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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深蓝————橄榄 

    序、 

颁奖典礼结束后，有庆祝会在最新落成的宾馆顶楼举行。一走出电梯，便见四周的巨型落地窗把整个夜景丝毫不差地重现，窗外霓虹闪烁。空气中浮动着各种高级的香气，觥筹交错的声音不断。 
小型台上垂挂着深红的天鹅绒布幕，上面有庆祝的字样。布幕前面放置着今夜众人注目的焦点——三首获奖金曲和最佳填词人、最杰出音乐制作人的水晶奖座。 
三位歌手的歌、一位填词人和一位音乐制作人皆来自于一个叫“安洋”的工作室，所以正确来说，现在是安氏及其制作公司的庆典。 

获奖的音乐制作人，是三十岁的安杰，音乐界的传奇人物。 
没家世，没背景，出道两年，制作了许多重量级的电影配乐、流行音乐，当然属于传奇。报章杂志不止一次地报导他的崛起，极尽可能地夸饰他的不凡。偶尔，还会有人翻出那十年前的旧帐，说他曾有一个自杀而死的三流制作人父亲。但无所谓，因为他有才华，这些旧事只会把他衬托得更加辉煌。他的过去，聪明的识时务的记者喜欢一笔带过。因为好奇的人们要认识的是个天才，一个Z音大毕业，高中时已经拥有钢琴专业十级证书还出外留过学的天才。他那称得上俊秀的容貌和他华丽的音乐，替他们画出而且实现了遥不可及的梦想。 
人们为此而欣羡他，也无由地嫉恨他。 
“天才？”每次被人这样称呼，他总要抿起嘴唇微微一笑。那一笑不知怎的，就像把他和身边的人隔开了似的。事实上安杰只是纯粹地笑着，可能带了一点点讽刺，但仅此而已。他不明白为什么有连面也没见过的人说他高傲，聂颖若是听了也总要笑得直不起腰，她说，少臭美了，哪里高傲了，你那是寂寞。但每次说到这里，他们的对话就再没有办法继续下去。 

此刻，安杰不在小型台上和那三位歌手一起拍照，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身边有传说中的那位红颜知己聂颖。 
靠窗而立，人人都会觉得自己是孤独的，特别是这样的夜色中。 
“在想他吗？”她偏着头问，露出佼好白晰的脖子。 
他没有回答，只把眼光从窗外调回手中的酒杯。聂颖倒也不介意，径自地说下去： 
“真不公平啊，为什么只有他能那样？八年，不，已经九年了，分聚离合我们什么没试过？走上这条路的那天开始，我就没有幻想过这是一个温情的世界。但这里很好，什么都有……你也这样想是吧，否则不会执拗地留在这里。曾经我想我知道你要什么，这个我和他都给不起你，但至少还能看着你怎样得到。现在你都得到了，也是时候回头了……三个人里，就只有他一直没变……也许变了，但总归又变回去，嘿，像以前上公共课，什么否定之否定。” 
“我也不舍得他啊，所以他更不能再待下去。”顿了一顿，她抬手，在干净的玻璃上写着看不见的字。 
“但他说对了一样事情，这里是荒凉的，高处不胜寒，别等上了绝顶，才发现只剩下你自己一个人。” 
最后一句话终于让他怔了一怔，抬起头。心里仿佛清澈的暖流灌入，涨着欲哭的眷恋。 
“不要说了。” 
“也好，今天我是喝醉了。”聂颖停下手，干脆地转过头望了他一眼便抽身走开。 
往事可以如烟如尘，好聚好散，终不过一叶浮萍，聚不过半晌，离已经一生。相遇不过是一刻的事儿，相离亦是一念之间。只是都没有回转的余地。 

魔法消失的时间将近，但众人似乎都没有离去的迹象，宴会才刚至兴起当中。 
安杰到底不放心聂颖，认识了那么多年早知道她是喝酒不要命的性子，以前有程皓在还懂得收敛一点，但现在—— 
“回去吧，你明天早上还有戏，是我硬拉你来的，我现在就送你。”舞池边，安杰及时抢过她手中那杯就要灌进嘴里的鸡尾酒。 
“也好，不然眼睛肿起来就不好上妆了。听说今晚还会有寒流。”她点头，拢了拢身上桔黄色的披肩，随着他步出大厅。“对了，今晚留下来陪我吧？赫尔回法国了，说下个月有演奏会。” 
回法国了吗？怎么没听他说起过…… 
“不了……我习惯早起。” 
他说得有点含糊，显然思绪已不在这里。她只耸耸肩，表示了解。 

“杰，你知道他现在住哪儿吗？”上车的时候聂颖顿了一下。 
“……哪里？” 
“你知道的。” 
“不是滨江路吗？” 
“怎么可能，你以为他从巴黎回来后那里还住得下吗？”突然探身上前，她的眼里充斥着质问、还有迷离。 
“回……去了吧？”他想了一会儿。 
一栋三层的楼房，一式一样比他们想象的要简单得多的生活，只是背后含义非常，但现在已经没有人敢轻易道出罢了。 
“对，我就说他了，这些年挣回来的钱住哪里不好？偏要回去那里，现在还有谁像他那么笨出了城还往农村跑…… 
明明……明明都说好了，我们要一起买房子做邻居的嘛…… 
明明也是我比你早认识他的……” 
明明是如此亲近的三人，谁又知道，竟走到今天这一地步…… 

她孩子般地嘟嚷着，声音逐渐细去，他听得不太清楚。 

外面飘着雨粉，车驶过，还溅不起水渍。 

我渴望“才华”，让所有人都折服、让所有人都卑微地匍匐在我身后的才华，日日夜夜无时无刻我不在渴望着………… 

第一章、（上） 

安杰的记忆中，父亲是个软弱的人。 
说他软弱，因为他从来都只懂得沉默。 

沉默地对待“三流音乐制作人”这个别人强加的身份； 
沉默地面对那些得志嚣张的同行含沙射影的攻击； 
沉默地接手一个个没有名气的新手，把他们捧上一曲成名的舞台，尔后对着他们远走高飞，投入那些有名制作公司有名制作人的麾下却照样沉默，毫不在乎。 
甚至连安杰的厉声质问，他也同样沉默—— 

“你准备就这样任由那个林鑫在那里胡说八道吗？” 
“你还有没有半点所谓的尊严啊？！” 
“你是真被他说中了，是个走过狗运的庸才吗？” 
“你根本已经被吓得脚软了，连站出去反驳也不敢了是不是？”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我求你说句话好吗，爸！说句什么都好…………” 

安杰终于忍无可忍地把手中的报纸甩到他脸上。 
三天以来他受够了！一个系列的专题报道连续了三天，站出来附和的人越来越多，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他简直没脸去学校了，天知道这阵子他是怎么过的。什么嘲讽什么同情，那些人真的以为他不知道、没感觉的吗？ 
人人都知道他安杰的父亲叫安洋，是搞音乐的，而且是不入流的那种。小时候不懂事他还会偶尔把这拿出来炫耀一下，但现在，他无比痛恨自己拥有这样一个父亲—— 
他们以为在我背后说什么都无所谓？还是觉得即使我听到了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可恶！凭什么我要被你拖累？只因为我是你的儿子么？你有当过我是你的儿子吗？除了那一日三顿饭和每学期要交的学费，你还给过我什么？你说话啊你，哑巴了吗？怎么不说话？！” 

报纸覆在安洋脸上没有即时掉下，像盖着个死人。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似的伸出手，把它取下。“他们说得对，我根本……就没有才华！”低低的沉黯的声音响起，安杰有些恍惚，他不认得这个声音，本来他以为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又要像以前那样用沉默唬弄过去。 
报纸在那人手中滑落，他用手遮着脸，安杰看不清他的表情。 
《昔日才华横溢，今日江郎才尽……》 
刺目的漆黑大字闪过眼底，安杰毕生难忘。 
但想到等一下回到学校里又要面对那些无聊人的探问，安杰的头又开始抽疼起来，针扎般，偏在一边。 
“没有才华……那你还留在那里干嘛？丢人现眼吗？我是你的话，早就一头撞死了！” 
说罢他抄起放到门口的书包，狠狠地把门甩上。那巨大的响声撼动了整栋楼，有人好奇地伸出头想看看怎么了，见到是安杰又急忙缩回去。可想而知，等一下这里又会有什么话题传开。 
走在回校的路上，安杰脑中还是乱哄哄的，却已经不似刚才那么激烈，只一味想用尖锐的话刺伤那个没有一丝反应的人。但一冷静下来想到自己在出来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冷汗也随即泠泠而下……他明显地读到了绝望，就在那个人短短的一句话里，虽然并不明白为什么。 
他可以发誓自己真的没想要那样把话说绝，他只是希望那个人——他的父亲能站出来痛快地把那些家伙骂一顿，又或是告诉亲口他……你的父亲有才华！ 
我安杰的父亲不是没有能力！他只是宽宏大度，不想与他们计较而已…… 

才华？什么是才华？能卖二百万张的唱片就叫才华？能和当红歌手签几年合同就叫才华？能有几首歌被人从街头唱到巷尾就叫才华？如果这就叫才华，安洋并非没有过，在她死之前，他一直都是，甚至无比的辉煌。然而有了这些“才华”，就能站在报纸上随意贬斥别人，以强者的身份实施欺凌吗？这就叫才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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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下来安杰几乎没听进一堂课，满脑子都是报纸上那篇言辞犀利的批文和自己出门前的口不择言，还有——那个人自残般想要放弃一切的表情。 
多讽刺呵，那句话居然是近两年来他唯一听到的、出自那个人口中的话！ 
不是教训，不是夸奖，不是怒斥，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后来无论安杰怎么回想，都想不起这一天具体是怎样过的，他只记得才一放学，自己便逃也似的跑回家，心中惴惴的像被什么催着，压根地忘了今天是他值日。 
一路上磕磕碰碰地跑过，还招了不少怪异的眼光，但他顾不上，只想快点回家。然而越是迫近家门，那种沁入头皮的虚无，就越是嚣显，安杰自嘲地笑着，骨肉连心，无法不担心，自己终究还是他的小孩。然而就在他拍门，却如往日一般得不到丝毫回应，旋即颤抖地摸出钥匙冲迻门的刹那，他知道他还是来迟了。 

虚软的双脚不听使唤，再也支撑不起沉重的身躯，安杰“啪”的一声坐到了地上。手脚猛然冰凉，心里也慌得紧，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刚跑完步的关系…… 
用理智强压下想逃离这个家的冲动，反而一步一步地，爬着来到那个人的身边—— 
垃圾堆中，那个人像睡着了，真的，如果不是胸前再无起伏的话。他的手抖得很厉害，想轻轻地碰一下那个人，触及冰凉的皮肤后却变成了抽搐似的拍打，拍打他、他身边的酒瓶药瓶，还有那张被扭成一团的报纸，但他好像怎么也醒不过来，安杰把从学校和电视上学到的急救都用上，不停地、死命地挤压他的胸口，最后竟挤出了白色的泡沫…… 
那是安洋第一次在他面前喝醉，也是最后一次。 

那一天，安杰永远不可能忘记的，除了因为那个被他叫做父亲的人抛开他而去，更因为七年前的这天，正是那个人把他从外公的家里领了回来。那时安杰还在读小学，和外公一起住，家里就他们两人。外公是信佛的，非常诚心，人也很淡，虽然有时也会意气一下，但不会像其他长辈那样动不动就打骂，更不会抄着家伙追得他满街跑。也许是受他影响，安杰很多时候也觉得自己是喜静的，特别是母亲走了以后。母亲在他心里只留了个模糊的印象，但很柔和，她教他读书写字，还有弹钢琴，握着自己的手也是暖暖的。所以他也想过长大后要娶自己的妈妈，可惜一场莫名的疾病就这样带走了她。他在十岁那年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悲伤，那种不同于摔倒手脱臼的痛，在心里默默地蔓延着。 
他们关在屋里谈了一个下午，他就在院子里做了一个下午的作业、玩了一个下午的蜗牛，一抬眼就能看到头上枝叶摇曳，把白花花的阳光裁成碎末星屑，一切安宁又寂静。等到屋里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他多了一个素昧谋面的父亲。 

后来，没有后来了，那个人——安洋死了，死于酒精和安眠药混合服用下的中毒。安杰不知道自己恨不恨他，为那自己被漠视的这么多年，但想想又笑了，他，果真，连死都像个搞音乐的，也果真连死，也没当过自己是他的儿子。 
葬礼由外公一手操办，外公很能干，站在他身边安杰觉得自己连手脚都好像是多余，不知往哪儿摆，更别说帮忙了。于是他只能低着头，守灵。 
报纸喜欢发死人财，听说第二天的日报就卖了过百万份，整个城市几乎人手一张。那个曾经评点过安洋的人假腥腥地公开道了歉，最后还不忘说两句对他的死感到惋惜，但字里行间尽是对这等死法的不屑与轻视。 
这次安杰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仿佛不关他的事。但他真觉得不关他的事，死的是他的父亲，死因是“工作压力”，的确不关他的事。 
学校里没人敢再跟他说话了，连平时的哥们也躲着自己，班里的人也不轻易就嗷嗷地叫着玩闹，大概是生怕有什么唐突了闪失了，他也死给他们看。安杰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学，那时候大家都喜欢分帮结派，一有不合就联合起来不理睬谁。现在大家都说自己是成年人了，泡妞打架样样不误，却在这个上比小孩还小孩。他突然觉得很好笑。 

时值高二下学期，大家都正为自己的前途忙得不亦乐乎，班主任循例找人谈话询问将来有什么打算。轮到安杰的时候他说读完高三，要去考音大。 
“你懂音乐？” 班主任一脸惊讶。 
“我懂，我有个三流制作人的父亲。” 
气氛顿时有些难堪。所谓的音乐才能，学校里安杰从不露这个，为了省却麻烦。谁知麻烦还是照样找上了他。没记错的话，班主任也曾跟其他老师谈论过他的父亲。其实严格来说安杰不是记仇的人，但那天刚好，就是父亲扔下他的那天。不能怪她吧，寻找谈资是人之常情，老师间的八卦闲话并不比街头巷尾减去多少，只不过说得更高雅更刻薄些，平时也没人捅破而已。她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那……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吗？这样不行，先去亲戚家吧……” 
“没有，我现在就住外公那里。” 
“噢，是吗，那就好。你也知道，明年就是高三了，还是要有个人照顾照顾。那……你准备考哪间音大？我记得手上有些资料，好几家都还还是不错的……”说着她也真的翻起抽屉来。 
“不用麻烦了老师，我准备考Z音大。” 
班主任有个外号叫更年期，安杰平时听着也不觉得什么，就这一次，他觉得分外合适。那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二流大专。敢情在她看来有这样一个父亲，儿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Z大吗？听说很难……”班主任咋舌。 
“我有钢琴职业十级的证书，一直以来都是跟那里一位音乐系的教授学习，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老实地报上自己的底细，安杰满意地看到她再度讶异得合不拢嘴，像极了蛤蟆的样子。她是班主任，他是学生，班上一些男生喜欢和她搞对抗以此表现自己张扬的个性，但安杰从来不。他说何必呢，为这样一个陌生人浪费本已不多的生命，所以一直以来也算得上勉强保持着和平友好关系。这一次，应该说是他第一次的挑衅老师。 
好一会儿“更年期”才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从脑袋里搜出有限的音乐常识天南地北地扯了一通，还讲了一些不着边际的鼓励话。 
安杰静静地听着，本想这样就能快点结束。但她似乎说得兴起，也不管办公室里的人影渐渐稀少，走廊喧闹不复。不想再看她越发热切的眼神，他的目光转而向两边扩散开去，最后凝结在她眼角的细纹上。然后突然发现，其实她并不若他想象的年轻。 
终于，六点钟，学校的清场钟声把她惊醒了，她说就谈到这里吧，便急急收拾东西，怕是让男友等久了。 
“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告诉我把，学校会帮你安排的，再不行我也一定帮忙，你只管读好书就行了。”走了一段路后，班主任像是忽然记起什么似的高声说道。 
安杰转过身，看着走廊外的余辉足有三秒。然后才看着她，微笑地道了句“谢谢老师的关心”。走回教室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句话，特别是那个“再不行我也一定帮忙”是不是她在听到自己的底细后，再三思量才加上去的呢？ 

拎着书包，踩过已然冷清的操场，学校的大铁门已经关了一半。六点十分，安杰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后，残阳如血。 

第一章、（下） 

那天晚上外公房里的灯关得特别早，安杰看也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于是跟着早早地上了床睡觉。 
朦胧中似乎有什么来到他身边。他努力想张开眼，但怎样也做不到。只依稀可见长长的黑影从床脚的衣柜里析离出来，带着张狂的压迫感。 
路灯的光此时泛着清寒的绿，透过半开的窗户肆无忌惮地闯入，打在阴暗惨白的墙上。墙上，两个像是背对着背捆在一起的黑影，互相坠着往下沉…… 
安杰以为自己遇到梦魇了。 
但并不觉得恐惧，真的。甚至还有一丝欣喜。 

第二天他很晚才醒来，像小学时去远足旅行，兴奋过后睡得再久还是觉得疲惫。 
抬眼，墙还是那面白粉墙，房间仍是空虚的。 
吃早餐的时候安杰想起这个就无法自己地笑起来，把外公吓了一跳。追问下他把这个当作玩笑告诉了外公，说是昨晚似乎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噩梦呢。梦中有个白痴恶魔告诉他，可以给他想要的一切，包括惊世的才华，代价也不是传统的灵魂生命什么的，而是他最爱的东西。 
“我最爱的东西不就是才华么？他既是给了我，为什么还要拿回去？再说才华是他的，他要给要拿，还轮到我说‘不’么？”安杰不屑地道。 
外公听着若有所思，但也没多说什么，只叫他不乱想，好好吃早餐然后就去上学。然后就站起来去给妻子和女儿的牌位上了两炷香。 
安杰口里塞着馒头说，当然了，因为他并不相信。他其实知道自己是有些不同了，自那个人走了以后。但他并不觉得这样子有什么不好，只不过是哥们不再去哪儿都叫上他，身边的人对他总是有些畏怯。于是他生活得很安静，他收敛了自己，或者说是放纵，放纵地去愤世嫉俗。 

高三非常非常忙，忙学习、忙练琴、忙生活。很多时候安杰甚至在想，为什么不能一次过吃完三天的饭？那些矢志为人类服务的科学家们到底知不知道吃饭也是一件很费时的事？ 
但有时忙起来也挺好的，因为可以忘记那些多余的无谓的事情专心眼前。肥皂剧里不也常说某某人情场失意，决心奋起学艺，最后必能成为旷世奇才。 
这叫上帝关了一扇门，必定会给你打开另一扇门。 

桃红柳绿，鹅黄菊白。转眼间一年又过，没日没夜的努力终是换来了Z音大的录取通知书。安杰很记得那上面有一句，“Z音乐学院，是你一生的骄傲”。 
看到时他立刻笑了出来，我靠，谁是谁的骄傲还不知道呢。但能如愿以偿，他还是舒了口气，有些自豪有些理所当然，飘飘然地正正准备按原定的计划走下去。没想到自己还没觉得有多高兴，身边的人却已经乐翻了。 
外公很高兴，因为出去散个步也有十来个人跟他祝贺，说他的孙子光耀门楣，院里就要出个音乐家了。 
班主任很高兴，因为她门下出了个音大学生，这年头特长生吃香得紧，她的奖金眼见也跟着水涨船高，大概是一直在想自己押对宝了，毕竟要出个全国状元多难啊，反倒是这样一个也够耀眼的了。 
校长也很高兴，居然还发了不少奖学金，要知道这种公办学校平时都是出了名往有钱就往狠里拿往死里守的。他让安杰明年艺术节定要抽个时间回来表演。还说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母校会帮助你的。 
安杰掂了掂手里重量不凡的信封，笑容璀璨地说着“谢谢”。 
歌功颂德知恩图报的话，谁不会说？更何况是先付后做。 
同班的几个男生在毕业典礼后没有立刻散伙，反是回到教室打闹，好像说要留些到此一游的痕迹什么的。其中有个一看到安杰进来立刻扔下手里的麦克笔，稔熟地搭着他的肩膀，说，你这小子可真能藏，这么久了我们竟不知道班里有个音乐家。看，还有奖学金咧，快请客，走不掉的你。 
安杰愕然，他记得考试前他们并没有好到这个程度。但见这次在场的人不多，他收起了笑容，侧身卸下肩上的手臂，冷眼望着它的主人。 
他记得他，潘景亮。高一的时候他们还一起逃过课去唱K打球，原因是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有次唱了两首再灌了两杯黄汤他就开始抱头痛哭，好像是被女朋友甩了，父母又刚离了婚，屋漏偏逢连夜雨。最后还是安杰把他拖回家里的，那时他们还要好得紧，就差没一条裤子两个人穿。只是当安洋的事传得人人皆知后，两人就突然疏离起来，安杰是因为有一次不小心听到他和别人一起，把八卦杂志上生拉硬扯自己和安洋的事拿出来玩笑。那时他本想冲上去把他们揍一顿的，但随即理性地认识到对方有四个人，自己打不赢，而且最近要考级手伤不得，才生生忍了下来。也许那些人都只是玩玩而已，口没遮拦惯了，没什么真正恶意，但就是这样他才生气，更何况当中还有自己的死党。所以最后他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想明白了何谓朱门酒肉人情冷暖，自己到底认识了一个怎样的人，于是第二天开始他们形同陌路。 
“那是你们瞎了眼。嘿，现在才知道，后悔了？”面对从前的好友，安杰不知道自己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字字，砸落在听者和说者心里，有声。 
“我们不是……你还在生气啊高二那件事，我……我来道歉就了……” 
“对啊，都过了拉……是男人就别那么小气……” 
潘景亮被他的气势唬住了，吞吐说道。其他人眼看谁都不好下台，也跟着附和了两句，但没什么底气。 
却见安杰并不作声，仍只是站着。他也急了：“你丫怎么都不说话，我不是说了吗？我道歉……你要杀要剐可以，别这种样子好不？有话就说出来啊。” 
“我没在生气。” 
“什么……” 
突然，安杰像想起什么一反刚才的冷漠，咧嘴笑道：“我说我很好，也没在生气。” 
潘景亮看着他忽尔扬起的笑容，愣愣地抓了抓头发才反应过来：“呵……我就说你没那么小气嘛。” 
“是啊，刚才被更年期抓着说了一通，烦死了。你也刚拿了通知书吧，考到哪里去了？” 
“哦~~~被她叫去了，你这小子有福了。”说着他暧昧地挤了一下眼，“我考了华工。” 
“我考外语学院，听说那里男女比例是1：8啊1：8~~~~~” 
“你那副样子，劝你省省好了。”一旁听着的林同也插了把嘴。但立刻就被人戏谑： 
“嘿，你这小子去考师范，不也是误人子弟啊~~” 
“是啊是啊，有种你别生孩子，否则我肯定拿他开刷，包准教他管你叫娘！”说着两人开始满教室地追着跑。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安杰看着，觉得一切仿佛又回到一年多前。 
但也只是仿佛。 
“等一下我们有个聚会，唱K，一起去？” 潘景亮一个反手撑上教坛。 
“不了，我现在赶时间。”安杰却同时站起来，朝他扇了一下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这样吧，以后有空出来玩也叫上我，一定奉陪。” 
“喂，不是吧……” 
“好了先走了，再联络。” 
说完，也不等回答，他人已径直走出教室，很是潇洒的样子。身后的人是惊讶、是恼怒、还是不知所措，仟再无暇理会。 
剩下的人看着，都有些迷惘，不明白他这样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安杰其实真的没有生气，他只是有点恨，一年前那张报纸引起的风波他还历历在目。如果说他是间接弑父的凶手，那他们就是帮凶，他原谅不了自己放不下，他们也就甭想开脱〢只是今天心情很好，他也不想扫了自己的兴，或者心里还是有点念旧情的。只道踏出这个门槛，他就算是正式和这所学校告别，和他的过去告别了。 
很多年以后他才偶然知道，潘景亮在那时候其实没怎么说过自己和那个人的坏话，更多是沉默着，甚至还竭力为自己辩护过。至于那天为什么会说出那些一反立场的话，还有后来为什么放任两人疏离，这是等认识了程皓后安杰才开始明白的事情，只是当他终于知道了，这一切也已经不再重要了。 

说是“不再”，就表明曾经重要过。最起码对“现在”和“接下来”的安杰来说，是。 

第二章、（上） 

第一次见到聂颖，是在教授指挥的演奏会上。那时候安杰还不知道聂颖是谁，只道教授是有头脸的人物，多少能够请来些达官贵人，不足为奇，而高贵的人通常也长得很像。那天他弹钢琴伴奏，离观众席很近，坐得靠前的人他基本上都能看清样子。本来他很专注，但当他觉得有人盯着自己，而且那目光让人不甚舒服，他就分了神。指挥随即投来不悦的一瞥，也幸好，他并没有出什么差错。然后他就记住了下面第二排，那个穿暗红色高领毛衣的女孩。 

安杰常告诉自己，选择Z音大，是为了拥有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才华”。他到底无法放下父亲的死，他想报复所有参与了这件事的人，还曾经傻傻地要写下计划。然下笔的一刻他就呆住了，自己究竟要报复谁？那些叫得出名字的人吗？安杰不笨，他很清楚那些人根本就不是问题的重点，要做掉那些人并不困难，如果真的只是做掉的话。而且这样并不足以让他平静下来，他想要更多更多的东西，那些虚幻又真实的。他还需要更多有足够能力的人的帮助。 
新学校里，安杰俨然成了社交常手。他认识了很多人，有讲师教授，还有其他系乃至其他学校的，也许方法很笨拙，但他想他是成功的，因为连聂颖也是因为听多了他的名字，那天才会跟着父母去那一趟，为的就是一睹他的真面目。 
“看到了，觉得怎样？”安杰事后问道。 
“没什么，我以为会看到一个油头粉面的人，结果没有。”聂颖耸了耸肩，“那时候盯着你看是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感觉，如果没有，那只能说明你是俗人一个。” 
“我本来就只是一个俗人。” 
“不，你不同。你比那些人特别，而且有能力。”聂颖肯定地摇头。 
“能力和是不是俗人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怎么可能拿来比较？” 
“谁说的，我就认为可以。因为有能力的人很容易往死胡同里钻……” 
“然后就会变得不俗吗？打住，说起理论来你准是一套套的，还尽是歪理。你说得倒轻松，要知道我那一次分神差点儿就出错了，还被教授骂。如果他因为那件事而不放我出去，我定是要追着你负责任。” 
“是吗？好啊，我这就去叫程皓来，让他看看你是怎么追我的~”说罢她真的转过身，扯开嗓子就喊程皓，叫后面的人哭笑不得。 

安杰专修的是钢琴，兼习了一些管弦乐器。也许几年后，他就会以和安洋相同的身份出道，成为一个音乐制作人。又或者再久一点，等他找到更轰烈的出场方式。他相信自己终将站在最高处，俯瞰过去的自己、安洋、那群不知所谓的评论家音乐人，还有更多更多只喜欢看热闹，偶尔抓到别人痛苦就爱不释手地把玩的人。 
为了达到目的，他不断地学习。四年来，除了演奏系的课程和乐器，能与音乐有关或者沾上边的东西他多少也有涉足，包括不是自己专业的民族乐和各种各样的流行音乐。有人跟他开玩笑说，你快成杂家了，他也笑着回答，总比独孤一味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安杰喜欢比赛也是出了名的，大大小小都不放过。理由很简单，为了更多人能更早地知道他的存在，为了给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机会。而偏偏他每次的成绩也都好，好得让人妒忌。教授曾说，安杰是他见过最有才华的学生，如果继续努力，拿到去巴黎留学的名额并不困难。 
众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似乎就这样触手可及。一个人的时候，安杰却笑得不能自抑，这就是所谓的才华么？ 
天知道其实他已经背离真正的“才华”很远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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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像涟漪般无声而持续地扩散开去，在比赛，在餐厅做临时演奏，或者是通过别人介绍，其中更有那个曾在报纸上对安洋大放厥词的人。安杰有点意外，现在的他已是业界里数一数二的制作人了。但想想也活该是这样，四年前的炒作如果还不能让他出名，那末只能说他也不过是庸才一个。现在能做到这个位置，证明他还是有点能耐的。安杰真正和他说上话，则是在某部电影的杀青酒会上，他叫林鑫，是那部电影的音乐监制。 
喝得一塌糊涂的监制助理小刘，拉着被人介绍来的、临时帮忙处理背景音乐的安杰到处乱晃，也刚好，一晃就到了林鑫跟前。 
当初聂颖把安杰介绍给他的时候就大大咧咧地放狠话，要是谁敢欺负安杰，她定要亲自来教训教训。小刘则大哥哥般宠溺地挠着她的长发，连声说好。 
聂颖的爸爸是个官，文化局局长，不太大，却刚刚好。她的大小姐脾气大概也是从这里来，但无妨，有能力的人就有这个本钱，她自己也是电影学院里面赫赫有名的才女，不是最漂亮，但自有一种显眼的气质——所谓天纵英才，这样的人有点放肆有点高傲，总是被允许的。就看这份上，聂颖想，她知道安杰要什么。 
在这里，安杰也是感谢聂颖的。很早以前他就十分清楚自己的能力，只是不懂得在这群实质如狼似虎的人面前要如何表现自己，怎样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有才华，却又不会威胁到他们，进而乐于把他推向那个舞台。对于这方面，安杰总是做不好，聂颖却说，由此可以看出，你是个善良的人，最起码本质上、潜意识里是。 
所以当站在面前的是仇人，他虽然能面不改色地谈笑风生，但手还是有点颤抖。 
一个林鑫算不了什么，他这样告诉自己。 

趁着监制助理介绍的空档，安杰细细地打量了他几眼—— 
一张国字脸，很宽，本来是看着便觉得很正气那种，可惜上面有了坠肉，五官显得很挤，灯光照下来还有些油汪汪的感觉，半眯的眼宣告着主人已然半醉，也许还将要丑态百出。 
原来也不过如此…… 
那个让父亲崩溃的男人，那个自己假想了很久的仇人——安杰本以为他到底会长得精明一些，然后在见面的瞬间立刻看穿自己是谁、准备做什么。不料真见到时他只想退后两步，省得被酒气喷到。 
不知是不是喝醉了的关系，林鑫看了他很久，最后居然喃喃地叫出了他父亲的名字—— 
像是对故人的无限追忆。 
安杰一楞，差点被到嘴边的客套话给咽着了，身边的监制助理也立刻酒醒了大半。 
谁也没料到他会把一个死了四年的人提出来，一时之间，三个人都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旁边似乎有人也听到了，好奇地望过来。 
最后，打破僵局的还是安杰。 
他看了好一会儿手中的红酒，确定上面的倒影确实和某人极为相象，才状似为难地道： 
“很抱歉林监制，我不是安洋，我叫安杰，是安洋的儿子，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你……说什么？”林鑫倏地睁大了眼，身形一晃。 
“我叫安杰，林监制。” 
“你父亲……” 
“他叫安洋，四年前已经死了，那时侯报纸用了这么大的版面报道。”安杰伸出手比划。“一个去了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以后还请林监制多多关照，提携一下我们这些晚辈就是了。”说罢，他笑着举起酒杯。 
林鑫没有说话，他的脸微微抽动着，他只盯着对方的衣领在看，目光却一直没再对上安杰的，像是惭愧，甚至有些害怕，最后脸也微微青了起来。可以断定，他今晚是不可能睡个好觉的了。 
“林监啊，你不是说山里头那段音乐配得不错吗，就是让安杰弄的，以后要是有机会，还真请您多留个心心眼……” 小刘看着气氛不对，忙打圆场。 
但话还没完，那边就有人喊“林监制”，原来是叫去拍全家照的，林鑫应着便转身过去，只是走前瞥了安杰一眼，有点狠，又有点狼狈。旁边因为刚才的对话而静下来观看的人，大都松了口气，接着却又失望起来，因为子承父业为父报仇的好戏终是没得上演。 
等他一走远小刘立刻臭起脸对着安杰，好怪他那么不识时务，万一得罪了林鑫他们两个人都别想干了。但说了两句立刻摸摸鼻子，像是终于醒悟了什么，随手拿起旁边一个餐盘掩饰一下尴尬，才继续道，你这小子怎么都不早说，说了我就不会拉你去见他。现在可好了，以后要是他发起难来硬是和你过不去，你说怎么办？我知道你有能力，但现在是人在屋檐下啊你懂不懂……呿，我真是好心没好报。 
安杰扯了扯嘴角，说，刘哥，我知道你为我好，只是那一下实在忍不住。 
小刘看他那模样就知道想起了不好的事情，自己也有点后悔把话说重要了，现在不知道是该安慰还是不安慰的好。既然那话说不下去了，只得叹口气，闷声吃起手上的东西。 

其实从第一句话开始，安杰已经感觉到身边的空气在急剧变化。他有点享受这种变化，因他而起的变化。本来他可以说得再婉转、再轻描淡写一点的，但他没有，因为他也想看这个人还记不记得那件事，看他想起来时到底是理直气壮还是愧疚畏缩。 
看着林鑫狼狈的眼神，安杰有种奇怪的优越感，虽然明知道在他面前，现在的自己还什么都不是，但他就这样觉得。 
正要开口说两句什么，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安杰一转身，便看到聂颖在向这边招手，于是也拉着小刘就要过去，小刘却说你先去，我多吃一会儿东西。安杰知道他还在想刚才的事，也不想勉强，答了句“好”便自己走开了。 

第二章、（下） 

聂颖是这部戏的第一女配角。 
她就站在大厅的落地玻璃前招手，米黄色革丝坠珠长裙让她看起来比实际成熟很多，难怪安杰没能刚进来就找到她。在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头顶的水晶吊灯把光线分割得支离破碎，那个人安杰看得不太清楚，只知道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个头很高，陷在一屋柔和的橘黄里像抹硬是被贴上去的剪影，有些刺眼。他的手里拿着一杯不透明的橙黄色饮料，似乎平静无波。安杰猜那可能不是酒。 

走近一看，那果然只是杯果汁。 

聂颖笑得灿烂，盈盈的眉眼可谓胜似秋水，那光彩甚至盖过了女主角，惹得在场的男士频频投来灼热的目光。想来一定是受了导演的称赞，之后又喝多了一点——认识的人都知道，她嗜酒如命。只是这样的聂颖非但不惹人厌，反是透着一股子让人乐于亲近的豪爽。走过去的时候安杰就在想，她看到刚才那一幕了吗？ 
聂颖有双很漂亮的眼睛，清澈而激烈。 
现在这双眼睛正看着她身边的男人。 
“杰，我来介绍哦，这是程皓……男主角那个从乡下来的弟弟就是他演的。我说，你可别……欺负人家……” 
她边说边走上前，但脚步有些虚浮，仿佛醉了。安杰连忙伸手想要搀扶，却在刚碰到的时候出了点状况，眼见着聂颖就要跌到在地，她身后的人立刻疾手一把环着她的腰把她捞起，往自己身上带，她也就顺理成章依入那人怀中。 
皱了皱眉，那一下安杰几乎就要以为那是心怀不轨的人想偷香窃玉，但一低头，竟对上聂颖的翦水大眼——顿了顿，几乎就要笑出声来，还真是不怕摔呐。他敢肯定，刚才的手滑不是自己的过错，而是某人有意避开了。 
知她如他，想必一夜醉酒，等的也就是这一刻。 
安杰朝她眨眼，她回他一个凶狠的眼神，大有谁要是敢乱说话，她定拿刀剁了谁的意思。于是他只能任由那想笑的冲动留在胃里逼得气血翻腾，转而看向她身旁的人。怀抱美人的骑士不好意思地开口，请求帮忙把聂颖扶到一旁的沙发上。那不知所措的模样着实让人觉得可爱，安杰依言走了过去，顺手向侍应生要了杯醒酒茶和湿手巾。 
安杰走近了看才发现，叫程皓的骑士比自己还要高，他的肩膀很宽，尚算担待得起“伟岸”二字。聂颖嵌在他怀里，更显精致。他不懂得修饰，或是根本不屑。承自然造化之功，或许还加上多年教育的成果，质朴而不显粗糙，温和而不致细腻。 
只是如此良石，叫人怎么看都觉得，究竟是与这里格格不入。 

“那个……今天是最后一场，还来不及换衣服就赶过来了，所以只能将就着。”程皓开口，语气里有些不好意思。 
安杰不解，稍稍回神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盯着他的衣服看。那深蓝实在有点耀眼。 
“其实挺适合你的……” 
没有平时习惯了的的势利迂回，胡乱开了头，反倒一时词穷，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他腼腆道。 
“我叫安杰，很高兴认识你。” 
“恩，这个我知道，小颖经常提起你的，你是音大里面最有才华的钢琴手。”说起这个时他显得很高兴，语气里略带了点孩童般的仰慕。 
很善意的普通说词，由这样一个人口中说出来，似乎又真实了几分。安杰发现，这个人有着很好听的声音，特别是听他多说两句话后——这不是恭维，他的听力向来不错。 
聂颖喝了茶后确实“清醒不少”，也兴致勃勃地拉着程皓的袖子： 
“你没看过他弹钢琴的样子，我告诉你，像被上身似的。但那是我听过最好的音乐了，有机会定要让你亲自领教一下。” 
“别把我说得像道士，聂颖，钢琴是高雅的音乐。” 安杰有些无奈。 
“呐，用钢琴来弹流行曲还不一样，也不见你帮我伴奏的时候有说过什么。” 
“我尊重所有音乐。” 
“歪理。真是这样的话我倒有个建议。”说罢，聂颖神色微敛，一改刚才的戏谑，正襟而坐。 
安杰挑眉，显意她说下去。 
“练习的事，我希望能多一个人。”随即她又笑了“这样说好象有点托大了，但我相信你，杰，你和他们不同。” 
“我和他们一样。别扯开了，把话说明白。” 
“就字面意思。你早该听出来了是吧，程皓可是标准的男中音呢——” 
“小颖——” 
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地程皓同时抬头，一脸错愕。但就这一下，他终于直视了安杰，虽然很快就别开了眼。“小颖说要介绍我一个人，我答应了。但我从没想过要麻烦任何人去做什么。所以很抱歉，小颖，我并不想这样。” 
刚开始时程皓说话眼睛一直不大对上别人的，这实在不像聂颖会认识的人，于是存了心想逗一逗他。却没想到现下看了，还听了他的话，安杰反而有点恍惚。 
似水，不是莫可见底的深潭，而是淌过流石的那弯溪水。刚触到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慢慢地，你会希望他更多地把目光落在你身上。这是安杰在以后回忆起来时，唯一想到的形容。对着这样的眼眸，他无法冷淡。 
于是皱眉想了一想，问，你练过视唱么？ 
这次程皓不再慌忙，只坦然地说没有，这个他从没想过。 
“那好，以后每逢星期二、四下午，还有星期六全天，我在琴室等你们，聂颖知道怎么去的。” 
“你答应了？” 
“不，我不想麻烦别人。”程皓吃惊，连忙摇头。 
“我知道。但无妨，算我麻烦你好了。而且说实话，你的声音比聂颖好多了。”安杰一脸严肃地说着打趣的话，心里却不由得苦笑。 
就知道她这个人情不好还，看，还没开始已经鞭子糖果地伺候着。他是对程皓有点兴趣，也明白聂颖的意思，现下谁会无故地为一个无名小卒多费心神呢？安杰自认不是伯乐，更没有好才之德，但惟独这一次，隐约地，也觉得有些不忍——实在是浪费了这样好的神色。他几乎就可以肯定程皓的能耐定不止于此，除了天赋，更因为他拥有这里的人所没有的一切。 
“喂，我介绍个人才给你，你却拿来损我，这叫过河抽板你知道不知道。”聂颖不满地插嘴，但话里倒不觉得有多少埋怨。程皓听着脸上浮过一丝颜色。 
“这不是你教我的吗，能唱的演员通常比较吃香。” 
“但其实我想……我并不真适合做一个演员。而且星期六的话……我可能没有空。” 
“谁说的？我说合适就合适。”聂颖伸手，拉了拉他的脸。 
程皓似乎也不介意，任着她胡来。他其实知道小颖这样做的用意，自己不是张扬的人，甚至没什么个性，不靠这个来拉一把，大概永远也不会有出头之日，虽然他个人并不觉得有什么所谓。而且以自己的性格，若是聂颖帮着找上其他有名的人，自己非但不会去，大概第二天开始就会连带她也避着了。 
“对了，你星期六要去那边是吧？那——安杰，换个时间吧？我知道你星期五整个下午都有空对吗？”放开手，她转过头看看安杰。安杰想了想，说无所谓，这样倒好，让他有完整一天的空闲。 
于是计划就这样半真半假的定了下来。 
程皓有些惶恐，他们还说了什么他已经忘了，只记得最后自己道了句“谢谢”，谢谢小颖的用心，也谢谢安杰，这个今天才认识的人。虽然他看到了他因为自己而皱眉，也看到了他一闪而逝的冷淡，但直觉地，他和小颖说的一样，很爱音乐。 
很爱音乐——当他这样表达出来的时候，安杰很意外。 
以前他从不觉得自己有多爱音乐，工具而已，会这样恭维他的人都是些有眼无珠的。但今天，听了程皓的话，他决定认真去思考一下自己到底爱不爱音乐。 
私下里安杰也问过聂颖，是什么样的原因或者条件，竟让她百般帮着护着这个人。 
聂颖用力地瞪了他一眼，哼着鼻子说，我就喜欢他，把他当哥们，看不得别人见他老实就欺负，这还不行么？ 
那如果是我欺负了他呢？安杰开玩笑地问。 
你的话我更不能原谅。聂颖凝视着他的眼。 
那句话里好象涵义良多，安杰一时无言，然后就想起了程皓的手—— 
对话结束后，聂颖孩子气地把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说是要共同努力。安杰分明感到复在自己手上的温暖，一如他主人的声音和笑容，因为不知世态所以能轻易付出的温暖。心里顿时有什么淡了下去，昏昏欲睡的，同时又有什么漫了上来，但他却怎么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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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会的后段，聂颖因为高兴事成，喝得仪态大失，安杰和程皓一挡一扶把她拖到角落，才不至于当众丢人。但就怕被那些不明就理的人看到，明天报纸立刻大字标题道“某某女星杀青酒会上左拥右抱”，那三人都吃不完兜着走就是了。 
再晚一点回去的时候，聂颖是没法自己坐车回家的了，两人只好再次充当护花使者送行。一路上聊了些有的没的，说说各自一些不大要紧的事，反而觉得路挺短的，三两下就到了。只是当时谁也没想过日后的三人竟会有回味这一刻的一天。 
待送了美人回家，安杰和程皓匆匆地分了手。安杰第二天早上有课，不能起得太晚。程皓也要回去准备明天开始的后期配音那些，于是就在路口道别，互相只留下了简要的联系方式。 
待该走的都走了，身边再无他人时，方觉得刚刚的长梦已尽，现下正是梦醒时分。微凉的风吹散了霓裳幻影，安杰抬头，天空仅剩一弯迷离的下弦月。 

那个人叫程皓。 
皓？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惛蠖？ 
这里不是他能久留的地方。他的名字，早就注定了一切。 

第三章、（上） 

安杰再次见到程皓，是隔了一个多星期以后的事。 

聂颖接了新的戏，虽然也还是配角，但据说戏份很多，是导演特意安排的。在同一届的人里她到底算是厉害，最起码没听过她什么导演上过床，是不是真的安杰无从稽考，毕竟都是别人的事，他没有兴趣问，问了聂颖也断不会回答。但银幕上嗔痴爱恨，镜头虽不多却是有板有眼，看得出凭的皆是扎实的基本功，外带那么一点运气。安杰自忖性子里有些天生的凉薄，既然认识她是偶然，成为好友是意外，那么模模糊糊就好，大家都有自己追逐的东西，刚好遇上了便同走一段，互相利用互相慰藉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难保永远不会反目，倘若真有分道扬镳的一天，那也是命运。 
离新戏开拍还有一段时间，但聂颖被叫了去洽谈些什么，所以也没空来练习。程皓大抵觉得不熟，自己独一个人而皇之地找上门来不好，于是七八天也由着去了。安杰本来想求人的不是自己，人家不来他也乐得清闲，但后来觉得聂颖托的事情就这样挂起来始终不好，最后还是打了个电话过去。 
隔着话筒说明原因，只听见她臭臭地哼了一声，说他就只会想着别人，也不懂得来关心一下她。安杰也回她，事情是你大小姐安排的，现在怎么看起来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呢。而且你有空自然会来我这里转，不来只说明是去哪里春风得意了，我又怎么好打扰？聂颖立刻没了话，再说什么时口气已柔软许多。第二天更高高兴兴地带着程皓过来了，感情她本来就是想这样，只是最后还要来打个马虎——看，不是我硬塞给你的，是你自愿帮忙而且急着要帮忙的——让人气结。但偏偏，面对着如此坦率表露自己一点坏心眼的人，安杰气不起来。 
怎样都好，一切似乎可以开始按着计划进行了。但谁也没想到，真正的情况却是—— 
一句乱七八糟也已经不足以概括程皓第一次去安杰那里练习的情况。 

安杰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是怎么这种地方混到今天的。他以为能读上表演系的人，伪装也好天性也罢，再不济也有个限度。更多的则是聂颖那样的人，不同程度的张扬，但与人外向则是起码。他和他们，却是截然不同。 
程皓无法不拘束，虽然他自己也并不希望这样。对于安杰口中那些似乎人人都懂得的发音方法，聂颖轻而易举做到，但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知道安杰眉头打结地问他，这些基础的练习小学初中的音乐课不是常有的吗？他才恍然大悟，认真地说，他读的学校从来没有音乐这门课。聂颖听着再也忍不住在旁边吃吃地笑起来，就是接收到安杰一记凌厉的视线也止不住。 
“杰，我说，你就从头教起好了，反正也没什么差别不是吗？” 
“也只能这样了。——聂颖，别把手压到琴壳上，油漆会被手链刮掉的。而且你很重，支撑架快要变形了。”安杰有些迁怒。 
聂颖吐了吐舌头把手收回，向程皓递了个眼色，他则为难地笑了笑。 

从新来过的时候每个人都严肃了不少，程皓依然不容易把音全部发好，有时唱出了个奇怪的调子，全场人无法不被逗着笑了，到后来安杰也已经懒得去生气，不行的话直接再来。但程皓也神，一经修正真的唱准了，就很少再犯同样的错误，这个和聂颖刚好相反，也让安杰暗地里惊讶。几天及至几个星期下来，再再证实着这一点。等到加上了听力和简谱，安杰发现不止声音，这个人对音乐竟真的还有这样的天赋。 
而且第一次，他的认真几乎让安杰感到了压力，平日里他的话不多，总是饶有兴趣地听着安杰和聂颖拌嘴，时而插上一两句，他的声音是好听的，连带着说出来的话也能让听的人愉快。只是当他静默的时候，安杰能感到自己被注视着，不是探知，也不是计量，那是一种没有温度的、无机质的视线，仿佛只是纯粹看着，而他刚好，是被看的风景之一。对这他是有些疑惑，也不是没想过要问清楚为什么，但总是没有机会。事实上他也并不是那么介意，因为有些事情，他能感到，这不是单靠问就能够得出答案的，比如说和那双清冽的眼睛偶然碰到时，心脏里细微的抽动和失神，不严重，却无法忽视。 
其实后来聂颖有告诉安杰，酒会那次已经是程皓拍过的第八部电影了，以前都是些不起眼的，就这部比较像样，他也拍得最能看，因是本色演出，那动作那口气连揣摩也省了，直接就可以上。也难怪之前的那几出戏都只是强差人意。程皓比他们长两岁，据说来艺校时还有一段曲折。至于怎么个曲折法，她说不清楚。但是什么都无所谓，总之他现在就是站在这里。过去他演的是跑龙套的也好，是做炮灰的偻啰也罢，反正今天他就是男主角那个老实可欺的弟弟。 
过去，对绝大多数的人来说都是种禁忌，即使不是禁忌，也不是能随意拿出来闲聊的，这里不比别处。 

一段时间的磨合下来，三个人一起练习的时光其实比安杰想象的要好上许多，甚至可以称为快乐。程皓是个有聪明的学生，除了刚开始的蹩足，往后可谓顺遂，有时安杰甚至想，要真有一天他想来考音乐学院也不是完全不行的。当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时，程皓莞尔一笑，说，我吗，我也就算了吧……安杰还想说什么，聂颖已经快一步来到他跟前逼问，那我呢，怎么没听你说过我要考到这里也不是完全不行，嗯？ 
安杰退后半步才道，都知道你想做女主角想疯了，谁还敢让你屈就这间小小的音乐学院？ 
聂颖咋舌，这样一家音乐学院谁敢嫌小？我要能进来，高兴都来不及了……而且我那不叫想疯了，叫术业有专攻。 
“我的意思是，你的音准和认谱如果能有程皓一半，你早就不用来找我了。” 
“你这是嫌我了啊，皓，你怎么看这个。”聂颖转头，不依不饶地看着程皓。 
“啊，都……一样嘛。” 
安杰暗暗叹了口气，这等审美，不知道该说他善良还是懵懂的好。怎么会一样？总有一天，要不一样的。 
程皓看看两人，才又开口：“我说，小颖平时愿意少碰一点烟酒的话，声音一定能更好。” 
聂颖听着脸色沉了下来。 
平日里最讨厌别人管她的生活，也特别地不喜欢提起这个。本来是很小的事情，但就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说起她就像被惹毛的猫，一爪子打下来，再跳到高的地方睥睨——不无讽刺地回答，再健康也不过那几十年，多一天少一天，还碍着别人了吗？都不过是些普通人要的的东西。 
但这次她不作声，眼里却像有什么长长地翻滚过去。安杰本想就此打住，但与程皓交换眼神，却见他脸上有些复杂。 
“不吸烟不喝酒？那也没有今天的我了。声音沙哑一点挺好的，最起码听过了就不会忘记。我只要这个就够了。” 
“这样怎么够呢，你总不希望别人是因为你的声音像沙子辗过才记得吧？”程皓看她皱起的鼻子，“这叫不符合美感——你的口头阐。” 
“你们这是要联合打击我吗，等我还想，这次好了，终于可以去监制那边自荐唱插曲了……” 
“当然不是，你喜欢就好。” 
“苦口凉药，你不是为了这个才来练的吗？” 
两人同时开口，三个人互相望了望，同声一笑。 
程皓由着聂颖继续把话扯开，中间也插上一两句，像往常任何一次闲聊。 
刚才他知道安杰想问下去，但这个不好答，直接说自己不是很喜欢音乐和唱歌，极扫人兴，好象前功尽废，倒不如不说的好。既然说开了别的，他也乐得顺水推舟。 
其实他是有点怕安杰的，那是一种直觉。正确来说，他对强势的人都有点畏惧，从小便是。安杰的强势是内敛的，不在于他强迫或是硬要让人做什么，而在于被他看着的人，会不由自主地强迫自己。别人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但他不习惯与人抗衡。如果种种原因，他不会选择和这样的人接触相处。 
所以当他偶然看到安杰和聂颖抬杠时的表情，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开始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一样的戏谑一样的散漫，只是多说了两句，面对着聂颖那种似理非理的说法，一种少年意气的模样才微微泄露，人仿佛隔着什么跳了开来。冲着这个，他以为安杰是喜欢聂颖的。但这样的一个人，却和程皓记忆中某一段悄悄重合着，似乎想找到什么其实又什么也不是，他开始常常看着安杰，等到发现，已是好一段时间以后。发现的原因则是他对上了那人询问的目光。 

没有昭然的欲望，没有势利的计较，也不必步步为营害怕有丝毫闪失，因为都是简单直率的人——在人前他们可能不是，但最起码在此刻，在安杰的面前是。只是有一个，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从不谈感情，说笑也好认真也罢，好象约定了似的。外头传她和程皓走得近，每次两人来这里总要引些侧目，就是分别到来也一样。本以为聂颖是豪放惯了，但程皓应该会介意，如果他人真的不是那样的话。然而事实证明，他才是最超然最无所谓的一个。安杰当然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但三人间的平衡大抵就是这样定下来的，如果忽略当中的暗涌的话。 
更多时候他们并不严肃，在练习那一刻以外都像小孩。踩着日落的光晕或是迎着午后第一阵的微风。那种久违的感动让人有钟错觉，竟想叫时间停留在这一刻，这一刻里没有太过沉重的过去和现在，朋友是让人欣喜的字眼，它像一个痕迹，能有一刻真的说出来，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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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下） 

学院里的琴室隔音都很好，里面吵翻天了，外面也不大听得见，只有开窗的时候会透露些许。 
月头要是有些节日的，程皓来练习的时间便跟着不固定，一个星期不见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或者来了接到电话又匆忙离开。安杰为此生气过，他想起小时候学钢琴，有那么几次真的因为贪玩或者厌学，过了时间也不回家，让钢琴教师来了又走了。外公从没打过他，只不过也不让他吃饭，就在一旁看着他补练四个小时。就因为这个，安杰觉得自己对音乐的严谨不是因为喜爱，而是出于习惯。于是他也不能容忍别人的随意。 
“人家是要养家活口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和我吗？” 
直到有一次聂颖忍不住白了他一顿，想想又再加上一句，“生气了？那你说，这里可有人敢看轻你么？” 
说这个的时候他们人在程皓打工的店里，聂颖看见了他，正转过头招呼他过来。但那天店里人特别多，程皓实在抽不开身，只能在收款处那里朝他们抱歉地点头。 
这一下反倒让安杰有些难堪，好象在说自己有多不达情理小人之心，还有一点委屈…… 
委屈吗？ 
立刻，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喂，今天是几号了，儿童节吗？小孩子怎么那么多？”聂颖搅了一下杯里的吸管。 
“你是儿童节过疯了，上次还拉着我们出来陪你吃儿童套餐，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 
“嗨，说说也不行么？我看你们也挺喜欢的。” 
“你还好意思说啊，程皓不喜欢甜的东西，你都没看看他撑得快不行了。” 
“那你们怎么都不早说啊。” 聂颖听着立即正经起来。 
安杰摇头，“舍得你不高兴不尽兴的话，就不会陪你去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安杰想想也不妥，简直像宣告什么，忙补道：“况且这次不陪你的话往后肯定还闹着要去，到时候两个叔叔陪着你一个阿姨去，你不怕丢脸我们还怕呢。再说，也还没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我看就是无法忍受他也会去吧？”聂颖笃定。 
特意绕开的话，没想到还是被一语道出，安杰微愕，想再说什么却找不到话来。一抬头，但见程皓正朝着这边走来。 
“等很久了吗？今天人多了一点，平时不会这样的。”他步子有些急，习惯性地往桌角站，半弯腰放下餐谱。 
“没有，我们刚才还在想今天是不是儿童节。” 
安杰忍笑看着他身上印着咖啡猫的围裙。 
“很奇怪吗？”等程皓终于问出来的时候他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没，就是有些傻……和平常不太一样。” 
“今天是餐厅开张三周年，亲子餐有半价优惠和礼物送，两天前就在报纸上登广告了。你没看今天早上，门还没开就有人在外面排队等了。”说着指了指玻璃门那边，收款台也在那里，已经换了个年轻的女孩，看样子也是来做兼职的学生，笑得很是可爱，家长结帐的时候也不忘顺手递给小孩子一个气球，哄得客人很是高兴。看到程皓他们望过去，她还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要试试吗？今天最受欢迎的雪糕，但事先声明，只有儿童份的大小。”程皓促狭地眨眼。安杰连忙摇头，说，别，千万不要。这个你问她好了，我只要红茶。”说着把餐谱推到聂颖面前。 
聂颖想了想，说：“儿童份是吧，那我要两个好了。” 
“两个，要一样口味的吗？” 
“嗯。” 
“好，我先去下单。” 
“等一下——”聂颖拉住围裙边，他不解地回头。 
“还要什么吗？” 
“不是。”想想才说，“皓，下次有不喜欢吃的东西记住告诉我，不要勉强来陪我。”口气很认真，像是和大人认错的小孩。 
程皓听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说的是哪回事，安杰用手指轻扣桌面的餐谱，他才恍然大悟。拍拍她的头，道：“怎么会呢，你高兴就好。事实上我并不是不喜欢，只是……不太习惯而已，别想太多。” 
“别把我当成小孩。” 
“真把你当成小孩的话，就不会陪你去了。” 
“怎么说？” 
“小孩子好哄，骗他那个不好吃，或者出去的时候顺手买回来就有够他高兴的了。”程皓故作神秘地说。 
“那好，你说的哦，可不能不作数。”聂颖这才高兴起来，立刻连推带赶：“现在快去，我等着尝尝你的招牌介绍。” 
“对了，我大概六点就可以走了，今晚练习还要继续吗？” 
“不练了不练了，出去走走呗，老地方，当作庆祝。”聂颖不耐烦地挥手。旁边的安杰摊开手，再次表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也无意更改某人的决定。程皓于是留了句“晚上去找你们”便回到收款台。 
甜品很快送上，聂颖吃了几口，想起什么又停下。 
“刚才忘了说，这个你请客。” 
“好说好说，怎么把我也拖下水了？” 
“谁叫你早知道了却不告诉我啊。” 
“告诉你然后我们坐在那里盯着你吃吗？那今晚怎么不练了，人家餐厅三周年你瞎凑什么热闹？” 
“谁说我庆祝别人餐厅来的，我庆祝我们三个人认识一年半不行么？”聂颖没好气地说。 
安杰低头看看手中的杯子，仿佛深红又似浅红的液体微微荡漾，泛起丝绸般圆润滑腻的质感，十分好看。 
已经一年半了。 

一年半里，练习一般是在下午或者晚上，端看各自时间的空闲。只不过有那么几晚，聂颖练着觉得无聊，硬是要出去哪里走走。看看时间已是入夜，能让她走走的也就是酒吧之类，安杰是摆明了不陪，她也不见得十分想去。最后就在大家百无聊赖的是时候，居然是程皓开口说，去药洲怎么样？ 

药洲本是上次剧组选外景时意属的，冲着那个宋朝遗址和米芾真迹竟然就在市里，还夹在一大堆商铺行当中。门关着的时候不觉什么，甚至还以为拆迁不彻底。同行的人大都见惯了所谓的遗址，所谓看景不如听景，名字叫得好听，能不能用还要看过才知道。更何况这些经年累月，范围一缩再缩还拆迁过的，就怕见到的都是些破瓦枯树。然而一开门却真叫人吓了一跳，堪堪以为时空错置——俨然那种富贵古人家的后花园。他们还想立刻就签约借来的，不料那园的负责人，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也拗，听了来意后非但不让，门一关起来死活也不再开了，还说什么让不识货的人看折了。 
回去后查了一下才知道这文物的管理权已经下放，除非是被人恶意破坏或者有领导要来视察，其余情况开放与否均由老头决定。 
聂颖回来后大骂老头不通气，食古不化奇货自居。程皓问她你还想去么？她想也不想就说当然，以后有钱的话她也给自家弄个这样的后花园。安杰听了好笑她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人家风雅起来了，往日里不是只知道那里有酒吧吗？聂颖也不生气，只说，是啊，我从今天开始知道了，风雅了，不行吗？ 
只是谁也没想到，程皓会在今晚提起这个。 

“你们不都想去看看吗？离这里也不算太远。而且我有办法进去。”很天真的话，也亏他能想出来，爬墙进去吗？安杰立刻驳回： 
“不行，先别说关门，就是真能进，现在这个时间公车早就收班了。难不成还要走路去吗？” 
“我认识那里的负责人……而且走路的话就一个小时多一点。” 
“那一来一回也差不多可以吃早餐了。” 
“骑车呢？骑车要多久？”聂颖问。安杰这才想起某人是某人的追随者，不论他怎么说，她总有办法帮忙圆回来。 
“不用半个小时就到了。” 
“那就去吧，上次没看清楚。说实在，我也想看看夜月荷塘——朱自清说的那种‘模样’。” 
就凭这句话，安杰反对无效，行程一锤定音。 
然后三个人两辆车，程皓和他轮着载上聂颖。但只要情况不太糟，中间还有那么一点好，通常就会有一便有二，更何况这里是“很多的好”。所以什么叫食髓知味，看他们往后便知道。 

第一次到那里，三个人都累瘫了，一来是没怎么载过人，再来路上被巡夜的交警追赶，说他们半夜违章载人还驶出机动车道。两人见势头不对，边叫着“快走”、“走小路”，边兵分两路地穿进旁边的小巷，很有默契地颠簸一路然后在隔一条街会合。这样拐了七八个弯才把交警甩掉。停下来时三人都是汗湿薄衫，互相看看再想起刚才的惊险，当场笑岔了气。以聂颖的话来说就是过了把逃匪瘾——还是三流那种。 
药洲的门关着，一如同一条路上的其他店铺，但隐约里还能看到一丝光线透出。“药洲”二字在牌匾上泛着青黄的光泽。程皓对着禁闭的大门敲了两下，扯开嗓子叫“关叔”，说是守田来看你了。好一会耳，门居然真的打开了，一个看起来很是严肃古板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一见到程皓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立刻笑开了，脸上立马像开了一朵蟹菊。说了两句话才发现后面还有两个人被晾在路边，看看是程皓的朋友，脸色也缓下许多，招呼了他们进去。 
安杰有些迟疑，不确定这样进去是否真的好。 
看出他的担心，程皓伸手接过他的自行车：“关叔从来不睡觉的，有人陪着聊聊天反倒高兴。他人其实很好，你看，小颖已经和他混熟了。” 
抬眼望去，果真看到一老一少正有说有笑地走进去。从这个角度看，聂颖像个讨巧的孙女。安杰想起夜莺，那种健忘而又尤其喜欢在夜晚高歌的鸟儿。收回目光他朝程皓点头，也伸手推过另一辆车。在过门槛的时候手滑了一下，车子一沉，后轮就被绊在了槛外。一个“啊”字还在喉咙，身上的重心已经不稳几乎连人带车一起摔倒在地。 
程皓一直留意着身后，紧要关头里还没来得及说“小心”，已经一把拉过他的手臂。安杰踉跄了一下还是站住了，但左手却因为平衡甩上了门框，撞出一个大大的闷响，车子应声倒下。 
“怎么样？” 
程皓急忙把力起手上那辆的脚架，赶过来查看。只见安杰嘴上习惯性地说着“没事”，但却细声抽气，还怕疼又不能不这样地轻甩左手。他皱了皱眉头，把它按了下来。触手可知腕骨那里微微突了起来，还不住跳动。 
“当然有事，都肿起来了还怎么去弹琴。快进去用冷水冲一下吧。” 
程皓不说的话安杰还差点忘了，现在一提立刻紧张起来。 
“幸好门是木做的，好得快。石墙的话就比较麻烦了，等它肿起来，还要消肿，这里就一段时间了，你的话，一天不碰钢琴也不行吧。” 程皓示意他放松，改按为握，牵着他的手就要进去。 
“车子就丢在这里？”安杰回头。 
“就这么一下不会有人偷的，手要紧。”说罢转身入了园子，三两下就在一棵树后找到了水龙头，看着像是对这里极为熟悉。 

手上的热辣在冰凉的水流下分外鲜明。等安杰觉得似乎没那么疼了，神经刚松下来才发现手仍给人握着，微微挣了一下但没挣开，对方为了让他不要乱动也加了点力，两只手就这样浸在水里，约莫够了三分钟才放开。 
“这里，常来吗？” 
想转移注意力，好不容易开了个头说点什么。安杰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闪躲的眼神却泄露了内里的不平静。手上被碰过的地方触感犹在，这一次不知怎么的，却无法像平时那样略过。 
“以前是，和关叔有些渊源，不过自从练习后就很少来了。”程皓怔怔的看着空开的手，无声叹息。“小颖他们应该在展览室那边等着，你先去，我收好车子就来。” 

第四章（上） 

折腾了一个晚上也没有多大心情观赏夜景，三人就在那里过了一夜。并排着，或者来到园中长廊里，听关叔把药洲的起源和变迁说了个大概。关于这里面石头的事、一竹一台的事，说到文革时老头尤其动容，声音依旧不大，竟起伏得厉害，屡屡停下了又继续。他说大部分的明清刻版石雕躲得了十来年的战火，却避不开一大群人无端的发难，那种心痛没有明白道出，但听着就是能感到。 
虽然大家都很累，但精神是兴奋的，感觉就像在空旷的原野里幕天席地地围着篝火，娓娓谈论着过去和现在，各自知道与不知道的事情，带着神秘的欣喜。 
后来程皓悄悄告诉他们，关叔不睡觉也是文革害的。被打成右派后有一次他被绑在小学礼堂上批斗，就是散会了也还让人在旁边看着，足足四天不让他闭眼，然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你们别看他现在七老八十的样子，其实才六十不到。 
“他本来是城里的老师，平反以后就回到这里守着这个园子。关叔不喜欢人群，所以像上次剧组那样的事他是断不会答应的，一来是他常说的文人文物的清高，但更多的该是那时候留下的阴影吧。” 
“那他的家人呢？”安杰问。 
“下乡的时候他还没找到对象，那之后就更不可能了。” 
到这里，三人都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走的时候太阳刚升起，安杰发现药洲其实不大，但放眼望去绿色特别的多又特别的显眼明亮，本应是一派含蓄飞扬的朝气，却又在低头里被足下那些石板道，那些模糊的崩掉的字迹，那些缝隙里黛青色的苍苔压成了经年的沧桑和沉重。两种相反的气质糅合在一起，竟叫人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尽、看不够。 
四周还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树叶上犹有城市里难得一见的露水痕迹，是真正的叶上初阳干宿雨。跨出门槛的时候安杰再次回头，身后的景象何其不真，剥落了朱漆的大门何其恬静，目送着又一行人的离去。 

回去后，上课排戏练习，大家的生活依旧，不同是谈笑里偶尔会提起那一晚，那个好象不是真的存在的地方，还有那个经历坎坷的老头。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当那种疲惫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那绿、那池塘、那回廊，仿佛又在每一个梦境里向他们招手，诱惑着每一个寂静的长夜。 
所以最后的结果便是三个人两辆自行车，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夜游…… 
记得有一次去的时候，他们终于发现那里种的不是荷，是莲，红莲。尽管晚上不开花，但叶子的颜色大略已能看出。一张连着一张，深红的，风吹过的时候几乎可以看见大气在那里面流动的方向。 
“很舒服的地方，以前看电影的时候就常有这样的画面，在这里相遇的男女，必有一个会死在这里，或者还是两个。”聂颖一字一句地说着，满脸的认真。说完看到剩下两人皆没了声响，她随即大笑出来。“说说而已，别当真，要都是这样的话就没人看了。当真的话也确实有过，但就两部。” 两个指头伸出来晃了晃。 
程皓楞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起来：“是范琳演的那出吧，课堂里做过典型分析。” 
“她那哪叫典型啊，还衰艳，我看是做作还差不多，最好的当然数赵依灵，不过那也只是因为我还没入行。”说着她高傲地抬了抬下巴。 
“以前因为我爸的关系，文化局附近的电影院都认识我，进去看电影也不用买票，直接跟他们说一声就能看上一整天。有时候看着看着屏幕我就哭了，心里想，天啊，怎么能有这样的人呢？这人怎么能演得这样好呢？以后，我以后也要站在那里，去做我的赵依灵。” 
“你已经是了，只不过缺少一个机会。应该说，那个机会也快到了。”程皓正色道。 
“是吗？但不久前我才突然发现，我的依灵，刚一生下来就已经死了。那你呢，为什么来这里？” 不带笑意地扬眉询问，听着有丝威胁的意味。 
“小颖——” 
程皓叹了口气，“别试探我好吗，你知道我不想留在这里的。” 
聂颖吐了吐舌头，“好好好，那我就不说了。但有些事情我害怕，所以总想确认一下。” 
“那你呢，杰？你知道，我最讨厌别人硬是要在平地里绕出些曲折来的。” 
安杰想了想，从坐着的回廊石栏上俯视她。 
“我知道你是天生要站在屏幕上的人，所以刚才的话，最起码有一半是故意的，对吗？” 
“你指忧伤还是唏嘘？不止，起码有七分。”被看穿了，她也不脸红。 
“那就对了，和你一样，我也别无选择。” 
直接明了的话，果然就如要求般叫人再无寰转的余地。 
夜风翻卷着湿润，在每个人脸上流连而过。 
程皓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像是考虑，又像是单纯的惊讶。 
“别无选择吗……”半晌过后，他低声重复。安杰看他，眼神交会的瞬间，似有希冀闪过，但挣扎了几下，他究竟没再说什么。 

近水处有个平台，没遮没拦。聂颖踱了过去就边而坐，伸长了腿，凉鞋一荡一荡的在水上摇晃，也不知她在想什么，只道很快又转了别的事。 
“这里的名字叫‘药洲’，那就是水边能采到药草的地方吧。哎，你们说，现在还能在这里找到吗？一棵两棵的。” 
听她说话，身后的两人也跟着走过来坐下，不同的是这次聂颖不坐中间。 
“那你说还能找到什么？”安杰也来了兴趣。 
“当然是越贵的越好了，我看哪，说不定哪个角落还藏着那种千年老药草，真找到了我们这辈子大概也不用干了。” 
“行啊，你去找，找到以后我们一起不干。” 
“去你的……”一脚踹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湿了旁边的人一身。“我说，便宜点的也好，就真的一棵也没有吗？徒有虚名，还叫什么药洲，干脆种点青菜，就叫菜园算了。” 
明是胡言乱语，程皓听着又好气又好笑。 
“其实也不是绝对没有，像车前草那些，就是平时在路边也能看到，进门左手泥地上种的都是。还有紫苜蓿，那边，”说着还把手中电筒照向水池对岸，“看到了吗？” 
“切，还真是些最便宜的。” 
听到“有”的时候，聂颖着实兴奋了一下，但很快发现被骗了。 
“近水的地方从来就不适合奇花异草生长，以前还是皇家庭院的时候或者还有专人培育照看一些珍贵的品种，但后来经历了那么多朝代，连人也走的走死的死了，更何况那些药草。让你早出生几百年吧，运气好的话也许就能看到。” 
“真能看到的话只说明运气差劲透了。” 
“为什么？” 
“因为只有两种人能看到啊，一种是生在帝王家，另一种便是皇家奴隶，你说，若成了其中一种，不是倒霉透了是什么？我倒宁愿在自家后院开条水渠，也来种些草药意思意思就好……” 
“人生啊，太极端了，就都不好了。” 
聂颖低头看着池里莲叶田田，还说了些什么，声音悠悠洋洋在水纹里回旋，久久，既没有平复也没有沉下。竹叶互相摩擦的声音由远而近，恍如翰海微阑，几乎把人淹没。 
安杰坐在她身边，程皓坐在安杰旁边，但都没有搭话。微妙的变化进行着，似乎谁也没发觉，又或者因为各怀心事而无暇顾及。 
坐下的时候两人的手再次不经意地碰到，虽然那人立刻缩了回去，但微湿的凉意还残留在手背上。安杰觉得那就是正午的阳光，仿佛也照不暖。侧眼望去，程皓的脸在黑夜中看得并不分明，但可想而知，决不会是平常的憨然微笑。 

这次回去后，就很久都没有再来过了，直到春来夏至，秋尽冬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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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入秋，聂颖的戏开拍了，她找到自己的第一个经纪人、第一次被传和剧中某当红小生戏假情真。一切，已从过去的憧憬想象变成事实在在的生活，变得避无可避且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同一时刻，立刻就有别的导演找上了她，想安排她做了下一部片子的女主角，正在洽谈甚至已经准备签约了。记者采访的时候问为什么选上她，那个自诩捍卫艺术的导演说，男一号还是空缺中，本来是想到处看看有没有合适人选的，谁知就在翻看几出旧戏时发现了这个女孩，镜头不多，身上却恰恰有着剧中女孩冰清玉洁敢作敢为的气质。 
这点知道她的人大多都认同，包括安杰和程皓。 
聂颖开始变得极忙，不再有空去练习，坚持到后来的，也就剩下程皓一个人。 
程皓的天赋也确实极高，认真练了几个月，已经能唱出很多歌手必须在后期制作中用电脑提高的音阶，混合唱法的转换也很到位。 
这是一种让人沉迷的发现，从日落练至月恒，琴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面对面地沉默下来，千头万绪，有时竟说不出零碎的只言片语。说什么呢？有些东西，就在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时候，已经变了。程皓不明白为什么绕了那么多弯路究竟还是回到了原点，如此一来那个曾经被藏得紧紧的、来这里的缘由，简直成了天大的笑话。但这一次，他再不可能，转过身便远远地逃开去，因为明明白白已不复当日少年，也因为终于知晓并相信了——所谓命运。 

过去如此模糊如此深刻，现在如此虚幻如此真实，你我又怎么舍得轻易道来呢？ 

摄影棚里聂颖正忙着拍一场全剧的高潮：男主角生意失败，却用欺骗的手段赢得别家公司的帮助，现正和那总裁兼多年的好友聚餐畅谈，她却要在这时冲进餐厅，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揭发他，引起轩然大波是在所难免的了。 
一万个不该，最不该的是在弹错了一个音符后停下了手。 
抬头或俯身，咖啡色的影子覆在黑白分明的键盘上方，蓦地发现那一刻两人曾经这样贴近过。这时候他们还没有零落地错开过，懵然不觉是对是错也心照不宣地什么都没说出口，只知道在那瞬间，月光般温柔潮水般宁静的感情扑面袭来，安杰来不及躲避也不想躲避，任由其几乎冲垮心中跋扈乖戾的部分。 

第四章（下） 

南方城市，四季里光景总是不甚分明，拖泥带水地很是悠尤寡断。大好的冬日一抬头，却见外面绿意盎然，实在担当不起冬天应有的“寒冷”、“萧条”等字。时有寒流过境，也都是三五天就过去了，很多时候都是大衣还没穿暖被子还没盖热便又减轻薄。这两年里天气越发反复得厉害，前一天里还是单衣清凉，第二天一早起来就是红色寒冷警告，温度一降到底，看着水银柱上那短短的两三厘米赤红，端叫人就是准备周全了也要疲于习惯。 
元旦的时候Z音大有个公开的大型音乐节，赶上的恰好就是这种天气。一连十二天春暖冬凉，路上随处可以见不小心搭上流感列车的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聂颖没有染上、程皓没有、安杰也没有。都说只有笨蛋才不会感冒，他们为此还大大地讨论了很久，得出的结论是，三个人可能、其实都不太聪明——或者只是自作聪明。 
音乐节期间，从演奏厅、音乐厅、大礼堂到展览室，每天都有交流音乐会和比赛，名堂可谓多不胜数，当中更有和外国音乐学院合作举办的“国际声乐比赛”、“国际青年音乐季”之类的，外国的音乐学院自然也会派代表来物识人才，好提供深造机会。可以说，音乐节是继学院推荐出去留学外又一公费出国的跳板，而且更像赌博，一种立竿见影而且彩头极大的赌博。 
而这一次安杰只参加了两个传统的钢琴和作曲比赛，“学院杯”和“炎黄杯”。比赛分别在第四和第七天，第八天则是颁奖典礼。 
聂颖因为电影临近结尾，已在赶杀青的阶段，加之又不是大牌明星，更是听话守时，能偷出两三个小时来看颁奖典礼已经很不容易了。倒是程皓，非但捧足了全部场，还指出了“学院杯”总决赛那一场，一头一尾，两个因为紧张几乎就要发生失误的地方，让安杰听了讶异不已。 
事实上他也知道自己在紧张，一来是学校那边保送的事情快要定下来了，这种关头自是不能有丝毫差错。再者自己到底无法适应——感知和认知是两回事。那双眼，也直到手心汗湿虚软，安杰才肯真真承认了那个人对自己的影响。 
想在他面前作最好的表演，这到底是从何时起的呢，已无从稽考了。想到这里，安杰拍了拍自己的脸，感觉有些热，后台的准备室里镜子很多，分明看到脸有些红，但他坚决把原因归结为“是室内暖气的关系”，因为自问从来不是容易脸红的人。只是刚好，在想到要面对程皓的时候，有点手足无措。 
比赛的结果他还是拿了奖，“学院杯”是二等，作曲则是特等奖。.本来他以为掩饰得不错的，既然失误尚未造成，那自己就仍是最好，而且真正能听出来的人也不多。只是没想到程皓竟会是那少数人里的一个，没想到他已经有这样的能耐。颇为感叹的同时，心里不知怎么的，却有一种莫名的落寞和焦躁也悄悄蔓延起来。 

安杰走在过道上，身上穿的是深色连襟棉布长褂，五四那种，后摆随着脚步不时翻起又覆下，叫本来已算得上俊秀的皮相更显含蓄尔雅，如此一来怎么也该是个赏心悦目的场景——如果他人不是抖得像筛糠的话。 
在后台的时候还有暖气，刚刚在台上镁光灯照得白亮，汗水沿着脊背滑落，不用看也知道后面湿了多大一片。现在好了，下了台往东过道一站，登时候冻得牙齿打颤。安杰抓紧手上的二胡想大步走过去，不料一阵凉风吹送，硬是冻得瑟缩了一下，脚下当即犹豫起来，自己看着也觉得很是狼狈。心里正大骂自己方才为什么不直接回后台，忽就听到有人唤，循声望去，程皓竟就站在紧急出口处，一口白牙有点晃眼。 
“安杰——这边。”他喊。 
等看清了他手上拿着的东西，安杰更是惊讶：“你怎么在这里？真神，还拿着我的衣服。不过正好，这里冷得紧。”说着连忙跑了过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二胡递到程皓手里，接过厚实的外衣就要披上。扣纽扣的时候手因为冻得僵硬，左右两边怎么也合不上来，又因站在出口处，风比刚才更大了，正是又冷又窘，安杰几乎就要咒骂起来。但也只是几乎，一条围巾在这之前已经空降到他脖子上，不待他反应，手也被另一双捂住，温暖从十指传至心脏，立马像从冬天爬进了春天。 
“别，围巾，你这不就没了？”安杰忙把围巾拉下，程皓也不让，就说：“戴上吧，我就是没了也比你暖和扎实得多。”安杰抬眼看他，一件暗蓝色圆领条纹毛衣外搭浅咖啡色灯心绒夹克，温暖层层透出，于是这才不再推却，但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被熏热了的眼神。 
“本来我是想去后台的，但那边好象着火了，一直有烟窜出来，不过应该很快就被扑灭了。刚才疏散的时候有人匆忙地把这个塞给我，我看着眼熟，记得你穿过。既然后台不能去，便拿着它在这里等了。”程皓边解释，边好笑地看着安杰依然不太灵活的动作，最后干脆动手帮他扣了起来。安杰则用闲出来的手把围巾严严实实地绕了两圈。 
“怪不得那边要出去的人特别多，也不准从前台那里出去，大概是怕引起来宾恐慌。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边？万一我也跟着别人跑出去了，你不就白等了吗？” 
“不会的，你其实不喜欢走人多的地方。而且还在台上的时候就觉得你穿不多，料也不会这样就冲出去。” 
“这个难说，生死关头可顾不了那么多。” 
“真要烧起来的话我就不在这里守株待兔了。” 
“那要怎么样？” 
“直接去找人呗，以前常听老人说，心里有那个人的话就是只看背影也能找到。” 
话说出口才觉得大言不惭，又有些唐突。话里明是十分的真切，却也正因为说了出口，图增了轻佻。程皓不觉脸红起来。 
安杰明白他的意思，心下又有些窃喜，原来不懂得怎么做的不只有自己。只是这种时候什么话到嘴边都说不好了。于是摸了摸空荡荡的肠胃：“还是边走边说吧，先去把二胡还了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早上到现在我还吃过东西呢。” 

匆忙在学校对面找了家小食店便进去坐下，也没想到味道好不好那些。进了去才发现地方不大，角里壁面满是油烟熏出来的黄褐，但看到门口处什么证都有也都悬着，兼之外面正下着雨，来的时候两个人撑一把伞到底有些挤，程皓半边身子都湿了，便想横竖不过拉肚子，吃了再说。老板就在进门右手边的灶台剔牙，听到叫声不紧不慢地过来下单。安杰叫了一份牛肉饭、一碟青菜。程皓本来已经吃过了，但也要了个云吞面。 
下午三点钟的时光，人少得很，外面雨声淅沥天色灰朦，任由低靡浸润一切。 
程皓边拿了开水烫过两人的杯碗碟筷边说：“连二胡也拉，你倒直接说好了，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话指的是刚刚那场民族乐表演会，历来传统都有个邀请节目，由非本系学生参与某一项民族乐演奏，今年找上安杰而他竟也愿意来，在谁看来都是意料之外。 
安杰搓了一下手笑道：“弦类的乐器大多都懂一些，但拉得上手的就只有两三个曲子，而且还是小时候外公教下的。” 
“你小时候就在学这个了吗？” 
“对。刚学小提琴那阵子特别爱现，有人来家里作客，我就特地跑到客房里拉，还把门打开。那人也厉害，听着就说：‘哟，你孙子二胡拉得不错嘛。’外公听了脸差点儿挂不住，回他说：‘行，我这就去教他拉二胡。’后来竟也真的学了起来。怎么样，刚才能看么？” 
“嗯，还像模像样的，听的人都给唬过去了。”程皓抿了口茶，脑里尽是安杰长衫利落的样子。不是台上那种旁若无人的专注，而是过道上瑟缩不前，一看见自己却立刻高兴地跑来。虽然手脚冰冷，但为了不能太难看又硬撑着直起腰杆，迷惘又好胜。想着唇角已轻轻弯起来，接着又问：“大礼堂那边有国际声乐比赛，同一个时间的，怎么不去参加那个，反倒来这里表演了？这不像你。” 
安杰深深地看了他几眼，才道：“那个大概是保送出国的最后机会了。” 
说这话的时候，饭和面正好送上。程皓虽是不明，但也不急着问，两人就这样静默地吃起来，等吃过大半安杰才再开口： 
“三年一次选送公费留学，学校拨下的名额就那么几个，名单由教授推荐。这里就是不说人情世道那些，饶是再公平的竞争，第三之后也总有个第四第五的，能进来这里的谁不是才华蕴藉，叫他们又如何甘心愿意屈居人下呢。既是如此，我又何必再与他们争抢呢？” 
“你的意思是……已经定下来了？”程皓一楞，夹菜的动作不觉停下。 
“还没，不过大概是。”安杰的眼神有些虚软有些高傲。“这次，是教授让我不要参加的。” 
面还有半碗，程皓突然吃不下了，放下筷子静静听着安杰没说完的话。 
“都说要发展艺术振兴中华，谁不知道往大剧院大交响乐团发展的好？只是现实就是现实，不是多喊两句口号就行了。不出去，永远是井底之蛙以为天就那么大，该学的都学完了。人家是怎么演绎，有了些什么新理论，我们一概不知。以后确实可以教一下音乐，或者做些和音乐有关的工作，但也只是这样了。想加入或组建一流乐团，连自己人也看不起自己人，这对真正爱音乐的人才是个折磨。” 
“那你喜欢音乐吗？”程皓其实想问的是，所以非去不可吗？ 
安杰坦白地回答：“我不知道。” 
“只是有机会的话，谁都会想要抓紧吧。” 
谁都会想要抓紧…… 
对于所谓的机遇和利害，程皓从来想得不多。聂颖说他不像这个圈子里的人，他也承认，就像直到现在他还不太会找镜头，也不知从哪个角度拍自己会更好看。曾经有人告诉过他的，但他记不得了。程皓要的都很简单，安稳的生活，里面有个他可以付出可以珍惜的人。他可以理解安杰的执着，却终究无法明白感受到——或许永远也不会感受到。既是无法明白，又何来同悲同喜？再说下去便是自欺欺人了。 

回去的路上雨暂时停了。程皓心里想着事情，走缓了些，看见前面安杰的背影，竟有种转身就走再也不见这个人的冲动。安杰似乎感到什么，蓦地停下来回过头，等程皓来到身边方才靠近去悄然握上他的手，用力地。从没想过第一次主动这样做不是为了缠绵悱恻，只隐约里觉得留不住这个人，手里心上便空着难受。 
“再走一段吧。” 
对视半晌，安杰先别开眼。口吻是恳求的，指节却依旧用力得发白。 
程皓微哂。对他，自己就是再矛盾再混乱，也总是忍不下心拒绝。总有一天要后悔的，他知道继续下去的话。然而倘若真有这样的一天，就是后悔也已经不重要了，只不过是失去所有，只不过是从头来过—— 
而已。 
关上宿舍的门便是与世隔绝。切切地吻过彼此的眉眼耳侧，桌上祝贺获奖的花束穷极绽放无声凋零。额角相碰脸颊相贴，成全着一次又一次的口舌缠萦，变换而重复，飞鸟般腾跃游鱼般潜藏，直至发现气息里都是粗糙的急切，才明白千丝万缕，人与人总归是这世界里最疏离却又最亲近的部分，于是再挣扎，也只为了导演一场寻常不寻常的爱情。 

什么都还没发生，所以我们什么都不要去想，好吗？ 

第五章（上） 

聂颖的戏终于是拍完了，正在做后期处理，好象是要在年关前过完审批以黄金贺岁剧的名义推出。做演员的除了预约时间重新配音，也算是闲了下来，轮到幕后人员在那里焦头烂额。这次她和小刘给安杰争取了一个音乐制作的工作，相较以前高级得多。刚批准下来的时候聂颖笑得狡猾，说，你看，这次准备怎么谢我啊，别跟我来吃的，下次要做女主角，正在减肥。 
“好说，那这次你又想到什么了？”安杰抱手。 
“这个嘛，最起码也要法国旅行，包食宿旅游参观逛街，五星级酒店。见你是熟人，打个八折，就四星级的好了。” 
“我看你就是直接把我宰了，也卖不出个好价钱让你去。”安杰听了差点没摔倒。 
“怎么会呢，按道理来说那儿也快要是你地头了，作个东还委屈你么？” 
“谁说的？” 
聂颖神秘一笑，“听回来的，上次跟我爸去吃饭的时候。等一下我就帮你告诉程皓，到时候三个人，你领着我们去好好去见识一下。” 
“不要告诉他。”安杰一急。 
“怎么了，还没去已经吝啬了吗？这可不行。” 
“不是，帮我，聂颖，先不要让他知道。” 
“他早知道了，不是吗？这几天我见过他，他在想事情。”聂颖敛起笑谑直直地凝视他，“别以为我不知道，杰，我不比你笨，而且我是女人。” 
安杰一阵惊悚，不过他还没机会问清楚，聂颖已经摆明了不想说下去，还转了话题。怕是她心里也有点什么，她是率性的人，就这一下，安杰知道她答应了。非关性别，两人就是太相似太接近了，有些事情才更不好说出来，一不小心就会变成互相责难徒惹怨怼。 
“谁来唱主题曲定下了吗？” 
“还没，不过已经有人选，只差总监表态。” 
“那好，真能的话到时候你们一起请吃饭，这次是真的了。”聂颖愉快地笑起来，早知道他的想法，这里应是程皓的一个转机了，大家也都乐见其成。 
安杰也笑着回道当然。 

只是人算总没变数来得突然来得迅速。 
开始的时候程皓还觉得好象在开玩笑，这样的机会竟让他捡到了。安杰说，这样很好，说不定以后有机会能自己开个工作室，一定和你签长约。 
话音还于耳边萦绕未尽，本已录好，甚至音乐总监也已经批准把音轨加上去了，制作人那边却来了说法，这首歌不能用。 
一个“不能用”竟把大半个制作组的努力都压下去了，最震惊的莫过于安杰和程皓，其他人大多只是恼怒白做了功，或者同情他们两人。聂颖听到消息后随即找监制说去，那监制本是出了名大牌难说话的，不顺眼的人更是直接轰出去算了，但这次也看在她是谁的份上见了她，别的没说，只遮掩地道：“这事你就别管了，就是想管也管不着，说话的是上头和赞助商那边，我们现在可还是看人家吃饭的。” 
“怎么不管，音乐的事情向来都只是由音乐组负责，制作在这里有绝对的自由权，和投资商有什么关系？再说那首歌我看还是挺不错的，陈总监，你上次不也这样说么？”聂颖追问。 
“话是这样说没错，我看你也演过不少戏了，这里面不清楚的东西你还看得少么？总之一句，歌要换，歌手和制作人也要。”这句话算是盖棺定论了，聂颖知道自己还嫩，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就是对方客气没有把自己赶出去，也不过是这样摸棱两可地回答，于是道了谢，又另外寒暄了两句闲话让他多来家里走动顺便和爸爸吃个便饭。姓陈的电影总监则一边夸她通理一边说着一定一定。 
明白自己的无力解决，聂颖回过头就直接找上老爸出面，非要把事情弄清楚掰回来。一问之下才发现原来是有人找到赞助方让他们扣着一部分钱不放，也不知道那人谈了什么条件做了什么手脚，合同拿出来对则才发现付款限期往后推了一个月，这样一拖赶不上新年档的话这个剧的损失可想而知。于是结果只能是换人换歌。说到这里连聂颖她爸也不禁感叹，对一个新人，这下也太狠了些，摆明了不让你出头翻身，你的朋友叫安杰和程皓是吧，他们俩和他有仇么？聂颖冷哼一声，是有仇，不过谁仇谁还不知道呢。 
“然后呢？”程皓问得着急，眼睛却一瞬没离开过安杰。 
“林鑫的话，不会有后着。”安杰异常冷静，他觉得自己好象回到了以前，父亲死的那个下午。 
“聪明，正是这样，不过还有余地。”聂颖击掌。“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安杰你自己退出音乐制作组，程皓留下，主题曲的事由别人跟进。另一条就是你们两人一起放弃，他们安排别的来做补偿。怎么样？”聂颖没说出来的是为了这两条路，她恳求老爸与人周旋了多少次。生平里本来最恨欠人情债，就是父亲也一样。这样的恳求还是头一遭，像对什么屈服了似的，特别是对着他似笑非笑的样子。她也知道父亲到底是官场里打滚的人，为了他们这些小孩子的事情而开罪别人或者和谁扛上，都不是他会做的事情，能有现在这个程度，也算是尽了人事。 
“我也退出。”程皓想也不想便道。 
“不用急着决定，两天时间考虑，不要后悔。”聂颖颇有意味地看了在场两人一眼。 
安杰除了开始那一句，再没说过其他的话，就是面对程皓的表态也一样。那个名字重新闯了进来，带这不可一世又让人痛恨的影响力，自己却完全没有办法开脱。聂颖走后程皓说的话他都听到，所以当听到程皓口中的“下一次”，他无法自己，低抑、愤怒地打断—— 
“下一次？怎么可能还有下一次呢？我要走入的这个世界并没有给我下一次的机会！你懂吗？你不懂。” 
“我是不懂。” 程皓闭了闭眼，先前的焦急反倒是慢慢退了下去。“我只知道这个机会对你来说并不那么重要。” 
“那你呢，总不能说不重要了吧。” 
“我无所谓。” 
“说慌——”嘴里说得强硬，人却撇过头。 
“不是所有人都看重这个，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看着我，安杰。”程皓也来了气，伸手摆正他的脸。“你在赌，和那个林鑫赌一口气是么？这种事圈子里很多，你可以说你不在意他，那你应该沉得住气的，但你做不到！冲着他——他不值得。” 
“我为的是自己！”安杰高声反驳。 
“好，我相信你为的是自己。你想要成功，想要被承认，知道吗，现在的你太浮躁了。然而唯一能让你安静下来的却也是成功和被承认，这本是矛盾的，但现在并非不可能。” 
“我一直在你身边。所以静下来，先静下来，你都会得到的——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更重要的事？你——”安杰一僵，冷水从头浇落。但程皓没有接下去说，良久，只问了句：你想出名么？ 
安杰怔忡，然后一如既往的回答“我想”。 
程皓眼里有什么倏忽而逝，了悟过后，却是永无止境的深沉酝酿。 

第二天程皓就回复聂颖，表示他要继续留下。这个答案让聂颖和安杰都吃了一惊，但他再没有解释什么。 
如果他们都别无选择的话，那现在，程皓想，他也是了。 

第五章（中） 

年关迫近，学校放年假，五湖四海的学生们一下子作鸟兽散尽回家过年，还真是落了片灰茫茫的大地真干净。校园里就几栋建筑几条校道，也不是说完全没人，但零零星星的怎么看都是清冷。过道两旁的细叶榕四季长绿根须飘摇，说它弱不禁风但又像人闲舒爽，都上枝枝叶叶交错生长，缠缠绵绵的，看着竟也让人凭空生出些暖意，想来到底应是心态问题。 
安杰左右开弓一手一个纸袋走在校道上。也不是第一次过年回家，本来不用这么夸张的。只是想到过年回来通知也该到了，一些重要的旧乐谱书籍先带回去也是好的，省得到时候匆忙起来漏了什么。 
远处迎面有人影走近，凝神一看正是聂颖和程皓。 
天地之大，本该是如这般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即使姻缘终不落在这两个人身上，也不枉这些轻狂岁月。但偏偏，没想到是这样的选择。然而又即使是现在这般遭遇了，也还是能猜到定不会是什么太过圆满的结果。 
还有几棵树的距离，聂颖扯开嗓子叫安杰，安杰提提手上的东西示意她听到了，她便开始加快脚步走来，像冬日里掠过太阳的白蝴蝶。 
“不是说好等我们来找你么，走那么快干嘛。”聂颖微嗔。 
“是被人赶出来了。”安杰无奈地笑了笑。“早上做离宿登记的时候不小心填早了一点，那新来的宿管就这样一直在门口催着活象我欠了他钱，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就想，干脆出来大门口等你们好了。” 
“那也用不着大包小包的，平时分散着拿回去不行吗？让我看看都是些什么东西来的。”说着真的伸手过来翻弄，程皓顺势把袋子接过手来。 
“哟，除了乐谱你还有小说啊？”聂颖惊叫，安杰翻了翻白眼。 
“你还真当我是个只会弹琴的文盲啊？平时怎么会记得带这些东西回去，能趁着过年收拾一下已经很不错了。” 
“这就活该了，住得那么近也不懂得收拾收拾，程皓，把袋子还给他，自找的不可帮。” 
程皓听着扬扬另一只手上的东西，“这个是不是也不用帮了？” 
聂颖立刻鼓起腮帮：“女士第一，你们来点风度好不好？” 
“你也给点淑女气质好不好？哪有人在马路上这样翻东西的。”安杰也不依。 
刚刚有风吹过掀起了几张散谱，幸好程皓眼明手快把它们抓回还重新叠好。有人心虚地往边站，小声嘟嚷着“这里又不是马路”，想了想又从小巧的手提包里翻出张电影票递给安杰。 
“来，收好了，年初三首映的门票，特别照顾你的，还不赶快谢谢我。” 
安杰看了一眼，仔细对折后放进口袋。 
“记得到时候来捧场，我等你们。”聂颖朝他眨眼，还拍了拍他放票的上衣口袋，显然方才的事已经被抛到脑后。安杰虽不明白她眨眼的意思，但还是谢过“崔小姐”——剧里她的名字叫崔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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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一起走出音大，途中各自报上了新年安排，聂颖要回去做二十五孝女儿陪父母过节，安杰想她大概是怕以后真的奋下身去就再难有像现在的自由了。反观自己，一个多月没见面，也不知道外公现在怎样。昨晚打了个电话说要今天回去，外公的声音随即有了抑扬顿挫，听着好象恨不得立刻去张罗。 
过年唉…… 
“那你呢，还是不回去在这里过吗？”聂颖转过头问程皓，他也点头。 
“大家都放假店里缺人，我留下可以拿双倍加班费。” 
“前提是一个人当两个用对吧？” 
“小颖，生活都是这样。”面对聂颖的嗤之以鼻，程皓尽是宠溺。“拍戏的时候你不也常抱怨‘忙得连吃饭也顾不上，每天就只睡那三四个钟，真不把人当人看’，我这里你当作是换个老板就得了。” 
“那怎么可以呢，拍戏是造梦，人后受罪里起码还有个人前显贵在撑着，你那儿别说显贵，就是受了罪也没人知道。” 
“受罪了没人知道的人多的是，而且那里的人其实很好。”没有赤裸裸的厉害关系，总比这里处得舒适，人后就是再错综复杂，人前也是简单直接的。冲着这个，其他都可以忽略不计。 
“你啊，这叫不务正业，别忘了你也是科班出身的。” 
“尽力了，演不好也没办法。” 
“你那哪是尽力了，我看你的心根本还没放在上面。而且现在这个样子能维持多久？” 
“到不行那天我就回家种田。” 
“你……我不跟你说了。”聂颖听了气得扁起嘴唇，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程皓自知话说得太白，连忙安抚说：“骗人的这个，说说而已。我知道你的意思也会继续努力，不过一切都要等过完年再说吧。” 
过完年，地球依旧在转动。 
送了聂颖回家，两人该在路口分手的，却因为安杰一句“来吃个饭吧？今晚年三十，团圆夜”，程皓停下来思想片刻，便与他一道回去。 
在意识到以前话已冲口而出，安杰有些懊恼，另一方面心里又因为这似乎有了什么期待。从小跟着外公生活，虽然中间空去了几年，但对新年以及和它有关一切的重视早已根深蒂固，总觉得人人都该这样，花市、老人、团圆饭必不可少。 
某个程度上，他是个守旧的人，所以他不同意程皓的安排。但在开口之前，他已先从这个人身上读到寂寥，哪怕那时他正说着忙碌而实在的话。一种认知让安杰软了下来，如同当日他并没有怎么挣扎就接受了这个人——他总能碰触到自己那根弦，在不经意间。所谓的道德伦理，还有信念，它们构成了生命和世界，但它们却都不是理性的。人就那样生活，就那样信奉、坚持；世界就那样运作。既然如此，何必去追究各自不理性的模样呢？ 

把年夜饭比作旧一年的压轴，那么大轴子就是年三十晚上的花市。 
华灯初上的花街人山人海更胜白天千倍。大家都想在这棚前的最后几个小时捡些便宜经看的回去，小摊位上叫卖声讨价声吆喝声在荧光灯烛里摇来荡去，主导着一场盛大夜宴。远远望开去，与童年记忆里日日盼望着的欢乐别无二致，安杰不禁扬起唇角。 
晚饭的时候外公和程皓谈得不错，吃完了还拉着他下象棋，一盘下完觉得不够还要来个三盘两胜。直到安杰忍不住说，再不让我们走阿公你的“四代同堂”和镀边瑞香就没有了。外公才不舍地收起棋局。 
去花市时走的是小巷，由安杰带路。每每就在程皓以为是“尽头了、走错了”的时候，大步跨过去却是柳暗花明，最后一出巷口才发现，人已站在花市中，放眼皆是灯光闪烁人迹缭乱。走了一段，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趁着黑夜也肆无忌惮地牵起手瞒天过海，心脏里却同时为手心的温度感到痛楚——因为太过渴望而痛楚。 
卖的东西其实年年大同小异，摊位分布也总是一成不变的先精品后花果。“四代同堂”到处都有，安杰很快买到了外公说的一枝八果，倒是瑞香，外公要那种白底镶橘黄色边的，挑挑拣拣两圈下来，紫白相间的很多，纯白的已属于少见，更加没有黄色的。安杰边走边瞧，不时停下来与人还价，程皓也饶有兴趣地听着，或者也插进来帮忙。两人手上东西渐渐多了起来，除了原定的，还有两幅晖春、一个大大的吉字、一个打了苞的水仙球。程皓记得安杰家里并不缺这些，在他看来甚至到了太多的地步。但看他买得高兴，说不定还有哪里要用上，于是也没有多说，只是断没有想到那个“哪里”居然就是自己家。 
走过第三圈后，安杰决定买一盆纯白的回去自己染色，程皓和老板娘杀价半天，终于以对方投降为结束，老板娘看了他几眼，叹了句“真没想到……”，安杰忍住笑接过那盆八块钱的镀边瑞香。 
正想要离开，却被程皓拉住，不解地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才及腰的小男孩一手拉着程皓衣摆，一手捧着分束扎好的康乃馨和玫瑰，一口一个哥哥脆脆地叫着，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得了道的花童，深谱什么叫童真，什么叫伸手不打笑面人。 
安杰开始有点头疼，程皓无奈地弯下腰，就着男孩指了指他： 
“这个也是哥哥，不是姐姐。而且哥哥手上已经有花，不用买了。” 
男孩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姐说，甭看他是男还是女，拖着手抱着腰的就对了，而且别人送的花再多都不够。”说到最后，简直是声如洪钟理直气，旁边有人顿时“噗”地一声笑出来。当事两人尴尬得直想找个洞钻进去，为了别他让再发出什么惊人之论，程皓只得立刻付钱买下。 
夺路而逃闯进又一条小巷，巷里没有灯，昏昏暗暗地只模糊可见泛青的石板地面。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程皓分明看到了走在前面的人微红了的耳根。 

第五章（下） 

煎炒煮炸，人间烟火——夜市最好的写照。 
走出小巷便是另一条街道，主题是油烟和盘锅，安杰闻着已来了食欲，拉着程皓找两个位置坐下，转过头喊了一嗓子大的干炒牛河、艇仔粥，想想又加了个萝卜牛腩。 
“点那么多吃得下么？”程皓多要了张凳子放下手上的东西。 
“还好，有你在，我吃不下的话你上。”安杰顺便把花递了过去，一片花瓣在颠簸中巍颤着掉落桌面。 
“你平时不是老说大排挡脏，要吃就去店里吃吗？” 
“这里的大排挡和学校那边不同。做厨子的都是认识的人，出个门低头不见抬头见，在这里长大的谁没吃过，看多少而已。你呢，以前都是怎么过的？” 
“我吗？我们那里没有这些，吃的都是地里长出来，过年前能有大人带些糖果点心回去已经很高兴了。小时候还有爆米花贩推着笨重的机器来，一碗白米可以爆出很多。现在说了可能被笑话，我还曾经想长大后一定要做个爆米花贩子。” 程皓想了想才回答。 
“爆米花贩子？看不出来，你有那么贪口。”安杰失笑。程皓摇了摇头放下杯子：“不是我，我不喜欢甜食你知道，但我弟妹很喜欢。” 
“你有弟弟妹妹？” 
“嗯，就两个。但我不是个好哥哥，把他们丢下了。来的时候我就在想，总有一天我要回去，等赚了钱就回去和他们一起过好的生活。” 
安杰想问“那现在呢”，但最后却问不出口。 
今时今日，有些东西只稍一回头便会发现，那些情景和色调早已随着怀缅变得萧条。 

“炒干河、萝卜牛腩——哪里的？”忽然听见不远处的老板在炉边大声叫嚷，安杰连忙举手示意这边，煮好的东西逐一送到了桌上，热气喧嚣拒绝食客们继续沉溺于各自的心事里。安杰把粥分进两个小碗，将其中一份推到程皓面前。 
“吃大排挡要讲时机和技巧，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太早锅还没烧红，太晚脏水横流。不懂这个就不是食神了。” 
“那是什么？”程皓拿起粥里的勺子吹散热气。 
“瘟神，或者死神。” 
两人禁不住对望几眼，会心一笑。 
“这里又是桌又是凳的，城管来了怎么办？” 
“这倒没什么，以前我还看过挡主拿刀和他们对决的，但现在不会了。”安杰“啪”地一声拆开手中的木筷。“我猜是连城管也终于吃过了这里的东西。其实比起‘死’于经营不善，那大排挡更可能‘死’于积极规划，真搬进店里就不叫大排挡了。” 
程皓听着，搭了句“也对”。两人就这样埋头吃了起来。也不知是被自己方才说的话影响，还是身边有特别的人的缘故，太久没来，安杰觉得老板兼厨子的手艺好象又进了一步。 
吃过大半安杰才想起另一件事，关于水仙球和挥春的事。 
“那个水仙球，有没有办法让它明天多少能开一些？”嘴里还嚼着东西，安杰把话说得含糊。 
“有煤炉的话把它吊在上面，借着煮完东西的余热一个晚上就能催开大半花蕾了，我们那里以前都是这样做的。” 
“那好，等一下去你那儿试试。” 
“等一下？你不回去吗？已经十一点多了。”程皓抬头，没想到安杰会这样说的他，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我回去的话你就不会理这些东西了吧？”安杰瞄了一下凳子。 
“但——离这里挺远的，再过两个小时就没有公车了，还是下次吧？” 
话里有些无所适从。blzyzz 
若说过年那一套，他自是比安杰要清楚明白。特意不做什么，只因为既是选择留在这里，也就失去了合家欢乐的资格，他需要什么来提醒这个觉悟。 
“年比天大。我想去看看——你住的地方。而且不过是远了一点，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明天才回去。” 
安杰也抬头看他，眼神异常明亮。后面有单车轮子辗过遍地都是的一次性饭盒，发出叫人不甚舒服的声响。 
“但明天是初一。” 
“我们年初二才开年。” 
妥协地叹息，程皓虽是同意，但绝非是欢迎的语气。 
“那……再晚一点我送你回去吧，或者直接待到明天早上。” 
得到满意的答案，安杰迅速说“好”，其他一律当作看不到听不到。 

厨房里灯火长明，偌大一个水仙球就这样撂在盆里，上头吊一个灯泡，怎么看都还是觉得可笑，于是始作佣者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程皓只求安全第一，既然暂时是安全的，那也由他去了。 
不大，却因为东西少而显得空旷的房间，是城市里常见的钢筋水泥格式。屋里没有书柜，所有的书本杂志都整齐地放在桌上，另一边是半旧的电脑。 
很多年以后，程皓依然无比清晰地记得那天的细节：安杰最先坐下来喝水，眼睛自书本上移开就没有离开过自己，氤氲的蒸汽里，自己倾身俯视着他仿佛湿润的眼眸，有了亲吻的冲动。 
两人就这样用力地拥抱着，等心跳的节奏逐渐重合才开始接吻。安杰从不穿高领毛衣，问他为什么他说像被人勒着脖子。微敞的领口在这里隐约可见锁骨，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充斥着胸口。 
程皓素来不是个纵欲的人，但久处鲍肆不可能不知道什么是鱼腥。所谓的洁身自好，说得好听是正经、老实，说得难听便是虚伪、怯懦，而他，只是不想糟蹋本已不幸的人。还在老家的时候他曾见过一个被村里人追打着赶出去的男子，一个从部队转业出来找不到事做，饿得为了一碗面而卖身的MB。他也一直知道自己等待什么，所以这个“什么”在面对眼前虽是主动却难掩青涩的青年时，终于明确成一种欲望。 
几乎是一丝不挂地抱在一起，青年的身体是这个年龄特有的均匀，但因为常在室内、在钢琴前而显得有些苍白，特别是对比起自己。程皓把头搁在他的肩颈间重复吮吻，手在贴上温暖的肌肤的时候，明显感到身下躯体猛然一僵，不过这样的反应却刺激着程皓更为本能地探索下去。 
皮肤下鼓动的脉搏，恍如听得到血液淙淙流过的声音。 
安杰挡住嘴唇，企图遮掩住抽气和喘吟声。那人的手却让他无法自已，直到身体的中心被把握住，他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对方顿了一下，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第一次，所以技术欠佳……”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楚了，说着的同时手下一个用力，揉搓的地方带着湿润软了下来，安杰因为无法抵抗快感而狂乱虚软的姿态，尽数落入程皓眼中，进一步绷紧了他结合与摩擦的欲望，但手下发掘到的地方却让他矛盾地迟疑。他试着伸进手指，在听到安杰低声呼“疼”之后又赶紧停了下来，不断用亲吻安抚痛得皱紧的眉头。 
“外衣里，有护手霜……” 
安杰转过头，不去看身上人的反应，但却越发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动作——手指依附上冰凉的质感，正慢慢地增加和转动，挑动起大脑中为此而产生的痛感与躁动，后者更扩散到四肢百骸，几乎麻痹了他的意识。安杰觉得心里有什么正大声叫嚷急欲吐出，到了嘴边却无法正常发出声来，一前一后，那人替换手指插入的性器带着强大压迫感，嘴唇则偏偏在张合间再次被掠夺。 
害怕弄疼对方，程皓本想再次抽身离开，却先被他以泫然欲泣的表情阻止。明明是痛苦的样子，却充满着情色的意韵。程皓禁不住扳开他无力的双腿俯下身，这一动作让身下的人倒吸一口冷气，收缩的私处绞紧了不属于自己的器官。耳边虽然一直被道歉着，处于快感中的男人却没有缓下来的意思，仍是快速地抽动着，对自己的挣扎也是视而不见。 
安杰只能随着他的节奏一再沉浮，达到一次又一次的释放。 

“不该这样的……但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到底是怎么了？” 
安杰半眯起眼，急促喘息。程皓伸手拨开他额前的头发，然后叠上他的嘴唇。 
“可我还是很开心，可以这样和你在一起。” 
动作温柔得荒凉，让安杰不由自主地放松，也不由自主地心悸，他想到结束。极致里头总是有两个端点，就是在得到的同时失去。如果有一天要结束，该怎么办？结束的理由总是千差万别，但真正的结束却并不需要理由，一如真正的爱情。他们这样，又算什么？ 
这样子又算是什么？ 
阖上眼，疑问却还是逸了出来。程皓听不清楚，心里却无由地一阵纠结，似乎因为身体的相连忽然明白了什么，然匆匆里想说些什么去解开那纠结，竟蓦然发现千言万语不若一个爱字来的妥帖深沉，虔诚地道出引来对方诧异的睁眼，也只得报以赧然一笑。 
这个字，安杰以为，终两人一生也不可能说出口。 
爱本来不应在这时候说的，毕竟生活际遇比这要来得悠长艰苦。人可以迷糊地说不爱，却不能不清醒地说爱。然而这一刻听他如此凝重道来，心里究竟是欢喜的。就像迷雾里终于还是看到了光，有了几分清明和踏实。于是也说“谢谢……”，谢谢他这一刻的真切。 

第六章（上） 

城市里最最萧索的时刻，是过年。打工的人大都回老家去了，有钱又年轻的人则喜欢趁着过年出省出国旅游。留下来的除了拜年还是拜年，一年一次不用看地点天气出门就扬手的挥霍，还有早已关门年休的商店，哪里都比平日清淡。白天尚有人群不时路过鼎盛一下的时候，还有一种苟且偷欢的气息。夜晚或是刚好碰上下雨天气，人影稀少，就愈加荒芜起来，有种劫后余生的味道。 
年初三的早上万籁俱寂——这是安杰睁开眼后第一个想到的形容。 
没忘记今天是聂颖新片的发表会，早早起来只是为了做回孝顺子孙——这几天钟点工休息没来，做饭的事虽然落不到自己身上，但帮忙买菜那些总少不了，庆幸的是亲戚少，来拜年的多是外公的朋友，几个老人见了面就是聊一聊天，顶多不过留下来吃顿饭，绝不会有续摊、去下半场的说法，也不必筋疲力尽地应付，所以极好打发。 
年初一回到家安杰慌称感冒，外公本想说他大年夜也好彻夜不归的，最后也只好让他回房躺着。身体上的不适早已消弭，只是想到等一下要见面，又有些不自在起来，委实……没有面对这种状况的经验。 
下午出门的时候外公穿一件崭新的青灰色夹棉大衣站在阳台向他挥手，一再叮嘱他晚上早点回来。顺着晃动的衣袖看上去，安杰突然觉得他年轻了不少。银白的发有条不紊地梳在脑后，在巷口已看得见脸上神清气爽的笑容。犹记得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要离开这里的那个下午，外公也是这样站着。风扬起他飘忽的衣袂，零乱了，就这样浑浊着双眼，一回头，忽见苍老佝偻。 
“我会的，你自己一个人小心也要啊。” 
安杰把手拢在嘴边高声回答。 

电影院对面有家新开张的花店，年轻的女孩在门前忙着整理花束，整个人像挤身花团锦簇中，有说不出的清丽。看到安杰走过忙扬起笑容问道：“要花么，先生？” 
安杰停下来想了想，但最终还是没有买到。 
比起花，聂颖似乎更喜欢实在的，她管这叫物质主义。玫瑰和面包，她铁定选后者，一年前情人节时她就这样说，是率直还是不解风情就见仁见智了。 
电影院售票窗口上面有大型的宣传海报，淡紫暗花底纹衬出响亮的演员名字，兼有着模糊与清醒，和手上的票面一样，只是周遭并排放着的尽是大红年画，怎么看怎么别扭。时间不早，也不知道那两人到了没有，安杰直接进了放映厅，因为手上拿的是贵宾票，一路畅行无阻得被排队的人侧目。 
前天早上程皓送他回家，本是惭愧地想留下来看顾，却被安杰拒绝并且打包出门。安杰自是不想立刻面对这个刚经历过的男人，尽管那是自己一手造成的。结果便是连约定去看聂颖的电影要在哪一时刻哪里见也忘记了，或者说是潜意识里总觉得即使不这样也一定会碰到。然而结果却叫他再一次哭笑不得——是贵宾席没错，特等席第三排52座，右手边是通道，左手边是不认识的某著名人士，还真不是一般恶作剧的位置。而且任他再怎么寻找，前后三排里皆不见程皓或聂颖的半点影子，两人的手机更是不约而同无法接通。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电影放过三分之一，安杰大半心思已经不在屏幕上之际，有人轻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在这之前，他其实早已闻到那人身上飘散的香气因迫近而浓郁，所以并没有被吓到。但看到来人的时候还是挑了一下眉。聂颖借着黑暗装作看不到，把他人拉着就往最近的出口走去。 
“来这边，你怎么还一个人在那里啊？” 
来大批走廊这才一下子亮了起来，安杰终于看清楚了她：月白色长裙外加深棕色呢绒大衣，头发烫了时下流行的陶瓷烫，比平时的轻俏可爱略微多了一点老成。 
“我才想问你呢这票。要不是看到你崔小姐在上面一个劲地晃啊晃，我还真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手机也不接。” 
安杰被她拉着走，顺带先被将了一军。 
“票太多一时拿错了嘛……”聂颖无辜地说，“你看，我这不就专门来找你了吗？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至于手机，刚好没电。” 
“那刚才提一句不就好了，特地把我拉出来——你想去哪儿？电影还没完啊。” 
“不行，你不急有人可急了，是我不对所以总要把你找出来还给人家吧。” 
“什么还不还的？” 
“就字面意思，把你还给人家，省得我看着碍眼。” 
安杰停下来看着她，不说话。 
聂颖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回头，只开口时语气里多了点强自压抑的平稳。 
“拿着。” 
手递了出去好一会儿仍然悬空，干脆一把拉过他的手塞进去，说：“听好了，这可是我不要才给你的，我还要做我的赵依灵，拍我的电影，但我不许你跟我一样。你要把心空出一半来留着放其他东西，那些只有你能得到，我再怎么巴望也沾不上边的东西，知道吗？” 
安杰摊开手，里面是另一张电影票，至于和之前的有什么不同，他无暇细看，因为几乎反应不过来，也不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和程皓的事他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坦然相告，就这样也耗了两年多，倒像在看谁先沉不住气。他也想过有一天聂颖问起要怎么回答，没想到现在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回答也不用了，已经直接叫人看尽了原形。 
“有时想，真是物以类聚，你们其实一样残忍，看我一个人在那里一头热也不早些警告。你们是看准了我谁的帐都不买，就是见不得你们两人不好是吧？你们还真他妈的了解我。”聂颖眼圈蓦地潮红，刚刚二十三岁的女孩。 
安杰轻声叫了她的名字，心里有些激动。 
“我们……没有看你笑话的意思，你可以得到更好的——” 
“好不好我自个儿清楚，还用得着你来帮我决定么？” 
“我没有！我知道你不需要，你很骄傲，别人的东西就是给你你也不要，你要的一定会尽全力去得到，也不屑暗地里的动作，所以——” 
“所以他不是我非要不可的，是吧？你想说的。这是在一边捧我一边炫耀吗？”聂颖“哧”地一声笑道。 
“不要扭曲我的意思——所以你要选择，但这不是能选择的。我没有把全部讲给你听，就像你也从来不告诉我一样，越是心里不确定的事你越不会说，不确定是因为你找到能够衡量的，更好的东西。但尽管如此你仍然会伤心难过，这是再真实不过的感受，为我还有我的态度，我都知道，但如果说了我们就更不能回到从前，对吗？” 
“说得好，但这种时候你还会想到我？” 
“如你所说，我是自私的人，既然自私，怎么可能忘记自己？” 
这句话是个不小的震撼，对说的人、对听的人，形成了不同的意义。 
聂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两眼，突然觉得疲倦。除了一相情愿的被骗，也许真如安杰说的，她并不那么孤绝，用心经营了那么久，他们心中到底是有她的，只不过，只不过不是最重要的罢了。偏偏，这才是最争不来吵不回的事实。 
“也罢，你们连说话的阵势也一样，但他，没你了解我。他说对了一个，选择的人是他，不是我们，真要责备也该冲着他去。我一直以为他想要的是一个温柔恋家的女孩，才什么也不敢说。却原来不是的，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但一个巴掌打不响，你们的暧昧和犹豫到底浪费了我的时间，我为这生气，真是心疼我的话就不应该让我有希望，或者永远不要让我知道。” 
“谁叫我又真的见不得你不好呢……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要拍很多很多的戏，从小我就没有什么是害怕，是放不下的，别的女孩怕黑，怕狗，怕一个人，但我什么都不怕，还喜欢着呢。路是自己选的，你也爱他，所以是男人就给我好看点，不敢承认算什么，缩手缩脚的丢人。” 
吸了吸鼻子，聂颖没有哭，反是笑了起来，不知不觉里，有些落寞又有些夺目。安杰把她滑落的头发圈到耳后，揽过她，像个哥哥。 
“现在还没见到他是吗？”过了一阵她问。 
安杰点头。 
“不是我说，你们的缘分还真差了那么一点，有待改进。”她伸出指头揶揄地夹起两厘米，“但不急，有的是时间。快走吧现在，程皓在正门入口处那里等着，再不快点电影都要完了。”说罢直接绕到安杰身后推着他走。 
临近出口的时候聂颖说要先回去后台，等一下放映完毕有个记者招待会，再往下就是庆祝酒会，不用等她，下次要咱们三个自己出去玩一顿才过瘾。说话时已恢复了平时的笑脸，安杰惊觉她演技又好了，心里就是再不舒坦，一旦对着不相干的人要笑脸相迎，还是能做得不露声色。 
“那我先走了，他就再门口。”说完量力拍了一下安杰的后脊背，转过身便往回走，动作如水底动物般轻巧圆滑。 

果然，多走两步已经能看到程皓在暗红色的落地门帘前等着，眼神有点迷惘，等看到安杰又亮了起来。进检票口时两人被奇怪地打量了几遍，安杰接过票尾认真看了才知道，聂颖给他的是双人座情侣票。 
坐在阴暗的位置里，两边过头的挡板既脆弱又坚固。一开始的时候程皓和安杰都很有默契地只字不提关于聂颖的事，只是看着屏幕上聂颖的哭与笑，幸福与伤痛，安杰终究忍不住。 
扯了扯程皓的衣袖，确定他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安杰开口： 
“你，还有后悔的机会，现在还不迟。” 
程皓似乎也准备已久，待他一说完，立刻端过了他的脸，四目相对口鼻相贴，只是呼吸已经能够辨别话里的真伪，更别说动摇与退却。 
“今天，我懂了一个事情。人和人，生下来都是独立的个体，除了义务，所有的选择只需要对自己，还有和选则有关的人负责任。我们不是神，所以注定要有所放弃，注定每个选择都必定伤人，重点是，你最不想伤害的是谁，最想成全的是谁。” 
“不是你风格的话，聂颖说的？” 
“对，我学起来了。所以我不会后悔的，倒是你——” 
“我不会。”安杰迅速否定。“我知道你在看我，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这么长的时间，我想了很多，我可以拒绝，那么我们还是好朋友。但当你握着我的手我却没办法挣开，我就知道，我完了，长这么大除了比赛，我竟然还有那么害怕的事情。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看着我了，哪怕那个人是聂颖，我也无法忍受。”说着，也不好意思地撇过脸。 
“那时你会尽可能疏远我们对吗？傻瓜。”程皓碰了碰他的额头，“你该去照照镜子，你的眼神——分明喜欢的紧，但又冷冷硬硬，叫人看了没辄。所以我顾不了这么多，甚至已经做好被讨厌的准备。” 
“她会生气会失望，但绝对不会讨厌你。” 
“你也是，对她而言你是特别的。她是个有感情而且坚定的女孩，值得更好的。” 
安杰听着轻声笑了出来，程皓不解地看他。 
“我说错了吗？” 
安杰摆手：“没有，只不过我们说的话果然一样。怪不得她又怨上几分。” 
程皓仔细地看着他，此时此刻，原是想问，我们会在一起的是吗？在该说的都说清楚以后，在该舍弃的都为了得到而舍弃以后。只是最后出口，却成了一句终结般的叹息——我会看着你的，无论什么时候，一直。 
现在说舍弃，到底还是太早了，什么也还没经历，谁又知道自己可以为对方舍弃些什么？既是最坚定的，又何必说出来呢？ 
“现在还是看电影吧，等一下聂颖问我们演得怎么样了，告诉她不记得或者没看清楚可是会被痛骂一顿的。而且刚刚已经够八点档了，再说下去就变成十点了。”程皓调侃着重新去看屏幕。 
安杰惊讶于他也会开这样的玩笑，想想，应该也是聂颖的杰作，于是装作冷下脸，说： 
“没办法，我是从小看八点档长大的，就是不自觉学上了也很正常。不喜欢的话大可以不要跟我说话。” 
这话果然奏效，程皓立刻回过头道歉，小心吻住他微凉的嘴唇，直到彼此的呼吸都熟悉地急促起来，才推开一段距离，两人都大大地喘了一口气。随着肢体的靠近，狭小的空间里有些隐秘的快乐在滋生。心里依然惦记着聂颖说过的话，所以这一刻才更显珍贵，更加难以割舍。 

但现在这样子，这电影要自己掏钱买票再看一遍是躲不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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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中） 

程皓刚从电视台录音回来，一进家门立刻冲向阳台，再晚个两三步晒得干干脆脆的衣服恐怕就要变成彻底的泡水面包。 
下午三点钟的时刻，平地里一声惊雷就有倾盆大雨接踵而至，这会儿还要加个什么八号风球，乌云密布仿佛世界末日提早来到。 
收到最后一件衣服时刚好狂风大作，一道闪电没头没脑地劈下，手一偏，一件衬衫就在东南风和地心引力的作用下直挂云帆去了。程皓忙把手里的衣服丢到床边，又回到阳台边探头出去找衬衫的落点。 
严格来说，程皓住的地方很矮，才三楼，只要摔下去头不着地大概也死不了人，一件衬衫更是小儿科。但此刻，他被结结实实地下了一跳——安杰就站在小区里一棵遮阴树下，抬头与他目光相接，噙着笑说了声“嗨”。程皓只看到他的嘴动了动，接着大雨就模糊了视线。 
不假思索地转身下楼，压根底已经忘了衬衫的事，他只记得看准安杰的手臂一把拽进楼梯口有瓦遮头的地方，这才吼道：“你这是疯了，小学没上自然课吗？打雷下雨的时候不要站在树下。平时也就算了，这边又是雷区加上现在台风过境，还这么乱来！” 
安杰看他紧张，一直在笑。zybg 
“出门的时候没看天。而且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现在坏人多得劈不过来，暂时还轮不到我。” 
“别胡说，怎么不直接上来，你来找我是吧？到多久了？” 
“刚到。” 
“骗人！” 
安杰的脸色青白，半透明的衬衣紧贴腹背在滴水，脚下水泥地里很快形成了一些干涸暗褐的小块。这样一种姿态，程皓首先想到的是无助，但等他正眼瞧来，却发现那笑容里宛若无物。呼吸开始有些凝重，于是连忙转过头。“现在什么都别说，先上来换了衣服……糟，我刚才下来的时候忘记锁门了——”一上楼梯他这才记起自己忘了什么。 
所幸小区不是复杂的地方，住的也多是退休老人。两人回到屋里时门确实是大开着，但里面的东西还维持着主人离开时的造型。安杰认真地与记忆中的比较了一下，好笑地想，挑上这里的贼应该自认倒霉，在这里还能偷到什么？ 
一进屋，程皓也不说别的，立刻招呼他进去洗澡换衣服。中途因为觉得时间过长又敲了几次门叫他不要磨蹭，嘴上说着别浪费水电，事实上是怕他人也泡得化水了。安杰把水瓢到脸上隔着门板回他一句“抠门”，便也不再作声了。等他终于洗完出来，两个人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安杰坐在刚收拾好的床边，不知是在想事情还是纯粹地发呆，显得深不可测。 
“我记得你今天有课。”程皓也在旁边坐下，帮忙把头发上的水擦干，不让滴到床单上。 
“我没上，这个星期都。” 
“为什么？”手上动作一顿，期间又有几滴趁机滑落床单。 
“去医院。”安杰低头，闷声说着。 
程皓一惊：“你病了？” 
“不是我，是外公。” 

事情其实很简单很俗滥，最起码在外人看来是。 
外公终于知道了他们的事，然后轻度中风入院治疗。 
安杰本来没想过要把这件事告诉外公的，可以的话他甚至想隐瞒一辈子，这也并非不可能。毕竟明天的事谁又说得清呢，不是他信不过程皓，而是他连自己也信不过。就是血浓于水，五年前，那个人还不是照样扔下自己去死？就像扔下一条裤子一条毛巾。一个人的一生的确不应被另一个人的冀望限制，他只需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安杰从来都是这样认为并且坚信不疑。 
如果他没有遇到聂颖的话。 
这是假设，但他确实遇到了，也所以终于明白了以恨为名以自我为名，他轻易略过了视而不见了多少“安杰”的责任。 

借着和外公二人吃饭的机会，安杰小心翼翼把事情去头掉尾含糊道来，外公听着当即并没有说什么，只问了他一句，是过年前来的那个男孩吗？安杰点头，那顿饭两人再都吃不下去。 
外公突然染上失眠的毛病，白天黑夜，除了吃饭，他就那样孤独地坐在客厅里。安杰开始后悔自己的轻易说出，现在任他说什么，外公只是摇头，冷淡地说，他睡不着。 
深夜，外公不停地咳嗽，像要把肺震出血来。安杰挣扎起身走到厅里想要查看，却隔着一张茶几被陌生的嘶喊远远挡开—— 
“你走开——不要碰我！走啊！走——” 
头发蓬乱，像头暴怒的狮子。记忆中外公慈祥而严厉，从没有这般发过脾气，对象还是自己。安杰下意识地退后，随即才想到要上前挽过他坐好顺气。口里刚喊了声“阿公”，却被听的人一把推开，用的是蛮力，安杰本是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吓到老人才放轻了手劲，不料这样猛地一挫让他毫无准备，脚边就是矮几，只能勉强错开身坐下去。一阵钻心疼痛顿时自双手全面袭来，安杰硬是没有作声，痛得咬破了嘴唇才发现，地上早已满是玻璃杯的碎片。 
经过这样一闹，外公反是能入睡了，却在第二天发起高烧。看情况不对，简单处理过手上的伤口，安杰一大早就把他送去医院，诊断结果是轻度中风。医生拍拍他的肩膀说，幸好在病情加重以前送来了，否则的话瘫痪也有可能。这种情况他见多了，越是平时没病没痛的，越是病来如山倒，做后辈的多孝顺一点总没错。 
再后来，他在医院待了三天，四人间的病房里，就连睡觉也只能趴在床边或者倚着床头柜。 
细细地、平静地、把它当作一个故事地叙述完经过，安杰调整了一下姿势，干脆鸠占鹊巢拉过枕头，疲惫地合上眼。来的时候他还想世界只剩下他一人，仿佛再往后，就连自己也要被吸入这一天一地中，淡成掬不起的流云。他不确定这样找来是对还是错，只一回过神人已在路上、在树下，抬头盼望着什么。而现在，至少，旁边还有个可以一起背黑锅、垫垫背的人。 
但程皓无法把它当作一个故事来听。 
“什么时候的事？”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问道。 
“住院吗？前两天，现在已经稳定了。医生说还好。” 
“我说你把事情告诉外公！” 
安杰想了想，“半个月前吧，记不得了。”本来想说一个月的，但看到程皓难得形于外的怒气，安杰临时改变了说法。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能解决。事实上也是。”安杰睁开眼。 
“我知道你能解决，但问题是这件事我也有份。”程皓撑起手肘，由上往下地紧瞅着他。 
但更快，安杰转过头去拒绝对视。“这个，不要说了。来这里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要征求你的意见。”心里很是烦躁，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不知为什么出了口就变成针锋相对。他只是想说，他也尽了自己的努力去维系他们的感情，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但它以最坏的结果发生了，我们都有责任，你却把我屏除在外。我不是你的敌人，安杰，不要对我戒备。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帮忙也不喜欢别人插手你的事情，但这一次，或者说在你心里我到底只是个‘别人’，还是你认为这件事还不够重要？” 
程皓很清楚，安杰没有在第一时间找上别人，就说明他想一个人应付，无论事实上他有没有这样的能力。会在事后告诉别人，会向别人这般示弱是头一次，这个第一次里包括了太多内容和意义，叫他惊讶，却也更叫他生气，生自己的气。 
“我不是——”或者说他连想也没想过。 
“但你在节骨眼上并没有想到我，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吗？你有多久没睡过觉了？还有你的手——”紧抵在安杰身侧的手瞬间收紧成拳。 
“不要把我当成女人！” 
“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我只是紧张——你既然决定了，又何必事后来告诉我？反正我管不着！”这是程皓对他说过最重的话，安杰一震，随即冷笑。看轻看轻，怎么每个人都这样说，他安杰还需要害怕别人的看轻么？对峙半晌，他一把挥开跟前的手臂就要翻身下地，程皓早一步料到他要做什么，手脚并用压上去，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安杰也拼足了劲儿挣扎，一阵搏斗似的扑腾下来——先不说硬件上的差距，三天里休息时间本已屈指可数的人，该是沾床便睡的，现下饶是把逃跑的本能激发出来也后续无力。但真正叫他停下动作的，却是程皓在压制的时候不小心掐到他手上的伤口—— 

揭开纱布，伤口大小不一有深有浅，看着已经能够想象当时的惨况。刚才泡了一下水冲走不少药，可以看到一些创口边缘浮起泛白，一舒一张的胀痛过后几近麻痹。程皓连声道歉，一边找来干净的棉签擦拭。擦到某一处，新的尖锐的疼痛被撩起，不是现在能负荷或忽略的，安杰模糊地抽息。 
“还疼么，你到底伤到哪里了？”包扎完，程皓把剩下的东西收好，重新坐到床边。 
安杰自知没力气多来一遍刚才的，再度闭上眼任他摆弄，淡淡地回答，就你看到的，还没伤到肌腱，废不了。说完，正要转过身图个清静，程皓的手突然迅速地攥过他的，在他还未回神时，低沉地说： 
“这事，先接受我的道歉。” 

第六章（下） 

程皓看他包裹着的手掌，心里百感交集。 
安杰动了动，把脸侧过一边，程皓以为他还在生气，伸手想要扳回，却被狠狠地咬了一口。看看手上深得快要破皮的牙印，程皓直接脱了鞋子爬上床，一下子欺身过去吻在那还想要躲避的嘴唇上。 
这不是个缠绵的吻，带了些试探和歉意，于是有了距离。但施与者始终执着顽固地进行交涉，直至身下人折戟沉沙不再抵抗。安杰反手环过他的腰背，一阵热辣的无力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知道你也会发脾气，我早就不来了。” 
自嘲地低语传至耳际，程皓听了又觉眼前一黑，挫败地退开一段距离苦笑。说了那么多，他到底听进了多少？ 
“你来找我，为什么，安杰？你希望我做些什么是不？” 
“我不知道。”知道的话两个人也不用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了。的确，如果只是告知，他大可以打个电话来说两句，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等有一天无意中提起才轻描淡写地带过，不必这样脚步虚浮心神恍惚地赶来。站在树下的时候他再一次认识到，这个人，有多不同；自己为他，做了多少不符合一贯逻辑的事。但再怎么样心里的底线仍在，门前雪，各自扫，这些都是从小积累起来的，经过无数次的推翻和重建，最终确定下来的一个准则。没有了它，安杰或许就不是安杰了。 
瞪视了一会儿，程皓似是想通了什么，反而高兴起来。 
“你这里，”他指了指心脏的位置，“有我。所以以后，有事情可以坐下来商量不要一个人揽在身上。能力和责任，是两回事。” 
是他太理所当然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共同的思考模式和习惯，又或者说，在某个层面上，他们想的其实一样。以前在家里因为是长子，母亲有什么事情也要跟他说一通再决定，弟弟妹妹要什么做什么也是他一手包办，自是对责任分外看重而且决不推卸。但安杰不同，他，不仅是他的责任。 
“还有，你不是靠手吃饭的吗？怎么老学不会保护自己的吃饭工具？”程皓一手垫着他后脑，另一手的手指隔着纱布来回滑动，似乎这样做就能减轻疼痛。安杰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听他这样一扯，也轻松不少，才回嘴： 
“当时就是你在，保证你也躲不开。这倒好，上公车的时候有人还给我让座。” 
“看这猪蹄似的，他们是以为你也被抢了。最近报纸登飞车抢劫猖狂，抢到公安局门口去了。受害者手上三根肌腱被一刀砍断。” 
安杰惊讶。“外面有这么乱吗？” 
“外面什么时候少乱过了？”程皓反问。“所以不要动不动就让我担心，我胆子很小。” 
话中所提叫安杰又沉默了一阵，再说话却已是不悲不喜的表情。 
“外公送去急救那会儿我一直在门外看着，医生有时也会让我进去叫他两声，一个急救室躺着七八个病人，每张床旁边都是测心跳测呼吸测血压的仪器，每个人都像死了。我站在外公旁边，就想，我做错了吗？我真的太鲁莽了，我该挑个再高兴一点的时刻说的。但这有用吗？结果会有不同吗？不，不会。外公一生信佛，求的也不过是子孙平安家运昌盛，这种事放到什么时候都是大逆不道。我不但给我，也给他造孽了。”顿了顿，知道程皓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像过去任何一次，他继续说下去。 
“这是一个假问题对吧？根本就不存在选择。我也自私是么？为了自己可以连外公也不要，可怕的是，我并不后悔。家里没有其他人，我从不知道被群起围攻反对是怎样的状况，但倘若有那么一天，我宁愿先放弃他们。” 
程皓屏息听着，一字一句。 
安杰的决绝。 
让他震动，也让他忧伤，两者相抵，终不构成本该有的纯然欣喜或欢乐。于是只能切切地叹一声，不要，不要随便说放弃，特别是对着家人。 
“知道吗？在我们那里家是很重要的东西，处得好处得不好，关上门始终是一家人，没有什么说不清楚的。我爱你，我不要你为了我和家人反目，事情还没有糟糕到那个地步，一开始就给自己设定好结局然后向它走去会越来越坏的。阿公是个很好的人，不要让他难过。” 
程皓说着，在安杰的坚持面前，有些费力。他直觉这里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有什么不对，一时间却无法清楚明白地道来。 
安杰看看他，低声问，你也这样想吗？程皓捋过他的头发回答，当然了。但一个人成不了家，所以我要等。我是做不成孝子贤孙了，那最起码也要让他们衣食无忧过得好好的，要得到他们谅解。所以明天，我就和你一去。低头碰上不解的目光，微微一笑，说，看照外公啊，直到他原谅为止，就是不原谅，也要看他好起来健康地出院。 
“人和人，没有谁就规定要和谁绑在一起共同付出共同牺牲，这样没什么不对。”安杰低喃，眼睑有熟悉的涌动。 
程皓利索地侧身躺下：“你就别想太多了，我也是为自己着想才这样做的。我看你现在困极了，还是你想现在睡然后晚上就过去？你能抽身出来也是因为病情已经稳定了吧？虽说有护工，但晚上没个亲人在旁边看着也不好。”安杰想想，点头，那就晚上过去吧。 
那我陪你睡。程皓说着扬起薄被，伸手揽过他的肩膀。安杰不知为什么不肯翻过身来，一个劲地对着墙憋气。等呼吸平顺下来，确认他已经睡着，程皓才抚上他的脸，然后用力再用了地抱紧。明明是幸福的时刻，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些不安定。于公于私，两人交集太甚差异太多，细节里越是较真起来越发现，有些东西不看不知，比透彻明了要好。这原是与他一直坚信的理想的相反，但若是这样，就不用在雷雨交加的下午听耳边风声自缝隙里挤入在回廊里呼啸，然后默默问怀里的人：对你而言，什么是最重要，又是什么，最想要—— 
外公醒来后对他们谁也不理睬，就是安杰和程皓隔三差五地过来探望也是。对面病床的笑他好福气被伺候得周到，还要是两个男孙，这年头都可以做国宝了。他本来还高高兴兴的，一听着话就板起脸来，说，养儿养女、养儿养女，养来除了专门气死自己，还有什么用？听的人只当他是说起这个想起那个，是埋怨那些从未露过面的儿女，只得叫他放宽些，以后噤声不谈。唯一可喜的是送来的汤水总是喝得一干二净，于是人好得也快，一个星期已经能够下床走动。 
只是每到吃饭时间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欲言又止地瞥了一瞥两人，也不知想做什么。程皓到底细心一些，几天下来拉了安杰到走廊说几句，安杰重新进去就说，阿公，香我都帮着上了，除了中午有课，一早一晚妈和外婆每人各一炷对吧？ 
外公听着怔了，这些天来才第一次正眼瞧他。最终妥协在什么里，两人都像经世未见。俄尔，外公喃喃地道，买些石榴回去供着吧，你外婆的死忌左右也就这两天，这里没日历……她以前就爱这个，你妈也是。 
那句寻常的“你外婆”和“你妈”，叫安杰听着只觉心里重重地被跺了一下，连忙转过头来掩饰失态。外公只是生气，只是是生气。 
嘴里说着“我这就去”，人已匆匆跨出病房，程皓就在门口没进去，但什么都看在眼里，曾经对着安杰说，这事，我说讨好老人——急不来的。做出来时却比这个孙子还急、还像孙子。就不知道外公每次吃着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汤是谁熬谁做，自己孙子又是什么料子心里总有个数吧。 

五月的时候，天气终于平稳地热了起来。去巴黎留学的通知书终于是到了安杰手上。前一天夜里，先一步过去交流的教授打了通越洋电话回来，轻言慢语里尽是含蓄的赞赏祝贺——批了三个人，除了安杰，另外两是个提琴手，一男一女。 
安杰记得他们，那对天生就属于这个世界的兄妹。听过他们的比赛，也记得他们毫无保留地贯注在琴声中的飞扬热情铮铮柔韧，颜色是鲜艳的，好似开在悬崖上的花朵，极端的自我绚丽，走到哪里都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不可忽视的气质，任谁都忘不了。 
程皓进屋的时候，安杰正站在窗口，手里拿着两张纸，轻飘飘的。 
“你来了？” 
安杰应了一声，但没回过头。自从外公的事后，程皓怕他来了自己不在就像那次一直站着等，干脆给他多配了副钥匙。 
“在看什么那么入神？”程皓来到他身后，仗着比他高一点把头搁肩上就着看，然后再也说不了话。安杰有个习惯，他最最高兴的时刻从来都是没表情的，别人以为他有多么宠辱不惊，其实也不过装摸作样。所以此刻，他无比确定安杰很高兴，前所未有的高兴。那种喜悦不用说出来，只需站在那里已经无边无际地洋溢开来，真实得让人害怕。每当这种时候，程皓又总觉虚无，似乎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个人。 
“下个月20号的飞机。在这之前我想住这里。”安杰抬头，眼睫擦过某人的鼻子，就是这么近的距离。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里没有钢琴。” 
“我早上回学校。晚上在这里不好么？”安杰顽固地看着他，程皓也看他，这一次不再拒绝了，只说，你喜欢就好。 
你喜欢就好，从来都是。 
熟能生巧这个词可以用在很多地方，比如说做爱。七分先天三分后天去追求一份灵魂的颤栗和共鸣，只可惜各自想的又多有不同。缠绵不过手段，多的是同床异梦，于是也不差这一个两个了。但手里的温暖又是该死的真实，直叫人矛盾得想落泪。 

有漂亮羽毛的大鸟终有一天要飞离这里，地上的人无从挽留，只能目送它离去。 
临走前安杰去了趟药洲，这里恰好是个无星无月的夜晚，要不是借着值班室里苒弱的灯光，几乎连路也看不清。他像往常一般骑车过来，进门与关叔打了声招呼，关叔奇怪他怎么自己来了，他只说来走走，踱了两下就坐在回廊边装饰用的矮石栏上，一个人。远处，竹叶被零碎的光芒打到，一闪一烁却冥顽不灭，有一种伶仃不安但又亢奋的意味，恰似他的心情。 
蛙鸣一旦停止，洲里的世界立即呈现真空般的宁静，与心里的鼓噪形成极大反差。安杰记挂着一整天与程皓的冷战，很是郁闷。起因是买衣服的时候，程皓提到回来以后，说，咱们找个好一点的房子，到时候有空的话一起回老家一趟，要把他介绍给家里人认识。安杰挑得兴在头上，想也不想便答，人都还没去已经在想回来了，这怎么行。以后的事，再说吧。说不定我这一去就不回来了，听说爱乐乐团那边想招个东方人。程皓听着顿时没了话，之后也是一声不吭。但等安杰终于发现，已是不短时间之后。 
本来辩解两句便可以解决的事情，安杰却什么也没说，因为连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怎么样。接到通知书的一刻他长长地呼了口气，仿佛终于争脱了一场冗长的禁锢破茧而出。才华与承认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安杰总想不到一个好的比喻，所以最后只能解释为等同于他的生命。程皓是他想到的第一个告知和分享至关他生命的喜悦的人，至于个中的残忍——要和自己最爱的人分享他的离开，事到临头，他已忽略干净，或者说他是刻意不去想、不去深究。 
安杰屏息，专注凝视眼前模糊的风景和字迹，可能的话他想把眼前的一切镂刻在心底，细细密密。尔后，独自在异国的岁月，将它变成可以慰藉的惟一风景。 
忽闻放轻走近的脚步声，他知道，程皓来了。 
“我看楼下的车没了，锁还好好地挂在那里，就猜你来了这里。” 
“等我存了钱也有时间，就去看你。我刚买了摄像头，也问了别人怎么在电脑里装个视频，到时候见面和聊天都可以。你在巴黎，要是不高兴不想待下去，告诉我，我去接你回来。遇到高兴的麻烦的事也记得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我也要做个好演员留在这里——这里离巴黎比较近，地球是圆的，找个高点儿的地方，也许凑巧还能看到你……”程皓站在他身后，声音里有种侃侃的诉说。 
安杰不说话，泪水漫上眼眶。撇开一直以来的执着，他其实并不舍得这个人。但他是安杰，这就够了。 
程皓绕到他面前，握紧他的双臂，坚定地牢牢抓住他的瞳孔： 
“这是高兴的事，我一直忘了说声祝贺……但你这人，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千万不要逞强，事事都要小心，我把我最珍爱的交给你了……”他的声音哽住，顿了顿，极慎重地：“这边的事有我看着不用挂心，你一定要……一定要好好保重。”“回来”二字千钧，最后却硬是换作了“保重”，只因说了出来那便是压力，便是为难，他又怎么舍得呢？ 
安杰终于忍不住把头埋在他领口，肩膀剧烈抖动，无声地沾湿一大片。振奋犹在，彷徨和痛楚已潮水般苏醒，随着程皓的话细细翻涌，他再也压抑不住。 

第七章（上） 

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天色昏暗有光似早似晚。安杰有一刻的时间反应不过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昨晚有一场年度演奏会，算上安可足足四个小时，外加之前要死要活的练习，眼皮打架得厉害，一回到公寓便倒头就睡，连先把衣服换下也顾不及了。所以会在这种天色里醒来，他自己也感到诧异。刚才迷迷糊糊里好象有人来了还在身边坐下，凉凉的手掌贴上他的前额，很舒服。那人还用好听的声音说，快起来，一定要吃早饭，吃早饭才能活得长。 
安杰因为被打扰而皱眉，随后又咧嘴轻笑。对了，这里是滨江路。程皓的家里。自己还想睡下去，他便会用尽办法把自己叫起来吃早餐。他从不说这样对肠胃不好，只说活得长不长，听起来好象很神秘。模糊地“嗯”了一声，顺口问道“吃什么今天”，却久久不见有人回答，心下一慌忙睁开眼，只见卧室里微风穿堂而过，是昨天离开时忘了关上窗户。除了自己，哪里还有别人的影子？那一点点淡不可闻的温存，终于消失殆尽。他怔忪，然后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正独自一人身在法国。 
已经四年了，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其实并不多。他是个适应力极强的人，来了这里以后，过去的一切都被他放在心里一个隐秘而独特的地方，妥妥帖帖地。近两年算是事业起步的重要时刻，国际比赛里拿了不错的成绩，攻读完读高级演奏家文凭，也刚刚加入了巴黎音乐学院交响乐团，忙得连过节也无暇回去。由于不容易签证，程皓也只来过两次，合上安杰回去续签，每年两人见面的次数也不过三四次，那边的情况则全靠他和聂颖不时打电话来告知。能继续下去，本来就是个奇迹。 
聂颖每次打来话都很多，没有一两个小时别想她会收线，关于那边的黑幕白幕事无巨细全部道来。安杰有时甚至觉得这样听回来的，比以前亲身在那里生活知道的事情还要多，而且大多是八卦。惟独一样也还从来不提，那便是她还有没有认真和谁好过。娱乐圈里从不缺花边新闻，没有报纸打开电脑一浏览什么都了然。只是声色犬马雾里看花，再多的猜测怎及她认真的一句“是”或“不是”？柏林影节上有她一席，聂颖一改低调破例透露了半句——她有喜欢的人，一个远在天边，一个近在咫尺。这句话隔天被小报大字黑标，誓约般，终成三个人不可开脱的羁绊。一句不深不浅的话，叫安杰与程皓均一夜无眠，何其聪明，叫他们以后怎能忘记她、怎能在面对她的时候不怀有一丝歉意和纵容，然后加倍袒护呢？ 
所以每当安杰无可奈何地埋怨说：“我看你以后这里混不下去了，去做间谍也不错。但你现在能耐再大，也还没到电讯公司也要给你让路的地步吧？这可是国际长途啊。”聂颖也必定不甘示弱：“话费单来了我就往你那儿寄，咱们大音乐家还用得着省这个么？一次演出，唰的一声，已经不知道多少个零头进帐了。”后来没想她竟真的寄了，等安杰认命地拿着它去付款，工作人员却又告诉他这单上的费用早已缴清，他这才知道自己着了某人的道，简单来说，被耍了。 

程皓和聂颖不同的是，他常打电话来，但说不长，每一次都是简单聊聊外公怎么样了。安杰内疚自己的外公竟要别人来照顾，程皓就说，你这是不把我当自己人看了么？他有时也说说自己最近做了什么，录制唱片、和公司签约、终于当上男主角……这些所有的事也都是在同一的语气里一言带过，并无特别的高兴。反倒是听见安杰说演出成功或者大概什么时候可能会回来，他的语调当即明亮起来，一如初见面时，就是重重电波杂音也无法掩盖，杳杳的叫人听着已觉得舒畅。最后也总是那句“好好保重”，别人听着可能嫌土，但安杰喜欢这句话，觉得窝心，后来干脆把它录进手机做每天的闹钟。 
安杰记得程皓第一次说要和公司签约唱歌，是四年前，他刚来这里的时候。然后就是他主演的第一部电影《高粱》，一个六七十年代知青的故事。两兄弟一个顺应安排下了乡，另一个则绞尽脑汁找到机会去了外国。全然不同的生活造就了他们对立的价值观。直到暮年，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人再次见面，才蓦地惊觉彼此间失去的，已不仅仅是经往的年轻岁月、亲密无间的手足情谊。无奈的年代沁入些当今社会对人才外流的普遍不满，正是业界注目的高小制作。安杰当时还打趣道：这样说来，你看像不像我们两人？程皓却正儿八经地说：不象，一点都不象。你不像我弟，我们也不会像他们那样成了老头子才再见面。安杰无语，说，你还当真啊。程皓也缓下来：假话说多了也要成真，这不是迷信，是叫什么……心理暗示。 
片子出来后得到不少好评，更一举把他推上了“最佳”的宝座。这年头能叫得出名字的奖排着队来，真的好假的好总之带着头衔就可以对号入座论功行赏，但说到底也是个机会。程皓也如他临别时所说的，努力做个演员。这样一路走来，也算是一步一席小有名气。当中不是没有被发难、被冷落过，只每一次安杰都是事后才知道，那时候一切都不重要了，也轮不到自己担心。聂颖曾说，你会改变他的一生，这对他不公平。他不是一个经得起失去的人，我们，都给不起他想要的。 
但事情既已发生，还能怎么样？ 
团里的指挥，叫第尔曼的副院长多次找安杰来谈话指导，更坦言他很喜欢安杰的钢琴，完美的协调，没有错误的，带着一股子冷冽气质却又不乏灵气的钢琴，不像大多数的中国学生总把个性和独奏混为一谈。但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生气，那种波浪般优美起伏的气息。 
“每一个音符都有生命。” 
他说，你能犯点错误么？现在犯点错也许能表现得更好也说不定。 
安杰失笑，想了想然后严肃地回答，我尽量。 
在国内的时候，几乎所有专业学习音乐的孩子都会经历这样一个过程：拜一个在当地小有名气的老师，每天在老师严格的指导下完成繁复的基本功训练，然后经过激烈的竞争考入专业的音乐学院，或者参加比赛一举成名，踏上职业音乐人之路。安杰也一样，只不过是比他们走多了走深了一步，但被要求不能有错误、要完美，却是同出一辙的教育标准。其他人难以企及的演奏水平，而今居然被嫌太过完美。 
他也这才惊觉，没有那个人在看，自己连出错也不会了，要做到最好当是必然，却也仅此而已。之前对着程皓也还尚未觉察的事情直到这一刻才显现，像是岩石缝里硬生生撬开的土地，不长草，永远不会知道它存在。 

窗外渐渐刺眼了起来，安杰辗转反侧多遍还是不再能入睡，下意识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摸，竟摸出了手机，上面有三个未接电话，号码却只有一个，是程皓。安杰立刻打回去，三四趟下来却只被告知对方不在服务区域内。这种事情除了他要去深山老林出外景，可以说是从来没发生过，而且去的话他也一定会提早说声。安杰紧张起来，但随即又想，这么大的一个人本来就没有必要事事向自己报备，就是有了事情这边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徒惹担心，这是他从来不会做的事情。想到这里安杰又松了下来，忘了刚才神游到哪里，现下脑袋里好象很多东西又好象一片空白，于是只好放弃继续思考撑身坐起。低头看看身上的西服，皱成这样子也不知道拿去干洗还有没有救。他打开衣柜拣了件薄毛衣和休闲裤进浴室，再出来又是整整齐齐的一个人了。 
安杰深呼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开门下楼——赫尔还在睡，被吵醒了可是会骂人的。 
大街上人还很少，露天餐桌空空落落，一眼望去只一大片蓬伞静静地立在城堡模样的建筑前，像是踩在童话与现实的边界上。天很蓝，云彩很低，偶尔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海鸥。在巴黎的四个年头，安杰终于知道天黑也可以是晚上十点以后的事。现在该是早上六点左右的时间，还早，但对于一个突然想喝粥的人来说，也许刚好。 
安杰突然想喝粥，那种文火熬两个半小时，米都开了花的及第粥，要加葱。想着嘴里仿佛已经有了那股温度和味道，以前外公就常煮这个，每次大老早就把他熏醒。但这附近没有华人餐厅，只能退而求其次，超市里逛了一圈最后只买到米和皮蛋还有肉，于是自己动手做皮蛋瘦肉粥。 
清楚地记得该有的步骤，手上的动作却怎么也利索不起来。淘米浸米剥皮蛋，安杰刚下手才想起这里没有碗也没有公用的筷子，暗骂自己冒失。但因为天气的关系自觉心情还是很好，一边搅动刚放进水里的生米，一边还哼起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空出来的左手就在流理台上轻扣节拍，连身后不算小的声响也没怎么听见。 
“Jack！你……在做早餐？” 
赫尔被厨房里清脆的碰撞声吵醒，以为有贼，随手抄起一个枕头就下来，却发现安杰正在摆弄餐具，他大吃一惊，走到安杰面前从头到尾打量一遍，惊异地看着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啊，在煮粥，要不要试试？但要等。”安杰认真地转过头来。 
“哦，好。”赫尔被问得一楞一楞，在旁边坐下但还抱着枕头，观察半天，问，“昨天……不是很成功吗？” 
安杰奇怪地看了他两眼，见粥已经煲下，也拉了张凳子来坐：“是很成功，我没说不成功啊。倒是你，还抱着个枕头干嘛？没睡醒上去继续睡，反正没那么快，最起码也要一个多小时。” 
“被你吵醒了，哪还有心情睡。枕头是用来挡贼的——打不过，用来挡一挡也好嘛。”赫尔还是有些奇怪地看他，“成功的话为什么突然想要做早餐？我平时做得不好么？” 
“演出成不成功和做早餐有关系么？不成功就不用吃了吗？今天突然想吃这个，还是说你连这个也会？是的话我不介意中途换手让你煮完它。”安杰又好笑又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赫尔努了努嘴：“这有什么难，我以前就吃过也会做……既然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就是坐在这里盯着它看，也不会快点煮好。还不如回去睡……” 
“你还敢说你会？煮粥的时候一沸腾就会不断有泡沫涌上来，要不时揭开盖子透气，否则浇熄炉火就有燃气外泄的危险。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外行，上去吧，等好了我叫你下来。”安杰说着拿起一本书埋头看起来，也不再理他了。赫尔牛皮吹破，也不脸红，只耸了耸肩膀说，我们煮的肯定不是同一种粥，要不就是那时候上帝在打瞌睡，忘了让它洒出来。说完才发现没有人理自己，左右看看确实没什么可做，留下一句“好了记得叫我哦”，又灰溜溜地上楼去了。 
等粥终于做好，两人终于可以坐下来开始早餐，已经是太阳晒到屁股边上的事了。 

第七章（下） 

“阿皓，你怎么又拿这个出来了，不是前两个星期才又洗又晾了吗？”张伯从小区入口的值班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抓一部收音机，大惊小怪地看着程皓。 
程皓笑了笑，自顾自地把自行车推到草丛旁边，又拿了抹布机油和扳手。 
“是啊，昨个儿骑者好象有点打滑了，今天看有空，太阳也收了，顺便拿来修一修。隔壁工地在打地基，您看这手往上面一摸，就是一把灰了，不洗不行。” 
张伯立刻往鼻子扇了扇，好象真闻到那股灰尘味儿。 
“可不？也不看看这里住了多少老人，就图个空气好也清静，隔壁那里本来也是人家楼盘的绿化区，现在说挖就挖，一点商量也没有，说到底不就多盖几栋楼赚钱呗，听说那边原来的业主都闹得要打起来了。” 
离下班还有一点时间，走动的人不多，他也乐得有个人聊聊天，更何况那人是程皓。夜里看他在电视剧里演这个演那个不过瘾，白天能和真人说上两句而且还是家常便话，这才叫贴近群众。 
“哎，刚才被你打了个岔，都忘记想说什么了。我说啊，这车你就甭要了，年轻人买别的什么不好，还要这种带龙头的老古董当宝贝干嘛？我要是你早自己买个四轮子的去了。你看人家哪个明星不是自己有一辆，多神气啊。” 
程皓脸上一红，连忙摆手：“别开玩笑张伯，养车多矜贵啊现在，一个月又是油又是气，还要定时定候送去修理美容，比养个人还麻烦——” 
“咳，话可不能这样说，你对这辆自行车的用心还少么？”张伯拔高了声音，“生活嘛，又不是没有条件，何苦难为自己呢。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有‘成功人士’，像我孙女，今年才读高三，上星期回来吃晚饭就宣布，‘我以后要做凤凰卫视的女主播，要找个月入五位数以上的老公！’我就说，小孩子心头太高了——不是我古板，有理想是好，但她读的那所学校哎，我都没脸告诉别人了，现在连本科也不知道考不考得到，人家凤凰台还看得上你么？” 
“但由着她闯一闯，说不定就会有奇迹。” 
“真那么容易给撞上就不叫奇迹了。都说长辈压力望子成龙，从小到大我可从没让她考第几名读什么名牌学校，她有多少斤两我还不清楚？人贵自知啊，这平常人嘛，过得殷实些也就凑合着了，就像你们现在说的，什么活出幸福快乐……都好，我才安心！” 
张伯说完，吞了口茶润喉。 
程皓耐心地听着，然后一扳手敲在踏脚旁的圆形铁盖上，“噹”的一声，扣进去了，大功告成。“我说张伯——”蹭了蹭，后轮转的挺顺，刹制的时候咬得也紧，可以上路了。“这年头就是要有闯的劲儿，不然社会就没发展了，您孙女那叫与时俱进。” 
张伯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啥，你这是拿官话来逗我啊小子——” 
“不不，我只是说，不试，就没有办法知道什么才是对自己最好。” 
“你们这些押对了的当然觉得好，我是过来人，什么样的失败没看过？就怕她踩得低，一个不留神就摔个永不翻身……” 
手上的动作一停，但很快又跳过失神继续收拾脚边的工具。 
“对了，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怎么又说岔了？人老了就是差点儿。” 
看到跑过来借盆子的，张伯一边递给他一边皱眉回忆。程皓端了水，把抹布浸湿，继续拿话逗他：“不急不急，您慢慢想好了，都说树老了根也多，人也就同一个理儿。” 
张伯佯怒：“对着我也耍贫嘴，你这小子真是没大没小。以前看你憨厚，电视上也还挺稳重的，怎么一下来就变了个模样？” 
“做戏哪有不骗人的？下来了就是生活，过久了多少知道些条儿，总不能买菜也端着个稳重憨厚的摸样去让人宰吧？大事小事里问心无愧就好。” 
程皓抬手擦了擦鼻梁上的汗水，张伯像是发现新大陆般望着他，欲言又止。停了片刻，还是拿起杯子喝茶。程皓觉察到，也看他。 
“您还要说什么？” 
“啊……没什么……没想到你心眼儿也挺细的，算了。” 
“您说吧。” 
“那个……这毕竟是私事，怕是问了你也不高兴，但你这孩子让人看着也心疼……” 
“您就直说吧。”程皓放下抹布好整以暇。 
“我是看你平时没啥绯闻，这很好啊，但总得找个对象才好……” 
“……” 
“不说了，不说了，你看我这人就是习惯不好，老爱打听别人的事。”张伯不好意思地摆手，转身进了值班室。不过很快又出来了，应该只是进去放下杯子。“阿皓，以后要是有一天这里住不下要搬走，记得提早说一句，别不声不响地就走人。你住这里也六年了吧？刚进来的时候看你还是土头土脸的，没想到一年一年过去，人变得高大斯文了，又演了戏，却还是住这里，忒亲切。没了你还真不习惯。” 
程皓把用完的脏水倒进水渠，力道控制得好，小小的渠口没有溅起多少水花。但在接下来给车链上油前，他还是再次停下了动作。 
四年里不是没想过问他以后——准备怎么样。只是每每到了嘴边非但说不出口，最后也必定还原成那句似是而非的“保重”。一个人躺着想事情，中途总疑心有人敲门，又或是心里不安定，要不时到阳台张望，就怕他是隔太久忘了怎么自己上来。直到某一天里才突然醒悟，这样的一天，应该是不会有的了。 
程皓有时候觉得就像台词里念的，他们快要走到某种生活的尽头了，新的道路却尚未出现。他记得自己的承诺——看着安杰，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于是即使再不喜欢这里，他还是留了下来，学着怎样与人委蛇周旋，这是唯一的方式了，去做那橡树，即使不能见面，翻开报纸也能看到彼此最近的模样。只因他相信了，相信了生命中不曾有过的奇迹。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自己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他又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但还是爱着，以至于连呼吸也因为想念而万分疼痛。所以他要在这里等，等安杰回来，然后不再离开…… 
时间似水般冲刷而过，他沉默——“仿佛时间可以去改变命运，可时间就是命运。” 

“唉，怎么不吭声了，听到了吗？” 
“听到了——”程皓在那边大声说，“这里住得挺好，哪有那么容易搬啊。” 
“这可难说，好房子到处都是，你现在出去逛个圈就一抓一大把。” 
“我怎么听您这口气……好象要赶我走似的？”程皓上了车朝值班室骑过去，来到张伯跟前双脚着地停了下来。“刚刚那话是开玩笑，住下了有感情，再好也不想要。而且我要在这里等人，搬了他就不认得路了。” 
“啊？你等……她……” 
“是。”程皓急促打断。 
“好小子，刚才问了怎么都不说，害我还以为叫你想起不好的事了。这人啊怎么会不认得路呢？天天见着面，她就是再不认识，招个的士来哪里还到不了。”张伯笑得合不上嘴。 
“他不在国内，出去读书了。” 
“出国了？那你可要看紧一点，现在谁不是出去了就不想回来？外面什么都好，什么机会福利医疗养老的，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学到人家，我要求不高，能学到十分之一就好。” 
“会有那么一天的，都说共同富裕才是目的嘛。” 
“是啊，百来年以后的事情，你当我是老妖怪啊能等到那天。我告诉你，女孩子也一样，不能拖，一拖她心里就杂了，要出乱子，特别是那些人长得漂亮学历又高的。” 
又是一句恰好踩到痛处的寻常话儿，生活里总有那么多不经意反反复复地提醒他。程皓低头看看脚踏，猛一用力蹬了开去。 
“她——什么时候回来？”张伯喊起来。 
程皓也喊起来：“不知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总那么没交代……那大概要等多久？” 
“快了。” 
“快了就是多久？” 
程皓那边突然没声了，张伯不明白他心里复杂的变化，又怕是自己问多了，逾越了，忙咳嗽两声来化解尴尬，但现场还是静静的不变。程皓一个人停在不远处，忽又折了回来，那架势像是要直冲出小区，但经过张伯身边又蓦地刹制，眼眸晶亮，对着他字字铿锵地说：“多久都好，再不行，我、就、等、一、辈、子！”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程皓还是一有空就把自行车拿出来打理，晚上偶尔骑着它去找关叔聊天，聂颖有空的时候也会过来走动一下，虽然这样的时候其实并不多。张伯说他恋旧，看他对着古董车珍惜的摸样便知道，程皓笑而不答。类似的话其实安杰的外公也说过，在老人家终于抵挡不住他精诚所致滴水穿石的耐性，日子长了也缓下口气跟他闲话的时候。但只有他知道是因为这上面有多少安杰骑车的样子，两人共同的记忆，这样等待就会变得没那么难熬，像有朦胧的希望在前面招手。不想未来的话，事情总是简单的。 
聂颖看他这摸样，总觉得不忍，背过身去就打电话给安杰，只是一说到什么时候回来他就沉默，威逼利诱全用上了还是那样，最后连她也懒得说了。爱情和事业，能解决的话就不会被人一边嫌俗套一边说来说去说了几千年也说不完。而且就是再俗，每个人俗的方式又各各不同，研究起来也算是一门学问了。就像自己，折腾了那么多年还没得出个能看的结果，怎么去指责别人呢？不是没铁了心想找个人一起，只是每每看上了心里总不自觉地掂量起来，孰轻孰重又总是清晰明白得叫人害怕，最后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安慰自己——是还没遇到最好的、命中注定的，又或是还没到那么热切希望被疼惜的年龄，自己正年轻着呢。再深的，已经不敢想下去了。 
但看着程皓越来越困惑，连自己也跟着没信心起来，对什么都是。 

这年冬天关叔因为流感病毒入脑，住了院。平时已经举目无亲，现下更是可怜。做看守的平日已经没有多少钱了，这样病一场下来还因为年纪大有前科，又要照颅脑彩B又要打进口药，医院的习惯一直都是先付后做，钱字走在前，人命反而其次，没钱什么救护也开始不了。医生建议他把情况告诉报社，让那边写篇报道来呼吁社会关注帮忙，关叔不但否决提议把医生赶出了病房，更固执地要第二天就出院。 
程皓当时人刚从广西出外景回来，在得知这事后二话不说就帮忙垫了钱。他明白关叔在想什么，先不说他的硬脾气和敌视，就他愿意报社也不一定会理睬，这样的事情他们每天接到两三件，哪个不是急需帮助？而且这里还牵涉到一个政策和历史遗留的问题，更是要慎重。关叔又没办医保，即使劳动关系切实存在，要把钱争回来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到的事情，现在救命要紧。 
等他人回来了，更是尽力照顾，一如当日对着安杰的外公。聂颖也常趁着排戏的空挡过来探望，不时说些戏里的趣事逗他。 
出院的时候关叔对着聂颖和程皓哭了，还是那个执拗的老头，但再固执也固执不过社会。由人组成的社会，制定和执行规则的是人，帮助的对象自然也是人来选择，既然施与者是人，何来公平公允？钱到最后只拿回了三千，劳动局那里说文物局转制，如果关叔没跟他们签过合同还有争的余地，但关叔一年前刚好签了，所以只能赔这么多。“这种事情我看多了，单位想借改制甩掉那些推不出社会的包袱，不服气也可以去打官司，但对方是拿正规矩办事的事业单位，告赢的可能性很少。”当时候姓蔡的局长如是答复。然而这样一趟住院下来医药费已经用去了两万多，回去的路上关叔恨恨地重复地着民不与官斗，两人却只能不住地安慰。 
这事后药洲很快就换了人管理，也开始收门票。随着关叔的离去，那里彻底成了大城市里一个不伦不类的观光景点。 
一个……他们三人的遗迹。 

第八章（上） 

登机入闸之前，安杰转头对程皓说： 
“那，我走了。” 
“等一下。”聂颖唤住他，离别的情绪高涨，用指腹揩了一下眼角然后塞了什么进安杰手里。 
“收好了，前天特地为你去求的，怕你到了巴黎水土不服，身边又没有佛脚可以让你临时抱着。” 
安杰摊开掌心，意外地看到一个平安符——聂颖自己是从不相信鬼怪神佛的。他低头，在她脸上一掠而过。 
“我们——等你回来。” 
安杰点头，不再说什么便转身进去。 

钥匙插进匙孔很轻易打开了门，赫尔在鞋柜前换了便鞋，准备把双簧管拿回二楼的音乐室。经过一楼饭厅的时候好奇地往里面张望了一下，没想到竟看见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发呆，像是自己回来了也没发觉，屋里一片昏暗。赫尔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试探性地往身旁的木柜敲了两下。凭空出现的响声叫安杰一惊，下意识地握紧手机想藏起来，抬起头发现是赫尔，才又松了口气垂下肩膀。 
“你缺席了，杰。指挥一共找了你三遍，我就说你病了来不了。”赫尔倚在门边并没有进去，而是把双簧管改抱在怀里。 
安杰稍微掩饰了一下失态，说“谢谢”的时候本想笑一笑的，但嘴上的肌肉好象怎么也拉不开。 
“晚餐也忘了做啊……”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还有明显没动过的厨房，赫尔开始盘算等一下要吃什么。安杰这才记起今天轮到自己准备晚餐，但原定需要的食材这个时间已经买不到，就是买了也来不及做。他连忙起来道歉，说着就要出去看看还找些什么回来。赫尔看他这摸样也觉得不对劲，想了想过来把他按回桌子上，说了句“等一等”便在安杰疑惑的目光里转身跑上楼去，回头再下来已经脱了外套，双簧管也不见了。 
“突然想吃意粉，我们调过来吧，今晚的我煮，明天你补上。这样好不好？”赫尔一边卷起袖子一边问，等安杰点头才满意地打开冰箱。“我记得这里还有些面的……瞧，”他得意地举手扬了扬，“这样就不用再跑出去买了。”说完，一点不含糊地进厨房做晚餐去。 
安杰继续在那里呆着，具体该想些什么该做些什么他也不清楚，思维跳跃得厉害，就像赫尔回来之前竟想到第一次坐飞机来的时送行的情景。但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他不知道。 
※※※z※※y※※z※※z※※※
大概是下午三左右。他正准备去团里练习，有场全法巡回演出的新年音乐会在圣诞到新年期间举行，安杰第一次真正参与，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但就出门的前一刻，接到程皓的电话，声音暗哑疲惫。他只短短地问了两件事，一个是最近忙吗，第二个是元旦回不回来。安杰想了想，说，应该不回了，有全国性的演出要跑很多地方，他这个才更加入的新团员不好缺席。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半分钟的时间，然后短促地回了句“好，我知道了”便挂了电话。这是唯一一次，程皓没有说出那句标志性的“保重”。 
安杰越想越觉得不妥，看看时间正是那边晚上十点的光景。一种不安漫上心头，于是当即打了回去。那个人，倘若只是问候几句的话定不会挑这个时间打来，因为会打扰到自己的练习。他做了，安杰几乎可以断定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而且——是他一个人几乎，或者根本不能解决的。短暂的忙音过后终于接通，他不再多想便问发生了什么事，程皓顿了顿，只说有一段时间不在这里，怕你回来了也无法去接，所以先问一下。 
为什么不在？安杰一下子敏锐起来。 
程皓沉吟，是家里出了事要回去一阵，那边信号不好，要找到能打来的电话也不容易，所以事先说一声。安杰追问是什么事情，他却吞吐地不肯正面回答，直到安杰冷下声音—— 
既然这样以后也没必要打电话来了。每次有关你的事我只能从聂颖口中得知更多，这让我难受你明白吗？我不要我们之间只有我在单方面地接受，可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如果我说了，你能回来吗？他低声问道，这样听来甚至有些恳求的意味，但这种意味消弭得很快，他推翻了自己的话：但你不能，不能也不可以。你要我也不允许。杰……以前没经历过大阵仗还不明白，现在知道了，更不能不顾及这个。所以详细的情况等以后有空再说好吗，反正发生了的已经跑不掉。现在，照顾好自己，不要让我更加担心。 
程皓的话让安杰觉得无力，要解决其实很简单，只消一个拥抱，但连这个他们也做不到。只能匆匆说两句，又各奔东西去。 
一个下午安杰没有去练习，就坐在饭厅里想些有的没的。程皓没告诉他是对的，和自己无关的事，因为不真实不切身，再严重也无从想象。然而有一样他是怎么也不敢深究的，就是知道了事情，哪怕是那个人的恳求，自己会回去吗？会舍得这里的大好机会吗？还是自己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看似对等的知晓罢了？他不知道，很多事情他原以为在自己掌握之中，但原来都不是。 

一碟刚做好的意面摆在面前，酸甜的番茄酱里有辣椒的气息暗自浮动，是赫尔喜欢的口味。安杰接过自己专用的筷子随意挑弄着，吃的胃口不大。赫尔看着他依然魂不守舍的样子，一边心疼自己用做的意面，直想拿过来说“我帮你吃完吧”，一边又担心这个人。这么多年第一次看他这样。试探性地问他怎么了，安杰摇头，告诉他是家里出了点事。 
“那需要急着回去看看吗？”赫尔有些吃惊地放下叉子。但安杰还是摇头：“自己就是回去也解决不了，而且这边比较忙。” 
赫尔还想说什么，但看他摆明了拒绝再谈，只得耸肩，继续吃自己碟里的东西。吃完了为自己煮上一壶咖啡，他记得安杰只喜欢喝茶，也顺手按他的习惯泡上一杯。 
“看来下午的练习你没来是对的，否则肯定要挨骂。喝了这个，我们说些高兴的事。指挥再三强调音乐是用来享受的，不高兴起来就别碰音乐，违反的人都给他丢到垃圾筒里去。从音乐里获得快乐的是听众，而我们是制造快乐的人，本身一定要快乐要投入，不然制造出来就会有杂质——” 
“——所以就算是忧伤，也是过滤后的甜美的忧伤，对吗？”每个人进团第一件事就是到指挥面前背一遍这段有名的团规，谁敢不记得？安杰笑了笑，感谢他的体贴。“谢谢，我说茶。” 
“记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煮了咖啡，而且是正宗的墨西哥咖啡原豆，但你就是碰都不碰一下，让我对自己的技术郁闷了很久。” 
“谁叫你什么也没问我又来不及说，你就已经煮好了。” 
“我是怕你不愿住这里，急着讨好嘛。” 

刚来报到的时候有专人带领帮忙，一行留学生在还没分清楚东南西北的时候已经把剩余的手续办好，正准备去舍监那里做登记入宿。安杰法文不好，只到勉强能听懂日常对话和专业术语去见签证官的程度，所以等他反应过来人已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个看起来很和蔼的舍监老头。安杰这才不好意思地表示：他已经申请了到外面另找房子。 
来之前比较过大量的留学资料也上网问了不少人，得出的结果怎么看都是在外面与人合租要比宿舍便宜，再加上他确实需要一个私人空间，所以申请的时候也已附信说明了。 
老头翻了一下记录抱歉地说，这样啊，看来是我们搞错了。Jack，那就让安西斯帮忙给你找个舒服的房子好了。 
“没问题。你好Jack，刚才忘了介绍，我叫安西斯·保罗，来自自波兰的卢布林，在这里学习大提琴。”年轻人笑得一脸灿烂，热情地接过舍监的话，安杰也微笑着自报姓名来历。 
“你介意和别人同住吗？我有个朋友也是这学校的，和他分房租的人今年刚毕业走了，他正烦着下个月的水电费不知道怎么办。”他停下来观察对方的意思，看见安杰果然有留意才继续道：“那房子离学校很近，我也很喜欢，只可惜那个笨蛋只愿意和中国人分租。但你放心，他只是笨了一点，人很好的。”对上安杰若有所思的眼神，他又补了句：“还是你比较喜欢唐人街那边？也可以，不过就有点远。” 
“这里就好，我想看看这个房子，麻烦你带路了。” 安杰听完就朝他点头。 
安西斯看介绍成功，笑得一脸灿烂。 
一路上他都在解说这里的日常生活和课余节目，细心得几近罗嗦，安杰努力听着，不时张望四周古旧而漂亮得过分的建筑。目的地是一栋三层的公寓，他刚想问是那一个窗口，旁边的安西斯已经扯开喉咙大喊： 
“赫尔——赫尔！快出来，我帮你找到合租的人了。” 
楼上随即由远而近一阵碰撞声起，接着一个响亮的声音：“是中国人吗？” 
“是，而且是个弹钢琴的美人。” 
说罢还他还转过头来示意安杰不要说话，特地挤了挤眼。安杰抬头，二楼阳台那里很快伸出个人头，背着光看不到脸，但刚好遮住了最上面明晃晃的太阳。 

“我们那里有句话，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安杰双手捧起马克杯细细地啜了一口茶。 
“我知道，爸爸以前说过。但我看着像坏人吗？安西斯总对我说，‘你应该被骗的，瞧，你长着一张叫人家觉得不骗你是他过错的脸。’我当然不同意他的话，但我想，最起码我应该长得很友善。” 
“坏人是没有样子可以对照的，《本能》你看过了吧？莎朗斯通的。” 
“所以开始的时候你才防备我、每天都避着我吗？这让我很难过，安杰。”赫尔似乎真有些黯然。 
“那还不是因为我一搬进来你就——但我住下了不是吗？”安杰差点被茶水噎着。 
“我说——我喜欢你，是认真的，到现在也是。”他也放下咖啡，眼眸异常深沉而严肃。“但爸爸说，我要做个绅士、君子。君子不夺人所好，要有所为有所不为。最重要的是，我尊重你的意思。你看，我做得好么？原以为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我们见面了，这是命中注定。但原来不是，命运让你来，只是为了测试你和另一个人，我迟到了，就成了意外。” 
“这种事情，没有先来后到的说法。” 
“我明白，所以在下一个一见钟情来到之前，能认识你我很高兴。而且因为你我还吃到了那个什么粥，这不是很好吗？” 
“那叫皮蛋瘦肉粥，你爸爸——他以前没做过吗？” 
“他有，但他是北方人，和你做的口味不同。你做的比较细腻，像你。” 
“咳，南方的粥大都是这样，我做得其实不很好。”安杰不好意思地举杯。 
“不是的，我爱我爸爸，但我比较喜你的粥，这并不矛盾啊。”说到这里赫尔顿了顿，偷看了一下他神色无异，才接下去说：“你很强，Jack，所以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你喜欢也喜欢你的那个人他是怎么想的。巡回演出完了后我们有个长假，那边刚好是农历新年吧，看到你回去他会很高兴的。而且那件事，我觉得你应该告诉他。” 
最后那句，赫尔意有所指地停住，没有挑开。安杰看他，认识三年，深知这个人的单纯直率，偶有深刻也都是人性的、不深不浅恰倒好处。这样一个人可以相信，倘若有些事情，连他也看出来了，或者说连他也看不下去了，那必定已经很糟糕——真的很糟糕吗？安杰把眼睛睁得很大，透过茶面的倒影，似乎想把一切看清…… 

第八章（中） 

香火忽明忽暗，程皓站在守天的照片和骨灰盒前，一言不发。叔父把三杯白酒洒在地上，退了步想拍拍他的肩膀，抬手却又在碰到的前一刻缩回，对着磐石般的背影，最后还是默不作声……照片上少年的脸稚气未脱，一点清涩，更多是倔强，合该这个年龄应有的朝气。但一切已成过去，最终只凝结为这无尘无埃的一笑，以后再不可能让人看到更多更多了。 
看久了，两人才终于转过身来，往门外慢慢走去。一路无语，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天气阴霾，四下里几乎一片昏茫，附近邻里的灯光火烛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无限苍凉、寂寥…… 
“不要送了，回去看着，好好休息吧……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但好歹也要顾着自己——你不是还有工作么？别耽误太久了。”叔父在路口转过身，止住程皓的脚步。“你回去，把那孩子的东西整理一下，该烧的都烧掉吧，虽说是他自己要走的，但总归有些喜欢着的，别等他在下面挂心着。” 
程皓点点头，但坚持要送，说，也不差这两步。工作那里不碍事的，我想多留两天。 
叔父看着他，声音哽咽： 
“你也不小了，会赚钱，这些事懂得自己看着办。但我听你这样一说心里就不好受……人是在我们眼皮底下出的事，都怪我们没把他看好……” 
“别这样说，二叔……这几年我都知道，不是您在照顾守天他连睡的地方都没有了……不好的是我，总是叫他好好读书却没想他过得怎么样，也不早点把他接出去——” 
程皓和叔父二人在路口，面对面地站着，两人都声带呜咽，似还有话却说不出口。程皓低头看着地面，叔父要走，他跟了上去，叔父连续三遍叫着“不要送，我明天再去看你”他都没吱声，还是看前面的人走就走，前面的人停就停，直到叔父家门口。 
叔父又安慰了他两句才进屋，程皓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想到要回家。但家里已经没有人了，他还回去干嘛？ 

天开始下雨，很浓很密的冬雨，打在脸上像一个个巴掌，开始时不疼，慢慢下来却麻了，似在惩罚他为什么没有照顾好这个弟弟。程皓有心走慢些，不遮不掩地，几滴雨水进了眼难受，他也没抬手去揉，就让无边的自责和着雨水把人淹没。 
他明知的，守天是那么弱小，那么无力，怎么可能独自对抗生活，对抗命运呢？自己好歹看着他几年，怎么会不明白他在学校受的欺负，在家里被阿母排挤？阿母喜欢用针往他身上刺，喜欢拿身边的东西丢他，这是他一来到就开始的事情，以前还有自己护着，但现在——自己怎么会相信他说的“一切都好，阿姨还是那个样子，但没关系”？自己怎么能那么自私那么残忍，就因为害怕他——会影响到现在的生活，会引起自己的罪咎而迟迟不敢面对他，也没有把他安顿好……可自己是他唯一可以倚赖的人啊！ 
程皓踏入家门，烛光在守天的遗照前摇曳，被风吹得将熄未熄。角落里烛影幢幢，以前守天就是这样，拉着衣袖安静地站在厅角，不敢开灯，也不敢坐下，眼睁睁地望着门外，像个影子，一进门要不注意还看不到他。 
他倏地回头，一短发帖服在耳际、瘦瘦弱弱的男孩，惊惶不安，白衣黑裤，被人从身后拉了出来，低着头站在门口，微一抬眼，是一张与安杰酷似的，承载着哀伤的脸—— 
过去与未来。z y b g 
程皓猛一颤，夺门而出，冲进了磅礴大雨…… 

整个村镇浸淫在冬至的雨雾中，所有的楼房隔着雨幕看去都像被雨滴打得摇摇欲坠，闭了的门窗，偶有还绿的落叶划过。骑三轮车送货的都躲到结实的屋檐下停歇，只有程皓一个迷途的路人，孤独地伫在雨中。 
一道闪电劈过远山的丛林，他突然奔跑，像离弦的箭，奋力跑过街道，跑过田埂，跑过水塘，跑过山路，跑过所有守天跑过的地方，然后跑进树林。随着脚步的加深，内心也跟着一块块崩落。 
这场豪雨下了足足一天一夜，程皓绝望了一天一夜。他最想要爱护的人因为他有意的回避而遭遇不幸，他用尽心力来呵护的爱情，却始终在风中飘零迟迟不肯落到手里。他一再辜负着守天的希冀，所以他的期望也要被另一个人辜负，而且心甘情愿。为什么会这样？有些事——不摆出来，就不会有选择了不是吗？那样自己也不会明明白白地失望了不是吗？是不是就因为这样，所以，在他最最无助的时候，他已经，找不到可以站在身边，可以支持他的人了？在时光的尽头，谁能作主？ 
他在雨中不断呼唤这两个人的名字，直至天昏地暗，直至世界恢复浑顿一片。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停了，青白的鱼肚天色横在头顶，看样子似乎意犹未尽仍想再下，湿润的气息包裹着整一个村镇。一些树枝被雷劈开，被风刮落，露出新鲜而疼痛的颜色。 
程皓浑身湿透，毛衣沾满了黄土他却恍然不知，步履虚浮地晃回家。叔父正坐在堂上焦急张望，一看到他回来立刻赶上前，本想训两句，但见他满面憔悴头发凌乱，黑色的臂章扯破大半，吃惊之余伸手要搀扶，程皓轻轻但坚决地推开了，在叔父还没来得急回手再扶的时候已经直直倒向地面—— 

安杰心中一悸，来不及收手把G大调降回F调，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就这样跳了出来。全团默然，都停下望过来这边。 
“怎么了？”指挥也挑眉问。 
“很抱歉。” 安杰躬身。 
待所有人的目光调回指挥身上，练习准备重新开始之际，他悄悄地，把颤抖的手指按上心脏。 

叔父扶着程皓去镇里的医务所打点滴，一来一回加起来差不多是一小时的路程。想到程皓烧还没完全退下，他本来是叫车子来载的，但程皓坚决不要，两个人就这么一脚深一脚浅地并排走着，聊些这几年各自经历过的事。走到半路雨又下了起来，程皓撑开伞，把大半推到叔父头上。等叔父发现他大半边身子已经淋湿，幸好穿的是风衣，这雨又是毛毛雨，除了外露的手脚冷一点里面倒还好好的。正想着，手上的雨伞却被一把拿过。 
“你这孩子，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安分，给我看好一点你自己就是替我省事了。还是说这十来天的份还不够，想申请去多吊几瓶？”叔父有些生气。 
程皓没敢出声，就着叔父的高度低头走路。 
“每天这样走来走去总不是办法的，医生也说这个炎症要静养，最好住住院，你就不听，住了两天就要往家里跑，我说我帮你看着也不行，你是连我这个二叔也信不过了。” 
程皓抬头：“怎么会呢，这些年要不是您帮忙看着，我看这屋也早让人给搬了。只是想到以后还要走，想多待会儿。” 
“这屋有那么好么，有的话你怎么跑出去一整天不回来了？门也没锁……关键是——哎，那一整天你到底去哪里了，一回来就活不下去的模样，还病了这些天。” 
“我只是……出去走走罢了。” 
“你没看到外面在下雨吗？今年冬至来得早，又是泥又是水的还能把命捡回来，算你好运。知道吗，看你进门的模样我还以为——守天的事刚办好，我可不想眼见着又要着手办第二个……”叔父说着说着没了声响，程皓明白他没说出口的话，一股心酸涌了上来。 
“下次再也不会了，那天我心里有点乱……” 
其实还是很乱，只是这样胡来一趟已经弄得人仰马翻，实在不好意思再闹下去。费力地另找话题，突然想起不见很久的母亲和妹妹。 
“对了，家里——是什么时候盖的三层？我记得去年夏天回来的时候还是两层吧？” 
“就过年前，你不是汇了很多钱回来么？你阿母一高兴，第二天就找人来看了动工加盖。” 
“那她现在——二婶知道她和晓云去哪里吗？晓云还在读高中，学校那边怎么说？”程皓想起妹妹的学业，一颗心又提了上来。 
“半年前走的人，我都问过了，学校那边说她转学了，听说是转去外面一所贵族学校，买了房子就有户口能进去读的……咳，你的家事我本是不理的，但你二婶天天在那里说，我多少听了一些……你也待我们极好了，要不只靠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靠他去外面做地盘工，就是再多个四五年也盖不了房子。”叔父说完，似想到了什么往身上摸了摸，手滑了一下，程皓顺势把伞重新接回去。 
“病历都带好了吗？等一下到了才发现忘记就麻烦了。” 
“带了，在我这儿” 
“那就好。” 
说到这里医务所的门牌已经隐约看到。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不再作声，如临大敌。 
进了里面，程皓如过去几天那样交了病历找个位置坐下，准备吊点滴。叔父说要抽烟，跑到门口去了。程皓看着他因为务农而过早佝偻的身影，有些唏嘘。 

第八章（下） 

护士刚把针插好，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程皓歉然一笑忙抽出来看。从未掩饰，那一刻里曾有过的丁点期待，在看到号码后尽数化为失落。 
是聂颖的电话，而且张口就骂—— 
“你这是干什么去了？戏也不演了，剧组通了天在找你你知道吗？最后竟然找到我头上了，还怕是我把你藏起来了不成！奶奶的！还有你，你是什么时候学来的摆架子，说走就走，我最讨厌不敬业的人，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别想我收线，听到没有？程皓！” 
程皓微微把电话挪开了一点才接着说下去： 
“我在听，小声一点好吗？这里是医院，我怕吵到别人。” 
“你病了？什么时候的事？你人在哪里现在？”聂颖一听忙把声音收下，却又不自觉提了起来。 
“在老家，我忘了跟你说，有些事——” 
“别说是小事情，全部，清清楚楚地，否则我跟你没完。”她恼怒起来。 
程皓不禁苦笑，全部人都好说，只有这个是怎么也敷衍不了的。觉悟至此只好仔细把事情从头到尾和盘托出，他相信聂颖，比所有人更甚，聂颖身上有这样一种气质，叫人信赖。但这毕竟是私事，他和守天，他和安杰，也总有不想别人踏足的禁区。留着些，是出于对自己本能的保护，也是对关系到的人的尊重。 
“肺炎十天，现在还有低烧，暂时不能回来是吗？安杰呢，他知道吗？”电话那头的沉默叫她无名火起，她就知道是这样！“那好，我把手头上的东西安排好就过去找你，明天，最迟明天中午。” 
“千万不要，我一个人大牌就好，而且这里有亲人在照顾，你的工作要紧。” 
“你的工作就不要紧了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不负责任的？无故推迟一天会损失多少，因为你的个人问题而停演要赔多少误工费你知道吗？不知道回去看合约，这不是一千两千一万两万的事情！” 
“那就赔吧，”程皓疲倦地闭眼。“加上以前的片酬，总该够了吧。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欢演戏，这次我是真的想歇一下。你不明白，这个家对我有多重要，除了安杰，我做的一切大多都是为了它，现在却突然告诉我，它早就没了，那我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需要整理一些东西，整理一下我自己。” 
“你疯了……” 
“我知道。” 
“那我就陪你疯，明天见，就这样。” 
聂颖说完不再等他回应便挂了电话，程皓握着手机，许久，却低喃着安杰的名字。 

聂颖果然如期而至。 
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不再拒绝自己的弱势被最不希望的人看到，然后接受帮助呢？聂颖知道，自己本来不是有机会看到的人，但那个人不在，所以现在她看到了。没有头破血流，也不是倾家荡产，他穿得很干净，手脚齐全，只不过脸色有些苍白，但病人谁不是这样子的？所以那情况不是指这身上身外的一切，而是说当他两手空空，却还有等待的希望。 
“你们，我说你和安杰，都是那么不会照顾自己的人，你比他稍好一点，还懂得照顾别人。按我说，你们都该找个贤妻良母来打理家事才活得长。” 
聂颖嘴里这么说着，眼睛一直看着守天的照片，像看着某种神渝。而后自言自语： 
“他呢，都过去了。你还有大半辈子，怎么过？你和他，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程皓也看向照片，穿过他，隐约看到一张脸，耀眼而高傲。 
“是不能这样。但我早就跟自己说好了……记得吗？上次你来看我的班时我正和别人说话，那个人今年刚毕业，学的是编剧导演，过来这里看看别人是怎么拍的。他还嫩得很，看了半个多小时下来就跟我说，你很努力，很用力去演，但总觉得你不像个演员，最起码你不爱演戏，你的心没放在这里。我就笑他，你怎么看出来的？他说这是感觉，偶尔有一两部戏是对你戏路的可能看不出来，其他就不行了。所以我以后要拍电影了肯定不会找你。” 
聂颖有些惊讶地看他，这是自己从来没听过的事情，程皓呼了口气说下去。 
“我问他，那你拍过电影没有？他点头，骄傲地说，我在拍啊，一部短片。家里不喜欢我做这行把我赶出来了，身上就剩下几千块和摄象机，钱要吃饭和买磁带，我就早上出去干活晚上回来拍。怎么也要拍出来、拍好它，这样就可以拿出去比赛，拿奖的话就有钱买更好的器材，也有人资助我了。” 
“知道吗，小颖？那时我就在想，嘿，终于有人说出我的不行了。但我羡慕他，有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可以为了这义无返顾地一头扎进去怎么也不后悔。我若是能像他那样有多好，可我那时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以前读书，考不出去人家就会骂我没出息，胡乱找机会出去，等长性子了才发现已经改不了了，还遇到他，也只能继续这样下去。这边的人又说我忘本，飞了就不回来了，我只好努力地赚钱寄回来补偿，最后却发现自己做的这些根本就是徒劳。” 
“不会是徒劳的，今天，你看，不这样的话你不会认识我，也不会认识安杰。” 
“对啊，所以后来我就想，这些年我还认识了两个人，两个很重要的人，这就够了，之前再怎么都无所谓了。但以后呢？” 
他指的是安杰，只是对于安杰，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程皓见到安杰总是很快乐的，因为他把所有的不高兴都留在了身后，等独自一个人时再出来细嚼。聂颖一直听着没再插嘴，她觉得自己似乎醒悟了什么，茫茫然，像小时候在诉说着长大后的梦想和不愿长大的烦恼，那么深刻又那么淡远。这一刻，他们都正襟危坐着，等待命运的发落。 
程皓暗暗叹口气，扶着聂颖的肩膀。 
“我不是有意要说这些的，让你为难了，对不起。明天，我们就回去吧，再拖下去我也赔得一文不值了。” 
“但你还没全好——” 
“回去再看吧，大医院，怎么都比这里方便。等二叔来了我就跟他说一声，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反正有三层楼，喜欢睡哪里都好，也比外面的所谓的宾馆卫生。” 
“你二叔？不怕他以为我们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要干什么吗？”聂颖抬头，眼里回复往常的戏谑，想起刚到时遇到的老人便想微笑。他似有所悟地看看自己又看看程皓，就称家里有事，与程皓推来推去活象吵架但就不让他送，说是有客人远道而来要好好招待，自己却急急忙忙地走掉了。 
程皓不与她打诨，转身进厨房烧水给她倒茶。 
“二叔是个正直的人，昨天我已经跟他说了，我们是好朋友。” 
“话是这样说，但他心里怎么想，你总管不着吧？你该找天带安杰回来，三口六面，还有什么是说不清楚的？” 
但不知到时会不会把他们气坏就是了，聂颖努了努嘴，一个人坐在大厅，重新把视线调回遗照。总觉得这个少年很熟悉，如果他再长大一点，那眉眼该是再细长些，就更为锐利了，也更像安杰不笑的时候。 

第九章（上） 

巴黎，安杰和赫尔合租的公寓在一个旧式小区里，先贤祠附近的一条小街道旁，被绿意重重包围重重保卫。而这街道，小得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 
这一带的楼都很矮，只有那么几层，屋顶大多呈三角形的，而且都是暗红色，一下雪便红顶白戴，分外明丽，事后要清理积雪又极方便。 
小区里所有的门窗和外墙，都有细细的沉静的雕花依附其上，宛如被打散的图腾，从时间里走来了又归去，带着繁华的审美，却优雅得恰如其分。每当在楼下站立仰望，都会叫人生出一种错觉——将走入一个书里才有的世界。 
小楼与小楼之间有很窄很窄的石板小路连着，两个人并排走着刚好合适，也更加显得精致而美丽。巴黎人不会错过任何一个雕琢城市的细节，路边的灯烛便是一例，但当你昂首赞美它时，它已经不存在了——一如音乐，这是三年来安杰唯一读懂的事情。 
下了楼沿小路走十分钟，便是一小型的街心广场，不是那种有着喧闹喷水池的，只是很平整很宽阔的一个方形场地，去的人大都静坐在长椅上，手不释卷又或是沉默地相互拥抱。偶尔也会有些街头艺人出来帮人即席画张肖像，卖一些素描和油画，但一切一切都极其安静，仿佛时时刻刻都能听见塞纳河的水声飘卷，地上的影子终年疏疏落落。 
适应了巴黎的生活节奏，安杰傍晚要是有空也会去走走，有时还带上小提琴去拉两首即兴曲子，当地人对艺术从来不吝啬他们的赞美，也乐于去赞美。来的时候他总恍惚地想，或许，这就是生活了，他的生活，要持续很长时间的生活。会有多长？他不知道。 
一个月前开始，安杰注意到广场上来了个特别的人，不刮风不下雪的傍晚，总能见到他的身影。说他特别，是因为他坐着轮椅，每次都在一旁最不显眼的位置安静地喂鸽子，遇到那种干净的纯白的鸽子——连尾羽也是白色的，则更是喜爱得要多喂一些，天要黑时自然会有人把他带走。而且，他是一个东方人，身上有一种莫可名状的熟悉。他乡遇故人，安杰自是觉得亲近，虽然两人从没说过话，但以后去那里散步时心里都总怀着些期待。只因看着他，便想起以前学过的一篇课文，史铁生的《我与地坛》。 

这天安杰带了小提琴去，气温有点低，淡淡的阳光透下来，于是呵出的白雾分外鲜明。他本想拉几首最近在练的曲子的，但当看到那个东方男人的时候他改变了主意，转而拉了一首德沃夏克的《幽默曲》和一首《望故乡》。手指因冷而僵硬，但又不可能去戴手套。他不是很满意地皱了皱眉，停下，才发现那人已来到自己跟前。今天他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配一条浅灰色的绵质休闲裤，一如巴黎的冬天，有一种无以名状的温驯。他微笑地说了句“Thanks”，然后再用中文问道：“是中国人吗？” 
安杰有点讶异，但随即愉悦地回答：我是。 
“我知道，那首曲子。”男人拉了拉搭在肩上的外套，“我姓潘，潘晨。” 
“我叫安杰。”说话的同时，他把琴小心收回盒子里。 
“那首曲子，我是看你今天——好像很不快乐。” 
“我知道，所以才要谢谢你，真的。” 
潘晨抬头看他，撑着轮椅扶手：“帮我一下好吗？我想坐到石阶上。” 
“但你的脚——” 
“啊，这个不用担心，我的脚没事，有事的是别的地方。” 
安杰忙伸手扶他，边把自己的围巾对叠铺在阶上。 
“这样坐着比较好，没那么容易被地里的凉气伤到身体。” 
这次潘晨没有说话，只感激地看着他，眼里却隐隐透着悲伤。走近来看才发现，他真的很瘦削，脸色还有点病态的蜡黄，嘴唇薄薄的，只是抿紧的时候泛了些白，整个人看起来似乎病得不浅。但他的五官很端正，眉眼间有一种微妙的固执。 
“我是有病，但不是脚，是肝。”他开口，“而且已经很严重了，医生不让我走动，所以只能这样。我想下个月、再下个月，你可能不会再见到我了。” 
“怎么会呢，” 安杰吃了一惊，“病的话总能想办法，不要把生死随便挂在嘴上，这样把自己看得太轻了。” 
大概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潘晨顿了一顿，转过头。 
“你说我不快乐，哪里看出来的？” 
“你今天没喂鸽子。” 
“我今天——只是忘了带饲料来。” 
“这样说不可信。”安杰摇了摇头。 
“其实我知道，你也不是真的很快乐。” 
“人的心里总要放一两件事情，这样很正常，否则如何衬托出快乐？倒是你，你把问题推给我了。”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被潘晨打断，他叹息：“还真是不饶人，你不知道这样做会让人很狼狈吗？” 
安杰这才觉得不好意思，连忙道歉，两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等再开口，安杰却发现潘晨已经不再掩饰压抑身上的悲伤，这让旁边的他感到沉重。 
“试图发掘别人不好，但能有个人说说话，倒是件幸福的事情，安杰。别看我这样，小时候还能跑能跳，我也想过要当飞机师和足球选手。” 潘晨故作轻松。 
“呵，我也想过要当天文学家。”free 
“天下父母总是可爱的，似乎他们都觉得以后我们定能成为什么家。” 
“这很好啊，最起码自己那时也是这样认为，对别人说的时候还神气着。” 
“我也是。所以……我们是同一种人，对吗？” 
心下顿时一凛，这次安杰无法回答，不确定自己的隐私是否被人看了出来，但同一时刻，他终于知道来自男人身上的熟悉是什么了，并非只来自“故人”这样简单，他应该更早发现的，男人气质里矛盾的柔软。 
潘晨也不介意，径自说下去： 
“我有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你不是想知道吗？自终于承认自己喜欢他那天起，很多东西都顾不得了。”他笑。但仔细瞧着便知道，那心神已然不在了这里。 
对面有母亲带着小孩来出来走动，法国小男孩笨拙地跑着，所到之处惊起阵阵鸽子，游人喂的饲料和鸽粪偶有落下，刚好有掉到男孩额上，男孩顿时哭了起来。他的母亲跑过来蹲下和他说了什么，但安杰听不见，因为拍翅膀的声音早已成了天地间的唯一。 
“……曾经因为一些事情，我怨他。但当后来看着他因为我而焦急、痛心、难过，为了我勉强自己，并且放弃了很多东西，他用好几年的努力才得到的东西，甚至到现在，他还妄想有一天我能好起来，永远和他在一起——我就觉得悲伤。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疯狂的。” 
“别说是我，其实现在还有什么是能说准的？只不过是看看谁先放弃，能走多远罢了。” 
安杰听着，只觉得心里头一阵窒，想安慰几句，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个人，压抑得太久，他需要一个听众，哪怕那人不是自己。 
“知道吗？不久前我这里才做过手术，”他抬手拨了一下头发还很短的后脑。“截断痛觉神经——我现在算是彻底丧失感觉功能的人了。我很庆幸，这样自己终于能在夜里睡个好觉，不用再疼得在床上翻滚，三更半夜把身边的人都吵醒，把被单扯破。但也从那天开始，这里，”他把手覆在心脏上——“却是越来越痛了，有时候几乎痛得无法呼吸……” 
“我实在——不想看到他这样……” 
平静的述说黯了下去，落地无声，却是这里最不可忽略的回荡。 
好半晌，直到有手帕递到跟前，安杰才发觉，自己的脸上有着水渍。 
“擦一擦吧，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过的。只是难得遇到一个能说话的人……最后却像我欺负了你似的。” 
安杰接过手帕，却没有勇气抬头去看那人。 
刚刚的话让他想到了什么，虽然并不澄澈并不分明，但他确实感觉到，连带着那种沉甸甸的心痛。 
两人静静坐了一阵，再没说什么，直到接潘晨的人来了，一如以往，是一个穿西装的高大的男人。他看着坐在石阶上的人皱了皱眉，但出口却是轻柔得近乎恳求的话： 
“回去好吗？天已经黑了。” 
天色的确已经暗了下来，广场上的人还有不少，但仔细看着便知道已经不是原来那些了。哪里飘来食物和咖啡的气味，带着浓烈的暖意。 
潘晨看他，点了点头，但没说什么。男人于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抱起他。潘晨伸手环过那人的脖子，只在离开前回过头，对安杰轻声说：“我住右岸，但我喜欢这边，这里有很多学校，能看到很多人……”末了是一句“谢谢”和“再见”。安杰也想笑着回句再见，张口，一股大大的荒凉却漫了上来，就要流泻一地，切切得酸涩——再见，真的再也不见了。 

那天，他们走后安杰没有动，仍是坐在那里，直到月上中天灯火通明。 
他想了很多，最后决定再也不来这个街心广场了，因为实在承担不起别人的悲伤——即使并不需要他去承担，但只要看见，他就会记起，然后难过。他想他是明白潘晨的，因为他也爱着这样一个人，只不过他和潘晨不同，他很健康，他有众所皆知的才华和成就，所以他很少回头——无需回头，无需担忧，无需感恩。世界上有那么多目不暇接的东西，对此他总有一种不甘，很小很小开始便是。这也是一种动力，叫他永无止境地向前，并因此而感知快乐。 
但这样的他，对着程皓，到底有些心虚。像上次的事，农历新年的时候安杰还是回去了，也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只是再后悔，事情到底不可能重来一遍让他及时赶到，然后两人共同面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错过了的，彼此心中都有数，就是日后刻意不提，那空开的一角总在各自心里摇晃。程皓痛楚和自己的惭愧，都是真实的，所以才更显讽刺，也更让人想回避。事到如今，即便是推说演奏的事忙，他也不再深究了。安杰知道他在等，不是等自己回去，而是等自己的一个决定。以后太过遥远，总不及镁光灯下的演奏席来得真实，有些决定，早在自己还浑然未清的时候已经做了，凭的是人类趋利弊害的本能，这，又能怪谁？ 

第九章（中） 

聂颖一走进候机大堂就和安杰对上了眼，于是连打电话互找的功夫也省了，直接就高高兴兴地扑过去，往他脸上亲了又亲。 
“我看，你怎么好象瘦了？过年回去的时候还像个包子，这会儿怎么变了竹竿？不好抱了。” 
安杰双手接着她：“你也知道那时候还是过年吧，谁不穿得像个包子？现在可是夏天呐。你的行李都齐了吗？齐了就走吧。” 
“早齐了，你看，很少是吧？”聂颖指了指脚边的两个箱子，一个提的一个拉的。“我订了旅馆，先去那边放下东西，然后去你家。”说完正要弯腰，安杰快她一步提起箱子。 
“我来吧。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突然一个人过来。” 
聂颖眨了眨眼：“我没说吗？来参加我姐姐的毕业典礼啊，顺便来慰问你。我是特地比原定提早一天来的，一下飞机第一个见的人就是你，很感动是不？” 
“我当然感动，凌晨三点被你一个电话吵醒然后告诉我你要来巴黎，正在转机途中，早上九点钟来机场接你，我都快要感激得流涕了。”安杰气岔。 
“惊喜啊，太早就不叫惊喜了，太迟我又不方便，总不能到了再打电话给你，然后一个人伴着一堆行李在等吧。” 
“你也不想想我要是有急事来不了怎么办。” 
“那——大不了我就自己去旅馆呗。”聂颖说着吐了一下舌头，不再看安杰那不怎么好看的脸色。伸手去拉另一个行李箱，却更快又被另一只手抢过，她一惊，抬头看来人，一张陌生的笑脸就这样撞进眼帘，温热的嘴唇擦过脸颊，叫她躲避不及。 
安杰看着赫尔笑得谄媚的脸，忽然有巴他两巴的冲动。今天吃早餐的时候告诉他有个朋友等一下要来，让他帮忙到团里请个假，他一口答应了，过了一阵又探头过来问：“是中国人吗？”安杰点头，他开始收拾东西。但过了一阵他又从厨房里跑出来：“Jack，那个，她不是你的恋人吧？”安杰没有多想便说“怎么会呢”，想完了才开始后悔。 
平时的赫尔算得上是素行良好，从不喜轻涉别人的私事，总保有一个礼貌的距离。但唯独在对“中国人”的偏执上，却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归根到底也不过是想延续父母的东西方异国恋罢了。 
在他的死缠烂打下，安杰首先弃械投降，结果变成了两人双双请假去机场。然后在看到聂颖的第一刻，赫尔兴奋地附在安杰耳边说，杰，我爱你。你看，命运让我今天一定要来，原来就是为了让我见到她，你说，这不是注定么？听的人差点没翻白眼。 
“他叫赫尔·科尔托，双簧管手。你应该和他说过话了，你打来的电话有时就是他帮忙接的。” 
安杰简单介绍，聂颖朝他笑了笑： 
“谢谢你，我记得你的声音。但这个不重，我可以自己拿。” 
说罢就要再次伸手去拿，然而赫尔怎么也不让她接回，还一本正经地说“这是男士的职责”。聂颖平时多的是人要帮她拿东西，习惯成自然，也不再推却。只没想到赫尔就一路看着她傻笑，从机场看到小旅馆，再从小旅馆看到他们的公寓，几乎没把聂颖看得寒毛竖起。如果他不是安杰的朋友，她几乎就要以为，或者说他简直就是——心怀不轨。 
聂颖到旅馆不过是确定房间和把行李放下，也没多作停留，便拉着安杰要去他们家看看。三人走出街道，才发现身边就有路标显示先贤祠的位置，在路的那一端尽头，换句话来说离他们的公寓其实十分接近，用走的也不过十来分钟。 
夏日的巴黎对于来自亚热带的人来说，不过暖春。聂颖来的时候穿得不多，这下微微泛起冷颤，像清晨里刚醒来的白文鸟，叫人看着不由地生出一些珍惜。安杰正要把外套脱下来给他，却被赫尔用眼神止住了动作，等他把自己的给她披上。安杰突然觉得这样的状况有些好笑，一个恋爱中的骑士，一个被追求的女王。 
回去的道路必定经过那个街心广场，安杰不想走那里，有意绕了远道。赫尔发现后询问地看他，他只摇头，没有解释。赫尔不再问，继续想办法费力地开头引聂颖聊天。聂颖本就是外向的人，多了这一路的说话，发现他还是有可爱的地方，也不再那么冷淡。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你还有个姐姐？”回到公寓安杰才记起方才被打断的问题。 
“她啊，六年级的时候就跟着我姑姑移民到这里了，虽然一直有保持联系，但再也没回过去了，她似乎也没把自己当中国人——连中文也忘了怎么说。想到可以借这个机会来看看你，我就跟爸妈说让我去吧。天知道就为了来这里我通宵了多少天去恶补法文。我不管，来了就轮到你兑现诺言，食宿我自理，法国游总跑不掉了吧。” 
“那你姐姐呢，不用陪她吗？” 
“她只是论文答辩完成了，这大半个月里还要忙着和其他学校交流研讨。我在国内也有工作，只能停留一个月。那就刚好了，前半个月你陪我，后半个月我陪她。”聂颖伸出手指摇了摇，示意他不要想办法推脱。安杰苦笑：“我也不可能整天都有空啊，我去练习的时候你怎么办？” 
“那你就带上我啊，我也想去看看。反正也没多少天了……”聂颖也不依。 
“什么没多少天？不是说有半个月吗？” 
“是有半个月，但到时候你肯定都不理我了。” 
赫尔刚从厨房煮完咖啡出来，忙说：“怎么了，我有空啊，需要我做什么吗？” 
聂颖跳起来嗅了嗅咖啡的味道，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 
“很香的味道，我说，能教我怎么煮么？” 
“当然。我的荣幸，你要喜欢的话我可以每天都煮。”赫尔把其中一杯轻手放到聂颖面前。 
聂颖拿过小匙搅动，抿了一小口，叹道：“呐，真好。” 
“杰，你看人家多爽快，你怎么就学不来呢。” 
安杰无语，不和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聂颖看看手中的杯子，似乎也有了自己的打算，除了再三强迫安杰答应有空就陪她到处走走，也没做什么强人所难的事，但也没有再解释刚才为什么说“没有多少天”。两人胡乱地聊了些有的没的，由于用的是中文，赫尔就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听着，似懂非懂。 
晚上，聂颖说要看塞纳河边的夜生活，要安杰和赫尔舍命陪君子——安杰被拉着去，赫尔赖着他也去——但两人都是习惯了规律作息的，也因为每天晨练的需要，别人在过歌舞升平的夜生活时他们早已见周公去了。现在是凌晨两点，那要睡不睡的模样终于看得连聂颖也不忍了，只好让他们送自己回旅馆也快快回去。 
如闻大赦，两人从来没有觉得回家是一件如此渴望的事情。安杰还记得叮嘱她明天一定要记得买地图的事，却被她嫌罗嗦赶了出去，但就关上门的前一刻，又拉住了他： 
“杰，你听着，这里有份礼物，下个星期就能打包送到了，但内容呢，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珍惜，就是没时间陪我也无所谓，只要看好这份礼物，这样就够了……”说罢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不等他回答便“嘭”地一声关上门。几秒过后又听到她隔着门板喊：“回去睡觉吧，我累了，明天记得陪我去拉雪兹神父公墓，去看那个莫迪阿尼死到哪里去了。” 
然后那边再无声音传出。 
安杰这才清醒了起来，张口想问她什么礼物什么时间，试探地叫了几遍她的名字，只听见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却不见有人回答，再看禁闭的木门——无声拒绝着，已无从再问了。 

从来没有因为等待一份礼物，如此的焦急过。隐约里可以猜到聂颖的话，一种鼓动也因此萌芽，并随着时间的流去悉数坠在尽头的深潭里，愈见沉厚。 
从二楼的练习室里出来，穿过罗马式的大堂，安杰赫尔各自拿着乐谱和双簧管走过草地，走向校门。阳光明媚，是个适合花开花落的季节，他们就这样走着，缓慢而迅速。安杰自抬首眺望的一刻起，就看不到其他东西。看不见绿叶素荣，看不见草长莺飞，看不见优美的旋律在地上滚动，看不见素面朝天一个个不同程度深刻的轮廓在眼前闪烁——他的眼里一片宁静。 
音乐学院的大门下，程皓默默地注视着他。没有高声呼喊，没有开口，甚至没有挪开半步，但他就是知道，安杰看到了自己，中间隔着一个喷水池、几株是他们年龄四五倍的大树、十来个人的音容笑貌。那是一种感觉——自认识了这个叫“安杰”的人开始便启动了，而且从来没有出错过。人群里，不一定第一眼就能看到他在哪里，那是电视里才有的镜头，他只是知道他存在了，然后凭着直觉去寻找，这已足够。 
安杰一步步地走来，沉思着，凝望着，他还看不清程皓的脸，但他知道就是他也只能是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牵引彼此的神经，无论他是以何种原因在什么时刻来到这里，他的目的都只有一个，他是为了自己而来的。三分之一个地球的遥远，在低头与抬头间，在弹指和回眸里，早已经化作流水行舟。 
他拿乐谱的手不禁抽搐了一下，继而用力地抓了抓，抓皱了几张轻薄的纸片。那一刹那，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在试图捕捉的、并不深沉却在每一个独处的时刻隐隐作痛的感情——是归属，出处正是眼前这人身上。 
绕了那么多圈才明白这个，到底是悲还是喜呢？ 

第九章（下） 

两人面对面地站着，像普通朋友般隔着一些距离。安杰笑了，程皓也笑了。所有的热情，早在相见的一刻里瞬间燃尽，剩下的，正为未来而积蓄。他们压下所有，冷静地寒暄问好。 
“你来了？” 
“我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晚上，我想你已经睡了。”所以没有立刻来找你。 
然后，两人都无话可说了。安杰回头找赫尔，发现他早已出了校门，正倚在一旁的路灯下，看见自己望了过来，立刻举手摆了几下，便要转身离去。安杰也朝他摆手，但没有走过去，每一次程皓到来，他总给自己留下最大的空间，这次也是。因为明白他的好意，所以更加心存感谢。 
去程皓所住酒店的路上，两人并排走着，无论是在地铁月台上还是穿街过巷时。彼此没有丝毫的碰触，但就这样已觉无比亲昵。程皓的房间里，行李还放在床边没动过。昨晚到来后它的主人尚未来得及打开它，一大早又已独自外出。安杰就着床沿坐下，像多年以前，第一次去他滨江路的家那晚，眼里有些炽热的期待。 
“你……你怎么来了？” 
“出外景，新接的戏需要。” 
“哦，这样啊，那，能停留多久？” 
“一个月吧？顺利的话可能会提早。” 
提早？ 
小小地高兴了一下，立刻被这句话扑灭。安杰瞪着程皓的眼睛，不作声，隐约里好象有些埋怨。程皓也看着他，两人像比赛，谁能旷日持久谁就是赢家。但对象是安杰，输赢早已定下。 
程皓伸手拉过他搂在怀里，安杰挣扎，他就先发制人地用力吻下去—— 
“我说谎了，我就是为了看你才争取这部戏的，演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能来……如果可以我宁愿它永远也拍不完，那样就可以一直留在这里看着你了……” 
本不该来这里的，悲伤还在，依旧是触目惊心，现在的快乐就像在讽刺自己，你怎能如此轻易原谅自己，如此轻易得到幸福？但一切都顾不上了，在想到将要见到安杰后，在见到安杰后，在呼吸的秩序都乱了以后——两个人激烈地拥抱在一起，天涯海角，似乎这样就再也不用分开，最最真实的也不过此刻，在誓言般的低语里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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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杰在程皓怀里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天似乎就这么容易地过了，但这不是寻常的一天，而是他与他有限的相处，从倒数开始的相处。安杰把手贴在他脸上，记起早上的见面。他就那样淡定地看着自己，一脸跑过码头的表情。这是戏里还是戏外，自己几乎就要分不清了。 
“这边的冬天没那么冷但很潮湿，手指关节还会疼吗？”程皓把手拿下合在掌心。他记得安杰说过以前冬天弹琴，手指怎么也暖和不起来又怕弹不好被老师骂，于是背着外公偷偷去泡热水，等终于被发现已经迟了，刮风下雨或者潮湿天气里偶尔就会酸软钝痛，还被自己嘲笑过他老人家。 
安杰摇头：“这里都有暖气，室内很干燥。” 
“那就好……不问我演的是什么吗这次？”程皓说。 
“那演什么？” 
“一个穷留学生。” 
“然后呢？” 
“没了。” 
“没了？” 
程皓无辜地看他，“导演不让说后面的。” 
“那一定没什么看头，否则不用玩这种欲说还休的把戏，捂得严密不就怕人知道了不愿意掏钱去电影院看么。”安杰兴致缺缺。 
“听说不是，是因为内容涉及了一些道德和伦理的界线，现在传出去会被叫停的。而且拍完以后好象也不一定会在国内放映。” 
“色情片？”侧脸瞥了一眼，有意捉弄，却发现他已不像记忆中那般容易脸红了。 
“不是，别想歪，是涉及了器官贩卖的问题。” 
“你刚才不是说不能透露么？”安杰窃笑。 
程皓一脸严肃地说：“事关个人声誉，总不能为了导演的一句话把这个也赔上了。” 
安杰合上眼在笑，一直笑个不停。等再睁开，眼里已经没有了笑意。 
“我刚才做了个梦。我去爬山了，很陡的山，到了后来几乎真的要贴着地面才能爬上去。爬的时候很冷，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到顶呢？” 
“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登上山顶了，又觉得很热，因为太阳就在头顶。山上的云有了灵性般列队过来欢迎我。然后我看到了你——你在山脚，叫我跳下来，说，那里太高了，地方太小了，住不了人的。我就想，这怎么可以呢，我这么辛苦才爬了上来——然后我就醒了。” 
听的人，半个笑容僵在了脸上。 
“很多事情，你早就有决定了不是吗？何必再来这样曲折的探问呢？” 
“不，这个梦不是编的。如果我说，我虽然这样想，但却又做好了跳的准备，就因为跳下去所以才醒来，你相信么？” 
程皓吸了口气，他不明白安杰的意思。他是决定了吗？决定了什么？他到底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相信，就像连我也不相信自己会这样。我很迷惘，不知道该怎么说……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搞清楚一些事情……记得刚来这里的时候，我问你该冲不冲，你会说，为什么不呢？你一定要尝试一下，你的话一定能够做得特别好。后来你不这样说了，你说，你决定做的，肯定是最好的。” 
“这不好吗？刚来的时候你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我总担心你会不知所措。后来才想起来，你是安杰，怎么会害怕呢，这些习惯了就好，习惯了就会忽视它，也不需要我在这里瞎担心了。” 
“但我不喜欢这样，这样让我们看起来都太冷漠了。”安杰埋头，在程皓的位置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贪心了——” 
“贪心不好么，不贪心的话就不会有今天了。老天爷他亏欠你的，他会一直亏欠你，他对你不公平，也会一直不公平下去。他绝不会怜惜你，也不会体恤你。而我抵抗他的方式，就是从他手里夺回来。”再抬头，已很有些藐视天下的气势。 
“七分天意，三分人为，那是他有意要给你的。但再贪心，也不可能事事左右逢源。” 
“这样说来，我们只需要坐以待毙，什么都不用做，等着他领我们走一趟就够了，不是吗？反正就是动个指头也在他掌握下。” 
“他设定了很多很多的路，但最起码，在起点上，我们还有决定的权利。” 
“那还真是虚伪。”安杰冷哼。 
程皓一时语塞，不清楚他指的是老天，还是顺从天意的自己。一直知道他心底里其实看不起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在生活里打滚了多久，平时再怎么圆融到底还是没有屈服过。那些包袱，不是过去，而是从过去延续来的一个习惯，设一个假想敌——他终究不能放下，和命运的抗争。 
“我们不说这个了好吗？说了心情不好。”安杰赌气地将头扎在程皓怀里。他不明白，为什么每一说这样的话总会闹得不愉快，他们的价值观差了那么远，为什么自己还是如此喜欢这个人呢？ 
程皓犹豫了一下，想抬起他的脸，却在动手的前一刻又退缩了，转而将他紧搂住，安杰动了一动便顺从地放松。片刻，又似乎终于下定一个决心，程皓握着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认真地说：“我可以等的，等你做出决定。只要你愿意让我等。就是回去了，我也会一直想着你……相信有一天你累了腻了会回来，然后我们一起过平静的生活，我说的是平静，不是平凡。你说，安杰怎么可能平凡呢，他永远是最耀眼、最珍贵的。我知道你心里也不踏实，所以今天先把话说清了……” 
安杰深知自己被打动了，却无法立刻回应什么，大家都是不安的人，不安于室，不安于彼此，他眼眸有些湿润地看着程皓。 
“聂颖刚到那天说，我将要收到一份礼物，叫我好好珍惜——你们是什么时候串通好的？连我也敢骗。” 
“我知道这个剧要来这里拍，于是死活也要争一个角色回来，打电话告诉聂颖的时候她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刚好，我也要去那边参加姐姐的毕业典礼，本来是下个月才去的，现在好了，决定和你一起去，到时我们三个人一起逛街。但先不要告诉他，我们来制造个惊喜，去了再找他，吓死他。’所以现在就变成了你看到这样。” 
安杰似笑非笑：“的确是她会想的主意。那你呢，怎么跟着她一起玩这个，不怕我知道了生气起来把你们弄到不认识的地方丢掉，看你们还怎么回去。” 
“你会吗？看到我们高兴都来不及了吧？”程皓半眯起眼。 
安杰一愣，这个人，原来也会有调侃人的时候。 
正想着，外面有人敲门，是酒店的服务生问要不要把晚餐送上来。程皓看安杰的意思，安杰摇头，说，想出去走走。程皓于是道谢拒绝，关门前没有忘记付小费。 
回过头来发现安杰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低头看看，并没有扣错纽扣啊？奇怪地问他：“怎么了？” 
安杰还是摇头：“觉得很新奇，你会付小费。” 
“入乡随俗啊，又不是第一次来。” 
很平常的一句话，不知道是因为语气还是其他什么的，听在安杰耳中总觉无限江湖。 
两人最后决定去唐人街的夜市吃东西，程皓吃不惯酒店里的东西，安杰则很久没吃过大排挡了。 
依然是有些脏有些乱，一个锅里来自东南西北的材料都有的煮法，难得有什么“正宗”之说，但两人也都吃出了些滋味。熏烟的热浪扑来，中和了入夜沁进皮肤的清冷。有一些味道，即使不太好，却也是不可错认的，比如那些油腻，比如摊主不咸不淡的普通话。偶尔还会听到他们问熟客今天打机到第几关，和谁一队，爆头了没有。回答的，大都是些留学生，衬衫拖鞋，睡眼惺忪。 
但即使不加入他们的话里，只在旁边听着，也已倍感亲切。 

第十章（上） 

看着聂颖奔跑的身影渐渐被人群淹没，赫尔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恨不得立刻就把舌头割下来谢罪。但有什么用呢，发生的还是发生了，知道的还是知道了。也许这也是注定吧，命运注定了要借他的口说出来。但再多的脱辞他终归明白，自己难辞其咎。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追上她，想办法让事情不要朝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早上的时候聂颖照例早早来按门玲。前些日子去的都是景点，精神上的饱足更显物质上的空虚，于是决定今日要好好去逛一趟，扫些东西回来。恰好安杰被教授点名要回去帮忙指导几个学生，程皓的戏也开始了，唯一有空的人大概就是赫尔，他也很配合地自告奋勇说要陪聂颖去，于是行程就这样定了下来，先去圣米歇尔林荫大道的旧书市场瞻仰顺便发掘一下有没有读得懂的书，再去商场看看。 
美国人总以为自己是人类的救世主，法国人其实也差不多，只不过这里把“人类”换成“全世界的文化”，结果自然好看得多也含蓄得多。旧书市场里，连汉语书籍都找到了，怎么可能看不懂呢？聂颖好笑地想要不要买两本回去作个纪念，但又觉得这种行为还挺无聊的，所以最后只要了两本英文小说，回去做睡前故事。 
逛商场的时候，两人罕见地遇到了小偷——不是被抢，而是聂颖在小偷逃脱的时候被用力撞了一下，差点就要不稳跌倒，幸好有赫尔在身边，结果不知怎么的，挽扶变成了牵手，赫尔笑得一脸……当时聂颖只想到了一个形容，中了六合彩。但能在法国的大街上这样走着，似乎也不错，于是也懒得甩手了，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逛了半天。 
店里挑衣服的时候，聂颖突发奇想问他： 
“你，我说假如需要，你可以为一个人做到什么程度？” 
“那要看情况而定。”赫尔停下帮忙翻看衣服的动作，“我妈妈从小就教我，世界上的东西很多，你喜欢的也很多，但往往最后只能得到一样，当然，这里不排除意外，但所有的命中早已注定。你可要看好了，看好了才能决定，因为机会通常只有一次。如果那是一个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人，必要时你应该为她放弃一切的，但相反，你也可以为了一个理想、一个目标放弃所有的人，革命也就是这样。无论是哪种情况，能做到的人都是伟大而值得尊敬的。” 
“那你呢，你能吗？”聂颖惊讶于他的话，虽然类似的意思不是第一次听到，但由他口中说出，有一种说不出的重视和诚挚。 
赫尔眼珠一转就笑了：“我啊，你这是在试探我吗？亲爱的，如果我说我正准备做前者，而对象是你，你会因为感动而留下来吗？” 
“那刚好，我准备做后者。”聂颖决定收回前言。 
“我是认真的。我相信一见钟情。” 
“我也是认真的，你对每一个追求过的人都这样说吗？” 
“不，因为只有你会问我这个，也只有你愿意了解我。” 
聂颖其实想说，这是意外，即使旁边站着的人不是你，我也会问出同样的问题。但看他那样子——还是算了…… 
但玩心忽起，还是决定逗一逗他：“但我爸妈，他们很保守，不喜欢外国人。” 
“只是这个吗？我会努力的。” 赫尔一喜。 
聂颖看着他无言。怎么个努力法，去变种吗？ 
“我爸爸是中国人，那么算起来我也有一半血统，去中国看我爸爸出生的地方一直是我的梦想……当然，如果你喜欢巴黎我们也可以一直留在这里，那样更好了，你和安杰不是很好的朋友吗？你们都住在这里就可以经常见面啊。” 
“他住这里也不过是三五年的事情，难道说以后他要走了，我才跟着他回国吗？你有病啊？” 
“怎么会呢，乐团就在这里，安杰是正式成员，总要住在这里的。以后就是不在这个乐团里干了，他也已经入了法籍，难道还回去吗？”赫尔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等等……什么意思，你说他入了法籍？”聂颖的脸色就这样一点一点白下去，看得赫尔心惊。 
“我不是——他没有告诉你们吗？他已经递交了申请——聂颖！聂颖你去哪里——” 
聂颖脸色全白的一刻，也是她转过身拔足狂奔的一刻。丢下赫尔丢下他的呼喊丢下正在挑的已经买了的所有东西。有些事情在她浑然不知的时候已经发生了，还有挽回的余地么？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你把我们都放到哪里去了？你答应过我，要留个位置的，现在，位置呢？ 

赫尔提着东西在后面追赶，出了马路也不管那么多就截了一辆的士，把东西往里面一丢，撒腿追过去，一接近她身边立刻拉着她，将她的身体扭向自己： 
“我们这就回去，我带你回去问清楚——别哭，事情也许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聂颖抬头看他，一脸茫然，泪水纵横。除了把她揽进怀里，赫尔不知道还能怎样去安慰。这种事情，被好朋友隐瞒、欺骗，愤怒是正常的，但她为什么哭呢？为谁哭呢？ 
的士循着他的方向开了过来，在他们身边停下。赫尔向司机道了谢便拉着聂颖坐了进去。汽车向家的方向疾驶，车上的人各有所思，一声不吭。 

进门的时候安杰早已回来，看到两人，如平常般打招呼： 
“回来了，怎么这么早，没买到东西吗？” 
赫尔还站在门口，聂颖径直走过来，二话没说，伸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在了安杰的脸上。她转身回到门口，把赫尔拿着的东西扔到沙发里。赫尔明白她的意思，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眼睛却看着安杰： 
“我这就回房间，有什么事情……可以的话，坐下来说清楚。” 
他还在聂颖的颊边碰了一下，然后谁也不看地越过两人上楼去。 

“什么时候申请的？” 
客厅里已恢复安静，只有聂颖这句话在回荡。 
被打的一刻，安杰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应该说，一直以来预设的情景，终于发生了。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这样坐在这里，还来不及害怕，心里已经空了一大块。 
“去年……七月……”有些艰难地开口，本以为说了出来会轻松一点的，现在却只觉得满口苦涩。 
“为什么？”聂颖并不看他，只望着窗外。 
“我不知道……我没想好该怎么说——我甚至没想好是不是真该这样……当时指挥说以我的条件可以申请，我说我想考虑一下，当时他就说我很奇怪，这种事情也要考虑，来这里不就为了深造吗？能留下来当然是最好的了。而且申请的时间很长，我可以——边申请边想……” 
“所以你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那我呢？好歹也有个知情权吧。好，现在不说我，你的事再给我八杆子也打不着。那程皓呢？他总管得着了吧？五年前，你是怎样答应我的？五年了，还是说所有的事情都只是你的一时冲动和我们的一相情愿？”收回窗外的目光，聂颖的语气刹时随着眼神尖锐起来，在她的注视下，安杰几乎无法呼吸。 
“我是认真的——” 
“程皓何尝不是认真的？他在认真地等你，认真地勉强他自己。为了你他做了多少事情，你不知道对吧，以他的性格大概到了进棺材那一天也不会说出来。那好，我现在就全部告诉你。” 
聂颖盯着他，一寸也不放过，这种事情，她要他听进去，一点也不许漏掉。他应该把自己放下，不能再这样倨傲了，他懂吗？ 
“你还在Z大的时候，有一次我和他都有好多天没来找你，后来见着了他也只是说学校和电视台那边出了点问题，谈不合，要他自己去解决。然后你为这好生气他怎么都不告诉你，你是想，以自己的能力多少可以帮上他一点忙吧？但就是事情真的如此，他也不希望你这样做。并不是说他自尊心有多强，不喜欢向人示弱。而是那时候林鑫还盯着你，稍有一点动作他便不遗余力地来打压、绊脚，你若是不先稳打稳扎地得到学院派的认同，拿到他们做后台，还到处张扬着找人帮忙，就是我爸能把媒体那边压下去，教授那边对你出国的考虑也会有所动摇。这些你都没想过吗？再说那次的事……其实并不是你知道的那样。” 
聂颖很生气，但在这里还是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犹豫到底该不该说。她看着安杰的眼——安杰自己也许还没发现，只要他一迷惘，眼神就会冷淡下来，不认识的人看着可能会不知所措，就是认识的人不经意间看到了，心里也总有些不好受。 
“他比我们大三岁，认识我们的时候本来已经差不多毕业了。但那年因为我也因为他自己的关系，他接的戏多了起来，毕业证迟迟没有拿到，毕业后的去向也还没能定下。那段时间他自己也很迷惑，是留着在这里，还是回去过一直想要的生活？他的导师是个有经验的人，早看出了程皓现在就是突然有了点颜色，本质里还是不适合留着的，于是帮忙找了所学校，看他愿不愿意转过去做老师，干下了再补考教师证。程皓为这个想了大半个月，然后来找我，说，小颖，我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明星，能去学校教书的话当然是最好了。但我放不下他，他其实是很想找个人一直看着他，让他依赖。他要看到那个人在身边，才会觉得快乐。所以我现在还不能去。我知道他也喜欢我，所以我想等等，等他得到他想要的才华和名气，然后看他会不会有对这里满足厌倦的一天，有的话那再等多久也值得了。 
那如果等不到呢？我想问，但当时看着他的眼神，却怎么也问不出口。他也不让我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怕你内疚，而是怕你生气，了解了事实，你们大概就会分手吧？安杰，你不知道事实上你有多高傲。我想，他说这话的时候，你们早就上过了床是么？” 
虽然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但他们两个人的事就这样被人道了出来，安杰听着慌乱了一下，瞥开眼，手指的冰凉彰显着面上的不稳。但聂颖不许他逃避： 
“那一次，你被迫退出音乐制作小组那一次，他留下来了，你因为这很不高兴对吗？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但最后他让你的名字重新加上去了，虽然只有一个名字，虽然没给你带来过实质性的东西，但个中所代表的，你还不明白吗？他是个克制又固执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不会一再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他只会温柔地拒绝，或者从此疏远距离，这个我都知道……”持续着述说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认为他得到了这份爱，所以一定要好好呵护，尽自己一切可能地付出。或许这样子在你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他是以自己的快乐为代价，才能让你快乐的。这么说，你相信么？” 
相信，当然相信了。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张口，却像被什么卡住了，除了聂颖的声音，世界早已不存在。安杰虚无地坐着，他说自己是他的奇迹，一直都是！那自己呢？奇迹会叫人伤心吗？为什么在他面前自己的迷惘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却又总无法干脆地决定，总让自己置身两难？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聂颖说到这里还是哭了，为程皓，为安杰，也为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他这样的付出。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呢？为什么自己总放不下他们呢？ 
“你来巴黎的这段时间，我有空就会去看他的班。有时候我在下面看他，却觉得自己简直快要认不出这个人来了。并不是说有人刻薄他，相反他很好，只是……那样子越不像我们认识的程皓了，杰，这个你懂吗？有一天晚上——就是关叔不再干了那天晚上，我找他去喝酒，他破例答应了，还一喝就醉进门就把鞋柜打翻了，吐了一地……整一个晚上他只重复地问我，你还会回来么？他看不到你，看不到你快乐或伤心。以前还能够看着人来等，这多少觉得好过些，只是现在你们都看不到对方了，你们想要的却又是那么不同，我不知道有些东西还能够怎么下去……” 

第十章（下） 

“说这些，我就是要来责备你。我知道你也不好过，因为你也是真的爱他。记得吗？刚认识的时候我就说，你和他们不同。我其实也喜欢你，在更早更早之前……当然，现在也是。但就因为深知不可能——我们太相象了，所以后来才找上了另一个人，一个和我们完全相反的人，结果却是彻底的失败。事实上你也总在勉强自己去做些什么，不止为了向世界证明……我不想看到任何不好的结局，但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走到这里。你很聪明，在你们都还有退路的时候做好决定，不要等到大家都累了，才发现已经到了尽头，你们失去所有。” 
聂颖的眼角有些红，却还是不断用手挠着。安杰按下她的手，递给她一杯水和一条湿毛巾。冰冷贴上眼角，很快压下了原来的麻痒。“有时候我觉得，你比程皓还要细心很多。”声音很沙哑，是刚刚太激动地说话了。她双手握着还有一些暖气的杯子，一口气喝完里面的茶。“所以这些事，你不可能不知道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连商量或者告知也没有……我们都会伤心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这事……先不要告诉他，好吗？” 
那天晚上，他对程皓说想和他在一起，宁可违背外公的意思。程皓那时候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他无法完全明白。现在终于明白了，更不可能轻易出口，伤人…… 
“到了现在你还是想要隐瞒下去吗？”聂颖冷冷地说。 
“不是，我想——亲口说。” 
“五年前，你提出相似的要求，我答应了；现在，三天，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以后他还不知道，我就原本地告诉他，然后从此不再管你们的事情。” 
一字一句，几乎是掷地有声。这是聂颖最后的退让……还有宽容。安杰点头。 
其实，现在的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所有的诉说和坦白，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跌落在伤口中，当我们回头再遇见，我们已经失去了愈合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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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皓离开巴黎的前一天，沿着塞纳河从车站滨河路走到外贸部，再从外贸部回到日耳曼大道和蒙日街的交界处。安杰挨着他，两人牵着手，缓步走过一程又一程。诗人笔下最适合恋爱和抒情的地方，此时此刻，在余辉退尽和夜市繁嚣的空挡里，因为他们而安详。 
“以前看旅游杂志的时候，总觉得这里的鸽子又多又肥，能捉两只回去烤着吃是最好不过的了。来了以后才发现，它们其实很瘦很脏，还因为太多，每天都要为寻找食物奔波。” 
程皓微笑，抬手指了指远处因为有游客喂食，纷纷飞下来的鸽子和麻雀，中间还夹着一两只海鸥。 
“这些鸽子不能吃。就因为太多了，政府很头疼，只好给它们喂避孕药抑制繁殖……曾经有一对夫妇就因为偷偷抓这些鸽子回去吃了一段时间，最后导致不育。” 
“听起来很丢脸——” 
“的确是。但已经发生的不幸，我们还是应该同情他们吧？” 
虽然嘴里这样说着，安杰还是忍不住失笑。 
两人依旧手牵着手，在宽敞的人行道上游走。今天到底走了多长多久的路，他们都记不清楚了，一区又一区地踱过，一片又一片云地看过，只差没有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已经爱着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还一起走过黄昏，走到再也走不下去。 
程皓突然不走了，站住。 
前面是三岔路口，一条是来时的路，就在他们深厚绵延；一条是通向车站的，在那里有车回右岸的酒店；再一条便是通往安杰的家。他制着第三条，眼里看进整个巴黎、法国、世界的繁华，说，回去吧，天已经全黑了。 
安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霓虹灯在暮色里绽放，异常绚丽，却不是他从小看着长大那些。他看了一会儿，再回过头，程皓已经转过身准备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你不要走！”安杰急忙叫唤。他伸手，从后抱住他，不管有没有人看来，不管这样做会暴露自己有多软弱：“你不能——就这样走了……” 
程皓转头看他。 
了解、怜惜，还有痛苦，程皓眼里盛满太多，叫他不敢直视。他只能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推到背抵石栏，发疯般噬咬他的嘴唇。但却悲哀地发现，除了初时那个快要窒息的回抱，程皓已经逐渐放开了手。安杰觉得自己快要哭了——第一次，面对自己的要求，他无动于衷不再回应。 
“回去吧，安杰。”等他终于不再动作，程皓抚过他的头发，脱力地靠在石栏上。 
“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想要的，他却始终给不了，爱情至今只剩下拥抱。 
程皓知道安杰已经申请了加入法籍的事，是一个星期前，从第三个人的口中得知。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残忍、更难堪的事情吗？他不知道，但一切都不重要了，正如许多年以前那个预言，他也不过是失去所有。再来一遍，他只宁愿从来从来没有遭遇过。 
到此为止，安杰不肯认真解释，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意欲为何，反正结果就是大家看到的这样。 
到底是哪里出的错？大吵一顿后，程皓再一次明白到，安杰爱他，更甚于其他一切，这让他欣喜。只是这个人，在面对选择的时候，就如四岁的小孩，在还没想好之前，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对自己最好的选择，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就因为这样，他才迷惘，才痛苦。这样的安杰，叫他怎么去谴责？只是他终究绝望了，他可以付出，可以等待，却不能忍受被放弃。而且一次又一次的隐瞒，被隐瞒、互相隐瞒——所有的借口都是可以违逆的谎言，只因为真诚，在他们之间已经一滴不剩。 
追根究底，还是他们相遇太早了。倘若能晚一些，他们或许就能变得冷漠，然后用冷漠避开一切。 
“车来了，我们已经分手了。”程皓暗哑地重复。 
“不！我还没有答应！”安杰倏地退开一步，却还是狠狠地抓着他的手，冰凉而濡湿。 
“做人不能太自私，安杰！” 
“我自私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你也不是现在才知道！你说过——你会等的……” 
“现在是你不让我等了！”程皓大吼，一拳砸在石栏上，鲜血顿时流出来，在顺着手指滴落之前，先渗进石栏里，形成一个暗红色的不规则图案。 
他顺着栏杆滑下，安杰也跟着坐到地上，两人一言不发地看着彼此。 
安杰拉过他的手看了看，将还在流血的地方合在手里，放到嘴边吹气，眼泪就慢慢流了下来。程皓伸出另一只手要帮他擦干，却发现眼前越来越模糊，他努力睁大眼，依旧像隔了层旧胶布，怎么都看不清。然后安杰也伸手过来擦他的脸，两人就在这个夜里，在塞纳河边抱头痛哭。 
有人过来问他们是不是需要帮助，都被安杰骂走了。他们继续坐在那里哭，直到喉咙嘶哑再也喊不出声，直到眼泪流干流尽。 
“就到这里吧……再晚，就没有车了。”称皓首先松开他，宽阔的肩膀垮下，撑着石栏，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安杰还坐着，原地不动。程皓站着歇了口气，锢着肩膀把他提起来。安杰沮丧地看着他，一瞬不瞬。 
“就到这里吧，你知道，我们必须这样。” 
“我还是爱你！”安杰大声说。 
程皓贴在腿恻的手，缓缓握成拳。 
“我也爱你。” 
曾企盼能到机场把这个大音乐家真正地迎回来他们的世界，然后一等就是五年。他应该想到可能会有这样一天的，毕竟安杰从来没有明确说过要来多久，要做到什么程度，他才回去。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东西自知不能说得太多，也不能太天真太勉强—— 
所以就到这里吧，在辉煌沦落为惨淡前，在坚持消磨成懦弱前，他已经，再没有什么能给他了。 
带着腥味的风终年在河上盘旋，河水波光粼粼，在对面灯火璀璨的映衬下似有些失色，却才是真正的暗地里年华流淌，再风起云涌的变幻之于它也不过是微澜一簇，很快就会被淹没，更何况刚才那不疼不痒的一幕。它在幽暗中看遍一切，高深莫测。 
就到这里吧—— 

终章 

夏夜，极其的闷热。 
程皓望着对面白粉墙上的结婚照，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卧房里，小孩子睡得酣熟，中间偶而夹杂了无意识的嘤咛，然后渐渐地，放轻、放柔、放远，像早上五六点种的宿露，一串串一串串地，滑过润湿的叶脉，忽而凌空，划开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落入浅灰的水泥地里，没了。 
他还在看那张照片，专注地，目不转睛地，仿佛上面的人在说话。 
照片上的人西头梳得油亮，一排整齐的牙齿，却笑得悲天憫人，不似个做新郎的。身边妻子笑得勉强，也还残留着一丝哀愁，但眼里已经明白看到为人妻的觉悟。 
这本来也应该是一个美满的家，如果妻子没有去世的话。 
美满。 
美满—— 
美满…… 
那排牙齿，太整齐了，整齐得刺眼，整齐得他几乎无法直视。 

这样的家，是他一直想要拥有的，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从他对“妻子”还有“儿子”是什么都还一知半解的时候就开始了。 
他爱家，因为家里有阿母，有小妹，有吃的和穿的。小时候学校里要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老师说“理想”就是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但他想来想去还是不懂什么是理想，家里什么都有，还要别的作啥？真要有，也是一条大狗，阿母和小妹都怕黑，有条大狗来看着门她们就能安心地睡个好觉了。于是他写“我的理想就是做条大狗”，结果是被那个城里新调来的老师臭骂了一顿。那老师让他把父亲叫来，他想了好一会儿，才知道那是叫他阿爸，吞吞吐吐了几分钟勉强把话说清楚了—— 
阿爸不住这儿，他都出城做工去了。 
那年他九岁。 
后来突然有一天，阿爸打了个电报，说就要回来了，他高兴得一夜没合眼，一大早就帮阿母挑了只老母鸡，扫干净屋子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像过年。 
傍晚的时候，阿爸真的回来了。小妹一蹦一跳地跑出去，走过门槛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下，随之而来即是膝盖落地的“咚咚”声——她委屈地坐在地上，努着嘴，却没有哭，阿妈说，好日子是不能哭的，一哭霉气就都来了，她在等阿爸把她抱起。 
阿爸嘴皮子动了动，向前跨了一步却又退了回去。程皓先他一步把小妹抱起，才发现阿爸后面还有人，一个小孩。 
阿爸揉了揉小孩的头发，把他从身后揪出来，推到所有人面前，让他叫“阿哥”、“阿母”还有“阿姊”。 
第二天事情传开了，全村子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最后还是由威望的老人做了主，让他从了祖姓。阿母为这连哭了三天三夜，阿爸则带着那孩子到处窜门。对了，那时的程皓还不叫程皓，叫程守田，像所有注定要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一样，他是为守着这几块不肥不瘦的田而生的。新来的小弟和他只差了一字，唤守天，天同地比，云和泥比。 
阿爸没过多久就又走了，留下守天在这儿，让他们好生看着。阿母不喜欢守天，还动不动就打骂。阿母现在连小妹也不喜欢了，守田不知道为什么，他有好多不懂。 
他可怜那个阿爸带来的小孩，看不下去阿母对他的打骂，却又不敢叫阿母不要，只能每次过后把守天带到自己房里，给他上药。要是别人给了什么好吃的，他除了留给小妹，也分出一份给这个小弟。 
等年纪大了，守田渐渐明白阿母为什么不喜欢小弟，小弟对这个家来说到底算什么。他是入侵者，像鬼子进村那会儿，毫无预兆，一下子闯进来，其他人连说声“不”的机会也没有。但他又何其无辜，他一没偷二没抢，进来了也只有被打骂的份儿，而且阿爸在外面做的糊涂事，也不是守天能拒绝的。 
想通了，他也没怎么排斥这个小弟，反倒是很照顾他，带着连自己也不觉的怜悯。 
他喜欢看小弟小妹璀然欢笑的样子，也总在寒冬的深夜里搭上两条棉被，拥着他们入睡。 
小弟不像村子里寻常的人，一点也不野，还越发出落得眉目清秀，读了书后更有点斯文人的模样，俨然一个城里来的。 
小弟对他怀着怎样的心思他是不懂，但当他意识到自己是用怎样的眼光去看待这个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时，他就知道，自己是再不可能呆在这里的了。 
那年他在读高中，简陋的楼房简陋的教室里惟有那教书的老师是闪亮的，字字句句，铮铮有力。 
老师说，只有读好书，才有出路，才能离开这几块田，找到更广阔的天地。他想，虽然目的不同，但好歹自己是顺了老师的想法。 
日以继夜地努力，除了文子还是文字，就这样一层一层地覆下来，顺便把那诡异的念头也给埋了去，守田觉得，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吃完晚饭，阿母喜欢过隔壁窜门子。守田涮好锅，又将明天的早饭顿在锅里，关好鸡圈的门，这才回房，复习，拿出那盏老旧的滚黄边粉红纱罩灯。弟妹有时也陪他熬夜，最后总是熬不住先伏在桌子上睡着了。等他发现已经过了大半夜。他伸手，将他们逐个抱上床，把被子掖好。手不经意划过小弟的脸庞时，一种怪异的感觉在心里划过，痒痒的，却又夹杂着愉悦，还有舒畅，他笑了。 
守田看了一阵子，有蚊子刚好飞过，还对他的手臂恋恋不舍，他盯准了，“啪”的一声打下去——蚊子成了一摊扁平的印泥，黑黑的，中间泛着红。被自己弄出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他忽然就想起了什么，那笑也像被烫着了，倏地敛起，赶紧放开手，回到书桌前继续学习。 

录取通知单下来那日，天青青白白的，还飘着雨粉。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守田被城里一所影艺学校录取了。 
具体的过程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只记得考了试，勉勉强强，也不是很好的样子，填志愿的时候被老师说了两句，为了怕落榜，把这分数看着很低的学校也给填上了，报时他也没想什么，反正行就行不行还是不行。之后他就收到了面试通知，糊里糊涂地去了，也过了。 
但过了就好，怎样说他都是村里考上的两人之一，面子里子，也不至于太难看。有人更传开，村里就要出大明星了。 
守田永远记得那天，他走的时候，全村人都来给他送行兼凑凑热闹，只有那些真正相熟，知道他这么一走代表的是什么的人，才黯然泪下。其实村子里城市里很近，一来一回耗不了多少时间，但懂事的人都知道，他一走，怕是不会回来的了。曾经一起拼搏的同窗，落榜了，在这欢笑里更是不胜悲伤。 
送行的队伍里，他看不到守天。但他不急，心想这个小弟一定在什么地方看着，不露面罢了。 
其实昨晚小弟已经找了他，也哭了，却拗着不肯出声。他抬手，抚上那浅浅的泪痕，几乎就要忍不住告诉小弟……但他终究忍住了，用力地拍了几下守天少年特有的细削肩膀，安慰他，也鼓励他要好好学习，总有一天考出城去，像阿哥那样。说话的时候，他自觉，像一个寻常的兄长。 
出了村子，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有解脱，也有失落。他不明白那些感情确切的，从何而来，却又乐观地想，反正以后都是要这样的了，习惯了就好。 
所以来到新学校，他是笑着，一脸的简单。 
导师找他说话，他认得这个老师，就是面试那天其中一个考官。 
那老师拉着守田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还问了些他家里的情况，守田是有问有答，丝毫不敢怠慢。老师点了几下头，最后默着想了一想，只道他的名字不好，在这里学演戏，改个艺名，好上得了台面。 
质本洁来还洁去，你就叫……程皓吧。 
程皓、程皓、程皓……守田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百遍，很是喜欢。从那天开始，程守田不叫程守田，改叫程皓。 
程皓在学校里是规规矩矩的好学生，就因为太规矩了，也就没了特色。有导演来物识新星人才，总轮不到他。他也演过戏，不过都是些小角色，而且通常是规定每人都要有这个实习经验时候才叫上他凑合着的。 
但他自己本身也并不介意，他有种感觉，自己其实并不属于这个地方，只是走错了，迷了路才来到这里的，等过完这几年，毕了业，他定要拿着文凭去找份安定的工作。钱赚得不多也不打紧，安定就好。 
他一直是这样想的，在遇到那个叫做聂颖的女孩之前……不，应该说，是遇到那个叫安杰的男孩之前。 
聂颖比自己小三岁，是学校里一颗引人瞩目的明珠。他曾听过有老师私底下来议论，聂颖是天生要活在舞台上的人，她的灵气只能透过镜头展现给更多的人看。对于这点，程皓在还没认识她之前，仅是看过她参与演出的两出戏便深有同感。 
他们的认识是偶然，偶然得庸俗且矫情，但事实就是这样。 
认识了聂颖，程皓在无形中多了很多机会。有人借此冷嘲热讽，他也不在意，因为问心无愧。聂颖喜欢他，喜欢到旁人也能轻易看出的地步。每天一有空便称不离砣的寻找，不再每天泡吧泡到三更半夜，反是学着做起规矩的小女儿。玩遍了各种各样的公子哥儿，惟独对这个人恋恋不舍，更有一头栽下去的趋势。这样的两小无猜心照不喧本来是可以一直持续下去，至于最后能不能在一起，这是后话，就是不能，也是曾经的甜蜜。只是他们都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认识一个人，然后把这种似是而非的表象完全打破。 
第一次看到安杰，程皓想起了小弟，那个叫做程守天的少年。 
那天回家后，程皓就一直在想安杰，也许真正想的，是安杰身上小弟的影子。说真的，单从外貌看来他们几乎没一处相似。但两人性子里似乎都有所渴求，有些落落寡欢的样子。安杰比小弟多了点世故，那种落寞就像岩石逢里偶尔探头的小草，让人于心不忍。 
想到小弟，那种快要忘记的感觉又一次鲜活起来，他决定，还是找天抽个空回去看看。看了行程表，大后天刚好有个空，他才定下心来上床睡觉。 
殊不知等他回到家，接待他的却是人去楼空。 
叔父看他完全不知所措的模样，忍不住告诉他，是阿母带着小妹走了，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应该不用担心——这种事情他见多了。 
程皓想了想，问，那小弟呢？阿母不喜欢小弟，总不会带他去的，那现在他人呢？ 
叔父叹了口气，实在没有办法，最后还是告诉了他，小弟被阿母赶了出去，死活不让他再进屋子里，最后没有办法，只得打了个电报给你阿爸，让他回来把人接走。 
程皓怔住了，久久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那一夜里，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做了个梦。梦里全是小弟的笑脸，不住地问他，阿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答，就快了，就快了……然后猛一扎醒，已经泪流满面。 

再见到安杰，是一个月后的事情。 
去药洲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一晚，对上那双月光下异常澄澈的眼，自己再也看不到星和月了，甚至连聂颖，也淡成一种模糊的存在——只有他，由远而近，由浅而深，甚至感到了微微的心疼，是再清晰不过。程皓彻底地爱上了一个叫“安杰”的人，不问缘由，不想将来，但连之前对小弟的那一份，也一并补上。 
然后，加上之前的，他用了六年的时间做了一个黄梁梦：弟弟自杀，自己名成利就，还出过国，他亲手断了与最爱的人的关系，最后黯然退出花花世界回来做了个老师。很多很多都是以前的他不曾想象也不敢想象的，但最最意外的还是他爱了一个男人八年，自己的心眼有多死他知道，所以——就是不在一起，那大概也是永远不可能结束的了。 
安杰刚去巴黎头两年，曾有段时间，他经常收工后高高兴兴地回家，淘了米才记起吃饭的只有自己一人，又淘多了。他直直站在洗碗盆前，半天没有动，好象想努力记起什么。却忽然甩手不米打翻，又站了片刻，才醒过来默默收拾自己造成的狼籍。 
——安杰认识的人很多，但真正的朋友很少，来去也就是几个人，现在我大概连朋友也算不上了，你以后……能的话有空就多看着他一点吧。 
从巴黎回国，演完那出戏程皓就决定彻底退出，转回县里教书。临走前他叮嘱聂颖。 
聂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说，他走了，你也要回去了，以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都散了吧，少一个是一个。 
发生这样的事，谁也不免沧桑。而面对她，程皓除了道歉还是只能道歉。 
“我知道你，别以为这样就能丢开了。你爱他，永远也放不下他。” 
不该再提的，但她就是忍不住，特别是看他自虐虐人的摸样。 
程皓叹息一声，把目光移去远处的山和天空。 
“但我也想过了，出来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走错了，那么现在回去也许还来得及。和我一起他才快乐，这大概是我这一辈子里最有自信的事了。但快乐其实有很多种，比如说获奖，又如果对他而言快乐并不是最想要的——那我还是尊重他的选择……” 
说完这些，他就坐着火车回去了。 

回去不久他就结了婚，认真算起来好象只有三个月。对方是一个打工妹，出去外面打工结果因为怀了孩子被厂方借故辞退。孩子的父亲也是个打工仔，大家也都是半小不大的人，从来没想过以后。现在担不起这样大的责任，一害怕就逃走了。女孩回来，被自家的人拒在门外，跪了一天一夜。 
程皓最后看不过，把她接了回家，给她生活所需的所有东西，最后甚至给了她一个家——一个小孩名正言顺出生的机会。不是济世，不是慈悲，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来让他照顾，谁都好，让他不要再在淘米的时候又忽然扬手把米倒掉，一个让他可以忘记悲伤尽心力去照顾的，也需要他照顾的人。为此，他已经认真做好了付出一生来忘记和照顾的准备。 
然而没有意外的就不叫人生了。 
妻子在生产后就去了，原因是镉中毒的系列并发症，以前在电池厂干活时吸入积下来的。现在又变成了程皓一个人带着儿子，从把屎把尿到教他走路喊“爸爸”，匆匆又是两年白驹过隙。就是叔父劝他再娶一个，或着就找个保姆回来帮忙管家事看小孩，他也笑着拒绝。现在这样已经是他已经是他私心下的结果，虽说是他帮助了她，但这都是物质上的，自己从她身上获得了精神支柱，这样看来怎么说也是扯平。现在有儿子，就像守天回来，自己不能再错过他的成长了。 
一年前聂颖告诉他，安杰回来了，最后关头里自己驳回了申请。应该是受了什么感召，或者是比较过了还是觉得这里最好。总之现在回到母校任教，一有时间一有机会还是像以前那样喜欢去搞影视音乐。但他现在一出来就是总监了，谁的脸色也不用看，发起火来天皇老子都敢骂——林鑫出国养老去了，敌人不是被打败而是自己消失，他想不开。 
聂颖问要不要见面，她帮忙安排。 
程皓震了一震，说，还是不要了。 
聂颖知道他想到了儿子，也不勉强，回过头看看那个拿着自己买来的香蕉在地上吃的小胖子，眼里有浓浓的寂寥。 
寒暑易节，程皓在每个雷雨交加的天气里都会更加想起安杰，想他有没有淋雨，想他争辩时的激动。认识九年，九年的岁月太长，是丰富也是荒凉。曾经他们有太多的机会可以弥补，却因为各自的坚持最后还是看着幸福尽数成了错误。直到今天他依然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他爱安杰，只是今天的他再给不起一份全然绝对的爱情了——儿子就在身边，他不可能不顾及这个。 
所以，知道他过得不错，这就够了。原来屏幕里千回百转最后总要说出的话，竟是这样一种心情。以前演的时候只想到说这句话的人，他的世界早就没了，怎么还有心思想其他的呢。却没想到里面原来还包含了这等快慰。 
他本来想，这种微妙而隽永的感情就是他接下来岁月的全部了，他甘之如饴。 
却没想到有一天，这种根植于怀念的感情会被人生生叫停，然后怀念的主角就这样重新回到他的生命里，如同用一个苍凉的手势驱散了本应终年不去的寒冬让春暖花开，叫他悲喜交加。 

因为昨晚儿子尿湿了被子，一大早，程皓就在浴室里努力善后。程挚——肇事者正猴子般挂在二楼阳台的防盗网上，虽说以他的个头是绝对掉不出去的，而且腰上还悬了绳子以防他掉到地上，但看着还是让人觉得要多惊险有多惊险。但程皓会从浴室里跑出来，却是因为听到儿子语焉不详的叫唤，那种极为特别的，平时只有聂颖来到才会有的、“爸爸”和“姐姐”混合在一起的叫声，似乎怎么也纠正不过来。 
然后就在他还在想聂颖怎么会突然过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他抱着程挚和他对视，一如那个台风来袭的午后，又如在巴黎音乐师范学院的门口。看到他其实没怎么惊讶，因为几乎每天，每一个时刻，自己都在心里细细描摹他的轮廓，他可能会有的表情，相较起来，现在眼见的也不过是立体些，却远不如记忆的清晰深刻。但程皓震动了，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里重新遇见，他就这样站着，嘴唇一张一合在说什么，自己听不见也看不清楚，几乎没有急得想把头伸出防盗往外去弄个真切。最后还是聂颖喊他，来了也不让进去坐坐么？这么仰头站着很累的。他才醒悟过来，连忙下楼开门。 
聂颖自然地帮他接过程挚，朝他们招手，反客为主地进屋里去。 
楼下的菜圃只剩下他们两人。 
安杰看着他，说，我回来了。 
九点多钟的太阳不算猛烈，在上头斜着照下来，就连纤细的毫发也一清二楚地映在地上，在花花草草间投下轻微的颤动。等待发落的人站在命运跟前，而现在，他就是他的命运。 
安杰说，以后除了一些必要的演奏，我不会再出去了。 
安杰说，你不是一直想要我来看看的吗？我这就来了。 
安杰说，我知道你的事，所有。回来两年了，我很想见你。 
安杰说，但我不敢来，怕你不愿看到我。另一方面又希望你能像过去那样先来找我…… 
安杰说，外公经常问起你的情况……赫尔为了聂颖，过来申请办理身份证准备要长住了。 
安杰说，说句话好不好，原来等人是很辛苦的事，你看，才两年我就忍不住了—— 
安杰还说，无论怎样，我还是爱你！ 

经过了这些年的大风大浪，他们都走过来了，虽然方法不同，虽然走过的路也不同。现在他们再次一起站在三岔路口，站在两根石柱子之间，一同寻找能走下去的路。程皓突然明白为什么一切的旧恨宿怨都消失了。 
也许从头来过，他确实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过的也只是寻常人家里最最寻常的一生。但到底，他遇到了他，注定了他一世的脱轨。现在不可能回到过去，只能直面未来，他和他的结果永远只有一个，他拒绝不了他，只要还有一点点的希望，只要他们还有来过的机会，只要他最终还是需要自己、他给予自己被需要的机会——程皓必定也会在安杰身边，只因为—— 
“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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