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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肩  BY 佑翔

莫念昨日笑里别，镜花水月。

陌路，人去，错肩。

有人说，若不是注定相遇，就会分离。

那麽，如果是注定分离……

错肩 上

第一章

看着身旁熟睡的人，徐开贵皱了皱眉，把放在自己肚子上的那条大腿向旁边一推，侧个身再躺好。

这是今天晚上醒来第三次了，为什麽被挤的老是是自己？

明明就是一张单人床，两个大男人睡在一起，热都热死人了。

有冷气是一回事，但有没有流汗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妈的，他睡的那麽熟，自己却湿湿黏黏的，恶心死了。

才要起身，後面那个男人一把又压倒，「……去哪？」

「去洗澡。」

「……陪你？」

陪个大头鬼，徐开贵没好气一把推开，「不用了。」

扭开浴室莲蓬头，才洗到一半，後背一阵鸡皮疙瘩，「你……你干嘛？」

「想你嘛……想……」，徐开贵腰一麻，被迫和那人亲密无间，

「……想上你。」

「滚、滚你妈的……旁边去……你今天已经……」，破口大骂的声音忽然开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呻吟。

终於在清晨三点结束，才躺下，六点钟的闹铃就响了。

撑着腰，徐开贵一把抓过地上的手机，很狠的按掉。

睡的太少，所以反而很清醒。

他看着仍旧占据大半床铺的男人，叹了口气。

不知怎麽，面对这样的生活，忽然有点无力。

还能持续多久？

这是个好问题。

徐开贵看看掉在衣架之下那件外套，叹口气，显然是脏的让自己没办法穿出去。

犹豫一会儿，还是在衣柜里凭着印象，拿出旧的外套穿上。

开了门的同时，床上的人嗯了一声，模模糊糊的呢喃，顿了一下，还是走回去，抚下身亲了那额头一下。

才到医院，脱下外套的时候，发现里头硬鼓鼓的，伸手一抽，却是一封信。

泛黄的纸，标的是很多年前的那天。

「今天是你回去之後的第二天，我想了一想，决定写些感想给你。

和你一起在大雨中狂啸时，我突然领悟到一件事，

艺术就好像是理性中的激情，而科学就好像是激情中的理性。

就像米开蓝基罗游走在科学与艺术间，我一直觉得，

人不应该只向往某个特定的领域，其实社会组和自然组并不是完全毫无关连，

而也许国画和西画的分野也不再那麽重要，你愿意接触的范围越广，

就越能迈向一种宇宙间的大智慧，而这种大智慧，

是成为一个伟人的最低底限。

看来我的标准似乎一直都太高？

你知道吗，每当我身处於一块岩礁，

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之前，感觉宁静重新笼罩我身之际，都会有种错觉。

我正站在世界的尽头。

到底为什麽会有这种念头，我自己也不知道。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一句：

人，是一直在变的。

所以我们才在瞬息万变的凡尘里，寻找短暂而永恒的某一刹那。

谢谢你带我以另一种角度看这个世界。

祝：顺心」

一时间，徐开贵有些怔了。

面对自己的笔迹，竟然会如此陌生。

或者是说，面对好几年前的自己，却是一片茫然。

第二章 2-1

一切都该回到他们再度相遇的那个时候说起。

天气很好，今天是徐开贵展开大学五年级生活的第一天。

课程依然紧凑与忙碌。

对徐开贵而言，一切都非常的上轨道。

除了今天传来的那封简讯。

明明说了很忙，却还是硬要凹自己一个下午。

医学系今天下午临时停课，大老临时要去开会，剩下来上课的一哄而散。

就是这样，才让裴敬辉在第二大楼底下堵到他。

他去查了系上的课表？真是个闲人。

「去兜兜风？」面前的人又在彰显他美术系独特的风格，染了黄褐色头发不说，穿件东破西破的牛仔短裤，真不像样。

反正就是全身上下没一个地方顺徐开贵的眼。

「不去。」徐开贵面无表情地。

「……一个小时？」

徐开贵甩开他的手，「没空。」

「真是的，一个大人欺骗小孩。」裴敬辉一脸无辜，还有点泫然欲泣，整个就是一副受欺凌的样子，兼之刚才徐开贵口气的不耐烦，旁边走过的女生都没好脸色。

「我们明明就一样大，你胡说八道什麽！」

「那一小时。都没人陪我说话……」

徐开贵知道自己又心软了。只能叹气。

徐开贵坐上机车後座，还没稳下来，车已经冲了出去。

这一惊让徐开贵反射的就抱了前人的腰一下。

徐开贵冲着裴敬辉嘴角忘记藏匿的那抹笑，在对方腰际补了一拳，见着後照镜里鲜明的表情，然後换成自己得意的笑了。

停下来的时候，却是停在一个很偏僻的咖啡店。

小巷中的小巷。

「老板，一只烤半鸡，饮料照旧喔。」

在电视机前面的老妇人咕哝了一声，开始点亮厨房的灯。

也没半点招呼，裴敬辉就坐在一组老藤木的桌组前。

甚至还似乎是惯性斗了斗旁边缸里的鱼。

真奇怪。记忆里，裴敬辉应该不是这里的在地人。

怎麽却像是熟的很？

点了菜，店里连音乐都没有，生意会好，才很奇怪。

对面的人直对自己笑，莫名奇妙占了大部分。

稚气的笑容沾染的满脸，只有眉毛像是湛蓝天空里飞得最远那只鹰，滑翔之际，从最根部的强劲，到羽翼最末的那种自在。

徐开贵有些怔住。

裴敬辉的笑容指数还正在攀高，「我新染的头发好看吗？」

「……你高兴就好。」

对方孩子气的抓了抓头发，像是有些恼怒，但又笑得更开，

「只要你多瞧我两眼，我就很高兴了。」

「……」

老板娘适时拖着沈重的脚步，把一只烤半鸡放在桌上，坑的一声。

徐开贵正动手要拿刀叉，不知怎的竟和裴敬辉的手碰在一起。

「抱歉。」徐开贵接的自然。

裴敬辉顺势夺过还有一点馀温的刀叉，模模糊糊的握了一下，

「你一定很奇怪，我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是有一点。」饮着杯内的开水，声调平平。

裴敬辉燃起一百二十万分的热情，

「我刚好来这儿，是因为来参加研习营。」

「喔？」徐开贵从入门到现在，总算提起了一点兴趣，「什麽内容？」

「版画……」，裴敬辉一个硬来，硬生生的把刀插进关节骨，趴喀好大一声，离骨肉分离，却还是离的远，「……我们系上老师很少开这方面的课。」

徐开贵看着那用力到咬紧的牙关，「还是让我来吧。」

拾起对方默默弃置在拖盘上的刀叉，眼角见到对方通红的脸，只能暗暗叹气，

「你继续说吧。」

「啊？」

「版画研习的事……」，游走在骨骼和肌腱的相黏处，不过几刀，剩下的部分已经乖乖的躺在盘内。

碎末和整条顺着肌理的块肉，在同一个视野里，只是呈现强烈的对比。

这两个人也是。

把餐具在盘际排好，徐开贵继续着没有得到回应的话，

「所以你是一个人来？」

「……没有，还有我室友。我们这在学校提供的宿舍，只有两个星期而已。」

第二章 2-2

换拿夹子，分配着肉的男人还是有着当年的容颜，白晰的皮肤和他的神情一样乾净，裴敬辉想着想着，脱口而出：

「上次同学会你干嘛那麽快就走？」，裴敬辉用手就拖起一大块，一边嚼着，一边满嘴食物的问。

徐开贵眯着眼，停下刀的律动，皱皱眉，「我有事。」

「你趁我不注意偷偷走的……害我差点连电话都问不到……」，好不容易吞下那大大的一口，却是满腹委屈的表情。

「你这不是问到了？」徐开贵正对对方，只得到一枚装可爱的笑容。

裴敬辉吃完了自己的，竟然伸手抢了对面冷脸男人的盘内菜，

「……你都不知道你跳级那时在班上有多轰动。」

那人停住一两秒，外人没见到的是皮鞋里紧缩的脚趾，脸上仍然是无视的继续执刀，「……那还好，不是第一次。」

「我知道，所以我大三，你却是大五……不过这在你系上好像就颇常见了吧？」

「那也未必。不一定。」

老板娘的脚步声再度在桌前停下，「小哥，甜奶茶。」

老人家一说完，又有些驼着背，慢步的踱行回去，忽然啊的一声，脱鞋给插进地板年久失修的缝里，徐开贵一起身，忙中不忘礼貌地，两手抵住老奶奶的双肩，撑住前顷的身躯。

「感恩，两位年轻人。」

透过中间的肉身，徐开贵对上对面的那双眼睛。

裴敬辉还紧紧的抱着老奶奶的腰。

「……你放开人家吧。」

「啊哈哈。」依稀又觉得对方脸红了，但总觉得比不上之前坐在对面的时候。

坐下後徐开贵正把其中一杯饮料递过，裴敬辉又是一脸笑嘻嘻：

「我会带你来这里，就是知道你爱喝甜的奶茶，我没记错吧？」

因为徐开贵呛到，接下来终於得以安静，两人以沈默的方式用完了饮料。

见着那名气定神闲的人毫无动作，自己眼镜都已经详详细细的取下擦了三遍了，对方还是一副动也不动的样子。

「……该走了。」

裴敬辉死赖着，「有那麽急吗？」

杯子重重在桌上卡达，厚实的一响声，「……你不要逼我把耐性用完。」

裴敬辉知道大概再这麽磨下去，可能真的有人会爆发。

桌上放着总金额一半的钱数。

「一人一半。」

「我付……」，裴敬辉才开口，马上被面前的人给挡住话头。

「没什麽好说的。」

徐开贵拿过对方手上的皮夹，裴敬辉只是任由腕里的东西被夺去，看着那男人掏出正确的数目，同时把自己应付的塞进去，转身，去摇醒睡着的老板，付了钱，迳自推开门，走到了机车旁。

「陪也陪了，吃东西差不多一小时，我要回去了。」

裴敬辉点点头表示了解，拍了拍後座，徐开贵神色多变的坐上车，这次知道对方的习性，手抓着後面把手牢不可动，果然没让对方讨到什麽便宜。

不过说实在的，徐开贵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跟一个大男人计较那麽多，平日里和同学打闹，肢体接触少不了，也不见的像现在碰触就会尴尬。

态度。这是态度的问题！徐开贵心里想。

眼前这个人就是态度乱不正经，才会造成这种效应。

「你……你往哪里骑？你走错路了！」一边自晃神状态回来，徐开贵开始开骂。

「我在带你兜风啊！我超浪漫的吧。」

「你他妈……」，徐开贵用力扯着裴敬辉已经垮的不成样子的衣领，「……爱浪漫，自己去醉生梦死！我要回去……我……」

一滴雨打在徐开贵唇上，力道之大，後劲之威，让接下来的话忽然止住。

雨是一种催化剂与净化仪，它将原本漫无边际或有所压抑的狂想，

非常轻而易举的推向一个极端而纯粹的意境，同时也显露出那潜藏的不确定性，但也许这个不确定性并不存在，只是被自己有心或无心的忽略了。

为了自己心里，那个不确定的理由。

车还是一直向前去，风扬起阳光颜色的半长发，扑在徐开贵眼前，动中的静谧。

……为什麽会如此不凡？

止歇了好一阵子的雷声并没有再度响起，事实上有些时候出现和消失，包括中间的存在，都短暂的叫人讶异，却是令人无从忽视的清晰。

在此刻听觉的暂时空白，反而将徐开贵所有的注意力凝焦聚集，放在一个无限大的景，景里有天地，红绿，光影。

和裴敬辉。

可能是因为太过专注与太不专注，以致於徐开贵竟被一滴雨所惊动。

没错，就算那的确是一滴突然从天而降的雨，虽然满天的乌云与雷鸣都是熟知的预兆，徐开贵还是惊讶於它出现的时机。

不知为何竟没有察觉到天气的异常闷热，因为连徐开贵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汗湿衣衫，直到觉得口渴。

是的，口渴。这滴雨不落在眼眉，颊面，而是唇间，缓缓的渗入双唇间的缝隙，微微的浸润却无从透解乾渴。

如果为了一滴雨而惊动灵魂，那代表的是不是自长年眠休中苏醒？还是意味着它未曾沉睡？

先是一滴，两滴，再来就是一整个倾盆。

「大雨大雨一直下……」这时裴敬辉竟然趁机大声哼起歌，偏偏接下来这次有求必应，雨点打在脸上都会痛。

「呀呼……」，耳里听到裴敬辉在快车和雨丝的鞭笞中，徐开贵只觉的这真是疯狂透了，想大叫危险，只是雨这麽大，连睁眼都花功夫，声音能传到对方耳朵？

简直是作梦。

忽然一个大颠，显然是骑进了一个水洼，脏水扬起来溅的全身都是，两个人都是一个脏字。

裴敬辉一直记得很清楚，在那声重叠的脏字背後，他听见了笑声。

那是他多年来一直想念的。

包括雨。

第二章 2-3

徐开贵下车之後，碍於全身湿淋淋，要揍人衣角也垂的也碍手碍脚，只冷冷的看着裴敬辉，连再见都没有说，就走开了。从校门到宿舍并不是很远的距离，沿路滴水的痕迹并不明显，因为水渍早已掩盖在更多紊乱的脚步中。才回到宿舍，同寝的小胖就凑过来，「你跟刚刚的我很像啊。」抽了几下嘴角，徐开贵迳自换起了衣服。这宿舍说大不大，说小也还好，很普遍的四方配置四人房，刚好一人据守一个角落，共用一套内附的卫浴。上面是床，下边则是一边是书桌，一边是衣柜，两者相对着摆，倒也算是有点私人的空间，前半和後半衣柜对衣柜，离的反而远，和自己比较密切的，其实是和自己左右相邻的人。湿漉漉的人脱去上衣，把手伸进放衣物的抽屉……「妈的……」徐开贵眼镜是雾，在直觉的驱使下伸手连摸了几次，却一直拿错衣服，这时把可以拧水的外裤也扔在椅上，皮带扣撞上铁椅，卡答的声响透出杂在其中隐隐的情绪，「……连内裤都湿了。」坐在右侧书桌前学弟闻言视线飘移两秒，又毫无表情的回到书上。徐开贵自己也不理会四名室友都在，毫不在意的在寝室里替换内裤，其他人不是司空见惯，不然就是没闲功夫理会，各做各的事。头都来不及擦，又听到手机「哔哔」的简讯声。开启内容一看：「我要你」徐开贵握着手机，头上的水一滴一滴打在银幕上，用才刚换上的上衣擦了又擦，确定是没看错，惊愕之馀，迷惑和怒意参半，删也不是，不删也不是。这样握着手机，直到第二声简讯声，看到显示的发送时间，徐开贵一比对，差了四分钟。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呆立了这麽久。「越了解我……越远离我……」「越远越好。」看到这里，徐开贵皱皱眉，还是先拭乾净眼镜，找出毛巾把所有滴水的来源吸乾，吊起所有该晾乾的衣服，这才坐在桌前。看着那几个字，对着面前的手机，手指灵活的一下打了半个银幕，却又忽然停下。沈思许久，一阵暴躁的把自己打的字又全删掉了。「喂，开贵……」原本右对角边的小胖不知道什麽时候靠近，挥着五短的手指，「你的共笔借我看。」腾出一只手递过去，「……你是说这回的错误吗？我有跟这次的组头讲了，应该下周就会发订正了。」「第一手的总是快一点嘛。你刚刚就一副不耐烦的脸……是在追女生喔？」徐开贵这下笑了，把手机一下撇到桌角，「你是要传授你阅人无数，收集十二星座的本领吗？」「我这叫做多方尝试好不好……」，小胖一副了然的神色，「……像你只是还没开窍而已。」「什麽开窍？」应话的人明明离徐开贵坐在正後方，隔的老远，却还是十分入戏，叼着笔的男人应的清晰，「你还是不要生意做太大，省得油都被榨乾。」小胖走到刚刚的发语者背後，就是一个勒颈，「简脚鸿你不想活啦！」两个人登时扭打了起来，这下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一路拖行又回到徐开贵座位旁，小胖爆发未竟，「……还有你接寝室电话，上次竟然对我女友英英说小美好久不见？找死……」，简若鸿被勒的搬救兵，「学弟……咳咳……你来评理……」「啊？」第四名室友，整间里头唯一学籍小一年级的学弟犹豫的取下耳机。「你说，小胖他网罗各地的女友是不是造成大家的困扰？叫别人怎麽可能不叫错名字？」学弟的笑倒是别有意味，「喔，是还好……因为反正打来，通常也轮不上我接。」一边在闹的不可开交，今天徐开贵却不打算再跟他扯些没意义的东西。说来说去，现在真是没来由的心烦。「啪。」徐开贵泄愤的丢了手上医学辞典，在桌上造成震动效应，水杯里都起了波纹。四周顿时安静，他本人倒是没什麽感觉，自己抓乱了头发，进浴室刷牙去了。「学长他……真的交女朋友了吗？」学弟难得的提出问题。小胖拍拍胸脯，「八成跑不掉……你跟他离最近，你怎麽不知道？」，哼哼鼻子，「……还是我内行。」「你充什麽达人？徐开贵要真想玩，还轮得到你威风？你连捡都捡不到……」，简若鸿语调忽然神秘，「……我想今天大家还是早点安息，大哥今天挺怒的样子。」在场的三人交换几个眼神，立地解散，各家收拾去了。徐开贵从浴室出来时，大家不知为何都很有默契的爬上了上铺，剩下学弟还在底下不知奋斗什麽。爬上通往上铺的小楼梯才爬了两格，「哔哔」两声，清脆响亮。「干。」这下没睡的都硬生生不动，醒着的就低头苦读，全装作没事，实际上全竖着耳朵等着下一步的动静。一边再度爬下楼梯，今天的下车前的情景又随着鲜明起来。「我不说再见的。」见到对方毫无反应，裴敬辉的声音和动作相反，徐开贵临走被扳住肩膀的反射是回头，却和裴敬辉意外擦唇，「所以……情人节快乐。」连骂都来不及，引擎一发动，那个全身上下不老实的人就狂飙着消失了，徐开贵只觉得今天真是吃了大亏。怒气直线上升，只是自己生气不代表别人也要跟着受罪，一直忍着。都是深夜了，真是他妈的又有什麽事？「直到你化为灰烬的那一天我依然献上我最炙热的唇

细致的吻痕将代我吐出死神都将落泪的爱恋」大家原本预期中的手机撞墙声，或是再度破空而飙的脏字，都没有出现。就在小胖真的因为太无聊而入眠之後，简若鸿也浑浑噩噩进入梦境追逐仙女时，只有学弟刻意调成无声的耳机之後，听到的背後那人上楼前的最後一声。那是叹息。学长也许是真的恋爱了。这个念头闪过学弟脑里几秒，马上就被药理学里的公式取代。

* * *隔日面对着这封简讯，徐开贵还是思索了一整天。直到吃过晚饭，顿了顿，还是决定把它删掉。徐开贵坐下来，进入今天应该要打的报告中。拼了几个钟头，都弄得差不多，从中午就懒得出门，肇因就是这场从昨天一直断断续续没几刻停的大雨，泡了碗泡面，今天就这样解决算了。在等待面泡好的时间里，徐开贵拿起桌前的热茶，吹了一口，整个雾气上来，模糊了眼镜。只是视觉的茫然，加上窗外不容忽视的雨声，忽然那幕裴敬辉在雨中乱扬的半长发，开始不停的在眼前晃动。听说雨天是个容易回忆的日子。说起裴敬辉，其实徐开贵根本没什麽印象，不就是国中那时美术班的一个小子。就见过几回，因为後来自己就立志读医，转到了隔壁的升学班。所以说参加同学会不过是一场意外，但是却因此造成的更大的意外，那就是，从此开始他的手机就常常在不该响的时候响，弄得自己只能开震动。最近……尤其是半夜。自从那天之後，裴敬辉就有事没事的传着讯息，内容大多是自己生活的一些小事，没收到像上次那般语意不明的文字，徐开贵反而觉得轻松。那些什麽看了展览或是得到老师的称赞，或是又和系主任相约去摊子喝牛肉汤，诸如此类的琐事多不胜数。原本以为大概就这样，结果事实往往超过自己当初的想像。这日终於下了课，徐开贵在系图书馆後面绕了三圈，正决定拨出这个当初对方硬帮自己输入的号码，电话又开始了震动。「喂？」看着银幕上已经打了三次的未接来电，徐开贵终於打算开口。「……」「打来干嘛不说话？」简直是莫名其妙。「……」找不到一点点声音……电话是不用钱吗？可是一直加长的沈默，却使的电话这头的人开始担忧。「……你还好吗？」「……你还好吗？」徐开贵又问了一次。「什麽你还好我很好……」语气不善的程度让徐开贵讶异，「你一定要这麽假？我是你朋友耶，我不想听这些客套话！」「他妈的你耍什麽？你到底是怎麽了又不说话！还嫌别人！不然你要我说什麽？」徐开贵一手拿着电话，一手爆怒的扯开领口的扣子。「……你这样说我感觉好多了。」「什麽好多了？你是欠骂吗？专程来讨骂？」「我希望有人骂骂我……」徐开贵顿了一会儿，对方继续说了，「我做了需要被人骂的事，可是那人却一点都没出声。」「……是女朋友吗？上次你传错简讯的那封真正的收件人？」又是沈默。「你有什麽问题，就去好好对她说，像你爱怎麽虐己也是你们的事……偏偏还整到我，真是没半点好处。」徐开贵叹口气，「你还闷，我下次陪你喝酒就算了。」「……你说的喔。」终於开始不耐烦，「我又不是你，做事有前没後。」徐开贵听到话筒里的笑声，确定了对方应该不需要什麽抒解，就很乾脆的结束通话。结果就是隔天看到某人大摇大摆的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胸前摆了半打啤酒，其他的室友也人手一罐。很厉害嘛。「你回来啦！你说可以，我就来找你喝酒了。」看着裴敬辉笑笑的脸，徐开贵不知怎麽的就是怒意难消，配合着几天没有头绪的气闷，还是很假风度的忍住了口里的那个脏字。「让开，我的座位。」裴敬辉也乖的很，一屁股就坐在地板，邻着徐开贵的椅子。由於一时气氛热烈，结果大家拼酒，简若鸿没一会儿已经有先见之明，熬夜之後还敢拼酒，结果是直接趴在床上睡死，另一个小胖则是来回厕所几次，不支的倒在桌上，之後就再也没动静。还好学弟今天去打校际杯球赛，早就知会了不回来。不然所谓「学长」的脸还挂的住吗？至於真正的罪魁祸首呢，按照徐开贵的判断，已经醉到失去理智了，单由他紧抱着自己的大腿不肯放，就是最佳证明。「放开……裴敬辉！」虽然自己有点昏沈，但不至於到烂醉。结果刚好相反，对方的手还越收越紧。「不要让我骂人……听到没有，你这个醉鬼！」「唔……你、你呃……」裴敬辉手趁机反勾住肩膀，指腹还摆弄着衣服的绉折，「你让我亲一下，我就放开嘛……好不好嘛？」徐开贵冷眼以对，手段强硬的要将自己抽离，哪知对方一拉，腿不巧的竟然嗑到椅角，脚一软，正好落入对方的怀抱，这时迟那时快，裴敬辉下压就是一吻。当然，三秒钟之後，当徐开贵终於领悟到自己失去初吻之後，就狠狠的补了对方一拳，然後对方就不动了。确定过生命迹象正常，徐开贵去把嘴刷了个乾净，就决定把人弃置路边，自己上床好好睡上一觉。翻来覆去的，怒意不仅难消，还越来越盛，几回合之後还是叹气。又瞥眼地上如烂泥的那一坨人，好一阵子才睡着。

第二章 2-4

徐开贵在晨光中醒来。

眼角瞄瞄底下，那个路人甲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知道什麽时候走的。

悠悠晃晃的下床，今天是周末，刚好配合还留在桌上颠颠倒倒的啤酒空罐。

真是现代人生活的典范。

一在书桌前坐下来，才发现有个皮夹扔在桌上。显然是裴敬辉的。

这个智障。

「你不回家啊？明天母亲节耶。」小胖拎起行李，正坐在椅上穿鞋。

拿起茶杯，徐开贵一点没放在心上，「嗯。」

「我知道，大家都回家了，所以你是留下来帮我们看家的。」

「罗罗嗦嗦的，几点的车？不赶快来得及吗？」

徐开贵头也不回的直视银幕，一边喝着刚泡的茶。

「糟糕……」

伴随着关门声和粗重的脚步声之後，是有点迟滞的安静。

翻着自己经常拿来打发时间的读物，不知怎麽的却不能很集中精神，看完一章，总是会不能控制的瞄一下来电银幕。

後来乾脆直接改成响亮铃声。

他一直在等，等有一个人会打给他。

那怕只是因为要拿东西这种无意义的藉口。

徐开贵等了一天，却渺无音讯，藉着寝室难得没有人，反常的，主动拨了电话。

响了一阵子，正要挂掉时，对方接了起来。

有些吵杂的环境音。像是酒吧。

他不是昨天已经喝过了吗？

「你的东西掉了。」徐开贵开门见山。

「嗯……」果不其然，有点迟滞的反应，「……我知道。」

「所以你打算？」

「……你可以拿来给我吗？我在……」，裴敬辉说的缓慢，每句话头，额头都要垂到桌面上敲一下，才能顺利的把话说完。

徐开贵皱着眉对着刚刚电话里反反覆覆的说了几次的地址，然後推开酒吧的门。

这间酒吧不算阴暗，看起来还称的上明朗，只是夜深之後还会不会正派，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对徐开贵来说，这种地方，还是少来为妙，那些眉眼风流的，不乾不净的居多。

身边经过的人有些看起来就很明显是外卖的，女的有，甚至男的也有。

尽管在人群里，要找的那个人，却从来都有着不被淹没的本领。

「你来了啊。」

裴敬辉满脸红灼，衣服又穿的随性，扣子到第三颗才扣起。

一看见，徐开贵本能的就打理裴敬辉邋遢又充斥低级诱惑力的仪容。

「……我原本……原本要早点打给你……」，隐隐约约的感觉徐开贵在很近的地方，就算难过，脸上还是有笑容，「但是陪系主任……主任喝酒，才……」

徐开贵略过醉汉的憨笑，看对方的反射动作，就知道裴敬辉喝的已经超过负荷，有反胃的迹象。

「你知道现在多晚了吗？……你家在哪里？我看我送你回去。」一边说，徐开贵一边马上伸手支撑着面前看似摇摇欲坠的躯体。

「……裴！」

徐开贵的声音忽然让裴敬辉清醒了一下，他睁开朦胧的眼，模糊的对焦，

「……嗯……你对我真好……」

「……胡说八道……你醒一醒……喂！」

徐开贵摇着面前倒卧在桌上的人，

「你要先告诉我你宿舍在哪……起来……起来听到没有？」

扶着裴敬辉到了机车旁，一阵冷风吹过，似乎有助醒酒。

「抱好。听见没有。」

身後的人反应迟钝，徐开贵不得已，只好右手骑车，左手抓住裴敬辉的手臂卡在腰上。

在红灯的地方停下来，裴敬辉泰半趴在背上的体温渐渐渗透过来，却让徐开贵有些回到学生时代的感觉。他自己都还记得那天是校庆。

也下雨。

好不容易到了宿舍，又拖又拉的，差点没把对方扛起来，到房间的一路上没人看笑话，还得感谢大家对於母亲不可割舍的孝顺情怀。

才关上门，脱了裴敬辉和自己的鞋，把人放脚边，正落好锁，一回过身，发现刚刚还摊在地上的裴敬辉坐起身来，头仰的高高，靠在墙边。

「怎麽了？」一下子意会过来，徐开贵马上扶他进浴室，哇的一声，呕吐的声音很响，没有多待，徐开贵帮他关上了门。

他手边多泡了一杯茶。浴室终於慢慢变的安静。

然後是冲水的声音。

过了一阵子，有个人又缓缓在自己脚边坐下。

「……是你找系主任喝酒，还是系主任找你喝酒？」

裴敬辉接过微温的茶杯，「系主任找我……和其他系主任喝酒。」

「有那个必要吗？」话语吐出的有点冷冰冰，让人有些分不清是哪种情绪。

「……干嘛……」一边说，一边裴敬辉又作势要抱住徐开贵的大腿，「看不出来你也会担心我啊……」

吃了一拳的裴敬辉揉揉肩膀，「你打我……」

徐开贵本来仍旧继续懒洋洋的翻着自己手边的共笔，头也没回，

「茶在那，你爱喝不喝。既然醒了，就赶快滚回去吧。」

「你还赶我走……」一转头，竟然发现裴敬辉流得满眼是泪。

徐开贵这下迷糊了。

「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生日……」，裴敬辉麦色的脸微抬，盯着另一双眼，

「然而我却没有一个地方可去……」

徐开贵要开口，却被更迅速的打断，「……连你也赶我走。」

好一阵子，只有裴敬辉的抽噎声。

再怎麽说，男人流泪总是不希望别人看见自己示弱的一面。

徐开贵自己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顾虑到这个层面，徐开贵故意的回过头去，死死盯着现在眼前的大体解剖图。

「……你室友对你不好吗？」

「很好……」

「那你为什麽说没地方可去？」徐开贵迟疑的转过身，正好对上另一双眼睛。

「……因为你。」

「因为你。」

裴敬辉一下贴近徐开贵的面前，「因为你，我亲手伤害了他……我是再也回不去的了……我答应过他，一辈子的。」

「因为你……在我眼里是那麽美……」，徐开贵现在才意识到和他过近的暧昧距离，「……我相信，这一定是命运。」

那手在徐开贵脸上流连，「……因为我又遇见了你。」

「他？你是说……他？男的？」

「嗯。」裴敬辉点头点的自然。

「……你……你也是男的啊。」

裴敬辉笑了笑，「你不相信啊？想要亲自检查看看吗？」

刚刚还凝视着对方的缠绵眼神，忽然一变，裴敬辉一把勾住徐开贵细柔发丝下的头颅，对上那唇就硬是吸吮。

怎样的反抗，拳脚相向都没有用，抬起眼瞪着，却发现明明被强吻的是自己，泪一滴一滴流的人却是对方。

他瞬间的迟疑变成了沦陷。

一开始手上强硬，一旦意识到徐开贵只是怔怔的看着自己，裴敬辉的胸口像是有什麽堵着没说。

所以裴敬辉手上是放松了，唇却是更汹涌，是霸道，然而却又夹着温柔，他看着已经双颊红灼的那双瞳，睫毛扇动，是半分的无助，又像是半分的期盼与渴望，原本单纯希望亲一下的愿望，似乎变的太过幼稚。

迷迷糊糊，只觉得两个人的体温溶在只是更加速燃烧，徐开贵一点也没有发现自己被压在椅上，上衣已经皱的乱七八糟。

裴敬辉自己虽然衣冠处处，但某个象徵性的部位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动物本能的不可逆的反应起来。

「……开贵」，徐开贵的浑沌被一句话打醒，

「背就好……当作是我的生日礼物……」

徐开贵还没反应过来，那男人的动作已经开始渐渐不对劲起来，

「背而已……我只碰你的背。」

体会到刚刚所有，徐开贵忽然之间懂了，还来不及回答，裴敬辉已经袭上他的腰际，「……我会遵守规则的……」

裴敬辉不算纤细，甚至有些粗糙的指尖触上脊骨的最後一节，一路向上，深深的贪婪又浅浅的回勾，徐开贵开始禁不住的发抖。

一体认到这个事实，裴敬辉一下就吻上肩胛。

就算陌生的刺激让自己分了心神，但是徐开贵也不至於到现在分辨不清楚现下的情形。

他被一个男人非礼了。

「你这个……恶心的东西！」

徐开贵对准着舔吮颈上的头颅，往斜上就是一肘，显然效果十分显着，现在刚刚不礼貌的那人只能在地上捂着鼻子，唉唉哼哼的。

「……干嘛这样，我都流血了。」

徐开贵怒视着面前流着鼻血还不会拧住鼻子止血的男人，「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少在这里借酒装疯！」

「你自己说过的，这世上，没有借酒装疯这一回事。」

裴敬辉的鼻血虽然没有塞起来，但是已经止住了，但这男人也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只专注对着徐开贵，「我那麽多年前说的话，你都还记得清楚……」

裴敬辉一把抓住徐开贵的手，「你没有忘过我，对不对？」

「你放开！」，徐开贵忽然暴躁起来，推开身边的人，「不要过来！」

「开贵……」

「你离开这里！现在。」

「我明天就要回校去了……」裴敬辉还张口要说些什麽，门把喀达几声，接下来是脚步声。

学弟进门瞬间也似乎察觉有人在里头，试探的喊了声：「学长？你在喔？」一边讲一边赶紧旋过身，先把乱发用指缝理了几回，「没回去啊？」

徐开贵一听到声音，快速的把刚刚被拉出来的衣服下摆塞进腰际。

这两边刚好同样动作，恰好盖的天衣无缝。

「是啊。你比赛比的如何。」

「输了。输的……」，学弟脚步走到座位边，露出的笑容迎上，却对到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很惨。这位是……？」

「他是我国中同学……急着要用，临时来找我拿个东西。」徐开贵说话之际，手肘一顶，「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把那人推出门外，锁上门，回到座位上，徐开贵彷佛是做错事怕被发觉的心态作梗，不说句话缓和缓和，就觉得自己破绽百出。

他看了几回对面有些凝结的侧面，不太熟练的搭了话：

「学弟，输球别太难过。」

「这我知道，学长。」回答自己的时候，徐开贵总觉得学弟还是化不开那份惊人的迟滞。

平日寝室的基本成员都是徐开贵的同学，和学弟原本互动原本就少。

但徐开贵有听说过，其实学弟在系上也是个风云人物，系干部、社团、跨校篮球比赛，样样都有传说。

要不是他自己坚持不参加系学会，可能还能找到些其他的话聊。

不至於现在要开口有点没法开头。

还在迟疑，学弟询问的眼神进入他的视线，

「……学长……我可以跟你借茶包吗？」

「喔，我刚好茶有多泡……你就帮我喝完吧。」

徐开贵递过用之前就泡好的小壶，「不过有些冷了。」

学弟先是一笑，但又有些落寞的神情，「没关系，谢谢学长。我今天恰好比较想喝冷的。」

「学长……」，徐开贵正要走去厕所，听到学弟的呼唤，迟疑的停下步伐。

学弟的目光跳跃着，再由颈侧再回到他的瞳仁，「……没事。」

徐开贵眼见就是有不对劲，「学弟，你有话就说。」

「学长……」，学弟依样指指泛紫的部位，看见学长还是不解的神色，伸手摸出抽屉里的镜子，转了正确的角度，「……这里。学长你皮肤白，所以特别明显。」

「……」

徐开贵吓出一身冷汗，这时候刚好有人敲门，尴尬的用手抚着颈，硬着头皮在门口听人来报有住宿生临时发高烧。

学弟知道徐开贵自己没有发觉，因为平常的个性，加上原本就阳刚的线条，总和起来勉强称做是不做作的威严感，但今天对方手这麽一搭，兼之刚刚大窘，反而潮红扑面，不仅是温和许多，甚至称的上有些……温柔的错觉？

徐开贵身为楼长，虽然说地利之便，可以就教学医院就地入院，但是形式上的处理还是免不了。忽然又有另一个声音：

「楼长，不得了……」

望向发声处，面前的人流的满头大汗。

「怎麽一回事？」

「有人打架了！就在旁边！」，来报的人徐开贵认出是今年大一的学弟，急的都有点结巴，「没、没办法阻止他们！」

「学长，发烧的事我帮你处理吧，你先去看看。」

徐开贵向站在自己身後的学弟说声谢谢，就赶紧出门去。

现场已经是一片狼籍，垃圾桶早就被打翻，垃圾散的整个大厅，积在角落和围观群众的脚边。椅子的残骸看得出刚刚的激战，现在还正火辣辣上演。

凡是没回家去的大概都集在这儿看好戏，明明那麽多人，却安静的只听的见扭打的闷声和吆喝声。

拨开人群，徐开贵面对着互抡的两人：

「通通给我住手！」

徐开贵一手夺下要打中人的灭火器，同时向攻击性的一方一个勾腿，两个人倒在地上，恨恨的还要向对方扑去，徐开贵一声爆喝，「够了没有？」

这下才真的止住互殴的场面。

「趁现在住手，不然要通知学校了。」

徐开贵看看面前两个狼狈不堪的男人，「你们是什麽系的？不是医学系的啊？」

「你又是谁？」其中刚刚拿着灭火器的那个，一边捂着自己的膝盖，一边有点忿忿不平的质问着。

「我是这层的楼长。」

「医学系就屌什麽？我们两个也不归医学系管，要你多管闲事。」

「我也不想管，但这层是医学系住的你知道吧？」徐开贵眼睛一亮，「我是这层楼负责人，你们现在把这儿弄的乱七八糟，妨碍了大家的生活空间，那才是我在意的。」

「要打，去别的地方打。」

徐开贵拿了裂掉但还能使用的扫把，「我现在要收拾这里的环境，有事没事有伤没伤的，通通滚回去自己刚刚待的地方。」

眼见大家没一个人动作，「现在！解散了。」

大家开始缓缓移动，徐开贵一边把扫了满畚箕的垃圾倒入刚刚扶正的垃圾桶，一边慢慢的开口：

「小子，其实你说的没错，医学系也真的没什麽好屌，但你也注意一点，因为你总是会用上的。去挂急诊吧。」

站都站不稳，连颠了几下，还要啐几个脏字，那个身影才一拐一拐的消失在楼梯口。

收摊子，徐开贵是收惯了。

意见不合是常有的事，他的名言是，「叫大家要共生协力，一体同心，人又不是蚂蚁和蜜蜂，不可能的事。」

登高一呼，全城团结，对徐开贵而言是个在好笑不过的戏码。

可是最好笑的是，可能是因为他相反的人生态度，大家反而容易在不相同意的情形下，协调出一个大致的方向，就算不曾参加学生会，居中协调反而是他的家常便饭。

大家都找他帮忙。

协调久了，人人都欠他一分情。也是因为这样，他说一句话，大家也就会自动注意些，俨然变成大哥一般的人物。

这几年下来，宿舍不是没人打过架，只是多是口角一番大家旁边劝，也没出过这麽大的岔子。今天倒是在宿舍五年来，闹的最大的一次。

但其实徐开贵也不想再搭理这些事，下学期要开始见习生涯，加上以後的实习，等於和同学间的生活会渐渐分开。这些也就真的再也不关他的事了。

听说徐家其实有栋房子就在附近，不如到时正好搬了出去，省得麻烦。

第二章 2-5

「学长，你用肤色胶带贴起来，大家只是会更想看而已。」

「……」

第一次看到学长拿着镜子坐在桌前几秒就换一个神色，学弟刚刚坏透的心情似乎有点好转起来。

「……你说的没错。」徐开贵一用力，刚贴上的胶带刷一下又被废弃。

之後徐开贵只是一直望着镜子发呆。

学弟知道，其实徐开贵，是很容易僵住的人。

刚刚几次直白的说词里，学长的反应在瞬间是很直接的，只是很快便能反应过来。

徐开贵用指腹摩娑着去不掉的痕迹，嘴唇抿的紧紧，双手指节交叉靠在桌沿，微微下垂的眼睑，显示出了其实有点累，但却又支持着，不知道是因为什麽。

学弟侧目几次，以为他会询问自己在看些什麽，但发现徐开贵像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像是掉进另一个空间，无人可达的深沈。

＠ ＠ ＠

那几幕挥拳的镜头对徐开贵而言，并不算是陌生，从小到大，不是没打过架。

那溅出来点点的血迹，虽然没到见习，但职业上也是算是司空见惯的，比这惨烈的，还为数不少。

拼了命的打法，刚刚倒在地上的那人，回过身时，露出的笑容，很像当年那个刺眼的笑。

裴敬辉当时的那个笑。

那个时候，徐开贵只是冷冷的对着几乎要横在脚边的人：

「喂，你让开点。」

而裴敬辉那年的容颜，活灵活现的就在眼前绽开。

倒着的他勉强睁开眼，微微侧目，一个影子深深打在自己身上，「……我动不了。」

「你要死，也不要挡在我家门口。」

徐开贵一点没犹疑，双手插在裤袋里，只想要跨过那门槛，偏偏今天给人挡着。

「……这是你家？」，那附阴影里的肩膀一点没有示弱的感觉，连声音都很清醒，

「我明明只是要找个挡雨的地方，没关系，我挪挪。」

扶着门槛站起来，血痕在上面攀附的痕迹让徐开贵皱起眉头。

裴敬辉在失血的一片朦胧中，像是受到徐开贵目光的牵引，忽然的停下要离开的脚步。

徐开贵瞄着那揪着腹部的手，开口却是无关眼前的一句话：

「……你笑什麽？」

裴敬辉没有回答，凝视着那轮廓几秒，就颓然的往下倒。

徐开贵把躺在公寓门口，蜷曲着的身躯翻过来，一时间又是一阵拉扯，鲜血又缓缓的从校服底下透出来。

叹了口气，徐开贵还是动了手。

裴敬辉再次醒来时，外头仍旧是灰蒙蒙的一片。

检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看起来都被仔细包扎过，手法好像很老练，很像那麽一回事。

走没几步，就找到了自己的书包。

在挨揍时抢救回来，几张应该被揉烂的纸，被人仔细抚平，整齐的夹在素描本里。

这个地方真正的主人，在沙发上俯躺，好像睡的很沈。裴敬辉凑过去，洗到薄透的校服上衣勾勒出那背上的起伏。

翻出素描本和折了一半的铅笔，一时间沙沙响声冲斥室内。

从轮廓的勾勒，再来是扬与抑的冲突点，阴影的描摩，越是细看，越觉得不能自己，从初时的兴起，後来已经变成了着迷。

忽然室内电话大声的响起来，徐开贵左手一抬，眼角下意识一斜，就接起茶几上的电话。

「喂。」

裴敬辉倒是不受影响，一双眼睛还是盯着那起伏细致的背部。

「是……还有两个月毕业。我知道。」紧抓着头发发根时，因为用力，反而使线条清晰起来，裴敬辉此时却是停了笔，因为那是不可以放过的瞬间，「我会的……妈再见。」

挂上电话，徐开贵斜眼一瞪，「你醒了？」

裴敬辉笑笑，手上的动作微敛，「没死成。」

徐开贵几步走到对方面前，一把拿走素描本。

「谁说你可以画我的？」

「……小气。」

「小气？哼，这年头的人就是不知好歹，才会被揍……」，徐开贵是对着裴敬辉冷言，但视线则凝视着画中的自己，「……早知道就让你在门前把血流乾。」

一个转念，徐开贵就要动手。

眼见对方就要撕掉自己刚刚才勾勒的草稿，裴敬辉一时大急：

「你别撕！我……唉呦……」

料准了眼前这人既然会救自己，那多半对自己还是有那麽点恻隐之心的，裴敬辉眼睛上瞄，果真那人不再动作。

「你还是不要乱动。」

见裴敬辉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手上的稿纸，徐开贵故意伸手向左，眼前那摇摇摆摆的身躯就左斜，一递到右手，急急右倾的姿态让人一时软了心。

「算了，我不撕，可是我要收回来，毕竟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裴敬辉这时倒也不再争论，坐卧在地板，乖顺着点头。

徐开贵才正想离开，刚刚乖巧的那人又开始发言：

「我饿了……」

「你……」，原本正想接你赶快滚回去，却听到裴敬辉咕噜的一声，彷佛是说明了自己的心胸太狭小，竟然怀疑对方只是在讨便宜，补偿的虚应一句：

「……要吃什麽？」

没料到徐开贵会接这句，这下可乐了裴敬辉，「我要吃……麻辣臭豆腐。」

对方果然又开始皱眉，赶紧修改：「那不然……韩式海鲜炒面？」

像是在暗暗压抑怒气，喝了一口水，徐开贵缓缓的说，

「也没有那种东西，你就吃蛋末稀饭，就这样定了。」

厨房里的事徐开贵不算是不熟，自己偶尔弄弄东西吃，也是很习惯的事。

自己一个人离家住在这里，是从高中开始便是这样。

电锅跳起来之後，把内锅移上桌，裴敬辉已经盯着那冒烟的锅盖，像是饿极了。徐开贵把碗向前一推，连同汤匙摆在那人面前。

自己悠悠晃晃的又走进厨房，倒是花了一阵子在找第二个碗。只是找来找去，只有一个小碗，但现下也就只能这样，凑合着用也就算了。

才在桌上对坐，徐开贵就被对面那男人盯的很不自在。

「……为什麽你用小碗我用大碗？」

徐开贵开始不耐烦，「为什麽你不吃？」

「当然要等你啊，我们要一起吃的。」裴敬辉说罢，已经开始动手拿起大汤匙，徐开贵见状便把两只碗移到桌中央锅旁，才刚装完承粥完，两个人手上一用劲，竟是握住了那只小碗。

徐开贵拿了几次都不动，对方肚子又是咕噜一声，一时间竟是大为光火。

「你举个杓子都用力，当我是瞎子吗？」

发言的人一手捉住对方的腕，一手趁势移动，把大的碗挤到裴敬辉面前，

「……又一副快饿死的模样，等等没一会儿一定就吃完……」，徐开贵眉角一抬，

「就是故意要我侍奉你，让我一直给你盛饭，自己吃的不得安宁，故意要整我，你是这样打算吗？」

见到对方神色似乎有点沮丧，徐开贵登时放缓语气，

「……如果不是，就用大碗，大家省得麻烦。」

这一回对方默默的吃了，只是不时露出意味不明的目光。

＠ ＠ ＠

徐开贵本来就只是当作顺手照顾了路边一只小动物，现在却没想到小动物变成的巨大的跟屁虫。

「……你又来干嘛？」

对方若无其事的拉开自己眼前的椅子，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打通关系的，连不同班上的人都能打点，堂而皇之的每日中午来挤着硬是要和自己吃饭。

「来跟你一起吃饭啊。」附赠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之後拨弄饭粒的动作显示了说话者的疑虑，

「我都说过了，那张纸我是不会还给你的。」

上提的眼神带着几分警惕，徐开贵继续未竟的话尾，

「你再怎麽故意，再怎麽缠着我，我都不会给你的。」

那原本称的上光灿的笑容渐渐渗入一丝锐利，还带着难以捉摸的玩味，

「那也可以啊。我会一直等着，等你……」，声音渐渐变小，周围的人是听不见了，但却在两人之间清晰的回荡，「等你……自己给我。」

徐开贵一个冷笑，继续送饭到口边，「那你就慢慢等吧。」

之後的日子，裴敬辉天天报到。除了例假日，没有一天不在一起吃饭的。

多半时候都是裴敬辉在说话，有些时候心情不好裴敬辉便痛骂那个找死的人一中午，龙心大悦的时候冷笑话连放，徐开贵都哼哼几声，没事当做看电视一般，只是不是每天准时收看，而是时间到了强迫放映。

「喂，我们传说中的跳级生，明天就要毕业了，要不要跟我翘一次课？」

某天吃完饭後，自动放映节目忽然变成了现场call in.

面无表情的把刚刚同学递过来学年奖状收进书包，徐开贵立即反应：「不去。」

夺过徐开贵桌上摆着的考卷，九十五分的数学考卷，「你不是都订正完了吗？我分数是你的再扣四十分，都抄完可以交差了，你还在龟毛什麽？」

「我不跷课。」

「我包准等等全班会消失一半。」

徐开贵把桌上东西收拾乾净，趴下姿势准备，一副标准送客嘴脸，「别人怎麽做那是别人的事，与我无关。」

「真小气，你真是个小心眼的人。」一边自恋的拨着浏海，裴敬辉一边嘟起了嘴，开始乱扯着已经趴着的胳臂，「起来起来！」

继续陷入黑暗之中，徐开贵模模糊糊之中的回应着，「你说的不错。老师公认的跷课大王，就麻烦你找个其他的什麽人，配的上你的泱泱大度的，也省得大家浪费时间。」

过了好几秒对方都没有回应。通常这种时候裴敬辉起码还要再吵上三回合才会放弃。很不正常的一件事。

徐开贵勉强半爬起身，看见裴敬辉把下巴称在桌上，转头看着窗外的天。

今天的天很蓝。晴空万里。

对着那张好像倒映着蓝天的容颜，徐开贵第一次觉得对方长的似乎称不上讨人厌。

这次那双眸子难得的没有盯着自己说话，「你有没有很怀念的地方？」

「……海边。」反射性的，徐开贵自己说完，才惊讶的发现刚刚自己脱口而出的真相。

那双眼睛调回来，闪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光芒，称不上是温暖，还有点疯狂，

「那我们就去海边。」

徐开贵哑然失笑，「你大白天说什麽梦话？」

「我是认真的。」话才落头，挂在桌旁的书包被一把抄起，那个瞬间徐开贵伸手抓过却是落空，眼见那个家伙越跑越远。

急急的跑过转角，裴敬辉冷不防拦腰一抱，比对方小一个头的徐开贵差点跌倒。

只是连斥责都没说出口，手心一阵温热，对方已经拉着自己的手跑了起来，「公车快发车了，快点快点。」

好不容易停下来，徐开贵立即脸色铁青：「我没说要跟你一起去。」

裴敬辉站在墙边，忽然就是这麽一句：「你想不想要你的书包？」

在徐开贵点头的时候，自己的书包已经以一记漂亮的飞抛掉到围墙的外面。

「你他妈……」，一手已经揪起领子，正想把对方拿去抡墙时，裴敬辉好心开口：

「快点出去拿喔。不然等等被人捡走，你脸就丢大了。」

徐开贵脸上一阵阴晴不定，最後骂个脏字，一下灵活的越出墙去。

前脚刚到，随即落地罪魁祸首又是牵了徐开贵拼命的跑，到了站牌候车，徐开贵终於一把甩掉握住自己的手：「你……你搞什麽？男生……男生握什麽手？恶心死了。」

两人喘的差点连话都说不完整的当下，公车刷一下的开到面前，等到徐开贵心跳和理智都平复的时候，车已经缓缓的在路上开了。

徐开贵没有再说些什麽。

会坐上这车，有一半是被逼的。

徐开贵发现坐在身旁这人不只很会哄骗，威胁利诱无所不能，急了就不惜成本，反正跟赌博一样，就看这一手。简直什麽都不放在眼里。

也算是耍赖，但是又觉得以隐隐的让人向往个性里的，那种张狂的自由。

就像自己心里一样。自己理智里的另外那一半，也许是渴望叛逆的。

夏天炎热的午後，制式化的生活，一点一滴被人家规划着的运行。

这样的青春，总觉得少了什麽。

……自己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几种思绪的冲突里，徐开贵索性什麽都不再去想。脸上是一成不变的表情。

「……我们要去哪里？」徐开贵一面支着下颚靠在窗边看着路上渐渐变少的车流，一面问着在旁边翻漫画书的家伙。

「去世界的尽头。」徐开贵忍不住转头，裴敬辉甜腻又带点孩子气的笑容，在午後由车窗透进来的阳光里，变的闪闪发亮。

有点让人移不开目光。

注视对方的同时，一道疤痕在他眼里蜷曲。

裴敬辉知道徐开贵在看自己额际上的伤痕，「前几日给人砸的，说是喝了酒精才闹的事。连父母都登门到了歉。幸好在发际，也不明显，不算伤到我的脸……不过就算伤到了也不怎麽样，我还是那麽风流潇洒。」

徐开贵挑了挑眉，正要开口，裴敬辉伸手就按了下车铃，然後又是一个劲的要拉他，只是徐开贵这次有所提防，手硬是到了背後，裴敬辉顺手反而拉了他的书包肩带，还是扯个没完。

「就是现在！下车！」

下了车门一个没防备，又被拉住手腕就是猛跑，幸亏是徐开贵反应快，不然差点连人都撞上了。

徐开贵就这麽被一路拉着，马路旁的树遮去了大部分的炎热，但是一点缓解的功效都没有，一大段看似没有尽头的爬坡让被牵着的人没法思考，连连喘着气，但肺里的窘迫却连想问还要跑多久都没有馀欲，只能一直被牵着跑。

其实这样也好。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想的日子过的烦了。很烦很烦。

空空白白，乾乾净净的，也不讨厌。

撞上前面那人的背脊时，原本抓着自己的手腕一紧：

「你看。」

这里靠海是徐开贵原本就知道的。但刚刚明明都还是马路，两侧不过是看起来有些年代的行道树，但却在某一处树丛的背後，出现这麽一个景象。

另一个世界一般。

外凸的地质和原始的路面没什麽不一样，但往下一瞧，黑色的礁石纵切冷峻，完全像是悬涯，再底下，是货真价实的浪花。

海的味道。

裴敬辉觉得，身边那人，好像隐隐约约的笑了。

天知道，自己观察他这麽久，他笑的次数用指头都数得出来。

好像笑一下，幸福就会用完似的。

两人就这麽坐在岩石上，现在正是太阳快下山的时刻了，整个眼里，黄的红的蓝的橘的，是原色打造出的，一种贴近生命原始的颤动。

如同今天下午一直往前跑着，脑里却一阵空白的那个青年，单纯而深刻的心跳。

徐开贵有点被镇摄住了，离不开目光。

连身旁的少年躺平了，贪婪的注视着景中的人儿，也毫不知觉。

等到鲜丽的红色就要融入无边的底线，海风一吹拂，竟有点发冷。

手上给塞了一罐饮料，徐开贵在微光中仔细端详，微微皱了皱眉头。

裴敬辉瞄了瞄那把玩着铝罐的人，「你没喝过酒？」

「我当然有。」徐开贵顿了一下，下定决心似的放下铝罐，声音在石头上清脆的响，「只是不要忘了，你前几天才因为这个东西和人打了一场。伤都还在。」

「那你就该知道……」，裴敬辉的脸压迫性的贴近徐开贵的耳际，酒味透过鼻息扩散在嗅觉中，徐开贵眉头皱的更紧了，「这世界上……没有借酒装疯这回事。你记清楚了。」

正要说些什麽，逐渐朦胧的光线中，那个男人自顾自拍着有点发皱的裤脚，声音一点都不容妥协的霸道：

「走吧。天气也冷了，该回去了。」

回程的时候，裴敬辉反常的话也不说，甚至之前频频犯规的小动作，都没再发生。徐开贵直觉以为可能是裴敬辉刚刚被自己挑了些话头，不高兴也是正常的。

摇摇晃晃的车窗透出去，变成黑暗和人工烛光的互相角力。一阵一阵的车灯，或是路灯，光和黑暗交错在眼里，催促着成为让人陷入梦境的前提，徐开贵开始模模糊糊的打起瞌睡。

後来的那些，细细回想，都其实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尖锐的煞车声。有女生的尖叫声。被九十度翻转的晕眩感。

然後什麽也记不得。

只好像有点疼。

在那一刻，自己好像还护住了身边那个人。

没有理由的。

第二章 2-6 (微H)

时间的爬行是如此寂静，以致於徐开贵现在回想起来，什麽都像是转个身而已的时间。

在病床上领到附加於国中毕业证书的疼痛，和记忆里原本车祸後再也没见过的男人一样，明明应该是不重要的存在，却一直以奇怪的方式延伸着，彷佛要与自己盘根错节，纠结缠绕，至死方休。

当然这麽说是严重了点，因为自己活的好好的，直到现在。

……这也代表着，会再遇见，不是一种偶然吗？

从那时之後，徐开贵脊椎侧弯的毛病就一直没好，车祸的後遗症，但不严重，不至於影响行动。他知道是不会好的了，充其量，应该只能预防它恶化。不过角度并不大，所以一路到大学，也只不过是不能挺着腰杆正坐超过两小时；不能背重物，双肩背包也不例外，凡是紧绷肌肉的动作，总是不得轻松。

但是一旦遇到非搬不可的时候，就自然是辛苦万分了。

比如，搬家。

正在从後车厢搬下数不清的第N件东西的最後一件，压轴的自然份量最大，徐开贵的汗开始流的一塌糊涂，把身上的运动衫都浸湿了黏在身上，却没有空擦。

全怪自己决定的太仓促，以致於没有一个帮手可以叫。

正扛着最後一箱原文书，步伐有些沈重的将箱子搬上二楼，使尽力气搬上二楼的时，偏偏前面的其他房客走的慢，手用尽力气只能一直抖，正忍不住要开口让前头的人借过时，忽然手上轻了。

由於哑口无言，只好一直跟着那没有任何理由会出现的男子走。

那男人把箱子放下，对上徐开贵的眼睛，「不跟我说声谢谢吗？」

「……你为什麽出现在这里？」

裴敬辉不答反问，「一个人一时间要搬出去，房子不好找吧？」

徐开贵也没接口，递过一张椅子，顺手关了门。先是掏了掏口袋，不过像是想起什麽，转而取了两瓶水，「你找到我家去？」

「我想来找你嘛。不过没想到你又不住家里了。」

徐开贵仰头一喝就是半罐，「我那个蠢弟弟。净是惹麻烦。」

「他只不过不像你这老人家这麽禁欲而已啊。」

一阵咳嗽。

「你是怎麽套他话的，让他连在外面自己干的好事都跟你说了？」

「唉呦，」裴敬辉一阵挤眉弄眼，「你这种人是不会懂的。」

徐开贵斜视对方几秒钟，想起了现在最不合理的情形，「……现在你是找到我了。然後？」

「当然是我们一起去吃饭啊。」

由於对方笑得太过灿烂，徐开贵开始怀疑这是不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我的意思是……」，徐开贵想着如何问能让对方用比较正常的方式回答，「你是找到我了，只是你来找我，有什麽事吗？」

「当然是……」，裴敬辉笑得比刚刚更灿烂了，「来找你约会的啊。」

这下上次被非礼的记忆匝门一开，徐开贵怒气汹涌而来，「去你的！去找你的女gay约会！」

面对怒气冲冲的对方，裴敬辉赶紧眨眨自己引以为傲的双眸：

「我只是想来找你嘛，干嘛那麽凶。」

徐开贵发现自己的失态，顿了一顿，缓缓的才开了口，「抱歉。我这几天事多。」

「我去买泡面回来吃，你正好可以继续整理，这样不是很好吗？我过来刚好帮你一起整理啊。」

裴敬辉从便利超商买了两碗泡面回来，正好徐开贵从浴室出来。两人一同把角落的小桌子搬了出来，就着外面的饮水机泡了开，饥饿时脑筋总是空白的。

吃饱了，两个人还是维持并肩而坐。

气氛这时反而变的有点凝滞。

「喂，裴敬辉。」

「嗯？」旁边的人还是笑笑的眼眉。

「我刚刚……」，徐开贵故意让茶杯里的热气熏雾眼镜，一直等到视线又恢复清晰，才接了下句「……不是故意那麽说的。」

「说到这个，我要镇重的说明。」裴敬辉嘴巴上这麽说，但表情则是一脸油嘴滑舌的神情，「我没有只喜欢男人。还有……」

「我说的，没有半句开玩笑……」裴敬辉刚刚嬉闹的神色忽然锐利，「我无时无刻都在想你，吃饭也是，洗澡也是，画画也是……一直一直……」

层层逼近的距离中，裴敬辉的眼神越发透出一种疯狂，就像是狮子越逼近自己心仪的猎物那样不可掩饰，「你一直侵蚀着我的生活……你不懂那有多难熬。」

「你的意思是……是……」，徐开贵说的缓慢，一字一字异常清晰，

「妈的，你该不会是说……你喜欢我……？」

「你说是什麽就是什麽。」

「我不是女……」看着那蠕动的嘴，一时按捺不住，直接把接下来的话化成行动。

只要对方一反抗，裴敬辉就吻的更深，被咬的嘴唇开花也不在乎。身下的肢体当然是硬碰硬，只是自己原本就把对方推挤到墙上，抵抗反而变成一种渐入佳境的挣扎。

挣扎在暧昧的气氛里，变成一种强烈的催情剂。

徐开贵只觉得牙关失守，再来是背脊不适的疼痛完全吸引了注意力，连抵抗的动作都缓了。

「……」实在是……难以忍受。

「开贵？痛吗？」发觉对方皱起来的眉心，裴敬辉骤然轻柔了动作。

终於在对方放松力道之後，徐开贵连力气都被抽走一样，还有点站不稳。

不知道为什麽，竟然在刚刚对方抚摸自己的肩胛时，恍惚的想到当年他留给自己的那张画。

趁势扶住那失去方向感的躯体，往自己怀里带，裴敬辉挨着对方鼻尖说话，「开贵，你讨厌我吗？」

「……不算是。」

刚刚眼前痛的发白，从汗涔涔中反射性的答了实话。

「……刚刚我吻你，你会讨厌吗？」

「那只是……」为什麽对方的脸离的自己那麽近？

「……昏了头。并不代表什麽。」

裴敬辉带回对方转开的头，「那就对了，会昏头，就是因为有感觉，有感觉，就是不讨厌……不讨厌，就是喜欢……」裴敬辉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扇上脸颊，

「开贵……你什麽时候开始抽的烟？」

徐开贵从缓和的痛觉中终於清醒过来，「这不关你的事。」

裴敬辉瞬间抿起了唇，然後眼神再度和野兽重合：

「只要你对我没有半点反应，我就放弃。不然……就跟我在一起。」

裴敬辉一把勾上对方的腰，一个使劲，徐开贵刚恢复的身体违背了主人的意识，轻而易举被推挤在书桌前。

双手被反翦的情况下，刚刚才舒缓的背部肌肉又开始抽痛。

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冲击。

「……你……你……」徐开贵感觉到舌尖的划圆，声音开始哽在喉咙，惊讶於自己的反应，混乱的大脑只能最直接的呈现肢体反射。

「……都没有人这样碰过吗？这样也好……」，沿着背上用指尖迅速上下勾勒，惹的身下的人颤抖的更剧烈，「我希望……谁也不要见到你这个样子……」

「放开！你……你！」

「不要乱动！」

裴敬辉一把把对方压到桌沿，徐开贵撞到腿骨，再度吃痛，不知道什麽时候重获自由的手在疼痛的压力之下，本能的撑在桌面上，微蜷的姿态才能稍微减轻不适。

刷的一下竟然是自己的裤子被脱，吓得徐开贵一身冷汗，想要做任何防卫动作，却是双腿被压的死紧。上身硬是挣扎，反而被老实的制在身下。

「……都叫你不要乱动了，你是怎样，就说……」

「你走开！谁说你可以碰我的！滚开！滚……」

裴敬辉对着那微微显的单薄的颈项吹送温热的气息。

刚刚被撩起的衣服再度被放下，可是潜伏在底下的手开始变成一种折磨。

接近但是不触碰的嬉戏，将人的脆弱变的无法掩饰。

越是扭动，就越发强烈。

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看看你……我不过才在你的胸口摸两下，就涨成这样。」裴敬辉恶质的贴在对方的耳际，一字一句都吐在那接近灵魂的漩涡里：「……真可爱。」

「可你……唔……」

被重点的搓揉让话头瞬间消失，裴敬辉两手其用，熟练的让徐开贵的牙关都咬的酸了。

「忍什麽……这样不累吗？」

徐开贵气极，开口欲骂，「我操你……」，但马上随着越发激烈的动作猛的倒抽一口气。

「唔……」知道再难控制，乾脆把嘴巴闭紧。

「可惜今天……很难……」，身後男人的话语和吐气的频率，弄得自己越来越焦灼。

裴敬辉舔上後颈，徐开贵再怎麽憋，哼的闷声，但两人这样近，就贴在一起的距离，裴敬辉怎麽会错过？

手边没停下，一手抽离，却是环住了对方的腰，固定住一直向桌面弯去的身躯。

「……我们一起吧。」

感觉到对方在大腿间的动作，徐开贵又开始挣扎，裴敬辉哪里还管的了那麽多，一个用力就把对方死压在桌面上，狠狠的在那白晰微抖的腿间摩擦，同时加重的手上的力道，直到听到开贵的不可抑制的紊乱呼吸声。

「我今天不会直接……但下次不保证。」

两个人低哑的嗓音重叠了几秒，连汗水都滴在一起。

「……你他妈的王八蛋。」

徐开贵推开终於放松的手臂，脑筋混乱，只想穿回裤子，却发现大腿上的湿黏。

「……我帮你擦。」

「不用！」徐开贵又退开两步，指着桌沿歪斜的抽取纸盒，「卫生纸给我。」

裴敬辉乖乖的递出两张。

「不够……」，夺过另外两张，徐开贵背过身，尴尬的想乱擦一通，可是又觉得如果擦不乾净，简直没意义。

但不马上擦掉……那种感觉又还更恶心。要去用洗的还要光着从裴敬辉面前走过。

反正怎麽做都不对劲。

徐开贵还在心烦，那男人又再度发难：

「开贵……」那声音沈缓但带点刺，扎在耳里，「我很喜欢你……」

「……」，就算他已经趁刚刚尴尬的几瞬间套上原本的衣服内裤，贴过来的人，肌肤上高过自己的热度还是充满侵略性的一直蔓延。

「很喜欢你……」

「……」

徐开贵低着头，「我不是……」

「我知道。」

调转到对方容颜的眼光中有几分迷惑，「那……我们这样……算是在一起吗？」

欣赏着那渲红的耳根，裴敬辉又是往徐开贵轻轻一揽，「……你说呢？」

徐开贵虽然这次又被揽在另一个人的怀中，但是却没有去抗拒。

静静的过了一会儿，因为徐开贵的提议，两人开始把家中其他行李安置，搞到大半夜才结束。

徐开贵从浴室出来，刚上床，马上有个身影跟着要窜入棉被。

徐开贵即时伸出小腿抵住裴敬辉的腰。

「为什麽？」裴敬辉趁机吃吃在伸在面前的豆腐，满脸委屈。

「……去洗澡。不然很脏。」发觉对方似乎没有在听，徐开贵把腿缩回自己的棉被里，「不准穿外裤上我的床。」

才闭眼没几分钟，床铺又是一阵震动。

「……很挤。」

裴敬辉挨着对方，「你过来点，我过去点，空间不就大了吗？」

裴敬辉单手一环，两个人等高的身长，瞬间变成鼻尖贴鼻尖的注视。

「睡觉吧。」徐开贵敛敛眼眉，「累了。」

腰被环住的时候，徐开贵僵硬了一下，裴敬辉的脸在开贵胸前磨磨蹭蹭的，终於选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简直就像小狗一样，转呀转的才肯趴下。

胸口的心跳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叠在一块儿，自己脉搏却明显的过快。徐开贵茫茫然然中无意识的数着对方的呼吸，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什麽时候睡过去的，只知道早上醒来的时候，有人的大腿搁在自己肚子上，沈沈的很是难过。

故意把那人往床边踹，奇怪的是对方总是巧妙的一勾，像八爪鱼一般又窝回自己最近的地方。

仔细靠近去看，却明明还睡着。

梦里有什麽好事吗？笑得连酒窝都那样醉人。

徐开贵看着看着，忽然惊觉的想到，原来所谓的喜欢，竟是如此不可理喻。

昨夜还觉得挤，今天看着躺在身旁的娃娃脸却是忽然觉得可爱。

好像什麽都美好起来。

似乎也被睡颜感染了那份孩子气的单纯，短暂清醒的思考开始变的迟钝，慢慢的，徐开贵又睡了过去。

第二章 2-7

「嗯……？」

有人在自己额头上亲了一记，徐开贵悠悠转醒，「嗯……」，下一刻则是炙人的柔软。

「停……」

执意在唇上的辗转攻城掠地，化成一种渴切的胶着。

「我停不了……」，一边吻着徐开贵，裴敬辉动手扯开徐开贵的睡衣钮扣，手正享受着那难得的弹性，在舔舐中满意的感到对方的轻颤，一把摸上对方四角裤头的同时——

「哔哔——哔哔——」

徐开贵捉住底下将要动作的手，守住了自己的最後一层遮蔽，

「有、有电话……」

「你不专心。」

铃声停止的瞬间内裤硬被扯下，徐开贵本能的心里发慌，「不、不要这样……」

裴敬辉的手开始由腹部细细探索，「那要怎样？这样？」

「明明就是你的手机在、在唔……在响……」

「我说了，你不专心。」

被那种肆意狎玩的恐惧笼罩，徐开贵只是越来越焦躁，和人有肌肤之亲这种事，简直……没办法想像。

至少自己以为那应该是自己很久之後，结婚的时候。

「哔哔——哔哔——」

被打乱思绪之後，知道下一刻就要被握住弱点，徐开贵奋力一挣，裴敬辉似乎也被手机铃声影响，一个不注意，竟然让开贵又把内裤穿了回去，

随着铃声的停止，裴敬辉的动作也顿时停下。

气氛忽然变的凝滞。

回过神，徐开贵见着裴敬辉的脸。

张狂的眉眼生出的是一种凌厉，野兽般的张牙舞爪。

「我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裴敬辉下床捡起地上的手机，拨通了马上就有人接起。

「喂，黄老，你找我？没有……嗯，好，就晚上，同样地方。」

刚刚还赖着自己，现在穿衣服却是十分迅速。一个人待在床上，徐开贵忽然有种想要拦住对方的冲动。

「我要回去了。晚上有约。」

「你……」，徐开贵望着搭上外套的背影就要走到门边，「等我。我载你去车站。」

一路上很沈默，裴敬辉赌气般的，连再见也不肯说，下了机车头也不回就走了。

徐开贵刚回到家，才发现有三通未接来电。

迅速的回拨，接起来的声音极度不悦。

「……干嘛不接我电话？」

「刚在骑车。没听到。」徐开贵心里头微微的闷，可是更多的是使不上力的慌张，「我不是故意的。」

「……要是我不打来，你也没打算打给我是不是？」

「……」徐开贵在电话这头苦笑，正要开口，电话已经挂了。

一连几天，电话没有再响过。

徐开贵也真的没有打任何一通电话过去。

和恋人吵架是很不好受，有时真的想说不如道个歉。

……但为什麽要倒这个歉？

是以银幕一直停在拨出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正又陷入天人交战的时候，闪光提示着此通电话的主人，看到的同时，徐开贵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起来。

「……」

完全无视於这方的沈默，裴敬辉接的自然，「我今天画了张图，连我自己也很满意。」

「……嗯……你……画了什麽？」

「秘密。」电话那头好像笑了，徐开贵悬着的心似乎晃荡的不那麽厉害了。

那声音继续说，「嗯，我後天有场展览，虽然说我只是会员，但是同一届的也只有两个人有作品呢。」

「……很忙吗？」

「那当然。到现在第二批明信片才刚出来，现在正在装黏呢。差点忙到翻过来……要是再有多一点人帮忙就好了……」

「不然……我去帮你吗？」徐开贵一边盘算着等等先打个电话去通知母亲，说晚两天回去。

「真的吗？好啊。」裴敬辉的声音开心极了，忽然间却又有点犹豫，「那……我明天去接你……」

「嗯，还是说……我今晚去，可以多帮一点？」

「还是明天好了。」另一端传来悉悉嗦嗦的声音，「你坐早上十点到的那班火车吧，我去车站载你。」

早早的起来，徐开贵穿上件刚洗好的格子衬衫，在口袋放上自己用惯的钢笔，确定了自己的行李。准时买了车票，明明用手机设好了到达前十分钟的闹铃，但是每睡十几分又会不自觉的醒来，每醒来一次，又一定要确定一次时间。

一直怕错过。

这天，包含了许多徐开贵人生的第一次。

第一次忽然在意起今天自己头发是不是够整齐，第一次排开一切去见爱恋的人，第一次对母亲说了谎，第一次……

怕失去。怕错过。

所以对方就算让自己等，也不算什麽。

终於如豆大的人影连着机车在自己面前停下，「我先带你回我家。」

裴敬辉不知是因为天气太热，还是晒太多太阳，脸上红通通的，递过安全帽时，上面还有些手汗。

徐开贵有点迟疑，「……你家是……只有你一个人住？」

「喔，还有我室友。可是他去东部领奖了，这几天暂时不在。」

路上经过些许稻田，在自己大学附近难得一见的乡村风景，陆陆续续的在展露，养鸭的棚，喷药完的整片微黄，鱼塭打水的白沫。在正中午的光里，都幻化成一种令人炫目的闪耀。

对徐开贵来说，就像现在坐在前坐，迎着风的那个男人。

骑着骑着竟是来到校门口，裴敬辉逆向的从出口钻进去，徐开贵正讶异於校警室为何没有任何反应时，已经在一家不起眼的早餐店底下停下。

裴敬辉停好机车，就领着徐开贵从铁门的缝钻进室内，走到三楼，开门时门沿上一阵声响，竹造的风铃听来更是让这个空间飘忽。

门才关上，裴敬辉一个反身，就把徐开贵压在门板上。

太突然的反应。

裴敬辉气吐在鼻尖，弄得徐开贵满脸通红。

「等我回来……开贵……」，徐开贵憋住气，等着他的下一句。

「开贵，你吻我。现在。」

徐开贵开始推拒，「……为什麽要现在，你……回来再……」

面前的男人更贴近，只是还是一样强硬，「现在。」

一边说，一边把对方的的手搭上肩膀，裴敬辉野生的目光在徐开贵眼帘放肆。

一秒，两秒，三秒，徐开贵终於屈服，原本有点急促的呼吸镇定下来，平平静静的，把唇在对方的唇上，缓缓的贴着，再分开。

分开之际忽然被侵略，裴敬辉开始吸吮，齿际的嬉戏转变成浓烈的缠绵，徐开贵正节节失守时，手机忽然响的吓人。

「喂。」

裴敬辉一下接起电话，旋即离开，徐开贵还有点腿软，要是没又即时扶着门边的书柜，差点就要跌倒。

想起刚刚的失控，简直让徐开贵无地自容。

拖了鞋，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开始环顾四周。

墙壁四周都是些由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画作，或是报导。报导里裴敬辉的名字被放的很大，附上和系主任的合照一张。

结束了通话，裴敬辉叫了一声：「开贵。」

徐开贵转过头，对上那漆黑的双眼。

「我出去，晚上就回来。」

「嗯。」

徐开贵回过头，听着门铃声，就知道他出去了。

他叹了口气。说不出是那儿失望。

目光沿着墙壁绕行一周，拼拼贴贴，各种色调交杂，感觉却不见得不协调。

细细逐个检视，奖状，美展入选佳作，国家典藏的证书，最近的作品，一些零碎的记事，什麽都有。拼拼凑凑，却还是拼不出刚刚那人真正的生活。

徐开贵知道的，裴敬辉现在的室友就是之前的情人，就算是现在和自己在一起，也还是住在一起。

室内只有一张床，再明显不过。

凭着自己见识过，对方镇日勃发的性欲，在这点上头，现在徐开贵倒有不开心起来。

他总觉得不是滋味。

整排的书沿着墙角一叠一叠的堆，一开始是技法，再来连着是几本艺术史，再来开始进入哲学思维，整套的西方东方哲人学说，只是相较起来蒙尘许多。时下畅销的书也不少。

文学杂志和现代艺术家杂志散居各地，徐开贵知道，这才是最常被使用和阅读的象徵，那些越整齐的东西，实际上都是装饰而已。

现在窗外的光透进来，在上头贴的那张宣纸薄透的发亮。

室内的另一角，彷佛自成一个世界。

想来应该是另一个人的。

这张书桌很整齐，出人意料的乾净。用胶带贴起来的是，各式各样的明信片，堆叠着彷佛像是城堡。一幅一幅的绵延，偶尔空下的地方，变成空白的窗口。

某一个似乎被故意预留下来的角落写着，「我会等你的。」

徐开贵静静的检视了那句话，最後目光落到桌缘的笔筒，「分爱裴」，底下的花纹是两个人的照片，其中裴敬辉正作势要亲另一个人的脸颊，另一张脸则是可爱的羞红了脸，但又笑开了花。

明明是男人，自有一种魅人的感觉。自己的三弟也是。

随意拿起里头的一只笔，答案并不难找，「高明分」。

在屋里走了几圈，徐开贵终於又坐回椅上。

肚子饿是一回事，发现两人世界里的沙尘，又是另一回事。

天色渐渐暗下来，徐开贵走到门边开灯，也觉得渴，後悔没有带水在身边。

徐开贵无意识的摸了摸上衣的口袋，发现自己今天自动把烟收进了行李。苦笑一阵，从里头摸出一只烟，搭上指间，却是没点。

门铃的声音。

「你等很久吗？我弄得太晚……」裴敬辉的笑容与面前人儿的情绪刚好显出相当的对比。

「甜奶茶？」

「高明分知道我来住吗？」

裴敬辉原本难掩兴奋的脸变的有点沈，「从来没有人敢问我这些。」

「我的地位不能问吗？」徐开贵冷冷的拨着前额的浏海，自己动手从对方手上拿走了奶茶。

裴敬辉脱了鞋，一个字都不回答，随性的坐在一张椅子上。

品尝着寂静，意外的发现空气里有丝橘子味。

又是手机铃声，裴敬辉随即接了起来，一边说着到家了之类云云，然後又像是在交代画展的事，叨叨絮絮，伴随着一两句偶尔的关心，公事与私事的转换间流露出来的私密情绪，让一旁等待的徐开贵益发心烦。

挂掉电话的瞬间，裴敬辉与徐开贵的目光才再度正式接触。

隔了一会儿，裴敬辉拨拨头发，看着窗外，开了口。

「我问你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见到我牵别人的手，和别人接吻，甚至和别人上床，你会怎麽办？」

徐开贵这时才注意到手上有杯没开封的饮料，由塑胶套里抽出吸管，手上的动作在回答之时一点没有停歇，「该怎麽办，自然就怎麽办。」

刚刚无法结束的寂静被延续着，只有吸管戳破杯膜的声音。

「想不想知道高明分说什麽？」裴敬辉的笑容衔接的流畅，「他说，我会替你带件外套，在门口等你回家。」

他扬扬眉，继续道：「……你知道他留给的是我什麽吗？」

在充满张力的注视里，裴敬辉笑的更开了。

「我三天前，吻了竟。她是我的同学。」

裴敬辉玩弄着口袋取出的铅笔，「是啊，我们在满桌佳肴面前舌吻，其他根本都变的粗糙，直到服务生过来添酒……」，

「我依然眷恋着那个吻，那一个醉人的夜。第三天了，我依然阖不上眼。」

「那样的挑逗……一点也不轻浮。深深勾引我的，从我一脸的潇洒自信，在优雅精致的餐厅里，用眼神，彼此撩拨着。直到我的头低着。一直低着。」

现在那人的头也低着，让徐开贵更加看不清楚眼前说话的人。

这个人……真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吗？那个从前和自己一起吃午饭，拉着自己的手，一直奔跑的少年？

「我承受不了……那样的眼，蕴含多少经历啊，多少风风雨雨。身为一个成熟又标志的女人，所曾经历过……又剩下来，竟然被完整的保留下来的，纯真。」

他沈醉中仍未睁开的眼让徐开贵的心一丝一丝凉掉，

「历练过的笑靥，依然动人，就像是浴火後的凤凰，依然重生。」

徐开贵突然不想听了，可是却连阻止他说下去也办不到。

有个东西哽在喉里。

吐也吐不出来，吞更吞不下去。

「我一直低着头拿着刀叉，她说：『你又来了，看着我。珍惜我，啊？』

『我在，要一起开开心的啊。』

「我放下了所有的刀叉。嘴里仍含着方才一口又一口塞进去的食物。倏然的站了起来。

「拥着她，吻着她，舌碰舌。睁开眼，又是一个妩媚又温暖的表情。她的唇，又贴上来，我再也无力招架。直到服务生走来添酒。」

「你不要说了！」徐开贵顿了好久，揪着对方的衣领，硬是揍不下去。

这时候睁开眼的裴敬辉却还是认真的讲述着，「那种感觉的美好，我只能说，胜於做爱。天明依然恢复彼此身分的我们更美好……那种美好的纯度在於，相知。」

「那就是厉害。我们都是厉害的人，经历过什麽的人。照吃照笑，一起亮丽如昔。就像什麽也不曾发生过，因为，只要一个眼神，所有将又在一瞬间升起，是啊，那种深度的过瘾。」

他盯着他的目光更加锐利了，「私腻的，刺激的，终点，临界点。骚动我所有的感官，挑战我所有的理智，强暴我所有的感性。」

「当然，我必然如是的回报以她，我的张狂。告诉你，开贵，我身边不乏爱我爱到想杀了我的人，但是我知道，真正敢杀了我的那个，能杀了我的，会只有一个。」

他握住对方抖动的手，「一个应该杀了我的人。」

「竟，她会。但是，我迷恋她，并不爱她。她是那种天生克我的女人。我输，甘心。」

「但是，开贵……」，裴敬辉眼里的目光此刻却是真挚到让人无法质疑，呼吸又该死的太近，近到他无法控制的脸红，近到他神智几乎昏溃，近到他……只听得到他叫着自己的名字。

「开贵，输你，我并不愿意。」

因为被触碰，几秒钟的停格，然後是大梦初醒。

拍开对方又流连於自己脸上的手，徐开贵终於开始发难：

「你这个……」

「……我想跟你在一起。」

就只会说这种话！他看着他的眼睛……又是为什麽，他却该死的想要相信。

……为什麽？

「你有想清楚吗？不要只会说你想要些什麽！」，徐开贵逼视着男人，「不是你想要的都可以得到！」

「……我想跟你在一起。」

第二章 2-8 (H)

无法思考的徐开贵问了完全相反的问题，「所以我才问你，你想清楚了吗？」

「……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你不要答非所问。」

那男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用眼睛征服着他内心的不安、惶恐、疑虑和焦躁。

「你为什麽不相信我？」

「我凭什麽要相信你？」

「……凭你喜欢我。」

「天真。」，徐开贵不满面前对自己过度自信与异常自恋的人，「这话是你能说的吗！……那你把我当成什麽？」

「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哼……你知道『责任』两个字怎麽写吗？」

「……你能够承受我的爱吗？」，裴敬辉目光深沈，漆黑似无底，「……那不只是负责任而已。」

身体之间是极近的距离，不接触的陌生与禁忌。

他知道的，有些东西一点燃，就不能够再回去了。

打火机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才点着了烟。

裴敬辉低头继续，「或许有一天……在多年的分开後，你才明白……我对你的爱至终没有改变，只是造化弄人罢了。」

「如果连现在都不能真心相待，还谈什麽多年以後？什麽造化弄人？你在演电影？」，徐开贵深深吸了口烟，「都还没有携手就已经在想半生缘？你是真心想要幸福？」

一口烟吹在裴敬辉脸上，「还是只是追求人生某一点的激情？追求值得缅怀的某一点？」

「你要的是什麽，到底是有没有想清楚？」

手上的烟被夺走，在指尖被掐熄，气氛忽然紧绷。

裴敬辉忽然一推，把对方压在床上。

「你干什麽？」徐开贵大声地，「你他妈到底想要什麽？」

那男人像往常一般，从很高的地方，投射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强光，

聚集在一点上，每一回的注视都像是在燃烧。

那男人毫不犹豫的开口，「我想要你。」

裴敬辉下一刻就不顾吃痛的那些反抗，硬是吻上去。

挣扎变的毫无用处，裴敬辉两片温厚的唇堵住了那张经常骂人的嘴，溢血的唇角变的不重要，狂暴之後的温柔舔嗜，却是意料之外的让徐开贵动摇。

「我想要你。」

「你……」

「我想要你。」

扶着对方挣动的腰，低哑的嗓音开口「……开贵……」，裴敬辉在颈边吐气，「给我……给我……」

徐开贵听到，暂时恢复了理智，又开始使劲推拒，「你少作梦……你……」

话还没说完，因为锁骨上的麻痒而使得沟通再度中断。

裴敬辉滑到胸前，

「我喜欢你，我想要和你过一辈子，只要你让我只想着你。」

徐开贵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抽了一口气，「你……」

「让我只想着你……」

「只看到你。」

他含着的时候，一直仰着头。色情的动作和膜拜般的眼神形成强烈的对比。

他知道他的技术精湛，从变换方式的套弄不难想见。他已经熟稔而快速的从自己被大量解读的表情里，摸索出如何带给自己最大快感的方式。他甚至半鼓励的让他射在他嘴里。

而那个男人，现在真的看着自己。

只看着自己。

赤身裸体的和男人接触的时候，他的话转移了陌生的痛觉，

「让我，只能和你……上床。」

「我吻竟，但也仅此而已。」他在他身上逐渐深入，「我自从从你那儿回来後，再也没跟分睡。」

刚刚的动作逐渐在两附绷紧的身子上失去控制，那男人昂起身，又压低在自己胸前发疯的律动之际，「所以你要满足我。」

「只有你能满足我。」

那男人甚至怕他听不清楚，故意挨在他耳边说：

「……让我从此以後只能被你满足。」

在接近顶峰的当头，那人的话在他耳里断断续续的被拼凑，

「开贵，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我求求你。」

激情过後是更多的激情，徐开贵的在动作里不停被唤醒，然後加深向往睡眠的深渊。

终於停下来的时候，一下子就全身力气匮乏。

这样的怀抱，出奇的让自己怀念，像是那天不舍得醒来的感觉。

真正睡着之前，他听见他的絮语。

但是那个时候的他们，并不明白这句话里，隐藏在背後的可能性。

在逐渐昏沈的意识中，徐开贵听着那人的声音，只觉得是恋人的软语：

「我会做的好的。给我一点时间，开贵。可是我现在、我现在……」

「我会做的好的。」

他知道这句话不对。

但他更知道，这世上的对错，是留给别人去说的。

第二章 2-9

碰碰碰！

在惊吓之中惊醒的徐开贵，反手的就抱住裴敬辉。

「没事。把衣服穿好。」

无视於敲门的声响，裴敬辉悠哉的帮开贵穿着衣服，末了还偷个吻，「我最喜欢你抱着我了，尤其是昨晚你抱我抱的那样紧的时候。」

在他走去开门的时候，徐开贵快速的起身，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跌坐在床角边。

至少不是在对方床上那样暧昧。

打开门的瞬间，徐开贵见到了五六个人，像是走自家厨房的迅速涌入这个房间。

搬过椅子翘起腿之後，有人打开袋子发起早餐，大家又是一阵哗然，「我要鲔鱼！」

「鲔鱼只有三个，其他是火腿的。」

有个人从人群里探出，对着从刚刚接过海报就一直盯着瞧的裴敬辉说：

「敬辉，你的鲔鱼。」

旁边另一个同学唉声叹气起来，「你就别管他就是，反正他饿了就什麽都会吃。」

裴敬辉只是瞪了一眼，并没有接过早餐，「这张海报是谁去做的？」

正打开餐盒的学妹向这里看，「我昨天要老板赶出来的。」

「这上面的图你有指定色差偏红吗？」

随着发话方的严肃，现场变的安静。

裴敬辉一字一字的说，「我交代事情给你，就是信任你，你就应该要把它做到好。」

「还有下场展览邀请函的信封的颜色怎麽看都不适合。」

「敬辉啊。」

一名穿西装，五十左右的中年男子走进来，裴敬辉刚刚的严肃瞬间退去，变成知礼的灿笑，「老师你来了。」

这时他才接过那个刚刚要递向自己手里的餐盒，「早餐，鲔鱼的喔。」

老师接过之时已经有同学让出椅子，「啊你们都准备好了吗？喔，小竟你今天穿裙子喔！没错今天开幕正式点好。啊怎麽没化妆？」

「刚刚只不过买早餐啦，老师等等我就化了。」旁边另一个刚刚还在嫌自己胖，但其实身段曼妙的女孩说。

裴敬辉伸手收了老师手上的空餐盒，「小弄。」

一个文静的男孩伸手拿过了餐盒。

「老师，你今天也打了条新领带，之前都没有看过喔。」

黄老师低头看看，「没有啦，上次吴教授来访问的时候我就打过啊。都是我太太挑的啦。」

「有点歪了，我帮你调调。」

小竟踱了过来，「你越调越难看啦，我调。」

「……嗯，抱歉，没有买到你的早餐。」

刚刚那个文静的男生递着自己的那份，「昨天敬辉有说有个朋友可能会来帮忙，但没有确定……」

徐开贵笑笑，「没关系，我本来就不吃早餐。」

哔哔——

「喔，裴敬辉你有够忙，手机天天都在响。」小竟还在那头叨念，文静的男生蹲下，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范围内拾起了手机，递向伸手的主角。

徐开贵刚刚还在想着该如何从现在都是人的场面里找出可能存在的乾净内裤，然後可以到厕所去清洁身体。

但现在却为了刚刚那名男生投来几眼莫名的眼光而感到困惑。

「喂，大家帮我下去搬画啦！吃饱了要干活啦！」

整群的人哗的一下子就又消失在房间门口。

抓住这个机会，徐开贵才使劲的倚着床柱站了起来，裴敬辉就贴在身边，「很痛吗？」

徐开贵扯扯嘴角，「妈的。」

手上被塞了条内裤。

「敬辉～～」

在楼下的人大声到声音从窗户透进来，裴敬辉原本手在他腰上揉揉，却忽然放在徐开贵的颈上。

「好明显……我昨天太激动了。」

哔哔——

握着手机的人怒气忽然上升，

「连搬个画也樵不定。搞什麽东西。」

「你下去吧。我自己可以处理。」

徐开贵关上浴室的门，声音听起来模模糊糊的。

走进浴室，徐开贵对着镜上，就知道刚刚的猜测完全正确了。

不偏不倚，那块鲜红色落在颈上的范围只有围巾遮的了，但是今天的场合在室内，并不适合。

况且，自己也不会有什麽机会被人记住。

今天的开幕，虽然自己一直被放在旁边，刚刚那位应该是小组长的文静男生就从头向在场的其他人说了个大概。

自己坐了许久的功夫，也就差不多了解了。不过做些分类和签名，送回作品母片的事，接下来就是分送画册罢了。

到了会场，分发工作人员的名牌时，还是少了自己一份。

「这……」，裴敬辉刚出声，就接过了那名文静男生的纸笔。

徐开贵撇眼看去，「弄华」，这就是他的名字。

「嗯……」，眼前的人似乎莫名的苦恼，结果竟然写了个「徐」。

徐开贵戴上的时候，逐一的比对众人的名牌。

……胖丁、彩虹、闪亮亮、无名、小竟、弄华、敬辉。

为什麽自己是……？

「对喔，敬辉你都没有介绍他……他可是你今早大老远的从车站载来的不是吗？」小竟向着他，附送一个甜美的微笑，「你叫什麽名字？」

因为意外被大家注视的人只能礼貌的笑笑，「我是徐开贵。」

「敬辉，五十分了。该先去准备了。」弄华忽然对着裴敬辉说。

剩下的时间里，徐开贵听着弄华的分配，分装着画册，并且将编号的母片一一放入正确的袋中。

没有画册的时候，就要去搬一箱来，一面拔掉封箱的胶带，刚刚之前帮着拔钉书针的指甲裂的更深了。

台上已经轮到裴敬辉发言了，场上最年轻入选画家，博得了热烈的掌声。

「不好意思，我是江名。」

循着对方的指尖，找到编号，带着笑容递出纸袋。

「谢谢。」

一袋接着一袋，眼前净是一些模糊的脸孔，徐开贵弯腰抬腰之际，疼痛渐渐蔓延，其实昨晚的劳累也加成在其中，要是能做在椅上靠一下，就是天大的恩赐了。

只是自己现在不想，也不能露出什麽疲态。

说是来帮忙的，就不要帮了倒忙。

空档的时候，弄华对着徐开贵说，「茶会开始了，这边也整理的差不多，你可以去吃东西或喝点什麽。」

那些茶会什麽的，如果还要加上走过去和走回来的辛苦，一杯奶茶的诱因简直降为零。手边的杯水是快速而方便的结果。

裴敬辉从远处过来，向着徐开贵：「我要喝水。」

正要起身，弄华已经递过插好吸管，刚刚就放在桌边的水。

「3Q(Thank you)你。」

面对裴敬辉俏皮的口吻，弄华似乎显的很开心。

但是徐开贵实在是累的过头了，所以并没有注意到。

时间在忙碌之中恍然就消失，中午是整个展场的工作人员坐着老师们的车子一起去吃饭，大家原本就相熟，打打闹闹，徐开贵一时间也插不了甚麽话，就静静低头吃东西。

「徐同学你都不说话耶。」

一位可爱的女孩吃的心满意足後，把注意力转到新面孔身上。

桌上另一头冒出声音，「你不知道裴敬辉这人就爱这一味的吗？」

裴敬辉挑眉，「你指谁？」

「唉呦，还数的出来吗？」

像是要缓颊，平日里安静的弄华问了句，「你特地来帮敬辉的啊？」

「……是。」

裴敬辉接口，「我今天早上从车站载他来的。」

裴敬辉还想说些甚麽，但眼角见到了老师们站起来，也就马上跟了过去。

回程的时候，徐开贵刚好分配到与弄华同台车。

坐在他旁边，徐开贵总觉得气氛有种说不出来的紧张感。

向着大家，裴敬辉自然的接口，「我载他去车站坐车。」

徐开贵只能笑笑。

再度坐上那机人车的後座时，逆着光，徐开贵看不清裴敬辉的表情。

「我们去兜风吧。」

他带着他到处去，一路说着他无聊时都走哪些路，最远到过哪里，哪棵树是他曾经写生的地方，上次台风天来，水淹田和路面分不清，自己又是如何的勇闯大水，要骑就不能回头，因为一停下来就倒淹排气管……

最後在黄昏时刻，他们在一间烤肉店前停下来。

「……我算的刚刚好。」

望着那人脸上的欣喜，「我觉得，在天微微暗的时候，这里最漂亮了。」

「我之前一直想，一定要让你，看见我看到最美的景色。」

徐开贵笑了笑，忽然有点害羞。

裴敬辉一入座，就先点了生鱼片，然後是小菜四盘，五花猪肉松板牛肉，章鱼鱿鱼，简直是海陆双并大满贯，过了一会儿，还加了个泡菜螃蟹火锅，像是延续了今日在展场中那些叨絮又停不下来的讲解功力，终於停下来的时候，他不好意思的抓抓头：「……我好像点太多了，开贵，你……你有没有要吃什麽？」

徐开贵撇了下那侍者一长串涂改的痕迹，摇摇头，「我想我们应该吃不完了。」

肉送来了，裴敬辉接过马上烤了起来，「我有特别去看喔！烤肉的书，说是要这样……之後到了油滴下的时候，移到旁边，千万不能翻，然後……才会好吃……」

那人与肉片搏斗，徐开贵开始倒茶，斟酱料。

「开贵，啊～」

顺着那人的声音，徐开贵打开嘴，吃的差点被烫到。

「好吃吗？」

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神，像是站在会场讲台上被介绍是最年轻的入选者时一样的兴奋，还有更多的是期待感。

嗯。徐开贵点点头。

顺势递过自己的碗，里头是刚刚自己在网边烤的蔬菜，「你也吃啊。」

裴敬辉夹过全都一口塞进嘴里，像是很急，不知为何，眼眶竟有点湿气，「真好吃……真好吃。」

徐开贵卷起袖子，避开星星火光下会溅出的油滴，「你真爱吃。根本是个美食主义者。」

「你到现在才知道？我只吃最好吃的……包括你。」

裴敬辉压低音量，「……光看见你的手，就觉得美味。」

徐开贵的双颊忽然与锅里的螃蟹相对应，「你就是不正经。」

「你正经，我歪脑筋，这才有得吃啊。」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不忘挤眉弄眼，「两个木头在床上盖棉被纯聊天，或是两只章鱼扯阿滚阿吸阿弄得你死我活，这种事多无聊……」

见到对方送过的烤肉卷葱，一张口就咬下，大口嚼着的时候还是一个劲的贼笑。

看来徐开贵已经学会如何让自己闭嘴。

於是情况变成一面倒，刚刚吵着要考给人吃的家伙忽然嘴巴不停的忙碌，而真正被请的客人反而成了大厨。

闹了一阵，总算是进入甜点，「这是什麽？千岁糕？」

「不就是个噱头？就是年糕啦，烤起来很好吃的。」

两人一人各一块，各自烤了起来。

过没一会儿，只见裴敬辉左翻翻，右翻翻，大骂了声，靠，怎麽还是焦了。

他探头过去看，徐开贵伸过来的夹子，上头年糕正软，冒泡的地方让自己一扯，牵出柔软而诱惑的白丝，配上背景那人带点晕眩的笑容，除了大口咬下去，自己不知道还能做什麽。

「那烫！」

徐开贵看着他烫到舌头的样子，赶紧递过茶杯，裴敬辉喝了口漱漱牙，显然笑容满分，一点儿事情也没有。

「你还要吃吗？」徐开贵见他喜欢，就又放上了一块，这次裴敬辉瞧着他烤，见他放上去了，有耐心的等着，用炉边边的微热慢慢煨，一阵子才翻过来，正好的程度，泡起来的表面边缘带点焦，跟刚刚吃下肚去的那块一样。

这次那人像是有了前车之鉴，放在碗里递了过来，但是他又忽然不想吃了。

「……你不吃吗？」

那人先是带点微微的疑惑，然後望望碗里，又望望自己。

正要缩手，裴敬辉一个动作从他碗里抢过食物，吞了下去。

「我吃完了。」

徐开贵不明所以。

「我们回家吧。」裴敬辉一把抓着徐开贵手腕，「走吧。」

徐开贵赶紧腾出空的手抓住椅背上的外套，「你也等等……那……有些东西还没吃完的。」

忽然贴近耳边的热气让徐开贵站不太稳，「……你跟我去厕所，或是跟我回家，你考虑一下。」

「你……」

太强烈的暗示，弄得徐开贵无所适从。

在後座的时候，那人单手骑车，另一手不安分的以一种极致情色的方式抚着徐开贵的手指，指缝，手臂，甚至是手臂的线条。

一进门，大力关上的门轰隆一声，上头竹制的风铃丁零丁零的响。

裴敬辉把那人直接在床上推倒，一张口就含住了对方的手指头，「……我最喜欢你的手……尤其是你的手指……」感觉到对方指缘的颤抖，湿软温热的舌更反覆的指节蠕动，身下闭起眼睛侧过头的人只是更加深他进犯的欲望。

深深吸吮再吐出来，暧昧的气氛让两人情欲贲张。

从颈侧未消的红斑一路接连再烙印，大腿内侧点点痕迹显示出两人的忘情，两人交叠的时候呼吸变得浊热而困难，吐息的每一口都充满欲望。

这已经是两人临要分别前一晚。

「我想跟你出去玩……」裴敬辉腻在他的肩膀，半哄半认真的，「我想跟你出去玩……」

徐开贵转个身侧躺，减轻增加的压迫，「……为什麽忽然说这个？」

紧紧跟上来蹭的细发，裸露出的发根处要比主人阳光色的肌肤再淡些，「我想跟你去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只有我们……」

裴敬辉等了很久，一直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更恼了於是愈加往对方微侧的胸口钻着，「……你就是……」

「我说，现在不是，也只有我们吗？」

裴敬辉抬起头，看着没半点动作，只是深深看着他的那对眼睛。

「……你再说一次。」

徐开贵以为他听不明白，「我是说，现在，不是也只有我们吗？」

那天晚上，裴敬辉反常的没有任何逾矩的行动，只是一直握着他的手，反反覆覆的吻着他，像是小学生一般程度的贴住，然後笑着抱紧他。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发现那人似乎已经醒了许久，湿润的眼珠，在微光里像是露水一般透彻清醒。

徐开贵对他说，想去哪里玩？

他说，海边，我们去海边。

第二章 2-10 (H)

这几日，徐开贵先是按照预定的行程，在机场与徐家管家梅令时会合，一同去了日本一趟。

梅令时出现的时候，和每周见到他的时候一样，永远是白衬衫，西装裤，温顺的浏海，落地窗的光打在他身上，满身金黄。

「徐先生，早。」

他在徐家之外，都依着自己意思，叫自己徐先生。

他大概能了解他叫自己少爷的用意，只是，自己真的也不是什麽少爷。

递过机票的同时，还多了几张纸，「徐先生，这是上个月的支出。」

徐开贵接过，几页纸而已，标示的明白清楚，一点时间就已经看完，转而想起另一个悬在心上的事，「……那小子现在如何？还和那个钢琴指导玩着吗？」

梅令时把目光从人群中调回，「央贵先生最近专注在练琴上，一切没什麽事。」

「比赛什麽时候？」徐开贵揉揉眉心。

「下星期。」，梅令时掏出记事本，上头接近填满的方格里又多了一笔，「我再E-mail给您。」

「嗯。你说懿贵过敏，是怎麽样的症状？」

根据梅令时详细的描述，徐开贵大致交代了一番，正好到了登机的时候。

一路上徐开贵因为几日奔波的体力消耗而劳累，一直处於昏睡。

连到母亲住处的路上都是。

而与母亲的对话内容永远只有制式化的平淡，而她的枕边人，每回都是从角落里低调闪过，饶是徐开贵记人极快，也从未见过一样的脸孔。

「……你爸待在美国做他的传教士，其实你大可以去找他，连弟弟们一起带过去也行。」

「妈，我不认为他们会想离开台湾。至少现在还不适合。」

「那也行……就交给你负责。别又生出什麽枝节，尤其是学校方面，再怎麽不行，都得大学毕业，毕竟徐家爱面子就是在这点上打转，我也不想出席亲戚场合时没面子，你懂我的意思？」

「……是。」

徐开贵应着话，表情一贯的漠然。

「……开贵，年轻人爱玩无所谓，但不要忘了，你是徐家的长子，做些什麽，哪怕是未来的老婆，都得注意着……」

中年妇人终於抬眼，正巧对向梅令时，「……你看起来还算能做事，剩下那些小朋友们你就看牢点，要是不行，我就按照当初的意思让他们都住校去。」

「……太太，我会注意的。最近一向都没什麽事。」

梅令时卑躬屈膝的语气，带着点优雅的姿态，让徐家女主人多了几分好感。

「……你过来，我看清楚点。」

依言梅令时走到她跟前停下，微微欠身，再微妙的抬眼，再低头。

视讯上看不清楚的身段，倒很是令徐家女主人感到意外。

清脆的笑声，「你倒是块料子。真惊讶，徐开贵哪里找到你这等人，偏偏你还愿意做个管家。」女人上上下下看了他几次，「把你放在小朋友身边，哼，真有他的……你自己可得小心点，我大儿子想什麽，连我都很难知道。」

外头响起敲门声，说是宴会时间到了，相隔好几年才一次的对话就这样落了幕。

这样也好，徐开贵想，自己本来，就对她说不出甚麽话。

回程里头，两个人都静默着。

好不容易在机场里头等候登机了，两人隔壁而坐，似乎是应该要说些什麽的时候。

「梅……」

「徐……」

两人都停下来，又是一阵哑然。

「梅……我……」

梅令时难得的打断对话，「徐先生，我知道的。您说过的，没说过的，我都知道的。」

「……我想也是。梅……你只需要待到懿贵高中毕业，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是的，徐先生。我会尽我所能。」

徐开贵像是要开口，又抿抿唇，几次之後，才又发声。

「……你有没有什麽……想要的？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从现在，到以後，我有生之年，如果你有了想要的东西……就来找我……」徐开贵叹口气。

「我能做的，都会办到。……我有预感，你付出的，会超过我实际能够给你的。」

梅令时把手放上徐开贵的膝头，他知道，梅令时一向不碰触别人，也不让人碰触他，他自是有那个本事。

但现在显然是代表着他对他的信任。

「徐先生，我倒在路边，血一直流的时候，旁边的人都说我贱，说我不知道有没有病，那个时候我心里头想，大概就这样结束了。意识模糊到再也不清楚时，是您帮我止的血。」

「您不但送我入院，供给食衣，最後甚至逼着我，让我顺利完成大学学业。就凭您让我再活一次……这样的恩情，就已经让我难以回报了。」

其实不过是因为，猛然想起了现在生命里的人，曾经的过往，所以才恍然带上了你。

梅，这样的随性，没有什麽重要的，没有什麽，值得回报的。

我是什麽样的人，你清楚的。

「你……我这样做，你先前不明白，後来也都明白吧。」

「……现在的你，我把你放在央贵身边，我故意这样做，你先前不明白，後来也更明白了，是不是？」

梅令时加重了手底的劲力，「我愿意的。徐先生。那其实不难。只是……」徐开贵这时也对上他的目光，「徐先生，裴先生他……」

「徐先生，我怕您会吃亏。」

避开了那目光，「梅……我想，人生里总是要吃回亏的。如果真的咽不下去了……」徐开贵理理自己的衣领，「……那便是吃的够了。」

「……我了解了，徐先生。」

下了飞机，临别之际，梅令时再度递过张纸，「徐先生，这是离岛的机票预定码。前一个钟头要到场划位。」

「嗯。」

多麽不一样的人，却混杂在自己的人生里。

坐在机场大厅，看着不停和自己相遇和错过的川流不息。

如果真的有了不想失去的东西，就要牢牢捉住。

不然剩下的，只会有两种感觉，除了错觉，还是错觉。

拿出了贴着便利贴的资料，徐开贵的思绪回到即将到来的真实。

除了订机票，抵达当地的之後的岛上交通，徐开贵大部分还是自己安排的。

他知道会花不少时间，只能加倍的用心於作业与课业，才有多的馀裕可以打算这些行程。

裴敬辉在机场向他飞奔而来的时候，徐开贵不自觉捉紧了手里背包的肩带。

他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他闻见今天他的身上有香水味。

男用的，虽然有点过於浓郁。

「你今天很香。」徐开贵微微贴近确认了，笑笑的说。

「这……哈哈。」

对方忽然害羞起来的样子让自己心跳突突。

「我们……」正打算说些今日的行程，对方的电话就响了。

「喂？对，我在机场。」

……

几句话之後，裴敬辉不好意思的，「我妈妈啦。她老是担心我坐飞机的事。」

「那也是，父母都是这样的。」徐开贵用手梳拢着头发，「……更何况你是独子。」

「我妈只有听我的话的份，我凶起来，她可是怕我怕的……」

电话又响了。

「喂？对，是，黄老师，我在机场……」

……

挂掉电话的男人，又尴尬的解释着，「老师要约我，问画展的事……呃……因为我的个展要到了……」

这边还没讲完，「哔哔-- 哔哔--」又响的大声。

这次裴敬辉接起电话，重复第三次一模一样的开头，

「喂？对，我在机场了……」

这次起身到远处讲了几句，挂掉了电话，笔直绕回自己身边的人，一坐下，就关了手机。

「这次又是谁？」徐开贵翻了翻手上的地图，随口问着。

「……一个朋友。」

裴敬辉左手偷偷在外套底下握住另一个人的手，「我关机啦。」

徐开贵什麽话也没说，只是过了一阵子觉得热，登机时风很强，却还是吹不去温暖，和脸上的发烧。

飞机起飞的时候徐开贵有种晕眩感，当窗外变成蓝天的时候，肩膀上多了个人。

敬辉，这里，真的只有我们了。

他又伸过手握住他，徐开贵看着他明亮的眼睛。

「你是我唯一带出国的情人。」

裴敬辉倚在徐开贵耳边，说的很轻。

手被对方握的更紧。

「机票是我订的，旅社也是我找的，我想这句话应该倒过来说才对。」

徐开贵不好意思的撇过头去，「你是我唯一带出国的情人。」

裴敬辉摸着那握着自己有力的指节，说不出话，只是眼眶有点红红的。

落地的时候开始，两人就一直握着手，找站牌的时候，等车的空档，在只有两个人的车里向窗外看的时候，在一起开启房间门口的刹那。

在租来的摩托车上，再度像之前一样，一前一後的坐着，在夕阳落下之前不停的奔驰。

「开贵，看这里。」

在仙人掌丛前无意识回过头的人，听见单眼相机趴擦趴擦的声响。

镜头里镜头外，捕捉着与被注视的，那原本就是相对应的存在。

中午一起挤在海洋馆里不高的凉亭里吃着便利商店的饭团，争着喝同一罐饮料，牛脾气的执着於地图上的分岔点，输的人要亲对方一下。

风一直吹着两人的发，纠缠在海风里缱绻，就好像真的拥有了两人而已的世界。

海鸥在远处提醒着世界的流动。

徐开贵和裴敬辉坐在岸堤旁，从夕照，到漆黑。

晚上是湾上的彩虹大桥，映在水里。

徐开贵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点恍惚，

「敬辉，记得上次你跟我说，你吻了小竟的事吗？」

「……」

裴敬辉为对方拉紧外套的动作停了下来。

「敬辉，我以为所谓的伴侣，必须要互相信任，才需要走下去。」

裴敬辉从背包中掏出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在昏暗的路灯下，头发底下是深深的阴影，「……你想要我说什麽？」

「你有情，你迷恋她，并不爱她，你要回应她的张狂自有你的道理。只是，这样的方式，适合吗？在我们之後？」徐开贵点上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在下风处，「敬辉，那是不可以的。」

裴敬辉抢过那只烟，学着吸了一口，徐开贵以为他会呛到，但是他没有：

「……为何不可以？如果我可以，她可以，吻着的时候吻着，吻过的时候就是吻过，那又有什麽要紧？是你自己限制了自己。」

「因为，」徐开贵伸手指着自己，「我还在这里。」

「那与明天，你会一样，她会一样，你们都仍一样，都一样的认知，并没有关系。」

裴敬辉伸手一抛，烟燃着的红点以优美的弧线在海面消失，

「……爱你，吻她，再选择杀了自己，要是再一次，我还是会。爱你，怎麽她，杀了自己。而且我不会说抱歉。」

刚刚自己的手指还指着胸口那处最容易起伏的地方，彷佛也疼痛了起来，徐开贵用手压住那突突的心跳，「……有人有着你渴望很久的，或有人愿意给你你想要的，并不代表你可以予取予求，敬辉。」

「你不明白，开贵。」

他对上他的容颜，「因为我早就决定，是你。你懂吗？……那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就算自己面对自己的挑战……再怎麽样，我也不愿输了你。」

「敬辉，人和人相互靠近的时候，你只能选择一种，我也只能选择一种。错了距离，忘了定位，都是伤害，都是藉口。」

「因为你知道的，我知道的，那都只是，因为我们自己。」

裴敬辉嗤笑一声，像是轻蔑着，「我的承诺是一辈子的，只是你以哪种定位看而已。」

过了许久，徐开贵又点了一只烟，静静的抽完。

「我听过一首歌，敬辉。」

徐开贵对着全黑海海面上头倒映的霓红色光芒，彩虹桥在水里糊成荡漾的梦。

「它说，只要一直跑，那一边就是我们的天涯海角。」

「它也说，我们很渺小，躲也躲不掉，命运的心血来潮。」

「敬辉，你说如果有一天，命运要将我们分开，我们会躲的掉吗？」

裴敬辉一脸不屑，「我最痛恨一种剧码，那就是两个人明明彼此相爱，却不能够在一起……」

也是，徐开贵感觉着渐渐冷下来的气温，「如果对方是自己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唯一……你只有我，我只有你，自然很难……会真的放开手。」

在无边漆黑的夜里，因为体温而使两人靠的更近，「我想我们办得到的，是吧，敬辉。」

看不见表情的时候，只有拥抱显的真实。

这一天的结束，在微茫的灯下，徐开贵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另一个人已经呼呼大睡，甚至连自己的枕头都抱的紧紧的，好像深怕有人抢走。

徐开贵伸出手，轻轻拨着，他散乱在枕上的发丝，一遍，又一遍的。

他知道，这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可是，他知道，自己想要的，不过就是这样。

有人在自己半梦半醒的时候，在自己身边。

自己可以在一个人身边，那怕只是他半梦半醒的时候。

早上的时候，他是被裴敬辉的手机吵醒的。

桌上放着他的早餐，刚刚明显按掉的铃声，又响了起来。

听着从浴室里传出模模糊糊的声音，徐开贵吃着肉包吃到了最末，正好对上从浴室里走出来的裴敬辉。

「早。」裴敬辉满脸笑容，却淡着点不安。

徐开贵笑了笑，「你倒是仍然一大早就忙得很。」将手里的垃圾抛向回收桶中，「今天我们的行程可紧凑着呢，船的时刻我已经看好了，我们现在就得出发。」

「走了。」他握住裴敬辉的手心，连着刚刚已经收拾好的背包，一路上车速快的在应该是微暖的清晨，都沁着挥不去的凉意。

小船在海面上破浪，白浪滔滔里，彷佛真的越来越接近，所谓世界的尽头。

但是船越行越远，面对着一片大海，就好像，其实没有所谓的镜头一样。

身边的人相机仍旧忙碌着，已经换了卷底片，对於那些海上的岩壁，枯枝，一向是他感兴趣的媒材。

自己已有先见之明，吞下了晕船药，上头副作用写的清楚，嗜睡，口乾，视力模糊，手脚运动不协调……

坐在有棚搭起的小甲板上，徐开贵远远看着挤到船舱里头去，硬是要跟船长学开船的人。同时挤在那舱内的，还有船长的女儿。

远远的看起来有点黑，但是大大的眼睛，灵动的表情，和在青春里就显得闪闪发光。

徐开贵闭上眼睛，不能再想。

好不容易结束上午的行程，中途的休憩站是一个较大的岛屿，中午跟着其他一起出海的游客并桌吃饭，一时也吵吵嚷嚷的，两人用过餐，就在木屋的屋檐阴影下吹风，正中午外头热的发烫，让人感受到异样的焦躁。

「……要不要喝饮料？」

是没称的上晕船，但在舱外吹风吹了一上午，头痛开始隐隐发酵，让裴敬辉去买运动饮料，自己还是坐在原地的台阶上歇息。

许久，那人还是没回来，徐开贵半不耐的移动到记忆中的贩卖部，却在出口的後门看到，拿着手机的裴敬辉，蹲下的他旁边摆着两罐饮料，水珠挂满表面，显然放着已经有了一阵子。

徐开贵又回到刚刚的位置，默默的，等着。

裴敬辉回来的时候，递过了不甚冰凉的运动饮料。

徐开贵因为那人身上的酒味而微微皱眉。

彷佛各怀心事一般，两人的沈默异常凝滞，一只鸥鸟从很远很远地方飞过，声音却很清晰，啊啊啊的，沙哑而带点爆裂性。

裴敬辉忽然笑了，知道徐开贵并没有转头看他，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开贵，你还记得昨天我们说过的话吗？」

「你说如果对方是自己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唯一，自然很难会真的放开手。」

「你说我们办得到的，开贵……要是我说我已经做不到了呢？」

「你这是什麽意思？」

被迫从无边际的空白中醒来，徐开贵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裴敬辉愤然的捏扁手中的啤酒铝罐：「就是你听到的这个意思。」

「他刚刚就打电话来。问我到底是跟谁在一起。」

徐开贵知道，那个人，不是小竟。

如果真如他说的，一个吻过就是吻过的女人，就不会打电话来纠缠。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在想到底是什麽时候发生的事情，是自己太不用心，还是说是太放心？

可是信任自己所爱的人，又有什麽错？

……但是为什麽人总是在犯错？

停了半响，那望向远方没有尽头的双眸微微向下一调，再聚焦回到身旁的人：

「那你要怎麽办？」

对方倒是又接了口，「我也不知道要怎麽办。」

听到这种出乎意料的答案，徐开贵的眉头拧了起来，「……是什麽时候的事？」

「你来帮我布展前一天，我去最後整理的时候，他喂我吃了一片橘子。然後……他吻了我。」

「……」

面对着对方熟悉的沈默，裴敬辉一时失控：「谁叫你不接我电话！都是你不接我电话！」

「只是因为我没接你电话？」

徐开贵难以抑制眼眉间的惊讶，目光变得迟滞。

「他接了！他就是接了，每次我找不到人的时候，他就在我身边……」裴敬辉渐渐平复的声音里，却是带了点微微的哭腔，听在徐开贵耳里，一整个全都不连贯，「……那个时候你不在我身边。」

「……你为什麽不在我身边。」

徐开贵恍惚里听见笑的声音，转过头来的裴敬辉换上陌生的笑容，配着高傲和多馀的戏谑，徐开贵无法形容确实的感觉，只是说不出来的厌恶。

「你听好了……」

那种神态，徐开贵很多年以後，都还忘不掉。

那与痛无关。

或许也与爱无关。

「我的生活很糜烂，又表里不一，诱惑太多……」，眉毛原本有力的角度变成一种自恋的张狂，「大概我对别人的诱惑也太多。多金、浪漫、风趣、耀眼，什麽都有。」，裴敬辉的声音堂而皇之的让徐开贵皱起眉头，「情人、恋人、爱人、喜欢的人、暧昧的人。」

「最惨的是，每个都不是随便的人。有身分，在心底，有地位，在现实，有感觉，真感动。每一种我都是我。每一种生活都是我急欲想过的生活。」

「但是，开贵，我把你想要的只留给你，安定的平凡的，一座小岛。我为你站岗，为你守候。」

「……我置身在自我的囚笼里，混乱却是清明……但这是我必经之路，你明白吗，开贵？我……我是这样喜欢着你的。」

徐开贵郁极的脸色因为一个难看的笑容而变的诡异，

「你凭什麽？喜欢我？你拿什麽来喜欢我？」

「……所有。我的所有。我仅存，我能够给的。」裴敬辉用力的捉住对方的肩，

「所有。」

「记不记得从前你说过的那个故事？你问他，如果有一天你见到我和别人上床怎麽办啊？他说：『我会替你带件外套，在门口等你回家。』」

「裴敬辉，你现在就给我听清楚了。我会给你最後一个吻，并向你道别。」

裴敬辉脸色也愈发不善，「我就知道。我给你我的所有，但你却如此……幼稚！」

徐开贵握紧了自己的双手。

总是这样，他的话落在心里只需要一瞬间，但是要真的放下，也许真的需要长长的一辈子。

敬辉，陪着你走段路，即便绕远了，我也愿意。

但是，你不明白，对我来说，并不容易。

我害怕你给不起。

我害怕，你其实需要我，并不如我需要你。

互相注视着的眼睛。

「你以为我给你什麽？」徐开贵的语调不能自主的有点抖，

「……不也是我的所有？」

裴敬辉看着对方脸上的那一点点凌厉忽然消失无踪，微微皱起的眉间，漾起层层叠叠的哀伤，远远的模糊成一片朦胧。

「可是，你没有珍惜。那又何必呢？」

遥远的地方开始有人摇着红色小旗，正是召集他们离岛游的负责人，督促着大家上船。

徐开贵想到了，那个女生曾经对他说的话，忽然向着裴敬辉笑了笑，

「既然出来玩，就要开开心心的，是不是？」

下午的船驶的要比早上急，船舱里已经有人呕了几阵，被迫从舱里出来的徐开贵坐在破浪的甲板上，听着驾驶舱里，那人明显与船长女儿的调情言语。

「……你这麽会开，真是聪明。不如来当第二个船长，一定很适合。」

年轻的女孩吃吃笑着，连声应着，是啊是啊。

船在定点停下来，他听见的是单眼相机的声响。

「你一定要把照片寄给我喔！」

女孩子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点少女特有的憧憬，「这是我的地址……」

「你还会再来玩的，对不对？」

他没有听见他怎麽回答，但他听见她的笑声，甚至淹过了海浪的冲刷声。

那日，他们又回到那个到映着彩虹的水面。

「……就是那个弄华吗？」

两个没有交集的眼神，仍然一起看着远方的落日。

「嗯。」

断了好一会儿，声音再度回到他耳里。

「开贵……我做的不好，但是……我会做的好的。

「……是不是，开贵？」

徐开贵转头过去，发现他流了泪，滴在仍然炙热的岩堤上。

……这人怎麽老是流泪？

「不是说了，要开开心心的吗？」

这下对方泪流的更凶，弄得自己胸口要炸开的冲动，也被浸濡的不知所措。

「……开贵，你不要逼我好不好？开贵……

「我很痛，我会受不了的，开贵……」

变成全黑的夜色里，他孩子气的声音，在风里轻飘飘的。

「开贵……」

泪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伸出手擦去对方湿润的痕迹，徐开贵听见自己的声音，「别急……」

「孩子，你慢慢来。」

就算被对方抱的那麽紧，他知道，有东西碎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能够拼回去。

再紧一点，敬辉，再用力一点。

这样即使会疼，至少不会冷。

「敬辉，我唱首歌给你听。

『那一天 那一座阳光灿烂的跨海大桥

你说只要一直跑

那一边就是我们的天涯海角……

『人之初……初……』」 (注)

徐开贵唱啊唱的，声音却渐渐沙哑下去，越是往後，就越是断续。

试了几遍，到天色漆黑，他们离开之前，他一直，没有唱完。

是日晚上，他们才关了门便是疯狂的拥吻，衣服散落的凌乱，脱的太慢，性急的一方索性撕了那碍事的布料，室内的空调无法降低两人的燃烧。

先是从沙发上欢爱至浴室，到床上的时候什麽都放开了，那个背脊弯曲的男人应允了所有被要求的姿势，像是世界末日那般毫不顾忌。

所以流了血，也算不了什麽。

渴的时候那驰骋的人就以口渡水，接连而来的是更窒人的舌尖挑弄，在顶颠相契的时刻除了律动还是律动，彷佛要把眼前的所有烙在脑海里才足够，承受与掠夺一次又一次的加重，却谁也没停手。

「我还要。」

这是压在徐开贵身上的男人，唯一说的话。

清晨的时候，他们一起醒来，吃了早点，一起等着永远不准点的公车。

牵着手的模样，与来时似乎别无二致。

还留着的，是只有徐开贵才知道的，微微站不住的双腿。

在回航的班机上，他看见他把一张写着地址的字扔在回收袋里。

他的手被握的很紧很紧。

离开登机门，到达台湾本岛的时候，一切又回复成他们原来生活的世界。

手就在无言的默契中放开了。

徐开贵看着接驳巴士相驶渐行渐远的方向，那是相对的远离，两倍的距离。

他知道，不说再见的他，他明白。

车经过一个小小的隧道，黑暗里，有点凉，让自己怀想起刚失去的温暖。

知道吗，我其实舍不得，敬辉，好舍不得。

但是那是只有一方，无法办到的事。

注：歌词引自〈人之初〉?刘若英

第二章 2-11

徐开贵作息看起来跟以往没有什麽差别，但是所有他身旁的人，都知道，他失常了。

依然会在上课时候到，但是翻着的课本常与黑板的内容兜不上边，见习的时刻，不像从前那样积极的争取机会，中午吃饭饭量只有从前的二分之一，回程的时候，会走向相反的方向牵车。

还有走路会撞到人。

「……学长？」

面对那张脸孔，徐开贵还楞着，对方又补了句，「……学长你好像瘦了？」

徐开贵笑了笑，说声是吗，他甚至还没有想起来那到底是谁，就这样又走了。

算不上礼貌或是不礼貌。

那人追过来，语气不浓不淡，「……学长你不舒服吗？」

「我……我不舒服吗？我……」徐开贵想了一下，「……应该没事了才对。」

「学长？」

对方揪着自己大大的眼珠，俊朗而不陌生的外貌让自己明白这人是见过的。

大脑渐渐发挥功能，他想起这是以前同寝的学弟，「苏……」

「我是元醒，学长。你还好吗？」

徐开贵礼貌的笑了笑，「我还好，就前阵子发了点烧……」闻言自己便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所以你可能觉得我瘦了。」

「学长你……」，苏元醒顿了一下，「没事就好。」

旁边高跟鞋声音响亮，显然有人从远处追了过来，裙摆散开的时候像是春初的花，带点香气，「元醒学长……共笔的事……」

出现在视野中的女孩子穿着粉红色的上衣，头发小卷着，面容白晰。

有点慌张的样子倒使得她令人感到可爱，但随着说中断的主题而转变的，也包含了惊讶的神情，「……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断你们……啊你是……徐……开贵？」

徐开贵今天楞了第二下，这次自己可没有失神，怎麽还是有点转不过来？

「我是……」

「陈慕蓉。以前小时候你住在我家对面。」

徐开贵揉揉额头，希望自己没说错。

「……真没想到原来你也在这里念书。」

苏元醒笑着擦擦鼻子，「看来大家真有缘。要不一起去吃个饭吧？这样这样，前几天我听说饮食街旁边有间卖粥的新开店面，生意很不错。」那手还搭上自己的肩膀，主动的热切，「走吧走吧。」

看着学弟兴致勃勃，大概猜想得到可能是想交女朋友了。

自己一旦真的明白爱情，尝到的滋味，就忽然明白美好的开始也不容易。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如果能帮上忙，也许就该做些什麽。

徐开贵摸摸脸颊，意识到两个人的殷殷目光，「那……麻烦了，学弟。」

点菜的过程中气氛渐渐融洽起来，徐开贵这才知道，从前同寝的学弟其实十分健谈，从过往到最近的医院芝麻事，一点一点的疏通，竟也使的徐开贵心里黏滞的气息渐渐流动，到了末了，竟还演变成约定下次一起为苏元醒的中秋歌唱比赛加油，互换了手机号码。

在门口的时候，自然是英雄送美人，苏元醒载着公主，机车已经发动，仍然是转过了头：「学长，你保重。」

徐开贵低头笑了笑，抬起来的时候在路灯下，眼角有些散不去的皱折，应了声嗯，声音听起来沉稳，不适的沙哑淡到听不太出来。

＠ ＠ ＠

慢慢骑着车，徐开贵回到屋里，算算日子，今天正好是第二十天。

那个人说接下来便是要去大陆游学，自然想也知道老师们带的团一定是写生山水名胜入画为教学宗旨。

只不过为期二十天，对於向两侧门口分别离开的他们而言，除了不安，还是不安。

没有说出口的思绪，在徐开贵脑里，混乱成一团。

不想便得不到解答，然而想了却是更明白，这是无解的习题。

抽烟和忙碌让人得以生活。

至少让徐开贵能再找回有条有理的生活。

从那人回来的隔天开始，他每天，都会接到裴敬辉打来的电话，少则两通，多则五六通。

内容有时只是他要去纸厂，或是他和老师要去喝牛肉汤，或是要和同学们去哪里胡闹，又或是捡到猫等等。

而随着见习生涯开始的展开，徐开贵变得非常忙碌，到各科见习的压力只是越来越重。

然而，他还是会想尽办法，要接到他的电话。

为了他曾经的那句话。

今晚在徐开贵入睡前，再度接到他的电话。

「……我现在都睡在朋友家。我前几天，发现明分又帮我洗了衣篮里的内裤，晾在浴室里。」

「……」

「他还说，我会等你的。」

「……」

「但是我大声对他说：『你不要动我的东西。』，然後我骑车出了门，就只想去找你。」

「……」

「我很残忍，是不是，开贵？」

徐开贵顿了顿，好像想开口，但终究没说什麽。

「……我可以去找你吗？我现在每周三完到下星期一才有课。」

徐开贵仍然想不出要说些什麽。

「我有在努力，你看见的，是不是？」

「……嗯。」

「所以我可以去吗？……去玩的照片也洗出来了，一起看好不好？」

徐开贵顿了一会儿，「……什麽时候？」

「现在……你方便来载我吗？我在车站。」

徐开贵从床上跌下来，然後开始穿裤子。

先在路上买了东西让饿的人吃饱，并且趁着那人去洗澡的时候把应该读完的资料整理结束。

和想像的没错，那人紧接着就要和自己一起看相片。

抓抓头皮让自己打起精神，徐开贵取了椅子，坐在他身旁。

「这张……你看，海。」

海风里的灯塔，在阳光里遥远而闪亮，就像他们曾经的那个世界。

他们的天涯海角。

另一张是裴敬辉站在船头，回过头的时候，发丝乱成一团，逆光的时候，连轮廓，都不太清楚。

连着好几张风景，刻意模糊的记忆又渐渐清晰，当时他的相机是如何的在阳光下闪耀，而自己，顶着要让人蒸发的阳光，在镜头之外的何处或站或蹲，或是失神的看些什麽去了。

「我都不知道你什麽时候照的这张。」

快门里头裴敬辉吃着大碗冰，一边嘟嘴一边眯眼。

那是自己帮他照的。

那时他直喊热，硬是找了间路边的冰店，等了好一会才轮到自己，等待的期间他就一直拿着手上的地图扇啊扇，绉折的地方都被磨的乾净。

里头的点滴，既甜蜜。

又疼痛。

却怕捉不牢。

忘了是谁这麽说的，就算是难得的快乐回忆，但是却是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

事後回想起来，也只是更伤心而已。

敬辉，如果失去了回忆里的快乐，

不能被人知道的现实也构成了另一层脱不去的苦衷，

回想的本质，仍然是伤心。

那麽，你可以不让我伤心吗？

你不要伤我的心，好不好？

翻动着，下一张是他们一起站在白天的桥边，风吹起自己的浏海，触在他的眉间。

身後是拱型的桥面，就好像他们的世界绵延在一起，再一起绵延。

「……怎麽好像少了几张？」

徐开贵印象中，他还陪着他，在夕照的时候拍着桥背光的剪影。

他当时兴奋的拍了快一个钟头，中途还要他帮忙找多的底片。

裴敬辉从背包里掏出底片，黑色的胶卷。

「那时候底片就断了……」他的话里带点失望，「……不过最美好的东西，都是留不住的。」

他们当天入眠以前，谁也没提起那些心里的纠结。

隔天回来的时候，那人挨过来，「……开贵，你明天忙不忙？」

徐开贵放下手里的原文书，脑子里大约排了排作业和报告的顺序，抬起头对对方笑了笑，「……还好。怎麽了？」

「我有个神秘的礼物喔。」

「你……」

裴敬辉从背後抱住对方，用吻缄封住追问，「……秘密。」

昨天一夜和今日胶着的气氛，在一个嘴唇相亲的动作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对视几秒，理智上无形的不被允许在逾越之後是更加挑人的冲动，徐开贵的扣子被人从背後打开，接下来在胸前的骚乱里他艰难的开口：「……敬……唔……窗帘……窗帘……」

「不会有人看的。」

原本在裴敬辉怀里的扭动忽然强烈，「……不行！」

把人往床上一放，伸手散了窗帘，上床的时候他已经脱的剩内裤，徐开贵一下被拉开大腿，「……你不要……等等……我还没洗……」

「洗什麽？我就喜欢你的味道。」

所有的姿势都算是见识过了，但是面对面的时候，徐开贵蜷缩的紧握，徐开贵止不住的呜咽，徐开贵那一点点难受的神情，徐开贵薄但是因为吸吮而性感的嘴唇，才是最令自己难耐的。

知道他忍耐的原因，其实自己搬出来住的徐开贵，根本连同层的人都不认识一个，裴敬辉笑的眯了眼，「……你怕谁听？真可爱。」

旁人听到也没关系，因为只有我才是让他沈迷的人。

故意在身上留下深色的痕迹，证明着这个人是我的，属於我的，裴敬辉在所有见不得人的地方逗留，然後宣示着。

那晚他们两人都没有吃饭。

跟在遥远的外岛相比，明明都在只同一张床上，明明都还是同一种姿势，激动与平息又复激动，常常只是靠着唇齿相接，停下来的时候，似乎看见了清晨的微光。

醒来的时候也不想看表，徐开贵抓住被子捂在赤裸的胸前，看着那人在自己不算大的房间里忙碌着。

起身去厕所打理自己，背後肌肉熟悉的酸痛感提醒了自己的纵欲，更别提腰部延伸到脚底的酸涩。

「……你醒了。我饿了。」

裴敬辉的神情显的容光焕发，相较於自己缓慢的动作，徐开贵就有点不甚高兴，拿起手边的枕头就扔了过去。

裴敬辉笑嘻嘻的，凑过去，亲了一回。

推推黏在自己身上的人，徐开贵看着对方握在手心里的一包粉末，「……这是什麽？」

裴敬辉把准备好的水桶拿了过来，「这是牙科铸模用的粉，我还以为你知道耶，害我担心你不会觉得惊喜……你看，先把粉和水加到里头混匀……」

又靠到自己耳边的呢喃，「……开贵，你握着我。」

交握的双手沈入，在冰凉的黄色泥状物中，两人小心的一动也不敢动。

一起等待着，一起看着，鼻尖都贴在了一起。

「……凝了吗？」徐开贵盯着脚边那只越爬越近的蚂蚁。

「……还没。」裴敬辉在对方要踩下去前一刻咬了对方的耳垂。

「你干嘛！你不要害我乱动！」徐开贵看着钻到床底下消失的虫影，一时愤然。

「可是我脚麻了嘛。」看着恋人的颈子，忽然间他觉得刚刚其实一口咬上去其实不够。

「你……」那关脚麻什麽事。徐开贵忍不住骂。

徐开贵默默的伸过另一只手，绕过束缚的肢体，在对方的小腿搓揉着。

裴敬辉的脸忽然红了起来。

这回真的悄悄的移动上身，啄在对方颈上。

徐开贵僵硬了一下，「……我觉得好了，你说呢？」

「我觉得永远都不会好……」

「……那就是好了。」

随着一方的动作，手从其中抽离之後，两人开始又将石灰粉加水，倒进凹陷的痕迹里。

「你说，我们会成功吗？」过了半响，徐开贵忽然这麽问。

裴敬辉轻摸着对方的脸，「……我们会是最成功的。」

完成的石膏像，比想像中的完整，交叠的双手，深刻的轮廓，弧度来自紧握不放的力道。

「我有预感，我会站上艺术界的顶尖，而你会是医界的翘楚。没有人会不知道我们，也没有人真的知道我们。」裴敬辉说。

「但你知道我的。你会相信我，所以我会做的好的。我一定会做的好的。」

「所以我们看到的世界，没有言语可以形容。」

尽管是很多年之後，这句话，徐开贵都还记得清楚。

忘也忘不掉。

你知道吗，敬辉，在我心里，你也真的，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容。

徐开贵抱住他的时候，心里一点一点堆叠起来的激动，透过脉搏，和对方溶在一起。

而那时候的他们，真的，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容。

第三章 3-1 (H)

「……今天中午吃什麽？」

徐开贵正把用毕的餐具送到回收处，用耳朵夹着电话，好不容易腾出手，自人挤人的地方脱身，走到外头的延廊。

「吃豪华的台菜喔！你知道吗？上次系主任那黄老头，就说要带我去吃饭，你知道上一次我参展，上了报，我们学校难得出风头，现在老师一有机会就带着我呢。」

徐开贵皱点眉，看着刚刚不小心沾到从厨馀桶里反溅上来的油滴，在袖口渐渐扩散，「真的。那挺不错。」

「对啊，对我考研究所有很大的帮助……」，电话那头一阵喧哗，之後变成寂静，显然换了个适合说话的地点，「开贵，我想你了。」

想着自己的那个人，每个周一的晚上，都会打电话说自己在车站。

然後，他们的生活，在星期二到星期日里，重叠在一起。

在见习生涯的最後一段时间里，刚好有着一小段假期。

他们疯狂的一起骑车去看日出，去排特卖会的限量赠品，或者一连看三部电影一直到深夜两点，一起去唱歌，两个人几个小时总共点了一百多首，去书店一泡就是天黑，在微亮但是带着暧昧昏暗的路灯底下，手牵着手，走上一段路。

「好喜欢你喔。」

那个人总是这样说。

「……我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

徐开贵正待回答，裴敬辉又开了口，「可是……我……」

「我怕……我曾经这样承诺过另一个人，但是，我不知道……我没有做到。」

那手有着微微的颤抖，「开贵，我怕。」

徐开贵回身抱住那熟悉的身躯，过了好半响，路灯忽然「波」一声灭去。

黑暗里，他轻轻对他说的时候，觉得自己用尽的全身的力气。

「不怕，我们不怕。」在逐渐加深力道的相拥里，徐开贵缓缓的，好像深怕要惊动什麽那般谨慎，「……孩子，你慢慢来。」

所罗门王如是说，不要惊动他，我爱，等他自己情愿。

两个人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有的时候，时间花的很具体，在床上互相依偎，然後出门去什麽地方，专程为了什麽事，看什麽听什麽，买什麽玩什麽，但有时只是就这样漫无目的只是一直前进，从城市一路骑到荒郊野岭，然後感激涕零的在便利商店吃颗茶叶蛋打牙祭。

老街里打中的娃娃，还有博览会时抽奖得到的县长敬赠马型笔筒安安静静的列队在书桌旁的窗口。门边的鱼缸里有着逛夜市一时兴起捞到的几色金鱼，在里头乱摇乱摆的浮浮沈沈，其中一人帮他们取了俗气的名字，但实际上，也就那麽一日的兴趣，後来喂食、换缸、日照、养水，都是另一个人在照顾。

晚上的时候要有晚安吻，就像早上出门前一定要脸贴着脸告别。

洗澡之後一定会互相为对方吹乾头发，然後吃宵夜时一定要相濡以沫。

两个人的生活，每周一次的别离再相见，临行前的依依，到期望相见微微心悸，然後又是见面时故做镇静的欢喜。

刚进门，裴敬辉就看见整齐叠在床边的换洗衣物，回身就把人压在床上，

「……你在等我来？」

徐开贵胀红了脸，「你、你别乱解读，我只是知道你到时候一定又会随便从衣柜里拿，又会弄乱我排好的次序。」

「有什麽关系……」裴敬辉探进襟口里的手引起骚动，「……反正我就喜欢穿你的。」

「我拜托……拜托你……」，徐开贵想起上次对方脱下来扔在衣篮里的样式，「……不要穿我的内、内裤……」

裴敬辉自动跳过不是重点的内容，暧昧的解开扣子，「我就是爱你穿过的，话说……你今天穿的是什麽图案啊？我现在就来确定一下……」

浓密的吻蔓延开来。

电话却不适时的响了起来。

「……」

徐开贵看着裴敬辉，裴敬辉彷佛故意不让对方有思考的馀裕，吻的更卖力了。

那男人熟门熟路的脱去衣物，找出润滑剂，倾压在自己身上的力道过了头，导致自己有点痛的头晕眼花。

「裴……你……」徐开贵不由得异样的喘，「轻点……」

裴敬辉轻舔着对方的肩，「……不然，我们从背後来？」

徐开贵没答话，人已经被翻了过去。

才趴上去，对方紧绷成不对称的肩头说明了一切。

「……你喜欢？」

裴敬辉细细的想，之前去离岛时是有和他用过这样的姿势，但当时两人都太激动，完全没发现对方的过度反应。

用指腹抚摸着一节一节，稍微弯曲的脊椎骨节，身下人儿的气息变得甜腻，与刚刚带点岔音的不支大相迳庭。

他不理会再度响起的手机来电，在他身上驰骋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急颤过後，他又发狠的吻了对方半开半合的唇，徐开贵原本带点害羞的眼神在此刻褪去了生涩，衬着赤裸身体的情欲，反而变得既清纯却又性感。

「开贵，你刚刚是痛的还是爽的？」

低级又戏谑的用语，正是裴敬辉标准的风格。

徐开贵反过身，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彷佛对答案了然於胸，对方仍然继续话题，「……那你什麽时候才要叫给我听？」

裴敬辉正要再挨过去上下其手，电话又响的彻底。

听到对方接起电话的声音，徐开贵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两人相见的时光，总是以欢爱起始，最後再以欢爱做结。

有时候徐开贵也觉得似乎有点感伤。

但是，若是两人之间连这点也做不到，那又怎麽称的上是对方的伴侣呢？

他记得他怕，而他能给他的，也就那麽多。

更何况，在自己和他之间，是永远也不可能，有婚姻这两个字的。

这一切，彷佛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给他的，与众不同的特别。

快要睡着的时候，他被抱了起来。

进浴室被清洗着，朦胧间，那男人好像断断续续的亲着他，但是自己的体力已经到达限度，在暖意里，眼皮不受控制的一直合上。

「我喜欢你。好喜欢跟你在一起。只有你……」

他梦里彷佛听见他这样说。

而他记忆中，他的确有紧紧的抱住他。

第三章 3-2

裴敬辉这几日在房间角落清了出些空位，就着自己带来的媒材，画了几笔，正思量着，听到电话铃声，反射性的要接，才发现不是自己的。

徐开贵拿起电话，楞了几秒，走到了浴室里头。

对着画面左右推敲，迟迟不能下笔。

终於又开始翻起艺术家杂志时，平日风吹不动的男人脸上有点倦意。

裴敬辉走到坐在床沿的男人身边，「怎麽了？……谁打的电话？」

无意识的玩着手机，甚至摸了平日藏着烟的上衣口袋，更加深证明着了那人细微的焦虑，「……我妈打的。」

「这星期五……我必须要请假。我台北的亲戚要结婚，我父亲远在异邦联络不上，我母亲也不打算回台湾，但是我们这方需要个代表。」

裴敬辉算算，忽然理解其中的含意，「所以你是说，你生日那天……你不在这罗？」

徐开贵点点头，手指插入头发的缝隙里，好一阵子才再开口，

「对不起啊，敬辉，我们原本说好要一起过的。」

知道对方之前似乎有着期待，现下的情形只是加剧了中间的落差。

「……算了吧。」裴敬辉偷了个吻，竟然没被嫌弃，得寸进尺的扳倒对方，腻在胸前躺着，「反正我的画册还缺几张画……但方向还需要确定，其实研究所的简章也该寄到了，最近也常想该提早回去把事情办妥，才放的下心。」

「到时候……你要陪我去考喔！」

徐开贵笑笑，点了头，拉过枕头，把对方安置在上头。

把不远处的笔记型电脑搬到床侧使用，裴敬辉靠过来，头舒服的枕在了自己大腿上。

宠溺的摸着对方的发，裴敬辉又蹭了蹭，才甘心似的不再乱动。

但徐开贵的背禁不起长时间的固定姿势，大腿也已经麻痹，想起身，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他忍着稍微的不适，吻在他唇上，「敬辉，你躺好睡吧？」

「嗯……」，嘟起的嘴唇水亮亮的，「你再亲两下嘛……」

徐开贵无可奈何，顺了他的意，同时把枕头拨到床头，那磨着自己的人才乖乖躺好。

原本还想继续做投影片，但是腰麻的厉害了，五脏六腑错位的感觉渐渐鲜明，知道不能再继续，只能暂时先躺平。也怪自己刚刚没有用正确的姿势工作。

看着对方的睡颜，他忽然觉得，他是长大了，很多年前，他的脸还带着稚气，现在的容颜，反而敛不住他天生的野性。

想起他年幼，就会想起如果有天，当他够老，到自己不在的前一天，那个时候的他们，映在对方眼里，不知道又会是什麽光景？

医院里头，长幼老少，童颜鹤发，一闪而过的面孔里，他看到很多人生的缩影。

他想，那也是见习的一部份。

有关自己。

徐开贵生日的前一天，站在外头抽完了烟，才开了大门。

从香味与视觉研判，裴敬辉买了麻辣锅底回来。

这……徐开贵掩藏不住确实的讶异。

「……你吓到了喔？我知道的，你其实很爱吃这个。上次看你在逛网站，仔仔细细的看了介绍，不是吗？」

徐开贵不好意思的转转眼神，「……你也去买菜回来？我……我帮你洗吧。」

拉住进门之後就闪闪躲躲的恋人，抱的满怀，「……你忘了什麽？又抽烟？」

徐开贵迅速的在裴敬辉颊上一吻，一溜烟的跑掉了。

正将包包放在熟悉的地方，就发现上头放着附相框。

说是相框，却又不全然是，因为木头中间，镶嵌的竟是磁砖，而上头在阳光下有几分潇洒，嘴唇在风里微微上扬的人，正是自己，背景是蔚蓝的天和没有尽头的海。

他们的天涯，他们的海角。

他们看到的世界。

套房里并没有适合料理的厨房，站在浴室的洗手台前，裴敬辉把各路食材汇集，回身才发现刚刚还有点不耐烦要一枚一枚清洗的菇类，已经在另一个人的巧手里整理掉大半，一时之间竟有种老夫老妻，洗手同做羹汤的感觉。

裴敬辉偷偷的笑了，过程里徐开贵撇过他几眼，却没说什麽，倒像是害羞似的。

当一切都准备好，再度回到餐桌的两个人依序把虾、蚌、袖珍菇、蒟蒻卷、青江菜和着鸭血豆腐等锅底放入电锅等待时，裴敬辉搬过椅子，就正坐在锅前痴痴等待，一脸馋相。

还没沸腾裴敬辉就一直想去掀那锅盖，被徐开贵数次打退。

「你这样不是适得其反吗？」

裴敬辉努努嘴，「……反正你会阻止我嘛。」

徐开贵放上洗好的碗筷，望着那人的背影，「……所以，要是没有人阻止你呢？你就真觉得这样也无关紧要？你自己也知道可能不合适的事，为何要等人阻拦你？」

裴敬辉眼睛仍然直直盯着锅盖，一边不时的用指缘敲打桌面，

「我就是需要有人管我啊……好了好了！」

刚刚的话题完全被成功的转移，两人很有默契的开始分食锅内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你一匙我一杓的，中途又是谁呛到，又是哪个性急的烫到舌头，弄得一时喧哗。

吃饱喝足，食色，性也。

「开贵。」裴敬辉拍拍大腿，示意对方过来。

徐开贵瞟了几眼，只是把手边酱料整理整理，转过身走到了洗脸台，连带的把餐具都顺带洗好，完全没有搭理对方无赖的行径。

忽然颈後一暖，湿湿润润的感觉像是嘴唇，斜倚在领口的是一枝盛放的大红玫瑰，「怎麽今天那麽害羞？」

接过那花，瓣办饱满，恣意盛开，枝条挺而结实，叶面比例适中，绿意才能恰好衬的鲜红出众，显然是用心挑选过的呈现。

「你费心了。」

趁着对方专注於手上的花，裴敬辉开始沿着微红的耳廓舔吮。

一抬眼就会看到镜里映着的一片暧昧旖旎，就算低下头避开视线，只是使得感官触觉更被挑动，徐开贵甚至感觉的出因为辣度的洗礼，而使得贴上的嘴唇更加丰厚了，连说话的低沈气息打在皮肤，都是挑逗性的诱惑。

「……不，我开心的很。」

把人揪出浴室，一路又哄又骗加上色诱耍赖，终於把人带到预备好的地点。

裴敬辉接着从身後拿出了蛋糕，「开贵，许个愿吧。」

从对方上衣口袋掏出打火机，点了属於二十三岁的蜡烛。

「人家说，生日可以许三个愿喔！」

看着裴敬辉亮晶晶的眼神，徐开贵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知道对方可能的想法，徐开贵故意讲的慢了，

「我希望，徐家的子孙，包括我的弟弟们，都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大、成人。」

期待的眼神依旧。

「我希望，我的医师执照国考可以一次顺利通过。」

裴敬辉的嘴嘟了起来，脸上落寞许多。

「最後，我希望我和相爱的人可以白头……」

裴敬辉忽然捂住自己的嘴，神色变得慌张，

「不可以讲的，第三个愿望一旦讲出来，就不灵验了。」

徐开贵移开那只霸道的手，「……那前两个不灵验就无关紧要？」

裴敬辉眼神认真，「第三个不一样的。」

敬辉，我希望，在我老到活不下去的时候，你也不会忘记我。

哪怕是我再睁不开眼的前一秒钟。

你记得我，那便足够了。

预设的手机闹铃响起，正式提醒自己该去搭车的时间已到最後底线。

两人吃口蛋糕聊表心意，就必须趋车前往火车站，赶着之前算好时间的火车票。

拗不过裴敬辉，让他买了月台票，让他待到了发车前，徐开贵开始催促：

「你……赶快下去，等等回去骑车小心……你快点啊，时间越近，人会一涌而上，出车厢会不容易的。」

「我想陪你嘛。」

裴敬辉竟然好整以暇，倒是在座位旁死皮赖脸起来。

随着时间逼近，徐开贵开始强力驱逐，「你……」

正要把人往走道推，此时门口涌进一大群人，先是群年轻人，本着游走迅速的技巧互不相让，鱼贯的使得走向变成单行道，这下离的近的出口窒碍难行了。後面高龄的阿公阿嬷不小心又大包小包，急的徐开贵跳脚。

身旁泰然自在的人起身把自己按在座位上，「你别急。」

「什麽别急……」，这时发车铃已经响起，「车都要……」

递到手中的票，让自己楞了一下。

徐开贵几秒钟之後，又抽出自己的票根。

微妙差异的号码，同样的车次，火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因为速度而陷入模糊。

「这……你……」望望裴敬辉脸上得意的笑容，「你……就算你要买票，又怎麽买得到我旁边的座位？」

「我先买了连号的票，再退了你的票。」裴敬辉手偷偷从外套底下伸过来。

徐开贵想起前几日的确这家伙有向自己借过票根，说是要确定一下时间，没想到竟然让他设计了这样的转折。

两张单程票，成双的座位，徐开贵拿在手里，看了好几回。

「这是今日最後一份礼物罗，开贵。」

裴敬辉挨的近了，「你的生日，我当然要在你身边。」

「至少……我想要陪着你。」

徐开贵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

称的上是漫长的车程中，两人什麽话也没再说。

移动的背景与被限度的时间反而衬托着此刻的宁静悠远，就好像在喧哗里，

你会更专注着也许太容易就会被遗漏的可能性。

一路上，他们只是肩倚着肩，却谁也没睡着。

终站的车潮里，徐开贵伸手接了手机来电，短短的一瞬间，就被错开，分散在人群两端。

「开贵！」

因为被呼唤着而回头，却不是意料中的那个人。

「这边。」西装笔挺的陌生脸孔，「真巧，刚好遇见……母亲有来吗？一起坐计程车吧。」

应对的馀裕里，徐开贵想起，自己忘记要跟他说声再见。

「怎麽了？有东西忘了吗？」

发现男人频频回头的动作，徐姓亲戚疑惑的问。

徐开贵故做稳重的笑了笑，「没有……没什麽，不过是罐水，重新买过便是。」

听到手机有讯息传入，刚说话的人，开启银幕的熟练动作里带着迅速，定睛一看，却也不是意料中的人。

「生日快乐」。

是陈慕蓉和苏元醒传过来的。

第三章 3-3

距离上次相聚，这次整整隔了快一个月，才又让两人见到面。

裴敬辉为了新画裱褙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同一时间，徐开贵的见习生涯正式结束，

进入实习生涯。

实习医生的工作远比见习医生忙碌而繁重。

休息的时间总是短暂，就算一趁午休的时候就回电给对方，但今天却感到特别不悦。

「喂……」徐开贵话才起头，马上被硬生生打断。

「那不是我要的你懂不懂啊！你英文那麽好！」对方口气逼人，

「我的意思就是要你帮我找好，哪一间学校，哪一个机构，一二三四条列的列出来，我也有请人写英文e-mail，到时我再一封一封的寄……这样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徐开贵想起那日因为信封颜色而受气的学妹，忽然为她可怜起来。

「像你这样……」对方还在继续，徐开贵隐隐的怒气却上来。

「你既然英文没办法自己搞定，那干嘛要人帮你找？」

「你有没有搞错，拜托别人做事，还非得要到达你的要求才对的起你？」

这下对方更大声了，

「我会找你就是因为觉得你可以做到，就是因为信任你才叫你做的耶。」

「你不要以为……没有人想帮着我做这些事。」

整段话说的没有一点犹豫。

徐开贵一阵沈默，顿了一会儿，勉强着接了下一句：

「既然国外的那麽麻烦，你找国内的不是更好？」

「跟大家一样，那有什麽希罕。那不是我要的。一步一步前进，谁都可以。但我真正要的是那一种……不一样的交集。」

「给我一个缝，我就可以登上去。」

现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徐开贵难以解释的情绪，「所以我就是会比人多一步。」

又沈默了一会儿，徐开贵只吐了个好，就挂了电话。

为此徐开贵有点疲惫。

前几日的电话里，那人除了国内的展场外，忽然间又对国外的场地有了兴趣，

说是要自己帮忙看看，徐开贵答应是答应了，但是这几日也忙得昏头，应付不过来。

又被催了一日，徐开贵把关键字放上网站搜寻，

把有提供艺术补助条款的相关讯息网址罗列，顺便加上今天刚好在餐厅遇到，

特别去问了一下，结果意外的知道同学里恰好是谁的谁的谁认识在国立大学任教，

为此还欠了个人情，去详问了最近才刚办场联展小有名气那人的联络方式。

那里知道，竟然演变成现在这样。

真的看似有模有样的整理了十间的资料再E-mail过去，对方收到之後，

字典里才出现了「谢谢」两个字。

徐开贵的脾气其实原本并不好，但是却因为白天那句话，没有发难。

「你不要以为……没有人想帮着我做这些事。」

敬辉，你明白吗，所谓上进，不等於有野心。

就像之所以在身边，应该是因为珍惜而相依，而不是证明拥有着全部。

敬辉，为什麽我的地位，是被比较所以存在，我的付出，

竟是因为必须做的更多来弥补别人不能及的失去？

敬辉，你说你喜欢我，喜欢的意思我明白。

但你真的知道，喜欢之後，到底要面对的，会是什麽样的未来吗？

睡前的电话里，徐开贵变得沈默，但是因为今天刚好收到南部某展场的通知，加上

新画作差上捺印签名，就算是完成，所以淹没在裴敬辉的叨语里，一切的消失变得合

情合理。

「这张画作不小，120 x 120公分的蝉衣宣喔……」

徐开贵躺在床上休息，因为过度勉力的坐在电脑前，腰酸的毛病有点强烈。

口渴了想喝水，却又因为不想动弹而放弃。

「……所以，你会来对不对？」

「啊？你说……」徐开贵忽然意识到对方这次不是描述句，也不是肯定句时，

忽然有点接不上问题。

「那是我的展览耶！你是一定要到的啊！」

今天的那句话又回到脑里缠绕，在对方蓄意的沈默里，徐开贵对着话筒：

「……我尽量。」

「我不喜欢这种回答。」对方的语气再度不友善起来。

徐开贵终於起身，走到桌边仰头喝了几口矿泉水，

「……我会去的。时间地点确定了跟我说。」

电话那头的絮语再度甜腻。

甜蜜是暂时性的麻醉剂。

所以有一定的期限。

「今天吃什麽？」

再度出现在生活里，在家里等着他的人，合上手里的书，黏上身来问着问题。

「……嗯……随便。」

徐开贵撇见角落里一张未完成的画，

同时昨日还算乾净的区域再度因为这人的肆意而凌乱起来。

过去还有精力替他收拾，但现在长时间的工作使得生活停滞，脑里都还是实习的内容，

不自觉的从语气里露出疲态。

「什麽随便？我认真在问你耶！」

稍微调整了语气，徐开贵松开衣领的领带结，「我都可以。没有什麽特别想吃的。」

对方忽然将手里的书扔出去，在墙上啪的一声响，落在徐开贵的脚边。

徐开贵皱皱眉，捡起的无辜的书，但是封面的凹痕是怎麽也无法复原了，

感觉到对方的反应过度，「你是怎麽了？」

想到最近对方因为考研究所在电话里变得暴躁的态度，徐开贵觉得也许自己该为他做点什麽，至少让他放松点情绪。

「你为什麽会这样子！我以前……我和分在一起的时候，都会开开心心的说，我们去吃什麽好吃的东西……我不喜欢现在这样！」

徐开贵沈默了几十秒，叹了口气，「……你想吃什麽？」

没有回答。

而自己也难以自莫名其妙的心绪中找到出口，对方纠结的厉害，但是却无能为力。

整顿饭吃完，平常爱讲话的人，一句话也没有的安静。

看着对方摊开这次带来的宣纸，磨墨，润笔，徐开贵也不打算跟对方乾耗，

到了书桌前打开笔记型电脑，开始制作投影片。

自己一认真起来，便会忙得无视於时间，厕所的门被大声关上的声响，才惊动了自己停留在消化原文上的神智。

徐开贵在那男人出来之後，储存了完成四分之三的档案，接着在果然被弄乱次序的衣柜中选了换洗的衣物，再从浴室里出来时，裴敬辉已经倒在床上。

知道那人睡眠一向喜爱全暗，但是手边的工作需要继续，於是关了室内的大灯，继而使用台灯照明，不过多少还是会加重眼睛的负担，过不久自己也疲惫起来。

几乎是要睡着的状态上了床铺，棉被全被另一个人占据。

不甘心的扯了扯，得到一个只能盖住肚脐的小角。

对着那个面向墙壁的背影，徐开贵叹了口气。

关了灯，才闭上眼，转过身，忽然手臂连同胸膛被伸手紧紧的箍住。

以为是和好的象徵，正想开口温言几句，却发觉手臂越收越紧。

使力的手腕伴随着表面磕上徐开贵的肋间，真不是一般的疼。

「放开……放开！」

但是对方彷佛没有听到一般，越发用力着，费力的呼吸，肺里的空气却越来越窘迫，徐开贵怎麽推拒都没有办法解开那人手上的禁锢，被逼的急了，往後一肘，听到闷哼一声，在黑暗里摸索着眼镜，气喘吁吁的戴上，随即一把捻亮了灯。

「你做什麽。」皱的乱七八糟的睡衣是挣扎过的佐证，徐开贵的眼皮有点跟不上已经满溢出来的怒气，某部分的大脑组成在睡意里继续漂浮，用手抚抚额，勉强的眨眼再睁开，这次清醒了大半，眼神直指床上那个满是阴影的身影：

「你知道刚刚我差点不能呼吸吗？」

但那人眼神只是直直盯着地板，几秒钟的安静接着的是勃然的怒气，裴敬辉双手乱打着床铺，好不容易停下来，便大声的吼着：「你就是不会过来抱我！」

徐开贵一时哑口无言。

「我要是不靠近你，你就打算这样算了是不是！」裴敬辉双眼血丝，

「……你怎麽能睡的着？」

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臂，徐开贵缓了缓情绪，眼神对上双颊因为气愤而泛红的人，

「那你若是刚刚勒死我了，你就可以睡的着？」

裴敬辉低下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没有再说话。

「……你有没有被我打伤？」徐开贵叹口气，缓缓问道。

问句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

又叹口气，徐开贵走到床边又关了灯，在黑暗里，他扳倒了另一个身躯，

「睡吧。该睡了。」

在他入眠之前，听到另一个声音传入耳际。

「开贵，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形，你一定要用力的打我……」感觉到身旁那人揪紧了棉被，「……我不想伤害你的，可是有时候我会不自觉的……我不想伤害你的……」

徐开贵还是忍不住，靠向喃喃的身躯，甚至真的轻轻抱住了他。

「这世界上，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了，开贵……」

「……开贵，你相信我的，是不是？」

徐开贵在他颊上亲了一下，什麽都不用说了。

裴敬辉低下头，「相醒易，相醉难。」

「只是，我是个因情成梦，因梦成戏，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浪漫至极，又不要脸，又不管明天的人。」

徐开贵一阵静默，然後把头颅贴在他脸颊上，感觉两人的温度，

「敬辉，闭上眼，再睁开眼。我就在你面前。」

剩下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特别清晰，

「在梦中，在戏里，在死生之间。就在你身边。」

第三章 3-4

展览开幕的那天，徐开贵在车站等了许久，人却还没到。

倒是不很介意时间迟了，只是希望一切顺利。

台阶旁边的树上，有一只公麻雀一直追着母麻雀跑，先是在树梢动乱，一只跃下停在地上，闲磕牙似的啄沙吃，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公麻雀不死心的绕了一圈，怎麽堵都只能堵到和正确行进路线的边边，公麻雀不甘心，一下啄了对方的尾羽，结果挨了一阵反扑。

後退之後，绕树一周，还是又停在了母麻雀背後。这时候就算亦步亦趋的跟着，却像是有动心，不再一直快速跳移，只是左右左右的绕着。

这时公麻雀叫了几声，在母麻雀的面前，压低身段，翅膀却弓的鼓鼓，羽绒颤动。

母麻雀像是无奈的看着一两秒，头仰的歪，又开始啄沙。

几次重复，总是这样。

尽管似乎被漠视，只要旁边一有其他麻雀靠近，它却总是张牙舞爪，又是啄又是吼叫，总之就是不给一点点空隙。

阳光刚好从树梢镂下来，筛在地上，点点的透亮。

配着迎面来的风，徐开贵觉得，其实有时候，等一下，并不是什麽坏事。

正想在多看一会儿，麻雀却在一瞬间飞散，翅膀拍打的声音让自己神智一阵空白，约定好要来接自己的人，骑着机车猛然在自己前煞住。

「抱歉……我的机车临时爆胎，真是他妈的！什麽时候不爆，就是这个时候爆！……」徐开贵接过安全帽，调了调松紧，戴了上去。

坐在那男人後座，向着风，有种回到离岛的错觉，「所以这台车是谁的？」

「是我同学的。」

红灯变换过後，又是一阵狂飙，「我今天一直忙到你火车到了才出来，学妹又没有照我当初交代的那样处理，还有轨道灯也角度不对或是不亮……」

裴敬辉的嘴一直没停，「……花篮送来了两个，一个是系主任定的，另一个是……」，顿了一下，「……你有吃早饭吗？今天大概会很忙。」

「……还好。」

到了会场，见到的也是那几个人。

裴敬辉快步走过去，徐开贵亦马上接手，一起搬着大幅的画作。

虽然说国画的画布只是薄薄一张，但是将过裱褙或是加框，重量绝对比卷轴重上很多，尽管让男人来搬，数量一多也是会吃不消。

终於将几幅画作换好了位置，刚刚和自己一起搬过一幅画的男孩子开了口：

「敬辉，你的画册刚刚点过数量了，今天柜台数量大概有一百本。」

裴敬辉用手挥去额上汗滴，「那……」，非常自然的，他伸手接过了对方从怀里取出，四四方方整齐的卫生纸，「……谢谢。」

随着裴敬辉先去储藏室换上乾净的衬衫，那男孩也转身忙着其他的东西去了，正不知道要做什麽，他忽然递过像黏土一样的东西。

「你是开贵对吧，墙上卷轴的部分，因为是禁止使用胶带的，所以要用这种黏土来固定。有些角落还需要黏紧，这样，你负责左半场，我负责右半场，时间上会比较充裕。」

道谢接过黏土之後，一边进行作业，一边回想着刚刚看似陌生但却认识自己的对象，在两人各自完成作业，恰好画过半圆，回到同一副画结束工程时，徐开贵忽然明白了。

他是，高明分。

裴敬辉原本的室友。

「……还有什麽需要帮忙的吗？」

徐开贵不知道该怎麽解释自己面对这样处境时的心情。

抬起眼，是高明分淡淡的笑，白色的皮肤在轨道灯和日光灯的照射下显的晶莹，柔顺的头发里的香气，似乎与裴敬辉今日的味道相同。

知道是因为仍然使用同一套卫浴沐浴品，室友的生活毕竟仍是存在的现实，徐开贵并没有觉得嫉妒，或是生气，反而有种淡淡的惘然。

交杂在过去和未来里，裴敬辉，你又是怎麽去面对？

而被你交杂在一点上的我们，又该如何去面对你？

「嗯，大概都就绪了，接下来就是如果有人索取画册，就记得要把储藏室里的搬出来补充。」

高明分和徐开贵一起走向柜台，把签到的纸轴展开，砚台毛笔陈列齐全时，裴敬辉再度回到会场，向着这里一笑。

这一笑，两个人都低了头，一抬眼，两个人对上了目光。

谈不上介意，但是也不可能完全无谓，不想凝滞在交错的频率中，徐开贵想起刚刚搬运画作时似乎有之前未曾见过的画面，便找了个理由安排自己，

「那我也去……看看他的作品。」

「他会很高兴的。」

高明分这麽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

徐开贵想起藏在明信片角落的那一隅，「我会等你的。」

他什麽都知道。

而他不在意，因为，他会等他的。

徐开贵转过身时，他听到他说，「……对了，生日快乐。」

选择不回应，徐开贵只是苦笑，然後走开。

恍然的，竟然刚好停留在最近的作品前。

也挺大张，他知道的，他一向喜欢画大张的作品，认为那是一种气势和自我的表徵。

偏正中央微微勾出的背影似乎不像自己，但别有一种幽渺感，肩头是有点瘦弱，倚着一个抱枕，但姿势却有几分倔强，下角边缘勾的那个脸庞，蒙蒙胧胧，发线旋的扭曲，一整个不安宁。

徐开贵自己并不喜欢这种画。

反而是那种悠远的，宁静淡薄的，比较符合自己的喜好。

纠缠的，痴苦的，所谓轰轰烈烈的，恼人的事自然是因为它存在的深刻。

但却不一定要这样才能足够生命的意义。

只是裴敬辉一直不明白。

由细致到广泛，徐开贵把画面中的线条逐渐在视野凝集，又发现另一件事。

这张画里的人物，极其眼熟，任谁，只要是认识的人，一眼都会看得出来。

那是方弄华散了发，画之一方仰着闭着眼，趴下时秋水睁着带点魅惑，扰乱的发丝是扭曲的漩涡。

只是弄华今天刚好没有出现。

眼光下凝，作品标示牌上：

『作品名称：谁的意乱情迷

尺寸：120 x120公分

蝉衣宣 』

徐开贵想起他完成的那天，一直在电话里叨念的开心。

他忽然明白自己面对高明分与弄华的情绪有着落差。

这次，自己心里，隐隐的觉得不安起来。

只有一个早晨多的空闲，在会场内的裴敬辉与来看展的老师，或是业界应邀出席的小家大家聊的开了，想来是忘记了时间。

「黄老师，你来了……」

裴敬辉一向长袖善舞，在人龙之中，总是可以最大限度的抓到自己不愿意放掉的角色，并且对哪边都热络，万一有了不暇也都有合情合理的理由。

坐上计程车的回程，正下车的时候，他不想漏接接那人的电话，差点因为手上的分神跌足。

幸好一个机灵，维持住了平衡。

按着预定的班次对了下时间，便开口买了票。

画筒里的声音传过来，「喂……听到吗听到吗？」

「嗯。有。」

「刚刚我一时忘记时间，分不开身，因为苏老师和洪老师竟然有来耶！你能想像吗？他多有名啊！……」

徐开贵正好付了钱，买了准点的车票，走到月台。

对着表，时针分针离准确的搭车时刻还有段差距，不过徐开贵还是乾脆先进了月台，「……那很不错。」

「所以我……郑先生，你来了！我先挂罗。」

电话在他回应前已被切断。

等着等着，电话在空闲的时间里却非常安静。

大厅的广播开始，班车到站的资讯刚开始放送，电话却响起了。

「喂，你在车……」

显然因为离广播的地方太近，加上人群拥挤起来与列车进站的哨音一起汹涌，整个合起来让徐开贵连听话都勉强。

「你那里为什麽哪麽吵？……

「我—耳—朵—很—不—舒—服—你—知—不—知—道—……」

再次在车厢里听见话筒里的声音时，只剩下嘟嘟的断线声。

再打回去，却又没有人接了。

淡然的收起手机，拿出纸笔，对着窗外的景物，徐开贵没来由的写了几句。

白纸黑字，格外清晰。

「学长？」

徐开贵一抬头，就看见苏元醒和陈慕蓉。

没有想到这两人也坐在这班北上的班车上。

苏元醒先伸手示示意让小蓉起来，接着动手把位子转了过来，变成四个面对面的座位。

小蓉笑一笑，挑了徐开贵对面的位置，苏元醒则是看得出来稍微犹了犹豫，还是选了小蓉旁边的位置。

……这小子。

徐开贵倒是莞尔了。

他想起上次同一时间里一前一後接到两人生日简讯的那一次，简直像是情人间的打闹游戏，看着这两人之间的互动，大概是小俩口相偕出游吧。

想到这一层，难免想到自己。

敬辉，那处不受打扰的，我们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只能在遥远的地方存在？

想到这里，却又忽然感伤起来。

「……学长，你怎麽一个人？我记得你不是南部人啊？」

苏元醒递过手中的鱿鱼丝，向着徐开贵。

摆了摆手，记忆里那人也爱吃这类的食物，一时眼眉有些黯淡，「我只是去看着展览。」

小蓉凑过来，顺便低头着看自己手里的纸张。

「什麽展览？让学长这麽忙还大老远坐车？」

女孩子的香气漫过来，让徐开贵觉得自己和她的距离过近，像是亵渎了什麽，但同一时间苏元醒挨近肩膀，算是协调了自己也许过度意识的肢体语言。

「这不是……」，徐开贵赶紧把手边随意书写的纸条收好。

两人好像觉得似乎碰到对方不想提的事，难免有点尴尬，苏元醒又吃了口鱿鱼丝，

「……那……」

火车小姐刚好从旁经过，「先生，需要饮料或便当吗？」

徐开贵举了个手，「小姐，我要绿茶，有糖的那种。」

「抱歉……」，姿态姣好的贩卖小姐微微颦眉，恰到好处的解释了当下的情境，「我们只有卖日式的口味，都是无糖的。」

徐开贵还是买了罐绿茶，毕竟一个早上没吃，空腹是无所谓，但容易有口臭影响到别人，便不是能够随便的事。

而应该吃便当的时刻，却是一点食欲全无。

使尽了力要转开，保特瓶盖却是硬生生不动。

看着学长用力到连脖子都有点扭，手使劲的皮肤微微泛红，视线再聚集，却发现指甲有着裂开的痕迹。

从来整齐的浏海几丝落在额上晃荡，肩膀却是一高一低的绷紧着，苏元醒不由自主的伸过手，握住瓶身。

「学长，我最会开保特瓶盖了，你让我试试吗？」

学弟的表情中，意外的带着一种不可言喻的兴奋，还有些害羞。

想到是女朋友就在旁边，定是年轻人求个表现，徐开贵顺势的把机会让给了学弟。

苏元醒也扭了几下，发现确是卡的死紧，不过他知道，越是卡的紧了，打开那一瞬间也就越近。

果不其然，喀拉喀拉的连环响，漂亮分开的瓶盖与瓶身，学弟笑得灿烂了。

正接过手中的绿茶，这时苏元醒却忽然猝不及防的打了个喷嚏，一时茶水溅起，尽是泼上徐开贵上身去。

「学长！」异地而坐的两人异口同声。

究竟是女孩子贴心，身段也放的软，「学长，抱歉……」，说着，已经拿着自己的手帕擦起徐开贵脸上的水滴。

「不用麻烦……没什麽事……」

徐开贵自礼貌性的推拒中回神过来，同时归还刚刚借用过的手帕，却发现之前精神的学弟低着头，沈默起来，唇角带着几丝倔强，却不太像是表露歉意的方式。

像是知道被自己看着，学弟对上了视线，还是带点笑，「学长，真对不起。」

「不要紧。」

几秒的对视，然後是远远的相对远离，徐开贵不知道如何去解释这样的情绪。

临下车之际，他也只是平平淡淡的道别，陈慕蓉倒像是追赶着跑了过去。

觉得无端打扰了别人的世界，徐开贵觉得莫名的沮丧。

回到家中，徐开贵依旧打着永远没有尽头的报告，渐渐的把心思从下午的憾事拉回，正刚好完成了前言、材料与方法的解读，到了书写最重要的讨论议题时，电话却响了。

「……」

「……」

两端的沈默，像是危险的平衡。

一有动作，就要向某边崩塌。

笑声忽然传来。

「哈哈哈……」对方的笑则笑矣，声音却明显的僵硬，

「你一定觉得我很恶劣对不对？觉得明明是我打给你，明明不分场合的一直跟你说话还要抱怨环境太吵。」

「……我没有这麽说。」

「我告诉你，我就是这麽恶劣，我就是有话要跟你说，就马上要找到你的那种人。」

徐开贵停了几秒，「……我……」，半天没有接下去，终究还是不愿意对那人说重话。

「……」

没有听到对方的任何回答，徐开贵小心翼翼的问，「……敬辉？」

「我想你了，开贵……」声音里带着一种意料之外的虚弱，还伴着少见的柔软，

「……开贵，我想要你随时都陪着我，无时无刻的在我身边……」

「……敬辉？」

「开贵……我想你，我去找你好不好？」

徐开贵意外地，「可是，现在你搭车，到这里是凌晨了。」

「我就是要去找你嘛！」

这下徐开贵急起来，

「万一你出了事怎麽办？已经这麽晚了，你现在急急忙忙赶到车站，

附近产业道路砂石车那麽多，而且晚上又常有飙车族……」

「你就是要让我在外面流浪！」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有点杂讯，接下来竟然是月台的广播声。

原来那人已经到了车站。

电话却又断了。

徐开贵也顾不得什麽，直接向车站出发。

中途里还是一直打着那个熟悉的号码，却一再被挂掉。

到了车站，看着一班一班在眼前，银幕跳着的到站资讯，徐开贵传着讯息：

「你在哪里？我到车站了。」

「你什麽时候到的？」

「你为什麽不接我电话？」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潮水的人群向自己涌来，然後很快散去。

从第一月台的座位，再来是阶梯，灯坏了的间隙，甚至连回程的车厢也进去找，

在发车前赶紧下来。

被推挤着，妨碍着，一切都莫名其妙的混乱着。

敬辉，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敬辉，永远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终於在第三月台的南下末班车厢里，徐开贵找到了他的身影。

「敬辉……你……」

徐开贵喘到连话的说不连贯，「……不要回去……你……」

那人终於抬了头，眼睛哭的红肿。

「……不要走。」

徐开贵乾渴的喉咙里字句吐的沙哑，反而说明了那份急切。

「敬辉，不要走。」

接着，徐开贵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了一直掉泪的他。

发生的铃声响起，坐在月台上的椅子里，两个人看着今日的末班车徜徉而去，听觉里又变得乾净。

「敬辉……为什麽不接我电话？」

裴敬辉玩弄着行李的线头，「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对你说话……」

眼泪又流了下来。

徐开贵伸手拭着，但是只是让失控更加崩溃。

「我讲不出话……」

裴敬辉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变得非常清晰，「为什麽……开贵……为什麽……」

「敬辉。」

他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有点凉，但是带着温柔。

裴敬辉终於痛快的哭了出来。

而他只能把肩膀借给他。

「敬辉，你怎麽了？」

他还在抽噎。

他拍着他的背。

「……敬辉。」

身边人儿胀红的脸止住了泪，鼻子的急促呼吸却没有办法缓和下来。

「敬辉。」

他伸手过去，牵住虽然温暖但是空虚的手掌，然後握的实了。

空空荡荡的月台里，剩下他们两个人。

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里，如果挣扎点，也可能可以，找到两人的的地方……

带你一起回家的，那个人会是我，是不是，敬辉？

「敬辉……我们回家吧？」

他抬起头，看着说话的自己，「……你要带我……回家吗？」

徐开贵收紧了手，「嗯，我们回家，好吗？」

是日晚上，躺在一起的两人，没有欢爱，甚至没有亲吻。

但是，却也没有什麽可以让温暖消融。

敬辉，我要的，其实不过就只有这麽多。

第三章 3-5 (H)

在裴敬辉考研究所的前几天，徐开贵知道，他变得比以往焦躁。

一没有停的电话，手中不停翻着的画册。

一个晚上里，他没见他停下来过，总在看些什麽，交代些什麽。

美术学系的研究所并不多，国内几间，光用一只手的指头就可以数的清楚。

裴敬辉只报了两间。

端了一杯茶放在对方身边，「……很紧张吗？」

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我上大学之後的每一天，我的每一张画作，都在等待时机……」

他知道，他是筑梦踏实的人。

「那你为什麽紧张？」

裴敬辉忽然有点愤然，「你不懂……你知道那有多不容易吗？」

「研究所说考就考的上？你知道有多少内定的人选？推徵每年有只有两个名额……系上教授谁会不罩自己的学生？」

「可是有书面评审……」

「那都是骗人的，我要录取你，面试成绩调成一百都做得出来，你以为没有吗？」

「你对自己的画很有信心，而且也办过联展个展……应该没有问题的。」

徐看贵试着安抚。

「你怎麽知道没有问题？我只是南部的私立大学……你知道那对我来说有多不利吗？如果有本校生早和学校教授感情深厚，画品又卓然，怎麽不会选自己的学生？」

「我真的很不甘心……我不甘心！」

「如果到时候，我因为是私立大学而没有录取……我明明比别人努力……

「我不甘心！」

说到激动处，裴敬辉连眼泪都流了下来。

「……敬辉。」

徐开贵把抽取式的卫生纸放在他触手能及的地方，「明天你眼睛会肿。」

自己也喝了茶，看着赌气拧着鼻涕的对方，

「现在什麽都还不知道……也许没有你想像的那麽黑暗。」

「没有？」裴敬辉破涕为笑，「记得黄老师？我展览时来的那个？」

「黄老早就跟我说过……他的心是黑的。」

「告诉你，以前不是没有发生和他上床的可能，只是我到了最後的那个关头，忽然煞了一下车……但是小竟不一样，……她是真的可以就那麽做。」

裴敬辉的笑容没有停，反而扯开了更刺人的弧度，眉头扬的轻挑，

「阿哈哈……你以为当老师的爱将有那麽容易？」

「要是没考上，我告诉你，老子就他妈不考了！去当兵练身体，再也不考研究所，我们就来看看，十年之後，谁可以办出像我一样的展览……是谁当初没眼光！」

「敬辉……」徐开贵综合着刚刚听到的资讯，一时心里极乱，只是坐到他身侧，「……你别激动。」

裴敬辉一用力，徐开贵马上被压制在墙沿。

「开贵，你要我别激动？」

徐开贵不明就里，默然半晌之後，对方手开始不规矩，硬是解开了裤头钮扣。

「你……敬辉！」

「说的真不错……所以说你要负责消耗掉罗？」

物理性的刺激显示了主动者的恶劣心情，「……你可得使出全力，我今天可是……」

「特别不开心呢……」

加重手里的放肆，裴敬辉俯视着对方开始窘红的面容，从耳根，到发际，从他纤长的手指，到骨感的锁骨，蔓延至微敞的襟口，和因为忽然接触到冷空气而泛成粉红的大腿肌肤……

「你不是……」

突如其来的情绪，包含性欲，让徐开贵无所适从，唯一更强烈的只有被故意挑动着的欲望。

「我需要的很简单……」在恋人耳边呵气的举动让对方身体紧绷起来，裴敬辉随即扯光所有可能掩蔽身躯的东西。

连手表也碍眼。

「你只要双脚打开就……」，徐开贵一时气愤，推了裴敬辉一把，这下对方反而好胜心起，硬是更用力的肆虐，「你是属於我的，开贵……」

他们做到大半夜。

「敬辉……我们、我们应该早点……睡、睡……」

徐开贵都已经疲乏，对方却仍然精神着。

动作丝毫无任何停歇，反而欲发猛烈，

「……你说的没错，现在我正在睡我的早点。」

裸身在早晨清醒的时候，看着已经着装好，正在确定等等骑机车预定路线的人，徐开贵有着恍惚的晕眩感。

「……几点了？」

昨日他觉得他腕上的表笨重，脱下来之後便不知道丢到哪里去。

「该走了。」

他只有这句话。

徐开贵马上起身，身後的钝痛要比以往强烈，而鼻间的呼吸温度微微的热。

出门之前，他背着他摸出药，一口吞了下去。

天气冷到机车发动几回才点着，裴敬辉戴上围巾口罩，徐开贵没放下背包：

「笔记型电脑我背着吧。不然骑车颠着，可能会出问题。」

不算近的路途，从他们住的地方到那所大学的考试会场，足足得骑上一个多钟头。

徐开贵在这个寒流来袭的清晨里不停流鼻水，又因为颠簸的路面以及过快的车速而加重了难以启齿的痛楚，同一时间，背着重物的双肩开始因为负荷而渐渐显的压迫。

而这一切，其实只要抱住前座的男人，他便觉得无所谓了。

明明记得录取名额只有两个，但是到了会场发现面试顺序编号不只二十个。

竞争激烈，确实像是值得裴敬辉如此担忧。

「沈老师……」

裴敬辉随即飞奔过去。

徐开贵转头，向着今日陪考的老师微微笑一下。

赶走昨日残留脑里的画面，徐开贵不愿意去猜测这个老师与另外那个老师是不是一样所谓的黑暗。

这一头正在失神，裴敬辉忽然叫的大声：「徐开贵！你过来！」

「等等司机会送我的画作过来，他会把卡车直接开到後门，等等你们就直接把画搬到三楼……」，裴敬辉仍旧思索着到时面试房间里画作的摆设顺序，恍然间转换了讨论对象，「老师，是不是这张画摆在一开始进门的地方，反而会显得压迫？」

「嗯，我正在考虑，或许把这张画往後摆……」

忽然裴敬辉的铃声响起，他接起交代了几句，便把手机推向徐开贵，「……你跟他联系，记得是三楼。对了，帮我买个早餐给司机大哥，他没吃早餐。」

徐开贵汗涔涔的急奔到侧门，来的是个中年典型的壮汉，以及一个高瘦黝黑的年轻人。

操着台语口音，司机先生开口：「徐先生喔，这些画要搬去哪里蛤？」

「三楼……嗯，那边有个楼梯，上去之後最左手边那间教室。」

司机先生已经停好车，开始动手解开固定的绳索与保护用的棉被，「喔，你朋友画怎麽大张，又那麽重，搬这个一趟抵人家三趟啦。」

司机与高瘦子合力把最上面一幅画搬到楼梯口前，「咦？这里有个电梯涅，还速(是)载货用的。阿宽啊，你转够(过)去……对对，这样口(可)以，少年仔，这样这一趟还可以多载几张，你来按住电梯，偶(我)们再去搬。」

徐开贵跳过去按住开关，仅是这样，已经不舒服到有点喘了。

今天身体的状况实在不好。

来回几趟，上上下下的货梯抒解了大部分的运输困境，饶是这样，由於停车到货梯的距离其实也不近，连司机和瘦子都气喘吁吁。

「剩下这两张喔，就辛苦了喔。」司机一边抹汗，一边扛起其中最大张的角落，一边碎碎念，「都太大了，进不了电梯，要用搬的去三楼……阿宽，你那边歪去(倾斜)，卡(要)出力呦。」

徐开贵试试自己的力度，勉强算是可以搬动剩下的这张画。

这张画镶框没有刚刚的实，所以看起来大，却大概刚刚那张重量的三分之二。

出汗的时候就更容易刺痛。

徐开贵正打算放弃，手机就响了，他接起裴敬辉的手机。

「喂，你那边搬好了没？」

裴敬辉的声音显然仍然紧绷。

「……快好了。」

「快一点。不要让我一直放不下心。记得司机先生的早餐，他六点开车上来的。」

徐开贵挂了电话，毅然的决定把画往上搬。

到了三楼的楼梯口，画已经放下来靠在楼梯口，手还颓然的抖着。

「少年仔，你搬上来了喔。勇喔。」司机先生和高瘦子非常自然的把最後一幅也搬进了眼前的的教室。

徐开贵趁着他们搬动的时间，跑到刚刚记忆中指标指示的地下室，脑里恍然得记得早餐这回事，便买了两个牛角面包，饮料种类却不知道怎麽稀少的可怜，适合条件的，只有蜜豆奶。

正从底下转上来，远远的见到裴敬辉站在卡车旁。

「……辛苦呐，很累喔？」裴敬辉对司机笑得灿烂，「下次还要拜托你啦！」

「喔，钱歹赚捏。你的画太重了啦，我都叫人来帮，不然怎麽可能这麽快就搬上去。」

眼前人儿笑笑的眼眉很讨喜，气氛显然热络，「感恩拉，这里数目你点点看。」

司机点着信封里的钱，点点头然後收了起来，「你速(是)说大概二十分就结束喔？阿我就等等就再回来载。」

再聊个几句，裴敬辉接着：「看你们那麽辛苦，很累喔……这里有点心啦。」

伸手取过徐开贵怀里的面包和铝箔包，「……还有饮料，口渴可以喝啦……」

裴敬辉回过身，面向徐开贵，满脸不可置信，「……你买蜜豆奶当饮料？」

车子正开远，老师恰好又从楼上下来：「敬辉，你知道今天这几位教授的背景吧？除了我刚刚说的那两位比较保守，所以工笔画的比例还是不可少，剩下这位的倾向比较现代，但是你的优势可能……」

倒不是全因为蜜豆奶，可也不全然与它没有关系。

……叫自己买早餐，没奶茶，更没其他选择，只能买个蜜豆奶，这样子也可以让他心生不满？

徐开贵叹口气。

这个人就是这样，所有他交代的事，都得替他，按照他的意思，做到他满意为止。

但是他往往都不尽然满意。

徐开贵也不再像之前站在一旁，心里头闷，早早的去旁边捡了个地方坐。

过没一会儿，裴敬辉又叫了他，「开贵，水呢？」

徐开贵把自己的水瓶递给他。

估量着水量，徐开贵希望可以剩下足够的水，让他再过一个钟头能把口袋里的药吞下去。

再没过多久，面试的时间便已经到了。

坐在楼下穷极无聊，徐开贵能把玩的东西剩下今日未曾用到的负荷——笔记型电脑。

开了机，附近似乎也没有无线上网的地方，穷极无聊的徐开贵开了银幕，某艺术家的画像跳在桌面，这时手机刚好响了。

「喂，学长吗？我是小蓉……」

「喔，是。」徐开贵听到对方带笑的声音，不自觉的放松了心里的情绪。

「今天晚上元醒要歌唱决赛了！你要来听喔！」

是了，前一阵子他有跟自己讲，有关歌唱晚会的事。

只是为了那个人，生活变得抽不出空思考其他的事，忘的一乾二净了。

「这……」，徐开贵估计着自己回去的时间，「是几点钟？」

「八点钟！你一定要来喔！啊……」，背景出现人群的声音，「我……上课了，就先这样罗，掰掰。」

道别之後挂上电话，徐开贵看到银幕上开始跑着以主人相片为主题的银幕保护程式。

前头几张是风景，接下来开始出现笑脸，徐开贵索性慢慢看着，也不移动滑鼠。

(景物转到餐会，看起来是同学之间的笑闹。)

当然也理所当然的，包括小竟，室友明分……

还有弄华。

(然後是几张校园里的青春背光剪影。)

(天边的一抹云。)

徐开贵想起他们，那个记忆深处的炎夏午後。

他牵着他。

他们奔跑。

世界有了尽头。

他们第一次牵手，尽管懵懂。

(宿舍的天台。)

(寝室的乱象，不知是谁的内裤入了镜。)

他在他的寝室，他第一次亲了他。

(一群人在火锅店大吃大喝。)

(有人吃的布丁壳叠起来跟自己坐着一样高。)

(穿的衣服上写：单身无罪。)

他在他的家里，他们第一次相拥。

到了後来，出现了离岛的相片。

(风里的他们。)

日落以前，他凝视远方的样子。

(天黑时候。)

他带他回去过，记忆中唯一，自己爸妈一起，笑着对他招手的海边。

他知道，两个人在黑夜里，有多暖和。

(路灯的特写。)

他答应过的，敬辉，我们不怕。

(停在车站的直达校车。)

你在车上陪着我，我在车站，抱紧你。

敬辉，我们可不可以，一直在一起？

(创校二十周年，被丢下水的正是自己的他。)

敬辉，记得我没说完的愿望好吗？

(车如流水马如龙的街头。)

我们，会记得回家的路，对吧，敬辉？

(有温暖灯光的室内。)

(旅馆的房间，镜子里的倒影。)

(有人坐在镜子前，看着手上的高脚杯，侧着脸，浏海轻垂。)

(拿着镜头的人，也在映在某个角落。)

敬辉，确实很美。

你跟他。

徐开贵手抖了一下，萤幕保护程式中，投影片的放映在这里结束了。

打开设定的选项，找到了电脑里的资料夹。

一张一张的找，徐开贵搞不清楚，他到底是想找到了好好瞧一瞧，还是说，其实是期望着，永远都不要找到。

资料在手上一张一张的滑过。

徐开贵停在一个档名前。

「最美丽的全世界都会知道」

如果按下去了，就回不去了，是不是，敬辉？

弄华的侧影。弄华的发梢。

都还能感觉到，光打在上面，再散掉的瞬间。

弄华的回眸。弄华的笑。

那样快乐的神情，看起来就觉得幸福。

弄华在椅上睡着的表情。

弄华赤裸肩头的背影。

然後，徐开贵笑了，却停不了。

画里的容颜，与照片重叠。

眉角的棱线，秀气的鼻梁，精准的任谁不可能认错。

连他怀里的那个枕头都和记忆中一样鲜明。

告诉我，敬辉，是谁的意乱情迷？

……敬辉，不会是你，是不是？

徐开贵关了机。

笔记型电脑的蓄电量已经所剩不多。

……敬辉，我可以给你的，在你心里的，还剩多少？

是从前给的不够，还是用掉了？

熟悉的人从远方走过来。

……是向着我的吗，敬辉。

「司机大哥！」

对着远方招手的人，裴敬辉奔跑着过去。

「啊你考得怎样啊？不然大家帮你这样搬来搬去，都快累死了。你同学也很辛苦。」

徐开贵让风轻轻吹过浏海，淡淡的，笑了。

敛敛眼眉，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终於看到自己。

拢齐掉下来在额头上飘摇的发丝，把下滑的眼镜上推，徐开贵看向司机先生，

「我们现在搬画吗？」

这次裴敬辉也跟着一起搬，唉呦唉呦的，路上变得热闹。

他知道，他总是可以把场面处里的热络。

又坐上後座时候，裴敬辉抓住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

「你大概不知道，刚刚考试的学生里，还有一个是我同学。」

徐开贵看着他，而裴敬辉的脸侧过来，停在耳朵旁：

「……他说，那个在等我的人，看起来就像是我老婆。」

然後他在树荫底下吻他。

他挣扎。他侵略。

他们犹豫。

他们胶着。

他们在一起度过。

敬辉，人如果现在太幸福，会不会把一辈子的份量不小心用完？

……我们一起骑车，永远不要停，让风吹过我的额际你的发，

就赶在日落之前，情动以後……

你答应我，好吗？

第三章 3-6

他们一起去了附近的简餐店吃饭。

看菜单时，裴敬辉的手机就响了。

「……喂，是，我是……是，胡老师您好……」

徐开贵叫来了侍者，把刚刚对方还在嘴上叨念的菜点了，替对方选了甜点和饮料，之後吩咐了饮料餐前送。

「开贵！你知道刚刚谁打电话来？胡老师耶！他就是评审委员！」

徐开贵放下润喉的水杯，「你之前就认识？他说什麽？」

裴敬辉笑得灿烂，「他说我应该是没问题，不过要我不要张扬……耶，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恭喜。」徐开贵脑里带点疑惑。

自己的个性，是非得要看到白纸黑字写的清楚，在普罗大众前公布，才会真正相信的人，但是显然面前这位本领太大，超出自己理解的世界。

才在想要不要把自己的疑问说出口，毕竟若是事实如此，也真的是好事一桩，但若是有了意料之外，期望越大失望会越大。

裴敬辉高兴的有点坐不住，「……我要打电话给黄老……」

还没说完，电话就又响了。

「老师，我刚在想要打给你，你就拨来了……」，手中一直旋转的筷子说明了对方的雀跃，「……对，胡老师他刚刚打电话来，说是应该没问题。」

「对啊对啊……」

送餐的侍者打断了徐开贵因为对方谈话所处的茫然，陆续送上的饮料、火锅一时丰富了餐桌。

以为这通说完他便会迫不急待的开始吃东西，那人说过，这世上除了吃东西之外，就没有什麽是快乐的时候了。所以他极爱吃东西，尤其是美食。

这通才结束，下通马上又播出，「妈？对，我考上了……对啦对啦……嗯……嗯嗯……嗯……对……」

果不其然，几句之後开始不耐烦，「……对，你不要……总之我应该是考上了，现在很忙，我还要打电话跟老师说，你不要一直念……」

又拨了两个老师报了喜讯，包含今晨陪考的沈老师。

面前的火锅早已沸腾好几轮，以为终於结束的时候，又是电话响。

「嗯……嗯……」，裴敬辉对着电话笑，「……嗯。好……嗯嗯……」，声音很柔软，像是对自己的那种神态。

徐开贵苦笑，把自己最後的几样菜扔进锅里煮了。

「嗯……好。掰掰。」

挂掉电话，那人的神情变得俏皮，「喔……超饿的啦！你都没有帮人家煮。」

徐开贵笑笑，「……你快动手吧，自己才知道自己的规矩，什麽先煮，什麽後放。」

一边吃的时候，还不住的说话：「开贵，我跟你说喔，你知道吗？我文化中心的展场申请过了……文化中心耶！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申请吗？」

徐开贵啜饮着杯里的奶茶，发现这里用的是纯鲜乳，「……开心吗？」

「当然啊……不过我接下来就要烦恼了……我的画件数不够，要多画几张了。最好再来两张大的。」

徐开贵想到了那张画，一时黯然。

对方仍旧碎嘴着，「……看来最近得回去一阵子，毕竟你那边空间根本不够大，只能够让我画小张的图。」

一时没有从中转换过来，徐开贵喃喃地，「……空间不够大？」

「对啊……」，吹几下，就一口把热烫的青菜吃下去，「你那边就算整间给我画，都嫌不够用。」

徐开贵不知道怎麽接口，一时间不知不觉的喝完了奶茶。

「开贵，到时你也会再来帮我的，对不对？」

「嗯。」徐开贵转开目光，向着服务生，指指餐前的水杯，「可以帮我加水吗？」

「喝我的就好啦。」

服务生已经走远，对方把杯子推到面前。

「那是你的饮料。」

徐开贵把让渡的杯子再移回原位。

「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我们不是一起的吗？干嘛分那麽开？」

徐开贵摇摇头，不再解释。

敬辉，不是这样的。

我们在一起，我们有一样的归处，我们可以，看到一样的风景。

但是，那是因为我们有我们自己的人生，而我们选择，走同一段路。

我们有不一样的课题，我们面对不一样的挑战，但是我们在一起。

在侍者注满杯子的时刻，对方自洗手间回来，神色却有点不悦。

面对着整桌的美食，海鲜还未下锅，应该正是食欲旺盛的时候，察觉到对方的反常，徐开贵问：「……怎麽了？」

「我好像头痛。」

皱起来的眉头，遮蔽了刚刚灿烂的阳光。

徐开贵想了想，把手伸过去，就着对方的额头，停留了几秒。

一阵思索，徐开贵掏出口袋里，今晨临出门为自己留的药。

知道对方不喜欢吃药，还特别怕看医生，他只能这样哄：

「……一口吞下去。不会难吃。」

裴敬辉伸手，仔细的东瞧瞧，西瞧瞧，「……这是什麽？」

「这是普拿疼。」

裴敬辉又皱皱眉，「你为什麽会有这东西？」

徐开贵苦笑，「医生什麽不多，药最多，你不知道吗？」

像是不满意这样的解释，裴敬辉又问，

「那我为什麽要吃普拿疼？我又没有生病。」

「……你有发烧。」因为你的体温跟我一样高，徐开贵心里这样想。

「明明没有。」

终於不耐烦，隐隐作痛的头，让自己的脾气也开始不稳，「裴敬辉，快吃。」

「……我之前看过的都是长长白白的那种，为什麽你给的是黄黄而且圆圆的？」

「裴敬辉，你是要我吃给你看才肯相信？」

「不、不……」

原本只是打算混过去，胡闹一番的裴敬辉看到对方忽然冷下来的脸色，带着委屈的表情，把药碇往喉咙里放。

有模有样的喝了口水，吞了一次，然後整张脸皱起来，再吞一次，变成满脸要呕吐的表情，然後总算是咽了下去。

「好苦。你骗人！」

那有什麽办法，我给你的是碇剂，又不是膜衣碇。

徐开贵想归想，只能敷衍着，「你自己吞那麽多次，不苦都给你弄苦了。」

从自己锅里捞出冬粉，和刚刚调过的酱料混在一起，「那，给你。」

这次对方马上就吃了下去，「好好吃喔！你怎麽弄的？」

「……这下不苦了？」

满脸喜孜孜的模样，让徐开贵也绽出笑容。

像是完全忘了刚刚那些事，徐开贵很佩服他活在当下的本领。

敬辉，我知道，人生应该要把每一刻过的快乐。

但是如果一段一段的快乐有着冲突，你要如何连接？

除了当下，未来对你而言，是怎麽样的光景？

……我们看的见吗？

……我还看的见吗？

骑车的时候颠的厉害，加上今日使力的时候觉得汗水浸蚀，现下疼痛越发明显起来。

连同头痛。

忽然，他的安全帽撞到他的。

「你为什麽一直……」裴敬辉的情绪略微放缓，「……你打瞌睡？」

「……嗯？好像是。」

「这样很危险，我的安全帽会被你震到看不见前面。别睡。」

绿灯到的时候，他又催着油门，发车出去。

「嗯。」

「你看，奔驰的快感……开贵，体验极限的时候，你就不会想睡了。」

徐开贵强打起精神，让风从旁边吹醒他。

但是每一刻从路面上传上来的震动，只是催化着背痛。

到了车站，陪着他等当日南下列车的时候，他还是有着说不完的电话。

太阳应该是微暖的照在身上，但是却一点也没办法驱走寒意。

「对，主任，我当然考上了……喔，就评审委员刚刚打电话跟我说的，不过他叫我不要张扬……」，裴敬辉查着行事历，「……我的意思是，我们学校……」

对着话筒，「对，就是这个意思，可以趁机打出名号……黄老师，你最了解我的……」

「嗯，没错……登一面，下一期的现代艺术家杂志……文化中心展场，凉夏厅，是，25号。」

放下话筒，正好徐开贵关上刚刚投币的水瓶，稍稍疑惑的，还是开了口：

「你要叫你系主任用公费登你考上的广告？」

裴敬辉在已经写满的行事历上加注，一边头也不抬的，

「我是那种踩在别人肩上向更上面爬的人，黄老他比谁都清楚……他不会後悔有我这个学生的。」

那麽我呢？我也是那个贡献肩膀的人？

只是……一个人能有几个肩膀？

徐开贵一边想着，裴敬辉又开始打第二通：

「是阿，弄华你知道吗？我通过了……对啊，好不容易……真的吗，让你担心了……」

「……嗯，你……等等……」，裴敬辉向徐开贵打个手势，开贵屈了屈腿，让他从人潮越来越拥挤的椅旁过去，「……嗯嗯……真的喔……」

听着裴敬辉的声音越来越远，莫名其妙的，似乎反而越来越安心。

那个人的世界，也许，从来就没有平静。

但是一个人不停的追求极限又是为了什麽？在极限背後的那些，又是什麽？

能让一双手不放开的……又是什麽。

从月台送走了人，才想起应了的那个约。

低头一看，手腕上的指针指着八点二十，现在去，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走进药局时，徐开贵自己觉得好笑。

家里头还有的药，竟然要在路边买。

用刚买的矿泉水，吃刚买的药，然後从後门悄悄的进去，找了个座位坐下。

拿起眼镜，眨了眨已经开始因为热度泛泪的眼角，在节目单上搜寻，

「苏元醒……38号。」

主持人唱名正好唱到36号。

还好，还有赶上。

台上的声光效果很够，让自己可以还算清醒的听到他的歌声。

其实很不错。

有人帮他举着「XX大医学系第一型男」，还有学妹在旁边等着要献花。

……小蓉呢？

是了，在第一排。

好像也很开心。

真好。

能够真心的相待，都好。

自己在他来的前一天，与母亲的对话里，自己镇重的语气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都还记得，婚礼上那个新郎的模样。

事後回了母亲电话，而这次的意义，不仅此而已。

「妈，我有了想要共渡一生的人。但是是个男人。」

他还记得母亲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笑了声，而後挂掉了电话。

歌曲的最後乐音在模模糊糊中结束了，他跟大家一起着拍手。

然後忽然发现有点累了。

这几天来，他好像累的够了。

「……学长，你在发烧？」

学弟的脸在眼前放大，徐开贵茫然的点了点头。

「学长？你生病了怎麽还来？……」

小蓉的脸好像也在面前晃过。

「我答应过的……我答应过的。」

学弟一直探着学长的额温，「学长，我送你回去。你的烧已经不低了。」

自己坐上别人的後座时，礼貌的只是抓紧後面的杆子，学弟的肩膀往後，撑着学长微微下垂的头颅，黑色的发落在肩头。

学长刚刚在椅子上其实一直坐不住，像是背脊难受，只能藉着前倾来放松。

但现在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头颅的重量出卖了主人的衿持。

「……学长。」

学长在打瞌睡了。

缓缓停车，到了徐开贵居处楼下，搭着学长的肩扶着他，走到门前，苏元醒把对方的眼镜取下来放在自己口袋，擦擦对方湿润的眼角，摇摇正模模糊糊睁眼的徐开贵。

徐开贵意识渐渐清醒，知道自己只是需要休息，勉力的推着凉而舒适的肩头，「可以了，谢谢你……」

徐开贵自己脱了鞋，摇摇摆摆的走到床边，颓然的倒了上去。

第三章 3-7 上

徐开贵恍然的从床上睁开眼。

舔着裂开的唇，正想起身，有只吸管碰在唇上，本能的，自己顺从的吸了几大口。

「慢慢喝，学长。」

那声音不知怎麽，听起来觉得分外温柔。

「学长？你还好吗？」

苏元醒探头过去，仔细的看着对方的神情，带点隐隐的焦急，连身体都靠的近了。

「元醒……？」

自己声音的沙哑，自己都很惊讶。

这样照顾着自己，还为自己担心，徐开贵没来由觉得受宠若惊，说不上来怎样的情绪。

忽然却是想到，要是那人也有这样，该多麽好？

马上明白自己的想法内容可鄙，徐开贵开口接道：

「抱歉，让你照顾我，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相较於对方出神，微微阴晴不定的神情，学弟的眼在灯下显的透明而乾净。

「学长，你生病了，怎麽可以没有人照顾你？至少……不然至少学长拨个电话，我等到你女朋友来再走……」

有点觉得冷，徐开贵忙拉拉衣襟，湿掉的上衣黏在身上，再抬眼笑笑，

「……他很忙，可能是没办法来。」

熟悉的触感，忽然对方的袖口贴在自己眼角，似乎有人为自己做过很多遍了，

「学长，你一直在哭……高烧的时候，睡着的时候……」

我？是吗？

徐开贵扯下嘴角，却只是疼痛。

裂掉的唇上有血的味道。

学弟隔着卫生纸，按在他唇上。

徐开贵接过手，看了看血点，又按回唇上，只是笑。

学弟把手上湿毛巾拧乾放在床头，才又开了口，「学长，你会饿吗？我去买东西给你吃？」

发觉对方想坐起身，苏元醒立刻扶着他的腰，却明显的感觉到对方僵硬的身体反应，

「……学长？」

讶异的，苏元醒楞了下，「……我……对不起。」

反应会如此直接在远自己意料之外，现在更感应到对方敏锐的察觉，而学弟微微咬唇的尴尬却反而让自己觉得抱歉。

毕竟自己的过剩意识来自与异性交往外不同的经验，徐开贵只能挥挥手试着解释，

「跟你没有关系……」

看着对方懊恼的脸色，徐开贵只好找个理由带过去，就着现实的嗅觉搭了话，「这味道……你这第一型男用的香水……是麝香对吧？」

徐开贵一边说，一边又像小动物般的嗅着，学弟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有点不住的热。

「很奇怪吗？学长。」

「不会啊，不过跟我弟弟喜欢的一样。」

徐开贵笑的自然，试着缓和气氛。

「……弟弟？」

对方的注意力显然被转移，徐开贵继续，「嗯，我最疼的弟弟，明明才几岁的年纪，有次去百货公司的时候，一闻见，眼睛都亮了。他拿了张宣传广告，一贴就是好几年……」

徐开贵诉说着，语气变得柔和，「……他中意的东西很少，一旦喜欢上了，就很难再改。」

苏元醒看着坐在床前的散发男子，他正在认真的想着他的弟弟。

最疼的弟弟……

学长有恋弟情结吗？

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不是的学长，我并没有特别喜欢……」

麝香？鹿的狐臭而已嘛。

「这只是……他们趁我要上台的时候乱喷的。你也知道，他们最爱起哄了……」，解释着，苏元醒竟然真的红了脸。

徐开贵笑了笑，顺势着瞄了墙上挂钟，「你唱的不错，没辜负他们的设计，还以为他们会闹你个请宵夜什麽的……」，在学弟的注视里，眼角自然而然的撇上两个人视线内的时计，「……看看，都多晚了，你该回去了……」

徐开贵说到一半，像是忽然被口水噎了到，咳了好几声。

又安静下来的时候，徐开贵微窘的轻轻颔首，对上学弟的目光。

「……今天，很谢谢你，元醒。」

看着头发凌乱，神色疲惫的他，苏元醒很想，很想把刚刚他听到梦呓中的那个「敬辉」揍到谁都认不出来，然後好好的照顾眼前的人。

但是身份不允许。

他只是他的学弟。

他们只是学长与学弟。

借课本，印笔记，发all pass糖，顶多家聚相约才有机会一起吃饭，或是碰上个刚巧什麽才可以一起慢慢说些话。

拼了命让自己变成他的直属学弟。

这就是自己尽力能做的最大限度。

学长算是独来独往的人物，虽然并不因此失去他在系学会的影响力。

没有什麽人和他不好，但也没有什麽人，跟他特别好。

……而他来听自己唱歌，是自己，想都没想过的事。

应该是说，想都不敢想。

而这个想都不敢想的人就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的，还对自己笑。

苏元醒的胸口热的快烧起来。

「学长……」

徐开贵忽然发现，那双直异常酌热，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学长。」

徐开贵从耳里听到的，似乎有别於平日里那阳光青年对自己的呼唤。

刚刚极力摒除的念头再度萌芽。

徐开贵忽然明白了什麽。

「学长……我……」

「元醒！」

徐开贵的神色忽然变得严厉。

「你不要说……不要说话。」皱起了眉头，他有点激动起来，

「小蓉……你这样……你这样把小蓉当作什麽？」

敬辉，你把我当作什麽？

眼前的人露出了委屈，但是自己已经对这种神情免疫了。

应该是的。

「学长，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和小蓉，并没有在交往。」

徐开贵楞了一下。

「我和小蓉会聚在一起，是因为，我们喜欢同一个人。」

望向对方直澄的双眼，「学长，你知道我说的意思吧。」

过了几刻，沈默被打断，「……学长，你看不起我吗？」

徐开贵又咳了几声，对方还是那样心细的端过注入温水的水杯，把吸管凑过来，只是生疏的距离，和刚刚大相迳庭。

「元醒，你是个很好的学弟……我很高兴，能认识你。」

苏元醒贪恋的看着灯光下，和着阴影的轮廓，笑了。

「学长，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苏元醒围上在膝上放置已久的围巾，慢条斯理的整理长度，

「学长……答应我，你会好好照顾自己……」

就像你答应过要来听我唱歌，就会出现在我眼前一样。

「嗯。」

「学长……叫人来照顾你，好吗？」

看着起身，穿上外套的人，在门口时候，他回过头来，等着自己的答案。

他看着他，点了头。

「嗯。」

电话播出去的时候，脚步声早就远了。

「大少爷……我有多带些酱瓜。」

排在眼前的粥和意外的两碟咸口味小菜之外，来人还泡了杯温奶茶。

「您快吃，等等就冷了。」

梅令时又起身，不知道又忙着什麽。

吃到一半，徐开贵觉得反胃，到了浴室，在马桶前，对着盖上的霉斑，一蹲就吐了个乾净。

有人把温毛巾递过来，然後拍了拍自己的背。

「……大少爷。」

梅令时把他再扶到床上。

「大少爷，刚刚您的手机有响。」

徐开贵舒服了点後，再开了口：「……谁？你帮我看看。」

梅令时帮他按了按，「苏元醒先生的简讯，他说，那麽，我回去了。」

「……刚刚你上来的时候，底下有人吗？」

梅令时放好枕头，调整着让对方躺下的角度，「有的，从我停车，向上走，直到我停在门前，用钥匙打开门，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徐开贵又咳了几声，梅令时挨近，替他拍着背。

咳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徐开贵神情呆滞的，梅令时正替自己换上乾净的上衣。

这麽近的距离里，声音听的特别清晰。

「梅……」

自己的声音忽然哽住。

梅令时一点迟疑，然後轻轻用手臂抱住徐开贵。

「大少爷，我看不见的。」

徐开贵只是一直流泪。

第三章 3-7 下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很安静，像是谁都没来过一样。

但是又变得很乾净，东西整整齐齐的。

徐开贵讶异的发现，梅令时能够辨认出屋里头属於自己，以及属於另一个人的东西。

角落里的箱子，徐开贵打看了一两眼，确实是之前裴敬辉散乱在自己家里的零碎东西。

包括石膏像。

梅令时的细致，总是让人惊讶。

厕所里的窗子透着风，昨日之前镜上和墙角的毛发消失无踪，马桶盖恢复成第一日住进来的颜色。

连架上的毛巾都有洗过的清新味道。

桌上灰尘，连着裴敬辉溅上的墨点，全都被擦拭的乾净。几枝笔也整齐的回到笔筒里，电脑的电线有井有条的卷着，配上架上还未全乾的杯具。

保温瓶上纸条里说是昨日走前烫的粥，早晨吃的时候应该是微微的温。

而确实是这样没错。

冬天的气候骤变，衣橱里的衣服已经让梅令时调整成适合现在穿着的，而其他与自己无关，被主人留在这里的衣物，则被整齐的折起，放在角落一隅。

忽然想起，自己忽略自己的感觉着生活，似乎已经很久了。

早晨临出门之前找着手机，发现被关成了震动。

没有半通来电记录。

不舒服在可以控制的范围里，徐开贵还是去了医院。

再次接到电话，是在当日傍晚。

「……我头痛。」

简单明了的一句话，徐开贵知道，这通电话绝不会只有这样而已。

徐开贵揉揉额头，猜测着对方的病况，「……会不会想吐？……吃药没？」

「我要的不是药。我要你在我身边照顾我。」听见拧鼻涕的声音，就知道对方又哭了，「我吐了也要是你照顾我！」

他知道的，他讨厌看医生，讨厌药丸器械，一旦身体欠安，便是翻了屋顶，所有人的灾难。

……偏偏自己就是个医生。

如预料中的发展，徐开贵一面觉得好笑，是对他，也是对自己。

语气里难免有点冷淡，「敬辉，我明天还是要上班的。」

「我不管！」

「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裴敬辉要什麽人找不到？我就不相信世界那麽大，找不到我要的人！」

那人还接着，「你信不信你生病我就可以去！我现在这麽痛苦……你却不在我身边！」

「……你怎麽可以不在我身边！」

「我也这样要求吗？随时都要在我身边？」

徐开贵试着不要动怒，但是这次显然有点失控。

「可我心里不平衡！以前我一渴没说话就有人递水，现在有人递我都不敢拿！」

他忽然能够明白，他总是从话里溢出来的那些怒意，到底是为了什麽。

敬辉，你也不轻松，是不是？

我们只是要在一起，为什麽竟是这样不容易？

电话里的声音显示了满着的情绪，「我千辛万苦的推开所有人！都是为了你！」

徐开贵终於还是动了怒，「……不值得吗？」

而後电话被挂了。

这是第几次被挂电话？

敬辉，是所有人，还是某些人？

……所以还有其他人在照顾你的是不是？

是弄华，是不是，敬辉？

头又痛了起来。

漫步走回医院，忽然觉得路很漫长。

漫长的让人茫然。

在很晚的深夜里，徐开贵终於又拨了电话。

但是对方却关机了。

知道他从不关机，连在欢爱结束之後那一刻都会接电话。

这样的意味，难免让人猜测。

……所以不是他关的，那麽，是谁关的？

徐开贵纠结了一阵子，为自己的幼稚哑然失笑。

病好的时候，他自己就打来了，一直在说展览的事。

彷佛一切什麽都没发生过。

徐开贵也不想追究，要想的事情太多，时间太少，已经有点力不从心。

正好今日开始，自己实习的科转到忙碌的大科，开始累上加累。

除了对方说的，自己脑里也没什麽想说的。

其实连对方说的，也听不怎麽进去。

他又来找他的时候，手上提着一罐绿色玻璃瓶。

「庆祝啊。」

他记得他说今天放了榜。

确实是提名高中，还是榜首。

他笑了笑。

想着，那好，就是今天吧。

回到家里，他倒了两杯茶。

坐在他对面，徐开贵开了口。

「你的画册，是不是该有我一本？」

裴敬辉在袋里摸索，「啊？我没有给你吗？我有留一本在家里的。」

「你留在这里的东西，本来就是你的，那跟你送我的意义是不同的，敬辉。」

裴敬辉眼光撇向自己之前盘据的角落，发现被清理过了，直接从包包里翻出的一本新的，「……这本，给你。」

他的画册拿在手里，比想像中轻，见着封面，连翻了几页，黑白的两个主题，自述用了红黑搭衬，经典的配色。

一页一页逐页的翻过去，先是山水，因为画面多为黑墨，便以白底为背景，衬上红、蓝、橘渲染，画面原本很大，有180x90或是60x120公分，多是以生宣画的。

其中挂为主题的，便是展场上他看过的那张，长度简直要横贯会场横幅，360x60旧檀宣，佐以金色搭配绵延的枯枝盘绕。

徐开贵微微敛眉。

几页之後，到了人物工笔画，徐开贵翻的越来越缓。

徐开贵咬了咬唇，目光再往下，「蝉衣宣，120x120公分」

「画名：谁的意乱情迷。」

徐开贵喉咙觉得有点乾，端起了茶杯，不免觉得有些看不下去。

他想起电脑里那些档案，那张照片，背景里，在饭店里的弄华，手执着一个尚未装酒的高脚杯，在一面镜子前，自顾自趴着的侧影。

「最美的全世界都会知道」

那张照片的名字和人物，与这张画重叠在一起。

徐开贵胸口底下的某一处开始一塌糊涂。

最後是裴敬辉的个人年表，简历。

这里的组合，徐开贵目不转睛的，瞧了好一阵子。

反覆的翻了翻画册，迟了一会儿，徐开贵放下茶杯，

「你确实是让大家都知道了，你的简历，用的是哪张图的缩影，都很明白。」

「……什麽？」

「的确是，全世界都会知道。你做的很好。」

简历上放的相片，和那一张图融合的接近完美，包含色调，画面延展性，深度，均是十分自然。

「你……」裴敬辉眼里先是讶异，很快转为焦躁。

「你说什麽？你是说我的照片旁边为什麽会摆那张画来合成……那、那是工读生和老板擅自……」

徐开贵打断他，「你不用解释了，哪边都是。真的。我只说一点。」

裴敬辉望向徐开贵，觉得有点委屈，又像是不甘愿自己受气，

「……」

预料中的神情。徐开贵有点想笑。

「我会收下。但以後，这本画册，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可是那是我的画册，怎麽可能……」如想像中一样，的裴敬辉果然开始为自己辩护，「……作品就只是作品，那里头是艺术的呈现而已啊。」

「所以说，最美的全世界都会看见，也是艺术的一种而已吗？裴敬辉。」

看不到做错事应该有的慌张，在他身上，却只有终於披露的轻松。

裴敬辉，你实在是狠角色。

「我们本来就跟别人不一样。」

对着自己，裴敬辉红着眼眶。

哪里不一样，敬辉？

……你希望着什麽特别？

屋里明亮的光线照在两人身上，却只是显示出深深的阴影。

茶的芬芳却酿成了苦涩。

「敬辉，如果你只要艺术般的人生，那麽，你终其一生，都不会得到它。因为从来，就只有艺术去模仿人生。」

『最美丽的全世界都会知道。』

徐开贵不大声，但字字清楚的念了一遍。

合上画册的声音响亮无比。

「是，我和他……我和他……」

裴敬辉有点嚅嗫。

隔了很久，彷佛几个字需要自己很大勇气一般，徐开贵终於开了口：「什麽时候？」

「……假期里，去写生的那次。」

「敬辉，你说过你会做的好的……你说过的是不是？」

面前的人神情严肃，眼光灼烈，裴敬辉从没见过他如此生气的面容。

但是又像是忍住什麽，压迫里头，只是觉得冷。

「我是……」，徐开贵刚开始的凌厉，忽然没了底，「……我是那麽相信你。」

深呼吸，徐开贵对自己说，深呼吸。

裴敬辉咬紧了唇，失控的大叫：「你为什麽要相信我？」

你也是这样对他说的，是不是，敬辉？

「是你叫我相信你的，不是吗？」徐开贵一抹笑放的冷冽，「是你要我们相信你的，不是吗？」

对方没有回应，甚至没有一丝表情变化。

原来真的是……真的是……

徐开贵铁了心，每个问句都阐述的明白，「我问你，你和明分分开了没有？那弄华呢？你到底和什麽人在一起？」

「我告诉你，徐开贵，我这个从来没有跟人说过分手这两个字的。我做事本来就不留痕迹。」

那个看着自己的人，已经开始眼眶泛红，但是却对不上他说出来的语意。

「什麽叫你这个人没有跟谁说过分手的？啊？」

徐开贵恨恨的拿起那只再熟悉不过的手机，往床上扔去，「从来不留着我给你的简讯，然後说是你是个不留痕迹的人？」

徐开贵一手紧握另一只手轴部的力道，已经因为因为衣服的折痕表露无遗，「你这个人要怎样才肯面对你自己？」

「我没办法啊！为什麽跟你在一起那麽难！」

「我没有逼你。」

「可是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你办不到。起码现在是。」

「我想要跟你在一起一辈子的。」

「哼……在一起？那我问你……」徐开贵冷峻的声音退去，音调有点变浮，却还是难以捉摸其中的转折，「我到底是你的什麽？你倒是说来听听啊！」

徐开贵拎着对方松垮的衣领，眼神一触即发。

「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

「说清楚？我从来就是没说什麽清楚不清楚的！」

「他那麽好……我怎麽能伤害他？……我真的什麽也没带给他过。」

徐开贵放开了他，离的远了，靠在墙上，不小心灭了灯。

那麽我呢？够不够好？

……你又想带给我什麽？

徐开贵胸口紧紧一窒，只能凭藉着幽暗，缓缓的眨眼，来使的渐渐模糊的视线能够被漆黑掩饰，凭着自己自信的平稳呼吸，好维持着最後仅剩的那些。

「所以？你打算怎麽做？」

声音冷冷的，如果不仔细听，可能不会发现那故意收去的尾音。

「……我不知道。」

黑暗里，看不见对方的脸，一切似乎变的不可相信，但能相信的一切，却是正是已经不能证实，空气中唯一的话语。

迟疑之後却是另一层的冰冻，

「我在来找你的路上又想起他，在陪他的时候，心里又挂着你。」

裴敬辉下一句接的清清楚楚，「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

「开贵……你真的……是我唯一想过一辈子的人。」

裴敬辉激动的推到了矮柜，徐开贵旋开壁上幽暗小灯，才发现是生日那张相片，海风里的他，伴随着相框，跌成一片粉碎。

敬辉，你还记得吗？

那天你对我说，我是你，唯一带出国的情人。

那麽，另外那个陪你出国的，又是什麽人呢？

是的，我比他幸运一点，他连你的情人，都做不了。

但是，他比我幸运的是，你不忍心伤害他，但是我却是那个必须承担双份疼痛的人。

敬辉，这到底是为什麽？

不需要太久的思考，徐开贵已经马上能够明白如何去问下一个问题。

「还有什麽，你要不要一次说了？」

「……是没错，我是跟他一起去大陆的！还有……还有你还要听是不是？好啊，你的生日礼物也是跟他一样的，只不过你的是我们去离岛的相片，他的是他小时候的照片，这样你满意吗？」

「……还有呢？」

「还有……还有我跟他该做的也都做了！你也不用担心有病，他没和人做过。」

「和我上过床的全都是没经验的。」

一拳打在他鼻子上，裴敬辉捂着鼻子，血趴搭趴搭的滴着。

「……你老是让我流鼻血。」

你让我们日里夜里流着的，又何止这些？

敬辉，你真的……

「……我想……到毕业之前……至少能够……」

徐开贵的张力忽然溃散，变成语气中最後的虚张声势：

「至少什麽？你以为这是什麽样的故事？」

「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放下他啊！」

「你……敬辉，你怎麽能向人承诺永远？」

一点没有怀疑的语气，说明了不加掩饰的想法，

「看看是谁跟我走到最後，那就是永远。」

是了，承诺不是说说而已的。

你远远比我清醒。

相醒易，相醉难，你早跟我说过的。

可惜你闭上眼，再睁开眼，不只看到我在你身边。

只是我懂得太慢，不过还不算迟，是不是，敬辉？

像是被逼的急了，裴敬辉大声起来：

「你不要逼我！我办不到啊，你听到吗徐开贵，我办不到啊，我不是你，我不是你那样绝对的人，你听懂吗？……」

敬辉，我从来就没有要求，给我你没有的东西。

「你答应过不逼我的！你说我可以慢慢来的！」

「你知道……那一刻的冲动，美丽的瞬间……

「我就是忍不住……我现在就是……办不到啊……」

就像你一样，我现在明白，有些事，真的是办不到的，是不是？

我是答应过的。

但是，我记不太得原因了，敬辉。

……我以为那是不可能忘记的。

「我不想再听你解释了。」徐开贵压低情绪，说的缓慢。

找理由，你太厉害，什麽都可以合理。

说藉口，你太多情，什麽都是因为不得已。

谈原因，你太自恋，什麽都发自所谓的天性。

他已经开始哭，抽噎里孩子气的嚷，开贵，你为什麽这麽凶？

徐开贵恍然的想，凶？

自己的脾气其实一向容易不耐烦，是不至於可怕，但是怎麽有可能……

是了，自己对他，总是宁可不说话。

多不忍心。

「……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你给我答案。你只能选一个。」

「……你滚。」

「我……」

「……你滚。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在半黑暗中跌跌撞撞，被推到门外，塞进手里的是外套，然後是门关起来的声音。

那张其实汹涌泪涌的脸在意料之中，虽然开门之际映入眼，也只是一瞬就消失了，徐开贵却有点开始控制不住的抖音：

「……我给你一个星期……在那之前，不要来找我。」

「开贵……」，裴敬辉自己的泪流到不屑再擦，爱哭是自己的天性，但是他不是。

「你不要哭……」

徐开贵只是靠着厚厚的门，再说不出一句，沿着冰冷的墙壁，渐渐下滑，颓然坐在地上。

自己还是哭了。原本不打算这样做的。

「开贵，你就是我要的。」

徐开贵不能自己的伤心着。

「……你不明白，我为你做了多少？你知道吗，我曾经答应过明分的，我答应他，一辈子的，可是我就这样走了！在他面前，在家门口前，就这样跟你走掉了，你知道吗……！」

「你也要让我没有家吗？」

那个人就是你，但是，就算再踏进来，我们也已经没有家了。

你不明白，从小我有个家，但是父母都不在里头。

长大一点，弟弟妹妹们仰赖我支撑它，但是我知道，那是个我永远不能填满的地方。

那个位置，谁也不能触碰。包括我。

就像是我遇见了你。

那个位置，除了和我携手的人，谁也填不满。

现在忽然茫然的回首，我发现，却是空的彻底。

门後头到底应该有什麽？敬辉，告诉我。

门口又打开了，眼睛红肿的人，只是怔征站着。

裴敬辉原本拉扯的手，变成带点感伤的拥抱，「……开贵，你知道吗？」

「……我经常睡不着。尤其没有你的时候。」

「……我需要你。」

「我想要只看的见你。」

敬辉，我好像什麽也看不见了。

关起门，他们两人疯狂的开始吻着对方，像是世界末日一般。

他们用身体证明着彼此的存在。

想记得现在的存在。

敬辉，告诉我，为什麽人在害怕的时候，才会抱的紧？

为什麽一定是因为别人的阻难，才知道珍惜？

第三章 3-8

隔天徐开贵醒来，对方已经走了。

空荡荡的床上，只有自己。

是日，徐开贵发现自己又开始低烧。

身体真的是越来越差了。

中午的时候，有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你这个贱人！第三者！抢别人的……」

电话断了。

他猜得到是谁用裴敬辉的电话打的。

之後小蓉出现在眼前，带着没有见过的羞涩和慌张。

甚至能感觉的出来特别打扮过的仪容。

「我、我听元醒说了。我……」

静静听完她说的话，徐开贵看着她，露出浅浅的笑，慢慢的说：

「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但是，我想……我很抱歉。」

小蓉先是笑了。而後哭了。

徐开贵知道不能过去安慰。

当天晚上，徐开贵独自在自己的寝室里，一夜无眠。

……自己什麽时候当的第三者？

真好笑，自己又怎麽称的上是原配？

通通整理一下，明分才该坐大位，自己和弄华，又算得了什麽？

而这样的自己，又值的上什麽人的爱情？

是了，这份感情里的地位，不过是从明分手里偷来的。

原本就不属於自己的，总是迟早要还出去，是不是，敬辉？

隔天下班是晚上十点，吃了个东西，大约是十一点，发现有个人蹲在门口。

「……你要进来吗？」

「嗯。」

沈默在他们之间变得司空见惯。

「我想看当初的石膏像……我们双手的那尊。」

「我扔掉了。」

徐开贵第一次在他面前点了烟，语气像是屋里烟雾飘忽，话里却是斩钉截铁。

「你……你凭什麽？」

徐开贵定定的看着他，然後目光不由自主的转到墙角里最不起眼的箱子，笑了，「凭什麽？……凭我忍不了。」

我知道的，你们也有的东西，我不希罕。

「你他妈……」

那只安静待了几日的酒瓶从那人手里砸出去的时候，徐开贵还是惊讶的。

红色的酒泼洒在墙壁上，接着流淌满地。破碎的声响清澈的好几声响，停下来的时候，绿色的碎片落入了墙壁和纸箱的每个细缝。

还以为刺的不深，但是却很完全。

徐开贵独自一人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

发了几回呆，然後望望刚刚大声关上的，浴室的门。

徐开贵赤手拨开碎片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里头已经碎了，碎的彻底。

箱子里面的，襟口下面的。

他把烟抽完了，收拾好石膏和玻璃，整个丢弃了。

他比谁都明白，如果是粉碎的，便永远不能回收了。

回到屋里的时候，裴敬辉换了衣服，头发湿漉漉的，不住滴水。

语气却是冷静许多。

「……我有让大家看见你了。」

裴敬辉嘟起嘴，还是有点不服气的样子，指着送给自己的那本画册，

「……封底的地方。」

徐开贵望望被塞进手心里，沈甸甸的书。

上次没有仔细观看的封底，原来画面中间写了几行字：

「孩子，明日你醒来，我醒来，

我们便又长大了一些，成熟了一些，

比春末的花，还要懂得收放。

你看见了吗？

满山遍野的茶树花开。」

那正是自己写给他的。

那日火车上，小蓉和元醒，无能见到的秘密。

不知道他什麽时候拿了去。

徐开贵看着他，低下头，又看看他，又低下头。

终究是一阵苦笑。

这便是收放吗？

当两个对象都被看见，诚实便算是成熟了吗？

「我说过的，从开始，到现在，我都没给过他。包括那些美好……」

「你知道吗？他是如此无依无靠。他现在读书的花费，全都是自己辛苦赚的。」

「除此之外，你知道从颜料到画纸、裱褙费用……那是多麽大的花费吗？他画画的支出只能一省再省……他修教育学程，因为这样父母才觉得他有出息，活的下去，不是个负担……」

然而，裴敬辉，你知道吗？

你在此刻之前，其实，也是我所有的依靠。

裴敬辉讲这些话的时候，正整理着小几桌面上的杂物，背着他。

他看不见他的眼睛。

原来是这样，不是因为被诱惑，也不是因为被人倾慕，而是他要的，他心甘情愿要给他的。

原来你眼里，确实不只我们而已，是不是，敬辉？

我们的世界……要怎麽才能回去，敬辉？

不应该这样的，但我好像忘记路了。

……让我想起来，好不好，敬辉？

徐开贵的笑终於还是僵了。

徐开贵看见自己墙角的影子，不一样高的肩膀，像在嘲笑自己不能控制的紧绷。

「所以？」

裴敬辉敲打着桌面，砚台里的墨溅起来，喷在胸前，一点一点，像是毁灭的黑洞。

「你不明白！就是因为……因为当时我已经决定了，往後我们有更多的时间，但是我现在，他只能跟我有现在了……我不忍心伤害他啊！所以才想带给他……」

敬辉，我的坚持，只是因为我们的存在。

他想对他说，敬辉，如果我们也没有了现在，还会不会有未来？

一个人，能有几个当下，几个现在，敬辉？

敬辉，两个没有交集的当下，你知道那是什麽意义的，是不是？

「我们明明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们迟早会走到最後……

但是我跟他……我跟他……」

你跟他没有现在，就再也没有了，是这样吗，敬辉？

人如果迟早都会死，那为什麽大家还会需要在乎人生的过程，人生的长短？

开始与结束，在一个人的时光里，两个人的行程中，并不是可以这样计算的，敬辉。

徐开贵疲倦不堪的说出自己猜测到的说法，

「所以说，你想要给……最後的回忆，我有说错吗？裴敬辉？……跟着你一起去异邦，倒也真的是很好的……回忆。」

裴敬辉话里最後的维护扎在心里的痛，要远比句中字意更盛，「你没有看见……他眼里的心痛。」

敬辉，你看不看的见，我再不可能甚至不可以对你诉说的苦楚？

你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说的，那般喜欢我？

……你看着我，看懂我，好不好，敬辉？

敬辉，为什麽我们需要那麽多言语？

那个时候我们紧紧拥抱，我们的世界，甚至不能够形容。

敬辉，为什麽我要给你的，永远都不能传达过去？

敬辉，为什麽你想给我的，总是将我高高抛入云端，再将我重重摔下？

敬辉，我也会痛的，我有时候，也会受不了的。

我其实，没有你想像中的强大。

那是因为，曾经以为，两个人一起，我们什麽都可以办到。

如果没有你，我也许，什麽也办不到。

可是我现在发现，我们，真的，没有办到。

敬辉，你告诉我好不好？

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你记得麽？你说，你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人真心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敬辉，我知道，一个人没有依照你想要的方式爱你，并不代表他没有尽他的一切去爱你。

但如果一个已经尽了一切可能，却终究还是无法到达，敬辉，你说，这样的两个人，真的可以看见同一个世界，为了同一个心愿，即使会粉碎，也融入另一个人骨血之中，存在在对方的存在吗？

裴敬辉凑近徐开贵的胸前，依恋的姿势。

「你不要离开我……我……你是我最不想失去的。」

「那你就不可以骗我，敬辉。」徐开贵格开对方靠近的手。

被动作牵引，裴敬辉不顾一切，猛然抱住对方的腰：

「我……我怕失去你啊！我只要一说真话，你就会像现在一样！」

先是惊吓，而後徐开贵就任由他抱着。

「你……不要开玩笑了，因为你不想失去，所以就可以说谎？」说的缓慢，所以徐开贵字字清晰，「敬辉，要天真，也不是这样用的。你也用不起。」

「知道吗，你根本就在索取超过你能负荷的东西！」

徐开贵终於还是忍不住激动起来，

「是！你是可以把一切弄得人模人样！可是我听过你说过多少次你很痛苦？

你痛苦是为什麽？还不是自己造的孽！能做又不能当？算什麽男人！」

「你以为你苦，我们就不苦？凭什麽大家陪你一起受苦？」

裴敬辉松开了手，随着距离的远离，反而变得冷静，一点点的委屈也散尽，取而代之反而是说不出的茫然，

「我从很久以前……就不敢再期待了。」

彷佛喃喃自语的，裴敬辉从唇角溢出的话有些嚅嗫：

「你不明白我为你牺牲了什麽。」

徐开贵想起妈妈挂掉电话前的嗤笑。

弟弟再没正眼看过自己的背影。

小蓉笑着流泪的样子。

学弟在寒流的夜里，站在楼下的安静。

敬辉，你也不明白，我曾经，为了你，放弃过什麽。

敬辉，我为了我们，伤害了多少人？

你为了我们，牺牲过什麽人？

「……我看着他有眼泪，但是我却不能擦。」

裴敬辉还在继续，而徐开贵无力再说一个字。

敬辉，伤心的原因，不是因为那不能被自己拭去的泪流。

你真的明白吗？

他听到他的声音，是在对自己说话了。

声音轻柔，但内容却让人难以明了。

「哪里的天都是天，哪里的月亮都圆，哪里对我都是家……

「哪里不是家？……有我就是，有对的人就是……我把心带在身上……」

「所以……你现在怎麽决定的？」

徐开贵面向他，裴敬辉像个孩子一样坐在地板上。

冬天的地板很冷，他知道。

「……他咬了我一口。」

裴敬辉摸着自己的手臂。

徐开贵走了过去，齿痕陷在皮肤上的痕迹，不难想像当初的力道。

「有流血吗？」

「……有。」

「开贵……」

眼前的人把他从失焦中带回，忽然像个孩子靠在自己怀里。

「……我现在，只有你了。」

敬辉，我有的，早就都给你了。

只是我不知道，我自己，到底还剩下什麽。

晚上入眠之前，裴敬辉揪着他的衣脚，「我们没有错过的对不对？」

「开贵，我没有错过你的，对不对？」

错身，只是一闪神，

擦肩，却是花费了一整个瞬间。

敬辉，你知道吗？

其实所谓人生，也不过就是短短那麽几个瞬间而已。

他摸着他的脸，好一阵子，说不出话。

「你相信我。我会做的好的。真的。」

敬辉，我想，不要再有多的承诺了。

你曾有过好几个瞬间的。

第三章 3-9

裴敬辉和徐开贵出现在面前时，苏元醒还认不太出来。

不是他料想中那个男人。

但学长面对着那人的时候，他知道，那表情中出人意料的温柔，是自己没有见过的。

远远两个人从手扶梯里绕上来，是没有牵手或是任何亲密动作，但是单凭距离，或是并行的默契，眼神交会的频率，大概就能知道他与学长的关系。

「……元醒！你有没有在听！」

啊？

陈慕蓉揪着他的耳朵，让他不听清楚也难。

「什麽啦！红色的红色的。」

「哪里有红色的？」陈慕容狠狠用鞋跟踏在苏元醒的皮鞋上，让被虐者一时哀声满天，「我是说有蝴蝶结的比较有朝气，还是缎带的经典一点实穿？」

「唉呦大小姐，你怎麽穿都好看，真的……我真心的发誓。」

两只眼睛盯着面前抉择了许久的样式，旁边店员殷切的注意着小姐的目光，但是又因为刚刚的冲击，只能装作擦拭其他邻近鞋面一样莫名其妙的忙着。

小蓉把两只鞋款拿到苏元醒的眼前，「……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缎带的。蝴蝶结孩子气。」

在店员转身将鞋子打包时候，陈慕蓉用不大的声音说了：

「我也看见了。你想去看，用不着跟我假装。」

苏元醒迟疑了一下，「……你想看吗？我是陪你出来散心，可不是陪别人……更不是出来让你烦心的。」

「……快点说你想看。」话和动作不一样直接但一样迅速。

苏元醒今天第二次揉着脚，「是、是……唉呦，我想看，想看死了。」

两人就这样状似逛街但实际在玩大搜查一般的往楼上移动，忽然苏元醒被拉住了。

「……笨蛋。你小心点，他们在前面。」

学长在一间专柜前停下来，看了看件背心，摸了摸质料，抬头似乎在询问价格，微微皱了一皱眉，又像是在为几个颜色犹豫，但是另一个男人一个手势几句话，店员已经笑眯眯的为他结帐去了。

「……学长穿背心一定很好看。」

陈慕蓉哼哼，「你又知道，我告诉你，学长刚刚考虑的可不止好不好看，包含实不实穿，就跟刚刚买鞋是一样的，不过我告诉你，学长刚刚想的可不止这样。」

苏元醒歪歪脖子，「你倒是说来听听？」

「你没瞧见当初学长在挑颜色？」，陈慕蓉挑挑眉头，惹得苏元醒嘴巴撇的半天高。

「学长喜欢黑色，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挑黑色，挑铁灰色，也是可以合理的。」

「陈慕蓉大小姐，讲重点。」

把对方手里的饮料杯被人夺回，一口气喝完，「所以学长挑的时候，还故意问恋人哪种颜色比较好不是很奇怪吗？」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要送人的？」

「你……你真的是个恋爱白痴，意思就是他们要买情侣装，情?侣?装！懂吗？而且为了对方，学长迁就选择了大地色。」

苏元醒不服气，「你又知道？」

「不然我们打赌？」，陈慕蓉来了兴致，「只是不知道要赌什麽？」

「瞧你，笑成这样？你以为你很会谈恋爱啊？还不是乱爱？」

苏元醒又笑笑，不再说话。

看到平常一开口就欢乐到不行的人忽然噤声，陈慕蓉觉得自己似乎过份了：

「喂，你不是说今天陪我疯一天的吗？……我现在饿了啦！快！我今天要吃到十分饱。」

桌上堆满的餐具，已经完全呈现杯盘狼藉，狂风扫落叶，乱成一片的境界，两人正用爆米花冰淇淋甜筒互相刺激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冒了出来。

「真巧。」

徐开贵的笑容很自然。

而裴敬辉则是同时打量着，还接了腔，「也出来玩？」

徐开贵拉开椅子坐下，「这我学弟、学妹。」

「这样啊……」裴敬辉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甜筒好吃吗？我也喜欢冰淇淋。」

拿着冰淇淋的陈慕蓉笑了，「其实还不错，你可以试试看。」

说着说着，一时没注意，融化的液体滴在衣服上，徐开贵取出怀里的卫生纸递了过去。

恰好和苏元醒的卫生纸碰在一块儿。

两个人相视笑笑。

小蓉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都接了下来。

徐开贵把纸袋在座位上放好，「敬辉，还是别先顾着说话，点个餐回来再聊不迟。」

带两人走远，苏元醒和陈慕蓉异口同声，「……赌什麽？」

「……不然，赌今天晚餐？」陈慕蓉这样提起。

苏元醒大口嚼着爆米花，「太逊，你还不如赌一双鞋子加这整桌有意义点……

不然我们这样赌……假如是情侣装，从此以後我帮你追他，但是如果不是……」

「就改成我帮你追他？……」，陈慕蓉叹口气，努力的舔了一阵甜筒，「……其实你这方法也好，一个人死心，总胜过两个人疯癫。」

「不……还有一种可能，无论再怎麽努力，他终其一生，都与我们无关。」

一阵沈默。

陈慕蓉低下头，再颔首时，慢慢的说：「不如这样，我们不赌别人，赌自己。赌赢的人，如果可以，就要是徐开贵世界上最好的情人，赌输的人，就永远要是对徐开贵最好的那个人。」

苏元醒笑笑，「这两种有什麽不一样？你是想来个皆大欢喜啊？」

陈慕蓉轻轻摇头，「不，不一样的。学长，你认为，被爱的人比较幸福，还是爱人的人比较幸福？」

苏元醒没有回答。

扫地阿桑从旁边收餐盘的时候，撞掉了那个传说中的袋子。

捡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一眼，偷偷挤到袋子旁，陈慕蓉大叫，「看，两件，你输了。」

苏元醒笑笑的，「是，你赢了，小蓉小姐。」

两个人很有默契的，一边收拾着琐碎细软与情绪，站起了身。

裴敬辉一回来，两人便先离去。

毕竟，人很难看着自己心上人和不是自己的人，状似亲密的气氛。

去柜台点完餐，回到位置上的徐开贵，在询问学弟妹的去向中，明显的感到身旁人的不悦。

他一坐下来，就知道大概是什麽原因。

後面音量刻意压抑但是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传到耳际。

「你瞧，刚刚那两个走在一起的男人就在後面，看看，现在还挨的那麽近，铁定有问题。」

「问题？什麽问题？」

「GAY啊？懂不懂啊？搞同志这样明白吧？」

听到的人愤然的脸都寒了，徐开贵只能劝裴敬辉趁热吃已经取回来的餐点。

明明说好因为後天之後，母亲要回来台湾住在徐家两个星期，所以暂时不会见面，出来玩玩一起逛街的气氛变得荡然无存。

回到家里，徐开贵坐下，点了只烟，在窗前抽到一半，开口打断寂静：

「敬辉……为什麽要生气？」

「我……我们跟他们不一样！那些人是同志！」

徐开贵垂首，默然许久，抬起头，眼神与语气一样淡然。

「敬辉，有什麽不一样？……」

凝视着对方，徐开贵缓缓地，「我们跟他们，有什麽不一样？」

「才不一样！我们跟他们就是不一样！你不懂！」

裴敬辉激动的神情有点吓人。

「他们是……我们是因为互相喜欢……我可以真心的和路上的一颗小草、小石头，那怕是风里的一抹香味邂逅……」

「敬辉……」

「我本来就和别人不一样，我和我喜欢的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

……敬辉，有什麽不一样？

我们和他们一样会亲吻，性爱，一样会因为对方而开心、难过，尽管担忧社会的现实，却仍向往幸福的归处。

得到的时候害怕分离，一个人清醒的时候害怕失去。

「敬辉，我母亲知道我们的事。」

裴敬辉讶异的，「……你什麽时候说的？」

侧着头想了想，徐开贵点了烟，「……几个月了。」

「你知道她笑着挂掉电话之前，说什麽吗？」

徐开贵看着对方的眼睛，「她说，所以你搞同志？」

裴敬辉难得的没插口，但是神情里有着八分倔强。

「然後还是笑声，接着，就挂了电话。」

徐开贵停下来，在难得不属於沈寂的安静里，凝视着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过了好一会儿，他再开了口。

「敬辉，你家里有人知道我吗？你是独生子，父母的关心应该比我更盛。不会看不出来的。」

裴敬辉扯了嘴角，找张椅子坐了下来，「我妈管不了我，我爸还得看我妈的脸色。」

他微微笑着，「当我跟我高中老师上床的时候，她就在阳台晒衣服。我跟明分合租房子的时候，她也会在假日时送来两人份的水果。跟你去外岛的时候，她还多给我几千，说两个人比较容易花钱。」

「我妈才不会说什麽，他只希望我快乐。」

「那你快乐吗？」，徐开贵弹弹手指，缓慢而平静的问着。

裴敬辉答的自然，「我要快乐自然就会快乐。」

徐开贵顿了好一会儿：「……那你身边的人快乐吗？」

裴敬辉冷冷一笑，「你说呢？」

不再去看那人脸上的表情，低下头，烟抽完後，呵呵气温暖自己微微冰冷的手，「敬辉，所以说，你也不是第一次跟同性墬入情网，过着同居的生活了。我对於你被认为是同志时的愤怒感到讶异。」

徐开贵站了起来，踱到窗边打开窗户，让微微冷冽的风吹醒自己，

「我觉得你其实没有办法接受你自己，也害怕接受别人眼中可能被误解的自己……那麽就算称做误解好了……敬辉，你若是选择同性做为伴侣，是不是一开始就要有着承受被误解的打算？」

「所以又回到问题的原点：你自己又和他们有什麽好不一样？」

敬辉，我想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我曾经听过的那句话：

正常，是具有独特性的。

我懂得你说的。

但我不同意你总是觉得自己特别。

你并没有豁免权。

这世上，你该负的责任，该体验的情绪，必须做的决定，都原本就是独一无二的。

身为滚滚红尘里的一个人物，每个生命，说穿了，本质并没有什麽不同。

但而那不是，与别人不一样。

而是因此大家都是一样的。

敬辉，所以，我们又有什麽不一样？

我们如果想要守护着两个人的世界，需要付出的，又和别人有什麽不一样？

「不一样！」裴敬辉愤然起来，搥的床面震动。

「我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敬辉，我们可不可以，和别人一样就好？

桌上展览的邀请帖，终於在半开窗子的风里，掉在了脚边。

下 

第四章 4-1 (H)

现在的自己，到底给了他什麽？

回想到今晨从口袋里掉出的那封信。

他们再度相识的最初。

徐开贵在隔天写的，但一直没寄出去的那封信。

是什麽东西不一样了，敬辉？

我觉得好陌生。

对从前的我们。

对现在的我们。

清晨回来的夜里，走到关灯的床边，徐开贵靠着幽暗的视线，他静静的看着他的睡颜。

摸着他的额头，轻轻的俯身一吻。

被吻的人很快的就得再搭上回程的火车。

墙角又出现些散乱的画具，他记得今天的电话里，他说过几天要去进行新画裱褙的事宜。

他每日都要与他说有关他文化中心展览的事。

场地多大，可以容得下横幅几张直挂几张。角落的地方要怎麽处理才不会压迫。邀请卡的原稿出来了。这次老师说些什麽，现代与工笔画的比例应该谁多谁少，邀请名单上谁是必定要的，在第几天的时候一定要寄出，才合时宜，又能真的提醒出席。

两人电话的最末，他说，开贵，今天要听晚安吻。

徐开贵不肯，那人就赖着，不肯挂电话。

在话筒上的吻是如此虚幻，就像是我们一样，徐开贵终於还是将嘴唇贴上去的时候，禁不住这样想。

展览的日期越来越近，对方的电话越讲越长，徐开贵面对着自己的原文书，和case的报告投影片，只是一直打呵欠。

他们不再吵架。

因为其中一个人，没有力气再像从前那样去听，没有欲望，再像从前那样去认真。

就像是掉在窗边的那张邀请函，一直都在那里。就像是那些叠在墙角的，不属於自己的画具，一直都在那里。

就像是破碎的海风理的合照，一直，都还在那里。

徐开贵起身，开始收拾家里。

明明有着未完成的报告，明明两人份的衣服和内裤叠在篮子里接近满出来，明明已经是该就寝的时间里，他还是这样选择。

该是好好收拾的时刻了。

从家里，到外头。

下一次把地上的邀请卡捡起来的时候，是自己已经在展览会场的时候。

他在储藏室里的空间，弯下腰拾起因为被偷吻而弄乱，多出来要放在柜台供人取悦的宣传明信片。

对方在整理衣着时，徐开贵忽然想到一件事。

「敬辉，我应该有跟你说过，我母亲回国两个月，正好就住在K城。」

「所以？」裴敬辉头也不回的问。

「我应该也跟你说过，她知道我们的事。」

这下裴敬辉转过身，看着捏紧邀请卡的人，脸上有丝不耐烦。

「你到底要说什麽？」

「你有寄给她吗？邀请卡。」

「当然没有。」

徐开贵压抑着渐渐由胸口升起的怒意，不算是完全，但是多少降低直接吵起来的可能，「为什麽没寄给她？」

裴敬辉看看天花板，又看看地上，竟然笑了。

「……为什麽要寄给她？」

「因为她知道你。知道我们的事。」

裴敬辉的口吻让徐开贵怒意更盛，

「所以呢？她又不会来？那样根本没意义。」

终於徐开贵还是无法忍耐，

「你……就凭我们两个的关系，凭我是你的另一半，你就应该寄，那是礼貌！」

「……外面听得到吗？」裴敬辉满脸不悦，「你小声一点。」

徐开贵忍耐着的情绪快要爆发，可以在储藏室里恣意对自己毛手毛脚，可以在需要人手的时候不惜在会场让自己的前任情人坐在柜台，可以以艺术之名把自己外遇的对象那画面当成主打的文宣，却不愿意寄张邀请函给自己同在K城的母亲。

千万的顾虑里，全都是为了自己，可以用的绝不浪费，有人自愿给的就欢天喜地的拿走，十成十的认为越亲近的人就要满足自己所有需求。

好的都握在手里，就只怕张扬了会妨碍自己的关系。

他不是一向张狂？他知道，外面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坐在柜台的明分还是爱他，还说要等他回来。

……然而外面的工作人员，除了还是没有再出现的弄华，还有谁知道自己？

还在想着，那人早已经关上门到会场去了。

再过去的时候，恰好有个老人坐在柜台的椅子上，像是在休息。

只听裴敬辉饶有兴味的盯着老人手上折的纸，「是喔。好厉害喔。」

桌上已经有了几种小动物，还有几个像是裴敬辉认识的朋友一齐站着。

看来是已经折了几回。

「那当然。」，老头意犹未竟，又拿起自己随身携带的色纸，「我可是折了几十年的，当初我也有开过班的。」

说着说着，还拿出民俗技艺的政府证照在人眼前晃，裴敬辉答着，是喔，那很厉害喔。

老头受到称赞，一时兴奋，声音宏亮，「不然我教你，很简单的。」

裴敬辉笑得灿烂，「真的喔，你说的喔，你要教我喔。」

「没问题，那没问题！难得你有心要学！」

老人笑颜逐开，比起刚刚，表情又精神许多。

只是裴敬辉眼角一闪，显然有贵客到，就着一句「不然你先教他吧」，目光撇向徐开贵，从柜台抽了身。

刚刚聚集的人也在不知不觉中散去，只剩下徐开贵一个人。

那老人只是一直拉着徐开贵，边连声解释直折横折的过程，徐开贵也只是硬着头皮，一边听老人一只重复着说「你要学起来，才能教他」，手上只能勉强着跟着动作。

这次折的是青蛙，徐开贵有些心不在焉，作业做的自然不够精细，所以完成时按着蛙腿跳跃时，倒显的有些跛。

「你这样做的不好，我要再教你一次……你要好好记着啊！不然他会学错的！」

徐开贵硬着头皮，又学了一回，才趁老头好不容易起身去上厕所走了开去。

裴敬辉这才挨过来，「你刚都一直在学喔？真佩服你受的了。」

几个念头在徐开贵的了转了转，忽然意识到过近的距离，伸手一格，拉开了空间。

那人像是忘记刚刚还在储藏室里的对话，甚至满是不谅解，「你干嘛？在外面，跟我生什麽气？」

说完还眼斜斜向还在会场的明分一瞄，「就不怕有人在看？」

徐开贵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挤了个笑容走开，坐在了会场，也不想再回去柜台，就找个有软垫的地方靠着，刚好是那幅最在意的画前面。

种种回忆前仆後继而来，眼前的，越看越是伤感，默默坐着，觉得眼眶竟是一阵湿润。

一搓脸，再次把无边的思绪收拾，远远看到填补柜台空缺的晓分似乎又消失，才渐渐再踱了过去。

再怎麽说，自己和他相见，还是分外尴尬。看看桌上差不多空了的位置，到储藏室里再把所剩无几的画册搬出来套袋，补满。

接着又看看桌上，似乎也没了杯水，再回到里头搬出来。

出来的时候，裴敬辉已经坐在了位子上。

徐开贵默默把水杯排整齐，拿了最侧的一杯，插了吸管，推到裴敬辉面前。

身旁的人把水一口气喝掉半杯，先是点点了桌上的画册，然後让徐开贵再去确认剩下的数目，翻着签到的名册，叨念几句脏话，悠悠开口：

「那些画册给那些大头才是最浪费的，根本就是妈的砸钱……我的目的才不是给那些老头，而是希望如果有人刚好去大头那转转时可以看见……这样才会有机缘出现。」

徐开贵低声的恩了一声，没说些什麽，只是继续做着手边那些琐碎的事，心里头一边想着後天要考的小儿科学，连一个字都没有念的窘境。

自己读书向来有分寸，只是这次有点吃力。

意外的，裴敬辉只在开幕当天待到下午，就说要陪着自己回去。

徐开贵没有拒绝，但他知道，应该不只是因为这样而已。

先是应付了岌岌可危的科目，接下来连着值班，终於在周末，一个大好星期日的早晨，徐开贵勉强的醒了过来。

徐开贵是被叫醒的。

虽然睁开眼睛，但是有种莫名的吸力又让它合起。

「你什麽时候要起来？」

自己半闭着眼，应着，等等。

「你什麽时候要起来？」

又有人这麽问。

「我们中午吃泡面吗？」

……为什麽有那麽多问句？

自己回答什麽，都记不清楚了。

真的因为尿意而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的人在哭。

「……」

徐开贵叹口气，戴上眼镜，喝了几口水清醒。

在他坐的地上，摆了两碗泡面。

「敬辉。」

他还在哭，「……你说我泡好泡面你就要起来的。」

「……敬辉。」

裴敬辉忽然大声：「你怎麽可以叫我一个人吃？我就是要一起吃。」

「……敬辉，我很累。」

裴敬辉抓住刚刚才空出的枕头，只对着它说话。

「你最近……最近回来都只是睡觉。也不陪我。就算好不容易等到假日，你又睡到下午。叫你起来吃午饭也不肯醒。」

「……最近轮我值班。很想睡。」

徐开贵揉揉额头，用力抓了抓头发，彷佛这样能够有助於清醒。

「你又睡不好，一直翻来翻去的。又没有用。又不肯起来。」

什麽是一直翻来翻去的，又没有用？

如果能安安静静的睡上一会，又怎麽会没有用？又怎麽会不肯起来？

想了半天，徐开贵选择最中肯的答案，「……我需要休息。」

裴敬辉笑得大声，「你一定觉得我很任性对不对？嗯？你心里是不是这麽想？觉得我很烦？觉得我干嘛假日一大早就要叫你起床？我告诉你，我就是这种人！我就是喜欢半夜骑车好去看日出！想要和喜欢的人在有微风吹过的山边吃早餐！」

徐开贵一边听着这句话，一边估量着自己睡着的真正时数，大约一只手就可以算出来。

「你不在乎我！」

这句话直接而明白，比前面的句子简洁的多。

徐开贵终於决定回应。

「是！我是觉得你无理取闹！我每天出门去很晚回来是我愿意的吗？我不累吗？我为什麽连做完自己分内的事都有地方可以让你不高兴？」

「我一直睡？一个人睡不多，又一直被叫起来问说要睡到什麽时候的情况下，睡眠品质有可能好吗？你说我不在乎你，你又怎麽知道我有多疲倦？」

徐开贵这下扯开昨日未褪上衣的领口扣子，「我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你在睡，怎麽假日你起床我在睡就不行？」

徐开贵止不住自己心里头那按捺已久的气，「你一个人好端端的在家里画不出来也不快活，必须出门自己吃饭也是我对不起你。」

「出了门，自己大热天骑车骑到发晕想吐又是老子不爽。就算没出门真的画了出来，打电话我却没办法听超过五分钟你也要发脾气，和我吃上一顿饭，两个人不知道要吃什麽你也不开心。」

「你这也不高兴那也不高兴……你为什麽就是不能自己一个好好的？」

徐开贵知道伤人，但是已经够了，自己受够了，止不住的话从嘴里流出来，「你不就是不甘心，不平衡，心里头矛盾，既无法完全只看见我，又害怕会错过？」

像是受到刺激，裴敬辉开始乱揉着手里的枕头，一时间悉苏声大作，

「对！我就是不能自己好好的！我需要你，二十四小时都注意我，都只注意我！」

徐开贵沈默几秒钟，叹了口气，像是全然的放弃，「……我现在需要休息。」

裴敬辉一气之下，站了起来，把徐开贵桌上的书都扫到地上去，精装本的书轰隆巨响，在地上摔的东倒西歪。不过听在徐开贵的耳里还是间接的变的很飘渺，眨眨乾涩的眼皮，自己终於妥协：「……算我对不起你好不好？你先让我睡。」

这回裴敬辉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真的打算不再理他，徐开贵拿了枕头，又回到床上。

在一个冷颤里醒来，徐开贵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睡着了，鼻梁上的痛点提醒着竟是连眼镜也没拔。伸手一看表，却只是小憩了半个钟头。身边空空荡荡的，一点温度也没有。感觉到有风往自己身上吹，闭上眼想要再睡，却是办不到。

阳台的门开着。

徐开贵走到那男人的身後，「你进来吧」。

裴敬挥动也不动。

今天天气并不暖，风吹过来的时候，自己还有点瑟缩。

「你进来吧。」徐开贵尽量忍耐着。

阳台的人身着单薄，话里明明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心里头的情绪：

「我睡不着。」

「你进来吧。」

「你别管我！我说我睡不着！我在旁边就是会让你睡不好！」

伸手捉住徐开贵的肩头，怒意一瞬间爆发之际，却发现徐开贵眉头的隐忍，倏的放轻了腕上的力道。

像是知道对方释出的善意，徐开贵缓缓的说：「你进来。没有你在，我也睡不好。」

「你这也睡不好那也睡不好，你怎麽也不能自己一个好好的？」

徐开贵先是打了个喷嚏，苦笑一会儿，眼看再下去也没有什麽意义，只能重复最後一句对话，「我只是希望你进来而已。」

转身进屋没走几步，就听见门窗关上的声音，接下来是一阵天旋地转，床上裴敬辉的气息直白的像是他露骨的话：

「你要我进来的。说了就别後悔。」

先是霸道的亲吻，再来是侵略性的抚触，不算有什麽太充足的前戏，在床上颠颠倒倒的时候，庞大的睡意让徐开贵昏昏欲睡，但微微紧绷的肢体反应着久未释放的欲望。

处在快感与痛楚的两端，徐开贵仍然被紧紧拴在清醒与昏沈的边缘。

让人发疯的感觉。

身上的人已经蓄势待发，「我进来了，就在你里面。你喜欢吗？」

「……」

「你瞧，你明明有也反应的。」

接着几句话，徐开贵连听都听不清楚了。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他们真正为了性欲，只为了性欲而上床。

称不上做爱，因为里头，已经空的留不住任何东西了。

在男人身边醒来的徐开贵，忽然领悟了原因。

现在的他，已经明白他为什麽那麽害怕。

因为他跟他一样清楚。

他独自去浴室里洗了澡，泡了杯咖啡。

而後是一只一只的烟接着抽，站在镜子前，身上斑驳的红痕，提醒着一夜激情。

他在浴室里，静静的摸着那些痕迹。

他总是这样，把自己的矛盾、害怕、苦痛，大声的嚷嚷，觉得这样才有人听的见，才有人在乎。

才不会那麽痛。

问题出在，自己已经，不能再承受了。

一个人如果负担超过自己能负担，承诺自己所能承诺，就如同给予自己所不能给予，付出自己所不能付出，终究还是只有毁灭。

但是又离不开，是以互相损耗，无穷无尽，直到什麽都不剩为止。

那就是该错过了，徐开贵这麽想。

是已经错过了。

背对着从床上渐渐清醒的人，徐开贵熄了弥漫了一早上的烟。

「裴敬辉，我们分手吧。」

第四章 4-2 (H)

「敬辉，我想……我们分手吧。」

「为什麽……？我不要！」

「我们这样下去，没有意义了，敬辉。」

「你想要的我给不起，而我的付出你不需要，在天平两端的价值观，只适合朋友，不适合伴侣。」

知道话里的意思太隐晦，徐开贵在穿鞋的空档里缓缓地：「你需要时时刻刻的陪伴，你需要无微不至的情绪处理，我办不到。我愿意给你的约定，终身的婚诺，你却不希罕，因为你不相信恒久，你只相信谁陪你走到最後就是谁，对吗？」

「我不能满足你，你也不适合我。我们没办法一起生活。」

徐开贵拿起外套，「我接下来，要去其他地方实习两个月。钥匙要留在门底。我希望你要好好整理自己的东西，不然到时候，我回来之後，就会通通一起丢掉。」

「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拿起放在角落里，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徐开贵开踏踏鞋，是真的要走了。

「徐开贵，我你不能丢下我一个！」

床上赤裸着上身的人，应该已经要开始湿了眼眶。

徐开贵回过头，静静的看着熟悉的脸庞，静静看着他流泪，和他倔强着不肯动手擦的样子。

徐开贵声音沙哑，「敬辉，你看着我。」

噙着泪水，那人把眼光从床角，移到窗边，再回到自己身上，那中间好像过了几世纪。

「敬辉，没有谁丢下谁。」

直视着，徐开贵知道残酷，但是永远面向自己生命的底线，是永不妥协的的坚持，「我们是错过了，你知道的，是不是？」

没有再回过头，而他真的走了。

再回到屋里的，两个月之後，他开门，先踩到的就是当初他给过他的钥匙。

回到床沿，他看着半空的衣柜，原来他从前占据的，竟有自己生活的一半。

看似乾净了，但是，却让自己莫名觉得有点空荡荡的，但是又不知道，该用什麽填补才是。

电话响了。

徐开贵看着屏幕，是他打的，非常准，他知道，他一天天的计算着，一天天的打，从简讯到来电，他全部不回应。

他知道，大概必须要做件事，让他完全死心，死的彻底。

当天晚上，他拨了通电话，给学弟。

学弟打开门的时候，两人有一瞬间的尴尬。

而後徐开贵自己脱了鞋子，走到完全陌生的屋里，拣了张椅子坐下。

「学长，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

苏元醒自己还没坐下来，就开了口。

徐开贵接的平稳，「……我知道。」

「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分手之後喝醉了才……学长，你再重复一次你最後在电话里对我说的可以吗？」

「我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一夜情。」

他看见学弟咬住下嘴唇。

「如果我不愿意怎麽办？」

「那，就再……」

苏元醒想到了寒流那天夜里，他看见另一个走进他屋子里的清秀男人。

来不及让对方说完，他已经打断了对话。

「我宁可你找我，也不要你找别人。」

徐开贵笑得洒脱，「你也不用勉强，如果我……」

瞬间吻上来的唇，让四周安静下来。

「学长，你不要说话，我不想听。」

徐开贵冷静的推住学弟的肩膀，「你想怎样都可以……只是记得……留痕迹……」

学弟又咬了咬唇，刚刚才燃起来的暧昧忽然冷去，

「学长，你是要我硬不起来就是了。」

徐开贵诚实的：「你有啊。」

「不是……我……」

徐开贵摸上对方腰身，「我利用你，所以我付代价……够吗？这样够吗？还是你想要其他的……唔。」

这次的长吻激烈而带有占领的感觉，非常直接的，并没有挑逗意味的两人褪尽衣物，随即往床里纠缠。

苏元醒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徐开贵主动到让自己讶异，非常讶异。

至少在自己迷恋学长之前的经验里，知道这样绝不会好受。

「怎麽……你干什麽！」他试着阻止微微出汗的学长。

「你用力点！不……快点动！」

苏元醒紧握着学长腰际，「不行的。」

「可以……」，徐开贵耐心不多的个性变得鲜明，「我说可以就可以，你罗罗嗦嗦的是女人吗？反正……不是没有……」

不是没有过？

「……他……真是个混蛋！竟然……这麽粗鲁……我……」

看着学长的脸，他处在精神边缘以及肉体临界的状况下，

「我做不到……」

不耐烦之中，徐开贵扭动自己的腰，一用力就坐了下去。

才一点点的推挤，熟悉的痛楚闪过脑际，但情势瞬间又逆转，徐开贵在度被压在下方。

「我来。你这样没分寸，只会受伤。学长想要的……我会给你。」

「……但你记得，只有今天。」

在没有润滑的抽动中，那种男性的粗野更加明显，那个人一直都是这样对他的，无论是对自己的生活，对自己的身体，想要什麽，随取随用。

自己只是不知觉的，越来越空。

「我想要……再痛一点……再痛……」

是了，就是因为不够痛，才会一再的想着他。

所以痛好，更痛，痛到没法子忍受了。

就舍得忘了。

明明接近高峰，像是动物一般的冲撞却忽然停止了。

「……我有其他方法可以让你想的更少。学长要试试吗？」

学弟一手开始抚摸徐开贵的胸前，一边开始舔舐苍白的脖子。

徐开贵却开始挣扎，「不需要……唔。」

话太多，破坏气氛，学弟嘴巴一堵，轻松的得到流连唇舌的奢侈。

一边吻，一边抚上手下的身体。

不像是熟悉的那种爆烈，相反的意料之外，近几奢侈的温柔抚触，细致的让自己异常的燃烧。

徐开贵开始因为陌生的感觉而不安。

「学长……为什麽？你们明明应该有……怎麽可能一摸你就反应成这样……」

「你不要……这样很奇怪……你为什麽……」

奇怪？为什麽这样说？

「……难道他都……学长？」

学长的唇闭的很紧，连头都转了过去。

苏元醒忽然明白过来刚刚自己说的话有多残忍。

再次吻上对方薄而湿润的唇，苏元醒把气吐在他耳里：

「刚刚可以当作是他，但是……现在这个带给你快乐的人，是我……」

「学长，你要好好记住……」，潜伏之後的缓缓行进，却让徐开贵抖到快要爆开。

朦胧中自己好像狂乱的呻吟了，耳边只听对方学长学长的说个不停，真的承受不住的时候，还抓上了对方的背，一次比一次紧，怎麽也无法控制。

「……学长？」

跌在对方怀里的姿势，扶着自己手臂的那人，神情非常镇定，发丝垂在额前，勾勒着清醒的眼神。

徐开贵睁开眼看着眼前的脸，有点不解，还有几分莫名。

看出学长的反应，学弟接着说了：「你刚刚晕过去了。」

「我……是吗。」徐开贵想坐起身，却是异常的酸痛，

「……借一下你家的浴室。」

学弟虽然知道学长的个性，但是还是主动伸手去扶，果然遭到拒绝。

「不用。」徐开贵从床沿站起来，刚踏出一步，双脚却抖的厉害。

学弟见状一把抄起，「这样不行。」

「放开。」徐开贵一脸铁青。

「……你现在连推开我的力气都没有，还不如抱紧一点。」

「一夜情而已，大家上个床，拿你练个技巧，又何必这麽认真。」

徐开贵展开杀手鐗，没有一个人在欢爱之後，听见这种话不会发火的，连露水姻缘也是一样。

起码是你情我愿，有点默契的都不会挑明着讲。

学弟却是一笑，

「学长，就算对你来说这一夜不过是做戏，不过是替身激情……

「但对我来说，这一夜却是我日思夜想的……」

「学长，一夜只是一瞬间。冲动得到的一瞬间，也容易失去。学长你历练的深，本来就比我明白。」

「但花上很久很久的时间，来等待而得到的这一瞬间，却是有很重要的意义的。」

「学长……记着我说的话，好吗？」

「学长，人生是好几个瞬间，好几种瞬间的没错，但是，不是每个瞬间都重要……」

「不要因为丢不掉的，而失去了该得到的。」

洗澡的途中，朦胧的蒸汽里，徐开贵确实已经没办法自己维持姿势，手软软的下垂，只是勾着学弟的肩。

好像有人帮他吹头发，还有暖暖的触感，但自己累的无法分辨其中的变换，不安的时候，只是搂紧了靠近自己的背，上下摩娑。

学弟知道那是他无意识的动作，想到学长无意识抱人的习惯，心里又是一阵沸腾。一半是吃醋，因为学长抱人的动作不是自己教的，一半却是心疼，现在连抱着自己的都手酸软到收不紧，在床上时却还不知节制的要求……那麽从前学长身体被折腾的情况岂不是超过现在？

更何况学长常常一跟就是八小时的刀。

徐开贵在床上悠悠醒来。

轻轻的拨开身上的手。

背着另外一人坐起身，低了头，看着身上陌生的衣服。

「……学长，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我回去了。今天发生的这些，你就忘了吧。」

酸痛还在，但没有以前那种不堪的伤口。

思绪竟然到现在还在从前打转，比较床笫之事更是不入流，不知道为什麽，想到这里，徐开贵却很想笑。

「学长，我……」

听见话里似乎的犹豫，徐开贵清清喉咙：

「你很好。只是能别喜欢男人，就别喜欢男人。」

「男人都一个样，就像我……不过就是逢场作戏。」

「学长。」

那声音里头情绪浮动，徐开贵停下动作，转过头去。

「你骗不了我的……那种人我很清楚，和你差多了。」

从他手里接过外套，最後临走时，徐开贵转过身。

「元醒，你知道吗……我也不是什麽好东西。」

在医院一上午，算是最後的收拾，徐开贵隐隐约约的知道自己的身体过度的疲惫，像是有什麽环节出了问题。

恍神之际，出了电梯，不小心撞到另一个人的肩膀，眼前一阵茫茫然。

在景物清楚以前，他已经理智反应，「抱歉。」

几秒之後，他发现那个人并没有离开。

「学长。」

徐开贵苦笑，对着已经明白呈现在视野中的脸，「我没……」

「学长，今天早晨的时候你就有低烧。」

还来不及说些什麽，手中已经出现了一小瓶药。

学弟倒是乾脆，不怎麽多说，匆匆忙忙的奔向刚刚蓄意脱队的白挂队伍去了。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停了机车，远远就见到人影。

在临走之前故意提钥匙，也不是因为不信任，只是他的反覆，他很清楚。

果然，和自己预测的差不了多少。

「开贵……」

眼前的人头发不算凌乱，但显然失去了以往的容光焕发。

「开……你……你……！」

徐开贵故意选了个路灯最充足的地方站，就是要让他瞧个仔细。

脖子上蔓延的红痕早就是今天医院里护士轰动的八卦，连总医师都忍不住调侃了几句。

「看不出来你还满会玩的嘛。」

徐开贵没有辩驳，只是笑。

对方伸手扯开衣襟的时候，徐开贵也不讶异，让他来回看着自己，一动也不动。

这样，只需要简单的几句就够了，徐开贵露出印象中自己最冷酷的笑容：「敬辉，我跟别人睡过了。」

裴敬辉刚刚检视时的安静，忽然换成激动：「谁？你是说谁？那个女人？」

「随便你怎麽想，敬辉。我们没有可能了。」

「……你知道我的个性，我一旦这样做，就会负起责任。」

「你他妈该死的责任！你……你为什麽？」

徐开贵故做潇洒的点烟，自顾自的抽了起来，「我喝醉了，就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还不错，就决定交往看看。」

「你骗人！你不会……你不会的。」

「……你不是都看到了？」丢下燃到半截的烟，伸脚在地上踩熄，「还是你

还嫌不够？其他地方也有，包括小腹、大腿……」

「……那又怎样……就算撞见你亲自和别人上床，我还是会在门口拿着外套等你，跟你……」

「跟我什麽？一起回家？然後再一起上床？」

裴敬辉大喊：「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徐开贵在冷风中拉紧衣领，故意学着从前他对他说过的话，「你小声点，外面大家可是都听得到的。」

似乎被那受伤的神情晕染，徐开贵淡默的，「家？我们早就没有家了……」

「你走吧，别再出现。」

「谁说的，我们可以再一次在一起，以前的那些就都不算，我们重来好不好？」

「……敬辉，我已经跟别人睡了。你到底懂不懂得我的意思？」

裴敬辉偏执地，「是谁？那个女人是不是？」

「敬辉。」

「我就知道，那天吃饭，她一直瞧着你，谁都看得出来她对你有意思。」

「好走，不送。」

裴敬辉扯住对方的手劲还是大的惊人，「是不是她？」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同时，我也没有回答你的必要。」

徐开贵反手回扳对方的手腕，裴敬辉被压制在墙边，「……就像是你不停打来的电话，我没有必要要接……你已经不是那个位置上的人了，还以为能要求什麽吗？」

他放开手後，墙边的人再没有任何动作，像是瞬间枯萎了一样。

动也不动了。

徐开贵不能想像，至少他以为还会一阵腥风血雨，才足以平复那人狂烈的个性。

关起门之後，徐开贵勉强的洗了个澡，再次回顾自己的屋里。

今天刚好也是实习生涯的最後一天，明天以後，就有大约为期半年的空窗期，之後就是医师执照国考的日子。

有的同学已经先在诊所里打工，有的到研究机构打算趁机拼出一点名堂，而自己，则必须为自己之前可能的荒废而付出努力。

毕竟一个人拥有的时间是固定的，如果你为某些其他而付出，势必就会理所当然得牺牲掉什麽。

没有将自己的行李清空，徐开贵反而从角落里搬出更大的行李箱。

一件一件衣服收进去的时候，徐开贵发现那件和他一起买的背心。

样式是自己喜欢的，但颜色不对了，就不想穿了。勉强是不必要的。

就像是爱情。

一边收拾着的不只是物品，还包括自己的心绪。

一件旧的外套。

一次因为寒冷衣服没乾，他借去穿，下次回来的时候却说忘了扔在哪里。当时他说，一件衣服嘛，又没什麽，再买就是了。那时候自己难得表露了不高兴。

他後来才知道，那件外套是他弟弟说好看他才买的。

几次往返之後，外套终於又回到自己身边。

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就要自己好好珍惜。

那个男人和自己完全颠倒，他说，我最珍贵的东西，绝不会放在自己身边。

所以他接受过他的草稿、底片、自己刻的印章……种类繁多。

甚至是一枚戒指。课堂上的作品。

他送给他的，他都没有丢。

但是他只是留在这里的，忘了带走的，故意丢下的，下不了手处理的，他全都丢了。

起身把自己内裤中，所有那个人曾经穿过的都扔进垃圾桶。

当自己终於开口跟他说，你可以带自己的衣服来放的时候，他伤心的哭了。

他说，我怎麽那麽可怜。

他从前可以纵容他，吃他在吃的，穿他穿过的，让他盖同一张棉被，让他觉得这是他的家，所以自然，他的就是他的。

直到他明白，他眼里不只有他。

他喝过的杯子，留下的拖鞋，沾有墨迹的宣纸，通通不要了。

他收的不完整，就如同给的不完整。

一切只剩下支离破碎。

浴室里生了灰尘的沐浴品，再也不会成对的漱洗用具，徐开贵打开从前那人留下的最後一瓶酒，一边喝着，一边观赏住宅里头最後的风景。

酒精已经开始发酵，脑袋也跟着朦胧，颓然躺在地上的徐开贵，看着倒映在石面地板上的自己。

滚烫的双颊，冰冷的指尖。

徐开贵反覆摸着自己的脸，好像那时自己在病里，反覆抚在脸上的感觉。

不知为何此刻竟然非常想念。

电话接通的时候，徐开贵只是打了个酒嗝。

「……大少爷？」

「梅……嗯，你说，现在是几点？」

「……大少爷，你喝酒吗？」话筒里头不太安静，像是传出穿衣服的声音。

「嗯？我在家啊，我在家……」，徐开贵颠颠倒倒的，眼前的一切忽明忽暗，「梅……我想回家……」

「你带我……呃……回家……」

第四章 4-3

在徐家醒来的徐开贵，在柔软的床铺里转了个身，

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地板上这个事实。

身上的睡衣是自己没见过的，因为自己从来就没有睡衣这种东西。

并没有实际在这里住过，从前在这里的第二天，就搬了出去。

不过基本的配置是知道的。

拿起了床头的眼镜戴上，发现自己的行李都已经安置妥当，走到厕所，用品也都一应俱全，用惯的那把刮胡刀、全新的牙刷、旧的洗面乳、开封的发胶。

走到沐浴用品架，低头嗅了嗅，跟自己身上的味道一样。

在茫然毫无印象的思绪中，打理好自己，走出房门，拉开木制的椅子，回音在屋里空荡荡的响。

坐在餐桌前，徐开贵看着两附显然用过早饭，但仍未收拾的餐盘。

很简单的餐点，虽然是冷的，但是每一种配置都显的用心，因此仍然显得精致。

对於经常在外随便解决的自己而言，应该要是具有吸引力的。

但是徐开贵却没有任何动作，一直到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锁上的金属撞击，拿出脱鞋的轻巧悉苏，和自在停在身後的脚步声。

「昨天麻烦你了吧，真是失态……徐懿贵知道吗？」

撤掉了冷掉的茶杯，换上份带着白雾蒸腾的饮料，「三少爷没有问，不过大概是有发觉您回来的事。」

双手交握着茶杯，徐开贵向着杯缘吹气。

梅令时揪住一直贴在杯上的手，「大少爷，烫的。」

徐开贵啊的一声，点了点头。

「我国考这段期间，会住在家里，但只有晚上会回来睡。」

徐开贵望着被塞到手上的餐具，「……我还是……」，皱着眉，他说的有点含糊，像是在找适合的形容词，「……有点反胃。」

「大少爷，你在宿醉。」梅令时回到厨房里把刚榨的柠檬汁倒进徐开贵杯里，红茶的色泽顿时澄清。

「昨天您能吐的都吐完了，根据地上撕开的封条和残馀的空瓶来推算，早上胃闷还有点小呕是正常的，等等一吹风，您还会头痛，眼睛乾涩。除此以外，您会一直口渴，而且比平常更常内急。那今天您还出门吗？」

几句里头，梅令时的不满倒是少见的直接。

徐开贵心想，自己到底是在他身上吐了几桶？让他如此气愤。

「有你细心精辟的讲解，我想今天我还是待着吧。」

说到最末，徐开贵就着再一波微微反胃里，捂住了嘴。

「大少爷……」梅令时意料之外的顺着他的背，「别那样喝酒。我记得你喝酒就容易心悸。」

徐开贵笑了笑，接过递到唇边的茶，「你倒是记得清楚。」

水果的香气暂时压住不舒服的吞咽，但反噬的酒精气味变成苦涩留在喉头，仍是十分难受。

「那依照你专业的见解，我怎样才能摆脱这老是做恶的恶梦？」

没什麽禁忌，就是这两人的默契。

「把它趁着温的时候都喝下去，大少爷。然後回床上去睡到想上厕所再醒。」

梅令时随即收拾空杯，「……你需要休息，至少是今天，大少爷。」

徐开贵这天确实的在睡与醒之间反覆着，之後的日子，也是看似机械化的在读书、吃饭，睡觉之间轮回。

没有手机，就没有任何人找得到他。那个人也再也没有来过。

当生活变得简单，生命的治愈力就越强悍。

就好像如果把海星的触脚斩断，它可以再生出一只新的，甚至斩断的那只也可以自行变成完整的个体。但是如果将一个灵长类的手指截肢，却是无法挽回的现实。

越是原始的演化里，就越可能在受创中，回复到最初的样子。

清晨就出去晨跑，阅读至中午，吃第一个便当，晚上再散一个钟头的步，之後是第二个便当，考古题演练，回家，凌晨一点梳洗，而後就寝。

刻意的避开同在一个空间生活的人，不互相干扰，自然就安静。

徐开贵并没有因为考试而变瘦，反而回升到两年前的体重，甚至更胖些许。

他曾经怀疑是不是爱心便当太过营养，但是梅令时头也不抬的否决，「三个人都吃一样的东西，我就没有见到另外两个抱怨过体重。」

在国考结束的那一天，徐开贵才开机。

电脑和手机。

简讯信箱里头未阅读的数目，超过自己的预计。

徐开贵一封一封的看着。

「真正的错过建构在两颗不再相触的心。然而我胸口的半颗还傻傻停留在准备度过一生的计画里。我想我还是要鼓起勇气，但如果这是命运……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交往？

这两个字徐开贵第一次听到，不自觉的扯了下嘴角。

「不能作为你今生的伴侣，与你并肩而行，不能在那样的地位给你支持和依靠，我感到很遗憾，但我不想和你失去联系，没有音讯，人生将少了很多滋味，我们可以谈的那样多那样深！我们的相处和相聚并不会影响我们往幸福的地方去！我们紧握我们放手，我们深深的心灵接触，来自最真诚的心。」

「我曾经做的那样的不好，但我渴望不因此错过你。」

看似成全的内容，徐开贵静静的看过。

「昨夜梦见你了，我在身上划出好长一段口子，望着墙角的你，不喘一口气……只是一直深深的看着你……你好吗？我该去上课了。」

「有没有跟你说过，最快乐的生日是跟你一起过的……」

「好想唱歌给你听……或者我俩轻轻的哼哼唱唱；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因为我心里有一个你。」

到了这里，徐开贵的眉头又微微的皱了起来。

「大雨，保重。」

「情人节快乐。我知道只有我可以让你好起来，因为只有我看的见。晚安。」

「只是想对你说，除却简讯，我想是待之以礼的，因此还是会想见见你跟你谈谈天，今生是，你有你的，我有我的家。来散散心，让我们好好聚一聚吧。」

「现在在别人身上看见很多从前你在我身上看见的幼稚，已经是没有感觉的了，因为我仍然是那样热切的想去爱，那麽拙劣，那麽纠结，彷佛在一团毛线中硬是要抽出一条，正好让一切终结。很想要杀一个人，就冲了出去，老头说我的话和人就像这样。有人觉得极坏，有人觉得可爱，你呢？我以为是，你无法抗拒吧，就算是我们现在这样，我都可以感觉到你。」

老头指的就是他的指导老师吧？研究所的生活不难想像，在艺术的领域，许多学生选择和教授成为朋友，所以有这样的形容，徐开贵不意外。

最意外的地方，徐开贵笑出声来了。

「你知道吗？我明确的感觉到，只有你，你这样的性格，能够成就一个大艺术家，而只有你，你这样的伴侣，我会回家，终身。」

「没有你，我是在浪费时间，……请和我见面。」

反反覆覆的情绪并不陌生，这个人他虽然陌生了，但是不至於不能理解。

开了机的电脑里，E-mail信箱里也有着为数不少的信件。

「再和我说说话好吗，你说我们是朋友，哪有不说话的朋友。」

「到目前为止都不会改变，因此你要一直不和我说话吗。」

银幕上正闪动着，冲着这封最後的讯息，徐开贵接了电话。

线路已经接通了。

「是我。」声音是徐开贵的，裴敬辉一时却是无法言语。

莫名的张力在两人之间角力，而徐开贵只是低低的笑了，

「裴敬辉，知道吗？要做一件事情，就要做的完整。」

对方一向能言善道的本领像是被吓着了半点无法发挥，只是被牵引着。

此刻却是徐开贵，半年以来，对待裴敬辉，最温柔的时刻。

就如同现在，他难得开口，一直没有停止的话语。

「……比如温柔。」

风轻轻从窗边吹进来，散开徐开贵的额发，屋里屋外是一片清朗。

「如果要对一个人温柔，就要彻底，否则便是最大的伤害。越了解痛苦的人，越能温柔待人。但你要小心啊，温柔是一种奇异的东西，要不就要给的完全，要不就全都别给。」

「因为，不够的温柔使人崩溃。支离破碎。

「你在听吗，敬辉？」

「……嗯。」

微微的迟钝，裴敬辉回答的声调像是恍如隔世的回音。

「敬辉……就好像没有『除了简讯之外，是待之以礼的。』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没有一个人，可以同时用心说好两个故事。那是对自己的负责，也是对别人的负责。」

裴敬辉看不见那人的神情，迷茫之中，似乎见到了那人开合的嘴唇，而耳边是他的声音，「是朋友就是朋友，是情人就是情人。套着朋友的外衣，说着恋人的絮语，又是什麽意义？……

「……敬辉，你还是没有把你自己搞清楚。」

看着身後来人递过的饮料，徐开贵笑了笑，「你在信件里一直提你的确是要带我回家的。」

裴敬辉这次回答的快，像是终於回复正常，「开贵，我是真心的，我们回家吧。」

徐开贵缓缓的，「我知道没有不说话的朋友。但是，也没有一起回家的朋友……敬辉，你终究只能选一个。」

裴敬辉安静了几秒，接下来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因此让人有种陷入喃喃自语的错觉，「是的，你的爱既温柔又完整，使我从未想过你的离开。是的，你说，孩子，在我的面前，你永远可以说说话……

「是的，我在你面前，尽情的做我自己。是的，那全部是我。」

裴敬辉没有办法停止，好像下一刻不存在般的倾吐着。

声音一点点的晃动，参杂头发次次刷过话筒的杂讯，像是传达了裴敬辉现在就算握紧却永远也没有办法靠近的心跳，「所有你对我用心说的话，我都听在心里。真的很沈重。可你知道吗。我始终觉得你说的很好。你的感觉像一面镜子，而那是全部的我。有时颠倒，有时狂妄，反反覆覆痛苦，快乐又认真过份。是的，那是我，但不会是永远的我！」

喝了口水，反常有耐心的听完那人说的话，徐开贵声调听不出喜怒，只是一派安然，「一旦欺骗我，就会永远失去我。那就是代价。所有人都一样。」

刚刚一点点的心神扰乱，徐开贵已经收的冷静，「敬辉，人是这样子，如果越长越大，就应该越来越明白，话说出口是有代价的。」

「比如说……」，徐开贵庆幸声音比表情容易传递，容易掩饰，「……表示自己是朋友，但是文字里却不把逾越立场的表态当一回事。这些失礼的信件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但语气忽然冰冷，转变之快，裴敬辉也吓了一跳，「只不过这次我真的是生气了，敬辉。你其实有很多选择。」

心里某个地方抽紧了，徐开贵把它全掏出来，一股脑摊开。

「敬辉，做一件事，说一句话前，如果没有办法那样的承担，就不应该那样做。因为你办不到。你当然可以後悔，但是你必须知道，那也都是有代价的。

「知道自己，知道自己想做什麽，同时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麽，在这其中，达到内在和外在的平衡，而去认同自己，比什麽都重要。一个人行为和内在有着落差，这样的人，就会容易对自己和别人犯错。」

一个对人反反覆覆，又觉得模模糊糊是所谓离不开的人，没有办法对任何东西负责。

徐开贵清晰地，「而失去我，确实就是代价。我知道，你不会永远是从前的你。但是，你要明白，你终究永远失去了我。」

对方情绪也开始激动起来，「代价不是那样付的！人生也不应该是那样选的！」

裴敬辉忍不住嚷起来，「我喜欢你和我说的那些话，但可不可以，轻轻的说一声，

『嘿！孩子，该回家罗』，可不可以只要笑笑再说『不要再调皮了』，我就懂得了。

可不可以再每一次激烈碰撞後，都可以继续下去。因为我们都太认真，而这份认真太难得。我知道你会说：『那我的痛苦往哪里摆？』摆我这里啊！」

想要点烟，却一时间只发现手边空荡的纸盒。

最近逐渐减少的烟瘾，反而让自己错估了存量，捏扁的包装被弃置，徐开贵手指间只剩下握着搅拌的茶匙可以弹弄，「敬辉，我要你付的代价，我的人生，难道应该由你来选择吗？」

笑声，这是徐开贵今天第几回笑了？裴敬辉想。

而那张应该薄而唯美的唇，仍然在无情的控诉着。

「摆你身上？你承担不起，就像你伤了两个人的心，却连自己谁也无法安慰的现实都无法排解。同时间，也消磨了曾经可以给你的笑容。」

「敬辉，你可以对自己模糊，毕竟那是震荡你自己的人生，但是万一潦草了别人的人生，你又怎麽去补偿？」

徐开贵慢下来，「你再也无法要求我什麽了，你为什麽至今仍不明白？认真对你而言，实在是太过挥霍。」

太清楚的情绪，太少的可能，徐开贵缓缓地，

「说的远超过你所愿意以及你所可以承担，就是我最生气的地方。」

之後很长的一段沈默。

而裴敬辉接着的内容只是让徐开贵越来越觉得离谱。

「开贵，请别就这样认定我……请原谅我一次，如果还要走一生，就多原谅我几次，因为我心里都是你……一千一万次，请原谅我。除却你不再爱我……我亦是不想再反覆了。」

「原谅不是可以被要求的……」，徐开贵哑然失笑，「年纪都已经这麽大了，怎麽可能会不懂？你是不曾被要求过认错，还是从来就被宠溺般的原谅着？而谁又有必要去承受你的任性？」

爱情里原谅从来就不是合理的藉口。

「我们早就是分开的人生，敬辉，生命里，也没有被要求就应该得到的原谅，人的心是肉做的，而人的生命里错了的过去其实是不能被弥补的……

「……你太浪费。我以为你还是不明白。」

徐开贵一口喝下杯里所有的水，掩饰逐渐的沙哑，「敬辉，你又是为了谁，去要求一千一万次？」

「徐开贵……你不明白……」

徐开贵不再让对方纠缠， 「我不知道他对你说过什麽，怎麽去形容你们之间的过往。但我会这样说。」

徐开贵不笑了，裴敬辉能够感觉的到。

「体验过，就懂昙花一现是什麽。你只能做到这样。我们看过，所以谁也没怪你。

「我知道你有奔放的情感，你有对美的向往，对艺术界的人，那是求之不得的天赋，你的冲动是你的能量。谁都无法阻挡你，连我也不应该。」

「敬辉，尽情的吐露自己，不过是一种自顾自的只有立场而没有是非。或许你就是要没有是非而自我奔放，那麽，就应该可以找到，跟你相同气息的人，或是顷慕这种能量的人。」

缓和的声音，徐开贵轻轻的，彷佛怕惊醒什麽，

「那麽你们就可以知道，并且照顾彼此。」

裴敬辉激动地：「那麽为什麽你不能原谅我！」

「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是那个人。」

「你是！」

徐开贵又笑了，省去了孩子般的对应方法，「……敬辉，就像是刚刚的对话，你明白吗，我们之间，充其量，只不过是互相损耗罢了……」，徐开贵的话透过话筒，刺在那颗心上，「……互相损耗直至毁灭，我拒绝，敬辉。」

「但我希望你要记得，敬辉，所谓的艺术价值，是恒久。一时的冲动，片刻的华丽，顶颠上的花，都是美的呈现，但真正能享受艺术，成为艺术家，终生奉献於此的人，往往懂得平衡。太多的人酗烟酗酒、滥交、吸毒，自我放逐……甚至是轻生。」

微微的停顿，彷佛为了强调重点似的，

「但毁灭不是艺术的本质，敬辉，我希望你要找到你的平衡点。」

裴敬辉的笑声听起来很虚弱，但是又带种吊诡的傲慢，「……你根本不相信我们之间有过的那些，是不是，开贵？……你以为那不过是我一时的冲动，对吧？」

徐开贵挑眉，鼻里的嗤息打在另一端的听觉里，声音意料之外的冷峻。

「……敬辉，这是莫大的侮辱。」

把话说完，徐开贵生平第一次，挂了对方电话。

第四章 4-4

其实後来，想起来，这个人就是这样，一点没有变。

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说什麽就说什麽，自己做的事没得到赞同，就一定要跟所有人解释，就一定要人谅解，有了错，最亲密的人，都一定要原谅他，因为这件事除了自己之外，就再也没有人可以做。

隐瞒是因为怕人失望，失望了之後却又因为疼痛而声势浩大，再没有人可以逼他，因为这样不疼他。

问题就出在，从小到大，就是大家，太疼他了。

予取予求，意气风发，就像他说的，他是那种踩着别人肩膀前进的人。

有自信，自诩风流，有着技巧，知道如何讨人家欢心，满满的一派认真。

却没有收拾的能力。

是危险，却从没得到一点斥责。

他总这麽会解释，先疾呼美的冲动，再来是咄咄逼人的个人自由。

……还不行，就喊痛。

多天真的残忍。

徐开贵明白，这世界上，人会在一起，无非就是可以互相依靠，有的时候痛，有的时候有人疼。

只是，自己不是不疼他。

而是太疼他了。

是时候了。这两年，不是没努力过。

「我要你……

「越了解我……越远离我……

「越远越好……」

刚开始，是曾经为这句话这样的神伤。

「我想要跟你走一辈子。」那人先是悄悄在耳边这样说。

「你是唯一。」

在谁都不能取代谁的认知里，每个存在，不都是唯一？

「看看是谁跟我走到最後，那就是永远。」

人如何去建构一个自己也不相信的承诺？

「哪里的天都是天，哪里的月亮都圆，哪里对我都是家……

「哪里不是家？……有我就是，有对的人就是……我把心带在身上……」

是的，你一直，都把心，放在自己身上。

你给过我这样多提示，我却一点没有懂。是我的误会。

多傻。

徐开贵的脑里，一句一句的过往，又轻又重流过去，却是滑溜溜的，什麽也不能细细的去握。手心里躺着护照，模糊的视线里，背在椅上斜着，颠颠倒倒的笑了一个下午。

天色暗了。

桌上的手机一直震动，徐开贵却连是谁的来电都不想花费心神。

一通，两通，三通……

徐开贵听着手机的铃声，只是坐着，看着因为震动缓缓在桌面上爬行的手机。

而梅令时不知道什麽时候掩上的门，退了出去。

徐开贵抑制着去买烟的冲动，不知道是为了什麽，只是静静坐在位子上。

如果再打来，该怎麽处理？

……接起来，再马上挂掉？

那为什麽不乾脆别接就好？

……还是说，再对他说些什麽？

但是到底还有什麽可以说？

思绪迟滞了行动，行动更深的禁锢了思绪。

这样的无解里，禁不住震动的摩擦，手机意外地由桌沿掉到了地上。

还来不及接住，却已经接通了。

徐开贵咬牙，猫着刚刚久凹又忽然用力的腰，捡起来看的时候，通话的竟是意料之外，从那天之後未曾打电话给自己的人，「喂？」

「……学长。」那声音似乎有点犹豫。

「怎麽了？」这样的意外反而让自己冷静下来，徐开贵应对的虽然有点生疏，但是语气并不冷淡。

「学长，我有件事要跟你说……虽然说有点多管闲事。」

徐开贵自紧绷里舒缓，懒懒的选了个放松的姿势，「你说。」

「我刚刚去找林医师……嗯，就是林文华医师。」

「嗯，我知道他。」

徐开贵脑里想，院里妇产科主治，在外头也有诊所兼诊。

……只是学弟为什麽跟自己提这个？

「我看见……刚好看见……」，苏元醒迟疑了好一会，徐开贵也不追问，只是等着，最後他听见纸张被揉捏的细碎声响，低沈下来的喉音很直接了当的，「……看见小蓉在候诊。」

徐开贵听到这里，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直觉挺起腰来，「你的意思是……」

「……学长，她要流产，你知道吗？」

徐开贵听的有点莫名其妙，学弟顿了一下，「学长，这件事情我以为你需要知道……他与这件事有关。」

忽然领悟到学弟的意有所指，「……你替我看住她。麻烦你了，我马上就到。」

徐开贵挂掉电话之後，检视着来电记录。

所有未接来电，都是那一个人。但是唯一接通的，却是学弟打来的。

苦笑着的人，一路上开着车，刚刚都还摊着，现在却是不能停下来。

徐开贵到诊所的时候，学弟正和小蓉一起坐在长椅上。

原本女孩子那双漂亮的眼睛，变的有些浮。显然是哭过的。

「小蓉……」，听到声音，失神的学弟也看向徐开贵，「……让我跟你聊聊好吗？」

在到咖啡厅的途中，苏元醒便走了。

学弟还在医院见习，其实说不出的忙碌，徐开贵很知道。

陈慕蓉再几周时间就要毕业，应该是快乐的毕业生，正应该把握最後时光，趁着之後的昏天地暗的见实习生涯之前，好好疯狂才是。

但现在坐在位子上的人，露出那相见面的微笑，却看得出来只是礼貌。

之後又好一阵子，对着徐开贵，陈慕蓉才开始说话。

「我被你拒绝之後，总觉得很难过……但是又找不到人陪着我……那天，我去了一间pub喝酒，就见到裴敬辉坐在我旁边。」

连眼神都过去的谨慎，徐开贵为自己过度的反应嘲讽起来。

女孩子笑了，跟刚刚脸上的，完全不同。

徐开贵很难去形容，像是带点光，含蓄里微微的飘着香气，但是又奔放，让人觉得放在外头怕旁人随便了，养起来又可惜了，但捧在手心里却又不知道该怎麽呵护了。

徐开贵只是静静坐在她身旁。

「他问我怎麽在这里，我说，那你怎麽在这里。」陈慕蓉喃喃自语般的自述，让人有种身置梦境的错觉。

徐开贵默默的随意替两人点了饮料。

「……我们那天聊了很久，我问他，你凭什麽让学长喜欢你？」

「他笑得很夸张……」陈慕蓉的表情像是陷入回忆般的温柔，但是配上她憔悴的双眼，在徐开贵眼里，有股说不出的可怜，「……他问我，你想试试吗？」

徐开贵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子，也许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检视她。从前妆点的淡雅的脸，虽说轮廓还是十分的精致，但今天却是如此毫无生气，之前烫卷的头发不知道为什麽剪去了，剩下应该是要显的俐落的短发，但微微毛燥着反而让人感觉出主人翁的焦虑。

开合的嘴唇也是接近苍白的颜色，让徐开贵觉得有点几分不舍，「……我们像情侣一样的分享生活。他带着我去兜风，带着我数星星，我们一起吃一碗冰，在沙滩上寻找永远不会消失的痕迹……」

「……嗯。」

徐开贵听着，进入她的琐碎中，越听指尖却越发开始发凉，只能握住吸管，却是不停在想念今天刚出门买过，却在慌忙里还是忘在车上的那包烟。

「手牵着手一起逛夜市，情人节的时候偷偷陪我坐车……」

「……我知道。」徐开贵看着对方脸上梦幻般的笑容，只是不说破，而呓语般的阐述并没有中断。

「他说，我想要跟你走一辈子，他说……」

这句话，徐开贵听在耳里，先是苦，再来是疼，渐渐的抽离出来，但是能感受，所以心痛，轻轻的开了口：「小蓉……你听我说……」

「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认真的。」陈慕蓉眼里有很多哀伤，但是却很冷静，「我们没有说过交往这个词，就像我们最後一次见面，谁也没有提过分手。」

夺过陈慕蓉要提起的咖啡，徐开贵把自己未动过的果汁换了过去。

陈慕蓉茫然里也不抗拒。

换是换了，但两个人却都没有心去品尝饮料。

「……他说这辈子只有一个人对他说过这两个字。他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就掉了下来。这是他唯一一次在我面前掉眼泪。」

「所以你们……」，徐开贵尽力使自己冷静，但声音有点抖音，「你们现在……」

「我们一个月前就分开的。他什麽也不知道。我觉得他知道了也没有意义，毕竟我们都说过的，只是体验罢了。但是……」陈慕蓉微微笑着，像是在缅怀，又像是在轻讽，「……学长，我没有後悔。如果是这样……我想留着……」

轻轻贴在小腹上的手掌是女孩子特有的风情，纤长而带点温润。

「我想留着的，学长。」

刚刚有点亮光的眼帘暗下来，而後陈慕蓉苦苦一笑，又向着咖啡杯而去。

徐开贵难得强硬的按住杯缘，两人的拉拒像是无声的战场。

徐开贵越用力，越是笑得难看，陈慕蓉越用力，越是泣的动容。

「不要这样，小蓉，咖啡因和眼泪，都对孩子不好。」

爱情来的有多莫名其妙，里头的人，奋不顾身与无处可逃，不过都是一线之隔的引导。

这些徐开贵都知道。

打破沈默的话，让陈慕蓉终於崩溃，失声痛哭，徐开贵不介意路人店员的眼光，只是把胸膛借给她，至少是现在，好好的让她依靠。

「我们结婚吧。」

陈慕蓉惊讶的抬头，只是怔怔的看着徐开贵。

面前的人却是一脸平静，那好看的唇又掀了掀，「你没听错，我说，我们结婚吧。」

「你明明知道……你不是……为什麽？」

「大人是错了的，但孩子……还是说你不愿意？我是连做爸爸的资格都没有……」

陈慕蓉瞠视着徐开贵，他说什麽？……做爸爸的资格都没有？

原本不是应该要像苏元醒一样，抢过手机，狠狠的把姓裴的通讯录删掉，然後大骂自己糊涂，说你干嘛这样找罪受？你不知道男人就是脱了裤子大头管不住小头？你不知道你这样是自己犯贱吗？

「对不起……小蓉，是我们害了你……」，在女人面前湿了眼眶，徐开贵觉得自己太不争气，「是我们……把你的人生搞的一团乱。」

「开贵……」不是的，明明就不是这样的，对着自己的眼睛里，陈慕蓉知道他没有说谎。

既不是虚伪蒙混，也不是是随口温言。

为什麽……为什麽事到如今不像当初那样把自己往外推？

为什麽不像苏元醒那样让自己清醒？

为什麽……还要对自己这麽温柔？

陈慕蓉哭得更凶了。

徐开贵搂住泪人儿，也隐藏了自己，「对不起。」

看着男人落寞的背脊，不知怎麽，陈慕蓉还是心痛。

知道他要走开自己身边，那时也是心痛，怎麽就算知道他想要和自己共度人生，却也是痛？

「学长，你不要跟我道歉。」喃喃的，陈慕蓉只是说着这句话。

像是铁了心，不肯让对方拒绝，徐开贵继续地，「就算当名义上的父子也没关系，孩子的身份证有个爸爸总是好的……」

「可是……我这样对不起你……你……你若是认真的，等孩子生下来，我可以跟你分居，或是跟你离婚……照你的想法都行。」

徐开贵正色的样子带了几分严肃，但是拉过自己双手的过程里却让人感到温暖。

「小蓉，我不是那种人。既然说要娶你，就是当你是我人生的伴侣……孩子也是我的家人，这是不会变的……这样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这样……你想嫁给我吗？」

「开贵……我……」面对这样的真诚，自惭形秽里，刚刚的相信忽然反噬起来，一点点的不安被自己心里的愧疚放大，陈慕蓉忽然显出了慌张，「我……你千万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我……我会……」

女孩子和男孩子不一样，男生要是受过伤，好的坏的都是勋章，只会从此让自己变成男人，但是女孩变成女人的过程却是一点点疤都怵目惊心，被呵护着的，和无人看照的，一样到了绽放时分，却是不同的光景。

「我没有在开玩笑。」那男人厚实的肩膀再度靠近，甚至将女孩的头揽在怀里，「我说真的，小蓉。」

陈慕蓉觉得自己有种被爱着的错觉，只是讶异。

「我……我……」

顿下来，等着女孩不再哭泣，徐开贵轻轻的问，「小蓉，跟我一起去美国吧。我已经着手在办美签，你现在见实习到一半，刚好我若去国外要成为住院医师，也还要重新再参加训练，我们都可以继续完成……离开这里，不是个结束，而是另一开始。」

陈慕蓉的手颤抖的不像话。

但是徐开贵的声音这麽温柔，这样靠近。

那双乾净的眼睛向着她，「……你愿意吗？」

第四章 4-5

基本上，那是一个阳光怡人的下午，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坐在树荫下，双手支在脑後，这个位置，是裴敬辉到新城市里，最常待的角落。

角落咖啡店，从店名，到装潢，空间的分配，都是接近单独的空间。

而半室外的这张桌子，也因为常客，经常都放着预约中的纸牌。

今天的裴敬辉，下了课之後，拿着自己的素描本，到了熟悉的地方，向老板娘说声照常，就自己到了座位上。

一到才发现，竟有些工人在座位旁忙进忙出，很是打扰。

「小哥，不好意思。」老板娘走了过来，「最近店里在装音箱呢，所以今天这里会人进人出的。」

裴敬辉顿了顿，看起来很是困扰，但是笑容连放，连眉梢都有着那麽一点喜气，让老板娘觉得再多要求都不为过，还想着，等等多送个茶点周全礼仪才是。

「那有安静的地方吗？」，绽开的笑里，裴敬辉顺着说，「我需要个可以思索的位置。」

老板娘连声的说有，带着他到另一处藤椅的沙发里。

不算是不喜欢，但是室内的音乐是基本，古典乐还可以，偏偏自己做事时候，最是讨厌有歌词的干扰。

尽量无视於其中先是满是谎言的，再来忍耐吵杂的叫喊，正打算不如去公园坐坐时候，接下来的歌，倒是安静了。

刚开始听不觉得吵了，慢慢的还觉得熟悉，不知道在哪里听过，越是後面，裴敬辉渐渐的，越是揪紧了掌心里的笔。这时候老板端着冒着热气的饮料，和一盘饼乾走了过来。

「你知道那首歌的歌名吗？」裴敬辉倏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意外的有了岔。

有点不明所以，放下饮料，老板娘一边擦手一边回应，「知道，叫做什麽……」

什麽半天，老板娘已经有点吱唔起来，裴敬辉却耐心的，一直等着接下来的回答。

见到客人似乎对此有着异常的执着，老板娘放下餐点，走到柜台，抽出那张音碟介绍。

裴敬辉跟过去，只是看着，被递过去的封面拿在了手里，却像是什麽也没看进去。

老板娘没有察觉到，仍然笑脸迎人，一边用手指着上头曲目，「这里，『人之初』，你不就是说这首歌吗？」

音乐拨的接近尾声，他听见最後一句词。

『人之初，爱之深，这麽久以後，没想到还想到那一个人……』

『……那一个世界上第一个爱我的人。』

裴敬辉忽然就离开了商店，在街上一面跑，一面哭的很大声，换气的时候，觉得自己就要死去了。

他赶着，火车接计程车，没间断的一直追，回到那个人的住处，却遇见另一个正要搬进去的人。

他走了。

几年之後，他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对着全省都一样的店招，叫熟悉的饮料时，刚好遇见他的学弟。

他才知道他已经出国了。

这回是真的离开了。

「……开贵。」

裴敬辉向着天空大喊着。但是，已经没有人会向自己回头，再有人骂他，再回答他。

他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他们也许连朋友都不是了。

裴敬辉回到他们曾经去过的所有地方，之後，在那处熟悉的港湾边，狠狠把手机扔了出去。

但是，那个号码，那个人，却一直没有办法像是掉进海天尽头的抛物线，那样消失的乾净。

也许就是因为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裴敬辉立在岩礁上，向着海风，站了许久，任由头发脸庞被飞砂和咸度掩埋，直到夕阳过去。

第五章 5-1

他们举行婚礼，是在美国安顿之後的第四年，有别於当初只是登记，他们补办了场宴会。

当天的新人非常登对，两个华人主治，在医院盛传为佳话。

徐家自是把场面弄得盛大，朋友亲戚挤满了庭院，自己的兄弟姊妹，连同父母都到了场。

这倒是自己多年没见过的。

「大嫂。」走过来问好的，正是徐开贵已经确定同是医局的弟弟，「你好，我是懿贵。」

「你好。」笑得甜甜的新娘，微微欠了身。

飞扑过来的连身露背洋装飘飘然，超高跟的高跟鞋显然无损於她的热情，「你别弯腰啊，宝宝会喘不过来的。」

在一旁听了之後大摇其头，接下来插话的是今天场内穿着最时髦的人，橄榄绿西装，天鹅绒材质，里头是丝质衬衫，虽然被某人嗤笑，但徐央贵今天确实吸引了场内无数年轻少女的眼光，「大嫂是妇产科的，还要你提醒？妹妹你该让三弟开开脑，看看有没有问题。」

「你才该开脑，二哥。」，在料峭寒风里，仅穿着白衬衫和羽毛背心，自是另一种风情，徐懿贵抖抖帽缘的毛，缓缓反驳，「大哥是神经外科，我不是。」

「那你是什麽科？」徐央贵不服气，顶着下巴，硬是挑着要回嘴。

徐懿贵露出反常甜腻的笑容，让人头皮发麻，「我？」

徐开贵见这两人似乎要爆发，「他现在还在大学，选专科是等他实习完之後的事。等等摄影师说要拍张全家福……央贵，你去找爸爸，懿贵，你去找妈妈，我们十分钟後在阶梯前面集合，可以吗？」

看着各自散去的两人，妹妹说话了，「大嫂，习惯就好，他们两人从小就吵惯了……」，说到一半，忽然有个小孩子抱住自己的小腿，「……姊姊抱。」

徐开贵把肥肥的小手抓过来，挣扎里弄皱了订做的黑色西服，但小孩子还是不听话，甚至把鞋底向着胸口捺出了好几个印子，身为爸爸忍不住训斥起来：「徐烨，不许胡闹。」

小朋友开始嚷嚷，「我要漂亮姊姊抱！漂亮姊姊抱！」

陈慕蓉凑过来在孩子脸上亲一下，「小烨，听话，妈妈现在没办法抱，给爸爸抱嘛，嗯？」

照片洗出来的时候，前面中央是父母，只不过比起徐开贵夫妻，疏远的多，两边一个是徐央贵，一个是徐懿贵，而胖小孩徐烨则是被妹妹徐敏抱在手里，但还是一张臭脸。

徐开贵的客厅里，裱着这一张相片。

他望着这张照片，比谁都知道，这有多麽不容易。

他知道，要是换做别人，也许要笑了。

笑自己傲，嚣张的要硬是要摘外国的月亮。

笑自己愚，捡旧人的窝边草当成玫瑰。

笑自己傻，为了别人当现成的爸爸。

笑自己痴，一个是躲，一个是逃，凑合起来，不过像是场不入流的避难。

可是对徐开贵而言，不是这样的。

他有了很多当初下定决心丢掉，这辈子再也不可能会有，梦里都要觉得奢侈的东西。

婚礼上能被公开的幸福，那样的场景里，其实他激动的不能自己。

新郎的礼服，套上戒指的仪式，证件里头配偶栏确实看的见的存在，那些他狠狠抛弃过，叫自己永远不要再有的想像，忽然间都回来了。

他还有了孩子。

甚至真的有了一个家。

没有什麽比得上这些，就连因此而失去的，也都无法取代。

他感谢她。

用力陷进去过，再狠狠的抽离，人生走过这麽一遭，那些年轻的激情烧过了，也就不再向往了。

就好像奋力从高楼纵身，跌在遮雨棚上，再有记者问跳下来的感觉如何，回答多半是其实也不痛不痒，大可以走楼梯就行。

这样单纯的相处，安稳的生活，变成最甜蜜的滋养。

接近十五年的岁月里，谁也没说过什麽确定恩爱的言语，但是需要陪伴的时刻里，另一个总是寸步不移。

他替她系着背後的腰带，她提醒他该去理那过长的发际。

他保护她，她拥抱他。

他从没有想像过这些。

但是他也没有办法想像，如果没有这些，生活该会是什麽样子。

站上椅子，把高处的相框取下来，连用了几张面纸才拭的乾净。

对着影中的人物，徐开贵缓缓的叹了口气。

徐开贵知道，自己的爸妈对於这张相纸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但是剩下的徐家人里，都知道其实少了一个人。

照片里没有出现的，相隔十多年，背影映在徐开贵眼帘的时候，徐开贵还有点看不真切。

不确定里，徐开贵很自然选择了中文作为开场的头一句。

「……梅，是你吗？」

那人直直伫立在玄关门口，正向着阳光，像是在取暖，又像是只是在等待。

又或者，是旁人的心思扰乱，其实在那样的情境里，根本就让人容易发呆。

梅令时慢慢的回过头来，肩上的积雪一点一点的掉在地上。

只有相见的一刹那露出点欣喜，随即收敛在默哀的语句中。

「大少爷。我看到讣文了。」

徐开贵倒不禁忌，笑笑走了过去，取过对方刚刚手里还握着的地方报纸，慢慢的又读了一遍，不多的字，眼光重新回到来人身上，「……这样啊，你进来吗？」

梅令时点了点头。

徐开贵起身到厨房，替身为客人的梅令时倒了杯茶。

眼前来人还是淡淡的眉目，岁月在他身上倒像是留了几分情意，他握着茶杯：「谢谢你，大少爷。」

两人吃了几口茶，润了喉之後，梅令时问了第一句话：「大家还好吗？」

徐开贵让眼镜上雾气散去，「你说哪个？」，眼光又飘到那张有点泛黄的相片。

梅令时这时没有作答，只是静静喝着茶，一边跟着注视墙上的相片。

徐开贵叹了口气，拉了拉衣襟，走去把暖气调高些温度，又回到椅上，「我前阵子是应该要回去台湾的，很久没有看看他们了。但是……那时候小蓉的病已经让她没有办法长途飞行了。」

「……是什麽原因？」

看着梅令时取下因为热茶而熏雾了的眼镜，随意用衣角擦着，徐开贵想，几年不见，没想到他竟是有了近视。

徐开贵知道这样擦不乾净，从身旁的柜里抽出一只方布递了过去，两个人眼神交集一会儿，又各自转了去。

再度有对视的默契时，徐开贵放下茶杯，「是癌症，肾脏癌，发现的时候已经转移了。」

「那小少爷他……」

说到这个徐开贵难免头疼，「徐烨现在叛逆的很，我说东他就要往西，我泡茶他就要喝可乐……让我头痛不已，徐让、徐韵比他年纪小，反倒是还乖巧的多。」

梅令时明白了後来徐开贵也许还有再生孩子，毕竟刚刚那张相片里，如果没认错，出现的应该是被抱在怀里的，刚刚才知道名字的小徐烨。

「大少爷……」

徐开贵摇摇头，没再琐碎下去，反而注视着梅令时，「你呢？这几年也没个消息，过的如何？」

梅令时身上的衬衫剪裁普通，洗白的牛仔裤也算是乾净，刚刚架上的大衣也应该是够暖，正好符合他的回答，「普普通通。」

「大少爷，那你呢？」

徐开贵怔了一下，「我？不就这样吗？」，带着笑容，「……你眼前看到的这样，不是好好的？」

梅令时沈默了一下，「大少爷，不是这样的。」

徐开贵放下刚刚又端起的茶杯，静静看着他。

「大少爷，我很感激你当初的坚持。那让後来的我，在异域里有了很多工作机会。」

徐开贵还是微微笑着，并不多说。

「……我甚至有了自己的工作室。」

取过低温指尖递过的名片，徐开贵细细读着。

梅令时抚着指节，声音沉稳，「……包含科学医疗、社经领域，很多地方都需要我们，像是样本乱数编号，内容数据整理，或是设计程式跑统计图表，显着、弃却值计算与交叉比对、多变量分析、无母数分析……」

梅令时叙述里看似庞杂，徐开贵只是静静等着他就要出现的触发点。

果不其然，梅令时慢慢的：「……大少爷，最近一波的工作里，我接的是新药测试检定分析。其中乱数编号的名单里，有你的名字。」

「你病了，大少爷……」，梅令时的肯定句里用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你生病了。」

徐开贵又笑了，「你只是看到个一样的名字，有什麽好奇怪的？」

「大少爷，华人的名字，拼音常有出入，几个字母的微妙差异，错不到哪里去的。」

安静里，忽地又有人推开门进来。

年轻稚气的脸庞配上前卫的头发，耳上还有个环，他上下打量这个陌生人，有点风霜的面容，说不上好看，只是感觉乾净，没有见到中年人的邋遢。

眼角的泪痣放在这张面孔上，倒是有点可惜。

徐烨还扭着脖子，只是问了声好。

徐开贵这时候就有了长辈的样子，「徐烨，这是梅叔叔。」

徐烨晃头晃脑的样子，还一直扯着Mp3的线头，耳机都没拿下来，也不知道听进多少，让徐开贵很是不顺眼，正要再叨念几句，室内电话却响了。

电话机离徐开贵很远，徐烨却刚好被脖子上越揪越紧的耳机线弄得火气大作，拿起话筒来嘟嚷几句，撇头就是向着梅令时：「喂，梅叔，找我爸的，你帮拿一下可以吧？」

梅令时站着拿着话筒，里头传来的声音，暌违了很多年。

第五章 5-2

到美国这麽多年来，他一直没有回去。

其他的倒是没有多想，只是因为忙碌，先是工作，再来是孩子。

而後来，是因为她的缘故。

徐开贵终於回到台湾的时候，并没有通知任何旧识，只有和梅令时见过几回。弟弟们还是他印象中那个样子，只不过长大了，各自坚持的东西更明确了。

他还不想打扰他们。或者是说，他还不想，自己被打扰。这时候的自己，所有人一见面都要提醒他丧偶的过去，彷佛不这麽做，就不像是有在关心自己了。

然而，比自己更早回到台湾的梅令时，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却打乱了一切。

被通知情况紧急，抛下一切考虑赶到医院的时候，梅令时简单的说明火灾事故，徐开贵更关心的是急救的情形。医护人员把两人确实的挡在外面。

徐开贵尽力的表达自己的身份，却还是徒劳无功，旁边的一位刚刚向自己多撇了几眼的人，隔着口罩，忽然发了话。

「我认识他，他是医生。没关系。」

徐开贵也顾不得讲话的到底是谁，只是凑过去，刚刚听到的即时资讯在脑里闪过，知道现在是输血後所以回复了意识，只见到弟弟转头想瞧隔壁床，连声问着，另外那边怎样了？他怎样了？

「……懿贵？」有人移动超音波的器械过来，徐开贵避开医护人员的主位，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站着。

病床上的手伸过来，勉强的拉住自己的衣角，「……哥？大……哥？你去看他……看他……他需要……你……去……你……」

弟弟的额头上还有擦伤，眼眶里满是血丝，徐开贵见到那奋力抓住自己的手指，甚至都要扭曲了，很多年前那种年轻才有的情绪不受控制的涨起来，在血液里突突跳着，让人觉得胸闷，「……就算要你离开他？」

旁边医护人员已经判定内创程度，移动着要马上转送开刀房。

又昏迷前，句子变得支离破碎，「……需要……去看……看看他。」

弟弟最後的那几句，不知道为什麽，让他不能放下。

他看了，也尽力了。甚至动用了所有可以的资源。

他听见第二执刀的医师对护士怒吼，你给我去外面祈祷，上帝阿弥陀佛真主阿拉什麽都好，记得要虔诚。

这是他开过，数一数二顺利的刀。连他自己都觉得惊险无比。

徐开贵事後想起来，要是再迟个半年，自己手部已经有了轻微临床症状，那时候也真的就爱莫能助了。

彷佛是因为心意真的有被传达到天听一样，术後的观察期，以为可能偏高影响愈後的数值，都奇迹的降了下来。

孱弱的少年躺在床上的面容，和自己弟弟的面容一样苍白。

而他知道，弟弟跟他一起回美国之後，过的很平静。

太平静了。

但也谈不上哪里不对劲，有吃饭，有睡觉，研究的生活堪称适应完美。

只是空荡荡的。

每当看到他的眼睛，徐开贵就会想起自己那个喝醉的夜晚，滚烫的脸颊，冰冷的指尖。

一个人的颓圮。安静的疯狂。

没有尽头的流浪。

这是他的弟弟，他曾经，亲手把巴掌挥在他脸上。

他现在都还记得，自己那时候的不留情，还有他那时候，红着的眼睛。

那个时候的他，至少是活生生的。

他想关心他，但是弟弟总是知道如何应付他。

越来越早出门，越来越晚回家。

他知道弟弟不是去流连夜生活，而是把精神全耗在一件事情，比如研究，或是运动，完完整整的烧尽。

那不是在过日子，而是在拼命的把日子用完，彷佛如果空下什麽脚步，就要跌进什麽更深的漩涡里头去，而这个漩涡显然远比空转还可怕。

然後，有天徐开贵见到的徐懿贵，又不一样了。

而从那天开始，徐懿贵答应出席所有自己替他邀约的相亲。

心里头正觉得渐渐可以放了心，徐懿贵却生病了。

实验室那头打电话来说临时要借配给的车，徐开贵翻了弟弟的外套，拿了钥匙请梅令时替自己跑一趟，挂回去的时候，有纸条从内袋里露了出来。

徐开贵看了一会儿，知道这种字母参杂号码的组合多用在哪里，再往里头一掏，整齐的票根上打着日期时间和班次。这里离可以取票的地点并不近，而弟弟为此不知花费了多大心血。

苦笑一阵，徐开贵又默默地放了回去。

回到床上辗转的人身边，徐开贵忍不住低声唤了自己弟弟的名字：「……懿贵。」

对着病榻上的人，手里机械地替换着毛巾。

弟弟已经高烧了一下午，徐开贵早早电话遥控交代完实验室的事情，就是不放心他。

发汗里，那人喃喃地，「……唯……」

徐开贵擦汗的手抖了一下，然後继续着照顾病人的工作。

「……唯，你为什麽不说话？」

梅令时已经回来，等状况又稍微安稳，徐开贵一边拿过梅令时递过的耳温枪量着体温，一边试着安抚他，「你病了，懿贵。别一直说话，睡一下。」

但是热度又起起伏伏，甚至又烧了起来。

发烧时的呓语，一句一句重复着。

内容都是同样的名字。

梅令时就站在徐开贵旁边，只是递水拧毛巾。

「……梅，还是我来就好吧。大人病成这样，显然是有点程度的流感病毒。要是我们两人都染上，谁来照顾他？」

「……大少爷。」梅令时仍然立在床边，看着徐开贵。

然而徐开贵的眼睛一点也没有离开病人。

徐开贵只是笑了笑，「梅，你自由很久了，现在的你，也根本不需要一直留在这个家里，更不需要被迫帮着我做这许多累赘的事。」

「……大少爷，我是自愿的。您也需要我照顾。」

替床上的人拉好掀开的被子，「我也许是总有一天没办法照顾自己……」，徐开贵回复平静的眼神，「……到头来，我也没办法照顾他吗？」

半晌，徐开贵乾涩地开口，「……你去睡吧。」

梅令时点了点头。

他从来不让他说第二次。

半夜里热度还是反反覆覆。

但是在照顾的空档，徐开贵一直没办法合眼。

徐开贵一整夜没睡。

梅令时踱进房里的时候，窗户正透着光，刚刚蒙蒙的亮，他轻声的问着徐开贵，今天早上吃中式早餐可好，顺便递上今天的药量。

徐开贵还没回答，沙哑的声音再度入侵寂静。

「唯……」

床上那人仍然在喃喃呼唤着那个名字。

「……那个男孩子，是什麽样一个人？」

徐开贵想了一个晚上，语气一如往常，只是微微疲惫。

梅令时反常的一时语塞，徐开贵接着问，「……他还讨你喜欢吗？」

「大少爷，我想，杜先生是我一生里看过，难得的好孩子。」

「那就好。」换掉弟弟额上的湿毛巾，指上却在问话之间用了劲，不自觉拧出了水，滴在地板上一片流淌，「……那就好。」

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徐开贵也不掩饰，静静的瞧着水流在地上漫开。

「那就好……」

这样的时刻里，连梅令时都不敢惊扰，徐开贵的目光从眼前的病颜开始流转，交叉在唇前的手指微微一收，才又抬起眼。

抹去眼角的湿润，徐开贵淡淡一笑，「那就好。」

默默的收去水盆，知道徐开贵整夜坐着熬夜，腰的酸疼逐渐发作，梅令时便主动的开始打理杂事。

而徐开贵仍然坐在椅上，既没有离开，也没有休息。

「令时。」

在梅放下早餐在徐开贵面前时，他叫住他。

「是。」

梅令时知道，他极少这样叫唤自己，显然是下了重要的决定。

「虽然说比我预定的要早些……不过，我要回去了。算一算……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大少爷？」

「有时候，人生很长，长到害怕失去，长到记不得自己要的东西。」，徐开贵一口吞下林林总总的药丸，「……但如果是因为太快乐而觉得短暂，也许，也就不用计较那麽多了，是不是？」

「你先替我订一张後天的机票。等等你叫徐烨下课来见我。」

第五章 5-3

「懿贵。」

昏昏沈沈的几天之後，徐懿贵醒来的时候，见到自己的大哥搬了张椅，就坐在床边。

光线里，徐懿贵忽然觉得大哥的轮廓，整个的朦胧了。

快四十的男人，竟然还显得有些瘦。那和自己一样纤长的睫毛，在淡淡的金色里缓缓上扬，整个场景在此刻，显得格外静谧。

毫不讳言，身为弟弟，徐懿贵知道自己是秀美，二哥徐央贵是英俊，但是如果要形容大哥，虽然外貌只能说是眉角分明，但却是所有兄弟姊妹里头，气势最浑然天成的男人。

皮相会渐渐衰老，但是徐开贵在岁月洗礼中益发动人的，是那对眼睛。

徐开贵的眼神里总有一份刚毅，刚开始也许让人觉得不近人情，但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却又不知怎麽的，却让人觉得他其实能理解。几回顾盼里头，淡淡的表情，反而显出瞳里的深刻，再抬起眼的时候，还有更多是清醒，配上的是微微勾勒的唇线，透露着似笑非笑的风情，让人意料之外的感觉到其中的释然。

年轻时候还有些修不掉的锋芒，有了年岁，虽然本质显的有些沈重了，当初的认真里的严厉，反而变的简单所以敦厚，旁人对他的尊重不再因为来自敬畏，而是能互相体会。

徐懿贵收拾目光，向着窗外，把那身影和所有的景色融成一幅单纯的画面。

今天天气意料之外的很是晴朗，所以徐开贵忍不住，还是按捺着腰痛走到窗边，卷好了另一头的窗帘，阳光几乎洒在整个室内。

又踱回座位，徐开贵敛敛眉，舒了口气，对着眼神失焦的人：「你自己订的班机，今天下午的航次，是来不及的了。」

徐懿贵没有说话，侧着脸，只是望向了遥远的窗外。

徐开贵盯着他，眼光比起从前，称不上是严峻。

他这个好弟弟，一星期前，才委婉的拒绝了自己朋友的妹妹。

徐懿贵今晨已经听说了车辆的事，大哥如果还会看到什麽，自己也不会太讶异。

知道并没有跟他提过要回去台湾的事，徐懿贵一边猜测着他可能会说些什麽，但是又下意识的认为，说什麽都没关系，那都不太重要。

徐懿贵维持着一贯的沈默，不打算有任何解释。反正从小就反他，从国中被他打一巴掌，就一直没聊过甚麽话。就算住在国外的几年，也难聊上什麽天。

「……当然我给你退了票。」

很合理的决定。

沈默了一阵子，在徐懿贵正想闭上眼睛时，徐开贵的声音缓慢里带点迟疑，意外的有些沧桑。

「……所以换成了後天早上。」徐懿贵惊讶的撇见刚刚递向自己，确实放在手边的机票订位序号，「不过临时改的班次，只能订到商务舱，是贵了点。」

他还看着他，他却起身走了。

门关上之前，徐懿贵听见那熟悉但是低缓的声音，「……所以你至少要让我觉得值得。」

徐开贵停在自己合上的门後，静静的待了一会儿。

纵然没有对上那双眼睛，但是他知道不远处，梅令时一直望着自己，徐开贵再缓缓走过面前时，脚步慢了下来，渐渐停了住。

回过头，这次稳稳对上梅令时漆黑的双眼，徐开贵笑的很浅，却无比真诚，「从未相交的平行，和永远不会再回头的错过，你会选哪一种？」

灯光下，徐开贵侧脸上是微微的阴影，说不出有什麽表情，而後却是慢慢转了过身，渐行渐远之中，梅令时张开手臂，从他背後抱了上去。

徐开贵缓缓地，「……你知道吗？梅……能让人依靠，肩膀上的不是负荷，而是骄傲。」

「梅……」，徐开贵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肩膀伏上的头颅，「……这答案满好的。记得要把你的选择告诉他。」

梅令时说话的时候，觉得自己都要颤抖了，「大少爷……」

「梅……自从我知道自己病了之後，想了很多。」

「……」

那伏在肩上的人，还是如此寡言，却抱的更紧了。

徐开贵莞尔，「我们花了你这麽多时间，你怎麽一点也不觉得委屈。」

梅令时平日温顺的脸意外的微微染红，虽然徐开贵看不到，但是他的脉搏传到自己身上，每下都跳的用力。

「没有的事，大少爷。」

「梅，别叫我大少爷。现在的我，不过是个姓徐的男人，除此之外，是个仰赖你照顾的人。姓徐的整家多麻烦，是不是？」

梅令时神情里忽然有些犹豫，迟了一会儿，把话溶在微笑里：「开贵先生，不麻烦。」

「梅……」，梅令时感觉到那人的不陌生的颤抖，把似乎是使力才伸向自己的手，拉到面前牢牢握了住，仰头向着徐开贵。

徐开贵的眼睛在灯光之下，黑的深邃，白的纯净，互相嵌合在一瞬的顾盼间，让人赶到无比安心，恰巧和手部不能控制的生理反应形成对比。

徐开贵认真的神情，伴随着声音，深深刻印在梅令时心上，「……我以为，人生里头，所有发生的事，都有着它既定的意义。」

「……我先遇见了裴敬辉，走了一段路，选择了分开……那时候的我，几乎以为这世上，男人和男人，其实并没有什麽幸福可言……人的爱情太容易碎裂，而人的心又是本能的希望远离受伤……」

徐开贵无视於手部颤动，只是继续，「……但我渐渐明白，人受伤了，其实也不要紧，那也是一种暗示，引导着我自己，去找到让我自己完整的人。」

「……」

「……梅，你知道我当年知道徐懿贵说自己喜欢男人时，我为什麽打了他？」

微微迟疑，梅令时开了口，「我想，是因为开贵先生身为长子，为了自己自私的爱情，不能承担香火的重担，却又不允许徐家断後……你为自己的自私内疚……但你也不想让他为难，宁可用这样的方式，给了他叛逆的理由。」

「我知道，如果选择的是那样的人生，其实并不容易……」，梅令时说着的时候，像是有什麽情绪在翻腾，「……如果不够自恋、自爱、自觉，那便是无人的深渊。」

「所以，您宁可让他自我，让他够自我。」

梅令时确实的感觉到温度，提醒着自己正与另一个人手心相连。

徐开贵笑了笑，轻咳了几声，「确实是……很不容易，这路上，如果不够坚定，是没有办法面对这个世界的，更别谈两个人的童话。」

「懿贵在这方面要比我好的太多，说幸运太失礼，应该是说他够努力。」

「开贵先生。」

「若我这一生，不曾爱过同性，那麽我便连那不容易都难以理解；若我这一生不曾爱过之後生离，我也不会明白阔别之痛；若我一生不曾与相伴年岁的人死别，我可能也难以体会，人得确需要别人才能完整了生活……」

徐开贵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若我不曾因为了解而终於希望去祝福……那麽我永远不会相信，其实两个人仍然可能因为坚持，而保有他们难得的幸福。」

「开贵先生。」

徐开贵望向刚刚一直没收回手的文静男人。

徐开贵转过身，把应该是年迈的男人结实的抱个满怀，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梅，有些人说过，这一切都是回不去的。」

「但我以为，如果回不去，也许那就是它的意义。又也许，真正的价值，就是因为不要重来……」，徐开贵的嗓音听起来微微沙哑，但是却意外让人觉得舒服，「……尽管会老，尽管不一定足够美好。你明白我说的是什麽。」

「梅……」，徐开贵感觉到男人刚刚因为情绪里绷着的肩膀渐渐放松，拥抱里，两个人只是全心全意的感觉温暖，「……不要错过了。」

在这样贴近的距离里，让人觉得不需要无谓的伪装，徐开贵甚至发现，现在怀抱着自己的，其实是梅令时的臂弯。

「梅……我心里放不下的，还有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我知道……」，梅令时喃喃地，「……我知道。」

徐开贵笑容里的鱼尾纹露出难得的孩子气，顿了一会儿，笑意淡去，徐开贵被握着的手又有点不住的抖。

徐开贵劳神时间太长，思绪就渐渐迟缓。

梅令时扶着那明显疲惫的背影，看着徐开贵躺下，合上眼就几乎沈沈入睡，松开了手，回身取了棉被替他盖上。

梅令时的声音就像是今天阳光底下，窗口吹入沁人入睡的微风，轻柔而宁静，「……我答应你，会过的好。」

第五章 5-4

再次回到这个炎热的小岛，徐开贵比想像中更累些。

倒不是精神上有什麽需要适应，而是非常实际的层面。

可以带着知名大学教授的头衔回到国内从事教职，是几年前就铺陈过来的。

他初次发现病灶的时候，其实是个意外，在非常非常初期。

因此自己才参加新药计画。那个计画号称在最初期就投药，能够有效延缓临床症状的出现。

那时候到现在发病，也算是拖了好一阵子。

回到台湾，安顿下来，大概花了快两星期。

屋子是重新装潢好的，里头的家具必须重新买过。

把空间设计安排的适合自己未来的生活步调，算是花最多心思的一环。

少有间隔的楼梯和淋浴间，走廊和空间接轨的地方不要有高低落差，尽量宽敞的收纳排列，桌椅也都少棱角，玻璃尽可能用别的材质取代。

研究室方面，工作也打理的顺利，现在的徐开贵，虽然当初在台湾也有医师执照，但并不上第一线，而是留在教学研究部门兼任教职，由於研究成果十分扎实，paper数目惊人，当初回来台湾前，某教学医院就十分乐意提供研究大楼里的空间让他设间实验室，甚至也有个博士班研究生跟着他一起过来。

接下来的一整个月，他就带着路易斯草创实验室的所有，包含仪器购买，位置编排，经费由几个计画支持，尚称足够。

不过行政业务上更多的是程序问题，就算分给学生和助理去负责，林林总总的杂事仍然实际的消耗去他的时间和体力。

刚回到台湾，天气常常炎热的令他受不了，热还好，主要是闷，让人一直流汗，空调又还没正式接通，他把电风扇让给路易斯，因为他看起来比自己还惨。

坐在办公室里拿着扇子扇啊扇，忽然觉得好笑。

自己这样子是多少年前？国中吧。

想到从前还在台湾的日子，就会想起他。

……他现在大概也算是有名气了吧。

时代的进步促进了网路的便利，打开搜寻引擎，现在找个人名，没有什麽难处。

他的展览不多，但是都是些国立场地，和他并列的联展成员，甚至是连自己都耳闻过的大家。

生涯刚开始的时候，展览的次数就代表着曝光率，对於艺术界而言，名气与经费来源常常有着正相关。有相对稳定的支持，就更能放手的去天马行空。创作是烧钱的行业，这和科技产业没什麽不一样。

但渐渐的个展少了，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埋没了，没了消息，好听点是淡出，再去沈潜领悟生活了。

另外一种，就是变成经典了。卖画不是什麽难事，但是要卖的细水长流，不滥不穷不失去价值，甚至能交到更多艺界的朋友，确是件不容易的事。

就凭着和自己相同的岁数，徐开贵明白，他付出的努力远比大家所想到的多。

「您好！送我们来接空调！」

人声让自己眼光从液晶银幕上离开，门外一阵悉悉苏苏的音响，听到自己博士生重复「空……What？」的时候，徐开贵猛然想起语言不通的问题，出了门跟来通管线的工人做了确认。

纵然路易斯再怎麽厉害，也不可能有一时间转换使用母语的本领。

正要迈步回办公室继续扇风，小回转里，徐开贵忽然腿一阵软，眼前模糊的亮光，沿着门跪了下来，软倒着全身无力。

徐开贵喃喃地：「……不可能，应该还没有……」

路易斯朝着门外大叫：「Help！Help！」

恍然间，有人在解自己的领口，还有探测呼吸、心跳，瞳孔反应，非常正确的标准程序，摸索之中感觉像是个医生，徐开贵模糊之间开口，「我只是……」

「他……只是中暑。」

这人收起听诊器，用英文交代了路易斯将自己搬上沙发。

一旁的工头见了没事，赶紧去装了空调。

接着额头一阵冰凉，徐开贵睁开眼睛，面前有点有熟的面孔制住了要起身的自己。

「学长，你再休息一下。桌上有运动饮料，你先躺躺再喝。」

「你……」，徐开贵顿了一会儿，「……你是……学弟。」

将自己额上冰枕换了面，「你说的没错，开贵学长。我是苏元醒。」

「……真巧。」

徐开贵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照顾着自己，很久以前，他还曾和他有过轻狂片段，「……你在这里工作？哪科？」

看着学弟的笑颜，忽然间觉得陌生里头有着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不，我虽然不是神外（神经外科），但之前还与您一起替一位孩子开过刀，学长您忘记了吗？」

可能是相隔太久才回答，学弟的眉有些皱起来，「……学长？」

徐开贵眼光对着苏元醒，像是在回忆，「我那时候……太紧张……其实来的匆忙，走也匆忙……那时候的人……是你？」

学弟微微沈默，神色里有点担心，但话里笑意并没有稍减，「不过这次学长你回来开课，至少要待上一阵子了……我有看到您的网页喔。」

神智渐渐回复，徐开贵发现对方手里的药罐，这次自己也笑得开了，「告诉你也无妨，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会从状况不明朗的人身上找寻是否用药是很基本的，只是这下就不能再隐瞒，「你别告诉其他人，懿贵和路易斯都不知道。」

「……我自然不会。在这点上，我只是个医生。」

「所以我大概，不会再回美国了。」

「……教授？」

回头面对路易斯，知道他有见到药瓶，似乎也能感觉出不对劲，苏元醒把药罐再塞回徐开贵上衣的口袋里，「他没事了。现在有空调，凉多了。」

「……你的博士生？」

徐开贵挣扎的要坐起身，苏元醒顺势的扶住他的肩膀，

「他叫路易斯。」，转而使用英语，「路易斯，他是我学弟，也是医生。」

「……幸好也是医生，不然我语言不通，也不晓得该怎麽叫人帮忙。」

金发少年笑着抓抓头发，情绪总算安稳下来。

苏元醒打开运动饮料递向徐开贵，「……所以他是研究生，但不是医生吧。」看着那人微点的头，「……你需不需要博士後研究员？」

「你现在提这个会不会太早？……我实验室里连空调都才刚装好，哪有办法收博士後研究？」

「……我想报名啊。」苏元醒脸上的笑容，还是徐开贵记忆中那样灿烂，像是正值产际的水果那样鲜丽，还能隐约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生命力，「……学长一直是我努力的目标。」

「那只怕要让你大失所望了。」

徐开贵笑得有点岔了气，苏元醒拍着那背脊。

他发现，经过这麽多年，学长的高低肩，还是在放松的时候才不明显。

第五章 5-5

苏元醒当天晚上去了自己常去的酒吧。

自己向来风流，但不下流。

所以即便上过床，大多也都还能喝个酒，聊些心事，真有意思的，面前出手也都不怎麽避讳。

「先生，您等谁呢？」

一位挑染头发的青年凑近身来，颇有调情的意味。

苏元醒没接着话回答，也不动作，盯着对方几秒，才微微的露齿而笑。

「浪费时间就是浪费金钱，坦白说，我觉得你还满缺的。」

苏元醒故意上下打量他一下，「……但我觉得你也赚不了多少。」

摔了杯子，青年摇臀转身就走了。

酒保收走第三个空杯的时候，有个吃着洋葱圈的家伙挤到身旁，还不识相的把玻璃碗里头油腻腻的东西向自己推。

「……又是个瞎眼的？」

苏元醒皱皱眉，「岂止瞎？简直是没眼珠的。」

「小朋友嘛，你跟他较什麽真？」

「哼，较真？」，苏元醒大大的喝了口今天缓慢浅酌的调酒，「能买的，你还能信他叫出来是真的吗？」

这几句引来了兴趣，「今天是怎麽了？」，故意拿着小菜在对方面前晃荡，「唉呦，你不买是老规矩，何必动怒呢？……看你喝这麽久，眼睛也不飘一下，是我老到入不了你的眼了？」

不客气在身旁坐下的，也是个终日晃荡的人物，写几本书就口袋鼓鼓，胜过医师值班拿命换钱还得忍受被告风险的家伙。

「……你家那只没来身为老板的你就来诱惑我这老男人？你才喝多了。我是没找到有兴趣的。」

「是你有兴趣的不在这吧？」

用力眨了眨眼，苏元醒不耐地，「……我头痛，别吵。」

「真绝情，我上次还介绍你可口的良家小弟呢。」

哼哼笑了一下，苏元醒抹了抹嘴，「你还敢说，看起来清纯，浪的那个字叫做骚。」扬眉时候表情变的轻佻起来，却还是带几分诱惑力，「……应该是说这时代就算开放，也不是就代表着什麽不好。」

平日里衣冠楚楚，晚上假装不寂寞的人到处都是。

而耐不住的，又更多了。

身体的诚实至少能够不让人在整夜里觉得孤单。熬的过晚上，白天的时候也就不太想得起冷，还能懵懂的过下去。

一样米养百种人，百种人又是千万肚肠，就像看病一样，见着什麽稀奇了，苏元醒也不怎麽讶异。

摇摇杯里的冰块，苏元醒扯了扯嘴角，「……只是爱玩归爱玩，出了墙，还回来声泪俱下，那就贱了。」

「你不是口味多元的很？况且人家小猫对你可是赞誉有加，多金体贴又有劲，啧啧，肯定是有什麽缺陷条件不差才换了一个又一个……」

「……你不懂。」

「我是不懂，什麽叫做『恋爱的乐趣』。」

苏元醒换边翘个二郎腿，鼻间哼了几回，「……我怎麽印象中你吴志凌书里也有在靠这个赚钱？」

「嘘，清醒点，我给你看个人。」

不知道什麽时候出现在苏元醒面前的茶杯，正在袅袅的冒着烟。

「……我一直都很清醒。酒这种东西，向来就是留给清醒的人喝的。」

顺着好友的暗示，他目光撇向远处吧台的角落。

「……是他。还真的来了。」

苏元醒想起距离开那玩笑也前一阵子了，那个实验室的学弟……叫什麽来着？

是了，杜熙唯。真是个慢动作，看起来和本人果真相像。

「是啊。没想到你们认识。我吴某这名片给的人少，下头的人见到了自然会回报……倒是你……」慵懒的眼睛亮的有些犀利，「……你怎麽让他一个人来？那种类型的最容易被生吞活剥你不晓得？」

「我怎麽知道他真的会来？……要不这样……」苏元醒掏出手机，「我现在打个电话，叫徐懿贵也来。」

吴志凌连忙夺过科技感十足的机身，「……就叫你少喝点。」

吴志凌正在想这回作品就写个单身老男人的故事时，苏元醒推推他，「……那小鬼是？」

杜熙唯旁边有个年轻的，凑的近了，差点就要亲上去的样子。

苏元醒一看，吧里的人有五分之四都明的暗的在偷瞧着。

「不知道，挺可爱的。比起咱们的懿贵妃看起来像是和蔼可亲的类型，说不定能感化我们家小唯呢。」

「你们家小唯？亏你还说的出口，老早就认识的你也忍心让他闷葫芦这麽久？」，苏元醒自己伸手把茶杯倒满，「那个搭讪的，我怎麽觉得看起来他和你上次介绍的类型有点像？外表纯真，背包里都是成打的套子。况且杜熙唯满脸乌云，这样还能搭上线，显然是个没神经，但是有手段的。」

吴志凌忽然挑挑眉，「……要是小唯跟他出去，身为罪魁祸首的你，该怎麽办？暗地介绍他价格实惠的房间？还是假装巧遇你又喝醉让他不得不送你回家？」

苏元醒接口，「……不如这样，通通一起打昏，小的我带回去暖床，傻的你丢在冰山美人的门口，日後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份。不过坦白说我跟你赌，凭我苏大医师阅人无数的眼光，杜熙唯那小子也是个死心眼，恐怕会劝小孩子早点回去睡，於是夜晚的邂逅完蛋大吉。」

「……哎，小唯还真走啦。」

「瞧，小孩子脸跟大便一样，肯定是让我说中了。」

「……嗯？所以你的机会来了？」

「喂！就说我今天没那心情。」

「那他运气真好，逃过魔王和太后……你一定不知道他是谁。」，面对苏元醒质疑的眼光，吴志凌难得的没有先玩弄对方一回才说出真相，「他叫徐烨，还得叫懿贵妃声叔叔……他要是真偷了太后碗里的东西吃，後果真是难以想像。」

「……！」

看到好友露出有点呆滞的表情，吴志凌反倒得意了起来，不过也得意不了多久，刚刚手中洋葱圈的空碗里摆着帐单，苏元醒背影伸出个挥挥手的姿势，人已经走了过去。

第五章 5-6 (上)

几天下来，实验室的设备等等差不多已经上轨道，零零碎碎的耗材，就交给博士生一手包办。

徐开贵自己在中午时分来到餐厅，来来往往的人还不少，先用外套选了个看的到阳光的座位，便去自助餐式的取餐处跟着程序排队。

在员工餐厅端着餐盘，坐下才吃没几口，一群小护士颠颠的挤到不远的一桌，宁静的空气里顿时充满青春，徐开贵虽然喜欢安静，但这样的活生生的喧哗却也让他会心一笑。

「咦，最近苏医师都没有八卦了耶？」

另一个小护士生菜嚼到一半，「是啊是啊，你们不说我还差点忘了。」

「什麽东西，要讲讲大声点，我们也听听。」

就在自己隔壁桌的几位白挂开口，徐开贵默默看着，显然是实习的学生了。

「你们听什麽？不怕听到自己？」

一位平头男孩子接腔，「所以才要听啊。」

放下汤碗的显然是里头的头头，「我们说，苏大夫最近可模范了，既没有跟张大夫勾搭，也没惹得何大夫和吴大夫阋墙，连从前一直吃他豆腐的林技师被整理的服服贴贴，之前放话说要包养的洪大夫也碰了一鼻子灰，害得我们没了乐趣。」

「苏大夫？你不会是指……」

「除了苏元醒还会有谁？那个绯闻制造机。」

徐开贵刚刚还只是随便听听，这下倒有点摒息了。

这下实习医生里的女学生开口了，「可是……我听说，应该是大家都知道，苏医师……他不是……是GAY吗？」

坐他旁边的男同学开了口，「怎麽？大家都知道？我就不知道啊！」

「你当然不知道，院里的女生谁都会打听他的。」

说完，她神情倒是有些落寞。

男学生激动的连嘴上的芝麻都掉了，「那、那，你刚刚说他的情史之丰富是怎麽回事？」

「所以说，医院是很乱的嘛。」护士长擦擦嘴，话说从头。

「苏大夫原本也没怎麽，只是一直没女朋友，大夥当然不是勇往直前不然就是满脑雷达响。当然张大夫到现在还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其实和苏大夫打得火热的时候谁看不出来？」

「後来会成为公开的秘密，是因为何大夫和吴大夫在院长室门口争风吃醋了。」

「你知道的，原本大家看好苏元醒拒绝了主任的女儿要完蛋大吉，结果吴院长的儿子偏偏又堕入苏姓孽障的婆娑海，结果刚巧正热恋中的何大夫为情不顾一切杀红了眼，还是院长打个电话，苏大大夫人一到，左一句你右一句我，於是一切又回复和平，现在三个人还可以坐着在院长室里喝茶呢。」

徐开贵汤喝到一半差点呛到。

「可是……」

刚刚发言女同学的同学说了一半停下来，没再说。

大家齐声：「可是什麽？」

像是天大的秘密一般，「可是洪医师不是结婚了，还有个三岁的小女儿？」

护士长笑了，「结婚？你太小看这些主治医师了……就是结了婚，包养那才叫包的起劲。」

徐开贵想，这话是不假，不过试着想想苏元醒给人包养的镜头……

不知怎麽，竟开始为那个人担心。

「那还有那个林技师呢？」

还是女人心细，节节重视。

「喔，那位仁兄老是喜欢上下其手，偏偏踢到苏元醒这块牛皮。从前小钱也给他挠过屁股……小钱个性你也知道，就是软钉，之後躲他躲的勤。踢到个铁板也就算了，你知道徐懿贵医师？美人的豆腐可不能乱吃，差点让他手骨折。」

徐开贵一时脑里装了太多东西，有感於应该正在渐渐衰退的记忆力，他开始考虑要不要拿笔出来记。

「至於我们的牛皮糖先生，可有趣了，不知弄了他什麽把柄，现在安安份份的，小钱要坐电梯他就自己赶着走楼梯，徐懿贵进厕所他就待在外头，憋的急还得说你先请，人走了才敢进去，遇上元凶苏大夫向他说声早，就喘的跟什麽一样呢。」

「所以说，苏医师他现在找到最新对象是……」

旁边小护士咬着吸管，插话问道。

「你认为……要是我们能够掌握……他还是苏副主任吗？」

说人人到，「嗯，很有力的结论，小雯。」

小雯也有来有往，「承蒙您看得起，苏副主任。」

「这样……我本来有两张多出来没处放的华那威秀电影票，看你好像挺忙的，就不扰你，还是送给……那桌漂亮青春的女孩吧。」

说到一半，还真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两张纸，递向红了脸的女学生。

端着餐盘的苏元醒和两桌闹了一阵，整群哄然而散，悠闲的绕去再拿杯红茶，找到徐开贵对面的位子。

「学长，可以坐吗？」

徐开贵笑笑，把自己的餐盘移过来点。

见着学弟刚刚的唱做俱佳，忽然明白当年那个追着自己跑的学弟也长大了。

从前的他会觉得这样油条，现在的他能体谅这是环境需要。

自曝身份之後要过的舒服，确实不容易。

被凝视良久，苏元醒甜甜露齿，「学长……你这是在赞美我吗？」

原本是玩笑的口吻，但是到了最後，却像是有几分认真，「你一直盯着我瞧……难不成是我老的有绉纹了吗？」

徐开贵发现望着自己的那人伸手摸着眼尾，面上微微潮红，原本应该衬着他蜜色的皮肤难以察觉，但是向着阳光的时候倒是十分明显。

「这……」，徐开贵微微的尴尬，「……也不是这样说，你是成熟了。」

「……不过，我还是嫉妒学长……学长你越年长却是越有味道，真是让人不甘心。」

徐开贵听到的时候真的被汤给呛到了，连咳了好几声。

「学长？你还好吗？」

越靠越近的躯体，让自己的脸也莫名发热。

徐开贵赶紧摇摇手，摇到一半的时候，却捂住了口。

「学长！」

徐开贵表情有些挣扎的咽了几下，喝了几口学弟递过来的水，才缓缓放下杯子。

「没事。忽然会这样，是副作用，没办法的。」

「……学长。」

面对着熟悉的叫唤，衬在阳光里的面孔，弄得徐开贵有些恍然了。

徐开贵站起身来想拉窗帘遮点光，却又皱眉，反而又坐下了。

「……学长？你还好吗？」看着徐开贵的表情像是在忍什麽，苏元醒越发靠近了，「……心悸吗？还是姿势的关系，忽然站起来头晕？」

另一个不陌生的声音插入，「心悸？头晕？苏副主任，我大哥怎麽了吗？」

徐开贵转头，正想说些什麽，苏元醒向着端着餐盘的人，笑得自然，「你大哥让我硬凹了一顿饭，得亲自下厨，差点气昏头了，所以我问他心悸还是头晕呢。」

看着大哥点点头，徐懿贵扬扬眉，似笑非笑的神情，「……你可走运，我大哥厨艺很不错的。我找位子去了。」

弟弟走远之後，徐开贵冲着苏元醒笑了笑。苏元醒则趁机连放笑容。

几天之後，徐开贵还真的请了苏元醒到自己家里作客。

苏元醒倒是为此感到惊异。

也许是感激，也许是很久没见，又也许，只是那人言出必行的毛病。

就像是从前那天，他对他重复过的那句，「我答应过的。」

为了他说过的，他连发着烧，都会过来听他唱歌。

周末时候，苏元醒一早起来就洗了个澡，之後衣橱里的衣服拣了又拣，想起跟之前觉得自己怎麽穿都好看的心态，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

最後换了套家居服，回顾镜里的自己，苏元醒发觉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出门了。但是看着看着，也不陌生，只是好像回到年轻时代那样。

心态轻松点了，自然也就不像之前出门一样，老想着安排什麽惊喜，花朵香水礼盒这一类的事情。

一反常态的坐下来，细细的梳了回头发，甚至走路出门吃了早午餐，之後回到家里，也不打电动什麽的，只是开了家里的落地窗，几只鸟悠悠飞过，巷头有个小孩在追赶他的狗，在这样什麽也不想的空白中，静静的等着时间到来。

@ @ @

约的是晚上六点，但是苏元醒人却三点就到了。他之前就是这麽打算的。

学长的身体不像之前硬朗了，他总想帮些什麽忙。就算是倒垃圾浇花什麽的也好。

听学长提过有个姓梅的朋友会每周来帮他洒扫一回，但是根据学长的个性，多半是自己会处理掉大半。

从门口被放进来，到了徐家的苏元醒，就着主人翁的意思，自己到处熟悉着摆设。桌椅走道看过一回，明白屋里许多设计都是有它未来的生活含意，想到这一层，苏元醒还是不免着有点难过。

责怪上天残酷，哀叹造化弄人的年纪早已经过去，现在的岁数，课题是要学着接受现实。

要是换做今天患病的是自己，还能这样生活吗？煮菜？洗衣？运动？守间实验室？

也许要颓圮很久，躲到没有人的角落，不希望认识自己的人有天会看到自己变成病患。

也担心钱，毕竟吃饭的家伙也废了。生活要钱，医疗也总是花钱的。

说不定趁早环游世界去了。

想了太多，竟帮那人六神无主起来。

但是眼前灯光下，洗着菜的身影，却是那麽宁静，云淡风轻的，好像什麽东西都动摇不了的镇定。

绕着绕着，苏元醒还是被吸引着，回到了徐开贵身边。

苏元醒注意着徐开贵的神情，之後绽开个笑颜过去，「学长，这些菜都你自己买的啊。」

苏元醒顺道打量穿着围裙的学长，这样贤妻良母的标准装扮，反而直觉的让自己很有种想把他娶回家，或是乾脆嫁给他的念头。

徐开贵还在洗着菜叶，一时没回头，水珠些许溅上颊面和额际，不过当事人倒是不在意，「嗯。还是自己买好，这样就抓的了大概能放多久。」

苏元醒看的更目不转睛了，「学长，今天要你煮些什麽啊？」，见到调理桌上的碗，「……这虾是要做虾球的吗？要不要我替你去砂肠？」

「喔，是啊，我想说总不能整桌都青菜豆腐……但我们有点年纪，太油腻不好，蟹蛋也高胆固醇，还是少用……砂肠我等等挑就好啦。」

「学长……我帮你嘛，提早来很无聊的。」

「这怎麽行……」，徐开贵把青菜沥水，放到盘上，「……你是客人的。还是去看电视才对。」

这时候刚刚额头上的水珠忽然掉下来，滴到眼睛里去，弄得徐开贵眨眼。

学弟声音很靠近的，「……学长，我帮你擦，你不要动喔。」

擦拭的动作非常仔细，非常专心，甚至还为自己把揉进眼际里的睫毛顺了出来。

第五章 5-6 (下)

刚刚被取下来的眼镜，又被安放回主人翁的鼻梁上，视野又清楚的时候，映入眼里的脸忽然变的很清晰，让人不去注意都难。

「学长，你眨眨眼吧。」

徐开贵真的试了一会儿，只是两个人都被这公主般的梦幻动作逗笑了，原本苏元醒心中沈闷的部分，突然就变的很轻松，结果一下子太得意忘形，手里刚握上的虾用力过猛，飞出去咚的一声，掉到水槽里。

徐开贵捡起来又洗了洗，递回苏元醒手上时，又是一阵欢乐。

苏元醒今天没有什麽香水的味道，刚刚距离近的时候，身上反而乾净的闻的见像是肥皂里，类似乳液的香气，这样不刻意的居家，配上带点趣味的气氛，让徐开贵自己本来和男人独处可能会有的一点不自在，显的多馀起来。

之後两个人确实的在厨房忙碌了起来，徐开贵见识了对方在手术上评价极高但在食物上烂透了的刀工之後，在两人的同意下，把洗菜淘米的工作交给了来作客的男人。

在学弟发誓要回家苦练的宣言中，徐开贵自己则把食材切碎成装碗，剩下热锅爆香和炒蒸等等的事也都顺利进行着。

有了人帮忙，手脚自然快多了，连碗筷都放上桌，晚上五点就可以提前开饭了。

桌上其实菜色不算是大鱼大肉，不过很养生。杂烩时蔬，凉拌豆腐丝，姜丝清蒸鱼，红烧虾球，笋块排骨汤，几样都算是清淡，调味也用的少。

苏元醒一边吃，一边大大的赞赏起来，「学长，你这样让我想每个礼拜都来吃饭了。」

「你也谬赞了吧，我简单的会些，再细致点的就端不出来了。还怕你觉得菜色少，因为我想我们只有两个人，多煮的也怕吃不完……不过你有来真好……」，徐开贵夹着青菜，「……一个人开伙更难拿捏，常常就随便了……」

这时候苏元醒的笋子意外的从筷子里掉下，汤溅的自己满鼻子，徐开贵递过卫生纸，笑笑地：「……怎麽今天大家都弄得满脸。」

觉得自己好像小孩子，苏元醒脸上泛出点红晕，「学长，我是真的很久没吃这种家常菜了。」

徐开贵顿了一下，在喝汤的空档里，「……你不常回家吗？」

苏元醒用筷子指指盘里不多的豆腐丝，徐开贵笑着摇摇头，於是乎整个盘子都到了苏元醒前面，「我爸妈自从知道我的性向之後，就把我扫地出门啦。我是每年会去按一次电铃，但是他们只会在除夕那天放我进去。我通常也是只留一晚就走了。大年初二就回家吃泡面很可怜的。」

说着说着，苏元醒神情有几丝有些委屈，倒也不是装出来的。

「一个人去吃合菜也不是不行，只是总觉得有点奇怪……啦。」苏元醒说着说着，菜是吃完了，但是不知不觉的，似乎刚刚吃饭热络的心情有点淡了，「……从前的对象也都假君子道学，一个一个离厨房远的跟什麽一样，出了门也都爱排场，西餐异国料理倒是不少，中菜就要嫌老派了。」

「这样……」，徐开贵用汤匙舀了杓鱼肉，放到苏元醒的空碗里，「我会煮些简单的东西，也是因为小蓉不在了，但是又不想再吃外面的口味。当初第一次做料理，结果徐烨只吃一口，就跑去打电话订了披萨。结果徐让徐韵也都有样学样，也不管才刚吵过架，兄弟姊妹忽然就很团结一致的挤在送来的食物前。」

「……那学长你自己有继续吃吗？」苏元醒尝着雪白还带点香气的鱼肉，俏皮的问。

「我有……继续一起吃披萨。」

看着露出笑容的学长，让苏元醒回过了神，在那唇微扬的线条里，连带的，连学长的声音也变的十分温柔了，「……以後常来吧，元醒。有你在，我觉得挺热闹的。」

「……学长。你吃的比我少，我以後就不敢来了。」

苏元醒觉得现下自己连该用哪种笑容都不知道了，一整个乱着套，只是傻傻把碗里的东西吃完。

徐开贵微微上扬着唇线，又帮学弟夹了几朵花椰菜，自己吃了口虾，「我自然胃口比较差，说实在的，我今天还吃的比以往多了。」

苏元醒觉得碗里的花椰菜，彷佛都开花了。

吃过饭，骗得学长去泡茶，自己洗完了碗盘，就到沙发旁边，和学长并排坐着。

墙上全家福的照片都细细问过了，近来忙碌的事也聊的差不多，於是就开了电视。

两人看了一会儿新闻，政治社会之後，正巧播到有关ipod推出新产品的时下资讯，徐开贵指着银幕上女星代言的产品，「……徐烨倒也有一个很像的。」

重新为学长倒满茶杯递过去，徐开贵忽然感叹的，「……这孩子现在不晓得怎麽了，是知道住在徐懿贵那里，但是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学长……」

看着学长微微垂下的眼帘，苏元醒坐的靠近了，把手搭在他肩上，「……现在小孩子都算的仔细，越大越精，不会饿着自己的。」

徐开贵看着学弟，清亮的大眼睛，那种灵动的光彩，倒是有点像是自己的儿子，不知不觉稍微宽了心，「……也是。」

彷佛挤在一块儿的感觉像是有了依靠，配着电视里头的声响，一屋子稍微空荡的寂寞感都被赶跑，两人肩并着肩，没有再拉开距离，就这样看了一晚上电视。

中途也有去洗手间或切切水果什麽，但回来了，就很自然又恢复成之前的模样。

苏元醒知道学长心里头还是担心，虽然自己劝少了些，但是还是能感觉。

他不是很能体会做爸爸的心情，毕竟那是自己没有过的经历。

就好像是一壶茶，你看的见价钱，知道放多少茶叶，还可以计算浸多少时间，甚至能侃侃而谈那浓淡的色泽。

但是没有喝，你永远不知道，那里头现在，到底是什麽滋味。

人都是这样，看的见是一回事，了解是一回事，但是能体会，却是不容易的事。

没养过儿子，但苏元醒养过宠物。

天天抱在胸口，暖烘烘的小动物要是忽然走失了，生活就不对劲了。

作息都没有变，但是就硬生生的觉得缺少了一些什麽。

活不下去不至於，但是有没有活着却变的不确定。

若是之後稍来个电话说寄养在某处，再怎麽样周全的形容，也都还是会想亲自看一眼。

「学长，我送你个礼物好不好？」广告里的空档时间，苏元醒这麽问。

「嗯？」已经微微爱困的徐开贵，转过头去，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距离里，可能产生的暧昧。

苏元醒觉得心跳突突，脸都发热了，手里的遥控器都要握不稳。刚刚转过来的瞬间，揉着眼睛的学长不知道，但其实是差一点就要吻到那样的近。

苏元醒硬生生的在学长看不到的地方拧了自己，而後维持着温文的口气，「学长，你明天中午，到医院旁边麦当劳吧。答应吧。」

「嗯？那些都是炸的，吃多不好。」苏元醒对於颇有睡意的学长还能想到这些，不由得觉得对方可爱起来。

苏元醒笑笑，老练的接下去，「有特价嘛，学长？」

「嗯。」徐开贵把眼用力眨眨，「……元醒，能帮我拿药吗？就在刚刚放遥控器的柜子上。我怕等等你回去，我又爱困，就忘记吃了。」

「不如这样，学长……」，苏元醒找出自己手机递过去，「……我以後每天提醒你吃药吧。不会吵你的，也许传个简讯而已。」

徐开贵自然的对着银幕按了按，「……我的号码你有啦。」

望着弹跳出来的提醒视窗，苏元醒惊讶的：「嗯？那是从前你大学时候的号码耶？」

高科技感的手机里，竟然存着个十几年前的号码，意识到的时候，徐开贵自己也讶异。

那些大学时代剩下来的，自己还能记起的，又有多少呢？

徐开贵连带的想到许多的从前，永远活在回忆里的她，再也没见过的他，和身边和自己一同看电视的这个他，总和起来，也许就是大学时代，所有的回忆。

「我没有换过号码。一直都是这几个数字，没有变过。」

苏元醒低下头，「学长，你也一直都是我印象中的样子。没有变过。」

也许其实，包含那份感情，也没有变过。

第五章 5-7

「……我不去。」

徐烨小弟弟向着旁边两个成年到熟透的男子大喊，一个正要点烟，却被另一个扔到了垃圾桶。

「我家不许抽烟。」

年纪最长的苏先生显然莫可奈何，「懿贵，你家教真严。」

徐懿贵笑笑，「我徐家家教要是真严，怎麽教出这种小子？死皮赖脸，又爱乱花钱，瞎搞一通，瞧他老子都气急败坏的追到台湾来了。」

「……我不去。你们干嘛站在我爸那边，一直赶我。」徐烨仍然嘟着嘴。

「我说，你这小子……」，徐懿贵不耐地，「你是怎麽跟我大哥闹别扭那是你们的事，但你住在我这让我不得安宁就变成干我的事。我等等就把你的东西都丢在徐家。」

「不不不！」徐烨抱住徐懿贵的大腿，「懿贵伯伯你长的好看心地一定也善良，你一定不会这麽做的对不对？」

「你不知道吗？很早以前就已经有人说过了……」苏元醒插嘴道，「这世界上，越好看的人，越会骗人。还有小少爷，放开他，贵妃的腿不是你能抱的。」

徐烨眼光一转，才发现徐懿贵的眼光不知何时变得可以把人冷冻。

「……徐烨你给我听着，我等等就打电话给我大哥，明天中午你们自己搞定……苏副主任，这家伙就交到你手上，用的上就用，用不上也别再扔回头给我。」

苏元醒的眼绕了两回，「徐烨，你如果不想你爸气上加气，例如说知道你没待个几天，就去了酒吧，还是个Gay bar混，去混吧就算了，还动了歪主意……」

徐烨大叫：「你乱讲，我才没有打歪……」

这下不打自招，连徐懿贵万年的表情都有点皱眉，苏元醒点点头，

「那好，就明天中午，哪间教学医院你知道吧？就约转角那间麦当劳。」

「……」

「瞧你闷的，这样吧，徐懿贵，这人我带走了，明天准时带到。」

徐懿贵点点头，「这小子天天吵，弄得我没法好好想事情，正合我意，喂，徐烨。」

徐烨抬起头，仍然是满脸的不情愿，「我知道，钥匙我会投进信箱。」

「我不是说那个……你们是父子，有什麽话，都可以慢慢说。我大哥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毕竟是你爸爸。」

徐烨抬眼看了看，终究点了点头。

坐在才刚认识的「苏副主任」的车上，徐烨满脸大便的表情，连苏元醒故意为了他打开天窗也不搭理。

苏元醒车开着，到了加油站加油，停车等待时候，一时间一台车里两人之间的沈默感，立刻变的鲜明起来。

小孩子在这时候，却意外的开了口：「你跟我爸爸很熟吗？」

「……不气我逼你去见爸爸了？」苏元醒拿出自己最狐媚的笑容。

徐烨又气嘟嘟的不说话了。

知道对方被自己在酒吧里套出底细之後，现在竟然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徐懿贵家里，还被赶鸭子上架般决定了命运很是不快，苏元醒在红灯的空档，才缓缓开口，「……我和你爸爸从前有点交情。」

「有交情是多久？」小孩子追着问。

「嗯……跟你差不多年纪。我也认识你妈妈，她怀你的时候，我还见过她。」

徐烨嘟起嘴，嗯嗯一会儿，忽然又说：「……在酒吧里的事不许跟我爸说。」

「可以……」，苏元醒这次笑容清淡了，反而不让徐烨觉得反感，「……那个自然。」

车再度行驶在路上，这次徐烨看起了风景，知道男子在带自己兜风，一阵子之後，自己开了口。

「……我偷跑是因为我跟爸爸大吵了一架，因为我爸爸不肯跟我说真相，我一气之下，就偷偷跟在我叔叔的屁股後面回台湾了。我以为来一个月，我就回去了，但现在连我爸爸都大老远来了，他一定是气坏了……」

苏元醒笑笑，车速慢了下来，「那倒不一定，我觉得他原本就打算回来的。」

「可是……在那之前爸就已经不太对我笑了。尤其是平常的时候，看起来就没什麽表情，像是不想理我了。」

苏元醒迟疑了一会儿，看着路上行驶里几乎串成线的亮点，渐渐变成一盏一盏灯，在视觉里慢慢过去，「……年纪大了，本来就比较容易呆滞。你要体谅他。」

「苏叔叔……」

苏元醒打断他，「什麽叔叔？你在酒吧里可不是这样叫我的。」

「爸爸听见要骂的。那……苏大哥，你觉得……」，少年的嚅嗫里露出了旁徨，「觉得……我和我爸爸像吗？」

苏元醒在红灯时候停下，凝视了他好一会儿，「……你们这种既龟毛又爱操心的性情，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少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苏元醒把他从车上抱下来，放在沙发上，盖了件被子。

清晨出门时留了张字条叮咛时间种种。

稚气的脸上，明明眼睛像妈妈，眉毛配上勾人的眼角，气质是可爱，但偏偏带了双傲慢的眉峰，豹子一般的不可驾驭。

长的是不太像，个性也不是全然相似，蜜里调油的口舌本领还有自己几分功夫。

只是坚持的时候那股拗执，还是跟爸爸一模一样。

那个人的儿子，还是那个人的儿子。

像他的那麽一点点，进到自己眼里，都让胸口底下不平静。

思绪还在脑里回旋，没想到了实验室附近，就顺势绕了进去。

现在路易斯看见苏元醒也习惯的很，毕竟已经算是常客了，经常有事没事就会出现。

博士生正在实验桌上忙着，一手试管一手微量分注器，身後的离心机正转的大声，「……教授现在不在。」

苏元醒双手插在口袋，笑笑地，「没关系，我再找他。」

＠ ＠ ＠

徐开贵最早到，莫名其妙地看来看去，也没有发现什麽特价品。自己点了一份餐，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上一会儿，见到的却是徐懿贵。

来人手上一杯咖啡，徐开贵觉得好像今天中午不是吃饭那麽简单了。

「大哥。」徐懿贵搅着饮料，「……苏元醒约你的？」

徐开贵点点头，「你中午吃过了？」，见到对方摇头，把薯条推了过去，「不吃会伤身体的。」

徐懿贵意思的吃了几根，徐开贵跟着步调，也动了些薯条，两人渐渐的也就喝着杯里的饮料。

「……所以说，他就跟着你到台湾来了？」

徐开贵喝了几口热红茶，目光停在眼前的烟雾里。

徐懿贵顿了顿，「大哥，他会走，是因为你打他一巴掌，不是吗？」

「……」

徐懿贵自己放下茶杯，「大哥，现在年轻人十八岁以後，打骂就行不通了。」

「是啊，行不通……就跟在你身上行不通一样，」徐开贵语气里还是不由得有点发怒，「看看你们两个……让我减寿好几年……」

「大哥……」，徐懿贵声音有些苦涩。

「你看看你，树立的什麽好榜样。

「相了那麽多次亲，怎麽那麽巧啊，就没一个说你好话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为什麽啊？你大哥是让你耍着玩的？」

「大哥，我答应你的，都有做到。离开台湾，去美国取博士，参加相亲……」

徐开贵叨念起来还真是有爸爸的架势，「兔崽子，所以是我设错条件罗？真该死，我当初应该说『离开台湾，在美国安养天年』，再加上『相亲之後请结婚生子』是不是？」

「这样也省得你三番两次故意不考美国医师执照，硬是要找理由回来，还老是在那些女人面前弄花样……她们是哪一点不合你的意？我选过的你还怕标准低？」

故意地，徐开贵毫不放松的逼迫着，仔细瞧着弟弟脸上细致的表情变化。

「……就是因为她们都很好，所以我不能够耽误人家。」

「大哥，我已经……」，语调忽然有点缓，掩不住绵绵的忧伤，

「我已经伤害过我最不应该伤害的人了。我这辈子……不打算再伤人了。」

一阵沈默。

徐开贵觉得可以了。

如果不够认真，到头来，不过就像是场玩笑。

只是有些事情，有些时候，人其实是禁不起玩笑的。

「……你见过他了？」

没有声音，但是徐懿贵摇头的时候，肩膀却看起来很坚定。

徐开贵忽然有种错觉，像是看见从前的自己。

那种豁出去的不妥协。

剩下的，就得看另一位的决心了。

「……知道他现在在哪？」

「我会找到的。」

「懿贵……」，徐开贵心里很多年没说的话，忽然间柔软下来。

……是老了的前兆吗？

还是说，不只因为少的那几年，突然间，惊觉了日子的珍贵？

「你心里头怨大哥是不是？怨我拆散你们……只是男人和男人之间，不容易长久的，大哥……大哥看过很多这样的事……」

徐懿贵有些惊讶的抬头，这是他的大哥吗？一见到自己想念个男人就满脸不悦的大家长？

响亮的声音中断了对话，「学长！又见面了呢。看我把谁带来了。」

苏元醒搬动了两张椅子，坐下的时候显的有点挤。

「元醒，你神通广大啊，我弟叫不来的人，倒是给你找来了。」

一边把徐烨挤到逃无可逃的座位里去，一边还是微笑，「学长，你说的事，我怎麽也要办成的。」

父子两人一相见，气氛忽然沈重。

「……你找我？」

「我是找你，都找到台湾来了，不是吗？」

「……」

因为紧张，徐烨无意识的掏出口袋里的钥匙把玩，但是钥匙既已经还了，本以为什麽也掏不出，却摸到了个硬梆梆的东西，竟是前一天那个吧台男子给他的手表。

徐懿贵才瞥见没几秒，忽然的抓住徐烨乱晃的手。

「这表你哪里来的？快说！」

徐懿贵声音凌厉的吓人。

这下徐烨给惊的睁圆了眼，馀光一扫正好对上门口那人的畏缩。

「就是……啊！门口那个！那个哥哥交给我，说要我给徐先生的。他又没说清楚，是给哪个……我才这麽晚拿出……喂！你是要给谁啊？」

傻楞楞的，整桌的眼睛转在门口那个青年身上，或者是说整间速食店的人都集中了焦点。

呆立一秒，两秒，第三秒的时候徐懿贵站起来了，那位青年的脸孔，刚刚还微微的潮红一下就苍白，笨拙的转身，没命的逃跑。

徐开贵望着自己的弟弟向前追，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为止。

徐开贵把剩下的饮料喝尽，发现苏元醒和徐烨倒是不知什麽时候吃起了自己的薯条，一个像是压惊，一个像是看戏，一转眼，纸袋里只剩了半包，「徐烨，你搬到徐家本宅来住吧。不要赖在懿贵那儿，知道吗？」

小孩子努努嘴，「为什麽？」

「……你也该长大了。」徐开贵揉揉眉间，接过了刚刚苏元醒递过的饮料，喝了几口。

无糖的绿茶，自己怎麽不知道有这个选择。

「徐烨，爸爸以後，大概会回到台湾定居。」

少年嚼了一半的薯条掉了下来。

「那天我还没跟你讲，你就给跑了。你做事常常没个计画，这样不怕乱了套吗？」

「……我想跑自然就跑了，要计画什麽。」

窗外的光透进来，打在徐烨身上，徐开贵从眼镜後面仔细的看了一遍他的轮廓，「徐烨，你长大了。你想要留在美国读大学，还是要到台湾，你可以好好决定。」

少年把餐盘里的食物拨乱，

「……爸你什麽时候开始策划的？」

「……三年前。」

苏元醒看着这父子两人，默默的也不想出声，顺手乾脆把汉堡也吃了。

徐烨总算把关上刚刚丢在旁边的MP3，微微的音乐声正式安静下来。

「那你为什麽要回台湾，你在美国不是也习惯了吗？」

「我应了人家的邀请，自然要做到。现在也刚好是时候，我美国的工作到个段落。」

徐开贵接的自然，苏元醒把眼光转到窗外，微微的有些皱眉。

「……爸……」

「徐烨，你知道我为什麽打你吗？」

「……」

少年又嘟起嘴。

「你是妈妈辛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你却问我，你是谁生的野种？」

苏元醒忽然明白了些什麽。

徐开贵手指抚着眼角的年龄纹，「……永远都不许说这种话，妈妈如果听到了，会伤心的，知道吗？」

「……要是妈妈还在，我还需要问你吗？你和妈妈的血型根本生不出我的，要不是我去捐血，要不是弟弟正要交生物学作业，你就打算一辈子瞒我是不是？」

「徐烨！」苏元醒看着徐开贵加速的呼吸，一时间出声，才发现自己似乎没什麽地位说话。

「……不要紧，元醒。」

徐开贵浅浅的笑，眼镜後面的视线一样的柔和，「徐烨，你总是会发觉的。就算今天你不知道，我也打算跟你说了。因为你成年了，是不是？」

「徐烨，你姓徐，是我和小蓉的儿子，这是不会变的事，你明白的。」

徐开贵叹了口气，目光柔和，「徐烨，不要让我担心。几个孩子里面，你是我最放不下的。」

徐开贵伸出手摸摸那头挑染的发，而少年难得的没有违逆，「搬回来住吧。大学生活爸爸原本就不打算太管你，那是人生最精彩的开始……你弟弟妹妹要在美国完成高中学业再打算，你姑姑会看照，但是你……我只是怕你食衣住行会不方便。」

「……上大学的孩子就不太会回家了，只是，爸爸偶尔还是会想看看你的。」

徐烨努着的嘴还是一样的弧度，眼角的泪被用力的用衣角揩去了。

第六章 6-1

苏元醒除了每晚会致电，内容不外乎提醒吃药，偶尔也聊些自己的事，像是寄给爸妈的柿子这次没有退回来，上回在哪看到最近什麽有趣的电影等等。

徐开贵也说有关家里的别扭，不外乎是些与儿子和弟弟的小事。例如说，终於又见着了那个弟弟喜欢的少年，结果那两个主角一相见就纠结的彼此离不开视线，老的少的在场都不管了，自己只好赶快把徐烨吊回家去，整场的对白活脱脱就是小说情节一样戏剧化。

不过这样的通话时间也不长，最多十几分钟就会道晚安。

生活里头也有了别人的参与，徐开贵也不觉得受了限制，反而还觉得有点窝心。

起初，不过是和苏元醒在实验室遇到了。後来，邀来家里吃了顿饭，看会儿电视。

再後来，却发现常常一起去超市买菜了。

徐开贵自己除了研究外的生活倒是没什麽主意，苏元醒显然懂得安排的多。

前几星期的时候，徐开贵和学弟在周末时候做了些三明治，中午就带到动物园里头去吃。

坦白说，无尾熊企鹅什麽时候出现在台湾动物园，这件事徐开贵还真的不知道。

不过两人路上晒晒太阳，停下来看些不爱理人的动物，学着观光客照些毫无道理的照片，和小孩子一起乱摸绒毛布偶，倒也是轻松愉快。

什麽爬山、泛舟，这种激烈的运动，徐开贵是无福消受的了。但是没有运动对身体而言并不见得是好事。苏元醒曾经提议慢跑，或是时下流行的骑脚踏车，但是徐开贵还是婉拒了。

徐开贵还是有些顾虑。

但苏元醒不死心的，最後向徐开贵提议游泳。

有了水的浮力，对关节也轻松，只要不长泳，拨拨水也还算是缓和。

所以後来假日时候，两个人会一起去游上一阵子。

今天约在泳池门口的两人也都准时的碰了面，苏元醒故意淋水淋个彻底才出来的时候，学长已经在池里了。

徐开贵通常只在浅水区伸展，游游蛙式踢踢腿，或是仰着漂浮，偶尔用浮板晃荡。而苏元醒大半时间，却也都确实的耗在那人身边打转。短泳不少，不过都像是有点匆忙。

一次还好，但是很多次都这样，徐开贵不免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像是尴尬的存在。

「你不想游长程的吗？」这天徐开贵指着旁边拉起浮线的快速水道，「……我记得你从前是第一型男之外，还是游泳王子吧。」

苏元醒难得有点害羞，「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我都忘了，没想到学长你还记得。」

徐开贵彷佛知道他在顾虑些什麽，「我很安全，你不用担心我的。」

苏元醒楞了楞，「我……我不是……」

徐开贵顺手拿过自己的浮板，上面的海豚看起来大张着嘴，很是快乐，彷佛自己也被感染了，对着学弟笑吟吟地：「我还有浮板的。在你游回来之前，我会一直抓好，不会有什麽意外的。」

苏元醒低低头，也看着那海豚，忽然就闭了气，沈到了水底下。

又上来的时候，马上就游了开去。

徐开贵缓缓的游动到旁边，才这麽一点时间，学弟已经从这头游到中线了。漂亮的自由式，让他肩腹的线条优美的像是鲸豚，流畅的动作里，水花激昂。

以为到了对面，应该会停下来喘口气，毕竟这样的泳动，其实耗费体力。

但是学弟伸手一触对面，却马上折了回来。速度微微的变慢，但是前进的却很确实。

回来的身影很快又逼近自己，在水花会波动到自己范围之前，苏元醒停下动作，走了过来。近了才知道他其实很喘，刚站在徐开贵身边时，一会儿都没办法好好说话。

「……你这麽急做什麽？慢慢游就好了。」徐开贵淡淡的笑，眼光停留在只露出头颅在水面上的学弟脸上。

「我也不是急……只是途中不小心喝了好几口水，所以呼吸才乱了节奏……唉，满口都是消毒水味，好恶心的。」

苏元醒皱眉，脚在池底立了起来，用手拧了鼻子好几次，又把蛙镜拿下来，揉的眼睛发红，好像真的很不舒服的样子。

「元醒？」徐开贵靠过来，更仔细的瞧着苏元醒了，「……休息一下好了。」

苏元醒正在整理自己，徐开贵也注意着学弟，两人没有注意到这个时候徐开贵後面忽然有人过去。对方刚巧不小心蛙式重重一踢，徐开贵一时失衡，浮板脱手，整个人跌进水里。

一瞬间的动静，徐开贵脚在池里站实了，只是一直咳嗽。

「学长……？」

这下徐开贵也把蛙镜取下来了，「真是像你说的那样，消毒水……颇恶心的。」

「……那我们上去吧？学长？」

虽然是温水游泳池，但是从水里起来，毕竟还是有点凉意。

徐开贵上岸，苏元醒把毛巾递过来，让自己裹了身体。

两人到了置物柜取下手腕上的钥匙，苏元醒顺利的拉开抽屉，发现学长转动了旋钮，却是毫无动静。

徐开贵的替换衣物全都在包包里，想到这层，就开始有点急躁。

硬扯了几回，还是徒劳无功。

「我去找管理员……啊瞅。」

苏元醒顿了顿，「学长，你还是先去洗洗，不然感冒不好。」说着说着，苏元醒打开自己行囊，「这套衣服是乾净的，我穿旧的回去便是了，你就先换换。」

徐开贵忽然又打了个喷嚏，苏元醒直接的把人推向浴室，「学长，你赶快冲些热水，再把衣服换了。身体要紧。」

虽然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妥当，但是知道是学弟的关心，也不便再推辞。

穿别人的衣服总是有点不自在，光是内裤就够让自己尴尬了。接下来是套上对自己而言有点过大的马球衫，最後是运动型的短裤。

恍然里，徐开贵忽然想起，这不是自己第一次穿学弟的衣服了。

太久了，那个夜离现在实在太久了，自己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也不是自己的。和生命里另外那个，已经没见到的人不一样，他和他的夜晚之後，身上总是不着寸缕的。

所以他对这个称不上熟悉的陌生尺寸，有种说不出的感触。

出了淋浴间，发现学弟正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对着置物柜敲打，徐开贵走过去，向着苏元醒：「还是打不开吗？」

苏元醒回过神，看向徐开贵，低下眼光，正好这时候後管理员嘀咕起来，两个人都听着老先生的咕哝，几回之後明白了，说是要找锁匠才能解决。

徐开贵点点头，转头却是看着苏元醒裸着的上半身，忽然道：「学弟，你先去换衣服吧。我看你皮肤好像有点过敏，都红通通的了。」

苏元醒自己低头看着泛红的皮肤，从胸口到腹上，全是透着粉红，眼神一时就闪烁起来，一下子从学长手上接过行李袋，就进去淋浴间了。

又出来的时候，锁匠已经来了，正好把抽屉打开。

徐开贵背上自己的行李，盯着苏元醒襟口裸露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怎麽还是看起来没有办法消下去？会痒吗？」

苏元醒咬咬唇，笑得似乎有点害羞，「……不要紧，等等就没事了。」

走到车前，正在解锁，苏元醒却听到学长的叹气声，「……看来还是换间乾净点的泳池。之前都没注意到，让你委屈了吧。」

苏元醒的头更低了。

「……学长，大概是我昨天吃了些不好的东西。真的没事的。」

苏元醒向对方道别，发动车子时候，这才在後照镜里发现，自己竟是连耳根都红了。

第六章 6-2

日子一长，每个周末总是一起运动，一起吃饭，都算不出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吃饭时间偶尔还多附徐烨或是梅令时的碗筷，前者就喧哗不休，後者就常常有额外的甜点吃。

从前徐开贵煮饭，菜色上都是些自己不讨厌的，或是儿子愿意吃的，但渐渐的，看见学弟喜欢吃的也会考虑了。

这个周末苏元醒没有来家里吃饭，儿子也搬进大学宿舍里，徐开贵一如往常的煮着饭，但是却忽然觉得有点冷清。

吃过了饭还特意去外头多走了几圈，呼吸点空气什麽，但是只觉得越走越困，提不起什麽精神。

洗过了澡，回到电视前面坐着，还是连连打着呵欠。但是现在去睡又嫌有点早了。一时打不定主意，还是维持着开放的频道声音，听觉里闹腾起来，也就还撑的下去。

一个人坐的时候反而冷了，加了件背心，又习惯性的窝了回去。

徐开贵从前也不觉得依赖了那份热闹，只是现下忽然却觉得有点失落。

徐开贵自己对於和苏元醒重叠的生活越来越多也偶尔感到困惑。

只是觉得似乎和一般的好朋友不太一样，可是也看不出来有哪里真的不一样。

过去他是喜欢过自己，但是感情这种东西瞬息万变，结婚之後闹离婚更不是什麽新闻。更何况物是人非这个道理，两个人不可能没体会过。

开了电视，思路还是自顾自在运转，徐开贵没有目的的把电视一台换过一台。

从前跟着身边那人看节目，什麽都能讲上几句，就算是再差的设计，也不觉得无聊。

身边的手机响起来，徐开贵接通了，顺势开了大门。

门口的人脸上还是笑，今天穿的很正式，像是去过什麽场合刚回来，发现学长看着自己的西装，开了口才发现还是有那麽点酒气。

徐开贵看着学弟一把扯下胸花，还差点钩坏西装外套，「没什麽……」，苏元醒脸上有点红晕，但是却没有从前那种怯生生的模样，「……我妹妹结婚了，去场喜宴罢了。」

就是因为之前从没听过对方提起，徐开贵更觉得解释的很刻意。

进来之後，照旧挤在那张黑色沙发上，苏元醒自己找了茶杯，两只手牢牢握紧了不动，徐开贵觉得好笑，只能小心的把茶慢慢斟进去，「……怎麽还想到要来喝茶？不是说不能过来吗？」

「……我也不晓得，车开着开着，就停在这里了。」说着说着，徐开贵不知道这人是忽然害了羞，还是困了，或是酒意还没过去，头越来越低，「既然停了车……就想不如来找学长了。」

茶杯被放了在桌上，电视还在响，但是徐开贵听的更认真了，「学长，我是不是有妨碍到你了？……刚刚都忘了你有没有在忙什麽。」

苏元醒抬起头，看着徐开贵好一会儿，像是在对焦，又像是在想些什麽，忽然又这麽说：「……不然我想我还是回去好了。」

见到学弟又微微垂下的脸，不知道为什麽还是想看看表情，徐开贵伸手去扶的时候，两个人神情都是一怔。

徐开贵觉得自己唐突了对方，手是缩了回来，目光变的有点迟滞，而苏元醒则是眼神忽明忽暗，鼻尖突然就出汗了。

「……我是说，我没什麽忙的。用不着担心。」徐开贵硬是把手回过去抓抓头，「……坐坐也好，我去削个水果吧。」

「学长。」

恍惚里，看着已经被苏元醒抓住的手，徐开贵也不走开了，「元醒？」

「学长……」苏元醒一面说，一面把徐开贵的掌心往自己脸上贴去，「……学长。」

这样的动作里头，苏元醒像是连身体也蜷曲了，整个人重心好像都在徐开贵手里。

臣服的姿势，却持续着异样热切的呼唤，当苏元醒起身向自己靠过来的时候，徐开贵觉得，自己的脸和和对方颊上的温度一样高了。

徐开贵想起苏元醒说过家里不是很能谅解的情形，现下显然是受了刺激，也许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多喝了些酒，表现也有些失控。

旁人结婚，有了年纪的光棍常常闷在心里，徐开贵能够理解。

但是如果是自己家人，对一个不会结婚的同志，更何况是不怎麽被家里认同的同志，就有了更深的冲击。

勇敢的选择不去遮掩躲藏，再怎麽乐观，一个人撑着，总还是孤单的。

那些选择後面的承受里，既不能被在乎的人谅解，又总是缺乏祝福。

路上是那麽辛苦。

他先是想到弟弟。再来想到从前的自己。

再来，完全只剩下自己面前那张表情复杂的脸孔。

所以就算是失了序，徐开贵眼睁睁看着，却是胸口抽紧，离开目光都不忍心。

对方滴溜溜的眼睛在自己脸上打转，一次又一次的讲述着，「……学长，我只要没见到你，就好想你的。」

没有停止的话语，在苏元醒的嘴里，像是跳了针，逐次的反覆着，「我想你的，学长……」

「想你很久了，学长……」

「很久很久了……」

在着魔的言语和眼神里，苏元醒抚上对方的脸，注视着徐开贵，沙发上两个人对视几秒的时间，然後苏元醒竟吻了上去。

「学长……」

苏元醒的唇一沾到徐开贵的肌肤，就变成火热的战栗，这样皮肤摩擦的感觉，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一引发，脑里却想起年轻时候的狂放。

「学长……你真的，不抽烟了。」

徐开贵有点愣住，但是理智上仍然可以回答：「……好一阵子了，生病的缘故。」

苏元醒靠的更近，胸膛贴着胸膛，分不清是谁的心跳乱了节奏。

「学长……」苏元醒停不下来口中的话语，只是喃喃：「我想你，也好一阵子了。」

徐开贵在措手不及里反应过来，但是学弟的呼唤，还是那样的浓腻，「我想你的……」，甚至有种撩人情欲的错觉，「……很想你。」

「你是说……」，徐开贵忽然一愣，「想……想要我？」

『开贵，我想要你』这句话就忽然鲜明的映入了徐开贵的脑海。

然後呢？那个人接下来说了什麽？

『我喜欢你』『我跟你在一起。』

徐开贵的记忆忽然连结起来。

苏元醒听到刚刚学长口里的问句，手才环住对方的腰，在几秒钟之内就硬生生收了回来。

「学长，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徐开贵一点点的热情几乎完全冷去，察觉到不对劲，苏元醒松开了他。

徐开贵的神色有点复杂。

「学长，你看着我。」苏元醒叫唤着，那人眼睛转过来，却不像刚刚那样乾净了，甚至带点自己不能明白由来的痛楚。

「……」

「学长，你看着我。」

苏元醒不再碰触对方，嘴唇轻轻一下的印在对方唇上，然後分开。

再次执起那双刚刚这样靠近自己的手，苏元醒盯着徐开贵，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说：「学长，你听见吗？我心里的声音？」

徐开贵摇摇头。

「学长，你用心听好不好？」

徐开贵摸上苏元醒像是要哭出来的脸。

一向孩子气的眼睛，认真的时候，为什麽看起来却带着那样的沧桑？

「学长，我怕有天，再也不会被听到了。」

被抱在怀里的时候，徐开贵没有说话。他知道他不会伤害他。

理所当然的，他也没有推拒。因为他也不想伤害他。

不敢抱紧的双臂里，留给自己的，除了体温之外，只是一片茫然。

而背弯里的自己，还能付出的，又更加的模糊了。

把脸在学长肩上蹭了两下，苏元醒低低地：「学长，有天你听见了，告诉我好不好？」

徐开贵迟疑了，「……你为什麽这麽在意？我不过是花点时间陪着你。」

「学长，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

苏元醒再次轻轻的抱住对方，微微的温暖里，「学长，有你在的时候，我特别怕错过。」

「……元醒。」

对苏元醒来说是醉了，对徐开贵来说是倦了。没有人记得後来到底为什麽两个人就这样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而且是互相拥抱的姿势。

苏元醒醒过来，也不移动，只是静静的再抱住学长。

就好像很多年前那样。但这次不一样，他们之间什麽也没有发生。

迷糊之际又睡过去了，是徐开贵把自己弄醒的。

微微下陷的沙发代表着对方的用力，配合着表情，苏元醒已经明白过来，「学长，你别动，用力背会更痛的。你抱住我吧。我不会对你怎麽样的。」

徐开贵苦笑，「你会对我怎样，我还会开门让你进来吗？」，把手安到那男人背上时候，自己是有点脸热，那人一手收紧腰际，一手横过双腿，一使劲把自己扶了起来。

「学长……」

把自己放在大腿上的姿势让徐开贵有点尴尬，不由得还是有点挣扎，「元醒……你……」

苏元醒这时却也竟是不理会自己，徐开贵自己勉力调整了依附的角度，见到学弟刚刚就一直没变的坐姿，脸上是隐忍的神情，感觉到些什麽的徐开贵，忽然笑得更苦了，「嗯……我知道，我先不要动比较好。」

苏元醒连耳根都烧起来了，「……那是……昨晚宴席上吃多了生鲜的东西。」

看着学弟用意志力克制晨起的欲望，徐开贵安分极了，连勾在学弟身上的手都不动了。

如果不去想那些扰人的情欲，暖烘烘，甚至有些发烫的怀抱在有点凉意的日子里，倒是舒服柔软，容易催人入睡。现在的姿势也不压迫，徐开贵眼皮很快又垂下去。

徐开贵又睁开眼睛的时候，学弟把自己扶起来，灵活的手掌挌在唇前，自己手上被放了水杯，「学长，早上的药，你吃了再睡。」

咽了水，躺下之後，学弟正在替自己盖被子，末了偷偷在自己脸颊边亲了一下。

徐开贵模糊的笑一笑，听见卧室门合上的声音，而後睡的更沈了。

＠ ＠ ＠

苏元醒其实不明白学长的想法。

从前可以光明正大的打扰，联络感情，分享生活，像是郊游踏青一样，说说蓝天多美苍蝇乱飞甚至更无谓的事都不为过。但是伪装成朋友的那座围篱被自己的失态给推倒了，一切都变的像是充满意图，就像是猎人紧盯猎物，眼里是因为贪图什麽，渴望什麽，不顾一切的要得到，才不由自主的，或是说翻墙抢滩的越靠越近。

就像是学长那一句「你想要我」背後的含意一样。苏元醒不喜欢这样。

这就是为什麽苏元醒一直想要的，是恋爱的感觉。真正恋爱的人是因为喜欢而互相追逐的。一夜情，时尚联谊，官场婚姻，像这些为了性欲物欲名誉而结合的，自己一点也没兴趣。

是以很多年以前那一夜之後，苏元醒选择的是不联络。就算喜欢的确实是那个人。

不健全的开始，一切就谈不上什麽可以发展了。

之後的之後，就算收到了喜帖，也没有出席。是因为忙，更是因为还在意，根本没办法去。

像个学弟一样的认识他，去查他的研究，阅读他的实验结果，是多年来改不过来的唯一坏习惯。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然後，就这样失去了联系。不令人讨厌的结局，或者说，不陌生的收尾。

但是不可否认，为此苏元醒偶尔也觉得寂寞。从年轻到快中年，日子多的让人数不清，不是没试着与人安定的交往过，但终究还是分开了。

太多的恋情都是在无疾而终之中告吹，苏元醒也认真过那麽好几回，但是最後都走向了分歧的道路。

这个圈子对象已经少了，要求又多了，更漫长的空馀时间里，苏元醒更常想起学长了。

苏元醒自己一直没忘记，那麽多年之後，知道他回到台湾，甚至有了实验室的时候，心神不宁的坐不太住，起身走着走着就绕到了那地方，还在外头买了饮料，慢慢的把它喝完。

学长倒在沙发上，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时候，透露着学长没有忘记自己。

学长看起来不讨厌，但是那不代表他喜欢。

纵横情场多年，形容词的微妙差距一向是情人间迈向未来的转折点。

只差一点点，引导出来的路线，有可能相差十万八千里。

把付出变的纯粹，让感情建立在生活的日常里，依赖但是乾净。

基础越稳固，才可能长远，才可能一起建造出什麽。

苏元醒之前每一步都走的谨慎，却没想到出了个乱子。现在连今晚要打电话给对方，提醒吃药的通话钮都拨不出去了。

正举棋不定，手机来了封简讯。

「我吃药了，别担心。晚安。」

而那夜，苏元醒彻底的失眠了。

第六章 6-3

今天不是周末，徐开贵下了班，吃过晚饭，又回到电脑前面，工作向来是不带回家里的，不过给自己的学生写写E-mail，也算是个娱乐，刚巧梅令时来，一下子就把倒垃圾泡茶等等的事顺手接了过去帮忙。

所以今天是梅令时让徐懿贵进门来的。

这天来倒也是碰巧，徐懿贵没有事先跟徐开贵联络，但也是自家人，不需要太过拘泥。

徐懿贵看见梅令时在家也不怎麽讶异，毕竟都是熟识的人，他知道大家都有点担心大哥独居的生活。

现在社会新闻这麽多，徐懿贵偶尔也怕大哥万一有了意外，没人知道该怎麽办。

他也想过是不是劝大哥再娶，但是孩子也是个问题，反正来日方长，慢慢说也不迟。

而事实上，每个星期一，梅令时都会来这里，或是扫除，或是整理些杂物。

徐懿贵从楼梯上来，只觉得走道宽敞，摆设也简单，随性的步行走进书房里，手上拎着上次徐烨拿去自己家里，落跑时候还是忘在架上的西装外套，正打算把衣服挂上身旁的原木衣架，目光却忽然就停留在电脑桌前的脸上许久。

有人站在书房门口时候，徐开贵正留神在手上的字句里，并没意识到。

常常见面的人反而不容易察觉对方的变化，这次与上次相见，隔了不过数月，但是微微消瘦以及宛如面具一般表情稀少的脸孔，这种种迹象，对徐懿贵而言并不陌生。

徐懿贵暗暗心惊，也不在乎忽然出声是不是会吓着对方了。

「哥。上次徐烨把外套拿来我家了。」

徐开贵忽然抬眼，表情有点迟缓，而後才渐渐笑容浮现。

「你来啦。外套？喔……徐烨上次来吃饭，说那应该是你的，我就叫他带过去的。」

「那倒不是，里头有些记事纸条，很像是苏主任的。」

徐开贵站起来，像是要走过来确认，但缓缓的又坐了下去，「那麽，你就放在衣架上吧，我再还给他。」

徐懿贵抿抿唇，语气维持平稳，「不然这样……大哥，你帮我个忙？」

桌前的人又把目光提起，抬头向着走近了的徐懿贵。

徐懿贵继续，同时更仔细的看着大哥的一举一动，「苏主任的外套我帮你拿去还吧，只是他刚刚打电话给我，说现在分不开身，里头又有要紧的东西，让你写地址给我好让我送过去……」徐懿贵从口袋里掏出纸张，「……你帮我写一下吧。」

徐开贵笑笑，迟疑了一下，终究动了笔，上头的字一开始还工整，越是後面，字越来越小，还有些扭曲。

「真是不能小看内科的医师，是吧，懿贵？……」徐开贵微微扬起的嘴角还是那样熟悉的弧度，「……何况还是个神经内科的主治。」

徐懿贵盯着那张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顿了好一会儿，

「大哥……你……有多久了？」

渐渐失去平时表情的脸孔，体重减轻，看似胃肠不适的呕吐，苏元醒说的心律不整，有时会出现的姿势性低血压晕眩，这下全都串在了一起。

最决定性的，不外乎是那张纸上的证据，还握在自己手上。徐懿贵半晌才缓过气。

「你知道多久了……有谁知道你有PD这件事？」

面对抿唇的弟弟，徐开贵喝了口茶，「三年吧。梅令时知道，还有苏元醒也知道……不过徐烨他们……还不是时候。」

「所以我也不是时候？」

「……懿贵，我不想让你担心。你比谁都知道，这病是不会好的，是不是？」

徐懿贵还在抿唇。

「我就算告诉你，你也不能治我的，三等亲以内不行，你也是知道的，是不是？」

「……我是你弟弟……我至少……是你弟弟。」

「三少爷。」

梅令时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了一旁，还带了个人，正是苏元醒。

接过梅令时盘里的药丸，「……我该吃药了。你看，我不止曾经是个好医师，现在还是个好病人的。」

「主治是谁？」徐懿贵看着梅令时。

徐开贵出声打断，「别这样，懿贵。」

「简若鸿。他同学。C大神内副主任。」苏元醒直接了当。

徐懿贵点点头，接过梅令时递过的处方签，看了一阵子，「大哥……你……何必绕远路，去别的教学医院……」

而後徐懿贵一时又说不出话了。

苏元醒从沈默的男人手上拿过外套，「谢谢啦，我的外套总算回到主人手里了。」

徐开贵在几个人漫长而安静的对视里头，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

＠ ＠ ＠

而後徐家的周末变的热闹了，简直是人来人往。

人变多，做菜的准备工作是一定吃重的。这时候从前来当食客的人就加倍殷勤了，当然，厨房里同时也又挤了个杜小跟班和本领高强的梅先生。

梅先生手艺卓群，看过他下厨，苏元醒就明白从前学长说自己只能做些家常菜的意思。这时候的自己倒是除了准备东西，也真帮不上忙的。

小跟班也不能使唤过度，否则另一个姓徐又要情意殷切的冷眼以待了。

与其这样，还不如待在学长旁边，自己实在多做点，学长至少笑容还是温柔的煦人。

不过不能像从前那样独处，就算手边打理着的还是一样的事，融洽亲密的气氛却是完全不同了。

和学长的互动没有什麽改变，某方面而言，这着实让之前微微焦虑着的苏元醒安心。但是就是因为根本没有什麽改变，暗示的意义太广，甚至有着自己最不愿意的可能。

这样双重的矛盾里，却让苏元醒陷入前所未有的心神扰乱。

医师也是人。

所以向来不太留情的苏主任放了那麽一点电。其实也没有做什麽，不过就是眼神多了一点暗示。

某天早上晨会迟到的小医师事後被总医师叫到外头叨念了好一会儿，内容不限是今天，一次总结，从科部会议、跨科联合会每一种都挑的出毛病，最後连上星期有个病人抱怨蜈蚣一般的缝线都拿出来讲了。

「你们自己注意点，给护理站穿了小鞋是你们自己的事，但是让主任出来瞪我就是大家的事。新规定，以後我们……」

这个时候的苏元醒早就走的远了。

＠ ＠ ＠

这天晚上，苏元醒安静的躺在床上，好一会儿，才播出了电话。

照常打电话给学长，与以往没有什麽不一样，不过开头几句话之後，苏元醒却发现学长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沈闷，回答也简洁，听起来有几分压抑。

在一句不太对头的应答里，苏元醒放不下心，多问了一句，「学长，你还好吗？」

学长不说话了。

「……学长？」

「嗯。」

苏元醒不死心的，「……学长？」

「嗯。」

「……我去找你吗？学长。」

电话那头安静的连呼吸声都一清二楚，但因此，学长那几不可闻的回答，也不可能听错。

「……嗯。」

到的时候，苏元醒又打了个电话，电门一下就打开了。只是站在门前好一会儿，才听到大门锁头转动的声音。

开门那人的脸色很是疲倦，「……进来吧。」

回身关上了门，苏元醒看着脚步迟缓，甚至姿势有点扭曲的人，慢慢的走到客厅的椅子上，坐下。

徐开贵现在身上穿的是一件深灰色，近黑的浴袍，可能是洗久了，所以颜色不是那麽绝对了。上身一件薄短袖，这样居家的普通样子，却是苏元醒第一次看见。

而没有系紧的浴袍底下，露出来的是黑色格纹的四角裤。但是苏元醒现在没有办法多有遐思，因为更明显的是，学长膝盖上，看起来不轻的割伤。

苏元醒心里好像有了点底。

「学长。」

从前常常直视自己的灵魂之窗，被低头而顷泄而下的浏海掩盖，学长的双手指头交叉，就放在伤口狰狞的膝盖旁边。

「嗯。」

声音低低的，和在电话里一样，像是深海里的潜艇，没有出口的呐喊，疯狂的寂静。

「……学长。」

苏元醒见到微微抬起的那双眼睛，失去了冷静，但是显然很努力。

计画永远赶不上变化。他一辈子都很努力，去面对所有的事情。

尤其是面对他自己。

他从来不去怀疑自己所选的是对的还是错的，因为那并不能改变些什麽。

去选择，而後为选择而负责。说起来轻松，就光是这样，人生就可以耗去大半。

有的时候人会喘不过气，想丢下一切空去负累，毕竟扛久了，总会疲乏。

有人真逃避，什麽都放下了，却也已经什麽都崩坏了。

也有的人把那份难受揉捏网罗，遇见软的，能忍的，不敢吭声的，没力气动弹的，不懂事偏要试骨头硬不硬的，就狠狠抽他们几下，不客气的发泄，换他们去抉择。相形之下，不轻松也乐了。

又或是把那些绑住自己的，再怎麽也脱不去干系的，一项一项的逐条名目，通通判刑，千错万错入狱的都不应该是自己，也算解气。

但他什麽都没有做。

认真到底，却也不是普通的煎熬。

称不上一直在承担，但是明明对要求有那麽多的坚持，往往却没办法，能够让自己好受一点。

其实大可以不必。那不容易。

到了这个年纪，该在乎的，只要舒舒服服的就好才是。

苏元醒也不再问，在学长膝旁蹲了下。

「学长。」

徐开贵迟了很久，安静里，单音节的话听不出情绪：「……嗯。」

和电话里一模一样的对话，但是苏元醒这次能够靠近那个人。

而因此，一切似乎变的不一样了。

苏元醒把眼前那些多馀的浏海撩起，在额头上轻轻的亲了一口。

动作里，徐开贵没有避开，只听到学弟的声音，「……是跌倒了吧，学长，我帮你擦药吧。」

苏元醒凭着记忆中的位置，顺利的搬来小型医药箱，帮学长擦上药，贴上透气胶布的时候，徐开贵只是看着自己的动作，一直到把药箱收拾好。

「元醒……」

徐开贵打破沈默，「……这星期，陪我去买扶手回来装吗？」

苏元醒忍不住把那眼睛变红，话里还是淡然的人抱住了，「……嗯，当然。」

「……谢谢你。」苏元醒感觉到那人谨慎的把手搭上肩来，动作显的很犹豫，而後，竟是是头颅的重量。

那个声音也许是因为贴近了，所以听得出来里头微微的抖音，「这样……我就不会只是醒来想喝口水，就跌伤膝盖了。」

学长说这句话的时候，笨拙的把自己抱紧了。

苏元醒在用力里，也觉得痛了。

第六章 6-4

苏元醒在徐开贵身侧醒来，看着学长熟睡的脸。

昨夜在怀抱里，学长什麽也没再说，但苏元醒忽然明白，再怎麽有心理准备，真的发生的时候，也还是会有挣扎。

他也会怕，也会觉得慌张的。

岁月把他的脾气磨的好了，却也把他练的深沈了。

他其实没有印象中那样强大了。

背上微弯的挺，远远看的时候都觉得精悍，但是放在怀里，才发现清瘦的很厉害。

一个人挨着痛的时候，其实很软弱。

把对方抱到床上的时候，睡着之前，都还是互相依偎的姿势。

学长没有了眼镜，见不到眼里那份警醒的时候，其实就像个孩子一样纯真。

连笑也是。

伸手过去，指尖抚上那唇勾勒的线条，又偷偷靠过去亲了一下。

苏元醒亲过徐开贵不止一次，但是从来没有被回应。苏元醒甚至想过也许学长只是不想伤害自己，所以不曾拒绝。

是以自己也不敢再做些什麽，包括吻他。像是外国礼貌的碰触，胡闹似的把嘴唇贴上去亲近，在他看起来不讨厌的时候抱抱对方。现在两人同盖着一份棉被，还是个双人床，这样模糊又纵容自己的界线，很难不让自己有些想法。

但是，想归想，又总觉得是自己在困扰人家，多情自缚，庸人自扰。

「……早安。」

徐开贵揉揉眼睛，看见苏元醒躺在旁边，靠的近了，却也是自然的神情。

不过眼光看了看，徐开贵发现同样躺在床上，明显的高低落差，「抱歉，没有给你枕头什麽的……」

苏元醒笑起来，在微亮的晨曦里，显的清新，像是把昨夜的烦躁沮丧都赶跑了，「学长，那我下次带枕头来好了。」

看见学长翻身转了过来，苏元醒继续：「背有痛吗？我不知道怎样的姿势才能让你舒服点。」

「这样很好，只要多半是平躺着，就没有什麽问题了。」

「学长，我们一起去玩吧。」苏元醒忽然这麽说，「……反正上次去山脚义诊时候，贪玩的关系，现在我已经晒的有点黑了，不如黑个彻底吧。」

「……所以你想去海边？」徐开贵这样问。

「嗯……不错啊，我们找个日期一起去玩吧？」

「这样……」，徐开贵把脸往枕头里蹭了蹭，「……你可别让我失望，我也很多年没去过海边了。」

＠ ＠ ＠

在共享午餐的空档里，徐开贵没有多说些什麽，把手上的旅游导览翻过几页，只是笑笑地：「……为什麽选这个地方？」

「因为……」，苏元醒当然不会说是因为刚好听到护士小姐精辟的讲解有关情人出游的十大浪漫地点中，这是上上之选的缘故，「……不太远又不太近，刚好不需要太花精神去适应，又能逃离工作嘛。」

「这样……」，徐开贵喝了点饮料，手指在桌上掂量了一会儿，又对着杂志翻了几页，笑了笑，「……元醒，你去过这地方吗？」

「没有……」苏元醒抬起头，眨了眨眼，觉得学长似乎话里别有深意，苏元醒又开口，「……学长去过了吧？没关系，我再找找……」

刚刚心里偷偷妄想的美好，一瞬间就蒸发了，挠是苏元醒这样灵活的个性，也难免透出些端倪。

徐开贵这时候已经和学弟算是熟识，一点点的情绪变化，都在眼里看的清楚，又翻了几页，徐开贵开口：「那倒是不要紧。坦白说，也许正是适合的时候。」

苏元醒又抬起头，只见到学长温柔的笑脸，「……同样的视野，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见到一样的风景。」

见到学弟没有变化的表情，徐开贵加深了笑意，「……嗯？」

苏元醒发现，这世上让自己讲不出话的时候，只有两种。

一种是在床上太忙，另一种，倒还是生平第一次遇到。

＠ ＠ ＠

学弟选的地点，很刚好的，就是那处有着回忆的小岛。

这不能算是没有让自己心思浮动，毕竟时光任冉，记忆能变的淡，但是不至於忘记。

刻意再变换，又显得好像太在乎。

最後徐开贵还是跟着学弟搭上班机，到了那处不陌生的地方。

出了机场，徐开贵正打算问要怎麽去下塌旅馆，苏元醒指指旁边租车的柜台，牵来了机车。

「学长，我载你吧。」

徐开贵放好极轻便的两人行李，坐上去之後，也没有问去哪，任由学弟发车骑出去。

一样的海风，一样的出口，一样的方向。

路边那大叶芭蕉彷佛还是那样的高度，春末夏初时候，酌热的空气一样沸腾，路上的行人也是熟悉的散漫，三三两两的打个阳伞，就在红灯时候大大咧咧的横越马路，朝向小店小跳步过去。

徐开贵出来玩，自然是高兴的。

身体原本不振的食欲，倒是意料之外的好转。

苏元醒刚载着自己吃完午饭，就骑车到沙滩附近闲晃。路程并不近，阳光很尽兴的挥洒，路上风光出游的大多都是汽车，而苏元醒把徐开贵套上防晒用具之後，便在路上沿途哼着歌，大巷小巷都要停下来探一下头。

路上有牛只经过，苏元醒就故意在後面慢慢跟着骑，牛也不搭理，一车一牛就这样耗了很久，直到有狗开始吠，苏元醒才一下子加速扬长而去。

苏元醒听见徐开贵的笑声。

很清澈，像是叶片上的露水，凝练着夜露的芳华，一点滴的份量，光照了就要蒸发，但是又保存着无数梦里的绮想。

让人忍不住想好好收藏。

路上又偶尔有牛只，但是苏元醒现在就不再穷追它们了，於是刚刚还在眼前的身形，在徐开贵眼里里变成一抹黄点，瞬间就消逝过去。

把车停在巨大的风力发电塔底下，两个人背着简化过的背包，开始随性的漫游。

徐开贵先是照了一会儿特有的菊花，接着也对着旋转的风车叶片晕眩了一下，看着学弟用帽子捉到一只攀木蜥蜴然後放在自己手心，结果忽然一跃就逃的无影无踪。

「学长，你有看到那边吗？」徐开贵向着苏元醒指的方向望去，赶紧调了望远镜，「海鸥啦海鸥，停在灯塔的旗杆上……」

自己正摇头，忽然苏元醒摇着自己的肩膀，「学长，你看！」

路上又是一头牛，无趣的摆着尾，讪讪的样子十分慵懒，背上正是一只海鸥。

两个人对着那牛和背上的鸟拍了好几张相片，一边得对焦，一边还得担心是不是靠的太近，这头一下子叫那头一下子嚷，这样一扰乱，惹的牛好像要生气，开始摆尾哞叫，还差点踢起後腿。

很有默契的，某张相片拍完，徐开贵和苏元醒拔腿就跑，这时候徐开贵也顾不得脚有些别扭了，拼命向前，苏元醒明明跑在前面，却其实一直赶在学长身後，两个人同时奔出了一小段脚程，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

徐开贵这次在自己的笑声里，听见苏元醒的笑声了。

像是棉花糖一样，带着就像是麦芽浆的黏性和孩子特有的气息，一丝一丝的慢慢累积膨胀起来，忽然就觉得甜了。

只是尝那麽一下，就难忘记了。

累到坐在沙滩最外围的浮木上休息，自然就看起了远方的风景。

苏元醒这时对徐开贵笑了笑，一下子就飞奔出去。

「学长……」向着自己挥着手的那人，在阳光里闪耀，而後转过来，大声呼唤的时候，苏元醒的衣角在海风里翻飞，发丝柔软的被吹起了波浪，配着背景远方来去的鸥鸟，强烈的烙印在徐开贵的视觉里，「……这样的风景，还是你记忆中那样吗？」

徐开贵的唇角勾起，在阳光里变的发亮，「……不会有一样的风景。」

自己向着对方说完，徐开贵才忽然想起，在很多年前，心里反反覆覆的那一句话，突然间就明白了些什麽。

学弟在沙滩上兴奋的跑着，一下往浪花冲刺，一下又大步跳跃，後来则是兴味盎然的一步步捺脚印。徐开贵觉得自己被困住，没有释放出来的奔跑，他全都替自己用完了。

一直到要黄昏，学弟回到学长身边喝水，两人肩并肩坐着时候，徐开贵都可以看到对方因为弄得全身湿，而後又因为烈日而乾燥，在深色的地方凝结的一颗颗盐粒，甚至明显的可以用手取下来收集。

「学长……」，苏元醒的声音被海风吹拂，让人听的更专心了，「……海的味道耶。」

徐开贵没有推开腻过来的肩头，「……台湾哪里不环海，你住在岛中央吗？」

「那不一样啊，度假嘛，人到了这里，就像是不顾一切的掉到某个与世隔绝的桃源里，工作、身份……那些现实的顾虑，通通都消失的完全。」

苏元醒直起身，忽然把背包里的夹克在沙地上摊平，现在的阴影刚好打到了屁股的位置，刷的一下平躺下去，「学长，对你来说，海的回忆是什麽呢？」

几个片段飞越过去，但是都像是分镜一样，一张一张可以，连串起来，就会让人喘不过气。

徐开贵莫名的，自己也找了个位置，和学弟又肩并肩躺着了，「我以前曾经，很想要找到……世界的尽头。」

或者说，是两个人的角落。

记忆里，那个时候，那个人也是一样撒娇着，亲腻着，想要一处只有他们的地方。

苏元醒又蹭过去，在那肩上赖了一会儿，「为什麽一定要是尽头呢？天涯海角的地方，又有什麽跟现在不一样的吗？」

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这是两个多麽不一样的世界啊，徐开贵想。

他想起自己跟他，那个不在身边很久的他说过，「现在，不是也只有我们吗？」

徐开贵回忆着，也许，那个时候的他们，是能一起分享风景的。

就在苏元醒渐渐快要因为那份美满而酣睡时，他听见徐开贵的声音，「元醒，你以为，如果两个人看到的世界是同一个，是不是就可以长远的走下去？」

「学长，就算我们看到的是不同的世界，只要你可以为我讲述，我也愿意为你描绘，那些形容，最终会幻化成为我们的世界啊。」

闭上眼睛说那些话的学弟，因为刚刚过度晒了太阳，脸上有着异常的晕红，在自己胸前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可爱，带着笑容的时候显得俏皮，像是年轻许多。

而刚刚那样毫不矫饰的话，听在自己耳里，却又莫名的让人觉得能信赖。

是了，元醒，所以那个世界，真的，不再需要任何形容了。

两个人的世界里，世界里的两个人，我只要看见你，你只要看见我，其他什麽，都不重要了。

＠ ＠ ＠

徐开贵从租来的机车後座取出行李，走近柜台时，见到苏元醒不佳的脸色。

「……怎麽了？」徐开贵顺顺被风吹翻的衣领，一边发问着。

柜台小姐马上面有难色的，「抱歉，因为作业上的疏失，所以当初先生订的两间房，都意外的已经有客人住进了，现在只剩下……一间了。」

徐开贵脸色倒是缓和，「那麽那间房间很小吗？」

「……也不是。」小姐支支吾吾的，脸色都发了白，他这个学弟得理不饶人的个性，刚刚显然已经发作过。

「我当初是订两间，如果你们这里有了差错，那就要帮我们安排其他的同级下榻饭店才是吧？」

「……苏先生，我们试过了，但是最近的两间饭店都是都客满的。」

经理这时候走近了，「两位先生，真是抱歉，让你们困扰。」

年轻但是看起来儒雅的男人，有礼而得体的，「这是员工作业上的失误，真的很抱歉。」

苏元醒向来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看起来诚恳的又面容出色的男人，经理接着说：「……这次就由我们公司为您服务，这样，不如我们帮您直接把客房升级成最高级的套房，不晓得两位意愿……」

徐开贵倒是已经有点累，「……嗯，既然可以住两个人，那麽可以吧，元醒？」

「学长，你确定……」，苏元醒看到徐开贵用手掩着的呵欠，眼光一转，「……嗯，好的，就这样好了。」

徐开贵浑浑噩噩的，跟着学弟和经理的带领，来到房间。

开了门之後，门口附近有张沙发，徐开贵躺在上头，想要小憩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听见吹头发的声音，徐开贵转过身去，发现学弟换了身衣服，像是先洗了个澡。

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点点星光的漆黑，显然是过了好一会儿了。

「学长？醒啦？」苏元醒看见学长起身，自己就丢下了手边的吹整功夫，走了过去。

徐开贵这时才开始环视周围，楼中楼的设计，这里看起来就像是顶楼。

沙发、电视、还有小吧台，从窗户看出去就是海岸线，阳台上甚至有露天浴池，几支遮阳伞，很有度假的感觉，或者是说简直就是……

「学长，你看的没错。」苏元醒笑笑地，「……这是蜜月套房。」

所以学弟才在柜台和人争执不下吗？

徐开贵苦笑了，「……」

掏出口袋里的特惠卷，苏元醒嘟着嘴，「……这个，刚刚经理还特别送的。」

徐开贵看了看，「嗯，晚餐免费招待啊。」

苏元醒接着道，「他还有给这个，外海游览的行程，学长想去吗？」

「……嗯，这……」，徐开贵叹了口气，「……我们先去吃饭，慢慢想也不迟。」

＠ ＠ ＠

吃完了饭，两个人骑车，不远的路程就到了夜里的观光市街，竟也算的上是人挤人。一些印章贝壳的小玩意儿，或是手工艺品，都是摆满橱窗。

苏元醒进了店里，拣着架上的明信片，「学长，你要不要挑一张？我出来玩，都会寄一张给自己喔。」

徐开贵也开始仔细看上面的影像，跨海建筑自是地标，遍地菊花蔓生也一直是代表，另外海洋远景少不了，特色奇岩亦不意外。还有些是创意的，把贝壳排成了一颗满满的爱心，像是拼贴一般逗趣。

几种里头，徐开贵挑了一张。结了帐，夜里还是热闹。

苏元醒直说要带些鱿鱼丝回去好向亲朋好友家人姊妹淘交代，但要一间一间试吃完才决定的了。

一眼望去两排满满都卖名产，徐开贵叹道，「……原来平常的运动，就是为了练出今天的体力啊。」

吃饭前有小憩，基本上徐开贵的精神还挺充足，真的就这麽陪着苏元醒消磨了一晚上。

回到饭店，徐开贵自己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学弟笑笑的倒茶，默默把手边的纸片收进口袋。

这时候的苏元醒已经换上睡衣，徐开贵知道自己最近比较容易受凉，所以还是像在家里那样多穿一件短袖上衣。

坐在灯光下仔细看，徐开贵才发现苏元醒的颈项和脸都因为下午的曝晒而微微发红，鼻尖还有点脱皮。

徐开贵起身，到了背袋里摸了摸，手上拿着小布包，正取出药盒的时候，苏元醒说话了，「呃……学、学长如果不喜欢，我可以去睡沙发。」

吞药的时候不能说话，苏元醒看着那人端起茶杯而後放下，收起药盒时又从布包里拿出另一个盒子，眼神转过来，转瞬间指尖已经拂上鼻尖，「元醒，你晒伤了……」

苏元醒对於没有被回答的问题还是有几分沮丧，但是刚刚被触摸的皮肤，乳液微微冰凉但是体温炙热，这样亲腻的感觉又让自己觉得暧昧，混乱之际，忽然听到徐开贵的声音。

「……想睡就过来吧。久站还是容易累，我先去躺着了。」

＠ ＠ ＠

就这句模拟两可的结语，让苏元醒整整呆坐了一小时。

磨磨蹭蹭的溜进棉被里的时候，苏元醒轻轻唤了声：「……学长？」

徐开贵已经睡的熟了，襟前的浴衣滑了开，虽然说里头还有件圆领白衫，但是这样禁欲的感觉，只是带给人益发无边际的幻想，更加深了性感。

躺在徐开贵身边，苏元醒真不知道该怎麽形容这样的情形，坦白说，既像是在天堂，却又像在地狱。

可是说穿了，除了这两处地方，苏元醒真的哪里也不想去了。

第六章 6-5 (微H)

隔日坐船的行程里，其实对徐开贵而言，并不陌生。

浪花里的岩礁，外海不平稳的波浪，成群飞翔的鸥鸟来来去去。

「妈妈，有飞鱼！飞鱼飞鱼！」

小朋友在甲板上跳来跳去，跟着破浪而起的小点追逐，完全无视於旁边成群呕吐的大人。

苏元醒暗暗觉得幸好听了学长的话吃了晕船药，现在才能用意志力抵抗微微的晕眩。

「学长……」，苏元醒从正向海风的地方跑回徐开贵的身边，「……飞鱼好吃吗？」

「嗯，应该吧。有点小倒是真的。」徐开贵略微苍白着脸，但是还是笑了出来，「……下次一起煮煮看好了。」

「其实我没有看过飞鱼，今天倒是第一回……」徐开贵一边说，忽然一阵风掀起了帽子，苏元醒伸手一抓，却扑了个空。

「啊，飞走了……」徐开贵也侧过身，看着浅蓝色的颜色纷飞，最後和远处的浪花一起消失。

头上一阵摩擦，原来是苏元醒摘下了自己的帽子，戴在了徐开贵的头上，「不要紧，有我的啊。」

蹲下在自己面前的学弟专注的在确定是不是戴的够牢，是不是松紧适合，表情认真，嘴唇扭来扭去几回，像是满意了，才渐渐变成熟悉的弧度。

徐开贵想起来，自己在那个夜晚，意料之外的伸出手，摸上那张脸的时候，学弟脸上惊讶过後的表情。

像是眼里只有自己。

精神略微狭长的凤眼，眉毛不太浓，所以蜜色的皮肤相衬着，倒也乾净，很有东方人特有的韵味。鼻梁很挺，笑起来的时候有个小酒窝。对着自己讲话时候，紧张的把一点点应付的滑溜谨慎收起来，像海豚一般灵动又无辜的神情，意外的迷人。

「学长，我是不是变好看了？不然你干嘛一边看我一边笑？」

徐开贵自己拉了拉帽沿，「……如果我说是呢？」

「嗯……」，苏元醒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嗯嗯嗯……咦？」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掩，看着不知道是因为晒红还是窘红的学弟，徐开贵笑得更开了，「……看来你不晕船了。」

＠ ＠ ＠

之後靠了岸，徐开贵脚程慢，苏元醒便慢慢的陪他走。

一边的导游开始广播，「现在各位可以往左手边看，那就是石沪，先前的人都用来捕鱼，在退潮的时候，把石沪堆好，之後涨潮就会因为回游的特性，将鱼困在里面……」

旁边的小孩又发言了，「爸爸，爱心！那是爱心的形状！」

中年男子也不阻止小孩子的嚷嚷，「对，爱心。」

「送给妈妈，爸爸爱妈妈！」

路人三三两两的笑起来，那位爸爸有点尴尬，牵起传说中恩爱妈妈的手，走到其他地方去了。

「照几张相吧。学长。」

徐开贵走在珊瑚礁岩上其实并不如想像中的轻松，额上都出汗了，苏元醒想让他休息一会儿。

闻言抬了抬头，延续着刚刚的笑意，徐开贵忽然对着又跑过来的小孩：「帮叔叔照张相，可以吗？」

小孩子可精灵，马上对着楞在一边的苏元醒，「你赶快过去啦，我很忙耶。」

是是是，死小鬼，你等等就继续忙着去当你爸妈的一千瓦电灯泡吧。

苏元醒对着镜头一边笑，心里老大不高兴。

「干嘛离那麽开，爱心都被切开了啦。」小鬼很不满意的指挥着。

两人被小鬼乱了一阵，终於照完之後，又对着远处大人的叫唤一溜烟的跑掉了。

手里拿着相机，苏元醒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扬起时候，笑容里有点羞涩，「学长，不然……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徐开贵眼光慢慢从那双心的石沪上，移到对着自己的面容，绽开嘴唇，自己拣了一块面海的石头，坐了上去。

徐开贵忽然拍拍一旁的空间，「这里，一起吗？」

徐开贵发现，苏元醒笑起来的时候，就像刚刚在追逐飞鱼的孩子一样灿烂。

＠ ＠ ＠

後来的行程，也都是几个小时的停留，分别在各个不同的小岛屿。

船这麽晃着，走走停停，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

黄昏时分下了船，两个人上了机车，徐开贵忽然道，「我们去个地方看看吗？」

在桥边停下来时候，已经日落了。

苏元醒追随着徐开贵的目光，两个人渐渐瞧着那麽一点点的馀晖完全消逝，桥边的多色灯光亮起来。

「彩虹桥吗？很多颜色呢。」

海风因为没有了热度，变的有点刺骨，徐开贵拉起外套，「现在才发觉，当初我见到的时候，还没有凑齐颜色。」

苏元醒抬起头，对着倒影一会儿，「……学长，你倒是记得很清楚。最後那几色完工，是很後来的事。明信片後面都有写。」

「是吗？」，徐开贵注视着因为垂首而裸露出颈後的人，「……那倒是拣选时候，我……」，徐开贵笑了笑，把眼神再转回海面，「……分了心，看不仔细了。」

海面上倒映着的七色彩虹，随着水波连接重叠在一起，与桥上灯源互相辉映着。

当初没有完成的时候，他和他来到这里。

就像是他们未竟的爱情。

那麽现在在自己身旁的他，想和自己一起看见什麽呢？

是不是如同他所说，不需要尽头，也许不必在意是否到最後。

……这样的毫不保留，是这样难得的专注。

很多年前他不明白的，那一点点失之交臂的意涵，现在徐开贵懂得了。

但是，现在会让自己知觉寂寞的人，是身边这个了。

年轻时候有年轻时候的理想，有那麽多的要求，那麽多的不妥协，头破血流的互相角力，都是那些年，那个时候的自己拼命想要去维护的。徐开贵从不觉得因此浪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因此也不觉得真的错过了什麽。

因此也许不曾真的错过什麽。

毕竟每个人在不同时候里，有他们的考虑，有他们愿意的付出和想要的坚持。

其实，到头来，在漫长而孤单的反覆练习中，到底决定过些什麽，其实又有什麽要紧呢？

不後悔就足够了。

面对着水中央，徐开贵对着苏元醒：「……去吃点东西，然後……」看着学弟从看夜景的成对俪影回过神来，那麽一点点微微茫然的表情，「……一起回去吧。」

＠ ＠ ＠

吃过晚饭，又在名产小街上散买着人家托嘱的花生糖、海带，也不怎麽逛，就回到的饭店里梳洗，徐开贵先弄软了枕头，躺了上去。

学弟从浴室里出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就静悄悄的脚步，听在耳里，徐开贵忽然就觉得很贴心。

轻手轻脚摸上床沿的学弟，偷偷叹气的时候，不知道为什麽，徐开贵觉得自己有想要拥抱上去的冲动。

徐开贵睁开眼，那个人背对着自己，正在打呵欠，之後像是毛虫一样一点一点的扭动，钻进被窝里。

那背脊慢慢靠过来，转过身的时候，苏元醒的嘴唇意外擦过徐开贵的，两双眼睛对上，一时间，没了动静。

苏元醒正想解释什麽，对方却靠过来，刚刚不陌生的唇，贴在了说不出话的地方。

几秒钟的时间，苏元醒在刚刚的分开里，再缓慢的靠近，在徐开贵的注视下，吻了上去。

嘴唇潮湿而温润，胶着的亲吻里，却只是单纯的拥抱，靠近再靠近。

而後苏元醒停下来，看着徐开贵的眼睛。

「学长。」

徐开贵笑一笑，没有说话。

苏元醒伸出手，抚摸着对方的唇角，「学长。」

像是叹息一样，呼唤随着眼神渐次热切起来，「学长……」

苏元醒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学长的那一天。阳光从窗户外头射进来，逆光里他眯着眼，提着行李来到寝室。

「你好，我是徐开贵，也是你学长。」

那个时候，学长体贴的把窗帘拉上，轮廓清晰了，刚刚因为强光而刺眼的皮肤显示出真正的本色，却是瑭瓷一样的细腻，带点釉亮的白晰。

学长还笑了，明明是那麽普通的线条，在专注里却很让人难以忘记。又大又亮的眼睛，和在自己眼前的这双别无二致。

徐开贵在对方久而不语的凝视里，竟然觉得自己也跟着燃烧了。

「学长……」

伴随着这声呼唤，袭卷而来的是浓烈的接触。

刚刚太纯粹正好衬托出现在的脱缰，苏元醒对着底下的红唇肆虐起来。

舔上对方的齿龈时候，学长腰际的轻抖让自己忍不住去追逐。

「学长……」

从耳廓，到颈边，记忆里就动人的锁骨，该怎麽去撩拨，苏元醒都还记得的清楚。

感觉到学长的手放到自己背上的时候，苏元醒脑袋轰然的热了起来。

正要掀开衣服，却听到一声闷哼时，背上的手忽然收紧的时候，苏元醒停住了。

「学长？」

徐开贵的神情有点痛苦，「……脚」，苏元醒手还停在徐开贵的大腿上，就乾脆慢慢往下滑。

自己的背又被狠狠的抓住了，学长只剩下气音，「……抽筋了，你不要再……」，徐开贵眉头拧起来，「……嗯。」

「我不……学长，放松……」，苏元醒轻轻揉起明显僵直的小腿，「……放松」。

徐开贵奋力抓住苏元醒的手，「……你这样，我放松不了……不要动……」，接着把人顺势一拉，「你过来……不要动……不要动就是了。」

苏元醒把人战战兢兢的抱住，这下真的一动也不动了。

後来，时间一久，两个人只剩下嘴皮子在动，白天车舟劳顿，现下真的完全瘫了。

「……学长。」

「嗯。」

「……好点吗？」

「……嗯。」

「那……」

「嗯？」

「可以继续吗？」

「……」

「学长，你不说话，我很难接下去……」

「那我继续抽筋好了。」

「……」

第六章 6-6

一大早醒来，徐开贵下了床，喝了些水，也不换穿衣服，只是回到床上，把枕头靠在背後，舒服了姿势，就这样看着窗外。

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室内的空调刚刚自己也已经调暖，忽然间，就有种身置温柔怀抱的错觉。

就像刚刚自己才替他盖好被子的那个人一样。

忽然床头的电话响起来，徐开贵接了，正说着，苏元醒凑过来。

「学长……」，苏元醒倒在在床上坐着的那人腿上，「……柜台说什麽？」

「他们打morinig call，不过应该是弄错房了。」

苏元醒脚在被子里乱踢一阵，「嗯，这间饭店真差，不要再来这里住了。」

徐开贵微笑着摸摸那过度激愤人儿的额头，「嗯，下次去别的地方好了。」

苏元醒楞了一下，安静的享受像是抚摸猫咪一样的宠溺感。

徐开贵无意识的望着窗外，手上却梳着苏元醒的头发。

「学长，早上要去哪里呢？」

「嗯……」，徐开贵听到问题，看起来像是认真的思考了一阵，「……到底该去哪里才好呢？」

苏元醒想就这样赖着了，「学长，不然，我们早上就好好在屋里休息吧。不然，那些设施都没好好享受，蜜月套房就可惜了。」说罢，还向着徐开贵挤眉弄眼一番。

苏元醒对於学长只以笑容来应对自己多重含意的笑话感到意外。

＠ ＠ ＠

不过当学长向自己招手的时候，苏元醒就知道学长想的其实很单纯。

「帮我推秋千吗？」

苏元醒对於一间蜜月套房的设施有面海的露天按摩浴缸、成排的香精蜡烛墙面和一个满是各色盛放花朵的阳台不感到意外，倒是对於在旁的秋千感到很新奇。

原来学长在某些方面其实意外的浪漫。

只是木板和绳索的构造，看起来结实而朴素，算是整间屋子里最不加雕饰的存在。

苏元醒轻轻的推，那人原本就轻，在绳子的摆荡下晃荡，扑向蓝天稍稍离开自己的距离，而後是自己张臂牢牢的稳住他。

就像是他们之间的际遇。

更多的是，那些不用回头就能安心的信任。

学长的浏海在风里吹的散了，但是似乎也不怎麽在意。

已经摇了好一会，却意外的没有听见或看见那人疲倦的样子。

终於停下来的时候，徐开贵指指自己的身旁，眼光投向远处的藤椅 ，「元醒，你大概也腿酸了吧？要一起来坐吗？」

苏元醒就把藤椅安放到他身边，两个人在同一个水平高度上，很心有灵犀的对着底下延伸过去的海景，看那浪花来去，泡沫奔腾而後消融。

一对水鸟在很远的地方盘旋，在浪花滩头翻飞，而後回旋，而後错肩，而後回旋。

而後比翼。

苏元醒偷偷伸手过去，握住了那人攀在绳上的指节。

学长淡淡的笑容里，忽然这麽说了，「元醒，太阳好像渐渐大了，也快中午，要不然，去吃中饭吧？」

这麽说着的时候，徐开贵正从秋千起身，却像是坐太久，脚步一时不稳，苏元醒一下就眼明手快的把人抱在怀里。

不抱则矣，一旦抱着那个人，苏元醒就很舍不得放开。

从前都还能耐着性子硬着头皮，甚至是拧自己一把，要自己规矩。

但是，昨天那一吻，实在是让自己全乱了套。

维持了一阵子的姿势，徐开贵开口了。「元醒，我没事的。」

「嗯。」

「你如果想再待一会，也是可以的。」说着说着，徐开贵甚至轻轻的拍抚着对方的背脊，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学弟弯下身来，只为了待在自己身边的靠近。

「……嗯。」

＠ ＠ ＠

中饭过後两个人到了街上，与之前的目的不同，现在是随便走走，看见什麽有趣的，就进去看看，路上有什麽古迹名胜，也停下来参访参访。走的久了，也就着路边的小吃摊歇歇脚。

徐开贵在一间手工艺品店溜达了一阵子，苏元醒看见学长竟然拿了个店家的竹篮，里头已经放了些小饰品，知道当然是些不贵的东西，但是过程却拣选的很认真。

看到对方似乎正在为白色还是橄榄绿色的颜色而苦恼，两条成串的贝壳相叠的手环在手上摸了半天仍然下不了结论，苏元醒凑了过去，「要送给女儿的吗？」

「是啊，想说女孩子会喜欢这种东西，但是不知道她喜欢什麽颜色的……」

苏元醒把那人手上的成串贝壳摸过来，「嗯……她们这种年纪的可能多半喜欢白色，橄榄绿是比较大人的了，恐怕小孩子会嫌老气……学长你真用心，女儿远在美国都还惦记着，你要是真的苦恼，就两条都买啊。」

徐开贵笑了笑，「……不过，真糟糕，我现在发现，自己其实是一定要选最喜欢的那种死心眼。」

看着学长还是在灯下仔细看着手环的神情，苏元醒也跟着笑了，顺手把学长一直拿在手心里的小竹篮接过，「学长，这样我们有点像呢。」

徐开贵终於放了那只白色贝壳的手链到篮里去，「这样啊……」

「对啊，嗯？学长买的这两个未琢磨珊瑚吊饰，应该是给儿子的吧，总体上而言其实很适合男生，不过你儿子大概只会挂在台灯上……」

「是啊，毕竟太大块。」徐开贵自己也觉得好笑，眼光一转，伸手拿起了角落的一小串商品，「这是……骨头做的钥匙圈……还是鱼骨头做的……」

苏元醒和学长一起蹲下，「上面是这麽写没错，鱼骨头再雕成鱼，好像也挺别致的。」

和学长一起拣选了一阵，手心上又剩下两只了。

苏元醒瞧了半天，「嗯，左手这只比较有气势，右手那只比较可爱些。」

徐开贵点点头，「我也这麽想。其实都不错。」

看着学长把两只鱼骨钥匙圈都放到自己手心里的篮子，而後起身，苏元醒对着刚刚被嫌弃的笨重吊饰说话了：「你们被换掉啦。」

徐开贵嘴唇扬起，「……也不是啦。」

苏元醒忽然想起，「唉呀，我好像刚刚把饮料放在小吃摊上了，我现在去拿，你在这等我吧，反正很近的。」

苏元醒回来时候，学长也已经结完帐，两人就又到街上去晃荡了。

日落时分，两个人漫无目的的走着，竟然到了以日落闻名的亭栏。

当然，这处地方，徐开贵并不陌生，从这里接连过去，就是那座夜里以彩虹灯光闻名的桥。

「……哇，真是没想到，同样的一个地方，白天、傍晚和黑夜，竟然是这样不同的光景。」

徐开贵非常自然的拿过对方的饮料喝了一口，「是啊，有时候我们总是容易忽略了眼前。」

默默瞧着学长，而後拿回饮料罐，握在手中，苏元醒迟疑了一会儿，在馀晖几乎接近海平面的时候，在风里，开了口。

「学长，我听过一首歌。」

徐开贵转过头去，在落日里，学弟晶亮的眼，让他印象深刻。

「学长，那首歌里说，人之初，爱之深，这麽久以後，没想到还是，想到那一个人。」

在学长看似温柔的注视里，苏元醒慢慢的，「学长，你来过这里的，对吧？」

徐开贵的笑有些淡了，「你想这件事，想了很久吗？」，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就好像是一样的风景，在不同时间来到，其实见到的是不同的世界。」

「歌也是一样的……」徐开贵把手缓缓的覆在低下头的学弟膝上，「……那首歌里，开头是怎麽说的，还记得吗？」

苏元醒缓慢的，「……想不太清楚了。」

「它说……」苏元醒每一刻追逐自己的眼神，都深刻的映在徐开贵眼底，「……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七章 7-1

日子还是那样继续运转，一切的轨道运行都照着设定的进行。

这对徐开贵而言是好的。

已经是教授，早就不再需要自己动手做实验，现下肢体比较有障碍，但是脑里的对於各种可能的假设和如何去圆整研究的故事性，却一点也不受限制。

和博士生讨论主题还是可以从下午到天黑，实验数据的解读仍然龟毛的不肯让步，这里那里都要加上双重控制组验证，另外虽然细胞在核酸层次侦测的到讯号，但是在蛋白质上倒是非常微弱，所以可能要退回RNA层级再确定未来方向。

大学部被乖乖的拐进来，而後灭菌、洗血清瓶、配药、插tip(微量吸管尖)，从打杂做起，基层活干够了，继续在研究生的带领下一知慢慢解，操作学着的时候还都能做的有模有样。偶尔再丢几篇paper给他们好填补满meeting多出来的时间，或是来点休闲，验收一下最近进度，於是小兵们便愣头愣脑还诚惶诚恐的，终日在实验室里不知道忙些什麽。

病情不去影响到该有的计画，对徐开贵而言是最大的生活动力，有时候不方便一点，但是还是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如研究，都觉得有用不完的力气。

甚至更珍惜。

不只是有关工作，还有更多是私人时间。

不知道是什麽时候开始，徐开贵与苏元醒两个人变的亲腻了。

也不是一天到晚搂搂抱抱的那种热恋，毕竟也是有自觉的四十不惑之年，多半是靠的更近了，道别的时候，多了个颊吻。

伤痛的时候，忧愁的思虑，不再去隐藏了。

快乐的时候也不吝啬的让对方分享了。

虽然常常一起吃饭，一起运动，一起打发时间，但是他们并没有住在一起。

熟稔到情侣关系，一条线的距离，但是如果要说到如同夫妻一般的同居，却是件急不得的事。

在一起而没有住在一起的情人多的数不清，甚至睡过了还是陌生的连对方家在哪都分不清楚的亦所在多有，但是真的有了同一处居所的，自然是看成另一半了。

徐开贵的情形更复杂了。

丧偶之後独居，有了什麽人出出入入自然容易让人注意，旁人的目光总是锐利。

做孩子的时候，总是顾虑着自己是徐家的长子。

真的身为徐爸爸了，却又舍不得孩子。

现下已经不只是上一代的颜面问题，除却自己，还有着三个孩子的心理感受。

徐烨懂事些，但也不能代表些什麽意涵。

剩下两个还是学生年纪，虽然外国开放，但对於情爱也不过是一知半解的岁数。就算已经是懵懂之後，也不见得就能理解这样男女之外的情愫。

甚至有可能因此要被憎恶。

毕竟现实里歧视总比祝福声音大上许多。

就算自己禁的住，但是小孩子哪想得到那麽多，哪承受的住种种近乎残酷的质疑？

谩骂还可以排解，但如果因此扭曲了那些年幼着才刚起步的人生，又该怎麽办才好？

两个人维持着这样生活的平衡，和轻狂时候比较，真算不上什麽辛苦，但也有点隐约的不安。

只是和年轻时候比起来，更沈得住气了。

岁数少的时候，恣意太容易了，所以总是要求。

而现在的年纪，限制多了，扛不动的连放下都吃力了。去用实际的东西证明些什麽，已经不需要了，在路程上的随性，是因为靠的近，所以看的远了。

那些最初到现在该磨的乾净的早就已经不剩，但是徐开贵倒觉得，在时光漫长的回旋里，慢慢却也琢的圆润了，再不太容易真的去把珍贵的地方给硬碰硬的弄碎了。

所以徐开贵看着身旁的笑颜，一起回去自己家里的车程里，纵然有点不适，却还是觉得缓解。

陪着徐开贵进了家门，坐在沙发上休息的空档里，苏元醒发现了放着有着小蓉的那张全家福相框的旁边，墙上出现了新贴上去的图案。

苏元醒看着墙上新出现的明信片，眼角弯弯的，克制不住满脸溢出来的笑意，「学长，你收到了我寄的那份吗？」

也没有等对方回答，苏元醒又接了下去，「……没有想到我们选了一样的明信片寄给对方。」

大白色的风车在镜头下衬着蓝天，很清朗的一片风景。

而叶片底下的那些笑声，似乎成了两人旅程中，一起拥有，最闪耀的记忆。

徐开贵笑笑，眼神默默注视对方几秒，却也不多说什麽。

苏元醒看到除了自己的明信片之外，还有一张是印刷品，也是明信片的样子，就黏在自己寄的旁边。

不过却是张邀请卡。

一边细看，苏元醒小声的念了出来，「『从前』联展。」

画面是全黑的剪影里，有一个人正在慢慢转身。

苏元醒慢慢的读着那些文宣的字：

「那些年，我们没有回头过。

知道无法退後，所以我们一直向前。

偶尔，我们也会想想，从前。

虽然能做的，只剩下不去忘记。」

最下方打着，「丁榕，方若渠，张怀，裴敬辉，萧怀石 在这里，等你。」

苏元醒刚刚的热闹，顿时安静了下来。

「记得吗？你搜寻的到我开课的网页。」徐开贵整理着手边的报纸，「……他自然也能够找的到我。」

苏元醒停留在原地，顿了一下，「……学长会去的吧？」

徐开贵走到他身边，递过茶杯，雾气蒸腾里，开了口：「差不多也够了，我想，是时候了。」

第七章 7-2

展场其实并不近，苏元醒和徐开贵开了好一会儿车，才安稳的到达会场。

车刚刚停稳，还没有熄火，解了安全带，苏元醒低低唤了声：「学长。」

「嗯？」

苏元醒这天驾车时候就显的有点心神不宁，徐开贵尽力温柔的笑了笑，「……怎麽？」

「等会儿……你如果不想，可以装作不认识我，或者就是普通朋友。我不会多说什麽。」

徐开贵叹口气，「……元醒，你真傻。」

缓着姿势，从那人眼前过去的时候，徐开贵忽然觉得，是自己亏待他了。

毕竟谁都向往安稳的幸福，自己能够想到的，其实已经少了。

而需要自己才能去补全的，却是在自私的妥协里，无意间，让对方委屈了。

毕竟他是那样全心全意去表露的人。

那样有多麽容易伤痕累累，自己没有可能不清楚。

＠ ＠ ＠

到了里头，才发现展场很大，还分成两层，其中还有个小阁楼，不愧是国立场地，看起来不压迫，打灯光的手法显然独到，是每幅画主人翁显然都布置的细致。

一区一区的看过去，苏元醒一直跟在徐开贵身後。

徐开贵沿路也没有讲什麽，神色没有太多变化。

这次那个人展出的作品，一共有三幅。

一幅是横幅而水墨荡漾的风景，徐开贵也没见过，显然是裴敬辉後期的风格了。其中另一张是他某阵子的现代写意，不大的生宣创作，有一小群人驻足在前面讨论意涵的层面，显然都是同道中人。

最後一幅，徐开贵站定了，深深吸口气，再吐出来。

「……」

苏元醒自然对学长的一举一动留上了心，觉得学长眼里变的不太一样，也跟着伫足，细细的读了标示牌。

二十几年前的年代，「谁的意乱情迷」。

苏元醒自认为没有什麽大家文化素养，只觉得画里的人物似男似女，闭上眼的面容还有几分文静，但散发在床沿上的同一张脸，这样的眼神在自己看来是有些煽情，还带着控诉一般的歇斯底里。

苏元醒忽然明白的整个展览的顺序是倒着回来的，就如同文宣上所写的，他们正在逆流反溯，回到从前时候。

所以自然这幅画是裴敬辉最早的某时期代表之作。

站了好一会儿，苏元醒轻声地：「……学长？」

徐开贵过了一会儿，迈开脚步时候，听到後面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说：「……老师当年的工笔画听说很细致，人物神态轮廓都像的逼真呢。」

「是啊，真想像不到。我们的基本功简直是垃圾。真想看看那时期裴老师的作品，说不定很适合我们现在可以去努力的方向。」

「你不知道啊？」，平头的学生扭扭腰，「听说当年老师的第一本画册年代久远，早就难寻了。除了图书馆那本，连他自己都没有呢。」

「嗯？那干嘛不开刷重印？」

「听说老师不想。」平头学生似乎很是熟悉裴敬辉，话回的自然。

徐开贵听到这里，低头笑了笑，向苏元醒示了意，踱步到柜台。

这次的签到簿很典雅，仿古书的造型，旁边是砚台和磨匀的墨。

学着旁人用中毫沾了墨，苏元醒签得很快，毕竟管他三七二十一，什麽一捺一横一竖，国中学的毛笔字法早就丢到天边去了，当成原子笔杆勉强用用还行。

但是现在的徐开贵签字就难了，手不灵活，起笔就慢。苏元醒看着第一笔点下去，墨汁都晕了开，学长把笔一抬，却还是留了个比豆还大的黑点。

苏元醒看着学长微微迟疑，最後方向一转，签了英文全名。

这下草归草，书写体总难评比了吧。

苏元醒只是隐隐替那人心痛。

以为学长这样大概就要走了，苏元醒却听到他微微乾涩的声音，向着柜台刚刚还在饮水的女子：「请问……裴敬辉先生，他这场展览有画册可以索取吗？」

短发俐落，但显然也有些年纪的妇人也亲切，「他今年倒是没有耶……不然……」

那望着徐开贵的眼睛忽然神色倏变，「你……你是……」

徐开贵苦笑。

他也记得她了。

小竟。

那位曾经跟他舌吻过的女子。

徐开贵在绿衣女子微微讶异的凝视里也明白了，「你等、等等……」

她叫嚷起来，向着身後的休息室，「敬辉……敬辉……敬……」

听到声音的时候，他明白，那个画画的人，早就已经到了他旁边。

「……开贵。」

第七章 7-3

「你……」裴敬辉那眼睛没变多少，大而明亮，不过世故的多，「……朋友吗？」

徐开贵笑而不答，「……看来你很努力。」

「……你看来也过的不错。」，裴敬辉眼角馀光带过苏元醒，「……有人陪着……也不错。」

裴敬辉白衬衫西裤，扬眉瞬目的气势没少，也不客气，不过眼睛里头微微幽暗，说话时候像是哽了喉咙。

「我没有想到你会来。」

徐开贵看着那个在岁月里仍然精神的人，那些尘封太久的过去，忽然就鲜明了。

「会被邀请的人，不就是你本来就觉得有可能出现的人吗？」

前尘旧事，沧海桑田，一时间没有对话的两个人，都沈默着。

彷佛连这样的场景都不陌生。

「你……」，裴敬辉寻找着合适的开场白，但是不知道怎麽起头才对。

对裴敬辉而言，他知道，他在他眼里，早就是不值一文的存在。

他根本找不到他。

他也许根本就不想见他。

他留给他的，是那麽多的拒绝，那麽深切的否定。

连刚刚的对白里，都隐隐存着那麽多年前自己错植的讯息。

他已经太久没有得到那一个人一点点的注视了。

裴敬辉在自责的失望里，把话变得笼统了，「……你好吗？」

「那是自然。我代替我太太向你问好……我是说小蓉。」

徐开贵这麽说的时候显的很平和，对方却是惊愕。

「什麽？」刚刚还带点游刃有馀的表情倏然有些僵硬，眼光里连连盘旋过苏元醒的面容，苏元醒则一副不为所动的表情，「你是说……陈慕蓉？」

「是。我去美国的时候，就带着她了。不过她去世也已经几年，我想她看到你过的不差，也会很开心。」

「……」见到对方不经意的一直拨头发，那些掩藏不住的焦虑，让徐开贵只能放慢语调。

徐开贵不是要逼他。也不是想让他真的说些什麽。

他只是……觉得，他必须要见见他。

思索里，裴敬辉又硬打起精神的那一点点转折，看在徐开贵眼里，仍然是那麽的清晰。很多年前，他在他家楼下，瞬间就要枯萎的背影，对徐开贵而言是那麽难以忘记。

他知道一直都清楚，他曾经让这个如狮般澎湃，如豹般敏锐，如孔雀般骄傲，如孩子一般纯粹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失控，在自己面前说谎，在自己面前挣扎。

在自己面前，那样不顾一切的嚎啕哭泣过。

「所以……那……这次回来是不赶的吧？你一定不熟悉了，那麽多年，连车站都不一样了……」裴敬辉停下那些无意识的动作，「……不然，我带你在这城市逛逛？」

「不了……」，忽然间惊觉得自己似乎拒绝的意味太过直接，徐开贵稍微顿了一下，「我……其实有点赶时间。」

「那、那还真是感谢你抽空来，我、我……」裴敬辉一急起来，竟是罕见的口齿不灵，「不如我们吃个饭，不是今天也不要紧，毕竟那麽多年没见，我很想……」，隐约之中，那受挫的情绪不难感觉，最後几个字，更像是从牙缝里不得已流露出来的，「很想……跟你聊聊。」

苏元醒看看这边，看看那边，瞬间的迟钝使的被两位主人翁忽略的推拖不攻自破，觉得两人似乎还算有意愿，纵然心里有些不快，但是成年人该有的风度是礼貌，「学长，那麽我……」

「你也一起去吧。」徐开贵笑着，语气是疑问，但是内容却已经存在肯定，眼神停留在自己眸中时候，像是有股异常的执着，「……不晓得你时间上可以配合吗？还是……」

「我没关系。」看着另外那个男人看着徐开贵的眼神，苏元醒忽然明白过来。在这个时刻，苏元醒与裴敬辉的视线终於首次正面交会。

这边对视忽然犀利起来，却有个声音更加扰乱了徐开贵心神。

「爸。」少年大声的飞扑过来，「元醒叔叔……你们怎麽都在？」

从展场外跑过来的年轻人，笔直的跑到徐开贵眼前。

徐开贵苦笑，苏元醒感觉到他刚刚搭在自己肩上的力道忽然加重，「……你怎麽会来这？」

「就我朋友带我来的。这个……」徐烨指指身旁的另一个长相斯文的男人。

「我叫吴志凌。您好。」

一身休闲装扮，但品味显然卓越，徐开贵看得出来社经地位应该不差，多半是艺术界的，凭着跟裴敬辉在一起的几年，就是嗅得出来其中的差别。

「……您好。」，大度的伸出手和对方交握，想起刚刚会场里响亮的呼喊声，难免还是客套的到了歉，「这，我……我儿子……叨扰你了吧，他就是这样，成天天到晚嚷嚷。」

小少年嘟起嘴，「哪有？我……」他眼光不自觉又飘上一直注视着自己的陌生人，「我吵就吵嘛……还不都是你生的。」

一句平常常说的话一出口，气氛却忽然尴尬起来。

吴志凌咳了几声，「那徐伯父，就不打扰你们了，放映纪录片的时间要到了，所以不好意思，要带他先走一步。」

衬着背景的人声，更显出存在安静之中的迟滞。

「我……」

「我……」

三个面面相觑，两个人同时出了声。

「我们是该聊聊了。」徐开贵叹声气，「地方就你找吧。」

@ @ @

地点是裴敬辉熟悉的餐厅，三个人坐在一间包厢里头，显的有点空荡，不过不怕吵，也方便聊天。

在餐厅里点完菜，裴敬辉开口时候已经有了笑容，详详细细的问了徐开贵去美国的定居与生活情形。

不多久菜陆陆续续上来，与其说是三个人的聊天，不如说是大部分是徐开贵在琐碎补述遗失的片段。

苏元醒就在一静静旁听着，不时为徐开贵常空的杯里注茶水。

裴敬辉其实也劝了几回菜，徐开贵却是动的少。

苏元醒吃到最後一道菜也差不多冷了的时候，大家默契一致的，回到真正打转的问题上。

「你儿子……叫什麽名字？」

徐开贵放下一中午兴致索然的筷子，「你是说刚刚见到的那个？他叫徐烨。火字旁，华灯初上的华。」

「夜幕低垂，万家灯火刚刚燃起，带来了明亮的光。很有意境的名字。」

裴敬辉玩弄碟里的菜，似乎消化了刚刚的几句，才再开口，「……他十八岁吗？你有几个孩子？」

「两个儿子，一个还在国外，只有徐烨跟着我回来台湾。还有一个是女儿。」

「这样啊……」对话似乎引导向着最终的问句，大家一直绕着，总该有人试图打破。通常最急的人，往往就是当事者。

裴敬辉一口气喝掉碗里的汤，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徐烨他是不是……」

徐开贵乾脆的打断了话，「他是我儿子。」

苏元醒嚼着炸虾，吃到了尾巴还在咬，发出趴擦一声。

「我是说……可他长的这麽……这麽像……」纵然不确定，但是裴敬辉几乎已经知道了真相。

「他是我儿子。」徐开贵说的缓慢，但是坚定，「……你可以有你的推测，但他是我儿子。」

裴敬辉在默然里斟酌了许久，「我不知道……如果，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如果我知道……」

「你不会娶她的。」肯定句里那份因为曾经熟悉而生出的了解，让裴敬辉更沈默了，徐开贵喝了口茶，杯中又见了底，「……你也不适合她。」

「我……」裴敬辉终於还是失去刚刚的沉着，一急起来，指头就抓在徐开贵手腕上，「……我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会……」

徐开贵温和的捉住那只用力过度的手，「敬辉，不要道歉。」

裴敬辉僵住了动作，看着那双眼睛好一会儿，「……为什麽？」

「如果伤害了一个人……」徐开贵看着被困住的一双手，「……道歉是没有用的。在这之中，对我而言，是我们错了，我能试着补偿，但是我不能期望道歉就会得到原谅。」

徐开贵眼睛里延续着那点若有似无的忧伤，淡然的透出来，「另外，我想小蓉她，不觉得你需要道歉。」

苏元醒很久没看过这样的眼神了。

看过学长为儿子担心，看过学长为自己沮丧，但是，那麽深沈的忧伤，却是第一次显露出来。

这个年纪已经不像年轻人的自伤里头总还是带有几分嘲讽，更多是豁达，不完满，所以就放的开，看不到愤恨，只剩下云淡风清。

学长过去的所有让他在沧桑里生出了强韧，生出了淡然的豁达，但是这麽一点点，却在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瞬间就有了裂痕。

虽然说有了裂痕对自己而言，那个人还是那个人，但是苏元醒害怕，那道口子，也许自己会没有办法弥补，会切割了那颗心里的位置。

「……你不知情，那不要紧。」，徐开贵将对方的手松开，「小蓉她在最後说过，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这件事，一定要我跟你转达，她不怪你。」

被抽离的手失去温度，冷下来的皮肤不见血色，「……那你怪我吗？开贵……你怪我吗？」

徐开贵对上他的眼睛前，看见了注视着自己的学弟，眼角竟有了些许淡淡的笑意，「……谈不上谁怪谁。我决定的事，向来不会後悔。」

「开贵……我可以再见你吗？……我也想跟那孩子聊聊……」裴敬辉双手空了下来，更多的是失落，震惊还未确定的茫然里，只能兀自把手交握在胸前，「我不是想跟他说什麽……我只是……」

「……如果你有办法去认识他……而我相信你总是有办法的，如果是这样，我没有什麽可以反对的立场。见徐烨的理由我懂。」徐开贵支了支额，「……不过这样真的有比较好吗？」

坐正的身体带着微微的角度，说明了这张椅子对徐开贵而言并不舒服，「……一旦与一个人有了接触，就会对他的人生产生影响，这点你也明白的，是不是？」

徐开贵叹口气，「就像化学里头的氧化还原反应，是一开始，就再也不可逆的了。」

「我懂……我懂。」

没有人比我们更懂了。

裴敬辉恍惚的想起，那年的他们。

自己，开贵，小竟，明分，还有弄华。

「……你想好了，再去做吧。如果你觉得，这样子，对他的人生其实比较好，对你自己而言，也比较舒服，就去做吧。」

「至於我……其实我……时间有限，也忙。」徐开贵眼睛直视着对方，但没有半点压迫，「如果真的有缘，就会有机会见到。」

「是啊，从前你就总是很忙……」，裴敬辉低头，笑得有些难看，「忙着读书忙值班，也许现在还忙研究，是不是？……但是除了这些，你的生活又是什麽？」

「是，你说的没错，现在的我，是把时间都耗在实验室里了。」

徐开贵今天第一次露出微微不高兴的神色，「但你这是外行人说外行话了，敬辉。你是想问我多久没呼吸外面的空气吗？……但是，研究工作就是这样，每种研究室有每种研究室的生态。」

「那些差异在於……」徐开贵彷佛又看见从前，那些在睡眠、工作与那个人之间永不平衡的角力，在那之间，自己一点一点的慢慢变的疲惫，慢慢再也无法负荷的过去。

苏元醒看着那刚刚起伏着的胸口渐渐缓下来，自己心里头却也变的沉甸甸的。

裴敬辉让学长忧伤，让学长生气，让学长那些深藏的，犹疑的，压抑的，克制的变成显而易见，只需要那麽几句话。

他们过去时间里那些丢不去的羁绊，也许比起自己建构至今的，其实要深的太多了。

苏元醒在微微的不安里，又听见了学长的声音。

「那些差异在於……」又抬起眼的时候，徐开贵已经冷静许多，「……我们需要在乎和负责的东西不一样。我们休息的方式也不一样。」

裴敬辉望着那张脸孔，唇角还是熟悉的弧度，眼里留给他的温柔好像没有变少，但是却变的难以靠近了，「……但就算是有着专业上的差距，我相信所有人那份窗口外的宁静，其实都是一样的。」

徐开贵说到这里，脚一不小心踢到桌脚，筷子震落在地上时候，发出很大的声响。

苏元醒替他拣了一双新的，静静的放过去，又回到座位上。

裴敬辉在这帮不了忙的过程里，沉默了一会儿，「……原谅我刚刚的用语，毕竟我们遗失彼此太多年了，什麽都不一样了，甚至分不出什麽一样什麽不一样了。那我这样问吧，你现在还值班吗？需要一直做实验吗？」

徐开贵摇摇头，「我现在主要工作是教学研究了，已经不再担任医职。现在我成天都用想的，剩下直接上实验桌的基础工作，那已经是硕博士班学生的范畴。况且我现在身体情形也不适合技术性的操作。」

「……你身体是不是不好？」裴敬辉趁着这个时候，就发了问。

徐开贵倒是坦然，「不过是动作有点不方便，也说不上身体不好。」

裴敬辉不松口，「所以是什麽原因？」

苏元醒第一次发了言，「是帕金森氏症，PD。」

对上直白的回答和苏元醒的眼神，裴敬辉简直蒙了，一整个思绪混乱，「你说……帕金森？那是什麽病？」

由病人来说实在是种折磨，苏元醒硬着头皮，把精神集中在神经内科的专业上，虽然自己明明就是外科医师：「病人会有震颤性麻痹的症状……」，知道对方还是一知半解，「就是说包括手、臂与其他部位的震颤、肢体僵直、运动迟缓以及平衡协调障碍。」

「简单的说，大脑里控制着随意运动和情绪区域的黑质细胞会因为不明原因慢慢开始死亡，随着比例越来越多，由它分泌的神经传递物质多巴胺（Dopamine）也会减少，综合之下，病人就会渐渐无法协调动作。」

「那……」，裴敬辉还没有办法一瞬间接受，「……时间久了会怎样？」

苏元醒看着裴敬辉，「……症状会渐渐明显，对日常生活上会产生运动障碍，间接影响生活品质。持续服药下，若能有效维持脑细胞的功能，对於寿命应该是可以没有什麽影响……如果照顾的好的话。」

徐开贵笑笑，现在两个人都看着他了，也不显出什麽表情，淡淡的，徐开贵温和的答了腔，「嗯，就像元醒刚刚说了，久了也就代表病情会渐渐延续，有可能变化的少，持续服药就可以有帮助。也有可能脑细胞不可逆转的一直不正常死亡，那就会多少使得脑部功能渐渐丧失，严重的时候，会像是阿兹海默症一样。」

徐开贵把刚刚定格在那双新筷子上的目光转到裴敬辉脸上，好确定他能了解自己所说的：「阿兹海默症大家就清楚了吧？就是……」，徐开贵想着措辞，好让对方能够不难明白，「……造成失智，不过失智这个词也不确实，只是个广泛性的形容，通常现在神经内科已经不这样称呼了。」

席间气氛渐渐凝重了起来。

「……那没有办法治好的，是不是？」

裴敬辉希望被否定，最好有人大骂自己胡说八道，烂舌头的东西。

但是却只有一片安静。再没有人再去反驳他。

裴敬辉语气重了，人却越发觉得飘忽起来，「……你们说话啊。」

苏元醒茶杯一放，「是，现在还没有办法根治。」

这下连裴敬辉也无语了，一时间整桌子的寂静。

「……开贵。」

那个人还是这样，看着自己的眼睛掩饰不住什麽，已经哽咽起来，只是叫着自己的名字，「……开贵。」

徐开贵有点迟疑的，还是出了声，「别哭，敬辉。」

苏元醒表情变的严肃，显然很不高兴，直接了当的，「你要哭，也不能当着人家的面吧？」

「没关系的。」徐开贵望着苏元醒，眼里一丝忧伤过去，而後却非常平静，只是勾了勾唇角，「……没关系的。」

对着那和自己一样微微有了皱纹的眼角，徐开贵叹口气，「……都老了，还是这样子吗？」

裴敬辉抱上去的时候，苏元醒差点就要推椅子站起来了，不过在那个人的沉稳里，终究还是什麽都没有做。

徐开贵也没有动，还是淡淡的口气，「不过是生了场病而已，没有什麽好哭的，敬辉。」

「可是你明明就过得不好……」

「我不觉得。」

裴敬辉收紧手臂的动作跟话一样汹涌了，「……你明明就过的不好。」

「敬辉。」徐开贵在不适中终於推住那肩头，背有点斜了，「……你弄痛我了。」

「开贵……你不要再假装了！假装没事，假装一切都可以好好的。」

苏元醒真是坐不下去了，站起身来，从旁边抓住那尚在牵扯的手，「学长都说你用力了，你还不放开吗？」

徐开贵苦笑着，自己站了起来，两个人分开在两旁，谁也没有靠近。

「敬辉……」，徐开贵起身道别，「……过的好不好，怎麽样才算好，是我决定的。」

「你可以觉得我的人生窝囊，可以不同意我坚持的理念，甚至觉得我虚伪……」徐开贵声音渐渐低沈，但是却一字一字都很清楚，「……但是，我的日子，是我在过的。除了我自己，没有人可以替我选择。」

徐开贵眼神澄澈，虽然话里气息有点微微的不稳，「我接受那些不好，而我以为那对我而言是好的……」

裴敬辉注视着那抹已经不算熟悉的笑容，而徐开贵还是平缓地：「……所以我觉得自己可以过的好。那是因为，我有我想要的。所以，那是我选的方式。请你尊重我。」

「开贵。」裴敬辉唤住门口那人，那熟悉欣长的人回过身，外头的光洒在他不平衡的肩部线条上，更加加深了距离感。

他还是那个人。

不理智，但是克制，不刻意，但是字字确实，不绝情，但是果断。

连笑也是。

他还是走了。

就像他最後对他说的，敬辉，没办法的，我们是错过了。

他大声的：「开贵，错过的，追回来就好了，对不对？」

然後他听见他的声音。他说，人生是没办法回头的。

因为时间而错过的人，可以再相遇，因为误会而错过的人，可以再冰释。

但是，因为了解和终究不能了解而错过的人而言，错过，就已经错过了。

我们试过了。就是错过了，是不是？

裴敬辉眼睁睁的让那个人再一次走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早就已经留不住他了。

第七章 7-4 （微H）

这天自饭局中离开後，苏元醒与徐开贵两人也没有游玩的兴致，驱车又回到徐开贵家里。

两人有默契的分散着那份说不出的沈闷，一起整理着花圃，清些回收垃圾之後，也出去在附近吃了晚饭才又返家。

和平常无异的过着周末，只是徐开贵感觉的出来，现在的苏元醒，一整个心不在焉。

比如现在，正把茶杯推过来的举动里，更是明白的显示了这点，「学长，给你。」

「元醒。」

茶杯被按住的瞬间，徐开贵的手也一起叠在杯缘的指头上了，「你拿错杯子了，现在你手里那个，才是我的。」

「元醒。」徐开贵又说了一次，但是声调微微上扬，在微妙的变化中，句子变成温柔的问句，「……元醒？」

「学长……」

苏元醒忽然就把徐开贵抱实了。

和白天一样，被抱在怀里的动作，但是这次徐开贵觉得不一样了，现在支持着自己的，要比那个人温暖，比他更小心，比他还靠近。

但却也比他有着更深切的不安了。

所以苏元醒在磨蹭里渐渐生出的抚触，徐开贵默许了。

苏元醒把温热的鼻息熨在自己颈边，过程里，徐开贵感觉到对方探进衣服的手。

大胆的，但是却很庄重，没有轻狎亵玩，指腹一点一点贴上来的时候，徐开贵只觉得胸口要炸开了。

毕竟上次在外岛那番未竟的情事之後，两人也没有再进一步的举动。

这样子的暗示，连徐开贵都有点心慌。

「学长……」，苏元醒的呼唤里，因为欲望而低沈了，「……学长。」

苏元醒对着身下敞开衣襟的人，从唇角渐渐的吻上去。

渐渐的在吻里，两个人都激动起来了，苏元醒把徐开贵的胸前背後细细摸了个透，忽然的：「……学长，你背後有块淤伤。是今天弄到的吗？」

「……嗯，他今天戴金属的表，用力里，应该是磕碰着我了。」

细细的发丝垂在颈旁，徐开贵又听到他呼唤自己，「学长……」

「学长……」，濡湿的感觉在肩头扩散，倔强里，苏元醒不说话了。

徐开贵叹口气，「……为什麽大家都比我爱哭？」

苏元醒揪起对方的衣服乱擦一通，那麽近的距离里，徐开贵又听到了他的呼唤，「学长……」

苏元醒反覆着摸着对方的脸，而後摸上那处瘀青的位置，温热着，轻轻的说了，「学长，我其实不想在你身上留痕迹的。」

那麽久以前的事，徐开贵没想到在学弟的记忆里，份量这却是这麽重。

苏元醒又说话了，「可是，我也不喜欢学长的身上有了别人的痕迹。」

於是再亲上来的唇更激烈了，这次苏元醒的眼睛只是一直瞧着自己，动作却很强烈，徐开贵在自己和那个人的交缠里，知道了两方诚实的反应。

「学长……」

称不上那些什麽挑逗的花样，摸索里，对方滑开拉链，解开两边裤头时候，来回抚慰的手很是灵活，徐开贵在这样单纯到接近自渎的过程里，却觉得连灵魂也激动了。

面对面注视，某程度而言却狼狈着的两个人，在空白之际，失速的坠落里，互相拥抱的紧了。

＠ ＠ ＠

清晨时候醒来，徐开贵发现，有个人躺在自己胸前。

昨天两人那样糊涂了一阵，後来自己就进了浴室，出来时候有点累，想说躺一会儿，结果醒来就是现下的情形。

是没有真的做什麽，毕竟徐开贵知道两个男人之间能够的情事不只如此。

但另一方面，徐开贵也为了这样的关系渐渐有了想法。正想到一半，那人又不安分的在胸前磨蹭起来，手也胡乱的贴在身上。

「学长……」

分不清楚学弟是在作梦还是在暗暗撒娇，徐开贵一时间什麽也想不了了。

那个胸前的人睁开了眼，正对着被自己弄得满脸通红的徐开贵，笑弯了眼，「学长，你醒了啊。」

「你这样……谁睡的下去。」

「我这样……」，苏元醒不让对方闪躲，甚至主动的把唇靠过去了，「……是哪样？」

而後没有人能说话了。

胶着之後的分开里，苏元醒一边留恋般舔着对方的嘴唇，一边细细的在耳边说，「学长，我好高兴喔，你把我上次借你的衣服洗了，放在衣柜的角落里。」

「不放在衣柜里，不然该放哪里……真亏你找的到。」

「嗯，说不定早就丢掉了啊？……」，苏元醒舔舔嘴唇，「……你不会生气吧？我昨天洗完澡，你已经睡着了，所以只能自己看看有没有可以穿的。」

徐开贵脸上晕红还没过去，「……是我自己睡过去了。」

现在红扑扑的脸甚至比刚刚更盛，苏元醒不难猜到为什麽，「所以昨天晚上那样喂你吃药的事，你也不会怪我的，是不是？」

苏元醒看着对自己挑眉的容颜，「……还是生气了？」

徐开贵哽了好半天，「也不是……」

「……学长」，刚刚带点魅惑的笑容忽然乾净了，「……我可以照顾你的。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徐开贵一直到学弟摸了自己的眼角，才发现原来不知道什麽时候，自己淌湿了枕头。

＠ ＠ ＠

裴敬辉去徐家的那天，不止苏元醒和徐烨，其实徐懿贵和杜熙唯，甚至徐央贵也在。

早在之前徐懿贵便说好日子，要带人来正式的拜访一趟。

而那个人，临时发来电话的时候，早是已经在路上的时候了。

徐开贵也没多说，只是让梅令时多附茶具，摆在楼下客厅里。

裴敬辉从门口进来，在玄关脱了外套，就跟着梅令时走。

装潢简单的线条里，多出来的扶手让裴敬辉不得停下脚步去看。

「裴先生。」

梅令时只叫了这麽一声，却没有阻止他。

裴敬辉只是仍然呆立着，伸出手，慢慢的放上去，却怔了起来。

顿了好一会儿，梅令时终於又开口：「裴先生，这边请。」

徐开贵慢慢下楼，苏元醒知道了，也从院子里推门进来。

座上宾与主人已经都就位，苏元醒迳自找了个角落站着，似乎不想坐下。

梅令时还是在布置茶水时顺道挪了张座椅，苏元醒坐下後看看两人的神情，似乎也没有不满或是其他情绪，彷佛其他人都不能够进入他们的领域。

苏元醒内心还是忐忑。

徐开贵与裴敬辉几乎不寒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待发的气息。

徐开贵知道那些你好我好的对那个人来说根本就是些无用的东西，裴敬辉只会觉得生厌，自己也觉得没必要，该讲的能理解的，上次意外的会面里，早就都说齐了。

裴敬辉也问不出过的如何这种狗屁用语，毕竟他已经见识到那扶手，根本不需要多问什麽，问了也不能做些什麽。

苏元醒眼神微微提起，却见到梅令时拿着托盘，上头是些简单的点心，却不再靠近，在门口附近，停顿下来，只是站着。

裴敬辉望着茶水，嗯了几回，却没有发语。

之後，非常缓慢的，裴敬辉抬起眼光，注视着徐开贵。

在两个人安静的对望里，终於有什麽被启动了，裴敬辉动了嘴唇：「……开贵，我回去之後，也去找了很多相关的书来读。」

徐开贵缓缓喝着茶，「……嗯。」

「我还是……常常想到关於你的事。」

「嗯。」徐开贵音调平平，「你都……想些什麽呢？」

「我看到那些帕金森病人的故事，有些也过的很好，很有目标……」

「嗯。」徐开贵点头，「是的。」

「但是，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那人说了好几次如果，彷佛这样才足以淡化那可能的真实性，但是说着说着，忽然又顿了下来。

很久的踌躇，说出来的时候，却是要哭出来的表情：「……这世上若是没有了你，我活着，还有什麽意义？」

徐开贵静默着，没有说话。

一旁苏元醒神情带点嘲讽，却是正对着裴敬辉，冷然的毫不掩饰，「……那你活着又有什麽意义？」

裴敬辉在转瞬爆发的愤然中，忽然就起身，揪住了苏元醒的领子，眼睛抓狂的发着红：「你够爱他吗？你如果没有了他，还是可以过的好好的吧？」

苏元醒一把捉住那激动的有些颤抖的手，眼神清醒，言词一如往常毫不留情时候的尖锐冻人，「……你不了解他，又怎麽称的上能够爱他？」

苏元醒字字清晰，「你甚至不够资格站在这里……」

「我是。」裴敬辉竟然笑了，但是他越笑，越是让苏元醒怒火中烧，「……我连伤心都不应该有份，你是想这麽说吧？但是我告诉你，对我而言，谁也不能取代谁。」

还跟人缠斗着，裴敬辉却是向着徐开贵，这次裴敬辉认真的声音哑了起来，缓缓的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谁都不能……取代谁。」

徐开贵明白，他想解释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时候，自己以为，後来之所以失去，是因为偷盗了别人的幸福。易手再易手，原本就没有什麽是自己应该有的。

徐开贵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到裴敬辉面前。过程里，苏元醒放开了对方，只是漠然的整理着被弄乱的襟口。

那有点扭曲的姿势，裴敬辉甚至不忍心再看了，但是又移不开目光。

他看不见他太久了。但是现在看见了，却又不认识了。

停在裴敬辉面前，徐开贵长长的睫毛垂下，再扬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光，「你说的对，我後来终於明白。谁也不能取代谁。就像你。就像元醒。」

漫长的注视里，徐开贵笑了笑，「失去之後，人们常常这麽问，这样怎麽还够能活下去？如果活不下去了，就足够证明存在的必要性。离不开了，就是找到了，就值得坚持了。」

「……是吗？」徐开贵声音很轻，让问句有着一种奇异的感觉，彷佛永远都没有人能够回答。

或者是说，其实根本没有人需要答案。

苏元醒和裴敬辉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徐开贵笑意转淡，表情仍然很宁静，「但如果，失去了，还坚持活下去，又是什麽含意？」

裴敬辉望着那个人，他嘴角的线条还是那样温柔，「……敬辉，我以为那是因为，失去之後，背负着那失去继续，也是很重要的意义。」

「那只有在人存在时才存在。所以我仍然选择存在。」

「就像是你。就像是小蓉。」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徐开贵的声音，听起来淡淡的，说的那样的轻，说的那样的重，「所以，现在的我，不是你要的。所以，现在，你不是我要的。」

徐开贵偏过头，望向另一个一直注视着自己的人。

「……当然，也是因为，还有着放不下的。」

裴敬辉终於别过脸去，透过苏元醒的身侧，看向倒映在橱柜玻璃里，那个男人的背影。明明还在身侧，眨了眼，却是已经离开很远。

一直站在一旁的梅令时，终於把给客人的点心搁在了桌上，却意外的没有走开。

裴敬辉笑了几声，却让人觉得哀伤，「我想，我确实是应该失去你的。」

裴敬辉在失望与自责的交集里，倚靠着冰冷的墙壁，颓然的坐了下去，「毕竟，我连到现在，都还让你觉得，我只看见自己的世界，是不是？」

苏元醒扬眉，「就算是我，也没听过学长这麽说，裴先生。」

徐开贵缓缓地在光洁的砌砖旁蹲下，眼里的温柔足够让瑟缩的裴敬辉放纵茫然，「每一件会发生的事，都有着它既定的意义。对我而言，这辈子，从来没有一件事情是浪费的。」

裴敬辉忍不住泪流满面。

徐开贵忽然转头，「元醒，要麻烦你，帮我把过墙上那张画拿过来。」

苏元醒找张椅子，手一勾，画作就在自己手上。

黑白的素描，线条有力，轮廓清晰，一看就知道主人翁是谁。

落款日期早到苏元醒讶异。

苏元醒听过这张画的经历，徐开贵那麽多年前，在出国前夕搬回这里时候，让梅令时表了起来，吩咐要挂在远离日照湿气的地方。说是有需要，装潢怎麽变也无所谓，只是不要动它。

近看的时候，边缘都烧焦了，甚至有跳跃的火星落在人物手指上方的空间，却刚刚好在停笔之外几寸地方烧成一个空心的圈。

徐开贵接过画，顿了顿，慢慢的递过去，「这是我一直想要送给你的。」

裴敬辉抬起头，只是看着那张容颜，而那个人又说话了，「你曾经说过，你最宝贝的东西，就不会留在自己身边。」

「敬辉，我一直想告诉你……」，徐开贵的眼睛和从前一样清醒，一样乾净，「……最宝贝的东西，才应该要放在身边。」

眼光从画上移开，徐开贵从柜上的反射里，看见苏元醒的容颜，而苏元醒也看着自己。

所以徐开贵还是笑了，「不是因为最美的东西都留不住。而是你必须要去练习，总有一天，能够学会珍惜。」

彷佛是要确认，又像是为了烙在心底，裴敬辉反覆的摸着烧焦的边缘。翻到了框背，「给敬辉」，那行字迹，那种力道，一点都没有变。是有点模糊的难以辨认，但是也因此每一个字，都不可能错，都不可能是编造的。

日期停留在，他亲口跟他说离开的那天。

裴敬辉把画在手里拿稳了，眼泪忽然就停了。

他於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着那离去的背影，徐开贵终於淡淡的笑了，一整片落地窗看出去，树下纷飞的花海里，有着另一对俪影，交握的双手，伴随着阳光里那些闪耀着的青春，像是永远未完成的画面。

「元醒……」，徐开贵没有回过头，但是知道那个人还是在那里，「……过来一起

看看风景吗？」

苏元醒坐在那个人身边，悄悄的握住了那双手，竟是过了一整个下午。

第七章 7-5

在名叫白日梦的酒吧里，裴敬辉没有了刚刚中年那刚萌芽的节制，一杯一杯的酒精里，全是异常的静默。

先是酌情品尝，而後变成纵意放饮，睁着眼的时候，只是颠颠倒倒的喝，喝的烂醉。

唯一还记得的，是坐在身旁的少年，嚷了很久的无聊，硬是叫他讲个故事。

裴敬辉勉强睁开眼皮，朦胧交错的时光在眼前缤纷，而後坠落：

「从前有个少年，只喜欢追着前方的东西跑。

他从来只问，你可以给我什麽？

还有另外一个少年，只是走着自己的路。

他向来只想，还能够再看见什麽？

不小心停下来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对方。

他见到他，那个只向着前方的孩子，背着荆棘的时候，一根根的刺扎在他的肩，他的背，他的每一根传导神经。

（他见到他，那个相信他是孩子的孩子，他停下脚步时，他忽然间就再难忍住苦楚，痛蔓延成他神经传导的每一种感觉。）

於是他从不近不远的地方来，走向他。

他看着他，声音像风一样飘忽，

『因为你已背负的所有，所以我决定永不在你面前流泪。』

他从此明白，枷锁的沈重，和不肯放弃的坚持，其实都是一种锐利。

他一边唱歌，一边陪着他，慢慢走。

缓慢的温柔，代价是加倍的血涌。

（於是他抑制住那胸口背後灼人的奔腾，走向他。

他看着他，发丝像火苗一样肆意，

『因为你已付出的所有，所以我决定在你面前只剩下眼泪。』

他从此明白，从不言语的承诺，与一厢情愿的自我，其实都是一种笨拙。

他一边听歌，一边吻着他，慢慢走。

瞬间的犹豫，代价是永不重来的错过。）

短暂的相遇然後分离，路还见不到尽头的时候，他向前走，他没有选择一起过去。

不在身边了，但他知道，他始终会仔细听。

（不在身边了，但他的歌声非常轻非常轻，常常飘在风里。）

从第一个音的专注，到中间的拔尖儿，然後是月光般的呓语。

当有人问起歌声，他每一注眼神，每一句诗里的玫瑰，都在字里行间绽成泪花，

有些词被淡忘了，有些却仍然在耳际喃喃。

甚至更美了。往往自以为是因为记不住，或者是又记住了。

但歌里有花，他又捂住盛放的胸口。

他知道，他渐渐的，不再唱得出歌了。

（当歌声经过，他创口的每一个伤，每一处血涌，都在荆棘上开出了花，

有些荆棘被卸去了，有些却仍然紧紧缠绕着。

甚至更纠结了。每每让人以为是醒不来的梦，或者不过是梦又醒了。

但花有着神奇的疗效，使人可以忘却痛苦，

花记得歌，他也记得了歌。

他知道，他渐渐的，已经听不见他的歌声了。）

在那个仍然在追寻歌声的男人经过的时候，就分给相遇路途中，痛苦的人一朵花。

他们说：一朵怎麽够？怎麽够？

他想起他说过的，花记得歌，别怕，花记得歌。

偶尔那些他爱的人，或是曾经接受那一朵花的朋友，

在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走到他的面前，笑笑，

『好久不见。我带一朵花，来看你。』

他抬眼，对方摘下满身最新鲜的那一朵，别在他胸口。

他又听到了，那个歌声。

和原来他的的一模一样美丽与清晰。

不同的嗓音，但原来，那首歌，唱起来，都一样，都一样。」

但是，那个人，已经不再为他亲自歌唱了。

过去他期待着个充满故事的人生，他曾经自豪的，说他们以後一定是个时代的传奇，他们的故事，可以编成很多场戏，会传颂到没有人知道真相是什麽。

但是他发现，其实一个人，只能拥有，说好一个故事的本领。

可是也太迟了。

错过的东西，只能够珍惜曾经的意义。

至少他还可以说故事。

只是故事快到了最後，开口面对着的，却是一个人，和漫长无止境的时间。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难熬的说不下去。

「……最後呢？那个最早唱歌的人呢？到哪去了？还会不会回来？」

裴敬辉勉强从桌上爬起来，失焦的眼里看着对他说话的人，握住拳头，直直的搥在彷佛还带点烟味的黑衬衫襟口，「……在这里。」

像是怕对方不明白，他又向自己胸口重重搥了一下，「……在这底下，过去，现在……」

他只能一直搥着那处活生生但是空荡荡的地方，「……永远。」

第七章 7-6

护士小姐在药车前整理时，有个人影在附近迟疑了一会儿，似乎像是要找人。抬起头来时，那位先生步伐有些迟缓的走近过来，仔细一点看，才发现是个穿着颇斯文的先生，对自己礼貌的露出微笑，「……我想请问苏元醒大夫，现在……不晓得人在哪里？」

「……他刚刚巡房完，嗯，可能是去洗手间或是……」护士小姐也机灵，看到徐开贵胸前的挂牌，知道也是院里研究人员，「……还是您留个言，我帮您转交？」

「那没关系，我只是要拿个东西给他。他办公室在……？」

苏元醒是徐开贵实验室的常客，但是徐开贵自己，对於苏元醒的工作区域，却是陌生了。

护理长小雯露出亲切的微笑，「喔，三楼左手边，一般外科区里就是。」

道了声谢，徐开贵离开一段距离，拨起了手机，虽然一直没人接起，但一路上慢慢的辨认指示，亦已知道相去不远。

院里很多白袍人士从身边过去，过去自己也是其中一位成员，而现在的自己，则是完全颠倒了立场。

能够照顾别人，贡献自己所能，确实是意义非凡。过去，自己一直努力着，为了能够对自己和别人负责，而现在，才忽然间明白，如果有人能够让自己依靠，想来，也许那个肩膀，也会觉得很骄傲。

而那个位置的骄傲，却可能是只有自己才能给他的。

一边走一边想着，让徐开贵响了很久的电话竟是忘了挂断，然而，就快走到门口时，安全门附近的声响吸引了自己的注意。

熟悉的手机铃声，从接近楼梯间的地方传过来。

气氛瞬间变的诡异起来。

「……都是你！你偷走了我的肾！你这个小偷！小偷！」

一把尖刀在微微幽暗的光线里亦发狰狞，闪着银白色的杀意，被人两手下压，就快逼近在他找的那人喉前。

一边抵抗用力的手，身陷险境的那人嘴上也不示弱，「……他妈的你这个疯子，我帮你开胆结石，你跟我讨肾脏？……你不要在这里乱，有人在找我了……我还等着去……吃学长煮的菜……」

徐开贵最後几句根本已经听不清楚，热血上涌到浑身冒汗，也顾不得自己步履摇晃，一手把骑在苏元醒身上的病服男子勒了颈，一手就去夺那刚刚僵持里就要向下的水果刀。

「学长！」

「元醒！」

两声叫唤里，一片混乱，徐开贵的左手拿着抢过的刀，右手臂上却全是血。

苏元醒一脚把人踢到扶手上，病人自己重心不稳，滚了半截长阶梯，开始喊痛。

苏元醒想大概是伤口缝线裂了。这个疯子。

刚刚接近叫声里开始有人发现情况的不对劲，走廊上大声传递着通知警卫的讯息。

「元醒。」

苏元醒忽然发觉，抱着自己的那个人，神情好像很慌张，不止肩膀都斜了，像是连自己手还在流血也没发觉。

「元醒。」

这个声音竟是异常沙哑着，刚刚还想着是不是作梦，现在那个人竟然把自己按进了怀里。

「元醒。」

苏元醒笑了出来，甚至恍然的觉得幸福，「学长，我只叫了你一声，你怎麽听的见？」

体温填满了再怎麽亲密的接触，也无法填满的漩涡。

从来没有发觉，原来他已经在自己心里这麽深。

徐开贵把脸贴在他的颈侧，缓缓的说，苏元醒觉得，每一个字，都好像烙印般的清晰。

「元醒，因为我早已听了一万遍。」

他反手抱住这骨感分明的背脊，顺着习惯斜歪的弧度贴上去，

「学长，那我还要再说一万遍，两万遍，几十几百万遍，你还会不会听？」

他觉得怀抱更紧了。

「我会听到听不见的时候为止。」

＠ ＠ ＠

急诊部旁边，有一区正好有空位，徐开贵坐上刚刚学弟找来的病床，反覆的看了一下伤口，不是非常深，但是长度拉的有点大，所以还是该缝的。

刚刚一时失控，还好在人群聚集前两个人已经退开到安全距离外，而通报的人也是路人，所以对於自己在意的那个人而言，应该是影响不大。

而自己……徐开贵笑了笑，如果是想过了而做出的选择，就从来不会後悔。

自己……选了一辈子，而徐开贵希望自己，能好好的去活一辈子。

有个白色身影推着药车在自己前面坐下，却是一副刚睡醒，修正，应该是整夜没睡的样子，「先生，你好，我现在要帮你上缝线，等等要先帮你打几针麻醉，不会很痛的。」

徐开贵看着穿着实习医生的短袍年轻人，只是笑了笑。

年轻人翻了翻手上的病历，「……黄先生对吧？」

「……他姓徐。」忽然察觉到身後的阴影，实习医学生站了起来。

「这、这样，徐先生啊，很抱歉……那我……」

「……我帮他缝。」苏元醒语气平淡，眼光却闪烁。

「上次、次主任说要底下多缝……」

「……我就不用练习吗？」苏元醒眼睛渐渐露出杀气，不亚於刚刚怒视那名被束缚带架上精神科的病人。

实习学生愣头愣脑的，怎麽上刀几千次还要练，上次还嫌自己缝的难看要多找活儿做，现在又不准自己缝了？

护士小姐突如其来的呼唤有如天籁之音：「林全木医师，麻烦你过来一下可以吗？」

待那个愣头愣脑的东西一走远，苏元醒故意拉上钓帘，刚刚凶光毕露的眼神马上转为温柔，徐开贵笑笑看着眼前的人戴上橡胶手套，针头下的准确，「学长，我替你打麻醉剂喔。」

苏元醒开始打理器械，一步一步仔细的处理。

徐开贵看着那因为打架而稍微狼狈的发型，浏海乱成一团，额头却很是乾净。

「学长……」，面前那人手上规矩的工作，脑里已经开始排列着晚餐时间，「……手上有伤口，你今天就别煮了吧？啊，这星期都别煮了。」

「……不过东西都买了，会浪费掉的。」徐开贵也瞧着那来来回回的针尖，回答的自然不过。

「……嗯……」，苏元醒镊子夹着缝线，动作很是俐落，「……不然就交给我煮好了，学长你想吃什麽？」

帘外熟悉的窃笑声忽然提醒了苏元醒，眼光一瞟，二四六八到十四只脚，附带还有七个看戏的。

「……护理长，你找我吗？」

大大方方掀帘打扰，徐开贵发现掀帘的人也是白袍，熟悉的香水味隐约提醒了自己，「……不是大家都来找你的，苏……」，徐懿贵看到最新的名牌，顺势改了口，「……主任。」

护理长这时候就有胆光明正大的瞧上几眼了，徐开贵向弟弟点点头示意，目光一转，发现正和徐懿贵错身而过靠近的，正是自己之前上楼时碰巧询问的女性，「……苏主任，大家听说你被精神病患攻击，想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苏元醒眼光微抬，又回到伤处，继续手上工作，「……嗯，所以你现在看到了？」

「是啊，主任很好，很不错……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刚刚帘子後面的脚跟着护理长的消失一起回归虚无，苏元醒缓缓结好线头，抬头对着徐开贵，却发现学长看着自己，眼光和从前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学长？」

徐开贵嘴角上扬，眼神清醒，「我是说，万一，你知道，我的病没有什麽好起来可言，只能冀望情形不要加重。最重的情形你知道的。」

徐开贵说的时候，声音显得异常平静，「元醒，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有一天晚上我睡前都还能跟你问安，但是到了隔天，我却可能没办法清楚的说出你的名字？」

苏元醒安静的没应答，在剪完最後的线头，脱了手套，注视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就算过了明天，你连我都忘记……那也只是，只需要再我再说一次，你就会相信。」

也许，相信不是一瞬间的记忆，而是一点一点的累积。

苏元醒握紧了那只有了伤疤的手，「……学长，你说过，我可以说好几百万次的。」

「……你总有一次会听见的。」

徐开贵握住刚刚如此仔细的手，没有再说任何言语。

口袋里，等着被递出去的那对鱼骨头钥匙圈，真的是成双了。

＠ ＠ ＠

这天苏元醒结束了跨科会诊，已经是将近晚上九点，在无人打扰的空闲里收拾好行囊，白天的事又回到脑海里，就这麽想着想着，拨了个电话，没想到接电话的人竟然在实验室。

周末前夕，也不该会这样吧？

学长一向准时下班，工作和生活分的清楚，也没见过在家里看期刊或是写计画的事，顶多改改研究生论文，写些E-mail激励那些遍布海外各地，尚未出运的苦闷研究宅宅们罢了。

走到门口，博士生的座位都已经空下来，实验室里的教授办公室倒还亮着。

「今天怎麽忙那麽晚？吃过饭了吗？」，苏元醒敲了敲门沿，走了进去。

看着对方桌上便利商店的饭团包装，苏元醒还是忍不住念了，「学长……」

「今天而已……」，徐开贵桌边文件整排的交叠，把手上那份安在最上面了，才对着苏元醒绽出笑容。

看着不晓得什麽时候放下公事包，还把外套挂好的人，徐开贵忽然想起今天忘记给他的东西了。

「……学长，你吃药了吗？」

徐开贵微微抬头，「……元醒。」

那个人也闲不下来，抬手追着一只蚊子打扁了，仔细的看看有没有罪该万死的吸了血，还不忘提醒着：「学长，你要工作，也要休息。」

「……元醒。」

徐开贵抓住经过那人的腰际，衣角微微的皱。

「学长？」

「你过来。」

他拉着他，坐在椅上的自己，把对方微微向下拉近。

「……过来点。」

苏元醒低下身来，不解的：「……学长？」

「元醒……」

对方的手移动到领口，出乎意料的用了点劲。

「元醒。」

而後他就被亲了。

苏元醒的讶异完全无法掩饰，唇上的温度提醒着眼前的真实，而细致而纯粹的相贴似乎有别於自己生涯里，所有遇过的，带有欲望的吻。

对方甚至专注到闭起了双眼。

学长，如果我也闭上眼睛，是不是可以跟你看到，同一个世界？

他忽然颤抖起来。

每一份努力都有被珍惜的价值，虽然最後不一定能够达成。如果两个人都懂这一点，虽然花一点时间，也不至於隔的太远。

虽然花了点时间，但我想，两个人见到的世界，就会渐渐变成我们形容的那样。

感觉到隐隐约约的情绪，徐开贵缓缓睁开眼，看见的长长睫毛的剪影，闭着眼时的悄悄急促着的呼吸，更清晰的是，因为不安微微蹙拢，但又试着延展的眉际。

忽然觉得胸口有点抽痛。

莫名的，他主动停下亲吻。

面对着苏元醒，等到对方睁开了眼睛，徐开贵轻轻抚着窘红的面颊，轻笑了一下。

「元醒，我最近，想养宠物了。」

「……嗯？」

苏大医师忽然间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摆，只能塞在裤袋里，全都乱了套。

徐开贵垂下眼光，细细检视自己的手，「但是，我可能会忘了照顾它们。你知道的，我是个连小盆栽都养的半生不活的人。」

苏元醒的目光也跟随着他的目光，「嗯。」

「所以，元醒，你跟我一起照顾，可以吗？」

眼神交会的时候，那罕见的浓烈温柔，让苏元醒的理智完全麻痹。

不是很明了话底下的意思，或者是说，太害怕自己误解的其中的含意，苏元醒的心跳快到自己都数不清。

脚底一直在出汗。

「那麽，元醒，就先住我那儿吧。毕竟我人老的快了，就有很多老人家的毛病。」

「……学长？」

又转开的目光，似乎也带着一点点害怕，但是又不全然是，也有一点焦急，还有，应该是所谓的期许。

「我已经看好了……巧克力色的毛，到昨天刚满三周大，是最适合饲养的期间，嗯，明天或後天，好像挺适合的。话说我下班都会经过那个橱窗……到昨天还一直在考虑，养公的好，还是母的呢？对了，都忘记说了，是腊肠犬。你喜欢腊肠犬吗？」

「我喜欢。」苏元醒从背後抱住徐开贵，「……很喜欢。」

那男人的声音有点激动，所以稍微僵住的肩膀，渐渐又变得柔软，「……最喜欢了。」

第七章 7-7　上

苏元醒下了车，就跑到门前，用了刚刚递到手上，已经属於自己的钥匙开了门。

看着那人如同小孩子的举动，徐开贵还是忍不住笑。

挤在一起看电视，吃水果的时候也像往常一样无异，真正两个人有了微妙的变化，是就寝时间的时候。

盯着学长把药吃下去，而後被学长先叫去洗了澡，呆呆躺在那张不陌生的床上，苏元醒过不了多久，就不安稳的又爬下来，跑去上上网，又喝口水，漫无目的的打发起时间。

苏元醒对於这个忽然实现的场景感到不真实。某一个层面而言，甚至有点害怕。

从前不是没有和人有过同居的经验，只是他们多半是自己觉得还算合的来，成了固定的伴侣，而後自己提出一起生活的要求。

而自己和从前的立场完全颠倒了。

今天一整天的事情全都发生的令人意外。如果这是个王子与美人的故事，首先，是王子没事竟然被人拿刀追杀，再来，自己的亲亲美人竟然路过拯救了无辜受害的王子，而後，美人把玻璃鞋送给了王子，於是王子就兴奋的跟美人回家了。

……偶尔入赘，咳，不是，应该说体会另一种生活的感觉也很不错，苏元醒胡思乱想着，但是，这样子的情形里，却让自己感到不安。

「元醒？……」

徐开贵只要一出声，苏元醒还是乖乖的跑到那人面前，简直像是中了召唤咒一样。

「不想睡吗？」徐开贵笑笑地，头发刚刚才吹乾，连带的因此脸上还留有一点热风拂面的晕红，「……还是过来躺躺吧。」

苏元醒多瞧了两眼，却觉得自己不敢再看，便傻傻的跟在徐开贵後头慢慢的走。

跟在学长身後，苏元醒认份关上了门，却发现学长忽然停下了脚步。

几乎撞在一起的距离里，苏元醒看着对方，抑制着燥热的冲动。

……那个看着自己的人在想什麽呢？

徐开贵却伸出手，细细的摸着他的头发，再来是他的眉毛，眼睛，鼻子，颈子。

「元醒，你看着我。」

过程是如此缓慢，像是过了几世纪，但不过也许只是几秒钟而已，徐开贵面向自己微侧的脸，半阖半笑的眼，搭上下唇的手指。

而後苏元醒就被吻了。

还没有分开的时候，苏元醒已经睁开双眼，自己轻轻托住那人的面颊，再吻回去。

这次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

感应到胸前有着震动，苏元醒睁眼，讶异的对方正认真的在打开自己的扣子。

「我们到床上去。」

而相对於苏元醒的瞬间无措，徐开贵的眼神带着不容质疑的气势。

在对方完全打开自己的扣子前，苏元醒按住解开最後一颗扣子的手指。

「……元醒？」

苏元醒开始挣扎，但徐开贵异常的认真，知道对方不敢用力，自己就更逾越的跨了上去。

这样的姿势让苏元醒的思绪瞬间断线，忽然就大声的：「学长……我、我……等等……等等！」

徐开贵停下来，看着额头出汗的人。

身下的人露出大片肌肤，但与平日游刃有馀的风情大相迳庭，咬了咬嘴唇，才小声的说：「学长，我希望你知道……我、我不是不检点，但是，也曾经睡过一些人。」

苏元醒豁出去一般的直接：「我交往过的人，两只手掌也没能计算。」

「嗯。」

「医院里有些人也和我有过关系。」

「嗯。」

「……我……我没想到今天会……我本来正打算找个日子和你说这些……」

「我知道。」徐开贵表情没半点起伏。

苏元醒从来没在乎过自己曾经睡过多少人，毕竟每一段关系都是真心里头的交会。但是现在面对着徐开贵，却忽然却步了。

自己不在乎，并不代表他不在乎。他和学长本来就属於两个端点的人种。

但是自己在乎他是不是在乎。

如果不是自己亲口告诉他，而是他听别人说，或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对苏元醒而言，就像是自己蓄意欺骗了他。

而苏元醒根本不愿意这样去对待学长。

他是他见过最好的人。好不是指完美，人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他对自己负责，对身边的人负责，那种强硬里却源源不绝的温柔，在每个身份里都渲染的彻底。

在私生活里，尽管不是什麽从一而终，也一向节制而经得起检视。

对一般的街头巷尾而言，徐开贵是个优秀的父亲，对孩子教养有方，自己研究精湛，就算丧偶，也没有寻欢作乐，反而显的模范。

但是苏元醒则是被扫地出门，背後人声「同性恋」「恶心」「变态」早就听烂了，「绝子绝孙」亦不需旁人提醒，早就接受的事实。而性欲在允许的情况下，有对象也不忌讳满足自己，毕竟需求需要被满足，也是人之常情。

平日不想则矣，一旦认真的拿自己跟他相比，反差里，实在是狼狈了。

苏元醒不说话了。

徐开贵停下手，「……这些，我之前都大概知道的。」

苏元醒抬起头，严肃而认真的神情倒是人前罕见，「学长，在外岛的时候，我们即时的……」，苏元醒斟酌着用词，「……收了手，那之後，我想了很多……」

徐开贵忽然意识到，原来拉拒一直都存在着。

在自己与自己之间，在他与他自己之间……

……在自己与他之间。

亲近与亲密，是截然不同的两处世界。

处在中间，亲腻的模糊地带，竟是暧昧的如此令人折腾。

「嗯。」徐开贵虽然维持着跨在对方腰际上的姿势，微妙的相视里，动作却是维持的安分，「……想有关於什麽呢？」

「学长，我们要是真的做下去……就……」，苏元醒顿了顿，「……这跟之前我有次克制不住的对你那样……那不一样的，你……有想清楚，真的不在意吗？」

对方还没有回答前，苏元醒却已经自己接了下去，「……我其实……我跟你不一样的。」

苏元醒知道，学长对自己是那样毫不防备，要是真要设计什麽，说直接点，早就得手个七八十遍不止，但是，正是因为学长对自己的信任，让自己连是不是该动那称的上是万恶的念头都有着迟疑了。

注视着对方忽明忽暗的神情，徐开贵开了口，「……元醒，你听好，我这辈子，跟三个人发生过关系，一个是裴敬辉，一个是小蓉……还有，一个就是你。」

望着徐开贵的眼，苏元醒专注的听着。

「但我和裴敬辉在一起的时候，才知道他之前曾经跟他其他人在一起过。」

徐开贵苦笑，「你知道吧？在一起，就是在一起睡过。」

「我离开他的原因，他在与我交往的同时，还爬上了另外一个男同学的床，你见过吧？他会场里那张画，『谁的意乱情迷』。」

「……学长。」

拨乱自己的发，徐开贵陷入回忆，「他画的很像，我看过照片，每一个弧度都让人忘不掉的可怕。」

徐开贵自顾自的讲，「……没有错，徐烨是小蓉跟他的孩子……但是……」

「小蓉和我结褵，我们没有因为这件事吵过一次架……很奇妙是不是？」

苏元醒坐起身，忽然就抱住了徐开贵，把头埋在对方胸前，又是从前撒娇的模样，但是徐开贵分的出来，即使是同样的姿势，那里头意涵的不同。

明明抱住自己的时候都已经有反应了，但他还是不肯放松。

他的学弟在害怕了。

「……你知道吗？从前他一直对我这麽说，说他喜欢我。」

「……嗯。」

徐开贵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元醒，後来我明白，喜欢充其量，也只是喜欢而已。」

「……学长？」

他从他的胸口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

学长的眼睛很清澈，感觉有光，但是又微微的凉。

喜欢……

苏元醒想起学长，很久之前听见自己说「我喜欢你」那时，忽地就黯然的神色。

……是什麽让这句话里的故事，赋予的竟是剩下「只是喜欢」罢了？

还来得及吗？来得及……在结局前重新再次细细讲述这句话里的另一种意涵？

两人的眼神交会在一起。

徐开贵摸着并不陌生的容颜，指尖从颊面迂回而上，停在稍稍皱了的眉间，「……元醒，到底……到底要怎样，我们才能完全感受对方的拥抱，而非一直错觉曾经的干扰？」

太多次，在他们试着靠近的时候，那些应该是过去的存在，一点一点的横亘在中间。不算是阻碍，但是还是或多或少的淡了那原本的热度。

「元醒，我想陪着你，虽然我想我的时间有限……」

「你也知道的，我的病会让我动作不灵活，先是身体，再来就是这里。」

徐开贵指着自己的发根，「会越来越迟缓，最後如果真的一直无法控制的恶化下去，就会像是阿兹海默症一样，也许连你，连央贵懿贵都记不起来……」

「我不知道会是哪一天，也许是十年，或者一年之後，甚至是明天……」

「元醒，我一向不浪费的。」

苏元醒在动作里，感觉到徐开贵亲他的触感如此鲜明，细细的，软软的，酸酸的，甜甜的。

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

而後他用力的吻上去。

这就是他想要给的。

一下子释放出来的浓烈情欲，开始蔓延在两方之间。

苏元醒反身把刚刚腰际上的人按在底下，随之而来的，是从来没见过的，接近疯狂一般的互相需要。

或者是说，想要。

第七章 7-7 下 （H）

苏元醒在动作里，感觉到徐开贵亲他的触感如此鲜明，细细的，软软的，酸酸的，甜甜的。

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

而後他用力的吻上去。

这就是他想要给的。

一下子释放出来的浓烈情欲，开始蔓延在两方之间。

苏元醒反身把刚刚腰际上的人按在底下，随之而来的，是从来没见过的，接近疯狂一般的互相需要。

或者是说，想要。

先是亲吻，再来变成双唇交缠，意识到徐开贵第一次主动舔吮自己的齿龈，迷乱里，苏元醒更加投入的纵情起来，一直到发现身下胸膛的剧烈起伏。

吮吻变成嬉戏，理智尚堪作用的范围里，苏元醒时重时轻的舔舐着对方：「……比想像中更……」

叹息里，苏元醒就着徐开贵光裸的肩头匍匐前进，口腔的热度从徐开贵的指尖，一下闪电般烫到胸口里。

都觉得气息炙热的快喘不过来，徐开贵却是一直断续的：「元醒……元醒……」

苏元醒发觉，他呼吸的时候，一直唤着自己。

苏元醒喜欢他唤着自己。

「学长，我需要你……我需要被你听见。」

毕竟是久而未行的情事，接触的时候，徐开贵还是觉得痛。

徐开贵才把气哽在喉咙里喘，身上的人又吻过来，「……学长」。

睁开眼，徐开贵只见到苏元醒眼里却好像有点水气，「……学长……」，他一边说，一边不住的一直亲着自己，气息已经紊乱。

舔舔唇，徐开贵平躺着，「元醒，没事……」

苏元醒把自己的另一手，按上为了自己早已紧紧捉住枕头的那一只，「学长，你抓着我嘛。」

在所有的动作里，学长指间传递的，就足以让苏元醒知道他的感觉。

苏元醒从来不知道，手指交错的汗湿竟是这样……细腻而缠绵。

紧绷的，微微害怕的，慌张的，迟疑的，忍不住的……

每一种，都是对自己的呼唤。

每一种，都是回应呼唤的呼唤。

溢出喉咙的闷哼声响意外动人，小猫一样的可爱，苏元醒很快的就知道了徐开贵真正的极限。

「学长你知道吗……」，苏元醒像在说着秘密一般忽然拉近距离，翕动嘴唇的动作，徐开贵看不见，却觉得就在眼前，就在身侧，是如此栩栩如生，「……你其实对於瞬间的快感……很敏锐，除此以外，真正让你耐不住的，还有这样吧……」

动作完全随着话语而行，徐开贵的反应更强烈了，「这种缓慢但是深入的摩擦……这种……接近……和靠近。」

「你……」裸裎的肌肤相触在最赤裸的地方，话语已经溃堤。

声音抵在徐开贵鬓边，「学长，放松，你这样肌肉紧绷，会容易拉伤的……」

「你、你……怎麽可能放……」伴随入侵与侵入式的性爱，越来越清晰的异样感，提醒着两个人，身体的坦诚相对，是如此的真实。

「学长，你看着我。」

明明是那样缓慢迥异於生理套弄的摩擦，那样世人眼光中的悖德，却让自己把对方抱的更紧，他们看着对方，徐开贵喘的快窒息，苏元醒又靠到耳际。

「学长，我和你在一起。」

「……陪着你。」

身下的动作还是持续着一点没停，苏元醒看着徐开贵的眼睛，在快濒临最後的临界的时候，苏元醒开口，「学长，你看着我。」

徐开贵长长的睫毛向上扬了开，带着点迷茫。

「学长，我和你在一起。」

徐开贵已经在对方怀抱里濡湿，在对方又俯身过来舔着唇的时候，却发现对方还没满足的欲望。

「你……」，徐开贵一时语塞，「我……」

苏元醒笑了，「学长，你的腰撑不了那麽久的……」，说着说着，把怀里的人慢慢翻了过去，垫上了枕头，「……上次你年轻时候那种充满痛楚的表情，我这辈子……都不打算再看到。」

「可是从……唔……」

徐开贵的声音在苏元醒咬上肩头的时候，完全变了声调。

「学长……」，苏元醒用指甲轻轻搔刮，那背脊明显的线条已经透露出秘密，「……你喜欢或是不喜欢，都告诉我好不好？」

把气吹在颈子上的时候，苏元醒发现之前的坚持的牙关忽然变的很脆弱，闷哼的声音一点一点的不能掩饰的渐渐流露出来，比起刚刚，又是性感百倍。

知道抚摸和舔舐有多容易让身下的人耐不住，苏元醒还是无法歇止的撩拨着，渐渐又激动起来的时候，苏元醒听到那个人今天晚上唯一的抱怨：「……这样我看不见……见……」

「我在这里啊，学长……」，苏元醒连着指间，和那人更亲密了，「和你在一起啊，学长……」

「元醒……」，徐开贵断续的声音里，有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元醒……」

「我在。」那声音听起来，是那样久违的……温柔。

「……我在。」苏元醒的提醒，是那麽的鲜明。

一直在徐开贵在疲倦里睡着之前，彷佛都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徐开贵忽然明白，他用几万遍，讲述了十几年，其实不过，就是这两个字而已。

＠ ＠ ＠

在微微晨光里，徐开贵稍微动了一下，果然腰酸痛着，腿也不太使的上力。比昨天一起洗澡时候还严重。

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在办公室里多熬那麽一会儿，把原本今天需要赶着该处理的事都办完了，实在是正确的选择。

「元醒……」，徐开贵推推巴住胸口，堪称是起身最大阻碍的人，「……元醒。」

「嗯？」，那人睡眼惺忪，不过笑容还是灿烂，「学长？你醒了啊。」

徐开贵笑笑，有点窘的，「……呃，我是醒了，但是……因为想去厕所，但是我爬不太起来……」

苏元醒二话不说，一下子夸张的用公主抱法把人拥在怀里，还乐颠颠的亲了一口，「学长，我说过，会照顾你的。」

「我只是今天腰……」徐开贵还是硬要解释些什麽。

「我当然……」，苏元醒把人抱的更实了，「……也会照顾学长的腰。」

苏元醒守在厕所门外，待学长小解过，又把人放回床上，两个人躺着时候，倒也不想睡了。

徐开贵想起那句话，所谓相遇和分离的因果。

「元醒，有人说，若不是注定相遇，就会分离。」

徐开贵两眼的专注，映在另一双眼睛里。

「那麽，如果是注定分离……是不是还是会相遇？因为如果没有相遇，就根本没有了分离的初衷。」

徐开贵看着苏元醒掉上额际的发，伸出手，拨了乾净，「元醒，你说，相遇之後注定分离，或者是为了分离而相遇，我们是哪一种？」

学长顾虑的分离，苏元醒很明白，已经不止不是情侣相厌的生分。

而太深的含意，苏元醒自己也害怕去想。

所以苏元醒也不去再想些多馀的，身体扭阿扭的，靠近到不能再近，而後握上徐开贵的手。

「学长，无论是哪一种，我都陪着你。」

手指收紧的力道里，苏元醒低下头，在徐开贵缓慢而宁静的注视里，把唇贴上去。

手收紧了。而後收的更紧了。

尾声

一起生活的两人，也没有张扬，不过对熟悉徐家的人，就很明显了。

这天又是周末，社团和作业团团转的大学忙碌生活，在期中考周完的时候就忽然空了下来，徐烨在这天就难得回来转转。

自从由叔叔那里知道爸爸生病的事实，徐烨心态上忽然就变了。爸爸虽然仍是只字未提，不过看着家里的摆饰，也不难发现端倪，更何况，爸爸走路的时候与从前的不同，看在眼里，怎麽会没有想法。

曾经为此上网泡图书馆，为了找些与帕金森相关疾病的资料，最後都默默的收了起来。从前兄弟姊妹吵的翻了屋顶也不管，现在却觉得家人的关心与照顾意外的重要。

徐烨从前还都仗着自己是大哥偏爱跟两个弟妹瞎闹，现在却明白了长子的重担，虽然性格的浮躁积习难改，但是却自己有了点分寸，上次美国传回来徐韵徐让为了看什麽演唱会，竟要浪费假期不想到台湾来，硬是让徐烨打电话回去骂了一顿。

徐烨自己有这大宅的钥匙，所以出现的时候，也没有通知谁。

这日进了门，没看见老爸，倒是遇到梅令时的身影，说是楼下厕所正在清扫，但是已经觉得尿急，所以徐烨上楼，很自然的就用了老爸的浴室。

不过徐烨可精灵着，一下子眼尖就发现了种种不寻常的迹象。

比如说，现在看出去，晾在外面阳台的内裤看起来品味不太相同。那也就算了，老爸时尚点，只是点的有点gay罢了。

浴室里有另一只不是老爸的牙刷。也罢，老爸一只刷牙一只刷脚指头，可以。

开封的润滑液就算了，上次新闻报那麽大，证明那东西也是有人用来自己一个人打手枪的，老爸要是才现在这年纪，就已经没兴致到不打手枪，他还怕是不是有忧郁症倾向咧。

但是……那个在垃圾桶里的保险套锡箔外壳是怎麽回事？

是说……也不一定是後母啦……凭着自己的那根具有雷达的纤细神经，这一切似乎可以以某种方式连结。

梅令时一向不出声，问也问不出什麽，下了楼嚼着临时生出来，热腾腾早餐的徐烨，倒是心里吊的七上八下。

看见门口打开，老爸和苏元醒一起现身，而後爸爸又回身向门外去，大门关上前，爸爸扶着腰走出门去的同时，徐烨就开口了。

「喂！苏副主任！」

苏元醒悠闲的走过来，坐在徐烨对面，慢慢喝着之前放在桌上的咖啡，甚至随手翻着报纸，「……我现在是主任了。」

「你也不要太超过了！」，徐烨叉子一甩，蛋汁弄的盘里到处都是，「老爸背本来就不好了，你就不能少压点吗？」

後面站着的梅令时一失手把抹布掉在地上。

苏元醒也不理会，放下瓷杯，又翻过一页，「你也不小了，总该知道我让他压，对他而言不会比较轻松吧？」，继续翻页，「……还是说，你没当TOP过，所以不能体会？」

「……你这个TOP姐！」，徐烨一努嘴，「哼，我哪天去烧张教技巧的片子，看我老爸不把你整死。」

梅令时抹布掉了好半天，一时间，都还没有办法捡起来。

「这样……」，苏元醒合上报纸，伸伸懒腰，「……我倒是很期待。」

慢条斯理走过去厨房倒茶时候，苏元醒还顺手捡了梅令时的抹布，「还真是虎父无犬子，是吧，梅先生？」

梅令时憋了很久，才背对着那个又回去看起杂志的人说，「……苏先生，我想，那你应该是大型犬吧？」

说着说着，那只棕色的腊肠狗跟着开门的徐开贵一起进来了，一下就扑过来，把苏元醒的裤脚弄得都是毛。

苏元醒无奈的，「是，爸爸错了，乖儿子。」

徐开贵在旁边坐下来，先是向徐烨打了个招呼，之後又注意着那只腊肠犬，「嗯？原来元醒你也觉得他是你儿子啊？」，身旁那人笑得可爱，「贝贝，你爸爸很疼你呢。」

徐烨叹口气，走到水槽旁，用两人之间的音量，对着梅令时，「……那我爸不就变成妈妈了？苏主任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两人转头过去，那头的贝贝倒是听话的乖乖坐下，正好黏着苏元醒蹭个不停。

徐烨抓抓头，「唉……梅叔叔……」徐烨的口气听起来有点郁闷，却又是无可奈何，「……我不想当狗儿子的哥哥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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