记不得了？"
戚少商顿了顿，忽然便忍不住呵呵笑起来，道："我本来也忘记了。在那生死之路前，忽然想了起来。可是，你不是说过么--‘旗亭酒肆一夜，惜朝永生难忘'？"
"旗亭酒肆一夜，惜朝永生难忘。"
这句话从戚少商口中一字一字地说出来，竟让顾惜朝有一种错觉，仿佛看见了当年九幽地牢中的自己。那时的他，心中仍有勃勃野心，只盼着杀了戚少商，便可以彻底了结这一桩心事，然后一步步得到他想要的权力，从此，出将入相、一展宏图大志，朱门画栋、笑拥娇妻爱子。
结果，爱妻殒命，往事如梦如露，烟消云散。
他恨戚少商，不比戚少商恨他更少。
可当年九幽的地牢中顾惜朝心寒身寒。--他已心寒身寒了五年。
五年后，在这蛇池上，顾惜朝却身热心热。
戚少商的身体温热，一如戚少商的心。
顾惜朝的身与心，是否也被戚少商暖了？
戚少商却在他耳边低声问了一句："可你，怎么忘了呢？"
竟好像在责怪他--你不是说你永生难忘的么？你怎么忘了呢？
顾惜朝着实想不出一句话来回答。他本来可以老实解释：我喝醉了，记不得了。可是话到嘴边，他居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不好意思的另一种说法就是"害羞"，通常还伴随着脸红。--可顾惜朝已不知多少年没有实实在在地害羞脸红过了。
他越不想脸红，脸就越红，他简直已有些恼羞成怒。
幸好戚少商还看不见。
但他好像忘记了戚少商的脸颊就贴着他的脸颊，他脸上的热度又怎么瞒得过戚少商。
过了好一阵，顾惜朝才反问道："你不肯告诉我？"--以他的脾气，自是连一句"你告诉我吧"都不肯说。
戚少商便凑到他耳边微笑道："等我们掉进蛇池，临死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顾惜朝没有回答，却忽然把一条腿挤入戚少商两腿之间，两条腿紧紧缠夹住戚少商的腿。
戚少商大吃一惊。他虽然久经风流阵仗，腿上坐过武林第一美人，天下第一花魁，却从未坐过男人。
可这顾惜朝的两条腿，却比他见过的所有美女的腿更加修长，更加有弹性，也更加有力量。
--以往若有一个美女与他摆出这种动作的时候，意味着正是情浓之际，马上就要真个销魂。
这又黑又臭的蛇池，居然好像变得比销金窟中、芙蓉帐里还要香艳。
--当然没有人会怀疑九现神龙的自制力之强。有正事的时候，就算白牡丹脱光了投怀送抱他也能坐怀不乱。
可顾惜朝这两条长腿实在要命。
......戚少商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要命的腿！
他赶紧咳嗽两声，准备一定要开口说点什么。
顾惜朝却居然用空出来的两只手开始脱衣服。
戚少商这下简直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你......你......"
顾惜朝的嘴唇凑到他耳垂边。
戚少商连脚心都在发麻。连鼻尖都在发烧。
这见鬼的蛇池怎么这么热？
顾惜朝轻轻一笑，道："你心跳得很快。"
戚少商怔住。
这句话怎么那么熟悉？
顾惜朝又道："......我感觉得到。"
这是当年旗亭酒肆里自己对顾惜朝说的话。
顾惜朝完全是故意的！刚才戚少商捉弄了他，他要报复回来。戚少商实在有点哭笑不得。
顾惜朝却又哈哈一笑，道："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看来我是不会知道了。"
话音刚落，二人眼前忽然亮起了火光。顾惜朝手中，居然举着一个火折子。--火折子不是早在那石室中就已用完了么？
只见二人脚下三丈之处，果然是一个池子，池中爬满细小毒蛇。只是池壁陡峭，蛇爬不上来。蛇群中，更有数具人骨。
戚少商笑道："你身上倒总有许多好东西。"
顾惜朝亦笑道："一个失了武功的人，总得多准备一手的。"原来他竟还准备了一个多余的火折子，不到最后关头不拿出来。
戚少商微微一笑，道："哦？"--他带笑的眼底，似乎还隐藏了些什么别的念头。
--难道这两人只有在真正临死的时候，才会彻底消除对对方的戒心？
顾惜朝将外面那件青衣脱下，便露出内里一件黄色束腰长衫。他抚了抚手中青衣，柔声道："这是晚晴为我缝制的衣衫......只可惜，今日为了你我二人的性命，却要毁了它了。"
原来他言笑之间，心中却早已有了办法。
他竟举起火折去点那件青衣，不一会青衣便燃烧起来。戚少商已明白他是要以这燃烧的布衣驱蛇，便用另一只手鼓荡真气，加速燃烧。顾惜朝将青衣抛入蛇池，戚少商带他滑到池口，再以真气助燃，只见青衣燃烧不止，那池子其实甚小，群蛇在池内纷纷躲避，却无处可逃，被烧死的越来越多。但不多时，火焰熄灭，池中还余大半活蛇。顾惜朝如法炮制，将一件黄色中衣脱下，这一番又烧死了一批。他身上只剩一套白色亵衣，只得又将上衣脱下，这一番终于将群蛇尽皆烧得焦烂，只剩满池蛇尸。
戚少商这才揽着顾惜朝一同滑入池内，踩在蛇尸之上，只觉脚底粘滑，忍不住一阵恶心。
蛇是都烧死了，可两人又如何出去？
仰望四周尽是光滑石壁，两人又摸又敲，却全无一点异样。若想以顾惜朝那柄匕首挖开一个地道，却也无异于愚公移山。
难道只能在此等待铁手等人来救？若是铁手等人落到那女子手上，难道二人还是终要困死于此？
两人不禁对视一眼，互相苦笑。
戚少商忽然叹了口气，走近两步，伸出手，将手背贴上顾惜朝的胸膛。那里一道深痕，正刻在心口，是当年穆鸠平一枪所留。
顾惜朝上身赤裸，但见骨肉匀称，背挺腰瘦，白皙的肌肤在火光照耀下微微泛着光泽。但疤痕累累，愈加显得触目惊心。
戚少商似乎已看得痴了。
一个正常的大男人，被另一个大男人用这种眼神打量自己赤裸的身体，若不发飙才怪。
但顾惜朝只是扬眉，浅笑，道："大当家可看出什么？莫不是怀疑我练了西域的天蛛毒功？"
传说西域有一种天蛛毒功，练时须令毒蛛咬啮全身传递毒素，练成一双毒掌后，身上自然是疤痕累累。练这天蛛毒功之人，每夜子时会暂时失去内功一个时辰。若那一夜杏花村酒肆中顾惜朝算好时辰，正好在失去内功时让戚少商检查，便可轻易骗过戚少商。
戚少商收回手，摇头一笑："我只是在数你身上有多少伤疤。--还是不如我的伤疤多啊。"
顾惜朝挑眉："哦？是么？大当家不妨把上衣脱下来比比看！"
他忽然又像个不服输的孩子。
戚少商不由无奈，笑叹："等我们活着出去，再找个时间慢慢喝酒、慢慢数、慢慢比，如何？"
顾惜朝淡淡一笑，道："若是我们不能活着出去呢？若是我们死在这里呢？"
戚少商默然。
然后他缓缓地说："五年前初见时，我只道得一知音，便是一生。后来，一路纠缠杀戮，我心想这一番必是至死方休。谁知最后那般收场，我又以为从此天涯陌路，此生不会再见。却没想到如今竟与你一同落到此地。若是就此死了，也好，我活着的时候寂寞了很久，死的时候却有你这个故人相伴，也不枉此生。"
顾惜朝微微一笑："好。大当家，别的不说，你这段话，我知你字字是真--我心里想的也如你一般。今天听到你这番话，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戚少商只是看着他，微笑，眼中发着光芒。
此刻他们心意相通，已不必多说一字。
不知过了多久，火折子忽然熄灭了。
一片黑暗。
顾惜朝突然道："其实，还有一个地方我们没有看过。"
戚少商立刻也想到了。
蛇池之底。
旁人若落入此地，又岂会想到，这满是毒蛇和白骨的池底，竟还有别的机关？即便想到时，也早已果了满池毒蛇之腹。
这满池毒蛇，岂非是最好的屏障？
两人在黑暗中扫去蛇尸，四处敲击，池中央果然有一处声音与别处不同。戚少商运力以匕首插入，发现这一处竟然是厚实的木板。将之划破，只见一道石阶直通地下。石阶两旁竟还有油灯照明，不知又是通往何地？
两人沿石阶走下去，阶底有扇上了锁的门，顾惜朝以匕首拨弄几下，竟就将锁打开了，两人推门一看，不由愣住。
这扇门内，又是一间偌大的大厅，厅内光芒熠熠，墙壁上竟以数十颗硕大的夜明珠照亮。左边摆了数十只大箱子，有的已经打开，装满金银珠宝、奇珍古玩，一时言之不尽。右边是十余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这里竟就是白玉楼的藏宝之地！
戚少商叹道："当年的武林第一世家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有了这些宝藏，那谢夫人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何还要引这么多武林高手来杀害？"
顾惜朝并没回答他，却走向那书架。戚少商跟上，只见书架上分门别类，自少林武当往下，竟列有各门各派的秘不外传的绝学、毒经医籍，更有一些据说久已失传的神功。随便抛出几本，就足以令江湖掀起一阵不小的乱子。
若是这些宝藏全落在顾惜朝手上--
顾惜朝忽然一笑，将手上一本书放回原地，道："我们还是先找路出去，解决那位夫人再说。反正这宝藏又不会长翅膀飞掉。"
这藏宝之地并无灰尘，显然那女子时常来此。她当然不可能从那蛇池下来，那么必有第二个出口。
这第二个出口倒是一点也不隐蔽，书架后便有一扇门。只是这扇门后又藏着什么？
门后又是一道石阶。两人拾阶而上，又见到一扇门。仔细听门后，并无半分动静。
顾惜朝拨动机关，门缓缓打开。
两人同时怔住。
映入他们眼帘的第一件物事，居然是--
一只马桶。
马桶旁有一扇绣花屏风。
这里居然是一间女子的卧室。
莫非这正是那位夫人的卧室？
两人全神戒备，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这时那女子必然在对付铁手等人，不会出现在此。
但忽然外面有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翠袖，你还没有去打扫夫人的房间么？就算今天夫人有大事要做，那也和咱们这些做粗活的丫鬟没关系，你别想偷懒啊！"
另一个少女忙应道："是，是，我这就去！"
只听脚步声逼近，两人忙藏在屏风后，那少女推门进来。她似乎完全没有觉察房中多了两人，哼着小曲儿慢慢地擦拭家具。
戚少商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只等她走到屏风旁的床边，便一指点向她的睡穴，然后走人。
那少女终于慢慢走到床边弯腰展开锦被。
戚少商闪身出来一指点向她。
那少女正将手中锦被抖开。
锦被中忽然暴出一阵白色烟雾！
那少女手中，也射出一排毒针。
戚少商慌忙屏息退后，但他鼻中已吸入一丝烟雾，只觉眼前模糊，浑身麻痹。
以他的轻功，纵是铁手也未必能立刻发觉，这个做粗活的丫鬟怎么可能早就发觉了他的行踪？
怎奈那少女手中毒针一阵接一阵，他行动只稍微迟缓得一分，便实在躲不过去了。
戚少商昏迷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那少女的冷笑："别的我看不出来，男人的味道我却闻的出来！"
这世上居然真的有女人能闻出"男人的味道"。
戚少商的红颜知己们，总喜欢赞他有"男人味"。
没想到他居然栽在这"男人味"上。
戚少商倒下了，顾惜朝呢？
五、此情几时休
戚少商睁开眼睛。
他身边躺着一个人--铁手！
铁手昏迷不醒。戚少商抬头，桌上有酒，桌边一人微笑着向他举杯。
赫然竟是顾惜朝。
顾惜朝披着一件青衣--但他的青衣不是已烧了么？
这件青衣竟然是萧衡玉的。
铁手为什么会昏迷在顾惜朝脚下？萧衡玉呢？其它人呢？
顾惜朝笑着说："大当家，请。"
正是那七分邪气里偏有三分天真，十分温柔中却又隐着十分杀气的笑。似有情，若无情，教人爱不得、恨不得。
他好像是正对月自酌的主人，戚少商就好像忽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但这主人却淡然不惊，反而好客地斟酒相待，好像早就在等待与他同醉之人。
戚少商叹了口气。
笑颜清清如月。
明眸璨璨如星。
公子翩翩如玉。
子矜青青如昨。
故人举杯相邀，他若是不应，岂非煞了风景？
于是他站起来，在顾惜朝对面坐下，微笑，举杯，与顾惜朝手中酒杯相碰，干。
然后他说：
"果然是你。"
顾惜朝微微侧着头，挑眉含笑，饶有兴味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戚少商亦淡淡笑道："疑点说多也很多，说少又好像一个也没有。我原本也没有放在心上，不过觉得这整件事的巧合太多了一点。"
顾惜朝道："哦？比如说？"
戚少商道："比如说，五年不见，我居然会在杏花村酒肆碰见你，与你同行。这就是最大的巧合，不是么？"
顾惜朝还没有开口，戚少商便接道："当然，这可能完全是巧合，是天意，是命运，是缘分；也可能是你早就安排好，故意在得知我和铁手前来查案时落入霹雳堂手中，再令他们带你到杏花村客栈等我。"
顾惜朝不置可否，淡淡笑道："还有呢？"
戚少商道："第一夜的命案，萧衡玉身上正好有解药，又是一个巧合。我当时本来一开始也有些怀疑，但被萧衡玉一说，觉得你是冤枉的，便打消了怀疑。你很会掌握人心，不光我，在场的所有人都打消了对你的怀疑，而一个被怀疑过又证实是冤枉的人，通常不会被怀疑第二次。并且因此还成功地令众人开始动摇对你的成见。"
他叹了口气，又道："你这一路上，着实令众人的心理完完全全地朝着你想要的方向发展。你利用我与你的关系，使得众人都觉得‘连你的仇敌我都对你另眼相看，旁人还有什么理由因为你之前的作为对你不满呢？'你句句话，都故意令他们先误解你，再发觉错误，从而彻底推翻他们之前对你的敌视与鄙夷，再一点点建立对你的信任与敬服。于是我就想，你连每一句话都这么有目的，难道你来这白玉楼会没有其它目的？不要说你是被霹雳堂逼来的，依你的本事，要想跑早就跑了。"
顾惜朝还是似笑非笑，举杯道："大当家的，你果然了解我，为这个干一杯。"
戚少商也不客气，干了一杯，又道："让我真正开始对你有一点怀疑的是你对我说，你这五年，除了游山玩水，都是在寺庙中度过的。--纵然你经历了从前的事心性变了，我也不相信你竟真的读了五年的佛经。"
顾惜朝淡淡地道："我并没有骗你。"
戚少商道："是，我根本没有怀疑你骗我，我只是觉得我所认识的那个顾惜朝，就算是读了五年的佛经，也必定是有目的地读的。我很好奇，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顾惜朝微微一笑，道："那么你得出什么结论了？"
戚少商并没有回答，却道："第二夜又出了事之后，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活着，当然为什么死的是这几个而不是别人，都有很圆满的解释。是巧合，或者是那女子故意装神弄鬼扰乱众人心志。但难道不会是因为别的原因？--我发现似乎很多门派都有内部矛盾，霹雳堂，萧家，北镜山庄，等等......"
顾惜朝淡淡道："这些江湖中人，反正不是和别人打打杀杀，便是自己窝里斗来斗去。"
戚少商道："是啊，门派中有矛盾也是很正常的事。但白玉楼中，那位谢夫人曾提及，说是各门派约好了一起来攻打白玉楼，当时没有人反对。可要神枪会和天星堂这样的死对头同时行动，却不是容易的事。当然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也许他们和解了，或者暂时为了更大的利益放下私人恩怨。但是，也许是有人暗中放出消息，引得这些门派一同出手？还有，那天在山洞中萧衡玉说了一段话，松鹤松鹰两位长老他只提了一个，天星堂他连提都没提。当然，这可能是因为他年轻不懂事。但这段话在无形中不但没有鼓励众人，反而更隐隐挑起了一些人的不满。现在回想起来，这一次行动的众人，几乎都是面和心不和。--当然，这些都是极微小的细节，可以这样解释，也可以那样解释，所以当时我也根本没有多想，只当作巧合。"
顾惜朝似嘲非嘲、似讽非讽地笑道："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戚少商道："我记得萧家的人曾提到过，萧衡玉曾经来过一次白玉楼，但他半路回去了，而他哥哥和萧夫人却死在楼中。而且那位谢夫人，好像和萧家有莫大的仇恨。所以萧衡玉的身份和此事一定有点关系。而一路上，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他，给你解毒的也是他，说那些话的也是他。本来只有他值得怀疑。但是，山洞里他以无形的几句话，便挑动人心，这岂非是你最擅长的么？所以我不能不联想到你。"
顾惜朝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手中酒杯，斜眼瞅着戚少商似笑非笑地道："你就凭着这一点？"
戚少商笑了笑，道："是啊，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无稽。"
顾惜朝居然叹了口气，道："也只有你，这么了解我，换了旁人，定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
戚少商凝视着他，目光闪动，又道："在白玉楼中解各种机关、甚至与谢夫人动手时，你一直都在试我的武功究竟到了什么地步，所以我认为你武功并没有失去，你仍在寻找机会向我出手。所以我一直在提防你，以至于最后在那闺房之内，我将大多注意力都放在防备你在背后偷袭之上，不想竟着了那丫鬟的道。"
难道在那生死关头，这两人竟也各怀心机。
难道在那言笑之间，这两人都是话中有话。
戚少商又干了一杯，凝望着顾惜朝道："我本来也想找机会试试你的武功究竟有没有失，但在那大厅中，你竟肯为我挡那毒针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试不出来的。我没想到，你竟肯舍命护我。"
顾惜朝冷冷一笑，道："我怎会舍命护你，我早就算到身旁的松鹤一柄拂尘最擅收暗器，但他性格冷硬，知你武功高强，绝不会出手救你，但他若见我毫无武功、却竟肯舍命护你这仇人，我赌他必然心中有愧，不顾一切救我。就算他没来得及出手，以我现时的武功，也能在最后关头将毒针打落。何况，我护了你这一次，旁人眼中，我与你当年纠纷，再也不算什么。"
戚少商微笑道："但松鹤自身难保，当时几乎完全动弹不得，很可能来不及救你。而你若是出手，暴露了你会武功，那你之前的一切布置就全部白费了，所有人都会立刻怀疑你的用心，而那时我再一联想之前的事，就立刻会怀疑你是幕后黑手，铁手必不肯放过你。所以，你为了救我，的的确确下了最大的赌注，冒了最大的风险，不是么？"
顾惜朝唇角一勾，好像是嘲笑、是冷笑，又好像真的在笑："你倒是总对自己很有信心。"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戚少商也毫不客气地回以一笑，而且笑得非常开心："后来在蛇池之中，我看见你身上又添了许多伤疤，就知道这五年你过得并不平静。我越发肯定你此行必有图谋。"
原来他当时痴痴看着顾惜朝的时候，却是在想这些。
顾惜朝本来似嘲非嘲的笑容居然微微一僵，道："什么叫‘我身上又添了许多伤疤'？"
他没有问出来的一句是：你怎么可能知道我之前身上有多少伤疤？
戚少商别的话都在他意料之中，唯独这一句例外。
戚少商偏偏笑得很得意地道："这个嘛，我会告诉你的，不过不是现在。现在，应该你来告诉我一些事了。"
顾惜朝居然也不再追问，缓缓又泛起一个冷笑，道："你想知道什么？"
戚少商仍然微笑着道："最让我肯定此事与你有关的，就是在我见到那位夫人之后。她并不是个冷静睿智、老谋深算、能掌大局之人，凭她一人与她手下那些少女，绝不可能在这两年来步步为营、细细谋划，将这么多武林高手诱入白玉楼或囚或杀，何况她早已有了那些宝藏，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那么，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惜朝淡淡笑道："就算这事是她做不出来的，又凭什么就和我有关？"
戚少商笑道："能定下这么周密巧妙的计谋，还有谁能比得过你？当然你可以说江山代有人才出，只是若要问我，我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你。还有......我发现你好像开始了解女人了，可是当年和你相识时，你分明只真正接触过一个女子，于男女之事上极纯，甚至你和她成亲之后都还是童子之身......"
顾惜朝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的？"--这是戚少商第二句不在他意料之中的话。
戚少商好像发觉说错了话，赶紧用一杯酒堵住了自己的嘴，然后才道："你喝醉之后告诉我的，你自然记不得了。"
但他越是这样，顾惜朝就越是不信，双眼死死地盯住他，仿佛要挖出他的心来看清楚。
这个局，顾惜朝是掌局者，戚少商的一切动作都在他掌控之中，没有半分破绽。
但戚少商接连说了两句他意想不到的话。
这两句虽然可以说是东拉西扯、甚至可能根本是戚少商胡说八道，但是戚少商绝不会毫无目的地说这两句话。
而顾惜朝居然猜不出他的原因。
所以，顾惜朝的心已有一丝乱。
只要一丝就已足够。
戚少商要的就是这一丝乱。
但顾惜朝很快就明白过来，戚少商只不过是要打乱他的心。
可是，心既已乱，纵然他立刻警醒，也不可能再像最开始时毫无破绽。一池春水若被吹皱，岂能立刻波平如镜？
他第一次时没有追问戚少商，就是要止住这乱。
但戚少商却令他一乱再乱！
可戚少商却好像什么也没感觉到，他似乎没有准备立刻利用这一分破绽。他径自又喝了一杯，然后微笑着接道："你这几年，本不会与其它女子有接触。但若你和那位夫人因为某种利益关系结盟，就很好解释了。还有，我们与她第一次见面时，她说‘能一睹众位的风采，尤其是戚楼主和铁二爷'，然后才说你顾公子。但是，像你这样风神如玉的男子，初次与你见面的女人，怎样也不会把你放在铁手后面的，除非她本来就认识你。--这些细节我当时只是有点奇怪，却并没在意，直到现在一一回想，自然明白。"
他又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擅长从细微处利用人心，所以我就专从这些方面去想。可我也知道，我说了这么多，其实毫无意义，只因这些根本可以说是吹毛求疵。"
顾惜朝微微一笑，道："那倒也未必，至少你若是告诉铁手，他一定会心生怀疑，从此将我步步动静都监视紧。"
他笑得满不在乎，或许即使是铁手的追缉，他也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戚少商突然一抬眼，双目中精光凌厉如剑，盯住顾惜朝，冷冷道："是你与那女子勾结，在江湖上散播谣言，将人引来白玉楼或杀或囚；你的同党应也不只萧衡玉一人，你们内外应合，挑拨各大门派，杀戮异己，以搅乱武林，掀起巨浪；你设计在白玉楼中诸多历险，来收服人心，令众人彻底敬服，其实一步步都是你事先安排；然后你再杀了那女子，将罪责全推倒她头上，于是以你一人之力破解这一大迷案，从此在江湖中树立威望，谁能不服；你再坐拥这楼中宝藏，以你的能力，不愁几年之间必会在江湖上雄霸一方！"
顾惜朝亦抬眼，四目相交，空中寒光交迸，这小屋中刹时间杀气迫人，连一点灯火都似要被这杀气压灭！
顾惜朝的目光如鹰一般锐利，狼一般狠辣，谁若是阻了他的路，他便一定会斩尽杀绝！
谁说他五年来变得有些淡漠？原来他根本只是在掩饰，那咄咄逼人的狂傲之气，原来半分也不曾少！
顾惜朝一字一字地道："你没有任何证据。"
戚少商亦冷冷笑道："不错，我不但没有证据，而且任谁听了这番推断都觉得太过不可思议，根本不会相信。说不定你还能轻松几句话便令众人觉得，一切都是我心中旧怨作梗、方将你想得如此邪恶。"
顾惜朝哈哈一笑，下颌微扬，长眉一挑，冷冷道："对，你说的一点也没错，这件事正是我一手策划，我可以全部都告诉你。"
他是否已有恃无恐、只因他知道他已赢定、戚少商绝对没有办法破了这局？
"萧衡玉自然是我同党，第一次他与谢夫人合力杀了崆峒派两人，谢夫人先装神弄鬼，放蛇咬死那两人，萧衡玉再抹去她留下的任何痕迹，然后叫人。他拖住你们检查尸体，谢夫人便到杏花村来杀人。唐门的毒和解药，自然都是萧衡玉准备的。不但萧衡玉，这一行人中，到处都有我的人。北镜山庄那个半路跑掉的于多，霹雳堂的雷敢，云霄阁、天星堂、崆峒峨嵋华山各派，无一例外！在那山洞之中，他们便故意令想杀之人都睡在山洞最外，以免蛇误咬。那种蛇的毒性与白玉楼中的蛇毒性完全不同，因为那根本是于多偷偷带在身上、偷偷放出来的，就算有人被误咬我也可以出手解毒。而后谢夫人引开大众，又将蛇驱入山洞，死的自然也是预定该死之人。这一切都是我安排下，死的都是各派中不服的异已之徒！然后白玉楼中，获取众人信任，一切如你所料！--可是，戚少商，如今我计划已成，大局已定，连铁手都落在我手上，你还能怎么样？揭穿我？还是杀了我？你能揭穿得了我吗？你能杀得了我吗？"
戚少商能揭穿得了顾惜朝吗？人心都已向着顾惜朝！萧衡玉是世家弟子，谁会相信他竟参与到如此阴谋中？雷敢明面上是顾惜朝的敌人，谁会相信他竟与顾惜朝同谋？那于多，人人都知他胆小懦弱，谁会相信他竟和顾惜朝同谋杀了所有师兄弟？其它门派，尚不知谁是内奸，但毫无疑问都是最不会被怀疑之人！
戚少商又能杀得了顾惜朝吗？五年不见，顾惜朝的武功已到了什么地步？他竟能将内功隐藏到戚少商也发觉不了，莫非已是深不可测？
戚少商凝注顾惜朝，目光如剑，人如剑，杀气森冷！
难道五年之后，他与顾惜朝又要一战？
但他已错过方才顾惜朝心乱的最佳时机，如今面对的是一个他不知底细的对手！
戚少商居然笑了。
他一笑，满室杀气立刻消失。
顾惜朝仍然冷冷地盯着他，但竟已无半分杀气！
戚少商微笑道："我不会杀你的。"他一字一字地念："顾惜朝。"他说："我不会杀你，我永远都不会杀你。除非......"
他不笑了："除非你杀了我，那我会拽着你陪我一起走那黄泉路的。"
然后他又笑："可是我也知道，你不会杀我的。你心里从来就不想杀我。从前是有人逼你杀我，可现在再也没有人逼你了。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杀我的。"
顾惜朝冷冷地道："除非你自己逼我......"
戚少商微笑："可是我为什么要逼你杀我？我有毛病么？我活得不耐烦了么？"
顾惜朝的脸色很冷。
可是他的眼睛好像实在不太冷。
但他还是用最冰冷的声调说："我知道你知道......"
戚少商笑得很开心，很明亮："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
顾惜朝冷冷地说："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说完这一句，他好像再也绷不住脸，嘴角微微一翘。
这间小屋顿时又明亮起来。
戚少商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相思豆，白牡丹，桃红锦缎。
顾惜朝望着这些琐碎，冷笑一声，道："传个信还要这么装腔作势，也亏你们想得出来。"
戚少商微笑道："我本来也没想骗你，我知道肯定骗不过你，我只不过想骗过铁手和别人。"
顾惜朝于是抬眼凝视了他一眼。
戚少商依然笑容明亮，双眸明亮，迎视着顾惜朝的目光，用温柔的声音吟道：
"君不见白玉繁华十二楼，清歌萧瑟三千愁。楼高愁长思难断，相见无由数更筹。此情几时休？......"
他顿了一顿，接道："几时休？还旧游，重携手，共醉夜雨旗亭酒。"
原来这首忧伤的歌谣，却是有下半段的。
而有了下半段的歌谣，却不再忧伤。
戚少商的笑真诚而温柔，任谁见了这笑容也要被打动。
顾惜朝却还是冷眼瞅着他，嘴角边挂着不以为然的冷笑。
戚少商道："我也曾流连秦楼楚馆，总觉得不论按意思还是曲韵，这一曲都不该就断在‘几时休'上，我便请李姑娘与无情兄，一凭风月场中见识，一凭六扇门之案卷，寻访这首歌谣的来处。我临走时，他们还没有查到，但终于赶在我进白玉楼之前给李姑娘查出来，这首歌谣果然是有下半段的。"
顾惜朝冷笑道："这首歌谣不过是唐代一首民间小曲，‘旗亭'不过是酒楼的别称，又与我何干？"
戚少商微笑道："可是这不是太巧合了么？这首歌谣的意思？不错，我当时就想，这太明显的巧合，不是摆明了栽赃嫁祸于你？但我又想，这是否又是你设的局，令我以为你是冤枉的但其实不是？何况，若要栽赃，又为何偏偏栽赃于你？但是，若说此事与你有关，以你的才智，亦绝不可能让这样一个疑点落入我的手中。又或许是你故意泄露信息给我，故意要挑战我？想来想去，着实把我难住了。后来在那生死之路前你提到--不要被旁人的信息搅乱心思，只看真正的事实。我又正好想起了五年前的旗亭酒肆，我们玩的这个游戏。"
他叹了口气，对着手中酒杯道："五年了，我本来以为我已经忘记了，但我还是无法忘记......"他又抬头凝视着顾惜朝的双眼，道："所以我有了另外一个大胆的猜想......但我当时着实不敢相信自己的妄想。"
顾惜朝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戚少商并没有说他那个大胆的妄想是什么，却又道："但至少，我知道你是在跟我玩这个‘你知道我知道'的游戏。而你既然敢跟我玩这个游戏，就意味着你已经确定，就算局破，我也绝不会太难为你。但若你真如刚才你所说，我又岂会不难为你？所以，你并没有全部说实话。那么，我请你，说实话。"
顾惜朝忽然又轻轻一笑，道："实话，可也不太好听。你真的要听？"
戚少商道："不过多么难听，只要是实话我就喜欢听。"
顾惜朝点了点头，又饮了一杯，道："那么你问吧。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戚少商道："那位夫人，真的就是二十年前死去的谢夫人？她和萧家有什么恩怨？"
顾惜朝的眼光仿佛落到了很远的地方，悠悠地道："这故事，说来和我们俩还有点像呢......这位谢夫人姓黎，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小盏。二十多年前，她还是大理红瑶寨寨主之女，美貌娇俏，人见人爱。寨主早为她订下了与谢家的亲事--谢家虽已退隐江湖，但和僻居大理的红瑶寨并没断了交情。她那时才十六七岁，什么也不懂，偷跑出去闯荡江湖，认识了八卦门的大小姐‘鸳鸯刀'俞燕吟，她很喜欢这位俞姐姐的知书达理、温柔能干，就与俞燕吟结为金兰姐妹。后来，她们又一同认识了萧路狄。萧路狄出身名门，英俊潇洒，为人仗义，与小盏一见钟情。可突然有一天，他俩莫名其妙地中了毒，被红瑶寨的人抓住，以解药逼小盏与谢家少爷成了亲。一对情侣就此被拆散。
"萧路狄从此便独自消沉伤心。而小盏的丈夫脾气古怪，一直怕她红杏出墙，管她很严。有一次他闭关练功，小盏偷偷溜出去，居然很巧地遇见了萧路狄和俞燕吟。两人执手相望垂泪，但她已为人妇，只能挥泪而别。后来小盏怀孕生子，谁知丈夫却不知从何知道了她见过萧路狄，一口咬定儿子是萧路狄的。她只好要丈夫去找俞燕吟对质，她相信她的义姐一定会澄清她的冤屈。
"她丈夫回来之后，好像很开心，当天正是中秋夜，她丈夫从蜀中带了月饼回来，让全庄上下都一定要分享。小盏以为丈夫相信了她，一点也没怀疑。谁知月饼里竟然下了剧毒，她丈夫说：俞燕吟告诉他，小盏和萧路狄一直有来往，早已暗度陈仓，小盏的孩子一定是萧路狄的。她丈夫还说，当初她和萧路狄的私情也是俞燕吟告诉红瑶寨和谢家的，他俩被抓时也是俞燕吟下的毒。而萧俞二人，早已成亲。小盏万万没想到，她全心喜爱信任的姐姐，竟然这样狠毒。而她丈夫，知道她从没爱过自己，连儿子也是别人的，绝望之下，毒死了连自己在内全庄的人，又放了一把大火......"
戚少商忍不住道："原来杀人放火的竟是她丈夫，世人都以为是她......她不肯承认自己是谢夫人，也是因为不肯原谅她丈夫吧。"
顾惜朝冷冷道："世人往往将黑认作白，白认作黑！"
戚少商喟叹一声，忽又道："可你有句说错了。"
顾惜朝道："哪句？"
戚少商道："你说这故事和我俩有点相像。我却说一点也不像。那俞燕吟虽与小盏姑娘义结金兰，却一直存心要害她。可从前你又不是自己要害我，你是迫不得已。而且，我从来也没把你当兄弟......"
顾惜朝忽然打断他，好像不想听他说下去："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小盏从小在以毒为生的红瑶寨长大，体内血液竟有了些抗毒性，她在大火中醒了过来，却听到婴儿哭声。原来这孩子因为厌食，竟把有毒的月饼吐了出来，并没中毒。而孩子的奶娘临死前用身体护住他，他竟然也没有被烧伤。小盏拼命救出儿子，自己却已经浑身烧伤，一张脸更烧得和鬼一样。她强忍痛苦，一个人艰难地走了一个月，才找到浣花剑派，她不愿见萧氏夫妇，偷偷把婴儿放在萧家门口，看着萧家人把婴儿带进门，才独自离去，准备死在白玉楼中。萧路狄发现小盏的孩子，又听说谢家出事，就干脆对外宣称这孩子是自己的私生子--这孩子就是萧衡玉。而小盏自尽不成，却误打误撞地发现了藏宝密室。她遭受这样的厄运，早已心性大变，就开始修炼密室里的秘笈上各种武功。但她中的毒一直无法驱尽，所以十多年来一直受着折磨，更无法报仇。那些女孩子都是她收养的。直到有一天，她遇见了我......"
戚少商忍不住道："她怎么遇见你的？是不是......"是不是，五年前，顾惜朝抱着傅晚晴的尸体离开后？
虽然这个问题，实在无关紧要，但戚少商还是忍不住好奇。与这个局无关，他只是真的很想知道这五年，顾惜朝是怎么过的。
难道知道了顾惜朝怎样度过这五年，他自己这五年来的寂寞就能减少？
好像知道了顾惜朝怎样度过这五年，他就觉得自己也和顾惜朝一同度过了。
顾惜朝摇头道："不，我那时只想请一位最通晓佛法的大师超度晚晴。所以，我就带着晚晴上了少林。"
戚少商吃了一惊，那时顾惜朝的"罪行"早已天下皆知，简直人人可以用这冠冕堂皇的理由杀他，他竟还敢公然上少林？还带着傅晚晴的尸体？这人，还真是无法无天，此性难改！
顾惜朝淡淡道："少林僧人不许我见方丈，但我最后还是见了，请他为晚晴做了超度。"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多少曲折，可想而知。
他又道："然后我说我愿留在少林礼佛，以忏悔所犯杀孽。于是我就在少林留了下来。"
戚少商微笑点头道："这一招果然绝妙。我没想到你说在寺中读经，竟然是在少林。你既在少林，还有谁敢上少林来找你麻烦、找你报仇？你在少林这五年，想必早已令方丈对你另眼相看，信任有加了吧！"
顾惜朝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傲然，道："悟因那老和尚虽然古板，心肠倒挺软的。"
戚少商微笑道："我就知道，你绝不会从此一蹶不振。"
戚少商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骄傲的光彩。
戚少商当然不是在为自己骄傲。
顾惜朝也看到了戚少商眼中的光彩，而他自己的脸上似乎也焕发出光彩。
顾惜朝继续道："我在少林的第一年，什么也没有做。后来我下山散心，偶然遇见了黎夫人。那时她的脾气已变得十分偏激，强行要我为她疗毒，我身上的伤疤就是在那时留下的......"
戚少商竟好像心头被人揪了一把--想必黎夫人的毒缠绵二十年，极难治好，她便用了许多方法来折磨顾惜朝。
顾惜朝又道："之前我说霹雳堂废了我的武功，也没有骗你。我当初未上少林之前，被霹雳堂困住，一身武功早已被他们废去，但我也想法逃脱了。后来我从黎夫人手中得到了武功秘笈，才重新练了内功。但我心脉受损，一腿重伤，一直无法痊愈，功夫早已大不如前。你若要杀我，其实很容易。"
戚少商摇头笑道："我已说过不会杀你，别老说得我好像多么凶神恶煞。"
顾惜朝淡淡一笑，道："是么？我还没说完呢。这几年间，我在外游山玩水的时候，这江湖上各大门派里已渐渐有了我的人。"
--原来他果然连游山玩水，都是有目的的，原来他竟早已在江湖中织了一道暗中的网。
"黎夫人给我秘笈，还提供金钱于我经营我的势力，条件是我必须帮她报仇。但她这几年身体已越来越差，每当毒发时都痛苦万分、生不如死，要想压制毒性，就必须吸收他人内力。所以，我让人散布这白玉楼宝藏的流言，引人前来，一是为她压毒，二是引出俞燕吟。至于她将那些人如何处置，我却管不到了。"
他又轻轻一笑，道："我也顺便做点生意--这江湖各门各派，总有人想杀别人又不能杀，我便帮他们这个忙，将他们想杀的人引到白玉楼来，指点些杀人的方法，由他们自己趁乱下手。比如萧衡玉，他野心勃勃，才华出众，却因为是私生子的身份受人排挤，若没有妨碍他的人，他便是萧家未来家主。比如雷敢，雷霆雷震若死了，霹雳堂便是他坐第一把交椅。比如天星堂和神枪会一向是死对头，这次神枪会副会主一死，神枪会便元气大伤，天星堂便可趁火打劫......"
戚少商不禁脸色微变，道："厉害厉害。想必有些人本来不想或不敢杀人，也被你轻轻松松挑拨得动了心。"
顾惜朝微笑道："不错，比如松鹰，松鹤一直压在他头上，他心里不满，却不敢真的去想除去松鹤。但总有些小事，令他渐渐动了心。以他为人，自不肯公然加害松鹤。但这白玉楼中一战，他只要不出头，等松鹤受了重伤，他再慢点救治......如今松鹤的伤已难以痊愈，虽然不死，武当的大权也必然落在松鹰手上了。松鹿武功大失，也不可能和他争权。"
他这阴冷微笑，竟令人只觉从头寒到脚，不敢直视。
戚少商缓缓道："不错，而且这所有的凶案，你都根本未曾出手，你所作的不过是说了一些话......杀人的是黎夫人，白玉楼中机关与毒蛇，以及各门派中有反意的自己人。这白玉楼中生死一线，稍微动一点心思，死个人太容易了，无懈可击。这一切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而这些和你做过交易的人，从此便有了把柄在你手上，今后你要他们做什么他们都无法拒绝。可是，这路上还有很多人是无辜冤死的！"
顾惜朝满不在乎地冷笑，道："无辜冤死？他们是因他们的贪心而死，听说宝藏就蜂拥而来，自找的。--我也不一定要做太多交易，但黎夫人好像已经喜欢上这种任意宰割他人生死的感觉，我也没法多管她的闲事不是么？而且，那俞燕吟已是浣花剑派的大夫人，深居简出，整整一年都未曾将她引出。后来我只好又散布谣言，说那白玉楼中还有驻颜秘笈......"
戚少商点头道："是了，还有什么比驻颜之术更能吸引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呢？难怪我曾听那北镜山庄的于多说，他死去的师姐也是被驻颜秘笈吸引过来的。所以，俞燕吟和她的儿子萧嵩玉终于落入黎夫人手中，黎夫人也终于报了仇。萧衡玉那次也去了，想必他也没有真的半路逃跑吧？"
顾惜朝点头道："没错，那次黎夫人已见到萧衡玉，但她终于没有母子相认，她也知道认了对萧衡玉并没有好处。本来我答应她，替她报了仇，让她见了儿子，此事到此为止。没想到黎夫人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她还想再见萧衡玉，与他相认。可萧衡玉这人我了解，他就算知道真相也不会承认这事实的。我本没答应，但探了黎夫人脉后，发现她最多还能再活三年了。我也不愿一直与她纠缠，于是我决定跟她做笔交易--我让她再见萧衡玉一次，但这一次，我要与她决斗。她若是能杀了我，这剩下三年便任她横行无忌。若是我杀了她，这白玉楼中一切自然也就归我了。我虽曾去过白玉楼，但都是从另一条通路直接进到内院，所以白玉楼中机关我一概不知，我与你们一样都是拿命在冒险，这交易很公平。"
戚少商语调淡然，道："不错，而且你杀了她，江湖中多少门派都将奉你为恩人。嗯，你正巧又得知铁手准备出发查案，猜到我一定会随行，所以就决定趁这次将事情一并解决，暗中引来各大门派--四大剑派武当、峨嵋、崆峒、华山，长江以南两大世家北镜山庄、浣花萧家，神枪会是南方十三省第一大帮，太一门雄霸岭南，天星堂势力遍布大江南北，云霄阁则最以诚信仁义受人景仰。你在这些人面前除了黎夫人，救了他们，再加上本来各派中就有些是你的人，今日之后，江湖上只要听到‘顾惜朝'这三个字，谁敢不毕恭毕敬？"
顾惜朝长眉一扬，傲然一笑，道："不错，我要的便是这个结果。我要东山再起，不能再背着从前的名声。五年了，我等着逆水寒一案被人淡忘，再利用这白玉楼一案，树立威名，正式重出江湖。"
他眼中发出灼灼光芒，令人不敢逼视。
那正是，笑傲天下的气概。
戚少商竟也看得怔了一怔，才道："那么我昏过去之后，你自然是去杀黎夫人了？你又怎么解释你的武功？"
顾惜朝淡淡一笑道："我根本没用武功。我曾在内院呆过数日，有几位姑娘早已是我的内线。我请她们把你藏好，回到大厅上。黎夫人一等我们掉入蛇坑就出来杀人，当时她正与众高手交战，并没把我放在心上。我和几位姑娘用大厅上的几、凳，摆了一个九星八门阵，把她引入阵中。我也带萧衡玉入了那阵，她被困阵中，几乎受我所控，又见到萧衡玉竟向她出手，心神一乱，我便趁这时杀了她。这法子虽然狠心了点，但她武功太高，除此之外别无它法。"
戚少商不禁变色道："你竟利用她母子之情，你是早就存心将他们母子相见与你和她决斗的时间安排在一起，她岂非一半死在自己儿子手里！"
顾惜朝冷冷道："萧衡玉本就不会认她为母，何况她若不死，就是我死，而且这白玉楼一案不结，死的人会越来越多。"
戚少商道："但这件事本就是你策划的！"
顾惜朝冷笑道："我若死了，你以为黎夫人会收手么？她和我相处多了，已经学得越来越聪明，野心也越来越大。这一案中死了这么多人，你当我真有这么多闲功夫去跟人交易？我可几乎一年到头都在少林读佛经，少林方丈可为我作证。"
戚少商无奈点头道："不错，你有少林方丈给你作证，更加无可怀疑。......那么，你杀了她之后呢？你又怎么处置这些宝藏？你难道告诉那些人，这里根本什么都没有？他们肯相信么？"
顾惜朝微微一笑，道："我把和这些门派有关的秘笈，都送给他们了。剩下的秘笈，我让他们看着我一一登记，准备分别送给各大门派。还有无主的秘笈，捐给少林藏经阁，没有人会反对的。金银珠宝，交给武当峨嵋几位德高望重的道长，请他们变卖成银两，捐赠给各地的贫穷百姓。不过几位道长都说不善算帐理财，我只好勉为其难地接下这难题。当然，这一切都需要有个最令人信得过的人来监督，铁手铁二爷，自然是当仁不让。还有那些之前中了毒被囚的人，我也允诺会尽心竭力早日将解药配好。姑娘们我请她们去留自便，多数人都愿留下。"
戚少商竟也不由微微吃惊，半晌方笑道："高明，这一手果然高明，现下你顾惜朝的侠义风范只怕已传遍江湖了。反正你做了那些交易，早已不缺钱，你与少林方丈已成忘年交，武功秘笈也不在话下。做个顺水人情，以后得到的会更多。那些中了毒依赖你解药之人，更加是任你掌控。今后这江湖上，敢不听你话的人只怕没什么好下场。--后面的事，就很明白了。你说我还陷落机关中，要和铁手一起来寻我。你随便利用哪个机关让铁手着了道，然后，你就与我慢慢来解这个局。......我只是有一点不明白。你不是一向瞧不起这些江湖草莽的么？为什么现在却想要称霸江湖了？"
顾惜朝冷冷道："朝廷二字，早已令我恶心透了。如今辽金强盛，宋室羸弱，不出三年，必会有一场大战。这‘朝廷'，输定了。那时半壁江山，只怕都要拱手送人。这局势已是无可改变，我为这样的朝廷出力有何意义？到时辽金若占领北方，只怕连皇帝都要躲到南方来，你们京城的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等等，若不愿做辽人奴隶，便只有往南搬。而那时的南边武林，已是我的势力范围。"
他这番对天下局势推断委实太过大胆叛逆，饶是戚少商也只能将信将疑，默然半晌，方道："难怪这次去白玉楼的，几乎全是南方的各大门派，京城势力几乎无一插足。你早已筹划，将南方半壁江湖尽归入麾下。你羽翼尚未丰满，暂不与京城各大势力争锋。万一真如你所料，北方被侵，京城各派南下，初来乍到，自然以你这地主为尊了。"
戚少商当时并未想到，这天下局势日后竟被顾惜朝全数料准。
顾惜朝站起身，负着手走了两步，冷冷道："这江湖上，有能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没有人会理会你的出身！权、势、名、利，我倒要看看我究竟能得到多少！不需要投靠任何人，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头，谁也管不了我，这江湖果然比朝廷爽快多了！待我有了这些权势名利，我若还有兴趣想在那朝廷上做些什么，亦不是难事。就算想要招兵买马，掀得天下大乱，那也可以一步步来！"
他还是那个顾惜朝，一点也没有变的顾惜朝，那笑狂傲无忌，那神色睥睨天下！
而戚少商，是否还要拦他的路？
若戚少商拦他的路，他这次又能否狠下心？
顾惜朝忽然回头，神色冷淡地道："我已将我这阴谋全盘托出，这些凶案也都算得上我一笔帐，戚‘大侠'，你又待如何？"
戚少商举杯，波澜不惊，微微一笑，道："没有你，这些人也迟早若非死在自己人手上、便是死在黎夫人手上。何况我又拿不着你的证据。这白玉楼一案，已经了结，连铁手都信了你，我还能怎样？你称霸江湖的筹谋，虽然不太‘侠义'，但江湖上本就是尔虞我诈，弱肉强食，我又能说什么？各门派自己窝里斗，我管得着么？至于你这些‘谋反'的言论，我又不是官府的人，更加懒得管。"
顾惜朝居然脸色一沉，道："你若想拿我的证据，你盯紧我此后行动，迟早也能拿到证据。就算你拿不到证据，你也可以替天行道，想办法破坏我称霸江湖的图谋。"
好像戚少商不跟他作对，他反而有点不舒服了。
戚少商低下头，好像在强忍住嘴角一点笑意："好。我从今往后，一定日日盯紧你一举一动，你若要意图对武林同道不利，我戚大侠一定第一个站出来跟你决斗！"
顾惜朝好像也发现他语调有异，脸色更沉，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戚少商赶紧咳嗽两声，换了正色道："你这暗中挑拨杀人的事，以后只要若被我发觉一次，我定要阻你一次。这可不是戏言。"
顾惜朝的脸色却反而好了一点，淡淡地道："这交易我本来就不准备再做了。我已靠它得了资本，今后我会按着江湖规则来经营这清歌白玉楼。这些门派中的秘密，只是我给自己准备的一条后路罢了。"
戚少商奇道："清歌白玉楼？......不错，不错，一曲清歌，荡去浊气，这清歌白玉楼，好像比我的金风细雨楼好听那么一点点。"
但他不知为什么实在忍不住他的笑意，终于笑了出来，然后道："你做清歌白玉楼的楼主，我做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咱俩倒真是很般配啊。"--他有点不合时宜地想到一句传唱京城的少游词，但他当然绝不会说出来。
顾惜朝这一次居然没有把脸沉下来，而是平平静静地道："你一直说我走错了路，所以我一直在想，你走的那条路究竟又是什么样的？这一次，我决定试一试你走的路。"
戚少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凝注着他的眼睛，缓缓地道："不错，一个人走路，和两个人一起走，滋味绝不一样的。我一直都盼望你能与我并肩同行、品酒论剑、笑傲江湖。今天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很欢喜。虽然你还是做了一些我本不能容忍的事情，但是，你就是你顾惜朝，既然是你，我就都认了。你都肯为我挡毒针，我还有什么不可以忍？我在蛇池的时候，就已经下了决心。从此不管什么路，一起走。不管什么难，一起当。"
顾惜朝动了动唇，似乎要说什么。戚少商抢在他前面道："我不管你愿不愿意，答不答应。我已经决定了。我认定的事，就不会再更改。何况......"他又笑起来："我的那个大胆的猜想，我早已知道不是妄想。你难道不是在两年前就已开始用这首歌让黎夫人装鬼吓人了么？你难道不是两年前就已经这么想了么？你难道不是，认定的事，就不会再更改么？"
他伸出手，他的笑还是那么真诚而温柔，他柔声吟道："还旧游，重携手，共醉夜雨旗亭酒。"
顾惜朝并没有动，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戚少商，道："你还肯信任我，还肯这样把我当朋友？"
戚少商摇头道："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兄弟、当朋友。你知道那是不一样的。我把你当作，知音。"
他看着顾惜朝，一字一字地说："此生得一知音足以，夫复何求。"
铁手醒来的时候，正看见顾惜朝把手放在戚少商的手上，双手相握。
铁手从来没有见过，顾惜朝的眼睛竟然会那么亮，好像满天的星辰，都落进了他的眼中。而他的笑，竟然会那么明媚，好像四月的春风，已吹开了满园的鲜花。
而戚少商的笑，也像四月的阳光一样和暖，他的眼神，像四月的春风一样温柔。
铁手看得呆住了。
可是铁手慢慢缓过神来的时候，戚少商和顾惜朝好像还是没有缓过神来。
铁手很想告诉他们自己已经醒了，但又忽然觉得会很煞风景。
然后他看见顾惜朝忽然不笑了，却板着脸对戚少商说："你还没有告诉我，在旗亭酒肆的时候我们究竟玩了什么游戏？你又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伤疤和......"
戚少商满眼都是温柔又多情的笑意："我会告诉你的，不过不是现在......等你在旗亭酒肆喝赢了我，我就告诉你。"
顾惜朝的脸板得更厉害。
可是铁手觉得他的眼里好像开满了桃花。
铁手差点把顾惜朝的脸也看成了一朵桃花。
铁手想，春天真的到了。
他已经几乎可以感觉到多情的春风偷偷钻进了这间小屋，温柔地抚摸着每个人的面颊。他甚至可以想像，屋外的桃花已经一朵朵热情地开放。他忽然很想回六扇门，和追命好好地喝上一场酒。
春天真的到了。
完 


番外 六扇门八卦的一日 
BY 小花 
春天到了。 
六扇门的小院里，开了一树桃花。 
桃花下的石桌边，围坐着无情、铁手、追命、冷血四兄弟。 
从大早上说到大下午，铁手终于讲完了他和戚少商、顾惜朝共同经历的“白玉楼”一案。长长的故事说完，铁手口干舌燥，拿起面前的茶碗就咕噜噜直灌了两大口。 
无情微微抬了抬眉：二师弟，茶是用来品的。 
铁手当然听不见无情心里在想什么。他放下茶碗，就开始陷入沉思。 
无情也在沉思。 
白牡丹李师师飞鸽传书给他的时候，他已知道此案有些蹊跷。而铁手告诉他的故事，却好像总少了点什么。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戚少商是他的朋友，他绝对信任戚少商。既然戚少商说此案已解决，无情就毫不犹豫地在案卷上批了一个字：结。 
追命也没有说话。 
他托着腮，双眼发亮，心情还是很激动。他非常后悔没有跟铁手同去，这么刺激又有趣的冒险机会可不太多。 
而冷血…… 
冷血面无表情。 
他的心情我们难以解读。 
于是小院变得很安静。 

一阵春风温柔地吹过。 
铁手忽然道：“我发现，戚少商其实也挺狡猾的。” 

白堤西，孤山南，湖天一碧楼。 
戚少商打了一个喷嚏。 

追命瞪大眼睛：“啊？戚大哥狡猾？二师兄你为什么这么说？” 
铁手摸着下巴，一边思考一边道：“那间小屋中，我听见顾惜朝问戚少商一个问题，好像是关于他们在旗亭酒肆时候的问题。可是戚少商却不肯告诉他答案。” 
追命奇道：“为什么不肯告诉他？” 
铁手摇头道：“我不知道。可是戚少商既然已把顾惜朝当朋友，就不该瞒着朋友。” 
追命点头：“嗯，好比二师兄你问我什么问题，我都一定会告诉你的。不过……”他撑着下巴想了想又道：“要是我想溜出去跟离离姑娘幽会，可能就不会告诉你……” 
铁手瞪眼道：“你还在想那个离离？” 
追命连忙摇手：“不是不是，我打个比方。我是说，没准顾惜朝问的那个问题和戚大哥的心上人有关，所以戚大哥不便告诉他。” 
铁手若有所思地道：“也有可能……但戚少商对于他和李姑娘或者息大娘的事，从来不掩饰。” 
追命双眼发亮：“啊，难道戚楼主还有其它的心上人？难道还有比李姑娘和息大娘更美的姑娘？” 
铁手思索道：“有可能。我们查案的时候，李姑娘还不忘锦书传情。可是案子结了快两个月，戚少商不但没回京城，好像连提也没提过李姑娘。” 
追命道：“那也不一定，戚大哥写情书给李姑娘的时候，难道还会告诉你？” 
铁手道：“可我看戚少商天天和顾惜朝在一起，好像也没有时间给李姑娘写情书吧。” 
追命不同意：“戚大哥写情书，干嘛一定要瞒着顾惜朝？就算他怕顾惜朝看见了不好意思，可情书嘛，睡觉前偷偷写一封就行了，戚大哥总不可能连睡觉也和顾惜朝在一起吧！” 
好像也有道理。铁手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无情轻咳一声，道：“二师弟，刚才你们说的主题是戚楼主是否狡猾，不是戚楼主如何写情书。” 
铁手“啊”了一声，道：“对对。我想说的是，戚少商不肯直接告诉顾惜朝答案，却要顾惜朝和他喝酒，等顾惜朝喝赢了再告诉他。” 
追命笑道：“这样啊，那也没什么嘛，戚大哥酒瘾发作了嘛，很正常。就好像如果二师兄你不肯跟我喝酒，我也会想办法骗你喝酒的。” 
铁手道：“可是顾惜朝的酒量明明很差。” 
追命奇道：“二师兄你怎么知道的？” 
铁手的眼神飘向遥远的地方：“在杏花村的那个晚上，我看见了……那个晚上，顾惜朝居然还和我干杯。他不是应该很讨厌我么？可他居然要跟我喝一杯……” 
冷血面无表情地道：“那他一定是喝多了。” 
追命道：“是吗……嗯，我知道戚大哥的酒量非常好，顾惜朝肯定永远也喝不赢他。那顾惜朝岂不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铁手点头道：“可是顾惜朝是个非常要强的人，不达目的不罢休。所以，他一定会坚持不懈地跟戚少商喝下去，直到喝赢戚少商，得到答案为止。” 
追命不解道：“可是他明明喝不过戚大哥嘛。那他岂不是要每天喝每天醉，每天醉每天喝？” 
铁手“嗯” 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头。 
追命亦若有所思：“莫非，戚大哥还是放不下心里的仇恨，想用这个法子报复顾惜朝？” 
铁手没有回答，他在沉思。 
追命也开始沉思。他觉得这个法子好像也不错，既显得自己很仁义大气，还可以顺便过把酒瘾。 
冷血面无表情，总结道：“的确很狡猾。” 
然后他继续沉默。 
无情的微笑有些飘忽。 
于是小院又变得很安静。 

又是一阵温柔的春风吹过。 
铁手忽然又道：“可是戚少商对顾惜朝好像又很好。” 
追命好奇道：“怎么个‘很好’法？” 
铁手一边思考，一边摇着头，道：“戚少商为了救顾惜朝，居然和他一起去死。” 
追命道：“那说明戚少商已经把顾惜朝当好兄弟了嘛。好兄弟，当然要一起出生入死。” 
铁手道：“可是……” 
他好像没有什么话说了。 
无情却微笑道：“三师弟，如果你的好兄弟掉进了必死无疑的陷阱，只有一个瞬间让你选择，没有时间多想。你是立刻跳进去跟他一起死呢，还是留着性命找那个害死他的人报仇？” 
追命道：“当然是报仇！一起死那不是白死嘛！” 
冷血面无表情地指出：“这说明戚少商没有把顾惜朝当好兄弟。” 
铁手点头道：“嗯，有道理，是好兄弟，当然应该留着性命报仇。可是……” 
他又摸了摸下巴，疑惑地道：“要是那时是三师弟掉进了陷阱，而是我抓住了他的手……那我应该也舍不得放手的。难道说……” 
追命大惊，跳起来道：“二师兄！难道说你没有把我当好兄弟！” 
铁手也大惊，赶紧站起来道：“怎么可能，我当然把你当好兄弟！” 
追命瞪眼道：“那你那时为什么不放开我的手！” 
铁手张口结舌，额头渗出一点细汗。 
无情微笑道：“三师弟，掉进陷阱的人不是你，是顾惜朝。不肯放手的也不是二师弟，是戚少商。” 
追命摸摸头，“哦”了一声，对铁手一笑：“不好意思，二师兄，我错怪你了。” 
铁手擦了擦汗。 
追命坐下。然后铁手也坐下。 
追命想了又想，道：“我觉得，可能是戚大哥觉得如果顾惜朝不是死在他自己手上，就不甘心，所以才跳下去先杀了顾惜朝……” 
铁手摇头道：“可是戚少商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要杀顾惜朝的样子。他们现在在一起好像开心得很。” 
追命又瞪大眼睛：“既然他们玩得那么开心，二师兄你为什么不陪他们一起玩？为什么这么早就回六扇门？和他们一起多看看南边的风景，多好。” 
铁手撑着下巴，望着南方，很无奈：“他们不是在玩，他们是在做正事。可是就是因为他俩在一起实在太开心，我左看右看，好像实在没我什么事，只好一个人回来了。” 
追命疑惑地顺着铁手向往的视线往南看，却只看到冷血面无表情的脸。 
铁手的眼神很向往。 
追命的眼神很迷惑。 
冷血的眼神很深沉。 
无情的眼神有点复杂。 
小院又安静了下来。 

艳阳天，杨柳岸，曲院风荷酒。 
戚少商打了个喷嚏。 
接着顾惜朝也打了个喷嚏。 
两人疑惑地对望。 

又是一阵春风温柔地吹过，把一片桃花的花瓣吹落进铁手的茶碗里。 
铁手盯着碗里的花瓣发呆。 
追命很好奇：“二师兄，你干嘛盯着茶碗发呆？你的茶碗里落了一片桃花诶。啊！难道说，这意味着今年二师兄要走桃花运了？” 
铁手一呆。 
无情喝了一口茶，看向铁手的神情似乎很愉悦。 
冷血也看向铁手，只说了一个字：“好。” 
铁手没有想到众位师兄弟竟然这么关心他的感情问题，禁不住额头又微微冒了一点汗。 
追命哈哈笑道：“二师兄，瞧你刚才看着这瓣桃花的模样，满脸憧憬，一定是在想谁家的姑娘！大家兄弟面前，不用隐瞒，快说吧！” 
铁手连忙摇头摆手：“没有没有，略商你误会了，我哪来的姑娘可想。” 
追命“哼”一声：“二师兄你太不够兄弟了，还想瞒我们。” 
铁手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刚才是在想顾惜朝。” 
追命目瞪口呆。 
无情的茶碗停在半空。 
冷血盯住铁手的脸。 

莺呖呖，燕关关，湖畔桃花艳。 
顾惜朝又打了个喷嚏。 
戚少商想了想，道：“看来今天晚上要当心点保暖了……” 

铁手看了看三位师兄弟，茫然道：“我只是看见桃花，就想起了顾惜朝……有什么问题吗？” 
追命奇道：“桃花和顾惜朝有什么关系？” 
铁手皱眉思索道：“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追命瞪眼。 
无情抬眉。 
冷血移开目光，又恢复面无表情。 
铁手忽然道：“啊，我想起来了，是因为在那间小屋里，我看着顾惜朝的脸，就好像看到一朵桃花。” 
追命大惊道：“二师兄，想不到那白玉楼中的毒那么厉害，竟然会让你产生这种幻觉！” 
铁手忙道：“不，那时我的毒已解了，我已清醒了。” 
追命不信：“不可能，你要是清醒的，怎么可能把顾惜朝的脸当成桃花。虽然顾惜朝长得的确很好看，可是一个人的脸，怎么会像一朵花？” 
铁手好像也有些不确定了，道：“可我觉得我明明是清醒的……不然怎么会还很清楚地记得戚少商和顾惜朝的对话？” 
追命觉得很有必要说服二师兄，于是把脸凑到铁手面前，道：“喏，二师兄，你看，我不是长得很像顾惜朝吗？你现在看着我的脸，你说能像一朵花吗？” 
铁手一向是个有问题解决问题，绝不容许出差错的人，所以他很严肃地凑近追命的脸，认真地左右观察，上下打量。 
又一阵春风吹过。 
追命的笑容开始发僵。 
这个主意是他出的，又关系到二师兄是否清醒这样严肃的问题，所以他当然不能半途而废。 
可是铁手好像实在有点太认真了。 
二师兄本来就是个很认真的人，追命居然疏忽了这一点。 
所以现在铁手还在认真地盯着追命的脸。 
追命终于忍不住道：“二师兄，你看出什么来没有？” 
铁手这才“哦”了一声，往后移了移，然后笑了笑，道：“看出来了。果然像桃花。” 
追命怔住：“果然像？哪点像了？” 
铁手还在笑得有点古怪。 
无情正在喝茶，茶碗挡住了他的脸。 
冷血面无表情地指出： 
“三师兄，你的脸红得像桃花。” 

小花……哦，诸葛小花，透过窗户看见四个弟子和乐融融的景象，觉得十分欣慰。 
六扇门的小院里，桃花开得真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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