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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月风云系列卷一麒麟篇]皇帝和他的小受们 by 鬼姬·溟


话说诡月国民风彪悍，好男风者甚众，上自帝王将相下到布衣百姓，男子与男子间婚配嫁娶都是平常。 皇帝可以有男皇后，王爷可以有男王妃，百官可以有男夫人，平民自是可以有男老婆。 
 
本文讲述一位帝王总攻和他小受们的故事。 
 
温柔强大帝王总攻 X 腹黑受/傲娇受/健气受/清冷受/女王受……于是，故事很长，需要慢慢的讲。 
( D此文NP，雷者速避，如有伤亡，概不赔付。 
皇上口谕：朕保留故事中朕个人感情及和谐制造的最终解释权。钦此= = 
 
PS：以上乃正直的免责声明，绝非恶搞。;  
 
PS2：本人系诡月国之鬼话连篇无良猥琐八卦太史鬼姬（别号：司马鬼扯），以太史之职宣誓：本官正文所述内容，绝非野史杜撰……全是YY成份！ 
　 
 
1话说选妃 
 
　　重重帘幕低垂，夙曦殿内，尽是慵懒色调。 
 
　　华丽的床帐被轻轻撩开，南楚麟坐起身来，为金兽炉里添了一把梅花散香。 
 
　　那香沾上火星，淡而清冷的味道便嫋嫋散了开来。 
 
　　“皇上，臣该告退了。” 
 
　　龙床之上，萧祈翻了个身，低沈的声音缓缓道：“已过酉时了？” 
 
　　“是。” 
 
　　“那你去吧。”话虽如是说，萧祈却是又伸出手来，握住南楚麟随意垂散的长发，好半天，才松开了手。 
 
　　“楚麟，朕要选妃。” 
 
　　南楚麟闻言，优雅一笑：“上个月落西国进贡的那许多美人，皇上也招幸了一些，却一个都未赐封号，可是他们侍侯得不好？” 
 
　　“不好倒是说不上，只是无甚特别，不值得赐封。”萧祈侧过身来，撑起手肘，略一思索，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何况……落西的贡品，皆是美女，一个侍童也没有。你知道的，朕不大喜欢。” 
 
　　“是，臣明白。”南楚麟又道：“那麽，不知皇上此次是要按贵族子弟年纪广选来充盈後宫，还是要各处王宫贵族入画像呈报到宗政寺去筛选推荐？” 
 
　　若是後者，规模可以不用太大，如若前者，则是又要劳师动众好一阵子了…… 
 
　　“倒也不必十分折腾，你定夺吧。”萧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朕的天下第一卿，不会连这样的小事都拿不出主意的。朕只等著看最後你给朕带到跟前来的人。本朝典制，後宫正一品的妃位，男女各设四个。如今朕的後宫，男女加在一起，只有三个一品妃。岂不是少了许多乐趣？” 
 
　　南楚麟此时已经起身，并未传唤宫监侍女，自行穿戴完毕。 
 
　　敛了衣襟，重又下拜，跪在萧祈床前：“皇上放心，选妃之事，微臣定然亲自去办。” 
 
　　皇上懒懒的挥了手“嗯，你去吧！” 
 
　　×××××××××××××××××××××××××××××× 
 
　　皇帝选妃，何等大事。 
 
　　圣上传了口谕，当朝第一人，丞相南楚麟南大人代拟的诏书。 
 
　　此次选妃，不涉及民间，举凡王族、三品及三品以上官员、士族，各推荐三名待选，入画像呈到宗政寺报备，统一对画像进行首次筛选，而後，将入选者按顺序分发号牌，分批次亲入宗政寺逐一考察品貌性情，有司登记在册，再次筛选。 
 
　　三选，则是将最後的入选者统一接入内宫，由御医及年长宫人主持，查看身体康健与否，以及私密之处是否完好。 
 
　　依照诡月王朝旧历祖制而言，後宫选秀，三选足矣。只是这次却有不同，多了一选，这一选，是临时加上去的。举凡过了三选的，还要到当朝丞相跟前去，让南楚麟南大人过上一回目。若不合眼，一概退回。 
 
　　只是这一条，便够让各王公贵族士阶官员心惊胆战坐立不安了。 
 
　　谁人不知，当朝相爷南大人，眼里是揉不得半粒沙子的。偏又是朝中第一重臣、皇帝跟前的大红人，谁若不小心开罪了他，便当真是前途无亮了…… 
 
　　南大人亲自过目的这第四选，比前面三重筛选加在一起还要愁煞个人。倘若这天底下，当真找得出比南楚麟还美的人来，那个人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美人了。 
 
　　他自然是平日里看惯了自己的脸，若以他自己做准绳来评判，谁能合他的眼呢？！ 
 
　　不是诚心给人出难题麽！ 
 
　　若三选未被选中，整个家族颜面无光，但若这第四选到了南大人跟前又被撵了回来，就不单单是面子的问题了……里子也都找不著了。 
 
　　当然，接到诏书的王宫贵族士阶官员们腹诽而已，嘴上是不敢多半句微词的。 
 
　　南楚麟的名字，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头，都是片晦暗的阴影，罩上谁，谁就不能抬头。 
 
　　那个人，纵有天下第一的容貌，也叫人不敢窥瞻。当然，除了皇上。 
 
　　…… 
 
　　选妃的消息传播速度堪比瘟疫，官员贵族老爷们忙著在本族中寻觅适合的人选入画像，坊间便热热闹闹的瞎议论。 
 
　　如今画像的人太多，一时间帝都若望城的名画师们炙手可热了起来，画像都得排队。就是平日里经常在烟花巷陌走窜为青楼姑娘画豔图的画匠们，如今都跟著身价翻了几翻，银子捞著大把。当真羡煞了平日同样在章台街里流窜著的填词谱曲写字作诗赚钱的落魄才子们了。 
 
　　话说，墨玉楼是若望城闻名遐迩的好地方，做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你不知道皇宫在哪里不要紧，若不知道墨玉楼在何处，却要被人鄙视。出不起银子进不去不要紧，站在门外偷瞥几眼的机会，总是有的。 
 
　　这不，呼延靳惜打从边关随著他老爹前脚刚迈进了都城门槛，後脚就被他两位姑舅表哥生拖活拽进了墨玉楼接风洗尘。 
 
　　“我就说你早该回来，落陵关那鬼地方，鸟不生蛋，要什麽没什麽，亏你能随著你家老爹待上那麽多年。”表兄之一的徐伯重怀里拥了美女一边喝著桂花酿一边叨念不休。 
 
　　“你当我不想回来的！我当初压根就不想和我家老爹去，还不是他一巴掌拍晕了我强行带走的。我要想自己提前回来，还不得给他一刀劈了。”呼延靳惜说道这里，还夸张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仿佛真有人要劈他一般。 
 
　　表兄之二的徐仲宇闻言，缓缓笑道：“舅父也是对你期望太高而已。想你呼延一门，哪个不是良将之才，你自是应该从小随军历练才好。” 
 
　　“谁说我呼延家一门武将我就一定得带兵打仗了！” 
 
　　徐家两兄弟闻言皆是一怔，他三人自幼相熟，早便听过这小表弟说不喜爱当武将，这在世代武将的呼延家，实在是笑话，无人当真。如今话题又再度提起，他二人还当真是有心一问。 
 
　　“靳惜表弟，那你究竟志在何处啊？” 
 
　　呼延靳惜听到这个话题，兴致高昂起来。站起身，自墨玉楼头无限憧憬的望著天子居所、未央皇宫，清朗笑道： 
 
　　“入宫，当皇妃。” 
 
　　2一梦十年 
 
　　话说诡月国民风彪悍，好男风者甚众，上自帝王将相下到布衣百姓，男子与男子间婚配嫁娶都是平常。 
 
　　皇帝可以有男皇後，王爷可以有男王妃，百官可以有男夫人，平民自是可以有男老婆。 
 
　　但是有一点，哪边是嫁，哪方是娶，却是要搞个清楚明白、登记在册的。嫁了人的男子倒是不影响什麽仕途事业，该经商仍可以经商，原来做官的仍可为官。只是举凡给人为妻为妾的男子，身体要落下烙印，终此一生不可另行娶妻生子，即使是被休弃，也只能再嫁，不能再娶。而且，嫁了人的男子，与青楼女子寻欢，律法上亦是不允。当然，若夫家不与追究，倒也无人较真罢了。 
 
　　虽说男男婚配十分常见，但是由於男子无法生育，一般人家，很少只娶一位男妻。少不得再娶女子传宗接代。细数起来，颇多不公之处。 
 
　　所以，心甘情愿嫁给男人的男人，也并不那麽多。 
 
　　呼延靳惜的话一出口，还果真是惊著了他的表兄们。 
 
　　华丽的喷出了一口酒，徐伯重惊道：“难不成你此次回来，为的便是这个？！” 
 
　　呼延靳惜倒是不解了“这个？这个是哪个？” 
 
　　“看来你不知道。”徐仲宇笑道“也对，你才刚回来，恐怕没有听说。而你爹嘛！也不大可能跟你说这个。你呼延家，便是要挑谁去也不能挑你去待选的，你毕竟是独子！” 
 
　　“你们到底在说什麽？”呼延靳惜更是一头雾水。 
 
　　被徐伯重搂在怀里的美人倒是接了话头过去“少将军有所不知，最近坊间最热闹的话题便是此次的天子选妃啊！” 
 
　　“皇上要选妃？现在？”呼延靳惜一把抓住美人，死命摇撼。 
 
　　“是……是啊……听说三品官员以上的家族都有三个待选名额。您没见这章台街的画师个个都要尾巴翘上天了！生意可是红火呢！” 
 
　　“那，这次选妃，也要男子？” 
 
　　“不是也要，是只要。”美人的消息灵通得很“只要年纪在十四到十九之间的男子。” 
 
　　呼延靳惜大输口气“还好还好，再长一岁就不够格了……” 
 
　　××××××××××××××××××××××××××××× 
 
　　呼延将军府。 
 
　　话说将军送客归来，路过了儿子的住处，随便一张望，目瞪口呆。 
 
　　怎麽自己的宝贝爱子竟端正的坐在庭院里，一动不动，老僧入定一般，穿得还如此花哨。可能麽？那个跳脱活泼、邋遢随性、屁股都粘不住椅子的淘小子？ 
 
　　“惜儿，你在做什麽？” 
 
　　呼延靳惜恍若未闻，依旧端坐。 
 
　　呼延将军走进了一看，可不得了，儿子的对面搬出来了好大一张案几，上面杯杯碟蝶五颜六色，一位画师挥汗如雨，画的正是自家儿子。已经画了三四个卷轴了，有侧面，有正面，有坐姿也有站资，画的甚是卖力。 
 
　　“好好个大男人，搞这些个花红柳绿的东西！”呼延将军看得皱眉，随手丢开画轴。 
 
　　呼延家世代武将，对於风花雪月素来无爱，自然也不想儿子把心思花在这上面。 
 
　　“哎呀老爹真是的，你快起开，都挡著我了！那画还没干透呢，你别弄坏了，画师现在难找得很，我都排了好几天才定到了今日的！” 
 
　　“什麽？！”呼延将军顿觉事情不对头，想起当下的热门话题……“惜儿，你说，你好端端画这些东西是要做什麽用的？” 
 
　　“选妃。”呼延靳惜简明扼要，唯恐自己嘴巴张得太大被人画丑了。 
 
　　“你说什麽？！！！” 
 
　　“我说选妃啊！爹，你干什麽！！！！” 
 
　　呼延将军听说儿子要选妃，果然跳脚，抓起画师手里的画像就撕。“个不孝的东西，你爹我就你一根独苗，好容易刚养得你成了个人样，你却要去选妃！那我呼延家岂不是要绝了後！”画像还未撕成就被儿子一把抢走，呼延将军气得在後边一路狂追，边追边骂。 
 
　　“爹啊，我虽然是独子，可我们呼延家叔伯兄弟一大把，想要绝後，除非犯了诛族之罪，否则还真没那麽容易！” 
 
　　“你这不孝子，想气死我是不是。给我站住！” 
 
　　“我这要是选上了，也算光耀门楣，哪里不孝？” 
 
　　“胡扯！我呼延家世代名将，流血断头得来的荣耀，谁稀罕让你用那些奴颜媚主的方式邀宠！哪里是光耀门楣简直是家族败类！” 
 
　　呼延将军怒骂声震山响，立即引来了将军夫人，夫人乐氏也算是将门之後，为人颇为豁达开阔，见到自家老爷儿子又闹起来了，忍了笑领著一群侍女丫鬟上前规劝。 
 
　　“我说老爷，什麽媚主邀宠，这话你在自己家的院墙里说说也就算了，千万别让外人听了去。否则，你要得罪的人，可就多了。” 
 
　　“娘啊，快给我评评理！爹他要撕我画像，还不让我去选妃。”呼延靳惜一个闪身跳到众丫鬟後面躲避他家老爹的追杀。 
 
　　“还评理，你有什麽理！”呼延将军气得不行“我的脸迟早让你丢个干净。” 
 
　　探出个头来，呼延靳惜理直气壮道：“反正我们呼延家横竖也要送三个人去待选，与其给别人浪费掉名额，不如给我啊，我那麽想当皇妃。” 
 
　　“呼延家即便有送选名额，送的也是人丁兴旺的旁系，哪有让宗室的独子去参选的。” 
 
　　“我们家哪里算得上宗室，宗室是我大伯父他家才对……” 
 
　　“你还敢顶嘴你……小兔崽子……” 
 
　　夫人见情势不妙，立即上前说和。“老爷，惜儿想要选妃，你就让他去好了。” 
 
　　“什麽？连你也──” 
 
　　“我们家是将门不假，可是孩子自己不愿意当武将，你还拿刀逼他不成。何况他从小生得眉目漂亮，怎麽看也不像个将军样。说不准，当皇妃更适合他。” 
 
　　“就是。”呼延靳惜立即缩在母亲身後附和一句。 
 
　　“是个……”将军憋了好半天，才勉强把那个“屁”字给憋回了肚子里。差点在夫人面前讲出粗话失了态。他实在已经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你以为皇妃就那麽容易当上？能不能选进去还是个未知。就你这脱兔似的野东西，让人看不上撵回来怎麽办，以後我还要不要请人给你说媒，还能不能有人愿意嫁你！？” 
 
　　“我才不要说媒，我也不娶亲，除了皇上，谁也不嫁。我就要当皇妃。” 
 
　　一句话堵得呼延大将军满眼冒金星。 
 
　　“老爷，你就依了惜儿吧！当年我本来就是不能生养的，你娶我时说过，呼延一门人丁兴旺，你一个无後也没什麽关系。後来有了惜儿，是天上赐的，他是不是独子又有什麽。你只当生的是个女儿，嫁就嫁了。再说，嫁儿子的又不只我们家！” 
 
　　呼延夫人见丈夫无言，便又对儿子说道：“惜儿，你可知道，嫁入帝王家可跟别家不一样。那里边的规矩大，争斗多，亲近皇上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能不能当上皇妃也不一定。你可想清楚了？一旦真的进去了，你可再也胡闹不得了，万一出了事，谁也保不住你。” 
 
　　“娘，我早就想清楚了。不会有事的。” 
 
　　“那好，你手里那副画像给我。” 
 
　　呼延夫人伸手接了儿子递来的画，打眼一看，将军大人费半天劲没有撕成却叫她给随手撕了。“把那画匠给些银子打发了吧！” 
 
　　“娘，你怎麽……” 
 
　　“你志在选妃，用这麽拙劣的画像，初选都过不了关。听说朔兰长公主府上的画师是皇上亲口赞过的，画像最是传神，娘这就去见公主，把那画师给你借来。” 
 
　　呼延夫人幼时与朔兰长公主一处玩耍，很有一些交情。 
 
　　呼延靳惜乐得一把搂住了母亲“娘啊～您真是，太……” 
 
　　“好了，你快到别处闹去吧，少站这里惹你爹生气了。” 
 
　　目瞪口呆看著儿子跑掉，呼延将军好半晌只叹出了五个字：慈母多败儿。 
 
　　夫人却不大同意，纠正道：“知子莫若母。” 
 
　　老爷啊，你怎麽可能知道，儿子对如今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男人，已经，一梦十年了。 
 
　　3缘未可知 
 
　　梦都是恍惚的，一会上天一下入地，似真似假，毫无逻辑。 
 
　　只看得见清空里片片飘落的杏花，疏疏细雨，像是清明时节，寂寞的哀悼，追思的人，却并不认识。 
 
　　只有一双平淡里透著深沈的眼睛，挥之不去。 
 
　　忍不住的去想，如果，他想念的那个人是我，我就心甘情愿，躺进那一方坟墓里。 
 
　　画面倏转，缤纷的白杏花就变成了血红色，由小小的一瓣一瓣晕染开来，汇成好大一片，流也流不尽。 
 
　　他入了定一般，抱著那个人。那个──被拦腰斩成两段，只剩了一半身体却还在呼吸微笑的人。 
 
　　衣裳被那人的血染红了，他却浑然不知。 
 
　　在他眼中，天地都消失不见，世上只剩了一个人，安静的，躺在他的怀里。 
 
　　他一言不发，温柔的看著那人，为他抹去唇边不断溢出的血，抚摩他的头发，一下接一下。就那样抱著，陪伴了三天三夜。 
 
　　其实在第一天夜里，那个人，就已经咽了气。 
 
　　羡慕那个被他拥抱的人，即使那人凄惨无比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腰斩。 
 
　　只要……被他那样爱著…… 
 
　　只要，可以那样，死在他的怀里。 
 
　　希望自己就是那个死在他怀里的人。 
 
　　被他温柔的抚摩，然後，闭上眼睛，一夜到永远。 
 
　　…… 
 
　　画面又转，这次，却是虚空里，无聊的对话。 
 
　　娘，那个人是谁啊？ 
 
　　雍王。 
 
　　雍王？原来他是雍王。嗯，记住了！ 
 
　　娘，我……我想嫁给他…… 
 
　　你才多大，怎麽想这些啊？何况你是男孩子。 
 
　　男孩子不能嫁给他？ 
 
　　呃……也不是。但是，你现在才九岁！就算要嫁，也得等你长成个大男人才行。 
 
　　那什麽样的是大男人啊？ 
 
　　嗯……看见你大堂兄了吗？你长成他那样的时候就算是个大男人了。 
 
　　就是一直跟著爹爹在边关打仗的大堂哥？ 
 
　　…… 
 
　　好吧，我努力！ 
 
　　…… 
 
　　…… 
 
　　…… 
 
　　“惜儿，惜儿！你这懒觉睡得也太过了，四五个大丫鬟都叫不醒你，看看什麽时辰了！” 
 
　　“……嗯……”呼延靳惜迷糊著发出懒洋洋的声音，死活也不想张开眼睛。梦里人的眉目神情，他还没有看个足够啊！ 
 
　　“惜儿，快起来！给你看这个。” 
 
　　无奈的在心里长长一叹，极不情愿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娘……” 
 
　　“不错，还认识娘，没真的睡成一头猪！” 
 
　　呼延靳惜一边迷糊一边埋怨：“大清早的，火气那麽大干嘛？我跟爹在边关驻守，天天早起操练，没睡好一个懒觉，好容易回来补补，你还叫醒我。” 
 
　　“以为娘稀罕叫醒你？还大清早呢，日头都到正当中了。” 
 
　　“到当中就到当中了呗！我睡醒了再吃饭也没关系，非要起来做什麽，横竖无事。.” 
 
　　“好吧，既然你真的不想起来，娘也不勉强。”夫人将一个冰凉硬物塞进儿子手心“这个你自己收著，爱怎麽著你自己决定。” 
 
　　“什麽破东西，冰凉的！”呼延靳惜摊开手一看，是块写著数字的玉牌，不知道哪里弄来的东西，他又不喜欢，随手便丢到了地上，裹了被子继续睡。 
 
　　夫人语气轻飘飘的道：“你就扔吧！反正摔碎了你就无缘进後宫了！皇妃梦更是没得做。” 
 
　　“啊？！娘你说什麽？” 
 
　　“我说，这个玉牌，是宗政寺分发下来的，画像初选的入选号牌。” 
 
　　“啊！！！！！！！！”从床上一跃而起，连滚带爬到床下去找玉牌。找到後用被子使劲擦几下灰，又不停检查看看刚刚有没有摔处什麽裂痕。 
 
　　“不睡了？”夫人看著儿子，一脸好笑。 
 
　　“睡觉著什麽急啊，我以後就是皇妃命了，进宫之後，任务就是睡觉，想什麽时候起，就什麽时候起，不想起，就一直不起。老爹也不能逼我管我让我晨起训练啦。^_^！！！” 
 
　　夫人头晕“儿啊，你才只过了个初选，离皇妃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娘，你要对孩儿有信心。才十万八千里而已，很远吗？”呼延靳惜倒是信心十足道：“孩儿最近常常在想，我天生特别爱睡觉，可能……命中注定就是要生来当皇妃的。”说完便手捧玉牌欢蹦乱跳的跑到院子里去，大喊大叫著把丫鬟管家震出来显摆他的入选玉牌了…… 
 
　　“夫人，您说……咱家少爷，真能选进宫吗？” 
 
　　容貌不错是真，可这性格，哪个皇宫愿意收留他啊！ 
 
　　皇上真能看上他，要他当皇妃？ 
 
　　“这种事，谁能知道呢！”夫人却含笑，忽然想起什麽“我生下惜儿之後，有次去菩提院求签，拿了惜儿的生辰八字问卜。那里的居士跟我说，我儿的八字，是天生富贵，有帝妃之缘。” 
 
　　“那不是说真的能当皇妃？” 
 
　　“帝妃之缘啊……” 
 
　　“夫人，那个时候，您就有把咱家少爷嫁出去的心理准备了？” 
 
　　不理会丫鬟的七嘴八舌。呼延夫人只是笑，笑著笑著，却又有些隐忧。 
 
　　帝妃之缘。 
 
　　初听，她也只当是个笑话。 
 
　　谁知，当时竟不知道，这个缘竟然结得这样长久。 
 
　　而如今，又更不知道，这个缘，究竟会有多长，究竟，会不会断…… 
 
　　4羽墨质子 
 
　　一大早，宗政寺衙传下讯来，各族推荐的初选合格者须在五日之内亲自持玉牌前往宗政寺衙，依照画像极其官府文书、家族举荐的印信之类凭证之物一一核对身份、考核礼仪、诗书技艺等……也就是说，由今日开始正式进入二选。 
 
　　虽说不是在民间广选，但是各个贵族王公官员推荐，加加减减，也有几百号人。 
 
　　消息一传下来，各处待选的美人自然全部往宗政寺涌去。虽说共有五天，可是第一日就来排队的人，实在是多…… 
 
　　乘马车的及坐轿的主子们，随从的侍侯的仆人们，堵得宗政寺衙门口，水泄不通。 
 
　　原来的宗政寺衙门其实还挺宽敞，装下这些人不成什麽问题，但不幸的是前些日子走了水，烧毁大半，已经呈报到上面去，也拨了钱款正在重修。可是皇上选妃的大事不能等，丞相南大人有言在先，谁耽搁了皇上选妃，谁这辈子就不用上床抱老婆了…… 
 
　　虽然是恶意玩笑一般说出口的话，可任谁都知道，本朝相爷南楚麟从来不会开玩笑，即便语气轻飘，也必是掷地有声。真敢拿他的话不当回事，最後准给拉去阉成太监。 
 
　　所以，宗政寺情急之下临时找了一处府宅作办理公事之用。 
 
　　这处私用府邸只有五进院落，除却宗政寺存放文案卷宗以及处理政务必须的房间外，剩不下几个空室安置这些待选的贵族小主子们。只得七七八八搬了许多张桌子椅子让他们坐著排队等。 
 
　　後来日头上来了，来得人就更多了，桌椅都有些不够用。 
 
　　呼延靳惜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探头往宗政寺衙院子一望，只看见了乌压压的一群人。吓得他赶紧把脑袋又缩回来。 
 
　　“我就说来得太早了不行，你们非要让我起床。你看看，这麽多人，等到什麽时候能轮到我呀！？” 
 
　　大丫鬟绯衣反而数落道：“要是依夫人的话，再早一点起来，肯定能先排上队，都是少爷你，怎麽也叫不醒，才耽搁了时辰。” 
 
　　“这次你们叫我我就起来了好不好，都是这衣服闹出来的麻烦。”靳惜指著自己身上一袭淡紫色银丝攒绣的正装袍服道：“大热的天，你们说你们究竟给我裹了多少层！别的不说，就这个，这拖地的大罩袍，唱戏的都没我穿得花哨……” 
 
　　“这个您就甭埋怨了，这种正式的场合，都得是穿正装或者大礼服之类的衣裳。不光您一个，那些轿子里坐著排队的，也一样。” 
 
　　“可穿成这个样子都害我不能骑马了。” 
 
　　“所以你看这外头等著的都是马车和软轿嘛！哪有骑马的。” 
 
　　“是，一点也不威风。” 
 
　　“都要进宫给皇帝当媳妇儿了，您还想骑马威风？！还以为你是少将军啊！要不赶快牌子还回去，您趁早回家，现在反悔兴许还来得及！” 
 
　　“哎～绯衣姐姐别抢我的号牌！谁说要回家了，我得当皇妃啊。” 
 
　　见靳惜急得大叫，绯衣只得松了手不再逗他。坐在他旁边，像个大姐姐模样的问道：“真的决定要嫁了？” 
 
　　“那还用说。” 
 
　　“真的进宫了，受拘束的地方可就多了。你那麽好动活泼……还有，往後也不能吃花酒找女人了，男人的乐趣全没了。我听说，宫里的规矩，妃嫔若是有行为不检、淫乱後宫的，被抓著了，要剐刑，三百六十刀。” 
 
　　不满於绯衣的危言耸听，靳惜不在乎的道：“我从来就不想喝什麽花酒，也没兴趣抱女人。就是三千六百刀的剐刑也找不上我。” 
 
　　聊到此处，实在受不住热，呼延靳惜伸手脱了华丽却无用的罩袍。“我下去逛逛，这干等著太没趣了。你先排著，我一会儿就回来！” 
 
　　“哎？我的少爷，你可别跑远了，让小喜跟著一起……” 
 
　　“不用。” 
 
　　绯衣话没讲完，已经不见了他家少爷的影子。 
 
　　×××××××××××××××××××××××××× 
 
　　呼延靳惜不知不觉晃过了好几条街面，路过茶馆，正巧又遇见了徐家大表兄，便一起上了茶楼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上，一边品龙井闲聊一边四处望景，十分和乐。 
 
　　街面颇繁华，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正跟自家表兄兴奋的显摆著画像进入初选的事情，忽闻楼下街面上出了好大的喧嚣响动。 
 
　　一大队的人马自远处呼啸而过，带起身後满天浮尘，很有一些招摇过世的排场。张扬得过分，吓得街上普通行人纷纷让开，有些被惊著了的，甚至连滚带爬四散躲避。 
 
　　那队人马完全无视自己造成的混乱，行至茶楼不远的一处府宅前便齐齐停驻下来。 
 
　　呼延靳惜刚好仔细伸长了脖子瞧热闹。这才看清楚那一骑当先的，是穿著一身华丽黑衣的男子，远处看去，背影的轮廓线条都是无可挑剔，想必脸也是同样好看的。这人胯下坐骑是一匹通体墨黑四蹄却纯白的良驹。呼延靳惜素来喜爱马，这种马他认得，踏雪无痕，许多异族甚至认为这个品种的马是通灵的，所以做为图腾崇拜去供奉。绝对是天下少有的稀罕品，居然真有人舍得拿它来当坐骑。 
 
　　呼延靳惜叹气著替宝马心疼，这骑马之人一定不是个伯乐。又见这人身後也呼啦啦紧跟著的那好大一串人，一看便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侍卫而非普通家丁。 
 
　　各个皆著紫色锦衣，骑在高头大马上，气势非凡，绝非平常可比。 
 
　　他们这样站在人家府宅跟前，人马太多，阻了整条街的交通，却也无人敢上前说一句。 
 
　　远远的，呼延靳惜只看见那一群锦衣侍卫上前拍打著那间府宅的大门，语气声音极大，模样也很是嚣张。待那府宅的门打开以後，侍卫们便要作势硬闯进去，也不知究竟为的什麽…… 
 
　　看到这里，靳惜便开口感叹：“这是哪位凤子龙孙啊，这麽厉害！” 
 
　　说是凤子龙孙，还是有些根据的。 
 
　　本朝皇家崇尚玄黑，除去皇室王族外，寻常人是不敢使用这个颜色的。那人一身华贵黑衣又骑著踏雪无痕，如此招摇过市，排场吓人，必是王族中人无疑。 
 
　　其实，说起来，皇城之下，满地王宫贵族，再大的官也有显小的时候，毕竟天底下也只有一个南楚麟。人人都该尽量低调才是。张扬至此的，实不多见。 
 
　　徐伯重也探头张望过去，摇著扇子笑道：“就算他是凤子龙孙，也不是我诡月国的龙凤生出来的。” 
 
　　“这话怎麽说的？” 
 
　　“这人是西煌国羽墨皇族留在我诡月国的质子，皇上御笔亲封的西玄王。” 
 
　　“质子？”呼延靳惜不可思议道：“即便我诡月国真正的皇族也少见这样排场的，何况他还如此豪横欺人……” 
 
　　可能吗？质子？ 
 
　　在人家国家里这样嚣张？ 
 
　　再者，听说那个西煌国…… 
 
　　“羽墨皇族，不是早就已经绝後了吗？我听我老爹说，现在的西煌国，掌权的根本就不是羽墨皇族了啊？？？所以最近西边疆土接连派了几员大将轮流驻守呢！” 
 
　　“这你就不懂了。且不管他是不是羽墨皇族，也不管羽墨皇族在西煌究竟是否掌权。单说这质子，咱诡月国软禁的他国质子少说也有五六个，哪个不是小心翼翼待在府宅里，终日不得自由。还不是只有他一个，这般招摇，即便真正的诡月皇族在这里，对上这位王爷，也是要忍让忌惮的。” 
 
　　“真的这麽厉害啊！” 
 
　　“可不是！”话说到这里，徐伯重折扇掩住了半张脸，凑近了小表弟神秘而八卦的笑道：“人家是用後边侍侯皇上的，得了宠爱，自然与众不同。所以说，小惜表弟，你要想亲近皇上，还得排除万难呐！！你看皇上身边那一个又一个的，哪位是白给的？！说起这个来……为兄著实有些担心你的床上功夫，只怕你迷不倒咱身经百战的万岁爷啊……” 
 
　　“大表兄……” 
 
　　5靖陵侯府 
 
　　要选妃却目前正在茶楼上看热闹的呼延少将军暂搁置不表。 
 
　　且说这位排场极大的西煌质子。 
 
　　他是玄衣长发、一身飘逸，却无视自己一路造成的混乱。只管一骑当先呼啸而行，到了一处府宅门前，急拉缰绳，但听得身下踏雪无痕一声长嘶，高抬起前蹄便停驻了下来。 
 
　　仰头看，这处府宅的门楣上，四字横匾：靖陵侯府。 
 
　　羽墨栩骑在马背上，冷冷看那牌面，似有深仇大恨一般。 
 
　　他下巴轻抬，对身後紧随而来的一众锦衣侍卫扬声说道：“敲啊！给我看看里头的人，都是不是死的！” 
 
　　侍卫应声上前，将那朱漆大门砸个山响。 
 
　　没过多久，门便开了，里头涌出来的也是侍卫不是家丁，区别在於，靖陵侯府的侍卫衣著是寥蓝色。当中有一个领头的侍卫长，穿戴不凡，明显是有品级的高级侍卫，而非是一般的下等卫。他抬眼看见踏雪良驹上坐著的人，微一愣，显然是认识，随即领著众人下拜道：“参见王爷！我家侯爷尚在病中，暂且谢客。未知……此次王爷驾临，是有何事？” 
 
　　“哪里来的奴才！也配问本王问题？！”羽墨栩却是不管对方有品无品，冷声道了一个“滚！”，便要带著自己的一众侍卫硬闯侯府。 
 
　　侍卫长见状，只手亮了未出鞘的宝刀上前拦马，口中不卑不亢道：“王爷息怒，下官虽然人微言轻，但这里好歹也是靖陵侯的私宅，侯爷的爵位，总是皇上御笔亲封的。王爷要硬闯侯府，下官皇命在身，难免冒犯王爷。还请王爷三思。” 
 
　　“拿皇上压我？好，不妨明说了，本王今天就是要硬闯这靖陵侯府，倒是真想看看你这有皇命在身的奴才，究竟敢如何冒犯我羽墨栩！” 
 
　　稍微了解羽墨栩一点点的人都知道，他的脾气与他的排场不相伯仲，口中的话没有说完，手中的马鞭就已经凌空一声呼啸朝那侍卫长挥了出去。 
 
　　“王爷请住手！” 
 
　　“侯爷？！” 
 
　　谁也不曾料到，凭空介入的人把这个原已经很混乱的局面弄得更加不可收拾了。一道淡淡的白影拦在羽墨栩的马前，正是靖陵侯殷洛宁。 
 
　　他的出现刚好隔开侍卫长和羽墨栩之间的距离，他的出现也的确也化解了先前很糟糕的冲突。但是他自己的脸上，却硬生多了一道马鞭打出来的伤痕。 
 
　　“侯爷，您受伤了……”侍卫长立即自身上取了伤药上前递去，却被殷洛宁拒绝。 
 
　　“我没事。”殷洛宁不接那伤药，眼睛只看著马上的西玄王。 
 
　　随後又赶来了管家侍女之类的一群人，七嘴八舌： 
 
　　“侯爷，您病还未好，怎麽出来了？” 
 
　　“侯爷，这边就交给老奴，您快回去休息才是……” 
 
　　“侯爷……” 
 
　　羽墨栩听到这里，笑出声来。“一口一个侯爷，这一声声的，喊得当真是尊贵无比！” 
 
　　殷洛宁闻言，不理会管家的劝说，面对著羽墨栩，淡淡说道：“王爷没过多久就会来我府上走一回，若您喜欢这座宅子，殷洛宁便把它送了给王爷，一劳永逸。也免去王爷的奔波辛苦。” 
 
　　他讲话很缓慢，中气不足，显然是在病中不假。 
 
　　“这座侯府是皇上赏赐，本王可不敢要。更何况，殷家人住过的地方，羽墨栩──嫌脏。” 
 
　　殷洛宁听了这“嫌脏”二字，病中的面色更是苍白一分，却仍是语气平静无波的道：“殷家人的地方自然污秽不堪，所以侯爷还是请回吧，且毋染上晦气。您要争的，不过意气而已，刚刚那一鞭，还不够吗？” 
 
　　“意气？”羽墨栩笑容幽冷，眼底深处似乎都结著冰，只是转瞬之间，那不共戴天的恨意，又倏然隐去无形。“刚刚那一鞭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可是别想算在我的头上。我今日前来，只是想带走被你藏匿了的我王府的逃奴。” 
 
　　“我的府上，并没有藏匿过什麽王爷的奴隶。王爷要针对我一个人，我不在乎。还请不要欲加之罪，牵累了我府中众人。本朝律法，私藏他人逃奴，乃是大罪。” 
 
　　“有或者没有，不是你一家之言说了就算的。是不是欲加之罪，也要仔细搜过了才知道。” 
 
　　言罢便扬声对著自己带来的侍卫道“还不给我搜！” 
 
　　“站住！” 
 
　　向来语速和缓、极少高声说话的殷洛宁忽然这样呵斥人，居然也令众人不自禁的住了脚步。 
 
　　他迎风站著，白衣翩翩，显得很淡薄。 
 
　　“王爷既然如此笃定，想必之前已经做足了证据，只差一个人赃并获，让我府中上下、百口莫辩。”他的目光也没什麽变化，只是平静“但是，殷洛宁不是没有原则的人。这一次，不会忍让。” 
 
　　羽墨栩不怒却笑“那又何如？” 
 
　　“不如何，就是──不想让你搜。” 
 
　　他话一出口，自己的侍卫自然都把手摸向了兵刃。於是两方的侍卫们就有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正当僵持不下时，一顶银灰色软轿却慢悠悠被从正门外抬了过来，对侯爷王爷们视若无睹，竟停在了两方势力正中央。 
 
　　轿子也不如何华丽，众人正自纳闷是哪里冒出来个不知道的死活的东西，竟敢来捅西玄王与靖陵侯这一对马蜂窝的时候，轿帘被打了上去，待看清里面坐著的人，其他人自是不必说，即使羽墨栩和殷洛宁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轿子里下来的，却是当朝丞相，南楚麟。 
 
　　南大人今日一身素衣装扮，不似往昔深色厚重的官袍，压人的感觉却分毫不减。只见他缓缓自轿中走出，手里还握了一柄折扇，步履悠闲，语气若轻若重的说道：“王爷与侯爷真是雅兴颇高，这麽糟糕的天气里，还站在此处风口，共赏春景。” 
 
　　6所谓权臣(上) 
 
　　积威这个词，有时很让人说不清楚。 
 
　　南楚麟年纪不大，可谓诡月王朝史上最年轻的一位相爷，偏生容貌又是那般的……好看。 
 
　　可这些表象的东西与他那冷狠的内在比较起来，却不值一提。再如何绝美的脸，若配上的是诡异莫测的手段，残忍无情的心性。还真是让人处处都想避著他。 
 
　　人人都知道，南相是诡月国的第一权臣。 
 
　　所谓权臣，当然就是可以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生杀予夺，翻云覆雨的人。 
 
　　南楚麟能坐上今天的位置，自然对这些手段，无一不精。 
 
　　但有一样，谁都知道，丞相南大人对皇上，唯命是从，但凡皇上说出口的话，他无不遵从，即便再荒唐的想法，他也不曾有过半句微言，甚至言官的正常纳谏，都会时不时被他给拦下来，先过他耳，再入圣听。 
 
　　说起今日靖陵府争执之事，其实久居若望城的人都会略有耳闻，羽墨栩与殷洛宁争宠，三天两天便要闹上一回。 
 
　　偏偏这两人都特别得皇上宠爱，羽墨栩就是无论惹了什麽祸端皇上都不会对他追究，十分的纵容袒护。 
 
　　而殷洛宁，虽然为人低调不会无事生非，但殷氏一族在过去的日子里树敌极多，即便今时今日，仍有许多明枪暗箭要针对这位靖陵侯，所以皇上在这位侯爷身上表现的宠爱便是，绝不容许任何人对他有丝毫冒犯。 
 
　　谁动了靖陵侯，便是触了皇上逆鳞，这人人都知道。所以，有了这般庇佑，靖陵侯府自是该安静无事的。 
 
　　但却也因此引来了这位特别爱争强好胜的西玄王。 
 
　　如果是羽墨栩来冒犯殷洛宁，这笔帐，皇上要如何算呢？ 
 
　　这场乱斗，京城上至百官下到平民，真是翘首以盼，无比期待。都想凑份热闹、看个究竟，皇上最宠爱的，到底是哪个？！ 
 
　　皇上却只恐西玄王与靖陵侯互相伤著了对方，命人把各自府中的家丁统统都给换了成皇宫里的正规侍卫。心里的想法是这些侍卫总能保护了他们周全。结果问题没解决，到起了反效果，闹得比从前更厉害，动辄兵戎相见起来。 
 
　　如今俨然成了一块心病，而皇上又似乎不怎麽想亲自解决。 
 
　　皇上既然不管，这般吃力不讨好的活，旁的人自是更不敢接手，还好南楚麟不顾虑那麽许多，但凡谁惹了皇上不悦，他是不留情面的。 
 
　　众人眼见轿中人是南相爷，自然识趣的纷纷低头见礼。 
 
　　羽墨栩却凡事喜爱强出头，即便知道南楚麟来者不善，可打定了的主意，怎麽也不肯就此罢手。於是翻身下马道：“南相来得好巧，我们这里，正有桩案子要断，不知相爷可有兴趣？” 
 
　　“哦？要断案子？”南楚麟淡淡一笑，正是很有兴趣的表现。“想我南楚麟在蒙圣上恩典、位列三公之前，也先後任过不少官职。大司农也有，光禄勋也有，哦！对了，还做过几天少府卿。说起来，就是没进过大理寺的门槛。王爷有心，想要南楚麟体验一下做廷尉的乐趣？” 
 
　　“正是如此。”羽墨栩走到殷洛宁跟前“这位靖陵侯藏匿我王府私逃的家奴，按照本朝律法，窝藏逃奴，可是个不小的罪名。不知南相该要如何断这个案呢？” 
 
　　南楚麟闻言，看向殷洛宁“私藏逃奴，固然罪责不轻，侯爷可有话说？” 
 
　　殷洛宁否认：“绝无此事。西玄王所言，实属子虚乌有。” 
 
　　“既然并无此事，为何你不肯让我搜府，以示清白？”羽墨栩咄咄逼人“分明做贼心虚。” 
 
　　殷洛宁这个人，是典型的怒不高声。语气总是低缓，神情从来恬淡，可说出来的话却也不会让人听了觉得绵软无力。“是否做贼心虚，你我心中清楚。只是今日之事，你若想借题发挥治我殷洛宁一个私藏逃奴的罪名，我也愿意承担。却断然不许你进府搜人，连累我府中上下众人一并获罪。” 
 
　　“这个，可不是你说了就算的。”羽墨栩转而看向南楚麟“未知相爷意下如何？” 
 
　　“臣的意见嘛……”南楚麟看向殷洛宁，淡淡吐出两个字：“当搜。” 
 
　　南楚麟话一出口，众人皆是心中一惊，搞不清楚这究竟是南相自己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难道皇上心理……也是向著西玄王多一些？ 
 
　　羽墨栩不管别人心理怎麽想，听了南楚麟的话，自然开心。 
 
　　“相爷果然是个明辨是非之人。”转而又对著府中侍卫命令“仔细的搜……” 
 
　　“慢著！”殷洛宁却是再一次出声拦阻。还当真是吓了众人一跳。这位平日里从不与人争执什麽的侯爷，今日可谓异常执著。他这拦阻之声出口，岂不是驳了南相的面子？ 
 
　　“侯爷可是觉得不够公平？”南楚麟闲庭信步，也不十分在意殷洛宁的违逆。 
 
　　“不敢。”殷洛宁却也不肯相让，他目光直视南楚麟，分毫不让：“靖陵侯的爵位既然是皇上所封，那麽搜也好，抄也好，也该赐我一个皇命。如此让人想搜一翻便搜一翻，殷洛宁今日，绝不答应。” 
 
　　“你居然也敢拿皇上压我？”羽墨栩听了这话自然沈不住气“我今天就当真要看你能如何栏我──” 
 
　　“王爷稍安勿躁。”南楚麟出声制止羽墨栩，又转而向殷洛宁道：“侯爷无非要的是个皇命。也不无道理。”他语气轻松、神态自若，似乎不把殷洛宁口中的请皇命当作一个多难办的事情，随口应允：“既然侯爷要一个皇命，南楚麟就给你一个也无妨。” 
 
　　说著，只见这南相手中的折扇，缓缓展开，上面竟醒目而清晰的题著四个字： 
 
　　如、朕、亲、临 
 
　　7所谓权臣（下） 
 
　　如、朕、亲、临 
 
　　这四个字，不是御免或虎符上使用的那种皇家檄文专用的正统篆字，恢宏威仪。这只扇面上题的字，随性飘逸，很像是兴之所至，信笔写下的玩笑话。 
 
　　然而，谁都知道，拿在南楚麟手上的，不是玩笑。而是整座泰山，沈重压人。喘不得气，抬不得头。 
 
　　那扇面题得字，不是大篆，只是书画嬉乐时惯用、灵秀俊逸的草体，然而笔迹是皇上的，上面的印信是皇上的，扇骨上的符纹是皇家的，扇坠用的亦是帝王图腾，就连扇穗也是皇家御用的黑红祥瑞式样。 
 
　　这柄扇，是皇上的。 
 
　　它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利。 
 
　　而此刻，它在南楚麟的手里。 
 
　　这已足够。 
 
　　无论何人见了此物，自然只有跪拜叩首，山呼万岁的份，王侯将相，孰能例外？！ 
 
　　别人可能并不知晓，但殷洛宁和羽墨栩都认得，这柄折扇，是南楚麟随身之物，很早以前就一直带在身上，却从来也不曾展开过，因而无人知道那扇面上写下的竟是这样厉害的四个字。 
 
　　只是往昔，他竟一次也没有使用过。 
 
　　“侯爷认为，此物可算皇命？” 
 
　　南楚麟无视跪了一地的众人，语气也没有什麽变化，只问殷洛宁一个。 
 
　　“既然南大人有此圣物在手，殷洛宁自然无话可说。大人意欲如何，洛宁悉听尊便就是。” 
 
　　“侯爷言重。南楚麟不才，蒙皇上赏识，为帝王分忧，只认公理，不徇私情。或许何处做的不妥，引来侯爷误解，也无意强辞辩驳，但望侯爷体谅。臣只是对事，不是对人。”南楚麟淡淡一席话，说得和缓，却也威慑十足。说音刚落便是啪的一声合拢折扇，冷冷吩咐身後侍卫：“搜府。” 
 
　　殷洛宁跪在地上，任侍卫自身旁纷纷越过，目光澄澈，却只一味看著前方。 
 
　　没过多久，竟当真在府中柴房里捉出了可疑之人，褪去衣衫验明，果见此人身上烫有西玄王府私奴的烙印。 
 
　　侯府下人见状，皆是大呼冤枉。 
 
　　羽墨栩站起身来对殷洛宁说道：“这下你总该无话可说了！” 
 
　　殷洛宁却不看他，只单单望向南楚麟一个.“好吧，既然如此，那麽……此事系殷洛宁一人所为，不关侯府众人之事，请南相只责罚我一个。” 
 
　　南楚麟闻言，反而笑了：“早就耳闻靖陵侯做事向来为他人著想、喜欢自我牺牲，如今看来，果然是真。” 
 
　　这话旁人听来也没有什麽，却是刚好踩在了殷洛宁的痛点之上，只见他站起身来，正对上南楚麟幽深的眼，难得一见，有了怒容：“我已认了罪名，你们到底还想怎样？” 
 
　　“西玄王是西玄王，南楚麟是南楚麟，侯爷何来‘你们’之说？何况，我这审案之人还未定罪给你，侯爷怎麽就急著认了？”南相爷此时转身，看向羽墨栩“人找到了，王爷心事也该了结了，不如就此打道回府？” 
 
　　此言一出，众人又更是一翻诧异。这南楚麟今天怎麽风向是转来转去，忽东忽西，他究竟是向著谁说话呢？ 
 
　　如果是都不向著，以他为人处事，也是不该如此好来好走。 
 
　　南楚麟话方落地，羽墨栩便第一时间里出声反对“那怎麽可能！南相这案子断的也未免太过不明不白。逃奴的证言未取，究竟是谁的错未判，该怎麽罚更是完全也还没弄清楚呢！” 
 
　　南楚麟听了这话，笑著点了个头。这时有人为他抬了张檀木大椅来，让他慢慢审，他便也欣然坐下，缓缓才道：“王爷不提醒，臣到是给忘记了。可见这大理寺卿也不是人人都当得的。南楚麟果然不擅长断什麽案子，只是……今日这一宗，王爷既然要臣来断，那麽断得有何不妥，臣是一概不管的。” 
 
　　而後，也不等羽墨栩与殷洛宁的反应，又说道：“关於取什麽证言，大可不必，臣对证言，没有兴趣，也不耐烦听。至於这个错该怎麽判，罚又当如何罚，臣却有兴趣得很。只是微臣判案，不高兴有人辩驳争执。所以事前提个醒，谁来扰我兴致，可勿怪南楚麟手下不留情。” 
 
　　他先前是语气轻松，甚至颇有几分愉悦感，而後倏然冷下脸来，语气也跟著变得凌厉果决：“依臣看来，这个错，既不在王爷身上，也不在靖陵侯身上。而在……他。”南楚麟手里的折扇挑起身前奴隶的下巴，那个逃奴立时吓得腿都跪得直哆嗦。“既然王爷执意要罚，罚他最是合适。” 
 
　　羽墨栩听的不可思议。 
 
　　这断的是什麽狗屁不通的案子，什麽证言证供也不问，更丑话说在前头不许人来辩驳，只他一个在那里自说自话，说了就算，简直是气死个人！ 
 
　　“不行！”羽墨栩不假思索，冲口而出。“相爷不能这样！” 
 
　　南楚麟的眼，便凌厉的看向羽墨栩。笑著说道：“怎麽？王爷是觉得……王府家奴，南楚麟没资格惩罚？”话是这麽说，却更快的，下巴轻扬，直指面前的逃奴，对锦衣侍卫吩咐、轻飘飘就是两个字：“杖毙。” 
 
　　这简单两个字，说得众人心口一窒。 
 
　　是了，这才是南相作风…… 
 
　　侍卫自然是西玄王府以及靖陵侯府的侍卫，却似乎更畏惧南楚麟多一些，也不管先前多麽视同水火、剑拔弩张，这会儿却非常的合作愉快，五六个人跑出来、取了廷杖抓起逃奴劈哩啪啦开始打，十分卖力，没多大功夫那逃奴已是衣毁肉烂、血流成河。初时声嘶力竭的哀叫很快已经变成奄奄一息的微吟。在场观者，个个脸色煞白。 
 
　　“不要再打了！”最先忍耐不住的却是羽墨栩“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连累他人。这件事是我故意安──” 
 
　　“王爷。”南楚麟却出声打断，截了他的话“您是皇上御笔亲封的西玄王，言谈行止，还需顾虑皇家颜面。切莫乱打诳语，有辱天威。” 
 
　　轻飘飘三句话，压得羽墨栩再不能言。只得眼睁睁看著家奴继续挨打。他有时觉得，自己对著皇上都敢放肆胡为，对上眼前的南楚麟，却总不自禁的要收敛许多。 
 
　　只是他为人表面骄傲又张扬，实际却是个心性单纯之人，论起冷狠残忍，哪里比得上南楚麟一分一毫。 
 
　　羽墨栩平日责罚家奴从不会下如此狠手，也甚少见到这样血肉横飞的画面，待到後来，看见自己家奴被打得筋断肉烂，腿骨都白森森隐约露出的时候，几乎已经站不住了。 
 
　　无奈南楚麟既然说了杖毙，就绝不会给多留一口活气。 
 
　　他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看，知道人死得透了，才缓缓起身“臣的案子结了，王爷侯爷，也都各自回府歇息吧！就此告辞。” 
 
　　四周一片鸦雀无声…… 
 
　　今日天气，果然如南相所言，糟糕得很。 
 
　　8桃花依旧 
 
　　南楚麟不理他人，自顾自起身，随侍帮他打了轿帘，轿中的杂乱却让他忍不住蹙眉，不知该怎麽迈腿走进去。 
 
　　“让你整理，怎麽反而弄得更乱？” 
 
　　轿中正坐著一个秀丽的姑娘，名唤如喧。她此刻手中抱的是很大一叠整理过的奏折，还有书简字画成堆成捆摆在各处没有整理好，夹杂著拜帖请柬之类的东西四处胡乱散放。 
 
　　“大人？”如喧见南楚麟要上轿，赶快艰难的为他挪了个空地方出来坐。“如喧是想把这些堆在轿子里的东西清理一下，不重要的回府之後赶快丢掉。哪里知道您这麽快就回来的！还以为会很久呢……” 
 
　　如喧摇头叹息，他家大人嫌每日上朝下朝路上的这段时间太过浪费，所以喜欢在车轿中看书看奏折，後来又常常随手放在马车轿子中许多东西，总是忘记拿出来，时间久了，里头的东西越积越多，南相府上的轿夫们也不知道多挨了多少冤枉累，每日抬著这些沈重的东西奔来奔去。 
 
　　“还不够久？”南楚麟不大想看轿中的凌乱，歪在一边闭目养神。“再久我头就要疼死了……” 
 
　　“大人头疼？” 
 
　　南楚麟也不睁眼，缓缓说道：“最近为灵州饥荒拨调粮款之事，忙得几日未睡。有些累而已。” 
 
　　如喧立即放下手中书卷，在随身香囊中翻出一只极小的瓷瓶，倒出几滴甘露轻轻涂在南楚麟太阳穴处揉开。 
 
　　“大人觉得可好一点了？” 
 
　　“嗯……好像有点用处……”南楚麟继续闭目养神，好半天才又问了一句“是什麽？” 
 
　　“莲花甘露，有凝神醒脑、舒缓镇痛的功效。今日才刚配好最後一味药材。” 
 
　　“那你照这方子，再多配些，分做两份，送进宫去。” 
 
　　如喧奇怪“一份给皇上，另外一份又要给谁？” 
 
　　“锦妃。” 
 
　　“锦妃？”如喧奇怪“就是赫家那位很得宠的一品皇妃？人家一直都说大人您不与宫中妃嫔结交的，原来……” 
 
　　“大人！” 
 
　　正当说话时，轿子却停了下来。随侍从轿外通传道：“大人，是陈公公。” 
 
　　陈景乃是皇上身边侍侯时间最久的一位宫监，此刻他乘著宫中车驾拦了南楚麟去路，见南楚麟下轿，赶快迎上前去施礼。 
 
　　“公公不必多礼，可是皇上有急事召见？” 
 
　　“是，是皇上要见南相。” 
 
　　“公公稍待，我回府去换了官服……” 
 
　　“呃，皇上的意思是，南相不必另换官服。”又低声补充了一句：“私事。” 
 
　　南楚麟略一沈吟，回头吩咐如喧自己回府，便道一声“有劳”上了陈景车驾进宫面圣去了。 
 
　　×××××××××××××××××××××××××××××× 
 
　　四月芳菲，宫中桃花正当时令，开得妖娆。只是天气稍显阴沈，辜负了美景。 
 
　　陈景先头引领著，一路行过，不是往日夙曦殿，而是向著更为幽深些的内宫後园方向。 
 
　　察言观色是陈景的看家本事，见南楚麟脚步略有一些迟疑，立即出声解释道：“南相不必介怀，皇上早有安排，这里平日就是无人出入的。” 
 
　　南楚麟点了头，随陈景继续前行。被眼前数不尽的桃花吸引著视线，越是看，越觉得熟悉。 
 
　　“这里的花……” 
 
　　“这些桃花是去年皇上特别下旨命人移种过来的。” 
 
　　“移的都是过去雍王府桃花源种著的那些吧！”南楚麟随意扫上一眼，便随口说出那花的名字“那株是美人丹，还有那边那些，是浅深红……” 
 
　　“南相果然好眼力，不枉皇上为南相费了这许多心力。”陈景说道“在老奴眼里，哪儿的桃花都生得一个模样，看不出个品种分别的。” 
 
　　南楚麟但笑不语。 
 
　　没过多久，重重桃花尽头，潺潺溪水过处，一间雅致楼阁近在眼前。 
 
　　陈景施礼退了，示意南楚麟自己进去。 
 
　　南楚麟看著陈景走远，偌大庭院，竟再无他人。只有桃花偶尔被风吹得几片落下，静得恬然。 
 
　　他不急著进屋，反而敛了衣袂，随意靠坐在一块干净的大石之上，微微眯著眼睛，慵慵懒懒，似笑非笑，全不若在人前时的严谨与严肃。 
 
　　这时，却横里伸来一只手臂，将他从背後抱入怀中。 
 
　　“等了你这麽久，人来了，却不肯进去见朕。”那声音自耳畔吹进心里，带著薄薄的酒味“在看什麽呢？” 
 
　　“桃花。”南楚麟放松身体，整个身体的重量都给了萧祈。“原来今日是我寿辰，都忙忘了。” 
 
　　萧祈细密的吻自耳後到唇边。 
 
　　“每年桃花开时，都给你过寿。我答应过的，所以你忘了，我也不忘。你最爱桃花，每次见到，都开心……” 
 
　　这次，是“我”不是“朕”。 
 
　　许过这个诺的，是萧祈，不是皇上。 
 
　　“没错。”南楚麟笑。 
 
　　听过这个诺的，却不是我。见到桃花就开心的人，也不是我。 
 
　　“楚麟，我想你。” 
 
　　萧祈忽然眸色变深，隐隐流动著骇人的激情，那样急切而不可自持。 
 
　　南楚麟忍不住的伸手去抚摩那双眼睛，掩住那双眼睛。 
 
　　这个人……萧祈…… 
 
　　龙袍加身，帝王之尊，掩不住他的灵魂。这麽许多年过去，他竟还是这样一个人，温柔的，疯狂的，深情的。 
 
　　让人不住的揣测，往日那些冰冷沈敛的表情，对他本性而言，是多麽大的束缚。 
 
　　“楚麟，我想你。”萧祈也不试图拿开南楚麟蒙住他双眼的手，只一味的咒语般重复。 
 
　　楚麟，我想你…… 
 
　　南楚麟将声线提得稍微轻而上扬一些，不似以往自己说话时的冷沈。他贴在萧祈耳边，缓缓回答著：“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那些桃花，我都看见了，都喜欢……全都最喜欢……” 
 
　　萧祈听那声音，果然怔住，拉下南楚麟的手，看他笑得弯弯的眼睛。 
 
　　天上天下，只有一人，会笑得这般倾国倾城，印在萧祈心里，永不离去。 
 
　　萧祈扯开南楚麟的衣裳，从脖子一路亲吻下去，就在那一方大石上。 
 
　　忘了湿凉，忘了尖冷，忘了该忘与不该忘的所有。 
 
　　南楚麟眯著眼，有些疼。如若往日，他是不愿意在室外做这种事的。今日，却不一样。今日的一切，都是梦，镜花水月，假的而已。 
 
　　仰头，喘息的空档，看头上的桃花树。片片飘落，深红浅红…… 
 
　　“楚麟……楚麟……” 
 
　　“嗯……”隐忍不住的呻吟轻轻溢出来。带著痛。 
 
　　皇上，喜爱桃花的不是我，你一声一声唤著的，也不是我。 
 
　　南楚麟，不是我。 
 
　　这个梦，什麽时候才醒？ 
 
　　…… 
 
　　…… 
 
　　桃花依旧笑春风。 
 
　　可是，萧祈。 
 
　　你念著的那个人，回不来了。 
 
　　9 
 
　　8天下唯双 
 
　　回忆，是一只钥匙，开启一扇门，通向的，却是你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 
 
　　…… 
 
　　……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就是用来形容我们的！” 
 
　　一株光秃秃没长叶子的树叉上，坐著一个漂亮少年，背抵树杆，看对面破庙屋顶上正在努力修补漏洞的另外两个人。很高兴的同他们说著话。 
 
　　“若不是你把钱物都分给流民了，我们也没必要弄得这麽狼狈吧！你只给钱给东西也还罢了，居然连马带著马车一起送人……”萧祈挽著袖子努力在屋顶上铺稻草，又抽空分神回头注意著大模大样坐在树叉上的少年。“楚麟，你冷不冷？” 
 
　　“不然你进里面去吧，本来就爱生病，何必陪我们淋雨。”与萧祈一同铺稻草的另外一个也抬头说道，他却与那个叫楚麟的有著相同的容貌。显然是一对双生兄弟。 
 
　　“我进去了也没意思，在这和你们说话多好。何况现在雨都小了，这种杏花雨，最有意境了。淋一淋可以滋养慧根，哪里会生病？！”楚麟不以为然。 
 
　　“就只你理多。”楚麟坐在树枝上，萧祈总是情不自禁的分神去留意他，生怕闪失，口中不住叮咛道：“楚麟，你好好坐著不要晃，树枝那麽细，小心摔下……” 
 
　　萧祈话没说完就听见“哎呀”一声叫唤。萧祈飞一样快的自屋檐跳下，却只来得及抱起那个摔到地上的南楚麟。 
 
　　“楚麟……摔著哪儿了？”楚麒也第一时间奔过去，前後查看。 
 
　　“别、别动我，楚麒，我、我摔屁股了，疼──还有，腰和背好像腿也──不行──啊！疼啊！！！” 
 
　　南楚麟自小身娇肉贵，是怕疼怕苦又怕累，一点罪也受不得，这会儿从那麽高的树上摔下来，自然痛得哇哇大叫，是背也不行抱也不行碰还不让，急得南楚麒和萧祈两个围著他团团转，好容易连搀带扶半拖半抱弄回了破庙里头。 
 
　　楚麟趴在草堆上，回头看那棵害自己摔下来的歪脖子树，不禁感慨“这麽短的几步距离，我刚刚走起来觉得好像万水千山啊……” 
 
　　“还动！好好趴著。”萧祈按著他，生怕他乱动牵痛伤口。 
 
　　“可是萧祈，稻草好扎。” 
 
　　萧祈便只得脱了外衣给他垫在脸颊附近贴著稻草的地方。“你要不把马车送人，就不必睡这里了。连毯子都不肯留一条……” 
 
　　“有什麽办法！那家孩子那麽小、病又重，再淋雨肯定不能活了……你和楚麒都是很冷淡的人，我只好热情点。把车送他们了……” 
 
　　楚麒这时拎了翻找得乱七八糟的小包裹过来“我身上只有一瓶清凉化瘀的药膏。” 
 
　　“那就先用著吧！我身上连这个都没带。”萧祈接过药“不知道雁辰和十六弟什麽时候能回来，说去找吃的，该不是打猎打上瘾了吧！？” 
 
　　一边与楚麒说著话，一边撩开楚麟的衣裳要脱他裤子、察看腰背以及屁股上的伤，结果惹来南楚麟一顿闹腾，死活不肯合作。 
 
　　萧祈急了“楚麟你干什麽！别动！” 
 
　　“不行不行！不能让你们看！”楚麟一边挣扎一边疼得眼泪汪汪。 
 
　　楚麒也被闹得满头大汗，不管别的，只得示意萧祈按住楚麟，自己先解下他腰带再小心给他脱裤子，却又忍不住笑著说道：“有什麽不能看的，我跟你长一模一样，你要不受伤，稀罕看你。” 
 
　　“你们两个奸诈的坏蛋！要是现在换成是你们其中一个被脱裤子露著屁股按在这里，你们早火了！”南楚麟气得咬牙切齿“今天这事，你们两个肯定要拿来笑话我一辈子的……这麽丢脸，谁负责啊！！！” 
 
　　萧祈听到这里，忍不住也笑出声来，嘴上只得哄著：“楚麟乖乖别动，我们不笑话你的，真的。” 
 
　　此时楚麒已经开始给他涂抹药膏。除去腰下方几处擦伤，背也多处破皮外，屁股红肿一大片，大腿上都是瘀痕血丝，太严重是不会，疼上几天却是肯定要的。 
 
　　“别想骗我，给你做侍读时候上课睡觉、挨罚打手心的事你们两个到现在还拿来说呢！都是你不好，做什麽都要带上我，害我吃亏受难！”今次也是，若不是萧祈这家夥非要跑出来带著他游山玩水，能遇见流民？不遇见流民也就不用同情心泛滥到把银子吃食衣裳毯子马车全送人家，不送人家马车自己也不必住破庙，不住破庙也不必漏雨修屋顶，不修屋顶他就不会坐在树上看，不坐树上看肯定就不会掉下来…… 
 
　　总之，都是萧祈不好！！！ 
 
　　萧祈这个时候当然是顺著话说、小心赔礼：“都是我不好，我不好。明知道你不爱念书，还非得让你做侍读。这事都过去了，我现在也不用谁来陪著念书了，你挨罚打手心的事我和楚麒以後也不拿出来说了，你就安静趴一会儿好不好!?” 
 
　　“哼！”楚麟仍是气不顺的别开头去。腰背屁股上先前是一片一片火辣辣的疼，现在涂了药，有点冰凉的感觉了。 
 
　　待药膏全干了，两人就又帮他把裤子系好。这次楚麟到不嚷嚷了，乖乖趴著不动。过不一会儿萧祈的近身侍卫雁辰和十六皇子萧陌一起提著几只山鸡野兔子回来，见楚麟闷不吭声的样子，都是纳闷，萧祈偏又摇头示意不让他们问。 
 
　　等野兔子烤好了，楚麒拿了一只油汪汪香喷喷的兔腿坐在草堆边上引诱：“楚麟，别生气了。吃一口，这兔子腿一看就有食欲……” 
 
　　“不吃，我不饿。” 
 
　　“别耍脾气了，给自己亲哥哥看看有什麽不好意思。” 
 
　　楚麟还是别开头，低声喃喃：“敢情不是你屁股，你当然没什麽脾气了。” 
 
　　楚麒没辙了，只得望向萧祈，看看有无办法哄了这活祖宗听话。 
 
　　“楚麟？”萧祈悄悄走过来，想看楚麟的脸。 
 
　　楚麟赶快把脸埋进铺著的衣服里。“少来！你们两个是一夥的。” 
 
　　萧祈无奈的笑了，仍是凑近了楚麟，低声在他耳边说道：“我负责，好不好？” 
 
　　“说得到容易！我脸都丢光了，你负责个大头啊……” 
 
　　“我娶你。”看见南楚麟错愕抬头，萧祈笑著重复道：“楚麟，反正你一辈子就想做个富贵闲人，我娶你当王妃，负责到底、养你一辈子好不好？” 
 
　　周围一片安静下来，连吃兔肉的萧陌和烤山鸡的雁辰都停下动作竖著耳朵偷听。楚麒也垂下眼睫浅浅的笑。 
 
　　萧祈喜欢楚麟很多年了，谁都知道。楚麟被萧祈宠著惯著这麽久，估计没有他也肯定活不下去，嫁他是迟早的事。 
 
　　这会儿提起这事情来，虽是意料之外，到底也在情理之中。 
 
　　都以为听了这话楚麟会开心起来，不再计较被强迫著脱裤子的事情。结果楚麟把头一偏还是别扭著。“不要！” 
 
　　“不要？”萧祈眼睛微眯，显然是不高兴了，他压下身子拉进了和楚麟的距离，居高临下：“难道你还想嫁别人？！说！” 
 
　　萧祈若是不高兴，怕他的人是很多，只是不包括楚麟。只见他更来劲的气人道：“就嫁别人！有钱有势的，我才考虑！” 
 
　　萧祈听他这样说，反而笑了：“我还不够钱有势？！难不成你要嫁我父皇？” 
 
　　“那又怎麽样！像我南楚麟，倾国倾城，天下无双。嫁给谁谁不抢著要！” 
 
　　“天下无双？！”萧陌咬著兔肉含混说道“你旁边就坐著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哪里无双了？” 
 
　　呃…… 
 
　　楚麟傻眼，一时只顾著自恋，到忘了还有个孪生哥哥南楚麒跟自己共用一个样貌。只得改口道：“那、就‘倾国倾城，天下唯双’总行了吧。” 
 
　　萧祈却摇头，拢著他肩膀把他小心拉进自己怀里。“楚麟，在我眼里，你就是天下第一。谁能有我这样喜欢你，宠著你？！还是嫁给我吧，虽然我当不了皇帝，但保证一辈子都像现在这样，你要什麽我都给。” 
 
　　楚麟有个弱点，但凡一被萧祈搂在怀里灌迷汤，整个人就晕头转向起来，糊里糊涂就得把自己卖给他。 
 
　　他眨著眼睛看萧祈，这一刻，显得有点天真可爱。“真……真的？” 
 
　　“真的。” 
 
　　“那、我可不当小老婆。” 
 
　　“好。”萧祈立即保证：“正妃。紫绶金印，明媒正娶，御赐封诰。楚麟，只要你高兴，什麽我都答应。” 
 
　　“嗯。”楚麟果然高兴，萧祈是从来不会骗他的，但凡答应了的，一定做到。於是他心满意足，笑眯眯道：“那……我现在饿了……” 
 
　　10不会太远 
 
　　诡月国的男子，年满二十加冠，算作成人。 
 
　　十一皇子萧祈在这一年被正式赐予雍州这块风水不错的地方做了封邑，也因此被封为雍王。 
 
　　封地虽然是有了，但也并不表示雍州的人民就真的那麽需要这位雍王殿下。所谓食邑之地，土地税收自然大半都是归他所有，但是具体管理、吏治、刑罚、军队调遣自有朝廷委派的大小官员，根本不必他来插手。 
 
　　当王爷其实是一份人人称羡的差事。 
 
　　除去挥霍不尽的金银和高高在上的社会地位之外，还可以不用做事，清闲得很。 
 
　　道理固然如此，但是通常，诡月国的王爷们都不会让自己这麽的闲。 
 
　　对於生来就没缺过钱的人而言，手掌乾坤，才是终极目标。或者也可以说，他们，其实就是为此而生的。 
 
　　诡月国的皇子们，即便已经加冠，有了封地，仍然不必一定要前往封邑居住。除非犯了大错被驱逐，否则，他们在若望城都拥有自己的王府，资质过人的，会被皇上直接委以重任，进入朝中核心势力集团之中。因而，他们，并不全都是一群逍遥王爷。 
 
　　睿帝共有十九个儿子，最小的如今也十二了。其中有骁勇善战的、有聪敏灵慧的、也有学识渊博的，竟是文韬武略，各有千秋。 
 
　　本朝太子是先皇後顾氏所出的五皇子萧檀，满周岁时便被立为储君，如今在太子宝座上坐了二十七年。论文采，他比不上三皇子萧林；论武功，比不上七皇子萧禅；论博学，比不上皇长子萧槿；论临危应变、处理事务的能力，更是泛泛。 
 
　　如此看来，这位太子似乎平庸了那麽一点，但是好在母亲顾氏家族的势力算得上根基深厚，又得睿帝喜爱，多年来稳坐了储君之位，得个谦和中正的美名，在朝中势力亦是不小的。 
 
　　位置自然只有一个，能者却是大有人在，处处都争抢，甚为可观。 
 
　　比之其他诸多兄弟的积极，萧祈实在是个与众不同的。 
 
　　若论出身，他是梅贵妃的儿子，与七皇子萧禅、九皇子萧觞同母所出，子凭母贵，占尽天识。若论资质，文治武功虽不算最好，但也都不弱，勉强可说是地利。只是人和……他自己无心经营，别人自然不会特别的注意的到他。 
 
　　他人前总是显得过於冷淡，兴趣缺缺的，看不出喜欢什麽，但也从没表现过讨厌什麽。与其他皇子相处，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和谁也称不上私交甚好，但又都不算差。 
 
　　这一年他刚得了雍王封号，有了食邑之地，心心念念的便是离开若望城迁去雍州久居。但又深知这个时候表现得太过急切反而不能得偿所愿。便只是奏请了巡游封地，待得皇上准许，便匆匆上路了。 
 
　　先去看看，也是好的。 
 
　　不曾料想，尚未到达雍州地界，便在龚州界内遇上了流民，阻了去路。 
 
　　没了银子和车马，打道回府还是继续前行，这是个问题。 
 
　　一根细长的草轻轻扫在萧祈脸上，有点痒，他长臂一伸，自身後搂过一个扰他安宁的罪魁。 
 
　　“想什麽呢？”楚麟被抓到萧祈怀里，索性悠闲的枕著他腿，半躺下来，享受湖边的暖暖微风。 
 
　　“猜猜。”萧祈笑笑的，目光注视著钓竿的动静。 
 
　　楚麟看著竹篓里新钓上来的肥鱼，故作高深莫测道：“你当然是在烦恼，一会儿，这个鱼……是水煮好呢，还是火烤好。” 
 
　　萧祈点头附和：“是啊，水煮还是火烤呢？真是个难题。其实清蒸最是不错，可惜没炊具。” 
 
　　“我是没什麽期待的，反正我也不爱吃鱼。” 
 
　　“楚麟，那你对雍州，期待麽？”萧祈忽然低头，这样问。 
 
　　楚麟嘴里衔著方才那株细长的草，思索一番，开口“……有桃花吗？” 
 
　　“听说有。” 
 
　　“有萧祈吗？” 
 
　　“必须有。” 
 
　　“那楚麒呢？” 
 
　　“当然也有……” 
 
　　四目交接，用眼神传递著彼此心中所想，了悟的，深刻的，坚持的，自成一个世界，仿佛太极的黑与白，一但糅合，便是完满，再无所求。 
 
　　沈默的片刻，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楚麟忽然显得有些激动，猛的伸出双手搂住萧祈脖子，甚至还碰翻了钓竿，急切道：“萧祈萧祈，我们快点去雍州吧！快点离开若望城，快点找一个世外桃源，就永远不回去。我再不做祭司，你和楚麒也离开那个不喜欢的地方。我们就天天都开心，天天开心了……” 
 
　　萧祈也回抱著他，轻轻点头，一起等待。他也恨不得时间快点过，等到再一眨眼，他们就已经可以永远在一起，再不回去。 
 
　　也许，就近在眼前吧？ 
 
　　不会太远了，那一天。 
 
　　11山雨欲来 
 
　　“大祭司不乖乖待在太常寺，居然拐著雍王殿下要私奔，该当何罪！” 
 
　　慢条斯理的声音打扰了草地上吻得乱七八糟难舍难分的两人，一个黑影燕子般掠过大片水塘，轻轻落在草地上。 
 
　　楚麟爬起身来看向来人“我可不是大祭司，只是个太祝还是候补的，而且也没私奔，看完了雍州就还回去呢……” 
 
　　太常寺在官府之中算是个比较特别的机构，掌管宗庙、祭祀、祭酒、庙寝陵园、求神请神、祈雨问卜、观星望气之类与神鬼相关的事务，管的东西十分旁杂，编制也庞大。 
 
　　诡月国习惯称所有太常寺主持祭典礼仪的神官为祭司，然而实质上，只有主持宗庙大典迎送正神的官员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祭司。 
 
　　在诡月国，这类官员平日规矩和忌讳都是极多的，私自离开若望城通常是不被允许的，有些正神的主祭司官，甚至终生要在宗庙神坛侍奉，素斋守身，私自嫁娶是要视为亵渎神明的。 
 
　　太祝只是掌祝山鬼魑魅的小官，没有诸多限制，何况楚麟还是个太祝候补，当然要极力澄清的。 
 
　　其实，楚麟与楚麒原本不是生在帝都的，论家世出身也算不得望族名门。 
 
　　父亲原是北方边界小郡的一个郡守，但因为家中生有一对灵童，六七岁居然就懂得给人看相看风水，且十分灵验，便被十里八乡传的神乎其神。 
 
　　灵童的传言越走越远，远达了诡月帝都若望城。这下居然有王室公侯之类平日里小郡守根本不可能见得到的达官贵人千里迢迢带著金银来请他家那对灵童小神仙给看相说前程，看祖坟讲风水。 
 
　　就这样，戴著小神仙的光环，南家这对麒麟至宝被毫无悬念的选去做了太常寺的祭司候补。 
 
　　诡月国的神职官员每十五年选一次，每次整选一百名，都是尚在年幼的童男。 
 
　　统一教养培育传承宗庙祭祀的职责，背诵迎送神明的祝歌、练习酬神祭天的舞蹈、学会锺鸣器乐的演奏和大型祭奠的礼仪。在此期间，是不被允许私自外出的。 
 
　　楚麒与楚麟则是唯二幸福的例外。 
 
　　他们被那时候同样年纪不太大的十一皇子萧祈相中，进宫做了许多年的侍读，因而并不会每日受到太常寺的约束，偶尔才学习一些祭祀的礼仪，又早早的就进了太常寺做上候补小官。与其他人相比，实在是逍遥得有些过分了。 
 
　　楚麟著急的解释，萧祈则安抚的搂住他，看向来人，有些诧异：“岳驰，是母亲有事要交待？” 
 
　　这位岳驰岳大人是宫中高品级的几个禁卫统领之一，也是萧祈母亲梅贵妃的亲族。若要认真数起辈分，这位年纪轻轻的副统领到要算是萧祈的舅舅。 
 
　　“殿下猜的差不多。我本是要去澹州，皇上有位旧臣祖籍在那里──殿下也认得，就是做过鸿胪寺卿的严大人。如今病重，皇上心心念念，命我代他前去探望。梅妃娘娘听说，便要我顺道也来看看殿下，反正要去澹州必经此处。我快马加鞭，也是刚到不久。”说著竟取出一个锦缎包裹送到萧祈跟前。岳驰看了看楚麟，笑道：“娘娘说了，殿下您身边带著个散财童子，身上的银子只怕是花不到雍州的。” 
 
　　“散财童子？”萧祈闻言，伸臂搂住楚麟。“难为母亲想得周全。” 
 
　　这话楚麟可就不爱听了，这岂不是默认自己能花钱麽！顿时在萧祈怀里闹腾起来。萧祈的眼睛里，除了楚麟就看不见别人，也就把岳统领忘在了一边，只管哄著楚麟。 
 
　　过了一小会儿，也不知道怎麽弄的，楚麟拉著萧祈就那麽一扯，这位雍王殿下的半边衣裳就给全扯坏了，而楚麟也因为用力过大没停住身子，气势如虹“咚”的一下後脑勺磕上了树干。 
 
　　萧祈吓了一跳，把满眼星星、头脑发懵的楚麟抓过去，一边揉包一边无奈责备“一天到晚没深没浅的……”余光瞥见岳驰，有些诧异他居然还在，遂问了一句：“还有事？” 
 
　　也就那麽一瞬，岳统领发觉自己有些举止失态，赶忙收敛目光，摇了摇头，放下梅妃交待的那封银子，便欲施礼离去。 
 
　　这时，楚麟不知又哪里来了精神，居然从萧祈怀里探半个头出来，对著岳统领背影，神情是难得的正经。“我看岳大人眉宇间煞气颇重，近日恐有血光之灾，路上珍重。” 
 
　　岳驰身形顿了顿，只道了声“多谢”便施展轻功顷刻消失不见了。 
 
　　“萧祈，现在我们有钱了。” 
 
　　“是啊。”萧祈若有所思“楚麟，这雍州之行，究竟还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跟自己有关的事，我算不出来。” 
 
　　“只是要你说，不是要你算。” 
 
　　“要我说，当然是去的。反正是祸躲不过，何况也未必就真的是祸。你觉得呢？” 
 
　　萧祈沈默，然後点头：“我听你的。” 
 
　　***************** 
 
　　两界山 
 
　　两界山又名朱雀山，有著蜿蜒千里的绵绵山脉，正是西璜国与诡月国的交界所在，此地气候颇为炎热云雨多变，山中有一座易守难攻的石城，名曰火熔城，地方不大，人也不多，却是个非常彪悍非常江湖的地方。住在那里边的人，纵使老弱妇孺都是武功不俗的。 
 
　　若在城中见著百来岁的老太太坐在悬崖边上采草药或是夫妻两个使著上乘轻功踏著水上飞步追打吵架之类，都是不必太过惊讶的事情。 
 
　　因为这座城，正是非天教的势力范围。 
 
　　非天教在江湖上，说不上正邪，守著两界山也不如何扩张势力。但却处处让人畏惧三分。 
 
　　传说这非天教主是个修罗化身，武功高不可仰，真似那神话里三头六臂的魔神一般。连公认的武林第一宗师无方大师也曾败在他剑下。只是谁也不知那教主究竟姓甚名谁，年纪容貌。 
 
　　只因他习惯怪异，来去都在午夜，且是一身红衣再戴著一副青铜鬼面具，根本看不清楚容貌身形。在江湖上，传言的版本十分丰富。 
 
　　说起非天教的总坛，要从火熔城再向上使轻功沿绝壁直到顶峰，中间没有任何步行可用的缓道石路，普通人的眼中，实在有些像是九重天，难以企及的高度。 
 
　　相比之山城的高温，峰顶却是寒冷的，终年霜雾缭绕。总坛建在这里，名字也取得甚为贴切“无热天宫”。 
 
　　道是真的不热。 
 
　　人工雕砌而成的一方静池，衔著烟露，浮著薄冰。 
 
　　赫锦佟站在那池沿上，褪了衣裳，赤裸著步下台阶，身体完全没入澄澈的池水中。 
 
　　凝神运功，行了一个小周天，才缓缓舒出一口气，那整池的水，已经沸腾著翻滚起来。 
 
　　“主人……”一个清亮而略显聒噪的女音打扰了这禁地的清净。 
 
　　那鹅黄衣裳的女孩儿仔细看去才发觉自己唤著的主人在池水之中闭目凝神，守在池边伺候的侍女正频频向自己打著眼色。他旋即远远跪下：“奴婢该死，打扰主人练功。” 
 
　　赫锦佟这才睁开眼睛，转了个身，半靠在池沿边上，雾气里，笑得有些朦胧。“谁说我在练功？泡个澡而已。”伸手召唤“过来吧，琥珀。” 
 
　　“是。”琥珀这才从地上爬起来，三步两步跑到赫锦佟的身前，把手里捧著的檀木盒子呈上去。“主人，赫家派人送来的。嗯……还有一封密函。” 
 
　　掀开盒子，里面是一只冰白色的长颈玉瓶，打开瓶塞，赫锦佟想也不想便仰头向口中倾倒，上百颗赤红的细小丸药便悉数入了喉。 
 
　　拆开密函，一边细看一边握著那空空如也的玉瓶把玩，信上不过寥寥数字，他看完，却用了好些时间。等到完全自信中收回心神，手中的玉瓶也早已化作纤尘，随风散了。 
 
　　“琥珀，准备一下，我要到诡月国去逛一圈。” 
 
　　琥珀先是一愣，但也只应了声，便听话的转身跑著去了。 
 
　　将那信函同样化了在风中，赫锦佟踩著石阶出了水池，身边两名白衣侍女便立即捧来外袍给他披上。 
 
　　赫锦佟也不擦拭，湿淋淋坐在一旁铺了白狐皮的长塌上养神，任侍女一下一下拿著犀角梳子半跪在跟前专注的帮他顺著长发。 
 
　　“主人的非天剑只待功成，不宜太过分神，白月一人前往诡月，定可为主人分忧。” 
 
　　赫锦佟却摇头，浅浅含笑：“树欲静而风不止。白月，就算我不惹是非，是非也横竖是要来惹我的。” 
 
　　白月身旁的另一侍女白鹭立时接口：“与其平白被搅进漩涡，不如自己兴风作浪。还更快意些。” 
 
　　她的这话，赫锦佟很是欣赏，遂是赞许的一笑。 
 
　　活著……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管他好歹！ 
 
　　12杯水车薪 
 
　　有银子好办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萧祈顺著楚麟意思继续往前走，在龚州界内自同城官道顺行，路过梅郡再横穿佘县，走水道便可直达雍州最大的城府太白。 
 
　　路线很好，说起来虽然麻烦但是真的走起来，半个多月足够。是楚麒定下的路线，他最是爱看那些有历史沧桑感的美景，所以沿路都能经过几处颇具盛名的古迹，让人很是期待。 
 
　　此刻，刚抵达到铜城。 
 
　　铜城是龚州界内数一数二的大城，很繁华。 
 
　　繁华的城镇都多少该有点自己的历史特色。同城的特色是酒，同融老窖，传承百年的古法酿酒，醇厚的香味是挡都挡不住，即使空气，也是醉人的。 
 
　　投宿在了一家客栈，前面是酒肆後边是住店。 
 
　　此刻，萧祈正坐在二楼，临著窗子看繁华街景，雁辰被萧祈差遣出去尚未归来，萧陌年纪尚轻对醇酒不感兴趣，倒是对下酒的卤牛肉喜欢得更多一些，楚麒在一间很是不起眼的古旧书肆里发掘到了前朝的孤本，买下来之後继续留在那里浑然忘我的考古起来,至於散财童子……当然是在散财…… 
 
　　“萧祈！送你个礼物！” 
 
　　片刻之後，楚麟忽然出现在萧祈身後，声音里透著快乐，很有感染力。 
 
　　“又买了什麽东西……”萧祈回头看去，却见楚麟手里捏著只幼稚之极的花皮拨浪鼓，顿时无语起来。 
 
　　“拿著。”楚麟把拨浪鼓递来。 
 
　　萧祈沈默的接了。 
 
　　“摇摇。”楚麟急巴巴的催促。 
 
　　萧祈不明所以，沈默的摇了一摇，啵啷啵啷……引来酒馆一众食客的观瞻。 
 
　　那模样神情，楚麟顿时笑得在椅子上歪倒“……真可爱……不对不对，真傻……嘿嘿嘿嘿” 
 
　　萧祈看楚麟居然就莫名其妙笑成这样，实在无语，只好继续沈默。叹了口气，想著，便是真的傻，也是傻一对，不光我一个，有什麽！ 
 
　　“咦？楚麒那里围了好些人呢！”楚麟探头向外酒楼外张望，视线整好就落在街对面的书肆里。 
 
　　“刚刚看他大概在帮书肆老板赏鉴古字画，已经看出几幅赝品了。他年纪轻轻见识非凡，长得又好，自然引人围观。” 
 
　　“楚麒那个家夥，就爱卖弄学问。”在若望城里做才子没做够，跑到外面还要瞎折腾平白找罪受！ 
 
　　萧祈笑著斟了杯酒“你自己不学无术，还要说人家卖弄。” 
 
　　“你懂什麽！所谓能者多劳。通常，越有本事的人，越是劳碌命，越是不学无术，也就越是自然无为。如今，像我这样天然纯粹的人还真是稀罕得紧呢，你可要好好珍惜我……” 
 
　　咳咳咳！一边吃东西的萧陌实在有点听不下去了，一口点心没咽好，生生给噎住。拼了命的捶胸顿足，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半趴在桌沿上心有余悸的哀求：“我说南家二少爷，你能不能不要毫无节制的夸耀自己。好歹考虑一下我的精神承受力……” 
 
　　“萧陌你这个可恶的家夥，你知道什麽！我说的句句都是箴言！”楚麟随手抓来盘中一块点心果子，隔著桌子远远超萧陌丢去，砰的一下正巧打在萧陌脑门上。 
 
　　“你──”萧陌被果子打到，脑门上沾了一块琥珀糖渍，气得不行，桌子上看看，伸手抄起一盘酥皮糕点就要丢过去。 
 
　　“萧陌，像个什麽样子！放下。”萧祈淡淡的出声制止。 
 
　　“是他先打我的。”萧陌虽然觉得自己很占理，但还是不敢造次，郁闷的放下盘子。 
 
　　“你比楚麟还大上两个月呢，怎麽老爱欺负他。” 
 
　　萧祈这种护短的行为实在过分到令人发指，萧陌极度不满“我欺负他？！我比楚麒也大两个月，怎麽不说我欺负楚麒！” 
 
　　“楚麒那麽厉害，谁欺负他，不是找死麽！”楚麟抓了一只红色果子吃进嘴里“你这个欺软怕硬的家夥，也就会和我过不去。幸好萧祈护著我，不然我多可怜。”一边说还一边往萧祈身边蹭蹭。 
 
　　这种颠倒黑白含冤受屈的日子，萧陌实在过不下去了，惹不起他还躲不起麽？！愤愤起身“不和你一般见识。我出去转转！” 
 
　　“你脾气那麽坏，可不要随便出去惹是生非欺负人啊！” 
 
　　用力“哼”了一声，萧陌怒冲冲的跑了。 
 
　　萧陌走了，楚麟没了别人可以磨牙掐架，开始专心致志吃小红果子。 
 
　　“嗯……这个好甜，真好吃。你尝尝。”抽空拿胳膊肘拐了一下萧祈，楚麟吃了一个又一个，越吃越喜欢。 
 
　　“那个是红莓果，龚州地方特产的山野果子。雍州也有。因为味道好吃，喜欢的人多，视为特色。现在很多农户都在种植，但是总没有野生的味道好。可是野生的果子与家养的有个区别，枝干上缠绕的荆棘特别多，难以采摘，所以，通常的野生红莓售价都是很高的。” 
 
　　“那……”楚麟拿过一颗圆圆的果子细看“这是家种的？” 
 
　　萧祈摇头“野生的。” 
 
　　“很贵？” 
 
　　“不，相当便宜。” 
 
　　“呃？” 
 
　　“刚刚听老板说，今年野生红莓的收购价钱特别便宜。远道来的食客都有福了。” 
 
　　萧祈若有所思。 
 
　　这一路里，处处透著几分古怪不安。究竟哪里不对呢？ 
 
　　所谓灵犀，大抵就是这样的吧！萧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麽，楚麟却先他想到了。 
 
　　扔掉手中的果子“那好，我们走吧！” 
 
　　“走？”萧祈见楚麟拽住自己袖子就拼命往外拖拖拖“上哪去？” 
 
　　“摘果子啊！你不说这就是龚州的野果子吗！我们就去城外看看，说不定就摘到了。” 
 
　　“那麽几个果子，你能吃多少，还要大老远的跑到城外去摘。” 
 
　　“可是我总觉得，这个果子非同寻常。你也想去看看吧！” 
 
　　…… 
 
　　…… 
 
　　楚麟这人性子颇急，说风就是雨。 
 
　　话说他与萧祈骑马就奔城外去了，可走了老远，别说果子了，连一颗红莓果的果核都没见著。 
 
　　当然这也不能说他们找的地方不对。 
 
　　事实上，红莓果树他们还是找著了的。 
 
　　只是满山的果子，已经都被城外的流民采摘光了。不知是哪里涌来的一波流民，守城兵士以他们身带疫病为由不许他们入城谋生。他们只得在城外附近的地方简单盖起了茅舍草棚，延绵开来，简直就像些个大大小小的村落，一片连著一片。 
 
　　由於是流民，无地可种，他们便四处采挖山果野菜，等有城内的商旅经过，便宜卖掉，或者直接交换粮食冬衣。过得十分贫苦凄凉。 
 
　　萧祈与楚麟见这情形，都是疑惑的。 
 
　　如今不是饥岁荒年，各地也没听说有什麽瘟灾水患，怎麽就平白出了这麽多的流民？！各处衙门居然都不管不问，还不许他们入城谋生。岂不是要逼死人。 
 
　　先前他们遇见的流民，只有那麽两家三家，本以为只是举家遭难迁徙，也并没有过问太多，留下了财物便上路了。如今这些流民，岂止百户千家，实在不是小事。 
 
　　楚麟见著这等事情，总是感情先於理智，散财童子名不虚传，事情还未问出个究竟，就已经把自己口袋外加萧祈口袋里的银子掏个精光，转眼间分送了出去。 
 
　　幸好楚麒有先见之明，说了接下来遥远旅途的用度支出不能放在他们二人手里，早早的都收去了，所以此刻他们身上带的银子也很有限，不然回去之後当真是又要打猎捕鱼了。 
 
　　因为散了银子，流民自然对他们千恩万谢，很容易便问到了事情的始末。 
 
　　说起来，这些流民都是附近的佘县人士，躬耕田地，饲养牲畜，日子过得也算富足。一年以前，忽然县丞贴了告示，说是朝廷派下人来看了风水，佘县此地，乃是龙脉所在，要建皇陵镇守萧氏千古基业。每户发三两银子，给一个月时间要他们速速外迁，逾期不迁走者，就要强行圈地驱逐他们。 
 
　　这告示一出，民怨甚大。 
 
　　庄户人家，没了田地，要靠什麽生活！三两银子，能活几天？！ 
 
　　村民不服，稍微有点勇气的还花了点钱写了状纸专门去龚州州官的衙堂上告过状……下场可想而知。 
 
　　形势比人强，无奈之下，佘县大小村落的村民，有亲戚的都去投奔著迁走了。但也毕竟只是少数。更多的人，并没有什麽远亲。三十日限期一过，被那些骑著高头大马的兵爷驱赶著跑出了祖辈生活过的土地。有的村民被打伤，在途中就病死了。其余饿死冻死的，也不知多少。 
 
　　萧祈听著，没有什麽表情，但是楚麟知道，他听得很认真。萧祈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眼睛的颜色，就会变得很深很深，如被沈沈夜色浸染过了一般。 
 
　　“楚麟，我们回去吧！” 
 
　　“嗯。”楚麟乖乖的跟著萧祈上马。 
 
　　“这次不把马也送给他们了？”见楚麟闷头好半天不吭声，萧祈便同他说话，转换心情。 
 
　　“不了，这次不送。”楚麟摇头“我送再多，也只杯水车薪。起不了什麽作用。” 
 
　　“……” 
 
　　一路上，他们没有如来时的纵马狂奔，而是慢慢前行，似有心事，如鲠在喉。 
 
　　“萧祈，你会管吧，这件事。” 
 
　　佘县建皇陵的事情，萧祈与楚麟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更何况，以造皇陵的名义圈地驱民，这样的事情，查出来必定是个大案，非同小可。 
 
　　“楚麟……其实，我很犹豫。不知该不该管，能不能管。也不知道，管了之後，究竟会惹出什麽是非。” 
 
　　楚麟却不想别的，只说道：“有什麽该不该能不能的，害怕是非的才不是萧祈！” 
 
　　“我不怕是非。但是怕……”萧祈的手，紧紧拉住马缰绳“怕，牵累了你。” 
 
　　13婆娑宝树 
 
　　“什麽？！” 
 
　　楚麒看著楚麟，忍耐再三，终於把手中的茶碗放下，碧青的叶子，在杯盏中漾了几下。“我是不会同意的。你别想了。” 
 
　　沈默片刻，忍不住又问道：“殿下他怎麽说？” 
 
　　“萧祈？！”楚麟愤愤“他还能怎麽说！和你一样，叫我想都不要想。我说……你们两个该不会事先串通好了吧？做什麽那麽有默契，只会哄我一个。” 
 
　　楚麟起身，拿起新买回来的孤本线装书，本想翻翻看看，此刻却怎麽也提不起那个兴致来。索性起身，推开屋子里的一扇窗户。 
 
　　疏星朗月，轻风微凉，微微撩动纱帘。 
 
　　“不是哄你。楚麟，是真的怕。近来我总觉得，心神不宁。殿下恐怕也一样。你说，我们何苦招惹祸端呢！只当作看不见，安安静静去了雍州多好。”想了一想，最终把平日不会说的话也一并对著弟弟说了出来“当今皇上，仁厚太过，诸位皇子之间，剑拔弩张，单凭太子，是压不住的。就算此时不出差错，再过些时日……何况近来，更隐隐觉得气氛不妙。可是这些是非，皇上看在眼里，却一概不去过问，由著他们明里暗里争斗。我们若被牵扯上了，绝无好事。殿下是千思万虑才觑准了这个机会，远远的躲了出来。避过了这一番，再回到若望城，待得太後大寿过完了、，便找个理由请旨迁到雍州久居，我们再不涉这浑水了，也再不回来。到那时，你爱做什麽不能做呢？” 
 
　　楚麟却摇头，固执的低语“若我没有看见，那就算了，看见了，又怎麽能当作没看见？” 
 
　　“你到底明不明白！佘县建皇陵，先不说合理不合理，能不能查得出问题。我只说，这种事情，是哪个官员敢私自做主的吗？！流民大批大批的在那，地方官连个声都不敢出，说明这就是个马蜂窝，不敢捅，但凡牵扯出来，必是涉及皇家的大祸事。我们躲祸端尚且来不及，非要掀这个风浪做什麽！” 
 
　　“有人伤天害理的都不怕祸端，我们没做亏心事，怕什麽祸端，又躲什麽？！” 
 
　　“你怎麽就那麽天真！你当侍读多少年了，在皇宫里见得伤天害理还少了吗？！” 
 
　　“我也不怕说这个。但凡我见到的，我都尽我所能去阻止了。是不是无能为力，那也要倾尽全力做到了最後才能有资格去说。我活一天，要的都是一个问心无愧！” 
 
　　楚麒却冷声坚持“有愧无愧我不在乎。什麽伤天害理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你不是神仙，没有那麽多条命。我还记得，我们小的时候，遇见的那个西边远道而来，羁旅北郡的苦行僧。有次我去布施，他就说，你弟弟虽然天赐慧根，通晓阴阳，却要慎用。我问他为什麽，他说，恐怕折了寿数。还说……” 
 
　　“还说我多病，易招是非，易夭折，要保住小命就少惹是非多避祸。”楚麟接了话头过去“於是你就月月年年没完没了的叨念，闹得萧祈也跟你一样疑神疑鬼的。楚麒，你那麽聪明个人，怎麽就非听了那个大傻和尚的话。这你也信？！” 
 
　　楚麒看著漫天星月，认真无比“我信。” 
 
　　“哎呀，你怎麽就不能……” 
 
　　“楚麟，不说别的，你看风水星象到还不算什麽。但是，你自己说，哪次给人破命格挡大灾之後你没有生过重病？！单冲著这一点，他那话，我就信。” 
 
　　“那只是巧合！” 
 
　　“我也不和你强辩。总之我们定是要直接到雍州去，断不会留下来管什麽佘县圈地的闲事。” 
 
　　“可是这其中真的有蹊跷。佘县的风水不可能是龙脉……” 
 
　　“我对那些蹊跷，不感兴趣。” 
 
　　“你！你是铁石心肠啊！佘县流民，病死无数，活著得也是无家可归，没有饭吃。你有没有同情心啊！？” 
 
　　楚麒淡淡看著毛毛躁躁满屋子乱转的楚麟，冷冷的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楚麟天性急躁，对上凡事冷淡的楚麒，常被那些锋冷锐利的言辞激得心火大炽。这会儿更是被那“没有”二字砸得眼冒金星。 
 
　　气得猛一拍桌子，杯盏盖碗皆是一跳。“南楚麒！我要和你割袍断义！不做你弟弟了！” 
 
　　说著，就双手拼命的撕起衣袍来。 
 
　　前次和萧祈嬉闹，不小心就把萧祈那袍子给扯坏了，如今正在气头上，气力理应更大，却扯了好几下不见一条裂痕。 
 
　　怪是没面子的！ 
 
　　楚麒见楚麟撕扯得满头冒汗，急三火四的，唇边冷冷勾出一个好看的笑“也不必那麽麻烦。”说著，挥袖把那桌沿摆著的一只茶盏扫到了地上，摔成一滩碎片“摔杯断义，倒也干脆。这个倒霉哥哥，我也不稀罕做了。” 
 
　　说著，转身推门便走。 
 
　　门被推开了，却迎头看见正要走进来的萧祈。 
 
　　萧祈只著中衣，肩上披著一件素白的外袍，长发垂散著，几分倦意还未退去。显然是正睡著又被吵醒急匆匆过来的。 
 
　　萧祈见那一地碎瓷片，又看看满脸愤愤的楚麟和眼神冷冷的楚麒，笑了“也不看看几更天了，两个人又是折腾什麽呢？！” 
 
　　见到萧祈，楚麒把眼光移开“我没什麽。屋子里热……出去走走。” 
 
　　萧祈也不拦阻，待楚麒推门走了，屋里便静得没有一丝杂声。楚麟坐到短塌上，郁闷的发著呆。 
 
　　萧祈走过去，从背後抱住他：“把楚麒气跑，又後悔了？” 
 
　　楚麟转身，把脸贴在萧祈怀里，闷闷的点著头“我们刚刚在说……” 
 
　　“你不用讲。我已经猜著了。” 
 
　　“恩，从小就这样，你们两个是一夥的，想什麽，一猜便中。总和我的想法不一样。” 
 
　　萧祈把楚麟有些凌乱的长发打开“不是你和我们的想法不一样。楚麟，是你和所有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没完没了的给自己招祸。楚麒那麽个人，从小安静沈敛。无论遇上什麽事，无论心里多不高兴，都不会表现在脸上，只对著你，三句不和，便要吵架。为的，也总是这麽一件事。”忽然忆起往事，萧祈笑说“还记不记得我们是怎麽认得的。那个时候，你才十岁，刚被招了进太常寺学习那些做祭司的礼仪。然後你就发现，和你一同被征召的那一百男童，竟有一半以上是被低价贩卖进来的，根本不是按照祖制惯例举国寻访而来的灵童。那太常寺的祭司拿了朝廷拨的银子，不去为皇家宗庙找祭祀的人选，倒是中饱私囊，从中拿了不少好处，最後只花十几两银子一个的价钱便宜买了强盗手里抢来的无辜孩子……” 
 
　　“我当然记得啊！那个祭司招了我和楚麒是因为我们两个当时被人叫做“小神仙”，还算有些名气，就用我们来给他遮掩，其他的那些孩子，多数都是买来骗来的，有些比我小上好多，天天晚上哭。还有一个说家就在若望城边的村子上，被人贩子硬拐走的，爹娘都在不远处，他连路都认得，可就是回不去家见不著面。後来我就看准了时机，在那个一百男童到主殿行祭天礼的时候告发了他……” 
 
　　萧祈哭笑不得“你看准的那算是个什麽好时机。那几个带你们行祭天礼的大小祭司分明都是一夥儿的。他们从上到下都分了银子，你能告发谁！谁又能给你做主……从小就天真的要命。” 
 
　　“那我不是也成功了麽，成功了就是好事。” 
 
　　“那只是你运气好。若不是那日我恰巧心血来潮想去太常寺的玉井园看桃花、若不是错身而过的时候楚麒认出我那腰间佩著的玄玉是皇家图腾、若不是出事後他聪明的脱身出去跪在我跟前求救陈冤……”萧祈搂紧了怀中宝贝“你差点就被人强按著溺死在净水池里了。我到的时候，也就剩那麽一口气。” 
 
　　楚麟对於自己险些的溺死的经历全不放在心上，反而笑嘻嘻的仰著脸对萧祈说：“我当然记得。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你。当日我就在想，这人是谁呢？生得这麽好看，笑的时候一派温和，还喂我吃药，真是可爱可爱的……” 
 
　　萧祈被他逗笑“就只会记得那些没有用的事。整天提心吊胆的，你什麽时候才能让我省省心？” 
 
　　“哪有那麽严重。我有了你以後，就没出过那麽危险的差错了。” 
 
　　“可是，谁能保证万一……” 
 
　　楚麟打断他，难得的认真，神色那麽美丽，那麽动人。 
 
　　“萧祈，楚麒给你讲过我们小时候遇见的那个苦行僧吧，我也给那个大和尚送过吃的，偶尔和他聊聊。他讲的东西，新奇有趣的可多了。他说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他信仰的那些佛陀菩萨和我们诡月崇拜的东君东皇众神虽然不一样，但是道理也差不多。他说，他从小的时候，听说很远很远的西边，有一种宝树，名唤婆娑。上面结著红色的长生果子。吃了，可以成佛。於是他万里去寻。寻到了万里，却发现，原来世上并没有什麽树上，会结著让人吃了可以永远不死的果子，他很失望。可是很久很久以後，他才知道，原来世上，是真的有婆娑宝树，结著长生之果。只是那树你看不见，那果子也吃不到，因为他们都在人的心里。他总说堪忍，说苦行，那些我都不懂，但我今天见著那些红莓果树，就想起了婆娑宝树来。大和尚常对我说，种善因，得善果。现在想来，宝树也是行善种下的，等它结了果子出来，就得长生了。萧祈，人生是苦海，这个我懂。你看见我溺水了，就帮我渡了。我见著别人溺水，就不管麽？” 
 
　　萧祈听著他说，也一样的认真，甚至认真得近乎虔诚。 
 
　　楚麟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他的想法，他说的话，他做的事。第一次见他，萧祈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说善良也好，天真也好，痴傻也好。 
 
　　无奈叹息。 
 
　　罢了，他从来说他不过。 
 
　　种善因，得善果。 
 
　　若人生真能如此，也不枉了。 
 
　　14天地两极 
 
　　楚麒一人坐在客栈庭院的石鼓之上，对著春来早开的几朵小花出神。这时，一件外袍披上了他肩头。 
 
　　不待回头，便听见萧祈的声音：“夜晚湿凉，别在石头上坐著。快回去吧。” 
 
　　楚麒开口便只道：“又是替他做说客来的？” 
 
　　萧祈但笑不语，算是默认。 
 
　　楚麒有些负气，语带寂寥的说道：“我就知道最後又会成了这样。你那麽聪明的人，遇上楚麟，就只会不停不停的做傻事。你就不能有一次……” 
 
　　萧祈听了，忍不住打断他，说道：“只会说我，难道你不是？” 
 
　　“可你如今都是王爷了，怎会连个美人关都过不了。” 
 
　　萧祈想了想，摇头“遇上楚麟，莫说是个王爷，我便是个神仙，只怕，也是不成的。” 
 
　　“可你总该劝他一劝。总是这样下去，那可怎麽好？！” 
 
　　萧祈负手立在庭院之中，想想楚麟，他也只能无奈的笑笑。 
 
　　“楚麟他……他兴许就是个善神下凡投胎做了人，只当他是来积善历劫的罢。从小他就是那麽一副性子，眼睛里看不得苦痛，别人只痛一分，他便要痛上十分。但凡见了谁有困苦，绝不会袖手旁观。若是我劝几句就有用的话，他也就不是楚麟了。” 
 
　　萧祈这番话，楚麒自然是明白的，所以他只听著，却也无法反驳。 
 
　　楚麟就有那种能耐，让你没法拒绝他。即使明知他所做的事情全是吃力不讨好的傻事，你也只好跟著他，傻傻的一件件去完成。 
 
　　萧祈此时又说：“楚麒，其实不必我来做什麽说客，你最终也还是会听他的，不是吗？” 
 
　　这句话，让楚麒更是无言。 
 
　　从小到大，也不知楚麟究竟闯了多少祸事。又有哪一次，他不是坚决反对的，可又有哪一次，没他陪著呢？！ 
 
　　只是…… 
 
　　“这次不同。我和他摔杯断义了。他爱做什麽，我是不管的。” 
 
　　楚麒话一出口，可是笑坏了站在他身後雍王殿下“我说楚麒，平时看你一副沈敛的样子，人都说你冷静睿智聪明绝顶，最是个开不得半句玩笑的人。只是我看来，但凡和楚麟在一起，你就定然像个孩子，三句不和，便要与他吵上一场。好了，快起来，回去睡吧！” 
 
　　楚麒虽然心里仍有些窒闷，但被萧祈这样一说，那小小的阴郁也不见了踪影。只得起身跟在萧祈後面回房去了。 
 
　　楚麒从小与楚麟住一间房间，早成了习惯。此时住客栈，也睡得是同一个房间相对著的两张床铺之上。 
 
　　楚麒进来，也不看楚麟，径自脱了衣裳准备睡下。 
 
　　谁知才放下了床帐，就有个人怀里搂了枕头从帐子外钻了进来。 
 
　　楚麒却还是不搭理他，懒洋洋躺下，口中说道：“都已经断义绝交了，你还来找我干什麽？！” 
 
　　“哎？楚麒楚麒，随便闹著玩的事情，你哪有那麽爱生气。亲兄弟的，怎能摔个杯子就绝交了？和好吧和好吧~~~”楚麟将枕头摆在楚麒身边，自己也躺下“别生气了！我讲笑话给你听。我新学的，可好笑了呢！你听听看啊……话说，梁朝时有个书生，天生的是个痴呆，不识羊。有次，有人送了他一只公羊，他便用绳子系好羊颈子，牵到了集市上去卖。人家开价都很低，他卖了多时也未能成交。市场上的人知他痴呆，就觑准了个空，用一只猕猴来偷偷换了羊。书生见了猕猴拴在那里，还只当是他的羊，心里纳闷的看那猕猴，想著怎麽自己的羊一下子改变了面目，角也没有了。心里气恼，就怪市集上的人扭去了羊角。但那猕猴头上又没有伤痕，他就不好再说什麽。於是牵著猕猴回家，还咏著顺口溜说：“我有一奇兽，能肥也能瘦。先是羊腥味，现在散奇臭，数回牵入市，每每剩在手。头上失双角，脸变橘皮皱。呵呵呵……楚麒楚麒，你说好笑吧！！” 
 
　　连比划带笑，有模有样的讲完了，楚麟推推楚麒：“猴子与公羊都分不清楚，这人你说有没有意思……喂喂，我说楚麒，我好容易记住个笑话，第一个讲给你听的，好歹你笑一下，别让我白忙活。” 
 
　　楚麟无奈，叹口气转身“我说……你真觉得这笑话好笑？” 
 
　　“是啊！不然怎麽会记住？” 
 
　　楚麒对他真是连鄙视都懒，想了想，笑道：“你那个无趣。我讲个真正好玩的给你听。” 
 
　　楚麟想想也对，楚麒他博闻强记过目不忘，必然知道更多的好笑话，於是催他快说。 
 
　　楚麒想了想，便俯身过去，悄悄在楚麟耳边细说了一个，等他说完了，楚麟却眨著眼睛，完全没有听懂。“恩……什麽意思啊？那是什麽意思啊？” 
 
　　楚麒却只是淡淡的笑著，不回答。待被逼得紧了，才又凑过去，仔细解释了一遍。 
 
　　这一解释，楚麟大惊起来，捂住嘴巴：“啊！这个……这个……你从哪里听来的？！！” 
 
　　居然是个淫、色的笑话。 
 
　　楚麒不以为然：“书上看来的。” 
 
　　“亏你还是个神官，亏得老师每每说你是个什麽天纵之才，亏你还天天捧著书本看到深夜，点灯熬蜡的你，我以为看得都是什麽仕途学问圣贤之书呢！原来竟是这些淫、色不入流的东西！！” 
 
　　“圣贤之书那迂腐不堪的玩意儿，大同小异，看一本与看百本也没有什麽不同，扫上两眼也就记住了。看无可看，自然要找点有趣的来读，免得被些仕途学问之类的傻书绕坏了脑袋，读成个呆子。” 
 
　　楚麟听了楚麒这番谬论，凑过去仔细盯著楚麒的脸看，仿佛能看出花来似的，口中不停说道“亏你平日还总是一本正经的，只我知道，你就是满肚子坏主意。白念了那麽多书。” 
 
　　楚麒不反驳，反而点头赞同“楚麟，只是你是不知道而已。这世上，不读书的人，坏也有限，色嘛也只得做个踩梯偷窥之类的登徒子。只有那些饱读经书的博学鸿儒高官宰辅们，才真的是……若说坏，便是祸国殃民卖主求荣，若论色，则个个都是欺男霸女的淫棍色魔。”楚麒微微眯起眼睛，神色间几分认真“这世间的污秽之事，只有他们还没来得及做的，却绝没有他们不敢做的。台面上越是道貌岸然，内里便越是卑鄙下流。” 
 
　　“……楚麒？”心性纯然的楚麟对於这个话题，自然不是很能理解的。“这怎麽能一概而论。总也有读书的好人，更有读书的好官。若是当真没有了，那你读了那麽多书，你便去做个好人，做个好官，不就好了。” 
 
　　楚麒拉扯一下楚麟的长发“我可不是你，也懒得做什麽好人。” 
 
　　“你本来就很好啊！” 
 
　　“算了，不说这些。天晚了，睡吧！你不是还想要查佘县圈地的事情吗？早点睡了，明天也好早点起来想对策。” 
 
　　这句话可当真是楚麟最想听见的了。他见楚麒终於松口，心里舒坦了，不听笑话也能笑开一朵花似的。 
 
　　当下再无心事，抱著枕头，便很快的安睡了。 
 
　　楚麒听见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传来，便侧头看那长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人人都说，这张脸美得稀罕。只是这麽许多年，天天的看，实在也看不出个美丑来了。 
 
　　他与楚麟，除去这容貌之外，无论哪里都不相似。 
 
　　比如看人与事，楚麟总看得见善的一面，而他，却喜欢看那恶的…… 
 
　　就像天地的两个极致。 
 
　　其实，他们两个，半点都不相同。 
 
　　15黄金虎符 
 
　　第二日大清早，楚麟便再睡不著了，催著大家早早上路，前去佘县。 
 
　　原说这龚州界内，水源丰沛山川秀丽，虽然与龙脉八竿子打不著边，却也算得上地有灵气。 
 
　　原本定下的路线是出了同城要走官道，经梅郡到佘县。 
 
　　这一路，说是走过去，倒不如说是玩过去。主要为了赏景观古迹。 
 
　　一则是同城官道修得与别处不同，驿路两旁种了大片杏花，成了林子，如今正当春日，原想著几场细雨之後，也该是开得旺盛了。最适合赏玩。 
 
　　再有便是，驿馆亭台修得楼阁飞檐，极为风雅。看著也是赏心悦目的。 
 
　　更何况，临近官道的地方，名景胜地颇多，连山神土地庙里摆放供果的盘子碗都是上了百年历史的，不去看看，难免可惜了。 
 
　　龚州这地方，自古便是个富庶之地。 
 
　　楚麒喜爱看这些年代久远了的东西，楚麟又喜欢看个桃花杏花之类，这才选了官道来走。 
 
　　如今为了早到佘县，只得弃了这官道，改行水路。 
 
　　楚麒略微盘算一下，细细拟好了路线，在羊皮地图上一一标了出来，此时楚麟和萧陌正忙叨著满屋子行囊包裹的收拾一番，萧祈站在庭院里，正要唤客栈小二去牵了马匹出来，却忽然觉得身後的微风吹得有几丝异样。 
 
　　“出来吧。”萧祈轻撩衣袍，坐在石凳之上，晨起的烟霭细露之中，稍显随意。 
 
　　话音放落，那四下角落里常人注意不到的幽暗之处，居然闪身便出现了四个人。但也只是一霎的功夫，其他三个只是匆匆露个脸简单施礼便又隐去了身形。只有一个近了萧祈身前。 
 
　　“爻，有消息了？” 
 
　　这几人皆是萧祈身边自幼习武时便侍候著的宫中暗卫。 
 
　　暗卫与一般禁卫不同，都是在暗处专职保护皇子公主，很少露面。 
 
　　萧祈身边的这几位，都是很多年前岳驰统领特别调教出来的高手，只给萧祈一人差遣驱策，爻便是其中首领。 
 
　　此刻他颔首到萧祈身边道：“殿下，是雁辰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岳统领他一直没有追著，恐怕，是出事了。也派人直到澹州严大人府上去问过，严大人的二公子说，没有见到皇上派来的人……” 
 
　　“之後呢？” 
 
　　“雁辰追查的结果是，岳统领的路线有些迂回。原本见了殿下之後，他该顺道西行，直达澹州，可他却没有依照这个路线，原是从峻岭过来，见到了殿下之後，不知为何，便原路返回峻岭去了。且又故意匿藏了踪迹，别人绝不会发觉他来见了殿下。他人也正是在峻岭失踪的。雁辰还留在那里暗访。” 
 
　　“要他继续追查，务必找到岳驰。我这边，留下两个跟著暗中护好楚麒楚麟，足够了。” 
 
　　“是，殿下放心。” 
 
　　“还有一件事。爻，你带萧陌回若望城，不要让他继续和我们一道。”萧祈说“如果赏景游玩，带上他未尝不可，现在看来，此行多事，不可大意。如妃入宫近三十年，只有萧陌一个儿子，不能有什麽闪失……总之，一会儿你进去，对他说──就说如妃病了，思念他，派你来寻他，让他务必回去。”如妃一向身体不好，一年倒有十一个月都在病中，这麽说也不算欺骗。萧祈伸手摸了个白玉环出来递给爻“这个是临行前如妃给我的，本是想著我此行会路过她的娘家。要我带萧陌去看一看的，现在恐怕是去不上了。你拿著，正好有用。” 
 
　　爻颔首领命，接过玉环，闪身去找萧陌了。 
 
　　萧祈一人坐在石凳之上，探手在左臂衣袖上按压触摸著。心思百转千回，理不出个头绪。 
 
　　那日楚麟随口说，岳驰将有血光之灾，楚麟预言这样的事情，少有不兑现的。只不知，这血光之灾，到最後，是生是死。 
 
　　他手里反复不停触摸著的地方，透过衣裳织锦的料子，隐隐是个硬物的轮廓。那东西藏在左袖的暗袋里，却不敢轻易拿出来。 
 
　　那日岳驰前来送银子，他本就疑惑，母亲梅妃不是什麽细心之人，何况对於自己与楚麟之事，她虽然知道，却不喜欢。不可能千里迢迢派人送什麽银子给他们。 
 
　　回头一看，若然不是母亲送来的东西，那包裹里，银票之外，尚有铸得形状奇怪的方形银锭，他稍一使力，便破开了。里面竟如一个盒子般，呈著一件东西。 
 
　　纯金铸造的，半只兽印。 
 
　　这个萧祈一看便认得。 
 
　　它本是完整的一只金虎方印，从中间齐齐剖开两半，左边一半，给了东六州的兵马司楚淮裳，右边另一半，则一直都在皇上手中，从不曾交给他人。 
 
　　如今，却…… 
 
　　萧祈苦笑。 
 
　　原本，若楚麟不多管闲事、肯听他的话直接去雍州，他会当这个虎符并不存在，无论父皇的期许是什麽，都只做个愚钝儿子，摆一副凡事都不明白的态度模样。等到回了帝都，再把它原封不动还给父皇便是。 
 
　　到如今，却只能乐观的想，得了这个东西，有些事情倒也好办了一些。 
 
　　************************** 
 
　　“萧祈，你大半天的没回来都做什麽去了？” 
 
　　刚一进屋就见楚麟扑过来，萧祈只得伸手接住他抱在怀里。 
 
　　“早上庭院里空气好，便散步著一直往里走，走得深了，才发觉那是片小竹林，多坐了一会儿才出来，方才顺便让小二牵马出来，我们差不多现在可以上路了。” 
 
　　楚麟抓著萧祈衣服说道：“你没见著少了个人吗？萧陌被如妃派来的人领走了。” 
 
　　萧祈微笑“哦，是什麽人？” 
 
　　“我们都不认得，从前没见过的，不过他身上有宫中暗卫的腰牌，又有如妃素来不离身的白玉环，所以萧陌就急急的跟著走了。” 
 
　　萧祈便不以为然的点头“这样也好。让他去吧，我也省心些。” 
 
　　“萧祈，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为什麽我要惊讶？” 
 
　　“嗯……因为……” 
 
　　“因为你若是不惊讶，他就要输一次赌。”楚麒从里屋走出来，靠在墙边。 
 
　　萧祈好笑的看著昨天还要摔杯子绝交的孪生兄弟“说说看，到底怎麽赌的？” 
 
　　楚麟便说道：“萧陌本来是立即跟著要走的，可是转念一想，怎麽也得和你说一声，便要去找你，又不知你去哪了。然後楚麒却出来说，不必找了，让他自己先走就好，说你早都已经知道了。我说不会啊萧祈一大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怎麽会知道如妃娘娘派人领走萧陌，楚麒非不听，把萧陌硬打发走了。所以我就与他打了赌，看你回来知道萧陌走了，到底会不会惊讶……然後……” 
 
　　“然後，他若输了，便要无条件的任我差遣一件事。”楚麒帮忙把话说完整了。 
 
　　萧祈揉揉怀里懊恼不已的楚麟“以後别和楚麒打赌。从来你就没赢过，怎麽还不长记？” 
 
卷一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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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月风云系列卷一麒麟篇]皇帝和他的小受们 上 by 鬼姬?溟 http://www.sqsqs.cn/bbs/read.php?tid=1387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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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帝妃之相 
 
　　“梅郡，原本是该叫湄水之滨的那个湄字，因为是三面环水的地方，水草也生得漂亮。後来有一任郡守酷爱梅花，就在郡中各处大种梅树，一到冬天飘雪花的时候，整个梅郡的土地上到处都是冷冷的梅花香，渐渐的，人就把这湄水的湄改成了梅花的梅。楚麟你看，顺著这条迤逦河，一直向下，两天的功夫就能到了。” 
 
　　萧祈牵了马匹，顺著河道边慢慢徘徊，一边走一边讲些地理典故给楚麟听。 
 
　　楚麟目光投在波光粼粼的迤逦河上，水波轻漾，澄澈透明，河面上蒙蒙的笼著烟雾。两岸柳丝微碧，处处透著盎然，十足的赏心悦目。 
 
　　楚麒却坐在渡口边上，靠著枯木，双手枕在脑後，若有所思的，却也闲适。 
 
　　河取迤逦二字，顾名思义，是说这河道曲折迂回，水势也是忽急忽缓的，要想走迤逦河这条水路，普通的小船到水流湍急之处实在太过危险。萧祈同楚麟楚麒下马驻足的地方，刚好是个水势平缓的所在，这里有个渡口，叫做仙人渡，停泊得都是些大的船只，据说平日船家特别多，接送往来客商，热闹非常。只是近日，等了好半天都不见有船撑过来。仙人渡上，除去他们三人，也不见有别的客人。实在奇怪。 
 
　　等了半盏茶的功夫，船不来，雨到是先来了。 
 
　　起初只是细丝般的，後来竟也渐渐下得大了。 
 
　　渡口搭得简单，只是一些枯木拼凑出来的，连个遮雨的草棚子都没有。虽说春雨绵细，淋久了，身上也湿冷。楚麟身体根基弱，不一会儿就接连著打了几个喷嚏。 
 
　　萧祈拿了件厚实点的外袍遮在他头上，回头又朝著楚麒的方向到“过来，跟楚麟一起遮雨。” 
 
　　楚麒原想起身过去，侧头看他们两个，却又摇头“楚麟前几日不是说了，这杏花雨最是滋养慧根吗，我今日倒想多淋一会儿，长些智慧。” 
 
　　“你的慧根足够了，不用淋，快过来。”萧祈召唤。 
 
　　楚麒仍是摇头，一脸无所谓的说道：“不了，你们两个遮著刚好，我不冷。” 
 
　　楚麟见楚麒不来，便缩著肩膀躲进萧祈怀里。他早上起床就觉得冷，这会儿一下雨，浑身都是凉意，难受的很，便说道：“萧祈，不然我们回去吧，等了半天也不见一条船，是不是走错了？” 
 
　　“临出来的时候向客栈掌柜打听了是仙人渡，怎麽会错……” 
 
　　正说到这里，便见著远远的从山後边撑来一艘大船。 
 
　　开始只是远远的轮廓，以为是艘挺大的商船。等到近了，才发现，这船著实漂亮，竟是个挂著彩绸装饰得十分华美的画舫。 
 
　　画舫上下分了三层，飞檐楼阁，好不奢华。最下面一层，只是撑船的小厮左右两侧便足有二十几个人，都穿著一色的青碧衣裳，远远看著，在蒙蒙烟雨中，晕开如淡淡的水墨般，透著写意。 
 
　　船靠著岸边近了，隐隐飘来笛音，轻盈悦耳。 
 
　　便另有附和者，浅吟低唱道： 
 
　　但与东君渡迤河，孤舟一棹洗沈屙。 
 
　　浅深苍翠皆写意，微雨湿风卷烟罗。 
 
　　日也歌，夜也歌，云山两岸忽而过。 
 
　　倦来枕水横波上，春咽萧笛苦吟哦。 
 
　　楚麟的头遮在袍子底下，拉著萧祈回到那仙人渡的渡口处“听听，这乐音吹得真是流畅好听。” 
 
　　楚麒点头“词填得也有意思。明明是艘大船舫，居然非要唱成是一棹孤舟……” 
 
　　那船舫正是朝著仙人渡而来，不一会儿便靠了岸。 
 
　　一个鹅黄衣裳的美貌姑娘从船舫里走出来，微微向他们施了礼，说道：“这雨越下越急了，三位公子不如先到船上来，我家主人有请。” 
 
　　楚麒走上前去，问道“你怎麽知道我们要去哪？” 
 
　　那姑娘笑道：“在仙人渡上候船的，十个到有八个半是要去梅郡。公子难道不是？” 
 
　　“正是梅郡。” 
 
　　“那就快快上船吧。我家主人也正是要去梅郡的，这条河，昨天夜里上下游处就都被官家封了，普通的渡河船只是不许往来的，三位公子就算等到天黑，也不会有船家。我们原也不是渡客的商船，只是我家主人远远看见三位公子在这边淋著雨，这才命我们把船泊过来的。” 
 
　　这姑娘模样讨喜，话也说得好听，既然是特意的将船靠过来接他们，若当真不肯上去，那可就太不给这船主面子了。更何况，这迤逦河上也确实没有别的什麽船，八成是真的被封了河道，无论好坏，也别无选择，只得先上去再说。 
 
　　楚麒回头，以目光询问萧祈，萧祈便朝那白衣姑娘道：“既然如此，那便多谢了。” 
 
　　言罢，带著楚麟楚麒上了船。 
 
　　上船之後，由那俏丽姑娘引领著进到画舫的二楼，临著窗边的一个小厅里。那姑娘唤了丫鬟奉上香茗，又托盘里呈了白巾帕给萧祈他们擦拭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之後，便悄悄退了出去。 
 
　　楚麒倚在窗口边的椅子上，默默喝茶，不出声。 
 
　　楚麟坐不住，挨到萧祈身边，轻声的说话。 
 
　　“你见过若望城的碧波湖上也有这样的船舫吧？” 
 
　　“见过，怎麽了？” 
 
　　“我听人说，那些船舫之上，都有个当家的花魁娘子，美得绝代风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很多王孙公子为了见他们一面，都得一掷千金的。不过有些的戏文里也常常爱唱另一种段子，说那花魁娘子见著了心仪的人，便不要他的银子，悄悄遣了丫鬟请人去上船私会……刚刚那个白衣姑娘说，她家主人请我们上来，我就在想，莫不是真的有个绝美花魁看上了你，才邀请我们上来的？” 
 
　　“猜错了。我可不是什麽花魁娘子。” 
 
　　楚麟抬头说得正起兴，忽然被打扰，吓了一跳，抬眼正看见从小厅的屏风後边走出了一位年轻公子，素白的衣裳，袖口及衣襟处隐隐绣著淡色的莲花，悠然淡逸，一双微微含著笑意的凤眼，眉目里透著妖娆，俊得略带几分邪气。 
 
　　“在下姓赫，名锦佟，这迤逦河上的商船，都是我赫家的产业，又何必那麽辛苦，去和人争当什麽花魁呢！” 
 
　　萧祈便起身说道“楚麟年纪尚轻，讲话不知分寸，言语无状，冒犯了。” 
 
　　“哦，这个倒是不必介意，我说笑著玩的。”赫锦佟请了萧祈入座，自己便也坐到他对面的一张椅子上。“不知几位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姓萧。” 
 
　　“萧？”赫锦佟双目微眯，笑得十分好看“这个姓倒是金贵得很。难道萧公子是与皇家沾了亲的？” 
 
　　萧祈摇头“误会了。我姓的，是小月肖。姓肖，名疏。字和雍。这两位，是我的表兄弟，楚麒楚麟。” 
 
　　“孪生子，还生得这麽好看的，实在少见。”赫锦佟看了看楚麟楚麒，出声称赞一句，然後端了茶盏喝茶。 
 
　　这时，楚麟却巴巴的凑过去，盯著赫锦佟的脸仔细瞧，萧祈拦都拦不住，只听楚麟嘴快的说道：“你不但生得好看，面相也好。命中带著大贵。” 
 
　　“哦？这位小公子，还精通相面？” 
 
　　说起这个，原是楚麟的看家本事，自然应得没有半点含糊“你别不信，但凡我说的，还没有一回不准过。” 
 
　　“既然这样，那可真是该要好好请教。所谓命中有大贵，究竟是多大的贵？”凤眸微眯，锦佟浅浅的笑，喝了一口茶。 
 
　　“贵到……”楚麟咬著嘴唇，在赫锦佟的眉目之间细细的又看了一遍。认真说道：“贵到能当皇妃！” 
 
　　噗── 
 
　　那一口淡香的雨前龙井，未及咽下，悉数喷了出来。好巧不巧，全都招呼到了雍王殿下的衣服上…… 
 
　　17看朱成碧 
 
　　咳咳咳，赫锦佟被楚麟那一句话刺激得著实不轻，不但喷了萧祈一身茶水，由於抽气太猛自己也随後就呛著了。 
 
　　咳嗽不止，双手捂住脖子憋得不行，看那样子倒是险些要背过气去似的。 
 
　　楚麟非常善良的帮他拍拍後背顺著气，嘴里还不住的安慰道：“这个、你也不必太在意。所谓天命，都是人力不可扭转的。说来这也是大贵之命，别人烧香磕头的都还求不来呢你就认了吧，再说……” 
 
　　咳咳咳，楚麟越是说，那赫公子咳得越是厉害，眼瞅著要有呕血的趋势了，萧祈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将楚麟拉过来“你就少说两句吧！” 
 
　　楚麟一派纯然自在，看向萧祈“你不相信？我可没瞎说，这是真的，他真生得是帝妃之相，而且还非常的旺夫。只是……” 
 
　　萧祈只得将喋喋不休的楚麟一把搂住按进了怀里，对那差点咳出心肝肺的赫公子深表歉意：“楚麟从小爱说笑话，赫公子你不必当真。” 
 
　　赫锦佟好不容易止了咳嗽，心道：傻子才当真呢！皇帝老得都要进棺材了，我好好的教主不当，嫁给个老头子去当皇妃。除非得上失心疯！ 
 
　　但是他看到自己喷了人家一身的茶水，实在不好意思，只得赶紧吩咐了下人带萧祈等人去客房休息换衣裳，随後自己也赶紧找个地方歇歇，方才委实被那皇妃的旺夫命给刺激著了。 
 
　　如此这般，下人引领著萧祈三人到了船舫的二层客房内，据说是专门给他家主人招待客人的地方，那里单独区隔开来，自成一个天地，给客人使用倒也自在。 
 
　　中间是个小书房，堆放著一些杂书，从竹简到线装都是不少。 
 
　　左右两边则各有一个宽敞的大房间。 
 
　　左手边一间已经被萧祈备好了盥洗用具方便他沐浴换衣裳，右手边一间则给了楚麟楚麒用，中间的小书房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这赫公子待客，倒是十分周到。 
 
　　萧祈换了衣裳，正有个名唤琥珀的俏丫鬟跑过来，说是主人差他专门过来伺候的，问萧祈还有什麽吩咐。萧祈本想说无事便打发她走了的，却忽然想起上船之前楚麟淋了雨冷得身上一直发抖，还接连著不停打喷嚏。 
 
　　楚麟从小身体就弱，好好的都要生些大病小病，有的连宫中御医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著了凉，他实在放心不下，於是朝著丫鬟琥珀要了一大碗的红枣姜汤。 
 
　　那琥珀做事也十分麻利，就是落东忘西的，姜汤熬好了却忘了放在托盘里，只用双手捧著就端了过来，太烫手，进门的时候险些又洒了萧祈一身。好在萧祈反应快，赶紧接了过来。他可不想再来一遍沐浴换衣裳了。 
 
　　潜走琥珀，萧祈端了姜汤走到右手边楚麟楚麒所在的那个房间，经过中间的小书房，看见方才一直沈默的楚麒正不知何时进了那房里，蜷在一张短塌上，双手捧著一卷展开的竹简册子，那简册很长，直直拖到地上，楚麒只是细细看著，目不转睛的样子，十分认真。 
 
　　楚麒从小就爱看书，且是过目成诵聪明非常，像这般专注的看书，八成是发现了什麽好看的东西。 
 
　　萧祈想著，便也不去打扰他，径自去找楚麟。 
 
　　右手边的房门半掩著，楚麟那小懒虫子已经躺在床上，裹著被子睡得人事不知。 
 
　　萧祈先是把姜汤放在床边的矮桌上，又轻轻把楚麟从被子里抱出来搂进怀中“小懒猪，先别睡，把汤喝了，驱驱寒气。” 
 
　　楚麟迷糊著睁开眼睛，模样十分虚弱。 
 
　　萧祈这才见著方才还活蹦乱跳的楚麟此刻竟然额头上都是虚汗，脸色有些苍白，手也冰凉，软软的靠在他怀里，那蹙著眉的神情萧祈实在熟悉不过，楚麟一病就是这个样子。 
 
　　萧祈心疼，将楚麟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暖著，拿过汤碗，轻轻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楚麟唇边“来，喝一口。”又忍不住想要说他“刚刚还挺好的，怎麽这一会儿就成了这样，不舒服也不知道说一声，自己躺著就能好吗！” 
 
　　楚麟仍是没什麽精神的样子，微微低著头，但似乎清醒了一点，目光轻垂著看那一勺姜汤递到跟前，张了张口，却不知道为什麽，半天都不肯去喝。 
 
　　“怎麽？”萧祈笑著哄他“还跟小时候似的，喝点药就不高兴？这只是姜汤，不苦。你乖乖的，趁热喝了再睡上一觉，醒来就全好了。” 
 
　　萧祈把楚麟整个人都搂了在怀中，语气十分温柔，哄娃儿一般的诱著他喝汤。楚麟到底抵不住那温柔诱哄，慢慢的含了一口。 
 
　　萧祈见他乖乖的喝了，这才大松一口气，一勺接著一勺的喂起来。 
 
　　要知道，先前每次生病，哄著楚麟吃药都是个大工程，十八般武艺外加三十六计全部都得使上，也还未必能成功。今天这麽容易便肯喝汤实在算是很给面子了。 
 
　　一碗红枣姜汤平平安安的喂完了，楚麟一直乖乖的躺在他怀里不动，萧祈抱著他，绝对是捧著件稀世宝贝一般的小心呵护，那种温柔怜爱，实在不是人能抵抗得了的。 
 
　　楚麟的手没多大功夫就被萧祈捂暖，没多大功夫，便倦倦的闭上眼睛睡著了。 
 
　　萧祈把楚麟放回床上，拿锦被盖严实了，又忍不住细细看那张太过漂亮的脸，才十五六岁就已经这麽好看，再过些年，长大了，说不准还真成了天下第一的美人…… 
 
　　想到此处，萧祈忍不住，在楚麟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那带著淡淡姜辛与红枣甜香味道的吻，真是个不错的好滋味。 
 
　　萧祈心满意足的给楚麟放下床头两侧的纱帐，免得他再受著风吹。 
 
　　转身出去，经过小书房，见著楚麒仍是原先的那个姿势在看著书册，本没打算惊动他，不成想，楚麒抬眼看见他，却扔了竹简跑出来，一把搂住他脖子，腻腻的蹭在他怀里问道：“你找楚麒去了？他刚刚一直说头晕要先睡了，不让人打搅呢！” 
 
　　“……”萧祈有些没反应过来，怔了一下。“你……” 
 
　　楚麒，楚麒，他说房间里的那个，是楚麒。 
 
　　那眼前的这个才是…… 
 
　　“怎麽了？”楚麟见萧祈神色不太对劲，便问道。 
 
　　“没事。”萧祈摇头。 
 
　　“楚麒最讨厌睡觉的时候被人叫醒，你进去，他理睬你了吗？” 
 
　　萧祈仍是觉得有些恍惚，缓缓说道“没有，他没跟我说话。” 
 
　　“我就知道。打扰他睡觉，他要生气的。幸亏是你进去，要换了别人，就得被他整到死！” 
 
　　虽然楚麟与楚麒是孪生兄弟，容貌根本是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没有半点不一样的地方，但是这麽些年，萧祈从来都没有一次错认过他们两个。 
 
　　他二人虽然习惯穿一样的衣服带一样的发饰，但是眼神不一样、性情不一样、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习惯的动作也不一样，要认错，根本是不可能的。 
 
　　方才，却是他先入为主，认为看书的那个一定是楚麒，而生病的，只能是楚麟。 
 
　　现在想想，真是乌龙了一回。 
 
　　萧祈苦笑著问道：“楚麟，你居然会跑到这里来认真的看书？真不像你。” 
 
　　楚麟被质问得十分不满“我怎麽就不能看书了，认真看书的就一定得是楚麒吗？我刚刚看见这里摆著一个简册，上面画的图案很眼熟，仔细一瞧了才知道，是记载著风水宅基的一些符咒图腾，好多内容连太卜寺的藏书楼里都找不见的，可稀罕著呢！我当然要好好看了研究一下。” 
 
　　萧祈无奈，想到先前自己竟认错了人，实在可笑。再回想著那一个浅浅的亲吻，唇边似乎犹带著红枣姜汤的味道…… 
 
　　手轻轻揉了楚麟头发，收回心神“楚麒大约是方才在外面等船时淋雨受了寒，已经喝了姜汤，正在睡。你呢？楚麟，要不要也喝一点，免得晚上身体不舒服……” 
 
　　“不要不要！我又没有淋雨，你都给楚麒喝了就好！” 
 
　　18煮酒论武 
 
　　说话到了晚上，天色暗下来，萧祈站在船头看着微光粼粼的迤逦河，如此宽广的河面上，居然没有别的船只，甚至连个小的捕鱼筏子都不见。 
 
　　那位赫公子为人做事倒是十分周到，怕他们不自在，便差了下人端着食盒送来佳肴，方便他们自己人在一起吃晚饭。 
 
　　楚麟似乎当真是找到了好书，难得的心无旁骛，饭也吃得匆匆忙忙，在萧祈百般诱哄之下才勉强多喝一碗热烫，之后便又钻进了书房中去看那堆简册。 
 
　　楚麒却一直睡着，没有起来。 
 
　　萧祈到底不放心，便提着食盒里特意给楚麒留下的饭菜，推门进房间去看他。 
 
　　“以为你还在睡着呢，好点没有？” 
 
　　楚麒正穿着白色的中衣从床上做起来，伸手将账帘挂在银钩之上，揉了揉还有些隐隐作痛的头，朝着萧祈笑笑：“好多了。” 
 
　　“那就起来吃些东西吧，有你喜欢的酥皮虾仁。”萧祈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样摆出来在床边的小案桌上。看着楚麒含着笑的眼睛，掬了水一般，明亮好看，竟是与楚麟一模一样。这才想起先前的乌龙事，说道：“那时把你错认成了楚麟，你居然就不告诉我。楚麟总说，你是看起来安静听话，其实淘气的很，我总还觉得不是。现在想想，你果然是偷着顽皮。” 
 
　　楚麒正要吃饭，听见萧祈这样说，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不像平日里那般，总是显得过于成熟早慧。 
 
　　萧祈看着楚麒吃饭，又陪他说了一会儿话，这时，那个名唤琥珀的丫鬟过来，说是他家主人有请肖公子去赏月饮酒。 
 
　　萧祈便应了，要琥珀回话说他马上就到。 
 
　　楚麒伸手轻轻在萧祈袖子上拉了一下，用眼神示意他多加留神。 
 
　　萧祈微笑“放心，我有分寸。” 
 
　　说着，便转身去了。 
 
　　萧祈走了，房间里忽然变得十分宁静，透过纱窗，隐隐看见迤逦河的潋灩水光。楚麒一人在房间里，把手中的一柄折扇展开收拢，再展开。 
 
　　明明是个万般尴尬的事情，让萧祈随口一说，就烟消雾散了。 
 
　　明明是有意为之，却让他说的，好似自己只是一时孩子性情，恶作剧而已。 
 
　　明知道是萧祈认错了人，却就是不想张开口说一句：我是楚麒，不是楚麟。 
 
　　不错！ 
 
　　我是楚麒。 
 
　　不是楚麟。 
 
　　&&&&&&&&&&&&&&&&&&&&&&& 
 
　　萧祈随着丫鬟琥珀上了这艘画舫的最顶层，重重帘幕遮掩，有玉炉焚香，青烟嫋嫋，一派悠然宁静，奢华又不会太过张扬。 
 
　　绕过青纱屏风，豁然开朗，不是内室，而是整艘船舫之中至高的一点开阔处，四处的窗格皆是敞开的，往上看是半月露天，斜斜挂在夜空，往下看，那月影正映着粼粼水光的迤逦河，到真是个绝美的好景。再平视，眼前悠闲坐着的，正是那赫姓公子，手里举着一只剔透的薄瓷小酒杯，自斟自饮，好不惬意。 
 
　　“冰莲花，在诡月，很难见到……” 
 
　　萧祈坐在赫锦佟的对面，扫了一眼八仙桌上的一盆莲花。 
 
　　那莲花很别致，比普通池塘里养着的芙蕖水莲要小上许多，花瓣也稍显尖细一些，此刻正静静的开在一方青玉水盏里头。整朵花都是通透的白，周围笼着一层寒霜，十分的好看。 
 
　　这花特别的很，可不是一般的人养得的，刁钻难伺候。 
 
　　要用带着冰碴的冷泉水养着，水底再铺上细细的一层火熔红砂，离了这两样东西，花都不会活。 
 
　　萧祈早年习武的时候便见识过，这冰莲花，长在极寒的山巅，靠得它太近，会吸食习武之人的内力，但若利用得好，据说，也能有助于练功。 
 
　　只是很少有人能做到“利用得好”四个字罢了。 
 
　　赫锦佟听了萧祈的话，放下手中酒杯，眯着眼笑起来，手里端了酒壶为萧祈斟满一杯酒。 
 
　　“不瞒肖公子，锦佟本不是诡月国的人，母亲原是西璜国人，只是祖辈留了产业在此，不得不回来承继而已。这冰莲花，是我幼年习武之时，就不曾离身的东西。” 
 
　　“原来如此。”萧祈也不多问，缓缓执了酒杯，与赫锦佟互敬对饮。之后才道：“说起来，肖某到有一事想来请教。这迤逦河的河道水路，为何忽然被官家封了呢？可是有什么大人物要途经此处？” 
 
　　在诡月国，水路众多，按例，高官皇族的船只若要走水路，沿岸的各地官府为了安全起见，是必须需要提前三五天清理水路、封锁河道、禁渔猎禁商船来确保万全的。 
 
　　“这个锦佟到真是知道。梅郡这一任的郡丞汪宁汪大人，手腕通天，在朝廷里结交非常的广。五日之后是他母亲八十寿诞，说是要大摆筵席，帖子一下，是要来不少达官贵人的，甚至连宫里都有人要来，只不知究竟来的是个什么人物罢了。所以才要提前封锁河道的。我赫家在此地生意也算兴隆，与地方官员素日有些往来。也接着了帖子，这次就正是带了礼单来贺寿的。不然也就不会遇见肖公子了。十年修得同船度，想来这也是缘分。不知肖公子要去梅郡有何事？” 
 
　　萧祈笑了笑，饮了杯中酒：“访友。” 
 
　　赫锦佟说了一堆话却只换来了萧祈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偏又没什么破绽可言，心里有点不痛快。眼睛扫到了青玉水盏里的冰莲花，说道： 
 
　　“肖公子既然识得冰莲花，想必也是个习武之人，不知师承何派？” 
 
　　萧祈淡淡摇头“家师随性自在，喜爱隐居生活，在江湖上并无名气。” 
 
　　在宫中，皇上为诸位皇子请的武艺教习老师，都只是明面上的师傅。私底下单独的，每位皇子又都有自己的老师，那可是悄悄的请来偷偷的拜师学艺，能请来什么样的厉害师傅，只能看自己母亲的本事、以及自己的资质了，只那师傅的名姓，是万不能说出来的。 
 
　　赫锦佟为人，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唯有武功与美酒，是他的心头所爱。谈论起这两个，他最有精神。 
 
　　几杯薄酒下肚，人也越发的话多起来。 
 
　　“那到也是，江湖名气，都是那镜花水月，分文不值。比如那个号称什么神州第一剑侠的陶赢，那名气倒是震天响，前年的武林盛会我好奇心起，特别便差人高价花银子事先定了个好座位观战来着，凑了那么一回热闹，见识了那剑侠的排场，简直就像是皇帝出宫一般，人围得水泄不通。结果……” 
 
　　“结果大失所望。他的剑法，精妙之处只在那起头的十二招之内。”萧祈不待赫锦佟说完，便已经接口“若是破了那行云十二式，后边的，都是废招。” 
 
　　说起那赫赫有名的剑侠，他三年之前倒是微服出宫会过一次的。 
 
　　“不错不错，大失所望，就这感觉！”赫锦佟想起那个闻名不如见面的陶赢，笑得拍桌子“也不知为何被传得那样神。” 
 
　　说着，兴之所至，随手抽来一株插瓶的杏花枝，站起身来在开阔处比划起了剑招。倒是招招式式精准到位，舞得花瓣四散开来，淡淡甜香。 
 
　　“这就是行云十二式，觉得如何？” 
 
　　萧祈喜欢武学，平日钻研起来也很痴迷，只是与雁辰他们过招，往往碍于身份，不能尽兴。楚麟楚麒又都对练武不敢兴趣，所以倒是很少能有这样的机会与人切磋，不自禁的也有了几分兴致。 
 
　　“若是这样……”萧祈看着那杏花枝的比划走势，心里盘算着该要如何拆招，也抽了枝花“我到有现成的好办法来破它。赫公子小心了！”说话便起身直攻过来。 
 
　　赫锦佟学的是陶赢的剑法，打的是人家的套路，自然缚手缚脚，萧祈却是为了破招而来，随性得很。两人花枝往来，从船舫的楼阁跃出直到宽敞的甲板之上，锦佟败得落花流水，最后连花枝都离了手，不禁感叹： 
 
　　“好霸道的招式。” 
 
　　萧祈收势，笑道“行云十二式本来算得上极为上乘的剑法，精妙非常，只是可惜，太过刻意，就像陶赢为人，卖弄之处多了，自然就不实用。霸道点的剑法，刚好克他这份花哨。” 
 
　　“花哨，这个评价倒是有趣。”赫锦佟本来也不喜欢太过繁复的招式，萧祈的说辞也正和了他心意。“若说武功里，最不卖弄不刻意，最随性最自在的，又最最不拘泥的……你会推崇哪一个？” 
 
　　萧祈随口便说：“道归自然，最自然无为的功夫，当然是太极。” 
 
　　锦佟却不同意：“太极的柔，在我看来，就缚手缚脚，打得虽然流畅，却不一定是最舒服最酣畅淋漓的功夫。” 
 
　　“舒服？”武功的最根本，是打架用的，打架还要打得舒服，萧祈第一次听人家这样说，不禁好笑“那什么才是打得让人舒服的功夫？” 
 
　　“这个嘛……” 
 
　　赫锦佟笑笑，伸手轻轻在掌心拍了两下，身后立即有俏丽的侍婢摆上了小方桌，桌子上一方小巧的石鼎，空气里四散着酒香。 
 
　　萧祈看过去，那鼎里的酒已经煮成了暗暗的红色，带着微甜的果香。 
 
　　“要想打得舒服，却先喝得微醺薄醉之后才好说话。”赫锦佟撩起了衣袍，不拘小节坐到酒桌前，舀了一盏的热腾腾的甜酒递给萧祈。“红莓果煮酒，舒筋活络，喝得越多，打得越好。”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萧祈发现，赫锦佟虽然外表看起来十分的俊逸高深，内里却俨然是个武痴外加酒疯子，喝起酒来是没完没了，不多一会儿功夫，小酒盏换成了大海碗，最后差点连那个煮酒用的鼎都端起来对着嘴灌了。 
 
　　偏偏看他那个样子，又实在不像是个多能喝的人，十几海碗下肚，眼神就已经开始迷离模糊了。 
 
　　萧祈压着赫锦佟手腕，不让他再灌“赫公子，你喝醉了。” 
 
　　赫锦佟全不在意的笑笑，拿袖子擦擦沾在脸颊唇边的酒水，衣裳袖口处淡色的莲花被染成了艳丽的红莲，失了皎洁之感，却添了几分妖媚。 
 
　　“不喝醉，我怎么打醉拳？” 
 
　　这话一出口，便跃身而起，飘飘摇摇的打出了一套拳法，那份随性，那份写意，水墨泼出的画一般，想到哪儿就打到哪，没有什么招式，潇洒自在，又处处都绝妙。 
 
　　月光之下，仿佛吸了天地灵气，到真如他先前说的那样，是最随性最自在最最不拘泥的。 
 
　　萧祈看了，不禁赞道：“好俊的功夫。” 
 
　　19活色生香 
 
　　赫锦佟那套醉拳打得实在漂亮，萧祈看着都手痒，忍不住再与他过上几招，直到夜更深沉了， 
 
　　那赫公子许是酒喝得太多，打着打着，居然毫无预兆的忽然一下躺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知的就那么着睡了过去，被一众丫鬟侍女前呼后拥的搀扶着回去歇息了。 
 
　　萧祈失笑，也觉得有些累了，便随后回到自己的那间客房。 
 
　　才一推开门，就发觉了不对劲，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静静走到屏风后的床榻边上，忽然掀开床上的锦被……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那床榻上、裹在被子里的人，却是楚麟。 
 
　　散开的长发，乌溜溜披在肩头，身上连中衣都脱去了，只穿着亵衣亵裤，怀里搂着个软枕头，漂亮的脸泛着微微的红。 
 
　　“你可算回来了，我都等你好半天了。”楚麟往床里挪挪，给萧祈腾出个地方来躺着。“快上来。” 
 
　　“楚麟……”萧祈压低声音，站在床边。心头宝贝衣衫不整的躺在自己床塌之上，这火点的要命，他哪里敢随便躺上去！ 
 
　　“萧祈萧祈，你快来！我给你看个顶好玩的东西。”楚麟见萧祈不肯躺上床，自己便从被子里钻出来。 
 
　　萧祈只得坐到床榻边上，拉了被子给楚麟裹在身上“小心冻着。这么晚了，先回去睡。有什么好玩的，明天再给我看。” 
 
　　“不成不成。”楚麟拨浪鼓似的使劲摇头“这个白天我可不敢拿出来玩，就是夜深了，才偷着拿过来给你看的……” 
 
　　说着，居然从被窝里拽出一轴画卷，青玉色的段子面，裱着云卷花纹。 
 
　　楚麟在萧祈怀里就乐呵呵的将那卷轴抖了开来。 
 
　　呃……那裱好丝绢画轴里，描画着的居然是从头到尾的男色春宫。那细腻的工笔，那传神的勾画，精致得真想叫人称赞。绝不是坊间粗劣的做工可比，视觉效果甚好。 
 
　　萧祈打眼一看，心里叫苦，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赶紧一把收了那春宫图丢在一边，搂过楚麟问道：“你哪里弄来的这个？” 
 
　　话说这楚麟从小虽说是做了他的侍读，但到底是挂名在太常寺的神官候补，神官的规矩素来繁多且森严，要守的戒条也不是别处可比的。 
 
　　加之楚麟的生活环境相对而言是十分的单纯，没人会把这些染着杂念的东西给他看，萧祈更是不会。 
 
　　如今他深更半夜拿着一卷春宫图出来……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我在那小书房的书柜子里头发现的。” 
 
　　萧祈无语，那位赫公子居然把这种东西随便放在给客人消遣使用的书房里，实在是…… 
 
　　“这个，你都看完了？” 
 
　　“看完了啊！”楚麟笑眯眯的搂住萧祈脖子，上身完全贴进萧祈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甜酒的味道“所以才来找你的。你先前说了会娶我，萧祈，我也要……” 
 
　　萧祈是皇子，在宫中，到了适合的年纪，自然有侍婢娈童侍寝，皇上赐的母亲派的也有兄弟间互相赠与的、更有下臣官员孝敬的，在这方面到是不缺人伺候，他也不会亏着自己。只是对楚麟，他是真心喜欢，也不能说往日里没有动过那种心思，但碍于楚麟如今尚是太常寺挂衔的神职官员，按例来讲，对于神官，这方面的要求素来严格，若被人拿着了短处，虽说也不怕，但总是对楚麟不利的事情，他也不想委屈了楚麟。只想着等有了封地，再名正言顺把楚麟的挂衔官职抹去，其他，总是来日方长的，不急在那一时。 
 
　　但是此刻，心里真正喜爱的人衣衫不整的贴在怀里，对于理智的冲击实在太大了点，哪里是侍寝的婢女娈童可比。 
 
　　萧祈勉强压制住身体汹涌澎湃的感觉，试图与楚麟拉开一点距离。 
 
　　“你不喜欢？”楚麟看萧祈那表情，似乎不怎么想要他。于是有点郁闷。 
 
　　这个……他看了那春宫图，心痒痒了一个晚上，绝没想到萧祈居然是不乐意的。 
 
　　“不是。”萧祈摇头“如今在人家的船上，怎么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多大了，还这么孩子气。” 
 
　　“可是……” 
 
　　“楚麟，不许胡闹。” 
 
　　“可我忍不住。”楚麟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原本他也是存了好奇的心思，看见那图，也不好意思和楚麒说，偏又想看，就偷偷带到萧祈床上，藏在被子里展开来仔细的看，谁知看着看着，就心痒难耐了。毕竟也到了该知晓这个的年纪，身体反应由不得人啊！ 
 
　　萧祈见楚麟那脸色微微泛着红，自然也想到了这点，顾不得自己忍得辛苦，只好将楚麟重新揽进怀中。 
 
　　逗弄着道：“让我看看，究竟是哪里忍不住了……”说着，手便探进了楚麟的亵裤之中。 
 
　　楚麟先前虽然也是存了那么一些勾引的心思，但这方面的经验，他却是分毫没有的，被萧祈这样一摸，便是浑身一颤，待得萧祈温热的手掌触到他双腿间那个要命的地方，楚麟当下就受不住的要叫出声来。 
 
　　萧祈却似是早就估计到了他会有的反应一般，另一只手绕过楚麟脖子掩住了他的嘴，让他的呻吟声不能顺利逸散出来。 
 
　　“楚麟乖乖的，夜阑人静，不许叫出来。” 
 
　　萧祈手里握着楚麟的欲望，温柔又十分有技巧的缓缓套弄起来。 
 
　　“唔……” 
 
　　可怜的楚麟，嘴被掩着，能发出的声音非常细小，几不可闻，实在让他受不住，偏又太过刺激，身体兴奋非常。 
 
　　他双手无助的抓着锦被，使劲揉搓。双腿微微的挣动，腰也轻轻的扭着。那眼睛水汪汪的好看，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动物一般，让萧祈忍不住笑着放开掩住他嘴巴的那只手，倾身亲吻上去。 
 
　　下边那只手却是极尽所能的逗弄，不依不饶的，偏又不肯让他太早得个痛快。逼得初识情事的楚麟浑身阵阵战栗，喘息着轻声在萧祈耳边断断续续的求饶。 
 
　　萧祈爱煞这幅活色生香的画面，舍不得放手，贪婪的想要多延长那么一会儿。手底下的力道拿捏的便非常到位，总在临界的那个边缘处，险险的收了手。折腾的楚麟上不去又下不来，不知怎么办才好。 
 
　　“舒服吗？” 
 
　　“……嗯……”楚麟有些失神，糊里糊涂的应了一声。身体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实在受不了，无意识的侧头咬住了萧祈的衣裳袖子， 
 
　　可怜他到这个时候居然还记得萧祈的话：不许叫出声来。 
 
　　萧祈看楚麟那个可爱的样子，实在不忍太过欺负，手上加快了速度，在最敏感的顶端抚摸了一阵，送给了楚麟生命里第一个快乐的高潮。 
 
　　楚麟微微痉挛了一阵，身体才渐渐放软，虚弱得蜷缩在萧祈怀里，安静不动了。 
 
　　萧祈拿了巾帕帮楚麟细细的擦拭清洗，再帮他穿好亵裤，抬眼，才看见这个小坏蛋居然懒懒的就那么翻了个身睡着了。 
 
　　深更半夜的，占了他的床，搂着他的枕头，睡的踏实安稳。 
 
　　萧祈苦笑。 
 
　　他倒是舒服了，自己却…… 
 
　　长夜漫漫，可怎么过啊！ 
 
　　20扑朔迷离 
 
　　船上的时间总显得漫长，既无聊又最是难打发。绿水青山美则美矣，可一样的景，新鲜劲儿一过，便懒得再去赏玩。 
 
　　萧祈与南楚麒都是耐得住的寂寞的人，看上两本闲书，时间也就那麽打发了。楚麟却完全不行，非要找点事情分散精力不可。 
 
　　好在他天生讨人喜欢，和谁都能玩到一块去。这活泼劲儿居然就投了那赫公子的缘，两人坐在幽静的小厅室里，听上两段琵琶曲子之後，无事寻开心，下起棋来。 
 
　　说起下围棋，楚麟和那赫锦佟还真是不分伯仲，棋艺相当，皆是烂得可以，下来下去，连他们自己都觉著看不过眼了。还是换了吧！ 
 
　　於是改了下……斗兽棋。 
 
　　象、狮、虎、豹、狼、狗、猫、鼠，孩子都摆弄得明白的几只动物棋子，自然就简单多了。 
 
　　亏了这二人居然能兴致勃勃。 
 
　　既然说是游戏，总要有个赏罚才好玩。 
 
　　於是乎，白绢布撕成了那许多小条，谁输了，就得在身上或者脸上贴那麽一条。就这个，楚麟还觉得不够有趣，亲自取了笔墨，往那布条上题字。 
 
　　说起来，楚麟念书不行、做学问不行、诗词歌赋也不行，但却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飘逸灵动，神仙模样，可是萧祈耗了大功夫手把手教导出来的。 
 
　　於是这般，斗兽棋的游戏开始了，居然一玩就玩了一个上午。 
 
　　楚麒前日受寒之後，一直不大舒服，两日的时间里，都在那间客房，不大出来。睡得时候多，醒的时间少。 
 
　　到了这天晌午，终於觉得身上不懒了，才起来活动活动。问了丫鬟琥珀，便上了船舫顶层去寻楚麟和萧祈。 
 
　　这一进去，却见得那窗口边的梨花木方桌子上摆著个棋盘，上边五颜六色的走著十几只动物棋，桌子两旁左边坐著楚麟右边坐著赫锦佟，萧祈也搬了张椅子坐在他俩中间当评判，手里拿了一叠布条，观棋不语，赏罚分明。 
 
　　那赫公子摇著折扇吃著红莓果，凤眼含笑，下得足是一个春风得意。相比之下，楚麟可真是阴云罩顶，凄风苦雨的，脸上身上贴著的布条足以把他整个人裹成一只肉粽子，那个个布条上还都飘逸的书著一个“笨”字。 
 
　　字体清俊，写得煞是好看。 
 
　　“救星来了。”雍王殿下抬眼见著楚麒进来，便对楚麟说道。 
 
　　楚麟一听，满眼希翼的回眸，泪眼汪汪看著自己的孪生哥哥，无限哀怨呼唤了一声“楚麒……” 
 
　　“看你那一脸愁云惨雾的。谁欺负你了？” 
 
　　楚麒好笑的走到桌子边，扫了一眼那盘幼稚的棋局。 
 
　　楚麟继续哀怨无比“本来我是可以赢的，但是、但是……他们非说我输了……楚麒，我就不明白了，老鼠它为什麽能吃象？！简直荒唐！” 
 
　　楚麒看他脸上那写著笨字的布条，忍不住的说道：“你要玩什麽，总也得先看好了规则。什麽都没来得及看明白就跟人家玩，不输死你才有鬼了！起来，帮你下。” 
 
　　简直就像等来了天兵天将，楚麟乐颠颠的赶紧让出位置，终於有救了。 
 
　　楚麒是个天生的聪明人，什麽东西到了他的手里，都玩得比别人好，即便是从来不曾接触过的游戏。他也只是询问了一下最基本的规则，接下来的时间里，那位赫公子就再没赢过。 
 
　　楚麒赢一局，楚麟身上的布条就可以摘一个，没多大功夫，他就从那“笨”字的诅咒中解放出来了。 
 
　　楚麒有个毛病，护短，最看不得有人欺负他那单纯的傻弟弟。下起棋来一点不给对方留余地。越下是越发的得心应手，春风得意的赫公子却是越下输得越快，纳闷於自己掉陷阱的几率怎麽就这麽高呢？！ 
 
　　“不玩了！真打击人。”赫锦佟放弃了扳回一局了的想法，认命了，人和人智慧果然是有差距的。 
 
　　楚麒听他这样说，便也罢了手，微笑起身，道了一声“承让”。 
 
　　萧祈也站起身来，看向窗外，船正向著渡口处渐渐停靠过去。“时间刚好，两日的水路，梅郡也到了。” 
 
　　楚麟一听，也扑到了窗边向外看去“啊！太好了，终於可以踩到地面了！” 
 
　　“我去收拾一下，准备下船。”楚麒说著，转身走了。 
 
　　“等下楚麒，我跟你一起！” 
 
　　楚麟也兴冲冲正要随後跑掉，却被赫锦佟出声拦住。 
 
　　“楚麟公子且留步。” 
 
　　“嗯？”楚麟回头“有事麽？” 
 
　　锦佟点头：“确是有一事相求。” 
 
　　楚麟奇怪道：“求我？” 
 
　　那赫公子笑笑得说：“锦佟想问一问楚麟公子，可是个神官？” 
 
　　“啊！”楚麟一惊，居然顺嘴就说“你怎麽知道的？” 
 
　　这般的没有心机，连赫锦佟都不禁一愣“呃……在下是无意中看见了楚麟公子在书房里的墨迹，都是阴阳星象测算之类的东西，翻的书也大都是些符咒图腾，偏偏初见之时你说了自己擅长一些预言之事。方才下棋时，听见公子无意之中哼唱的应该是宗庙祭祀的皇家礼乐，繁复冗长，普通人不可能会知道，即便知道，也不见得能从头至尾唱得这样全。在下也是许多年前到若望城游玩，正赶上万民共享的吉庆节日才远远的听过一次。故而猜想，楚麟公子可能正是神官。” 
 
　　“原来是这样啊，那也不瞒你，我确实是太常寺的神官，不过也只是个挂衔的候补，会也会得有限。不知道你求的这事我能否帮得上忙。” 
 
　　锦佟似乎挺高兴，立即接口道：“只要是神官，这件事，就一定帮得上。其实也不难办，只是个简单的司祭仪式，楚麟公子既然是神官，祝祷的礼仪自然掌握得全面，不会出差错，所以才想请你来帮这个忙。” 
 
　　萧祈一听，暗自向楚麟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多话，便对锦佟道：“赫公子可否前因後果说个明白，让我们也好斟酌一下？” 
 
　　“那是自然。”赫锦佟端起茶盏，缓缓说道“我赫家几代行商，在此地颇有一些名望，地方上司祭祝祷典庆年节之类的大事，十之八九都要派给赫家来承办，从采买器具，雇佣人手，直到船运货物，诸如此类的琐碎事，官老爷们懒得操劳的事情就都推给了在下。前段时间就又多了一桩事情。佘县据说惊现祥瑞，是龙脉所在，要建皇陵，动土之前，须得先祭祀山鬼。本来不过是做个样子，随便什麽人穿了祭司的礼服上去走一走也就算了，但是这次却有些麻烦。翻遍了黄历，只有三日之後是最宜动土的黄道吉日，偏偏与郡丞母亲的寿辰重叠在了一起。佘县本是梅郡治下的大县，离得也近，郡丞大人便执意要在佘县为老夫人摆寿宴。先是祭祀山鬼的仪式，接著再为老夫人祝祷福寿，最後再到县令府上去大摆筵席……其实倒也不算太过折腾，只是据说此次郡丞宴请的多是高官，另有从帝都过来的贵客，所以，若是祝祷的仪式上马虎了，恐怕郡丞大人会被耻笑，到那时，若怪罪下来，实在不好交待。可锦佟也派人去过若望城，想下帖子请一位神官大人，但是，锦佟在若望城并无人脉关系，也实在难办。正在头痛此事，就遇上了楚麟公子，才想著也许是上天派来相助的，故而才开口请楚麟公子帮这个忙。” 
 
　　楚麟一听说是佘县，当下就想点头应允，想了想，却还是忍住了没有说话，只等著萧祈拿主意。 
 
　　萧祈却也不多想，居然直接爽快的点头答应了。 
 
　　“既然与赫公子有这同船共渡的缘分，又是赫公子好意让我们搭了船，这点忙都不帮的话，实在说不过去。我们三人到梅郡，访友之外并无要事。举手之劳而已，祭祀的事情，就交给楚麟好了。” 
 
　　就这样，又寒暄客套了几句，船也泊在水岸边上停稳了。萧祈与那赫公子约好，两日之後同去佘县，便各自道了别。 
 
　　赫锦佟目送了萧祈三人远远离去，回到船内，懒洋洋歪在卧榻之上。 
 
　　白月这才悄然近前，说道：“主人，就这麽放他们走了？” 
 
　　锦佟一笑，透体而出的妖媚。 
 
　　“不然呢？” 
 
　　“依奴婢看来，皇上的兵符必然已经送到了雍王手上，他来梅郡，要调遣的自然是楚淮裳的兵马。至於岳驰那里，根本无需继续拷问下去。” 
 
　　锦佟点头“不错，白月，你说的极是正确。黄金虎符，正是在这位雍王殿下的身上。他在梅郡下船，分明的是要去拜访楚家。” 
 
　　“主人已经探到他将虎符藏在何处了？” 
 
　　赫锦佟微眯起眼睛，想起前日的煮酒论武，醉拳近身打了上百回合，接触哪里萧祈的内力都没有变化，但是一探到他左臂，内力就忽然激增，强行逼迫他变换招式走向，不能靠近。 
 
　　虎符象征西六州的兵权，关系重大，不能交给暗卫，不能藏在别处，更不可能放在丝毫武功都不会的楚麟楚麒二人身上。 
 
　　雍王殿下只能自己带著。那麽毫无疑问，就是藏在他左手臂的暗袋之内。 
 
　　“不错。” 
 
　　白月不明白“既然已经知道了下落，为何主人又放他们走了？” 
 
　　锦佟不答反问：“白月，你以为，肃王要我追查虎符下落只是要将那东西抢到手吗？” 
 
　　“白月愚钝。” 
 
　　锦佟伸手，将身边案桌上青玉水盏里一朵开得冷清皎洁的冰莲花折下：“你可知道，那虎符，在雍王的手里，远比在我们的手里，效果要──好得多。” 
 
　　他查案，索性就把那案子搁在他眼前。 
 
　　不怕他查，只怕他不肯把事情闹大。 
 
　　赫锦佟轻笑，将那冰莲花递到唇边，张口咬住。花瓣被撕碎，微微带著苦味。室内却弥漫著一股恬淡的清香。 
 
　　“那岳驰……虽是一步闲棋，却也不能说无用。”锦佟慢慢的嚼碎了花瓣，吞下，冰莲的具体立即在体内蔓延，他的整个身体都瞬间变得冰寒，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人死了吗？” 
 
　　白月道：“主人交待过要留下一口气，所以，他还剩下一口气。” 
 
　　锦佟点头“雍王不是正派了人找他吗，就行个方便，放了他吧！只是……” 
 
　　白月立即借接口：“奴婢明白。抓了岳驰想要夺取黄金虎符的人，是太子。” 
 
　　“不错，是太子。只这一个，千万不能弄错。”赫锦佟起身走向内室，鞋子踩过的地方，都清晰可见一层寒霜的痕迹。近旁的侍女立即帮他掀开纱帘。 
 
　　“白鹭沈香，进来为我护法。” 
 
　　&&&&&&&&&&&&&&&&&&&& 
 
　　“萧祈，你怎麽那麽容易就答应了呢。我总觉得事情好像没有那麽简单。”楚麟一边走一边绞尽脑汁的思考，当然，以他有限的智慧而言，能想的东西实在更有限。 
 
　　萧祈揉揉他头，安慰道：“连你都知道没那麽简单，难道我会看不出有问题吗？” 
 
　　“那为什麽还要答应？” 
 
　　萧祈不答，却转而问楚麒：“你觉得呢？” 
 
　　楚麒点头“总之我们也是要去佘县，那里之前就已经被圈地封路，与其偷偷摸摸的进去，不如就让你做了这祭司官，我们也好光明正大的进出，倒还方便行事。至於那赫锦佟的目的，暂且不是最紧要的问题，日後再说。总得先弄懂个大致的方向，才好定夺。” 
 
　　“那我们接著要去哪呢？佘县麽？” 
 
　　萧祈说“就在梅郡。” 
 
　　楚麟不明白了，压低了声音问道“这里有什麽好查？” 
 
　　“这里没什麽好查的，我们只是去，访友。” 
 
　　“我怎麽不知道你在这里有朋友？” 
 
　　萧祈不答反问：“可知道梅郡的楚家？” 
 
　　楚麟想想“没印象。” 
 
　　楚麒却是知道的，想了想，缓缓说道：“名门望族，世代官宦。圣祖时据说还出过一位宰辅。楚家老爷十年之前也曾做过太子的老师，後来据说年迈体弱，辞官归乡了。他膝下三个儿子听说都是年少有为的栋梁之才。” 
 
　　“我们要去楚家拜访？”楚麟插话过来。 
 
　　萧祈点头。 
 
　　忽而想起往事，唇边漾出一抹笑容。 
 
　　说起那楚老爷子，可是个有趣的活宝。 
 
　　年纪一大把，还嘴馋贪吃得一如孩子，几位师傅之中，数他最得人缘。但凡谁拿了美食诱他一诱，问功课的时候，他准会放谁一马。 
 
　　想到这里，便正是要找个什麽人询问一下楚府的所在。抬眼，却正与一位熟人打了个照面。 
 
　　那人见到萧祈三人，大惊，张大了嘴巴，“雍、雍、雍、雍……”磕巴了半天，最後直著脖子把那已经到了嘴边的“雍王殿下”四个字硬吞进了肚子里，上前拱手，弯腰施礼。 
 
　　熙来攘往的大街上，他也只能唤萧祈一声“公子！” 
 
　　21指腹姻缘 
 
　　那拱手施礼的人，在梅郡虽然无人识得，若换了在帝都若望城，却是各个秦楼楚馆里无人不识的风流金主、纨！人物。 
 
　　忠穆侯府徐家的长子徐伯重。 
 
　　这位侯府世子，你说他纨！，他倒也不是那一无是处的酒囊饭袋，读书学问之类，到有那麽一样两样可以拿得出手哄哄人，但是，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让忠穆侯爷每每恨得牙根痒痒，总想祭出加法来打折了他的腿。 
 
　　只因这位小侯爷，最最是个花痴，偏爱那些个云鬓花颜杨柳细腰的美姑娘，但凡看见了，就双眼发直，再也挪不得步子。 
 
　　可你说他痴，他又痴得极其有品，不讨人厌。 
 
　　他不痴那些达官显贵人家的娇小姐，只爱寻那些风月奇葩。 
 
　　不拘寻了哪家的花魁，却也不会言语挑逗做些猥琐淫亵之事。只花了银子，让那美貌奇女子坐在离自己不远不近的距离处，画画也好、吟诗也好、写字也好、弹琴也好、对饮更好，什麽都不干就只面对面的坐著与他互相默默的凝望，那就最最好。 
 
　　小侯爷的理想，不过如此。 
 
　　清风明月、酒盏花枝、红颜知己、红袖添香，让美人坐在自己跟前，执手相看，泪眼朦胧，只这一个情境，便可以让他痴痴呆呆的凝望，无穷无尽的想象…… 
 
　　人生，到此也就足矣！ 
 
　　可惜啊可惜，天意，总是不能遂了人愿。 
 
　　不然，他也就不会大老远的从帝都折腾到了梅郡。 
 
　　徐伯重这人脾气不坏，人缘好，虽然与雍王殿下并没什麽过往交情，但是彼此印象也都不算太差。 
 
　　此时正是在大街上相遇，雍王殿下点了一下头，示意人多之处，不必多礼。 
 
　　萧祈心下也正诧异著，这徐小侯娇惯得很，皇家秋季狩猎时他都称病不愿意去，平日里几乎都没出过若望城的大城门，怎麽如今居然跑了这麽远的路？！ 
 
　　再往徐伯重身後一看，果然後边跟著家丁佣仆呼呼啦啦一大堆人，除了马车，还有木推车一排，上面齐齐整整的摆著大木箱子，打眼一看，足有二十几箱，各个都沈甸甸分量十足的样子。 
 
　　说起来，楚麟是早就认得徐伯重的。而且印象极其深刻。 
 
　　他们初次见面，是在太常寺里。这好色的侯爷把他当了女孩，跟著他屁股後边跑，後来问得仔细了，才知道是个男孩，於是扭头就走，还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息，非常的失望。 
 
　　那时起楚麟便觉得这人十分的好笑好玩，日後的几次相遇，便越混越熟。这时见著了徐伯重立即嘴快的问道：“你山水迢迢的弄这麽多东西到这里，是要给谁送礼的？” 
 
　　楚麒不动声色的看了看那些木箱子，见箱子上打的那些封条，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大红色，於是说道：“小侯爷到不像是来送礼的，八成是来梅郡下聘的吧？” 
 
　　一语猜中，徐伯重居然难得的脸上有了些尴尬的表情，似乎不怎麽愿意提及，偏偏又不能否认。 
 
　　楚麟见状，也觉得奇怪，在徐小侯的脸上仔细的看了一个来回，纳闷道：“没见你脸上泛著桃花相啊，居然真的是要下聘娶妻了呀！” 
 
　　话说到这里，萧祈也觉得有趣了。 
 
　　仔细思量起来，徐伯重比他年长，二十有二，也该到了娶妻的时候，按说年前父皇给一些贵族子弟赐婚的时候他也是该在里边的，但是那时却没有他，想来是他家里边早早已经给定过了吧！於是好奇心起，也随口问道：“是哪户人家与忠穆侯府结了姻亲？” 
 
　　若说这梅郡里，除去楚家，到也没听说过还有什麽特别显赫人家的名门闺秀能配得上忠穆侯府世子的。 
 
　　萧祈问题问得倒是没有什麽不妥之处，只是可怜那徐伯重此刻最最怕人问起的就是这个问题。正急著不知道该说什麽把话头岔过去，却不想，身後冒出个多嘴多舌的替他答话了。 
 
　　答话的人正是他们忠穆侯府的副总管，此次陪著徐小侯一起前来楚家下聘礼。 
 
　　这位副总管是个长年在侯府伺候见过大世面的，自然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正是十一皇子雍王殿下。立即毕恭毕敬的上前来说：“回公子的话，我家小主子正是要去楚公的府上下聘。” 
 
　　“哦，原来是楚家。”萧祈点头。难怪！楚家与忠穆王府是世交，也只有他家才能与徐家匹配。可是再一想…… 
 
　　“楚家？！”楚家只有三位公子，并没有女儿。“向楚家的哪个下聘？” 
 
　　“呃……”徐伯重有苦难言，开不得口。 
 
　　副总管紧忙著替他说：“是楚家的三公子，现任西六州兵马司的那位楚淮裳楚大人。” 
 
　　楚淮裳？！！！ 
 
　　萧祈与楚麒二人互看了一眼，都是强忍了笑。 
 
　　这徐家的花痴纨！素日爱美女爱得都成了魔障，怎麽如今却撞进了楚淮裳的手里？还是徐家向楚家下聘。那便是说，徐家要娶了楚淮裳过门？！ 
 
　　有意思，还真是有意思。 
 
　　那位现任兵马司的楚大人，是又冷又酷，骄傲非常，怎麽看都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居然肯嫁给个浪荡公子哥。 
 
　　这等热闹，是一定要看的！ 
 
　　雍王殿下於是赶紧说明白自己也正是要去楚府拜访恩师楚公，於是便自然与徐家一行人欣欣然结伴而行了。 
 
　　此刻垂头丧气郁闷著的，只有那准新郎徐小侯爷一人而已。 
 
　　萧祈与那副总管打听了原委才知道，徐家与楚家不但是早有婚约，而且还是那最最古老的指腹为婚。 
 
　　徐楚两家是世交，早就有了结亲的意愿。 
 
　　某一日，楚家夫人指著自己肚子里六个多月的身孕说，自己之前已经有了两个儿子，这一胎，必是个女儿，生下来就定给徐家长子做媳妇儿。 
 
　　结果想当然，楚家命里无女，这最後一胎，生得也是个儿子。但是指腹为婚的定礼都收了，诡月国男子嫁娶都是平常事，两家合计一番，达成共识，同意不悔婚，就这麽著了，楚家日後定是要把三公子楚淮裳嫁了给忠穆侯府的大公子了。 
 
　　之前由於楚淮裳一直带兵，忙到不得闲，亲事便一直搁置不谈。近日来，皇上开恩准了假，於是这般，徐家赶紧择了吉日让儿子远赴梅郡到楚府下聘。 
 
　　三书六礼繁文缛节都走个过场之後，诸事齐备，只待入秋之後就要成婚了。 
 
　　22半封书信 
 
　　楚家望族，在梅郡最气派的那条街上，一找一个准。 
 
　　那楚老爷也是先前就得了消息的，老早就派了下人在街前侯著，一边是下聘的另一边是等著迎接的，整条街上的人，全瞅著这浩浩荡荡的队伍看热闹。萧祈等人缀在後头，楚家下人虽然不认得他们，但见著那气度风华，以及小侯爷的恭敬态度，多少也知道此人身份特殊，於是礼貌非常的一同请进了府中。 
 
　　才进了门，下人们忙著搬箱子捣腾聘礼，徐伯重与萧祈等人被楚府管家引领著去见楚公，刚穿过中厅便见著正厅里一位年轻公子闲庭信步而来，手握书卷，翠色薄衫，腰间系著白玉丝绦，自上而下，一派风流。 
 
　　如此美好的一个人物，那徐小侯见了，却脖子一缩，转身就想开溜。 
 
　　那公子见了，露出冷冷的一个笑，左手拿著书本啪的一声在右手掌心敲打了一下。 
 
　　“小侯爷不想见到我？” 
 
　　徐伯重最怕的就是这个，这一声质问，让他浑身泛著冷，结巴半天：“不不不不是……淮裳，我、我……” 
 
　　“那你躲什麽？” 
 
　　“我我、没躲！” 
 
　　原本徐伯重说起话来嘴皮子是十分利索的，只是从小见著了这位楚三公子，立即就变成了磕巴。著实让远远缀在後头瞧热闹的萧祈三人忍笑忍得辛苦。 
 
　　这时，楚淮裳抬眼，才看见了雍王殿下，目光遥遥而来，透著一丝了然。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的。几步走上前来，施了礼。 
 
　　“原来殿下是要去雍州封地巡视，途经梅郡。”问询了缘由，楚淮裳赶紧命人去请楚公出来。“承蒙圣上隆恩，家父这几年身体硬朗的很，殿下挂心了。” 
 
　　话说，楚公他老人家原是搬了个马札坐在厨房门口，一边等著贤婿来下聘一边眼巴眼望的盼著楚府掌厨拿手好菜鹿血羹的出锅。 
 
　　等了大半个时辰，一碗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鹿血羹终於捧了在手里，瓷勺轻轻那麽一舀，淡香扑鼻，诱人垂涎，张口，还没来记得吹凉，门外的小厮急匆匆跑进来：“老爷，雍王殿下驾到，三少爷让小的请您快快过去呢！” 
 
　　好麽！ 
 
　　这一著急，滚烫烫的一勺直接下肚，楚公老爷子烫得眼冒金星，绕著小厨房外的院子团团转。 
 
　　“哎呦，老爷，这个……要不要喝、喝碗凉水镇镇？”那小厮吓了一跳，手足无措的跟在楚公後边转圈。 
 
　　结果雍王殿下大老远的来探望恩师，这位恩师却因为心急吃了滚热的鹿血羹而烫坏了嗓子，出去呜呜呀呀的比划外自始至终都没能说出来半句话。这雍王殿下与楚公对面而坐，既然真的只能是“探望”而已。 
 
　　夜阑人静，月上西楼。 
 
　　楚淮裳一人独坐在房间里，面前的桌上，左右两边，各有一物。 
 
　　一边是半只黄金虎符，另外一边则是封亲笔密函。 
 
　　那一半黄金虎符，与自己手中的另外一半，刚好拼合，代表天命。 
 
　　而另一边的亲密书函，则是自己至亲大哥楚怀隶的手书，代表人情。 
 
　　父亲，不是不能言，而是不想说。 
 
　　他是太子太傅，而大哥是太子幕僚。 
 
　　但楚淮裳，是西六州的兵马司。 
 
　　只能领天命，不可近人情。 
 
　　只认虎符，不认人。 
 
　　楚淮裳端了在桌前，半晌无言，最终还是掀开灯罩，将那一封手书点燃。 
 
　　书信尚未来得及燃成灰烬，就在这一时，楚府遭了刺客。 
 
　　那批黑衣人武功极高，身法武功都非同寻常，人不多，似乎只冲了楚三公子而来，楚淮裳自幼习武，功夫了得，应付起这几个黑衣人，居然分身乏术。 
 
　　好在楚老爷子因为喉咙烫了心情郁闷，当日黄昏便带著两位妻妾以及府中大掌厨一起出门游玩散心去了，否则一定要被惊动的。 
 
　　如今却是走的匆忙，只来得及听他那准贤婿说了一个大概的迎亲日期…… 
 
　　是无心，还是有意？ 
 
　　刺客来时，徐小侯正在茅房里小解，他住的院子与楚淮裳的极近，看那嗖嗖而过的几道黑影，吓得险些尿在裤子上，哆嗦著系上衣带，也顾不得召唤自家的下人，只低著脑袋一门心思往他未来夫人的院子里冲，结果发现屋子里早就没了人，人都在屋脊上高来高去飞檐走壁的混战呢！ 
 
　　一个刺客见著双手直哆嗦抱著茶壶的徐伯重，一枚毒镖飞过来。徐小侯爷半点武功没有，哪里躲得过，眼睁睁看著一柄刀子直朝门面飞来，吓得只能把茶壶高举过头充当盾牌。 
 
　　语带颤音的大叫一声：“救命啊！~~~~~~~” 
 
　　这时便是一道白影挡在身前，飞一般的速度拉著他离开那众矢之的，躲到一株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上。 
 
　　身体摇摇晃晃，徐伯重定定心神，看到眼前的正是他的未来夫人楚三公子。 
 
　　“你没事吧？” 
 
　　徐小侯傻呆呆的摇头。 
 
　　“在这等著，一会儿我带你下去。”楚淮裳说完，就要纵身跃去。 
 
　　这回，呆呆的徐伯重却眼疾手快起来，双手抓住那楚三公子的衣裳不松手。 
 
　　“你做什麽！” 
 
　　楚淮裳原本就心急火燎想要把东西拿回来，被徐伯重这麽一拦，差点就用力一挥手把他给打下树去。 
 
　　“别挣！你别挣！我站不稳。” 
 
　　徐伯重本来就是个不会武功的纨！子弟，身娇肉贵的很，生怕不小心跌下树去，此刻也顾不得别的，死死搂住了楚淮裳。 
 
　　“你到底要干什麽？！” 
 
　　“我说……淮裳。那半张书信，你是追不回来的。” 
 
　　“可那是我大哥……”楚淮裳话才出口一半，立刻收住，瞪著徐伯重“你怎麽知道书信之事？” 
 
　　“我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徐伯重难得的语气神情都无比认真“你大哥是太子幕僚，你父亲曾是太子太傅，你如今是西六州兵马司，帝都那边现在争得乱七八糟，他不趁这个时候笼络你，鬼都不信。只是雍王来了梅郡，我觉得事情不妙，所以想跟你说，那信，雍王想要，就是皇上想要。你无论如何是烧不掉的。就是烧掉了，也会再冒出一封完好无损的。南楚麒的本事，你没见识过。他若是仿了你大哥的笔迹，连你大哥自己，也都认不出来。” 
 
　　楚淮裳是个聪明人，话听到这里，也就足够了。 
 
　　天命如此，人力不可为。 
 
　　那半封书信，他是保不住也毁不去的，就像，他原本也保不住，他大哥的命。 
 
　　只能怪他的大哥，从一开始，就站错了边…… 
 
　　&&&&&&&&&&&&&&&&&&&&&&& 
 
　　太子幕僚的楚怀隶写给自己弟弟的密函，烧了一半，还剩一半。 
 
　　拿在萧祈的手上，上边犹沾著飞灰尘埃。 
 
　　这时的楚府，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夜阑人静。 
 
　　楚麒与雍王殿下端坐在棋桌两侧，对著黑白石子绞尽脑汁。 
 
　　抬眼看了看那半张书信，楚麒落下一颗白子之後才说道：“要不要我把他恢复成完整的一封信？” 
 
　　萧祈摇头“半张就好，半张，足够了。” 
 
　　楚麒有点不解“用人不疑，殿下既然把虎符给了楚淮裳，还要拿著楚家的这个短处……” 
 
　　虽然万全，但不磊落。 
 
　　只是这个话，他说不出口。 
 
　　这种想法，放在楚麟那里，说得通，在他，则不行。 
 
　　萧祈落了黑子，不疾不徐的说道：“我不是害他，而是救他。” 
 
　　“真的是救他？” 
 
　　在楚麒眼中，雍王殿下是个喜欢独善其身的人，虽然对楚麟极好，但是，也只有楚麟而已。别人……就不一定了。 
 
　　萧祈似乎知道楚麒的想法，笑了起来。 
 
　　“这棋，是为了楚麟下的，只能赢不能输。楚淮裳，做我棋子比做别人的要好。因为我不恋战，下完了这一局，就会离开，放他自由。别人，却不行。” 
 
　　楚淮裳只要拿著虎符调兵遣将听他差遣即可。 
 
　　至於这半封书信，一则是个把柄，二则，在他手里，楚家才是真的安全了。 
 
　　无论楚家人相信也好，不信也罢。 
 
　　“你们怎麽深更半夜不睡觉，都跑这里下棋来了？” 
 
　　楚麟连件外袍也没披，迷迷糊糊只穿了亵衣亵裤便揉著眼睛从隔壁房间里走进来。 
 
　　萧祈丢开下了一半的棋局，转身过去把楚麟单薄的身子搂进怀中。 
 
　　“睡醒了？” 
 
　　楚麟摇头“没有，但是总觉得外面嘈杂有声响，睡不踏实。” 
 
　　“怎会有什麽声响，这麽静的夜。”楚麒在一边，收了黑白子分放在两只棋盒之中，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夜深了，他也很困了。 
 
　　“可我就是觉得很吵啊！”楚麟也纳闷，从方才就睡得很难受，将醒未醒。似乎听见有声音，却又好像什麽声音也没有。 
 
　　“你还有睡不踏实的时候？也算是奇闻了。”萧祈拉过一件外衣，将楚麟暖暖裹住。“是做梦了吧？” 
 
　　楚麟原本也没太睡醒，被抱得舒服，又很快的迷糊起来，喃喃说著：“可能……真的是做梦了……吵死人的破梦！” 
 
　　“那就再重新睡一次，这次我在，保证不会做梦。即便做梦了，也是好梦，不会吵。”萧祈将楚麟抱起来，绕过屏风，朝著寝卧之处走过去。轻声哄著：“睡吧！离天亮，还有好些时候呢！” 
 
　　23鬼面修罗 
 
　　在楚府赏景游玩，热闹了两日之後，这天一大早，果然就见著了赫锦佟派来的人。 
 
　　楚麟如约，沐浴焚香，宁静打坐之後，换上了神官祭祀时专用的白色袍服，肩颈上披挂著著镂刻了特殊符文的红色珠串，连手臂之上也缠扰著画满符咒的华丽饰带。 
 
　　长发轻垂，衣带飘摇，乍一看去，恍若神仙。 
 
　　神官祝祷仪式，从装扮到鼓乐从队都是一丝不苟。 
 
　　车架仪仗，礼乐缛节，繁复非常。 
 
　　诡月国是一个注重礼神的国家，百姓对神官非常的尊重与信奉，遥遥的望见车辇之上，手执祭神长卷的楚麟，纷纷下拜祈福。 
 
　　车轮碾过洒满花瓣的街道，庞大沈重的锺磬器乐摆在车架之上，挂著丝绸幔帐的车辇缓慢前行。 
 
　　祭祀的队伍浩浩荡荡，从梅郡一直到了佘县地界。 
 
　　楚麟从地方官员的手中接过了祝祷文书，按照正规的仪式，该是前往龙脉所在，山神之前，鼎炉之下，鸣鼓击磬，礼乐牲祭。 
 
　　但是楚麟拿到祝祷文书之後，车辇最终所停之处，却并不是准备建皇陵的那片土地。 
 
　　祭祀之处设在佘县边上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脚下，祭台是临时搭建而成的，虽说祭祀的器具什物都很奢华考究，但是，不是正经该要祭典的山神土地…… 
 
　　楚麟将这话问询了地方官员，官员却居然跟他摆起了官架子，只让他专心完成祭祀就好，不要乱问其他。 
 
　　楚麟听了，自然知道他们的内里乾坤，心中气恼，又不好多说别的，只得装模作样，颂了祝祷祭文，在青铜大方鼎中焚烧燃尽，杯酒酬神，画了天地神符，自己击磬，开了礼乐风颂的第一声。 
 
　　如此这般，从一大早直折腾到了傍晚，总算是熬过了这累煞人的一天。 
 
　　祭祀的时间实在太长，搞得大家全都饿坏了。 
 
　　之後理所当然就是郡丞母亲的寿宴，摆在县衙後宽敞气派的大宅之内。 
 
　　虽说只不过是个小小郡丞，但这位大人却与各路高官皆有交情，长袖善舞的，因而此番来道贺的宾客们倒是排场都不小，官服各式各样文武齐全，即便是没有亲自来的也派了家人送礼道贺。郡丞大人面子十足，酒也喝得豪气。 
 
　　宴席摆得长长，一桌连著一桌，楚麟虽然是此次负责祭神的，但是在众人的眼里，临时客串的小小神官，五品无级，不过尔尔，安排在末席，几乎就要被挤出了院子大门，也没什麽人上来招呼。 
 
　　雍王殿下与楚麒两人是另有要事需要谋划，只留下的暗卫护著楚麟安全，可那暗位都是藏起来不要人看见的，自然不会蹿出来与楚麟聊天。那赫锦佟倒是熟人，可人家刚一露了面就被这个那个的找去处理事情，忙翻了天。 
 
　　楚麟无聊，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戳著碗里的白米饭。心里想的却是：这无良的狗屁官！赶走了穷苦老百姓，让人家饿死冻死，自己却在这里大吃大嚼，怎麽还不挨雷劈…… 
 
　　正是说曹操曹操便到。 
 
　　楚麟心里正骂得过瘾，一转头，就见那无良的狗屁官老爷正凑到了自己的跟前，眼睛眯得就像是一线天，朝著自己上上下下使劲打量。 
 
　　好半天，才笑呵呵的问道“听赫公子说，你到真的是个小神官？” 
 
　　楚麟瞥了他一眼，不怎麽热心的应承一句：“是呀！” 
 
　　“虽然年纪轻轻的，但你真的会看相测算？” 
 
　　楚麟敷衍的又再应一声：“嗯……算是可以。” 
 
　　那郡丞大人一听，乐了，手掌伸过去“那你给我算算，我下次何时再升官！算得好了，本老爷重重赏你！” 
 
　　楚麟侧头，想了想，筷子一丢：“好啊，我给你算算。” 
 
　　先看手掌纹路，接著再观面相。 
 
　　楚麟讲起这个来，倒是有模有样头头是道：“大人您四方国字，脸型开阔，中轴分明，天庭……天庭也算饱满，鼻型平直，直上天庭……倒是个官运亨通之相。”说道此处，压低了声音，慧黠非常的对这位郡丞说道：“应是背後有个手腕通天的人物在为您撑腰，您的仕途运气，只怕是扶摇直上一路通天的。大人，您是想不升官都难！还来算这个干什麽！” 
 
　　楚麟一边嘴里说得好听一边却在心里嘀咕：升官？就那一脸印堂发黑眉尖锋利刻薄的凶相，过了这一刻，小命在或不在都难说。 
 
　　升官？升天还差不多！ 
 
　　这郡丞大人哪里知道楚麟心中所想，一听说自己手腕通天官运亨通，心中暗爽。想说这小神官年纪轻轻，算得居然挺准的！ 
 
　　当下改了先前轻慢的态度，认真仔细的又问了问其他的东西，诸如命中子嗣有几个，家宅安宁与否，祖坟是不是该迁，问到最後，连自己命中有几房美妾，家中那只河东狮什麽时候寿终正寝好让他有机会把偏房扶正……诸如此类，鸡零狗碎的破烂事都问了个遍。 
 
　　楚麟被磨得早不耐烦，再说算命这种事，也不是什麽都能说得准，只是根据一些表象猜测预知而已，天知道他老婆几时会死！ 
 
　　就在楚麟将要受不住前，那位大人终於被一个急匆匆赶来的下人拉走，看情形，一时半刻是不会再回来了。 
 
　　楚麟松了口气。 
 
　　此时天色已晚，庭院之中有下人挑起高高的灯笼挂在檐前屋後，酒席仍是不知要进行到何时。只是喝得兴致浓厚了，夜晚的节目也就开始了。什麽说书唱段子歌舞器乐的表演就一波连著一波，看的楚麟哈欠连连，心里又惦记著萧祈他们两个，自己偏又帮不上什麽忙，几乎坐不住凳子。 
 
　　心里烦闷，灌了几大杯的甜酒，醉是不会醉，就是想要如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随便拉住一个下人问了问茅房大概的位置，结果自己三走两走就跑差了路。 
 
　　说起来，这县令的府宅到真是大。 
 
　　若望城是皇都，地价贵，寸土寸金，佘县是个县城，低价自然不能比。此地县令的宅子居然比皇都三品官员的宅子还要宽敞些。 
 
　　只是，这茅房究竟建在了何处啊？ 
 
　　绕过山石之後，眼前竟是一座人工穿凿的小湖，小巧玲珑的，上边还架了坐曲桥，十分好看。 
 
　　此处偏僻，宴席间鼎沸的人声已经远得听不清楚了。四周一片静寂，到叫楚麟生出一个想法：反正四下里无人，不如就地解决了吧！ 
 
　　他还真是念头一起就躲在山石後头撩衣袍，也根本忘了自己四周跟著影子护卫这回事──当然，暗卫们也是不会这个时候大煞风景的跑出来提醒他不能随地大小便。 
 
　　“什麽？！” 
 
　　就在楚麟撩开袍子正要解裤带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这样一声高喝，吓了一跳，赶紧蹲在山石堆里偷瞧。 
 
　　只见那小竹林边恍惚有两个人影，嘀嘀咕咕说著什麽。 
 
　　只先前那一声高喝听得清楚，後边的几句，全是耳语。 
 
　　那其中一人罗嗦了几句之後，遣走了另外一个，还在後头催促了一句：“要快！一定要快！不能久留了……千万莫走漏了风声。” 
 
　　待那另一个飞跑著不见了踪影，这剩下了一个还在竹林边上转悠了两圈，没头苍蝇一般，急惶惶的。 
 
　　楚麟听他声音些许有些耳熟，只蹲在假山石之中不声不响的。待那人从山石旁绕过，楚麟悄悄的伸头，借著月光与稀疏的灯火，仔细辨认了一番才发现，那人正是方才拉著自己算命的郡丞大人。 
 
　　他此刻正朝著曲桥的方向走去，一只脚才踏了上去，下一个瞬间，他的正前方，就轻飘飘掠过一道红色魅影…… 
 
　　月光之下，湖面寂静无声，衣袂红得像血一般，黑色长发缠缠绕绕，带著妖邪之气，却看不清面孔。一柄敛著寒光的长剑，从正面直接穿透了郡丞的咽喉，再从容的抽出来。 
 
　　四周依旧静寂。 
 
　　血，像是被某种动力催促著，争先恐後喷涌而出。染在曲桥的扶栏上。 
 
　　升官？升天还差不多。 
 
　　原来又让他说准了。 
 
　　这一幕，与楚麟距离太近，他手抓住山石，身体越来越虚弱无力，只能勉强控制著自己不发出声音。 
 
　　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从小，他就是不能见血的。只要看见了，就会生上一场病…… 
 
　　只是现在想这个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看见了，并且在此刻，意识开始变得不清楚，最终无声的昏倒在了山石之下。 
 
　　习武之人的听觉，异常敏感。 
 
　　隐在暗处的护卫本想出来悄悄带走楚麟，刚一闪身，那红色的魅影却已经掠过来先他们一步将人抱走。两名暗位疾步追赶。他们的武功已经出色至极，自以为完全可以将人抢回。却不曾想，他们全力施展的轻功，居然连那红影的衣角都没有触碰得到。 
 
　　就这样，片刻功夫不到，便把人给追丢了。 
 
　　24迤逦暗波（上） 
 
　　南楚麒在这天夜里，带了西六州兵马司楚淮裳麾下的兵士，在迤逦河两岸回环弯绕之处下了重兵把守。 
 
　　这里，是走河道入佘县的必经之处。 
 
　　而楚淮裳则领了另外一路兵马，封了陆路。 
 
　　南楚麟坐在车轿之中，对著不甚明亮的一盏风灯闲闲翻著书卷。 
 
　　轿帘高高掀起，两旁静静站著兵将侍卫。 
 
　　说起这迤逦河的水道，因为郡丞要办寿宴，接连著的几个郡县在多日之前上游下游就全都封锁了。只有往来官船或者拿了特殊通行文牒的船只才会放行。没有普通百姓的渔船、没有往来载运的客船、也没有商贩货运的商船，今夜，这河面上依旧安静得很。 
 
　　要的，也正是这份安静。 
 
　　直至夜深沈了，第一艘打破这份安宁的，是只看上去并不怎麽显眼的船只。 
 
　　既不张扬也不华丽，甚至还稍微有点显旧，只是船身足够大。 
 
　　被拦下之後，也不多说什麽没用的废话，只乖乖奉上了通行文书。 
 
　　拦船的兵士接了文书，从船上跑下来，低著头双手奉到南楚麒跟前。 
 
　　楚麒漫不经心接过来，懒懒的翻看。 
 
　　那文书统共过不两页，他却似是对那纸质颇有兴趣一般，气定神闲翻来覆去看个没完。 
 
　　他自然是不著急的，那船上却有著急的人。只是按捺著性子，等著他什麽时候看完好快快的放行。 
 
　　无奈南楚麒手中捻著那两页纸，居然足足对著看了半盏茶的功夫，就是不肯开口。 
 
　　“你到底有完没完？想要我们等到何时？！” 
 
　　果然有吃不住劲耐不下性子的人，怒冲冲从船里猛一下挥开舱帘走出。 
 
　　如此这般对著设卡兵将高高的扬声质问……普通的掌船小吏自然是不敢的。 
 
　　南楚麒的目光终於从那两页无聊的文书上缓缓移开，笑了，他要的，就正是这句开场白。 
 
　　他朝河面抬眼，借著风灯的光亮，看那船头面含怒意站著的人。 
 
　　到算不得是个什麽大官，只是从若望城远道而来的，实在不易。 
 
　　楚麒有个别人比不上的优点，记忆力好，不拘什麽人，只要他见过一面，就不会忘。 
 
　　此人他有印象，从四品的官员，卫尉侯卢郴卢大人。 
 
　　卫尉寺衙门，执掌宫中门卫屯兵，是个专出武将的衙门口。在若望城外，分驻南北两军，由卫尉寺一品大卿统领。是个负责宫城巡守的重要机构。 
 
　　卫尉侯这个官职，在卫尉寺衙内，不算大，但在此处，也绝不算小。更重要的是，他专司管理卫尉寺兵士们使用的武器以及巡宫侍卫们的兵刃发放。这一权利，关系皇城安危，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不重要。 
 
　　从武职的官员，多少都有些豪放的性子。 
 
　　说好听了是豪放，说难听些，却是草莽之气。这个卢郴，尤其如此。 
 
　　南楚麒慢慢的从马车中走下来，直走到岸边，隔水看著船上之人。 
 
　　卢郴见对方是个年轻公子，虽然在此设卡拦船，但身上并没有穿官服，手里也没拿什麽要紧的印信之物，当下底气足了一些。大著嗓门道：“一个文书看了这些时候，老子都要等睡著了！怎麽还不放行？！” 
 
　　楚麒当然不会因为别人出语粗俗而生气。他淡淡笑道：“卢大人昨日方到佘县，今夜就急著要回若望城，只怕此刻寿宴正摆的热闹，大人不多喝几杯，不是白白劳顿了一番麽？” 
 
　　南楚麒虽然年轻，说话行事却绝对的沈稳冷静，气势也十足压得住人。无论在哪里，都绝对没人敢小看了他。即便对方是个脾气豪横的武官，在南楚麒的跟前，也别想摆出什麽狗屁架子。 
 
　　果不其然，楚麒这样一说，那卢郴心下便是一惊。 
 
　　只因此次，他是便服出行，地方上的官员除非熟人，否则，怎麽会认得他一个皇都的小小卫尉侯？而眼前之人，知道他姓卢，自然是认识他。可是，他却不认识这个白衣翩然的少年公子。 
 
　　再则，这人不但认识他，知道他是从皇都若望城来的，并且知道他是昨日方到，今夜急著要走。 
 
　　他自认一路行来，处处从简低调，绝没有半点张扬之处。 
 
　　这…… 
 
　　难道是特意盯著他的？在此处设卡拦船？！ 
 
　　卢郴被心中这一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再抬头看向南楚麒的时候，只觉得这少年在夜色之中不动如山，静得怕人。目光中不自觉的含了些许怯意，只是面上还要强撑，含混说道：“你怎麽知道我便是拜寿的？” 
 
　　楚麒目色一沈，反问“难道不是？” 
 
　　那卢郴居然被吓了一跳，脱口便解释道“是虽然是，但是……但是寿已经拜完了，礼物送到了，我有事，赶著要走，你还管著我了不成？” 
 
　　楚麒冷笑“若是别的什麽时候，什麽人要来要走，我自然是管不著。不过，今晚……想从这河面上过的，却都归我管。” 
 
　　卢郴一听，心中大急，顾不得别的，张口大吼，声如洪锺：“这话说得也得有个由头，你是什麽人，官拜几品，得了谁人命令，设卡拦船为的又是什麽？” 
 
　　南楚麒也不与他争辩，反而越发的气定神闲“解释自然是要的，只不过不是现在。等人聚得差不多了，一起解释，免得来一个说一遍，麻烦。” 
 
　　楚麒站在岸边，对著高船之上的卢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道：“卢大人，劳烦您──下船吧！” 
 
　　卢郴一听这个，可是不得了。 
 
　　他船上藏著东西，临来时得了死令，不护送到地方，决不得离船。明知此次是以卵击石，当下也顾不得别的，就要拔剑相抗。 
 
　　听到他的抽剑声，他身後内舱中忽然闪出三十几号人来，皆是寻常便服打扮，但看那摆出的架势，可不是寻常的武人，任何一个拿出来，功夫都是不弱。 
 
　　那卢郴本意是速战速决，想直接上去斩杀了拦在它近前的几个兵士再卯足了气力冲出关卡逃之夭夭。至於日後的事情，日後再做打算，只是眼下，万万不能在他这里出了纰漏。 
 
　　鱼死网破的决心一下，凶相毕现。 
 
　　可惜他才要举剑大肆斩杀，身後便传来凄惨呼号。 
 
　　他回头一看，身後的手下竟在须臾之间被强弓劲弩统统射杀，躺倒在地，血溅满船的甲板两侧。 
 
　　他大惊，竟然没有发现，沿河两岸的树林间居然埋伏了这麽多的弓弩手。 
 
　　那箭矢密集如雨，只堪堪避开了他所在的一小块位置而已，船上的其他地方，已经插针一般，没有一处完好的存在。 
 
　　卢郴这一看去，著实被这一幕骇住。 
 
　　不是没有见过这阵仗，只是没有想到，这不知来历的少年会下这样的狠手。 
 
　　借著卢郴分神的空当，兵将涌上，钢刀架在了命脉所在。 
 
　　南楚麒微微一笑：“卢大人，您还是听我话，乖乖下船吧！” 
 
　　25迤逦暗波（下） 
 
　　有了第一波，就还会再来第二波，如此这般，过不上多少时间，这处关卡便扣下了不少船只。 
 
　　南楚麟领著重兵，无论是官船私船有无通行文书手里拿了何人印信，一概不给面子。除去船主需要收押之外，其他的人，稍有抵抗，就地处死。 
 
　　楚麒坐在椅子上，心中暗想，幸亏雍王殿下英明，答应了赫锦佟的提议，此次才有了个好借口能把楚麟支开，否则，被他知道自己如此残忍行事……还真是无可辩言。 
 
　　这种事情，是必须得从头到尾瞒著他的。 
 
　　楚麒正想得出神，河面再度传来吵嚷之声。 
 
　　寻声而去，只见一艘气派十足的大船之中，走出一人。 
 
　　那人也是便服打扮，头发半白，双手抄在袖子中，抬头，冷声道：“什麽人如此大胆，连我的船也敢拦？” 
 
　　这把声音，尖细中带著涩哑，刺耳的很。 
 
　　楚麒打眼一看，笑容不变，淡淡打声招呼：“原来是翁公公，在此处相遇，真是让人出乎意料。” 
 
　　这位公公，名叫翁锡，专司服侍皇太後。 
 
　　太後早年曾经垂帘摄政，因而翁锡在内宫之中，地位非常的高。楚麒确实没有想到，太子殿下，把这个人也攥在手心了。原来所谓帝都来的大人物，指的便是他。 
 
　　想必太子派他来，就是想借了他的人望声明便宜行事，地方上的官员绝不敢不给他面子，难怪佘县之事在此之前一直都没有什麽纰漏。 
 
　　若不是此次皇上另做了谋划安排，恐怕他们依然可以一路畅行无阻。 
 
　　那翁公公是内监，自然认得做了雍王殿下伴读多年的南楚麒，心里也是坠坠不安的。想说这雍王平日里并不曾与太子交恶，如今怎麽管起这档子闲事，搅进这滩浑水里。 
 
　　这……究竟是谁的授意呀？！ 
 
　　虽说摸不准风向，但到底世面见得多，面上丝毫不肯露怯。脸色不悦，尖声说道：“出乎意料？你意料我干什麽呀！？又有什麽好出乎意料的呀？我又不是石头缝子里蹦出来的，难道就不能有几门子亲戚吗？” 
 
　　楚麒低头，看了看翁公公所在的这艘船，船身沈重，压入水中的部分，很深。 
 
　　“公公，咱们废话不多谈。您还是先下了船，陪我到岸上坐一坐吧！” 
 
　　翁公公与先前其他人一样，自然是不肯离船半步的，一听说要他下船，脸上愠色更浓：“你说的这是什麽话？要我下船之後，你预备要对这船做什麽？知不知道这是谁的船？！” 
 
　　“知不知道，有什麽分别吗？” 
 
　　“分别？分别大了。”公公一直是个得宠的红人，倨傲惯了，架势做得浑然天成，没有半点做作“这艘船，是太後昔日出行游玩时所乘，内里还供著当今皇上亲笔题字。你敢对它不敬，就是对皇上和皇太後的不敬。” 
 
　　狐假虎威惯了的人，言谈吐字之间，都改不掉那份仗势凌人的感觉。 
 
　　对皇上和太後不敬。 
 
　　这项罪名扣得实在不轻，等闲什麽人，还真是不敢承受。 
 
　　楚麒低头浅笑。想起雍王殿下把这些兵将交到他手上的时候，还有些不放心的叮嘱他说：那些船主，文臣武将想必都有，或许不会将你放在眼里，该怎麽做，你自己掌握分寸就好。只有两点必须牢记。第一，绝不能让自己受伤，第二，那些船，一艘也不许放过。 
 
　　最後，才问他一句：做得到吗？ 
 
　　楚麒握紧手中折扇，沈默，却肯定。 
 
　　虽然他之前从来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事情。 
 
　　但是……当然做得到。 
 
　　只要是殿下交待的事情，做不到，也要做到。 
 
　　翁锡见楚麒半晌无语，以为真被那不敬之罪给吓住了，於是继续说：“别人的船，随便你爱扣哪个，只是我的这一艘，还请赶快放行罢！这次我虽是来此探望亲戚，但也只是顺路，还有别的正事要去料理呢！” 
 
　　楚麒回神，但眼中透著些迷惘之色，他忽而问道：“翁公公，您说的，我不明白。” 
 
　　翁公公没有理解楚麒的意思，便又高声说道：“这是皇太後的船，我让你赶快放行，你还有什麽可不明白的？！！” 
 
　　“翁锡你好大的胆子！”楚麒就在这时忽然翻脸，笑容也没了，只冷冷出声，威慑十足“私自仿制太後游船，还敢在此招摇撞骗。你一个内宫太监，难道太後还会把自己的船借了给你不成？” 
 
　　“我我……这船哪能是仿制的……”翁锡被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唬住了，反应好半天，才想起来说道“这上边可还有皇上亲笔题字，那印信……可不是假的……” 
 
　　楚麒一听，便略略侧头，问身後的一位兵将：“他说的话，你相信麽？” 
 
　　那兵将是楚淮裳的亲信，自然事前得了交待，一切都听从这位楚麒公子的命令行事。何况他人也机灵，听楚麒这样一问，立即摇头：“末将不信。” 
 
　　楚麒又问另外一位：“你呢？” 
 
　　那另外一位，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向人学习，理所当然摇头：“末将也不信。” 
 
　　楚麒公子非常满意，笑了。 
 
　　“翁公公，您还有话说吗？” 
 
　　这一回，翁锡是彻底的傻了。他没想到南楚麒居然给他来这一招。此刻，只怕他就算是把船舱里的御笔题匾搬出来，人家也说睁眼说瞎话，一口咬定那是假的…… 
 
　　翁锡急得满头冒汗，正不知如何是好。 
 
　　船上的东西万一真给搜出来，那横竖就只有一个死…… 
 
　　这时，河岸之上齐刷刷的弓弩手排开阵势，弓如满月，蓄势待发，银亮的箭矢无疑都指著自己。 
 
　　他顿时吓得浑身一抖。 
 
　　南楚麒面无表情看著他：“公公，请下船。” 
 
　　…… 
 
　　…… 
 
　　待得沿河之上再没有什麽船只过往，南楚麒终於下令，入舱细搜。 
 
　　兵士分批进入各个船只的内舱，上层下层、厨房舱底，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搜查的结果却是……没有可疑之物。 
 
　　楚麒也并不惊讶。沿著河岸慢慢的走。一艘一艘的看那些船只，从船身到船舷、到浆、到…… 
 
　　他上了其中一艘，进了底舱。 
 
　　底舱这样的地方，一般是作为储物之用，该是最为杂乱的所在，平日里也只有船工进出搬东西，没人收拾。 
 
　　这一艘船，也不例外，舱底乱七八糟堆著杂物，有吃的有用的，散发出窒闷潮湿的气味。 
 
　　楚麒伸手，比对著船身木板的宽度厚度，再蹲下身来屈指轻叩地上的板材。思量了一会儿，指著一个位置，对身後的兵士说道：“用你的剑，把这里劈开。” 
 
　　那兵士虽然心里莫名其妙，但是行动很迅速，举起剑来横劈竖砍。 
 
　　这块船板比预想的要脆薄，普通的船板，绝不会这样。没有几下，就断了。 
 
　　再用力继续劈砍下去，整大块的板子全部毁去，露出藏在其中的东西。 
 
　　这东西，惊呆了一众兵士。 
 
　　底舱船板的夹缝之中，居然藏了……黄金。 
 
　　灿灿黄金，不是正规官制的元宝或金砖，只是简单的铸成一块块的小金饼，橙色不算极好，显然是没有官铸宝锭的纯度，金饼上也并没有铸印，非常明显是私自铸造的。 
 
　　楚麒下令将每艘船的底舱都劈开，果然拦截下的这些船只，无论大小，舱板之下都运载了或多或少的黄金。 
 
　　在诡月，私自炼铸金银是重罪，高官商贾或有为了利益铤而走险的，但数量如此之大的……实在罕见。 
 
　　这些黄金，就藏在底舱的舱板下面，所以这些并没有运载什麽沈重物品的船只，船身入水时的位置才会深上那麽许多…… 
 
　　26佘县皇陵 
 
　　与自己切身相关的事情，无法占卜。但是有些时候，本能又会驱使自己以另外一种方式，自行预知，探问吉凶。 
 
　　楚麟在昏睡之中进入了梦魇之中。 
 
　　那梦如蛇般盘绕在周身，带著他，坠向地狱深渊。 
 
　　染满了鲜血的一片红色地狱，浓稠、粘腻、腥膻，却又灼烫。 
 
　　他费劲了全身力气，撕破虚空的幻境，挣扎醒来。 
 
　　那预知了什麽，只有他能读懂。 
 
　　虚弱的睁开眼睛，楚麟向四周看去。 
 
　　自己躺在树下。 
 
　　身边，正站著一个人。 
 
　　那人就像地狱里的修罗魔神，手握著银光长剑，衣裳鲜红如血，长发飞扬，脸……脸上带著一只青铜鬼面具，狰狞无比。 
 
　　楚麟并不在意对方是人是鬼，也不会因此畏惧，他此刻只是开口说话，但是声音暗哑微弱，有气无力，拼凑不成一个句子。 
 
　　“想问我要带你去哪里？” 
 
　　那鬼面修罗见他转醒，俯身靠近了过来。隔著青铜面具，声音厚重泛著金属的嗡响。 
 
　　楚麟不回答，他在积攒力气，至少，能让他完整的说出一句话来的力气。 
 
　　那鬼面修罗见他如此，便继续说著，声音宛如催魂魔咒：“要带你去地狱……怕是不怕？” 
 
　　楚麟深呼吸了一次，终於伸手，用力抓住那人衣袖：“我跟你去地狱。只是在那之前，带我去见萧祈……他有危险……求你……” 
 
　　“他有没有危险，与我有什麽关系？”修罗不为所动，答得很是冷淡。 
 
　　楚麟痛恨自己的脆弱的破身体，每次都都与自己的意志作对。他难受的闭上眼睛，挨过一阵晕眩的感觉，之後，才轻声说道“可是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可我现在不想帮你。”那修罗轻声笑“除非……你有什麽绝好的东西，与我交换。” 
 
　　楚麟渐渐支撑不住，松开了手，昏迷之前，他无比虔诚的说：“我和你换，只要我有的，随便你要什麽，都可以……” 
 
　　楚麟虚弱的躺在地上，继续沈入无边梦境之中。 
 
　　帮还是不帮？ 
 
　　那鬼面修罗轻声叹息：“我可真是自找麻烦！” 
 
　　************************** 
 
　　萧祈在此时，已经领兵拿下了佘县圈禁的龙脉之地。 
 
　　他并不意外会有这样一场血腥之事，只是没有想到，在这里守卫的居然并不是什麽官兵，而是一些不知来历的私兵。 
 
　　这些人非但武器精良、而且身手也好。打著守卫龙脉的旗号，豪横非常，别说萧祈只是雍王的名号，恐怕此刻，即便皇上驾到，他们也是不会放在眼里的。 
 
　　萧祈在少年时代勤习武艺兵法，曾经在十几岁的时候随著骠骑将军远征兀术国，面对刀剑杀伐之事也并没有太多的感觉。 
 
　　不过就是，挡者杀。 
 
　　他两日之前已经秘密探过了一回。 
 
　　因为早有预料，所以才把楚麟楚麒安排在了相对更安全些的地方。 
 
　　原本已经猜到，所谓的龙脉与皇陵不过是个障眼法，但他也没有深想，那其中隐藏著的究竟是些什麽。 
 
　　直到他在抵达梅郡後的第二天，只身潜入了那个所谓的皇陵圈地之内，才发现，原来，在佘县山中的，乃是一座金矿。 
 
　　在封闭的地界内，开凿出来，再就地熔炼，铸成金块，借以各种名目运上往来的官船中，至於究竟要运到哪里去，还要日後细查了才会知道。 
 
　　一般而言，官船，尤其是背景较深的高官家的船只，在任何地方都畅行无阻，也就是说，那些金子，无论想运送到何处，都是轻而易举的。 
 
　　这麽个储量丰富的矿藏，这样大批的黄金，究竟，是用在了何处？ 
 
　　由不得萧祈不去多想。、 
 
　　是蓄养了杀手死士？ 
 
　　是供给了哪处军队？ 
 
　　是贿赂了高官宰辅？ 
 
　　还是……私自招募了兵将…… 
 
　　太子萧檀是萧祈的五皇兄，虽然素日与他并没有过多亲近，但印象里，他是皇祖母最宠爱的孙子，为人谦和，并无锋芒，讲话的时候，喜欢先笑。虽然在诸多皇子之中不算出类拔萃，但是却极受推崇尊敬。 
 
　　萧祈曾经想，如果日後这位太子皇兄继承了皇位，必定是与父皇一样的仁君，为政尚宽，受人爱戴。 
 
　　只是如今，当这个想法被推翻的时候，让他多少有些感慨。 
 
　　这时他才发现，原来在自己的心里，是非常希望这位太子皇兄日後能登上皇位的。 
 
　　叹息沈淀在心底，萧祈不愿多想。 
 
　　他坐在一块方石之上，先前那一番兵刃相向，他身边没有带暗卫，右边的手臂正被流矢射中，不断涌出血来。 
 
　　“殿下……您需要包扎一下……” 
 
　　一位送账册的参将跑到他身侧，见那伤，吓了一跳，回身便要去传唤医官。 
 
　　“不用，没见医官都正忙著吗！”萧祈出声制止，随手扯下内袍一条白布，随便两下缠上手臂。 
 
　　接过身後兵士递来的账册，翻看几下，说道：“所有的地点必须都探查过一遍，万万不能漏下。” 
 
　　参将接口：“殿下放心，所有的矿洞已经都派人进去探查过了。至於熔炼金矿的处所以及临时储藏的库房，也已经派下重兵把守，眼下只剩最後几处在登册核对，您手上的，是已经完成的。” 
 
　　“县令的府衙与内宅可有派人去细搜？” 
 
　　“方才楚大人已经领兵过去了。” 
 
　　“楚淮裳已经回来复命了？楚麒那里……” 
 
　　“楚麒公子在河道上查获的黄金数目庞大，也正在细细登册核查，暂时不能离开，所以派了个兵士前来传口信。方才殿下正忙，下官问明始末後就让他先回去了。” 
 
　　萧祈拿著手中清点出来的账册，心里却更想快写搜出这座金矿往日的出入账目，这座名义上的皇陵，究竟在往日里有多少黄金从此处运送出去。来往运送的人，又有哪些。 
 
　　这份账本，寻遍各处也没有找到，如果这里没有，那麽也就只能盼著楚淮裳在县令府宅之中能有所发现。 
 
　　正在此时，有兵士来报，在山顶一处矿洞外的山石上，发现了锁链桥，似乎通向一个山洞。只是那桥上木板已经腐坏，锁链也不甚结实，摇摇欲坠的吓人，所以兵士们并没有冒然过去。 
 
　　萧祈一听，立即要那兵士带路，自己前去一看究竟。 
 
　　那链桥搭在两山之前，桥的这一端藏在山石凿出的小台阶顶端，路曲曲弯弯的难走，很偏僻的所在，并不容易发现。桥身窄而长，其上的木板确实已经坏得不剩几条，下边是深深山涧，锁链荡悠悠，稍微踏上去便发出响声，好似马上就要断裂开来。 
 
　　萧祈不理会兵将的阻拦，自己踏上去。 
 
　　他轻功极好，稍微将这铁锁做一个凭借就可以飞掠过这个山涧到达对面山洞口。 
 
　　依照他的想法，这个山洞如此隐秘，是个藏放重要账册的好地方，如果别处都没有，那麽东西就一定会在这里。 
 
　　他这样想著，便是只身一人就要入那石洞。 
 
　　“别进去！” 
 
　　在此时，传音忽然而至，这一声，蕴了内力，远远而来。 
 
　　萧祈迟疑了一下，才看见对面掠过一道红色的魅影，怀里正抱著一个白色衣袍的人。 
 
　　那件白袍，只有祭祀的神官才会穿。 
 
　　楚麟？ 
 
　　…… 
 
　　就在萧祈迟疑的那个瞬间，一声爆响，尽在咫尺的山石洞，忽然崩塌，山岩巨石滚滚而下，砸坏了锁链桥的桥身。 
 
　　那些滚落的岩石，似要瞬间摧毁一切般，来势汹汹，让人避无可避。 
 
　　好在萧祈身手敏捷，反应迅速的抓住那段断裂的锁链，顺著那力道的方向朝著山涧急坠而下…… 
 
　　只是中途试了几次仍旧无法平衡身体，只能看看避过掉下来的大块岩石，而无法在这种急坠的势头下施展轻功向上飞纵。 
 
　　摸出腰间匕首，向山岩扎去，却发现岩壁上的山石非常细碎不够坚硬。很难将匕首固定住。手臂上的伤口再度裂开，血不断涌出，有些使不上力气。萧祈顾不得那疼痛，只用力拉紧锁链。偏偏那锁链也将到极限，似乎很快便要断开。 
 
　　正是危机关头的时刻，那红色的影子从山顶端忽然急掠而下，似乎用了强大的内力控制身体走势，比萧祈下坠的速度快上许多，步法却能保持不乱。 
 
　　他扯住的是另外一条锁，那根链子正被山上的兵士拉紧固定在山石上，保险了许多。 
 
　　那人很快坠到与萧祈相同的位置，纵身扑了过来。萧祈看出这人来意，立即接住他。 
 
　　两人在深涧的中央抱紧，费力将那两条锁链绞紧缠在一起，终於稳住了下坠的势头，摇晃晃的吊在山岩上，短暂休息。 
 
　　俯瞰下面的溪涧，摔下去，粉身碎骨，必死无疑。 
 
　　“楚麟怎麽了？”萧祈却只关心这个。 
 
　　“不知道，我可没伤他。他让我下来救你，若是有命上去，你自然就见到他了。” 
 
　　萧祈於是沈默，也觉得想办法上去才是眼下最最要紧的事情。 
 
　　“你伤怎麽样？”青铜面具後边的人，见到萧祈手臂不断流著血，便开口问道。 
 
　　“不碍事，只是暂时使不上力气。”萧祈原本就是个颇为冷静的人，即便如这样性命交关的时刻，也很难见到他有一丝慌乱：“这锁链太旧了，撑不了多久就会再断开，而且也受不住太大的内力拉扯，只能有一次发力的机会，一鼓作气使力上去，不成功，就只能摔死。” 
 
　　“知道了，等下你给个招呼，我用内力拉锁链。” 
 
　　“赫公子，带著面具，不难受吗？” 
 
　　面具後的人果然惊讶“你……” 
 
　　这样居然都能给他认出来？ 
 
　　“你身上的血腥味虽然很重，但是，我还是认得冰莲花的冷香。” 
 
　　27恍然如梦 
 
　　赫锦佟还是第一次在扮鬼面修罗的时候被人识破身份。 
 
　　冰莲花的味道其实算不得什麽破绽。 
 
　　一则，冰莲花的香味淡到几乎不存在，除非离得非常近，不然绝对闻不到。再则，他带上青铜鬼面具的时候一般都是为了杀人，剑下不留活口。 
 
　　人已经杀死了，认不认得出他的身份又有什麽分别！？ 
 
　　此刻被识破身份，他也不觉的有什麽大不了。反而大方一笑，伸手摘掉青铜面具，丢进山涧之中。 
 
　　“走吧！” 
 
　　萧祈也在这个时候出声，赫锦佟发力，拉动锁链，拉著萧祈借轻功向岩壁而上迅速飞纵。 
 
　　锁链在萧祈出声的同时，碎裂成了几段，坠落而下。 
 
　　他们两人则提著一口丹田气，纵身向上。 
 
　　直到山的顶端。 
 
　　“萧祈──” 
 
　　楚麟就趴在那山顶的岩石边上，面色苍白，焦急而虚弱。 
 
　　见他上来，轻呼了一声。 
 
　　“楚麟……”萧祈顾不得什麽喘上一口气，见了楚麟，立即上前，搂进怀里。“你怎麽了？” 
 
　　查看他的身上，并没有受什麽伤，白色的神官袍服，除去沾了些灰尘之外，一切完好。 
 
　　只是这不好的预感却更加强烈，楚麟这个虚弱的状态，与往日他为人避灾挡劫之後、大病之前的征兆分毫不差。 
 
　　萧祈心中顿时一紧。 
 
　　他自己方才险些死在那山石洞中，楚麟未必不是事前有了预知，才会出现的这样及时。 
 
　　若真如此，为他挡了这样的大难，楚麟势必在此之後也将生场大病。 
 
　　楚麟若生病，绝不是人力可为的，再好的医官也救他不得。 
 
　　“楚麟，楚麟……” 
 
　　不要紧，不过只是有点头晕。 
 
　　头晕而已。 
 
　　楚麟很想开口，这样告诉萧祈。 
 
　　但是喉咙如此干涸，视线也有些模糊了，舌头不那麽灵活，明明心里清楚，就是无法出声告诉他。 
 
　　他想，可能支撑不住了。 
 
　　这次，不知又要昏迷多久。 
 
　　只是，能见到萧祈平安无事，太好了…… 
 
　　除此之外，他其实别无所求。 
 
　　“楚麟！楚麟！” 
 
　　回忆的画面就定格在这里，天地之间，只能听见萧祈在不停唤著怀中那个他心爱的人。 
 
　　却没人能够给他一声回应。 
 
　　…… 
 
　　“楚麟……” 
 
　　人生恍然若梦。 
 
　　一切也当真就像是做了一个梦，并且那梦，一点也不长。 
 
　　陷入回忆的灵魂，被那不断的呼唤拉回。 
 
　　楚麟楚麟，这样一声接著一声，回荡不休。 
 
　　明知道这个声音呼唤的，不是自己，并且，也永远不可能会是自己。但楚麒他忍不住，他偏偏就是忍不住的想要回头看。 
 
　　去看那个人的脸，听那个人的声音。 
 
　　那种近乎贪婪的渴求，让他自己也觉得害怕。 
 
　　无论是曾经的雍王殿下，还是如今高高在上的帝王 
 
　　都那麽的令他，无法抗拒。 
 
　　任那扇回忆的大门再度关闭。 
 
　　回到现实。 
 
　　此刻，他不是自己，他是南楚麟。 
 
　　诡月国史上最年轻的宰相。 
 
　　高官厚禄，重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说一句话，群臣皆俯首。 
 
　　可是他占用的是孪生弟弟的名字，抢走了那个原本只属於楚麟一个人的萧祈。 
 
　　这是他的错。 
 
　　无可辩驳。 
 
　　都是他的错…… 
 
　　“楚麟，梦见什麽了？” 
 
　　萧祈半撑起上身，把怀中睡得十分难受的人轻声唤醒。 
 
　　楚麒睁眼，有些迷惘的看著萧祈，眼前之人，不知究竟是与他离得太远还是太近，一时之间，竟看不真切。 
 
　　先前的桃花庭院已经换成了内宫的寝室，在飞檐楼阁之间，依旧奢华美丽。 
 
　　“皇上……” 
 
　　像是疲惫的呻吟，又仿佛是一声叹息，楚麒将这个至高无上的称谓，当成了自己生命里唯一的存在。也许他就是自己活著的全部意义。 
 
　　“怎麽了？”萧祈贴近他，轻声问著。 
 
　　“没事，可能是累了。”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 
 
　　“确实该是累著了。”萧祈将他抱进怀中“为了灵州饥荒之事，听说你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皇帝陛下探手伸进锦被之中，抚摸著楚麒腰背上的皮肤。 
 
　　楚麒的身体根基向来不错，并不爱生病，但是若与习武之人的标准来衡量，却是弱上许多。 
 
　　手臂稍微一绕，就能环住他的腰……果真瘦了不少，他竟没有注意。 
 
　　萧祈这样一碰，牵动了痛处，南楚麒先是似乎有些抗拒，但也只是动作稍微僵硬了那麽一下，随後便又放松下来，任由萧祈摆布。 
 
　　“弄疼你了？”萧祈想起，临睡之前的纵欲，楚麒极力迎合之下，必然会受些伤。 
 
　　“让朕看看。” 
 
　　楚麒摇头，淡淡笑了：“没有，不要紧。不疼。” 
 
　　萧祈看著他，那个好看的容貌，与自己埋在心深处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如果那个人还活著，自己不会当什麽皇帝。 
 
　　楚麒……楚麒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他们应当也会在雍州，过著天高皇帝远的逍遥生活。 
 
　　简单幸福，无拘无束。 
 
　　没有权谋斗争，没有诡计暗算。 
 
　　只有桃花飞絮，江上远帆。 
 
　　“……楚麒……”皇帝陛下一时之间，脱口而出。 
 
　　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不用了，叫出来，甚至有些口生。 
 
　　连南楚麒自己听了，都不习惯，他笑了笑，说道：“不是说好了，这个名字，以後再也不能用了吗，怎麽今天又……” 
 
　　萧祈却在这个时候忽然俯下身来，吻上了他的嘴唇。 
 
　　疼痛丝丝黏黏绕在心头。 
 
　　手抚摸在温暖细腻的皮肤上，那麽美的感觉，却让萧祈觉得很悲伤。 
 
　　“楚麒。”他情动之下，隐隐出声，说了一句话：“都是我的错……” 
 
　　楚麒却闭上眼睛，在心中叹息，有这一句话，死也值了。 
 
　　“不是，不是这样。”把脸贴在萧祈怀里，轻轻摇头：“不是。是臣……自己愿意的。” 
 
　　楚麒闭上眼睛，手臂攀上萧祈的肩膀。 
 
　　身体变得热烫，灼烧著理智。 
 
　　缠绵的、温柔的、激烈的、瞬间的、永恒的。 
 
　　究竟那一种，才是真实？ 
 
　　或者，都是梦。 
 
　　楚麒尽量分开腿，渴望萧祈与自己贴得更近一些，近到融为一体，再不能分开。 
 
　　他不愿意与他稍微拉开那麽一点点的距离，不愿意总是站在一个距离之外远远的看著他。 
 
　　为了可以与萧祈靠近，做什麽，都愿意。 
 
　　哪怕，这种靠近，这种紧抱，会让他……那麽痛。 
 
　　皇上…… 
 
　　这所有的一切，我都是，心甘情愿。 
 
　　人生从来如此，恍然若梦，一觉醒来，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无论是痛的，还是快乐的。 
 
　　那一段遥远回忆，结束在那个桃花纷飞的季节。 
 
　　那一年的春天，他们查了佘县皇陵的案子，所有涉案官员统统交给西六州兵马司，押送进帝都，关进了大理寺，依法惩办。 
 
　　那个春天，萧祈抱著昏睡的楚麟回到了若望城。 
 
　　与曾经的每一次相同，楚麟只是虚弱的怎麽也睡不醒，任何针石汤药都不管用，宫中御医绞尽了脑汁，除了体虚之外再无法诊出其他病因。 
 
　　那一年的春天，桃花开得很美，可是楚麟就是不能醒过来。 
 
　　所谓的佘县皇陵，不过是个幌子，太子圈地驱民，私自开采金矿，熔炼浇铸，累积打量财富，蓄养死士，招募私兵，在如山铁证面前，无可辩驳。 
 
　　可惜最终雍王殿下没能拿到佘县金矿的往来账本。 
 
　　那账本确实藏在了那个山洞之中，只是在萧祈之前，有人得了死令，点燃了早就埋在山石洞中的火药。 
 
　　那些火药，就是为了防备万一，若有人发现了这座金矿，就炸毁山洞，让之前的那些黄金下落不明，追无可追，查无可寻，死无对证。 
 
　　但是，至少佘县的居民可以迁回原籍居住，能够继续在祖辈生活过的土地上劳作与耕种，并且得到了官府发放的补偿银。 
 
　　当楚麟醒来的时候，应该也会觉得开心。 
 
　　楚麒以为，这件事情，无论如何总也算是结束了。 
 
　　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 
 
　　这一切，不过只是另外一连串阴谋的开始……

（第一卷 麒麟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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