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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杀宣告----雪杉 

自杀宣告-01-

我将在十二月二十四号晚上十二点整，从XX饭店顶楼往下跳。
有没有人要陪我一起跳？
我站在足有十二层楼高的饭店顶楼往下眺望，哇，好高。遥远的地面上，警方围起的黄色胶带在寒风中簌簌颤抖，白色粉笔勾勒出的人形轮廓，看起来就像外星人留下的麦田图腾一样神秘。
我揉揉鼻子，它好像已经跟我的脸分家了，没有知觉。
「拍好了吗？」我问正在我旁边狂按快门的摄影师小李。
「差不多了。」小李回答。拍完死者留下的高跟鞋之後，小李调整焦距光圈，拍起地面上的人形图腾。「哇，会晕耶！她怎麽有勇气跳下去啊？」
「嘘！你想死啊？」我瞪了小李一眼，他才不理我。我们这种跑社会线的记者（和摄影师）分成两种：信邪的，以及不信邪的。
基本上，我没有什麽信仰，但我很怕死，所以车上身上都挂著老家的母亲四处求来的护身符。当初被分来跑社会新闻的时候，我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要打电话去给编辑请他重新分派，我费了超多口水才成功阻止她去做这种丢脸的事。
对啦，我小时候很敏感，有事没事就得去收惊，香灰符水不晓得喝过多少。可我现在都是二十几岁的大男人了，连当兵时满是米虫尸骸的白饭都敢吃了，还有什麽不敢？
只是入行之後，听前辈讲得多了，不得不跟著信一点。遇到事情时，拿个护身符捏在手里，念上两句「南无阿弥陀佛」，有总比没有强。
「啊，你的对头来了。」小李的镜头移到我背後，被相机遮住的脸只剩下那张贼笑的嘴，看了就讨厌。
我转过头，毫不意外地看见杨警官。
「杨警官好！」我行了个军礼，立刻被狠狠瞪了一眼。
杨警官，全名杨金茂。由於我负责跑新闻的区域和他的辖区刚好重叠，所以不管我俩愿不愿意，都得时常打上照面。在我认识的警察当中，杨警官算是人不错的，做事认真，不收红包，也不会拿警徽欺压无辜百姓。
但是，不知道为什麽，杨警官非常非常讨厌我，讨厌到一看见我，就一定会皱起他那对浓眉，用好像看见什麽脏东西一样的表情，厌恶地说：
「你来干什麽？」
屡试不爽。
而我每次也一定会嘻皮笑脸地回答：
「因为我想你啊，警官！」
这似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或是传统。有些警察会和记者套交情，有些则打从心里讨厌记者，杨警官就属於後者，而且丝毫不加掩饰，所以就算杨警官看到我跟看到蟑螂没两样，我也不以为意。
「警官警官，这是一起单纯的自杀案吗？」我掏出原子笔和笔记簿。现在是凌晨两点，距离晚上九点的截稿期限，还有一大段时间够我编故事——我是说，写新闻稿。
杨警官臭著脸，不甘不愿地回答：
「没有哪一起案件是单纯的。」
我欣慰地点点头，「谢谢你，我会把这段话抄在我书桌右边的。」
啊，又被瞪了。
「所以，」我比了下死者留下的高跟鞋，「她是从这里跳下去的，没错吧？」
「……大概吧。」杨警官暂时从看到蟑螂的情绪中抽离，看了下地面，「角度差不多。」
「知道死者的身分吗？」
「她有戴识别证，」杨警官用长满胡渣的下巴比了比饭店对面的大楼，「她是对面公司的员工。」
小李闻言，立刻将镜头转到对面公司亮晃晃的招牌。XX保险公司。死者是拉保险的？
「你管这麽多干嘛！」杨警官粗声粗气地说：「那边那个拿相机的！我警告你，不准登尸体的照片！人家是女孩子，要顾面子的！知道吗？」
「都死了还要什麽面子……」我小声嘀咕著，脑袋立刻挨了杨警官一记爆栗。
「听到没？不准登！」
「好好好，知道了啦！」我连忙答应，然後悄悄地使了个眼色给小李。
对不住啦，杨警官，还有那位跳楼自杀的小姐。谁叫我家报纸以腥膻暴力闻名呢？那张盖著白布、底下渗出鲜血的照片，说什麽我都会用！知名保险公司员工於台北闹区饭店跳楼自杀，这标题听起来够耸动吧？
当然啦，如果我知道这个决定将会害我遇上一连串光怪陆离的事情，大概就不会这样决定了吧……大概啦。

自杀宣告-02-

「有发现遗书吗？」
杨警官横了我一眼，像是在嫌我罗唆，「没有！」
没有遗书的话，就暂时无法断定一定是自杀了。可能是情杀伪装成自杀，当然也有可能是谋杀。我开始想像一个年轻貌美的OL，因为和上司搞不伦，结果被上司推下高楼杀人灭口……之类的。喔，说不定还是在楼下开完房间後才被杀呢！
可惜，现实中没有那麽多扇情的报导可写。我还是乖乖回去写我的新闻稿好了。反正如果真的是自杀，根本占不了多少版面。
我示意小李收拾收拾器材，准备下楼。顶楼没有电梯，就在我们打开通往逃生梯的铁门，准备爬楼梯下去时，我忽然觉得背後一凉。
该不会是感冒了吧？这个念头才窜进脑海，我的脚就被什麽东西绊到了。
眼前是陡峭的楼梯，电灯闪著飘忽的光线。一时间，我重心不稳，就这麽跌了下去。冰冷的风划过脸颊，身体失去重心、不由自主地往下坠的感觉令人惊惶——那个OL跳楼时，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
失去意识前，我脑海里想著的，全是那个OL陈尸在血泊中的模样。
对我来说，好像只经过了千分之一秒般短促的时间。
「……民……仲民……齐仲民！」
我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刺眼的白色光线。
「这是哪里？」身下触感软中带硬，感觉像是躺在偏硬的床垫上。
「这里是急诊室。」低沉粗犷的嗓音把我拉回现实。我定睛一看，站在床边的不是杨警官是谁？我立刻想要爬起来，被杨警官大手一压，压回床上去躺平。「别动，还不知道你有没有脑震盪。」
我转动眼珠，看见医院常见的那种浅绿色的屏风，终於明白原来我被送到医院来了。对，我跌下来了，才刚采访完OL自杀的新闻自己就跟著跌下来，我大概该去行天宫拜拜了。
「吓死人了，你说跌就跌，还在楼梯上滚了好几圈你知道吗？」站在杨警官身边的小李看起来心有馀悸，然後竖起三根手指头，问我：「这是几？」
「三啦！」我没好气地拍掉他的手。
「嗯，看样子没什麽大问题。」小李满意地点点头，扛起他的装备，「那麽，我要先回去啦。」
「干，没义气。」
「等你脑震盪住院我再带花来看你。」小李露出他的招牌贼笑，挥挥手，走了。
我的视线转向杨警官。说实话，昏倒後醒来看到杨警官站在我的病床边，感觉挺奇怪的。换作是我，看到蟑螂昏倒的第一个反应，绝对是一脚踩下去，赏它一个痛快；只是我是人类，所以杨警官不能这麽做，但也没必要守在我的病榻旁边吧？
杨警官显然也有同感，所以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僵硬。
「你的健保卡。」杨警官把我的健保卡塞在我手里，继续用生硬的语气说话：「我、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我很想叫杨警官直接回去算了，这样对大家都好。可是看到他有些蹒跚地走出急诊室，又觉得人家都特地把我送来医院了，就这样赶他回去好像也怪怪的。
杨警官是个好人，连对讨厌的人都没办法见死不救，所以就算他再讨厌我，我也没办法讨厌他。
我在床上躺了一阵子，没有医生过来看我。急诊室很忙，每张床上都躺著人，所以像我这种看起来没什麽大碍的病患通常都会被排到最後。好不容易有个护士过来了，也只是要我再等一会儿，就又跑去忙了。
其实我头不晕，不想吐，四肢也好好的没有哪里痛。就一个从楼梯上跌下来还滚了好几圈的人来说，我应该算满幸运的。我很想立刻从床上跳起来走人，可是想到以前读过的报导，说轻微的脑震盪也有可能致命，就还是打消主意乖乖躺在床上等医生来。
身为一个记者，我喜欢观察，尤其喜欢观察人。急诊室里的生老病死，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社论标题，只可惜以我的资历，想写社论？再等二十年吧！
我叹了口气，把视线集中在一个缓缓走过我床前的老人身上。老人家背都驼了，看起来走得很吃力，一手还拉著个点滴架，格外辛苦。我有点担心急诊室里走来走去的医生护士会撞到他，同时想到，万一老人家在急诊室里跌倒，就此往生，似乎会是个不错的新闻。
病入膏肓了我。我轻轻咋舌，忽然发现，老人家怎麽慢慢拐了个弯，朝我这里走过来了？
老人家很慢很慢地，在我的病床床沿坐下。从我的方向，只看得到他的侧脸，灰败的皮肤上，老人斑清晰可见。
「呃……先生？老先生？」我小心翼翼地起身，以免惊动到顶上那颗据说可能有脑震盪的脑袋瓜。「不好意思，您是不是走错床了？」
老先生没理会我。不得已之下，我只好用手指去碰老人家的肩膀。还没碰到他，我的手指就先僵在半空中，不敢继续往前伸了。
因为我发现，老人家的左手小指上，绑著一个标签。

自杀宣告-03-

没、没有那麽衰小吧……我咽了口唾沫。又不是每家医院都会给停在太平间的往生者绑上标签，说不定、说不定那只是家属防止老人走失给他绑在手上的连络资料……
可是，我没有勇气去确认。明明只要再多看一眼就能真相大白、明明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根本不可能活见鬼，明明、明明……
「齐仲民。」
「哇啊！」我跳起来。
杨警官皱眉看著我，「你怎麽了？」
「我、我……」这时，我才发现我满身冷汗，一脚还在床上，一脚已经踩在地上，一副逃命到一半的样子。我揪著杨警官的夹克，吞吞吐吐地对他说：「後、後面……」
杨警官朝我後面看了一眼，「後面怎麽了？」
我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发现那位老先生已经不见了。不会吧？刚刚行动还那麽迟缓的人，怎麽会一下子就不见……
「我要回去。」
「啊？」
我跳下床，把放在床头的外套拿起来，匆匆穿上，「我要回家！」
「别闹了，你还没……」杨警官试图阻止我，一发现他的手无意中按在了我的胸膛上，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我闪过他粗壮的身躯，急急往外走。我八成是搭救护车或警车来的，自然没有代步工具可以回去，幸好急诊室外面有很多计程车，我随手拦了一辆就跳上去。
「齐仲民！你等一下！」杨警官追出来，却只能在车外徒劳无功地喊叫，连车窗都不敢敲。他就是这麽一个奉公守法的好警察。「齐仲民，你给我下车！」
「才不要。」我扮了个鬼脸，示意计程车司机可以开车了。车子缓缓开出医院，把杨警官留在後头，也把我最初的撞鬼体验留在那家医院之中。
回到家，已经是将近天亮的事了。我迅速洗了个澡，打算在上班之前先上个网，小睡片刻再去报社。当然，我没有忘记捏著我戴在脖子上的天后宫的护身符，喃喃念了几次「妈祖保佑我」。
上PTT和各大讨论区观察最近的热门话题，是每个记者每天的例行公事。很多意想不到有卖点的新闻，往往都是从网路上开始的。虽然我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还是耐心在各个热门看板进出，看看乡民们最近又在热中什麽话题。
一则被推爆了的文章，吸引住我的目光。标题名称是「自杀宣告」，发文者是一个ID叫做May1981的人。我点进去，文章只有寥寥两句：
我将在十二月二十四号晚上十二点整，从XX饭店顶楼往下跳。
有没有人要陪我一起跳？
我愣住了。XX饭店，不就是我几个小时前才去采访过的那家饭店吗？
我抬起头，看向墙上挂著的日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虽然这个说法不够精确，但几个小时前的确就是十二月二十四号的晚上十二点没错。
我赶紧翻出我的笔记簿，幸好没在一片混乱中搞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跳楼的OL，名字就叫做——
丁爱梅。笔记簿上用粗重的笔画描绘出这个名字。
丁爱梅，May1981。
这篇自杀宣告，会是丁爱梅死前留下的最後讯息吗？
我按下空白键，萤幕上出现一大串推文。看样子绝大多数的乡民都打算先跟May1981要到照片，再决定要不要跟May1981一起往下跳。还有就是指责May1981教坏小孩子的嘘文，以及劝May1981不要想不开的推文。当然，其中也有不少说风凉话的嘘文。有些乡民似乎认定May1981只是想炒作名气、吸引注意，还相招来去饭店顶楼看看May1981会不会真的往下跳。先看May1981是不是正妹，再决定要不要阻止她轻生，甚至有人这样说。
不知道这些或推或嘘的乡民，早上打开电视，发现真的有人从饭店顶楼跳楼自杀了，会作何感想？
我发了封简讯给我的朋友，他有办法帮我弄到BBS站的注册资料。如果May1981真是丁爱梅，那麽我有预感，这一定会变成一条爆炸性的大新闻！而我明年将要领到的年终，也将会跟著水涨船高，万岁！
上完网，我立刻躲进被窝里补眠。可能是跌下楼梯时撞到头的关系，我睡得很不好，梦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我从高处往下跌的情景。
我渐渐睡得沉了，梦境由纷乱转为清晰。眼前闹区的夜景十分美丽，街灯晕黄，缠在行道树上的七彩灯饰闪闪发亮，透过凄凉的泪水，映入眼中的一切都带著霓虹般璀璨的光辉。
我脱下高跟鞋，只穿著裤袜踩在地上，感觉好冷。我爬上围墙，风很强，把我的头发吹乱了。不过没关系，很快，我就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目光了。
我往前踏了一步，强风把我的身子吹得摇摇欲坠。我有点胆怯，有点後悔，可是回过头，那里什麽人也没有。
没有人来。
我咬著嘴唇，闭上眼睛。往前、再往前，然後……
「哇啊啊啊啊——」我从床上跳起来，满头大汗。
窗外，天已大亮，寒风呼啸而过，又是个冷飕飕的天气。
我恍惚地拿起闹钟，发现已经迟到了。唉，迟到就迟到，反正没有哪个记者会每天准时进公司打卡的……
我爬起来，换了件衣服，趁著出门前再上网看一下。果然，已经有乡民发现丁爱梅自杀的新闻，在八卦板嚷嚷起来了。什麽真的跳了，早知道就多陪她聊一下，或是这只是巧合吧，还是无聊的恶作剧，到最後，连阴谋论都出笼了。
虽然还不确定May1981的身分，但我想八九不离十了。竟然会想到BBS这种地方寻求温暖，那位丁小姐也真是……
「真是什麽？」冷冷的女声，回盪在小小的套房内。
我的动作冻结了。
我很确定我没有开电视。套房隔音很好，隔壁的电视声不会传到我这里来。当然，我也没有同居中的女朋友，所以房间里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女人的声音。
那麽，刚刚说话的，是谁？
肩膀上一阵沉。我不敢动，但眼睛还是不听话地往旁边瞄。
我看见一只白皙漂亮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那是只女人的手。修成长方形的指甲上，涂有鲜豔的大红色指甲油……
跟我在丁爱梅的尸体上看到的指甲油颜色，一模一样。

自杀宣告-04-

「真的很笨呢，这个女人……」那个声音轻叹著，一道冷风拂动我的头发，令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浮了起来，「要自杀，选个没人的地方上吊不就得了吗？一下上BBS发文、一下又在闹区跳楼的，不是摆明了要吸引别人的注意吗？真是蠢毙了……怎麽样，你刚刚是不是想这麽说？」
按在肩膀上的手，收紧了。我可以感觉到尖锐的指甲戳进我的皮肤，带来阵阵刺痛。
「说话啊，你不是意见很多吗，齐大记者？」那个声音在我耳边低笑，一团寒气笼罩住我的耳朵，冻得我头皮发麻，连舌头都不听使唤了。
现在是大白天没错吧？我的天后宫护身符也挂在脖子上没错吧？为什麽还会……
手机响了，铃声显示我收到一封简讯。手机就放在电脑旁边，我只要伸手就能拿到，但我动不了，也不敢动……
「哎呀，何必这麽费事呢？」笑声中饱含恶意，「丁爱梅就是May1981，May1981就是丁爱梅，你不是已经很确定了吗？还是……」
视野中忽然出现一片黑发。起初只看得到有些稀疏的发尾，渐渐的，头发愈来愈多，愈来愈长，像蛇一样扭动著，在我桌上堆积成一团。
滴答、滴答。红红的、白白的，像优酪一样黏稠的东西，从上方一团一团地滴了下来。我的理智充分明白那是什麽东西，但我的情感拒绝承认。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的，不可能……
就像是在嘲笑我一般，一张扁平稀烂的脸无预警地贴到我面前。很像一张披萨——这是我的第一感想。如果真是一张配料随便乱放的批萨就好了，可惜不是。那些乱放的配料，其实是摔得稀巴烂的五官。皮肤翻起，里头黄色的脂肪和红色的肌肉都露了出来；五官移位，眼皮不见了，圆滚滚的眼球挂在变形的眼眶里，凸得几乎快要掉出来；鼻子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还有牙齿……从少了一大块肉的脸颊，可以看见里头白森森的牙齿，以及失去血色、看起来像块腐肉的紫色舌头……
「还是你需要看到这张脸，才能确定我已经死了？」
女鬼张嘴大笑，裸露在外的肌肉上下用力拉扯，紧绷得似乎快要断掉。
我的神经也在同时间断线。啪的一声，我失去了意识。
就算我再怎麽不信邪，这时也不得不相信，我撞邪了。
中午时分，我草草解决了午餐，便驱车前往行天宫拜拜。车子是我拜托同事去帮我开回来的，因为我实在没有勇气再回到丁爱梅自杀的现场去牵车。我胡乱向总编报告了采访进度，总编对我在BBS上的发现十分满意，还要我下午去采访丁爱梅的家人，晚上九点前务必要写出一篇够耸动够吸睛的新闻。
想起早上发生的事，我犹豫了。当我在冰冷的地板上醒来，发现自己头上撞出了一个肿包时，还以为我只是不小心跌倒，撞到头，做了场恶梦，如此而已。
但我肩上已经开始泛紫的指甲抓痕如此明显，令我无法自欺欺人。
怎麽会？为什麽？去采访的记者又不是只有我，干嘛偏偏找上我？想起丁爱梅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我又忍不住开始发抖。但报导又不能不写……
我愁眉苦脸地在行天宫附近买了拜拜用的米糕，按照一般的程序上贡、上香之後，把米糕上头的龙眼剥壳吃掉，希望神明可以保佑我不要再被丁爱梅的鬼魂纠缠。我还特别求了护身符，过过炉火之後，和我的天后宫护身符一起挂在脖子上，看看驱邪的效果会不会强一点。
离开之前，一个穿著长袍马褂的庙公把我叫住，语重心长地说：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啊！」
我愣住了。
「女孩子比较死心眼，你要让她去，不是让她更执著。」庙公摇摇头，叹了口气，「不过我看也来不及啦……」
来不及？什麽意思？我正想追问，庙公已经背著手，走进拥挤的香客群中，不见了。我沮丧地走出行天宫，想到下午还要去丁爱梅的灵堂上香，心情就很沉重。
丁小姐啊，如果我曾经乱说什麽话，惹得大小姐你不高兴，拜托你高抬贵手，饶过小的我吧！我只是个小记者，靠写新闻混饭吃而已，不要跟我计较好不好？
我坐上车，调整一下後视镜的角度，正要发动引擎，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後面……好像有人……
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我不敢再去看後视镜。不会吧？现在是正中午耶！附近是行天宫，而且我脖子上还挂著刚求来的护身符……
「少年仔！」後车厢被重重拍了一下，一个戴著口罩和帽子的大婶粗著嗓子喊：「你车子停这里要收钱喔！等我一下，我开张单子给你！」
靠！没事不要吓人好不好！
我收下缴费单，忿忿地把车子开走。我打算先绕去杨警官那里一趟，丁爱梅的身家资料还得从他那里打听才行。对了，还得告诉杨警官BBS的事。这麽一来，案子应该就会以自杀结案了吧……
呼吸一滞。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脖子从後面被掐住时，立刻踩下煞车。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向隔壁车道倾斜，车子好不容易停下来了，後头的车煞车不及，碰地一声，撞上了我的车。

自杀宣告-05-

我裹著毛毯，坐在救护车上对著杨警官傻笑。杨警官本来一脸气冲冲的样子，看到我头上缠著绷带，脸色才稍微和缓下来。
「你怎麽搞的？」
「啊就车祸……」
「看也知道！」杨警官气急败坏地打断我，「你没事车开得好好的，干嘛紧急煞车？没酿成连环车祸算你走运！」
这我也知道，但天底下应该没人被掐住脖子还能心平气和地开车吧……很多鬼故事都有开车时遇上鬼遮眼的情节，故事的主人翁下场非死即残，我宁可冒著被撞死的危险，也不想平白无故死在一个女鬼手下。
天后宫的护身符，无效；中午才求来的行天宫的护身符，也没用。那麽，警察局一定会供奉的关老爷，总可以制那个女鬼了吧？
「杨警官！」我握住杨警官的手，尽可能装出最可怜的表情哀求他：「拜托，带我回警察局做笔录吧！拜托！」
杨警官一愣，随後像被电到一样甩开我的手，「你发什麽神经啊！」
出车祸之後，女鬼大概暂时满意了，或是现场人太多，她不方便出来，总之，我从刚刚让医护人员包扎好伤口到现在，她都没有现身，但很难讲她会不会趁著四下无人的时候，又跑出来害我。听说鬼怕警徽，更怕警局里供奉的关老爷，所以我最好找个浑身正气凛然的警察——譬如杨警官——来保护我。
「交通事故不在我的工作范围，要找你找别人去！」杨警官一脸不自在地别开脸。也是啦，讨人厌的蟑螂一直在他旁边晃来晃去，他一定觉得很碍眼吧。可是我一通电话打过去，他还不是一样赶来了？可见他心肠太好，就算是蟑螂也没办法见死不救。
「拜托啦，杨警官，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其实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年。「我保证以後会乖乖的，你说不能写的东西我就绝对不会登出去，这样好不好？拜托啦！」
大概是我双手合十、拚命拜托的模样打动了杨警官，他困扰地搔搔下巴上的胡渣，叹了口气：
「好啦好啦，上车。」
耶，成功！
我裹著毛毯蹦蹦跳跳地跑去杨警官的车上坐好，等杨警官跟现场负责的员警打过招呼後，便启程前往杨警官所属的分局，也就是辖区的派出所。幸好我是在要去找杨警官的途中发生车祸，不然没有熟人在管区的分局，很难讲接下来会受到多少刁难。
「那个新闻後来怎麽样？」开车时，杨警官目不斜视地瞪著前方路况，害我差点以为他是在讲手机，而不是在跟我说话。
「呃……喔，你说今天凌晨自杀的那个？」说实话，我也还没考虑好，究竟该乖乖写篇报导把总编敷衍过去就好，还是按照原定计画，写得风风火火大炒特炒？丁爱梅之所以出来作怪，会不会就是因为不满我打算拿她的新闻大作文章？「对了，杨警官，可不可以跟你要一下那位丁小姐的住址？」
杨警官皱起一对浓眉，「你想干嘛？」
「没有啦，只是想过去上个香，人死为大嘛。」我避重就轻地带过。其实，我内心的记者魂还在蠢动，就算人家都变成厉鬼来缠我了，我还是很想把握这次机会，写出一则够呛够辣的新闻，让总编对我刮目相看。
大不了去请一尊关老爷放在车上，这样丁爱梅就拿我没辄了吧？我乐观地想。
大概是刚刚车祸时撞到头的关系，虽然只是破点皮流点血的小伤，但我还是觉得头有点晕晕的。今早才刚跌下楼梯，又被女鬼吓得一头撞在地板上；头上的肿包都还没好，接下来又一头撞上车窗，这样好像想不脑震盪都很难……不行，真的好困，睡一下好了，一下就好……
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还是杨警官把我摇醒，我才知道派出所已经到了。
「你没事吧？」杨警官一脸担心，「还是应该要先带你去医院才对。你等等，我开车载你去……」
「不用麻烦。」我听见自己这麽说。
「不行，你早上才撞到头，现在又撞到，说不定已经伤到脑部了。你看你，脸色好差。」杨警官很坚持。啊，真是个好人……这样的想法浮现在我脑海。
「杨警官……」我的声音听起来好奇怪……是我在说话吗？说这话的是我没错吗？
杨警官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干嘛？」
我解开安全带，朝杨警官伸出手，但其实我并不想这麽做。身体……自己动了！
我在笑。明明不想笑脸部肌肉却自行扭动起来的感觉真怪。身体无视於我的意愿，自己向前倾，我和杨警官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好近、好近。
「杨警官……」我微笑著，双手勾住杨警官的脖子，然後，把嘴唇往杨警官的嘴巴上贴。
那一瞬间，耳边传来丁爱梅的笑声，如此猖狂。

自杀宣告-06-

在此，请容我先形容一下杨警官的外貌。
基本上，杨警官是那种女孩子不会喜欢的类型。浓眉大眼B>B高鼻宽嘴，发型老是呆板的三分平头，下巴永远都有刮不乾净的胡渣。这样也就算了，他又不谙打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穿著polo衫、运动夹克和老人家才会穿的高腰西装裤。如果退一百万步，勉强还可以用「性格」来形容他，但我想世界上绝对不会有人把跟「俊」、「帅」有关的辞汇冠在他头上。
几年前，杨警官离婚了。听说他的前妻是个大美人，天晓得是怎麽把来的。总之，结缡数年後，美人忽然发现杨警官不是她的终身归宿，毅然决然带著孩子走了。之後，杨警官一直都是单身，直到我认识他为止，他身边始终没有异性陪伴。
所以，当我发现杨警官竟然没有当场赏我一拳，反而红著脸呆呆地看著我时，说真的，我心里的感觉很奇怪，诡异透顶。
我是活见鬼了才会做出这种事，但你跟著我脸红干什麽，杨警官？
「对、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捂著自己的嘴，试图解释。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打乱我思考的节奏。我没有办法解释自己为什麽会做出这种事，就算说是女鬼附在我身上干的，杨警官大概也不会相信吧。
「你，你……」杨警官蠕动著嘴唇，黝黑的皮肤下，血色汹涌。
一般男人，如果忽然被同性别的男人亲了，就算不勃然大怒，少说也会气冲冲地要求一个解释吧？所以说，杨警官这反应究竟是……
我不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时间，手忙脚乱地跳下车，冲进派出所。关老爷的神像就供在局里一个显眼的神坛上，我点了三柱香，这辈子没拜神拜得这麽虔诚过。
拜托，把那个女鬼赶走吧！她纠缠我也就算了，不能连我的名节都让她给毁了啊！
「你……」杨警官站在我身後，一脸复杂的神情。我不敢看他，草草把香插好，没头没脑地就往外走。杨警官跟了上来，喊道：「喂，你去哪里啊？不是还要做笔录吗？」
对喔，还有笔录……我懊恼地咋舌，转个弯，又回到派出所内，低著头跟杨警官说：
「麻烦……找个人帮我做笔录……」
「你刚刚不是还死缠著我，叫我帮你吗？」杨警官粗声粗气地质问。我没种，我承认。我不敢面对杨警官，但又不能告诉他一切都是女鬼搞的飞机。我只想赶快做好笔录，离开这里，然後找个道士也好，上人也罢，反正就是找个专家帮我把丁爱梅赶跑！
「我要找其他人。」我坚持。但我猜我的坚持伤了杨警官的自尊。他臭著脸，帮我找了个年轻的员警过来，然後就不高兴地走掉了。
对不起，杨警官。我默默在内心道歉。你是无辜的受害者，就算你以後更加讨厌我，宁愿看到蟑螂也不愿意看到我，我也不会有怨言的。
做完笔录後，离开派出所之前，我从笔记簿上撕下一张纸，鬼鬼祟祟地从香炉里抓了点香灰包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你在干嘛？」
我吓了一大跳。现在只要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撩动我敏感的神经。说话的是杨警官，他正站在派出所大门口，皱眉看著我。
啊啊，真是个好男人……这样的想法忽然出现在我脑海。搞什麽？连我的脑袋都开始不对劲了吗？
「你干嘛偷拿香灰？」杨警官严厉地看著我。如果他都是这样对嫌犯逼供，破案率一定高达百分之百。
「没、没有啊……」就连国中偷抽菸被训导主任抓包，我都没现在这麽心虚过。算我求你了，杨警官，在事情解决之前，暂时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好不好？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可惜杨警官没有读心术，不懂我现在的心情。
「大概会去那个女……我是说，那个丁小姐家上个香吧。」我含糊其词。其实我现在比较想冲去收惊。
杨警官点点头，脸还是很臭，「我送你。」
救人啊！万一在车上发生比接吻更糟的事情怎麽办？事关我的贞操、我的名节，还有我在业界的名声耶！我可不希望以後只能跑生活新闻，介绍哪家百货公司有折扣，或是年菜料理要怎麽煮！
「不不不不不用了，我我我自己搭计程车就好……」我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表达我的决心。
杨警官的眉皱得更紧了。「齐仲民，你今天到底是怎麽回事？从出车祸之後就变得很奇怪。」
「你想知道原因吗？」这样的句子忽然从我嘴里溜了出来。可恶，关老爷的香灰也没效！幸好我的手脚还听我使唤，我连忙拔腿就跑，但我的嘴巴还是不听话地吐出一连串该死的台词：
「那是因为——我暗恋你很久了！」
该死，这真是太残酷了。

自杀宣告-07-

我一直跑、一直跑，用跑百米的速度冲刺了十来分钟，像个疯子一样穿越热闹的台北街头，忍受路过民众投射过来的异样眼光，一直跑到一块长满野草的空地中央，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才刚缓过气，耳边又响起女鬼邪恶的笑声。那种恶作剧得逞、令人恨得牙痒痒的笑声，实在是——
「我受够了！」我对著不知道在哪里的女鬼大吼：「我告诉你，老子受够你了！给我出来！现在就给我出来！有种就出来跟老子决斗，躲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算什麽英雄好汉！」
虽然我的心处於狂暴的盛怒之中，但脑袋某个角落，理智依旧存在。一个人站在空地中央，对著四周的高楼大厦及蔚蓝的天空指天骂地的我，看起来一定像个神经病吧。我的理智感叹著。但是，请让我发泄一下吧，就算我知道女鬼不会因为我骂两句就真的现身，跟我来场公平的决斗，但我真的需要这样吼一吼，才能勉强维持正常的心智。
「谁说的？」脑袋里忽然响起女鬼凉凉的声音，「你要我出来，我就出来给你看啊，只要你有那个胆子看……」
一阵冷风扫过我的後背，异样的存在感令我毛骨悚然，但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之下，我没之前那麽害怕了。我回过头，先是看见一袭咖啡色的毛料洋装、黑色的丝袜、黑色的高跟鞋，然後是一对又白又细的手腕，规规矩矩地交握在洋装腰部的位置，手指头上亮红色的指甲油，是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忘记的颜色。
当时，丁爱梅就是打扮成这样，面朝下躺在血泊之中。我还叫小李用不同的角度多拍几张照片，看老编想要多血腥就有多血腥……
不同的是，当初我看到的那件咖啡色洋装已经吸饱了血，变成脏兮兮的深褐色，现下出现在我面前的，却是一件美丽如新的洋装。被主人孤零零地留在饭店顶楼的高跟鞋，此时也好好地套在那对小巧的脚丫子上。
还有就是……
「怎麽啦？」女鬼吃吃笑著，「不敢看我的脸吗？亏你当初还一直叫那个摄影师多拍几张呢。」
妈的，看就看，谁怕谁！
我咬牙，把视线往上抬，出乎意料地，看见一张乾净完整的脸。圆圆的脸蛋、白皙的皮肤，还有及肩的长发，怎麽看都跟一般女孩子没两样……
「披萨呢？」也许是遭受到的冲击太过强烈，我没经过缜密思考就举手发问：「你的披萨脸呢？」
女鬼一愣，勃然大怒：
「披萨？你竟然敢这样说我的脸？」
就连生气的表情也跟一般女孩子没两样。这个女鬼跟今天早上把我吓昏的那个女鬼，真的是同一个女鬼吗？
「你想看？好，我就让你看个够！」女鬼尖叫完，白净的脸瞬间变成今天早上我拜见过的那张鬼脸。不过这回又多加了满天纷飞的血水脓汁，吓得我赶忙往後跳开。
「好好好，对不起，是我说错话，拜托你变回原来的脸好不好？」我抱头鼠窜。女鬼倒也乾脆，又变回了原来正常的脸，只是嘟起嘴瞪著我，还是生气得很。我连忙点头，肯定她的合作：「这样好、这样好，瞧，乾乾净净漂漂亮亮的不是很好吗？」
女鬼看来没那麽气了。嗯，这倒是个好的开始。
「可不可以请问一下，你干嘛一直缠著我不放啊？」
女鬼瞪了过来。「你以为我喜欢？还不是你先惹我的！」
我一愣，「我惹你？这位小姐，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完蛋大吉了，我是要怎麽惹你啊？」
也许是我选词用字不够谨慎，总之，我似乎又触到她大小姐的逆鳞了。
「就是你这王八蛋惹到我了！」女鬼……我是说，丁爱梅丁小姐，纤纤玉指直指我的鼻子，痛骂：「明明人家杨警官都说不要登照片了，你还满肚子坏水，嘴巴上答应，心里却想著要用哪张照片才够耸动，你说我生不生气？生不生气？」
不会吧……搞了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杨警官说得还真没错，女孩子都是要面子的……
「废话！」丁爱梅尖叫，「我都已经死得那麽难看了，连出殡都不可能让人家瞻仰仪容，要是让你登出那种照片还得了！」
这麽说也是啦……我以前之所以能够昧著良心刊出那些劲爆麻辣的照片，是因为当事人无论如何都已经没办法来跟我抗议了；但丁小姐今天不仅来抗议，还身体力行让我倒楣到姥姥家去，我不让休眠已久的良心重出江湖好像也不行了……
「真的不能登照片？」我忍不住讨价还价。没办法，我上有高堂老母，下有车贷要养，能多挣一点是一点啊！
「你还跟我讨价还价？」丁爱梅不敢置信。「我已经死了耶，是个死人喔，你就算吓不怕好歹也该尊重我一下吧？」
「那……距离远一点的照片？」
「不可能！」
「盖上白布的照片？」
「休想！」
「真的一张都不能登？」
「最好连新闻都不要写！」
不会吧，姑奶奶，这样你叫我怎麽混饭吃啊？
「不然这样好了，」丁大小姐心不甘情不愿地让步，「我让你专访，但是稿子出去前要先经过我的认可，这样总可以了吧？」

自杀宣告-08-

专访？我眼睛亮了起来，脑海李立刻浮现出整篇报导的架构。以BBS上的那篇自杀宣告为开头，吸引读者的目光，然後介绍年纪轻轻便选择走上绝路的死者生平，接著就是分析究竟是什麽原因逼得死者结束自己的生命：是这个社会的冷漠？职场的压力？家庭或感情因素？还是死者本身背负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什麽血腥的照片、什麽耸动的标题嘛！等级太低了！要做就要做这种充满人文关怀的新闻——
「你想像力还挺丰富的嘛。」女鬼冷冷地说。
吓！鬼会读心术吗？
「不知道，」丁爱梅冷笑，「但我就是知道你在想什麽。」
很好很好，这样我就不用对著空气讲话，害别人误会我有妄想症了——好个屁啦！
「你给我留点隐私好不好！」我尖叫，但女鬼不理我。
「放心吧，我不会偷看你洗澡的，你不是我的菜。」
靠！给你看还要被嫌！
说到菜，也就是喜欢的类型，我忽然心生一个疑问。
「我从刚刚就一直想问你了……你是不是喜欢杨警官？」不然恶整我有很多种方式，干嘛偏偏选那种？
女鬼明显被我的发问吓了一跳，绞著手指在空中转了一圈，才垂著头，吞吞吐吐地回答：
「是啊，他还……满帅的。」
真的假的……我一阵晕眩，觉得自己的审美观遭受到严重的挑战。
「你不觉得他很man吗？」女鬼捧著脸颊，娇羞地说：「而且在场那麽多警察和记者，就只有他还记得我是女孩子，特地要求每个记者不要登我的照片……就只有你啦！就只有你阳奉阴违，打算偷拿我的照片去炒人气！」说到最後还不忘翻我的旧帐。
「所以你才利用我的身体去亲、亲杨警官？」天啊，那真是个惨剧，害我说话都口吃起来了。
女鬼耸耸肩，「反正我都已经死了，以後大概也没这个机会了，就趁机过过瘾罗，嘿嘿。」
嘿你个头啦！我只能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表达我无言的抗议。
既然条件已经说定了，当下我便决定按照原来的计画，先去丁爱梅家上个香，顺便探探她家人的口风。
「为什麽要去我家？」丁爱梅知道了，当下变了脸色。「直接问我不是最快吗？干嘛还要去打扰我的家人？」
啧，被附身的坏处就是，不管在脑袋里打多少鬼主意，都一定会被看穿。
「上香代表我对你的敬意啊！」我努力说服她，「而且如果你有什麽话想对家人说，我也可以想办法帮你转达喔。你没留下遗书对吧？一定有很多来不及讲的话想要对家人说对不对？」
丁爱梅一言不发地垂下头，咬著嘴唇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做错事的小孩。
「对了，你过世之後，有回家里看过吗？」
「……没有。」她摇摇头，「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被绑在你身边，哪里都去不了了……」
不、不会吧？我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说，就算你想离开也离开不了？」那我岂不是要被附身一辈子了？有没有这麽惨啊！
「这我哪知道啊！」丁爱梅自己也一副很烦恼的样子，「当时我只觉得很气你，想要整整你，所以才会跟著你，哪知道後来想走也走不了，只能跟在你身边打转……」
「等一下等一下，让我想一下！」我试著整理目前的情况，「你说你自杀之後就一直跟著我，那行天宫呢？我有去行天宫拜拜喔，你也跟进去了吗？」
「没有，行天宫我进不去……可是我一直待在车上等你。」
「我身上戴著的护身符，还有关老爷的香灰，你都不怕？」
「没什麽特别的感觉。」
「没有牛头马面来接你？或是从天上传来一道光……」
丁爱梅还是摇头，「没见过。」
这下可完全颠覆了我对死後世界的认知。
「没办法啊，」丁爱梅可怜兮兮地看著我，「我当鬼也没多久，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天啊。我捂住眼睛。看来事情比我想像得还要麻烦……
「算了算了，」我摆摆手，试图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我们还是先去你家好了。反正我看关老爷你都不怕了，头七什麽的大概也没啥意义，你也可以顺便探望一下你的家人，没意见吧？」
丁爱梅犹豫了一下，才点头答应。我叫了辆计程车，确认丁爱梅上得了车之後，便把丁爱梅家的地址告诉计程车司机。

自杀宣告-09-

丁爱梅家住台北县，房子是栋看起来颇有些屋龄的透天厝，大门开著，门口已经设好灵堂，方便亲朋好友来吊唁；附近的大马路上则摆了些花圈，其中有一对就是丁爱梅的公司送来的。
有个年轻男子正在灵堂外烧纸钱，丁爱梅手指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低声道：
「那是我哥。」她又望向坐在沙发上摺纸钱的女子，说：「那是我大嫂……我妈呢？怎麽没看见她？」
白发人不能送黑发人，这是习俗，所以我想丁爱梅的母亲应该在房间里或根本不在家里吧。我不忍心告诉丁爱梅这件事，但从她脸上落寞的表情来看，我想她应该已经读到我的想法了。
「说得也是，谁叫我自己傻傻的，竟然跑去自杀……」丁爱梅垂下头，看起来似乎快哭了。唉，我不是没安慰过哭泣的女生，但安慰一个为自己的死而哭泣的女生……是要说什麽才好啊？
「呃，我要进去了，你有什麽话要我转达的吗？」我能为她做的，似乎也只有这麽多了。
丁爱梅咬著嘴唇，侧著头似乎在思考，又像是不想让我看到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好半晌，她颤巍巍地开口：
「帮我跟我妈说，对不起，她把我养这麽大，我却跑去跳楼，伤她的心……还有我哥，以後妈妈就要拜托他照顾了……我大嫂人很好，可是我家经济状况不好，请她多多担待……还有，还有……」
说著说著，丁爱梅飘浮在半空中，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住。可能的话，我真想递包面纸给她，但我实在爱莫能助。
「那我进去罗？」
丁爱梅似乎没有要跟我一起进去的意思。近乡情怯这四个字，用在她身上未免太过残忍。
我才刚踏出一步，就听到丁爱梅在我身後边哭边喊：
「算了算了，你不要说，什麽都不要说，不然他们会以为、以为我走得不安心……」
怎麽可能会有人以为自杀的人能走得安心呢？我在内心叹了口气。以前我也采访过自杀者的家属，他们大多不是一脸木然，就是被愤怒、自责及懊悔的情绪纠缠，天晓得要花多少时间才走得出来。就我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丁爱梅这一死，其实无辜被折磨的是她的家人才对。
「你懂什麽啊！」丁爱梅立刻就发现我内心的想法，哭喊著：「我也很後悔、我也很懊恼啊！我死了痛苦，不死也痛苦！都没有人了解……都没有人听我说话！」
「你还有家人啊！」我脾气也上来了，不顾路边行人异样的眼光，对著在他人眼中跟空气没两样的丁爱梅大吼：「你想讲的话，他们一定愿意听的，不是吗？」
「我哪能跟他们说啊！」丁爱梅抽噎著，用手背抹去不断流下面颊的眼泪，「我妈、我妈她为了我爸留下的债务，工作得好辛苦，我哥是长子，一直觉得他有责任背起整个家……我能跟他们说什麽？说我好辛苦好累吗？这种话我说得出口吗？」
「你还有朋友……」
丁爱梅露出凄楚的微笑，「大家都有自己的压力，我又不是最惨的一个，凭什麽跟他们诉苦？」
就算说了，也没有人认真听……认真听又如何？被同情了，被可怜了，然後呢？
因为大家都很辛苦，所以不可以诉苦。每天努力工作，说服自己未来会变得更美好。但事实是，生活只是一天天撕下的日历，在一成不变的日子中，也许经济渐渐优渥了，心却一点一点枯竭，不知何去何从。
「你知道吗？大家都以为我一定很多人追，可是根本没有……我每天都在工作，连朋友都很少连络了，更何况是出去认识新朋友……我喜欢我的工作，可是我的老板永远都嫌我做得不够多、不够好……」丁爱梅疲倦地掩住脸，「我不是真的想死，只是想知道有谁在乎我……」
只是很寂寞。只是很累。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存在究竟有什麽价值而已。只要有一个人说，拜托你，留下来吧，我需要你，我不能没有你，她就不会跳楼，她就不会这样轻贱自己的生命了。
「……所以你才发了那篇文章？」
什麽自杀宣告，根本跟小孩子吵著要糖吃没两样。可是丁爱梅要的，不是糖果那麽简单的东西，而是每个人都在问、每个人都想要、却无法代替别人回答的答案。
丁爱梅不见了，但我知道她还跟在我身边。我没有去灵堂上香，因为我甚至连丁爱梅的朋友也不是，我不想用这样虚假的面貌去面对丁爱梅的家人。
那天晚上，我进报社赶稿。总编似乎期待颇高，频频对我投以关爱的眼神。但我不知道怎麽下笔。以前我能把那些悲惨的社会新闻写得丝丝入扣，是因为我不认识那些死者或被害人；但现在我认识丁爱梅了，我知道她是个爱漂亮的女孩，我知道她喜欢杨警官那型的男人，我知道她有点任性、脾气有点大，但我也知道她很认真、很死心眼，像是一朵用爱浇灌的花朵，最终因为寂寞而死。
我叹了口气，对著电脑萤幕喃喃自语：
「这回老编一定会杀了我的，一定会……」

自杀宣告-10-

当然啦，老编不会杀了我——他只会裁了我。
隔天早上，我才进报社，就被通知等会儿拿个纸箱收一收，中午就可以回家吃自己了。
「废话！现在景气那麽差，我不裁你，裁谁？」我跑去找老编理论，结果被老编摔了一脸的报纸——就是今天早上刚出炉的那份。「你自己看！我要的是新闻，结果你给我什麽？讣文！」
我看了一眼自己写的报导——好吧，其实我是有那麽一点心虚的。没有耸动的照片，没有辛辣的标题，甚至连内文都不咸不淡的，把在闹区饭店跳楼自杀的OL之死轻轻一笔带过……凭良心讲，连挤在版面角落的天气预测都比我的报导精彩。
我的记者魂在唾弃我自己，但在同时，我的良知又因为悲壮的英雄主义抬头而自鸣得意。
所以，我没有为自己辩护，只是头也不回地离开总编的办公室，把刚刚受到的屈辱当作男人的勋章，勇敢地收拾东西，离开我待了好几年的报社。
「你被裁员了？」从昨天下午开始就闷著头躲起来的丁爱梅，终於在我走出报社大楼时现身。她义愤填膺地挥舞著拳头，怒吼：「太过分了，你老板怎麽可以这样对待你！我要去对他作祟！我要号招附近的游魂都去你们报社闹，让你们报社生意做不下去！」
我翻了个白眼。这家伙，似乎就只有对活人作祟这部份特别拿手。真那麽厉害的话，就快点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不要一直缠著我好不好，丁大小姐？
「不行啊，我不知道要怎麽去……」说到这个问题，丁爱梅沮丧地垂下肩膀，看样子还是不得其门而入。
总之，我的失业生活就这麽展开了。资遣费不多不少，刚刚好够我支付车祸的损失。政府失业给付给得大方，我最少可以过上六个月不事生产也能够不愁吃穿的生活，我也乐得暂时清閒一阵子。
和鬼魂同居的诡异生活也同步展开。既然丁小姐被绑在我身边哪里都去不了，她索性认份地过起了愉快的游魂生活。根据她的说法，自从圣诞节那天回过她家、大哭一场之後，她的活动范围似乎增加了，现在她已经可以自己四处逛逛，认识认识附近其他的游魂了。目前，她每天都四处去拜码头，以菜鸟的身分向那些老鸟请教如何当个快乐的鬼魂。
我想她应该在鬼魂的圈子里颇吃得开的。有一回，我出去外头吃中餐，酒足饭饱後回到我的小套房，才刚摸出钥匙要开门，就觉得背後一阵恶寒窜了上来。
打开门，一屋子没见过的人一起回头望著我。
「啊，你回来啦？」丁爱梅傻笑著，脸上明显写著「糟糕」两字。
「……这些人是？」
丁爱梅一脸无辜地看著我，「我的朋友。」
我愣住了，再看了看那些浑身阴气森森、面无表情瞪著我的「人」……
「不要把你的朋友带回我家！」我怒吼。
不过这还不是最困扰我的事。当我的手机第一百零一次响起，来电号码永远都是那一组，我都已经会背了的时候，丁爱梅好奇地凑过来，问我：
「咦？是杨警官打来的耶，你干嘛不接啊？」
我正准备掀起被子把头盖住好逃避现实，被丁爱梅这麽一讲，火气就上来了。
「还不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搞鬼，我会需要躲他吗？」
「啊，对喔。」丁爱梅拍了下手。好样的，这家伙竟然已经把之前恶整我的事情忘得一乾二净，还要我提醒才想得起来！「说到那个，你不觉得那真的很经典吗？真佩服我的创意——」
「创你个大头鬼啦！」我尖叫：「你害我这辈子都没脸去见杨警官了你知不知道！」
虽然杨警官很讨厌我，我也常常自嘲自己连地上的蟑螂都不如，但自从我在丁爱梅的陷害之下做了那些事之後，我现在真的觉得自己比蟑螂还差劲了啦！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愈发厌恶起自己来。拜托啊，杨警官，不要再打电话找我了，就让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对你对我对大家都好——
「哎哟，别这样嘛，」丁爱梅试图弥补自己造成的错误，「最起码，我看杨警官并不讨厌你啊，他那时候看起来也不像生气的样子……」
就算杨警官原本并不那麽讨厌我，现在也一定讨厌我到极点了啦！反正，我就是不想面对他，不想面对那个吻和莫名其妙的告白，除非哪天杨警官撞到头失去记忆，不然我绝对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人！
可惜，人倒楣的时候，喝水都会呛死。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下午，丁爱梅又不知道上哪儿晃去了，我自己一个人閒著没事，到小7看了一下杂志，买了点东西，才刚走出店门，就看见一辆很眼熟的车子。
不会吧？没那麽巧吧？还是天要亡我？
我转身就要逃跑。只要过了马路、混进人群就没事了，可是老天爷摆明了不让我好过。
「齐仲民！」浑厚中带著点嘶哑的嗓音，此刻听起来格外惊心动魄。我没命似地跑，眼看著斑马线就在眼前了，手腕却被抓住，然後是喀喳一声——
我难以置信地回头，瞪著手腕上亮晃晃的手铐，以及那个我一直认为奉公守法、不会对无辜的老百姓乱来的好警察——杨警官。

自杀宣告-11-

「为什麽不接我电话？」杨警官恶狠狠地瞪著我，好像这里是侦讯室，而我是死也不肯招供的嫌犯。
「你干嘛拿手铐铐我？我又不是现行犯！」我理直气壮地举起手腕，把手铐展示在大太阳底下。说到转移话题模糊焦点，没有人比记者更强了。果然我这一喊，周遭立刻有路人投来质疑的目光，杨警官咋了下舌，拉著我到他的车旁边。
「上车。」
「才不要！天知道你想把我带去哪里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我嚷嚷著，又引来更多看热闹的视线。
对不起了，杨警官。我在内心默默地道歉。虽然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但我也真的没有办法向你解释那天发生的事，所以请你好心放我走，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大家老死不相往来——
「我说，上车！」杨警官的声音更加凶恶了。呜呜呜上车就上车，干嘛这麽凶？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车，杨警官也坐上驾驶座，重重碰地一声，关上车门。
「为什麽不接我电话？」
呜，真是锲而不舍……
「那你干嘛铐我的手？」
杨警官瞪了我一眼，「因为你不接我电话，离职也不通知我一下，就这麽一声不吭地不见了，我好不容易问到你家的地址找到这里来，你却看到我跟看到鬼一样，我当然拿手铐铐你！」
杨警官讲这一大串都不用换气，可见积怨很深，捶在方向盘上的那一拳更是力道十足，连车身都跟著震动了一下，吓得我嘴巴闭得紧紧的，根本不敢跟杨警官说他比丁爱梅那个货真价实的鬼还可怕。
杨警官话说完，用眼角馀光瞄了我一眼。我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回望他，然後听见杨警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唉……」杨警官困扰地用手指耙了耙根本没多长的头发。看他那麽烦恼的样子，我也是会愧疚的，只不过想逃离现场就此搬家的冲动更加强烈。手铐事小，怎麽逃过杨警官的追捕才是真正的难题……
「齐仲民。」
我吓了一跳，赶紧挺起胸膛，摆出「我没有要逃我没有要逃喔」的理直气壮样。「有！」
「你到底在想什麽？」杨警官很认真、很认真地凝视著我。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丁爱梅对杨警官的评价：很帅、很man……
说老实话，我还是不知道杨警官到底哪里帅，很man倒还可以接受。但是这个时候，我的心跳竟然不听话地加速了。杨警官的眼睛属於典型的铜铃眼，但是配上高耸的眉骨和深邃的轮廓，其实看久了倒也不真的那麽难看，反而和日本某个演员有点神似。只要服装品味稍加改善一点，杨警官绝对会比现在受欢迎百倍不止吧……
「齐、齐仲民？」大概是我盯著杨警官看太久了，杨警官脸上浮现不自在的神情，稍稍往後退了一点。我也被那股尴尬的气氛感染，乾咳一声，把脸转向窗外。
街道上的人车喧嚣声从车窗缝隙钻了进来，凸显出车内暧昧的沉默。总觉得好像该说点什麽才行。什麽都好，只要能缓和这奇怪的气氛……
「我——」
「我——」
结果我和杨警官同时出声，又同时吞回自己原本想说的话。
「算了，」杨警官摸摸鼻子，又退回自己的位子上，「没事。」
「我可有事。」我伸出手，「你还没帮我拿掉手铐，一直戴手铐手腕会痛耶。」
「呃，喔，对不起……」杨警官笨手笨脚地掏出钥匙，对钥匙孔对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手铐打开。平常看他骂属下抓通缉犯都挺俐落的，怎麽这时就像头笨牛一样呆呆蠢蠢的？当然啦，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舌头跟断了一样不灵光……啧，所以说，还是老死不相往来比较好嘛……
杨警官收起钥匙，对著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好，重来一遍。齐仲民，关於那天——齐仲民，你去哪里！」
我碰地一声甩上车门，拔腿就跑。废话！既然手铐已经拿掉了，当然是趁机逃跑啊！
这回，上天似乎站在我这边。我跑过斑马线後，灯号刚好转成红灯，我回头望了杨警官一眼，他果然不敢闯红灯，哈！
我一路以跑百米的速度冲刺，心境却犹如散步般轻松。捷运站就在附近，我熟门熟路地跑到进站闸门前，拿出皮夹让机器刷一下，成功进站！
「齐仲民，不准跑！」杨警官随即出现在闸门外，指著我大喝。可惜啊可惜，杨警官身上没有悠游卡，所以在他忙著掏证件给捷运人员看的时候，我已经跳上进站的列车，在发出哔哔声关上的车门内对著杨警官挥手。
「不好意思啦，杨警官，再见！」我愉快地对他抛了个飞吻。杨警官在车门外气得跳脚，看嘴形，他大概在吼些什麽我不会就这样放过你之类的狠话吧，但我才不管这麽多，能逃多久就逃多久，等被抓到再说吧！

自杀宣告-12-

既然都上了捷运，反正顺路，就去行天宫逛逛好了。上次庙公对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事後想想，他不就是在说我被丁爱梅缠上的事吗？说不定那位庙公其实是个有阴阳眼还是什麽天眼通的高人，我就去请教他如何送丁爱梅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好了。
说也奇怪，这回见过杨警官之後，虽然还是闹得鸡飞狗跳的，我原本郁闷的心情却舒坦了不少。杨警官没有气我气得要命，还特地跑来找我耶，这是不是代表那个吻对杨警官来说其实没什麽？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安心了……话说回来，杨警官在车上到底是想要跟我谈什麽啊？
算了，以後有机会再说吧，现在还是先解决丁小姐的事情要紧。我一边吹口哨，一边从捷运站走向行天宫。就算是跨年夜、就算是冷气团来袭的日子，行天宫依旧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我在里头转了一圈，到处都找不到那个穿著长袍马褂的身影。糟糕，上次没看清庙公的长相，只记得他一身长袍马褂很醒目，但要是人家今天偏偏穿套头毛衣加毛料大衣怎麽办？
「年轻人，找我吗？」肩膀上忽然被拍了一下。我回头，果然看见一个穿著长袍马褂、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老人家。
庙公脸上笑笑的，眼角堆满皱纹，我根本还没看到他使出什麽密技，他就说了：
「年轻人，你一念之差，结下善缘，也为自己累积了福报，真是喜事一桩。只不过人鬼殊途，还是劝那位小姐及早往生极乐比较好。」
有没有这麽神！我差点要跪下去了，不过台湾诈骗集团那麽多，虽然庙公讲话的口音听起来还满像正港的台湾人，但还是小心为上。
「请问大师，该怎麽送她往生极乐？」如果庙公的回答是拿十万块出来做法事，我一定扭头就走。
「年轻人，钱不是万能的。」庙公和善地说。吓！真的很神！「来，我们这边谈。」
庙公拉起长袍衣摆，在走廊一角蹲下，我也学他的姿势，蹲在他旁边。看样子，庙公似乎想传授什麽可以送鬼魂上西天的绝招给我。
「年轻人，你相信天堂和地狱吗？」
「相信啊。」都活见鬼了，还有什麽不能相信的？
「那麽，」庙公笑了，「如果这世上并没有天堂和地狱呢？」
我一愣，「不会吧？」要是没有天堂和地狱，那丁爱梅该上哪里去？
「基本上，世界上并没有像书本上写的那种美好的天堂，或是恐怖的地狱；没有什麽西方极乐世界，也没有刀山油锅等著犯错的人。」庙公温和地凝视著我，不知道为什麽，我无法移开视线。「人死了之後，灵魂失去了肉体，剩下的，只有精神。」
「呃，所以……」我有点被搞糊涂了。难道我还是遇上了骗子，而这正是最新型的诈骗手法吗？
「当灵魂失去了肉体的五感之後，剩下的便只有自己的情绪、心思、爱恨瞋痴。所以人死了之後，会比生前更容易困在自己的情绪里，这也就是为什麽有人说，自杀的人会不断重复自杀的举动，这就是困在自己的情绪里了。」庙公像个老师般眯起眼笑著，慈祥地问我：「到这边，都还听得懂吗？」
我点点头，其实是似懂非懂，而且还很怀疑，不过姑且听一下好了。
「你和那位小姐的情况比较特别，到底有多特别呢……嗯，我找个比较专业的人来跟你解说好了。」庙公忽然朝外头招了招手，我顺著庙公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男子走了过来。
那是个长相斯文秀气、很有书卷味的人。一身条纹衬衫加上洗白的牛仔裤，还有染成咖啡色的短发，整体造型看起来像个学生，但他微笑的模样又莫名地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可靠感，是那种第一眼就可以给别人留下良好印象的类型。
「来来来，你们也算有缘，他就交给你啦。」庙公嘿咻一声，慢吞吞地站起身，把位子让给新来的男子。情况忽然演变成这样，令我有些傻眼，更加怀疑起自己是不是遇上金光党了。
「等一下，大师……」我想要阻止庙公离开，但庙公只是笑眯眯地跟我挥挥手说再见，转眼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听说你身边跟了位小姐？」男子自顾自地蹲下来，左顾右盼，「怎麽没看到她？今天没跟来？」
「你怎麽不自己算算？」我没好气地回答。
「说得也是。」男子还真的扳指算了起来，「啊，今天她头七嘛，回家去了，难怪。」
头、头、头七？我仔细一回想，算起来，今天还真的是丁爱梅的头七没错……
「还怀疑？」男子笑了。这时我才发现，他笑起来的样子，还真像只狐狸。「我有不得不帮你的理由，但我又不喜欢被怀疑的感觉……这样好了，我来说说你的事吧。你今年二十九岁，正逢人生的第一个关卡，这个岁数很容易卡到阴，不过你已经卡到了所以就算了。你是家里的次子，你妈怀你的那年，身体很不好，本来想把你打掉，可是後来又舍不得，所以还是把你生下来了。你知道吗？这是你和你妈前世结下的缘份，你可要好好珍惜喔。还有，你五岁那年有个很要好的玩伴，其实他很多年前就在你家附近的池塘溺死了，所以你家人都不知道你一天到晚跑出去到底是和谁玩。不过你不用担心，那孩子能交到你这个朋友很开心，已经投胎去了。还有……」
「等一下！等一下！停！」我赶忙叫停。岁数或我妈的事也就算了，怎麽可能连我小时候的玩伴都……
「你现在正在想，诈骗集团或金光党怎麽可能这麽厉害，对不对？」
又被说中了。嘴巴乾乾的，我努力咽了口唾沫。
「你，还有那位大师……」我比了下庙公消失的方向，「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这个嘛，」男子侧头想了一下，脸上又浮现那种狐狸一样的笑。「你就把我们当成庙公之类的人，或许会比较好理解，但考虑到往後可能的发展，我还是实话实说，你就尽可能接受吧。」
什麽意思？为什麽这家伙讲话老爱兜来转去的？
男子伸出手，将手掌摊开在我面前，「摸摸看。」
一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忽然浮现在我心头。根据我这些天来的遭遇，我已经对自己的第六感十分有信心了。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扪心自问：要摸吗？还是马上逃走？
「随便你。」男子笑眯眯的，「你是有选择的。」
没错，我有选择。我抹去额上渗出的冷汗。所以、所以……
我伸出食指，颤巍巍地戳了男子的手掌一下。
指尖没有碰到任何东西。明明碰到了，却一点碰到的感觉也没有。
「这样，可以接受吗？」男子问。
所以，我选择寻找能帮助丁爱梅往生的方法。我瞪著那男子狐狸般的笑脸，点了点头，心里想著，他最好有办法解决我和丁爱梅的问题，不然管他是人是鬼还是诈骗集团，我都非海扁他一顿不可！

自杀宣告-13-

「哟，还真凶啊。」男子收回手，还是笑得一脸灿烂，愈看愈像只狐狸，「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是什麽千年狐狸精化身来骗你的喔。」
啧，为什麽这些当鬼的都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麽啊？
「就算是鬼，也分很多种喔。」男子摇摇手指，「就像人讲究的是人格，鬼的话，讲究的就是灵格——啊，这只是我自己为了说明方便而发明出来的名词，不代表在我们的世界当中真有这麽一个专有名词喔。」
真是个喜欢长篇大论的家伙。
「所以哩？」
「我想说的是，跟著你的那位小姐，以她的灵格来说，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刚死不久的鬼魂该有的程度。更何况，她还是自杀死亡的……这情况很罕见，但还不算太难解释。」男子搔了搔脸颊，似乎正在思考该如何说明这罕见的情况，「简单来说，一般人刚死掉的时候，大多都浑浑噩噩的，等发现自己死了之後，通常会陷入一定程度的慌乱，久了才会慢慢接受现实，开始学习如何当个鬼。但是那位小姐啊，好像直接跳过这些阶段，马上就学会如何向活人作祟……了不起，真的很了不起呢。」
「所以我被那家伙整得乱七八糟的，还得替她拍拍手才行罗？」我托著下巴，没好气地说。
「啊哈哈，别生气嘛。」男子不以为忤，反而还觉得很有趣的样子。「总之，似乎就是因为她刚死就缠上你的关系，使得她的灵格产生跳跃性的成长，但也因为她是自杀死亡的关系，所以又比一般鬼魂更容易陷入情绪上的泥沼，因而无法自由自在地脱离附身於你的状态。你们两个现在是她绑著你，你绑著她，彼此都脱离不了对方，但是长久下来，对你们两个都没有好处。」
什麽灵格嘛，讲得好像在打电动游戏一样，最好是还可以开外挂练等啦！万一等等这家伙告诉我，修炼到一定程度，丁爱梅就可以发射灵丸，我可是会掀桌子揍人的！
「你为什麽知道得这麽清楚？」我反问起眼前这名男子。就算他是鬼，鬼也有好鬼坏鬼之分，关於这点，民间故事已经告诫社会大众千遍万遍了，我才不会对这狐狸一样的家伙所讲的话照单全收哩。
「这个嘛，怎麽说呢？」男子故作姿态地歪著头想了一下，「因为我刚好灵格比较高，又刚好比较好学，而且当时我刚好在现场，把事发经过从头看到尾，所以……」
我张大嘴，「你在现场？你当时在那家饭店？」
「是啊，那位小姐跳楼之前我就已经在那边罗。真可惜啊，好好一个漂亮女孩，要是坚强地活下去，一定会有大好的人生，可惜喔……」
「那你干嘛不阻止她！」我气得抓住那家伙的衣领——应该说，我「想」抓住他的衣领，因为他是鬼，我根本什麽也抓不到，只是平白扑了个空，差点栽在地上。
「我为什麽要阻止她？」那家伙摊开手，一脸无辜地看著我，「那是她的人生，她的选择啊，我何德何能干预她的决定？」
「你……」可恶，我无法反驳。今天换作是我，大概也会这麽说吧……
「值得庆幸的是，世界上没有地狱，自杀的人不必受到任何处罚。」那家伙笑眯眯的，双手背在背後，开始轻飘飘地往上浮。「但是，天堂和地狱，其实都只在一念之间而已啊……」
「等一下！」我抬起头，试图阻止那家伙离开。「你还没告诉我要怎麽送丁爱梅往生！」
那家伙居高临下地望著我，「我不是说了吗？天堂和地狱只有一线之隔，往生不往生的，也只是你们活人的一种说法而已。」
「我听不懂！」
「唉，土地公公真是塞了个麻烦给我啊。」
「土、土地公公？」哪里来的土地公？我愣住了，忽然想起刚才那位庙公……「那是土地公？货真价实的土地公？」真的假的？我跟土地公见过面还聊过天？有没有这麽扯啊！
「真的啦，他说既然你都拿米糕来拜了，他也只好现身帮你的忙啦。」
米糕？我拜的？
「等一下，行天宫又没有祭祀土地公！」这点常识好歹我还有！
那家伙又笑得像只狐狸了，「谁说你拜了关老爷，关老爷就一定要亲自来帮你？对了，上次你拿了关老爷的香灰放在口袋里，结果有用吗？」
竟、竟然连这件事也知道！
「你不仅是鬼，还是个有跟踪狂、偷窥癖的鬼！」我指著他痛骂。
「哎哟，这可是当鬼的福利啊，你不知道吗？」那家伙俏皮地眨眨眼，愈飘愈高了。「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不然那位小姐找不到你可是会慌的，快回去吧。」
「等一下！你……」
「我姓杨，你可以叫我小杨。」明明长得像狐狸，却叫做小杨的家伙笑著说：「放心，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很快……」

自杀宣告-14-

傍晚，捷运站就开始人挤人了。看著成群的上班族和学生与我挤在同一个车厢里，欢天喜地地朝距离101最近的捷运站开拔，我终於开始有点要跨年了的感觉。
以往工作再忙，我都会想办法为自己安排一个热闹的跨年夜，以免被嘲笑是个工作狂或是集卡成册的阿宅，但今年，我实在没那个心情，尤其家门口可能还有个现役警官在埋伏——
幸好，杨警官似乎认为守株待兔这个战略成功的可能性不高，不然我可能会在自家附近发现一辆可疑的轿车，里头的驾驶边吃面包喝牛奶边监视我的房间。但也不能断定杨警官会就此放弃，所以我以後恐怕得天天提防他的游击战术了。
进了房间，一开灯，我就看见丁爱梅背对著我，整个人抱著膝盖蜷缩在我的床上。
「咦？你已经回来啦？」今天不是你头七吗——这句话我差点脱口而出。不管怎麽说，对一个自杀死掉的人提头七，实在不是很恰当，更何况丁爱梅看起来样子不太对，可能心情正低落吧……「啊，你换新洋装了？好漂亮。」
丁爱梅原本一直穿著她自杀时穿的那件咖啡色洋装，她也跟我抱怨过老穿同一套衣服好无趣，所以我刻意提起她的新衣服，看能不能让她心情好一点，但是——
「……我妈烧给我的。」丁爱梅闷著头说。「她边烧边哭，我哥还骂她说，干嘛为了一个傻傻跑去自杀的女儿哭……」
死了，踩到地雷。我赶紧换个话题：
「啊对了，你不是说要看红白吗？我帮你开电视……」
「还没开始啦。」
呜，我没辄了。丁爱梅还是抱著膝盖窝在那里，虽然没像上次一样大哭然後躲起来不见人，但情况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无奈下，我只好打开电视，随便看了一下新闻，结果看到大学同学已经当上特派记者，正在纽约的时报广场报导当地的跨年活动……可恶，害我心情也变低落了啦！
闷极了。不管是气氛，还是心情，统统闷到极点。我赌气关掉电视，随便煮了点东西来吃，洗个热水澡，翻了翻杂志报纸，最後实在没事做了，只好坐在电脑前，开始上网。自从被裁掉之後，我就不太爱上BBS点阅热门话题了。不过今天，因为实在亟需一个转移注意力的目标，所以我百无聊赖地上了BBS，看看最近乡民们又在热中什麽话题。
短短数天之内，我的世界起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BBS上却还是一样，吵的吵，闹的闹，严肃的继续严肃，搞笑的继续搞笑，地球照样转动，日子照样过。
啊啊，如果我发表文章，说我不仅被鬼缠上，今天还跟土地公聊过天说过话，不晓得能拿到多少个嘘？
所谓的自暴自弃，指的大概就是我现在的情况吧。我按下Ctrl+P，正打算自甘堕落，考验自己有多犯贱，视线忽然被一篇跃入眼帘的文章给吸引住了。
那是一篇标题名为「Re:自杀宣告」的文章。我的指尖冻结了，迟迟无法按下Enter键。
要看，还是不看？
我回过头，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丁爱梅一下。她还是一动也不动地窝在那里，生了根似的。
偷看一下应该不要紧吧？我想。丁爱梅现在应该也没心思留意我，不至於透过我得知文章内容……
如果文章内容是讪笑或唱高调，我一定想都不想就把视窗关掉。如果是假惺惺的同情或不必要的说教，我也不打算恋栈。但如果是些别的什麽……不知道为什麽，我就是觉得有必要看一下。
我轻轻按下Enter键，尽管我用的是静音键盘，还是很怕被丁爱梅听见。
黑底白字、极度简单但也极度惊悚的内容，就在我按下Enter键的瞬间，迅速、锐利而无情地出现在我眼前。
今天是跨年夜。我努力撑过了圣诞节，已经很累了。
有人要一起吗？
我屏住呼吸。文章就只有这麽一点，没了，可其中透露的讯息，是……
「不要理会比较好喔。」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我一大跳。我真的跳起来了，因为无声无息地出现、正站在我电脑桌旁边微笑的，不就是下午才在行天宫见过的狐狸脸吗？
「你、你怎麽会在这里？」这是非法入侵、是擅闯民宅！就算是鬼，也该尊重一下人类的人权吧？
狐狸脸笑而不答，倒是丁爱梅疑惑地抬起头，轻声问：
「齐仲民？你在跟我说话吗？」
我看看丁爱梅，又看看狐狸脸，丁爱梅还是一脸疑惑，而狐狸脸依旧笑得很欠扁。
「你……他……」我的手指头在丁爱梅和狐狸脸之间比来比去，试图找出个合理的解释。套房就这麽丁点儿大，没道理丁爱梅看不见同为鬼魂的狐狸脸，为什麽……
「别费心了，」狐狸脸好心地为我解惑，「这就是我说过的，灵格等级不同，所以这位小姐是看不见我的。」
灵格等级不同？所谓的灵格，真能造成这种决定性的差距？
「可以喔。」狐狸脸笑眯眯地说：「你之所以能看见我，是因为我想让你看见，所以你还是赶紧坐下来，别让那位小姐起疑比较好。」
……意思是，狐狸脸不想被丁爱梅看见？针对我的疑问，狐狸脸只是耸耸肩，道：
「我们的世界有我们的规矩，我很难向你解释。总之，那个啊，你还是别理会比较好。」
顺著狐狸脸所指的方向，我看见的，是映在萤幕上的新一篇自杀宣告。
「如果你嫌现在麻烦就已经够多了的话，听我的劝，别管了，」狐狸脸难得语调严肃地说：「否则後果……恐怕不堪设想。」

自杀宣告-15-

我不以为然。如果要说不堪设想的话，我都已经被丁爱梅缠上，想甩都甩不开了，情况还能变多糟？
狐狸脸耸耸肩，「随便你。我可是尽到忠告的义务了。」
这时，丁爱梅飘了过来，憔悴的脸庞上带著一丝怀疑，和更多的关心。
「齐仲民，你今天怪怪的耶。」
我只好装糊涂，「啊？有吗？」
丁爱梅歪著头，疑惑地打量我，「为什麽我忽然没办法知道你在想什麽了？」
我也愣了一下。有这种事？
旁边，狐狸脸装作开始欣赏我房间的摆设，想也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麽！
狐狸脸察觉到我无声的质问，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说：
「因为今天是她的头七啊。」
关头七什麽事？这几天，虽然丁爱梅没说，但我知道她动不动就跑回去探望家人，她也没像民间故事说的那样，被门神挡在门外啊！我还以为头七什麽的就跟牛头马面一样，是编来哄小孩的哩。
「有啦，牛头马面是存在的，只是他们的工作不像你想的那样……再解释下去就会跑题，所以我们先跳过好了。」狐狸脸搔了搔脸颊，「简单来说，人死了，还是会对在世时的生活有所依恋，头七的那七天，是死者适应死後生活的调适期，从第八天开始，就正式脱离阳世的人生，展开全新的死後生涯。」
也就是说，头七是死者和亲朋好友道别的期限。但这跟我和丁爱梅现在的情况有什麽关系？
「她之所以感应得到你的心思，是因为她附身在你身上，而你们之间的牵扯又很深的关系。我不得不再一次称赞她对活人作祟的本领，但就算这样，头七一到，她和你之间的距离还是会拉开，这就是这个世界运作的法则。」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和丁爱梅的距离会渐渐拉开，总有一天，附身的状态会自动解除，丁爱梅就可以去往她的生，不用和我绑在一起啦。
「不不不，没那麽简单。」狐狸脸摇了摇手。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总觉得他的表情有那麽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头七和附身是两回事。之前你之所以不觉得有什麽，是因为头七还没到的关系；等头七过了，这位小姐身上的阴气就会开始侵蚀你，长久下去，不是你先被她克死，就是她反过来被你身上的阳气浸染，慢慢失去鬼魂应有的阴气。」
那……会怎麽样？
「碰。」狐狸脸比了个爆炸的手势，「会消失，会不见，会再一次……死掉。这次就是真正的死掉，世界上再也没有丁爱梅这号人物了。」
靠，有没有搞错！我太过震惊，再次从椅子上跳起来，吓了丁爱梅一跳。
「你干嘛啊！」丁爱梅抚著胸口瞪我，「你到底怎麽回事？为什麽一直不讲话，又忽然跳起来？中邪啦你！」
对对对，我早就中邪，就是中了你这个邪——如果是平常，我一定会这样回嘴。但现在因为太过震惊，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会死？不然就是丁爱梅死？而且还是再死一次……
「嗯？这是什麽？」丁爱梅注意到电脑萤幕上的画面，把脸往萤幕上凑。死了！我都忘记BBS的事了！
丁爱梅的脸一下子煞白起来。我暂且将狐狸脸告诉我的资讯搁在一旁，小心注意丁爱梅的神色变化。
「齐仲民，这个是……」丁爱梅的嘴唇在颤抖。我不知道鬼魂有没有血液循环这回事，但丁爱梅的脸很明显的失去了血色。
「这个喔，没什麽啦，我随便看看而已……我把它关掉，关掉就没事了，喔？」
这种哄小孩的说法当然不能哄住丁爱梅。她死死瞪著萤幕的模样，让我不敢真的移动滑鼠去关视窗。那两排方方正正的黑底白字，像是具有某种魔力一样，完全吸引住丁爱梅的视线。她沈默了好久，忽然出声呼唤我：
「齐仲民。」
我战战兢兢地等待她接下来的发言。丁爱梅转过头来看著我，眼中带著一丝哀求：
「我们过去好不好？」
我不敢回答。我心里清楚地知道，丁爱梅要赶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到她殒命的饭店去，阻止可能的自杀行为……
「拜托啦，我去也没用，活人又看不到我……你跟我去好不好？只要有人去，说不定这个人就不会想自杀了，拜托啦！」
看著丁爱梅苦苦哀求的模样，我不用想就知道，我绝对拒绝不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清楚丁爱梅有多後悔，也只有我知道，丁爱梅是因为寂寞而死的……
因为寂寞而死，乍听起来很浪漫，其实愚蠢得要命，所以我更加无法坐视不理。
就算只是恶作剧、只是开玩笑也好，我宁可当一次笨蛋，也不要当那些只会冷眼旁观、冷嘲热讽，或是放马後炮的乡民。
「好，我们走。」说这句话的瞬间，我用眼角馀光瞥到，狐狸脸摊了摊手，露出一种「可别怪我没警告你」的莫可奈何的神情。
情况还能有多糟？我尽可能乐观地想。我抓起外套，带著一种挺身就义的心情，与丁爱梅一起往外冲。後来我才知道，情况真的还可以变更糟，而且是足以令我的人生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糟……当然，等我发现的时候，早就已经太迟了。

自杀宣告-16-

时刻接近午夜十二点。人潮陆续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为的就是近距离观赏101的跨年烟火。平常热闹但平静的住宅区一下子变得闹烘烘的，不算宽敞的人行道上，每隔几步就会撞上一团成群结队的游客。
以前我还满为自己的租屋地点自豪的，光是看得到101的灯光和烟火，就是能够拿来和朋友炫耀的一大卖点；但现在，我只觉得麻烦透顶，为什麽路上这麽多人在那边挡路啊！这个时候不论开车或骑车都只是自寻死路，但用跑的也同样令人心慌。
好不容易挤进捷运站，人潮持续从捷运车厢里涌出来，简直跟回游的鲑鱼没两样。相反的，前往东区的车厢就显得空旷不少。我坐上捷运，丁爱梅焦急地问我：
「现在几点了？」
我看了下手表，时间是十一点半。一出捷运站就跑去饭店的话，应该来得及。
到了饭店，我十万火急地冲进电梯。必须先搭电梯到顶楼，再另外走逃生梯才能到顶楼外头。幸好之前来采访时就已经熟悉过环境，现在才不至於迷路。真是的，我对自己的事都没这麽拚命了，这次竟然为了个素昧平生的家伙……可我也不知道自己比较希望被耍，还是真的看到有人站在那边准备跳楼。
丁爱梅靠在我身边，双手紧紧攀著我的肩膀。从她紧绷的神情，我大概猜得到，她八成想起自己过世时的事了。
「自杀……真的很恐怖。」她轻轻地说。「我跳下去之後，大概昏过去了，所以没什麽印象。但是恢复意识的那一刻……发现自己真的死了的那一刻……」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发现我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情。」
我默然无语。攀在我肩膀上的手，力道加重了。
「我不是真的想阻止谁……我是说，如果那个人是真心想自杀，我想我们两个都没资格阻止。但是我还是想要让那个人知道，死掉之後，原本可能机会很渺茫的事情，一下子就变得再也不可能实现了，所以……」
「我懂你的意思，」我点点头，「我懂。」
重点在於，值不值得为了那可能趋近於零的可能性活下去。只是趋近於零，并不是等於零。
希望我们的出现，能够让那个人发现，原来可能性并不是只有零。
到了顶楼，我熟门熟路地找到逃生门，趁著四下无人，赶紧闪身进去。爬上长长的逃生梯，我想起这里就是丁爱梅第一次恶整我的地方，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她露出恶作剧被抓包的表情，吐了吐舌头。
打开通往外头的逃生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我顾不得寒冷，极目四望，空旷的楼顶除了水塔、冷却机之类的设备之外，没看到半条人影。
「……不在吗？」
「是还没到，还是……」
我和丁爱梅四处寻找，就是没看见除了我以外的活人。我跑去围墙边往下看，底下好好的，一点异样也没有，可见……
被耍了？还是对方打消念头了？
「啊，烟火！」丁爱梅忽然指著天空大喊。
十二点了，朝东南方望过去，可以看见101发出灿烂眩目的火光。我停下脚步，和丁爱梅一起站在围墙旁，遥望著五彩缤纷的烟火。
「好漂亮喔……」丁爱梅出神似地喃喃道。「我以前都没和人一起跨年过耶……」
我闻言，不禁回头，「真的假的？」行情这麽差啊，这家伙？
「真的啊，」丁爱梅没察觉我的心思，嘴角露出一抹笑，「这次是第一次喔。」
第一次和人跨年，就是和我啊……我摸摸鼻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一闪而过的想法很可恶。
烟火放完了，101又恢复原本静静伫立在夜空中的姿态。我呼了一口白气，还是没看到那个说要跳楼的家伙……等一下，那家伙也没明说要跳楼吧？说不定我们不是被耍，而是会错意了。
「回去吧。」
「嗯。」
回去後，再跟那个狐狸脸把事情问个清楚。什麽不是我死就是丁爱梅死的……既然如此就把送丁爱梅去往生的方法说清楚啊，臭狐狸！
下了楼，走出电梯，饭店大厅的人正在庆祝新年的到来。开香槟的开香槟，拥抱的拥抱，欢呼的欢呼，真是活力十足啊，这些人。我在纷乱的人群中走向大门口，肩膀不小心重重地撞上一个人。
一瞬间，我好像看见某种黑色的、像是雾气一样的东西，快速扫过视界边缘。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但丁爱梅紧张地抓住我的手，低声道：
「齐仲民，那个人……」
我不禁回过头，但刚才那个人已经迅速没入人群中，不见踪影。
「在那边！」丁爱梅朝电梯冲过去。我当然也跟著冲，但人太多了，等我跑到电梯前面时，电梯门已经关上，面板显示电梯正徐徐向上移动。我赶紧按下按钮，另一班电梯很快就来了，我在电梯里焦急地踱步，脑袋乱成一团。
有种非常非常不祥的预感。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黑色的东西，一阵恶寒从背脊窜了上来。
「你知道那是什麽吗？」
丁爱梅摇头，「不知道，没见过，但是……感觉很不好。」
丁爱梅也看见了，而且，和我有同样的观感。这个时候，狐狸脸那句「後果恐怕不堪设想」，忽然浮现在我脑海。该死，有危险的话，就不能直说吗？那只臭狐狸！
到了楼顶，我气喘吁吁地打开逃生门，赫然看见刚才那个人已经站在围墙上，双手大张，脸朝上，缓缓闭起眼。
「等一下！」我大喊，朝那人跑过去。那个人惊讶地张开眼睛，茫然地左右看了一下，似乎不太确定自己在干什麽。他的表情从茫然、愕然，最後转变成恐惧。我看见他张开嘴想说些什麽，但一阵强风吹来，他重心不稳，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往後倒——
而我，只差一步就能搆到他的衣角。
「不要——」丁爱梅的惨叫声划破了漆黑的夜空，成为只有我一个人听得到的回响。

自杀宣告-17-

既然是在同一家饭店发生的自杀案件，负责处理的员警当然也是同一个人。
杨警官赶到现场，一看到我正在接受其他警察的盘问，脸上的表情只能用生气和无奈来形容。我看到他笔直地朝我走过来，忍不住往後缩了一下。
「齐仲民，你……」杨警官看起来似乎很想揍我一顿，但他当然不可能这麽做。他疲倦地抹抹脸，满腹的抱怨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你到底在搞什麽鬼啊……」
问得好，答案我也很想知道。
事情发生之後，丁爱梅似乎受到不小的打击，又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这也难怪，今天——严格说起来，是昨天——是她的头七，忽然看到有人在她面前用跟她一样的方式自杀，而她却没办法阻止，换作是我心里也不会好受。
我原本以为狐狸脸会自动冒出来，吱吱喳喳地跟我说些看吧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之类的废话，但他并没有跑来凑热闹，害我就算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也找不到个鬼来问。
那个黑影是什麽？我和丁爱梅都看到了，这可不是一句眼花就可以带过。那个人跳下去前的反应又是怎麽一回事？很多人死到临头都会反悔，都会想要收手，这我知道，但那人的表情看起来却不像是这麽一回事……
「你不是已经不当记者了吗？为什麽出现在这里？」杨警官的问题将我的心思拉回到现实上。
所谓的现实，指的是我目前的处境。照理说，我应该只是个目击证人，但如果警察的问题答得不好，一个不小心搞不好就会变成关系人，甚至是嫌疑犯。
「这个嘛……」我当然不可能告诉杨警官实话，所以就把刚刚才构思好的说词从头到尾说给他听一遍。什麽我只是想来看烟火、看完烟火後发现我把手机忘在顶楼、回去拿的时候刚好撞见那家伙往下跳……我自认这段说词编得合情合理，应该可以顺利蒙混过去。
但杨警官可不是普通警官。据我所知，他已经在这个圈子打滚了十几年，办案直觉不容小觑。
「你骗我。」
吓！这直觉也未免太灵光了点吧！
杨警官一双铜铃眼威吓似地瞪著我，我顿时有种被老虎之类的肉食类动物盯上的感觉，「齐仲民，最近你很不对劲。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惹上了什麽麻烦？」
我真想为杨警官毫无根据的推测拍拍手。是的，我惹上麻烦了，但这麻烦绝对不是杨警官您可以为我解决的啊！
「没有啦，没这种事，你想太多了，嘿嘿……」
正当我还在努力打哈哈的时候，一名员警跑过来跟杨警官说：
「找到遗书了！就塞在尸体的裤子口袋里！」
太好了，这下我的嫌疑洗清了吧？我拍拍胸口，庆幸自己能够全身而退。趁著杨警官去看那封遗书的时候，我悄悄地离开现场——反正也没人说我不能离开，对吧？
回到家，丁爱梅和狐狸脸还是没一个现身。我也累得够呛了，倒头就睡。原以为能够一夜好眠，没想到我做起了恶梦，还是没啥剧情、乱七八糟的那种梦。
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我不清楚。我只记得我一下子是遇到很严重的挫折，一下子又是被冤枉，满肚子委屈说不出，也找不到人愿意听我诉苦……很难过，很伤心，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我，又不把我当一回事，然後，我听说了那篇自杀宣告……
好可怜，好寂寞，对吧？我了解喔，所以，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没把你、没把我放在眼里，最起码，还有我可以陪你……
最後的印象，是站在围墙上，冷风迎面吹来。我张开眼，赫然发现，我在这种地方干什麽？掉下去的话会死掉、掉下去的话会死掉、掉下去的话会死掉……
然後，向下坠落。
我猛然睁开眼，满身冷汗。正庆幸自己只是做了个恶梦，以前的同事、编辑们忽然出现，开始同声指责我的不是……向下坠落。我摇身一变，又成了大学生，但我搞砸了社团的一个活动，千夫所指……向下坠落。家里的古董字画被人用签字笔画满了涂鸦，明明不是我干的，但爸爸妈妈都说是我……向下坠落。
我一直在跳楼。落地时骨头碎裂的声音、血肉摔成烂泥的声音，犹在耳际。内脏像跃出鱼缸的金鱼一样洒满地，噗噗地挣扎著最後的鼓动，脑浆四散、红红白白的喷得老远的景象，历历在目。
我不是死了吗？为什麽还听得到？为什麽还看得到？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我终於真正从恶梦中醒来，日光从窗帘缝隙照射进来，又是个阴沉的寒流天。
我抹了下额头，全是冷汗，这倒不是做梦。我爬起来冲了个澡，热水对我昏沉的脑袋没半点帮助。丁爱梅还是不见踪影。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我睡了很久，但还是很累。满心焦躁。满屋子走来走去。不管我怎麽叫，狐狸脸就是不来。肚子饿了，打开冰箱，里头没有能果腹的东西。我更焦躁了。
有种想要大吼的冲动。如果我现在在夜店，或许还可以找几个小混混打上一架。被揍得很惨、捂著鼻子跌坐在地上、满脸鼻血也无所谓，但现在是白天，连夜店都没得去。该死，我更想揍人了。
静不下来。远处传来消防车的声音，吵死人了。我开始耳鸣。
「操你娘机掰！」我捶了墙壁一下。手很痛。声音很吵。我连自己骂脏话的声音都无法忍受。
拜托，谁都好，谁来跟我打一架，把我打得惨惨的，最好——对，最好把我打死，我就不用忍受这个喧嚣的、烦死人的世界，这无趣的生活，还有破烂的人生……
就好像上天应许我的要求一般，电铃响了。一部份的我感谢该死的上天终於将我的祈求听进去一回了，一部份的我又火气冲天，像只斗牛一样，管他门外的是谁，竖起角冲过去就是了。
门打开，一脸胡渣的杨警官郁闷地瞪著我。
「不准关门。让我进去。」
我求之不得。

自杀宣告-18-（限）

「你脸色不太好。」杨警官进门後，这麽告诉我。我哼了一声。废话，我现在只想找人干架，脸色会好看到哪里去？
「怎麽？到我家巷口堵我还不够，直接杀到我家来，这是你们人民保姆该做的事吗？还是你太閒，巴不得再多几个人去跳楼自杀给你看？」一大串酸不溜丢的话从我嘴巴冒出来。虽然我知道自己一向嘴贱，但很少贱得这麽没品过。
杨警官皱起那对浓眉，「齐仲民，注意你说话的口气。」
「这里是我家，为什麽我要注意？我高兴说什麽就说什麽，我——」
「算了。」杨警官乾脆地打断我，「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杨警官拉起裤管，在我的和室桌前坐下。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令我格外气闷，我立刻提高声量，另起事端：
「谁准你坐下的！」
杨警官一脸难以置信，「齐仲民，你吃炸药了还是怎样？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你踩在我的地盘上就是惹到我！你一天到晚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也惹到我！你……」
「我出去抽根菸。」杨警官当机立断，从上衣口袋掏出菸和打火机，到阳台上抽菸去了。
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我都已经那样跟他闹了，他竟然还有办法死赖著不走？不然骂我也好，揍我也好啊，干嘛包容我到这种地步？干嘛搞得好像都是我在闹小孩子脾气的样子？
隔著落地窗的窗玻璃，我恨恨地瞪著那个一边抽菸一边沉思的身影。目光扫过阳台旁简陋的流理台和置物柜，我忽然注意到，之前一时兴起买的苹果还搁在置物柜上，都开始发黄发乾了。
这种时候，我当然不会想要吃快烂掉的苹果，只是我迫切地需要找个出口，发泄在我体内横冲直撞的愤怒。我抽出水果刀，把苹果一颗一颗放在流理台上，对准蒂头，一刀、一刀、一刀，用力地、慢慢地往下切。没有假想的对象，也没有对血腥的渴望，只是想要切割什麽，分解什麽，才能平抚我躁动的心。
一大袋苹果被我切得破破烂烂的，七零八落地躺在流理台上。行将腐败的苹果气味格外甜美，黄色汁液四溢流淌。激动中，我不小心切到手，只是小伤，指尖冒出一颗小血珠。
浑圆、漂亮、豔红的血珠。
我看呆了。
水果刀的刀尖，徐徐移到我的手腕上。平滑的皮肤，饱满的肌肉，青色的血管，还有用肉眼无法察觉、但确实在鼓动的脉搏……
多吸引人啊。
一刀，只要一刀，鲜血就会争先恐後地逃出我体内，而我，就可以永远地闭上眼，再也不需要烦恼任何事了。
忽然间，我了解当初丁爱梅自杀时的心情了。如果能就这样闭上眼，再也不用醒来，那该有多麽轻松啊……
只要轻轻一划。轻轻B>B轻轻地……
「你干什麽！」一股大力将我的手拉开。我睁开眼，看见杨警官那张令人厌烦的脸。这家伙，为什麽老爱妨碍我？
「放手！」我奋力挣扎，想要甩掉杨警官的手，「走开！不要来烦我！」
杨警官破口大骂：
「齐仲民，你疯了吗？把刀子放下！给我放下！」
杨警官使劲抓住我的手腕，逼得我不得不松手。我放掉水果刀，反手就是一拳挥过去。杨警官狼狈地闪过，但嘴角还是被我小指上的尾戒擦到，出现一道红痕。
「……你这家伙！」杨警官生气了。很好，就是这样！
我整个人扑上去，对准杨警官的脸就是好几拳。但人家警察可不是白干的，论打架，我绝对不是杨警官的对手。我不仅一拳都没命中，还被杨警官抓住手，压制在地上。
「你冷静一点行不行？打架你打得赢我吗？啊？有话不会好好说啊，混蛋！」杨警官大吼。我喘著粗气，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著杨警官。我们两个僵持了好一阵子，直到我终於平静下来，不再挣扎为止。「冷静点没？可以了？我放开你，你不会再动手吧？」
我点点头，异常乖巧。不过一等杨警官把手放开，我又扑上去，又捶又打，又撕又咬。
「王八蛋！你……」杨警官气得面红耳赤，趁我的攻击出现空隙的瞬间，狠狠赏了我一巴掌。我被打得仰倒在地上，因为後脑勺敲到冰冷坚硬的地板而发晕。
这回，杨警官可不敢再大意。他用膝盖压住我的腿，一手抓著我的双手，一手按住我的肩膀。我的脸颊因为被打而发烫，衣衫凌乱。杨警官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脸上有我的指甲抓痕，嘴角红得像要渗血。
我们的脸，近得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喘息。视线一对上，就胶著住了，移不开了。
「齐仲民……」杨警官喃喃念著我的名字。他的眼神变了，有点像是……对了，有点像是我被丁爱梅恶搞，跟他告白时，他那时的眼神……
也许杨警官从我的表情中，察觉到我发现了什麽。但其实我什麽也没发现。他狼狈地别开脸，从我身上移开。
「……起来吧。」他转过身，不肯正视我。我哪肯放过这绝佳的偷袭机会，立刻跳上去，在他脖子上用力咬了一口。我嚐到了血味。
「齐仲民！」杨警官怒吼著，一拳把我打倒在地。我头昏眼花，下意识地护住脸，想不到下一秒落在脸上的不是拳头，而是某种温热柔软的东西。
杨警官的动作一点都不温柔。他用力吸吮，毫不留情地啃咬，就像我攻击他那样。当他的嘴唇移到我的嘴上时，我不甘示弱地咬回去，听到杨警官呼痛，心里很得意。但杨警官立刻回敬给我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痛楚——他粗暴地扯下我的裤子，将我整个人翻过来，下一刻，我觉得身体被撕裂了，贯穿了，从中间一分为二，所有的知觉都只剩下痛苦、痛苦和痛苦。
当杨警官开始移动的时候，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我匍匐在地板上，放声大哭。很痛，真的很痛，内脏被挤压，我几乎快吐了。但我不是因为肉体上的痛苦而哭。有什麽东西——像是伤口的脓汁，或是坏死的组织——正从我心里某个崩坏的地方，被挤压出来。我想那可能是丁爱梅无意中留在我心里的东西，也有可能是昨天晚上死在饭店前的那个陌生男子在这世上遗留下的最後的足迹。
其中一部份，也有可能是我长久以来累积在心里的东西。当我写出一篇其实自己并不想写的报导，当我为了升迁而对总编逢迎拍马，当我面对枉死的尸体也麻木无所感，当我拚了命拿麦克风追逐死者的家属……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并且愈积愈多，直到我的心摇摇欲坠，终於崩垮为止。
过程也许很快，也许持续了很久。我一直哭、一直哭，任由杨警官扶著我的腰，低吼一声，射在我身体里。我并没有特别意识到自己被怎麽了，只是闭上眼，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失去意识前，犹记得那股属於同性才有的热流在我体内扩散开来所带来的奇异感受，并且清楚地知道，适才一直支配我的心的狂躁与不安，已经离我远去。

自杀宣告-19-

再睁开眼，室内已是一片昏暗。我迷迷糊糊地瞪著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发现这里是我的房间，而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浑身虚软。我动了动手指，嗯，没问题。可是我才刚想要弯腰起身，就被腰部传来的一阵酸软给吓到，忍不住呻吟出声。
「好痛……」
区区一个痛字还不足以形容我所受到的折磨。不是只有腰而已，还有屁股……对啦，就是菊花啦，平常光是吃坏肚子就够我脆弱的小菊花受的了，这次的惨剧，可不是吃坏肚子那种程度的小事可以比拟……
「……你没事吧？」粗犷的男声听起来有些迟疑。我眯起泛著泪光的双眼，好不容易才在昏暗的房间里找到杨警官的身影。
这家伙，竟然还有脸待在这里！
昏倒前的记忆一下子全都涌回意识的表面。我、我跟杨警官……竟然做了那种事……不对，是我「被」杨警官做了那种事！
「你这王八蛋！」我随手抓起搁在床上的抱枕就往杨警官身上扔。「你是警察耶！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麽好事？你、强、奸、我！你知法犯法，你完蛋了！我非把你告到倾家荡产不可！」
杨警官动也不动地，任由我指著他痛骂。要不是身体真的很不舒服，腰和屁股都在痛，哭得红肿的双眼也刺刺的有点睁不开，我一定会骂得更狠更毒。不过我也无法否认，看到杨警官将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垂头丧气得像是抢输地盘夹著尾巴逃走的公狗，多少也让我有点心软。不管怎麽说，他没有畏罪潜逃，而是留在这里等我醒来，多少已经表示出他的诚意和悔意；而我，我的行为其实也有些脱序……
仔细一想，那好像已经不是「有些脱序」就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程度了。我谁啊？齐仲民耶！进火场不小心踢到焦尸都没在怕的齐仲民耶！我怎麽可能会想要拿水果刀割自己的手腕？更别提跟杨警官打架了！要不是杨警官根本没认真跟我打，我有十条命都不够死！
嗯，事情怪怪的。但到底是怎麽个怪法，我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尽管我大可以把责任全推到杨警官身上，但我好像也脱不了干系……
「我渴了。」我老实不客气地命令，一边在被窝里微调姿势，让自己躺得舒服点。「倒水来。」
杨警官如获大赦，立刻跑去流理台倒了一杯水来，小心翼翼地端到我面前。嗯，动动嘴巴就有人服侍的感觉真不错，所以虽然我已经决定不跟杨警官计较他摧残我的小菊花这件事，但我暂时还不打算告诉他。
「那个……」杨警官嗫嚅著。
「干嘛？」我瞪了他一眼。当受害者真好，可以跩得理直气壮。
「我、我……」杨警官鼓起全身的勇气，红著脸说：「我会负责的！」
噗的一声，我嘴里的水喷得老远。
「你你你……负负负……」可恶，害我都口吃了。负什麽责啊，这个大笨蛋！我们两个都是男的，难不成要我披白纱嫁给你吗浑帐！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杨警官挺起胸膛，扑通一声，在我床边跪下，那双平常凶恶得可以吓死嫌犯的铜铃大眼，此刻写满了正直、勇气和……热情……
血气上涌，我觉得自己脸红透了。我一向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口才自豪，这时这项专长却像是失了灵的煞车，害我这个驾驶人一路跌跌撞撞地将车驶向山壁。
「不不不用当啦反正做了就做了就当被狗咬啊我不是说你是狗喔我的意思是……」咦？我在说什麽？
杨警官不为所动，一脸大义凛然，外加一点我实在很想假装没看到的害羞，抛出了大绝招：
「反正、反正你也说过喜欢我不是吗？」
轰隆一声，我撞上山壁，死得尸骨无存。
从来没想过，一直没有勇气去澄清的误会，到头来竟会害我跳到黄河洗也洗不清。丁爱梅啊丁爱梅，你大小姐一时兴起的恶作剧，这下可害惨我了啦！
「那有什麽关系？答应他嘛，答应他！」
「答应个……」我话很顺地讲到一半才发现，丁爱梅不知何时已经趴在窗户边，兴致勃勃地看戏看了好久。
「人家杨警官都说要负责了耶，你就让他负责嘛！」
这家伙，看戏看得很投入嘛！你以为你在看八点档连续剧吗？可恶！
「你你你什麽时候回来的？」
「哎哟，就……一半的时候。」丁爱梅捧著脸颊，一脸娇羞。「你们那个得好激烈喔，害人家不好意思现身，出去晃了大半天才回来，结果又刚好碰上杨警官跟你求婚……呼呼，好害羞喔！」
害羞个屁！我翻了个白眼，已经不想去管丁爱梅看到的那一半到底是哪一半，或是我跟杨警官之间究竟有多激烈……好了，别再想了！
「齐仲民……」直到杨警官插嘴，我才忽然想起，杨警官是看不到丁爱梅的。这麽一来，我和丁爱梅刚才的对话，在他眼中岂不成了我一个人在那边喃喃自语了吗？
但杨警官只是瞪大了眼，呆呆地看著窗户那一带。
「那位小姐怎麽……」杨警官双眼的焦距，明显落在丁爱梅身上。「这里不是五楼吗？」

自杀宣告-20-

丁爱梅看著我，我看著杨警官，杨警官则看著丁爱梅。不、不、不会吧？有没有这麽戏剧化啊？
「杨警官……」我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丁爱梅，「你看得见……她？」
「什麽看得见看不见的？」杨警官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当然看得见啊！」
真的假的？我张大嘴，看见丁爱梅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小姐，你这样很危险，我扶你进来好不好？」杨警官很认真地伸手要去扶丁爱梅，丁爱梅下意识地往後退——请注意，窗户外头是没有窗台的，所以这回换杨警官张大嘴了。「你、你、你……」
很好，这样省得我费工夫解释了。
「这位是丁爱梅丁小姐。」我随手往丁爱梅的方向一比，带著点自暴自弃的味道。「你应该知道她吧？她的案子就是你处理的。」
「丁爱梅？案子？」杨警官咀嚼片刻，随即变了脸。「你是说，那个丁爱梅？在饭店跳楼的那个……」
丁爱梅直接穿墙进来，在杨警官惊异的目光中，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好意思地笑著说：
「就是我啦，嘿嘿。」
接下来说明起来就轻松多了。我从丁爱梅自杀的那晚开始，一路讲到我被迫和丁爱梅过起奇怪的人鬼同居生活为止，虽然中间稍微省略了一些细节，但也够让杨警官了解我这阵子令人摸不著头绪的行径是所为何来了。至於我在行天宫的遭遇，我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一来是因为丁爱梅看不到狐狸脸，解释起来太麻烦，二来是遇到土地公这种事太扯了，我怕杨警官的脑袋会承受不住而超载，或是直接把我抓去精神病院关。
杨警官从头到尾沈默地听完，没有打断我，也没有发问。我注意到，他的表情愈来愈沉重，脸色也愈来愈阴沉。
「所以……」杨警官搁在膝盖上的拳头捏得死紧，「那只是个……误会？」
我呆呆地反问：
「什麽东西是误会？」
「就是……」杨警官欲言又止，黝黑的面颊浮起一层血色，看起来既像是害羞，又像是生气或後悔。「就是你说暗恋我……」
喔，拜托别再提那件事了！我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觉得屁股又开始火烧般地痛了起来。
「对啦，那是误会啦，是误会！」我粗鲁地拍打著盖在身上的羽毛被，「全部都是丁爱梅害的，你要找就找她好了！」
「喂！齐仲民你很不讲道义喔！」丁爱梅抗议，「要不是你先惹我生气，我哪会恶作剧啊！而且你跟杨警官上床可不是我害的——」
杨警官倏地站起身，把我和丁爱梅吓了一跳。他背对著我们两个，全身绷得死紧，冷冷地说：
「我知道了。」然後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开门，关门，走了。
丁爱梅和我面面相觑。这个时候，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别就显现出来了。当我还在思考杨警官是不是生气了、为什麽要生气的时候，丁爱梅的思考已经从这一端飞快地跑到另一端，简单明了地下了一个结论：
「我知道了！杨警官喜欢你！」
难怪有人说女人的思考模式跟外星生物没两样。这已经不是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的距离，而是次元间的移动了吧？不管是性能多高超的太空船，都赶不上女人超越光年的跳跃性思考速度。
「拜托，你嘛帮帮忙，杨警官可是出了名的讨厌我，每次一看到我就摆出一张臭脸，巴不得赶快把我扫地出门，他怎麽可能喜欢我嘛！」我嗤之以鼻。「更何况，杨警官可是结过婚的人喔，他一定是昏了头才会强……咳，我是说，跟我那个……哎，随便啦！」
其实昏了头的人是我。我才是被强奸的那个人、我才是受害者耶，我干嘛帮加害人说话啊？可是我自己也很怀疑，杨警官到底为什麽会忽然对我……
「不对，杨警官一定喜欢你。」丁爱梅双手环胸，说得斩钉截铁，「讨厌你是因为喜欢你，虽然强暴是不对的，但我想他之所以强暴你，也是因为喜欢你，一下子情不自禁。说不定他之前根本就是假结婚，或是隐瞒自己的本性去结婚，老婆发现之後就毅然决然跟他离婚了。」
说得跟真的一样……要是天底下的事情都可以套用狗血连续剧的剧情来解决，那就不需要法院啦。
「你快点追出去，跟杨警官说个清楚嘛！」丁爱梅推了推我的肩膀。
说清楚？是他要跟我说清楚才对吧！就算杨警官喜欢我好了，那也不代表他可以趁我情绪失控的时候强暴我啊！而且我自己心里也乱成一团，对於事情到底是怎麽变成这个样子的，一点头绪也没有，屁股又痛得要命……
「啊——我不管了！」我拉起被子把头蒙住，决定先睡一觉再说。有什麽问题，等我睡醒了再谈！
「齐仲民你这个胆小鬼！」丁爱梅在被窝外叫嚣。
自杀的人没资格说我——我当然没胆说出口，只能在心里气我自己、气杨警官，也气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

自杀宣告-21-

隔天，等我屁股没那麽痛了，才小心翼翼地踏著小碎步外出吃早餐。天气一样冷飕飕，天空一样灰蒙蒙，我的心情却异常清爽，昨天那种狂暴的情绪已经跑得不见踪影，要不是屁股还在隐隐作痛，我真会以为昨天发生的事只是一场疯狂的梦。
早餐店里，电视新闻正大力介绍消费券的各种用途。我一边吃汉堡，一边百无聊赖地翻报纸——对，就是之前我出生入死、拚死拚活也想在那里出人头地的报社所发行的报纸——虽然不甘心，但是少了我之後，报纸的内容还是一样精彩，这个发现真叫人沮丧。
「但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沮丧的样子耶。」
我差点把嘴里的奶茶喷出来。狐狸脸不请自来，双手托著腮、一脸笑眯眯地坐在我对面，一下子把我的大好心情给吓了个精光。
「你、你怎麽在这里！」
我的叫声引起店里的人侧目。为了掩饰尴尬，我若无其事地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假装刚才那个对著空气大叫的疯子并不是我。
「你可以把手机拿出来贴在耳朵上，这样比较自然。」狐狸脸如此建议。我瞪了他一眼，但这的确是个好主意，我只好照办。等我装出一副在讲手机的蠢样了，狐狸脸才开口：「恭喜你啦，逃过一劫。」
「……啊？」可以说中文吗，这位先生？
「你不觉得昨天实在好险吗？」狐狸脸还是笑眯眯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讲什麽好险的事情。「你差一点就割腕自杀了喔，用水果刀。」
我点点头，的确是好险没错。现在回想起来，昨天我到底是发了什麽疯啊？到现在我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
「你怎麽会知道这件事？」我眯起眼，冷冷地瞪著狐狸脸。这家伙竟然毫不掩饰，大方地回答：
「因为我看到了啊。」
干！这个偷窥成性的鬼！
「哎呀，别生气嘛，我去是为了帮你一把耶，不过被人捷足先登就是了。」狐狸脸眨眨眼，那让他看起来更加欠扁，「就是那位杨、警、官罗！」
狐狸脸那暧昧的语气令我汗毛直竖，「……你什麽时候来的？」
「跟杨警官差不多时间。」狐狸脸做作地咳了两声，「不过後来变得很……激烈，实在叫人不好意思看下去呢。」
被狐狸脸这麽一说，我简直欲哭无泪。可恶，被强暴也就算了，竟然还有观众（两名）在旁边看戏！AV女优拍片子都还有片酬，我这不是比AV女优还不如了吗？
「不要这麽悲观嘛。」狐狸脸竟然还有脸安慰我，「往好处想，是杨警官救了你一命喔。」
我撇撇嘴，「关他什麽事？」
「因为他跟你……唔，就是那个之後，缠在你身上的东西就被驱走了。」
我悚然一惊，「缠在我身上的……东西？」不会吧？我又被缠上了？有没有这麽惨啊！
「所以当时我才叫你不要多管閒事嘛。」狐狸脸耸耸肩，「那个自杀的人身边，跟著不好的东西。他死了之後，就换你被盯上了。」
我抱著胳臂，感觉鸡皮疙瘩冒了出来。这麽说起来，当时我和丁爱梅的确都看到了一团像是雾气一样黑黑的东西……
狐狸脸点点头，「就是那个。那是一种……怎麽说呢，会迷惑人心的东西，我们姑且称之为魔吧，这麽称呼只是为了让你容易理解，并不代表那就是一般人所说的恶魔或魔鬼喔。魔会挑选散发出负面气息的人，主动过去纠缠，一旦被魔缠上了，负面情绪就会加深，严重的话，就有可能像那个人一样走上绝路。」
我想起那人坠楼前的表情……那个时候，他并不是真的想自杀吧？他只是被魔迷惑，并不是自己愿意跳下去……
「不是这样的。」狐狸脸摇摇头，我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一丝怜悯。「就算没有魔去缠他，他还是有可能会往下跳，最终，那依旧是他的选择，怪不了任何人。」
「……你这样讲，只是想让我好过一点而已吧？」或者说，让活著的人好过一点……
「一部份啦。」狐狸脸乾脆地承认。「或许有人必须为那个人的死负责，但那绝对不是你；而且说到底，要负最大责任的，还是他自己。」
话是这麽说没错，但我就是莫名地有种罪恶感……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如果那个时候，我有拉住他的话……
「算了吧，想活的人啊，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活下去，至於想死的人呢，就算被人死拖活拉地绊住了，最後也还是会跳下去的。」
「但是我没死……」而且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一点也不想死了。
「那是因为有杨警官在。」狐狸脸笑了笑，「魔必须仰赖人类的负面情绪维生，算是一种阴气的聚合体，而杨警官刚好浑身满满的阳气，所以才能把魔赶走，救你一命。」
这麽说起来，我被杨警官强暴了，还得感谢他救了我一命？有没有搞错啊！
「不不不，那是两回事。」狐狸脸摇了摇手，「你能活下来，也要感谢你自己天性乐观，负面情绪并不严重，就算没有杨警官，魔迟早也会自己跑掉……不过刚好你身边又跟了位小姐，所以情况才会变得像昨天那样严重。」
因为丁爱梅的阴气的关系吗？啊啊，为什麽事情会变得这麽复杂啊……
「是啊，很复杂喔，而且以後还会变得更复杂。」狐狸脸站起身，似乎打算离开了。「给你一个忠告，尽早送走那位小姐吧，否则你们之中总有一个人会送命的。」
这我知道，狐狸脸之前就提过了……不过我也是在经历过昨天的事情之後，才真正切身体会到，原来这阵子以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竟会对我产生如此严重、甚至危及性命的影响，就连丁爱梅的事情，也不得不好好思索一番了。
「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丁爱梅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丁爱梅开朗的笑颜。「她也是被魔缠上而自杀的吗？」
狐狸脸淡淡地笑了笑，「这个嘛，谁知道呢？」
狐狸脸一定知道答案，我想。但他也知道，其实我并不需要那个答案。我看著狐狸脸挥了挥手，像个活人似地离开了早餐店，留我一个人坐在那里，陷入沉思。

自杀宣告-22-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在对现况毫无助益的烦恼中度过。丁爱梅一早就跑得不见鬼影，看样子做鬼都比我这个失业的人还要忙碌。我干嘛为了一个自己都不晓得要为自己操心的家伙烦恼啊？可我还是深陷在情绪的泥沼当中，无法自拔。
晚上，我做了一件比自寻烦恼更加愚蠢的事——那就是找别的事情让自己的烦恼雪上加霜。我把手机拿到跟前，对著萤幕发呆。要不要打电话给杨警官？开玩笑，应该是他打给我才对吧！可是总觉得应该要跟他解释一下……不对，应该解释的人是他不是我！强暴我就算了，竟然还拍拍屁股就走，他到底把我当成什麽了啊！可是丁爱梅又说，杨警官喜欢我……
啊——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我现在应该要为自己的头路烦恼才对，为什麽我非得分神去烦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不可啊！
正当我在捶枕头出气的时候，被我抛在一边的手机忽然响起，吓了我一大跳。我战战兢兢地把手机拿过来一看，果然，来电的正是我烦恼的根源之一，杨警官。
怎麽办？要接吗？还是装死比较好？我我我还没准备好跟杨警官说话啊！
我还没考虑清楚，铃声就中断了。我正庆幸杨警官这次这麽乾脆就放过我，收到简讯的叮咚声紧接著响起。我不疑有他，打开简讯，一排字简洁有力地映入眼帘：
给我接电话！
接就接，干嘛这麽凶……我欲哭无泪，不敢不从，在下一通电话进来的时候，屈服於恶势力，按下了通话键。
「你又不接我电话！」劈头就是无情的指控。喂喂喂，到底谁才是加害人、谁才是受害人啊！天底下有加害人说话这麽大声的吗？
「我在洗澡不行啊！」我尽可能凶巴巴地呛回去，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心虚。
「……算了，不跟你计较这个。」杨警官哼了一声。还真的给我跩起来了啊，这家伙！「等一下有没有空？我有事找你。」
「……我可以说没空吗？」
「不可以。」杨警官直接了当地否决。「看你要自己过来，还是我过去接你，你自己选。」
恶霸！土匪！强暴犯！亏我以前还一直称赞你是世界上硕果仅存的好警察，我真是看错你了，杨金茂！
结果，我和杨警官约在他辖区的捷运站碰面。杨警官似乎刚值勤完，看起来有点疲倦，但一双眼还是炯炯有神地瞪著我，害我又想起昨天的事情，格外在意起某个还在刺痛的部位来。
「你……」杨警官注意到我别扭的走路姿势，话说得有点迟疑，「很严重吗？」
「如果我说很严重，你会放过我吗？」我没好气地呛回去。
「你早说的话，我过去找你就好了嘛……」杨警官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哟，还知道心虚啊？
「我可不想再让你踏进我房间一步。」我哼了一声，扬起下巴，率先走出捷运站。杨警官狼狈地跟上来，在後头追著我问：
「丁小姐呢？她没来吗？」
「怎麽，你希望她跟来啊？」
「没有啦，我随便问问……」
杨警官看了看四周，似乎真的在找丁爱梅的身影。
「那个……」杨警官搔了搔头，「为什麽我忽然间就看得到了啊？就是……那个……」
「你是说，好兄弟？」
「啊，嗯，就是那个。」
我皱起眉，「等等，你的意思是，除了丁爱梅之外，你也看得到别的……」
「是啊。」杨警官点点头，表情看起来很微妙，像是有一点点困扰、但又挺感兴趣的样子。「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些……叫他们好兄弟可以吗？满街都是耶。」
是啊，而且大多数看起来跟活人没两样，所以一开始我还挺不习惯的。问题是，为什麽连杨警官也看得到？我看得到是因为被丁爱梅附身，但杨警官又没被缠上，为什麽他也……
「那个，我在想啊，会不会是因为……」杨警官话说得吞吞吐吐，我不耐烦地用眼神催促他，他才支支吾吾地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们两个……那个的关系……」
我们两个……那个？我愣了一下，随即像只煮熟的虾子一样，整个人从头红到脚。
「白痴啊你！怎麽可能会是因为那样嘛！这麽无聊的原因你也想得出来，真是够了！」骂归骂，但我也觉得，唯一的可能大概就是那个没错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承认，打死我都不承认！

自杀宣告-23-

「你找我出来就是为了讲这个？」是的话，老子马上掉头就走！
「不是啦不是啦！」杨警官赶紧拉住我，「走走走，我们吃个饭，慢慢讲，好不好？」
我勉强同意了。杨警官带我走进闹区的巷子里，左弯右拐了不晓得几遍之後，终於在一个卖关东煮的摊子前停下。我看了看立在摊子前用麦克笔手写的陈旧招牌，又看了看年代久远、带点污渍的折叠桌和塑胶椅——嗯，果然像是杨警官会光顾的地方。
「老板，综合两份！」杨警官熟门熟路地带我在一张折叠桌前坐下。戴著毛帽、上了年纪的老板应了一声，用苍老的手盛了两碗综合关东煮过来放在桌上，就又窝回炉子边看报去了。杨警官抽出卫生筷，招呼著：「这家关东煮味道很好，快趁热吃！」
杨警官抄起筷子迅速吃了两口，又去摊子边摸了瓶高粱过来。幸好他只拿了一个杯子，不然我真要怀疑他心怀不轨了。
一杯、两杯、三杯。我瞪大眼，眼睁睁看著杨警官一口气连灌三杯高粱。就算杯子不大，一杯顶多只有10c.c.，但那可是高粱喔！酒精浓度高达58趴的高粱喔！这样当开水喝可以吗？可以吗？
杨警官灌完高粱，碰地一声放下酒杯。虽然他脸不红气不喘，眼睛也没发直，但我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落跑。
「喂，仲民……」
靠！竟敢直呼我名字！但我没种，不敢随便接话，只能唯唯诺诺地点了下头。
杨警官瞪著桌上还在冒热气的关东煮，自言自语一般喃喃地问我：
「你有想见的人吗？我是说，已经死掉的人……」
「呃，没有。」我老爸已经挂点很久了，但我并不会特别想见他。
「我有。」杨警官支著下颚，从他脸上的表情，很难判断出他到底是醉了还是陷入沉思。「你知道吗？我有个弟弟，叫作阿标。他跟我不一样，他很会念书，又会运动，人也长得帅，家里的人都疼他，他也很受女孩子欢迎……」
「那个，我可不可以请问一下，你弟和你今天找我出来有什麽关系？」我鼓起勇气发问，但杨警官不理我。应该说，他只顾著讲他想讲的事情，完全忽略我这个听众的意愿。
「……我弟他啊，跟我不一样，他头脑很好，大家都说他一定可以考上台大，出国念书，光宗耀祖。我也很自豪啊，有个那麽聪明的弟弟，我天生是个粗人，没脑袋也没文化，不像阿标那麽优秀，我们家以後就靠他了……」
「杨警官，你是不是喝醉了？」
杨警官还是不理我。他揉揉脸，眼睛半眯著，现在我可以肯定，他一定是喝醉了。
「你知道吗？我是真的很为阿标骄傲，他是我们全家人的骄傲……可是啊，老天爷没长眼，阿标二十岁就死掉了，还是被酒後驾车的人开车撞死的……我阿母哭得快死掉，阿爸也不工作了，整天对著阿标的照片发呆……我啊，我後来会跑去当警察，就是为了阿标……他死得好冤枉……」杨警官说著说著，打了个酒嗝，慢慢趴在桌上。
这下可好，杨警官喝醉了，开始真情告白，我想开溜都不成。我看了那瓶高粱一眼，决定舍命陪君子，豁出去了。我把杨警官的杯子拿来，斟满酒，一口气灌下去——好辣！好呛！杨警官刚刚是怎麽连灌三杯的？
酒意立刻窜了上来，劲道十分凶猛，但也让杨警官的碎碎念变得容易忍受了点。明早酒醒之後，杨警官就可以假装忘记他伤心的过往，继续过他的日子，而我也可以装作什麽都不知道，不用为参与杨警官的内心世界而负任何感情上的责任。
「仲民……」
「啊？」我正忙著为自己倒第二杯高粱，却被杨警官接下来的发言吓到把酒泼出来：
「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我的脸瞬间烧红起来，我很肯定不是因为高粱的关系。
「你、你你你……」我又口吃了，不，是根本说不出话来。
杨警官转了下头，最後似乎因为头太重而放弃把头抬起来，就这麽趴在桌上，半闭著眼继续说：
「我国中就发现……我，跟别人不一样……我不喜欢波霸，不喜欢美女，我喜欢的是……嗝，男人……」
哇靠，超大胆的告白！但地点可不可以不要选在人来人往的路边摊啊？我赶紧灌酒，掩饰自己的尴尬。
「你知道吗？我竟然连对阿标……我的亲弟弟……都会起反应……我真他妈不是人，是禽兽……有一阵子，我一直躲著阿标，因为我怕……怕被他发现，自己的哥哥是个变态……」杨警官痛苦地甩甩头，将脸埋进自己的胳臂弯里。他接下来所说的话，我得靠得很近、很努力才听得清楚。「阿标出事那天，他打电话叫我去车站接他回家，可是我……不肯……我叫他自己坐车回家……结果，他走路回来，半路就被车撞……」
我停下斟酒的动作，愣愣地看著杨警官。
「要不是我、要不是我心里有那种丑陋的念头，阿标就不会死了……都是我……」杨警官呢喃著，声量愈来愈小，到最後，终於没了声音，醉倒了。
所以，杨警官想要见的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就是他的弟弟吧……我叹了口气，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高粱。

自杀宣告-24-（限）

我也有点醉了。脸颊在发烫，脑袋也开始发晕。我把剩下的半瓶高粱还给老板，掏杨警官的皮夹出来付帐，顺便问老板哪里有便宜的旅馆可住。我总不能把杨警官扔在这里睡马路吧。
很幸运的，附近就有家小旅馆，专供路过的情侣忽然发情时使用。我当然没有发情，杨警官大概也发不起来了，我只是不想扛重得要命的杨警官扛太远，就可以随便开间房间，把人扔在软绵绵的床上，然後一走了之。
「唔……仲民……」杨警官脸埋在枕头里，模模糊糊地喊著我的名字。我原本都要闪人了，想到他万一吐了，这个姿势可能会害他溺死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只好认命地从门口折回来，帮他调整姿势。
喝醉的人很重，而我没什麽力气。我费了好大工夫，才把杨警官煎鱼似地整个人翻过来躺平，他老人家倒好，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让我伺候，只有我忙得满身大汗，害我看到他醉醺醺的脸就想开扁。
「唔唔……仲民……」杨警官翻了个身，顺势抱住我的腰，我差点一拐子敲下去。放手啦，醉鬼！
但我当然没胆子敲杨警官的脑袋，我只想赶快脱身。无奈杨警官就算喝醉了力气还是很大，我怎麽拉都没办法把他钢铁一般的手臂从我腰上拉开。
「仲民……仲民……」杨警官呢喃著，好像在念什麽咒语。
这是丁丁上身了吗？我翻了个白眼。我没纠正他，他就叫我的名字叫上瘾啦？真是得寸进尺！
杨警官用脸蹭了我的腰两下，我的衣服下襬在混乱中被撩了起来，灼热的呼吸直接喷在我的肚皮上，很痒。我很想直接拽著杨警官的头发，把他的头从我腰上拉开，但杨警官的头发太短，害我无从下手。
「走开啦！我告你性骚扰喔，杨金茂！」
事实证明，这种口头上的威胁对一个死醉鬼来说，一点杀伤力也没有。杨警官还是死缠著我不放，酒品比酒量还差。
「对不起……」
哟，良心发现，知道要道歉啦？
杨警官痛苦地皱起脸，看起来似乎快要哭出来了。「美芝，对不起……」
既阿标之後，又冒出了个美芝。这位美芝又是何方神圣？杨警官的人际关系并不复杂，想也知道十之八九正是他那位已经离异的前妻。
「你明明就喜欢男人，还去跟人家结婚，只说声对不起是有个屁用！」我不客气地戳著杨警官的脑袋痛骂。虽然不关我的事，但我好歹也算被扯下水了，跟著骂一下不过分吧？
「阿标，对不起……」
道歉的对象又回到阿标身上了。这回我可不跟杨警官客气，用力敲了他的脑袋一记，没好气地说：
「还有我啦，还有我！你也该跟我说声对不起吧？」
虽然我的小命是被他救回来的，但那跟他强暴我可是两回事！而且喝了酒之後，我的屁股又开始痛了，始作俑者却醉得乱七八糟，还要我这个被害人来照料，这个世界还有天理吗？啊？
「……仲民？」杨警官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著我，好像现在才发现他抱著磨蹭了半天的人正是齐仲民在下本人我。「仲民……仲民仲民仲民……」
呃啊，又丁丁化了，这样根本不能沟通嘛……我叹了口气，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倒在床上，被杨警官压在身下了。
杨警官明显已经失去理智，带著酒意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强烈得几乎刺痛我的皮肤。
「仲民……」
我的脖子被咬了一下。
「仲民……」
然後是锁骨。等等，我的衣服什麽时候被掀起来了？
「仲民……」
再来是……呜哇那里不行！不能咬……
乳头被牙齿轻轻啮咬的感觉太过刺激，我那里一下子就起了反应。我试著推开杨警官，挽救失控的局面，但杨警官像头被放出铁笼的雄狮，再也不认我这个驯兽师了。
「仲民……」杨警官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叹息。他一路往下滑，滑过我的胸膛、我的小腹，胡渣刺得我发痒，火热的吻令我全身滚烫。最後，他来到我胀得发痛的胯下，解开我的长裤拉鍊，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俗话说得好，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反正都已经上过一次床了，第二次就比较没有心理障碍了。不过又好像不是这麽一回事。跟上过几次床没有关系，或许只是单纯因为酒精放大了感官上的享受，也放松了我的神经，令我误以为荒唐一次也没有什麽不可以。总之，当杨警官将我勃起的阴茎含进嘴里时，我不仅没有暴吼著将他踢开，反而陶醉地闭上眼，放任自己享受被男人口交的快感。
当然，当我隔天早上醒来，发现杨警官的东西还软绵绵地躺在我的身体里，屁股不仅比前一天更痛，还有种黏腻的触感在身体里流动时，我可就没那麽陶醉了。
「呃，这、这个……」杨警官红著脸，愣愣地抓了抓头，然後说：「我、我会负责的……」
干，能不能换个新的词儿啊！

自杀宣告-25-

当我一拐一拐地回到家的时候，丁爱梅已经在家里久候多时了。
「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你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人！」
哟，姑奶奶，你自己一出门就跟丢掉没两样，还反过来怪我啊？
我也懒得掩饰我诡异的走路姿势，好不容易走到沙发前面，终於可以把我累到脱力的沉重身躯抛给沙发去接。
「你干嘛？闪到腰？」丁爱梅好奇地凑过来，「等一下，该不会是……」
女人天生对八卦敏感，就算我想装死也没用。丁爱梅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跳起来，尖叫：
「你你你、该不会跟杨警官约会去了吧？」
换作是我，可不会用「约会」这麽浪漫的字眼来形容昨晚发生的惨剧。别误会，我齐仲民敢作敢当，既然是我自己一时鬼迷心窍，心甘情愿跟杨警官发生关系，事後就不会嚷嚷著把责任全推到杨警官身上。
问题是杨警官一厢情愿的态度。他似乎将昨晚的事擅自解释成我也对他有意思，在我澄清又澄清之後，还是锲而不舍地表示他会负起照顾我下半辈子的责任。拜托谁来告诉我，上床和下半辈子有何关连？
好，我承认，除了屁股很痛之外，其实做的时候还满舒服的，我也不介意当个男女通吃的双性恋者（虽然我对自己的性取向实在发现得太晚了一点），但跟一个人上床，与跟他交往或就此生活在一起，完全是两码子事吧？杨警官，拜托你，跟上时代的潮流好不好！
「所以你真的又跟杨警官上床了？真的真的真的？」我明明什麽都没说，丁爱梅却自己嗅出了端倪。女人，扯到这档子事时就会变得比平常敏锐十倍不止。「这表示你们在一起了吗？不对不对，要按顺序来，那麽——是谁先告白的？」
又不是在演日剧，告什麽白啊？还按顺序哩……
「说嘛说嘛，我可以当你的参谋喔！」
我觉得头很痛，不过还比不上屁股痛。看丁爱梅那麽兴奋的样子，只好意思意思敷衍她两句：
「就跟你上次说的差不多啦。」
「上次？就是我说杨警官喜欢你的事？真的被我猜中了！那杨警官的前妻呢？杨警官是不是跟她玩假的？」
没错，九成九都被丁爱梅猜中了。一想到我的人生竟然跟狗血连续剧老梗没两样，我就好沮丧……
「我先警告你喔，人家杨警官有他的难言之隐，你可不准在他面前说三道四的！」重点是，我可受不了杨警官再来一次真情告白！
「哎——哟——」拖得长长的尾音听起来实在很欠扁，「感情好好喔，这麽护著杨警官，害人家好、嫉、妒——」
「你嫉妒个屁啊！」
「讨厌，恼羞成怒了！」丁爱梅大笑著，往我肩膀上一拍——我们两个都愣住了。平常我是碰不到她没错，但她一向想打我就打我，想踢我就踢我，一点形象都没有，连掐脖子害我出车祸这种事都干过了，根本就是无法无天，但现在，她竟然……
「怎麽搞的？」我瞪著她半透明的手。仔细一看，我才发现她的颜色变淡了。不是只有手而已，她整个人颜色都变得有些透明，就像一般人印象中鬼该有的那个样子。但是不对啊！我眼中的丁爱梅，一直都像个活人般，活生生的，只差摸不到实体而已，怎麽可能忽然变得像是坏掉的萤幕上映照出来的影像，变淡了……
「啊，变透明了耶……」丁爱梅也看著自己的手，脸上明明微笑著，却带著几分落寞。「果然没办法撑太久……」
「什麽意思？」我紧张起来。
「嘿嘿，就是我快成仙的意思啦。」
「鬼才相信！」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讲了个讨人厌的双关，一点都不好笑。我瞪著丁爱梅，这家伙分明是在逞强，睁眼说瞎话。「……是我的关系吧？因为你附身在我身上，被我的阳气影响……」
丁爱梅笑了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倒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你知道我这两天都去了哪里吗？」
我摇摇头。我光处理我和杨警官之间的问题都来不及了，根本没时间去过问丁爱梅的行踪。
「我去了那家饭店。」丁爱梅说。「去看那个跟我一样跳楼自杀的人……现在是鬼了。」
我皱起眉，「他还在那里？」没有像丁爱梅一样到处趴趴走？
「嗯，他还在那里喔。」丁爱梅仰望天空，「就和很多鬼故事里说的一样，他一直在那里重复跳楼自杀。摔烂了，再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上顶楼，再跳下来……不管我跟他说什麽，他都听不进去，他唯一会做的事，就是跳楼……」
那就是土地公说过的，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了吧……我又想起狐狸脸所说的，那是自杀的人自己的选择……那真的是他自己的选择吗？一个有本事下定决心自杀的人，为什麽还会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为什麽死了之後，依旧无法获得解脱？
「我啊，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不仅没有变成那个样子，还能像这样跟你聊天，听你讲你跟杨警官的事。你知道吗？虽然很对不起我妈他们，但我真的觉得，我是一直到死了之後，才真正嚐到自由的快乐。」丁爱梅回过头，微笑中带著泪光，「可是这样的自由，其实是很寂寞、很寂寞的……」
我胸口一热，站了起来。我很想告诉丁爱梅，她不一定是自己决定跳下去的。她本来可以不用死的。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魔——对，就是魔的缘故！
「你等我一下！」我指著她喝令，「我出去一下，你待在这里，不要走开，知道吗？」
我丢下丁爱梅，用最快的速度跑到顶楼阳台，顶著冬天凛冽的寒风，对著天空大喊：
「狐——狸！臭——狐——狸！你在哪里，给我出来！」
狐狸脸那家伙果然有偷窥癖。最好的证据就是，他不到十秒钟就出现了。
「什麽臭狐狸，你也未免太没礼貌了吧！」狐狸脸在空中现身，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双手背在身後，居高临下地看著我。

自杀宣告-26-

「你说的那个什麽魔的，就是那东西害死了丁爱梅对不对？是不是只要杀了那个魔，丁爱梅就可以超生了？你告诉我要上哪里找那玩意儿，我要跟它单挑！」我气炸了，口不择言，但我心里想的大抵上就是这麽回事。既然丁爱梅是被魔害死的，那只要干掉那个叫魔的家伙，丁爱梅就可以超生，就不会消失了吧？
「你以为这跟打电动游戏一样，只要打倒魔王就天下太平了？」狐狸脸还在那边说风凉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如果你冷静下来，就会发现，我从头到尾都没说那位小姐是被魔害死的，就算魔的确迷惑了她，决定跳下去的依旧是她自己。」
「你说够了没有！」我咆哮著，「我受够了你的长篇大论，你只要告诉我上哪里找那个魔就可以了！」
「找到了又怎样？」狐狸脸微笑著，眼里却尽是轻蔑的嘲讽，「魔跟我们一样，是因应大道而生，魔存在就跟你我存在一样，都依循著这世界的法则，没有谁有资格消灭谁。这个世界是均衡的，而且很公平，有生就有死，有光就有影，你只不过是其中渺小的一份子，别说大话笑死人了。」
「那又怎样？」我嗤之以鼻，「像你一样说些了不起的大道理很容易，但还是帮不了丁爱梅啊！」
狐狸脸摇摇头，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拜托你，用用你的脑袋吧。既然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天堂和地狱，又哪来的超生之说？你要那位小姐往生到哪里去？西方极乐世界？」
我说不出话来了。被狐狸脸这麽一讲，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犯了逻辑上的谬误。对啊，一般人说的超生，不都是往生到西方极乐世界去吗？对西方人来说，就是去天堂见上帝……问题是，哪来的上帝？这些日子以来，除了鬼之外，我看到的还是鬼，神啊佛的一个也没见过！
「很高兴你总算还有点理智。」狐狸脸欣慰地点点头。妈的，这招是我以前耍机车用的，没想到现在被反过来嘲弄了。
「不然哩？」我恼羞成怒，「那你告诉我啊！到底要怎麽做，丁爱梅才不会消失？」
「你应该问我，丁爱梅该如何超生了死，获得真正的平静。」
这段话听起来好像什麽心灵丛书里固定会出现的大哉问……我姑且一问：
「好吧，请问该如何超生了死，获得真正的平静？」
「问得好，」狐狸脸心有戚戚焉地点点头，「这个答案，我也很想知道。」
干，耍我啊！
「你以为这种事只要嘴巴上讲讲就可以了吗？」狐狸脸摊开双手，「真那麽简单的话，为什麽那个跳楼自杀的人，到现在还在饭店那边不断地跳楼？为什麽丁爱梅到现在还想不开？为什麽还有那麽多人前仆後继地想方设法要自杀？就连我们这些已经死了的人，都还没办法超脱生死，继续在世间游荡。」
我瞪大眼，「你也是？」我还以为狐狸脸跟土地公一样，已经是什麽得道的仙啊神的，搞了半天，他也和丁爱梅一样是孤魂野鬼？
「我应该说过了吧？灵格是不一样的。因为我已经死了很久，见识和修行都不能拿来和丁爱梅相提并论。像土地公公，他生前也是个普通人啊，是累积了很多修为之後才成为土地公的。」狐狸脸立刻感应到我的想法，装模作样地吹嘘了一番。好吧，他的确是比丁爱梅高明了一点，懂得也多，但依旧没办法帮我解决丁爱梅的问题啊！
「你何不去问问丁爱梅呢？」狐狸脸耸肩。「很多事情，其实当事人自己最明白，只是跨不出那一步而已。」
真的假的？我狐疑地瞪著狐狸脸。但那家伙这回倒是很乾脆，话讲完了就消失不见，任凭我怎麽叫都不再现身。

我回到家里，丁爱梅果然乖乖在家等我。她坐在阳台的扶手上，背对著落地窗，翘首望向西方已经开始浮现彩霞的天空。
一直躺在我长裤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把手机拿出来，发现是杨警官传来的简讯。
忘了跟你说，明天是丁小姐的告别式，你要去吗？
简讯里还附上详细的时间和地址。杨警官这家伙，外表看起来粗犷，其实心思还挺细腻的嘛。我暂且把早上我们两个在旅馆床上针对爱情观——不对，还没到可以称之为爱情的地步——价值观好了，总之就是我们两个这样到底算不算交往、要不要在一起之类的争论搁在一边，回了简讯给他。
我会去。
至於杨警官会不会一起来，就随他的便了。
「明天天气好像会很好。」还不知道这件事的丁爱梅微微侧过头，对我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尽管如此，她的背影看起来如此寂寥，在天边彩霞的映衬下，深深撼动了我的心。

自杀宣告-27-

隔天，正如丁爱梅所言，是个不可思议的大晴天。连日来又湿又冷的天气好像做梦一般，一觉醒来，天空已经变成好久不见的蔚蓝色。风还是很冷，阳光却很暖，我拉开窗帘，明亮的室内已经不见丁爱梅的身影。
我搭计程车抵达宾仪馆门口的时候，杨警官已经等在那里了。远远的，我还不敢肯定那就是杨警官，直到距离够近、我想不相信我的眼睛也不行的时候，我把头伸出车窗大喊：
「杨警官？你真的是杨警官吗？」
杨警官悻悻然瞪了我一眼，似乎浑身都很不自在。那也难怪，因为他今天特地穿了全套西装，打上领带，还剃了胡子，比起他平常又俗又土又邋遢的模样不知道帅了几百倍，想当然尔，一定也比平常拘谨了几百倍。
我下了计程车，装模作样地绕著杨警官打转。
「你干嘛？」杨警官紧张地瞪著我。
「嗯，肩线不合，裤管也太宽，还有那个领带啊，啧啧啧，花色太老气了吧？」被我这样一讲，杨警官整个人明显困窘了起来，不过我又接著说了一句：「可是，果然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啊，这样穿比你平常好看太多啦。」
杨警官一听，黝黑的脸明显泛起血色。见他这麽容易害羞，我忍不住在内心偷笑起来。
「那个，丁小姐哩？」杨警官明显想要转移话题。
我摊手，「一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丁爱梅不会错过自己的告别式，只是不晓得她会用什麽方式参加。如果有一天我必须面对自己的告别式，心情一定也会很复杂吧。
我和杨警官在接待处签了名，奉上白包，进入会场。会场布置得很简单，灵堂中央挂著丁爱梅的学士照，表情是一般人面对镜头时惯有的僵硬微笑。没有更好的照片了吗？我嘀咕著，随即想起丁爱梅的家境，以及她一路走来的努力和孤单。我也只能叹气了。
「仲民，那边……」杨警官碰了碰我的肩膀。顺著杨警官的视线望过去，我一眼就看到坐在来宾席角落的丁爱梅。她果然来了。
我走过去，若无其事地坐在她身边。她看到我和杨警官，一点都不意外，就像我知道她一定会来一样。
「好奇怪喔。」她说。「像这样坐在这里，感觉好像是在参加别人的告别式。」
「……我弟过世的时候，我也这样觉得。」杨警官低声说。「这种事怎麽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有这样的感觉。每天不停地想，想到脑袋都快错乱了。」
大概就是那种「发生了这种事，地球怎麽还在转动」的感觉吧？我爸死的时候，我还太小，就算有什麽感触也早就忘光了，只能凭想像去揣想丁爱梅和杨警官的感受。
「刚死掉的时候，我常想，这会不会只是一场梦？说不定等我醒来，会发现我又睡过头了，可能连化妆的时间也没有，就要赶快冲出门赶公车，到了公司，又要被经理骂……」丁爱梅垂下头，她没有哭，反而露出怀念的微笑。「以前明明讨厌那样的生活讨厌得不得了，现在却好想回去、好想回去喔……」
我发现，丁爱梅的颜色又变淡了一点。是不是等到颜色完全消褪了，丁爱梅就会消失？我不像一开始发现这件事时那麽惊恐，或愤怒，只觉得很无奈，心脏的位置隐隐发疼。
「你会恨你的家人吗？」杨警官忽然这麽问。「我是说，他们没有注意到你的痛苦，没来得及及时拉你一把，还给你造成那麽大的压力……」
丁爱梅侧著头想了一下，苦笑，「要说我没恨过我父母，那我一定是在说谎。如果我有钱可以出国念书，如果我不必辛苦打工帮忙家计，如果我跟其他人一样可以恣意挥洒青春……这种事我不知道想过多少次，每想一次就更加讨厌自己的人生。可是，你知道吗，杨警官？」丁爱梅抬起头，直视著杨警官的双眼，「这都是藉口。只是我发现得太晚了。」
杨警官动了动嘴唇，终究没再开口。我知道他想问什麽，他真正想问的是，阿标恨不恨他。而这个问题，丁爱梅无法代替阿标回答。
告别式开始了。先是家祭，法师诵经，然後是公祭。丁爱梅亲戚不多，同事和朋友也只来了几个，但我注意到，有两三个看起来像是丁爱梅朋友的女性，拿著手帕哭红了双眼。
你也是有关心你的朋友的，不是吗？我瞄了丁爱梅一眼，她则回我一个既像是害羞又像是无奈的微笑。
公祭结束後，按照程序，接下来就是瞻仰遗容了。当我和杨警官以及一票丁爱梅的亲友鱼贯走入灵堂後方时，心里不禁疑惑：丁爱梅的遗体不是已经摔得稀巴烂了吗？就算科技再怎麽进步，应该也无法把尸体修整回可以见人的状态吧……
答案揭晓。黄色布幕後方，丁爱梅的遗体静静躺在棺木里。尸体穿著整齐，头部则罩著素色纱巾，将可能的惨状完全遮掩起来。一旁的布幕上，贴著许多相片，一张张泛黄的老相片，从小婴儿开始，记录了丁爱梅的成长。於是，丁爱梅的亲朋好友们，可以只记得丁爱梅小时候是个又白又胖的女婴，读幼稚园时很顽皮，会在照相时偷捂哥哥的眼睛，还有她国中毕业旅行时，和一票同学在溪头笑得多开心，高中时，去草岭攀爬当时还没走山的好汉坡，累得气喘吁吁……所有美好的记忆都凝聚在相片里，试图抵抗残酷的现实。
我知道丁爱梅哭了，杨警官也知道，就连丁爱梅疲惫不堪的家人，也不知第几度湿了眼眶。

自杀宣告-28-

瞻仰结束，家属答礼後，棺木被推去宾仪馆附设的火葬场火化。我、杨警官和丁爱梅站在稍远处，看著丁爱梅的母亲几次抚摸棺木，最後由宾仪馆的工作人员将棺木推进火化炉里。
哭过之後，丁爱梅平静多了。她遥望著火化炉门上小小的观看口里冒出炙烈的火光，深深地吁了口气。
「轻松多了。」她说。「现在我才真的感觉到，我已经死了。」
丁爱梅口中的死，和她之前说过的死，似乎具有不同的意义。过去每一次我们讨论到这个话题，就算再怎麽故作轻松，都还是可以感觉到有种沉甸甸的压力压在胸口，就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但现在，丁爱梅把死亡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她只是挥挥手，坐上车，启程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如此而已。
「你有什麽话想跟你家人说吗？」我想，这也许是最後的机会了。丁爱梅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她偏著头想了一下，视线落在她家人身上。
「可以的话，麻烦你帮我跟我妈说，放轻松点吧，我死掉不是她的错，没有给小孩良好的成长环境，也不是她愿意的，所以请她不要再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了。还有我哥……我想他大概很内疚，请你告诉他，不要光想著责任之类的东西，带我大嫂去补度蜜月，放松一下吧。」
「喂喂喂，这种事情我一个外人是要怎麽开口啊？」我苦笑。难道要我跟丁爱梅的家人说，这些事情都是丁爱梅托梦告诉我，或是我掷筊问来的吗？
「我来吧。」杨警官说完，迳自跑去丁爱梅的家人那里。
也许以警察的身分开口，会比我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记者好（而且我现在已经不是记者了）。过去我跑社会线，见多了身心俱疲的死者家属，丁爱梅的家人也不例外。适才在告别式中，我在他们脸上看见了浓浓的疲惫，他们可能已经厌倦了哭泣，却不知道除了哭之外还能干嘛，杨警官和他们简短谈过一番後，只见丁爱梅的母亲频频拭泪，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丁爱梅的哥哥不知跟杨警官说了些什麽，他的妻子站在他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
「看起来好像谈得满顺利的。」
丁爱梅点点头，「是啊。」
「那你呢？」我侧过头问丁爱梅。
「我啊……」丁爱梅想了想，露出一个俏皮的微笑。「我也去度个假好啦。」
「对啦对啦，最好你是可以上飞机去夏威夷啦。」
「你以为不行吗？」丁爱梅朝我眨了眨眼。不会吧，真的可以吗？那搭飞机不就不用钱了？这麽说起来，我们之前也一起搭过车嘛！
就在我认真思考是不是可以带丁爱梅去哪里度个假的时候，一个眼熟的身影飘过宾仪馆一角。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丢下丁爱梅，追了上去。拐了个弯，进入宾仪馆前的花园，对方似乎没有等我的意思，我只好趁著四下无人大喊：
「臭狐狸，你给我站住！」
我原本并不期望狐狸脸会因此就停下来。毕竟他是鬼，只要他高兴，随时可以咻一下跑得不见鬼影。但他还是停了下来，一脸无奈地回过头看著我。
「你眼睛还真尖。」
「过奖，我好歹也当过记者。」而且我这个记者只要逮到机会就不会放过。「你来干嘛？我是不是可以合理地怀疑你跟踪我？」
狐狸脸笑了笑，不置可否。但这只是我的开场白而已（同时也是记者的拿手好戏）。
我故意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还是说，你跟踪的是杨警官呢？」
狐狸脸脸色一变。亲眼见识到这个瞬间令我龙心大悦。
「果然，我没说错吧？」我得意洋洋，「你跟的是杨警官，你关心的也是杨警官，帮我只是顺便而已。」
只要是有点推理能力的人，都能像我一样推理出狐狸脸真正的目标。狐狸脸都出现在杨警官出现的地方。狐狸脸对我和杨警官的事情了若指掌。狐狸脸曾经说过，他有不得不帮助我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他曾经说过，他姓杨——
「你就是杨警官的弟弟，对吧？」
一瞬间，狐狸脸瞪大了眼，随即露出了一个「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的笑。

自杀宣告-29-

「我还在想你什麽时候才会发现呢……不错不错，你反应满快的。」狐狸脸……不，阿标拍了拍手，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这麽机车，不枉我叫他狐狸脸叫这麽久了。「我哥是什麽时候跟你说我的事的？我猜猜……在床上的时候？只有那种时候我实在不好意思跟进房间啊。」
干，我好不容易反击成功，结果马上又兵败如山倒了。我恨恨地瞪著阿标，决定还是叫他狐狸脸，以资泄恨。
「你刚刚干嘛跑走？你不想见你哥吗？」我也懒得跟他迂回，直接挑明了问。狐狸脸跟我打迷糊仗打太久，我不想陪他玩了。「既然如此，你干嘛跟踪他？你该不会从死掉以後就一直跟著他了吧？」
狐狸脸耸耸肩，不置可否，但我想答案是肯定的。想想还真恐怖，杨警官身边一直跟著一个背後灵长达十几年，杨警官都不会觉得背後凉凉的吗？
「你是不是还在记恨他？气他害你被车撞？」我就好人做到底，帮杨警官问这个他最想问的问题吧。
「喔，是啊。」狐狸脸乾脆地承认了。「我气死了，气得要命，就是太生气了，才会到现在都还在世间徘徊啊。」
「真的假的？」我挑眉。一来是因为我已经习惯去质疑这家伙说的话的可信度，二来则是狐狸脸不像是这麽死心眼的人，总之，我不认为他真的在生杨警官的气，而且还气了十几年之久。
「没错，我不是个死心眼的人，但我哥和我们的爸妈都是。」狐狸脸笑了笑，说话的口吻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从小，我爸妈就认为我长大後一定会很有出息，所以他们有什麽好的都先给我，积蓄也统统留给我出国念书用。而我哥呢，他不仅从来没有抱怨过，还到处跟人炫耀，说他有个很会念书的弟弟。」
呃，以一个外人的角度来看，这样子是有点不太健康没错，但既得利益者有什麽好抱怨的？
「能抱怨的可多了。」狐狸脸说，「你能想像我什麽都有，我哥却和我爸妈一起省吃俭用，就为了让我考大学、出国念书吗？我又不是什麽天才，只是比一般人会念书、比较会考试而已。说实话，我压力很大，尤其我爸妈和我哥又常常用那种『我们家就靠你了』的态度对待我，害我有时候想偷个懒都不行。」
这也是啦……我想起高中时常和死党偷溜去校园死角抽菸，或是下课後跑去其中一人的家里打电动看A片，如果狐狸脸连这点娱乐都没有，硬逼自己当个品行兼优的模范生，那还真是挺累的。
「对吧？」狐狸脸摊手，「所以，当我知道我哥躲我，竟然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麽面对自己的性取向时，我气炸了。如果他是因为父母的不公平对待而疏远我，那倒还情有可原，但竟然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我实在不能接受。」
「所以你气的是你哥没找你商量？」
狐狸脸别开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闹别扭的样子，「对，我气他竟然不跟我商量，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他把我当什麽了？我是他弟，不是供在神桌上的神主牌！我死掉之後，他甚至选择跟女人结婚，打算一辈子压抑自己的本性活下去！你叫我怎麽能不生气？」
「那你去跟他说清楚嘛！」我指著火化炉的方向，「他现在看得到你了不是吗？走走走，我带你去找他，大家把话说开就没事了！」
「我不去。」
「为什麽？」喂喂喂，不要在这种时候闹脾气好不好？
「我不是在闹脾气。」狐狸脸摇了摇头，「你和我哥本来就不应该看得到我，活人本来就应该跟死人分道扬镳。死人有死人的课题，活人也有活人的，我凭什麽要帮我哥解决他自己的课题？我们两个，都要各自的路要走。」
话是这麽说没错，但又何必……
「好啦，我的事就聊到这里为止吧。」狐狸脸转身，作势就要离开。「你还是先烦恼那位丁小姐的事好了，她的情况可比我危急多啦。」
对喔，还有丁爱梅的事！所以说，所谓的往生到底该怎麽做才好啊？
「我不是说了吗？答案她自己最清楚，她也已经告诉你了啊。」狐狸脸笑了笑，眼看著就要消失不见，我赶紧追问：
「你真的不去见你哥？」这样叫我怎麽跟杨警官交代啊！
狐狸脸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後悔和烦恼都是活人才有的特权，就让他好好地後悔、好好地烦恼，直到找到答案为止吧。」然後就消失无踪了。
啧，这家伙，话说得那麽潇洒，就别摆出一副落寞的样子嘛，笨蛋！

自杀宣告-30-

几天後，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拨了通电话给杨警官。
「你有没有假？」我劈头就问。
「有是有……」杨警官摸不著头绪，「你怎麽忽然问这个？」
「那好，下午开车来接我，我要回老家。」
「老家？怎麽忽然……」
「你到底要不要来？」
「要要要！」隔著电话，我都能想像杨警官点头如捣蒜的样子。我知道他八成误会了，但我不想解释。可恶，要不是我的爱车已经进回收厂压成一团废铁了，谁想拜托他啊！
「你要带杨警官回老家？」某位都快自顾不暇了，还有閒情逸致八卦的女鬼捧著脸颊，满脸暧昧的笑。「这麽快就要带回家见父母了吗？恭喜恭喜——」
我没好气地将我的随身物品扔进包包里，「我是要去渡假啦、渡假！」
「渡假？」丁爱梅歪著头，「你怎麽会忽然想要回老家渡假？」
死马当活马医啊——我很想这样回答。根据狐狸脸阿标留下的少得可怜的线索，我反覆推敲思考之後，得到了一个结论：丁爱梅无意中透露出的讯息，可能就是让她往生的关键——用狐狸脸的说法，就是「让丁爱梅得到真正的平静」。
我前思後想，翻来覆去地想，绞尽脑汁没日没夜地想，怎麽想都只想到丁爱梅半开玩笑的一句「我也去渡个假好啦」。
会是这样吗？答案就这麽简单吗？只要带丁爱梅出去玩就好了吗？要是事情这麽好办，世界上就不会有这麽多游魂到处趴趴走了啦！
糟糕的是，自从上次在宾仪馆跟狐狸脸谈过之後，後来不管我怎麽喊，狐狸脸都不肯现身了。在没办法可想又没有顾问可以谘询的情况下，我也只能病急乱投医了。
「所以，你要带我去渡假？」丁爱梅得知我的计画之後，先是瞪大眼，满脸不可思议，随即高兴得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好棒！你老家在哪里？我们要去哪里玩？告诉我告诉我！」
其实我的计画也没什麽特别的，就是先叫杨警官开车载我们回老家过夜，隔天一早再去附近的山里赏赏花看看风景什麽的……我对想出这种寒酸计画的自己感到可耻，但任谁都不能对一个刚失业、下一个工作又还没有著落的人要求太多。
幸好，丁爱梅似乎满心期待。
「赏花？赏什麽花？」
「呃，我想那个应该是山樱花吧……」我对花的品种没什麽研究，只知道是樱花而已。
「山樱花啊……」丁爱梅祈祷似地合掌，满脸憧憬。「好棒喔，我还没去山里赏过花呢。」
连去赏个花都这麽高兴啊……看样子，丁爱梅以前似乎过著跟玩乐绝缘的日子，每天都努力工作，希望能够减轻家里的负担吧。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好难过，但看到丁爱梅的笑脸，又觉得自己肩上扛的责任更加重大。
不论结果如何，都希望丁爱梅能高高兴兴地走。她已经经历过一次痛苦的死亡，这次，我一定要让她笑著离开。
下午，杨警官果然开车来接人了。我装作没看见他脸上傻兮兮的笑容，把行李扔进後车厢。杨警官特地下车，打开後座的车门，让丁爱梅上车。要我说的话，这根本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但丁爱梅显然受用得很。
「杨警官好绅士，齐仲民你好幸福喔！」丁爱梅很三八地捧著脸颊发花痴。我翻了个白眼，不想理她。杨警官大概是听见了，因为他重新回到驾驶座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更加腼腆了。
「仲民，那个……你家地址……」
可恶，要问我家地址就直接问，不要这麽扭捏好不好！
「你们两个气氛好好喔，呵呵。」後座还有个女鬼不断在发散粉红色的爱心和小花，一点悲伤的气氛也没有。所以说，我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幸好，回老家的车程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在丁爱梅多嘴地打探我和杨警官的交往过程（没有这种东西）的聒噪声中，我们终於顺利抵达了我位於中坜的老家。
「哎哟，小民啊，你要回来怎麽不先说一声？」我妈才刚下班回来没多久，正在准备晚餐。她从厨房探出头来，边用围裙擦了擦手，「还带朋友来啊？你好你好，我们家小民受你照顾了。」
老人家就是这样，客气过头。杨警官也不遑多让，鞠躬哈腰的程度前所未见。
「齐妈妈好，我姓杨，跟小民是工作上的朋友啦。齐妈妈你在煮什麽？味道好香！」
干，狗腿！而且我什麽时候恩准你叫我「小民」了？恶心！
「妈你不用理他，他只是司机而已啦！」我一屁股坐下，结果被我妈赏了一记爆栗。
「人家好心开车载你回家，你怎麽可以这麽没礼貌！」我妈骂完，转向杨警官的瞬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比之四川的绝技变脸更加神速，「不好意思啦，我们家小孩没家教，给你见笑了。来来来，这边坐，我煮东西给你们吃喔。」
「齐妈妈，要不要帮忙？」
「免免免，你那边坐就好。」
杨警官狗腿够了，这才亲亲热热地挨著我坐下。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低声骂道：
「马屁精！我先警告你，你灌我妈迷汤也没用，你要是敢跟我妈乱讲话，你就死定了！」
杨警官只是嘿嘿傻笑，害我超想往他脸上揍过去。丁爱梅还在旁边掩嘴窃笑，说风凉话：
「擒贼先擒王，杨警官好聪明喔！」
干，最好是！
我家饭前的习惯是，要去神坛前面上香。我带著杨警官和丁爱梅，以我为代表，向观音菩萨上了三柱清香。
「有没有看见那道光？」拜完後，我悄声问丁爱梅，丁爱梅只是莫名其妙地瞪著我：
「哪道光？」
只是问问看而已嘛。我摸摸鼻子。看样子往生这件事还真的不能指望仙佛，必须靠自己才可以。
「那是你爸的牌位？」杨警官指著供奉在神坛上的祖先牌位，问。我也没特别在意，随口回答：
「喔，对啊，他死很久了。」
杨警官闻言，随即往四周望了望。
「你干嘛？」这下换我莫名其妙了。
杨警官支支吾吾，「没什麽啦，我只是想……」
「想看我爸在不在？」怎麽可能嘛，人都死这麽久了，连我都不指望能看见他老人家了，而且说真的，见到了也不知道要干嘛……想到这里，我忽然明白过来了。杨警官还是想见他弟弟吧？所以才会对这件事一直念念不忘……
怎麽办？要说吗？还是要替狐狸脸保守秘密？他本人都说不要讲了……
我著实挣扎了很久。之前也考虑过透露给杨警官知道，可又觉得这是他两兄弟的事情，我还是不要随便介入比较好。更何况，告诉杨警官又能怎样？他弟不露面也没用啊！而且人都已经死了，阴阳两隔，狐狸脸的顾虑也是有他的道理的。
那天晚上，在帮杨警官铺床的时候，我试著打探了一下：
「你如果见到你弟，你会跟他说什麽？」
「这个嘛……」杨警官皱起眉头，想了一下，「我是很希望能让他揍上几拳啦，不过我想大概没办法……道歉吧，我想，我也只能道歉啦。」
「是喔……」不晓得狐狸脸在不在附近，有没有听到他哥说的话？
「不过我想，见不到也好啦。」杨警官叹了口气，「我倒宁可他已经去投胎，或是已经升天了之类的，如果到现在还一直在这个世界上游荡，那也未免太辛苦了点……」
杨警官的视线飘到在阳台看星星的丁爱梅身上。那家伙，说什麽要让我和杨警官独处，自己一个人跑去阳台发呆，其实这些天以来，她愈来愈常一个人对著天空发呆了。丁爱梅那落寞的背影，让我想起了狐狸脸那天的表情。杨警官说得没错，这样在世界上游荡，真的很辛苦。
「所以见不到也没关系罗？」
「也不能说没关系啦，只是有点遗憾，不能亲口跟阿标说对不起。」杨警官不知想到什麽，自顾自地笑出来，「可是啊，以我们阿标的个性，一定会罗哩罗唆一堆大道理，拐弯抹角了半天，就是叫我不要放在心上吧。」
嗯，听起来很像是狐狸脸的作风。杨警官真不愧是狐狸脸的哥哥，相当了解他的为人。
这麽一来，狐狸脸也能安心了吧？他哥不仅好好地後悔、烦恼过了，而且现在也渐渐释怀了。活人如果能放下心中的大石，死人也就可以安心离开了吧？
「而且，」杨警官忽然笑得很害羞，「我现在还有你嘛。」
「……」我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了。

自杀宣告-31-

隔天早上，我们出发去赏花。出发前，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丁爱梅趁杨警官还在跟我娘客套来客套去的时候，偷偷凑到我耳边跟我说：
「我昨天晚上偷看到了喔。」
我疑惑，「偷看到什麽？」在我的严正警告下，杨警官昨晚乖得很，一根手指头都没敢乱动一下，丁爱梅能看到什麽？
丁爱梅抿著嘴窃笑，「杨警官趁你睡著，偷亲了你一下。」
干！我气得差点跳起来。我就知道不该让那只大野狼在我房间打地铺！禽兽就该有禽兽的样子，乖乖绑著项圈去睡门口才对！
「怎麽啦？」杨警官坐上车，傻呼呼的还不知道事迹已经败露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开扁再说！
「哎哟，你干嘛呀？」我妈在车外敲车窗制止，「好端端的，干嘛打人啊你？真是的！杨警官对不起啊，我们家小孩没家教……」
杨警官赶紧陪笑，「没事、没事，我们平常都这样打著玩啦。」
谁跟你打著玩啊！可杨警官一身铜皮铁骨还真不是盖的，我打得手都痛了，也没看他眉头皱一下。我只好恶狠狠地瞪著他，希望用目光就可以把他那张厚脸皮烧穿两个洞。
「小民，路怎麽走？」
「你还有脸叫我小民！叫我齐先生！」
「好好好，齐先生，请问我们现在要怎麽走？」
我明明是很生气的，但在听见丁爱梅小声嘀咕「讨厌啦当众打情骂俏好闪喔」之後，整个人除了无力之外，还是只能无力。
在我的指引下，车子开到了大溪，宽广的道路旁，还在休耕的田地里开满了黄澄澄的油菜花。冷气团走了之後，天气异常的好，蔚蓝的天空之下，油菜花迎风摇曳，成片朝气蓬勃的黄色花朵，光看就令人心旷神怡。我打开车窗，扑面而来的风带点寒意，但当中也有阳光温暖的气味。
「你们看，那是什麽？」丁爱梅指著前方一栋建筑物，「那是房子吗？长得好奇怪喔！」
十字路口附近的店家之间，矗立著一幢长得歪七扭八的建筑物。说它歪七扭八还算恭维它了，事实上，那是一幢主人对建筑情有独锺、花了数十年时间一点一滴盖起来的怪屋。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主人想要把各种建筑风格集大成於这一栋房子的关系，这房子有些地方看起来像西方的古堡，有些地方又像是中国的寺庙，前面明明是普通住家的阳台，旁边却接了两根巴洛克风格的柱子，窗户则是赛璐珞风格的彩色玻璃，後头的楼梯扶手上雕了条中国传统的龙，旁边还有金炉造型的装饰……一大堆不同的建筑风格东拼西凑在一块儿，只有诡异二字可以形容。
「喔，那很有名啊，」杨警官边开车边打量那栋怪屋，「我记得电视新闻好像有报导过。」
「附近的人都叫它怪屋。听说主人只要一有钱，就把钱砸在怪屋上，高兴怎麽盖就怎麽盖，结果盖到现在都还没完工。」我补充说明。
「好奇怪喔！天底下怎麽会有这麽奇怪的人，盖这麽奇怪的房子啊？」丁爱梅兴冲冲地盯著怪屋猛瞧，车子都开离怪屋很远了，还不肯把视线收回来。看她兴奋成那样，我这个导游兼地陪格外有成就感。
「等一下上山你就知道了，天气这麽好，那个樱花啊，肯定开得满山满谷的，吓死你喔！」我得意洋洋地吹嘘，但其实我也没什麽把握。毕竟花期这种东西很难预测，不然日本人也不用一到春天就开始搞什麽开花预报了。
车子开进新竹地界，开始往山上走。沿路几株零星的樱花已经盛开了，还有许多羊蹄角，也混在碧绿的山林间吐露芬芳。愈往山里走，路旁陡峭的山谷也愈来愈深纵，青翠谷中偶尔传来炊烟，一开始还可以看到枯水时期满是大小圆石的河床，後来就只能看到满满一片浓绿的山林。
「怎麽樱花只有一点点？是不是还没开啊？」丁爱梅的视线不断在车窗外逡巡。我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催促杨警官：
「喂，你开快一点好不好！樱花要比较深一点的山里才比较多啦！」
杨警官很无奈，「这种山路，我是能开多快啊……」
车子稳稳地开进一个小镇。古早时期的柑仔店在这里存活得好好的，低矮的民房、古老的石砖、在阳光下懒洋洋地晒太阳的老狗，还有超迷你的国民小学，墙上还绘有原住民风格的小朋友涂鸦，让我们有种时光倒流了三十年的错觉。丁爱梅整个人趴在车窗上，探出头去，惊叹：
「好像电影里的场景喔！这里是不是跟九份一样，都是老街啊？」
要我说的话，九份已经太商业化，建筑物也盖得乱七八糟的，根本称不上老街了。真正的老街，就应该像这个山中不知名的小镇，一砖一瓦都带著过去美好时光的缩影，即使已经老旧、已经覆满尘埃，却唤醒每一个人心中珍藏著的古老回忆。
「好好喔……」丁爱梅完全陶醉在小镇风光里，「真想在这种地方住下来……」
「我家跟这里差不多喔，不过房子真的很旧，到处都会漏水就是了。」杨警官笑道，「有机会来我家玩吧，我开车载你去。」
「真的吗？说好了喔，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说得跟真的一样……不，或许他们两个都是认真的吧。暂时忘记丁爱梅已经死去、现在也即将消逝的命运，专注在当下，让欢乐的时光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假装未来还很长、很长……
胸口某个地方堵住了，我赶紧揉揉鼻子，把鼻酸的感觉压下去。忽然间，一点粉嫩的红出现在转角，我立刻指著前方大喊：
「你们看，是樱花！」

自杀宣告-32-

车子拐了个弯，满满的樱花倏地闯进我们的视野。以晴朗的天空为衬，一株株樱花树盛载著满枝头的花朵，沿著蜿蜒的山路迎接我们的到来。白色、粉红色、桃红色，数不清的花朵摇曳在纤细的枝干，山风吹起，便一朵朵、一瓣瓣地袅娜委地。
山路的另一侧，是林木高耸的陡峭山坡。风一阵一阵地自山林深处吹来，带来清凉的山间气息，以及草木与泥土的芬芳。阳光自头顶上的树荫筛落而下，一道道金色光束中，花瓣和树叶一齐飞旋，像极了在风中轻快地漫舞。
我转过头，想要向丁爱梅吹嘘这私房景点果然名不虚传，却看见山风拂动我的头发，吹过杨警官的面颊，独独忘却了丁爱梅的存在。丁爱梅趴靠在我的椅背上，双眼含著笑意，专注地欣赏眼前的美景。她的头发一丝一丝整齐服贴，面容宁静安详，好似一幅年代久远、已经褪了色的肖像画。刹那间，我明白了我与丁爱梅之间真正的差异：她死了，再也无法享受迎面而来的凉风，或是感受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明年、後年、大後年，我都还可以再回来这里赏花，她却可能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死亡像一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在生与死之间，横亘在我与丁爱梅之间，任谁都无法跨越。狐狸脸就是因为充分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拒绝和杨警官见面。只是，一个人置身在他人无法碰触的世界，一定很寒冷、一定很寂寞吧？曾经想说却没说的话、曾经想要传达却没机会传达的心意，从此以後都再也无法相通了……
车子在樱花开得最茂盛的路段停了下来。这里有一栋已经废弃的警察局矗立在山坡上，看似日据时代遗留下来的建筑，保存得十分良好，古色古香。对面的居民似乎已经习惯了三三两两的观光客，在耀眼的阳光下，懒洋洋地坐在凉椅上打盹。我在通往警察局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仰起头，就能看见在头顶上绽放的樱花。杨警官去贩卖机买饮料了，丁爱梅在樱花树下逛了一圈後，过来坐在我旁边。
「真是个好地方。」她说。
「是啊，真可惜没带东西来野餐。」
丁爱梅笑了笑，望向正在投钱的杨警官。「杨警官人真好，我好羡慕你喔。」
唉，怎麽又谈到这个话题了呢？我撇了撇嘴，「你要就让给你好啦，我才不希罕。」
「谈恋爱哪能让来让去的啊，笨蛋。」
丁爱梅微笑中带著些许惆怅的表情，让我将到了嘴边的「谁跟他谈恋爱啊」又吞了回去。我可没忘记，丁爱梅可是再也没机会谈恋爱了……
「讨厌，别那个表情嘛。」丁爱梅察觉了我的沈默，失笑道。「我啊，看你和杨警官谈恋爱，就好像自己也在谈恋爱一样，很开心喔。仔细想想，我以前还真笨，像个傻瓜一样把自己逼入绝境，等到死掉以後，才发现以前觉得很棘手的问题其实根本就不是问题。要是我早点领悟到这个道理，大概根本不会想自杀了吧。」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麽。阳光下，丁爱梅整个人的颜色看起来又更淡了一点。丁爱梅究竟是要消失了呢，还是正要踏上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
相较於我满心即将别离的哀愁的预感，丁爱梅却像是看开了似的，大大张开双手，拥抱蔚蓝的天空，以及在天空下随风起舞的樱花花瓣。
「要是可以投胎转世的话，下辈子我一定要找个比杨警官更棒的男人，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丁爱梅对著天空大喊，又对拿著三瓶饮料兴冲冲跑回来的杨警官竖起大拇指，「杨警官，你要好好把握齐仲民，不要把人给追丢了喔！」
「啊？什麽？你们在讲什麽？」杨警官跟不上话题，疑惑地看著我。我一跟他视线相接，他便害羞地傻笑起来。这个老实的笨蛋，竟然连丁爱梅的份都一起买了，真让人不知道该笑他还是该被他感动才好。我别开脸，没有理会，杨警官却丝毫不介意，一屁股坐在我身边，笑吟吟地把饮料递给我。
「呐。」
我接过来，发现是我平常常喝的乌龙茶，连牌子都正确无误。想到自己连喜好都被摸得一清二楚，不禁有些气闷，但同时也有那麽一点开心。竟然连这种小地方都注意到了，害我想不承认杨警官的用心也不行了。
丁爱梅凑了过来，指著我的脸颊，笑道：
「齐小民先生，你害羞了对不对？」
我把杨警官买给丁爱梅的果汁打开，放在地上，薄弱地反击：
「喝你的果汁啦，丁小梅小姐！」
而我的脸颊，早就不争气地红了。
回程的路上，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梦中，身子摇摇晃晃的，令我意识到自己正坐在车上。仔细一看，我手中还握著方向盘，原来开车的就是我自己啊。我打起精神，认真驾驶，只是车窗外景色荒凉，风沙满天，令人心生寂寥。一个人的旅程，好寂寞啊，即使路上不少行人车辆，却少有停留，而我，匆促地从这一站行驶到下一站，不知道自己在赶什麽，赶到了目的地又能得到什麽。
渐渐的，景色变了。天空露出澄澈的曙光，地上冒出新芽，一阵细雨过後，草木丰美了，繁花盛开了，一个人的旅程依旧是一个人，但再也不孤单了。
车子永无止境地开下去，不晓得终点在何方。

自杀宣告-33-（完）

等我睡醒，车子已经停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前面。这里几年前还是个又脏又破的小社区，不知何时已经整修得美仑美奂，还盖起了公园，公园里种满樱花树，这时已经盛开出一片花海，在阳光下摇曳生姿。
杨警官和丁爱梅都不见了。我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看见他俩坐在一株樱花树下，不知在聊些什麽。附近，几位老人家拄著拐杖坐在长椅上，眯起眼睛享受阳光，小朋友骑脚踏车绕著公园嬉闹，小狗在草地上蹦蹦跳跳。
其中一个小朋友的脚踏车落链了，杨警官自告奋勇去帮忙，我便在他原先的位置坐下。丁爱梅侧过头来，对我微笑，她的笑容中有某种东西，让我认知到心里即将别离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
「我要走了。」她说，柔和的笑意从她的嘴角扩散到眼尾、眉梢，阳光下，她的笑容闪闪发亮。
喉咙好像梗住了。我强压下哽咽，努力维持冷静：
「……你知道要怎麽走了吗？」
「这个嘛……」她仰起头，迎向阳光，伸了个懒腰，「很难跟你解释，但我就是忽然明白了，其实路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没看到而已。」
看丁爱梅一派平静的模样，我再也无法忍耐，激动起来，「现在？马上？需要这麽赶吗？」
丁爱梅只是笑了笑，「再拖下去对你也不好啊，总之，时间到了，现在走也挺好的。」她的视线移到杨警官身上，杨警官正在帮小朋友修理脚踏车，旁边还围了好几个年纪不一的孩子，一起观摩他如何把脚踏车的车链卷回去。丁爱梅笑眯了眼，说：「现在讲这个好像很做作，可是我真的觉得，能认识你和杨警官，真是太好了。」
拜托不要用这种诀别的口气说话好不好……我用力屏住呼吸，以免一个不小心就哭出来。
「不要那个表情嘛。」丁爱梅温柔地凝视著我。她的身影离我愈来愈远、愈来愈淡了。「能够用这种方式告别，我很开心喔。最後的最後，还能看到这麽美的樱花，我也算没白活了。」
我倏地站起身来，因为丁爱梅已经去到我伸出手也无法触及、就连视线也快无法捕捉到她的身影的地方了。好奇怪，我们明明认识没多久，她不仅给我制造了一大堆麻烦，还彻底改变了我原本的人生，为什麽现在我会这麽难过、这麽依依不舍呢？
「丁爱梅！」我大喊，「如果我们早一点认识的话，我一定会带你去很多很多地方玩、带你去看很多很多花，我绝对、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让你寂寞的——这句话我来不及说出口，但我想丁爱梅一定了解我的意思。事到如今，讲这种话有什麽用呢？要是丁爱梅没死，我们两个根本不会相遇，我和杨警官也不会变成现在这种关系。讲这种话根本没有意义，但我的心意，丁爱梅一定接收到了。
因为她转过头来，在眩目的阳光中，轻轻说了一句：
「笨蛋。」
然後就消失了。彻彻底底、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大庭广众之下，顾不得大家都在看，我终於痛哭失声。杨警官回到我身边，轻轻抚著我的头，陪伴我直到我哭完为止。
过完年之後，我和杨警官一起去祭拜丁爱梅。她的骨灰就供奉在一座靠山面海的灵骨塔里，附近山上种了不少樱花，还有正盛开的桃花和杏花，把整座山点缀得嫣红奼紫，不晓得她有没有看见。
天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来祭拜也只是聊表心意。
「景色真不错，丁小姐住这里一定很愉快。」杨警官这麽说。事实上，从山上远眺一望无际的大海，对来祭拜死者的家属来说，也具有安抚心灵的作用，或许这才是灵骨塔专挑景色优美的地点设立的真正原因。
「你接下来有什麽打算？」供上鲜花素果，在等香烧完的空档，杨警官随口问我。我耸耸肩，回答：
「不知道耶，景气这麽差，工作很难找。对了，乾脆我来当作家好了，写鬼故事的作家。」
之前丁爱梅还在的时候，常告诉我她那些鬼朋友的故事。如果真的找不到工作，我就把这些故事整理整理，写成一篇虚实交错的鬼故事好了，看能不能多少赚点生活费。
「作家啊？听起来不错，工作时间也自由。」杨警官自顾自地点点头，「这样我值完班过去找你也方便。」
我瞪过去，「我什麽时候说你可以来找我了？」
杨警官不理我。关於交往的问题，我们讨论过很多遍了，但一直都没有共识。
烧完香之後，我和杨警官开车下山。下了交流道，要开进台北市区之前，汽车旅馆的招牌猛地跃入眼帘。大概是刚讲到相关话题的关系，车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我看了看杨警官的侧面，他的表情很紧绷，大概也跟我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其实，丁爱梅离开的那晚，我们又上了一次床。那次是我主动，因为我亟需有人来安慰我，并且让我暂时忘记心里的空虚与悲伤。那一晚似乎加深了杨警官和我之间的羁绊，虽然我抵死不想承认，但这时才来後悔好像也来不及了。
「……要去吗？汽车旅馆。」
此言一出，杨警官立刻惊讶地瞪著我。
别误会了，我的想法很单纯，只是觉得与其一直拒绝，还不如尝试看看而已。丁爱梅已经用她的一生告诉我，只要还有机会摆在我的面前，就不应该拒绝。
反正我的人生还长得很，不试试看，怎麽知道结果会是如何？
杨警官转动方向盘，车子滑进了汽车旅馆。小小的庭院里，樱花正尽情绽放，我似乎又在樱花树下，看见了丁爱梅微笑伫立的身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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