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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Killer BY： 流绯 


　　杀手 1 

　　L是一个杀手。 

　　L是一个没有格调的杀手。 

　　前一句在杀手界内可以说是无人不知的事实，后一句则是凤凰一个人说的。 

　　凤凰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穿着Alexander McQueen的最新发布的时装，A.Testoni的Norvegese手工裁制皮鞋，带着饰以榄形名贵钻石和玫瑰坠子的欧米茄腕表，高贵如王子般坐在L那阴暗潮霉、到处是垃圾和凌乱物事的脏乱客厅里。 

　　这不知是他第几次充满慨叹的结论了，可惜由始至终，这样的诚切的批评并没有帮到那个邋遢的男人多少。 

　　凤凰口中没有格调的头发蓬乱、胡子拉杂的潦倒模样男人在那边面无表情地拉开门，清清楚楚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道不同不相为谋，好走不送。 

　　凤凰见状立马痛心疾首地教育：“竟然将好不容易抽空来一趟探望老友的客人扫地出门，你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真是白白浪费了这张拿出去绝对能卖个好价钱的脸。真是可惜啊！可惜！” 

　　妈的，谁跟你是老友！ 

　　L冷眼看着翘着腿在破破烂烂的沙发上自导自演不亦乐乎，人如其名一样张扬夺目的人。凤凰是这些年来唯一个可以称得上跟L有来往的人，但其实L本身并不怎么明白自己是怎样和这个人扯上关系，而且不管搬过多少次家换过多少地方都无法将其甩掉的，尽管他们都隶属于同一个杀手组织。 

　　当然L也很清楚这与凤凰的能力有关。 

　　在这个世界有种人，无关性别，一样颠倒众生，让人只想匍匐臣服于脚下顶礼膜拜。 

　　现在面前这个男人就是其中之一。 

　　长着一张就算没有任何演技或歌喉也绝对能在娱乐圈大红大紫的脸，让整个时装界为之骚动疯狂，是纽约、伦敦、巴黎、米兰四大时装周的首选领场主秀模特，同时又是在杀手冢内身价最高，全球杀手排名榜上高居首位的顶级杀手。大概在这个星球上没有这个人想办而办不到的事情。 

　　没有在打开门看见这个人时第一时间把门砸上那只据说堪称完美的希腊鼻只能算自己太过失策。 

　　凤凰还在万分惋惜地摇着头，L脸色阴沉，终于忍无可忍地大步走过去，凤凰见状才慢慢转口：“别急，别急，我是来告诉你──” 

　　故弄玄虚的拖延在对方不合作的面色更沉之后变为明哲保身的赶紧交代。 

　　“这个礼拜五中午，老地方，小姐想见见你。” 

　　开什么玩笑！要是让L那只扣了十几年扳机的扣上自己的喉咙，把衣服弄皱了怎么办？他在这里可没有可换洗的。 

　　果然从门边大步过来的男人脚步立即停了下来。 

　　小姐？ 

　　能让这个凤凰这样称呼的人，没有第二个。 

　　L面无表情地点头：“知道，你可以滚了。” 

　　这次凤凰倒很爽快地拍拍衣服站了起来，迈着和这里脏乱如垃圾场一样的环境格格不入的高贵步伐转身。 

　　L有时真的搞不懂凤凰这个人，虽然他也没有真的要搞懂的意思和必要，但是这些年来凤凰总是时不时来他这里搅上一番，就像这次，他自是不相信凤凰就是为了通知他这件事情特地亲临，他也自问自己没有任何可以吸引这个什么都不缺的人，就连身手，在榜上排名不进前十的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不存在排名上的斗争，虽然若是真是殊死一战凤凰也未必就那么轻易能讨了好去罢了。 

　　不过，同样作为杀手，这样随便地就将背部毫无防备地留给别人，他不是对自己太有信心，就是太看不起L了。 

　　“等一下。” 

　　在凤凰就要拉开门出去前，L唤住了这个令无数名流政要闻之色变的第一杀手。 

　　凤凰微微侧回身来，这样的小动作都像是排演过似的完美无缺，可惜L并不是那些崇拜仰慕者之一。 

　　“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扬开一个人畜无害的迷人微笑，凤凰认真地回答：“来看看你有没有发霉啊，还有──” 

　　他拉开门，门外齐刷刷站着一排三姑六婆五婶四姨妈，围了一大圈，估计整个贫民窟有空的妇女大妈都破天荒地一起聚在这里了。 

　　很明显是那个天生就招蜂惹蝶，人见人爱车见车载的“飞禽”引来的围观者，L只想把那个还在像明星一样向人招手点头致意害得一众四五十岁大妈脸上桃花朵朵的人一拳揍飞出去。 

　　“谁叫这里的停车场离得那么远？一路走过来人家一直看着我，不打招呼很没礼貌的。”始作俑者犹在无辜地解释。 

　　L终于做了他早就应该做的事情。 

　　“怦──”地将门对着他的鼻子甩上。 

　　杀手 2 

　　将不速之客扫地出门之后，L开始迅速地动手收拾行李。 

　　拜凤凰所赐，每次他大驾光临后，L都不得不在下一刻立即搬家。因为那个人实在是太张扬狂妄了，顶着世界名模的身份开着拉风的跑车大摇大摆地进入脏乱的贫民窟，想不引起别人的注意都难。上次就是，凤凰来过之后第二天，各路记者差点把L所在的贫民窟踏平，幸亏他早有准备事前就走了个没影，不然要是被那些记者发现了什么，凤凰那个家伙会有什么麻烦L不感兴趣，但是作为一个杀手住的地方被曝光了麻烦自是从此不断。 

　　凤凰是自有不懂低调为何物的本钱，但L却更倾向于杜绝一切可能暴露自己形迹住所的可能。 

　　谨慎、细心。是L能够在杀手榜上占一席之地，并且至今仍然活着的第二守则。 

　　简单地将还能穿的衣服和一些物事塞进摆在墙角的陈旧行李袋里，L推开搬进来后就从没打开过的破烂窗户，只是三楼的高度，他翻出窗外，踩着墙边凸出的边缘和楼栋间违章乱搭的竹竿和遮雨棚，轻易地攀了下来，毫无恋栈地离开住了将近一年的地方。 

　　再找到新的住所丝毫不困难。越是繁华璀璨的大城市，这种贫困黑暗的贫民窟就越多。新的落脚点离之前那里很远，但一样是微微颤颤的危楼，楼道陈旧，污水横流，垃圾乱堆。一路过来都能听到小孩子烦人的大哭大闹声，女人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破口大骂，男人粗声粗气的骂骂咧咧。甚至在L刚刚上楼时，一对夫妻从屋里一直扭打到门外，锅瓢盆勺什么的哗啦啦掉了一地。 

　　房间也很小，还不到四十坪，早掉了漆的墙到处霉迹斑驳，家具只有一张满是铁锈的铁架床和几把东歪西扭的椅子，还有一个霉得好像要长出蘑菇来的木柜。浴室和卫生间小得只能容下一个人。 

　　L里外看了看，付足了一年的房租，又打发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尖嘴猴腮房东去找来锁匠换了锁，住了下来。 

　　其实按L的职业收入，在这个城市里就算买几套宽敞明亮的公寓也绝对不在话下，只是L从来都没有想过换一种更加舒适享受的生活。五年多来早习惯了，而且以前的他也从来不是什么很有生活情趣的人。 

　　没有格调。L想起凤凰的话，冷笑一声。如果所谓的格调就是明明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却非要弄得全世界都知道，拿着沾满鲜血与罪恶的钱大肆挥霍，去追求那些可笑的物质享受的话，那么这种格调不要也罢。 

　　离群索居，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靠泡面和快餐打发三餐，懒得洗澡和打理，除了每个月固定接一次任务，其余所有时间都窝在住处对外面不闻不问……一个人的生活，没有目标，也没有理想，没有希望，更没有明天。 

　　但是再没有什么比这样的生活更适合L了。 

　　曾经的少年意气，曾经的踌躇满志，曾经的热血轻狂，早在那件事后，彻底地灰飞烟灭了。 

　　L关掉哗哗流着的水龙头，用手抹去脸上的水滴，看着镜子里刮掉了胡渣后露出来的脸，相貌端正，额头英气饱满，当年在警校的时候就曾被警官赞叹过“一看就知道天生是当警察的料子”，L冷冷地笑，转身走出浴室，出门去了。 

　　杀手 3 

　　正如凤凰并不见得就真的姓凤名凰一样，L也只是一个代号。L的真名叫林尉，31岁，警校毕业，特种部队出身，本市前任特警队长，现在的杀手冢成员。 

　　走出巷口低矮的小商店，抬头看看狭窄的楼道间似乎永远灰沉的天空，林尉呼出一口烟。劣质的烟雾很快消散在沉闷压抑的巷道中，污染着本已浑浊的空气，更侵害着林尉正当壮年的健康。 

　　将抽完的香烟头丢到地上用脚尖踩灭，林尉拎起还装着几罐廉价啤酒的塑料袋，开始往回走。 

　　烟和酒，都是在学校时警官三令五申严厉禁止的东西，可是如今的他早无拘无束。这付身躯和这条命，也没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必要。 

　　叼着新点燃的烟，林尉绕了另外一条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仔细观察勘探四周的地形和位置以便应付日后可能的突发状况，这是林尉每次搬家都要最先做的事情。刚刚随意来回的一圈，他已经掌握住了这个贫民区的基本布局。 

　　和其他的贫民区没有太大差别，临街的楼底下多是店铺，早餐店小士多卖快餐什么的，烟熏缭绕，做的主要是附近一些劳工的生意。沿着曲曲折折的巷道进到里面，就到处是违章搭建的房屋，乱占地乱加建，中间的过道就像迷宫的小路一样。地面到处是垃圾、痰液、避孕套、甚至是带血的针头。 

　　暴力、偷盗、赌博、卖淫、吸毒……这样的贫民区是人间所有罪恶的渊薮。 

　　也是L所想要的住所。 

　　杀手这种见不得光的职业不正适合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么？ 

　　又冷冷地一笑，林尉在路边买了个盒饭，回去继续五年来毫无改变的生活。 

　　快到住处楼下时要经过一个可以称之为菜市场的地方，不知是菜市场太小还是竞争太激烈，一些卖菜的小贩把档位摆到了菜市场外面的小巷里。本就不干净的路更是泥泞不堪，大大小小的箩筐堆在路两旁，里面的蔬菜品种不多也不新鲜，但对于住在这里的人来说，这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了。 

　　一见有人走过所有的小贩便一同地吆喝起来，已近黄昏，出来买菜的人不少，讨价还价的声音吵吵闹闹。林尉一路走过去，正要转弯的时候，忽然余光瞥到了前面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安安静静地蹲在卖菜队伍的最边上，面前也摆着一个小箩筐，在一堆高声讨价还价的大妈阿爷里分外扎眼。 

　　林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一眼看过去看不出年纪多大，明显是营养不良而发黄的头发乱蓬蓬的，衣服倒是穿的整整齐齐，一件中年男式衬衫，端正地扣上了全部纽扣，连最上面那颗也扣好了，袖子也认真地卷到了手肘，只是由于衬衫相对于这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大了，这么端整地穿在身上让人觉得是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有点可笑。 

　　小孩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掬起旁边小桶里的水往箩筐上浇，抬头看见林尉，便停了手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林尉，也不吆喝，就只是看着。走近了林尉才发觉这个角落里的位置实在很窄，只能容小孩一个在那里蹲着，很明显是挤出来的一小块地方。纵然只是个孩子，那么小的空间恐怕连伸伸腿都有困难，林尉不明白为什么不往远一点的地方去。 

　　留意到林尉在看小孩，旁边的一个老奶奶放下正在招呼的顾客，转过来招徕着林尉：“来看看来看看，这菜很新鲜的，最后一把了，便宜点卖给你！也好让孩子收市，怎样？看看吧！” 

　　林尉这才看清了小箩筐里的东西，一小把青葱的菜心，整整齐齐地搁在横放在箩筐上的木板上，绿绿的，嫩嫩的。孩子仍是不说话，也没有推销的意思，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林尉。 

　　林尉皱起眉，且不说他从来不开伙，就那么一小把菜，也没有几根，有谁会买？拿回去自己吃不就成了？ 

　　他没有说话，大步地走了过去，转过弯去的时候似乎还看到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仍在看着他，目不转睛的。 

　　转过去之后，又似乎还听到： 

　　“天天，一块九一斤，一斤三是多少？” 

　　“两块四毛七！” 

　　一把童音很快地回答。 

　　而且相当准确。 

　　杀手 4 

　　每个月的十六号是林尉接任务的固定日期。 

　　林尉不是杀手冢内最强的杀手，却是很多雇主最先考虑的杀手之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从不会对任务挑三拣四──不过问雇主的身份，也不关心事情的缘由，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因而他一直都是杀手冢里面十分抢手的杀手。不过林尉也有唯一的一个原则，他一个月只接一次任务，如果这个月的任务已经完成，不管是什么人，就算是出再多的钱也买不动他再扣一次扳机。和很多杀手不同，金钱一开始就不是林尉堕入这条魔道的原因。 

　　这个月的十六号也就是这个礼拜五，今天。 

　　平常的这个日子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到约定的地方拿了东西就走，然后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报酬就会自动汇到银行的账户上。 

　　一切都简单明了，甚至话都不用多说一句── 

　　如果小姐不来的话。 

　　如同习惯了这种邋遢颓废的生活一样，五年多来，林尉也习惯了每三个月左右出去见“她”一次。 

　　而每个见面的日子都可以说是林尉除去杀人之外比较像人的时候。 

　　挑出一条比较不皱的长裤穿上，再套上昨天在地摊上随手买的T恤，脸已经洗过了，冒出头来的胡子刮得一干二净，凌乱的头发也剪断了──林尉纵然已经自暴自弃到生无可欢，却还是不能对着那张总是笑靥惹眼清澈盈盈的脸展露自己的萎靡颓废。 

　　虽然正是那个人用那样明亮清澈的笑容，一句话将自己拉入杀手这条刀口舔血的道路。而林尉也说不出，那究竟是对自己的毁灭，还是拯救。 

　　靠着墙穿上鞋，站起身，前面蒙上了厚厚灰尘的窗玻璃上朦胧地映出自己的身影，刮了胡子理过头发再换上干净的衣服，林尉微微眯起眼，窗面映照出的仿佛是那个刚穿上警服年轻挺拔意气风发不知天高地厚只有一腔热血坚信邪不胜正的毛头小子。他冷冷地扯起嘴角，转身出去，甩上门，就如同将那些过往不留恋地通通甩到身后。 

　　关上了门正要下楼梯，一个小人也正弓着背拖着一个鼓鼓的大麻袋上来，听见声响就停了下来，站直身子让到一边去，却在抬头看见林尉的时候整个人呆在那，开始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林尉。 

　　那个卖菜的孩子。 

　　林尉也不知怎么的皱起了眉头，一种说不出的不大舒服的感觉冒上来。但他还是面无表情地走下楼梯，擦身而过时，那个孩子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大概是个哑巴。 

　　突来的念头划过脑海，林尉心里像是被什么蜇了一下，拐弯的时候，那个孩子还静静的站在那里看向自己，不合身的衣服大得像是堆在他小小的身子上一样。 

　　没再多看一眼，林尉走下了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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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的天气有点阴凉，微微吹着风。林尉出门得早，到达约定地点时还不到点。林尉在街上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倚着墙拿出烟来，看着大街斜对面那家走怀旧复古路线的老式洋房设计的餐厅。 

　　藤蔓缠绕着的白色木栅栏染上了些许英格兰风格，温暖的金黄阳光洒在掉了漆的木质窗棂上，几只麻雀在三角形的屋顶蹦蹦跳跳。 

　　宁静、温馨。 

　　但是这些都不是林尉的注意所在。 

　　他观察的是四周形形色色的路人和餐厅里进进出出的顾客。 

　　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也不是第一次来见小姐，但是在林尉的字典里已经失去了那些关于信任和放心的字眼，正如他绝不会没有防备地背对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曾经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每个十六号林尉都会提前到达，并不仅仅是为了守时，虽然警校出身的他的确是有着很强的时间观念，但是比守时更重要的是确定地点的安全性。尽管并不恋生，林尉也不愿意莫名其妙地死得不清不楚。 

　　虽然踏进了杀手这条道他就已经有心理准备没有什么好的下场，在扣下那没有法律允许的第一枪后。 

　　林尉看着街道对面一辆银灰色的Chrysler在餐厅前停下，过了一会儿，他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熄灭的烟头丢进垃圾桶，才走过人行道，推开挂着铃铛的门走了进去。 

　　杀手 5 

　　正午的阳光很耀眼，很温暖，穿过木漆格窗照进来，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也照得坐在对面的人在林尉眼中仿佛笼罩在一团光芒中一样，透过桌上热气腾腾的食物的氤氲水气，彻底朦胧了面容，只有一句一句轻灵俏皮的话语传送过来，进入林尉的耳中。 

　　几样家常的小菜，一盅炖汤，简单常见又营养丰富均衡。对面活泼的少女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情，烦恼着文化节活动的时间又和上课冲突了，或是皱着眉抱怨某一科的老师太凶了…… 

　　恍然若梦，林尉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自己刚从警校毕业披上了正式的警服，领了工资或是发了奖金后他总爱去看望还在读中学的妹妹，然后总被没大没小的妹妹拉出去狠狠敲竹杆，M记或者KFC，还一边吃一边眉飞色舞地对着他叽叽喳喳，小鸡啄米一样说个不停。 

　　不可否认，对面的这个人是林尉在为家人报了仇之后依旧漫无目的地活到现在的原因，不仅为她肖似妹妹的笑容和无声又细切的关怀，还有那一份魔鬼契约，一直到死才能停止履行的契约。 

　　吃过午饭，身份仍是中学生的少女不情愿又不得不先走一步，接送的车开远之后，留下来的人拿出了这一次委托的暗杀对象。 

　　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林尉如遭雷亟。但也只是静默了数秒，他脸色不变地伸手接过了那个牛皮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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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林尉很晚才回到住所。 

　　贫民区的晚上根本没有什么路灯可言。但是凭着多年严苛训练出来的灵敏感知和夜视能力，林尉知道自己被跟踪了。 

　　准确地说应该是包抄。因为来的人不下于十个，前五后六，还不算那些占得稍后面的，在这条狭窄幽暗的巷子里堵住了所有的缺口，慢慢逼近。 

　　围堵抢劫的戏码？还是惯常的给新来者的下马威？ 

　　来得还真是时候。 

　　林尉冷笑，无视对方“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毫无新意的经典台词，更无视对方那些在巷口偶尔闪过的光中亮出来的粗木棍和锋利刀刃，一语不发地继续向前走。 

　　黑暗中不知是谁先沉不住了气，猛然向前一扑将手中家伙往林尉身上招呼，电光石火间一声钝响夹着一声闷哼，刚刚扑上去的那人被踹飞了回来，连痛呼都发不出声，当场晕厥了过去。 

　　其余的人都瑟缩了一下，站在包围圈中间脸隐在阴影下的男人一动不动，似乎在等着，暴戾可怖的气息却已经开始弥漫。领头的人定了定神，却也还是仗着自己人多，一个手势，所有人一涌而上。 

　　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内很快传出凄厉的哀嚎声，附近的人家纷纷慌忙更加关紧了门窗。 

　　林尉走出那条黑暗的巷子，旁边一户人家窗户透出的光照出他手上身上沾染着的斑斑血迹，脸上面无表情，就如同是踏出修罗场的暴虐魔鬼，看得不远处探头探脑地凑热闹或是等着捡便宜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林尉知道，从今天起在这个贫民区里不会有什么人再来找他麻烦。 

　　弱肉强食，胜者生存，是这种地方亘古不变的自然法则。 

　　杀手 6 

　　回到住所，林尉没有开灯，直接倒在了床上。 

　　在地下酒馆买醉了一天和刚刚那些自动送上门的免费肉脚沙包，始终没有宣泄出多少沉甸甸压在心上的烦闷和躁动。林尉走进浴室，放了一脸盆冷水，直接将脸整个埋了进去。 

　　冰冷的水温稍稍冷却了有些发热的头脑，直到要窒息休克的前一刻，林尉才从水里哗的抬起头来，甩了甩脸上的水，擦也不擦，就那么摸出烟来靠着墙点燃，一根接一根地抽，什么都不去想，脑中一片的空白。 

　　死一样的静谧中，不知是第几根烟的时候，外面传来隔壁的门被打开的声音。这栋老楼一层只有两户，所谓的隔壁也就是林尉的对面门，同一楼层的邻居。 

　　这里的房子，墙壁都薄得像木板一样，左右上下随便打个喷嚏都挡不住。因而，此时林尉清楚地听见过来的是一阵踉跄的脚步声，那种虚浮和不稳，八成是深夜才回来的醉汉。果然，那个人进门不久后就听到玻璃酒瓶摔倒在地上的声音，瓶子大概没破，滚到了一边，与此同时响起的是一个男人的怒骂，因为醉酒了含糊不清却暴响如雷。躁戾的男人骂了一阵，听声音还摔打推翻了不少东西，震得楼上楼下一阵巨响，却始终没人去叫他安静一点，可见这个男人在邻里是个惹不得的主。 

　　林尉皱了皱眉，他其实并不想多事，更对管别人的闲事没有兴趣，只是那种嘈杂和暴怒喝骂让他今晚原本就有些混沌的头隐隐发痛起来。闭了闭眼，他又抽出一根烟来点上。 

　　那边的男人骂了一阵，也没有人回应他，但这似乎更惹怒了喝醉酒了的男人，他的声音越来越暴戾起来，林尉正想着是不是那家其实没有别的人，接下来的声响立即让他知道自己想错了。 

　　“啪啪”，两声厚重的巴掌声之后，拳头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了过来。 

　　林尉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仅隔着一堵墙而分外清晰的声音，典型的家庭暴力，听上去没有留情的拳头如雨般揍打在某个妻子或者子女的身上。被打的人竟似乎没有挣扎或者抵抗，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的哭泣，因而更让人感觉到哀切可怜。 

　　但林尉没有动。 

　　仅仅是一墙之隔，若今天站在这里的是那个在路上看见些许不平都会义愤填膺见义勇为的林尉，大概早就过去制止调停甚至报了警吧。可惜这样的林尉已经死了，剩下的L所会做的，只会是冷酷地在一旁事不关己地任由一宗家庭暴力事件发生，无动于衷。 

　　手上的烟已经抽完了，隔壁的暴力还在持续，照这种打法估计被打的人不死也一身伤了。林尉面无表情地伸手摸向烟盒里最后一根烟，不知是不是烟抽得太多的缘故，听着隔壁的声音，他觉得头似乎更痛了。 

　　就在林尉打着火机点烟的时候，隔壁终于传来了一声别的声音。在拳头下再也隐忍不了的低低呜咽，像是小兽濒死的叫唤，又像是无声的嘶喊，诉说着悲切的无助和哀求，在空荡的楼层间低回游荡，呜呜哽咽。 

　　仿佛脑中紧绷了一个晚上的某根弦忽地断掉了，头痛得更厉害，林尉伸指压住额头两侧，那声呜咽却似乎钻进了他脑袋里一样，回响个不停。 

　　“操！”林尉猛地站直，刷的大步走出浴室，打开房门直直走向对面，没有丝毫迟疑地一脚将那扇可怜的门踹开，脸色阴沉地越过门口散落破碎的物事，看向仍扬着拳头打红了眼满身戾气的男人，还有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 

　　小小的脑袋耷拉在地板上，正对着门的小脸肿得老高，睁着的眼睛无神地不知看向何处，像是没有了任何的生气。 

　　一瞬间林尉仿佛将眼前的景象和多年前看见妹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重合起来，不知什么轰的猛然烧起来，他冲上前去一把揪住那个男人的衣领，狠狠地一把掼在附近墙上。 

　　杀手 7 

　　醉酒的男人显然是没有想到会突然有个人冒出来制止他，明显地愣了一下之后，失去焦距的血红眼睛似乎清明了一下又立即浑浊起来，被抵在墙上的身体一阵一阵的痉挛着，因肝脏长期被酒精损害而发青的脸上神情恍惚亢奋，嘴角古怪地扭曲着。 

　　林尉心中一凛。 

　　这时男人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咯咯声和一声低吼，在他的拳头往林尉身上挥去之前，小腹处已经遭受到了林尉毫不留情的狠狠一拳，登时痛嚎着痛苦地弓起了身去。 

　　林尉丝毫没有手软，一拳又一拳准确地打在男人的肚子偏下处。第三拳落下的时候，痛得直不起身的男人终于一声干呕，一大口又黄又浊酸臭刺鼻的酒水胃液混合物直喷出来，吐了满地。 

　　林尉来不及顾及溅到自己身上的污物，迅速抬起膝盖向上顶住男人的腹部，一手将男人上身往下压，用力大拍男人弯下去的背部继续催吐，没有回头地喊：“拿水来！” 

　　吐了那一口之后就再也吐不出来的男人辛苦地干呕着，但是林尉很清楚这吐出来的不过只是一部分，而且混合了酒精的致幻剂毒品毒性更强，如果不尽快吐出来，大概这个男人明天就是一具尸体了。 

　　他毫不留情地继续拍打着快要失去意识的男人的背，大声吼道：“拿水来！” 

　　妈的！这家其他人都他妈的死光了是不是？ 

　　一阵细微的声响和跌跌碰碰的脚步，过了一会儿，冰凉的杯子终于递到了林尉手上，他立刻撬开男人紧闭的嘴硬是给他灌了下去。 

　　被呛得直咳嗽的男人很快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哗”的刚喝下的水混合着黄浊刺鼻的液体从喉咙汹涌而出，夹杂着一些不知名的颗粒。 

　　“继续！”林尉毫不留情地一杯接一杯地将清水直灌进去，直到男人吐出来的水再没别的东西为止。 

　　地面早已是脏乱不堪，恶臭的呕吐物满地都是，吐干净了胃里的酒水和药物的男人早就失去了力气，无力地软倒在墙角，一点一点地敛聚着涣散的神志。 

　　林尉站起来，头顶昏黄的灯泡刺得他有些不稳。刚想抬起手挡挡，手上忽然一紧，一双暖暖软软的小手就伸了过来，抓住了林尉的手指，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坚定地扶住了他。 

　　不知是什么从指尖传了上来，林尉第一反应低下头去，这才看清是那个被打的孩子，刚刚一直站在旁边帮忙递水的人。 

　　脸和身上的伤都开始变得瘀青，脸上更是黑肿了一大块，但黑亮的眼睛，并没有因为刚刚那样遭受的暴力对待而染上怨恨或憎仇。明明被这个人打了个半死，站都站得不起来，却还是撑起了伤痕累累满布瘀青的身体，一声不吭地去救这个暴打自己的人。 

　　是天真？还是愚蠢？ 

　　清澈明亮的眸子，依旧是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林尉，这次却似乎更多了什么，林尉微微拧眉，想确切地捕捉到那种感觉，就这么一瞬间，他没有在第一时间甩开对方的手。 

　　在林尉自己意识到这点前，孩子软软的手却已经先一步放开了，大概是他已经确定林尉站好了，便蹲下去小心地去扶倒在地上的男人。 

　　林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男人慢慢地恢复过来，空洞的眼睛逐渐聚焦，最后定在了身边的小孩身上。看到那一身的伤痕，男人难以置信地睁了睁眼睛，缓缓抬起手将小孩瘦弱的身体搂进怀里，闭上眼睛，喉头一声哽咽，无数的自责愧疚难过化作一个成熟男人无声的哭泣：“天天……天天……” 

　　小孩安静地卧在父亲怀里，不动，也没有说话。 

　　没有兴趣留下来观看，罔顾那一室的温情感人，林尉转身就走。 

　　“下次别再吵到我，”他一边往门口走去一边没有回头地冷冷说，“我不是每次都会有今天这样的坏心情。” 

　　杀手 8 

　　大概应该要再搬一次家了，回到房间林尉这样想着。 

　　有些烦躁地躺到床上，不意看到回来后就随手丢到一旁的牛皮纸袋和照片。在外面微弱的光线下，依稀可以看见照片上人刚毅正直的脸庞，一身正气凛然的制服，胸前的卡片标出了令人肃然起敬的职业──法官。 

　　这个人就是L这次暗杀任务的对象──本市最高法院的首席法官。 

　　旁边信封上写着的后面紧跟着一大串零的天文数字便是这个人这条命的价格，也是L的身价。 

　　根据委托人的要求，L会在明天之内将照片里这条鲜活的生命，变成信封上标明的报酬，无论这个人是谁。 

　　浸染在这条道上已久，所谓的是与非、正义与邪恶在林尉麻木不仁的心里已是遥远陌生的名词。拿钱杀人，是一个杀手的本分，而他向来是敬业的人。 

　　林尉面无表情地把视线投向天花板，房间角落处他带来的唯一一件行李里，安安静静地放着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盒子，明天要把它拿出来。 

　　隔壁已经不再发出嘈杂的令人生厌的声响，但林尉却觉得头似乎更痛了。若有若无的呜咽和低低的哭泣透过墙，穿过门缝，听不清切更抓不住，林尉觉得头都大了。 

　　妈的，到底是谁？ 

　　那个小孩？还是那个醉酒的男人？ 

　　林尉有些想冲过去把隔壁的人嘴巴都塞上的冲动，但最终却只是侧过身闭上了眼睛。 

　　完成这次任务就再找一个地方好了。最后他这样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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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11：35，某小区，某栋建筑的楼顶。 

　　巧妙地借着楼顶突出物的掩护，一管漆黑的长筒狙击枪隐蔽地架在栏杆上，冰冷的枪口对准了斜对面楼底层的入口处。死神的气息不为人知地弥漫在这个平祥的小区里。 

　　林尉稳稳地握住枪筒，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任何表情地瞄准着下面。 

　　根据牧师的情报，十分钟后林尉这次任务的对象就会乘坐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回到家中，出现在对面楼下的空地上。 

　　林尉在等待着这个时机。 

　　牧师是个消息贩子，和凤凰一样号称世界第一，名字高挂于各国警方通缉榜上，却至今连是男是女都还没有人可以确定。据说只要出得起价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林尉买下的这条情报，价格就已经相当于一个中等家庭一年的收入。 

　　并不便宜，但是值得。 

　　和凤凰不同，林尉对于什么都事事亲为，充分享受一步步谋划夺去对象性命，看着对方在死亡的恐惧下濒临崩溃的过程，并称之为“杀人美学”的那一套丝毫不感兴趣。 

　　他只求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任务，钱多钱少，甚至有没有钱赚，他都不在乎。 

　　此时的他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以及时刻留意着楼下是否有什么异常的声响。不慌不忙，从容平静，修长有力的手臂稳健地握着强大的狙击枪，没有一丝的颤抖。 

　　这样的人，和这样的手，天生适合拿枪。 

　　只是，恐怕当年在特种部队时以这个理由将林尉编入狙击队的顶头上司，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其实这样的人也是天生适合当杀手的吧。 

　　在这个圈子内一流的杀手往往有着各自固定杀人的方式和习惯，花样百出的凤凰是异类，L则属于长距离狙击型。 

　　距离400米以上的狙击，开枪时哪怕手只是微乎其微的一抖，都会造成极大的偏差。而L出道五年多来，从无失手。 

　　62次任务，63颗子弹，他的纪录至今无人可破。 

　　唯一耗费了L两颗子弹的那个人是某国一位势头如日中天的政客，因为向来谨慎所以无论什么场合身上都穿着德国制的军用防弹衣。在林尉的第一枪下侥幸逃过后，还没来得及庆幸，L的下一颗子弹已经在他两眉间穿过。那位政客睁着大大的眼倒下，白色的脑浆直接喷洒到了后面的人身上。 

　　林尉在远处冷冷地看着死者身后故作大惊失色，却暗中得逞阴笑，抱着早已断气的尸体虚伪地大呼大喊着“救护车救护车”的委托人，他只觉得一阵恶心。 

　　还有无止境泛上心头对人性看透的寒冷。 

　　那是他的第一次任务。 

　　从此，L的子弹再无虚发。 

　　现在，林尉没有想那么多。已经夜深而显得宁静的小区里，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和狗一两声的吠叫。他冷静而耐心地等待着，保持时刻可以扣下扳机的姿势。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没有出现常人因为越来越接近预定时间而产生的焦虑，林尉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 

　　终于，牧师所说的黑色轿车从小区外缓缓开了进来，停在了稍远的小楼下。 

　　从车上下来的人犹谈笑宴宴着握手道别，点头哈腰你来我往地客套请教。通过狙击枪的红外望远镜确定了对象无误之后，林尉在那边的楼顶上绝情地举起了死神的镰刀，砍向这个顶着法律和正义伟大光环的法官。 

　　扣下扳机，一声轻微的声响，根本不需再看一眼确定是否击毙了对方，林尉迅速利落地将狙击枪拆卸成几段，放回枪盒中。在那边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的尖叫中，林尉从隐蔽的楼梯走下天台，跟来时一样不为人知地消失在夜色中。 

　　杀手 9 

　　「昨日深夜十一点五十分左右，本市最高法院首席法官、市律师协会理事任年祥惨遭杀害。据悉，受害者是回家的时候在公寓楼下被人狙杀，当场死亡……」 

　　林尉点了一份炒粉，又要了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连着两天睡眠不佳而破天荒地一大早下来买早餐，路边油污狭暗的早餐店里一台不知什么年代的黑白旧电视里播放着晨间新闻。 

　　电视台主持站在昨夜林尉瞄准的那个地方附近进行着实况报道，后面是警方拉起的红色封锁线，受害者的亲戚和家属呼天抢地的痛哭着。 

　　林尉低头听着报道，眉眼间一片沉静。在旁边擦着桌子的跑堂小妹偷偷瞟了林尉两眼，微微有些脸红。 

　　「……被害时与任年祥在一起的是本市某集团董事，死者当时乘坐该董事的私家车回家，在路上遭到袭击。尽管该董事一再表示与死者只是普通的聚餐交往，然而昨天下午最高法院开庭审理某集团重大偷税漏税一案，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市检察院的公诉，主审法官正是任年祥，其中可能的内幕引发社会各界多方议论……」 

　　粘腻的油烟飘在空中，有些呛鼻。小妹一直磨磨蹭蹭地擦着林尉所在的那张桌子，一些吃着早饭准备开工的工人在旁边就这件新闻讨论起来，本就噪杂的小店更加熙熙攘攘。林尉坐在一边不为所动地继续喝着难喝的啤酒，等着他的炒粉。 

　　「……市领导对此案极度重视，警方表示，凶手极有可能为职业杀手，就目击证人的证词和现场勘探的迹象来看，凶手作案手法与五年多前狙杀前市警局局长一案极为相似，怀疑为同一人所为。至此案件有待进一步的调查……」 

　　散发着奇怪味道的炒粉装在泡沫饭盒里递到林尉面前，一张苹果脸同时出现在后面。林尉三两口将剩下的啤酒喝完，捏扁了啤酒罐，不发一语地接过饭盒。 

　　昨天的case和五年前的那次狙杀的确都是林尉做的。 

　　说来也真是讽刺，本市警界和司法界最位高权重的两位高官都死在林尉手下——这个他们昔日最优秀的属下。 

　　有人说过，大凡成为杀手的人背后都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林尉也不例外。 

　　22岁警校毕业，披上警服的那一天，他和许多同样怀着热血和激情的少年一样，曾宣下终身为正义而战的庄重誓言。三年特种部队血与火的磨炼，枪林弹雨出生入死，无数次的流血负伤与死神擦肩而过，却也始终没有消退过分毫内心深处的激情。他坚定地要用行动实践自己在军旗下许下的诺言。 

　　过人的能力，沉着冷静的性格，还有对正义坚定的信念，让林尉很快地被调到了市警局中，破格晋升为最年轻的特警队长。尽管这样的职业意味着太多的责任和牺牲，注定了每一次行动都可能有的巨大危险，然而上司的赞扬，同僚的敬佩，社会的肯定，还有父母嘴角的欣慰，妹妹的敬爱和支持，一度让林尉以为自己会投身这为正义和公正奋战的事业中一辈子，无怨无悔。 

　　可惜所有的一切，却灰飞烟灭于那一次与金三角地区警方联手缉查国际大型毒品走私案件的行动中。 

　　踏出小店，林尉摸出烟来点燃，对面左扭右摆地走来一个烟视媚行的女人，看见林尉后愣了一下，然后抛来一个媚眼：“帅哥……” 

　　林尉视若无睹地走过去，那个女人犹不死心地想攀上他的手臂：“一起玩玩嘛帅哥……” 

　　却被林尉一个眼神冻结在原地。 

　　真是麻烦。林尉叼着烟往回走，大概是因为头发剪短了的缘故，最近碰见的花痴还真是多。然而作为一个杀手，尽管身边有凤凰那样的人存在，林尉也从来不认为有着一张会引人注意的脸是什么好事。 

　　这一次搬家好像什么都很不顺利的样子。林尉吐出一口烟，一边走一边考虑起再搬一次的事情。 

　　直到看到那个似曾相识的小角落，林尉才发现自己在转弯的时候竟然不自觉地拐进了那个小市场。 

　　他皱起了眉。 

　　不知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那个蹲在角落里很认真地任顾客挑着青菜的人。 

　　细得像柴棒一样，布满了青紫和红药水痕迹的手臂从宽大得可笑的男装袖子里伸出来，脸颊和嘴角的伤因为涂上了红药水而让本来就小的脸显得更加凄惨，然而脸上的神情却是一贯的平和，抿紧的小小嘴唇甚至微微地勾起，带了些稚气的腼腆。 

　　现在他正安安静静地看着顾客挑拣着青菜，手里拿着根绳子估计是等下要把挑好的菜扎起来。也不过是简单的事情，他却异常地专注和认真，像是在对待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样。 

　　林尉微微有些发愣。 

　　杀手 10 

　　前天夜里才被打得那样厉害，今天已经要出来继续卖菜了么？不可否认，林尉方才还冰结的怜悯之心动荡了一下。 

　　由于贫民区里的妇女大多也要像男人一样早起工作，所以往往都赶在早上开工前将一天的菜买到，因而卖菜的人通常在清早就要开市做生意。尽管现在才七点不到，小市场外面那条小巷子里已经摆满小贩摊子，人来人往了。 

　　隔着人群，林尉望向前面的那个小角落，让他有点意外的是，那个小角落里的生意竟然不错。他随着吵杂的人流慢慢地向前移动，眼看就要走过那个角落，大概是因为那个孩子身上的伤太显眼……而他看不到任何怨厌憎恨，带点微微自得的表情又实在太刺眼的缘故吧，林尉偏了偏身，闪到了一个比较靠近又不让那孩子看到的隐蔽处，靠在了斑驳的墙边。 

　　反正过两天也就要搬走了，无聊一下又何妨。 

　　这样解释着，林尉抽着烟，在暗处沉默地看着那个小角落。 

　　不少妇女经过都会买上一把蔬菜，而对于孩子满身的伤，她们也没有太大的反应，看来可能是见惯了，只是在买好菜之后叹口气摇摇头离开。偶尔有人问上一问的，小孩也不说话，垂着头静静理着小箩筐里的青菜，旁边有人代着答上两句，然后又是相同的叹息和摇头。 

　　“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每一个人都在最后留下这么一句话。 

　　可就算是有不少人来光顾，林尉还是留意到小孩其实没卖出多少东西，原因是他卖的东西实在太少而且品种太单一了。 

　　一个小箩筐，一种青菜，价格还比别人的要低上不少，总量也不多，估计是像他这样小的孩子能拿回来的也就只有这么些吧。林尉真不知道这样卖一个早上能不能赚够自己手中的这盒炒粉的钱。 

　　他还注意到的小孩其实是会说话的，有人过来买东西的时候，他都会小声地说出单价和斤两，很快地算出应付的价钱，即使是比较复杂的乘数林尉也没见他要思考一下，眼也不眨地说出答案来。若是旁边的摊子有生意，要计算的时候，不管是谁都会大声地喊上一声“天天”，然后小孩就会帮忙算出价钱，报出的数目谁都没有异议，可见都是已经很习惯和很相信小孩这个人体计算机了。 

　　小孩只有在那个时候会说话，脸上也会焕发出一种别样的神采来，而其他时候，他都只是安静地坐着，乖巧地双手抱着膝盖，不像这个年纪的男孩那样调皮好动，若不是林尉知道他有个怎样的老爸，他会怀疑这个小孩是什么好家庭里出来的有教养的孩子。 

　　渐渐的人少了，巷子里开始清静下来。小孩收拾着箩筐里被人翻乱的青菜，准备着可能会有的生意。周围的人也逐渐歇下来，附近几个中年妇女开始聊起了东家长西家短。林尉抽完一根烟，正准备走的时候，不知是谁开的头，大家聊起了小孩的家里。 

　　杀手 11 

　　“可怜哇……” 

　　每个人都这样开头，伴随着几声悲悯同情的叹息。 

　　小孩叫天天，姓夏，之所以大家都记得他的姓氏，是因为几年前在这个市场里卖菜的天天的母亲，第一次在这里摆摊的时候，微笑地牵着年幼害羞，躲着她身后的天天向大家自我介绍说“我先生姓夏”。 

　　那个温婉和善，站在小市场里完全格格不入，就算是穿着最普通的廉价衣服也宛如一块蒙尘美玉般的美丽女人，坚强又勇敢地挑起了家庭生计的担子，抛头露面做起了这种繁重卑微的生意。尽管相当的艰难辛苦，她却始终没有过怨言，总是微笑以对。虽然后来她突然之间从这里消失而且再也没有露面过，但这个娇弱又倔强，美丽得让路人一步三回头的女子，这个待人和颜悦色从来不与人争吵的好邻居，这个对丈夫和儿子体贴关怀无微不至的贤妻良母，很多的人至今都还清楚地记得。 

　　据说小孩的父亲之前也是曾经飞黄腾达过的，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败落到几乎一无所有，只能够搬到这边比较便宜的住屋里。当然之前那几年这里还不是什么贫民窟的，顶多算是比较贫穷的住宅区而已，也还没有这么多的混混和流氓在附近流窜。 

　　当时小孩父亲事业失败后一蹶不振，贤惠的妻子一直鼓励他不妄自菲薄，支持他寻找机会东山重起。为了维持家用和丈夫在外奔走的用资，女人从外面买来了两个箩筐，毫无怨言地做起了卖菜的小本生意。 

　　由于她为人和善又肯吃亏，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渐渐地就有了固定的顾客，生意慢慢地好起来。维持了生计不说，好像还存下了不小一笔钱，打算作为丈夫再创业的本钱。当时所有的街坊都众口赞叹，娶妻就应该娶这样的女人。 

　　只可惜，世事往往不会这样顺如人意完满和美。小孩的父亲渐渐迷上了赌博，整天整夜地泡在地下赌场里，不思进取，输光了妻子的钱不说，还开始了酗酒。本就不容易的三口之家更是雪上加霜了。 

　　记得他们刚开始来这里的时候，尽管没有钱，一家三口过得很拮据艰难，却也甜蜜温馨。邻居们从没见过天天父母争吵，连说话语气稍微重一点的也没有。天天父亲虽然因为事业受挫而整天一副颓废消沉的样子，但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个高大强壮相貌英俊的男人，对于妻子是怎样全心全意的心疼和关爱。天天的母亲也一样，再艰辛再苦她也始终微笑着拒绝其他人劝她离婚再嫁的建议，坚定地陪在不名一文的丈夫身边不离不弃。 

　　但是，自从男人染上赌瘾后，那种和美的生活就渐渐地一去不返了。赌场上向来十赌九输，沉迷的赌徒永远学不会适可而止。他们总是妄想在下一盘翻本，但最后却只能越陷越深，输的越来越多，最终无法自拔。 

　　总是输钱让男人的脾气越来越暴躁。每次赌输了钱之后他又去酗酒，回家后就在屋里猛摔东西发泄。那段时间天天母亲每日都红肿着两只眼睛带着天天去市场卖菜，邻居也总能听见她细声细语地劝诫着丈夫戒赌，但是那个总是期望于下一次翻本的男人却终不悔改，每天一拿到妻子赚回来的钱后就立即摔门就走，徒留下身后抱着儿子默默落泪的妻子。 

　　杀手 12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终于有一天清晨，女人惯常地出门之后，却再也没有回来了。后来有人说在街上看见她坐在一辆豪华得不得了的轿车里，又有人说看见她从市内的大酒店走出来，一身的珠光宝气，挽着个明星一样的英俊男人，还有人说她出国了，回来生了个黄头发的儿子…… 

　　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在街坊邻里间流传。男人一开始像疯了一样寻找妻子，也不知道到底找到了没有，只知道他回来后锁在家里消沉失魂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实在是没钱得过不下去了，就在附近的工地里随便找了份体力活儿，自己一个人带着儿子在这里生活，再也提起过妻子。 

　　男人彻底地戒了赌，但也彻底地失去了雄心。他不再到外面奔波，整天就只会喝酒。酒喝得越来越多，脾气也一天比一天暴戾无常。有时候喝得实在是过了，甚至还会失了心性，发疯了一样打人和摔东西，方圆几条街没有一个能够撂倒他的。这种时候小孩就会努力地将父亲拉回屋里，至少不伤及无辜。但他自己却每次都总是满身伤。 

　　林尉沉默地听着，照他前天所见的来看，让那个男人迷失心性的，除了酒精，还有为数不少的致幻剂类软性毒品。他看着前面不远的那个小小身影，小孩正微微低着头，小心仔细地用手掬起清水洒在青翠的菜叶上。黑色的头发软软的垂在额头，还是那种安静不说话的样子，一点并没有因为周围人讲的话而露出些许委屈或是凄切，就仿佛是在说完全和他没有关系的事情一样。 

　　“唉，就是苦了这个孩子，”有人低低地叹气，“母亲跑了，父亲又不管，还是个弱智……将来可怎么办呀……” 

　　林尉手上的烟陡然一颤。 

　　小孩仍是抿着嘴，欢快又忙碌地整理着箩筐里的青菜，似乎就只有这件事能够引起他的兴趣。 

　　林尉倚在墙上一动不动。 

　　这时不知为什么，小孩像是感应到林尉的目光一样忽地抬起了头，望向他所在的地方。看见林尉后他好像整个人都明亮起来，小小的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的样子，但最后却只化作了嘴角边上一个浅浅的小酒窝。 

　　清亮的眼睛和无邪的笑容，一起扑向林尉。他放开手里已然被捏得变形了的烟，没有表情地转身离开。 

　　＝＝＝＝＝＝＝＝＝＝＝＝＝＝＝＝＝＝＝＝＝＝＝＝＝＝ 

　　回到小公寓里，林尉将手里的炒粉放在木板桌上，抽出免洗筷来分开，变冷了的炒粉粘着油堆在一起，看起来让人有些反胃。林尉用筷子拨了两下，最后还是放下筷子，又习惯地去摸烟，却发现最后一根烟也已经抽完了。 

　　将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到墙角，林尉坐到床上，心情有些郁结。这时他听见有人在敲门。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说是在敲门其实也不大准确，敲的人就好像是只用指头轻轻地点着门一样。敲了几下之后就顿了顿，看里面没有反应，又再敲几下。 

　　林尉皱起眉头，会敲门的肯定不是仇家或是别的来杀他的杀手，更不可能是凤凰那家伙。 

　　他打开门，一个小人站在门口。 

　　林尉定了定神，门外的人是那个此刻应该还在市场里卖菜的小孩。 

　　杀手 13 

　　小孩仰起头看着林尉。还不到林尉肩膀高的他究竟有多大了？十二？十三？ 

　　尖削的小下巴两腮瘦得没有一点肉，看上去很久没有修理的头发乱糟糟毛茸茸的，但过长的额发遮盖下的眼睛却很清澈明亮，他看着林尉，完全没有怕生的样子。 

　　他真的是弱智么？林尉忽然想，他觉得难以置信，这个小孩不是会算数吗？一个弱智、白痴能够那么快和准确地算出那些数来？ 

　　小孩还是没有说话，他把并拢的双手小心翼翼地伸出来，举高了递到林尉面前。摊开的小小手掌上是一只不大的苹果。 

　　很明显，肯定是洗了又洗擦了又擦，才能让这只其实不怎么新鲜的苹果看起来如此光洁。 

　　小孩抿着嘴歪头看他，一如既往地一语不发，林尉却在一霎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越过小孩头顶看向对面的门，自从昨天整天都不见隔壁有什么动静，他就已经知道那个男人应该没什么事了。 

　　而小孩──他大概是因为那件事来道谢之类的吧。 

　　林尉简直要冷笑。那天晚上他之所以会多管闲事完全是因为心情极度不佳，和什么帮忙或是救人之类的没有丝毫联系，而所谓的感激和道谢，更加不是他会想要的东西。 

　　还有这个小孩不是弱智么？他也懂得什么感谢之类的吗？这些天来总是目不转睛地着自己，恐怕也仅仅是穷极无聊毫无意义的举动而已吧。 

　　林尉忽地烦躁起来，小孩这时又把手往前递了一递，那只苹果就快要碰到自己的下巴，林尉毫不犹豫地一手挥开。苹果在飘着尘的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撞击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骨碌碌几下翻滚进了满是灰尘的墙角里，摔烂了。 

　　小孩的视线随着被一手拍掉的苹果落到地上，就像是定住了一般，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低着没有再抬起来。但是刚刚的一刹那，林尉还是看见了那张原本带着雀跃的小脸瞬间的黯淡，黑黝黝的眼睛里装满了惊诧、不解和委屈，湿润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林尉冷冷地看着，他不需要什么狗屁的邻里间关心互助和睦相处，更不想有什么对于他来说是特别的存在，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毫无留恋地生活，老死。不需要人记得，也不想记得什么人。 

　　他伸手关上门，绝情地将那个瘦小的身影狠狠地隔绝在门外。 

　　直接躺上床，林尉胡乱地翻着床上凌乱的物事，终于找出一包烟来，点上。 

　　其实他此刻并不怎么想吸烟，只是不吸烟的话他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 

　　果然还是应该再买一台电视的，一个月只出去一次，剩下来的日子确实不容易打发。之前他住的地方就有一台从修家电的人手里买来的二手货，可惜当时走得急不能带上，多少便宜了那个林尉不怎么喜欢的胖女人房东。每次过来收房租都探头探脑的，不知是对林尉有兴趣还是疑心他那里窝藏了什么。 

　　漫无边际地想着，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门外的声音却还是一点一点地传了进来。 

　　轻轻的脚步声，没走几步后就停了，然后又折回来，打开门的声音，最后安静了。 

　　林尉用力地深吸一口烟又呼出，胸口沉闷得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 

　　这样去伤害一个小孩子的心，虽然很残忍，却不得不为之。 

　　说林尉铁石心肠也好，麻木不仁也好，但他其实不过是自我保护意识太强罢了。 

　　一个注定了不得善终的人，和什么人扯上关系都不会是一件好事。作为一个杀手，不能仁慈不能心软，不能有能够让别人攻击的弱点。或许现在这个小孩是伤心了，却避免了将来很多很多的麻烦──譬如某些以前被L杀掉了的人的家属，还有其他那些为了争取更前排名的无聊杀手。这个世界弱肉强食，一个平凡的普通人，是不应该去招惹一个杀手的。 

　　门外又传来细小的声音，好像什么轻手轻脚地过来了，又轻手轻脚地回去了。 

　　林尉皱起眉，他大步走过去，用力打开门。 

　　门外没有人。 

　　门口的地面上却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苹果。 

　　确切的说，是刚刚那个被摔坏了的苹果，被人用小刀细心地削掉了烂了的部分，白色的果肉露了出来，由于暴露在空气中已经开始有点变色，还被切得奇形怪状，下面垫了一小张摊得平平整整的报纸，看上去就像是小孩子做的粗糙拙劣的工艺品一样。 

　　林尉沉默了。 

　　他看了那个苹果好一会儿，最后狠狠心将那个苹果连着报纸一起踢到了不远处的垃圾堆里，回身用力地关上了门。 

　　杀手 14 

　　其实很多的时候，一个故事的发展往往取决于主角的一念之间。 

　　林尉确实是很果断坚定地要把小孩从身边推开，但是他没有估计到的是小孩同样惊人的执念，甚至不下于他。 

　　因而当第二天早上，林尉打开门差点一脚踩在某个圆滚滚的东西上时，他原本就因为睡眠质量不佳而隐隐作痛的头更是发痛了。 

　　那是一个橘子。 

　　就在昨天放着苹果的地方，矮矮小小的橘子，有些暗淡的橘黄色，带着折皱的表皮就像是小孩在咧着嘴在对他笑。 

　　林尉住在顶楼，这一层就只有两户，相信不会有人无聊得特地跑上来在这里摆上一个橘子。是谁放的，一目了然。 

　　他站了一会儿，抬起脚绕过了那个橘子。 

　　其实或许应该再像昨天那样绝情地踢开才对的，只是……那样对一个孩子来说，可能真的伤害太大了。 

　　昨天林尉总是不自觉地回想起他打掉小孩送过来的苹果时，小孩那副无所适从地呆掉，眼眶微微发红的样子。 

　　始终是……有点不忍心…… 

　　林尉最终决定采取无视。只要一直不接受，小孩就会明白他的意思了吧。 

　　他走下楼去，转弯时回头看了一下，细心地被放在干净报纸上的小橘子孤零零的在那里，像是那个小孩。孤独，无助。 

　　林尉强迫自己无视，继续往下面走。 

　　只是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是，在他刚刚的举动以及那个回头里，已然包含了太多一个杀手不应该有的东西。 

　　心软。 

　　＝＝＝＝＝＝＝＝＝＝＝＝＝＝＝＝＝＝＝＝＝＝＝＝＝＝ 

　　又走到那家早餐店，屏幕飘着雪花的黑白电视报道着前天那宗狙杀案的后续。 

　　「……昨日警方在对死者进行调查时，从其家中查获大量来源不明的现金和存款，财产总值高达……警方怀疑死者生前曾在多次案件中接受贿赂，其中可能包括……」 

　　“妈的又是一个受贿的！” 

　　“法官也是个狗屁！” 

　　“这世界都没个好人了！” 

　　店里昨日也看过新闻的人顿时骂骂咧咧起来，群情激昂。 

　　林尉买了几个面包就走。 

　　他一点也不意外。 

　　在杀手冢里呆了这么久，对于组织里的一些事情他多少也有点了解。 

　　譬如说如果有人想要找杀手冢做生意，先要提供一张暗杀对象的照片；还譬如说每次接任务的时候，信封上的数字是林尉将要得到的酬劳，而相片上的数字则才是委托人付的价钱。 

　　这两个数字通常都是不一样的，照片上的数额往往会多一些，因为按照契约杀手冢每次都会提取杀手佣金的大约百分之五，这个比例据说是杀手界内最好的待遇了。偶尔也会出现相反的情况，信封上的数目反而比照片上的大一些。但是像这次这样，信封上的数额比照片多出如此之多的情况，简直闻所未闻。 

　　在接过照片的时候林尉就已经知道这大概不是什么权力倾轧或是勾心斗角之类的买凶杀人了。在照片底下那个不超过四位数，连个位上都精确到七的价钱，委托人是如何尽力拼拼凑凑才得来这么些钱，又有什么事情能让人穷尽所有也要去杀一个法官，只要有些头脑就能够猜个大概。 

　　果然。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如果一个堂堂的警局局长，一个曾经立下过无数战绩功勋，道貌岸然的老英雄，都会去和黑道勾结走私贩卖毒品，甚至为自保残忍地将自己部下的家属全部杀人灭口，那么区区一个法官受贿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不是吗？ 

　　虽然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慈爱的父母和可爱的妹妹大概都已经化作了泥土，林尉自己也早已没有了什么替天行道的可笑念头，可是这一次亲手除去一个司法界的大蠹虫，还是让他觉得已逝的家人也得到了些许的抚慰。 

　　林尉抬头看向头顶的天空。 

　　爸爸妈妈，小倩，你们在上面好吗？ 

　　如果堕入魔道就能够还自己，还这个世界公道的话，即使明知道正直朴厚的父母绝对不会赞同，林尉仍九死不悔。 

　　当神已无能为力，唯有魔渡众生。 

　　但神和魔皆不可信，何不靠自己的双手去得到你想要的呢？ 

　　当时把他从冰冷的河水里救起来的小姐，浅笑着这样对他说。 

　　一句话，从此成魔。 

　　杀手 15 

　　回去的时候，林尉这次留了意，没有再经过那个小市场。 

　　呆在屋里，时间不知怎么比以往都要难熬。好不容易过了中午，大约一点多的时候，一直死静的楼梯终于传来了声响。 

　　这两天他已经摸清了对面门那两个人的作息。小孩的父亲在工地里上的是早班，早上七点多出门，不到天黑不会再见到他人。小孩则更早，每天不到六点就已经摸黑着出去市场里去拿这一天要卖的菜，然后一直要过了晌午才能够回来吃饭。每到这个时候，隔壁就会传来清脆的锅瓢相碰的声音。 

　　小孩会自己做饭，又一项认知让林尉更难以相信他是个弱智的孩子。 

　　“啪哒啪哒”，鞋子一下一下敲打着阶梯的声音愈发清晰，大概小孩今天又穿了他爸爸的鞋子吧──他似乎都没有什么合身的衣物，总是捡他爸爸的来用，却又偏偏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鬼装老成。 

　　林尉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弧度，他不由自主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越来越近，估计是小孩一步一步地拖着他的小箩筐，终于走上来了，却又忽然停在了那里……大概是因为他看到了林尉门口那个明显没有被动过的橘子吧…… 

　　“啪哒啪哒”，小孩放下箩筐走了过来，在林尉门前站住了。林尉忍不住想小孩大概是是在呆呆地看着那个可怜的小橘子吧──最后，小孩终于“啪哒啪哒”地走了。对面的门打开，再关上。 

　　应该已经拿走了吧。 

　　林尉对自己说着，却仍然是克制不住地走到门边。 

　　就看一眼，看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拿走了，看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了，看他是不是…… 

　　轻轻拉开门，橘子没有了，换了一根香蕉。 

　　带着些黑点的，胖胖短短的，却包着一个人满满心意的香蕉。 

　　林尉真的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对面的门拉开了一道小缝，露出了一小从乱蓬蓬的绒毛来。 

　　林尉板上脸，尽量面无表情地、冷酷地甩上门，大步走回屋里。 

　　却更像是落荒而逃。 

　　是的，这个孩子的执念比林尉还要坚定，或许说还要顽固。从第一天的苹果开始，橘子，雪梨，小番茄，李子……一天一个样地出现在门口，林尉原本不可动摇的决心简直快要溃不成军。 

　　连身衣服也没有的小孩，林尉自是不相信他会有钱去买什么水果之类的，这些看起来绝对不会有人会花钱去买的水果，八成是他从市场的水果摊那里丢出来的烂水果里面捡出来的吧。 

　　也不知要挑多久，才能捡出这么些比较好的来。尽管都不怎么新鲜了，但对于小孩来说，这些捡来的水果或许已经是他能够拿来表示出自己的心意的最好的东西了。 

　　每天看着门口放着的各种各样的水果，连垫着的报纸也是一天一换，有时候没有报纸就用旧日历代替着，两家门口前面的那块地方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林尉每天早上站在门口的时间越来越长，在他还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养成坐在窗前的习惯。 

　　那里可以看到小孩从市场到家里的必经之路。 

　　每天的午后和傍晚，林尉都可以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拖着虽然同样小但也差不多有他半个身高的箩筐，伶仃地一个人走回来。有时候，金黄的夕阳余晖会将他瘦小的影子拖成长长的一条线，很长很长，似乎一直长进了坐在窗边远远看着他的林尉心里，如藤蔓密密缠绕。 

　　当时的林尉还没意识到，尽管他一直避而不见小孩，但是这样不由自主的相互留意，这样不自觉的目光追随，已经将他们两个人的命运紧紧地缠扭在了一起。 

　　或许从最开始目光相接的那一秒，彼此掌心的生命线已然交错纠缠。 

　　至死方休。 

　　杀手 16 

　　最后打破这场水果拉锯战的人是林尉。 

　　事情的缘由要说回那天下午，林尉又坐在窗前，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个总是一声不吭的小孩已经成为了他单调生活的一部分，而他自己却毫无知觉。 

　　远远的，小孩过来了。他蹦蹦跳跳地走回来，拖着那个小箩筐。林尉远远就觉得小孩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别好，难道是因为生意很好的缘故？ 

　　他这样想着，又摇摇头。其实就林尉的观察来看，与其说小孩去卖菜是为了生计所需，还不如说他是以此来怀念和回忆他的母亲──那个或许曾经是个大小姐，却为了家庭和丈夫甘愿放下身段的女人。 

　　小孩不是什么弱智，林尉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了这一点，至于他从不开口说话的原因，林尉更偏向于是某些心理障碍所故，小孩只是不肯说而已。林尉也从来没见过他掉眼泪，连被发狂的父亲打的时候也没有。 

　　因而那次苹果摔到地上时小孩眼睛微微发红的模样，简直是印象深刻。每次回想，那个画面的一丝一毫都不曾模糊，时刻触动着他冰封已久的怜悯。 

　　和罪恶感。 

　　这也是他放任自己坐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再说回来，这天他看到小孩回来了，正想着自己也应该去吃午饭了的时候，忽然就看见三四个个流里流气小混混模样的少年从后面追了上来，拦住了小孩。 

　　隔得太远了，林尉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见那群少年一副黑社会索要保护费的模样讲了几句话，小孩立刻紧张地将小箩筐拉到身后，全身戒备的样子。 

　　林尉立刻皱起了眉头。 

　　其中一个推搡了小孩几把，指了指小孩的箩筐，不耐烦地说了什么，小孩摇了摇头，像是不肯答应的意思。 

　　林尉紧张了起来。其实在这个贫民区里，由于小孩父亲出了名的暴力行径，周围的人都不敢去惹他，小孩也没有怎么被欺负。但毕竟是在这种地方，一个被人说是弱智和白痴又没了母亲的孩子，日子自是不会好过。 

　　果然，后面的人大笑着说了几句，其他的人也附和起来，前面的少年见四下无人，便凶狠地逼近了几步，扬着拳头要挟地要小孩拿出什么来。 

　　小孩退后了几步，明明隔了那么远林尉却仿佛能够看见他因害怕而苍白的小脸。忽地小孩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时候，从箩筐里一把抓起什么，揣进怀里拔腿就往家跑。 

　　那些少年显然也是一阵错愕，然后纷纷骂着追了上去。 

　　个子不高的小孩很快就被追上了按到地上，一个少年伸手就去拽他怀里的东西，小孩死命抓着，怎么也不肯放手。 

　　周围的人纷纷过来帮忙，小孩被压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双手紧紧护着怀里的东西，拼命扭动着躲避那些人的手。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个小孩会这么难对付，又怕动静太大了招来别的人，那些少年也不再客气，都使力了去拉扯小孩的手，拳头也开始落下来。 

　　小孩蜷起身子承受着少年的拳打脚踢，身体因害怕和疼痛剧烈颤抖着，却仍是一声不吭，牙齿深深地咬在嘴唇里，抓着那样东西的手始终不松开。 

　　杀手 17 

　　地面上的尘土和垃圾都飞扬了起来，小孩渐渐地停止了挣动，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蜷得如同一只虾米。 

　　林尉猛地站了起来，他飞快地拿过床头的枪盒，打开以最快的速度组装起他的狙击枪。装上弹匣套上灭音器，一扣扳机，L的第65颗子弹无声无息地呼啸而出，挟着千钧之力射在了地面一户人家的窗框上。巨大的冲击力度震得整扇窗摇摇欲坠，玻璃应声而碎，哗啦地跌落在小孩和那些人不远处的地面上。 

　　忽如其来的变故，让那些少年都吓了一大跳。被打烂了玻璃的那户人家立即从窗口伸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头，对着那些小混混破口就大骂起来。那群小子立刻四面散开，撒腿跑了。 

　　那个男人情绪之激烈，声调之高亢，言辞之恶毒，不知问候了那群坏小子祖宗多少遍才意犹未尽地把头伸回去。林尉完全没有在意他说的是什么，他看着还蜷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孩，握着枪管的手背指节微微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倒在地上的小孩终于动了动，然后慢慢地扶着旁边的东西站了起来。他低着头，身子不稳地晃了两下，林尉不知道他有没有流血，只看见他先是拍了拍怀里东西上面的灰尘，然后又拍拍衣服，整理了一下之后，拖回他的小箩筐，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回来。 

　　由此至终，小孩都没有哭。 

　　林尉放下了枪，靠在窗边翻出烟来，他现在需要一些东西来定定神，打火机却怎么也打不着，他只能静静地坐着，直到听见楼梯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次小孩没再走过来。林尉听见他打开门的声音，直接回到了屋里。 

　　心底涌起的不知什么感觉，林尉又坐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拆下伴随了他这些年却还是第一次没有用在任务上的最忠实的伙伴。一件一件地拆下，再一件一件地擦拭干净。 

　　最初的冲动渐渐地过去之后，林尉开始感觉到了危险。 

　　竟然会冲动到来不及考虑什么就采取了行动，这样的事情，从五年前就已经没有在林尉身上出现过了。但现在因为一个陌生的小孩，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做出事后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举动来。 

　　像第一天来这里那个晚上，菜市场那次，还有每天早上在门口…… 

　　以及刚才…… 

　　杀手的敏锐直觉让林尉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抚摸着浸染了无数鲜血，时刻提醒着林尉自己身份的冰冷枪身，眸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或许真的该换个地方了…… 

　　却怎么也提不起劲来动手收拾东西。 

　　林尉沉默地把枪放回原处。 

　　这时门口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一惊，连忙站了起来。走过去打开门，对面的门已经关上了，只留下一个小碗放在报纸上面，装着不多的几颗深紫莹莹的新鲜的大葡萄，刚刚洗干净的样子，上面还带着透明剔透的水滴。 

　　林尉站在那里，胸中像是有什么在汹涌翻滚，他深深地吸气再吐气，慢慢地蹲下身体，他第一次拿起了报纸上的东西。 

　　走回屋里再走出来，林尉把自己门口的那张报纸挪到对面门前，再放下昨天买烟时顺手多拿的多多。 

　　是的，他承认，他输了。 

　　杀手 18 

　　那天下午，在夜晚的黑幕下，某几个常在附近溜达的不良少年被人拖到暗处痛扁了一顿。 

　　而从那以后，很不可思议又理所当然地，林尉和小孩的关系真正地好起来。 

　　每天在门口都依旧会出现小孩送来的东西，每次听见楼梯口传来蹦蹦跳跳的声音，林尉都会先坐着等一会儿，然后再过去打开门把放在地上的橙子苹果拿进来。 

　　除去精心挑选的每日水果外，有时旁边还会有一些奇怪的小东西，譬如五颜六色的玻璃球或者形状特别的小石子，林尉猜想这应该是小孩自己的宝贝，会送这些给他，小孩大概是想和自己一起分享吧。 

　　自从上次给了多多之后，他也开始每天回送小孩东西。不过比起水果什么的，林尉的回馈则要实惠得多，他通常是在中午去买饭的时候多买一份，挑那些比较受孩子喜欢的菜式如酸甜排骨、炸云吞、咕噜肉之类的，然后放在对面门口，等到小孩卖完菜回来就可以直接有午饭吃而不用再自己辛苦下厨房了。 

　　不过虽然这样，其实两个人见面的机会还是很少，毕竟日夜颠倒的林尉和早出晚归的小孩首先在时间上就没有太多交集，但是只要每次林尉傍晚开门出去买烟买饭，对面的门总会悄悄地拉开一道缝，歪出一个小脑袋来。有时候两个人偶尔面对面碰见的话，小孩还是像以前那样静静地看他，然后黑黑的眼睛弯成两道漂亮的月牙，颊边两个酒窝，浅浅的，小小的，相当羞涩可爱的笑容。 

　　尽管林尉还是面无表情，却不再冷冷的了。 

　　或许这样的生活，也并不是真的那么不好…… 

　　偶尔这种念头会忽然闪过林尉脑海，虽然会隐隐觉得不安，但是他始终没有很认真地考虑过现在的生活和以前到底有什么不同。小孩毋庸置疑只是一个身份普通的孩子，这固然让林尉多少有点为他担忧，但也让他感觉到放心。 

　　这个乖乖巧巧，温温顺顺的孩子，总是不说话地默默在一边，最认真最老实，卖的菜永远只比进价高一点，真的让人打心里想去疼他。那些菜市场里的阿姨大妈们，水果摊的哥哥姐姐，没有哪个不是对他特别照顾的。 

　　就算是小孩的父亲，大概也只有在醉酒了失去神智的情况下才会失手去打他的吧？然而想及小孩尖削的下巴和永远不合身的衣服，林尉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因而当林尉某天下午出去买了烟回来，看见斜靠在他住所门口墙上的男人时，他第一眼就看出这个人是小孩的父亲了。 

　　其实那一天晚上林尉并没有怎么看清楚男人的模样，光线暗，情况紧急，林尉也没有那个心思。但是小孩的父亲，的确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脸色虽然由于长期喝酒而略微有些青白，但是他的五官和轮廓都表明小孩的好相貌，未必全然是来自母亲。 

　　看到林尉，男人站直了身子，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天天的父亲。” 

　　林尉点点头，没有说话。 

　　虽然还不知道对方的来意，但是林尉至少可以确定一点，这个男人绝对是富贵人家出身的人，或者说至少曾经是有钱人，从他说话的口吻还有动作来看，那些菜市场里的三姑六婆说的大概不假，眼前的这个男人必定曾经是什么叱吒风云的人物。 

　　有出身有品味的人就是累死到要趴倒，也绝对不会像普通人一样不雅地蹲在地上等人。而明显刚从工地回来，一身水泥尘土疲惫不堪的男人，却是一直站着等待林尉。 

　　杀手 19 

　　两个高大的男人，一个拿着小商店的香烟和泡面，一个拎着菜市场的红色塑料胶袋，画面诡异地在楼梯口对视。 

　　“我是过来道谢的。”天天的父亲先开了口，“我听天天说，这几天中午隔壁的邻居都买饭给他吃，还有，前几天欺负他的那群坏小子，我去找他们的时候，已经有人先去教训过了……真是多谢了。” 

　　林尉微微吃惊，他多少还以为男人会先以那天晚上的事情作开头的，但没想到男人先说的竟是小孩的事，作为一个父亲，他也算是关心孩子的了。 

　　“那只是回礼而已，他也经常送我东西。”林尉生疏客套地回答。尽管那些不要钱的水果和他每天买给小孩的饭其实是不能比的。 

　　而这一句话也表明了林尉承认那些不良少年的伤的确是他的杰作。 

　　男人点点头，露出一丝笑来：“嗯，我知道。都是些橙子苹果，虽然不怎么值钱，却也是天天一片心意，他很喜欢你。” 

　　听到最后那句话，林尉不知怎么有些赧然，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不动声色地站着。 

　　“其实我应该早一点就跟你说才对，不过我白天要上班，晚上又回来得晚……”男人笑了笑，“很感谢你的好意，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天天他其实是不吃肉的，一点也不吃，所以每次的饭菜他都总是放到晚上留给我吃。第一次他拿给我的时候时我很吃惊，也多少有过一些怀疑……” 

　　男人坦然地看向林尉，“因为天天从小就有自闭症……他很天真单纯，对待一些事情也有些迟钝，所以难免会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想去骗他。很抱歉我一开始的时候对你也有这种怀疑。” 

　　自闭症？林尉在心里重复了一下。 

　　原来如此。 

　　心头翻过不知什么滋味，林尉默不出声地点点头，莫名被男人怀疑的事情他一点也不在意，而且男人说的也确实对，那个可爱得傻气的小孩，若自己对他有什么谋害之心，现在怕是已经被卖掉还在一旁帮着数钱了吧。 

　　“不过我后来当然是明白了，”男人又说着，“菜真的很好，我先代天天在这里道谢了。” 

　　林尉顿时被对方的笑弄得有些狼狈，那些小肉丸、酸甜排骨、炸云吞什么的，都是只有小孩子才喜欢吃的菜式，却其实都让这个男人给吃了去…… 

　　林尉最后决定忽略这件事情。 

　　“有烟吗？”男人开口问。 

　　但其实这句话简直就相当于直接地说“给我一根烟”，因为明明只要有眼睛的就看到林尉手里拿着的整包新买的香烟。 

　　林尉只好拿出一根来递过去，男人自己用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不管是点烟还是吸烟的动作都很帅，带些历经沧桑的味道，他仔细地端详着林尉的脸，忽然又淡淡地笑： 

　　“这些年你还是第一个能让天天喜欢，对天天也好的人。” 

　　林尉沉默。那个孩子，大概对谁都好吧？ 

　　仿佛看出他的想法，男人摇摇头解释：“不是的，可能是因为有自闭症的缘故吧，天天和其他孩子有些不一样……他对长得好看的人特别在意，也特别喜欢漂亮的东西。” 

　　男人深深吸了一口烟又呼出来，白色的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神情，林尉只听见他模模糊糊地说：“这和他母亲有关……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也最疼天天……” 

　　男人不再说话，只是在那里低着头抽烟，独自沉浸在无尽哀伤的回忆世界里，和小孩一样不修边幅的头发垂下来，眼神有些空洞，颓废又悲伤。 

　　林尉忽地就明白男人为什么常去买醉甚至会吃那些药品了，大概唯有靠着这样的麻醉，还有那种彻底堕落的感觉，才能够压抑住这种失去最爱的痛楚吧。 

　　因为林尉也深有同感。 

　　杀手 20 

　　过了好一会儿，等烟要抽完的时候，男人把烟头掐灭了拿在手上，抬起了头。 

　　“总之，很感谢你的好意，虽然天天没有吃，但是我知道每次收到他都真的非常高兴。” 

　　他向林尉点点头示意，然后越过了他走回自己家门口，用钥匙打开锁。 

　　“等一下。” 

　　林尉叫住了他，问出了心中一直有的疑问。 

　　“他从来都不说话吗？那他又怎么会算数的？”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不……天天以前是会叫爸爸妈妈的，不过……心怡走了之后……”男人露出淡淡的哀伤笑容，“算数也是他母亲一点一点地教他的，天天很有数学的天赋，只可惜……” 

　　还没说完，“吱”的一声，隔壁的门从里面拉开了，小孩揉着眼睛，探出头发乱丛丛的小脑袋来。 

　　看见门外的男人，小孩一阵风一样扑到父亲怀里，抱住了男人的腰，和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地撒娇着。尽管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唤一声“爸爸”，但林尉也还是看得出来小孩很喜欢他的父亲，那张小小的脸上满是的欢快雀跃就说明了一切。他今天难得身上穿了件比较合身的棉布睡衣，不过看上去还是像是个套在棉布里的小娃娃。 

　　脸小鼻小嘴小，眼睛很大。 

　　“天天，爸爸回来了。”男人一弯腰伸手就将小孩抄起来。 

　　“今天是你生日呐，明天就十六岁了，天天高不高兴？”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双手把小孩高高抱起来像对待小婴儿一样一上一下抛着。 

　　小孩咧开嘴笑，抱住父亲的脖子，脸红扑扑的，相当高兴的样子。看见林尉也在，他睁了睁眼睛，然后小嘴一抿，傻傻地笑了一个。 

　　真的很傻，却有着林尉久违了的纯真。 

　　林尉心莫名地一颤，别开了眼。 

　　“天天虽然不说话，但不代表他就分不清是非善恶，什么都不懂。”男人放下小孩，对林尉说，“谁对他好他是知道的，也懂得知恩图报，他对世界有着自己的看法，我妻子曾说……强迫他去说话对他来说只会是一种扼杀和折磨……” 

　　林尉不语，看着男人拿回地上的东西，牵起小孩的手。 

　　“抱歉打扰你这么久，天天，来，谢谢叔叔。” 

　　小孩又看着林尉傻傻的一笑，伸出小手向他招了招，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父亲回屋了。 

　　林尉转过身去开自己的门，背后还传来小孩父亲的声音。 

　　“天天生日呢，有没有高一点？爸爸买了两个鸡蛋……” 

　　那样高大的男人，有些笨拙可笑却流利地用哄小孩子的口吻说着话，除却那些无法自控的暴力之外，他其实真的是个好父亲。林尉想着，心中竟有一丝欣慰，为那个小孩。 

　　他走进屋里，正要关上门，身后啪哒啪哒地传来小孩的脚步声。林尉回头，小孩正捧着个红红的鸡蛋伸过来递给他。他的父亲在后面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自己走进屋里去了。 

　　小孩两只小小的手都被鸡蛋给染红了，一双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林尉一阵恍惚，多年前母亲也会依照当地的习俗，在他和妹妹生日时做上两个红鸡蛋，一人一个，保平安和幸福。 

　　平安，和幸福。 

　　自己已经放弃了的东西，被小孩这样小心翼翼地碰到了眼前，郑重认真地送给他。 

　　林尉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小孩高兴又得意地笑笑，啪嗒啪嗒地又跑回去了。 

　　林尉把刚刚才打开的门关上，下楼去了离这里最近的一家西饼屋，买了个大大的生日蛋糕。店员问他要在蛋糕上写什么祝福语的时候，他想了想，说天天平安幸福吧。 

　　他回到住所，在对面门口放下蛋糕盒，轻轻地敲了敲门，没有等里面的人打开，他直接回到自己屋里去了。 

　　虽然，其实他很想亲口跟小孩说声生日快乐，不过，还是算了吧，太过深入的交往真的不应该也不适合，今天这样其实已经超过了。但林尉想放任自己一回。 

　　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到，今天不过是他和小孩日后更深纠缠的前兆，他更想不到，下一次再见到小孩的父亲时，竟会是永别。 

　　杀手 21 

　　“啪──” 

　　林尉拉开拉环，冰冻的啤酒泡沫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滑过指间，冷得让人心里微微发寒。 

　　小孩背对着他安静地坐在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垂着头一动不动。背着屋内昏黄的灯光，静静坐在那里的小孩就像是即将要被身后的黑暗吞没一样。 

　　林尉大口大口地将啤酒灌进喉咙，冰冷的感觉过后，是一阵又一阵的苦涩滋味。 

　　踌躇了很久，林尉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啤酒，走到小孩的面前蹲下去。 

　　小孩动了动，抬起了头来看向林尉。那双总是清透乌亮的眼眸蒙上了浓浓的氤氲水雾，湿漉漉的眼睛里一片迷离茫然无助。晶莹的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微微颤动便顺着眼角蜿蜒滑下，在巴掌大的脸上划出一道道支离破碎的斑驳泪痕。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哽咽，全无声音地默默流泪着，这样安静又无声的哭泣，但却比那些呼天抢地嚎啕大哭更让林尉体味到了什么叫作铭心之痛。 

　　小孩的怀里紧紧地搂着一件衣服。 

　　一件沾染着血迹的外套。 

　　他静静地看着林尉，默默地一直在流泪。林尉心里一揪，再没有犹豫地伸出手，抱住了眼前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小孩，揽到怀里，让他把头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此刻的小孩就像是多年前的自己，不过转瞬之间却痛失至亲，就仿佛是整个世界都在同一时间崩塌，所有的一切都灰飞烟灭。那样的孤苦无依，似乎只有紧紧抓着什么才能够不被那样的巨大痛苦卷走，彻底淹埋。 

　　小孩低着头窝在他怀里，没有动，也没有对林尉有任何的回应。 

　　但林尉仍是紧紧地抱住了他，同样沉默地什么也不说。就像他以前每次回忆起父母和妹妹一样，痛苦得不能自已时，最渴望的其实也不过是身边一个温暖的拥抱和依靠。 

　　他就那么抱着小孩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胸前的衣服早已是一片湿漉漉，怀里的人终于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哭声低不可闻地断断续续传出，瘦细的手绝望地紧紧揪住了林尉的衣襟，仿若是在洪流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浮木一般。林尉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把手覆上小孩的冰冷的手指，握紧了给予他自己无声的安慰。 

　　小孩猛地把脑袋扎进林尉怀里，抽抽答答地放声哭起来，他扭动挣扎着越哭越大声，悲怆的哭声中夹着一声声的“爸爸”。林尉圈紧了手臂，默默地任他在自己怀里撕咬扑打，发泄着无处诉说的悲伤和愤怒。 

　　那个男人，是在从工地回家的路上被一群混混打劫误杀的。 

　　锋利的刀子刺中了他的脾脏，血染透了整件衬衫，如果当时就立即送去医院或许还有救的可能，但那个男人却只是包扎了一下伤口就径直走回来。他用外套遮掩住了血腥味，一直到和小孩一起吃完了晚饭才终于倒了下来。当小孩慌慌张张地用力拍开林尉的房门时，男人已经快不行了。 

　　“当时反应慢了，被他们扎得有点深，shit，”一脸苍白的男人犹自轻松地说着，又扬眉笑说，“不过那些人也没讨到多大的便宜，我揍了他们个半死。” 

　　林尉只想塞上他的嘴巴好保留多一点体力撑到医院去。 

　　男人挡住了他要扶自己起来的手。 

　　杀手 22 

　　“不用忙了，”用肉眼也能够看出生命在一点一点流失的男人，说话也越来越缓慢艰难起来，却仍是云淡风轻地笑着，“虽然早知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结果还是比我想的要早了一点。” 

　　他看了看身边紧紧拉着自己的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惶恐不安的小孩，又看向林尉，林尉觉得他的眼神里似乎带了一丝丝不愿和无奈。男人困难地伸手指了指旁边桌上，又指了指里面卧室的床头。 

　　“抽屉里……”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已然哑涩难辨，“请，请你送他去，去上学……找户好的人家……领养……” 

　　男人用尽了力气撑起身体，目光炯炯地直视林尉，眼里没有一丝垂死的浑浊，但林尉知道这大概就是遗言了。 

　　他还没有回答，一旁的小孩像是听明白了男人的意思，扑簌簌地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他难以置信地微微摇着头，求证一般地看向林尉，平日温润的眼睛装满了害怕和不安。 

　　林尉心一软，对着男人点了点头。 

　　小孩顿时咬紧了嘴唇，扑到男人身上死死抱紧，发出了一声凄绝悲切的嘶鸣。他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汹涌情感像是要冲破喉咙直喷出来，不亮的灯光下，林尉看见他大颗大颗的泪珠直直坠落，那样令人悱恻和哀怜。 

　　男人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就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样瘫下了身子，他闭了闭眼，抬起手来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抚着小孩的头，像天下所有舍不得孩子的父亲一样。 

　　“天天……爸爸要先去一个地方了……”男人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理着小孩乱糟糟的长头发，小孩抗拒地拼命摇着头，紧紧地抱住了父亲的脖子。男人无力地闭上了眼，却仍在轻声地哄着小孩：“天天要自己好好的过……等妈妈……知道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下来，近在咫尺的林尉也只能勉强地听见只言片语。 

　　“……看见妈妈……天天……要听话……对妈妈说……说……爸爸……” 

　　一声若有若无的呢喃如同轻若羽毛的叹息声般弥散在空中，回荡流转，最终消失无痕。 

　　徒留给活着的人无边无际的伤心、痛苦和怀念。 

　　小孩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揉着眼睛抽噎着，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蹲了这么久，林尉浑身都开始酸痛，他紧了紧手臂，环住怀里此刻敏感惊惧得宛如惊弓之鸟的人，情不自禁地在那颗头发柔软的小脑袋上轻轻落下宠爱和怜惜的一个吻。 

　　这样的决定和举动究竟代表了什么和意味着多大的危险，林尉都来不及去想了。抱着怀里紧紧捉住他不放的小孩，他有种找到了自己此刻存在意义和责任的感觉。 

　　就像是空虚了很久的世界，被一下子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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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留下来的东西不能不说让林尉十分吃惊。 

　　办妥了火葬等手续，林尉挑了本市最好的天湖山的公墓作为小孩父亲最后的归宿。这个历经了各种人世沧桑的男人，大概也会喜欢这样山环水绕、明媚清新的宁静地方吧。因为这里是林尉曾经为自己设想过的最好的归途，他的父母和妹妹也都在那里。 

　　自从男人去世当晚的愤怒宣泄之后，小孩沉静了很多，本就不说话了，现在更是见不到笑容，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平和。他平静地站在男人的木刻灵主牌前，轻轻地摩挲着父亲的面容。 

　　林尉有些担心他会更加陷入自闭的状况，而除此之外，令他头疼的还有男人临终前所指的那个抽屉里的东西。 

　　当时的桌上摆了一叠不薄不厚的钱，那天其实是男人领工资的日子，大概是因为露了财而招来了那些无所事事的流氓混混的觊觎。那一张张浸透了汗水的纸币，显示出了小孩父亲是如何的挥汗如雨才换得这样为数不多的金钱。 

　　杀手 23 

　　抽屉里的东西一共有三样，一份严严实实的包裹，一本薄薄的存折，还有一份本市权威科研机构的智力证明加推甄表，其中的数学计算能力一栏上是一个惊人的高分。 

　　林尉翻了翻日期，是几年前做的测试，后面的专家建议上写着一间学校的名字。 

　　男人的意思是希望自己送小孩到那里去读书吧，留下来的那笔钱的意思也大概在此了。林尉想起那本存折上的数额，从几年前就一笔一笔按月存进去的积累，对于贫民区里的很多人家来说已经算是一个很大的数目了。只不过这些钱若要供起一个孩子进入那间以高学费出名的学校，恐怕还远远不够。 

　　不过，若是对于林尉来说，那不过只是他一次任务酬劳的零头而已。 

　　他看向了一句话也不说，安静地站在父亲神主牌前的小孩，他知道怎样与别人相处，会好好照顾自己不被欺负吗？同龄的孩子会乐意和自闭的他好好相处吗？…… 

　　各种各样的担忧涌上心头来，察觉到自己已经完全代入了小孩父亲的立场上去思考，林尉不禁摇摇头，笑自己的多虑。或许大集体的环境对他打开心防，从自己的世界中走出来更有利一些呢。 

　　还有……真的要留这个小孩在身边吗？ 

　　自己是一个杀手，本来就朝不保夕，随时随刻都有遭遇到危险的可能，真的还要拖累上一个这么一个无辜的孩子吗？ 

　　无视墙上的禁烟标志，林尉走远了一些，抽出烟来点上。男人临终前的那样的话还有神情……林尉沉默地抽烟，若是之前的自己或许会冷眼旁观，毫无歉疚地抽身而退吧，但现在…… 

　　却是做不到了呢…… 

　　自嘲地冷冷勾起嘴角，一股辛辣辣的烟草味道随即在舌尖迅速蔓延开来，林尉一愣，才发现原来自己在无意间把烟头咬碎了。他把烟丢开，衣角被一下一下地轻轻拉扯着，小孩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旁，抬起了头来看着他。 

　　究竟是什么时候呢？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自己会不设防地开始和这个小孩靠得那么近了？是昨天晚上？那次小孩挨打的时候？菜市场遇见时？……抑或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不到咫尺的距离，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小孩根根分明的浓密睫毛，下面的眼睛就像是镶嵌在上好玉石上的墨色琉璃一样，因为昨晚的流泪哭泣还依旧红肿着，泛着潮湿莹润的水泽。没有些许惧怕不安或是一丝的犹疑，却有着害怕再被丢下的不确定和脆弱，他就那么看着林尉，静静地等待着。 

　　大概是一开始的心软就注定了林尉永远对那样清澈的眼神没有办法，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去直视着小孩： 

　　“以后……跟我一起住吧。” 

　　小孩抿紧了唇，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林尉不知道他听明白了没有，犹疑了一下，他伸出手来放到小孩面前。小孩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手放进了林尉的掌心。 

　　杀手 24 

　　两个人的同居生活，是一个漫长又艰难的过程。 

　　先不提两个人天差地别的年龄差距和生活习惯，林尉更忧心的是小孩的精神状况。 

　　从墓园回来之后，他考虑再三最后还是拿了自己的行李搬到了对面门去。街坊邻居都没有说什么闲话，毕竟小孩父亲的后事基本都由林尉一手包办了，有些人甚至把林尉当作了难得一见的好心人，每回见林尉出去买烟买饭的时候还会在后面念叨着什么“好人有好报”之类的话。 

　　林尉嗤之以鼻。 

　　若好人真有好报的话，小孩的父亲会这样轻易就死掉？被那些只不过揍了几拳就嗷嗷喊救命的瘪三干掉？若好人有好报，小孩现在会整天蔫蔫地抱着腿坐在窗前发呆，一动不动？ 

　　小孩什么都好，乖巧、听话、安静，就是太难沟通。 

　　本来自闭症的孩子就不愿意和别人交流，总是把自己封闭在自我的小世界中，再加上母亲和父亲先后离开的巨大打击…… 

　　味同嚼蜡地吃过了打包买回来的晚饭，那颗没精打采地垂了一天的小脑袋始终没有抬起来。洗过澡后，小孩像是很习惯地坐到客厅的椅子上，拿着一本书认认真真地看着，偶尔抬头看看门口，侧起耳朵像是在听什么，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林尉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然后他就懂了。 

　　平时这个时候……小孩大概都是这样坐着等他爸爸回来吧…… 

　　再怎么铁血无情也不禁胸口酸涩起来，林尉沉默地退后，走到了外面的小阳台上。 

　　点上烟，深深地吸一口，再呼出。夜晚的风迎面吹来，拂动着头发，林尉闭上眼睛，深埋在记忆中的画面一幅一幅地闪过── 

　　去警校报到时父母在学校忙前忙活铺床叠被的身影，定格在自己的毕业照里布满皱纹却欣慰无比的笑靥，还有每次办案晚归时家里不管多晚都会亮着的灯……那个时候母亲每晚总是开着小灯，一边看电视一边在等，自己一进门就站起来殷切地问“要吃点什么宵夜吗？”…… 

　　林尉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深夜露水的寒意渗进肌肤，才将空了的烟盒揉成一团抛开，转身回到屋里面去。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小孩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 

　　林尉想叫醒他，可是看到那满脸的泪水，终是不忍，最后唯有小心翼翼地把小孩给抱起来。没有几两肉的身体，瘦瘦的，隔着衣服都能摸得到骨头，小小的下巴更加尖了出来。若不是曾经听到过小孩的父亲说他已经十六岁了，林尉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么瘦小的一个孩子竟然已经是该上初三年级的学生了。 

　　屋子虽然不大，但也有两间房。林尉把小孩抱进了他父母的卧室，虽是一个单身男人的卧室，但并不邋遢凌乱，至少比林尉的好多了。他脱掉小孩套在脚上的大拖鞋，不甚熟练地尽量把人平稳地放到床上。累极了沉沉睡去的小孩翻了翻身，没有被惊动，他松了口气，拿过有些破烂的被子来盖好。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走到了小孩自己的房间去。 

　　小孩的房间和这个简单的家一样，小但是整齐干净。床很简陋，对于林尉来说还很小，不过上面的枕头被子却明显比主卧室里的要好很多。没有办法，林尉只得再走一趟，把被子拿过去给小孩盖好。 

　　一来一去这么闹腾，终于能够躺下来的时候，以往每晚都早早入睡的林尉怎么也睡不着了。 

　　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却总似乎有很多很多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吵杂着，嗡嗡作响。林尉想起来自己好像搬来了这里之后就没睡过一次好觉，然后又想起他听见男人暴打小孩的那一天晚上，似乎耳边也还萦绕着那样压抑的悲切哽咽，死死地咬紧了嘴唇低低地哭泣着。 

　　声音很轻很轻，却仿佛近在咫尺。 

　　林尉心里一动。 

　　他跳下床去走到隔壁房间的门前，果然低到不能再低的呜咽抽泣从薄薄的门板底下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一声一声的，打在林尉的心上，击中了最柔软的那一点。 

　　杀手 25 

　　手放在了门把上很久，始终还是没有敲下去。 

　　小孩总要自己越过这一道坎，没有谁能帮得了谁去面对和承受这样的痛苦。一如小孩的父亲，一如林尉自己。 

　　他终是放下了手，靠着门边静静地听着里面细细的哭泣声。 

　　又很想抽烟了，但是懒得再回去拿。他抱着手臂想起小孩终日平静又蔫蔫的样子，想起他默默流泪的模样，林尉闭上眼睛，将头抵靠在墙上，轻声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屋里说：“我答应你。”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不算很亮。 

　　林尉已经醒了，但没有马上睁开眼睛。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新鲜米粥香味，一丝丝地传入鼻子，很有家的感觉。他懒懒地蠕动了一下，难得地享受自成年以后就少有的赖床感觉。 

　　有点可惜的是，地板太硬了，硌得人难受，还有些冷。他拉了拉盖在身上的毯子，睁开眼看了看，屋里只有厨房开了一盏小灯，橙黄的灯光透过来，暖暖的。他又闭上了眼睛，没打算从地上起来。 

　　昨晚他在门外不知坐了多久，小孩的哭声终于渐渐小下去，他也困乏了，又懒懒地不愿走回去，索性就在门口靠着闭眼歇一会儿。谁知一睡就一夜过去了，直到察觉到有人正在小心地靠近时，他本能地立即醒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正防备着，却不意落下来一张薄毯子，轻轻地盖在了身上。 

　　是小孩。 

　　林尉不知为何他当时没有睁开眼睛来告诉小孩自己已经醒了，而是不自然地装睡着，直到听到小孩蹑手蹑脚地往厨房那边移动去了，他才睁开眼看看那个小小的身影，又闭上。 

　　看样子……他应该比昨天好多了吧…… 

　　等到小孩自己先吃过了早餐，按照平时的时间出门后，林尉才从地上起来。团挤了一整个晚上的骨头咯咯作响，没什么特别酸痛的感觉，但也不怎么舒服。 

　　刚刚小孩要出门的时候，他觉得他好像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看，林尉以为他要走过来的时候，他却关上门走了。林尉有些莫名其妙。 

　　他走进不大的厨房去，收拾得挺干净的，揭开炉子上的锅，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白细米粥，橱柜里放着不算新鲜的面包，还有那个没来得及吃完的生日蛋糕，林尉买的，原本很喜庆的样式和讨喜的奶油颜色，现在却分外黯淡。桌子上摆好的那一副碗筷，不知是给林尉的，还是习惯地为他爸爸准备的。 

　　他重新盖好锅子，走出去回到小孩的房间，拿出那份已经看了无数遍的推荐表，视线锁定在了那一所学校的名字上。 

　　中午小孩回来的时候，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自己拿钥匙开门，而是轻轻地敲着门，但看到林尉开门出来时却又像是很吃惊的样子，然后才有礼貌地点了点头。林尉都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又已经一溜烟地跑进厨房去，自己张罗起午饭来了──就好像林尉在跟不在没什么两样似的，空气一般的存在。 

　　林尉在后面关上门，他看见了，对面的门口地面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其实早料到会如此了，发生这样的事情，他知道，或许要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小孩那种傻傻的很纯很真的笑容了。 

　　只是…… 

　　怎么自己好像……有那么一点…… 

　　怀念呢…… 

　　杀手 26 

　　那天下午，林尉带着小孩去了学校。 

　　专家推荐的那间学校是一所公立的特殊学校，专门接收自闭症学生，在治疗自闭症儿童方面颇有成果，口碑不错。 

　　早上的时候他已经自己一个人先去了解过了，学校很优美安静，环境也很不错，老师们都是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员，因为里面的学生都是一样患有自闭症的，小孩在学校里也大概不会受到什么歧视或者排斥。 

　　这一点让林尉觉得可以放下不少心。 

　　下午接待他们的是学校的校长，挺慈祥和善的一位老太太，但是当林尉听到她悲悯地看着小孩对他说“虽然这种病不好治，他的病情又比较严重，但是只要学校和家长双方高度配合，还是可以……”，他不发一语，但皱起了眉头。 

　　大概是因为小孩父亲说过的话的缘故吧，林尉也并不怎么觉得自闭症就是什么严重的病，小孩听得懂别人的话，明白身边发生的事情，他懂得体会别人的感受，更有着自己的感情，除了不讲话外，林尉觉得他和别的其他孩子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而这里，却把小孩当作了一个必须要尽快进行治疗的病人。林尉仔细看了他们的课程设置和作息安排，这里与其说是一间学校，更不如说是一家医院。每个进来的人都被当作是不正常的人来看待，病情没有得到所谓的控制之前不能回家，只能每个月让家人来看望一次。 

　　不过，或许这样真的就能够治好小孩的自闭症吧，可以让他从那个自我封闭的世界里面走出来，愿意开口说话，愿意和别人交流，像其他的孩子一样活泼开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自己收在心里默默独自承受，只有痛极了的时候才无声无息地流泪，让泪水静静地滑下脸颊，将那张最适合笑得纯真干净的脸割得支离破碎。 

　　林尉实在是不想再看到那个画面了。但是，当真的要决定让小孩进去那所学校时，他又犹豫了。 

　　自己一个住在学校，小孩会适应吗？那些老师会对他做些什么林尉完全无法掌握，要是他在学校里真的被欺负了怎么办？自己要常过来看他吗？来的话多久一次？一个月？一个星期？ 

　　这些都是要考虑的问题。 

　　林尉看向小孩，他挺直着腰板，抿紧嘴像个大人一脸认真地坐在待客的大皮椅上，从林尉这里看过去，他简直小得让人心疼。来到了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显然有些局促不安，但是他整张脸整个人都丝毫掩盖不住那种对上学的向往和渴望。 

　　想起小孩没有多少玩具却有着不少数学方面书籍的小房间，还有小孩父亲的遗言……小孩的天赋…… 

　　林尉拉起小孩大步离开了那间专家推荐的自闭儿童学校。小孩不明所以地被他拉着往前走，却还是紧紧地跟着他，没有回头。不过林尉并不是要带他回去，而是打车去了本市最有名的私立三叶学园。 

　　记得以前还在警队的时候他曾经听一位同僚提起过，三叶学园专门开设有类似于“天才班”之类的特别班级，理念是鼓励和引导一些具有异常天赋的学生按照自己的长处自由发展。那位据说脾气极度躁戾无常却才华横溢，在国际上享有极大盛名的指挥家就是在那里发掘培养出来的。 

　　果然，明显三叶学园的氛围就和前面那间安静但死气的学校不同，要轻松活泼得多。接待他们的几位老师听说小孩数学特别厉害之后，都跃跃欲试地想考考他。结果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小孩学过的知识竟然已经到了大学的程度，而且还是完全靠自学得来。 

　　“哇──这孩子好厉害！” 

　　几位老师都围着小孩啧啧称叹着，因为被赞赏而显得有些羞涩的小孩脸上微微赧红，有些无措地看向林尉，清亮的眼带上了被人肯定的愉悦和神采。林尉忍不住拍了拍他的手，软软热热的，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兴奋而微微抖着，林尉不由得握住了他的手，小孩抬起头看他，不好意思地抿嘴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所做的一切似乎一霎那都得到了回报……林尉沉默着，对旁边热切地向他询问可否招纳小孩进三叶的老师点了点头。 

　　再经过一番细节询问和手续办理，最后他在小孩的注视下，在天天的入学书监护人一栏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林尉。 

　　杀手 27 

　　办好手续的第二天，小孩就去上学了。 

　　林尉起了个大早，但是等他走出房门的时候，竟发现小孩早已经起床了，小小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着。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面向林尉的方向。剪短了头发又换上新制服的小孩更像是一个小孩了，即使是穿着合身的衣服，看起来还是小成一团。 

　　之前林尉带他去好好剪了个头发。当小孩完全把整张脸都露出来的时候，拿着剪刀的发型师几乎愣在了原处。坐在后面沙发上的林尉也微微有些走神。 

　　只不过是很普通的碎发，却显得小孩分外的清爽秀气，像个精致的娃娃。他似乎对周围人的反应有些无措，在镜子里求助地看着林尉。林尉向他点了点头，安抚了一下，小孩就乖巧地继续静静坐着。 

　　林尉看着他颈后服贴柔软的发线，啧，小孩的母亲该有多美丽温婉啊。 

　　小孩做的早餐依旧是白米粥加面包，他果然是不吃肉的。林尉看着他为自己准备的午饭，实在是难以想象小孩这么多年就是靠着每顿饭吃那么几根青菜和鸡蛋一直长到现在。 

　　难怪他这么瘦，那么小，一点也看不出十六岁的样子。 

　　十六岁时的自己好像每顿都狼吞虎咽，牛都能吞下去一头的吧。 

　　一同沉默着吃了早餐，等小孩背上书包，他看了看林尉，站在门口等着。林尉走过去，小孩牵上了他的手，抬起头来，额上的头发轻轻地滑落，闪着柔顺的亮泽，就像是阴暗中忽然折射出的光芒。 

　　林尉拉起他的手，“走吧。” 

　　三叶学园并不要求学生住宿，所以小孩早上去上课，傍晚就可以回来。他们一起坐了公交车过去，车上很多人，小孩紧紧地勾着林尉的手指，有些不安地左看右看。公交车启动和停下来时，小孩都抓不紧扶手不稳地晃来晃去。林尉把他拉进怀里，稳稳地扶着他的腰。小孩抬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 

　　整段路，林尉都只看得见他黑色的小脑袋，还有上面小小的发旋。 

　　林尉将他送到学校门口，昨天的那位老师已经等在了那里。直到目送小孩进去了，林尉才离开，走的时候猛然发现周围都是和他一样来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爸爸，再见。” 

　　“妈妈，我进去了。” 

　　…… 

　　林尉自嘲地笑笑，那他算小孩的什么呢。 

　　接下来的生活就是这样了。 

　　小孩每天上学，出去之前和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都是跑去房间里摸摸他父亲的东西，然后才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学校里针对他的进度设置了专门的数学辅导课程，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喜欢数学，而且很认真努力地学习着。林尉每天去接他的时候都会听见老师的表扬，除却惊人的数学天赋，还有很乖巧有礼貌啦，乐于帮助同学，有集体意识等等。 

　　林尉听着这些应当是对着学生父母说的话的时候，脸上都不知该摆什么表情好。 

　　大概是因为从小母亲就不在的缘故，林尉发现小孩真的是一个很早熟的孩子，小小年纪已经不需要依赖人。做饭、洗碗、收拾家务、洗衣服什么的他都会做，而且不知是什么原因，小孩什么都不让林尉动手，他把家里打理得有理有条，房间整齐干净，屋里的东西井然有序。每晚一个人收拾打扫好一切后，就坐在客厅的小桌上认认真真地做作业。 

　　有时候林尉会有一种感觉，大概在小孩心中，自己和屋里那些家具和摆设也没什么两样，袖手旁观地看着他一个人忙前忙后，既帮不上任何的忙，也没有什么沟通。上了学的小孩有了他自己的重心，他自己的目标，除了每天的接送，林尉觉得小孩其实就是一个人生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面。 

　　一个和林尉这个人无关的世界里。 

　　杀手 28 

　　林尉无言，他觉得自己之前担心无法适应和小孩一起生活的担心简直多余得可笑。 

　　就和他这个人的存在一样多余。 

　　小孩真的一点不需要他操心。 

　　他有条不紊地地安排着他的生活和学习。每天早早起来做好早餐以及两份不同的午饭，然后穿戴整齐背好书包等着林尉，放学回来就做饭、写作业，再去洗澡睡觉。 

　　相反倒是林尉总给他添麻烦，每次他要找什么东西把房间给翻乱了，小孩一看见总是会立刻就重新收拾好，害得林尉几乎什么都不敢动，每天不是在床上睡觉，就是坐在沙发上等着时间去接小孩回来。 

　　虽然同处在这间屋子里，但他们就像是两条平行线一样，没有相交。 

　　只除了每天接送的时候。 

　　虽然从第二天开始林尉就改了坐地铁去学校，不过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不适应陌生的场合，小孩每次都紧紧挨着林尉，抓着他的手或者衣服。 

　　在窗户的倒影里，这个孩子显得那么娇小那么脆弱，接连失去最爱的母亲和父亲的打击，虽然好像是日渐淡去了但其实还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害吧，想起小孩每天晚上摸着他父亲房间里的东西的落寞表情，林尉视而不见别的人偶尔投来的奇怪目光，面无表情地任小孩紧紧地抓着自己不放。 

　　其实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对于这个孩子来说是要必要存在的。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也仿佛弥足珍贵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小孩的学习明显越来越忙。 

　　由于除了数学之外的其他科目小孩之前都没有接受过系统学习的缘故，他的课业慢慢地紧起来。同时因为他在数学方面的成绩分外突出，学校也开始加重相应的课程。有天放学时他听小孩的辅导员说，小孩被选入了一个数学研究项目，整个初中部就只有他一个人被破格录用。小孩显得很高兴，晚饭的时候甚至还破天荒地多吃了一个鸡蛋──平时他都只吃一个就吃不下去的了。 

　　就是从那之后，林尉总是时不时地看见小孩洗着菜或是煮着饭，甚至是在吃着饭的时候整个人定定的在那里歪头思考着，又忽然猛地站起来，跑开去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算算，一会儿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一会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的眼睛一亮，偶尔把之前的草稿纸翻出来重看，再咬着笔头歪着脖子想着。 

　　林尉觉得他抓着笔趴在桌上，嘴巴抿的紧紧，眼睛认真又专注的那副模样，超出了他对可爱的理解范围。 

　　想什么呢，他低低一笑，走进厨房接手小孩丢下的活。 

　　这样的次数多了，生怕小孩以后会在开着煤气的时候想起题目然后发生什么林尉不愿去想的悲剧，多年没有下过厨房的他重拾了自己的厨艺。 

　　林尉的母亲是典型的家庭主妇，煮的一手地道的家常小菜。林尉长这么大了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努力地回忆起母亲的拿手的紫菜鸡蛋面，他拿出橱柜里的面条和中午买烟时顺路买的紫菜，卷起袖子来打着了炉火。 

　　杀手 29 

　　淡淡的鸡蛋面香和紫菜麻油的浓郁香味，唤回了遨游在数学世界里的小孩。他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相信地看着林尉小心翼翼地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厨房里出来。 

　　“先吃了再写。” 

　　林尉摆好碗和筷子，将装好的面条放到他面前，就自己坐到一旁低头吃起来。味道应该还可以，是记忆中母亲所做的味道，林尉在厨房尝了又尝才端出来的，他失败了三次，第一次的面条完全糊掉，第二次鸡蛋忘了打散全部凝成一团，第三次则是盐稍微放多了一点。第四次终于比较成功，但是比起以前母亲煮的还是差了很多，小孩不吃也不出奇。 

　　小孩慢慢地伸手拿过碗，夹起热腾腾的面，小心地吹了吹，试探地吃了一口。 

　　林尉吃了两口后抬起头来，看见小孩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嘟着嘴在慢慢地咀嚼着，他反倒愣了一下，然后又低头自顾自地吃着，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 

　　这面还是挺好吃的。 

　　此后，生活就像是倒转过来了一样。晚饭的责任落到了林尉的头上，小孩每天回来就开始做作业，等着林尉做好了晚饭来叫他吃。林尉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什么邪了，他就像是被下了蛊一样心甘情愿地和一群家庭妇女挤在小市场里买食材，然后回来呆在厨房里对着不同的菜谱，和盐油酱醋锅瓢盆勺打交道。似乎小孩很喜欢吃林尉做的东西，每次吃的都比以前要稍多一点，因为越来越觉得小孩尖尖的下巴实在刺眼，林尉不由自主地尽量多做些菜式来让他再多吃一点。 

　　芙蓉蒸蛋、煎鸡蛋卷、鸡蛋羹、蛋花汤…… 

　　林尉有一次甚至尝试着把肉切碎了混在鸡蛋羹里，小孩闻到味道时犹疑了一下，然后还是吃下去，结果半夜的时候林尉发现他竟然吐得厉害，小脸吓人的苍白。林尉一把抱起他冲到医院，吊了半夜的针才好过来。 

　　从此他再不敢做这种事情，就连沾过肉的锅和砧板都不会再拿来做小孩的饭菜。 

　　于是，就只能在鸡蛋上面下功夫。 

　　蒸蛋里放笋丝、香菇，玉米拌着鸡蛋一起煎，炖蛋的时候加入牛奶……林尉没有想到但事实就是现在他去开家专做鸡蛋菜肴的餐馆都已经绰绰有余了，生意一定兴隆。 

　　不过林尉所图的回报只不过是每次吃饭前小孩等着他端上饭菜的那一脸期待，还有吃饭时咬着勺子吃得眉开眼笑的样子，林尉就觉得好像有什么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膨胀，填补了空荡整整五年的心，房子，也似乎不再只是一个落脚住宿的地方而已。 

　　有着小孩的这里有了新的意义。 

　　好像多年前家的感觉。 

　　小孩的脸一天比一天阳光明媚起来，那种久违了的傻傻的纯真笑容也渐渐地多了。林尉发现小孩其实也不是什么生来就独立的孩子，和其他的孩子一样，他也爱笑爱闹爱撒娇。 

　　比如现在，早上他偶尔会赖床，林尉不去叫他就不起来；还会挑食，经常撅起嘴来一声不吭地抱怨蒸蛋上的葱花或者是和鸡蛋炒的胡萝卜丝，直到林尉妥协的把葱花和胡萝卜剔掉一半去。送他上学放学的时候也不看路了，一路牵着林尉的手，探着小脑袋瓜子好奇地东看西看，一旦对上了别人的目光又羞涩地躲到林尉身后。 

　　林尉简直哭笑不得。 

　　他之前的早熟模样，只是情况使然吧。试问哪个孩子不是天性就爱依赖人？ 

　　而且这种被依赖的感觉，其实也并怎么不糟糕…… 

　　还……好像挺好的…… 

　　杀手 30 

　　其实林尉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改变。 

　　为了补充不吃肉所缺失的蛋白质，他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小孩喝上一杯热牛奶。洗过澡后穿着棉布睡衣，感觉好象娇嫩娃娃的小孩，每次都会皱着小脸捏着鼻子咕噜咕噜地灌下牛奶，然后再垮着脸可怜兮兮又讨好地看着林尉。 

　　林尉虽然始终是一副没有表情的样子，但其实冰封已久的心早已松动软化。之前的那些冷漠残酷铁血，都仿佛是上辈子一样遥远的事情。 

　　可事实上，他还是一个杀手。 

　　这个月的任务对象是本市一位有名的企业家，白手起家，短短十几年间建起一个商业王国，平时也没有听说过有什么恶行，相反还捐助过不少慈善事业。 

　　表面上所见的未必就是事实，林尉在很久之前就很清楚地知道了这一点。既然有人要买凶杀这个人，必定就有着其必然性，不是L也会是其他的杀手。人类的生命真的就是这么的脆弱，上一秒还好好的人，一颗子弹发出的时间内，就血溅当场天人永别。 

　　林尉以前是不会去想这些的，他只会在收了钱后在最快的时间里将任务对象给解决掉。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和怜悯，这才是L的风格。 

　　但这次他握着狙击枪对准了对面的高楼，好几回射杀的最佳时机，都迟迟地扣不下扳机。 

　　最后那天林尉还是很晚了才回去。 

　　小孩“啪哒啪哒”地跑过来开门，看见林尉就傻傻地先笑了一个，但林尉却先别开眼，绕过他进了门。 

　　小孩有点发愣，轻声地关上门，跟在林尉后面。 

　　“吃饭了吗？”林尉问他。 

　　他点点头。 

　　林尉“嗯”了一声，出去前他留了纸条在桌上给小孩。 

　　“作业写完了就早点睡。” 

　　小孩又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林尉直接进了房间，关上门。 

　　小小的嘴唇动了动，他想对他说，今天……还没喝牛奶…… 

　　将手里的枪盒抛到床上再重重躺下，林尉疲惫地把手臂压在了额头上。 

　　他开始对自己的职业倦了。虽然之前也不见得喜欢，但是从没像现在一样厌恶过。 

　　特别是在对着小孩的时候，那样清澈无辜的大眼睛，折射出来的却是双手沾满鲜血，如此恶贯满盈的自己。林尉在他面前连一分钟也觉得难熬，只能没有面子地逃开。 

　　刚刚自己莫名的冷淡，大概吓到拿个无辜的孩子了吧。不过，他真的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去再次面对那张纯真不设防的笑脸。 

　　他现在应该也已经上床睡了吧……林尉想着，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当林尉并不安稳地醒过来的时候，窗外难得地漏进了一道惨白的月光，昏暗老旧的公寓天花板上，那重重绰绰的阴影就如同现在梗在他心口沉重的郁气一样。 

　　闭眼深呼吸几口，然后他不合时宜地觉得肚子饿了。 

　　无奈地下了床，小孩应该有留晚饭给自己吧。林尉打开门，客厅的灯竟然还亮着。他一愣，看见小孩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又想起父亲，一个人哭了吗？ 

　　心头一紧，林尉走上前去，小心地拂开了小孩柔顺垂下来的头发。 

　　小小的眉头紧皱，嘴唇还好像不满地微撅，睡着了都含着几分委屈的样子，但是脸上并没有湿意，看来没有哭。 

　　那到底怎么了？林尉皱眉。 

　　眼光一转看到旁边摆着的还没喝的牛奶，他忽地明白过来了。 

　　这个小笨蛋，难道没有他在旁边看着就不会自己喝吗？ 

　　嘴角不可自抑地上扬，林尉俯身轻轻地将他抱了起来，走回他父亲的房间。 

　　臂弯里的分量轻得让人一阵心疼，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林尉很小心地把他放到床上，脱掉鞋子盖上薄被。坐在床边上，看着闭紧了眼睛沉沉睡着的小孩，胸口规律地起伏着，长长的睫毛像扇子一样，红润的嘴唇像菱形的宝石，林尉心底泛起一种窝心的，好像有点难受又有点甜蜜的感觉。 

　　天天，你究竟是上天派来让我看清自己罪恶的镜子，还是来拯救我的天使？ 

　　杀手 31 

　　那晚过后，两人的同居生活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和谐。林尉还记得第二天早上小孩醒了之后，悄悄地溜到他房间里探头探脑，不意对上已经起床的林尉，红了红脸，又挠挠头笑了一个，头顶上的小毛一翘一翘的抖着，要多傻有多傻。 

　　却让林尉也心情好了整整一天。 

　　好像那些差距和隔阂都一下子全部消失掉一样。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平静的日子都好像过得特别快，当林尉还没有从上一次狙杀的厌恶感中走出来的时候，这个月的十六号又来临了。 

　　还是中午，还是那家老餐厅，还是那个靠着绕有藤蔓的窗户的位子。 

　　对面美得让人目不转睛却冰冷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少女按惯例推过来林尉熟悉的牛皮档案信封，和一张陌生人的照片。 

　　林尉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第一次开口提了要求： 

　　“我想换一个。” 

　　少女有些吃惊地看了看他，但也没有说什么，她拿出另外几张照片来摊开在他面前。 

　　林尉扫了一遍，最后选择了其中的一张。 

　　“确定？” 

　　“是。” 

　　“这份是他的档案。”她拿出另外一个牛皮信封交给林尉，“还有，这单case有时间限制，三天内。” 

　　林尉接过信封，看着少女一如往常地径自离去。被推开的餐厅门口上风铃轻轻摇曳，响起一阵阵清脆悦耳的声音。林尉松开手里的信封，厚实的牛皮纸边角都破皱了，他转过头，把目光投向窗外耀眼阳光下的人行道，对面商店橱窗玻璃反射的光亮得他有点睁不开眼睛。 

　　真的已经不想再当杀手了。 

　　不过，林尉也知道这不可能。 

　　当年亲手签下与杀手冢的魔鬼契约，换取那一把PSG-1的时候，他就已经很清楚地知道，离开杀手冢的唯一条件，只有死亡。 

　　他相信杀手冢有做到这一点的能力，哪怕他跑到天涯海角。 

　　然而，自己已经无法和以前一样无动于衷地在弹指间随意结束一个生命。所以他在那些人中选择了暗杀难度可能最高但也可能是最该死的那个──黑社会某重要帮派的一把手，警方一直高度关注的重点人物。 

　　这个人几乎是无恶不作，贩毒、走私、经营色情场所、勒索抢劫，甚至杀人放火。由于上下关系都打点得当，在道上几乎是一手遮天、呼风唤雨。 

　　在林尉还担任着警队队长身份的时候他曾多次想立案侦查，但是每次的申请都会终止于上级最后的批准。那时年轻的他还不懂的很多事，现在想想都觉得简单得可笑。 

　　不过都是那么一回事而已。 

　　没有二话，林尉立即开始了行动。 

　　毕竟是混黑道的，那位黑帮老大的防备心很强，护卫也做得不错，请来的保镖都颇有些分量。几日的跟踪观察下来，从他的行程和作息以及保镖换岗安排等等来看，即使是林尉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老大的自我护卫对于很多杀手来说，简直完美得没有任何可以下手的破绽。 

　　不过L并不是其中之一。 

　　凯悦酒店前，那个人在保镖簇拥下走向私家防弹车，在他把一只脚踏上车，略略低身进入车厢而暴露出头的这个空档，L果决地扣下了扳机。 

　　任务完成。 

　　至少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都可以轻松地过了。 

　　林尉一边迅速地拆卸着狙击枪，一边想着这个周六下午要陪小孩一起去逛逛书店，学校的那些数学书籍好像都不怎么够小孩看，上学还没多久就翻烂了。 

　　对，回来时还要去一趟超市，林尉的内裤破了一条，小孩晾衣服时发现的。 

　　杀手 32 

　　寻思着要不要买袋冰冻汤圆回去晚上做宵夜，林尉余光一瞥就看到了小孩正趁自己不注意，悄悄地把一大盒家庭装巧克力香草雪糕塞进购物车的下面。 

　　面无表情地把那盒东西从一堆盐油酱醋中挖出来丢回冰冻柜里，小孩立刻不依地撅起了嘴，眼巴巴地瞅着林尉，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他的衣角。 

　　简单的动作，却表达出了比言语更为丰富的内容。 

　　林尉简直有点无奈了，这个小孩，之前的那些乖巧早熟全都是装出来的吗？怎么两个人住在了一起之后他就真的越来越孩子气了呢？撒娇、耍赖、闹脾气……这些小孩子的种种，都不是林尉擅长对付的事情。 

　　尤其对象是他的时候。 

　　暗暗叹了口气，终究是不敌那张可怜巴巴的脸，林尉拿过一盒一人份的雪糕，再拿起一袋黑芝麻椰蓉汤圆放进了购物车里。 

　　小孩眼睛一亮，扑闪扑闪地看着林尉，嘟着的嘴角可爱地往两边高高弯起。 

　　“这里离家里远，家里又没有冰箱，买那么大盒雪糕会融掉的，”林尉说着，推着车往收银台走去，明明是个数学天才，怎么偏偏有时又像是个小白痴一样呢？ 

　　小孩欢快地跟在他身后，活脱脱摇头摆尾的小狗一样，还不安分地钻来钻去，最后俏皮地挤到了林尉和购物车中间，在林尉怀里有模有样地推着购物车，还回过头来给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林尉错愕地看着在手臂间露出来的那颗毛绒绒小脑袋，什么也没说地垂下头掩去眼底浮出的笑意，最后忍不住把下巴抵上那个小脑袋，轻轻地揉了揉。 

　　天天…… 

　　结了账后，林尉提着东西往回走，小孩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一手拿着雪糕盒，一手抓着小勺子，挖挖挖地吃着。还时不时把勺子递到林尉嘴边，大眼亮晶晶的看着他。 

　　看着小孩被冰得通红润泽的嘴唇，沾在上面的冰激凌显得分外奶白诱人，林尉摇摇头，拒绝这种小孩子吃的东西，把购物袋都放到一边提着，腾出一只手来掏出烟点上。 

　　低头的瞬间，林尉确定，他们被人跟踪了。 

　　看样子有点像是黑社会的跑龙套角色，人不多，只有三四个，装作一副漫不经心逛街的样子，又不时交头接耳一番，明显得让人发笑。 

　　不过林尉没有笑，他的心提了起来。 

　　因为前面还有着浑然无知的小孩。 

　　暗暗掐灭掉烟头，自然地丢到路边，林尉快步上前，牵起小孩的手。小孩咬着冰激凌的勺子，仰起头来看他傻傻地笑。林尉沉默着握紧了掌心里包裹着的小手，拉着他拐进路边的小巷子里。 

　　这里离他们所住的贫民区说远不远，格局有些类似，在居民楼下面都开着小杂货店。 

　　林尉先扫了一眼，里面是常见的货架布局，女主人在看着无聊的电视剧。他带着小孩进去，直接走到了雪柜前面。小孩的注意力立刻被里面的各式冰激凌给吸引住了。 

　　“只许再吃一个。” 

　　吩咐了句，小孩头也不回地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林尉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到一旁货架的脚下，轻轻地走了出去。 

　　杀手 33 

　　刚出了小店不远，拐过角去就迎面对上了那些尾随而来的人。果然是四个。 

　　不意林尉会忽然折回头来，几个人都有些许吃惊和慌张，林尉神色不变，视若无睹的沿着路边直走过去。 

　　那些人看他没有什么反应，也镇定下来，装作无事般和林尉一前一后地擦身而过。 

　　当在最后面的那个人从林尉身边经过时，林尉忽地伸出手臂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右手成刀快准狠地砍在他的后颈上，这个人便立刻无力地软了下来。林尉松开手，任他倒在地上，没有任何耽搁地回身大步地那些人走过去。 

　　后面的声响引起了前面三个人的回头，最靠近林尉的那个，在转过头来的瞬间，一个拳头便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受过无数次训练的、力道和速度刚好的一拳，足够将人击晕过去又不会受到太大的伤害──那个人顿时没了声响。 

　　与此同时，林尉利落地飞起腿来，以左腿为支撑，一个有力的旋踢，直击旁边那个还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的人的面门，再顺势一手抓起刚刚已经被击晕的家伙，向着最前面那个甩了过去，一声重响，那两个人交叠着撞到了身后的墙上。 

　　──整个过程还不到五秒，甚至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击的四个人便东倒西歪地各自瘫在地上。在这种地方动手，就有一个好处，任你外面打得天翻地覆，只要没有殃及池鱼，就绝对不会有人过来多管闲事。 

　　四个人中，晕了三个，留了一个清醒着，瞪大了眼睛惶恐地看着林尉，顾不得生死未卜的伙伴，双手支着地面不断地拼命往后退缩着。 

　　“别，别杀我，别杀我！” 

　　林尉走到他面前，一把卡住那人的脖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拽起来，狠狠地按到墙上。 

　　“谁派你们来的？为什么跟踪我？”林尉冰冷地开口。 

　　光看他的气势，那个人早已吓得失魂落魄，哆哆嗦嗦地回答：“飞……飞，飞哥，让我们来来找，找什么L的……谁，谁找到了，就……” 

　　“你们是什么人？” 

　　“青，青牙帮的……” 

　　青牙帮，也就是那个前几天被林尉一颗子弹结束掉老大的那个帮派。 

　　那人困难地咽了口唾沫，林尉面无表情地松了松勒着他脖子的手。 

　　“他叫你们怎么去找人？为什么找？” 

　　“我们有，有照片，飞哥说，是这个人杀死了何老大，全帮上下都要给老大报仇……” 

　　“照片在哪里？” 

　　“这，这里……”配合地哆嗦掏出兜里的照片，下一秒，脸上便一阵重击，顿时眼冒金星昏厥过去。 

　　将照片收进口袋里，林尉拖起那些人，一个个全部丢到巷角的垃圾桶后面，拿东西来随便遮了遮──估计天黑之前他们都不会醒过来。 

　　也就是说自己大概会有三到四个小时的时间。 

　　回到小店，小孩站在了店门口伸长了脖子张望。看见林尉便扑了过来，红了眼把头扎进林尉怀里，揪住他的衣角不放开。 

　　林尉下意识地接过小孩扑过来的身子。 

　　“雪糕挑好了吗？”他问。 

　　虽说刚刚放倒了足足四个人，但其实时间并没有用去多少，大概也就和小孩东挑西挑要的时间差不多长短。 

　　怀里的小脑袋摇了摇，更紧地抱住了林尉的腰。 

　　林尉有些诧异，“那现在去吧。” 

　　他拉着小孩过去，竟拉不动，小孩死命地摇着头，一步不肯往小店走。抬起来看向林尉的眼睛竟然一片湿润，透着倔强和委屈。 

　　林尉忽地明白了，这孩子……是真的怕被抛弃了吧…… 

　　不，不会的，天天，我会永远…… 

　　几乎要脱口许下一辈子的诺言，却梗在了唇边，咽回肚子里，胸口一阵压抑和沉重，林尉终是蹲下了身来搂住这小小微颤的身子，没有言语。 

　　因为他已经看见，前面即将被黑夜淹没的道路。 

　　杀手 34 

　　在公共电话亭里投下硬币，林尉拨通了他唯一记住的那个号码。 

　　L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可以直拨牧师电话的人之一。 

　　电话另一端响起了雄伟壮丽的教堂唱诗班祷唱，庄严肃穆的圣诗使人仿佛沐浴金光，重获新生。林尉稍稍把话筒拿离了耳朵。这种净化灵魂的圣乐，并不适合活在地狱的魔鬼去听。 

　　“慈爱的主，求你将你的恩典施与普天下凡相信你的人，愿万人得救，不愿一人沉沦，你的旨意，永铭于心。神爱世人，吾等愿……” 

　　渡引众生的祷告词透过无生命的冰冷机械声音诵读出来，号称“牧师”，世界第一流的消息贩子就藏身在这样的声音之后，无人得窥其面目。 

　　披着神爱世人的圣袍，卖进卖出却都是生命和鲜血的交易。 

　　林尉忽然想念起那张天真纯挚的笑脸来，那么干净，那么纯粹，那么让自己想好好地守护一辈子。 

　　“比我预想中还要迟了一些，L。”对方像是笑了一笑，先开了口，嘎嘎的金属机械声音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 

　　林尉深深吸气，平静下来，既然有了想要保护的东西，那么就不能让自己出现丝毫的失误和错漏。 

　　“最近谁向你买过我的资讯？”他问。 

　　从那些跟踪他的人身上搜来的照片是五年前的，不是L的照片，而是林尉的。也就是说除却杀手冢之外，有人知道了L的真实身份。这些年来他一直深居简出，频繁地更换住所，没有什么来往的人，每次的行动也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所以他最先猜想的就是有人向这个无所不知的消息贩子买走了自己的资讯。 

　　牧师在那头低沉地笑起来，嘎嘎的金属声音尖锐刺耳得像是划在玻璃上一样：“聪明人。没错，有人出了高价买你的消息呢。” 

　　“是谁？”林尉不想废话。 

　　“呵呵，早阪浪人。” 

　　林尉脸色沉了下去。 

　　那个臭名昭着的新晋杀手，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林尉也略有耳闻。 

　　果然，像青牙那样的帮派不可能会忽然插手进杀手界，黑道、雇佣兵，和杀手之间，向来都存在着不成文的规则，井水不犯河水。 

　　“呵呵，不过我没有卖给他。”牧师在那头说着，尖着嗓子，模仿着阴森城堡里老巫婆的可怕寒骨声音，“早阪浪人和L，我还是分得清哪个更惹不起的。” 

　　世界排名第二十和第二十二，若是没有区别的话又怎么会有先后之分？ 

　　“虽然我没有说，不过他还是知道了你的身份，恐怕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留意你了吧。” 

　　“他跟青牙帮的飞哥有什么关系？” 

　　“关系？呵呵。”牧师又在那头笑起来，“除了利益还会有什么关系？先出钱让你做掉了何老大，再发话出去是你干的，然后除掉你为老大报仇，争取帮里承认，最后自己坐正，真是烂掉牙的计划。呵呵。” 

　　林尉沉默。其实在那几个青牙帮的人说要飞哥为老大报仇的时候，他也已经猜到事情的始末了——暗杀何老大的那次任务，雇主正是那个飞哥。 

　　“早阪浪人想要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颇感玩味的声音，“第二十一的那只中东蝎子已经被他杀死了，现在L在杀手榜内排名第二十，早阪浪人是第二十一名了。” 

　　也就是说，L是他进入前二十名的最后障碍，因此和青牙帮的利欲薰心的飞哥一谋即合，狼狈为奸，各取所需罢了。 

　　借刀杀人，不过如此。 

　　林尉向来都懂。 

　　“谢谢。四个问题，我会把钱汇入你的帐户。” 

　　“呵呵，不客气。看在你一直很照顾我生意的份上，今天大酬宾，免费为你提供一个消息好了。” 

　　那边笑声诡密的顿了一下，林尉默默地听着。 

　　“早阪浪人虽然猜到了L的真实身份，但是应该还不知道你最近的状况。不然，以他的手段，相信一定不会直接发散人出去找你，而会去找更容易下手的物件。不是吗？” 

　　林尉握紧了话筒，关节泛白。 

　　“呵呵，多多保重了，L。” 

　　嘎嘎的冰冷机械声音被“嘟嘟”的忙音取代。牧师最后的那一声“L”像针一样狠狠地刺进林尉的心里，一时间他几乎无法呼吸。半晌，才僵硬地放下话筒。 

　　隔着公共话亭的玻璃，坐着马路对面的小士多里抱着一堆行李的小孩，睁着黑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林尉迟缓地推开门，向他走过去。小孩扯开了嘴角愣愣地笑着等他。 

　　街道上，落日散发着最后的光热，慷慨地洒向人间。等待已久的小孩向着林尉伸出手，这时对面的金属招牌上阳光正好一阵强烈的反射，猝不及防地刺入眼中，刺得林尉眼前一片光白。 

　　看不见小孩伸来的手，看不见前方，看不见未来。 

　　杀手 35 

　　林尉带着小孩在市中心比较高档的社区里找了间公寓住下。 

　　自从上次那些人的跟踪被林尉识破后，好像就一直风平浪静的样子，无论是青牙帮还是早阪浪人都没再有什么别的动静，但是林尉不会傻的认为这件事就会这么轻易地过去。 

　　既然早阪已经猜到多年前忽然神秘失踪的前特警队长林尉就是后来的杀手L，那么估计林尉后来的生活习惯他也大概掌握了个七八分，所以才会大量派人拿了林尉的照片在贫民区之类的地方附近搜找。 

　　因此，这次搬家林尉特别选了跟以往截然不同的住所。这个社区守卫较严，他用了以前准备的假身份证顺利登记入住，在二楼选了一间视野开阔的一厅二室公寓。 

　　那天回去后林尉匆匆收拾行李，小孩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虽然安静地收拾好父母留下来的东西和自己的书本，但最后走下楼梯时，他一直频频地回头，林尉知道那间房子对于小孩来说意义重大，但是他不得不马上带他离开。青牙帮那些人找上门来是迟早的事，他们要在那之前先一步离开，去到别的地方。 

　　狠狠心，林尉硬是拉走了小孩。一直到走出那个贫民区，他都还是不断地回头望着。那些和他相熟的爷爷奶奶阿姨大妈看见他们拿着行李，一个个都满是诧异的神色，却还是碍于林尉阴沉的脸色没有人开口，目送着他们离开。 

　　现在林尉仍每天去送小孩上下学，其实或许他一直都呆在屋里会更加妥当，毕竟青牙帮和早阪都已经知道了他的脸，但是要小孩一个人自己去上学他更放心不下，尽管学校离他们现在的住所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 

　　而因为现在时令已然是初夏了，在这个城市里人们都早已穿上了短袖，想稍稍用衣服伪装一下都没有办法。林尉每天牵着小孩的手走出社区，走过人潮汹涌的街道，走过人行道，安全地到达学校或者返回到家中，都感觉到手心里一片的汗湿。 

　　如同暴风雨前的树静风定，周围仿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的平静，却暗中涌动着不寻常的气息。林尉知道事情还没有完，青牙帮至今群匪无首，何老大有一个可以继承他位置的儿子，但是因为年纪还小，如果作为二当家的那个飞哥找出了凶手为何老大报仇，也就有筹码来取而代之。还有那个早阪，也绝不是那种会轻易善了的角色。 

　　其实或许他们可以选择离开这个城市，一走了之，不用被卷入那些龌龊肮脏的权力争斗和勾心斗角。但是每次去接小孩放学时，老师一直赞不绝口的夸奖让林尉始终无法下定这个决心——小孩在学校里的学习日上轨道，还参与了好些科研专案，前段时间参加的数学竞赛刚拿到了特等奖，假如他们到了别的地方，还会有这样适合他的学校吗？ 

　　林尉只能选择每日留意着附近的动静，每日冒着极大的危险牵着小孩上学放学，每日都把行李放到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不过，他似乎一直都没有想到其实自己还有另外一个选择——放开小孩，自己一个人远远的离开。 

　　然而，很多事情并不是不去想就可以这样被忽略掉。 

　　仅仅就在不远的未来，在林尉自己想到这个选择之前，现实已经狠狠地一把将他推到了这条路上。 

　　杀手 36 

　　当时，正是小孩放学的时候，林尉牵着他的手从地铁站口走回公寓。小孩被拉着走在林尉的右手边上，沿着墙根走着，像是无意的安排，却使他的左右都周密地处于林尉和墙壁的掩护之中。 

　　或许是因为搬离了熟悉的环境，又或许是因为多少感觉到了林尉最近高度的紧张和时刻的戒备，他这几天比以前都要安静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活蹦乱跳，也没有调皮闹事，听话乖巧地随着林尉的步子走着。 

　　转入一条不算太宽的街道，路的两边种着社区里常见的的榕树，葱葱郁郁的。过了这条街再转左走一会儿就是他们现在住的公寓，刚走了几步，一阵凉风忽然刮起，小孩手里捏着的纸一个不小心被风吹走了，高高地卷到半空后，飘落到稍远处的树根下。 

　　不等林尉说话，小孩猛地松开了他的手，向前跑去追逐着那张银红色的纸。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股寒意瞬时席卷了林尉全身。 

　　“天天，快回来！” 

　　他叫着，声调都变了。听见他的声音，大概是也感觉到了什么，小孩停了下来，怔怔地站在路边上，回过头来不明所以地看着林尉。 

　　林尉在说话的同时毫不犹豫地扑上前去，伸出手想紧紧地拉回走离他身边的小孩。 

　　但是已经太迟了。 

　　一把明亮冰冷的短刀架到了小孩纤细的脖子上，反射着太阳明晃晃的光辉，硬生生刹住了林尉所有的动作。 

　　只差两步而已…… 

　　慢慢地收回差点就能碰到小孩的手，蜷紧了手指狠狠地掐进掌心里，林尉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一动不动地紧紧盯着那把在小孩颈部上的刀。 

　　雪白锋利的刀刃清晰可见地紧贴在淡青色的血管上，林尉知道，只要小孩稍微的一动，或是刀刃稍微的一偏，小孩，这个他想要捧在手心里守护一辈子的天使，便会永远倒下来，鲜血汩汩地涌出，染红他纯洁稚嫩的身体。 

　　林尉几乎是整个人被冰冻在了原地一样，找不到呼吸，找不到心跳。心脏像被人紧紧地捏着一样快要窒息，他有种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的感觉，尽管什么也没做，但冷汗已经透湿了他整个背部的衬衣。 

　　他仍然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冷漠表情，但是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 

　　“别动，天天，别动。” 

　　无法控制的颤抖，声带发出奇怪的音调，林尉几乎说不准话来。多年来，特种部队时的出生入死，特警队长时的枪林弹雨，杀手生涯的刀口舔血，他都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他知道自己紧张害怕恐惧到了极点，知道只要一说话便会让对方揣摩到自己现在极度不利的状态，但是他还是不得不出声，因为他害怕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孩会挣扎，会乱动，然后在自己面前被割断了脖子，双眼失神，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这一切的状况发生得太过突然，无法理解的小孩眼睛里布满了慌乱和无措，被人忽然挟持住他本能地想挣扎和抵抗，但是听到林尉的声音，黑亮的眼睛眨了又眨，小孩安静下来一动不动，暗自咬紧了下唇。 

　　“天天，别动。” 

　　已然顾不了那么多的林尉又紧张地说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把如死神镰刀般的短刀。 

　　那是日本武士的胁差。 

　　所以，林尉知道，这个不到两臂之遥的，站在小孩身后用刀挟制着他，身着二刀流武士服，脸上一道长疤从眉毛划到下颚的男人，便是如今排名世界二十一的杀手早阪浪人。 

　　这时，对方阴沉地笑了一声，胜券在握。 

　　杀手 37 

　　L无疑是一流的杀手，果决、强悍、理智、镇定自持，而且在射击方面相当有实力。 

　　早阪自己也承认这一点。 

　　能进入杀手榜前二十的，绝不是什么可以轻易解决的角色。杀手榜，实际上是国际刑警绝密档案中对于世界各杀手的追缉名单，以次数、案件、暗杀对象、暗杀手段等等因素来评定追缉该杀手的危险和紧急程度。自从牧师多年前破译开国际刑警的系统程序之后，这份随时更新的名单就成为了杀手界内半公开的秘密，更是界内公认的杀手实力排名表。 

　　多年来杀手榜一直风起云涌，更前的排名往往意味着更高的身价、更多的任务，甚至更为震骇的名气。想卖命求财的，想冒尖称霸的，种种原因使得一些亡命之徒三教九流之类，一直彼此厮杀不休，而仅仅只是为了向前提高一位的名次。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除却连国际警部也无可奈何的凤凰永远高居榜首外，其余的排名一直不断变换。但是杀手L，这个沉默低调，每年只杀十二个人，除去每个月中固定短暂活动的时间外总是销声匿迹不知所踪的男人，却始终在杀手榜前二十名内占据着一席之地。 

　　这不是偶然。连俄罗斯那个出入都非防弹坦克不坐，总是十数辆前导车、侦防车、保镖车护行的军火巨商都逃不过L的一颗子弹，早阪迟迟不敢下手不是没有原因的。 

　　眯着眼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始终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却明显的在为自己手里捏着的那个小孩子的命无比紧张担忧着，这场对决，早阪已然是赢家。 

　　因为杀手L，有了弱点。这个弱点此刻正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深知夜长梦多的道理，没有更多的废话，二刀流武士出身的早阪拉过腰间佩着的太刀，手握刀鞘弹开刀柄，流利地单手拔出了刀锋雪亮的长刀，指向了林尉。 

　　刀尖离心口不过二十厘米，早阪和林尉对峙着，一个伺机而发，一个面无表情。 

　　小孩紧咬着嘴唇不敢动弹，自从早阪拔出了太刀对着林尉之后他就不再是一脸的慌张无助，像是忘记了颈部上紧贴着的冰冷刀刃一样，他又像以前初识那样定定的一眨不眨的看着林尉，咬得发白的下唇甚至开始渗出血丝，那丝丝的红分外刺眼。 

　　平时还算热闹的街道此刻冷清肃杀得可怕，林尉知道青牙帮的那些人估计就在附近了。假如等到那些人全部都赶到，自己和小孩都不可能再有明天吧。 

　　但是他现在一点也不敢动，不仅仅是因为近在咫尺的太刀的威胁。早阪浪人相当的谨慎，即使一手握着太刀与自己对峙，左手那把胁差的刀刃始终紧紧的贴着小孩的喉咙，让林尉完全无计可施。 

　　他记得，一刀断喉和穿心，是这个早阪最擅长的杀人方式。 

　　因此他只能沉默着，一动不动的，直视着早阪的刀，没有进攻，也没有退缩。 

　　他知道早阪在等待着，寻找着可以将自己一击毙命的最佳时机，但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已然掐进掌心的指甲更陷入了一分，微微的渗出血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悄悄流逝。 

　　忽然，早阪眼神陡地一变，向前跨出一步，明晃晃的刀尖从下往上直插向林尉左胸心口处，同时他左手握紧了胁差的刀柄，做好了应对林尉任何举动的准备。 

　　假若他退后或者向左右闪躲的话……早阪心里做好了盘算。 

　　然而，锋利的刀尖却出乎意料地结结实实扎进了林尉的胸膛，没有遭受任何抵抗地直穿出后背，粘稠的鲜血汹涌而出，早阪不由得一愣，就在这一刹那间，应该被一刀穿心当场死去的林尉猛地用手握住太刀刀身，右手一翻，衣袖下早已准备好的迷你手枪滑进手心，林尉毫不犹豫的连续射击。 

　　“砰──”第一枪出来，那把胁差应声断成两截掉落地上。没有丝毫的停顿，林尉接连扣下扳机射向早阪，完全意料不到的早阪狼狈的向后躲闪，放开了握着太刀的手，也离开了小孩的身边。 

　　“混蛋！”用日语咒骂着，早阪捂着中枪的左肩滚到一边躲避林尉的子弹。 

　　“You stupid guys come and shoot him！”他冲着街道尽头大声喊，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青牙帮的那些人也到了。 

　　忍住钻心的痛拔出胸口的太刀，余光瞥到街道尽头那些涌过来的人手里拿着的武器，来不及作更多的思考，林尉身子就势往前一倾，手臂一把将小孩搂进怀里，一同滚落到地面上。下一秒，一连串的子弹“哒哒哒”的射在林尉之前所在的那个地方上，腾起了一股股刺鼻的白烟。 

　　与地面猛烈的撞击，胸臆间的疼楚让林尉牙关紧咬着才不至于眼一黑直接昏厥过去，凭着之前搬来时就已经勘探地势的记忆，林尉拥紧了怀里细弱的身体，灵巧利落的避过紧接而来的一阵比一阵强烈的射击，几下翻滚到了稍后处岔开的小巷口，期间逮到空隙回了几枪，放倒了最靠近他们的那几个大汉。 

　　整个过程中，林尉始终牢牢地把怀里小孩的脸按在自己肩窝中──不想让他看到这样的场面，不想让那双澄澈的眼睛布满铺天盖地鲜血淋漓的场景。 

　　杀手 38 

　　胸口的伤使得呼吸都有点困难，咬牙忍住喉间不断上涌起的腥涩，不敢有任何耽搁，林尉抱起小孩不恋战的拔腿迅速向后，一路疾奔，用尽了全力往错综交杂的巷子深处跑去。 

　　风声在耳边呼呼激荡，把自己的后背大敞向敌人简直愚蠢得要命，是真的要命。尽管他已经尽量靠着小巷内的遮蔽物疾驰，但是一颗颗呼啸的子弹还是时不时堪堪射从身边擦过，射在脚下的水泥地上，激起细小的碎片。 

　　对方来人虽然多，但若是林尉一人时，未必会害怕。可是现在他全副身心都放在了护卫怀里小孩的周全之上，当耳边传来一声子弹破风的尖锐呼啸的时候，林尉只来得及略略侧过身体，右手臂上一麻，热辣辣的痛起来，一颗子弹险险从右边擦过，差点直接穿透他的肩膀。 

　　虽然避过了要害，然而这一击还是让林尉脚下一个趔趄，重心不稳地跌跪在墙角边下。 

　　手掌抵着旁边的墙壁强咽下喉咙涌上来的血，胸口纷窜的血流激荡得林尉几乎无法喘气，早阪太刀的重创，长时间的狂奔加上小孩的负荷，纵使是部队中铁打出来的男人，如今双腿也开始绵软发酸。但他还不可以倒下去，自己怎样也不要紧，可至少要安置好怀里的小孩…… 

　　纷繁的念头掠过脑海，但其实一切都不过在须臾之间，林尉挺直了背脊，正要将怀里的小身子抱好，小孩却忽地挣扎了起来。他一愕，松开了手臂，小孩便钻出了他的臂弯。 

　　“危险……” 

　　下意识的第一时间用身体遮挡住小孩，以防后面射来的子弹。刚在地上站稳的小孩却把手伸向林尉，一脸的焦急，又带着林尉从未见过的坚定。他微微发愣，把手搭上伸到眼前来的小手，小孩立即紧紧地握住他，然后反过来拉起他向前飞奔起来。 

　　林尉在不久之后回想起，他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么一刻。 

　　微凉的小手，掌心里还紧张的出着汗，却那么坚定的握着自己，仿若天涯海角出生入死也一起去一样──能如此握在手心里的幸福，让林尉在日后每每想起都觉得分外珍贵，因而更想好好的保护，哪怕是赌上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虽然小孩跑得并不快，不过不用再抱着小孩的林尉总算可以腾出手来回击后面的人，杀手L弹无虚发，一时之间那些人也没能追得上来。加上老天也帮了一把，在不熟悉地势的小孩领着林尉慌不择路地乱跑时，却奇迹般的和那些人拉得越来越远，最后毫无预兆下起的大雨更是彻底地断了青牙帮众的追杀。 

　　他们最后躲进了一个废弃的车库里。 

　　两个人都被淋得全身湿透。林尉身上来不及处理的伤口被雨水浸泡得发白，伤口早已自行止血，但失血过多还是让他脑中一片的晕眩。先前早阪的那一刀虽然没有刺中心脏但也重伤了他，一路狂奔过来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在硬撑着，现在终于可以稍微放松，林尉确认了周围环境的安全之后便全身无力的颓倒于地。 

　　头昏眼花得厉害，脑里昏昏沉沉的，胸口和手臂处的剧痛更是让林尉汗涔涔的湿了一身，聚集起最后的力气，他强自振起精神拉过小孩来细细的在黑暗中摸索着看他有没有受伤。 

　　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大碍后，林尉再也撑不住的躺倒在旁边陈旧的纸箱上，疲惫地敛上了眼睑。 

　　伤口还没有包扎，衣服也湿着，不过现在他更需要的是好好休息一下补充体力。 

　　朦朦胧胧的，小孩似乎摸索着凑到他身边，伸手死死的抓紧了他的衣服，那么无措慌乱害怕的样子，迷糊中林尉反握住他的手包裹在手心无意识地说道：“乖，在这里，别走……” 

　　身边小小的身子便安静了下来，小小的脑袋贴上林尉的胸膛，紧紧的靠着。 

　　两个人依偎着。潮湿的衣服很冰冷，但小孩靠过来的身体却暖暖的，软软的，彼此接触的肌肤仿佛传递着同样的心跳，林尉收紧了抱住他的手臂。 

　　然后，沉沉的睡死了过去。 

　　杀手 39 

　　如果事先知道自己再睁开眼时看到的会是这样的景象，林尉就算是累死痛死倦死，也绝对不会就那么不管不顾的放任自己合眼沉入黑暗之中。 

　　小孩发高烧了。 

　　大概是因为身体素质本来就差的缘故，加上惊吓和慌不择路的一路狂奔，中途还被雨淋了个透，又没有及时换下湿透的衣服，半夜温度骤降下来，当林尉醒过来的时候，窝在他怀里蜷成一团的小孩已经烧的满身滚烫。 

　　“天天！” 

　　林尉惊慌的叫着他，伸手探向额头，触手一片的火热滚烫。 

　　闭着眼睛蜷起身子的小孩抗议地哼了哼，却是更深的把头缩进去林尉怀里去，轻浅却炽热的炎烫气息喷在肩窝上，异常高的温度让林尉顿时慌了手脚。 

　　天还没有亮，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些许微弱路灯光，林尉小心的抬起小孩的头，乱蓬蓬的头发下露出一张烧的红通通的脸，紧合在一起的长睫不住打着颤，细致的眉头难受的皱了起来，异常红艳的嘴唇微张，一呼一吸间吐出的都是极其滚烫的气息。 

　　不喜林尉的打扰，小孩嘴一撅，躲开林尉的手，把红扑扑的脸又埋进了他怀里。 

　　林尉圈紧了怀里绵软的身体，才发现自己和小孩的手不知何时紧紧的握在一起，手掌相抵，十指交缠，小孩还套在湿衣袖里的手指冷如冰块。 

　　下意识的将那双手贴上自己的脸试图温暖那冰凉的手指，怀里不寻常的高温让林尉没有了主意，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过，脑海中一片空白，想不起自己的伤，记不起胸口的剧痛，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知道怀里软软的小身子，这点不大却占据了他整个心灵的分量，他的天使，他从来连捏一下都舍不得的宝贝，正因为他，病着，难受着，受着高烧的苦。 

　　一把抱起怀里的人，林尉冲了出去。 

　　＝＝＝＝＝＝＝＝＝＝＝＝＝＝＝＝＝＝＝＝＝＝＝＝＝＝ 

　　雨还在下着，倾盆的大雨。 

　　豆大的雨滴连成了线，争先恐后地撞向地面，冲洗着污浊的地面，混合了所有的灰尘泥土垃圾，最后涌向黑不见底的下水道。 

　　又一道闪电夹杂着轰隆的雷鸣，狰狞地狠狠撕裂开漆黑的夜空，更大的雨瓢泼般倾倒下来。 

　　设备简陋的社区医院里，林尉无力地坐在病床边冰冷的椅子上，湿了又干的衬衣紧紧贴在身上，让人很不舒服，但是他完全没有去理会，平时总是冷冷没有太多情绪的眼眸此刻复杂如黑夜般，不曾稍瞬的凝视着雪白病床上微小的隆起。 

　　小孩依旧是紧闭着双眼，呼吸浅的几不可闻，单薄的身体就像刚出生的小猫一样。脸因为体温下降而由绯红开始变得苍白，柔软的头发乱蓬蓬地顶在头上，散落上和脸色一样白的枕头，床边的点滴顺着输液管一滴滴落下来，注入被紧密轻柔的包裹在林尉手心的纤小手背里。 

　　一手握着小孩的手，一手松松地夹着没有点燃的烟，手指还在微微的颤抖着，充斥心间的繁复心情是什么，林尉说不清楚，但是他知道，自己后悔了。 

　　当那时早阪的刀架在小孩的颈上，当冰冷的利刃贴上他的大动脉，当他虚软无力地靠在自己怀里，有生以来，林尉第一次知道了，有一种情绪，叫作害怕。 

　　怀抱着毫无生气的小孩时，仿若是整个世界瞬间轰然倒塌，空旷寂静的大地上徒剩下自己一个一样，天崩地裂的幻灭感一瞬间紧紧地扼住了林尉的喉咙，窒息，无法呼吸，那样的焦虑与恐惧让他感觉到了绝望。 

　　不知转了多少地方，不知跑了多久，他像个莽撞无礼的毛头小子一样，对着每个看见的人大吼着“医院在哪里”，完全不知道自己目眦尽裂，神态可怖。 

　　幸好，附近就有一个医院，幸好，他送来的及时，幸好，小孩只是发烧，幸好，没有转为肺炎…… 

　　但是，小孩其实完全不必遭受这一切的。 

　　都是因为自己。 

　　缓缓将视线移到床上人细致的眉尖，那里本应该舒展得如同三月初阳下平静的湖面，偶尔折射起灿烂耀目的光辉，令人移不开视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在睡梦中，都紧蹙着不得安稳。 

　　杀手 40 

　　缓缓将视线移到床上人细致的眉尖，那里本应该舒展得如同三月初阳下平静的湖面，偶尔折射起灿烂耀眼的光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在睡梦中，都紧蹙着不得安稳。 

　　那张小巧的脸就只适合一直挂着无忧无虑的笑靥，时不时的傻笑一下，也依旧明媚得就像阳光下熠熠发辉的宝石，他想好好守护一辈子的珍宝。 

　　细细的摩挲着小孩纤细微暖的小手，林尉第一次举起自己的手来，认真的端详。 

　　修长有力的手指，骨节分明，手掌覆着厚茧，握起枪来很稳很定，天生适合杀人的一双手。 

　　却不适合牵着那样软软小小的手光明正大地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已然恶贯满盈的自己怎么能够期待可以得到天使的救赎？ 

　　如果世上真有因果报应的话，他情愿一个人坠入地狱万劫不复，也不愿让这张纯挚天真的脸染上丝毫的惊恐和害怕──那样的情景每每回想起来都像是一把刀子一样剜着林尉的心。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小孩有了这样的感情呢？ 

　　是最初的相遇？那一晚的纠缠？小孩坚持不懈的水果战？还是失去父亲时的眼泪？ 

　　点点滴滴回想起相识的一切，从最开始的专注凝望，到不设防的纯真笑容，和最后看见那一滴一滴晶莹的眼泪，林尉现在已经再没有办法隐瞒欺骗自己，他早已把他当作了最珍贵的宝贝，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吓了。 

　　这样的感情对于林尉来说虽然陌生但也不是完全不懂，喜欢小孩，喜欢这个叫天天的人，已然超出了一般的疼爱太多太多，只是他从来都没有更深的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一想就会彻底的明白，明白这样禁忌的感情，明白他与他之间……绝无可能的未来。 

　　他已经31岁了，过了这个五月便是32岁，人生也基本可以看到了尽头──每个月不停的杀人，假如命好的话，活上个三五十年，老死时终结掉杀手冢的契约，假若命不好，过了今天也许就再也没明天。 

　　但小孩才刚成年，刚步入充满无限未知和可能性的十六岁。 

　　他那么聪明，那么讨人喜欢，必定有着光明的前程，而自己，却永远只能呆在黑暗之中。两个人，根本就无法站到一起，不是他的光芒让林尉自惭形秽，便是林尉的黑暗会逐渐染黑小孩洁白的羽翼。 

　　其实细想来，他和他之间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交集的，只是因为各种的意外和变故，两人不但认识了，还住在了一起，但就如同两道直线在相交之后，总会沿着各自既定的轨迹向前继续延伸，他和他，经过了这段短暂的相遇相处之后也应当从此毫无瓜葛才对吧。 

　　忽然想起小孩父亲临死前的那几句话，然后不可自抑的笑了，苦笑。 

　　那个男人，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因而才会叮嘱他给小孩找个好的人家，而不是直接要林尉收养小孩吧…… 

　　手指自有意识的爬上小孩沉睡中的脸，细致的眉眼，秀气的鼻子，小巧的下颚…… 

　　他以后会记得他吗？会记得曾经有过一个在身边照顾过他，守护过他，想过呵护他一辈子的人吗？ 

　　……大概不会…… 

　　自己不过是他孤独无助时伸来的一双援手，是他不得不依靠的依靠，是他别无选择时的选择……这样的自己，大概和贫民区里那样疼爱他的爷爷奶奶阿姨大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吧…… 

　　再也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情感，林尉缓缓的俯身，一寸一寸的靠近，轻轻的将唇覆上小孩润泽的小嘴，轻轻的吻住他果冻一样柔软的嘴唇，烙下自己无法亲口道出的爱恋。 

　　心灵最深处最柔软的地方早已为他陷落，但如今却要亲手放开，放开怀里的天使，放开这双温暖的小手，放开小孩，放他回去过一种平稳安逸的生活。 

　　天天…… 

　　缓缓收紧手指，如若珍藏地合拢着自己的手臂，圈紧抱在怀里的人，努力的感受着那一份即将失去的温暖，林尉凝睇着眼前那张沉睡无觉的脸，久久不肯离开半分。 

　　天快亮了，雨还在下着。回复一脸的淡漠和冰冷，林尉强迫自己放开了小孩的手，纤细的指尖从掌心中抽离开来时，仿佛也有什么从心底被抽离了出来。 

　　犹在沉睡中的小孩失去了依靠，不满的嘟了嘟嘴，像雨夜里彷徨无助的小猫一样怕冷的缩了缩身子，但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艰难的站起身，直直走出病房门口，林尉没有再回头。 

　　他不敢。 

　　捏着一枚湿冷的硬币，在公用电话里拨通了一个号码。 

　　“牧师，帮我找一下……凤凰。” 

　　杀手 41 

　　“你真的要把这个漂亮孩子给我？” 

　　凤凰俯低身挑剔地审视着雪白病床上闭眼躺着的人，嗯，除了脸色有点苍白，长得不错。 

　　刚伸手去要摸上那张沉睡中的脸，半路就被人一把拽出了病房。 

　　“喂喂，不用这么粗鲁吧，我只是想确定下小睡美人是不是吃下了有毒的苹果，需要我这个王子来吻醒而已。”看着被轻轻关上的门，回头对上林尉阴沉得可以的脸色，凤凰委屈地解释着。 

　　结果对方的脸又冷了几度，凤凰只好摊摊手，一脸“怎么你一点玩笑都开不得”的无奈样子说道：“好好，我懂你的意思。你是想让我给他找户好人家做养子，过平常人的生活，保证他不会被人欺负，对不对？” 

　　林尉面无表情的补充：“还要保证让他继续在三叶上学，按他自己的意愿好好生活。” 

　　林尉自己的人脉不广，几乎是没有，一时半会想要找到这样的人家很困难，而且相信早阪和青牙帮那些人也不会给他这样的时间，多带小孩在身边一天，危险就多一分，他冒不起这个险。 

　　所以会找上凤凰，实在是他迫不得已。 

　　“呵呵，我也想要这样的生活啊。”凤凰轻轻一笑，看着林尉，“好吧，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会先来找我呢？我还以为像这样的事，小姐才是你首选的最好选择吧。” 

　　林尉不语。 

　　凤凰随即了然的点头：“其实，你不去找小姐也对，毕竟一个能把你拉上杀手这条道的人，也很有可能把这个小可爱拉进去，不是吗？你是想让他和这一切都完全毫无关系吧。” 

　　“他本来就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淡漠的说着，林尉掏出烟来，靠在病房外的墙上。 

　　“天啊！”凤凰夸张的摇头，“连自己的boss也怀疑到这个地步，你的自我保护意识简直强到不可思议！” 

　　林尉低头，当初选择堕入这条魔道完全是他自愿的，他也从来没有憎恨过杀手冢，相反，他还很感激，假如当时消极颓废而去买醉失足掉入江水中的自己没有意外的被小姐救起，他可能永远都没有办法为家人报仇，更不会遇上小孩。 

　　不是他想去怀疑小姐，只是他真的太害怕，太担心，也太过希望小孩能从此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至少要像他没有认识他之前的那样。 

　　“呵──如果要真像你担心的那样，我也是这条道上的人，你就不担心我也会做出那种事来？”凤凰饶有兴味的问道。 

　　林尉直视着他：“牧师说，只要是凤凰答应的事情，从来都没有不做到的。所以我要你亲口保证──” 

　　他一字一顿的说：“你、一、定、会、做、到。” 

　　“是吗？”凤凰漫不经心的笑了一下，但下一刻他就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双手抱胸皮笑肉不笑的问道：“可是，凭、什、么我要答应你做这件事情呢？” 

　　只一句话，就让周围的空气都布满了张力，仿佛暂态冻结起来。 

　　这个站在自己面前，林尉想要与之做交易的人，是杀手冢的最强，名列世界第一的杀手，林尉很庆幸自己从来都没有忘记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天真的认为和这个危险人物做交易会是件简单的事，哪怕这个人平时总是表现得多么的幼稚又无聊。 

　　他递过去手里早已准备好的纸条。 

　　“这是我在杀手冢的帐户和密码，你可以拿走一半，另一半留给「他」。” 

　　“哦？”凤凰略微惊讶的接过纸条，“L的所有入账？好大的手笔。” 

　　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凤凰似笑非笑的扬了扬纸条：“原来小可爱在你心里值这个价格啊。” 

　　“不是……”林尉沉默了一下，转过头对着墙壁，几不可闻的低低说了一句。 

　　“他值得……我的全部。” 

　　凤凰一时也没了话语。 

　　杀手 42 

　　“好吧，”凤凰点头，“就算我答应你，可是小可爱不会有意见吗？你就这么离去？” 

　　林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苦笑。 

　　“不会的……” 

　　小孩一直都喜欢好看的东西，所以…… 

　　“他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就像当初喜欢自己……那种没有什么不同的一样…… 

　　“真的？”凤凰得意的扬起眉，然后又换成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真的好感动哦，这么多年来终于能在L这里听到一句好话了……” 

　　林尉一把截断他的废话，“那你是答应了？” 

　　“呃，有钱拿又有个漂亮的小可爱……好像没有什么不答应的理由呐……”凤凰侧头困难的苦思冥想状，一个大男人做那样幼稚装嫩的动作大概也只有此时不会让林尉想直接一拳揍过去了。 

　　他点点头，犹疑了半天才开口说：“那就……拜托你了。” 

　　最后一个字讲得有些艰涩，几乎是费尽了所有的力气，林尉才抑制得住心头翻腾的痛楚和酸涩。 

　　这样就真的是亲手把自己的珍宝送出去了吧…… 

　　心里空荡得难受，沉闷的胸口却重得仿佛不能呼吸，无言地再看一眼关紧了的病房门，林尉转回头来看着凤凰，低声却正色的说道：“如果今天的事你食言了，我保证，就算是只剩下一口气，无论如何，我也绝对会让你付出相应的代价。” 

　　哪怕你是凤凰，哪怕与整个杀手冢为敌，哪怕为此赌上我的生命。 

　　挑眉对上林尉的目光，凤凰不置可否的笑笑，看向外面开始发白的天际，转过头来又不正经地笑眯眯对林尉说：“天都要亮了，小可爱也大概要醒过来了吧，再不走的话可就要对上他咯。” 

　　末了又补充一句：“还有啊，牧师叫人送来的东西丢在那边了，那么危险的东西你可千万要记得带走，不然不小心吓到老人家小朋友什么的怎么办好呢？……” 

　　凤凰犹在那边嘟嘟嚷嚷着，不亦乐乎的摹仿着某个经典角色。完全不去理会他，林尉沉默着，深深的再看一眼那扇紧闭着的房门。 

　　又是门，林尉有点想笑，他和小孩之间似乎从一开始就隔着一扇又一扇的门，后来终于没有门阻隔了，那样的生活却又短暂得令人抱憾。其实，或许在一开始的时候他和小孩就不应该有所交集吧，现在也就不会有这样无法割舍留恋不已的感觉了…… 

　　连推开门再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顿了又顿，林尉终是转身独自离去。 

　　目睹着那道挺拔决绝的身影消失在医院门口，凤凰慢腾腾的推开病房门走进去，懒散的靠在简陋的床边漫不经心的打量床上的人。 

　　“只要还有一口气呐……”玩味地重复着林尉刚刚的话，凤凰逡巡着床上人紧皱眉头睡得极不踏实似乎挣扎着要醒过来的样子，如凿般完美的脸上挂着的笑容高深莫测。 

　　“可是若你不能活着回来的话，也不会有人关心这个小可爱的去处了吧。” 

　　“就算是真的托付给了别人，能像你这样把他当作宝贝一样捧在心尖又有几个呢？” 

　　完全不理会没有人在听地自言自语着，回想起刚才林尉身上明显没有好好处理过的伤口，凤凰兴味的勾起唇，“虽说早阪也受了伤，可是加上青牙那些人……这场仗，胜算应该不超过三分之一吧。” 

　　托着下颚盘算了会儿，凤凰摇了摇头，挂着含义不明的笑拿出了手机来。 

　　“呵，是我……人还没醒呢，胜负还没分……不过也快了，”凤凰看向窗外的天空，天已经亮起来了，雨也停了，但是始终没有见到阳光。 

　　“很快就会知道，到底是你赢，还是我赢了……” 

　　杀手 43 

　　换上一身黑色西装，仔细盘点了一下身上暗藏的武器，林尉挂着冰冷淡漠的表情，一如普通的保镖护卫一样，坦然自若地走进了丽晶酒店，独自搭乘电梯直达顶层的总统套房。 

　　虽然左肩中了自己的一枪，但是武士出身的早阪绝不可能病恹恹的躺在医院里示弱，而青牙帮现在正明争暗斗风云诡谲得厉害，早阪再笨也不会在这样的敏感时期大摇大摆的住到人家的老巢里去。果然，牧师的情报就是，早阪住进了丽晶酒店的总统套房里，并且为了保护防卫的需求，包下了顶楼的整层。 

　　那里，正是林尉此行的目的地。 

　　“叮──” 

　　电梯到达，林尉身微偏贴上电梯内部的右侧，在电梯门打开的那刻他一眼看清了外面的情况。一如所料的，七个同样黑衣的保镖或聚或散闲适的分布在宽阔的客厅里，记清了所有人的位置，在他们向电梯这边看过来的瞬间，林尉扣下了手中的FN勃朗宁140手枪，没有间隙地连续射击七次。 

　　「丽晶顶层的总统套房，电梯门一开就是客厅。呆在那里的，通常是早阪不大亲信但是又多少有些本事的保镖吧。」 

　　这些牧师口中有些本事的保镖，都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已经全部在L的枪口下躺倒了下来。 

　　早阪大概没有料到L刚受重伤势单力孤也还敢亲自上门来，而且是一刻都等不得，因而客厅里并没有设下太过严密的防卫。那些保镖们显然也想不到他们一直在追杀的人竟然会自行找上门来捻虎须，在电梯打开的时候乍眼看见L还以为是自己的同伙，结果枪都没有掏出来，人已经先被放倒了。 

　　尽管安上了消音管，但那些保镖倒下来的异响还是惊动了其他的人，里面纷乱的脚步声开始响起。 

　　「进去之后，客厅的右边是一扇门，左边是一条过道，套房内设的房间基本上都在左边。」 

　　丢开手里的双动手枪，林尉迅速地走出电梯进入客厅，右边那扇门处传来推拉门把的声音，他猛地用力一掀，将客厅右侧豪奢的真皮沙发长椅翻滚到门前堵住，然后回身单手抓住左侧华贵的大型桃木长桌，向前猛力一推，恰好完全挡住了客厅左边的过道口。 

　　林尉背靠上过道边的墙上，从带来的枪盒里拿出一把TMP战术冲锋枪，右边的那扇门后面不断传来用力拍打推撞的声音，沙发开始摇摇欲坠，左边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楚，估计那些保镖都从房间里面跑出来了，他拉开TMP表尺座下面的保险，只伸出手到过道里去，单手持枪一阵扫射，30颗子弹连发。 

　　硝烟滚滚，呛鼻的火药味道和中枪的痛呼呻吟还有倒地声同时弥漫整个空间。 

　　虽然左边的人显然为数更多，但是因为那张桃木桌的阻挡一时也没法冲出来，也只不过是电光石火的时间，却足够让林尉先处理好了右边的威胁。 

　　此时那张大型沙发在持续不断的撞击下已被推开了一些，没有等里面的人完全把门给撞开，林尉改用最新研制出的CAWS，能轻易穿透1.5毫米低碳钢板的钨合金霰弹呼啸而出，将那扇结实的厚松木门轰得粉身碎骨。 

　　那些最靠前的保镖也顿时被轰出好远，林尉没有给剩下的人反击的时间，借着沙发的遮挡和掩护，40发帕拉贝鲁姆子弹彻底解决了右边的有生目标。现在只剩下左边了。 

　　牧师这次还真的是惊人的慷慨大方，自己只在参加国际刑警的某次特训中才有幸用过的奥地利LAT500火箭筒，竟然就有两把，对付一辆轻型坦克都绰绰有余了。林尉还是拣回以前用得最多的CAWS，熟练迅速地装填上集束箭形弹，站了起来。 

　　杀手 44 

　　不过是短短的几分钟，适才还华丽尊贵的总统大套房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所经之处没有一样家具和装饰能够幸存，墙上到处是斑驳的痕迹和累累的弹孔，家具和玻璃的碎片残骸撒了一地。 

　　更骇人的是满地的鲜血流淌着，空气弥漫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令人作呕。同样一身是血的林尉举步踏着血路，没有表情的脸如修罗一样冷酷，身上的血虽然多是别人的，但他其实并非毫发无伤，刚刚的火拼中由于之前受了伤的牵制，右肩上中了一枪，随便地稍稍止血后，他终于走到了过道最尽头的那间房间前。 

　　「过道最尽头的那间房，两处窗户外面都没有建筑，极有可能是早阪所在之处。」 

　　那样的房间从来都是狙杀的盲点，身为狙击杀手的林尉当然也深谙这一点，想来能够排名第二十一的早阪应该也不例外。 

　　「我能够提供的情报就这么多了，最后就要看你自己了，L。」 

　　林尉持着威力惊人、一路横扫过来所向披靡的CAWS，正要轰掉眼前紧闭的门时，忽地门猛然打开，一个身影微动，银光一闪，他反应敏捷地往迅疾后退，堪堪躲过往右肩砍落下来的雪白刀锋，但手臂上还是凛然一冷，握着的CAWS被迫抛出，远远地滑到了角落处。 

　　后退隔开了距离，林尉稳住身形，立于门外，右手垂落回身旁，一语不发地看着前面。 

　　门内是双手握刀的早阪，骤然的突袭虽然没有取到预想的成功，但是目光甫及到林尉的右手，占领了先机优势的阴沉得意弧度还是挂上了嘴角。 

　　因为粘稠暗红的血液，正顺着林尉垂落的指尖滴滴淌落。一道长长的口子划破了厚厚的衣袖，一片红濡绽开在林尉的手臂内侧。 

　　握枪的手可以说是所有使枪者的身家性命。这样的伤，即使没有将L的右手毁了，也足够压制住他几乎百发百中的枪技。 

　　L突然亲自上门的袭击的确让他措手不及，不过这也并不见得就是坏事，至少刚刚外面的那一群垃圾多少让他再负了伤，而且，由那失血的苍白脸色可以看得出来，这个对手的体力应该所剩无几了。 

　　但是早阪现在也还不敢大意。上次在占尽了优势的情况下仍然让这个男人在层层包围中逃脱，他不得不更加谨慎小心。高手对决，生死往往不过一线。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对峙。 

　　虽然林尉这次身负重伤，但早阪也没了能够挟持他的东西。他握紧了手中的太刀，不敢有一丝放松，如猎户般盯紧了受伤的猎物。但面前的林尉始终冷静自持，没有露出一丝的破绽，就像丛林中镇定冷漠的豹子，毫不慌乱地观察着周围的形势。 

　　空气中的紧张如线般绷紧了一触即发。 

　　这回是林尉先采取了攻势。他迅若疾雷地伸出受伤的右手探向腰后摸枪，早已防备着他的早阪几乎是同一时间猛力再度砍向他的右侧，这一刀挟持的力道和速度，绝对足以硬生生地砍落一条手臂下来。 

　　林尉仿佛意料不及地来不及躲避也没有迎上，当早阪的太刀落下来时，他匆匆举起左手一挡。 

　　“！啷！” 

　　早阪的太刀出乎意料地被架在了半空中，他惊愕地看着林尉像是徒手挡住太刀的左手，终于看清了隐藏在他袖中雪亮的瑞士军刀──之前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L的右手上，以至于完全忽略掉他左手的动作。 

　　慌忙地抽刀再次进攻，然而已经失算了的他在再次举起刀来之前，L 右手上的勃朗宁已经无声地发射出子弹，贯穿了他的心口。 

　　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早阪看着面前冷漠刚毅的男人，这个明明体力早已耗尽却挡下了自己全力一击的男人，这个被自己再三低估了的男人，他嘴巴蠕动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地。 

　　杀手 45 

　　被抽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林尉颓然放开手里的武器，身体摇摇欲坠。 

　　体力早已透支，他完全是靠着一种信念在支撑着没有倒下。早阪浪人认得出小孩的模样，林尉纵然是要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把对小孩的安全存在巨大威胁的早阪先解决掉。 

　　本来还想之后再去找那个飞哥的，只是…… 

　　再也支持不住地呛咳了声，一大团淤血从口中喷绽开来，林尉终于颓然倒地。 

　　已经不行了…… 

　　勉励撑起身子走进刚刚早阪所在的那间房间，这里大概是整层楼唯一没有遭受火拼破坏的地方了。 

　　偌大的落地窗拉开了窗帘，映出一整片广阔无垠的深蓝辽阔天空。 

　　缓缓走到落地窗前，凝视着外面的天空，林尉抬起沉重无力的手臂，轻轻想去触碰那片蓝天，却只摸到冰冷的玻璃。 

　　自嘲地笑笑，他把背靠上玻璃，倦极了的身体自有意识地沿着墙慢慢往下滑。 

　　真的是累了…… 

　　刚刚的那场火拼，就算总统套房的隔音设备多么好，下面的人也不可能毫无所觉。青牙帮的那些人应该很快就会赶过来了吧，但是自己却累得丝毫不想动了。 

　　小孩……不知道醒过来了没有？有凤凰的安排，应该什么都不用担心吧。自己也和他毫无关系了，不必担心会再有人去找他的麻烦，他会继续好好地上学，好好地活着，重新过一种新的生活。 

　　闭上眼睛，回想起那张笑得傻傻的脸，笨蛋，林尉在心里唤了一声，嘴角却温柔地轻轻勾起。 

　　外面开始传来吵闹的人声和脚步声，是青牙帮的人吧。该来的总会到来，林尉睁开眼，眉宇间展露出的是失血和乏力也无法掩去的刀锋般强悍之色。 

　　外面传来一声又一声惊怖的惨叫，大概是被那些地狱般的惨象给吓到吧。林尉低头打量自己，衣服已是残破不堪，一身淋漓的血和大大小小的伤，下颚和衣领处沾满了刚刚喷出的淤血，手臂上的伤深可见骨，胸口处的旧伤裂开的肉已经发白，一说话就像有千根针在刺着肺部…… 

　　幸好小孩没有看到自己的这个样子，否则，肯定再也不会靠过来。这个连肉也不肯吃的小孩啊，连在菜市场看见有人杀鱼也会偷偷别过脸去，会为那些鱼红了眼并且连带着不喜欢那位卖鱼的热心哥哥，林尉回想着，再次笑了。 

　　天天，天天啊…… 

　　那些脚步声和吵闹声越来越近，林尉泰然地依旧坐在落地窗前的地上，正对着大敞开的门，前面躺着死去的早阪，等待着青牙那些人走到这里来。 

　　这回是逃不掉的了，林尉心知。 

　　后悔吗？他问自己。 

　　不。 

　　那些短暂却美丽的日子，在家人都离去之后他以为此生再无缘的快乐、幸福和满足，通过一个天使，放到了他的手上，充盈了他迷茫和缺失的心灵。 

　　天天，遇上你，此生无憾。 

　　只是稍稍有一点点遗憾，没有听过他叫自己的名字。 

　　“林尉！” 

　　“林、尉！” 

　　“林！尉！” 

　　杀手 46 

　　仿佛响在耳边，又恍若是从心底最深处发出来的，陌生的一声声叫唤，像是梦中的声音…… 

　　心好像一下子聚缩成团，林尉瞬间身体僵硬得不能动弹。侧耳细听，却又什么都听不到，只听见外面越来越近的喧嚣声音。 

　　错觉？幻听？ 

　　林尉这样想着的时候，对面终于过来了一群黑压压的人，看见林尉在那里都惊吓了一番，然后纷纷举起手里的枪。 

　　临死前能有这样的幻觉算不算老天待他不薄？ 

　　百年难得一见地调侃了一下上天，林尉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并不是没有丝毫的幽默细胞。之前就应该早点发现，至少可以在跟小孩一起时多说两句话，不像现在连那样的回忆都单薄得可怜。 

　　林尉一边想着，一边举起手里的枪，只剩五发子弹，不知能不能逮到空档干掉那个飞哥？ 

　　“轰──” 

　　一枚小型钢制火箭弹伴随着大片玻璃碎裂的声音射在向林尉冲来的那些人脚下，轰掉一大块地板，生生阻下那些人的脚步和即将发射过来的子弹。林尉只觉得整幢大厦都似乎在摇晃。 

　　呼呼的强风从破裂开的落地窗直灌进来，还有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声音，以及── 

　　“林尉！” 

　　他惊愕地回头，一架直升机竟然以高难度的悬停技术就停在落地窗外，机舱门大开着，站在门口的人一身夸张的红色劲装，襟袖上尽是繁复华贵的凤凰朝阳湘绣，肩上扛着还在冒烟的轻型火箭筒，华丽的黑发迎风漫天飞舞，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却是君临天下的姿态，懒散无状又带着撒旦般危险与魅惑的笑容，令整个天空都仿佛为之失色。 

　　“凤凰！是凤凰！” 

　　青牙帮中有人惊呼，人群顿时躁动沸腾起来。 

　　林尉没有理会，甚至没有看向凤凰，攫去他所有心神的，是同样在机舱口，抿紧嘴死死看着林尉，眼睛亮得像黑夜里的星辰一样的小孩，他抓着舱门几乎要把整个身子探出来。林尉胆战心惊地看着那瘦弱的身子在高空的强风中摇摇欲坠。 

　　“天天，回去！进去里面！进去！” 

　　他冲着直升机大喊，拼命地挥着手让小孩回到机舱里去。 

　　六七十层楼的高度，若是万一…… 

　　可怕的念头刚闪过脑海，还站在机舱口的小孩咬了咬嘴唇，下一瞬林尉几乎完全停止了心跳。 

　　第一时间扑过去整个抱住那不打一声招呼就从直升机上冲跳过来的人，牢牢扣在怀里安全地翻滚到角落处，手臂和背压上满地的碎玻璃，可林尉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咚咚地敲打脆弱的耳膜。有那么一霎，脑海中真的是一片空白。 

　　那么远的距离……那么大的风……那么高的楼…… 

　　如果他没有跳准，如果他不小心踩空了，如果他…… 

　　林尉心里一阵一阵后怕的发寒，浑身哆嗦，刚刚那惊险的一幕回想起来也还觉得胆战心惊，这个小孩，这个小孩，这个不听话的小孩！ 

　　终于找回了言语，他劈头就是一句怒吼：“谁让你过来的！” 

　　小孩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看着林尉，平时总是羞涩天真的双眼中是不输林尉的愤怒。 

　　“咳咳，这可不关我的事哦。”在小孩之后同样从直升机上跳过来的凤凰耸耸肩表明自己的无辜，“他一醒过来就拼命找你，硬要跑出去，医生拦住他之后，他就不断地大叫你的名字，又拼命挣扎弄得一身伤，医生都怕了他。没办法，我就只好把他带过来了。” 

　　林尉微愕，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孩，手臂和脸上都分布着磕磕碰碰的痕迹和淤红，听了凤凰的话后，他晶亮的眸里覆上了氤氲的水雾，却逞强着没有掉下泪来，倔强地咬住了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的下唇。 

　　杀手 47 

　　所有的话噎在了喉咙，林尉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语言此刻显得苍白无力，半晌，他才吐出一句： 

　　“对不起……” 

　　小孩低下头，不发一言地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抓过刚刚一起带来的医药箱，急急忙忙地为林尉包扎大大小小的伤口，用纱布按住那道汩汩冒血的伤痕时，眼眶又红了几分。 

　　伸手用么指轻轻抹去小孩眼角凝聚起来的水气，搜索不到任何其他的话语，林尉笨拙地哑声安慰面前的人： 

　　“别哭，天天。” 

　　打着结的手顿了下来，一滴透明的水珠滴落透着微红血色的纱布上，晕开，渗入，不见。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林尉缓缓地松开手，掌心下滑，握住小孩因为抑制着情感而微微颤抖的手，珍藏地收裹进手掌、心里。 

　　小孩终于忍不住抽噎，小小声的，没有抬头看向林尉，却把柔软纤秀的手指缠进他坚实宽厚大掌的指间，拢住。 

　　“林、尉。” 

　　他怯生生地，带着几分害怕几分犹豫几分委屈几分探询，鼓起勇气试探性地叫了这个名字。 

　　轻若鸿毛的声音，不如记忆中的清亮，林尉陡地明白过来，刚刚在窗前，就是他在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吧，隔着那样厚的玻璃窗也依稀能听到，他的声音都喊到嘶哑了。 

　　微颤的手扯住林尉胸前的带着血污的衣襟，额头轻轻抵上他的肩窝，小孩再无法抑制住肩膀的颤抖。 

　　“林尉、林尉……”低低的呜咽，执着一遍遍呼叫着这个名字。 

　　林尉猛地把他拥进怀里，抱着曾以为要永远放弃却又失而复得的温暖，林尉只觉得眼里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流了下来。 

　　杀手 48 

　　与此同时，房间的那边── 

　　目测了一下屋内的战况，虽然有点不够过瘾的惋惜，但凤凰还是无奈地放下了手里的火箭筒，估计再发射两炮的话，这栋大厦马上就会被整个轰掉了顶。 

　　好整以暇地弹了弹身上根本没有沾上的灰尘，这种动作其实会显得很做作，可是现在这个人是凤凰，再细微再无足轻重的举动，也足以让房间里的光线瞬时黯淡掉一半。 

　　加上世界第一的杀手名号。 

　　再加上在凤凰后面一个接一个训练有素地从直升机出来破窗而入的一队护从，个个全副武装、四散开来持枪严阵以待，那一群本要冲进来为老大报仇的黑社会小角色马上全都懵了，诚惶诚恐，面面相觑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敢向前再踏近一步。 

　　毕竟是面对着十几架虽然没有见过但也知道杀伤力绝对不能和自己手里的普通手枪相比的重型武器，一瞬间房间内几乎是安静得掉针可闻，所有人都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人群渐渐往两边分开，一众脸上难掩惊恐的保镖簇拥着两个人走了出来。 

　　“我们青牙帮何德何能竟然劳烦到凤凰亲自到来？真是失敬失敬！” 

　　讲话的是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尽管打着哈哈，但被脸上的肉挤得快要看不见的小眼睛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心机算计和野心。 

　　另一个人则是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脸色有些憔悴，不过脸上很平静，目光炯炯，应该就是何老大的那个儿子了，大概是因为年纪还轻资历浅的缘故，他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看着中年男人出头面对凤凰。 

　　凤凰双手抱臂，懒洋洋地斜睨了一眼那个说着官腔的人，举手掩嘴打了个哈欠，才慢腾腾的用像是提不起力气的懒洋洋语气开口说道：“你就是青牙帮的于飞？正好，省得我还要再走一趟去找你算账。” 

　　男人闻言不自在地僵了一僵，脸色有点发白。 

　　“不知凤凰你的意思是……” 

　　“先出钱雇用了我们的杀手做掉何老大，再反咬一口，把罪名栽赃到我们的杀手身上，这招卸磨杀驴用得不错啊。”截住对方的话头，凤凰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又掩嘴打了个哈欠。 

　　嗯，害我被人大清早地叫起来，而且打赌还输了，简直罪不可赦。 

　　被人抖落出自己的阴谋，于飞的脸色可以说是发青了，周围一众人听了，都纷纷面露惊诧之色的开始交头接耳。那位年轻人也抿紧了嘴，脸色阴沉下来。 

　　“呵呵，我不是很听得懂你说的话……可能这中间有什么误会吧……”于飞勉强地接着话，在这个名叫凤凰的人面前，平时的老奸巨猾左右逢源似乎都派不上一丝用场。 

　　“想抵赖吗？”根本连废话都不想多说一句，凤凰手一挥，身后一个护从便将一包东西直直扔到那个不出声的年轻人手上。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凤凰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着，语重心长地教导。 

　　“你以为只要和杀手冢用现金交易，就可以把自己给撇得一干二净？真是遗憾，你太小看杀手冢了。这些年来你的全部进账和支出，你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还有你安排在何老大身边的心腹和美人，以及去年冬天你想在温泉池刺杀何老大未遂的整个计划，只要随便找找就可以知道得清清楚楚。” 

　　一旁翻着那份东西的年轻人脸色越来越沉，尽管没有说话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肃杀之气。 

　　“有人认为，这样子被人利用法，杀手冢会坐视不管，随便任人搓圆捏扁吗？” 

　　凤凰沉缓的嗓音语声既不是高声厉喝也不见什么凶狠，就像是淡淡的陈述，然而却让每个听见的人都不寒而栗。在他无可挑剔的唇边徐展的完美微笑，胜似骄阳，却生生地让所有人都觉得背部开始渗出冷汗。 

　　这个人是凤凰，是曾经只身挑上号称最彪悍的沙漠雇佣军的传奇，是当今杀手界的最高神话，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 

　　抱臂而立的闲适姿态未变，也依旧是那副没什么精神的懒散模样，完美的五官和身材，俊美得一塌糊涂的脸，然而，那种因他的存在而弥散的狂肆张力却充满着压迫感，几让人喘不过气来。 

　　迥异的风格奇妙地融合汇集于一身，这个男人，既让人惊艳眩惑目不转睛，又让人倾心折服匍匐于地。 

　　除了那个年轻人外，所有的人都低下了头去，不敢正视眼前的人。 

　　杀手 49 

　　于飞的脸简直可以说是铁青了。 

　　“那么，贵组织打算怎样处理这件事？”那个年轻人终于开口说话，很明显的，青牙帮的人心已经开始背离被指证谋害老大的飞哥，归于何老大留下来的年轻儿子。 

　　凤凰懒洋洋地横扫过对面气氛不自主凝重起来的人群，眼微敛，缓缓扬起嘴角，吐出冰冷的宣判： 

　　“死。” 

　　所有人都仿佛一下子被攫住了呼吸。于飞的手指更已是微微的颤抖起来。 

　　“不过，这既然先是贵帮派中的内务，我自然要卖个面子，好让你们先来「清理」一下门户。”凤凰又笑了笑，“不过，若是你们没有办法处理好，杀手冢也会很乐于帮忙的。” 

　　话中的含义不言而喻。杀手冢的宣判绝无更改的可能。 

　　年轻人抿紧了刚毅的嘴角，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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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被抬上担架撤离，送往医院的时候，林尉看着担架边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的小孩，又看向那个懒懒靠在座位上翻着最新时装杂志的凤凰。 

　　“为什么会突然过来？” 

　　“嗯？因为我跟人打赌，输了。” 

　　说着含义不明的话，他抬头笑眯眯地指着杂志里某件衣服问小孩：“你觉得这一系列的衣服怎样？我觉得这种复古的英伦贵族学生风格很适合你哦，送你一套穿穿看好不好？” 

　　小孩稍稍吃惊地看了看这个总是莫名其妙的好心肠大哥哥，虽然他的行为老是很奇怪但却帮了自己很多很多，所以他大方地点了点头，回他一个浅浅的微笑：“谢谢。” 

　　“哎呀，你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凤凰夸张地一把将小孩搂进怀里，拼命揉着他柔软的头发，“别跟着这个又老又没格调的大叔了，来跟我吧！” 

　　小孩任凤凰闹着，傻傻地笑，却收紧了牵着林尉的手指，不放。 

　　知道凤凰是不想多说，林尉也没有强求，他看着小孩，淡淡地对凤凰说： 

　　“我想离开杀手冢。” 

　　凤凰没有吃惊，反而笑笑问他：“你知道杀手冢的杀手想脱离组织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林尉沉默，看着小孩在旁边微垂下来的稚嫩的脸。 

　　经过了这些天，经过了这些事，他知道自己，已经是没有办法再次放开掌心里的这双手了。他真的很希望，自己可以一辈子都在旁边陪伴着、守护着这个到最后也没有放弃自己的天使。 

　　他用力地反握住小孩的手，十指紧扣。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想试试看。” 

　　声音并不大，却很坚定。 

　　凤凰微微一笑，看着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但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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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十六号，又是中午，又是那家餐厅，又是那个座位。 

　　“我不想再当杀手了。” 

　　对面坐着的人并不是小姐，她没有来，坐着的人是一直以来负责给他信息和任务的冰冷少女。闻言她淡淡地开口问道：“不惜一切代价？” 

　　“是……除了死，我愿意接受任何条件。” 

　　因为有了想守护一生的人，所以懂得了生命的可贵，为自己爱的人好好活着，是每一个被爱着的人的义务。 

　　静谧在空气中弥散。 

　　“我明白了。”少女没有什么感情地说了句，然后递过手边的档案，“这份是S级的任务，一直以来都没有人接下来，这种程度的暗杀，小姐说，即使是L，恐怕也没有办法可以活着回来。你肯接吗？” 

　　这样的转折让林尉出乎意料地怔愣了一下，他迟缓地接过来厚厚的信封，细细回想着少女似乎别有用意的话，一瞬间思绪如疾风低掠过原野，过去五年多来的种种一下子涌上心头，最初的消颓、堕落、偶遇后转折性的救赎、最后的重生…… 

　　既是一种结束，更是一种开始。 

　　脑海中浮现起小姐巧笑倩兮的盈盈笑靥，还有凤凰时不时搅乱自己生活的出现、以及面前这位杀手冢的最高负责人，虽然冷若冰霜，但每次的任务安排却总是照顾到自己的过去…… 

　　林尉顿时明白了很多以前一直以为是偶然，但却是苦心安排的种种…… 

　　半晌，他低下头，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 

　　“谢谢。” 

　　杀手 50 

　　据国际刑警某绝密档案载：公元某年某月某日，世界排名前二十的杀手L，避过重重防卫，狙杀了正在出国访谈的某国总统之后，被当地警方和国际刑警追至悬崖坠海，从此不知所踪。 

　　当天全球的报纸都以头版头条，纷纷报道了这位穷兵黩武、不断在各地制造战争的国家领导人遭人暗杀，凶手下落不明的消息。 

　　在太平洋的东岸，古老的东方古国的一座南部城市里，于繁华的都市中极其难得存在的一座花草繁茂、生机盎然的亭阁花园中，凤凰放下手里的报纸，浅啜了一口新泡的绿茶。 

　　想到了什么，他扬眉好笑地看向对面同坐在一起品茗的人： 

　　“如果问，要得到世界第二十的杀手的心究竟有多难？呵呵，我想大概绝对不会有人想到，只需要几个捡回来的水果而已吧。” 

　　对面娇小的少女闻言浅浅一笑，眉眼如画。与凤凰一身米兰发布的高贵男装不同，她穿着现代绝少能见的具有古代风韵的黄色襦裙，淡青色的里衣，丝织的外衣上是镂空销金刺绣的百蝶图，襟口处缀着莹润的环佩，腰间别着雪白的流苏。少女式的小巧双环髻垂落在耳旁，显得分外俏皮可爱。 

　　坐在她旁边还有另一位少女，一身的T-shirt加牛仔裤衬托出她姣好高挑的身材，二十岁左右的样子，面容非常的精致美丽却冰冷如霜。对于凤凰的话，她就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也不关心，更没有插入话题的意思，她就只是一直留意古服少女杯中的清茶，快要见杯底时便及时的添上。 

　　又倒上一杯极品君山银针，凤凰问出心中的疑问。 

　　“洛洛啊，为什么上次你这么确定那个小可爱醒过来发现林尉不在后就一定会马上闹着去找他，就算被人拦住了也绝不放弃？” 

　　那次林尉被青牙帮和早阪浪人追杀，料想到他大概会来托孤，凤凰和她两个人打赌，如果小可爱醒过来不吵不闹就是凤凰赢，然后洛璃去救人，而若是一直挣扎着去找人的话就算少女赢，换凤凰去救人。 

　　“何必明知故问？”洛洛轻笑，笑容阳光明媚，“不过是想对人生多一点信任而已。” 

　　“你啊，”凤凰带点宠溺又带点无奈地摇头。“这么爱为别人操心，是嫌自己的身体还不够差么？” 

　　闻言，正在倒茶的洛璃手一抖，从细小茶壶口倾出的茶水注没有对准杯子，倾洒在了下面的茶托上。 

　　洛洛可惜地看着那些浅绿清亮的琼浆，安抚地拍上姐姐的手，“别担心，我没事啦。” 

　　同时一个白眼瞪向凤凰，后者马上端起茶杯避开。 

　　洛璃很快回复镇定，重新拿来新鲜的开水，重泡了一壶新茶。 

　　“总之，可以帮的我们都帮了，接下来如何，则要靠他们自己了。”凤凰喝了一口茶，悠悠地说道。 

　　又惋惜地叹了口气，“难得有L这样的人才，杀手冢这么轻易就放过实在是有些可惜呢。” 

　　“嗯……是很可惜啊……” 

　　洛洛端起清澈淡香的茶，看向廊外花木扶苏的庭院，五月初的温暖下午，金色的阳光在叶间树梢跳动，一派生机勃勃。 

　　“不过，杀手冢，从来就不是为培养杀手而存在的，不是吗？” 

　　同一时刻，在同一座城市的某处， 

　　“天天，把手里的雪糕放回冰箱里去。” 

　　“再吃一个嘛，最后一个，林尉好不好……” 

　　“……” 

　　幸福，相信已是触手可及了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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