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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君临天下，眉间一点朱砂。
　　七窍玲珑只为你的风华。
　　月下祢留微醉，紫眸笑说江湖于谁。
　　慕容千代本该如画。
　　萧萧琴瑟，倾尽天下。
　　
始。
　　江山统一，国号慕容，先皇已逝多年，现倾临天下。
　　江湖盟主新诞，南宫一夜之间并入千代。
　　从此江湖上便流传着一句话——
　　紫眸银发男子也，貌美容颜倾城。江湖盟主千代也，高深莫测仙人。
　　
　　凉城内。
　　时在中春，阳和方起。
　　暖光洒在一袭青衣上，将男子的精致的五官照映得清晰柔和。吹弹可破的白皙，勾勒出淡笑唇，还有那微眯着的狭长紫眸，仿佛无时不刻的勾人心魂。正值年华的修长身段，银丝般的长发被松松扎起，随意的落至腰间。
　　这样的刚柔之美足以让街上行人为止侧目，不断的发出细微赞叹。如此美少年，容颜倾城，紫眸银发，若不仔细看还会误认为是哪家的小姐。
　　对那些不断投来的目光，男子似乎习以为常，始终嗜着微笑没停下过脚步，朝醉颜楼走去。
　　三年了，他登上江湖首座，武林盟主之位，已经三年了。这三年内他敛柔露刚，以智谋手段取得自己应得的。如今这武林上下，谁还敢不服他，不尊他，漠视他？谁还敢挑衅他，违抗他，暗算他？在那些血淋淋的例子面前，他千代祢留真正座上了盟主之位，成为武林之首，江湖之尊。
　　那些悲哀早已消逝，那些人或物也渐渐离他远去。炎孪玉之子注定孤独，拥有一切却不得所爱。
　　可惜绝代风华，心却冷漠如霜。
　　千代祢留不疾不徐的前行，却被一名老者叫住了：“公子莫走，且听老朽说几句。”
　　他听罢，却没有要回头的意思。不过是一名拐骗的算命道士罢了。
　　老者望着那袭青衣，深邃的眸光露出异样的神色，接着开口缓缓道：“炎孪之子，刚柔相息。紫眸银发，终负天下。”字字清晰，恰好能让他听到。
　　炎孪之子，刚柔相息。紫眸银发……终负天下。
　　千代祢留的眸色稍微一暗，纤长的手骨不自觉的收缩，这两句话仿佛像烙印一般印在他心里，抚不平，去不掉。那种虽细却将心锥得犹如落入布满荆棘深渊的感觉，已经好久都没有出现过了。
　　“炎孪玉之子，七窍玲珑心，必定永生永世纠缠不清……”
　　说完这句话，老者再无声息。
　　千代祢留骤然转身，却不见老者的身影。脑海里盘旋着刚才的话，眉头微皱，抿唇再次抬步。
　　
　　醉颜楼。
　　所谓醉颜楼，便是以美酒红颜而得名，即是烟花之地。与别处不同的便是那独有的美酒，还有各色红颜。强大的后台和不一般的名声将醉颜楼推上了“凉城第一青楼”这个位置。凉城是仅次于皇都西京的大城，繁荣昌盛，一时无俩。而醉颜楼如此名声，更是惹来许多富家子弟的青睐与流连。而醉颜楼的后台却神秘得无人知晓，恐怕这里也是哪位大官大宦的金库了。
　　醉颜楼的老鸨也是一名容华出众的美女，单名一字，织。何娜身姿，裙摆摇曳，进退有度，不同一般的老妈子一般放荡风骚，更是让醉颜楼内的姑娘们心服口服。
　　此刻正在引客的织一抬眼便看到了不知何时来到的千代祢留，朝他微微点头，接着不着痕迹的将客人交给姑娘们，只身退了出来。
　　两人不言不语，默契的走向三楼织的房内，合上门确定没人后，织将床侧的玉石扭转，三秒后左面的墙壁缓缓打开。对视一眼，两人走入密室。织将蜡烛点燃，昏暗无光的密室顿然出现一圈火光。
　　“盟主此次前来，不知有何事？”织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青衣祢留，昏暗中的紫眸显得异常深邃，使她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千代宏与颜。
　　当年的千代宏，同样有着如此深邃的紫眸，可是那双眸，终究为了颜的一笑而坚定不移。如今眼前的这位年轻的盟主有着无法言喻的美貌，倒是和他娘亲越来越像了。
　　千代祢留微微侧过头，道：“三年前我让你查的事，如今有结果了么？”
　　织摇了摇头，“盟主口中所说的七窍玲珑心没有任何消息。醉颜楼的消息情报在江湖上堪称一流，查了三年却没有丝毫马迹的还是第一次。”
　　七窍玲珑心，真的有这个东西么？查了三年，却查不出个所以然。自从千代祢留当上盟主，他的转变似乎太过强大。功力在三年前一夜之间提升不少，可是说是惊为天人。而外貌却没有丝毫转变，要说改变，也只能说是越来越倾国倾城。
　　若不是当年她在颜的手中接过醉颜楼时，她亲口答应过颜为千代家万死不辞，无论是财是力还是人，她断不会留在醉颜楼中渐渐老去。而如今醉颜楼无论是财力还是消息情报都在千代祢留的掌握之中，这个强大的靠山的确是让她放下心来，她答应颜的她一定会做到。
　　千代祢留安静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气氛寂静得似乎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他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微微掩住眸中的情绪，一袭青衣看似柔弱却未曾依靠过谁，愣是让织心中升起莫名的伤感。
　　他和他娘亲太像了。颜，你的儿如你一般倔强自强，若当年你没有因为我而……现在他也不会显得如此孤独吧。
　　“盟主放心，醉颜楼定尽全力查找七窍玲珑心的下落。织早已下定决心为千代家，付出一切都在所不惜。”织不忍，决心说道。
　　眼前的那袭青衣不觉微微一动，缓声道：“织姨。那么多年来你为了千代家操劳，我记在心。我能够叫你织姨，便是相信你，也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他转过身来，眸光落在织身上，“七窍玲珑心并非凡物，可我有非得到不可的理由。若是连醉颜楼都查不到，便是没有太大希望了。你说是么？”
　　虽然这样的柔声，可是话一落下，便是给了织压力。如果醉颜楼都做不到，其他人更不可能做得到。所以，醉颜楼，一定要查出七窍玲珑心的下落。
　　“是。”织咬了咬下唇，终于说出了一个让千代祢留满意的答案。
　　千代祢留轻笑了几声，唇边露出那抹倾城笑颜，拂袖触动机关，走出一室黑暗。
　　




壹。

　　
　　当两人一起走出房间，眼前又恢复那那翻宾客往来的热闹景象。
　　千代祢留随意的将手拂在栏杆上，下梯时走在前面，脚步无声，犹如猫般轻巧。正当他从二楼转身准备离去时，隔壁的雅房却穿来朗声，洋洋盈耳，清而不浊。
　　“琉璃樽中醉颜酒，君饮千杯还欲求。”
　　青衣祢留身影稍微一晃便停下，站在原地侧头望去，一只手还搭在栏杆上，眸中却有探究的意思。
　　是谁，如此才华，一语道破醉颜觞。
　　紫眸透过珠帘，隐约望见一名白衣男子独坐斟酒，可雅房暗处却站着一名随从。白衣男子棕色的发被高高束起，举止言谈间颇有王者风范，浑身散发着俊美的气息。一双蓝眸，流光溢彩，不深不浅，却宛然过人。眉间一点朱砂，更是衬得白衣如画。
　　祢留发觉雅房内没有女子，想怕白衣人是闻酒而来。微微一笑，不觉轻启朱唇。
　　“千杯不过琉璃酒，唯有醉颜一樽求。”
　　此刻房内白衣男子恰时斟满一杯醉颜觞，听后一愣，抬眼望去，却见珠帘外的一袭青衣与男女不辨的倾城容颜。紫眸微眯如水般流转，一袭落地青衣衬托着白皙的肤质，银丝随意扎起此刻却妖娆的搭在襟前，含笑的唇与干净的脸庞实在美的惊为天人，形容为倾国倾城一点都不过分。从他这个角度望去，青衣祢留的身子稍微倾斜倚靠在栏杆上，透过株连时他不禁有一丝恍惚。若不仔细瞧，险些就认为是青楼女子了。
　　“醉颜觞醇而不烈，甘而不苦，浓郁独特的气味引得来客饮尽一杯又一杯。可却无人知道醉颜觞只有放在琉璃杯内才得以香甜，也只有来客饮第一杯时有无法忘却的独特气味。若饮千杯，醉颜觞便失去了原本的价值。”祢留说罢，便欲转身下楼。身后的织看了一眼珠帘内，便接着跟上。
　　“噢？没想到闻名的醉颜楼居然还有男宠委身，不知可否入座与在下一论醉颜觞？”还是那个好听的声音，可是“男宠”二字却让祢留双眉微皱。
　　织心中也沉了下去，盟主最讨厌别人称他为男宠。记得一年前在醉颜楼发生过同样的事，当时盟主只是停留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便离去了。可是第二日凉城内便传出那个语出狂妄的县官独子离奇失踪，五日后出现在官衙前尸体没有一处完整，如果不是有信物相认恐怕没人知道尸体是何人。
　　现在那个白衣人的语气有意调戏，不知……
　　织看着前方安静得过分的身影，手心不觉发冷。
　　“织姨，你先去忙吧，我忽然发现这里有些事情要处理。”千代祢留终于转过身来，轻声对织说了句话，虽然脸上没有丝毫异样，可是浑身散发的冰冷足矣让她为之一颤。她只能点头，然后只身下楼离开。
　　他向前走去，玉指轻挑株连，珠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屋内白衣人映入眼帘的便是更加妖娆的银发男子，看着他步步走近却无话。
　　“不知公子姓名？”祢留站在白衣人身前，唇边吐出一句不冷不热的话。
　　白衣人站着没动，宝石般的蓝眸定定的看着身前的人，“在下单名一字，倾。”
　　闻言，祢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紫眸却渐暗，“倾？你也配得上这个字？”唇边吐出的是冰冷至极的言语。
　　守在暗处的随从听到他如此出言不逊，正要拔刀向前，却不料被祢留一个防不及措的抬手一指隔空定身，动弹不得。
　　倾的眸中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不想这个绝色美人看似柔弱冰冷，举止抬眸间都气质非常，可内功却异常深厚。自己的随身侍从武功底子绝对不差，却被眼前这青衣男子隔空定住，而男子仿佛只是随意抬了抬袖。
　　千代祢留收袖，纤长的手指却缠上倾的衣襟，露出一抹风华绝伦的笑颜，手却稍稍用力，扯裂衣襟一处。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看着祢留的倾忽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两人便以极其暧昧的贴近姿势站着，紫眸与蓝目相视，竟似画中人。
　　他没有挣脱倾的手，只是静静的张开手指，在安静的笑颜下，白衣碎布飘然而下，落至地面，无声无息。
　　倾抓着祢留的手腕，用力不强不薄，语气淡然，“在下配不配得上倾一字，天下人皆知。却不知为何公子对在下出言不逊，又毁我衣物？”
　　千代祢留再次轻声笑，“天下人皆知？好大的语气。”他不着痕迹的收回手，冷声道：“出言不逊的是谁？不知男宠又指何人？”
　　白衣男子微微一愣，眸中笑意漾开，“在下不知情，得罪公子了。敢问公子姓名？”
　　祢留转过半身，一袭落地青衣随之摆动。
　　“千代祢留。”四字清晰有力，却给人无尽的压迫感。
　　倾看着他的侧影，心脏忽然像是被撞击了一下，回忆起了些什么。
　　还想说什么，可青衣祢留已经离去。挑起株连的刹那再次拂袖，将那名随从的定身解开，再使他踉跄跪倒在地。青衣男子眸中露出一抹轻蔑，薄唇轻启：“没用的——废物。”
　　接着珠帘的碰撞声再次响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就像刚才的人不存在一般。
　　随从一脸恼怒的爬起，恭敬的走到白衣人身旁，欲说些什么，却碍于对方身份只得静静等候吩咐。
　　不料白衣人却委下身去，拾起那片碎布，放在手中细细端详，唇边的笑颜一直没有淡去。他记得以前听过这么一句话——紫眸银发男子也，貌美容颜倾城。江湖盟主千代也，高深莫测仙人。
　　千代祢留么？
　　蓝眸深似海，凝望着远处，手中仿佛还带有他那淡淡的气息。
　　“若得一樽醉颜酒，愿君共饮，无他求。”
　　
　　
贰。

　　
　　温和的春风柔柔的吹起男子的银发，绝美的容颜让争相绽放的花儿瞬间失色。身着长衣在风中舞剑，明晃的银光反射着让人睁不开双目的凌厉。凌波微步，轻巧得如同在水上弹跳，稳而快，无形却动，仿佛将此绝学发挥到了极致，无人可及，也无人能及。
　　以一个旋身将剑刺出作为结束，可剑稍却不偏不倚的对准了来者。
　　来者正是千代长老伍正兮，结实的身体此刻紧绷着，一张皱脸上双眼正略带惊慌地盯着前方仅离自己一厘米的剑锋，恐怕持剑人会伤害自己半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是伍长老，刚才我在练剑，没有看清来者何人。”银发男子虽然这么说着，却丝毫没有要将手的剑收起来的意思，只是继续说道：“你也知道，这江湖上小人越来越多，我也是不得不防。”
　　伍正兮听罢只得干笑两声，点头称是。千代盟主武力如此高强，看不清？恐怕是看得太清了吧。他向后退了一步，心中对最后那句含沙射影甚是不满，却碍于对方是千代祢留不敢发作。
　　“不知伍长老今日前来有何事？”千代祢留不动声色地收回宝剑，缓缓问道。
　　“没有什么大事，老夫不过是来和盟主聊聊家常罢了。”伍正兮赶紧接话，想着进入正题。
　　紫眸冰冷，眉梢微挑，“聊家常？伍长老是想要聊怎么样的家常？”可笑，家么，如今他千代祢留有家可言么。
　　伍正兮仿佛没有感觉到他语气中的讽刺，继续道：“祢留啊，你现在长得倒是和你爹年轻时差不多样了，若他泉下有知，如今你的这番作为他定感欣慰。”
　　千代祢留冷眼看着远方，静静地听着并没有出声。
　　“当年你爹曾说过要为你挑选媳妇，亲眼看你成婚的，可惜……祢留啊，老夫看着你长大，在千代家也呆了数十年，一定会为你爹完成一个心愿，让他安心。”伍正兮叹了一口气，可眼中却闪过一丝欣喜的神色：“老夫有一女，对你可是仰慕已久，你看……”
　　抬眼望向千代祢留，看不出丝毫波动的紫眸一如往常的冷漠，唇边却是一抹嘲弄的笑颜。这样的笑容让他心底不觉寒冷，不敢将接下去要说的话说出来，结结巴巴停在嘴边。
　　仿佛看够了春日的景色，收回目光，悠悠道：“伍长老你在千代家二十五年，由一名小小的砍材奴到现在的长老，确实不简单。”
　　你那奸诈狡猾的手段司空见惯，我千代祢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敢在千代家私自勾结帮派，以千代家的声誉为所欲为，若不是你手中还有些势力，恐怕此刻你也不能够站在我跟前讨论我的婚嫁。
　　千代祢留笑了笑，继续道：“可是这不代表你有资格谈论我的婚嫁，我爹也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到过伍正兮这个人呢。”他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微微抬起手中剑，“除了我的家人，谁都没有资格称唤我祢留二字。那么你伍正兮，又是何人？”
　　一连串的话让伍正兮的脸色渐转蜡黄，却无法驳回，只能目光愤愤的瞪着他，仿佛要喷出怒火，几近年迈的身躯竟隐隐发颤。没想到这个毛头小子竟然对他如此不尊，视他手中所有的权利为空气。哼，可别后悔了！
　　千代祢留漠视着他，随手折下身旁怒放正红的一枝花，“若无其他事，那么伍长老，请回。”
　　伍正兮阴暗着脸无话可说，只好怒然拂袖而去。
　　只是他人的三言两语便随意显露情绪，有什么本事夺我千代家盟主之位？还妄想以婚姻来操控束缚，呵，太天真了。
　　看着伍正兮离去的背影，银发男子的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蔑视的紫眸暗如夜魅般噬人心魂。
　　微收手指，纤长将花儿全数囊在手心之中。再张开时，那朵红艳的花儿似乎在一瞬间化为粉末，随风逝去……
　　
　　凉城溪边。
　　汐溪是凉城有名的溪流，水色清澈，直视无碍，并不宽，只是深而窄的一条溪流。四处竹林遍布，疏影萧萧，在月下竟似隐身与山林中的仙人居所。
　　可这有名的汐溪，如今常人却无法接近。因为这儿在两年前建起了一座宅院，主人便是千代盟主。虽然盟主没有下任何命令要独占汐溪竹林，可是却有谁会明目张胆的去挑衅武林盟主，那无疑是为自己铺下死路罢了。
　　暮色渐临，风声缓缓拂过银发男子的耳边，吹起丝丝长发，在空中乱舞。依旧是一袭青衣，双眸自然垂下，神色微倦，纤长的睫毛掩住了紫眸中有些复杂的情绪。
　　白皙的手指轻奏手中琴，琴音在他指尖泻出，婉转流长，引人思绪，辗转不断，高低起伏。这样的琴瑟之音臻于化境，除了三年前消失于江湖的倾城女子千代烟瞳已无人能抵。
　　他一直都不知道，为何，为何爹要将自己藏在深处，明明他拥有与姐姐一般的琴音，与娘亲一般的容颜，与爹一般的武力，为何……他一直都不能做些什么，直到家人都离他而去，也不能够低声说一句别走。练成绝世神功，拥有长生不老的躯壳，可是他的灵魂却早已千疮百孔。没有人知道……一直都，没有人知道。
　　想不明白，悲伤的思绪却一涌而上，回忆中的唯一也早已离他而去。琉璃般的紫眸泛起水光，隐隐作疼，心脏就像要被撕裂一般。这样的心情多久没有出现了，不可抑止的疼痛腐蚀着神经，千代祢留缩回手紧握成拳，颤抖着指甲深陷。悄然滑下的那滴泪水，在月光下晶莹，顺着脸庞滴落在地，无影无踪。
　　此时一阵大风迎来，狂妄的吹着泪痕，那硬生生的疼痛使他合上双眸，深深吸气。
　　待风终于缓下，青衣男子再次睁开眼，仿佛丢弃了过去一般，孤傲的眸中再无任何色彩。他清楚的知道，作为千代家的人，便不得有太多的感情可言。而他想要的，想得到的，都已经在他手中了。
　　十指再触琴弦时，伴着竹叶的簌簌声，动人的琴音悠然而起，再次飘向竹林深处，在明月下风音荡漾着绝代风华。
　　

叁。
　　
　　从汐溪边悠然飘来宛如流水的琴音，仿佛勾人心魂，一点点拂过心头。夹杂着淡淡的悲伤与瞬转的强烈，漂浮不定却撼动竹林。这样的绝妙佳音让竹林深处的棕发男子全数耳闻，一双蓝眸露出难得的欣赏神色，静静的听着，唇边露出一抹笑意。
　　慕容倾吩咐随身侍从子百去别处办事，自己难得乐得清闲便来了传闻中凉城有名的汐溪，却有幸听见了如此境地的琴音，自是不枉他亲自前来此地。不去会会这样的琴音，实在太可惜了。
　　点尖跃起，随风在竹林间飞跃，潇洒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月牙白的衣裳与幽幽月光相映，竟耀眼得夺目。
　　渐渐映入眼帘的是一所宅院，再是甚有情调的篱笆，篱笆内遍布竹子，隐隐能看见一抹青衣安静抚琴，只有薄纱袖袍伴着散乱的银丝在风中舞动……
　　即使是背对着，但当慕容倾看见那孤傲的背影和银丝般的长发时，心中莫名的悸动了。那日他想相邀共饮的绝世美男子，那日一句“千杯不过琉璃酒，唯有醉颜一樽求”的难得才子，那日绽放妖娆冷笑却扯裂他衣襟的江湖娇子……与现在这个弹奏着古琴的青衣人，竟是同一个。
　　一双蓝眸温柔似水，一眼都没有离开不远处的青衣人，这样强烈的欲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轻笑一声，手却不经意触到了腰间的那块碎布。
　　能拥有如此才华的男子，怕是这普天之下，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吧。唯有他，千代祢留。才可以。
　　取出别在腰间的锦色玉萧，移至唇边，配合着那琴音，低低吹起一段旋律。通透的萧身在月下反射着淡淡的光，身着月白衣裳的男子立于一枝竹上，神情柔和的吹奏着手中的上古乐器。此刻吹起的大风丝毫没让他的身体摇晃，却吹起了那与青色好不相称的棕发，微闭的眸间一点朱砂，悠然自得。
　　从远处一望，竹下青衣男子绝世容颜，玉指轻抚琴瑟银发飘逸；竹上白衣君子微闭双眸，箫声幽幽眉间一点朱砂。此刻就如被定格的画卷，不知是出自哪个仙人之墨，将人间仙境描绘得如此无忧快活，堪称天上人间。
　　
　　两人就如同相识已久，甚有默契的将一曲奏完。千代祢留施施然起身，抬眼向竹尖上的吹萧人望去。当白衣男子眉间的那一点朱砂映入眼帘时，紫眸间闪过一丝讶异，随后微微一笑。
　　“不知倾公子夜间造访，有何事否？”
　　将萧收回腰边，倾一跃而下，一袭白衣轻盈得如同蝶般，在月色的笼罩下安然落地。
　　“无意间听到琴音，原本是没有的。如今，当然有。”
　　千代祢留在醉颜楼时就知道此人身怀武功，内力不弱，不料轻功也如此微妙。而且这世上能和他琴音相伴的箫音，恐怕不多。所以当他看到是倾时，心中是不禁一愣的。但想起他之前的出言不逊，还是有些介怀。
　　倾看千代祢留没有要说话的样子，便接下去道：“不知千代公子有没有兴趣与在下共饮醉颜觞？”
　　闻言，千代祢留微微挑眉，“若我说没有呢？”
　　“上次在醉颜楼，千代公子可是欠了一杯。”
　　“噢，是么？我可曾允诺过什么？”千代祢留淡淡道，手指随意拨弄着琴弦。
　　“在下的衣服如今可是不能再穿了，不如以一件衣裳换一杯酒。”
　　紫眸祢留闻言略感可笑，道：“若倾公子没有语出不善，我也不会那般。”
　　“在下之后也道歉了，难道传说中的江湖盟主千代祢留的气量竟是如此？”撕裂他的衣襟，可是自千代祢留以外从未有过的事情，何况，他还贬低身份道歉了。
　　不过这句话又是惹千代祢留心中薄怒，转念一想，却是笑吟吟开口，“本人气量如何，还轮不到你来指点。”接着话锋一转，“若你能做到一件事，与你共饮醉颜觞又有何难。”
　　倾分明看到了紫眸中那一闪而过的狡黠，但也甘愿一试，“请说。”
　　千代祢留拾起一根断竹，在竹林间划了一个直径大约两米的圆，“若你能人不离此圆，且足不离地，在圆圈内呆一个晚上，直到明日日出，我便与你共饮醉颜觞。”
　　白衣男子略思半刻，便点头道：“君子一言。”
　　紫眸微眯，唇边弯起好看的弧度，“驷马难追。”
　　
　　倾安然自若的站入圈内，负手而立，即使是身在这竹林之中，也掩盖不了那超群脱俗的王者气质。
　　看了看天色，青衣男子抱起古琴，便不再与之多费唇舌，进屋去了。
　　即便现在是春日，但一到深夜，寒气依旧逼人，即使是识武之人，也抵挡不了整夜的寒风侵袭。更何况，刚才他看到了弯月渐渐被乌云所遮掩，云层已经蠢蠢欲动，不久后便会有大雨。
　　紫眸间布满冷意，和他谈气量？可惜，找错人了。你倾公子，还没有资格和本盟主共饮醉颜觞。若不肯知难而退，这一身武功被废了，又与他何干？
　　千代祢留恢复淡漠的神情，斟了一杯茶，热气袅袅升起，绕乱着他的银发。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倾盆大雨磅礴而至，大朵的水花拍打着竹林，屋檐也在瞬间沉重起来。寒风并雨，不断的吹打着。
　　千代祢留端起那早已冰凉的茶水，轻抿了口，看不出眉间是什么神色。他知道大雨将至，却不料雨大得这般狂妄。外面的人，不知道能撑多久。
　　一点一点饮尽茶水，回想起琴萧和音的情境，不禁有些出神。
　　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倾，到底是何人？为什么会有如此才华，更是身怀上乘功力。看他的衣着举止，便知道不是普通的江湖侠士那么简单。
　　而这样执着的想要与他共饮醉颜觞，又是出于什么心态？
　　其实他千代祢留，并不喜欢与这样太多秘密的人打交道。因为他清楚这种人有多可怕，例如他自己，千代盟主，世人称为高深莫测。
　　待回过神来，千代祢留有些失笑。不过是一个只见了两次的人，没必要让他费神。
　　于是坐于床榻边，微合双眸，伴着雨声渐渐入睡。
　　殊不知窗外的白衣人，依然立于风雨中，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肆。
　　
　　封印堂，镖局。
　　白日的喧闹一到晚上变销声匿迹了，空气被寂静填满，而今日却下起了大雨。烛光被风一一吹熄，幽暗的堂内站坐着两人，似在商谈着些什么。
　　“子百大人的意思是，让我表面上帮左相做事，而暗里听你们的安排？”封印堂堂主封石是粗人一名，靠着守信跑镖的原则，干了几十年终于将封印堂发展成江湖上一等一的大镖局。
　　听完子百的话后，心中虽然惊讶，但也不好表示出来。毕竟封印堂能有今日，和朝廷也脱不了干系。若不是左相五年前找到他封石，说如果封印堂能为他左相做事，左相便会每年拨银子下来支助封印堂，如果没有左相，封印堂早就也不会有今日。虽然他是粗人，心里也猜到了左相到底为什么要涉足江湖之事，但为了封印堂也不好点破。
　　可今日这场大雨，又迎来了一个朝廷武官，慕容天下不可或缺的一等大将军子百，两股势力在逼他，恐怕他也要好好思量一下。一不小心，惹来的可是杀身之祸啊。虽然他有一定武力，可这些朝廷命官个个奸诈狡猾，阴谋诸多，他不敢冒险。
　　子百看封石犹豫的样子，抬手将箱子打开，向他推近，顿时金亮得晃眼的元宝呈现在眼前，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贪婪的目光。
　　“不知封堂主意下如何？”他们出的银两绝对不会比左相那老贼少。
　　封石看着那诱惑性十足的金元宝，心里清楚如果不答应，也别平安无事的渡过今晚了。况且……又有谁会对着金子不动心呢？
　　狠下心来，封石道：“我自当该效力于子百将军。”
　　看着低下头回话的封石，子百扬起一抹略带讽意的笑。这些所谓正义的武林人士，也不过如此，面对着金钱这道催命符，也同样会不顾一切一头扎进去。
　　“好，本将军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了。”他站起身来，望了望已经微亮的天空，“有什么消息飞鸽传书，必要时我会遣人前来封印堂。”清楚的说完这句话，便一跃而出，消失在大雨之中……
　　
　　清晨的雨露洒满了竹叶，偶尔滑下晶莹的一两滴，瞬间破碎在湿润的泥土中。青翠的一片竹林隐隐带着些湿气，不浓的薄雾缭绕，晨光散在一片水雾之上，而汐溪也恢复平静的流淌。
　　雨后晴天，晨光弥漫。
　　紫眸男子取一条青色丝带，随意将银发笼起系在身后。在这样的清晨，他美得就如同清水出芙蓉一般，让人移不开目光。
　　在竹林留了一夜，要回千代主宅了。伍正兮那老狐狸一定还会使什么花招，既然是这样，也怪不得他了。
　　狭长的紫眸中闪过一丝凌厉，推开门后，才记起昨晚的白衣公子。不由自主抬眼望去，本以为他早已因为昨晚的那场大雨离开，眼前的那翻景象却让他始未料及。
　　圈中的倾衣衫湿透，棕色的发湿湿的搭在脸上，原本气色尚佳的脸色这会却呈现出苍白的疲态。支持不住坐在泥地上，身靠圈内的一枝青竹，双眸合起，浑然不觉朝阳早已升起。这样虚弱的气息，让站在屋檐下的千代祢留不自觉的发怔。
　　明明知道淋一夜大雨吹一夜风的后果，若是体质不好的人被寒气侵蚀禁锢，武功或许会尽失。而他和倾不过只见两次，非亲非故，没有任何缘由，为何他牺牲至此？
　　那个时候的紫眸男子，并不了解有时候人的执念，是没有缘由，只因一字。
　　千代祢留走进圈内，静静的站着，居高临下的望着那个昏睡的白衣男子，没有作声。
　　将他送到客栈便可，他的随从会找他。这样想着，千代祢留蹲下身去将他扶起，破天荒的没有介意白衣上的浑身泥水。而白衣公子却是浑身无力，被他扶起之后便整个人靠在千代祢留身上，没有一点力量。而千代祢留对这样突入而来的举动布满的皱了皱眉，将白衣公子轻轻推开，再把他的一只手塔在自己肩上。斜眼望去，白衣公子似乎浑然不知。唇边不自觉的露出一抹淡笑，但无意间却看到了他怀中那露出一角的金色锦牌，笑容凝在了唇边，伸出另一只手取出锦牌细看。
　　锦牌有着繁复的花纹，掂量着重量也知道是纯金而制。最重要的是，锦牌的中间，刻印着“慕容天朝”四字。如同刺眼的光芒，烙印着人心。
　　慕容天朝，这样极具力量的四个字，人任何人都知道是什么。慕容年间繁华昌盛，开国圣帝统一江山，而如今的皇帝便是五年前登基的明曜帝。而这个明曜帝有个无人能直唤的名字，那便是，慕容倾。
　　短短五年，明曜帝便作出了一番功绩。在皇法中除陈布新，实行的政策效果颇佳，成为了百姓心中的好皇帝。听说五年前登基的皇帝年仅十九，这么说来，如今二十四的慕容倾，也只比他大一岁罢了。
　　紫眸中透露着复杂的情绪，千代祢留恍然间想起那日在醉颜楼，白衣公子说了一句话——“在下配不配得上倾一字，天下人皆知。”
　　一句天下人皆知，没有骄傲自大，更没有语出狂言。倾，慕容倾，这天下，也只有他配的上这个字了。之前见识过他的文武双全和精深笛艺。
　　君临天下，眉间一点朱砂。何人能及的风华。
　　只是这样，紫眸祢留更加不知为何，这样一个人为何会出现在这江湖之上，再而三的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做那么多，想要得到些什么。他是这江湖上的盟主，慕容倾是知道的，若要想借助江湖的力量稳固朝政，也不失为一个好策略。可是一朝天子亲身微服出巡，难道为了接近自己而用苦肉计？
　　千代祢留将锦牌放回慕容倾的怀里，复杂过后紫眸中冷意确实更深了。为了利益接近自己的人数不胜数，但这样强势的，还是第一次。所以他改变主意了，不将他送到客栈，只恐怕他的随从来历也不小。
　　既然是这样，那么危险的人，让他留在外头倒不如放在自己身边，让他不得轻举妄动，随时都能牵制住，只有赌了。
　　冷眼望着昏睡中的明曜帝，眸中露出不屑。扶稳他便点尖跃起，青衣与白衣两道身影在竹林中快速飞跃，速度快得无人能及。
　　可谁也没想到，日后的风浪，却源起于这汐溪竹林人间仙境。可当风也消逝了的时候，就再无曾经，也忘却了回忆中的青衣与白衣，只有梦里寻味……物是人非。
　　
　

伍。

　　
　　自那场大雨后，天空便一直云淡风轻，春色和润。千代主宅后 庭边的几株杏树绽开一片粉白，如纱似雾，馥郁馨香，沁人心脾。粉白之下的精致长亭，水色朦胧，依稀倒映出白衣与青衫交错的身影。
　　悠长的箫声随风而动，却因身带伤寒少了几分底气。
　　一双狭长的紫色水眸望着身旁的吹箫人，单手撑着右颊，随意靠着身旁的石栏。时而微眯双眸，唇角依旧浮着一抹淡笑。在满枝头的粉白下，水色的朦胧衬托着那柔和，竟美得如同女子般倾城动人。
　　这数十日千代祢留没事就留在慕容倾身边，两人悠闲自在，时而在后 庭乘风，偶尔对诗饮茶，惬意得无法言喻。 
　　那日他出的要求，慕容倾确是做到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慕容倾为了与他共饮醉颜觞不惜放下无比尊贵的身份在风雨吹打下渡过了整一夜，身患伤寒，气色苍白。若不是无意间看到了那锦牌，他们如今也不会再有交集，更不用说这几日他需要亲自照顾一个病人了。
　　千代祢留将慕容倾带回千代主宅，除了暗影灸，几个早已被割下舌根的下人外，便无人知晓。他将慕容倾安置在他房内暗处，时而闲留后 庭。千代主宅内的下人侍女都知道，后 庭除了千代盟主，平时并不允许他人随意出入，若是鲁莽而入，或许就再也不见人影出来了。而当千代祢留将锦牌放入慕容倾怀中，便不打算透露消息，仍旧称他为倾公子，根本不认识明曜帝。
　　一曲毕，倾抿了口茶，望着身旁悠哉的人儿道：“祢留，你欠我的醉颜觞何时还？”
　　不知何时，倾早已将这样亲昵的称呼叫得这般顺口，也不再自称在下了。两人仿佛认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丝毫顾及的畅言。而他的亲昵却没有让千代祢留厌恶，只是许久无人这样唤他，每次听到这两个字心底都不禁泛起阵阵涟漪，似乎连他都控制不住。
　　“待你的伤寒好了再说。”说着，他轻巧的跃过石栏，坐于石阶上，那原本便没有穿鞋的玉足缓缓探入水中。
　　不过时在中春，水温微凉，漾着泛泛波纹，清澈透明，晨光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好一副美景。
　　倾也随之跃过石栏，坐在千代祢留身旁。身旁的人不冷不热的扔来一句，“你不要碰水。”只是一句便触碰了他的心底，倾微微一笑，听话的安坐，任由棕发被风微微撩起。
　　既然祢留没有要自己离开的意思，他也不急着走。至于子百，应该还在办事，不着急。若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他与他相遇，不过是一场意外，根本没有料到这个倾城的男子会闯入自己的生命，让自己在还没分别之前便不舍了。
　　他的才华，他的倾城，他的性情，他的绝代无双……他的一切，似乎都肆无忌惮的烙印在自己的心上，这样的情感，他无法放开。甚至，无法形容。
　　一次又一次的望着身旁正在踢溅水花的青衣祢留，一双似水的蓝眸温柔而不舍，却无法移开目光。那种不知名的情感强烈的涌现，使他在一瞬间晃神。
　　待他回过神来，眸光却望住了那双洁白染水的玉足，唇边弯起好看的弧度。
　　
　　偶尔几瓣粉白旋落而下，无声无息的落至水面，缓缓游荡，乘风飘向远方。那个看不清的未知，仿佛在倾诉着谁一生命犯桃花，却负了天下。却不知多年后的那夜满面泪下，为了爱恨挣扎。一句话定了一念之差，再见已是曾经的伤疤，那青衣不再，琴弦终哑。
　　……
　　
　　待倒天色微暗，风也大了，千代祢留收回水中的双足，抬眸的瞬间却撞入一双似水蓝眸，清而不浊，却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陷进去。
　　千代祢留微微偏开头，“风大了，我们回房吧。”然后也不理慕容倾，跃过石栏便直径向前走去。
　　慕容倾跟上前去，望着千代祢留那空空的脚裸，手伸向怀中，待触碰到丝丝冰凉后，便微笑取出。
　　正住不徐不疾向前走着的祢留忽然被慕容倾拉住停了下来，狐疑的看去却发现慕容倾蹲下身子，正要将什么东西系在自己的脚裸处，触感冰凉。
　　仔细一看，却发现是一串脚链。全银制的两根链子不松不紧恰好围住了脚裸，细细的银链没有任何刻纹，只有一颗小巧的纯银铃铛挂在一侧。不会让人感到繁重，简单而细致，将那如玉的双足称得更加细嫩，就如同量身定做般无法挑剔。
　　“喜欢么？看起来不错。”慕容倾为他系上后站起身来，满意的看着他。
　　这链子是他出宫微服私巡买的唯一一样东西，当时经过当铺，无意间发现的。看它那样的精致小巧，还是纯银制品，便买了下来。今日看祢留赤 裸的双足，便想起了银链，心中忽然就认定只有他才能配的上这银链。
　　刚中带柔，纯净泛光，让人看一眼便有想要占为己有的意愿。如同身前的银发男子，唇边总是浮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却醉人无比。
　　千代祢留没有回应，安静的看着那链子，然后侧过头去继续向前走。唯一不同的，便是一路上的花香伴着细小而清脆的铃铛碰撞声，一声又一声，似永不停息般动听迷魂。
　　
　　站在远处的伍正兮本是前来继续提千代祢留与自己女儿的婚事，却不料撞见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唇带讥笑，毫无顾忌向千代祢留的寝房处走去。据他所知，千代盟主这半月来都没有离开过千代家一步，原来如此。
　　千代祢留瞥了伍正兮一眼，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怪不得盟主近几年来丝毫不为女色所动，原来是好男色啊。”伍正兮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千代祢留心生薄怒。
　　他拉开门，淡声对慕容倾道：“你先进去歇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慕容倾扫了伍正兮一眼，没有多问，进屋时随手带上了门，将两人隔在门外。
　　伍正兮留意了慕容倾的容貌，一看容貌举止便知是富家公子，特别是那眉间的一点朱砂引人注目，别具风情。
　　“伍长老平日说话也是如此龌龊不洁？”千代盟主的言下之意伍正兮自然是清楚的。
　　老脸被一句话气得发红，不甘道：“即使老夫说什么也轮不到你这个后辈指点，若是让世人知道千代盟主竟有断袖之癖，不知做何感想！”
　　此话一出，便是公然翻脸挑衅了，所谓覆水难收。
　　千代祢留眉头微皱，冷笑一声道：“还请伍长老自重。”任凭你编造扭曲也怕是不会有人信的。
　　“哼，我们等着瞧。看到最后是谁后悔了，是谁要重写‘自重’二字！”伍正兮抛下今日来的目的，彻底翻脸，拂袖离去。
　　紫眸发出冰冷的邃光，透出丝丝让人心寒的杀意。
　　“自重二字，就让你的宝贝女儿来代你写好了。”


陆。

　　
　　千代家主堂内。
　　点燃的香炉升起袅袅薄烟，将凌晨时分的灰白称得更加朦胧。一青衣男子坐于堂上，紫眸微垂，指尖似有似无的拂过身旁那壶醉颜觞。
　　站在堂下的织心存疑惑，一向都是千代盟主亲自前来醉颜楼，谨慎行事，这次却传了急令让她只身前往千代主宅，暗中派人守护。而千代祢留也从来不会过问朝廷的事，这次为何……
　　思索半晌，织点头道：“前不久收到的消息，当朝第一大将子百将军在夜间暗中只身去了一趟封印堂。据我所知封印堂在五年前便开始和朝廷作交易，但对象是当朝势力极大的左相。而这次和子百将军同行的人还有一名，可身份却未能知晓。”
　　朝廷插手江湖，无非是金钱交易，想要招揽奇人异士，武力高强之人。而上次在醉颜楼第一次见到慕容倾的时候，那位随从想必就是子百将军。当时他站在暗处，织应是没认出子百将军来，自然也就不能得知那白衣公子就是与他同行之人。
　　紫眸在清冷的寂静中显得更加深邃，仿佛把一切都看透一般。想起了那个锦牌，心中便更加确定了某些事情。
　　“伍长老近来总在我跟前提他的好女儿，我也想一睹芳颜呢。派人将她请来，在千代主宅的暗牢里作客吧。”千代主宅的暗牢，也不是谁都能够进去的。
　　织自是明白其中的意思。可是将一个女儿家关入暗牢……恐怕命不久矣。暗牢是何等恐怖隐秘的地方，除了千代祢留亲自训练的杀手，还有作为醉颜楼掌管人的她，就没有其他人知道在哪了。凡是进了暗牢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何况这次是个女子。
　　心中为那女子叹息着，要怪只能怪伍正兮碍事，掌握着千代家的部分权利，千代盟主非除不可了。“是，三日内便会将她送去。”织应道，“伍长老已经暗中练成了黑魔功的第六层，恐怕不日后便能大功告成，威胁武林。”而第一个威胁到的，就是千代家。
　　千代祢留紫眸骤冷，失传已久的黑魔攻有损心气，伍正兮那老贼居然练至六层。之前在他剑下吞声忍气佛手而去，都是在掩饰黑魔功。在他练到十层之前，要一举击垮。因为在他练成黑魔攻的第八层以前，他千代祢留都有把握取胜。
　　伍小姐，真是难为你了。
　　青衣祢留微微抬眸，唇边露出浅笑。提起那壶醉颜觞，幽幽站起身来，银发倾泻，在朦胧中走下台阶。
　　经过织身边时微微回头，“麻烦你了，织姨。”
　　当他直径向门外走去，织却听见了那似有似无的铃铛声，随着那抹青衣而消失了。
　　
　　青衣男子提着一壶醉颜觞，穿过灰白的晨雾，轻轻推开了寝房的木门。
　　走进房内拨开珠帘，望见慕容倾正在熟睡，一头棕发散乱的披着，气色已经好多了。千代祢留不觉发怔，君临天下的他，为何可以如此毫无防备的熟睡在自己的房内？不可思议的是，自己并没有将他送的脚链取下来。
　　千代祢留收回目光，将醉颜觞轻放桌上，安静的坐在椅子上，眸光自然就落在了那壶醉颜觞上。
　　让织姨过来的时候，特意吩咐她带一壶醉颜觞。因为那个人，一直想和自己共饮。他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履行承诺与他饮完后，慕容倾也是时候离开。
　　既然已经知道他微服私巡的目的是封印堂，那么留他在住宅内就没意义了。而且子百将军也该着急了吧，他的主上失踪那么久，毫无音讯。而慕容倾会在被左相威胁到王位的情况下微服私巡离开宫中，想必也布置好一切，让左相那老狐狸自己路出马脚来。至于封印堂，不过是个被朝廷利用的工具罢了，只要不威胁到武林，就让它在朝廷的两大势力的争夺间自生自灭。不过他知道，若是左相想要利用江湖的力量去攒夺王位，死伤必定惨重，而他也无法袖手旁观。
　　如今也只能看形势定夺一切。
　　取过一只琉璃杯，千代祢留将那壶醉颜觞微微倾斜，无色纯净的醉颜觞注入杯里，通彻透明，琉璃的色彩似乎让那浓郁的香味更显独特。
　　“千杯不过，醉颜一樽。”想起与他初次相见的情景，千代祢留小抿一口醉颜觞，紫眸微眯。
　　“与君共饮，别无他求。”那清而不浊的声音恰时响起，慕容倾坐起身来望着那抹自斟自饮的青衣。
　　千代祢留端着琉璃杯，侧眼望去，“何时醒了，现在才三更。”
　　蓝眸还带着丝睡意，唇角微扬道：“你进屋时便醒了。等了那么多日，终于等来了醉颜觞。”慕容倾依旧坐在床上，挪进去了些，拍拍身边的空位，“坐这来，我不想动。”
　　这样的一句话，却有些像诱惑的陷阱。
　　千代祢留那微眯的紫眸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小猫一般的姿态让人捉摸不清。随后再取一只琉璃杯，斟满醉颜觞，站起身向慕容倾走去。
　　坐在床边，将一樽琉璃杯递给慕容倾，千代祢留倚靠在床栏边。眉间带着些困意，狭长的紫色水眸有一下没一下的眨着，偶尔抿上一小口醉颜觞，那安静的容颜绝世倾城，此刻尽显柔美的气息。
　　勾人心魂的气息有那么一瞬竟让慕容倾有想要拥住他的冲动，仿佛是受伤的小猫未曾得到温暖。
　　慕容倾的长指不禁握紧了琉璃杯。这醉颜觞仅是香气，便醉人无比，竟让他陷进了这莫名的情绪之中。
　　青衣祢留似乎是真的累了醉了，抿尽最后一口醉颜觞，便合上双眸便在这飘逸着浓郁醉香的房内睡去。其实当他看到慕容倾能够如此安稳的熟睡，心中真的很嫉妒。一直扛在他肩上的负担让他感觉到累，真的很累。他只想尝试那么一次，安心的睡，没有任何顾虑。
　　慕容倾发觉身边传来均匀而细微的呼吸声，正欲转过头去，身旁的青衣却失去平衡斜倒在自己怀里，手中早已饮干的琉璃杯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而熟睡的祢留闻声微皱眉头，像猫儿一般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便又继续睡去。
　　碧水蓝眸怔怔的看着怀里的人儿，有些不知所措。但那安静恬然的脸庞却再次触动了心底的柔软，将琉璃杯放在一旁，拿起身旁的被子给他盖上，轻柔的动作仿佛在呵护一件宝贝的珍品。
　　指尖不觉拂过那绝世容颜，精致的五官就似天神最得意的作品，完美得让人发出赞叹。此刻的千代祢留没有了平日的冷漠，虽然近在咫尺却总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息。
　　慕容倾看着那绝世风华，唇边的笑温柔得让人心醉。
　　
　　眉间一点朱砂倾诉着这一世的繁华，有没有人记得这一刻的无话。当饮尽那尊醉颜酒，故事里头，一夜的守候，却忘了生死肃杀还在后头。
　　江山依在，武林神话，千年之后谁还一如既往守着不灭风华。
　　……


柒。

　　
　　伍宅。
　　“你说什么！晓君失踪了？”伍正兮听闻手下传来的消息后，怒不可抑，一脚将石桌揭翻，轰隆巨响。
　　“据说昨夜侍女们都被下了迷药，直到今早才发现小姐失踪。属下无能，没有好好保护小姐。属下定将小姐毫发无伤的找回！”
　　伍正兮稍微平复了一下怒气，凝神思索着，半晌缓缓开口道：“现在急也没用，先不要张扬。”晓君失踪定和千代祢留有关，这江湖上也只有他能做到半夜三更无声无息将自己女儿劫走，那卑鄙的小子居然想用晓君来威胁老夫。哼，果然厚颜无耻！
　　“还有一事。这两日子百大将军忽然出现在凉城内，据消息透露，子百将军正私下亮出身份，为的就是寻一个人。”
　　伍正兮听闻后皱眉深思，忽然眸光一闪，“寻的是何人？”
　　“那人经常身着白衣，最重要的特征是眉间有一点朱砂。”
　　眉间一点朱砂，那日伍正兮恰巧在千代主宅里看到的男子可是让他印象不浅。也难怪子百将军寻人需要亮出身份，千代祢留想要留住一个人是何等简单，而且千代主宅戒备森严，不是任何人说进就进的。但子百将军要寻的人，恐怕来头不小。
　　伍正兮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之色，“放消息出去，有人不巧在千代主宅里看见过那么一个人，棕发蓝眸，眉间一点朱砂，身着白衣，不久前被千代盟主劫来。这消息只要子百将军能听闻就好，如果他要见老夫，便请他来宅里小坐。”
　　千代祢留，老夫就不信你一人能抵得过千人万人！竟敢劫老夫我伍正兮的女儿，若再让你嚣张下去还得了？
　　既然如此，就别怪老夫狠毒了。
　　
　　千代主宅。
　　日上三杆，春末的暖阳洒下柔光，透过纸窗缓缓覆在青衣男子的身上。即使盖上了薄被，也隐约能看到那个柔美的身段。一头银白撒在一旁，凌乱的纠缠着丝丝棕发。慕容倾身子微斜，显然正在睡梦之中，唇边的笑容却迟迟不退。
　　似乎受到了阳光的侵扰，青衣男子轻皱起眉，纤长的睫毛微动，缓缓睁开了那双正睡意朦胧的紫色水眸。抬头间却不料被那安静的睡颜闯入视线，还有那……唇边嗜着的温柔。
　　千代祢留不由得发怔，坐起身来离开那近似温暖的怀抱。
　　昨夜……模糊而零碎的影子拼凑起来，空气间隐隐还飘着些许醉颜觞的香味。
　　千代祢留出神喃喃道：“……醉了吧。”
　　他垂下眼睑，薄被随着起身而滑落。双足触地，将不知何时跌落在地的琉璃杯拾起，放在桌上，便向门外走去。
　　直到轻微而灵脆的铃铛声消失，床榻上的那双碧蓝的眸子才睁开，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三个字，不经意间已透出淡淡的忧伤。
　　
　　伍宅。
　　“伍长老，子百将军已经在侧厅等候了。”
　　不出两日果然来了，看来子百将军要找的那名男子果然地位不凡。伍正兮暗自肯定了心中的想法，迈步走向侧厅。
　　推开门便见到子百将军负手而立，冷峻的神色让人不觉一震。不愧为慕容国的第一大将，的确是块好料。
　　见伍正兮进屋后关上门，子百将军也没有多礼便开门见山的说出此行目的，“你让人放话说我要找的人现在在千代主宅，是真是假？”
　　伍正兮挑起眉头，缓缓走到桌边坐下，“若将军觉得是假话，为何还亲自前来？”
　　子百将军皱眉，但冷漠依然不减半分，“你有什么目的就直说，不必耍那么多花招。据我说知，千代主宅是盟主的宅府，高手层出不穷，无人能逾越半分。再说你也是千代的长老，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当他听闻主上被劫走时本不太相信，主上的武功并不弱，不是任何人都能轻易伤他分毫。可这次对方却是江湖盟主千代祢留，不容小觑。况且上次在醉颜楼，主上不经意间出言冒犯了千代祢留，而千代祢留仅是拂袖便隔空将自己定身，内力高深莫测。若是千代祢留将主上劫去，那就危险了，必须要尽快将其救出。
　　“子百将军不久前是否夜访了一次封印堂堂主封石？”伍正兮倒了两杯上好的龙井茶，反问起来，却不等子百将军作出回应便又继续说下去，“朝廷大官找江湖人士，不过想是借助江湖的力量罢了。若是如此，找那不成气候的封印堂，还不如与江湖盟主合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无人可阻来得好？”
　　这翻话让子百将军稍显沉默。他们这次离开西京皇宫来到凉城的其中一个目的的确如此。但千代盟主与主上不合，所以他没有想过这一层。
　　伍正兮知道子百将军为何沉默，眸中露出狡诈的神色，“如果老夫当上了江湖盟主，会比封石好用很多。而千代祢留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无法掌控武林。”
　　抬起头对上伍正兮野心勃勃的面孔，子百将军取过桌上的一杯龙井茶，他想要当江湖盟主，这就是伍正兮的最终目的。不过即使他是千代的长老，也不见得能将盟主之位夺下，顺利将主上救出。可是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沉思半晌，子百将军开口道：“我们需要怎么做。”
　　伍正兮也随之取过一杯茶，心中早有算盘，“虽然千代家高手众多，但也抵不上千军万马的连连袭击，体力耗尽之时便是死期降临。而老夫在千代家呆了二十五年，路径都清楚得很，能减少许多阻碍。只要子百将军派兵援助，这场仗我们必胜无疑。”
　　子百将军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眸色。即使伍正兮想利用兵力去夺得盟主之位，也未尝不可。彼此利用，各取所需。大家都是精明的人，有些话不必说得那么清楚。
　　“你需要保证我要找的人不会伤到半分。”说罢，将龙井茶一饮而尽。
　　想到在千代祢留寝室前见到的那幕，伍正兮仰头饮尽手中茶，嘴边扬起一抹笃定的冷笑，道：“老夫保证。”
　　　　
捌。

　　
　　傍晚时分，风吹凛冽，天边的彩霞红得耀眼，给千代主宅庭边的水面染上一圈圈光晕。粉白的杏树下白衣男子手持玉箫，如清水般的潺潺箫音从唇边倾泻而出，挑拨心底的弦。
　　青衣男子依旧悠然，斜靠石栏，微闭紫眸。晚霞将他原本白皙的脸庞映得微红，精美得无与伦比的五官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恬静自然。
　　耳边忽然传来细小的水波声，一粒石子莫名落水。这极其细微的声音引得男子睁开紫眸，恰时见到不远的隐蔽处闪过一抹黑影。
　　紫眸微眯，抿了抿唇，看了一眼身旁正在吹箫的慕容倾，站起身来。
　　“你留在这里等我，不许离开一步，直到我回来。”
　　如此霸道命令的语气，慕容倾在遇到他后早已见怪不怪。唇微微离开萧身，慕容倾模糊的应了声，便又再继续。
　　青衣男子得到回应后便不再顾虑，身影瞬间消失在□。却不知道在身影消失的下一秒，那拨人心弦的箫声已骤然停下，只剩狐疑的眸光与随风漾开的水面相伴。
　　
　　斑驳的霞辉照射在层层乱枝上，不易察觉的石洞被浓密的叶子遮掩，丝毫不像有人来过的痕迹。
　　方才千代祢留敏锐地察觉到有异样的声音，睁开眼却发现是一直效力于自己的暗影灸。他下过命令，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入，包括灸。但这次灸有意引自己来此，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千代祢留微垂眼帘，俯视着单膝跪地的灸，缓缓开口道：“有什么事情如此紧急？”
　　那是带着不满的口吻，灸清楚这位自己效力已久盟主的脾性，身体微僵，“伍正兮勾搭朝廷武官子百将军私下暗谋，欲夺盟主之位，现在千军已经包围主宅，进入了练武阁。高手子弟们已经与他们缠斗起来，请盟主速速前去。”
　　听罢紫眸骤然冰冷，在这冷清的石洞中更寒意逼人。
　　那日被伍正兮那老贼见到了慕容倾，就应该解决了他。没想到挟持了他的女儿，他也敢乱来。为了得到江湖盟主的位置，竟女儿都要牺牲么？好，真是好。透露风声给子百将军，两人谋划，伍正兮为夺位蠢蠢欲动很久了，只是没找到机会罢了。想必他给了子百将军一个诱惑极大的条件，能在朝廷拥有如此权利的将军怎会如此胸无城府？如果没猜错，那个条件便是待伍正兮当上盟主后，为慕容倾助一臂之力，这次他们下凉城的目的不就是这个么。
　　子百将军，还真是条忠心的狗。千代祢留唇边勾起一抹絮魂冷笑，眸间杀意渐露，“灸，将暗牢里的伍小姐带来。”说罢，便迈离开石洞。
　　纵使虾兵蟹将千万，也不过是平凡之躯罢了。来我千代祢留地盘作乱，自寻死路，解决如同瓮中捉鳖，一个，也跑不掉。
　　
　　一抹青衣从天而降，拥有着绝美容颜的银发男子落至练武阁的屋檐上。琉璃般的紫色水眸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练武阁内空地上的各色身影，冷意让人不寒而栗。
　　任凭凛风将银发吹得絮乱，千代祢留轻启朱唇，“何人如此狂妄，竟敢在我千代祢留的地盘上大肆挑衅？”
　　声音柔刚恰好，原本还在厮杀的众人闻声望去，恍惚间仿佛见到了仙子下凡，紫眸银发，倾国倾城。除了伍正兮和部分子弟见过行踪隐秘的千代盟主，子百将军有一面之缘外，其他人更是不知道千代盟主就如同传言一般动人心魂，一瞬间练武阁的空气如同凝固了般，寂静得诡异。
　　“千代祢留，你心狠手辣，祸害江湖，老夫今日便要在这里将千代氏族歼灭。千军万马，看你有何能耐！”伍正兮先回过神来，目光恶狠，却义正言辞。
　　心狠手辣，祸害江湖？
　　呵，可笑。唇边露出一抹极淡却不容忽视的冷笑，“子百将军，你身为朝廷武官，却与江湖杂种勾结在一起，该不会是因为想要血洗下跪之辱吧？”千代祢留缓缓道，目不斜视，沿着房檐走出几步，“技不如人的子百将军，那句废物当真没有说错。”
　　“千代祢留你这卑鄙小人，做过什么心知肚明。我是来找人的，只要你将人交出来，我便撤兵！”子百将军更是青筋暴起，将明晃的亮刀拔出一半。
　　被利益绑在了一起的子百将军和伍正兮各有目的，看来之前的猜想已经被证实了。撤兵？那你置伍正兮那老贼于何地。
　　“如果我说，你要找的人现在出不来，子百大将军又要如何？”
　　“你……”
　　“杀了我么？姑且不说沦为我手下败将的你有没有那个能力，如果杀了我，你要找的那个人，便永远出不来了。”千代祢留漠视子百将军，情绪丝毫没有被他影响。
　　“子百将军，千代祢留在拖延时间，不要听他微言耸众，趁现在进去救人，等下就来不急了！”伍正兮大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将目光落在伍正兮身上，千代祢留微皱眉头，心生厌恶，“拖延时间，的确呢。在等伍小姐，她可是我重要的筹码，不是么？”伍晓君来得越快，死期越早。
　　“果真是你将老夫的爱女劫去，你这没人性的怪物！”伍正兮听罢有些颤抖，但仍稳住身子狠狠道：“三年前，你为了得到盟主之位，将你父亲千代宏的死置之度外，甚至连你姐姐与姐夫失踪也置之不理。无情无义，你早就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了。若继续留你为害武林，这怎么得了！”
　　心仿佛被狠狠的刺痛了，那种似乎已经遗忘了的感觉依然徘徊在内心深处，仿佛在惩罚他，折磨他。三年，三年他为之落泪的，只有爹与姐姐，还有那早已逝去的娘亲。若不是炎孪玉，爹或许还在自己身边，姐姐也不会失踪。他忍痛漠视这一切，告诉自己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了，将心冷藏，不被任何人触碰。千代盟主，早已冷血至极，杀人无数，不是么。
　　千代祢留双眸微垂，一声声低笑从唇边传出，淡淡的悲伤与无奈。众人心惊的仰头看着檐上的青衣男子，面面相觑，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人性，人性为何物？我千代祢留早以将之踩践在脚下，可你伍正兮又是什么东西，阴谋手段将他人逼得痛不欲生。子百将军呢，又如何？这些年来死在刀下的生魂还少么，四处征战，说得好听便是为国效力，可你有没有想过，惨死你刀下的人也是爹娘生的。”那样冰冷的声音同样锥进了所有人心里，千代祢留恢复平静，紫眸扫过子百将军和伍正兮，“我早已不在乎了，若是你们有人性，就不该带来千兵送命。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回去。”
　　

玖。

　　
　　那冷淡得如同只是捻死蚂蚁一样的声音，更是让人心寒了几分。他不是别人，他是江湖盟主，千代祢留。他说的话，又有谁会忽视呢。
　　说罢，青衣男子不过是拂袖，一道红火之光便从指尖射出，贯穿三名士兵的胸膛。那三名士兵根本没有喘气的机会，身着盔甲的他们便轰然倒下。在众人瞠目结舌下，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远处的几名士兵杀于掌下。下手丝毫没有留情，来犯我千代祢留，就该死。
　　伍正兮没想到自己说的那翻话会将千代祢留激怒，想说些什么，但千代祢留下手之狠却让他无话可说。子百将军看着自己的将士们一个个倒下，连声哀求都来不及说，更是怒目相对。
　　“盟主，伍正兮之女伍晓君带到。”灸携着伍晓君赶到，看到这一幕更是欲将伍正兮打入地狱。他自幼便跟着千代盟主，看着千代祢留在夜里痛苦，寂寞，孤独，唇边却是时常带笑。那种毫无温度的笑颜虽然美丽，但内心是何其苍凉。当了千代盟主的暗影那么久，他更知道千代盟主从来都不屑于自己动手杀人，这次大开杀戒，恐怕是被伍正兮激怒了。若他没有及时赶到，千代盟主日后会更加痛苦。千代家从来都没有招惹过朝廷，这次子百将军会遣兵来，恐怕和后 庭的那位白衣公子有关系。
　　千代祢留听后，缓缓将手收回，停止了这场杀戮。微微侧过身，将灸身边被点了定身穴和哑穴的伍晓君扯到自己身旁，冷眼扫过那张还算清秀的脸庞，还有一双恐惧至极的双目。
　　“伍晓君么？”那纤长的手指一点点的划过伍晓君细皮嫩肉的脸颊，“原来伍长老你要献给本盟主的，是这等货色啊。”
　　“你……千代祢留你不要欺人太甚！”伍正兮看到爱女晓君被如此当众戏弄，恼羞成怒。
　　“噢，如果我没记错，是你三番四次要将你女儿推到我身边来，怎么又是我欺人太甚了？”他轻笑，手指一用力，便在那张脸上划下一道血痕，“这都是你们自找的。”
　　千代祢留扫了一眼伍正兮那张扭曲的老脸，继续道：“伍长老，你还记得我们赌约么？我现在改变主意了，这‘自重’二字，让你女儿代替你写，可好？”青衣拂袖，伍晓君身上单薄的纱衣便随风飘落在地，仅剩内衣在身，不可置信的颤颤发抖。
　　灸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千代盟主极少对女子下手，这次，是真的被激怒到这种程度了么。
　　伍正兮更是满脸绝望的看着自己的爱女，后悔与愤怒让他说不出话来。
　　千代祢留将身侧昏厥过去的伍晓君扔回给灸，道：“将她妥善处置了。”这是什么意思，灸当然明白。伍晓君不能留，让她无痛死去吧。
　　“是。”灸应了声，伍晓君便与之一同消失在众人的目光内。
　　“千代祢留！”伍正兮怒红了双目，“你侮辱我女，伤害我女，现在置她于死地。晓君死，你也要和她陪葬！”
　　“噢是么，那就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千代祢留说得如此轻松，仿佛完全不关己事。
　　伍正兮看了一眼身旁的子百将军，示意该是时候动手了。子百将军点点头，大气如虹道：“千军听令，今日取得千代祢留首级之人，重重有赏！”
　　“全部，都给朕退下！”王者的声音在此刻骤然响起，气势逼人，不容侵犯。
　　众人的目光随着这道万人之上的声音望去，另一头的屋檐上，站着一名白衣男子，他颔首而立，棕发飘逸，一双蓝眸深似海，眉间一点朱砂，全身散发的王者之气骇人无比。
　　“微臣救驾来迟，请皇上降罪。”子百将军看到慕容倾安然无恙，心中的大石放下。单膝跪地，低头请罪。千兵见将军俯首，一排接着一排跪下。
　　千代祢留抬眸望去，此刻的慕容倾，才是那个君临天下的帝王。万人之上，掌管着生杀大权，子民拥护的明曜帝。他知道，他很早就知道了。但在这一刻发生时，在看到接受众人跪拜的慕容倾时，他还是不禁发怔。
　　他不是告诉过他，不要离开后 庭一步么。慕容倾，你这样贸然出现，到底要干些什么。
　　慕容倾欲要对上千代祢留的紫眸，却被他躲开。等这事完后，定会亲自对他解释的。
　　“朕是自愿留在千代主宅的，何来救驾一词？若不是千代盟主，子百将军今日恐怕也见不到朕了。”这些日子的照顾虽然笨拙，但他的用心他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子百将军，现在立即退兵，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再进入千代主宅一步。”
　　“可……”子百将军想起伍正兮所说，若伍正兮当上了江湖盟主，便会助他们一臂之力。这么一来便不用受左相的威胁，也是这次他们离开京城的目的啊。
　　慕容倾缓缓从衣襟中取出那块金色锦牌，严声开口：“子百将军，你现在是连朕的命令都要违抗了么？”锦牌一出，便是至高无上的身份和权利，即使没有玉玺，也可调兵遣将，统领千军万马，更是不能违抗，否则头颅落地，满门抄斩。
　　子百将军身体一僵，脸色难堪，“臣，遵旨。”
　　
　　千代祢留看着站在另一端的慕容倾，微怔。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倾，不是这个受万人跪拜的明曜帝。他终究是个帝王，无法与自己共饮醉颜觞。他有手段有城府，不再是那个温柔体贴的一声声唤自己祢留的人了。
　　风拂过千代祢留，脚腕边的银链发出清脆而细微的碰撞声，仿佛在敲击谁的心魂，一阵又一阵。
　　但到底是为什么，他慕容倾要如此牺牲，为了自己而为难爱将子百将军。如果没有在醉颜楼遇到他，也不会有今天这一幕了吧。即使伍正兮迟早来犯，但也不会将他牵扯进来。
　　没人注意到那抹青衣的身形微动，绝美的脸庞上却注入了莫名的情愫。
　　“千代祢留，老夫今日便与你决一死战！老夫要你给晓君陪葬！”伍正兮见子百将军受人所制，自己孤立无援，眼神绝望而愤怒，将所有仇恨都压在与千代祢留这一战上。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伍正兮已经使出权力，运起黑魔功，凝在双掌，飞身向屋檐上的千代祢留。
　　青衣祢留的目光从慕容倾身上收回，却不料伍正兮已近在咫尺，全力一掌欲拍在自己身上。脚踩凌波微步快速向后退去，双手运功抵挡那一掌黑魔功，瞬间迸发出刺目的光。
　　两人各被逼退数步，千代祢留先发制人，一道红光射向伍正兮的要害，却被他的黑气抵挡，只险险擦过脸。
　　“失传已久的黑魔功果然不负其名，但只凭练至第六层的黑魔功就想对付我千代祢留？做梦。”冷笑一声，青衣祢留一跃而起，在那红霞万仗的空中凝神运气，幻化成一柄长剑。有形亦无形，人剑合一。所谓武学的最高境界，便是如此。
　　伍正兮见状，只有全力一拼。即使他只炼至六层黑魔功，但也是武林绝学。就算他千代祢留再如果高深莫测，也抵不过黑魔功的至毒。
　　“千代祢留，若你娘亲在九泉之下见你如此残暴，定伤透了心！”
　　这句话的意图很明显，只要扰乱千代祢留的情绪，剑气便会弱，那么就有弱点，攻破即可。
　　即使知道他的意图，但心却像是被狠狠的敲撞过。娘亲……那个将幼小的自己抱在怀中轻声哄着的人，将摔倒的自己扶起的人，给自己唱歌儿的人……这些往事就如同温柔的刀剜，一点一点的刮破多年来的淡漠。
　　微闭双眸，千代祢留轻声吸气，但晃动的身影已经告诉了伍正兮，他被影响了。找到弱势的地方朝之攻去，千代祢留意识到这一刻的危险，猛地睁开双目，寒意瞬间倾泻，但方才的动摇已经无法弥补。
　　当剑气穿透伍正兮时，来不及收剑的千代祢留只能避开那直射而来的黑魔功。在空中侧过身，原本打在胸膛上的黑魔功重重的打在了千代祢留的右肩上，两败俱伤。
　　那抹被重重一击的青衣在空中顿时稳不住身影，如受伤的凤凰般坠落。风吹过凌乱的银发，放肆的在空中乱舞，微闭的紫眸被纤长的睫毛掩住，苍白的容颜毫无血色。
　　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只有那抹倾城得让人心疼的身影不受控制的往下坠，湮灭的凤凰风华不再。只有那轻微的铃铛声，扰乱了众人的思绪。
　　慕容倾看着这一幕，心仿佛被绞刑般撕裂，仿佛会就此永远失去他，缓缓坠落的身影在红霞中显得如此单薄，明明触手可及却那么遥远。
　　“祢留——”
　　白衣一晃，在空中接住了千代祢留，那一声呼唤近似喑哑。
　　

拾。

　　
　　慕容倾双足着地，一手扶着无力依靠在自己身上的千代祢留，一手为他拂开挡住脸颊的银发，蓝色的眸子尽染焦虑的神色，“祢留，祢留！”
　　“倾……”苍白的唇微动，千代祢留有些困难的吐字。“痛……我的心……好痛……”
　　“我带你回宫，不会再痛了，宫里有最好的御医，不会痛。”看着千代祢留肩上的青衣早已被染成血红一片，慕容倾颤抖伸出手指，轻轻覆上。千代祢留闷哼一声，唇角滑下的黑血触目惊心，与他苍白的面容形成鲜明的对比。黑魔攻的毒素在蔓延，困意让他想要睡去。
　　“祢留，你不要睡，我们回宫，我们立即回宫，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慕容倾轻声哄着，害怕他就这样睡去，不再醒来。
　　不顾子百将军的劝说，不顾任何人的眼光议论，慕容倾这一刻只想留住怀中脆弱的他，原来失去，是那么可怕。
　　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却只能换回他微弱的回应，那个内心坚强而冷漠的男子在这一刻仿佛不存在，显露出来的脆弱让人心疼不已。慕容倾从始至终将虚弱的千代祢留拥在怀中，命人以最快的速度日夜策马回城。他不认识江湖上的神医，他只知道眼下只有皇宫内的御医以及珍贵的药材才有希望将他救起。
　　千代祢留虚弱得难以言语，但一直有着微弱的意识。他与炎孪玉融为一体，任何伤都能自然恢复。但这次中的是黑魔功的毒掌，即使能够恢复，也要花些时日，待痛苦的这几天过了就没事了。
　　可每当对上那微微泛红的蓝色瞳孔时，心中会有莫名的抽痛感，油然升起歉意。如果当初没有将他留住，今日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吧。慕容倾他也不会如此对待他的忠臣，不会因为提早回京而破坏计划。若是他这些举动传到京城，不知对他的皇位有何影响。更何况，现在被他日夜拥在怀中的，是个……男人。
　　不知道为何一直冷漠如他的自己，会在双亲尽失和唯一的姐姐失踪后，如此在意一个人。
　　千代祢留添了添干燥的唇瓣，眉不自觉的轻皱。慕容倾发现异样，细心的用棉沾上清水，一点一点的湿润着他的枯唇。
　　“我不会有事的……别担心……”吃力的说出这句话，紫眸祢留露出淡淡的笑容，以示安抚。
　　他深知不该跟慕容倾回宫，但理智不知何时被他丢弃在一旁，两个人虽然从未说出口，但发生的这些事情早已根深蒂固。
　　“祢留……我不是故意要对你隐瞒身份的，但事关重大，我不得不这样做。”慕容倾踌躇了下，终于开口欲将这事解释清楚，不希望他有一丝误会。
　　望着那双蓝眸，千代祢留轻点头。慕容倾是个帝王，身份如此尊贵，为了与自己饮一杯醉颜觞不惜承受一夜风雨，面对自己的冷嘲热讽如同视而不见般。这样的倾，他又能说些什么，怎么忍伤他些什么。
　　得到在意的人的谅解，慕容倾释怀一笑，将毡子拉高些给千代祢留盖好，“再休息一下吧，还有四日我们就到西京皇宫了。”
　　
　　夏风微热，红墙深宫。
　　半月前，慕容倾将千代祢留带入宫中养伤，将他安置在远离是非争吵的莫离阁内，命御医每日就趁。衣饰膳食都精心准备，暗中派侍卫保护他。即使每日再忙也会来莫离阁小坐，为他亲自换药。这一切都瞒着众人的目光进行着。
　　这些日子，内服外敷，珍贵药材无数，加上他本身的自愈能力强，千代祢留早已好多了。没有任何理由要继续留在这深宫中，但却讶异自己为何会为留下而找理由。慕容倾的用心，他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莫离阁，莫离，不要离开。
　　千代祢留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心甘情愿的住下。红墙深宫困不住他，荣华富贵留不住他，唯有慕容倾。那日他身中毒掌，倾的那声祢留深深地印在他的心里，仿佛是永恒的印记，忘不掉也不愿忘掉。
　　依旧一袭青衣，千代祢留将手中的笔放下，将书信放入信封之中，轻敲三下桌子，一个黑影瞬时从窗边闪入室内。
　　灸是他的影卫，随尾而来，暗中保护他的安危。
　　“盟主吩咐的事情属下已经妥当的处置好了。”伍正兮那老贼的尸首已被大卸八块淋上毒液扔到山林里喂虫。
　　他点点头，“灸，将这封信交给织姨。”扫了一眼桌上的薄信，千代祢留道：“告诉她，必要时便将‘千代盟主闭关中’的情报透露出去。”
　　取过桌上的薄信，灸的眼神有些复杂，莫不是主上他……
　　当对上千代祢留坚定的眼神，灸终究是应了一声，下一秒便闪身消失不见。
　　
　　暮色降临，傍晚时分。
　　一盘盘药膳被侍女们端出摆放在桌上，精致的菜色与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溢满莫离阁，千代祢留将银发束起，独自坐于桌旁。
　　“拿壶酒来。”扫了一眼桌上的各种菜色，千代祢留开口道。
　　侍女听罢，欲转身出去取酒，却不料门被人推开，来者正是明曜帝。众人见状，俯身跪拜嘴中有词。
　　“都起来退下吧。”慕容倾直径走到桌边坐下，“以后未经朕允许，不得将酒带进莫离阁。”语气是不容违抗的。
　　待众侍女离去，慕容倾替千代祢留夹了一片肉，“吃吧，药膳凉了就不起作用了。”
　　千代祢留并未起筷，语气有些不满，“酒。”
　　“你的病不能喝酒，以后再喝。来，我们用膳。”
　　“我的病我自己知道，区区一壶酒不能把我怎样。”
　　“祢留，用膳。”慕容倾的语气稍强硬起来，当日他在空中坠下，便知他伤得不轻，怎能如此将自己的身体当儿戏。
　　他慕容倾，不准他出事。
　　千代祢留微皱眉，撇过头去，不再看他。“没有人能勉强的做任何事，包括你。”
　　即使你是皇帝，也无法勉强我做任何事。
　　慕容倾的心却被这句话扰得不平静，在他移开目光的刹那，自己竟然会有种抓不到他的感觉。他千代祢留本不受任何事物的管制，自己怎么会天真得以为他跟自己回来，便不会离开。
　　就在这么一刻慌了神，一些痛苦的回忆似乎能轻易的将明曜帝这个面具打破。
　　下一秒便将那抹青衣带入怀抱，拥着千代祢留消瘦不少的身子，心疼的感觉竟如此明显。手不自觉的收紧，却小心的逼开了那受伤的右肩。
　　青衣祢留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不禁一愣，待感觉到慕容倾的肩头微微的发颤时，欲要推开的双手却僵在了半空中。
　　“倾你……”
　　“当朝皇太后……并不是我的母妃。”慕容倾说这句话时，竟带着苦涩与无奈的语气。千代祢留并没有接话，而是安静的等他继续说下去。“当年父皇与母妃之间的感情是无人可以撼动的，母妃可以说是独宠后宫，惹来了皇后的不满。皇后为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太子之位，设法将我母妃毒害，后代她抚养我。由于皇后掌握了朝中的众多势力，父皇奈她不何，毒害一事便不了了之。之后，大家似乎都将我遗忘了，我只有在皇后的憎恨面目下学习一切。可我该庆幸么，父皇忘不了母妃，将对她的爱放在我身上，临终前废了太子，导致他神智疯癫。而遗旨中，我便是下任太子，当朝皇帝。”
　　慕容倾轻笑几声，却是如此悲哀与苍凉。谁能知道皇帝的悲哀，这个万人之上掌握生杀大全的人有太多无奈。千代祢留感觉到左肩上泛开的几滴泪水，心下复杂，却听慕容倾继续道：“当上皇帝，我的努力没有白费，成为了百姓爱戴的明曜帝。而皇后以我母妃的名义，抛弃神志疯癫的儿子，登上了皇太后这个宝座。”慕容倾现在并没有以“朕”自称，似乎说每一句话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千代祢留缓缓拥住他，却没有说些什么。
　　“祢留，我是如此在意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母妃不在了，父皇将这个责任扔给我以后也逝去了。在这个残忍的皇室中，若你不爬高，便会给别人任意折磨，甚至死去。皇位……这个多少人不惜牺牲一切都想要得到的位置，是多么危险而又安全。所以祢留，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不想要孤单一人奋斗下去了……”
　　紫眸在纤长的睫毛掩盖下显得复杂无比，千代祢留终于了解为何慕容倾如此紧张他的身体，这种小心翼翼的保护是不想失去他。刚才那翻话或许是他一时冲动才说出口的，无论是出于怎么样的感情，他始终是个男子，更是个至高无上的帝王。而自己又能以什么样的身份一直陪着他，站在他身边呢。
　　最是无情帝王家，手段残忍得堪比江湖斗争。在受了那么多苦之后，在一夜之间登上帝位拥有荣华富贵的他，是该怜悯还是尊敬。
　　而他自己，终究是要离开的啊……
　　但这句话，千代祢留始终没能在那个时候说出口，他所能做的，只是在那一刻静静的陪在倾身旁。无论明日将会如何，但今日他无怨无悔。
　　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怜身是眼中人。
　　
　　
拾壹。

　　
　　已是五月中旬，即使是深宫之中，也抵挡不了夏日炎热的气息。
　　青衣男子站在莫离阁的外院内，微仰着头望向高枝上的点点青杏，狭长的紫眸中不自觉泛开笑意，银丝垂至腰际，更是绝美动人。
　　“这杏……也快熟了。”他喃喃道，回想起不久前慕容倾将一批杏树植在院内，当时枝头也只是挂满粉白的花瓣罢了。
　　他问自己，呆在这宫内的时间，是不是有点久了？
　　无意间笑容已经淡去，凝视着那青杏，思绪却又牵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如今左相陈重勤和明曜帝的斗争水深火热，虽然谁也没有说破，但风云涌动之势破不可挡。慕容倾近来繁忙，越来越少时间与他相处，他能理解。但这深宫之中，却也是无聊至极。不知明曜帝的一群妃嫔是何等悲哀，竟要一世呆在这种看似荣华富贵，却荒凉至极的地方。
　　既然无事可做，便出去走走吧。
　　
　　凭他千代祢留的身手，在防备深严的宫内自由行走绝不是问题，飞檐走壁更让人无从发觉。
　　皇宫……果然是极大却空虚无比的地方。
　　站在高处将皇宫一览无余，心中想起慕容倾说过他母妃的宫殿名为“锦月宫”，一直为他母妃保留至今，无人住入。若没猜错，锦月宫的位置，应该是在西宫。
　　紫眸望向远处偌大的西宫，唇角弯起，青衣在瞬间无踪。
　　
　　锦月宫可称作是人迹罕至，清冷的宫殿内光线暗淡，岁月留下的痕迹斑斑，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奢华。
　　千代祢留独步于锦月宫内，打量着这近似凄凉的地方，经过大厅时，却听见房内有声响。眸色瞬然一黯，侧身闪入厅内，轻巧得如同猫儿般，让人难以察觉。
　　屋内传来争吵声，千代祢留侧靠一旁，透过缝隙望向屋内，一对身着华丽服饰的中年男女在拉扯。
　　“重勤，如今我腹中已有你的骨肉，答应我若你登上帝位，会封我为后！”
　　千代祢留微皱眉头，重勤？当朝左相陈重勤么？
　　屋内的中年男子面对女子的要求若视无睹，转过身语气冰冷道：“您是皇太后，莫要一派胡言！”
　　女子听闻，踉跄着退后了两步，手捂在腹上，脸上是不可置信的愕然，“为了帝位，你连自己亲生骨肉都不承认？”
　　“臣不知皇太后所言何意，今日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男子神色冷漠，说罢便要离开。
　　“哈，所言何意你最清楚不过了！”女子面色由愕然转为愤怒，颤声道：“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一句‘没发生过’就能敷衍的？你别开玩笑了！当年锦妃的死与你也脱不了干系，若不是你危言耸听，我又怎会置她于死地，先皇又怎会将帝位传给她的皇子，我儿又怎会得了疯癫之症！什么都做过了，如今我腹中的孩儿也有你的一份，陈重勤你别想着安枕无忧！”
　　男子却没有因为这番话停下脚步，而是推开窗户一跃而去，留下阵阵清风。女子则泣不成声，一把推开门怒然离去。
　　而青衣男子在两人离开后，便从隐蔽的一侧走出来，矮身拾起地上女子丝毫没有发觉遗漏了的丝帕，一行字便印在了狭长的紫眸中。
　　——重勤，吾心中所爱。
　　——佩琉。
　　呵，好一句“吾心中所爱”，他似乎发现了一段大逆不道的感情呢，惊人的内幕竟是左相怂恿皇太后暗害锦妃，就是只锦月宫的主人，当今天子的母妃。两人居然还敢在锦月宫相聚，真是官高胆大。
　　若是平日，或许锦月宫是最安全的地方，要怪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被他千代祢留发现了。
　　千代祢留将丝帕收入怀中，眸色暗沉。皇太后与左相的奸情若被揭发，想来定罪名就容易多了，又何必多费精力去打仗劳民伤财？更何况他们是杀母仇人，慕容倾若是发现了，又怎么会放过。
　　要怪就怪你陈重勤对皇太后的感情太深，竟留下腹中一子。有了这丝帕，慕容倾就不必如此痛苦了。而揭发一事，交给子百将军安排一场好戏，也不失为上策。
　　这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惹火上身。
　　
　　当天色渐渐暗下去，明月也照不到一抹青衣的跃动，深宫内一闪而过的黑影给清冷平添一份阴森。
　　直到青衣停落在一处，将丝帕递给影卫灸。他只不过淡淡的说了一句话，却料到了日后的风雨走向。
　　“将此帕交给子百将军，就说‘千代祢留在无意间拾得，想必对将军有莫大的用处。’”
　　
　　莫离阁的青杏渐熟，粉白的花瓣早已无踪，当酸甜的果香溢满整个外院，灸便一次一次的将消息带来。
　　……
　　明曜六年中，当朝左相与皇太后私会西宫内，商谋叛变被子百将军得悉，当场抓获。
　　明曜六年七月，江湖中人封印堂堂主封石将与左相多年来交易账本上交。
　　明曜六年七月下旬，皇太后承认腹中孽种为左相之子，赐白绫三尺。
　　明曜六年八月，左相蓄谋叛变已久的罪证确认，去官职诛九族，压往大牢，月后斩首。
　　明曜六年十月，明曜帝以勾结乱党之罪，拔除左相派势力，人人得而诛之。
　　……
　　短短四月，无损一兵一卒便拿下乱臣贼子，将乱党连根拔起，明曜帝威严如虹，天子风范尽显。赐子百将军黄金千万两，宅院百户，官升两级，可说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时无两。
　　青衣祢留手执青瓷杯，低头忘着单膝跪地的灸，“千代主宅近来如何？”
　　“一切如常，属下已将一切打点好，盟主请放心。”灸尊声道，将怀中的信取出，“这是织给盟主的信。”
　　千代祢留接过信细读，纸上不过了了几行，读到最后，他手中的青瓷杯却应声落地，砰然碎了一地。
　　灸诧异的抬起头，他从未见过主上如此失态。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狭长的紫眸露出那震惊的神色，竟有一丝慌乱，信纸被他纤长的手骨瞬间抓皱。
　　只有千代祢留知道那代表着什么，那句话他寻找多时，却是这样的答案。白纸上依稀能辨认出那模糊不清的字眼——
　　七窍玲珑君子心，眉间朱砂天下倾。
　　
　　
拾贰。

　　
　　月挂当空，夜幕的深色使宫中显得甚为寂静。莫离阁的外院隐隐能望见青衣男子手持通透玉壶，独饮壶中烈酒，眸间尽是让人看不懂的神色。
　　秋风徐徐吹过，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缠成一团，冷静如他竟不知如何解开。
　　七窍玲珑君子心，眉间朱砂天下倾。
　　这行字如同带毒的细针，全数没入他的心，疼痛一点点蔓延，那种悲哀让他的情感更加清晰。他本不想相信，但醉颜楼的情报却不容置疑。而在那一瞬，数月前老者的话浮现在耳边。
　　炎孪之子，刚柔相息。紫眸银发，终负天下。
　　呵……终负天下么。他千代祢留注定不得所爱，孤独永世，唯一的挽救便是七窍玲珑心，可是为何……为何是你，慕容倾，为何是你……
　　强忍住心头的阵阵刺痛，将壶中的烈酒不断灌入喉中，火辣辣的滋味冲击着那些繁杂的情绪，一口饮尽，手无力的垂落，玉壶被他摔向远处。
　　“咳……咳……”难受的咳嗽起来，千代祢留眉头微皱，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撑着石桌。
　　那次的黑魔攻伤的不止他的左肩，还有他的心脏。千代祢留有炎孪玉护体，左肩已无大概，可心脏有时却会隐隐作疼。
　　一阵咳嗽完后，青衣祢留终是支持不住，有些倦了的伏在石桌上，狭长的紫眸眯起，醉意绵绵。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一阵脚步声来到自己身旁然后停下。微微睁开睡眸，侧过头便对上了那蓝色的眸和一点朱砂，似乎带着些讽刺的意味。
　　千代祢留微微一笑，软软的抬起手扯住那明黄色的锦衣，“你来了啊……”
　　“祢留你怎么睡在这？”慕容倾握住他那冰凉的手，心中不禁担忧。
　　“只是累了……我们进屋可好？”触到一丝温暖，千代祢留顺着那个力道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欲往屋内走去，却不料慕容倾在月下纹丝不动，千代祢留因醉而漂浮的脚步不稳，一下往后倒去，恰时地落入他的怀抱。
　　青衣没有立即脱离怀抱，而是舒服的靠着，抬眸望着慕容倾在月下华美的侧脸。
　　慕容倾扶稳怀中的人儿，不解为何今晚的祢留如此反常，却闻见他身上散发出的阵阵酒香，眉头一皱，微怒道：“酒是谁给你的？”
　　不顾他的责问，青衣祢留双手攀上慕容倾的双肩，紫眸朦胧，却显露出点点无奈与悲痛。“为何是我……为何我要承受那么多……得到了炎孪玉又有如何？依旧要孤独永世……美貌倾城，财势双全……我不想要这些……你说为何爹要这样对待我？娘亲又为何会离开我……我唯一的姐姐却不知所踪……为何……”
　　没料到一向冷静自持，漠然得似乎无坚不摧的千代祢留会突然说出这一番负气的话来，慕容倾拥紧千代祢留，“祢留，你醉了。”
　　“没有，我没有——”他打断慕容倾的话，身体有些颤抖，“我为了这江湖盟主之位付出了多少，又得到了多少？爹的死，姐姐失踪，我至亲挚爱的人都离我而去。我终是得到了，却不是我想要的。江湖风腥血雨，我却要操纵着这一切，甚至要牺牲身边的人，变成了冷漠残忍的恶人。这江湖是我的，如今我却想丢弃……呵，我是不是太愚蠢太可笑了？”
　　慕容倾的神色有些复杂，他在他面前从来都不以“朕”自称，更是放下了威严。直到如今，他无法再漠视内心的情感，即使是禁忌也无所畏惧。
　　抱起无力的千代祢留向屋内走去，将他轻放在床榻上，为他盖上被子，卸下纱帘。在他刚要转身离去之际，一只冰凉无比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别走……”
　　细软的声音近似哀求，让人无法弃之离去。慕容倾没有再走，定定的站了许久后，才转身坐回榻上。他放心不下他，就这样看着也好。
　　醉了的人儿安心的在慕容倾身侧躺着，不一会却又不安分的揭开被子，以手解衣。慕容倾见状按住他的手，“不要解，会着凉的。”
　　“可我热……”一句话如同委屈了许久般，楚楚可怜，不听话的扯开最里面的内衫，露出白皙的胸膛。
　　慕容倾只好替他重新拉过被子，却不料被千代祢留扯过前襟，下一秒唇便被他吻住了。
　　一瞬间时间似乎静止了，慕容倾全身僵硬，唯一的感觉便是那夹杂着酒味的温润唇瓣。身下的人还在细细吻着，说吻不如说是舔着，和轻轻的啃咬，似乎要将他的唇品尝一番，全然不知自己在点火。
　　似乎还不满足，千代祢留的手不知何时已探入慕容倾的衣襟，挑起点点欲火，却只停留在最初的阶段。
　　“祢留你……”唇终于被身下的人放开，慕容倾呼吸有些困难，抓住那游动的手低声道。
　　千代祢留半睁开紫眸，零星的醉意无比迷人，挑人的姿态在这月色下让人无法抗拒。
　　“倾……要……”
　　仅仅只是两字，却足矣让慕容倾全身僵硬，不知如何是好。
　　千代祢留微微一笑，风华绝代，再次吻上僵硬的他，接着不着痕迹的离开慕容倾的唇，啃咬着他的脖子。若即若离的感觉奇痒难奈，慕容倾终于抵挡不住，心中的防线被千代祢留一点点摧毁，他覆上他的身体，开始温柔的回应。
　　“祢留，既然是你说的……就不要后悔。”慕容倾微微喘气，声音带着丝丝强硬。
　　身下的人儿没有回应，依旧有一下没有下的舔咬着他的肌肤，完全不顾身上的人早已被成功挑起欲火。
　　慕容倾有力的手将千代祢留的下巴钳制住，霸道的吻上那还未品尝够的唇，却出乎意料的温柔。
　　待衣物被褪尽，夜色已深，月牙白光照射着那纱帘内的旖旎，交缠的肢体是极其暧昧诱人。一次又一次的爱抚在两人的相拥下进行着，似乎说不尽永远，道不尽永恒。
　　
　　当时夜色之下，一念之差一句话，竟作为人嫁。覆水难收情难自禁，暗影浮动颠倒容华。温柔许诺却不知旧伤疤，莫离月下，怀抱中那寂静的喧哗。岁月无声轻擦，随梦回到那一刹那，眉目依旧倾尽天下。
　　……
　　

拾叁。

　　
　　晨光渐露，纱帘内的旖旎景象似乎被偷窥过般羞涩，率先醒来的依旧是那个醉酒的人儿。混沌的脑子已经记不起昨夜发生的事，但□裸的证据都让他头痛欲裂。
　　昨夜他们……
　　千代祢留怔怔的望着身旁那熟睡的脸庞，他或许是不清醒的，但慕容倾又怎么会……
　　目光落在那无法抹去的痕迹上，千代祢留垂下眸，十指紧握，关节清晰可见。他拾起那散落的衣物，一件件穿上，极力隐去心中的疼。
　　明明知道七窍玲玲心就在慕容倾的胸膛内，他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怎么可以。原来爱情是个这样的东西，爱恨交织让人痛不欲生，可他却注定不得所爱。拥有了七窍玲珑心便会永远的失去他，但不亲自挖下却要孤独一世。这要他如何抉择，他从来都是自私的人，没有那样伟大的情感为了别人而牺牲自我。
　　他是后悔了么。千代祢留问自己。爱上那个高高在上的慕容倾，他是不是后悔了；跟他回宫，是不是后悔了；而这一夜的纠缠，他是不是后悔了？
　　理不清的思绪像麻花一样，他竟有痛不欲生的错觉。
　　“祢留，你怎么了？”不知何时慕容倾醒来，见千代祢留眉头深锁的样子，心中一阵发慌，伸手握住他紧握的拳。
　　可他却闪电般的抽开，语气低沉地说：“你走。”
　　“……祢留？”慕容倾又试探的问了句。他这样，是生气了么？
　　“你走！”千代祢留低喊声，心中似有无数的情绪快要汹涌而出。
　　“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一字一句，慕容倾问他。
　　闭目深吸一口气，他咬牙道：“昨夜不过是一场误会，你忘了吧。”
　　一句话重重的击在慕容倾的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更多的却是怒气庞然。
　　“误会？千代祢留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第一次如此愤怒的对他，“昨夜是谁喝酒醉倒在外院，又是谁玩火却不知后果？既然已经发生了，你就不要后悔，也没有资格去后悔了。”
　　“我根本不知情。”千代祢留很没底气的摇了摇头，欲要将一切忘记。
　　“你不要开玩笑了！”慕容倾一手托住他的后脑，便吻了上去，不顾身下的人反抗。
　　若千代祢留不愿意，以他的能力要推开自己丝毫不会费力，可现在却只是在作无用的挣扎。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慕容倾放开了他，“那你告诉我，为何要饮酒？”
　　“因为我……”千代祢留急于解释，却发现无法开口，“我……”
　　“因为什么？你倒是给我个理由！不然今日你别想当作误会了事。”
　　所有的一切将他推入深渊，他早已不是一个坦荡的人。“因为我对你没有任何感觉。”
　　极力用淡然的言语去说这句话，可却不知道那隐隐的颤抖出卖了他。他千代祢留，何以至此？
　　“你……那你告诉我，那次子百围攻千代主宅之时，你明明可以挟持朕威胁他，他定不敢逾越分毫。但你却没有，你告诉朕，为何你要那样做？还有为何要接受我送你的脚链？难道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误会？千代祢留，你不要自欺欺人了！”
　　“慕容倾……你这是在逼我。”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的说这些话来逼我？“我说过，没有人能勉强我做任何事情，包括你慕容倾！”
　　“呵，可朕是个帝王，放下一切委曲求全，为你做的还不够多么？为何你连个理由都不愿意给朕……”
　　“好，那我告诉你！”他忍下所有痛楚，即使是这样，他还是个自私的人，他不能为了一段感情就放下将来的所有。“我接近你，带你回千代主宅，是因为我知道你的心，正是我找了数年的七窍玲珑心。对于我来说，那是个稀世珍宝，我不能没有它。我一直以来做的所有，都是为了有一日能得到你的心。这样你满意了没有？你可愿意将七窍玲珑心挖下？”
　　这样震惊的一番话，同时撕扯着两人。但说出去的话，无法收回。就像两人的感情，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我从来都不知道七窍玲珑心是个什么东西，但是如果你要，我给你就是了。”他慕容倾也可以说是无父无母之人了，高高在上却心惊胆战，膝下臣子如同偷窥已久的野兽般，随时都盯着他们的猎物，等着抓到把柄，以此威胁。这样子，会不会太累了。明曜帝即使再神通广大，也无法以一人之力对抗一群不折手段的野兽。既然是这样，将七窍玲珑心给了他又有什么关系，更何况，他是千代祢留。
　　可千代祢留却不知为什么慕容倾能如此平静的说出那句话，他将手放在他的胸膛上，喃喃道：“就是这里么，得到了它，我就不会孤独永世了……”
　　却不料慕容倾走下床，将桌上的玉壶摔碎，拾起一片大的碎玉，交给千代祢留，“如果是你，就拿去吧……”如果你下得了手，就拿去吧。
　　接过碎玉，目光怔怔的落在那通彻透明的玉上。这剔透无瑕的玉，等会就会沾上他的血了么？他终究还是落得和芽衣一般，手韧自己最爱的人么。
　　缓缓抬起手，恍惚间又回想起四年前，他亲自许诺，那颗七窍玲珑心，他定会亲手将其挖下，放入自己的胸膛内，无论那人将会是谁。
　　无论那人是谁……天意弄人，他从来都预料不到任何事情，那么的痛苦不堪。
　　“祢留，我爱你。”坚定的五字从慕容倾的口中道出，那种说不出永恒却说出了爱意的语句，千代祢留没想过会有人对自己说。
　　但就在同时，那碎玉狠狠的没入了慕容倾□的胸膛，顿时血花飞溅，晴朗的天空即刻雷声作响，似要翻天覆地。
　　用玉碎刮开胸膛，千代祢留似乎已经毫无知觉。面对着那一张神情丝毫未变的脸，泪水却不自觉的悄然滑下脸庞。双手颤抖的取出那晶莹剔透得似乎不存在的玲珑心，泪水滴落，一颗颗消失在玲珑心内。下一秒，匪所思疑的事情发生了，七窍玲珑心化作一袅炊烟，飘向千代祢留的前襟，没入胸膛，直至消失不见。
　　千代祢留一手按着前襟，似乎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清凉，还有那些似乎是泪水化作的，对慕容倾的，无尽的爱恋。
　　他做到了，但却失去了慕容倾，那个他最不想失去的人。他没有想过慕容倾死去，对天朝来说是个怎么样的打击，他也根本无力去想这些。因为他说过他是个自私的人，从来都是。
　　但看着慕容倾那双已经合上的双眸，他似乎又想起那时常对着他那温柔的目光，蓝色的眸。如今那眉间一点朱砂似乎沉寂了，再也无法吹起那箫，只剩下孤寂的琴声。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如今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那段放不下也求不得的感情，他却料不到结局。
　　倾，你说我们的爱会不会长久？
　　长久的爱从来都是他不敢奢望的，当一切化作尘埃，他还是那个冷漠如霜不得所爱的千代祢留。身处这血腥江湖之中，好不容易等到了你的出现，但在我手韧你的刹那，一切都结束了，对不对？
　　手指拂上慕容倾那安静得让人害怕的脸庞，一点一点的描绘着他的轮廓，似乎想把这模样永远记在心里，记在那颗本属于他的七窍玲珑心里。
　　“倾，对不起……”他说道，却不知自己声音早已哽咽得嘶哑，仿佛在低声哀求原谅。
　　佛曰，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
　　倾，那么你说我们的前世，是不是为了我们的今世而渡过的？
　　倾，那么你说我们的今世，是不是为了我们的下一世而经历的？
　　如今才发现，对你的情感早已没有当初那么简单。这一世我选择了自私的一人独活，那么我还要自私的将你的下一世也许诺给我。你说，好不好？
　　佛曰，将生命结束在爱人面前，瞬间的痛苦，永恒的幸福，无法抵挡的诱惑。
　　倾，我终于理解，为何你要那么做了。莫离是情，付出是爱。我怎么可以不理解你呢？
　　“倾，我爱你。”
　　
　　

拾肆。

　　天空早已变幻莫测，雷声轰轰，似乎在哀悼一位明君的逝去，风云涌动似乎在痛斥手韧天子的罪过。那样天理不容的孽缘，叫神明都发怒。
　　纱帘被狂风吹开，电闪雷鸣似乎要打进莫离阁将一切摧毁。瞬间的变天让宫内所有人陷入恐慌之中，莫离阁的侍女们更是害怕得躲了起来，全然顾不上自己主子，更不用说发现屋内的一番景象。
　　就在此时，一位白发长须老者出现在屋内，而千代祢留竟全然不知。
　　“果然炎孪玉之子终究是得到了七窍玲珑心，二者融为一体，威力无边。而手韧天子，天地不容，气象瞬息万变。”
　　沉着的声音传入千代祢留的耳中，竟与那天告诫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你！”千代祢留猛然回头，紫眸中充斥着悲伤的情绪，“是你说‘炎孪玉之子，七窍玲珑心，必定永生永世纠缠不清……’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者那暗黄皮皱的脸是一副洞识天机的表情，也告示着他经历了无尽的沧桑与记不清的年岁。
　　“老夫姓行，名销单。老夫在多年前造出炎孪玉，炎热的气息就是为了要与七窍玲珑心的寒冷平衡。当年老夫暗中将炎孪玉交给挚友虎迫，也就是当时的灵鸾宫宫主，让他守护着炎孪玉，并且告诉他有关炎孪玉之子的事情。老夫我原是与世无争的世外之人，所以才将炎孪玉交给虎迫。却不料因为炎孪玉，灵鸾宫惨遭灭门。”老者叹息的摇了摇头，“你可知你爹娘为何要将你藏起？因为在你出世那日，老夫望见西边的那颗红星坠落，当时便算到炎孪玉之子诞生了。老夫找到你娘，告知她此事，却不能让你爹知道。因为千代宏那是在江湖上称霸一方，若他得知炎孪玉的去处和炎孪玉之子的事情，必定会想尽办法得到，到时候江湖上必定又是一番腥风血雨。老夫想你娘是在临死前，让你爹在你还未能保护自己的时候将你藏起，但却不能告诉你爹炎孪玉之子的事情，不然你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追杀的对象，包括你爹。你爹当时爱极了你娘，在她死前必是任何事都会答应，便守着这个承诺，其实你爹必会将千代堂主之位传你的啊。”
　　老者这一番话，似乎是蓄谋已久的阴谋，让千代祢留一时无法回应。那么多年来的心结被忽然解开，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更是无法言语。
　　“老夫今日会出现，是因为天边的明星损落，却不是应有的劫数。他的尘缘未尽，老夫今日前来是化解危机，愿普天太平。”老者抚着长须，一步步走近床榻，“既然他无了心，便给他造一颗心。七窍玲珑源于万物，也是万物之首，现在转移到了你那，那么你原先的心便再也无用了，只要与之交换便可。将你原来的心取出，放入他的胸膛内。他原本是天之娇子，又是上天选中的玲珑心承载者，断是不会如此容易逝去。而你，也不会死。”
　　“只是这样，就可以了么？他可以醒来，日后如同正常人一般？”欣喜若狂的情绪油然升起，千代祢留脱口而出。
　　老者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下一刻千代祢留便毫不犹豫的将胸膛内的心挖出，配上老者的一段经讼，将心放入他的胸膛内。
　　看着慕容倾的胸膛一点点缝合，伤痕也消失不见，千代祢留缓缓起身，“拜托你照顾他痊愈。”
　　深深的望了慕容倾一眼，千代祢留便转身离去，再没回头，那身影似乎怎么也抓不住。
　　青衣一去，空余莫离。
　　
　　转身的瞬间泪如雨下，不能回首只好深深的记住那个深爱的你啊。最终却是人去楼空，只剩追不回的岁月容华。
　　……
　　

拾伍。尾声。

　　五年后，花落时节。千代主宅后 庭。
　　花瓣儿飘旋而下，散落在水面上，远远望去竟似一湖粉白。风总是恰时的吹起那抹青色的衣角，还有那落至腰际的银发。
　　青衣男子独自站在两座坟前，上面分别用鲜红的字体刻着“爹——千代宏”与“娘——千代颜”。这两座坟，便是他不得让人随意进入的原因，只有这篇安静的地方，才能让爹娘远离江湖纷争。
　　当他知道爹为何将他藏起来后，心中的结便彻底解开，随之而来的却是满满的悔意。爹，娘，千代氏族即使是由我一人，也会永永远远，不会覆灭。这个不死之躯，现在能做到的，也就是这个了吧。
　　他能想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大概也只有这个了吧。
　　而这五年间，他刻意避开有关朝廷的消息。再也不想听闻和那个人有关的一切，说好要忘掉，却情难自禁。每晚独自一人总会想起那段日子，那个人的执着，那个人的箫音，那个人的蓝眸，那个人的体温，那个人的气味，那个人的温柔，那个人的……什么都是那个人的，忘不了，叫他如何忘得了。
　　静静的凝视着墓碑，似乎经历了多少年的沧桑，连匆匆而去的时光都道不尽的年岁。
　　一阵悠然的箫声从背后传来，熟悉的曲调仿佛在倾诉着相思牵肠挂肚。青衣回头，竟望见心中所想，狭长的紫眸却承载着太多情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想见却不能见，两地相思长夜对残烛。如今见到他一如曾经，容貌丝毫无改，眉目依旧。原来与他换心，炎孪玉也在心上，使他容颜不老，躯壳不死了么。
　　那些难以言喻的心情，使他见到那白衣时寸步难行。
　　白衣公子放下手中长萧，一如既往的温柔一笑，“祢留，我回来了。”
　　一句话如同三世的承诺，可青衣祢留却是移开目光，转身欲离。慕容倾追上前去，将心心念念的人儿拥入怀中，“不要再离开了，不要再不辞而别。”
　　那熟悉的怀抱，那曾经让他一度眷恋的怀抱。这五年他想了多少遍，又疼了多少次。现在在这个怀抱中，他却无法一如既往的呼吸。如今，都不一样了吧……一切都不同了。
　　锥心刺骨的回忆又被扯开，千代祢留低声道，“你怎么可以对我说这些……你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我已经不再是帝王了，五年来我妥善布置好一切，半月前将皇位传给太子。”慕容倾握紧他的手，触到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凉。“当年我醒来，行老前辈一直照顾我直至痊愈。当然他还将炎孪玉的事我也全部知道了，当时你说的那翻话都是假的对不对，否则你怎么会和我换心，救我一命？后来你的影卫来找过我，对我说，他的主上现在很痛苦，也告诉我你是在入宫后才知道我有七窍玲珑心。”
　　“祢留，我们以后都在一起可好？一辈子吹箫抚琴，共饮醉颜觞可好？”
　　我们都不要再折磨彼此了，都不要再痛苦下去了。
　　他……千代祢留诧异间抬首，对上那思念已久的蓝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青衣男子露出一抹倾城笑颜，心中似已明了，应道：“好。”
　　他终究是个自私的人，那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没将脚裸上的脚链取下，自欺欺人直到如今。既然他不需要再离开，他们之间便没有障碍了。
　　这次，他也不会放手了。他千代祢留会用他的方式，自私的将慕容倾留在身边。
　　“倾，这是你说的一辈子。” 我们的一辈子，有三世那么长呢。
　　“对，一辈子。”
　　
　　在那粉白交错的翩飞里，青衣与白衣相拥而吻，仿佛永远定格在这一瞬间，流年似水却带不走他们的倾世容颜。
　　风吹拂过似乎将这一卷又翻回从前，一幕幕动情离合的画面。
　　
　　君临天下，眉间一点朱砂。七窍玲珑只为你的风华。月下祢留微醉，紫眸笑说江湖于谁。慕容千代本该如画。
　　萧萧琴瑟，倾尽天下。
　　……
　　
　　（完）
　　

后记。
其实在写的过程中就有想过，当我写完这篇处女耽美的时候，我会不会有失落的感觉呢。每次都觉得，在文章最后写上一个“完”字，是一个圆满，更是预示着以后，他们都不会在我笔下生存，而是有着自己的故事。失落有，开心亦有。本来这篇文我自己感觉是极其纠结的，花了很多时间去理顺，直到最后千代慕容能在一起。
《祢留微醉笑倾城》这篇文，最初有想写的念头是因为河图大唱的“倾尽天下”。当时每看一次MV就有千万缕说不清的情绪在心中浮动，于是便带着那些情感写下了这篇文。文里的部分句子当然和“倾尽天下”的歌词有关，但大部分人物设定与情节是没有关联的。“倾尽天下”里，最终是悲剧。文章大部分是悲情的，而且不知怎么的描写总有相似之处，然，我终究是个亲妈，想看他们有好的未来，最终是个圆满的喜剧。毕竟那些我的孩子，一定要幸福才行。
这次的人物性格，千代祢留与慕容倾有同样的地方，但看完全文的亲一定知道他们不同之处。从江湖写到朝廷，从厌恶到喜欢，这个过程的转变是有目共睹吧。原本还应该写到慕容倾的其他妃嫔，毕竟千代祢留住在宫里许久，这件事情会迟早会被他人知道。可是文章是中篇，再写宫中妃嫔间的钩心斗角，又会花去不少篇幅，所以便作罢了。
文里出现的人物与角色对于中篇来说算是不少，而提及许多有关颜与千代宏，织， 洞识天时地利的行销单老者，前灵鸾宫宫主虎迫，那老一辈的故事会在下一篇写到。毕竟这些所有的故事，都是源于那一代的，很多事情必须交代清楚。那以后看这个系列才不会觉得疑团重重，很多事情到最后都没个明确。文里还有许多其他角色，也就是后话了。他们的故事写与不写，就看我的时间够不够吧。
千代祢留与慕容倾，江湖盟主与一代天骄，两个王者的故事，一直是我想写的。虽然是第一次写很生涩，但也足够将我想表达的感情融入文中。
这个画卷印证了许多事情，都在那一幕幕的交织间展开，然后结束。文章的题目可以这么理解——
祢留微醉，笑倾城。
或是——
祢留，微醉，笑，倾城。
文章同样包含了两个主角的名字，那样的感觉我个人比较喜欢。
从一月三十日写到现在，几乎写了两个月。漫长而短暂的时光，他们陪我走过，感谢之，也希望亲们能喜欢这个不算最好的故事。

BY 堇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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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近人情的结局吧=V=还两人一个圆满的结局~
之后会接着连载《弱水》，一直断断续续的连载着，到了现在才下决心连载完。是首篇独自完成的长篇，很稚嫩青涩，但也是自己喜欢的故事吧。希望大家喜欢=3=

《祢留》在日后有机会再放上番外篇，然而文章到这里就是暂时的结束了。
感谢亲们一直陪伴的日子=V=鞠躬撒花~~

2009-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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