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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舜华》作者：沈纯

　　舜华 沈纯

　　舜华正文第一章

　　郢巽被马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翻转来。日已过正午，到现在为止，他今天只是早晨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杯客栈里苦井水煮的茶。

　　随手扔锭银子给又一对上来行乞的母女，他脑袋疼得厉害。

　　“王爷，您没事吧？”高知打马从身后追上来问。

　　“我没事。”郢巽咽一口吐沫，忿忿的回答。

　　“王爷，您不能再施舍了。再这么下去，我们要不够盘缠回京了。”

　　“担心什么，”郢巽甩甩马鞭，“咱们手上不是有大哥的令符吗？等银子不够了，咱们找地方官借去。还怕他们心疼不成？王爷我正要他们好好放点血，来赈济这些遭灾的百姓。”

　　“可是，万一惊动皇上，就不好收拾了。”

　　“我就是想惊动他，让父皇也来看看，那些小人嘴里每天唱的太平盛世。”郢巽铁青着脸说。

　　“王爷说得没错，”陆识牵着马在后面道，“咱们的皇上只顾享乐，成天听着个华昭仪和震王调唆。搞得百姓没了活路，卖儿卖女，到处都是饿死的。依我看，如果不是还有乾王爷和咱们王爷撑在那，大郢早完了。”

　　“陆识，住口。”高知厉声怒斥他，“这种犯上作乱的话，被人听到，你还要不要命了？王爷此次私自出京，震王那里怕早已得了消息，如果他向皇上奏一本，王爷能轻易脱得了干系？你还想闹得沸沸洋洋天下皆知吗？”

　　陆识不服道：“怕什么，还有乾王在呢。”

　　“只怕皇上怪罪下来，连乾王也有不是。”

　　“好了，别争了。”郢巽叹口气，用鞭稍指指前面三间泥糊的小草糊，门外挑了一块“茶”字布幌，“走得累了，咱们喝杯茶去。”

　　把缰绳扔给高知，郢巽先进店里挑了张靠里的空位。

　　“店家，”高知和陆识拴好马进店来叫，“上茶。”

　　“来啦。”清亮亮的声音传来时，一个少年挑帘从里间跑出来。“三位客官要点什么。”

　　“屁话，”陆识的脾气比高知要急躁，“我们来茶坊会买酒吗。立刻把你这最好的茶上一壶来。”

　　“唉，是是，这就来。”少年点头哈腰立刻跑去灶柜后拎了热在灶上的大水壶，拿了三个茶碗过来。

　　斟满茶，少年陪着笑说：“三位客官慢用，有什么您尽管吩咐。您们还要些点心吗？”

　　“不用，我们自己带了点心。”陆识没好气的挥手把少年打发走了。

　　山间的粗茶，不知用什么泡成，居然有股直沁心脾的清香。饶是郢巽身在皇家，遍识天下奇珍，也不曾尝得此味。

　　郢巽叫了少年来问用的什么茶叶，少年说乡村野味，用的就是山上摘的草药。看少年圆圆的面孔一团孩子气，十六七左右的年纪，刚刚长成的身形还透着青涩气，说了半天也叫不出这种药草的名字。问不出所以然来，郢巽只能作罢。

　　窗外天色原本就阴沉的很，密云四合，一阵冷风卷过，淅沥沥下起雨来。

　　“居然下雨了，”高知对少年说，“我们今日赶路倦了，又遇上雨，想在此借宿一宵，不知是否方便。只要一间房就可以，房金我们会加倍付。”高知从包袱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扔在桌上。

　　少年正要答话。里间突然传来一阵声音，打断了众人的对话。那是被什么东西捂住，压抑的，剧烈的咳嗽声，混着痛苦的喘息。

　　少年变了脸色，说一声：“我去去就来。”扔下众人一溜烟跑里间去。

　　听到少年在里面压低声说：“叔，您怎么起来了？还是难受么？”然后一些碗碟碰撞的声音。半晌，少年重新走出来。

　　向三人连连作揖：“对不住，诸位，我家有病人。您们多包涵。”然后他手抵着下唇，望着桌上那锭银子说，“只是，我家没有多余的房间，连柴房都没空地。而且，我也怕诸位住这会……因为我家的病人……”

　　高知看看郢巽，另摸了五锭十两的银子出来：“我们只需晚上在这店堂里借坐一下，待明日雨停了我们即刻上路。这点银子，权作房金。”

　　“这，这……”少年看着银子的眼都直了。高知忍不住暗笑，穷山沟里的小土包子大概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少年犹豫一下，说：“好罢。今晚您们就在这歇一晚。可是我家没有多的被褥。”

　　“这个不用麻烦，我们只要这店堂避下雨，歇息一晚足够了。这个……”高知把银锭塞进他怀里，“你就收下罢。”

　　少年不停给他们作个揖，口不离谢字，一颠一颠又跑里间去了。

　　不一会出来，哭丧个脸，把银子悉数放还到高知面前：“我叔说，野店屋小简陋，怕待慢了几位贵人，而且我叔重病在身，也怕搅了几位清静。您们，还是另寻住处为好。实在对不住。”

　　高知哑然。

　　郢巽笑一下，说：“不住便不住，算不得什么，这些银子，你留着，给你叔父买些药或补品也好。”

　　少年涨红脸，无论如何不肯收。

　　恰这时，屋外闯进来几个作短打打扮的大汉，都拿着兵刃，被淋得湿透，嘴里骂骂咧咧的：“格老子地，这么难走的山路，死鬼老天居然下雨，存心和俺们过不去。”一边又嚷，“店家，赶快上热茶。冻死俺们了。”

　　少年转身去招呼他们。

　　大汉的嘈杂声间，郢巽几人听见里屋的人在咳嗽。少年扔下那几人，又冲进里屋去。

　　这下惹翻了那帮人。

　　拍桌的拍桌，砸碗的砸碗，更有抓了兵器要打人的样子。

　　少年赶忙出来，向那些人陪礼，忙不迭的倒水，递毛巾，上点心，团团转得额头冒汗可怜巴巴。大汉们对他拉拉扯扯，或尔捣上一拳，又挨了一嘴巴，脸颊刹时红肿起老高。少年痛得咧嘴，却仍陪着笑打点。

　　郢巽瞟一眼陆识。陆识会意。大步踏过去抓住那群人，挨个扔出店门去。大汉们都是练过功夫的样子，却还不了手。偌大的身形被陆识粗糙的手抓着胸口，四肢就软软的使不上力，抓不起兵刃，被扔到外面雨地里了。

　　大汉们晕昏着眼爬起身，嚷嚷着这家伙会使邪法，跌跌冲冲跑远开去。

　　店里静下来，少年抱着茶碗靠墙而立，吓得白了脸，哆嗦着好象要把身子挤进墙缝里去。

　　郢巽微笑着安慰说，“不打紧不打紧，打坏的东西我们陪。”抓了两个金锭放在刚才五锭银子旁，“这些想来够赔偿你们的损失了。”

　　少年发白的脸色变成青的，这笔钱足够买下六百个他们这样的茶坊了。

　　郢巽端起面前凉了的茶，不紧不慢喝一口，看看屋外的雨：“天色不早，我们也该动身了。”

　　他嘴里说走，身体却没动的意思。眼瞅着里屋门上挂的深蓝布帘，说：“里面的这位先生，这样天气，我们诚心相求，却仍不愿给个方便，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他斜过身子，肘抵在桌面上：“如今我等要走，可否请出来见上一面。”

　　他声音不高不低，徐徐讲来，面上神情莫测高深。里屋门帘纹风不动，丝毫声息也无。

　　少年颤声回答说：“我叔身染重病，不便出来招呼客人。”

　　陆识走到少年身边，拍拍他肩说：“小子别担心，我家爷没有恶意。”

　　郢巽又笑一笑，“先生想必误会了，我等并无他意。只是我这位姓高的兄弟，幼小读书，也颇懂得几手歧黄之术。先生贵体有恙，或者让我这位兄弟诊上一诊，也无大碍。”

　　少年躬身笑道：“多谢爷的好意。但我家叔父长年卧病，起不得身。而且药物不断，屋里满是晦气，怕熏了爷。不敢有劳。”

　　高知说：“无妨无妨。”就要往里间走去。

　　“喂，等一下。”少年急呼，想要上前拦他。

　　陆识手中用力，扣住他肩膀，说：“就让他帮你叔父看一下好了。”

　　少年被他抓着半身酸软，动弹不得。高知手伸向门帘。

　　忽听得里间一个低低的声音说：“阿宝，请客人进来。”

　　“可是……”少年满面担忧。

　　“没关系的。”那声音又低低说，话语里夹着明显强忍住的喘嗽。

　　“唉。”少年无奈的应一声。随着他的回答，陆识忽觉手底滑了一下，那少年不知怎的就脱开他的掌握，从高知身侧闪过，站在门口。

　　高知退了一步，与陆识对望一眼。

　　阿宝脸上童稚的表情褪去了，目光一时间变得深沉阴冷，连身形也仿佛高了一截。掀开帘子，用不带起伏的音调说：“我叔请诸位爷进里一谈。”

　　郢巽也不嘻笑了，拍几下掌，站起身说：“我果然走眼了。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面无表情：“我叫阿宝。”

　　郢巽笑一下，不再追问。走进里屋，高知陆识紧跟在他身后。

　　屋里光线暗淡，药香和刚才领教过的茶香混合着沉闷的气味扑鼻而来。屋中间一张桌，放着茶壶茶碗。右侧一只高木柜，摆满瓦瓶瓦罐。再往里靠墙是一张床，上面躺了一个人。

　　阿宝放下门帘，抢到他们前面。坐到床沿，扶起那人。从床边的几上，倒了半碗水，就这样，让那人偎在他臂弯里，喂了几口水。

　　那人轻咳着，喘息一会。阿宝不停为他抚胸口，又端过水。那人漱了一口，吐在阿宝递来的陶碗里。郢巽看到那水里含有细细的血丝。

　　郢巽双眼微合起来，转头对高知说：“你还不去为先生诊断一下？”

　　高知走上前来，探手向那人无力摆在床沿的右腕。

　　猛然间青光一闪，疾刺向高知双目。高知斜身避开对方的攻击，退在了三步之外。未得郢巽命令，他不敢轻易动手。

　　阿宝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尺许长的短剑，两指来宽，精光四射，映出他眼中冰冷杀气：“谁过来我就杀了谁。”

　　此时的阿宝，分明一匹流露出极危险气息的野狼，哪里还是十六岁的无知少年。

　　“呛啷”一声，高知陆识同时抽出长剑。

　　那人靠在阿宝怀中，郢巽看不到他面容。只见到他伸出一只手，手指纤长，修圆而且瘦，骨节微微突起，泛出病态的苍白与无力，按在阿宝握剑的手腕上。

　　“各位远道而来，当不会事出无因，就不必客气……”那人喘了一下，接着说：“要说什么，要做什么……都请吧。”

　　郢巽眼眯得更细了。

　　“不要小瞧那个人。”郢乾对漫不经心的郢巽说。

　　“什么人啊，让你这么紧张？”郢巽掏掏耳朵问。

　　“什么人？”郢乾望一下窗外沉沉如渊的夜空，星辰不敢直面他眼中阴鸷的光，隐在了云后，“当然是，一个故人。”

　　“明白了，我会做得干净利落的。我回去睡了。”郢巽往门外走。

　　“郢巽……”郢乾叫他。

　　“什么？”

　　“轻视他无异于自取灭亡，”郢乾神色凝重的警告他，“你会死在他手上。”

　　死吗？郢巽在心里轻笑一下。

　　“先生既已知道我等此来的目的，这就好办了。”郢巽撩起软袍后裾，在一张凳上坐下，“真的，这就好办了……”他打住话，目光象灯下的刀光，微微一闪。

　　高知陆识两柄长剑如吐信毒蛇，盘绕出两团剑光，分左右两侧攻向阿宝。一柄刺向阿宝后心，另一柄刺向阿宝的右肋。

　　那是阿宝极难防御的位置，尤其他还斜签着身用左臂和左胸支撑住那个病人。

　　在这里，没有所谓的道义，也没有所谓的决斗法则。有的只是铁的命令，郢巽的命令必须完成。

　　高知和陆识极少联手。

　　因此，郢巽很清楚他们这一击的威力。只需一瞬，他就可以完成大哥交给的任务。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以最完美最快捷的方式。他从未搞砸过大哥的事，哪怕一次。

　　他拂一下衣袖上的灰，一片轻尘落下去。

　　高知和陆识的进攻停止了。他们的剑尖凝在离阿宝身子三寸的地方。

　　冷冷的剑气逼射过来，侵入骨髓。高知陆识的额头都不自觉流下冷汗。

　　阿宝手中的剑不见了，转到那只苍白的手中。

　　郢巽看到那只手握着剑，轻轻划出一道弧，然后，高知和陆识的剑就再无法进前半分。

　　房里的空气也随着高陆二人的剑被凝固住。没人发出声音，也没人作出任何动作。

　　“不要小瞧那个人……轻视他无异于自取灭亡……你会死在他手上。”

　　郢巽想着郢乾的话，慢慢握住自己的剑。剑柄上缠绕厚厚的白纱，粗糙的质感摩挲着掌心。一步接一步，他走向床边，速度不快，也不慢。走过高陆二人身边，高知陆识顿时感到身上的压力消弥掉了。收回剑，他们退开一旁，脸色死灰。

　　那似有似无的一道弧，封住了他们所有去路。进不能攻，退不可守。那一剑高明得他们闻所未闻，连做梦也无法想象。

　　在被郢巽收归王府前，他们曾是叱咤过江湖，最令人闻风色变的顶尖高手之一。生平从未遭遇过如此惨败。

　　还未出手便已败落。

　　阿宝低头审视自己怀中人苍白的面色，不再握剑的手扶住了他右肩。

　　直到此时，郢巽才看清这人面容。

　　瘦削得仿佛一触即碎的身子，倚在阿宝身上。双目低垂，只有一点或半点水光时而从半开的眸中流出来。胸口急剧的起伏着。

　　剑还握在手中，但已放了下去。

　　年纪并不如想象中大。

　　郢巽可以肯定，他没有对这样一个人的印象。

　　而且，他从来不知道，郢乾生命中会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故人？

　　郢巽清楚郢乾的一切，郢乾的过去，郢乾的现在，包括郢乾的将来。郢乾身边的每个人他都了如指掌，但他不曾听说，郢乾认识这样一个人。

　　那人缓缓抬起头，无神的眸看他一眼，就转过去了。

　　说不出的怪异，郢巽望着那双澄明如秋日朗空的眸子，全无云翳的清澈。

　　“是谁派你来的。”那人问。

　　“你无须知道。”

　　屋外雨渐渐止了，将晚的阳光从云层间斜斜透出来。

　　“是吗？”那人凄楚的微微一笑。

　　“十年了，毕竟还是躲不过。”说完，他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痛苦的弯下腰，几乎伏在了阿宝腿上。

　　这本该是最佳的攻击时机，但郢巽三人没有一个动手。

　　阿宝似乎根本忘了，或者说不再在意他们的在场，一手撑住他，一手轻轻替他捶背，等他平静些，又拿过一碗水来。

　　那人捂着嘴摇一下头，推开阿宝递来的茶碗。扶着阿宝的手，用力挣坐起来，不再靠住阿宝。

　　“是郢乾派你来的？”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并没有看着他。

　　郢巽心中一凛。这人果然认识郢乾。

　　“你是什么人？”郢巽沉声问。右手握紧剑柄，心中暗起了杀机。

　　“我？”那人垂下头，好似在回想什么，茫然呓语了一句，“我是什么人……”

　　“隔了这么久，都快想不起来了……”他喃喃说，然后抬起眼睛，“你已经准备好杀我了吗？”

　　“你很清楚嘛。”

　　那人又咳了起来，看得出他费尽气力才止住。阿宝用袖角拭去他唇边的一丝血渍。

　　郢巽看着他俩，不怀好意的笑道：“不过，若你肯束手待毙，我可以放过你侄儿。”

　　阿宝怒吼一声，反手从褥下抽出一柄长剑，飞身扑上。

　　郢巽三人的位置立时发生了变化，高陆二人缠住阿宝。郢巽则侧身进到床沿，举剑带着风声直劈而下。他清楚方才此人挡下高陆二人的联手一击，全凭精妙无伦的剑法。若论内力，那么此人怕是半点也没有。因而他使足了十分力气，拿剑当作刀来使，劈向那人顶心。

　　岂知那人竟闭目不动，当真坐以待毙的模样。郢巽反吃了一惊，手腕急翻，剑锋从那人头顶上方横扫而过，斫碎半幅床帐。

　　那人睁开眼，倏的伸手扣住郢巽左腕，郢巽猝不及防，被他拉近到身边。

　　“你……放过阿宝……我……”那人喘不过气，一口血全喷在郢巽袖上，身子就软软倒了下去。

　　郢巽下意识揽住他瘫软的身躯，托在手里竟是直刺到心的触觉。衣袖上那片血渍燃烧起来，灼炙顺着臂膀延入心中，是要将整个人锉骨扬灰的切肤剧痛。

　　陌生的感觉令郢巽恼羞成怒，他转头对那边仍激斗的三个身影怒喝道：“住手！”

　　舜华正文第二章

　　郢巽回京的当晚就去了郢乾的乾王府。

　　见面的兄弟俩神色与平时无甚差别，自然，亲睦，只是郢乾眼角稍见倦意。

　　郢巽转弄手中的犀角杯，南方进恭来的上好佳酿。郢乾深知郢巽的秉性，从来不给他上茶。令郢巽畅快的是，郢乾这里永远有喝不完的好酒，所以他总往郢乾这蹭。尽管他自己府邸内早已肉成山酒成海。

　　此刻，郢巽全没有心情去理会杯中酒的来历或名称。

　　瞥一眼端坐案前批阅奏疏的郢乾，郢巽放下杯，起身踱到窗前。

　　“哥……”

　　“什么？”郢乾放下笔，抬头看郢巽面上少见的深沉。

　　“他到底是什么人？”

　　郢乾默然。他没问此次的情况。交给郢巽的事，他从不去过问。对于这个弱弟的信任，令他一向也只是将事情给他而已，郢巽也很少过问事情的因由。

　　“他名叫叶杲。”

　　“叶杲？”郢巽又微合起双眼，烛光跃动中，映出的是比窗外夜色更黑郁的深魆。

　　“小王爷，您当真准备把他们带回京城？”那晚，在客栈的房里，高知问郢巽。

　　“嗯。”

　　“乾王若问起来，如何解释？”

　　“嗯。”

　　“王爷……”郢巽懵懵懂懂的样子使得高知有点急躁。

　　“高知，你当真对这样一个人物毫无耳闻？”

　　高知停了一会，说：“并非全无头绪。”

　　“他是何方神圣？”

　　“若论十年前，江湖上流传过一句话，‘一剑如梦，白袖追魂’。”

　　“什么意思？”

　　“讲的是一个人，据说，这人是江湖数百年来，唯一当得起‘天下第一剑’名号的剑客。”

　　郢巽有些动容：“如此厉害？”

　　“未必，因为很可能只是个传说罢。有人说他是个绝色美女，有人说他是个少年，也有人说他是个八旬老头，还有人说他身高不满三尺，是个侏儒，更有人说他是个畸形巨人……”

　　郢巽皱眉。

　　“不过到底只是传说，高知没见过他真面目。而且听闻此人很快就销声匿迹了。”

　　“他却让你想起这个传说。”

　　“是。当时，他那一剑使将出来，那种位置，那种速度，让人无从想象，我的感觉，真的就象是身处梦境。”

　　“既是传说，那人姓甚名谁，自然也是无人知晓了？”郢巽若有所思拿起茶碗。

　　这个人，明明已病入膏肓，大哥为何不远千里命自己来取他性命。郢巽想起，那时大哥的表情，并不是普通的平静而已。

　　“不过，小王爷你真将他带回去……”

　　“高知……”郢巽打断他，“你当然听过‘雕鸟尽，良弓藏’这句话吧。”他一字一顿说来，带了种高知从未感受过，只在墓地间才会升起的阴冷。

　　高知背后一阵紧缩，望着这个突然变得他不再熟悉的年轻王爷，说不出话了。

　　端着药碗，微烫的热意从碗沿传到掌心。阿宝还是想不明白事情如何会发展到这步田地。

　　那日，那人用一床被裹住叔抱着往外走。自己在他身后嚷，嚷过些什么现在全记不起。只记得他回头对自己说，要么留在此地眼睁睁看他断气，要么跟我走。接着他又不屑的笑一下说，或者你怕死也可不来。

　　然后自己毫无选择跟他回来了。

　　抵达京城时已近三更，郢巽把他们安顿在王府最南的一座小院落里，就走得人影不见。至清晨再见他时，他身后跟了个留八字胡，身穿黑色官袍的中年男人。郢巽让那人隔了帐幔为叔诊脉，阿宝才明白，穿官服的人是太医。他也这才放开暗暗捏在怀里的短剑。

　　诊完脉，御医出去开药方。郢巽跟过去，问了好些话。阿宝躲在门后，听到那太医说一句“性命是无碍的了”，便软了腿，支持不住坐到地下。因为恐惧的释放，他用力抹掉不小心掉出来的两滴眼泪。

　　这个被人称为巽王爷的青年，令他感激也令他迷惑。杀人抑或救人，哪个才是他的目的？为了救回叔，除去那些名贵药物，郢巽甚至用了三支价值连城的人形雪参。阿宝猜得出那价值是他开几辈子茶馆也挣不来的，他不知该如何还他这份情。从另一面上讲，他打心底不愿欠这个人情。但是，为了叔的病，他在巽王府住下了。

　　静下来的时间总是走的很快，转眼已过去两个月。天气开始暖起来，花草树木的也开始抽新芽。叔的病的确渐渐有了起色。

　　十年来折磨叔的病痛总时好时坏，而叔对自己的病从来闭口不谈。有时被他逼着问躲不过了，就回答一句，只是感了风寒，穿暖一点就会好。答完摸摸他脑袋继续埋头干活，而那时年幼的自己居然也信了。天真的想叔只需添件衣服身体便会好起来。

　　随着年岁增长，阿宝明白了叔的病并不是那么回事，尤其在偶然撞到叔背着自己把一口血吐在了帕子里。阿宝于是自作主意请来山下村里的大夫，村医在装模作样给叔切过脉后，说了一大通“焦脾经火”之类的话，开一张谁也读不懂的方子。叔服了抓来的药，病仍旧是病。

　　到最近的几年，叔的病似乎加剧了，每次病发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发作时都把叔折腾得痛苦不堪。阿宝最大的愿望就是多攒些钱带叔去看天下最有名的名医，如今这个愿望实现了，但不是他自己实现的。

　　郢巽让只为皇帝治病的大夫来给叔瞧病。阿宝既开心也伤心。

　　叶杲吃力的翻个身，伏在枕上轻声唤他：“阿宝。”

　　阿宝凑过去问：“叔，你醒了？还难受吗？药不烫了，喝吧。”

　　伺候叶杲喝完药，漱过口。阿宝又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叶杲摇头。

　　“就再睡会吧。”阿宝在叶杲耳边低低说。

　　叶杲仍是摇头。躺在床上，面孔朝向窗外。

　　阿宝看看叶杲清明澈底的眸，回头瞧到门边案上青釉瓶里一枝怒放的碧桃，阳光从窗外滑进来，淅淅沥沥洒了桃花满身的晴明。

　　一个月前郢巽拿了瓶红梅来，阿宝黑着脸把他挡在屋外。

　　叔的眼睛是看不见的。阿宝用几乎算得上残忍的声音对一脸震动一脸错谔的郢巽说，你想让一个瞎子赏到什么？

　　那天，郢巽没进房间就回去了。

　　第二天，郢巽又抱着青釉来了。仍是红梅，另换了一枝盛放得更嚣张的。

　　“闻闻也好，梅的好不只仅观赏而已。”郢巽把花放在案上说。

　　叶杲没说什么，但阿宝看到他深深呼吸了一下。

　　阿宝发现，对于郢巽做的每件事，叔都这样默默的容许了下来。似乎对于他们两个，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因此上一个给予得天经地义，另一个也接受得心安理得。尽管叔并未对郢巽讲超过三句以上的话，基本上都是阿宝在和郢巽交涉。

　　常日里，闲暇下来或病中，阿宝都会为叶杲念点书什么的，这段时间也不例外。叶杲精神好了很多，可以起身靠着床头连续坐上半个时辰。于是，阿宝就为他念房里书架上的书。有时是一卷诗集，有时是一卷史志。偶然翻到一卷金刚经，叶杲偏爱佛经，平时听得最多的就是阿宝念颂的《金刚经》。

　　为叶杲念颂的时候，郢巽进来了。阿宝坐在床头的踏脚上，没有抬头。叶杲也好似没注意到他。郢巽没有打断他们，悄悄退到屋角。阿宝目光不离开书页的从眼角瞥到郢巽背手站在案前，面对那青釉瓶冥想着什么。

　　这天，已经是掌灯时分，阿宝去厨房为叶杲看晚饭。叶杲一人靠在床上，房里静寂寂的。

　　郢巽兴冲冲从房外跑进来，手里抓了一卷白帛。

　　“我给你带东西来了。”他把白帛塞进叶杲手中。

　　“什么？”

　　“看一下。”

　　叶杲想提醒他自己是看不见的，却懒得开口，于是展开那卷锦帛。

　　“这上面有什么？”他转头问郢巽。

　　“你摸摸看。”

　　叶杲犹疑的抚上锦帛，上面凹凹凸凸，象是绣了些什么。

　　“？”叶杲微颦起眉。

　　郢巽的手臂从身后环上来，握住叶杲的手，指点着他的手指从缎面上一一划过去。

　　“感觉到了吗？”他问。

　　“这是……”叶杲倒吸了口气，整幅锦缎竟是用针与丝线刺绣出的连篇指尖大小的隶书。

　　“再仔细摸摸看，能感觉出是什么字吗？”郢巽握着他手停在起首处的几个字上。

　　叶杲仔细辨别一下，难以置信的自语：“金刚般若波罗密经……”

　　“如何？”郢巽笑得有点自鸣得意。

　　叶杲不语，手指一遍遍抚过白帛上的字迹。

　　“读一下嘛……读吧……”郢巽说，看叶杲始终不出声，于是自己低声念起来，“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

　　他声音越念越低，不知何时止住了，房里静谧的气息重新侵袭上来。

　　柔软的锦罗，微凉的指尖，肌肤与肌肤的接触隔了一层薄薄的织物，反而生出一种解释不明的暧昧。挑逗一般，轻微的战慄从指尖传到心底，竟是一种类似恐惧的痛楚，让人禁不住想遁逃。

　　叶杲的手有些颤抖，郢巽用力握紧他手。面颊慢慢贴上去，靠近了叶杲衣领上露出的一段颈项，那里可以感觉到叶杲肌肤上的温度。郢巽闭上眼，把脸埋进叶杲肩后。

　　窗开着，初春的冷风躲进温暖的房间来，甩脱一身寒意，满足的扑灭桌上的烛，让房内缭绕的熏香完全浸入夜色的洇渍，也让窗外站立的少年整个没入黑暗。

　　摊在被上的白帛，给风拨弄起一角，想轻扬飞去的时候，却因为附骨的经文，便重得压了千座山在上面，只能落在尘埃里奄奄哭泣。宛似此刻人心中的驿动。屋里的屋外的，怀了各各不同的心思，在这样漆黑的夜里，没人望得见前路。

　　后来郢巽再去的时候，手中经常会拿了一卷两卷白帛。

　　有一天，叶杲从经帛里抬起头来，认真的对他说：“我想见这个人。”

　　“谁？”

　　“绣这些经文的人。”

　　清晨起床时便闻到隐隐的清香，雅淡幽丽，一丝丝散在晨风里。

　　许是窗下的铃兰开了，燕姬想。披一件红绸敞袍，靸了软缎红绣鞋，轻步踏进后园里。果然檐下一排铃兰开了一株，串串倒悬着，挂满露水，晶莹的银铃般可爱动人。

　　燕姬喜不自胜。

　　也许今天会有好事吧，梳妆时燕姬忍不住笑。

　　镜中的燕姬，眼睛大而明亮，象润在涧水里的两枚黑晶。描着修长的眉，鲜红的胭脂长长地从颧骨一直拉到腮帮上，大小适中薄厚适宜的嘴唇上，抹的是同色的香浸胭脂。却换了身白衣，裙幅与衣袖异常宽大，套着实地纱小袄，带着玲珑比目珮。这种装扮令她看来拥有一种被夸大的狂野撩人的美，让所有男人静不下来的美。

　　燕姬一个人住着一座大宅，只有两名侍婢陪伴，另有一个专门负责洒扫的老汉睡在后院柴房里。

　　郢巽有时问她一个人住怕不怕。

　　燕姬就会咯咯笑出来，说她就是那山里狐精化的人形，除掉他，没人敢上门来。

　　说完钻进郢巽怀里，用细白细白的牙不用力咬他的颈。

　　于是郢巽叹着气说，大约你真是狐仙变的，否则我怎会晕迷迷的分不清方向了。

　　燕姬说那是你喝酒多了，发昏发的。

　　然后两人嘻笑着互相搓揉在地榻上滚作一团。

　　想到郢巽，燕姬把右手食指放到口中，轻咬一下，微微的痛，微微的笑，温柔甜美。

　　绢缎摊开在面前，是最上好的锦罗。绣些什么好呢。前街上的张太守来求过几次了，要为他小妾绣一幅。张太守开的价很高，自己总不肯应。

　　还是为郢巽绣条黄纹引龙吧。不过最近郢巽似乎只对文字有兴趣，再三的缠自己绣出一卷一卷的经文。

　　燕姬问郢巽是不是中了邪。

　　郢巽但笑不语。

　　也罢，仍给他绣经书，只要他喜欢。燕姬叹气，却没人听见。

　　吩咐侍女取来一卷地藏经，等拿针穿好线，却又失了兴致。扔掉针，以手支颐卧在地席上。

　　郢虽建国日久，但仍延用古风，平日起居多是席地而坐。

　　燕姬百无聊赖卧在细丝竹席上，房间阔朗，圆形窗洞里吹进来的风带着铃兰的幽香，仿佛可以隐约听见风铃的轻响。燕姬闭了眼，有点昏昏欲睡。清风拂过面庞，絮帛的书卷自己滚动着翻开去，轻微的“沙沙”声引得燕姬又睁了眼，恰看到其上几行赫然的字迹：“独有一狱，名曰无间，其狱周匝万八千里，狱墙高一千里，悉是铁围，上火彻下，下火彻上。铁蛇铁狗，吐火驰逐狱墙之上，东西而走……”不觉惊出一身冷汗。

　　没了睡意，燕姬又拿起针线，籍此平定下心中突如其来涌上的不安。

　　风中的气息忽然微微一动，铃兰的幽香里混入了一丝极淡极淡，不易觉察的，血腥气。细小的针尖刺入手指，一滴血落在白绢上，殷红的化开，四周不整齐的弧形齿边，鲜艳得夺目。

　　回过头去，郢巽一脸明朗从屋外大步踏进来。

　　燕姬不曾象往日小鸟依人那样扑向他去，直直瞪视着跟在郢巽身后的两个人。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扶住一个看去比他约略大了几岁的少年。脸色苍白，满面病容，是连春日明媚的阳光也承受不起的倦怠，眸光静静望向她这里。

　　燕姬不自觉想起方才地藏经中形容的无间地狱，这人给她的感觉恍然便是那无间地狱中走出来的阿修罗。

　　“这是高知的表弟和表侄，仰慕你的美名，所以我带他们来见你。”郢巽嘻皮笑脸的说。

　　燕姬收起瞬间的忡怔，换上贯常自如美艳的笑脸迎进这两位陌生少年。

　　侍女奉上茶来，郢巽不满：“你知道我不喝这个。”

　　燕姬不理他，亲手为叶杲和阿宝上茶。又拉了阿宝的手笑问今年多大了。

　　阿宝涨红脸，慌慌张张把手抽出来，小声回答说十七了。燕姬又大把将糕点蜜饯往他怀里塞，亲昵的象哄骗弟弟的姐姐。弄得阿宝手足无措，不住看叶杲。

　　叶杲很浅的笑，说燕姬姑娘给你的你收着就是。

　　阿宝于是乖乖的抱着糕点慢慢咬，是很美味的东西，很久没尝过了，自从和叔住进那座山里的茅屋茶坊之后。他想让叔也尝尝，但不知该如何在这美女面前说出口。

　　“叶公子口音听着生得很，不是京城人？”

　　“山里人，头回入京，让燕姬姑娘见笑了。”

　　“叶公子过谦了，倒是怕我这白屋寒门的，慢待了叶公子。郢巽也是，不早些支会一声，我好有些准备。”燕姬笑着说。

　　两人的话都透着假。探不出叶杲虚实，燕姬有意无意抬出自己与郢巽的关系，莫名的怕被他看低。燕姬根本不信郢巽的胡扯，赶八辈子高知也不可能赶出这样一个表弟。更何况……什么样的表弟，能让郢巽亲自护送来她这？

　　郢巽听得出燕姬的话外音，微微皱眉，却不说话。

　　叶杲的表情有些专注，问：“燕姬姑娘，这种香味是……”

　　“今早铃兰开了一株……”燕姬掩口微笑，“叶公子可有兴移步一观？”

　　叶杲也微笑：“叶杲无福，双目早盲，有负燕姬姑娘的雅兴。”

　　燕姬反愣了，看看郢巽。郢巽把脸转向别处。燕姬再看叶杲，很难去相信那样明亮纯净的眸竟倒影不出这世间万物。

　　燕姬也明白了，郢巽要自己绣的那些经卷是作什么用的。

　　卸去敌意，用异样的目光凝视叶杲。不是因为叶杲眼盲的事实，而是他慢慢说来的话语中，既无自嘲也无自惭更非自怜的淡漠。

　　何妨呢，燕姬说，五色令人目盲，花色入目，无非一个空字。花开人吟，花落人怜，世人赏花，又有几个见着真章的。

　　惭愧。叶杲说。

　　郢巽讶然，这时的燕姬，是他陌生的。他不知风流素爽甚至算得上放浪的燕姬，也会有正色的表情。而他们两人之间暗暗互传的心领神会的气氛，令郢巽不快，因为他被排除在了外面。

　　阿宝依旧埋头吃点心，似乎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叶公子有暇不妨常过来玩。”

　　“好。”

　　这次的对话，略去了一切繁文缛节规矩礼数与世俗客套。

　　燕姬对叶杲的接纳简单直接。

　　窗下的铃兰完全盛开时，燕姬与叶杲早已成为进退不避的知交。

　　舜华正文第三章

　　寒冬尽退，草长莺飞，万物生机勃勃。正是飞花吹雪，春日烂漫时分。

　　当今皇上游兴突发，下旨西郊狩猎。文武百官及众皇子尽皆伴驾随行。

　　晚上郢巽对叶杲提及此事。

　　叶杲歪在床上沉思片刻，问：“能带阿宝去吗？”

　　郢巽和阿宝都吃一惊。

　　“我想没问题。”

　　阿宝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去：“我不去。”

　　“为何？”郢巽问，“扮成我的随从不会有人在意。”

　　“我不想去。”阿宝的回答斩钉截铁。

　　郢巽离去后，叶杲尚未说话，阿宝已抢先开口：“我说了不去。不过皇帝打猎，我不希罕。”

　　叶杲叹口气，不再说什么。

　　阿宝不肯参加狩猎的原因，叶杲清楚，郢巽也明白。

　　骑在马上，郢巽遥望郢乾的背影。

　　兄弟没有走在一处，郢巽与郢震并辔护在御辇旁，郢乾郢坤策马护在车辇之前。

　　御辇前一千御林军开道，后跟三千虎贲军护驾。再后面跟随文武百官的车马座骑。

　　如今御林军与侍卫的数量较之以前大大的增加了，几乎达到先帝在位时三倍之多。且今上长居深宫，平日极少外出。因此偶一出户，必定前呼后拥，浩浩汤汤，仪仗婉娫几有数十里之长。

　　郢震在郢巽身旁低声抱怨，如此走法，到围场怕也天黑了。

　　郢巽不接话。

　　今上十年前继位，称颛帝。之后将四位皇子全部策封王爵，放出宫外，自建府邸。

　　至今未立太子。

　　如历来皇家一般，为着谪位之争，诸皇子间关系绝不亲厚。平素见面笑脸相对，背后却是你死我活。

　　郢乾郢巽一母同胞，母亲李夫人早已过世。郢巽自然一向与郢乾亲密。

　　郢震母亲是如今正得宠的华昭仪，大有压倒后宫三千佳丽之势。郢震在兄弟间也是圣眷最隆。郢坤生母地位卑下，自知难与三位兄弟争竞，干脆靠了郢震这头。

　　因此兄弟四人分成东西两边，拉开架势，楚河汉界壁垒分明。

　　只苦了一干朝臣，颛帝态度含糊，令他们不知该辅弼哪边。偏四位皇子又个个龙精虎猛，岂是那等闲之辈，可以轻易不放在眼中。

　　“为何父皇出巡总带这么多人。”郢震还在咕哝。

　　“为父皇安全考虑，这是理所应当么。”郢巽假意说。

　　郢震会心一笑，二人心知肚明。

　　关于先帝驾崩，对外言乃是因急病深夜暴卒宫中。其实宫中多有隐言，说先帝死因不明，极其古怪。有的说先帝是被妖精勾去了魂魄；有的说先帝是突然失踪，而今东山皇陵里埋葬的只是一具空棺；又有的说先帝是遇刺身亡，被身边的一个宠妾刺杀，而后这宠妾也自尽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若说全是传闻又不完全确切。从当今继位之后立即大增御林军和内廷侍卫的情形看，这些谣言也并非事出无因。

　　但宫闱向来多无头案，皇子们对于这种事情即便心中有数也是三缄其口。生恐一个不小心被人抓了口实，握住把柄，更何况这些暗里恨不得一口咬死对方的阋墙兄弟？

　　西郊的围场放养了极多飞禽走兽。

　　颛帝今日兴致极高，传旨让皇子百官共同狩猎，看谁的猎物最多，重重有赏。

　　百官自然不会与皇子们竞争，而四皇子中又以郢巽武艺最高。

　　郢震凑在他耳旁说：“这马上的功夫，还请四弟多让着些。”

　　郢巽笑一笑说：“好说。”

　　皇帝一声令下，四方号角，擂鼓齐鸣，数千御林军士摇旗呐喊，撵得围场禽兽惊作一团，突奔翱翔，尘土漫过半天。

　　待得猎毕，清点猎物时，居然是郢震战果最丰。

　　端坐颛帝身旁的华昭仪大喜过望。颛帝点头嘉许：“我平日只道震儿文才了得，今日一见，武功上也不差啊，朕心深慰朕心深慰。”他又望着郢巽笑说，“只是今日巽儿落第了。”

　　郢巽回道：“儿臣无能。”

　　他什么也没有，却生擒了一头黑熊。

　　“但能生擒野熊，已属难能，朕也要赏你。”

　　郢巽跪下叩谢皇帝恩典。

　　返程路上，郢震对郢巽笑道：“四弟今日精神欠佳，不及平日的神勇啊。”然后压低声道，“京城第一美女已被你收归府中，我们也只得垂涎的份罢。不过听说你近日又得了一位绝代佳人，以致日日相伴，足不出户，身体有亏啊。”

　　郢巽详笑道：“三哥听哪里人混唚，我去割了他们舌头。”

　　“别这么说，有机会，也带出来让做哥哥的开开眼界。”

　　“根本没有的事。”郢巽推辞说大哥叫他呢，打马追上前，走在了郢乾身边。

　　郢乾看郢巽怏怏不乐的样子，问：“怎么了？这么没精神？”

　　“没什么，被三哥胡言了一通。”

　　郢乾微笑道：“你向来不把他们的混说放心上的。”

　　郢巽仍是皱眉。

　　郢乾说：“你有日子没来我府里坐了，你嫂子天天念叨你。”

　　郢巽笑说：“劳大哥大嫂记挂，我过两天就去。”

　　“只是……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政务也不关心了。”

　　听到郢乾话中有话，郢巽心头突的一下。

　　“最近身子有点不济，一直告病在家。”

　　“现在好些了吗？”

　　“大哥看我生擒了一头熊，也该知道我没事了。”

　　郢乾温言道：“这样就好。”

　　翌日，燕姬来郢巽府里看叶杲。

　　“最近身子怎么样？”她问，“我戴了一支千年人参来，和郢巽昨日打的新鲜熊胆一起服下去，对病最有好处了。”

　　“多谢燕姬姑娘关心。”

　　“先喝了药吧。”她把药送到叶杲面前。

　　燕姬贴得他很近，阵阵幽香传来，叶杲似乎有些尴尬：“怎能劳动燕姬姑娘，阿宝呢？”

　　“阿宝呀，我把他和郢巽都撵出去了。”

　　“啊？……”

　　“别担心，郢巽带他玩去了。”

　　燕姬不急于说话，姿态曼妙的坐下，审视着叶杲平静的侧面，在心中揣度。

　　她曾问过郢巽叶杲的来历。

　　郢巽回答她：“他名叫叶杲，今年二十六岁。”

　　“还有呢？”

　　“没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已足够？”

　　“已足够。”

　　燕姬便不再往下问了。她一度以为郢巽是在瞒她，但现在看着叶杲，她忽然懂得了，郢巽没有瞒她。

　　这样的男人，是没有过去的，当他亲手将过去埋葬时。

　　郢巽不在意他的过去，是无所谓，还是……

　　若郢巽愿意，随时可以查出他的来历，郢巽却没有这样做。他这样又意味着什么？

　　也许阿宝清楚叶杲的底细，但燕姬怀疑阿宝所知的程度。

　　“阿宝是你的亲生侄儿？”燕姬问。

　　“不是。”

　　“但你很疼他。”

　　叶杲喟然不语。

　　“愿闻其详。”燕姬不让叶杲逃避。

　　“他爷爷对我有恩。”

　　“是报恩吗？”燕姬假意问。

　　“若真可以报恩便好了，我欠他们祖孙的，永远无法还清。”

　　“你与阿宝年岁相差并非很多，何况又非血缘之亲，为何他称你为叔父？”

　　“他祖父与我师父平辈论交，他当然称我为叔叔。”

　　燕姬起身款款的走至叶杲身边，在床沿坐下。握起他的手，靠近他面孔，对着他眼睛说：“这双手，杀过人吧？”

　　叶杲的眸光在刹那间凝固住，冷得冰一样，象薄利的刀锋把燕姬的从容斩成片片残碎。燕姬明知他看不见，却觉得此刻他正冷冷盯视自己，从头到脚，从内到外，连心思最细微的变化也不能被他冷厉的目光放过。

　　自己仿佛没穿衣服站在他面前，但毫无淫猥的意思，只有漫不到头的恐惧。

　　燕姬突然觉得和叶杲开这种玩笑是危险的。

　　放开叶杲的手，她走到窗前。虽然姿势依旧优雅，她却清楚自己有多狼狈才逃开叶杲的视线，或者说那股无孔不入的迫压力。

　　“燕姬姑娘，为我绣一幅法华经好么？”叶杲说，平淡如常。

　　“妙法莲华经啊……”燕姬微微笑，用最甜美的声音说，给戴了一层假面在外面，以掩藏心中的恐惧。

　　“你知不知道燕姬可是京城中首屈一指的绣娘。”

　　“嗯，燕姬姑娘的神乎其技，我早已领教得了。”

　　“但你不知道我的要价从不便宜哦，你出多少酬劳谢我？”燕姬故作高傲的笑，谈话被导入常轨，她也放松下来。

　　“酬劳？”

　　“是啊，你出多少银子买我的绣品。”燕姬肘放在案上，纤指支住下颌。

　　“银子……”叶杲蹙眉。

　　“你的境况我了解，所以不为难你，不出银子也可以。但是……我的绣工是不能随便得的。”

　　燕姬又走至他床边，先前弥漫四周的压力确实消除了。燕姬眼中水光盈盈，按住叶杲瘦弱的肩，说：“若我说，我只求你与我一夕欢好，你会拒绝吗？”

　　叶杲苍白的脸似乎有点泛红。

　　燕姬眨眨眼，靠得更近了，身上的幽香仿佛活了起来，也缠住叶杲不放。

　　“别告诉我，你如此大年纪还不知道女人的滋味。”

　　这次叶杲的脸是真实无欺的红了起来。

　　燕姬腻上去，抱住叶杲颈项：“唔？真的不想试一下？”

　　叶杲显然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燕姬胜利的大笑，放开叶杲，坐在地下笑弯了腰。

　　“罢了罢了，若我与你真的成其事实，不怕郢巽杀了我呢。”她说，在笑着，眼里却微微涌上几点泪光。

　　“你们在干什么？”郢巽突然从外面走进来。他停一下，察觉到房中怪异的气氛。“你们怎么了？”他又问。

　　“能有什么呢？”燕姬站起身，“天也好早晚了，我该回去了。”

　　走过郢巽身旁时，她小声说：“明日我等你，一定要来。”说罢不回头扬长而去。

　　“你们怎么回事？”郢巽问叶杲。

　　“如你所见，什么也没有。”叶杲淡淡说。

　　“真的？”

　　叶杲脸转向窗外，不理他。

　　郢巽用狐疑的目光看他，突兀的问：“你是不是喜欢她？”

　　叶杲微怔，然后说：“有何不可。”

　　郢巽皱眉，猛然扑上床，四肢撑在叶杲身子两侧，气息直喷到他脸上。

　　叶杲被郢巽逼压着躺在他身下，恼怒的问：“你做什么？”

　　“我不许。”

　　“什么？”叶杲愕然。

　　“不许你喜欢她。”

　　“为何？”

　　“她是我的。”

　　“你的什么？”

　　“呃？”

　　“说啊，她是你的什么？”叶杲翻身，用自己无焦距的眸迎上郢巽的眼睛，“她是你的外宅，是你的姬妾，还是你的妻子？”

　　郢巽被问得哑口无言，却依旧蛮不讲理道：“我不管，反正你不许碰她。”他收紧双臂，用力抱住叶杲，无赖的说：“反正我不许。”

　　脸藏在叶杲胸前，郢巽抑制住想流泪的冲动。

　　不许就是不许……

　　舜华正文第四章

　　半晌，叶杲推开郢巽，问：“阿宝呢？”

　　郢巽说：“他在外面，和高知陆识一起，马上就进来。”

　　“你们今天去了哪里？”

　　“外面随便转转。”郢巽若无其事的说。

　　正说着，阿宝拎一个食盒进来：“叔，可以吃晚饭了。”把食盒放到案上，取出里面的碗箸。

　　叶杲突然问：“阿宝你怎么回事？”

　　阿宝吃一吓，和郢巽交换一个心虚的眼神，说：“没什么，我很好。”

　　叶杲眉尖微蹙，接过阿宝递来的饭，没再说什么。

　　“把手伸出来。”郢巽走后，叶杲对阿宝说。

　　“叔。”

　　“把手伸出来。”叶杲重复了一遍。

　　阿宝不敢再违拗，把左手伸了出去。

　　叶杲解开他束起的衣袖，摸到下面重重包扎的绷带。不管阿宝疼得吸气，三下两下扯掉绷带，一道深可及骨的剑伤横过阿宝的下臂。

　　叶杲变了脸色。

　　“叔……我没事。”阿宝忍着痛说。

　　“怎会和他动手的？”

　　阿宝感觉得到叶杲平静的话语下强抑的怒火，不敢有任何隐瞒。

　　“我……今天在校武会上看到了他。”

　　郢巽见阿宝闷闷不乐，知他是为了被燕姬赶出来的事，于是说带他看热闹去。高知和陆识也跟着一块。

　　阿宝问是什么热闹。

　　高知告诉他这是一年一度，由皇上亲自主持的内廷侍卫的校武大会。也算每年里皇宫内一件热闹的大事。

　　阿宝毕竟年少，听说有如此盛事，便止不住鼓起兴来，雀跃的想一睹内廷高手的风采。

　　大会的确很热闹，热闹到超出阿宝能想象的范围。

　　空阔的广场四下搭起凉棚，最上首两席坐了四位皇子，下首按官阶列满文武百官。

　　阿宝跟着高知陆识坐在郢巽身后，看到广场最前的正中，搭了一座平台，皇上带着宠爱的嫔妃就坐在那上面。阿宝好奇的偷眼直觑高高在上的皇帝皇妃。原来皇帝也不过一个五十开外的老者，虽然显着要肥胖些富贵些严肃些，脱去那身龙袍的话，也和山下村里的村长没什么差。

　　倒是那些花枝招展的皇妃们，头上插的颈里挂的耳上垂的腕上戴的，金灿灿明晃晃，白的黄的光照出去好远，晃得阿宝眼痛，心里不觉好笑。

　　郢巽看看阿宝，敲他一个暴栗，问：“什么事，笑得古古怪怪。”

　　阿宝说：“以前见书里说‘绝代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今日才明白什么是倾国倾城。”

　　郢巽更用力敲阿宝脑袋：“小小年纪，一肚花心眼儿。”用臂弯夹了他脖子问，“说，你偷看到上面哪个美人了？”

　　“燕姬姑娘。”

　　“什么？”

　　“我说，燕姬姑娘才是倾国倾城。”

　　郢巽放开他，似乎被心事缠纠住，眼望场外，陷入沉思。

　　阿宝摸摸被郢巽敲痛的脑袋，看郢巽一眼。只有一瞬，阿宝目光是深深的，迥异平日的天真憨实，那是谁也读不懂的阴郁黝邃，甚至带了怨毒的意味。

　　但只有这一瞬，未及让人发现，已风过无痕，幌开去了。阿宝又恢复到幼稚的模样，兴奋奋的看场中。

　　比武已经开始，两个内廷侍卫在交手。用的真刀真剑，但历来规矩是点到即止。一个被另一个打败，抱拳客套一番，下场，再换另一个上来挑战，轮番战去。

　　众朝臣赞不绝口，皇子们举杯互敬。皇帝拈须微笑点头，颇为自己主持的大会得意。仿佛从此间可以体现自己泽被天下的文成武德，更召示了天下景平，文武昌明。

　　一众嫔妃故作惊恐怯惧状，争抢着躲入颛帝怀中。

　　众侍卫清楚这是为讨皇帝欢心打给大人物们看的，非是性命相博。因此都不出力气，在尽力不被打败并战胜对方的前提下，一个个颇费心思的将刀或剑舞成一团雪花，各出奇招，精彩纷呈，煞是好看。就听得场中时不时爆发叫好声。

　　郢巽看得烦闷不堪，几乎打瞌睡。但恐被人看见落下大不敬的罪名，强自睁大双眼撑着。挨了半天，实在瞧不下去了，打算提前离席。正要向颛帝告退，忽一回眼瞧到阿宝一脸愤恨，眦目死死盯住场中，双手篡成拳用力抓着衣角，微微前倾的身形似乎随时就要扑出去与场中的人一较生死。

　　郢巽诧异的看向场中，那里只站了一个人。

　　郢巽认得他，那人名唤高则明，是内廷侍卫总领，武功极高。郢巽虽然佩服他武功，但一则碍于他是三哥郢震门下，不便深交，二则此人平日里阴险狠毒，郢巽鄙薄他的为人，也不愿与他相交。

　　还未来得及问阿宝缘故，阿宝已“呼”一声从他身旁扑了出去，直奔高则明。

　　这一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郢巽急忙追入场中，拉住阿宝。但阿宝冲着高则明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绝不寻常。

　　侍立颛帝一旁的内监侍大声喝道：“何人胆敢擅闯校武大会，殿前侍卫，与我拿下。”

　　郢巽拉阿宝一齐跪下，奏道：“这是儿臣府中一名家人，今日随儿臣观赏大会。见高大人武功盖世，他钦敬之余，居然不自量力，也想与高大人较量。下人不懂朝廷礼仪，冒犯父皇，罪该万死。”

　　郢坤道：“这厮如此大胆，竟敢搅闹会场，惊扰圣驾，罪当问斩。”

　　郢巽大声道：“阿宝原是来自乡间的山野顽童，请父皇念在他年幼无知，饶过他这一回吧。所有罪责，孩儿愿一肩承担。”

　　颛帝忽见郢巽席中跳出一个少年捣乱，却不就动怒，问道：“你也想与高侍卫比武？”

　　郢坤道：“这少年如此无礼，当治他个惊驾之罪。”

　　郢乾慢慢开口奏道：“父皇，圣人有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今父皇举行这校武大会，正是与百官同乐，与百姓同乐，恩泽天下的意思。这少年躬逢其盛，因身沐皇恩，心有所感，亦想与会同众武士一比高低，不正是父皇感化苍生，令百姓同被恩德的结果么？少年人不懂礼仪，惊扰父皇，虽应怪责，但他生长山野，情有可原。父皇乃万世仁德之主，又怎会与一山野少年计较。不若网开一面，饶过他冲撞之罪，命他与高侍卫校场比武，以助今日之兴，也是乐事一件。若这少年果然身怀绝技，父皇正好破格录用，圣人又云，‘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又有言云‘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此番校武大会正是众武士各展其能的时候，若能因此为我大郢又得一人才，岂不更是美事一桩。”

　　他侃侃而言，说得有理有据，又狠捧了颛帝一把，众官随声附和，奉承颛帝乃古往今来第一仁明天子。

　　颛帝大悦，拈须微笑道：“乾儿说得有理。”问阿宝：“你叫什么名字？”

　　阿宝跪在地下回道：“草民叶开诚。”

　　高知陆识松下一口气，对视一眼。一直只知道阿宝叫作阿宝，今日方知他原名。

　　颛帝当即下旨，令高则明和阿宝就在校场中间比武。众文武齐齐颂称：“皇上圣明。”

　　郢巽从场中回席之前，解下佩剑递给阿宝，在他耳边低声说：“仔细点，别堕了你叔的脸。”他原想说“别堕了巽王府的声威”，但想巽王府的声威似乎于阿宝不值什么，再者说，阿宝也算不得巽王府什么人，于是抬出叶杲来。

　　阿宝点头，接了剑过去。凝立场中，面对高则明。

　　高则明力克群雄，本已夺得本次比武的第一。谁知突然闯出这样一个乡下少年，与自己过不去。本不准备理睬，奈何皇上金口玉言下了旨。心中很是忿然，堂堂侍卫总领与一个毛头小子比武，恐怕明日就会为人讥笑了。

　　虽然咽不下气，高则明还是等着本主郢震的示意，见郢震向他微微点了个头，于是诡笑一下，对阿宝说：“小子，留神了。”

　　高则明起初只使七分力，进攻不快，见阿宝有招拆招，倒也一板一眼，煞有介事的。于是，手上加紧，攻得快速起来。岂知他攻得慢，阿宝守得慢，他攻得快，阿宝守得快，一柄剑使得滴水不漏。三十余招下来，阿宝仍是步履不乱，极其稳健。

　　与这样一个乡下少年交手居然占不着上风，今后脸面何存？高则明急躁起来，怒喝一声，左手捏起剑诀，剑招突变，“唰唰唰”接连三剑，分刺阿宝双目与胸腹。阿宝促不及防之下，因临敌经验不足，未免有些慌张，侧身闪避，被高则明在左臂上拉了一剑，鲜血登时涌出来。

　　高台上皇妃们惊声娇呼。

　　众人都吃惊，比武的规则是点到即止，不许带伤的。

　　高知陆识见高则明突然下了杀手，一齐站起身，抓了兵刃便拟跳入场中相助，却被郢巽拦住。

　　再看场中，被高则明逼得手忙脚乱的阿宝眼看便要抵挡不住，高则明更是招招紧逼，提剑直击阿宝面门。阿宝突然滴溜溜一个转身，剑尖从下反撩而上，削向高则明手腕。高则明收臂反踢，阿宝的剑尖指向他右腿“环跳穴”，高则明仓皇收腿，阿宝剑锋平平刺到他胸前。

　　阿宝三招连环一气，看去平平无奇，竟然将高则明逼得连退三步，登时把劣势扭转了过来。

　　高则明脸色大变，用剑锋压住阿宝的剑脊问：“你这剑法自何处学来？”

　　阿宝不答，挑开他剑继续进攻。

　　高则明挡开他一击，又问：“叶杲在何处？”

　　阿宝咬牙道：“想知道他的下落，除非杀了我，到阴间再去问我。”

　　高则明森然道：“小子，这是你自找，须怪不得我。”

　　他决意痛下杀手，将阿宝逼入绝境而后追问叶杲下落。但事情并不如他所愿进行，郢巽站了出来，隔在他和阿宝中间，用左臂挡住仍想冲向他的阿宝。

　　“到此为止吧，高将军。”郢巽说话的时候，双眼习惯性夹成细长形，决然的光从眼中闪过，不容人反抗。

　　高则明收剑退后，单膝跪下道：“遵命。”躬身退开一旁。

　　颛帝大是高兴，夸赞阿宝年少有为。温勉有加，赏赐了许多物事。郢巽带着阿宝谢过皇恩浩荡。

　　颛帝兴尽，传旨散了罢。

　　离场时，郢巽看到郢乾眼光瞟过他这里，似乎别有深意，但没与他搭话，返身上车，被太监侍卫团团拥簇着去了。

　　高知简单为阿宝包扎一下。

　　“王爷……”阿宝嗫嚅着想说什么。

　　“我现在不问你原因，”郢巽背向阿宝，双手负在身后，“但是，我希望有一日你能亲口告诉我。”

　　“多谢王爷。”

　　“回去罢。”郢巽说。

　　叶杲让侍女取来些金创药和新的绷带，仔细清理过阿宝的伤口，重新包扎起来。尽管之前高知已经很好的为阿宝处理过。

　　收拾完，阿宝倒去盆里的水，整理好药物绷带。

　　叶杲跪坐在案前叫他：“阿宝，你过来。”

　　“叔，要喝茶么？”阿宝倒了杯茶过来，放在叶杲面前，自己也盘膝坐在了他身旁。

　　“今后，不许你再去找高则明。”

　　“可是，叔……”

　　叶杲站起身：“你若不听我话，今后不要再来见我。”

　　阿宝还欲辩解，想一想，低下头，应道：“是。”

　　叶杲微微叹气，转身向里间走。

　　阿宝忽然幽沉沉的说：“今天，我在校场上见到的，不只高则明一人而已。”

　　叶杲身子一震，手扶在门棂上站住了。

　　“虽然隔了十年，我还是认出他了……那个人……”

　　叶杲面色变得惨白，不说话，手指用力抠紧门棂的缝。

　　“叔，”阿宝跽起左足，提高声音说，“我们回去吧，回山村去，回茶坊去。”

　　阿宝望着叶杲的背影，却得不到回答。终于，他失望了，转回目光，杯里的茶水在烛光下发出暗褐色反光。

　　“为什么？”阿宝问，话语里透着说不出来的落寞，“为什么，叔你要留在京城……”

　　叶杲无力的倚着门，不敢回头去面对阿宝，慢慢摸索着墙走进里屋。

　　阿宝在外面轻声问了最后一句。

　　“他们两个，你到底为了谁？”

　　脱力的瘫软到地上，他蜷曲起身，阴寒的冷便瘆到每一分肌肤里，刺痛的激起一阵又一阵战慄。从来黑暗的眼前蒙起一层薄薄的灰雾，雾里影影曈曈映了些黯色剪影，魑魅般张牙舞爪扑面而来，拽住他的手，缠住他的脚，拖拉撕扯着，将他坠入过往记忆的渊。

　　他努力想抓着些什么，支撑起脆弱不堪的意识。但无底的黑暗如沼泽，越挣扎越深陷。他窒息般动弹不得。曚昽间似乎看到什么，惚惚乎乎孤零零的一道光，稍纵即逝。无声吞没一切的寂静中，他守着空白的记忆，痛苦的抽搐。

　　什么也记不起来。

　　他甚至想不起那个人的面容。

　　一切记忆都成了他口中那句谎言，在一夜幻梦过后，如轻烟晨露，消散无踪。

　　他想流泪，干涩的眼中除却钻心的痛楚别无其他。

　　对于他这样的人，即便流泪的权力，也是被上天剥夺了去。

　　舜华正文第五章

　　王喆，人如其名。一向安守本份，官运不算亨通但也一帆风顺，吉吉利利的，从药房监理一直做到御医典。他的医术在御医班中最高，人却不是最显目的一个。因为他老实，懂得明哲守身的道理。一言一默，他很少说话，因此从不出错，与上下左右关系皆处得好也，也处得淡。

　　所以当他坐在郢乾的后书房里，心中惴惴的。

　　看完校武大会，他上车回府。在转至一胡同口时，一个三十上下的男子拦住他的马车。凑前低声对他说乾王爷有请。

　　他回说，乾王相召，不敢违命，但请容他先回府取了药匣。

　　那人说不用。不容他辩驳，指挥车夫掉转方向，直奔乾王府去了。

　　从后门进了乾王府，那人引王喆进了一间雅致的书房。郢乾已在里面等他。

　　郢乾免了他参见之礼。侍女捧上茶。王喆接了一杯，不知郢乾叫他所欲为何。茶捧在手里看郢乾的面色，却是莫测高深的平静漠然。

　　正当他不知作如何处时，郢乾开口了：“我听说，前段日子，你经常出入巽王府。”

　　王喆心中“咯噔”一下。巽王府的事，一直是他一块心病。原以为只是平常的出诊，但初次去诊完脉，开了方子后。郢巽却追出来，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又嘱咐他此事莫与外人道。过厚的赏赐，神秘的言行，让王喆心里压了块巨石。

　　他天生胆小，又兼宦海沉浮，稍不谨慎就是灭顶之灾，遇上这种奇怪事如何敢与外人说。但此时面对平素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极深的乾王，又怎敢有所隐瞒。

　　“是，微臣确是去巽王爷府上出过两回诊。”

　　“是什么人？”

　　“据说，是巽王府中侍卫高知的表弟。”

　　“那人……”郢乾徐徐端起茶杯，“是何模样？”

　　“微臣……不曾得见他长相，每回都是隔着床帐诊的脉。”

　　“此人得的是何病？”

　　“这……说病也不对。”

　　“此话怎讲？”

　　“此人，从脉象来看，应是很早前受的极重的内伤，伤在经脉与肺腑，未得及时与适当的诊治，历久而成痼疾。”

　　“那么……可有……性命之忧？”郢乾问得漠不关心，有些吞吐。

　　“暂时无妨。只是不能太过劳累，或动用真气。还是应该继续静养。否则，旧伤复发，便很难说了。”听着郢乾语焉不详的口气，王喆不知为何就把那人的病情和盘托了出来，还不自觉带上几分宽慰的味道。

　　“嗯……”郢乾轻啜一口茶，道，“没事了，你去罢。”

　　“微臣告退。”王喆恭谨的躬身退了出来。

　　接他来的那人等在门外，一路把他送出府，又递给他一大锭金锭，说是王爷赏的。

　　王喆心中更犯嘀咕，不敢有多言，匆匆上车回府去了。

　　屋外暮色渐浓，郢乾叹口气，闭上眼靠到身后墙上。正妻严氏左手持烛右手提裙走进书房来，把手轻放在他额上，柔声问：“累了么？”

　　“嗯，无妨。”郢乾也不睁眼，回答严氏。

　　“你最近总是很累的样子，我让张妈煮了些人参鸡汤，过会给你送来。”

　　“不用了，睿儿呢？”

　　“在他房里读书呢，先生在陪着他。”

　　“我最近政务繁忙，睿儿你多费心些。前日我考较他功课，有些松的样子。”

　　“我知道了，只是……”

　　“什么？”

　　“睿儿还小，你也不要催得他太紧。何况，你自己的身子也要当心。”

　　郢乾叹气，隔了一会才道：“你去帮我备一桌酒席，丰盛些。”

　　“这么晚了，你要酒席做什么？有客人来么？”

　　“四弟会来啊。”

　　“你约了四弟？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没约他，但今日，他一定会来……”郢乾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说。

　　郢巽来的时候已是三更时分。把高知留在门外，他一步跨进书房来。

　　郢乾看看他，不说话，指指面前的酒席，示意他坐下。

　　郢巽不客气，坐下举杯便饮，却不吃菜。一连饮过三杯，他把杯重重顿在桌上。

　　“你来找我当然不会光为喝酒。”郢乾打破沉寂。

　　“你既然在此等候当然也知道我不是为喝酒而来。”

　　郢乾浅笑，眼中全无笑意：“你最近变了很多。”

　　“您觉出来了？我自己也正觉着奇怪，最近哪哪都不对劲。”郢巽嘻皮笑脸道。

　　“郢巽，不要胡搅。”

　　“我没有胡搅。”

　　“你不了解他的危险。”

　　“不了解的是大哥。”

　　“郢巽，”郢乾声音有些怒意，“不可以糊涂。”

　　“我很清醒。”

　　“若被人发觉，你将声败名裂万劫不复……”

　　郢巽打断他：“这些我清楚。”他双眼又合成细长形，“大哥不也正为了这个原因命我除去他的么？”

　　“四弟，”郢乾一字字道，“不可不三思啊。”

　　郢巽放下杯，现出肃然的神色道：“只有这一次，大哥，我不能听您的。”

　　郢乾凝视他良久：“你当真决意如此？”

　　“我不管他和您以往有什么恩怨，但是，恳请大哥放过他。”

　　“以你的性子，我早该料到。”郢乾苦笑着长叹，“喝吧，多喝几杯，这是最上好的高梁酒。”

　　最美的陈年高梁酒，盛在里外漆绘了绿釉的上等耳杯里，酒香四溢，却失了往日的味道。

　　郢巽咬咬牙，不说话，只喝酒，直喝到晓星将沉，东方渐白。

　　兄弟相对无言。

　　郢巽给郢乾磕个头，转身退出来。

　　“四弟，好自为知。”郢乾在他身后说。

　　郢巽牵马默默缓步而行，高知跟着，正想开口郢巽却顿住脚步。

　　“高知，你为我办件事。”郢巽慢慢说道

　　“王爷有什么吩咐？”

　　郢巽霍的转身，眼中寒光隐隐如刀：“你给我查出叶杲的底细。无论钜细，无论难易，务必查出他的一切。”

　　“是。”高知沉声应道。

　　“你立即动身，片刻不得迟延。查不清楚，不要回来。”

　　“是。”

　　满天的星睏着眼沉了下去，衬着被半弧旭日染成瑰红的天际，铺天盖地而来令人喘不过气的肃铩之气。

　　是上天的威压。

　　郢巽无声的冷笑，认蹬上马。本打算回府，想一下，勒转马头，直往燕姬家而来。

　　这么早到燕姬家，岂知燕姬早已起来，披了件红罗外衣，雪白的梅枝从胸前绣下去，直拖至脚畔。宽大的外袍敞在地榻上，秀美的长发没有梳成髻，散着披在背后。未熄的烛摆在地榻上，燕姬斜倚大靠枕坐在窗下，神态安详妩媚。

　　“我来了。”他平静的看住她说。

　　燕姬微微笑，向他伸出手，他走近去握住。她旋身投入他怀中。

　　“抱我。”她说。

　　他依言抱住她。

　　“再用力些，”她说，痴迷宛若梦寐，“否则我无法继续下去。”

　　他果然更紧的拥住她柔软的身躯。

　　天色放明，两只雀儿在枝头打架，吵闹着飞过窗檐去了。

　　“我知道我们早晚还会见面，但不曾想这么快。”高则明斜眼瞅面前的少年，“更不曾想到你会闯进皇宫禁苑来找我。”

　　阿宝放开手中挟锢的太监，随手拍了他穴道，太监倒在地上，惊恐的睁大双目，不能动弹也不能发出声音。阿宝就是靠着他在层层嵯峨宫銮中寻到了高则明的所在。

　　“爷爷的仇，我一时也没有忘过。他老人家在天有灵，保佑我在这里找到你。”

　　“你爷爷？”高则明困惑的问。

　　“你忘我却不能忘，”阿宝冷笑，“天鼠老人是我祖父。”

　　“天鼠老人？你是天鼠老人的孙儿？”

　　“今日，我要手刃仇人以慰爷爷在天之灵。”

　　“哼，极妙。我正要找你，你居然便送上门来。当年若非天鼠抵死不肯交出‘太玄笈’，我何致于要取他性命。天鼠既死，‘太玄笈’必定在你手中。趁早乖乖交出来，否则我立时送你下去见你那死鬼爷爷。”

　　“我不知你说什么‘太玄笈’，但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阿宝拔剑在手，忽听身后一个虚弱的声音道：“你这样便想与他交手？”

　　阿宝大惊：“叔。”回头去看，叶杲正倚柱而立，微微喘息。

　　“叔，你怎么来了？我明明……”

　　“明明点了我的穴是不是？”叶杲眼帘微阖，“你连我的穴道都封不住，如何能杀他为你爷爷报仇。”

　　高则明阴恻恻笑道：“还是你叔父明白。叶杲，别来无恙啊。”

　　叶杲轻喘几声，道：“你说呢。”

　　“你是担心侄儿的性命，才一路尾随他来的吧？放心，这次我不会重蹈覆辙，在未得‘太玄笈’之前，我不会杀他。”

　　“没想到你至今死心不息，还在寻那‘太玄笈’。”

　　“今生不得‘太玄笈’，我高则明枉活人世。”

　　“‘太玄笈’所载武功，霸道阴毒，修习者多走火入魔武功尽废而亡，即使侥幸不死也是性情大变，或身罹残疾。天鼠不想这武功继续为害人间，是以早将它毁去。”

　　高则明脸色巨变，问道：“此话当真。”

　　“天鼠为人，你最清楚。我的话是真是假，你自能分辨。只可怜你痴迷其中，到头却是镜花水月。”

　　高则明情知叶杲所言非虚，胸口一片冰凉。数十年辛苦，甚至委身王室，只为借官府之力查探‘太玄笈’下落，不料竟落得个竹篮打水。他越想越怒，猛抬头狞笑道：“既如此，我现在就杀了天鼠的小崽子为我‘太玄笈’报仇。”

　　他突然欺身而前，阿宝不及闪避，只能挺剑刺出，以攻为守。高则明侧身避开剑锋，变掌为爪，抓向阿宝咽喉。他心中恨极，下手绝无留情。

　　叶杲倏的从阿宝身侧抢过，左掌上托，右掌斜劈。高则明若再进前，势必己身危险，不得已曲臂回格。叶杲手腕外旋，以指作剑点向他胸口“膻中穴”，高则明不及变招，退开三步。眨眼功夫叶杲已挡在阿宝身前。

　　高则明暗暗心惊，当年与叶杲论剑泰山，虽败在他剑下，但也仅输一招。自己这十年苦修不缀，满拟已定可胜过叶杲。却不想叶杲武功精进如斯，一招之内即将自己逼退。

　　“阿宝，你先回去。”

　　“叔。”

　　“还不走？”叶杲怒声道，抓住阿宝前胸，在他耳边轻声说，“今日这事，势难善了。快回去寻郢巽。”劲力微吐，将阿宝掷到小阁围墙外的花园中去了。

　　高则明转念极速，“太玄笈”是否当真被毁仍是未知之数，此人既是天鼠之孙，则秘笈下落全着落在他身上，岂可如此轻易放过这小子。纵身便要追上。忽的眼前黑影微晃，叶杲右掌掌缘“呼”的推向他胸口。劲风扑面，高则明身在半空，避无可避，只能举掌格挡。这样滞了一滞，胸中浊气下沉，落在地下。

　　就这稍顿的功夫，料得阿宝必已走远，高则明大怒，扑向叶杲，手中长剑已自出鞘。叶杲飘然掠开数尺，并不与高则明直接硬碰硬。

　　阁外脚步声纷沓而至，郢震引一队禁军精英冲入小阁。见高则明正与一黑衣人缠斗，那人郢震从未谋面。高则明剑剑不离那人要害。那人始终不与他的剑或掌有所相交，一味闪躲避让。进止转圜间，衣袂飘飘，若危若安，似还似往，恍惚飘摇得仿佛是轻云蔽月流风回雪。

　　郢震目眩神迷，恍然如梦。

　　九天谪仙吗？理性告诉他不可能。但，如若不是，又怎会飘洒风逸一至如此，清净得全不带半分尘俗气。

　　那人以长袖拂开高则明如疾风掣电的一剑，停步时似乎不曾瞧见脚边低低的一道木槛，跘了一下，略微踉跄几步，身子顺势委顿于地。

　　高则明长剑当头落下，郢震急呼：“住手。”

　　本主的命令，高则明不得不从，收剑退至一旁。

　　郢震上前问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大内，是意图行刺今上，还是别有所图？”

　　叶杲双目微抬，清清泠泠的眸光从郢震脸上扫过，浅得看不见的笑，闭目不言。

　　郢震凝视他半晌，下令道：“拿下。”

　　郢巽一整天都在燕姬处睡得很熟。间或梦回，朦胧间会看到燕姬在身旁坐着做针黹，窗外的光在她侧面柔美的线条上萦了一层淡紫的晕霞。发现他在看她，便对他婉尔一笑。郢巽觉得心中宁静无比，翻个身，继续睡下去。

　　他甚至生出错觉以为会就这样睡死掉了。

　　直到阿宝衣冠不整，一身狼籍从外面撞进来。

　　“为何会闹成这样？”郢巽风急火燎带着阿宝赶至震王府。

　　郢震从里面迎出来，笑道：“稀客稀客，四弟迂尊降驾，令三哥我蓬壁生辉啊。”

　　郢巽无心与他寒暄，开门见山道：“三哥，我府中一个下人误闯皇宫，听闻被三哥收押。他不是什么歹徒刺客，不过一个未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烦三哥看在小弟薄面上，放了他。”

　　“这个么……”郢震显出犯难的神气，“四弟……”

　　“我知道，三哥。小弟就求您这一次，三哥的恩情小弟自会铭记在心。”

　　“只是，国家律法所在，实在为难啊。”

　　“请三哥成全小弟这一回，往后车前马后，小弟愿听凭三哥差遣。”

　　郢震悚然动容，仿佛不认识郢巽，目光闪烁。

　　“三哥，请勿再迟疑。”郢巽向他直直跪下。

　　郢震慌忙扶起他，微一沉吟，断然道：“好，三哥依你。”

　　两人带了二十几名亲随，匆匆赶至天牢，却听到一个大出意外的消息。

　　狱监匍匐在地向他们禀报，震王送来的那名犯人刚被廷尉府差人来提走了。

　　郢震郢巽面面相觑。

　　郢巽一颗心直落下去。

　　廷尉府总理天下刑狱，一向由郢乾直接监管。

　　舜华正文第六章

　　水阁中的风是细的，淡的，除掉雪白的轻纨能感受到，不存在一般的透明。

　　他站在纱幕后看那个静坐栏边的身影。

　　园里的鸟声听不见，许是归巢去了，许是被宁静的水波吸舐下去。碧青的水色在逐而浓厚的夜暮里显出深不见底的醇酽。时空的流转感觉不到了，心事不理人的意念，返回到久远前做那不曾醒的梦。梦里斑驳的影像迷迷离离，带着昨夜春雨漉湿的气息从眼前一一流过，混淆了真实与虚幻的分界。

　　他从帘后走出去。步履很轻，小心的怕惊破了这俨俨一体水晶般通透的宁静。

　　他还是察觉到了。身子轻轻动一下，脸转向他这边。

　　他俯首审视他。他知道他无法看见，但这种视线的触觉他不会陌生。

　　十年光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除了更为消瘦，更为憔悴，更为……无助了些。

　　月与星翳蔽了去，云影从夜空淡淡流过。

　　水一样的瞳，曾经如何明澈倒映出自己的笑脸。而今仍是这冰清玉冷的一双眸，他再也无法从中寻觅自己的身影，哪怕是惊鸿飞掠的临波轻点。

　　那年，他廿三岁。正当年少的他志向高远，不肯留在宫中一味面壁读书。向皇祖父和那时还未登皇位的父亲辞过行，他背了一个简单的行囊独自踏上旅途，决意要行走天下。

　　才只有十四岁的郢巽要跟他一起走，好说歹说并以帮他在外面寻一口好兵器为代价，把他留在了京城。睿儿那时还没有出世，妻子仍是个风华正茂的美貌少妇。带着郢巽一齐到城外送他。

　　郢巽一个劲抽鼻子，然后用衣袖用力擦，织锦的缎面把鼻子蹭得红红的。

　　妻挂了满眶的泪不肯掉下来，再三的叮咛他朝行夜宿，当心着凉，仔细饮食。

　　他微微笑着看这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嘱咐几句，转身踏上南下的路。

　　早知白龙鱼服不是舒服的事情，但他也未想到微服出巡是如此艰辛。凭着自幼养成的谨慎仔细和几路不高明但足以保身的拳脚，算不上平平安安，至少是有惊无险。

　　一路游山玩水，到得江南，已是夏尽秋至，桂花飘香的八月时节。在山旖水旎的江南风情间，他迷醉了。忘了警惕四周，忘了江南与北方的盗贼，去除掉地界的相异，没有什么不同。

　　他不走运的被一群劫匪架进森林。黑压压的树木，阴沉沉的夜色，还有那些满脸画满“我非善类”盗匪。他被绑在一棵大树上，苦思冥想脱身之计。

　　偶然的一个抬头，他看见了他。

　　一袭黑衣，只有长而广的袖口和衣襟衣摆边沿滚着宽宽的白边，宽的白色腰带，还有苍白的脸，让他没有完全溶入无边夜色。

　　他躺在一根横枝上，亮晶晶的眸不带表情看定他。

　　有人是睡在树上的吗？看样子自己是扰了他的清梦了。

　　他忘掉自己的处境，开始替他担心，那么细的枝条，会不会断，或者他会不会不小心滚下来。

　　盗匪中有个精细的，见他一直抬头痴望，就顺着他的视线也向上瞧。

　　然后，叫喊声，拔刀声，相撞声，混在一处，惊起一林宿夜的鸟雀。

　　他有点幸灾乐祸的看盗贼们的混乱，也想看这少年如何解决这种困境。

　　盗匪们在大声叫骂。一个高大肥胖赤着上身脸上有疤胸前有疤背后也有疤的大盗举起鬼头刀往他脑袋上横砍过来。他用力缩下脖子，刀风刮下他三两根头发，劈在他头顶的树身上。他是先感觉到脑袋还好端端安在自己脖子上之后才感觉到心脏的狂跳的。

　　头上树叶纷纷坠下，大汉的力量大到让这棵三个大人才能合抱的大树摇晃不已，摇下许多枝叶，也摇下了那个少年。

　　是做梦吗？少年轻忽的身形象这无数落叶中的一片，悠然飘落。

　　还是做梦吧。他仅仅看到那少年的衣袖微微晃了一下，一道晶光划破夜色，十数名身强力壮手持利刃的盗贼都站在原地不动了。

　　一阵风吹过，八月的风，已经开始有些凉意。

　　他打了一个寒噤。

　　大汉们一个接一个木桩似的倒下，树隙间透下一点微弱的月光照在他们颈胸间，那里有细细的血流出来。

　　不是做梦，他更大的打一个寒噤。

　　抬起头，少年的长剑，比一般的剑窄而且薄，没有留下半点血痕，一波一纹流烁出秋水似的冷光，指住他鼻尖。

　　他这才看清少年的模样。

　　冰一样的少年，剑一样的少年，只有那双藏不住稚气的眸，是被融过又融的墨黑玄玉，熔进世间最深最纯的暗色，染了水晶的光泽，无有一种词句形容得尽。

　　那时的他，居然有功夫冒出一个不知死活的念头，如果永远被这样一双眸看着……如果，这双眸里永远只映出自己的身影……

　　自己想着也觉好笑。也许不知不觉真把这份笑意显到了脸上，少年皱了皱纤秀的眉。

　　当此情境，还能笑得出，确实有些古怪。何况少年的眼神不是开玩笑，他随时会被杀。然而面对少年认真的态度，他便是想笑，带着温和与包容的意味。

　　分明还是个孩子，细瘦的肩刻意挺直做出孤傲的姿势。显出困惑的神气的时候，眼里透出些微柔和的暖意，让他根本不曾惧怕指在鼻端的剑尖。

　　不过他认为还是应该讲点什么缓和一下紧绷的空气好。

　　他称他作少侠，想一下，觉得不够恭敬，改口叫大侠。慢慢讲出自己的经历，独自游历天下，失手被擒，给掳来这里，多得大侠仗义出手。尽管不肯定少年会不会救他，也许反而会杀他灭口，他还是谢了少年尚未施加的恩情。他甚至为扰了少年的清梦向他道歉。完全不为已甚，象是在讲述旁人的事情，与他无干。

　　那少年眉皱得更深。手腕略往前送，剑光过处，他身上的绳索断成一截截掉在地下。他揉揉被绑得发麻的胳膊，含笑向少年深深拜谢下去。

　　少年收剑回鞘，看他一眼，仍旧没有表情，转身就走。

　　他在他身后叫他。少年不回头向林外走。他捡起被盗匪抢去的包裹，快步追上去。

　　这是他与他的初识。

　　接下来的日子里，朝夕相伴。说明白些，是他一直跟着少年，少年不疏远他，也不亲近，简简单单两人处了下来。

　　接连叫过几天大侠，他问少年名字。

　　叶杲。少年用一种淡得不能再淡的语气回答他。

　　那时他们坐在会稽郡内一间茶坊里，凭窗的座位正对着五湖千顷烟波。少年的眸藏在茶杯氤氤氲氲的水气后，带了几分警惕几分防备。

　　他笑，笑容温文尔雅。

　　好名字，他悠悠念，夹着若即若离的沉缅，其雨其雨，杲杲日出……

　　没能念完下面两句，因为少年眼中的光仿佛与五湖波光连在了一处，叫人迷失在那不知几重深远的楚天暮霭里。

　　我叫应乾。他说，顺天应人的应，天地乾坤的乾。

　　接着阿宝出现了，还只有七岁，脸圆得象苹果，拿一块金灿灿的长命锁，走到他面前，一副天真憨痴的模样，说，这位公子行行好，买了俺的金锁吧。

　　他用征询的目光看叶杲。叶杲端起茶，不置可否，表情却隐隐带了少年人特有的促狭。

　　阿宝伸衣袖擦擦鼻涕说，公子你可怜可怜俺吧，俺娘病在床上，家里没钱，叫俺拿这个来卖几个钱换米，俺要的不多，您给俺三两银子就成了。

　　他接过金锁端详，珠宝晶莹黄金灿然，且镶璎嵌珞工艺极其精巧，当不是出自普通工匠之手。再细看阿宝，年虽幼小但眉清目秀，透着一股聪明劲。衣服质地做工都不差，只脏得象泥地里打过滚。大约是哪个没落世家的子弟，沦落至此。

　　他暗暗叹息，把那金锁给阿宝带上，说，这个我不能买。

　　阿宝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他从包里拿两锭大银给阿宝，说，这个拿回去给你娘治病，另外蠲点米。

　　阿宝咬一下手指，抢过银子给他鞠个躬飞也似跑了，可能怕他反悔。

　　他回脸看叶杲。

　　这次叶杲眼中笑意浓得不屑去隐藏，起身放一锭碎银在桌上说，走罢。

　　沿湖缓行，叶杲的身影溶在水光天色间，他又一次有了做梦的感觉。

　　叶杲连拿的剑也是通体乌黑，只有在抽出鞘的时候，才能看到那一汪盈盈欲滴的如水晶光。

　　他问过，知道了剑名叫“沉水”，不在名剑之列。

　　阿宝又来了，后面跟个老头。鸡胸驼背，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长眉毛长胡子全是白的，盖住眼睛嘴巴，说话声音含含混混，对着他又是打躬又是作揖。他费了半天劲总算听明白，他家虽穷，但阿宝娘根本没病。阿宝是他孙子，不学好，拿了从小戴的长命锁出来骗钱。然后老头把他给阿宝的银子全数拿出来，死活要还他。他不肯收，老头甚至跪了下去。他慌得扶起老头，好说歹说，安慰又劝解，还摸摸阿宝脑袋表示阿宝是个聪明的孩子，阿宝倔着脑袋别开了。

　　最后老头擦着眼泪收下了他的好意。牵着阿宝颤巍巍要走，转身却被叶杲的长剑架在了脖子上。老头吓得屁滚尿流，阿宝哇哇放声大哭。

　　他不知所以，问为什么。

　　叶杲用一贯缓而淡的声音对老头说，把东西还我。

　　老头说不出话，半天才结结巴巴答说他不认识他，还他什么？

　　叶杲冷笑，仍然很淡，但有了凌厉的气息，说，你我心中皆有数，无需再装蒜。

　　老者面无人色，辩白他实在不懂好汉讲什么。

　　他抓着叶杲手臂正色道，不可如此，国家律令，怎能当街挟持平民百姓。快把剑收起来。

　　叶杲微微忡怔，不曾料到他会有此种态度――绝不容人不服从的威仪。

　　相处数日，早习惯了他褒衣博带的儒生模样，说话斯文，带着长者的沉稳与宽厚，没有文人惯常的酸腐气，笑起来也温煦清朗，是那种会让人心安的惬意自在。此刻突然换了副他不熟悉的神情，不动声色的霸气，在未经意间已是不怒自威。

　　他稍疏神，老头不失时机在叶杲剑上轻弹一指，叶杲剑滑开了去。老者夹了阿宝如飞而去，叶杲纵身要追，被他从后面死死拉住，甩脱不开。

　　他用力抓着他，不放手。叶杲对他怒目而视，却无可奈何。

　　眼见老者身影愈去愈远，消失在人群中，追之不及，叶杲垂下剑，神色惘然。

　　他松开手。叶杲看他一眼，拂袖径自而去。他想叫他，被他决绝的背影冰住，没叫出来。

　　恢复成独自一人，他自嘲的摇头苦笑。踽踽而行，江南美景如何看也是少了原有的颜色。瞧天色不早，他寻客店投宿。一摸包裹却发现钱袋不翼而飞，他惊出一身冷汗。把包裹衣服里里外外翻过三遍，也不见半文银钱的踪影。

　　他茫不知所，想去官衙寻助，但身上未带任何印信，官府如何能信他。天色将晚，他只能先到城外山神庙暂处一夜，待天亮再作打算。

　　天明时想起身上带有一块血玉双龙珮，价值连城，拿去首饰铺换几个钱的话当能暂解燃眉之急，一切都等回京后再说。打定主意，他伸手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知道了自己身上值钱之物无一能得幸免。

　　想通前后，他反而平静下来。悠哉悠哉上街逛一圈，颇有自得的味道。下午回庙高睡，直睡至第二天日上三竿。跟着仍上街去，同前日一样，没有目的的四处转悠。在小摊上钻研女孩的首饰，观赏杂耍津津有味，还进寺里烧了一柱香。再回来继续倒头大睡。

　　半夜梦醒，睁眼看见叶杲坐在对面角落。

　　他心中窃喜，浮在脸上仍是雍容的笑。叶杲皱眉，扔给他一个荷叶裹成的大包。里面装满面馍烧饼，还有酱牛肉。他微笑，也不说谢，拿过来大口便吃。

　　叶杲冷冷看他，问，你毫不担心？

　　你是说我钱财被盗的事？担心何益，钱财也不会自己跑回我这。

　　你怎知我会回来。

　　猜的。

　　你能肯定？

　　不能。

　　既不能肯定为什么如此笃定，万一我不回来，你怎办？

　　他微笑，你现在既已回来，我何须再考虑这个问题。

　　叶杲为之语结。

　　你去了哪里？他问。

　　你想明白了？叶杲不答反问。

　　想明白了，那老人是个神偷。他回答，眉间依旧平静。

　　他问那老者是何许人物。

　　叶杲说那是天鼠老人，江湖上轻功最高易容术最高武功深不可测的奇人。

　　他明白了那时叶杲眼中的笑意是观人好戏的早知究竟，明白了天鼠老人很早便已盯上他，只为他带的那块血玉双龙珮。他更明白了，那晚在林中，叶杲与他的相遇并非偶然。

　　他问你的东西追回来了吗？

　　叶杲说没有。

　　是很重要的东西么？

　　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笑笑说，咱们扯平，你救我然后利用我引天鼠出洞，而我坏了你的大事，谁也不欠谁。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人拿来作香饵还蒙在鼓里犹不自知。他在心里笑出满腹苦涩。

　　叶杲看看他说，你欠我一顿饭的情。

　　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我现在身无分文，等我得了钱后自会还你，决无抵赖。他故意说得气势逼人掷地有声。

　　叶杲冷笑，是我多管闲事，多有打扰，告辞。

　　向他抱了拳要走，他从后面扑上去抱住他问，你去哪里。

　　叶杲回头怒道，干甚么你总如此不可理喻。

　　他把叶杲压倒在地说，不可理喻就罢了，但决不让你走。

　　叶杲看着他眼睛，问，为何。

　　因为我身无分文。

　　不做志士了？

　　不做了。他说，眼睛融进他眼中去。把脸藏在他颈项，闻到一股淡而飘杳的清香，记忆中有这种清香的痕迹，属于木槿花的芬芳。

　　窗外的光在少年下颌描出一道郁青的痕，蜿蜿曲曲延至胸口，苍白的纤弱。

　　隐约中听到淅沥的雨声，湿润的秋雾裹着淡薄的樨香层层叠叠涌生出来，笼罩住晦暗不明的夜色。半扇敝败的木门隔开两个世界，一夜娉婷看尽槛外金迷红落，悄无声息。心底的呓语和梦境交融一体辨别不清，纠缠了一分分溢过指尖的痛，化也化不开，在心上凝涸成一个疤。

　　多年后郢乾分明记得，那晚庙外，只挂着一弧媚弯了眼的新月。

　　也许真是梦境，不然怎会一直被那股飘渺的木槿香萦绕住。

　　游过一遍江南，他们又回到会稽。

　　路上见了一些人，经了一些事，也打了几回不大不小的架。至此郢乾完全了解了自己那几套花拳秀腿充其量只能在宫里称霸罢。有叶杲在，都不用费力就可以解决。也许有几个不是很易对付，但最后都没成为问题。

　　无论何时，只要回头，就看到叶杲淡淡的眸，波澜不惊的安恬深远。那种感觉是微妙奇特的，一种他从未经历的虚幻不实，仿若江南的烟花细雨，教人无从捉摸。

　　是梦吧？不是梦。他一遍遍自问自答。

　　是邪非邪。他寻不到答案。

　　并肩站在一间小寺院的佛像前，叶杲抬头仰望，脸上有相似于虔诚的平静。佛祖金身高高在上，用悲悯怜慈的神情注视他。缭绕的香烛烟霭间，他又闻到那股木槿香，幽细清晰的，如丝如缕，袅袅不绝。

　　一个老僧，纳袄褴褛，坐在午后的阳光里，头顶的大树盘叶虬枝，在泥地上洒下整片荫影。老僧眉眼窄小，低低垂着，看不清他溷浊的目光。黑瘦的手上皮肤干而皱，合什端在胸前，眼观鼻鼻观心，在他们身后不停念颂：“三千菩提三千树，三千花雨三千路。业海未如三更烛，梦尽花落是故土。”

　　舜华正文第七章

　　整整一夜，阿宝一筹莫展。

　　乾王府不是他能随便闯进。在王府门口被拦住，他低声下气申辩自己是巽王府派来见乾王有要事的。侍卫盛气凌人告诉他，乾王有要务在身，不在府中。

　　回去找郢巽。郢巽只是坐在房间里，表情让人看不懂。

　　阿宝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但他的焦急没有延续很久。到天亮时，叶杲回来了。

　　是郢乾亲自送他回来的。

　　跟着郢巽一齐迎出门外。郢乾坐在马背上，与立在面前的郢巽深深对视。眼中各有千言万语，却都不作一声。郢乾身后跟了一辆青幔遮盖的马车，阿宝从里面扶下叶杲。

　　叶杲全身无力，几乎是挂在阿宝身上。阿宝半扶半抱支撑着他。

　　“阿宝，把你叔扶进去。”郢巽说，语调肃穆不带起伏，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郢乾，甚至没去看叶杲一眼。

　　阿宝回头望一下郢乾，不说话，扶叶杲进去了。

　　跨进门的时候，阿宝感觉到叶杲目光闪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郢乾目注阿宝和叶杲的身影隐在门后，再看一眼郢巽，不发一语，勒转马头而去。那辆车急急掉头跟着绝尘去了。

　　第八章

　　那时见的他，眉目疏朗，神情轩轾。不是很爱笑的人，却给人总含着笑意的感觉。江南的那段日子，因为有了他，在桂子飘香的清秋时节，平添出三分暄暖。

　　一日偶然路过河滩边一片红槿白槿相杂盛放，他站在花丛中对他微笑。

　　他说有一个谜，就是用的木槿作谜面，说道是“木槿花开阡陌里”，打一句孟子，知道是什么吗？

　　他看着他，目光明亮。他困惑的思索一会，然后摇头。

　　他笑笑说，诗经里有一句叫“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这舜华说的就是木槿，影射舜帝重华，这阡陌里指“畎亩中”，前后连起来，谜底就是“舜发于畎亩之中”，语出《孟子？告子上》。

　　他想一下，也笑了。

　　他却不再笑，眼望云天深处漫道，若舜当真能发于此，那天下何其幸矣。

　　他迷惑的看他，这时的他，又是他所不熟悉的。

　　现在想来，他对他而言，根本从来都是陌生。自己所谓的熟悉，其实只是执迷不悟的一厢情愿罢了。

　　有一天，他对他说，叶杲，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他还记得他握住他肩膀的力量，还记得的他掌心传来的热度。

　　什么事？他问。

　　他口中几个字缓缓吐出来，有金玉为之断截的决绝，鬼神为之哀泣的惨厉。天地崩陷了，日月星辰统统失去照耀万物的光芒。山与海的重量瞬间凝聚到了那几个字中，压在他身上，是骨髓尽被碾成齑粉的痛彻心肺，毁绝一切希望的戕灭，和要将魂魄也靡烂去的罪孽。

　　他无法呼吸，用死力盯着他看。他眼中燃着青郁郁一簇火芒，足以把他烧成灰烬的炽烈，反映出他被缩小扭曲的，慌乱的绝望，还有恐惧。

　　天与地，在那一日整个翻转了过来。

　　黑暗用獠长的牙噬尽所有光明，从那时起，他眼中再未见过半分日与月的灿烂辉煌。

　　他不姓应，他姓郢。独属皇家的姓氏。

　　他后来才领悟了那时他眼中的光芒是他鲸吞天下的勃勃雄心，也是他与生俱来的冷傲无情。那光芒只在面对他时才会闪现，也唯其如此，才更令人神伤心碎无可自拔。

　　阿宝无法回忆出确切的日子，但从爷爷死后，自己就跟着叶杲了。

　　那天有人来找爷爷，他趴在窗口看到那人有很高的身形很瘦的面孔很锐利的眼神，象空中飞的鹰鹫。爷爷和那人一起出去，把他留在家里，给了他一把果子，嘱咐他乖乖的，说晚上给买糖人。他整天都很乖的爬在桌上数天外的浮云，等着爷爷给他带糖人回来。

　　日头落下去了，爷爷没有回来。星星升上天空的时候，爷爷还没有回来。阿宝肚子很饿，于是啃着果子剩下的核蜷在床里睡着了。

　　第二天，爷爷还是没有回来，阿宝吃掉了昨天早饭留的一锅饼。

　　第三天，阿宝吃了家里剩下的两个冷馒头。

　　第四天，阿宝用最后的一把米熬了一锅照见人影的稀饭。

　　第五天，家里没有东西吃了。

　　第六天，有人来了。来的人不是爷爷，是叶杲。

　　叶杲站在门口不说话，阳光被他穿黑衣的身影隔在门外，门里突然就变得好冷起来。阿宝抱住自己，并没有觉得暖和一点。

　　我们走。叶杲只对他说了一句。

　　他说他要等爷爷。

　　叶杲说爷爷不会回来了。

　　爷爷去哪了。

　　他死了。

　　阿宝低头思考，跟爷爷在江湖上行走，见过太多死亡，年幼的他较同龄孩童更早的了解了死的真实。所以他没有问出孩子气的问题，也没有哭。他爬下桌，跑到叶杲跟前，仰头望他，问，是不是那个人杀死的爷爷？

　　也许是他这分不同寻常的反应和态度引起了叶杲的注意，叶杲用一种很深很沉的目光逼视他，阿宝是长大后才懂得的，那是大人们面对面时才会有的肃然。

　　若想为爷爷报仇，就记住他的名字。叶杲的声音冷森得不象是在与一个孩童对话。

　　他叫什么？

　　高则明。

　　你会教我用剑吗？阿宝视线移下到叶杲手中的剑，放出乌瞋瞋的光。

　　你怕吃苦么？

　　不怕。

　　好。

　　他咬咬下唇，问，我要叫你师父吗？

　　叶杲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说，叫我叔叔。

　　叶杲看去象是有别的心事，牵着他的小手行走在路上，眉尖一直锁着。

　　他们走了五天，来到一个小村庄外，那里有三间茅草盖成的小屋。叶杲把他领进其中一个小房间，煮出一锅放满肉与菜的粥，舀了满满一大碗给他。阿宝接了就吃，吃得很香。

　　然后阿宝听到低低的敲门声，“笃――笃――笃笃”，时长时短，在深夜的岑寂中，有无比的阴森。叶杲嘱咐他呆在房里不要出声，便去开门了。

　　阿宝躲在门框后，从门帘的缝隙里看出去。闪身进来的是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裹了一袭深色的大氅，大半张脸藏在兜帽下。阿宝莫名打一个寒颤，不知为何心里对这人竟有说不出的害怕。那青年掀去头上兜帽，阿宝也认得他，那日与叶杲一同坐在茶坊里，买下他金锁却只负钱不收货的青年。阿宝疑惑了，他不记得当日在茶坊里见到的青年有这样骇人的一面。

　　那个青年用压得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叶杲说着什么，阿宝只模糊听见“三日后”，“郿坞”几个词。

　　他们三日后要做什么，阿宝并不是很有兴趣了解，烫又美味的粥填满他肚子的每个角落，他缩在屋角的草堆中很快睡着了。

　　天亮时阿宝是在床上醒来的，厚厚一床被给踢到床下一半。阿宝掀开被跳下床，轻步走出去。那个青年已经不在了，叶杲笔直坐在桌前，眼光越过海堑天涯望着无人知的虚无缥缈。

　　他没有回头，说，锅里有吃的。

　　阿宝走到灶前揭开盖，里面煮了一锅粟米粥，切成丁的火腿和在里面炖得稀烂。阿宝盛出两大碗，端到叶杲面前，自己拿了一碗使力吃。

　　叶杲看着他，却不动箸。阿宝埋头吃完，又去盛一碗，一连吃掉三碗，才住了手。

　　叶杲问吃饱了么？

　　阿宝点头。

　　叶杲牵了他的手走出屋去。阿宝问上哪，叶杲不答。默默走出里许，荒野间看见蓬顶板壁一户人家。叶杲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个驼子，年老眼斜。叶杲把阿宝推到他面前，说就是他。驼子的眼睛上下睃视阿宝，眼皮朝外斜翻，眼珠滑到眼眶后，只剩眼白在外面，让阿宝发怵，不自觉向后靠了靠。

　　叶杲放开阿宝说，我有事在身，你先在福吉这住两天，等办完事我自会回来接你。阿宝下意识抓住他袖子，亮闪闪的大眼里含满不舍欲说未说。叶杲稍作思忖，望一眼驼子，驼子进屋里去了。叶杲领阿宝到屋旁一株大树下，蹲下身对着他眼睛说福吉是好人，他会照顾你。又塞一卷丝帛在阿宝手里，上面写满细小的文字，文字间夹有各种姿态的人体图绘。叶杲说，我三天之后回来，若三天后你不见我，就不要再等。立刻跟福吉走，他会送你去另一处地方。你在那里照这上面记载的武功自行修习，不懂的可以问福吉，他会帮你。一定记住一点，必须听福吉的话。明白了么？

　　阿宝没反应。

　　叶杲又问，记住了么。声音变得严厉。

　　阿宝这才点头。

　　叶杲站直身掉头而去。阿宝立在深秋的风中，手中那卷白帛被攥出道道垂死的褶皱。

　　阿宝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所以他无法知晓三天后，当今圣上，即其时尚未继位的颛帝的父皇，也是郢乾郢巽兄弟的皇祖父，于午夜时分暴卒于他此次巡幸江南时歇驾的郿坞行宫。

　　阿宝进来的时候脚步轻忽，踏在厚厚的地毡上，幽魂一般，潜立于门口。

　　“阿宝？”

　　“是我。”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

　　叶杲手捂住口咳了几声。入了冬，旧疾便又开始有些发作。阿宝想过来，身子动一下，却没跨出脚步。

　　叶杲过一会，才又开口问：“你还好吗？”

　　阿宝不答。三个月未见，意识间唯一能触摸到的只有经年累月般悠长缠绵无处宣释的思念。如今再面面相对，他的每一句话听在耳中都带来锥心刺骨的痛。

　　无从回避亦退无可退。

　　“阿宝？”

　　“嗯，我很好。”他转脸避开叶杲的眸光。

　　“是吗？这样就好。”

　　两人都沉默下来，房间里飘浮一种奇特的尴尬，而又是微妙的融洽的。

　　“阿宝……”叶杲迟疑的说，“若，宫里的差事不想做，咱们……就不做了罢。”

　　“侍卫一职，我已经辞了。”

　　“辞了，什么时候？”

　　“就今日，在朝上，陛下也恩准了。”

　　“是么？”叶杲象是询问也象是自语，有些迷茫。

　　阿宝缓缓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中，做得有条不紊一如从前。

　　“下雪了，叔。”阿宝说。

　　“嗯。”

　　“冷吗？”

　　“不冷。”

　　“如今晚上咳得还厉害吗？”

　　“已经无碍了。”

　　“叔，我身子又长高了，已经比叔还高了。”

　　叶杲微微笑。

　　“这样也就是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阿宝继续说道。

　　叶杲无语，他不知阿宝要将谈话导向何方，所以无法接他的话，唯有等待阿宝自己讲出真正的意思。促不及防的，他被一个温暖的胸膛包围住，湿热的呼吸轻轻吹在他颈间。

　　“叔，跟我走吧。咱们远远离了这里，我带你去走遍天下，找最好的大夫，为你看病，治好你的眼睛。所以……”阿宝的声音低哑暗沉，是从齿间迸压出来的，“所以，跟我走吧，叔。不要再留这了，求你……”

　　阿宝伏在他肩上，声音里有少少哭腔，被捂住了，从脸下沉闷的透出来。

　　他无言以对，只能无力的闭上眼。

　　他无法回答阿宝，无法回应他的请求，更无法摆脱心中阵阵苦涩。

　　“阿宝……”他只能用低得耳语般的声音唤他。

　　阿宝搂着他的手臂相当用力，箍得他肋骨生疼，这份疼传到心里造成窒息般的晕眩。在他快支持不住的时候，阿宝蓦的放开他。他稳不住身子，倒在地榻上。听到阿宝粗浊的喘息，良久才宁定下去。

　　“叔，这个你留着，也许有一天，你会用得着。”一卷东西被塞到他手中，丝帛的质地。

　　他茫然接过。

　　“你多保重。”阿宝说。

　　“你去哪？”

　　阿宝走到门口：“现在还没想好，但我会在路上慢慢想。”他回头对叶杲一笑，神情凄恻，“我……走了……”

　　步出花园，郢巽站在夜色里等他。

　　“即便他答应跟你走，我也不会放他走。”郢巽眉间於结出最深沉的阴郁。

　　阿宝默默从他身边走过，却又回身看他一眼，然后转头径直去了。

　　郢巽不解他离去时复杂的眼神，混合了太多东西，远远超出他对阿宝理解的范围。那一眼里，有悲哀，有不舍，有无奈，有怨愤，还有一种，语道不出的感情，那是郢巽从来不识得的陌生。

　　想了一会，他深深吐一口气，走进园里。

　　叶杲坐在房里，手里抓着阿宝给他的丝帛。郢巽心中一动，快步过去，按住他肩，把他身子扳过来。

　　“你……”他怔住，定定看着叶杲干干净净的面容。

　　“怎么？”

　　“没什么。”郢巽收回手去。

　　叶杲露出洞悉缘故的苦笑，问：“你以为我在哭么？”

　　“不是……”郢巽的回答很是勉强。

　　叶杲抬起手蒙到眼上：“自从眼睛瞎了以后，我……即便想流泪，也已不能了……”

　　问题肯定出在那碗药上，多年来阿宝一直这样认定，而事实也无从对他的推断有所置喙。

　　阿宝等了三天，叶杲没有出现。阿宝想问福吉，但福吉忙进忙出片刻不停歇，阿宝不知他忙什么，也寻不到机会向福吉开口打听叶杲的去向。

　　到第三天，阿宝决定自己行动。晚上，阿宝闻见福吉房里传来如雷鼾声后，蹑手蹑脚下了床。用祖父传授的轻功绝艺悄无声息从窗口爬出去。空中无星亦无月，阿宝在稠如洪水的夜色中不辨方向连滚带爬的蹒跚前进。也许凭着天生的本能，也凭着祖父在天之灵的保佑，他找到了之前曾住过的那间小屋。

　　小屋亮着昏淡的一点光，他欣喜的想，他回来了。

　　顾不得脚上手上脸上擦出的多处伤痕，他小心的靠近小屋。没敢直接进门去，叶杲临去时的叮嘱还在耳边不停给他击警钟。他吊着窗口，从半开的窗缝间望进去。

　　房间仍是那个样子，桌上一灯如豆，灯旁坐了一个人，却不是叶杲，是那晚来寻叶杲的青年，眼光与灯光一样闪烁不定。阿宝不明白为何他在这而独独不见叶杲。他不知该怎办，想进去，却真的抹不掉对这青年的恐惧，犹豫片刻他打定主意在外面等到叶杲回来。

　　他找一个避风的角落瑟着肩坐下，未等倦意上来，就听到外面有奇怪的声响。他从墙后探出头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住。

　　是叶杲，浑身上下染满鲜血，以剑柱地，步履踉跄，若不是扶住栅篱已经倒了下去。阿宝想去搀他，但屋中那青年已先他一步抢到叶杲身边，抱住了他软倒的身躯。倚在那人怀中，叶杲吐出数口鲜血。籍着屋里透出来一点微弱的光阿宝看得出叶杲面如死灰，他忍不住正要跑出去。几近昏迷的叶杲倏的目光灼然扫过他藏身之处，随即又喷出一口血。阿宝吓得缩回身子，不敢再有轻举妄动。

　　那青年把叶杲扶进屋里，躺到床上。叶杲没有进一步理会阿宝，阿宝猜测与其说是他没发现自己不如说是他对自己故意视而不见。不敢再从窗口往里窥看，借着板壁间一道缝隙，阿宝瞧见那青年为叶杲拭去唇边血渍，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囊，倾出两粒红色药丸，又端来一碗水，把药溶在水里，扶起叶杲。叶杲闭着眼，昏沉沉喝了下去。那青年扶他重新躺好，叶杲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晕了过去，躺在床上没有动静。

　　阿宝想这个人也许没想象的那么可怕，他对叶杲的照顾体贴温柔，即使阿宝也能从他脸上焦心的担虑看出来，这人是全心全意对待叶杲的。

　　换一个姿势坐好，脸贴在板壁上，阿宝在疲倦与焦虑的双重侵袭下睡着了。

　　他是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的，从板缝看进去。那青年公子不知何时离开了，叶杲俯伏于地下，痛苦的痉挛着。

　　他慌张的跑进去，想扶起叶杲。

　　叶杲突然抬起头来，颤抖的手虚弱无力，抓住阿宝胸前衣襟，嘶声道，你来作什么，快走。

　　张惶中阿宝分辨不出是叶杲推倒了自己抑或是自己腿软摔倒的，总之他向后倒在了地上，粗糙的地面重重撞击背骨传来的剧痛不曾令他产生半分知觉，惊恐已超越一切凌驾于他幼小的承受力之上，统御了他全部的心怀意念。

　　昏昧不明的灯光下，他清楚看见叶杲眼中流出两道细细的鲜血，沿着苍白的面颊滑落下去，宛似两行殷红的泪水。

　　舜华正文第八章

　　光阴荏苒，转眼又是初春时分。整个冬季平静无事，未央宫在深底激流汹涌但至少表面详和繁华的情况下度过了除夕。

　　但才过年，伪做的平静就被打破了。

　　廷尉李掞接连收到燕、并还包括江夏等处的秘密急报，说最近这几处连续发生满门被杀的惨案，且遇害情状和被杀方式骇人听闻的相似。

　　李掞命下人备车，即刻赶往乾王府。

　　李掞匆忙往郢乾处去的时候，郢巽也在府里见了出外将近一年的高知。

　　郢巽直直看进高知的眼睛，高知亦默默回应他的视线。站在一旁满怀欣喜的陆识发现，向来仔细恭谨的高知忘了向郢巽行礼。

　　郢巽回身说：“跟我来。”

　　陆识也要跟着去，郢巽冷冷一句话阻住他的脚步：“高知一个来就好了。”

　　陆识不安的看一眼高知，高知向他露出一个抚慰的微笑，但藏在疲倦的神情中很快黯淡下去。陆识心中的不安加重了，独自坐在厅中握紧手中剑，眼前盘绕不去高知布满血丝的眼睛。与高知相伴多年，早已是心意相通的生死兄弟，高知的一举一动在他都是熟悉到如行云流水的自然。但这次出外回来的高知，眼里多了几分他不认得的东西。

　　风吹进来，虽已是春季，但仍料峭寒凛。陆识打一个冷颤。蓦地里想起前年春季时，与高知一同到野外狩猎。高知射中了一匹黑狼，黑狼拖着箭逃进草丛。高知和他拨开一人高的茅草，循着血迹，寻到那头狼。它倒在地下，高知的箭重伤了它强韧的后腿。那头狼望着它们的目光全不是寻常见惯的困兽目光，既无野性也无怨毒，泪光中闪烁出的竟是人性般的光芒，一种明知大难临头在劫难逃的哀伤，尖锐到痛楚，令他俩骇然失色。

　　旷野荒渺，天地苍茫间，只有那头狼与他两人相对而视。

　　那次，高知放了那头狼，并替它拔去剑包扎好伤口。回来的路上，陆识问他原因。高知想了很久才回答他，焉知你我将来能否有福如这匹狼一样得个结果。

　　那时陆识听不明白的话，此时莫名其妙浮上心头，陆识毛骨悚然的发现，高知方才的眼神与那时那匹狼如出一辄。

　　密室里，不等郢巽开口，高知已伏身跪了下去。他不说话，郢巽也不说话。

　　是密室，却能感到不知从何处渗进来的风隙。郢巽开始觉得发冷，他用眼角的光看高知，高知面色透着青灰，在灰暗的密室里散发出类似亡魂的阴森。

　　郢巽回身面对跳动的灯火，问：“查出了么？”

　　“是。”

　　“如何？”

　　高知却不就回答他，而是抬头看他说：“高知蒙王爷不弃，收容府中，已有八年，屡屡委以重任，青眼有加。高知原是亡命之徒获罪之人，以此当死之身能为王爷效命这么多年，于愿已足，再无遗憾。请王爷受小人一拜。”

　　他额头重重叩到地面，低沉的一声回响，凝结成坚硬的石块敲击在郢巽心上，把他的心敲出道道裂缝。

　　因为他明白了，高知已不准备活着走出这间密室。

　　他徐徐坐到椅子里，用缓慢的动作平定渐趋紊乱的呼吸。他脑中错杂混乱，也许自己是做错了，他怀疑自己一时兴起的决定。他想叫高知不要说下去，却无力张口。

　　高知不让他犹豫，问道：“王爷可还记得十一年前的事？”

　　“什么事？”

　　“十一年前乾王爷曾去过一次江南。”

　　“这个我知道，他就是在那时认识的叶杲。”

　　“高知曾向王爷提及过一句传说，‘一剑如梦，白袖追魂’。”

　　“你是说……叶杲确是其人。”

　　“叶杲师承来历，请王爷恕属下无能，高知确不能查其究竟。但是……”他吞住话语。

　　“什么？”

　　“十一年前先帝驾崩于巡幸江南的路上，从时间推算，那时乾王爷人也正在江南。”

　　“高知，”郢巽森然道，“你想暗示我这两年事中有联系？”

　　“高知不敢，高知只是无意间查出另一件惊天动地之事。”

　　“什么事？”郢巽不等他讲完就追问上去。

　　“属下不敢说。”

　　“有何不敢。”

　　“此事若传出去必是天塌地陷，属下一身贱命无所足惜，但于王爷不论造成何等损伤高知都是九死莫赎……”

　　“高知，”郢巽闭目移时，方说，“我恕你无罪，你说吧。”

　　高知惨笑：“这罪，怕是王爷也无法为高知赦免。”

　　郢巽一字字问道：“你到底查出了什么？”

　　“在说出这件事之前高知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请王爷立即斩下叶杲首级。”

　　“高知你说什么？”郢巽霍然站起身。

　　“只有杀了叶杲方能保王爷阖府平安，否则危在旦夕。”

　　“什么意思？”

　　“高知不敢说，但请王爷相信高知一片赤心，高知决不会有任何不利王爷之所为。只是继续将叶杲留在府中，无疑是抱火卧薪，请王爷速作决断。”

　　“高知……”郢巽呼吸急促，目光灼灼瞪视高知，“你，好，很好。我信你。”

　　“谢王爷不罪之恩。”高知叩下头去。

　　“你抬起头来。”

　　“是。”

　　“我不会杀叶杲。今日这事，你说便罢，不说，我也不勉强你。”

　　高知凄然而笑，郢巽的回答早在他意料之内。郢巽的意志不是他能左右。

　　全身是被掏空的酸软无力，数月来他食不知味寝不安枕，揣着这个秘密，象揣着一把尖刀时时剜得他彻骨的疼。这秘密让他前所未有的恐惧，他痛恨自己懦弱无能的反常，几度想罢手，却力不从心。

　　他无法整理出当时的心情，那已不是单纯的对郢巽的忠诚在推动他向前走，冥冥中有鬼神牵他的手，让他一路追索下去，直到真相的尽头，他清楚的意识到，那同时也是自己的尽头。

　　但那时他仍抱着微弱的甚至是卑微的希望，他希望郢巽能作出不凡的决断，他希望郢巽能扭转这一切。但上天在他面前轻轻关上门，不给他任何机会。

　　现在的他，只有唯一的选择，这也是他最后的忠诚。

　　低头下去，就可以看到手上斑斑血迹纵横交错，那是五户人家共三十七条人命，还有未成年的孩子在里面，嘤嘤哭着，不住声呼叫母亲。在他剑锋荡出的连片血雨中，孩子手中的木偶人被染成拥有妖异光辉的勾命童子。

　　孩子无罪，大人亦无罪。只是因为那些孩子的亲人，无意中掌握了不该掌握的秘密。或许他们对自己的处境有几分朦胧的知觉，所以不约而同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平凡不过生活来掩盖不为人知的过去。

　　他们仅仅祈求普通人的生活。但高知的到来，破坏了他们的安宁。

　　第一家，是对江湖中发生过的事无所不晓的吴不知。合家连父母妻儿带侍婢共二十二人。

　　第二家，是先帝在位时的宫人。先帝驾崩后被逐出宫返回老家。家中仅七旬老父与他相依为命。合家共两人。

　　第三家，先帝在位时的宫女。先帝驾崩后放出宫外，自择婿过活。全家夫妻二人带三个孩子，共五口。

　　第四家，也是先帝时的旧宫女。出宫后依附兄长过活，连兄长夫妇儿女，合家共七口。

　　第五家，先帝在位时的亲侍身旁的老宫人。鳏寡一人，独居在乡野间一间破屋内。合家共一口。

　　吴不知是个贪财的人，他用了三十万两银子作代价让吴不知讲出他想知道的事。然后，他如约付给了吴不知三十万两，作为他全家的殉葬。

　　先帝的旧宫人都胆小，不敢把秘密说出来。他不得已用了自己鄙夷的手段，最亲的人被刀剑威胁时，他们惊慌惧怕无暇再顾虑泄密的后果，无一例外的向他道出自己所知的一切。

　　虽然他们各自所知晓的不足以让任何人联想到什么，但是点会连成线，残破的碎片能拼凑出最完整的图像，他从这些不连贯的线索中听到了危险的预警，那是足以动摇整个天下的密谋。

　　只有最后一个老宫人，当他跨进那四壁颓圮将要坍塌的茅屋时，老宫人坐在一把破椅里，没了牙，瘪着嘴向他露出豁达通透的笑，脸上道道皱纹叠在一起，淹没了他的五官。

　　我早知会有人来，老宫人对他说，没人会放过我们，这十年我一直在等你。

　　你知道我是谁？他问。

　　年轻人，我活的比你长，见过的人比你多，我服侍过先帝和先帝的父皇，还服侍过他们的后妃，我见过的朝廷大员有上千个，你见过吗？老宫人伸手指门槛说，你一进来，我就看到你身上的杀气。你手中的剑就是用来杀我的吧？

　　他不接口。

　　老宫人又说，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找过其他那三个人了。他们怎么样？

　　我杀了他们。

　　是吗？是我问多余了。

　　他冷冷说，告诉我吧。

　　老宫人问你知道了多少？

　　他说差不多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只差最后一环。

　　老宫人问哪一环。

　　他问，那个刺客是谁。

　　老宫人说，那时我还年轻，没这么老也有力气，先帝的起居都是我侍候。先帝夸过我，说我是内侍里头最伶俐的，王爷们也对我好，赏我荷包……

　　他说我没时间听你东拉西扯。

　　老宫人慈详的对他说这故事不长，很短。我等了十年，你不用急在这一时吧。

　　他耐了心听老宫人絮絮而谈。

　　那年先帝行幸江南，就在郿坞的行宫……那行宫真是金碧辉煌，桂明殿里照明不是用灯烛，那用的是真正的夜明珠，一串串挂下来，耀得人眼睛睁不开……

　　我不是来听这个。他再次打断老宫人。

　　老宫人好象没听见，继续用梦魇的声音往下说，先帝爷就是在那间桂明殿里薨的。那晚的夜比平日都黑，不拿灯站在院子里，对面看不见人影。先帝爷白天游玩累了，歇得很早。我还记得当时侍寝的是赵夫人。先帝爷宠那位赵夫人，到哪也不肯离她。

　　赵夫人？他问，可是那位后来被贬为庶人的滇王的母亲。

　　是她。我记得啊，那位滇王，人长得俊秀，也聪明，待人和善，宫里上上下下都敬他爱他。那时当今皇上还是东宫太子，可是，我听大臣们暗地里说，太子学识武功哪样都追不上滇王。而且赵夫人又得宠，先帝爷更是疼他疼得不得了，所以啊……

　　所以什么？他追问。

　　老宫人奸笑道，宫里有规矩，后宫不准妄言干政，如果说了，要割舌处死。

　　他说，你不说一样要死。

　　老宫人用感叹的语气说，滇王什么都好过太子，但有一样胜不过太子。

　　什么？他忍不住问。

　　老宫人发出讦讦笑声，太子有儿子。

　　我听不懂。

　　我记得，太子的长子，模样长得真是好，小小年纪，行事有作有派，强过许多大人。起名儿叫作，郢……郢……郢……，老宫人想了好一会，摇头叹气，唉，年纪大了，记不住了，就记得他还有个亲弟弟。我听说啊，他俩的生母过世早，哥哥就一直带着弟弟，亲自照顾。那时宫里逢年节，摆宴席时我常见他，牵着他弟弟，站在他们父亲身后。他弟弟年纪小，怕人，紧紧挨着他。吃饭都是哥哥在哄着。先帝爷还夸来着。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握上剑柄，额上开始冒出冷汗。

　　老宫人又怪笑，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还没明白过来么。

　　我要你说明白些。

　　我老了，苦日子经过，好日子也经过，如今到头了。年轻人，我劝你一句，及早抽身，现在……还……来得及啊……

　　老宫人头缓缓歪向一边，张大口，涎水流下来。他上前一步，抓住老宫人手腕，发现他脉息极弱，几乎就要停止。

　　等一下，他大力抓着老宫人，想抓住他残余的生命，即使只能苛延得半刻，他要了解那其中的真相，他大声说，我问你，如果当年先帝不死，是不是会改立太子。

　　老宫人浮出微微的笑，因为濒死，所以那笑尤其显得清明又充满智慧。然后他脑袋耷到胸前，结束了这一世卑贱的生命。

　　跪在地下，暗色纹的凿花大理石地面把寒冷硬生生锲入他膝骨之内，再蔓延到周身各处。意志脱离开躯体，他远远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自主的说着什么。

　　于是他立在遥远的虚空中仔细倾听，倾听那个秘密从自己唇间流露出来。他听到那个声音在诉说十一年前的往事。

　　十一年前那个风冷月暗的夜晚，十一年前那个迷住所有人眼眸的深宫惊变，十一年前那个骨肉相残的血腥片刻。

　　而他口中，也终于吐出了那个迟迟不愿讲出的名字。

　　述说完一切，他顿首于地，身子是失去魂魄的轻松，却不觉冷汗已洇湿了额下的地面。

　　他隐隐听到郢巽在呢喃，很低，很模糊也很渺茫，但他听得清那几字。

　　“不……可……能……”

　　乾王府的太监来请郢巽时，郢巽仍是失魂落魄的。他满脸迷惘的嘱咐高知留在府中，满脸迷惘的出门登车而去，满脸迷惘的走进乾王府。

　　但到与郢乾面对面时，他似乎突然从梦中苏醒了过来，正视郢乾不动声色的面容，是逼人的凌厉。

　　“这是怎么回事？”郢乾把燕并等处的报章递给他。

　　郢巽接住，不看一眼，扔到一边，说：“我已知道了。”

　　郢乾深深看他：“凶手是何人你也知道了？”

　　“凶手是何人？”郢巽反问郢乾，眼中有阴阴的浅笑。

　　郢乾环视一眼侍候的下人，作个手势。下人们皆躬身退下去了。

　　“已有目击证人，罪证确凿，这几处凶案全系一人所为。这人不用我说，你仍欲包庇他么？”

　　“大哥不说，四弟怎能明白？”郢巽神定气闲，拂开衣袍下摆，翘起腿。

　　“四弟，你当真要执迷不悟。”

　　“小弟实在不明白大哥的意思。”

　　“四弟，不要逼我。”

　　郢巽干笑两声：“小弟焉敢，大哥一直是小弟的倚靠，小弟怎敢逼迫大哥？实在惶恐之至。”

　　“我劝你自己送高知去投案，我还可网开一面，赐他全尸。否则，这鱼鳞碎剐的罪，我怕即便为兄也无法帮他，你也难脱干系。”

　　“大哥，近日小弟闭门读书，有一事不解，想向大哥求教。”

　　“何事不解？”

　　“不解昔楚子商臣弑君頵而夺王位一事。”

　　郢乾目光利剑一般投向他，郢巽不闪不避，与他针锋相对。

　　半晌，郢乾冷冷喝道：“来呀。”

　　一排重甲侍卫步履整齐踏上厅来。

　　“将犯人带上来。”一个侍卫长出班大声下令道。

　　“是。”重甲侍卫分开两列，侍立厅侧。

　　外面又一队禁军押着一人进来，跪在厅外廊下。

　　“高知？”郢巽站起身。

　　被押的那人正是高知。双手被反缚在身后，脚下拴着沉重的铁镣，衣衫蔽破，面容惨淡却平静异常。

　　“大哥，你竟然进我府中拿人。”

　　“我没进你府，是他自己前来投案自首。事关国家法度，由不得我徇私。”

　　“国家法度？”郢巽怒火上涌，强自抑制，挣红了脸。

　　“王爷，”跪在廊下的高知突然昂头冷静的说道，“燕、并这几处血案确然都是高知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高知自知罪孽沉重，无可宥恕，但求一死。只是高知今后不能再随侍王爷左右，王爷请善自珍重。”

　　他的错同那些亡命剑下的旧宫人一样。

　　这个秘密太重，重到不是他能负荷得起。要永久的守住这个秘密，只有一个方法。

　　他深深向郢巽磕下头去。猛一挺上身，跃身而起，正撞在身后兵士举起的枪尖上，透心而过。

　　空中有雷霆滚过，今年的春雷来得比往年早。天色阴下来，雨跟着落下来，不是春季应有的润物无声的细雨，瓢泼而下是上天的震怒，冲刷去了沿廊阶流下一霎即冷的热血，杳无痕迹。

　　郢巽独自伫立在大门前许久。

　　刚服侍叶杲躺下，叶杲就咳了一口血。阿宝苍白着脸端茶端药，手脚不歇。

　　郢巽跟进来，带了府里的文士许颜。自从郢巽不知打何处罗致来许颜后，王喆就不再上门为叶杲瞧病了。

　　许颜仔细替叶杲诊了脉，轻轻摇头，向郢巽施过礼，退出去开药方。

　　郢巽府中普通的珍稀的各项药材齐备，不一时煎好药送了上来。阿宝正要去接，郢巽开口道：“阿宝你出去。”

　　阿宝一愣，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看郢巽面上神色森然凝肃，全不同平时的喜笑喧和。阿宝犹豫不定，看一下叶杲，叶杲向他微微点头。无可奈何，出去了。

　　郢巽从侍女手中端过药碗，挥袖让所有人退下去。坐在叶杲床边，等药凉了，自己先喝一小口试过，才扶叶杲起来服药。

　　放下给叶杲淑口的茶杯，重新扶他躺好，郢巽问：“你一点都没有要对我说的吗？”

　　叶杲咳了两声，面向床里，默然不语。

　　郢巽暗抑怒火，扳过他的脸说：“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

　　“看着你？”叶杲眼里泛过几道暗光，话音里含了戏谑与讥诮，“王爷，您想让一个瞎子来瞻睹您的凤表龙姿么？”

　　郢巽脸色发白，握着叶杲下巴的手不觉用了力下去。叶杲惘无所觉的样子，眉尖蹙起，果然用双眼看住他，毫不回避。

　　郢巽蓦的站起身，右手用力挥出，将案上的碗盏悉数扫落到地上，摔个粉碎，茶水药汁流了一地。声音惊动了候在门外的侍女，忙膝行着进来。从未见郢巽发过如此大脾气，个个低眉敛息，跪于地下整理一片狼籍。

　　郢巽踏着碎片汁水大步走出去。阿宝坐在廊下，见他出来，面色不似往常。郢巽停在阿宝面前，说：“阿宝，你跟我来。”

　　阿宝跟着郢巽进到书房。郢巽命下人送些点心上来，对阿宝说：“你一天没吃过东西，先填填肚子吧。”阿宝不与他客气，举箸便吃。郢巽立在窗前，对着满园春色，只顾默默出神。

　　好一会，郢巽问：“阿宝，你叔认得我大哥是不是？”

　　阿宝停了手中筷箸，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今天你一定要告诉我。”

　　“是的，认得。”

　　“他们是如何认识的？”

　　“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他们时，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

　　“十年前。”

　　“是在江南吗？”

　　“是。”

　　“后来呢？”

　　“什么后来？”

　　“他们后来怎么了？”

　　“不知道。”

　　“你说什么？”郢巽几步跨过来揪住阿宝胸前衣襟。

　　“不知道。”

　　“你撒谎。”

　　“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郢巽咬牙道：“你必须告诉我，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大哥为什么要杀叶杲，现在又把他好端端送回来。”

　　阿宝用力扯下他的手，吼道：“你让我告诉你我就得告诉你么？你大哥要杀叔，你不是应该更清楚吗？去问你大哥啊，去问那个人面兽心禽兽不如的东西啊。他和叔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干么不直接去问他。你知道发生了什么，问我，我知道什么？我宁可什么也不知道。”说至后来，语无伦次，声音中已带了呜咽。

　　郢巽怔住，阿宝赤红的目光积满怨恚瞪着他，那神色恨不得扑上来将他咬烂撕碎，令他无措，两人胸口不住起伏。

　　半晌，郢巽慢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宝看着他，眼中蒙上一层泪光，低了头，说：“叔的眼睛，就是他毒瞎的。”

　　未央宫，金銮殿，颛帝岿然端坐。

　　议郎上疏，或言河南郡内遭蝗灾，请皇上免去该处三年赋税。颛帝思忖片刻，说边境连年征战，以致国库空虚，不宜轻减赋税，若各处竞相效仿，岂不成国之大患。正要驳掉，郢乾跪奏说河南郡今年颗粒无收，田地荒芜饿殍遍野，请父皇开恩降旨，免去河南郡赋税，并派钦差前往河南郡查访灾情，处理赈灾及开仓放粮等一应事务。颛帝思忖一下，准予河南郡免掉三年赋税，当堂点了议郎为钦差，即日前往河南郡打理赈灾及灾民过冬之事。

　　又有奏说匈奴屯兵常山关、居庸关以东，大有南下进犯之势，请陛下早作决断。颛帝不耐，道边关息战未有经年，两地百姓皆疲累，如今匈奴尚未进兵，怎可轻举妄动，而使两国再起干戈，下旨缓议。

　　郢乾又想说什么，与郢巽对视一眼，叹口气轻轻摇头，没有开口。

　　看看无甚事，颛帝惦念等在后宫的华昭仪，想着昨日南夷进贡的物品间有一颗硕大红宝石，若赐与了她，她必定喜悦。

　　正要退朝，朝班中司空逄羸上奏请颛帝早立太子。大将军马铣亦出班奏道：“太子乃国之根本。今大郢建国近百年，天下承平，然东宫之位一直悬空，于社稷为大弊也。宜早立太子，以安宗庙，以固国本。上慰诸先皇在天之灵，下安众黎民百姓之心。”

　　颛帝面色不豫，看一眼阶下垂首侍立的四个儿子，道：“立东宫之事，不宜操之过急，容后再议。”

　　退朝去了。

　　回到后宫，华昭仪满面春风迎出来，领宫女侍监乌压压跪了满殿。颛帝忙扶起华昭仪，相携进内去了。

　　华昭仪吐气如兰，慢开樱口问：“皇上面上气色不似往常，倒象着了恼的样子。在朝上生气了么？”亲手为颛帝奉茶献果。

　　颛帝叹道：“还不是老生常谈。”

　　华昭仪问：“又是为了陛下立太子的事？”

　　“除此还能有什么？”

　　“陛下原来为这个烦恼啊，”华昭仪娇笑着说，“依臣妾愚见，这不是什么难事啊。”

　　“哪有爱妃想得那么容易。”颛帝不悦。

　　“陛下这也就恼了臣妾么？”华昭仪作出生气的表情。

　　“唉，哪会恼爱妃呢。”颛帝换过笑脸抱住她低声下气的哄骗。

　　“既如此，皇上为何迟迟不立震儿为太子？”

　　“这……你得容朕再想一下。”

　　“还有什么可想的。”华昭仪从颛帝怀中挣出来，说，“皇上摸着心口想一想，不是我偏袒自己儿子，震儿无论才智、学识、人品、武功，哪样在兄弟间不是拔尖的？皇上为何如此一拖再拖？哄臣妾痴痴的等了又等。”说着伤心起来，以帕拭泪。

　　“唉，你不懂，这废长立幼，于理不合。我总得想一个让百官都心服口服的理由才成啊。”

　　“臣妾愚昧，只知太子理应择贤而立，若非以长幼为序，那汉孝武皇帝不也不是长子么？人家好端端做了个名垂青史的千古名君，皇上如今居然忌讳这个。”

　　“这不能相提并论。郢乾兢兢业业，殊无过失，我若弃他而立震儿，怕天下人不服。”

　　“您是皇上，是万乘之尊，您说的金口玉言，谁敢反对。”

　　“我也怕难堵悠悠众口啊。”颛帝温言哄她。

　　华昭仪见颛帝始终不肯松口，叹口气，意味深长的说道：“外间传言，我原本不信，但今日陛下这样，也容不得臣妾不信了。”

　　“不信什么？”

　　“我听说……”华昭仪揣测一下他的脸色，道，“外间在传，说皇上……忌惮乾王。乾王如今掌着重兵和国家机要，权倾朝野，呼风唤雨，满朝文武有一半唯他是从。还有更不堪的……说……皇上怕乾王，是因为有把柄落在乾王手上。”

　　“住口，”颛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华昭仪乍然色变，跪下道：“臣妾失言，皇上恕罪。请皇上息怒。”

　　“陛下息怒。”满殿宫女侍监全跟着跪下了。

　　“以后，谁再敢造此谣传，朕必严惩不怠。哼。”说完余怒不息拂袖而去。

　　颛帝在华昭仪宫内发怒的消息没一顿饭的工夫已传到郢乾耳中。郢乾疲倦的闭着眼，在旁人看来他是不屑于计较这种事。造谣中伤对于这位年轻有为的王爷早已成日常琐事的一部分。来报信的小宫人用狡诡的目光窥探他的反应，但他得到的只是如一不变的超然。

　　“好了，你来传信给我很好。”他睁开双眼对小宫人说，吩咐下人带小宫人去帐房领一百两银子。小宫人千恩万谢去了。

　　直到房中没有别人，郢乾幽遂的目光才有了一点变化。

　　象小宫人这样的在他而言只是个不入流的屑小角色，他布置于宫中的眼线无法用常人的概念想象。除去小宫人报告来的发生在华昭仪宫内的小风波，另有一件事已在他获悉之内。

　　那件事是对郢巽而去的。

　　颛帝正式向巽王府颁旨，封叶开诚为御前带刀侍卫，赐重纹铠甲一身，玉带一条，御前行走金牌一枚，即日进宫奉职。

　　“你若不想去我可以替你向皇上陈情，辞去你侍卫之职。”郢巽目光炯炯凝视着阿宝说。阿宝垂首玩弄皇上赐的金牌，沉甸甸的压在掌心，被捂得有些发热。指尖抚过金牌正面流金铸成的三个大字“叶开诚”，然后抬头平静的对郢巽说为什么不去？我去。

　　郢巽讶然亦同时哑然。

　　窗外飘过细密的雨，宣示春季的结束和夏日的来临。池中荷叶一日日盈润起来，在被雨丝点成的圈圈涟漪间，舒展的自在摇曳。风夹着雨的湿气卷进屋里来，洇湿了案上几卷竹简几卷缣帛，也洇湿了两个男人默默对视间的气息，房中暗了下去。

　　郢巽发现，阿宝其实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阿宝。

　　阿宝入宫当值的第一天就被华昭仪召了去。

　　年界不惑的华昭仪拥有惊人的年轻和美丽，坐在上首笑语嫣然对阿宝温慰有加。并告诉他这次他的擢升全赖震王在皇上面前一力推介，暗示他日后要看准风向莫不留神踏错了船。

　　阿宝伏于地下安静听完，顺从的回答说领娘娘旨。

　　他似懂非懂的神态堵得华昭仪猜不透他深浅心口生疼，却不便发作。赏了他几件东西，就让他退下去了。

　　从华昭仪那出来，迎面碰上高则明。高则明目光充满挑衅，阿宝视若无睹，从他身旁稳步走过，留下一堆疑窦和不解给高则明。

　　叶杲对于阿宝入宫的事无可不可，只淡淡说了句：“如果你已决定，就照自己的意思办罢。”

　　那时阿宝坐在他床边，专心把药碾成细微的粉末，再煮成茶水。药气的辛辣随着水的热气蒸腾而上，熏到阿宝眼睛，不由自主红了眼眶。

　　“阿宝最近心事重重的样子。”燕姬对坐在窗边的叶杲说。

　　过完一个夏季，叶杲的身子有了相当的恢复，不再经常咳血，行动可以不需要人搀扶。到渐入深秋时他身上隐隐绽发出另一种让人猜度不透的风华，与病骨支离时的冷漠淡定有天渊之别，却又一脉相承。

　　燕姬越来越难理解他。

　　那天去巽王府探望他时燕姬邀他来自己家小坐。

　　第二天叶杲独自来了。阿宝如今值宿都在宫中，很少回郢巽那。偶尔回来一趟也是如走马观花，在叶杲房里少坐一会就急匆匆回去了。

　　郢巽因为边关军务吃紧，日日与郢乾在一起打点粮草调拨军马，以备万全。

　　所以没有人陪叶杲，郢巽派给他的两个小厮被他留在府里，只用一个赶车的驱辆青幔马车来了。

　　叶杲柱着杖走进燕姬家门。燕姬赶出去扶住他，有意无意握住了叶杲冰凉的手，叶杲任由她扶着进里坐下了。燕姬把他安置在靠窗的软褥上，亲手去烹茶。

　　叶杲问：“你见到阿宝了？”

　　“嗯，他昨晚来了我这里。”

　　叶杲默然，阿宝已经一个月没回去过了。

　　燕姬慢条斯理把茶饼碾成末，仔细筛过，投进壶中，注上水，放到小风炉上煮沸，当水至三沸，放入几片嫩姜桔皮。取下来慢慢倾分，房中立刻茶香四溢。

　　茶是云雾，水是庐山泉，器是羽觞，人是燕姬。

　　燕姬把茶送到叶杲手中，笑容灿若桃花，说：“试试吧。”

　　叶杲细细尝一口，浅笑不语。

　　燕姬满意的坐下，执起另一杯，悠然啜饮，浑不经意的问：“你们两个怎么了？吵架了么？”

　　“没有。”

　　燕姬放下杯，说：“你若不愿意阿宝进宫当差，不妨和他直说。”

　　“我没有不愿意。”

　　燕姬“扑哧”一笑，说：“阿宝真不愧你带大的，连脾气和说话也是一模一样。昨晚我对他说，宫里的差事，干得不痛快可以不干。他答我说，他没有不痛快。”

　　叶杲略微有些尴尬，问：“他好吗？”

　　“不好，瘦了很多。不清楚他是不是差事太累。”

　　叶杲又沉默了。

　　燕姬叹气：“叶杲，我们不要兜圈子了。那时候你为何让阿宝进宫？”

　　“他自己作的决定，我也不好反对。”

　　“为甚么你不反对？”

　　“为甚么我要反对？”

　　燕姬审视他一会，才幽幽问：“叶杲，有时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装糊涂。”

　　叶杲目光投向窗外，问：“园中开的是木槿吗？”

　　“你认得这种花？”燕姬诧异，平日里叶杲对于花卉的认知不见得比郢巽高明多少。

　　“也仅只木槿而已。”叶杲的浅笑有些苦涩。

　　“因为它朝开暮落么？”

　　叶杲不得不再次承认燕姬的敏锐是超乎寻常的，这也是他在与燕姬初会时就已感受到销魂种种的原因。

　　“朝菌不如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他低声对燕姬说：“我……只是想阿宝能有一个看得见的明日而已。”

　　燕姬心里不明所以绞痛起来，移到叶杲旁边张开双臂拥住他，面颊贴在他的发上，她感觉到叶杲埋下头去。

　　那么你呢？你自己怎么办？你还这样年轻，真的就要一辈子做那朝菌蟪蛄么？

　　没有问出口，她知道叶杲不会给她答案。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直到泪水沾湿了叶杲的发鬓。

　　“你衣服被茶沾到了。”叶杲的语气象受委屈的孩子。

　　“不要管它。”

　　燕姬哽噎着说。心底剧烈的抽痛模糊了她的意志，哪些属于她自己，哪些属于叶杲，她分辨不清也无意去分辨。更用力的抱紧叶杲，她任凭那份痛在心里翻涌泛滥，搅碎这一身的柔情婉转也在所不惜。

　　舜华正文第九章

　　郢巽去叶杲那的时候，雨仍旧很大，雨点砸在身上，生生的疼。夜色在雨中浓得透不过气。郢巽仰面朝天，让雨水浸透眼眶，心中想那晚的夜色是不是同今晚一样黑。

　　他湿淋淋走进叶杲房里，靠在门边。

　　“你……出什么事了？”叶杲问。

　　郢巽问：“你认为我会出什么事？”他摇摇晃晃走到案前，歪歪斜斜倒坐在叶杲身旁。

　　叶杲皱一下眉：“我听说高知回来了，他人呢？”

　　“咚”，郢巽用力一拳捶在案上，压住叶杲的尾音。叶杲诧异。

　　“我让高知出去办事了。”他僵硬了声音说。

　　“是这样？”叶杲低声道，伸手去探桌上冷掉的茶杯。

　　郢巽抓住他手腕，说：“我撒谎了。”

　　“什么？”

　　“我说我撒谎了。高知没有出去。他死了，你懂吗？他死了。就是不能再说话，不能再动，不能再吃饭，不能再喝酒，也不能再跟着我，就是他变成一具尸体不再是活的，”他神经质的瞪着叶杲，握着他的手很用力，“明白吗？他是死了。”

　　“出了什么事？”

　　“他杀了人。”

　　“杀了人？”

　　“一些本来应该在十一年前就被杀的人。高知让他们多活了十一年。”郢巽咧开嘴笑，没有忽略掉叶杲眼中掠过的一道暗波浅纹，“你知道他杀的是什么人？”

　　“什么人？”

　　“一些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的臭奴才。你知道他们手里有什么样的秘密吗？”他逼问到叶杲脸上去，眼睛一瞬不瞬看牢他。

　　“什么秘密？”叶杲顺着他口气问。

　　“十一年前，我的皇祖父，也就是那时的皇帝陛下，因病暴卒在郿坞行宫。”

　　“此事天下皆知。”叶杲不为所动，淡然道。

　　“不，你所知的不仅如此。你知道那个秘密，那些人为此死在高知剑下的秘密。”郢巽突然手上使力，把他按倒在地上，两手压住他肩：“你问我什么秘密？”他咯咯的笑，右手从叶杲胸前一路轻抚下去，停在他侧腹上，脸低低凑到他耳边，悄声问：“这一身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吧？还有你的眼睛。”

　　感觉到叶杲绷紧了身子，他更得意的笑，继续低声道：“你知道我皇祖父根本不是患暴疾而亡，你知道我父皇其实不该作皇帝，你知道那晚的刺客是谁，你也知道那个幕后操纵这一切的人的真正身份……他……”

　　他蓦的说不下去了。

　　叶杲冰冷的手掌不知何时按在了他心口，轻柔的仿佛不带力道。但他理解得出那只纤瘦的掌中蕴含的，死亡的讯息。

　　他只要再说出多一个字，就会立时毙命当场。

　　“你……想杀我吗？”他问。

　　“我不想杀你。”

　　郢巽突然歇斯底里笑出来，握紧他肩的手几乎要掐进他骨里去。

　　“为什么？”他嚷，彻心绞肺的痛令他狂乱几近失去理智。

　　终于明白了阿宝离去时眼神中的意味。他从一开始就已看到自己的终局，那是带了宽容与怜悯的哀伤，一种让他不甘到恨不能撕碎眼前人的无望。

　　“做出那样的事，你知道那是什么罪吗？为什么要对他这样死心塌地？你被他害成了这样，为什么还要回护他？为什么？为什么？”

　　“这与你无关。”叶杲的声音仍是无动于衷，属于局外人的冷漠平稳，甚至残酷。

　　郢巽抓着他肩，咬住牙，瞪着他。渐渐神情松懈了，眼泪流出来。他用力放开他，甩头夺路而出，狂奔去远了。

　　昏昏沉沉在夜雨里不辨方向，直撞到燕姬门前，用全身力气把门捶得震天响。

　　来开门的是燕姬，披了一件缎褛，举着伞，看见他全身湿透立在门外，吃了一惊。忙拉他进温暖的屋里，坐在重新生起火的地炉旁，除下他身上的湿衣，换上干净衣物，用厚被把他裹住，又亲自煮了姜汤来。

　　郢巽伸手掀翻燕姬端到面前的姜汤，一把抱住她，把脸埋进她胸前，压抑着声音呜咽。

　　燕姬什么也不问他，只是温柔的环抱住他。

　　那一夜，屋外大雨如注。

　　郢国的第四皇子郢巽躲在燕姬怀里哭得抬不起头来。

　　整整一个月，燕姬院子里桃花已经开得榔榔榭榭满庭春华，郢巽还是想不起要回自己府里去，住在燕姬那里他忘了日月时辰，除掉朝政军务他成天与燕姬泡在一处。即使不外出不游戏不交谈，他似乎认为静静躺在一边看燕姬忙碌也是好的。

　　家里有什么全是管家来往两处向郢巽回事。被郢巽拨了去专门照顾叶杲起居的小春也跟来，细细的向郢巽回说叶杲的情况，药服得如何，吃多少饭，夜里睡得沉不沉，一晚嗽几次又惊醒几次，一五一十向他回得非常详尽。郢巽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显着是漠不关心的态度。

　　燕姬在一旁看他，眼中有欲言又止的深意。

　　不让人听见的轻轻一声叹息，庭中飘落半茎残红。

　　到春红将尽时，北方匈奴连续滋扰云中代郡等地，甚至侵入雁门杀掠百姓，抢夺财物。边关日益告急，加急文书不断传递于京城与边塞的路上。

　　郢巽的神情没有变化，燕姬如今再猜不透他心思。不过郢巽变得忙碌是真的，夜间也很少再回她这里。

　　这天，郢巽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春日清晨的阳光里回来了。这时的郢巽，映在燕姬眼里竟折射出有如神佛一般的光芒。

　　“我要出征去了。”他对她说。

　　她没有流泪，看着他，目光温柔婉约，说：“我为你饯行。”

　　几样小菜，一樽清酒。燕姬偎在郢巽身旁，不住为他挹酒。郢巽搂着她，饮了一卮又一卮。

　　“我会回来。”他说。

　　“我等你。”

　　“等我回来就娶你。”

　　燕姬抬起头来，瞬间，她身上绽放出的美圣洁得令人不敢直视。

　　“等我回来。”他再次允诺。放开燕姬，起身大踏步出门，上马去了。燕姬追出去，倚门痴痴而望，直至郢巽身影完全看不见仍不肯回去。

　　数月未回的主人突然返家，郢巽府上所有家人又是欢喜又是忙乱，都随着管事的在地下乌压压跪作一片。

　　郢巽目不斜视，直跨进后园去。

　　叶杲正坐在窗下，他进去用力拉起他来。

　　“去哪？”叶杲问。

　　“去了就知道了。”

　　郢巽把叶杲扶上马，自己翻身坐在他身后，双腿一夹，策马疾驰。

　　远远的，他一直把他带到太乙山脚下。马不能再上，郢巽把马系在山下。抱起叶杲，飞步登上山去。到达一座山峰顶上，才放叶杲下来。

　　被郢巽按着坐到一块石墩上，叶杲问：“这是哪里？”

　　“太乙山。”

　　“终南山？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从这里能看到长安城的影子。”

　　“什么？”

　　“所有人都会说我发疯罢。但从这里，我真的能看到长安。很巍峨，不只长安，我还能看到晋阳，洛阳，颖川，渔阳……我能看到整个天下。”

　　“……”

　　“我知道你看不见，但是，我不信你的记忆也没了。应该还想象得出吧？登在这种高处看到的山与水，风和云。用想的，我要你想一下这种景致，用你的眼睛真正看到这片疆土。”

　　山上的风很大，而且冷，吹乱了他的头发，飘摆起他的衣裾。肌肤上可以感觉出谷壑间云雾的层叠滃起。置身山麓之上，却极目望不见点光，黑暗里他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晕眩。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郢巽回头看他，目光湛沉如他身后的云天一般深远。

　　“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他又回身去眺望苍茫远方，“从今日起，这片大好河山，我不会再拱手让给大哥。”

　　舜华正文第十章

　　小春今年十三岁，聪明伶俐，一直是郢巽跟前得意的人，因而在府里也很有些嚣张的气焰。原本小春也不知道后花园里住了什么人。有次想打听，被管家狠狠骂了一顿。小春暗里不忿气，结果看见郢巽时后者眼里不露声色的光让他打个冷颤，不敢再问。

　　只是小春认得那个经常出入后花园的少年，比自己大了三到四岁的样子。长得眉目端正，却总闷闷不乐着一张脸，傻里傻气的乡下人。听到高知他们叫他阿宝，小春从心里不拿他当事，但郢巽很看重他，所以小春至少在面上不敢对他露出小瞧的神气。

　　有时迎面走过，阿宝也会对他投注两个眼神，却是空洞的，象看一张白纸，然后从他面前踩过去。小春这时候会在面上挂上笑容，继续去干自己的差事，却在半夜里躲在被子下面咬牙。

　　家里有大夫，经常去后花园。偶而从后园的围墙外过，能闻到里面传出的药香。住着什么病人吗？小春想，应该不是那个少年。

　　后来过了很久，突然有一天，小春不再看见那个叫阿宝的少年。跟着，有一天郢巽带他去了后花园。

　　他叫小春，以后有什么就吩咐他。郢巽对那住在后园的人说。

　　起初是雀跃的，但终于和那神秘人面对面时，小春心中反而失去了好奇感被满足后的快活。

　　看着那样一种淡然得称不上是笑的半抹浅笑，看着那样一双无神却透明澄澈得无可形容的眸，小春一贯的伶牙俐齿在瞬间消失无踪。听着郢巽的吩咐他唯唯喏喏，目光转来转去都是逗留在那跪坐窗下的身影上。

　　寂寞的却也是超然世外的，叫人想亲近又难于亲近。

　　小春脑中理不出条缕了。郢巽叹口气，带他出来。

　　明白了吗？他问他。

　　明白。小春深吸气，寻回丢失的口齿回答。

　　郢巽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刺人，关于他的事不准向外间提半个字，若有半点走漏，提脑袋来见我。

　　是。

　　就这样，小春开始用心料理叶杲的起居饮食。将近四个月的时间里，小春没见他真正笑过一次，也很少说话。他从不自己走出房去，总也坐在窗下那个固定的位置上。面向窗外，无论晴雨。小春明知他看不见任何景致，但每次见到他那样都忍不住在心中揣摩他到底在看什么。他经常扶叶杲到园中走动，不住口向他讲这种花那种草，张三长李四短，今天管家又骂他了，或者昨日小兰给了他一块糕点，等等之类。

　　叶杲总是静静听着，唇边仍是那抹淡得不能算是笑的笑意。在小春看来，那笑含了三分说不出的苦涩在里面。让他心情变得重下去，更使力的为叶杲说笑取乐。

　　唯有一次，可以算是真正见到他笑。

　　那是郢巽出征去后的第十天，天色将晚，小春正准备去厨房为叶杲取晚饭。

　　叶杲突然对他说：“能取些酒来么？”

　　“酒？您想喝酒？”

　　“嗯。”

　　“可是，您的身子，大夫不让您喝酒。”

　　叶杲微微笑道：“不碍的，我们不让许先生知道就成了。”

　　“这样……”小春迟疑一下，看着叶杲投向他的目光，有隐隐的祈求，“好吧，”他用慷慨赴死的口气对叶杲说，“我去拿，您等着。”

　　那一晚，他与叶杲相对而坐，一杯一盏的交换，都喝得有了几分酒意。

　　叶杲问小春：“你今年几岁了？”

　　“十三。”

　　叶杲似乎有些醉，摸摸他的头：“还是孩子呢。阿宝十三岁的时候，也和你一样。”

　　他不明白叶杲没头没脑的话，酒让他的思维迟钝，他想问什么地方一样，但是酒意上来，迷离的目光里，他看到昏淡的烛下，叶杲举着酒盏，脸上浮起凄迷却是粲然的笑，温柔而且恬淡。象春日夜晚泛着清香的露水，抚慰着他的心送他入了梦。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叶杲的笑容。

　　第二天清晨，小春在阳光里醒来时，房里已寻不到叶杲的身影。

　　郢乾在集市上转过几圈，拉了一个小叫化到僻静处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勇。”

　　郢乾点头，拉拉他肮脏的小辫温和笑道：“真是好名字。我想，你一定很勇猛啦。”

　　“那当然，”阿勇扬起头，不无炫耀的大声承认，“后街的大个子，和我打架，都不是我对手。”

　　“嗯，真是很厉害。”郢乾蹲下身，“家里都有谁。”

　　“爹娘都死了，就我一个人。”

　　“我有个办法让你挣到大钱，不用再乞讨，你干不干？”

　　“什么办法？”

　　“你看，从这边过去有一片林子，林子后面有一大块空地，那里你认得吗？”

　　“认得。”

　　“那么，我托你办一件事。这两锭银子，是给你的。如果你帮我办成这件事，我再给你五锭这样的银子好不好？”

　　“好。”阿勇立刻答应。

　　“这样，那座大宅子你知道是谁的吗？”

　　阿勇点头：“当然知道，那是四皇子，巽王爷的家。”

　　郢乾笑道：“你呀，就等在那座宅子门口，如果看见里面有一个手里拿木杖出来的少年公子，你就上去问他是不是要去找人。他如果问你你怎么会知道，你就说有人在等他。然后你带他到后面那块空地来。叔叔在那里等你们。”

　　“好。”

　　“你可别应得这么快，我不信你能干得了。”

　　“不就等那个少年公子出来再带他去后面吗？”

　　“因为你未必今天一天就能等到他。”

　　“那我就天天在这里等。”

　　“千万仔细，不要让人发觉了你。”

　　“知道。”

　　“记着我交代你的话。”

　　“我记得了。”

　　等到第四天的时候，阿勇果然带了一个人来。

　　那人穿一袭黑衣，披了一件大氅，兜帽把头和脸遮得严严实实。右手柱的杖一端牵在阿勇手里，一路把他领来。

　　郢乾起身迎上去。

　　阿勇说：“我把他带来了。”

　　“有人注意到你吗？”

　　“没有，我在王府门口要饭，晚上就躲在他家门洞下。还讨到七八文铜钱呢。嘿嘿。”

　　郢乾笑道：“你做得很好。”

　　阿勇擦擦鼻子：“那我的银子呢？”

　　“我答应你的，决不会食言。”

　　郢乾取出五锭银子给他。阿勇笑逐颜开，说：“大爷你真痛快，以后还有这样的事，我仍然帮你干。”

　　郢乾微笑道：“咱们一言为定。”

　　“说好了。”小叫化转身蹦跳着离去了。

　　郢乾凝视那人许久，悠悠道：“我等了你四天。”

　　那人问：“你怎知我会来？”

　　“猜的。”

　　“你能肯定？”

　　“不能。”

　　“既不能肯定，”那人慢慢问，“为什么如此笃定，万一我不来，你怎办？

　　他微笑道：“你现在既已来了，我何须再考虑这个问题？”

　　那人低低一声轻叹，许多不曾诉说出的恩怨过往皆被融入里面，深重得要将渐而亮出薄光的天空再度拖入黑夜。

　　郢乾上前一步，伸手揽住那人纤薄的腰，牢牢拥住了，才掀开他兜帽。

　　叶杲的眉梢眼角带了几分浅浅的饧涩，明显得不愿去掩饰的倦意。

　　“你喝酒了？”

　　“嗯。”

　　“为什么？”

　　“否则我没有理由来见你。”

　　“喝了酒就有吗？”

　　“起码，我是因为醉了。”

　　“醉得甚至可以去做你清醒时不允许和不愿做的事？”

　　叶杲眼中有阴郁而飘摇的笑，没等人抓牢就滑过去了：“你不是很清楚么？”

　　“即来了，就不会再放你回去。”他更用力拥紧他。

　　叶杲把脸藏到他胸前：“我累了。”

　　“睡一会吧。”郢乾抱起他，向密林深处走。

　　“那个少年……”叶杲的声音闷在他胸前，仿佛从深渊的底部传上来，模糊低徊。

　　“你是说阿勇？”

　　“你会放了他吗？”

　　“你以为，他能走得出这片林子？”

　　叶杲伏在他胸前没有动，眼仍旧闭着，却恍惚有落泪的错觉，酸涩的流遍全身。他知道，自己是无法流出哪怕半滴眼泪的。

　　他怀里有淡淡的龙涎香，是贵族身上特有，也是梦魂里十多年萦绕不去的甜香。他把脸埋得更深，任凭睡意和绝望象潮水湮向他直至没顶。

　　舜华正文第十一章

　　又将到八月时节，燕姬倚在门边算，木槿也该开了。

　　自去年木槿花开时与叶杲会过一面，已近一年没见过。郢巽出征后，她去过巽王府寻叶杲，但巽王府被御林军围住，不容外人进出。见不着王府里任何一个人，她只能暗地找相熟的几个官府中人打听，才知是震王下令围住巽王府的，至于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后来，燕姬趁守卫士兵不留意，隔着后园墙从小春口中才探听到，叶杲早已离府，不知去向。震王的御林军就是来拿叶杲，没拿住人，把巽王府给围了。府里所有人都被软禁了起来，半步不准外出。

　　燕姬为叶杲既安心也担心。她打听不出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更猜不透目前的风云变幻，她敏锐得感觉到周围已是一片风声鹤唳，仿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漩涡，而被吸噬在漩涡中央的就是郢巽与叶杲。

　　小婢出来在院里置下香案与献祭，燕姬拈了香，向天祝祷，祈求郢巽与叶杲平安。怀着满腔不安，她盈盈向苍旻拜了又拜。

　　正要起身将香插上，侍女阿娇面无人色，从外面跑进来，撞翻案上一瓿清水。

　　“怎么了？”

　　“小……小姐，不好了。”

　　她身子一震，手中的三枝香拿不住，落到地下，浸在水里，冒出一股湿烟，熄了。

　　“郢巽！”叶杲猛的坐起身，重重冷汗湿透了里外两层夹衫。

　　“大人，您醒了……”两名宫女进来侍候。

　　“您做噩梦了吗？出了这么多汗，快换了衣服吧。”

　　叶杲用手撑住额，想叫她们出去，却无力开口。

　　蓦地里一阵狂风刮进来，吹掉了宫女手中捧的衣物，连风沙也被卷进来，迷得人睁不开眼。天色一下变得昏暗，厅前的细纹竹帘被大风吹落在地。

　　宫女慌忙去关门窗时，风又息了。等了半日不再有动静，天空仍是若无其事的晴朗。一名宫女不禁小声咕哝：“这天好好的，怎么突然刮这么一阵怪风，别是有什么事吧？”另一名稍年长的宫女斥她：“嘘，不要混说。小心你的舌头。”

　　两人不约而同回头去看叶杲，叶杲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似乎根本不曾听见她俩的对话。

　　侍候叶杲更了衣，郢乾带着两名亲随快步赶来。

　　“你没事吧？”他问叶杲。

　　叶杲不答。

　　看叶杲神色不同往常，他问：“你怎么了？”

　　叶杲神情呆滞，半天才说道：“明日，我要去终南山。”

　　他看着他，道：“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我一个人就好。”

　　他迟疑，说：“至少，让老刘驾车送你去。”

　　叶杲不再说话，重新翻身躺下，背向郢乾。

　　终南山来是来了，但是来做什么呢？叶杲立在山脚下茫然。

　　“大人，您要上山吗？”老刘在一旁问。

　　叶杲摇头。

　　“那，您来这是要做什么？”

　　叶杲又是摇头。

　　老刘环顾四周，说：“如果没什么，不如，咱们早些回去吧。不然回去晚了，城门关了就麻烦了。而且，王爷会担心。”

　　叶杲点头。

　　老刘恭谨的扶叶杲上车，驾车回程。进城时天色已黑，老刘急着回府，岂知未走多远碰上前面地痞打架，围观百姓将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还有官兵四处缉查。

　　老刘心焦，对叶杲说：“我去看看，您坐这别动。”

　　叶杲在车里等了一会，不见老刘回来。耳听得车前车后吵闹声愈演愈烈。于是也下车去，柱了杖要去寻老刘。突然从旁伸来一手揽住他腰，另一只手捂住他嘴，夹了他躲入侧旁一条僻巷内。

　　叶杲大惊，反手切向那人手腕，那人不闪不避，硬生生挨下叶杲这一击。腕骨几乎折断也不吭声，而且力气颇大，把他按在墙上，压低声道：“别慌，是我。”

　　叶杲瞪大了眼：“陆识……”

　　陆识，是陆识。既然陆识在这里，那么，郢巽呢？郢巽在哪？

　　那次是酒醉在何处，他不记得了，但知醒来已是三天以后。

　　他睡在一间客房里，最上好最洁净的客房。他诧异，他全无曾经投宿过的印象，尤其这种最上等的客房，身上的盘缠决不容许他住这样的地方。

　　他坐起身，脑子里有一根钢锯在磨锉，他痛得忍不住呻吟。

　　“你怎么样？”有人在一旁问他。

　　眼光睃巡过去，落在一个青衣少年身上。少年年龄十六七的模样，举止清雅风华绝俗，眉目间自然而然的雍容令他不觉自惭形秽。

　　“你是……？”

　　少年抿唇而笑：“大哥醉得人都不认识了吗？”

　　“啊？”他傻掉，搜遍记忆确实寻不出这少年的身影，他犹豫着问，“我们认识吗？”

　　少年长叹，无可奈何的神气，说：“我是你三日前结拜的二弟夏候青啊，怎的才一觉便忘了。大哥果然粗心，或者，当时大哥与小弟结拜只是一场儿戏？”

　　“啊？”

　　二弟？结拜？夏候青？这么想起来的话，似乎影影绰绰是有那么一点事情，但真要看仔细那影子又散了，他什么也无法抓住。

　　翻身倒在床上，脑中一抽一抽的剧痛搅到他彻底崩溃。他抱着脑袋大声呻吟。

　　“大哥，痛得厉害么？”一碗醒酒汤被送到面前，细致的体贴入微到每一分。他抬头看夏候青，夏候青对他微笑，笑容明朗磊落，且有少年人的纯真。

　　于是他也用同样爽朗的笑回应少年，接过醒酒汤三两口喝干，放下碗，用衣袖抹抹嘴，他跳下床，大声道：“好吧，咱们走。”

　　夏候青微微一笑，不问行程，跟在他身后走出客栈。

　　出来有多少天，他从不去计算。顺着大道一径走，踏过一程又一程山水，急步走，远远把曾经的缠绵牵挂与不舍抛在身后。多一个夏候青，于他没有什么分别。只是有心无心的会隐藏起那份失意与落寞。

　　他不打听夏候青来历，心真意实的叫他二弟。夏候青也叫他大哥，很敬爱的样子。

　　落拓江湖，羁糜天涯，从此不问前路。他埋头只顾赶路，披星戴月，风餐露宿，然而没有目的地。

　　直到某一天他心血来潮茫然四顾打量地形方位时，他们已是在会稽的城门之外。

　　他有片刻迟疑。

　　“要进城吗？”夏候青问他，瞋黑的双瞳不见底，幽幽看住他。

　　夏候青的目光让他有些心虚，他不甘示弱：“当然进城。”一提马辔，他抢先进了城门。夏候青嘴角微笑，眼中殊无笑意，策马赶上。

　　当晚，夏候青邀他去乘夜游湖。他跟他到五湖边，岸边树阴中系了一只小舟。舟中置一小几，上面摆了几样极精致的酒菜。对面另设一几，放着一把古琴，焚着香。

　　他瞟一眼夏候青，猜不透他何时备得如此周全。夏候青神色自若，招呼他上船，两人摇开桨橹，划至湖心。时近中秋，空中将满未满一轮明月照耀得水色夜色一派剔透，仿佛置身一块硕大无比的水晶中。

　　夏候青放下桨，举杯向他劝酒，他连尽三杯。酒味很淡，却甘醇无比。

　　夏候青取过古琴，左手按徽，右手拨弦，亢声而歌：“沔彼流水，朝宗于海。鴥彼飞隼，载飞载止。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沔彼流水，其流汤汤。鴥彼飞隼，载飞载扬。念彼不迹，载起载行。心之忧矣，不可弭忘。鴥彼飞隼，率彼中陵。民之讹言，宁莫之惩。我友敬矣，谗言其兴。”

　　歌毕却自失的一笑，对他说：“当此之境，吟这忧国忧民之调，未免负了这良辰美景，不是你我所为。今晚你我只讲风月，不谈国事。”

　　他笑而不语，又饮一杯。

　　夏候青手指略转，调分宫商，乐声再起时，略无慷慨激昂，竟是换了韵致悱恻，月下听来有万端的柔靡。漫声歌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心中一动，抬眼望夏候青。

　　洗去满面风尘的夏候青，换了一身青衣长衫，愈衬得玉树琼芝润华内蕴，举止萧疏间自有卓朗出尘的一段风流倜傥。恍然不是那红尘梦里人，端坐如洗的月华下，凝视他的目光幽深若许。

　　他微怔，移开了目光不敢看他。

　　埋首良久，他说：“回去吧。”

　　夏候青淡淡一笑，说：“好。”

　　回至近岸处，忽听不远处一座画舫里乒乒乓乓传来打斗声。他与夏候青相视诧异。

　　“忽”一声，一个黑影被掷出舫外，摔向他们舟中。他皱眉，跃身半空，接住那件事物，轻飘飘一个转身，稳稳落于舟中，小舟纹丝不动。他放下那物，是个书生，已被吓得脸白唇青，抖作一团。

　　“李三公子？”夏候青认出那人。

　　被称作李三公子的兀自瑟瑟发抖，没听见夏候青叫他。他倒一杯酒，捏住那李三公子后颈，就给灌了下去。李三公子这才回复点人色，转眼看到夏候青，放声大哭，不管舟中窄小，跪下哭道：“夏候公子救我们。”

　　“出了何事？”夏候青问。

　　“我等正在舫中饮酒对诗，忽有一个蛮子闯进来说我们半夜嘈吵，闹得他不得安睡。不由分说就动手打人，我等皆是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奈何不得他。我更是被他抓住扔了出来，以为这就没命，幸得夏候公子相救。”李三公子哭得涕泪模糊，夏候青不由好笑。

　　他看一眼夏候青，站起身向那舫中朗声道：“何方英雄，拿一群文弱书生作法？未免恃强凌弱，贻笑于人。”

　　那舫中走出一个大汉，月光将他照得明明白白，虎背熊腰，隆鼻深目，容貌粗豪，腮下微髭，不似中原人士。他心中暗暗喝采，好一条汉子。

　　那汉子朝他叫：“这些人无事呻吟，吵得老子不能睡觉，老子教训他们干你鸟事。”

　　他笑道：“他们扰了你，你教训他们，自然不关我们事。然而你教训得他们哭爹叫娘，如此吵到我们不能睡觉，就干我事了。”

　　那汉子一时语塞，晃一下手中大刀：“好小子，有种的少逞口舌之利，上来，咱们打过。”

　　他笑：“去就去，只是我去了你可别逃。”

　　夏候青解下平日不离身的佩剑交给他。他接过，看那剑形状古朴沉着，剑鞘上近镡处铭着两个错金篆文“工布”，抽出来精光似虹，钢之纹映水流珠，森气逼人。他虽不认得，却也知是名剑，夏候青必珍爱如素。

　　他对夏候青说：“放心，少时即还你。”说完腾身而起，掠向对面画舫。

　　将到之时，那汉子大声叫好，举刀向他劈去。他身形略坠，避开刀锋，足尖在水面轻点，翩然如大鸟冲天而起，飞身越过那大汉头顶，落在他身后。大汉反刀回身，他剑锋从旁刺到。大汉砍向他右侧，力道沉猛，风声扉然。他叫好，旋身出剑，“唰唰唰”接连三剑，将那大汉逼得手忙脚乱，退至船舷边。

　　他凝剑而立，问：“如何？”

　　那大汉道：“你仗着轻功比我好，若说刀剑上输与你，我不服。”

　　他退后道：“那么再来。”

　　“好。”大汉扑上前，钢刀砍向他面前。

　　他微笑，挺剑刺向大汉胸前，大汉回刀格挡，他滴溜溜转到大汉身后，攻向大汉后背。大汉忙不迭朝前一蹿，避开他剑尖。他急步前趋，依旧刺向大汉后背，大汉只得再往前蹿，这样蹿得三蹿，大汉又被逼到了船舷边。

　　“如何？”他剑尖不离大汉后心问。

　　“你使诈，其实仍是仗着轻功高，有本事，咱们不要转圈圈，直接刀剑比试。”

　　“好。”他再度收剑回撤。

　　“好小子，接招了。”大汉沉气举刀。他不再闪让，原地立定，长剑斜撩，剑脊擦过对方刀背，手腕一振，长剑震颤，放出一片龙吟之声，旋转着穿破刀光，停在大汉离咽喉半寸处。而大汉的刀，才攻到半路。

　　“这次，还有话说么？”他问。

　　那大汉面不改色，大声说：“好剑法，好轻功。老子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快哉斯人，妙哉斯剑。”夏候青摇了小舟过来，“这位兄台何不下我们舟中畅饮一叙。”

　　“如何？”他又问那大汉。

　　“你剑法厉害，我佩服得紧。这位小兄弟请我喝酒，他是你朋友，我当然去。”

　　“好。”他收剑一让手，“请。”

　　那大汉跃入舟中，拎起面无人色的李三公子，“呼”的又扔入画舫中，大刺刺坐下。耳听得画舫舱里“戚哩喀嚓”和着哀叫呼痛之声不绝，他与夏候青相视而笑。

　　回入舟中，夏候青摇开小舟。

　　那汉子对他说：“你的剑法是我入中原来碰到的第一人，我十分佩服。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乃是匈奴人，名叫乌韩。”

　　夏候青笑道：“我们只结交天下英雄，不分汉人与匈奴人。”

　　乌韩大笑：“痛快痛快，这位小兄弟生得斯斯文文，说话恁的豪爽。”

　　他向乌韩抱拳道：“在下叶开诚，这是我二弟夏候青。”

　　“夏候青？”乌韩问，“你是名震天下的夏候世家的小公子？”

　　夏候青微笑道：“不才正是区区在下。”

　　乌韩肃然起敬：“我来中原一直听到夏候世家的名声，尤其小公子，江湖上人都夸你武功了得。我本来不信，但是现在我信了，你大哥武功这么好，你肯定也不差。”然后叹道，“我在塞外，只道中原人都是懦弱无力，今日一见，才知是天外有天。”

　　他目注夏候青，夏候青朝他挑挑眉，颇有几分调皮。相伴这么多日，他从未想过夏候青来历如此之大。夏候世家？他不是江湖中人，当然没听过，想了一下，便不再去想。

　　“你的名字我从没听过，”乌韩又向他说，“但是你武功这么好，不会没名声。”

　　他微笑：“你是认为我隐姓埋名？实言相告，在下并非武林中人。一向闭门深山，家中只是开茶坊的。”说到此猛的咬住舌，不想提及的无意间又被提及。绕过一程一圈渴盼忘却也以为已忘却的，原来候在这里伺机而动。隐隐的痛又上来，抵死得如附骨之蛆不肯离去。

　　夏候青瞥他一眼，转而向乌韩敬酒。

　　乌韩不信他的话，但他外表粗莽，内里精细，深知中原武林的规矩，不再多问。接了夏候青的酒仰脖饮尽，连声叫不好不好，酒是好酒，但太淡，不是男儿该当饮的酒，不如上岸喝他自关外带来的白酒。

　　也不等夏候青和他表示，拿了桨就摇近岸边。拉两人上岸，到一间客栈的房中。乌韩取来三个极大的皮袋。他接一个，拔了塞子倒入口中。那酒味劣涩，入口极辣，喝入腹中有如烈火利刃。他大声赞好，仰头不绝饮将下去。

　　但求一夕之醉，哪管明朝酒醒何处。清风晓月，无非是公子与红妆。舍却了这浮生如梦千里婵娟，剩下的也只有放浪形骸之外的空洞洞躯壳一个。借着三分酒他装起疯来，咯咯的与同样有了醉意的乌韩没原因傻笑作一团。

　　天明时醒来，头痛欲裂。乌韩伏在桌上鼾声如雷，夏候青守在他身旁。

　　他歉意的向夏候青笑，夏候青拧来一把手巾给他擦脸，转了身去，让他看不清他表情。

　　店家送来早点，乌韩也醒了。用过早点，三人招呼着上街游玩。

　　相处多日，两人发现乌韩不光性格爽朗，为人仗义，而且胸中甚有经纬韬略，谈话间常有一种俯瞰天下的态势。夏候青不觉暗中称奇，料不到番邦中竟有如此英才。

　　倒是乌韩与他们越谈越投契，常说他俩如此文才武功，理当寻个出身，莫要埋没了自己。他与夏候青听了只是笑。

　　这天乌韩性起了竟提议三人结拜兄弟。他与夏候青本是拜把兄弟，论下来乌韩三十有二，年龄最长，就做了大哥。三人一不歃血二不拜祭天地，进酒店要酒痛饮一日，算是成了礼。

　　连着数日，三人日日泡在酒店，争些淹死在酒缸中。连中秋佳节也错过了。

　　舜华正文第十二章

　　自七月始，整个朝局似乎进入了一个错踪纷乱的动荡迷阵。

　　先是北方战场的连连失利，八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主帅郢巽下落不明。匈奴气焰大涨，直接入侵雁门，杀辽东太守，屠戮百姓，掠夺财物。

　　颛帝无奈，传书匈奴请求和亲，匈奴方少少收敛。另封卫尉郭成为度辽将军，领兵驻守雁门关。

　　然后就是一些高官开始频频出入震王府。

　　不久宫里传出消息，说陛下有意要立太子。

　　而这段时间里，郢乾一直称病在家。打郢巽离去后，他就闭门不出，不理朝政。外人听说乾王在府中每日只调弦弄管，读书写字，颐养性情。

　　事实与外间的传言也没有太多差距。郢乾似乎真的不再关心朝廷的事，专心在家调妻弄儿，安享天伦。

　　每晚他都会去叶杲那坐会。未必说话，坐在一边，静静看着。到露水下来时，才起身离去。

　　叶杲有时不太分得清郢乾是不是来过。午夜梦回，他会模糊感觉到郢乾就在身边。但等清醒时，房中明明空无一人。

　　如今的每个白天对他来说，都变成了昨夜梦境的延长。除去侍女们按时来侍候他更衣用餐，他感觉不出光阴的流动。失去了时间与空间的概念，一切都只是在他眼前安宓瞽蒙的黑暗中没有尽头的延续。

　　梦里，他隔着无垠的遥远看对面郢乾模糊的身影。

　　直到某一天，梦境突然停止了，所有运动着的千头万绪静止在同一时刻并交汇于同一点。于是他起身不要人跟，独自去寻郢乾。

　　郢乾在书房里夜读，竹简在他手中发中轻微的“咔啦”声。叶杲的突然到来好象在他意料之内，没有令到他惊讶。

　　他放下简牍问：“你怎么来了？”而他的表情显示出这只是随口问问，他显然在等着叶杲自己说出来意。

　　“今日有人来过？”

　　“你知道了？只是几个普通客人。”

　　“普通客人？”

　　郢乾微笑：“其实，并不普通。”

　　“都是些什么人？”

　　“当朝大司马，还有廷尉，奉常、宗正、中书令及其余几位朝廷中的官员。”

　　“为了什么事？”

　　“无非是，朝廷中的鸡毛蒜皮。”

　　“什么事？”

　　“一件，三弟上奏向皇上举荐高则明任郎中令，总掌内廷侍卫及防务。”

　　“另一件呢？”

　　郢乾瞥他一眼，淡淡笑道：“父皇已决意立三弟为太子。”

　　“你父皇怎的突然策立太子？”

　　“太子乃国之根本，自然早立早安。”

　　“你怎办？”

　　“怎办？我是三弟的长兄，大郢的皇子，更是朝廷与皇上的臣子，为国为民，无非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罢。”

　　“你是长子，朝廷军政要权又都在你手中，怎的你父皇还会立旁人为太子？”

　　“太子一位，唯贤而立，有什么奇怪。”

　　“他贤，你就不贤么？”

　　“叶杲，你可知，就刚才这一句话，已足以灭你三族。”

　　叶杲冷笑：“叶杲孤身一人，有何可惧。怕的是，如今你既失去挟制你父皇的筹码，他已对你再无顾忌。”

　　“筹码？”郢乾微笑道，“叶杲，你何时说话变得如此玄妙，让人听不懂啊？”

　　“我一直不曾想到高知竟有如此能耐，顺藤摸瓜查到那么深的地方。五户三十七命，吴不知除去，其余那四个旧宫人，若非他们的暴死，你父皇焉能如此肆无忌惮，忽而策立悬空了十年的太子一位？”

　　郢乾点头，双手交握放在案上，道：“说下去。”

　　“而郢巽，他的反应或许早在你计算之内。不过，郢巽自请命领兵出征是你没有料到的。你父皇还有你三弟当然乐意，如此一来军权就从你手中移到郢巽手中。长久以来，郢巽一直依附于你。虽然眼下掌了重兵，但一时半会还成不了气候，他们不担心。大司马何空虽是你心腹，然而，我想，现在他这司马之职，大概已形同虚设。大将军马铣又是郢震的人。现今的度辽将军郭成与你无甚交情，要笼络他，怕不是一蹴能成的事。军权既去，你三弟对你何忌之有？不过，这也是天数巧合，恰遇上匈奴之变。郢乾，你千算始终不如苍天一算呐。”

　　“有理。还有呢？”

　　“郢震举荐高则明为郎中令……”叶杲眼中有恶意的浅笑，“你父皇显然防备你甚深啊。”

　　“什么意思？”

　　“还用我说么？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你父皇……又怎会容你故伎重施。”

　　郢乾眼中目光深下去，问道：“那依你说，我现在该如何应对？”

　　“乾王爷……这，你还须问叶杲么？”

　　“正要请教。”

　　“十年前郿坞之约，你父皇应该不曾忘记。太子之位，不本就是你父皇许给你的么？这天下是你的呀，乾王殿下。”

　　郢乾眉棱忽愣愣一跳，睃住叶杲瘦削的身形：“你想暗示我什么？”

　　“你三弟举荐高则明的奏章递上去了没有？”

　　“已递了。”

　　“朝中官员对于举荐高则明一事如何反应？”

　　“高则明一介草民，又无战功，任侍卫之职时间不长，突然提拔到如此要职，位在九卿之列，自然有人反对。”

　　“这就好。”

　　“此话怎讲？”

　　“明日你上朝，一定要极力保荐高则明当上郎中令。”

　　“为何？”

　　“高则明为谁效命，你不必担心。他虽是你三弟的人，但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使他倒戈投向你麾下。”

　　“你有办法？”

　　叶杲扬手将一卷锦帛投向郢乾，郢乾接住，打开来看，起首处端书着“太玄笈”三个隶书大字。

　　“这是……”

　　“这是高则明舍了性命也要得到的东西。”

　　“你从何得来的？”

　　叶杲眼帘低垂，回身道：“是阿宝给我的。”

　　得了郢巽北方兵败的消息，燕姬夜夜噩梦，经常半夜惊醒。人很快便消瘦下去，不久染了风寒，起初还只是小恙，谁知时日一久，竟成沉疴，每日里卧床不起。

　　这日中秋，窗外木槿花已是自顾盛开了，阵阵幽香飘进窗来。燕姬伏在枕上乱梦纷迭，一忽儿梦见郢巽身中数箭，浑身是血，望她踉跄奔来。未到面前忽的没了踪影，变成是叶杲，向她伸出手，她正要去接，叶杲却转身不回头离去了。一忽儿又梦见郢巽从门外进来，如往日一般嬉笑温柔，伸手试她额头。

　　燕姬睁开眼，看到床前居然真坐着一人。眉尖微蹙，目光停在她脸上。

　　“叶杲？”燕姬坐起身抚住胸口，“是你么？”

　　“你病得不轻，还是躺下吧。”

　　“叶杲……”燕姬纵身投入叶杲怀中，用力抱住他。

　　叶杲也伸手环住她：“你放心，我没事。”

　　燕姬的清泪滴在他颈间，灼人的烫和痛。

　　“燕姬，你听清我的话，”他放开燕姬，“今日我来，不能久待。”

　　“什么？”燕姬迷惑不解。

　　她隐约体会到今日叶杲的身上，有不同以往的感觉，她不懂这其中的含义，却领会得出，那是混合了某种类似杀气在内的隐而不现的锐不可当，尽管那外面依旧伪饰着虚弱疲惫的假象。她初见叶杲时所察觉到的那些暧昧不明属于血腥的气息，此刻已在叶杲身上全部复苏重见天日。

　　她突然明白了，叶杲来这，是有不可言传的目的的。

　　“你……是来告别的？”她用不稳定的语气问。

　　“郢巽的事，你……知道了吗？”

　　燕姬强自镇静，理一下鬓边微乱的发绺：“虽然听说八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但是，我想，郢巽……或许能吉人天象……”她还想往下说安慰叶杲也是安慰自己的话，但叶杲不让她说下去。他取出一只锦匣送到她面前，打断了她的话语。

　　“这是……什么？”燕姬问，向后退了一下，下意识的不敢去接那只匣子。

　　“收起它。”叶杲沉声道，话中是燕姬陌生的决然和阴冷。

　　“为什么？我不要……”燕姬恐惧得几将崩溃。

　　“拿着它。”叶杲不管她的反抗径自将那锦匣塞到她手中，“现在，能保存这件东西的，只有你了。”

　　“这……到底是……什么？”

　　“郢巽的骨灰。”

　　叶杲的声音快却清晰，五个字如五记霹雳敲在燕姬头顶。

　　燕姬静下来，慢慢抱紧那只匣子。

　　“我们的兵在北方全完了，”陆识的声音低沉被压了一半在喉间，另一半滚动着急切，“粮草供应迟迟不上，王爷被逼无奈，率军深入匈奴地，结果中了埋伏，左军和右军都被他们断开。我跟着王爷被困在一座山上，没了粮食，几十万支箭用光了，武器也没了，最多剩下几把短刀，大家用车辐旗杆挡退了好几次匈奴人的进攻。等不来后援，王爷选出最后的几个死士，随他一起冲下山，但是匈奴人太多，我们根本没有机会……我护着王爷，杀出一条血路，闯出重围。但是王爷……王爷身上中了十几支箭。王爷临终前，吩咐我，无论如何，一定要留着命回长安来，找到你，把他的……把他的骸骨，亲手交到你手上。”

　　陆识死力咬着下唇解开绑在背后的包裹，取出一只锦匣，放到叶杲手里：“我回京城后，才发现，四处都是官兵，城墙上贴着我的影图，我已经成为朝廷重犯。我跟在一群杂耍人堆里混进城。王爷府邸被封了，我不知道你在哪。在燕姬家外候了三天，没等到你。今天不慎被官兵发现，我只能往城外逃，没想到在这遇到了你。一定是王爷在天之灵保佑。叶杲，王爷……就拜托你了。”陆识用力握一下叶杲的手，握得他一直痛到骨髓里，“他们还在追查我，千万不要被人知道你见过我，你多保重。”

　　陆识转身向巷外冲去。

　　“陆识。”他叫他，但陆识已冲到外面街上。

　　巷外原本渐静下去的声音忽然又喧吵起来，有人在嚷“逃犯在这，快追。”

　　他躲在巷里，外面的声音越去越远。被陆识握过的手仍在痛，痛得他想流泪，却流不出。搂紧匣子，他扶住墙缓缓立起身。

　　“大人，您在这啊。您吓死我了，我到处找不见您，真怕您会出事。”老刘喘着气跑进巷来。

　　“我只是不小心被人撞了进来。”

　　“您没摔着吧？”

　　“没有。”

　　“这匣子……是哪来的？”

　　“刚才摔在地上，捡着的。”

　　“哦。”

　　“回去吧。”

　　“唉。”老刘赶忙上前扶着叶杲。

　　“您可千万不能到处跑啊，官兵在抓逃犯，怪吓人的。听说那个逃犯手里有刀，到处杀人。您如果有半点闪失，叫我可怎么向王爷交代啊。”

　　老刘一路说着，驾车赶回王府，行到王府后时，叶杲在车里吩咐：“停车。”

　　老刘勒住马：“您有什么事吗。”

　　“我想从这走回去。”

　　“唉。”老刘先跳下马车，正要转身去扶叶杲。叶杲的手掌无声无息按在了他后心，老刘身子微微震颤，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软趴趴倒在了车辕旁。

　　叶杲撕下一片衣服下摆裹住锦匣，抱在怀里，面无表情从老刘的尸体旁跨过去。

　　燕姬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披了外衣。

　　片刻之间，她身上的病根犹似被一只隐形的手从中掐断，婀娜的身段仿佛春日里的杨柳瞬时恢复了生气盎然。燕姬脸上的微笑如往日一般明媚照人，且更添了几分娇矜。

　　燕姬对叶杲说：“你先不要走，等我梳妆完好么？”不待叶杲回答，她坐到梳妆台前仔细妆扮。对镜贴好鹅黄，燕姬用笔描出最精巧的眉型，胭脂有润泽的甘甜，沁得她两颊生香。

　　“我要敷粉吗？”她回头对叶杲说。

　　“不用了。”

　　燕姬娇笑：“郢巽也这么说，他常说我比敷了粉还白。”

　　梳完发，燕姬插上玳瑁的簪子，戴了镶璎嵌宝的明月耳铛与镯子，换上最艳丽的衣服，腰间系了绣有金丝与青丝两色长流苏的纨素。回身问叶杲：“我好看么？”

　　“好看。”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

　　燕姬又笑：“郢巽也这样讲。”

　　叶杲目光黯一下，从身旁的包裹里取出另一只匣子：“这里面，有一些金子，如果省着点，足够你过完下半世。”

　　“这个给我么？”

　　“嗯。”

　　“可是，我要金子作什么用？”

　　“离开这里。”

　　“你让我上哪？”

　　燕姬的笑变了，不再娇俏可人，前尘往事纷至沓来，她面上换了一种万般皆休洞若观火的凄然。

　　“随便去哪。能走多远走多远，永不要再回长安。”

　　“不，”燕姬摇头，“你明知，我已不可能逃开。”

　　在这荒唐的世间作一场荒唐的梦，梦中有你和郢巽，醒来独剩我一人。

　　是时候丢开手了。

　　燕姬微笑。

　　她无意去改变什么，她这一生的结局也许早被注定成是流水落花无计更改。抱着锦匣，如此与郢巽相依的感觉依旧幸福到足以令人断魂。

　　所以，什么也无须改变。

　　“燕姬……”

　　“叶杲，”燕姬打断他，“人能活到一百岁吗？”

　　“很少。”

　　“是呵，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燕姬得郢巽宠爱这么多年，又能在有生之年与你相识，我还有何遗憾呢？”燕姬走到墙角，衣裾长长拖在身后，弯腰从柜里取出一壶酒，“这酒，本是留给郢巽的。”

　　她对着叶杲笑，羞涩略带腼腆：“其实，不用瞒你，这，是我留着准备与郢巽喝交杯酒的。”

　　叶杲也微微而笑，满含苦涩。

　　“今日是中秋佳节，可惜，时候尚早，月亮还未出来。”她取来两只青铜爵，斟上酒，“侍候的丫头被我遣回家去了，没人作菜，只有清酒一杯。当此良辰，你我喝一杯。”

　　叶杲举杯凑到唇前，燕姬拦住他：“等一下。原本，郢巽答应，回来就要娶我。如今，这个约，他是践不了了。我要你代替他，与我喝了这杯合欢酒。”

　　叶杲微怔，缓缓伸出手去。燕姬艳生双晕，腮边似笑非笑一抹娇羞，也伸臂与叶杲手臂相交，各饮了半杯。燕姬接过叶杲手中半杯残酒，倾入自己杯中，混合后再倒还一半回去，两人这才饮尽全部。

　　她又斟上一杯，向叶杲敬道：“我不知下来你要去做什么，但我知道，那必定是轰轰烈烈的一件大事。无论什么，燕姬已经等不到你功成之后再为你亲手把盏，所以，这一杯，我敬你。”

　　她先于叶杲仰头饮尽，又斟满两人的青铜爵。

　　“你说过朝菌不如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你我生于世上，正如这木槿一日，时日既到，再留恋纠缠又有何意趣。”她向叶杲举起酒爵，“这第三杯，权当送我上路。你敬我。”

　　他半日才把酒爵举到胸前，燕姬坦然而笑，姿态娴雅饮了第三杯。

　　放下青铜爵，她从袖中抽出颇厚的一卷白帛：“这个，我还是完成了。花了我一年工夫，你可要好好收着。”

　　叶杲接过来。

　　“时候也不早了，我不留你，早些回去吧。”看叶杲起身，她柔声道，“多多保重。”

　　叶杲埋头疾步走到前院。

　　听得身后传来重物坠入井中的闷响，叶杲身形微滞，却未作任何停留。

　　跨出门槛的刹那，他袍袖轻扬。无数白絮自他袖中飞出来，在凄清的晚风中舞了一天一地。那是燕姬用去一年时间，唯一真正为他绣成的妙法莲华经。片片白絮上，依旧刻着破碎的字迹。

　　走出去，他反手掩上门。

　　门内，那一片白絮飞扬，终究渐渐静止，归于一派沉沦。

　　舜华正文第十三章

　　郢乾在叶杲房中等他，面前摆了一桌酒席。

　　“你今日去哪了？”郢乾问从外进来的叶杲。

　　“去送一位朋友。”叶杲疲倦的在屋角坐下。

　　“什么朋友？”

　　“挚友。”

　　“是那位有京城第一美女之称的姑娘么，据闻她绣技堪称一绝。”

　　“是的。”

　　郢乾不说话了，看着叶杲跪坐在平日惯常的位置上。

　　相比十年前，叶杲失却了那份咄咄逼人又略显幼稚的冷漠孤傲。寥落的寂寞淡定中，锋芒含而不露，却是靠近就会被割伤的锐利。

　　他挹满一杯酒道：“今日中秋佳节，我准备了一杯水酒，我们，一起喝一杯。”

　　“你夫人和孩子呢？”

　　“宫中设宴，她陪睿儿去了。另外……”他打住话头。

　　“什么？”

　　“今日高则明来过。”郢乾唇边的笑意轻描淡写却是泓峥萧瑟意味深长。

　　“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在书斋门外向我磕个头，就回去了。”

　　叶杲浅笑：“恭喜王爷啊，大事可成矣。”

　　郢乾再挹一杯酒：“不喝吗？”

　　叶杲接在手中却不就喝，问：“这种时候让我喝酒，不怕误事吗？”

　　“只一杯，我祝你，马到……功成。”

　　叶杲举起杯：“我也祝王爷，洪福齐天。”

　　“这把短剑，给你带在身边。”

　　“我自有沉水，用不着这个。”

　　“带着，贴身放，以策万全。”

　　叶杲不再坚持，接过来。短短一柄剑，不足半尺，宽不过二分。握在手里寒气侵肤冽骨。

　　“好剑。”他忍不住低声道。

　　“我已尽数安排妥当，明日三更内廷换防，你千万仔细，可是半分也大意不得。”

　　“我明白。”

　　“记住，必须赶在郢震到达之前离开。我会在外接应你。”

　　“若是……我被郢震撞见或拿住如何办？”

　　“没有这种可能。”

　　“万一呢？”

　　“叶杲，”郢乾眼中的光变得严厉，“事关重大，我不想听见你说出这种话。”

　　“昔豫让行刺赵襄子时，漆身为厉，吞炭为哑，行乞于市，其妻过而不能识。”叶杲握紧短剑自嘲的一笑，“只是不知道，这种事若由叶杲效仿出来，会不会变成里丑捧心的笑料。”

　　冰冷的剑光横过灯影之下，郢乾不及对自己的意识作出反应，已抓住他划至颊旁的剑锋，锋利的剑锋割入手掌，深直至骨，鲜血流下来，沾染到叶杲苍白的面上。

　　郢乾不松手，抢过短剑，用力掷到地下，冷冷哼一声，道：“我要的是死士，不是干这种无聊事的蠢才。我不是智伯，你也不会是豫让。”

　　“为何要害郢巽？”叶杲突如其来的问话被强抑的怒气压住，成为一种痛苦却逼人的平静。“为何故意滞发粮草，逼得他铤而走险，轻身冒进？”

　　“这是国家大事，不用你过问。”

　　“但这不单是国家大事。”

　　郢乾用一条手帕草草裹住右手，说道：“早些休息，有什么事，等过了明日再说。”

　　“慢着。”叶杲想起身，却微微一晃，变色道，“你在酒中放了什么？”

　　“我让御医开了一剂方子，只是让你好好睡一觉，补充精力的药物。对你的身子不会有任何损害，我先回去了。”

　　“站住。”叶杲忽然飞身掠至他面前。

　　郢乾一惊，向后急退，可他忽视了叶杲豹一般的速度与鹰一般的判断力。叶杲动作虽然因为药物的发作变得有些迟缓，但仍准确无误的欺身到他面前，伸手擒住了他咽喉。

　　郢乾翻身向后摔倒，叶杲跟着他倒下去，伏在他身上。

　　“是不是，从一开始郢巽去杀我，直到现在，都是你一手计算好的？”

　　“是又如何？叶杲，你难道想替他报仇？”郢乾看他的目光阴鸷无情，遥远的阻隔了几千重山在里面。

　　叶杲的手慢慢放松开，脸埋在他胸前，轻细的声音象梦呓：“郢乾……”

　　“怎么了？”郢乾抬起头，拥住叶杲。

　　“眼睛……好痛……”

　　郢乾默然，抱紧渐而陷入沉睡的叶杲。伤了的手还在流血，渗出丝绢来，在叶杲肩上洇了大片鲜红，象泪浸的痕迹。

　　八月十六，晨起天色便是昏蒙的阴暗。

　　人们感叹天道的不测风云，同时也为今晚不能赏到朗月惋惜，殷切期盼至晚间天色能有所回转。

　　宫中仍是一派喜庆的过节气氛。郢乾五更即入宫向皇帝叩谢赐宴妻儿。皇帝甚是喜悦，赏赐了他一些节礼。见他手上有伤，关切的询问是否有碍。又要传御医为他看视，郢乾婉言谢绝了皇帝的好意。

　　北方匈奴因和亲之故，暂时退兵去了。皇帝心情甚佳，传旨设宴未央宫，他要与大儿子共同进膳。

　　膳后又同游御花园，至晚时皇帝觉得倦了，才让他回来。

　　郢乾回到府中，不及更衣，急冲冲闯入叶杲房中去。

　　叶杲独自在房内抹拭长剑。听到他进来，他站起身。

　　叶杲换了装束，玄衣箭袖，只在腰部与右肩缠了两块护甲。手中长剑流光映烁，斜斜指向地面。

　　“我该出发了。”他背向郢乾悄声说。

　　郢乾突然觉得他的背影变得迷离，飘忽无依得仿佛水中的气泡。

　　他抢上一步，从背后拥住叶杲。

　　“听着，无论如何，一定要活着回来。”他在他耳边说，用不容反对斩钉截铁的语气。

　　叶杲不说话，他身上的温度好象与长剑相融交汇，变得同样冰冷。

　　颛帝没有做梦，黑甜一觉，华昭仪身上的幽香充塞了他睡眠的每一个角落。他忍不住在睡里露出满足的笑来，伸手去搂华昭仪赤裸的肩。触手到的是冰凉的滑腻，伴着飘到鼻端来的阵阵血腥，令人作呕，驱走了睡眠中的甜香。

　　颛帝皱眉，不满的低哼两声，但那血腥味不曾褪去。为何梦中会有这种气味，颛帝恼怒的睁开眼。华昭仪贴近的躺在他身侧，眼珠要瞪出眼眶来，大睁着，狰狞扭曲。身下的血湿透了半幅床单。颛帝吓得一时失了声音。

　　宽大的床帐被劈裂了，龙床边立着一个修长瘦削的身影。在那凝立不动的身影后，颛帝看到宫中侍寝的宫女都伏在地下，身下有汩汩的血不断流出来。

　　颛帝拼着身为帝王最后的胆量抬头看床边的少年。

　　黑衣少年唇角婉然一叶若隐若现浅笑的痕迹，神色间有妖异的妩媚，立于半昏半明的灯下，分明便是那地狱中出来的浸血修罗，用蛊惑的低声对他说：“时辰已到，请万岁爷起驾。”

　　颛帝的血液被冻结，他哆嗦着用全身剩余的力气张开嘴。

　　剑光只有一闪，冰冷的剑锋如毒蛇的齿，咬啮住他的咽喉。未来得及喊出的呼救被蛇的利齿撕碎，化作最后一分气息，从喉间喷出去，散在了溢满死亡气味的殿中。

　　他抽出剑，剑尖没有染上半分血痕，洁净一如在清水中濯过。

　　“高则明，出了什么事？”郢震郢坤带了十几名亲随马不停蹄赶至宫内，问迎面上来的高则明，“我得报说有人在今夜行刺父皇。立刻传令，加派人手，随我的父皇寝宫护驾。”

　　高则明向郢震行礼，说：“王爷得到的消息不假，确有人行刺皇上。”

　　“什么？那你愣在这干什么？还不立刻跟我们进去护驾？”郢坤怒斥他。

　　“王爷教训得是，高则明正要将刺客拿下。”

　　高则明作一个手势，一群御林禁军将他们团团围住。

　　“高则明，你好大胆，想找死吗？”

　　高则明面无表情，大声道：“奉旨捉拿刺客，震王坤王深夜入宫，携带兵器随从，图谋不轨，全部给我拿下。”

　　“高则明，你想造反？”被两名禁军死死缚住的郢坤急怒攻心。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秉忠尽职，守御内宫安全。有得罪的地方，还请两位王爷恕罪。”

　　郢震不作声，冷冷看住高则明。他猜想不出是什么使高则明背叛了他，可能他在母后宫中安然坐地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稍后就会水到渠成的时候，局势发生了逆转。

　　他清醒的意识到，大江东去，他已挽回不了自己的败势。

　　叶杲坐在一间他不知道名称的宫殿前，高高的台阶冰凉坚硬，躺在他身下毫不动摇。身周的声音不是很吵很响，但透过没有落点的视线他能清楚看到森列在身周的无数戟尖刀锋。

　　他轻轻冷笑，苦涩的自嘲的。

　　杀了有多少人？又是如何落到这步田地？

　　他在心里一一回想，开始时非常顺利，顺利得叫人心惊。之后他听见有人在身后尖叫，是个半夜来添香的宫女。

　　他自己的疏失，在尸体横陈的宫中逗留了太多时间。

　　也许是天意，也许是鬼魂附体，也或者，许是心底暗藏了多年的愿望。那浓重得血腥气似乎凝固在一处，变成有实体的存在，他伸手就能揽到手中。却是温暖的带有驿动的节奏，象跳跃的人心，让他如痴如醉移不开脚步。

　　造化吐一口气，吹去记忆上蒙附的尘埃。那时在郿坞，也是这样的安静，也是这样的气味。他心里升出缅怀的温馨。时间与空间扭曲的缝隙里吹来属于前一世的微风，携裹着十多年前郿坞宫中的芬芳，与现在的馥郁混合在一起，炼成一种化也化不开含有剧毒的沉香。

　　就象木槿的幽香。

　　那是生命消逝时散发出的悲哀不舍，还残留着生时的执着。

　　那同时也是人将永恒的面对一冥无视的虚无时的恐惧。

　　他莫名所以的浅笑，这种在同一时刻玩味生与死的酣畅自由在心中不断膨胀，流溢出发酵过的酒香和蜜也似的甘甜。

　　所以，当宫女凄厉惊惶的惨叫划破寝宫被死亡蒙蔽住的寂静时，他只是轻声叹息。带着美梦被打断的无奈他站起身，把剑锋刺进那名骇怕到无以复加的宫女的咽喉。

　　甚至当他的长剑割开一个又一个侍卫的咽喉时，他脸上仍缱绻着似睡非醒的朦胧。

　　这样的结局，是早被注定还是深心里一直渴望的？

　　他按住左肩。那里的伤比较严重，腿上的羽箭还没有拔去。射这支箭的人力气不弱，他不清楚那支箭是不是伤到了骨。最先中的，就是这支箭了，完全破坏去他的平衡。跟着，是左肩的刀伤。很沉的刀，宫内的高手还是不容人小觑的。他施展出绝顶身法，斜身从那人腋下滑开，才避免了左肩被整个卸下的厄运。

　　就这两处伤，已使得他攻势锐减，至于其余或大或小的伤，他也计算不清了。

　　但是，真正令他落败的原因，不在这些伤也不在内廷的高手身上。那是致命也是被他刻意忽略的一点——十年的病榻缠绵，已将他的每分精力耗竭殆尽。

　　如今的他，再无力象从前那样游刃有余，于万军丛中从容进退。尽管，他依旧拥有令人心胆俱裂的杀气和剑术。

　　阶下脚步窸窣，马声的笃，又有一队人来了。

　　他忍不住苦笑，现在要擒他，一个六岁的稚龄小儿都能办到，何须如此倾巢出动大费周章。

　　少少动一下麻木无知觉的左腿，立刻引来身周一片风吹草动草木皆兵。

　　他的苦笑更深。

　　来的人下了马，朝阶前走几步，又停住。他听到有人向那人禀报：“启禀王爷，坤王震王意图谋反，已被全数擒拿，现押在天牢内。御林军已将坤王府震王府团团围住，全部反贼，没有走脱半个。”

　　那人没出声。他感觉得到他的视线，平静的冰冷的，没有半分感情从那里面透露出来。

　　大局已定了吗？

　　他徐徐吸口气，积聚起仅余的几分内力，支撑着几近残废的左腿站直身。

　　“保护王爷。”有人喊。

　　郢乾的神情深不可测，作个手势，让围上来的侍卫退开一边。所有侍卫合拢过来，将阶下的他和阶上的刺客围在中央，形成一种他与叶杲直接对峙的奇特局面。

　　半空中有觉不到的风，带走阴霾住天空的云层。月光重新现出姿容来。

　　他淡淡一笑，扔掉手中长剑。剑鞘不知丢在了哪，而今，连这柄剑也不再有用处。

　　也许他这一生结局的肇端最初就藏匿在这把剑里。寻不到根由，却是在冥冥中书写好的过程。生命被现实过滤得不存在道理，只有单一的方式，让他循着不容更改的轨迹走下去，不能回头。

　　明朗的月光下，叶杲突然迸发出远胜于剑光的凛寒，如诞世之初的纯粹清澈，更是无从仰望的绝世凄艳。唇边一抹清浅的笑隔绝开他与尘世喧嚣的纠葛，双目里流转的水光哀而不怨，牢牢凝定在郢乾脸上。

　　叶某今日为天下除这无道昏君，死何足惧哉。

　　冰凉的短剑只有半尺长，从袖中悄然滑落时，他朗声说着很早便准备妥当的谎言，一半决绝掩藏了另一半刻骨铭心。

　　用一生时间来构建的谎言，临到末了，居然是由另一个谎言去完结。

　　记忆中一直模糊的身影，遽然间再度清晰起来，长身立于江南的飞花细雨间，英挺超拔，熟悉的笑容依稀就是昨日，中间不过隔了既短且长一夜浮梦。

　　舜华正文第十四章

　　那一日，八月十六。

　　早起便心神不宁，魂不守舍的。至晚间，越发的心惊肉跳，坐也坐不住。他怕夏候青与乌韩担心，晚饭也不吃，早早回房去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容易迷迷糊糊睡去了，忽的心口被尖刀剜过一般痛不可当，他险些喊出声来，翻身坐起，胸中气血翻涌，压不住一口鲜血喷到地下。

　　夏候青举了一盏灯进来，看到这情景，吓得面色煞白。

　　他拦住夏候青探向他额头的手：“我没事。”

　　擦去唇边的血迹，他定定神，对夏候青正色道：“我要上京。”

　　“做什么？”

　　他不答，下床套起衣服。

　　夏候青拉住他：“你这就走么？”

　　“嗯。你帮我向大哥辞行。”

　　“等一下，为何这么急。连天明也等不得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现在我心里乱得很。我得立刻上京。”

　　“等等，”夏候青用力抓着他手，“如今深更半夜的，这里距长安何止千里之遥？你一时半刻也到不了京城。”

　　“我等不得了，你放开。”

　　夏候青不肯放他，说：“这里是会稽，已是夏候家的辖地。你信我的话，在此稍待，不出三日，我必为你打听出京城有何大事。”

　　他看着夏候青面上神情，是凝重也是急切，他长声叹息，放下手。

　　到第三日夜间，夏候青如约为他带来了京中的消息。

　　乌韩醉了，睡在隔壁房里。夏候青拿了一张纸，悄声闪进他房里。面色苍白，略带惊惶，是他不曾见过的。

　　他立起身。

　　“皇上驾崩了。”夏候青对他低声说。

　　“什么？”

　　“就是八月十六那晚，在宫中遇刺的。”

　　他深吸一口气，慢步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夏候青，问：“刺客是谁？”

　　夏候青不及接茶，往下说道：“不清楚，传闻是坤王爷和震王爷密派的，满朝震动，如今天下情势已是一触即发。”

　　他不管天下情势，固执的问：“那刺客怎样了？”声音僵而冷，几乎不象是人的声音。

　　夏候青清澈的眸望着他，缓缓道：“听说……当时就自尽了。”

　　“喀”一声，茶杯被他捏碎在手中。碎片锋利的边缘切入掌中，鲜血淋漓。

　　夏候青被他骇住，急忙握了他手，拉他坐下，忙乱的清理包扎。他茫茫然任夏候青摆布，包扎完，他木然看着裹满绷带的右手，说：“我想睡了。”

　　夏候青咬咬下唇说：“好。”

　　他回自己房里去，却无法安睡，隔了一会，终究放不下心，又去他房里看视。

　　他却不在房中。他吃惊，寻出店去。店外街道清冷，空无一人。一路寻到五湖边，看见他正沿湖岸来回踯躅。

　　“二哥。”他轻声叫。

　　听到他声音，他转回头来。空中半轮残月，夏候青看到他脸上散发出哀愤的悲凉。

　　“我没事。”他说。

　　他知道他担心，他想作出能令他宽心的表情，却在回首的一笑间，由得泪水滂沱而下。

　　第二日，他走出客房时，神色已回复如常。夏候青拎了包裹在外面等他。

　　两人会心一笑。去向乌韩作辞。乌韩听说他们要上京，沉吟一会说一同上路罢。

　　三人结伴行至长安附近，他又裹足不前了，绕道晋阳，寻家小客店一住就是五日。

　　五日里他闭门不出，夏候青送饭进去，总看见他面窗而坐，不知沉思什么。

　　他们不说要走，乌韩却要走了。

　　“我本是天所立匈奴大单于的第三子，如今国内有要事，派使者来传我立刻回去。”乌韩向他们镇重辞行。

　　他俩对视一眼，举酒向乌韩道：“大哥珍重。”

　　乌韩欲言又止，最后说：“不瞒两位兄弟。汉家天子新亡，新君登位，根基未稳。我此番回国，是准备南下进攻中原的。两位兄弟是我知交，不如随我回去，安享荣华。而且凭两位兄弟的才学武功，不愁在我国内大展拳脚，建一番事业。到时我们克定中原，夺取天下，你们两位便是开国元勋。”

　　他微微一笑，道：“大哥此言差矣，你我相交，全贵心知。然而汉胡分界，你我各有所属，我与三弟无论生死都是汉人。我二人认你作大哥，但出了这门去，他日相见，怕就是生死仇敌。我们饮了这杯，为大哥饯行。”

　　乌韩瞪他好一会，叹道：“好，好汉子，果然有血性。大哥我敬你们。”

　　手一举，三人同时仰面喝干碗中之酒。乌韩抹一下嘴，把碗摔碎在地下，转身大步离去。

　　乌韩走后，他对夏候青说：“为我奏一曲好么？”

　　夏候青说：“好。”

　　夜色深沉，夏候青在院中支起案几，焚上香。看他一眼，解下剑给他，道：“我抚琴，你舞剑好么？”

　　他接过剑笑道：“你抚琴，我舞剑，剑按琴音，琴走剑理。倒也风雅。”

　　夏候青冥心静神，悠然弹奏。他亦摆开架势，剑锋随着琴音或紧或慢，曲折转圜之处，皆是琴音剑意相随相偕，意致幽远绵绵不绝。

　　琴声忽如疾雨杂错，忽如徐风私语，宛若空山流水，潜至高处，訇然而下。一声裂帛，琴音嘠然而止。他的剑，也舞到了尽处，清晖如月，寒光映射里自倾泄了一地流萤蝉翼。

　　他收剑入鞘，对他说：“我要去从军。”

　　他静静看他，说道：“我陪你。”

　　“你何苦。”他别开脸低声说。

　　我何苦？你又何苦？他唇边牵出些许苦笑。这世间太多事道不分明，又岂是一句何苦能够问尽？到头都只是蒙蔽双眼自苦一场罢。

　　朝中的连番丕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群俗世中人撼得震聋发聩。

　　八月十六晚，今上颛帝在未央宫遇刺身亡。

　　刺客身份不明，事后自知大罪难逃，于当场横剑自刎。

　　经有司查办得知刺客为郢震所遣。

　　郢震以弑君大逆之罪，判凌迟处死，郢坤同党，判车裂东门。然念其宗室骨肉，特降恩贬为庶人，改赐鸩酒。死后以民礼葬于城西民冢。

　　两家皆诛夷九族，抄灭满门。王成、马铣等党附郢震郢坤者，一律或斩首或流配。

　　郎中令高则明修炼太玄神功半月后走火，经脉俱断而亡。死前，出奔狂笑，状似疯癫，将太玄古笈碾成齑粉。

　　至此，朝中肃清，百官皆额手称幸。

　　八月二十三，大吉，郢乾正式举行登极大典，改年号承观。

　　史称乾帝。

　　那一日，御花园里木槿花洋洋洒洒，盛放成一片，萧落成一片。

　　宣殿上，乾帝面南而坐。王公群臣匍匐阶下，三跪九叩，山呼万岁。放眼望去，万里江山，尽收眼底。

　　他正襟危坐，目空一切，不看殿上殿下一派流金映烁人物葱茏新朝气象。白茫茫一片水色里，他听到那老痴僧在唱，“三千菩提三千树，三千花雨三千路。业海未如三更烛，梦尽花落是故土。”

　　那时，他立在他身侧，听老僧不住吟唱，无动于衷。空白的表情，他看不出他心中所想，至于自己心中，只觉可笑。

　　如今再想，无论如何是笑不出了。

　　天阶下落花成阵，走进去，就分明看见这满身的无明，拂了一身还是一身。

　　执于其中时，不见山也不见水，并不曾觉得。及至再回首，才知往来错落间，已将这一生的风月尽皆辜负了去。

　　初见时他以自己为饵，引天鼠上钩。而后自己以他作剑，得的却是这个天下。然而，真正计较起来，他与自己，谁赢谁多一些，谁又算计去谁多一些。

　　是非得失，天道无穷。凡人区区识见，怎领会得通透。

　　颛帝遇刺亡。郢巽战死沙场。郢震郢坤双双伏诛，血溅宫门。骨肉父兄都成陌路阴阳，仅余下未央宫里片片残香败影。

　　连那人，也是弃自己而去。

　　这一世，成则王候败则寇，百代之后，千秋功过又有谁与评说？既已赢得身前之事，哪容他再计较身后名。万载过去，终不过成就史册上数行泛旧的墨色罢。

　　从此天地间，便只得一个乾帝而已。

　　舜华正文第十五章

　　原本只打算当个小小步军的，居然入营半个月就被提作左军校尉。

　　跪在中军帐里他张口结舌难以反应，主帅郭成坐在上头威仪不凡，夏候青在一旁对他微笑，笑容讳莫如深。

　　“这是怎生回事。”无人处他抓了夏候青质问。

　　“有何不好？”

　　“将军如何无缘无故提拔我？何况我才从军半月，无论怎样想，提拔的都不该是我。”

　　夏候青仍是笑，笑得胸有成竹志得意满：“你知道郭将军是什么人？”

　　“什么人？”他问，有种被夏候青牵了鼻子走的感觉。

　　“郭将军曾是夏候家的门下士。当年他穷困潦倒，因为在乡间打死了人，是我父亲花钱买通官府救他出狱，后来他父母病死无钱安葬，也是我父亲出资为他安葬的。于是他就归了我家，后来我父亲说他神龙不是池中物，出盘缠助他上京谋前程。我只听闻他当了参军，没想到居然被皇上点作度辽将军，领兵北征匈奴。”

　　“呵？”他听得玄而又玄，双眉打成结。

　　“那日他在军中偶然撞见我。”

　　“是你去找他的吧？”他打断夏候青。

　　“不也差不多吗？”

　　他气结，问：“然后呢？”

　　“他当然念故主恩情，要提携我作他的亲随，我就向他举荐了你。”

　　“所以我就莫名其妙作了左军校尉？那么你呢？”

　　“我？当然仍是无名小卒，不过托叶将军福勉强在帐下充任军师还是可以的。”

　　他冷哼：“你打算得真周全。”

　　“不是很好么？”夏候青笑道。

　　“一点不好。”他吼，“大丈夫建功立业当凭一己之力，这种托路卖人情的擢升我不希罕。”

　　夏候青不再笑，正色道：“你可知这次敌军的主帅是谁？”

　　“谁？”

　　“乌韩。”

　　他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乍听之下还是略微忡怔。

　　“乌韩为人你最清楚。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当此国难之时，你竟拘泥人情关系。如此便算得英雄么？”夏候青难得现出了怒意。

　　他错愕。

　　“夫将者，人命之所悬，成败之所系，祸福之所倚。昔日齐鲁长勺之战，曹刿一介乡间寒士，尚且敢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直而面君，你难道连古人都不如吗？敌军统领并非一般二般的庸将，你不说挺身而出，反在那大谈什么大丈夫立功，这种小气节即使全了也不过食古不化的死板腐儒而已。”

　　他被斥得哑口无言。半晌，夏候青叹道：“放心吧，你当得起的。”

　　夏候青说的不错，乌韩为人粗豪，但在用兵之上确非泛泛之辈。雁门关外几仗下来，郢军不光没占着上风，反而损兵折将，士气大折。

　　郭成召集一众将领谋士在中军帐商议对策，却不得要领。

　　回帐后，夏候青伏在案前不知写什么。他坐在帐门口沉思，回头问：“如果我诈降，投去乌韩那里，咱们再里应外合如何？”

　　夏候青头也不抬，道：“拙计。”

　　“拙计？”

　　“你有三不可降。”

　　“哪三不可？”

　　“其一，两军交战，虽有小败，然胜负未分，于此时投降去，谁人不疑有诈？”

　　“用苦肉计呢？”

　　“这正是其二，你太小瞧乌韩了，他怎会猜不破你心思。其三……”他抬起头，清亮如水的眸看住他，叹道：“你也太小瞧你自己了……叶开诚又岂是那贪生怕死叛变投敌之辈？”

　　“那你说如何办？如今正值春季，牧草丰茂，乌韩圈地驻军，显是要作长久计。我们十万大军在外，不可久待，迟则生变啊。”

　　“你急，我便不不急么？”夏候青叠起手中书写的白帛。

　　“你在写什么？”

　　夏候青微笑，扬扬手中一只锦囊：“乌韩的外公左谷蠡王比郅昨日差人送信给乌韩，让他安心在外与郢军拖延，莫要急于进兵，他们想拖垮咱们。”

　　他惊讶：“你如何得到这信的。”

　　“我命人日夜潜伏在匈奴地与此相接的要道之上，今晨被我截住的。”

　　他回念一想，问道：“不对啊，匈奴人并无文字，平日联系都是口述，怎能通信？”

　　夏候青摇头道：“你忘了我们是在何处碰见的乌韩。他身入中原，汉语如此流利，耶能不识汉文。我早命人打探过，比郅此人不仅深通权谋机变，尤精汉学，他要助他外甥夺取单于汗位，在他幼年时就教导他学习汉人兵法。他祖甥俩平日通信，怕人泄密，多是以汉文书写信件来往。”

　　“那你这是……”

　　夏候青得意笑道：“兵法有云，亲者离之。我模仿他外祖父笔迹，伪造一书，告诉他说他两位兄长在国内争夺汗位，命他尽速回兵，以免大位旁落。”

　　他也笑，说：“你是想学韩信尺书下燕城，不战而屈人之兵？”

　　夏候青笑道：“虽不能令他不战而屈，但只要他心思浮动，我们便有机可趁，若他当真回师，我们更可引军追击，一举破之。”

　　他击掌叹道：“我服你了。”

　　信被送去当晚三更过后，果得探马来报说，乌韩已连夜拔寨，后队改作前队，北退去了。

　　他闻听大喜：“好。”

　　夏候青目注他说道：“叶将军还不下令，更待何时。”

　　“就在此时。”他目光灼灼道。

　　郭成与他俩各引一万精兵分左右两路追击匈奴大军。他和夏候青带兵乘夜急追。追至一处山川险峻，地势狭窄的悬崖峭壁间。

　　夏候青倒吸一口冷气道：“不好，此处地势险要，不宜再追。”立即传令撤退。

　　猛听一声炮响，前后杀出两队人马，山腰间埋伏的人马全部杀将下来。但见匈奴军旗漫山遍野，杀声震天。炮石雷木纷纷滚下来，箭矢如雨。郢军立时大乱，死伤无数。

　　他与夏候青领军左冲右突，总是杀不开路。放眼看去到处皆是匈奴兵，杀也杀不尽。

　　忽的又听一声炮响，匈奴兵暂停了进攻，列队整肃，阵中奔出一骑来。马上端坐金盔银甲一名将军，神情极是彪悍。正是乌韩。

　　乌韩在马上仰天长笑道：“两位兄弟别来无恙？”

　　“多谢大哥惦念，我和三弟都安好。”他抹一下脸上溅到的血渍，笑道。

　　“想当日，我们兄弟三人携手游江南，何等潇洒何等痛快。岂知今日重会竟是在这种境况下，两位兄弟现在都是少年将军，勇不可当啊。”

　　他朗声笑道：“大哥笑话了，我们都要败在你手下了，岂敢言勇。”

　　“唉，哪里的话。大哥我佩服你俩的紧。”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正是夏候青送去的伪书，“这封信，想来应该出自我夏候三弟的手笔吧？”

　　夏候青策马上前几步道：“正是。岂料被大哥看出破绽，天意如此，小弟也无话可说。”

　　乌韩又是一阵大笑：“果然不愧是我三弟，大哥险些被你瞒过了。不过你大概想不出你的破绽在哪。大哥来告诉你罢。我外祖比郅虽然通晓汉人文字，但是，对书法的心得毕竟远不能与中原人相比。书法之道，要由低劣模仿高超固然很难，要由高超模仿低劣也不是易事。三弟你乔装我外祖笔迹时，虽然已极力写得拙劣，笔锋间故意显得粗糙不堪。但是，字如其人，三弟一身风骨，怎么可能在几个字间就改过来。哈哈，你写得再差，和我外祖的字比起来，还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我外祖就算再练一百年，也赶不上三弟你的一根头发。”

　　他不回头，从眼角看到夏候青攥紧缰绳的手泛成灰白的颜色。

　　乌韩大声道：“不过大哥的心意还是没变，大哥很爱你们两个的人才。怎么样，跟着大哥，绝对保你们两人荣华富贵。咱们兄弟三个一起驰骋沙场，杀他个昏天黑地，叫他妈的汉人月支人听见咱们的名字就吓得两腿发抖。哈哈哈哈，岂不是好？”

　　他笑道：“大哥说得好痛快。只是为难啊，我和三弟现在身为郢军大将，临阵倒戈，未免有违道义人心，有点强人所难。”

　　乌韩收笑正色道：“二弟你当真不肯再斟酌斟酌？”

　　“大哥的好意我和三弟心领了。”

　　乌韩脸色铁青：“那你们可不要怪大哥无情。”他高高举起手中长刀，只须他手中长刀落下，匈奴兵立即会杀将过来。

　　他回头笑问夏候青：“道、天、地、将、法，兵法说若得全了这五者则战无不胜，现在我们能占几成？”

　　夏候青看他一眼，道：“君道，方今新君登位，施新政以利百姓，惩贪佞以振朝纲，又遣大军以安边境，算得上以有道伐无道，深得民心。然而，我想，君道对你大约无足轻重，我不知皇上在你心中是何位置。因此，这一成，你占不上。”

　　他点头：“嗯，那么其余四事呢？我们也占不上？”

　　“天时者，塞外苦寒，关内兵多不适应，而匈奴久居冰天雪地，蹈之如常，这一成，你早已输于对方了。地利者，”他苦笑，“我们现在这位置，简直就是被人家瓮中捉鳖，还有地利可言吗？再说将者，你我身为主将，结果怎样？大军陷此绝境，皆你我之过。至于军法者，”他回头看看一众士兵死的死，伤的伤，所余者不足半数，“现在好象也谈不上。”

　　他笑：“这么说，我们必败无疑了？”

　　“有死而已。”

　　“是天亡你我吗？”

　　“天意难违。”

　　他猛地里打住笑，语声阴冷道：“即使天意如此，今日，我也要逆天而行。”

　　他突然从马上飞身跃起，足尖在马首上轻点一脚，借势向前疾掠而出。

　　两军尽皆大骇。匈奴阵中弩箭乱出，飞矢如蝗，长矛长枪纷纷掷向他，更有举刀枪向空中刺捣的。他挥剑挡开射来弓箭枪矛，身在半空，凭虚御风仿若天神临世，怒矢流星般冲向乌韩。

　　乌韩知他轻功了得，几可天下独步，却不曾料到他会在两军阵前突然使出来。眨眼间叶开诚已到他眼前，他心中恐慌，忙乱中拉马后退，同时举刀上迎。叶开诚伸手直取他双目，乌韩抬手护眼。叶开诚手腕略翻，已抢到他手中长刀，反手掷出，刺死一名提矛来救的千夫长。同时挟住两侧刺来的长矛，一声清啸，双臂外送，矛杆蹭裂那两名匈奴骑兵的虎口，从他们肋下刺入，透胸而出。余劲兀自不衰，将两人尸身带飞出去许远，撞倒身后大群兵卒。

　　他翻身坐到乌韩身后，抬剑架在他项上，说道：“情势所逼，小弟得罪了。”

　　匈奴兵见主帅落入敌人之手，立时阵脚大乱，不成队形。而夏候青已领军掩杀过来，匈奴兵抵敌不住，几乎被全歼，剩余的丢盔弃甲，逃逸去了。

　　再看叶开诚时他独自坐在马上，乌韩不见踪影。

　　“乌韩呢？”夏候青问他。

　　他摊摊手：“被他跑了。”

　　夏候青情知是他放了乌韩，怒气填膺，话将出口却又作罢。下令“穷寇莫追”，整顿兵马，取道回来。

　　回营后，才知郭成只碰到小股诱敌的匈奴兵，不成气候，甫一交战，就败退逃去了。

　　算下来，这一仗虽然伤亡颇重，但败中取胜，折了匈奴数万精锐，更一度擒得匈奴主帅。如此大胜，自郢建国后与匈奴数十交战，前所未有。三军士气大振，人人欢喜。

　　他跑回自己帐中，立刻躺到地上，扔掉头盔，半靠着书案喘气，说什么也不肯站起来。

　　夏候青掀帐进来，看看他，回身对身后的校尉道：“我们今日虽胜匈奴一仗，但恐敌军趁我军大胜之后骄敌不备，偷袭我军。传令下去，今晚营中，加强戒备，所有人等，一律不准解甲宿睡。如有违令者，斩。”

　　校尉领命去了。他躺在地下看夏候青，笑说道：“你生气了？放心吧，今天我只是还他结义之情，日后再遇见，我必取他首级，来献到夏候军师驾前。”

　　“恭喜大英雄啊，今日可真是在两军面前大大露了个脸。今后匈奴兵提到你，怕不望风披靡闻声而逃呢。”

　　“别提啦，”他摆手，“我腿都软了，天晓得那时候是怎么冲出去的。”

　　“怎么冲出去的……”夏候青向他怒吼，“你说这种话什么意思？你就不想想后果，你……”他突然停住，扑到叶开诚身上，不等叶开诚有所反应已覆住了他的唇。

　　叶开诚姿势没有变，目光静静穿透帐幕，落在无尽的黛蓝夜色中。夏候青的唇冷而且干燥，被雁门关的风沙夺去了润泽与光滑，微微颤抖。让他感受到他心深处的恐惧与痛苦，还有他承受不起的深意。

　　夏候青从他身上离开，眼中有幽幽的哀伤：“为什么，为什么你名为开诚，却从不肯对我开诚布公？从不肯对我推心置腹？我们不是结义的生死兄弟吗？”

　　“我不是想逞英雄，家国天下，功名利禄……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他的目光这才落在他身上，微微一笑中酸涩凄楚，“我只是，想保住这片，他用性命换来的江山而已。”

　　夏候青猝然放开他，跌跌撞撞冲出帐外去了。

　　他独自躺在帐中，半晌，伸手蒙住脸。

　　遥远的记忆象飘泊的枯叶，随风或上九天或堕尘埃，就这样不由自主一再沉沦。

　　你叫什么名字？

　　阿宝。

　　那是小名，我是问你的姓氏和名字。

　　爷爷一直叫我阿宝。

　　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不知道。他摇头，问坐在面前的人，你姓什么？

　　姓叶。

　　那么，我也姓叶吧。

　　那人迟疑一下问，名字呢？

　　也你给我起一个吧。

　　那人想一下，说道，我给你起名叫叶开诚好吗？

　　好。他干脆的回答，继续低头专心啃果子。

　　闭着眼，感觉到眼角有温热的湿意。滑过面颊，留下两道灰黑的渍痕。

　　关山万里，垄头月冷。

　　远远的帐外有袅袅的胡笳乐音，听不真切，被塞外的风吹断，半粘半续传入他耳中。

　　每当这种时候，就会有恍恍惚惚的错觉重叠上来，记忆与现实总是如此沆瀣一气晦暗萧涩，在混沌中把一切搅成解也解不开的乱麻。

　　舜华正文尾声

　　承观元年九月，北疆受扰，镇守边关的三军将士奋起抗敌，至二年三月，大军深入茫茫沙漠，全线追歼敌军，将匈奴赶至祁连山和焉支山以北。

　　捷报传到京城，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乾帝传旨犒赏三军，并命拟一张名单来，凡有功之臣皆论功升赏。

　　未几，名单送了来。乾帝欣然打开，头起一个名字赫赫然跳入眼里。

　　乾帝的笔凝在半空，饱蘸的朱砂停不住，浓浓的一滴滴在那名字上，触人眼目的一点红。

　　叶开诚。

　　良久，乾帝道：“着叶开诚升凉州刺史，封车骑将军，统凉州三十万军，驻守玉门关。上任前，先随大军回京述职。”

　　大军到日，百姓提酒捧食，夹道相迎。

　　乾帝御驾亲到午门口迎接。他不费力便从千军万马中认出他。仍是那个模样，仍是那双黑瞋瞋的双瞳。但长高了身形，成熟了面容，久远前的一团孩子气早被冷毅沉稳的气息替代。

　　叶开诚身着铠甲，随主将在三丈外翻身落马，徒步行至乾帝面前。

　　躲在人丛中他与乾帝的目光相撞，很快垂下去，跪在地下向乾帝行跪拜大礼。

　　而那一眼里面藏了多少不为外人道的汹涌暗涛，是只有他二人才懂得的浮光掠影往事如烟。

　　颁赐赏物时，叶开诚额外多了一柄剑。

　　黑的剑鞘，黑的剑柄，窄薄的剑身，轻轻一颤便水光粼粼，仿佛要抖落一地莹露。

　　叶开诚表情丝毫未变，收好长剑叩谢皇恩，三呼万岁后与众人一齐退了下去。出至午门，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追上他，在他耳边悄声说：“皇上有口谕，说‘城东十里’。”

　　叶开诚一言不发，连领旨谢恩都不说。给小太监一锭银子，打发他走了。

　　小太监欢天喜地去了，虽然觉得皇上的口谕莫名其妙，这位叶将军的反应也奇怪。但皇上说了只要把这句话传给他便行。平白得了一锭大银，小太监开心得撒腿欢跑。

　　叶开诚望着小太监的背影消失在遥远的宫门后，似乎忘了要走，直到亲随的校尉催他，才上马离去。却不立即回皇上赐的宅邸，绕出城外去了。

　　校尉们摸不着头脑，跟他弯弯绕绕直走出好远。叶开诚才勒马停住，不下马看着面前一胚黄土。坟上枯木已拱，疏疏离离几根荒草青青，风一吹过，前偃后俯。墓前竖了一块碑，没有字刻在上面。

　　叶开诚今日表情一直冷硬得可怕，如岩石般，把跟的人都给冰住。校尉们不明就里，也不敢问。实在有一个平时跟他最亲密的小校，忍不住上前问：“将军，这是谁的墓？”

　　叶开诚不答，目光闪一下，说：“回城。”掉转马头，率先飞驰去了。

　　一众校尉如坠五里云雾，纷纷猜测这墓中埋的是谁，半天不得头绪。

　　自然也更无人猜得出，当夜阑人静，万物皆安然入睡时，曾被那墓中之人称作阿宝的男子独自躲在帐中抱着那柄剑泣不成声。

　　第二日叶开诚未向皇帝辞行就赴任边关去了。

　　接下来的岁月里，乾帝升叶开诚出任大将军一职，封益亭候，假节钺。并多次召叶开诚返京，叶开诚总推托边关军务不容松懈，迟迟不肯还朝。

　　一个十年，又是一个十年。

　　就这样人事偷换，风月暗转，掖庭宫中红颜绿鬓又逝去了几多韶华。

　　乾帝头发已是花了大半，身形显出佝偻，精神也一日比一日不如下去。他再三降诏命叶开诚回京。

　　终有一日，叶开诚再度大败敌军后返京面觐天子。乾帝才发现，叶开诚双鬓被塞外风霜浸染，已早早见了星星斑斑的白。

　　这晚，乾帝单独召见叶开诚。

　　摒退殿中所有人，乾帝与叶开诚面面相对，烛光将两人的身影长长映在金銮殿血红的地面上，流离不定。

　　“阿宝……”郢乾轻声唤他。

　　叶开诚肩头微震。隔开二十多年，再度听到这个名字，陌生到令人听不真切，也不敢相信。一时间，恍若身不在尘世。旧谙的记忆扒开土砾，自顾爬出墓穴来。

　　于是早被忘却的细细的痛又啮上心头。

　　“你恨朕，这无可厚非，但朕一直不懂……”

　　叶开诚不说话，静待他的下文。

　　“朕一直不懂，你苦守边关数十载，到底……到底为了何缘故。”

　　叶开诚道：“你是想，我现在手握重兵，轻易就能毁去你的国家，这样便可以报仇了是不是？”

　　他冷笑，继续道：“我是可以那样做，瞬息间令你苦心夺得的帝位冰消瓦解，不过……这样当真能解我心头之恨吗？”

　　咬碎一口刚牙，他阴森着声音，说：“不会。你根本不了解，即使你的国家为我殉葬也无法化去我对你的恨。所以我要你国泰民安，我要你天下景平，我要你海晏河清，我要你太太平平做一代圣明君主，我要你坐到龙床上就想起你的帝位如何而来，我要你眺望江山就看到我的恨，我要你一辈子有愧于心，我要你死后落到黄泉也无颜面对他。”他声音越说越高，最后一句几乎是吼了出来。积了最深重的怨与恨，每个字都可以绞得出血来。他重重呼出几口浊气，冷冷看着高高御座上满额虚汗的皇帝。

　　虚弱的皇帝用力握着龙椅扶手，撑住身子。汗水混着泪水涔涔而下。他老了，已经无法再冷锐无情的去面对一切。

　　最后，叶开诚幽幽说道：“我要你一辈子记着，你每天都是踏在那个人的尸骨上面对黄天后土，面对三界诸神，面对这满朝文武和黎民百姓。”

　　说完，他毅然离去。

　　扔下完全垮倒的乾帝伏在龙案上，泪水汗水涎水濡湿了脸下的奏章。

　　乾帝呜咽着，一丝声音被挤压着从嘶哑的喉间发出来，残破得完全不成声调，除掉他自己没人听得懂。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阴惨的风从门外刮进来，殿里的烛承不起那名字的分量，挣扎几下，“扑”的熄了。

　　后年，叶开诚与西羌兵交战时腰中箭伤，被接回京城养伤。

　　乾帝亲往看视。

　　两人坐在斋中面面相对许久。发现彼此都已是风中残烛行将朽木，由不得心灰意冷，将一生的恩恩怨怨尽抛在了一边。

　　叶开诚长叹：“陛下老了。”

　　乾帝摇头道：“近来病重，恐年命不久。”

　　“微臣这一回，怕也是闯不过去了。”

　　乾帝微笑道：“莫乱说话，朕等着你养好伤再为朕守四十年江山，朕还要把你留给儿孙。”说犹未了用手帕捂着嘴一阵咳嗽。

　　“近来，我只要一闭眼，就看见他，大概是真的时日不久了。”

　　乾帝默然。

　　“陛下，臣，有一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说。”

　　“三十年前，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而是，毒瞎他眼睛。如果说为了灭口，这，未免太奇怪了。”他无神的眼看住乾帝变幻的表情。

　　“老了，老了。”乾帝吃力的站起身，不理叶开诚，摇摇晃晃走向斋外，肩上披的狐裘滑落在地，口里不住低语，“老了，老了。”

　　这一晚，郢国威振四方的大将军叶开诚因伤重不治，薨于家中。

　　同晚，皇帝批阅奏章时亦突然病发，于未央宫龙案前，龙驭上宾。

　　伏在案上，乾帝苍老的面上浮现年轻的微笑，唇边无声萦着那个没有给叶开诚的答案。

　　也是至死不曾说出的真相。

　　多年前的那碗药，为的是，让你眼中最后留下的，只有我一个人的身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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