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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飞刀][欢卓］《惜沧海（晚香曲续）》作者：妍笑
作者：妍笑

卷一：叹情
第 1 章
　　引子
　　远山如墨，泉水叮咚，似有若无的薄雾散在林子里，轻淡如烟。
　　有少女在雾中起舞。
　　衣轻、身旋，她就像从迷迷蒙蒙的雾气中凝结出来般，美的梦幻，美的飘渺。
　　衣裙飞舞，似流云般散开，她俯在地上，轻盈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秋叶。
　　晨阳初升，金光在枝桠间流泄。
　　她缓缓站起来，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到极致。
　　她手中有刀。
　　一柄小巧的、精致的飞刀。
　　她盯着它出神。
　　刀光闪动，把一寸银影打在她恍若白瓷的脸上。
　　那脸浮起向往、怀念的笑意。
　　将刀收在怀中，她往林外走去。
　　那里有一条小道，下山的小道。
　　
　　1.
　　李寻欢醒的很早。
　　紫铜火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将整间屋子都烘得暖暖的。
　　他轻轻动了动手，却没有起床，只是把锦被往身上拉了拉，又将被角四周都掩实了些。
　　目光转向怀中人，眼底露出柔的可以掐出水来的笑意。
　　一缕发丝垂在他脸畔，李寻欢忍不住伸手为他拂去。
　　置露在空气中的手指微微冰冷，触经脸庞，便引沉睡中的人轻拧了眉。
　　睫毛轻颤，缓缓眼开眼。
　　“醒了？”
　　李寻欢浅笑地望着他。
　　睡意仍未消除，让卓东来半睁半闭得眼看起来迷离轻淡，如同蒙了一层薄雾。
　　从床上坐起，只着了单衣的身体暴露在严冬的清晨中，便感觉到一股透心的寒意。
　　李寻欢取了床边的紫裘披在他肩上，低声道：“天色还早，要不要再睡一会？”
　　卓东来摇摇头，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这么冷的天，莫不是下雪了？”
　　李寻欢走下床，推开窗子向外望了一眼，回头笑道：“是结霜了，院里的树都冻成雾凇了。”
　　卓东来赤着脚踩在地上，走向窗边。
　　“小心着凉。”李寻欢惊呼一声。
　　“李探花未免把我看的太孱弱了。”
　　在窗边那张铺了细绒毛毯的榻椅坐下，取了一旁暖在炉子里的酒，斟满一杯递给他，才缓缓道。
　　酒是梅大先生特意配的，加了好些调理用的名贵药材，药味虽重了些，味道却也不差。
　　李寻欢伸手接了，仰头饮下。
　　不知是否因为酒的关系，水一般的情致浮在他的眼眸里。
　　“东来。”
　　“嗯？”他疑惑地抬头。
　　李寻欢笑道：“今日你随我一同去赴周家的婚宴吧。”
　　卓东来拿火钳将拨炉火拨得更旺，问道：“便是城西那个周家庄的周老爷？”
　　李寻欢取了放在桌上的红帖，道：“今日他娶得是第十三房姨太太。”
　　“他倒不嫌多。”
　　脑子里浮出那个财大气粗、满身肥肉的周老爷，卓东来略略轻蔑得一笑。
　　李寻欢趁势搂了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喃：“我只要有你便足够了。”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卓东来只觉得痒，轻轻笑了一声。
　　冬阳明媚，跳耀在窗台。
　　结了冰的树枝晶莹剔透，在光下盈盈闪动。
　　这一刻的温柔宁静，情愿如此便是永恒。
　　
　　近午时分。
　　卓东来送李寻欢出门。
　　冬日的大街有些萧索，两旁大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桠，被冷风吹的瑟瑟抖动。
　　取了丫环递来得亚麻色袍子为他披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子，倒出一粒香气扑鼻的药丸递给他。
　　十香清露丸，是梅大先生与自己费了好些功夫一同研制的能解天下百毒的药，当然也包括酒毒。
　　“记得少喝一些。”
　　看他吞下，卓东来浅笑道。
　　李寻欢拉住他的手道：“东来，你随我一块去吧。”
　　卓东来摇摇头。
　　“周家终究是你们李家故交，你还是早些去吧，免的迟了失了礼数。”
　　李寻欢轻叹一声，只得点头。
　　一步三回首地坐进马车，又探出脑袋叫道：“我会很快回来的。”
　　微微点头，目送马车离开视线后，才转身走进园子。
　　
　　风有些冷，卓东来紧了紧紫裘，漫步在空落落的院子里。
　　冬天了，再过几天便过年了吧。
　　还记得自己刚来李园时，正值阳春三月，满园都是粉艳的桃花，连空气里都飘着那馨怡的香味。
　　那时虽是暖春，心却是冷的。
　　如今明明天寒地冻，心却这般温暖。
　　抬手拂过桃枝，那结了霜的脆枝不堪其重，“啪啦”一声断了，连着整棵桃树都跟着轻晃几下，摇下一片雪般纷扬的霜晶。
　　看它们落在手背，转眼又化作水珠滑了下去。
　　仰头，闭目，深深呼吸。
　　原来自己也能拥有如此平静、如此幸福的生活啊。
　　微微侧了侧身，目光落到亭子里。
　　光滑的大理石桌面蒙了好些细霜，卓东来伸出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
　　李、寻、欢。
　　看着自己不自觉写下的三个字，他一怔，自嘲得笑了。
　　不过才分开一会工夫，怎么就开始想念他了？
　　平常粘的这么紧，随时随地都要扒着自己，连片刻清静都没有，这会不见他在身边转悠，反倒空落落的很。
　　叹气。
　　也许自己也是喜欢被他粘着的吧。
　　丫环小满提来一个酒炉，上面正暖着一瓶他平常最爱喝的波斯葡萄酒，见到石桌上面的字，掩嘴偷笑几声，又退了下去。
　　李园的人都很好。
　　下人是，梅大先生也是。
　　这里没有人当他是“紫气东来”，他只是卓东来。
　　他们对一个叫“卓东来”的人露出平缓而温暖的笑容，而不是对“紫气东来”。
　　这，就足够了。
　　因为太幸福了，所以……
　　别无所求。
　　
　　目光从园里扫过，脸色突然沉下来。
　　“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一叙？”
　　优雅地斟上一杯酒，闭目轻嗅，慢悠悠道。
　　朱砂轻巧地落在园中假山上，嫣红的衣裙映着苍茫的天色，极其艳丽，偏也极其清雅。
　　卓东来没有看她，一眼也没看。
　　这世上除了李寻欢，谁也不配他仰头。
　　他淡淡啜着酒，动作优雅自然，像晚宴中最尊贵的客人。
　　“你真厉害。”朱砂嘻嘻笑着，蒙在面上的红色纱巾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滴溜溜盯着卓东来，竟带了几分顽皮的笑意。
　　“我叫朱砂。”
　　卓东来并不答话，视线只落在手中的酒杯上。
　　葡萄美酒夜光杯，这只杯子正是用祁连山的老山玉雕琢而成，晶莹剔透，能清晰地映出四周的情况。
　　当然也包括那不请自来、自称叫朱砂的少女。
　　她在看他，眼睛微微弯起，似乎是在笑。
　　“我是来找李寻欢的。”
　　她说道。
 
                  第 2 章
　　2.
　　我是来找李寻欢的。
　　听到这句话时，卓东来嘴角上扬，勾勒出傲然、冷漠，又带了丝不屑的笑容。
　　“他不在，姑娘要是愿意，尽管坐着等他。”
　　毫无波澜的语调，平静得惊人。
　　低眉去倒酒，忽见一条红绸钻入眼帘，卷住他手中的酒壶就往外扯。
　　酒壶纹丝不动。
　　卓东来安安然然地坐着，脸上神色依旧自在，澄色液体缓缓注入夜光杯中，送向嘴边。
　　又是一道红光，另一条红绸已缠上他拿酒杯的手，用力拉扯，似乎是故意不想让他喝到酒。
　　内力不错嘛。
　　可惜，班门弄斧。
　　扯嘴一笑，酒已经倒入口中。
　　微微用力，那二条红绸刹时碎成无数片，如妖娆的蔷薇花瓣，在空中旋转、飞扬，轻柔地落到地上。
　　断了使力点的朱砂一个收势不稳，险些从假山上摔下来。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方才的自信之气全然不见，反倒显得狼狈极了。
　　“好强的内力。”
　　她嘻嘻笑着，声音欢快明亮，倒也不恼。
　　“我会再来的。因为，我要成为李寻欢的女人。”
　　
　　风过，卷起几片红绸，飞到卓东来脚下，园中已只剩下他一个人。
　　盯着近在脚边、红的扎眼的绸缎，手中的夜光杯“啪啦”一声碎了。
　　
　　李寻欢，你又哪里惹来的情债？！
　　
　　天没黑，李寻欢便回来了。
　　小满在门口迎他，秀气的小脸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东来呢？”
　　解开外袍递去给她，开口便问道。
　　天色微暗，照得整个园子也是阴沉沉的，透着一股莫明的压抑。
　　小满犹豫得开口：“少爷……”
　　李寻欢转头看她，笑着问道：“小满，你怎么了？”
　　“您今天……”
　　“今天怎么？”
　　“您今天自个儿小心点吧。”
　　小心？
　　小心什么？
　　李寻欢一头雾水，正欲询问，小满却已经抱着衣服一路小跑着走了。
　　园里平静的很，看样子也不像有仇家上门啊。
　　到底是要小心什么？
　　无奈地摇摇头，往内院走去。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
　　今年的雪还未至，冷香小筑的梅花却已经开了。
　　这二株白梅种了好些年头，花朵愈发莹润如雪、香气泌人，倒与“冷香”二字极为相称。
　　刚推门进房，就唤道：“东来。”
　　卓东来斜倚在靠窗那张榻椅上，目光看着窗外，听见响动也未回头。
　　“李探花回来的倒早。”
　　不冷不热的语气慵懒至极。
　　李寻欢在他身边坐下，笑道：“我说了要早些回来的。”
　　自然地去握他放在榻边的手，不想才一碰到，便被躲了过去。
　　“东来？”
　　卓东来微微侧脸，斜斜地望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浮在嘴角。
　　超阴冷的低气压开始在房间里盘旋。
　　呃？？
　　东来在生气？！
　　难道是自己前二天偷着喝了几坛酒被他发现了？
　　还是昨天出门时被王家姑娘缠了好大一会的事让他知道了？
　　周身都冷嗖嗖的紧，那制造寒气的某人表情未改，还大有加重之势。
　　“东来，你怎么了？”
　　定了定神，笑得比花灿烂。
　　摇头，从椅榻上站起身，缓步走过李寻欢身边，身子没入屋外似暗非暗的天色中。
　　梅香醉人，夕阳晚照在枝桠间游移，那微微凝霜的白梅与光影流连，被风带过，便落了好些花瓣在他衣襟上。
　　白的素洁，紫的幽雅。
　　伸手拿了捏在指尖，微微叹了口气。
　　其实也怪不得他。
　　他就像这枝上的白梅，清清傲傲，独自迎寒而开，不与百花争春，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容易招致他人的仰慕与艳羡。
　　蝴蝶执意要绕花起舞，又怎么能怪花太过美丽？
　　顿了顿身子，忍不住回头看他。
　　不管何时回头，都会看到他在身后，那么温柔地笑着。
　　叹气。
　　罢了，反正他是他的。
　　只属于他。
　　
　　也许是园里的太宁静，也许是霞光太暧昧，也许是卓东来的眼神愈来愈柔和，也许只是想亲近他。
　　李寻欢抚过他的脸，指尖停在下颌，轻轻抬起，低下头去。
　　呼吸交织着呼吸，眼眸互映着眸。
　　越来越近，近得就在尺寸之间。
　　卓东来缓缓合起眼睛。
　　
　　“少爷，少爷——”
　　
　　晴天霹雳大概就是指这样吧，好不容易营造出这么好的气氛，被小满的二声高叫赶得无影无踪。待回过神来，刚才还在自己怀里的卓东来早已没了踪影。
　　李寻欢胃在抽筋。
　　“少爷，不好了～”
　　小满气喘吁吁冲到他面前，满头大汗，圆鼓鼓的小脸红通红通的，像棵熟透的苹果。
　　是，以目前状况来说，你家少爷是不太好了。
　　有气无力地抬起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周、周、周家老爷他死了！”
　　“噢，死了。”
　　沉默三秒。
　　“什么！”李寻欢终于反映过来，“周老爷死了？”
　　小满使劲得点头：“嗯，他们府的下人刚刚来报，说想让少爷过去看看。”
　　李寻欢眉头紧皱。
　　那周百万虽说好色了点，身上还有一股子商人的铜臭味儿，但为人总还算正派，施粥赠药之事也做过几回。今儿下午自己见到他时，他照样还是那副腰宽体肥的模样，满脸喜气洋洋，乐的嘴都快歪了，怎么突然就死了？
　　无暇再细想，便道：“我马上过去。”
　　
　　卓东来从房里走出，蹙着眉看着李寻欢愈行愈远的身影。
　　一阵劲风而过，吹起梅花花瓣纷扬而落。
　　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半年来的平静生活，就要结束了。
 
                  第 3 章
　　3.
　　李寻欢回来已是半夜。
　　冷香小筑的灯还亮着，将一撷人影映在窗上，随烛火轻微晃动。
　　心徒然柔了下来，紧走几开，推开房门。
　　屋里很暖，炉火将四周都打上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卓东来依旧坐在那张紫藤木的的榻椅上，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拿着盛满葡萄酒的紫水晶瓶，整个房间都弥漫着这种淡雅的酒香。
　　“东来。”
　　脸上的疲惫在见到他时不由得转为温暖的笑意。
　　却没逃过卓东来的眼睛。
　　抬头看他，往里挪了挪，腾出大半位置，说道：“你累了。”
　　低叹一声，在他身边躺下，自然的窝进他怀里，轻声道：“东来，我并不想插手，可是……”
　　“我知道。”卓东来放缓了声音，说道。
　　因为李家与周家曾经有过数十年的交情。
　　因为他是小李飞刀。
　　即使有心归隐，但盛名之下，又岂能逍遥？
　　移了移手，让他躺得更舒服，才问道：“可曾查出死因？”
　　李寻欢闭目安稳地枕在他肩上，答道：“衙门将尸首抬去了殓房让杵作检验，需得明天才有结论，不过周老爷面色发黑，应当是中毒。”
　　卓东来皱眉道：“有疑犯么？”
　　李寻欢叹道：“一切还得等到明日验尸后才能知道。”
　　他微合着眼睛，眉间尽是疲态，卓东来禁不住心疼。
　　“去睡觉吧，明日我随你一块去衙门瞧瞧。”
　　李寻欢坐直了身体，喜道：“当真？”
　　卓东来轻轻点头，从榻上下来走到火盆边，将炉火拨的更旺一些，伸手去解自己的袍子。
　　“东来……”
　　李寻欢捉住他的手，凝视着他：“谢谢你。”
　　卓东来笑问：“突然谢我作什么？”
　　李寻欢一笑，将他拥入怀中，低低道：“谢谢你在我身边。”
　　温暖的怀抱，温暖的人，温暖的心。
　　其实，是我要谢谢你能够在我身边才是。
　　抬头看他，那俊美如玉的面颊，那脉脉含情的眸子，那温如春水的笑容，皆是为他一人而存在。
　　如此便足够了。
　　洗去前尘旧事，忘却恩怨纠纷，放弃名利地位，守着这份简单的幸福，就好。
　　
　　第二天清晨，二人便一同去了县衙，由县官张大人领着进了殓房。
　　杵作早已等候多时，一见他们到来，先是行了礼，而后将自己所得结论详细述之。
　　“周老爷中的是鹤顶红之毒，此毒毒性极烈，一沾毙命，死亡时间乃在未时三刻。据衙差们带回的证物所验，毒物是下在新房之内的合卺酒中，周老爷应当是在与新娘子喝交杯酒时中的毒。”
　　听他叙说之际，卓东来走到尸台前，掀开白布望了一眼。
　　尸体遍体发黑，面目扭曲狰狞，确然是中了鹤顶红。
　　沉思片刻，便道：“你们是否扣押了新娘？”
　　张大人一愣：“卓爷是如何知道的？”
　　卓东来冷冷道：“想必周家也认为新娘是凶手吧。”
　　张大人抹了把汗，点头道：“卓爷料事如神，正是如此，她此刻正被关在大牢，等候审讯。”
　　“我们能否前去一探？”李寻欢走到卓东来身旁，回头道。
　　张大人点头如捣蒜：“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沉重的铁门被拉开，昏黄的灯火在幽黑的屋子里闪烁，四处都弥漫着令人作呕得腐朽气味。
　　牢头引他们穿过阴冷的走道，停在最里层的一间牢房门口，谄媚道：“她就在这里。”
　　李寻欢往里看了一眼，只能见到一条模糊的人影。
　　拿过牢头手里的钥匙，说道：“张大人，可否让我们单独与她谈谈？”
　　张大人为难道：“这……好吧，二位可要小心。”
　　见李寻欢点头，他对牢内守卫使了个手势，一同退出去。
　　眼睛渐渐习惯黑暗，眼前模糊的人影也开始清晰起来。
　　李寻欢开门钻进去，唤道：“姑娘。”
　　那女子匍匐在地上，身上还穿着大红嫁衣，听到响动才抬起头来。
　　昏沉的光亮映出一张纤弱白皙的脸和惊恐的眼神，只一眼便又立即垂下头去。
　　“姑娘怎么称呼？”李寻欢放柔了声音，问道。
　　女子吐出几个有如蚊鸣的字：“楚芸。”
　　“楚姑娘，”李寻欢蹲下身扶起她道，“你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手才一触到她的身体，楚芸浑身一震，直往墙角缩去，那慌乱无助的模样让李寻欢忍不住心生怜惜。缩回手，回头望了卓东来一眼，又道：“楚姑娘，我们是来……”
　　话还未出口，就听楚芸突然叫道：“周老爷是我杀的！”
　　二人面面相觑，不觉愕住。
　　这话还只说了半句，她竟就认了罪？
　　“楚姑娘，”卓东来冷声道，“杀人者偿命，你可知道？”
　　楚芸坐地上站起来，嫁衣嫣红如血，映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一命抵一命，便是将我送上断头台，也绝无怨言。”
　　她说得决绝凛然，只是那眼里的恐惧分明出卖了她。若换作平时，这该是怎么样一双剪水秋瞳啊。
　　李寻欢低叹一声，走近她抬起手。
　　楚芸本能的往后缩，却见李寻欢只是拿衣袖拭去她脸上的污痕，轻声道：“卿本佳人，耐何遭受此罪，若是替人开脱，岂不枉送自己一条性命？”
　　他动作轻柔，笑容浅淡，想是任何一个女子都抗拒不了。
　　楚芸愣了半晌，突然推开他，直退到墙边，叫道：“人是我杀的，是我杀的，他是我杀的。”
　　李寻欢低叹一声，见她如此激动，也不忍再问，便道：“姑娘好生保重，我们自会为你查明真相。”
　　说罢，便与卓东来退出门去。
　　
　　张大人见他们出来，急不可待地迎上去问：“李探花可问出什么来了？”
　　李寻欢微笑不答，只是道：“张大人能否应允我一件事？”
　　“自然自然，李探花请说。”
　　“请张大人三日之内不要提审楚姑娘。”
　　张大人吱唔道：“这可不太好办，周家的势力下官可得罪不起啊。”
　　李寻欢笑道：“若是他们问起，你便说是我管了这事，有问题尽可来李园找我。”
　　张大人只得点头道：“好……好吧。”
　　
　　“看来这桩案子你是管定了。”
　　路上，卓东来与李寻欢并肩走在人流中，慢悠悠道，“昨日若说是为了与周家的交情才不得不插手此事，今日见过楚芸，你怕是非管不可了。”
　　李寻欢哈哈笑了几声，揽住他的肩，凑过头道：“知我者，东来也。”
　　卓东来扳开他的手，冷目道：“李探花能否正经点？”
　　李寻欢很无辜地笑：“东来可冤枉我了，我一直很正经。”
                  第 4 章
　　4.
　　才怪！
　　卓东来很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阳光迷乱耀眼，又怎及他笑容明亮？
　　身后一阵嘈杂声，回头便见一匹马疯了般横冲直撞，过路行人纷纷避让，已连着踢翻了好几个摊子。马背上的人惊慌失措地勒着缰绳，大呼“快让开快让开”。
　　眼看那马蹄就要落到一名来不及躲开的女子身上，李寻欢飞身过去，那马上半身腾空而起，马蹄近的就在他头顶。
　　卓东来心都忍不住停跳了。
　　只见李寻欢双手抱起少女，飞脚踢在马腹，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马已经轰然倒上，口吐白沫抽蓄不已。
　　围观百姓禁不住捏了把冷汗。
　　好险！
　　“姑娘，你没事吧？”
　　李寻欢低头去看窝在自己怀里的少女，欲松开手，却发觉自己被她搂得紧紧的。
　　“姑娘？”
　　少女抬起脸，清丽绝俗的面容闪过一丝狡黠地笑，立即又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我腿软。”
　　安安稳稳地挂在他怀里，朱砂眨眨眼睛，恨不得挤出几滴泪来。可这心头乐的要命，哪里能流得出泪，只得拼命装可怜。
　　美人啊美人，真是美人。
　　若换做以前，这怀拥香玉的美事，他是做多久也愿意的，只是现在……
　　眼角瞄到卓东来转身离去得背影，甩手将朱砂扔给旁边一位年轻人，说道：“兄台，这位姑娘就拜托你了。”立即追了上去。
　　那年轻人面红耳赤，搂着这么一位绝色佳人，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朱砂一把推开他，甩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本姑娘你也敢抱！”
　　气呼呼地吼了声，转头瞪着已经走远的李寻欢。
　　若是往她头顶放张纸，估计能立马烧着吧。
　　火大！
　　
　　“东来……”
　　“东来——”
　　“东来！”
　　拽住他的胳膊，挡在他面前，问道：“你生气了？”
　　卓东来撇头不去看他：“没有。”
　　李寻欢苦恼地皱了眉头。
　　“唔，东来，我……刚才是……”
　　见他六神无主的模样，卓东来叹了声气，摇头道：“我没有生气。只是李探花，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李寻欢使劲点头：“好，你说，我都答应。”
　　卓东来盯着他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可以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刚才，看到那马在他头顶扬起蹄子，虽然明知以他的武功不会受到丝毫损坏，但那一刹那自己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如果……
　　连这个“如果”，他都不敢去想像一下！
　　李寻欢一愣，顿时明白了他心里所想，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街上人来人往，他毫不避讳外人投来的诧异目光，顾自看着卓东来，目光比那阳光还要温暖。
　　他总是这般坦然地注视自己，即便身边有千物万物，他的眼底也只会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如此温柔，如此深情。
　　回望他，不再像往常一般抽回自己的手，只是道：“如此便好了。”
　　是啊，如此便好了。
　　人能相守的岁月，只在这一世。
　　说什么转回，说什么来生，不过是世间男女自欺欺人罢了。
　　错过了小半辈子，这剩下的大半辈子时光，岂能不好好珍惜？
　　只要有你，便好。
　　收回思绪，想起此次出门的正事，便问道：“那楚芸是何来历？”
　　李寻欢摇头道：“似乎并非是本地人。”
　　卓东来笑道：“给我二个时辰，我会将她的来龙去脉查个一清二楚。”
　　天底下没有比卓东来更会调查人的人。
　　他不但极有经验，而且有方法，很多种特别的方法，每一种都绝对有效。
　　李寻欢自然相信他，他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事，他都不会怀疑丝毫。
　　所以他点头。
　　
　　二个时辰，很快。
　　夜幕还没有降临，卓东来已将楚芸的身世来历掌握了个透。
　　李寻欢端着杯子――当然，怀中盛的是茶，默默听完卓东来的讲述，才道：“原来楚姑娘是青楼女子。”
　　卓东来浅浅啜了口茶，点头道：“她在秦淮一带小有名气，周老爷便是无意中在画舫与她相遇，出了大价钱为她赎身并带回庄里。”
　　李寻欢沉思道：“周老爷即救她出苦海，又给了她名份，应当算得上是再造之恩，她没有理由要加害他。”
　　卓东来站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回头道：“那夜在画舫中，除了周老爷外，还有一个人。”
　　李寻欢抬头问：“是谁？”
　　“周秋晋。”
　　“周老爷的大儿子？”
　　“正是。”
　　“此案与他有关？”李寻欢脑海中不禁浮起那个风度翩翩，长相周正的周家大少爷。
　　卓东来缓缓道：“是与不是，今晚便能得知。”
　　
　　结果，晚饭才过没多久，真有人进了李园。
　　李寻欢正与卓东来在厅里下棋，一棵黑子夹在他纤长的手指间，正欲落下，就听下人报道：“少爷，周公子来了。”
　　周公子，自然就是周秋晋。
　　丧事还未过，他身上穿着缠了粗麻的孝衣，一见李寻欢便嚷叫起来：“李探花，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寻欢自然知他所指何事，嘴上却问道：“周公子何意？”
　　周秋晋摆脸道：“方才我去了衙门询问案情，那张大人说你吩咐了要三天后才可审案，可有此事？”
　　李寻欢笑道：“是我说的。”
　　周秋晋面浮愠色：“家父尸骨未寒，李探花你还要袒护凶手。”
　　李寻欢盯着他：“周公子如何这般肯定楚姑娘便是凶手？”
　　周秋晋叫道：“新房里除了她再无别人，不是她还能是谁？”
　　卓东来突然道：“周公子稍安勿躁，不如先来来看看这盘棋战况如何。”
　　周秋晋一愣，走上到桌前看了片刻。
　　“黑子被围，白子抢了先机，输赢已定。”
　　卓东来拿过李寻欢手里的黑子，淡淡道：“白子先是设了套子，引黑子上勾，在外围堵，断了黑子的后路，使得它被困瓮中，看似败局已定。得胜就在眼前，白子不免得意，偏就百密一疏——”
　　他停住话头，将手中黑子下到棋盘，继续道：“周公子再看看现在如何。”
　　周秋晋狐疑得往棋盘看去，只见白子虽然仍占胜机，却被黑子突了好大一个口，输赢又显的悬乎起来。
　　“这……”
　　卓东来挑起嘴角，似笑非笑：“这一杖黑子落下，白子眼看它大人扭转局势之像，心里自然焦急。这一急就会乱了方寸，以致破绽百出，给了黑子可趁之机。”
　　他接过李寻欢递来得黑子，锐利的目光直盯着周秋晋。
　　“周公子你说，这一粒黑子下在哪，才能反败为胜？”
　　
 
                  第 5 章
　　5.
　　天下掌中握，黑白定乾坤。
　　捏在指尖的黑子在灯下莹莹闪光，卓东来悠然地看着周秋晋，直看得他额头滴下冷汗。
　　“周公子怎么不说话了？”
　　周秋晋回过神来，叫道：“我今日来是为了家父命案一事，你别岔开话题！”
　　卓东来轻轻一笑：“卓某一直在说命案。”
　　他将手中黑子下到棋盘中，抬头又道：“周公子现在看看棋势如何？”
　　周秋晋不自觉听了他的话，往桌上看去。
　　只见那本处于劣势的黑子竟扭转乾坤，单以一子改了形势，反使白子进退两难。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破不了的局。”
　　卓东来啜了口茶，缓缓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周公子你说是吗？”
　　这最后一句话才出口，周秋晋神色大变，嘴角抽蓄，突然转身飞奔出去，像见鬼一样飞奔出去。
　　看着他怆惶而逃得背影，李寻欢叹气。
　　“能用二粒棋子就将人逼的无路可退的，天下也只有东来你能做到了。”
　　卓东来一边整理棋盘，一边说道：“你若不是早已猜到，又怎么会坐着不动声色？”
　　李寻欢笑问：“你是从哪里觉察出来的？”
　　“鹤顶红。”
　　“噢？”
　　“它虽然算不是奇门异毒，但也绝非寻常人家能有的。楚芸是青楼女子，她从哪里来的鹤顶红？”
　　“哈哈，东来说的正是。不过你将周秋晋逼到如此地步，只怕他要铤而走险了。”
　　卓东来回头朝他笑：“若不如此，怎么能让他自投罗网？”
　　
　　“世情薄，人情恶，
　　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乾，泪痕残， 
　　欲笺心事，独语斜栏，
　　……”
　　阴湿的牢房里，楚芸低低地吟唱着。
　　如泣如诉的声音，绕在冰冷的木栏铁索，让听者都要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人成各，今非昨，
　　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询问，咽泪装欢， 
　　……”
　　铁链“晃啷”晃动几下，牢门开了，走进来一条人影。
　　“芸儿。”
　　听到呼声，楚芸浑身一颤，止住歌声抬头望去。
　　“周公子……”
　　周秋晋扑到她面前，捉住她的双手，哽咽道：“芸儿，你受苦了。”
　　楚芸摇摇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为了周公子，楚芸甘愿承受。”
　　周秋晋抹了抹泪：“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楚芸又是淡然地摇头，没有答话。
　　周秋晋扶她在一旁坐下，拿了随身提来的食盒，从里面端出好些精致糕点。
　　“这些都是我吩咐厨房给你做的，牢里的伙食哪是人吃的，你看你都瘦了好多了。芸儿，快，来，先吃一块。”
　　他拿起一块核桃酥，笑着递上去。
　　楚芸看着它发愣，许久，才伸手接过。
　　“周公子……”
　　“怎么了？”
　　楚芸凄然一笑：“世情薄，人情恶，人成各，今非昨。”
　　一滴泪落在她手中的糕点上，抬手将它送向嘴边。
　　
　　“周公子，这么巧，你也来看楚姑娘。”
　　
　　“妈呀！”
　　周秋晋险些被惊得坐到地上，“卓……卓……卓……”
　　卓东来钻进牢房，拿过楚芸手里的糕点，右翻左翻看了半晌，笑道：“阁下府上的厨师手艺真不错，这核桃酥做的这般精致，周公子何不尝尝？”
　　说着，便递到他面前。
　　周秋晋像看到毒蛇猛兽般连连后退：“我……我不饿。”
　　“我倒是饿了，我来尝尝。”
　　卓东来看着他笑，眼睛在昏暗中锐的像刀锋，把糕点缓缓送向嘴边。
　　“不要吃，有毒！”
　　楚芸扑上来，夺了糕点扔到地上。
　　周秋晋错愕地盯着她：“你……”
　　“楚姑娘，你果然知道他要杀你。”李寻欢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是，我知道。”楚芸悲凄道，“在周老爷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一直在利用我。”
　　嫁衣如血，映出她惨淡到极致的笑容。
　　“他能无情，我却不能无义，如果真的要以命偿命，那么我……”
　　渗透剧毒的整盒糕点就在她脚步，楚芸把手伸向它。
　　李寻欢突然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急呼：“楚姑娘，千万不要做傻事！”
　　一条红绸突然破空而来，卷住食盒，倏地飞到一人手中。
　　朱砂笑嫣如笑，映得整间牢房都明亮起来：“为这种男人死，太不值得了。”
　　她身后紧跟着跑来几个衙役和县官张大人。
　　一见他们，周秋晋顿时浑身无力，瘫坐到地上。
　　“哪来的丫头，竟敢擅穿牢房重地，给我拿下！”张大人气喘吁吁地吼道，看样子跑了不少的路。
　　朱砂闪到李寻欢身后，探出脑袋叫道：“我是他老婆。”
　　“老婆？”张大人狐疑地看看他们，他这县官做了十多年，可没听说李探花成了亲，哪里跑出来一个老婆？“李探花，你什么时候成的亲？”
　　李寻欢一头雾水：“我没……”
　　“唉唉，”朱砂叫嚷道，“县官大人，现在可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这个男人——”她指了指周秋晋，“他谋害亲父，现在又想毒杀这位姑娘，你看，这就是证据。”
　　她将食盒递上去，张大人接过看了二眼，又询问的看向李寻欢：“李探花，这位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李寻欢点头道：“周公子要毒害楚姑娘是我亲眼所见，至于周老爷一案，张大人拷问一番便能分晓。”
　　“好好好，”张大人喜道，“多谢李探花与卓爷，当真是料事如神，下官一定秉公办理，绝不徇私。来人，将周秋晋押进牢里，听候发落。”转头又对楚芸道，“楚姑娘，还得麻烦你上堂作证，指认凶手才是，免的自己平白受了冤屈啊。”
　　接连二次死里逃生，楚芸死意已去，默默地点头。
　　“太好了，李大哥。”
　　朱砂紧挽住李寻欢的手臂，笑的比蜜还甜。
　　李寻欢挣开她的手，一脸尴尬：“姑娘，我并不认……”
　　突然就噤了声。
　　因为他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那道目光。
　　就是让他呆在堆了无数寒冰的地窖里，也不会比现在更冷。
　　惨了……
　　惨了啊！
　　
　　
                  第 6 章
　　6.
　　案子很快就落幕了。
　　周秋晋为独霸家财而假他人之手弑父，万人得诛，即日处斩。
　　楚芸虽身涉其中，但终究是被人所害，从宽发落，送至三圣庵苦修，以赎罪过。
　　起程得时候，李寻欢去送她。
　　一身缟素，未施丁点脂粉，如同出淤泥而不杂的水荷，平静清雅。
　　“多谢你，李探花。”盈盈施礼，道谢。
　　李寻欢托扶起她，笑道：“楚姑娘不必客气。”
　　楚芸云淡风轻的笑：“其实为我赎身的人，是周公子。”
　　李寻欢点头：“我猜到了。”
　　“人人都说□无情，戏子无义，我们这些见惯了薄情之人的风尘女子，一旦遇到肯救我们出水火的人，便是什么都交托出去了。”
　　楚芸眼里含泪，却不肯落下。
　　“李探花，我是不是很傻？”
　　李寻欢摇摇头，目光坦然温和。
　　“若是为了爱，一切都是值得原谅的。”
　　楚芸一愣，眼睑低垂，顺着脸庞终于滚下一棵泪珠。
　　“李探花，如果我遇到的是……”
　　下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留一个凄然的背影，渐渐远去。
　　
　　如果我遇到的人是你，一切会不会改变？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李寻欢叹息一声。
　　唉，这案子是了结了，自己反倒度日如年起来。
　　——东来搬出冷香小筑已经三天了。
　　三天啊，这三天简直比三年还长。
　　要是再不想办法解释，估计整座李园都快要结上冰了。
　　
　　嗯，怎么着也得把他弄回冷香小筑。
　　
　　疏影轩虽然也是在李园内，但却是离冷香小筑最远的小楼。
　　院里种了大片四季常青的翠竹，一条青石小径从中穿过，沿着走上片刻，便能见到一株颜色极浅的粉梅，大有“淡香疏影”之意。
　　李寻欢推开虚掩的房门，左右望望，小心翼翼地迈进屋子。
　　
　　“李探花在做贼么？”
　　
　　卓东来站在他身后，冷冷地笑。
　　竹影幽远，紫衣飘扬，几条细枝翠叶斜斜地伸在他面前。
　　“东来。”
　　李寻欢自然地迎上去，笑若春风。
　　漫步在青石小径，卓东来淡淡地问：“楚姑娘送走了？”
　　李寻欢微微点头：“嗯。虽说是刑罚，但也是圆了她想青灯礼佛的心愿。”
　　卓东来回头望他：“想必也是你为她求得情吧？”
　　李寻欢笑道：“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依你这性子，又岂会放着她不管。”
　　所以才会在不知不觉中招惹那么多桃花。
　　“你还是这么了解我。”李寻欢轻轻地笑。
　　卓东来侧目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默默走在小径上。
　　冷风瑟瑟，吹的纤长的竹叶沙沙作响。
　　“东来，”李寻欢柔声唤他，“你不觉最近晚上很冷吗？”
　　卓东来平静道：“冷的话让小满给你多放几个炭炉便是。”
　　“可是……”故意凑近他，在他耳边低语，“我觉得你比较暖和。”
　　温热的气息，暧昧的笑容。
　　手滑上他的脸，细细拔弄他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发丝。
　　“你搬回来，好不好？”
　　柔到极致的动作，像飘在湖心的羽毛，荡漾起近似无痕的波纹。
　　卓东来忍不住抬头看他。
　　有戏！
　　李寻欢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去说道：“你若还生气，我便罚自己在疏影轩院子里风餐露宿，直到你原谅我为止。”
　　“你敢。”卓东来瞪他。
　　天寒地冻的若真让他睡在院里，还不得折腾出病来。
　　李寻欢眯着眼笑：“东来是答应搬回冷香小筑了？”
　　他说的极有把握。
　　他很明白，东来其实是很纵容自己的。
　　嘴上总说不让他喝酒，但却费了近一个月时间，酿了一种绝不伤身体、味道又极佳的滋补酒。
　　有时候真的酒虫作祟，偷喝了些烈酒，他知道后虽说会摆脸，但从来不会恼他。
　　后来，还翻遍医术，为他研制出天下绝无仅有的十香清露丸。
　　虽然他的眼角总是带了一丝冷漠，笑容依旧含了几分讥诮，但李寻欢知道，他的目光总是柔和的。
　　这种眼神只有在凝视自己的时候才会出现。
　　温柔的不是动作或言语，而是心。
　　东来就有一棵温柔的心，而那棵心是只属于他的，是他一个人的住所。
　　李寻欢动情地看着他，握住他的手，嘴唇轻轻落在他额头、脸颊，慢慢转向他的双唇。
　　
　　“少爷！少爷——”
　　
　　又来了！
　　看着眨眼已经离自己丈远的卓东来和正往这边跑来的小满，李寻欢有种要虚脱的感觉。
　　这丫头是不是故意挑时间来的，怎么每次都这么准时？！
　　小满一头冲到他面前，大口大口喘着气，将手中帖子递上去。
　　“少爷，这个是刚刚有人送来的。”
　　李寻欢伸手接过，也不急看，只是道：“小满，你去找二个人来疏影轩，将东来的衣物搬回冷香小筑。”
　　小满喜上眉梢：“是是，我马上去。”
　　卓爷终于要回冷香小筑了，太好了，这李园终于要放晴了！
　　“请帖里说了些什么？”卓东来也没反对他的决定，淡淡问道。
　　李寻欢摊开看了一眼，念道：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乃武林之神话、天下之无双，在下仰慕已久，今生若有幸得见尊颜，余愿足以。特于明晚卯时三刻在锦绣楼设宴相邀，望小李探花施以薄面，在下恭候光临，叶少梓拜上。”
　　卓东来拿过他手里的帖子，翻来覆去看着。
　　请帖用来裹面的红绸光滑如丝，周边镶着耀眼的金线，华丽非常。
　　“看来这位叶少梓并非泛泛之辈，你有何打算？”
　　李寻欢笑道：“明晚我差人回了他便是。”
　　卓东来摇头道：“此人言词间恭敬非常，你若不去，反而会显的你目中无人。”
　　李寻欢叹道：“我只想与你在李园过些平静日子，其它的我都不在乎。”
　　卓东来笑了笑，去握他的手：“我知道。”
　　只是盛名如此，又岂能让它再染污点？
　　“明晚我陪你赴锦绣楼之约吧。”
　　李寻欢轻轻点头，笑道：“有东来你陪着，刀山火海我也是愿意去的。”
　　
　　竹声沙沙，林色幽远。
　　风起，叶落，在他二人头顶打转、飞舞。
　　悠然而下。
　　
 
                  第 7 章
　　7.
　　锦绣楼总是很热闹。
　　这是城里最好的酒楼，进门之后能闻到的，便是浓到醉人的酒香。
　　小二在堂里跑来跑去，一见走进门来的一白一紫二条人影，立即迎了上去。
　　“李探花，卓大爷，叶公子正在楼上等你们，请跟我来。”
　　二人相视一眼，也就跟着小二往楼上走去。
　　拐过一条楼道，在一扇门前停住，小二躬身道：“叶公子就在里面，二位爷请。”
　　李寻欢道了声谢，伸手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这是一间分外精美的屋子，地上铺着金花点缀的深红色织锦，靠墙是一个半人多高的青瓷瓶，插了二枝孔雀羽，案上的檀香炉里正往外吐着白烟，使得整个房间都弥漫了一股淡雅的清香。
　　一个着了淡黄长衫的年轻男子正坐在桌子边，手中端着酒杯，一见他们便露了笑容。
　　只见他面容清朗，身上衣饰简单却不失贵气，显得气宇不凡。
　　起身迎向他们，施礼道：“在下叶少梓，见过李探花、卓爷。”
　　李寻欢托住他的手道：“叶公子客气了。”
　　这一托一扶，李寻欢便将他的底子摸了个透。
　　微微讶异，此人内力浑厚，绝非泛泛之辈。
　　“来来来，二位入席吧。”
　　叶少梓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拉近在身旁的卓东来。
　　手还没碰到他的衣袖，就被李寻欢不着声色地挡开，隔在他二人中间道：“叶公子请。”
　　这人真是……
　　卓东来暗自叹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
　　叶少梓也不疑有他，依次给他们斟上酒，道：“今夜请李探花前来是有要事相商。不过在这之前，不知李探花可有兴趣欣赏一段歌舞？”
　　李寻欢笑道：“如此雅事，自然愿意。”
　　“那在下就献丑了。”
　　叶少梓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琴架坐下，“琤琮”一声，琴声响起，如珠落玉盘，似雨敲琉璃。
　　有女子从垂着锦帘的内室旋出。
　　艳红的短褂，艳红的长裙，风一般轻盈的水袖散开。
　　长裙掀起，手指在一片绚目的红中舞动，如雪般晶莹美丽。
　　
　　绝美的舞，绝美的舞者。
　　
　　卓东来拿酒杯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以舞为魂的女人。
　　她切断了自己的腿，就好像蝴蝶亲手折断自己的翅膀一般。
　　就在他面前，用他的匕首。
　　
　　舞者还在舞。
　　琴声轻盈欢愉，充满了生命的朝气。
　　卓东来眼中却有了泪。
　　他从不是会轻易哭泣的人，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到眼中的泪。
　　他盯着舞者，眼里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凄美的女人，那个因为他而一生悲惨的女人，那个他唯一亏欠过的女人。
　　李寻欢的心思早已经不在舞者身上，他轻轻拿掉卓东来手里的酒杯
　　东来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见他这般悲伤的神色，李寻欢只想将他搂进怀里好生安慰，碍于外人在场，只能轻轻握了他的手。
　　琴声渐停，舞者的面纱从脸上掉落，露出一张清秀绝俗的脸。
　　李寻欢愣了愣，竟是朱砂。
　　叶少梓收住尾音，抱拳道：“献丑了，这位是我的师妹朱砂，李探花想必已经见过了。”
　　李寻欢颌首笑了笑。
　　叶少梓拉过朱砂，问道：“李探花觉得我师妹舞艺如何？”
　　虽然刚才自己光注意东来了，但总算瞄到几眼，便答道：“令人叹为观止。”
　　叶少梓又问：“我师妹生得如何？”
　　李寻欢应道：“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
　　一番话说的朱砂面染红晕，娇羞不已。
　　叶少梓哈哈笑道：“自古英雄配美人，我便代家师将师妹许配予李探花，不知李探花可愿意？”
　　李寻欢险些打翻了桌上的酒杯，尴尬道：“叶公子说笑了。”
　　叶少梓摆手道：“婚姻大事，怎能拿来说笑，自然是当真的。李探花与我师妹一个未娶，一个未嫁，郎才女貌，岂不是天作之合？”
　　原来他今天是为提亲来的！
　　李寻欢暗自捏了把冷汗，昨天才把东来劝回冷香小筑，今天突然就冒出来个提亲的，不会是又要二地分居了吧？
　　偷偷望了一眼卓东来，却见他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忙站起身道：“多谢叶公子美意，此事万万不可。”
　　叶少梓奇道：“噢？有何不可？”
　　李寻欢道：“李某与朱砂姑娘素未相识，婚姻又非儿戏，岂能如此草率？”
　　叶少梓一笑，从朱砂手里接过一样东西：“李探花可认得这个？”
　　飞刀？！
　　李寻欢愣住，这不是他的飞刀吗，怎么会在朱砂手里？
　　叶少梓笑问：“这柄飞刀，是你九年前亲手交给我师妹的，李探花可还记得？”
　　九年前……
　　李寻欢拧眉思索，突然叫道：“莫非朱姑娘是朱九易先生的女儿？”
　　叶少梓点头道：“朱九易便是家师。九年前，李探花身中奇毒，昏于深山老林中，是年幼的师妹唤师傅来救的你，并拿山谷里极其珍贵的七叶莲为你解毒。李探花伤愈之后，留下一柄飞刀给小师妹，并允诺将来只要师妹带飞刀来找你，不管什么事你都会答应，对吗？”
　　李寻欢不得不点头：“是。”
　　叶少梓将飞刀递到他面前：“现在，师妹的愿望就是要你娶她。”
　　
　　李寻欢还记得当年的事。
　　那鸟语花香的山谷，那精致的竹舍，还有那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娃。
　　在他养伤之际，小女孩总会牵着他的手，走在开满各色野花的小坡上，有时候会恶作剧似的将花瓣撒满他全身，有时候也会放开他的手，顾自追着彩蝶嬉戏玩闹。
　　那里很静，静的像世外桃源，而小女孩清铃的笑声便是这桃源里最美丽的风景。
　　临走的时候，将飞刀留了给她，也只是为了感谢她一个多月来的陪伴罢了。
　　没有想到事隔九年之后，她不但带着飞刀来了，还提了一个他根本办不到的要求。
　　
　　九年前？
　　瞧这少女的年纪不过十六、七岁，九年前她岂不是只有七、八岁？
　　李寻欢，你连孩子都要招惹！
　　卓东来皮笑肉不笑地走到他面前，道：“李探花，即然叶公子有这等美意，你可莫要辜负了佳人一片深情。叶公子，我不便久留，先行告辞。”
　　说罢，看也不再看李寻欢一眼，径直走出门去。
　　“东来，东来――”
　　李寻欢抬脚就要追出去，却被人拉个正着，抬眼就对上叶少梓谦和有礼的笑。
　　“佳人配英雄，李探花应当不会反对吧？”
　　眼见卓东来走下楼道，绕过大堂，身影隐进浓重的夜色中，李寻欢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急道：“对不起，叶公子。”
　　掠过叶少梓，飞奔出了房门。
　　
　　这下完了。
　　雪上加霜啊。
　　
                  第 8 章
　　8.
　　九年。
　　人生能有几个九年？
　　孩童时的憧憬经过沉淀之后，便是刻骨的相思。
　　看着李寻欢离去的背景，朱砂笑得又天真又无邪。
　　手中的飞刀在灯下闪着寒光，映着她那双如同注了泉水般清澈的眼眸。
　　痴然的眼神，充满了小女儿的娇羞。
　　叶少梓微微一笑，走到窗边。
　　月华虽美，夜风却凛冽。
　　夹着干燥的沙尘吹在脸上，便是微微的刺痛。
　　这种痛慢慢的连成一片，在他身上蔓延，一直扩张到心头。
　　苦涩。
　　
　　卓东来走的很快。
　　那紫衣完全溶进夜色中，只隐约一个模糊的轮廓。
　　空落落的大街上晃着几盏灯笼，在风中摇下满地红光。
　　李寻欢终于截下他，朦朦胧胧的灯光照出他苦恼的脸和紧皱的眉头。
　　“东来，我……”
　　卓东来淡淡道：“恭喜李探花，艳福不浅。”
　　在夜色中听来分外平静的声音，却让李寻欢整个人从头冷到脚。
　　“不知李探花何时成亲？”
　　走进灯光照不到的暗处，看似云淡风轻的声音飘来。
　　李寻欢低头，只看到一角衣带飘扬。
　　紫色，太幽远，太沉静，却也太张扬，太夺目。
　　隐藏在高傲之下的，是一棵极端自卑敏感的心。
　　就像那抹飞在夜风里的衣角，若不护住它，便会被完全扯进黑暗中。
　　信义的确很重要，人在江湖，一旦失了信，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
　　但李寻欢不在乎。
　　盛名、地位，还是权势，他都不在乎。
　　他要的，只有保护。
　　保护那个人，让他再也不用堕进黑暗的孤寂之中。
　　伸手，微微一扯，将卓东来拉回到身边。
　　清亮的月光，交叠的身影。
　　“宁负天下人，我也绝不会负你。”
　　他低低地说着。
　　卓东来怔了一怔，缓缓抬头看他。
　　夜色中不甚清晰的脸，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二粒星子。
　　笔直的视线，从不会加任何掩饰。
　　无奈叹息，说道：“你命里的桃花劫，又岂止这一桩。”
　　李寻欢轻轻笑了声，道：“你在意吗？”
　　卓东来撇头，不去理他。
　　李寻欢凑近他，故意拿暧昧的声音说道：“今晚上不会搬去疏影轩了吧？”
　　卓东来气定神闲道：“疏影轩可以不去，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李寻欢猛点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卓东来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一句话：“从今天开始，不准碰我。”
　　“啊？！”
　　李寻欢僵住，开始逞石化状态，“东来，你……你能不能换个条件？”
　　卓东来斜斜地望着他：“李探花不同意吗？”
　　当然不同意！
　　李寻欢真想扯着嗓子大喊。
　　可不同意行吗？
　　东来分明就是吃定了自己啊！
　　
　　高床暖枕，锦衾丝被。
　　暖暖的炉火，淡淡的烛光。
　　卓东来已经睡了，几缕凌乱的发从被里钻出，散在枕上。
　　风摇着窗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寻欢合上书，伸手关了窗子。
　　夜，已经很深了。
　　缓步走到床前，掖了掖被角，又将他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窝里。
　　在锦绣楼见到朱砂起舞时，他在想什么？
　　李寻欢终究是没有问。
　　不去追寻过去，是他对卓东来的约定。
　　一个不曾说出口的约定。
　　只要他能在自己身边，其它的都不重要。
　　只是……
　　只是这“不准碰我”的禁令下的也太惨忍了。
　　这日子可不好过啊。
　　叹气，伸手解开自己的衣服，轻手轻脚的钻入被窝。
　　感觉到床上人手脚微凉，回身将他搂进怀里。
　　这应该不算犯规吧？
　　烛火摇晃，倦意袭来，缓缓闭上眼睛。
　　
　　明天，就上锦绣楼一趟吧，将事情说个清楚……
　　
　　依旧是那间华丽的屋子，依旧是那阵淡雅的香气。
　　李寻欢来的时候，叶少梓正在煮酒。
　　小巧的炭炉中是一个精致的白瓷瓶，混着木炭的焦气将酒香渗透开来。
　　桌上有几样小菜，二只杯子。
　　他在等人。
　　他等的人自然是李寻欢。
　　酒逢知已千杯少，只要有酒，有对酌的人，不管在哪，李寻欢都是甘之如饴。
　　况且是自己最喜欢的竹叶青。
　　清透的液体，清淡的香气。
　　他喜欢这种味道，内敛又不失优雅。
　　像极了某个人。
　　叶少梓微笑的看着他微微失神的模样：“莫不是这酒不合李探花的胃口？”
　　李寻欢回了神，尴尬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酒。”
　　叶少梓又替他斟上。
　　“好酒和美人一样，都只有英雄才配得上。”
　　他话中有话，李寻欢自然听得出来，只轻轻笑道：“酒是每个人都可以喝的，美人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消受得起的。”
　　叶少梓啜了口酒，抬眼看着他。
　　“李探花是觉得我师妹不够好吗？”
　　“不，她很好。”
　　始终记得九年前那个山间精灵般的小女孩，在自己面前跳前蹦后的欢快模样。
　　对她，总是感激的。
　　若有可能，也希望能对她好些。
　　只是，心即有所属，又岂可相让于人？
　　叶少梓询问道：“李探花可是有了心上人？”
　　李寻欢轻轻点头，目光也跟着柔和下来。
　　“他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能与他相守一生，是我唯一的愿望。”
　　“即使是背信弃义？”
　　“是。”
　　叶少梓紧盯着他，目光咄咄逼人：“即使那是为世俗伦理所不容的错事？”
　　李寻欢一愣，随即明白他话中所指。
　　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
　　也难怪，自始自终自己都未曾想过要掩饰，那般□裸的目光，只要有点心思的人都会懂吧。
　　“叶公子认为，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
　　叶少梓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话中何意。
　　李寻欢笑了笑，继续道：“在世人眼里，大部分人认为是对的，便就是对的，其它的皆是错。但真的如此吗？爱与不爱，并不是自己能选择的，天下或许有不可饶恕的罪过，但绝对没有不能去爱的人。一旦爱了，即使会背弃天下，那又如何？”
　　他说的不急不缓，神情却分外坚定。
　　叶少梓怔了半晌。
　　他没有想到李寻欢会说出这番话，更没有想到二个人的感情能深到如此地步。
　　李寻欢站起身，走向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
　　“叶公子，代我向朱姑娘说声对不起，是李寻欢负了她。”
　　看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叶少梓久久回不过神来。
　　宁愿为他背弃天下吗？
　　那朱砂该怎么办？
　　那是她九年的相思啊。
　　即使自己能懂，朱砂却只是个孩子，她能懂吗？
　　
　　
                  第 9 章
　　9.
　　阳光很淡，风也很轻。
　　冬天嘛，总是这一副慵慵懒懒的模样。
　　那一排排错落有致的桃树，披上了一层洁白无暇的冰花，晶莹透明，一阵微风吹来，若轻歌曼舞的仙女，撒着细若粉尘的凝霜。
　　这般宁静致远的景色，倒衬得上李园向来平静的早晨。
　　只是……
　　只是这小满正被一只公鸡追的满院乱跑。
　　卓东来好笑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小丫头。
　　先是提了只鸡往厨房走，然后鸡跑了，结果她去捉鸡，没跑二圈，就变成鸡来追她了。
　　这要是再折腾下去，估计晚餐也没着落了吧。
　　俯身捡了棵石子，甩手掷出去。
　　啪——那鸡成奔跑状态定格，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小满终于缓了口气，大冷的天她居然跑的满头是汗，一手提起鸡，一手使劲挥着向卓东来道谢，一溜烟往厨房跑去。
　　卓东来啜了口茶，慢悠悠道：“姑娘从来不走正门的吗？”
　　抬了抬眼皮，就看到一条红影从屋顶上飘下来。
　　朱砂嘻嘻笑着，满是俏皮之色。
　　“又被你发现了。”
　　卓东来淡淡道：“李寻欢不在。”
　　朱砂转了转眼珠，说道：“那我在这里等他。”
　　她穿过几株桃树，舞动的红纱在银白的枝桠间飘飞，仿佛一簇窜动的火焰。
　　回头，突然就问了一句：“你和李寻欢是什么关系？”
　　她问的突兀，也让卓东来怔住。
　　却听她继续道：“是朋友，兄弟，房客？还是……”顿了顿，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还是情人？”
　　
　　情人？
　　卓东来从来没有想过这二个字。
　　与李寻欢相遇到现在，除了在洛阳曾经分开过一段时间，其余均是相伴于左右。
　　日里同出同进，夜里同床而卧。
　　这般自然的相处，仿佛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什么关系？
　　只是情人、或者伴侣？
　　是爱情？
　　真的是这么简单吗？
　　这个过度被使用的廉价词语，足以形容他们吗？
　　朱砂看出了他眼底的踌躇，睁大眼睛问：“难道我猜对了？”
　　卓东来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不语。
　　情人是个很肤浅的词语，他不想用它来定义与李寻欢的感情。
　　朱砂自然不会猜到他心里所想，只当他是默认了，脸上的表情由好奇转为惊讶，转眼又变成错愕。
　　“你们……你们……”
　　她努力想要形容心中杂乱的感觉，却最终汇成二个字，脱口而出。
　　“……好脏。”
　　卓东来浑身一震，不自觉握紧了手，茶杯“啪啦”一声在他掌中变成两半。
　　朱砂捂着嘴，摇头道：“你们这样是不对的，你们……很奇怪，很……肮脏，李大哥怎么会和你……”
　　卓东来的心在痛。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无形的刀，狠狠的扎在他胸口。
　　曾经再讽刺、再侮辱的话都不曾让他有过这种感觉。
　　肮脏……
　　这二个字居然会从这样一个少女口中被说出来！
　　朱砂突然指着他叫：“一定是你用什么邪门之法迷惑了李大哥，要不然李大哥他不会……”
　　
　　“朱姑娘。”
　　
　　朱砂惊了一惊，回头往身后望去。
　　白衣如雪，清清冽冽，不是李寻欢是谁？
　　“李……李大哥……”
　　李寻欢只看了她一眼，就掠过她身边向卓东来走去。
　　扳开他的手，拿掉茶杯碎片，捏了衣袖轻轻拭过掌中割伤。
　　“朱姑娘，”微微回头，往常总含了温暖笑意的脸此刻却是罩上一层冰霜，“你不该说这样的话。”
　　朱砂被他的目光愕住，变了脸色。
　　那个一直像春风般温柔的李大哥，怎么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明明……没有说错啊。
　　咬了咬牙，说道：“我说的是事实。”
　　李寻欢不再看她，抽出汗巾去裹卓东来的伤口。
　　“姑娘既然看不起我们，何必再留在李园？”
　　朱砂一愣，原本绯红的双颊转眼变得煞白，连着后退数步，突然就转身飞奔而去。
　　忘不掉的是九年前那只牵着自己的手，映在阳光下那双温暖的眼睛。
　　为何，会这般对待自己？
　　是自己错了吗？
　　不，没有，没有！
　　都是那个叫卓东来的人的错，都是他害李大哥变成这样的！
　　
　　“东来……”
　　李寻欢柔声唤他，将他发冷的手握在掌间，“是不是很冷？不然我们回房去吧。”
　　卓东来摇摇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黯然的目光，让李寻欢心头一紧。
　　忍不住搂他进怀，低声呢喃道：“没事的，没事，你什么也不要担心……”
　　
　　因为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夜深，人静。
　　大木桶里已经盛满热水，弥漫着皂角清淡的香气。
　　一层薄薄的热气环绕在周围，蒸得整个浴室都是暖融融的。
　　李寻欢小心得将卓东来受了伤的右手放在桶边，拿毛巾细细抹过他的身体。
　　细腻的蜜色肌肤经过热水熏蒸，泛着桃花般诱人的粉红。浸了水的发贴在脖颈处，顺势滑落在水面，微微晃动着。
　　水雾弥漫，暧昧而朦胧。
　　李寻欢解开系在他手上的丝巾，新换了一条包上，将他从水里抱出，披上早已经准备好的紫袍。
　　“以后别再伤着自己了。”
　　拿了条干的毛巾去擦他湿漉漉的发，说道。
　　卓东来靠着他胸口，闭眼去听他的心跳。
　　被人宠溺着的感觉，原来是这般美好。
　　伤口微微的痛，让他他想起了朱砂问的问题――你们是什么关系？
　　从相遇，到相知，直至相守，岂是一个“爱”字能说解释清楚的？
　　若是不曾相遇，他们一个是死，一个是生不如死。
　　因为相遇，所以才能重生。
　　突然明白，原来与李寻欢，一直都是彼此生存的依赖。
　　蝴蝶能飞，是因为它有一对翅膀，若是折断了一只，它最终会死在地上。
　　天底下任何东西我都可以放手，唯独你，李寻欢，我绝不会放开。
　　手环到他身后，缓缓收拢，抱住。
　　李寻欢怔了怔，低头问：“东来，你怎么了？”
　　卓东来抬头看他，沐浴过后的水气仍旧漫在眼底，无疑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情致。
　　李寻欢心中一动，忍不住想伸手碰碰他的脸。
　　却停在半路，硬生生收了回来了。
　　上回的禁令才不过几天，刚才帮他擦身已经足够让自己心神不宁，若是再去碰他……
　　在他的手即将要落回身侧时，卓东来握住了它。
　　李寻欢微微讶异，而后便笑了。
　　手再次抬起，抚过他的脸，将嘴唇印上去。
　　
　　月起，月华更深。
　　静谥一片，柔情已胜皎光。
　　
                  第 10 章
　　10.
　　阴沉的风，阴沉的街。
　　从李园到锦绣楼，朱砂走了整整一夜。
　　路不长，她走的当然极慢。
　　夜使人冷静，寒风使人头脑清醒。
　　等站到锦绣楼门口时，她已经想得很清楚，非常清楚。
　　所以她决定笑。
　　
　　院里有棵梅树，叶少梓就坐在树下等她。
　　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剑眉星目，天生就有一股清贵之气，像山间的碧泉，像泉畔的翠竹，足以让天下女子动心。
　　朱砂就像一只火红的蝴蝶般，轻快地落在他面前。
　　他们是师兄妹，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他们都了解彼此。
　　有些事，隐瞒往往比事实更伤人心。
　　所以叶少梓将李寻欢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去。
　　他的声音很轻柔，柔的像那阵吹过梅枝的风。
　　爱与不爱，的确是没得选择的。
　　爱的本身并没有错。
　　无论任何一个人爱上另外一个人都不是错。
　　但爱情是天底下最无法强求的东西。
　　接受现实，会比逃避现实快乐许多。
　　虽然，这很难。
　　
　　朱砂静静地听他说完，再静静地吐出三个字：“我知道。”
　　叶少梓意外地看着她。
　　她太平静，平静的像另一个人。
　　在这之前，他想过无数种她应该会出现的表情。
　　可能痛哭，可能失神，可能发呆，但她绝对不会是平静。
　　那是她九年的爱恋啊。
　　一朝梦碎，她又怎能平静？
　　朱砂抬头对他笑，一如既往的灿烂。
　　“我已经想通了，如果那是李大哥要的幸福，我应该成全他的，不是吗？”
　　叶少梓盯着她看了许久，低叹一声，点头道：“是。”
　　自己当初不也是抱了同样的想法，才随朱砂会踏足俗尘的吗？
　　要不然，他这般淡泊名利的人，宁愿永远与离愁谷的青山绿水作伴，也不会插手是非纷争。
　　朱砂拽住他的胳膊，晶亮的眼睛像被注进一汪泉水。
　　“师兄，我们回离愁谷吧。”
　　叶少梓一怔，轻声问：“你真的愿意回去吗？”
　　朱砂点头笑道：“那里是我的家呀，我怎么会不愿意回去呢？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叶少梓询问地望她：“哦？是什么事？”
　　朱砂低眉搓着衣角，喃声道：“我想再见李大哥一面。”
　　叶少梓诧异道：“他即无心于你，相见岂不是徒增伤悲吗？”
　　朱砂拿出怀里的飞刀，怔怔看着，道：“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然后将飞刀还给他，只要这样，我才可以安心的回离愁谷。它并不属于我，即使留着，也只会睹物伤情。”
　　叶少梓长叹一声，爱怜的揉揉她的发，道：“好，我帮你约他出来。”
　　朱砂感激一笑，扑进叶少梓怀里。
　　“师兄，谢谢你。”
　　
　　刀很薄，很冷。
　　朱砂笑的像阳光一般明媚，但她的眼神却和刀锋一样冰冷。
　　
　　每个人的身体里都睡了一个恶魔。
　　憎恨会成为它最好的食物。
　　直到苏醒。
　　
　　拜帖在中午时分就送到了李寻欢手里。
　　依旧是红缎金边，依旧是恭敬到极点的拜词，让人无半点回绝余地。
　　“这叶少梓真该去考功名。”
　　将帖子到扔到桌上，卓东来嘲弄道。
　　李寻欢翻开看了一眼，笑道：“朱九易先生是江湖上有名的隐士，他教出来的徒弟自然是文武全才。”
　　卓东来眉角上扬，捎起几分略带讥讽的笑意。
　　“这位朱先生教女儿的本事似乎就不怎么样了。”
　　李寻欢拿起暖在炉子里的酒，晃悠着在桌边坐下。
　　“朱先生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即使将她宠的任性了些，也在情理之中。”
　　满满斟上一杯，往嘴里送去，冷不丁就见一只手伸来拿走它。
　　“东来……”
　　眉头苦恼地皱起，眼巴巴盯着酒杯瞧。
　　卓东来不去理他，晃着杯中酒，慢悠悠问道：“李探花认为她只是任性而已么？”
　　李寻欢笑道：“她不会有坏心眼的。”
　　卓东来饶有兴趣地盯着他：“噢？你就这么肯定？”
　　李寻欢点头，轻叹道：“她终究是为我而来的，无论如何我都应该给她一个交待。”
　　饮下杯中酒，卓东来抬眼看他：“这么说你是要去赴宴了？”
　　见他目光一直不离酒壶，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无奈只得倒了一杯递去给他。
　　李寻欢喜滋滋地接过，仰头饮下，道：“这件事终归是要了结的。”
　　卓东来斜斜地望他，语气里含了淡淡的玩笑意味。
　　“李探花招女人的本事，真称得上是天下第一人。”
　　李寻欢提着酒壶笑意盈盈地粘到他身边。
　　“原来东来还在吃醋。”
　　板着脸拍掉他的手，皱眉道：“你看人的眼光若是和看酒一样准，便好了。”
　　李寻欢很不甘心地再将手环到他腰上，凑到他耳边问：“东来为何这么说？”
　　实在挣脱不开，只得任凭他圈着。
　　也不去答他的问题，只是道：“明日望梅楼之约，我陪你一道去。”
　　“好。”
　　李寻欢低低应了声，专心去拨弄他耳畔的头发。
　　“东来……”
　　暧昧至极的语调让卓东来心里咯噔一下，浮起不祥之感。
　　果然，某只不安份的手滑进紫裘，开始在他腰际摩娑。
　　腾——
　　卓东来毫不客气的推开他，一下蹦开老远。
　　面色潮红，怒道：“李寻欢，现在是白天！”
　　李寻欢很委屈的看他：“有些事不是只有晚上才可以做的嘛。”
　　卓东来差点背过气去。
　　就这幅不正经的模样，哪里值得那些女人为他要死要活！
　　很无力地瞪了他一眼，往门外走去。
　　李寻欢跟上去问：“东来要去哪？”
　　“梅家医馆。”
　　“我也一道去罢。”
　　卓东来停下脚步，冷目道：“不准跟来。”
　　一大片阴影罩在李寻欢头顶，只差去角落蹲地画圈了。
　　看着那紫色的背影在苍凉的枝桠间穿过，不由得露出轻柔的笑容。
　　“东来……”
　　卓东来疑惑得回头望他。
　　“你早些回来。”
　　李寻欢对他挥挥手，笑道。
　　卓东来一愣，轻笑点头，坐进准备好的马车内。
　　马蹄轻嘶，缓缓而去。
                  第 11 章
　　11.
　　望梅楼在城郊的韶山上。
　　韶山又称梅山，坡上岭下全是清雅秀丽的梅花。
　　疏枝斜伸，满山雾气随风飘散，梅香参绕其中，极有几分飘渺之感。
　　风掠过，捎起花瓣纷扬而落，雪般轻柔地飘到地上。
　　一条青石铺成的台阶小路蜿蜒的向上廷伸，拾阶而上，一座精致的小楼在霾烟似的水气下若隐若现，如名家笔下的水墨画般，清灵动人。
　　
　　“倒是个难得的好地方。”卓东来抬眼向上望，叹道。
　　李寻欢笑盈盈道：“如今正是梅花争艳之季，上韶山饮酒赏梅，不失为一件雅事。”
　　卓东来侧身斜斜地望他：“怎么从不曾听李探花提过？”
　　能提吗？
　　当然不能提啊。
　　赏梅少不了酒，当然也少不了美人。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往事，哪里能让东来知道！
　　干笑几声，赶紧迈上台阶。
　　古称“梅兰菊竹”乃花中四君子，有梅，自然也少不了竹。
　　一道竹篱围成的笆墙，一座竹子搭成的小楼。
　　院中种了一棵名贵的白梅，远远望去便如白雪盈枝，映着阳光更是晶莹透亮、寒香泌人。
　　朱砂就俏生生地站在这株梅树下。
　　嫣红的衣，明媚的眼，恰是人如其名，艳的像一滴落在白纸上的朱砂。
　　“李大哥，卓先生。”
　　含蓄礼貌地笑着，和以往判若二人：“师兄就在里面，我带你们进去。”
　　
　　冷风满楼，冷香满楼。
　　赏梅小阁就在一片冷香万朵梅花间。
　　楼上没有生火，生火就俗了。赏梅要冷，越冷越香，越冷越雅。
　　叶少梓坐在那张铺了素白丝布的桌边等他们。
　　窗户大开，梅香填满整间屋子，不时有花瓣随风轻飘飘地飞进来，落在地上、桌上，沾在轻烟般的纱帐上。
　　“如此雅处，倒让叶公子寻到了。”
　　李寻欢笑道，拈起一朵落在桌角的梅花：“风递幽香出，禽窥素艳来，真是好地方。”
　　桌上有酒，赏寒梅自然要喝冷酒。
　　叶少梓依次给他们斟上，举杯道：“这望梅楼的‘泪眼红’闻名遐耳，在下垂涎已久，今日能与二位前辈对酌，也是三生有幸。”
　　他说的虽文诌恭敬，但语调平缓礼貌，未含半分拍马之意。
　　卓东来轻轻挑起嘴角，拿了酒杯放在鼻下嗅过，浅浅啜了一口。
　　冰冷甘香的液体滑进腹中，唇齿间却留下浓浓的酸涩感。
　　皱了皱眉，道：“这酒……”
　　李寻欢仰头饮下，说道：“传说这‘泪眼红’是一名女子为了纪念她逝去的夫君所酿，酿成之后独自抱坛而哭，那泪落入坛中，才有了这般酸涩的味道。正如她对爱人的思念一般，充满无奈与不舍。”
　　叶少梓点头轻叹一声：“情缠一世，如云如烟，狂一生波澜，也不过是你痴我怨。”
　　李寻欢目露欣赏之意：“叶公子与朱先生真是极像，一般超脱红尘，大有隐士之风。”
　　叶少梓拱手谦道：“李探花过奖了，在下哪里及得上家师之万一。今日设宴相邀，一是为这几天给二位带来的麻烦道歉，二是因为我师妹朱砂有话想对李探花说。”
　　“噢？”
　　李寻欢望向一直未言语的朱砂，浅笑道：“朱姑娘要对我说什么？”
　　朱砂绞着衣袖，满目羞怯。
　　“李大哥，我……我想……和你单独……单独……”
　　叶少梓心知肚明的一笑，道：“李探花，我与师妹已经决定起程回离愁谷，但师妹心结未了，希望李探花能怜在她一片真情，与她单独相处片刻。”
　　李寻欢望了一眼卓东来，点头应允。
　　对朱砂，他总是内疚的。
　　一柄飞刀，一句无心的话，却换来一个少女九年的爱恋。
　　这个要求，他又怎么忍心再拒绝？
　　既然不能回应她的感情，就更该让她彻底死心。
　　只有这样，她才会寻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只有这样，才能结束这件事。
　　只有这样，东来才不会再受到伤害。
　　
　　山风呜咽，梅香绵延。
　　雾浓花香透，朱砂的红衣在一片冷白中尤是醒目。
　　静静地走着，看花瓣如雨般自头顶飘落。
　　“李大哥，这个……”
　　她将飞刀递在李寻欢面前，“是你离开离愁谷时送给我的，现在，我要将它还给你。”
　　李寻欢怔了片刻，伸手接过。
　　“朱姑娘……”
　　朱砂接住一朵从眼前飞过的梅花，呆呆看着。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李大哥，我们究竟是有缘，还是无缘？”
　　花在飞。
　　她的眼在纷乱中交织出悲伤的泪。
　　李寻欢长长叹息。
　　“对不起，朱姑娘，是我负了你。”
　　朱砂怔怔地问：“李大哥，如果九年前我便是这副十七岁的模样，你会不会喜欢我？”
　　泪光盈盈的眼充满企盼，让李寻欢心头升起浓浓的不忍。
　　他很想点头，即使只是欺骗。
　　但，心早已无半点空隙，又有哪里可以装得下谎言？
　　“九年前的我，是一个死人。”
　　死人是无法去爱任何人的。
　　李寻欢没有说出后半句话，朱砂的脸色告诉他，她听懂了。
　　“如果没有遇到东来，我到现在还会是个死人。让我重生的人是他，所以现在，我只为他而活着。”
　　风起，白衣绕雾而飞，梅花落满肩头。
　　他的眼神是如此坚定，如此温柔，仿佛让整个山头都有了初春的暖意。
　　朱砂轻轻一笑。
　　惨淡，绝望。
　　“李大哥，你可以抱抱我吗？”
　　她凝泪低泣，哀声道：“我就要走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李大哥，你抱抱我好吗，就只有这一次……”
　　李寻欢抬手拭去她的泪。
　　终究不是铁石心肠。
　　终究是心软。
　　手停在她肩膀，轻轻搂进怀里。
　　
　　朱砂的手很美。
　　那是一个舞者的手。
　　纤长莹润的手指，应该是用来握轻纱拿水袖的，现在却捏了一根银针。
　　银针停在李寻欢的后脖颈。
　　泪还在眼角。
　　眼神却已被怨毒取代。
　　
　　李大哥，不要怪我，只有这样，你才会完完全全属于我……
                  第 12 章
　　12.
　　有的酒越喝越香，有的酒却越喝越苦。
　　才第二杯落肚，卓东来就已经感觉连心都开始变得涩涩麻麻。
　　但他仍在喝。
　　他发现原来在酸涩之后，还有一股淡的几乎觉察不到的馨香在齿间徘徊。
　　“好酒。” 他忍不住叹了一声。
　　叶少梓笑着再为他斟上。
　　“苦酒和美酒的差别，就在于美酒让人心醉，而苦酒却让人心碎。”
　　卓东来举杯不饮，只淡淡地望着他。
　　“叶公子似乎很了解酒。”
　　叶少梓轻轻地笑。
　　“一杯酒，浓缩一个女子毕生的情怀，岂不令人回味无穷？”
　　卓东来晃着酒杯，目光随着飞舞的花瓣落在窗台，又慢悠悠地转回到叶少梓身上。
　　“喝酒是要看心情的。一个人若是苦大仇深，即便是给他喝天底下最好的酒，也会是苦的。”
　　叶少梓浅浅啜了一口，抬眼看他。
　　“如此说来，卓先生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好。”
　　他的目光淡定从容，仿佛初秋时吹过林间的那阵风，带了丝丝怡人的凉意。
　　眼睛是心灵之窗，这句话的确有道理。
　　明明同一个地方生长的人，怎么就有着完全相反的个性？
　　卓东来暗叹一声，饮下杯中酒，起身离桌。
　　叶少梓问：“卓先生要去哪？”
　　卓东来斜着身转头，吐出二个字。
　　“救人。”
　　
　　雾起，雾更浓。
　　银针针端已经探入颈后卷曲的发里。
　　朱砂的手在颤抖。
　　她感觉到李寻欢已经准备推开她了。
　　一步，只差一步，只要稍稍用力，这枚针就会被送入他的身体。
　　到时候，他就是她的，永远都是她的。
　　咬牙，猛的用力刺下去。
　　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扎进手臂，一股酸麻感如电流般通过，整条手臂转眼失去力气。
　　风吹，雾散，露出一袭幽深的紫衣。
　　朱砂的瞳孔在放大。
　　李寻欢已经放开她了，迎着她的目光向后望去。
　　“东来？”
　　卓东来不紧不缓地走到他们身边，俯身捡起掉落在地的银针。
　　看了李寻欢一眼，对跟着身后的叶少梓道：“叶公子可认得这个？”
　　叶少梓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变了脸色。
　　“速还针？！”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朱砂：“师妹，你……”
　　朱砂按住已经失去知觉的右臂，恨恨地盯着卓东来。
　　“你对我做了什么？”
　　卓东来淡淡道：“麻沸针而已。”
　　叶少梓心痛地看着朱砂：“师妹，你明知道速还针一旦进入人体，便会随血液流窜，令中针者痛苦不堪，直至脑部，天下无药可解啊。”
　　朱砂道：“可离愁谷有鬼切草，不是吗？”
　　“鬼切草根本不能解去速还针！”
　　叶少梓摇头叫道：“它虽然能压制速还针的流动，但若长期服用，会让食者渐渐丧失本性，到最后会变得和行尸走肉一般全无感觉，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朱砂冷笑，目光投向李寻欢：“只有这样，李大哥才会完全属于我。”
　　
　　只有离愁谷有鬼切草。
　　只有鬼切草可以压制速还针。
　　拿这个逼迫卓东来离开李寻欢，一定会成功的，不是吗？
　　丧失本性又怎么样？行尸走肉又怎么走？
　　只要他能留在离愁谷，只要他在自己身边，其它的，什么都不重要！
　　
　　“卓东来，为什么每次都是你！”
　　朱砂声嘶力竭的大叫，凄厉充满憎恨的声音在风中听来有如鬼哭：“如果没有你，李大哥就会是我的，他就会是我的！”
　　李寻欢定定看着她，眼里尽是心酸和痛惜。
　　“朱姑娘，就算我中了速还针，就算东来离开了我，我也不会离开他的。因为不是他要在我身边……”
　　他握住卓东来的手，语调清晰坚定。
　　“而是，我要在他身边。”
　　雾白，朱砂的脸上比雾更白。
　　她看着那二只相握的手，好像这世间再也没有力量能将它们分开。
　　“卓东来，你早就料到这一切？”
　　她后退几步，声音竟变得异常冷静。
　　卓东来挑嘴轻笑：“盅术毒药都是下三滥的手段，朱姑娘是名门之后，自然不屑用这些。”
　　朱砂冷冷地盯着他：“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卓东来看了李寻欢一眼，道：“因为你不能死。”
　　
　　――因为你死了，李寻欢会后悔，会痛苦，会自责。
　　
　　叶少梓对她伸出手。
　　“师妹，跟我回去，我们一起回离愁谷。”
　　朱砂哀凄道：“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我偷了爹的速还针，他不会原谅我的……”
　　李寻欢急道：“朱姑娘，你手臂上的麻沸针若再不取下，会对身体不利的。”
　　朱砂将目光在他三人身上转过，不断摇头，后退。
　　风将浓雾吹散开来，露出一截断崖。
　　风劲，寒气更重。
　　李寻欢心里冒起很不祥的预感，举步走向她：“朱姑娘……”
　　“不要过来！”
　　朱砂尖声大喊，原本应该明亮耀眼的眸子竟如一潭死水般毫无生气。
　　回头望了一眼断崖，突然大笑起来。
　　“卓东来，我不会让你如愿的，你不让我死，我偏要死，我要让你们一辈子都后悔！”
　　说罢，转身奔向崖边，纵身跃了出去。
　　“不要！”
　　三人同时向她扑去。
　　但一切都晚了，她的双脚转眼已经离开地面，红衣如血，陷进白雾之中。
　　“师妹！” 叶少梓大叫，往向崖外。
　　李寻欢拉住他：“叶公子！”
　　叶少梓激动地推攘着他叫：“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去救她！”
　　脖间一酸，身子猛的软倒下来。
　　李寻欢扶住他的身体，异道：“东来，你……”
　　“只是点了他的睡穴。”
　　卓东来走近崖边，向下望去。
　　雾极深，一片苍凉的冷白，视线所及范围不足几丈。
　　“这悬崖没有路可以下去。”
　　回头看向李寻欢，如他预料般，尽是懊恼与痛苦。
　　轻轻握住他的手掌，低声道：“不是你的错。”
　　李寻欢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话。
　　
　　死去的人不会再有任何感觉，痛苦只会留给活下来的人。
　　对与错，都会结束在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天堂和地狱，其实就只有一步之遥。
　　只一个转身的距离，或许就能得到救赎。
　　但，无颜活下去人，死有时候才是最好解脱。
　　
 
                  第 13 章
　　13.
　　夜很深，月很深。
　　李寻欢在院中坐了很久。
　　担了一肩的月光，落了满襟的梅香，本应该是清雅的身影，此刻看起来竟是莫明的萧索。
　　他怔怔看着前方，甚至没有听见卓东来靠近的脚步声。
　　直到一件披风落在他肩上，才惊觉回了神。
　　“东来……”喃喃的轻唤，听来竟有些恍惚。
　　拉他在自己面前坐下，问道：“叶公子还好吗？”
　　卓东来应道：“我用的力道不轻，他需得明日才能醒来。”
　　沉默。
　　有风吹过，一片纯白从他眼前落下。
　　梅？不，是雪。
　　李寻欢抬头，看夜幕中稀稀拉拉飘着的几朵雪花。
　　“今天是小年。”
　　卓东来伸手去接那小小的冰凉，看它在掌中渐渐化作一棵水珠。
　　李寻欢苦笑。
　　“已经是小年了啊，我竟然都忘记了。”
　　顿了顿，低低道：“朱先生曾经说过，速还针太过邪恶，是个不祥之物，他几次想毁了它，却一直狠不下心来……”
　　卓东来接话道：“因为那是他妻子的遗物。”
　　李寻欢一怔：“东来是如何知道的？”
　　卓东来笑了笑，道：“那日去找梅神医，便是问了关于朱九易的事。”
　　李寻欢神色黯然：“是我害死了朱姑娘。”
　　卓东来望着他，摇头道：“若不是她存心害你，又怎么会将自己逼的走投无路？”
　　李寻欢站起身，悠悠地向前走去。
　　雪愈下愈大，他白色的身影在一片纷扬中尤是清冷。
　　“东来，我要去离愁谷。”转身，突然说道，“我要向朱先生赔罪。”
　　卓东来看着他，低叹一声。
　　其实他早就料到了，以李寻欢的为人，又怎能就此安心？
　　“丧女之痛，你不怕朱九易要了你的性命么？”
　　李寻欢走回到他身边，道：“我现在很怕死。”
　　卓东来一愣，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怕死”这二个字，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他嘴里说出。
　　李寻欢轻轻抚过他的脸，低声道：“因为，如果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只要有你在，就是再痛苦，我也会活下去。”
　　伸手一扳，将他带进怀里：“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活着。”
　　雪在扬洒，似乎是要将一切都用白色掩埋。
　　
　　要的，是生相守，而不是死相依。
　　所以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拥抱如此温暖的身体。
　　
　　叶少梓缓缓睁开眼，看到一团紫色的影子。
　　朦胧的目光渐渐恢复焦点，终于看清背对着他坐在桌边的人。
　　“卓……先生？”
　　卓东来回头望他：“叶公子醒了？”
　　叶少梓撑着手坐起来，晃晃酸痛不已的脑袋，脸上有一丝茫然。
　　“我怎么……”
　　话才出口就住了声，那在韶山上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最后定格成朱砂跃出崖外时的红色身影，如一只破碎的蝴蝶，给了自己惨然的最后一舞。
　　“我师妹她……”
　　卓东来直接道：“她死了。”
　　叶少梓脸色惨淡，失神地坐在床边。
　　“我根本不该答应带她离开离愁谷，是我没照顾好她，是我害死了她……”
　　卓东来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外。
　　这个人，在某些方面，和李寻欢真的很像。
　　“令师即能教出叶公子这样的徒弟，想必也是开明之人。”
　　“师傅最常跟我们说的一句话，便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叶少梓面露敬仰之色，“他说世间万物皆有灵性，遵循因果之理，方能寻得正道。”
　　卓东来舒气道：“如此便好了。”
　　叶少梓疑惑：“卓先生指的是什么事？”
　　卓东来看着他问：“叶公子认为朱姑娘的死是否在因果之中？”
　　叶少梓悲伤道：“在离愁谷时，我们师兄弟从来都是让着她的，只要她想要的东西，我们便是拼了性命也会为她寻来，才造成她今时这般偏激的性格。若说因，也是我们种的因，这个果，应该由我向师傅承担。”
　　他将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却连一句责怪他人的话都没有。
　　“你们果然很像。”
　　卓东来低低说了一句。
　　叶少梓没听清楚：“卓先生说什么？”
　　卓东来询问地看他：“李寻欢与我决定要去离愁谷，不知叶公子是否与我们同行？”
　　叶少梓一愣：“为了师妹的死？”
　　“是。”
　　“但是你们不必……”
　　卓东来从容道：“如果不得到原谅，他会内疚一辈子。”
　　叶少梓怔了怔。
　　“卓先生对李探花真的很……”失落的一笑，道，“好，我带你们去离愁谷。”
　　说罢，便从欲从床上坐起来。
　　穴道初解加上一夜的昏睡，让叶少梓眼前一阵眩晕，摇晃着往前摔去。
　　卓东来伸手撑住他的身体。
　　“你没事吧？”
　　“没事……”
　　叶少梓揉了揉额头，眼前之人近在咫尺的脸逐渐清晰。
　　略略冷傲的神情，轻轻挑起的嘴角，却因为白日的关系，有了细腻迷乱的感觉。
　　
　　“东来，东……”
　　李寻欢的脚步和声音停滞在门口。卓东来自然地放开叶少梓，回头看他。
　　外面还在下雪，他的发上、额上都沾了好些雪花，甚至有几片粘在鼻端，配上那张正发愣的脸，看上去即好笑又可爱。
　　卓东来伸手为他拍掉，玩笑道：“李探花想做雪人吗？”
　　李寻欢终于回过神，看他们一眼，别扭地一笑：“管家已经备好马车了。”
　　卓东来看向叶少梓：“叶公子意下如何？”
　　“好，就起程吧。”
　　叶少梓点头道。
　　
　　小满在大门口抹泪。
　　“少爷，卓爷，都快要过年了，你们还要出门，就不能等几天吗？”
　　李寻欢拍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好好看着李园，我们会尽快回来的。”
　　“嗯。”
　　小满依依不舍的将灌满美酒的皮囊递给李寻欢，看他坐进马车，转头对赶车的马六皱眉喝道：“小六子，下雪路滑，你可要小心点，要是摔到少爷和卓爷，看我不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这么一个清清秀秀的少女说出这样一句话，却是可爱有余，狠劲不足，若得一车人都笑出声来。
　　马六挥起长鞭，马蹄在地面蹭了几下，悠悠而去，渐渐隐在漫天飞雪中。
　　
　　雪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轮痕迹，在延伸。
　　
　　PS:送图《七夕》
　　
　　
　　
                  
卷二：迷案
第 14 章
　　14.
　　大雪封渡，船只停泊。
　　这间名为“十里铺”的客栈里，挤满了因过不了江而滞留的行人，偌大的堂子人声鼎沸，喝酒聊天的有，打趣逗乐的也有，外头虽说冰天雪地，这屋里头倒是热气哄哄，驱了不少寒意。
　　一位白发须眉的老者坐在几块木板拼成的搭台上，身上着了沉灰长衫，微闭双目，极有几分清颧之相。只见他一手执着木片梆子，一手拿着鼓锤，往那蛇皮鼓上一敲——
　　——咚！
　　“今天，我要给大家说的是小李飞刀的故事，”老者嗓子一开，苍劲浑厚的声音响在堂子里，立即让喧哗的坐客安静不少，“这小李飞刀是何许人也？便是那当朝探花、百晓生兵器谱中排名第三、又称六如公子的李寻欢！有人就要问了，何为六如？贪酒如命，疾恶如仇，爱友如己，挥金如土，出刀如飞，视死如归……”
　　还真是在哪都能听到他的名字。
　　这么一大群人个个听得出神，哪个会认得出那位“六如公子”正坐在他们中间端着女儿红喝得津津有味。
　　卓东来斜斜地看了李寻欢一眼，这“贪酒如命”四个字真是对极了。
　　说书老者还在继续：“小李探花文武全才，一生经历大小战役无数，当中最出彩的要属与上官金虹一战。那上官金虹可不是等闲之辈，在百晓生的兵器谱中位例第二，一对金环打遍天下，创下的金钱帮在江湖上那是呼风唤雨、支手遮天啊，可最终还是败在李寻欢手上。嗳，这位朋友问了，上官金虹排第二，小李探花排第三，怎么就输了呢？难道百晓生的兵器谱排的不对？当然不是，那百晓生虽然人品低劣，但一本兵器谱却是公正的很，这一战的缘由，且听我细细道来……”
　　老者滔滔不绝，抑仰顿锉的声音极富感染力，使得整个堂子渐渐变得雅雀无声，连叶少梓都是端着酒杯听得发愣。
　　而这当事人却自在的很，一杯接着一杯喝得不亦乐乎。
　　卓东来见他大有不醉不休之势，在他将下一杯酒送入口中之前，毫不客气地拿走酒杯。
　　“你喝得太多了。”
　　“这么冷的天，喝酒可以御寒。”李寻欢不死心，伸手就要将杯子抢回来。
　　卓东来抬手一让，轻松避过去。
　　“你要是冷，大可回房休息。”
　　“休息？好主意。”
　　李寻欢的眼睛变得晶亮晶亮，笑眯眯道：“那我们上去‘休息’吧。”
　　一句旁人听起来很普通的话，却让卓东来心里发毛。
　　那明显就是有企图的笑容啊。
　　“你……！”
　　话还没有出口，就被他拉着往楼上拽
　　“叶公子，天色不早，我们先回房休息了。”李寻欢遮住卓东来，回头含蓄的一笑。
　　所以在叶少梓眼中，便成了他们一前一后上楼的模样，看不出半点异样，回笑道：“好，等明早雪停了，我再叫你们。”
　　
　　客栈的房间不大，床铺倒是干净，四角都放着一个铁制炭炉，烘得房间暖意十足。
　　卓东来很后悔自己刚才说得话，从以往的经验来看，不让他喝酒的结果只有一个——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看来今晚上也很好的验证了这条不败真理。
　　所以他决定找点话题，最好能搪塞过去。
　　“不知距离愁谷还有多少路？”
　　李寻欢笑着应道：“过了江大约还有二天的路程。”
　　卓东来思索片刻，道：“二天后就是大年三十了。”
　　“我现在更关心的是……”李寻欢走近他，低下头呢喃道，“东来你……”
　　柔软暧昧的语调像初春的第一阵风，轻轻掠过心湖，捎带着一圈又一圈涟漪，从心底一直扩散到身体每一根神经。
　　一丝潮红染上卓东来的脸颊。
　　撇开头不理他，故意冷声道：“不行。”
　　李寻欢很委屈得看着他：“是东来你说要休息的。”
　　卓东来气结：“李探花能不能有正经点的想法？”
　　李寻欢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东来对我没兴趣了吗？
　　“…………”
　　那脸上的潮红很光荣的蔓延到耳根边。
　　眼见那手指就要落在自己脸上，卓东来突然就侧身很自然的避了过去。
　　李寻欢长叹一声：“唉，酒也没得喝，我还是陪小六子看马车吧。”
　　卓东来倒了杯热茶，闭目轻嗅，慢悠悠道：“马六将我们送到渡口后就已经回李园了。”
　　“那我去江边的船上和船老大们聊天。”
　　“船老大都坐在楼下听你小李飞刀的英雄事迹。”
　　从紧闭的门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估计是那说书老者已经说到□处，引得听众一片赞叹。
　　李寻欢苦着脸，可怜巴巴的看着卓东来，那眼神活像过年吃不到糖的孩童。
　　“李探花这招已经用过很多次了。”
　　卓东来视若不见，悠闲的铭着茶。
　　没指望啊。
　　李寻欢晃悠着身子要去开门：“我去外头赏雪。”
　　“不许去。”卓东来冷眼瞄他，“你想折腾得旧病复发么？”
　　见他一脸苦瓜相，卓东来暗叹一声，走到他面前。
　　“只有这一次，作为补偿……”
　　李寻欢还未来得及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就见卓东来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仰头贴上他的唇。
　　……！！
　　柔软温腻的触觉终于让逞呆滞状态的李寻欢回了神，伸手环抱住他腰身，使得这个吻更加深远绵长。
　　待卓东来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竟已经被他压在床上。
　　朦胧的眼神，皆有了水一般的韵致，和着彼此细密的喘息声，愈加使人意乱情迷。
　　轻轻抚过的手指，顺着卓东来的眼角一直滑落到下颌，将一缕发丝缠在指尖，凑近嘴边轻吻。
　　灯影之下，栗色长发如同妖娆的丝线，披散在暖黄色的枕上。
　　李寻欢却只是将他紧紧地圈在怀里，没了其它动作。
　　“东来，我知道你顾虑什么，就这样抱着你，可以吗？”
　　低低的声音近在耳畔，沿着温热的气息扩散、又凝聚。
　　感觉到怀中人轻微地点头，李寻欢嘴角上扬，浓浓的笑意浮在眼底。
　　
　　夜深，雪飘。
　　炉火闪动，一片静谥的温柔。
　　
                  第 15 章
　　15.
　　雪总是要停的，就像人到了天亮总会睁眼一样。
　　李寻欢醒得一向比卓东来早。
　　他和往常一样，将卓东来的紫裘放在床边，又细细的掖好被角，再小心地打开门走出去。
　　天色还早，大堂里七倒八歪睡了许多人。
　　李寻欢环视过四周，很快就发现了叶少梓。
　　他靠在墙角，身上披着一条毛毯，身边还倒了数个粗壮汉子，看来是昨夜听书喝酒，和这些人谈的极是高兴，连觉都就地解决了。
　　原本以为像他这样的名门俊秀，总会带着清高傲气，是绝不屑与贩夫走卒为伍的，却没想到他不但与他们彻夜交谈，还一同席地而睡，有如此胸襟气魄，将来的成就必定是不可限量。
　　嘴角上弯，眼里浮起欣赏的笑意。
　　提着衣摆小心避过睡在地上的人，将大门开了一道口子侧身出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铺天盖地苍茫的冷白。
　　门口的石子小路已被厚雪掩埋，寒风吹的招牌哗啦作声。
　　江边雾气蔼蔼，已有船家在忙着装货起运。
　　
　　“幸好江面没有结冰。”
　　身后突兀响起的让李寻欢惊了一惊，回头就见到叶少梓含蓄礼貌的笑：“今日我们就能过江了。”
　　李寻欢也笑：“叶公子真是归心似箭。”
　　叶少梓默默走了几步，眺望江面，哀伤道：“早日向师傅求得原谅我才能安心。”
　　李寻欢一怔，说道：“叶公子大可不必如此。”
　　叶少梓歉意道：“这次的麻烦，是我带给李探花的，师傅就是怪罪下来，也应该由我来承受。朱砂是我的师妹，我没有照顾好她，是我的错。”
　　李寻欢看着他问：“叶公子喜欢朱姑娘，是吗？”
　　叶少梓一笑，坦然道：“师傅教了我们礼仪道德、为人处事，却不曾教我们世间情爱，他说情爱是世上最令人捉莫不透的东西，只有亲身体会过了，才会明白它的含义。从小到大，我们师兄弟都是想方设法的让师妹开心，只要她笑，我们就会比什么都高兴。但这究竟是不是喜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她已经不在了，这个问题再也不会有答案。”
　　他的声音很是惆怅，听得李寻欢心里也是一阵心酸。
　　青梅竹马的感情，本应是清澈透明的，如果没有自己九年前那次意外的出现，或许他们这辈子就能平淡却幸福的相守下去。
　　离愁谷的青山绿水，培育出那么纯粹的感情，最终仍抵不过一瞬的心动。
　　若说错，其实谁都没错。
　　错的是时间，错的是命运，错的是沦陷。
　　深深叹息一声，耳边传来船家的高喊：“二位是要过江吗？”
　　叶少梓挥手也高声应道：“是啊，不知渡轮什么时候起程？”
　　“这江上的渡轮要停开三日，我这船虽是运货的，但也能坐下几个人，二位要是着急，不嫌我这船挤，我送你们一程。”船家扯着喉咙大叫。
　　叶少梓连忙致谢：“那就有劳这位大哥了！”
　　李寻欢抬头看看天色，道：“叶公子先上船吧，我去叫东来。”
　　
　　船上的货不多，就几麻袋，船家说这是江对面几户人家合着买的年货，要赶在年前送去，好在这雪是停了，要不然非耽误不可。
　　他一边说着，一边满脸歉意：“你瞧我这船仓漏风，真是委屈几位爷了。”
　　叶少梓掏出一碇银子递去给他：“千万别这么说，您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船老大连忙摆手：“不不不，这可使不得，我这顺路带的，哪能收你们钱呢。”
　　二人是你推我攘，相持不下。
　　李寻欢只得道：“船老大，这大冷天的你也不容易，就收下吧。”
　　船家憨憨笑了几声，伸手接过，躬身道：“那就谢过三位爷了。”
　　江上的风要比陆上大很多，加上极低的水温，吹在脸上更是冰寒刺骨。几个大麻袋堆在仓外，不时有被船浆带起的水珠溅到上面。
　　卓东来看了一眼，问道：“船老大说这里面放的是年货？”
　　船家满脸堆笑：“是啊是啊，都是对面那小镇上人的要的。这不马上要过年了，大家还不都想图个热闹。”
　　卓东来微笑着问：“不知道船老大撑船几年了？”
　　“唉，有些年头罗。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咱们这靠江的，自然也是吃江了。”船家摇头叹道，“都撑了小半辈子的船了，要让我干点别的，还真没那想头。”
　　卓东来一边听他说，一边点头咐合：“撑船虽然辛苦，但一到了江上，这整船人的性命都会掌握在你手中这根竿上。”
　　船家咧嘴道：“那是那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卓东来优雅的一笑：“小心是驶得万年船，而不小心只会……”
　　他迅速的抽出藏在靴中的匕首，往麻袋上划过，跟着道：“翻船。”
　　粗麻编成的袋子被割开一道大口子，露出无数的碎石子。
　　“阁下这些‘年货’可真特别。”卓东来挑眉嘲弄道。
　　船家脸色大变：“你……你怎么……”
　　李寻欢悠然地靠在仓门口，说道：“你犯了三个错误。一，越是年底，强盗就越多，不管是行船还是做买卖，都不会无缘无故和陌生人打交道。二，你不该用麻袋来装‘年货’，因为麻袋极易受潮。”
　　卓东来接口道：“而这三，就是方才接银子时，你这双手出卖了你。一个撑了十几年船的人，他的手应该被船竿磨的又粗又黄，长满老茧。你的手虽然有茧，却是集中在虎口，只有长年用剑的人，才会有这样一双手。”
　　船家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猛得放声大笑起来。
　　“阁下刚才还说对了一句话，这船上了江，你们的性命都在我手上！”
　　他双脚大开，左右一踏，将船剧烈摇晃起来。
　　李寻欢三人长居陆地，自然不识水性，这壮汉的力道加上晃动的麻袋包，使得整条船摇得跟秋千似的，连站也站不稳。卓东来更甚，他双脚有异，平常虽然与常人无异，但如此摇晃显然无法承受，眼看一个踉跄就要掉进江里。叶少梓拽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身上一拉，用手固住他的身体。
　　船晃动的愈加剧烈，似乎马上就要沉了，李寻欢不及多想就抽出飞刀，在飞溅的水花中划出一道寒光，钉进船家的右腿中。
　　“啊——”
　　船家惨叫一声，跪倒在甲板上，剧烈晃动的船只渐渐安静下来。
　　卓东来推开叶少梓，走到船家面前，厉声问：“是谁派你来的？”
　　船家瞪眼看他，突然往怀中掏去。
　　“小心！”李寻欢以为他会对卓东来不利，迅速将他挡到自己身后。
　　只见船家将手中之物拉开，一道红光冲天而起，他亦在同一时间翻入江中，江水阴寒刺骨，他连半下都未挣扎，转眼沉入水底。
　　
　　
                  第 16 章
　　16.
　　天空的红色烟雾已经散去，只剩下一丝微弱的火药味。
　　卓东来看着江面，眉头紧紧皱起。
　　这人死的太干净，干净到除了这满船的石子外，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的目标又是谁？
　　回头看了一眼李寻欢，心中不安更甚。
　　难道又是为他而来？
　　李寻欢看出他眼里的担忧，双手一摊，很认真地摇头道：“我没有惹麻烦。”
　　孩子般的语气加上那一脸无辜的表情，却扫去了卓东来心头的不安，脸上却摆了颜色道：“你哪天能不喝酒了，我就相信你不会惹麻烦。”
　　李寻欢抗议道：“东来，我没有……”
　　下半句话还没有出口，就听卓东来打断他道：“不过这次或许真的不是冲你来的。”
　　李寻欢见他缓了神情，也不在打趣，低叹道：“江湖是非，即使是无意去招惹，也会自动找上门来的，但愿这次只是一个意外。”
　　叶少梓担忧道：“那人来者不善，只怕其中另有图谋。”
　　卓东来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不管他们目的是什么，我们只需继续去我们要去的地方便可。”说着，便拿起掉在甲板上的船竿往水里撑去。
　　叶少梓见状，伸手拿过竿子，忙道：“还是我来吧。”
　　卓东来也不坚持，只微微一笑。
　　“那就有劳叶公子了。”
　　
　　江风很凉，水声哗啦，船只走的虽慢，却很平衡。
　　李寻欢坐在漏风的船仓里发呆。
　　注，不是思考，是发呆。
　　所以在卓东来掀帘进来时，被他直愣愣的眼神惊了一惊，取笑道：“李探花是想学高僧入定，还是在魂游大虚？”
　　李寻欢拧眉低低道：“刚才那杀手摇晃船身的时候，我发现……”
　　看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卓东来不禁跟着紧张起来。
　　“发现什么？”
　　李寻欢用很复杂的眼神抬头看他，说道：“发现……叶公子在抱着你。”
　　啊？！
　　卓东来愣了三秒。
　　“李寻欢，你……！！”
　　他实在很想把他从窗户里扔出去，好让他浸水凉快凉快。麻烦都找上门来了，这人还光注意一些有的没的的事！
　　李寻欢还在念叼：“而且还抱了很久。”
　　哀怨的眼神，吃味的语气，将这船仓里空气转换为某种酸性物质，开始弥漫翻腾。
　　卓东来不去搭理他，反而四下搜索起来。
　　李寻欢好奇问：“东来要找什么？我查过了，仓里没有炸药。”
　　“这个。”
　　卓东来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酒坛，塞到他手里，“拿着，自己慢慢喝。”
　　“哦，”李寻欢乐呵乐呵的掀开泥封，仰头正要灌下一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手，不满地叫道，“东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卓东来半眯着眼看他：“你难道不是么？”
　　李寻欢把酒坛往桌上一搁，表情极认真：“当然不是，我……”
　　话还未来得及出口，船突然剧烈晃动几下，仓外传来叶少梓的急呼：“你们是什么人！”
　　
　　两人冲出船仓，就见木船左右两侧各停了三只竹筏，筏上四人均黑衣蒙面、手拿链铁钩，同时钉在船板两侧，合力拉扯。
　　这船本就破旧，哪经得起这么多人这般用力，当下就吱嘎作响，眼看就要散了架。
　　不妙！
　　李寻欢暗叫一声，目光落到那几只麻袋上。他飞起一腿，将麻袋踢上半空，随手在空中抓了几把，灌内力在掌中，将石子掷飞出去。
　　乱石如箭，乘风破水而去，刹时将那三只竹筏上的黑衣人弹到水中。
　　就在同一时间，卓东来亦用同样的方法将空中剩余的石子掷向另一侧，一时间只见水声四溅，惨叫连连。叶少梓终究是初出茅庐，被他二人的反应怔了半晌，才想起斩断连在船身的铁链。
　　铮、铮、铮——
　　火花在飞溅。
　　一股异样的气味在空气中流泄开来。
　　李寻欢愣了一瞬，只是一瞬。
　　因为他看到被叶少梓斩断的链条处正在窜起一簇小小的火苗，迅速往钉在船身的铁钩蔓延。
　　在那乌黑的铁钩上，赫然绑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圆球。
　　雷火弹！
　　冒上心头的三个字让李寻欢大惊失色。
　　“快走！”
　　他拍向另二人的肩头，将他们抛向江中。
　　竹筏离的不近，叶、卓二人却是准确无误的落在上面，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李寻欢就已经拿准力道与时机。几乎是同时，整艘船在“轰隆”巨响中转眼被火光吞没，燃烧的木船碎片四下飞溅，滔天热浪将整个江面都映成了金色。
　　卓东来回头时，就见到冲天的火光在江上肆虐。
　　他愣住。
　　意识在那一刻停止运转，眼里所见的只有那窜动的火苗，似魔鬼的焰爪，往天空升展蔓延。
　　“李寻欢——”
　　惶然失措地呼喊声被风割得凌乱破碎，金光粼粼的江面荡着一圈又一圈涟漪，一丝诡异的红晕随之散开。
　　卓东来没有半分犹豫就要往江中跳去。
　　“卓先生！”叶少梓紧紧拽住他。江水阴寒刺骨，若是掉下去……
　　卓东来一掌拍在他身上，将他震了开去，身子倾向水面。
　　一片白衣就在这时候浮起在铺满金色的水面上。
　　水声哗啦，李寻欢颀长的身影像出水的天鹅般一跃而起，落在竹筏上。
　　湿漉的身体，苍白的脸色，唯一不改的就是看向卓东来时那始终温柔的眼神。
　　“我没事。”嘴角弯起浅浅的一笑，白衣映在身后熊熊的火光中，恍若虚幻。
　　卓东来愣了许久，才伸手去碰他的脸。
　　很冷，却也还有着暖暖的体温。
　　他抡起一掌，用了最大的力气拍向李寻欢的胸口，却在碰到他衣襟时只轻轻落下，然后转身背对他。
　　微微颤抖的肩膀，和一声重重的吸气声。
　　“我说过的，我舍不得死。”看着他的背影，李寻欢笑着说了这句话。
　　良久，才听到卓东来低低的一声回应。
　　“嗯。”
　　
                  第 17 章
　　17.
　　云水镇很偏僻。
　　稀稀拉拉几座宅舍中穿着几条静寂的街道，虽说不上破败，却很萧索。
　　镇上没有客栈，三人就近找了一间民舍借住。
　　主人是一个满脸风霜之色的老大娘，混浊的眼睛像一潭死水，不见半点光彩。
　　她盯着他们看了许久，直到叶少梓递上来一碇银子，她来回擦拭数次，才打开门迎他们进来。
　　晚饭很简单，就一锅面条，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老大娘在给他们指过房间后，就回房去了。
　　看她苍老的背影颤歪颤歪的消失在门口，叶少梓觉得很心酸。
　　看屋子的布置摆设，这大娘应该是寡居多年。暗淡会磨去生命中最好的光环，在等待死亡的年月里体会孤独，这该是多么残忍。
　　除了能报以怜悯之心，还可以做些什么呢？
　　面条是杂粮磨的，磨的喉咙生痛生痛。
　　三人草草吃过后，就各自回了房。
　　说是房间，其实就是几间堆了无数杂货的屋子，泛着一股子木头霉味。好在还算干净，也就凑和了。
　　李寻欢盘了腿坐在床上打坐，以驱除体内剩余的寒气。
　　卓东来在他身边守了片刻，听到屋外有轻微响动，起来查看，只见院子有人影独坐。
　　月华灼灼，映了一地寂寞的影子。
　　踱步上前，轻轻唤了声：“叶公子。”
　　叶少梓怔了一下，回过身来：“卓先生还未休息？”
　　卓东来只一笑，在他对面的凳子坐下。
　　叶少梓又问道：“李探花的伤势可好？”
　　卓东来道：“只是受了些寒气。”
　　叶少梓垂眉低低道：“卓先生这般冷静沉着的人，在以为李探花出了事后，也会变得惊慌无措，想必用情已经深到极致了吧。”
　　卓东来没料到他会说了这么一句话来，脸上微躁，下意识看了一眼虚掩的房门，眼神也跟着柔了下来。
　　叶少看向他，落寂道：“我很羡慕你们，能有这么一份超越生死的感情。”
　　卓东来道：“叶公子才华出众，自然能遇到一个真心相待的人。”
　　叶少梓摇头道：“不，不会了，江湖的血腥杀戮不是我能适应的，我是注定是要永远留在离愁谷的，或者会像大师兄一样青灯礼佛，做云游四方的僧人。”
　　悠悠的语调渗透月色，漫开一片莫明的伤感，
　　他很寂寞。
　　一种单纯和善良造就的寂寞。
　　卓东来站起身，风里遗留下他轻微而清晰的声音。
　　“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向对它俯首称臣，那么将永远无法改变它。”
　　紫衣如魅，离去的背影掺着浓厚的夜色揉进叶少梓的眼底，使得那目光愈加复杂起来。
　　改变命运？
　　叶少梓苦笑一声。
　　他是师傅从七名嫡传弟子中亲定的继承人，有什么资格去改变命运？
　　如果朱砂还活着，他们会成亲，然后一同守护离愁谷的秘密，平淡的等候终老。
　　现在朱砂死了，若师傅能原谅他，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赎罪。
　　如果师傅怪罪他，那么，以命相抵。
　　所以，命运始终是无法改变的。
　　
　　屋里有些热，李寻欢周身都罩了一层流动的轻烟，将四周都烘得暖起来。
　　虽然早就知道他的内力深不可测，却没想到居然可以化无形为有形，连自己都做不到，想起平日里他那晃晃悠悠的模样，心里多少有些堵。
　　真气渐渐淡去，李寻欢睁开眼。
　　“东来。”依旧是欢快的声音，依旧含了柔情。
　　卓东来拉过他的手搭上脉像，诊了片刻。
　　“寒气已经驱除干净了。”
　　李寻欢顺势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笑道：“看到你比什么都好。”
　　卓东来扳开他箍上来的手，正色道：“这次这些人是存心要致我们于死地，恐怕不能就此善后。”
　　李寻欢走下床，倒了杯水轻酩一口，也许是变了味，呛得他轻咳几声，赶紧吐出来。
　　“明天就能到离愁谷了，解决了这些事，我们就回李园去。”神情虽是狼狈，语气却仍旧轻松。
　　卓东来皱眉道：“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李寻欢问：“你是担心此事和离愁谷有关？”
　　卓东来点头道：“这伙杀手出现的怪异，绝不会是为了寻仇。”
　　李寻欢沉吟片刻，道：“他们是要阻止我们去离愁谷。”
　　“正是！”
　　卓东来沉声道：“准确的说，他们是要阻止叶少梓回到离愁谷。”
　　李寻欢的脸色跟着凝重起来：“如此说来，离愁谷岂不是凶多吉少？”
　　他停顿了片刻，又道：“叶公子知道吗？”
　　心里浮起叶少梓落寂的神情，卓东来低叹了一声。
　　“他还不知情。”
　　李寻欢按住他的肩，温柔的笑：“东来，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卓东来握住他的手，深深吸了口气，抬眼看他。
　　如果离愁谷真的发生变故，依李寻欢的性子，又岂会置身事外？
　　且不说朱九易曾予他有救命之恩，就单对朱砂的这份愧疚，就足以让他去出生入死。
　　这个人啊，永远都是拼了命的去救他人，何时管过自己的生死？
　　烛火昏黄如豆，摇拽在卓东来眼底，盈盈闪动，如同落进二粒星子，含了淡淡的伤感。
　　李寻欢读出了他眼底的担忧，轻轻一笑，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的。我会陪你一直活着，我也会陪着你去死。”
　　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眼里有了化不开的柔情和笑意：“因为……我怕你会寂寞。”
　　卓东来一怔，失神地望向他。
　　是谁让我遇见了他……
　　是谁给了我这个人的全部……
　　“东来，你怎么了？”低眉看他靠进自己怀中，李寻欢微微诧异。
　　风过，烛熄，夜完全占据了屋子。
　　原来黑，也是一种温柔的颜色。
　　卓东来没有再说话。
　　他感觉到李寻欢的手停在他肩上，然后收拢，拥住。
　　严冬的夜，为此刻而染上了春天的气息。
　　
　　小镇的早晨在公鸡高亢的啼鸣声中醒来，夜风的洗礼让屋檐树梢都铺了一层银霜。
　　叶少梓打开房门，那屋主老大娘提着一个木桶正从院中经过，桶中的水沿着她蹒跚的脚步洒了一路。
　　“婆婆，我来帮你吧。”叶少梓追上去，伸去道。
　　老大娘只抬头瞥了他一眼，脸上却无半点表情，顾自继续往厨房走去。
　　颤抖的身影，像一口生了锈的古钟，布满了时间的沧桑和绝望。
　　“习惯是可怕的，而她已经习惯冷漠和拒绝。”
　　卓东来站在大门口，很平静的说道。
　　晨阳很淡，浅浅的罩在他身上，使得那紫衣有了一种迷幻的感觉。
　　“叶公子，我们该出发了。”
　　叶少梓回了神，收起目光，应道：“好。”
　　门外已有马蹄声。
　　他回头环视了一眼院子，从怀里摸出钱袋放到一边的石桌上。
　　离去。
　　
                  第 18 章
　　18.
　　阿沁翘着腿坐在茶馆门口，百无聊婪地嗑着瓜子，然后顺口吐了一地。
　　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草棚子，摆了几张缺胳膊断腿、拿石头垫着将就的破桌烂椅，就连那钉在柱子上的招牌，字迹也已经褪尽，只剩一截腐朽不堪的烂木头。
　　可它还是间茶馆啊！
　　只要能歇脚、能喝茶，它就是间茶馆！
　　这是阿沁的名言，虽然客人一见了她那张画的跟鬼一样的脸就恨不得多长几条腿，但她死拉硬拽的准能把对方拖进来。
　　所以，她混了一个很响亮的名号——母夜叉。
　　
　　马蹄声传来的时候，阿沁的瓜子也嗑完了。
　　她从凳上一下跳到路中间，手脚大伸，将这条本来就窄的小道占了个严实。
　　三匹快马急速奔来，没见半点收势。
　　阿沁嚼着刚塞进嘴里的瓜子，涂得血红的嘴咧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眼见就要撞个正着，马上的人同时拽住缰身，马蹄高高仰起，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落下。
　　李寻欢吓了一大跳。
　　远远跑来时，他还当这堆又黄又绿的东西是坨草垛呢！
　　翻身跳下马，担心道：“姑娘，你没事吧？”
　　阿沁一手插着腰，一手分别指了他们三人一下，喝道：“你、你，还有你，下来，喝茶！”
　　李寻欢彬彬有礼地笑道：“抱歉姑娘，我们正在赶路，不便停留。”
　　“不喝？”
　　阿沁挑挑她那比蜈蚣还粗的眉毛，叫道：“你们甭想过去。”
　　这哪是做生意啊，分明就是拦路抢劫。
　　李寻欢脸上的笑已经变成苦笑：“姑娘，我们……”
　　一句话还没出口，就被阿沁高八度的声音打断：“要么下来掏钱喝茶，要么就从老娘身上踏过去，没第三条路可走。”
　　李寻欢被堵的说不出半句话来，只得回头望向还在马上的另两人。
　　阅遍花丛的李探花也有拿女人没辙的时候，见他面色尴尬，卓东来不觉好笑，嘴上却还是给他打了圆场：“已经是中午了，我们休息一下再走吧。”
　　叶少梓自然不会反对，三人找了张看上去稍微牢靠点的桌子坐下，阿沁不一会儿就提了个大铜茶壶给他们斟上。原以为这么个破落的地方就是有茶叶也会是些碎片沫子，不想到这热腾腾的水刚注入那几只粗瓷碗中就飘起一股沁人的香气。
　　“没想到这么荒凉的地方也会有这样的好茶。”
　　叶少梓毫无恶意的说了一句，就见阿沁一双眼珠瞪的像牛铃。
　　“你别拿门缝瞧人——把人看扁了，这地店虽破，但它能喝茶就是间茶馆！再说了，我阿沁一分钱一分买卖，做的是公道生意，既然招呼你们下来了，就不会亏待了你们。”
　　一番话噼哩啪啦就冒了出来，砸得叶少梓晕头转向，识相的噤了声，伸手端起茶碗往嘴里送。
　　“这茶喝不得。”卓东来阻住他的手，笑道。
　　阿沁把铜壶放桌上一搁，叫了起来：“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这茶哪里喝不得了？”
　　卓东来慢悠悠的吐出二个字：“太凉。”
　　一碗明明就是热气腾腾的茶，竟然被说成太凉？
　　阿沁笑眯眯道：“这位爷上手折了还是眼瞎了，没见上面正冒着热气吗。”
　　卓东来也不恼，端起来递给她道：“不如姑娘来尝尝凉不凉吧。”
　　阿沁劈手就夺过来，正要饮下，却又住了手。
　　“你让我喝我就喝啊，老娘可不是供你使唤的。”
　　卓东来依旧笑：“是怕这一碗喝下去，就当真变成凉冰冰的尸首吧。”
　　
　　不笑比鬼难看，一笑鬼吓瘫痪。
　　这句话用来形容在的阿沁身上最合适不过。
　　李寻欢就没见过一个女人能笑得这么夸张，一张血盆大口几乎要是咧到耳根子下。
　　“你怎么知道的？”笑完了，阿沁喘气问道。
　　卓东来淡淡道：“今天是大年三十。”
　　阿沁奇道：“那就怎么样？”
　　卓东来看了她一眼，道：“会有人在大年三十在这荒郊野外卖茶吗？”
　　阿沁愣了一下，又哈哈笑道：“不会，的确不会。”
　　这笑声实在比鬼哭好不了多少，听得李寻欢头皮发麻，不得不打断她道：“姑娘为何要害我们？”
　　阿沁直截了当道：“不知道。”
　　李寻欢愣了下：“不知道？”
　　阿沁更直接：“昨儿个下午有位年轻人送了包药过来，让我在今天午时想办法截下你们，事成了有一千两赏金，事不成让我提着脑袋去见他。”
　　李寻欢问道：“哪个年轻人？”
　　阿沁翻翻白眼，没好气道：“我哪知道，人家包的比棕子还严实，除了一双眼睛，啥也见不着。”
　　李寻欢看着她那张抹得跟猴子屁股似的脸，好笑道：“姑娘就为了那一千两银子要害我们三人性命？”
　　阿沁拍桌子嚷起来：“你别诬赖人啊，这是迷药！”
　　卓东来拿过茶碗仔细闻了一下，道：“是迷心散。”
　　阿沁赞道：“这位爷真识货。”
　　李寻欢又问：“那人有什么目的？”
　　阿沁把目光从他们身上转过，小声道：“劫色？”
　　叶少梓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
　　“姑娘，你看清楚了，我们是三个男人……”
　　阿沁撇撇嘴：“那我就不知道了。”
　　卓东来与李寻欢互望一眼，沉默下来。
　　阿沁瞅到空隙，脚底抹油：“不关我事，开遛！”一脚窜进路边草丛，狂奔而去。
　　“唉——”
　　叶少梓欲追，卓东来拦下他，道：“不用追了，她只是棵小棋子。”
　　“但她什么也没说啊。”叶少梓急道，这可是路上的第二拨要对付他们的人了。
　　卓东来看着她远去的背景，说道：“不，她说了。”
　　李寻欢也道：“是，该说的她都说了。”
　　叶少梓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们。
　　卓东来指向那条往盘在山间的道路，冷声道：“他们的目的，是要阻止你回到离愁谷。”
　　叶少梓脸色大变：“谷里出事了？！”
　　卓东来看着他，默默地点头。
　　如果先前只是怀疑，那么现在已经是百分百确定了。
　　离愁谷，的确是出事了。
　　
　　叶少梓的马飞一样的在山路上急驰。
　　尘土飞扬，连那阳光都跟着暗淡下来。
　　“希望事情还没到难以收拾的地步。”看着他的背影，李寻欢长叹一声。
　　卓东来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事情早就已经不可收拾了。
　　
　　谷中没人。
　　李、卓二人赶到的时候，叶少梓穿梭在精致的楼阁间大声呼喊。
　　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变昨嘶哑，然而除了潺潺的水声和呜咽的风声，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静，太静，一种属于死亡的静寂。
　　惶恐布满叶少梓的眼底，像被人扼住喉咙般急促喘息着。
　　他向前走了几步，又缓缓转头看了一看。
　　目光突然一紧，像想起什么似的往后园飞奔而去。
　　那里只有一座陵墓。
　　任谁见到这座被鲜花包围着的墓，都会猜到墓中之人是如何被深爱着的。
　　大理石制的墓碑上刻了一行篆字：
　　——爱妻雪素之冢。
　　叶少梓把手伸向碑顶那块凸出的圆石。
　　停顿片刻，使力按下。
　　墓陵轰隆几声，裂出一道门，冷风灌了进去，石壁上的烛火摇晃起来，照得走道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之意。
　　不，不应该是这样。
　　这是师傅最宝贝的地方，虽是墓室，却永远不会缺少明亮的火光与醉人的香气，而绝不是这种诡异的死灰。
　　叶少梓的心沉了下去。
　　他仿佛看到有人影在悬在半空中晃动。
　　
                  第 19 章
　　19.
　　这个人是朱九易。
　　他本来应该是个令人尊敬的贤者，但现在只会让人恐惧。
　　因为他已经变成尸体，一具冰冷的尸体。
　　在他下面是一个水晶棺，棺中躺了一个女子，极美的女子。一身淡蓝衫子，衬的肤若凝脂，面带一丝似有似无的微笑，宛若沉浸在梦中般，轻轻一唤便会醒来。
　　他曾经无数次与棺内人轻声细语，道尽相思之情，如今却像块咸肉一样被挂在至爱之人的正上方。
　　叶少梓只觉有一柄铁锤狠狠击在他头顶，直敲得他天旋地转，扑嗵一声跪到地上。
　　他一低头，就看到另外三具横陈在水晶棺边的尸体。
　　如果他们活着，足以让天下女子动心。
　　但他们都死了，狰狞的面容酱黑的脸，怨气冲天。
　　叶少梓呆呆看着，胸口一震，一口鲜血喷溅到地上，人也跟着倒了下去。
　　
　　夜冷，风更冷。
　　也许冷的不是身体，而是心。
　　院中寒梅傲香，却因没了月光的衬托而显得如此暗淡。
　　李寻欢踱步在寂静的园中，听潺潺的水声奏出最清冷的哀乐。
　　对这里的记忆里仍停留在九年前那个分别的下午，明媚的阳光构织出世外桃源般的景色，朱九易牵着年幼的朱砂对他挥手，留在心头的温暖笑容依旧如同昨日般清晰。然再踏足这片土地，却只剩下阴冷冷的空气低旋四周。
　　今天是大年夜。
　　本应是被烟花点缀的美好日子，却只落了个一地苍凉。
　　千古艰难唯一死，这本来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可是有时候却又偏偏这么容易。
　　除了一撮黄土埋骨，还能留下什么？
　　风声呜咽如泣，灌进喉里，引得一阵低低地咳嗽。
　　“小心你的身子。”
　　卓东来从回廊走来，说道。
　　他是平静的，也许是见惯了生死，对不相关的人，骨子里仍是冷漠。
　　再者先前已有预兆，这样的结果亦是在意料之中。
　　只是在见到李寻欢悲伤的眼神时，仍旧刺痛了他的心。
　　握住他被冻的冰凉的手，低声问：“你没事吧？”
　　李寻欢咧嘴一笑，满是苦涩。
　　“这里摆设仍有九年前一样，但是……”
　　但是人面全非。
　　深深吸了口气，那抹苦涩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直至深沉的雾蔼填充进去，弥漫起迷离的水汽。
　　卓东来看着他摇头：“其实这一切你也早就预料到了。”
　　李寻欢仰天长叹一声，道：“是啊，但心里总希望会有奇迹存在，结果老天爷还是半点不留情面。”顿了片刻，低头问道：“叶公子的伤势如何？”
　　“他不碍事，只是一时急火攻心才会吐血，休息几天便可。”卓东来说道，“只是这件事我们已经被牵扯其中，再也脱不开身了。”
　　李寻欢内疚道：“对不起，东来。”
　　曾经相约退出江湖，却仍是躲不过是非纷争，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这江湖又有几人能回。
　　卓东来调侃道：“等这件事结束后，应该找个笼子让你呆着，免得你四处惹事。”
　　李寻欢失笑，挽住他的肩道：“东来是要将我当宠物养吗？”
　　卓东来揪掉他的手，故意冷脸道：“是，宠物省事省心还省力。”
　　李寻欢凑过来问：“省力？省什么力？”
　　卓东来瞄了一眼他明显企图不良的脸，道：“省了生气的力。”
　　李寻欢不禁笑出声来。
　　卓东来看着他，会心的笑。
　　只几句平淡轻松的话，便化去了那哀伤的氛围。
　　他了解李寻欢，他知道他不需要安慰，不需要用那些华丽又空洞的词语来寻求心灵的慰藉。因为李寻欢，从来不是软弱的人，他亦相信，这世间没有他们解决不了的事。
　　环顾过四周，说道：“我们该去墓室了。”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有如何内情，只要能寻到终点将它画上句号，一切都会结束。
　　只要结束了，便会回归平静。
　　鸿图霸业谈笑中，又怎么及得上与眼前之人今生同醉？
　　
　　墓室灰沉，灌进通道的冷风扬起垂在四周的白纱，如雾一般轻舞、飘散。
　　四具尸首并排摆在水晶棺边，狰狞的面容与棺中绝色女子相对比，更是诡异非常。
　　卓东来俯身查看尸体，道：“他们死了至少已经有三四天。”
　　李寻欢环视周围，道：“是在死后被拖进这里的。”
　　沉默片刻，又道：“他即杀了人，又为何要将尸体搬到墓穴中来？”
　　卓东来看着棺中女子，道：“这位朱夫人在死去多年后容颜仍旧如昔日般美丽，朱先生必定是穷其毕生而造了这副能保尸首不朽的水晶棺，可见他是如何珍视朱夫人的。但他却在死后以这种方式被挂在妻子的正上方，这对朱先生来说应当是最大的侮辱。”
　　李寻欢看看僵躺在地朱九易，又看看圣洁安祥的雪素，说道：“凶手是在报复。”
　　卓东来点头道：“是，他是在报复，他用这种方法来报复对朱九易的怨恨。”
　　李寻欢不禁皱了眉：“凶手会是谁？”
　　卓东来目光落在地面那明显的拖痕上：“只有一个人。”
　　李寻欢讶异问：“东来为何这么肯定？”
　　卓东来蹲下身，指着一个脚印道：“这些脚印虽然凌乱，但却都是一般大小。”
　　李寻欢点头忽又摇头：“四人身上并无伤口，但均是面色发黑，死状可怖，显然是毒而死。但朱先生精通医理，他门下的弟子个个身怀绝技，单凭一人之力就想毒害他们，绝不可能。”
　　卓东来看着他道：“除非……”
　　李寻欢接口道：“除非是让他们完全没有戒心的人。”
　　二人互望一眼，异口同声：“他的徒弟！”
　　李寻欢沉吟道：“朱先生一共有七名弟子，除去遇害的三位和叶少梓，还有三位。”
　　卓东来道：“那三人的确有嫌疑。”
　　李寻欢拿白布盖在尸体上，道：“看来这人必定和朱先生有深仇大恨。”
　　卓东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刚才在厅里发现了这个。”
　　一张红绸裹面的请帖，四个烫金的大字。
　　——御剑山庄。
　　内容不外乎千篇一律的吹捧之词，一番极尽奉承的歌功颂德后，才在帖子最后说明是邀请谷中之人参加正月十五的试剑大会云云。
　　“如果没有猜错，这个送帖子之人就是最后见过朱九易的人。”
　　卓东来说得很有把握：“这个人才最有嫌疑。”
　　
                  第 20 章
　　20.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映着墙壁晃了过去。
　　“谁！”
　　二人急喝一声，提气追出墓外，那影子一掠而过，隐进浓厚的夜色中。李寻欢与卓东来互望一眼，寻那方向快速追去。
　　他们都是绝顶的高手，脚上的功夫绝不比手上的差，飞奔在夜色中的身影像二只苍劲的雄鹰。
　　但那人影显然比他们更熟悉这里的地形，在林中左窜右跳，竟是眨眼没了踪影。
　　李寻欢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
　　他停下脚步，与卓东来不约而同望向墓陵方向。
　　就在这时，一声轰隆巨响伴着跃起的火光抹红了夜空。
　　
　　墓陵毁了。
　　炸起的碎石飞落在地，火焰肆虐，吞噬也燃尽着一切。
　　包括尸体。
　　“他的目的是要毁去尸体。”卓东来冷声说道，“我们中计了。”
　　调虎离山，算得上是古往今来被广泛应用在各个领域、且成功率至少在90%以上的第一平民计策。人人都懂怎么用，却也人人都会中计，就因为它抓住了人对危机意识的本能反应。只要用的妙、用的巧、用的恰当时机，就是再精明的人也难免阴沟里翻船。
　　李寻欢摇头苦笑。
　　“原来凶手一直就在附近，是我们太疏忽了。”
　　人若是第一次来到某个地方，便会对完全陌生的环境产生拘谨与排斥感，从而混淆了对周遭事物的警觉性，所以卓东来才会忽视掉这个异样。而李寻欢与叶少梓均沉浸在悲痛之中，自然无暇在意其它，况且那人似乎极其熟悉离愁谷的环境，恰巧给了他天时地利人和之便。
　　卓东来环顾过四周，道：“不止一个人。”
　　李寻欢自然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方才那条人影就在他们面前，除非他能飞天遁地，否则断无可能再绕到他们后面去引爆炸药。
　　“尸体毁了，我们能调查的线索也断了。”
　　“剩下的只有这个。”卓东来捏起那张请帖，“御剑山庄。”
　　李寻欢心头一凌：“难道他们是要逼我们上御剑山庄？”
　　卓东来正色道：“极有可能。”
　　李寻欢拿过帖子反复看着，喃喃念道：“正月十五赏剑大会……”
　　卓东来低叹一声道：“看来只有走一趟了。”
　　李寻欢抬眼看他，很是无奈的苦笑：“我们总是躲不开这些麻烦。”
　　卓东来轻轻一笑，说道：“会结束的。”
　　李寻欢揽住他的肩，低低地说道：“是啊，我们会回到李园的，像以前一样……”
　　
　　尘归尘，土归土。
　　人竭然一身而来，也将竭然一身而去。
　　不管生前盛名如何，死后终抵不过一撮黄土埋骨。
　　若化作尘埃归于天地，是不是会比深葬地底更加自由？
　　一处石头垒成的新墓，一方半人多高的石碑，三个深嵌入石的大字。
　　——衣冠冢。
　　叶少梓跪在地上，被磨得鲜血淋漓的手仍旧没有停止对石碑的雕刻，木然的神情，木然的动作，仿佛这世间再也没有其它事能吸引他的注意。
　　红色的血痕爬满粗糙的石壁，混着碎石屑蜿蜒而下。
　　李寻欢没有说话。
　　卓东来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远远站着，静静地注视这一切。
　　
　　“师傅一共收了七名弟子。”
　　雅致的书房里，叶少梓终于可以用略微平静的声音向他们述说关于朱九易的一切。
　　“大师兄在十多年前就出了家，此后就没有再回过离愁谷，那时我年纪尚幼，所以对他印像也不深，只知道他法号叫闲云，听其它师兄们说他是一个性格非常乖僻的人，并不得师傅喜欢。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都已经……”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后，继续道，“我们这些师兄弟大多都是孤儿，但六师弟韩谦却是出身名门。”
　　见他突然噤了声，李寻欢心里已经猜了八九分，嘴上仍问道：“是哪家名门？”
　　叶少梓沉默片刻，才道：“江南第一家，御剑山庄。”
　　意料之中的答案仍让李、卓二人吃了一惊，互望一眼后，听叶少梓继续说下去。
　　“韩师弟心高气傲，虽然拜了师傅为师，平常却并不跟我们一块居住，只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来离愁谷向师傅祝贺，与诸位师兄弟的感情虽然比较淡薄，但他对师傅却是非常尊敬。”叶少梓拿起桌上的请帖，“御剑山庄是铸剑世家，他们打造的每一把剑都削铁如泥，每年都会从中挑出一把最完美的宝剑，邀请天下剑客齐聚一堂以剑会友，胜者便以宝剑相赠，而师傅每年都会被以贵宾之礼相邀出席。”
　　李寻欢沉思道：“如此说来，这张请帖来得其所。”
　　卓东来吹着杯中茶叶，抬眼道：“叶公子还漏说了一个人。”
　　叶少梓微微一笑，说道：“第七名弟子叫莫问，他是我在五岁时从山谷边捡到的。”
　　卓东来怔了下：“捡？”
　　叶少梓并未多解释，只是道：“莫问是弃婴，师傅给他取名‘莫问’二字，是希望他放下执念，莫问身世。他是我们当中年龄最小的一个，甚至比朱砂都还要小几个月，因幼时被弃之郊外受了风寒，落下了气喘的病根，师傅怜他体弱多病，一直未让他习武，而是教了一些修身养性的内家法门。”
　　李寻欢问了一句：“他不懂武功？”
　　叶少梓点头道：“是，习武耗时费力，莫问的身子经不起。”
　　李寻欢又问：“这位小师弟现在在何处？”
　　叶少梓目光一黯：“一年前师傅宣布我为继承人后，他突然性情大变，恰逢韩谦到来，他便执意要随他一同去御剑山庄。师傅拗不过他，也只有答应了。”
　　卓东来也问道：“这么说你们已经有一年没有见过面了？”
　　叶少梓默默地点头。
　　卓东来站起身，踱步到书架前，随手取下一本书。
　　封面虽已泛面，却是异常整洁干净，看得出主人分外珍视这些藏物。
　　顺手翻了几页，突然问道：“那韩谦即是御剑山庄的少庄主，为何要千里迢迢来拜朱先生为师？”停顿片刻，又说出第二个疑问，“莫问又为何突然要随他离去？”
　　叶少梓怔了怔，茫然的摇头。
　　卓东来转头看他，目光锐利明亮。
　　“叶公子，离愁谷是不是藏了某个的秘密？”
　　
　　
                  第 21 章
　　21.
　　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叶少梓缠了纱布的手无目地翻着桌上的书画，冷不丁就碰翻了茶杯，落地时发出的碎裂声响在静寂的书房里，分外刺耳。
　　他抬头，慌乱无措地看着他们。
　　沉默。
　　许久，他才下定决心般，低声说道：“的确。”
　　卓东来并不吃惊，只是用很平常的语气问道：“是什么？”
　　叶少梓道：“一块叫‘凤血’的玉壁。”
　　凤血？
　　卓东来在心里重复一遍这个名字，确信从未听过，便询问地看向李寻欢，却见他也正茫然地看着自己，于是又问道：“只是一块玉？”
　　叶少梓道：“师傅将它藏于秘室之中，从不许我们靠近。”
　　卓东来浅浅啜了口茶，微微抬眼看他：“叶公子也没见过？”
　　明亮的眼睛仿佛带了某种看穿人心的魔力，让叶少梓避无可避，苦笑一声道：“我的确见过。”
　　是宝物就会有秘密。
　　是秘密就不会希望让外人知道。
　　所以卓东来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叶公子最好去检查下。”
　　叶少梓怔住。
　　他很快就明白了卓东来话中的含义，一张脸倏的苍白起来。
　　犹豫地站起，走向钉在墙上的一张挂画。
　　卓东来与李寻欢互望，起身走出房门。
　　谷里发生了四桩命案，老天应该打点雷下点雨来应应景吧，偏偏这阳光明媚的像孩童的笑脸，满园都是跳耀的金色。
　　李寻欢笑道：“东来不想知道‘凤血’的秘密？”
　　卓东来沿着长廊缓缓走着，说道：“知道的越多，麻烦就越多。”
　　李寻欢跟在他身后：“御剑山庄就已经是个大麻烦了。”
　　廊下就是脉脉的流水，卓东来停下看了片刻，道：“即便是龙潭虎穴也已是非去不可。”
　　李寻欢目露期盼之意：“天下剑客齐集，不知他会不会来。”
　　卓东来转头看他：“你说的是你的那位好兄弟阿飞？”
　　李寻欢一笑，点头道：“阿飞一直想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算来我也已经有二年多未见过他了。这次御剑山庄的试剑大会，汇集各家好手，阿飞应该是会去的。”
　　卓东来转身面对他：“如此你也不虚此行。”
　　李寻欢走近他，笑容别具深意：“东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见到他从怀里拿出的东西，卓东来愣了愣。
　　那是一个小巧的木雕。
　　大到身形衣着，小到五官神态，皆是传神灵动，活脱脱就是这一个迷你版的卓东来。
　　“……”当事人无言中。
　　李寻欢皱着脸问道：“东来不喜欢吗？”
　　“……”卓东来脑海中直接出现自己捧着这个木雕穿街过巷的影像，三条黑线从额头挂下来。
　　“真的不喜欢？那我扔了。”李寻欢随手一扔，传来物件落水时的“咚”声。
　　“你……”
　　卓东来始料未及，待探头望去，水面便只余几圈涟漪。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缓缓张开，小木雕完好无损地躺在上面。
　　“新年快乐。”李寻欢轻轻说道，嘴角那抹浅笑让冬日残败的庭园瞬间春暖花开。
　　也亏得他有这份心思。
　　卓东来低叹一声，终究还是伸手接过。
　　抬头正欲说话，就听书房里传来叶少梓的呼喊声。
　　
　　凤血不见了。
　　虽在意料之中，仍让他两人心头一寒。
　　叶少梓呆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成真空状态。
　　他也许是涉世未深不够城府，但绝对不笨，依然能很快将这二件事串联起来。
　　杀人、盗宝，似乎就是称不离砣。
　　“难道当真是他们……”叶少梓喃喃自语。
　　他很想听人说不是，但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去否定。
　　——除了离愁谷的人，谁会知道“凤血”的所在地？
　　卓东来说道：“御剑山剑是唯一的线索。”
　　李寻欢沉思道：“以韩谦的身份，不可能毫无来由就拜朱先生为师，除非他另有所图。”
　　卓东来亦道：“莫问与那位失踪十多年的闲云大师亦脱不了嫌疑。”
　　李寻欢长长叹息，转头看向叶少梓，只见他面容灰败，神情极是无助，心中不忍，安慰道：“叶公子，一切还是未知数，真凶是谁尚不能断论，待我们到了御剑山庄，再行查寻不迟。”
　　叶少梓笑容无力。
　　他从未在江湖上行走，一来毫无名气，二来经验不足，若想单凭一已之力查得真相，自然是难如登天，虽不想将自家门派是非牵扯到他二人，终究是没得选择，当下单膝跪地，叩道：“在下代家师与三位师兄谢过两位前辈。”
　　李寻欢连忙扶起他道：“叶公子万万不可如此，朱先生于我有恩在先，我定会竭尽全力助你查得真相。”
　　
　　正月初三。
　　晴。
　　三匹快马，三个人，急驰而去。
　　御剑山庄地处苏州，约莫有十天路程，三人心有急虑，自然不愿耽搁，一路催马快行，直到月上树梢才在一间客栈停下。
　　这客栈的名字倒奇怪，居然叫“有间客栈”。
　　夜深人静，堂子空落落的，只背对着他们坐了一男一女。
　　卓东来特别注意到那男子的剑。
　　严格来说，那甚至算不上是一把剑，只是一块被竹片夹着的铁片而已，那年轻人随随便便将它放在桌上，将一碗饭嚼得滋滋有声，仿佛这是人间最好的美味。
　　卓东来却觉得这把剑很眼熟，连这个年轻人都给他似曾相识的感觉。
　　“掌柜，准备二间客房和一些酒菜。”
　　在李寻欢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卓东来亦看到那年轻人明显怔了下。
　　他突然猜到一个名字。
　　一个他曾经听李寻欢提过无数次的名字。
　　快剑，阿飞。
　　果然，那年轻人倏地转过身，俊朗的脸上即是惊喜又是意外，高声喊道：“大哥！”
　　李寻欢本能的寻声望去。
　　“阿……阿飞？”
　　那人影扑了过来，一把将他搂住：“大哥，真的是你！”
　　李寻欢喜不自禁，用力抱住他：“阿飞，阿飞，我的好兄弟。”
　　有阿飞在，孙小红当然也是在的。
　　她看着久别重逢的两兄弟，心里即是欣喜又是感动，喃喃唤道：“大哥……”
　　李寻欢轻拥了拥她，爱怜道：“小红，阿飞待你可好？”
　　孙小红双目噙泪，神情却是顽皮，道：“这二年前随他东奔西走，可苦的紧了。”
　　阿飞抗议道：“是我跟着你东奔西走才对吧？你为了写江湖手扎，去得了的地方你要去，去不了的地方也要去，就差没上天下海了。”
　　孙小红嘟嘴道：“你要是不乐意，我们就分道扬镳！”
　　阿飞忙道：“乐意乐意，我当然乐意，和你在一起我比什么都乐意。”
　　见他们如此模样，李寻欢不觉笑出声来。
　　掌柜好不容易逮到空隙，插话道：“几位客官，小店就剩三间客房了，刚才这位姑娘和少侠要了二间，就只有一间了，你们看……”
　　李寻欢疑惑道：“你们还未成亲？”
　　孙小红脸一红，道：“若是成亲哪能不请大哥喝喜酒呢。”
　　掌柜满脸堆笑：“反正你们都认识，这位姑娘一个人住一间，其它二间四位就凑和着二个人挤挤算了。”
　　孙小红拍手笑道：“正好正好，阿飞与大哥久别重逢，今晚正好让他们聊个痛快。这二位是……”询问的看向李寻欢，听他分别作了介绍后，又继续道，“叶公子和卓大哥住一间，正好三间，分配完毕。”
　　阿飞极是高兴，点头像捣蒜：“就这么决定了！掌柜的，赶紧送几坛上酒到我房里，今晚我要和大哥不醉不归。”
　　说着便一把搂住李寻欢的肩，往楼上拖去。
　　不……不会吧？！
　　让东来和叶公子们住在一块？
　　李寻欢忙道：“阿飞，我……”
　　阿飞拖得更起劲了：“大哥，什么也别说，今晚我们只管喝酒！”
　　喝酒自当奉陪，可是……可是……
　　李寻欢心里叫苦不已，在被推进房门之前最后看到的，就是卓东来似笑非笑的脸。
　　
　　
 
                  第 22 章
　　22.
　　客栈的房间总是简陋的，靠墙是一张铺了二条棉被的木板床，正中摆了一张方桌四条长凳，紧闭的窗户边是茶几木椅，倒也干净整洁。
　　李寻欢的目光牢牢钉在这张半新不旧、古朴雕花，一看就知道是民间百姓必备用品的、大小适中且够躺两个人的床，连掌柜送来的几坛子香气扑鼻的女儿红都不能让他回神。
　　“我说大哥，这床有什么好看的？”
　　阿飞把他拽到桌边坐下，揭开酒坛泥封就给他斟上，“你就是把它看穿了，它也不能长出酒来啊，酒在这边呢。”
　　李寻欢端着酒碗暗自叹气，这酒喝的可真心神不宁。
　　阿飞仰头咕碌咕碌就是灌下一碗，大声赞道：“好酒！”
　　转眼又给自己满满倒上，趁着倒酒的空隙问道：“对了大哥，你这趟是要上哪？”
　　李寻欢啜了口，答道：“御剑山庄。”
　　阿飞顿时喜道：“你们也要去御剑山庄？”
　　李寻欢笑着点头：“御剑山庄的试剑大会汇集天下用剑名家，胜者以宝剑相赠，阿飞想必也是冲这个去的吧？”
　　阿飞憨憨一笑，道：“一半是，一半不是。”
　　李寻欢问：“哪一半是，哪一半不是？”
　　阿飞抓起放在桌角的剑，在手上耍了一圈：“我是去参加试剑大会，但不是为了宝剑，而是为了得到‘天下第一剑客’这个名号。”
　　见他神情志满的模样，李寻欢不禁笑道：“你便这么自信？”
　　阿飞仰着头高声回答：“当然！”
　　李寻欢被他高涨的情绪感染，举起酒碗道：“好，大哥祝你一举夺魁，名扬天下！”
　　两人一饮而尽，相视大笑。
　　阿飞问道：“大哥，你去御剑山庄所为何事？”
　　李寻欢敛了笑容，低叹一声：“为了一桩命案。”
　　阿飞奇道：“命案？”
　　李寻欢抬眼笑道：“阿飞，这件事你就别插手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但身上少一些是非就会多一分平安，小红还要你来照顾呢。”
　　阿飞不满道：“大哥，要是我们立场对调，你会袖会旁观吗？”
　　李寻欢歉意道：“大哥知道你的心意，大哥答应你，事情若然棘手，定不会再瞒你。”
　　阿飞嘟哝道：“当真棘手的话你更会瞒我。”
　　李寻欢拍拍他的肩膀：“阿飞，听大哥一句话，保护好你要保护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
　　阿飞张嘴欲言，却被李寻欢的眼神将话堵了回去，只得叹气道，“也罢，这世上谁能伤得了小李飞刀呢。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要真到了紧要关头，我可不会再坐视不管。”
　　知道他也是犟脾气，便不再推托，笑着应下来。
　　“来，这碗大哥敬你。”
　　酒逢知已千杯少，当年他们便是饮酒谈心，才结下这生死情义。分隔两年再次相聚，自然更要喝个痛快，两人是一碗接着一碗，不一会儿就将整坛子酒喝了个底朝天。阿飞越喝越痛快，满面红光情绪高涨，将自己这二年走南闯北所遇奇人奇事逐一分说，动情处手舞足蹈好不兴奋。
　　他说得高兴，李寻欢自然也听得高兴，只是这心里惦记着某个人，总是疙疙瘩瘩的，这酒也喝的没滋没味。 眼角不住往门口瞄去，不禁想：东来现在在做什么？
　　
　　卓东来在吃饭。
　　更准确的说，他在看叶少梓吃饭。
　　这普通人三两下就能解决完的事，到了叶少梓这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缠满纱布的手指无法拿紧筷子，反反复复终于夹到一片青菜，却因手一抖又贡献给了地板，只见他是脸庞发红，手足无措，尽是窘迫之色。
　　卓东来拿过他的碗筷放到桌角，又从碟子里拿了个白面馒头放到他手上。
　　他的动作优雅自然，仿佛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当一件事无法完成的时候，就应该去寻找其它方法。”
　　叶少梓看着馒头发愣：“我真笨……”
　　卓东来淡淡道：“因为你的心思不在这里。”
　　叶少梓咧嘴一笑：“果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卓先生。”
　　他笑得勉强，眼底的悲伤在流转的灯光下仿佛就要溢出眼眶：“如果杀害师傅和师兄的凶手真的是他们中的一个……”话只说到一半，便停住声音。
　　卓东来自然明白他要说什么。
　　一夜之间死去四个至亲的人，已经是悲惨至极的事。
　　如果杀人凶手亦是至亲之人，让他情何以堪？
　　报仇？
　　他和凶手有什么区别？
　　不报？
　　又如何面对惨死的朱九易与三位弟子的在天之灵？
　　卓东来从来不会用“同情”二个字去看待任何人，所以他依旧用波澜不惊的语调说道：“所以你要去寻找其它方法。”
　　叶少梓讶异地望着他。
　　卓东来说道：“没有人可以肯定谁是凶手。”
　　他盯着叶少梓，目光明亮如星：“所以你要不断追查下去，直到找出真凶，你既然相信他们，就要尽力去证明他们的清白。”
　　叶少梓犹豫道：“但是如果……”
　　卓东来打断他的话：“没有如果，只有真相。”
　　叶少梓愣了半晌，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是，卓先生说得对，是我想得太多了，只要找到真相，找回凤血，所有事自然会迎刃而解。”
　　卓东来微笑点头。
　　叶少梓抬眼看他，目光充满感激：“谢谢你，卓先生。”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
　　客栈早早便开门营业，孙小红一边揉惺忪的眼睛一边往楼下走去。
　　只见她一身粉色袄子，映得是面若红霞，明艳不可方物，竟让那跑堂的小二看得失了神。阿飞使劲拍了下他脑袋，叫道：“嗨，大白天的别做梦啊。”
　　孙小红却是盯着李寻欢上瞧下瞧：“怪了，昨晚你们喝了这么多，大哥怎么不咳嗽了？”
　　阿飞摸着下巴道：“倒也是啊，大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李寻欢微笑不语，目光在堂子里转过，停在一个裹了一身黄绿棉袄的女子背影上。
　　瞧那架式，她似乎正很起劲地吃着什么。
　　李寻欢走了几步，对她叫道：“沁姑娘。”
　　阿沁身子停顿，嘴里还叼着一根鸡爪，缓缓转过身来。
　　“妈呀！”口一喊，那啃了一半的鸡爪逞直线飞向李寻欢，光荣的挂在他衣服上。
　　李寻欢哭笑不得：“姑娘这打招呼的方式倒是特别。”
　　阿沁瞪大眼睛看他，一只手不忘抓起桌上还剩一半的鸡，突然就夺门狂奔。李寻欢早有准备，一晃便挡在她面前。
　　“我们真是有缘。”
　　阿沁挥舞着半只鸡叫道：“谁个跟你有缘，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李寻欢笑道：“那么就是姑娘要去的地方和我们一样？”
　　阿沁咧嘴嘿嘿一笑，突然就把那半只鸡往李寻欢脸上扔去。李寻欢本能的闪身避过，阿沁亦一脚窜了出去，溜得飞快，竟是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她脚下的工夫倒是顶尖。”卓东来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李寻欢无奈道：“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看他一身名贵衣袍上挂了一只油渍渍的鸡爪，不觉好笑，伸手替他拿掉，说道：“我们该出发了。”
　　李寻欢轻轻一笑，点头。
　　
　　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会灵的可怕。
　　就像现在。
　　孙小红狐疑的看着他们，目光别具深意。
　　
                  第 23 章
　　23.
　　原想着这一路必定会遇到阻截，不料几天走下来，却是风平浪静的很。
　　离御剑山庄愈是近，阿飞便愈是兴奋，整个人攒足了冲劲，就等着在试剑大会上一展身手。年轻人终归是年轻人，几天下来叶少梓与他们两人也是相处甚欢，特别是孙小红，似乎对这位俊秀的叶公子很感兴趣，趁着歇脚的空档侃侃而谈，将自己的看家本领“说书”发挥了个透。
　　见他们一时半会也不会完结，李寻欢便提了只酒囊往树林深处走去。
　　冬日的山林很是萧索，树叶落了大半，只剩一些常年青绿的大树夹在一片枯黄之中，显得尤其不搭调。风卷起满地落叶飘飞，很有种空灵之美。
　　听到身后传来细索的脚步声，李寻欢不觉露出笑容。
　　转身唤道：“东来。”
　　枝影残疏，斜阳一地，卓东来踏着落叶缓步向他走去，紫色的身影揉在这片明黄的光影之中，便仿佛成了一幅最幽远的画卷。
　　“李探花真是好兴致。”
　　李寻欢笑得意味深长：“如果我不走开，你怎么会跟来。”
　　卓东来瞥了他一眼，故意冷声道：“你有这份闲心，还不如想想如何应对御剑山庄。”
　　李寻欢唉声叹气道：“离御剑山庄还有几天路程，倒是不急，但眼下却另有一件事是非解决不可。”
　　卓东来不解地问：“何事？”
　　李寻欢盯着他，用极其严肃又语重心长的声音说了一句让卓东来差点厥过去的话。
　　“我们能不能不要再分房而居了？”
　　嗖嗖嗖，一阵冷风吹过。
　　噌噌噌，满头黑线垂落。
　　卓东来皮笑肉不笑道：“这便是你说的急事？”
　　李寻欢很郑重地点头。
　　如果现在手里有柄锤子，卓东来大概会忍不住要朝他砸下去，将他砸清醒一点吧。
　　“你便没其它事可想了？”
　　李寻欢晃悠到他身边。
　　“你不在的时候，我哪里还能去思考其它事。”
　　卓东来冷冷笑道：“这便奇怪了，我与李探花相识不过一年，换作过去你又是如何过来的？”
　　李寻欢叹气道：“所以说东来你很厉害。”
　　脸上笑意加深，手自然地落在他肩上，说道：“因为你只用一年的时间，就改变了我过去三十多年的习惯。”
　　低低的语调掺进风里，连带着那盘旋在周围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叶落而无声，风过而无痕。
　　凝视的眼神便在这片静谧的空间中转为脉脉水波，款款流进心湖。
　　卓东来不由得暗叹一声。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人实在没有半点免疫力。
　　正想开口应允他，就听到远远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跳到一棵常青树上，借茂密的枝叶遮掩自己。
　　有二个剑客打扮的年轻男子朝这边走来。
　　男甲骂咧道：“真他妈晦气。”
　　男乙抱怨道：“也怪你，这荒山野岭哪里来的姑娘，你还非要上去看看，这不让人家把咱们的马也给抢走了吧。”
　　男甲唾了一口道：“大白天遇鬼了，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有女人能丑成那样，她娘生她的时候是不是脸先着的地啊？”
　　男乙劝道：“得了得了，那马也不值钱，咱们再费费脚力，到下一个小镇再买二两匹便是。”
　　男甲道：“可别误了试剑大会。”
　　男乙笑道：“这你放宽心，还有好几天呢，误不了！”
　　男甲叹气道：“不过，就算咱们到了御剑山庄，那宝剑也没咱们的份。”
　　男乙道：“这事想也别想，咱也就是去凑个热闹。”
　　男甲道：“不知今年会是谁夺魁。”
　　男乙道：“这可说不准了，江湖卧虎藏龙，什么人没有。听说今年这把宝剑是韩老庄主费时七年用天外飞石铸造而成，被喻为‘天下第一剑’，谁不想去看看眼界啊，没准还能引出几个退隐江湖的高人呢。”
　　男甲兴奋道：“你说那位传说中的剑客会不会现身？”
　　男乙也跟着叫起来：“要是他真能现身，咱们就是爬去御剑山庄，也值了！”
　　男甲附合道：“就是啊！那人消失了近二十年，是死是活没人知道，他要是活着，论人品论剑术哪里轮得到别人和他一争高下。”
　　男乙不服道：“这可没准，俗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代代都有英雄出啊。”
　　男甲道：“现在说什么都嫌早，咱们还是抓紧赶到御剑山庄才是。”
　　两人越走越远，声音也渐渐听不见了。
　　
　　“传说中的剑客？”
　　从树上跃下，卓东来望着那两人远去的方向说道：“看来你的阿飞兄弟想要‘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也并非易事。”
　　李寻欢倒不担心，笑道：“那位高人即已隐世，想必也不会为了一把剑而重出江湖。”
　　卓东来询问道：“你认得他？”
　　李寻欢摇头道：“我出道时他便已从江湖上消失，二十年来他的生死无人得知，也算得上是江湖的一大谜团。”
　　他即不道明，卓东来也懒得再问，只淡淡道：“试剑大会与离愁谷一案脱不了干系。”
　　李寻欢低叹道：“的确如此。”
　　卓东来斜斜地看着他：“你虽然将此事瞒着阿飞，但他似乎早已牵涉其中。”
　　李寻欢无奈一笑，道：“阿飞心地纯良，对江湖之事仍旧知之甚少，当年便是险些被人陷害当成梅花盗。这次他只要护着小红便好，其它的事自有我们处理。”
　　卓东来闭目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宝剑、宝玉，这二者一个出世，一个消失，只是机缘巧合？”
　　李寻欢沉思道：“如果二者当真有关，那凶手的目的就绝不是向朱先生寻仇这么简单。”
　　卓东来应道“朱九易的死只是开始。”
　　李寻欢长叹一声：“看来那设计之人给我们挖得陷井的坑可是不浅。”
　　卓东来神情却是泰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会挖陷坑，我们就不会填土吗？”
　　李寻欢哈哈一笑，道：“是是，东来说的极是，我们就与他比比看，看是他挖得快还是我们填得快。”
　　这时，树林传来孙小红在高声呼喊。
　　“大哥，你们在哪，我们该出发了～～”
　　卓东来看了眼天色，已是过了午时，转头正欲说话，却见李寻欢站在原地，一脸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直看得他心里冷风嗖嗖。
　　原想着他必是要重提开头之事，连心里准备都作好了，不料听到的却是意料之外的话：“东来，阿飞和小红不比外人，他们这段情路走的亦是坎坷非常，即使是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也会理解的，所以你不要再担心我会左右为难。”
　　卓东来微微一怔。
　　李寻欢走近他，漾满柔情的眸子染上暖暖的春意。
　　“不管有任何事，我们都会一起面对，朱砂那样的事再也不会出现了。”
　　原来他引自己到树林，就是为了想说这些话……
　　心中感动，脸上去依旧不着声色，只在嘴角勾出一抹淡若无痕的笑。
　　李寻欢自然是懂的，亦是会心的点头一笑。
　　
　　久侯他们不至的那三人牵着马寻到林子里，孙小红一见他们便不满地叫起来。
　　“两位大哥，你们要磨蹭到太阳下山才肯走吗？”
　　卓东来从叶少梓手里接过缰绳，微微一笑：“多谢叶公子。”
　　叶少梓脸上一躁，将目光移了开去。
　　五匹快马，穿林而去。
　　唯有被马蹄带起的落叶，在他们身后悠扬飘飞。
　　
                  第 24 章
　　24.
　　苏州城地处富饶之地，丝锦织造极其发达，各地来往商贩络绎不绝，正巧又时近元宵佳节，这大街小巷更是熙熙攘攘，瞧这边小吃美食香气扑鼻，看那厢饰品衣帕琳琅满目，真个是好不热闹。
　　孙小红自是高兴，女儿家哪有会不喜欢精致玩意儿的，当下就拉了阿飞钻到摊前，一会拿了丝巾蒙面故作娇羞状，一会又学着脸谱扮起鬼脸，娇俏可爱的模样也惹得另几人心情愉悦不少。阿飞便辛苦了，跟着小红左窜右跳，生怕不一小心就将她给丢了，可哪里看得住啊，就见孙小红在人流里钻进钻去，竟是眨眼没了踪影。
　　大冷天的，阿飞却急得满头大汗，来来回回寻了二趟，就只有满眼攒动的人影晃得他头晕眼花
　　看他热锅蚂蚁般的模样，李寻欢失笑一声。
　　这女儿家一逛起街来，男人要想跟上，那基本是天方夜谭，估计小红这会正杵在哪个摊位前乐不思蜀呢。依她的性子，一时半会约莫也不会停歇，看看天色亦已不早，便对阿飞嘱咐了几句，与另两人一块先去了御剑山庄。
　　
　　江南第一庄，铸剑第一家，其气派之恢宏、装饰之豪华自然不在话下。
　　叶少梓抬头看那金碧辉煌的大门，神情踌躇不安。
　　踏进这道门坎，便也等于踏进一个漩涡。
　　或许事实，正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但就岂能就此退缩？
　　不管是为了死去的人，还是为了活着的人，他都该让这件事水落石出。
　　眼睛不自觉看向走在前面的卓东来，顿了片刻，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下人将他们引至大厅看茶，只侯了片刻，就有一华服男子从内室快步走出。只见他二十六、七岁年纪，一身锦袍，内里穿着湖绿缎子的中衣，腰里束着一根金丝汗巾，手执一柄玉骨折扇，更衬得脸如冠玉，仪表堂堂，正是韩谦。
　　见了堂子里的人，脸上神情即是欣喜又是意外。
　　“少梓，当真是你？！方才听下人来报我还当他们认错人了呢。”
　　叶少梓起身施礼道：“韩少庄主。”
　　这二人明明是师兄弟，彼此间称呼竟是这般生疏。那韩谦出身名门，又比叶少梓长了几岁，自然不愿意喊他作师兄，而叶少梓敬他身份特殊，便也以礼相待。韩谦亦是习以为常，按住他的肩膀笑道：“真是许久不见了，上回我去谷里送帖子时你正巧不在，是不是师傅吩咐你来参加试剑大会的？”
　　还未等叶少梓回答，又望向另两人道：“这二位是……”
　　叶少梓简单道：“是师傅的好友。”
　　韩谦抱拳道：“原来是这样，在下有失欢迎，多有怠慢。”
　　李寻欢轻轻一笑，道：“韩少庄主客气了。”
　　韩谦往门外张望，问道：“对了，师傅呢？他老人家没来吗？”
　　叶少梓神色一黯：“师傅他……”
　　韩谦端了茶杯正欲喝茶，听他声音怪异，惊道：“师傅莫不是身子有恙？”
　　叶少梓低声道：“师傅他老人家……过世了。”
　　韩谦惊住，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少梓，这事可开不得玩笑……”见叶少梓一脸悲色，手一抖，这茶杯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难道……难道是当真的？”
　　叶少梓默默点头。
　　
　　“那老不死终于见阎王了啊。”
　　生冷的声音随人影一同出现在门口，苍白孱弱脸上尽是兴灾乐祸：“死的太好了，真是活该！”
　　叶少梓眼中一痛：“莫问……”
　　少年愉悦道：“叶师兄，多谢你带来这么好的消息，这真是最好的礼物。”
　　叶少梓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莫问，你怎么可以……”
　　“我怎么不可以？！”
　　莫问轻轻浅浅地笑：“叶师兄，你知道吗？我可是天天晚上盼着那老东西被人千刀万剐呢，最好是挖小跷，扔给野狗啃得干干净净，免的脏了这片土地。”
　　他笑得那么单纯无辜，仿佛那些恶毒的话语根本不是从他口里说出的。
　　韩谦拉住他，斥道：“莫问，休要胡言！”
　　莫问笑嫣如花：“过几天便是元宵节和试剑大会，再加上这个消息，韩师兄，你说算不算三喜临门？”
　　韩谦脸色铁青，朝门外喊道：“张嫂！张嫂！！”
　　一名妇人慌慌张张奔过来：“是是是，少庄主有何吩咐？”
　　“把莫少爷带回房间！”
　　“哎哟，小祖宗，你怎么跑这来了，外头风这么大，这要是着了寒可怎么办。”张嫂搀住他，像捧着瓷器般往门外走去。莫问亦不反抗，回头望了一眼叶少梓，嘴角挑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韩谦歉意道：“少梓，小孩子口没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叶少梓只能苦笑一声。
　　韩谦对他们抱拳道：“三位长途劳顿，我先带你们去厢房安顿，其它事容后再谈。”
　　
　　一席凄迷清淡的月光。
　　一座安静幽雅的小院。
　　一间精致华美的屋子。
　　一壶甘香甜美的好酒。
　　李寻欢拿着酒壶坐到椅塌上，眼睛扫过四周摆设，笑道：“这韩少庄主倒是拿贵宾之礼招待我们。”
　　屋子里实在很暖，卓东来解下外袍挂到衣架上，回身调侃道：“小李飞刀大驾光临，他自然是觉得篷蔽生辉。”
　　李寻欢笑了一声，道：“应该说是沾了叶公子的光才是。”
　　卓东来在他对面坐下：“奇怪的是莫问。”
　　李寻欢将斟好的酒递去给他：“朱先生养他育他，他心里不但没有半分感激，竟然还以恶言相击。”
　　卓东来沉思道：“听他之言，似乎与朱九易有着深仇大恨。”
　　李寻欢不解道：“这便说不通了，他一来是弃婴，并无亲人，二来又是在谷中长大，没理由会去仇视一个扶养自己的人。”
　　卓东来浅浅啜了一口酒，抬眼道：“而且，他的确不会武功。”
　　习武之人，体内或强或弱都会积存一股真气，纵贯全身脉胳，使其吐气浑厚，脚步沉稳。而莫问却恰恰相反，不但呼吸急缓不定，体质亦是单薄孱弱，这绝不可能是假装出来的。李寻欢自然也将此事看个明白，说道：“他似乎也没有离开过御剑山庄。”
　　一个身体极差、不会武功，又足不出户的人，当然不会是凶手。
　　卓东来皱起眉头：“他究竟为何而痛恨朱九易……”
　　突然噤声，眼神一利，抬头看向屋顶。
　　李寻欢将酒杯向上掷去，那薄瓷小器破瓦而出的同时，便听得一声闷哼传来。
　　两人追至屋外，鬼魅似的黑影从他们头顶一掠而过。
　　月冷如镜，风寒气肃，一场追逐战正在苏州城夜空上演。
　　明亮的灯火在远离，嘈杂的人声在消失，四周渐渐只剩下嶙峋的怪石耸立在苍凉的月色中。
　　这人的轻功绝不弱，穿梭在石林中的身影快的像一只夜间觅食的野猫。
　　可惜他遇到的人是李寻欢和卓东来。
　　只见李寻欢借力岩石，凌空一个翻身，在他面前落下。
　　黑衣人后退几步，身体贴在一块巨石上。
　　卓东来目光锐利，盯着他道：“那夜离愁谷中引开我们的人，想必就是阁下吧？”
　　黑衣人缄口不言，目光不断瞄向周围。
　　这地方很大。
　　而他面前只站了两个人。
　　左有空门，右亦有空门，后面更是空门，他似乎只需要从这三个方向任选一个，就足以逃出生天。
　　他已经在脑海里想了千万个脱身的方法，也立刻否定了这千万个脱身的方法。
　　他没动，一步也不敢动。
　　因为他发现，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这两人都能在一瞬间截下自己。
　　冰冷的石壁，冰冷的月。
　　萧肃的杀气在一片冷色中弥漫开来。
　　“阁下是不是该跟我回御剑山庄一趟？”李寻欢说道。
　　黑衣人却突然冷笑起来。
　　李寻欢看到他手中多了一件东西，一件让他脸色大变的东西。
　　他下意识扑向卓东来。
　　但卓东来比他更早一步，转眼已将他压在身下。
　　轰隆——
　　眼前一片，巨石化作碎片，如雨点般砸落。
　　
　　“东来——！！”
　　
                  第 25 章
　　25.
　　硝烟弥漫。
　　惨淡的月光下，黑衣人已然消失。
　　李寻欢没有注意到，除了怀中这个人，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紧紧抱着他，感觉到有温热粘绸的液体不断流到他手上、沾到他衣上，可他不敢低头看一看，不敢去探一探他的呼吸和心跳，甚至不敢放开他。
　　这种恐惧，像毒液渗透血管，像刀锋剜开心脏，像粗绳箍紧咽喉。
　　他只能抱着他，紧紧的抱着，就像在抱着自己灵魂一般。
　　身体仍是温暖的，可温暖的究竟是身体，还是血液？或者……只是自己的错觉？
　　李寻欢已经分不清。
　　血的味道，火药的味道，剥夺了空气里仅剩的温度，让他只感觉到冷，从未有过的冷。
　　恍惚中，似乎有人在推他。
　　很轻微很轻微的动作，轻的像那飘在夜空的尘埃。
　　可李寻欢感觉到了。
　　在他感觉到的那一刻，突然恢复了所有的冷静和理智，手亦跟着缓缓松开。
　　然后，他看到了他苍白的脸颊，看到他紧皱的眉头，看到他总是略带冷漠却始终明亮的眼睛。
　　正在望向他。
　　“你抱得我……很痛……”
　　李寻欢呆呆看着他，颤抖得手伸向他的脸，却又害怕似的停滞在中途。
　　就这么伸着，恍惚着，茫然着。
　　卓东来轻轻地握住那只手，再轻轻地将它放到自己胸口。
　　心跳，是一个人活着的证据。
　　那透过手掌传来的起伏，如此清晰，又如此强烈。
　　李寻欢忽然将他拥进怀里，仿佛生怕一松开，他便会从自己身边消失。
　　“东来……东来……”
　　一声声低低的呼唤，满含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到最后竟连声音都哽咽起来。
　　身上实在很痛，他抱得实在很紧，卓东来皱眉不已。
　　“你想让我窒息吗？”
　　终于想起他有伤在身，连忙松开手。
　　“我们先回城里找大夫。”
　　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李寻欢迅速点住几处穴道，又脱下外袍裹在他身上，将他拦腰抱起，提气往城镇方向奔去。
　　
　　伤口虽深，万幸只是外伤，身上虽有多处灼痕，但亦无大碍。
　　回春堂的老大夫开了方子，让伙计抓好药，又另配了一瓶活血散淤的药膏，将服药时辰一一分说清楚。李寻欢仔细记下，等出了药店，已是月上柳梢、夜半更深之时。
　　白日里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去，空荡荡的大街只隐约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真是判若两地。”
　　望着冷冷清清的四周，卓东来笑言。
　　李寻欢可没这个闲情逸致去欣赏月色，小心问他道：“伤口还疼吗？”
　　老大夫那“活血散淤膏”果真是有效，只方才抹在患处，原先那火辣辣的灼痛感便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很是舒适的清凉。伸手往臂上摸了摸，说道：“已经没事了。”
　　李寻欢自责道：“是我疏乎了……”
　　卓东来停下脚步，看着他道：“没有人可以未卜先知。”顿了下，又道：“不过这也证实了一件事，他就是炸毁墓室的那个人，连那日在江上遇到的杀手，也是他派来的。” 
　　李寻欢摇头：“如果要用这种方法才能知道真相，那我宁愿它永远是秘密。”
　　卓东来按住他的手，轻声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手上还留着被碎石划破的痕迹，李寻欢抚过那道细长的伤口，反手一拉，将他带进自己怀里。
　　“东来，答应我，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要离开我……”那一刻的恐惧仍残留在身体里，以至于说这句话时，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卓东来没有作声。
　　习惯了冷冷的表情，冷冷的说话，那些情意绵绵的誓言或许一辈子都不会从他嘴里说出。
　　但，那又怎么样呢？
　　承诺不是用华丽的句子堆砌出来的，承诺是要用一生去实践的。
　　所以他没有说话。
　　所以他只是轻轻拥住他。
　　这就是回答。
　　
　　回到御剑山庄已是后半夜，小院里灯火通明，原来是阿飞和小红到了。
　　叶少梓正陪着他们坐在房里，见李寻欢扶着卓东来推门进来，不觉愣了下。孙小红亦是一惊，叫道：“卓大哥受伤了？”
　　卓东来朝她一笑，道：“不碍事。”
　　孙小红连忙整好椅榻，帮着扶他坐下。
　　“大哥，你们遇到什么事了？”
　　李寻欢拍拍她的肩膀，道：“没事，不要担心。倒是你，这么晚上还不去休息。阿飞，你也不管管她。”
　　见他明明是有意隐瞒，孙小红跺脚急道：“你们怎么什么事都要瞒着我！”
　　李寻欢柔声道：“真的没事，只是一场意外而已。”
　　孙小红狐疑道：“真的？”
　　李寻欢肯定的点点头：“大哥什么时候骗过过你。”
　　孙小红舒了口气，方才不见他们踪影，这棵心总是吊着无法安心，此刻一松懈，便觉困意阵阵袭来。李寻欢爱怜的揉揉她的发，说道：“快些回房去睡吧。”
　　卓东来看着他说道：“你带他们去房间吧，我有话要对叶公子说。”
　　李寻欢担忧道：“今天？可是你的伤……”
　　卓东来微微一笑，摇头不语。
　　李寻欢叹气，取了床上的毯子铺在他腿上，又细细掖好四周，说道：“好吧，你自己要小心。”
　　
　　夜更浓，月更深。
　　房里很静。
　　卓东来并不急着说话，他看着叶少梓，用一种很冷静的目光看着他。
　　他在等叶少梓开口。
　　他想知道，他对这件事究竟猜到几分。
　　等待并不难熬，而他亦是非常有耐心的人。
　　果然，在一阵冷风吹过窗台时，叶少梓终于抬眼问道：“卓先生的伤……和师傅的命案有关？”
　　卓东来并不回答，却问道：“叶公子与韩少庄主谈过了？”
　　叶少梓点头道：“是，按卓先生的嘱咐，对命案并无隐瞒，全部如实说之。”
　　卓东来道：“他有何反应？”
　　叶少梓皱眉想了片刻，道：“他是在十二月二十三给师傅送的请帖，并未在谷中逗留，而是直接去了河南洛阳的威远镖局，给总镖头杨铁战送去帖子，事后在除夕当夜才赶回到御剑山庄，山庄之人均可证明。”
　　威远镖局？
　　卓东来愣了下，转眼又恢复平静，道：“韩谦并非凶手。”
　　叶少梓问：“卓先生何以这么肯定？”
　　卓东来看着他道：“从离愁谷到洛阳，至少有五天的路程，而我们到达离愁谷时是在三十号，当时凶手还藏在谷中，除非韩谦有□之术，否则绝不可能做到。”
　　叶少梓道：“如果有帮凶呢？”
　　卓东来目光锐利明亮：“今晚出现的这个黑衣人，恰恰就将韩谦身上这最后的疑点也洗清了。因为，那黑衣人的身法就是那夜引我们离开墓室的人。”
　　叶少梓愣住。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代表了什么。
　　——没有一个帮凶会杀了人后还在深更半夜窝在别人房梁上偷听。
　　除非他是主谋。
　　只有主谋才会担心自己计谋败露，只要主谋才会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李寻欢与卓东来。
　　轻敌是致命的，所以他输了。
　　叶少梓声音发颤：“即不是莫问，也不是韩谦，那么凶手是……”
　　卓东来冷声道：“只剩下一个人，你的大师兄，闲云。”
　　
 
                  第 26 章
　　26.
　　孙小红很率真。
　　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春天里一抹明媚悦目的红。
　　这样的女子，是可爱的。
　　这样的女子，是善良的。
　　这样的女子，亦是心细如尘。
　　有些事并非刻意去注意，而是，根本无法忽视。
　　李寻欢送她回房时，她一路失魂落魄，直到额头撞到门板，才惊觉回了神。
　　宠溺地揉揉她的发，笑道：“小丫头，想什么这么出神？”
　　孙小红茫茫然然地望向他：“大哥，你……”
　　“嗯？”
　　“你……现在快乐吗？”
　　李寻欢被这个问题愕了下：“怎么突然这么问？”
　　孙小红哀伤道：“诗音姐姐走了后，大哥好像就再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虽然每天都是笑着，可是我知道，大哥心里比谁都苦。这两年和阿飞走南闯北，去过无数地方、见过无数的人，但心里最记挂的，仍然是大哥你啊。”
　　她眼里已有泪光闪烁：“只要能让大哥快乐，任何事我都愿意去做。”
　　李寻欢柔声道：“我知道。”
　　孙小红握住他的手，表情真挚认真：“那大哥你现在觉得快乐吗？”
　　李寻欢温柔的笑，点头。
　　泪仍噙在眼角，脸上却已露出欣慰的笑容：“那我就放心了。”
　　李寻欢轻叹一声，上前拥住她：“谢谢你，小红。”
　　轻靠在他怀里，那泪终于滚落。
　　她是孙小红。
　　孙小红从来不是会强求的女子。
　　有一种感情，是要放在心里默默祝福，而不是握在掌中占有。
　　她已经很满足了，因为她有阿飞全心全意的对待。
　　她知道李寻欢也会很幸福。
　　一个人若能从心底露出笑容，那他有什么理由不幸福？
　　
　　闲云。
　　离愁谷的大弟子。
　　叶少梓对他的记忆已经被岁月冲刷的异常模糊，唯一留在脑海中的印像，就是他离开离愁谷时的背影。
　　那么苍凉，那么坚决。
　　从那以后，师傅便极少提起他，连几位师兄也是缄口不言。
　　叶少梓对他自然是陌生的。
　　可他仍然觉得心颤。
　　目光停在卓东来身上，低声问道：“卓先生便是被他伤的吗？”
　　也许是他的眼神过于悲切，让卓东来有一瞬间的愕然。
　　“只是小伤，叶公子不必在意。”
　　叶少梓却是摇头：“如果这个答案要用卓先生的安全来换取，那我宁愿永远都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口，不但是卓东来，连叶少梓自己都愣住。
　　“啊？我……我……对不起。”
　　他面红耳赤，正眼都不敢再看卓东来，转身就往门外走去，却在门口与李寻欢撞个正着，更是窘迫，只僵硬笑了笑，匆匆离去。
　　李寻欢看着他的背影发愣。
　　“他……”
　　卓东来打断他的话：“他只是内疚。”
　　“内疚？”
　　“叶公子心地纯良，自然不想因这桩命案而连累到他人。”
　　这个解释非常合情理。
　　但合情合理的事就是事实吗？
　　李寻欢疑惑。
　　他们对同一个人说了几乎相同的话，所抱的感情是否亦是相同？
　　卓东来皱眉道：“不在胡思乱想。”
　　被他看穿心思，李寻欢只得装傻充愣地笑，在他身边坐下。
　　“东来似乎很了解叶公子。”
　　卓东来微微瞄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道：“他是个很简单的人。”
　　李寻欢故意眨眨眼睛，装出一脸无辜的表情：“那我呢？”
　　“你？”
　　卓东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细审视过他，然后说道：“酒鬼外加色鬼。”
　　“色鬼？”李寻欢笑得很有企图，一只手揽上他的腰，将他抱起。
　　卓东来大惊，叫道：“你做什么？！”
　　将他放到床上，李寻欢轻抬起他的下颌，语气愈加暧昧：“夜深人静，东来说还能做什么？”故意停顿片刻，很满意地看着他因窘迫而染上红晕的脸庞，继续不急不缓道，“夜深人静，你又有伤在身，当然是要早点休息了。”
　　拉过锦被盖在他身上，俯身低语：“不然东来以为我想做什么？”
　　“……！”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卓东来索性闭上眼，不再搭理他。
　　
　　正月十三，晴，距离试剑大会还有二天。
　　韩谦在庄里为朱九易设了灵堂。
　　江湖中人以尊师重道为第一美德，虽因时近盛会无法公开吊唁，但焚香燃烛恭设牌位亦能以表悼念之情。
　　有下人端着几盘水果糕饼走进屋子，莫问随手拿了一个苹果就塞进嘴里。
　　“莫问！”韩谦大喝一声。
　　莫问视若无睹，顾自把苹果嚼得巴滋有声。
　　韩谦劈手夺下扔出窗外，怒道：“师傅灵前，你怎能如此放肆！”
　　莫问抬头瞄了一眼香案，冷哼一声：“韩师兄为这老东西设灵堂，就不怕脏了御剑山庄的地方么？”
　　韩谦脸色铁青，挥手就朝他脸上掴去。
　　叶少梓急忙拉住他，道：“莫问年纪尚轻，少主庄不要与他计较。”
　　韩谦收住手，无奈叹道：“这孩子都让被惯坏了。”
　　叶少梓对莫问劝道：“去给师傅上柱香吧。”
　　“给他上香？”
　　莫问轻蔑地挑眉，“我还想让他给我下跪呢。”
　　“你……！”韩谦悖然大怒，抓住他的胳膊叫道，“一日为师终于为父，你怎可如此忘恩负义？”
　　
　　“少主庄！少庄主！”
　　
　　门外有人高喊几声，便有家丁连人带话急冲进来：“老庄主出关了！”
　　韩谦一愣，叫道：“当真？”
　　家丁道：“是，老庄主正在书房等候，让您请李大侠前去一叙。”
　　韩谦喜上眉梢：“好，我立即过去。”转头又道，“少梓，这里的事先交给你了。”
　　说罢，便随家丁匆忙离去。
　　莫问冷冷瞥了一眼，揉着发痛的手臂坐下。
　　“很疼吗？”叶少梓轻声问。
　　莫问抬眼看他，嘴角含笑：“叶师兄，你不管对谁都是这般好心肠。”
　　叶少梓把火盆往他这边移了移，说道：“我们份属同门，师傅即已过世，我理应要照顾你的。”
　　莫问盯着牌位，缓缓道：“有很多事情，表面看上去光鲜亮丽，受世人赞叹，但一旦揭去这个虚壳，就会发现里面早已是腐朽不堪。”
　　叶少梓顿了下，犹豫着问：“莫问，你对师傅究竟是……”
　　话还未出口，门外又有人走进。
　　“阿弥陀佛，老衲玄慈前来拜祭老友。”老僧慈眉善目，一进门便朝灵位深深鞠了一躬。
　　叶少梓忙起身相迎：“原来是少林寺玄慈长老。”
　　玄慈叹道：“当年老衲与朱先生一见如故，以棋会友，引为至交，不想三年前一别竟已成天人永隔，怎不令人痛兮叹兮！”
　　叶少梓虽未在江湖上行走，在谷里却也见过玄慈几回，自然是识得，回礼道：“晚辈谢过大师。”
　　玄慈扶起他道：“贤侄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叶少梓从案上取了祭香先递去给他，又送到随玄慈一同来的僧人面前。
　　“不知这位大师怎么称呼？”
　　那僧人约莫四十岁年纪，浓眉俊目，只是面色冷淡，听了询问便冷声吐出二个字：“了尘。”
　　说罢接过香对着祭台拜了三拜，转身就走。
　　“师弟！”玄慈唤了声，却见他丝毫不予理会，只得歉意道，“我这了尘师弟一向脾气古怪，贤侄不必在意。”
　　叶少梓一笑，摇头道：“大师客气了。”
　　目光触到了尘离去的背影，不觉愣了一愣。
　　晨阳正深，阳光和熙温暖，那着了沉灰色僧袍的背影却仿佛身处冰寒之中，是如此孤寂苍凉。
　　
                  第 27 章
　　27.
　　良药苦口，这句话真是非常有道理。
　　卓东来看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乌漆抹黑、光闻气味就足以让人退避三舍的汤药直皱眉。
　　这是李寻欢一大早扎在厨房的劳动成果。
　　端到房间里来时，卓东来差点没被熏晕过去。
　　就这么碗东西，若是拿根丫子朝天顶着，保管能把慢条斯理的大雁熏成离弦的利箭，嗖一下没了影儿。
　　随韩谦离开的时候，李寻欢还特意千叮咛万嘱咐他要“趁热”喝下去。
　　这会是看着眼睛遭罪，闻着鼻子遭罪，卓东来实在很想把它连汤带碗扔出窗去。
　　偏就，下不去手。
　　深吸一口气，伸手抓起碗就往嘴里倒。
　　一口还没下肚，这脸色立即变得和汤药一般无二。
　　……！！
　　喝都喝了，难道还吐出来不成？
　　眼一闭，心一横，咕碌咕碌几口尽数咽了下去。
　　“原来卓大哥怕苦啊。”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睁眼就看到孙红正支着下巴坐在对面，扑闪着大眼睛笑眯眯地盯着他，将手里的一个纸包递到他面前：“呐，大哥让我带给你的。”
　　纸里是一包蜜饯，一包孩童在药后来用解去苦味的蜜饯。
　　卓东来的额头滑下一大滴冷汗。
　　“大哥很细心，对不对？”孙小红拿起一粒塞进嘴里，嘻嘻笑道。
　　“……”
　　卓东来无言以对，只得差开话题：“阿飞呢？今天怎么没见他和你一起？”
　　孙小红嘟嘴道：“他啊，一早就说要去铸剑馆看看别人怎么铸剑，那地方也就是一群光着膀子的大男人在敲敲打打，还热得要命，我是不想去的，他便自个儿走了。”
　　她趴在桌上，拨弄着茶碗念道：“以前老觉得他烦，现在见不着了，却又有点想他……”
　　看她一副标标准准的小女儿心思，让卓东来不禁心头一热。
　　孙小红，的确是个很窝心的女孩。
　　她若不是将自己看作亲近的人，又怎么会坐在这里说这些话？
　　她是第一个喊他做“大哥”的人，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妹子，何曾不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正欲说话，就见她一咕碌仰起头，笑容狡黠。
　　“卓大哥，你是不是也在想李大哥？”
　　“想他作什么？”
　　孙小红扬扬那包蜜饯，很认真道：“因为喜欢一个人，就会去思念啊。”
　　说得人自然直白，听得人却是又愕又讶。
　　“小红姑娘，你……”
　　话还未出口，就听到院里传来一阵响动。
　　“啊，是不是他们回来了？”孙小红眉开颜笑，跳起来奔向门外。
　　
　　从卓东来坐的角度望出去，能很清楚的看到院子。
　　来人自然不是李寻欢或阿飞，而是一个鹤发鸡皮、步履蹒跚的老爷子。
　　孙小红疑惑地问道：“大爷，您来这里找谁？”
　　老人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哑着声音道：“姑娘，你见着我养的兔子了吗？”
　　“兔子？”孙小红四下望了一眼，摇头道，“没有啊，没见到这里有兔子来啊。大爷，您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刚才还抱着它呢，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老人吃力地弯下腰，在花丛间摸索起来。
　　看着老人颤颤抖抖的身影，孙小红心有不忍，扶起他道：“大爷，您在这里等着，我帮您去找。”
　　“哎哟，那真是谢谢你了，姑娘。”老人感激不已。
　　
　　卓东来皱眉。
　　正值晌午的阳光和熙明亮，照着那一老一少在院中行走。
　　明明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为何会给他如此强烈突兀的异样感？
　　他站起身，往屋外走去。
　　那老人正背对着他跟在孙小红身后，嘴里还呼唤着什么。
　　可他的眼睛并没有盯着地面。
　　是的，他没有。
　　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卓东来可以肯定，他盯着的人是孙小红！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张嘴叫道：“小红！”
　　“啊？”孙小红转头应道。
　　就在她转头的那一刹那，脖间猛得一痛，她下意识捂向颈部，讶异道：“大爷，你……你……”
　　卓东来一步掠了过去，将孙小红拉到身边，厉声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老人笑。
　　阴惨惨的笑。
　　卓东来面色一冷，道：“原来是你！”
　　老人挺起腰，那原本佝偻的身影竟在片刻间变得与壮年汉子一般高大。
　　“是我，阁下好记性。”
　　卓东来正欲说话，就见孙小红身子一软，倒进他怀里。
　　“小红，小红！”急急唤了两声，只她见双目紧闭，呼吸紊乱，满头都是冷汗，心下大骇，叫道，“你对她下了毒？”
　　那人抬起手，指尖赫然是一枚银针，银尖已然发黑。
　　“不知卓爷可猜到我下的是什么毒？”
　　卓东来搭上孙小红的脉门，脸色顿变。
　　他虽非精通医理，但亦跟着梅大先生学了好些，寻常毒物还是能诊得出来，小红脉像忽强忽弱，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直逼死门，似要将她逼至吐血而死，只知是中了剧毒，却诊不出任何端倪。腾出一只手掌抵在她背后，先助她压下那股真气，道：“阁下对一个弱女子下此毒手，未免太狠了吧？”
　　那人不答，只微微往后瞟了一眼，道：“人都到齐了。”
　　果然，李寻欢与阿飞正有说有笑的从大门走进，一见这仗势便愣住。
　　“小红！小红怎么了？”
　　阿飞飞急奔过去，一把将孙小红搂进怀里，急急唤道：“小红，你醒醒啊，小红！”
　　那人悠然道：“放心，她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不过，离死也不远了。”
　　阿飞拨剑指向他，叫道：“我杀了你！”
　　那人不慌不忙道：“杀了我就没有人可以救她。”目光从那三人脸上转过，慢悠悠道，“她中的是七虫七花毒，不知几位可曾听过？”
　　
　　七虫七花，顾名思义便是选用七种毒虫七种毒花所配制的剧毒。
　　这十四种毒物，每一种跟另一种混在一起都会产生一种新的毒素，循环而生，生生不息，但要解去它却并非难事。有相生即会有相克，只需再服用一次这种毒药，就可自动将原本能致人死命的毒素转变为与体内之毒相抗衡的解药。
　　难得是配制七虫七花毒的方法。
　　因为它不止一个配方。
　　每七种毒虫、每七种毒花，都可以成为制成这种毒药。
　　世上的毒虫毒花何止千千万万，“七虫七花”的方子又何止万万千千，只要用错其中一味，便是回天乏术。
　　所以，能解去此毒的，只有亲手配制他的人。
　　
　　“你想要什么？”李寻欢厉声问道。
　　“小李探花果然是聪明人！”那人声音一沉，道，“我要龙魂剑。”
　　李寻欢道：“今次试剑大会展出的宝剑？”
　　那人道：“看来韩正英那老东西将事情都告诉你了，没错，我要的就是那把剑。”
　　阿飞喊道：“你想要便去取啊，剑又不在我们手上，何苦来害小红！”
　　那人冷笑一声，道：“我若是能自己去取，还用得着费这番周章吗？”
　　三十的声音，七十岁的脸。
　　他当然是易容过的。
　　卓东来看着他道：“阁下是怕人认出自己。”
　　那人也不否认：“后天试剑大会，你们只需赢得龙魂剑交给我，我就将七虫七花毒给你们。飞剑客这一战誓在必得，那龙魂剑本就已是你囊中之物，应该算不上难事吧？”
　　阿飞低头看着孙小红，一双手紧紧搂住她，应道：“好，我答应你便是！”
　　那人哈哈大笑：“如此我便等着三位的好消息了。”
　　说罢正欲离去，转头又道：“对了，中了此毒的人虽有在七天内不会有生命危险，不过毒素在体内流动影响真气，孙小红女儿之身，这份痛楚自然难以承受，府上的叶少梓通晓针灸之法，有他相助，可是能减去不少痛苦的噢。”
　　留下这句话，他一路大笑而去。
　　
                  第 28 章
　　28.
　　阿飞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怨过自己。
　　他整个人像失了魂般，呆呆站在床边，看叶少梓将一枚又一枚银针扎在孙小红身上，直叫他心如刀绞，恨不得将那痛楚十倍百倍加于已身。
　　兴许是针灸起了作用，孙小红面上潮红已褪，原先紊乱的呼息也渐渐平稳下来。叶少梓舒了口气，收起针囊，抬眼说道：“她今晚应该能够好好休息。”
　　阿飞感激道：“多谢你，叶公子。”
　　针灸之法非拿几根针在人身上扎几下便算了事，穴道不同所用力道亦是不同，施针之人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贯注才能避免误伤。叶少梓在从下午开始便是绷紧了神经坐在床前，此刻一松懈下来，便觉一阵天晕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阿飞连忙扶住他：“叶公子，你没事吧？”
　　叶少梓勉强一笑，道：“不碍事，只是用神过度，有些乏力。”
　　阿飞懊恼不已：“都怪我，都怪我！我如果不去铸剑馆，小红她也不会……”
　　他接连数拳捶在墙上，直磕得那手都渗了血。李寻欢一把拉住他，道：“阿飞，你冷静一些，你若是把手弄伤了，后天要拿什么去夺龙魂剑。”
　　阿飞转身面对他，叫道：“大哥，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吗？那龙魂剑即便是举世无双的宝贝，我也无意与他相争，他旁人不找，为何偏找上我们！”
　　那语气即悲又愤，听得叶少梓更是自责万分：“是我连累了小红姑娘。”
　　卓东来冷静道：“凶手原本是打算在御剑山庄设下圈套，好让我们三人为他夺得宝剑，但阿飞与小红的出现却让他改变了主意。阿飞即是来参加试剑大会的，也正好应了他的本意，所以才改而对小红下手。如此一来，不但宝剑唾手可得，他亦免去了暴露身份的危险。”
　　阿飞道：“那人究竟是谁？又有何目的？”
　　李寻欢叹了一声，当初顾忌他与小红的安危而有意隐瞒事实，如今到了这份上，是再也瞒不下去了，便将离愁谷之事与近几日调查所得详细说了一遍，阿飞没料到其中还有这般曲折，直听得他是目瞪口呆，惊心不已。
　　说罢，李寻欢内疚道：“是大哥没有照顾好你们。”
　　阿飞怒道：“天下竟有如此恶毒之人，为达目的不但欺师灭祖，连尸体都毁了去，简直是丧心病狂！那龙魂剑即是御剑山庄之物，与他又有何干？”
　　李寻欢沉声道：“因为开启凤血石，必需要用龙魂剑。”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叶少梓更是变了脸色：“李探花已经知道‘凤血’并非玉石，而是……”
　　李寻欢顿了片刻，看着他道：“是一个宝盒。”
　　这虽是离愁谷的秘密，但事已至此又关乎小红的关危，叶少梓当然明白其中利害关系，便坦诚道：“是，它是用血玉做成的宝盒，面上雕有展翅欲飞的凤凰，红若血滴，因此得名。师傅说‘凤血’中藏了一张可得天下宝藏的地图，百年前就曾因这张地图而引起武林浩劫，以至生灵涂炭，为避免再造杀孽，一位前辈高人用血玉做了这个巧夺天工的宝盒，将地图封存在起来。”
　　李寻欢接下去道：“那位前辈姓甚名谁虽无从考证，但那宝盒却是精巧绝伦，机关密布。他敬这地图是先人遗物，便留下开盒之法，是希望后世之人能将之用于正道。”
　　卓东来已猜了个大概，道：“是天外飞石？”
　　李寻欢点头道：“正是，而龙魂剑恰巧就是用天外飞石所铸！”
　　他转头看向叶少梓，问道：“请问叶公子，韩少庄主是不是在七年前拜的师？”
　　叶少梓想了想，应道：“是。”
　　卓东来想起那日在树林中听到的对话，惊道：“七年前正是御剑山庄得到天外飞石之时！”
　　“这也正是韩谦拜师的原因，”李寻欢说道，“为的就是让双方都能随时掌握这两样东西的情况。”
　　阿飞一掌拍在桌上，叫道：“那叫闲云的人真是狼心狗肺，为了一张宝图害了这么多人性命！”
　　卓东来突然道：“我们都错了。”
　　李寻欢一愣，疑惑道：“东来此话何意？”
　　卓东来抬头看他，道：“今天那凶手离去之时，曾说过一句话，他说‘叶少梓通晓针灸之法’。”
　　阿飞不解道：“这有什么奇怪的？”
　　卓东来冷声道：“闲云离开离愁谷已有十多年，中间从未回来过，他怎么会知道叶公子精通药理针灸？”
　　李寻欢吃了一惊：“这的确蹊跷。”
　　卓东来皱眉道：“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进了他的圈套。”
　　众人面面相觑，皆沉默下来。
　　原本看似近在咫尺的真相，突然好像被一片浓雾层层掩盖，再也看不清楚。
　　
　　已是后半夜，虽是比武在即需得养精蓄锐，但阿飞执意要留下陪着小红，李寻欢拗不过他也只得答应，与卓东来先回了房。
　　更深露重，夜幕只一轮玉盘似的圆月，没丁点星光，伴着这寂静的园子，更显得冷清非常。
　　李寻欢叹了一声，道：“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桩普通的命案，没想到竟牵扯到宝藏之事，甚至还连累了小红和阿飞，真是祸不单行。”
　　卓东来走在他身后，说道：“人这一生若是每件事都在预料之中，岂不是无趣很多。”
　　李寻欢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怕只怕这件事还远未结束。”
　　卓东来道：“宝藏之事一旦在江湖传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一场浩劫再所难免。”
　　李寻欢苦笑一声道：“咱们跳的这个陷井可是不浅啊。”
　　卓东来缓缓走过他身侧，声音传来：“那人如今已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试剑大会之日他必然会藏于看客中，若能找出他，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李寻欢无奈道：“他行事如此小心，直到今时今日我们都还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如何能认出他。”
　　卓东来看向他，语气严肃：“我们都忘了一件事。”
　　“噢？”
　　“我们在离愁谷发现的唯一线索，就是那张拜帖。”
　　“那是凶手想让我们去御剑山庄。”
　　“没错！可是他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的去炸毁尸体？”卓东来眼睛锐利明亮，“当初我们亦认为他是为了断去调查线索，逼我们不得不上御剑山庄，但真是如此吗？”
　　李寻欢怔了下，惊声道：“即有拜帖，他根本犯不着将墓室整个炸毁。”
　　卓东来冷声问：“他为何甘心冒如此风险做一件无关大局的事？”
　　李寻欢握紧手，他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已经冒出了冷汗。
　　“除非……”
　　他没有再说下去，卓东来却点头：“除非，凶手就是其中一具尸体。”
　　
　　凶杀是一具尸体？！
　　这就好像在听人说蚂蚁能踩死大象一样可笑。
　　李寻欢当然不会笑。
　　他只觉得身体被塞进一块寒冰，冷得透彻头彻尾。
　　“活人”变成“死人”的招数有很多。
　　其中有一招非常简单。
　　——杀人。
　　杀一个身形与自己相似的人，再将他易容成自己，就会是一具完美的不能再完美的尸体。
　　猛见得亲人猝死，悲痛已是难耐，一时半会谁会去仔细检查？叶少梓都没有发觉，更何况是素不相识的他们！
　　所以他才会急着要毁去尸体，为的就是要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
　　完美的障眼法，完美的抓住了人思维上的肓点。
　　因为，没有人会去怀疑一个死人。
　　
　　李寻欢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望向天际：“再过一天就是试剑大会。”
　　卓东来道：“龙魂剑会是最好的诱饵，而阿飞一定会赢。”
　　他缓步走向院落中央，李寻欢低头看去，就见他的影子离自己脚边愈来愈远，心中猛得一颤，不觉抬眼追寻那身影，看他披了一肩清冷的月光，衣带飞扬，朦胧而不真实，仿佛马上便要乘风而去。
　　“东来！”
　　他叫得又惊又恐，卓东来怔了一下，回头看他。
　　“你……”话还未出口，便被紧紧搂住。
　　卓东来挣扎了下，却发现他越搂越紧，连那心跳都是慌乱非常，不禁讶异，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李寻欢没有回答。
　　这种他仿佛要离他而去的不安，究竟是什么？
　　
                  第 29 章
　　29.
　　正月十四，阴，寒重。
　　卓东来醒来时，并未见到李寻欢，大约是不放心孙小红，先去看她了。
　　这清晨的天气着实是冷，屋里生了两个暖炉，走下床的时候仍然觉得一股透心的寒意裹在四周。随手取了紫裘披上，打开门走出去。
　　院里种了两棵枫树，若是换作秋天，自然是满枝红火，艳丽无匹，可这会就只剩几张半枯不黄的叶子在枝头颤颤歪歪，配上这阴沉沉的天色，更加显得沉闷不已。
　　树下有人。
　　他全身裹在一件白狐裘中，压得很低的帽沿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若不是那衣摆在随风舞动，当真是像一座雪雕冰塑的雕像。
　　卓东来往那处望了一眼，平淡道：“叶公子不在这里。”
　　莫问咧嘴一笑，清清冷冷的声音被寒风送过来：“不找叶师兄，我是来找你的。”
　　卓东来停住正欲离开的脚步，转过头看他。
　　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兴许是自小身子不好的缘故，眼角眉端均有病态，使得他整个人愈发瘦弱起来。这样的人，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惜，只是他眼底铺满拒人千里的冷漠，即便嘴角上扬，也没有半分微笑时该有的愉悦之态。
　　“莫公子有话对我说？”他问得平静，不带一丝好奇。
　　莫问走向他，缓缓说道：“我想有一些事卓先生会很感兴趣。”
　　卓东来微挑嘴角：“噢？”
　　他走得很慢，名贵的白狐裘拖在地上，带起好些落叶。
　　“比如……朱九易。”说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轻若蚊吟。
　　意料之中的话，并未让卓东来有多惊讶，只微微拿眼瞧他，问道：“莫公子要说什么？”
　　莫问嫣然一笑：“请跟我来。”
　　
　　孙小红仍在昏迷，阿飞已经在床边杵了一夜，担忧、劳累、自责，几番情绪折磨的他是双目红通、满面疲态，这双脚便像生了根，移也移不动半分。
　　李寻欢看不下去了，劝道：“阿飞，听大哥话，你先回去休息吧，小红有我看着。”
　　阿飞只木然地摇头，两眼只勾勾盯着床，一言不发。
　　李寻欢按住他的肩膀，直视他道：“明天便是比武之期了，你这副模样拿什么和人家争？小红的命就在你手里捏着，你要害死她吗！”
　　一句话有如晴天霹雳，砸得阿飞终于回过神：“对……对，对！我怎么能输，我绝对不能输！”
　　李寻欢将剑递去给他，郑重道：“相信大哥，把小红交给我来照顾，你只需要专心准备明天的比武。”
　　阿飞紧紧握住剑，最后看了一眼孙小红，使劲点点头，走出门去。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李寻欢重重叹了一声。
　　但愿这一切都能顺利。
　　
　　后山是城郊的一座荒山。
　　这山乱石堆砌，杂草丛生，山风绕着雾气低沉呜咽，极有几分诡异之像。
　　莫问领他来的便是这么个不着人烟的荒凉地方。
　　他背对着卓东来站着，周身陷着浓雾中，衬得他仿佛也成了一片轻烟。
　　“我快死了。”风中传来的声音有些凌乱，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大夫说我最多只有一个月的命可活。”
　　卓东来惊讶于他的冷漠。
　　如花般灿烂的年纪，该是多么惧怕死亡啊，可从这个少年竟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事般，不带半点情感。
　　他问道：“叶公子知道吗？”
　　莫问笑了声，摇头道：“叶师兄是好人，性子温和，从来不与人相争，离愁谷那肮脏的地方若说有什么还是干净的话，也只有他了。”
　　他停住话头，伸手摘掉戴在头上的绒帽，取下绾住头发的银簪，缓缓转过身来。
　　“卓先生觉不觉得我很像一个人？”
　　只见他眉目含笑，将平日里那生硬冷傲之气皆隐了去，加之天生秀美的面相、瘦弱单薄的身形，便有了仿若少女般的楚楚之态。
　　卓东来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一怔。
　　“很像墓室里的那个女子，对吗？”莫问脸上浮起极其怨愤的表情，“卓先生已经猜到我痛恨朱九易的原因了吧。”
　　一阵冷风吹过，灌进他喉里，引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卓东来扶住他，助他顺气，那小小的身子偎在他怀里，苍白的脸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断续说道：“叶师兄他救了我，可是他永远不会想到……我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我天天盼着、想着、念着的事，就是希望……希望自己能早些死了，再也不用带着这具脏肮的身体活……活在世上……”
　　他紧紧抓住卓东来的手，眼里含泪：“朱九易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是……是死有余辜，他根本不值得你们为他……为他……”
　　下面的话还没有出口，声音却突然顿住，一双眼睛直勾勾盯向后面，嘴唇抖动，挤出三个惊慌的字：“叶师兄！”
　　卓东来并不惊讶。
　　以他的内力修为，又怎么会没有发觉有人站在身后呢。
　　有些事，终究会浮出水面，即便是拼了命掩藏，但这世间又哪有不透风的墙。
　　惨忍的真相虽然绝望，但善意的谎言却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叶少梓在风中站成一座雕塑。
　　悲伤、痛苦、自责、愤慨等等表情一股脑儿全堆砌在脸上，使得他那张俊秀的脸变得分外凄然。
　　他像刚从恶梦中惊醒，又像刚陷入恶梦。
　　有一把刀在他心里搅动，搅碎了他以往所敬仰、所相信的一切。
　　卓东来犹豫了片刻。
　　只有片刻。
　　他说了一句让叶少梓彻底掉进地狱的话：“朱九易没有死。”
　　朱九易没有死。
　　叶少梓非常清楚这几个字代表了什么含义。
　　所有事情开始在他脑海里一件一件转过，所有疑点都因为这句话而连成一线。
　　——凶手是死者至亲的人。
　　——凶手熟悉离愁谷的环境。
　　——凶手知道宝盒的秘密。
　　——凶手会易容变声。
　　——凶手非常了解他。
　　——凶手，就是朱九易！
　　
　　他踉跄几步，终于站稳身子，一张脸已然骇白。
　　四周很静，唯有风声在呜咽。
　　可就在这静寂里，突然响起一阵掌声，由远至近，缓缓传来，一条人影就在这突兀的声音里向他们走来。
　　“聪明，真是聪明！”他一边拍手，一边大笑。
　　只见他颌下微须，形相清癯，溶身雾中本应是湛然若神，此刻看来偏是诡异如魅。
　　叶少梓失声叫道：“师傅！”
　　朱九易笑得分外慈祥：“少梓，你怎么消瘦了这么多？快过来让为师看看——”
　　那手伸了过来，叶少梓恍然站着，不知所措。忽见一粒石子飞来打在朱九易手掌，一枚银针从他指间掉落。
　　卓东来冷冷看着他道：“阁下又想故伎重施么？”
　　朱九易面色一沉：“奉劝卓先生一句，做人千万别太聪明！”
　　卓东来神情泰然道：“看来朱谷主是想杀人灭口。”
　　朱九易冷笑一声，居然也不否认。
　　“这做人，有时候还是糊涂些好，凡事若都看得太明白，这命只怕也不会长久——”话音还没落，他手中已经多了一柄软剑，似扭动的银蛇般，直指卓东来眉心而来。
　　卓东来双脚点地，身子向后飘去，右手就势翻转几圈，将这一击化了开去，却见朱九易剑锋一转，竟往叶少梓刺去。
　　那剑锋灿若银霞，直奔他胸口而来。
　　叶少梓竟是不去反抗。
　　他性子最是温厚，即便此人罪大恶极，但二十年的养育之恩历历在目，教他如何忍得下心与师相对？一时间万念俱灰，竟想就此死了。
　　就见眼前人影晃过，卓东来已到了面前，徒手抓住软剑绕在掌上，那剑锋割进他的皮肉，顿时血流如注。
　　“卓先生！”叶少梓大惊失色。
　　
                  第 30 章
　　30.
　　已近正午，这天色却愈发阴霾起来，使得整个院子都是惨淡的死灰。
　　李寻欢抬头望了一眼窗外。
　　那暗淡的灰蒙飘进屋子，填满四周，像被蒙上一层陈年的旧纱，连带着心情都跟着沉重起来。李寻欢不由得皱眉，起身去关窗子。
　　一阵冷风忽然刮过，有物顺着他眉尖滑下，落在衣襟。
　　拿手取了，低眉看去。
　　干巴的落叶，沉寂的枯黄色，却有一道鲜红的印迹从中间延伸至未端。
　　心中莫明一悸，手不觉使了力，那脆弱的叶片断成两截，从他指间掉落。
　　叶片悄无声息地躺到地面，原本昏迷为醒的孙小红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李寻欢猛然回过神，奔向床边，伸手扶起她，只见她双目紧闭，脸色泛青，一抹黑血从她嘴角渗下。已无暇再考虑其它，李寻欢托住她后背，将真气源源不断输进她体内。
　　
　　朱九易突然笑了。
　　他的剑已被对方夺去，可他却笑了。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他要的就是这咫尺的距离！
　　虽然这世上多得是浪得虚名之辈，但他不是，在卓东来握住剑的那一刹那，他已作出反应。
　　——挥起左手，向卓东来拍去！
　　只在电光火石，那一掌结结实实打在卓东来胸口，震得他后退数步。朱九易杀心已起，岂肯就此罢休，转眼又是一掌击出。
　　高手相争，生死胜负往往只不过是一招间的事。
　　因为他们在一招击出时，就已将每一种情况都算好了。
　　——天时，地利，对手的情绪和体力，都已在他们的计算中。
　　可是每个人都难免有点错误的时候，只要他的计算有分毫之差，他犯下的错误就必将令他遗恨终生。
　　朱九易也错了。
　　他无疑是低估了卓东来的智慧和眼力。
　　掌如风疾，迎面扑来。在它到达之前，卓东来就已经先看清了它的来路，右手一翻，以四两拨千斤先化开这来势汹汹的一击，随即飞起一脚，踢在他肩头。
　　朱九易踉跄几步站定，吐息已了乱调。
　　他盯着卓东来，从他的脸，再到他受伤的手，眼底凶光尽现。
　　他一动也不动。
　　卓东来同样一动也不动。
　　他们都身经百战，他们都清楚虽然先发能出奇制胜，但有时候却只会让自己露了破绽。
　　这种破绽是致命的，因为你绝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静。
　　只有杀气，萧肃的杀气，在雾中蔓延。
　　
　　是生？还是死？
　　
　　风吹雾散，轻烟一般弥漫飘移。
　　朱九易突然飞鸟般掠起。
　　他本来不该先出手的，可他发现了另一件事。
　　——这里，并不只有他们二人。
　　——这里，还有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人。
　　——莫问。
　　所以他要赌上一赌。
　　
　　朱九易手里多了几枚暗器，淬着幽蓝毒液的暗器。
　　他的人刚刚跃起，暗器就已往莫问飞来。
　　然后他笑。
　　因为他看到卓东来已出现在那个方向，隔空挥掌，暗器撞上他的掌风，悉数掉向地面。
　　但这根本不重要。
　　他要的就是这个空隙，卓东来出手时留下的空隙。
　　就在那一刹那间，朱九易已举掌向他拍来。
　　数十年的内力修为，尽数倾注在这一掌上，即便前面是一块巨岩大石，也能给击个粉碎。
　　卓东来已避之不及。
　　胸口一阵剧烈的痛楚，他的人向后飞出。
　　后面是悬崖。
　　卓东来并不觉得意外，在他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经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发现自己居然还很平静。
　　身子下坠的时候，他只想到一件事——李寻欢，要怎么办？
　　雾气随之包裹而上，四周只剩下一片浓白。
　　有人影在那化不开的白色中被勾勒出来，一双手随之箍上他的腰身。
　　卓东来愕然：“叶公子……”
　　叶少梓冲他笑了笑，低声道：“对不起。”
　　卓东来伸手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暂时止住二人下坠之势，轻叹道：“何苦呢？”
　　叶少梓望着他，道：“卓先生曾经说过，等我寻到真相的那一天，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小小的石块无法承载他们的重量，已开始松动起来。在下落之前，叶少梓说了最后一句话：“这就是我的决定。”
　　
　　莫问踉跄地冲向崖边。
　　“叶师兄……叶师兄……叶师兄！”他声嘶力竭的大喝，回应他的只有连绵不断的回音。
　　朱九易大笑道：“没想到他也会跟着跳下去，真是省去我不少力啊。”
　　莫问悲愤道：“你这个畜牲！”
　　朱九易不怒不恼，捏起他的脸怪笑道：“莫问，乖孩子，为师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你了，可是日思夜想，念得紧啊。”
　　莫问连连后退，惊恐地叫道：“别碰我！”
　　“你这孩子，真是不听话啊……” 朱九易摇头轻叹，捉住他的胳膊，一脸的慈祥，“看来为师得好好惩罚你一番了。”
　　他很亲切地笑着，手渐渐用力。
　　——卡嚓。
　　很轻微的磨擦声，伴随之而来的，是莫问凄绝的惨叫。
　　朱九易若无其事地笑道：“当初你若不跟韩谦走，今日便也不用受这断手之苦了。乖孩子，你知错了吗？”
　　莫问倦伏在地上，他宁愿就这么死了，可痛楚却让他无比清醒，紧紧咬着牙，断断续续的话从齿间吐出：“你……你会……不得……好死！”
　　朱九易啧啧几声，叹惜道：“看来只有将你的脚一并折断了，你才会乖乖听话不再乱跑。”
　　
　　“施主对用如此手段对付一个孩子，未免过于惨忍了吧？”威严浑厚的声音响起，那脚步近在身后，“阿弥佗佛，得饶人处且饶人，还请施主高抬贵手。”
　　朱九易面色一冷
　　他当然认得这个声音，可那又怎么样？徒弟都能杀，何况是故友！
　　三枚暗器滑进掌中，手不着声色地抬起。
　　脸色却在那一刹那变了。
　　因为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个冷漠生硬的声音。
　　“法明师兄，把他交给我吧。”了尘注视着那背影，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这句话才刚落下，朱九易就已经飞奔而去。
　　像活见鬼一样飞奔而去。
　　了尘冷冷望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伸手抱起莫问，点住他肩头穴道。法明探了探他的脉像，神情一骇，急道：“快带他回御剑山庄！”
　　
　　七虫七花，环环相扣，循环而生，其毒性之强世所罕见，李寻欢耗去近半的内力，才将那毒素暂时压下。
　　收掌舒了口气，轻轻将孙小红放回到床上，只走了几步，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扶着桌边坐下，试着吐纳调息，只觉胸口又闷又痛，无奈静坐了片刻，待疼痛稍稍减弱，才起身打开房门。
　　小红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有事，东来却是大半天不见人影，他会去了哪里？
　　院里静的出奇，只有落树枯叶飘飞，落下一地苍凉。
　　韩谦领着法明从走廊中急急穿过，高声叫道：“李大侠！”
　　李寻欢回头望去，见他们皆是神色紧张，不觉讶异：“二位怎如此匆忙？”
　　韩谦也省去了客套话，开门见山道：“少梓可在这里？”
　　李寻欢道：“今日并未见到。”
　　韩谦急得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见往日稳重的韩少庄主急成这幅模样，李寻欢心感不妙，问道：“少庄主，是庄上出事了么？”
　　韩谦道：“莫问已是命在旦夕了。”
　　李寻欢一惊：“何人伤得他？”
　　法明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道：“都怪老衲来迟一步，未看见那人相貌。”
　　李寻欢问道：“大师在哪里发现的他？”
　　法明答道：“后山崖边。”
　　李寻欢心头一颤，沉吟片刻，说道：“烦请大师带在下前去一看。”
　　
　　后山已恢复平静，渐淡的雾气下仍是长年不变的阴冷潮湿。
　　一柄软剑被扔在地上，剑上有凝固的血迹。
　　李寻欢看了片刻，眉头紧皱：“这里有人打斗过，而且两个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手。”
　　法明疑惑道：“老衲来时此处只有凶手与莫问二人，另一个人是去了哪里？”
　　李寻欢四下望了一眼，道：“不，不是一个。”
　　法明更惊：“李大侠何出此言？”
　　李寻欢蹲下查看地面，道：“地面脚印虽然凛乱，但从步法来看，除了凶手和莫问外，这里还有两个人。”他抬头看向韩谦，问道，“莫问可说了什么？”
　　韩谦摇头道：“大师带他回御剑山庄的时候，他就已经昏迷不醒。”
　　李寻欢缓步走向崖边，低思道：“那消失的两个人，会是谁……”
　　目光掠过，突然一怔，定格在崖边的一处岩石上，伸手将那上面的东西拾起，脸色顿时变了。
　　那是一个木雕，他再熟悉不过的木雕，他亲手雕刻的木雕，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的木雕。
　　如今，却出现在这深不见底的断崖边。
　　那他呢，他在哪？！
　　李寻欢望向崖底深处，只能看到一片不着边际的冷白。
　　法明站在他身侧，望了他一眼，犹豫道：“那两个人……该不会是掉下去了吧？”
　　李寻欢摇晃几下，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般，一口鲜血喷将而出，染红了手中的木雕。
　　
　　附图：『彼岸思念』
　　
　　
　　
　　
　　
　　
                  
卷三：惜生
第 31 章
　　31.
　　崖底是个水潭，潭上依稀散落着一些薄冰，水汽朦胧，在空气中凝结成雾，飘然而上。
　　叶少梓从地上爬起来，茂密的树丛缓阻了他的下坠之势，身上竟只受了些轻伤。
　　这山谷很小，除了围在四周的树木外，便只剩下眼前这个寒潭。
　　他很快就看到了卓东来。
　　醒目的紫衣飘在水面，无力地游荡。
　　叶少梓跳进潭中，那冰冷的水从脚底开始蔓延，他连忙拽住卓东来，将他拖到岸上，伸手去探鼻息，感觉到有一丝温热的气息喷在手端。
　　他还活着！
　　叶少梓心中大喜，眉头却立即又皱了下来。
　　受了这么重的伤，又是这般失温的身体，若不及恢复热度，怕是撑不了多久吧。
　　顿了顿，将他抱起，往山间奔去。
　　
　　冷是至命的。
　　它就像一条毒蛇，起先只是滑腻冰冷的触感，而后便是一阵轻微麻痹的痛，紧接着这种麻痹开始席绝全身，逐渐渗透心脏，直至死亡。
　　火很温暖，但亦是杯水车薪。
　　叶少梓解掉他早已湿透的外袍，将手掌抵在他后背，闭目输气。才一接触，便与卓东来体内之气相撞，巨大的抗力迎面扑来。他内力虽然不弱，但终归只有二十年的修为，与卓东来相差甚远，加之心急之下未作防备，顿时被震得口吐鲜血。
　　卓东来斜斜地倒下。
　　叶少梓还未来得及喘气，急忙伸手接住。
　　那单衣散开，胸口赫然是一个泛黑的掌印。
　　叶少梓大惊失色。
　　摧心掌！
　　怪不得他会用这么强的真气护住心脉，原来中的居然是催心掌，若不是有这身深厚内力撑着，只怕早已经肝胆俱裂，可这也只能护一时，若拖久了，心脉皆断，将必死无疑。
　　叶少梓怔了片刻，只有片刻。
　　他从怀里摸出针囊，将卓东来扶正坐好。
　　要解催心掌，只有一个方法。
　　先是用芒针封住胸口天枢、膻中二穴，再施以毫针阻断背部陶道、天宗、命门三穴，暂时压下他体内气流，再渡以自身真气，助他化解催心掌力，但如此一来，施救之人将会留下无法挽回的后遗症。
　　但那又如何！
　　叶少梓没有半分犹豫，即已死过一次，轻生念头已去，这心里反倒明朗了许多，卓东来他一定要救！
　　
　　天色已经暗了，惨淡的灰朦变成铺天盖地的黑。
　　李寻欢就坐在院子里，夜色勾勒出他苍白削瘦的背影，伴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竟是莫明的凄楚。
　　他已经坐了很久，从华灯初上一直到月落更深，就这么定定坐着，甚至没有注意到那迎面走来的人影。
　　“李大侠。”了尘唤他。
　　李寻欢茫然地向前望去，空洞的目光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拉回，停到了尘身上。
　　“原来是大师，”他咧了咧嘴，道，“莫公子伤势如何？”
　　了尘神情冷淡：“一个人若执意求死，便是有起死回生的神药，也是徒劳。”
　　李寻欢低叹一声：“如此说来，莫公子是难逃此劫了。”
　　了尘的声音比这无月的夜空更加平静：“他应该死，因为他的痛苦只能用死亡来结束。”
　　李寻欢愕然，这样一句话实在不该出自一个少林高僧之口。
　　“大师知道凶手是谁吧？”他问道。
　　了尘望了他一眼：“李大侠不是早就猜到了么。”
　　李寻欢一怔，随即自嘲的笑了：“看来这做人有时候还是糊涂一些好。”
　　了尘盯着他的目光锋利如刀：“李大侠该让这件事结束了。”
　　李寻欢喃喃道：“结束？是啊，明天便能结束了……”
　　他转过身，缓缓往屋里走去。
　　摇晃的脚步，轻轻的咳。
　　东来，我们说好的，等事情了结之后，便一块回去李园，可是现在你在哪里？
　　
　　晨雾已散，晨阳渐深，金色的暖光在枝桠间倾泻，将那阴冷之气一扫而光。
　　一阵清灵的笛音盘旋在山谷之中，仿佛世外天籁般飘舞飞散，卓东来便在这恍如梦境的声音中醒来。
　　他先看到的人是叶少梓。
　　疲惫占据了那张原本俊秀的脸庞，一种精疲力竭之后的苍白铺满眼角眉端，嘴角还有一抹未及拭去的血迹。
　　是他救了自己么？
　　卓东来微微讶异，伸手想去探他的脉像。
　　突然停住。
　　那似真还假、原以为是幻听的笛声却愈来愈清晰，竟像是就在洞口般，一条人影随之出现在光环之中。
　　“谁！”他厉声一喝。
　　“过路的人。”清淡如烟的声音中，那人从光影中缓步走出，朝他温和一笑。
　　只见她身着淡绿长衫，手执翠绿玉笛，相貌虽只堪堪清秀，但那顾盼间的风华彷若银碗盛雪，不染纤尘，硬是让这满地阳光都失了颜色。
　　卓东来不免一愣，道：“崖底深谷渺无人烟，姑娘这路未免过的太巧合了吧？”
　　绿衫女子神情恬淡，浅笑道：“世上之事本就有很多巧合，只是这些巧合并非偶然，而是必然。”
　　卓东来斜斜望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绿衫女子低眉看向叶少梓，惋惜道：“这位公子性净心善，禅缘极深，若没有遇上你，他会成为当世有道高人，你的出现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也包括他。”
　　卓东来皱眉：“你究竟是谁？”
　　绿衫女轻轻一笑：“我是与他有缘、但缘已尽的人，今日前来是要将一件东西送交于你，了却我与他的尘缘。”
　　她将掌中那小巧精致的绒盒递上去：“此药名换惜生，能令死者还阳、伤者痊愈，天下仅此一粒。至于是救他还是救她，先生自行定夺。”
　　那药丸静置盒中，通体晶莹，散着兰花般清幽的香气，卓东来被她的话怔了一怔，道：“此话何意？”
　　绿衫女子低叹道：“你们所期待的事会落空。”
　　卓东来望向洞外，一片迷乱耀眼的金色，心头猛得一颤：“你是指试剑大会？”
　　绿衫女子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她的动作明明从容有度，却是眨眼就没了踪影，只有一个声音飘渺的传来：“也许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卓东来握紧手中盒子，面浮忧色。
　　试剑大会已经开始了，李寻欢会怎么样？龙魂剑能够顺利到手吗？
　　一定要尽快赶回御剑山庄！
　　他伸手扶起叶少梓，搭上他的脉像，突然一愕，脸色跟着变了。
　　
　　试剑大会的会场就设在御剑山剑的比武场里，擂台四面围栏，铺有大红织锦地毯，尽显华贵之气。那在江湖上被传的神乎其神的龙魂剑放置在席台之上，只见它通体散着幽蓝莹光，寒气迫人，不禁叫人心生敬畏。
　　众人皆是摩拳擦肩，神情兴奋，唯独阿飞一脸冷漠，没有一点表情。
　　他不需要鼓励，更不需要安慰，他要的只有信任。
　　所以李寻欢什么也没有说。
　　从席台的位置，他能很清楚的看到会场全貌，人数虽多，但看热闹的人显然过半，有意夺剑的反倒少了。
　　礼数是少不了的，韩老庄主照例说了一番仁义道德之类的豪言壮语，在一阵惊天的鼓声中，拉开了试剑大会的序幕。
　　擂台上的人上来一拨，又下去一拨，伤了一拨，又认输了一拨。
　　不分年纪、不论门派，只要是手中有剑，均可挑战胜者，直至最后一人。
　　这种最简单的比斗方式，不也正是最明了的吗？
　　正午的太阳渐渐西沉，那些战败的人均已离去，原本人声鼎沸的会场变得分外安静，每个人都在等待最后的结果。
　　阿飞终于抬眼看向擂台。
　　那里已只剩一人。
　　他将剑换了手，缓步走上擂台。
　　那人拿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打量过他，大笑起来。
　　阿飞沉默，他的剑在沉默中出鞘。
　　
　　李寻欢轻轻闭目，等了片刻，又再缓缓睁开。
　　他看到阿飞的剑尖已经指在汉子的眉心，只要再微微上前一步，便能刺穿他的头颅。
　　那汉子眼珠暴突，像见鬼似的瞪着阿飞。
　　他的确见了鬼，他连剑都还没来得及提起，竟然就输了！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快的剑？！
　　他后退几步，看看自己手中这柄也称得上削铁如泥的宝剑，再看看对方那毫不起眼的铁片剑，转头惊恐地狂奔而去。
　　韩老庄主满意地点头微笑：“果然不愧快剑之名，宝剑配英雄，龙魂剑非飞剑客莫属……”
　　话音还未落，已有人再走上擂台。
　　一身素淡的青衫，一柄看似普通的长剑，他云淡风清的一笑，抱拳道：“得罪了。”
　　
　　天色昏暗，霞光如火。
　　无数的剑影在昏瞑中交错，无数的人影在剑影中晃动。
　　而剑只有二柄。
　　李寻欢看得非常清楚，可他看得愈清楚脸色便愈难看。
　　当满天闪动的剑光消失的时候，那青衫剑客的剑锋已经架在阿飞脖颈前。
　　
　　阿飞，输了。
　　
                  第 32 章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那青衫剑客从容含笑而立，晚风中，衣袂微微拂动，那气度已然凌驾天地。
　　李寻欢确信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并不年轻，眼底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独有的淡定，想来年纪应该还在自己之上，嘴角始终带着一抹略略懒散却也分外温和的笑意，似乎连围在他身边的空气都跟着有了暖意。
　　这样的人绝不会寂寂无名，可他究竟是谁？
　　韩正英与法明互望一眼，又齐齐将目光投向李寻欢，一脸询问之色。
　　李寻欢无奈地摇头，望向呆立在擂台中央的阿飞。
　　那个心高气傲且倔强坚定的男子，从来不是输不起的人，他追求剑术的最高境界，这种境界往往就是在无数次失败中体会到的。今天若只是一场普通的比武，他会爽快的大笑几声，然后仰着头自信地说“将来我一定会赢你！”。
　　可现在他输的不是一把剑，不是“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他输的是孙小红的命！
　　他只有茫然。
　　他只有失魂落魄。
　　祝贺胜者的鼓声已经响起，龙魂剑被韩老庄主像圣物一样托着送到青衫剑客手里。
　　那青衫剑客很是平静，一不见欣喜，二不见客套，只轻轻道了声谢，便像个寻常物件般接了。
　　韩正英抱拳道：“还未请教侠士尊姓大名。”
　　青衫剑客回礼，笑道：“在下不过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韩正英哈哈一笑：“侠士过谦了，今日一战已足以让你扬名江湖，龙魂剑得配你这样的主人，实乃大幸也！”
　　青衫剑客道：“在下此次即不为名，也不为剑。”
　　韩正英神情顿住，愕道：“侠士这话何意？”
　　青衫剑客淡笑道：“此剑非我所要，是为他人而取。”
　　话一出口，便让李寻欢变了脸色。
　　这“他人”莫不是指朱九易？！
　　抬眼看去，就见那青衫剑客走下擂台，径直走到一处不起眼的暗处，将剑递过去：“你要的东西。”
　　晚光昏沉，只依稀可见有一个银白的影子接过拿在手里，凌空抖了个剑花，流光散去，乍间映出一双分外明亮的眼睛，又转眼熄了下去，听他说道：“剑是好剑，就是不知道担不担得起这天下第一之名。”
　　那话虽然稀松，语气却不见得有恭敬之意，反倒是有一股子挑衅的味儿，韩正英哪里听不出来，心头微愠，压着声音道：“阁下何出此言？”
　　那人缓步从暗处走出，端是个与青衫剑客年纪相彷的男子，身着了一件华贵的银白袍子，周身罩在一层冷光中，说不出的清逸雅致，让这场中人皆愣了神。
　　只见他嘴角含笑，眉梢风流无限，左手拿着龙魂剑，右手却又另握了一把匕首。
　　“这柄短刃名唤月光，只因它形如新月、光若月华，刃身虽薄，却有着挥金断玉之能。在下数月前偶然得之，惜其若宝，听闻御剑山剑有玄铁宝剑问世，在下十分好奇，若是月光与龙魂相击，结果又会如何。”
　　韩正英脸色一变，惊道：“万万不可！”
　　那公子望了他一眼，微挑眉角：“噢？有何不可？”
　　韩正英道：“那月光老夫早有耳闻，乃前辈高人所铸之神兵，两器相撞定会有损毁，岂不可惜！”
　　那公子毫不在意：“毁了便毁了，有什么好可惜的。”
　　韩正英急道：“神兵难求，公子你……”
　　那公子笑了一声，讥讽道：“韩庄主，这柄剑已经是我的东西，用不着你费心了。”
　　韩正英语结，想自己七年心血可能就此毁于一旦，不禁心痛万分，撇头不忍再看一眼，围观众人交头接头接耳议论纷纷，有惋惜的，有心疼的，更甚者在起哄，高嚷“砍啊砍啊”。阿飞脸色阴郁，握紧手中之剑，向前踏出一步。
　　他要做一件事，一件会让他从此在江湖上再也抬不起头来的事。
　　——抢剑！
　　二把武器已被举起，阿飞的人几乎要跟着掠出去。一只手却突然拉住他，在这只手拉住他的那一刹那，围观的人群飞起一条人影，直扑向白衣公子。
　　他当然是要抢剑。
　　会在这种关头抢剑的人，当然只有朱九易。
　　他的动作又急又快，但白衣公子似乎早有准备，侧身一闪避开，人随即跃了出去。
　　韩正英还未细看，又见数条人影嗖嗖窜过，待回了神，才发现阿飞、李寻欢连同那青衫剑客都已一并没了影儿。
　　
　　黄昏。黄昏后。
　　霞光已褪，晚色渐浓，人影飞掠追逐已至荒郊。
　　眼见四周愈加空旷荒凉，不着人烟，朱九易心头一凛，方才情急之下未加细想便出手夺剑，此刻静下心思才知是中了对方的诱引之计，听到后面有腿步紧随其上，暗叫一声不妙！这两人出现的蹊跷，坏了自己的全盘计划不说，如今还落得上腹背受敌，剑虽是要要夺，但命也得留着啊！
　　他迅速往两边瞄了一眼，步伐突换，选中右处奔去。
　　一条人影晃过，那青衫剑客已挡在前方。朱九易欲再择路，岂知四个方位皆被那四人堵个严实，无半分退路。
　　青衫剑客抱拳道：“久违了，朱谷主。”
　　朱九易面色极是难看，叫道：“你们究竟是谁？”
　　青衫剑客一笑，说道：“二十年前我与朱谷主有过一面之缘。”
　　朱九易一怔，上下细细打量过他，脸色忽然大变：“你……你……沈浪！”
　　这两个字刚落下话音，李寻欢与阿飞皆是一愕。那二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传说已死的人，竟然会出现在他们眼前。
　　可那卓绝的剑术，不是沈浪还能是谁？
　　阿飞盯着他，目光复杂：“你真的是沈浪？”
　　沈浪淡笑，点头。
　　他还想说什么，朱九易已气急败坏地叫起来：“此事与你无关，你为何要坏我好事！”
　　王怜花扬扬手中的宝剑，一副看好戏的清闲模样：“因为我想要这把剑。”
　　朱九易眼神一寒，手中暗器已掷向他。暗器细若柳叶，破风而去，只听得“叮”的一声，竟被一柄飞刀隔空阻断，定在树干上。
　　李寻欢的手还停在空中，眼底一片黯然：“朱谷主，真的是你。”
　　朱九易倒退几步，冷冷望着他：“李寻欢，你莫忘了孙小红的命还在我手上，想救她就把龙魂剑抢过来交给我。”
　　王怜花笑了起来，那声音充满嘲弄：“朱谷主，你那些小伎俩就别卖弄了，孙小红中的根本不是七虫七花毒，而是七绝散。”
　　
　　七绝散，全名“七日绝命散”，此药以剧毒鹤顶红为药引，再配入七虫七花，故毒发时与之几乎相同，极难分辨，不同的是，七绝散无药可解，七日之内必将绝命。
　　王怜花冷眼看着朱九易，说道：“你一早便是想要孙小红的性命，不管给不给你龙魂剑，她都必死无疑。”
　　阿飞踉跄几步，一张脸已然骇白：“小红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害她性命！”
　　朱九易冷笑道：“无怨无仇？那我的女儿与你李探花又有何怨仇，你竟把她给活活逼死了。”
　　李寻欢神情一痛：“朱谷主，我……”
　　“朱砂的死是我造成的。”有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李寻欢怔了怔，移动脚步，缓缓转过身，看那人影踏着昏瞑的暮色渐渐清晰，眼眶一热，低唤道：“东来……”
　　
                  第 33 章
　　33.
　　爱本身没有对错的，错的是爱人的方法。朱砂把朱九易的自私与偏激一点不缺的承继下来，最终逼自己走上绝路。卓东来搀扶叶少梓在树旁坐下，又将话重复了一遍：“朱砂的死是我造成的。”
　　朱九易大惊，连连后退：“你怎么还活着？！”
　　就算摔落悬崖能侥幸存活，但自己那摧心掌可是半分情面都没留，他怎么有可能会安然无恙！
　　目光一转，定在叶少梓身上，愕了片刻，突然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少梓，没想到你竟会拿命去救他。”
　　叶少梓气若游丝，艰难道：“师傅，你……你收手吧……”
　　朱九易吼道：“收手？做梦！”
　　王怜花晃晃手中剑：“这么说朱谷主还想抢了？”
　　这话在这种境况下说出来，摆明了是存心刺挠，朱九易一张脸黑的与锅底无二：“好个半路程咬金，若不是你们，我早已成就大业。”
　　王怜花一边摇头一边叹气道：“做人蠢点没关系，要命的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蠢的。”
　　朱九易怒极：“你……！”
　　李寻欢拿手护住卓东来，道：“朱谷主，朱姑娘的死确是因我而起，与东来无关。”
　　朱九易冷哼一声：“好，你既然认了，便还我女儿一条命来！”
　　说罢，从怀里摸出一柄短刀扔了过去。李寻欢俯身拾起，定定看了一会，道：“可是我不能死。”
　　朱九易大笑地嘲弄：“没想到堂堂小李飞刀也会怕死。”
　　李寻欢望向卓东来，低声道：“是，我怕死，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怕死。”
　　他说的如此坦然，让在场之人皆是一愣。这话中的深意卓东来却是懂了，抬眼对他微微一笑，反手便将那短刀夺了走来。
　　李寻欢一惊：“东来，你……”
　　卓东来一步步走向朱九易：“朱谷主既然想报丧女之仇，卓某愿望奉陪。你能若胜过我，卓某之命随你取去，不然朱砂之事就此了结。”
　　朱九易厉喝道：“手下败将，何足言勇！”这厢话音还未落下，那人已经猛虎般扑了过来。
　　
　　很多人会在同一个地方栽倒许多次，那是因为他们只顾着研究如何前进，而忘记了失败的原因。万事都有规律，人的武功招数亦是一样，数十年养成的习惯，会在一招一势中被表露无遗。卓东来已经败过一次，他永远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再败第二次。
　　所以在朱九易扑过来的那一刻，他已经看清了他的来路，手中短刀闪过一道寒光，转眼抵在他脖前。
　　“你输了。”他平静地说道。
　　朱九易恍然道：“当初我就不该选中你们去御剑山庄。”
　　卓东来的声音没有半点感情：“所以你输了，你从一开始就输了。”
　　王怜共走到他面前，说道：“朱谷主，我看你还是乖乖交出凤血宝盒吧。”
　　朱九易冷笑道：“休想！我即便是死，也不会将宝盒交给你们。”
　　王怜花晃着剑道：“死是简单，活着便难了。其他事不敢说，但这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我还是有不少的，朱谷主是想一件一件尝试么？”
　　这番话换作别人来说只当是恐吓，但就凭“王怜花”三个字，就足以让人闻风变色，依他的手段，这天下还有他想不到、做不到的事吗？朱九易当下就变了脸色，眼底恐惧尽现。王怜花将剑尖对准他眼珠，嬉笑道：“要不然就先挖出这对眼珠子吧，朱谷主你说可好？”
　　那剑尖锋如针芒，近在咫尺，朱九易连眼都不敢眨，额头已经渗出汗珠。
　　叶少梓撑着树站起身，叫道：“前辈，手下留情……”他体弱至极，还未站稳，这人便往前面摔去。卓东来急迈一步，双手扶住他的肩。叶少梓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求道：“卓先生，他终究是……我师傅，求你……求你放他一条生路。”
　　卓东来皱眉，抬头看向王怜花：“前辈……”
　　话还没有出口，便被王怜花打断：“我可没说要取他性命，不过是挖他一对眼珠子、砍他一双手脚，再拿个水缸装着。啧啧啧，朱谷主，你往后连路都不用走了，多省事。”
　　他一脸兴奋样儿，认真道：“朱谷主，你千万站稳了，剑没长眼睛，要是把你的脑袋戳个窟窿，可就划不来了。”
　　朱九易嘴角抽蓄，满头冷汗，偏就迈不开脚步。要想从这五个人手里逃脱，那简直与登天无疑！可让他说出宝盒下落，这心里却是千万个不甘心，眼见剑尖离得越来越近，心头暗叫：我命休矣！
　　就在这时，听得有女子叫了一声“宝盒在我这里”，一条人影随之落下。见到来人，李寻欢一愣：“沁姑娘？”
　　阿沁依旧画着她那人见人躲的恐怖妆容，只是脸上悍色尽去，一片冰冷，瞟了众人一眼，举高手中包裹：“宝盒就在这里。”
　　朱九易气急败坏的大叫：“阿沁，你做什么！”
　　阿沁不去理他，盯着王怜花道：“放了他，宝盒归你。”
　　王怜花饶有兴趣地打量她：“看不出这狼心狗肺的朱大谷主还有一位红颜知已。可是我又怎么知道你手中的东西是真是假？”
　　阿沁哼了一声，走到叶少梓面前，掀开包布，露出一个透体血红的玉器：“叶公子应该认得吧？”
　　叶少梓望了一眼，点头道：“的确是凤血。”
　　“一物换一命。”阿沁走向沈浪，将宝盒递上去，“沈大侠以仁义著称，想必不会出尔反尔吧。”
　　眼见自己费尽心思得到的东西就要落入他人之手，朱九易再也顾不得其他，趁王怜花分神宝盒之际，一掌辟在他手腕夺过宝剑，扑向阿沁。
　　“宝盒是我的，谁也休想拿走！”他大叫着，那剑毫不留情的往阿沁背部刺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沈浪一手托住阿沁腰畔一转，另一只手抓住剑身，几乎是在同时，李寻欢的飞刀和阿飞的剑已扎进朱九易的身体。
　　他双目圆睁，摇摇晃晃向前走去：“宝盒……宝图，我的……全是我的……”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师傅！”叶少梓悲唤。
　　阿沁怔怔看着那尸体，半晌，突然就笑了，喃喃念道：“死了也好，死了也好啊。”她将宝盒随手一抛，弯腰吃力的将朱九易扛到身上。
　　李寻欢不忍道：“沁姑娘，你要去哪？”
　　阿沁出奇的平静：“这世道果然是有报应的，不知道何时才会轮到我。他死了还有我给他收尸，哪天我死了，大概只能暴尸荒野了吧” 
　　她笑了一声，说不出的悲凉，在众人的视线中渐渐远去。
　　
　　叶少梓朝她离去的方向跪下，缓缓叩下三个响头。
　　“徒儿送别师傅……”他低低说道，泪流满面。
　　这个时候也许应该说几句“人死不能复生”，或者“节哀顺便”的话安慰一下，但卓东来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静静地握住他的手，看似简单的动作，却让李寻欢怔了怔。失神间，听阿飞在询问：“王公子，七绝散当真无药可解么？”
　　王怜花一边扯下袖口内衬帮沈浪包裹掌中伤口，一边应道：“药是没有，解毒的法子倒有一个。”
　　阿飞喜道：“什么法子？”
　　王怜花停下动作，抬眼看他：“换血。”
　　阿飞一愕：“什么？”
　　王怜花看着他道：“找一活人，将他的血液与孙小红对换，便可肃清她体内的毒素。但如此一来，那换血之人活不过一个时辰。”
　　阿飞惊愕地倒退几步，这种杀人取命的法子，即便真的救活了小红，又叫她如何活得下去。
　　那宝盒被随随便便扔在地上，竟然没人去捡，沈浪只得拾起它，道：“先回山庄吧，这位公子伤势不轻，需要尽快医冶。”
　　王怜花瞟了叶少梓一眼，道：“精气散尽，没救了。”
　　他说话一向便是这般不顾他人感受，沈浪也是习惯了，换作往常还能调侃几句，但这会就算他不懂医术，也能看出那少年已是命不久矣，只得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李寻欢问：“东来，叶公子的伤是……”
　　卓东来扶住叶少梓，道：“先回去吧，其它事容后再说。”
　　李寻欢神情一顿，目光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一片茫然。
　　
 
                  第 34 章
　　34.
　　回到山庄已是后半夜，虽然众人各怀心事，但这江湖礼数还是免不了的，李寻欢与沈浪二人便先去找了韩正英，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碰巧法明也在场，少不了又是一番唏嘘哀叹，待出了书房，这天也已经朦朦亮了。
　　园子里是黎明之初特有的宁静，李寻欢缓步走着，神情有些失魂落魄。
　　沈浪望了他一眼，问道：“李探花有心事？”
　　李寻欢回过神，歉意地笑了笑，道：“在前辈面前失礼了。”
　　沈浪摇头笑道：“我与令尊是旧识，当年归隐之时，他是唯一见过我们的人。”
　　李寻欢道：“两位前辈失踪二十余年，此次突然出现，想必不是为了宝剑和宝图。”
　　沈浪语气萧索：“有些事虽然无法弥补，但若能做些什么，总是好的。”
　　沉默了片刻，李寻欢问道：“是为了阿飞吧？”
　　沈浪意外地看着他：“李探花是如何知道的？”
　　李寻欢一笑，道：“阿飞虽然从未说过，但从他的言谈之间总能看出一些端倪，况且他不管是长相还是神态，都与前辈有几分相似之处。”
　　沈浪停下脚步，轻叹道：“是我亏欠了他。”
　　李寻欢由衷道：“阿飞一直都以沈前辈你为目标在努力，你是他的向往，他从来没有恨过你。若知道前辈是为他而来，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沈浪对他感激的一笑，道：“认与不认都不重要，只要知道彼此的存在，并能放在心里想念，便足够了。阿飞与他的母亲很像，都有着倔强冷傲的性子，也许这样的结果，才是他想要的。”
　　听他言辞虽是淡定，但语气中仍难免那伤感之意，李寻欢不由得叹息，沉默，不再说话。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一句话真不愧是千古名言。王怜花将凤血宝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瞧得不亦乐乎，先别说没人知道这里头是不是真藏了宝藏，就为一个百年前的传闻，那朱九易便筹划多年，甘愿众叛亲离，可到最后除了落得个死后凄凉，半分好处也未捞到。
　　而且，就算龙魂凤血都到了他手里，就以他那芝麻粒大小的智商，能解得开这制造精巧宝盒么？
　　这做人蠢就蠢吧，偏就还自以为很聪明，亏得他还兴致勃勃的从大老远赶来，没想到就是这么个脑子被浆糊塞了的草包，还一眨眼工夫就死了，无趣，无趣啊。
　　他郁闷的长叹一声，随手将宝盒往身后一丢。
　　沈浪正巧推开门，就见有东西迎面飞来，顺势接下，定晴看去，失笑道：“怜花要谋杀我，也该换个便宜些的东西吧。”
　　王怜花回头看他，道：“值钱有什么用，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也换不回性命。”
　　沈浪一怔，问：“你去看过他们了？”
　　王怜花唉了一声，道：“这御剑山庄约莫是风水不好，一个奇毒，一个重伤，一个求死。”
　　沈浪担忧道：“阿飞如何了？”
　　王怜花向外看了一眼：“一直守在孙小红身边呢，瞧他那神情，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来找我帮他和孙小红换血。”
　　沈浪叹了一声，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
　　王怜花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这天底下只有我会换血之法，我不答应他也没法子。即便怨我恨我，也随他去了。”
　　沈浪道：“孙姑娘若是出了事，阿飞怕是要自责一辈子。”
　　王怜花满不在乎道：“自责便自责吧，总比没命好。姑娘满大街都是，还怕他找不到老婆么。”
　　沈浪笑得很无奈。
　　这会在伤脑筋的又岂止他一人呢？
　　
　　卓东来的脸色很不好，摧心掌留在体内的余劲还未消除，再加上昨晚动了真气，只轻微一动，胸口便是一阵刺痛。
　　他在房中坐了一夜，也看了手中的药丸一夜，直到听到开门声，才惊觉回了神。
　　下意识地转头，可一移动身子就牵动痛处，闷哼一声，又跌坐回椅了上。
　　“东来！”李寻欢快步上前，急道，“快让我看看你的伤。”
　　卓东来挡住他伸来的手：“不碍事，只是气血还有些堵罢了。”
　　李寻欢黯然地看着他。
　　卓东来握住他的手，笑了笑，道：“真的没事。”
　　李寻欢懊恼道：“都怪我，这些天只注意小红和试剑大会，而忽略了其它，才会害得东来你被朱谷主打下悬崖。”
　　卓东来有意摆脸道：“李探花是在怪我没经你的同意就四处乱跑么？”
　　李寻欢一愣，随即笑了，道：“若不是沈、王两位前辈及时出现，今次之事怕也不能这么快结束。”
　　卓东来道：“朱九易机关算尽，最终还是棋差一招。”
　　李寻欢叹道：“可惜了那几个无辜枉死离愁谷的年轻人。”
　　卓东来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善恶到头终有报，朱九易即使躲过了这辈子，下辈子也必定要偿还这份孽债。”
　　他是从来不信鬼神轮回之事的，如此说法也纯粹是为了安慰李寻欢。李寻欢自然是懂的，长叹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肩，将他搂进怀里，低声问：“叶公子的伤势如何了？”
　　卓东来目光一暗。
　　李寻欢黯然道：“他是为了救你才受这么重的伤，这份恩情要如何还得起……”
　　卓东来握紧手中放了惜生的小盒，欲言又止。
　　告诉他又能怎么样呢？一棵药救不回三个垂死的人，除了增加他的担忧，任何问题都解决不了。依他与孙小红的感情，即使是拿自己的命去换她，怕也是毫不犹豫的吧……
　　想到这，心头不禁猛得一颤，从李寻欢怀里抬起头，一脸惊慌地望着他。
　　李寻欢担心道：“怎么了？是伤口又疼了么？”
　　卓东来怔怔看着他，喃喃道：“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李寻欢没听清楚：“呃？什么？”
　　卓东来回过神，逃避似的从他身边离开。
　　李寻欢拉住他：“你在避我？”
　　卓东来躲开他的眼神，道：“没有。”
　　李寻欢缓缓松开手，含笑道：“东来，不管任何事我都相信你，不管任何事我也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卓东来背影一颤，良久才道：“我知道……”
　　
　　——你的心我都知道，正因为我知道，才不能告诉你。今次之事，我一个人承担便好了。
　　
　　人均有精、气、神，贯融体内，相辅相成，一旦缺了其中之一，便会像少了主心骨的房屋般，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而习武之人，精气主导经脉，一旦散尽，焉有命活？
　　这是解去摧手掌带来的无可避免的后果，叶少梓一直都知道，他非常清楚代价便是自己的性命，可他还是做了，义无反顾的做了。
　　韩谦坐在床边，从丫环手中接过药碗，舀了一勺吹凉递上去。
　　叶少梓欲接过碗，道：“少庄主，还是我自己来吧。”
　　韩谦抬手避过，执意送到他嘴边：“你一直都是这样，为了别人连命都可以不要。这全天下的人，不管是强盗还是山贼，在你眼里都是好人，怎知人心隔肚皮，有很多事远不像表面那样光彩。”
　　叶少梓愕道：“少庄主一直都知道师傅他……”
　　韩谦道：“我若不知道，当年便不会带莫问离开离愁谷。以师傅那性子，如果不是我坚持，他又怎么肯放莫问走。”
　　叶少梓颤声问：“所以师傅才会挑在试剑大会动手，目的就是想让御剑山庄名誉扫地，好报负少庄主，是么？”
　　韩谦点头道：“我和我爹都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么匆忙的时间里动手，以至于疏无防备，而让他钻了空子。”
　　叶少梓苦笑道：“原来不知情的人只有我一个……”
　　韩谦看着他，目光复杂：“因为我们都不想看到你脸上出现这种悲伤的表情。”
　　叶少梓一怔：“呃？”
　　韩谦笑了笑道：“有些事虽然不曾说过，但不等于就不存在，只是表达方式不同罢了。”
　　叶少梓疑惑地看着他：“少庄主指是什么……”话音还未落，目光一转，便看到卓东来从门外走进，顿时面露喜色，“卓先生。”
　　
                  第 35 章
　　35.
　　一百个人会有一百种心思，一百个人也会有一百种处世方式。有许许多多的事，因为这样那样不得已的原因，而被压在心底，虽然不曾说过，但存在心底的感觉，却是最真实、最难忘的。
　　韩谦在仁义礼德的的熏陶下，被培养成为最正统的人，虽有些恃才傲物，但整个家族的荣耀都压在他肩上，哪里能容得他随心所欲？所以这些年来，他学会了二个字：隐藏。
　　见到叶少梓脸上显而易见的喜悦，他若无其事的一笑，起身行礼道：“卓先生来得正好，庄上还有一些琐事需要在下去处理，少梓便麻烦卓先生照顾。”
　　卓东来接过他递来的药碗，道：“少庄主客气了。”
　　韩谦抱拳道：“有劳卓先生了，在下先行告辞。”说罢，回头对叶少梓点头一笑，离门而去。
　　药还是温热的，都是些补气养血的人参鹿茸，叶少梓从他手里拿过碗，放到床边的架子上，道：“亏得少庄主寻来这些名贵药材，只是我这伤吃了也无济于事。”
　　他的气色要比前几日好很多，可那精神焕发的模样偏让卓东来想起“回光返照”四个字来。
　　叶少梓似乎猜出他的心思，笑道：“人总是要死的，我不过是比旁人早几年走入轮回罢了，卓先生不必觉得内疚。”
　　“……”卓东来无言以对。
　　叶少梓抬眼望向窗口明媚的阳光：“我是一个孤儿，是师傅从死人堆里将我救起的，我敬他爱他，将离愁谷的每一个人都视作自己生命存在的意义。可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所敬仰信任的一切是如此不堪……”他收回目光，朝卓东来淡然的一笑：“随卓先生跳下悬崖的那一刻，却突然想通了，过去的始终是过去，即便是怨了恨了，也无法改变一丝一毫，为何不去原谅？卓先生曾经说过，人的命运要靠自己去改变，但像这样我懦弱没用的人，能为卓先生做的，也只有这些。”
　　卓东来压抑道：“叶公子，卓某不值得你如此。”
　　叶少梓轻轻地摇头：“为了卓先生，我不后悔。”
　　干净透彻的笑容，无欲无求的心，他将每个人都放心里，唯独忘了自己；他将全部过责都揽在身上，原谅了所有要原谅的人，却不能原谅自己；他看透的不是生死，是人世。
　　卓东来怔怔看着他，悲伤一层一层涂满眼底。
　　他对人或许是冷漠的，他做事或许是无情的，可现在，叫他如何不动容？
　　他不能死，叶少梓不能死，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死！
　　卓东来走上前，将药盒放到他手里：“吃了它。”
　　叶少梓不解道：“是什么？”
　　卓东来没有回答，只道：“吃了它，你就不会死。”
　　叶少梓打开盒子，小小的药丸似珍珠般莹润，通体裹着着着淡若无痕的光晕，竟不像是尘世之物。
　　“那小红姑娘和莫问呢？”他抬眼问道。
　　卓东来一顿，道：“王公子会有办法救他们。”
　　叶少梓喃喃道：“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应该活下去……”
　　卓东来道：“这里没有人该死，你也一样。”
　　叶少梓怔了怔，一抹笑容渐渐在嘴边散开：“多谢你，卓先生。”
　　他抬手将药丸送进嘴里，吞咽下去，肯求道：“卓先生能帮我去看看莫问吗，我实在很担心他，现在偏又动弹不得……”
　　卓东来松了一口气，应道：“好。”
　　叶少梓微笑：“卓先生，不管我做了什么，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请你不要责怪自己。。”
　　卓东来有些疑惑他话中的萧索意味，怔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问。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笑意渐渐从叶少梓脸上褪去，一种莫明的哀伤转而覆上眼底。他缓缓张开手，那药丸竟是完好无缺地躺在掌中。
　　像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他对下人道：“去把王公子和沈大侠请来。”
　　
　　莫问虽然身受重创且旧疾缠身，以王怜花的医术要救活他却并非难事，但他一心求死，陷入重度昏迷不愿醒来，即便是想救，也无从着手。
　　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未及豆蔻的孩子，承受的，却是这世上最不堪的耻辱！
　　了尘日夜不离地守在床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为他诵念经文。
　　然后，看着他死去。
　　他们本就素不相识，为何还要如此待之？
　　或许另有一段错综复杂的恩怨，或许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情仇。
　　可都已经成过去，无可更改的过去，永难覆收的过去。
　　掀开了，就会是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卓东来不想问，也不想知道。
　　有些事不必弄的太清楚，糊涂些，更好。
　　离开的时候，了尘说了一句话。
　　他说：“死亡可以结束痛苦，死亡可以结束罪恶，死亡是对生命最好的救赎。”
　　卓东来停下脚步，侧目看他。
　　“你错了，”他的声音平缓却不容置疑，“死只是在逃避。”
　　了尘动了动嘴角，花岗岩般冷漠的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因为这是唯一的路。”
　　
　　唯一的路就是死路。
　　死路就是莫问唯一能走的路。
　　
　　庄院被一股沉重的气氛笼罩，厚厚的云层透不进丝毫阳光，几株干巴的树丫斜在园中，没了半点生气。
　　卓东来走在长廊中，眉头紧紧锁起。
　　他想起来临别时叶少梓看他的眼神，充满怀念、充满哀伤的眼神。
　　他为什么要这么看他？
　　他想说什么？
　　他……想做什么？
　　卓东来突然停下脚步，愕在原地。
　　以叶少梓的性子，他怎么可能会放着莫问、放着孙小红不管而独自活下去？！
　　他会救他们，他一定会救他们！
　　所以，他才会说那样的话……
　　因为，他已决定牺牲自己。
　　卓东来无法再思考下去。
　　小院就在面前，他怔了片刻，抬脚迈进。
　　院中有人。
　　三个人，三个一语不发的人，皆是面色凝重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已经猜到了房中正在发生的事，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般，整个人都站立不稳。
　　“东来……”李寻欢扶住他，一脸悲色，欲言又止。
　　卓东来抬眼看他：“叶公子他……”
　　李寻欢默默地点头。
　　门就在这时开了，众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去，王怜花疲惫万分地从里面走去。
　　“如何？”沈浪担忧地问。
　　王怜花摇了摇头，道：“有我出马，哪有不成功的事，只不过那位叶公子就只有一柱香时间好活了。”
　　卓东来踉跄几步，脸色跟着变了。
　　他怔怔望着大敞的房门，向里走去。
　　阿飞作势也要跑进去，李寻欢拉住他：“阿飞，不要进去。”
　　阿飞焦急道：“我要去看看他们！”
　　李寻欢望向房中，低低道：“不，不要进去。因为叶公子最后想见的人，是东来。”
                  第 36 章
　　36.
　　院子里变得分外安静，众人面面相觑，皆沉默下来。
　　王怜花走到石桌边坐下，顿了片刻，终于开口：“那叶公子原本是不用死的，他身上带的那棵药丸足以救他性命。”
　　阿飞一愣：“药？什么药？”
　　王怜花反问：”你们都不知道么？”
　　阿飞茫然地摇头。
　　王怜花道：“那药名唤惜生，小小一棵却集百草精华与一身，需得经过数十年淬炼方可成形，有起死回生之效，普天之下绝无仅有，也不知那叶公子是从哪得来的。”
　　阿飞心中一喜：“如此说来叶公子也不会死了。”
　　王怜花回头看了一眼，道：“他若想活，还用等到现在么。”
　　他叹道：“他明明就可以活下去，为何甘愿拿命去救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孙小红？”　
　　李寻欢脚步踉跄，手扶住石桌坐下。
　　阿飞注意到他的异样，担忧地问：”大哥，你怎么了？”
　　李寻欢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知道为什么，他知道。
　　叶少梓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东来。
　　那药想必就是东来给他的，这些天他有意避着自己，也正是为了这件事吧……
　　东来他即选择去救叶公子，那么他必定觉得愧对小红，甚至有可能拿自己去救小红的性命，叶公子担心的就是这个，所以他才会如此决定啊。
　　李寻欢紧紧握住桌角，悲伤难抑。
　　那个善良单纯的少年，他对东来的心，居然已经深刻如此地步。
　　东来，东来……
　　你如何接受得了这样的结果……
　　
　　叶少梓正欲从床上坐起，抬眼见到卓东来，神情一慌，身体失去平衡，摇晃着向前摔去。
　　卓东来伸手扶住他，看到他手腕上的伤口，眼中顿痛。
　　那黑紫色的血污正不断滴落，浸透袖口，衬得叶少梓的面容宛如膏塑般苍白无力。他慌乱地拿衣袖遮住伤口，道：“我……我没事，真的，我不要紧……”
　　卓东来声音干涩：“叶公子，你何苦如此？”
　　叶少梓道：“如果我活着，莫问和小红都会死，对吗？”
　　卓东来无言以对。
　　叶少梓挤出一丝笑容，玩笑道：“卓先生你看，我一条命能救回他们两个人，还赚了一个呢，这不是很值得么？”
　　生死已在顷刻，而他竟然还要去安慰别人！
　　卓东来撇开头去，压下眼底涌起的酸楚。
　　叶少梓探身看他，才一移动身体，那气血突然翻江倒海般涌上喉间，一口黑血喷将而出，人跟着软倒下去。
　　“叶公子！”卓东来抱住他的肩，唤道。
　　叶少梓缓缓睁开眼睛，看那布满焦急的面孔近在咫尺，恍然地问：“卓先生，你是在为我……为我担心吗……”
　　卓东来擦去他嘴角血迹，默默地点头。
　　叶少梓努力笑了笑：“如此便够了……”
　　他将手中的药盒递上去，断续道：“把它交给莫问，告诉他要珍惜生命，要……要好好活着，不管过去如何，那都不是他的错，只要继续活……活下去，才可以改变将来。我欠他的，只有下辈子……下辈子偿还了……”
　　从始到终，最无辜的人是他，最无奈的人也是他，他何错之有、何过之有？他要的不过是最简单的与世无争，可为何偏要承担如此沉重的结果？
　　卓东来从他手里接过药盒，摇头道：“不，你没有错，你也没有亏欠任何人。”
　　叶少梓一怔，嘴角扯出一丝微弱的笑意：“多谢你，卓先生……”
　　他倾身缓缓凑近他，喃喃道：“卓先生，我……对你……”
　　那声音愈来愈轻，可卓东来却将最后几个字听得清清楚楚。他看到叶少梓淡淡的笑，看到他眼底那抹深深的哀伤，看到他在停下话音的同时、那随之滑落的手。
　　像一片被秋风吹残的叶片，无力地落到地面。
　　卓东来的泪终于掉下。
　　怀中的身体依旧温暖，而怀里的人却再也不会苏醒。
　　不自觉捏紧手中药盒，神情愈发哀痛。
　　惜生，原来就是牺牲么……
　　
　　卓东来缓缓走出屋子，每迈一步都仿佛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下一秒便要摔到地上。
　　“东来……”
　　听到那熟悉的轻唤，他茫茫然然地抬头向前望去。
　　充满悲伤与自责的神情，像一根长针，狠狠扎进李寻欢心里。他上前一步，连半分犹豫都没有，便将卓东来拥进怀里。
　　阿飞一怔，呆呆地望了他们一眼，把目光投向大敞的房门。
　　沈浪长长的叹息。
　　
　　风过，有落叶，飞舞。
　　
　　月泊西窗，长夜清冷。
　　卓东来还记得，也是这样的月色下，在云水村简陋的民居里，那少年独自坐在院中，满地月光都因他话中的无奈而变得伤感。
　　他很寂寞，一直都很寂寞。
　　如果在那时，自己对他说的是另一番话，今次之事会不会就是另一种结果？
　　卓东来抬头望向夜空，月光揉掺在眼底，汇成一滴冷水，落在心头，浸地他整个身体都寒冷彻骨。
　　一双手从背后拥住他，将他拉进怀里。
　　“不是你的错。”李寻欢低声道。
　　卓东来声音恍恍然的传来：“他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着。”
　　李寻欢道：“他的过去我虽不知晓，但这次，叶公子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卓东来收回目光，转过身讶异地看着他。
　　李寻欢柔声道：“他遵循自己的心，做了最想做的事，不是吗？”
　　卓东来一愣，他想了起叶少梓送别他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卓先生，不管我做了什么，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请你不要责怪自己。
　　失神间，听李寻欢继续说道：“那是叶公子的愿望，他不是求死，而是为了拯救，用自己换回两个人的性命。”
　　卓东来黯然地垂下眼睛。
　　李寻欢按住他的肩：“他为自己的命运做出了选择，即使这个选择的代价是生命，他也不会后悔。”
　　卓东来道：“他承担了太多的痛苦……”
　　李寻欢轻轻拥住他，道：“至少他现在自由了，不是么？”
　　是的，他自由了。
　　那少年，向往的是海阔天空，而如今，再也没有任何事可以束缚住他，
　　卓东来闭起眼睛，依偎在李寻欢怀里。
　　清风朗月，红尘世外，他，真的自由了。
　　
                  第 37 章
　　37.
　　事情总会有落幕的一天，或唏嘘，或哀叹，当结局到来时，一切都会回归平静。
　　林间轻风，薄雾如烟，泉水淙淙，营造出的是不属于尘世的美丽。有数人站在一座新坟之前，望着光影在墓前婆娑流连，久久不语。
　　韩谦环视过四周景色，打破沉默，道：“少梓他会喜欢这个地方的。”
　　青山，绿水，浅风，薄雾，正如那少年曾经的期待一般，远离红尘喧哗，有着最纯真的清新与自然。
　　莫问呆呆凝视着墓碑，道：“叶师兄向往的一直是这种不问世事的平静。”
　　韩谦萧索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了。”
　　莫问失声痛哭：“叶师兄所要的明明就这么简单，为何偏要等到死了才能如愿！”
　　孙小红眼眶一热，掩面低泣：“他太苦了，他真的太苦了……”
　　王怜花一本正经道：“年轻人，不要去评价别人的命运是痛苦还是幸福，因为你不是他，你无法体会到他内心真正的感觉。”
　　虽是故意拿了一副老学究的语调，可那话中的含义却让人无可置否。
　　人世虽有百态，却也不过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几字而已。
　　这得失之间流转的究竟是苦是甜，除了那已经逝去的人，又有谁能知晓？
　　莫问抹去眼泪，道：“我这条命是叶师兄救回来的，从今往后我会好好活着，而叶师兄的愿望，由我来为他完成。”
　　韩谦担忧地问：“你想做什么？”
　　莫问抬头望向天空，道：“叶师兄想要游走四方，过那无拘换束的日子，我要为他完成这个心愿。”
　　韩谦惊声道：“莫问，休要玩笑，你小小年纪，若出了差池，我要如何向少梓交待。”
　　莫问咧嘴一笑：“了尘大师已经答应让我拜他为师。”
　　韩谦愣住：“你要出家？”
　　那原本冷漠又拒人千里的少年，此刻却是一脸云淡风轻的笑容。
　　“我做错过很多事，拿自己的一生去青灯礼佛以赎罪孽，等到死了那一天，或许能在天上见到叶师兄吧。”
　　他说的如此坚定，又如此坚决，生与死的洗礼，已将他心底的仇恨抹消干净，剩下的，便是历经苦难后的空明。
　　他的重生，溶进了叶少梓所有的期待。
　　所以他要活着，要连同那个人的份，一起活下去。
　　
　　沈浪望着不远处仍在继续交谈的那几人，轻轻地叹气：“我与那朱谷主早年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当初怜花便说他行事为人过于拘礼正道，绝非良善之人，不想多年之后竟成了事实。”
　　李寻欢想起朱九易对自己的救命之恩，不由得跟着一声叹息。
　　沈浪一笑，道：“虽说结局令人心痛，但这事情总算了结了。”
　　“这倒未必。”
　　王怜花一边向他们走来，一边说道，“人是死了，有样东西却是留下了。”
　　沈浪猜到他话中所指：“怜花是说那凤血宝盒么？”
　　王怜花点头，将那玉盒拿出，托在掌间，晶润的血红色在阳光下恍有血丝流动，妖冶非常。
　　“此事因它而起，也该因它而结束。”
　　李寻欢惊讶道：“王前辈莫不是已经找到打开它的法门了？”
　　王怜花挑眉一笑：“小小机关，难得了我王怜花么。”
　　李寻欢道：“那龙魂剑……”
　　王怜花满不在乎的应道：“没了。”
　　沈浪苦笑道：“你将宝剑拿去研究开盒的法子了么？”
　　王怜花笑眯眯地盯着他：“沈大侠有意见？”
　　沈浪无奈：“哪敢啊。”
　　王怜花把宝盒递在他们面前：“要如何处理？”
　　小小的玉器，不过碗碟大小，却是所有祸端的根源，望着那流光溢彩的鲜红，一时间皆是无语。
　　沉默了许久，卓东来突然开口：“毁了它。”
　　王怜花惊讶不已：“毁了它？！”
　　卓东来道：“是。”
　　王怜花扬扬手中宝盒，道：“这里面说不定就藏了一座金山，毁了岂不可惜？”
　　卓东来的声音波澜不惊却不容置疑：“人即已逝，东西便不该再留下，唯有断去祸根，才是真正的结束。”
　　李寻欢低叹道：“它本来就不该存在，如今也该让它随叶公子化作尘烟消失在这世上。”
　　王怜花好奇的问：“你们便不想看一看这里面的东西？”
　　李寻欢望了卓东来一眼，淡笑道：“宝物也好，空盒也罢，与我们来说，都不重要。”
　　王怜花微怔，随即笑了起来：“好一句都不重要，单凭这一句话，也不枉我当日将‘怜花宝鉴’送交于你李探花。”
　　李寻欢自责道：“前辈委以重托，在下却将它……”
　　王怜花摆手打断他的话：“书即交了给你，它的去向自有你作主，我也不会再多问。”
　　李寻欢感激的一笑：“在下谢过王前辈。”
　　王怜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子，将宝盒放到地上，打开瓶塞，抬眼调笑道：“普天之下，想必是没有人的陪葬物能比这叶公子的更值钱了吧。”
　　手微微一侧，那瓶中之水便倒了了宝盒之上。只见一缕白烟滋滋冒起，只片刻功夫，凤血宝盒便已化作一堆粉末，随风四下飘散开去。
　　卓东来轻轻舒了一口气。
　　有笛音穿过林间，幽幽的传来。
　　众人不约而同举目望向声源。
　　微风过处，树影摇曳，见不着半个人影，那清净宛如梵唱的声音却是愈加清晰，如清泉一般，滤过每一个人心头。
　　孙小红不由地叹息：“好美啊。”
　　卓东来喃喃道：“是她……”
　　李寻欢问：“谁？东来认得吹笛之人？”
　　卓东来转头看他，嘴角扯出一抹轻淡的笑：“一个不属于这尘世的人。”
　　李寻欢跟着露出笑容：“那么东来呢，是否也愿意与我逍遥世外？”
　　卓东来微笑不语，就见阿飞他们往这边走来，嘴里嘀咕道：“怎么突然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沈浪道：“是笛声洗去了我们心底的尘埃。”
　　声音已越来越淡，终于慢慢消失在重峦叠嶂中。王怜花道：“事情都结束了，我们也该告辞了。”
　　阿飞一惊，道：“你们要走？”
　　沈浪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道：“阿飞，我相信你将来的成就一定会超过我。”
　　阿飞呆呆看着他，欲言又止。孙小红瞧了他一眼，绕到他背后，猛得使劲推了一把。阿飞毫无防备，冷不丁就与沈浪撞了个满怀，一张脸涨得通红。
　　沈浪却是轻轻搂住他，低声道：“记着，我们会一直想念你。”
　　阿飞眼眶一酸，哽噎道：“我知道……”
　　李寻欢与卓东来相视一望，会心的笑。
　　
　　尾声
　　阿飞要走了，因为他有必需要做的事。
　　李寻欢也要走了，因为他已经完成了他要做的事。
　　斜阳深，风未止，草木瑟，却不见萧条。
　　长亭，自古以来就是人们饯别之地，而离别总令人黯然神伤，可他们的离别却只有祝福，没有伤感。
　　因为他们确信彼此都会好好地活着，确信以后还有见面的日子。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李寻欢很欣慰的笑。
　　他知道他们会幸福，就像他也会幸福一样。
　　所以他笑了，在看到驻足在身旁的卓东来，他脸上的笑意更深。
　　“东来，我们去关外吧。”
　　卓东来有些讶异：“去做什么？”
　　李寻欢伸手揽住他，俯耳低语：“我们去看看，漠北的风光，如何？”
　　
　　很多年以后，李寻欢回忆起那次关外之行，不得不感叹。
　　去的时候明明就二个人，回来倒成了三个。
　　顺路捡了个徒弟不说，这徒弟对东来居然比对自己还亲。
　　所以，在叶开年满十七岁之时，他毫不犹豫的一脚将他踹到江湖上，美其名曰：惩恶扬善。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正文完结。
                  番外之《暖帐春》
　　冷风如刀，万里飞雪。苍凉古道，望不尽的冷白萧瑟，有马车正缓缓而行。
　　车厢里铺着柔软的貂皮垫子，一只紫铜炭炉被放在边侧，红彤彤的炭火烤得四周温暖而舒适。
　　李寻欢掀起帘子，向外望了望，回首笑道：“再走一个时辰，我们便入关了。”
　　卓东来轻晃着酒杯，抬眼懒懒道：“李探花等不及了？”
　　李寻欢低叹一声：“算起来，我们离开中原已经有二年了。”
　　酒香四溢，芬芳而醉人，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杯子，浅啜一口，复又道：“这会儿回去，李园的梅花怕是也开了。塞外风土虽好，可春不见桃冬不见梅，总显得单调了些。”
　　卓东来微笑：“原来你是觉得寂寞了。”
　　李寻欢挨着他坐下，笑吟吟道：“有你在，怎么会寂寞。”
　　一只手揽上他的肩，将他捞进自己怀里，低语着：“如果没有你，即便日日美酒、夜夜笙歌，那也是了无生趣。”
　　情话缠绵，虽字字动人，卓东来却听得尴尬，推开他道：“李探花这番话，应该在柳青水暖的江南，对那多情的少女说去才是。”
　　李寻欢盯着他略略窘迫的脸，故意问：“东来不爱听么？”
　　卓东来撇头：“已近不惑之年，你就不能正经些么。”
　　李寻欢眼神幽怨看了他一眼，缓缓垂下头：“原来东来是嫌我老了……”
　　卓东来二耳不闻窗外事，一脸淡定：“李探花就没其它招了？”
　　李寻欢随手一拉，就将他带到自己怀中，一句话说得别具深意：“其它招……东来想试试么？”
　　不好的预感侵上心头，卓东来下意识躲开：“……不想。”
　　李寻欢身子倾上：“真的不想么？”
　　车厢虽然宽敞，可也没多大地方，卓东来避无可避，只见到李寻欢的脸越来越近，眼底笑意彷若一池春水，荡着深不见底的柔情，莫明的战栗随着那近在耳畔的温热气息蔓延开来。
　　卓东来愈加尴尬，伸手去推他：“李寻欢，你……”
　　李寻欢眉间笑意盈然：“我？我怎么了？”手指停在他的下颌，轻轻抬起，双唇跟着压下来。
　　轻柔细致的吻，像春天点过湖心的柳枝，醉倒一片春风。
　　卓东来欲推拒的手已无力地垂落，感受那从唇边一直淌进心底的温存。
　　
　　静静亲吻了片刻，李寻欢轻手放开他。
　　炉火闪动，火光温暖而暧昧，薄薄地映在卓东来脸上，衬得他眼神迷离如雾。
　　李寻欢心神一荡，手抚上他的面颊。
　　卓东来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不自然道：“现在是在马车上。”
　　李寻欢笑：“我知道。”
　　看着卓东来微红的脸庞，他不禁暗叹一声。
　　原只是想逗逗他，没想到这简简单单的一个亲吻，便让自己心猿意马起来。这会是行在大道，人在马车，车夫就近在驾前，若弄出响动，岂会不知？
　　这可真是引火自焚啊。
　　李寻欢无奈地坐下。
　　马车突然猛得颠簸一下，卓东来站立不稳，往李寻欢身上摔去。
　　慌乱下欲起身，怎奈车子晃悠得厉害，就听马夫在外喊道：“爷，你们坐稳点，这段路可是有点陡啊。”
　　这车厢本就暖和，二人身上所穿亦不过一件袍子，方才涌起得情潮还未褪去，此刻又是身形相贴摩擦而过，不期然就激起了身体更强烈的反应。
　　李寻欢苦笑一声，呼吸微促。
　　单单薄薄的一件衣服，怎抵得住汹涌而起的灼热？感觉到他身体明显地变化，卓东来面上一躁。
　　李寻欢扶住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抬眼凝视，柔声问：“可以吗？”
　　卓东来不敢正视他的眼晴，下意识要转开头。
　　李寻欢微微一笑，将他视线拉回到自己身上，附耳低唤：“东来……”
　　停在肩膀的手缓缓下滑，紧紧箍住腰身拉近两人距离，再一次含住他的唇。
　　舌尖轻巧得勾画过他的唇瓣，滑进口中，极尽缠绵。
　　他吻得即霸道又专制，让卓东来无处可避，手不自觉握紧他的衣袖，急促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整个人便像被点着了的木炭一般，越来越热，越来越热，热得仿佛就要窒息。
　　李寻欢微微放开，看他染上湿意的眸子，迷离的像要滴出水来，忍不住倾身吻上那眉角。
　　卓东来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温柔细润的触感一路下移，流连在他颈边。身体已不剩半分气力，只得攀着他的肩膀，将全部重力都倚靠上去。
　　李寻欢伸手探入他衣内，抚上胸前的敏感。
　　手指冰冷而细腻，所经之处却撩起火烧似的灼烫，酥酥麻麻的感受使得卓东来忍不住弓起身，轻叹似的呻吟从齿缝之间流出。
　　三年朝夕相伴，李寻欢已然熟悉他身体的每一个敏感之处，一手只圈住他的腰身，将他固定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从胸口下落，在腰畔轻轻摩娑片刻，滑向腿间，将那欲望的顶点握入掌中。
　　卓东来倒抽一口冷气，紧紧咬住嘴唇，似要咬出血丝来。
　　李寻欢微蹙眉，抬头吻上他的唇，将那无声的喘息化作低泣似的呜咽，尽数吞入腹中，手灵活而快速地撩拨欲望，将那快感一步一步推向顶峰。
　　卓东来只觉浑身都被一股无法言喻的酥麻和甜蜜所填满，浑身一颤，渲泄而出，身体像被抽空了般，无力地靠在李寻欢身上。
　　意识仍在恍惚，异物却突然毫无预警地侵入身体。
　　卓东来猛得清醒过来，下意识就要闪避，怎奈整个人都被箍得紧紧的，挣扎不得。
　　手指虽沾了湿滑的□，但突如其如得进入仍然遭到身体最本能的抗拒，李寻欢放柔了动作，待感觉到他放松下来后，才将手指缓缓旋入。
　　压抑地低吟从卓东来口中逸出，痛觉虽然清晰，却被饱涨的快感渐渐替代。
　　李寻欢声音暗哑，喃声唤着：“东来……”手指从他身体里离开，微微托高他的身体。
　　卓东来突然明白他要做什么，眼见到他隐忍而压抑的眼神，心中一动，手搭在他肩上，朝那灼热的顶点慢慢坐下去。
　　虽有了先前手指的适应，但如此粗大硬挺之物进入时带来的刺痛感却未减轻多少，卓东来不由用力抓紧了他手臂，微一用力，将它完全纳入身体之中。
　　一时之间已不敢再动，只得俯在李寻欢肩上，等待。
　　李寻欢解开他衣带，那袍子应声滑到腰畔，露出因□而染上淡粉的肌肤，嘴唇覆上胸口，含住那挺立的二点，以舌尖轻磨而过。
　　轻柔的动作，渐渐消去了卓东来对痛的感觉，含糊的呻吟从喉间断断续续传出。
　　李寻欢手托在他腰部，猛得用力，挺身冲进他体内深处。
　　紧窄的甬道被撑开到极限，即痛又愉的感觉汹涌而至，从那敏感的一端扩散开来，渐渐淹沉了理智，夺去了意识，卓东来咬住下唇，将那几欲冲口而出的呼喊化作破碎的呜咽声。
　　此刻身处马车，车夫就近在门外，自然无法有太大动作。李寻欢双手抱起卓东来，微微调了个姿势，让他完完全全坐在自己腿上，借着车厢的摇晃开始□。
　　身体已不由自主地迎合上去，摩擦过后的内壁已经变得极致敏感，每撞击一下便不受控制地颤抖呻吟，极度的快乐与震荡摩擦的些许痛楚混合在一起，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细密的汗珠布上卓东来的面颊，沾湿了落在额前的发。
　　李寻欢腾出一只手，突然握住了他下身敏感，跟着身体律动来回□。
　　“唔……！”卓东来张嘴欲喊，出口时却成了极其压抑的低吟，过于强烈的刺激让他的身体无法遏止的轻颤，欲望在那一瞬间喷洒出来。
　　李寻欢吮住他欲张还合的双唇，动作愈来愈快，那□过后极度敏感的内壁收缩痉摩，紧紧吸附而上，让他再也抑止不住，滚烫的液体涌进卓东来体内。
　　细密的喘息，潮红的面颊，濡湿的身体，相互疲累地紧贴在一起。
　　李寻欢拉好他的衣服，又取过置一旁的狐裘裹上，将他拥入怀中。
　　车夫隔着门高喊一声：“爷，咱们入关了！”
　　李寻欢微微一笑，低低道：“东来，我们回中原了。”
　　褪去□的身体略微发冷，卓东来动了动，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声音疲惫慵懒：“回到中原，便也注定要回到江湖。”
　　李寻欢轻叹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咱们怕是一辈子都躲不开了。”
　　卓东来道：“即躲不开，应付着便是了。”
　　李寻欢揽紧他：“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卓东来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我能去的地方，也只有你的身边而已。”
　　李寻欢一怔，随即笑了。
　　一世若梦似浮云，惜之沧海醉此生。
　　足矣，足矣！
　　
　　
 
                  番外之《相性100问》
　　1、 请问您的名字？
　　李：李寻欢。
　　卓：卓东来。
　　
　　2 、请问年龄是？ 
　　李：已过而立，临近不惑
　　卓：嗯。
　　
　　3、性别是？ 
　　相当白痴的一题，PASS。
　　
　　4、 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李：有时候过于心软，甚至忘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卓：冷静，理智。
　　
　　5、 对方的性格是？
　　李：心思缜密，好像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眼睛。
　　卓：他待人一向很体贴。
　　
　　6、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李：是在李园的晚上。
　　卓：的确。
　　
　　7、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李：明明受了很重的伤，却仍旧像王者一样充满气势。
　　卓：他坐在满园月色之下，极是优雅。
　　
　　8、 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李：他心里很痛，却仍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很让人心疼。
　　卓：他救了我，不但是人，还有心。
　　
　　9 、讨厌对方哪一点？ 
　　李：从未有过。
　　卓：没有。
　　
　　10、 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李：若是不好，此刻我们会坐在这里么？
　　卓：自然是好的。
　　
　　11、 您怎么称呼对方？
　　李：东来。
　　卓：李探花。
　　
　　12、 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李：如何称呼并不重要，东来愿意喊我李探花，在我听来便已经是最好的了。
　　卓：按江湖之礼，我应当称你为前辈才是。
　　李：直呼名字岂不更加亲近？
　　卓：寻欢二字天底下取用之人数之不尽，而“李探花”却只属于你一人，绝无仅有。
　　
　　13、 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李：狐狸，还是紫色的，很高贵，眼神有时候却很孤独，看着心疼。
　　卓：猫，优雅慵懒，也很爱粘人。
　　
　　14、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李：木雕，刻成东来的模样。
　　卓：酒，一壶上好的竹叶青，他定会喜欢。
　　
　　15、 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李：与东来同在月下饮酒，抚琴舞剑。
　　卓：如此雅趣，我自当奉陪。
　　
　　16、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怎样的事情？
　　李：不让我喝酒的时候。
　　卓：你这身子，捱住那些烈酒。
　　李：我知道，所以我也总爱拿这件事逗你。
　　卓：……
　　
　　17、 您的毛病是？
　　李：太犹豫，失去过很多。
　　卓：曾经希望自己能主导一切，后来却发现，原来全心全意依靠一个人未偿不可。
　　
　　18、 对方的毛病是？
　　李：毛病？若真要说一件，便是东来对任何事都很冷静。
　　卓：明明不是他的错，也会将责任归咎到自己身上而为此自责。
　　
　　19、 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伤心欲绝？
　　李：他说我们是陌生人的时候。
　　卓：他失忆醒来时，曾问过我“你是谁”。
　　
　　20、 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李：我偷喝酒时，东来就会不高兴。
　　卓：还是履犯不改。
　　李：因为我喜欢看你紧张。
　　卓：……
　　
　　21、 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李：李寻欢今生只认定卓东来一人。
　　卓：相携相随，此生绝不相负。
　　
　　22、 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李：我邀他去洛阳那次。
　　卓：嗯。
　　
　　23、 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李：其中发生了很多意外，但也让我们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卓：一度生离死别，万幸只是有惊无险。
　　
　　24、 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李：我对他许下承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负他。
　　卓：他也的确是做到了。
　　李：以后也一样。
　　卓：我知道……
　　
　　25、 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李：除了李园外，我们极少去其它地方。
　　卓：李园。
　　
　　26、 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李：送他想要的东西。
　　卓：准备一壶好酒。
　　
　　27、 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李：在洛阳草堂里，我说希望他能留在我身边。
　　卓：之前虽不曾言明，但对彼此的心意，总是明白的。
　　
　　28、 您有多喜欢对方？
　　李：从相遇，到相知，直至相守，岂是一个喜欢二字能说得清楚的？
　　卓：若没有他，卓东来已不在世上。
　　
　　29、 那么，您爱对方么？
　　这题与上面那题并无什么实质的区别，PASS。
　　
　　30、 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李：一些招被识穿的时候。
　　卓：那是因为你用过太多次了。
　　李：可即使识穿了，东来还是会依我.
　　
　　31、 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李：东来是不会变心的，我也不会。
　　卓：李探花便这么肯定？
　　李：因为我们绝不会放开对方的手，不是么？
　　
　　32、 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李：既然不会变心，又何来原谅二字？
　　
　　33、 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
　　李：会一直等到他来。
　　卓：一辈子？
　　李：一辈子。
　　卓：若李探花迟到了，怕是又被哪家姑娘缠上了吧。
　　李：东来吃醋么？
　　卓：……
　　
　　34、 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李：眼睛，东来的眼睛很漂亮，像潭水一样深。
　　卓：手，不管是拿刀还是拿酒，他的手指永远是优雅而温柔的。
　　
　　35、 对方性感的表情？ 
　　李：脸红之时。
　　卓：笑。
　　
　　36、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李：独处之时，总会有一些亲密的举动，有时也难免会动情。
　　卓：他撩人□的本领也着实不小。
　　
　　37、 您会向对方说谎么？您善于说谎么？
　　李：若有欺骗，也是迫于无奈之下，但正是这样，才是最伤人的，所以往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对东来坦城相告。
　　卓：江湖本就尔谀我诈，若无信任，如何能长远地走下去？
　　
　　38、 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李：归隐江湖，不问世事。
　　卓：相守于李园。
　　
　　39、 曾经吵架么？
　　李：没有。
　　卓：没有。
　　
　　40、 都是些什么吵架呢？
　　又PASS了一题。
　　
　　41、 之后如何和好？ 
　　依旧要PASS的一题。
　　
　　42、 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么？ 
　　李：自然是希望的。
　　卓：嗯。
　　
　　43、 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李：在洛阳，他答应留在我身边的时候。
　　卓：他为了保护我，曾死过一次。
　　
　　44、 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李：一同归隐。
　　卓：留在他身边。
　　
　　45、 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李：东来虽不擅长表达感情，但我从未怀疑过他对我的心。
　　卓：亦是如此。
　　
　　46、 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李：紫色郁金香。
　　卓：梅花。
　　
　　47、 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么？ 
　　李：过去有。
　　卓：曾经。
　　李：但即已成过去，也无需再多问，放在心里，总会淡了去的。
　　
　　48、 您的自卑感来自？ 
　　李：对世间万物皆是看淡了，何来自卑？
　　卓：计较过，但如今已经淡然了。
　　
　　49、 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李：不会刻意隐瞒，但也不会刻意表露，顺其自然便好，旁人若是问起，也无需掩饰。
　　卓：世俗伦理，总免不了一些闲言碎语。
　　李：东来在意么？
　　卓：不过是一些不相干的人，何来在意？
　　李：如此便好了。
　　
　　50、 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李：自然。
　　卓：嗯。
　　
　　51、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李：这题的答案想必诸位心知肚明，不答也罢。
　　
　　52、 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李：或许是因为在感情上，东来一直是比较被动的一方吧。
　　卓：自然而然便是如此了。
　　
　　53、 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么？ 
　　李：自然是满意的。
　　卓：……还好。
　　
　　54、 初次H的地点？ 
　　李：在洛阳的飞虹庄里。
　　卓：我们曾借住过的那个房间。
　　
　　55、 当时的感觉？ 
　　李：我中了毒，是东来救的我。
　　卓：他明明很痛苦，但仍在忍耐。
　　李：总是借了药物之力，东来后悔么？
　　卓：当初若没有救你，我才是真的后悔。
　　李：（微笑，不语）
　　
　　56、 当时对方的样子？ 
　　李：迷乱，也很隐忍。
　　卓：他一直在压抑自己，不去伤到我。
　　
　　57、 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李：东来，你醒了。
　　卓：之后便相约一同回李园。
　　
　　58、每星期H的次数？ 
　　李：云雨之事因情而定，随性便好，而绝非为了身体之愉。
　　卓：他不会强求。
　　
　　59、 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 
　　李：这题上面已经经答过了。
　　
　　60、 那么，是怎样的H呢？ 
　　李：要有足够的前戏和爱抚，才可以让东来进入状态。
　　卓：他一直都是很体贴。
　　
　　61、 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李：脖颈处。
　　卓：耳畔和胸口。
　　
　　62、 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李：胸口，还有□和□。
　　卓：若是无意中碰到他的□，他会更兴奋。
　　
　　63、 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李：情动之处迷乱魅惑。
　　卓：循序渐进，温柔多情。
　　
　　64、 坦白的说，您喜欢H么？ 
　　李：与东来在一起，自然是喜欢的。
　　卓：……还好。
　　
　　65、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 
　　李：大都在房中。
　　卓：兴致所至的事，也只是从关外回中原的那次。
　　
　　66、您想尝试的H地点？ 
　　李：未曾想过。
　　卓：房中便可，何必再想其它。
　　
　　67、冲澡是在H前还是H后？ 
　　李：之前会沐浴，之后也会清理擦身。
　　卓：嗯。
　　
　　68、 H时有什么约定么？ 
　　李：没有，但东来在那一刻的心思其实很容易就读懂。
　　卓：不需要我说，他就会明白我要什么。
　　
　　69、 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么？ 
　　李：有过。
　　卓：曾经。
　　李：但遇到东来以后，他便是唯一的。
　　
　　70、 对於「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李：唯有两情相悦，方可云雨成欢，若只一具身体，即便得到了，又有何用？
　　卓：要得到一个人身体自然简单，可如果得不到心，拿躯壳来做甚？
　　
　　71、 如果对方被暴徒□了，您会怎麽做？ 
　　李：……若真发生了，我怕是会做出连自己都想不到的事。
　　卓：你觉得有可能么？
　　李：当然没有，依东来的身手，在江湖上有几个人能奈何得了你？
　　
　　72、您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后？ 
　　李：都不会。
　　卓：他在前戏之时的动作会有些让人发窘。
　　
　　73、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您会？ 
　　李：李寻欢不会有这样的朋友。
　　卓：我的朋友，如今唯有他一人。
　　
　　74、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李：东来说呢？
　　卓：……你很好。
　　
　　75、那麽对方呢 
　　李：东来是被动的。
　　卓：他一向极尽缠绵与体贴。
　　
　　76、 在H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李：他常压着不发出声音，其实忘情呻吟未偿不可。
　　卓：他会轻唤我的名字。
　　
　　77、 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李：东来的眼睛会变的像水一般朦胧，蕴满情致。
　　卓：微笑，然后是近在耳边的低唤。
　　
　　78、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李：过去为了需要，总是有过的，但如今却是绝不可以。
　　卓：已有他相伴，何需再去想旁人？
　　
　　79、您对□有兴趣吗？ 
　　李：对于那种事，在下相当反感，若真心深爱一个人，岂会忍心让他受到伤害？
　　卓：没有。
　　
　　80、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李：他若是肯主动索求，便好了，这云雨之事，一向都是由我来主动。
　　卓：应该不算坏事。
　　李：啊？
　　卓：至少可以清静一段时间。
　　
　　81、 您对□怎麽看？ 
　　李：天理不容。
　　卓：无耻不堪。
　　
　　82、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李：没有，只是偶尔应求被拒绝时，比较难熬。
　　卓：不曾觉得苦，痛倒是有的。
　　
　　83、 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李：从关外回来，在马车里。
　　卓：车夫就近在门外。
　　李：虽然有些压抑，但也是淋漓尽致。
　　
　　84、 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李：有，第一次时。
　　卓：……
　　李：东来若是能再主动，我自然开心的很。
　　
　　85、那时攻方的表情？ 
　　李：我不想伤到他。
　　卓：一直在压抑。
　　
　　86、 攻方有过□的行为吗？ 
　　卓：依他那性子，宁愿自己受苦，也不会强迫于我。
　　李：我绝不会伤到东来。
　　
　　87、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这题照样PASS。
　　
　　88、 对您来说，有H的理想对像吗？ 
　　李：除了东来，不曾再想过旁人。
　　卓：他就好。
　　
　　89、 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相当白痴的一题，前面都答了，还有比他们更像他们的人么？
　　
　　90、 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李：没有。
　　卓：不曾。
　　
　　91、 您的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李：弱冠之时。
　　卓：亦是在弱冠之时。
　　
　　92、 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恋人吗？ 
　　李：不是。
　　卓：不是。
　　
　　93、 您最喜欢被吻到哪裏呢？ 
　　李：东来很少会主动吻我，即使情动之时，也只会紧紧拥住我。
　　卓：嘴唇，和胸口。
　　
　　94、 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裏呢？ 
　　李：是锁骨，还有胸口。
　　卓：若真要亲吻他，应该会是耳畔。
　　
　　95、 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李：深拥入怀，让他真切感觉到我的存在。
　　卓：搂住他便好。
　　
　　96、 H时您会想些什麽呢？
　　李：那会还能想什么？
　　卓：也只有他了。
　　
　　97　H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李：一般都是由我来。
　　卓：李探花似乎乐在其中。
　　李：这也算得是一种情趣，东来说是么？
　　卓：……
　　
　　99 对您而言H是？ 
　　李：情深之时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
　　卓：水到渠成之事。
　　
　　100、 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李：东来，我们虽然避不开江湖纷争，但今生有你相伴，我已别无他求。
　　卓：相守李园，便足够了。
　　李：（相视微笑，拥其入怀）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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