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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射雕）公子传奇
　　作者：芷菲烟罗

　　第一章：怒海惊涛

　　白驼山的大船远远随着老顽童的花船，航行在海面上。
　　欧阳克长身立于船尾，若有所思地望着桃花岛的方向。是的，自己放弃了和蓉儿成亲的机会。回想起离岛前蓉儿那略带哀婉的回眸浅笑，欧阳克的心里不由感到微微的酸楚。但马上，他就清醒的告诫自己，“你做的没有错，这才是最好的方式。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成为‘叔父’夺取九阴真经的工具，只有放弃，你才能给蓉儿真正的自由与幸福，让她自己去决定真正的爱人。我悠游半世，阅人无数，但是，蓉儿啊，蓉儿，这两个字为何让我如此挂念，前所未有的感觉，令我害怕……”欧阳克正垂首沉思，倏地一股凌厉的掌风自背后袭来，欧阳克不及防备，被一掌击中，重重跌撞在船舷边。
　　欧阳克只觉胸中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剧痛难忍，挣扎着想勉力撑起身子看个究竟。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是叔父！
　　欧阳锋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拖离地面，怒喝道：“你为什么故意不背经文？枉费我陪你来中原求亲！”
　　欧阳克微微一笑，用衣袖轻拭唇边的鲜血，淡然的别开脸去，“谁在意那经文？”
　　“你不在意我在意！”欧阳锋语气狰狞，手上的力道加了几分，欧阳克感到脖颈间一紧，几乎窒息。“克儿，你知道你为什么学不到我武功的三成么？克儿，你真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心念太多啊……”
　　“九阴真经对你真的这么重要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没了老婆和儿子呢……”欧阳克定定的望着欧阳峰。
　　欧阳峰怒急反笑，“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能一直这样嘴硬！”老毒物出手疾如闪电，将欧阳克的左臂扭转脱臼，“你们谁也不许过来！”欧阳峰一边怪笑一边命令众蛇奴。
　　“克儿，你虽然学武不用心，但在五经六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却很尽心。而且，我知道，你是可以过目成诵的。”欧阳峰的语气忽地转为温柔，“克儿，只要你把记得的九阴真经默写给我，叔叔马上治好你的伤，还会把九阴真经传授给你，到时候，我们叔侄就可称霸武林了！”
　　“称霸武林？恕侄儿没有这等雄心大志，侄儿所希望的不过是可以活的真实点，不必为了天下第一的虚名，把不该抛弃的都抛弃掉……”欧阳克的眼中隐然有泪光闪烁。话音甫落，欧阳峰眼神一黯但又瞬间变得决然，将欧阳克狠狠掷在甲板上，转身离去。
　　欧阳克痛得喘不过气来，昏昏沉沉地伏卧在地。众蛇奴和姬人没有欧阳峰的允许，谁也不敢近前。几个姬人看到公子痛苦的模样，禁不住低声饮泣。烈日艳艳，欧阳克只觉身在云雾中一般，周身炙热痛楚，时而睡去，时而被剧痛惊醒。
　　老顽童在华丽丽的花船上上窜下跳，没有半刻宁时，左摸摸，右看看，口中啧啧感叹，“这黄老邪太会享受了，能造出来这么漂亮的大船……”
　　洪七已经被老顽童吵得无可奈何，只好从腰间摸出酒葫芦喝酒解闷。
　　突然，洪七听见老顽童惊叫连连，不由得苦笑，“谁叫我老叫花自己找罪受，不留在桃花岛上吃蓉儿小妮子的好菜，偏偏要和周伯通坐同一条船，哎……”
　　周伯通狂奔到洪七身边，上气不接下气的嚷着，“不好了，不好了，这个船是个鬼船！”
　　洪七心道，这老小孩又有了什么搞怪的主意。“鬼你个头啊，发现黄老邪在船上了？”
　　“不是鬼，那是谁弄的，船舱里都是海水？！”老顽童理直气壮的发问。
　　洪七心中一沉，急忙走下船舱查看。惊觉不仅是底层船舱，就连甲板上都溢出海水。更令他们讶异的是，船板的接合处片片断裂，竟无一丝一毫木栓铁钉！
　　转瞬间，整个船坍塌为片片木板。老顽童和洪七飞身立于颤巍巍的船板上，相互扶持。
　　欧阳峰不动声色的远观其变，思忖半刻，便命船夫将船靠近洪七和老顽童的沉船附近。
　　“你们想让我救你们吗？”欧阳峰冷言道。
　　“谁要你救，我们嫌坐船太气闷，才把这破船拆了的。你又来多事，扰我们的兴致！”洪七慢悠悠地边喝酒边笑道。
　　老顽童亦叉腰而立，鼓着腮帮子说，“就是，就是，我才不要上你的破船呢，你那船上除了毒蛇就是蜈蚣，还有一只最毒最毒的毒蛤蟆！”
　　欧阳峰冷笑着望了望天色，海上的天气总是风云骤变，炎炎的日头此时已被大块大块的黑色浓云遮蔽，大风飞扬，掀起巨浪。老顽童和洪七立足的那小小木板怎禁得住海浪翻滚，转瞬即没。在巨浪袭来的瞬间，老顽童和洪七双双施展轻功，腾空跃起，待木板浮出海面时，方稳稳落在上面。见此轻功，欧阳峰也不禁暗暗称奇，感叹武功确实博大精深，尽管穷尽二十年闭关之力，还是有洪七、周伯通、黄药师等与自己比肩。心下更为坚定了要取得九阴真经之念。念及此，欧阳峰向老顽童招了招手，“老顽童，原来你的胆子这么小啊，怪不得连黄老邪都能把你关十几年。是你自己没本事，胆又小……”
　　不待欧阳峰把话说完，老顽童就跃身跳到欧阳峰身边，气呼呼的说，“谁怕谁啊，我就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洪七见老顽童已经上了“贼”船，只好摇摇头，也飞身上船了。
　　巨浪滔天，疾风骤雨，冰冷的雨水如箭般击打在欧阳克的身上，欧阳克不觉悠悠醒来。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这里有蛇！！！！！！”是老顽童的声音，还有洪七那爽朗的大笑声。“他们怎么会来到叔父的船上？”欧阳克心中疑惑。
　　洪七正为老顽童的惊叫连连而发笑时，突然瞥见船尾处伏着一个白衣公子，看着有些熟悉。走近一看，发现竟然是欧阳克，衣服浸湿，鬓发散乱，脸色惨白。洪七不由惊呼一声，“小毒物，你们家老毒物就够怪了，你比他还怪，下雨不躲雨，在水里泡着很好受么？”老顽童听见后，立马飞奔过来看热闹，指手画脚，拍手笑道，“羞羞羞，一定是练功练不好，被老毒物打屁股了……”
　　欧阳克听见洪七和老顽童的嘲讽，心中一酸，索性忍痛撑起身来，斜倚在船舷边，遮掩住脱臼的左臂，用右手抚弄着系衣丝绦，悠然道，“礼法岂为我辈而设，欧阳某就喜欢感受淋雨的滋味。”
　　洪七闻言，猛喝一大口酒，摇了摇空了的酒葫芦，“听你说话，倒像个小东邪。罢了罢了，我老叫花还是喝酒去了，你愿意喝雨水就在这边卧着吧……”
　　说罢，洪七转身走向下层船舱，用力闻嗅，寻找着美酒的蛛丝马迹。
　　老顽童听了欧阳克的话，瞪大了眼睛，很好奇地跑到欧阳克身边，也照样学样地斜靠在船舷上，闭上眼睛，张开嘴巴，接着雨水喝。“呸，呸，好难喝。你们骗人，不和你们玩了。我要站到最高的桅杆上，看看什么时候可以靠岸……”没说完，老顽童就一纵身，跃到了大船的主桅杆上，一手拽着棕缆，一手搭起凉棚，向四处眺望。
　　总算清净些了，欧阳克伤痛难忍之余，又被洪七和老顽童吵闹了一番，觉得浑身无力，头目昏昏然，只得闭目养神。
　　欧阳峰饶有兴味地看着老顽童在船桅上大呼小叫，低头转念，眉心舒展，亦纵身轻轻跃到老顽童身边。
　　“哇呀呀，老毒物，你上来干嘛，这个好地方是我先找到的！”老顽童不乐意了，嘴巴噘得高高的。
　　“你不觉得闷吗，我们打赌玩吧。输了的要跳下海。”
　　“好呀，好呀！”老顽童正无聊着呢，忙不迭地应承着。
　　“我知道你的一点陈年旧事，就赌你不敢让我告诉别人。如果你敢呢，我马上跳海。如果你不敢呢，我让你一步，你可以有两个选择，一是跳海，二是把九阴真经原原本本的告诉我。”欧阳峰不紧不慢地说着，犹如一条蝮蛇在猎物边逡巡。“当然了，你要是不敢赌的话，也可以……”
　　“你小瞧人，谁说我不敢赌。我老顽童有什么事怕别人讲的，最多就是吃坏了肚子到处大大而已么，熏着你了没？”老顽童气得白胡子都一抖一抖。
　　蝮蛇已经缠住了猎物。欧阳峰一字一顿地说出三个字，“四――张――机”。老顽童大惊失色，面色如土，央求道，“老毒物，你可千万不能讲给别人听，千万不能！”
　　“那你知道应该怎么做了吧。”欧阳峰成竹在胸的问。
　　“当然知道……”随着话音，老顽童一头跳进波涛汹涌的海里。
　　“你……”欧阳峰气的舌头打结。
　　洪七在底层船舱不仅找到了好酒，还顺手抓了几条逃脱蛇奴控制的大蜈蚣，如获至宝的将它们一条条塞进酒葫芦里。洪七闭着眼睛，品尝这极品滋味，这时，突然听见老顽童的喊叫声。洪七疾忙跑上甲板，正看见老顽童一个倒栽葱跌进海里。
　　“老毒物，你怎地如此心狠手辣！打你这条恶狗！”洪七飞身跃上船桅，举起打狗棒与西毒斗将起来。相处多日，洪七深感老顽童之心地淳良，天真烂漫，因此，恨极西毒，使出全身解数，不守只攻。欧阳峰本与洪七武功相当，但遇到洪七这种拼命招式，却也气为之折，处于下风。
　　欧阳克听见空中传来呼喝和真气激荡之声，抬眼望去，原来是洪七和叔父在以真力相搏。两人身影倏忽，半晌已拆解千招。在两位高手的内力击打之下，桅杆已是摇摇欲坠，木屑纷飞，大船亦是左右摇晃。欧阳克久居西域，不识水性，暗自心惊。
　　洪七运集内力，向欧阳峰推出一掌“神龙摆尾”。欧阳峰堪堪避开，但这一掌正正击中船的主桅，桅杆从中部齐齐折断，砸落船尾。
　　欧阳克见桅杆砸落，疾忙闪避，只见叔父与洪七这般搏命相击，势必同归于尽，船毁人亡。欧阳克暗运真力，发现可以使出一些气力，便握住左臂，向下一拉找准经脉，随即狠下心来，将脱臼的左臂向上托起，生生将骨骼推回原位。这疼痛真的是钻心彻骨，欧阳克拼命隐忍，却还是发出低声痛呼。好在欧阳峰忙于和洪七搏杀，并未听见。
　　欧阳克轻轻挪动下左臂，虽疼痛难忍，但慢慢也可活动。他向欧阳峰与洪七公打斗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只觉心灰意冷。噢，对了，记得船尾附有一叶小舟，不如乘这一叶扁舟，漂荡在茫茫大海，随风带到哪里就去哪里吧。
　　欧阳克只觉筋疲力尽，躺倒在木舟中，随着海浪，载浮载沉。真希望就这样睡去啊，一切烦扰都飞向乌有之乡。半梦半醒中，一声巨响将欧阳克惊醒。只见大船腾起火焰，不断发出爆炸声。
　　欧阳峰与洪七苦斗不下，恼羞成怒。这西毒果然毒辣，在白驼山大船的各处都放置了火药，只待取得九阴真经后即焚船灭迹。他见无法制服洪七，便且战且退，暗自将船上火把推倒，引燃了火药。洪七附近的一个火药桶炸开，洪七在爆炸的冲击下身形不稳，欧阳峰趁机猱身近前，将蛇杖抵在洪七颈边。蛇杖中的剧毒蝮蛇迅疾咬住洪七的脖子，洪七大吼一声，将两条蝮蛇扯为几段。蛇毒发作极快，洪七昏然倒地。
　　欧阳峰桀桀狂笑，飞奔去船尾，打算乘小船离开。却突然发现小船已不见踪影，欧阳峰顿觉毛发悚然，手足无措的呆立船边，向茫茫大海张看。
　　不好，叔父还在船上，不，应该是爹爹还在船上。欧阳克望着浓烟滚滚即将沉没的船，心中一丝痛楚，也许，这就是血脉相连相通的感觉吧。如果我不过去的话，爹爹会死的。但是，爹爹又如此心狠地对我，为什么？可能，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他的儿子吧。如果他死了，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我是他儿子，我也没有机会当面叫他一声“爹爹”了。念及此，欧阳克义无反顾地驾着小舟向烈焰冲天的大船而去。
　　欧阳峰已有些感到惊慌，虽有盖世武功，但在自然力的面前还是束手无策。一个人，与大海相比，渺小得有些可笑。这时，欧阳峰发现消失的小船又回来了，立在船上的是默然无语的克儿。欧阳峰如获至宝，立即跃到小船。欧阳克欣喜的发现叔父毫发无损，只是显得有点疲乏不安，略显虚弱。一个大浪打来，小船猛烈摇晃，欧阳峰许是打斗的时间太久，兼之不谙水性，身形不稳，斜斜向船外倒去。欧阳克大惊，疾忙俯身扑向欧阳峰，奋力将他抱住，拖回小船。“还好来得及，能够救得他……”欧阳克感到由衷的欣喜，仿佛一件宝贵的东西失而复得一样。
　　突然，克儿欧阳克惊觉叔父已指如闪电，迅疾点中自己的风池穴、灵回穴、曲关穴等穴道，只觉胸口如压巨石，当即软倒在地。欧阳克又惊又惧，试图运用真气冲开穴道，但一运真气，浑身如同万蚁噬身，周身奇经八脉各个穴道如同刀割一般。欧阳克痛得喘息连连，伏在地上无法起身。爹爹是要杀了我么，但为何不直接一掌劈下来，难道要慢慢折磨我么？想起老毒物平日折磨别人的种种手段，欧阳克不由的恐惧万分，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起来。
　　“好侄儿，不要怕。叔父只不过压制住你的真气而已，只要你不运功，就不会难受，慢慢行走也无大碍。”欧阳峰有些疲惫的靠在船帮上，“这洪七着实厉害，叔父我和他比拼几乎耗尽了全部的真气。我不过是用残余的真气来克制住你的真气，省得别生枝节。”欧阳峰语气一顿，冷然续道，“江湖就是这样残忍，你只有时时刻刻防备，才能幸存到最后，才有机会成为绝世高手。克儿，我能教给你的还有很多，不仅仅是武功。”说罢，欧阳峰闭目不语，盘膝合掌，开始运功，恢复真气。一盏茶功夫，欧阳峰的脸色红润起来，头上的白烟渐渐淡去，他的功力已恢复三成。
　　欧阳克仰望天空，只觉酸楚难当，但却无泪可流。这时，惊涛迷雾中宛如春晓莺啼的声音响起，“靖哥哥，我们快去救师傅……”是蓉儿！克儿的心里一暖。
　　“师傅，老毒物太可恶了，打不过你就用火烧你，亏他还算一代宗师，用这么下三烂的手段！”郭靖和黄蓉一边怒骂，一边把洪七救到小舟上。他们三人刚到舟上，那艘大船便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仅剩一些残骸尚浮在海面上继续燃烧。
　　借着火光，黄蓉发现欧阳峰和欧阳克赫然在附近的小船上。看着被毒蛇咬伤昏迷不醒的七公，黄蓉恨死欧阳叔侄了。“欧阳峰，欧阳克，你们是卑鄙小人！！！”蓉儿眼中泪水盈盈，手持峨眉刺，遥遥指向欧阳克，喝道，“欧阳克，七公曾对你手下留情，你竟如此心狠，不愧是老毒物教出来的小毒物，我……我算是错看你了……”未待说完，泪珠已断线般滚落。欧阳克听到蓉儿的斥责，心如刀割，却又无言以对，洪七确是欧阳峰所伤。而且，自己真气被制，即便有心辩白，也无力让声音穿透惊涛骇浪之喧扰。蓉儿恨我就恨我吧，自来我也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但是，我不能让她伤心落泪，我要让她明白我并未和叔父沆瀣一气加害洪七啊。欧阳克再次试着运行真气，却再度感到那几乎无法忍受的痛苦，不禁颓然的俯下身去，只觉心中冰冷，空荡。

　　第二章：心死如灰

　　黄蓉捻出十几枚金针，暗运功力，真真打算用一个漫天花雨让那可恶的欧阳叔侄尝尝苦头。黄蓉将手扬起，待发金针，遥遥望见欧阳克那苍白虚弱的面容，心中闪念间回想起初遇欧阳克时的情形，那如水凤目自黑扇后无情似有情的轻挑，心中不忍，遂缓缓收起金针。黄蓉暗自抱怨自己太过软弱，心念，欧阳克不过是个笑嘻嘻的坏蛋，骨子里和他的叔父一样，残忍歹毒。回眼望去靖哥哥，憨厚老实，正气凛然。不由一阵恍惚，泪水又难以抑制的滑落。
　　“蓉儿，别哭了，先顾顾师傅吧。”郭靖扳过黄蓉的肩膀，笨手笨脚的用衣袖为她擦干脸庞的泪水。黄蓉连忙查看洪七的情况，只见七公颈部仅有米粒大的两处伤口，却凝聚着瘆人的绿气。黄蓉用金针挑开伤口，轻轻挤压黑色的毒血，过了许久，黄蓉发现挤出的血还是黑色的，七公亦还是昏迷不醒。黄蓉知道情势不妙，不由哭出来，“师傅中的毒太深了，如果没有解药的话，恐怕会有性命……”黄蓉说不下去，哽咽难语。
　　海上风浪极大，小小木舟如落叶荡在风中。这两艘小船前后相依，在巨浪中颠沛浮沉。
　　黄蓉身心俱疲，正自半睡半醒间，突然感到船底巨震，急忙起身查看。
　　“我们靠岸了，我们靠岸了！”黄蓉忘记疲乏，惊喜的欢呼起来。黄蓉和郭靖将洪七搀扶起来，上岸寻找落脚之处。
　　“靖哥哥，前面有一个山洞，我们去那里暂避风寒吧。”郭靖将七公背到山洞里，又找了一些树枝枯草，拿出火石线绒生起一堆篝火。洪七哼了一声，微睁双眼。黄蓉喜道，“师傅你醒了，觉得怎么样，想吃点什么？”洪七抱起双臂，一会嚷着太热，一会嚷着太冷，脸上逐渐浮现绿气。黄蓉也是无法可想，伤心的靠在郭靖肩头默默落泪。
　　欧阳叔侄的小船也靠岸停下，欧阳峰跳下船来，左右张望，发现是一个荒岛。“走，我们去找黄蓉他们，如果没有那个臭丫头，不知道我们何年何月才能回到中土。”欧阳峰摆手示意欧阳克跟他走。
　　欧阳克此时仍在挂念黄蓉，忖度如何能消除黄蓉对他的误解。听了欧阳峰的话，便朗声道，“叔父说的极是，但这荒岛这么大，不如我们分头去找，岂不容易些。”
　　欧阳峰望了他一眼，点点头，施展轻功转瞬不见踪影。
　　欧阳克急于赶在叔父之前找到黄蓉，提气奔跑，却觉胸中烦恶，真气无法凝聚，气息阻碍之下重重摔在地上。不禁暗暗感叹，欧阳峰的武功着实了得，即便是在真气近于耗尽的情况下，所点穴道仍是稳准狠，历经十几个时辰仍是无法解开。没奈何，欧阳克无法运用轻功，只好勉力前行。
　　欧阳克发现树木遮蔽之下隐现火光，对了，黄蓉他们可能就在那里。欧阳克喜不自胜，没有多想便走进了山洞。
　　郭靖正在劝解黄蓉，突然发现一个人影出现在山洞门口，是欧阳克！黄蓉不由的悚然心惊，欧阳克武功甚高，自己和郭靖未必是他的对手。但转念一想，如果能用计辖制住欧阳克，必能向他叔父逼出解药，救活七公。想到此，黄蓉暗自点了郭靖的哑穴，附耳嘱咐一番。
　　“是欧阳哥哥啊……”黄蓉向欧阳克轻勾手指，火光映照之下清丽无双。
　　欧阳克痴痴地望着黄蓉，只觉半个字也说不出来。黄蓉如此冰雪可爱，自己却是身世飘零，又有欧阳峰横亘阻隔，恐难以带给黄蓉幸福。因此，欧阳克心中一硬，没有走过去，只是靠着洞口石壁，打开折扇又缓缓合起，低声道，“蓉儿，请你相信我，我没有伤害七公，都是我叔父一人所为。”说道叔父二字，欧阳克不觉语气微颤，只觉胸中郁结的千言万语已压得自己喘不过气，冀望一吐为快。
　　黄蓉心中暗怒，你叔父所为和你所为有什么分别，这种做了坏事却又不敢承担之人真真叫自己瞧不起。
　　“蓉儿，我没有多少时间来和你解释，我叔父可能马上就会找到这里，你们要尽快避开。”欧阳克看见黄蓉眉尖微蹙，似怒还笑，便忍不住想对黄蓉倾诉压抑多时的心魔。
　　“妹妹，你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会想象得出这样一种痛苦，一个亲爹爹只是为了绝世武功，便舍弃了一切。他不爱娘亲，也不爱我，他只爱他自己。一个没有爱的孩子，只能自己爱自己，浪迹花间，麻醉自己，这样才能……”
　　黄蓉更为恼怒，暗道，这个坏蛋真是诡计多端，想用谎言来博取自己的好感。于是，未待欧阳克说完，黄蓉头一扭，做了个鬼脸，轻笑道，“原本我虽然不喜欢你，但也不肯小觑你。但盗亦有道，你想骗我还是想点更高明的点子吧，不用扮可怜博取同情。这样只会让我看轻你。”黄蓉越说越气，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两个字，“贱－人！”
　　欧阳克如受重击，只觉心中剧痛，险些站立不稳。他恍惚间向黄蓉身前走去，想看看她的双眸，是不是真的如斯轻贱鄙视他。
　　黄蓉见欧阳克近前，不觉惊慌，她毕竟年龄尚幼，惊惶之余，想也未想，一掌掴在欧阳克的脸上。黄蓉情急之下，只用了五分真气，料定对欧阳克也无效力，最多他躲闪避让，能拖延一点时间而已，但未料欧阳克却被这一掌正正击中脸颊，闷哼一声跌倒在地。
　　郭靖和黄蓉大为讶异，感觉欧阳克好像一点真力都没有的样子，两人疑惑的对视了一下。黄蓉看见欧阳克左颊指印赫然，已现血痕，不觉感到一点心痛。但一想到奄奄一息的七公，黄蓉又硬起心肠，边解开郭靖的哑穴，边和郭靖一起走向欧阳克。
　　突然，黄蓉和郭靖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袭来，两人急忙向后腾跃，护住七公。是欧阳峰！
　　“你倒是很快就找到他们了，不愧是我的好侄儿，哈哈！”欧阳峰仰头狂笑，俯身将欧阳克横抱起来，用袖口为欧阳克擦拭脸庞的血迹和尘土。
　　黄蓉又惧又恨，心痛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她恨恨的盯着欧阳克，心想，好在本姑娘聪明得紧，没有上了这个小毒物的当。
　　“臭小子，快把九阴真经背给我听，不然，我一掌毙了老叫花！”欧阳峰的声音仿佛锈刀磨石，令人毛发森然。
　　“好啊，你杀了师傅吧！”黄蓉毫不着意的说。
　　欧阳峰不觉疑惑，举起的手掌又放下了。
　　黄蓉将峨眉刺抵在郭靖喉边，又将郭靖的手掌扶在自己的檀中穴之前。“欧阳叔叔，在这荒岛上，大家都活的没什么意思，一起死了算了。只要你杀了七公，我和郭靖就同时随他而去。到时候，你去向阎王爷讨要九阴真经吧！”
　　欧阳峰无可奈何，怒喝一声，“你们都滚出山洞，我和侄儿在这里面休息！”
　　“求之不得，谁想和你们这些恶人住在一起啊，会做恶梦的！”黄蓉和郭靖扶着七公走出了山洞。
　　欧阳峰将欧阳克放在火堆边，若有所思的说，“哼，我总会想到办法取得九阴真经的！到时候，黄蓉，郭靖，老叫花，你们都要死！”
　　欧阳克艰难的站起身来，跌跌撞撞的向山洞外走去。
　　“你上哪儿去！”欧阳峰怒问。
　　“侄儿不敢在这里碍叔父的眼，请叔父早些歇息吧。”欧阳克语气平静，走到洞外的大树旁，轻靠树干，目光空洞茫然。
　　欧阳峰懒得说话，一边烤火一边运功。
　　霜冷露重，欧阳克倚坐在树藤边，丝毫没有感到身上的冰冷和痛楚，只感到一颗心冷得发抖，冷得快要无法跳动。
　　郭靖三人躲在海滩一块突起的岩石后面，暂避风寒。郭靖在大漠长大，对此寒冷毫不在意，转眼间便酣然睡去。黄蓉冷得睡不着，便索性四处转转，驱去寒气。
　　黄蓉突然发现头顶岩石间嵌着一块风动石，遥遥欲坠，不由计上心来。她采集了一些树藤扭成绳索，将那巨石牢牢拴住，又以一条藤索系住，将藤索引致触手可及之处。
　　东方既白，欧阳克向洞中张望，发现叔父已不见踪影。糟糕，叔父一定是去找黄蓉他们了。欧阳克突然听见呼喝打斗之声和黄蓉的惊呼，急忙向海滩赶去。
　　果然是欧阳峰向郭靖黄蓉二人出招。欧阳峰的功力已恢复七八成，只因他想生擒郭靖黄蓉二人，以便逼问九阴真经，因此，未曾痛下杀手。一二百个回合下来，欧阳峰心中急躁，凝聚真力一掌向黄蓉劈去。欧阳克大惊，情急之下，不知不觉，被封住的真气竟然冲破束缚，运行无阻了。欧阳克飞身挡在黄蓉身前，出掌与欧阳峰的掌力相抵。欧阳峰不觉一怔，功力稍泄，这一掌居然被欧阳克接下。
　　趁此良机，黄蓉疾忙奋力拉拽藤索。
　　黄蓉腾身后跃，与郭靖护着七公闪避开来。
　　欧阳峰见欧阳克竟敢向自己出掌，气恼非常，随手点了欧阳克的穴道便飞身跃开去追黄蓉他们。
　　此时，岩顶巨石带着石块呼啸而下！欧阳峰回首虽惊见巨石落下，但身离欧阳克已远，不及施救。
　　巨岩携千钧之力砸落下来，欧阳克奋力向后闪避，但苦于穴道被制，拼尽全力仅向后腾挪了几步之距。一声巨响，尘埃升起，欧阳克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他的腿已被巨石压住。痛楚至极，欧阳克忍不住连声惨呼，老天在重伤和死去之间，给了欧阳克前者，更为苦痛的赐予。
　　欧阳克已没有气力发出呼痛之声，勉强睁开眼睛，只看到漫天血色。为了忍痛，嘴唇已咬得鲜血淋漓。腿上的剧痛令欧阳克神智昏乱，却又无法晕厥。欧阳克痛得以手抓胸，已然分辨不清，是身体更痛，还是心中更痛。瞬息间，以往种种，心念闪回，欧阳克忽然觉得心中不痛了，心已成为堆满尘埃的废墟。

　　第三章：明霞离歌

　　黄蓉看到欧阳克被压在巨石之下，不知怎的，心中并无喜悦之感，只觉茫然。我真的想杀了他吗？不，我想杀的是老毒物。他为什么要来救我，他为什么要让我心乱？黄蓉不觉痴了，一时忘记身处何处。
　　欧阳峰箭矢般飞奔到欧阳克身边，只见巨石重压至欧阳克膝盖之上。欧阳克紧闭双目，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似乎气息全无。欧阳克死了！欧阳峰心头一紧，一种陌生的感觉蓦然涌起。这孩子，我是恨他的啊，他的存在就是一种罪过。我难道不是暗暗期待，终有一天，他会消失，成为永远的秘密吗？但是为什么，我感到的不是高兴，而是空虚呢？
　　欧阳峰跌坐在欧阳克身旁，将欧阳克轻轻揽起，哀怜地抚摸欧阳克的面庞。手掌抚过时，欧阳峰突然感到微弱的气息，欧阳克还活着！欧阳峰将手掌按在欧阳克的胸前，将自身真气缓缓输入欧阳克体内。
　　欧阳克神智稍明，抬眼望去，见是欧阳峰，不由微微一颤。欧阳克那双点漆黑眸因痛苦而越发显得深不见底，绝望哀婉，似极了另外一对时如火焰时如幽泉的明眸。欧阳峰不觉心悸，颤声道，“克儿，我的孩子，我是你的爹爹啊！”
　　欧阳克闻言一震，原来他知道我是他的儿子。欣喜、苦涩，种种滋味在心头研磨，终忍不住落下泪来。泪眼间望见欧阳峰变得好陌生，往日冷酷凌厉的表情已然消融，代之以殷殷关切。欧阳克浑然忘了腿上的剧痛，不由展颜微笑。
　　“克儿，你放心，我定会将你救出！”欧阳峰将欧阳克轻轻放下，脱下外披盖在欧阳克身上。
　　黄蓉正在出神，丝毫没有发现老毒物已出现在自己的身旁。欧阳峰双目赤红，恶狠狠的将毒掌虚按在洪七公头顶， “臭丫头，要是救不出我的侄儿，你们一个个都要死，而且会死的极为痛苦！”
　　换了平日，黄蓉定会反唇相讥，嘲讽一番。但此时，她只感到难言的内疚，低缓但坚定的说，“你放心，我定会救出你的侄儿。”
　　“欧阳峰，你去多多采伐些四围以上的大木。靖哥哥，你去采集野藤树皮，编结绳索！”黄蓉心思灵动，已想出解救之计，运筹帷幄指挥众人。
　　一时间，黄蓉所需材料皆以齐备。黄蓉便叫欧阳峰将合围大木捆扎成绞盘，固定在附近的树干上。又令郭靖将剩余木头悉数捆绑在巨岩之上，另用藤索牵引将巨石栓系在绞盘之上。
　　一切齐备，只欠潮水的推动之力了，众人亦只好坐在海滩上等待。欧阳峰急躁难耐，对着海水运功击打，掀起股股水柱。
　　黄蓉小心翼翼的走到欧阳克身边，想看看他的情况，但又不敢看。见海水已浸透欧阳克的上身，便拿起几块岩石将他的头部托起。
　　“多谢黄姑娘搭救……”欧阳克声音微弱。
　　黄蓉心中一酸，语带哽咽，“是我……”
　　“我知道……”欧阳克柔声道。“不用再提，让我叔叔知道可就不得了了。”
　　“我知道”这三个字如千钧巨岩，压得黄蓉无言以对，愁肠百转。这时，突然听见欧阳峰的喊声，“潮水来了，臭丫头，快过来！”
　　黄蓉马上飞奔到绞盘处，与郭靖、欧阳峰一起奋力推动绞盘，随着潮水之力将巨岩一寸寸挪开。
　　潮水涨势汹涌，欧阳克已经被海水淹没。水冷刺骨，伤口被咸涩的海水浸泡，兼之巨岩上下挪移，欧阳克只觉苦痛非常，但在水中又不能张口呼痛。胸中的氧气逐渐耗尽，真力运行到腿部又被阻隔，欧阳克的神智渐渐丧失，双手张开，只感到眼前出现一点亮光，这亮光扩大一分，自己的神智就模糊一分，仿佛要被那亮光带走一般。他不再感到伤口和窒息的难耐之苦，如卧云中，飘然欲飞。
　　“你们顶住绞盘，我熟水性，先去救欧阳克！”
　　黄蓉跃入冰冷的海水中，睁大双眼，看见欧阳克已昏晕沉浮在水中。不及多想，黄蓉紧紧拉住欧阳克的臂膀，将他拖出了海面。
　　看着躺在海滩上尚有呼吸的欧阳克，黄蓉感到幸福。是的，是幸福。你虽然很坏，但是，如果你死了，我会很难过的。你活着，就是一件好事情。
　　欧阳峰小心翼翼的抱着欧阳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他将欧阳克安顿在山洞，转头，突然发现黄蓉站在洞边。“欧阳伯伯，我来帮你给他疗伤吧。”
　　黄蓉看见欧阳克的腿伤，不禁惊呼出声。欧阳克闻声醒来，亦撑起身望了一眼，忍不住感到胃部发紧，差点呕吐出来。他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腿变成这个样子了。以往光洁如玉的皮肤已被嵌入的岩石碎屑和翻开的血肉替代。欧阳克低叹一声，头向后靠，不敢再看。
　　黄蓉强忍心中惊惧，用匕首划开伤口，再以玉簪挑出一片片嵌入的石屑。欧阳克苦痛难忍，几度昏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将伤口清理完毕，用布帛包扎停当。黄蓉擦了擦额上细密的汗珠，不由长吁了一口气。
　　“丫头，这儿没你什么事了，你去给我们拿点树枝来！”欧阳峰命令道。
　　“死老毒物，刚刚救完他的侄儿，就变成这副嘴脸。不愧是有两面的人，一面是臭脸，另一面还是臭脸！”黄蓉扭头走开，心中暗骂。
　　欧阳峰将欧阳克扶起，斜靠在自己臂膀边，运用真力为欧阳克疗伤。但欧阳峰的真力过于迅猛，欧阳克伤重体弱难以承受，气息大乱。
　　见欧阳克如此虚弱，欧阳峰不禁踌躇，思索疗伤之法。忖度一番，欧阳峰自怀中摸出一个墨色玉瓶，递给欧阳克。欧阳克细细端详，这分明是可以化解蛇杖蝮蛇剧毒的解药啊，爹爹拿出这个做什么用？
　　“爹爹，孩儿没中蛇毒啊……”欧阳克不解。
　　“克儿，如果是克制其他毒性的解药，确是对你的腿伤无用。但这蝮蛇之毒甚为奇特，其毒性之原理在于，如与血液相合，便会产生腐蚀的力量。中了蝮蛇之毒的人，其实不是死于毒，而是五脏六腑血肉筋脉均被慢慢腐蚀殆尽。唯一可以解救的方式，就是运用更为强大的可以去腐生肌的灵药去克制这腐蚀之力。”
　　欧阳峰若有所思的望着墨玉瓶，续道，“这瓶中所装的，乃是我们白驼山历数代之功，遍寻天下的各色良药，凝练而成。至我一代，仅存有五瓶。二十年前，我被王重阳的一阳指重创，功力散尽，命悬一线，她……”欧阳峰语气一顿，目光稍显柔和，“那个人实在过于惊惶，在我昏迷中居然给我服下四瓶。”一丝微笑在欧阳峰的嘴角若隐若现。
　　“欧阳克，你把这瓶药服下，断裂的经脉可慢慢生长接连。再辅以真气疗伤，至少有七八成的把握能够复原。”
　　“爹爹怎么说，孩儿就怎么做。”欧阳克见爹爹如此关切于他，喜不自胜。
　　“这几日，你就先静心养伤。我要专心为你疗伤，少不了要郭靖黄蓉他们服侍。再者说，你我不识水性，想回到中土，还要借他们的力……”欧阳峰目露萧杀之气，“之后，老叫花吗，中了蝮蛇之毒，已是活死人一个，不是功力了得，早就毙命。如无解药，至多苟活数月。黄蓉郭靖，我必杀之。不然的话，他们定会传遍天下，说我趁人之危加害老叫花的。”
　　欧阳克听了，悚然心惊。望着欧阳峰那杀气浮现的面容，不觉惘然若失，那团欢喜烟消云散。欧阳克定了定神，哀恳道，“爹爹，孩儿饿了。”
　　欧阳峰看见欧阳克脸上浮现出那从未见过的孩子般的表情，心中一软，柔声道，“克儿，你等着，爹爹这就去给你打点野物来烤着吃！”
　　黄蓉被欧阳峰赶出山洞后，愤愤不已，心道，谁这么听话，为你捡拾柴禾。黄蓉索性在树林中悠然闲逛，采摘各色不知名的野花异草。山涧旁长着一株白色的兰花，形态娇美，随风摇曳。黄蓉顿生小孩心性，运用轻功，凌波回旋，将那株幽兰采摘在手。黄蓉低头轻嗅，觉得这香气有几分熟悉。噢，和那个香喷喷白净净的男人发出的味道一样。黄蓉突然非常想再看到欧阳克。
　　爹爹还是那么狠毒，如何才能让蓉儿他们躲过这场劫难呢？欧阳克不觉愁绪满胸。这时，突然发现黄蓉俏生生的站在山洞洞口，手持一朵兰花，巧笑嫣然。
　　“黄姑娘，你们快些离开，我叔父心意已决，定会加害你们……”说到此，欧阳克心知，黄蓉此一去决无再见之理，黯然神伤。他望着黄蓉，仿佛过了一世那么久，向黄蓉缓缓伸出手去。
　　“离别在即，无以为赠……”欧阳克展开手掌，掌心是一个小小的墨玉瓶，“请黄姑娘将这解药转交给七公。”
　　黄蓉喜出望外，伸手去拿玉瓶，感到欧阳克手冷如冰，且在微微颤抖。她想是欧阳克受伤太重的缘故，也不以为意。笑靥如花道，“你比老毒物有良心多了，我代师傅多谢你了！给你一件回礼吧。”黄蓉将那株兰花放在欧阳克身旁。
　　黄蓉急于让七公尽快服用解药，向欧阳克揖了一揖，向山洞外奔去。
　　“黄蓉，老毒物没有为难你吧！”郭靖见到黄蓉，欢喜雀跃，扶着黄蓉的肩膀关切的询问。
　　“靖哥哥，来不及细说了，老毒物太过歹毒，我们快快捆扎木筏，带着师傅离开这里。还有啊，我已经拿到解药了！”
　　黄蓉三人乘着木筏，离荒岛渐远，欧阳峰的怒喝之声也渺不可闻。黄蓉立在木筏之上，只见明霞漫天，不知怎的，一阙短歌在心中低回不去，“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第四章：生之意义

　　腿部的伤势沉重，欧阳克不耐久坐，侧身躺下。那株黄蓉留下的兰花映入眼中，欧阳克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那娇嫩的花瓣，心中一阵甜蜜一阵苦涩。七公能以得救，蓉儿必不再忌恨于己，而爹爹也与自己相认，欧阳克但觉此生心愿已足，无所缺憾。心情激荡之下，加以伤重不支，欧阳克热毒侵体，面色绯红如桃花，闻着幽幽兰香沉沉睡去。
　　欧阳峰眼睁睁看着洪七他们消失在茫茫大海中，气得吼声连连。无可奈何之下，突然想到欧阳克需要照顾，疾忙赶回山洞。
　　“克儿，爹爹给你打了两只野兔，马上就……”欧阳峰见欧阳克已经沉睡，生怕惊醒他，连忙收声。欧阳峰关切的查看欧阳克情况，见他的脸庞不再惨白，而是容色焕然，想是药力已经发生效用，因此，虽听到欧阳克的气息颇为急促，欧阳峰也不以为意，忙着去收拾烤炙猎物。
　　欧阳峰向来惯于驱策他人充任杂役，从未做过此等琐碎之事，因此，仅仅烤熟两只兔子就耗费了两个时辰。欧阳峰将烤好的兔肉从火上取下，兴冲冲的拿给欧阳克吃。
　　欧阳克仍在昏睡，欧阳峰轻轻唤道，“孩儿，爹爹已经给你做好吃的了。”俯身将欧阳克抱起，惊觉触手滚烫，伤后发烧非同小可，“难道是药力过于强劲，需要真气去化解调和吗？”欧阳峰暗惊，急忙将手掌扶于欧阳克的背部，将真气输入欧阳克体内。欧阳克昏沉间正处梦魇，梦见那天在海上触犯欧阳峰被责罚，在日光的烤灼之下伤痛难忍，突然，一股真气袭来，欧阳克体弱不胜，一口鲜血箭般喷出，恍惚间以为又激怒欧阳峰，颤声道，“孩儿错了，孩儿再不敢了……”。抬眼望去，见欧阳峰正在为他运功疗伤，这才醒悟原是一梦。
　　欧阳峰为欧阳克拭去血污，面沉如铁，“克儿，你的脉息如此微弱，和爹爹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服药？”
　　“有……有啊。”欧阳克支吾道。
　　“你把药瓶给我看看！”欧阳峰伸出手去，见欧阳克低头不语，不禁怒气填胸。“你定是把解药给了那臭丫头！”欧阳峰怒极，“女人，又是女人，总有一天，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会害死你！”
　　“你要是这双腿废了，我的绝世武功传给谁？又有谁来陪我练功？”欧阳峰将烤好的兔肉扔在欧阳克面前，转身走出山洞。
　　欧阳克望着欧阳峰消失的背影，心中惶惑。
　　欧阳峰气愤难当，连连劈倒几棵大树，仍觉心气难平。忽然，听见海边传来火炮之声，急忙赶去查看。
　　杨康奉完颜洪烈之命，前去桃花岛方向接迎欧阳峰，以恳求他帮忙夺取武穆遗书。不想，在海面上骇然见到白驼山大船的残骸，因此，杨康就沿着附近荒岛，一路搜寻而来。每到一个荒岛，便鸣放火炮，以引起注意。
　　杨康见这荒岛的海滩边尚存有木炭残灰，分明是有人曾经留驻，便命几个兵士上岛搜查。
　　欧阳峰赶到海滩，看见几个金朝服饰的兵士，想也未想，便将他们毙于掌下，以宣泄胸中郁结之气。杨康听见惨叫声，率众勇士上岸查看，憬然发现寻找多日的欧阳峰就在眼前。连忙趋身上前，拱手道，“原来是欧阳前辈，真是太巧了。晚辈完颜康是令侄欧阳克的知己，一路寻访而来。”
　　“废话少说，先陪我去山洞抬我侄儿过来！”欧阳峰正眼也不看杨康，昂然转身。
　　抬？难道那个傲慢至极的家伙受伤了？杨康偷笑了一下。
　　看到欧阳克，杨康脸色沉重，心中快意，牵着欧阳克的手，殷切的询问，“怎生伤的这么重？”
　　“少说废话，快给我们腾出最好的房间，让我侄儿休息！”
　　杨康唯唯称是。
　　多日舟船劳顿，杨康欧阳峰一行终于抵达汴京，与潜行与此的完颜洪烈会合。
　　甫至完颜洪烈居停之行馆，完颜洪烈刚笑脸迎接，欧阳峰便怒冲冲的嚷，“快快派最好的医生给我侄儿疗伤！”
　　想是世外高人都是这般作派，完颜洪烈不以为忤，立即派人请来太医。
　　完颜洪烈众人正在厅中讨论武穆遗书的藏匿之处，突然听见楼上传来怒斥声，“你再敢说我侄儿的腿伤无法复原，我就一掌毙了你！快滚！”
　　轰然一声巨响，那名太医已被欧阳峰掷下楼来，吓得一瘸一拐连滚带爬而逃。
　　杨康连忙上楼查看情况。
　　“爹爹，不要动怒……”欧阳克怯怯的劝慰。
　　“不要叫我爹爹，我是你叔父，你是我侄儿，一切照旧！看看你的样子，真是自作自受！如果你不快快复原，我就找别人陪我练功了。”欧阳峰恨恨的怒道，扭头便走。
　　欧阳克整个人都呆住了，连杨康走进来都没有觉察到。
　　欧阳克心中大恸，不禁以臂扶床喘咳起来。杨康快意的欣赏完，悠然道，“欧阳兄的武功着实了得，这么重的伤，换了旁的人都不知死了几回了。你们白驼山武功如此精妙，就算腿不管用，掌上工夫也很厉害吧。”杨康哈哈一笑，“我扶欧阳兄躺下休息吧……”
　　说着，杨康近前去扶欧阳克的手臂。欧阳克懒得理他，闭目不语。杨康见他伤重之下还如此傲慢轻狂，不由大怒，运起九阴白骨爪抓向欧阳克的手臂，欧阳克轻笑，手腕疾转扣住杨康脉门。杨康半个身躯顿时麻木，大为惊怖，夺门而出。
　　欧阳克稍一运功，便觉气息急促，经脉纷乱，只好躺下休息。所受伤势之重，确令欧阳克心悸。但最令他神伤的，并不是身体上的伤痛，而是爹爹离开荒岛后，又变回了以往的模样。
　　“欧阳先生，宋将岳武穆将其行军布阵以及精妙武功都著成一书，人称武穆遗书。现已查明，此书藏于汴京皇城之中。”
　　欧阳峰一听到“精妙武功”四字，目中精光闪烁。
　　完颜洪烈心中暗喜，续道，“只可惜这皇宫戒备森严，无人敢去夺取啊……”
　　欧阳峰不屑，“这有何难，我去皇宫如履平地。”
　　是夜，欧阳峰与完颜洪烈等同去皇宫，搜得一个篆刻武穆兵书四字的石匣。但令完颜洪烈大为失望的是，石匣竟然空无一物。
　　欧阳峰嗜武如狂，马上就要另去别处寻访。
　　“多谢欧阳先生，就让小儿陪您去查访吧。只是令侄伤重，还是在这里休养吧。”完颜洪烈喜不自胜的说。
　　欧阳峰心思敏锐，马上猜到完颜洪烈的心事，定是要派儿子监视自己，再扣住欧阳克以防自己独吞武穆遗书。但他脸色如恒，哈哈一笑道，“王爷深知我的心意啊，我们马上启程。”
　　杨康临行前向完颜洪烈辞别，完颜洪烈勉励一番后，用手遥指纱帘之后，笑道，“康儿，早日取得武穆遗书归来，爹爹就给你们成亲。”
　　杨康向纱帘望去，不由浑身一震，是穆念慈！
　　“父王为何要羞辱孩儿，孩儿宁死也不愿娶这江湖女子！”说毕，杨康头也不回的走了。
　　穆念慈泪眼婆娑，几欲晕倒。
　　欧阳峰与杨康走了不几日，完颜洪烈突然接到密报，中都被蒙古大军包围！
　　完颜洪烈急忙率领护卫精骑，携欧阳克和穆念慈赶赴中都。
　　一路上，完颜洪烈派出信使向各重镇求援，却都无功而返，各镇仅求自保，毫无勤王之意。
　　完颜洪烈决心带领随身的几十名护卫自隐秘山路返回中都解围。山路险阻，他们只好弃马步行。
　　欧阳克躺卧在竹轿中，回想消逝的种种过往，不禁黯然神伤。对于任何人，自己都是一个多余的存在。对娘亲而言，自己不过是烈爱后的余烬；对爹爹而言，自己是一个羞于启齿的秘密；对黄蓉而言，自己仅仅是一个讨嫌的过客；那些姬人们呢，她们倒是不吝于对自己说爱的，但实际上呢，自己只是她们生命中舞过的一抹流光。
　　“休息一下吧！”完颜洪烈见穆念慈已气喘吁吁，无力前行，便命令道。
　　“欧阳公子，喝点水吧，这一路劳顿，你受苦了……”说着，完颜洪烈将水囊递给欧阳克。
　　欧阳克将水囊轻轻推开，低声道，“王爷，请你们把我放下，轻身上路，尽快完成你们的大业。”
　　完颜洪烈目光如炬，诘问道，“你这个样子，哪儿都去不了。”
　　欧阳克出神的望着悬崖，似没有听见完颜洪烈在说什么。
　　“你想死？”完颜洪烈锐利的发问。
　　“我已了无生趣，生不如死。恕无礼，在下虽然伤重，但如果我想做什么，你们这些人还是无力阻止的。”欧阳克凄然一笑。
　　“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难的是如何抉择死亡的理由。男儿就应当战死沙场，或者为了自己想去捍卫的人或事而慨然赴死。”完颜洪烈意气飞扬的续道，“我此次去中都，期盼的不是胜利，而是能够战胜内心的恐惧，勇敢的面对死亡。从现在一刻起，你和穆念慈的命都是本王的，要随着本王去和蒙古铁骑抗争，去和死亡抗争……”
　　欧阳克为完颜洪烈的话语所触动，默然无语。
　　完颜洪烈一行终于来到了中都，从山坡上放眼望去，蒙古铁骑旌旗如林，遮天蔽日，将中都城重重围困。完颜洪烈发现蒙古大军的侧翼高耸着金丝云纹旗帜，料定是蒙古帅麾行在。于是，振臂高呼，率领众人从山坡上居高冲下，冀望奇袭敌军首领，以乱蒙古军心。
　　蒙古军突遭袭击，始料未及，被完颜洪烈等人破阵而入。但蒙古铁骑训练有素，阵脚略乱，转瞬便齐整如初。只见旗帜轻摇，一名百夫长即率领数百步卒将完颜洪烈他们团团包围。拼杀半刻后，旗帜一摆，蒙古军便脱离混战，仅将敌人团团包围。一声号令之下，箭矢如蝗，完颜洪烈手下将士将欧阳克三人围在中间，以血肉之躯阻挡利箭，誓死保卫。一轮弓箭射完，金国将士包括完颜洪烈最为爱重的贴身侍卫坚城在内，三十一人，尽数捐躯。
　　完颜洪烈双目尽赤，手握长剑，慨然长啸。
　　蒙古军开始见这几十人舍命冲进阵中，疑惑有诈，现看到仅剩三人，便呼喝着如狼群般侵袭了。
　　穆念慈虽懂武功，但从未见过这等阵势，不由跌坐在地。
　　欧阳克为金人的勇敢所动，亦对完颜洪烈和穆念慈心生怜悯之情，心中郁郁之气荡然无存。完颜洪烈有大金和他的父皇需要拯救，穆念慈有杨康萦回心间，我要拯救他们，我希望他们能够活下去，能够有机会再见到他们所珍爱的人。我呢，只有一颗空荡软弱的心，不值得留恋啊。
　　欧阳克从怀中拿出那株已枯萎的兰花，轻轻捻碎，洒落风中。运集真气，冲天而起，白衣翩然。

　　第五章：白衣蒙尘

　　欧阳克重伤之下，其真气本应护住经脉，防止伤及本原。但欧阳克决心不顾一切，拼死一战，以保全完颜洪烈和穆姑娘的性命。
　　欧阳克凝聚功力，在半空中迅疾翻转，掌风所至之处，蒙古兵士无力抵挡，倒退连连。弓箭手急忙上前，向欧阳克发射阵阵箭雨。欧阳克伏撑在地，将真气自丹田逼出，双掌挡格，瞬间支支利箭被巨大的内力阻隔，为之一滞。
　　白驼山的武功确是精妙，欧阳克虽身负重伤，其功力仍是惊人。只见欧阳克双臂一振，内力潮水般将射来的利箭驱策回去，众蒙古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
　　大金皇帝立于中都城墙之上察看战局，本已下定决心，宁可牺牲第六子完颜洪烈的性命，也要死守中都，不肯派兵迎战。这时，只见一位白衣公子在千军万马中，奋然血战，大金皇帝不由击节慨叹，豪气顿生。
　　“快快派兵，打开城门，接迎六儿他们！”大金皇帝命令道。
　　协斌率三千精骑自城门中疾驰而出，奋勇当先，前去营救完颜洪烈。蒙古兵猝不及防，对完颜洪烈的包围圈被协斌率兵冲破，完颜洪烈和穆念慈各乘一骑，在精兵的护卫下，且战且退，步步靠近中都城门。终于，他们拼杀到了城门下，但完颜洪烈望见欧阳克仍在蒙古军中，不由得停下脚步，忧然回望。
　　“王爷，速速进城啊！”协斌见完颜洪烈驻足回望，踌躇不去，急得怒吼起来。“为了大金，王爷一定要保重啊！”
　　虽心中挂念欧阳克的安危，但为了以大局为重，完颜洪烈只好带着穆念慈撤进中都。
　　“协斌，你多带人马，速速去救欧阳公子！”完颜洪烈焦急的吩咐协斌。
　　“这样，恐怕不妥吧……”三王爷完颜洪熙在皇帝背后，浮现冷酷的微笑，恳切道，“蒙古军队如狼似虎，适才，是他们不及防备，才奇袭得手救出六弟的。如果再开城门，中都势必不保啊！”欧阳克曾多次为完颜洪烈出谋划策，深为三王爷所忌惮。完颜洪烈被蒙古大军围困时，三王爷本以为他定然性命不保，心中大喜，不料，又是这个欧阳克舍身相救，当下更为愤恨。如今借此良机，除掉欧阳克，也可削弱六王爷的实力，三王爷心中默念。
　　皇帝沉声道，“此少年英勇非凡，令人敬佩。但我等还是应以江山社稷为重，必不可再折损我大金将士！”
　　君命如山，实难违抗。完颜洪烈只好垂首后退，无可奈何。
　　协斌双目含泪，抚拳跪在完颜洪烈面前，慨然道，“王爷，请让我一人一骑前往，搭救欧阳公子。”
　　完颜洪烈心头一震，“协斌，你这是去送死啊！”
　　“欧阳公子能够舍生取义，协斌亦能……”说罢，协斌头也不回的冲出中都城门。
　　此次围困中都，成吉思汗本欲令拖雷王子作为统帅，但大王子赤术深忌拖雷，生怕拖雷攻下中都后独得大汗的欢心，因此，立下军令状主动请缨，作为蒙古大军的先锋先行攻打中都。赤术本以为以蒙古虎狼之军指日便可攻下中都，立得奇功。不料，围困几日，并无建树，心中已是急躁。本欲生擒大金皇帝的六王子以稍解怒气，但却被这白衣公子阻止，赤术大怒不已，增派勇士加强进攻。
　　蒙古军令严苛，退后者杀无赦。因而，虽然欧阳克武功了得，每次出掌，必重伤十数名蒙古兵。但蒙古兵卒仍毫不畏惧，如潮水般轮番侵袭。
　　欧阳克强忍腿上剧痛，拼死抵挡蒙古士兵的进攻。终于看见完颜洪烈和穆念慈已被救出，心中不觉轻松。但蒙古兵士人多势众，欧阳克渐觉真力不继，出掌缓慢下来。蒙古兵的包围圈越收越紧，欧阳克已危在旦夕！
　　欧阳克感觉真力已近衰竭，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在大声呼喝，“欧阳公子，快来我这边！”
　　抬眼望去，是协斌！
　　协斌驾马飞奔，狂舞弯刀，呼啸着突破重围而来。中都城墙上，亦有上千弓箭手森然以待，接应协斌。
　　欧阳克疾忙运用体内残存的真力，竭尽全力纵身而起，向协斌飞去。
　　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疾不可当，欧阳克在半空中气力已竭，无法闪避，被当胸射中，如断线纸鸢般飘摇坠下。
　　“哲别，好箭法，本王重重有赏！”大王子赤术喜不自胜。
　　“本王倒要瞧瞧，你是何方高人！”赤术策马趋前，一鞭向卧在沙尘中的欧阳克击去。
　　欧阳克伸指向鞭梢一弹，那皮鞭立即改变方向，反弹抽向赤术的脸上。赤术的脸上顿时被鞭子打出一道血痕。
　　赤术不怒反笑，口中一声忽哨。
　　立即，十几个蒙古勇士手执皮索奔来。这皮索系以牛筋混以金丝绞织而成，坚韧无比。听到赤术号令，众人便将皮索结成个个圈绊，向欧阳克处抛去。
　　欧阳克避闪不及，只觉手腕一紧，已被皮索牢牢系住，挣脱不得。
　　赤术长笑一声，将绳索系于坐骑之后，策马扬鞭，拖曳着欧阳克转瞬已至十余丈外。
　　赤术正自得意，突然，□坐骑猛然长嘶，人立而起，他险险被摔于马下。赤术定睛一看，竟是哲别立于马前，用手死死抓住坐骑的辔头。
　　哲别深知大王子赤术天性残忍，擒住敌人，要么乱鞭打死，要么纵马拖曳而死。是日，哲别虽不得不服从赤术的命令，重箭将欧阳克射伤，但见他孤身血战，心中顿生怜惜之情，亦不忍见他受辱。因此，赤术令众人将欧阳克缚住时，哲别便暗暗留神，见赤术欲痛加折磨欧阳克，便不顾责罚挺身相救。
　　见哲别竟敢阻止自己，赤术大怒，将手按在刀柄之上，恨不能将哲别斩于马下。但这哲别乃是大汗爱重之良将，且系拖雷王子的部属，如一时冲动将哲别斩杀，大汗势必会重重责罚于我，赤术想到这里，又将手慢慢收回。
　　“来人，把他给我带回去，我要严加讯问！”赤术冷然道。
　　穆念慈立在城墙之上，见欧阳克被蒙古兵裹挟而去，心中怅然。依稀望见那远去的一缕白衣，念慈浑身一颤，一滴泪缓缓流出，滴落在尘土中，转瞬湮没。“他会怎么样呢……他是为了救我而死啊……他这么做，难道是非如此不可吗？”念慈失魂落魄，浑然不觉暮色已沉，直觉天地之大，自己孤零零一人却无自处之处。念慈的世界是单纯的，只有黑与白的世界。除了善，就是恶。一直以来，她虽孤苦，但这善恶之念、正义之感是支撑她前行的力量。但这一次，她向来认为是恶人的欧阳克竟舍身相救，她的世界起了波澜，不再那般平静如水了。“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念慈感到疑惑，感到惊恐，“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会乱……”
　　念慈心力交瘁，跌坐在地，闭上眼，那翩然白衣溅满血污的景象仍挥之不去，令她心悸。
　　经过这一天的征战，赤术坐在狼皮褥上，感到脸颊上的鞭痕阵阵刺痛，一掌击落美人端到嘴边的马奶酒，“统统给我滚开！”。
　　听到大王子的怒吼声，大王子赤术的亲信乌力罕躬身立于帐外，“大王子，我刚才听到军中有些传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赤术目光狠毒的盯着乌力罕，摆手道，“快讲，再说废话，割掉你的舌头！”
　　“大王子，我听见有些无知的兵士在议论，说那个男子可能是神仙，会法术，才那般厉害。而且，他们还在担心，生怕金国人是不是请了很多这样的法师，这样下去，势必军心动摇……”
　　听到此，赤术不由面色铁青，沉吟半刻，一丝狞笑浮现在他唇边，“我自有办法，让那些无知的狗崽子知道那少年乃是肉体凡胎！”赤术低声嘱咐，乌力罕称是连连，但心下不由恻然。
　　欧阳克被牢牢缚在木桩上，暗自运力，但那绳索坚韧非常，发力之后，纹丝不动，反而牵扯得伤口剧痛。腿伤被拖曳划擦后再度血流不止，但最令欧阳克痛苦的，还是所受箭伤，哲别所用之弓箭与旁人不同，箭杆乃纯钢铸造，且箭头为三股倒钩，入肉即难以取出。所幸箭羽未曾拔出，因而阻住流血。
　　这一夜过得端是苦痛，仿若千年那么长。
　　不觉天色已明，欧阳克昏昏沉沉中感到被人抬起，摇曳中，身上的束缚亦被解开。
　　蒙古人自古以游猎为生，部族甚多，征战不已。成吉思汗雄才大略，耗费十几年之力，方将各个部族联合起来，共同对抗外敌。因而，蒙古贵族最为畏惧之事，便是无法威服所属部落。此次中都之战，先锋赤术所率之军队，仅四成为成吉思汗先前所统御的亲信部族，而其他的兵士均为自各个后面归顺的部族内征调而来。各部族所信仰的宗教亦不相同，此次军中兵士多来自较为落后的窝大哈部落，信奉拜火巫教。是日，他们见欧阳克以一敌百，勇力非凡，胆怯之余，便认为他乃是懂得巫术，或是拥有邪恶的法力。这些流言，一传十，十传百，兵士们均惶惶不安。
　　大军出征在外，如军心不稳，轻则无法攻破中都，取得胜利，重则会被敌人伺机反噬，全军覆没。故而，赤术听到亲信的密报后方如此惊惧，决心消除大军的疑虑。
　　“号令全军集合！”赤术厉声喝道。
　　蒙古军队森然而列，赤术指着已被带到军前的欧阳克，向众兵士训诫道，“本王接到密报，听说，有不轨之徒在扰乱军心，传言那个被俘的男子是什么会法术的巫师。现在，本王就要向你们证实，他并非巫师，而是和我们一样会死去的凡人！”
　　说罢，赤术一扬手，众奴隶将狮子、猎豹等猛兽的绳索放开，用带着铜钉的木杖驱赶它们向欧阳克而去。
　　这些猛兽嗅到血腥的味道，渐渐向欧阳克逼近。
　　“不嘛，不嘛，我就要和你一起去！！！”
　　拖雷王子捂着耳朵，但还是挡不住华筝的大嗓门。
　　“你我都是大汗所生，为什么你可以带兵打仗，我就只能躲在帐篷里发闷！”华筝一边跺脚一边拿起马鞭，四处打帐篷里的陈设。
　　“啪……砰！”拖雷最喜欢的一个陶马被打碎了。
　　拖雷抱着头，“算我怕你了，但有言在先啊，要听话，不能随便乱跑！”
　　“没问题！保证不闯祸！”华筝笑靥如花，突然变得很文静。
　　不闯祸才怪，拖雷闷闷的想，哎，这个妹子，打小就和自己，还有郭靖兄弟一起玩，比男孩子还顽劣。这次答应带她去中都，真是自讨苦吃啊。不过，还是带上吧，总比被她吵聋耳朵要好些。
　　华筝虽自幼年起，便随着大汗和各位兄弟纵横四海，但大汗总觉得她是个女孩子家，每到一处，均指派众多女奴服侍看护，不许她独自外出。因此，华筝虽贵为大汗的女儿，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父兄们建立丰功伟业，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旁观者。
　　这一次，好容易是最好说话的拖雷哥哥带兵出征，因此，华筝就吃定拖雷怕她吵闹，总算遂了心愿，可以出去见识一下真正的战争。再有呢，听说郭靖哥哥可能也在中都附近，正好可以趁机寻访寻访，给他一个惊喜。
　　想到这里，华筝不由微微脸红。
　　“咦？你的脸怎么红了……是不是在想一个人啊？”拖雷总算找到了报复的机会，用手指点着华筝的脸笑道。
　　华筝羞的连忙跑出营帐，“我要去喂一下雕儿了……”。
　　几日奔波，终于到了中都城外。这一路虽然辛苦，但华筝贪看风景，只觉像出笼的小鸟一般，又自由，又快乐。
　　一想到要与大王子赤术见面，拖雷不由头痛。这个大王子一向把自己视为敌人，每每寻找事端想扩充势力。哎，与大王子相处真是如履薄冰啊，更为糟糕的是，这回又带上了个大大咧咧的华筝，难保不惹出事端。拖雷正在愁闷，一转头，发现华筝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拖雷不由以手捧头，不抱怨华筝，只抱怨自己，偏偏要把这个捣蛋鬼带过来。
　　华筝趁拖雷发呆，偷偷溜走。“溜走也没用啊，走到哪里，别人都认得出我是大汗的女儿，会马上报告拖雷哥哥的……哎，真没劲，好不容易出来，又不能随意闲逛……”华筝正在郁闷，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不由笑出声来。
　　华筝走到一个看起来呆呆的兵士面前，命道，“我想打猎去，但长途奔波，我的马已经跑伤蹄子了，借你的弓箭和马用一下！”
　　那个兵士忙不迭的牵着马跑了过来。华筝对他笑了笑，一掌把他击晕。
　　华筝平生第一次穿着普通蒙古兵士的衣服，感觉好新奇。她戴上头盔，把头盔的护具拉了下来，这样，就没有人认得出自己了。
　　华筝骑着马，在蒙古军营里东游西荡，好不开心。
　　逛着逛着，她听到很多人在议论纷纷，“赤术王子昨天抓到了一个巫师，现在要让狮子吃了他呢……”“那个巫师法力好强啊……”
　　华筝的好奇心马上被勾起来了，她就随着众人去瞧热闹了。
　　华筝混在兵士中，看见一群猛兽冲向了伏在地上的一个男子，那男子身著的白衣已是血迹斑斑，胸前还中了一只羽箭。“看上去不像什么巫师啊……”华筝暗暗嘀咕。看着兽群走向那个白衣公子，华筝感到害怕，用手挡住了眼睛。
　　猛兽慢慢靠近欧阳克，欧阳克都能够感觉到它们那粗重的喘息声，和猛兽嘴里发出的那特有的如腐血般的气味。欧阳克闭上眼睛，心里空荡荡的，没有感到一丝的恐惧。死并不可怕，无论如何艰难的过程，终有结局的时刻，而那一刻，就是宁静平和的开始。欧阳克觉得很累了，很想就这样睡去。许是会有些痛吧，但这就算是平静前的梦魇了。
　　猛兽们在欧阳克身边逡巡徘徊，却像是有些畏惧似的，并未进攻撕咬。
　　欧阳克等待着，却发现那些恶兽畏缩退却，并不敢近前。这是怎么回事呢？
　　欧阳克想了想，不由苦笑起来。爹爹，不，是叔父，强加于自己身上的练功方法，居然救了自己。
　　欧阳锋所创武功，诡秘玄奇，仅适合欧阳锋这般不世而出的武学奇人，常人难以进行修炼。而欧阳克自幼体质并不甚好，虽天资聪慧，但修习白驼山武功时却屡屡窒碍难行，无法精进。欧阳锋为了让欧阳克的武功得以提升，痛行险招，命欧阳克服下提炼的剧毒，这样，欧阳克不得不运尽全部真力，以排出体内的剧毒，这样，每次生死一线挣扎过来，欧阳克的功力便可达到新的境地。
　　日积月累，欧阳克体内的毒素愈积愈多，融入血液和脉络之中。故而，那些野兽嗅到毒素的气息，胆怯不敢进犯。
　　蒙古军士见猛兽并不敢进攻欧阳克，更认定欧阳克就是拥有法力的巫师，不由面露惊惧之色。
　　赤术见状大怒，拔剑上前，欲亲自将欧阳克斩杀，以绝众人之念。
　　赤术手执利剑，昂然立于欧阳克身前，厉声道，“我要向你们证明，他不过是和我们一样的血肉之躯！”
　　说毕，赤术向欧阳克猛然刺出一剑！
　　欧阳克远远见赤术拔剑向自己走来，便忍痛将身中的利箭拔出，暗暗握于手中。
　　赤术乃一介莽夫，见欧阳克伤重如此，心中轻视，挥剑砍落时露出空档。
　　欧阳克运力用利箭将赤术的腿刺穿，赤术未曾料想欧阳克重伤之下仍如此了得，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欧阳克迅速拔出利箭，将箭锋置于赤术的咽喉处，冷笑道，“本公子最瞧不起你这等卑鄙之人，如想活命，速速备上一匹快马，再命令你手下的军队后撤十里。”
　　赤术性格暴烈刚硬，且在大军之前，如若服输退让，则今后定然无颜号令众人了。赤术闭目冷言道，“要杀便杀，蒙古勇士唯一不能做的事，就是苟且偷生！”
　　欧阳克手上一紧，锋利的箭刃已没入赤术颈中半寸之深。但赤术不为所动，一言不发。
　　欧阳克胸前箭伤开始流血，渐觉神智不清。而赤术亦宁死不愿屈从欧阳克，双方僵持不下。
　　华筝紧闭双眼，捂着耳朵，正在想象着各种各样可怕的场面，突然，她的坐骑悲嘶一声纵蹄狂奔。华筝险些被那惊马摔在地上，连忙死死抓住缰绳，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原来，那群猛兽中，有一只猎豹实在饥饿难耐，张牙舞爪扑向华筝所骑战马。那匹战马虽经征战，但乍见猛兽袭击，惊得前蹄掠起，夺路狂奔。
　　蒙古战马神骏非常，受惊之下，奔驰更为迅疾。华筝只好奋力抓紧缰绳，只要不摔下来就谢天谢地了。
　　“真真倒霉啊……刚刚偷跑出来，就这么糗……”华筝的眼中浮现起拖雷哥哥恼怒嘲讽的神情，眼泪开始在眼圈里打转转了。
　　欧阳克正无计可施之时，忽见蒙古军中冲出一人一骑，战马神骏，速度非凡，但马上的兵士却瘦瘦小小。真是天赐良机！欧阳克抓住赤术，翻身跃上华筝所骑的骏马。欧阳克将赤术搭于马背之后，双手绕过华筝，扶住缰绳，转瞬绝尘而去。
　　华筝还在胡思乱想拖雷哥哥可能对她说的责怪话时，突然发现自己的背后多了一个人！
　　转头一看，竟然是那军士们甚为忌惮的所谓“巫师”！
　　骏马虽然强壮，但无法载动三个人。欧阳克将赤术掷于马下，赤术闭目待死，欧阳克冷笑道，“我从不杀瞧之不起的人……”说罢，欧阳克羽箭一甩，贯穿赤术右臂，将他钉于地上，续道，“我只会伤害他……”
　　“你……你想做什么？怎么敢抢我的马？”华筝吓的呆了，颤声强言道。
　　“闭嘴！从这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人质，我问话的时候，你才能说话！”
　　听罢，华筝眼圈里的眼泪再也转不住了，如断线珠子般落下。

　　第六章：漠上桃夭

　　欧阳克不再理会华筝，先是点住穴道，止住胸口伤口的流血，之后，将袍襟撕下一片，草草包扎伤口。
　　华筝耳边回荡着赤术的呻吟声，心惊胆战，不知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你……我……为什么要当人质？我哪都不想去……”华筝看见那人斜睨的冰冷眼光，不由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欧阳克一言不发，带着华筝纵马奔驰，向着大漠的腹地而去。
　　日已西沉，欧阳克算算，已离开蒙古大军约四百里的路程，追兵想是一时半刻追不上来。欧阳克看见荒漠中依稀有一抹绿色，哦，可能是大漠中的绿洲吧，正好可以去休整将息。
　　大漠本是荒芜一片，但造化神奇，地下潜藏水源之处便会形成绿洲，如大海上的孤岛，绿洲之内，生机盎然，绿洲之外，大漠飞沙，杳无人烟。
　　欧阳克和华筝发现的这片绿洲，得天独厚，不仅地下水源滋润草木生长，而且，还有泉水涌出，汇于洼地，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池塘。
　　“天要黑了，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
　　华筝在马背上颠沛一天，已是腰酸背痛筋骨酸麻，巴不得听到这句话。浑然忘了自己处于人质的糟糕处境，欢呼一声，跳下马来，向池塘奔去。
　　“站住！先扶我下马！”听到这声冷冷的命令，华筝只好停下脚步，不情不愿的走了过去。
　　“扶我去那边的池塘……”
　　依着华筝的性子，本想立即反驳几句，但一看到那人布满血污显得很可怕的脸，想说的话都吓飞到九天云外去了，乖乖的跑上前，把欧阳克搀扶到了池塘旁边。
　　欧阳克性喜洁净，虽感身体虚弱，但也急着要洗去身上的尘土血污。欧阳克看着池水中倒映的自己，不由一惊，身上脸上遍布鲜血沙尘，面目几不可辨。欧阳克忍着伤痛，急急掬起清水洗去脸上血污。
　　“谁让我自己不听拖雷哥哥的话，到处乱跑……”华筝呆立在欧阳克身旁，正自后悔不应擅自乱跑，忽然发现，那个显得很吓人的家伙，洗净脸上的血污后，露出原本的模样，居然，居然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子，剑眉凤目，丰神俊美。华筝久居蒙古之中，日常所见的父兄或下属兵士，均为蒙古粗豪汉子，唯一熟识的年轻男子就是靖哥哥，长相也不过是憨厚周正。华筝还是孩子心性，因此，第一次见到如此俊美的男子，不知避讳，只是觉得很是新奇，一时出了神。
　　欧阳克解开衣襟，正要用水擦拭身上的尘埃血迹，发现华筝还站在身边，没有动弹，忍不住道，“你一个女孩子家，难不成要看男人洗澡么？”
　　华筝大惊，“你，你怎么知……我才不是女孩子呢，我是蒙古的勇士！”
　　欧阳克冷笑一声，“我怎么看出来的，也懒得解释给你听，总之，你不要偷看就好了。去马匹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干粮可以充饥。”
　　说罢，欧阳克自顾自的开始擦洗，华筝红着脸远远跑开了。
　　华筝胡乱翻看着鞍袋里的东西，“嗛，都是些什么脏乎乎的东西，能吃吗？”华筝勉强找出两块还算看得下去的羊干酪和一块硬馍，刚想转身，突然想起那个男子的提醒，急忙高声问道，“我可以过来吗？”
　　没有听见一点回应声。
　　华筝提高嗓门，喊道，“我找到一些干粮，可以给你拿过去吗？”
　　还是没有一点声音。华筝有些恼了，想也不想就向池塘边的欧阳克跑去。
　　和着清冷的月色，欧阳克呆呆的望着自己映在水中的样子，那样惨白，那样依稀，好像沉在水底一样。欧阳克轻轻伸出手，水波荡漾，影亦凌乱，破碎。这一生，似水流年，究竟有什么是属于我的，是我能够把握的呢？欧阳克苦笑着陷入沉思。
　　“啊……”一声惨叫，把欧阳克的思绪拉了回来。
　　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乔扮成兵士的女孩子，捂着嘴，呆若木鸡的站在自己身旁。
　　“你怎么了？”
　　华筝吓得说不出话来，颤抖着指向自己的脚边。
　　一条红白相间艳丽非常的蛇，躺卧在华筝的脚边，昂着头，嘶嘶的吐着信子。
　　欧阳克轻笑了一声，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这条毒蛇，把玩赏鉴。“如果被它咬上一小口，你的伤口永远不会愈合，最多活半日就要死。”
　　华筝已经吓软了，跌坐在地。
　　欧阳克手上微用气力，这条蛇立即瘫软而死。
　　“吓死我了，幸好你救了我。这世界上，最讨厌的东西就是毒蛇了！”华筝抚胸长吁了一口气，心有余悸的看着那条摊在地上的死蛇。
　　“毒蛇有什么讨厌的啊？”欧阳克笑着问华筝。
　　“当然讨厌了，有毒，会咬伤牛羊，还会咬人。”华筝转着眼睛，愤愤的数落着。
　　“你这是从人的角度来看，如果你从蛇的角度来看的话，它有什么过错呢？如果它没有毒来作为防御的话，早就被别的野兽吃掉了。这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你看上去那么简单。”欧阳克望着天上的那轮清月，指了指身边，“陪我坐一会儿，说说话吧。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会在蒙古军队里面呢？”
　　华筝心里有些慌张，心道，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我是谁，不然，以后我可就无颜再做大汗的女儿了。华筝心思流转，有了主意。“我家就是大汗所属的牧民，家里的男孩子只有哥哥一个人，后来，大汗征兵，为了让哥哥能留在家里照顾父母，我就冒充男孩子去应征当兵了。”
　　欧阳克心知她在说谎，但也不去点破，笑吟吟的说，“原来蒙古也有花木兰啊，失敬，失敬。”
　　花木兰是谁啊，华筝心里嘀咕。“那你是做什么的啊，为什么会被大王子抓起来，还有很多人说你是巫师？”华筝不解的问。
　　“说来话长，你要我从哪一段讲起？”欧阳克看见华筝那充满好奇忽闪忽闪的眼睛，忽然，觉得很想和这个陌生人说一说自己的过往。
　　“我是西域人，住在雪山边上。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真羡慕你还有一个哥哥。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了，只记得天不亮，就要起床去练武功。我有一个叔父，教我练武功，他很严厉，错一点都会被他责罚。我还有一个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记不太清他的模样，只记得他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从来也不看我一眼。小时候，最开心的一次，就是学会轻功以后，独自攀到雪山的最高处，看到了山外面的景色……”
　　华筝听得正觉有趣，但欧阳克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华筝连忙近身查看，骇然发现欧阳克的胸前正在流血，半个襟袄都已被鲜血浸透。
　　华筝连忙扯下一块布条，要给欧阳克包扎伤口。欧阳克苦笑一下，抬起手臂，轻轻挡住华筝。“我现在累了，不想留你陪我聊天。这边离蒙古军营应不很远，你现在就骑马快快回家去吧。”
　　“那，那你怎么办啊？你的伤口怎么又会流血了呢？”
　　欧阳克心知，自己伤势太重，真气衰竭，因此已无法封住穴道来止血。欧阳克躺在地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和星辰，只感到内心宁静，平和。他微笑着对华筝说，“你走吧，我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待着……”
　　欧阳克感到周游自身的真气正在减弱，那熟悉的温暖感一点点丧失。随着那和暖真气和体内鲜血的流逝，欧阳克渐渐感觉身体越来越轻盈，自己竟然可以站起来了，可以行走了！
　　“这怎么可能，我的腿不是已经断了吗？为什么我又可以站起来了？”欧阳克站立着，惊讶的发现自己不仅可以站起来，而且可以随意行走，身体的痛苦也荡然无存，只觉非常轻松。
　　欧阳克轻盈的转了一个圈，骇然看见清冷的月色下，另一个自己静静躺在地上，身上仍然沾染着血污，旁边，是一个穿着蒙古军士盔甲的少女，正在低泣。
　　哦，难道这个不再痛苦的形体，是我的元神吗？
　　欧阳克忽然发现，在不远处有一片桃林，桃林中隐约有一个人影在摇曳。欧阳克向那桃林走去，发现桃花丛中，一个少女背向俏立，长发披肩，全身白衣，头发上束了条金带。听见有人走近，那少女转过身来，在月色的映衬下，灿然生光。是黄蓉！
　　欧阳克心神俱醉，轻轻走到黄蓉身边。
　　黄蓉用手轻抚着欧阳克的脸庞，泪光莹然，“我如此狠心对你，你怪我吗？”黄蓉颤声问道。
　　“你什么都不必说，我只知道，我内心的感觉。只要看到你，想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不管你是否爱我。”欧阳克轻轻揽过黄蓉，定定的望着黄蓉的眼睛，“我不需要你爱我，只要我能够爱你就可以了。”
　　黄蓉忍不住流下泪来，摘下一支桃花，放在欧阳克手中，微微侧着头，低回婉转地曼声唱道，“曾经沧海已东流，无计留春只空愁。古来痴情人少有，不信人间有白头……”

　　第一章：欢颜

　　“蓉儿……”欧阳克轻呼一声，伸出手去，黄蓉如幻影般飘散。片片桃花散落，转瞬，芳华落尽，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
　　好似一万年那么久，欧阳克沉浮在无边的黑暗中。忽然，发现虚无的尽头放射出无限的光亮，欧阳克向着那光亮的所在茫然走去……
　　光线如此灼目，欧阳克微微张开双眼，旋即被刺痛感侵袭，闭上眼睛。身体轻轻摇荡，耳边传来阵阵驼铃。“我是在哪儿？黄蓉为什么离我而去了呢？”欧阳克喃喃自语。
　　“你总算醒过来了！吓死我了！”一个女孩子在气恼的嚷嚷，不知怎的，这声音有几分熟悉。
　　欧阳克疲惫的侧过头，发现一张红扑扑的桃形小脸凑在自己的面前，瞪着一双细长的眼睛，又惊又喜的望着自己。
　　“哥哥，你难道睡觉睡傻了？连我都认不出来了？我是你的妹妹啊！”
　　欧阳克费力的想了想，看到她身着的蒙古盔甲，才懵然记起，这个女孩就是自己从蒙古军中劫持的人质啊。但是，她为何唤自己为哥哥呢？欧阳克感到很是疑惑。
　　“年青人，你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会受这么重的伤。要不是你妹妹央求我们带着你，又不分日夜的照顾你，你早就活不得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欧阳克抬眼望去，一位相貌有几分威严须发斑白的老者骑在骆驼上，深目鹰鼻，项上戴着金环，呼喝众人跟上驼队前行。哦，这应是叔叔讲过的，在沙漠中游历四方的商队了，这老者应该就是商队的首领。
　　那个女孩拿着一小碗发散着浓重味道的浆汁，放在欧阳克的唇边，欧阳克皱了皱眉，不禁问道，“好怪的味道，这是什么啊？”
　　“这你就不用管了，只要乖乖喝下去就好了！”女孩的桃形脸已经有点气鼓鼓的了。
　　哎，自己已经好似死过一次了，即便这是毒药又何妨？再说了，如果这个蒙古女子想加害于己的话，自己不知道可以死多少次了。念及此，欧阳克变得像个小孩子，乖乖的喝下了凑在嘴边的古怪浆汁。
　　那汁液的味道很怪，有点甜，但入口后又荡漾出苦涩，欧阳克觉得整个嘴都变得麻麻的，“这是什么呢？”欧阳克吃吃的问。
　　“我也不知道。”那女孩理直气壮的说。
　　欧阳克不由语塞，天啊，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放心大胆的给别人吃，这个女孩子还真不是一般的莽撞啊。
　　“那天晚上，你昏倒在地上，流了好多的血。我以为你肯定要死了，赶巧，这个商队选在那个绿洲歇息。他们帮你包扎好了伤口，却劝我把你放在一边，觉得你的伤势太重，活不过一晚了。好在商队的首领是个大好人，我求了求他，又把你的玉佩送给他作为报酬，他才拿出什么……啊，名字好难记，我也忘记了。总而言之，他就想办法，保住了你的一条小命……”
　　欧阳克一摸腰间，扇子上所系玉佩已不见踪影。那玉佩是欧阳克成人礼时叔父送的礼物，欧阳克一向珍爱异常。欧阳克不由抓住华筝的手，颤声问道。“你……你把我的玉佩送给别人了？”
　　“不就是一块小绿石头嘛，上面刻着花纹，还有我看不懂的一个字，有什么稀罕的？”华筝大大咧咧的反诘道。
　　欧阳克不由苦笑，确实，这女孩救了自己一命，实在不应和她计较玉佩的事情。而且，不过是自己内心深处将这玉佩当做叔父关心的象征，细细思量，当年举行成人礼的时候，叔父都未亲自参加，不过是派了个蛇奴送来这块玉佩作为贺礼，自己实在不应执念如斯啊。
　　“是在下的不是了，不该和救命恩人如此计较……”欧阳克微笑着轻声问道，“你怎么成我妹妹了，我这个当哥哥的太不称职，连妹妹的名字都不知道，敢问芳名？”
　　华筝有些慌了，心想，万万不能把自己的名字告诉这个人。华筝面泛红色，呢喃道，“在我们蒙古，不是人人都取名字的。我就没有名字……”
　　欧阳克见她娇羞的样子十分逗人，一张俏生生的小脸涨得通红，好似熟透了的桃子一般。“你没有名字，那哥哥我就给你起个名字吧，小桃，如何？”欧阳克笑得有几分狡黠。
　　“那……好吧。”华筝不由暗暗叫苦，谁叫自己不敢暴露大汗女儿的身份呢，就只好接受这个名字了。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华筝心里偷偷发誓，等我可以回到蒙古，我就让你好看。想到这里，华筝恼怒的望向欧阳克，发现他因过度疲劳，又已沉沉睡去，长长的黑色睫毛随着呼吸而微微翕动，眉心紧蹙。华筝从小到大，人人都尊她为大汗的女儿，要么畏惧她，要么娇宠她。现在，她第一次和一个不知道自己身份的人在一起相处，而且，这个人还需要自己去保护，去照顾，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但也是很美好的。
　　华筝蓦地感到一点心痛，伸出手，轻轻放在欧阳克的额头上，想为他拂去眉心那忧愁折痕。
　　欧阳克在昏睡中，梦见当日在桃花岛比试招亲的情景。郭靖认认真真的背诵着九阴真经，“……阴极在六,何以言九。太极生两仪,天地初刨判。六阴已极,逢七归元太素,太素西方金德,阴之清纯,寒之渊源……引丹田之气沿督脉上行,任脉下归丹田……”随着那几句经文，欧阳克感觉到体内细弱的真气，丝丝缕缕汇集凝聚，自檀中穴游走激荡，竟然可以突破腿部已破碎的经脉，熙熙然运行了一个周天，欧阳克顿觉胸中烦闷之气稍解。
　　“难道郭靖所背诵的经文，竟不全是修习武功的口诀，难道其中有些口诀具有可以疗伤的功用？”欧阳克不由吃惊，璟然醒来。
　　自此，欧阳克闲静时便默默思量所忆经文，暗自惊叹九阴真经之玄妙，每次回想，都会产生新的领悟，端的令人欲罢不能。只可惜随着商队，昼夜兼程，路途奔波，每日只有几个时辰可以歇息，无法运用所领悟的经文来运功疗伤，也是无可奈何。
　　欧阳克所受伤势颇重，日间劳顿，恢复很慢。大部分时间都是半卧在驼轿中，无聊的看着一成不变的沙丘。
　　华筝生性活泼，喜动不喜静，而且，头一回骑着骆驼在沙漠中游历，只觉处处新奇，一刻不停的骑着骆驼东奔西跑。见欧阳克总是无精打采的卧在驼轿中，便驾着骆驼跑了过去。
　　“你不要总是躺着了，多闷啊！”华筝拍拍欧阳克的肩膀，“我们比赛吧，一人骑一头骆驼，看谁先跑到那边的沙丘……”
　　欧阳克从沉思中惊醒，呐呐道，“我受伤了啊……”
　　华筝头一扭，撇嘴道，“我又没让你和我比赛跑步，只是比赛骑骆驼啊。”
　　唉，欧阳克低叹一声，真真拿这个似傻非傻的小桃子没办法。无奈之余，欧阳克只好端出哥哥的架势，来压一压这个有几分男孩子气的小丫头。“小桃，我比你年长，你又叫我哥哥，就应该有一个妹妹的样子。不然，多让别人笑话。再说了，你不怕人笑话，就不怕露馅，让他们看出来我们不是兄妹？”
　　害怕别人笑话？这可真是个笑话，华筝从小到大都是天不怕地不怕，敢作敢当，从没想过要害怕什么。而且，华筝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怕他们看出来我们不是兄妹呢？”
　　欧阳克不由语塞，看来世俗的烦文缛礼对于这个小女孩是无效的，吓唬不住她。
　　看见欧阳克的囧态，华筝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泓新月。
　　“我看你啊，无法安安静静的待上半刻……”欧阳克见华筝如此天真烂漫，不由童心顿起，“我想出来可以比赛什么了，我们就比一比谁能忍住笑忍的最久。”
　　“比就比，难道怕了你？”
　　“好，很简单，我望着你的眼睛，你望着我的眼睛，谁先笑了，谁就算输。”
　　“太简单了，开始吧！”华筝恭下腰，摊开两只小手撑住自己的膝盖，脸庞凑近欧阳克的脸庞。华筝感到鼻间飘来一阵似有若无的香气，觉得好奇怪，忍不住嚷嚷起来，“你身上藏了什么香料啊？拿出来给我瞧瞧……”
　　欧阳克大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嘟囔道，“你要再打岔，我们就不比了！”
　　“好啦，好啦，我会乖乖的。”华筝眨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欧阳克和华筝对视着……
　　华筝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近的看着一个人的眼睛，而且，是那么美的一双眼睛。黑色的瞳仁闪着晶莹的光，仿佛流水般灵动，澄澈的眸子深处隐藏着莫名的阴影，那重叠的阴影是华筝读不懂的。转瞬，那眼眸又闪现出孩子般的顽皮，华筝看的出了神，不由嘴角浮现微笑。
　　“哈哈，你输了，该怎么罚你啊？”欧阳克这么多年，头一回忘形的大笑起来，像孩子般笑得打噎，苍白的脸上泛起血色。
　　华筝听到欧阳克的笑声，这才回过神来，恼怒的一跺脚，“愿赌服输，你说罚什么吧？”
　　欧阳克望着华筝那几分嗔几分喜几分羞的可爱样子，心中实是不忍罚她做什么事情。“我现在想不到要罚你做什么，这样吧，你就先欠着吧。以后，如果我想起了，我就可以求你做件事，好吗？”
　　“一言为定……”华筝倔强的答道。
　　蒙古人向来豪爽重义，无论多小的诺言，都必定遵守。华筝素来羡慕父兄们一诺千金的英雄气概，这次，总算自己也可以许下诺言了，于是，便学着拖雷哥哥他们平日的样子，想给欧阳克一个证明诺言的信物。但她出来的匆忙，随身没有带上任何东西。华筝摸到脖颈上戴着的银制鹰哨，想也未想，就摘下递给欧阳克。
　　“以此为凭！”说完，华筝驾着骆驼向远处的沙丘奔去。
　　远远听见华筝传来的笑声和惊叹声，欧阳克不由悠然望去，这个毫无机心泼辣单纯的女孩子令欧阳克心中充满了陌生的暖意。欧阳克一低头，将华筝留下的鹰哨挂在颈上，掩在襟怀内。
　　黄蓉与郭靖一路照顾洪七公，来到中原。
　　白驼山的灵药果然神奇，七公服药之后辅以真气疗伤，身体恢复很快。黄蓉见七公面色红润，说话的中气也愈来愈足，心中很是喜悦。“那个小毒物，看来……也不是那么坏……”
　　“蓉儿，你怎么了，有心事吗？”郭靖见黄蓉眉心微蹙若有所思的沉吟着，忍不住问道。
　　“没……没有啊。”看见靖哥哥关切的神情，黄蓉立即打住了胡思乱想，心中暗暗责备自己，不该想起欧阳克。
　　“我是在烦恼，该给师傅做些什么好吃的。师傅他老人家好容易恢复了胃口，但这路途奔波之中，食材单调，我也真捣腾不出什么新菜品了……”
　　“鸳鸯五珍烩！”洪七运功疗伤完毕，头上的白烟刚刚散去，便忙不迭的说。
　　“师傅，您想吃的这道菜，需要几十种食材，在这穷乡僻壤，到那里去找啊？我不依……你是在难为蓉儿呢！”黄蓉扁着嘴，假装生气了。
　　洪七笑吟吟的说，“我怎么会难为你们这两个孝顺的娃娃呢？师傅我自有地方去吃这道菜……”
　　不待洪七说完，黄蓉瞪大眼睛接口道，“师傅，你不会是想去皇帝老儿家去吃吧？”
　　“蓉儿，不要瞎说！”郭靖连忙拦住黄蓉的话头。
　　“郭靖啊，你找到蓉儿真是你的福气，如果你能有蓉儿百分之一的聪明劲儿，我就不为你担心了。”洪七大笑着续道，“我们现在就出发，去临安城皇帝老儿家吃鸳鸯五珍烩去！”
　　不日，洪七一行到了临安城，甫一安顿下来，洪七就忙不迭的跑到皇宫里面，等着吃鸳鸯五珍烩去了。只是这鸳鸯五珍烩，烹制起来煞是繁琐，且食材极为罕有，即便皇宫之中，三五月能做一回都属不易。因而，洪七便日夜守候在御膳房，静心等待。洪七服用解药后，功力已恢复五成，因此，黄蓉和郭靖也不担心七公，任由他自行其便。
　　郭靖在幼年时，就听妈妈给他讲述岳王爷精忠报国的忠烈之事，因而，此次到了临安，定要去岳王庙瞻仰参谒。而黄蓉这几日旅途奔波，体怯疲弱，便在客栈休息。
　　黄蓉躺在床上，有些发闷，便信步走到客栈后花园中散步。
　　忽然，听到一声清亮的唳鸣，抬头一望，竟是白雕在头上盘旋。黄蓉一声呼哨，白雕听见熟悉的声音，乖乖落到黄蓉身旁。黄蓉伸手轻轻抚摸白雕的羽毛，发现，白雕的爪腕处系着一个黄金细管。摘下细细端详，金管上雕着貔貅图案。“这是蒙古皇族发送的信讯啊……”黄蓉心中嘀咕，“难道是蒙古大汗要召靖哥哥回去和华筝成亲了？”
　　黄蓉一赌气，将金管内的信纸扔到了池塘中。但一转念，又担心是要紧之事，一颗心辗转之间，便纵身飞去将那信纸掠起。
　　信纸极薄，入水即溶去大半。黄蓉拿着断简残章，只认清了六个字，“速救华筝。拖雷。”
　　这会不会是华筝他们施的计谋呢？要把靖哥哥骗回蒙古成亲。黄蓉皱着眉，思索着。
　　不过，如果万一真的是华筝有难，靖哥哥会后悔一辈子的。想到这里，黄蓉疾忙奔出客栈，找寻郭靖去了。
　　郭靖站在岳王庙内的岳飞墓前，回想起岳王爷为国为民的忠义壮举，不由得悠然神往，胸中顿生豪情。“我郭靖终有一日，也要像岳王爷这般，济危扶难，救宋人于水火……”郭靖跪在岳飞墓前，缓缓叩首，暗暗立下誓言。
　　郭靖正出神间，感觉背后有人。回首一看，见是黄蓉，不由展颜微笑，“蓉儿，你身体好些了吧，是不是呆在客栈里面太闷了，出来找我陪你逛逛临安府？”
　　“靖哥哥，我接到白雕带来的讯信，拖雷说华筝有难，让你速回蒙古……”
　　不待黄蓉把话说完，郭靖转身就跑。
　　黄蓉连忙一把抓住郭靖，“靖哥哥，你也要先打点下行装啊！”
　　郭靖六神无主的骑上小红马，喃喃道，“华筝会遭到什么祸事呢……我们先赶路吧，边走边置办路上用的东西吧!”
　　“那我们也要和师傅讲一声啊，不能不告而别啊……”黄蓉嗔道。
　　郭靖急得在马上立起身来，“师傅他还在皇宫里面，我们再去找他，不知要耽误到什么时候……如果，如果来不及救华筝，我……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黄蓉第一次见郭靖急成这个样子，心中很是敬佩靖哥哥的侠义心肠，柔声道， “靖哥哥去哪里，黄蓉就跟你去哪里。”黄蓉究是少女心性，说罢，感到胸中几分酸楚，泪光莹然的仰望郭靖，低声道，“不知道，如果换做蓉儿有难，靖哥哥会不会这么着急？”
　　“蓉儿这么聪明，如果有人敢算计你的话，倒霉的肯定是他们！”
　　黄蓉望着郭靖那憨直的神情，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强笑道，“靖哥哥说的很是，谁敢找我的麻烦……”说毕，黄蓉懒懒的坐在马上，随着郭靖返回客栈
　　黄蓉在客栈中给洪七公留下短笺，与郭靖一同赶赴蒙古。
　　商队歇息的时候，华筝见欧阳克总是坐在僻静的地方，闭目冥思，双掌聚拢，觉得好不奇怪。
　　“难道他在念经？嘻嘻，我去吓他一吓……”华筝玩心大盛，蹑手蹑脚的跑到欧阳克的背后。
　　欧阳克正在运用九阴真经中的心法运功疗伤，忽然感到背后有人！运功之际，如受外界干扰，轻则气不归经，前功尽弃，重则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华筝见欧阳克好似不知自己过来一样，仍端坐不动，伸手去拍欧阳克的后背。
　　欧阳克情急之下，强行驱动内力，于生死一线之间，真气竟融会贯通，杳无阻碍，生生突破要穴关隘。
　　欧阳克站起身来，轻轻转身，将华筝的手握住。
　　华筝见欧阳克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觉得很奇怪，边用衣袖为欧阳克擦拭，边不解的问，“天气也不算热啊，你怎么坐着还出汗呢？”
　　欧阳克刚刚从生死关上走了一遭，还在发怔。
　　“你可以站起来了！”欧阳克听见华筝那惊喜的喊声，回过神来，方才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站起来，而且，行走无碍了。
　　“你这小妮子，是不是想来吓唬哥哥啊？”欧阳克看着华筝那满含喜意的瞳子，柔声问道。“你真的把我都给吓坏了，吓得哥哥我都忘记假装自己不能走了……”
　　“你好坏！为什么要假装不能走啊……”华筝恼怒的用拳头轻轻捶向欧阳克。
　　欧阳克微微仰着头，调皮的笑着，任华筝的小拳头落在自己胸前，慢悠悠的说，“为了让你能够有个做妹妹的样子，可以照顾我这个哥哥啊。”
　　华筝的脸羞红了。这当口，突然，下起雨来。华筝连忙用手去接雨水，掩饰自己的羞涩。
　　欧阳克有些讶异，自问，“沙漠中怎么也会下雨呢？”
　　华筝带着几分得意的说，“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听久居沙漠的人说，幸运的话，有的年份，会赶上两三次下雨呢。只不过，这雨水对于沙漠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说罢，华筝欢喜的扬起手臂，边转圈边去接雨水。
　　欧阳克望着华筝那俏丽活泼的身影，感到由衷的喜悦，自从遇见这个莽撞的女孩，欧阳克仿佛被一阵清新的风拂过，往日的苦闷绝望渐渐淡忘。这个女孩，就像一位幸运的使者，遇见她以后，许多奇迹就发生了。
　　欧阳克携着华筝，漫步在下着雨的沙漠中。
　　他们说笑着攀上一座沙丘，欧阳克忽然发现，沙尘中竟然显现出濛濛的绿意。
　　华筝注意到欧阳克的惊讶，回眸微笑，用手指遥遥点着欧阳克的额头，得意的说，“哥哥，又碰到不懂的事情了吧？”
　　欧阳克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是啊，遇到这个女孩子以后，自己好像开始变傻了。
　　“在沙漠中，有一种花，很是奇特。它的种子隐藏在沙尘之下，年复一年的等待。一旦下了雨，种子就迅速的萌发，在一天之内，你可以看到，它由一颗灰尘般的种子，长出叶子，开出黄色的小花，等太阳落下去的时候，这株花就会枯萎，萎谢的同时，它也留下了自己的种子……”
　　欧阳克听得忘情，“世间还有这么奇特的花，它叫什么呢？”
　　“欢颜……”
　　“欢颜，很贴切的名字啊。如果能够品味到生之欢乐，即便再短暂的生命，也是值得欢喜，值得留恋的啊……”欧阳克抚膝坐在沙丘上，闭起眼睛，微笑着，静静感受清风拂过脸庞的感觉。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欧阳克用手轻抚着已长出叶子的欢颜花，轻松的说，“我也和你一样，忘记自己的名字了。其实，名字只是一个符号，有的时候，名字甚至是一种负担……你看这欢颜花，即便它没有名字，它也可以感受到生命的美好。”
　　欧阳克轻轻握住华筝的手，“这样很好，我们无须知道彼此的名字。”欧阳克悠远的望着远方，“我愿意永远把你当做妹妹，保护你……”
　　在暮日余晖中，欧阳克和华筝并坐在沙丘上，眺望着漫无边际的濯濯黄花。这一刻，世间万物仿佛凝固。
　　沙丘之下，一双邪魅的眼睛恶毒的凝视着他们。

　　第二章：惊变

　　华筝手中捻着一朵快要萎谢的欢颜花，望着黯淡夕阳下，欧阳克那又变得苍白的面容，不禁伤感。“哥哥，你身上的伤其实还没有好，是吗？”
　　欧阳克身上的伤确是并未痊愈，只不过，一股欢喜支撑着他，令他忘却了身体的伤痛。
　　欧阳克冲着华筝虚弱的笑了笑，用手指点住华筝的嘴唇，嘘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笑道，“我的伤早就好了，妹妹不用担心。”
　　欧阳克傲然挺立在沙丘上，朗声道，“下面的朋友想必已经站累了吧，要不要上来和我们一起坐会儿，欣赏一下大漠落日……”
　　沙丘下传来窸窸窣窣的移动声，好似有百来人潜伏其下。
　　“我们没有这么好的兴致……”一个夜枭般的声音响起，“只要你把这个蒙古女孩交出来，就可以保住一条小命！”
　　那声音充满了极深的恨意，华筝吓得发抖。欧阳克将华筝揽过，庇护在背后。
　　沙丘下，上百个黑影围成一个圆圈，慢慢将华筝和欧阳克包围。
　　为首的一人，手执马刀，骇然竟是商队的副统领利塔西！
　　欧阳克和华筝不由惊异，多日相处，商队的首领图尔泰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而副统领利塔西虽沉默寡言，但对他们也是非常亲善，为何会反目成仇，如此狰狞？
　　“我的妹妹不过是一个小女孩，为何会得罪各位？这一定是误会……”欧阳克恳切的问询道。
　　“哈哈……”利塔西仰天凄厉的长笑，“那我的弟弟又有什么罪？又可曾得罪过什么人？为什么他一定要死？你能给我答案吗？”
　　说罢，利塔西双目尽赤，狂舞马刀向华筝砍去。
　　欧阳克手执铁扇，奋力挡格。利塔西气力浑厚，欧阳克功力仅余一两成，虽阻住利塔西的劈砍，但觉手臂被震得酸麻，铁扇险些脱手而出。
　　利塔西见欧阳克护住华筝，便轻挥手臂，身后众人如潮水般涌向欧阳克。
　　黄蓉和郭靖日夜兼程，来到蒙古。
　　黄蓉郭靖进入蒙古疆界后，不由暗暗佩服成吉思汗的雄才伟略。蒙古这一两年间，在成吉思汗的统领下，攻城掠地，急速扩展版图，掳获了无数的财宝与奴隶。蒙古各部落已不像以往逐水草而居的质朴简陋，而变得处处繁华，除了蒙古包外，竟也随处可见外饰华丽的居停，商旅云集。
　　“蓉儿，你看，大汗真是太伟大了，才离开一年，蒙古就变得这么繁华，我都快认不得了……”未待郭靖说完，突然听见小孩的哭叫声，黄蓉和郭靖连忙赶去查看。
　　只见一个衣着华贵体态肥胖的蒙古汉子，在用力鞭打一个十二三岁衣衫褴褛的男孩，郭靖连忙上前抢下皮鞭，怒斥道，“你还是人不是，竟毒打这么小的孩子！”
　　那人牛眼一瞪，用蒙古语傲慢的说，“他是我的奴隶，是我的财产，如果我喜欢放弃的话，杀了他都行……”
　　郭靖愤怒至极，手掌对合，将皮鞭手柄狠狠碾压后，掷还给那个恶汉子。
　　“你如果再敢打骂那个孩子，你的脑袋就会变成这样！”郭靖虽脾性温和，但嫉恶如仇，忍不住出手略施薄惩。那皮鞭去势急促力猛，那蒙古汉子勉力接住后，双手虎口都被震裂，鲜血直流，又见皮鞭的硬木手柄已碎裂扭曲，不由大惊失色，踉踉跄跄抱头而逃。
　　“孩子，你回家去吧，不要和这个恶人在一起了。”黄蓉掏出绢帕，为这个小孩擦拭眼泪。
　　“我……我没有家可以回，家里人都被蒙古人杀死了……”那个男孩话未说完，泪流满面，急忙接过黄蓉递过来的绢帕擦抹。
　　黄蓉和郭靖听到那孩子的话，面面相觑，心下恻然。
　　那孩子想把绢帕还给黄蓉，却见那帕子上浸透眼泪鼻涕，小手便僵在一半，还也不是，收回也不是。
　　黄蓉摸着小男孩的头，笑着说，“小弟弟，不用还了，留着擦鼻涕吧。”
　　那男孩忍住泪水，感激的望着黄蓉，将那绢帕仔细折好放入怀中。
　　“我们带上他一起走吧……”黄蓉和郭靖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句话，不由对视一笑。
　　郭靖将那男孩抱上马背，又把身著的灰貂披肩解下，裹在男孩身上。三人向蒙古大营而去。
　　到得蒙古大军驻扎的所在，郭靖顾不上歇息，急匆匆去找拖雷安答。
　　郭靖看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帐前，迎风飘动着拖雷王子标识的旌旗，便兴冲冲的跑了过去。未到大帐入口，蓦地，几十支长矛齐齐指向郭靖，一名百夫长手执强弩对准郭靖！
　　郭靖惊怒交加，不由呵斥道，“我是郭靖，来找拖雷安答，你们岂敢拦我！”
　　听到郭靖的名字，那名百夫长缓缓放低手中的弩箭，命一个传令官去帐中通报。
　　蒙古征战四海，拓展疆域之余，蒙古皇族的地位身份更是与当日不同，起居服饰俱显奢华，且尊卑上下之壑愈深。郭靖虽离开蒙古不过一年，只觉物是人非之感分外强烈，等待的时候不由暗自喟叹。
　　传令官刚刚进入营帐，便听见拖雷王子欢喜的叫道，“快快有请郭靖兄弟！”随着话音，拖雷自营帐中奔了出来，一把抱住郭靖，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华筝怎么了？”
　　听见郭靖焦急的询问，拖雷的笑容顿时隐去，愤然的低声说，“我……我没有保护好华筝，她……”拖雷哽咽了一下，勉强续道，“她被人掳去了，而且，我听说劫持华筝的人是西域白驼山的欧阳克！”拖雷以拳捶胸，双目含泪，“这件事干系到华筝的名节，现在，我们上上下下都在瞒着大汗，如果让大汗知道的话，他很可能会连华筝一同处死。为了救华筝，不能派兵，只能派高手秘密搜寻营救。听说那欧阳克武功高强，当日中都城下他虽身负重伤，仍阻住了几百名蒙古兵士的进攻，让完颜洪烈那老贼脱逃。我手下的蒙古勇士虽然善战，但不识武功，所以，我只能给你捎信，请求你这个好安答来救华筝了。”
　　郭靖听罢，怒气膺胸，向空虚劈一掌，说道，“欧阳克，如果让我找到你，我一定将你毙于掌下！”
　　“好，我这就准备马匹粮草，精选几名勇士陪同我俩一起去寻找华筝。”
　　郭靖有些为难的对拖雷说，“不止是我们两人，我把蓉儿带过来了……”
　　拖雷疑惑的望着郭靖，不解的问，“你怎么还和那个宋国女子在一起，让大汗知道，可就不得了了。”
　　郭靖低着头，吞吞吐吐的说，“带上蓉儿一同去救华筝吧，她聪明得紧，定能想到寻找华筝的好办法。”
　　拖雷甩了甩手，转过身去，沉声道，“郭靖安答，我一向敬重你的为人，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辜负华筝。好吧，带上那个宋女吧。”
　　拖雷和郭靖一同走出帐外，迎接黄蓉。拖雷但见黄蓉身边躲着一个奴隶模样的男孩，不由惊讶的问道，“黄姑娘不嫌这个奴隶崽子脏吗？怎么离他这么近？”
　　“这个孩子不是奴隶，他是我和靖哥哥从一个恶人手中救出来的。”黄蓉脆生生的接口道。
　　拖雷仔细端详，发现那个男孩虽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但眉宇间隐隐带有几分英气，便笑着说，“是我看错了，这样吧，就让他在我们蒙古军中住下，看他能不能成为一个好士兵。”说罢，拖雷召来一个兵士领走那个男孩去歇息，那男孩依依不舍的一直扭头回望黄蓉和郭靖。
　　郭靖、黄蓉和拖雷三人率领几名轻骑，趁夜赶赴大漠搜寻华筝的下落。
　　最后一丝日光没入雾霭，在阴冷的月色下，华筝只见平日和蔼可亲的商队随从，变得面目狰狞，手执利刃默然无声的慢慢逼近。华筝全然吓呆了，腿上一软就要跌倒。
　　欧阳克轻展左臂将华筝扶住，紧紧护在怀中，将一颗药丸喂入华筝口内，贴近华筝的耳朵低语道，“相信我，我一定能够救你。闭起眼睛，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开。”说毕，欧阳克自怀中取出一个玄色玉瓶，身形曼妙，宛如舞蹈一般，将瓶中药粉快速洒落，恰好用药粉将自己和华筝所处之地围成一个圆圈。
　　那药粉乃是白驼山秘制以吸引毒蛇毒虫之用的，嗅到药粉的气息，沙漠中的各色毒蛇、蝎子都自潜藏之地爬出，聚拢在欧阳克和华筝周围。
　　华筝只觉鼻间腥臭扑鼻，又听到声声惨呼，吓得不单单紧闭双眼，恨不能连耳朵都堵起来。
　　展眼间，伏击欧阳克和华筝的众人已有七八个被毒蛇咬中，倒在地上翻滚呻吟。见到同伴的惨状，其他人不由停住脚步，畏缩不敢近前。
　　利塔西挺身上前，挥刀砍杀了十数条毒蛇，打开蛇阵缺口，呼喝众人自此处进攻。蛇阵如被突破，欧阳克和华筝必定命悬一发。值此危难之际，欧阳克催动全部真气，喉间发出古怪的“咕咕”声，气凝掌端，双掌翻转，迅疾击出。利塔西等人但觉一股大力迎面而来，个个站立不稳，滚落沙丘。
　　利塔西等人惊骇莫名，张皇不敢进犯，在沙丘下踯躅守候。
　　华筝感觉肩上一沉，欧阳克整个人都靠在她的身上。华筝吃惊之余，睁开双眼，只见欧阳克面色惨白，抿紧的嘴角渗出鲜血。
　　原来，白驼山的蛤蟆功霸道无比，施展起来固然威力很大，但需要深厚的内力来化解刚猛的力道，以免伤及施功者自身。欧阳克内力仅余平日的一两成，本不应运用蛤蟆功，但生死关头，欧阳克只好拼着受伤，催动全部真气奋力一搏，希翼一击得手后能够吓退敌人。
　　欧阳克出手后，但觉五脏六腑都剧痛难忍，好似受到重锤击打一般，一股甜腥的鲜血自喉间涌出。为了不让敌人觉察到自己已经受伤，欧阳克勉力将口内鲜血咽下，扬声道，“你们知道本公子的厉害了吧，只要你等放过这个女孩，我保证不会加害你们……”
　　利塔西震惊过后，欲再率领众人进攻欧阳克。
　　“住手！利塔西，你还想让多少族人受伤啊？没有我的命令，你怎敢擅动！”统领商队的长者图尔泰匆匆赶到，怒斥道。
　　“你疯了吗？为什么要伤害我们的客人，难道忘记了我们塔塔儿族的祖训了吗？对待朋友，要向对待自己的眼睛一样啊！”图尔泰气得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
　　“哈哈哈……”利塔西仰天长笑，将一个黄铜信筒掷在图尔泰脚下，凄厉地说，“你看看蒙古人是怎样对待我们的吧……”
　　图尔泰急忙扭开铜管，但觉血腥扑鼻，大吃一惊，那羊皮纸上字迹竟是用鲜血写就的！
　　只看到一半，图尔泰便跌坐在地，老泪纵横，喃喃自语道，“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他们杀了所有高过车辕的男子……”
　　“现在我就要先杀了那个蒙古女孩！”利塔西双目赤红，紧握钢刀向华筝逼近。
　　欧阳克伸出手臂，手指微弓举在胸前，一字一句地说，“谁敢伤害我的妹妹，我就要谁死，而且，他会死的很痛苦……”
　　不待欧阳克说完，利塔西大笑着说，“她是你的妹妹？她是蒙古人，而从服饰相貌上来看，你绝不是蒙古人，你想骗谁呢？”
　　利塔西见欧阳克和华筝周围仍盘踞着诸多毒蛇，心中恐惧，实是不敢靠近。但转念一想计上心来，利塔西哈哈一笑，说道，“你会用法术召来毒蛇保护你，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用法术变出干粮和清水！”
　　说罢，利塔西命众人将沙丘团团包围，将欧阳克和华筝困在沙丘之上，只待时日一长，欧阳克和华筝难耐饥饿干渴的折磨，便会乖乖投降。
　　华筝惊吓之余，疲累交加，实在坚持不住，将头靠在欧阳克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敌人环伺，欧阳克虽极度疲乏，但也不敢睡去，强自支撑。
　　黑夜中的沙漠，静得像死亡一样，欧阳克甚至能够听见华筝那轻浅急促的心跳声。睡梦中，华筝许是梦见了可怕的事情，低声惊呼。欧阳克连忙将华筝抱在怀里，柔声安慰。华筝在欧阳克的怀中，显得那么娇小柔弱，欧阳克拂开华筝额上的碎发，在华筝的额上轻轻一吻，低语道，“我从小孤单一人，不懂得关心别人，爱护别人。谢谢你，让我感受到寻常真情的滋味。我会把你当做真正的妹妹，去保护你。”
　　黑暗散去，日出东方。在太阳的炙烤下，华筝水米未进，已是面色苍白，虚弱不堪。欧阳克将外披撑起，为华筝遮挡毒辣的阳光。华筝微睁双目，看见欧阳克那亲切关爱的微笑，顿觉心中安然，莞尔道，“哥哥，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害怕。”
　　说完，华筝望着欧阳克，桃腮泛出两朵淡淡的红云，奇怪的问欧阳克，“哥哥，我心里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只要看见你，就觉得莫名的欢喜，心也比平常跳的快。这是怎么回事呢？”
　　欧阳克了然于心，知道华筝是动了儿女之情。
　　欧阳克长于西域，当地民风如蒙古一般，仍保有初民的纯朴与自由，饮食男女，皆为人生常情，无须禁忌避讳，不似深受儒家理学影响的宋地，那般严设关防禁锢人性。故而，欧阳克当日初遇黄蓉，一见倾心之余并不避讳男女之防，而是直截了当的向黄蓉表露爱慕情意，被黄蓉误认为轻浮浪荡也是无可奈何。多日相处，华筝的单纯可爱令欧阳克喜爱，但欧阳克的心仍被那个灵动俏丽的身影占据，虽然心痛心伤，却没有多余的地方去安放他人。
　　欧阳克避开华筝的目光，笑道，“我是你的哥哥啊，你看见我欢喜些也很正常。我看见你这个好妹妹也会心中欢喜，忘记一切烦恼啊……等甩掉了这些坏人，哥哥带你去草原上打猎吧，好好散散心……”
　　欧阳克望着沙丘下默然守候的众人，虽为了让华筝心安，自己谈笑自若，但心中不由几分惊恐。强敌环伺，想来这次是难救华筝脱离劫难了，欧阳克心中叹息。
　　第二日，保护欧阳克和华筝的毒虫，不耐烈日的炙热，大半已经散去，仅余的几十只也是气息奄奄，无力噬啮了。华筝愈发虚弱，已无法坐起，静静的偎在欧阳克怀里。“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华筝喃喃道。欧阳克胸中大恸，紧紧抱住华筝，柔声道，“别害怕，无论生死，哥哥都会陪着你。”
　　利塔西在沙丘下守候多时，见欧阳克已是虚弱不堪，毫无反击之力的样子，嘲讽道，“你们还真是兄妹情深啊，这样吧，我先杀了这个女孩，看你会不会和她一起去死。”
　　说罢，利塔西手执钢刀向华筝砍去！
　　欧阳克抱着华筝已无力站起闪避，眼看那刀就要劈到华筝身上。欧阳克疾忙出手握住刀刃，利塔西端的凶猛，欧阳克拼着手掌被刀刃割得鲜血直流，仍无法完全封住这一刀的去势，华筝的肩膀被刀尖刺到，绽放出一朵小小的血花。欧阳克大怒，猛力一拗，生生将钢刀折断。利塔西大惊失色，将断刀扔在地上，仓皇退下。
　　华筝又惊又痛，晕了过去。
　　欧阳克心知，利塔西震惊过后，必然会再度进犯，而且，如果利塔西率众围攻，自己定然无力保护华筝。我怎忍心让这样可爱的女孩韶华而绝呢？欧阳克痛惜的看着华筝，决定兵行险招，以性命为赌注搏一次。
　　黄蓉一行带着白雕，搜寻华筝和欧阳克的踪迹。
　　拖雷一路上都沉默不语，眉头紧锁。大漠茫茫，不知该从何处寻找华筝的下落。
　　“蓉儿，快想想办法吧，我们这样乱跑，简直是在大海里捞针啊……”郭靖焦急的恳求黄蓉。
　　黄蓉并不答话，只是跳下马来，盯着沙地出神。
　　拖雷见状，带有几分恼怒，未加多想便质问道，“黄姑娘，我怀疑你并不想救华筝。如果华筝有什么不测的话，就没有人阻碍你和郭靖安答在一起了。”
　　黄蓉仍在出神，并不理会拖雷的质疑。
　　郭靖忙道，“拖雷，我不许你这样猜疑黄蓉，蓉儿的心地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绝对不会这样想！”
　　拖雷冷笑道，“宋人向来诡计多端，这个女子，我看并不简单。唉……”拖雷长叹一声，怅然续道，“安答，我看你已经被这个宋女迷惑，已然忘却对华筝的承诺了。”
　　郭靖说，“我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与华筝的婚事，我定然对大汗有一个交代。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救出华筝。”
　　拖雷愤然道，“有一个交代？是不是因为华筝被欧阳克掳走……你想毁弃婚约？”拖雷背转过身，沉声道，“你们如果不想去寻找华筝，我就自己去找！”
　　黄蓉蹲在地上，用手慢慢扒开沙子，低头沉思。
　　郭靖急的跑到黄蓉面前，扶着黄蓉的肩膀，焦急的说，“蓉儿，你倒是说句话啊，我都快要急死了！”
　　“靖哥哥，拖雷王子，你们先不用急。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一个人在沙漠里，最希望找到的是什么？”黄蓉不紧不慢的问。
　　“蓉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问这些不相干的事情！”郭靖急的脸都红了。
　　拖雷听罢，眼睛一亮，拱手赞道，“黄姑娘真聪明！他们一定会去绿洲的，我们快快去那边寻找！”
　　拖雷熟悉大漠地形，不一日就找到了绿洲所在。他们兴冲冲的过去查看，却没有发现欧阳克和华筝，只见地上遗留染着斑斑血迹的破碎布帛。
　　拖雷失望的捧着头，跌坐在地上。
　　黄蓉和郭靖绕着绿洲，走了一圈，发现有十数堆篝火燃过的灰烬，地上还有骆驼留下的粪便足印。
　　黄蓉自信的说，“靖哥哥，你们不用急。如不出我所料，那欧阳克身受重伤，随身又没有携带食物和水，必定不能走远。他们不在这个绿洲，一定是被途经的商队带走，我们循着踪迹去寻找便是了。”
　　郭靖欣喜的抱着黄蓉，赞道，“蓉儿，你真是太聪明了。”
　　黄蓉靠在郭靖的肩膀，心中又苦又甜，不知找到华筝后，是否意味着自己与靖哥哥的离别。
　　郭靖拖雷他们给白雕和马匹喂过食后，便匆匆出发了。
　　欧阳克凝视着华筝的眼睛，柔声问道，“你信任我吗？”
　　华筝用力的点了点头。
　　欧阳克的眼眸朦起一层水雾，艰难的说，“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信任我吗？”
　　华筝苍白的脸庞绽出一丝微笑，似有千言万语，却一时哽咽在心，不知如何诉说，沉吟半刻，曼声低语，“我相信……”
　　话音未落，欧阳克突然出指点中了华筝的昏睡穴，华筝轻哼一声，晕迷过去。
　　欧阳克紧紧拥抱着华筝，自言自语道，“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去救你，如果救不得……”欧阳克将华筝轻轻放在已经凋谢的欢颜花丛中，痛苦不堪的哑声道，“我保证，会让你毫无痛苦的死去……”
　　欧阳克目光凝重的走下沙丘，边走边审慎的查看敌人分布的位置。欧阳克暗自运转体内真气，手掌和脸庞都闪现出一丝绿气，衣袂亦在真气的激荡下猎猎作响，翩然舞动。
　　沙丘下守候的商队侍从，被欧阳克周身散发的杀气所摄，心惊胆战，不敢近身围攻。
　　利塔西举刀高呼，“你们这些胆小鬼，忘记亲人流淌的鲜血了吗？”
　　在利塔西的威逼鼓动下，百来人一拥而上，向欧阳克发起进攻。
　　欧阳克出掌如飞，迅疾击晕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汉子，旋即转身以扇轻点，将已逼近身前的几人穴道封死，那几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利塔西见欧阳克只攻不守，招招拼命，担心如此搏杀下去，即便可以制服欧阳克，而自己人亦会伤亡甚重。利塔西盘算片刻计上心来，呼哨一声，转瞬，众人都骑在驼马之上，举起长矛，将欧阳克围在中间，缓缓逼近。
　　欧阳克所用铁扇乃玄铁打造，铁扇外沿端的锋利无比。欧阳克飞身跃起，手执铁扇向快要刺到身前的长矛斩落，只听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已有七八支长矛被欧阳克的铁扇削断。
　　利塔西指挥众人手执长矛，逐渐缩小包围圈。欧阳克的四周都是森然的利刃，欧阳克虽拼死挡格，但终究力有不逮，身形稍一凝滞，便会被疾刺而来的长矛划中，不一刻，欧阳克的身上已遍布丝丝血痕。
　　随着鲜血的流出，欧阳克的体力渐渐不支，出手亦更为缓慢。
　　利塔西瞅准时机，挥刀砍向欧阳克。欧阳克以扇阻挡，但利塔西这一刀力沉势猛，欧阳克只觉手臂酸麻，铁扇脱手而出！
　　趁欧阳克失去兵器略一分神之际，利塔西纵马将欧阳克撞倒。
　　利塔西等候多日，终于制服欧阳克，心中欣喜异常。
　　欧阳克被撞得晕眩，以手撑地想奋力站起身来。利塔西大笑着走过去，狠狠踢在欧阳克的头上，欧阳克的脸颊顿时青肿起来，血迹斑然。利塔西难解心头恨意，并不打算一刀杀了欧阳克，而是想慢慢折辱他。
　　利塔西一手抓住欧阳克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狞笑着说，“你输了！”随即，重重的一拳击在欧阳克腹部，欧阳克只觉腹部的空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一般，忍不住喘咳起来。
　　利塔西将欧阳克掷在地上，疯了一般的踢打，突然，一个人将利塔西自背后抱住，大喝道，“住手！即便是敌人，也应该有尊严的死去，而不应受到这样□！”利塔西扭头一看，发现是商队首领图尔泰。
　　利塔西双目尽赤，嘶声道，“难道蒙古人对我们可曾有过怜悯吗？”
　　图尔泰老泪纵横，无言以对。
　　“被蛇咬过的伤口会愈合吗？”欧阳克捂着腹部，吃力的发问。
　　利塔西更为愤怒，拔刀架在欧阳克的脖颈上，对图尔泰说，“你还劝我要对他仁慈些，他施展法术，害的我们好多人都被毒蛇咬伤，我现在就要杀了他！”
　　“杀了我，难道就能治好他们的伤吗？中了蛇毒……在这么炎热的天气，如果……没有解药，是活不了多久的。我们要不要做一笔交易……”欧阳克只觉胸口剧痛，断断续续的说。
　　“你想用解药换得你们两人的性命？那是不可能的！我们拼着再死几个人，也要杀了你们！”利塔西狂怒的大喊。
　　“你想错了。我的价码没有那么高……”欧阳克带着几分嘲讽的看着利塔西。“我的条件很简单，我把可以治蛇毒的解药给你们……”欧阳克沉吟了一下，好似下定决心一般，转向图尔泰，哀恳的说，“图尔泰，我敬重你这位长者。我会把解药给你们，唯一的条件就是，让我和我的妹妹用自己的方式结束生命，而且，你们保证不会折辱我们的尸体，也不要用沙尘遮盖。我只希望能够和妹妹一起躺在那个沙丘上，伴着日月星辰，随风而逝。”
　　图尔泰郑重的伸出手，与欧阳克击掌承诺道，“我向天上的诸神发誓，如果你给出解药，我们必定信守诺言。”
　　欧阳克将华筝轻轻抱起，将一条毒蛇凑近华筝的手腕，轻声说，“不会有痛苦的，我们一起睡去吧……”毒蛇张口咬去，华筝在睡梦中轻轻叫了一声，将头偎在欧阳克怀里。
　　欧阳克怜惜的抚摸着华筝的如水秀发，从地上捻起一条毒蛇，放在自己的腕边，毒蛇噬啮后，欧阳克只觉无边的黑暗占据了双眸，拥着华筝缓缓倒在枯萎的欢颜花丛中。

　　第三章：死城

　　眼睛看不到一丝光亮，耳中除了死寂没有任何声响，身体无法移动分毫……欧阳克的一切感觉都丧失了，没有时间的感觉，没有空间的感觉，没有生命的感觉，唯一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就是在黑暗中不断回荡的呢喃，“我相信……我相信……”
　　“你是这世间唯一对我如此信赖的人。我要救你，这是我的誓言……”欧阳克猛的睁开双眼，苏醒过来。
　　围困的敌人甚多，欧阳克心知不可能击退他们，不过做出以死相搏的态势，令利塔西相信他已经无计可施。经过几日的争斗，欧阳克确信利塔西对自己已存有极深的恨意，如果被利塔西俘获，利塔西定会痛加折辱，不会简单的将自己杀死。而经过多日的相处观察，商队的首领图尔泰是一位仁慈宽厚的长者，如利塔西折磨自己，图尔泰定会出手劝阻。此时，欧阳克便可取得图尔泰的承诺，保全他和华筝的身体不受损害。只要可以保证无人侵扰自己和华筝，欧阳克就可以冒险用毒蛇来蒙蔽敌人。欧阳克对于毒素具有一定的抵抗能力，估算自己被毒蛇咬伤后，大约两个时辰即可勉强动弹，能够给华筝服食解药，而华筝中了蛇毒后，只要在三个时辰之内，服用白驼山的秘制解药，即可恢复如常，了无妨碍。
　　欧阳克思虑得很是周密，却没有估量到自己的体力如此虚弱，竟然耗费了四五个时辰才悠悠醒来。
　　不会已经太迟了吧！欧阳克挣扎着爬到华筝身边，糟糕！华筝的脸上已显出森然的青气，指甲也透出青绿的颜色，气息微弱，毒已深入脏腑！
　　欧阳克将身上的解药全部给华筝服下，但华筝中毒太深，仅仅服食解药已无法完全祛除体内的毒素。只有运用真力，催动解药迅速发散，方可挽救华筝的性命。
　　欧阳克自己也中了蛇毒，只不过凭借真力将其压制，暂时不会危及本原。但为了救华筝，欧阳克只有冒险用真力为华筝疗伤。
　　欧阳克将华筝轻轻扶起，以掌按在华筝背上，将真气缓缓输入华筝体内。随着真气的运用，欧阳克只觉体内蛇毒开始扩散，从丹田处涌起丝丝疼痛，但看见华筝脸上的青气渐渐变淡，欧阳克欣喜非常，浑然忘却了身上的痛楚。
　　半个时辰过去了，欧阳克只觉体内的真气几乎耗尽，但华筝仍然没有苏醒。欧阳克轻轻晃动华筝，但华筝双目紧闭，毫无动静。欧阳克想呼唤华筝，让她醒来，但欧阳克这一两日水米未尽，咽喉干渴得无法发声。
　　欧阳克正无计可施之际，忽然碰到了胸前悬挂的华筝所赠的银质鹰哨，欧阳克便附在华筝耳边，用力的吹响鹰哨，希望这尖利的哨声可以让华筝恢复知觉。
　　黄蓉一行追寻着驼队的踪迹，在大漠中苦苦搜寻华筝。
　　“靖哥哥，你看，那两只雕儿怎么突然向那边飞去？”黄蓉惊讶的问。
　　原来，华筝所驯养的这两头白雕，平日都是听惯了鹰哨的驱使。适才，欧阳克无意中吹响鹰哨，那两头白雕便向发出声响的地方飞去。
　　郭靖肯定的说，“它们定是发现什么了，我们一同去看看！”
　　拖雷听了大喜，策马扬鞭随着白雕的方向疾驰而去，将郭靖和黄蓉甩在了身后。
　　拖雷看见白雕在一个沙丘上空低回盘旋，发出阵阵激越的鸣叫，好似有所发现似的。拖雷纵身跃下马来，快步跑上沙丘，骇然发现华筝气息奄奄，一个陌生男子竟用双掌按住华筝的后心！
　　“你竟敢伤害华筝！”拖雷挥刀向那男子的后背砍去！
　　哨声虽然清利，但华筝还是没有醒过来。欧阳克无法可想，只好继续用真力为华筝疗伤。忽然，欧阳克听见沙丘之下传来马匹的嘶鸣声，一个人正飞奔上沙丘！欧阳克侧耳细听，只觉此人步履沉重，并不具备上乘内功，难道是利塔西回来了！欧阳克心中大惊，为华筝疗伤此时正值关键时刻，只待真气再疏导半刻即可将华筝体内的蛇毒完全化解，如受干扰，华筝之毒必无法完全祛除，性命堪忧。
　　欧阳克一掌抵住华筝背部要穴，以真气压制华筝体内残余的蛇毒，凝神辨明方位，指如闪电，毫不容情，点中背后偷袭之人的檀中穴。欧阳克情急之下，手法甚重，拖雷身形一滞，重重摔倒在地。
　　欧阳克一击得手后，暗暗庆幸，无暇查看偷袭自己的究竟是何等样人，继续为华筝疗伤。
　　黄蓉和郭靖亦随着拖雷赶到了沙丘。
　　“靖哥哥，你看，华筝和欧阳克在沙丘上！”
　　郭靖欢喜非常，提气跃上沙丘，赫然发现拖雷僵卧在地，了无声息！
　　“欧阳克，你竟敢伤害拖雷安答！”郭靖怒极，一掌“神龙摆尾”向欧阳克攻去。
　　“且慢，靖哥哥，小心伤到华筝妹子！”黄蓉左掌轻灵兜转，使出落英缤纷掌将郭靖的掌力化解大半。
　　郭靖武功日益精进，内力深厚，虽经黄蓉消解移转部分功力，但降龙十八掌的威力仍甚是惊人，欧阳克被剩余掌风扫到后只觉后背剧痛，气不归经，真气逆行体内。华筝失去真气的佑护，已泛红润的脸庞重又被青气笼罩。
　　功亏一篑，终是未能祛除华筝体内残余的蛇毒，难道是天意难违，定要让这么可爱的女孩香消玉殒吗？欧阳克又惊又怒，恨不能与偷袭自己的人同归于尽，回头一看，发现竟是郭靖和黄蓉！
　　郭靖扶起拖雷，气凝掌端，运功解开拖雷的穴道。
　　拖雷顾不得胸口疼痛烦闷，跑到华筝身边，只见华筝双目紧闭，面庞显现青气，像是中了剧毒，皎白的手腕上深深印着蛇牙留下伤痕。
　　拖雷急怒攻心，挥刀便向欧阳克斩落！
　　黄蓉想也未想，便出手拦住了拖雷。
　　“黄姑娘，为何不让我一刀杀了这个恶人！”拖雷怒道。
　　“拖雷王子，一是我们还是要把情况问清楚一下，二是华筝所中之毒恐怕只有这个人才有解救之法，因此，暂时还不忙取他的性命。”
　　黄蓉转向欧阳克，沉声问道，“欧阳克，是不是你劫持了华筝？”
　　欧阳克在沙漠多日，疲累不堪，加之真力衰竭，无法说出片言只语。听了黄蓉的问话，欧阳克心中酸痛，望着黄蓉，缓缓点了点头。
　　“是不是你用毒蛇咬伤了华筝？”黄蓉目光凌厉的注视着欧阳克。
　　华筝确是自己用蛇咬伤的，但这其中的周折即便自己能够出言解释，他们又怎会相信呢？听着黄蓉一声逼近一声的讯问，看着黄蓉那恨怒交加的神情，欧阳克只觉一颗心似被冰凌穿透一般，苦笑着，又点了点头。
　　这小毒物实在是太恶毒了，黄蓉心中仅存的那点怜惜之情荡然无存，只想快些制服欧阳克，取得解药。
　　黄蓉飞身上前，迅疾出掌，欧阳克闭目并不反抗，黄蓉紧紧扣住欧阳克脉门！
　　黄蓉触手所及，惊然感到欧阳克的手腕上竟是一片濡湿，难道这小毒物假装不做抵抗，是在手腕上下毒引我中计吗？黄蓉大惊，迅疾点中欧阳克穴道，旋身轻飘飘的跃出丈余外。
　　黄蓉伸手细看，见掌上沾染着紫黑色的血迹，并不是毒药。黄蓉心中起疑，走上前去，反手抓住欧阳克的手腕，发现他的手腕上亦是蛇牙留下的两个深孔，伤口并未愈合，按压之后便会滴出紫黑色的淤血。黄蓉伸出两指搭在欧阳克脉门之上，感到他手腕的肌肤绵软，真力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
　　黄蓉深感讶异，只觉此事疑点重重。欧阳克擅长驱策毒蛇，没理由会被毒蛇咬伤。而且，即便被毒蛇咬伤，以欧阳克的内力以及解毒的能力，也不至于中毒如此之深。
　　黄蓉正在沉吟出神，这边厢郭靖和拖雷看着昏迷不醒的华筝已心急如焚。
　　“蓉儿，快想想办法救华筝吧！”郭靖焦急的说。
　　黄蓉眉心轻蹙，眼波流转，“靖哥哥，恐怕事情没有我们看上去这么简单，容我再想想……”
　　“我是不打算倚靠这个宋女了，吞吞吐吐，处处卖关子！”拖雷铁青着脸，快步走向欧阳克。
　　拖雷双手紧紧钳住欧阳克的肩膀，怒喝道，“你这恶贼，究竟对华筝做了什么？如果你不能解华筝身中的蛇毒，我就杀了你！”拖雷愤恨至极，手上不由加上十分气力，欧阳克的肩膀被捏得格格作响，痛得冷汗涔涔。
　　拖雷见欧阳克仍不屈服，便拔出靴袋中的匕首，放在欧阳克胸前，恨恨道，“你难道不相信我会杀了你？”说罢，拖雷便将匕首向欧阳克胸前刺落，蓦地，拖雷感到一股轻灵的劲力袭来，低头一看，手中的匕首已不见踪影！
　　“拖雷王子，欧阳克已经被我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如果你想杀他的话，随时都可以。”黄蓉手中把玩着拖雷的匕首，嫣然道，“不过，如果杀了他，又找不到解华筝妹子所中蛇毒的方法，那可就糟糕了。”说罢，黄蓉将匕首轻轻掷还给拖雷。
　　拖雷踌躇难决，气得将匕首扔在地上，拂袖而去。
　　时间每拖延一刻，华筝体内的蛇毒便会加重一分。欧阳克心忧如焚，对于自己刚刚于生死门间走过一遭毫不着意。欧阳克运力，发现手指可微微动弹，便急忙以指为笔，在沙地上书写。
　　黄蓉见欧阳克在沙地上写了几个字，仔细辨识，见是“给我解穴，可救华筝”八个字。黄蓉不由沉吟，难道是他又在施展诡计，妄图逃跑吗？黄蓉皱眉望向欧阳克，看见欧阳克的脸上流露出从未出现过的神情，那般深沉的绝望与哀婉，这神情自己这一生中只在一个人的面容上见到过，那就是，爹爹望着水晶棺中娘亲时的神情。
　　黄蓉心念一动，决定赌上一次，兰指轻拂解开了欧阳克的穴道。
　　欧阳克真气运行不畅，双腿血脉不通，一时起身不得。黄蓉嗛了一声，扶起欧阳克向华筝躺卧处走去。惊见欧阳克竟可依靠着自己慢慢行走，黄蓉心中暗叹，白驼山的武功真是神秘莫测，而多日来她心中深藏的不安与愧疚亦得以抒散。
　　“蓉儿，你这是作甚么？”郭靖见黄蓉扶着欧阳克走来，不解的问。
　　“靖哥哥，欧阳克说他有办法救华筝，我们只能试一试了。”
　　郭靖走上前来，在欧阳克身上翻寻解药，却一无所获，愤然道，“他根本就是在骗人，他并无解药！”
　　欧阳克想向郭靖解释，但咽如焦釜，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黄蓉从腰间取下水囊，递到欧阳克唇边。欧阳克急切的喝下一口水，吞咽时却感觉喉间似被刀割一般疼痛，忍不住悉数咳了出来。
　　欧阳克勉强可以发声，那声音如此嘶哑，听上去不似自己发出的声音，“她……她已经服过解药，只是拖延太久……余毒需要本门功法方可化解……”
　　“我们岂可相信这个贼子的谎言？他难道不会再加害华筝吗？”拖雷怒道。
　　“我们难道有别的选择吗？”黄蓉冷冷的诘问。
　　欧阳克运集内力，拼着真力耗尽也要化解华筝体内的蛇毒。欧阳克双掌环抱，掌心显出一团和暖的紫气，“华筝，原来你是华筝。你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你能活下去，重要的是，如果你死了，我亦不会独活……”欧阳克只觉心境澄明。
　　半个时辰过后，华筝脸上浮现的青气减退，但依旧昏迷不醒。欧阳克握住华筝的手腕，惊觉华筝的脉息仍然微弱紊乱，想是余毒并未祛除。欧阳克便再度发力，希冀能够救得华筝，但欧阳克已是真力衰竭，兼以体内亦中了蛇毒，稍一运功便晕了过去。
　　拖雷扶起华筝，轻轻摇晃着呼唤，“妹妹……”
　　华筝双目紧闭，了无声息，往昔如花娇嫩的容颜已是憔悴不堪。
　　拖雷跌坐在地，用拳头击打着沙尘，仰天发出愤怒的长啸。
　　郭靖整个人都呆了，这么可爱的华筝，自小一起嬉戏一起闯祸的伙伴，难道自己再也无法和她说说知心话了吗？难道再也看不见她那娇憨俏皮的笑靥了吗？
　　“欧阳克，你为什么要掳走华筝，如果不是你，华筝现在还可以无忧无虑的跑马放鹰，还可以呼吸到草原上的清风，还可以追逐大漠的落日……你为什么要毁掉这个与人无害永远笑语盈盈的人儿？”郭靖觉得自己的胸膛都要被这些心语拥挤得爆炸开来，一颗心也要碎成千万片。
　　拖雷默然无语，缓缓拔出佩刀，走向欧阳克。
　　“拖雷王子，且慢……”黄蓉手执峨嵋刺挡在欧阳克身前，“欧阳克刚才确是在为华筝疗伤，据我看，他不过是真力不济而昏倒，未必不能救得华筝。现在他也无处可逃，我们何不等等看，如果最终还是无法挽救华筝的性命，你再报仇也不迟啊。”
　　拖雷冷哼一声，转身抱着华筝去避风处歇息。
　　“蓉儿，我去帮拖雷兄弟照看华筝……”郭靖飞奔而去。
　　黄蓉刚想随着郭靖离去，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黄蓉心中不忍，走到欧阳克身边，用绢帕蘸着水滴在欧阳克唇上，又给欧阳克喂下一颗九花玉露丸。
　　欧阳克悠悠醒来，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且受到蛇毒的侵袭，身上亦在微微的发抖。
　　黄蓉叹息一声，“我虽未听你言明，但也大概猜出此事原委。你应该不是有意加害华筝，而是遭到了什么祸事，不得不行此下策，借机脱身吧？”
　　欧阳克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虽是如此，但如果无法解救华筝，华筝就是因我而死，如不是我劫走华筝，她也不会遇此不测……”欧阳克目光空洞的续道，“如果我无法治好华筝所中蛇毒，必以死谢罪，不会苟活。”
　　黄蓉的眸子闪过一丝疑惑，这个小毒物怎么看上去和以前那个意气风发贼忒嘻嘻的坏蛋判若两人呢？
　　四合甫落，日落星移。沙漠昼夜温差极大，随着日光的消失，难耐的炙热瞬息即被刺骨的寒风取代。
　　欧阳克衣衫单薄，在寒风的侵袭下难以克制的颤抖不已。忽然，一袭狐裘轻轻落到了欧阳克的肩上，欧阳克转头一看，黄蓉抱着肩膀立在自己身后，嘴角隐着一丝微笑，脆生生的说，“怕把你冻死了，没人去救华筝妹子！”
　　“就算冻死了，我的魂儿也会回来履行承诺的……”欧阳克心中一凛，自己怎么见到黄蓉就又变得贫嘴了？
　　黄蓉却也并未气恼，只是将手扶在额上，向沙漠与夜空交织的远处望去。“好奇怪啊，星辰为何显得有些紊乱，变得模糊不清？”黄蓉惊讶的自语。
　　“是不是有迷雾升腾？”欧阳克急切的询问。
　　“是啊，好像起雾的样子，但沙漠中不可能有雾气弥漫啊……”
　　“不好，可能是要有暴风来临了。我听商队的人讲，如果星辰紊乱，迷雾升腾的话，定会降临沙暴！”欧阳克流露出一丝惊恐。
　　那远处升腾的迷雾原来是被暴风裹挟的沙尘，转瞬间，天空已被漫天的黄沙遮掩，沙尘滚滚，狂风大作。黄蓉只觉身周都是飞舞的沙粒，一尺之外即无法看清，在沙暴中站立不稳，亦觉无法呼吸。惊慌间，黄蓉惊觉手臂被抓住，欧阳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黄姑娘，请随我来，这边有一个洞穴可以暂避……”
　　黄蓉跌跌撞撞的随着欧阳克避到沙丘下的一个洞穴中。黄蓉被沙子呛得喘不过气，靠在石壁边惊魂未定。
　　黄蓉和欧阳克脸上都覆着一层黄沙，好似带了一个面具似的，两人见了对方的滑稽样子，浑然忘了身处险境，不禁相视莞尔。
　　听着洞穴外狂风的尖啸声，黄蓉感到恐惧，以手抱膝，秀眉紧蹙。
　　欧阳克心中亦感恐惧，但为排解黄蓉的忧愁，便谈笑道，“黄姑娘，听商队的人讲，遇到沙暴，不同地方的人有不同的办法。听说以前有一位蒙古将军遇到了沙暴，就下令手下的将士向天空射箭，希望在利箭的威胁下，风沙能够害怕退却……”
　　黄蓉听了，不禁扑哧一笑，“真真是群傻子，向无影无形的风射箭，能有什么用处？”
　　欧阳克见黄蓉欢喜，便娓娓续道，“沙暴有不同的颜色，有一次，一场极厉害的沙暴带着红色的沙子，席卷大地，直冲云霄，连云朵都染成红色了……”
　　“你瞎说！云朵怎么会被染成红色？”黄蓉嗔道。
　　“云朵当然会被染成红色了，那次在明霞岛，我就看见漫天的云都变成红颜色的了。”欧阳克经历了这些生死劫难后，不知怎的，对于以往的心伤心痛好似没有那么在意了，就连留下最为伤痛印记的明霞岛，亦可以作为轻松的谈资。
　　“还有啊，有的沙暴带着白色的沙子四处乱飞，有一次，就飞到了我们家那边，把整个山还有山上的骆驼都覆满了白色的沙子，一切都变成白色的了，所以，我们哪儿就叫白驼山了……”
　　黄蓉笑望欧阳克在信口开河，心知他是在为自己解忧，黄蓉迟疑了一下，仍忍不住问道，“你不忌恨我吗？”
　　欧阳克的笑容顿隐，坦然的看着黄蓉的眼眸，柔声道，“我为何要忌恨你？前世因种今世果，定是上一世我亏欠你，需这一世我还给你。”
　　黄蓉心中一酸，强作欢颜道，“就算恨我，我也不怕你。说来听听，你记不记得上辈子怎么亏欠我了？”
　　欧阳克严肃的说道，“上辈子啊，我记得自己是一个爵爷，在自己的城堡里呆腻了，就跑出去闯荡游历，浪迹天涯。有一天，在闹市中撞见了一个小乞儿，这乞儿其实是一个暗恋我的女孩乔装假扮的，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她就出手抓脏了我的衣服，还耍赖说我欺侮她……”未待欧阳克说完，黄蓉笑得打跌，恨声道，“你这油嘴滑舌的坏蛋，我就知道你要编排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洞外狂风呼啸，欧阳克与黄蓉说得累了，沉沉睡去。
　　欧阳克猛然惊醒，发现洞穴内仍是一片黑暗。欧阳克摸索到应是洞口的地方，触手都是沙子！
　　“糟糕！我们被沙子埋在洞穴里面了！”欧阳克边推醒黄蓉边慌张的说。
　　黄蓉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点亮后，欧阳克和黄蓉骇然发现洞口已被厚重的沙子层层覆盖，他们已无法走出这个洞穴了。
　　欧阳克和黄蓉惊骇非常，不由相互挽紧手臂，扶持着继续查看洞穴内的情况。
　　在火光的照耀下，欧阳克和黄蓉发现所处之地并非天然形成的洞穴，而是人工砌起的石墙与穹顶，而离他们歇息处不远的地方，散落着几具森森骸骨！
　　欧阳克和黄蓉继续前行，发现幽暗之处隐藏着更多的石砌房间，生活器具一应俱全，在石床、石桌边的骸骨，或坐，或卧，姿态自然，并不似受到外力的打击而死的样子。
　　欧阳克和黄蓉悚然心惊，他们误入的洞穴，原本是有人类居住的城市，只是因为极大的尘暴，而被掩埋在重重沙丘之下。
　　欧阳克和黄蓉被困于这万籁俱寂的死城之中。

　　第四章：蜃境

　　欧阳克和黄蓉一面查看，一面不禁啧啧称奇，这掩埋于重重沙丘之下的城市甚是神奇，整座城就像是一所扁平展开的巨型房子。这巨大的房子中分布着几百间几乎一模一样的小房间，每个房间虽小，但五脏俱全，生活起居各项用具样样齐备，一家人可以安然的生活在里面。
　　欧阳克和黄蓉穿行于一间又一间毫无二致的房间中，几乎在每个房间中，都可见到几具完整的人类遗骸。见到如此惨景，黄蓉的娇小身躯微微颤抖，眸子中亦流露出些许惊恐的神情。
　　欧阳克笑道，“死人不可怕，又不会害人……难不成你这么大的人还像小孩子一样怕鬼吗？”说罢，欧阳克将身上的狐裘脱下，披在黄蓉肩上，轻拥着黄蓉继续前行。
　　在狐裘的温暖下，黄蓉稍稍定了神，左右张望各个房间的布局，峨眉微蹙，手指轻点按合，好似在计算什么似的。
　　黄蓉仔细查看经过的每个房间，眼波流转，对空轻快的击了一掌，好似有所领悟似的，调皮的笑道，“欧阳爵爷，你有没有注意到，无论房间内的摆设如何不同，每一个房间内所设置的神龛都是朝向一个方向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们只要一直向着神龛指向的方向前行，定会有所发现。”
　　在黄蓉的指引下，他们转过几十间屋宇后，忽然，发现一条青玉铺就的甬道。欧阳克和黄蓉对视了一下，向甬道走去。
　　他们沿着深幽的甬道向前行进，甬道内的尸骸愈来愈多，且越靠近甬道的深处，尸骸的样子与之前发现的绝不相同。靠近甬道内侧的尸骸身着青铜盔甲，手执铜斧铜剑，保持着战斗的样子，有些尸骸竟还屹立不倒。而另一部分尸骸则布衣粗服，且身上依稀可辨断裂的骨骼，好似生前被刀劈斧砍过一般。
　　穿越过累累的尸骸，欧阳克和黄蓉来到一处拥塞最多尸骸的地方，几百具身披铠甲的尸骸重叠交错，好似在拼死守卫着不知名的重地。欧阳克搬开几具骸骨，发现一扇镶着黑云母的铜门。
　　欧阳克拾起一柄铜剑，刺入铜门的缝隙处，运劲撬动，忽听“飕飕”之声不绝于耳，数十支利箭自铜门之侧迅疾射出，欧阳克与黄蓉双双旋身堪堪避开。
　　“黄姑娘，你在门外等候，我进去查看一下。”欧阳克闪身跃入半开的铜门中。
　　“你发现了什么没有啊？”黄蓉等了一会儿，心中焦急，忍不住出言询问。
　　铜门之内，一片寂静，欧阳克仿佛消失了一般。
　　黄蓉实在等不得，推开沉重的铜门，未待走进，只是向门内张望了一眼，不由得用手捂住嘴，呆若木鸡立在当地。黄蓉终于明白欧阳克为何毫无声息了，因为，自己眼中所见到的情景实在是太过诡秘，诡秘到令人心神俱丧。
　　铜门内的房间装饰得华美异常，四周墙壁皆以羊脂白玉砌就，玉璧镂空处镶嵌着祖母绿薄片，在火把的映衬下折射出绿莹莹的光点，扑泄在白云母石铺就的地板上，如绿茸茸的草地一般。一对青年男女，衣衫凌乱，仿似沉睡般相互偎依。那女子黑发濯濯，几缕青丝搭在前额，好似被汗水困住动弹不得，眉梢眼角俱染春意，嘴唇微张，似笑非笑。那男子用手臂紧紧拥着女子的肩膀，头轻轻靠在女子的胸前，唇如涂朱，优美的脸庞上还渲着一抹晕红。
　　他们究竟是死是活，是人是鬼？黄蓉不由得握住欧阳克的手，发现欧阳克的手掌亦是湿冷的汗水。
　　“我二人因躲避沙暴，误入贵地，情非得已，并无冒犯之意。”欧阳克定了定神，朗声道。
　　那两个人并无任何回应，纹丝不动。
　　欧阳克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轻轻推了一下那个男子，惊觉手掌接触之处滑腻非常，收掌凝神一看，手掌上竟沾染上一颗颗流转滚动的银珠子。
　　“他们身上啐毒了？你要不要紧？”黄蓉急切的问。
　　欧阳克将手掌上的银珠甩落，沉思了半刻，疑惑的说，“不是毒药，是水银。为何他们的尸身上会凝聚如此多的水银？”
　　黄蓉疑虑重重的在房间中逡巡，忽然叫道，“你看我发现了什么？”黄蓉手中举起一个蜡板，其上细细密密的写着一些图画般的文字。
　　欧阳克凑近细看，只见蜡板上的文字，或形似星月，或为楔形图案，无法辨识其中的含义。欧阳克失望的说，“这直如天书一般，如何能解？”
　　黄蓉皱着眉，并不答言，用手指按照那蜡板上的文字对着虚空描画，口中喃喃道，“月升于渊谷，沉于星河……”
　　看了半响，黄蓉露出笑容，轻吁了一口气，笑道，“我的爹爹真是厉害，连这等文字都识得。我记得小时候，爹爹曾和我讲过，有的地方使用的文字与我们不同，是用图画来表达其中蕴含的深意。爹爹曾出于好奇，搜寻了好些用这种图画文字雕刻的碑文，和我一起考校其中隐藏的意义。这回可派上用场了。”
　　“那你快说来听听，也许可以解释这里的怪异缘由，兴许还能找到出口的线索呢！”欧阳克不由喜形于色。
　　黄蓉凝神细看，脸上一会幻出好奇的神情，一会儿，好奇的神情又被悲悯取代，再后来，黄蓉变得失望了，叹气道，“没有关于如何逃离这座城市的线索……”黄蓉眼中泪光闪现，颤声道，“不过，这里面所述之事实在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黄蓉经历这场奔波，风寒劳顿，兼之目睹的种种凄惨景象都令她心力交瘁，黄蓉只觉头目晕眩，额上香汗淋淋，流露虚弱不胜之态。欧阳克见状，连忙扶着黄蓉坐在白玉躺椅上歇息，“黄姑娘，先休息一下，不要劳费心神。”
　　欧阳克抚着玉璧上镶嵌的祖母绿，心中不禁暗暗称奇，为何这个房间会奢华到如此程度，这对青年男女究竟是何身份？思索间，欧阳克无意间拨动了一片祖母绿薄片，顿时，一面墙壁发出金石摩擦的声响，自中间陡然分开，出现一间密室。
　　密室布置得更为精巧，以玫瑰金箔雕为花瓣的莲花在其碧如水的青玉板上蔓延，行走其中，如在水中央。欧阳克穿行在几可乱真的莲花丛中，鼻间充盈着莫名的香气，不觉忘却了心中的恐惧。
　　青玉石路的尽头，是一座围饰着层层七彩丝绸的帷帐，帐幕下堆着重重叠叠的珍奇皮毛和各色华服。
　　欧阳克身上的衣衫已染血污，便随手翻检出一件白底云纹长衣穿上，又束上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
　　欧阳克穿戴整齐，便将毛皮铺成一席舒适的卧榻。
　　黄蓉正在担心欧阳克进去密室，不知会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忽见欧阳克神采奕奕的自密室走出，拍手笑道，“我找到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说罢，扶着黄蓉进入密室。
　　黄蓉见了密室中的景象，也不由啧啧称奇。
　　黄蓉拿出牛皮水囊喝了几口水，用绢帕擦了擦水囊的瓶口，递给欧阳克。欧阳克摇摇头，眉间隐现忧色，笑着说，“我好困，只想睡上一觉……”说罢，欧阳克以臂为枕躺了下去，闭目养神。黄蓉嘴里噙了一颗九花玉露丸，觉得很是疲乏，卧在轻软的毛皮中只觉眼皮饴饧，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黄蓉的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叹息，那叹息声仿佛自很远的地方飘来一般，黄蓉猛然惊醒，坐了起来！
　　黄蓉急忙跳下床，推了推睡在地上的欧阳克，“快醒醒，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欧阳克想来是太累了，睡得很沉，无论黄蓉如何呼唤摇晃，都没有醒来。黄蓉急了，灵机一动，忽然想起平日自己叫醒爹爹时的办法，伸出纤纤手指轻轻捏住了欧阳克的鼻子，还是这个法子灵验，沉睡中的欧阳克渐渐脸色变得绯红，发出“嗯嗯”的声音，然后……欧阳克手臂举在胸前，平平的坐立起来，双目仍然紧闭。
　　黄蓉吃了一惊，急忙松手，“难道把欧阳克惊到了，害的他梦魇不成？”黄蓉正在心慌慌的自问，蓦地，欧阳克的一双手臂握住了黄蓉的肩膀！
　　难道这个死气沉沉的城中有鬼魂，附上了欧阳克的躯体？黄蓉虽素来胆大，但目睹如此多的尸骸，且身处这累累黄沙遮盖的幽暗之城中，不由得也胡思乱想起那些老妪村姑信奉的神鬼之说了，吓得花容失色，失声叫道，“有鬼！”
　　“有的就是你这个调皮鬼！”欧阳克睁开眼睛，冲着黄蓉狡黠的眨了一下，笑道，“不吓你一回，你就不晓得本爵爷的厉害。下次叫我起来，不许捏鼻子！害的我做恶梦，梦见沉在水里面，喘不过气！”
　　黄蓉抚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回过神后，立马给欧阳克的头上清脆的打了一个凿栗，嗔道，“你快要吓死我了，现在心还跳得好快！”黄蓉侧耳细听了一阵，疑惑的说，“奇怪，现在又没有声音了。刚刚，我半梦半醒中听见一声好像是人发出的叹息声。”
　　“半梦半醒？你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除了我们，不会有其他的人啊。”欧阳克面露疑惑，续道，“对了，你认得那蜡板上的文字，就念来听听，兴许能发现一些从这里脱身的线索呢。”
　　黄蓉定了定神，拿起蜡板，对着火折仔细辨识半晌，黄蓉那清越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密室中：
　　“我们的爱毁灭了这座城市……也毁灭了彼此……”
　　“没有人会知道我们的故事，我们是被上天诅咒的。我名叫乌琪雅，我的姐姐名唤娜伊拉，我和姐姐是月海城的统治者。月海城是隐藏在大漠中的神秘之城，外族人称她为云城，或者是米尼城，也就是鬼城。我们的城市确是像是天空中的一片云，对于迷信的商队而言，我们更像是沙漠中浮现的鬼影。某一年，经过时，商队会发现，整座城池浮现在沙漠中，而过了一段时间，返回原处时，他们会惊恐的发现，原有的城市已经荡然无存，被重重叠叠的沙丘取代。
　　忽隐忽现，是月海城留下的一个谜，这个谜也保卫了她，让她历经千年而不会被外族征服。我们的先人极其幸运的在这个地方选址，建立了城市。月海城所处之地，恰恰是沙漠地下水流汇聚而成的暗湖。地面之上固然是黄沙飞舞，但地面之下别有洞天。先民们耗费了一百多年的时光，建造了城中之城，在月海城之下，是一个围绕沙漠暗湖形成的避难所。每年，当沙暴侵袭时，地面上的月海城就会被沙丘覆盖，但人民可以躲进早已准备好的地底之城中，那里，有清澈的湖水，精心设置的通光孔洞和透气孔洞，植被郁郁葱葱，粮仓充盈，足够人民生存到狂风再度将掩埋我们的沙丘移走，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会重返地面，狂欢不已。
　　为了保证地下之城的安全，大约八百年前，人民就选定了最为高尚的一家人，就是我的先祖，作为月海城的城主，平日治理月海城，并且，掌管通往地下之城的通道，防止他人随意进入，破坏这危难时的庇护地。我们是神圣的家族，我们是被上天选择来佑护月海城的人民的。为了这份神圣，我们必须是纯粹的唯一的……
　　我们必须保持血统的纯洁。一代又一代，如果我们家族留下的后代是女子与男子，那么，他们必须结合，生下血中之血的子嗣继续统治。如果后代都是女子或都是男子，那么，这两个人也必须举行形式上的婚礼，再寻找一个可以给他们留下后代的异乡人。
　　到了我们这一代，只有我和姐姐，共同统治月海城。年少的时光真的很快乐啊，我和娜伊拉深爱着对方，我的一个眼神，就能够让她心领神会，心荡神移。她的一个轻吻，就能让我忘却处理城中杂事的烦心。这时光如果能够凝固，该有多好，我永远是她最心爱的妹妹和最完美的爱人，她也永远是我最心爱的姐姐和最体贴的情人。只可惜，我们都要长大，都要负担留下未来统治者的责任。
　　我们需要的，就是等待，等待迷路的猎物……
　　卫士们喧闹着，抬着一卷毯子等候在宫门外。我和姐姐相视而笑，一定又是迷路的旅人，被卫士们虏获，献给我们。但愿这一个能够令我们中的一个受孕，如果不能，像其他人那般无用，那么，等待他的只有死亡，而且，是很缓慢的死亡。姐姐会命人将他包裹在新鲜剥制的牛皮中，放在阳光下暴晒……
　　姐姐娇媚的哼了一声，卫队长乖巧的横抱着毯子走进来，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在地上，扯起毯子的一角，轻快的展开。
　　我百无聊赖的啃啮染着红粉的手指，舌尖感到血腥的味道。这次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会不会乏味到姐姐都懒得杀他？
　　随着毯子的抽卷，那个人如一抹惊云，慌张的俯伏在地，姐姐用脚尖勾起他的下巴，在散乱的黑发下，是一双绝望的眼睛。
　　我不想说他的容貌了，任何语言对他的美貌都是侮辱。
　　我不能呼吸了，世界仿佛坍塌，重压在我的身上。身周的一切都快速飞离，消失，只有这个可怕的造物，不依不饶的占据我的眼眸。
　　姐姐应该杀了他，他不是人，是妖，是会令我们癫狂的妖……
　　有生以来第一次，第一次我不愿与姐姐分享……
　　我是更为年少娇美的，如一只柔软的黑猫，横卧在他的膝前，我不会说他的语言，但我的眸子能变幻出一千种说出心底渴望的方式。他依然是那般悲伤与绝望，眼睛是死一般的沉寂，我的爱像投入枯井的石子，激不起半点爱的涟漪。
　　姐姐是更为骄傲的王者，冷冷的，立在黑暗中，冷酷的面容一如往常，只有抿紧泛白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隐忍的愤恨。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爱湮没了，丝毫没有察觉背后那玄冰般的凝视。我背弃了陪伴自己十几年的爱……我背弃了神圣的誓言……我背弃了我自己，只为了，能够用我的唇品尝他的一个微笑。
　　我装作撒娇，轻轻的从他的膝上滚落到冰冷的青玉板上。他如雕像般，双眼仿佛透过重重宫门，望向远方。
　　我赌气的跑了出去，守卫在门前的卫队长慌忙跪倒在地。也许，虏获他的卫队长能够解答我心中的疑问吧，为什么他会被命运之神推到我的面前，但又如此冷漠绝望？卫队长是个傻子，问来问去，所知道的不过是，卫队在沙漠巡游的时候，发现一头白色的骆驼，载着这个已经昏迷的男人。我气得拔出腰间的匕首，在卫队长的脸上划了一下，刀痕溢出的鲜血令我平静。
　　姐姐乖巧的不来叨扰我们，她只是半躺在白玉椅上，沉思着。
　　日复一日，我腻在那男子的足边，不管他听见还是置若罔闻，我都不停的诉说着自己经历过的一切琐细，诉说着自己的一切狂想……终于有一天，我听见了他的声音！那是一个暖洋洋的午后，我自洒满花瓣的温玉洗中缓缓走出，我的眼神如一个孩童，但丝绸亵衣勾画出我的妖娆，这一次，他的眼中有了我的影子。我拉住他的手，仰着头，轻轻甩落发梢的水滴，我的爱意如无处不在的光线……渐渐的，他眸子中的寒冰融化为滴滴宠溺，他缓慢而笨拙的模仿我们的语言，“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他把我拥在怀中，带着一点微颤的鼻音呢喃道，“但我可以给你一点爱，反正除了你，这世上也没有任何人在意我和我的爱……”
　　他的爱是一剂解药，让突如其来的幸福将我充盈，他的爱是一剂毒药，我如坠入深渊，时而狂喜，时而绝望。
　　在最巅峰的一瞬，我平生第一次流泪，我的泪滴滴洒落在他的胸前。我轻抚着他那玉色的胸膛，边吻去咸涩的泪珠，边哀婉的声声询问，“你最爱的是谁？是我吗？”他眼中微微燃起的火化为灰烬，“我曾爱过一个女子，但她以最残忍的方式背叛了我……此后，我再也不会爱了。”他从怀中拿出一支玄色玉簪，一折两段，扬手掷在尘埃中。
　　年少的我读不懂他眼中的哀伤，我只是沉浸于自己的快乐中，我深信，随着时月的推移，再痛的心伤亦会痊愈，他的心终归会被我征服。
　　我确是年少，贪恋品尝他的甜美，却忘记了潜伏在黑暗中如影随形的灾难。
　　这一年的沙暴来的很早，许是我的情热如火引来的吧。我慵懒的依偎在那男子的怀中，听着穹顶外沙尘抛洒引起的轰鸣声，柔声劝慰道，“不要怕，我们是被神庇护的，一旦沙尘掩埋地上的城市，我们就可以去地下的神秘所在，去欣赏更为奇妙的美景，我保证，这是你平生不会见过的……”
　　“你这么有把握可以再见到神圣的地下之城吗？”姐姐那清冷的声音忽的响起。抬眼望去，姐姐那怨毒的眼神是我平生从未见过的。
　　“妹妹，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你认真考虑后回答我。我们之间毫无嫌隙的爱是统治月海城的本原，现在，我们之间的爱被这个男子破坏了。有两个解决方式，你可以选择一个。一是亲手杀了他，二是放逐他。”
　　“哈哈……”我对着姐姐骄狂的大笑，牵着檀郎的衣角撒娇的说，“我什么都不选，我只想和他在一起。”说到这里，我萌发了几分恶作剧的念头，脱口而出，“你走吧，姐姐，我想和他一起呆在月海城，我愿意让他做城主，我只要成为他的爱人就足够了……”
　　黄蓉念道这里，蓦地，四壁间传来一声仿如自深渊中升腾的叹息。黄蓉大惊失色，噤若寒蝉。欧阳克扶住黄蓉的肩膀，附在黄蓉的耳边低语，“黄姑娘，我们已经处于死地，任何变数，即便是可怕的变数，也比维持现状要好。继续念下去，我们静观其变！”
　　黄蓉声音微颤，继续述说着蜡板上那尘封已久的故事。
　　“我很快就明白了，我会为我的轻狂付出何等可怕的代价……
　　隔着金香兽腾起的氤氲烟气，我慵懒的躺在轻软的皮毛中，懒懒的看着，揉皱的红毯蔓延在青森森的玉版上，宛若洇散开的鲜血。沙尘几乎要覆满整个外城了，我们该迁入地下的宫殿了。我的脸庞紧贴着那男子纤细柔美的手，腻声道，“我要带你去仙境，这一次，地下之城会因你的美而更为迷人。这一次，我再不会抱怨沙暴的来临了，有你的陪伴，我去哪里都心满意足……”他第一次微笑，宛若一树幽昙飘落在水面。
　　我拉着他的手，走到了通往地下宫殿的入口，我转动了开启入口的玉柄，但那沉重的石门却纹丝不动！我暗暗吃惊，刚想再次试着旋转门匙，却听见石门之内传来姐姐那冷酷冰冷的声音。“妹妹，我已经警告过你很多次，你会为你的背叛而后悔的。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样的惩罚吗？这惩罚会超出你的想象！我已经封死了通往地下之城的入口，你，和你因此而背叛我的男人，都会死去，而月海城里的人会作为你们的殉葬品，或者说，是你们的死神更为恰当。你们要么被愤怒的人们撕扯得粉碎，因为，是你们的孽缘毁灭了这座城市；要么，你们幸运的躲避起来，被缓慢的绝望的饥饿所折磨，互相吞噬而死，到时候，我很乐意数一数你们还剩下几根肮脏的骨头……”
　　娜伊拉，姐姐，你配得上这个名字，夺取者。那怨毒声音消失的同时，我晕倒在那男子的怀中。
　　姐姐的诅咒并没有全部化为现实……听天由命的顺民大半在自己的家中等待城主的开恩或者死亡的降临，少数暴徒冲向我们居住的宫殿，希望能够突破到地下之城。而死忠的卫士守卫着并不值得他们效忠的我和我的爱人，一日又一日，终于，一切都归于死寂，最后的毁灭来临了。
　　我决定和我的爱人优雅的死去，我命令唯一幸存的卫士要按照传统，用水银保存我们的尸身。
　　我和爱人一边亲吻，缠绵，一边品味着混有砒霜的美酒……苦杏仁般，死亡的滋味，黑暗降临了，我看不清写下的文字，我也看不清身边的这个人，他真的爱我吗？不会有答案了，我只想将他拥在怀中，我们的灵魂一起飘荡在这个被诅咒的死城中……”
　　欧阳克听得呆住了，是啊，这样的爱值得吗？一路上目睹的累累骸骨，原来就是这可怖的爱的殉葬品。也许，不应说是爱毁灭了这座城市，而应是不顾一切的占有欲毁灭了这座城市。
　　随着黄蓉念完最后一行字，幽深之处传来凝涩的声响，好似金石磨砺发出的声音。欧阳克拉着黄蓉的手，慢慢走向发出声响的所在……镶嵌黑色云母石通往地下之城的石门敞开了一道缝隙！
　　黄蓉有些害怕，欧阳克柔声道，“黄姑娘，没什么可害怕的，有我陪在你身边。我们也去见识见识，那女孩所夸耀的地下之城是不是那般神奇。”
　　说罢，欧阳克打开石门，携着黄蓉走进了那幽深的秘境。

　　第五章：彼岸

　　欧阳克和黄蓉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嗅到若隐若现的奇异香气。循着香气，他们转过曲折嶙峋的重重石壁。越向前行，他们发觉空气中的湿气愈重，而那奇特的香气亦越发醲艳。
　　“哎哟！”黄蓉的额头碰到了石壁上，不禁惊呼一声。
　　欧阳克笑道，“都怪这石头讨厌，要不要我替你打它一下出气？”说罢，欧阳克关切的伸手去摸黄蓉的前额，惊觉有滑腻的液体，连忙问道，“是不是撞得重了？要不要帮你包扎一下？”
　　黄蓉甩开欧阳克的手，嗔道，“别把我当成小孩子了，哪里有那样娇气。我并没有受伤啊，不知道这石壁上沾了什么脏东西，腻腻的，好讨厌！”
　　黄蓉未待说完，忽然觉得心头作恶，整个身子变得软绵绵的，一软便倒在地上。
　　欧阳克急忙扶起黄蓉，连声唤道，“黄姑娘，你怎么样了……”
　　黄蓉虽能听见欧阳克的声音，但身体无法移动，甚至连眼睛都无法睁开，只觉自己的身体已不复存在，消散在凝滞的黑暗中……
　　无论如何呼唤，黄蓉仍双目紧闭，一动不动。难道这石壁上涂了毒液吗？欧阳克强忍心中惊惧，将黄蓉轻轻抱起，继续沿着石壁向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欧阳克的手臂已觉酸麻，但感觉到怀中那身躯的温热，欧阳克仍奋力前行。蓦地，欧阳克看见，目之所及处隐隐现出幽蓝的一泓光芒！
　　走近那光芒的所在，欧阳克不由得惊呆了！
　　那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所在竟然是一个美得无法形容的湖泊，碧水涟漪，清澈澄明，湖底那飘荡的水草中若隐若现着颗颗闪着柔光的琥珀。湖水轻抚的岸边，蔓延着不知名的花树，颀长的青碧枝条上缀满妖冶如火的红色花朵，那花朵形状甚为奇特，如蛇般旋转纠结。
　　欧阳克横抱着黄蓉，不由看的痴了，慢慢走到花树丛中，鼻中的香气愈盛。红色的花瓣片片散落，欧阳克行走在花雨中，渐觉脚步虚浮，无力前行，膝盖一软跪坐在地。
　　“觉得好累，好困……”欧阳克一手揽着黄蓉，一手撑住地面，“不行，我不能睡过去，一定是这香气让我感到无力……”
　　欧阳克被这香气包围，仿佛沉在温润的水底，无力呼吸，无力行动，如婴孩般甜甜睡去。
　　十几个身着玄色短装的蒙面女子悄无声息的走到欧阳克身边，将黄蓉抬起，以绳索绑缚在花树边。
　　那些蒙面女子站在欧阳克两侧，垂首跪伏在地。血色的花海中，一个斜绾云鬓的绝色丽人盈盈走到欧阳克面前，手执一柄青金石雕成的长剑搭在欧阳克的脖颈，若有所思的看着欧阳克。
　　那丽人用长剑轻轻拂过欧阳克那如良玉雕就的优美面庞，拂过睫毛微曲覆着些许阴影的眼帘，拂过苍白的嘴唇，最后，用剑锋托起欧阳克的下颌，眼中戾气渐盛。
　　欧阳克在睡梦中，忽然感到怀中的黄蓉消失得无影无踪！欧阳克情急之下，猛然惊醒，用西域语失声惊呼黄蓉的名字。
　　“和那个人说同样的语言……”那丽人美目一瞬将手中待要送出的利剑生生收住。
　　欧阳克勉力睁开双眼，只见一个身著岫玉色轻罗衫的中年丽人，如水柔滑的黑发当中以碧玺冠挽成坠马髻，其余的濯濯散发长可及地，发间缀着琥珀珠子，莹然生辉。那女子容颜虽极鲜侬，但眉目间天生带着一股凌厉冷酷的煞气，手中握着一柄碧蓝的长剑，傲然而立，不怒自威。
　　那女子望了欧阳克片刻，缓慢生涩仿似多年未曾说话似的用西域语怨毒的喃喃道，“你和那个人长着同样的眼睛，说着同样的语言……难道是上天被我的怨望所动，再一次把你这样的妖孽送到我的面前，让我能够品尝你的鲜血吗？”
　　说罢，那女子用石剑在欧阳克的脖颈上轻轻划出一道血痕，伸出手指将剑尖凝着的一滴鲜血抹在唇边，嘴角浮出一丝微笑。
　　“你是娜伊拉，毁灭了整座城市的那个人？”欧阳克面无惧色的质问道，“你这样做值得吗？”
　　娜伊拉冷酷的笑着，轻轻颔首，用手指缠绕着乌云般的黑发，一字一顿的说，“值得与不值得，不是我要考虑的。他们的生命只属于我一个人，我毁灭他们，是因为，这是我的选择……是因为，他们背弃了我的爱……”
　　欧阳克惦念着黄蓉的安危，并无心思细听娜伊拉那怨毒的低语。欧阳克转头惊见黄蓉被缚在附近的花树上，昏迷不醒。欧阳克挣扎着想起身去查看黄蓉的情况，却觉得身子绵软无法移动。
　　娜伊拉看到欧阳克那关切的神情，觉得那神情很是熟悉，心念一动，轻移莲步走到黄蓉身旁。娜伊拉托起黄蓉的脸庞，用石剑抵在黄蓉的胸前，莞尔一笑，“她是你的爱人吧？我会在你的面前先杀了她，这样你就懂得我的痛苦，懂得失去爱的痛苦了……”
　　黄蓉的身体虽无法移动，但仍可听见声音，心中一片空白，静待死亡的到来。
　　欧阳克冷冷的说，“你最好不要杀她，因为，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亲手杀了她！”
　　娜伊拉不禁吃惊，放下了手中的利剑。随即目光一凛，怒声道，“你以为这么容易就可以骗过我？”
　　欧阳克怨毒的望着黄蓉，用令人心悸的声音说道，“如果你知道她对我做过什么，你就会相信我了。”欧阳克颤声续道，“你能不能够想象如此狠毒的女子，一个人无论如何千方百计的讨她欢心，为了她如何的心痛心伤，如何一心对她好，想给她最大的幸福，但她不仅仅无动于衷，而且还厌弃他，侮辱他，甚至于用计谋压断了他的双腿……”
　　话音未落，欧阳克的眼中盈满泪水，如花瓣上凝结的清露。娜伊拉不由看得痴了，走到欧阳克身边，扶住欧阳克的肩膀，将青金石剑放在欧阳克手中，在欧阳克的耳边低声说道，“在杀你之前，我赏给你一个恩典，你可以先杀了她！”
　　欧阳克冷酷的摇了摇头，戏谑的望着娜伊拉说，“肉体上毁灭一个人，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这一路上，我有千百次机会可以杀了她！但难道复仇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吗？杀了她之后，我难道能够继续感受到复仇的快乐吗？你毁灭了整座城市和那对背弃你的人，你这些年来觉得快乐吗？我猜，陪伴你的不过是不甘和寂寞吧？我不会像你这样简单的复仇，我会想尽办法让她爱上我，一旦她爱上我，那就是我细细品味复仇快乐的开始。我会从心灵上折磨她，让她日日夜夜都被得不到的爱情折磨得生不如死……”
　　黄蓉听着欧阳克口中吐出的刻毒言语，心中一片迷惘，只觉一阵痛楚一阵怨恨，兼以在花树之下，吸入更为浓郁的邪魅香气，不由失去知觉，浑然不知身外之事。
　　娜伊拉听得出了神，落寞的说，“你说的没有错，这二十几年中，我感受到的不是复仇的快乐，而是无边无际无处可逃的空虚……”
　　娜伊拉凝望着欧阳克，黯淡的双眸慢慢闪过一抹亮色，好似月亮自重重乌云中逃出的柔美光线，那光线笼着欧阳克的身躯，贪馋的，一寸一寸的，仿佛吞噬般的。
　　“我不会杀你，你会成为我剩余生命的乐趣……”娜伊拉的声音如梦幻一般，“我的妹妹曾经拥有过的，我也一样要拥有，我也一样要去体味……”话音甫落，娜伊拉手掌轻翻，欧阳克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如排山倒海而来，不由得双膝一软坐在地上，无法动弹。
　　娜伊拉用无以名状的语言威严的吩咐那些玄衣女子，她们悄无声息的将黄蓉自树上解下，小心翼翼的抬到娜伊拉和欧阳克的中间。
　　“我会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像当年我的妹妹曾经拥有过的权利一样。”娜伊拉狞厉的看着黄蓉，冷冷的说，“你可以和这个女子一同留在我这里，我会帮助你，让她能够爱上你，一旦她爱上你，我就会杀了她。要么，你可以带上她暂时离开月海城，我给你一年的时间，这一年内你可以自由的去实施你的计划，但无论她是否会爱上你，一年之后，一个时辰都不能延误，你必须独自回到月海城，回到我的身边，任我驱使……”
　　欧阳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娜伊拉该不会是脑壳闷坏掉了吧，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难道她自以为是整个天下的统治者不成？当然要选择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就可以重见天日自由自在，让阴鹜的娜伊拉对着沙子发呆去吧！
　　欧阳克强忍住眼角泛起的笑意，皱着眉，沉吟了半响，说道，“我觉得如果在这个环境里，她是不可能爱上我的。我选择一年之约，在这一年内，我有把握让她爱上我，如果不成功，我就会杀了她，然后回来找你。”
　　娜伊拉牵住欧阳克的手，笑意盈盈的娇声说道，“在你走之前，我们先四处逛逛吧，这些年，我真是看厌了这个湖和这些花，你陪我回地上的月海城看看吧。自从我封闭了通道之后，我就再未见过月海城和城里的人……”说到这儿，娜伊拉美目中流溢的笑意更浓，“应该是再未见过城里的那些鬼。”
　　娜伊拉用手臂环拥着欧阳克的腰，将头轻轻倚靠在欧阳克的肩上，引着欧阳克向月海城的石门走去。
　　欧阳克的鼻间充盈着娜伊拉身上散发的幽香，觉得头目清明，好似花树的邪魅香气没有那般令人迷醉了，步履也轻盈起来，随着娜伊拉重回月海城。
　　走到密室的门口，娜伊拉停住了步履，扶着玉璧微微颤抖，她的眸子中闪过愤恨、好奇和一点点惊慌，将要看到的是什么呢？自己内心深处所渴望看到的又是什么呢？隔着二十几年的时光，再惨烈的恨意也变得延绵，娜伊拉纤长白皙的手指衬在冰冷的青色石壁上，仿若莹然的白骨。娜伊拉低声叹息，这绵延的恨已经吞噬了自己的灵和肉身，已经焚尽了往昔如花般的鲜润，现在的自己，心里已是千疮百孔，已和密室内那对背叛自己的人的尸骨一样支离破碎了呀。
　　该面对的，总要去面对。娜伊拉睁开眼睛，手执火折，在火焰的闪烁中，她如一缕怨念的幽魂，梦游般飘走进密室。
　　“啊……”娜伊拉自胸中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叹，似被无形的手钳住了咽喉。火折自娜伊拉的手中滑落，娜伊拉跌坐在地上，火光明灭，密室中那一对被时光凝固住美丽的璧人似在嘲讽的，对着娜伊拉冷笑。乌琪雅面庞上凝结的汗水，嘴角微噙的笑意，娜伊拉仿佛能够听见妹妹那心满意足的喘息……是的，姐姐，你杀死了我们的肉体，但也让我们可以拥在一起，享受永世的不朽。而你呢？能够夺取一切的姐姐，你拥有的是什么？不过是要用余生去消磨的寂寞和怨念而已。我们已经征服了衰老，征服了时光，而你，将要独自面对我们所不屑的一切……
　　娜伊拉疯狂的嘶喊，扑到那对美如幻影的璧人身前，拼尽全力，想要生生分开乌琪雅和那神秘的美男子。娜伊拉在死亡的力量面前，无能为力，他们已被死神联结为一个整体，一个炫示死亡美丽的造物。
　　娜伊拉额上汗珠滴落，光洁的额头绽出丝丝狰利的皱纹，颓然的俯伏在冰冷的青玉版上，比起鲜润欲滴的乌琪雅，她更像是一具僵硬的尸体，一具被欲念毁灭的尸体。
　　欧阳克望着那沉睡般的男子，感到莫名的亲近感。欧阳克不由自主的走到那男子的身边，那清俊的面容似曾相识。欧阳克忽的发现，那男子的右手弯曲得有些怪异，紧紧握住胸前的衣襟，欧阳克心念一动，是不是他的怀中藏有令他至死仍甚为挂念之物？欧阳克探手入怀，那男子的襟怀中竟藏有一支断了的玉簪和一个打造精巧的金丝镂如意盒。欧阳克趁娜伊拉未曾注意，便急忙将所寻到的物事藏到贴身秘袋中。
　　娜伊拉缓缓站立起来，脸上浮现冷酷的微笑，“妹妹，我还没有完全输，上天也赐给我同样的礼物……”她转向欧阳克，用命令的口吻说，“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阿塔依，在我们的语言中，阿塔依是礼物的意思，你就是命运赠给我的礼物。我要你陪着我，像他们一样，保持永恒的美丽……”
　　娜伊拉纤指轻拂，欧阳克只觉胸中气血凝滞，全身酸软无法动弹。娜伊拉爱怜的抚摸着欧阳克的脸庞，轻柔的说，“我会和你订立彼岸的约定，无论你走到哪里，你都是属于我的，属于永远孑立在生之彼岸守候你的娜伊拉……”说罢，娜伊拉温柔的抱起欧阳克，袅袅娉婷的走向碧蓝幽深的月海湖。
　　欧阳克伏在娜伊拉的怀中，那散发的阵阵冷香令人不寒而栗。娜伊拉步履轻移，裙裾坠饰的金玉佩环叮叮作响，如琴声铮铮，声声急促，欧阳克能够听见娜伊拉的心在急速的跳动，不再平静如水。
　　走到月海湖的岸边，娜伊拉揽着欧阳克倚坐在红色花瓣飘落的花树下，沉思的凝望那青碧见底的湖水。“我知道你在骗我，你爱那个女子。但我不在乎，只要你能够遵守约定，我需要的并非你的真心，我所需要的只是你那美丽的躯体，可以陪伴我作为不朽的装饰。你已做了决定吗？为了那个女子，宁愿用一年的和她相处，而放弃余生的自由吗？”
　　欧阳克苦笑道，“事实上，这一年的光阴，我也未必能够和她相处，她非但不爱我，反而轻贱于我。但这可能就是前世的宿命，我可能是灾星下出生的人，而那灾星，就是那个永不会爱恋我的女子。但是，我愿意，我愿意能够得到带着她安全离开这个死城的机会，为了这个机会，为了她能够品味青春和她所选择的爱情的滋味，我愿意放弃自己的自由，这个身躯，我并不在意……”欧阳克的言语低弱，几不可闻的喃喃道，“我只在意她……”
　　娜伊拉听得痴了，迷离的目光瞬的寒光一闪，缓缓取下乌发上的金簪，握住欧阳克的手腕狠狠刺下，血流如注。
　　欧阳克不解的望着娜伊拉，难道她不愿遵守约定，而要杀死自己吗？随即，娜伊拉的举动更为令欧阳克吃惊不已。
　　娜伊拉又用金簪刺向自己的手腕，拉住欧阳克的手臂，随手捻起飘落的红色花瓣洒在欧阳克手腕的伤口上。随即，将两个人的伤口连接在一起。娜伊拉的鲜血和欧阳克的鲜血融合在一起，娜伊拉闭目念诵着神秘的咒语，欧阳克只觉娜伊拉那滚烫的鲜血如毒蛇般撕咬纠缠着自己的身躯，一阵阵的剧痛令欧阳克几乎无法呼吸。
　　娜伊拉的脸色因失血而变得如玉般苍白透明，她拖曳着欧阳克的手臂，将欧阳克轻轻扶起，迷惘的说，“我不需要你的心，我只需要你那美好的躯壳，我早已不相信人类的感情了……”说罢，娜伊拉一扬手推开欧阳克，将欧阳克推入月海湖中。
　　欧阳克的手腕涌出鲜血，在湖面泛起朵朵血花。欧阳克静静的卧在月海湖底，柔如长发的水草轻抚他的身躯，透过血色水波的荡漾，湖边的花树越发妖异。神智渐渐丧失，欧阳克无力挣扎，感到窒息……忽然，娜伊拉自岸边走入水中，手臂轻划游到欧阳克的身边。娜伊拉那冰冷的唇亲吻着欧阳克的嘴唇，欧阳克因气闷而不得不张开双唇，感到娜伊拉那妖般灵动的舌将一颗芬芳的圆丸推入自己的口中……这亲吻如死亡一般，欧阳克失去了知觉……
　　“你是属于我的，我在生之彼岸等着你……我已在你的身上种下了彼岸之花，每一天，每一个时辰，你都会被它提醒，提醒你是属于我的……每一日，它的提醒都会愈加残酷，待到你无法忍受的那一刻，就是你回到我身边的时候了……我等着你，我的阿塔伊，我的永恒的伴侣……”
　　伴随这幻梦般的言语，欧阳克猛然惊醒，发觉自己竟然置身于一个装饰华美舒适的卧房中，身边静静卧着扔在熟睡的黄蓉。耳边传来人声车马熙攘之声，欧阳克不由发出惊奇的叹声，立即，房门开启，一个仆役模样的少年垂手而立，殷勤道，“客官休息好了吗？需要用点什么酒菜点心吗，小的马上去吩咐厨房准备……”
　　欧阳克心中充满惊疑，推窗望去，所居的居室楼下就是繁华的市镇，人群熙来攘往。难道自己所记忆的不过是幻梦一场吗？
　　忽的，欧阳克觉得手臂一阵刺痛，卷起衣袖一看，白皙的手臂上赫然浮现着诡异纠结的红色线条，仿若月海湖边那如血的花朵形状。
　　娜伊拉，这就是你留给我的印记，这就是你和我之间的彼岸之约。

　　第六章： 誓言

　　欧阳克担心黄蓉，且不明所处之地的情况，挥挥手令那少年退去。
　　黄蓉许是所中花毒太深，仍在沉睡。欧阳克捻起黄蓉的手腕探视，发觉黄蓉脉息平稳，方放下心来。欧阳克望着黄蓉那随着起伏呼吸翕动的惊慌睫毛，玉琢粉砌的腮边堆起朵朵绯红，不由莞尔，失却了平日聪慧刁蛮表情的掩盖，黄蓉就像一个小孩子啊，和自己的内心一样，那般无助的小孩子啊。欧阳克抚着黄蓉的秀发，柔声唤着蓉儿的名字，蓉儿，蓉儿，这两个字，仿佛具有某种魔力，自唇边吐出，便令人沉醉，令人沦陷在万劫不复的深渊……
　　自那死境中重见天日，仿若重生一般。欧阳克轻轻抚摸着手臂上那狞厉的印记，情之伤人，一至于此，自己是否还应该如此执念？一缕阳光自开启的窗口影近欧阳克的身旁，欧阳克伸手穿过那光束中的尘埃，是的，自己现在虽然能够沐浴在阳光下，但不过是像尘埃一般，短暂的漂浮，终将坠落到地底的黑暗中啊。
　　望着熟睡的黄蓉，欧阳克心中情伤，但觉胸口如针刺一般。欧阳克在自己的手上吻了一吻，犹豫了一下，俯身用手碰触黄蓉的嘴唇。那唇，是温热的，如怡殇的毒药。欧阳克用指尖捻起黄蓉的一根头发，在指间圈圈缠绕，这相思之结许是只有毒药可解。欧阳克微微用力，有点心痛的将那根发丝捻在手中，放入贴身带着的沉香囊中。
　　蓉儿，我不会再爱你了，不会再带给你烦扰……
　　我是你生命中的过客，你是我生命中的沉香……
　　向左奔去，是散发妖异香气的血红树海，向右奔走，是影影绰绰若隐若现的众多玄衣怪人，裂着嘴，无声的冷笑，逼近着。黄蓉慌张的奔跑，无路可逃，足尖一凉，面前就是碧蓝无尽的月海湖。望了望后面步步紧逼的诡秘人影，黄蓉狠了狠心，翻身跃下了月海湖，那冰冷的湖水似粘液般，将黄蓉层层包裹，黄蓉的四肢无力划动，如落入松脂的蝴蝶般，沉入湖底。那铺满银子般细沙的湖底，起起伏伏的散落着大颗小颗的琥珀，琥珀中或缀着一只瑰丽的甲虫，或困着一朵妍妍的鲜花。黄蓉发觉身旁水草繁密之处卧着一尊闪闪发亮的雕像，转头一看，竟是欧阳克，周身仿似被水晶薄片重重遮覆，面色苍白如玉，那个神色狞厉的丽人轻抚着欧阳克的身体，唇边洇着一抹鲜血。
　　黄蓉不禁失声惊呼，“你把克儿怎样了！”随着惊呼，黄蓉终于挣脱梦魇，醒转过来，睁着一双迷茫的星眸四处打量。
　　欧阳克斜倚在陈杨木窗边正在沉思，忽的听见黄蓉的声音，喜道，“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有没有觉得不舒服，要不要先喝点水？”
　　黄蓉望着欧阳克那喜不自胜的笑脸，定了定神，省得适才不过是南柯一梦。回想起历经的地下死城和那可怕的梦境，黄蓉不禁打了一个寒噤，面色重又变得苍白。欧阳克忙去倒了杯热茶，从桌上的几样蜜饯中拣了几枚金丝枣放到茶盏中，一手扶起黄蓉，一手将茶盏递在黄蓉嘴边。黄蓉轻啜一口飘着枣香的热茶，觉得冰冷的身体温热起来，神气也为之一爽。黄蓉斜睨了下欧阳克扶向自己的手臂，一扬手甩脱开，嗔怪道，“递茶就递茶，手伸过来做什么，不怕本姑娘的软猬甲吗？”
　　如换了过往，欧阳克定会笑语相讥，反问黄蓉，难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成，许你黄大小姐随便喊我克儿，我连扶你喝茶都不行。但欧阳克此时心境已非往日，敛容道，“黄姑娘，原来你没有在下想象的那般虚弱，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是在下多虑了。”说罢，欧阳克将茶盏放在榻边花梨木小几上，负手站在窗边凭栏远眺。
　　听见欧阳克那疏冷的声音，黄蓉不知怎的，心头漾起一丝淡淡的苦味，不由望向那已转身的人儿，修长而萧瑟的背影。
　　欧阳克望着阑外那浮云聚散的苍穹，回想起历经的往昔种种，胸中郁结之气已然消散。黄蓉，不，黄姑娘，今日之我，已非往日之我，今日之你，仍是往日之你，你我之间相距的不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而是轮回的生命，我历经死生与彻悟，与你仿若隔世。你我虽同处一室，但却遥不可及，令你我云泥异路的，不是你的无情，亦非我的怨怼，而是无力抗拒的命运。
　　欧阳克虽心魔祛除，但也感到心中悲凉，以手抚胸，微微叹息。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硬物，自襟怀中取出一看，是一个闪着银光的鹰哨。
　　欧阳克握着鹰哨自沉思中惊醒，回眸转身，忽然发现黄蓉凄然的望向他，那眼神是他未曾见过的。欧阳克觉得自己的心仿若被钝钝的敲击了一下，闷闷的痛意。
　　“黄姑娘，如果你觉得困在这屋子里很是烦闷的话，欧阳某可以陪着你出去转转，”欧阳克强笑道，“我也是醒来不久，连身处什么地界都不知道呢，我们要不要一起出去踩踩盘子，拜拜这里的地头蛇？”
　　黄蓉冷着脸，涩声道，“我才不需要你陪呢，如果需要我保护的话，本姑娘倒是可以同你一道去查看查看……”
　　真是个小孩子啊，欧阳克心里暗叹一声，躬身道，“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确是怕得紧，请黄姑娘大人雅量保护在下吧……”
　　听了欧阳克那假模假式的答言，黄蓉板着的脸忍不住绽出一丝笑意，未待那笑意漾开，黄蓉便翻身下床，纵身要向窗外跃去。
　　“小心砸伤过路人！”欧阳克轻舒手臂拦住黄蓉。
　　黄蓉鼓了鼓嘴巴，乖乖的跟着欧阳克走下楼梯。
　　出得门来，他们发现所处之地是沙漠中的一个繁华市集，往来商贾人数甚众，所说语言也是纷繁复杂，细细分辨，竟无一句可懂。欧阳克和黄蓉听得晕头涨脑，不约而同的向对方诘问道，“有没有你能听懂的？”听到同样的问话，二人不由对视着做了个鬼脸，无奈的摇头而笑。
　　“既来之，则安之，总有办法！”黄蓉轻灵的转动手中的峨嵋刺，自信的说。
　　看黄蓉那样子，还真有个保镖的范儿，欧阳克颔首暗自称许。
　　走着走着，黄蓉忽然停住脚步，若有所思。欧阳克忙问道，“黄姑娘，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你没听见什么声音吗？”黄蓉沉声问道。
　　“这市集中闹闹吵吵，耳边充塞着各种声音，请姑娘明示……”欧阳克不解道。
　　“肚子叫的声音……”黄蓉红着脸喃喃道，“醒来到现在，只喝了一杯怪味道的茶，饿都饿死了……”黄蓉眉间一喜，看见街角处有一个挂满野味的摊子，一个挥着手巾赶苍蝇的彪形大汉正在吆喝。
　　黄蓉从架子上随意摘下一只大雁，那汉子嘴里嘟嘟囔囔，许是在喊价钱，但黄蓉摸了摸怀中，空空如也。
　　身边的欧阳克也苦笑着摊摊手，摇头道，“我身上也没半文钱，不然，就用黄姑娘的方式吧……”
　　话音甫落，欧阳克和黄蓉双双施展轻功，绝尘而去。那汉子又惊又怒，嘴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想来应是抱怨自己晦气，欧阳克和黄蓉去得飞快，耳边只听见一两句，所幸也听不懂，随他去了。
　　转瞬，二人奔到市集之外，发现市集之外竟有一片大半枯死的胡杨林，林中残余着快要枯竭的石砌水池，连忙双双停下脚步。
　　“你什么意思啊，为何叫黄姑娘的方式？难道我的方式就是偷吗？”黄蓉气哼哼的问。
　　“我没有说是偷啊，”欧阳克轻巧的先跃开一箭之外，悠然续道，“老实说，你的方式更近乎于抢……”
　　黄蓉忍俊不禁，扭头不答，只是忙着用手捧起水池边的泥土，和着水将那“借来”的大雁裹了一层又一层。
　　欧阳克不解道，“难不成你想厚葬它，以忏悔自己抢东西吗？”
　　黄蓉并不答言，只是低头专心致志的用捡拾的火石敲击取火，不一会，青烟腾起，升起一堆篝火，将那雁子丢在火中。
　　“原是火葬，我领会错了……”未待欧阳克说完，黄蓉忍不住给他头上来了一个凿栗，怒道，“少说一句会死人么？再说，我用泥巴封了你的嘴。”
　　欧阳克吐了吐舌，假作惊恐之状，不敢再问。欧阳克忽然发现，自己仅仅将黄蓉视作寻常人儿看待，便少了好些烦恼，而且，两人之间往昔的芥蒂好似也渐渐淡去。
　　不一刻，黄蓉将火堆熄灭，取出已烧得坚硬如陶的泥块，摔在地上。随着表层泥块的迸裂，一股甜香扑鼻而来。黄蓉一边呵气，一边忙不迭的用手撕着烤熟的雁肉大快朵颐，吃了半晌，黄蓉嘴里满满含糊不清的说道，“再不吃就没有了……”
　　欧阳克捻了一支雁腿，细细品味，只觉入口甘美异常，不由赞道，“真没想到，黄姑娘不仅仅机智过人，连厨艺都这么好……”
　　黄蓉心中暗笑，这就算厨艺好了，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如果材料齐备，本姑娘定会让你惊掉下巴。
　　一时食毕，欧阳克和黄蓉信步走到一株奇特的胡杨木下，乍看去，是一株独生的树木，但细端详，却是两棵相距甚近的树，枝干相盘，双生双伴，宛若一体。那双生的树，已是枯死。
　　欧阳克手抚那干枯开裂的树干，心有所感，怅然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而已。这树都已枯死，那栽树的人想来早已仙去。人生如此短暂，许多事情，不必过于执念。”欧阳克定定的望着黄蓉那灵气充盈的俏面，淡然续道，“黄姑娘，如果在下过去曾有过失礼的地方，实在是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并非有意唐突佳人。从今往后，我惟愿姑娘能够觅得真心人，白首永不离……”
　　黄蓉闻得此言，不觉诧异，又忆起在地下死城中欧阳克对着那诡秘丽人诉说的怨毒言语，心下狐疑，难不成欧阳克是施展欲擒故纵之技，来博得我的好感吗？我绝不会上当！黄蓉有些恼怒的瞟了欧阳克一眼，却讶异的发现欧阳克那深不见底的乌黑眸子，闪烁着孩子般诚挚的神采，黄蓉不由心头一颤，低下头去。黄蓉一颗芳心百转千回，我并不喜欢欧阳克啊，听到他终于说出不再苦苦相求的话语，我本应该心中欢喜才是啊，但为何我感到的不是欢喜，而是难以言明的一种感觉，一种奇怪的感觉呢？哎，靖哥哥，如果你在黄蓉的身边就好了，黄蓉就可以把这些烦心事一股脑的讲给你听，不管你这个傻哥哥能不能听懂。黄蓉眉心微蹙，觉得适才在胸中滋生的的那丝苦涩愈发的蔓延开去，自己整个人在这苦涩滋味的包裹下，若无可置身之境，无力而虚弱。
　　黄蓉轻轻倚靠在树旁，沉默不语。欧阳克凝望着黄蓉那失去红润而变得苍白的面容，心中怜惜，走到黄蓉身旁笑道，“你应该如释重负才是啊，一个你不爱的人不会再和你纠缠不休，整个世界岂不清净了许多？”
　　黄蓉现在感到的不是清净，而是静得可怕的空虚，她眸子里的光暗了暗，哑声问道，“那你现在什么打算呢？”
　　“我要去履行自己的誓言……”欧阳克用指尖轻抚那鹰哨，冰冷的银子散发着寒气，欧阳克的声音微微颤抖，“我要去救华筝，这是我向她许下的誓言……”
　　黄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的问道，“你的意思是，你要回到蒙古军中？你清楚不清楚，你掳走华筝，蒙古人已经恨透了你，如果你回去的话，不等你见到华筝，他们定会杀了你……”
　　“她体内残留的蛇毒已侵入脏腑，如果没有施以本门独有的解毒方法，她……时日无多。我必须返回蒙古……”欧阳克握紧了手中的鹰哨，掌心感到尖锐的痛楚。
　　黄蓉伴着欧阳克，一路寻访蒙古大军的踪迹。虽他们与所遇见的牧民们语言不通，但那些牧民听到“成吉思汗”四个字的发音，便顺从的给他们指引前行的方向。欧阳克和黄蓉聪颖非常，不几日间便大略懂得牧民所说的蒙古语。
　　大漠中白昼酷热，欧阳克和黄蓉只能昼伏夜行，在暮色降临时起身赶路，兼程至日光毒辣时便就地歇息。是夜，二人正按照牧民的指引，以星辰为标识奋力疾驰时，忽然发现远处隐隐约约有火光闪烁。
　　“难道前方就是牧民口中不断提及的塔塔儿大城吗？”欧阳克计算了一下路程，惊喜的说到。
　　“太好了，我们可以去那边好好吃上一顿，再多借点干粮和水……”黄蓉不禁欢欣雀跃，拉起欧阳克的手便向那火光处奔去。
　　离发出火光的地方越近，空气中弥漫的怪异气味便越重，黄蓉攒眉蹙鼻嗔道，“这个城怎么散发出这么难闻的味道啊？难道入了夜，他们把所有放养在牧场里的牲口都关到城里去了？”
　　欧阳克面色凝重，冲着黄蓉摆了摆手，低声道，“不要出声，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我们悄悄过去，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二人施展轻功，掠地无声的向塔塔儿城奔去。到得城墙之下，只见城门破碎洞开，城内火光冲天，亮如白昼。欧阳克心中涌起不安的感觉，伸臂拉住黄蓉逡巡前行。在火光的映照下，欧阳克和黄蓉被看到的情景惊呆了。黄蓉用手捂住嘴巴，开始干呕起来。
　　整座城，如人间炼狱一般，燃烧着，在火焰中，林立的长矛上穿刺着勉强可辨人形的肢体。房屋的废墟间，是一堆堆零乱腐坏的尸骸……
　　欧阳克拔起尸骸上的长矛，辨识长矛上的徽识，缓缓说道，“屠城，是蒙古人干的。”
　　黄蓉用衣袖捂住口鼻，双眼紧闭不敢睁开。
　　蓦地，在黑暗中忽然传来兵器撞击的闷响和马匹的嘶鸣声，百余名蒙古骑兵将欧阳克和黄蓉紧紧包围。
　　欧阳克窥见其中一名骑兵服饰豪华，头戴装饰老鹰羽毛的铜盔，想来必是统率兵卒的头领，便猱身近袭，趁其不备，迅如疾雷的将那骑兵自马上击落。那蒙古骑士刚要张嘴怒骂，欧阳克随手抄起一只长矛抵在他的咽喉处，那人甚是刚硬，略一迟疑后仍怒骂不止，并号令兵卒立即进攻。
　　黄蓉见状疾忙旋身跃起，立在蒙古骑兵之前，用蒙古语扬声道，“我是拖雷王子的朋友，接到他的讯信，去医治华筝公主……”黄蓉遥遥指向欧阳克续道，“你们不要伤到他，这位是我从西域好不容易请来的名医，只有他才能治好华筝公主所中的剧毒。”
　　躺在地上怒骂不已的军官听见黄蓉的话语，连忙挥手令兵士停止进攻。欧阳克冲着黄蓉微笑着点了点头，拿开了手中的长矛，将那军官自地上搀扶起来。
　　那军官虽心中半信半疑，但事关华筝公主的性命，非同小可，宁可谨慎从事，不敢贻误片刻。他立即率领几十名轻骑，共同护送欧阳克和黄蓉星夜疾驰，赶赴蒙古大营。
　　当日郭靖拖雷等人在沙暴之后，即与黄蓉失散，搜寻两日不见黄蓉的踪影，而华筝伤势沉重不能拖延，便带着华筝回到蒙古大营，延请名医救治。但华筝所中蛇毒已深入脏腑，拖雷下令寻来的医士都束手无策。华筝的伤势日益加重，渐渐已不能饮食，卧在榻上，奄奄一息。华筝是成吉思汗最为喜爱的小女儿，拖雷见华筝已现不吉之象，虽心存惊惧但也不敢向大汗隐瞒，索性将心一横，派出密使，将华筝身中剧毒之事禀报大汗。
　　成吉思汗虽儿女众多，但华筝是他最为喜爱的小女儿，惊闻这个噩耗后，成吉思汗立即带着几名爱重的姬妾和女儿率军来到围困中都的蒙古大营，探望华筝的病情。
　　成吉思汗看到华筝那奄奄不胜的病容，不禁愁生眉间，含着热泪长声叹道，“华筝，我最心爱的小女儿，你这高飞在天上的小鹰怎么会让地上的毒蛇咬伤呢？难道是上天在惩罚我的骄傲吗？”说罢，成吉思汗怒容满面的转向身边的赤术大王子，怒斥道，“你是我儿女中年龄最长的人，却没能照顾好华筝，你还配做兄长吗？”赤术虽心中不平，但摄于大汗的威严，垂首跪伏在地唯唯称是而已。
　　正在这时，忽然传令官急匆匆的跑了进来，俯身跪在成吉思汗身前，禀报道，“大汗，一队兵士发现了一个自称是拖雷王子朋友的宋女，她说请来了一个西域名医可以治好华筝公主……”
　　拖雷王子心念一动，宋女？西域人？该不会是走散的黄蓉和欧阳克吧？黄蓉倒是还好，是郭靖安答的朋友，但这欧阳克诡计多端，不可不防。想到这里，拖雷王子命道，“让他们进来，多派兵士到此防卫。”
　　欧阳克和黄蓉在众多蒙古兵士的簇拥下，来到大汗行在帐内。黄蓉看到拖雷，连忙说道，“拖雷王子，快领我们去华筝那边，迟了就更救不得了。”拖雷喜不自胜，便欲引领黄蓉和欧阳克去华筝所在寝宫。
　　“慢着！”赤术怒喝一声，阻住了拖雷。赤术见到欧阳克，气得双目尽赤，急忙向大汗禀道，“父王，这西域人就是掳走华筝的贼子，华筝身中剧毒也是拜他所赐！”
　　成吉思汗虎目生威，沉声问道，“拖雷，大王子所说可是实情，华筝曾被人掳走过吗？”
　　拖雷不敢隐瞒，跪在大汗身前低声道，“大哥说的句句属实，我……我之前不敢禀告大汗，只是与郭靖兄弟暗自寻访，不料，华筝又被他用毒蛇加害，身受重伤！但听闻这欧阳克擅长用毒，亦会解毒，华筝的性命只有靠他……拖雷无用，请大汗重重责罚……”拖雷声音颤抖，说到最后哽咽得几乎语不成句。
　　成吉思汗面笼寒霜，怒目凝视着欧阳克，威仪逼人，欧阳克身不由己的竟不敢直视他。“西域人，如果你能救活华筝，我就让你死的时候少些痛苦……”成吉思汗伸指命赤术起身，命道，“赤术，这个西域人就交给你看管，速速让他医好华筝。”
　　赤术走到欧阳克身边，如一匹恶狼般逡巡，狞笑着说，“我腿上的伤已经好了，但伤疤还在。这伤疤会时时刻刻提醒我，要好好看管你的……”
　　说罢，赤术命一百夫长率领手执长矛的兵士，押送欧阳克前往华筝寝宫。
　　来到寝宫门外，赤术命兵士在殿外守候，并指派几十名弓箭手守在窗下。
　　“欧阳克，你去医治华筝妹妹吧。傍晚的时候，我会派人去接你出来。”赤术捻动手中的羽箭，盯着欧阳克一字一顿的说道，“我想，你会乖乖听话的。”
　　欧阳克正眼也未看赤术一眼，随着几名女奴走进了华筝的寝宫。
　　“华筝，我回来了……”华筝在昏睡中忽然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柔声呼唤，不由睁开双眼，站在面前的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华筝喜上眉梢，眼睛如弯弯新月般笑意盈盈，将手伸向欧阳克，惊喜道，“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华筝用手抚着欧阳克那清减的面容，心痛的说，“这一路一定很辛苦吧，你瘦了好多……要不要尝尝我在沙漠里和你说过的果子酪？”
　　欧阳克站在华筝身边，望着华筝那晕着红霞的桃形笑靥，已然痴了。华筝，我回来了，我遵守了自己的誓言。华筝，谢谢你的坚持，一直等待我，等待我来履行自己的誓言。
　　欧阳克见华筝挣扎着想起身，忙坐到榻前，轻轻拦住华筝，“让我先给你疗伤吧……我们说话的日子还长着呢……”
　　欧阳克将华筝抱到卧榻前的猞猁皮地毡上，自己坐在华筝身后，凝聚真力，运指疏通华筝经脉后，闭目凝神，将双掌置于华筝背后，将真气缓缓输入华筝体内，化解蛇毒。
　　华筝感受到一股和暖的真气在身周绕行，体内那如刀割般的痛楚渐渐减轻。听着身后那个不知名的哥哥和煦温柔的呼吸声，鼻间飘来阵阵似有若无的淡淡香气，华筝心中甜蜜，坠入梦乡。
　　两个时辰过后，欧阳克只觉真力已近衰竭，额上冷汗涔涔，只得收掌，气归丹田调整脉息。
　　欧阳克将华筝放到榻上，望着华筝那挂着甜甜笑意的小脸，不由也微笑起来。
　　“如果不给华筝妹妹治伤的话，你就快点出来吧，不然，时间一久，我的手撑不住，稍微松一下，你就小命难保了！”赤术站在殿外，手执弓箭对准欧阳克冷冷说道。
　　欧阳克笑容敛去，昂然走出宫门。
　　刚刚步出寝宫门口，两名蒙古力士迅疾舒展熊臂将欧阳克的手臂紧紧钳住。欧阳克此时真力衰竭，实际上连走路都有些勉强，见赤术如此小心防范，笑道，“放心，在治好华筝之前，我是不会浪费自己的气力去教训你这等卑鄙小人的。所以，你大可不必这般兴师动众。”
　　赤术目光一凛，冷笑着默不作声，只是挥手指引众人前行的方向。转过一条条小径，他们停步在一个重兵把守以山岩搭砌的石门前。为首的卫队长见到赤术，忙令人打开沉重的石门。石门之内，是一间幽暗的囚室，一扇精钢打造的栅门横在石门的内侧，作为第二道防护。赤术拿出贴身藏着的铜匙将栅门打开，令人将欧阳克押入囚室。囚室之内，并无一几一榻，内墙石壁上嵌着儿臂粗的铁链，蒙古力士架着欧阳克将他的手腕拷在铁链之上。赤术嘎声道，“你也可以放心，在你医治华筝的期间，我只是看管你，之后吗……我就会更卑鄙一些……”
　　说罢，赤术桀桀怪笑着离开了。
　　随着石门的关闭，囚室陷于黑暗之中。欧阳克在一片寂静中冷得发抖，虽疲累非常，但在冰冷的石地上却无法入眠，只好倚靠在墙边等待黎明的到来。
　　天刚蒙蒙亮，在光线的刺激下，几只高飞的鹰隼遥遥发出清利的唳鸣。华筝自黑甜一梦中醒来，先不忙着起身，缩在被子里，用手捧着脸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皱眉。“这一夜好长好长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我希望日神能够更强大一些，赶走那哭丧脸阴晴不定的月神，那样，这个世界上就只有白天，那样，就不用等待漫长的一夜，才能见到那个哥哥了。我不管大家需不需要黑夜，我等不及，看不到他的眼眸，听不见他的声音，我就好像不是我自己了，我就好像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不会笑，也不会哭了。马上，我就又可以见到他了，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快要不跳了……”
　　华筝斜倚在床栏边捂着胸口，轻轻叹息一声。床榻下侍寝的女奴急忙跑到华筝身边，将一袭羊驼翻毛锦裘披在华筝身上，问道，“公主，是不是身上不舒服？”
　　华筝调皮的抖落肩上的锦裘，用手指点着那女奴的额头说，“我是觉得很不舒服，因为你的怠慢，我没法见到我想见的人……”
　　那女奴吓得变了脸色，整个人僵在那里，华筝俏皮的眨了眨眼睛，“我在吓唬你呢，你可真是个傻瓜。快服侍我更衣，再派人去传唤哥……那个医士……”
　　欧阳克来到华筝的寝宫里，走近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只见华筝床前的地上摆了七八张矮脚木几，木几上是各式各样的果子酪，娇黄衬紫，柔红映碧，大大小小的盆盆钵钵有几十件。
　　“我看上去很能吃的样子吗？”欧阳克笑着问道，“这么多，十几个人也吃不完啊，难不成你想让我撑破肚子？那样，我可就没办法帮你疗伤了。”
　　华筝忙不迭的摇头道，“人家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所以才每种都准备一些……”说罢，华筝拽着欧阳克的袖子，和欧阳克坐在木几的中间，欧阳克感觉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心中喜悦，虽一夜无眠，但也并不显露疲色。
　　华筝拿起一块绢帕蒙住欧阳克的眼睛，狡黠的说，“我要你猜猜吃到的果子酪是什么做的……”
　　华筝用银勺舀起一点果子酪放入欧阳克的嘴里，欧阳克品了品滋味，很有把握的答道，“这个太简单了吧，不过是放了点白葡萄干……”
　　“猜对了，再尝尝这个……”
　　“松子瓤磨粉配翠缕红丝……”
　　“你好厉害，这都能猜得到……”
　　华筝叽叽咯咯笑个不停，欧阳克伸手摘下绢帕，脸色一正道，“先不要过家家了，我要给你治伤了。”
　　和那个哥哥呆在一起的光阴仿佛被人偷走了一般，总是转眼即逝。华筝望着欧阳克走出宫门的背影，愁闷的自问。
　　欧阳克再来疗伤的时候，华筝看着欧阳克那没有血色的面庞，担忧的问，“哥哥，你的脸色好差啊，是不是给我疗伤的缘故？”
　　欧阳克笑着说，“我晚上睡不好，因为……我离开家乡太久，很挂念家里人……哎，很久没有听见西域话了……”
　　华筝忙接口到，“哥哥，不然你闲来无事时教我说西域话吧，我学会了，天天陪你说家乡话……”
　　“好啊，一言为定！不过，西域话和你们蒙古话可是大不一样，你们的语音高亢嘹亮，适合放牧的时候大声呼喝，我们西域的语言更有韵律，低回婉转，更适合吟诵诗歌，你可不要畏难，半途而废啊……”
　　“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华筝在疗伤之余，便和欧阳克学习西域语言，咕咕哝哝说个不停。赤术每每在宫门外等待得不耐烦，但又怕惹恼华筝，让大汗生气，赤术气得面色阴沉的走来走去，鞭打手下兵卒出气。
　　一晃眼，二十余日过去了。欧阳克被赤术押送到华筝的宫里，欧阳克用真力为华筝疗伤完毕后，探视华筝脉息，欣喜的说道，“你体内的蛇毒已全部祛除，只要好好将歇几个月，不要劳累就可痊愈。”
　　欧阳克运功完毕后，额上挂着大颗大颗的汗珠，便抬手拿起绢帕擦拭，华筝忽然发现他的手腕一圈青紫，还渗着斑斑血痕，不由吃惊，“你的手腕怎么像是受了伤？”
　　欧阳克忙用衣袖掩了手腕，轻松的说，“习武之人，免不了会受伤嘛……”
　　“哈哈，你倒是很会骗人啊！”赤术大摇大摆的走进来，骄横的挡在华筝身前，阴险的笑着说，“华筝妹妹，如果你知道他是谁，就一定会感谢我这么多天守候在外面，时刻保护你了。”赤术用手指着欧阳克，怨毒的说，“他叫欧阳克……”
　　华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站在自己面前，温柔体贴的大哥哥竟然会是欧阳克！听郭靖哥哥说过，欧阳克和他的叔叔欧阳锋都是横行无忌的恶人啊！不会的，一定是赤术在离间我们，搬弄是非。
　　华筝哀恳的望向欧阳克，“哥哥，你快告诉我，赤术哥哥认错人了，你一定不是那个恶人……”
　　欧阳克虚弱的笑了一下，缓缓说道，“如果你问的是我的名字，不错，我的名字叫欧阳克……”
　　华筝惊恐的向后退，跌坐在床榻上，说不出话来。
　　华筝的神情令欧阳克的心感到刺痛，名字，难道名字这么重要，重要到胜过心灵的感觉吗？
　　赤术边命令军士将欧阳克押回牢房，边快意的说，“你治好华筝之日，就是你的死期！我已经想过千百次如何让你品尝死亡的滋味了，你只有一晚的生命，可以去尽情想象明天会如何痛苦的死去了！”
　　华筝呆呆的坐着，如一尊凝固的石像。
　　欧阳克枯坐在幽暗的密室中，心绪纷乱，手臂处的印记更为刺痛。蓦地，黑暗中传来凝涩的吱嘎声，石门被打开了。
　　两个蒙面人手执火把立在门栅外，其中一个身材娇小的蒙面人摘下了脸上的面纱，泪痕莹然的望着欧阳克。是华筝！
　　华筝隔着冰冷的栏杆，将手臂伸向欧阳克，泣不成声的诉说，“我的心全乱了，我只想再见到你，无论你是谁……我……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除了你，我谁也不会爱了。我去苦苦哀求父王，但他不肯饶恕你。明天，明天你就要死了，但我不在乎，因为，如果你死了，我也不再需要这个躯壳了，没有你，一切都暗淡无光，生命对我而言，不过是苦刑而已……”
　　欧阳克望着华筝那憔悴不堪的面容，心痛的说道，“华筝，你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小孩子啊，你还不懂得什么是爱。我不过是你遇到的第一个令你有所心动的人，这不是爱，这只是情窦初开的一种感觉。忘了我，你这么可爱的女孩，以后会遇到许多喜爱你的男孩子，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
　　华筝泪流满面，哽咽着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如果没有你，我不会再爱其他人了。明天，你的死刑，就是我的死刑……我的心现在就已经碎了，我没法呼吸了……”
　　“华筝，你先不要哭。你记不记得在沙漠里，你曾欠下我一个心愿？”欧阳克向华筝伸出手去，但被铁链束缚，费尽气力才握到华筝的手。华筝感到手里多了一个凉凉的东西，透过婆娑的泪眼，发觉是那枚鹰哨。
　　欧阳克将华筝的手掌合上，凝视着华筝的眼睛，用西域语慢慢说道，“华筝，我的心愿就是，你好好活下去，忘了我……”

　　第一章：殊途

　　华筝已哭不出声来，只是死死握住欧阳克的手，不肯松开。她那稚气未脱的眸子中印着深深的绝望，一瞬不瞬的望着欧阳克，仿佛用尽全部的生命去张看那美好的人儿。
　　“华筝，放手吧……”欧阳克狠了狠心，费力的将手抽回。
　　失去手中那点温热的支撑，华筝心力交瘁，晕厥过去。
　　欧阳克想扶住华筝，却被那沉重的铁链牵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华筝重重摔在石地上。
　　华筝身边的蒙面人为何不搀扶华筝？欧阳克惊怒的思忖。
　　立在华筝身旁的蒙面人，身量高挑，薄纱掩不住眸子中映射出的漠然冷光，似冬季的寒星，飘摇而清冷。
　　“华筝，我小觑你了，你再不是以前那个傻丫头了……”说罢，那蒙面女子拨开面纱一角，露出羊脂般白皙的下颚，冲着欧阳克点了点头，抿紧的粉红薄唇绽出一抹微笑。她抱起华筝，拖曳着不情不愿的影子消失在缓缓关闭的石门后。
　　华筝，我本已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心静如水，但你让我的心也乱了。你遇见我之前，是多么快乐，是我扰乱了你的心，让你的心充满了绝望，而这份绝望又如影随形的追着我，令我牵挂……在黑暗中，欧阳克耳边依然回荡着华筝那声声啼血的呼唤，欧阳克用手捂住耳朵，痛苦的伏在地上。连日的疲劳，加之难以自已的心痛，欧阳克陷入死一般的沉睡中。
　　“她会不会骗我，想借机加害于我？但如果不姑且试一试，欧阳克定然性命不保……”黄蓉握着手中的薄羊皮小囊，踟蹰半晌，跺了跺脚，决心冒险一试。
　　黄蓉心思细密，虽去救欧阳克的心意已决，但并不莽然行动，而是立在树影中细细思量这几日所闻所睹。黄蓉手抚那细腻的羊皮，感觉像是在触碰那个神秘女子的皮肤，柔滑如丝，但又冰冷如水，黄蓉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陷入沉思。
　　是日，黄蓉随欧阳克返回蒙古大营后，欧阳克便日日前往华筝寝宫，为华筝疗伤。黄蓉虽有靖哥哥陪伴，但不知怎的，黄蓉的心中总像是存着一个幽深的裂缝，再多的谈天，再多的玩笑，都无法令她的心恢复完整与安稳。
　　“蓉儿，你怎么总显得闷闷不乐似的？该不会是在担心师父吧？没事的，师父的武功那么高，绝对不会被别人欺侮的……”郭靖看着黄蓉那日渐消瘦的脸庞，忙不迭的劝慰道。
　　“靖哥哥，我不是在担心师父……”
　　“那你愁什么啊？想来是这些日子，你在大漠里经受了太多的奔波与劳累，所以会显得有些疲惫和忧愁吧？”郭靖揽过黄蓉，把她轻轻抱在自己的怀里，头枕在她的肩膀上，憨厚的说，“蓉儿，我知道我很笨，不知道如何为你排解心忧……”
　　郭靖忽然灵机一动，高兴的说，“对了，我听拖雷兄弟说，他出去打猎的时候，抓了一只小羊驼，还没断奶，毛茸茸的，好可爱。我这就去把它抱来，给你瞧瞧解闷！”郭靖未待说完，便急匆匆的去找拖雷讨要小羊驼去了。
　　黄蓉看着靖哥哥那兴冲冲的背影，惘然的走出歇息的营帐，信步游荡。这种感觉好奇怪啊，好像自己的心被挖去了一角似的，带着微微的痛，连跳动都那般无力与羸弱。黄蓉愁闷的慢慢走，慢慢想，忽然听见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华筝，你的伤还没有痊愈，不能被冷风吹到啊……调皮的小丫头，真真拿你没办法了……”
　　黄蓉藏身于帐幕之后，放眼望去，却发觉不经意间，竟已走到华筝的寝宫之外。原来，华筝受伤之后蜗居寝宫日久，这一日便趁欧阳克为她疗伤后调整气息之际，偷跑出来放放风。华筝跑到宫外，闭起眼睛正在享受拂面的清风和那熟悉的草原气息，忽然发觉一只手捏住了自己的耳朵，“哎呀，谁这么坏……”华筝气得小脸涨得通红，恼怒的扭头一看，发现是替自己疗伤的大哥哥，满脸关切的望着她。
　　欧阳克半怒半笑的点着华筝的鼻子教训道，“我输入到你体内的真气，还需要你自身的力量去慢慢化解，不然的话，于疗伤的功效上就事倍功半了。快快回去，盖上被子好好睡上一觉。”
　　华筝冲着欧阳克吐了吐舌头，乖乖的返回了寝宫。欧阳克随着华筝刚走到寝宫门前，赤术便手执利剑挡住了欧阳克的去路，欧阳克冷笑一声，并不言语，向华筝摇了摇手，便随着赤术一行离开了。华筝手扶着宫门，恋恋的望着，直到那背影转过小路，再也望不见了，才带着梦一般的微笑慢慢回到寝宫中。
　　黄蓉身不由己的潜行跟踪赤术。
　　赤术待走到小路上心知华筝看不到之后，便冷哼一声，立即，两名蒙古力士便将欧阳克的手臂牢牢钳住，欧阳克轻蔑的望了赤术一眼，并不言语。
　　赤术被欧阳克的眼神激怒，向着欧阳克的腹部重重挥出一拳，厉声道，“你要是向我求饶的话，就可以少吃些苦头……”
　　欧阳克冷冷的看着赤术，眼神中带着几许不屑，仿佛他所注视的并非活生生的人类，而是行尸走肉一般。“不敢说我看人很准，但对你我倒是没有看走眼……”欧阳克毫不畏惧的直视赤术的眼睛，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你确是我见过最卑鄙下作的人，如果可以把你这样的活宝归入人类的话……”
　　赤术怒极，自靴筒中拔出匕首抵在欧阳克胸前，恨恨的说，“虽说大汗下令，医治好华筝后，才能处死你。但我等不及那一天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说罢，赤术用匕首挑开欧阳克的衣襟，将锋利的刀刃在欧阳克那良玉般美好的胸膛上游走。
　　“大汗要处死欧阳克？”黄蓉只觉好似全身浸在冰水中一般，头脑一片空白。“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欧阳克被这个歹人杀死……”黄蓉抽出峨嵋刺，便欲飞身刺向赤术。
　　赤术身边的一个贴身侍卫急忙拉住赤术的手臂，附在赤术的耳边急急说了几句话。赤术脸色一变，手臂一颤，匕首咣啷落在地上。赤术失魂落魄的立了半晌，顾不得捡拾掉落的匕首，喃喃道，“你们先把欧阳克押回去，我……我……”不待说完，赤术跌跌撞撞仿若梦游般的离开了。
　　黄蓉正在惊疑之际，忽然发觉自己的手腕被阴影中伸出的一只手轻轻扣住。黄蓉大惊，用力挣脱，却发觉那只手如水蛭般牢牢贴附在自己的手腕上，甩脱不掉。
　　一个柔媚入骨的声音如同发自深渊般在黄蓉的耳边响起，“你想救那个男子吗？凭借你自己的力量，那是不可能的，只会再搭上你的性命。大汗已经下令处死他了，他现在已经是活死人一个，不过是苟延几日而已。你犯不上为了这个注定要死去的人而冒险啊……”
　　黄蓉忍住心中的惊惧，抬眼望去，身前立着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伸出的手柔若无骨，纤细透明，令她想起自己在海中游泳嬉戏时曾见到的水母。黄蓉不由打了一个寒颤，伸手握住那女子的手，想甩开她的纠缠。黄蓉的手触碰到那女子的皮肤，没来由的产生一个古怪的念头，只觉希望她一直握住自己的手，永远不要松开。黄蓉不由悚然心惊，凝气敛神，定了定心，笑道，“姐姐说的没错，不知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帮妹妹？既可以救他的命，也不至于送了我的命？”
　　那女子笑了一声，那笑声令人的心又酥又痒。“你的嘴儿这么甜，那我就帮帮你这个小妹妹。你先说说，为什么要救他？他是不是你的情郎啊？”
　　黄蓉正色道，“姐姐不要乱讲，我对他非但没有情意，以往我们之间甚至还结下一些仇怨。只不过，我在大漠中与他一同经历过一些磨难，他又于我有恩，将我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因此，我才要寻找能够救他一命的方法。姐姐如有良策，请明示，黄蓉定会感激不尽，日后必当有所报答。如你只是想取笑我的话，那么，恕妹妹我无暇奉陪！”
　　那女子忙拉住黄蓉，殷殷笑语道，“妹妹真是年轻，姐姐才说一句玩笑话，你就当真恼起来，岂不没有意思了？想来那男子也不是你的情郎，我看啊，他是看上华筝公主了。如果他是你的心上人，你见他喜欢上了别的姑娘，希望他死还来不及呢，怎会苦思救他的方法呢？”
　　说罢，那女子将面纱自额上轻轻拉下，露出一双妙目，眼波流转，天生的一段魅惑风情令黄蓉这个女儿家都不由得心跳加速，垂首不敢直视。
　　“相信我，只有我可以帮助你，也只有我，愿意帮助你……”那声音仿佛具有魔力般，令人不由得不听，不由得不信，“你一定要听从我的指示，否则，死的就不仅仅是那个男子了。记住这个顺序，绿，紫，蓝。绿色给你方向，紫色给你希望，蓝色给他带来安全。记住，一定要依照我的嘱咐，不然，你，他，甚至你的那个傻哥哥都会受到牵连，统统会送掉性命……”黄蓉恍惚间，那神秘女子已杳然不见踪影，而黄蓉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精致的羊皮绣囊。
　　黄蓉回想罢前几日的一幕幕，心力交瘁。那个神秘的女子究竟是谁？我应该相信她吗？想到这里，黄蓉仿佛再次听见她那蛊惑人心的声音。无论如何，与她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她没有理由处心积虑的加害自己啊。黄蓉下定决心，缓缓打开羊皮囊，从中取出一个绿色锦盒，打开一看，锦盒内是叠了几折的薄纸，展开细看，原是一幅精心描绘的地图，标识着囚禁欧阳克的石牢所在地。
　　黄蓉急忙施展轻功，按照地图的指引，转过条条崎岖幽暗的小径，前往囚室。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违抗大汗的命令！”赤术推开扑跪在面前阻挡自己前进的一个个兵卒，如同疯了一般，嘶喊着向一座装饰极为奢华的大帐冲去。赤术用马刀砍裂营帐的幕帘，一掌打倒慌张赶来拦阻的女奴。忽的，营帐深处传来歌声，赤术如木偶般呆呆的立住，动弹不得。
　　“花儿开，花儿落，山鹰飞来，山鹰飞去，山鹰带来情人的讯息……他在死前默诵着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具有神奇的魔力……死神不再令人畏惧……”那个蒙着面纱的神秘女子慵懒的斜倚在雕花白熊皮卧榻上，一边抚摸着昏迷的华筝，一边用动人心魄的声音低声吟唱。
　　赤术的眼神变得迷离，手中的马刀掉落在地上。“呛啷……”赤术被这刺耳的金属音一震，稍许清醒过来，急忙质问道，“阿剌海别姬公主，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呢！那个西域人是大汗下令必须处死的，你怎么可以私自命人去救他？”
　　听了这话，那歌声戛然而止，营帐内是死一般的沉寂。一阵轻狂的笑声响起，那笑如同具有形体般，蛇一般蜿蜒，湿冷中却又渗着绵延不绝的媚意。
　　“叫我别姬就好了，阿剌海别姬公主，多么生分，多么矫情……”说着，那女子轻扬手臂掠过自己的面纱。
　　“不要！不要摘下你的面纱！”赤术以手握住脖子，眼睛中写满了无比的恐惧，颤抖着说。
　　“赤术，你有五年没有见过我的模样了吧？你难道没有一丝丝好奇，想看看我吗？”
　　“没有五年那么久，是四年又二百七十八日……”赤术心中默想，不觉间指甲已嵌入脖颈皮肤，滴滴鲜血滚落下来。
　　刺痛感令赤术恢复片刻清醒，他头也不回的奔出营帐，用手堵住耳朵无力的呻吟道，“你愿意如何就如何吧……我绝不拦阻你……我也不会向大汗报告的……”
　　“那个男子不属于你，从我见到他的那一瞬，他就是属于我的。你这个黄毛丫头配不上他……”别姬自唇中吐出一句句恶毒的语言，但亦如歌声一般动人。她望着昏迷中的华筝，轻笑着说，“今晚，我就可以拥他入怀了……”
　　黄蓉依照地图的指引，来到石牢门前，发现周围并无一兵一卒把守。“会不会有诈？还是那女子在蒙古甚为显贵，可号令众人？”黄蓉此时已势成骑虎，只得依照那神秘女子的指示行事了。
　　黄蓉自羊皮囊中取出了紫色的锦盒，打开一看，发现是一枚铜制门匙和一枚略小些的银质钥匙，其上都雕着精细的貔貅花纹。“看来，这女子应是蒙古皇族，难道是华筝托她想办法去救欧阳克吗？难道……华筝爱上欧阳克了？”黄蓉想起前几日所见到的，欧阳克对华筝殷殷笑语时的神情，和华筝见欧阳克离开时的眷恋，不由得紧紧握住手中的门匙，惘然若失。直到手心感到痛楚，黄蓉方回过神来，连忙用门匙开启了囚室的石门。
　　囚室中一片黑暗，黄蓉点亮一支火折，借着火光惊见欧阳克就卧在冰冷的石地上，手腕被铁链束缚，昏迷不醒。
　　这些日子以来，欧阳克为华筝疗伤之后，竟然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冰冷密室中！看着欧阳克那苍白憔悴的面容，黄蓉不知怎的，胸中一阵刺痛，连忙用银质钥匙打开锁住欧阳克的铁链，发觉他的手腕已被铁链磨破，便自怀中取出金创药要为欧阳克包扎。黄蓉轻轻挽起欧阳克的衣袖，忽见欧阳克的手臂上竟蔓延着狰狞的红色印记，不禁低呼一声。
　　欧阳克在昏沉中，再次回到那个被清冷月色占据的桃林，只不过，这一次，无论欧阳克如何寻觅，都无法在桃林中找到那个发束金带衣袂回风的人儿。欧阳克漫步在桃林中，伸手接住散落的花瓣，发现那娇嫩的花瓣上竟缀着滴滴鲜血，桃林幽深之处蓦地传来那熟悉的惊呼声。难道是她有难了吗？欧阳克向那发出声音的所在奔去，情不自禁的呼唤，“蓉儿，不要怕，我来救你……”
　　“你又在做什么怪梦啊？”
　　欧阳克悠悠醒来，看见黄蓉嘟着嘴坐在自己身旁，扶着自己的手臂正在包扎查看。
　　黄蓉为何会在这里出现？欧阳克一时不知置身何地，懵然的看着黄蓉。
　　“你这个人真真可笑，明明自己需要我来救，还在梦里面嚷嚷要来救我……”黄蓉边为欧阳克的手腕敷上金创药，边笑着数落道，“我看你是总把自己想象成救苦救难的大侠，其实啊，你不过是个时时刻刻需要本姑娘解救的小贼而已……”
　　大侠？小贼？我好像和这两个词都沾不上边儿啊。欧阳克一时忘却身处险境，差点笑出声来。
　　“已经给你包扎好伤口了，我们快快离开这里吧！”黄蓉扶起欧阳克向密室门外走去。
　　欧阳克停住脚步，急急的问道，“你是如何找到这间囚室，又是怎样打开石门的？”
　　“作为被解救的人，你的本分就是乖乖听从本姑娘的指示，问这么多干嘛？”黄蓉故作生气的嗔道。
　　欧阳克不由气馁，弱弱的说道，“我是担心，会不会是别人设的圈套，借这个机会陷害于你……”
　　黄蓉心中亦充满忧虑，但情势所迫，虽危机重重也只有勇敢前行了。黄蓉强笑道，“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够算计我啊。废话少说，快跟着我离开这里……”
　　说罢，黄蓉取出九花玉露丸给欧阳克服下，欧阳克顿觉神气清爽，体内的真气亦激荡充盈起来。
　　欧阳克和黄蓉走出密室，仔细查看，却未发现任何伏兵。二人便施展轻功，趁着夜色逃离蒙古大营。
　　“对了，还有一个锦盒呢！”黄蓉停住脚步，自羊皮囊中找出那个发着莹莹蓝光的钿盒。打开后，钿盒内是用金丝捆扎的羊皮纸筒。羊皮纸上写着密密的文字，黄蓉细看，竟是极端秀的蝇头小楷，上面写着，“你能打开这个盒子，看来你已经成功救出了那个男子。为了打消你的疑虑，我还是告诉你为何要请你来救他吧。我是华筝的姐姐，自小她就是我最心爱的妹妹，而这个男子是她所爱慕的人。如果大汗处死了他，华筝不会独活。为了救华筝的性命，我才甘冒大不韪，犯险托你。现在，你和他都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我拼尽全力只能在几个时辰内牵制蒙古大军不去搜捕你们。请相信我，将那个男子悄悄送到我所指定的藏身地点，那里是安全的。我会向大汗求情，请求大汗开恩饶恕他……”
　　华筝，原来她是华筝的姐姐。欧阳克，原来他是华筝所爱慕的人，应该，他也是爱慕华筝的吧，不然，为何在沙漠上他会用那样的眼神望着华筝……黄蓉强忍着突如其来的晕眩感，笑着对欧阳克说，“一切都有了答案，我知道那个神秘人为何要救你了。不过，现在你要先藏到那个神秘人指定的地方。”
　　黄蓉拉着欧阳克，却发觉欧阳克动也不动，神色凝重。
　　“快快随我去安全的地方吧，不然，一两个时辰内，满山遍野都会是搜捕你的蒙古兵，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啊！”黄蓉急得差点喊出声来。
　　“是啊，蒙古兵是很可怕……我亲眼见过被他们屠戮过的城市，那火焰，那尸骸，如同地狱一般……”欧阳克艰难而缓慢的接着说道，“现在，我唯一想去的地方，就是中都。”
　　“难道你疯了吗？如果大汗一声令下，中都可能几日之内就会被攻陷。你这是从一个死地，转悠到另一个死地去啊！”黄蓉愤愤道，“早知道你想回中都，我才不会费心救你呢！”
　　看着黄蓉那关切的神情，欧阳克的眼角濡湿了，柔声道，“正是因为中都危在旦夕，所以我才要回去。我的叔父在外寻找武穆遗书，不知道我身陷蒙古军中，随时会返回中都。我要回去等着他……”
　　黄蓉不耐烦的打断欧阳克的话，说道，“西毒的武功那么高，你去了恐怕反而给他添乱吧。况且，你被蒙古人俘获了这么多天，我也没见你这个好叔父来找过你……”
　　欧阳克心中一痛，急切的辩解道，“他不知道我被蒙古人俘虏的事情啊……你说的没错，叔父的武功很高，并不需要我的帮助，我回去很可能成为他的负担。但是，正是他自负武功高强，才更令我担心。叔父如果不是这般桀骜，临难能够仅仅用武功脱身的话，我确是不必回中都。但是，以他的性格，定然不会临阵脱逃，会以性命相搏。蒙古乃虎狼之师，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叔父的武功再高，在乱军之中，也不过是如刀俎之上的鱼肉一样啊。我要等着他并劝说他尽早离开中都……”
　　黄蓉急得快落下泪来，哽声道，“我不管，我不管，我不想听你这些大道理。我只知道，如果你回中都的话，就是赴死啊！”
　　欧阳克拉开黄蓉搀扶的手臂，柔声道，“多谢姑娘搭救之恩，如果能和叔父躲过中都之劫，欧阳某必报答黄姑娘的一片盛情……”
　　黄蓉凝视着欧阳克，心中一片空白，只是不断回荡着一个声音，如果他这次转身，我就会永远失去他了。
　　念及此，黄蓉拔出峨嵋刺，挡在欧阳克身前，“我不会让你去中都送死的！”
　　“我必须回去，因为，他是我的父亲……”欧阳克眼中凝着泪，一字一顿的说出这令他心如刀割的话语。
　　黄蓉怔住了，手中的峨嵋刺虽对准欧阳克，但却无力而虚弱。每个人的心底都有秘密，欧阳克的心里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望着欧阳克那消失的身影，黄蓉颓然的坐在地上，仰望星空。
　　一颗流星闪过，来不及许愿了，况且，我也不相信许愿。
　　欧阳克，你是我似水年华中翩然而过的一颗流星，华美而短暂。

　　第二章：春日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
　　他爱我吗？我不知道。
　　他信任我吗？他唯一信任的人就是他自己。
　　如果他信任我，他就不会，他就不会……
　　穆念慈坐在完颜洪烈王府后花园的亭榭中，满眼的桃红柳绿，映在念慈的眼中，嘲讽一般，平添烦恼。穆念慈望着潜在水底的锦鲤，漫然丢弃手中捻碎的凤仙花蕊，那鲜红的花汁滴落，落在念慈的淡罗衫子上，斑斑的鲜红，红得刺心。
　　念慈一瞬不瞬的盯着衫子上沾染的红，终忍不住滴下泪来，泪水洇散了那抹刺心的红。
　　红色，泪水……这就是那一夜留给念慈唯一的记忆……
　　念慈将额头靠在亭子的石柱边，珠泪莹莹，瘦削的肩膀因内心的苦痛而不堪重负，微微低垂，“我该怎么办？我没有勇气再走下去了……”念慈望向那绿幽幽的被风吹皱的池水，陷入痛苦的回忆之中。
　　是日，穆念慈和完颜洪烈身陷蒙古军队的包围之中，欧阳克带伤施展武功，牵制住蒙古兵的进攻。趁此良机，协斌率领金国将士奋勇救出了完颜洪烈和穆念慈。
　　穆念慈被救到中都城内后，惊魂甫定之余，一把拽住完颜洪烈，焦急的说，“完颜洪烈，你快快派兵去救欧阳克，迟了他就性命难保了！”
　　完颜洪烈脸上的肌肉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好似被针刺一般，顿了一顿，沉声道，“父皇有令，不能擅自打开中都城门，且不得再折损我大金将士，我也无能为力。”说罢，完颜洪烈挥了挥马鞭，垂着头欲策马离开。忽然，协斌跪扑在完颜洪烈马前，恳请以一己之力去接应欧阳克。完颜洪烈虽心中十分不舍，但见协斌心意已决，便只好准许协斌的请求。
　　协斌冲出城门后，穆念慈急忙奔上城墙高处，双手合掌闭目默祷，希望欧阳克能够杀出重围，得以脱身。但是，奇迹并没有发生，穆念慈眼睁睁看着欧阳克被一只迅疾的羽箭射中，被一队凶悍的蒙古兵士掳走。
　　远望湮没在滚滚沙尘中的那一缕白衣，念慈呆呆的跌坐在地上，眼前浮现出一幕幕往日与欧阳克相处的情景。
　　太湖被困火船时，是欧阳克把我从火海中救出……
　　姑苏城外险些被梅超风毙于掌下时，是欧阳克阻住了那可怕的女人，携着我逃离了那恐怖的箫声……
　　刚刚，又是欧阳克不顾伤势，舍身相救……
　　善与恶，界限应该这般氤氲模糊吗？还是，他并非一个恶人？
　　这个问题令念慈害怕，她的世界从未如此旋转，如此令她迷惑不解，她不敢再想下去。
　　完颜洪烈虽是将穆念慈作为牵制杨康的人质，但对念慈礼遇有加，衣食起居，服侍下人，一应俱全。而且，完颜洪烈深知念慈的心意，如安排念慈住进王府别苑，即便再舒适奢华，念慈亦会断然拒绝。因此，他便令人将包惜弱生前居住的草屋，修整一新，任由穆念慈独居在草屋中。
　　念慈住在义父义母曾居停过的草屋中，虽陈设简陋，却也不以为意，反而觉得亲切熟悉，闲静不受干扰。
　　这一日，念慈正枯坐屋中，愁肠百转思念杨康时，忽的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念慈匆匆奔出门外，立在眼前的竟是自己魂牵梦系的人，杨康！
　　念慈紧紧抱住杨康，欢喜的说不出话来，只是充满柔情的仰望着杨康。
　　杨康抚着念慈的秀发，柔声道，“你受苦了。这一路真是惊险，听父……听完颜洪烈说，你们差一点就被蒙古人俘虏了。如果那样的话，真不敢想象……”杨康边倾诉别离之苦，便将念慈紧紧搂在怀中。
　　“康哥，能再见到你，我心里真的很欢喜……”念慈幸福的呢喃。
　　听到蒙古人三个字，念慈身上一颤，杨康轻轻拍着念慈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道，“不用怕，有我保护你，你什么都不需要害怕。”
　　“康哥，我不是因为害怕蒙古人……”念慈嗫嚅道，“我能够得救，是因为欧阳克冒死相救，所以……”念慈犹豫着，但终于鼓足勇气继续说道，“欧阳克伤了很多蒙古人，被他们俘虏后，我很担忧他的安危，你能不能劝说完颜洪烈，想想办法救他出来……”
　　欧阳克，又是欧阳克！杨康那俊朗双目浮起一层阴影，赌气道，“他活该，逞英雄！”
　　觉察到念慈微微的怒意，杨康连忙扶着穆念慈的脸庞，温柔的说，“我说玩笑话呢，他救了你，我是应该感谢他。但是，你别忘了，他同时也救了完颜洪烈，我的杀父仇人，所以，两下扯平，各不相欠！”
　　穆念慈望着杨康，感觉他像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令她心悸的陌生人。
　　杨康拈起念慈的秀发，凑近鼻端，轻轻一嗅，“慈妹，我们好容易见面，不要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情。这一路上，我和欧阳锋也是遇到重重危险，在临安府的皇宫里，竟然遇见了恢复武功的洪七公和一个戴着狞厉面具的无名高手，我……差一点就送了性命，我，差一点就放弃逃出生天的机会……”说着，杨康执着念慈的手，凝望着念慈，哽咽道，“慈妹，谢谢你，让我在危急之时能够萌发活下去的勇气，这世上唯一让我惦念的人，就是你。那一夜在皇宫遇到危险，如果不是想到你，我绝没有勇气继续走下去了……没有你，我就失去了一切……没有你，对于我，一切都是可以失去的了，一切都不值得眷恋……”
　　杨康那低悦的声音如柔软的丝绸，一寸寸，一分分，抚平了念慈心中的愤懑皱痕。杨康那温柔的目光如和煦的春风，消融了念慈幽怨黑眸中的薄冰……
　　念慈幸福得闭起双眼，真希望能够永远听着杨康的温存软语，那么熨帖，那么暖。沉醉间，念慈发觉自己被杨康横抱起来，心下慌张，不由微微一挣。
　　“慈妹，我们何其不幸，生在这乱世。慈妹，我们又何其幸运，生在这乱世，如果不是离乱，今生今世我们都是陌生人，不可能成为爱侣……明天，我就又要随着欧阳锋去寻找武穆遗书了，我不能让武穆遗书落到金国人的手里，再危险，我也要去，这是我作为宋国人的本分。我只有这一晚，过了这一晚，可能，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念慈落下泪来，用冰冷的手阻住了那令她绝望的话语。念慈闭上了眼睛，是啊，在这乱世之中，千金宝易得，有情郎难寻。什么最真实？最真实的就是拥着自己喜爱的人，管他天塌地陷，即便是毁灭，也要毁灭得不存憾念……
　　疾风骤雨初歇，杨康心满意足的在榻上酣睡。念慈抱着腿，蜷缩在卧榻的一角，泪水如断线珠子般簌簌而落。
　　一夜无眠，念慈望见窗前渐明的天光，娇羞满面，生怕杨康忽然醒来，到时该如何面对这个“坏蛋”？念慈连忙轻手轻脚的躺在杨康身侧，扯过旁边的粗布被子刚要盖上，忽的看见素色卧榻上的几瓣淡红，不由的悲从中来，裹紧被子，背向床里，默默流泪。
　　杨康醒转过来，见穆念慈还在熟睡，便俯身在念慈的发间轻轻一吻，微笑着穿戴齐整，神采奕奕的步出房门。
　　走到门口，杨康感到有些异样，打开房门一看，赫然是完颜洪烈自院外匆匆走近。
　　“父王，这般早，对孩儿有何吩咐啊？”杨康恭顺的俯身请安。
　　“康儿，父王明了你的心意。既然你如此喜欢这个宋女，就不急和欧阳先生去寻找武穆遗书。父王做主，先给你们成亲吧！”完颜洪烈不紧不慢的说着，不怒而威的一双眸子却锐利的望向杨康。
　　“父王，我岂可自降身份，娶一个宋女为妻？当下，孩儿心中最挂念的不是女人，而是如何为父王取得武穆遗书，如何能够让欧阳先生收我为徒，学会绝世武功。这样，在这乱世之中，我才有能力保护我最牵挂、最亲近的人，父王您！”杨康跪在地上，扶着完颜洪烈的腿语声铮铮的诉道。
　　“你能这样想就好，不愧是父王的儿子。取得了武穆遗书之后，我们父子同心，击退蒙古大军后，父皇必定器重于我。不是妄言，如果能够战胜蒙古人，这金国皇位必定就是我的，我的皇位就是未来你的皇位！”
　　皇权二字，如灼人的火焰一般，杨康的心突突直跳，抚胸昂然道，“父王，我这就去找欧阳先生，马上出发去搜寻武穆遗书的下落！”
　　完颜洪烈扶起杨康，殷殷道，“康儿，你千万不要和欧阳锋提起欧阳克被蒙古人俘虏一事……”
　　未待完颜洪烈说完，杨康的嘴角浮起一抹残忍的微笑，接口道，“不消父王嘱咐，孩儿自会留意，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被掳走，即便再毒，也不会袖手旁观的。那样，就会误了我们的大事！”
　　念慈在屋中听见杨康和完颜洪烈走出了院子，忍不住用被子捂住自己失声痛哭起来。
　　一只离了群的雀子，哀哀的鸣叫，穆念慈自沉思中惊醒，习惯的摸出帕子，却发现已无泪可流。念慈出神的望着那绿幽幽的池子，水波荡漾，似是在引逗她。
　　杨康，我如此爱恋你，把一切都交给你。但奈何，君心明月，阴晴无时，我的心已累了，已死了。我已经没有气力再去猜测，去猜测你说的话是真还是假，去猜测你是否爱我。我唯一明了的，就是，遇见你后，我的心就被蛊惑，只有死亡才能让我不再痛苦，不再猜疑……
　　念慈扶着柱子，若柳扶风般颤颤的立在亭子的扶栏上，闭起眼睛，张开手臂缓缓倒向那一池春水。
　　万念俱灰之际，忽然，念慈感到自己被一股轻柔的力量推送开来，惊惧间睁眼一看，自己竟又站在亭子之内！
　　“穆姑娘，多日不见，你是打算学游泳了？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学，因为，水实在是冷得和冰一样。”欧阳克抱着胳膊，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冻得发抖的嘴唇挂着一抹调皮的笑意。
　　是他！念慈望着站在水中央的欧阳克，心绪纷乱得说不出话来。
　　呆了半晌，穆念慈又惊又喜的询问道，“欧阳公子，你是如何从蒙古人那里逃出来的？还有，你的腿已经好了？”
　　“啊嚏！”欧阳克声音抖得几乎辨不清话语，“我……我怎么逃出来，是一个太长的故事，以后有时间再慢慢讲给你听……我的腿还没全好，如果痊愈的话，我就不会站在池子里了……”欧阳克低头环顾了一下身处的池塘，随手摘了一朵荡在身边的浮萍小花，纵身跃出池塘，将那朵还滴着水的花儿递在念慈手里，故作愤愤然的说，“哎，我还真是没有当大侠的命，本以为刚才是英雄救美呢，测了下这个池塘的水深，在下才发现自己误会你了，原来你不过是想采莲荷叶中啊，只可惜现在还没到菡萏盛开的季节。”
　　念慈本心中伤悲至极，被欧阳克这亦庄亦谐的笑语打诨一下，死意顿时消解了大半。
　　欧阳克看着念慈那幽怨眸子中绝望灰暗的阴影减淡，心下一宽，便边绞拧衣裾上浸透的泥水，边笑着说，“我要先换换衣服，去拜见下王爷。穆姑娘，凡事往宽里想，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聊一聊这一段历经的趣事……”
　　欧阳克随着亭榭外等候的侍卫离去了。
　　念慈抚摸着手中小花那黄灿灿的花瓣，多日来，第一次微笑起来，那微笑似春花般甜美纯净，给念慈那惨白憔悴的脸庞增添了一分生气。
　　“欧阳少侠回来了？快快有请！”完颜洪烈脸色一沉，随即浮起欣喜的神情，快步走出殿外，张开手臂扶着欧阳克嘘寒问暖。
　　“欧阳少侠能够从守卫森严的蒙古大营中脱身，果然武功高强，而且谋略非凡啊。哈哈，本王看来，即便是令叔那般绝世高手，想从蒙古人那边全身而退都非易事啊！”
　　欧阳克虽觉察完颜洪烈的猜忌之情，但无暇顾及，急切的询问，“王爷，可否知道家叔的行踪？”
　　完颜洪烈略一沉吟，顾左右而言他，“欧阳少侠，一路上你辛苦了。先不谈这个，我吩咐下人给你安排房间，你先去休息吧……”
　　“王爷，能否先告诉我，家叔现在何处？我要让他知道，我已平安归来。不然，万一他听到什么风声，误闯到蒙古人那边找我，那就糟糕了！”欧阳克顾不得礼数，打断完颜洪烈的话，恳切的说。
　　完颜洪烈抬眼望了下欧阳克，眼神中映射出几分怜悯，缓缓的说，“欧阳少侠，你现在身体还未康复，我实不愿和你说的太明，怕影响你的心情。说实话，你被蒙古人掳去期间……令叔，他曾回来过……”
　　欧阳克的心微微一沉，浑若无事却又小心翼翼的问，“家叔他有没有问起我？”
　　完颜洪烈带着几分为难的神情，凝重的说道，“他去临安皇宫寻找武穆遗书的下落，可惜毫无收获，就先回来了。他倒是没有问过你去哪里，是本王告诉他你被蒙古人俘虏了，而且，我的父皇已经下旨要死守中都，不准本王调动军队去营救你。因此，我一见到欧阳先生，便告诉他，你被蒙古人掳去的情况，并以为他一定马上会去救你的。但没想到，哎，可能是本王太不了解世外高人的做派了，令叔对于救你好像不太感兴趣，他对于寻找武穆遗书和九阴真经更感兴趣。”完颜洪烈顿了一下，鹰眸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冷光，慢慢续道，“他走之前，对你倒是有交待几句话，本王这些日一直在犯难，犹豫着要不要转述给你听……”
　　欧阳克脸色变得苍白，虽心中已经不存任何希望，心已痛得快要裂开，但还是忍不住想听听父亲对自己有何嘱托，“王爷，但说无妨。”
　　“令叔说，如果你能够回来，就让你自己先回白驼山陪伴姬人去吧，你的身体已经无法再修习白驼山的武功了，还是吟风诵月比较适合你……”
　　这么多日来的辛苦与生死磨难，欧阳克都隐忍着，坚持着，因为，他心中存着一个希望，这希望就是能够与自己的父亲重逢，哪怕，只是听见他一句简单的夸奖，或关切的问候。而现在，一切都破灭了，原来，自己在父亲的心中，不仅仅是不被承认的秘密，更令人痛苦的是，自己的父亲竟然……竟然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放弃了自己！欧阳克虽在温暖阳光的照耀下，但感到全身冰冷，比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中更为无助。
　　“欧阳公子，你没事吧？令叔许是在气头上说的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真的，我没事……”欧阳克眼睛中的神采褪去了，如秋日寒蝉的羽翼一般黯淡，凄然一笑。
　　一笑万木春，一悲万古愁，完颜洪烈望着欧阳克那凄楚的神情，不知怎的，心念一动，不由自主的涌起怜惜之情。随即，完颜洪烈暗暗告诫自己，作为一个王者，我不应被渺小的感情左右，我所要虑及的是大金江山，我这样欺骗欧阳克，如果作为个人，是卑鄙行径，但作为君王，我的所作所为只需对得起大金。
　　天下人，我皆可负。
　　“欧阳公子，都坐了一天了，您可要用些什么？有煲好的山参鹿肉梗，最是补气活血……”一个仆役站得脚都发酸了，终于忍不住斗胆发问。
　　欧阳克定定的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一动也不动，如未听见一般。过了许久，欧阳克吁了口气，“我不饿，要不，你给我拿点酒来吧，越烈越好。”
　　那个仆役捧了一壶杏花春奉到欧阳克面前，欧阳克就着酒壶抿了一口，便将酒壶掷在地上，“太淡……”
　　没奈何，那仆役请示过完颜洪烈后，便寻出酒窖中深藏的烈酒，给欧阳克送去了一坛。
　　打碎坛口的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不饮就已半醉，欧阳克满意的点点头，笑道，“很好。这里不用你服侍了，下去歇息吧。”
　　这酒确是陈年老酒，倒在酒盏中，琥珀色，一漾一漾的。欧阳克把玩着手中的酒盏，戏谑的对着月亮遥遥敬上，一饮而尽。甘醇浓烈的液体滑下咽喉，似一道火线，欧阳克感到一阵温暖。为了这份温热的感觉，欧阳克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已喝下大半坛酒。
　　愁闷的人容易醉，且这酒又分外的浓烈。欧阳克不胜酒力，已是神智模糊。月色中，欧阳克瞧见自己的影子，茕然落寞，郁结之气充塞胸间。
　　“你自己先回白驼山陪伴姬人去吧，你的身体已经无法再修习白驼山的武功了，还是吟风诵月比较适合你……”欧阳克想起完颜洪烈转述的冷酷话语，痛极反笑，“父亲，在你的心里，克儿已经是一个废人了吧？”“不！克儿要证明给你看！”欧阳克双掌翻飞，真力轻吐，瞬时身周的树木枝干断裂，阵阵花雨落下。
　　念慈夜不能寐，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好似打斗的声音，便起身前去查看。只见别苑中，欧阳克在月光下白影倏忽，掌法凌乱的施展武功。欧阳克身周十步之内花飞叶舞……真气似不受控制一般激荡不已，念慈吓得不敢靠近。
　　欧阳克清啸一声，纵身跃起，想同以往那般立在树梢，俯瞰风景。不料，欧阳克究是身体尚未复原，轻功非比往日，兼以不胜酒力，跃到树顶后身子一颤，并未踩稳，自高处重重跌落在地！
　　“父亲，你说得没有错，我确是没有资格再修习白驼山的武功了……”欧阳克伏在地上，并不觉得跌伤的痛楚，只感到心中空落落的。
　　念慈见欧阳克自高高的树梢斜斜跌落下来，不由得惊呼出声。念慈远远站着，等了一刻，发现欧阳克一动也不动。“难道他伤得太重了？”
　　念慈小心的走近欧阳克身旁，闻到扑鼻的酒气，便转身欲走，但忽见欧阳克双目微闭，嘴角还挂着一缕鲜血。念慈急忙扶起欧阳克，关切的问，“你怎么这样不当心，喝得大醉还要施展轻功？是不是跌伤了……”
　　“多谢穆姑娘关心，我没有受伤。”欧阳克撑起身，跌跌撞撞的走到石桌前，斟了一杯酒，向穆念慈比了一比，笑着说，“美酒敬美人……”刚喝了一口，便忍不住和着酒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头晕沉沉的，隐隐作痛，鼻间飘来药草的香气，欧阳克用手按着头醒了过来，看见穆念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以手支颌正在一顿一顿的打盹。
　　“穆姑娘，你怎么在我的房间里呢？”欧阳克迟疑的问。
　　念慈猛然惊醒，有些慌张，急急说道，“欧阳公子，昨天你不知怎的，喝得酩酊大醉，还施展轻功，从树上摔下来，受了伤。我刚巧路过，就帮忙照料你一下。”
　　望着穆念慈那覆上阴影的眼睑和略显苍白的面庞，欧阳克省得念慈为了照料自己，应是一夜未睡，心中感到陌生的暖意，脸色一红，吃吃道，“我真的喝醉了，还爬上了树跌下来？穆姑娘，昨晚的事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看着欧阳克流露出那孩子般认真的表情，穆念慈不由得忘却烦恼，也活泼起来，点着欧阳克笑语道，“这我可不能保证，除非……除非你送我点封口费！”
　　欧阳克无奈的两手一摊，“唉，从小至大，头一回身上什么金银细软都没有了，虎落平阳……”望着念慈那微嗔的表情，欧阳克连忙改口道，“我已经想到可以送给你什么了，只是，暂时不告诉你。”
　　谁能猜得到，你这倜傥洒脱的外壳下，藏着多少悲伤？念慈望着欧阳克，出了神。
　　这一日，念慈胸中烦恶，坐立不安，便去佛堂焚香静坐，默默为义父义母诵经祈祷。不知过了多久，念慈听见远处传来几声寒鸦的鸣叫，出得佛堂，见暮色初萌，便匆匆赶回所居住的草屋。
　　念慈走到院门，见欧阳克负手背向而立，不由停住了脚步。
　　欧阳克听见有人走近，回头一看，见是念慈，微笑道，“在下有一个小小礼物相赠，一是感念穆姑娘那日的照料之情，二是付给穆姑娘的封口费。”
　　念慈抚着下颏，低头莞尔，“对不住，欧阳公子，那一日我忘形了，是和你说笑呢。”
　　“穆姑娘，请你坐在院墙那边的竹椅上，在下需要多一点的空间……”
　　“你该不会还是边喝酒，边施展轻功吧？再摔下来，我可不管了……”未待说完，念慈忍不住抿着嘴笑起来。
　　欧阳克并不答言，自树后拿出一张精巧的绿绮琴，手执绿绮琴，飘飘摇摇的飞身跃到树上，端然而坐。
　　思索半晌试着弹了几个音后，欧阳克笑着说，“自打成人之后，就忙于练武，再没碰过小时候喜欢的乐器。见笑了……”说罢，欧阳克按宫引商，琴声淙淙，如流水般连绵不绝。听着耳边传来的灵动琴音，念慈不觉忘忧。
　　欧阳克手执绿绮琴自树上轻轻跃下，笑道，“这支曲子，名叫龙翔，应是欢畅跃动的，我久不弹奏，恐怕没有龙翔在天的感觉，只是像小蛇在地上爬了。”
　　“你会弹琴，就很厉害了。我自小无父无母，被义父收养以后，也是忙于生计，针线女红一概不懂，更别提弹奏曲子了……”念慈有些伤怀的抚着琴弦。
　　欧阳克听了念慈的一番话，心中油然而生深深的悔意。是啊，穆姑娘在这个世界上，孤苦无依，最为亲近的人，就是她的义父了，但我当初却帮助完颜洪烈……虽说当日我并不甚了解其中的隐情，单纯的被完颜洪烈对家人的爱而感动，但杨铁心夫妇的死，我难辞其咎。
　　欧阳克愧疚的望着穆念慈，强笑道，“弹琴没有什么难的，不过就是宫、商、角、徵、羽这五音，你就把它们当做五个任你驱使的仆人，外加文武二弦，处于统领。抚琴之道，在于音随意到，意顺而音畅……”
　　说着，欧阳克坐在树下，将琴放于膝上，“穆姑娘，我再为你弹奏一曲叶舞秋风吧。”欧阳克一扬手，真力催发，树梢缀着的海棠花瓣片片洒落。
　　随着琴音的流转，欧阳克在琴弦上微微加上内力，琴音带着内力将漂浮的花瓣一波一波震荡开来，欧阳克的身周如荡起涟漪的花海一般，花瓣仿佛具有了生命，上下翻飞。
　　念慈伸着手臂，如孩子一般微笑着去捕捉飘荡在身边那蝴蝶般舞动的花瓣。
　　“父王，这就是武穆遗书！”杨康神采飞扬的将武穆遗书放在完颜洪烈的案几之上。
　　“康儿，这一次父王要给你记头功！”完颜洪烈欣喜若狂的前后翻看着朝思暮想的兵书。
　　见完颜洪烈已入迷一般，杨康便趁机前去探望多日不见的念慈。
　　杨康蹑手蹑脚的走到草屋院外，想给念慈一个惊喜。
　　望着院中的情景，杨康呆住了，怒从中来，自腰间拔出匕首。
　　“好重的杀气！”欧阳克心念一动，指上真力不觉激发，琴弦根根断裂，乐声戛然而止。
　　念慈好似自幻梦中醒来，怅然的望着那落了一地的繁花。
　　繁花落去春日尽，为什么美好的造物总是那么容易凋零？

　　第三章： 无间

　　“我的武功不及欧阳克……”杨康沉吟间，忽然感到有人将手按在他的匕首之上！
　　杨康又惊又怒，抬头一看，原是协斌悄无声息的立在身侧。
　　“王爷那边还有吩咐，正奇怪小王爷怎么不见了踪影。小王爷先随在下去王爷那边吧。”协斌附在杨康耳边低语道。
　　欧阳克正待出去查看为何杀气涌现，此时，念慈却忽的以手捂住嘴唇，跪在地上，痛苦的呕吐起来！
　　“穆姑娘，你怎么了？”欧阳克扶起念慈仔细端详，却又没有发现任何中毒的迹象。
　　“我……我这几日不知怎的，胸口烦恶……”念慈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难道是犯了急症？欧阳克精于解毒，对于医道所知不多，情急之下，便抱起念慈去找医士诊治。
　　杨康正随着协斌前往完颜洪烈寝宫，忽见远处依稀是欧阳克抱着穆念慈匆匆奔过，便欲冲过去一探究竟。
　　协斌牢牢抓住杨康的手臂，强硬的说，“王爷有令，小王爷必须先去王爷那边候着！”
　　“小不忍则乱大谋！”杨康本已气凝指端，恨不得用九阴白骨爪给协斌点厉害尝尝，但想到这里，便顺从的笑道，“协斌，多谢你的提醒！你这么能干，王爷和我真是少不了你啊！”协斌闻言不由心中一惊，额上冷汗涔涔。
　　进得宫内，杨康拱手上前道，“父王，适才孩儿见您专心阅览兵书，不敢打扰，所以才先去休息。”
　　完颜洪烈一边翻着武穆遗书，一边若有所思的问道，“康儿，你和父王说实话，你喜欢那个宋女吗？”
　　“父王，孩儿都说过多次了，孩儿怎会自甘堕落……”
　　“哈哈，那就好，这样父王就放心了！”完颜洪烈合上兵书，走到杨康身边扶着杨康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本来，父王还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你呢，害怕你听了以后会忍不住伤心，既然你并不喜欢那个宋女，那我就不用顾虑了……”
　　杨康暗暗握紧了拳，害怕听但又不得不听下去。
　　“你走了之后没多久，欧阳克就很可疑的从蒙古人那边逃回来了。我一直派人在暗中监视他，没想到，有一晚，监视他的人密报，说穆姑娘竟然偷偷与他相会，两人还喝得大醉。我不敢相信，便亲自去探明情况。未曾想到，那个宋女竟如此无耻，夜宿在欧阳克的房内，直至天明才离开……”
　　杨康的头脑轰鸣起来，只有一个声音回荡着，“欧阳克，我一定要杀了你！”
　　完颜洪烈望着面色惨白浑身颤动的杨康，心中一痛，康儿，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要你完完全全效忠于我，我不希望你和惜弱一样，为了宋人而背弃我！惜弱死后，我已经勘破，我的胸中不再有情，只有大金的江山。
　　殿外一个侍卫匆匆奔进，禀告道，“王爷，穆姑娘好像生病了，欧阳公子正陪着她在太医院诊治。”
　　“欧阳公子在太医院，那正好，本王正想亲自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欧阳先生已经在别苑那边等候他了。”完颜洪烈扶着杨康的手臂，笑着说，“康儿，陪父王一同过去吧。”
　　杨康走进房间，看见念慈那苍白憔悴的脸庞，不由得心中一软，急急向太医问道，“她得了什么病症？要不要紧？”
　　“穆姑娘身子虚弱，倒是没有什么病症……只不过……是害喜了……啊！”不待太医说完，杨康狠狠扼住太医的咽喉，“你胡说！”
　　“康儿，不得对医师无礼！”
　　杨康松开手，恶狠狠的瞪着欧阳克。
　　欧阳克心下狐疑，为何杨康流露如此仇恨的神情？正疑惑间，忽听完颜洪烈说道，“欧阳少侠，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叔父和康儿一同回来了，现正在你住的别苑等着你呢。”
　　欧阳克闻言，心中百感交集，暗沉的灰心压在心头，但这灰心中又夹杂着一丝不甘的希望，匆匆赶去见欧阳锋。
　　欧阳锋背向房门，坐在樟木高几边正好整以暇的饮茶，听见脚步声，却并不回头，亦不言语。
　　“爹爹，你回来了……”欧阳克站在门前，犹豫了半晌，终还是忍不住用本应禁忌的两个字开启了寂静。
　　“住口！我说过，要叫叔父！”欧阳锋转过头来语气稍缓的问道，“克儿，你的腿怎么医好的？”
　　欧阳克心中气苦，你连我的命都不在乎，还会在乎我的腿？欧阳克走了过去，边倒茶边悠然的说，“我的腿本是任谁都没办法的，偏生上天怜我，某日出游，遇见一个世外高人，超凡入圣，侠肝义胆，治好了我的腿，我就索性拜他为师，又学了有望天下第一的武功。”
　　“克儿，不许胡说！”欧阳锋将茶杯重重顿在案几上，茶杯裂成几片碎瓷，映着冷冷的白光。
　　欧阳克直视欧阳锋的眼睛，戏谑的笑道，“我对绝世武功也挺感兴趣的，所以，我见他武功那么高，就忍不住求他收我为徒了。”
　　欧阳锋性情桀骜刚烈，本来是因为见欧阳克腿伤痊愈而感到欢喜，因此，并不太在意他的顶撞，但听到欧阳克再次提及拜他人为师，不由得心生疑窦。是啊，克儿的腿伤本没有可能恢复的，难道他所说的都是真的？
　　欧阳锋目中寒光一闪，厉声道，“克儿，你不知轻重就不要乱说！依据我们白驼山的门规，拜他人为师就是背叛，就要被废掉本门武功！”
　　我难道在乎武功吗？一直以来，我在乎的不过是父子人伦，寻常亲情而已。我苦苦支撑到现在，什么都没有，我倒要看看你能毒到什么程度？
　　“我不是不知轻重，白驼山的门规，你清楚，我也清楚。根据白驼山门规，我有权向你提出挑战，如果我战胜了你，我就是白驼山庄主，叔父！”
　　欧阳锋脸色一沉，毒掌拂向欧阳克！
　　欧阳克顿时感到胸间气息大乱，喉间涌起一股甜腥的味道。
　　“克儿，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收回你刚才说过的话。刚刚我只用了一成功力，平日我考校你的武功，只用了三成功力。我的武功有多可怕，是你难以想象的！”
　　我的武功是你给的，我的命也是你给的，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不在意了，拿走何妨？
　　欧阳克一掌击开欧阳锋面前的案几，一字一顿的说，“叔父，请依照门规，接受我的挑战！”
　　“我的原则是尊重自己的敌人，不管这个敌人有多么弱小。克儿，我会向你展示全部的力量！”欧阳锋长啸一声，真气在周身脉络中迅疾游走，欧阳锋的脸庞浮现纵横交错狞厉异常的青色线条，身周十步之内都被强大的真气笼罩，在真气的激荡之下，屋角陈设的青铜鼎都发出嗡嗡的低鸣。
　　在这强大真气的催动下，欧阳克的发丝和衣带，猎猎舞动，如同处于暴风中一般。欧阳克望着相对而立的欧阳锋，微微一笑，我和你，那么近，又那么远，那么亲，又那么疏。如果我死在你的手上，你会不会有一丝触动？会不会感到一丝后悔？
　　欧阳克面色凝重，运集真力，微微抬起的手掌闪现莹莹的绿气，蓄势待发。
　　欧阳克飞身跃起，斜斜立在壁间，足尖轻点，如飞蛾一般向那真气凝聚的深渊扑去。
　　欧阳锋冷笑着并不躲闪，欧阳克一掌击向欧阳锋的肩头，只感觉掌间的力量仿佛被吸走，没有激起任何真气的回荡，他难道并不防御？欧阳克不禁怔住了，急忙收掌。
　　欧阳锋手掌轻拂，一股巨大的内力排山倒海而来，欧阳克如断线纸鸢一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
　　“克儿，刚才我是要感受一下你的内力，看来，你确有可能修习了别派武功。你的真气中，除了白驼山的真气外，另有更为深厚绵长的陌生真气在游走！”欧阳锋目中戾气渐盛。
　　欧阳克定定的看着欧阳锋，用衣袖拭去唇边的血污，一手执扇，另一手掌抵在扇端，催动真气，向欧阳锋走去。
　　“克儿，刚才如果不是我想感受你内力的话，你压根无法靠近我五步之内。”
　　欧阳克并不理会欧阳锋的话语，仍慢慢走向欧阳锋。越靠近欧阳锋，欧阳克胸间那如被巨石重压的疼痛感就愈发难以忍受。
　　一步，两步……离欧阳锋越来越近，欧阳克被那可怕的内力压制，几乎无法呼吸。自身的真气紊乱游走在各个要穴之间，如刀割一般刺痛。勉强行进到欧阳锋身周四五步内，欧阳克喉间一口鲜血涌了上来，甜得发腻，欧阳克双膝一软，以手撑地拼力支持着才没有倒下。
　　“克儿，是你逼我的！”欧阳锋鹰目中寒光一闪，将欧阳克劈胸抓住，高高举起抵在墙壁上。欧阳克看着欧阳锋举在自己面前的手掌渐渐凝聚瘆人的绿气，他那幽深的眸子中没有恐惧，嘴角绽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枕边，榻上，温软的大红丝麻地毡，堆积着重重叠叠的各色奇异花朵，那些花朵虽仍是美丽的，但隔了一夜，便不依不饶的蒸腾出腐朽的甜香。
　　别姬公主静静的躺在花朵的尸骸中间，动人心魄的眸子沾染了一层迷离的水雾。“今天，值得纪念。平生第一次，我无法满足自己的欲望，平生第一次，我尝到背叛的滋味，平生第一次，我会牵挂自己的猎物……”别姬侧过头，一滴碎水晶般灿烂闪烁的泪自乌黑的眸子中滑落，“平生第一次，我流泪了……”别姬伸出一只纤细柔美的手颤抖着捧起衰败了的花瓣，冰冷的唇吐出蛇一般的话语，“你们激怒了我，等待你们的是别姬的复仇！我会让你们生不如死，如同坠入地狱……”
　　“牵挂？为了那个西域来的男子吗？”赤术夜枭般的声音自窗外飘来。
　　“猎人都会牵挂自己的猎物，你应心存感激，我没有牵挂你！”别姬捻起一朵花儿，手指一弹，那花朵破窗而出，擦过赤术的面庞。别姬娇媚的笑道，“如果你敢把知道的事情告诉旁人，特别是大汗的话……”
　　“我像是怕死的胆小鬼吗？”赤术用手揉着刺痛的脸颊，怒声打断了别姬的笑语。
　　别姬轻轻扭动柔若无骨的纤腰，媚意更盛的向窗外望去，“我不会杀你的，我怎么舍得？只不过，你永远无法再次经历五年前那样的夜晚……”
　　赤术的脸变得涨红，豆大的汗珠自额上滚下，喘着粗重的气息，费力的说，“我向你发誓，绝不泄露一丝一毫！”
　　“你的忠诚会得到奖赏的，在我高兴的时候……”
　　“别姬，我会帮助你的，帮助你去惩罚那些不值得你信任的人！”赤术急切的说。`
　　“我需要你的忠诚，更需要你的残忍。悄悄调集你的军队和勇士吧，听候我的差遣。”别姬的声音变得威严而冰冷。
　　赤术颤抖着离开窗边，眼中燃烧着欲望的火焰。
　　“先别走，陪我说会子话儿，好吗？”那旖旎的尾音如锁链般缠住了赤术的脚步。
　　“你爱我吗？”
　　“我对你的感情更接近恨……”
　　“恨比爱更真实，因此，我可以将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你。现在，你去告诉大汗，就说华筝……同时，你还要悄悄调集你的军队去……”
　　赤术听罢别姬那切切的低语，笑着说，“我们虽很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我们都是狠毒的。我喜欢去完成你托付的事情……”赤术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匆匆而去。
　　别姬蝴蝶般轻盈的自地毡上跃起，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绯红亵衣，擦拭那涂遍身体的混着香麝汁液的金粉。先是缓慢的，轻柔的，但深深的失望如一条阴冷的毒蛇在啃啮别姬，她不由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柔嫩的皮肤被擦出丝丝血痕，痛楚令她的心不再躁动，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宁静。
　　别姬将自己紧紧裹在一件丧服般黯淡的玄色长衣中，独自一人，宛如鬼魂般游荡出宫门之外，溶入宫墙的暗影。
　　别姬如猎食的黑豹一般，逡巡着来到华筝的寝宫。
　　华筝失魂落魄的立在窗边，望着天上的那轮被天光衬得浅淡的清月。真像沙漠中的月亮啊！如果那个哥哥听见我这样说，一定会笑我是个傻瓜，他会点着我的鼻子说，只有一个月亮啊，沙漠里的月亮和这里的月亮当然是一样的了。华筝不由痴痴的笑了，随即，神智一清，心中感到一跳一跳的锐痛。
　　别姬尽情欣赏华筝那苦痛的表情后，便悄无声息的走向华筝的身后。
　　“妹妹，求你救我！”别姬握着华筝的手，伏在华筝的裙边，哀哀的恳求。
　　华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瞪大一双眼睛疑惑的看着别姬。
　　“妹妹，我知道你爱那个西域男子，如果没有他的爱，你会像阳光下的露珠一样消散。那晚，我冒险陪你去探望他之后，看到你那样爱恋他，我就做了一件可怕的傻事。我希望能够救出他，这样，也就等于救了你，我亲爱的妹妹。于是，我偷取了牢房的钥匙，并贿买了守卫他的兵士。但我太胆怯了，我不敢亲自去那冰冷恐怖的囚室……这时候，那个和他一同前来的宋女来找我，希望我能想办法救他。我信任了那个宋女，把钥匙和指引牢房所在的地图交给了她。但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宋女也爱恋他，救出他后就带着他逃之夭夭了。听说那个男子还曾向那宋女求婚，他一定也是爱慕那个宋女的。妹妹，我太傻了，被他们利用。现在，事情已经败露了，大汗一定会处死我的！”
　　别姬颓然的跪坐在地，一双羊脂白玉般温润的手，痛苦的纠缠着。
　　“姐姐，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没有了他，生命对我而言，不过是一场噩梦。早点梦醒，反而会减少痛苦。”华筝握住别姬的手，“让我去见大汗，我来承担一切的责难！”
　　“妹妹，这不公平。你为何要独自承担？为何要放过那个抢走你情郎的宋女？我们可以把一切罪过都归结到那个宋女身上……”别姬幽幽的说。
　　“因为我爱他，所以我会去保护他，和他所爱恋的人……”
　　他爱的人是黄蓉……
　　我的世界毁灭了，当然，不是在今天，而是在我遇见他的那一刻……
　　华筝将下颌轻轻抵在窗棂边，痴痴的看着天上那轮轻浅无辜的月，一点一滴，一分一寸，被炎酷的日吞噬，消融。月影散了，如一缕幽魂。
　　华筝的寝宫外，忽的传来剑戈碰撞和沉沉的步履声，几个女奴自熟睡中惊醒，刚发出尖叫，便被布带绑缚，惊慌不敢出声。
　　“华筝！”大汗命所率兵士把守在寝宫之外，面凝寒霜快步走进宫内，沉声问道，“我接到密报，说你违抗我的旨意，偷偷放走了欧阳克。是真的吗？”
　　华筝自窗边缓缓转身，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别姬已悄悄离开了。华筝面对大汗的怒火，没有流露一丝惊慌，低声说，“父王，是我放走了欧阳克。因为，他是我所爱恋的人，我不希望他受到伤害。”
　　大汗望着华筝那消瘦憔悴的小脸上仍闪烁的倔强神情，不由得心软道，“我的小女儿，你还太小，你懂得什么是爱吗？那个西域人，帮助金国人伤害了很多蒙古勇士，甚至还暗算了赤术，又用诡计掳走了你，如果你是我的女儿，你应该恨不得杀了他啊！他一直都是在骗你，引诱你爱上他，又利用了你的爱，逃脱了我的惩罚。华筝，你知道吗，你托付的那个宋女，并不值得信赖，她救了欧阳克后就带着他逃走了。那个西域人，值得你放弃作为蒙古人，作为成吉思汗女儿的骄傲和尊严吗？”
　　“华筝，你答应父王，一旦擒获那个西域人，只要你亲手杀了他，我就宽恕你和你给我的荣光带来的耻辱……”
　　华筝跪在大汗的面前，慌乱的摇着头，散落的鬓发被泪水打湿，像是受了惊的孩子，“不，父王，我永远不会伤害他……”
　　大汗闭上眼睛，转过身去，甩脱了华筝抓住他袍角的手，缓缓说道，“华筝，自这一刻起，你不再是蒙古的公主，我不会处死你，但作为惩罚，你终生不得离开这座寝宫！”
　　华筝的寝宫被大汗派驻的兵士重重包围，华筝望着窗外兵士头盔装饰的翎毛和林立的长矛，心中并不感到恐惧。
　　父王，囚禁于我而言，并不算惩罚。
　　自爱上他的那一日起，我的心就不再自由……
　　黄蓉无力的握着峨嵋刺，怅然远望那杳然不见踪迹的人儿。欧阳克，你我初见之时，众生芸芸，行者漠漠，唯有你白衣轻裘，娇红倚翠，施施而来。那般目下无尘，那般狷介轻狂，除了我的爹爹，我从未见过世上竟有这样的男子。黄蓉想到这里，不由撇了撇嘴，带着点子怄气，哼，你这般高洁自诩，我就偏要让你的白衣染上一抹炭黑。黄蓉忘却了眼前的烦恼，细细回想，那日，靖哥哥一门心思的误认是欧阳克欺负自己，硬生生挽住欧阳克的坐骑时，欧阳克宛如孩子般受惊的表情，和道歉时那无可奈何微微挑起的如水凤目……想到这里，黄蓉微笑着用手指绕着柔柔的发丝，任你如何傲慢，遇见我和我的靖哥哥还不是无计可施，甘拜下风……
　　靖哥哥！黄蓉的耳边回荡起一个冰冷的声音，“记住，一定要依照我的嘱咐，不然，你，他，甚至你的那个傻哥哥都会受到牵连，统统会送掉性命……”
　　黄蓉的心中涌起了一种不安的感觉，喃喃道，“我没有依照那个神秘女人的指示，把欧阳克带到她指定的地方，她会不会加害于我，会不会加害靖哥哥？”
　　黄蓉略定了定神，急忙施展轻功，向郭靖居住的营帐奔去。
　　“郭靖！你带来的宋女果然诡计多端！”拖雷怒气冲冲的闯入郭靖的营帐，手执马鞭指着郭靖，愤然说道。
　　“拖雷安答，我知道因为华筝的缘故，你对蓉儿的误解很深……”郭靖不明就里，诧异的看着拖雷。
　　“不知那个宋女施了什么妖术，竟然说服华筝偷取了关押欧阳克密室的钥匙和地图。那个宋女救出了欧阳克，已经和他双双逃走……”
　　郭靖急切的打断拖雷的话，“拖雷，我不许你诋毁蓉儿，她不可能会去救欧阳克！”
　　拖雷急得拔出佩刀，割破手指将鲜血滴在地上，昂然道，“我拖雷指天为誓，以鲜血为证，欧阳克确是那个宋女救走的，现在大汗震怒，已经下令将……将华筝囚禁终生了……”拖雷勉力说完，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郭靖呆住了，他不敢相信所听到的一切。囚禁终生？难道爱笑爱闹的华筝，再也不能自由自在的在草原上奔跑了吗？为什么华筝会去冒险偷取钥匙？为什么蓉儿会去救欧阳克，会去救那个本应是敌人的欧阳克？
　　一个又一个疑问，充塞在郭靖心中，郭靖那纯良的内心第一次被这么多的猜疑撕扯。
　　拖雷擦干脸庞的眼泪，扶着郭靖的肩膀， “郭靖，我已经在大汗面前为你作保，以性命保证你对黄蓉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大汗念你往日为蒙古立下的功劳，已经应允不会责罚你，而且，大汗仍对你信任有加，任命你为进攻中都的先锋将军，作为我的副手，十几日后我们就可集结完毕全部兵力，向中都发起总攻！大汗怕你惦念母亲，已经派人将她接到蒙古宫中，这样，就有很多奴婢服侍，不用在大漠中受苦了……”
　　郭靖心中一沉，探询的望着拖雷的眼睛。拖雷硬起心肠，笑着说，“安答，只要你效忠大汗，效忠蒙古，攻下中都后，就可以和伯母团聚了。”说完，拖雷逃避着郭靖的注视，匆匆离去。
　　郭靖如同被重拳击中一般，慢慢后退着，无力的坐在椅子上。
　　黄蓉急匆匆的跃入郭靖的营帐，看见郭靖安然无恙，方才放下心来，柔声唤道，“靖哥哥，你见我进来，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是不是黄蓉做错了事，惹你生气了？”
　　郭靖将手臂放在桌上，若有所思的握着拳。沉吟半响，郭靖抬眼望着黄蓉，低声问道，“蓉儿，你是不是救走了欧阳克？”
　　黄蓉心中惊诧，暗暗寻思郭靖如何知道自己救走欧阳克的事情。黄蓉虽聪慧机敏，遇事灵活机变，但见了憨憨的靖哥哥，平日的机灵便全都用不上了，只好呐呐的答言，“是……但没有那么简单，是一个神秘的女人给了我地图和钥匙，让我去救欧阳克……她还让我一定要把欧阳克带到她指定的地点，否则，我们就会遇到危险……哎，现在没有时间，不和你多说了。靖哥哥，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回桃花岛吧！”
　　郭靖痛苦的望着黄蓉，“蓉儿，我哪儿也不去。大宋是我的母国，蒙古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不会背叛大宋，我也不会背叛蒙古。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去救欧阳克。难道你忘了吗？欧阳克一直都在帮助完颜洪烈，帮助金国，他是大宋的敌人！难道你忘了杨家的伯父伯母是如何双双罹难的吗？如果不是欧阳克为完颜洪烈出谋划策，助纣为虐，他们不会死，康弟也不会为了复仇，忍辱负重，回到杀父仇人身边！”
　　听着郭靖那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责难，黄蓉平生第一次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蓉儿，你忘记了应铭记于心的大义了吗？难道……”郭靖颤抖着说，“你被他蛊惑了？”
　　黄蓉如被雷击，凝着泪，举起右手，一字一顿的说，“靖哥哥，蓉儿虽顽皮，但大是大非从不含糊，家国大义亦片刻不曾淡忘。我在此发誓，除非我不再是大宋的子民，否则，我绝不会对欧阳克有半分动心！”
　　郭靖见黄蓉已气得脸色苍白，急忙拥着黄蓉，轻轻抱了抱，温柔的说，“蓉儿，我是一个直人，不会婉转的说话。刚才是我说得太重了，你不要往心里去。现在大汗已经知道是你救走了欧阳克，你快快走吧，这里太危险了。”
　　“靖哥哥，我们一起走吧……”
　　“蓉儿，我要留下来，我要统率军队攻下中都，亲手擒获完颜洪烈那老贼，以告慰杨家先辈的在天之灵。而且……”郭靖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大汗已经将我的母亲接到宫中，我猜，他还是不太信任我，所以才要将我的母亲作为人质……蓉儿，无论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和你一同走……”
　　黄蓉回眸望了一眼郭靖，郭靖狠狠心，别过头去没有看黄蓉。
　　靖哥哥，你的心中有国家，有大义，有伯母，有康弟，你的心已经太满，太累了。蓉儿不忍心再让你为难，蓉儿不用你陪，蓉儿自己一个人，慢慢走。
　　黄蓉施展轻功，如一只翩跹雨燕消失在夜色中。
　　不知奔跑了多久，虽然身体已感到疲累，但心中的伤痛仍未消减，黄蓉停住了脚步，立在枯黄的牧草丛中，迎着飒飒的寒风，第一次感到靖哥哥离自己很远很远。
　　忽然，一只羽箭自黄蓉的耳边擦过，黄蓉身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黄蓉凝神辨位，发觉竟有上千人自黑暗中缓缓合拢而来！
　　欧阳锋将欧阳克高举过顶，抵在墙壁上，举起的毒掌微微颤抖，忽见欧阳克竟然在微笑，不禁怒声斥道，“死到临头还想笑！”说罢，手臂一挥将欧阳克狠狠掷在墙边。欧阳克的衣襟裂开，叮的一声，一个亮盈盈的金丝镂如意盒自欧阳克的怀中滚出，掉落在地上。
　　望着那个小小的盒子，欧阳锋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不由走了过去，弯下腰想捡拾起来细细端详。但欧阳锋刚伸出手，待要碰到那个盒子时，身子猛地一抖，好似被烫到了似的，缩回了手，惊惧交加的缓缓后退。
　　沉默了半晌，欧阳锋走到欧阳克身旁，握住欧阳克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扶起，狠狠盯住欧阳克的眼睛，沉声问道，“克儿，怪不得你胆敢向我挑战。你是不是遇见他了？他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欧阳克惊诧的望着欧阳锋，不知他为何会说出这般莫名其妙的话。
　　“克儿，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话，从何处得到这个盒子的？”
　　为什么他会在意这个小盒子呢？难道盒子中有什么秘密不成？欧阳克疑惑的寻思。
　　“克儿，你说还是不说？莫怪我手下无情！”
　　欧阳锋那冷酷的目光令欧阳克心悸，欧阳克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我是从一个死人身上捡到的，这个小盒子有什么稀奇之处吗？”
　　“你真的是从一个死人身上得到这个盒子吗？”欧阳锋的掌上加了几分力道。
　　欧阳克感到肩膀的骨骼被巨大的力量挤压，阵阵剧痛令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已经死了？”欧阳锋松开了欧阳克，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欧阳锋的头上渗出滴滴汗珠，狞厉的面容变得苍白，绽出深深的皱纹，好似一瞬间衰老了很多岁。
　　欧阳锋疲惫不堪的靠在墙壁边，用手揉着额头，“克儿，刚才是爹爹不对，不该对你下这么重的手。但你这孩子脾气拗起来，真的很令人气恼，所以，爹爹才略施薄惩。让爹爹看看，伤到哪里了，要不要紧？”
　　欧阳克偎依在墙角，头偏向一边，并不答言。
　　欧阳锋解开欧阳克的衣服，细细查看他的肩膀，将真力缓缓输入欧阳克体内，柔声道，“好在没有伤到筋骨。你这个傻孩子，知道爹爹向来不肯示弱，还故意顶撞我。你知道不知道，爹爹刚才那样生气，都是怕你受了别人的骗，误入歧途。爹爹和你赔个不是，你原原本本告诉爹爹，这一段日子你都见到了什么，你的腿伤是如何治好的？”
　　望着欧阳锋那变得苍老憔悴的面容，欧阳克胸中蓦地涌起一种怜悯的感觉。爹爹流露出的温情更令欧阳克心中感受到一丝暖意。多日来的艰辛和委屈，像寒冰一般积聚在心头，在这一丝暖意的吹拂下，欧阳克郁结胸中的话语化作涓涓细流，婉转道来。
　　欧阳锋用心倾听欧阳克的叙述，听到月海城的经历时，欧阳锋不由得轻吁了一口气，显得轻松了一些。待欧阳克诉说到梦见九阴真经的经文，感觉体内真气流转，腿伤逐渐复原之后，欧阳锋目中精光一闪而逝，阻住了欧阳克的话语，和蔼的望着欧阳克说，“克儿，你刚才受了内伤，不要说太多的话。还是先让爹爹帮你疗伤吧！”
　　欧阳克感到一团和暖的真气在体内游荡，身上的伤痛逐渐减轻，自己仿佛沉在温暖的泉水中一般，昏昏欲睡。
　　睡眼朦胧间，欧阳克望着欧阳锋那关切慈爱的面庞，心中甘苦参半。
　　冷酷，关爱。决绝，温情……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你？
　　多日的劳累，加以受伤体弱，欧阳克沉沉睡去。
　　望着欧阳克熟睡的面容，欧阳锋慈爱的神情渐渐消退，一抹冷酷的微笑浮上嘴角。

　　第四章： 心彀

　　欧阳克在昏沉间，感到一股霸道的真力在自己体内游走，经脉脏腑似被毒蛇撕咬一般，剧痛难当。难道是梦魇？欧阳克费力的睁开眼睛，听见耳边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回首一看，欧阳锋将双掌抵在自己的背后，正在运功，头上亦腾起蒸蒸白气。
　　看见欧阳克醒来，欧阳锋凝神收掌，边用衣袖抹拭额头滚滚而落的汗珠，边颓然道，“克儿，你太心急了，为了治好腿伤而独自修习九阴真经的心法。你知道吗，九阴真经乃是极为高深繁难的武学，奇幻奥秘，即便是爹爹我，如没有三四十年的修为，亦决不敢冒险修炼九阴真经。”
　　“克儿，你按一下檀中穴下二指之处。”欧阳锋沉声道。
　　欧阳克犹豫着伸指轻按，顿觉胸中气息为之一滞，头目晕眩翻身倒下。
　　欧阳锋忧色满面的扶起欧阳克，“你体内固有的真气已被修习九阴真经而产生的真气扰乱，刚才，你睡着的时候，爹爹试着运功给你疏导，但两股真力，冰火不容，实是无法调和。唉……”欧阳锋长叹一声，续道，“现在你的身体已因真气的冲撞而日渐衰弱，经脉开始紊乱，我担心时日一久，你会因此而走火入魔武功尽失啊！”
　　欧阳锋沉吟良久，缓缓道，“克儿，情势急迫，别无他法……”话音甫落，欧阳锋双臂一振，掌如疾风，电光交错间击中欧阳克身周十数个穴位！突然袭来的真力极为强大，欧阳克只感到身体似被支支利箭刺穿一般，仿佛悬身于半空之中，无半分着力处，体内那温煦清和的感觉荡然无存！
　　爹爹这是在作甚么？他难道是已经废掉我的武功了吗？
　　欧阳克不由自主的瘫软在地，惊惧交加的思量。
　　欧阳锋将欧阳克横抱起来，温和的说，“孩子，不要怕。你体内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真力，对你非但无所裨益，反而会彼此冲撞，令你的脏腑受伤。因此，爹爹苦苦思索，方想出一个权宜之计，就是强行用更为强大的真力封住你体内的所有真气，这样，才能让你免受异种真气的反噬之祸。”
　　欧阳锋将欧阳克轻轻放在床上，斟了一杯热茶递在欧阳克手中，轻声道，“克儿，不用担心，爹爹这就去蒙古军中搜寻郭靖的下落，向他逼问出九阴真经，这样，我就可以详加参悟其中的奥秘，寻找可以解救你的方法。”
　　“爹爹，你孤身前往蒙古军中太危险了，孩儿并不在意是否会失去武功。”
　　欧阳锋鹰眸一黯道，“我所担心的，不仅仅是你会失去武功，如拖延下去，恐怕你的经脉无力承受，性命堪忧啊。我还是要冒险一试……”
　　“爹爹，孩儿还记得郭靖在桃花岛上所背诵的一些经文，当日，孩儿也是在梦中忆起那些经文，试着修习，才慢慢能够行走的。不然，我试着将所记的经文默写出来……”
　　欧阳锋蹙眉道，“你身受内伤，并未痊愈，如再耗费心力，爹爹担心你的身体无法承受啊！还是我去蒙古军中，擒获郭靖，逼他交出九阴真经！”
　　欧阳克急得身子一震，手里的茶杯落在地上。
　　欧阳锋急忙上前将欧阳克扶着躺在枕上，替欧阳克掖了掖被角，又取出绢帕为他擦拭额上的冷汗，柔声道，“克儿，你现在好好休息，什么也不要多想。爹爹这两日先想想其他的办法，如果想不出来，再去蒙古军中找郭靖。”
　　说罢，欧阳锋为欧阳克放下床前的丝帘，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听着檐外的更漏声声，欧阳克辗转难眠。起身下得床来，欧阳克随意披了一件长衣，信步走到庭院之中。霁云消散，月华的清光扑泄了一地，衬着灰色石墙上剪影般的扶疏枝条，说不出的清冷零落。欧阳克走了几步，只觉身子虚浮，步履沉重，这种陌生的感觉，许就是不谙武功的寻常人每日所感受的吧！寻常人？如果我自幼并不和爹爹一同修习武功，那会是怎样的历经呢？应与现在的自己是别样的吧？
　　欧阳克展开手臂，顿足跃起，堪堪只跃起数尺之高便沉沉落地。这种感觉很是新奇，欧阳克斜倚在一株馥香扑鼻的月桂树下，悠然轻展手中折扇，任着自己的性子随意想。不学武功的话，我也不学如何调制毒物，想起那些蜈蚣毒蛇就心里发麻。学琴？弹琴的时候，没准爹爹就会运用内力奏筝，那我可就吃不消了。学文？不知怎的，一想起学文，就止不住想起那个笑话，初从文，连考三年，不中。后习武，辕门射戟，中鼓吏。转学歧黄医术三载，执业多年，无一人问津。忽一日，先生小恙，试自医之，遂卒，百无一用是书生啊。文不成，武不就，不然，我就浪迹天涯，四处游历，念着浪迹天涯这四个字，欧阳克心中一动，想起当日困在地下死城为了给黄蓉解闷而说的戏语，“上辈子啊，我记得自己是一个爵爷，在自己的城堡里呆腻了，就跑出去闯荡游历，浪迹天涯。有一天，在闹市中撞见了一个小乞儿，这乞儿其实是一个暗恋我的女孩乔装假扮的，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她就出手抓脏了我的衣服，还耍赖说我欺侮她……”回忆起初遇黄蓉时的情景，欧阳克不由微微一笑，蓉儿，我的武功比你高，都被你欺侮成这样子，如果当日不会武功的话，估摸着我有十条命都不够用呢。兴许，她见我不会武功，能够对我心存怜惜些……
　　想到这里，欧阳克摸着鼻子哑然失笑，觉得自己很是滑稽，暂时失了武功，便开始无边无沿的胡思乱想。
　　夜风渐起，霜冷露重，失去真气的庇护，欧阳克渐感寒邪侵体，只得裹紧了长衫，不舍的看了眼天上的那轮清月，慢慢走回居室之内。
　　欧阳克感到头重脚轻，口喉干渴，伸手抚在脸上，触手滚烫。欧阳克坐在梨木案几旁斟了一杯茶，冷的，苦的，变了味的浑浊。烛影摇曳，听着灯花爆开的细碎批驳声，欧阳克那强自支撑的轻松感被愁闷替代。爹爹封住我的真力是不是怕我避开他？是不是借此困住我慢慢逼出九阴真经……
　　欧阳克打了一个寒噤，强迫自己不要多想。不会的，不会的，爹爹应该一切都为了我着想，是我太孩子气，故意顶撞他，他才会那般冷酷无情。
　　隐隐的不安，似毒液般在欧阳克的心中蔓延。欧阳克将茶杯贴在额头，冰滑的磁令他的心绪安宁。欧阳克拣起案几上的一支青墨，在温玉砚上细细研磨，慢慢的，粉荷色的玉被沉沉的黑占据，欧阳克心意已决。
　　一缕阳光透过轻罗纱窗，暖暖的照在欧阳克身上。欧阳克伏在书案上，枕着十数张写满细密小楷的洒金素纹笺仍在熟睡，手中犹握着一管狼毫笔。
　　“克儿，你这孩子真真不听话，爹爹都嘱咐你不要劳心费神了……”
　　欧阳克闻言醒了过来，睁开眼睛，见是欧阳锋一脸无奈的站在门边。
　　欧阳克坐起身，揉着酸痛的脖子，“爹爹，孩儿不想你去蒙古……”
　　“哈哈……”欧阳克的话头被欧阳锋的笑声截住了，“克儿，你去照照镜子，都快变成花猫了，脸上印的都是墨迹……”欧阳锋边笑边拧干一块热腾腾的手巾，为欧阳克擦拭脸上的墨汁。
　　欧阳克将桌上散落的纸笺拢在一起，叠成一叠，看着欧阳锋的眼睛，慢慢将那经文递了过去。
　　欧阳锋并没有去接那经文，而是手抚欧阳克的肩膀，捻须微笑道，“傻孩子，急什么，等我们爷俩儿一同回到白驼山，消消停停的再一起琢磨经文。”
　　欧阳克心中喜悦，急忙道，“爹爹，我们这就回白驼山吧！”
　　“现在不行，我们还没有得到全部的九阴真经，爹爹担心无法治好你啊。你安心等爹爹几日，爹爹去蒙古那边寻找机会，定要得到完整的九阴真经……”
　　爹爹还是要去蒙古，欧阳克脸上的笑容凝住了，惘然若失。
　　欧阳锋忽然看见砚台边上赫然放着那个金丝缕如意盒，目露惊恐，沉声道，“克儿，你听爹爹的话，马上扔了它！”
　　不知怎的，这个盒子对欧阳克好似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欧阳克不由自主的伸手将那盒子紧紧握在手中。
　　欧阳锋本待用强抢下盒子，但思量了片刻，便殷殷嘱咐道，“克儿，你愿意留着，爹爹也不阻你。但你要用心记住，无论何时，万万不可打开这个盒子，否则，你会追悔莫及的！”
　　说罢，欧阳锋便向门外走去，边走边柔声道，“克儿，我已吩咐完颜洪烈要好生照顾你，我去不多日就会回来，到时候我们爷俩儿回西域去，金国也好，宋国也好，都管不着我们，远离这个是非地！”
　　欧阳克虽心中不舍，但也阻不住欧阳锋，只得立在门边怅然望着爹爹远去的身影。欧阳克倦倦的回到房内，将抄好的经文折了一折放入怀中。
　　欧阳克展开手掌，细细端详那个金灿灿的钿盒，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稀奇之处，便随手将它掖到贴身密袋内。
　　爹爹不肯拿去我写的经文，是我多心，猜疑他了……他定会平安归来，带我回白驼山……蒙古军中兵士众多，爹爹此去凶险无比……即便找到郭靖，他又如何肯将经文默诵给爹爹……
　　欧阳克心思烦乱，坐立不安，便出了别苑，走向屋舍稀落的幽静之处，细细玩赏各色奇花异树。
　　树木繁茂深处，忽然传来女子哀哀的饮泣声，欧阳克心中一惊，便拨开树枝荆棘，向那传来阵阵哭声的地方走去。
　　转过一段荒弃的黄杨木回廊，欧阳克但见一个身著浅紫罗衫的女子背向而立，头抵着藤蔓纠缠的古树，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好似在经受极大的痛苦。欧阳克侧着头，细细认了认，这女子竟是穆姑娘？她为何会独自躲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念慈哭了一阵，觉得心中稍许轻松了些，忽的听见不远处传来步履声，难道是那个冤家回心转意，过来认错哄自己开心吗？念慈赌气仍将头靠在藤蔓旁，并不起身回顾。等了半晌，那人并不过来，念慈胸中柔情一动，心想，气归气，但他的生气也不是全无缘由的，换了谁，许都会心生怀疑吧。想到这里，念慈娇嗔满面的转过头来，却发现眼前的人儿并非杨康，而是欧阳克！
　　瞥见穆念慈眸子中一闪而过的失望神情，欧阳克退后一步，朗声道，“穆姑娘，在下并非有意打扰，适才散步的时候，听见哭泣的声音，这才……”
　　“都是因为你！”念慈心中烦闷，忍不住脱口而出。说完，念慈又心生悔意，奇怪自己为何变得如此蛮横，这般无端的指责欧阳克。念慈暗自喟叹，这些日子以来，变化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身体，就连自己的心绪都变得纷乱易变，好似在激流中沉浮一般。
　　念慈满怀歉意的望着惊诧莫名的欧阳克，羞红了脸。念慈默默的想，我这般烦恼，起因也确是你啊。但怪千怪万，还是要怪那个脸小心窄的冤家。
　　是日，杨康听罢完颜洪烈的挑唆，加以亲眼见到欧阳克急急的送穆念慈去寻医士诊治，又在念慈的身边殷殷照顾，心中对完颜洪烈的话不由得已是信了十成，恨不能将欧阳克立毙掌下，方能解萦怀的怨气。
　　念慈身子虚弱，服了安神补气的汤药后一直在熟睡。杨康坐在床边，一夜无眠，一颗心辗转反复，一会儿被无法抑制的恨意碾压，一会儿又被对念慈的怜惜占据。定是欧阳克甜言蜜语，慈妹才会……但她怎能如此无耻？她还是往日自己爱慕的那个冰玉儿般的女子吗？杨康握紧拳头，抵着前额，双目瞬也不瞬的看着念慈那柔弱憔悴的面容，怒火渐炽。
　　念慈悠悠醒来，看见康哥坐在身旁，不由喜上眉间，拥着被，娇羞的低声问道，“你还记得回来吗？”话未说完，念慈惊见杨康那俊俏的面容气得发白，忙伸出手握住杨康的手，怯怯的问道，“康哥，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杨康猛地站起身，狠狠甩开念慈的手臂，怒声道，“你应是不希望我回来吧，这样，你就可以天天随着欧阳克，听他奏琴，陪他饮酒作乐了吧！”
　　念慈如听见一个惊雷一般，整个人都怔住了。念慈气得嘴唇发抖，正色道，“康哥，你怎能如此不信任我？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都不清楚吗？”
　　“我当然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口口声声说爱我，要等我回来。我千辛万苦回来后，等待我的却是一个被偷去心的人……”
　　“你有话明说……”
　　杨康觉得头痛欲裂，勉力维持的镇定被心中的怒火燃尽，怒不可遏的喝道，“我不在的日子里，你竟夜宿欧阳克的卧房！你非要逼我说出心里话吗？你这个失去贞洁的女人！”
　　念慈只觉天晕地旋，定定的望着杨康，“我对你一片痴心，苦苦等你回来，你却无端猜忌于我。如我曾做过半分对不起你的事情，我甘愿身受五雷轰顶，形神俱灭！”说罢，念慈忍不住珠泪滚滚，掩面夺门而去。
　　念慈回想早上杨康所说的无情话语，不由得泪水泫然而下。欧阳克望着念慈那羞愤交加的面容，心下已是了然，低声道，“穆姑娘，定是那夜你不避嫌疑的照顾我，令某人心疑了吧？”
　　念慈点了点头，泪水如断线珠子般滚落。
　　“原来你是借着生气的由头，偷跑来和欧阳克相会啊！”杨康本是惦念穆念慈，一路思忖着慢慢寻来，却赫然见到穆念慈与欧阳克二人在密林中，一个是珠泪涟涟，一个是柔声劝慰，杨康怒气膺胸，顾不得自己的武功不及欧阳克，气凝指端，掌沿显出森森白光，一招九阴白骨爪便欲向欧阳克攻去！
　　杨康双掌一错，跃身袭向欧阳克。念慈大惊失色，连忙侧身缘臂去拦杨康，但杨康去势甚急，念慈拦阻不得，禁不住惊呼一声。
　　杨康耳边听见念慈的惊叫声，心中更觉气愤，掌上不由加了十分的功力。眼见杨康使出的九阴白骨掌便要击中欧阳克，但欧阳克并不躲闪，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微笑，手臂轻扬，正正抵在杨康的手掌之上。
　　杨康猛然感到双手掌心一阵刺痛，不好，难道是欧阳克掌中藏了暗器？杨康硬生生将掌力收回，旋身一个跟头跃开丈余开外。杨康收功太急，内息不调，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杨康摊开手掌一看，只见掌心已出现十余个细小的孔洞，且沾染了滴滴白色浆汁。杨康面色如土，恨恨的瞪了一眼欧阳克，踉踉跄跄便向林外跑去。“康哥……”念慈奔过去搀扶杨康，却被杨康一把推开，念慈泪水盈盈的回头望了一下欧阳克，见欧阳克悠然的立在原地，并无追击之意，便垂泪搀扶着杨康离开了。
　　欧阳克见杨穆二人渐渐走远，心中不由暗叹，适才端的是凶险无比，生死一线，如稍有差池，定然性命难保。
　　欧阳克劝慰念慈时，听见不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抬眼望去，见是杨康。欧阳克心知杨康必存害己之心，但自己的真力已被封住，绝无还手之力。欧阳克心念流转，瞬息间想出一着险棋，暗暗折下一截遍布尖刺的荆棘枝条，藏在袖中。杨康奋力攻来，电光交错间，欧阳克屏气凝神，辨明杨康出掌的方位，恰好借势将棘条抵到杨康掌前。果不出所料，杨康遇袭后疑心身中剧毒，不敢恋战便匆匆离去。
　　用此计谋虽将杨康吓退，但欧阳克仍被杨康出掌时的真气伤到，感到胸间隐隐作痛，气息急促。欧阳克解开衣襟，见胸口显出如指爪抓挠过的隐隐青痕。暂时失去武功还真是有些麻烦，不知爹爹何时能自蒙古军中回来？欧阳克靠在树旁有些愁闷的思忖，如果杨康再来寻仇，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天色渐晚，林中已是黝黑灰暗，欧阳克忽然发觉，不仅仅胸口受伤处感到疼痛，自己的手臂亦感到阵阵刀割般的剧痛。欧阳克挽起衣袖，只见手臂上花瓣般的红色印记已变得凸起，颜色亦显得更为妖异。
　　失去真气的佑护，手臂处那无法遏制的阵阵剧痛令欧阳克难以忍受，他已然辨不清方向，神智模糊的扶着一株株嶙峋的古木，在弥漫雾气的林中挣扎前行。
　　手臂上那嫣红的彼岸印记仿佛毒蛇般撕咬着欧阳克的手臂，蜿蜒着，又贪馋的将无以名状的痛楚散布到欧阳克的胸中，心里……
　　一步，两步……欧阳克昏乱的跌倒在凝着白露的小径上，失去了知觉。
　　脸颊感到刺刺的，痒痒的，欧阳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卧在一丛还未萌出新叶的枯草荆棘之中。欧阳克勉强撑起身子，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上千名身著重甲的蒙古军士，包围成一个圈形，那围阵的中央，一个白衣红带的女子，孤零零的迎风而立，乌云般的长发仅在头顶处用金环束起，散开的发丝随风舞动，娇怯不胜，仿若随时便会御风飘散。那女子仿佛感到有人在暗暗注视她，转头望向欧阳克的栖身之处，欧阳克看见她那孤独而无助的明眸，胸间一窒，那身陷重围中的女子竟是蓉儿！
　　“嗖——”一只羽箭破空而出，射向黄蓉。但黄蓉显得心意烦乱，并不躲闪，只顾得慌张的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什么人似的。
　　欧阳克急切间忽然感到自己的体内又充盈了真力，立时飞身突入到蒙古军队阵中，挡在了黄蓉身前。欧阳克肩上中箭，血一丝丝自创口处渗出，如开出一朵凄丽的花。欧阳克紧紧抱住黄蓉，双足一顿，腾身跃起，欲突出重围。阵中森然而立的蒙古弓箭手在一声号令之下，将手中的弩箭齐齐对准那对飘摇在风中的人儿。箭雨中，白衣飘然的欧阳克和黄蓉如梨花花瓣一般，坠落。支支利箭穿过身体，但欧阳克感觉不到身体的痛楚，心中只存着一个念想，再多为黄蓉阻却一点痛苦。坠落中，欧阳克揽着黄蓉，用身体遮蔽着她，无望的看着她那沾染了绝望与哀婉的眸子。黄蓉的唇边滑落一缕鲜血，嘴唇微启，嗫嚅着，欧阳克附耳听去，“为什么你不是靖哥哥……”。欧阳克心痛难抑，浓黑的迷雾占据了他的双眸，他和黄蓉双双坠向深渊。
　　“蓉儿……”欧阳克惊觉怀中的人儿已不见踪影，空荡荡的。他慌张的挣扎着，用手臂撑起身子，四处张望，却发现自己置身于无边无际的血色花树之间，那花树恣意伸展的枝蔓上缠绕着蛇一般的红色花丝。裹挟着冰凌的疾风袭过，散发着糜烂甜香的花瓣如雨而下，在血色雨雾之中，蓦地腾起金玉碰撞的脆响，如泣如诉，一个长衣曳地的女人影子般浮现在欧阳克眼前。
　　她的眸子如死人般灰白，但却具有一种可怖的美丽，一种令人身陷其中忘却一切的魔力。她那双美眸冷冷的射向欧阳克，抿紧的嘴角带着一丝与冰冷眼神不相称的笑意。
　　欧阳克的心猛地一沉，是娜伊拉！
　　“蓉儿在哪里？”欧阳克哽声问道。
　　娜伊拉游弋到欧阳克身边，俯下身，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碰触着欧阳克那丝绸般柔滑的散落长发，美目中掠过落寞的阴影，如沉静的湖面飞过一群惊鸟，“她死了……”
　　娜伊拉捧住欧阳克的脸庞，如欣赏美景般贪婪的张看着欧阳克那眸子中印刻的深深绝望，“她是因你而死的，如果你还继续爱她，希望和她在一起的话……”
　　欧阳克的心中升腾起一丝希望，急切的问道，“蓉儿没有死，对不对？”
　　娜伊拉狠狠推开欧阳克，嘶声道，“她的生命取决于你，我的阿塔伊。如果你继续爱她，如果你的心仍属于她，如果你仍然妄图和她成为伴侣的话，你刚才所经历的一切都会变为现实，死亡是你们两人相爱的唯一结局，这就是你们无法抗拒的宿命。”
　　娜伊拉如冰的言语中弥漫着氤氲的恶意，“你比我更清楚，她所爱的人并不是你……”“如果你不遵守约定，她会殒命在你的眼前……”“如果你继续爱慕她，等待你们的是死亡，或者更为悲惨，是她对你无穷无尽的怨恨和折磨……”
　　欧阳克拼命想站起来，逃离耳边不断响起的狞恶咒诅，但却浑身软绵绵的，无力起身。花瓣带着令人迷醉的异香落在欧阳克的背上，发间，欧阳克仿佛被埋葬了一般，窒息。“我不能让她伤害蓉儿，我要和她回月海城！”欧阳克在心中默念着。
　　刻毒的声音忽的远去，欧阳克奋力挣扎起身，追逐着娜伊拉那鬼魅般飘远的背影。
　　欧阳克一边呼喊一边拼力奔向娜伊拉，终于，欧阳克追上了娜伊拉，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娜伊拉，我会遵守对你的诺言，现在我就随你回到月海城……我不会和蓉儿在一起，求你不要伤害她……”
　　娜伊拉定定的站住了，并未回头，幽幽道，“与君之约，千秋不移……”

　　第五章：沦陷

　　杨康浑身颤抖的躺在榻上，双目惊恐，直直的盯着手掌上的点点细孔。念慈扯下一条白绢，紧紧扎住杨康伤手的腕部，柔声道，“康哥，不要怕，我这就去找医师……”
　　“恐怕不是找医师，是去找你的相好吧！他会下毒，自然也会解毒。找医师，还不如找他呢！”杨康冷笑着，厉声道，“依我看，你也不必惺惺作态，任我自生自灭好了，这样你就可以和欧阳克一起逍遥快活！”
　　念慈面色惨白，哽咽道，“康哥，你为何百般猜疑于我。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心是怎样的，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杨康哈哈一笑，嘲讽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大略知道。但我更清楚欧阳克是什么样的人，那个姓欧阳的，文才武功，无不胜我十倍，你的心里有了他，哪里还有地方容得下我？”
　　“即便你向他求来解药，我宁死也不会受你们恩惠的！”杨康愤愤的说道。
　　念慈心中气苦，哽咽不能言语，但念及杨康许是受伤后心情暴躁，便不再答言，默然转身走出房门。
　　念慈低着头，思虑重重的慢慢走着，来到欧阳克所住的别苑门外。念慈犹豫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扣了扣冷得冰手的门环。隔了一会儿，并无人应。念慈本来羞怯不敢擅闯，但想起杨康身中剧毒，需要解救，便大着胆子飞身越过围墙，落到院中。
　　“欧阳公子……”念慈怯生生的唤了一声，却并无人应。许是欧阳克还未回来吧，毕竟是有求于人，念慈便索性立在那株海棠树下，静等欧阳克回来。
　　望着树根旁散落的干枯花瓣，不知怎的，念慈心里回荡起淙淙琴音，浮现出欧阳克含笑抚琴时的俊彩风神，念慈心中一暖，悲切的神情被一抹笑意冲淡。
　　念慈捻着一瓣海棠，正微笑着出神，忽然，感到一个人自背后将自己紧紧抱住，不由大惊失色，回头望去，竟是欧阳克！
　　念慈奋力挣扎，心中气恼，却发现欧阳克失魂落魄，如同梦魇一般，双目并未望向自己，而是茫然的望向远处，口中喃喃道，“娜伊拉，你不要伤害蓉儿，我这就和你回到地下之城……”话音未落，欧阳克手臂松开，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欧阳克难不成是中了邪？念慈心存疑窦，将欧阳克扶到树旁的竹椅上，用绢帕沾了点冷茶，敷在欧阳克额上。
　　欧阳克醒转过来，发觉眼前的人不是娜伊拉，而是楚楚生怜的穆念慈，一缕清泪犹挂在腮边。
　　“欧阳公子，你莫不是在野外撞客着了什么？”念慈垂着头，飞快的拭去泪珠儿，端凝的问道。
　　欧阳克懵然四顾，心中默想，是耶，非耶，刚才自己所历经的是幻境，还是无法逃避的宿命？欧阳克定了定神，吁了口气，勉强笑道，“是撞见了狐仙，幸好有你这个贵人搭救。穆姑娘，谢谢你，每次都劳烦你照顾我。”
　　念慈娇怯怯的瞥了眼欧阳克，未语，一串泪水便不争气的滚落。
　　“穆姑娘，你是为了杨康而来的吧？是不是希望我能把解药交给你？”
　　听见欧阳克将自己难以启齿的话娓娓道明，念慈不由感激的望向欧阳克，点了点头。
　　“刚才，他差点要了我的命啊，虽说我和穆姑娘相处的这段时间，耳濡目染，已变得宅心仁厚，慈悲为怀，但让我去救有心杀我的人，这还是太难为欧阳某了……”欧阳克故作凛然状的说道。
　　但看见念慈那凄苦苍白的脸庞，欧阳克忍不住狡黠一笑，续道，“穆姑娘，其实，靠你的一双巧手就能治好他啊……”
　　念慈嗔道，“他的武功比你差那么多，哪里会让你有性命之忧？你不愿意救他，我也不会再求你了！”
　　欧阳克笑吟吟的说，“穆姑娘，看在你几次搭救的份上，我就救他一次。不过，不需要什么解药，只需要一句话。”
　　念慈疑惑的望着欧阳克，不解他意指为何？
　　“刺伤杨康的不是暗器，不过是我随手折的一段荆棘枝条，你回去用绣花针将他手掌里的刺挑出来就好了。”
　　我应该相信他吗？会不会铸成大错，害了康哥的性命？念慈疑虑重重的思忖。
　　看着念慈那锁紧的秀眉和盈盈欲滴的泪水，欧阳克心中一软，经多日相处，欧阳克对念慈的人品深为感服，相信心地良善单纯的她必不会加害于己，因此，为了让念慈相信自己，欧阳克便索性将实话讲与念慈，“穆姑娘，其实，在下已无武功在身，因为种种缘由，我体内的真气已被封住，和寻常人并无分别。因此，我才会说杨康适才差点取了我的性命。那时，情急之下，我只好折下一支荆条，犯险脱困，实是没有用暗器对付杨康，他并未中毒，你大可放心。”
　　念慈闻言不禁破涕为笑，含羞带怨的冲着欧阳克撇了撇嘴，转身欲走。欧阳克若有所思的拍了一下额头，笑道，“穆姑娘，以我了解的杨康为人，定然不会相信未曾中毒，反而会横生枝节。不然，这样吧，穆姑娘，我还是给他拿点’解药’服服吧！”说毕，欧阳克转身回房，不一刻，拿着一个岫玉小盒递在念慈面前，悠然道，“这是蛇胆晒干后磨成的粉末，服了后可以明目，送给杨康，希望他不要再不辨是非，随意冤枉爱他的人。”
　　念慈脸上飞红，捧了岫玉盒，屈膝向欧阳克福了一福，低声道，“多谢欧阳公子……你失去武功之事，我绝不会向杨康透漏一分一毫。”
　　“穆姑娘，这些都是小事，不足介怀。在下有言相劝，请穆姑娘善加裁夺。蒙古军队乃虎狼之师，兵强马壮，金国已是强弩之末，不论得到什么遗书，天书，都于事无补。只要蒙古攻城，中都乃刀俎之肉，指日便会被攻陷。趁此烽烟未起之机，穆姑娘还是快快劝服杨康，早日将你送到城外的安全所在，免得城破之时，玉石俱焚。”
　　看着欧阳克那恳切怜惜的神情，念慈芳心辗转，不由得问道，“那你怎么办，失去了武功，如何自保？”
　　欧阳克故作轻松的笑道，“你别忘了，我还有一个五绝之一的叔父高手呢，靠他打救就可以了。”
　　念慈虽觉察到欧阳克说话的时候声音微微颤抖，但急着回去见杨康，便未再多言，低着头匆匆而去。
　　他会回来吗？即便回来，他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九阴真经？欧阳克为了排解忧闷，向紫金焚香炉中丢了两盏檀香片，斜倚在海棠树下，胡乱拨弄着绿绮琴，琴音凌乱，一如欧阳克凌乱的心绪。
　　杨康枕着胳膊，躺在榻上愤愤的思忖，“那些朽木般的人混着庸庸碌碌的日子，能活上百余岁，为什么上天却对我如此不公，让我失去娘亲，失去相认不久的爹爹，现在，又让我身中剧毒，要仰仗仇人的恩惠，才能保住性命！”杨康的一双俊目浮现与他年龄不相衬的狰狞，“我不想死……我才二十岁，有多少繁华美景等着我去领略 ，有多少权势富贵等着我去品尝，有多少我所恨的人，等着我去一一了断……”
　　“吱——呀”一声门响，打断了杨康的思绪。一个柔弱的身影飘了进来，杨康望了一眼，便愤然的转身冲着床里躺着。
　　“康哥……”念慈俯身在床前，怯怯的唤道，“我已经拿到解药了。”说着话，念慈便将岫玉盒递到杨康手边。
　　杨康翻身坐起，拿过岫玉盒，冷笑道，“我真是不成器啊，如果不是我武功低微，早就可以报了父母的血海深仇，不用靠着仇人的怜悯，苟且偷生！”杨康将盒中的药粉一半倒在手上，一半服了下去，药粉甚苦，杨康的眉端蹙紧了。
　　念慈忙斟了一碗清水递与杨康，杨康握着念慈的手腕，低头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口中的苦味，但心中的苦味仍在蔓延。
　　“他还真是对你有情有义啊，肯把解药给你。不晓得，你是用了什么手段，能讨得那种浪子的欢心？我还真是有眼无珠，一向小觑你了！”杨康赌着气，不顾惜念慈已是气得娇喘微微，哽咽难言了。
　　念慈急怒攻心，动了胎气，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念慈但觉心痛难忍，柔肠寸断，“呛——”，念慈展臂拔出壁上悬挂的利剑，将那利剑比在自己的脖颈之上，决然道，“杨康，我如此爱你，将一切都交与你。而今，我腹中又怀有你的血肉，你却如斯薄情，一次次的欺骗我，伤害我，怀疑我……我不会再去揣测你的心思，我已经心死了。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把你投靠完颜洪烈，偷取武穆遗书，背叛大宋的事情公诸于众。我会带着这些秘密和你的骨肉，共赴黄泉，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话音甫落，念慈便将利刃向颈间划落，杨康急忙出掌将那利剑夺下。念慈心力交瘁，晕倒在杨康怀中。
　　杨康握着利剑的手不停颤抖，凝望着念慈憔悴不堪的容颜，杨康那充满仇恨的心一点点融化了，一瞬间，杨康失去了平日的机巧沉静，他扔掉手中的利剑，紧紧拥着念慈，闭着眼睛，嗅着她发间的幽香。
　　“是啊，自己虽然失去了很多，但至少还有慈妹，她为了我，连性命都可以不要，定然是真心爱我的……”杨康的眼中噙了泪，但转念间，嫉恨的阴影又占据了他的心，“但她真的不曾对欧阳克动过心吗，为何欧阳克为她奏琴时，她会流露出那般欣喜幸福的神情？她……她又为何会夜宿在欧阳克……不，不是慈妹的错，虽然慈妹为人良善，但欧阳克那贼子向来自负风流才调，定是他用了种种手段，才令慈妹上了他的当！”
　　此时，听见远远传来清越的琴音，杨康不禁怒火中烧。他究是年少气盛，未加多想，便召集手下亲兵，命他们多带弓箭硫磺和火把，将欧阳克居住的别苑重重包围。
　　欧阳克正随意拨弄着手中的绿绮琴，忽然听见马蹄橐橐和甲胄武器的撞击声。一支箭头燃着烈烈火焰的利箭破空而出，射向欧阳克。欧阳克疾忙将手中的木琴挡在身前，一声闷响，那火弩箭的箭头爆裂开来，发出刺鼻的硫磺味，欧阳克被呛得屈身喘嗽不止。
　　“哈哈，欧阳克，你有本事再用那些歪门邪道的方法害我啊？我虽然很笨，但我绝不会上两次当。而且，我依稀记得，毒蛇最害怕的东西就是硫磺了，今日，就是你这条毒蛇的忌日！”杨康快意的大笑着，将手中的弩箭拉得满满的，嘲讽的说道。
　　杨康所率的数百亲兵，都攀上别苑的围墙，将手中的强弩对准院中的欧阳克。
　　欧阳克那清朗的声音响起，“我向来不认为小王爷是笨人，小王爷聪明机敏得紧，只不过……”欧阳克有些惋惜的看着已被炸裂烧焦的绿绮琴，摇了摇头，“你是个焚琴煮鹤的俗人……”
　　这个人，死到临头还这么嚣张，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够令他真正感到恐惧，能够让他在自己的面前求饶吗？杨康狠狠瞪着长身玉立在海棠树下，一袭白衣悠然自若的欧阳克，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手一松，一支羽箭迅疾的射向欧阳克。
　　欧阳克已看清射来羽箭的去势，知是杨康为了让自己心惊而故意射向身周，想看到自己惊惶闪避的狼狈之态，便越性负手倚靠在树干旁，含笑望着杨康。
　　羽箭擦过欧阳克的鬓间，“铎——”的一声深深钉入海棠树的枝干内。那羽箭掠下一缕黑发，那散开的发丝映在欧阳克的眸子中，显得欧阳克的黑眸愈发青郁郁的。
　　月色下，欧阳克的纯白长衣随风飘动，额前滑下的一缕发丝为他平添几分凄清之美，望之不似尘世中人。杨康及围攻的兵士们不由看得呆了，放低了手中的兵器，只顾得贪看那与月光交相辉映的绝世风姿。
　　一股清冷的夜风吹过，杨康猛然惊醒，心中暗骂自己为何如此软弱，便手臂一挥，怒声下令道，“放箭！”
　　穆念慈悠悠醒来，惊觉杨康已不见踪影。“糟糕，康哥定是找欧阳克寻仇觅恨去了。欧阳克现在身无武功，定会被康哥伤了性命！”念慈坐起身，惊惧交加的思忖。“不行，我不能任由康哥恣意妄为……”
　　念慈不顾身体虚弱，勉力施展轻功，飞快的奔向欧阳克居住的别苑。走到别苑之外，念慈只见数百兵士手执强弩，将那庭院围得水泄不通，如铁桶一般，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进入院中，惊骇得呆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搭救欧阳克。
　　围困别苑的兵士们拉紧弓弦，正待乱箭齐发之际，忽然，传来金罄的訇訇鸣响，此乃大金皇帝召集金军时最为急迫的讯号。依据金国军律，不待金罄之声止息，全部金军必须集合至皇城周围，如金罄声止，而军未毕至，则立斩军之统领，枭首示众。
　　兵士们惶然四顾，不知出了什么大事，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弓箭。杨康怒道，“先杀了欧阳克！误了时辰，又不是掉你们的脑袋，怕什么！”
　　“康儿，不要意气用事！”完颜洪烈率协斌等数名贴身侍卫策马赶来，气喘吁吁的向众兵士命令道，“皇帝有旨，尔等速去皇城东门待命！”
　　众兵士不敢抗命，在一名侍卫长的号令下列队奔向皇城。
　　趁完颜洪烈忙于调动兵士之际，杨康将火弩勾簧处扣上一枚硫磺珠，对准了欧阳克。
　　一个淡紫的身影自院墙外飘然而入，立在欧阳克的身前。
　　“慈妹，你……”杨康的双目似要滴出血来，嘶声道。
　　“哈哈，康儿，又耍小孩子脾气了。”完颜洪烈伸手轻轻拿开了杨康手中的火弩，笑道，“你贵为大金国的小王爷，北国脂粉，南国佳丽，任你挑选，区区一个宋女，何至于令你伤心啊？康儿，何况你也曾和父王讲过，你对这个宋女并不放在心上，逢场作戏而已。而且，女人嘛，善变的紧，等闲变却女人心，谁一时对她好，她也便对他好一时。你看看，欧阳克讨她的欢心，她就会忙忙的赶来救他……”
　　杨康那浓黑的俊眉拧紧了，恨声道，“穆念慈，你以为欧阳克对你是真心的吗？你和他在一起，他不过是多了一名姬人而已……”
　　“康儿，大丈夫何患无妻？这种善变的女人，有不如无。哎，眼不见为净，父王帮你了断这桩烦恼。”完颜洪烈鹰眸含笑，款款道，“欧阳公子，令叔叮嘱本王要照顾你，因此，尽管你得罪了康儿，但本王都不能不维护于你。这样吧，好人做到底，现在，本王做主，就将这个宋女赐给你……”
　　杨康握紧拳，指节捏得发白，但心中的嫉恨令他说不出一个字，只感到全部的血液都涌入头脑中，眼中所见的一切似乎都化为了鲜血的颜色。
　　“康儿，父王送你回寝宫歇息，为他们这等人动气，实在不值当……”完颜洪烈柔声劝慰，眼睛一瞥，协斌立即带着几名侍卫护送着杨康离去。
　　一时间，院中只剩下穆念慈和欧阳克二人。
　　望着杨康远去的背影，念慈面色苍白，摇摇欲倒。
　　欧阳克连忙上前扶着穆念慈坐在竹椅上歇息。
　　过了许久，穆念慈仍一动不动，任欧阳克如何劝慰，仍一言不发，一双眸子失神的望着院门。
　　见穆念慈如痴如呆，泥偶一般，欧阳克心中焦急，不知如何才能令穆念慈稍解心伤。欧阳克心思急转，索性以言语相激，冀望穆念慈能恢复神智，“穆姑娘，如果真要成为我的姬人，你在琴棋书画方面还是需要加强的……”
　　穆念慈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哀哀痛哭了半晌，念慈终于恢复了几分平静。
　　欧阳克急忙道，“穆姑娘，不要着恼，刚才我是说笑呢。”欧阳克侧耳听了听远处那一阵急似一阵的金罄声，忧然道，“定是有大事发生，很有可能是蒙古人开始攻城了。穆姑娘，现在受了完颜洪烈的挑拨，杨康对我们的误解已经很深，他势必不会救你出城了。你现在身怀有孕，就算不顾惜自己，也要顾惜腹中的孩子，先保住性命要紧。如蒙不弃，就请你和在下一同等待叔父，我叔父武功高强，定可将我们救出。到时，就请穆姑娘和在下先回白驼山暂避战祸。”
　　穆念慈沉吟了半刻，望着欧阳克，楚楚道，“多谢公子美意，但事出突然，容我再想想。如我主意已定，必告于公子。”
　　说罢，穆念慈梦游一般走入了黑暗中。
　　暗夜中，穆念慈踽踽而行，已流不出泪来，只觉一颗心在不停的向下坠落。
　　“这世上唯一让我惦念的人，就是你……”
　　“没有你，我就失去了一切……没有你，对于我，一切都是可以失去的了，一切都不值得眷恋……”
　　“慈妹，我们何其不幸，生在这乱世。慈妹，我们又何其幸运，生在这乱世，如果不是离乱，今生今世我们都是陌生人，不可能成为爱侣……”
　　杨康那一声声和悦眷恋的爱语，似一阵狂风，将念慈那坠入暗夜的心席卷而去，抛上云端。念慈紧紧捂住耳朵，拔足狂奔，但那耳边回荡的声音如影子般，无法逃避。
　　“呛啷……”兵刃相碰的声响将穆念慈惊醒，十余名侍卫手执长戟阻住了她的去路，念慈懵然发现，自己竟来到了杨康所居的寝宫之外。
　　“你这个宋女，如此大胆，竟敢擅闯小王爷的寝宫！”一名腰佩长剑年龄稍长的侍卫怒声喝道。
　　“让她进来……”宫苑深处传来杨康的声音，如抛来的一缕丝线，绾住了念慈那颠沛在狂风中的女儿心。
　　即便是死，我也要再见到他一面……
　　即便是死，我也要和他在一起，他虽无情，但神佛为证，他是我的夫君，亦是我腹中孩儿的父亲……
　　即便是死，我也还是会选择爱他吧……
　　穆念慈定定的站在杨康面前，痴然的望着他。杨康背转了身，浑身颤抖，但终忍不住转过身，目含柔情地望向念慈，低声唤道，“慈妹，我不能没有你……”
　　“我一直在等，我相信你会回到我的身边。等待的那段光阴，好像有千年那么长……我真的很怕，我真的很怕等不到你……”杨康将念慈拥入怀中，“我宁愿死，也不愿再次失去你了……”
　　念慈的心已柔软得快要融化……她靠着杨康的肩膀，呢喃道，“康哥，你能不再猜疑于我，这一刻，我便是死了，也无所遗憾……”
　　“我不许你说到死，我们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杨康那滚烫的唇封印了念慈的言语，念慈偎着杨康轻轻颤抖，吻着杨康的唇，仿佛在啜饮生命的气息。
　　杨康的唇渐渐变得冰冷，僵硬。念慈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杨康的目中显出一丝阴影。
　　“慈妹，我们会有天长地久吗？”杨康抚着念慈的肩膀，酸楚的一笑，“可能，我太害怕失去你，所以，才会一厢情愿的暂时欺骗自己吧。我知道，你爱的人是欧阳克……”
　　穆念慈仿佛自云端跌落，整个人都怔住了。
　　“慈妹，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只需要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离……”
　　念慈失魂落魄的再度走入黑暗中，手中握着一个珐琅自斟壶，那壶，沉甸甸的，念慈几乎没有力气继续走下去。
　　欧阳克觉得气闷，不愿回到房中，在院内踱步徘徊。
　　爹爹还未回来，杨康与完颜洪烈对自己和穆姑娘充满敌意，危机重重，自己的真气却被封住，暂时失去武功，如何自处？
　　欧阳克忽然想到了九阴真经，对了，可以仔细参悟九阴真经，兴许能够寻到恢复武功的方法。
　　欧阳克自怀中取出誊写的经文，借着月光展开阅看，赫然发现纸笺显出莹莹的绿粉！
　　爹爹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带我和穆姑娘回白驼山了……我害了穆姑娘……我要去找穆姑娘，趁着蒙古人尚未攻陷都城的时机，设法带穆姑娘到安全之处暂避战祸……
　　欧阳克面色惨白，匆匆赶向穆念慈居住的草屋。
　　完颜洪烈手执长剑，靠在城墙之上，俯身向下望去，不由心胆俱丧。夜雾重重中，似繁星一般，不计其数的蒙古军士，分为数十个万人阵，森然罗列在中都城外。蒙古阵中耸立着一个高台，高台之上是十余名手持各色旗帜的司旗官，变换旗帜之后，蒙古军阵便瞬息采用不同的攻城之法。红色旗帜升起，数千蒙古兵士，以五十人为一组，将沉重的投掷器缓缓推至阵前。鼓声急响，兵士们迅速将装满羊油的巨大陶罐放在投掷器的兜囊之中，点燃引信后，十余名兵士猛力放开牵引兜囊的绳索，展眼间，一个个火球呼啸着袭向中都！
　　城墙之上，一时间烈焰滚滚。完颜洪烈赤红了眼，挥着剑厉声命令道，“火弩营听命！”数百名金国兵士将城墙上的铜制长弩支起，填上铁蒺藜和火药，对准蒙古军方向猛攻。蒙古阵中亦是黑烟滚滚，惨呼连连。
　　“大汗！乞力亚将军身中火弹，阵亡了！”成吉思汗坐镇在营帐中调度众将之时，听见传令官的报告，虽神色未变，但心中大恸，乞力亚年岁不大，但智勇过人，乃是众孙中为成吉思汗所最为钟爱的。成吉思汗鹰眸中寒光一瞬，沉声道，“乞力亚，作为勇士，就应当死在战场上，你不愧是我的好孙儿。你的血不会白流，我会让中都城为你殉葬！”
　　见金军的火攻亦甚为凶猛，蒙古阵中高台旗帜立即变换为黄色，那数千名负责火攻的蒙古军士有秩序地缓缓撤回。
　　硝烟弥漫中，整个蒙古大军纹丝不动，宛如凝固了一般。
　　完颜洪烈心中一喜，看来蒙古人的锋头已被挫伤，因此才会暂缓攻势。他不禁暗自赞叹，宋人岳飞所著兵书确是精妙。
　　“王爷，不好了，城里冒出好多蒙古人！”协斌慌张的喊声打断了完颜洪烈的欣喜，完颜洪烈急忙率领守军奔下城楼。
　　只见中都内墙附近，地面塌陷，自地洞处涌出成百上千的蒙古兵。原来，中都被困期间，蒙古人暗暗挖掘数百条地道，自地下通至中都城内。黄色旗帜的土攻信号一发，蒙古人便自地道潜入中都城内，将金军杀了个措手不及。
　　待完颜洪烈带守军赶到时，潜入城内的蒙古人已将中都城门打开，城外大军滚滚而入！
　　协斌和数千名亲兵护着完颜洪烈且战且退。
　　完颜洪烈望着城内冉冉升起的火焰和尘埃，颓然松开了手中的长剑。
　　中都沦陷了，一切都将毁灭……

　　第六章：罪赎

　　穆念慈手捧珐琅自斟壶，如同被千钧巨石重压着，一步一腾挪的走回到草屋中。念慈身子一软，跌坐在桌旁的竹椅上，木雕泥偶般定定地看着手中的酒壶，纤纤十指一分分握紧，似乎要嵌进去，成为壶面珐琅的一部分。念慈感到窒息，那柔弱的心好似被一只充满恶意的手捏紧，碾压，剧痛难忍，快要无法跳动。念慈缓缓举起酒壶，那酒盏，仿似无底深渊，念慈觉得好像耗用了一世的光阴去斟满。
　　“笃——笃——笃……”草屋的木门被急促的敲击，念慈猛地一惊，手中的酒壶差点掉落在地。
　　门外的人好似非常急切，不待穆念慈答言，便径直推门而入。是欧阳克！
　　欧阳克为何忽然来找我？难道杨康竟然……穆念慈惊慌得站起身来，心意慌乱得语不能言，面色苍白的凝望着欧阳克，神魂迷离间将手中的酒壶放在桌上。
　　欧阳克亦是面容失色，憔悴惨白，怔怔的望着念慈，半晌方低声道，“穆姑娘，我害了你，不应让你同我一起等待叔父，以至于贻误时机，陷你于危难！”
　　念慈不禁讶异地问道，“欧阳公子，你这番话意指为何啊?”
　　欧阳克自怀中缓缓拿出那叠抄录的经文，展开后放于烛台旁边，烛光闪烁间，那纸笺竟现出莹然的绿粉，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在桃花岛时，听见郭靖背诵了九阴真经，便记在心中。前几日，为了不让叔父孤身犯险，去蒙古军中寻找郭靖逼取九阴真经，我便将所忆经文默写出来。我的叔父嗜武如命，以我对他的了解，即使他对我的死活并无半分在意，他为了九阴真经，也一定会回来找我的。但我刚刚发现，我誊写的经文上竟沾染了这种绿粉……”
　　念慈不由奇道，“这绿粉有何稀奇之处呢？为什么会让你怀疑欧阳锋不会回来？”
　　欧阳克目光一黯，续道，“这绿粉乃是白驼山特产的夜光石所磨成的石粉，甚是神奇，只需撒上少许，便可长久留存印记，且另有特异之处，便是遇墨便会吸附其上。因此，白驼山历代便运用这种石粉，潜入藏有武书的处所，神鬼不觉的拓印秘籍。”欧阳克望着手上沾染的莹然绿粉，凄然道，“我一直不甘心，想赌一赌他是否在意我，现在，我知道，我输了……”
　　欧阳克跌坐在桌边，千思万绪将一颗心紧紧捆缚，哀伤地望着穆念慈，柔声道，“穆姑娘，你现在就随我速离此地吧。蒙古军如攻入城中，皇宫和诸皇子的宫邸是他们劫掠的必经之地，势不能幸免于难。”
　　穆念慈似未听见一般，一双黑眸失神的望着那在风中明灭的烛火。
　　“穆姑娘，在下虽无武功在身，但如遇危急，以计谋或毒物应对几个蒙古兵士，那还是易如反掌的。穆姑娘，情势紧迫，闲言不絮了，你快快和我离开此地吧……”
　　欧阳克见穆念慈仍如痴如呆地枯坐着，以为她受了惊骇，不知该如何决断了，便顾不得嫌疑，伸手拉住穆念慈的手腕，恳切道，“穆姑娘，适才我出来找你的时候，听说蒙古军已攻入中都，不刻便会袭掠王室要地，你快随我走吧……”
　　穆念慈身子一抖，抽回了被欧阳克握住的手，顺势端起了桌上的酒盏。
　　杨康竟然利用自己的一片痴情，一次次欺骗于我，甚至于，利用我……他对我，还有爱吗？没有了这份爱的感觉，自己仿佛失去了继续前行的力气。身如柳絮随风去，这乱世中，兴许只有一死，才能保全清白之躯，兴许只有一死，才能令他心生悔意吧……穆念慈惨然一笑，颤颤地将酒盏举起。
　　酒盏飘来似有若无的怪异气息，欧阳克不禁眉心微蹙，面呈狐疑之色，未加思索便紧紧握住了穆念慈的手。
　　穆念慈本已伤心欲绝，但忽地感到腹中一个弱小的力量在微微跃动，心神一凛，悚然呆立在当地。
　　“穆姑娘，这酒喝不得……”欧阳克话音未落，忽然草堂之外传来骑兵呼啸之声，欧阳克急忙噤声。
　　难道是杨康不放心自己，怕自己下不去手，便索性带兵来赶尽杀绝吗？穆念慈急中生智，拉着欧阳克的手便走向草堂昏暗处的佛龛，悄声道，“欧阳公子，随我暂避一下。”
　　穆念慈将欧阳克带至草堂陈设的佛龛之处，那佛龛之上供奉着包惜弱的神主和画像，其下是一个檀木香台，恰可供二人容身。念慈慌乱之中，手中仍紧握着那个酒盏，便随手放在佛台之上，躬身与欧阳克藏身在窄小的香台内。
　　草屋之外，剑戈铮铮，不绝于耳，时不时传来几声惨呼，好似两队人马在厮杀一般。穆念慈死意已去，念及腹中无辜的孩儿，求生之心渐炽，耳闻草堂外传来的喊杀撕拼声，柔弱的身子禁不住打抖，贝齿亦发出格格的轻叩之声。欧阳克和穆念慈的藏身之地甚为狭窄，欧阳克稍一挪动，便碰在穆念慈的身上，感到穆念慈惊惧得正在颤抖。为了令念慈暂解心忧，欧阳克附在念慈耳边悄语道，“该不会是杨康又杀过来了吧？这一次让他发现，我们可就真的百口莫辩了……”欧阳克虽在低声笑语，但心念急转，揣测草屋之外正在厮杀的人马究竟是所为何来？如果单单是杨康，那倒是没什么可惧怕的，如果是蒙古人，那就糟糕了……
　　未待欧阳克思忖清楚，忽然自屋外一片嘈杂中，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威严地命道，“尔等宰了这几个鞑子后，速速去皇城护驾，不用跟随我了！”
　　脚步橐橐，佩剑撞击着黄铜盔甲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那个声音听上去很是熟悉的男子走进草屋，喘着粗气，一步步走向佛龛。
　　皇图霸业，大金江山，随着中都城的滚滚浓烟，化为乌有，自己兢兢以求，以性命去捍卫的一切都毁灭了。完颜洪烈身披的战甲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黏在身上，尸衣一般粘滞，冰冷。中都城陷落的那一刻，他曾举起手中的长剑，但心中还是有一丝挂牵，扯着他的心，扯着他的手，令他难以决然的离去。为了这一丝难以割舍的挂牵，他率领着亲随死士，一路搏杀，劈砍，践踏，杀得剑刃已翻卷，无法刺透敌人的肉体。
　　一切都将结束了，完颜洪烈扔下了手中的兵刃，这一刻，他不再是大金江山的救星，他不再是那个权谋机变处乱不惊的六王爷，这一刻，他就是他自己，希望再看一眼，曾深爱过，曾伤害过，唯独不曾真正拥有过的那个女人……
　　完颜洪烈蹒跚踉跄地走进惜弱居住的草堂，他的眼睛被汗水浸得刺痛，模糊，像是蒙上一层沙尘。走到供奉包惜弱画像的佛台前，他抬起头，却看不清楚包惜弱的模样。完颜洪烈用粗粝的手背擦拭着眼睛，但却还是看不清楚那朝思暮想却从未入梦相会的狠心人。
　　“惜弱，我知道我错了，你不要再惩罚我，让我看清楚你的样子吧……”影影绰绰中，画像中的惜弱仿佛皱了一下眉头。
　　“惜弱……”完颜洪烈哀哀地唤道。忽然，他发现佛台上放着一杯酒，便拿起了酒盏，遥遥对着包惜弱的画像，柔声道，“惜弱，你所痛恨的大金，今日之后就不再存在，我所看重的一切都消逝了。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只要能再见你一面，能敬你一杯酒，我心里就还是欢喜的……”完颜洪烈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哐啷——”完颜洪烈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他蓦地感到难以名状的大痛，五脏六腑似在翻滚，沸腾，忍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坐在地。他用双手紧紧抓扶着佛台，拼命想撑起身来。
　　完颜洪烈已是神智昏乱 ，狂乱的嘶喊道，“我为了你，什么都可以舍弃，我这样爱你，你为什么还这样心狠……”
　　他奋力撑起身子，看见了包惜弱的画像，画中人竟化作了两个，包惜弱偎依着杨铁心，笑盈盈地望向他。他使劲儿晃了晃头，张大双眼，却又看见惜弱独个儿，愁眉不展地斜倚在熏笼边……
　　完颜洪烈如同自头上浇了一桶冰水，寒彻心肺，头脑间一阵清明。“惜弱，是我害了你，令你不快乐……我为了一己之欲求，将你生生自爱人身边夺走，甚至利用宋兵，令郭杨两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惜弱，你能宽恕我吗？”
　　完颜洪烈伸出手，想再触摸一下包惜弱的画像，但他的手臂剧烈抽搐，随之，腿部也开始痉挛，时而僵直，时而弯曲，不受控制。
　　在阵阵不断加剧的疼痛中，完颜洪烈的内心一片平静，“惜弱，你不用宽恕我。我确是罪无可恕，能够死在你的面前，我心甘情愿……”
　　透过香台木门的缝隙，穆念慈看到完颜洪烈的惨状，差点失声惊叫，欧阳克担心屋外尚有伏兵未去，便急忙伸手轻轻掩住了念慈的嘴唇。
　　待骇人的挣扎和呻吟平息后，一片死寂中，欧阳克打开木门，探出头查看过外面的情况后，便搀扶着穆念慈自藏身的香台下躬身走了出来。
　　穆念慈目睹完颜洪烈那尸身扭曲的惨状，忍不住用手堵住嘴唇，干呕起来。
　　“牵机！”欧阳克看了一眼地上那形状怪异的尸骸，不忍的别过头，沉声续道，“穆姑娘，你的酒中怎会放了牵机剧毒？此毒甚为稀有，且毒性极强……”
　　穆念慈神情慌乱的抬眸瞥了欧阳克一眼，呐呐道，“是我自己一时想不开，差点做了傻事，谢谢你救了我……”
　　欧阳克微微一笑，虽不甚信，但身处险境，如何带着穆姑娘逃出生天乃是第一要紧事，便也无心去探究隐藏其中的真相。
　　“穆姑娘，趁着蒙古人还没有进攻到这里，我们快快离开吧！”
　　穆念慈依依不舍的向包惜弱的画像拜了一拜，闭目合掌，低声道，“伯母，愿你在天之灵能保佑我母子平安，为杨家留下后人……”说罢，泪水似滚珠般滑下念慈的脸庞。
　　欧阳克立在包惜弱的画像前，听着穆念慈那声声啼血的诵祷，那原本便已在心中孳生的悔意越发蔓延开来。
　　欧阳克扶着穆念慈走出草屋，骇然发现屋外横陈着数十具蒙古兵和金军的尸骸，地面的低洼处积着淤黑的血污，弥漫着血腥的气息。放眼望去，远处的宫墙火光冲天，传来阵阵呐喊和交战厮杀的声音。
　　“穆姑娘，看来蒙古人已经包围了整个王府，我们暂避锋头，待他们的攻势平息后再寻找机会逃出去。”欧阳克忧忡道。
　　“哎呦……”穆念慈慌乱间脚下被一具尸骸绊了一下，动了胎气，腹中疼痛，按着肚子蹲在了地上，一时不敢动弹。
　　欧阳克连忙背起穆念慈，向着黑暗幽深的树林走去。
　　“慈妹为何还未回来？”杨康拧着眉，如困兽般在卧房内转圈，浑然不觉远处传来的厮杀声。“不行，我要去探个究竟！”
　　杨康率领数十名侍卫，纵马赶到穆念慈居住的草屋外。
　　寂静，令人心悸的寂静，只有靴子践踏在尸体上发出的闷响。杨康令侍卫守候在门口，命他们听见自己指令后方可行动。他慢慢走进了那个简陋而又熟悉彻骨的小屋，他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女人——娘亲和慈妹曾居住过的地方。
　　空荡荡的前厅，仿佛在嘲弄，慈妹会不会下不去手，已经被那贼子的花言巧语诱骗，和他双宿双飞了？
　　杨康穿过前厅，忽地看到佛堂前的地面上佝偻着一具扭曲的尸骸，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哈哈，欧阳克，你这个讨厌鬼总算变成真正的鬼了……但慈妹怎么没有出来接迎自己呢？”
　　杨康喜忧参半地走近尸骸边，赫然发现那具尸体所穿服饰竟是金国王族式样。杨康的心狂跳起来，定了定神，将那面朝下的尸骸翻转过来，认了认那青紫的脸庞。杨康跌坐在地，死寂中，只有血脉在头脑中奔流撞击的巨响，“慈妹没有杀欧阳克……完颜洪烈已经死了，我的仇人已经死了……”
　　杨康伸手摸了摸脸颊，湿的。“我应该感到欢喜才是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流泪呢？难道我在懊恼失去了亲手杀死他的机会吗？”杨康感到混乱，心慌意乱间，他发现自己竟将完颜洪烈的尸体抱在了怀中，正朝门外走去。
　　“小王爷，难道王爷他殉国了？”侍卫们大惊失色，纷纷聚拢过来。
　　“滚开！谁也不许过来！”杨康抱着那尸身走向了草屋的后院，那边是包惜弱生前栽种各色菜蔬的小园。
　　杨康将那尸骸放在一边，从腰间拔出了刻着“靖”字的匕首，刺入那已僵冷的尸身，嘶声道，“完颜洪烈，这一刀，是你欠郭靖的！”说罢，杨康拔出了匕首，高高举起……杨康的手，颤抖着，犹疑着，终还是刺不下去，手一偏，那匕首深深扎到尸身边的泥土中。
　　杨康如同疯了一般，用匕首，用手指，挖掘着泥土，石块……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双手已经磨破，流血，但他觉不出手上的痛，仍疯狂的挖着，刺着，直到面前的土地出现了一个仿佛在吞噬的坑洞。
　　杨康将完颜洪烈的尸骸轻轻放进了那个混着自己鲜血的土坑中，捧着土，堆在了完颜洪烈的脸上，身上……
　　杨康发出了一声，仿佛受伤的兽，所发出的凄厉嚎叫。自己埋葬的是仇人吗，没有恨的感觉，而是虚无，好像埋葬的是自己的一段肢体，好像埋葬的是二十年的光阴……
　　“哈哈哈——”杨康忽然听见自己的笑声，桀桀的，陌生的。他笑着站了起来，自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少年。
　　“我要活下去，我要练就绝世武功，我要杀了你，欧阳克……”
　　欧阳克背负着穆念慈，向着幽暗的林中奋力走去。穆念慈伏在欧阳克的背上，随着步履的起伏颠簸，念慈腹中感到丝丝拉扯般的疼痛，忍不住低声呻吟。
　　“如果再奔波劳顿，穆姑娘的身体实在是吃不消，但不待一时半刻，蒙古人便会攻进王府，该如何是好……”穆念慈的呻吟声一阵急似一阵，实是无法继续赶路。欧阳克略一思忖，忽然想到一个藏身的好去处。
　　那日，欧阳克漫步间，听见穆念慈的哭泣，而走进了宫苑密林深处。途中，欧阳克偶然看到一处荒废的花圃，遍地荆棘，丢弃着大小不一的块块太湖石，花圃的中央是一个深埋在地下的石窖，乃是北方苦寒之地，为了冬日储藏细贵花木而搭建的。
　　想到这里，欧阳克不由眉心稍解，便柔声劝慰道，“穆姑娘，不要紧，在下想起一个地方可以暂时歇息。”说罢，便背着穆姑娘忙忙地向那边厢赶去。
　　欧阳克携着穆念慈来到了那处荒弃的花圃，欧阳克将念慈放在一棵树旁边，让她倚靠着歇息。之后，欧阳克便搬开遮蔽在石窖上的树枝荆棘，攀扶着走下石窖，清理其中的枯枝败叶。忙了半晌，石窖内略微整洁些，欧阳克便搜寻了一些干枯的树叶铺在地上，背着穆念慈慢慢攀下石阶。
　　穆念慈显得甚是疲累，无力地望了欧阳克一眼，便伏着欧阳克的肩膀，沉沉睡去。欧阳克将念慈轻轻放低，脱下外衣盖在念慈身上。
　　欧阳克安顿好穆念慈后，便走出石窖，皱着眉，扶肩思忖着，“此处虽可暂时躲避，但四周空旷，蜗居于地下，一旦被人发现，便无路可逃……”看着四周散落的碎石与枯木，欧阳克心念流转，忽的想起当日在桃花岛上所见的花林石阵。欧阳克捻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图谋划，不一刻，便寻思出布局之法。欧阳克将散落的石块聚拢起来，依照“生”“死”“乾”“坤”等方位错综有致的排列，又用匕首削了数十支尖利的木刺，暗暗插于石堆之中，并将荆棘枯木等按照阴阳开合之法一一布置。待一切安排停当，已是天色大亮，欧阳克抹了抹额上的汗水，自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将一些药粉倒在碎石与荆棘的空隙之间。
　　忙了一夜，欧阳克觉得腹中饥饿，便摘了一些嫩嫩的榆树叶荚儿，掠起衣衫角捧着，回到石窖之内。穆念慈半梦半醒中，只觉唇敝舌焦，干渴非常，便轻轻唤道，“水，我想喝水……”
　　欧阳克在石窖的角落寻到一个青石六角盆，拿着石盆便去林中的溪流处取水。
　　这一夜之间，蒙古人已攻入完颜洪烈王府，王府亲兵早已四散逃命，毫无抵抗之力。故而，蒙古兵士们便三三两两，在府邸中游荡，搜寻金玉珠宝。
　　一个蒙古军士性子执拗贪婪，不愿与人结伴劫掠，独个儿在王府中左寻右看。他信步走入一片树林，听见潺潺流水之声，恰好觉得身子燥热，喉咙干渴，便匆匆走去。走近溪流边时，恰好欧阳克汲过水后起身离开，欧阳克的身子大半被树荫遮住，只微微露出白皙修丽的下颏和柔嫩的嘴唇，那军士隔得稍远，未认真切，误以为是王府中走散的姬妾，轻轻放下手中的马刀，伏低身子向欧阳克走去。
　　欧阳克神情一凛，听见十余丈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放眼望去，原是一个穿着蒙古军盔甲的粗豪汉子。如在平日，放倒几个这般粗人，不过是弹指间的事情，但现在身无内力……欧阳克抽出腰间匕首藏在袖中，但如果一击不中，就有些凶险了……欧阳克踌躇间，忽然瞥见树枝上竟盘踞着一条碧青的红头小蛇，便伸手轻轻拢住，那小蛇甚是乖巧，卧在欧阳克的手中，动也不动。欧阳克索性背转身，坐在溪流边，假作欣赏风景，未曾发现有人靠近似的。
　　那蒙古汉子见那树影中的白衣女子竟坐定下来，心头一阵狂喜，一边加快步子逼近，一边狞笑着伸臂去拉欧阳克的手。
　　“啊……”一声惨呼，那汉子拼命抖着自己的右手，但那条碧青的小蛇如钉子般，死死咬住他的手腕。那蛇虽小，毒性甚强，展眼间，他的手已经变成黑色，指甲亦开始脱落……
　　欧阳克趁此良机，便拔足狂奔，但忽感到胁下剧痛，不由跌倒在地。
　　原来，那蒙古汉子煞是刚硬凶悍，一惊之下，稍一犹豫，便迅疾拔出佩刀，挥刀将自己的右手生生斩下！随即，那汉子顺势将佩刀狠狠掷出，刺中了欧阳克。
　　见欧阳克倒在地上，那汉子凶性大发，顾不得自己的右腕血流如注，纵身上前，一把拽起欧阳克。
　　欧阳克转过头来，那凶汉不由一怔，眼前的人儿并不是女子，而是一个剑眉星目俊美非常的男子。
　　借敌人愣怔之机，欧阳克忍痛拔出胁下的佩刀，向他的咽喉刺去。值此生死关头，那蒙古汉子出掌拼力握住刀刃，用头撞向欧阳克的胸腹。蒙古军士的头盔甚是锋利，欧阳克急忙闪避，但胸口的衣衫仍被划破，誊写九阴真经的纸笺，染着斑斑鲜血，如桃花般，散落了一地。被风一吹，纸笺大半飘落到溪流中，顺流飘走，只有两三张被树枝挂住，飒飒而响。
　　欧阳克使力却无法夺回佩剑，便借势翻身避开。那汉子狂吼一声，合身向欧阳克扑去，似是要同归于尽一般！欧阳克避之不及，被他压在身下，但觉呼吸困难，血腥膻气扑鼻。欧阳克伸手摸索，恰好摸到汲水的石盆，便拼尽全力向他的后脑砸去。那汉子闷哼一声，晕死过去。
　　望着那军士凶蛮的脸孔，欧阳克拿起了佩刀。欧阳克杀过人，但以往的杀戮，像是隔着一层纱罗，影影绰绰的，只会留下淡淡的哀愁。远远的，中了暗器，缓缓倒下，一个模糊的影像。而此刻，是不同的。一个喘着气儿，热腾腾的肉体，随着刀刃，便会化为一段僵冷的尸骸，化为另一种令人不安的存在。欧阳克伸手去摸胁下，一手的鲜血。如果不杀了这个人，他也许会追踪自己，那时，受害的不仅仅是自己，还会连累穆姑娘。欧阳克一刀割断了那人的咽喉，乌黑的血洇湿了地面。
　　欧阳克撑着手臂，坐在地上，喘息良久，方有气力站起身来。欧阳克解开了那蒙古军士的盔甲，翻检出了干粮，水囊和酒壶，拿那军士的披风包裹着搜寻到的物品，拖曳着，用手捂着腹部的伤口，艰难地往回走去。
　　杨康赤红着眼，慌张的在丛林中奔走。经过一夜的厮杀，他身边的亲兵已全部战死。他的手臂已经酸麻，抬不起来，喉咙干渴得像是吞了火炭一般。杨康漫无目的地游荡，忽地看到一条澄澈的溪流，急忙奔过去掬起溪水，喝了几口后，又用溪水洗了洗脸，觉得神气清爽些许。“咦，溪流中怎么飘过纸笺？”杨康诧异间随意捞起了一张，沾有血迹，字迹已经模糊了，他便随手扔回水中。
　　杨康心存狐疑，便沿着溪水溯流而上，看见岸边躺卧着一具蒙古人模样的尸体。周边的树枝上挂着几张与溪流中很是相似的纸笺，杨康便取了下来，仔细辨认，不由心头一跳，那纸笺上的几段文字，竟然与梅超风教的几句九阴真经一样。难不成这纸笺上所记的竟是九阴真经不成？
　　杨康狂喜之余，便四处搜寻，希冀能够找到更多的经文。但令他大失所望的是，除了树枝上挂着的这三张外，一无所获。忽然，杨康看见在阳光的照耀下，草丛中有东西在闪闪发亮。走近一看，竟是欧阳克头上佩戴的素银琅花发环，难道欧阳克在附近吗？杨康拾起发环，细细端详周遭的情景，摸了摸那死尸尚有余温的皮肤，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微笑。杨康的脸透着几分好奇几分欢喜的古怪神情，欧阳克，你一定是遇到什么变故了，不然，杀死一个蒙古兵士，不会让你费力到受伤！
　　杨康冷笑着，将拾得的发环束在自己的发间，沿着地上的点点鲜血，追踪而去。
　　为什么他的血散发出的不是腥气，而是淡淡的甜香呢？杨康的目中寒光一闪，连忙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提气飞奔。
　　杨康离欧阳克越来越近，已可以看清欧阳克白衣上沾染的斑斑血迹……杨康放轻了脚步，掌端显出寒森森的白光，手臂一错，变掌为爪，双足跃起向欧阳克袭去！
　　忽然，杨康感到脖颈间一紧，低头一看，自己的身子被数条牛筋粗索紧紧捆住！原来，正在杨康凝神想要对欧阳克痛下杀手之际，恰好一队蒙古骑兵呼啸而过，看见一个服饰华贵好似金国贵族的少年，便纷纷抛出牛筋圈索，欲生擒了他邀功请赏。
　　杨康大惊之下，运集全身气力，想要挣断绳索，但那绳索坚韧非常，纹丝不动，且那些蒙古骑兵彪悍神勇，一拥而上，将杨康捆得如粽子一般。蒙古骑兵的头领低声命令了几句，一个蒙古兵便将杨康横放在自己坐骑的后面。骑兵头领一声唿哨，那队蒙古骑兵便疾驰而去，不一刻便无影无踪。
　　欧阳克忍痛前行，一步一挨，终于走到藏身的石窖入口，身子一歪便晕了过去。念慈身子虚弱，正靠着墙假寐，忽听见一声重物跌落的闷响，急忙起身去看，只见欧阳克晕倒在地。“欧阳公子，你怎么了？”念慈扶起欧阳克，惊然发现欧阳克的腹部受了伤。伤处鲜血淋漓，穆念慈不知伤口深浅，心中慌张。念慈闭起眼睛，定了定神，喃喃道，“我一定可以救得他……一定可以……”
　　穆念慈自衣角撕下几条布帛，又翻检了下欧阳克带回来的包裹，拿出了牛皮水囊和铜酒壶。念慈先用匕首割开欧阳克伤处的衣服，忍着恐惧查看伤口，发现伤口并不甚深，便放下心来，用水清洗伤口后，以布帛细细包扎伤处。
　　欧阳克痛得醒转过来，映入眼帘的是满面怜惜之情的穆念慈。“不用怕，你的伤不严重，我已经帮你包扎好了。”念慈手执绢帕，擦拭着欧阳克脸庞上的血迹尘土，柔声安慰道。“你怎么会受伤呢？”
　　“好让你有机会照顾我啊……”欧阳克望着额上泌着细密汗珠的念慈，心中一暖，微笑着说。
　　念慈嘴角噙着笑，伸出手指轻轻摆了摆，嘘声道，“我可不稀罕这样的机会，吓死人了……”
　　未待说完，念慈发觉欧阳克已经睡着了，便拿过长衣给欧阳克盖好，扶着膝盖坐在欧阳克身边看护照料。
　　睡梦中，欧阳克的伤处疼痛，忍不住呻吟起来。念慈身边并无可止疼痛的药草，便只好拿起酒壶，给欧阳克略微啜饮几口，以缓解伤痛。
　　念慈靠着石壁，头一顿一顿的打盹，模模糊糊中听见欧阳克在喃喃低语。“黄蓉，我心里痛的很，你不要走，好吗……”欧阳克忽地身子一震，以手紧紧抓着手臂，好似经受着极大的痛苦，轻呼道，“娜伊拉，我应承你，会随你回去的……”
　　难道他的手臂也受了伤？穆念慈挽起欧阳克的衣袖，只觉头皮发麻，欧阳克的手臂上蔓延着蛇一般纠缠的血色印记，莹然生辉。
　　欧阳克痛苦的辗转挣扎，念慈急忙按住欧阳克，惊呼道，“千万别乱动，不然伤口会裂开的！”欧阳克挣扎得甚是厉害，念慈按不住他，情急之下，念慈便卧在欧阳克身边，将欧阳克紧紧拥入怀中。
　　欧阳克渐渐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黄蓉孤零零地立在风中，被蒙古铁骑重重包围。欧阳克绝望地站在血色弥漫的花树下，痴痴地望着黄蓉。“死亡，是你们两个人相遇的唯一交集……”娜伊拉冷如玄冰的声音飘荡着。
　　欧阳克自梦魇中惊醒，这重叠反复的梦境似影子一般纠缠着他，只要他合起眼睛，就能感受到自己拥着黄蓉在箭雨中坠落时寒风拂过脸庞的刺痛，就能听见娜伊拉那冷酷的声音。
　　欧阳克抬起纤长的手指，轻轻按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咦，怎么胸前感到气闷呢？欧阳克忽然发现，念慈紧紧抱着自己，她的手臂恰恰抵在自己的胸前。望着念慈那苍白的娇靥，欧阳克怜惜地挪开念慈的手臂，扶着她平躺在自己的身侧。
　　念慈的身子一震，猛然惊醒，边揉着眼睛，边迷迷糊糊地嘟哝道，“糟糕，我怎么睡着了？你身上的伤要不要紧，还痛不痛，要不要给你拿点酒来？”
　　“有劳穆姑娘，我已经好些了。现在可不敢喝酒了，再喝醉了酒，爬到树上，就怕没有人来救我了……”欧阳克轻笑着说。
　　“啪——”穆念慈忍着笑，用手指弹了欧阳克的手背一下，心中的惊慌烟消云散。
　　“你这个人，怎么说你好呢？刚刚好一点点，就开始贫嘴。不说话，难道就能憋死不成？”
　　欧阳克以肘半撑起身，正色道，“不会憋死……”吐了吐舌，续道，“会闷死……”
　　“不和你说话了，越说越远，跑到天边去了……”念慈眼中的笑意渐渐被忧愁取代，“你怎会受伤？”
　　欧阳克的脸色转为凝重，沉声道，“我去取水的时候，遇见了一个蒙古兵。哎，我真是没用，对付一个人就落到这般田地。穆姑娘，你万万不可独自离开，外面实是非常凶险。”
　　几丝温温的光线自石窖的入口斜斜洒落，天已大亮。念慈几乎一夜未曾入眠，加之有孕在身，体虚身怯，额上已是冷汗涔涔。
　　欧阳克急忙扶着念慈，说道，“穆姑娘，你快歇息一会儿吧……”
　　穆念慈艰难地摇了摇头，虚弱地说，“我心里烦乱得很，睡不着……”
　　无边无沿的孤独压在念慈的身上，她已压抑得太久，太久。杨康的背弃，义父义母的诀别，腹中子的无辜，像一道道锁链，缠在她的颈上，她无力挣扎，觉得喘不过气。
　　“穆姑娘，你觉得烦闷，我就陪你说说话，好吗？”欧阳克柔声问道。
　　穆念慈倚坐在欧阳克身边，向欧阳克尽情倾诉，自己长久以来的心痛心伤，对义父义母的想念，对杨康的失望，和内心挥之不去的绝望与彷徨。
　　欧阳克听得呆住了，外表坚忍的穆姑娘，她的心中竟埋着这么多的苦痛与伤悲。旋即，欧阳克被负疚的感觉牢牢抓住，他的头低垂下来，悔意更炽，喃喃道，“穆姑娘，我曾帮助完颜洪烈……我不会原谅自己……”话未说完，欧阳克忽见穆念慈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眼睑翕合，已疲累得昏睡过去。
　　“啊……”石窖之上传来一声惨呼，念慈吓得醒转过来，不知所措地望着欧阳克。
　　欧阳克凝神辨听声音，悄语道，“不打紧，我在上面布置了些机关，定是游荡到这边的散兵游勇吃了苦头。”
　　隔了几个时辰，待上面不再传来呻吟声，欧阳克便悄悄上去查看情况。果然是一个金国兵士困在阵中，被尖利的竹箭刺伤后，又被散放的毒粉侵入伤口，已毒发身亡了。欧阳克在那尸身上搜寻了一番，找到了一小袋肉脯和一个水囊，便拿下去带给穆姑娘。
　　穆念慈害喜甚是厉害，见了肉脯，未待吃，仅仅闻到味道，便一口呕了出来。欧阳克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吃吃道，“穆姑娘，这两日你什么都吃不下，这可怎么得了？你想吃什么呢？”
　　穆念慈抚着胸，想了半晌，喘微微地道，“那天你摘的榆树荚儿，甜甜嫩嫩，我好像还克化得动……”
　　“好啊，你等等，我这就去给你摘些回来！”
　　欧阳克走出石窖，在不远处便寻到了一颗榆树，便攀了上去，刚待采摘之际，忽然听见马蹄得得之声，放眼望去，只见一个蒙古骑士斜刺刺纵马飞奔而来。
　　欧阳克的心猛然一沉，身体僵住了，“嗖——”一只羽箭钉在欧阳克身旁的树干上。
　　那骑士勒住缰绳，马鞭一挥，将马横在树下，透过头盔罩下的面具饶有兴味地看着欧阳克攀在枝干上的狼狈样儿。
　　空气凝滞，如一团团的棉絮，阻塞得人喘不过气来。
　　“哈——”那身材有些瘦小的蒙古骑士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打破了寂静。欧阳克听见那笑声，禁不住身子一抖，不敢相信似的转过头来，瞪大了双眼。
　　那骑士飞身跃下马来，肩上斜背着弓箭，边向欧阳克走去，边将手举到头顶，摘下了罩着面具的黄铜头盔。那骑士甩了甩头，一头乌云般的黑发自由地游弋出来，忽闪着郁青睫毛的明眸，调皮地望着欧阳克，脆生生地笑语道，“小贼，想偷摘什么果子啊，先拿给本姑娘尝尝，好吃的话，就饶你一命……”
　　欧阳克望着眼前的人儿，已然痴了，半晌才答言道，“黄姑娘，这一次，我是行侠仗义来着……”
　　黄蓉灿然一笑，并未答言，转身环顾了一下丈余外的乱石阵，摇头道，“画虎不成反类犬哦，啧啧啧，这里应是死门，怎地又留了个活口……哎，懒得多说，我们桃花岛的神机妙算，岂是闲杂人等花费几个时辰就能效仿的？像过家家一样，吓唬几个粗人还勉强够用……”
　　“本也没奢望能对付高手……”欧阳克慢慢爬下树来，脚下一滑，衣衫兜住的榆树荚儿撒了一地，被风一吹，不见了踪影。
　　“你摘这些小孩子吃的玩意儿作甚么？”黄蓉笑问。
　　欧阳克拍了拍手，索性自树上折下几支绿荚团簇的枝条，捧在怀中，走到黄蓉身前，将一颗地犀避毒丸递与黄蓉，笑语道，“大人的事情，你不懂的。你也不要小觑，我留下明显的漏洞，是因为我已经施了毒，就等着他走过来呢。”
　　两人说说笑笑间，左转右绕，便轻轻松松的绕过石阵，来到了石窖的入口处。
　　黄蓉探身向下张望了一眼，蹙眉撇嘴道，“真讨厌再回到地下啊，暗漠漠的，人都好像裹在尘土中一般……”
　　“周遭随时会有散兵游勇经过，我们还是暂避一下吧。”
　　黄蓉点亮火折，与欧阳克前后相随的走下台阶。黄蓉晃了晃手中的火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该不会是认错了吧，穆姐姐怎会在这里？”
　　欧阳克便避繁就简地将这几日的遭遇告与黄蓉，略去了杨康怀疑自己与穆姑娘，以及自己身无武功并受了伤的部分。黄蓉怔了半刻，愤愤道， “杨康太薄情，怎能抛下穆姑娘不管了。你这个小毒物，也算做了一回好事，这几日一直保护照看穆姑娘……”黄蓉听说完颜洪烈误喝毒酒而亡，击掌喜道，“太好了，恶有恶报……靖哥哥要是知道了，不知会欢喜成什么样子呢？”
　　“黄姑娘，我的故事讲完了，现在轮到我洗耳恭听你的故事了。你为什么会来到中都？当日你不是还劝阻我，不要来中都么？”欧阳克殷殷问道。
　　黄蓉一路奔波，感到劳累，便和欧阳克并肩倚靠着石壁而坐。黄蓉抻了下懒腰，因怕吵醒昏睡中的穆姑娘，便低声道，“你这个人，该不会是土神转世吧？”
　　欧阳克没有听懂，不由得“咦”了一声。
　　黄蓉笑着悄语道，“每次遇见你，不是被沙尘赶到地下鬼城，就是躲到霉气冲天的石窖内，你说说，不是撞客了土神是什么？”
　　笑音甫落，黄蓉神色一凝，切切道，“此番来中都，实是迫不得已……”
　　“那一日，在蒙古大营外，我阻止你去中都不成后，刚想回去。不知怎的，从哪里冒出来成千的蒙古兵，把我团团围住……”黄蓉仍是心有余悸，水盈盈的眸子透出一丝惊恐。
　　欧阳克不由自主地接口道，“他们是不是围成圆形阵的弓箭手？”
　　黄蓉讶然道，“你怎么知道的？”
　　欧阳克心头一震，黄蓉所述的情景怎生与我历经的幻境如此相似？欧阳克强笑道，“与蒙古人也打过几回照面，见过他们的阵法，瞎猜的……”
　　黄蓉续道，“我站在围阵的中央，感到孤零零的，而且，有一种好奇怪的感觉，感到不远处有人一直在看着我似的……”黄蓉那亮闪闪的眼睛濡湿了，黑幽幽的长睫毛挂起了泪珠儿，“我那时候实在是有点着慌了，风冷飕飕的，吹得我的头发都乱飞……我心里很乱，四下张望，这时候，一只羽箭从我耳边射过，差一点就射中了我……”
　　欧阳克紧紧捏着拳，掌心感到刺痛，蓦地，手臂亦开始疼痛，欧阳克微微颤抖，勉力忍耐着，望着黄蓉，平静地问道，“那一刻，你心中所想为何？”
　　“能够见到靖哥哥一面，就了无遗憾了……”黄蓉怅然地落下泪来，赌气地抹了抹腮边的泪珠儿，定了定神，便接着向欧阳克讲述当日的经历。
　　是日，黄蓉困在围阵中央，本已万念俱灰，但猛然间陷入地下，被人拖曳着，沿着塌陷的地洞向下滑落。黄蓉伸出双手奋力挣扎，但触手所及，并无半分着力处。“咳咳——”黄蓉摔在地上，被翻腾起的尘埃呛得咳了起来。黄蓉感到自己的身下传来略带稚气之音的蒙古语，“大姐姐，你没事吧？”
　　黄蓉一惊之下，跃身而起，一片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黄蓉便将双掌虚按在身前，静观其变。
　　一个微弱的火苗燃起，借着那明灭的光亮，黄蓉发现眼前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少年，大约十二三岁年纪，穿着饰有皮革护胸的粗布裳，望之有点熟悉，但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黄蓉正在寻思间，那少年窸窣窣地自怀中掏出一个折得方正正的绢帕，递给了黄蓉。展开一看，绢帕的一角绣着朵儿极雅致的桃花，娇艳欲滴，似真的一样。“啊，我知道你是谁了，是我和靖哥哥带到蒙古军里的那个男孩子！”黄蓉摸着那少年的头，点头赞道，“是个小英雄，也长高了一些啊……”
　　那少年羞红了脸，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手举着火把，一手引着黄蓉向地洞深处走去，边走边低声说，“有机会报答恩人，是我的福份。那天，如果不是你和金刀驸马救了我，我一定早就被那个恶人折磨死了。因此，我听说军士们在议论，说要追捕你和那个西域人，我就暗暗留意，没成想，真的能够帮上忙。对了，大姐姐为什么要救那个曾掳走华筝公主的坏西域人呢？”
　　黄蓉一时语塞，便随口道，“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好和坏？那个西域人是有名字的，叫欧阳克。其实，我也没有救成他，他已经回到被困的中都了……”黄蓉心中一惊，自己为何会和这小孩子讲这么多关于欧阳克的话，便急急转了话头，“这是什么地方，怎会有这么曲折的坑道？”
　　“是为了进攻中都而挖掘的地道，军中上万人，已经暗中挖了几个月，这暗道有上百条，像蜘蛛网一样。我年纪还小，不能作别的，他们就让我给挖掘地道的兵士送饭，因此，几个月奔来跑去的，我对这些地道比自己的掌纹还熟悉呢……”那孩子带着几分自豪，笑眯眯地说。
　　“我叫黄蓉，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木尔，是太平的意思……”
　　阿尔木将黄蓉安置在一个僻静的巷道中，每日偷跑过来给黄蓉运送吃食饮水。
　　这样藏下去也不是办法，黄蓉闷了几日，便欲出去，但阿尔木出外打探后，发现因攻城之日临近，地道的各个出口均有重兵把守。
　　“阿尔木，这几日，蒙古大军就要借地道进攻中都了吗？”
　　“两日之内，大军定会进攻！”
　　黄蓉沉吟了半晌，便自头上取下束发金环，递给阿尔木，叮嘱道，“阿尔木，你帮我把这发环转交给郭靖，他见了这发环，必会来救我……”
　　黄蓉讲得口干，便噙了一颗九花玉露丸，用手挽着头顶的散发，懒懒道，“结果呢，阿尔木毕竟是个小孩子，根本进不了靖哥哥的先锋大营，他不知怎的，误打误撞，把我的发环给了华筝。华筝真的很善良，派人给我送来伪装的盔甲和马匹，待大军攻城的时候，我就神不知鬼不觉的随着攻城兵士们沿着地道来到了中都。这几日，在军中听一些人讲起，完颜洪烈的府邸中有一处闹鬼的花园，我就过来瞧瞧。没成想，还真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欧阳克听着黄蓉的话语，不知怎的，心中蓦地腾起一阵不安的感觉。
　　“扑簌簌……”这时，石窖壁棚不停的掉落石屑土块，地上传来隆隆的声响，在微微震动。
　　以华筝天真烂漫率性而为的性子，她知道黄蓉有难，仅仅通过一个陌生少年传递伪装的盔甲？这其中很是蹊跷……欧阳克刚待询问黄蓉，忽然感到穹顶在微微震动，便顾不上详细询问，起身走去洞口查探缘由。
　　极目远眺，里许开外的天地相接之处，隐隐约约有密密麻麻的黑点在移动，发出隆隆的低鸣声，地面亦在颤动。欧阳克急忙跃身回到石窖之内，“黄姑娘，应是蒙古大军攻到这里……”欧阳克和黄蓉相对无言，沉默了半刻，不约而同地说道，“此地不可久留……”
　　欧阳克小心翼翼地横抱起穆念慈，随着黄蓉来到了地面。黄蓉站在坐骑旁边，解开了缚在树上的缰绳，边理着马脖子上垂下的粗硬鬃毛，边叹道，“马儿啊马儿，你要是小红马附体该有多好，谁都追不上你……”
　　黄蓉翻身坐在马上，自欧阳克手中接过了犹在昏睡的穆念慈，抱在怀中。黄蓉举起马鞭，刚待击落，但向身后一望，神情微变，带着点子怒意说，“还不快快上马？如此紧急，难道还要人恭迎你不成？”
　　欧阳克凝望着黄蓉，柔声道，“黄姑娘，这匹马怎载得动三个人，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跑脱了力的……”欧阳克眨了眨眼睛，狡黠地笑道，“你现在伪装成蒙古骑士，带着穆姑娘，如果被人拦住，可以说是抢了一个老婆。如果再带着我这个大男人，可就很难解释了……”
　　黄蓉急了，哽声道，“快上马，能跑半个时辰也好。我就不能抢男人了，抢来当马夫！”
　　欧阳克的手臂更为疼痛，他能感到那一丝丝的线条如蛇一般在手臂上蜿蜒，那痛楚侵蚀着，一路渗到心里。黄蓉，如果我和你一同走，也许我所历经的幻境就会变为可怖的现实，而且，那是幻境吗？与黄蓉所述情景一模一样，就连那一刻她心中所惦念的人，也是同样的啊……我不能冒这个险，我不能置黄蓉于险地……
　　欧阳克别过头，不忍再看黄蓉那含嗔带怨的眸子，硬起心肠，淡淡地说，“黄姑娘，情势急迫，不兜圈子了，就和你明说吧。我一个人，更容易脱身……”
　　话音未落，黄蓉娇斥一声，狠狠一鞭击在马儿肚腹边，恨声道，“我早就猜到了！”
　　望着绝尘而去的黄蓉，欧阳克整个人都撑不住，遥遥欲倒。
　　暗红的残阳恋恋不舍的在天空留下血痕，随着血色落日的湮没，远处的黑点渐渐扩大，清晰，逼近。
　　欧阳克转过身，已可以看见头盔上的尖刺和反光。
　　蓉儿，希望你能再见到你的靖哥哥……
　　穆姑娘，我选择毁灭，半是为了蓉儿，半是为了你，为了我的罪赎……

　　第一章：临难（上）

　　“我真是发蠢，怎会相信那个小毒物会有好心去救人！”黄蓉一手扶着昏然睡着的穆念慈，一面赌气地挥着马鞭。
　　“得得得……”马蹄声声急促，沙土凹凸的路面甚是难行，颠簸之间，穆念慈呻吟一声，悠悠醒来。
　　“我……我这是在哪里？”穆念慈惊觉身后是一个身著盔甲的兵士，顿时一颗芳心如被冰冻一般，被寒意密密包裹，无法跃动。“难道……难道我被蒙古人俘虏了？”穆念慈深吸一口真气，一掌向身后击去，谁料身后之人出手更为迅疾，轻轻松松扣住了念慈的脉门。念慈闭起眼睛，暗暗将手按在檀中穴之上，便待自绝经脉以全清白。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念慈的耳边响起，“穆姐姐，不要怕，是我。”穆念慈又惊又喜地回头一看，原是黄蓉，眨着一双俏丽灵动的黑眸望着自己。
　　“穆姐姐，怪我不好。刚才在发呆，都没有发现你已经醒过来，害你受惊了。适才是蒙古大军进攻，凶险无比，我就急急地带着你走了。”黄蓉带着歉意说道。
　　穆念慈惊魂甫定，向身周环顾了一下，又回头向远方眺望，惊慌地问道，“欧阳公子怎地没有同我们一道走？”
　　黄蓉不由眼圈一红，气哼哼地嘟囔道，“不要再提那个人了，他那么机灵，怎会带着我们两个累赘走，他已经明明白白告诉我，他自己一个人更容易脱身。哎，不是谁都像靖哥哥那样侠义心肠的……”
　　穆念慈娇躯一颤，险些跌下马来，“黄姑娘，欧阳公子不知什么缘由，已身无内力……他留下来定是怕拖累……”穆念慈哽咽得说不下去。
　　欧阳克失去内力了？怎么可能？黄蓉略定了定神，强自笑道，“那小毒物诡计多端，兴许是他假装失去内力，穆姐姐心地良善，上了他的当……”
　　穆念慈脸色苍白地握紧了黄蓉的手，颤声道，“欧阳公子不是那种人，一路上他都费尽辛苦地照顾我，而且，他是真的失去了内力。昨日，他出外取水的时候，对付一个蒙古兵士，都身受刀伤，如果身怀武功的话，他何至于此呢？之后，我照顾他的时候，探视他的脉息，也是虚弱无力，并无真气护体……”
　　黄蓉越听，觉得一颗心越往下沉，她心中闪过一幕幕情景，欧阳克自树上缓缓下来时，竟然足底虚浮，差点跌倒……欧阳克走在身边时，步履沉重……
　　“我怎就没有发觉欧阳克身无内力呢？”黄蓉双腿一夹，勒住了缰绳，□骏马长声嘶鸣。
　　“欧阳克，等等我！想骗我没这么容易，我这就抓你回来，好好教训一番！”黄蓉正待调转马头，但看了看身前的穆姑娘，便迟疑起来。
　　“黄姑娘，我们快回去救欧阳公子吧，再迟就来不及了！”穆念慈已哭得泣不成声，拽着黄蓉的袖子哀哀地说道。
　　“穆姐姐，容我再想想……”黄蓉兰指轻拂，点中了穆念慈的睡穴。
　　“对不起，穆姐姐，我不能让你也身处险境，对不起，我不能回去……”黄蓉语声未歇，便扬鞭策马前行。腮边的泪珠儿被拂面的寒风吹散，黄蓉紧紧扣着缰绳，胸中剧痛，欧阳克那萧瑟的身影在黄蓉的眼前晃动。每前行一步，离那个浅吟低笑的人就越发远一分，许是再也见不到了吧……
　　君今在罗网，何能有羽翼？
　　“四弟，大汗令我们去生擒金国的狗皇帝，但这一路上遭遇的金兵还真不少，拖延下去，就怕让那狗皇帝偷跑了啊！”
　　听了赤术的话，拖雷并未言语，不动声色地望向赤术那莫测高深的桀骜面容，心下暗道，这个争强好胜的大王子，一定是要求兵分两路，让自己去阻击金国的零星军队，他好去包围皇宫，抢功劳。果不其然，赤术用马鞭柄轻轻敲着马鞍，沉吟道，“四弟，如果误了大汗的命令，可不是你我能够担待的，再者说，就算大汗开恩不加责罚，这也会挫了我们先锋大军的锐气。不然，你我二人还是兵分两路吧……”
　　拖雷不由苦笑，这个大王子抢功争先的毛病永远不会改。
　　“四弟率大军速速去攻打皇宫，大哥我只需要三千骑兵，帮你在阵后收拾那些小喽啰，哈哈哈……”
　　拖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王子莫不是喝醉了？
　　拖雷眼睁睁地看着赤术率领几千亲随，绝尘而去，不由得摇头喟叹，“大哥定是知道金国皇族藏宝的密地，去搜寻金银珠宝去了，不然，就是我喝醉了……”
　　“我放弃了俘获金国皇帝的机会，放弃了建功立业，也可能就此让拖雷那狗崽子更为获取大汗的欢心……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赤术离开拖雷的视野之后，阴鹜的面容燃烧着怒火与无边无际的恨意。赤术用马鞭疯狂地抽打□的战马，听着战马发出的声声悲嘶，他那可怖的脸恢复了平静，浮现一抹狞厉的微笑。
　　赤术远远望着那孑然独立在风中的飘忽白影，挥了挥手，令亲随们更为缓慢的行进，现在开始的每一刻，都是珍贵的，值得他慢慢品味。
　　赤术低声发令，几十个兵士将装满羊油的陶罐点着了引信，投掷到了林中，一时间，整个树林火焰烈烈。
　　浓烟中，欧阳克心知躲不过此劫，便缓缓步出了藏身的密林。
　　中都如同灰烬之城一般，一切归于死寂，除了偶尔发出的蒙古军号令，或铁甲相撞的锵锵声外，一切都沉寂了。 冲天的烈焰，滚滚的烟尘，不知怎的，并未令这个都城增添温暖，反而，越发透出彻骨的寒意。
　　“报——我军已攻占中都，仅有皇宫仍由金国禁军守卫……”
　　蓦地，寂静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成千上万的蒙古兵士举起了手中的长矛，整齐划一的敲击着手中的盾牌，“成吉思汗！成吉思汗！成吉思汗……”
　　万众簇拥之中，成吉思汗携着郭靖立在大麾下，他那威严的面容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 “郭靖，你不愧是蒙古的好男儿。攻克中都，我要为你记头功！”
　　说着，成吉思汗将手一挥，一名将军躬身上前，半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着一支象牙柄的金剑，献给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高高举起了这把闪着金光的宝剑，高声说道， “勇士们，过去，握着这把剑的人，是欺压我们，奴役我们的主子。现在，我们自己握着这把剑，我们成为了自己的主人！我们不会止步于此，我们还要成为天下的主人！”
　　蒙古军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郭靖不知怎的，听着那振聋发聩的欢呼声，望着台下欢腾跃动的万千大军，他的身上却感到莫名的寒冷。郭靖裹紧了身上的黑貂披风，忽地看到肩膀上落了好些尘埃般的灰白颗粒。放眼望去，中都城如同炼狱，随风飘来焚城的余烬，雪花一般。 郭靖打了一个寒噤，他不敢去深想那风中沉浮的究竟是什么，是否藏有曾活过的魂灵。
　　欧阳锋昂然站在不远处的山上，眼睛如鹰隼般搜寻着。 看到郭靖后，欧阳锋惊喜得浑身一震，便欲纵身掠起。 但他望了望山脚下的蒙古大军，便硬生生收住了脚步。 “想自戒备森严的军中擒获郭靖，势无可能。即便侥幸抓住了他，这傻小子偏生又倔强得很，即便以死相胁，他也未必会把九阴真经交给自己……只能用他最为爱重的人来要挟他……” 欧阳锋一边思忖，一边冷冷地注视着山下的烈焰之城。闻着风中飘来的焦糊气味，欧阳锋不由眉头紧皱。
　　“报——金军统帅完颜洪烈已经饮鸩身亡！”
　　听见山下传来的依稀喊声，欧阳锋心头一紧，完颜洪烈已经死了，我托付给他的克儿…… 欧阳锋恨恨地盯视了郭靖一眼，在黑暗中悄然来到山下，趁乱拿走了一副散放在营帐外的蒙古军盔甲，更换完毕后，飞身奔向中都。

　　第一章：临难（下）

　　欧阳锋提气疾奔在呛鼻的浓烟中，如夜枭般飞掠过一片片暗黑的废墟。他一面搜索，一面取出蛇笛，每隔一段，便轻轻吹奏。如果欧阳克活着，定能听见白驼山的笛声。欧阳锋奔跑着，死寂中，唯有那幽咽的笛声随着他。
　　东方既白，欧阳锋已狂奔了七八个时辰，他虽内力深厚，并不感到疲累，但一种陌生的恐惧感钳住了他的心，他平生第一次，感到失去了前行的力量。 是不是蛇笛的声音太小，克儿无法听见？还是……
　　欧阳锋颓然地停住了脚步，呆然木立了半晌，忽地运用真气，延绵不绝地发出长啸之声。欧阳锋功力刚猛，发出的啸声方圆数里内都清晰可闻。
　　一队蒙古骑兵听到远处传来怪异的声响，便列队奔袭而来，查探情况。
　　欧阳锋见百余名蒙古兵士驾马而来，送上门来让他屠戮泄愤，便暗暗鼓动真气，欲运用蛤蟆功杀他个痛快。
　　那队骑兵奔到近前，发现不过是一个年长的蒙古兵，独自站在树旁。他们便不加戒备，队形散乱，说笑着凑近，“大叔，是不是迷路了？”
　　欧阳锋不甚懂蒙古语，并不理会他们说些什么，只是冷眼打量蒙古骑兵的分布，心中忖度袭击的顺序和角度。忽然，欧阳锋的眼睛被一抹银光吸引，他的心狂跳起来。骑兵的马上载着一个被绑缚的男子，垂着头，看不到他的相貌，但那男子的头上分明束着欧阳克的素银琅花发环！ 欧阳锋飞身腾跃，以雷霆之势将那男子自马上拎起，转瞬几个起落，欧阳锋便抱着那名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发突然，蒙古骑兵来不及反应，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识过此等阵势，都以为是撞见了神鬼，绝无胆量前去追击。
　　欧阳锋奔出里许开外，回头望了望，并无追兵，便将怀中的男子放在地上。 欧阳锋低着头，并未抬眼去看那男子的脸庞，默不作声地慢慢为他解开绑在身上的绳索。 欧阳锋的心感到阵阵寒意，此人绝不是克儿！
　　欧阳锋将手掌放在那男子的头上，厉声道， “你从哪里得到这个发环的，老实告诉我的话，就让你死得痛快些！”
　　“欧阳前辈，且慢，我是杨康……”杨康惊魂未定地颤声说道。
　　欧阳锋正眼也不看杨康一眼，手掌抵在杨康的曲池穴之上，真力轻吐，杨康顿感半个身子酸麻不堪，动弹不得。 “我不关心你是谁，但你如果想活命的话，就老老实实说出你知道的一切！”
　　杨康忽地发出一声受伤般的抽噎，脸上流露出非常悲哀的神情，费力地说， “蒙古军进攻王府的时候，我率军保护欧阳少侠，但蒙古兵太多了，我们折损了上千人马才突围出去。本以为终于逃出生天，谁料想，又遭遇了小队的蒙古兵士，我和十几个蒙古兵缠斗之时，一个蒙古兵发现了欧阳少侠……很是蹊跷的是，欧阳少侠不知怎的，竟敌不过那个蒙古兵，被他暗算了……”
　　克儿，你不是死在别人手上，你是死在我的手上，如果不是我封住了你的内力，你不会…… 欧阳锋摊开自己的手掌，呆呆地注视了半晌，狂吼一声，一掌击出，杨康身侧土石横飞。
　　杨康惊得脸色惨白，索性豁了出去，高声道， “欧阳前辈，人死不能复生。欧阳少侠临死前，托付我将这发环和几页纸交给前辈。” 说着，杨康摘下了头上的发环，连着自怀中取出的纸笺递到欧阳锋手中。
　　欧阳锋展开纸笺，望着那斑斑血迹，目中寒光大盛，一掌拂向杨康。 “臭小子，只有这几页吗？”
　　杨康抹了抹嘴边涌出的鲜血，笑道，“如果你杀了我，就只有这几页。如果你伤了我，也会只有这几页，因为，我会变得很健忘，忘记其他的放在哪里了。”
　　欧阳锋也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地望着杨康，“怎么样，你才能想起来呢？”
　　杨康撑起身，跪倒在欧阳锋面前，“请欧阳前辈收我为徒！”
　　欧阳锋笑得更为欢畅，桀桀怪笑道，“你再说一遍你的名字……”
　　“完颜康，在下是欧阳少侠的知己……”
　　“我刚刚好像听见了杨康这个名字啊……”欧阳锋沉声道。
　　杨康将心一横，“我其实是一个汉人，确是姓杨名康……”
　　欧阳锋扶着臂膀，沉吟了半晌，嘎声道， “我不喜欢你，也不能保证一定不杀你。但白驼山不可一日没有传人，现在，我收你为徒，从这一刻起，你的命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而是属于我，属于白驼山……”
　　说罢，欧阳锋将经文放入怀中，随手将发环掷在尘埃中，携着杨康离开了。
　　欧阳克被刺鼻的浓烟呛得喘咳不止，抬眼望去，只见树林外森然而立着几千名蒙古骑兵。 欧阳克停住了脚步，自怀中取出一枚指环戴在手上，那指环之上嵌有一颗流光溢彩的红色宝石，宛如一滴明艳的血。欧阳克轻轻转动指环，将那鲜艳的宝石贴近掌内。轻握那微带凉意的宝石，欧阳克心中仅有的一丝恐惧也烟消云散了。
　　“先消磨消磨他的气力……”赤术如一头猎食的豹子，嗜血的眸子在欧阳克身周逡巡。百余名蒙古骑兵跃下战马，手执盾牌，向欧阳克逼近，渐渐缩小距离，将欧阳克紧紧围住。一声唿哨，几十名蒙古力士自阵后飞跃而出，攘臂猱拳攻向欧阳克。 蒙古力士虽气力甚大，虎虎生威，却身子笨重，行动迟缓。欧阳克内力虽失，但临敌经验丰富，瞬间便可判断敌人攻击的方位，左闪右避，手臂轻推，借力打力，使得众力士拳拳落空，气得他们怒吼连连。
　　“这群笨蛋……”赤术怒容满面，但看了一会儿，他若有所思的微笑起来，好像有所发现似的。 “咦？很是奇怪，欧阳克为何只躲不攻呢？” 赤术正暗自诧异的时候，忽然，欧阳克一个躲闪不及，被力士一拳正正击在胸前，闷哼一声跌倒在地。
　　“住手！”赤术挥手令力士们撤出阵外，暗道，“欧阳克看上去好像不再具有那种神秘的力量了……” 赤术回忆起当日被欧阳克击败，在大军面前蒙羞的经历，胸中怒气渐炽，按捺不住，飞身跃下马来。
　　赤术指着欧阳克，厉声道，“尔等听令，这个西域人曾折辱本王，我要与他进行决斗，没有我的命令，敢入阵者杀无赦！” 说罢，赤术做了一个手势，十余名蒙古兵搬出焰火，一时间，道道绿光伴着尖锐的嘶嘶声划破夜空。
　　赤术一手执盾，一手拿着长剑，缓缓走入阵中。赤术将一把佩剑掷在欧阳克脚下，傲慢地低声说道，“西域人，我看你是失去法力了……哈哈，我做梦都希望能够让我的宝剑品尝你的鲜血……” 话音未落，赤术一剑向欧阳克刺去。欧阳克身形急转，堪堪避开了这一剑。赤术怒火中烧，将盾牌扔到一旁，双手握剑，纵身跳起，怒吼着向欧阳克劈砍下去。欧阳克斜扑在地，觑准赤术的空档，顺势抄起佩剑，划伤了赤术的手腕。赤术手腕吃痛，长剑脱手而出。赤术欲捡起长剑，但恐欧阳克偷袭，一时僵在当地。欧阳克冷笑着扶肩而立，并无趁危进攻之意。赤术心中恼怒，躬身假作捡拾武器之时，迅疾耸肩撞向欧阳克。欧阳克猝不及防，被赤术重重撞在伤口上，顿时血流如注。欧阳克痛得单膝跪在地上，以手撑地，勉力支持着才没有倒下。
　　赤术大笑着上前，一拳击倒欧阳克，笑着说，“你输了，你不是我的对手！”
　　“确实，如果比卑鄙的话，我永远都不是你的对手……”欧阳克握紧了手中的指环，笑看着赤术说道。
　　赤术大怒，拔出了腰间的短刀，抵在欧阳克的胸前，慢慢加重了力道，狞笑着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杀人吗？我喜欢看一个人临难濒死时的眼神，这一刻，他才会毫无掩饰地显示最真实的自己……”
　　素白的绢衣绽出一朵慢慢开放的血之花，欧阳克的眼睛变得空洞，迷离。

　　第二章：罗网（上）

　　随着鲜血的流出，欧阳克的神智渐渐模糊，甚至连胸前的剧痛都慢慢减弱……
　　看着欧阳克那愈加苍白的面庞，赤术笑得更为欢快，他轻轻撩起欧阳克的一绺黑发，贴近欧阳克的耳朵，喃喃道， “我真舍不得杀了你，与其看到一具冰冷而无趣的尸体，我更喜欢欣赏你的恐惧……”
　　欧阳克用指甲扣住掌心的宝石，澄澈的眼睛里透出嘲讽的笑意。赤术，令你失望了，我不会恐惧，因为，我拥有一扇门，一扇可以让我优雅逃离的门……
　　欧阳克正待运力，此时，天空中忽地传来凄厉的鸣叫声，随即，一支短小的乌钢弩箭破空而来，正正钉在赤术的手臂上。
　　赤术失声惨呼，弃了手中的短刀，捂着手臂，转身逃出阵外。
　　鸣叫声越来越近了，欧阳克听到的不仅仅是那怪异的鸣叫，还有翅膀拍击的破空之声。 巨大的羽翼遮住了天上的月，一只鹏鸟俯身低飞冲向欧阳克。 鹏鸟的脚爪处竟攀附着一个人，那人在鹏鸟飞临欧阳克的瞬间，伸臂将欧阳克紧紧抱住。 鹏鸟载着二人，拼力鼓动翅膀向高处飞去。
　　许是事发突然，那数千名蒙古兵士凝然不动，连一声呼喊都未曾发出，只有赤术呼痛詈骂的声音回荡不已。
　　欧阳克失血过多，在一团团迷雾般的阴影中，他唯一能够辨认的，是一双黑白分明，绝美的眸子……
　　身体似在旋转，又似漂浮在激流之中，载浮载沉……欧阳克无力地紧闭双眼，浓稠的黑暗中，他感觉自己的肉体仿佛消失了，唯有伤口的阵阵剧痛提醒他，提醒他仍然拥有生命。
　　一双柔滑细嫩的手，轻巧的用清水为欧阳克洗去伤口上的血污。停了片刻，那双柔若无骨的手又为欧阳克的伤口敷上药膏，欧阳克感到一阵冰凉，阵阵剧痛被痒酥酥的惬意取代了，欧阳克不由得沉沉睡去。
　　一滴，两滴，带着点温热的水滴落在欧阳克的脸上，难道下雨了？欧阳克自问着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堆着柴草的棚屋中，一个女子俯身在自己的面前，正自落泪。棚屋鄙陋不堪，连窗子都没有，仅有一个供取暖的火塘，发出微弱的炭火光亮，欧阳克看不清那女子的相貌。那女子看到欧阳克醒来，惊呼一声，转身跑开，背对着欧阳克蹲在屋角，瑟瑟发抖。
　　“多谢姑娘搭救，请姑娘不要害怕……”欧阳克柔声道。
　　那女子沉默了半晌，颤抖着用蒙古语说道，“我……我不是害怕你，我是怕我自己会吓到你……”
　　欧阳克和华筝相处多日，已粗通蒙古语，便笑着用蒙古语说道，“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又不是妖怪，怎会吓到我？请容在下略表谢意……”说着，欧阳克走近她的身边，躬身一揖。那女子犹豫了一阵，转过了身子，但仍用双手紧紧捂住脸庞。
　　欧阳克究是身体虚弱，直起身时只觉眼前一黑，堪堪便要跌倒。那女子心中大急，顾不得遮掩面容，忙忙地伸手扶住欧阳克。
　　“我没……”欧阳克不经意间借着火光，看到那女子的面容，不由大惊，喉间一窒，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是一张难以形容的面孔，好似造物时被随意扭曲后，扔在泥潭中被泥浆吞噬过一般，分辨不清哪儿是鼻子，哪儿是眼睛，一切都被凹凸不平的瘰疬肉瘤覆盖。看见欧阳克惊惧交加的表情，那女子羞怯难当，背转身冲着墙壁抽泣起来。
　　欧阳克惊恐之余，听见那女子的哭声，不由暗自责备自己，不应因为她的相貌而表现得如此吃惊，令她伤心。
　　欧阳克略定了定神，正色道，“姑娘，是在下无礼了……”欧阳克坦然地望着那女子，续道，“你并不吓人，每个人的相貌都不一样，你不过是长得特别些而已……”
　　那女子听见欧阳克的话，止住了哭声，从怀中掏出一块干馍和一皮囊羊奶远远放在地上，低声道，“没吓到你就好，不然我会很难过。你千万不要出去，很危险的。你的伤势很重，要好好歇息，我……我会再来照看你……”说着，那女子低着头匆匆跑了出去。
　　欧阳克出了一会儿神，觉得腹中饥饿，便呷了几口羊奶。羊奶膻味甚重，欧阳克皱了皱眉，将皮囊放在一边，随意吃了点干馍。许是伤重体弱的缘故，欧阳克忽然觉得眼皮沉重，便就地躺在干草上，和衣而眠。
　　“啊……”欧阳克忽觉伤口处一阵刺痛，不禁低呼出声，醒转过来。
　　“我该死，手太笨了，弄痛公子了……”原是那个女子正在为欧阳克换药，不小心碰到了欧阳克的伤处，听见欧阳克呼痛后，她难过得拧着自己的双手，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欧阳克坐起身，柔声道，“不打紧，我是睡着呢，所以才这么怕痛，如果是醒时，才不会着意呢。”
　　那女子别着头，指了指身边放着的干粮和水囊，便欲离开。
　　“姑娘……”欧阳克叫住了那女子，沉吟了半刻，徐徐问道，“不知姑娘为何会甘冒危险，舍身到蒙古军中搭救在下？”
　　那女子背对着欧阳克，缓缓跪下，“我是华筝公主的女奴……”
　　“华筝一切安好吗？是她命你来救我的吧？”欧阳克蹙紧了墨玉样儿的眉，声音急得微微发颤，“她太孩子气了，如果被蒙古人发现，她定会被成吉思汗责罚……不行，我要先离开这里……”说着，欧阳克便挣扎着要站起身来，但欧阳克身子虚弱，挣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却无力起身。
　　“外面都是蒙古兵，公子的身体又这般虚弱，如何走得？公子先好好养伤吧，其他的事情慢慢再说……”那女子扶着欧阳克，用衣袖为欧阳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服侍欧阳克饮了几口水，便带上木门悄悄走开了。
　　枯坐了几个时辰，忽听见木门“呀——”的一声响，会不会是华筝来了？欧阳克有点盼望又有点害怕的想，华筝，你这个傻丫头，还是千万不要来的好，每次遇见我，都会给你带来坏运气……
　　欧阳克抬头一看，原来还是那个蒙古女子拿着干粮饮水，垂首慢慢走来，欧阳克的心中渗出一丝苦涩，旋即又感到轻松与释然。
　　欧阳克指了指身旁，示意那女子坐下。那女子犹豫了半晌，贴着棚屋的角落，低着头坐了下来。
　　“姑娘不急着走的话，能不能回答在下几个问题？”
　　那女子用力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欧阳克，常听华筝公主提起你……”那女子喃喃道。
　　“我这是在哪儿？”
　　“是在储放牧草和干柴的柴房里，不过，这里已经废弃了，所以不会有人过来。”
　　“华筝公主还好吗？”
　　那女子沉默了半晌，低声道，“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欧阳克不由语塞，吃吃道，“是我无礼了，怎就忘记问下救命恩人的名字……”欧阳克好像回忆起了什么似的，嘴角轻挑，绽出一抹顽皮的微笑，“我还以为蒙古人通常没有名字呢……”
　　“原本，我是没有名字的。我是一个弃儿，可能是因为生得怕人，父母不要我了吧。是大汗的侍卫在荒漠中把我捡了来，又被华筝公主挑去，为她侍弄驼马，后来，她抓到了两只小雕，我就被指派专门照料它们了……”那女子许是太久不曾有人和她说话，初时语声凝涩粗噶，但说了一会儿话，便婉转动人了许多。
　　那女子的身世煞是可怜，欧阳克不由得凝神细听。
　　“从小至大，没有人理我，或者和我说话，可能，在他们眼里，我和那些驼马没有什么区别……”那女子语带哽咽，但不知怎的，声音变得更为悦耳，“没有人和我说话，我就自己和自己说话，没有人给我名字，我就给自己取名字……我叫珠儿……”她猛地站起身来，一边向门外跑，一边颤声说道，“华筝公主并没有命我来救你，我是自己要来救你的……”
　　欧阳克整个人都怔住了，望着啪一声关紧的木门，出了神。
　　自此之后，珠儿每日都悄悄来探望欧阳克几次，或是为欧阳克带些饭食，或是为欧阳克的伤口清洗换药，忙个不停。渐渐的，珠儿变得活泼，话儿也多了些。
　　一日，珠儿侧着脸，偷偷看着欧阳克，小声说道，“你长得真好看，怪不得华筝公主以前很喜欢你，经常和我们提起你……”
　　欧阳克截住珠儿的话头，“华筝还好吗？我被大汗囚禁的时候，她还偷跑来看我，不知道有没有惹来麻烦？”
　　珠儿幽幽道，“华筝公主是大汗最钟爱的小女儿，谁敢招惹她？”
　　欧阳克轻叹一声，“那我就放心了。那一日，她很是伤心，现在应该开心了许多吧？”
　　“你走了之后，公主确实很伤心的。但日子一久，公主静下心来，就明了自己的心意了，她说，她误以为自己喜欢你，但其实，慢慢思量，在她的心里，她是把你当做大哥哥看待的，她真心喜欢的人是一个宋人，叫郭靖。”珠儿疑惑地问道，“珠儿这就不明白了，难道把一个人当做哥哥，就不能喜欢了吗？还有啊，我偷偷告诉了华筝公主，把你藏在这里，她如果拿你当哥哥看待，也应该来看看你啊……”
　　欧阳克不知怎的，胸中千愁万绪，纷乱难解，一时说不出话来。
　　珠儿莺语呖呖，忧然道，“对了，这几日光顾着溜出来照料你，华筝公主要和金刀驸马举行大婚典礼，我都没去帮忙，再不去就会被责罚了……”
　　说着，珠儿就蹦蹦跳跳跑走了。
　　欧阳克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忽然感到非常疲倦，便靠在墙壁边小憩。
　　“公子，快醒醒，你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了？”珠儿那甜美的声音在欧阳克的耳边响起。
　　欧阳克睁开眼睛，只见珠儿跪坐在自己身旁，手中晃动着一个牛皮囊。“好多人都来参加华筝公主的婚礼，华筝公主好开心，她托我给你带些喜酒呢”
　　欧阳克接过酒囊，饮了一口，酒极浓烈，发散开来，连伤口都隐隐作痛起来，欧阳克不由皱起了眉。
　　“华筝公主说了，如果你真心希望她幸福，替她高兴的话，就一定要多喝一点！”
　　欧阳克闻言，勉力喝了几大口，但觉头目晕眩，有些不胜酒力。珠儿呆呆地看着欧阳克，有些难为情的续道，“珠儿从小到大也没尝过酒的味道，也想喝一口尝尝……不知公子会不会嫌恶……”
　　欧阳克将酒囊递在珠儿手中，笑道，“这酒很烈，你第一次饮酒，可能会承受不了啊……”
　　珠儿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我很喜欢这个味道……”
　　谈笑间，二人竟不知不觉将这整整一牛皮囊的酒都喝光了。
　　珠儿已然醉了，轻笑了几声，忽地俯着身子，痛哭起来。
　　欧阳克也是醺醺然，笑道，“我劝你不要多喝吧，你看你现在醉得？”
　　珠儿止住哭声，哀声道，“我没有醉，我是在哭我自己呢。从小到大，没有人敢靠近我，没有人拿我当一个人看待……我听年长的婆婆们说，我长得这么吓人，不是生来如此，而是受了妖怪的诅咒……”珠儿的声音变得越发柔弱，几不可闻，“听她们说，如果想祛除诅咒，就需要找到一个好心肠的男子……毫不嫌弃，毫不畏惧的……亲我一下……”
　　珠儿羞怯得将脸埋在臂弯中，颤声道，“我在做梦呢，哪里能找到那样勇敢的人……”
　　欧阳克伸出手，托起了珠儿的下颏，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

　　第二章：罗网（下）

　　“啊……”珠儿忽地浑身抽搐，在地上翻滚不止，好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我的脸……好痛……”她用手拼命抓向自己的脸庞，又将头在地面上刮蹭。陡生变故，欧阳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珠儿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好似晕死过去一般。
　　欧阳克连忙走上前，扶起珠儿，欧阳克不由惊呆了，仿如在梦中。珠儿脸上那累累瘰疬竟化为细细的粉末，好似黄土一般。欧阳克用衣袖拭去珠儿面庞的粉末，随着擦拭，粉末下现出莹白如玉的肌肤，美艳不可方物。
　　珠儿苏醒过来，寒星般的妙目微启，欧阳克不禁眼睛一瞬，垂首不敢直视，暗自喟叹世间竟有殊色如此的女子。珠儿慌乱地摸着自己的脸颊，“公子，我的脸怎样了，刚刚怎会痛得那般厉害……奇怪，我的脸为何变得光滑了？”珠儿惊喜交加，落下泪来柔声道，“难不成那些老嬷嬷说的都是真话……公子，我现在看上去会不会不那么吓人了？”
　　欧阳克的眼神变得迷离，喃喃道，“还是很吓人……美得吓人……”
　　珠儿禁不住格格笑出声来，那笑声似玉珠滚落般动听，“公子在取笑珠儿吧……不管有没有变得好看些，珠儿都谢谢公子，为了让我开心，而……”珠儿羞红了脸，感激地握住欧阳克的手。欧阳克接触到珠儿的肌肤，身子不由得轻轻一颤，那肌肤滑腻得如羊脂玉般，欧阳克不知不觉地呐呐道，“真希望能一直握着你的手……”。
　　珠儿的娇靥愈发红得醲艳，吃吃笑着说，“如果珠儿真有这么大的福份，就算立时死了也甘心……”话音未落，珠儿身子一软，卧在欧阳克怀中，娇憨地凝望着欧阳克，“我真的变美了吗？”
　　欧阳克痴然地点了点头。
　　“那珠儿就可以报答公子了……”珠儿慢慢褪去衣衫，如蝴蝶自蛹壳中翩然飞出。
　　珠儿娇笑着将欧阳克揽向自己那完美无暇，仿佛发着微弱光芒的身体……
　　珠儿微闭双眼，发出令人沉沦的喘息声，如蛇一般，摇曳着纤美的腰肢。忽然，珠儿的娇喘声戛然而止，绝美的胴体变得僵硬。
　　欧阳克出手点住了珠儿的周身要穴，又取出一支蛇形银镖抵在珠儿的脖颈。
　　珠儿目露惊恐，疑惑地看着欧阳克，颤声道，“公子，你……”
　　欧阳克扭头望向别处，沉醉的表情已无影无踪，冷冷道，“你是谁？”
　　“公子，你怎么了？不要吓唬珠儿啊……”珠儿的眸子笼上一层水雾，凄然道。
　　欧阳克的手微微用力，那吹弹得破的肌肤凝了一滴鲜血。“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
　　珠儿泣声道，“公子，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这不是我的错啊……我……我不是妖怪……”
　　欧阳克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确实不是妖怪，但你也非我族类……我依稀听说过你这类生灵，但没成想你们真的存在……”欧阳克语气一顿，目光变得更为冰冷，“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你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欺骗我？”
　　欧阳克自怀中取出一个金环，沉声道，“黄姑娘的发环怎会落入你的手中？我猜想，当日那个去向华筝求救的少年定是误闯到了你那边……别姬！”
　　她的目光不再惊恐，而是变得媚惑万种，腻声道，“你怎生猜到的？不枉我对你念念不忘，记挂在心里，你果然与众人不同……”
　　“太复杂的圈套，反而容易出现漏洞。你救我的时候，我明明看到飞来的大雕是灰色的，但你却说自己是为华筝饲养那两头白雕的女奴。”
　　别姬轻倩地格格笑道，“凭这一点你就怀疑我？未免太武断了吧，是华筝扣住那两头白毛畜生不让我用，我为了救你，才不得不用自己驯养的灰雕啊。”
　　欧阳克心知自己身无内力，所点穴位不一时便会慢慢解开，不想与她耗费时间，而希冀能快些向她逼问出华筝的安危。
　　“你这些日围在我身边兜了这么多圈子，你不腻烦，我都腻烦了。长话短说，第一日，你给我拿来的羊奶中掺有令人安眠的草药，我虽分辨出来，但并不认为你存有恶意，兴许是为了让我更好入眠而已。只不过我很不喜欢羊奶的膻气，所以只喝了几口。之后，每一日，你送来的饮水中都加入了这种草药，我这才更为怀疑。你设计的一切都很精密，但你没有考虑到，如果我每晚并没有沉睡的话，会看到你真正的样子，会听到你说的每一句话。”
　　“我那些自言自语你都听见了？”别姬脸庞的红晕褪去了，惨白得可怖。别姬气得浑身颤抖，蓦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随着别姬那惨厉的尖叫声，飕飕之声不绝于耳，数十条带着精钢弯钩的绳索穿透棚屋的四壁，一瞬间，整个棚屋四分五裂，化为乌有。
　　“哈哈，欧阳克，我们又见面了！”飞腾的尘烟中，一个手执长剑的身影渐渐浮现。
　　臂膀缠着渗出斑斑血迹白布的赤术，嘲讽地笑道，“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啊，我看到了什么？别姬，离了我的帮助，你不单单无法征服这个男子，更可怜的是，连自己的性命都快要保不住了……”赤术远远望了别姬那温玉般的躯体一眼，脸颊蓦地腾起了血色，他抚摸了下臂膀处的伤口，怒声道，“我听从你的差遣，为了你的欲望而放弃了本应属于我的荣耀，这就是你给我的报答吗？”
　　别姬鄙夷不屑地冷哼道，“你是真心听从我的差遣吗？不错，你还算听话，发现欧阳克以后，马上就发送了讯息，我应该为此而奖赏你。但我看得很真切，你当时已经动了杀机，如果我不射那一箭，欧阳克就会变成死人……”
　　赤术大笑着打断了别姬的话，“我快要笑死了，他就算那一刻不死，落到你的手中，也不过多活几日而已，迟早会和他们一样！”赤术说罢，未曾受伤的那条手臂猛力一挥，指向身周。
　　欧阳克望着周遭的景象，悚然心惊，如临深渊。棚屋的废墟之外，是一片邪浸浸的暗黑丛林。从林中，遍是扭曲枯死的奇形树木，每一株树下，或坐或卧着白森森的骸骨，自骸骨的服饰上可辨认出俱是男子。
　　“和他们一样有什么不好？他们个个都心甘情愿，愿意放弃那短短几十年的无聊生命，来换取和我共度的一晚……”别姬止住了轻狂的笑，凝望着欧阳克道，“我以我的容貌发誓，我绝不会杀你，直到你爱上我……”别姬侧过了头，看着赤术，冷冷道，“我还没沦落到需要你救命的地步……”
　　别姬发出如吟哦般的曼妙声音，随着那绮靡声响的迤逦，一队手举火把的骑士自丛林的幽深之处疾驰而来。
　　“欧阳公子，求求你，先别忙着杀我，你看谁来了？”别姬眼波流转，媚笑道。
　　马队渐近，数十名身著盔甲手执短剑的婀娜女奴驾马而来。马队的最前面是一乘两匹骏马拖曳着的轻巧战车，战车之上，一左一右两名蒙面武士扶持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
　　欧阳克抬眼望去，不由身子微颤。那战车上的女子竟是华筝，容色清减，往昔那云霞般的明媚已被恹恹的苍白取代。
　　华筝久被囚禁，体弱身怯，睡梦中乍被带出寝宫，尚在浑噩朦胧间。经冷风一吹，方清醒了几分，环视周围那阴森恐怖的景象，华筝惊得说不出话来，差点晕倒。
　　借着月华的清光，华筝忽然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儿，难道我已经死了，与他相会了吗？一声柔弱的惊呼打断了华筝的思绪。
　　“华筝妹妹，快来救我……”别姬泪水盈盈地向华筝呼唤道。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别姬姐姐会和他在一起，而且，姐姐她还不著衣衫地躺在地上？难道我在做梦……但也不会做这般怪异的梦吧……华筝疑惑地睁大了乌黑的眸子。
　　“华筝妹妹，欧阳克和那宋女逃走以后，大汗派出重兵追捕他们。为了逃避大汗的惩罚，他们就分开藏匿。这贼子奸猾得紧，竟兵行险招，躲在了蒙古军中。今晚，我出来散步的时候，忘记戴上面纱，他……他看见我之后，就起了坏心，把我掳到这个可怕的地方，幸好我设法拖延住他，又想办法召唤了侍卫……”
　　华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浑身发抖，颤声道，“姐姐，那你为何要派人将我带来？”
　　别姬泫然道，“妹妹，我知道你曾被这贼子迷惑，所以，我才要让你见识一下他的真面目，这样，你就不会再被他欺骗了……”
　　欧阳克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深恨过一个人，他的目光似锐利的刀锋，别姬浑身一颤，第一次感到恐惧的滋味。
　　欧阳克指尖微转，展眼间，别姬颈上的那滴红弥漫为一条细细的血线，一条盈着诡秘紫色的血线。
　　“你是我平生见过最恶毒的女人，你现在所中的毒，配得上你……”欧阳克附在别姬的耳边，切切地低语道。
　　别姬那妍丽的娇面笼上了一层沉沉的死灰，她高声惊叫道，“你如此心狠，□我还不罢休，竟然对我下毒！”
　　一支羽箭破空而出，力道虽不甚大，但斜斜射在欧阳克的腹侧，没入寸许。欧阳克猝不及防，剧痛之下，银镖自手中滑落。
　　华筝泪流满面，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弓箭，哀绝地倒在战车上。

　　第三章：背弃（上）

　　欧阳克不敢相信地望向华筝，他那悲恸的眸子中仍涌动着怜惜的暖意。
　　他忍痛拔出身上所中羽箭，滴滴鲜血落在别姬那柔美的娇躯上，别姬不禁发出阵阵呻吟。
　　她媚眼如丝地斜睨着欧阳克，喘微微地问道，“怎样你才会爱上我？”
　　欧阳克因疼痛而拧紧了俊秀的眉，额上泌出涔涔的汗珠。
　　“你真令我怜惜……”别姬的手指微微一动，似要为欧阳克擦汗一般。
　　欧阳克心知别姬的穴道不一刻便会解开，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多，便索性坐在别姬的身旁，压低声音说道，
　　“如果你放过华筝，当我亲眼见到她走进成吉思汗的宫殿后，我就把解药给你……”
　　别姬媚笑着悄声道，“我怕死怕得很啊，公子怎么说，珠儿就怎么做……”
　　她抬高了声音，扬声命道，“华筝公主身体不适，你等先护送华筝公主去大汗的行在！”
　　那两名武士得令后，便抖动缰绳，调转马头，载着几近昏晕的华筝向远处灯火闪耀之处疾驰而去。 “别姬，你应该如何报答我刚才的沉默？”躲在树丛阴影中的赤术慢慢走了出来。
　　未待别姬答言，欧阳克戏谑地笑道，
　　“你应该很清楚是怎样的报答啊，不过是赏给你和她共度的一晚。这一次，你可要好好珍惜机会，不要像上一回那样，听别姬讲，你激动得跪在她脚边，直至天亮。真是辜负良辰美景啊……”
　　别姬的媚笑僵住了。
　　赤术狂吼一声，一剑劈断了面前的树干，怒目瞪视着别姬。
　　“他在胡乱猜测呢……”别姬吃力地说道。
　　“我倒是希望自己是胡乱猜测呢，我如果这般料事如神，也不会落到你的手里，夜夜要听你絮叨这些丑事……”
　　欧阳克凤目微挑，转头睥睨着赤术徐徐道，“别姬嫌你既丑且懦，就算你为她效尽犬马之劳，她也不屑多看你一眼。你有几年没有见过她的真容了？”
　　赤术双目尽赤，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嘻嘻，真有你的，不愧是我所爱慕的人儿啊！”
　　别姬格格娇笑着，一掌击向欧阳克，掌风怪异，似有花香飘过。
　　欧阳克被这一掌击得飞了出去，头目晕眩，俯伏在地。
　　别姬腾身而起，随手捻起骸骨上残留的衣服，在空中回旋着裹紧了那褴褛飘零的尸衣，轻飘飘地立在一个破碎的颅骨上。
　　清寒的月光，映照在别姬那虽绝美但透着死灰色的脸上，她身着的尸衣在风中轻舞。
　　“欧阳克，你现在一无所有，就连华筝那个傻丫头，都听信了我的话，视你为仇怼……你属于我，只有我的心还想着你……” 听着别姬那脱口而出的轻狂话语，望着别姬那心神俱醉的娇容，赤术身子一晃，
　　“你的心在想着他……”赤术的脸变得越发狞厉，缓缓道，
　　“你骗了我……令我认为他不过是那万千男子中的一个……”
　　别姬放声狂笑，鄙夷地看着赤术，
　　“我为甚么要和你讲真话，我为甚么要对世人讲真话。你们个个都把我，把我的母亲视作异类！
　　我们有什么错，不过是与你们别样的种族，比你们更为完美。如果没有你们的侵扰，我等可以悠游永生的岁月，可以尽情沉醉在自己的美丽中。可铁木真这懦夫……”
　　“别姬，你莫不是疯了！竟敢直呼父王的名字，竟敢诋毁父王为……我实在无颜重复你这大逆不道的……”赤术狂怒地斥道。
　　别姬厉声打断了赤术的话，
　　“他难道不是懦夫？被我母亲的美色所迷，但发现她不是人类后，便将她斩首，还杀光了她的族人……我那时只有两岁，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会记得，但我记得一切，记得每一滴鲜血，和每一声惨叫！”
　　赤术不由语塞，“至少……至少大汗饶你不死……”
　　“哈哈，我不会感念他的，他放过了我，那是因为我的身体里也流淌着他的鲜血……而且，这算什么饶恕？
　　从小至大，他都命众多的奴隶和兵士看守我，还命我不能摘下脸上的面纱。
　　直到我十六岁的那一年，我才惊慌的发现，自己并非如想象中那样丑怪，我才发现自己的力量……”
　　别姬狂笑着，笑到最后，竟变为哽咽。
　　赤术抱着头，悔恨地说，“是我辜负了大汗的信任，被你迷惑……”
　　别姬痴然地凝望着欧阳克，幽幽道，
　　“上天让我于万千人中，于万千年中，遇见他……我是他命定的缘，亦或命定的劫……” 别姬那飘渺的声音如游丝一般，嘴角，眼端，缓缓渗出紫色的液体。
　　别姬绞拧着双手，娇哼一声，捂着胸，跌坐在地。
　　“别姬，你的情郎没送你别的定情物，只送给你毒药吗？要不要我想办法帮你解毒呢？”赤术作势去扶别姬。
　　“滚开！我看见你就心头作恶……”别姬蔑然道。
　　赤术目中寒光一凛，“别姬，我已经受够了！我要让你眼睁睁看着欧阳克死在你的面前！”
　　“你敢！我会让你生不如死！”别姬喘吁吁地伏在地上，面容更为灰败，嘶声说道。
　　赤术阴沉着脸，大步走到欧阳克身边，回首望着别姬嘎声道，
　　“省点气力吧，你都自身难保了……”
　　话音甫落，赤术将欧阳克自地上拎起，狠狠掷了出去。
　　赤术力大势猛，欧阳克被掷出丈许开外，重重跌落在幽密攀生的荆棘中。
　　赤术拔出匕首，向已昏晕过去的欧阳克走去。
　　“赤术，先停停你的脚步，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好吗？”别姬柔腻地唤道。
　　听见别姬那旖旎的声音，赤术的脚步如被绊住了一般，他不由自主地回头去看别姬，顿时，他被目中所见的情景惊呆了。
　　别姬轻盈地跃身而起，飘飘然地倚坐在一株沉香树斜生出来的枝干上，月光潋滟，别姬颈上的伤痕竟慢慢变小，消失无踪。
　　别姬脸上的灰暗亦渐渐褪去，转为皎然。
　　别姬抚着长可及地的濯濯黑发，喟然叹道，“这毒还挺厉害的，比我想象的更为难解……”
　　她莞尔一笑，“尔等的细末伎俩，如何能伤害我？不过令我暂时尝到一点痛苦的滋味而已……”
　　赤术回过神来，怒声道，“你这个妖，就算你能救得了自己，你也救不了他！”
　　赤术用尽全身气力，手执匕首猛力向欧阳克刺去。 一阵香风拂过，赤术惨呼一声，腾空而起，被别姬一掌打得飞了出去。
　　赤术跌在地上，晃了晃头，抄起一把长矛便向别姬攻去。
　　别姬轻笑着兰指轻拂，轻轻松松地阻住了赤术的袭击。
　　赤术怒极，如疯魔般挥动手中的长矛，似要同归于尽一般扑向别姬。
　　别姬如猫儿戏弄老鼠，只躲不攻，鬼魅般飘忽在赤术身周。
　　欧阳克卧在棘丛中，昏昏沉沉间，忽然感到一只冰冷的小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
　　接着，那只手移开了，握住他的肩膀，轻轻晃动。

　　第三章：背弃（下）

　　欧阳克勉力睁开眼睛，只见树丛中俯伏着一个娇小的身影。他揉了揉眼，认了认那张被荆棘划破又沾满尘土的小脸，不禁皱紧了眉，低叹一声。
　　“我放心不下你，从马车上滚了下来……我……我听见他们说的一切了。真没想到，别姬姐姐和赤术哥哥竟然这么坏！都怪我，怪我刚才太狠心，太糊涂，射伤了你，你责骂我吧……”华筝怯怯地抽噎道。
　　华筝的脸上本已染上泥土，再混上泪水鼻涕，越发像个小泥人儿。
　　欧阳克伸出手，为华筝擦了擦脸，微笑道，“傻丫头，这一回，我是很生气。不过，不是因为你射伤我，而是因为你跑了回来。你不用担心，就凭你的箭法和那点儿力气，能把我怎样？和蚊子叮差不多……”
　　华筝听了不由破涕而笑，“太好了，你的伤不重。我们快点走吧……”
　　欧阳克苦笑了一下，“我所说的伤不重……指的是不会送命而已……现在走是走不动了。”欧阳克脸色一正，沉声道，“别姬心狠手辣，如果被她发现，你就危险了。乖乖听话，现在就去你父王的宫殿，只有在那里你才是安全的……”
　　华筝拉着欧阳克的手，猛力摇了摇头，“我哪儿都不会去，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欧阳克无可奈何地沉默了半晌，闷声道，“傻丫头，我问你两个问题，如果你的回答令我满意的话，你就可以留下。否则，你留下只会拖累我。”
　　华筝瞪大了细长的黑眸，聚精会神地侧耳聆听。
　　“第一个问题，你打得过别姬吗？”
　　华筝摇了摇头。
　　“第二个问题，你打得过赤术吗？”
　　华筝又摇了摇头，泪珠儿甩落在欧阳克的脸庞，温热的苦涩。
　　马蹄得得，车轮碌碌，押送华筝的那辆战车飞驰而来。两名武士跳下车来，跪在地上惊慌地禀告道，“别姬公主，奴才该死，让华筝公主逃跑了！”
　　别姬不由身形一滞，怒声道，“你们说什么？”
　　那二人慌忙道，“我们搜遍了附近的山林，却没发现华筝公主……”语音未绝，别姬娇斥一声，一掌挥出，那两名武士立时气绝身亡。
　　别姬凝神侧耳细听，灿然一笑，“妹妹，你还真是有情有义，别躲着了，怪气闷的，快出来吧……”
　　华筝的桃形小脸变得煞白，贝齿嗒嗒作响，用手紧紧捏住颈间挂着的鹰哨。华筝的脸上忽然现出喜色，急切地说道，“我召唤白雕来救我们……”
　　欧阳克握紧了华筝的手，微微摇了摇头，凝望着华筝的眸子，柔声道，“如果你吹响鹰哨，别姬马上就会出手伤害你。傻丫头，为什么要回来，置自己于险地，而且，刚才有机会还不跑，现在可就来不及了。不过，能再见到你一面，我心里是很欢喜的……”他附着华筝的耳朵悄语道，“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记住，都要显得恨我入骨的样子……对了，你还听得懂我那边的语言吗？”华筝颤抖着点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现在可以睡一觉，养养神了。”说着，欧阳克枕着自己的臂膀，仿佛昏睡了过去。
　　华筝愣住了，急得不知该怎么办好了。欧阳哥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怎么能睡觉呢？太让人猜不透了。
　　别姬一掌击向赤术，将他逼至几丈开外。旋即，别姬身影倏忽，飞身跃至华筝身前。
　　“妹妹，不去好好歇息，回来作甚么？”别姬逗弄似的望着华筝，笑语道。
　　华筝沉默不语，只是恼恨地盯着欧阳克。
　　“哈哈，我明白妹妹的心意了。定是怕姐姐心软，不肯杀这个贼子，你跑回来当监工了？”别姬那柔媚的声音如蛇一般缠绕着华筝，令她心悸难耐，“妹妹，我听说大汗曾下过旨意，只要你亲手杀了这个西域人，就会宽恕你，给你自由，并恢复你公主的身份……”
　　别姬从地上拾起一柄长剑，递在华筝手里。
　　欧阳克浑然不觉，睡得很熟，还嘟哝了几句令人难解的梦话。
　　别姬扶起华筝的脸庞，盯视着华筝的双眼，缓缓道，“只有杀了他，你才能重获自由，你才能重获大汗女儿的荣耀……”
　　华筝的目光转为迷茫，她愤然地望着欧阳克，一剑刺了下去。
　　眼看寒光闪闪的剑刃便要刺入欧阳克的后心，别姬不禁脸色陡变，手掌一动。
　　这时，一只短弩破空而出，正正击在剑背之上，华筝感到虎口剧痛，长剑脱手而出。
　　“我曾发过誓，要亲手杀了他……谁也不能抢走应属于我的猎物！”赤术桀骜地手执弩箭，率领十余名弓箭手围拢而来。众弓箭手将别姬三人围在中央，将手中的弓箭拉得满月一般。
　　“他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只有我可以决定他的生死！退下，赤术！”别姬将昏睡的欧阳克拥在怀中，冷冷地说。
　　“嗖——”一支弩箭迅疾射向别姬，别姬娇躯急转，堪堪躲闪开来。赤术用强弩对准别姬，傲然道，“我已经受够了，你从未正眼瞧过我，在你的心里，我恐怕连欧阳克的一片衣角都不如吧，草芥一般啊。可供我赤术享用的女人，不敢说和你害死的男人一样多，但也不会少多少……”赤术的眼神一黯，恨恨地续道，“我这些年来，做小伏低，对你惟命是从，我的心意你应该明了……但你对我还是漠然，我以为是因为我对你不够好，直到这个西域人来了，我才恍然大悟，你永远不会爱我了，你心中只有他一个人！我要让你眼睁睁看着，看着我如何折磨他，你的爱，只会带给他更多痛苦！”
　　别姬那娇美的面庞失去了血色，“赤术，如果你敢背叛我，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
　　“不论我将要面对的是什么，都比欧阳克要面对的少些痛苦……”赤术的声音忽然透出一丝温柔，“别姬，你过来。只要你走到我的身边，杀了欧阳克之后，我就还是你的赤术，我会像过去一样疼惜你，保护你。没有我的庇护，你在大汗的疆域里，多活一天都是幸运的……”
　　别姬抱紧了欧阳克，在他的额上轻轻一吻。“如果不能和他在一起，即便永生，也是无趣的……”
　　华筝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目光茫然，浑然不觉身边发生的一切。
　　别姬沉醉地拥着欧阳克，定定地望着他那熟睡的面庞，心中一动，伸出纤纤手指抹去他额上的滴滴汗珠，柔声道，“我会慢慢学会如何像人类一样去爱的……”
　　“放箭！”赤术怒吼道。
　　别姬低眉浅笑，星眸流水般滑过众弓箭手的眼睛，他们不由自主地面呈迷醉的神情，手中的弓箭也掉落在地。
　　赤术气得一剑砍断身旁一名兵士的手臂，那人长声惨呼，众人悚然心惊，急忙随着赤术攻向别姬。
　　别姬衣袂翻飞，抱着欧阳克左闪右避，寻机出掌，间或一名兵士中掌倒地。
　　欧阳克偎在别姬怀中，仍在熟睡，许是听见了声响，他喃喃了几句其意难解的话语。
　　华筝好似回过神来，忽然惊恐地拔足狂奔，边逃离混战的所在，边惊叫道，“赤术哥哥，我发誓，绝不向大汗泄露今晚所见的一切，求求你放过我吧……”
　　赤术稍一犹疑，看了眼华筝那稚气未脱满是惊惧的小脸，便下巴一扬，令军士让开一隙之地。华筝急忙飞跑了出去，边跑便吹响了鹰哨。
　　听见鹰哨那尖利的声响，别姬不禁嘶声怒道，“赤术，你这蠢才，我们都上当了！”别姬仰望着天空，亦发出了如牧笛般悠扬的啸声。
　　忽然，别姬身子一僵，抱着欧阳克直直地倒在了地上。“第二次点穴，果然会更准些……”欧阳克微笑着站起身来。
　　别姬一时口不能言，愤恨地看着欧阳克。
　　“别姬，不要怕，有我保护你呢……”赤术率领众兵士围拢了过来。
　　“赤术，先保护下自己吧……”欧阳克自怀中取出了一个指环，发力捏碎了指环上的红色宝石，一时间，欧阳克的身周弥漫着血色的水雾，蒙古兵士们惨叫着捂着脸在地上翻滚。
　　赤术强自支撑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也跪倒在地，痛苦得浑身颤抖。
　　别姬的嘴角滑落一丝鲜血，她娇叱一声，旋身跃起。
　　“这么快就能自行解穴，我的力气是越来越小了……”欧阳克苦笑道。
　　天空中传来羽翼破空之声，伴着阵阵凄厉的鸣叫和厮斗的声音。抬头望去，两头白雕一前一后，疾飞而来，另有一头身形更为庞大的灰雕紧随其后，与落后的白雕缠斗不休。
　　华筝自树丛中跑向欧阳克，欢喜道，“欧阳哥哥，你真聪明，我们得救了……”
　　“傻丫头，别过来！”欧阳克急忙喊道。
　　已经来不及了，别姬玉面含霜，拼尽全力一掌击在华筝背上。别姬运功之后，所中之毒越发发散开来，跌坐在地，握住喉咙，吐出一口紫黑的血。
　　“华筝！”欧阳克一把抱住斜飞而来的华筝，失声唤道。华筝面白如纸，双目紧闭，了无声息。欧阳克胸中一滞，哽咽难语。
　　别姬垂首不语，面色渐渐由灰转白，欧阳克心知不一刻别姬身中之毒便会自行化解。
　　欧阳克虽心痛欲裂，但情势紧迫，便急忙拿起华筝颈上所系鹰哨，奋力吹响。
　　那只未被灰雕缠住的白雕闻声低回而下，伸出脚爪，紧紧抓住欧阳克的肩膀，载着二人向高处飞去。
　　别姬撮唇尖啸，那灰雕在啸声的驱策下，更为凶猛地袭向白雕，气势凶猛，务求一击得中后，便去追逐载着欧阳克二人的白雕。
　　与灰雕缠斗的白雕，被那灰雕的长喙啄伤多处，发出阵阵哀鸣，已是伤重不支。那白雕为保护爱侣，便一口死死叨住灰雕的脖子，用脚爪钳住灰雕的身子，带着灰雕自空中疾飞而下，齐齐撞向地面岩石，一时间双双殒命。
　　别姬立在清寒的月光下，玉石雕就般僵冷的面庞上，滑落了一行清泪，她用指尖接住一颗莹然的泪珠，放入唇中，迷茫地喃喃道，“欧阳克，你背弃了我……但为甚么，我并不想杀你，而是更想与你在一起了呢？这种感觉真的很可怕，自从遇见了你之后，我每一天都感到自己在变化，变得离自己的种族更远些，变得更接近于人……”

　　第四章：忘机（上）

　　白雕载着欧阳克和华筝二人奋力飞翔，发出阵阵哀戚的唳鸣。那白雕飞了几个时辰，已是筋疲力尽，翅膀勉强拍动了几下，便倦然地展翅盘旋，将二人轻轻放在草地上。
　　欧阳克抱起华筝，轻轻唤道，“傻丫头，快醒醒……”
　　华筝毫无声息，身子软绵绵的，动也不动。
　　“华筝……”欧阳克哑着嗓子，只唤了一声，便哽住了。欧阳克将手掌抵在华筝后心，但无论他如何催动，体内都空空荡荡，并无一分真气可供驱使。
　　欧阳克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与绝望，他木然地将华筝抱在怀中，忽然感到华筝的心仍在微微跃动。他心中大喜，但伸手去探华筝的鼻端，却又并无半分气息。
　　欧阳克一时急痛攻心，血不归经，不禁喉间一甜，咳出一口鲜血。
　　望着地上的那摊鲜血，欧阳克心念急转，疾忙将华筝脸朝下平放在地上，握着拳，轻轻捶打华筝的后背，逐渐加重力道。
　　华筝的喉间发出“唔唔”的声响，欧阳克扶起华筝，迅疾点向华筝背后的几个穴位。
　　华筝双眉忽地蹙紧，“哇”的一声吐出几团淤结的血块，随之，华筝胸间气息涌入，神智稍明。
　　华筝自昏迷中刚刚苏醒，惶然四顾。看见欧阳克后，华筝怯弱不胜地微笑道，“这一次，又是我搞砸了……”
　　欧阳克掩住了华筝的唇，柔声道，“你刚刚醒来，不要多说话……”
　　“啊……”华筝清醒过来后，只觉周身剧痛难忍，禁不住呻吟出声。她气若游丝地轻声问道，“好痛啊，我这是怎么了？”
　　欧阳克握着华筝的手腕，默然不语地探视她的脉息，脉息散乱，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华筝的脸上，苍白中透着清寒的黑气。
　　欧阳克心知，华筝所受之伤极为沉重，回天乏术，心中一阵大恸，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华筝半晌听不见欧阳克的答言，便忍着痛抬起头，看到欧阳克的嘴角噙着一丝鲜血，“你受伤了吗？”说着，华筝颤颤地伸出手，为欧阳克擦去了唇边的血痕。
　　欧阳克一瞬不瞬地看着华筝，慢慢地，他的眸子中凝了一滴泪。华筝身受的伤太重了，而我的内力又被封住，无法为她疗伤，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渐渐衰弱……父亲，这一次，我真的很怨恨你……如果一切都由我一人承受的话，即便面临死亡，我也并无畏惧，但无法救得华筝，我……欧阳克心如刀割，迷乱彷徨，如无可置身之境。欧阳克怔怔地望着华筝，仿佛望了一世那么久，华筝的脸上不由得泛起红晕，莞尔一笑，“丢丢，男子还掉眼泪吗？”欧阳克望着华筝那无邪的笑靥，心中豁然开朗，微笑着说，“眼泪还没掉出来呢，你说得很是，现在如果哭天抹泪的话，我都要瞧不起自己……”
　　“先别打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怎么觉得身上到处都痛，难道别姬姐姐的一掌有这么厉害？”
　　欧阳克艰难地问道，“华筝，你想听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想听真话了，你以为我真是个傻丫头吗……”华筝撅起小嘴巴调皮地说道。
　　欧阳克揽着华筝，柔声道，“原谅我，你的伤太重，我没有办法救你。但我发誓，只要我力所能及，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令你开心的事……我发誓，从这一刻起，我不会再感到伤心，不再自怨自艾，我要和你一起，陪你去游赏名山大川，我只要一路陪着你……”
　　华筝那乌黑的眸子中闪过一抹惊慌，随即代之以安然的笑意。华筝遥遥指着不远处的一株玉兰树，笑道，“那朵花儿好美，我想亲手摘下来……”
　　话音未落，欧阳克抱着华筝站起身来，将华筝轻轻放在自己的肩上，走向那株华光流溢的花树。
　　华筝欢喜地张开双臂，向上一探，摘下一朵儿盛开的白玉兰，其大如盏，芬芳灿然。华筝将那朵花儿簪在鬓间，微闭双眼，嗅着馥毓的幽香，轻叹道，“不管生命还有多久，这一刻，我最开心了……”
　　黄蓉带着穆念慈纵马奔徙了百余里，估摸着蒙古大军已追赶不上，便策马躲入树林中，暂时歇息。黄蓉将怀中的穆念慈扶下马后，急忙为她解开穴道，歉然地说。“穆姐姐，刚才多有得罪了！”
　　穆念慈微带怒气地盯着蓉儿，沉默不语。
　　黄蓉冲着念慈揖了一揖，笑道，“穆姐姐，大人不计小人过，妹妹急着带你脱困，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黄姑娘，我已和你言明，欧阳公子身无武功，你为何如此心狠……将他丢弃在虎狼之师马上就要践踏到的地方？你于心何忍？”穆念慈一反平日的柔弱，愤然地责问道。
　　黄蓉一时无言以对，愁绪盈胸，本来无可奈何之际，方忍心将欧阳克抛下，一路强自压抑心伤。听了穆念慈的指责，黄蓉究是女孩儿心性，不禁颓然坐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失声啼哭起来。
　　见黄蓉哭得如此伤心，穆念慈眼圈一红，怯声道，“蓉妹妹，你定是没法子救欧阳公子……都怪我，一定是为了救我，你才会抛下欧阳公子……”念慈说到一半，哽咽难言，靠在黄蓉身边唯陪着落泪而已。
　　二人哀哀地涕泣了半晌，穆念慈年龄稍长，先住了哭声，摸出一块帕子递给黄蓉拭泪。
　　黄蓉接过手帕，给念慈擦了擦眼泪，红着脸说道，“穆姐姐，我们俩都成了孩子了，哭得鼻涕眼泪满脸，不像个样子……”
　　“哎哟，帕子里夹了什么东西，迷了我的眼……”穆念慈忽然觉得眼睛发痒，不由惊呼出声。
　　黄蓉急忙抖了抖手中的绢帕，十余片绿盈盈的榆荚儿掉了出来。
　　“糟糕，我好粗心。这是欧阳克为你摘的，临走的时候，他还忙忙地用你的帕子包了一点儿，给你带在身上……”
　　穆念慈忍不住又落下泪来，一片，一片，将那纤弱的碎片捡拾在手中。
　　“穆姐姐，你有什么打算呢？”见穆念慈又是泪流满面，黄蓉连忙推了推她的肩膀，低声问道。
　　“我的心里很乱，什么主意都没有了。蓉妹妹，你先说说自己的打算吧。”穆念慈抽泣着说。
　　黄蓉不由语塞，天下虽大，自己却感觉无处可去似的，去哪里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踏实。黄蓉垂着头，惘然若失地说道，“靖哥哥在忙于征战，爹爹不知云游到了哪里，我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什么打算。对了，穆姐姐不想去找他吗？”黄蓉强自欢笑，拖长了“他”那个字的尾音，冲着穆念慈眨眼睛。
　　“你指的是杨康吗？”穆念慈冷冷道。
　　“当然了，难不成你还有别的心上人……”
　　“我绝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他已经把我伤透了。如果不是为了腹中这无辜的孩子，我……我现在真想一了百了……”穆念慈心灰意冷地哀声说道。
　　“穆姐姐，你可千万别存这个心，为了孩子，也要好好保重啊！”
　　穆念慈思忖良久，缓缓道，“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回到义父义母生前居住的村子，隐居起来，再也不去想这些纷纷扰扰。希望上天保佑，让我们母子能平安地回到牛家村，布衣蔬食，安度一生……”
　　“穆姐姐，我陪你回牛家村，有蓉儿在，一定可以保护你们！”黄蓉握着穆念慈的手，将她扶上马背，扬鞭飞驰。

　　第四章：忘机（中）

　　“宋国是什么样子啊？是不是人人都戴着羽毛编的帽子，穿着轻飘飘的长衫？”一个名唤吉戍的金国小男孩转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是啊，所以快到宋国边境的时候，你们也要换上这样的衣服……”欧阳克忍着笑答道。
　　“穿上那么长的衣服，戴着那么怪的帽子，我可能连怎么走路都忘了。”吉戍捧着头，愁闷地说。
　　“傻孩子，叔叔在逗你呢。”那个敦厚的长者捻着胡须说道，多日的愁容第一次现出了笑意。这些逃难的金国人均家境殷实，因中都被围困日久，早已做好逃亡的准备，故而，携带日用之物甚是齐备丰足。那长者笑语过后，望着华筝那苍白憔悴的病容，略一思索，便自箱中取出一个绣工精美的丝袋，递给欧阳克，“这是上好的老山参，可以给你的妹妹补补身体。”
　　华筝每日服用一两盏山参汤，脸色渐渐透出些许红润。欧阳克虽心知这不过是人参暂时发散开的功效，并无治本之力，但看见华筝神采焕然，不由也暂时忘忧，心中欢喜起来，一路给华筝指点奇峰异石，讲评胜景典故。
　　这一日，欧阳克一行已行进至距宋境不过百里之地，那些金国人赫然发现，不远处的金国村落竟然被焚毁，废墟边林立着许多新盖的草屋。
　　“你们先行躲避，我去查看一下。”欧阳克沉声吩咐道。
　　欧阳克拿了些银锞子，背着华筝慢慢走向那些草屋。果不其然，那些草屋原是宋国边民赶走金国人之后搭建的。听见有人走来，草屋中跃出几个农夫打扮的汉子，他们见门外造访的不过是一个儒雅的青年背负着病弱的少女，便心中毫无戒备。
　　“我和妹妹遭逢战乱，想多买些御寒的衣物。”欧阳克说明了来意，便拿出银子向他们买了些衣衫帽履。
　　欧阳克和华筝走回车队藏身之地时，忽然听见怒喝和惨呼之声。
　　原来，吉戍嫌车中憋闷，便偷偷溜下马车，想随着欧阳克去村落中玩耍。不料，他刚跑出去，便被一个宋国汉子发现。那汉子见是一个身著金国服饰的孩童，不由分说，抄起一柄猎叉便向他刺去。危急之际，那名虬须长者合身扑在吉戍身上，被钢叉穿透背心，殒命当场。
　　那汉子狞笑一声，怒骂道，“金国狗崽子，看这回谁来救你！”说罢，一脚踢开那长者的尸身，高举钢叉便要刺向吉戍！
　　欧阳克看在眼中，怒气膺胸，挥手向那凶汉掷出一枚蛇形银镖。这一镖虽无劲力，但准头甚强，刺在那汉子的后脖颈上，戳破了一层油皮。那人捂着脖子，喉间格格作响，翻身倒地。
　　闻声赶来的宋国边民，本欲上前围攻，但他们惊恐地发现那死去的男子竟浑身紫黑，以为是中了邪术，便拖着尸首仓皇逃散了。
　　“你们快换上宋民的衣服，寻找幽僻山野隐居，这样才可平安……”
　　那些金国人强忍悲痛，草草葬了死者，含泪与欧阳克二人挥别。
　　华筝偎在欧阳克怀中，泪光盈盈，颤声道，“欧阳哥哥，那些宋人不过是寻常百姓，又不是宋兵，为何如此凶残，连老人和小孩都不放过？”
　　“华筝，在仇恨的左右下，人心就会展露最可怕的一面……”
　　欧阳克和华筝二人避开宋国边民的村落，寻觅山间小路，趁夜色沉沉之际进入宋国。
　　甫入宋境，华筝尤是惊魂未定，伏在欧阳克的背上，紧紧抓住他的衣领，手心都是冷汗。
　　“有我在你身边，你什么都不用怕……”欧阳克柔声劝慰道。
　　这一日，欧阳克二人来到一个繁华的市镇，华筝不由瞪大了双眼，左顾右盼，啧啧称奇。
　　真是个孩子啊，我怎忍眼见她韶华而绝，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救她吗，欧阳克看着华筝那忽闪忽闪的黑眸，心中一痛。
　　欧阳克背着华筝，失神沉思间，忽地感觉她的身子有些发热，他连忙将华筝放在街衢边的阴凉处，伸手探在华筝额头上，“看上去不像是感染风寒，精神甚好。但为何触手滚烫呢？”欧阳克略一沉吟，便想出缘由。这些日来，华筝每日服用山参，虽极补气血，但此物其性甚热，故而，华筝虚不胜补，邪热侵体。
　　念及此，欧阳克便唤住一个服饰奢华的路人，询问道，“请问兄台，这个镇子里最好的酒楼是哪一家？”
　　“凤翔酒楼……”
　　问明方位后，欧阳克便背着华筝向凤翔酒楼走去。
　　“欧阳哥哥，我们没有钱，怎么敢去……”华筝轻轻拽了拽欧阳克的衣衫，呐呐地问。
　　“傻丫头，这你就不懂了。正因为没有钱，需要吃霸王餐，所以才要找最好的酒楼，这样才够本……”
　　二人来到了凤翔酒楼的门口，迎客的跑堂见他们虽衣衫破旧，且血迹斑斑，但看上去气宇不凡，心道许是逃难而来的贵客，身上应是藏有细软，不可怠慢。那跑堂满面堆笑，躬身将欧阳克二人引到上座。
　　“客官可要用些什么？”
　　“官燕二两，加冰糖和薏仁炖粥。笋尖鲥鱼烩，粟米鱼子梗，莼菜鹧鸪汤，有野味的话，松木熏了下酒……”
　　那跑堂忙不迭地跑去厨房吩咐。
　　不一时，诸珍陈席，华筝虽贵为蒙古公主，但蒙古皇族日常饮食不过是奶品肉类，何曾见过这等讲究的菜肴，华筝举着筷子，不知该先吃哪一样儿好了。
　　欧阳克笑着将那盏燕窝粥放在华筝面前，“先趁热吃燕窝粥吧……”
　　“燕窝？燕子的窝也能吃？”华筝皱着眉，用筷子搅着粥碗，怪道，“没发现有草叶啊，可能不是燕子窝吧？”
　　欧阳克闻言不禁绝倒，将一柄银勺子递在华筝手中，笑得喘不过气来，“这个窝可不是草叶做的……先尝尝味道吧，对你的身体很有好处。每日服用山参，你体内的热气太盛，燕窝最是阴凉滋补，吃了你就不会再感到体热了。”
　　听说有这么多的好处，华筝便乖乖地将整碗都喝光了。“味道很好啊，甜甜软软的。对了，你还没告诉我这个窝是什么做的啊？”华筝抹着嘴巴问道。
　　“是燕子的口水……”欧阳克忍俊不禁道。
　　“你好坏，骗我喝燕子的口水！”华筝恼红了小脸，用银勺子敲着欧阳克的手背嗔道。
　　欧阳克二人正在说笑间，只见一个穿着丝绸长衣面蓄短髭的中年胖子走了进来。那胖子看到欧阳克和华筝，不禁面色一沉。他急匆匆地走到跑堂身边，低声询问了几句后，便心事重重地高坐在柜台后面。
　　“这人应是掌柜的，不用理他，我们慢慢吃……”欧阳克悠然道。
　　一时食毕，华筝怯怯地望了眼那个脸黑黑的掌柜，悄语道，“他好像看出来我们是想吃什么王餐了……”
　　“不打紧，我可以说服他请客……”说罢，欧阳克起身向那掌柜走去。
　　欧阳克斜倚在柜台前，凤目含笑地望着掌柜，低声道，“我没有钱来付账……”
　　那胖子胡子一耸，刚待高声怒骂，忽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乡遇故人啊，虽说我们能见面非常难得，但兄台也不用这样客气，不收饭钱啊……”欧阳克朗声道。
　　那胖子瞠目结舌地呆坐着，并不言语，眼睁睁看着欧阳克二人施施然而去。
　　“吓死我了，幸好他认识你，不然，我们付不起钱，非惹上麻烦不可……”华筝拍着胸脯长吁了一口气。
　　“他不认得我，只不过，我认得他，认得他的穴位……”

　　第四章：忘机（下）

　　“欧阳哥哥，和你一路走下去，华筝真的好开心……”华筝笑过后，不由气短，伏在欧阳克背后悄声道。
　　“你想去哪儿玩，我就陪你去哪里……”
　　“以前曾听靖哥哥提起江南，说那边才真的是钟灵毓秀，连街上走的人儿都像画上的一般。”
　　“是啊，就连街上的乞儿都是卧虎藏龙，很不好招惹……”欧阳克若有所思地微笑道，“好啊，我们就去游一游江南。”
　　欧阳克携着华筝一路南行，所见景色愈发秀美，华筝只觉眼睛都不够用，浑然不觉身上的伤痛，笑靥如花，叽叽咯咯说个不停。
　　渐入宋国腹地，途经村镇，民风淳朴，不似边民那般久逢战乱，粗野刚硬。当地百姓见欧阳克容颜俊雅，望之可亲，而身边的少女又是病体怯弱，都心生怜惜，邀请他们去农舍歇息。因此，欧阳克二人并不觉旅程辛苦，反而见识了不同的风土人情，游兴盎然。
　　这一日，欧阳克二人行至临安附近，华筝见欧阳克目光凝重，且走走停停，伫足巡视，仿佛在寻觅什么似的，不由问道，“欧阳哥哥，你在找什么呢？”
　　欧阳克立在一棵绿叶叠叠青果初萌的梅树之下，手抚着树干，微笑道，“小妮子，留下蛮多谜语……”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华筝，你看……”欧阳克手指树干道。
　　华筝凑近一看，只见梅树被削掉一片树皮，光滑处雕着一朵儿宛如工笔画般精细的梅花，还有一些密密圈圈看不出究竟的线条。
　　欧阳克用匕首划破手指，将滴出的鲜血涂在那雕满花纹的木皮上，撕下一片衣襟覆在其上，用手掌轻轻按压。
　　“欧阳哥哥，你在作甚么啊，好奇怪……”华筝侧着头，吃惊不已。
　　欧阳克揭下布帛，呼着气，吹干了上面的血痕，托着下颏，细细琢磨上面的图案。
　　欧阳克的脸上浮现了淡淡的微笑，转头对华筝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我们就可以很风光地四处游历，而不用像现在这样艰苦了……”
　　“华筝，这是一张以暗语标识的地图。”欧阳克带着华筝按照图上的指引，在临安府内左兜右转，来到了一个当铺门前。
　　“老板在吗？我来取一件存放的东西……”闻声，一个尖嘴猴腮双手叉袖的老头儿颤巍巍地迎了过来，想来是当铺老板，将一张白纸和一管毛笔放在欧阳克面前，哑声道，“把凭信给我看看。”
　　欧阳克执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了“欧阳克”三个字，笑着问道，“可以了吧？”
　　那老头儿摇了摇头，皱眉道，“不行！”
　　欧阳克略一沉吟，脸微微一红，在那“欧阳克”三字之前又加上了“公子师傅”四个字。
　　当铺老板拿起素笺，仔细认了认，点点头，自柜台后端出一个沉甸甸的螺钿樟木盒和一个以银线绣着骆驼花纹的素锦包袱，递给了欧阳克。
　　华筝瞪着懵懂的眼睛，张开了嘴巴，但又不敢随便提问，以免惹麻烦，便乖乖地伏在欧阳克背上，闷声不响地随着他走出了当铺。
　　欧阳克带着华筝来到幽僻的树林，用衣襟擦了擦脚边的石台，将手中的木盒和包袱放在上面。
　　“总算可以说话了，不然我就要憋死了。快点打开看看吧！”华筝欢呼一声，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箱子看。欧阳克慢慢打开沉甸甸的盒盖，烁烁的光芒映入眼中，竟是满满一箱珍珠，且难得的是，大小均匀，都如豌豆大小，珠光璀璨。华筝看呆了，双手捧起几十颗珍珠，哗哗颠弄了半晌，才吃吃问道，“像做梦一样啊，欧阳哥哥，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你从前存放的吗？为什么要把这么珍贵的东西放在那个暗漠漠的当铺？”
　　欧阳克自箱中捻起一根纸筒，展开后，只见银粉勾勒着朵朵寒梅的淡粉纸笺上，娟丽的瘦金体写就一首短诗，“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自是长门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不是我存放的，这是姬人送给我的礼物。我上一次来中原的时候，有几个大胆调皮的姬人不随我同行，而是先行出发，这就是她们不知从哪里或买或夺送给我的。她们几个总是这样，无论我去哪里，她们都要偷偷先行一步，而且，会沿途留下一些表记和暗语，或是显示她们的行踪，或是给我准备了礼物，指引存放的地点。上一次我太过匆忙，虽然曾看到她们留的记号，但却无暇去寻找……想不到，现在我们就能派上用场了……”
　　“姬人？”
　　“前尘往事，总之，是我曾负过的人……”欧阳克的眼神转为冰冷，捏紧了手中纤薄的纸笺，“去桃花岛之前，我把她们都遣散了。只有三两个姬人被叔父选去照顾我们饮食起居，才留了下来，但……”欧阳克声音一哽，眼前仿佛又升腾起火焰，耳边仿佛又听见了那可怖的爆炸声，在那烈焰中，尘梦尽，芳魂歇。
　　桃花岛，如一个界碑，将我的生命分为阴阳两界。之前，我无情，满足于尘世的流光与快意。之后，我彷徨，在她的双眸中迷失了自我，在暗夜的时光中饱受磨折，如一个飘忽的影子。
　　“欧阳哥哥……”见欧阳克的面色变得苍白，神情萧索，华筝忙推了推他的肩膀，指着那素锦包袱问道，“这包袱好漂亮啊，我能打开瞧瞧吗？”
　　不待欧阳克答言，华筝便扯开了包袱上绾的丝结，惊呼一声，“这么好看的衣服！”
　　包袱中齐齐地放着两件衣衫，都是素白色的。展开来看，一件是男子的丝缎长衣，绣工极为雅致，衣袂之上隐隐可见以五彩丝线绣成的云纹。另一件是女子的茜纱月华裙，裙摆缀以黄玉雕就的细小叶片，宛如秋风落叶图。
　　华筝拿着那长裙，看得呆了，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服饰，不由放在身上比了比。
　　欧阳克怅然地将那件男子的长衫叠了叠，放在锦盒之上，忽见华筝正提着那袭月华裙在身上比来比去，便柔声道，“华筝，这件衣服不适合你……”
　　欧阳克将那衣裙埋在一棵梅树之下，携华筝回到了临安府。
　　欧阳克和华筝来到一家绸缎庄，为华筝选了一身绿罗衫子。华筝换毕衫裙，只见欧阳克亦换上了那袭丝缎长衣，轻裘缓带，悠然立在日光下，光华灿烂，令人不敢直视。
　　“傻丫头，换上新衣服，是不是路都不会走了？”欧阳克见华筝愣愣地站在原地，便笑着问道。
　　华筝低头莞尔，扶着欧阳克的手臂，慢慢走在街上。
　　“真是不习惯啊，这种轻飘飘的衣服……”华筝边走边偷偷拽着身上新买的绿罗衫子，觉得浑身不自在。而且，华筝感到路上经过的人都在回头看他们，不禁嘀咕道，“看什么看，不就是嫌我的样子太怪了吗？欺负人……”华筝的小脸恼得泛起了红晕。
　　一路上都被众人注视着，华筝觉得芒刺在背，喃喃道，“欧阳哥哥，我累了，找一家客栈歇息吧。”
　　说也奇怪，欧阳克二人走进哪家客栈，都被告知以客房已满，或是已有熟客预订。展眼，暮色渐起，二人竟还未找到落脚之处，不由相视苦笑。
　　一个轻灵的身影伏在树丛中，好奇地看着那面面相觑的欧阳克和华筝。
　　“公子，你们莫不是找不到客栈投宿？”伴着糯糯的吴侬软语，一个十三四岁丫鬟打扮的俏丽少女袅袅娉婷地走到欧阳克面前。
　　“是啊，太奇怪了，满城都找不到一家可以落脚的客店。我和欧阳哥哥都不知该怎么办好了……”未待欧阳克答言，华筝抹着额上的汗珠，急冲冲地怪道。
　　那少女用丝帕掩着樱唇，扑哧一笑，“姐姐这就不知了，这些日恰好是临安府官办集市开放的日子，临近州县的商贾都赶过来做生意，住店的客人就多起来了。再加上，前一段，战祸灾荒闹个不停，也有不少避难的人携家带口逃过来，客栈就更是不够住了。”
　　看见华筝面露焦急的神情，那少女嘴角微挑，眼波流转，瞟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欧阳克，娇声道，“我真该死，和你们两位贵客白嚼了半天舌头，都忘了自己的差使了。我家主人今儿去庙里进香，看见你们两人在好几处客栈碰了壁，偏生你们投了我家主人的缘，我家主人进完了香，回到家里还一直惦念着你们有没有住上店。刚才，我家主人见天色晚了，就派我们这些小丫头出来，如果见你们还是没地方住呢，就问问能不能赏光，到我们家的破宅子里面将就着暂时落落脚……”
　　那丫头咕咕哝哝说个不停，言语轻软，神采动人。华筝本就听不太懂稍复杂些的汉话，再加上她说的是吴越方言，华筝十句不过能听懂一句。华筝微微张开嘴巴，费力地听着，终于听懂了“到我们家”和“暂时落落脚”这九个字，便忙不迭道，“你家主人太好心了……”她拽了拽欧阳克的衣袖，恳声道，“欧阳哥哥，我好累啊，就先去她们家歇歇吧……”
　　欧阳克本在冷眼旁观，并未打算去那陌生人家歇息，但见华筝倦容满面，便心中不忍，暗想只要自己多多留心，应不致有何风波，便拱手笑道，“那就多谢你家主人的一番美意，有扰了……”
　　见欧阳克答应前往，那丫鬟笑盈盈地拍了拍手掌，一辆载着鞍轿装饰精美的马车闻声而来，车上跳下两个穿着淡红衫裤的丫鬟，躬身迎接华筝和欧阳克。
　　欧阳克二人坐在车中，只觉马车左弯右转，且车马行人的声音渐渐稀少，欧阳克掀开车窗上的纱帘向外一看，马车已来到了临安城外。
　　那俏丽丫鬟笑语道，“公子莫怕，我家主人性喜安静，不愿住在城里，所以常年住在城外的庄子里……”
　　“既来之，则安之。我们有住的地方就行了，虽说路途远了点儿，总比露宿街上要强啊。”欧阳克抱着肩膀闭目养神，安然地说。
　　马车内甚是宽大舒适，铺着密密实实的毛皮和柔滑的丝绸。华筝一路奔波，甚感疲乏，眼皮儿忍不住打架，头一歪，靠在欧阳克肩头睡着了，许是脖子梗住，还轻轻打着小呼噜。
　　欧阳克揽着华筝，看着她那红扑扑的脸颊，偶尔浮现孩子般无邪的微笑，不觉忘忧。华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发誓，会想尽办法去救你。傻丫头，你可不许耍赖，要坚持住。
　　沉思间，马车忽的停住了。欧阳克抱着华筝走下马车，抬眼望去，幽幽竹林中建有一处灰墙碧瓦的雅致庭院，院门口悄然立着一个美妇人，容色清丽，疏朗脱俗，萧萧然有林下风。
　　“穆姐姐，我们已经快进入大宋的疆域了！”黄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喜不自胜地对穆念慈说道，“我们先去那边村落歇息，让马儿也歇歇蹄子……”
　　黄蓉纵马奔向一处农舍，刚待下马，不料，十几个农夫手执钢叉木耙，呼喝着冲将出来，将黄蓉二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一名高大汉子见骑在马上的不过是两名柔弱女子，便挥挥手令众人退下，歉然道，“让二位姑娘受惊了，我们这般小心，是因为经常有逃难而来的金国败类滋扰劫掠……”
　　那汉子便招呼婆姨们出来照顾黄蓉二人。黄蓉笑道，“你们不用忙，只要帮我们喂喂马，再卖给我们点干粮就行了。”
　　黄蓉边说边走进一间农舍歇息，刚刚坐定，只听见屋内传来呻吟之声。黄蓉疑惑地侧耳细听，“有人受伤吗，还是生了病，如此痛苦？”
　　一个妇人抹着眼泪，哑声道，“我们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儿，许是撞了邪。前些日，我们村子里来了些金国人，隔壁家的李二哥想杀几个金狗解气，不料，一个白衣男子冲他扔了一支刀子，不过是擦破了点儿皮，李二哥就浑身发黑，当场就死了……”
　　“已经死了？那屋里呼痛的是哪一个？”黄蓉神色微变，讶异地问道。
　　“哎，别提了。我家那杀千刀的，看见那刀子以后，就说是银子打的，能值不少钱，就不顾死活地把那怪模怪样的刀子捡回来了……呜呜，当晚他的手就肿得和葫芦一样，动不得了……我们村一定是触怒了哪路神仙了……”妇人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婶，那柄怪刀子在哪儿，能指给我看看吗？”黄蓉沉声问道。
　　那妇人面露惊恐地指了指屋角，“你可千万别碰啊……”
　　黄蓉走近一瞧，心儿狂跳不已，目中所见竟是欧阳克所用的蛇镖！她连忙追问那妇人当日情形，那妇人甚是朴实，一五一十，竹筒倒豆一般细细道来。
　　黄蓉听罢，喜气盈盈地奔出屋外，欢声道，“穆姐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欧阳公子没有死，他和一些金国人逃难出来，曾经过这个村子……”
　　穆念慈那苍白的脸庞染了一抹红晕，不由合掌微笑道，“神明保佑，但愿欧阳公子能一路平安。”
　　黄蓉望着穆念慈那欢悦的面容，不忍令她徒增烦恼，便截住了后面的话，转口道，“穆姐姐先躺在床上歇息一会儿吧，这一路辛苦了，当心身子。”
　　黄蓉缓缓走出屋外，倚着墙壁，心神不宁。欧阳克，你还活着，我好开心。但是，为了救一个金国男孩……你杀了一个大宋子民……而且，为何你会和华筝在一起呢？不对，蒙古相貌的女孩儿不一定是华筝，但那会是谁呢？
　　黄蓉的心中充满了疑问，她甚至产生一阵冲动，希望能骑上马，依照村民指引的方向去找欧阳克。但略一思忖，黄蓉便摇了摇头，暗道，“不行，我要恪守诺言，先送穆姐姐回到牛家村。”
　　一夜无眠，黄蓉唤醒了穆念慈，迎着濛濛细雨重返中原。
　　院门前立着的那位美妇人，身着一袭天青色衫裙，额上覆着淡蓝发巾，齐眉处勒着一条墨玉串珠。“公子果然豁达，并不嫌弃寒舍简陋，屈尊前来，快快请进……”那美妇人柔和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清冷，微侧着身，将欧阳克二人迎入偏院厢房内。欧阳克抱着华筝，经过那妇人身旁时，略一伫足，便走进庭院之内。
　　那庭院布置得甚是洁净，墙边老圃并无牡丹蔷薇等应时茗花，不过稀稀落落点缀着几株兰草。厢房内亦是素榻木几，并无多余装饰，仅用粗瓷瓶供着三两支晚发的寒梅，暗香浮动。
　　“多谢夫人收留……”欧阳克正待询问那妇人，如何称呼，忽然，华筝嘤咛一声，跌坐在木椅上，神情恍惚，奄奄不胜。
　　“糟糕，今日一直在奔波，未给华筝服用参汤……”欧阳克心中一沉，握住华筝的手腕，发现脉息微弱，不禁急得额上泌出滴滴冷汗。
　　“这孩子怎会身受如此重的伤？”那妇人望着华筝，疑惑地问道。
　　“怪我没有照顾好她，害得她被一个恶人打伤，每日都需服用参汤，方可护住心脉……”
　　“护住心脉？恐怕参汤没有这等效力吧……不过是借人参留住她的一口气而已……”那妇人语气平淡地缓缓道。
　　欧阳克浑身一震，只觉头脑一阵眩晕。那妇人所说句句为真，但欧阳克一直都极力回避这可怕的事实，一直在宽慰自己，善加调养，华筝会慢慢好起来。听罢那妇人的冰冷言语，欧阳克扶着木几，痛苦得微微颤抖。
　　“公子，实在对不住，我一个人隐居在山野中太久，很长时间都没和人说过话，刚才，我说话太直白，让公子徒增烦恼了……”那妇人走向华筝，将她搂在怀中，怜惜地说道，“你的妹妹很是惹人怜爱，如蒙公子不弃，我倒是可以试着为你的妹妹疗伤……”
　　话音未落，那妇人纤指一弹，点住了欧阳克的穴道。这一指看似柔弱，但内力甚强，真气倏发，欧阳克猝不及防，但觉被点中的穴位处剧痛难忍，如被利剑刺中一般。
　　欧阳克望着她那平静如水的面容，惊惧交加。她竟能将体内的真气完全隐藏起来，甚至自己走在她身边时，都未能发现她身怀武功！
　　那妇人神色凝重地举起双掌，头上隐隐有白气浮现。
　　华筝软绵绵地靠在那妇人怀中，随着真气的输入，华筝的面庞渐渐增添了一抹晕红，如饮了酒一般。见华筝面色红润，那妇人不禁微微一笑，加紧催动真气。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妇人的脸色转为惨白，轻哼一声，晕了过去。
　　在那妇人为华筝运功疗伤的时候，欧阳克被点了穴位，动弹不得，虽心急如焚，又唯恐扰乱了她的心神，不敢出声，只觉这段时光无比漫长。见那妇人真力衰竭得晕倒在地，欧阳克叹了口气，悄声道，“哎，你有多久没有运用过内力了，也敢给别人疗伤？”
　　华筝感受到体内涌入一阵阵紊乱但和暖的真气，渐觉神智清明，醒了过来。她睁眼一看，赫然发现欧阳克神情痛苦地倚在木几上，急忙撑起身，勉力走了过去。
　　华筝抚着欧阳克的臂膀，触手处但觉肌肤僵硬，不由惊慌地问道，“欧阳哥哥，你怎么了？”
　　欧阳克苦笑道，“没大碍的，不过是被她点穴，过几个时辰应可自行解开。”
　　华筝瞪着黑幽幽的眸子，怪道，“她为什么要点住你的穴道呢？”
　　“为了可以安心给你疗伤啊，看上去，这位大婶应该是有很多年没有运用过内力的样子，所以，很怕分神。啊……”欧阳克忍不住呻吟出声，“她真是控制不好自己的真气，给我点穴时手法很怪，而且太重……”
　　“欧阳公子，让你猜中了，我确实很多年没有用过真气了。因此……”那妇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欧阳克和华筝二人身侧，玉面飞红，莞尔道，“我忘记如何解穴了，而且，我的真气也都输给你妹妹，一时半刻也恢复不了，就有劳公子慢慢等穴道自行解开吧……”
　　说罢，那妇人便走出房门，临关门前转头嫣然一笑，“大婶？我看上去很老吗？先夫姓夏，公子称我夏夫人就好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里一片沉寂，欧阳克冲着华筝眨了眨眼，喘着气道，“多言贾祸，古人诚不欺我……”欧阳克感到被点中的穴位处扩散出刀割一般的疼痛，语气一滞，言语不得。
　　华筝见欧阳克已痛得浑身发抖，气息沉重，急忙用衣袖为他擦拭额上豆大的汗珠，“欧阳哥哥，你要不要紧啊？”
　　欧阳克的周身穴位，不知怎的，忽地感到阵阵针刺般的剧痛，但身子又无法动弹，苦不堪言。华筝束手无策地站在欧阳克身边，急得哭了起来。
　　欧阳克虽心中涌起一阵不安，但为了不让华筝徒增心忧，便勉强笑着说，“可能没有内力的人被点穴，就会难受一点。不要紧，过一两个时辰就好了。你刚刚疗过伤，还是先歇息吧，不用照看我……”
　　华筝放心不下，不肯上床歇息，便坐在木几旁的椅子上，边用丝帕为欧阳克擦去额上的冷汗，边漫无边际地说些逗乐的话，希望能减轻他的苦痛。
　　“欧阳哥哥，大白雕这些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可能嫌城里太吵吧……”
　　“你家乡那边的葡萄很好吃吧？我没吃过新鲜的，只吃过葡萄干，好甜好香啊……”
　　夏夫人并未走远，立在一杆翠竹旁，静静听着厢房内传来的笑语声，柔美的脸庞上浮现出孩子般的笑容。
　　四五个时辰过后，天光初萌，华筝早已疲惫不堪，伏在案几上沉沉睡去。寂静中，时光一分一寸，仿佛无休无止。欧阳克忽然发觉自己的手指可以微微动弹，接着，四肢也不再僵硬，慢慢可以活动，封住穴道的真气已渐渐被化解。欧阳克痛得脱了力，随着穴道的解开，站立不稳，撞翻了倚靠的木几，斜斜跌倒在地。
　　听闻声响，华筝猛地惊醒，见欧阳克伏在地上，汗湿重衣，连忙凑过去晃了晃他的肩膀，“欧阳哥哥，你怎么跌倒了？都怪我贪睡，没有好好照顾你……”
　　“是被封住的穴道解开了……”欧阳克虚弱地笑了笑，哑声道。
　　“总算解开了，太好了！现在应该不觉得浑身僵僵的，那般难受了吧？”华筝边帮欧阳克揉搓手臂，边欢喜地说道。
　　奇怪，穴道虽然已经解开，但周身奇经八脉，各个穴位处传来的一阵阵刺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来愈剧烈。欧阳克蹙着眉，心中疑窦重生，但又一时思量不出个究竟。
　　欧阳克在华筝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走到床边，斜靠在榻上刚待休息，忽听“吱呀——”一声门响，一个俏丽丫头探头笑道，“大天亮的还要睡懒觉吗？夫人请你们二位贵客去用些点心……”
　　那丫鬟将欧阳克二人引到一个精巧的花厅，夏夫人端凝地跪坐在花梨木矮脚桌边，却手拿一柄小铜勺子一点一点地舀着茶水啜饮，这情景透着说不出的不搭调。她抬眼看见欧阳克那憔悴虚弱的面容，忙丢了手中的勺子，以袖掩口，红着脸道，“都怪我太笨，却又心急你妹妹的伤势，三脚猫的功夫也来显眼。害苦了公子……这一夜，一定很难熬吧？”
　　欧阳克略一沉吟，笑道，“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在下还要多谢夏夫人，不惜耗费自身的真气，为我的妹妹疗伤……”
　　夏夫人见欧阳克的头上冷汗涔涔，说话的时候身子亦在微微颤抖，好似在强忍痛苦的模样，便急忙起身走了过去，将手覆在欧阳克的脉门上。
　　“糟糕！我就觉着不对呢，原来，我点穴的时候还是认错了穴位。本来是想点凤池穴来着，令你暂时无法行动而已，谁料，才偏了半寸，就误点了灵回穴，依稀记得好像会让人很难受吧……”夏夫人越说声音越低，那一双乌黑的眸子转来转去，闪着羞涩的光，一瞬间，她的神态变得宛如少女一般，娇怯动人。
　　“我现在内力还没有恢复……等我内力恢复的时候，再帮公子化解化解吧……”夏夫人如犯了错的孩子般，搓着手喃喃道。
　　夜风渐起，庭院内的竹叶吹得沙沙作响。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提着盏灯笼，引着夏夫人来到欧阳克和华筝居住的厢房内。
　　“欧阳公子，身上可好些……”夏夫人望了眼欧阳克，只见他拧紧了秀美的眉，以手紧紧握住案几的一角，便讪讪地说，“看来还没好转，我现在就用真气帮你疏导一下吧。”
　　“且慢，我问你一个问题。以你现有的内力，如果为我疗伤的话，还有没有余力为我妹妹疗伤？”
　　夏夫人呐呐道，“没有……”
　　欧阳克望着华筝那重又转为苍白的小脸，叹了口气，“和我猜的一样。我觉得已经好些了，你还是为我妹妹疗伤吧。”
　　“对了，这次你不用点穴了，在下先行告退……”说罢，欧阳克起身走了出去。
　　欧阳克甫一走出屋舍，便瘫软一般跌坐在石阶上，动弹不得。
　　一晃眼，欧阳克二人已在夏夫人的庄子中居住了十余日。每日，夏夫人都用真气为华筝疗伤，但收效甚微，仅可护住华筝心脉而已。而欧阳克周身穴位那莫名的痛楚，非但没有随着时间而减弱，反而愈来愈重，几不可忍。
　　夏夫人也变得憔悴了，这一日，她以真气为华筝疗伤后，筋疲力尽地擦拭着额上的汗水，喘微微地说，“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即便我耗尽真气，也还是救不了你……”她定了定神，沉吟了半晌，缓缓道，“不怕你们笑话，我其实不太懂武功，不过是风云际会，让我遇见了一个高人，承蒙他点拨过十几日而已。那年，我的仆欧在山间打柴时，遇见一个重伤晕倒的人，便把他背了回来。我为他延医买药，救了他一条命。因此，他可怜我是独个儿一人，便教了我一点武功，还给我输入了一些真气，让我有所依傍……他的武功深不可测，一定可以救你。你们随我去他隐居的地方吧，定可治好妹妹身受的伤！”
　　第二日，夏夫人便带着三四个贴身使女，与欧阳克二人一起，乘着两架轻便鞍车向那高人隐居之处赶去。
　　“路途很远啊，会很辛苦的……”夏夫人莺语呖呖道。
　　华筝靠着欧阳克的肩膀，悄语道，“和欧阳哥哥在一起，再远的路，我也不怕……”

　　第五章：长恨（上）

　　“抱紧我，永远不要放开……”阵阵呻吟击碎了死寂，仿佛深渊中的叹息。啜饮那冰冷唇瓣的迷醉，在这一瞬，她不过是一个渴求爱的女人。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颤抖着抚摸那玉样的容颜，爱慕地张望那变幻莫测的幽深凤目，那眸子似烈焰，她的肌肤如被烧灼，感到痛楚。
　　在这难耐的痛楚中，娜伊拉缓缓睁开眼睛，流着冷汗。梦见他很多次，每一次，留给自己的都是无力与痛苦。
　　“啊……”娜伊拉伏在落满红色花瓣的月海湖边，发出了绝望的嘶喊。蓦地，娜伊拉感到自己的身体如被千万根针刺中一般，奇痛难忍。
　　“阿塔伊，你还是回到我身边吧，我这里才是安全的……”娜伊拉在痛苦中不能自已地狂笑，一直笑到声音嘶哑。
　　娜伊拉孑然独立在湖边，惨白如幽魂，冷笑着解开了曳地的玄色长裙，怔怔地望着湖水中荡漾的身影。那瓷白的身子，刻印着两抹淡淡的红痕。娜伊拉滑入温润的湖水中，任由柔如发丝的水草抚摸她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平静。
　　“无法呼吸，动弹不得……”欧阳克感到一双手臂紧紧箍住自己的身体，如压巨石，想张开嘴呼吸，却又被滚烫的唇阻挡。他的鼻间充盈着熟悉的诡秘香气，甚至能够感到片片蛇一般的花瓣飘落在面庞。
　　“欧阳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在做噩梦？”华筝见欧阳克双目紧闭，双手抓着胸口，急促地喘着气。
　　欧阳克勉力睁开眼睛，瞬间，那诡秘的香气和难耐的感觉就烟消云散了。他迷惘地看了看华筝，揉了揉眼睛，苦笑道，“幸好有你在，梦魇的滋味最难受了……”
　　“对了，欧阳哥哥，过了这几日，你身上还觉得痛吗？”华筝为欧阳克擦着额上的汗水，关切地问道。
　　“还好了，没有加重……应该是快没事了……快看，那边的瀑布好漂亮！”欧阳克背过身，趴在车窗边张望着风景。一阵阵刺痛附骨之蛆般挥之不去，欧阳克紧紧抓着车窗镶嵌的木板，指尖已变得麻木。
　　“车停了！在车里坐着好闷啊，我想出去抓几只兔子，来喂大白雕……”华筝嘟着嘴说道。
　　“小丫头，这可不行！现在该帮你疗伤了……”夏夫人掀开车帘，纵身一跳，跃进了车厢。她跳得太高，头碰到了车棚顶，不禁“哎哟”一声。
　　“我还是掌握不好轻功的力道……”夏夫人那清丽的面庞泛起了红晕。
　　不过是上车而已，用得着轻功吗？欧阳克一时忘了身上的痛楚，差点笑出来。
　　“不多废话，开始疗伤！”夏夫人脸色一正，双掌抵住华筝的后背，按照欧阳克的指点，将真气平缓地输入华筝体内。
　　夏夫人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额上显出细密的汗珠。欧阳克急忙冲她摇了摇手，夏夫人略一颔首，凝神收掌。
　　夏夫人边用绢帕擦着脸颊和脖颈，边笑盈盈地说，“多亏有你在一边指教，不然，我一定又不知该何时收手，非晕过去不可……”
　　望着夏夫人，欧阳克的眸子闪过一丝迷惑，连忙转过头去照看华筝。
　　“穆姐姐，前面就是牛家村了！”黄蓉欢声道。望着熟悉的村落，穆念慈心中百感交集，离开牛家村，掐指细算，也没有多久，但自己好似经历了整整一世的光阴一般。穆念慈怅然若失地扶着隆起的腹部，在黄蓉的搀扶下，沿着村间小路寻到了杨铁心夫妇生前居住的草屋。
　　黄蓉帮着穆念慈将草屋打扫干净，又骑马去镇上采买了好些柴米和日用之物。黄蓉将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放在屋中，一边整理，一边柔声叮嘱道，“穆姐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穆念慈望着黄蓉眼圈一红，哽咽道，“妹妹现在什么打算呢？”
　　“离开中原的时候，师父藏身在临安皇宫……我也无处可去，就先去寻下师父，看他老人家怎样了……”
　　黄蓉将身上带着的银两都留给了穆念慈，一个人策马赶往临安。
　　黄蓉沿途打听清楚一个为富不仁的大户，趁夜色神鬼不觉地去那大户家中，偷取了十几片金叶子当做盘缠。
　　骑在马上，听着包裹中那金叶碰撞发出的罄罄声，黄蓉不由微微一笑，喃喃道，“这一次，又是用本姑娘自己的方式借来的！”
　　这一日，黄蓉来到了临安府，牵着马走在人头攒动的街上，她心中不知怎的，存着一个奇怪的想法，总觉得转过街角，或是前面的人群散开，就能看到那个令她气恼但有时又令她牵挂的人儿。
　　走着走着，身旁的骏马喷着响鼻，发出闷闷的嘶鸣。“真可笑，我怎么牵着马，在临安府里漫无目的地走了整整一天呢？马儿一定是饿坏了！”黄蓉抬头看了眼升到半空的月牙儿，心里空落落的，浑然不觉腿脚已走得发酸。
　　将坐骑托给一家客栈后，黄蓉吃不下客饭，便索性再去街上散步，不经意间，竟走到了那家熟悉的馒头店。黄蓉心中五味杂陈，沉默了半晌，扬声道，“给本姑娘拿一个馒头……”
　　黄蓉接过热腾腾的馒头，随手丢给那店小二一片金叶子。店小二瞪大了眼睛，用衣襟拼命擦着金叶子，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呐呐道，“今年的怪事怎么这么多？馒头能换金子……前些日，我们还在羡慕那些开客栈的呢，竟然有人花大价钱，包下了全城的客栈，而且，人影儿不见，住都不去住……”
　　黄蓉眼睛一亮，问道，“有这等事，谁肯当这种冤大头？再者说，想住店的人岂不是给害苦了……”
　　小二谄笑道，“有钱人的想法就是和我们平头百姓不一样啊。姑娘说的可不是呢，那日，好多人住不上店。对了，以前曾经在小店外被乞丐欺负过的那位公子爷，带着一个有几分蒙古人长相病恹恹的小姑娘，好像也找不到地方住，还在我们店里歇过脚呢。那公子爷真好看，好多人都围过来看，还有一个穷酸先生诗兴大发，摇头晃脑地在念叨什么剑夹，榆树的……”
　　黄蓉身子一震，欧阳克曾来过临安？剑夹，榆树？不搭边啊，是什么典故？黄蓉低着头，慢慢走，不禁莞尔，那酸儒定然说的是蒹葭倚玉树，讽刺那众人衬着欧阳克，都如芦苇簇在玉树旁边一样。
　　几日间，黄蓉在临安城走遍大街小巷，却无论如何都打听不到欧阳克二人的行踪。无奈之余，黄蓉便待入夜后，潜入皇宫寻觅洪七的下落。
　　黄蓉来到御膳房，飞身跃到御膳房匾额之后的阁楼之上，赫然发现一个白发老头面朝墙里，正在酣睡。走近一看，不是洪七公，竟是老顽童！
　　黄蓉捏住老顽童的鼻子，轻声唤道，“老顽童，快醒醒！”
　　老顽童一跃而起，气呼呼地耸着白胡子说，“死蓉儿，坏蓉儿，调皮蓉儿。我正在做好梦，梦见打弹子连赢了几十场，把他们的弹子全赢光了，正在数呢……呜呜呜，我不依，你赔我弹子来！”
　　“一会儿再讨论弹子的问题，我问你，我和靖哥哥把师父托付给你照顾，你却躲在这里睡觉，做清秋大梦！师父去哪儿了，你把人给我交出来！”黄蓉竖着眉毛，凶巴巴地问道。
　　老顽童不由气馁，“我哪里看得住洪七啊。上个月，他说要召开丐帮大会，要决定什么丐帮下一任帮主……这边有吃有喝多好啊，我不让他走，和他口水都说干了，劝他不用回去，只要让那些小乞丐比赛打弹子或者猜拳，谁赢了谁当帮主就好了，但这老小子死犟，偏不听，而且，他自己跑掉了不说，还不许我走，让我留下来，等鸳鸯五珍烩，只要这个烩一做出来，我就得偷几盘，给他带过去……”
　　黄蓉觉得耳朵开始嗡嗡响了，老顽童不知何时起，这么能絮叨，她连忙截断老顽童的话头，继续凶他，“总之是你不对，师父他重伤初愈，你却让他一个人走，出了什么事，都算在你头上！”
　　“好姑娘，别凶我了。算我怕了你……”老顽童怯怯地觑着黄蓉。
　　“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再凶你了……”
　　“好啊，好啊！”老顽童拼命点头，忙不迭地应承道。
　　“我要四处逛逛，现在兵荒马乱的，你当我的保镖吧，我去哪儿，你就陪我去哪儿！”黄蓉自打离了穆念慈后，心里越发觉得空荡寂寥，希望有人能一路同行，即便是老顽童。
　　“好啊……”没有看顾住洪七公，老顽童知道自己犯了错，很乖地答应道。接着，老顽童直直地立在黄蓉身旁，凛然道，“好姑娘，你打算去哪儿？”
　　是啊，我应该去哪儿呢？黄蓉惘然地思忖。
　　“以你的资质，练上一百年，也学不成我们白驼山武功之十一！”欧阳锋蛇杖一顿，杨康感到一股大力袭来，飞了出去。
　　欧阳锋面凝寒霜，狞笑道，“已经半个月过去了，你仍然如此愚钝，根本不配做我白驼山的传人！我可以决定你的生死，如果你能想出让郭靖交出九阴真经的办法，我就饶你不死，而且，不计较你的愚蠢，仍然收你为我的唯一传人……”
　　杨康但觉浑身疼痛，挣扎不起，心中暗惊，欧阳锋竟然如此残忍，如果不听从他的吩咐，定然性命难保，而且会受尽折磨，便颤声道，“欧阳前辈，郭靖这人甚为倔强，即便你以死相逼，他也不会将九阴真经交给你的……”
　　欧阳锋将蛇杖抵在杨康的咽喉处，杨康浑身剧震，惊恐得语不成声，“只有……只有用郭靖最为爱重的人当人质……据晚辈所知，郭靖的……”杨康顿了一下，狠了狠心续道，“他的娘亲李萍在蒙古军中。”
　　是夜，欧阳锋和杨康二人潜入蒙古军营，挨个营帐房屋搜寻，终于在一座戒备森严的木屋内找到了李萍的下落。
　　欧阳锋飞身掠起，不一刻便将木屋外守卫的几十名军士悉数点中穴位，走进木屋去擒李萍。
　　欧阳锋进得屋中，但见黑暗处浮现一个人影，且在轻轻晃动。欧阳锋出掌拂向那人影，但觉触手冰冷僵硬。杨康拿着一支火折凑近一看，不禁大惊失色，手中的火折跌落在地，李萍已自缢身亡！
　　原来，李萍被蒙古人软禁在军中后，已听闻大汗欲任命郭靖为进攻大宋的先锋将军，心知大汗是将自己作为人质，以便牵制要挟郭靖。被囚禁的日子中，李萍愁苦烦闷，夜不能寐。如果靖儿顾惜自己的性命，而听从大汗的命令，那么，他就是大宋的千秋罪人。如果靖儿以家国大义为重，违抗大汗的命令，一旦大汗处死自己，靖儿必然悔恨终生。李萍前后思量，心中主意已定，断然不愿因自己而陷爱子于不仁不义，默祷祝愿靖儿喜乐安康后，念着先夫郭啸天的名字，便狠狠心，悬梁自戕了。
　　欧阳锋悻悻然地怒问道，“你还有什么法子救自己一命吗？”
　　“黄蓉！”杨康冷冷道。

　　第五章：长恨（中）

　　身上所感觉到的痛楚一天比一天剧烈，欧阳克昏昏沉沉地躺卧在车厢中，觉得自己仿佛在一个幽暗的洞穴中顺着激流漂浮，水冷刺骨，洞穴石壁犬牙交错，碰得身子生痛。无边的黑暗尽头，有一点光亮。欧阳克勉力伸出手，想去碰触那光明的所在。
　　“欧阳哥哥，你又梦魇了吗？”随着华筝那轻悦声音的响起，欧阳克仿佛被光亮吸去一般，瞬息脱离了那阴冷的洞穴。
　　华筝拉着欧阳克的手，担心地望着他那苍白到透明的脸颊，眼泪开始打转转。
　　“都怪我不好，害得公子吃了这么多苦……”夏夫人呐呐道。“公子和姑娘尝尝妾身亲手做的翰林飘雪……”
　　什么怪东西？欧阳克和华筝不觉对视苦笑，这个夏夫人捣腾出来的什么飘雪，怕是会毒死人吧。
　　夏夫人将一个翡色琉璃盘放在膝前，盘中散落着十几片散发着香气的白色薄片。欧阳克捻起一片，放在鼻端闻了一闻，幽香扑鼻，便放心大胆地细细品尝，那不知名的素白薄片入口即溶，芬芳四溢。华筝也拿起一片，尝了尝味道，连呼好吃。
　　“真好吃，怎么不多做一点呢？对了，夏夫人，这薄薄脆脆香香的好吃的是用什么做的呢？”华筝抹着嘴巴，意犹未尽地望着空盘子。
　　“不说的话，你们一定猜不出。这道甜品论起材料和做法，有些焚琴煮鹤，煞风景了。是采摘白翰林的花瓣……”
　　“什么叫白翰林啊？”华筝奇怪道。
　　“玉兰分两种，开紫色花的叫辛夷，只能做药引，开白色花的叫白翰林，花瓣最为鲜嫩多汁，摘下来，用蛇蛋蛋清裹了，放入上好的茶籽油中滚一滚，就是一道绝妙的餐芳好菜……”夏夫人娓娓道。
　　“一路走来，晚春已至，夏夫人从哪儿摘的玉兰？”欧阳克轻声问道。
　　此时，辘辘而行的马车忽地停住了。
　　听了欧阳克的问话，夏夫人笑而不语，手一探掀开了车帘，一股清冷的风吹了进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上的花儿可是正当时啊。我们已经到了那高人所隐居深山的山脚下，妹妹就不必倚靠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妾身现在可以运用真气试着为公子疗伤了……”
　　夏夫人话音甫落，兰指轻拂，发出嗤嗤的响声，欧阳克忽然觉得身上的剧痛神奇般地消失了，精神为之一爽。
　　“欧阳公子，我已派人去给那高人送信，拜托他救治你的妹妹，不过……”夏夫人有些为难地吃吃道，“我就没法陪你们去找他了，缘由难以解释，但实话实说，如果我去了，可能反而坏事……”
　　夏夫人向欧阳克详尽言明了前往山上高人居所的路径，盈盈一拜道，“公子，请驾车上山吧，我在山下恭候你们……”
　　欧阳克驾着车，将行未行之际，回首望着夏夫人低声道，“多谢夫人照料之情，如果我有何变故，都拜托你照顾我的妹妹，她年纪尚幼，未经世事，我实在放心不下……”
　　夏夫人脸色如常，笑道，“那是自然，公子敬请放心……”
　　“欧阳哥哥，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啊，华筝一直都跟在你身边，哪里需要别人照顾？”华筝坐在车厢中闷闷地问。
　　欧阳克并为答言，驾车前往山上。
　　越往高处，山峰愈加凛冽，行至那高人屋舍所在的半山腰，已是白雪皑皑，仿若置身寒冬。雪深没膝，欧阳克依照夏夫人的指示，叮嘱华筝不可下车，独自一人立在车边等候。
　　远远地，一个穿着粗葛布短衫的汉子缓缓而来，满面长着猬皮般的黑须，停住脚步，凝神向欧阳克望了一望，面色一怔。蓦地，那汉子怒容满面，断喝一声，“原来是你！”那汉子双足一顿，旋身飞起，一掌向欧阳克击去！
　　欧阳克遥遥望着踽踽而来农夫打扮的汉子，只觉看上去有几分熟悉。正在细细端详之间，未料那农夫竟突然发难，出掌如电，迅疾击向自己，欧阳克惊诧之余，不及防备。那农夫一边怒喝，一边挥掌袭向欧阳克。触及欧阳克的身体，但觉绵软无力，并无分毫真气护体，那农夫便硬生生收回七八成功力。那农夫武功实是了得，虽收住大半气力，但掌风刚猛坚韧，欧阳克被击得飞了出去，跌倒在车辕之侧，感到胸间气息大乱，头目晕眩，一缕鲜血自唇角滑下，滴滴洒落在雪地上。
　　“臭小子，你不记得我是谁了？还敢让大爷我给你磕三百个响头吗？”那农夫仰头哈哈一笑，望着昏晕过去的欧阳克恨恨地说道。
　　“欧阳克怎会如此不堪一击，难不成又是他叔父施的诡计？好在这小鬼仍是原来那副俊俏模样，不然，隔了十几年，我还真被他混过去，认不得了。这一次，老毒物打的是什么主意呢？”农夫看着欧阳克那薄唇洇着的血痕，不由陷入了沉思。
　　那农夫原是一灯大师的弟子，十几年前早春时节，他为了采摘一味珍奇的药草而来到西域，不料迷失了方向，药草未曾采得，却孤身陷在大雪山中。日暮时分，农夫在雪地中已转悠了四五个时辰，仍找不到下山的道路。农夫虽身子健壮，并不感到疲累，但在这天寒地冻的雪域中，也不禁有些着慌。正在彷徨之际，他的耳边忽地响起一阵清越的笑声，“这位叔叔，你偷偷跑到我们家的雪山来作甚么？”农夫抬眼望去，只见十余丈外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白衣少年，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手执一支虬劲曲折的艳艳红梅，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农夫不由失声笑道，“你这娃娃真是可笑，在说梦话吧，如此大的一座雪山，怎可能是你家的？我是进山采草药来着，没想雪山里的路都一个样，记不得下山的路了……”
　　那白衣少年撇了撇嘴，做了个鬼脸，冷笑道，“我说这座雪山是我家的，就是我家的。看你胡子有了一大把，难不成也会迷路吗？我猜啊，你是假装迷路，想偷摘我家的梅花……”
　　农夫本来脾气急躁，听那少年在胡搅蛮缠，不禁怒道，“我堂堂男子汉，岂会喜欢这些花花草草……”未待说完，农夫只觉眼前一晃，人影倏忽，鼻间嗅到一股寒香，低头一看，自己手中已多了一支红梅。
　　农夫心中大惊，这俊俏少年竟身怀如此高的武功，自己小觑他了。农夫面色凝重，沉声道，“我误闯贵地，并无冒犯之意。还望公子雅量，为在下指引出山之路。”
　　那少年轻飘飘地跷脚坐在梅树枝干上，手肘撑着膝盖，以手抵着雪白的脸颊，凤目斜睨，傲慢地悠然道，“要想平安下山也不难，你跪下来，乖乖地叩三百个响头，我就不追究你的偷梅之罪，不然，留下一手一脚。”
　　农夫闻言大怒，血气涌上心头，双掌一错，攻向那白衣少年。少年武功甚高，绕着农夫身周翩然游走，一掌击向农夫肩头。农夫疾忙回掌挡格，不料，那少年的手臂忽然向反方向迅疾扭去，宛如灵蛇，农夫闪避不及，竟被打了一个清脆的耳光。
　　农夫生平未曾受此奇辱，双目尽赤，运掌如飞，每一次出掌都是同归于尽的招式。那少年虽武功招数强于农夫，但究是年少，久战之余，许是力怯，不由露出破绽。农夫觑准空挡便用尽全力，一掌击在那少年胸前。那少年飞了出去，重重跌撞在梅树边，一口鲜血箭般喷了出来，染红了雪地。
　　农夫见自己狂怒之下，竟错手打伤那少年，正自懊恼，忽然听见如同金石摩擦般的怪声，“以大欺小，好不要脸！”一股极刚猛的掌风袭过，农夫感到五脏六腑都要破碎一般，剧痛难忍。农夫趴在地上，血流如注，动弹不得。
　　“回去禀告段皇爷，我欧阳锋可不屑欺负他的无能弟子。如果不是你打伤我侄儿的话，我才懒得出手呢。不过，我是很顾及和段皇爷的故人情谊的，不会取你的性命。来人，备好车马，好茶好饭地送他回大理……”
　　“哼，老毒物当年才不是出于好心呢，不过是留了我的性命，想让皇爷耗费真气，为我疗伤罢了。这样，他就可以在华山论剑的时候占了上风……这一次，西毒派他侄子过来，又有什么诡计呢？”农夫念及此，不由警惕地扫视四周，并凝聚真气长啸不已，向山中发出警示。
　　“臭小子，你的叔父故技重施，应该是快要出来偷袭了吧！”农夫气哼哼地诘问，慢慢走向欧阳克。
　　脸颊感觉到冰凌的寒意，欧阳克微抬起头，望着缓缓走来的黑髯农夫，苦笑着心中暗叹，“是这位大叔啊，当年确是多有得罪。这一回，你尽可放心，爹爹不会出现了……”莹然的雪地缀着点点鲜血，真像绽放着朵朵红梅啊……欧阳克神思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冷香袭人飘雪清寒的梅园。
　　“叔父最近不寝不食，日夜不休的练功，会不会是有强敌要来进犯白驼山……不想那么多了，叔父武功盖世，什么敌人都打不过他的，我自顾自地胡思乱想也帮不上忙……莫不如趁叔父无暇考校我的武功，出去透透气……”欧阳克究是年少顽皮，想到这里，就懒得再烦恼是不是有强敌来犯了，连忙裹紧了一袭白狐翻毛披风，悄悄翻窗偷跑了出去。
　　欧阳克双足轻点，一边飞掠过雪地，一边回首向身后张望。看着雪地上留下的轻浅印记，欧阳克喃喃道，“我的轻功还是不够好，离踏雪无痕差得远……”欧阳克不由扑哧一笑，摇了摇头，“我真是个傻瓜，好容易有机会偷溜出来玩，还要去想武功的事情……”
　　不一刻，欧阳克来到后山的梅园，靠着一棵梅树，嗅着若有若无的丝丝香气，他心中的烦闷如浮云般消散了。开心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欧阳克都很喜欢独自一人，徜徉在这个幽静的园子里。欧阳克微笑着，端详着梅瓣上盈着的雪花儿，好奇妙啊，每一朵雪花的形状都不一样，天地之玄妙，确是难以捉摸。
　　欧阳克用指尖小心地沾起一片雪花，有几分惋惜地看着那细小的精巧冰片瞬间化为一滴晶莹的水。
　　“克儿，不去练功，又偷偷跑出来闲逛！真是不成器！”欧阳锋那森冷的声音蓦地响起，欧阳克吓得木然呆立在树旁，脸色苍白，不知会引来什么样的责罚。
　　“哎，真是一个孩子啊……”欧阳锋的声音透出不常有的温柔，将欧阳克拉近到自己身前，板着的面孔透出一丝笑意，“念在你这些日练功很勤奋，叔父这次就不责罚你了。不过，既然你嫌每天一成不变的练武，怪闷的，叔父就交给你一个有趣而且很重要的差事去办……”
　　欧阳克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而且，心中禁不住还有隐隐的激动，叔父能够放心将很重要的事情交待给自己，一定对自己很信任。
　　看着欧阳克那幽黑眸子中忽闪的欢悦，欧阳锋别开了头，沉声道，“克儿，你向来认为叔父我的武功天下第一，其实，天底下，绝顶高手，除了我之外，还有东邪黄药师，北丐洪七公，南帝段皇爷，全真教的王重阳。我们五人，武功殊异，但却难分高下。只有一个方法能够击败他们，称霸武林，那就是取得九阴真经，修习真经所载的绝世心法。每隔二十年，我们五位高手便会聚首在华山之巅，比试武功，击败了其他人，便可暂时保管九阴真经。再过一个月，就是我们四大高手约定的华山论剑之期。这些日来，我勤练武功，就是为了华山论剑。这三人中，东邪如闲云野鹤，王重阳醉心修道，对于真经未必着意，而北丐洪七耽于美食与丐帮事务，心有旁骛，因而，东邪北丐重阳真人三人在华山论剑之时未必会拼尽全力搏杀，这就意味着，他们不一定能够战胜我。而大理的段皇爷，沉醉于武功，举国之力，搜罗天下武功秘笈，对于九阴真经，他一定和我一样，志在必得，他是我唯一要以命相搏的真正对手……”
　　“以命相搏？叔父此去华山，竟然如此凶险……”欧阳克身子一震，惶然地望着欧阳锋。
　　“克儿，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削弱段皇爷的实力。刚刚，我接到密报，段皇爷的座下弟子武三通不知何故孤身来到我们白驼山，迷路在附近山中，正在乱转。我如果将他重伤，命人送还给段皇爷，段皇爷断然不会见死不救，定会消耗自身真气为他疗伤，那样的话，华山论剑之时，我一定可以击败他……不过，我算是武三通的前辈，如果没有缘由地打伤他，或者胡乱编些借口向他出手，传了出去，天下人定会说我以大欺小，笑话于我……”欧阳锋语气一顿，缓缓道，“如果我不顾身份向他出手，是因为他伤害了我最亲近的人，就不会落人以口实了。克儿，武三通脾气暴躁，你只要言语讽刺，引得他出手并伤及你，叔父便可……”
　　欧阳锋纵身跃起，几个起落，消失无踪。梅园又变得空荡荡，静悄悄了。欧阳克倚在梅树边，折下一支梅花，出了神。

　　第五章：长恨（下）

　　平日修习的都是克敌制胜之法，从未试过不着痕迹地被人打伤，一会儿该如何应对呢？欧阳克捻着梅枝，轻轻拂着下颏，慢慢寻思。
　　“嘎吱——”远方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欧阳克连忙举目望去，只见一个中年汉子大步走来，根根胡须耸立，如猬皮一般，定是叔父所说的武三通。不及细想，欧阳克便出言讽刺，引得武三通大怒不已，出手搏击。
　　“此人内力尚算深厚，功底扎实，但武功属朴实刚猛一派，招数实是粗陋，破绽甚多……如何败给他，还真是有些难为人……”欧阳克嘴角噙笑，如影随形地游走在武三通身周，间或轻拍一掌，气得武三通怒吼连连。
　　“他出招时如此急躁，刚才我已暗暗现出几次破绽，他却毫无觉察……看来，只有更明显些的破绽才能引起他的注意……但如果他趁机攻向我的话，应该让他伤到哪里呢……臂膀？不行，伤了臂膀，养伤的时候，想解解闷儿，书也拿不得，琴也奏不得，无趣得紧……腿？无法散步，也很烦闷……腹部？听叔父讲过，腹部被击，最是难受，如溺水的感觉一般……”思来想去，终还是难下决定。但缠斗时久，欧阳克渐觉真气不济，便狠下心来，待武三通一拳攻至，他便双掌轻推，假作被武三通拳风所带真气激荡，身子轻晃，脚步趔趄，胸前露出空门。
　　武三通乃武将出身，虽因资质平平，且性子急躁，未能修得上乘武功，但在段皇爷的指教下，浸淫武功二十余年，内力深厚。此次被欧阳克连番羞辱，武三通心中恼恨非常，见此良机，便凝聚全部内力，以雷霆之势向欧阳克击出一掌。
　　欧阳克本已思量清楚，待武三通一掌袭来之时，自己便顺势跃出，化解攻击的力道。未曾料想，武三通这一掌的威力端是惊人，欧阳克但觉身周俱是潮水般的真气涌动，一时竟动弹不得，惊慌之余被武三通重重击在胸前，感到气息紊乱，痛楚难当，不禁晕了过去。
　　“蠢才！我嘱咐你要设法被他伤到，点到为止就好，你怎么如此愚钝，让自己受这么重的伤……”欧阳克晕迷间隐隐听见欧阳锋的怒喝声，随即，感到自己被人抱到一个绵软的抬轿上。胸内剧痛连连，似要无法呼吸，欧阳克喘咳着，嘴边不断涌出鲜血，抬轿旁奔走的奴婢不禁失声惊呼，“公子……我们快送他去夫人那边……”
　　“不知大嫂命人截住我有何吩咐？”欧阳锋那冰冷的声音惊醒了昏睡中的欧阳克。
　　欧阳锋匆匆走进卧房外的花厅，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一个月后，便是华山论剑之期。从西域到华山，路途遥远，况且，我要早早到达，以逸待劳……大嫂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我就先行告退……”
　　欧阳夫人站在花厅的角落，背对着欧阳锋，扶着肩膀，蒙着淡灰面纱的头抵着墙壁，不停颤抖。听见欧阳锋冷冷说出“先行告退”四个字，她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转过身来，颤声道，“你……你不要和我讲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伤害克儿？”
　　“大嫂，克儿虽然年幼，但他是我们白驼山的人，我是白驼山的一家之长，他自然要听从我的命令。我并没有伤害他，不过是吩咐他以自己为诱饵，逼段皇爷的弟子先出手而已。谁料这孩子这么不成器，被人家重伤……”
　　欧阳夫人紧紧捂住双耳，跌坐在地，“事已至此，责怪你也无裨益……”她透过面纱，哀恳地望着欧阳锋，“你知道的，我学武之时，急功近利，并未习得疗伤之法……求求你，救救克儿……”
　　欧阳锋背转身，负手傲然道，“再过一个月，我就能够获得一生朝思暮想的绝世秘笈，我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耽误华山之行。况且，克儿的伤势太重，如果为他疗伤，会耗费太多真气……”
　　“如果不救克儿，你会抱憾终身……”欧阳夫人嘶声道，“他是你的……”
　　“大嫂，你累了，开始胡言乱语，请早些歇息吧！”欧阳锋冷冷道。
　　欧阳夫人拽住欧阳锋的袍角，泫然道，“你一定要救克儿，他是你的儿子……”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蓦地，数声惨叫打破了凝固的时光。
　　“你……你怎敢杀死我的侍女？”欧阳夫人怒声斥道。“怕别人听见吗？你不敢承认克儿是你的亲骨肉……”
　　“你疯了，自从大哥病死后，你就神思恍惚……”
　　“病死？哈哈，你应该清楚，病死的那个人不过是个傀儡。那一夜，我和你相聚，回去后，我把一切都原原本本讲给他听，那一刻，他望着我的眼神，令我以为他会杀死我，但是，他没有。他连夜就离开了白驼山……”
　　一阵狂风掠过般的啸声响起，掌风激荡，花厅之外传来十数声惨叫。
　　“再大些声说你这些疯言疯语吧！你这些疯话救不了克儿的命，只会害死更多的人。你不妨运用真气，让全白驼山都听见，你信不信，我会毁灭整个白驼山。自从大哥不在了以后，这座山，令我厌恶……”
　　欧阳夫人愣愣地眼看着欧阳锋远离了自己的视线，看着这个自己痴爱但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男人，远离了自己的生命。她的眸子变得如同灰烬一般，暗淡无光。
　　听着屋外传来的话语，欧阳克感到自己在不断地坠落，坠落，一直坠落到旧有世界坍塌的废墟深处。在那冰冷的碎片中，他无力呼吸，仿佛沉在水底。
　　“夫人，公子所受之伤过于严重，在下医道甚浅，实是回天乏术……”
　　“奉劝你拼尽全力医治他吧，不然，多埋一个也不费什么事儿……”欧阳夫人神情呆滞，并不望向那诚惶诚恐的波斯国太医，手臂一挥，推倒了身旁的屏风，地上赫然是七八具沾染血污的尸首。
　　不知过了多少日，欧阳克偶尔苏醒过来，都听见自己的病榻边如集市一般，嘈杂不堪，往来的众人，或是窃窃私语该如何诊治，或是急急送来珍奇药草。欧阳克仿若置身另一个世界一般，并不理会身边发生的一切，他闭着眼，沉浸在纯然的黑暗中。
　　渐渐地 ，周遭的喧嚣沉寂了。欧阳夫人那枯槁的面容现出一丝光芒，她跪坐在榻边，抚着欧阳克的脸庞，柔声道，“克儿，你得救了……”她轻轻抽泣了一声，“不过，你年少受伤，已伤及本原……你，你今生恐怕都无法练就绝世武功，无法与你叔父比肩了……”
　　我不在乎……欧阳克心中默想。
　　欧阳夫人见欧阳克仍是双目紧闭，无声无息，好像失去神魂仅余形骸一般，她便低声唤道，“克儿，我知道你已经醒过来了，你记住，你以为你听见的那一切，都是重伤之余的幻象，不是真的。”
　　你骗不了我……欧阳克感到自己的灵与肉，风中飞絮一般，零零落落，飘荡在茫茫天地间。过去的少年，已经死去。
　　“公子，醒一醒，你已经十几日不曾睁开眼睛，奴婢怕得很……”
　　这个世界不值得我去张望……欧阳克感到自己被一个弥漫着麝猫般甜香的躯体拥在怀中，轻轻抱起，放入温暖的水中。
　　“公子，奴婢服侍您沐浴……”欧阳克闭着眼，头向后仰靠着瓷滑冰凉的池壁，任由那双纤柔的手为他解去衣衫，用玉杓向他的身上，发间，泼洒着混有栀子花液的温水。
　　那甜润的声音变得绝望，“今天是我当值的最后一日，如果未能唤醒你的话，夫人会杀了我……”
　　欧阳克缓缓睁开双眼，一个年约十七八岁斜绾青丝的女子立在池边，怯生生地望着自己。
　　看见欧阳克不再沉睡不醒，那女子喜不自胜，圆润的脸蛋飞上两抹红晕，拍手欢呼道，“太好了，公子醒过来了！公子的伤好了吗？”
　　那女子光顾着高兴，手舞足蹈时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跌到了池子里。惊慌失措之际，她伸手攀向池壁，不料慌乱间竟抱住了欧阳克。欧阳克重伤初愈，气怯身弱，立足不稳，和那女子一同跌在水中。
　　慌乱之余，欧阳克抓着池子的石沿勉强站起身来。心思稍定，欧阳克低头一看，发现水深才可及腰，不由失笑，更好笑的是那女子，应是不识水性，沉在水里后更是惊惧，双手紧紧扣住欧阳克的脖颈，双腿攀在欧阳克的腰间。
　　“能不能放开手，你有点重啊……”欧阳克微笑道。
　　“我不敢，我怕会淹死……”那女子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沾着水珠，微微颤抖。
　　“水很浅……”
　　女子半信半疑地慢慢睁开眼睛，望了望池水，满月般的脸庞飞起了红霞。“我真胆小，原来水真的这么浅……”
　　二人脸对着脸，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馥郁气息，那气息蒸腾着彼此的渴望。不知怎的，欧阳克感到自己如饮酒一般，微醺的惬意。
　　那女子单薄的丝衣尽湿，勾勒出丰美的轮廓。她望着欧阳克那俊美的容颜，不觉情动，抿着红唇，如啄米一般在欧阳克的唇上轻轻一吻。
　　她牵着欧阳克的手，揽他入怀……
　　甜香四溢，水果的味道，倚在那女子的怀中，一种陌生的感觉充盈在欧阳克心间。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飘散零落的神魂好似聚合在了一起，不再感到空荡与恐惧。
　　余香仍在鼻间萦绕，但阵阵剧痛令欧阳克自心念闪回间苏醒。
　　武三通担心欧阳锋潜伏在附近伺机偷袭，因而，他便折返回去，飞身掠上高高的寒松枝头眺望搜寻。他见方圆几里之内并无可疑影踪，便放心的跃下树来，向欧阳克走去。
　　“滑头小子，你这次又在打什么主意？”武三通想起当年所受之辱，怒气膺胸，未加思索，回手一掌将欧阳克击出。
　　欧阳克重重跌撞在车厢边，厢板断裂，轰然巨响。华筝在车内本是一路昏睡，被声响惊醒，忙撑起身子，掀开车帘向外张望。她骇然看见欧阳克靠在车厢边，白衣上洒落着点点鲜血，像是受了很重的伤，而旁边立着一个怒容满面的黑须汉子，手臂微弓，好似随时要袭向欧阳克一般。
　　华筝惊呼一声，挣扎着从车上滚了下来，挡在欧阳克身前。
　　武三通见车厢内竟藏有少女，且病容满面，虚弱不堪，显是身受重伤，心道定是被欧阳叔侄所害，不由大怒。
　　“欧阳克，你叔侄二人越发卑鄙。当年，是你诱骗我动手，害得我身受重伤，耗费段皇爷的真气。今日，你们可算是丧心病狂，为了耗费皇爷的真气，竟然加害一个无辜的少女……对付你这种卑鄙小人，我也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即便你身无武功，我也要杀了你，为江湖除去一害！”
　　武三通怒目圆睁，气凝双掌，走向欧阳克。

　　第六章：花凋（上）

　　香烟袅袅，一个黄袍白须的年老僧人坐在佛堂中，闭目冥思。门外垂首肃立着一名身著长衣的儒雅书生，手执一封信札，正犹疑着是否要打断那老僧的日课。
　　“进来吧……”那老僧接过信札，展开一看，只见一阕素纸之上，寥寥几笔白描了一幅图画，一个高僧一手抱着一个幼小婴孩，护在身后，一支手臂伸向张牙舞爪的饿虎，似有喂饲之意。
　　老僧折起画纸，抬眼望向那儒雅书生，徐徐道，“是不是有人过来求我疗伤？”
　　那书生面露难色，将语未语之时，忽然远处传来阵阵示警的啸声，书生脸色一变，沉声道，“师父，看来武三通遇敌，弟子先去看看要不要紧……”
　　老僧微笑着摇摇头，叹道，“定是他刚好遇见了求我疗伤的人，阻止他们前来见我，所以才会冲撞起来。哎，你们总是怕我耗损真气，其实，和救人比起来，这些真气实是不足道……”
　　说着，那老僧扶着书生的手臂，提气掠向发出啸声的所在。
　　“三通，住手！你岂可随意出手伤人！”武三通闻言急忙收掌，敛容立于老僧身侧。
　　华筝挡在欧阳克身前，见那黑须汉子来势汹汹，本已心念成灰，以为他定会伤了欧阳克的性命。忽而一位慈祥长者出言相救，华筝不禁忧心稍宽，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泣声道，“哥哥，我不治伤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老僧虽相貌慈祥，但自有一番不怒而威的气势，微带怒气地望向武三通。
　　武三通身子一颤，扑通跪在地上，拱手道，“师父，你知道这男子是谁的话，就明了我为何要出手了……他是欧阳克，这身受重伤的少女是他带来的，定是欧阳锋叔侄二人施下的毒计，利用她来耗损师父的内力，这样，他们就可以乘机进犯。”
　　“你可以确定他就是欧阳克吗？”
　　“当年我曾被这小鬼暗算，岂会认错？”武三通怒视着欧阳克，沉声道。
　　看着华筝那惨白憔悴的病容，老僧那慈祥平和的神情渐渐隐去，浮现森严的怒气。
　　那老僧白眉修目，眉宇间隐含高华威仪之气，欧阳克略一思忖，心下了然，这老僧定是当世五绝之一的段皇爷。
　　“晚辈参见段皇爷，武大叔说得不错，晚辈确是欧阳克。当年种种缘由，年少无知，对武大叔多有得罪。但无论当年有何恩怨，都与这位姑娘无关，她身受重伤，还望段皇爷怀悲悯之心，能救她性命……”欧阳克半撑起身，望向段皇爷。
　　“住口！你这小鬼哪里会有半句真话？这姑娘定是被你所害……”武三通切切道。
　　“三通，你总是太急躁了！这位姑娘，你不要怕，我帮你查看一下伤势……”段皇爷走到华筝身边，伸手握住华筝手腕，查看她的脉息。段皇爷神情凝重，沉思了半晌，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位姑娘伤势极重，命悬一线……”
　　段皇爷迅疾反手扣住欧阳克的脉门，虽气息虚浮，但能感到一股熟悉的真气封印在各个要穴。段皇爷心中存疑，暗道，这老毒物封住欧阳克的内力，定是要令自己消除疑虑。老毒物啊老毒物，你为了得到九阴真经，真的是不择手段，竟然伤害一个无辜的少女。
　　段皇爷胸中怒气渐炽，双目逼视欧阳克沉声问道，“欧阳世侄，令叔为何要封住你的真气？”
　　“晚辈因缘际会，曾有机会修习九阴真经心法，但真经的心法与我白驼山的武功相悖，叔父担心我会走火入魔，故而封住了我的内力……”
　　“欧阳克，你再编点儿更离奇的故事吧，我们洗耳恭听！”武三通怒声斥道。
　　段皇爷伸手阻住了武三通的话语，面容恢复了平静，徐徐道，“即便这是欧阳叔侄的计谋，但这位姑娘是无辜的，我还是要为她疗伤……”
　　武三通和书生闻言大惊，齐齐跪在段皇爷脚下，恳声道，“师父，欧阳锋一定潜伏在附近，一旦你耗损真气，他便会出手伤人，届时如果伤了师父的万金之体，我等百死不能赎罪啊！请师父三思！”
　　是啊，欧阳锋性情阴狠毒辣，如果趁虚而入，那时候受害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人，恐怕随自己隐居此山的门人随从都会玉石俱焚，性命难保。段皇爷不禁踌躇起来。
　　华筝逢此变故，惊吓之余，已是奄奄不胜，口不能言。欧阳克握着华筝的手，哽声道，“段皇爷，晚辈此次前来，并未受叔父指使，我与叔父在金都城破之前便已失散，并不知叔父的行踪。还望皇爷能慈悲为怀，搭救这位姑娘……”
　　“哼，你百般狡辩，不过是与当年一样，希望皇爷耗费真气，好让你的叔父可以趁机击败皇爷，获取九阴真经。不过，你们叔侄二人是越来越卑鄙，当年，是你诱骗我被欧阳锋重伤，而今，你们变本加厉，竟然残害一个无辜的少女，令她身受重伤……”武三通目中寒光一凛，“今日，我就要为江湖除去一害！”
　　“慢着！欧阳叔侄虽罪孽深重，但我等不可伤害身无武功之人……”语音未息，段皇爷指凝真气，点向欧阳克身上几处穴位。穴位处阵阵刺痛过后，欧阳克忽然感到体内被封住的真气竟畅行无阻了。
　　“好姑娘，你这是带着我去哪儿啊。在这临安城里转了整整一天，饭都没吃上一口，你比洪七还狠！我不干，我的腿都要走断了，我要睡一觉！”老顽童靠在墙角，一躬身躺了下去，撅着嘴，愤愤地瞧着黄蓉。
　　“老顽童，你骗谁呢，武功那么高，就算我的腿走断了，你还精神好的很呢……”黄蓉捻着发梢，笑道，“我这一天，不是在走路，是在猜谜呢。如果你不陪我的话，第一，你不守信用，说话不算话，会被大家笑话，第二嘛，我解开谜底以后，谁都讲给他听，偏偏就不告诉你……”
　　黄蓉一边笑语，一边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老顽童一骨碌爬了起来，忙不迭地赶着唤道，“等一等，我和你说笑呢，我老顽童最守信用了，你要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可要第一个讲给我听！”
　　黄蓉心中暗笑，自己正在寻访的秘密，如果道破，恐怕老顽童早就远远跑掉，绝无兴趣知道了。
　　那日，来到临安府后，黄蓉偶然经过那个馒头铺子，听店小二讲述遇见欧阳克的情形，不由疑惑。何等样人，肯这么大手笔，包下全城的客栈？黄蓉不知怎的，隐隐感到这件事与欧阳克好似有些关联，但又猜不出奥妙所在。于是，黄蓉便带着老顽童四处打探，希冀能从中一窥端倪。
　　黄蓉问询了十几家客栈，客栈老板众口一词，都说不知道是哪位贵客的豪举，不过是几名仆役拿着银两，出面包下客栈。他们虽不明就里，但生意人见了白花花的银钱总要收下，留出客房，不允他人住店。
　　查访了一整日，却未获得半分线索，黄蓉灵机一动，便来到临安府最有名的福满客栈。
　　“把你这家客栈整个包下来，要多少钱？”黄蓉脆生生地问道。
　　福满客栈的掌柜抬起眼皮，爱答不理地瞥了一眼，“一千两还不够呢！小姑娘，我可没时间和你磨牙，我们这家客栈在临安府可是鼎鼎大名，许多来往商贾，甚至出行的官宦人家，都会指定在本店歇脚。你出多少钱，我也不敢做主，把整个客栈都给你用，赚这一次钱，得罪了老主顾可犯不上！”
　　“前几日，我家主人包下你们客栈时，你也敢这样回话吗？”黄蓉笑意敛去，诘问道。
　　那掌柜打了一个寒噤，拱手低声道，“姑娘，您早说是夫人的吩咐不就成了，害得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险些误事。”
　　黄蓉暗自思忖，这家客栈气派甚大，如包下几日定要花费颇巨，兴许那神秘人不会似对那些小客栈一般，用现银结账，便试着问道，“那日给你的银票兑了没有？我们家账房先生开错了银号，恐怕那间银号的存银不够。”
　　那掌柜闻言，连忙开锁从柜中取出一张银票，扎煞着手急切地说，“姑娘快看看！”
　　黄蓉瞟了一眼，暗暗记下银号的名称，摇头笑道，“该着你走运，偏生你这张银票没有开错。”
　　黄蓉找到了那家银号，连逼带吓地问出了银票主人的所在。黄蓉带着老顽童兴冲冲地寻访而去，却只发现了一个空荡荡的宅子，半个人影儿都不见。
　　黄蓉惘然若失地在那宅子中漫步，无意间，发现这宅子的布局甚是奇异，似是暗合五行相克之理。忖度半晌，黄蓉左转右绕，来到宅子的偏厅，向左踏上七步，又折回来隔一步用足尖轻轻叩击地上的青砖。一块青砖发出空响，黄蓉拔出峨嵋刺，轻轻撬动，将那青砖移开后，只见一只青铜雕就的凤雏卧在地上。黄蓉转动凤雏，将它的头对准正南方，瞬间，凤头方向的墙壁缓缓移开，一个幽暗的花园出现在黄蓉眼前。只见坐落在花园正中的假山之上，有一块石头柔滑光亮，似是经常被手抚摸，黄蓉便握住那块石头用力扳动。
　　“吱嘎——”，假山从中分开，显出一个石洞。石洞之内，甚是宽阔。黄蓉点亮一枚火折，照了照，只见石洞内异光烁烁，尽是金玉珠宝。而石洞的墙壁上，雕着曲折蜿蜒的线条，黄蓉凑近细细端详，发觉竟是一幅极详尽的地图与屋舍分布图。地图之侧，画着一些人像，每个人像之下，都用鲜红的颜色写着几行字。黄蓉摸着墙壁上的图画，读着那画下的文字，不禁微微颤抖，喃喃道，“原来是她……怎会如此处心积虑……欧阳克有难了！”
　　段皇爷的武功真是深不可测，弹指间便轻轻松松化解了西毒封印住欧阳克内力的真气。欧阳克感觉到体内重又充盈了那熟悉的和暖气息，但不知段皇爷为何出手恢复了自己的武功，不禁疑惑地望向段皇爷。段皇爷面凝寒霜，隐含雷霆之怒。
　　欧阳克扶起身边的华筝，见她已是气若游丝，胸中大恸，顾不得思量段皇爷的用意何在，便挺身半跪在段皇爷脚边，低声道，“段皇爷，无论有何罪错，欧阳克都可一人承担，但这位姑娘是金都城破之时我偶遇搭救的，年少无辜，求段皇爷能高人雅量，慈悲为怀，救她一命……”
　　“笑话！这姑娘和你并无干系？那为何刚才我对你出手时，她不顾死活地护在你身前……哼，我看她定是你的姬人，被你蛊惑，傻乎乎地充担棋子！你这小毒物如此狠毒，当年我真不该手下留情，遗患至今！”武三通越说越怒，他本脾气暴躁，念及当年被欧阳克羞辱又被西毒重伤时的往事，不禁血气上涌，飞身跃至欧阳克身前，一掌掴去。
　　欧阳克猝不及防，但觉脸颊一阵火辣，已着了一掌。
　　武三通这一掌并未凝聚内力，不过是想羞辱欧阳克，以此激出可能潜伏在附近的西毒。武三通提气高呼道，“西毒，亏你是一代宗师，有本事就出来和我们正大光明的比试！”
　　欧阳克凤目含怒，冷冷凝视着武三通，寒冰一般锐利。羞愤之间，他掌凝真气，恨不能与武三通一决高下，但转念一想，华筝性命全赖段皇爷，便忍辱徐徐道，“家叔确实并未与晚辈同行，如皇爷不信，自可出手杀了晚辈，看家叔是否会现身……”
　　“皇爷怎会自降身份，向你这种人出手？”武三通怒声斥道。说罢，他转身敛容向段皇爷禀道，“师父，既然欧阳克已恢复武功，就请师父允许我等为武林除去这个祸害吧，免得他日后加害更多无辜之人。”
　　段皇爷沉吟了半晌，沉声道，“欧阳叔侄这些年确是罪孽深重，且又投奔金国，助纣为虐。当年王重阳如果存着妇人之仁，对西毒不下重手的话，全真教必定玉石俱焚，灰飞烟灭……这江湖道义，如果施诸于恶人，只会引火烧身，遗患无穷……”段皇爷轻叹一声，背转身去，凝望那不断飘落的飞雪。
　　“段皇爷不屑对晚辈出手，而这江湖道义又不适用于晚辈这类人，不然，你们渔樵耕读四个人一起上吧？”欧阳克星眸一凛，轻笑道。
　　“狂妄自大！对付你这小贼，我一人足矣！”
　　欧阳克身影倏忽，瞬间已在雪地上划出方圆几丈的浑圆印迹。欧阳克长身玉立在那圆圈之内，手掌轻翻，在身前比了一比，朗声道，“当年如果不是有意相让的话，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当年如此，今日亦如此。武三通，现在你改变主意还来得及，真的不需要书生渔夫他们助你群起而攻之吗？”
　　武三通大怒，飞身跃至圈内，怒声道，“我们武林正派绝不会恃强凌弱，倚多取胜！我一人就可对付你了！”说罢，武三通怒吼连连，振臂挥拳袭向欧阳克。
　　欧阳克招数奇巧，身形轻盈，武三通接连出掌，却沾不到欧阳克半片衣角，气得颜面赤红。武三通内力惊人，虽掌法朴实无华，但招招灌注真气，威力十足。欧阳克看上去似是体力虚弱，并不还击，只是施展轻功翻飞于武三通身周。段皇爷等人见武三通已占尽上风，便放下心来，在一旁悠闲观战。
　　武三通使出一招“一掷乾坤”，登时在巨大真气的侵袭下，雪片纷飞，欧阳克被这凌厉的掌风逼到雪圈外侧，立足不稳，跌倒在地。
　　武三通见状大喜，飞身腾跃，一足踏在欧阳克胸前。“小鬼，如果你给我磕三百个头，我就饶你不死，只会废了你的武功……”
　　“这句当年的玩笑话都记得，武大叔真是心胸狭窄，难成大器啊。段皇爷千好百好，就是徒弟不好……”欧阳克嘴角微挑，嘲讽地看着武三通。
　　“你这臭小子，死到临头还嘴硬！”武三通怒从心头起，足上加了几分气力，忽然，他感到足底变得软绵绵的，如同踏在棉花上一般，不由大惊。
　　欧阳克的周身骨节发出轻响，身体变得蛇般软滑，自武三通身下迅疾翻转，瞬息立于武三通身后，重重一掌击在他的后脖颈之上。
　　武三通闷哼一声，合身扑倒在雪地上。欧阳克目中寒光一盛，指间乌光莹然，在武三通的背后要穴发力一刺，武三通的面色顿时泛起可怖的死灰。
　　变故突然，段皇爷等人不及施救，不禁齐声惊呼。
　　“段皇爷，欧阳克本无害人之意，只不过希望皇爷能心怀悲悯，为这位姑娘疗伤。但你们这些正派侠士的行事实是匪夷所思，非但无半点道义可言，而且，不客气的讲，甚至有些卑鄙，我也就只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欧阳克抚着系衣丝绦悠然道。
　　“欧阳世侄，你把武三通怎样了？”段皇爷沉声问道。
　　“简单点说，我对他施了剧毒，而且，毒是直接施在他的要穴之内，如果我不给他解毒，他会受尽苦痛磨折而死……”
　　段皇爷的其余三名弟子闻言大怒，不由分说便抽出兵刃，攻向欧阳克。“我等杀了你这贼子，就可取得解药！”书生一改平日的儒雅，气得咬牙切齿怒声喝道。
　　“如果这么简单的话，我岂不和武三通一样蠢？”待那三人攻至身前，欧阳克低首浅笑，手臂轻扬，自袖间飞出一缕紫色的烟尘。
　　紫尘飞舞间，那三人脸色骤变，瘫软在地。
　　“段皇爷，如果用你四名高徒的性命来提醒，不知皇爷能否想起慈悲二字的含义？”欧阳克环视了下脚下躺着的渔樵耕读四人，冷冷道。
　　“有其叔必有其侄，假以时日，你必是武林祸害！”段皇爷周身真气激荡，长袍僧衣如同在狂风中般，发出猎猎地破空之音。

　　第六章：花调（下）

　　段皇爷指尖一震，拇指扣住中指，手形宛若兰叶，低垂的眼中怒气一闪，随着“嗤——”的一声轻响，欧阳克感到膝部如被刀刺，痛得单膝跪在雪地中，起身不得。
　　“欧阳世侄，贫僧请求你为我的徒儿解毒……”段皇爷双手合掌，缓缓道。
　　欧阳克扶着腿，勉力站起身，拱手笑道，“晚辈无心加害，所求也不多，不过是希望段皇爷能救这位姑娘的性命。如果皇爷不愿为她疗伤，那么，皇爷的绝世武功定然无人承继了……”
　　未待欧阳克说完，段皇爷那慈祥的面容陡然一变，浮现王者的威严，“欧阳世侄，我命你医好他们四人！”段皇爷以指为剑，向欧阳克一挥，瞬时，欧阳克的肩膀显出一道血痕，如被利剑划伤一般。
　　“啊……啊……好痛啊……”雪地上倒着的渔樵耕读四人因毒势发作迅猛，忍不住高声呼痛，翻滚挣扎，呻吟不已。
　　段皇爷心中大急，欧阳克如此倔强，如不救那无名女孩，势必葬送了四名爱徒的性命。
　　段皇爷深吸口气，低声道，“我会救她，你快为我的徒儿解毒！”
　　欧阳克大喜过望，对着段皇爷深深一揖，“多谢皇爷！”说罢，欧阳克便自怀中取出解药，给渔樵耕读四人服食。四人服下解药后，仍在呼痛不已。
　　“服了解药，他们的命算是捡回来了一半，另一半嘛，需要我门独有的功法化解。”欧阳克自袍角撕下一条布帛，边包扎肩部的伤口，边微笑道。
　　段皇爷怒视了欧阳克一眼，将华筝抱到身前，闭目入定，半盏茶的功夫，他腾身跃起，伸出食指，点向她的百会穴。华筝嘤咛一声，只觉自己如被一束和暖的阳光照耀着一般，身体不再感到冰冷。
　　欧阳克见段皇爷正为华筝疗伤，便放下心来，亦开始为那四人施功解毒。端详了一番，欧阳克扶起书生，一掌抵在他的后心，将真气输入他的体内。书生闷哼一声，嘴角泌出滴滴黑紫色的血水，脸色由死灰渐渐转白。
　　欧阳克的额上缀着豆大的汗珠，缓缓收回真气，“朱大叔，你身上的毒已经化解，但你几个时辰之内，最好还是不要运用内力，不然，极伤身体。”
　　朱子柳嘶声怒道，“快为他们解毒，在此之前，即便运用内力不伤身体，我也不会取你的小命……”
　　欧阳克向华筝处望了一望，见段皇爷指如闪电，自她后顶穴处沿着强间、脑户、风府、大椎、陶道、身柱、神道、灵台一路点将下来，正是段家独门疗伤心法，不由心下一宽，暗运真气，开始为渔夫运功解毒。
　　“嗯……”段皇爷忽然身子剧震，低声惨呼。只见一把匕首破空而来插在他的后腰，刀刃已没入半截。运功之时，骤逢偷袭，段皇爷口喷鲜血，翻身倒下。
　　一阵窸窸窣窣之声响起，半山腰竟蜂拥而来数百名蒙面剑客，将他们团团包围。
　　段皇爷为人疗伤之际，最是不能分神，被这飞来的匕首刺中后，他的伤口处真气激荡，鲜血如雾般洇散。在弥漫的血雾中，一个清冷的身影飘忽而至。欧阳克正为渔夫疗伤，乍逢此变，不及施救，震惊间抬眼望去，见那率众偷袭之人竟然是夏夫人！
　　段皇爷红润的面容在重伤之下已变得枯槁憔悴，他望着眼前那冰玉般的人儿，不禁失神落魄，喃喃道，“瑛儿……瑛儿，我该不会是做梦，你怎会来见我？”
　　“段皇爷，瑛姑曾发誓，你我永世绝不相见，除非，除非我能取了你的性命！”丽人的唇一字一句吐出利刃般刺心的话语。
　　“我应该死在你的手里……瑛儿，你和当年一个样儿，半点都未改变。我已垂垂老矣……”段皇爷凝望着瑛姑那清丽的面庞，痴然道。
　　“哈哈哈……我和当年一个样？我已不是当年的瑛儿了！”瑛姑狂笑不已，一扬手将齐眉箍在额间的淡蓝坠珠发巾扯下，发如雪，额头遍布深深的皱纹，如老妪一般。延绵的仇恨将她的容貌生生切割成了两个部分，秀眉之下的面容仍宛若好女，纯真清和。
　　望着瑛姑那迥异的面容，段皇爷呆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夏夫人竟与段皇爷之间存有如斯仇恨，她为何要诱骗我来段皇爷的隐居之所呢？欧阳克不禁心中惊疑，收回真气，暂且不为渔夫疗伤。
　　“瑛儿，这些年来，我虽苦修，但我的心并不宁静。为了那份罪孽，我应该死。”段皇爷闭目徐徐道，“不管你信不信，即便我身怀武功，如果你要取我的性命，我也绝不会还手。你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在我的心中，你永远是那个天真可爱的瑛儿……”
　　“住口！你说的轻松！自那一夜，我就不再是原来那个小女孩了。杀了你？会令我的恨消除吗？段皇爷，没有那么容易。我要让害死我孩子的人，每一个人，都受尽折磨的死去，而且，我不仅仅要剥夺他们的性命，我还要在他们死之前，一样样剥夺他们最珍爱的东西，让他们也体会到失去的痛苦！”
　　瑛姑猛地扭头，白发飞舞，恶狠狠地盯住欧阳克恨声道，“当年，你叔父欧阳锋为了逼段皇爷消耗真气，好在华山论剑时能取胜，竟然灭绝人性地重伤了我的孩子，我那襁褓中的孩子。那孩子真是命苦，承受了我和周伯通那一段孽缘的苦难。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夜，我永远忘不了那桀桀的笑声，我永远忘不了孩儿那痛苦万分却呀呀难语的样子……那一夜，我苦苦哀求段皇爷救那无辜孩子一命，那一夜仿若千年，他沉默不语，直至天明，也没有应承救我的孩儿。我的心不是碎了，我的心灰飞烟灭了，我……我不想让孩儿再受磨折，一刀杀了他，让他能好好睡……”
　　瑛姑的目中似要滴下血来，指甲扣紧了掌心，切切地低语，“第二天，段皇爷便命人送我出宫，还允我带走所有过去的赏赐。哈哈，皇爷，您的恩典瑛姑可记在心里呢，半点不敢浪费。我出了宫后，便来到中原，皇爷赏给我的那些金玉珠宝，我都用来苦心经营，训练死士。我每一刻都在寻找报仇的时机……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了欧阳克和这个女孩，我知道，这一天就是我盼了十余年的日子，是我复仇的日子……”
　　瑛姑冲着欧阳克阴冷一笑，“欧阳公子，你虽无过错，但你是西毒的侄子，是他最亲近的人。折磨你，就好像在折磨他。点你穴位的那一指，看上去轻松，其实，我已经琢磨了快十年，也苦练了快十年。点穴的手法源于段家一阳指，是专门克制你们白驼山武功的，我又稍微改变了一下，点中人的经脉纠合之处，使得它不会要了人的性命，只会带给他最惨烈的苦痛，令他痛不欲生！我做梦都希望能将这功法施加在西毒身上，但我知道，那是痴心妄想，以我的武功，修炼几辈子都没可能。万万没有想到，上天怜我，将你送到了我的掌心……”
　　“我不仅要让你痛苦，我还要让你自己选择痛苦……哎，你和西毒好像不太一样，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会为了那个女孩，而心甘情愿地承受如此苦痛……”瑛姑那凌厉的面容略显柔和，随即，她转身对着段皇爷冷冷道，“我会先杀了你的弟子，然后，再杀了欧阳克，你可以像当年那样，袖手旁观，超脱事外，眼睁睁看着所有的人，因为你当年的无情而死去……”
　　“瑛儿，你杀了我吧，我也应该死……”段皇爷支撑不住，合身扑倒在雪地中，面如死灰，“我现在已等同于一个废人，周身内力都已散去……一切逝去，仿若云烟，我兢兢以求的绝世武功失去了又能如何？我并不惋惜，真正令我心痛的，是没有惜取当年的那个人……那日你离宫之后，我便出家为僧，我的心也随你的离去而焚为灰烬了……”
　　瑛姑不由听得痴了，灰冷的眸子里添了几分生气。但瞬息，瑛姑的面庞重被恨意占据，“再多的悔恨，也换不回我那孩儿的性命！”
　　疗伤甫一开始，便被突如其来的袭击中断，随着段皇爷真气的消逝，华筝那初现红润的面庞转为惨白，身子一软，陷入晕迷之中。瑛姑那刻毒的言语惊醒了华筝，“啊……”华筝发出低弱的呻吟声。
　　疗伤被阻，段皇爷输入华筝体内的真气非但无益于她的伤势，反而会反噬其身，加重伤情。欧阳克念及此，心如刀割，见瑛姑听了段皇爷的话语，正失神凝思，无暇顾及自己，便提起真气迅疾掠至华筝身边。
　　欧阳克紧紧抱住华筝，边掠过雪地远离瑛姑，边用一掌抵在华筝后心，向她体内输入真气，以护住心脉。
　　“想跑？没那么容易！”瑛姑狞厉一笑，足尖轻点，瞬息已跃至欧阳克身后。
　　瑛姑并住右手食指与中指，抵在左掌掌心，轻喝一声，一股森冷剑气破空而出，袭向欧阳克。欧阳克护着华筝，凌空腾跃，堪堪避开。
　　华筝的心脉全仗这一股真气庇护，如中断片刻，她顷刻便会死去。欧阳克只能不间断地将体内真气输给华筝，故而，只能施展轻功，躲避瑛姑的攻击，并无还手之力。
　　“欧阳公子，你还真是有情有义……不过，你的真气能维持多久呢？”瑛姑笑吟吟地看着欧阳克，眸子中闪着兴奋的光亮，“你知道失去的痛苦吗？眼睁睁看着自己珍爱的人，一点点变冷，一点点僵硬……像一扇门，你经历了这种痛苦，你就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你会变化，变得认不出自己，只记得仇恨的感觉……”
　　“欧阳哥哥，你不要救我了，让我走吧，我再也不想听见这些话，不想见到这些人……”华筝伏在欧阳克怀中，用手捂住耳朵，喘微微地说。
　　“嗯……”抱着华筝，身法减慢，欧阳克闷哼一声，后背已被瑛姑那剑般锐利的真气伤到。
　　“欧阳哥哥，不要再给我输真气了，你放下我快些走吧，不然，她会杀了你……”华筝伸手擦拭着欧阳克嘴角溢出的血痕，泣不成声。
　　“华筝，我说过，虽然我救不了你，但我会一路陪着你。我不会放手……”欧阳克定定地看着华筝，缓缓道。
　　欧阳克的左肩又被瑛姑的掌风袭中，手臂一抖，险些抱不住华筝。后退间，欧阳克感到背心一阵寒气，回首一看，已退至瑛姑死士的剑阵之侧。
　　“欧阳克，我看你还能躲得几时？”瑛姑的嘴角带着一抹残忍的笑，收起真气，立在一块山岩之上，傲然俯视着欧阳克二人。
　　华筝颤抖着自怀中摸出鹰哨，用尽全身气力去吹响。随着鹰哨那清利的尖啸声，华筝驯养的白雕自山谷间盘旋而来，伸出脚爪抓住二人奋力向山下飞去。
　　“杀了他们！”瑛姑怒喝一声，她带来的死士们取出强弩，向那白雕射去。
　　白雕被弩箭所逼，不得不改变方向，奋力向高处飞去，以躲避如蝗的利箭。越飞越高，白雕气力不济，兼以翅膀被利箭划伤，颓然飞落在雪山之巅。
　　欧阳克体内的真气已尽数输给华筝，在寒风中不由微微颤抖。欧阳克抱着华筝，倚靠着雪山冰壁，无力地低语道，“华筝，我们的路已走尽了，对不起……”
　　“欧阳哥哥，能和你在一起，我没有什么好怕的，也没有什么遗憾……”华筝已气若游丝，忽然，她的眸子中流露一丝光彩，仿佛映在露珠中的霞光，“那边雪堆儿上开的是什么花，好美，你能帮我摘来吗？”
　　欧阳克抬眼望去，只见十几丈外盛开着一株通透璀璨的雪莲，不忍拒绝华筝的要求，便放下华筝，去采摘那株雪莲。
　　“华筝……”欧阳克执着雪莲花回到了华筝身边，将那异香扑鼻的花儿放在她手里，触碰到她的手掌，只感到令人如坠深渊的冰冷。华筝唇边的笑意依然，但眸子里的流光已湮灭。
　　欧阳克怀抱着华筝，只觉身周的一切都不复存在，灰飞烟灭。白雕扑飞向欧阳克，似是想带他走。欧阳克捻起一团雪花，握在掌中，融雪为冰粒，弹向白雕，“我哪儿也不去，华筝，我应承过你，会一路陪着你……”白雕发出阵阵悲鸣，在欧阳克二人头上盘旋不已。
　　欧阳克以手扶住华筝的肩膀，在雪域的深寒中，只觉身体如同在烈焰中一般，而眼前的皑皑雪山亦幻化为苍凉的沙漠，连绵不绝的沙丘之上，盛开着漫天的濯濯黄花。
　　华筝，你看，欢颜花开了。真希望能再见到你的欢颜……
　　（第四卷完）

　　第一章：劫余（上）

　　“坏蓉儿，你要带着我去哪儿啊？越往上爬，就越觉着冷，一会儿，把我老顽童的鼻子都冻掉了！”老顽童揣着袖子，瞪起眼睛，跺着脚不肯再走。
　　“老顽童，不和你开玩笑。你一定不能拖延时间，要快快同我上山。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很多人的性命都要靠你来打救！”黄蓉急得脸都白了，揪着老顽童的胡子，自顾自地向前走。
　　“哎哟哟，痛死我了，好姑娘，别揪我的胡子，我乖乖和你走……”老顽童边揉着下巴，便怯怯地嘟哝道，“扯谎精，怎么可能有人需要我打救……”
　　黄蓉二人轻功卓绝，不一刻已攀上半山腰。“小心点，不要出声！”黄蓉望着雪地上那密密层层的足迹，心中暗惊，连忙嘱咐身旁左顾右盼的老顽童道。
　　二人飞掠过雪地，只听得一阵喊杀之声，连忙俯身躲在山岩之后。
　　只见几百名蒙面剑士列成圈形剑阵，而剑阵中央迎风立着一个白发飞舞的中年美妇，她的足下半卧着一位身著僧袍气息奄奄的长者。
　　“段皇爷，我让您来选，您可以下旨命令瑛姑先杀死哪一个人。”瑛姑伸出纤纤手指，冲着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渔樵耕读四人点了点，冷笑道，“您最不喜欢哪个徒弟啊，瑛姑帮你教训他。皇爷可别说对他们是一般的喜欢，那样子，瑛姑可就犯难了，不知道该先杀哪一个了。”
　　“当年万般罪孽，都应由我一人背负，瑛儿，你杀了我吧，放了他们……”段皇爷抚胸怃然道。
　　“我猜得果然不错……现在，唯一能化解此等天大祸事之人就是老顽童了……”黄蓉一扭头，发现老顽童踮着脚尖正要偷偷开溜，连忙提起真气扬声道，“瑛姑，你看看谁来了？一个人，找你已经找了十几年……”
　　瑛姑身子猛然一抖，望向传来声音的所在。山岩之后，发出阵阵争吵挣扎的声音，“我不要见她，我不要见她，坏蓉儿，你别逼我，我……我吃坏了肚子，要先去找个地方大大……”
　　是那个人，是那个狠心人……听见那朝思暮想的声音，瑛姑如雕像般，定定地凝望嶙峋灰岩。
　　“啊哟……”一个人影自山岩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真的是你吗？”瑛姑用手掩着口，失魂落魄地问道。
　　望着面前须眉尽白，一双手拽扯着衣角低头乱扭的滑稽老叟，瑛姑呆了半晌，嘎声问道，“你……你是周伯通？”
　　“我以前叫周伯通，现在，我给自己取了更喜欢的名字，你叫我老顽童就好了。我……我不认得你啊，好奇怪，你看上去年纪不大，怎么头发全白了，额头上的皱纹比我的还多？”老顽童挠着后脑勺，嬉笑道。
　　瑛姑的脸失去了血色，感到自己仿佛自云端飘落，一颗心沉到了暗无天日的深潭。眼前的这个滑稽小老儿，难道就是自己倾心不已的那个人吗？那个充满童趣，天真可爱的男子？不是，他不是，变了的不仅仅是他的形骸，他的心已经不是当年的那颗心了。不，我不死心，我怎么能死心，我要问问他还中意不中意我。如果不明了这个答案，我岂不白白承受了这么多年的苦痛，这份煎熬，令活着比死去要艰难万倍。
　　瑛姑梦游般向周伯通走近了几步，老顽童吓得向后缩了缩，却被黄蓉一掌推了前去。看见老顽童那畏缩害怕的神情，瑛姑心中如针刺般的一痛，喃喃道，“伯通，我是瑛姑。十年前，为了你，我背叛了段皇爷，为了你，我……”
　　“我不是周伯通，我是老顽童，我不是周伯通，我是老顽童……我对不起段皇爷，我也对不起师父，他说过，不能招惹女人，招惹了女人，就没心思好好练功了。我现在只想着好好练功，其他的一切我都忘了……”老顽童用手指头塞住耳朵，紧紧闭着眼睛，晃着头道。
　　一切都完了，多年的思慕，不过是一个荒唐的玩笑。那所谓的情爱，亦是欺骗自己的幻影。我早就该死了，亲手杀了孩儿的那一刻，我就该死了。苟活在世上的我，不过土木一般，无知无觉，唯一令我感到生命滋味的，就是心中那毁灭一切的仇恨。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这份仇恨，如苏醒的毒蛇，反噬己身。多年以来，我放任仇恨占据自己的灵与肉，而今，我的本体已被仇恨侵蚀得一干二净，比尘烟还要更为虚无。
　　瑛姑忽地发出干冷的大笑声，转而变为悲鸣，但她的脸庞如带着面具一般，并无一丝表情，令人不寒而栗。她飘忽而起，飞身跃至悬崖之侧，俯身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瑛姑，你把欧阳克怎样了？”黄蓉那娇嫩的容颜失了血色，惊声问道。
　　瑛姑转过头，打望了下黄蓉，微微一笑，“我看出来了，你很在意他。所以，我愿意告诉你答案……他死了……”话音甫落，瑛姑张开双臂，如一片枯叶飘落下悬崖。
　　“黄……黄姑娘，欧阳克没有死……”段皇爷咳出一口鲜血，怅然地望着悬崖的方向，断断续续地说道，“瑛儿，你真是太痴了，一直都看不透，勘不破。当年的你，殇于情爱，现在的你，殇于仇恨……或许，死亡才能令你找回真正的自己……”
　　黄蓉急忙奔到段皇爷身前，蹲下身，伸出手掌，托着五六颗九花玉露丸给他服下。看见段皇爷气色略微好转，黄蓉忍不住急切地问道，“段皇爷，您说欧阳克没有死……那他是去了哪里？”
　　段皇爷伸出手，指着欧阳克和华筝驭雕飞离的方向，“他带着一个不知名的蒙古姑娘来求我疗伤，不料，这一切都是瑛姑为了复仇而设下的圈套。你和周伯通赶来之前，他和那姑娘被瑛姑苦苦相逼，被迫逃入雪山，而且……”段皇爷语气一顿，歉然道，“他为了救那姑娘，甚至被我等误会，已受重伤，而今身陷天寒地冻的雪域，怕是凶多吉少啊……”
　　未待段皇爷说完，黄蓉飞身跃起，便要向雪山攀去。
　　“好蓉儿，这么多剑客围着，我们该怎么办啊！”老顽童眼见瑛姑坠崖后，本是呆若木鸡，忽见黄蓉要走，连忙问道。
　　“老顽童，你不是会双手互搏，一个顶俩吗，段皇爷就交给你保护了……”黄蓉回眸笑语道。
　　“我只能顶两个啊，他们可是几百人！”老顽童气呼呼地喊道。
　　黄蓉止住了脚步，“我们有几千人，怕他们作甚？”
　　“你在说梦话吧……”
　　“老顽童，不和你废话了，上山之前，我已经派人将段皇爷可能遇袭的情况，禀告给当今大理国的皇帝，你看，几千御林军已经将这个山头围住，那些剑客本已群龙无首，现在正好瓮中捉鳖！”
　　果不其然，几千名身披重甲的大理国骑兵星驰而至，那数百名投在瑛姑门下的剑客本是逐利之人，见此情形，顷刻作鸟兽散。老顽童叹服之余，走上前去为段皇爷疗伤。
　　欧阳克，这一回，我一定可以救你！
　　越往上行，山崖愈发陡峭，壁立如屏。黄蓉足尖轻点凸出的山岩，腾跃几丈之高，便无可借力之处，只好以峨嵋刺刺入岩石缝隙，凿出凹洞，攀爬前行。不一刻，黄蓉那柔滑的手掌便被尖利的山岩磨破，但她毫不着意，仍奋力向雪山之巅攀去。
　　费劲辛苦，终于攀上了雪山山顶。耳边回响着白雕的声声哀鸣，黄蓉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垂着手，任凭滴滴鲜血自手掌滑落，但却浑然不觉疼痛，只觉得一颗心狂跳不已，似要无法呼吸。
　　对不起，我还是来晚了……

　　第一章：劫余（中）

　　欧阳克执着华筝的手，漫步在濯濯黄花之中，忽地，沙漠中下起雨来，二人相视一笑，轻声吟哦悠远苍凉的西域民歌。一阵惊雷过后，绵绵细雨转为瓢泼大雨，欧阳克连忙脱下外衫，撑在头顶，为华筝遮蔽风雨。不料，低头一看，却不见了华筝的踪影。雨水越发的大了，泼泻在身上，刺骨的寒冷。“华筝……”欧阳克声声呼唤，疾行在沙丘之间，却寻不到那个眉眼弯弯笑靥如花的小人儿。欧阳克奔跑到气力衰竭，脚下一软，扑到在地。晕沉中，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漂浮在如冰的激流中，僵硬麻木，动弹不得。欧阳克身不由己的载浮载沉，顺流而下，渐渐的，水变得不那么冰冷，透出一丝丝暖意。虽然眼睛无力睁开，不知身处何地，但鼻间飘来的奇妙香气，令欧阳克的心感到平和安宁，甚至快要睡去。
　　“欧阳克……欧阳克……”杳远的所在传来女子呼唤的声音。是谁在唤我的名字呢？那声音又如此熟悉？欧阳克思忖间，睡意渐淡，却发觉身周的流水起了变化，随着自己神智的清醒，变得不再和暖，而是其冷如冰。
　　“好冷……”欧阳克忍不住呻吟出声。转瞬间，他感到自己离开了那怪异的流水，仿佛悬在半空中。
　　黄蓉上得山崖，看见欧阳克和华筝靠坐在冰壁前，华筝嘴角噙笑，手执一朵雪莲，头依着欧阳克的肩膀，二人身上覆着莹然的冰雪。
　　他们已经死了！对不起，我来晚了……黄蓉木然立在当地。
　　黄蓉强忍心中伤悲，走上前去，先扣住华筝的手腕，发觉已无脉息，僵硬冰冷。黄蓉垂首低泣，鼓起勇气将欧阳克抱在怀中，见他双目紧闭，面白如纸，无知无觉，黄蓉只觉胸中一痛，边呼唤欧阳克的名字，便将真气缓缓输入欧阳克体内，但他的身体触手如冰，对真气并无一丝一毫反应。
　　接连唤了十数声，黄蓉忽然看到欧阳克的嘴唇微微一动，附耳听去，原是在说“好冷”。
　　“阿米陀佛，你真是吓死我了，总算醒了过来！”黄蓉喜不自胜，欢声道。
　　“黄姑娘，你怎会寻到这里来？”欧阳克迷茫地看着黄蓉。
　　未待黄蓉答言，忽然，冰壁之上发出震耳欲聋地轰鸣声，斗笠般大小的雪块翻滚而下。
　　雪山冰壁之上千年累积的冰雪，重重叠叠，被风吹日晒之后，裂隙纵横，稍受碰撞，便会牵动整块冰壁，直至坍塌。事发突然，黄蓉虽不明其理，但心知此刻危险万分，性命攸关，急忙将并未完全苏醒的欧阳克揽在怀中，飞身疾奔，躲避身后滚滚而来的冰凌雪块。
　　那倾覆而下的冰雪其势凶猛，黄蓉抱着欧阳克飞奔之时，只觉背后不断被滚落的冰凌击中，好在她有软猬甲护身，并不感到疼痛。
　　黄蓉虽身形轻盈，轻功不凡，但毕竟系蒲柳弱质的女孩儿，行得半晌功夫，便觉气力不济，步法渐乱。黄蓉稍一回首，只见身后的冰雪仍铺天盖地而来，不由心中大惊。忽地，头顶传来白雕唳鸣之声，那雕儿甚通人性，低飞徘徊。黄蓉连忙伸手握住白雕的脚爪，借着白雕之力向山下飞去。
　　“好蓉儿，你可算回来了。你看，我老顽童也做了很多大好事！我领着那些当兵的，把那些狗屁剑客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老顽童拍手嬉笑道，“你说我厉害不厉害，打跑了那些狗崽子，我还顺便帮段皇爷治了治伤，不过，他的命虽然捡回来了，武功可就废了大半，快着也要四五年才能恢复功力……”
　　“老顽童，没时间和你废话了，快帮我给欧阳克疗伤！”黄蓉来到段皇爷隐居的草舍，将欧阳克放在木榻之上，急急地对老顽童说。
　　老顽童握着下巴，很不乐意的吐了吐舌头，凑近身，瞥了下欧阳克那苍白的面容，嘟哝道，“他受的伤这么重，神仙都难救。我又不是段皇爷……”
　　“老顽童！我不管，你的武功这么高，一定会有办法！”黄蓉捏着老顽童的耳朵，皱眉嗔道。
　　老顽童被逼得没办法，急得嚷了起来，“你没来由地救这个小毒物干嘛？这些恩恩怨怨，都是他那个坏叔父惹起来的。”老顽童气呼呼地蹲在墙角，捧着头，闷了半晌，呼地站了起来，纵身跃出窗外，“好姑娘，你让我给你当保镖，送你到大理，我这也送到地方了。老顽童在这边不自在，没脸再见段皇爷，先找个地方闭关修炼，准备华山论剑了……”
　　黄蓉气得推窗望去，只见老顽童轻功极好，真气传音未绝，已几个起落奔跑到了山下，向着东方绝尘而去。
　　黄蓉摔了窗，愣愣地坐在床前，握着欧阳克的脉门，但觉脉息微弱，几乎无法察觉。
　　一滴，两滴，不知不觉，黄蓉凝望着欧阳克，两行珠泪自腮边滚落。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救他了吗？黄蓉第一次感到那般无助，如同那次孤零零一人被围困在阵中，隐隐的绝望与不甘。
　　我不能心乱，老顽童跑掉了，段皇爷身受重伤，现在，只有我能够救他。黄蓉的面容渐渐恢复平静，盘膝坐在床前，闭目静思。
　　“啊……”欧阳克低声发出呻吟。黄蓉连忙伏低身子，只见他的手紧紧扣住床棱，身子亦微微挣扎，好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黄蓉扶起欧阳克，向他的体内输入真气，但却感到他的体内仿佛有两股真气纠缠在一起，经脉紊乱，自己的真气甫一输入，便似汇入湍流之中一般，非但无所裨益，反而令他倍增苦痛。
　　黄蓉情急之下，握住欧阳克的手，柔声唤道，“你一定要坚持住，我会想办法救你的！”忽然，黄蓉感到自己的手掌一阵灼热，如被炙烤，痛得身子一抖。她不禁暗自吃惊，为何刚才触摸到欧阳克的手臂，炽热非常。黄蓉挽起欧阳克的衣袖，悚然心惊，险些失声惊呼。欧阳克的手臂上蔓延着的血红印记竟发出隐隐的光芒，看上去令人心悸的诡秘。随着光芒的弥漫，欧阳克那蹙紧的眉变得舒展，面庞竟慢慢浮现红润的光彩。
　　黄蓉惊呆了，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半盏茶功夫，欧阳克手臂上那可怖印记发出的光芒变得微弱。随着印记上那诡秘光芒的消失，欧阳克慢慢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黄蓉，好似不知身处何地。
　　“你……你吓死人了，总算醒过来。你手臂上那像花瓣形状的红色印记，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发光？”黄蓉忽闪着长长的睫毛，犹是惊魂未定，颤声问道。
　　欧阳克并不答言，向后靠在枕上，失神地望着前方，好像望向很远很远的所在。
　　黄蓉探视欧阳克的脉息，发觉很是怪异。他的经脉依然紊乱，但却充盈着一股神秘的力量，陌生而强大。她见欧阳克虽脱离危险，性命无妨，但身体甚是虚弱，便道，“欧阳公子，我去寻点滋补元气的药草，你先歇息一会儿。”
　　黄蓉来到膳房，寻到了几根簪子粗细的山参，掂了一下，随手放入怀中，飞身跃出窗外。她刚待转回到欧阳克暂居的草舍，蓦地听见两个熟悉的声音，好似在激烈的争吵，侧耳细听，原是武三通与朱子柳。
　　“他已身受重伤，且整件祸事都是瑛姑一人所为，他不过是一枚棋子，何罪之有？”朱子柳低声说道。
　　“西毒门下之人，俱都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谁知道他们不是在利用瑛姑，来加害段皇爷？”武三通切切道，“西毒为了九阴真经，向来不择手段。我们虽无害人意，但却不可不防。如果现在西毒就潜伏在附近，那我们就陷段皇爷于危难之中了。皇爷受了重伤，我等又被欧阳克下毒，功力暂失，现在只有你一人，经欧阳克疗伤后，武功如常……”武三通的语气愈发狞厉。
　　“三通，听你说来，确是危机四伏。如何才能保护段皇爷？”朱子柳急切地问道。
　　“如果老毒物前来进犯，我们就以欧阳克为质……”
　　黄蓉越听不禁愈发心惊，凝神细辨，只听见朱子柳低喟道，“我辈正派人士，本不应趁人之危，但事关皇爷安危，也只得行此下策……”
　　“子柳，欧阳克身受重伤，不足挂齿，但我看黄蓉这小妮子似是被那臭小子迷惑了，如果我等要胁欧阳克为人质，她定会出手阻挠，而据我所知，黄蓉身为桃花岛主黄药师之女，深得其父真传，聪明机敏，慧而善谋，但年齿尚幼，论武功定然不是你的对手……不然，子柳，我等还是先制住黄蓉，以免她被欧阳克那小贼蛊惑，误入邪道……”
　　朱子柳沉吟半刻，缓缓道，“子柳不才，世代蒙段家恩典。而今，皇爷功力尽失，如西毒来犯，确是灭门之祸……三通，你所说计谋，虽有损小义，但却可保皇爷周全，也只能如此……”
　　黄蓉听得不由心中大恼，暗叹，武三通本是一介武夫，且对欧阳克存有宿怨，成见已深，也就罢了，可叹朱子柳本是胸怀经纬的治国良相，竟也存着如此狭隘怨怼之心。念及此，黄蓉究是少年心性，恼怒之余，灵机一动，便要给朱武二人点子颜色看看。她轻轻扯下十数条长长的藤条，轻手轻脚，围绕二人身周十丈之内，依照桃花岛奇门遁形阵法，左缠右绕。须臾间，阵法已成，朱武二人已身陷阵中，却浑然不觉。
　　“朱大叔，武大叔，你们想的计策真好，黄蓉怕得很，不敢向你们求情，只好尽微薄之力，给两位大叔圈出一块好地方，请你们先在这树林子里面吹吹风，再好好合计合计，如何算计我们……”黄蓉那出谷黄鹂般的声音在寂静中骤然响起，朱子柳和武三通二人不由大惊失色。
　　“我年纪太小，经历的事儿也太少，真没见过像你们这般算计人的。黄蓉先告辞了，去找段皇爷评评理……”话音未绝，黄蓉轻灵地一个转身，凌波回旋，奔向段皇爷修炼的禅房。
　　朱子柳和武三通在树藤阵中胡乱冲撞，却找不到出口，两个人转圈之际又失散了，急得怒吼连连。

　　第一章：劫余（下）

　　黄蓉不一时已来到段皇爷居住的禅房，香烟袅袅，一片沉寂。黄蓉轻轻敲了敲门，唤道，“段皇爷，黄蓉有事求见。”
　　“进来吧……”段皇爷哑声道。
　　黄蓉进得屋内，只见段皇爷面色蜡黄，形容枯槁，望之如同老了十几岁一般。她见段皇爷如此衰弱，便生生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柔声问道，“段皇爷，您的气色好差，蓉儿不该前来打扰。不知如何能帮您疗伤？”说着，黄蓉取出一瓶九花玉露丸递给段皇爷。
　　段皇爷微笑着，摆了摆手说，“我的身子，其实已经不甚要紧，老顽童临走前，已帮我用真气疗伤……”
　　虽听段皇爷如此讲，但黄蓉觑着他的脸色，只觉衰败不堪，已无一丝一毫生气，直如土木形骸一般。
　　段皇爷喘了一阵，凝神低声道，“一个人，最重要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心。这些年来，我的心已经死了。无论如何修炼，我都觉得心内烦乱，诸魔丛生。当年的那段罪孽，如影随形，纠缠着我，令我不得安宁。当年，自我没有救瑛姑孩儿的那一刻起，我心中的善念便已经消亡，之后的修炼，如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善已不存，诉诸神佛，也无裨益……这些年来，我虽苦修，但心如刀割，瑛姑乃是世间我最爱的人，但我的爱却引发了当年的一念之恶，置一个无辜婴孩的性命于不顾，那一晚，我就应该死了，我就已经死了，之后的我，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
　　段皇爷顿了一顿，气若游丝地续道，“我唯一的愿望，便是能死于瑛姑手中，稍慰她心中的恨意。但今日，她却绝然而去，不给我分毫赎罪的机会……多年来，我亦是在自欺欺人，不断告诫自己，瑛姑辜负了我的爱，我不应再念着她。但见到她的那一刻，我便明了自己的心，没有一瞬忘记过她。她坠下悬崖之时，我的心神已成灰烬。一个人，最可悲哀之事，便是不曾珍惜内心深爱的那个人，甚至在不经意间，还不断地伤害他……”
　　黄蓉听得心念一动，整个人不由呆住了，以往迷惑心绪的千结万扣，仿若云烟般消散。
　　黄蓉柔肠百转间，抬眼望去，悚然心惊，段皇爷闭目垂首端然而坐，已无生息，竟然形神俱灭，杳然圆寂。
　　黄蓉惊惧交加之际，窗外忽然传来武三通的怒喝之声，“黄蓉这小妮子，和那臭小子一样诡计多端，竟然敢困住我们！惹得我武三通恼了，一把火，把你那些破藤条都烧光，看你这劳什子阵法还有什么用？”
　　武三通在窗外望见黄蓉的身影，气得顾不上走门，急火火地一掌劈开木窗，自窗口飞身跃入。
　　看见已然圆寂的段皇爷，武三通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黄蓉心知武三通脾性执拗，担忧会引来他的误解，连忙解释道，“段皇爷因为瑛姑之死，伤心欲绝……”未待黄蓉说完，武三通怒斥道，“胡说，周伯通已经为皇爷疗过伤，说皇爷他只要善加调养，性命无妨，不过是需要三五年的静养来恢复功力……”武三通恨恨地瞪着黄蓉，面呈萧杀之气，诘问道，“黄蓉，为什么你一过来，皇爷就仙去了？”
　　“武大叔，皇爷的秘密，你应该知道。瑛姑是他心中最爱之人……”
　　“住口，不得诋毁皇爷清誉……”武三通虬须竖立，双掌一震，击向黄蓉。
　　黄蓉见武三通如此蛮横，便也懒得与他理论，见他一掌击来，并不躲闪，右肩轻靠，借力打力。武三通正正一掌击在黄蓉的软猬甲上，手掌鲜血直流，痛得大吼一声。
　　黄蓉趁武三通惊慌之余，兰指轻拂，顷刻间点中了他的哑穴和灵回穴。武三通一时间动弹不得，口不能言，只能怒目而视。黄蓉对着武三通福了一福，笑语道，“武大叔，多有得罪。黄蓉告辞了……”
　　黄蓉心思灵敏，虽笑语盈盈，貌甚轻松，但心中明了已身陷危局，武三通成见已深，定然会怀疑段皇爷的死与自己存有莫大干系。
　　我该怎么办？是去寻到朱子柳，和他言明事实真相……但如他们并不相信自己，反而猜疑一切都是西毒在幕后操纵的话……我不能冒这个险，我要带着欧阳克先逃离这个险境。
　　黄蓉趁着夜色，悄悄潜入马棚，寻了一乘轻巧马车，给辕马戴上口笼，牵到了欧阳克居住的草舍墙外。
　　黄蓉刚刚进得屋中，便听见远处传来朱子柳的声音，“武三通，快说，皇爷怎会猝然仙逝……”
　　欧阳克伤重体弱，在榻上犹在沉睡。情势紧迫，黄蓉不及唤醒他，解释究竟，便将他抱起，放在马车中。
　　黄蓉坐在车辕之上，挥鞭策马之际，只见四周燃起星星点点的火把，纷沓的脚步声亦响起，似是百余人喊杀而来。
　　数十支羽箭破空而来，幸好马车驰骋甚疾，那些羽箭势头减弱，离车厢数丈之遥便纷纷坠地。
　　“三通，你说段皇爷被黄蓉和欧阳克加害，并无明证，你岂可贸然下令伤害他们，快快住手，以免酿成大错！”朱子柳怒声质问道。
　　“迂腐！江湖上人人尽知，欧阳克曾向黄蓉求亲，而且，她也拼力去救欧阳克，可见，定是被他的容貌迷惑！东邪虽和西毒不是一路，但历来邪气的很，教养出的女儿也是精灵古怪……”武三通气得喉咙哽咽，说不下去，挥手命山庄护卫取出强弩。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动！”朱子柳阻住护卫，扬声高呼道，“黄姑娘，奉劝你切莫离开，不然真相不明……”
　　是啊，如果自己带着欧阳克离开，恐怕是非曲直就真的说不清，道不明了。黄蓉犹豫着勒住了缰绳。
　　朱子柳纵身立于马车之前，拱手道，“黄姑娘，尊父黄药师乃是当今五绝之一，虽孤标傲世，但处事公道，为人大度，我相信，他定不会存着加害段皇爷的心思。黄姑娘，有劳你在山庄稍停几日，待皇爷仙逝的原因水落石出之后，再走不迟。”
　　朱子柳所言甚是在理，黄蓉拽着缰绳，笑道，“都像朱叔叔这般讲理就好了。那就多有打扰，我们就在山庄住几天吧。”
　　武三通见马车停住，心中大喜，率领众人便将马车团团围住。“黄姑娘深明大义，我武三通是个粗人，不会讲话，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可别恼我啊……”说着，他掀开车帘，向里面张望了一下，哈哈笑道，“你这小鬼，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说着，他跃进车厢，抱起欧阳克。
　　武三通虽在笑语，但面容变得狞厉，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抖动。黄蓉看着他那寒光闪现的眼睛，一颗心猛然一沉。
　　不对，武三通定要加害欧阳克。电光火石间，黄蓉手指急弹，两枚金针嗖的射向武三通面门。
　　武三通忽然感到面颊上两点刺痛，急忙伸出双手护住脸庞。黄蓉轻展手臂，一把揽住欧阳克，娇斥一声，一招漫天花雨，瞬时十几个护卫中了金针，倒在地上惨呼不已。黄蓉挥鞭策马，突出重围，向密林深处疾驰而去。
　　武三通拔掉脸上所中金针，怒声道，“朱子柳，你真是妇人之仁！黄蓉明明和那臭小子是一伙的……”说罢，武三通命众人骑上快马，尾随黄蓉逃离的方向追击。
　　树林幽暗阴冷，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黄蓉驾着马车在林中辨不清方向，只听见身后遥遥传来马蹄声和怒喝声，“嗖……”耳边传来强弩破空的尖利声响，不一刻，驾车的一匹辕马中了箭，悲嘶着便要跌倒。黄蓉急忙挥刀割断了受伤辕马身上的辔绳，以免整驾马车就此倾覆。
　　仅有一匹辕马拖曳，马车的速度减慢，身后的追击声越来越近。黄蓉急得向辕马的背上轻轻拍打，催它速行，但那辕马口鼻尽是血沫，眼见便要气力衰竭。
　　“速速止步！前面乃是皇家禁林，不可入内！”黄蓉正感绝望之际，忽然听见朱子柳那焦急的喊声。随着朱子柳的呼喊，那些追兵纷纷停住了脚步。
　　黄蓉向身后望去，只见那星星点点的火把都凝在了当地，想来那些追兵暂时不会追来，不由心下稍宽。忽然，车前的骏马哀鸣一声，如被吞噬般消失无踪，带着整个车厢融入了黑暗中。
　　黄蓉感到自己和整驾马车都在坠落，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在坠落中，黄蓉拼力挣扎到了车厢中，伏在欧阳克的胸前，握住了他的手。握住了手中那份温热，听着那低缓的心跳，黄蓉觉得心中很是安宁。
　　这一次，和你在一起，我不害怕。

　　第二章：偕隐

　　鸟鸣啾啾，幽香扑鼻，黄蓉苏醒过来，发觉自己伏在欧阳克胸前，竟不知不觉，黑甜一梦，直至天明。黄蓉急忙撑起身来，见欧阳克气息平稳，仍在沉睡，便不由放下心来。
　　奇怪，记得我们被武三通率众一路追杀，慌不择路间坠入深渊，似是无比幽深的所在，为何我们却安然无恙呢？黄蓉用手指绕着发梢，蹙眉思忖。
　　黄蓉小心翼翼地自车窗探出头去，险些惊呼出声。她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从未见过的景象铺陈在她的面前，仿若幻境。
　　马车坠落之处，四周皆为光可照人的柔滑石壁，宛如一个巨大的石碗，浑圆的石壁前后相接，高耸百丈。而石壁之下，俱是散发奇香的花树绮萝，淡紫，绯红，嫩黄，娇艳的各色花朵重重叠叠，如花山一般。而车厢许是被繁茂的花叶化解了坠落之力，故而，车内的二人并未伤及分毫。
　　黄蓉望着眼前的美景，不禁飞身掠出了车厢，足尖轻点，飘飞在花树之上。她信手捻下几朵花儿，凑近鼻端，甜香芬芳，便放入口中，轻轻咀嚼，但觉唇齿余香，清甜适口。黄蓉不禁心中暗喜，虽不明身处何地，但有这许多鲜花异果，应无饥渴之忧。她摘了些鲜花和果子，用手帕包着，便回到了马车边。
　　“醒一醒，先吃点果子充饥吧……”黄蓉翩然跃进车厢，轻轻晃着欧阳克柔声道。
　　欧阳克面色苍白，黑睫微颤，一只手忽地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发出低低的呻吟。黄蓉连忙放下手中的帕子，握住欧阳克的手，却赫然发现他的手臂竟又闪现那诡异的微芒，那光亮一闪即逝，如暗夜中的萤虫。随着光亮的消散，欧阳克睁开了眼睛，迷茫地望着黄蓉，“我这是在哪儿？你又是谁？”
　　“我是蓉儿啊，昨夜，你昏迷不醒，我们被武三通追杀，坠到了这里……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身处何地……”黄蓉忽闪着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欧阳克道。
　　“蓉儿……蓉儿……”这两个字似乎具有某种魔力，欧阳克在心中默念着，但又一阵恍惚，看着眼前那灵慧明丽的女子，似是相识，却又辨不真切。
　　黄蓉见欧阳克懵懵懂懂并不答言，便假作气恼，嗔道，“欧阳克，你再装糊涂我就恼了！你这小贼，每次被本姑娘打救后，没有一次乖乖听话的，不是要重返险境，便是装聋作哑……”
　　听见“小贼”二字，欧阳克心中一动，仿若过往曾听过一般，而眼前这笑语盈盈的女孩，望之可亲，他不禁出神的凝望着黄蓉。“啊……”欧阳克忽然感到手臂如被针刺，惊呼出声。他卷起衣袖，看见手臂上那狞厉的红色印记微微凸起，红艳欲滴，说不出的诡秘。
　　红色，蛇一般的花瓣，碧蓝幽深的湖水，令人昏昏欲睡的奇异香气，手执蓝金石长剑的冷艳丽人，坠落，同眼前的这个女子，在箭雨中……心念闪回间，欧阳克定定地看着黄蓉，低声道，“我是欧阳克，你是蓉儿……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但我想起了你的名字，想起了你的声音。我记得，自己曾在一个时而温暖，时而冰冷的溪流中载沉载浮，渐行渐远，动弹不得。就在我要睡过去的时候，我听见你的声音，在声声呼唤我的名字，每唤一声，我就好像离光亮越近一分……谢谢你，救了我。”
　　“欧阳爵爷，大恩不言谢，你就来生再报答我吧！”黄蓉见欧阳克清醒了几分的样子，满心欢喜，笑语戏谑道。
　　欧阳克伸出两指捻起一朵绯红的桃花，出神地看了半晌，喃喃道，“我好像又记起了点事情……”
　　“你终于想起来了，阿米陀佛，先把向我借的十万两银子还回来，利息另算！”
　　“才不是这件事呢，我是记起来，还没吃早饭呢。侠女妹妹，救人救到底，如果再不拿点儿吃的过来，我就坠入饿鬼道了，你就算再念一百声佛，也讨不回我欠你的银子……”欧阳克嘴角微挑，狡黠一笑。
　　黄蓉将膝前放着的手帕包一抖，抖出几十朵各色鲜花和三四个不知名的绿色果子，指了指，无奈道，“你先尝尝吧，如果不满意的话，我们再出去找找。”
　　黄蓉二人，一边吃着鲜花果子，一边说笑，“紫色的这种花，味道微苦，会不会中毒……”“那我先多吃一点，过半个时辰，侠女再吃，好不好？”“我算怕了你，如果你中了毒，岂不又要靠我打救，麻烦死了！”
　　“焚琴煮鹤啊，好美的花……”
　　一时食毕，黄蓉觉得发闷，“小贼，我们出去逛逛好吗？”
　　欧阳克吃吃道，“我不是有名字吗，罢了罢了，各退一步，我也不叫你侠女，你也别叫我小贼，好吗？我觉着，自己的年纪比你大，不然，你叫我欧阳哥哥就好了，蓉儿妹妹……”
　　“想得美！好啊，我不叫你小贼，但你也不许管我叫妹妹。这样吧，两下扯平，你叫我蓉儿，我叫你克儿好了……”黄蓉说出克儿二字，玉样的脸颊飞起一抹娇红，转过头，去眺望窗外。“我们出去四处看看吧……”
　　说罢，她拉着欧阳克的手臂，便要跃出车厢，但忽地发现欧阳克面色莹白，气息低弱，似是无法起身。
　　黄蓉连忙取出几颗九花玉露丸送入欧阳克口中，但他的脸色依旧惨白，身子在微微颤抖，脉息亦纷乱异常，真气几乎无法察觉，却有一股陌生的力量在经脉间游走。
　　“你怎样了，我为何感受不到你的内力？”黄蓉惊声问道。
　　“我觉得手臂好痛，蔓延开来，半个身子都如针刺一般……”欧阳克的眉蹙紧了，咬着唇缓缓道。
　　黄蓉扶起欧阳克，试图将真气输入他的体内，减轻痛苦。不料，黄蓉的真气甫一输入，便被那陌生的力量反激而出，黄蓉猝不及防，被震出一箭开外，跌倒在繁花烟树中。
　　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他的体内存有如此可怕的力量？黄蓉拂去发间的残花，惊惧交加。
　　欧阳克倚靠在车厢中，怔怔地看着手臂上的印记，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安。
　　“克儿，你现在还觉得身子很痛吗？”黄蓉关切地问道。
　　“还好，不要紧。我先歇息一下，蓉儿，要不，你先四处看看……”欧阳克躺下身来，闭目养神。
　　黄蓉思忖了半晌，却也琢磨不出古怪所在，见欧阳克似已睡去，便施展轻功，翩然跃在花树藤蔓之上，凌波回旋，向那石壁环立处疾奔而去。
　　那浑然相接的石壁，远观如镜面一般平滑，待到近处细看，玉润的石面之内竟隐隐现出浅红的线条，有的似人形，有的似奇型文字，密密麻麻，延绵数十丈。黄蓉细细打量，发觉那文字原是反向书写的小篆，她用手指依样比划，默默念诵，这石壁上刻印的文字竟是极高深的内功心法，而人形图案便是修习功法的姿势。黄蓉略一沉吟，便已思量明了，这深陷地下的浑圆石坑，定然是大理段家皇室收藏武功秘笈的密境。
　　黄蓉心思敏锐，一目十行，三两个时辰，便将石壁上刻印的经文粗粗看了一遍，不由大为叹服。如果单单收集天下武功秘笈，以段家的实力并非难事，而这石壁上所记载的，乃是段家先贤将所集秘笈融会贯通，凝练而成的绝世武学，其博大精深胜于九阴真经。石壁碑文的末尾两段，以朱红浓墨写就，望之甚是触目。黄蓉读了一遍，不禁又惊又喜。喜的是，碑文所记载的武功心法，不仅可以助人练就绝世武功，而且，其中包含的内功心法亦可用于疗伤，甚至有起死回生之效，正好可以用来帮克儿疗伤。惊的是，碑文殷殷告诫段家子孙，如无三十年的功力，切莫擅自入此密境修行，轻则武功尽失，重则走火入魔，坠入魔道。如段皇爷般武功盖世，亦仅仅修炼段家祖传的一阳指，并未修习此密境中的功法。
　　段家利用自然造化之神力，在此天坑之中，修建了外人无法自由进出的藏武密室。石壁高达百丈，且平滑如镜，只有练成石壁上所载神功，方能拥有逃离此地的功力。
　　黄蓉抱着肩膀，一颗芳心，丝般凌乱。要不要让克儿修习石壁上的武功呢？不行，他的内力几乎无法察觉，即便他武功如常的时候，也不适合修炼如此艰深的武功。还是我试着学会石壁上所载的疗伤心法，为克儿疗伤呢？
　　黄蓉略一思忖，便下定决心，默默背诵石壁上记载的疗伤心法。半盏茶功夫，黄蓉已背了几千字在心里，一边思量，一边飞身疾奔回马车的所在。
　　黄蓉飞奔至马车处，不由呆立当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欧阳克面色莹白如玉，熠熠发光，悠然负手立在花树之巅，眺望风景，风神俊雅，望之不似尘世中人。
　　黄蓉本想用所默记心法为欧阳克疗伤，却见他好似完全康复了的样子，不禁踌躇了半晌，走上前去，“你的身体还要不要紧？周围的那些石壁好神奇，刻印的竟都是绝世秘籍。我已经学了些内功心法，如果你还觉得虚弱的话，我用所学心法试着帮你疗伤……”
　　欧阳克凤目含笑，柔声道，“我已经无碍了，蓉儿，这石壁竟藏有如斯秘密，带我去瞧瞧好吗？”
　　黄蓉瞥见欧阳克外衫的衣摆竟裂为几片，似被撕扯碎裂一般，心中狐疑，便先不忙着走，随口道，“克儿，我先回车厢里取点东西……”
　　黄蓉俯身走入车厢内，不由大惊。车壁木板遍布深深的印痕，木屑洒落了一地，如被手指抓挠过的一般。黄蓉心中一沉，但又不明就里，想不出缘由所在。
　　“蓉儿，这大半天，一直闷在车里，你陪我去石壁那边散散心吧……”
　　黄蓉不及细想，便急忙走出车厢，见欧阳克已足尖轻点，翩然飞跃于花树之上，向石壁奔去。
　　“克儿，等等我……”
　　欧阳克轻巧地一个回身，面朝着黄蓉，伸出手握住了她的纤纤手指，微一用力，便将她拉至身前。
　　欧阳克轻轻拥着黄蓉，倒退着，轻飘飘地飞掠在花叶间，瞬息，二人已至石壁旁。
　　克儿的轻功怎会臻至如斯化境，似是不在爹爹的轻功之下。黄蓉百思不得其解，抬起头犹疑地望着欧阳克。
　　一缕阳光映在欧阳克的面庞上，只见他的皮肤如白玉一般，光洁和润，却无一丝血色，而那优美的唇，却如洇了血般，透着几分诡秘的红艳。
　　他怎会变得比过去还要更为俊美？他本受伤极重，脉息低弱，却又如何在几个时辰间恢复如常？不，应是比以往的功力更为深厚似的。黄蓉正在寻思间，忽见欧阳克踱步在石壁前，细细打量石壁上的文字与图形，并应和着石壁上的人形，缓缓运力，好似正在修习所载武功。
　　“不要！”黄蓉惊呼出声，“克儿，这石壁上所载的武功太过艰深，如果没有三四十年的内力修为，强行修炼的话，会走火入魔，经脉尽断……”
　　“蓉儿，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欧阳克轻笑着道。
　　一两个时辰过去了，黄蓉见欧阳克仍入迷地修习石壁上的武功，便柔声唤道，“我的腿都站酸了，回去歇歇吧……”
　　二人随意采摘了些花朵果子，回到了马车边。欧阳克站在马车外，并不肯走进去，朗声道，“车里太过气闷……”说着，他手掌虚劈，破空之声响后，车厢化为片片木板，他又向树丛轻划了几下，十余根碗口粗细的树枝应声而落。他用藤蔓将木板树枝横竖捆扎，不一会儿，便在繁花从中搭出了一个小小的凉亭。
　　欧阳克拍了拍手，笑语道，“蓉儿，这里歇息又风凉，又可闻到花香，比车厢好多了……”
　　不管是何缘由，至少克儿暂已无性命之忧，慧极必伤，人生苦短，在这与世隔绝的幽谷之中，与他在一起，共度一段简单开心的日子，便足矣，何苦自寻烦恼，去探寻那无解之谜？黄蓉莞尔一笑，头依着欧阳克的肩膀，遥遥指着远处石壁上辉映的日影，笑道，“你这个土神转世的人，终究可逃离宿命了，能将我引到这人间仙境。克儿，我也不想去问，你所受之伤为何痊愈，我只知道，我……我心里很欢喜……”黄蓉的娇靥浮起红晕，语声越来越低，似被山风吹散。欧阳克爱怜的低头看着黄蓉，喃喃道，“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缘由，甚至，我心中还有一点害怕……只希望，能与你一直在这山谷中，悠游岁月，永不分离……”
　　欧阳克与黄蓉，并肩立在雾霭渐起的山谷中，静静看着浅淡的日影慢慢消退，被黑暗替代。
　　“我觉得倦了，先去睡了……”黄蓉抻着懒腰，甩了下乌云般的长发，娇憨地打了个呵欠。
　　欧阳克几个起落，倏忽自花丛中飞身而来，怀中满抱着柔嫩的花枝，“给你做枕头，好不好？”
　　“傻瓜，这横七竖八的如何枕得？”黄蓉纤指翻飞，不一时，便将那柔嫩的枝条，编结成一个宛如花篮的靠枕，绿叶扶疏间缀着幽香馥郁的朵朵红花。黄蓉靠在那枕上，闻着花香，沉沉睡去。
　　欧阳克看着自己那碎裂的衣摆，目光变得空洞冰冷，抬头仰望天上那轮清冷的新月。
　　“阿嚏……”睡梦中的黄蓉像是感到冷了，抖了下肩膀，打了个小小的嚏喷。
　　欧阳克连忙解下身着的长衣，为黄蓉盖在身上。他坐在黄蓉身旁，仿佛守望了一世般地望着她，望着她那玉琢粉砌孩子般的面庞。
　　该死，手臂上那可怖的痛，又来纠缠。欧阳克捂住嘴，拼力忍住呼痛声，纵身跃起，任自己自高高的树巅坠落。
　　快要坠落到地面时，欧阳克并未如预料般重重摔在地上，而是，似有一股轻灵的气息，在他的身旁飘拂而过，气息散去后，他发现自己稳稳地站在林中。
　　高达十数丈的古木之下，弯着一泓碧蓝的池塘，静静映着月影。欧阳克坐在池塘旁，望着自己的倒影，那般苍白，却又透着无法名状的美。他缓缓卷起衣袖，只见手臂上的红色印记再次，发出微弱的光亮。自从雪域脱险之后，他感到，自己仿佛越过了一道门，一道神秘的门，在一天天，一时时，发生着不知名的，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令他充满了以往所不具有的力量，但同时，也令他心悸。每当他心中念着蓉儿，或是与蓉儿接近时，手臂乃至整个身体，都如被撕裂一般，周身的血液仿佛被烈焰燃烧。
　　欧阳克看着手臂上的蛇般纠结的赤红印记，自地上捡起一枚锋利的石片，咬着唇，向那印记所在的皮肤划了下去。
　　带着点快意的痛楚，随着鲜血的涌出，一片蛇形的花瓣被石片擦掉。血滴落在草地上，随着嘶的一声，碰触到血迹的兰草叶片，仿若被烧焦。
　　欧阳克感到手臂如被烧灼，随着烧灼感的增强，被石片划破的肌肤竟慢慢愈合，而那擦去的红色印记仍狞厉的浮现了出来。
　　欧阳克颓然地将手中的石片丢入池塘，枕着手臂，望着那碧蓝的池塘。微风拂过，水波凌乱，月影裂为碎片，仿佛一个人咧着嘴，冷笑，发出无声的召唤。
　　“克儿，你躲哪儿去了？”黄蓉那轻悦的声声呼唤，惊醒了沉思中的欧阳克，不知不觉，他竟已在池塘边坐了一夜。听见黄蓉的唤声，欧阳克双足一点，手臂微微张开，悠悠然飘荡至凉亭旁边，站在一根斜生的枝蔓上，随着清风，微微晃动。
　　黄蓉拿着一柄匕首，低头专心地削着一根树枝。
　　“蓉儿，每天吃些鲜花果子，好像不需要筷子啊……”
　　“别打岔，小心我分神割到手！”黄蓉故作生气地嗔道。不一时，黄蓉将那树枝削成一枚寸许长短的木针，自藤蔓上剥取了几根长长的绿色丝绦，细细缝补长衫上的裂痕。
　　欧阳克跃身坐在黄蓉身旁，肩并着肩，静静看着她飞针走线。
　　黄蓉缝了十数针，便停了手，蹙眉道，“这般简简单单的缝起来，很是无趣……对了，这边绣成一株绿竹，那边儿再绣上一丛兰草……”
　　一两个时辰过去了，黄蓉已绣出一杆秀雅的绿竹，欧阳克捻着一片树叶，在她眼前晃了晃，“别费这么大劲儿了，累坏了眼睛……”
　　“正好可以消磨时光……”黄蓉纤指拂去，轻轻弹飞眼前的树叶，开始细细密密地绣着兰草。
　　黄蓉自藤蔓编的靠枕上，摘了几片红色的花瓣，碾出花汁，浸在丝绦上，染成绯红。绿竹边，再绣上两朵桃花……黄蓉嘴角噙着笑，将木针引上红线。
　　一瓣，两瓣，一朵小小的桃花绣成了。黄蓉拿着针，正要绣另外一朵桃花，忽地感到手指一阵刺痛，不禁一抖，手上加了几分气力，咔嚓一声轻响，木针已断为两截。
　　黄蓉恼得将手中的木针远远抛了出去，嘟着嘴，折下一根树枝，待要再削一枚木针。
　　“不用费力了，蓉儿。衣服已经补得很漂亮了，我现在就要穿起来……”欧阳克自黄蓉手中取过长衣，笑着端详了一番，赞叹不已，穿在身上。
　　自此之后，欧阳克二人便在这与世隔绝的幽谷中，或是玩赏风景，或是谈古论今，甚是悠闲。静极生烦恼，这一日，黄蓉坐在凉亭中，动也不动，怪无聊地扯着手中野花的花瓣，心道，克儿不知又跑去哪里了，这些天，他的武功进境煞是飞快，如果认真施展轻功的话，自己是追他不上了。
　　正寻思间，黄蓉忽地看见欧阳克自谷底纵身而起，翩然跃在凉亭之侧，手中执着一枚墨黑的石条，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蓉儿，是不是觉得发闷了？我想出一个解闷儿的法子，随我来……”
　　欧阳克拉着黄蓉的手，提气飞奔，瞬息，二人便来到石壁之下。
　　欧阳克选了一面未曾刻有经文的石壁，指了指面前的树干，笑着说，“蓉儿，只要动也不动的坐一会儿，我为你画一幅像，好吗？”
　　“你会画画？哼，要是画的不像，我就用这炭石在你脸上画几个黑圈！”黄蓉说归说，但还是乖乖地坐了下来，抿着嘴，忍着笑，剪水黑眸望向欧阳克。
　　欧阳克望了会子黄蓉，便手执墨石在那石壁上细细描画起来。过了半晌，黄蓉觉着身子发僵，忍不住偷偷活动了下肩膀。
　　“别动！如果乱动的话，我可就画不好了啊……”
　　“你好坏，明明说只需要一会儿的啊……都呆坐在这边这么久了……你到底会不会画啊？”
　　“开始画了，就由不得蓉儿侠女了。我虽不敢说自己雅擅丹青，但十几岁时，练武不紧的时候，倒是经常习画以为消遣……”
　　“那你画什么最擅长？”黄蓉并不敢乱动，梗着脖子，硬硬地问道。
　　“说了不许打我……别的都不擅长，只擅长一项，擅长画虎……”话音未落，一小块树皮疾飞向欧阳克的后背，“哎唷，好痛。果然很像……”
　　说说笑笑间，欧阳克便停了手，转过身来，用身子遮住了画像。
　　“快闪开，让我瞧瞧，要是敢搞鬼，有你好看！”
　　“说好了，不许动手，不然，我就马上擦掉，不让你看了……”
　　欧阳克闪到了一边，石壁上显出了一幅真人般大小极有神韵的画像，秀眉弯弯，那眼波如流转一般，灵动有神，黄蓉不禁睁大了眼睛，喃喃道，“我还真是小瞧你了……我很喜欢……”
　　“你要是喜欢，如果我们出不去这山谷的话，我一年给你画一幅，好吗？”
　　“如果，有一天，我的头发都白了，你在这山谷中，去哪里找白颜料来画我的头发啊？”黄蓉捻起一缕飘落的散发，眼睛一亮，“不行，我也要给你画一幅像。我们桃花岛一门，可是最擅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了，要让你们白驼山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画作！”
　　黄蓉便在自己的画像边，照着欧阳克的模样，画了一幅。
　　欧阳克左看看，右瞧瞧，啧啧道，“实在是惊世之作，蓉儿，你真是天资聪颖，你绘画的才能，已可和我十四岁时比肩了……”
　　“讨打！”黄蓉扬着手，向远掠而去的欧阳克追去。
　　清风携着淡红花瓣飘过黄蓉的脸庞，她的嘴角挂着一抹甜甜的笑意。好奇妙，因缘际会，自己竟会与克儿偕隐在这美如仙境的洞天福地，时光流转，细细思来，我与他初遇之时，心中竟与现在是同样的感受。万般波折，终能，两个人，笑望云烟。

　　第三章：独步

　　“练功一点长进都没有，躲到一边去，别在我眼前碍手碍脚！”杨康擦着嘴角的鲜血，跌跌撞撞地奔出了山洞，气喘吁吁地跃到树上。
　　西毒确非浪得虚名，够狠毒。杨康靠在绿荫中，一双俊目似要滴出血来，恨恨的暗道。被欧阳锋收为徒弟之后，杨康深感苦不堪言。欧阳锋本就性情阴鹜暴躁，而杨康于武功方面，根基甚浅，甫一修习白驼山的高深武功，漏洞百出，进境极慢。再加上，欧阳锋握有半部九阴真经，日日夜夜都忙于琢磨经文的奥义玄妙，更是没有耐心为杨康点拨武功，单单一味责骂，怒极便出手伤人。
　　杨康揉着酸痛的臂膀，心中不禁犯了疑，欧阳锋如此狡诈，可能并无诚心收我为徒，不过想找一个人服侍他起居而已，根本不会将精妙武功传授于我……
　　正在寻思间，山洞里忽地传来一声暴喝，“臭小子，真没出息，骂两句，打两下，就跑了不成。这点苦都吃不得，如何修得上乘武功？当年，我教克儿武功时，他吃的苦，不比你少半点儿，但论心智悟性，你连他十一都不及，还不加紧练功！”
　　杨康吓得浑身一抖，唯唯而已，急忙跑回了山洞。刚刚进得山洞，他便感到自己的身子一僵，动弹不得。
　　“杨康，你的武功根基太差，而且，属于全真教一派，与我白驼山武功相克相冲，所以，这些日来，你的武功全无进展，缘由就在于此。你不要怕吃苦，我会帮你重新打通任督二脉，但先要消解掉你原有的内力。这样，你就可以修习我们白驼山独有的心法要诀了……”说罢，欧阳锋运指如飞，急如闪电般点向杨康的周身要穴，一阵剧痛，杨康不禁晕了过去。
　　暖暖的，如在阳光中。杨康感到一股强大的真气在自己的体内流转，运行于各个穴位中，经脉渐渐贯通无碍。杨康猛地睁开眼睛，赫然发现欧阳锋头上白气蒸蒸，双掌抵在自己后心处，正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到自己体内。
　　欧阳锋竟然真的为我打通了经脉，还为我输入如此强大的真气？难道是在做梦吗？杨康心中狂喜的自问。
　　一个时辰过去了，欧阳锋缓缓收回了真气，略一凝神，桀桀笑道，“杨康，你还不跪下来给我再磕几个头？现在，你的身上已有我两成的内力，练武必可精进！”
　　西毒岂会如此好心？杨康边喜忧参半地寻思着，边挺身半跪着，朗声道，“多谢师父传功之恩，杨康粉身碎骨也难报答！”
　　“不用粉身碎骨也可报答我……”欧阳锋沉吟了半晌，涩声道，“九阴真经之中，好似存有魔咒一般，令人朝思夜想，一日不修习其中的武功，我就一日不得安宁……我这些日，思来想去，已下决心，要先修炼这半卷九阴真经……”说着，他目中寒光一盛，盯着杨康，“我练功之时，需你为我护法，寸步不可离……我已给你施毒，待我神功练成，定会给你解药……”
　　自此，欧阳锋便日日揣摩九阴真经，虽缺少半卷经文，但他乃不世出的武学奇才，阻碍之处，思忖一番，便可创出弥补之法。但九阴真经博大精深，毕竟缺少半卷，常有关撬之处，欧阳锋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便强自用功精进，体内真气纷乱倏发，激得山洞内岩石碎屑飞溅不已。
　　欧阳锋虽凭借自身深厚的内力与悟性修习真经，但缺少完整的运功心法，使得他练功愈久，离魔道便愈近，性情亦变得格外怪异狂躁。
　　“该如何是好，看欧阳锋似是要发疯一般，如困在这山洞之中，势必要给他做陪葬的……”杨康绝望之余，忽然想出一个脱身之计。
　　“师父，你想不想得到另外半部九阴真经？”
　　欧阳锋猛地停住了运功，一把拽住杨康的衣领，“快说！”
　　“师父您日夜忙于练功，想来都忘记了，我们本是要去寻到黄蓉这妮子，来要挟郭靖交出全部的九阴真经啊……”杨康颤声道。
　　“天下这么大，去哪儿找那妮子，和大海捞针一样！如果找得到她，我就不用犯险修习半部真经了！你再说废话，我一掌劈了你！”欧阳锋怒斥道。
　　“我大体知道黄蓉在哪儿，只是……见师父日日专心练功，怕自己万一估摸错了，误了师父练功的大事，师父又要责罚我……”
　　“那你就快些带我去找，路上歇息时也可练功！说来听听，你如何得知她的下落……”
　　“我听郭靖说过，黄蓉最喜欢在江南游历。这一次，她从蒙古负气而走，应该会去临安一带。而且，听说黄药师也最喜欢在临安潜行，偷盗皇宫宝物，所以，徒儿揣摩，那妮子最有可能去临安……”杨康情急之下，福至心灵，急忙说道。
　　欧阳锋抓着杨康的手臂，疾奔出了山洞，向临安方向赶去。
　　“树上落着的鸟儿，好好玩！”黄蓉眼睛一亮，看见树梢上落着一只圆溜溜的小鸟，通体雪白，只有嘴巴和脚爪是艳艳的明黄，可爱异常。她不禁起了小孩心性，便想将那鸟儿捉了来，细细玩赏。
　　黄蓉轻手轻脚地走近前去，足尖轻点，跃身而起，双手拢向那黄嘴儿白羽小鸟。不料，那鸟儿迅疾异常，不待黄蓉近前，便扑楞楞一声飞走了。黄蓉气得跺了跺脚，想了想，又不甘心让那鸟儿就这样跑了，于是，她便施展轻功，向那鸟儿飞去的方向疾掠而去。
　　“蓉儿，你要去哪里？”黄蓉只觉身边白影一晃，欧阳克已立在她的面前，一面轻巧地倒退着疾行，一面微笑着问道。
　　“克儿，这几日，你轻功着实进境很快，不过，要是认真比试起来，我也未必输给你……”
　　“比什么，划个道道出来？”欧阳克随手折了一枝紫堇花，轻快地簪在黄蓉的发髻间。
　　黄蓉嘟着嘴，用手指遥遥点着飞远了的白羽鸟儿，“谁先抓住那只小鸟，谁就算赢，而且，不能碰落它一片儿羽毛……”黄蓉边说，边提气疾奔。
　　“你先跑了，真能耍赖……”欧阳克背着手，立在当地，“就让你赖到底，让你先追半盏茶功夫……”
　　闻言，黄蓉立时停住了脚步，扭头嫣然一笑道，“小贼大胆，如此托大！既然是比试，就要定一下规矩，先说好，输了要如何罚。”
　　“悉听尊便。反正，我是赢定了……”欧阳克成竹在胸地笑道。
　　见欧阳克说得如此笃定，黄蓉倒有些踌躇，甩着手道，“别废话了，一会儿，那精怪小鸟可能都飞出山谷之外了，我们快去追吧……”
　　翠碧叠嶂仿若绿毯的古木之巅，晚霞辉映之下，黄蓉与欧阳克，一个着黄衫，一个着白衣，随着那鸟儿的行踪，飘忽而行，二人的身影，映在四周的石壁上，飘然若仙。
　　欧阳克比黄蓉行得更快，抬头一看，见那白羽小鸟正飞过自己的头顶，但飞得甚是高远。欧阳克略一思忖，便折下两根树枝，足尖一点，便向那鸟儿方向腾身飞去。
　　“克儿的轻功怎会如此了得，竟能跃得如许高！”黄蓉心中惊喜，不由伫足观看。
　　欧阳克腾空而起，但离那鸟儿尚有丈许之遥，便已力竭呈下坠之势，他便将一根树枝抛向上方，阻住了那鸟儿的去路。那小鸟见树枝横在前方，便掉头向下飞去，欧阳克伸手接住坠下的树枝，以两个树枝相互挡格，每一次都恰恰阻在鸟儿欲要飞离的方向。
　　欧阳克左圈右点，迅疾无比，远远望去，因动作太快，似是用树枝搭成一个鸟笼，那白羽小鸟困于其中，无法逃离。
　　黄蓉奔了过去，伸出手来，欧阳克便住了手，那白羽小鸟已飞得倦了，便轻盈地落在黄蓉手中。
　　“蓉儿，我赢了。该如何罚你？”欧阳克嘴角微挑，笑问道。
　　“这话恰是该我问你。克儿，我赢了。该如何罚你？”黄蓉忍着笑意道。“我们赌的，不是谁能困住这鸟儿，而是谁能抓住这鸟儿……”她双手拢住鸟儿，得意地在欧阳克眼前晃来晃去。
　　“哎，和你打赌，我总是输。许是天意吧……愿赌服输，如何罚我？”欧阳克无奈的摊手道。
　　黄蓉望着欧阳克那玉般光润却无一丝血色的脸庞，张口刚想发问，但转念间，便沉吟道，“本姑娘今天心情不错，就先不罚你了，暂时存着……”
　　“神佛保佑，小的愿黄大小姐天天都有好心情……”
　　雾霭渐起，二人的笑语回荡在幽深的山谷，随风飘散。
　　入夜，黄蓉望着漫天繁星，喃喃道，“为什么，我觉得星辰有几分紊乱？”
　　她和欧阳克并肩坐在凉亭旁，眺望星空。只见东南天际忽地数十颗星辰纷乱坠落，在暗黑的天空划出或冷白或淡蓝的长长印记。伴着远远一声暗哑的嘶嘶声，一颗其大如盏光耀濯濯的客星陨落。
　　二人定定望着流星阵阵的天空，默然不语，半晌，黄蓉低声叹道，“末世征兆……”
　　是啊，在这末世之中，离散是常态，相聚团圆才是异数。欧阳克心中喟叹，强笑道，“星象无常，与人何干……”
　　黄蓉心中烦闷，枕着手臂，将手帕覆在面上，嘟哝道，“我讨厌看这些乱纷纷的星星，眼不见为净……”抱怨着，她语声渐渐细弱，气息平稳，沉沉睡去。
　　欧阳克怕那手帕阻了黄蓉的气息，便轻轻揭开了那帕子，坐在她身边，夜空仍划过道道流星，但他无暇顾及，只是静静看着黄蓉睡去的无邪娇靥。
　　手臂再次感到阵阵痛楚，只不过，一切都会被习惯征服，疼痛也不例外。欧阳克并不理会那阵阵钻心的痛，仍痴痴地望着黄蓉。
　　自己是在变化，甚至，不需要睡眠了，亦从不感到疲累。每一夜，欧阳克都静静坐在熟睡的黄蓉身边，凝望着她。
　　不知不觉，天光初萌，欧阳克见黄蓉快要醒来，便靠在树干旁闭目假寐。
　　黄蓉打了个呵欠，偏着头，嗔道，“懒鬼，还不起来！”
　　欧阳克假装吓得一抖，狡黠的眨了下眼，“小的睡迟了，姑娘有何吩咐？”
　　“你这些天，日日在修习石壁上的绝世武功，我看得心痒痒的。你仔细想想，其中记载的武功，哪些是本姑娘的功力能够修炼的？”
　　“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当然说真话了！”
　　“一样都没有！”
　　“我不依！”黄蓉伸手，一个凿栗就打了过去。
　　“哎哟，容我再想想……”欧阳克揉着头，眼睛一转，笑语道，“我怎就忘记了，真是该打。确实有一门武功，可以让蓉儿修习……”
　　“说来听听……”黄蓉的眼睛一亮。
　　“欺压良善掌……”欧阳克话音未落，闪身向石壁奔去。
　　黄蓉扬着手，便向欧阳克追去。
　　黄蓉将欧阳克逼到石壁的尽头，没了退路。欧阳克伸手指向石壁右下角，徐徐道，“这里记载了一套武功，需两个人共同修习，进退配合，方可制敌。而且，很巧，一个是用峨嵋刺做兵器的，另一个是用扇子做兵器的，我们正好可以切磋切磋。”
　　黄蓉瞥了一眼，见那文字图画俱现新鲜的颜色，心下了然，定是欧阳克偷偷写在石壁上，逗自己开心的，便嫣然一笑道，“好啊，我们这就照样比划比划，如果让我发现，这武功并无玄妙之处，而是粗劣不堪，你可就要小心了……”
　　那峨嵋刺与铁扇相配合的招数，本身并无太强的攻击效力，不过姿势曼妙，轻盈悦目。黄蓉心中揣摩了一阵，一招一式便了然于心，手执峨嵋刺在身前一比道，“克儿，我已经学会了。我们试一试吧……”
　　欧阳克手中墨扇轻舞，意态悠闲，黄蓉手执峨嵋刺，轻灵跃动，二人的身影映在光滑的石壁上，仿若在水上蹁跹起舞。
　　黄蓉一时顽皮，忽然变了原有的招式，峨嵋刺向身旁横刺而去。欧阳克恰好正望向石壁，并未提防，直到胸前衣衫被峨嵋刺戳破，方纵身躲开。
　　“糟糕，我不该胡闹，没有伤到你吧？”黄蓉慌忙问道。
　　“没事……哎哟！” 欧阳克忽地脸色一变。
　　“是不是受伤了？快让我瞧瞧！”
　　“没受伤，但我怀中放的东西失落了……”
　　说着，欧阳克便自树梢飘然奔向谷底，黄蓉连忙紧随其后，一同寻找。
　　“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簪子？可惜了这块好玉，已经摔成两截了……”黄蓉举着那玄色玉簪，歉然道。
　　“本就是断掉的……”欧阳克掌中托着一个金丝缕如意盒，喃喃道。
　　“这个盒子也好漂亮，能不能借给我瞧瞧？”黄蓉拿着那如意盒，不禁赞道，“做工奇巧，亏这匠人如何想得……咦，怎么打不开呢？”
　　欧阳克伸手取回了如意盒，端详了一阵，放回怀中，“我也不曾打开过，这盒子很是神秘，我叔父曾叮嘱，万万不能打开。看来，这盒子本来就是无法打开的，他倒是不必再担心了……”
　　黄蓉颠着手中那两截玉簪，越看越是喜爱，“这种玉，清雅柔润，世间罕有……”她脸色微微一红，拿着峨嵋刺，在那两片玉上，飞快的各刻了一个字，刻完后，将其中一片抛还给欧阳克，“我可不贪心，只要一片，另一片，还给你……”
　　说完，黄蓉便凌波回旋，纵身跃了上去，黄衫杳然，不见了踪影。
　　欧阳克将那玉片放在日影处，见其上刻了一个小小的蓉字，心中一暖，将那半段玉簪藏入怀中。
　　欧阳克日日勤练石壁上的武功，且其修炼的进境极为神速，黄蓉见了，不由暗自称奇。
　　这一日，欧阳克练功完毕，便立于树梢，运集全部力量，向上飞跃而起，他惊觉自己的轻功竟已臻化境，一跃便可飞升数十丈，在石壁上略一借力，便轻轻松松跃出了深达百余丈的幽谷。
　　欧阳克站在崖边，望着脚下的幽谷，脸上浮现一抹苍凉。

　　第四章：相望

　　我已经拥有带着蓉儿逃离山谷的力量……
　　我和她，在此终老，可能吗？
　　她如天上的飞雁一般，生性自由，我却终归要湮没于黑暗……
　　蓉儿，对不起，我希望你幸福，我，不能太自私……
　　欧阳克闭上眼睛，静静听着山风吹过耳边的啸声，那尖利的嘶嘶声似极了另一个常常在梦中浮现的声音。他张开手臂，如一片白色的花瓣，飘落下百丈山崖。
　　坠落中，与黄蓉在谷中共处的一幕幕萦回心中，她的笑，她的绯红羞靥，断簪上那小小的“蓉”，石壁上凝眸含笑的画像，轻盈脆弱的白色羽毛……这些日，好像很短，又好像很长，消磨得那余下的孤寂与荒凉吗？我不知道，我无法选择，我唯一明了的，就是我的心，那里，也刻着一个小小的蓉……
　　欧阳克如飞羽般飘落谷底，忽地，远远传来黄蓉的呼唤，“克儿，你跑哪里去了，怎么没在石壁这边练武……”
　　欧阳克几个起落，便来到了石壁旁，只见黄蓉倚靠着光洁如镜的石壁，似嗔还喜地望向自己。
　　“克儿，你好似想很疑惑的样子，有什么难解的事要向我请教吗？”黄蓉笑盈盈地问道。
　　两人越性坐在一根弯曲如拱桥的枯木之上，荡着腿，谈天。
　　“蓉儿，闲来无事，随便说说话儿，解解闷。我悠游半世，如浮光掠影，对人之真情并不甚懂。如果人能自主选择的话，不知哪一种境遇更令人难以担当，是喜爱一个人，他却离你而去，永世无法相见，唯有追忆，还是发现自己所爱之人，其实并不值得自己去喜爱……”
　　黄蓉抢过话头，脆生生地说道，“那还用问，当然是思念却不能相见难受了。从小到大，看着爹爹夜夜守在娘亲身边的神情，我……”她抹着眼角的泪珠儿，哽咽难语，“要不是因为要照顾我，爹爹早就当不起这份刻骨铭心的念想，随娘亲而去了……”
　　又是一夜无眠，欧阳克坐在黄蓉身边，看着一线线曙色消除了她脸庞的阴影，重现明净。
　　清风吹落春红，落在黄蓉的发间，身上，如一袭倦倦的锦衣，华美，短暂。她仍在沉睡，梦中，微微的笑，像是个孩子。“我不依……这鸟儿好孤单，你再给我抓一只好吗？”她的手向身前一拍，手掌吃痛，不禁憬然醒来。
　　“蓉儿，你做梦了？”欧阳克抚膝坐在一棵花树下，边望着那片片飘落的红花，边柔声问道。
　　“我梦见啊，那天抓住那只白羽小鸟儿后，没有放走它，而是编了个鸟笼，把它养在里面。但它闷在笼子里，很不开心的样子。孤零零的，没有伴儿陪它玩，好孤单。我求你再给我抓一只，你这坏蛋却不肯，还显得很生气的样子，我就醒过来了……”黄蓉揉着手掌，笑语道。“这几日，做了好多奇奇怪怪的梦。依稀记得，梦见第一次见到你，在那个馒头铺子前，只不过，这一次，我没有调皮，抹脏你的长衫，而是……一起骑在马上……”
　　“那可折杀我的马了，怎么载得动你这千金之躯……”
　　欧阳克笑容渐隐，蹙眉道，“在这山谷中，我觉得很闷，有点儿度日如年……这些年，已习惯繁华喧嚣，不管是如何浮在表面，这份热闹终究是令人可以开心一时的。”
　　他望着黄蓉，缓缓道，“我现在的心情，就如同在笼子中一般，无趣得紧……”
　　黄蓉有些恼了，恨声道，“我闷在这山谷中，更是心烦！”
　　“那倒是有一个好消息可以告诉你，我现在修习石壁上的武功，轻功的进境极快，已经可以带着你离开这个笼子了……”
　　黄蓉略一踌躇，便若有所思地低声道，“克儿，这些日，我在一旁看得清楚，你单单修习石壁上与轻功有关的武功，对于其他武功，几乎并不修习……”她的眼波中微微漾起一丝水气，喃喃道，“看来，你真的很着急离开这个与世隔绝的闷地方……”
　　“不错，我只需要精进轻功就好了，其他的武功，我没兴趣修炼，就由我那五绝之一的高手叔父修炼去吧……”欧阳克背转身，眺望着四周的石壁，轻巧地笑道。
　　听到其他武功由西毒修炼这些话，黄蓉的身子一颤，一颗心陡然一沉，会不会，克儿是有意来到这个藏有绝世秘笈的山谷……
　　她想看看欧阳克的眼睛，但他一直背对着她，冷冷的背影，刺心的冷。
　　“克儿，那你现在作何打算？”黄蓉强自镇静地笑问道。
　　“离开这个困境，恢复自由……”欧阳克攀过一支奇香扑鼻的珠曼绿萝，边嗅着那幽香，边悠然地续道，“人生如露，刹那芳华，在此乱世之中，绝世武功也抵不过万千大军，练它作甚？不如余下时光，及时行乐，多品味一点自由与快乐……”
　　“蒙古铁骑，践踏之处，生灵涂炭。攻下金国之后，下一个猎物就是我们大宋……即便不顾家国大义，偷安一时，又能躲到哪里？”黄蓉已有些恼怒，冷冷质问道。
　　欧阳克转过身来，目光闪着一点快意，“对不起，我忘记了，金国灭亡之后，你们大宋与蒙古之间已无半分屏障，中原已如覆巢危卵……不如，蓉儿同我回白驼山，山高水远，路阻且长，一时半会儿，蒙古人应该想不到征讨那边。”他略一沉吟，笑道，“而且，一举两得，我们在白驼山不仅可以暂避战祸，而且，我还可以安心等待叔父回来，好将段家的武学秘笈告于他……”
　　黄蓉听到后面，已辨不清他的话语字句，只觉得，耳边回响的尽是自己那咚咚的心跳声和血脉的奔流声。我错了，他还是那个游荡浮生的浪子，怎配得我付出的一片真心……一切兴许都是欺骗，我不过是他逃离险境获得段家秘笈的一枚棋子……也许，一切都是老毒物的圈套，他不过是依计行事，但，我好恨……
　　爱恨转念间，黄蓉笑吟吟地拍手道，“克儿，你想的甚是周全……”话音未绝，她拔出峨嵋刺迅疾刺向欧阳克！
　　黄蓉眼前白影一闪，冰般寒冷的话飘送到耳边，“我已不是昔日那个任你戏弄的傻瓜了……”
　　欧阳克的出手极为迅疾，黄蓉勉力想看看他的眼睛，却感到自己被点中了昏睡穴，身子一软便睡了过去。
　　欧阳克急忙扶住黄蓉，抱着她，看着她那浮现忧愁愤恨的面庞，心如刀割。他抱着黄蓉，运集真气，纵身向山谷外飞跃而去。
　　几个起落，欧阳克带着黄蓉离开了山谷。他站在悬崖边，略一伫足，便抱着黄蓉沿着山间小路向山外飞奔而去。
　　奔跑，不停的奔跑，只有这样，才不会感到心痛……欧阳克施展轻功疾奔了几个时辰，来到一个繁华市镇。
　　他寻了一家洁净雅致的客栈，定了一间上好的客房，将黄蓉轻轻放在房内的木椅上。
　　蓉儿，不能相守，不如相忘……
　　他解开了黄蓉的昏睡穴，纵身跃出窗外。
　　“乖乖坐着，不然，被刺到了，可别怨我……”黄蓉捻着一枚木针，对着日影儿，穿上了一根长长的绯红丝绦，牵着欧阳克的襟角，抬头望着他，笑语道。黄蓉比了比青竹旁已绣好的那朵桃花，在那花儿旁边，想再补上一朵。黄蓉低垂着头，欧阳克坐在她身边，微笑着凝望她。一针，又一针，哎哟，黄蓉不禁暗自嘀咕，怪了，怎地每一针都似刺在心里一般，一跳一跳的痛。黄蓉不去理，只顾着要将那朵桃花绣上，但自己的手好似不听使唤，本想绣出圆润的桃花瓣，但不知怎的，绣出来的却是如蛇般纠缠的奇形花瓣，纠结不清，渐渐洇散开来，仿若伸出的血红触角一般，将黄蓉紧紧缠绕，包裹，无法呼吸。
　　“克儿，救我……”黄蓉不禁惊呼失声，醒转过来。她茫然四顾，只见，自己身处一间洁净雅致的屋舍中，看起来，像是在一家客栈。
　　“我为何不在山谷之中了，克儿，他又去哪里了？”黄蓉心中恍惚，一掌推开木窗，探身向下张望。窗下竟是极繁华的街衢，人来人往，喧闹不堪。
　　黄蓉呆立了半晌，慢慢后退，一直退到床边，跌坐着将纤指按在额上。一滴，又一滴，泪水落在柔滑的丝被上，并不洇湿，而是如荷叶上的清露一般，轻轻滑落。
　　适才做的噩梦很可怕，但比这梦魇更可怕的，是现实。欧阳克亲口言明，他来到大理，是为了给西毒寻找段家的武学秘籍……黄蓉拔出峨嵋刺，轻轻抚摸着，记得，自己听了欧阳克的话，气得恼了，想也未想，便向他刺了过去。还好，不曾伤了他。但……这坏蛋，究还是将自己视作一枚棋子，究还是那个飘荡轻浮的浪子……
　　黄蓉用衣袖拭去腮边的泪珠儿，心中空荡荡的。她一遍遍默念着，“忘记他，忘记他……”念着，念着，她觉得心里没有那么痛了，但一闭上眼睛，那个白衣翩然的身影仍会浮现。
　　我的心好乱，我要找点儿事情做，兴许可以排解……我该去哪儿呢？爹爹云游无踪，回去桃花岛，越发孤零零的……哎，我怎会这般没有主意，简直成了小孩子！一念道小孩子三个字，黄蓉忽地想起了老顽童，他曾言之凿凿地提及，师父洪七要在临安召集丐帮大会……我去找师父他老人家……
　　黄蓉便召唤了一个店小二，命他带自己去马市，选了一匹神骏的白马，前往临安。
　　风雨兼程，这一日，黄蓉来到了临安城。她骑着马，暂且不急着住店，在城里慢慢转悠，寻找丐帮弟子。
　　怪事，怎地转了大半日，一个乞丐都不见，难不成都被召集在大会所在？黄蓉坐在马上，蹙眉沉思。
　　忽地，一个八九岁的小乞儿哎呦一声叫，滚在了路中间。黄蓉连忙勒住了马，那马惊得前蹄扬起，眼看便要踏到那乞儿身上。黄蓉见状，急忙飞身掠下马来，将那乞儿推到了路边上。
　　“呜呜呜……吓死我了……”那乞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小鬼，别怕。没受伤吧？”黄蓉边用手帕帮他擦眼泪，边笑问道。
　　“我才没受伤呢……我，我是被吓到了。”那乞儿回过神来，又有些害羞，嗫嚅道，“姐姐心肠真好，不像那些凶巴巴的有钱人，就会欺负我们乞丐，平日，我孤苦一人，受尽了气……幸好我前些日投了一位长老的缘分，他说要引荐我去丐帮，还说，丐帮要召开大会，今晚带我去呢……”
　　黄蓉一听，喜不自胜，连忙道，“姐姐我正好也要去找一位熟人，小弟弟，你带我去，好吗？”
　　“不行，千万不行，绝对不行……”那乞儿脑袋摇晃得如拨浪鼓一般，“长老说了，只能我一个人去，而且，万万不能让人知道，否则，他会惩罚我的……”
　　话没说完，那乞儿便爬起身来，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小家伙，你以为这样，我就没法去了吗？黄蓉心中暗笑，将马拴在街边石柱上，暗暗跟踪那小乞丐。
　　小乞丐甚是熟悉临安城道路，左拐右转，走个不停，大约走了两三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暗，他才四处张望了一番，一扭身，便溜出了城门。
　　黄蓉跟着那乞儿也出了城，远远只见那乞儿走到了一条小河旁边。
　　黄蓉施展轻功，轻手轻脚地跟在了他身后丈余开外。小乞丐已走得满头大汗，来到河边，蹲了下来，伸手掬水来洗脸。但他足下一滑，身子一歪便掉到了水里。他不识水性，在水里扑腾了几下，便不见了踪影。
　　“坏小鬼，你害得我走了这么多路，我就让你多喝几口水再救……”黄蓉虽心中如此想，但还是担心乞儿的安危，便纵身跃入了河中。
　　这小河中长满了水草浮萍，黄蓉只觉四周浑浊暗污，什么都瞧不清，找不到那小乞儿。会沉到哪里了呢？黄蓉拨开一捧水草，正在细看，忽地，感到腰间一阵剧痛，失去了知觉。
　　“哼，黄姑娘也不似传说中那般聪明嘛……”一个清冷的男子声音划破了寂静。一个身着蛇皮水靠的蒙面男子抱着昏迷不醒的黄蓉，慢慢走上了河岸。
　　河岸之上，百余名黑衣剑士手执火把，肃立等候。
　　“蠢才，还不快把马车赶过来，小爷我手臂酸得很……”说着，那蒙面男子反手扯下脸上的面具，在火光辉映之下，模样甚是俊朗，竟是杨康！
　　“老天保佑，让我捉住了黄蓉，西毒必定对我信任有加，会将白驼山的精妙武功悉数传授给我……”杨康的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微笑，心中暗道。“不，那老家伙已有些癫狂，兴许大喜之下，连九阴真经都会传授予我……”
　　“我们速速启程！”杨康一挥马鞭，厉声号令众人。说罢，他纵身跃上马车，将黄蓉放入车厢内，命两名黑衣剑士驾车，他自己坐在车厢内看守黄蓉。
　　马车与护卫的黑衣剑客疾驰着向西而去。
　　杨康端坐在车厢内，见黄蓉昏睡不醒，便自顾自地调息运功，熙熙然一个周天后，杨康面泛紫气，看着掌上凝结的莹莹绿气，心中暗叹，自西毒打通经脉并将真气传给自己之后，武功进境非同小可，仿若脱胎换骨一般。
　　“以我现在的功力，恐怕郭靖都要甘拜下风……”杨康的俊目闪过一丝寒意，“郭靖，长久以来，我一直纳闷，为什么所有机缘都被你夺走，哈哈，现在，终于轮到我扬眉吐气了。我要复仇，西毒，你利用我，我又何尝不是利用你呢？一旦我成为盖世高手，你们统统都要死，所有曾瞧不起我的人，都要死……”
　　“啊——啊……”车外接连传来三四声惨呼，杨康连忙掀开车窗，探头问道，“怎么回事？”
　　为首的一名黑衣剑士颤声道，“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没见任何踪影，四个弟兄就死了……”
　　说着，队尾又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随着闷响，又是四名剑士坠马而亡。
　　杨康觉得头皮发麻，难不成遇见鬼魅了，还是遭了天谴？他惶惑不安，一把夺过身边剑士的马鞭，拼命抽打驽马，“我们快去与主人会合，先不要理会这些尸首！”
　　随着呼啸的风声，杨康凝神细辨，发现自黑暗中，有一个极快的身影闪过，所到之处，便有几名剑士当场丧命。
　　杨康凝聚真气，向那身影飘过之处，一掌挥去。掌力甚是刚猛，掌风所至，一棵碗口粗的云杉齐齐折断。
　　但那神秘身影行动极为快捷，眼错不见的功夫，护卫杨康的黑衣剑士已殒命过半。剑士首领勒住了□骏马，怒声道，“我们不能再赶路了，而是要就地迎敌。不然，我的弟兄们全死了，而且，死得不明不白……”
　　其余的剑士亦唯那首领的马首是瞻，立时勒住了缰绳，不肯前行。
　　“你们想死吗？快随我赶路！”杨康举起手掌，目中杀气涌现。
　　“谁敢走的话，死得会很惨，惨到无法想象……”一个白色的身影一晃而过，四匹驾车的辕马脖颈折断，倒地而亡。
　　杨康眼见无法赶路，不禁大怒，在车厢内厉声喝道，“有本事的话，光明正大地出来和小爷我比试，暗地伤人，算什么东西！”
　　杨康话音未落，忽地轰然巨响，木屑纷飞，车厢碎为片片木板。他不禁大惊失色，将双掌护在胸前，举目四望。
　　杨康但觉眼前似有身影闪过，急忙一掌挥去，但那人行动甚是迅疾，根本沾不到他的半片衣角。
　　杨康心觉不妙，低头一看，黄蓉竟已不见了踪影。
　　自离开客栈后，欧阳克放心不下，一路遥遥随着黄蓉，到得临安府。黄蓉被那乞儿引着，愈走愈荒僻，直至城外。欧阳克甚是不安，潜行追踪而去。但追踪到河岸附近时，欧阳克忽地感到自己的手臂再次发出莹然的光亮，仿佛被火炭烧灼，眼前的景象亦如被血洇透一般，化为一片红艳诡秘的花海。花海之中，一个长裙曳地的高挑身影，如游魂，在血色花雨中若隐若现。“快回来，日日夜夜，我都在等待你……你属于我，我属于你……”随着那飘忽的低语，欧阳克失去了知觉。
　　待到他猛然醒转过来，河岸边已是空空荡荡，不见了黄蓉和那乞儿的踪影。欧阳克循着河塘淤泥留下的印记，追寻而去。望见远远疾驰的马队，欧阳克心念一动，不知怎的，他知道，黄蓉定是在那马队中。他轻快如夜枭般穿行在路边的密林中，离马队愈近，他愈发感到心中的痛楚。蓉儿，我一定可以救你，无论是何代价。
　　欧阳克快如鬼魅般穿梭在马队中，手执蛇镖，悄无声息地向那些剑客刺去。看着闷声倒地脸色青紫的尸骸，欧阳克的心中蓦地腾起一阵陌生的快意。听见惨叫声，车辕上坐着的男子扭头怒视，竟然是杨康！他怎会劫持蓉儿？欧阳克急着救黄蓉，便未多费思量，一掌击碎车厢，抱着黄蓉飘然而走。
　　欧阳克抱着黄蓉，正在发力疾驰，但借着月光，望见黄蓉的脸庞隐隐透着青色，急忙停住了脚步。
　　杨康震惊之余，心思稍定，哈哈一笑，提气扬声道，“你要是想救一具尸体，就快些走吧……我已经给她下了毒！”
　　欧阳克低头细看，只见黄蓉那肌肤似雪的脖颈上赫然印着一个绿瘆瘆的细孔，正是白驼山施毒的独门手法。
　　欧阳克将黄蓉负在背上，用衣带缚紧，迅疾奔回马队停驻之处。
　　“杨康，交出解药，我只说一次，不然，你们都会死……”话音未落，惨呼声迭次响起，八名剑士脖颈折断，倒地而亡。
　　杨康面色惨白，双臂一振，掌端呈现一抹绿气，护在身前，厉声喝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快组剑阵，杀了他！”
　　余下的四十余名剑士在首领的指挥下，按照天罡星宿的方位排列阵法，将欧阳克二人围在阵中。杨康冷笑着立在剑阵之外，手中暗暗扣住几枚染有蛇毒的铁蒺藜，静观其变。
　　欧阳克的脸色冷峻如雕像一般，嘴角挑起一抹残忍的微笑。那些剑士在首领的驱策下，呼啸着向欧阳克袭去。欧阳克手执铁扇，身法快捷绝伦，不待剑士出招，他便绕至其身后，出手极重，每次必杀一人。
　　杨康见状，连忙气凝掌端，向欧阳克掷出铁蒺藜。欧阳克一手抓住一名剑士，左挡右格，铁蒺藜悉数钉进了剑士的后心。欧阳克手臂一挥，将中了暗器的剑士丢入了剑阵。
　　铁蒺藜所沾蛇毒甚是阴毒，中了蛇毒的剑士如丧失心智一般，呜呜狂叫着，张口便向同伴咬去。首领无可奈何之际，只得含泪挥剑将他们斩杀。
　　剑阵中仅余二十余名剑士，他们见同伴尸首狼籍枕地，不禁也杀红了眼。不顾章法，俱都手挥长剑向欧阳克二人合围猛攻。
　　欧阳克凤目中戾气渐盛，若被云雾遮蔽的寒星，手指轻摆，展开了手中的铁扇，如飞舞一般向身周划去，行云流水，姿态悠闲。
　　铁扇所至之处，剑士的身形均不由得一滞，如同被点了穴道，僵然立在当地。
　　杨康心中惊恐，展目端详，不禁心胆俱丧。那些剑士的咽喉俱被铁扇割断，随着那一道道细细血线喷涌而出的鲜血，他们无声无息地瘫软在地。
　　月清如水，虽是夏夜，杨康感到自己如同冬日被埋在冰雪中，不由自主地颤抖不已。
　　生死一线之间，杨康索性将心一横，飞身跃至欧阳克身前，咬着牙道，“你叔父已经收我为白驼山武功的传人，有本事，我们光明正大的比试！”
　　“你不配……”欧阳克冷冷一笑，纤长的手指向杨康面门处隔空弹去。
　　杨康忽然感到头晕眼花，腹中气血翻腾，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跌坐在地，动弹不得。
　　杨康拼命撑起身子，嘶声道，“你会妖法吗？”
　　“对付你，并不难。杨康，你记不记得，在完颜府，你率众包围我之时，我并不害怕？”
　　欧阳克为何会提及此时，又与我的不堪一击有何干系？杨康又惊又怒，怒视着欧阳克，并不言语，只是愤愤地点了点头。
　　“你还记不记得，曾在林中被我刺伤手掌？”
　　杨康大怒，顾不得害怕，怒声道，“我就知道，你哪会那般好心，将解药给我，定是没有给我解毒！”
　　“恰恰相反，我刺伤你手掌，并未用毒，不过是藏在手中的一段荆条而已。之后，给你的解药反而是毒，而且，是我自己配的毒，连我叔父都并无解药……”欧阳克傲然俾睨，徐徐道，“此毒甚妙，单独施在人身上，并不会发作。唯有被我秘制的药粉引发时，才会变为销肌蚀骨的剧毒……”他语气一顿，吐出其冷如冰的话语，“如果你不想眼看着自己的肢体慢慢化为一滩滩血水，就将解药交给我……”
　　杨康忽地感到全身剧痛，皮肤之下，鼓起一个个水泡，旋即破碎。他一面低声惨呼，一面盯视着欧阳克，“哈哈哈，我没有解药。你叔父如此奸诈，怎会将解药交给我……啊，好痛，你能不能让我死得明白，告诉我，这是什么毒？”
　　“兰若散……”欧阳克若有所思地望着那轮新月，怅然道，“之前，我总是不忍杀人，见白驼山调制的毒药都是惨烈无比，顷刻便取人性命。因此，我便自己悄悄调制了这种毒药，给中毒的人，一个选择的机会……如果他不加害于我，我便不会引发毒性……”
　　忽然，一股至刚至猛的掌风迎面涌来，欧阳克急忙将黄蓉护在怀中，生生挨了一掌，背部一阵剧痛，喘不过气来。
　　密林中，缓缓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一面踢开脚边的尸骸，一面大笑着说道。“你总算有些像我们白驼山的人了……”

　　第五章：绝杀

　　欧阳锋自密林中缓缓走出，低头望着脚边横陈的尸骸，目中充满笑意，嘴角却在微微抽搐。他头发蓬乱，面容憔悴，衣衫亦沾染了尘土泥灰，一双鹰目发着灼灼的光，透着几分诡秘与痴狂。
　　他望着欧阳克，但那目光又仿佛透过了欧阳克的躯体，望向很悠远的所在。“真想不出，你也会杀人，而且，会杀这么多的人……你开始体会到手握他人生死的快乐了，这是我长久以来就已经拥有，却无法和你分享的快乐……”
　　他死死盯着欧阳克，几缕已斑白的散发垂在面庞前，随着他那粗重的气息而飘忽不定。
　　“你知道不知道，我有多盼望，盼望你能低下头，看我一眼。而不是如在天上一般，高高在上……”
　　欧阳克听得心中疑惑，但见黄蓉面庞上的青气越发重了几分，便急急道，“你为何要加害她？有何恩怨，日后再说。求你将解药给我……”
　　“女人？哈哈哈，又是为了一个女人。过去，她会背叛你，现在，她一样会背叛你……”欧阳锋气凝双掌，向欧阳克身周击去。瞬时，七八株紫杉齐腰折断，断枝横飞。
　　欧阳克心中大惊，抱着黄蓉掠开十余丈外，纵身跃起，立在一棵参天古木的枝头暂避那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强大内力。
　　欧阳锋仰起头，望着立在树梢衣袂翩然的欧阳克，状如疯癫的大笑不已。“你从不肯用心练武，偶尔有了兴致，修习武功，也不过拣些华丽的招式，练着好玩，或是可以助你登高远眺的轻功……”他愈说愈快，脸皮涨得紫红，言语颠三倒四，七八句中只有一两句勉强可听明意思。
　　欧阳锋脸上的怒气渐盛，大喝一声，双掌向那大树推去，那合围巨木竟被震得裂开，眼见便要斜斜倒下。
　　欧阳克连忙抱着黄蓉顿足跃开，躲避那刚猛至极的掌风。
　　奇怪，爹爹他说话甚是颠倒，模样也透着几许疯癫，更为诡秘的，是他所显露的内力，与以往不同，增了许多至刚至猛的气势……欧阳克心中一沉，转念间便思量清楚，爹爹定是按捺不住，犯险修炼九阴真经，以致于走火入魔，丧失心智。
　　欧阳锋桀桀冷笑，运集真气，随着真气的催动，他的脸庞，竟自眉心纵向分为两种颜色，半面脸庞透着绿气，而另半面脸庞竟赤红如血。而他的两只手，亦变为与脸庞相同的两种颜色。
　　看着欧阳锋那泾渭分明阴森可怖的面容，欧阳克不禁失了神。
　　“我不想再保护你，不再是你的仆人，我要成为我自己……”忽然，欧阳锋一掌击向欧阳克二人，掌风阴毒奇寒，欧阳克护住黄蓉堪堪避开，但臂膀被那掌风掠过，但觉一阵酥麻胀痛，如被玄冰冻住一般。
　　爹爹的武功怎会变得如此诡异？挨了那古怪的一掌，欧阳克惊觉自己的一条臂膀竟无法动弹。
　　欧阳锋并不急着近前袭击，而是呆呆地立在当地，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他心中充满了混乱，脑子中仿佛住了成千上万个小人，在不停的发出嘈嘈切切的怪声。他捂住了耳朵，但还是能听得见那扰人心神的声响。他单膝跪在地上，仰头发出不间歇的长啸。
　　爹爹如此怪异，我该如何保护蓉儿？欧阳克用一只手紧紧抱住黄蓉，但无论如何发力，被欧阳锋击中的手臂都无法动弹。
　　趁欧阳锋并不出手攻击，欧阳克快速地巡看身周情景，忽见不远处耸立着一块十余丈高的巨石，不禁心中一喜。他抱着黄蓉，施展轻功，迅疾奔向那巨石，纵身跃到巨石之上。那巨石顶端甚是平滑，其中更有一个风吹雨蚀形成的数尺深洼沟，欧阳克便将黄蓉轻轻放了进去，暂用藤萝枯草掩蔽。
　　欧阳锋住了长啸，脸上的痛苦少了几分。他惊觉眼前的人竟不见了踪影，便转动着眼珠，四处张望。
　　如果爹爹发现了蓉儿的藏身之处，可就不得了了……欧阳克趁欧阳锋并未发觉，便自巨石上悄无声息地飘落，慢慢走向了欧阳锋。
　　望着自黑暗中缓缓走来的白色身影，欧阳锋呆了半晌，嘎声道，“幸好没伤到你，你应该知道的，我这牛脾气一上来，就管不住自己……你不会责怪我吧……”
　　欧阳克深感诧异，不知该如何回答。
　　欧阳锋见眼前的人并不言语，面上竟浮现羞愧的神色，呐呐道，“目无尊长，你该责罚我……”说着，他自顾自地盘膝坐在地上，垂首闭目，旁若无人。
　　欧阳克心思流转，一时间已有几分明白。爹爹修习九阴真经，急功猛进，以致走火入魔，癫狂昏乱，许是将自己错认成某位不知名的前辈了，这样倒好，不妨冒险一试。
　　思量过后，欧阳克便走到欧阳锋身边，朗声道，“是啊，竟敢向我出手，该如何罚你？”
　　“就按照白驼山门规处置吧，锋绝无半分怨怼……”
　　“万蛇噬体？你不怕？”欧阳克悠然问道。
　　“我这日日夜夜，所受痛苦，比这责罚苦上万倍，甘领责罚……”欧阳锋语气铮铮地言道。
　　“门规确是不能违背……罢了，你这犯上的罪就先记着，留你还有用处。你先帮我办件小事……”
　　“但凭吩咐！”欧阳锋不由狂喜，连声应承。
　　“你将追魂露的解药给我……”
　　欧阳锋忙不迭的自怀中抓出七八个小玉瓶，捏出一个刻着云纹的玉瓶递在欧阳克面前。
　　欧阳克暗自松了一口气，伸手接过了那玉瓶。
　　“你骗我，一定是为了救那个女人……”见手中的玉瓶被拿走，欧阳锋脸色陡变，双臂一振，身周绿赤二气萦绕，怒喝一声向欧阳克击去。
　　欧阳克急于给黄蓉服下解药，不想与状如疯魔的欧阳锋缠斗，便施展自那秘境之中所修习的轻功，避闪那气势汹涌的掌风。但他一条臂膀无法动弹，且被那真气浑厚的掌风笼罩身周，身法渐渐凝滞，步履亦不复轻灵。
　　该如何是好，蓉儿所中剧毒，每一刻都在侵蚀她的肌肤脏腑，再耽搁下去，恐怕毒入经脉，便是服了解药也无裨益。思及此，欧阳克便想出一计，惟愿可寻得机会，给黄蓉服食解药。
　　欧阳锋口中荷荷作响，双目呆滞，向欧阳克一掌击来。欧阳克辨清方位，便并不躲闪，暗自运集真气，生生受了这一掌，闷哼一声飞了出去。
　　欧阳锋这一掌虽未使出全力，但威力甚是惊人，欧阳克如风中落叶般飘忽而去，恰恰跌在那巨石之上。
　　欧阳锋并不追击，摊开手掌，怔怔地望着。
　　欧阳克伏在巨石之巅，连忙将解药给黄蓉服下。欧阳克欲用真气为黄蓉疗伤，却忽见欧阳锋目含凶光，正望向巨石之处，好似觉察有异，双掌抬起，正要进袭。
　　间不容发之际，欧阳克望了一眼，见黄蓉的脸色已不再灰白，恢复了几分血色，便翻身自巨石上跌落在地。
　　欧阳锋嘴里喃喃自语，其意难辨。忽地，他抱住头猛然向石壁撞去。欧阳克连忙伸手挡格，纵身立于欧阳锋与石壁之间，阻住了他的去势。
　　欧阳锋忽然面容变得更为狰狞，哈哈一笑，“你曾留意过我的死活吗？惺惺作态！”说罢，左掌倏忽翻转，发力向欧阳克袭去。
　　欧阳克欲要闪避，但觉后背抵在冰冷的石壁上，已是无路可退。
　　欧阳克情急之下，急忙伸出右臂勉力架格住欧阳锋劈来的那一掌，但感到手臂剧痛难耐，眼见他那绿气瘆瘆的掌端便要触到自己的脸颊。
　　欧阳锋冷笑一声，右掌赤气萦绕，发力欧阳克击去。欧阳克忽然发觉那无法动弹的手臂如同被烈焰焚烧一般，烧灼般炽热，亦发出隐隐的光华，竟已可以运转自如。情急之下，欧阳克运力向欧阳锋击出一掌。
　　欧阳锋呆呆地望着前方，眼眸中沾染几丝迷乱，见面前的白衣人一掌袭来，竟垂下双臂，胸前空门大露，并不躲避。
　　欧阳克心中大惊，但却来不及收回全部掌力，这一掌重重击在欧阳锋的胸前。
　　欧阳锋口吐鲜血，颓然跌倒在地。
　　我不会失手杀了爹爹吧……欧阳克的心陡然一沉，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负罪与哀伤，好似有一层无影无形的障壁，阻在他的心中，令他产生超然置身事外的陌生感觉。
　　欧阳克抚摸着自己那灼热的手臂，面容冷峻，慢慢走到欧阳锋身边，抬起了手。
　　为什么不杀了他……狠毒，猜忌，冷血……他除了是你的父亲，于你有何恩惠？为什么不品味一下血的温热与甜美……一个玄冰般的声音在欧阳克头脑中回荡不已。
　　欧阳克手臂上那纠缠诡秘的红色印记，竟如活了一般，蜿蜒游走，不一瞬，他的手掌竟已显出蛇般纠结的赤红印记。他望着昏然僵卧在地的欧阳锋，缓缓举起了手掌。
　　仿若一股神秘的力量，推动着欧阳克，他的手掌离欧阳锋的面庞越来越近。快要触碰到欧阳锋肌肤的那一瞬，欧阳克猛地咬了下嘴唇，那痛楚令他神智稍明。他急忙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那袭向欧阳锋的手臂。
　　我不会杀他，你不会懂……我不会懂，我只懂得，你属于我……玄冰般的声音远去，欧阳克额上冷汗涔涔，全身都感到虚弱无力，手掌上的诡秘线条渐渐消退。
　　欧阳克伸手探了探，发觉欧阳锋气息平稳，应无大碍，便点住了欧阳锋的昏睡穴，纵身跃上巨石，为黄蓉运功疗伤。
　　欧阳锋僵卧在地，脸颊压在粗粝的石粒上，隐隐的疼痛。身体的经脉似是被冻住一般，无法动弹，被压制的真气困在各个要穴之中，如尖针锥刺……欧阳锋已经多年没有感受过穴道被封的滋味，他内力深厚，虽昏睡穴被点中，却并未立即失去知觉，而是如梦魇似的，似醒非醒。他的身子好似在旋转，漂浮，悬在天地之间……一圈，两圈……每多转一圈，他感觉自己的躯体好似被裹紧，在不断的缩小，缩小……小到无法漂浮在半空中，如一粒石子，自虚无中跌落。
　　炽烈的阳光炙烤着他的额头，他蹲在地上，定定的，看着干燥的沙土，被一滴滴滚落的汗珠打湿，好似在下雨。他伸出手，那手掌虽弱小，但粗糙得如牛皮一般，遍布横七竖八的伤痕。他用手指一圈圈划着沙地，圆圈，周而复始的圆圈，简单，一致，永恒，这是他最喜欢的消遣。
　　一个身影遮住了投射而来的热辣阳光，伴着一声悦耳的轻笑。
　　欧阳锋抬起头，但眼睛被灼目的光线刺伤，酸痛得流出眼泪，什么都看不清楚，模糊一团。
　　“我才发现，在山庄的角落里，还藏着一个弟弟……”那纤长挺拔的身影，矮了下来，也学着欧阳锋的模样，蹲在他旁边。
　　看着沙地上那歪歪扭扭的粗笨线条，那声音又戏谑地响起，“给你看一下，圆圈该如何画……”一根纤长白皙的手指按在沙地上，优美地一转，一个浑圆的圆圈便出现在欧阳锋眼前。
　　“一直听人讲，说我还有一个弟弟，不过，笨得很，好像是个傻子，六七岁了，不单单不会说话，好像，连耳朵也不好使，别人说什么，他都听不懂似的……”
　　好奇怪，那人虽说话字字讥讽，但听起来，却并不令人生气，反而，希望他能一直说下去，自己一直听下去。欧阳锋呆呆地瞪大眼睛，盯着地上的那个圆圈。
　　“真是个小天聋地哑啊……”那人略一沉吟，便伸出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锋。“这个字，就是你的名，取的不好，你的样子，没有半分锐利，反而像块小石头，这个字更适合你……”说着，那人在地上飞快的写了一个“峰”，指点着问道，“你看得出来，这两字的区别吗？”
　　欧阳锋眼睛转了转，心里嘀咕着，这两个画，看上去一个样儿啊，为什么他觉得另一个更适合当自己的名字呢？欧阳锋拧着眉毛，额头上的汗珠又多了好多滴，转头去看身边蹲着的那个人。那人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身著一袭冰丝天青色长衫，恰好也正含笑看着身旁的欧阳锋，嘴角虽噙着笑，但一双幽深的眸子如深潭一般，不带一丝感情，冰冷，沉静。
　　“认识一下吧，小石头，我是你的哥哥……”看着欧阳锋那沉默阴沉的脸庞，那少年眸子中笼起一抹暖意，如春日阳光般温煦，和暖。他伸出手，抚平了沙地，慢慢写下了一个字，珏。指着那个字，他低声道，“珏，是我的名，虽说，我不需要任何名……”
　　“珏……”欧阳锋那凝滞的喉咙感到发痒，磨砺出了金石碰撞般的声音。这个字，是他说出的第一个字。
　　“原来，你不是个小哑巴，走，说几句话给爹爹和娘亲听一听……”欧阳珏足尖点地，飘飘然地疾行在沙地上，轻柔得像一片荡在风中的飞絮。
　　欧阳锋捏紧了拳头，跌跌撞撞地拔足飞奔，但却追赶不上，一着急便一头栽倒了，额头流了血。
　　一滴一滴的血，漫到了他的眼睛里，血色中，飘然而去的欧阳珏骑着一匹四蹄雪白的黑马，疾驰而来，伸手便将他拎到了马上。
　　冰冷而柔滑的手，覆在他的头上，凉丝丝的，清冷如玉，赶走了疼痛。
　　“小石头，摔晕了吧？看来，傻瓜可千万不能变聪明，一变聪明，便会遭殃。而且，还会连累其他人……”听着那和悦的声音，闻着身后飘来的若有若无香气，欧阳锋头晕沉沉的，随着马儿的颠簸，头不由向后一靠。“哦，果不其然，你把我的衣衫弄脏了……”欧阳珏低头看着胸前衣衫洇上的一抹血红，天青色的底子，开出了一朵狭长妖异的红花。
　　这一天，白驼山庄变得喜庆了，人人脸上都挂着笑，人人都得到了自己的那份赏赐。欧阳珏骑在马上，在院子外面遥遥望了一眼人们脸上绽出的笑容，便唤了几个奴婢，回到了自己居住的水榭。他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沙子，更不喜欢武功，他喜欢日月星辰，喜欢那撩拨心魂明澈荡漾的水波，喜欢一切柔软旖旎到极致的造物。
　　听见欧阳锋唤着“爹”“娘”，白驼山庄主和庄主夫人那阴郁的面容现出了难得的笑容。
　　庄主夫人虽才三十出头，但发髻已斑白，脸上也凝着丝丝愁苦的印记。她一把搂过欧阳锋，欢喜到哭泣，边哭边摸着他的头，“上天保佑，你这孩子总算醒过来了。不然，我可真没什么念想了，一个孩子懵懵懂懂，另一个孩子又迟早会……”
　　“别说了，今天难得高兴，不要再想那些无稽之事……”庄主脸色一沉，止住了夫人的话
　　“锋儿，你现在懂事了，要听爹爹的话……”
　　自此之后，欧阳锋便在父亲的指教下，开始认字，习武。欧阳珏很少到山庄的庭院来，总是徜徉在湖泊中央的水榭里，偶尔，才乘着小舟离开水榭，到庄子里来。见了人，也很少说话，像是一个迷离的梦影，美得随时会飘散。不练武的时候，欧阳锋便会偷偷溜出庄子，爬到湖边的树上，坐下来，远远望着水榭中那俊逸翩然的身影。
　　这一日，爹爹教欧阳锋习字，展开了一幅素白纸卷，欧阳锋捏着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歪歪斜斜地写上了哥哥的名字。他咬着笔杆，皱眉问道，“爹爹，我的名是带着金字，哥哥的名，为什么不带金字呢？”
　　庄主沉吟了半晌，望着欧阳锋那英气四射的眸子，柔声道，“锋儿，我说的话，现在的你可能听不懂，但我还是要讲给你听，总有一天，你会懂……”
　　庄主背转身，踌躇着，转动了壁上悬挂的一把青玉剑，吱嘎一声，墙壁竟显出一个小小的裂缝，那裂缝中闪着耀目的金光。
　　他的手掩了过去，金光消失了。他坐在欧阳锋的身旁，展开了手掌，掌中静静卧着一个金丝缕如意盒，雕工奇巧，发着莹莹的华光。
　　他的眼神透出深切的悲哀和恐惧，将那盒子远远放在桌子的另一端，“锋儿，你首先要记住，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可触碰这个盒子，这一次，是你有生之年唯一一次见到这个盒子的机会，之后，这个盒子只能尘封在密室中。在我之后，你便是白驼山庄主，负责掌管白驼山，并保守这个盒子和我将要告诉你的秘密……”
　　欧阳锋挠了挠耳朵，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亮晶晶的盒子，呐呐道，“爹爹，应该是由哥哥来当庄主吧……”
　　“不行，他不能成为庄主，接下来，我便会告诉你缘由……
　　我们白驼山一门，本是逐水草生息的无根游民，但先祖是一位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在荒野之中，苦修二十年，自创蛤蟆功，并掌握了数百种毒物的驯服与调制秘法。他胸怀大志，不甘心湮没在芸芸世间，渴望成就一番功业。那年，波斯王重金礼聘天下高手，先祖便前往应征，技压群雄。波斯王任命他为先锋统领，率领所征武林豪侠及数万兵士，前往波斯国附近的一个古老部族寻访宝物。那部族骁勇善战，先祖折损万余兵马，终于攻打至部族兵士重重守卫的庙宇。历经月余，守卫庙宇的兵士皆战败而死……先祖为了寻得宝物下落……杀尽庙内千名梵僧，终于在庙宇的密室内发现了一名少年，那少年手执的这个盒子，便是波斯王下令寻访的神秘宝物。先祖已杀得性起，并未多想便挥剑斩了这少年，拿走了盒子，献给了波斯王。获得大笔封赏后，先祖亦名扬四方，带着无数金珠财宝，回到了白驼山。回到白驼山不久，波斯国便传来讯息，波斯王身染怪病，惨呼月余后一命归西。先祖闻听噩耗后，并未多加理会，但他练功之后，解下衣衫洗浴时，却发现，那本已献给波斯王的金盒，竟然出现在自己的怀中。先祖惊诧莫名，命人骑快马星夜疾驰几百里，将那金盒丢弃于深潭。但隔了半日，那金盒仍出现在他的怀中。如是者三，先祖无计可施，便修了这间密室，将金盒藏在其中。时日稍久，先祖心下以为就此平安无事，但不曾想，自此之后，白驼山便似被诅咒了一般。每一代的白驼山庄主，必会诞下一个不似世间的孩子，而且……俱都美而早夭。你的哥哥就是这样的孩子，我和你娘亲苦痛之余，并不甘心此等宿命，便命人遍寻天下的奇人术士，寻求避祸之法。一名年迈巫师告诫道，不要让这个孩子接触到金器，且有生之年，不可让他离开山庄，也许能活到稍长年岁。因此，你哥哥的名字中，也没有带金字，服饰器具也都是青玉所制。
　　锋儿，你要勤练武功，保护珏，不要让我如此痛苦，当年，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哥哥早夭，现在，又要面临自己孩子……”
　　他已哽咽难语，站起身，要将那金盒放回密室，但不小心，手一碰，密室中飘然而落一个纸筒。
　　欧阳锋连忙上前拾起纸筒，抬头问道，“爹爹，这个纸筒又是什么？”
　　“你先祖晚年疯癫时胡乱书写的，封起后严命不可打开，我也不曾看过……”他连忙将金盒和纸筒放入密室，挥挥手，命欧阳锋退了下去。
　　欧阳锋日日勤练武功，练武的时候，除了自身对武功奥妙的渴望之外，又多了一层欢喜与悲伤混杂在一起的奇怪感觉。
　　“练得不错啊，小石头。现在，你的武功已经比我强了……”欧阳珏纵身跃起，斜靠在一株沉香木上，笑望着欧阳锋说。
　　看着欧阳珏那如水幽幽的黑眸，欧阳锋觉得心跳得飞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虽说你长大了些，但还是个小哑巴……日头这么大，别刻苦了，我带你去一个好去处……”一只冰冷的手牵住了欧阳锋的手，两个人，疾奔在烈日下。
　　欧阳珏带着欧阳锋，漫步在后山的梅园中，“小石头，这边堆一座假山，就更漂亮了。你力气大，要帮哥哥的忙啊。”
　　不一刻，一座参差有致的假山堆好了，欧阳珏急不可待的跃到了假山顶上，将白皙的手遮在额前，“站得高些看，觉得这个园子更美了些。小石头，快上来一起瞧瞧！”
　　欧阳锋站在假山下，呆呆地仰望那带着无邪笑容的俊美少年，他心里不知怎的，觉得开心得快要跳起来，开心得希望这一刻凝住，直到永远。
　　练武的时候，欧阳锋总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觉得天地洪荒，四野茫茫之中，唯有自己独立于天地之间，虽光阴流转，风云变幻，但自己如同化为万事万物的一部分，可永远存在似的。
　　“小石头，陪哥哥出去散散心……”那清越如笛的声音，将他从幽闭其中的秘境拽离，他又恢复成为一个无忧的孩子，收回了功力，乖乖地跑了过去。
　　“骑马好吗？现在，我连轻功都不及你了……”欧阳珏骑在马上，指了指身边的一匹赤鬃烈马，纵马疾驰而去。
　　欧阳锋飞身骑在马上，踏过绿苍苍的草丛，追逐着那飞扬的长发与飘忽的青色身影。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平静，简单的，纯然的。他们一天天长大了，先是欧阳珏举行了成人礼，庄主夫妇欢喜非常，暗自感谢上苍，终于破除了封印几代的咒诅。
　　“哥哥，送给你这个，庆祝你的成人礼……”欧阳锋丢下一个粗糙不堪的墨色木牌，扭头便要跑。他感到自己的衣领被拽住了，“成人礼可是很重要的仪式啊，小石头，你可不能这样敷衍我！”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礼物呢？”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很简单的，但对我很重要。”
　　“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不许反悔！”欧阳珏附在他的耳边，轻轻道，“我想看看那个神秘的金盒子，打小儿，就听那些下人们在嘀嘀咕咕，很是好奇……”
　　哥哥已经活到了成人礼的年岁，应该，那个传说不会在我们这一代应验吧。欧阳锋从不曾对哥哥说过不字，更何况，今日又是哥哥成人礼的喜庆日子。他踌躇了好久，便趁父亲款待宾朋之机，带着欧阳珏去了藏有金盒的书房。
　　“哥哥，说好了，只能看一下啊，不然，爹爹非打死我不可……”
　　“那是自然……”
　　密室打开了，欧阳珏看了一眼那盒子，伸出手便想拿起，但不由得身子颤抖了一下，好似被寒风吹过一般，便急忙关上了密室的门，拉着欧阳锋匆匆离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老庄主和夫人相继过世。欧阳兄弟便在庄中悠游岁月，欧阳锋忙于练武，而欧阳珏亦安心的读书抚琴，吟风诵月。
　　一日午后，练功倦怠之余，欧阳锋跑到了哥哥居住的水榭，但却没有寻到他的踪影。欧阳锋划着小舟，百无聊赖地来到了岸边，却又心中烦闷，且天热难耐，他便脱了衣衫，在水边冲凉。
　　“哈哈，看你能躲到哪儿去……”一阵阵男女调笑的声音传来。
　　欧阳锋抬眼望去，开满紫色繁花的烟林中，一前一后跑出一双男女，那男子是自己的哥哥，而那女子身著淡粉薄纱裙，年方十八九岁的样子，容色鲜浓艳丽，用手帕蒙着眼睛跑了出来。
　　那女孩儿跑错了方向，一路跑到水边，感到锦鞋被水波濡湿，她惊叫一声，扯下了脸上蒙的绢帕。欧阳锋怕她跌倒水里，伸出手臂，轻轻扶住。
　　她张大了一双水盈盈的妙目，怔怔地望着欧阳锋，却并不惊慌。
　　“嫇儿，他是我弟弟，叫锋。”欧阳珏自林中牵出一匹骏马，轻快地骑在马上，将那女子抱在怀中，“锋，我要娶她……”
　　欧阳锋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不跳了，整个身体，如被点中了穴道一般，僵硬冰冷。他唯一能够辨出的，便是那女子扭转过来的玉般光洁的面庞，望着他时，闪烁的欲念。
　　不知是恨，还是爱，总之，纷乱的情感充塞在欧阳锋的胸中，快要爆裂开来。从那一日开始，他变得如游魂一般，直到那个漆黑的深夜。他与她，交换了深藏的欲念。这一夜，改变了一切。欧阳珏连夜离开了山庄，带走了那个金盒。欧阳锋得知哥哥出走的消息后，赶到了书房，看到密室之门敞开，金盒不见了，只剩一个纸筒零落在地上。
　　他展开了纸筒，只见那纸上用凌乱的黑墨，画了一个少年，虽笔法狂乱粗陋，但那少年的眼睛似极了……他的哥哥。
　　往事尘封，日子终究要度过。直到有一天，一个气息奄奄的人来到了白驼山，送来一个锦囊，说是一个人有难，要欧阳锋来救。
　　欧阳锋拿到那个锦囊，看到那锦囊上用血写就的暗语，便猜出了，那人，必是珏。但胸中深藏的恨意与难言的念想，令他不愿重拾这段记忆，他选择，回避。他将那锦囊放在怀中，仿佛还握有一个选择的机会……
　　种种过往交织心间，仿佛千万利刃在劈砍，在刺戳。剧痛中，欧阳锋猛力一挣，内力冲破了被封住的穴道，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个已破旧的锦囊，一个声音充斥在脑中，“他根本不曾留意过你，他应该无声无息地死去……”
　　欧阳锋望见面前巨石上坐着一对男女，那男子风神俊美，好似欧阳珏的模样。他心绪狂乱，纵身飞跃而起，再见了，珏，回到你该回到的地方吧，不要再来纠缠我……
　　他怒吼一声，将锦囊掷向了眼前的两个人。
　　那锦囊中竟装满了血样的沙子，随着锦囊的碎裂，那赤红的沙子飞速旋转，将欧阳克和黄蓉二人裹挟在其中。

　　第六章：天人

　　欧阳克正自专心为黄蓉疗伤，祛除她体内残余的蛇毒，忽然，随着一阵刺耳的呼啸声，他惊觉竟然被赤红如血的沙子包围，身周狂风大作，一切都在旋转，颠倒，晕乱。
　　黄蓉被那尖锐的啸声惊醒，一双漆黑的眸子茫然地睁开，蓦地，瞧见欧阳克恰在自己眼前，她不由忘记了惊恐，莞尔一笑。她闭上了眼睛，抱住了欧阳克，喃喃道，“我在做梦吧，我不要醒过来……”
　　二人被那血红的怪风围在中央，那风携卷着赤红的沙尘，愈转愈快，他们身陷其中，只觉一切都变为血红，无法呼吸，渐渐失去了知觉。
　　仿若千年那么久，纤巧的步履踏碎了死一般的静寂。欧阳克在半梦半醒中，感到一抹冰冷抵住自己的下颏。他闻到了那熟悉的香气，糜烂，甜美，宛如来自万花之冢，生命的坟墓。
　　一定是她，娜伊拉。欧阳克缓缓睁开眼睛，见黄蓉仍好好地躺在自己身旁，正在沉睡，不由稍稍放下心来。他抬眼四顾，发觉自己和黄蓉身处月海城那碧蓝的湖边，却并未发现娜伊拉的影踪。
　　他握住黄蓉的手腕，脉息平稳，想来体内的蛇毒应是已经消除，黄蓉的脸庞亦透出了粉红，嘴角挂着甜美的笑意。
　　沉静的湖面，如一块凝结的寒冰，纹丝不动，被拱起的巨岩洞顶覆住。欧阳克抱起黄蓉，不受控制一般，向那碧蓝的湖水走去。
　　离湖水愈近，欧阳克的脸色变得愈发光洁，发出微弱的光芒，如清透的岫玉，绝美，脆弱。立在湖边，欧阳克向下一望，不禁吃了一惊，湖水所映出的并非自己的倒影，而是美艳的娜伊拉，冷笑着，抱着黄蓉。
　　“如果没有这次意外，你会如约回来吗？”洞穴的暗黑出传来了幽然的叹息，仿若深渊埋葬的魂灵发出的挣扎，能听得见那碎裂骨骼的令人悚然的摩擦声。
　　“如果她爱上了我，我就会信守诺言，回来找你。你相信吗？”欧阳克转过身，抱着黄蓉，慢慢走向阴影中的阴影，那纠结千年的怨念。
　　“你不要过来！”娜伊拉嘶声惊呼。
　　“你不是日日夜夜都在思念我，在召唤我吗？你不想见到我的样子吗？”欧阳克轻笑道。
　　“你先不要过来，听我说……”娜伊拉躲在黑暗中，如一头受伤的兽，喘吁吁地呢喃，“我改变主意了，自你带着那个女子离开的那一瞬。我第一次觉得害怕，害怕自己，害怕你，害怕身边的一切。每一日，每一刻，我都在折磨自己，折磨自己或许曾存在过的灵。我不想杀了你，让你仅仅作为死亡的装饰……”她的声音转为狂乱，“我错了，不，我宁可犯这个错，这个令我如被烈焰焚烧的错。彼岸的印记，是一个盟誓，以血写就。自那一刻之后，你我之间，便存有生死痴缠的锁链……如果不是因为那压倒一切，毁灭一切的爱与恨，我是万不能冒险，与你订立彼岸之约……”
　　娜伊拉的声音哽住了，发出如同窒息的格格声，半晌，她自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她的样子骇人的可怖。她的脸变得如同腐败的尸骸，布满青色的尸斑和道道狞厉的淤紫伤痕。
　　欧阳克沉静地望着她，不曾改变一丝表情。
　　娜伊拉张开了手臂，颤抖着说，“你不怕我吗，我已经变得如尸体一样可厌了吗？”
　　欧阳克将怀中的黄蓉放在柔软的沙地上，微笑着走向娜伊拉，“我为什么要怕你，我每一刻都能感觉到你，我每一刻都感到自己在变化，变得更像你……”
　　欧阳克每走近一步，娜伊拉那脸上的伤痕和青斑便褪去一分。当欧阳克走到离她不过一臂之遥时，她的面容恢复了光洁。她伸出手，握住了欧阳克的手，一瞬间，她的脸焕发出烁烁的光芒，光芒一霎而过后，她的面容竟变得如同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般，鲜嫩欲滴。
　　娜伊拉将头轻轻靠在欧阳克的胸前，轻声道，“你可以和我一起悠游永生的岁月，对于我们，死亡不过是一个玩笑，除非自己放弃，否则，我们可以永远存在……”
　　欧阳克抚摸着娜伊拉的发丝，娜伊拉微微颤抖着，解开了身著的玄色罗衫，那白玉般的肌肤，刻印着一道浅红的伤痕。她牵着欧阳克的手，放在了那伤痕上，闭起眼睛，“你感受的每一丝痛楚，我都能感受到，你受到的每一次伤害，都会同样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回到了你身边，我再也不会让你感到痛苦……”欧阳克在娜伊拉的耳边柔声道。
　　娜伊拉的面容变得更为平静，偎在欧阳克的怀中，好似要睡去。
　　身子酸痛，皮肤仿佛还能感觉到沙粒磨砺过的痛楚，黄蓉感到气息间充盈着那令人心悸的诡秘香气，猛地惊醒过来。她的手臂一合，却抱了个空，难道是一个梦吗，克儿并不在自己身边。
　　她坐了起来，却发觉自己竟身处在地下死城之中，几步之遥，便是幽深的碧蓝湖水。
　　不远处传来男女的切切低语，她转头望去，不禁心惊，欧阳克和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子在一起，细细辨认，那女子的相貌与月海城城主娜伊拉相仿，但却年少了许多。
　　到底发生了什么，离自己而去的克儿为何会回来，为什么自己会来到地下死城？黄蓉惊惧交加，不明就里，便并不起身，仍闭着眼睛静静躺着。
　　那女子醒过来了？娜伊拉的眼帘颤抖着张开，一丝冰冷的光闪过，望着岸边静静躺卧的黄蓉。
　　不待娜伊拉说话，欧阳克将手掩在她的唇上，笑着说，“我已经不再需要她爱上我了，因为，我拥有了更值得珍视的爱。和你我之间这永生的爱恋相比，凡世那匆匆数十年的所谓情爱，实在微如尘埃……”
　　听见欧阳克那冰冷的话语，黄蓉的心猛然一沉，觉得无力跳动。她微微转过头，看见花树下含笑而坐的那两个人，竟出奇的相似，白玉般莹然发光的皮肤，洇了血般嫣红的唇，绝美眸子中闪现的寒光。
　　细细想来，自从雪域获救以来，克儿每一日都在变化，只不过，自己一直在骗自己，不愿相信而已。他带着自己来到月海城，为了什么……一行泪滑下了黄蓉的脸庞。
　　“我猜，她已经爱上你了，会为你流泪……”娜伊拉那寒星般的黑眸蒙上了一层萧杀的阴影，“你已经赢了，因此，她没有理由再活下去……而且，她好似拥有很神奇的力量，我能令你忘却另一个女子，却无法令你忘记她……”
　　话音未绝，娜伊拉手指微弓，向着黄蓉张开手掌，向身前一拉。黄蓉仿若被丝线牵动的纸鸢，猛然被拽离了地面，撞向了岸边的花树。黄蓉只觉喉间一阵甜腥，一口鲜血溢出了唇边，跌倒在花树之下，血红的花瓣如雨丝般洒落在她的身上，似要将她埋葬。脖颈间仿佛有一双手在扼住她的咽喉，她无法呼吸。
　　“不用你动手，她是属于我的，应由我来结束她的生命……”欧阳克将娜伊拉的手握在了掌心，冷笑着说。
　　娜伊拉亲吻着欧阳克的手，迷醉地说道，“你的手，不要沾染血腥……”
　　欧阳克轻轻甩脱娜伊拉的手，一边走向黄蓉，一边转头笑道，“我喜欢血的味道。”
　　黄蓉挣扎起身子，靠在那血色花树旁，紧紧握住峨嵋刺，定定地望着那变得更为陌生的欧阳克。
　　欧阳克蹲在黄蓉身边，一伸手，自黄蓉手中拿过了峨嵋刺，抵在黄蓉喉间。刺痛的感觉，在心里。黄蓉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欧阳克那寒冰般的优美脸庞，如石像，僵硬，无情。
　　“蓉儿，你后悔遇见我吗？”
　　黄蓉摇了摇头，泪水滑落。
　　“我也不后悔遇见你……”
　　黄蓉感到喉间那尖利的寒意失去了，忽然，传来娜伊拉惊恐的呼喊，“你骗了我！”
　　几点温热溅落在黄蓉的脸上，用手一摸，和着泪，浅淡的血。
　　黄蓉感到晕眩，仿佛漂浮在空中，好似在大声呼喊，却无法听见任何声音。欧阳克将峨嵋刺深深刺入了自己的胸中，飘摇着倒下，如风中微弱的烛火。
　　娜伊拉的呼喊戛然而止，她整个人都如凝固了一般，低头望着自己的胸前，慢慢显出一个血点，她拼命按住那血的印痕，却无力阻止，慢慢地，那血点愈来愈大，颜色亦变成青色，隆起，具有了形体，化为一柄青玉长剑。
　　随着一声哀切的呻吟，娜伊拉颓然地倒在地上，如被钉住的蝴蝶，无力地偶尔挣扎一下。
　　黄蓉慌乱地抱住欧阳克，伸手要拔出嵌入他胸间的峨嵋刺。“蓉儿，不要……她会醒来……”欧阳克的唇边溢出鲜血，随着鲜血的流淌，他的面容竟不再如玉般瓷白，而是变得温热，变得如过去一样。
　　欧阳克举起手，看了看手上透出的和暖血色，抹去了黄蓉脸上的泪水，微笑着说，“蓉儿，不要难过。只有这样，我才依旧是我自己，而不会变为我自己都不认得的异类……”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眼眸亦变得迷离，“我想看一下那个如意盒……”
　　黄蓉从他的怀中取出了那个金盒，递在他的手里。他握住那金盒，轻轻按动，卜的一声，那盒子竟弹开了一条缝隙，一道光芒闪过，随即，盒子又回复如初。只不过，金盒的外壁显出了几行字，“我居双树园，轮回天地间。五衰悲苦日，湮若火上棉。”
　　欧阳克的脸上带上一丝笑容，眸子里透出温暖的光亮，仿佛望向极遥远的地方，喃喃道，“原来是这样，我不会害怕，对不起，我要离开了……蓉儿，我不会忘记你……”
　　黄蓉将头靠在欧阳克的肩膀上，偎着他，躺在身边。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冷，黄蓉感到自己被可怕的虚无占据，一切都化为乌有，化为夜般的漆黑。
　　二十年后。
　　黄蓉穿着一袭白色丝衣，坐在桌边，桌上放着那个金丝缕如意盒。她低着头，手执一管银毫笔，在一幅素绢上慢慢写着字。
　　“黄帮主，蒙古大军已攻陷襄阳城了……”一名丐帮弟子在书房门外气喘吁吁地惊呼。黄蓉并不答言，定定地看着绢布上那写就的诗。
　　我居双树园，
　　轮回天地间。
　　五衰悲苦日，
　　湮若火上棉。
　　尘缘今世尽，
　　与卿成永绝。
　　生时长别离，
　　死后两相忆。
　　驼铃声声促，
　　倚翠白衣翩。
　　乔装施薄惩，
　　嗔君意骄然。
　　大漠云飞扬，
　　月海铭咒怨。
　　别后两茫茫，
　　雪域暗神伤。
　　偕隐在幽谷，
　　运命覆无常。
　　客星中道陨，
　　断簪应语谶。
　　桃花飞影落，
　　兰叶烟尘蒙。
　　痴然成一梦，
　　情真忍抛生。
　　如蝉蜕羽翼，
　　君魄逐清风。
　　夜半人低回，
　　太息心恻恻。
　　迢迢星汉水，
　　遥遥天人隔。
　　黄蓉掷了手中的笔，将那金盒放入怀中。她立在铜镜之前，望了一眼镜中绰约的白影，向发髻间轻轻插上了一枚墨色玉簪，微笑着走出了营门，如赴约般，走向了烈焰冲天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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