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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三］一诺千年
　　作者：阿米巴

　　一诺章一：初始之约

　　新安当的早晨总是那么忙忙碌碌，不过忙总是好事，越忙证明生意越好。
　　大老板景天此时正站在二楼窗前，端着碗香茶，悠悠然瞅着门前的景象，嘴角就忍不住上翘出一个弧度来，可惜笑还没笑出来，那边厢老婆的河东狮吼已经震彻耳膜。
　　“景天，小楼哪里去了？！”
　　唉，唉？不是刚刚还在门口玩吗？
　　差点被茶水呛到的景天四下张望一番：家门附近哪还有儿子的影子？他不禁暗暗叫苦，同时忍不住希望某个姓南宫的小子能在这附近。
　　不管怎么说，能偷懒总是好的。
　　畏妻如虎的景老板终于摇摇头，强迫自己放下幻想，长叹一口气，心里念叨着与其让他去找自己的儿子还不如让红毛来跟他比试比较痛快……
　　然而事实证明，某些想法是不可以乱想的，某些愿望也不是十全十美的。
　　心痛的感觉，来自于他听见那一声熟悉的，大门被踹破的巨响。景老板的手就差点一哆嗦，把那前朝的名贵茶碗砸了。
　　红毛啊红毛，为何明明我已经打开了半扇门你还要跟那两块木板过不去啊？！你再结实也没宽到连门都进不去的程度吧？你可知道你已经毁了我多少扇大门了？
　　于是景老板最终就是以这么一副无语寄苍天的哀怨面孔，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去面对魔尊的。
　　“哼，见了我怎的这般无精打采！”
　　而那该死的红毛却还好意思跟他抱怨！
　　景天一瞪眼，却很不幸由于身高差而使得这一应该表示愤怒的表情变成了一种示弱般的仰视。
　　“好了！红毛，我今天可是忙得很，没空陪你喝酒！”
　　架势不到口气也得到了。景老板硬气地吼，算是回敬对方的反客为主。
　　头一次被景天这么毫不客气干干脆脆地拒绝，魔尊的表情可真是有意思得紧。不过好歹也是活了那么久，他稍一思量心下显然便明白了。
　　“好久不见，却还是这般畏妻如虎。”
　　他在笑吗？
　　果然在笑！
　　景天不禁愤慨——魔尊这显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天大地大，老婆最大，这道理也就只有他这种一辈子“独善其身”的魔才会搞不清楚。
　　不过，若是紫萱姐还在……真是不知道事情会变成哪般？
　　忍不住思绪又被扯到几年之前，那种种失落，伤心，不可挽回，大家都一同经历，而景天清楚地知道：最受伤的那一个不是自己。
　　他念及此，心里却又想起了些别的事情，急忙拦住扭头就要离开的魔尊。
　　“等等，红毛，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魔尊顿住步子，保持一脚在门槛内一脚在门槛外的姿势回了头朝他投来不耐烦的一瞥。
　　其实本来景天就对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大有信心，这样被他一看更加不知从何说起。
　　“那个……是这样的，”景老板一张嘴就发现自己不争气地舌头打了卷，毕竟这事对魔尊实在是难以启齿，“前天徐大哥突然来访……”
　　那人的名字刚一出口，魔尊的表情就变了，本来就赤红红的一身好像火苗的模样，此刻更好似只一点就着的炮仗。不过景天也早就做好横下心的准备，一鼓作气把话说完了：
　　“……说是三日内我若见到你，务必转告：他就在那九龙坡的竹林里等着，说是有些关于锁妖塔的事相告……”
　　魔尊的表情第二次变化，本来就是赤红的眼珠子直似要喷出火来。
　　“锁妖塔出事了？！”
　　这声后面景天只觉得可以清楚地听见魔尊那句“姓徐的真该去死”的心声。他忍不住摇头叹气——这二人说来也都是他出生入死的朋友，却始终这般水火不容。
　　不，或许该说是魔尊始终单方面地视徐大哥为眼中钉才是。
　　“不，应该不是。”景天赶忙否认——要是锁妖塔真出了事情，即便已经不是蜀山掌门，徐大哥也绝不会坐视不管还那般悠哉……
　　毕竟，那是紫萱姐用命才换来的塔，也是一向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的徐大哥不顾一切也要保护周全的东西。
　　一听锁妖塔没有问题，魔尊的脸上表情顿时好了不少，却依然因为情敌的名字被提到而拉长着，很明显还在生气。
　　“既然这样，姓徐的又找我何事？！”
　　“这我可不知道，徐大哥没跟我明说。”景天努力回忆，又加了一句，“所以，今儿个是最后一天，照徐大哥的话，若是我明天还见不着你，这话就不必传了。”
　　魔尊皱了眉头，一脸怀疑，似乎觉得景天在诳他。
　　“他说三日内？”
　　“对。”景天也跟着皱起了眉头：他又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难得一见的徐大哥那日看来心情很好，竟然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然后说着一些和他们平常相见时的寒暄没什么差别的话，好像就仅仅是来看看他们。
　　也就是来看看——他自己不也这么说——小天，这些年我独自在外，时时挂念你们，此次听说九龙坡妖孽横行，正好除妖，顺路便来看望，也好叫你们不必再为我担心。
　　或许也恰恰是因为太“仅仅”了，怎么却好像是告别一般？
　　景天看着魔尊的表情渐渐变得厌烦，急忙在他出门之前又叮嘱了一句：
　　“以徐大哥的性子，若不是十万火急，他绝不会……”
　　“若真是十万火急，又何必只限三日之内？”
　　魔尊却硬生生把他的话撞回去，随即便消失在门外，只留下景天一个在原地，像个七老八十的耄耋一般叹出一口长长的气来。
　　那个，对他自己来说，最重要的问题还是要先把景小楼找到吧……

　　一诺章二：其名素鸢

　　其实这事如果就这么样过去也就过去了。但是回过头来仔细想想，景天却怎么都放不下心来。
　　徐大哥那天……的确是有些不对。不知怎的，景天总觉得他那时有些交代后事的意思。若不是最近几日生意格外的忙，他定要亲自去那九龙坡看看，也好图个安心……唉，真不知道那红毛昨天到底去没去……
　　“喂，你听说没有，九龙坡有片竹林正闹鬼闹得厉害！”
　　“啊，莫不是前几日妖孽出没的地方？”
　　“可不是，不过据说三日前去了高人查看，妖孽已被除尽了。不想今日却又闹起鬼来，真是晦气。”
　　猛地听见几人从店门口时的议论，景天只恨自己没长出个兔子耳朵来听个清楚。他望了眼楼下，终于还是没忍住叫住了那几个行人：
　　“几位是从九龙坡那边来的？”
　　商人自有商人的优势，一张笑脸，和和气气，自来熟的脾气总是有好处的。
　　下了楼，和那几位过路人说了几句，道了谢再作别。景天已把事情弄了个大概：九龙坡的竹林自一月之前突然成了妖孽的群集之地，每到夜深便出来危害百姓。于是三日前有位仙人闻讯而来，只身前往降妖。不过这妖是降了，却不想昨晚起那里又闹了鬼。白天黑夜都能看见有个白影在竹林的阴影里飘飘忽忽，从那里还弥漫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吓得行人一律退避三舍，不少人甚至宁愿走另一边较陡的山路也不愿从这竹林经过。
　　“这九龙坡，真是邪气啊……”
　　那人末了说。景天还趁机追问了几句那仙人的模样，果然和他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仙人，十有八九便是徐大哥。
　　景天抹抹后脑勺，摇头叹气，心里担心得很，却又碍于家里的生意还需照顾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只好硬着头皮回去找老婆批准请假一天。
　　“去吧，其实我也早就担心，看徐大哥那日的样子我也实在心里不安……”
　　好在唐雪见虽平日泼辣，真到了正事上还是通情达理的。而一听爹爹要出门，景小楼便也吵着要去，不过很快便被雪见呵斥了下去便是——这家的小的其实和老的一个样，全看女主人脸色行事。
　　于是飞蓬和重楼势均力敌，那他景天怕得要死的唐雪见岂不是比魔尊重楼更厉害了？
　　景天想到此不觉失笑——真要叫红毛听见这结论还不把他活活气死？还像少年时那般挠挠脑袋，他稍稍收拾了些东西，带上些路费便往九龙坡而去。
　　一路上，越近九龙坡，景天心里那不安的感觉也就越盛。身为神将飞蓬的转世，景天那轮回之前的力量就算没留下多少，也在几年前那些大大小小的战场上被硬磨出了些，对妖邪之力敏感得很。
　　可令他吃惊的是：九龙坡那股气尽管满是愤怨，却更接近五灵之力而非妖邪。换言之，更像是仙家或者神灵之力而非妖魔。但若真是如此，却为何又混了这许多血腥气味？搞得九龙坡好像姜国那颓败的废墟一般，弥漫着战后千年不散的尸臭……
　　等到了那竹林前，这尸臭已经演变成浓浓的腥气——那是新近染上的血气，浓稠得让景天忍不住想瞄了脚下，看看是否下面踩的已不是青青草地，而是深深血池。
　　不过就这么四下一看，他却发现来的不止自己一个。
　　“红毛！嘿，你终于还是来了？”尽管心里高兴，景天还是识趣地没说成“你还是来赴徐大哥的约”了。
　　“哼！”魔尊傲然地一抬头，似乎猜透了景天的心思，顿时作嗤之以鼻状，“本座并非你想的那般——只不过，最近十几天里不少小魔都命丧这九龙坡，本座也只得来查看一番。”
　　小魔？
　　难道说这里的血腥气是来自妖魔而非人或仙？
　　不明缘由地，景天的一颗心放下了一半。
　　“我来此也是担心徐大哥——听了经此的行人说此处似有恶鬼徘徊，我也忍不住想看看。红毛你我正好同路……”
　　“那姓徐的已经有了她的力量护着，还要你这闲人担心不成？”魔尊又“哼”了一声，似是极其恼怒。但景天也注意到他眼中那隐忍不发的一抹伤痛。
　　唉，紫萱姐啊……
　　心里长叹一声，知道那红毛向来自尊心强到自负的程度，景天也不好安慰，只好装没看见，径直进了竹林。而魔尊也随他一起并肩进去。走进去没多远，景天就忍不住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起来。
　　要说在竹林之外令人感觉只是压抑的话，进来的感觉便是惶恐了。因为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该看得到，那血腥气并非只是幻觉。景天发现自己视线所及之处净是些残缺的躯体，虽然那形状一看便知不属于人类，但是依然把他恶心得不轻。
　　好在重楼似乎对此毫无感觉，想必是贵为魔尊，大场面早就见多了，也因此，他便能比景天更保持一份警觉。而就在景天努力适应这其中诡异的气氛时，重楼已经猛地闪身上前，腕刀一闪，便将一头突然蹿出的畜生打得在半空翻了个滚。
　　景天定睛一看，不禁哑然：那竟是头灰色细犬，这会儿正呲牙咧嘴地跳开到丈余远，隔着丛丛翠竹朝他们低低咆哮。
　　“诶，难道说那鬼怪就是这狗么？”景天张口便说，却说到一半便愣住了。
　　只见那畜生身后的竹林深处，竟走出位白衣的少年来。这少年脸是惨白的，嘴唇是惨白的，头发是惨白的，浑身上下只除了那对眼珠子是黑的就再没了其他色彩。而且虽然穿得像个书生一般，手里却握着只农人才用的锈迹斑斑的铁锹，真是不伦不类。
　　看这样子，他就是那竹林中的白衣鬼本人了。
　　景天看他用那黑眼珠子懒洋洋打量了这边一眼，就听得一个同样慵懒的声音徐徐发了问：
　　“你们到底何时才能知难而退？贪心不足的妖魔，偏要叫素鸢宰了才罢休？”少年的声音清亮，却冷得叫人胆寒，“素鸢和阿笑是撑得住，只怕这薄土已经埋不下这么多臭尸，到时你们连入土为安的机会都不剩！”
　　说罢，便将那铁锹狠狠往地里一钉，那锈迹的斑驳竟流淌下去，渗进土地不见。
　　景天心里不禁一凛：那哪里是什么锈迹，分明是血迹才对！难不成这一地的妖魔的尸体，竟是出自这少年和那灰狗之手？
　　“你把我徐大哥如何了！”
　　忍不住上前一步，大声质问。眼角瞅见身边的重楼伸手要拦，却也只当没看见。景天满眼都是焦急，若是此刻得知这周遭的鲜血也有徐大哥一份，他是定要和这少年拼上了命的。
　　好在不是。
　　那少年听了这名字愣了一愣，身上的杀气顿时敛了去。
　　“你说的可是徐长卿？”他拍拍灰狗的脑袋，让那畜生也安静下来，“素鸢却并未对他如何。无论怎样，那都是他自己决定，不关素鸢的瓜葛——那么，敢问身后那位可是魔尊重楼？”
　　景天一迟疑，扭头望向魔尊，“嘿嘿”一笑。
　　“红毛你还真是名声远扬啊。”
　　把与其说是称赞还不如说是嘲笑的话扔出来，景天如愿地看见魔尊的表情有了小小的抽搐，不由有种“小人得志（诶？）”的快感。那边厢的素鸢却丝毫没这份看乐子的心态，只将铁锹拔起，冷了脸冲着景天道：
　　“若是来找徐长卿的，便请回吧。素鸢本已请大苍宽限三日，你们不来却是你们的责任，现在再想找他也为时已晚。”
　　唉？
　　景天本来刚刚好转的心情即刻随着这话急转直下。然而他还未有机会再问出口，魔尊重楼已经往前一步。
　　“莫非那些小魔都是你杀的？！”
　　这是句诘问，问得虎虎生风，若是平常人面对这般愤怒的魔尊早该丢盔弃甲，可那素鸢还是一脸淡然，眼里似乎完全没有魔尊这个人一般，依旧不慌不忙。
　　“正是在下。”素鸢一振衣袍，站直了身子，“这些妖魔贪恋此处徐长卿散去的功力和女娲灵气，干扰祭祀进行，惹得大苍不悦，素鸢只好和阿笑在外守候，除尽屡教不改的孽畜。”
　　景天怔了一怔，还未想好该对素鸢的话作何反应：
　　徐大哥散去了功力？大苍？祭祀？
　　这又是怎样一回事？
　　“哼！”
　　只听他身边的魔尊一声冷哼，人已经径直冲过去，两只腕刀都已出鞘，直逼那惨白的素鸢。素鸢忙横起铁锹一挡，两人顿时打在了一处。
　　“魔尊……请自重！”
　　素鸢道，似是在示弱。然而景天这里看得清楚：那灰狗已一声不吭地绕过去，颈部鬃毛竖立，劈啪作响，这畜生张开犬牙交错的大嘴吐着一团电光，跳起来便朝重楼背后咬去。
　　下三滥的手段！
　　景天暗道。一个箭步往前，一剑击去。那畜生却比他想得还机敏，原地一个转身，竟四爪着地之后尾巴一甩，改而一个侧身跃向景天，直取他的喉咙。而另一边素鸢也拼尽了力格开重楼的攻势，抓到个机会后退一步，改换姿势如拿着长枪一般以那铁锹为武器，用闪着寒芒的锹头对着重楼。
　　锹头给磨得锋利无比，还发着幽幽的绿光，显然是特意经过打磨还淬了毒，已经是件武器而非农具。
　　景天望着这些不禁分神，差点叫灰狗咬个正着，多亏重楼赶来救急，腕刀在畜生的身子一划，几乎将这恶狗截成两段。
　　却也只是几乎。那伤口刚一出现便又愈合，刹那间已经消隐无踪。灰狗只是疼得呜咽一声，又回到素鸢身边。
　　“魔尊，从今起三日内，此处都为禁地！休得无礼！”素鸢似乎气急，脸上的惨白里混了怒气，更显得不似人类，“素鸢和阿笑已是不灭之身，真打起来耗下去没人是在下对手！魔尊和天将休要自取其辱！”
　　眼见得气氛已至剑拔弩张的地步，景天却担心着徐大哥的安危，无心恋战。忙在魔尊再次出手前挡在他身前，自己也将剑一收，摆出个笑脸给素鸢看，客客气气道：
　　“方才是我们失礼了，烦请兄弟不要计较。只是我还不知这来龙去脉，误会也难免，还请你多担待，多少给句解答，也好让我们安心。”
　　素鸢偏了头，用那黑得诡异的眼珠子盯了景天看了半晌，神情微微放松了些。
　　“这一位还有些徐长卿的兄弟的样子，却真不知道魔尊算是他哪门子的朋友！”接着这少年便朗声道，着实地火上浇油，“倒让他在此额外等上三日，害得大苍不耐。”
　　“本座何时和那虚伪小人称兄道弟了？！”
　　魔尊马上开口反驳，并大步往前一走，眼里怒意盈盈，好似被人骂尽了祖宗八代一般脸色发青。
　　“这倒奇怪了，”素鸢根本就不看景天在魔尊身后比比划划的手势，歪了头不无讽刺地撩拨着魔尊的怒火，“若是弥留之际所要交托的人物，不是挚友还能是何？更何况这是祭祀大苍，只有来路没有去路，连鬼界的路都不通，难不成他最后想见的还不是兄弟而是仇家不成？”
　　素鸢这话一扔出来，现场足足沉寂了半柱香的时间。这时间景天眼看着魔尊的脸色越变越糟糕，而他自己也张了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却始终不知该从何问起。
　　“徐长卿自己未跟你们明说吗？”最后还是素鸢自己打破沉寂，将铁锹斜插在地下，一下没入一尺多深，接着一抖衣袍在上面坐下，眨了黑眼珠子望了这一人一魔，皱眉道，“在祭祀大苍之前却连个道别都没有？”

　　一诺章三：大苍之祭

　　“大苍？”
　　景天发觉对方自一开始便反复提到这陌生的名姓，不由有些困惑。却听身边的魔尊用讶异的声音开了口：
　　“大苍……本座只当那巨兽已绝灭了几千年……”
　　“绝灭？”素鸢冷笑道，“盘古开天之时，大苍也自那劈开的巨卵诞生，道家有‘道生一，一生二’的说法，那‘道’便是大苍的别称。大苍即混沌，即世界。世界尚存，又哪里来的绝灭之说？！你贵为魔尊，想不到也如此眼界狭隘，和那帮神仙又有何区别？”
　　“但，”景天急忙在重楼开口前抢了话头，“兄弟方才所说的祭祀……”
　　“大苍即为‘道’，天性自然，本不奢求苍生回馈，且其有容乃大，以仁为性，这才安排六界分隔，并将人界额外划开，以保六界中最弱小的生命也得以苟延残喘。”素鸢轻笑，“然而人向喜滥用特权，斩妖除魔，殊不知自然本就该弱肉强食，方可维持六界平衡。更有无数无辜妖魔因人死于非命，惹恼大苍，她欲收回六界独立的状况，将其合为一界，以期减少六族的隔阂，免其自相残杀。”
　　“六界合一？”景天闻言顿时大惊失色，“那岂不会妖魔横行，荼毒生灵？”
　　“那徐长卿也说是如此。前几日九龙坡与妖界合并时也的确招来不少血光之灾。”素鸢摇头，“然大苍本非俗物，生性执拗，更何况在她之考虑，六界平等，生死只得顺其自然，由不得辩驳……六界合并已经无法遏制，只除了一法可缓解她的怒气，将这事暂时拖上个一两千年。”
　　“那是何法？”
　　“祭祀。”素鸢挥挥衣袖站起身来，那灰狗便绕到他脚边蹭蹭，极是亲昵，“需有一人，心甘情愿代人之全族向大苍献了自己，方可暂时平息大苍之怒。”
　　“那人……莫不是……”景天舌头打结，一时那名字就噎在了喉咙里，如鲠在喉，吐也吐不出来，还是魔尊先叫了那人的名：
　　“莫非便是那姓徐的？”
　　素鸢颔首：
　　“本来那徐长卿已经位列仙班，此番已无法代人向大苍谢罪。可是毕竟短期内再找一人替他也实在困难，所以他思虑良久，昨日便请我给他散了功力和女娲灵气，回复凡人之躯，终于如愿。”
　　“徐大哥？徐大哥他……？？”景天“他”了许久，终于吐出句整话，“他在哪？！”
　　“和大苍在一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素鸢拔出铁锹，站直了定定望向景天，眼里透出淡淡同情，“景天兄弟，素鸢明白你的心情。但祭祀已开了头，你便是现在去也救不回徐长卿性命，却只是徒扰了祭祀，恼了大苍，让他这一去也没了价值。”
　　景天听了这话手下忍不住有些迟疑。但是他还未及搭腔，重楼已经直朝素鸢而去，一记心波早在手里成形。
　　景天心下顿呼不好——魔尊这一记心波可不是普通人拦得下的，纵使那素鸢有不死之身，若是被打烂恐怕也难复生。他忙擎了剑拦上去，却终究是不及魔尊手快。红光暴闪，只听见那灰狗哀鸣一声，半截身体便化成齑粉。素鸢虽眼疾手快退开几丈远，却还是被心波的余力波及，左肩生生被削去，染得白衣一片血污。
　　“此乃大苍暂居之所，不得放肆！”素鸢怒极，扯下被心波炸烂的碍事左袖，伤口即刻就愈合。而那灰狗却运气不好，魔尊一个腕刀下去，狗头顿时落地，鲜血从半截身子里喷洒而出，浓稠腥臭，本已残破的躯体抽搐不停，似是极其痛苦，却无法死去。
　　而那注视着一切的赤红的眼却始终冰冷，似是见惯了这鲜血淋漓，又似本就生于那火焰般灼热的鲜血之中。
　　“叫那姓徐的滚出来！”景天只听得重楼的声音响彻这竹林，一时间竟感到有几分畏惧——他本来一向不畏这魔尊，今日却兀地才觉自己往日并未了了这人的真性情却是这般可怖，“他受了紫萱的恩惠，不好好守着她的塔，却来此散了她的灵力，来给你这来历不明的妖孽当牺牲，本座不允许！”
　　素鸢闻言只是嘴角浮了冰凉的笑，头往伤了的肩膀一歪，徐徐驳道：
　　“素鸢还道你如何，却也是和那区区人类徐长卿一般遭了情障！魔尊重楼又怎样？素鸢便就是不领了你们去，你们便就找不到大苍之所！反正要杀要剐任君处置，素鸢有的是时间和各位消遣！”
　　他话未说完，那灰狗早就回复了身形，跳将起来，呜呜咽咽地呻吟着朝主人跑去，还在主人腿边朝景天这边呲牙咧嘴，活脱脱一副狗相。
　　“哼！大话放得太早，本座莫非还要靠你带路？！”
　　不成想魔尊丝毫不怕素鸢话里的威胁，只把手一挥，身子一转，便消失无踪。
　　景天这才猛然记起这红毛一向来无影去无踪，定是十分擅长空间的法术，不然哪里能如此顺畅来往魔界与人界之间好和他切磋？而见此情形，素鸢的脸色也陡地由惨白变了灰败。
　　“景兄弟！”少年的脚步一下跌跌撞撞起来，想来他仅具恢复外伤的法术，却也耗了不少体力，“素鸢知您是神将飞蓬转世，可请您帮素鸢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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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楼自觉空间变换隔不了他的行动，却没料到这竹林似乎是早为了防备着他这般的魔，事先布了迷阵，那空间似是一层套着一个，又似是层层相叠，更似散落四方，饶是他重楼，一时半刻却也找不到大苍和那姓徐的所在。
　　眼看着在其中奔走了几个时辰却还无成效，魔尊性情忍不住发作，重楼气得恨不得把这所有空间都炸成飞尘，把那姓徐的和大苍一起了断了，还省得他多费心力。想来也真是火起：大苍做了决定，岂是他姓徐的一个就可以改变的？当年紫萱费劲心血保他一条贱命苟活，可不是为了让他把命浪费在祭祀这蠢事上的！
　　一甩手臂，重楼压下了胸中郁结的怒气，四下打量一番，向来上翘的眉角因为心焦而扬得更厉害，就似要燃了起的火焰一般。
　　这层层空间，颜色诡异，时间流淌也时快时慢，真不知以外界的时辰算已过去了多久，若是超过了三日，他重楼的一切努力也将付之东流。到那时却又该如何！
　　正思量间，重楼却瞥见眼前一人熟悉的身形：看那俊秀的笑面孔和一袭凡间的衣裳，不是飞蓬的转世还是谁？
　　“喂，红毛，可别误会！”重楼却没曾想到刚一见面，景天却是擎了剑指向自己，“我可不是来帮你的。徐大哥舍了性命去救六界，我不能让你给搅了！拂了他的苦心！”
　　“哼！”重楼本想加上一句“就凭你？！”，又听得身边传来畜生的低吼。再一看那恼人的素鸢和灰狗却也在。
　　原来他们都是来阻他的！
　　都是来阻他？！
　　笑话！
　　魔尊昂首矗立，眼带不屑扫过几人，最后把目光在那素鸢身上一定，一哂道：
　　“若是这孽畜也在，岂不是狗急跳墙——可见本座已离大苍很近，才把你们也逼了出来？！”
　　“红毛！看在多年的交情上，我奉劝你：这事你管不得！”景天咬牙，脸上的笑也不见，果然是怒气冲冲的模样，叫他更像那当年的飞蓬，“徐大哥……”
　　“哼！本座为何要考虑那姓徐的感受！”重楼收回对飞蓬的念想，回瞪过去，“他过得好坏关本座何事！本座就是要他活着又如何！再苦，再悔也是自找，想去奈何桥那头避了这罪责？本座不许！”
　　景天却丝毫未听进一词，只是叹了气道：
　　“红毛，你再这般强词夺理，别怪我不客气！”
　　“魔尊有所不知了，”另一头的素鸢也握起铁锹，冷冷道，“大苍本就不是凡物，牺牲的肉体凡胎对她又有何用？大苍之祭献的便是元神而非肉身，那徐长卿自己也正想了却这轮回之苦，方下这般决心！还请魔尊体谅！随我们乖乖离开此处！”
　　乖乖？
　　重楼不由失笑——这哪是对他说话的口气！
　　对魔尊，便是说个“请”字也未必能如愿，更何况还是如此不客气的口气？
　　“烦！多费口舌作甚？且来试试看！”
　　话音未落，景天已冲来。重楼正也打算陪他斗个痛快，腕刀出鞘，红色的火焰般的身形一展便跃到了半空。然而还未开始就听得四周围一阵飞沙走石般的呼啸，似是有头无形无影的巨兽咆哮不止。
　　“景兄弟，快住手！”素鸢猛然插入，铁锨一挑，格开缠斗的两人的兵器，一脸张皇，“祭祀已至结尾，万不可在此关头惹恼大苍！”
　　结尾？！
　　重楼一惊，没来由地只觉得全身上下的毛孔一缩，无端地让他觉得一凛。再抬眼顺着那素鸢紧张的目光望了去，便见那虚空中有三只巨眼闪烁着明明灭灭的七彩华光，极是绚烂，差点让他这见多识广的魔尊一时也看呆了。
　　不过等到他目光向下，便识得那华光逐渐消去了橙黄绿紫的绚丽色彩，终只剩下血红血红的一团，浓稠得好似一团血雾般罩在下面那人的身上。那人赤身裸体，一头乌发披肩，面貌好似二十多岁的年纪，而一瞧见那张脸重楼顿时瞪起了眼：徐长卿！
　　魔尊二话不说就直奔那团红光而去，半路上却又叫景天拦住，两人未多费口舌便已经开打。只不过景天是一边打一边要将重楼推离徐长卿那处，步步都需多加思虑，很快便有些不支。而重楼自己本就好战，此番更是越战越勇，直打得他几乎要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直沉沦于往昔般的酣畅淋漓之中去，却偏又在此时被唤回了现实。
　　那红光猛然强烈起来，竟盖过了全部七彩华光，一下将周遭的气温升高不少，一时间空间内仿佛成了当年烈火横流的熔岩地狱，就连他魔尊也汗如雨下。而那红光中的徐长卿本就蜷着身体似乎疼痛难耐，这会儿更叫高温灼烤，更痛得歪倒在地上，双手都紧握成拳，牙齿咬进嘴唇，全身都一阵轻颤。
　　“徐大哥！”景天终于还是善良心性，劝别人放下自己却还放不下，只听他悲呼一声，放开了重楼转身却要过去。不料素鸢早就拦在半路，铁锹凌空划了个半圆，直用那冷蓝的冒着森森毒气的锋刃把景天逼得后退了一步。至于那灰狗则跳将起来，一扑咬向重楼。
　　就凭这畜生！？
　　重楼都不屑去攻击，只一挡将这恶犬再次打了个翻滚，去了挡路的便径直前冲。
　　然而万事难遂人愿，他还未到了那近前，那三只巨眼便已阖上，迅速隐于虚无。他们身边的一切景象也顷刻变换，层层翠竹凭空出现，隔开几人，好似是不愿看见这争端爆发似的。顿时重楼和景天都面面相觑，都还不知这变化是为何。
　　而那素鸢，则终于放下了铁锹，拂去额头的汗珠，似是宽了心，缓缓吐出一句：
　　“都了了。两位，大苍已不再愤怒。你们可带了他回去安葬了。”
　　伴着这话，重楼也和景天一起望向地上那人。徐长卿就那么躺在他们中间，绷紧的身体渐渐松弛，双手的拳头也慢慢松开，却唯有那双眼，就那么带着疼到极点神情大睁着，透过了散乱的发帘，也不知在看着什么。
　　然而他该是什么也看不见了罢。
　　重楼不经意地想。

　　一诺章四：三尺黄土

　　像是静默了那么一阵子，也不知重楼在想些什么，又或者他其实根本就没在想什么。他只站在那儿，顿住了脚，站得笔直。看着。
　　“徐……徐大哥？徐大哥……”
　　好久好久，景天才想着要叫出声来，却还有些犹豫，接着他俯身，拿手掌在徐长卿的面前晃了一晃，心里还指望着这人能眨眨眼拨拉开他的手，或者会责怪地再加上一句：“小天！”
　　但是这人不动，那眼就那么睁着，没神彩，暗得似乎只是两点洒在那一片灰翳的脸上的墨点。
　　景天于是把手放下，他的手一向很稳——毕竟是爱古董的人，要是手不稳哪敢拿起那么多前朝的珍贵物件。
　　可是，现在怎么就一直抖呢？
　　景天咬了牙关，那手却还是不争气，他也只好用颤抖的手抚上那人眼皮。手放下去，那触感还是温的，像是捧在手中的茶碗，舒服得让人不愿放开。所以景天的手就又慢慢滑过去，帮那人把散在面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徐大哥一向严谨爱洁，总把自己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景天知道。他把手穿过那些发丝，想把它们抚顺，却始终理不好。那泛着淡淡锋刃似的幽蓝寒光的黑发总从他的指缝里滑走，抓也抓不住。
　　若是雪见在身边，定要狠狠地骂他不中用吧！
　　景天想，心下也觉得自己真不中用。哆哆嗦嗦这么久，却还是没帮徐大哥理好仪容。这下，不止是手在哆嗦了。
　　兀地，景天听见“咯咯咯”的声响，初时还愣了一愣，马上却恍然：不过是自己上下牙碰在一起的声音罢了，他抖得连牙关都咬不住，又怎么帮得到徐大哥呢？
　　他怎的就这般笨手笨脚。
　　“小天，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天下事只要努力去做，没有做不到的！”
　　恍惚间，那话仿佛还在耳边，景天不知自己是否笑了一笑。
　　谁说没有做不到的，徐大哥啊……
　　末了，他终于放弃，眼看着那些散乱的发丝再次滑过那人的面孔，盖住了那紧锁的眉头，和咬出了血的嘴唇。
　　景天也就那么无可奈何地望着，都没觉到自己从半蹲改了跪坐。
　　或者，也是忘了。
　　他可能也就是想记着这人。毕竟，以后这世上都不会再有“徐长卿”了，连轮回的路都断绝了，还能再有什么念想？！
　　“哼！还耽搁个什么？难不成要等这姓徐的烂掉了再去下葬？！”
　　仿佛是凭空的一声惊雷，那一团烈焰也似的的人影就那么一晃，然后抱起了徐长卿。
　　景天抬头望着魔尊，感激也好讶异也罢，他总算是能清醒那么一点，靠着软软的腿站起来。
　　“谢谢你，红毛。”
　　想说，声音却小得自己都听不见。景天抬头想笑笑，眼前的东西却都叫泪水模糊了。
　　好在还没流下来——都是当爹的人了，还要哭哭啼啼的，叫小楼知道了可亏大发了。
　　“景兄弟。”素鸢的话又传过来，依旧是徐徐地，却带了不少的倦意，“徐长卿之前告知我这事不应张扬，所以……”
　　“若徐大哥不要别人担心，”景天回头，“那我们自然不会告了他人。”
　　“那便好，死者的最后一桩心愿，还是要从了吧。那，素鸢的任务也了了，二位，就此别过。”
　　惨白的少年颔首，转身走入那竹林深处，灰狗跟着他，这畜生呜咽起来活像是人在哭丧。
　　出了竹林的时候，雨直打在景天身上，地上，竹子上，劈啪作响，把竹林里的血污都冲刷出来，一点点抹淡，很快便消失不见。人，便也像这一般吧，等到死去后，那痕迹也很快便冲刷得没了。不知百年之后，又有谁还记得这位引咎归隐的蜀山掌门和他那苦命的恋人？
　　而这，便不是景天该考虑的问题了。活着的人总有活人的事要想。日子还会那般地过。而六界合并之日，看来还那么遥远，根本不用担心。
　　景天仰头吸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泪，突然感激起这场大雨来。
　　至少，哭了也不要叫人看到。徐大哥说了，他景天也算是蜀山半个弟子，是不能给蜀山丢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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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是很微妙的，然而，魔也是。
　　重楼一直觉得徐长卿那男人讨厌得很。满口仁义道德，虚伪，无能，懦弱。紧要关头却还要靠了紫萱代他送了性命。
　　他重楼最瞧不起这种弱者！
　　所以才带了那人去神魔之井，所以才对他冷嘲热讽，百般折辱。
　　然而这人却总似没觉察似的接了下来，不反驳，不争辩，就那么懦弱地迎下来。真让重楼很怀疑他还有没有点做人的骨气。
　　重楼一直是这么想的。重楼觉得自己是讨厌这人的。
　　但是他终于消失，重楼却不觉得愉快。
　　这根本就是矛盾的。
　　毫无理由。
　　然而那日在九龙坡自己过去抱起这人的时候，真是惊讶了下。
　　一个男子，一位武艺在人里算得上高强的蜀山掌门，却是这般地轻。
　　这般轻的人，是怎样拿起那三刃封魔枪的？
　　这般轻的人，是怎么用那肩膀扛起掌门的重任的？
　　还是人只要一死，就都没了重量了？
　　重楼那时才想着去看看那人——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情敌。以前他不屑看他，因为徐长卿对他来说都不配成为竞争对手。
　　不过现在死了，安静了。重楼竟开始发现这人的优点。
　　以人的标准，他是英俊的。五官端正，身材匀称。紫萱会倾心于他也不会太错。
　　但重楼还是很奇怪，这样一幅面孔的人又如何会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或者，人便就是这样看不透的。他却不也未料到，这徐长卿会心甘情愿成了代人谢罪的祭品？
　　下葬的时候，看这人躺在棺材里，叫雪见理顺了仪容，冰冷地，却也终于平静了，重楼心底竟兀兀然笼上一层惨淡愁云。想着以后见不着了，便是鬼界也再找不到这人的影踪，忍不住心有戚戚。又想起那个三日之约，不由有有些好奇。
　　那到底是什么事，让徐长卿在弥留之际却是想起了他魔尊重楼？
　　重楼不觉有些后悔。只早去那么一天他便可知道了，可惜他终究没去。
　　但世上从来就没什么后悔药可吃。放弃了紫萱的徐长卿没得可后悔，没赴了约的魔尊也没得可后悔。
　　这便是世道。只有进，没得退。

　　上篇尾声：终是一诺

　　尾声：一诺
　　魔尊那日本来是要去找景天喝酒的——自那徐长卿走了之后，景天便有那么好一阵子都打不起精神。重楼觉得或许打上一打，活动下筋骨，搞不好能叫他振作一些。
　　然而，在那之前却忍不住去了九龙坡。
　　徐长卿最后便是葬在那里，立了块无字的碑上面，连名姓也不敢给他写了上去。
　　“红毛，若是徐大哥不愿让别人知道，劳烦你……”
　　“哼！本座岂是那种搬弄唇舌之人！”
　　后来虽然也偶遇过南宫煌，然而魔尊守了承诺，没跟任何人说过徐长卿的事。
　　降落在那竹林里，重楼立在那儿望了那冷冷清清的墓，不动了。
　　徐长卿的坟墓虽然冷清，却依然打理得干净，想必定是那景天一家的所为。想来也奇怪，明明他重楼和徐长卿水火不容，这景天却还能两头都不落下，也算是个奇人了。
　　重楼便这么呆站了会儿，转身要走时却听得身后有声呜咽，哭丧般的声音，听了就叫人心烦！
　　“好久不见，素鸢却没料到魔尊也会亲临至此。”
　　一转身，那惨白的少年带着条灰狗就徐徐走来。依然是抓着只血迹斑斑的铁锹，身上却不染一丝血污。
　　“你怎会在此？！”魔尊质问。素鸢只笑了笑。
　　“为何不可？”素鸢径直到那坟前，放上几支紫萱，而后站直了回望着重楼，“景老板生意繁忙，这墓他一人又照顾不来，素鸢是一闲人，不如能帮便帮上把手。”
　　又一笑，惨白惨白的：
　　“那魔尊却是为何来此？听闻魔尊与这徐长卿素来不合，但素鸢看现在的情形，反倒觉得这话不妥。”
　　“本座未觉有何不妥。”
　　重楼忍不住气结——他何时起要叫如此小子教训了！
　　“魔尊说的倒是。”素鸢敛了笑容，一张惨白的脸没了表情，更好似戴了张白晃晃的面具，“只是素鸢已是过来人，奉劝魔尊莫要误了自己的心意，免得到时徒增悔恨。”
　　两人相顾，默然许久，看那墓碑前的紫萱花叫风吹得轻轻摇摆，好像都看得醉了，迷了，不知身在何处。
　　接着依然是素鸢先开了口。
　　“其实那日大苍事后说起，也埋怨素鸢找了这般的人拿来谢罪，太苦太涩，连大苍自己都吃不消。她却不知，若不是已经生无所恋，那人又何苦要自投末路。”
　　素鸢俯身，伸手摩挲那光滑的石碑，像是十分不舍，又像是羡慕不已。
　　“若是可以，素鸢也宁愿覆灭，然而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当初真未料到自己会到了想死也死不成地步，却也是这般无奈。”
　　“你若想死，本座现在便可成全！”
　　重楼终于开口，赤红的眸子逼视过去，但素鸢却只默然摇头。
　　“素鸢无法死。阿笑也无法死。更何况，便是死了，也见不到心里的那人了。”少年抬起惨白的指头指指心口，“徐长卿尚有遗体存留，素鸢的舅舅和阿笑的主人却是形神俱灭，不复存在。连带着，把素鸢的魂魄也和阿笑的记忆带了去。可怜了这笨狗，本就记性不好，还要拼命想，把黑毛都想成了灰毛。”
　　他说到此，拍拍那狗的脑袋。那狗又呜咽起来，近了看，连那神情都真好像人哭一般。
　　重楼望着这两位看了片刻，突然有种感觉，那冲动在他心里撞击，让他忍不住要开口。
　　“你可知那姓徐的本来要告诉本座的……”
　　“素鸢不知，既是徐长卿特别指明要告知魔尊的，他人又怎么晓得，”少年的话让魔尊的心没来由地冷下去，好久都没这么冷，只除了紫萱死去那一次。
　　重楼微微转身，把视线从那墓碑和紫萱花上移开，沉默良久。
　　“不过，魔尊到时候可以去问徐长卿本人。”没料得，后面却还跟着一句。重楼顿时愣了，盯了那浓黑的眼珠子看，好似就直要把那答案从他脑子里硬看出来一般。
　　“元神本就是时聚时散。便是消了，也会自找机会聚合，只是要多费些时日罢了。或许一千年，或许更久。所以，只要你等得起，还是亲自去问他来得好。”素鸢转身。
　　“魔尊，素鸢告辞了。”
　　灰狗的呜咽渐渐远了。魔尊回转了身去，又看了眼那冰冷的石碑。
　　千年又如何？不过就是连这顽石也化成碎沙，沧海桑田又一度而已。
　　他等得起。
　　魔尊便站定了，伸手一指那孤坟，怒冲冲厉声道：
　　“姓徐的！你给本座听好了，爽约是本座的不对！那末这一诺本座是如何也要补上的！你等着，本座早晚会找到你！总有一天要找到你！”
　　生生震耳，那便是魔尊的声音，连经过的行人都忍不住抬头望天，还当是雷声轰过，却只见一道红光划过天空，直似鲜血。

　　下篇引子：沧海桑田

　　北冥市有条极有名的古玩街——据说是政府花了大价钱做的景观工程，就建在那贯穿了整个北冥的北冥河边，那里的商铺建筑大多都是仿古式的，不过在他眼里看来却大多各朝混杂，颇有些不伦不类。而且街边的铺子也乱七八糟，那些字画，便是放在地摊上贱卖他也不会看一眼。
　　毕竟，他已走过太长的一生，真正稀罕的古物他都是亲眼见过了的，自然就会对这些赝品不屑了。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古玩街一处交口停下来，望着那铜版刻出来的古玩街地图仔细寻找着那一处地点。
　　要说北冥的古玩街，最有名的却不只是那些半真半假的古玩摊，而是这里的失物招领处。大概是为了和整体气氛一致，还被起了个怪名。
　　无心斋。
　　他又走过一条石板街，在那个小小的仿古建筑前停下来，抬起头出神地望着那上面的牌匾上三个大字。秋日里正午的阳光就那么洒在他眼睛里，使得那浅棕色变得几乎像是一种燃烧着的红色。周围有几个花痴的小女生停下来望了他的背影窃窃私语。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心里只想着那时找到那个网站时的惊喜和忐忑。
　　“无心斋，所有失物都可以找回的地方。”
　　真是无意中听说了这个奇妙的地方。却使得他像是快溺死的人一般傻乎乎地抓住了这救命的稻草，匆匆忙忙从北美过来了。
　　甚至连行李都还扔在旅馆。不过算了，反正回去拿也是转眼的事儿。
　　他摇了摇头，走上前去敲了门。
　　“来了。”开门的是个一袭白衣的年轻道士，高额头有颗朱砂痣，细眉细眼，鼻梁也是细挺的，似乎是南方人。
　　“我……”他还没说明来意，那道士就没好气地告诉他：
　　“今天我和小冷都不陪人照相，拜托了，总得给人个假期吧，您请回吧。”
　　说罢就把门一关，要不是他眼疾手快把脚卡在门和门框之间，再晚一点，这门就敲不开了。
　　“我是魔尊重楼。”他把面孔逼近那小道士，给他看了自己那血红的眼眸。小道士似乎吃了一惊。不过之后便又莞尔一笑，轻轻拉开门。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魔尊阁下，请进吧。”他自己退开，给魔尊让出一条进屋的路来，顺便一甩袖子，吩咐了屋子里另一人去到些茶水来。
　　那似乎是个绿眼的小个洋和尚，不过魔尊一眼就看得出那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只货真价实的虎精。他又打量四周，只见只靠红烛照明的房里竟然到处摆满古董，一时间几乎让他想起曾经的景天，若是景天还在这里，一定会高兴的。景天最喜欢古董了。
　　想到旧友，魔尊不禁叹了口气。在景天那一世死去后，他也试图去再找下一世的飞蓬，好能有个伴切磋。但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也让那人恢复了前世几代的记忆，对方却并不高兴。
　　“魔尊阁下，”那时那个男子便用了这种冰冷的敬称告诉他，“在下不过是区区一个人类，承受不起几世生离死别的记忆，烦请阁下以后还是不要来找在下了吧！”
　　魔尊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当那男子的记忆恢复时，他脸上出现的的确只有痛苦的神情。于是魔尊也想通了。
　　魔尊不想强迫别人。所以魔尊以后便真的不再去找飞蓬的其他转世了。不过开头几百年还会忍不住默默地在远方看着。然而一代又一代过去，轮回的记忆也就那么被洗去了，那个人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离飞蓬，还有景天更远一些，也一次比一次令魔尊觉得陌生。
　　于是他终于停止了这种自欺欺人的追逐。
　　魔尊那时便知道，他是注定要在这六界孤独的。想来想去，有时候回去蜀山的锁妖塔看看有无大恙，有时又会去九龙坡转悠下，偶尔能碰见那个叫做素鸢的少年带着她的灰狗在那里清理徐长卿的孤坟。少年和灰狗的模样在时间的洗涤中永恒不变，每一年都是那样子。他们有时候能聊几句，但更多时候则是无言相对。不过这样也好，总还有个活人伴着。
　　魔尊去九龙坡的频率便大大提高，倒是比去锁妖塔还要勤了。
　　再后来，魔尊自己也开始学着理理那坟上的杂草——紫萱形神俱灭，已经没有可凭吊的坟茔，这徐长卿却是有了福气，还敢让他这魔尊屈尊来清理坟头。他还试着在那附近种上些紫萱花，不过手笨，一开始都没成功。
　　然后又一天，素鸢正好看见他在那里侍弄花草，少年沉默良久，说：
　　“舅舅是好静的人，连只鸟都不想养，就爱侍弄些花花草草，还把那花花草草看得宝贵得很，连素鸢都不敢随意动。”
　　于是突然泪下。魔尊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不老不死的少年有过什么剧烈的表情，只那一次，他哭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魔尊就想，是不是自己终有那么一天，也将在这漫长的时间和无尽的失去中像他一般连心都死了，直到某日被触动了过往，才能把郁结的寂寞都化成泪水哭出来。
　　素鸢哭够了就过来帮着魔尊照顾那些紫萱。显然是得了那舅舅的真传，那些叫魔尊搞得奄奄一息的花草到了素鸢手里没几日便恢复了生机。他似乎也是看魔尊闲着也是闲着，就教他该如何照顾这些花草。
　　魔尊学得很快。却没想到等到那一面山坡都开满紫萱的时候，素鸢便来道别了。
　　“大苍回来了。提前了些时日，毕竟她总归是女人心性，易怒爱恼的。”他淡淡道，“六界倾覆，这一次怕是没那般好运能找的到徐长卿那般自愿的人了。素鸢这次就此别过，魔尊还是多保重吧。”
　　他说话的时候，灰狗就又呜咽起来，哭丧一般，似乎知道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六界倾覆合为一体的时候，其实也不那么可怕。大苍做得到位，六界合一后便少有人再记得这世上其实是曾有六界的，只除了魔尊自己留在异空间，把这一切过程都看了个满眼。
　　出人意料的是大苍出现时竟是位美丽少女，一张纯真无暇的面孔，就仿佛是女神下凡一般。
　　却是暴虐的女神吧。
　　魔尊看了她挥动白皙娇嫩的手臂，于是天庭倒塌，魔界崩毁，妖界覆灭，仙界和鬼界也跟着灰飞烟灭，顺便殃及到唯一留着的人界，死伤无数，哀鸿遍野。她身边那惨白的少年和灰狗站定了注视着一切，和她一样面无表情。
　　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便是和今天差不多的世界了。仍有少数妖魔和仙家存活，不过也很少了，而且也只能隐藏了自己，混迹于人群。
　　魔尊那时也想开了，隐去了自己的魔族特征，大隐隐于市。依然是和以前那般过日子，偶尔去九龙坡看看——那时镇妖塔已经没有了。蜀山仙剑派也没有了。想想紫萱拼尽一命，却换来这般无言的结局，他也忍不住扼腕。又想想那徐长卿一辈子都念着蜀山，今日却不复存在，心里又止不住地惆怅。
　　那旧世界留给他这魔尊的，只有一处可供凭吊的孤坟罢了——还不是挚友或者爱人的坟，竟是情敌的坟。
　　那日魔尊喝了酒，跌跌撞撞到了九龙坡，忍不住趴在那石碑上大骂，从大苍一直骂到景天。最后恶狠狠地骂徐长卿，骂他这姓徐的怎么就那么软弱，怎么就那么不肯和他争执，怎么就那么早就去了，害得他连生气都找不着对象泻火！
　　石碑无言，冰冷以对。所以最后魔尊的身子便滑下来，自己躺在那里睡着了。他就在那紫萱花丛中醉倒了，魔尊的酒量一直就不好，这一醉就是整整一个白昼。
　　待到醒来，却发现那无字的石碑倒在一旁，徐长卿的坟大开着，被扔在一旁的棺材里空空如也。
　　终于还是连最后的也不剩。
　　魔尊离去时想起素鸢的话，也曾以为徐长卿是元神回归，活过来了。想当年景天在下葬时就埋了些特别的东西进去，说是这般一来尸体尸身便经年不腐，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他也抱着一丝侥幸去找过，却没有结果。找了近三十年，逛逛当当绕着地球跑了好几圈，他也放弃了。
　　要么就是徐长卿的肉身被那贪恋仙气的妖魔吃了，要么是那徐长卿连尸身都不剩，早就在千年剧变中朽光了。
　　魔尊这么跟自己说，然而那天在一个小妖口中听见这古怪的“无心斋”的名号，还是忍不住激动了一下。绝望之中，人总是不愿意放弃一点点的希望的。
　　魔尊想自己大概已经太像人了吧。所有隐于人群的异类都不由自主地被人类同化，毕竟人在数量上占着巨大的优势。
　　就连现在他眼前那只虎精还有着徐徐而来笑盈盈的小道士也是。
　　“敢问阁下驾临小店，有何所求？”

　　千年章二：隔世重逢

　　最近一段时间，重楼迷上了瀑布，于是特地跑到了北美去看那世界上最雄伟的瀑布。虽然有时想起来会觉得自己都这么大了还如此小孩心性，但正如同那妖所说：
　　“这一辈子这么这么长，不给自己找些乐子，还活着作甚？！”
　　重楼并不缺少金钱，他是魔，他有的是方法搞到钞票。而更重要的是，他有的是方法不用钞票便可以活下去。不过这一次，他还是用了钱，在那世界最大的瀑布旁边最有名的旅馆定下了一个房间。这旅馆真说起来离那瀑布也不算近了，却还是整夜整日都笼罩在那震耳的水声里，常常让人有那瀑布便在眼前的错觉。
　　不是亲眼见到，怕是谁也想不到，至柔如水，也会这般澎湃凶猛，势不可挡吧。正如当年的紫萱，却是水一般的人，至柔，却在他这魔尊心里溅出了最大的回响。
　　离开无心斋后，重楼便回了自己的房间。那水声还是响在耳边，轰隆隆的好似远远的炸雷。不过魔的耳朵太好使了，即便如此他还是能辨出这房里另一人的声音。
　　“魔尊倒是清闲，却不知道那徐道长到底找到没有？”
　　一扭头，看是个蓄着金色长发的瘦高男人，只穿着件长罩衫懒洋洋地躺在大床上，歪了一张尖尖的面孔，眯缝着狐狸般细长妩媚的绿眼儿，直望着这边看。
　　这自称胡月癸的狐妖总爱这般偷偷摸摸跟着他，若不是知这家伙道行已经不浅又懒于修为，重楼真要怀疑他是对自己暗藏杀机。不过此刻也见惯不怪，便理也不理狐狸自己径自走了开，也图个清净。
　　——清净才怪！
　　“……Rose……You have the right to……Peter，stop！Pe……more Powerful， more responsib……you stupid……”
　　听见身后那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重楼咬牙切齿地一扭头，果然看见那狐狸坐在电视机前正拿着遥控器一通乱调，叫人眼花缭乱的画面在屏幕上跳来跳去，跳得重楼直心烦，不由得大步过去一把夺下那遥控器，取出了电池转身直接扔进了废纸篓。
　　“喂！魔尊！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胡月癸拍床而起，龇起小小的尖牙利齿，气哼哼地把手里的折扇打过来。可惜得很，魔尊闪开了，没心情和他打，他还不够格。
　　“这是本座的房间！老妖！”像是声明领地权的野兽一般咆哮起来，重楼真的很想揪着尾巴把这只黄毛老狐狸直接扔进大瀑布里。
　　“那又如何？我提醒你找了那小道士打听那徐某人的下落，还不是帮了你？你对我有所表示难道不该？！哼！”
　　狐狸把扇子打开遮了半边脸——这是他通常喜欢的姿势，为的就是遮了那漂亮脸蛋右眼上一道丑陋的疤痕，狐狸都是爱美如命的。
　　“我却未看出那小子能帮上什么忙！”魔尊一掀黑色风衣的下摆，在床边坐下，不屑道，“不过是一乳臭未干的小儿罢了，能成什么事情？”
　　“乳臭未干的小儿？！”狐妖用扇子捂了嘴巴“咯咯”直笑，直笑得花枝乱颤，“魔尊啊，你却是徒增年纪不长见识了。你可知人都叫你这般的人为何？”
　　魔尊不语，瞪了一双赤红赤红的眸子望着狐狸，好似要从眼里喷出火来烧干净了那狐狸一身宝贵的黄毛。
　　可惜了那老妖却一点都不怕，反合了扇子放肆地敲敲魔尊的脑袋——当然是被躲过了——笑吟吟地说了四个足以让任何人抓狂的字：
　　“老、年、痴、呆。”
　　这也不由魔尊不火起，但还未起身，那狐狸便消隐无踪——胡月癸别的不行，就是媚术和变换还有遁术比谁都擅长，每次都能在魔尊发火之前溜之大吉。
　　重楼“哼”了一声，只好重新坐下，接着往后一倒便舒舒服服躺在了床上。
　　其实想来，能在怒气冲冲的魔尊面前不卑不亢毫无畏惧的人也只有景天和那徐长卿了。不过景天是因了和魔尊有那一段天庭上的前缘，才毫无畏惧，反觉得魔尊亲切。至于那徐长卿是为了何能那么样站在他魔尊面前，不动不摇，面不改色，至今却仍是难解之谜。
　　“阁下。”
　　想那时的徐长卿却也是这么叫他，却远比那小道士叫得客气许多。千年之前魔尊还当这是软弱，千年之后他却渐渐想通，徐长卿是的确毫无敌意，为他保了锁妖塔和恋着紫萱表示敬意和感激。要说软弱的话，其实是跟徐长卿这个人根本就不沾边的。
　　人哪，也真是奇怪的生灵。
　　仔细地那么一想，重楼也会觉得大苍并了六界其实的确英明。六界合一，那些只知弱肉强食森林法则的妖魔才有了与人平等相抗的机遇，像他这般的魔才能理解人的想法。人的法力大多低微，却在六界合并之后迅速壮大，这不能不说匪夷所思。但是这些年看过了风风雨雨，重楼竟也觉得这才正常。
　　恰是因为弱小才强大，因为卑微才崇高。这便是人。那么小，却能感染了其他的生物，让他们也跟着同化。杀死异族不算能耐，能让他们接受和你一样的想法才算真正的征服。而这一点，六界内，竟只有人可以做到。
　　重楼又望眼窗外——彼时去找那小道士的时候，那边正是上午。而他这边却已是将近入睡的时辰。但重楼自己却兴奋得睡意全无。
　　说到底，他对那小道士还是抱了不小的期望的。
　　可重楼又忍不住担心若是徐长卿真的找回来了，就站在他眼前，他又要跟他说些什么？
　　“姓徐的，你害得本座好找！”
　　不，这么说显得太过鲁莽，大概会让徐长卿怀疑他脑子坏掉。
　　“徐长卿，本座一直在找你。”
　　这么说却又太过肉麻，搞不好会把已经出家的徐长卿当场吓跑。
　　想来想去，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重楼干脆不想了，便觉得这些放到那时再想才来的合适。可惜了现在却又睡不着。
　　他“啧”了一身，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
　　还是出去走走吧。这旅馆附近，风景也还不错。
　　开了门，刚一出门就看见那边电梯的门开了。重楼想着这旅馆生意还真好，又来了个新房客，他便不经意地那么一瞥，却顿时愣了。
　　那跟着侍者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正是徐长卿。

　　千年章三：不如相望

　　重楼想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就是这么巧。他从没相信过心想事成这个词语，直到今天，此刻。
　　徐长卿正背对着他和侍者交谈着。重楼看见他剪短了头发，那闪着冷蓝光彩的黑发如今只留到齐耳的地方，而且他也不再穿着那一身天帝祭服，改而为和这时代其他人相近的一身便装，是套浅青色的长袖运动衣，看来随便，穿在这人身上却显得正经的很。
　　看来不只是人靠衣装，衣服有时也是要靠人衬的。
　　重楼转了身，望向那边。徐长卿似乎还没注意到他，正跟着侍者要往走廊的另一头去。重楼很想叫住他，一时却舌头不听使唤，连说什么都不知道。
　　他其实怕自己认错人。毕竟这世上长得相似的人千千万。
　　他更怕自己刚一有了希望就面临失望。他等得太久，他一个人待了太久。
　　所以重楼最后只是小声在原地嘀咕了一声。
　　不是徐长卿的名字，而是简简单单两个字：
　　“紫萱”。
　　于是那边的人的背影便猛地一震。重楼的眼睛则顿时一亮。
　　“徐长卿！”这一次是真的叫出来。而魔尊本人也跟着自己的一声喊跑了过去。
　　徐长卿回过头望着他，把手里的行李箱轻轻放在地上。
　　“真是好久不见了。”徐长卿轻轻地说，微微抬起些头望了比自己高上一头的魔尊，那黑眸子一眨都不眨，看上去一点都不惊讶，“阁下。”
　　重楼一怔，只觉得时间瞬间倒流了回去，回到了那六界尚存的时候，回到了那蜀山还在，锁妖塔还在，那旧世界还未覆灭的时候。
　　一瞬间，桑田沧海。
　　他们重新面对面地站着，却不再和以往那般有那么多的仇恨和不解。
　　毕竟过去了那么久了。就算有怨，有恨，也都淡了——至少对重楼自己单方面如此。但是对这魔尊来说，也有些东西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增长的，即便他自己不愿意承认。
　　而徐长卿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似乎是对徐长卿来说，一切都淡了。明明还没有转过世的他，看着重楼的眼神却像极了当年景天的转世。
　　显然是还记得魔尊的，但是淡了。不过就是一个名字，一个面孔，似乎对徐长卿来说，魔尊已经什么都不是。
　　这让本来就没想好该如何开始谈话的重楼更感难以启齿。他们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对望了一阵子。直到那侍者有些不耐烦地跺起脚来。
　　“抱歉，我先去我的房间了，”徐长卿看了身边的侍者一眼，淡淡道，“阁下有什么事还请以后再说。”
　　重楼只得眼睁睁地看他重新拿起行李，用英语告诉侍者说“可以了。”便又往前走去。魔尊心里急得很，但是他也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他甚至连伸手拦他都忘记了。只是看着那人渐渐走开。头也不回。
　　昔日的堂堂魔尊现在唯一能做的竟然就只是记住了对方的房间号码。走廊尽头的那一个。4108。
　　加起来是十三，真是不吉利的数字。
　　重楼想，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然后把背靠在门上，闭上眼忍不住叹息。
　　“魔尊阁下，我已经找到徐长卿了，”而这时，相当不合时宜的，他脑海中传来了陈黯玖的声音，“不过出了一点问题，他似乎不大愿意见你。”
　　“本座已经知道了，就到这里，以后你不用管了。”
　　他粗暴地回答，完全掐断联系，把已经握得指尖泛白的拳头狠狠捶在了墙上。
　　很疼。
　　比他咬破自己嘴唇时还要疼。却没有他胸口那一阵憋闷来得更难受。魔尊不知道这是不是失望——不过若说是失望，这感觉却又比失望带来的痛苦要浓重得多。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
　　“咳咳咳，你把人家的墙壁砸出洞来可是要赔钱的。”
　　突然间响起的声音叫他又睁开了眼睛，正懊丧的魔尊看见了笑嘻嘻地想看笑话的胡月癸，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终于找到一个出气筒了！
　　若是放在以前，拳头早就下去了。可是今天重楼突然觉得好没心情。没心情打架，也没心情理会对方的挑衅。他只是看了对方一眼，就垂着脑袋走到床边坐下来，也不再动也不再说话了，好像是蛇进了冬眠期一般，整个魔都迟钝了起来。
　　他懊丧就懊丧吧，可是胡月癸不干了。
　　要知道，狐狸是最耐不住寂寞的生物。胡月癸则是其中的犯贱典范——所谓“给点阳光就灿烂”就是指他这种骨子里有毛病，就喜欢享受别人被他惹恼了后怒发冲冠的傻样儿的混账。
　　所以呢，在连扇子敲脑袋这一招都失效之后，老狐狸开始对已经石化一般的重楼完全抓狂。
　　“你到底怎么了啊啊啊啊啊！红老大？”胡月癸甩下鞋子跳上床，重重拍向重楼的后脑勺，而重楼还是跟没感觉一样，连眼皮都不带眨的，“喂喂喂，是不是还没找到徐长卿？要不要我去催催小黯玖？别担心，是免费的哦我是很善良的……”
　　“不，已经找到了。”
　　重楼终于决定发出声音，以防自己身边的家伙太过放肆。鬼知道这老妖一高兴会搞出什么可怕的恶作剧来！
　　“唉？那你应该高兴啊！”老狐狸用扇子呼呼胸口，似乎是由衷地松了口气。
　　“但是他不想见我。事实上，他就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重楼补充，用看似呆滞但实际上暗藏杀机的眼神瞪视着老狐狸。
　　“咦，那个房间吗？4108？”老狐狸偏过头，半信半疑地瞪了重楼，打开扇子遮着自己的半张脸，闷声闷气地说，“我刚刚明明看见一个女孩子高高兴兴地进去了……还好还好我没有贸然闯入！”
　　“女孩儿？”重楼“刷”地一下抬起头来，只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统统都僵硬了，做不出任何表情。而且就算没有这些，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比较好，“你没看错……？”
　　“是啊——原来那是徐长卿的房间啊？你说……”没想到这不怕死的狐狸还得寸进尺，竟然凑到了重楼耳边直吹气，“这么晚了，他还约了女孩子进房间，这算不算破戒……”
　　假如眼神可以用来攻击的话，胡月癸早就该命毙当场。有那么一刹那，重楼由衷地希望自己有那个内裤外穿的蓝大个儿的镭射眼。
　　不过其实他这样已经足够了。
　　“啊啊我的胳膊，红老大你松手！松手！会断的……你个□狂！”
　　“哼，少废话！你这老妖还没这么脆弱！”
　　“……好了我不说你家徐道长坏话了，他他他半夜叫女孩子去说不定是给人家当心灵鸡汤呢……呼呼……不气不气，红老大……”
　　重楼懒得搭理他，终于还是松开了手。结果老狐狸马上就不见了。
　　溜得还是和以前一样快。
　　重楼咬牙，转身回了床上就要睡觉。结果头一挨枕头人又马上跳起来。
　　这个时间叫女的进去房间，他徐长卿不是出家人么？再者，难不成这家伙连紫萱也不顾了不成？
　　虽然知道不应该想，重楼还是忍不住疑虑重重，恨不得立刻就去问徐长卿本人，却又怕若是误会就没法解释。
　　罢了，反正明早去找他就是。若是他真的叛了紫萱，魔尊就把他那贱命再了结即可。
　　重楼这么想着，阖上眼皮，试图找来些睡意，却终于还是一夜无眠。天刚刚亮就又跳下床去。
　　魔并不需要过多睡眠，然而已经习惯了人的生物钟的重楼竟也开始有了低血压魔王的毛病：一旦缺了睡眠就忍不住想冲人发火。
　　而尤其是昨晚他失眠的时候脑子里一直都在想那个姓徐的背叛紫萱是如何的不可饶恕。
　　所以，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理由生气的重楼五点半就摔上了门阴沉着脸朝走廊尽头的那房间而去，甚至都懒得抬手敲门而是一脚踹过去。
　　当然，力度还是控制了的。不然这旅馆有多少扇门也不够他踹的——更何况这里又不是新安当（景天：于是你就心安理得踹我的门？！）。
　　他本以为自己需要踹一阵子，却没想到一脚下去对方就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子咖啡的香气就扑面而来。穿戴整齐的徐长卿一点都不惊讶地淡淡看了他一眼，往一旁让开让他进来。
　　令重楼吃惊的是对方这一夜似乎也根本就没有睡过，而且和自己失眠的原因完全不同。
　　徐长卿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要睡觉了。
　　重楼皱了眉，瞥了眼桌上还在咕噜咕噜作响的咖啡壶，和旁边小半碗咖啡渣，心里很奇怪徐长卿干嘛非要大晚上的还喝这许多咖啡。
　　“你想死不成？”
　　魔尊端起那碗咖啡渣，忍不住开口就问。
　　徐长卿正关了门朝这边走来，清晨的微光打在他脸上，照的那颧骨下面的阴影分外的深。重楼这才发现昨晚光顾着兴奋没看大清楚——徐长卿似乎比死去之前消瘦了不少，也憔悴了不少，原本在习武过程中晒出的浅棕色皮肤现在却是一种病态的苍白颜色，不知是在棺材中呆了千年的缘故还是其他。
　　“不，昨晚只是想了些事情，不愿意睡着罢了。劳烦阁下担心了。”
　　徐长卿回答的话并不刺耳，却给人一种一视同仁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让重楼心里的怒火给撩拨得更旺。
　　而徐长卿却似乎对此毫无觉察，只是在他对面坐下，又给自己倒上一杯咖啡，慢慢地喝着。那样子并不像是在享受，倒更像是例行公事。显然他并不是因为喜欢才去喝这种玩意儿的。重楼眯缝了眼睛望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恼了，一伸手把那杯子强行夺了走。
　　徐长卿于是便抬起头望着魔尊，不气不恼地徐徐问道：
　　“阁下清晨便来找徐某，请问是否有要事相告？”
　　重楼真恨不得把这人的脑袋砸开好看看他那面具一样僵硬的面孔底下到底藏了什么心思！他把脚翘上桌子，扬了头怒目而视。
　　“姓徐的，少给本座装傻！你昨晚可是一人呆在此地？！”
　　“是。”徐长卿简短地回答，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简单不过的实话。
　　重楼的眉毛一扬——莫不是那老狐狸骗了他？这屋子看来似乎也的确没有女人来过的痕迹。而且似乎以他对徐长卿的印象来看，这人也的确从未对他有过欺骗之心。
　　这样想想，竟觉得心情格外地好起来。但是如此一来，他便也开始为刚刚来此的气势汹汹感到了几分抱歉。而以魔尊的脾性，他又不应该道歉。
　　所以在重楼看来，气氛便有那么几分不尴不尬起来。
　　“那……”重楼把那咖啡杯在手里转了几圈，总算意识到要还给人家，便用一只手把杯子推过去，“……这个给你。”
　　徐长卿一言不发，伸手接过。然而他的指尖还未碰到那杯子，重楼便皱了眉头。
　　猛地倾身过去，一把抓住了那只手强迫对方把手掌翻转过来，重楼忍不住脸色一变。
　　“姓徐的，这倒是怎么一回事？！你可得给本座解释清楚！”
　　这番疾言厉色，却是因为看见那那人的掌心和指尖斑斑驳驳，皆是齿印和刀刻的划痕，好似这根本便不是人的手掌，只是段用来划刻得木头一般。
　　“这是徐某的私事，就不劳魔尊费心了。”
　　徐长卿依然平静以待，不过重楼却看得清楚：这人却把左手握了拳头放在了膝盖上。
　　想必，是和这右手一样的，也该是伤痕错叠，惨不忍睹，才不敢张开吧。
　　“你到底要本座如何问才肯说出来？！”
　　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踢开椅子，冲出来抓住了这人的胳膊。大概是这一下太过用力弄疼了对方。徐长卿皱皱眉头，本能地往后一躲。
　　伴着那白瓷的咖啡杯在地上摔得粉碎的声音的，还有衣服领口被微微撕裂的“嘶啦”一声。徐长卿还未意识到这会导致什么的片刻，魔尊已经看了个满眼。
　　从徐长卿凸出的锁骨延伸到那被衣服遮盖的地方以下，都是浅色的吻痕和噬咬的痕迹，显然是调情后的遗物。
　　便是说，胡月癸所言属实。
　　便是说，徐长卿昨日是的确和那女人一夜欢愉。
　　便是说，徐长卿一夜未眠却是因为这般龌龊的理由。
　　魔尊张张嘴，瞪大了眼望着徐长卿，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徐长卿也回望着他，只是嘴唇微微抿了下，也未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都无言，一时间屋子里只有那倒翻的咖啡从桌面流淌到地板上的声音。
　　一开始哗啦哗啦，接着变成滴滴答答，等到里面的液体已经不剩了什么，咖啡壶便自动断电，“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开关跳了起来。
　　而重楼那怒火也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出来。
　　“姓徐的！你今天若不给本座解释清楚便休想活着出了这房间！”

　　千年章四：物是人非

　　“姓徐的！你今天若不给本座解释清楚便休想活着出了这房间！”
　　饶是重楼已经放下了这样的狠话，徐长卿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只是冷眼地瞧过来。
　　若说唯一的举动，也仅仅是微微后退，试图把自己的胳膊从重楼越来越狠的抓握里拔出来。
　　逃？休想！
　　重楼干脆下了狠力气把人自己这边一拽。徐长卿显然对他这一招完全没有防备，脚下一个踉跄，人就倒过去，即便他反应过来要用手支撑一下，那胯骨却还是狠狠撞在桌沿，发出沉闷的一响。
　　徐长卿的眉头皱了一皱——却也仅仅是皱了一皱。痛楚的表情只在那眼里停留了片刻就溜得无影无踪。
　　“阁下既然来了，还请消消火气。”
　　依然是平淡得叫人生疑的腔调。徐长卿扶着桌沿站着，安安静静地看向魔尊。看得重楼反倒浑身不自在了。
　　“哼！”
　　松开了手。看对方缓缓地重新坐下。伤痕斑驳的手掌因为刚才支撑时忙乱中碰到了咖啡壶，而渐渐有了片红红的烫伤痕迹。
　　那红在那苍白瘦削的手上是那么鲜明。咖啡壶的温度应该不低。
　　那么。应该马上会起了水泡吧。
　　重楼瞪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的徐长卿，没来由得觉得自己比对方还要难受。就好像是徐长卿的疼能转嫁到他身上一般。本来想说出口的指责，质问，甚至所有的愤怒，突然间逆流又涌回来，呛得魔尊的嘴更张不开了。
　　于是终究一抖衣摆，连声“再见”也不说，摔门而去。
　　之后重楼并没回自己的房间——若是那老妖还在那边烦人，气头上的他难保不会把这旅馆炸成飞灰。所以在电梯前踌躇一阵，终于还是选择下楼，出去散散心。
　　目前重楼所在的旅馆正是在美国的尼亚加拉瀑布市，而眼下正是旅游旺季，路上连一点清净的地方都没有。
　　重楼气结：早知如此就该回旅馆好好呆着。
　　但是一想到方才和徐长卿的那一次见面，他又觉得和那家伙呆在同一屋檐下令他浑身别扭。只得在路边等着去大瀑布公园的专车，混在一群普通人里面一起上去，和普通人一样望着窗外的风景。
　　只是依然不能像别人那么谈笑风生。
　　再像人，他也还是个魔。这是改不了的。他终究还是属于那个已经逝去的时代。
　　倒是那徐长卿似乎适应得不错？
　　重楼想到昨晚去了徐长卿房间的女人，不由得冷哼了一声。心里却是一阵苦涩蔓延。
　　那人终于还是负了紫萱，而他魔尊却连杀了他的心情也懒了。
　　他也就是如此这般无奈地活着吧。
　　再次“哼”了一声，却是对自己的嘲笑了。
　　到了那公园，重楼便自己踱到了大瀑布上面。从峡谷上方俯瞰这世上最大的瀑布时，心里忍不住有些痒痒的。这等奇景，便是在天界也少见。
　　忍不住孩子心性地想知道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咳，那个，红老大？！可不要想不开啊……”
　　突然间被一扇子敲在肩头，重楼一扭头：果然又是那张狐狸面孔，笑吟吟地照了他瞧。
　　“本座是魔，怎会死在这种地方！”
　　不由得嗤之以鼻，顺带着把火气撒在了这老妖头上，扯住了他的长发就往瀑布下面甩。却不料对方轻巧地往后一跃闪避了开来。
　　“啧啧啧，可不带拿我撒气的。红老大，不厚道哟不厚道！”
　　胡月癸笑眯眯地打开扇子在心口扇扇，咧嘴笑得可是欢。
　　“那么，进展却又如何了？红老大？”
　　重楼“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惹不起躲得起，他现在可不想再多积累一份怒气。否则搞不好真会连眼前这惊世奇景也毁了去。
　　“唉唉唉，别走啊，”狐狸却不依不饶追过来，像是恼人的藤蔓一般纠缠不休，“我说，红老大，你不会便为了那女人生气吧？”
　　重楼一眼瞪过去，正要开口把这狐狸骂走，脚底下却一滑，刚刚还看见的落脚地一踩却是空空落落。
　　这老妖竟暗算他！
　　一点心理准备的重楼便就这么叫那轰轰作响的水流卷了去。那水狠狠打在他身上，让他连飞都飞不起来，就只能那么直直的坠落下去，直到“彭”地一声落入了那水谭。
　　“咳咳咳……”
　　虽说不会被这一点高度差摔死，但是魔尊重楼再怎么说还是肉身一个，被水呛到自然也是免不了的。更气人的是一身的衣服从头到脚也湿了个透心凉，直贴在身上，让他难受得很。
　　“你……”
　　望了那早已在水边等着的老狐狸，重楼正要开骂，却被对方抢了先。
　　“活该！”老狐狸竟然少见地没了笑容，合了扇子指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活该！你便当这世上只要你不高兴，那徐长卿便也得不高兴不成？！活该！你乐意想着那女人你自己想去，却还强迫别人跟你一样一辈子不娶不婚？！活该！呸呸呸！”
　　“闭嘴！”重楼忍不住大吼，“紫萱可是为了那男人送了性命！他如今这般，岂不是无情无义？！”
　　“若是无情无义我倒想知道这人当年是为何死的？！”老狐狸扬了头翘了鼻子一副不屑的模样，“想当年，不知是谁酒后吐真言，跟我说什么他看错了那姓徐的，还说若再见面定当好好为那爽约道了歉……如今唉唉唉，人心不古，世态炎凉哟。啧啧啧。”
　　说罢还用扇子捂了脸，硬挤出一副思春少女般的愁容来。似乎不把重楼活活气死就不罢休。
　　“你莫……”
　　重楼再次开口，却也再次被对方硬噎了回去——比语速他可不是狐狸的对手。
　　“我？我怎么啦，不过说几句实话你便要杀妖灭口不成？哎呦呦，堂堂魔尊就为了一句话就跟人脸红脖子粗的，传出去可不笑死人？”狐狸扭扭身子，露出了尾巴在屁股后面打了个毛茸茸的卷，“你说说你，人家自己乐意破戒关你屁事，唉唉唉，人家好歹也算救过六界一次，功成名就了，你就不许人家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爱咋地咋地？！”
　　“他若是真好好过了他的日子本座又何必这般气恼！”
　　“嘭”地一掌击打在水面，那掀起的几米高的水浪总算是把狐狸吓得缩了缩，不再言语了。魔尊瞪了他，已气得眼角都要眦裂开来。
　　“你可知我们见面时那姓徐的是什么模样？！”
　　他大吼。那张消瘦的，苍白的脸从他眼前闪过。
　　“你可知他这些年怎样糟蹋自己？！”
　　还有那伤痕斑驳的手掌。
　　“你可知本座有多气？！”
　　魔尊拼尽了力气吼出这最后一句，却又叫喉咙里残存的水呛到，再次咳起来。
　　胡月癸歪了脑袋望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双手合十做出副少女祈祷般的恶心样儿来。
　　“啊啊啊同是天涯沦落人原来你也是道士控啊红老大！TAT”
　　啥？
　　重楼大步走上岸来，两手重复着危险的抓握动作。
　　“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狐狸拿扇子遮了脸乐颠颠地往后跳，“就是说你的品位和我一样高。”
　　——所以肯定不是好话。
　　脑海里闪过这念头的刹那，重楼已经揪住了狐狸尾巴一甩把对方扔进了水潭里。
　　“喂喂喂！好残忍啊我的头发刚做过护理的你怎么能这样……TAT”
　　重楼冷冷朝他扬扬下巴——谁要跟你品位一般？！
　　“哼……”狐狸只好自己气急败坏地蹦上岸来，作法蒸干了头发上的水气，直朝重楼瞪眼。气头上的重楼这次也不愿躲了，干脆凑近了回瞪过去。
　　这一凑他倒没什么，却是那狐狸皱起眉头耸耸鼻子。
　　“唉？你身上哪里来的这个味儿？”
　　他一边说一边把鼻子又凑近了些，重楼嫌这动作恶心便一掌打过去，却被狐狸的扇子打开。
　　“别这么粗暴嘛，把鼻子打坏了人家可就破相了！”狐狸嗔怪道，脸上的神情却少见地严肃，“等等，这味道莫非是你从徐长卿那里弄来的？！”
　　什么味道？
　　重楼狐疑地抬起衣袖用力闻了又闻。
　　“咖啡味？”
　　“你真迟钝，光咖啡味我激动个什么？”狐狸伸手又要拿扇子打人，结果重楼把头一抬，这老妖就识趣地陪了笑退开来，“嘿嘿，没事没事，不气不气，红老大。”
　　“那到底是什么？！”重楼逼问。
　　“这个……那个……”狐狸作思索状，纤细的手指点点尖下巴，朝他露了个媚笑，“红老大，我还没下定论呢！真要我说，怕是还要见了徐道长的本人，亲自交代为好！啊啊啊不要动粗啊……”
　　所谓教训过别人心情自然会好，重楼身体力行地理解了这条真理之后，便神清气爽地回了旅馆。
　　对了，还带着某只扯着他索要医药费的老狐狸。
　　按下电梯按钮，重楼踹开还像拖油瓶般黏在自己身上不放的狐狸，不顾别人的侧目直接按下了关门的按钮，把对方的哀鸣挡在了钢板外。
　　看什么看？没见过本座发火吗？！退散！
　　电梯每到一层便停上一停，到了四楼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了重楼和一位女子。那女子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看样子应该是亚裔或者混血，却和那些洋人一般穿了眉环和唇环，显得比妖怪还要妖上几分。
　　重楼不禁皱眉，只想着到了四楼便离开。却未料到电梯再停的时候，女子却比他先出了去。
　　接着右转，长发一甩，便往走廊那一头而去。
　　4108！
　　重楼的眼角陡地一疼，不由犹豫一下，终还是不动声色地跟过去。那女子未曾觉察，果然是到了徐长卿的门前站定，大大方方敲了门，便进去了。见得那门关上，重楼忙一个箭步过去，停在那门口，侧耳细听。
　　魔的耳力虽算不上六界最强，却终于还是比人的好了许多。
　　所以，那房里的呢喃和欢爱之声，重楼还是听了满耳，直听得眉梢猛立，牙齿紧咬。最后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开那门，大步冲了进去。

　　千年章五：有口难言

　　历经时间涤练，重楼踹门的功夫却丝毫没有退步。那门“嘭”地一响，便完完整整地飞了出去，正撞在房间的桌子上，顿时惹得里面那女人一声尖叫。更是撩拨起重楼的无名之火。大步拐过玄关，和卧室里那两人正打个照面，重楼一见那情景是气得几乎七窍生烟。
　　里面的床上正是已经褪下了上衣的徐长卿，而那女人却是完全□着坐在徐长卿腿上，两只手攀附在对方的肩膀上，一头青丝撒了他一身。
　　而徐长卿竟然搂着她。
　　他敢搂着她？！
　　恬不知耻地拥着紫萱以外的女人？
　　重楼也气得再懒讲什么道理，进去一把拽过了那女人就往地上一摔，紧接着就双手硬推向徐长卿的肩膀，直把对方推了个踉跄。然后，还未等到徐长卿反应过来，一只手便掐着他的脖子把他直往墙上按去。
　　徐长卿望着他，那眼神倒是没有任何畏惧。可惜这表情放在这里不过只能让魔尊更加恼怒罢了。见此情景，身后的女人开始再一次尖叫，魔尊烦躁透顶，只把头扭过去一瞪便让她昏睡了过去。
　　所以便跟上次见面一般了，他和徐长卿之间又只剩下死寂。重楼等着这人解释一句好找话来骂骂他，对方却好似根本不打算缓解了魔尊的怒气，只一言不发望了他看。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该被苛责的错处。依然是以往那蜀山掌门的眼神，无欲无情。
　　可是同时重楼却也看得见这人身上新添的吻痕，心里一时也说不清是何感觉，不由得手下用力，掐得更紧。徐长卿本来苍白的脸色叫他这一弄，倒有了点血色，却是窒息导致的连脸都涨红了。
　　然而依然咬紧了牙关不吭声，犟得好像头蠢驴。
　　姓徐的，莫不是觉得试探本座的底线好玩得很？！
　　重楼火冒三丈，却也明白自己再掐下去搞不好真会弄出人命，终于还是一时心软松了手。看那徐长卿的身子顿时顺着墙滑落到地上，连用手撑着床沿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已叫魔尊掐得只剩了半口气，现在也只有瘫在那里喘息的份。当真的一副惨样儿。
　　魔尊于是狠狠瞪他一眼，转身看了另一边那个女人，越发肯定这样的货色比不上当年的紫萱，却不知这徐长卿的哪根筋搭错了？见识过了那般完美的女子却还要找这糟粕行云雨之事？！
　　徐长卿啊徐长卿，你的心肝莫非叫狗叼去吃了？！
　　“你就是这样念着紫萱的？！”
　　刻薄，却更是不平地问地上的人。
　　徐长卿依然低着头咳喘着，因此给了的回答也断断续续。
　　“……徐某……的事情……徐某……自有分寸……不劳阁下……费心……”
　　“你！”
　　重楼扭回身，怒目而视，本想说“姓徐的你找死！”，但那“死”字还未出口，脑海里竟又涌上那千年之前的记忆：那时这人便是死了，无声无息地被他抱在怀里，轻得好似一片羽毛。重楼还记得那没了生气的面孔，还记得皮肤上那种冰冷的死亡的触感。
　　堂堂魔尊竟兀地觉得脊背一凉——那感觉，他分明已不愿也不能再经历一次。
　　罢了。或者正如那老妖所说，人各有志，徐长卿若甘愿堕落也由他去好了。最后仍得放弃吧，还是物是人非，找到了却又如何？便也不是他认识的徐长卿了。
　　在脑海中回忆了下那记忆中的影子，重楼更觉得眼前这人无法和那过去的情敌重合，便忍不住摇摇头，转身欲走，眼不见心不烦。
　　却不料，一只手猛地揪住了他的衣摆。
　　“重楼……”
　　徐长卿叫，后面的话模糊不清。
　　魔尊瞪眼——这人似乎还从未这般叫过他。忍不住把一只脚往外一旋，侧过身去扭回头望过去。
　　徐长卿正一手撑在床边，一手揪住了他的衣摆，抬起头望着他这魔尊，乱发后的一双眼看也看不清，但那神色却一片凄楚。
　　“徐某知道……自己……辜负了……紫萱，重楼，你……不杀我？！”
　　不杀他？！
　　魔尊是真想杀了他！
　　却……下不了手。
　　看了看那本来就苍白，现在更是没什么血色的面孔，重楼恼恨地咧了咧嘴，往旁边一退。徐长卿便立刻识趣地松了手，摇晃着站直了身子，朝魔尊一扬头，竟是有几分癫狂地大笑起来。
　　“还是说……连你也觉得杀我……便是弄脏了你的手？！”
　　重楼觉得这话有几分不对，但是心里却又因对方这番说辞和那痛楚的神情而混乱起来，一时竟没注意对方手下的动作，冷不防只见那徐长卿神色一凛，便有道赤色的光在魔尊眼前一闪。重楼正要防备，却叫一道金黄的影子抢了先。
　　只听“嘭”的一声，法力相撞，那两道影子便分开来，站定了立在房间两头。而徐长卿却是两眼一闭，往前栽倒过去，幸亏重楼赶过去及时扶住，才没让这人身上再添些伤痕。
　　“胡弧，我可找你找的好苦！”
　　那边厢，金黄的光芒化成了老妖胡月癸，正咬了牙朝屋子另一头的赤狐冷冷直笑——重楼这些年来却还真未见这老妖这般动过气，没成想这家伙却也是有一手的。
　　“哼，没想到又是叫你阻了一道！”另一边的赤狐咽下一口被对方打出的积血，咧着鲜血淋漓的嘴朝重楼那边投去冰凉的一笑，“道士的身子玩起来可是忒没意思，这些年清醒时又会叫那家伙压制，总是不尽兴，今儿好不容易耗到他没力气，才有机会出来再找到个满意的新皮囊，你胡月癸却偏要和我过不去！”
　　重楼听到此，顿时浑身一震，脸色也阴沉下来，一记心波差点就要出去，却被胡月癸一扇子敲过来，生生停了一下。
　　这扇子躲是躲得开。但是看胡月癸的脸色，那真是阴得几乎要滴下水来，一下消去了他身上的不少狐媚之气，再叫那狰狞的伤疤一衬，那狐狸脸竟显出几分冷酷与邪气。
　　“这是我们胡家内部的事情，烦请魔尊不要插手！”老妖冷冷道，打了扇子一指那赤狐，大骂道，“不知羞耻！我们胡家多少年来都是靠着自己的媚术和本事勾人，却未见过你这般败类！用了别人的身子去造孽！”
　　“……那又如何，我还不是看这漂亮皮囊浪费在出家人手里可惜，便来帮他接手一遭，却也有错了？”
　　胡弧依然放肆地在一旁□，胡月癸已经飞身跃起，纸扇一摇就是漫天漫地蜘蛛丝般的金线飘飞开来，所到之处连钢制的器具也被生生割断。重楼本欲加入，却想着徐长卿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再看这两妖相斗应是修为更深的胡月癸必胜无疑，便也放心地带了徐长卿移到了心中最安全的地方。
　　确切地说，是一直跑到了地球的另一边。
　　******************************
　　重楼突然出现在无心斋的时候，那小道士陈黯玖正不紧不慢地喝茶，见他来了，也不慌，也不急，只盖上碗盖，冷冷一眼望过来。
　　“本还想告知阁下我已查明徐前辈身上的毛病，请了妖祖胡月癸去帮忙，却不想阁下和妖祖早就认识，倒是小人多事了。”
　　话里话外透着酸味，显然是责怪重楼那之后就切断一切音讯不再与他联系。但重楼也顾不得这许多，只抱着脸色惨白得跟纸一般的徐长卿走到对方面前，就扔下两个字：
　　“救他！”
　　陈黯玖朝他没好气地翻个白眼，那意思明白得很：态度这么差，我凭什么帮你？！
　　于是重楼头一次明白天下的道士其实都一般黑，管他是蜀山还是别的什么派别，没有一个叫他省心的！
　　“你到底要本座如何！”
　　这已是魔尊的底线了。
　　陈黯玖听了这句一点都不客气的请求，朝他眨眨眼睛，叹了口气，摆足了架子道：
　　“魔尊阁下，我明白了，您这辈子的确是谁也没求过吧……好了好了，看在PXX的份上（重楼：啥？！），还有徐前辈好歹也算跟我师父有些渊源的面上，我也不能不管。虽然说今天本来是工作日我和小冷应该出去和游客合影来着……唉——小冷？把‘暂不营业’的牌子挂出去，今天提前关门！”
　　小道士一甩袖子站起了身，只看了徐长卿一眼便转身往里屋徐徐而去。
　　“徐前辈毕竟是仙体，应无大碍，只是伤了元气，需要时日恢复。烦请阁下跟我进去，关于以后您要做的，我们细细再谈。”
　　重楼听了这话，自然安心不少。但是抱在怀里的徐长卿气息微弱，看来也不像“没有大碍”的样子，他不由得心下狐疑，又加了一句：
　　“所言属实？！”
　　陈黯玖顿住了步子，回头给他一个淡淡的笑容：
　　“阁下不信小人的话，请出门右转，中心医院就在那边，您乐意的话可以给徐前辈挂个门诊，买个床号，至于那帮西医医到最后徐前辈会如何，小人就不知道了。”
　　听得陈黯玖左一个“小人”右一个“阁下”，堂堂魔尊重楼竟觉得自己脊背似有一阵凉风吹过。
　　诶，秋天嘛，总是有些小风的。
　　所以魔尊决定忽略这种感受，只是深吸口气，跟了那鬼影似的小道往里屋走去，把徐长卿放在那榻上，忍不住又伸手滑过那人面孔，感到的是微凉而潮湿的皮肤。
　　却是不知道这徐长卿强撑了多久，竟出了这许多汗。
　　重楼皱起了眉头，在床边坐下，看那小道士在一堆罐子旁边翻翻找找。
　　“那赤狐和老妖却是什么来历？”魔尊问道。
　　“老妖？你说胡月癸？”小道士头也不回继续忙自己手里的事，“他是妖祖，即是最初的那一只妖，据说以前是东方的妖主；不过多年前他的故交那西方妖主何郁离被镇压了后，胡月癸便也把自己糟蹋了。至于那赤狐，名唤胡弧，他便是当初跟阐教出卖了何郁离的那一只，也正因此胡月癸也追踪了他许多年，却在二十多年前突然追不到胡弧的味道——想来定是那孽畜趁着徐前辈的元神尚未恢复便趁虚而入，使了徐前辈的身体四处逍遥。”
　　虽已或多或少猜到些事实，真听见却又是另一回事。重楼不由得握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几乎格格直响。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我看徐前辈内功未破，显然是在他的坚持下，那妖孽终未得逞——可也苦了徐前辈，这近三十年，他特地跑了那么远，只怕被人看见妖孽龌龊的样子，独个儿苦苦支撑……我想他这身体，也真得好好养上个一年半载才回得来。”
　　小道士转身，最后拿出一些药丸捣碎了溶在热水里，接着就架起根筷子要过去……
　　“你干什么？！”
　　重楼倾身过去按住了陈黯玖的手。
　　“喂药啊。”小道士理直气壮地回答。
　　“本座从未听过喂药要拿筷子的……”
　　“他牙关咬那么紧，当然要撬开。”小道士继续理直气壮——真是出家人吗？怎么如此粗暴……
　　“……”重楼无语，瞪他一眼，抢过药碗，气道，“本座自己来！”

　　千年章六：尘埃落定

　　“本座自己来！”
　　虽说是放出了这样的话，但是真一拿过药碗，重楼却又犹豫了——不用筷子撬开嘴，那要怎么给这个状态的徐长卿喂药？
　　“嗯哼？”
　　小道士陈黯玖冷静地看着魔尊抬起手又放下，抬起手又放下，终于无限鄙视地白了魔尊一眼，站起身来：
　　“需要的话我可以回避一下。”
　　重楼没搭腔，不过从他那眼神对方也就明白了意思。
　　“那好，完事之后叫我。”
　　陈黯玖道，便离开了里屋，关上门跑到外面继续喝茶了。
　　所以，现在的屋子里是重楼（男）对徐长卿（同样是男）。
　　重楼望着药匙和药碗想了又想，倒是的确想出了比较温和的喂药的法子。接着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他便明白了陈黯玖为何要善解人意地主动回避。
　　这个小道真是不可小视……
　　重楼暗自恨恨，又看了看徐长卿的面孔——那是一张几乎完全平静的面孔，看上去是那么接近他死去的那一刻，只除了呼吸带来的微小起伏，能让重楼意识到这人那千疮百孔的魂魄还存在着。
　　却也是那么微弱，差一点就被断送了——而现在一想到那赤狐妖说的话，重楼还忍不住心惊胆战。
　　姓徐的，现在还不是你该死的时候！
　　重楼暗道，咬牙灌下一口苦涩的药汁，俯身凑到那人面前，伸手捏住了对方两颊让其嘴张开，自己一低头，唇齿相接，用舌头使劲撬开些那牙关，把药液硬压进去。
　　重楼本只想事情应该这般简单，却未料得徐长卿的牙齿咬得如此之紧，不仅是撬开时费尽了力气，等他的舌头退出时还险些被再度合上的牙齿咬到，再看那人却依然昏睡，浑然不知，真是让魔尊哭笑不得。
　　徐长卿啊徐长卿，本座是欠你的不成？！
　　吐出口气，缓缓嘴里面的苦涩，重楼正要再接再厉，却听身边一声对他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的询问响起，害得他差点就砸了药碗。
　　“诶，红老大？您还挺享受？！”
　　享受个头！他重楼平生最厌苦涩之物，今天若不是知道这徐长卿脸皮薄，由不得别人来做，他又怎会……
　　魔尊气愤回头，果然看见那金毛狐狸在那儿冷眼看着，话还是那么刻薄，眼里却没了以往的笑容，就连那开玩笑的语气都显得严肃了不少。
　　“你来这里作甚？！”
　　重楼压低了声音警告道，只觉得脸上一阵烧灼。那狐狸似也注意到他的失态，嘴角不由翘成一个促狭的弧度。
　　“喏，别气，红老大，我是来代胡家给你们赔罪来了，顺便带件礼物。”
　　胡月癸一边说边把样东西扔过来，重楼困惑地伸手接住，打开一看却顿时一惊。
　　“这……”
　　“我没杀他——毕竟那孩子是我的骨肉，若不是我当年扔了他不管，也不会出现今天的局面，”胡月癸叹气，闭了眼，打开扇子遮住了半张脸，“不过他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徐长卿受了那番折辱，元神更是不好恢复，这具赤狐皮，好歹可以帮他抵抵风寒，一般的妖怪感知到这狐皮是从胡弧身上下来的，也不敢动他一个指头。这也就是当那孩子跟你们谢罪了吧。还请魔尊以后见着，也放他一马。”
　　重楼一开始听得糊涂，到最后明白了，心里便又气又惊。
　　“那孽畜竟是你的种？！”
　　“唔，上梁不正下梁歪。”胡月癸自嘲地笑笑，合上扇子，神色又沉了下来，“让魔尊见笑，胡月癸先告辞了。”
　　言罢一个转身便不见了。重楼看看手中的狐皮，细软而又艳丽，的确是极品。想想胡弧那般龌龊，皮毛却还是这般绚烂，也真是讽刺。
　　不过从未曾见过徐长卿穿了什么艳丽的衣服，不知配上这狐皮会是什么效果。
　　魔尊想想，小心翼翼地把那狐皮盖了那人身上。那人那惨白的脸叫赤狐皮一衬，倒好似有了几分血色，好看了许多。不过这也多半因为这人本来便生得好看。想当初，这徐长卿明明是出家人，无意中却是不知祸害了多少小姑娘。他做了蜀山掌门之时，有不少女娃见过一次便念念不忘蜀山“有位英俊的掌门”。似乎也包括了那小狼妖的老婆了吧。
　　不，那女孩子是例外。
　　重楼又想起温慧看自己时也是那hc的眼神，不由得失笑，笑了几下，继而却又陷入惆怅。
　　那女孩和那小狼妖却也不在了。当初热热闹闹那一大帮子，如今竟只剩两个情敌，还是在这般的境地相对。
　　徐长卿。该说本座和你是幸还是不幸？
　　摇摇头，笑了自己已经像人般的多愁善感。魔尊重楼继续了自己的喂药工作——若是耽误久了，那刻薄的小道士却不知又要说些什么。
　　可能也是熟能生巧，魔尊喂药越来越顺利，不到两分钟，那碗已经见了底，等魔尊复又俯身过去，正要喂完最后一口，事情却出了变故，他却刚推开那人的牙齿灌进药液，便感到对方的舌头因为感到了苦涩本能地推拒回来。魔尊没个防备，一下子反倒叫徐长卿这一口给呛到。那药本来就苦，呛到了喉咙里更是火辣辣的难受，直呛得一直就怕苦的魔尊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又不敢大声，怕叫别人听了笑话去，只好背过身捂住了嘴闷声在那儿咳。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而更糟糕的是咳着咳着就听见了床那边传来轻轻的一声。
　　“徐某……多谢阁下相救。”
　　重楼一惊，扭头看见徐长卿正挣扎着要坐起，忙伸手扶了过去。隔着一层汗湿的衣衫，重楼却还是感到那身子是那么单薄，当年徐长卿身为蜀山弟子练出的好身骨，大概早就在近三十年和胡弧的拉锯战中毁去了。
　　这又要到何时才能恢复？
　　忍不住又气起胡月癸。心里想着若是下次见面定不饶他——或者弄两套狐皮给徐长卿换着用也不错？（胡月癸：……你真TM好意思啊……）
　　“你身体还虚弱，怎能随便起来！”
　　同时又气起这徐长卿，口气里不由得有了几分不耐，却偏叫对方听了去。只见徐长卿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眉宇间都是又愧又惭的模样。
　　坏了！他那脾气本来就是爱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这么一说岂不更糟？
　　重楼眼见得那眉眼垂下去，乱发又滑到那面颊前遮住了眼睛，堂堂魔尊真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也好让自己少说些傻话。
　　“徐某给阁下添了麻烦，三次都蒙阁下相救，真是对不住了。”
　　果然，接着便又开始道歉——莫非这人就不会说道歉和道谢以外的话吗？蜀山却是如何教导弟子的？一个个都迂得像段木头般！
　　重楼恼了，把药碗往一旁一放。一手轻轻捏了那人的下巴，强要他抬起头来望着自己。结果这一抬头却又让魔尊看见了那细瘦的颈子上面那道淤青，不由得让他心里更气自己一时冲动。
　　“你给本座听好了，徐长卿！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你却也尽力守了不是？！”
　　说着又翻过那人的手掌。徐长卿畏缩了一下，却还是没躲开，只得把头偏了去，不看自己的手。
　　“无论是强灌咖啡还是这般自残，都是为了保持清醒好对抗那狐妖不是？！徐长卿，你还指望你自己能怎么样？你不是本座这般的魔，你也不是胡月癸那般的妖，就算是成了仙，也不过是区区一个地仙，跟人又有何分别？！便是真的大仙，能跟这般快与世界齐龄的老妖斗上个三十年，都难保不会输得一塌糊涂！你却还想要求自己些什么？！”
　　急火火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收不回来，重楼说了立刻就后悔——这疾风骤雨的一番，却不知徐长卿受不受得了。
　　没想这次却是他低估了对方。徐长卿把头转回，望了这魔尊看了一会儿，眉宇微微舒展，反倒用安慰对方的口气开了口：
　　“阁下多虑了，这都是旧伤，如今也不疼了。至于那些耽误了的修行，徐某还有的是时间可以补回来。”
　　一席话短归短，却让吃软不吃硬的魔尊也无可奈何。他只好看了徐长卿，就那么看着，因为想说的刚才都吼完了，搞得此刻的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而最恼人的是那徐长卿竟也不发一言了。俩人就这么对望着，根本就没有一点好气氛，倒好似要打架般的模样。
　　对眼对到了眼睛开始疼的时候，魔尊不得已先发了话：
　　“其实本座本来找你，是为了补那一千多年前的爽约，顺便，跟你说声抱歉。”
　　迅速在嘴巴里噜过这句话，也不管对方听懂没听懂，就转过头偏过了眼神。
　　他魔尊这辈子还从没跟人道过歉。没成想第一次却是给了情敌，也真是笑话。
　　“那件事吗？”然而徐长卿却还是听清了，似乎还有几分惊讶，“徐某还当阁下已经忘记了……其实也并非什么要事，不过是那日想起阁下几次相助，徐某都无以回报，便想道个谢而已。”
　　这答案真是离谱的可以，不过从这个蜀山前掌门嘴里说出来倒也正常。
　　重楼哭笑不得地望了徐长卿一本正经的面孔：“所以便是没有什么锁妖塔的事情了？”真是，难得这徐长卿也会撒谎。
　　“不。”徐长卿的眼神又陡地暗淡，“当时确是有，不过……现在说也无用了。”
　　“……若是那李逍遥的事情，那是的确不用再说了。”重楼道。见得徐长卿张张嘴却又闭上——心下便道果然是此事，“都过去了。”
　　“嗯。”
　　徐长卿望向窗外。那眼里却什么都没有，该是已经进了回忆中吧。
　　他们都太老了，已经和这世界格格不入，所以才喜欢回忆。而一个人回忆又总是太寂寞。重楼比徐长卿更明白这寂寞。毕竟，他是一直清醒了游荡在这什么也不剩下的世界的。那么久那么久，久到他都忘了自己的年纪。
　　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好在三十年前，他尚有个孤坟做个念想，三十年中，他也有“寻着徐长卿”这念头作为提醒。
　　而现在，怕是最富有的时刻。在眼前的，已经不是不说话的冰冷石碑，也不是回忆中的影子。是个活生生的人，曾和他一起踏过一段岁月，一段悲伤，一段苍凉的人。
　　一个曾经和他的生命有过交集的人。一个曾经的敌人，一个今天的同伴。
　　重楼不觉莞尔，在对方眼前挥挥手，强迫他把注意力又转回来，等到徐长卿看着他，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想好要跟对方说什么，仓促间溜出嘴巴的竟是一个本该最忌讳的话题。
　　“你死的时候……痛吗？”
　　徐长卿的手陡地握紧，握到指尖发白，却同时又舒展了五官，轻松地回答道：“不。”
　　——一看就是骗人的。徐长卿你想诳本座？！还早得很！
　　魔尊不大满意地瞪了他一眼。徐长卿便改口道：
　　“阁下也说了，都过去……”
　　“你根本就没回答本座的问题。”重楼摇摇头，“罢了，我也不强求。但是徐长卿，本座希望你能和本座坦诚相待。对本座来说，你已是唯一还和本座一般，来自那过去的人。”
　　徐长卿慢慢地眨了下眼，心平气和地赞同道：
　　“徐某知道。”
　　魔尊皱皱眉头，又想起了什么。
　　“还有，别再叫‘我’‘阁下’。这世界，已经不需要魔尊了。”
　　徐长卿讶然地扬起眉毛，但是重楼没给他提问的机会，直接一句话强硬地顶过去。
　　“叫我重楼。”
　　徐长卿愣了愣，片刻，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小到只有和他面对面的重楼才能看出来。
　　“好的，重楼。”
　　徐长卿微笑着，轻轻地回答道。

　　千年章七：不如归去

　　重楼把视线从电脑上挪开的时候，看见外面的天空阴了下来，接着就传来雨点打在雨刹子上面“嗒哒嗒哒”的响声。
　　天气预报果然又错了。
　　重楼叹气，站起身掏出手机给那人去了个电话。
　　“喂，徐长卿，你带伞没有？好的，我马上去。”
　　扯了件大衣披上，换了鞋，又隐了本来的模样，重楼站在玄关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微微一笑，从衣架那边抓起把伞，直接移动到了超市的存包处。幸运的很，这个存包处的柜子一排排密密麻麻，很遮挡视线，他的突然出现并没被人们注意到。
　　于是重楼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正要去找徐长卿，却见对方正提着购物袋站在眼前，皱了眉头打量自己呢。
　　呃……不太妙。真不知这人什么时候学来了这般的本事，总能把他逮个正着。
　　“你又不是走过来的。”
　　徐长卿只瞟了眼重楼干干净净的皮鞋就下了结论，语调中有几分责怪之意，让重楼不禁感到有些不自在起来。
　　“雨很大。”重楼争辩，“我不想把衣服弄湿。”
　　“……我知道。”徐长卿摇头，像是看见个不听话的小孩子一般，宽容而又无奈地地笑了笑，“可是你得明白万一被人看见……”
　　“本座有准！”
　　情急之下还是用过去的称谓打断了对方，顺便把那袋子从他手里抢了过来。
　　“阁下，徐某没有那么弱不禁风。”
　　似乎是作为回应，徐长卿也用了过去的说话方式，可是语气却不像以前那么相敬如宾，反倒透了点淡淡的调侃之意。
　　“算了吧，就你那身子骨。还是别给我逞能了。”
　　重楼回敬了一句，拽着对方一拐就又回到了存包处最里面那一排没人注意的地方。
　　“喂！你就不能……”
　　徐长卿还没说完，眼前的景物就变换成了他熟悉的房间。
　　“……用脚走一次你真的会死么？！”
　　终于只能叹气，后半句话生生成了无用的埋怨。重楼却一点都不气，反倒是有几分得意地把伞往床上一扔。
　　“这东西对我根本就没有用。”
　　末了还要加上这么一句，接着他马上想起当初这伞还是徐长卿买的，顿时恨不得狠狠教训教训自己的舌头。习惯了自说自话，总还当自己是那魔尊。
　　好在徐长卿似乎也是习惯了他的这番作风，并不以为意。
　　“你不需要的话，我还是需要的。”
　　徐长卿淡淡道，把伞整理好，轻轻摆在桌旁，又过去拿了购物袋，蹲下来开始整理买来的东西，蔬果放在厨房的纸箱里，调料摆进橱柜，剩下的也分门别类，各归各处。重楼就站在一旁看着，奇怪这人干起事来怎么就总是那么细致，而他自己却始终没有耐心去管这些细枝末节。
　　许是道士都天生爱整洁，由不得眼前有一点乱存在吧。也幸亏徐长卿这般脾气，不然两个大男人住的地方，真不知会乱成个什么样子。
　　重楼忍不住想起自己独个儿生活的那些年，不由得有些汗颜，却也忍不住有些小小的满足。
　　想来当年的紫萱选了这样的男人，也算得上有眼光了。婚后连这柴米油盐的事都有人管，岂不快哉（某人乱入：咳，你以为人家都跟你一样？！）。
　　看着看着，见那徐长卿终于是起身了，却也听见他也倒抽了口气。重楼想都没想就急急忙忙搀过去，一个照面便看见那人额头和鼻尖都渗出汗珠来——当年胡弧的折腾可给徐长卿落下不小的病根。身体恢复不到最初的水平倒是其次，这每到阴雨天必犯的不知该算什么的毛病才是最恼人的。
　　重楼本还真以为休养些时日就可好了，却没想到三年后竟还是这样子。
　　那时的小道士是怎么说来着？？
　　“唔，要知道他以前伤过元神，又叫那赤狐寄生过一回，阳气不够，也没法迅速恢复，所以身体有些僵硬或者在阴雨天气关节不好使都是正常现象，平时注意点不要受寒就好。恩，什么时候会好利索？我怎么会知道啊我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喂红毛你要敢碰我东西我就打110了！你把我的门踢坏了还不够吗？！”
　　把徐长卿扶到床上，不顾对方的推拒就把那赤狐皮往他身上一包，重楼才稍微心安了些。
　　“我去冲杯姜汤。”
　　想了想，又说，不等对方拒绝就转身就往厨房去，真是好一番翻箱倒柜，重楼只怪自己平日里几乎从未染指此处，无论是炒菜抑或其他都是徐长卿一人在忙活。好在最后总算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看来以后必须得偶尔来几趟厨房，多少熟悉下环境。
　　重楼剁出些姜末，和红糖一起倒在碗里，抓了暖瓶冲开来。顿时满屋子都弥漫着那股暖和和的香气，光是闻到就让人觉得有几分安逸的小幸福。
　　回去了卧室。徐长卿正老老实实坐在那儿，一脸无奈地朝了他笑：
　　“我现在真这么没用？连碗水也要你伺候了？”
　　一边接过姜糖水，一边说。
　　“你当然有用。”重楼直言不讳地回道，“至少，若没了你，这屋子里肯定很不像样。”
　　徐长卿闻言差点把一口糖水吐出来。
　　“重楼，原来你就把我当个保姆看待？”
　　“唉？六界众生平等，倒不知这话是谁当年拿来给徒弟说的。你却是连个职业也要歧视不成？”
　　重楼冷了脸道，嘴角小小的上扬却泄露了心机。徐长卿看着他，便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来。
　　“重楼，你今天是不把我活活呛死就不高兴了？”
　　“本座正有此意。”
　　“那晚饭阁下就请自己解决吧。”
　　“……姓徐的！”
　　重楼佯怒，不过徐长卿早就一口喝完了糖水，把碗往桌上狠狠一放，瞪了眼露了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来，搞得重楼一时也无法。两人大眼瞪小眼，就好像两只要打架的斗鸡一般互相看了几秒钟，却是一点战意都没有，最后反倒是同时笑出声来。
　　毕竟已经三年了，各自的习惯都了如指掌。真生气假生气俩人自己都心知肚明。如此这番也不过是互相逗逗趣罢了。想想千年之前的境况，重楼有时便也奇怪事情为何会演变成了今天的模样。以及，自己为何会变了这般模样。甚至就连那以往几乎没见过笑容的徐长卿，也似乎随和了不少。
　　“你啊，魔尊阁下，”上次去无心斋拿药的时候，小道士陈黯玖看了他半天，也笑起来，“不，重楼先生，越来越像个人了呢。什么时候要是寂寞了，需要个合适的姑娘，我给您介绍一个？还是你就打算和徐前辈一起出家了？哎呀，那这么好的条件可可惜了，上次来我这里找东西的小丫头看见过你只一次就成天念叨，没办法啊，果然是有个好皮囊就走遍天下都不怕，唉。好了好了，我说笑而已，不生气，红毛。”
　　想来也需要感谢那小道士，就连现今这处房子也是他帮忙选的地点——离那古玩街不远，方便走动和他们的生意，又在那贯穿了北冥的长明河边，景色和空气也好。
　　当然，更重要的是，在房价飞涨的今天，这屋子的价钱合适得离谱。重楼有些奇怪陈黯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不过不管他怎么问对方都说是商业机密不可言传就是了。这陈黯玖总是爱留点那么些小神秘，叫人心急。
　　“对了，重楼，”正想着，徐长卿却突然正色道，“你那位狐妖朋友可有好长一阵子没来了。”
　　“胡月癸？”重楼皱眉——一想起胡月癸的儿子伤了徐长卿，还险些把自己也害了，他心里就忍不住有些疙疙瘩瘩，不由得脱口而出，“他不是我朋友！”
　　“重楼。”徐长卿伸手抚摸身上那光滑的缎子似的赤狐皮，轻轻摇头，“他的事我都从黯玖那里听说了……那本不是他的错。”
　　黯玖？连姓都省去了？
　　重楼相当郁闷地想这两个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果然是同一行的有共同语言吗？每次去找陈黯玖最终的结果都是自己被晾在了一边，那情景真是无限凄凉。
　　算了，不想这些烦心事。
　　“我虽不想原谅他，可也从未说过他什么重话，”重楼不大高兴地说，“他之所以不来，怕是见了你会觉得过意不去吧。”
　　“可是以往至少是隔个个把月总会来拜访一次。”徐长卿轻声说，凝神陷入沉思，“可是算起来，这一年他却整整一夏都未露面，上次我去了黯玖那里，他也有些担心。”
　　他不来倒是更好！
　　重楼更不愉快。真想拔腿便走，好远离了这恼人的话题。不过他知徐长卿这人向来顾虑重重，若是有些什么事会让他担心，那在这事解决之前，这人都不会放下心来。因此他只好马上转移话题。
　　“对了，说到黯玖，我又想起，上一次他来找你，到底有什么事？”
　　“上次？”徐长卿笑了，重楼的心也跟着放下了些，“我若说了你可能都不信。他已帮我们找了处远离闹市的房产，就在南溟的小龙山一带，我看看价钱也算合理……”
　　“这等大事你们却竟没人告诉本座？！”
　　重楼长叹。
　　“因为毕竟还未定下来，怕要是未成倒是扫兴了。而且生意方面的事情，可能还是要再整理整理。所以，应该不会太快……”徐长卿下了床，走到重楼近前，虽然口气竭力平静，眉宇中还都是掩不住的喜悦满溢出来——比起闹市，他们这帮古人还是喜欢山里的环境。毕竟山里的风土总是变化得比这外界来得慢些，不至于让他们为了应付搞得手忙脚乱。
　　重楼听了也不由得高兴起来。南溟一代靠近云南，人烟不多，正适合徐长卿清修和他重楼驰骋。在这闹市里呆着太久了，人也的确不舒服起来。
　　“那倒是好……”重楼道，却听厨房那边有什么一响——魔的耳朵和反应总归要快过了人，徐长卿刚一抬头，重楼已经不在卧室了，只听一声怒喝从厨房传来：
　　“谁？！”

　　千年章八：失足成恨

　　重楼感到很累。身为魔的他本不是很容易感到疲劳，这一次却那么累，累到连眼都不愿睁开，只想这么睡了下去。他能听见电脑的风扇还在耳边“嗡嗡”作响，那声音在半睡半醒的他的耳中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般。
　　电脑没有关……昨天忘记了？又忘记了……
　　重楼迷迷糊糊地想，却又觉得哪里不大对，于是他又强撑着浑浑噩噩的脑子多想了一下，结果睡意马上就没了：
　　……等等，徐长卿竟然会没关电脑？！就算他重楼忘记了，那徐长卿应该也会发现……过来关了才是……以前不一直是这样……
　　重楼脑海中兀地划过一个念头，一个激灵便从床上坐起来，然后他马上发现有什么不对，那毕竟是来自自己身体的感觉，终于不会错。
　　他看见自己光着身子，什么都没穿，就这么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下身感觉极其糟糕。另外，床上还遗留着一些他并不陌生的气味。在那汗湿的味道里，还掺了点腥膻还有铁锈一般的血腥味。
　　重楼瞪了眼看了一片狼藉的床上的一些湿漉漉的痕迹还有血迹，脸色一下就变了。
　　“徐长卿！”他甚至不及穿上衣服便冲出自己卧室，一眼就见对面徐长卿卧室的门静静大开着，里面床铺和昨天下午时一样整齐，根本就没被人动过的迹象。
　　“姓徐的？”
　　重楼急了，整个屋子里跑了一圈，却连一点对方的影子都没有。心里开始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听了徐长卿的话没给他加个刻印，然后又是恐惧又是沮丧的魔只好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捂着额头强迫自己想起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徐长卿又最可能去了哪里？
　　回忆对现在的他是很痛苦的事情，因为那些东西全是在他不清醒的时候发生的，而且，他也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想再重温了昨日的情景。
　　昨日重楼紧张兮兮地冲进厨房时，正看见胡月癸出神地盯着屋子里面看，见重楼来了，这狐狸便大大方方，一点都不见外地一笑。
　　“呵，红老大，可是好久不见，不知道您和徐道长处的怎么样了？”
　　“哼，这不关你的事儿！”重楼见是一场虚惊，不由得有些生气这家伙竟然仅仅为了八卦就擅闯民宅，便用了句有些失礼的话回了对方。那胡月癸却不以为意，只是笑得更厉害。
　　“真想不到你这莽汉面子还真薄，别装了！您和徐道长都有些什么我可是眼见为实！”狐狸挖苦道，伸了纤长的手指指指点点作嘲笑状。重楼却直感到一头雾水。
　　“我们能有什么？”重楼问，有点不高兴了。
　　胡月癸一听他这话反倒愣了，歪着头上下仔细打量了重楼一番，那模样就好像是大白天看见了鬼一样。
　　“不要告诉我都三年了你们还什么都没有？”
　　“你说的‘什么’指的是什么？！”重楼更加不耐，伸手过去就要抓那狐狸，却叫对方一闪给避开了。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狐狸躲开他仅作威胁的攻击后就闪到角落，自己笑得极甜，甜得发腻，腻得让重楼忍不住想用盆凉水浇浇他，“恩，那我便在离开之前送你们样东西好不好？”
　　重搂正想问“为什么”，就看狐狸突然张开一直紧握的右手，一把粉末便朝着重楼脸上撒去，这东西一接触皮肤就让人觉得活活是被辣子水抹了一样难受，溅到了眼里更是苦不堪言。重楼叫这辛辣的东西呛得又是咳又是疼，闹出老大的动静。结果把里面的徐长卿也惊了过来。
　　“怎么了，重楼？！”
　　重楼能感着对方的手抓着自己，那因为担心而导致的紧握并不让他觉得疼痛，反倒觉得安心。
　　“没事，就是那倒霉狐狸……咳咳……竟然又来算计本座！”
　　“胡月癸？他在哪儿？”
　　徐长卿有点茫然地说。而重楼也终于能睁开了眼，果然看见厨房里已经只剩下他俩，那胡月癸却不知又去了哪里招惹是非。
　　“哼，光在逃跑的事上长能耐！”
　　恨恨地扔下一句，跟着徐长卿便一起回了卧室——不过说来也怪，重楼没走几步就觉得自己步履维艰，那裤子里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挺立起来，直直地戳在拉链上，硌得他连走路都觉得别扭，而且脑袋也开始变得晕晕乎乎的，热得好像里面熬了一锅粥，简直没办法思考。
　　“重楼？你头晕？”
　　一进卧室，猛地坐倒在床上，他便听见了徐长卿关心地问，那手也往他额头抚过来——不知是重楼自己太热了，还是刚刚旧病发作的徐长卿的手本来就凉，这一下竟让重楼觉得舒服不少，忍不住贪恋那凉爽的感觉，偏着头便那人那里靠。
　　“那妖怪却对你做了什么……”模模糊糊间感到那人轻轻推开他汗湿的脑袋，叹了一声，“怎么这般热，发烧了一样……”
　　接着便是那衣料一抖的声音，重楼抬了头，见那人转身就要走，心里突然空空落落，不由得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胳膊，硬生生把对方拽得后退了一步。
　　“重楼……我去拿体温计，马上回来。”
　　徐长卿微笑了道，音调好似安抚幼童。不过重楼就觉得自己似乎连这般简单的话语都没心情理解，他的下身和脑袋一样早涨得难受，连坐也坐不住了，便猛一起身，手上发力，硬把那人拽过来往床上一掼。徐长卿吃痛地呻吟了一声，更多的却是不解。
　　“怎么了，重楼？！”
　　而这句问在看见重楼急躁地拉下裤子的时候便变了音调，转而低沉起来，变得警觉而戒备。
　　“重楼……？”
　　本来就干事就有几分毛躁的重楼在这种脑子不灵光的时候，那皮带扣都成了难解的死结，好在他本就有几分蛮力，干脆直接扯烂了布料，任它从腿上滑下去。可惜了那徐长卿却不是乖乖待宰的羔羊，早就趁了这时间一跃而起，就要夺门而出。
　　但这时候的重楼哪能容了他走？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接着猛一挥手正正打在那人胸口，强迫对方又倒回床上。接着自己便压过去，想把对方的衣服也褪掉。
　　不过这时候他已经无法思考这人是谁了。因此当徐长卿一个侧身，飞起一脚斜砍在他的脖子上时，他还吃惊地愣了一下。
　　那可是蜀山的前掌门，肯定是有些身手的。若是普通人的话，这一下肯定就会昏厥过去。可是遗憾的是重楼是魔，还是魔尊。
　　人怎么斗得过魔尊？脖子上传来的痛感不过让他更加暴躁而已。
　　重楼急促地喘息，一伸手便抓住了袭击自己的那条腿，粗暴地一挥手，又强迫这人重新恢复仰面的姿势。徐长卿顿时皱起了眉，随即单手在身后一撑，上半身腾起，另一只手的指头屈曲着张开，照着重楼的面部就下去了——这是阴招，要打的是敌人最脆弱的眼鼻。但是也是一招没得悔的招，若是真打中了眼睛怕是对方就要半生不见光明。
　　许是因为想到这点，徐长卿出手时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走偏，改为袭击重楼的颈项，却在半途中便叫魔尊扣了手腕，捏得“咯咯”直响。
　　“重楼！你醒醒！”
　　他在他面前叫，声音里透着痛意，而重楼却完全听不进去，反倒是叫这痛呼搅得更难忍耐，便伸手按了这人的肩膀把他狠狠扣在床上，另一只手则抓起他那条腿，粗鲁地撕扯那条裤子，指甲都把对方的腿抓出痕迹来，然后就挤过去一挺。
　　“……住手，重楼……”
　　徐长卿挣扎起来，疼得脸色发白，张开一只手哀求地伸向眼前那人。
　　重楼看见了，但是他的脑子里已经完全没有这个意识。关于这人是谁，抑或他们本来该是如何的。他停了一下，不过也是因为那人的那里太过□，让他巨物一时卡住，有些难受罢了。重楼皱皱眉，灼热的大手便又从对方肩膀滑下，顺着那人的发凉而又叫冷汗洇湿的皮肤迅速退到了腰际，猛地抬起，自己顺势往前一冲。
　　徐长卿猛地一震，然后那震动便成了颤抖，他的手也再没力气抬起，只是揪紧了床单，惨白的皮肤下面淡青的血管都暴突出来。
　　“……重……楼……”
　　连那声音都绝望起来，嘶哑着好像是喉咙里梗上了什么东西。
　　重楼那时其实是迟疑了一下的，不过他很快便被那快感淹没。方才所有的燥热和无从发泄的物事都在此时得到了缓解。他用沉重的声音喘息着，握着那人的腰，用力冲撞，几次之后便感到那里面湿润起来，不再那么滞涩，不由得更加快意起来。
　　而徐长卿再也不发出声音，似乎也明白了叫他也是徒劳。这人只是咬了牙闭着眼，绷紧了浑身的肌肉在那里随着重楼的撞击而震颤着，像是暴雨中一风惨白的孤帆。
　　可惜重楼完全没有任何感觉。没感觉这人有多疼。做到兴起处他还俯下了身去吻住那人紧闭的嘴，却差点被徐长卿一口咬掉了半条舌头。
　　原来徐长卿还是根本就不打算就范的。
　　愤怒的重楼当时就给了对方一巴掌，徐长卿的嘴角顿时就渗出血来。而他则趁机捉住了对方的唇，狠狠地惩罚似的咬过去，像是吸血鬼一般用舌尖卷过对方嘴里咸腥的血气。手指则死死地揪着对方的头发，把对方的面孔朝自己按过来。
　　徐长卿终于没再有任何反抗。就任由他那么胡闹。任由他贪婪地噬咬过自己的脖颈和肩膀。任由他把自己的身体翻来倒去，发泄欲望。
　　但是重楼还是记得，那人的脸一直就是惨白的，手脚也一直是冰凉的。虽然不再反抗，然而那紧锁的眉头却怎么也不像是屈从的神情。
　　他到底干了什么傻事啊！
　　把手从自己的发间拿开时，重楼才感到冷汗已经洇湿了自己的手掌。他依稀记得昨天他不止射了一次。他肯定把徐长卿折腾得都快没气了。
　　他怎么能对一个男人发泄欲望！而那个人还是徐长卿！徐长卿在那狐妖手里时尚能尽力保全自己清白，却未曾想最后竟是在他重楼手里被糟蹋了！重楼还没忘记两年前这人心神不安的样子。那时的徐长卿就连和其他人的普通肢体接触都忌讳起来，别人碰过他哪里，他定要把全身都好好洗个干净。最严重的时候甚至生生把自己的身子用刷子挂得鲜血淋漓，只因为他觉得上面还有三十年间别人的□留下的味道。
　　重楼好不容易费尽心思让他现在不再那么怕人了，却还是毁于一旦！从昨晚开始，徐长卿怕是会连他也不敢触碰了。
　　重楼抓过自己的手机，开始拨打那人的号码，电话刚一有声音，就听见熟悉的铃声在自己床旁响起。
　　他看着那手机的时候眼睛都瞪直了。
　　连……手机也没有带？
　　就这么走了？
　　不回来了？
　　又再也找不着了？
　　徐长卿！
　　一想到这念头。重楼就忍不住把头往墙上狠狠地撞过去。撞到第三下时，便感到血黏在了眼皮上。额头那里火辣辣地疼起来。
　　抬头看看墙上的一个坑洞，重楼苦笑。疼一下也好，至少让他清醒了些。
　　重楼走到床边迅速找了几件衣服穿上，转眼便从屋子里消失了。
　　冤有头债有主，胡月癸你自己找死，可不要怪本座无情！

　　千年章九：蓦然回首

　　大门倒下的声音响起时，陈黯玖已经习惯到连眼皮都不抬了。但是他那悠然喝茶的模样却令重楼火气更重。
　　许是怒急了，倒显得比平日时还要冷静。进来了便径直走向小道士，低沉了声音问道：
　　“胡月癸在哪？”
　　小道士只看了他一眼，那细细的眉毛便皱得挤在了一起。
　　“你气色不好啊，红毛？唉，倒好象是昨晚行了房……”
　　“他在哪里？！”
　　重楼猛一伸手把对方手里的茶碗一把夺下，扔到房子的一角砸了个粉碎。那声音惊得烛火都晃了一晃。小道士也愣了，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要发这般大的火，而那边的小虎精已经一声不吭地冲过来。
　　“小冷，不许对重楼阁下无礼！”陈黯玖忙起身，喝住了一旁愤愤的祈冷，“重楼先生，我看您似乎曾被什么毒物侵染，这到底……”
　　“还不是那狐狸精干的好事！”
　　忍了许久的怒意终于彻底爆发，但是重楼却未注意到自己的声音里焦急与悲伤早就大过了愤怒。
　　陈黯玖震惊地望了他一眼，接着这震惊就又平复下来——这小道士是个小人精，重楼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还能不明白？
　　“但是……重楼先生，您一定是误会了，这事，”然而陈黯玖却挺直了腰板，抬起头，给了重楼一个冷冰冰的，却极其肯定的答案，“肯定不是妖祖干的。”
　　“我亲眼看见……”
　　“眼见不为实。”陈黯玖冷冷道，“——您可知胡月癸为何这些天来都不见影踪？”
　　重楼迟疑了一阵子，却不再追问，只是静静立在了那里等了对方的答案。小道士看看他，一声叹息出了口，转身进了里屋。而重楼虽然疑虑重重，却还是跟了上去，不料一进门便见了一只畜生团成一团窝在榻上，重楼的眼立刻就瞪红了。
　　看那金黄的皮毛，不是胡月癸还是谁？！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重楼的腕刀立刻就出了鞘。
　　“阁下且慢！”陈黯玖急忙一个闪身，拂尘便绕上重楼的腕子，那些看似柔软的丝线竟然极其坚韧，竟连重楼也能被阻上一下。而狐狸听见了声音，便也抬起头来，歪了头看着重楼，顺便张嘴摆了个狐狸的笑脸，似乎在嘲笑重楼的狼狈。
　　却还是一样的德行。
　　重楼正火大，却又见那狐狸耸着鼻子在半空嗅嗅，两只尖尖的耳朵立了起来。接着就一甩蓬松的大尾巴下了床，在重楼身边紧张兮兮地一统乱嗅。嗅到最后神色便张皇起来，竖起尾巴，呜呜咽咽叫个不停。
　　却就是不化了人形说句话。
　　重楼也奇怪了，再仔细一看，竟发现这只狐狸身上早已没有什么妖力残留，似乎那些年的修行早已毁于一旦。
　　如今的胡月癸，不过是只聪明的狐狸罢了。
　　但是又有几个人能毁得了与世同岁的妖祖的法力？
　　“他到底怎么了？！”
　　重楼下意识地问。狐狸一听他这话便用两只前爪捂了脸，好似羞于见人似的，一溜烟地窜到了床底，只用一双绿莹莹的眼，凄凄地透过了那片黑暗直往外看。
　　“那是三个多月前的事了。还记得我跟您提到过的另一位妖祖何郁离吗？”陈黯玖松开拂尘，徐徐走到床前，有几分同情地望了那只小小的狐狸，轻声说，“就在三个月前，妖祖胡月癸终于找着了一个可以解开那镇压何郁离的封印的阵法，于是这些天来便是一直在那边给阵法输入妖力，以求救得何郁离出了那苦海。只是可惜了，三天前那封印终于解开，何郁离却没有出来，想必是时间久远，沉睡得太久了以至……”小道士在听见那狐狸的呜咽时转了话头，“而胡妖祖也变成这副模样，一切修炼都要从头开始——所以，重楼，我才说给你下了那药，害了徐道长的人绝不是他啊，胡月癸不过是好玩一些，大事却还是知道轻重，不至于做出这等无理取闹的事儿来。”
　　重楼听得陈黯玖这一番解释，又看见那狐狸窜出来朝他用力摇着小小的脑袋，顿时也觉得当日见的胡月癸有几分不对。无论是说话的口气还是动作，似乎都比妖祖要更为轻浮一些。
　　“那你可知道那人是谁？！”想到狐狸刚刚见到自己时的表现，重楼便问。
　　狐狸点点头。转身轻巧地跳上床榻，从几案上叼了半截粉笔下来，吃力地在地上写了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你 身上 毒 ‘俗人胆’ 胡弧 制”
　　重楼看到“胡弧”那两个字的时候，几乎要抬脚把胡月癸踩死。但是狐狸只是笔直地站在了那儿，两只爪子放在身前，严肃地仰了头望着魔尊，一副大义凛然任君处置的模样，叫重楼还是没下去手。
　　想当年。为那什么将军挡下一记心波之后的时候，徐长卿也曾这么看着盛怒的魔尊……
　　笑话，竟连一只小小的狐狸也会叫重楼想起那徐长卿!难不成那徐长卿是一张国际脸，还像了所有东西不成？！
　　魔尊愤然地望了狐狸一眼，转身就要走，却没料得狐狸却绕在他脚边跟了过来，重楼一不小心差点真把他踩死。
　　“红毛，”陈黯玖也在他身后说，“妖祖自认要对此事负责，您就让他跟了去吧。而且妖的鼻子也是六界最灵的，有他在，您定能很快找到徐道长的。”
　　“可是在这闹市带着只狐狸……”
　　“哈，红毛，你觉得这帮头脑简单的城里人有几个能分得出狐狸和狗的？！”陈黯玖笑了笑，回去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来，“恕不相送，我还有个贵人要等——小冷，送客。”
　　***************************************
　　重楼不喜欢狗。曾经徐长卿有提过要养一只狗，但是最后还是看他毫无兴致便作罢了。
　　徐长卿的脾气不同于他。徐长卿要是去了蜀山那些条条框框，骨子里本是个性子温厚的男人。喜欢小孩子，喜欢动物，喜欢那些花花草草。或者说白了，就是喜欢照顾别人。
　　胡月癸有次曾跟重楼说要看好徐长卿，因为他看出来徐长卿是穷操心的命。
　　“这样的人哦，你一天看不住，他就会忍不住去照顾别人，搞不好会把自己赔进去！唉，我可是过来人啊。哎呀哎呀。”
　　想想当时那狐狸还是人的模样，笑嘻嘻地拿了扇子遮着半张脸露着笑，又看看脚旁一路小跑的金黄色的小兽。重楼就不禁为这妖祖感到几分悲凉。想来胡月癸对于何郁离的心情，是与他对徐长卿的心情有相通之处吧。为了何郁离，胡月癸是宁愿把修行都不要了，连自保的能力都没了，只能委身于陈黯玖那里。
　　然而还是一切成空。那何郁离，似乎也回不来了。
　　“他不会……”
　　忍不住这话就脱口而出，然而又牙一咬，把后面丧气的话狠狠一咽。狐狸便停了步子，立起耳朵望着他。那狐狸的脸上露出的笑容显得颇有几分无奈。然后他便坐在两条后腿上，用前爪轻轻拍拍重楼的裤子，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鼓励。这长辈般的动作配上了那小狗一般的身躯着实好笑。
　　重楼看看他，也想给个回应，自己却始终也笑不出来，说出口的还是那句问了几十次——或者更多？——的话。
　　“找到他没？”
　　狐狸的答案仍然是轻轻的摇头。
　　两人便又沉默下去。只是一言不发地往前走。暮色中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长到了马路那头。
　　徐长卿若是不想让人找着。便就没人找着。那三十年间，他重楼不就是连徐长卿的影子都没见过么？
　　然后。
　　“要是他已经离开了这城市……”重楼开口，叹了半声。
　　只半声，就见胡月癸突然眼睛一亮，那狐狸脸上的表情明显昂奋起来。他朝重楼发出一声尖锐的吠叫，就往前窜去。
　　“找到了？！”
　　重楼急忙跟上这狐狸，死死盯着那金黄的在行人脚边窜来窜去的小身影，生怕一不注意便跟丢了，再也找不到徐长卿了。他们过了长明桥，穿过了三条街，那狐狸跑得飞快，而重楼也跟得紧紧，一路上的人纷纷对这一人一“狗”的追逐战侧目而视。不过当事人却都浑然不觉是了。
　　然而再浑然不觉，重楼最后也渐渐觉得不对劲起来。
　　这条路……这不是在他们家附近？！还有这个方向……
　　他猛地停了下来。
　　“胡月癸，你是不是搞错了？！”
　　望着已经可以看得见的家门，重楼不禁开口道，然而那狐狸不为所动，一头扎进树丛，“扑簌簌”地就往街对面他们所在的住处窜去，大黄尾巴像个小旗子一般在屁股后面欢乐地摇摆着。
　　重楼只好跟上。而狐狸这时候已经停了下来，站在了他家门前那人的脚边，像只乞食的小狗一般低低呜咽着。
　　那人背对着重楼，留着齐耳的泛着金属一般冷光的黑发，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如天空般颜色的衣服。他似乎也对狐狸的出现极其困惑，又或者是出于喜欢动物的天性，立即就蹲下了身要抱起那小兽，却叫对方躲开了。
　　狐狸朝他发出短促的叫声，那人不知他什么意思，便看得入神，甚至没注意到重楼已经到了他身后，并且缓缓地伸开两只手，擦过那人的胳膊狠狠按在在门板上。
　　“你，不能再走了，徐长卿。”
　　重楼把那人堵在了门前，说。
　　话很生硬，他知道，但是他想不出来还有别的什么。
　　徐长卿的背影一震，似乎是本能地往反方向瑟缩过去，却又被身体的主人强迫着挺直了腰杆。
　　“我本来就要回来的，这毕竟是我家。不过今天走的仓促，竟然钥匙手机都没有带。自己等着，也是活该。”
　　他说，似乎轻轻地笑了一下。
　　重楼皱眉，不语。他知道这不过是借口。没有手机的话难道不会去找电话亭给他电话吗？偏要在这门口傻等着？
　　然而他什么都不说。
　　“重楼，我不是女人，发生这点事就寻死觅活。你也不用这般担心。我没事。这事也不是你的错，你也不需太过自责。”
　　徐长卿又说。
　　胡说八道。没事的话会在外面游荡整整一天？连电脑都忘记了关上，怎么会没事。
　　然而重楼依然保持沉默。
　　“重楼，你打算让咱们两个都在外面过夜吗，嗯？我知道你今天一定起的很晚，但是我没有。我现在只想回去睡觉。”
　　徐长卿好像有点着急了，手握成了拳头，指头在自己的掌心狠狠地碾着。
　　而重楼叹了口气，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姓徐的你知道吗，”他终于发话，开了口，无奈却又疼惜地叹道，“你这人一撒谎，废话便会多起来。”
　　“是吗？”
　　那一声“是吗”是带了颤音的，不是因为哭泣，倒更像是因为某种被戏弄后的愤怒。徐长卿接得很快，却也很快没有下文了。
　　这人……
　　重楼无法，只好把手按在了徐长卿的肩膀上。徐长卿再次猛地一抖，伸手试图推开，然而终于硬抗不过重楼，被对方抓着，被迫扭转过身来。
　　重楼端详着那张熟悉的脸，眼神扫过那人被打破的嘴唇，和已经肿起来的左颊。然后向下，他看见对方的手腕也肿着。
　　“没事，不是骨折，不过是脱臼了而已。已经好了。”
　　可笑的是徐长卿竟然还有心思注意重楼的目光所及并且安慰他——最应该得到安慰的难道不就是他徐长卿自己吗？
　　他重楼又有什么该被安慰的，他打了徐长卿，□了他，毁了他的内功。他干尽了恶事。他又有什么资格得到徐长卿的安慰？！他应该狠狠地被徐长卿骂上一回，他应该好好地让这人安心，而不是把他当做了泄欲的工具，在那样一个绝望的夜晚把他生生撕毁。
　　“徐长卿！我最恨你总是这般逞强……”
　　重楼想象中自己该是冷冷地，严厉地传达了这句，却不想一看到那人的面孔，手便失去了控制一般，不由自主地抬起了他的下巴，自己倾身过去，给了一个吻。所以这话的后半句，其实是消灭在了两人的唇齿间。
　　徐长卿的口腔里带着微苦却又甘甜的茶水的味道，这人自从戒掉咖啡后就又恢复了喝茶的习惯，想不到喝得把肠子都染上了这个味道。而他的嘴唇也比重楼想象中的要柔软得多。尽管重楼会很煞风景地突然想到对方是位男子……
　　“……重……重楼！”
　　在徐长卿喊出这一声之前，重楼便感到舌尖一疼，接着便被对方一把推开。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对望着。
　　当真的面面相觑。
　　徐长卿脸上是气到了极点的表情，那一向沉静的眼波里竟也能燃起这般熊熊的烈火，着实让重楼吃了一惊。不过重楼自己却更惊了自己。
　　嘴巴里有血的味道，舌头果然是被那家伙咬破。但是……重楼更不明白的是自己。
　　是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是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同性有念想。
　　“咕咕咕”，能听见那狐狸在一旁笑，一眼看过去，那家伙果然是幸灾乐祸的模样，大尾巴圈卷在身边像是个小毛绒垫一般拍拍打打。重楼不由得面上有些过意不去，于是一脚踹过去。却叫狐狸轻巧地一跳，乐呵呵地闪开了。
　　“你……”那边徐长卿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大对头，望了那狐狸便皱了眉，“……是胡月癸？”
　　气氛于是陡地僵硬起来。刚刚还得意忘形的狐狸立刻畏缩起来。重楼则是突然忘了如何说话——毕竟，他一直都是行动大过语言的魔。
　　徐长卿望着他们看了一会儿，便一瘸一拐地后退开来——他的腿昨晚也是被扭伤了吧。
　　那眼里皆是被羞辱后碎了一堆的自尊。
　　“好，做的好，重楼。”
　　徐长卿说，轻轻笑着，直笑得一双眼睛都没了生气，倒是更有几分欲哭无泪的味道。
　　“这些年，徐某本当你们是朋友……却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徐长卿要走。虽然刚刚还说了这是他的家。
　　却终于还是要走。
　　重楼不知怎的竟呆住了，只是傻站在那里看着那人一边笑一边摇头，一边离开。倒是胡月癸的反应更快了些，金黄色的狐狸扑上去咬住了徐长卿的裤脚，呜咽着，恳求着。
　　但是徐长卿只是冷静地轻轻踢开它，转身就走。
　　头也不回。
　　狐狸急了，从徐长卿那边跑到重楼脚边，朝重楼吠叫起来。一声紧过一声。像是警笛，让重楼的耳朵都疼起来。
　　“徐长卿……”
　　重楼张张嘴，从未能知道仅这三个字就能噎住他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觉着疼痛。
　　徐长卿没有听见。其实重楼自己都很怀疑自己是否叫出了声音。狐狸在他们两个之间跑来跑去，倒显得比他们自己还要急。
　　重楼也想动啊，可是他的腿直好像钉在了地上一般。他动不了，舌头动不了，嘴动不了，手脚也僵硬着。
　　接着，重楼便感到腿上疼起来，低头看去，是胡月癸在朝他呲牙咧嘴。狐狸咬了他一口。
　　“去啊！”
　　那张小兽的面孔上写着这句话。
　　重楼能动了，那牙齿陷进皮肉的刺痛让他的腿终于恢复了知觉，好像是只用了一瞬间，又好像是过了好几个漫长的时辰，他冲过去，他抓住了对方的胳膊，似乎恢复了往日魔尊霸道的气势：
　　“徐长卿你就不能先听句本座的解释……”
　　“阁下，徐某觉得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徐长卿猛地回头，一张脸上却早就泪水肆虐。看得重楼再一次僵直在了当场。
　　他害怕看见这样的徐长卿啊，怕到都不敢再动一下，生怕会把这人碰碎了，或者，推开了。
　　他害怕那双双眼睛。
　　他不知徐长卿在自己身上看见了什么，总之突然间那眼里就盈满了惊恐。重楼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能把自己推开。
　　“徐长……”
　　重楼一个踉跄，退到一旁，他还是想着要解释给这人，他想说他本也不愿这样，他想说他误会了……
　　可是他没机会了。
　　那是线还是针？明明是白色的丝线，却像是万箭齐发一般，本来该是柔软的东西，怎么能就那么笔直地穿过了血肉。
　　徐长卿后退了一步。那白线从他胸前抽出来时，便已成了红线。
　　红得直滴血，红得像是要烧起来。红得像那执线的狐妖曾经拥有的皮毛。
　　“徐长卿——！”
　　重楼喊出这一声的时候，天色正黑暗下来，太阳的光芒逐渐被吞噬，白昼退去，让位于更深的夜。
　　然后便被心波的光芒照亮。

　　千年尾声：生离死别

　　那人过来之前，陈黯玖便感觉到了。
　　他自从换成了今天这副皮囊后便有了三秒预言的能力，也不知是这肉身原来的主人——他师父徐承行的能力，抑或是他在这身体的转换时因祸得福。
　　却能不能算福呢？只能预言到三秒钟后的事情，除了打嘴架时占些便宜，还能有什么？三秒钟……他什么都阻止不了。只能徒劳地把许多悲剧多看上一次罢了。不过，自从经历了师父师叔的死亡之后，他也早已看开了这一切。至少……自己有时会这般认为。
　　然而也正如祈冷，名唤冷，心却不冷。他这无心道人也是有名无实吧。
　　闭上眼。再睁开，那一身惨白的少年已站在了他面前。
　　“洪素鸢阁下，黯玖早已等待多时。”
　　陈黯玖低头行礼。那少年便晃晃空荡荡的右袖，让他起来。
　　“起身吧，大苍已还了我的自由身，只需赔出去一只手臂，我便无需再做她的代言人，你再也不用跟我拘于礼数了。”
　　陈黯玖淡淡地应了声，也就抬起了头
　　“请问，洪素鸢阁下，那何郁离的事情……”
　　“已经好了，他毕竟是妖祖之一，大苍一解了那最后的封印，他便可以行动了。竟还和那几千年前一般的模样。”洪素鸢说，“我告他可来此处见他的旧友——怎的，胡月癸竟不在？”
　　“他是帮那魔尊重楼去找徐长卿了。”陈黯玖答道，“胡妖祖很早便看出这两人是榆木脑袋不开窍，执意撮合却未成功。未料得昨夜他那不肖子竟装了他的模样，给魔尊下了药，却是苦了徐长卿，人一早便不见了，把个魔尊吓得六神无主。”
　　“他那不肖子……莫非就是那赤狐胡弧？”洪素鸢面色一沉，“那妖孽多行不义必自毙，却不知自己能好好撑到今天还不是仰仗了他爹的声威！胡月癸的绝技叫了‘情丝百结’，乃是此人真性情之流露，多情重义；那胡弧却凭何盗了老爹的法子，搞出一个旁门左道的‘红线绕指柔’来，顺带连老爹的名声也败坏了去！”
　　“胡妖祖表面上虽对这儿子随随便便，却也一直暗地里护了他周全，”陈黯玖应道，“上次不想这胆大妄为的畜生敢侵了徐长卿的身子，要不是胡妖祖扒了他的皮给魔尊赔罪，怕是事情定要没完。”
　　“……那胡弧却是死了也活该。”洪素鸢冷笑，“只被扒了层皮也真是便宜他了。看来胡妖祖跟魔尊的交情还真算不错，魔尊竟没去杀了胡弧？却终是留了祸根！”
　　“这世上的事谁又说得清，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陈黯玖微笑了望向那不老的少年，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想当年，谁又知道那徐长卿入了大苍之祭，鬼门关闯过一趟，反倒是让他和魔尊尽释前嫌？”
　　“也幸亏大苍也是性情中人，”洪素鸢微微摇头，“本就是仁慈心性，终于放了那徐长卿的元神。”
　　“便是仁慈心性也要有人在她面前求情才好，”陈黯玖眯了一双眼直直地看过去，直看得那惨白的素鸢脸上也涌出些粉红的血色来，“那魔尊可是要和胡妖祖一样好好地感激了你才是。”
　　“举手之劳。无足挂齿。”洪素鸢摆摆手，不大自在地扛起自己的铁锹，叫上那灰狗走向门口，“告辞了……”
　　然而他还未迈过那门槛，身边的灰狗就吠叫起来。陈黯玖一抬头，只见东方天空正叫道刺眼的红光撕裂。
　　“到底何事？！”
　　洪素鸢喃喃。而那些画面却已从陈黯玖眼前闪过。
　　陈黯玖顿时感到眼前漫过大片大片的血红，不由得一阵晕眩，要不是祈冷及时过来搀扶，人早就栽倒在地了。
　　“陈黯玖？你可看见？”
　　洪素鸢扭回头询问。却只见陈黯玖无力地摇头，对他，也对那刚刚冲进来的蛇妖何郁离。
　　“太……晚了。”
　　“到底如何！”蛇妖何郁离一个箭步冲进，一头银发上直晃起皎洁的月亮般的光亮——他已在那山下等了几千年，却始终未放弃了希望，强迫自己活下去，便是因为他信任妖祖胡月癸终有一日会让他重见天日。
　　陈黯玖望了这妖一眼，看了何郁离清俊冷冽的眉眼因为担心染上了暴虐的神色，不由得叹出一口气。
　　这一劫，怕是他也躲不过了。
　　“若想知道。还是随我去吧。”陈黯玖轻轻推开祈冷，慢慢直起身子，苦笑了望向门外，“虽然，去了却也来不及了。”
　　*************************
　　好多的血，大片大片地漫开，尸块溅向半空，然后甩了重楼一头一脸。
　　那是狐狸的血，兽的血腥而粘稠，远比他怀中徐长卿身上涌出鲜血更灼热。
　　重楼就那么看着，直感到那些鲜血中金黄的颜色刺痛了他的眼。
　　胡弧也那么看着，从被胡月癸推开的刹那他就像是被催眠了般，失了全部移动能力。只是瞪了眼，看着。他的面孔已不像初见时那么精致，因为失去了皮毛，他的皮肤已经褶皱得如同耄耋老人一般，丑陋到让人看不下去的地步。
　　然而他还活着。
　　失去了道行，还可以再修炼，失去了皮毛，还可以用法力遮了去。
　　失去了性命，却要怎么让人回来。
　　狐狸的血渐渐冷下来，而重楼怀里的徐长卿也越来越沉重。魔尊的眼红了，红得像是炉火，红得像是血。
　　胡弧扭头望向重楼，他知自己应躲开，却四肢都僵硬了，一动也动不了。
　　……
　　“弧儿，你爹是世上最英俊的狐狸，娘累了，不能陪你了，去找你爹吧，他就在那小龙山修炼，定会把你照顾周全……”
　　“你叫胡弧？怪了，我胡月癸怎么没听过我还有这么个儿子？”
　　“……不要再来找我！再扰了我和何兄的修炼，我便把你这小子的皮扒了，信么？！”
　　“你这孽畜！连这等下流的事都做得出！看那魔尊怎么饶你！还叫疼？只扒你一层皮便不错了！从今以后，别叫我再见了你！”
　　……
　　胡月癸从未叫过他一声儿子，他胡弧也从未叫过那负心人一声爹。他们比起父子倒更像宿敌。胡弧恨胡月癸负了他的娘亲，胡月癸也饶不了胡弧跟阐教出卖了何郁离。本应是老死不相往来，抑或你死我活。
　　却不料，当真的你死我活了。他胡弧也不想活了。
　　他就那么看着魔尊的第二击打过来，一眨不眨地看着，好像死亡是件很迷人的事情，他叫它吸引了，再挪不开视线。
　　突然间，月亮的光耀眼起来——不，再看却是一头银发洒过他的视野。那皎洁的光亮，正是他父亲花了大半辈子去追逐，却始终未得到的人。
　　妖祖何郁离。
　　*************************
　　重楼却未料到半途中突然杀出一只蛇妖，长尾一卷便轻轻带走了胡弧。
　　“你……是何郁离？！”
　　自然而然地做出这般推理。对方闻言点点头，一张狭长的面孔上面是双蛇一样冷冽的翠绿的眼。
　　“胡兄所要保护的人，我何郁离也不许人伤害。”
　　那回答幽冷，悲愤却又无奈。让重楼忍不住想了当年的自己。
　　初始的时候，不杀那徐长卿，也是因为他是紫萱竭力保护的人吧。
　　所以基于同等的理由，这胡弧今天也是非死不可！
　　一只手把怀中正渐渐失了温度的人揽向胸口，像是徒劳地想把自己的心跳借给了他一般。一只手腕刀出鞘，重楼的眉梢飞扬，红发无风自动，身边似有火焰环绕一般被淡淡红光笼罩。
　　其实，再像人，他也依旧是千年前那个魔尊。
　　高傲，嗜血。
　　只是这些年来被那些人事蒙蔽了，休眠了本性而已。
　　而今天也该醒了。见了那么多鲜血，也该醒了。
　　他望向对面的蛇妖，和他的气不同，蛇妖的气冷得像是万年不化的冰川。若是和他对上，重楼自知他们属性相克，必是一场苦战。
　　然而还在乎什么。反正这世上也没什么可让他在乎的了。
　　突然相撞的法力在半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声响，然后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亮。重楼和蛇妖几乎同时朝对方冲去。
　　“铿”地一响。这时却偏有个惨白的人夹在了他们之间，用一柄血迹斑斑的铁锹挥舞开来，强行呼开两人。
　　“啧！”
　　重楼不得已先落了地。那蛇妖紧随其后，接着便是素鸢，甩着一只空空的袖子大步朝他走来。
　　“魔尊阁下，事情还没完。”惨白的少年面容一如既往，就连方才被蛇妖的寒气冻伤还有被重楼的魔力烧伤的地方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徐长卿的事，还没完。”
　　重楼愣了一愣，不解，继而恢复警觉，把怀里的人死死搂住，像是护雏的鸟。
　　于是素鸢便又加了一句。
　　“其实，肉身还在的话，他便未必会死。虽说活下来的可能也不大，但是如果你就这样继续耽搁下去，等这身子冷透了，就连这点可能也没了。”
　　“此话当真？！”
　　终于开始动心。重楼身上的红光渐渐淡了去，眉宇间的愤怒也平息为期盼。
　　“字字属实。”素鸢叹气，伸了手，叫那灰狗退下，在半空划了个圆，“魔尊可知这世上不止六道轮回，却是有许多不同的世界？其实素鸢和舅舅本也不是此地的人，才会有这般怪异的体质。”
　　重楼噤了声听那素鸢徐徐道来，赤红的眼死盯着那在少年手下开启的幽深洞宇，那像是深渊，也没有尽头，只是看一眼就让人胆寒。
　　但是重楼却觉得那里面有希望，就隐藏在那黑暗里闪着光。
　　“物事从一界流到另一界是风险极高的买卖，而且代价高昂，”素鸢那空荡荡的袖子被洞窟中吹出的风鼓起，像只帆一般，“素鸢也是好不容易得了大苍的许可，才有机会开启一次这洞窟，来接一人的魂魄，因那世界是不容魂魄存留的，素鸢又不愿那人消失，而活人从门流向异界存活的可能又太小……”
　　“而一旦存活，”重楼狠狠抓住那少年的肩膀，感到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便是你这般……”
　　“不，”素鸢摇头，“过了门，到了那一边，谁是什么模样，没人会清楚。异界只是许了一个未来，是生，是死，是猪狗还是人，没人知道，也没人能预测。魔尊阁下若是想要过了此路，还请三思。”
　　重楼看了他，看他那惨白的脸，白纸一般，没有表情。
　　那便是他也不知答案的路。
　　“烦！废这许多话！耽误本座的时间！”
　　魔尊道，望了眼徐长卿熟睡般的面孔，伸手抚平那人因为阵痛皱起的眉头，又一滑把乱发替他梳到耳后，便径直进了那幽深的洞窟。
　　不回头，也不犹豫。因为本也没有过多的希望，也就不需要多加思虑。
　　或者，仅为“情”字做了理由，也就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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