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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活着的时候，很多人其实都很想问我，凭我的聪明才智，大同王朝丞相的位
置简直就是专门给我设立的，为什么我非要为那个人解下衣衫，成为“他”的“女
人”？唯一不问的人，是我的儿子，浅离。

    我死了以后，想必有很多人认为我活该。谁叫我以色媚主，谁叫我叛国，辜负
了“他”给我大好权力。唯一真正为我难过的，也许只有浅离。

    浅离是个好孩子，聪明而冷淡。我这一生要说有什么事情做得最开心的话。就
是生下他。我也知道，我死后，他的人生将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但我并不担心。
他与歇斯底里的我不同，他的强悍和智慧，足以让他的一生走得比我顺畅。

    浅离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他了，惟独不给他姓氏。“他”
曾问我为什么，我只微笑着敷衍，却从来不告诉他，因为，我觉得我很脏。

    是的，我很肮脏。虽然我出身于世代在朝廷为官深受帝王宠幸的官宦之家，但
是从我懂事起，我就知道，所有的荣华富贵后面，都隐藏着不能见光的污秽。号称
与皇家有着密切关系的这个大家族，它的所有荣耀，不仅来自它历代子孙的智慧才
能，也来自他历代子孙的肉体。

    远的不说，单是被我称为“父亲”的人，在肉体上就与皇家有着密切的关系。
我家里某间神秘的房间，便是先皇夜出皇宫时候住宿的地方。

    若你曾亲眼见过自己最亲的亲人和自己最尊敬的人一起上演了最不堪入目的肉
搏的话，你就知道，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而言，他的童年已经在极度的错乱中结束。

    我看不清楚在床榻上纠缠的人脸上的表情是快乐还是痛苦。更不了解一向冷漠
潇洒的父亲怎么会在男人的怀抱里扭曲呻吟得象一个荡妇。但是他和他身上的人联
手把我用圣贤书构建的灵魂彻底打碎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心里只有怨恨。恨
我，为什么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恨我的亲人怎么会做出那么无耻的事情，更恨，那
个道貌岸然的皇帝，私底下竟会如此败德。我想，如果没有“他”的出现，我说不
定早就一剑结束了我自己。

    那是在皇家秋闱猎场。那年，我已经十二岁了。父亲认为他的独子应该到了出
门长长见识的时候。换句话说，我这个继承人该是到了正式出场让别人认识的时候
了。而百官齐至的秋闱猎场，无疑正是最好的出场地点。

    若不论我混乱的心理状况，我的外在条件足以压倒所有人的风采。我博得了所
有人的或真心或勉强的赞美。所以龙心大悦的皇帝给了我靠近龙椅的天大的赏赐，
于是，我看到了龙椅边上一身猎装而微笑着的他——太子。

    他有一双很傲慢的眼睛。但他的傲慢并不形诸于外，而是掩盖在他温和的笑容
后面。皇帝说他天性比较软弱，不善于谋断，若我日后成为他的臣子，希望我能尽
力辅佐他。

    生性软弱？谁信？软弱的人会有他那样具有侵略性的眸子？他的眼中有着对我
的浓浓的兴趣，我在想他是不是已经看出我在想什么

    他并不比我大多少。事实上他的生日只比我早几个月。但我从不认为他有他父
皇说的那么没用。至少他眼中隐约闪现的对他父皇的轻嘲，便足以证明他这个太子，
并不是外界传言的绣花枕头。

    秋猎后，我成为太子的侍读。这是一个重要的职位，如果太子日后当真能成皇，
与他一起长大的侍读无疑将是他日后的心腹。父亲说，是太子亲口点我入宫陪他读
书的。

    父亲在秋日午后把我招进书房，亲自告诉我这个消息。他说话的样子很冷淡，
薄薄的嘴唇在阳光下异常红润，带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却致命吸引人的情色。
他说，从这一步开始，我的官场生活，即将开始，他要我好好把握自己的方向，不
要辜负了这个大家族的声望。




    我看着他，看着他修眉凤目的清丽面孔，我问他，必要的时候，我是不是可以
不择手段？

    他挑起眉，他知道我不是多话的人，他不了解我的意思。

    我说，如果必要的话，我是不是可以象他一样，出卖自己的身体？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苍白。深深地，重重地倒吸一口冷气，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的眼睛看向他身后的窗外，看到一枝枯萎的菊花，慢慢地坠落。

    他开口了，声音很干涩。他问我知道了什么。

    我看着他瞬间憔悴许多的脸。不回答。知道什么并不是重点。这句话不能掩盖
曾经发生的一切，我只告诉他，其实，买主若是皇帝的话，这个买卖也挺划算的，
然后，我离开书房。

    这是我们父子最后一次那么不开诚布公的对话，我如果知道我的话会让父亲做
出了那么的决定，也许不会说得那么刻薄。

    半个月后，父亲从皇宫里回来的时候带着伤。他的腹部被人用刀子划了一个大
大的口子，不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掩饰着，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只让总管到药
店抓了一些药，然后便请假在家里休息。

    抓来的药并不能解决问题。伤口有毒，普通的伤药救不了的，除非御医出马。
睿智的父亲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可是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伤口渐渐恶化而不做任
何表示。只有在痛极的时候，他才叫人想办法止痛。

    父亲的身体渐渐虚弱，时常昏迷不醒。在他清醒的时候，他把我找去，考我的
功课，考我的各种知识，似乎，在做着什么准备。

    我的回答令他满意。他渐渐安静下来，长久长久的沉默后，他问我，是不是觉
得他很恶心？

    我不回答。恶心的不止是他，我的身上流着他的血，我也一样的啊。

    他轻轻叹息着，他不想让我知道那些事情的。于我而言那是噩梦，但对他来说，
却是他能把握的最后的一点温暖。

    我问他，很低很低地问他，为什么？

    他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反问我，若他说是因为爱，我信不信？

    不信。摇头。爱是什么？什么是爱？他对谁有爱？

    他知道我不信，就象从前的他一样。可是遇见了，无可自拔后的沉沦后，他服
了。现实中不办法光明正大的爱情只要有那个人的拥抱，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于公，用铁血手段维护他至高无上的位置，于私，则只做他专属的“女人”，等待
他的临幸。

    可是，名不正言不顺啊，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压抑都是苦，而我的鄙
视更令他无法再抬头。于是本来应该能避开的袭击，也宁愿就这样捱上，就当，是
解脱。

    那，刺伤他的人是谁，他应该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但是不能说，除了我，他对谁都不能说。

    是谁？我不自觉地握紧拳头。谁敢伤他？我虽然看不过他的行为，却不能无视
他受到的伤害。

    皇后娘娘。他的嘴角有一丝扭曲的微笑。吃醋的皇后趁他还在后宫走动的时候
刺了他一刀。听说皇后是大将军女儿，昔年也曾学过几年功夫的。手无缚鸡之力的
他突然之间自然没办法躲过。不过这样也好，正好给他一个理由，断了一切。

    所以他不告诉任何人。所以他不能说。只是，我忍不住，我问他，说了又如何？

    到时候，麻烦的不只是皇后，还有他与皇帝。如何向天下人解释皇后动手的原
因？又如何处罚那个为情所苦的女人？更重要的，何必要在牵扯不清？这样，就好。

    于是，父亲慢慢地虚弱，渐渐地死亡。而这期间，我一直在他身边，看着他弥
留。临终前他对我说，这辈子若要去爱，也要记得对自己好一点。

    父亲丧礼后，我进宫面圣。皇帝的脸色并不好看，他只叹息着，便叫我陪太子
读书。

    十五岁那年，皇帝驾崩。新皇登基的那夜，我住在宫里，为他准备登基的第一
道诏书。半夜里，一身素服的新皇出现在我的面前。

    抬眼看他，看他眼中不再隐藏的傲慢，他问我，我会不会是他的心腹，我会不
会忠诚于他？

    我说，若有足够的条件，我便忠诚。

    他拿丞相的位子收买我，他说，他不认为我父亲留下的位置我坐不起。

    我也不那么认为。于是我成为他的丞相。助他，平安度过新登基时的混乱。那
时，我还不知道，我的命运从此与他栓在了一起。

    ---------
  第二章

    我想我天生是玩政治的料。我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很多当初只能在胸中排演的
治国方略都在新皇的默许下一一实现。但我的人缘却不算太好。太过决绝的态度太
不留情面的手腕太年轻的年纪都成为众人怨憎的原因。我想我还是太年轻锋芒毕露
还不太适应官场上的习惯。众人的态度日渐消极。怠工和阳奉阴违成为工作最大的
阻力令我渐渐陷入了生平最烦躁不安焦急无措的瓶颈中，然后，皇帝又出现在我面
前。

    他问我，需不需要他的支持？

    当然需要。没有他的支持，我庞大的政治野心没办法实现。终究，这就是身为
人臣的悲哀。

    那么，他要我拿东西来换。

    什么？他要什么？我能给予人的一切他都有。他要什么？

    我的身体。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在当时。

    也许我对政治的热情比我想象中更可怕。或者说我对权力已经走火入魔。为了
取得权力，我不择手段。所以我答应了他。于是十七岁那年，我成为他的人。

    初夜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觉得自己很肮脏。我在重复父亲的路，和他一样做
着自己所不齿的事情。不过我和他最大的不同，只在于我为的不是爱，而是权力。

    与皇帝的特殊关系使我的权力得到了确定。无人再敢无视我的命令。我想要的
一切，我想达成的目标，都一一实现。我想，我和满意这样少年得志的生活。

    这段时间，皇帝尚未大婚。在双方都有时间的时候，我们常在他的床上厮混。
从一开始的生涩到后来的灵巧，我们享受着禁忌的快感。我知道他在把我当女人使
用，我又何尝不是在借他发泄我的欲望呢？只有一点不能否认，我们是彼此的第一
个。

    后来，他要大婚了。对方是重臣的女儿，京城里出了名的美人。也是有名的温
柔贤淑的女人。那些日子看着新娘子的家人兴高采烈的走来走去，脸上满是即将成
为皇亲国戚的得意模样，我忽然觉得很生气，非常生气，从未如此生气。我不知道
自己气从何来，但是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和他一样的年纪，他却有了新娘的原因，
于是我决定找个解决的办法。

    于是我也去娶亲。随便挑了一个低阶官员的女儿，在皇帝大婚的那天，我也成
了新郎。

    结果，在洞房花烛夜，我被人拖出了家门。

    在我家旁边的某个不知名的宅院的房间里，我看到面目阴沉的皇帝。

    真奇怪，他的新婚初夜，他不在皇宫里陪他新娘子，跑来打扰我的新婚干什么？

    他铁青着脸问我，为什么匆匆忙忙成亲？

    笑话。他能急忙娶妻我就不能吗？男婚女嫁正常得很，了不起我的婚姻比想象
中来的早罢了。我也觉得今天是黄道吉日好不好？

    他阴阴的笑，冰冷的指尖在沿着我脸颊的线条划过，带着我不熟悉的情绪。他
说，他不允许我擅自违背约定。




    什么约定？我用身体换到权力？

    我并未打算违约。我对权力的热爱比他想象的更深切。事实上我娶妻只是因为
我觉得得找一个女人帮忙打点身边的一切琐事。他若还想要我的身体，我当然不拒
绝。不过，我发泄欲望的途径，已经不只他一个。同样的，对他来说。欲望的发泄
口也不只我一个吧。

    他显然不满意我的不解。他的唇靠近我，张嘴，咬住我的下唇，留下深深的印
子。他不顾我因为骤痛而流出的眼泪，俯在我耳边道，我是他的人。他不会放手的。
即使我赌气在他大婚之日娶妻，他也不会那么轻易把我让给别人。区区女人，别想
把我抢走。

    他在说什么？真好笑。什么赌气？我为什么赌气？凭什么？他有什么值得我赌
气的地方？我是他的臣下。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他的恩赐。他何必特意告诉我我
是他的人？这样的宣告，想说明什么呢？有些东西，一旦挑明了，就是危险。他不
明白，但我从父亲的体验中，已经清楚的知道。

    结果，那天晚上，两个原本应该当新郎的人，却窝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鬼混。
活活，让两个女人独自度过了她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夜晚。

    我想皇帝是个蛮称职的丈夫。不久之后就传出皇后有身孕的消息。当满朝文武
齐向皇帝祝贺的时候，我却有想大笑的冲动。为什么？不知道。不过我决定，我也
要尽快让我的妻子怀孕。

    不过我太忙了。忙于政事，忙着应付皇帝的需要。按说他已经有妻子了，欲望
应该得到满足才是，为什么他在床上的表现反而象一个欲求不满的人？害我应付他
应付得很辛苦。

    我真的很忙。很难抽出时间与妻子亲热。说来真可悲，成亲这半年来，我碰她
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出来。我承认我不是个好丈夫，但她的确是个好妻子。每
次我忙得太晚才回家的时候，她总是适时的为我准备好温热的洗澡水和美味的食物。
她从不抱怨我的冷漠。但是在不自觉的时候，我发现了她的寂寞。

    让新婚妻子只过了半个月的婚姻生活就有深深的寂寞？我这个丈夫是不是做得
太失败了？我反思着，并决定请上一段时间的长假，好好陪陪她。

    我带她去了江南。

    她果然喜欢那里的风景。我们租了一间小屋子一住就是半个月，成天沉浸在如
画的风景中。直到假期快结束才离开。在回京城的路上，她羞涩的告诉我，她有了
我的骨肉。

    我大喜。开始为她的日后生活做打算。我要给她最好的照顾，让她给我生下一
个健康可爱的宝宝。

    她看着我一直在笑，她说我是个傻爸爸。

    我想，当个傻爸爸也无妨。重点是，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有了一个和我血脉
先连的宝贝。这令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动。

    刚回到京城，我便被紧急召进了皇宫。

    面对皇帝愠怒的面孔，我想不起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竟然玩忽职守。

    我没有。我抗辩。每个人都知道我是个工作狂。那四个字安放不到我的身上。
从接受他收买的那天起，我只休过这一次假，这不算过分吧。

    他非常非常生气。他说我居然为了那个女人抛下他。我的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我这种行为简直就是背叛。

    背叛？我失笑。我叛了什么？我身为臣子忠心耿耿，鞠躬尽瘁。身为玩伴也尽
量提供机会和肉体。我哪里叛过他？

    ---------
第三章

    但是我不把他放在心里。我至今没有那样的自觉。他原本还以为，他大婚之日
我吃醋赌气的态度已经表明我心的依恋，可我却依然顽固不冥。不过不要紧，他有
的是时间能让我正视我对他的感情。

    我浑身一震，为他口中提到的“感情”。

    我的惊骇不是因为他的笃定。而是他正正好，戳中我心地隐藏着的那一点情绪。

    原来那么匆忙成亲的根本原因，除了自己，还有人知道。一时间，我不知道是
应该哭还是应该笑。

    亏得我口口声声把他和我的关系定位在一定的距离之外，亏的我不断用工作和
权力催眠自己，原来全都没有用。在不知不觉之间，我竟走上了父亲那条路。不过
值得庆幸的是，我的沦陷，没有父亲深。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皇帝说，请他允许我辞官。

    ——我不干了在灭顶之前我一定要退出来。我不想有父亲那样的结局。

    但是他说不。他有些恶狠狠地对我说，他绝对不放手，我别想走。

    我知道他是这样的反应。辞官也不是真的能指望它成功。我只是知会他一声而
已。于是，我无语的，不再说什么。

    但是他不满意。他又有次占领我的身体。在情欲高涨意乱情迷中他问我，除了
他还有谁能给我这样的快感？那个女人吗？不可能吧。只有他才真正了解我的身体。
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看到我这样的媚态。

    我不说话，但是面对身体的反应我必须诚实地承认，他说的并没错。妻子的身
体，女人的身体，并不能使我忘情。而他的拥抱，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咒，令我无法
控制自己。

    云雨后，我要回家，却被他用链子锁在床头。他说为了惩罚我的背叛，他要关
我三天。

    我大惊。拼命挣扎。用尽各种理由也无法得到解脱。于是我脱口而出，我要回
去看我的孩子。

    ——这是我说过的最令我后悔的话之一。我为这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楞了，然后阴狠地笑，他问我，是不是我的妻子怀孕了？

    他的眼神无比的冷酷，是我见过最可怕的眼神。我一直以为我无所畏惧的，什
么东西都动摇不了我的意志。但此刻我明白事实其实并不是这样。我只是从来没有
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残忍。他的眼神，让我想起嗜血的食人野兽。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这个人，真的是我认识了那么久和他一起长大的皇帝
吗？

    在他的逼视下，我不由自主的点头。

    他又问我，我真的那么喜欢孩子？

    我又点头。我知道我这样的想法很奇怪，但是我真的希望会有一个可爱的宝宝。
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只能选一个，我要留谁？他问，带着奇怪的感觉问。




    什么意思？我不懂。事实上也没有时间让我思考。他压在我身上，用前所未有
的狂暴抱我，令我在痛苦与快感中不断煎熬……

    三天的禁锢，换来半个月的假期。等我能够重新上朝的时候，才知道皇帝新颁
布了一条法令。为防止不法之徒对朝内官员的生命安全构成威胁，特给二品以上的
大臣配置两名随身护卫。据说，这是因为前些日子兵部尚书府内忽然来了刺客，将
尚书大人刺伤不能上朝的缘故。

    我的感觉告诉我，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而派来的护卫也证实了我的想法。

    来的两个人之一，叫卓航，是皇帝贴身的四大护卫之一，绝对听从皇帝命令的
死士。年纪虽然还很小，但一身武功据说已经罕有敌手。皇帝居然把他放在我的身
边，足见其中定有问题。最大的可能，大概是防止我不告而别。

    这并不是我自做多情得出的结果。事实上卓航和他的同伴的表现很值得怀疑。
几乎连我上茅房都跟着。随身护卫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于是我直接问卓航。

    卓航是个老实的孩子，他不会说谎，特别是对我。因为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两
年前的大雪天，若不是我　将冻昏在荒野中的他带回来，如今他应该已经重新转世
投胎了。

    在我的逼问下，卓航支支吾吾地连话也说不完全。特别是我提到兵部尚书的上
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更是左顾右盼就是不说话。

    我明白了。

    兵部尚书的伤，绝对不是什么“刺客”的杰作。要么是诈伤——不过以兵部尚
书耿大人的耿直的性子而言，这不太可能。要么就是皇帝派人弄的。

    我出了一身冷汗。

    皇帝这样的行为，简直是疯狂。我想我有必要思考一下，这个皇帝是否还有值
得我跟随的地方。于是我略施小计，调走了护卫们，一个人上了城北的白云观。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个被称为任性的行为，害惨了很多人。

    首先是各位文武大臣。据说我的失踪令皇帝龙颜大怒。上自大臣下到守城的小
兵卒都被他找名目骂得抬不起头。他还趁机砍了几颗脑袋。不过据我所知，死的都
是些百姓口中的贪官污吏，死了倒也很得民心，也算是挺划算的。

    其次是卓航，据说他受到了很重的处分，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从此以后那
个原本做事还有些毛躁的小孩开始改变。变得圆滑而且灵活，颇有点老谋深算的感
觉。我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是好是坏。不过他只要依然忠心耿耿就好。

    受到伤害最深的，是我的妻子。我的不告而别令她担足了心。她常在深夜里无
法入睡白天坐立不安。这个样子持续了很久伤害了她的身体健康。于是一个不小心，
她小产了。我失去了我的第一个孩子。

    很难重复我知道这个消息时候的心情。那个时候我还在白云观苦苦思索我是不
是要继续官场生活的问题。等我的好友白云观主得到消息并把他告诉我的时候，我
只有一个想法，我要尽快赶到我的妻子的身边。

    看着病榻上苍白虚弱的妻子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只会不停地道歉。她
不明白是为什么，只是自责自己的不小心。

    请来的大夫说，夫人的小产令她的身体受到了伤害，虽然不至于终生不孕，但
想要孩子，也要好好调养几年才不会发生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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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我想某人一定很高兴我失去了我的孩子。因为他的笑容很高兴。甚至带着某种
程度的得意。他说，他早就说过，两个之中，我只能要一个。

    他的话令我怀疑，妻子的小产和他有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我没把怀疑说出口。

    他继续说，下次我再想跑的话，最好先把后事安排清楚。他这一次可以压住脾
气，下一次可就没那么便宜了。如果我不想再发生什么事情的话，还是乖一点比较
好。

    我不由得问他，除了我妻子，他还打算拿什么要挟我呢？

    他看着我冷笑，他说我比我想象中要心软多了。除了我妻子，与我有关的人还
真不少。他是不介意做个暴君的倒是我想必承受不起祸国殃民的责任。他尽可以把
一切都推到我身上。何况，带着一个女人我又能逃多远？不是他看不起我啊，实在
是从小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的我，怎么看都没有逃亡的能力。我最大的才能只在
于运筹帷幄治国平天下。当然，在床上，我也是个绝代尤物，令人欲仙欲死无法舍
弃。

    对于他的话，我只有两个字的评价——卑鄙。不愧是帝王，果然够心狠手辣兼
见不得人。

    人啊，若想真的不受别人的逼迫还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想我这辈子出身优渥
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位高权重发号施令无人敢违抗，可是事到临头的时候想全身而退
都是奢望。虽然说我并不算爱我的妻子，但我也不至于无情到将她的生命视为草芥
毫不理会。不知不觉间，她成为我不能放手的负担。

    不过，谁叫我要娶妻，我活该。何况我的对手，是天底下地位最高权力最大的
男人，真要和他对上，恐怕谁都不好过。

    于是我屈服。有条件的屈服。我的条件是，希望一切保持原样，我与他的关系，
仅仅是我与他之间的秘密，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也就是说，他支持我继续牢牢的
占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和权力，而他，则拥有我的身体。

    他同意了。他说他也不想逼我太紧。狗急了都会跳墙，人急——了特别是我这
个聪明人真被逼急了，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呢。他要我，但他没有兴趣要一
个敌人。要知道他也很忙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了。没有孩子的确令我很难过，但是日益加重的权
力令我的心情好过一些，说到底，我还是个好权之人啊。

    半年后，他的第一个孩子诞生了。是一个很健康很漂亮的孩子。一时之间举国
欢庆，庆祝这个王朝诞生了他的继承人。

    他是高兴的，衷心地高兴着。这段日子他一直呆在皇宫里看他的骨肉，无暇找
我的麻烦。我得以抽出时间陪我的妻子。

    经过半年的调养，她的气色好了很多，但要恢复从前的健康，还需要好长的时
间。虽然我不爱她——应该说我从来没有爱过她，但是我很心疼她。不管怎么说，
她都是我的妻子，身为男人，若连自己的妻儿都不能好好照顾的话，他也不算是个
好男人。我为了自己逃过一次，已经对不起她一次，我不想再对不起她。

    我一直觉得，我的逃避对不起的人只有她。她是个可怜的女人，嫁给我注定只
能过相敬如宾的日子。她看不到我淡然后面隐藏的激情和快感。也无法体会到男人
和女人之间除了这种平淡如水的感觉之外还有更激烈热情缠绵的相处之道。她无法
勾起我带领她去体会的情绪，皇帝说得没有错，她不能给我快感。

    皇帝口口声声说我背叛，可是说实话，我并不这么认为。在我和他之间，有什
么地方用得上这个词？




    作为他的臣子没，我为他贡献我的聪明才智。让他明白他让我年纪轻轻就坐上
丞相之位绝对不是错误的。毫不客气地说，在我的帮助下他要开创一个太平盛世绝
对不是问题。就算我深爱着权力，我也从未想过要将他干掉自己坐上那个位子。因
为我太了解我自己了，我的个性中有很多的毛病，其中最致命一点就是，我会在某
些时候有一种毫不顾忌后果的极端的任性。我适合玩权力，但是不适合当个头领。

    作为他私底下的玩伴，我的身体尽量忠实于他。说来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
的身体熟知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但见过我宽衣解带后的身体的人竟只有他和我的妻
子。我的私生活干净的让人惊异。我甚至不知道所谓风尘女子有什么样的好处。比
起皇帝的三宫六院，我的阅人面就太狭窄了。我一直在想，我那么守身如玉不逢场
作戏到底是因为什么呢？但是很显然，繁忙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工作是我身心清白
的最重要的原因。在这个方面，我算不上叛他。

    那么，是感情吗？这一点想来都令我好笑。他说过我是属于他的，他也用行动
表明了他的看法。可是他从来不问我的想法。他不知道我到底怎么看我们之间的关
系，他也不在乎。我承认他是皇帝，他有随便说话的特权，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他对
我有感情的证明。这不过是他的独占欲而已，独占一个他感兴趣的人。在这种情况
下任何令他不快的行为对他而言也许都该成为背叛。只不过对我而言，什么都不算。
我不会因为这样感到愧疚。我只会感到心痛。

    没人知道我对他的感情，除了我自己。我是个笨蛋啊，明明三番五次三令五申
地告诉自己，这条路走不得，但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当我习惯他给予的权力，
习惯他坚实的怀抱，习惯他如火的热情，习惯他独占般的宣言，习惯他眼中只有我
的专注，习惯他让我习惯的独一无二无与伦比的优越感后，想不渐渐沦陷，真的很
难。

    慢慢地，但是自己知道地沦陷着。所以吃醋娶妻，所以反抗他在身边安排人，
这些，都是挣扎，挣扎着，自己明白但不确信的心情。

    但是我绝对不说，绝对不告诉他。就算有一天他把他的真实心情好好告诉我，
我也不说。在我和他的关系中，我注定不是个强者。他可以毫无顾忌不择手段地掠
夺我身心的一切所有，我却不能勒索他的真心。这个样子对我太不公平了。但既然
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动，那只有想办法保护自己。就象父亲所说的，对自己好一点。

    他的儿子相当出色。周岁时皇宫里摆出了抓周的传统仪式，所有的重臣都参与
见证小皇子的选择。在五光十色的玩意中，那娃娃漂亮的眼一把盯住了皇帝凑趣拿
出来的传国玉玺。这个结果令皇帝龙心大悦，当场宣布这个还什么事都不懂的娃娃
为当朝太子，并指定我为太傅。

    以我的才学，当太傅不成问题。只是这意味着他将王朝的未来托付给了我，他
不认为我已经够忙了吗？更何况当了太傅就得常和小太子碰面，少不得要和太子的
娘打招呼。我可是相当不喜欢被人称为皇后娘娘的女人的哦。我也知道那个女人恰
好也不怎么喜欢我。一是因为她的娘家人在官场上的立场正好与我敌对，二是因为
她身为皇后，能与皇帝相处的时间远不及我这个大臣多。皇帝这样安排到底在想什
么？

    不过我找不到时间私下问他。他这一年来只忙着和他的儿子相处，不但冷落后
宫大票的妃嫔，也冷落了皇后。天知道他为什么。不过他对小皇子的重视非比寻常。
也许这是因为这个孩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吧。

    说到孩子，不由得想到我的。如果能出生，想必不比他的逊色。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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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等他再次召见我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

    临时的召见令我措不及防。那时候我正忙着草拟春季会试的题目，不得不熬夜
在自己的办公地点忙碌，没想到他突然出现，。

    我向来不拒绝他的求欢，只是我没想到他的需索那么匆忙激烈。甚至等不及换
个地方就当场要了我。等完事的时候我一看，才发现好不容易拟好的题目纸上全沾
满了见不得人的液体。

    我累得动不了。他在匆忙中的动作并不留情，一年多没接受的地方禁不起他的
粗暴，想来伤是少不了的。我蜷缩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能动，任他搂着我，享受
着激情后的余韵　。

    我们现在都是赤身裸体的，如果让人见到，绝对不会有什么“误会”发生。一
想起这种情形，我就忍不住吃吃的笑起来。引得他俯在我身边，问我笑什么。

    刚欢爱过的身子极度敏感。我忍不住动了动。然后察觉身下的他又有了反应，
于是第二回合的战火又燃起。

    等他真正满足的时候我也彻底倒了。管他找我有什么事，让我好好休息吧。我
现在是身心俱疲啊，别那么残忍一定要我打起精神陪他吧。活生生累死一个能干的
大臣不是个聪明皇帝应该干的事情。

    身后事全交给他处理，反正我先睡了个昏天黑地。

    第二天早朝后，他把我召进了御书房。我们之间进行了一次秘密的谈话。

    他告诉我，虽然我的日常工作很忙，但他还是希望我对太子的教育能多费点心。
王朝的未来就全看他了，他不希望自己的独子是个无能的笨蛋。

    独子？他不打算再生了吗？他的女人那么多，不可能不再有子嗣吧，莫非，他
不行了？

    他说，继承人一个就够了。女人再多也不过是泄欲多么工具。这个孩子是他身
为帝王所必须完成的责任之一，现在他完成了，上既对得起列祖列宗，下也不负天
下黎民的期望，可以了。现在，他要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全心全意独占我。

    我笑，冷笑。那个孩子是皇族延续的种子吗？难怪他那么重视。不过，这又与
我何干？他什么时候不是独占我了？

    他摇头，说他的独占，是要我完完全全属于他。我的身边，不能有任何人。就
算是我的妻子——特别是我的妻子，更不能被允许呆在我身边。否则，不要怪他不
客气。

    呵，好霸道。不过我也有话要讲。反正他是君王，想要一个人是轻而易举无人
敢违抗的事情，我也不例外。但是我身为一个男人，也有我必须要做是事情，如果
他不能谅解的话，大不了一刀砍了我就是。

    什么事？

    我笑，带着淡淡的恶意和得意。我告诉他，我要留下一个后代。

    他很震惊，相当震惊。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种迷惑，似乎不太能理解。

    我趁热打铁告诉他，他说过，两个之中我只能选一个，那么我要儿子，不要妻
子了——反正他也不允许我有妻子。但我一定要完成我的梦想。我想要有一个漂亮
的，可爱的，健康的，流着我的血的小娃娃。




    他呆了呆，叫人拉来一堆的宫女，一字在我面前排开。他对我说，我中意哪个
就要哪个，甚至全要了也无所谓。但是我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儿子生出来。

    我才不要。看着他的眼神不自觉的带着一点鄙视。他以为随便一个女人就能当
我儿子的娘吗？这些宫女说不定都曾被他沾染过，我要这些来历不明的女人做什么？

    他显得相当气愤。他问我到底在挑剔什么，我不是要一个漂亮的娃娃吗？这些
可都是天下间的美女，个个都有外貌的保证呢。绝对能生下我满意的孩子。

    如果只有外貌而没有脑子，那和一条狗有什么区别？我要的不是血统不明的私
生子。而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生下的嫡子，真正继承我血脉的孩子。

    没有商量的余的？他叹气，问。

    对不起，没有！事关孩子，我唯一执着的东西，我什么话都不好讲。

    当真不能妥协？他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芒，问。

    不好意思，不能。

    他眼中的光芒发绿，狠狠的盯着我，额角青筋暴露。就在我以为他老羞成怒的
控制不了自己的时候，他突然问我，那个女人恢复，还要多久？

    那个女人？哦，我的妻子是吗？我愉快的伸出五个手指，告诉他，大夫说了，
完全痊愈能为我生下健康的宝宝至少还要五年。

    我知道没事去撩拨一头猛兽的后果了。他用身体让我牢牢的吸取了教训。这一
次我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原本还有点肉的身体也被他折腾瘦了。整个人的感觉就
象一根竹竿。不过能让他不高兴甚至郁闷，我依然开心了很久。

    他居然有耐心等五年，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这五年我很忙。太傅果然不是轻松的工作，虽然孩子很聪明很可爱也很乖巧，
但是他的娘就是让我不顺眼。

    我不知道当皇后是怎么样的折磨，不过从一开始进宫时候的清秀佳人到现在满
脸脂粉一头珠翠富贵逼人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她的改变不可能不算大。从一开始
单纯的眼神到现在饱含心计的目光。每一次看到她，我都觉得她有些可怜。

    不过可怜归可怜，面对一个摆明不给我好脸色看的女人，我自然也不见得有多
恭敬。名义上她是母仪天下，但她的统治范围只在后宫。撇去我和皇帝的约定不说，
一个女人和一个大臣孰轻孰重，脑子里没装稻草的皇帝都知道。

    站在皇后的立场，我相信她有理由恨我。首先就是她娘家父兄的问题。

    她的亲爹和兄长严格说来并没犯什么大错。只是很不幸的，他们的政治立场与
我相左。朝堂之上经常为一点小事和我纠缠不休。很多没必要讨论可以立即解决的
事情都叫他们耽误了。真不知道他们针对的是这个国家还是只针对我。我本来就是
个权力欲很重的人，而且生平也容不得别人在我面前放肆。所以找了个机会，以不
称职为名义，把他们明升暗贬了下去。

    虽然是皇亲国戚，但朝堂中谁的气焰能比我嚣张？除非你是我的顶头上司。除
非你能令我心甘情愿俯首，除非你能象我一样玩命的工作，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要不然，就别说废话。再说了，我唯一的顶头上司都不开口，哪轮到一些阿猫阿狗
说话的分？

    人们常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其实在宫中也是一样的。皇后之所以能当上皇后并
且坐稳这个位子，与她雄厚的背景不无关联。如今她的后台被我搞垮了，她的地位
虽不至于一落千丈，但一些同样来自官宦重臣之家的嫔妃对她的态度总有些微妙的
变化。我相信这些变化足够令她暗中咬碎一口银牙了。

    我对女人的态度，只会因为她们给我的感觉而变化。至少目前，我还没觉得后
宫里的女人有什么可爱的地方。反正没一个比得上我温柔善良体贴的妻子。——不
过，这是不是也因为嫉妒呢？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放在我自己的心里比较好吧。

    ---------
  第六章

    其次是帝王对她的眷宠远远不及对我的信任。据说——据我在宫里打点的人手
说，这五年来，皇上到她寝殿或召她侍寝的次数，五个手指也能数清楚。长夜漫漫
无法入睡，她不把前尘往事都翻出来嚼烂嚼碎又怎么能打发时间？而这其中想得最
多的，恐怕也就是她的夫君。

    我从不相信女人都她们的丈夫没什么独占欲。再温婉的女人碰上与自己丈夫有
关的事情，总有想不开的时候。所以为了不伤害我的妻子，不让我少有的一点愧疚
转化为罪恶感，我从来不在外拈花惹草。在朝廷中，我们夫妻的形象，是少有的恩
爱。可实际的情况是什么？我知道就好，不用挑明了。

    皇后不会知道我与皇帝的约定，更不可能知道这五年间她的丈夫如果不去找别
的嫔妃的话就会来找我发泄他的欲望。次数之多，真叫人不敢相信。如果让她知道
我分走了她丈夫大部分的眷宠的话，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呢？会不会拿一块豆腐
一头撞死算了？

    再来就是她的孩子。不知道是她当娘的太失败还是我总有吸引奇怪的人的魅力，
小小的太子总希望跟在我身边，每每看到太子弃她不顾直奔我的怀抱时她那张铁青
的脸，我的心情总是很好，而且我也毫不吝啬的表现出来了。

    如此这般，她不恨我，还恨谁？

    有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她真的知道我和她丈夫的之间这种不清不白的关系的话，
她会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说实话，皇帝并不昏庸，他可以算得上是一个英明的君主。我不知道他清楚不
清楚他的女人在想什么，不过我猜即使他清楚，他也不会理会。他的冷酷和我的无
情，有的一比。

    我并没时间想的太多。忙碌一旦成为习惯后，连停下来喘口气都觉得奢侈。我
只是在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用这些胡思乱想娱乐一下自己而已。

    五年中，最值得我高兴的事情是什么？当然是妻子怀孕的消息。

    自她小产后，我便不再让她操持家务。就算不当贪官污吏，凭我的薪水和祖产
也足够我们过上一辈子衣食无缺的好日子。我特地为她多请了些人分担家事的责任，
甚至专门为她请了一个大夫。一切的作为就是要让她好好休养，努力养好身子，为
我生下可爱的宝宝。

    妻子并不是个绝顶的大美人。她只清秀温婉而已。但她的五官是那种很有气质
很耐看型的，这样的她再加上我算得上俊美的容貌，应该能生得出可爱的宝宝吧。
至于孩子的性情，我想最好还是多象妻子一些。如果如我一般的话，他的日子可能
会很难过。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也进入官场中，毕竟我想要个孩子不是要他继承我的
事业。我只是希望他延续我的血脉证明我曾到这个世界来过而已。

    ——就算我当真沦陷于某人，两个男人之间也不会留下任何证明。好的，坏的，
什么也没有。若我死去后所有关于我的一切都烟消云散的话，我会不甘心。孩子，
从某个角度来是记录我生命的一种方式。证明，这万丈红尘中，我曾走过。

    妻子怀孕的消息，是大夫告诉我的，他说夫人还不想那么快告诉我，她怕我担
心过度。

    我当然担心了，她的身体已经好到可以怀孕了吗？会不会有危险？

    老大夫笑了，白须抖动。他说夫人已经完全没事了，怀孕绝对不会造成什么负
担。他说完，就要离去。说是看在我这么担心的分上，回去好好替夫人配几副安胎
的药，好叫我放心。临走时我还说，能摊上我这么有情有意有权有势的夫君，夫人
还真是好运气。




    我这个样子的丈夫，在世人眼里就算是好吗？那世人的评价标准还真是低啊。
只需要看形式，根本不需要去探究表面下的东西。

    不过我想知道妻子的看法。与我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她对我应该也有她的评
价吧。我不在乎世人怎么看我。但我挺好奇这个站在与我做近的地方的女人眼中的
自己是什么样的。于是，晚上临睡前，我问她。

    我们睡在一起，如同这世间大多数夫妻。除了我真的很忙或要陪皇帝鬼混的夜
晚外，我们之间过着和一般人没什么差别的夫妻生活。她真的是离我最近的人。

    她显然吓了一跳。侧着头微微思索着，露出她纤细洁白的颈。然后她微笑着，
一如平常地告诉我，作为一般意义上的丈夫，我很优秀了。

    ——我一直知道我的妻子并不是普通的庸俗的女人。这也是极度挑剔的我为什
么选中她当我妻子的原因之一。不过她这个结论我不是很能明白，于是我再问。

    她只微笑着，很温柔，很淡泊地说，她从不奢求她的婚后生活有多精彩刺激。
现在我给她的，已经是她所能设想到的最好的。京城里，哪个官家夫人不羡慕她嫁
了一个年少有为位高权重幽温柔体贴的好丈夫。

    她呢？她真的满意吗？

    如果说有什么不满的话，那就我我对她实在太好了，让她想斥责我的无情都找
不到理由。她叹笑着，云淡风轻地说。她温暖柔软的手沿着我的眉毛轻轻抚摩，带
着几许宠溺。她说，若我不问，她也不想说。但我们俩都知道彼此不是对方最想要
的人。她是女人，注定她无力对抗已有的婚姻和世人眼光带来的重重压力，这一生，
就算和自己的情人同处于一座城中，甚至他是自己丈夫的同事，但两个人之间早已
是咫尺天涯，万水千山，再也没办法回头了。

    而我是男人。世情对我便宽容很多。我大可去追求我想要的人或物。他只希望，
在我得到之前，能好好陪陪她。她不贪心的，只要这一段时间就好。而我所做的，
比她希望的好太多了。

    我动容，为她这一番话。我真的没看走眼啊。她的确不是个平凡的女人，配我，
真有点可惜。而且她对婚姻的忠诚度比我高太多了。和她比起来，我的灵魂和肉体
一直在出轨。之前我并不觉得有什么，胆子现在我真的有点脸红了。不过我知道她
并不清楚我出轨的对象到底是谁，要不然她不会如此的镇定——不过更也许的是，
她知道后依然会如此镇定。谁知道呢。女人的心，比海深啊。

    我很庆幸，我娶到的是她。所以我决定，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好好保护她和她
肚子里的孩子。大夫告诉我，这一胎若再流掉，对母体的伤害会更大。凡事千万要
小心。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时候。

    要保护她，第一件要做的事当然就是要把这个消息隐瞒起来。知道不能再隐瞒
为止。省得某些人手心发痒又要搞破坏。上次的教训，我还记在心里呢。

    于是我依然按时上朝，入宫，当丞相，做太傅，只是，我再不在宫中熬夜太久，
真做不完的事情，我就带回家。一方面是尽量争取时间陪我的妻子，另一方面是防
止皇帝拿我的身体当出气的工具。

    ---------
   第七章

    最近皇帝的心情不是很好。西域那个最强悍的民族中最强盛的一支的首领生了
一场大病，权力之争开始在西域的帐篷中酝酿，大有燃起战火殃及边境的意味。偏
偏驻扎边境的官员长了一颗猪脑，对这些情况视而不见，给皇帝的奏折中尽写些
“天下太平”，“四海臣服”之类的屁话，就算皇帝连发十二道命令令他加紧边境
的防备他也有胆量置之不理。气得皇帝要砍人。只是，那官员是皇后娘娘的嫡亲哥
哥，且目前尚说不上犯了什么致命的错误，一时之间找不到什么理由可以结束他的
使命。若是将他调离嘛，这等昏庸的官员，调到什么地方才能不殃及百姓？这还真
是个很困难的问题。当初就是看边境平安兼带兵的将军军纪森严才将他贬到那个地
方吃吃苦头磨练磨练，看看能不能把他磨机灵点。没想到居然一点长进也没有。从
某些角度而言，他也算很厉害了。

    皇帝很头痛，我知道他头痛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找人发泄怒火。宫里那么多的女
人他没宠幸过，这个时候他尽管去荼毒别人好了，千万别找我的麻烦。家事，国事，
天下事已经够我操心的，别再让我为床事而辛劳。

    不过，躲得太明显的结果是他瞄准机会堵住了我。

    他下手毫不留情，我却已经习惯。事实上，这么多年欢爱，我的身体也已经习
惯了他。再痛，再苦，忍一忍就过去了。真求他手下留情，他做不到，我也说不出
口。

    他满足后，问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这要看他最后，舍得下几分力气了。有皇后梗在中间，他怎么办是他
自己的事情。

    我的脸忽然被他抬起，他漆黑的眸子中映着我带着激情泪痕的脸颊。他说我最
近提到皇后时候的口气有些异样，又在吃醋吗？

    闭上眼睛，不看他。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他会很高兴。他说，和我纠缠了那么久，他有些烦了，他想要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他只笑着，问我，若世间最难缠的人他都能够降服，其他的人，又算什么？

    我始终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不久后我就知道了。

    会试后，状元榜已经贴出来了，状元，榜眼，探花都是年轻俊秀的男儿。最小
的状元才十五岁，仅比我当年拿到状元时的年纪小了一岁。

    他是个非常美丽的孩子。纯洁而雅致。虽然在殿试中侃侃而谈，但笑容中总带
着三分羞涩，诱人至极。

    我看得出皇帝眼中的光芒是什么意思。我暗暗心惊。他什么时候好色到如此不
顾后果了？他想要摧残国家的栋梁吗？

    他不理会我，只是尽量找机会召那小状元郎如供陪他。我除了在心中叹息之外，
也多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恐惧什么？我不知道。

    后来我知道了。短短两三个月间小状元郎的位置连跳几级，很快成为仅次于我
的实权人物。更令我不快的是，他的权力相当大，几乎可以无视我的命令。我的权
限，在无形中，被削弱了。

    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令我不悦了。我看得出来，那孩子的背后有某人直接撑腰，
要不然入朝才几天功夫，他凭什么与我分庭抗争？




    小孩子是有野心的。他看我的眼神日益混杂着轻蔑和张狂。我想他在估量什么
时候他也会站在我这个位置。只要他用对了方法，取悦皇帝其实并不是太难的事情。

    我知道是谁的主意。谁比他更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呢？他要毁约是吗？我需要
一个确切的答案。于是我去找他。

    他对我说，那个孩子相当不错。有见识，有头脑。是个难得的人才。身体也相
当美味。稍加训练，也是一代尤物。

    我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垂着眼不让他发现我的心情。原来如此啊，衣不如旧，
人不如新。他所说的烦。是指厌烦啊。

    想想也是，我跟着他，那么多年，于公，天下已定，就算是庸才，只要不是太
笨，要维持这个国家的正常运转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于私，我的身体任他搓圆
捏扁那么多年，是该腻了、厌了、该抛弃了。在这个时候，来了个又年轻，又漂亮，
又能干，又不需要定下什么约定的人，他还在乎什么？他并不是个多情人，不要了
的，丢了便是。

    可笑的是，他口口声声说要我，而我竟真的信了。以为他不会变，便欲擒故纵
欲迎还拒。明明动了心，却装着什么都没发生。现在想来，还真是恶心。

    心如刀绞，痛！但唇角勾出难得的笑容。问他，他打算在什么时候，让他撑起
责任？

    他轻松地说，不急，这些日子，我先抽空教教他，他还年轻，要学的东西还很
多。

    我知道了。回应他，告退。退出他的世界。退到距离他最远的地方，退到，无
人能窥视的地方，收拾破碎得狼狈的心。

    不久之后，称病不上朝。请了长假，带着妻子回到黄河边的祖宅，陪她，待产。

    整整八个月的时间，不问外事。任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我只专心地，侍奉着
妻子。

    没人知道我们在哪里。世人都以为我是京城人，其实不是的。我的祖籍是黄河
边上一座古城里，城里有祖宅，只是，这二十年的时间我从没回来过，除了我自己，
没人知道这就是我的老家。

    权力，是放下了。心碎了以后，原本的执着都淡了。再那么辛苦做什么？天下
人才那么多，能辅佐他的，不只我一个。我何必再自以为是？放了吧，在他放手之
前。为他赔上了身与心，这些，够了。

    妻子乐见我的陪伴，什么也不说地随着我星夜离开了京城。只是，她不只一次
问我，为什么总郁郁寡欢？

    我不答。只问她愿不愿意，让我们之间重新开始？愿不愿，与我当对真正的夫
妻？

    她问我，真放得下心里那个人？

    我尽力。

    但她很难放下。况且，现在我们本来就是夫妻，世间，如我这般恩爱的夫妻能
有多少？我若真的伤极痛极，不妨回到她的身边，她虽人小力微，但安慰我，总还
是能做到的。

    有她这句话，足够了。日后无论命运如何变化，我只守着她和孩子，就好。我
的归宿，在有她和孩子的地方。就算没有爱情，也有亲情。足够了。

    这是我一生中最平静祥和的日子。我希望能持续下去的，但是我奢求了，之前，
之后，我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
   第八章

    妻子生产，在八月桂花盛开的时候。

    我不知道生孩子是那么可怕的事情。妻子挣扎了三天三夜才在中秋月圆时候生
下孩子。只是，产后大出血，纵然产婆大夫用尽方法也止不住，她只来得及看一眼
孩子，只来得及喊一声“宝宝”，便匆匆而去。

    她纤小的手掌，在我的手中渐渐失去温度。我怔怔地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无
语。生离死别，竟然是那么轻易的事情，就算不舍，就算伤心，就算不想面对，也
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无发挽回。这一刻，我知道了这个女人对我有多重要，我的
泪，在这一刻，无法控制。

    我给孩子，取名“浅离”。只希望，在他的生命之中，别离之苦，浅些，再浅
些。

    抱着孩子主持妻子的丧礼。用最好的棺木，用最大的排场。我知道对死者而言
这些都毫无意义。但是作为生者，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我仅能用这个，表
达我的哀思。

    怀里的孩子，沉沉睡着。粉嫩的小脸有着浅浅的红晕。他还什么都不懂啊，便
失去了自己的母亲。我以后该怎么办？以我不怎么清明的神智，我能把他抚养长大
吗？没有他的母亲的帮助，我能把他教好吗？他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深夜，我睡不着，起身坐在宝宝床边，他实在是个很乖的孩子，不吵，不闹，
吃饱就睡，带他的奶娘说，没见过这么好养的孩子，吃饱就睡日后必有出息。

    奶娘的话不知根据何来，但是……有出息吗？我不求啊。如果他能平安地长大，
我只希望，他好好活下去，高尚也罢，卑贱也罢，富贵也罢，贫困也罢，无情也罢，
滥情也罢，热心也罢，冷血也罢，只要他能好好地过完他的一生，他成为什么样的
人，都好。

    葬礼结束后很久，我闭门不出，专心和我的儿子打教导。现在我终于能体会当
初皇帝的感觉。自己的孩子，总让人爱不释手。看着他一天一天的长大，看着他一
天一天愈见灵活的反应，一切的一切，实在叫我无法不去疼爱他。尤其他笑起来的
时候，全天下简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比上他的可爱。我恨不得把自己能给他的一切，
全捧到他的面前。他的奶娘说，我太宠溺孩子了。

    我的孩子嘛，当然要宠。我一直渴望的宝宝啊，妻子用生命换回来的稀世珍宝
啊，不宠，行吗？

    宝宝渐渐长大，我浑然忘记了身外的一切，只记得照顾他，日日与他形影不离。
突然有一天，大门外传来一个曾经听惯了的属于太监的声音，把我惊回现实中。

    皇上驾到。

    四个字，震碎我平静的生活。

    怀中抱着宝宝，跪在大门口迎接车辇上下来的男人。他的眸子深沉依旧，脸色
依然平静无波，只是看向我怀里的宝宝的时候，瞳孔不自觉地收缩。

    将他迎进大厅，摒退左右后，他的眼便只盯着我的孩子，他问我，我旷职多久
了？

    我想有一年了吧，宝宝的百日，也已经过了。不过，我并没有旷职，我请假了
的。

    他冷笑，他没有允许，我哪来的病假可以请？身为一国丞相，旷职一年该当何
罪？




    我亦冷笑。如果是为这个问题，随他怎么处理。大不了人头落地，何必用这种
威风压人？不过我没开口。

    他又道，一年不见踪影，朝堂上下皆以为我的失踪是噩耗，他派了多少探子耗
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找到我的，我想必都不知道，我倒是安安稳稳地躲在这里生孩子，
想来这些日子我的夫妻生活过得很舒服吧。

    舒服不舒服也是我个人的事情，忍着，却忍不住，他凭什么用那种酸溜溜的语
气说这些话？我与他之间，已经没有关系，我之所以躲了那么久，就是告诉他，权
力，我不要了，约定，就此废了，从此，不再有关系。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他给我的选择，现在依然有效，妻子，孩子，我只
能要一个。现在是选择的时候了。

    何必逼我？我笑，苦笑。他已不再需要我，还不放了我吗？在那样的关系中，
我们只会给彼此折磨——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我知道了，我退让，他呢？还嫌
不够吗？

    他说过的话，绝不更改。他目光灼灼，步步紧逼。他能容忍我娶妻，也能容忍
我有后代。但是他无法容忍我同时拥有这两样。世间，能分享我的人，有一个就太
多了。我是他的，他不会再退让。

    他退让了吗？当真无法让我全身而退？我问他，我若不选，又如何？

    那便玉石俱焚好了。只要能得到我，他无所谓残暴或卑劣。

    笑，低下头冷笑。果然不择手段啊。自己不要了的，也不能让他好好活下去吗？
看看，我给自己招惹了什么样的可怕麻烦啊。

    我无法对抗他，他的身份，足以压倒一切。我突然很想问他，为什么当初要我，
是因为，我流着我父亲的血吗？

    父亲？他不解。他的神情带点怀念，他说，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便想要我了。
没见过那样孤绝的眼神，冷冷的，不把众生看在眼里。于是好奇，若把我降服，是
怎样的快感。于是用权力收买我，想看看我在权力的腐蚀下的贪婪和丑陋，谁知道，
最后的结果竟出乎他的意料。

    被降服的人，似乎是他。所以，他不会放手。

    这番话，若放在一年前，我必欣喜若狂，但现在，他用他的方式放了手，就不
再有回头的余的。我承认我依然心动，但是，这不代表一切。他能放手一次，就有
第二次，第三次，我不是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和筹码，和他对搏。

    我摇头回应他。我不曾降服过谁，我只爱过谁而已。可惜，很多话，错过说出
口的时机，便永远不能再有见到天日的时候。就算，真的爱他，现在，我们之间也
梗着太多的变数，已经，不可能了。

    他不懂我的意思。事实上他能懂才是问题。他不耐烦的问我，选还是不选。或
者由他来选？有什么区别？反正，我的妻子也已经去世了。不再看他，看向怀里的
宝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我，无声的笑着。

    当真？他问，不掩饰他的欣喜。

    当真，现在只有宝宝和我相依为命。

    那就好，马上随他回京城吧。

    ---------
            第九章

    不！拒绝他，果然看到他的惊讶。

    为什么？他问。

    没有回去的理由。

    可我仍然是当朝丞相。

    当朝丞相只能有一个，绝对权力也只有一个人能拥有，若有能分割权力的人在，
不去也罢——希望这个最表面的理由能令他退却，那个存在着就提醒着自己的心伤
得有多严重的人在，我不想再面对。可是，他真的不懂。

    在和他谈条件？他挑起弄眉，不满。

    不敢。看他的反应，应该要拂袖而去了吧。

    但我确实这么做了。不过没关系，他有他的办法。若我不回去，他便在我的面
前，捏死孩子。

    我怒视他。他怎么对我我都认了，但是孩子我绝对不允许他动手。

    他无视我的愤怒。奸邪地笑着。他说我总有筹码落在他的手里，想跑，没那么
容易。

    我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毕竟我太了解他了。他盯着宝宝的眼神无比冷酷。
我不认为他会手下留情。

    我能怎么办？失去了妻子后，若连宝宝都保不住，我的生命就失去了存在的意
义。宝宝是我的命根子，我绝对不能放手的。

    我承认他的筹码很足够了。我依然被他牢牢地控制着，即使无奈，即使不甘，
我也只能随他上京，回到那个，我根本不想回去的地方。

    重新再回到相府，我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一年没回来而已，这个地方竟陌生
得令我心惊。

    皇帝一直把我押回府里才转回宫。不过他在我的府邸外布置下了人，看阵势，
是要好好监视我了。

    何必？我笑。我既然回来了，就已经有了相当的觉悟。浦天之下，莫非皇土，
率土之滨，莫非皇臣。我能逃到哪里去？没有孩子的时候我大可和他赌命，但有了
孩子，我便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情。比起权力，比起生死，孩子更重要。若此生正的
注定离不开他的束缚，那至少，把我能给孩子的一切都交给他。至于我以后的生活
会变成怎么样，我无所谓了。

    替宝宝洗好澡，哄他睡着后，我才将自己浸入澡盆中。宝宝果然太小了，受不
得奔波之苦。原本水嫩圆润的小脸在这一路上缩水了很多，看得我好心疼。明天若
有时间，就去替他选个好奶娘吧。牛奶，羊奶总比不上人奶好啊。

    静静地泡在水中，享受着热水的温度。水温缓解了疲劳，也缓和了我这一路上
疲惫的神经。

    什么也不想地泡着，直到水渐渐凉了才站起来。跨出澡盆外才发现，屏风边挂
衣服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看清他的脸，我不慌，也不急着遮掩身体。反正这具肉体他也看了这么多年，
再遮遮掩掩也是矫情。




    我不问他来干什么。反正他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管他那么多？他又不是我
什么人。我披上睡衣，绕过他，打算给自己铺床去。

    手腕被他捏住了，很痛。皇族子弟自幼都要练武防身，擅骑能射。他的手心有
长年练武留下的硬茧，力气极大。我的身子终究只是文弱之躯，挨不了他几下的。
只是，我咬紧牙关，不呼不喊，只拿一双眼看他。

    他的眼中有情欲——真好笑，他对我，居然还有情欲——也有怒火——这才正
常嘛，我不相信傲慢如他，能受得了别人恶意的忽视。他问我，为什么不理他？

    我岂能不理他？他的皇帝啊，我不敢。笑，假假地笑。看着他指掌下我渐渐失
去感觉的手，不打算提醒他，再捏下去我的手就要废了。

    别给他打哈哈。他暴躁地打断我的话。他说，这一年加一路，他受够了。我的
性子怎么这么难缠？我还想他怎么样小开心？他不是已经亲自把我接回来了吗？当
初他也不过是小小到戏弄了我一番，没想到我是愈长愈小气了。

    难缠？小气？很过分的用词呢。我有求他去接我吗？而且，他一年前的举动，
岂是戏弄那么简单。

    原来在他眼里，我倒还是一个好玩的玩具呢。一片真心，成了他兴致起时的游
戏，那还真是荣幸啊。

    忍住泛上心头的酸意，我的个性中最差的就是这一点。牵挂了，就很难放开。
想放手，却又一次一次被他的言语割破好不容易才建好的防卫，徒留心伤而已。难
道，我只能这样下去吗？

    我问他，如何解释那所谓的“小小的戏弄”？印象中，为臣的尚未有曾陛下戏
弄的感觉啊。

    我几乎可以看到他直竖的毛发。真的，他这个的脾气虽然不是很好，却甚少有
大发雷霆的时候，少有的几次，多多少少和我有关。眼看着他又要跳脚，我尽量要
自己无动于衷。

    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他怒极反笑。他忽然道，我很介意是不是？很介意他当时
只专宠按小状元的事情是不是？

    是！不介意的话，我何必出走？那一幕，刺痛了我，也叫我清醒。这条情路再
走下去也注定不归，不如尽早调头。我不是我的父亲，有那种奋不顾身。也不会，
再把眼前的男人，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爱情呀，容不得我这样委屈。苦着自
己，他却不知道不明白不了解。我何苦？要么，就一起快乐开心地生，要么，就一
起难过伤心悲痛地死。我不高兴，断然不会要别人能痛快。当然，这是在我依然不
放手的前提下。但是现在，我放手了。

    见我不语，他说，其实会让他做出那样的试探，我也要负大半责任。

    什么？

    这些年来，除了最开始的吃醋娶妻，我从不曾对他有什么表示。全身心地投入
工作中变成一个工作狂人，只有在他开口索要的时候才会奉上身体，或者在赋予我
更大权力更多支持的时候才会有更生动的表情，我倒是把约定执行得很彻底。但情
人之间，怎么可能就这样就满足？他的关爱付出，我看不到，不领受。这样的态度，
令他郁闷了好久。所以，才想了这个小小的刺激而已。

    他的关爱付出？在哪？撇唇，当嗤笑。情人？是谁？我当他是情人，他又何曾
当我是？当初弄出那个约定的人是他，是他要我用身体换权力支持的，我没有选择
的余地啊。如果他当真当我是他的情人，怎忍心这样伤得我几乎想一个人躲起来哭
泣，甚至带着家小偷偷逃走。我怕了他了。

    若知道我会逃，当初他就不玩那个游戏了。他一叹，闷闷地说。没想到我不发
作则已，一发作便躲得无影无踪，他是怕了我了。看来这样的刺激我不能接受，那
他也只好乖乖认输主动低头去找我了。他还不想失去我这个丞相，更不想失去我这
唯一能令他动心的人。

    令他动心的人。只我一个吗？我才不相信。但他类似甜言蜜语的话，听得我有
丝异样的感觉。他少见的沮丧，更冲淡了我的怨怒。我终究还是最喜欢别人低头的。
不自觉地，问他，那个漂亮又能干的小状元朗，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吸引力？

    是有。他坦率地承认，又很快补充。不过那是另一回事。男人嘛，都是好色之
徒，很容易被美色所吸引。不过这和感情完全不同。我也是男人，我应该也知道，
男人花心的时候，只动欲，不动情的。

    那就是说，他的确碰过小状元郎了？不紧有点好笑，那么现在的他，打算如何
安排我与那小状元郎的地位权力呢？我告假之前，那人的权力地位已仅次于我，而
我，是万万容不下别人在我面前嚣张的。

    ---------
           第十章

    他笑着摇头，似乎在嘲笑我的天真。他说，他已经了解我的执着在什么地方，
他不至于再犯同样的错误。权力既然已经给我了，就按照我的规则来玩。我不要别
人来分享我的权力，他便不再给别人同样的机会。当然，这不仅是因为约定，也因
为我的确是难得的相才，废了我，确实可惜。不过同样的，权力在我手里，我也仍
然只是他的臣下，若有太过分的地方，也不要怪他不客气。至于那个小状元，恃宠
而骄，已经被他打发了。

    他是在警告我，我明白的。再大的权力，也大不过天；再嚣张的气焰，也高不
过天。若想凌驾于天，下场如何可以想见。他的所有甜言蜜语，在权力面前也不过
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废话点缀。

    我了解他的意思，所以心惊，所以表面上依然无动于衷。再爱他，我也只是臣
子而已；他再宠我，他也是个皇帝。这样的身份差别，注定我的爱恨生死，全由他
掌握。但我能怎么样？依然只能乖乖低头不是吗？

    很好，他满意我低头的姿态，伸手将我来入他的怀中。我知道他想干什么，我
没拦他。对他，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日子慢慢得，但确实地在过着。眨眼间已经是七、八年的工夫。宝宝已经从个
小婴儿长成大孩子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让我叫他“宝宝”呢？不记得了，不
过他坚持着要我叫他的名，要不然，就嘟着小嘴不理我。

    他真的是个非常非常可爱的孩子。长得很象他的母亲，不顶美艳。却很有韵味。
但他的头脑继承于我，小小年纪，便已经在学业上小有所成，俨然已是一代博学之
仕的架势。每个人都说，他是真正的天才。

    我身为他的父亲，自然很高兴他的聪慧。但是太过聪慧的情形却令我担心。毕
竟“天妒英才”这句话并非空穴来风。我担心他学得太快太多，会浪费他身为小孩
应有的玩闹时间。等不及长大的后果，是以后的生活会很辛苦。

    浅离与我的关系，在很多时候并不象父子，倒象很亲密的朋友。他向我学习种
种知识，然后又找出一大堆奇奇怪怪的问题问我。有一段时间，他似乎相当热中于
政治，问了很多这方面的问题。可是当我问他是否有志于在官场中混的时候，他想
了很久才告诉我，若他能将权力玩得象我一般流畅有趣的话，他也许会去尝试。

    浅离最象我的孩子的时候，就是皇帝出现的时候。每次看到皇帝出现，浅离就
紧紧地巴在我的身上，然后就用一种可以算是恶狠狠的目光猛瞪着皇帝，仿佛我是
他的所有物一般。每次，对他孩子气的占有欲，我都感到很有趣。这种情况在浅离
三、四岁的时候我刚带他进供与太子一起读书时候还没发生。可以有一次他被很喜
欢比自己小的弟弟妹妹的小太子带着出去玩的时候，皇帝出现了。不知道他是受了
什么刺激，竟就在书房里要了我。结果还没结束的时候小小的浅离自己回来了，他
睁着黑眸看着我与皇帝的荒唐，大眼中噙着泪水。我不只我被男人压在身下呻吟这
一幕会对他产生怎样的影响，因为那个时候我意乱情迷兼心慌意乱，脑子根本乱成
了一团。偏偏那个大色狼皇帝竟然还很不要脸地压在我身上继续在我的体内冲刺，
弄得我想起身都难。一边还用我听来很得意洋洋的声音对小娃娃说，我是他的，知
趣的话就走开。

    结果，浅离跳到我们身上，一边眼泪汪汪，一边狠狠地在他背上咬了一大口。
于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两个成了死敌，见面就开战。

    我怀疑这两个全然忘记了他们自己的年龄。一个是二十好几的大人，一个是三
岁半不到四岁的娃娃，竟然能闹成见面就目光互砸词锋乱扫的情形。某人也不想想
他的年龄，这种行为简直是欺负小孩子嘛。这还真是人间一大奇观啊。

    后来，皇帝不只一次向我抱怨。说当年不应该让浅离生下来的。到底是从哪里
钻出来这个小麻烦精？难缠又难搞，气死他了。不过，我知道他并没有真的要置浅
离于死地的意思。要不然，先和他闹翻的人就是我了。浅离是我最重要的宝贝，谁
敢动他？




    浅离也向我抱怨。说那个男人抢了他心爱的望。但渐渐的，他长大后，他不再
抱怨，只是，他越来越粘我，特别是，入宫读书的时候，他粘我更是粘得异乎寻常
的紧。偶尔，他会用一种带着哀怜又澄澈无比的眼光看着我，问我，我是不是，爱
着那个男人？

    一句话，很轻，却震得我，好痛。

    爱他吗？爱他吗？

    这么多年，可以不去想不去问不去寻找答案，以为以后不在乎了，谁知道浅离
的一句话，竟叫我无法回答。

    爱他吗？不爱他吗？

    男人的欲望和爱情可以分离，这么多年只和他上床，住与他有过肌肤之亲，我
真的只动欲，不动情吗？

    骗人，很容易，骗自己，很难。

    只是看淡了而已，只是有了浅离后，灵魂多少有了依靠而已。但双眼，仍在追
寻着那条身影。这种眼神，连不懂情的浅离都看出来了，我掩饰的功夫，还真是差
劲。

    叹口气，看向浅离疑问的双眼，只告诉他，他日，若他懂情动情，无论如何不
能委屈了自己。自私也罢薄情也好，最重要的是自己开心。

    浅离似懂非懂地点头。在很多时候，他没我这样歇斯底里的敏感。他的迟钝和
冷漠也许来自他的母亲。我很庆幸他的性格与我有很大的不同。这样的他，灵魂相
当的坚毅，足以支撑起他自己的人生。

    ---------
   第十一章

    我和皇帝之间的事情，怎么多年来，已渐渐被一些人知道。只是碍于我和皇帝
的身份，不敢宣扬得太严重而已。不过，有些人却为此咬碎了一口银牙。皇后娘娘
就是其中的一位。

    我真的相信，当皇后其实是一件世间最苦最可怜的差事。看看才几年工夫，好
端端一个大美女被糟蹋成了什么样。非得把三五斤白粉往脸上抹后才能出门见人吗？
青春已老红颜已逝也用不着掩饰到这中堪称恐怖的程度吧。再说，她也不是很老啊，
她比我和皇帝还年轻几岁呢。

    所以说，我相当不喜欢她。她的容貌、气度、学识都叫我打心底看不起，而她，
也同样不喜欢我。

    这些年来，她倒无声无息。我在南书房教太子读书的时候，她也很少过来探望
了。探望也没用，太子的教育权力皇帝已经全权交给我了，她纵然想干涉，也有心
无力。

    我本就是个骄傲的人，皇帝在场我都不见得很搭理他，何况只是区区皇后？没
趣讨多了，她再怎样也该知道回避吧。她不出现在南书房的话，她和我都省心。

    我从不曾对皇后有什么愧疚——也许世人认为我应该有。毕竟从某些角度而言，
我抢了她的丈夫不是吗？但是严格说来，我、皇帝、皇后三个人之间谁才是后来那
个，已经很明显了。若我还有当初的独占欲，我大概很有资格宣布，其实是她抢了
我的男人吧。

    不过，即使我如此宣称，恐怕招来的也是一片非议。毕竟，我是男人呀。

    皇帝似乎对皇后倒有几丝愧疚吧，他居然找时间让皇后又怀孕了。皇后的肚皮
也真争气，生出来的又是皇子。

    小皇子的诞生，保证了皇族血统的延续，于是我的学生除了浅离、太子之外，
又多了一个。

    小皇子只比浅离小两岁，按理说三个小孩子是相当难管教的，不过小太子相当
明白自己的立场，常常很专心地学习他身为未来帝王应该学习的东西，不需要我太
担心。小皇子则专心地当他哥哥的小尾巴，寸步不离。其他人他一概没什么兴趣，
也不会给我添乱。他的表现，很象浅离哦。

    因为小皇子的缘故，皇后又常出现在南书房。相看两讨厌的结果，使得我们之
间的关系更加恶化。但至少表面上的礼貌，我还做得出来。只要她不惹到我，基本
上我还算一个好相处的人。

    这些年来，原本极张狂的脾气渐渐淡了，为人也圆滑许多。很多事情，我已不
愿太计较。我甚至有心情，培养一些年轻的的人才。能真正令我失控的事情，屈指
可数。而其中效果最好的点火索，就是浅离。别的我都好说话，但是事关浅离的话，
我甚至有可能丧心病狂。

    原本，我和皇后依然可以彼此仇视但依然相安无事下去的，但万万没想到她竟
然对浅离出手了——或者应该说是针对对我出手。但浅离替我承受了灾祸。

    是我太大意了，我明知道那个女人仇恨着我，我竟放心地让她的侍从在南书房
走进走出，所以当浅离说口渴要喝水而喝下我的茶壶里的茶的时候的时候我并没有
提防，可是不久之后，浅离只说了一声头痛便昏迷不醒。

    我急得发狂。赶紧找来太医抢救。太医们忙碌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才勉强将
情况控制住。老太医说，幸好喝下的茶水不多，而且宫里又常备着些解毒的灵丹妙
药，要不然凭一个七、八岁小孩的体质，真的是凶多吉少了。若明天早晨浅离的情
况稳定着的话，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我谢过太医。来到浅离的身边陪他。他昏睡着，脸色苍白。他的小手异常的冰
冷，只有胸口有一点温度。我知道他天生体温就偏冷，我也常取笑他天生心冷。但
此刻，这样的温度令我害怕。我好怕他胸口上的那一点温暖会在不知不觉中散去，
再也找不回来。

    浅离浅离，我给你取这个名字并不想你还没在人间走过还没体会你自己的人生
就离开。生离死别总是太轻易，你千万不能，那么快就抛下我一个人自己去了。

    一夜无眠。睁着眼睛一直守护着小小的浅离，我的心充满恐惧和愤怒。好在浅
离的情况相当稳定，快中午的时候他醒了，喝下小半碗鸡汤后，他重新睡去，我才
有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

    能自由进出南书房的人并不多。皇帝？他要杀我没必要用那么曲折的手段，他
总是让人死得很明白的。太子和小皇子？他们没有理由。而且他们总和我在一起，
连休息的时候也一起在御花园里赏花，他们没那个时间。那么有时间有动机也有可
能动手的人，只有一个。用毒药除去不顺眼的人，正是皇家历代以来惯用的手法，
更何况太医说的虽然隐晦，但我也清楚，那种毒药，正是宫里的特产，民间一般是
找不到的。

    我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换下一夜忙乱后又皱又乱的衣服，进宫去见皇帝。浅离
何辜？凭什么让他承受这样的苦？

    御书房里，皇帝等着我，带着一脸叹息。

    我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他只问我，浅离的情况好些了吗？

    暂时死不了。如是回答，按耐住心头的恼怒，维持着表面的礼数。

    那么，我打算怎么办？他淡淡的话里隐藏着玄机。

    什么意思？其实我已经隐约猜到了的。他这样的态度，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能不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大事化小？

    我眯起眼睛。在鬼门关前兜了一圈好不容易才回来的人，是我的亲生儿子，我
唯一的宝贝，我怎么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这句话惹怒了他。他伸手钳住我的下巴，盯着我的眼睛，问我，我现在唯一
在乎的，只有浅离？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有一种辛酸。浅离的问题，又在脑海中回荡。

    爱他吗？爱他吗？爱他吗？

    垂下眼帘，扯出笑容，问他，他想要我怎么回答呢？

    他一愕，忽然问我，我脸上的表情，为什么如此……难过？对他坦白，真的令
我如此痛苦？

    是！低低的说。不看他的眼，只看我的鞋尖。垂在身畔的手指紧紧地蜷着，指
甲刺入手心，我可以感觉到一片粘腻。

    到底我在怀疑什么？他的额抵近我，温热的气息袭近我的脸，带着他的疑问。

    我怀疑的是，自己和他。无奈地苦笑。怀疑我的感情，怀疑他的感情，怀疑我
的现在和将来，怀疑他的将来和永远。

    我什么都怀疑，什么都不相信，即使他给了我我最爱的东西做保障？他的问题
很清楚了。

    权力？能保障什么？只要他是皇帝，只要他仍然这样高高在上，就什么都不能
保障。我曾经那么渴望的权力，到现在也只是一种消遣，用来打发漫长的时间，用
来嘲笑我的无法解脱的作茧自缚。而且，也用来维持我与他之间的联系。

    换句话说，我也在乎他，这中在乎，也许和他对我的感情一样？他用那种可以
称为渴望的声音急切地说，一瞬间，让我失神。

    是！如果他想的，和我想的一样的话。仿佛被蛊惑了般回答他。此生，也许这
是第一次坦白，纠纠缠缠那么多年，那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在这一刻，找一
个出口发泄一下不为过吧。

    他抱紧我，让我倾听他的心跳。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若我在乎他，真的在乎
他，能不能答应他的请求？体谅一下他的立场，体谅他的不得已？看在浅离平安的
分上，这件事情能不能就压下来当做从没发生过？现在的皇后，其实是个很可怜的
女人，他不想对一个女人的伤心做太多的处罚，她毕竟，是他的发妻。

    ---------
    第十二章

    心酸，却不痛了。曾经碎得彻底的心，怎么可能再碎一次？

    我伸手，推开他。却看见他罕有的无措。于是只能仰头，吸气，压下涌上来的
哽咽。

    他用这样的脆弱说出这样的请求，我岂能拒绝？我如何拒绝？就算命在旦夕的
人是我的骨肉，可是此刻，他的重要性远胜于浅离。

    孩子，老爹对不起你。从头到尾，能主宰老爹灵魂的只有一个人。老爹那么爱
你，那么发自血缘的疼你，可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并不是你。

    所以，我只能说，只能回答说，他用这样的神态对我说话，叫我怎么继续强硬
下去？也罢，也罢，这一次浅离无事，我不再为难他，但是，没有下次，绝对没有
下次。否则，我不会再忍下这口气。

    我说得出，做得到。这不是威胁，他也清楚。这么多年了，我的脾气虽然有收
敛，但依然不变的是歇斯底里的疯狂。若真的惹毛了我，我不顾及后果的。

    他点头，不能不点头。他若想保住他的女人，势必要低头。他也知道，要除掉
某些人，有一些手段其实是极肮脏和见不得光的。除非他不在允许我进宫，要不然
我有太多的方法让一个人死得不明不白。

    他点头的样子表明他的弱势。真好笑，这样似乎抽离了地位差别的平等竟然只
是因为一个女人。我叹息着，转身，离去。

    我想浅离一定会对我临死前的罪名愤愤不平。毕竟，我这一生，并未真的叛国。
但是我的行为的确触犯了法律。即使用“凌迟”这样的手段来处死我算是相当过分，
但却是我渴望的结局。

    我想皇帝一定相当为我的罪名头痛。所以我呆在天牢的时候很开心，现在，这
些麻烦的身后事已经轮不到我去伤脑筋了，让他最后为我头痛一次也好。

    其实我也没干什么事情。只不过，用了一点药再加一把刀子，迷昏了皇后，一
刀刀，亲手把她捅死而已。

    我说过要除掉一个人的方法有很多。优雅的、残暴的、不流血的，血腥扑鼻的，
我都知道，也都能做到。现在我选择最血腥最招摇的一种，故意把我的罪行，袒露
在别人面前。所以当皇帝赶到的时候，我就坐在血肉模糊的女尸旁边，欣赏血液鲜
红的颜色。

    我的罪行无可掩饰，所有人都看到了，我故意让所有人都看到，故意让他不得
不对我用刑。他青白红紫交错的面孔，令我有一丝快慰。

    动手的原因？很简单。她要害人，害浅离。她要找人，废了日渐锋芒必露已被
世人寄于厚望的浅离。很多人都说，那孩子若继续我这个家族的传统进入官场的话
必定也是一代名臣。浅离的风头，甚至有压过太子之势。

    太子不见得在乎。若说浅离是极张狂的火焰的话，太子就是潜于深渊底下的蛟
龙。只睁着半只眼，看世人。无人知道他的心中究竟藏着多大的世界，但与他的父
皇比较，他的性格，宽厚许多。

    但皇后在乎，她很不乐见浅离——或者说流着我的血的人，再有可能影响她的
儿子。于是，她要找人废了浅离。

    我在宫中自然也有我的耳目，这样的消息不可能瞒得过我的耳朵。我记得我第
一次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愤怒了。




    这个女人，实在不懂得吸取教训。三年前我放她一马，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
比起无辜的浅离，皇帝的哀求更令我无法拒绝。而三年后，我已经不想再顾及谁，
反正，就算找皇帝，也不可能彻底解决这个大麻烦，倒不如我自己动手的好。斩草
不除根，春回时必复生。浅离是我的宝贝，他的生命安危，我有责任维护。

    更深一层的原因是，我厌倦了。这段感情，看不到任何结果。而我又无法自己
解脱，甚至找不到解脱的理由，我真的厌倦了。难道只能如此不死不活地拖下去，
拖成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一生吗？算了，还是找个决绝的方式断了吧。省得，真的
委屈了自己的一生。

    于是，精心设计行动的计划，既要有足够的时间完成血肉横飞的效果，又要在
第一时间让众人都看到，杜绝，皇帝替我掩饰的可能——如果他还愿意替我掩饰的
话。

    这于我，一点都不困难。难得的是，在设计执行计划的过程中，我感到了久违
的刺激兴奋。我更陶醉在鲜血中，我想，我是真的疯了。

    我被关在天牢的时候，皇帝在深夜来看我。他炯炯的双眸中带着无法掩盖的疲
惫，他和我一起坐在天牢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我无言。

    我知道我给了他很大的打击，但我并不后悔。他这辈子意气风发惯了，总要受
一次大的冲击我才觉得痛快。要不然，我连去死都不甘心。

    他知道一切都难以挽回，这本来就是我想要的结果，他只问我，为什么？

    我微笑着，这十年来最平静地微笑着，告诉他，我厌了。

    厌什么？厌什么厌到这样嚣张地昭告世人我无法掩饰的罪？我叫他怎么样才能
挽回？

    不必挽回！我既厌了，就什么都不要了。若他还顾及这些年我与他的交情，最
好把我挫骨扬灰，让我再无生存的余地，这样，才算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他长叹息，当真不要他动手脚吗？当真舍弃了一切？

    是。我也知道其实还有办法让我再苟活下去，但是我真的厌倦了，不要了，再
也不要了，生有何欢，死又何惧？

    他掩面，不让我看到他扭曲的表情。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哽咽。他说，这么多
年，我竟无情至此，他还能说什么？

    我无情？也是，情到深处反倒淡薄了。不过不要紧了，我因为只剩下最后一件
事情求他了。

    什么？他问，依然不让我看到他的脸。

    我的罪，是极刑，也会株连九族，我让他变通一番，就用刑法中最残酷的那种
来处死我吧，多出来的部分处罚，就当我替浅离赎的罪。他，不要太为难浅离。

    他沉默很久，答应了，走了。不久以后，传出的消息是我叛国篡权，刺杀皇后，
处以“凌迟”之刑，而浅离，则充军北方。

    对这样的结局，我并没什么不满。行刑前，我回了趟家——这是皇帝特许的。
洗个澡，洗去一身脏污，换上自己最喜欢的长杉，还喝了一点我常喝的菊花酿。然
后，出门。

    整个过程，浅离一直跟着我。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他的平静似乎太过分了，
但我想，他已经有了准备。

    浅离呀浅离，老爹真的对不起你。但是谁叫老爹天生就那么任性呢。得不到我
想要的爱情，其他的我都不要了。老爹厌倦了，不玩了，以后的人生，你要自己好
好保重。不管你以后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记得最重要的是自己要开心。黄泉下
我若碰到你娘，我会好好向她道歉的。

    出门，上马车，去刑场。远远的，就看到皇帝明黄色的袍子。

    下车，站在他面前，浅离跟在我身后，瞪着皇帝。

    偌大的刑场，空荡荡的，没有外人，我听到风吹过的声音。

    皇帝直直地看着我，不言不语。很久以后，他拉起我的左手，在我手背上狠狠
地一咬，顿时血流如注。

    他说这辈子，他注定留不住我，他不甘心。下辈子，他要再找到我，好好地，
再爱我一回。手上的牙齿印，就是识别的标志。

    一震，笑了。他终于说出那个字，我已无牵挂了。我舔上血淋淋的手背，对他
说，我等他，无论何时，我都等他。

    风起，现世的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小区对面的面包店里新来了一个很漂亮的服务生哦。”这个消息，在一瞬间
传遍这个小镇，小镇里的男女老少们扶老携幼前去参观。没办法，这里太偏僻了，
好久都没有陌生人出现，总算来了一个新血，怎么能不去凑凑热闹呢？于是，小小
的“美味”面包店里，挤满了人。

    韩朝也在人群中，他只是下了班不想自己做饭才难得地跑出来买菜，却在店门
口被人群裹挟了进去。

    正想抱怨几句，抬眼，看到那个微笑着眉眼弯弯的清丽男生，一瞬，如遭电击，
如雷贯顶，他僵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很
冒失的一把拉起少年的左手，果然在他的手背上看到一枚鲜红的牙齿印，于是，他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终于找到你了。”

    少年任他拉着，笑得很开心的样子：“我说过会等你的。我并没食言。”

    “这一次，我不会放手了。”

    “我也不逃了。”笑得更高兴了，只是，微微带点感慨。

    “我爱你！”

    “我也是！”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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