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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如烟逝  作者：天下谁人不识君 


梦如烟逝的内容简介…… 
曾经以为，一切早已如烟般随梦逝去，所有的情感和希望都在岁月的泥沼中渐渐地遗忘成灰。 
但是为什么，眼睛还会无法控制地去追寻着那个身影，早已死去的心为什么还会痛呢？ 
曾经以为，那样椎心刺骨的痛就已是世上最大的痛了，却不知，忘却才是最残忍的。 
所有的一切， 全然化为了乌有，曾经抵死纠葛的人，却变成了不相识的陌路！ 


梦如烟逝的关键字：君宇珩，狄霖，君宇琤，杨晋之，梦如烟逝，天下谁人不识君 


事先声明一下，我写的这个文所处的时代并不是男风盛行的时代，在文中，同性相恋是被人所不齿的，是禁忌的爱。

    不过，越是被禁忌的，应该会越刺激吧！




一、寒夜梦又回

一、寒夜梦又回

    这是梦。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只是梦。

    他正身在梦中。

    每一次都是一样，梦境中的景物似曾相识，却又朦胧迷离，仿佛笼罩着淡淡的轻雾，就连近在身侧的那个人，面目都是模糊不清的，似乎遥不可及。但他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宁静，仿佛只要象这样相对着，守着身边的这个人，一直这样下去，就可以了。

    他知道这是梦，只是个梦，但他不愿意醒过来。

    如果可以，他想就这样沉沦在梦里，一直下去。

    但是，不管是什么样的梦，总有醒过来的时候。

    仍然和每一次一样，梦境中的景物忽然变得更淡，淡得如同哀伤的影子，似烟般的散去。然后，无论他怎样无声地嘶喊，用力地伸手，身边的那个人还是一片片破碎，一片片散开，一片片消逝……

    床上的人微微动了动，逸出一声低而绵长的叹息，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尽管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这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迷离惘然。漆黑如夜的眼眸淡定而清冽，带着远天上白云的悠然和雪峰中冰川的冷寒，仿佛任何时候、任何事物都无法夺去这双眼眸中的亘古沉静。

    他缓缓地抬起左手，轻轻地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有些微凉，他轻轻闭了闭眼，又睁开。

    究竟有多长时间了？是三年，五年，还是更长？象这样从梦中醒过来，然后一夜无眠，到底有多久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做着这个同样的梦，只是一夜一夜的，仿佛永无休止的，一次次在梦中重游旧地，重温旧情。只是，他似乎并没有去过梦中的那个地方，而在梦中带给自己久远宁静的那个人，他也从未见过。

    又或许，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见过？

    只不过，好象已经长远得连记忆都没有了。

    他感到的心里有些奇怪的异样，每一次从梦中醒来，都会有这种同样的感觉。仿佛心中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在了，所以空了一块，但自己却又不知道少了的是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失去的。

    他放下手，慢慢地坐了起来，柔软的绣着浅金色龙纹的丝被轻轻地从肩上滑落。

    透过重重垂落的丝幔望出去，华丽的寝宫里静寂无人，只有从窗外倾泻一地的清冷月华和秋夜里特有的木叶清香。

    从多年前的那件事情之后，他就绝不许任何人在他入睡的时候待在自己身边，就连贴身侍卫也只能在景华宫十丈之外待命，偶尔召人侍寝，事毕后也会立即遣出。

    因为，只有独自一个人在暗夜里，他才可以让自己稍稍放松一些，不必顾忌，不需深虑，尽情回首前尘，沉浸在过往的梦中，他才可以随意流露出痛惜、悲伤、疲惫、寂寞……而这些软弱的样子，绝不可以被任何人看见。

    也因为，到了天明，在朝堂之上，众人之前，他就是拥有尊贵血统和绝世风姿的睿王，先帝的第七皇子，当今的摄政亲王，承熙王朝手掌大权的真正王者——君宇珩。

    四更已过，天尚未明。

    遥遥地向窗外望出去，可以望见远处崇明殿的一角飞檐，无法想象白日里阳光下庄严巍峨、富丽堂皇的正殿，在未明的夜色中却勾勒出沉重、狰狞的黑黯线条，让人不由得感到无尽的压抑和恐惧。

    也许没有人会真正知道，在这片金碧辉煌，拥有数不尽珍宝、美人和无上权力的宫宇之中，到底有多少人流过血泪，失去过生命？又究竟发生了多少黑暗阴谋、肮脏交易和残酷杀戮？

    但就算知道又如何？仍然会有无数人为了登上权力之顶峰而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

    君宇珩优美的薄唇微微上扬，清澄如冰泉般的眼中现出了一丝淡淡的讥嘲，很快地，又一闪而逝。

    夜凉如水，夜风吹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窗棂，无声地吹起床边的层层丝幔，一阵轻舞摇曳，朦胧夜色中看来犹如迷梦幻灭般绝美、凄清。

    仿佛怕冷似的，君宇珩抱着双腿蜷起，又慢慢地将自己的脸伏在了膝上。

    他未束起的长发如同流水般披散了满肩，越发衬得衣白如霜，发黑如墨。

    他一动未动地，任由微薄的凉意一丝一丝地浸入，慢慢地将自己包围。

    忽然间，君宇珩生起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周围很静，非常的静，连远处秋虫的轻鸣亦是清晰可闻，但他忽然感觉到一种比深秋的夜风更寒冷更尖锐的冰意无声地袭来，而且几乎就在同时，他感到身侧的气流发生了极细微的扰动。

    虽然没有听到呼吸声，甚至听不到心跳声，但君宇珩可以确定：有人穿过了多重严密的守卫，正在迅速地接近自己。

    比他的思想更快，一柄剑锋狭长，闪动着冷冽寒光的长剑就带着令人窒息的逼人杀意，划过一道猝然的亮光，闪电般地向他刺来。

    彻寒的剑气和凌厉的杀意穿透层层丝幔而来，破碎的丝幔纷纷如断羽般激飞、萎落。

    君宇珩只来得及将头抬起。

    剑锋虽然还未曾刺入，但剑气已迎面而来，仿佛万道寒针刺骨。

    这柄犹如一泓秋水、然而却带着冰魄雪意的长剑，就握在一只骨节匀称修长有力的手中。

    来人身着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非常俊秀灵动的一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扬，显出几分骄傲与不羁。黑如曜石的眼眸，此时因为专注和执念，变得异常的亮，仿佛燃烧着烈焰，这火焰带着种无法形容的夺目光芒，仿佛可以在瞬间照彻长夜、焚尽万物。

    这一刹那，君宇珩的身体忽然僵硬了一下。

    层层的丝幔在眼前断裂飞散，床中原本模糊的身影渐渐地变得清晰。

    清冷如水的月光下，这个承熙王朝的真正掌权者竟是这么的年轻，在如此的清风暗夜中，并没有入睡，而是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极其随意然而风姿优雅的抱着膝坐在那里。

    没有出声惊呼，也没有张惶躲避，那张宛如美玉精琢而成的绝美脸庞上淡淡的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一双寒泉般的墨色眼眸中淡定如冰。

    他甚至比这如霜的月光更清更冷。

    不过，黑衣人还是非常意外地发现这双眼眸中起了一丝波澜。

    极细微的波澜，只是那么一瞬，仿佛有什么在刹那间动摇了这眼中亘古不变的沉静！

    是惊讶与不信？！

    黑衣人凭直觉认为，这绝不会是因为自己掌中这柄已近在咫尺的杀人利剑。

    那又会是因为什么，能够让如此沉静镇定的人动容？

    黑衣人心中虽然有些奇怪，但手中的剑仍绝不停顿地刺了下去。

    只需一个呼吸之后，剑锋就要刺穿对方的咽喉，血也会喷涌飞溅而出。

    剑并没有象预料的那样刺入人的身体，鲜血也没有如泉涌出。

    剑刺在最后的一层薄纱之上。

    可以斩金断玉的宝剑竟然无法穿透这层几乎透明的盈盈薄纱，反而将自己的劲力悉数反弹震回。

    这只有海中鲛纱与北海冰蚕丝混合织成的“寒烟绡”才会有此奇异的功效。但“寒烟绡”乃是稀世宝物，寻常巴掌大小的一块已是价值连城，谁能想得到在这里竟被用来制成了床帐。

    这一下变起突然，黑衣人虽万万没有想到，但剑尖方一刺入之时，已极敏锐地觉查到异样。未等劲力反震，手腕已是一沉，轻轻反转，借着反弹之力，整个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后掠起。

    一击不中，立即全身而退，正是一流杀手的标准作风。

    瞬息之间，黑衣人已退至窗边，正要跃出，却听“格”的一声轻响，眼前暴然一亮，一蓬细若牛毛的银针灿如烟花般在身前绽开。

    黑衣人身形急闪，手中剑光吞吐，划过一圈银弧，挟势射来的银针顿时被绞成细屑纷纷坠地。

    眼看黑衣人就要脱窗而去，整个人却毫无征兆的突然一顿。

    君宇珩清冷的语声轻轻响起，“你最好不要再动了。”语声平和淡然，并没有丝毫威胁恐吓之意，因为他只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黑衣人凝住身形，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变得很静，看着君宇珩，没有说话。

    君宇珩用一手支着下颔，斜倚在了床上，这样一个带着几分轻谩慵懒的动作，他做起来却仿佛行云流水般自然。

    他只淡淡地道：“这是寒烟绡，上面熏有极少量的梦甜香。”

    黑衣人当然知道梦甜香，这种香无色无味，能使心跳、呼吸减慢，有镇静作用，少量使用，可以助人安眠，对人并无伤害。

    也正是因为它并无毒性，黑衣人在剑刺入帐中时，猝然一惊之下，放松了一直屏住的呼吸，吸入了少许而不自知，才导致刚才真气运转时突然一滞。

    君宇珩低垂下眼，月光透过轻幔在他的脸上投下极淡的柔和阴影，他纤长的手中把玩着一支精巧的银制圆筒，又淡淡地接下去道：“不过这离魂针上面染的却是麻药，你刚才真气不顺时，想必至少已中了一根，刚中的时候虽然就象是被蚊虫叮了一下，但现在想必你半个身子都已经麻木了吧。”

    黑衣人的眼神已渐渐现出几分涣散，身形微颤，几欲倒下。

    君宇珩抬目，眼神如月下的汩汩清泉，缓缓地道：“虽然你的所为大逆不道，但本王……”

    还未说完，那原本似乎已失去斗志和战意，连站亦站不直的黑衣人竟然一振而起，“砰”地撞碎窗棂，鹤一般凌空掠起，只几个起落间，修长的身影已消失在了夜色里。

    君宇珩霍然坐起，眼中有一道无法言喻的光芒闪过。慢慢地，他的唇角勾起，淡然一笑，低声地道：“到还不算太笨。”他先以银针伤了对方，又用言语绊住，再只需不消片刻，麻药完全发作，就可轻易将之生擒，谁料黑衣人竟然洞察他意，用的也是缓兵拖延之计，趁着君宇珩说话之际，强自运功压住麻痹之意，居然成功脱逃了。

    君宇珩分开层层绡帐，下床来到了窗前。

    刚才窗棂震碎、黑影掠出的动静已然惊动了宫外的侍卫，刹时警声迭起，偌大的皇宫很快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君宇珩目光转动，忽然一凝，垂下手在窗边的紫檀木几上轻轻一抹，再放在月光下看去，白皙的指尖上是一点鲜红的血迹。

    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时一个年轻清朗的声音从宫外传来：“臣羽林军副统卫简东云参见睿王殿下。”

    简东云虽然已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语声中还是不自禁地流露出了一些焦虑和紧张。

    方才那条黑影是从景华宫掠出的，而后景华宫中却毫无动静。

    那黑影是什么人？是如何潜入宫中的？王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这些疑问令他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但因有严令禁止，他虽惶急亦不敢冒然闯入，尽管在深秋的寒风中，身上竟也逼出了一层冷汗，却只能站在宫外扬声相询。

    很快地，他听到君宇珩的语声传出，淡淡的语声仿佛铮淙琴音自天际传来，带着可以令人安定的力量：“不必了，本王无事。倒是要加派人手保护好皇帝和皇太后，不可被刺客惊吓了。”

    简东云听着这与平日里无异的淡然语声，悬着的一颗心方才放下，垂手应道：“是，微臣遵命。”自去安排人手严守宫门、四下搜索。

    君宇珩的语声略顿了一下，又缓缓地道：“刺客已身中麻药，务必要生擒。”

    简东云沉声道：“是，微臣明白。”

    君宇珩说完了这句话，缓缓地侧过头，凝视着天边那一线渐渐发亮的白色，这一刻，没有人知道他的脸上是种什么样的表情，他也绝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此时脸上的表情。

    只不过，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慢慢地、慢慢地握紧，将指尖的那点血痕紧紧地握在了掌心。

    他的手因为过度的用力而变得异常的苍白。

    一切都好象并没有过去。

    似乎，梦又开始了呢。




二、金殿风云起

二、金殿风云起

    简东云随着通传的太监进入景华宫，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个修如逸竹、翩若谪仙的背影，静静地伫立在窗前，看着远天。

    远天微微发白，薄明的晨曦映衬着这绝美的身影，犹如传世画卷般自然恬静。忽而一阵微风抚过，乌发轻动，衣袂飘举，整个人又仿佛要乘风而去。

    简东云不禁怔在了那里，忽地回过神来，连忙趋步上前，叩头行礼，恭声道：“微臣叩见王爷。”

    君宇珩只微一摆手，示意他起身。

    “微臣无能，请王爷降罪。”简东云长跪着并不起来，年轻坚毅的脸庞上满是赧色。

    君宇珩并未回身，只是极淡的道了一个字：“哦。”

    简东云垂下头，昨夜四更起便带人紧张搜宫，直到此时也未曾有片刻喘息，既未梳洗，连衣服也没有来得及更换，眼中更是布满了血丝，使得这出自名门、一向冷静温文，颇得皇都闺阁青睐的英俊年轻人看起来颇有几分狼狈。

    他低着头，回道：“昨夜警报初起，微臣已令宫门紧闭，然后带人细细搜遍了全宫，但直至此刻亦没有发现刺客的丝毫形迹。”他紧咬着牙一口气说完，冷汗已是涔涔而下。

    一个刺客竟能够突破宫中高手的层层守卫，悄然潜入景华宫行刺，这不可不说是宫中侍卫的疏于职守。而后身中麻药、行动不便的刺客却在四门禁闭的宫中销声匿迹，这就简直令人无法想象了。

    简东云因是世家出身，虽年纪不大，但升为羽林卫副统卫已近三载，而且自从去年林老统卫因病去职后，他就身代其职，执掌了整个羽林卫。

    在他执掌羽林卫负责宫中防卫的这数年间，真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事发之时，他就隐约觉得事有蹊跷，随着四下里搜宫，他胸中的疑团也越来越大。只不过这种感觉，他既不敢轻易说出口，更不敢再往事情背后的深处去想。虽然他涉世并不深，也从不喜党派之争，但身在朝中日久，有一点还是深切知道的，那就是有些事情是碰不得的，也不是象自己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可以去碰的。

    虽然有些不甘心，他也只有接受自己的失职之罪，此时的他被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所包围。

    一片深紫色的衣摆轻云般自简东云的眼前飘过，君宇珩转过了身，用一种风轻云淡的声音道：“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你且先站起来。”

    他的声音仍然和平时一样冷静平淡，只不过虽轻淡，却始终带着不容忽略的坚决。每次听到这个声音，简东云都会不自觉地觉得，这个声音的主人早已明了一切，同时一切亦已掌握在其手中。

    简东云不敢有丝毫的违抗，站起身来，方才看清面前的睿王已穿好深紫色的朝服，乌黑如丝的发上戴着白玉冠，眼神清澈，风神俊朗，温润如美玉，竟没有一丝的疲惫或者动容。

    仿佛昨夜的刺杀根本就对他没有产生丝毫的影响，而在简东云的映象之中，他也仿佛从来就没有在人前流露过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在他修长白皙的指间，握着一只精致的白玉杯，杯中淡淡清香，茶却早已经凉了，也不知道他这样一个人站在窗前有多久了？

    窗外的清澄天空宛若碧洗，渐渐褪去了夜幕的皇宫显得瑰丽而雄壮。然而不知是什么原因，简东云却好象看到一片无法形容的灰色阴影正在四下里迷漫着，他的嘴里有些发苦，心中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事情也绝不会到此为止，表面上或许波澜未兴，一片平和，但底下却有暗流在涌动，仿佛有什么将要发生了。

    他只希望到那个时候，阴谋的旋涡不要将眼前这个总是悠然物外的人吞没，血腥和伤悲也不要沾染上这张清淡如白云的脸容。

    “无论发生什么，微臣都愿意为王爷做任何事情，誓死不辞！”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君宇珩静静地看着他。

    简东云先是手足无措地涨红了脸，又很快一点一点地褪尽，显得苍白异常。他眼中的神情，仿佛出鞘的剑，剑若已出鞘，就决无回头的余地了，话既已出口，他也并不准备收回。

    而君宇珩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时辰差不多了，我要上朝，你退下吧。”

    简东云默默地行礼，退下。

    崇明殿，早朝。

    年仅六岁的皇帝君越曦端坐在高高的龙座之上，看着座下的朝臣们按本启奏，粉妆玉琢的小脸一本正经。

    “最近三年风调雨顺，年年丰收，百姓安居，举国繁荣。实乃皇上德政仁厚，顺天承意所至，其中睿王勤勉辅政，功不可没。臣启陛下，为睿王贺寿，届时大赦天下，普天同庆。”正在启奏的是礼部尚书，语声庄重肃严。

    坐在皇帝身侧的君宇珩不禁微一怔仲，思绪忽然一下飘远了。原来已经这么久了，竟然这么的快，三十个岁月仿佛只是一弹指间，他还没有觉察到，岁月的恒流已然从身边流过。再强如斯，亦握不住岁月如沙。

    他悄然将手支在了额上，轻轻地揉着太阳穴，同时也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眼中一瞬而过的失神。

    众大臣正在交口赞同，大颂睿王为辅幼主，殚精竭虑，英明勤政，劳苦功高……一时间，佞词如潮涌。

    君宇珩缓缓地揉着眉头，听了一概不置可否，微微的恍惚间，大殿内似乎顿了一下，有一人朗声道：“陛下，臣有本上奏。臣闻听昨夜有大胆狂徒潜入景华宫中行刺，虽未伤及睿王，但臣以为，宫中的防卫实是令人堪忧。”

    君宇珩心下一动，脸上却丝毫未动声色，微微抬眼看过去，此人四十许，面色黎黑，长眉凤目，三绺清髯，正是官拜三品的工部侍郎姜承旭。

    此言一出，有知此事的，低头默然无声；亦有不知此事的，倒吸了口凉气。一时间“嗡嗡”声四起，已有人开始悄声议论起来。

    君宇珩淡淡地看向座下，下面立时一片肃静，他慢慢地问道：“那姜卿以为呢？”

    姜承旭躬身道：“羽林卫负责的是整个皇宫的安危，今有刺客入宫行刺，然而羽林卫直到此时仍未将其拿获，可以说是失职之至。简东云身为羽林卫副统卫，难辞其咎，按律应令其停职，罚禄半年。”

    他神情有些激动地侃侃而谈，略一停顿后才又接下去道：“不过自去年林老统卫去职后，统卫一职空置至今，各方面会有些松懈也是在所难免的。但臣以为羽林卫身负保卫整个皇宫之重责，兹事体大，又岂可一日无人统领？”

    君宇珩淡然一笑，道：“想必姜爱卿心中已有了人选？”

    他的微笑虽是极淡，姜承旭的心下却是寒至极点，尽管是有备而来，仍是惴惴，似乎心底的一切企图，已被对方淡然的眼神悉数洞察。然而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只能低头答道：“臣确是有一个人选。”

    君宇珩道：“哦。”

    姜承旭道：“臣心中的人选，乃是狄飞武大将军之子，曾蒙先帝御封为狄少侯的狄霖。”

    “狄霖？”君宇珩沉吟着，“他不是早已离家从师习艺去了吗？”

    姜承旭奏道：“不错，十年前狄大将军为国捐躯之后，狄霖就远去西疆师从天云居士，如今一身武艺尽得大师真传，近日已返回王都，想要为国效力。臣相信以狄家世代的忠心和他的身手，定能胜任羽林卫统卫一职。”

    君宇珩微微颔首，淡然的目光忽然转向昂然立于左列首位的老臣，温言道：“苏太傅又以为如何？”

    苏太傅苏幕远之小女苏馨筠乃是当今皇帝的生母，贵为皇太后，苏家亦是名门望族，数代皇恩荣宠不衰。苏幕远时已年近七十，须发尽白，但神采极是矍铄，顾盼间当年雄风仍在。他闻言缓缓地道：“狄霖乃是臣的外孙，老臣并不敢妄言。”

    “任人不唯亲当然是好，不过苏太傅也不必太谦了。”君宇珩轻笑着，“这样，明日早朝后宣狄霖御书房晋见。”

    说完后，也不容众臣有何意见，只淡淡地道：“昨夜一闹，皇帝也乏了，无事这就退朝吧。”转身已是翩然离去。

    年幼的皇帝随着君宇珩走出崇明殿，开始时还表情严肃，步态稳重，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一离开群臣的视线，立刻加快脚步追上前去，轻轻拽了一下君宇珩的衣袖。

    君宇珩停步，回过头来。

    “今天皇叔还教我去骑射，好不好？”小皇帝仰着粉嫩白皙的小脸，两只乌黑发亮的大眼睛里充满着期待，声音脆生生的。

    自从有一次君宇珩带他在御花园中骑过一会儿马后，就总是不时地缠着君宇珩教他。

    “今天可不行。”君宇珩微微俯下身子，声音温软，“皇叔今天要回府去处理一些事务，下次吧。”

    “又是下次，皇叔总是这么忙，都不陪我玩。”小皇帝听到不行，小嘴已是高高嘟起，满脸的委屈，小声嘀咕着，“皇叔明明说过，只要我好好读书长进，就会时常陪我的。我都有认真学了，前天梅老夫子还夸我呢。”

    君宇珩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几乎是宠溺地揉了揉小皇帝的头发，白玉般的手指轻点了下他小小的鼻尖，道：“好，皇叔答应你，明天就教你骑射，可以了吗？”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闻言早已是展开了笑颜，大声道：“好啊，好啊，皇叔答应了可是不能反悔的！”边说着边一溜烟地跑开，上朝时一本正经地坐了一个多时辰可也着实把他给憋坏了。不过他这一撒欢跑开，惹得身后一帮太监、宫女慌慌张张地追过去。

    君宇珩站直了身子，看那个小小的身影渐渐地远去。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有过这样的年少无邪，他也不知道在这个皇宫里，这样的天真烂漫又可以维持多长时间。

    只有六岁的皇帝，还并不知道什么是天下尽握的无上权力，也并不了解这种权力之诱人，他甚至不懂得身为一个傀儡皇帝的悲哀。所以现在的他，是由衷地喜欢自己的皇叔的。但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开始渴望权力，就会开始痛恨夺去自己权力的人。到那个时候，天真无邪就会被工于心计所取代。

    君宇珩唯一可以确信的就是，这个时间绝对不会太长，因为身在这皇宫之中的人，成长得总是特别的快。有时候，就算你自己不想那么快地长大，周围的环境和事物也会逼着你迅速地蜕变。

    因为，不变就可能会死，就可能没有办法在这个皇宫里生存下去。

    他确信这一点，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子的。




三、相逢是偶遇

三、相逢是偶遇

    君宇珩轻轻地摇摇头，让自己不再想下去了，因为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坐上停在崇明殿外的一顶八抬大轿，径直出了宫门。

    紫呢华盖、雕龙描凤的轿子，外部极尽华贵富丽，里面也是极为宽敞，布置得素淡雅致，非常的舒适。

    君宇珩深深地陷在柔软的毛皮坐垫之中，他将修长的双腿完全舒展开来，整个人斜倚在锦墩上，随着平稳前行，只略有一些轻微晃动的节奏，象往常一样，开始闭目沉思。

    从昨夜宫中出现刺客，而且这名刺客又似乎是冲着他而来的，他就知道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今天的早朝他几乎就是抱着看戏的心情去的。

    幕既然已经拉开，当然就会有人上场，这出戏迟早都是会上演的。

    他只是有些想不到会这么快，宫里刚一出事，苏幕远一派就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

    看样子，苏幕远终究还是有些放不下，有些不甘心的吧？

    虽然自己的女儿被尊为皇太后，奉为国母，尊崇无比；自己的外孙是君临天下的承熙王朝的皇帝。然而真正的皇权早已旁落，坐在朝堂之上的小皇帝只不过是一个光鲜的傀儡，权势薰天的苏家亦开始逐渐地没落，如今的苏家已只剩下个外表好看的空架子。

    苏家三代作为朝廷的重臣，根基深广，最盛时，权倾朝野，大有呼风唤雨之势。不过先皇成武帝薨后，君宇珩手掌皇权，近五年来，大力削弱、清除苏家的势力，此时苏幕远手中所执有的最重筹码就只是小皇帝和皇太后。

    这样的事情，无论是谁，都会觉得不甘心，而意难平的吧！ 

    不过他们今天的做法，实在有些反常，简直可以说是愚蠢至极。

    但是君宇珩很清楚地知道，苏幕远虽已老迈，却绝不昏愦，更不愚蠢。他能历经两朝而屹立不倒，早已深谙为官为臣之道，简直就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

    昨夜深宫中的一场刺杀，究竟与苏家有何关系？以及他们今天在朝堂中的所为，难道就只是为了个狄霖？

    狄霖，狄霖，君宇珩不自禁在心中轻念了两遍，对于此人他虽有所耳闻，却没有见过，也没有丝毫的印象，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忽然产生了一些兴趣。

    然后，不知因为什么，他想起了昨夜，在那剑光乍起、寒意流溢之际，那样的一双眼睛：无比专注执着的眼眸，微微上扬的眼角带着绝对的骄傲与不羁，那异常绚亮的目光仿佛燃烧着火焰……

    在他的内心深处忽然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眼神是他曾经见过的，甚至是他非常熟悉的，因为这种感觉竟是那么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但是无论他怎样去回想去搜寻，也无法找出与这眼神相关的丝毫记忆。

    他抚着自己的额，不禁轻轻皱起了眉。

    突然，轿子剧烈地晃动几下，紧接着周围人声一片哗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车轮声暴风骤雨般从旁边纷沓而过。

    轿子一顿，已在路边稳稳地停了下来，数名侍卫立时上前，将轿子团团护住，腰刀已然出鞘，寒光四射。

    “何事？”沉思被打断，君宇珩慢慢睁开眼睛，低声地问。

    “是马受了惊，马车里还有个女子。”一名侍卫立刻恭声回答，略一顿后，又道：“看那马车，象是春风解语楼的。”

    君宇珩轻轻掀起一线轿帘，望了出去。

    只这两句话的工夫，那失惊发疯的马车已将街上的行人和两边的摊贩冲得七零八落，眼看就快要冲到长街的尽头了。

    君宇珩不禁皱起了眉，正要令人上前，长街尽头的人群中忽地爆起了一阵惊呼。

    原来那马车一路冲撞而来，早已是破损不堪，此时一个车轮竟然生生裂开飞出，整个车厢顿时猛地一歪，车里瑟缩着的女子眼看着就要从飞驰的车中跌出。

    君宇珩的心中却是忽然莫名地一动，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异样，视线从马车上移开，转向了远处某一个方向。

    有一个人正自街边的高楼上倏地掠下，因为太快，一身银白色的锦衣幻成了极灿烂极炫目的银光，看在眼中，竟会生出种被灼痛的感觉。

    这个人的身法犹如电闪，只一瞬，已掠到了马车旁边，手臂轻舒，将车中的女子带向怀中。同时一掌轻轻击向马头，虽看似只是轻轻一掌，发狂的惊马却骤地发出一声嘶鸣，连挣扎都没有，就带着已几乎散了架的车厢轰然倒地。而他的人却借着这一掌之力，怀抱着那女子飘然掠起。

    此时他的动作忽然变得舒缓而优雅，银白色的锦衣在风中轻扬，象极了一朵素净的莲花在静静地绽放，又好象一只孤高的白鹤翩然自长空中飞过。

    他的眉轻轻一挑，眼角扬起的黑色眼眸中渐渐浮起了一丝玩味的笑意，使得这张年轻俊逸的脸容带上了几分邪魅，更显得俊美非凡。他极薄的唇贴在怀中女子的鬓边，耳语般慵懒地道：“你该怎么谢我？”

    那女子微微抬起螓首，芙蓉为面，秋水为神，黛眉烟眸，竟是个极绝色的女子，此时虽发散钗斜，腮边犹留有泪痕，却更觉楚楚动人。

    旁边已有人认出这女子便是解语楼的花魁楚依依。

    “依依只顾念着狄少侯今日要来解语楼听琴，一时心急了。”楚依依纤眉微蹙，似有无限轻愁，万般风情，“幸得少侯相救，依依感激不尽。”

    她因为有事外出，又在路上耽误了时间，唯恐失约，所以让车夫一路打马狂奔，不料马车失控，车夫坠马，几乎酿成大祸。

    “这也算是我的错了，岂可唐突佳人？那么……”狄霖秀眉微扬，唇边带起一丝淡淡的轻笑，略一顿，故意压低了声音，“等一会儿，就让我来补偿你，可好？”边说笑着，也并不理会街上仰着头看，已痴傻了一半的众人，只揽着羞红了脸的依依，翩翩然地走过了半条街，步入了皇都第一的风月之地——春风解语楼。

    君宇珩因为是逆着正午的阳光看过去，又隔得远了，并不是太清楚，只觉得有那么一瞬，那人正对着女子耳语时，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神不经意地向这边瞥了一下，正好与他的视线对在了一起，又分了开来。

    就象是在岁月的无尽洪流之中，无数个偶然相遇的陌生人一样，在这正午时分的长街两端，隔着无数的陌生人群，君宇珩与狄霖就这样毫不知情地相互对视一下，又擦肩而过。

    他们并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可能他们根本就不会知道，曾经在这么一天的午时，曾经在这么一条街上，他们曾经这样地邂逅过。




四、密会风月地

四、密会风月地

    狄霖刚一步入春风解语楼，就被一群娇颜如花的各色美丽女子围在了中间。

    他虽左拥右抱大享齐人之福，也感有些应接不暇。这时只听一声低低的轻咳，茑声燕语顿时静了下来，一众女子敛容退到了旁边。

    只见一个身着宝蓝色凤尾曳地长裙的女子款款而来，春山为眉，眼如秋水。走近了看时，却发现她的年华已将逝去，然而还是保留着最动人的气质和最优雅的风度，只是这么款款地几步，已是顾盼生姿，令人几乎忘记了她的年龄。

    “姑娘们也太没规矩了，叫人笑话。”她对着众女子微微一嗔，虽是一嗔，但亦是风情万种，“还不快快退下。”一众女子方才一笑散开。

    “小妮子们一时间忘形，倒让狄少侯见笑了。”她眼波一转，美目流兮，看向狄霖，微微地含笑。

    “虞娘又何必太谦？”狄霖双眉轻扬，“若能令解语楼的姑娘们忘形至此，那实是狄霖的荣幸。”

    虞娘莞尔一笑，轻声道：“狄少侯真是会说话，难怪我们家依依对狄少侯痴心一片，这次差点连性命都不要了。”

    依依娇嗔不依地连喊了几声妈妈，早已是晕生满面，娇态横生，低低地道：“我回房梳洗去了。”偷偷瞥了一眼狄霖，提着裙子跑了开去。

    虞娘看着依依跑开，才又回过目光，微笑着对狄霖道：“狄少侯且随我上楼来。”说着莲步轻移，步上了楼阶。

    狄霖随着虞娘上了楼，走进了一个摆设极尽奢华的房间。

    虞娘一言不发，伸出纤纤素手将墙上的一幅织锦掀起，足尖在地上蜻蜓点水般连踩七下，“轧轧”轻响，墙上已洞开了一道暗门。

    狄霖没有一丝的惊讶与犹豫，略一低头，就走了进去。

    暗门立刻在身后又“轧轧”的合拢。

    里面是一间稍小些的雅室，数颗轻纱笼着的夜明珠点缀其间，散发着皎如明月的柔和莹光。

    温润光滑的白玉几置于当中，几上的白玉盆中是如雪的幽兰含苞欲放，染得一室清香。

    房中虽只有寥寥几物，但每一样都是价值不菲，品质脱俗。

    玉几旁的白色锦毡上，一个人正斜倚在那里，一壶酒，一盏杯，悠悠然自斟自饮。

    房间中满目皆白，然而此人却是一身黑衣，但看上去却丝毫不觉得刺眼，反而感觉出奇的和谐。

    狄霖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道：“好久不见了。”

    “是好久不见了，”那人握着满满的一杯酒，极潇洒地微微一笑，“大概快有一年了吧。”

    狄霖道：“大概是的。”

    “你好象一点都没有变。”那人微笑着。

    狄霖道：“不过你却有些变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看着那个人，深黑的眼眸中忽然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谁能想象得到风流潇洒的端王爷竟会是春风解语楼的幕后老板？”

    端王君宇琤微侧过脸庞，除了脸形轮廓有些微相似之外，他长得与君宇珩并不很象。脸容的线条干净明朗，剑眉星目，虽不如君宇珩俊美到极致，但眉宇之间却又多了几分逼人的英气和潇洒疏放的气质。

    听了此言，他亮如晨星的眼神霎地一黯。

    五年前的皇权之争，他虽倾尽全力相助皇兄君宇玦夺位，然而功亏一篑。最终，自己最敬重的皇兄英年而逝，皇兄的襁褓之子却被君宇珩扶上龙座，成了傀儡皇帝，他自己虽被封为端王，看似尊贵，实则多方受制，毫无实权。

    所以，他只能称病从不上朝，只能每日里喝酒吟诗，留连于烟花风月之地，在人前做个无心朝政、与世无争的富贵闲人。

    这样的生活，他已经过了五年，整整五年。

    他不甘心的只是，也许他的一生都将如此度过。

    他用力握着手中的玉杯，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又一杯酒慢慢地喝下去，方才轻轻叹息着道：“这世上想不到的事情又何止这一桩？”

    他说着，神态已渐渐平复，又径自展眉一笑，犹如闲云野鹤般潇洒狂放，朗声道：“不说这些了，来，陪我喝一杯。”

    狄霖走了过去，多年的练功习武，令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异常干净利落，绝不浪费一丝多余的力量。

    他很快坐在了君宇琤对面的锦毡上，拿过君宇琤正欲放到唇边的酒杯，仰头喝了下去。

    酒虽已喝完，他却并没有放下酒杯，而是将白玉杯随意地放在手中慢慢地转动。

    他知道君宇琤约自己到此秘密会见，必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对面的君宇琤看着晶莹的玉杯在狄霖结有薄茧的修长手中灵活地转动，忽然缓缓地道：“睿王已下旨，明日早朝后在御书房见你。”

    此时距离下朝也不过短短的半刻，他的消息不可谓不灵通。

    狄霖听了，也没有丝毫的惊讶，只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君宇琤沉吟着，接下去道：“昨天晚上他与你打过照面，我想他一定会发现你就是那个刺客。”

    “但他还是会留下你。”

    “你身为苏太傅的外孙，我想他应该会让你专门负责皇帝和皇太后的安全。”

    君宇琤一句一句缓缓地道来，狄霖只是静静地听着，既无惊讶，也绝不发问。只有在听到是苏太傅的外孙这句话时，他的眼中才闪过几许淡淡的讥诮之意，然而这几许淡淡的讥诮，刺伤的也许并不是别人，而正是他自己。

    “你难道没有什么要问？”君宇琤缓缓地说完，停下来，凝视着他，眼神深沉。

    狄霖的唇角向上扬起，含了一丝玩味的笑意，反问：“我应该有什么要问？”

    君宇琤慢慢地道：“你至少应该问，为什么我一定要让你冒险进宫行刺，然后却又将你引荐入宫中？”

    他的语声变得更慢：“还有，为什么我这么有把握，君宇珩明知你是刺客，还会让你留在宫中？”

    “我并不想卷入你们的皇权之争，所以，这些事我不想也不需要知道。”狄霖修眉轻扬，“我只不过答应你，在这段时间帮你进宫保护皇帝的安全，毕竟当年是你救了我。”

    “当时只是因为本王的心情不好，所以看不下去就教训了一下那帮不长眼的沙匪，正好出出气，救你只不过顺便罢了。”君宇琤笑笑，不禁想起大约是四年前的荒凉大漠上，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在数十名悍匪的围攻之下，浑身浴血，筋疲力尽，但还是用剑支撑着努力不倒下去的倔强模样。他还记得，那时候少年对救他一命的自己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多谢阁下的救命之恩，我可以为阁下做一件事，任何一件事情。”少年的声音坚定而傲然，有种骄人的气势，尽管刚一说完，就因为力尽和失血过多而晕倒。

    君宇琤抬头，看向狄霖的脸，这五官非常的秀美，整张脸充满灵逸。在认识他的四年当中，几乎是一点一点地看着岁月风霜磨去了这张年轻脸上的稚嫩，又留下了某种极其生动、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独特魅力。

    “很抱歉把你也拖到这场旋涡中来。”君宇琤轻叹着。

    “你不必抱歉，是我自己要回来的。”狄霖将手中的白玉杯用力握在了掌心，黑曜石般的眼眸发着璀璨的光。“回来拿回一些属于我的东西。”

    君宇琤看着他，那飞扬的骄傲与不羁简直令人无法移开视线，过了很久，才说出：“我知道。”

    又过了许久，君宇琤从狄霖的手里拿过白玉杯，斟了一杯酒，换了一个话题：“你的伤应该没事了吧？”

    狄霖面色不禁一寒，回想起那天夜里因为一时大意中了暗器，药性发作，浑身麻木，最后只能被藏在运水的木桶中逃出生天，这几乎可说是平生最丢脸的一件事情。

    “早就没事了，你难道没有看到我刚才有多威风吗？”此时君宇琤虽是很关切地问起，他也依然没有好声气。

    “那时候街上那么吵，我想不看见都好象很困难呢！”君宇琤不禁一笑。

    说着说着，他的脸上虽然还在微微笑着，但胸臆间却被一种莫名的情绪霎然攫取。

    那个时候，他隐在窗后，透过垂帘向下看着那条人声鼎沸的长街，那里有那么多的人，但是他的眼中，却只看到一个人，那气质高华的一袭紫衣，清冷宁静的眼神，精致如画的素颜，虽然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张脸依然和记忆中一样的清晰。

    原来，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一切又似乎回到了开始的地方。




五、相见似相识

五、相见似相识

    御书房里非常的安静。

    一阵骤来的秋雨刚刚停歇，窗外飞檐下的雨滴，滴滴落在玉阶上的轻响，都仿佛清晰可闻。

    因为刚下早朝，君宇珩还是一身朝服，坐在宽大的紫檀御桌后，批阅着奏章。

    偶尔翻阅奏章、提笔书写、衣袖轻轻拂过……这些细微的窸窣声音，反而令这里显得更加的静谧。

    听到门外的通报，君宇珩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悠然抬起目光，看了过去。

    狄霖第一眼看到君宇珩时，感觉竟是完全陌生的。

    虽然还是同样的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然而此时的君宇珩，穿着繁复华丽的朝服，戴着华贵的白玉冠，全身笼罩在微微的阳光里，宛若天人一般，高贵、典雅、雍容、完美，一举一动都犹如诗画。仿佛在漫漫寒夜里，独坐于帐中，似乎已被无边的寂寞所湮没的那个人，只不过是个并不存在的暗淡影子。

    然而不知为什么，狄霖却还是觉得，那样一个夜晚里，被冷厉夺目的剑光照亮容颜的那个人，才算是个真正的人，至少比眼前这个完美无缺的人更真实。因为在那个时候，那个人的眼中至少曾经有过一丝波澜，尽管这种人类情感的波动仅仅也只是一闪即逝。

    狄霖心里这样想着，脸容依然保持平静，按照礼仪，从容迈步上前，叩拜请安。

    君宇珩第一眼看到狄霖时，感觉竟是有几分熟悉的。

    那因为长期习武而异于常人的轻捷举止，那仿佛满蕴着潜在力量的挺拔身姿，还有那骨节匀称、修长好看的双手，分明是见过的、熟悉的，分明就是那一夜潜入宫中行刺自己的那个黑衣人。

    只有那双眼睛让他有一瞬间的些许疑惑，这双眼角微微上扬的眼睛无疑是秀美的，浓长的睫毛，清邃的眼眸，含着傲然，带着种与年龄不符的奇特吸引力。但却全然不是他印象中的那双眼睛，这眼中没有了抛却一切杂念的专注，也不再是孤注一掷地执着，所以看不到那仿佛可以在瞬间照彻长夜、焚尽万物的烈焰。

    君宇珩无法忘怀那样的眼神曾带给自己的震撼，在那个清冷漫长的夜晚，他几乎以为自己曾经失去的东西又重新回来了。在那一刹那之间，依稀仿佛的，那双眼睛和他已被尘封的久远记忆中的另外一双眼睛重合在了一起。

    他的心轻轻地收缩了一下，有些疼痛的感觉。

    然而他的唇角却是向上一弯，微微地笑了。

    君宇珩微微展开笑容，抬手让狄霖站了起来。

    他的淡淡笑容温暖如春日的阳光，令人不自禁地感到亲切，想要靠近；然而他那双淡定清冽如幽深冰泉的眼眸，那眼眸中仿佛亘古永恒的沉静，却象是隔着道无际的时光长河，让人无法逾越，只能远远的仰望。

    这本是两种完全对立矛盾的特质，然而却在他的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交织成了种让人深溺其中、无法抗拒的奇异魅力。

    “狄卿当年以稚幼之龄，孤身远赴西疆苦寒之地，这些年想必很辛苦吧。”君宇珩看着狄霖，缓缓地开口，声音犹如春水中的碎冰轻叩，优雅而悦耳。

    狄霖的眼神清澈如寒星，在他飞扬的眉宇之间，仿佛天生有种任何事物亦无法磨折去的傲然与不羁，这令他整个人显现出无法形容的夺目光辉。

    “的确很苦，但都是值得的。”他只是很平淡地回答。

    没有到过西疆边地的人，可能永远也想象不出狂沙飞舞、风冷似刀的那种感觉。所以他的肤色并不是贵族子弟常见的那种细嫩白皙，而是闪动着光泽的浅褐色，脸部如刀刻般的俊逸线条，总让人不自禁地联想起长空中自由翱翔的鹰。

    君宇珩一直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又问道：“狄卿此次回来，可有打算？”

    狄霖的眼睛对上了君宇珩的目光，那幽静如深潭古泉的眼睛，深沉而幽美，似乎没有人能够看得懂这眼底深处到底有什么，然而在这样一双眼睛的静静注视之下，任何东西却又是无法隐藏，无所遁形的。

    狄霖甚至很清楚地知道，君宇珩在看到自己的第一眼时，就已经认出了自己，但是他完全没有看到君宇珩的神情有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此次回来，唯愿以平生所学报效国家，为吾皇尽忠。”狄霖没有避开君宇珩的视线，“此外，我狄家人丁单薄，如今也只剩狄霖一人飘零在世，所以狄霖还有一个心愿，就是能够重振狄家的声威。”

    君宇珩凝视着狄霖，这双年轻好看的、尚未被世俗所沾染的眼睛，是如此的清澈明朗，没有丝毫的退缩与不安，从来没有人能够在他这样的凝视下，还能保持如此的从容平静，以及骄傲。

    平生第一次的，君宇珩忽然很想知道，这样一个人是真的对阴谋权术一无所知呢？还是太善于伪装了，以至于连他都无法看透？

    “年轻有志，定当前程似锦。”君宇珩微微颔首，轻轻一叹，“狄大将军有子如此，在天之灵亦可告慰了。”

    “睿王过誉，狄霖实愧不敢当。”狄霖微一躬身。

    君宇珩微微一笑，又问了些西疆的风物人情，狄霖一一作答，俩人相谈甚欢。

    这时，门口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一探头，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何泰，进来。”君宇珩早已看见是小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何泰，微一皱眉。

    外面的何泰一惊，连忙进来，跪地请安时连声音都抖得有些变了。

    “你不跟在陛下身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君宇珩虽只是轻声地问，却满含着威仪。

    何泰本就是一路小跑过来的，现在又吃一吓，满脸都是汗，急着道：“就是陛下让奴才来的。”

    “陛下让奴才来看看摄政王现在有没有空。”他小心地看了看君宇珩的神色，嗫嚅着。

    “你去禀告陛下，等陛下用过午膳小憩之后，申时臣自会在练马场相侯的。”君宇珩在心中一笑，知道是小皇帝念念不忘骑马的事，也就不再多问了。

    何泰连忙应声，胡乱擦了把汗，就一溜烟地跑了下去。

    “狄霖，你父狄飞武大将军当年为国尽忠，先皇感念其忠勇可嘉，故赐你世袭忠勇侯之爵位。”君宇珩又凝目看了狄霖片刻，忽然缓缓地道：“你如今既已艺成归来，本王就封你为正四品广威将军，御前行走，统领羽林卫。”

    “狄霖定当不负先皇的厚爱。”狄霖跪下接旨，声音清亮。

    “一直以来是由简东云暂代统卫之职，”君宇珩静静地看着他，“你上任以后当先与他交接各项事务。”

    狄霖道：“是。”

    “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全力负责皇帝和皇太后的安全。”君宇珩的语声虽淡淡的，但是他清冽淡定的目光几乎要刺入人的心底，“只不过你要记住，象前夜那样的事情，本王并不想再看见了。”

    “是。”然而狄霖并无所动，依然镇定自若。

    君宇珩挥手让他先行退下，而在狄霖将要退出之际，忽然又道：“申时你随本王一同去练马场。”

    “是。”狄霖并不多问，行礼后转身而去，留下一个翩然远去的挺拔背影。

    一片雪羽般的鸽子飞来时，君宇琤正半躺在四面临水的松木水榭中的软榻之上，隔着悠悠的碧水，似听非听着远远传来的清越笛声，偶尔闲闲地投些鱼食入水，引得湖中五彩斑斓的锦鲤时聚时散，水花轻溅。

    他慢慢地自鸽子腿上的银管中取出一个小纸卷，展开看时，那极薄的纸上密密地刺了几行字。

    君宇琤看着，微眯起了眼，眼中渐渐浮出了几分了然的神色，虽然事情正朝着预想中的那样发展下去，但他却好象并没有欣喜的样子，反而是一脸莫测的表情。

    薄薄的纸片被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揉碎，再一挥手，细碎的纸屑如片片落花般飘散在了湖面之上。

    “他可还记得……”从君宇琤的唇边逸出的低低语声也仿佛随风飘散了。




六、武场显英姿

六、武场显英姿

    君宇珩带着一众侍卫缓步走来，远远地就望见小皇帝正在练马场边的石亭中走来走去。

    小皇帝今天穿了一身大红金丝暗绣龙纹的紧身箭衣，头戴九龙攒珠金冠，腰束玉带，一眼看过去，益发衬得唇红齿白，双眸乌黑，宛若一个粉妆玉琢的玉人。

    亭中各色弓箭物事都早已准备齐全，小皇帝正等得有些不耐，忽然看到君宇珩一行人迤逦而来，已是喜动颜色，手足欲动地想要冲上前来，却又生生忍住，将两手背在身后，一脸肃容。

    众人叩拜行礼已毕，君宇珩上前，道：“臣方才因事略有耽搁，让陛下久等了。”

    小皇帝声音清脆地道：“无妨，是我来得太早了。”说着乌黑有神的大眼睛一转，就注意到了君宇珩身后一群人中的狄霖。

    君宇珩身边的这些羽林卫，无一不是精挑细选而出的个中翘楚，每一个都是神采非凡，英姿勃发。

    狄霖已穿上了羽林卫的服饰，纯黑的衣服，鲜红的束带，腰悬长剑，更显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除了他的年轻俊秀、傲然不卓，他的身上仿佛还有种极其强烈的存在感，令他无论站在哪里，都让人无法忽略。

    “皇叔，他是谁？”小皇帝侧过头。

    “臣狄霖叩见吾皇陛下。”狄霖越众上前，躬身行礼。

    “陛下，这位是忠勇侯狄霖，新任的羽林卫统卫。”君宇珩指了指狄霖。

    “朕知道你。”小皇帝想了想，眼睛一亮，“你的父亲狄大将军骁猛善战，是我朝第一战将。虎父无犬子，你的武功想必一定也很厉害吧？”

    狄霖清声地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微臣所学也只是小有所成，岂敢说厉害？”

    他口中从容自若地说着不敢，样子也极是恭谨，然而君宇珩却能从那微扬的眼眸和抿起的薄唇中觉察出他骨子里面的那份自傲。

    这世上，他不敢的事情恐怕还并不多吧，君宇珩不知为什么忽然这样想着。

    这时，一名侍从牵来一匹通体火红毫无瑕疵，高大神骏异常的骏马，此马佩着极华贵的紫玉鞍辔，正是君宇珩的爱马“逐影”。

    而小皇帝的视线则被另一侍从牵过来的一匹毛片雪白如羽，雪鬃飞扬，只四蹄墨黑的小马吸引了过去，不自禁地跑上前去，两只小手轻轻抚摸着马头，兴奋地道：“皇叔，这是给我的吗？”

    “这样的小马比较适合陛下初学，陛下可喜欢？”君宇珩微微一笑，犹如春水微澜。

    小皇帝笑逐颜开，连声道：“喜欢，喜欢。”抱着马头，就往上爬。

    君宇珩伸手将他扶上了马，自己亦翻身上了“逐影”，手控绳辔，不急不徐地护在他的左右，两骑慢慢地向着练马场中行去。

    在没有亲眼看到之前，狄霖根本无法想象君宇珩统领三军，在阵前浴血杀敌的场景。

    身为承熙王朝的七皇子，君宇珩曾经在边关督军御敌近三载，威名远播，敌不敢来犯。一时之间，君宇珩掌握了全国将近七成的精锐军队，这也是他最终登上最高皇权的一个重要筹码。

    而此时的君宇珩没有穿窄袖箭装，反而是一袭月白色宽袖长衣，只用一枚晶莹的白玉环束发，端坐在如同一团火焰般的高大骏马之上，犹如天神一般。午后煦暖的阳光给他的全身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微光，宽大的衣袂在风中如飞羽般舒卷着。

    看上去，明明是完美无缺的容貌，温润如玉的风姿，清冷如古泉的安静眼神，淡淡如清风的优雅微笑，似乎，在这样一个人的身上从未出现过冷酷、残忍或是其他什么激烈的表情，但不知为什么，却偏偏凛凛然散发着一种渊停岳屹的夺人气势，令人窒息，令人心悸。

    狄霖忽然想起了君宇琤曾经说过的一名话，他渐渐地发现君宇琤是对的，君宇珩的确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在君宇珩的护持之下，两骑并驰，小皇帝骑得已是越来越熟练，早将帝皇的尊严和矜持丢在了一边，时不时地发出欢快已极的清脆笑声，高声大叫着：“皇叔，再快点，皇叔，快来追我……”

    狄霖远远地看着飞扬烟尘中那一大一小欢快奔驰的两骑，胸中忽然涌起了一丝淡淡的苦涩。

    因为在他的记忆中，自己好象从未有过这样无忌放纵的童年。

    他的母亲虽名为苏府千金，却只是个不得宠的小妾所生，当年不顾一切地与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参将狄飞武私奔，苏府深感丢脸羞辱之余，早已是断了儿女的情份。狄霖出生的最初几年，母子俩随军而行，颠沛流离，吃尽苦头。直至后来父亲战功显赫，升官封爵，深蒙皇恩，苏幕远才又来一力拉拢。然而九岁时，父亲战死，随后母亲病故，苏府却又忽然摆出一副不闻不问的嘴脸，偌大的将军府顿时作了鸟兽散，年幼的他数度大起大落，早早地尝到了世间人情的冷暖和人性的凉薄。当他抛家去国，随师父远去西疆之时，心中不可谓不悲凉、不彷徨的。

    在那个时候，他就暗暗地对自己发过誓，终有一天，他还将回到这里来，而那个时候，他不要再受任何人的摆布。

    “听闻狄统卫武功过人，想必在骑射上也定有独到之处吧？”一个声音蓦地响起，打断了狄霖的沉思。

    狄霖微微一怔，已回过神来，循声看过去，出声的是简东云。

    出身高贵、形貌温文的羽林卫副统卫，正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极其有礼地问道，然而狄霖却能够感觉到他身上隐隐的些许敌意。

    “在下只是稍有涉猎而已。”狄霖就象是完全感觉不到似的，也谦逊有礼地回答。

    “狄统卫不必过谦，正好在下对于此道也有些研究，不知狄统卫可否不吝赐教一二？”简东云朗朗一笑。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地注视着狄霖，话语虽是带着商榷，但语气里却含着几分不容置疑。

    狄霖正迟疑间，纵马过来的小皇帝却听到了，大感有趣，高兴极了，“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两位爱卿就来比试一下箭术，也让朕大开眼界。”小脸一转，看向君宇珩，“皇叔，你看可好？”

    君宇珩并不置可否，“既然陛下有此兴致，就让他二人小试一场倒也无妨。”

    小皇帝略想一想，对他们道：“这样，就三箭定输赢可好？”

    “谨遵圣命。”简东云、狄霖躬身。

    一旁早有侍从又牵过两匹马来，虽比不上君宇珩的“逐影”，亦是万中选一的骏马。

    狄霖拱手，“简副卫先请。”

    简东云亦一拱手，豪声道：“那在下就僭越了。”飞身上马，扬鞭驰出，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显得分外英姿飒爽。

    转眼间马已奔出一箭之地，离靶约有百步开外，他单手从马鞍边擎出一张银背乌金弓，但听一声清叱，只见弓如满月，箭似流星，三箭连发，箭箭正中靶心，四下里众人一声喝采。

    “在下献丑了，还请狄统卫多多指教。”简东云遥遥抱拳，他人极稳重，但他的骑射功夫本就是朝中数一数二的，此时脸上也可略见得色。

    狄霖也不多说，只捡了一张普通的铁弓，跃身上马，迎风而驰。

    风鼓起他的衣衫猎猎而舞，然而他的脸上却带着种漫不经心的神情，虽骑在急驰的骏马上，倒更象是个走马章台的贵公子，正在闲庭信步。

    忽然间，狄霖倏地回身，竟也不凝神瞄准，只是极随意地开弓射箭，他的手指纤细而修长，他的手势优美而轻柔。

    然而这张普通的铁弓竟被他拉出了金石之声，电闪而出的三箭首尾衔接，在空中发出了极为凌厉惊人的破空之声。

    简东云一见之下，双拳紧握，脸上已有些失色。

    电光火石之间，但听“夺”地一响，那最后一支箭却是后发先至，撞上前面两箭，三箭并至，命中红心，而后余劲未消，竟将靶心射个洞穿，飞出丈余方才落地。

    一时间，众人已似是惊呆，鸦雀无声。

    “狄卿真是神乎其技。”君宇珩轻咳一声，“从今以后有狄卿来保护陛下，本王也可放心了。”

    “王爷过誉，狄霖自当竭尽所能。”狄霖一跃下马。

    此时的简东云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但他一向是个光明磊落之人，虽脸色有些难看，还是过来深深一礼，“狄统卫的神技，令在下心服口服。还望狄统卫恕在下的唐突。”

    狄霖道：“这只不过是雕虫小技，简副卫这样说，实在令在下汗颜。”

    “以后，东云可以多向狄统卫讨教一二，也就是了。”君宇珩看看简东云。

    简东云笑了笑，不过笑得当然有些勉强，向狄霖道：“东云不才，还望狄统卫不吝赐教。”

    “指教不敢当，但若是切搓一下，狄霖倒是乐意之至。”狄霖眉宇轻扬，极是淡然。

    君宇珩颔首，“这样就对了，从今往后，你二人当齐心协力，共同整饬羽林卫。”

    “是。”俩人同声回答。

    君宇珩一跃下马，又伸臂从小马上抱下小皇帝。

    一个多时辰的纵马奔驰，君宇珩依然是风清月朗的样子，月白的衣衫毫不沾尘。小皇帝则是小脸红扑扑的，额发都被汗水濡湿了，显得更加的可爱，但还是意犹未尽的样子。

    君宇珩温言道：“今天就到这里，陛下不可太过劳累了。”

    小皇帝“嗯”了一声，黑黑的大眼睛里闪着亮光，拉着君宇珩的手不放，声音撒娇的道：“那皇叔什么时候再来教我骑马？”

    “皇叔处理朝政可能会比较忙。”君宇珩看了一看狄霖，“以后就让狄统卫来陪伴陛下，好吗？”

    小皇帝沉吟了一下，开心地道：“好的，朕还可以让狄卿教朕射箭呢。”

    “既然陛下喜欢，就由狄统卫全职护卫陛下的安全。”君宇珩不急不缓地，“现在陛下就带狄统卫去玉宸宫给皇太后请安吧，方才内侍报说皇太后午睡后略感不适。”

    “母后身体不适？”小皇帝皱起了眉，“我这就去。”带着一众人等匆匆而去。




七、世事如棋局

七、世事如棋局

    君宇珩停步。

    他本是徐徐地前往御书房，这么忽然地一停步，让身边的简东云蓦地一惊，身后早被屏退在数十步之外的数名随侍也不明所以地顿住了脚步。

    “简副卫，你逾矩了。”君宇珩的语声低而清冽。

    这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有丝毫恼怒、指责的意味，但简东云却不禁微微一凛，他一向是个十分沉稳老成之人，也当然知道自己不该有此一问，在他跟随君宇珩的数年中，他从未做过如此逾矩之事，但他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

    他毫无退缩地看着君宇珩，然而君宇珩的脸庞隐没在一片花树的疏影中，隐隐绰绰，看不清任何的神情。

    “是臣失言。”简东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沉地道：“但臣还是想知道，王爷为何会任命狄霖为羽林卫的统卫？”

    虽然隐没在淡淡的树影中，但简东云还是看到了那双眼眸中闪过的令人屏息的光芒和一缕乍然浮现在薄唇边淡如清风的笑容。

    “狄霖是苏太傅的外孙。”不过传来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而淡，“由他来保护皇帝和皇太后的安全，岂不是正好？”

    只略一思忖，简东云已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小皇帝毕竟是名正言顺的继承大统者，在如今君宇珩还尚未将朝堂中所有势力都握于掌中的微妙局面之下，皇帝就是制衡的关键，因而皇帝和皇太后的安危就变得至关重要。在这种局势之下，君宇珩当然不希望皇帝和皇太后出现任何意外，也更不希望皇帝和皇太后出现的意外会与自己扯上关系。如果让苏家自己的人来负责皇帝的安全，无事当然最好，若有事，君宇珩自然也可以推脱得一干二净。

    “只是羽林卫乃是禁宫中的重兵。”简东云沉思半晌，脸上凝重的神情已渐渐放松，但仍有些疑虑，“如若苏家或是狄霖意生不轨，只怕……”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如果我不略放一放手，”君宇珩极淡地说着，浑似全不着意，“那背后的有些人又怎么敢尽情一搏呢？”

    他竟是要以自身为饵，引一干不轨之人纷纷自暗中跳出。

    “虽是如此，但我在明，敌在暗，”简东云惊疑不定，“王爷岂不立于危地？”

    君宇珩淡淡然地，忽然问：“简副卫可曾看过傀儡戏？”

    简东云先是一怔，而后又恍然，那些傀儡们在前台尽情的出演，而操控它们却是台后的一双手。

    简东云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如果说人生如戏，那他的这个主子仿佛从来就没有入过戏，总是淡淡然地冷着眼在一旁看戏，所以他总是最冷静的，仿佛什么也无法将他改变，如果一定要说改变，那么，改变的总是他周围的事物。

    君宇珩风清云淡地说完，又缓缓地向御书房走去，所以简东云看不到他的眼神。

    在这一刻，君宇珩眼中的神情是简东云从未见过的，他也绝对想不到君宇珩的眼中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因为简东云不知道也绝想不到，狄霖就是那夜入宫的刺客，而君宇珩之所以会将一个曾经刺杀过自己的刺客留在身边，只不过仅仅因为他觉得这个人的眼神是自己曾经熟悉的，当他第一眼看到狄霖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要留下这个人，无论是用何种方式，也不管这个人是为何而来的。他只知道，这一次一定要留住。

    日已近西斜，却还尚未落下，远天里一片灿烂如云锦般的红霞，将一处处鳞比栉次的宫宇映衬得美仑美奂，如在画中。

    玉宸宫外，一名手执拂尘的内侍尖细着嗓子道：“陛下，太后娘娘请您和狄统卫一同进去。”

    小皇帝微微点点头，昂然迈步入内。

    自练马场出来，他就敛起了笑容，小脸上一本正经。此刻满面肃容，行止庄重，虽年纪幼小，却也自有一番威仪。

    小皇帝一路行来“凤临阁”，早有数名宫娥跪地迎驾。

    宫娥们打起了低垂的重重珠帘，狄霖随着小皇帝进入了“凤临阁”。

    “凤临阁”乃是玉宸宫的主殿，自是宽敞明丽，金雕玉彻，极尽奢华。四壁悬着各色牡丹的巨幅绚丽织锦，与殿中缕刻着祥云飞凤的玉柱交相辉映，处处都昭显出此殿主人的尊贵身份。

    搭着秋香色软垫的湘妃椅上坐着一个极美的女子：望去不过二十许，线条柔美的瓜子脸，皮肤莹白似雪，绝美如画，容华若仙。身穿浅藕色金银丝绣鸾鸟朝凤的云锦百褶宫装，头戴琉璃八宝紫金凤冠，斜插的玳瑁梅花簪垂下长长的流苏微微颤动。

    她正在优雅地啜着茶，广袖轻褪，露出一段皓白的纤细玉腕。

    “儿臣给母后请安。”小皇帝上前行礼。

    “好了好了，曦儿，快来母后身边。”皇太后苏馨筠仪态万方地轻轻放下杯盏，笑意盈盈。

    “儿臣听说母后的身体不适？”小皇帝应了一声，走过去，依在了她的身旁。

    “也没有什么，不过是每年入秋都要犯的老毛病罢了。”皇太后柔柔一笑，宛若幽兰绽放，“休息几天，也就是了，曦儿不必担心。”

    她边说边轻轻抚着小皇帝，眉头忽然轻轻地皱了起来，嗔道：“皇儿做什么去了，怎么弄得全身是汗？”

    “今天皇叔和我在练马场骑了会子马。”说起这个，小皇帝不禁面露笑意，眉飞色舞，“对了母后，皇叔还送了一匹小马给我呢。”

    “摄政王对皇儿可真是尽心尽力。”皇太后似乎微微一顿，又慢慢帮他理顺了长发，依然言笑晏晏，“不过，这衣衫全湿了，一会儿吹了风又该受寒了。”

    说着轻声吩咐侍女们领皇帝去内宫沐浴更衣。

    小皇帝在一众宫娥、嬷嬷们的簇拥之下听话地离去，皇太后却止住了正欲随同退下的狄霖：“狄统卫，请留步，哀家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狄霖恭听太后训示。”狄霖停步，没有显出丝毫的惊讶。

    皇太后命道：“赐座，看茶。”

    一旁的内侍移过一张红木小杌，放在了下首，又有宫女献上了清茶。

    狄霖谢过，坐下。

    皇太后只是静静地看着狄霖，却久久不开口，仿佛在寻思着什么，又象是在观察着什么。

    殿中的内侍宫女也自是敛目屏息，一时间，偌大的殿内静寂无声，似乎连金猊铜鼎中沉香木的香雾缭绕流动的声音都能够听得见。

    “你既已回来了这许多时日，可曾去探望过你的祖父？”皇太后美目流转，缓缓地轻启樱唇，含笑而言，“他老人家年事已渐高，对你这个长年在外的外孙还是颇为惦念的。”

    “是。”狄霖神情平静，“我返回皇都的第二天就已拜望过苏太傅了。”

    “你今年该是十九了吧？”皇太后微微颔首，看着他又问，“说起来哀家竟然还是第一次与你见面呢。”

    “仓促之间也拿不出什么好的。”皇太后边微微笑着，边吩咐身边的宫侍取来了一枚晶莹剔透的比目鱼白玉佩“这个就算是第一次的见面之礼，你且收下吧。”

    狄霖也并不推辞，起身谢过之后，双手接过收下。

    “只不过是些微玩物，也不必谢了。”皇太后盈盈微笑着，“今日看你已长成了个风姿挺拨的少年俊彦，而今又是前途无量，哀家心中很是高兴。姐姐若是能看到今天，想必一定会更加地欣慰。”

    说着说着她明媚的脸容已是渐渐地黯淡了下去，不禁轻喟一声，满面戚容，“不知不觉已是十数年过去了，哀家那薄命的姐姐去了也快十年了吧？”

    岁月如流，无情似刀剑，虽然眼前的红颜风华正茂，还未老去，然而西疆塞外的孤坟却早已是绿草成茵、白骨成灰了。

    虽然从未见过面，但狄霖一直都知道母亲有个相差十岁的异母妹妹，此时此刻听到她提起自己的母亲，不禁油然而起几分无由的悲哀。

    同为相府的小姐，一个因为是正妻嫡出，从小就是锦衣玉食，奴仆成群，一呼百应，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呵护；另一个却只能跟着不得宠的母亲深居在僻静的别院，有时还会遭受仆役的欺凌。一个风光入主太子东宫，最终又母仪天下；另一个却是母亲死后无依无靠，无奈离家私奔，颠沛半生，病榻缠绵而早亡。

    狄霖很清楚这些与眼前这个雍容华贵、韶华正盛的绝美女子并无多少关系，只是当日母亲去世时油尽灯枯、形销骨立的憔悴模样已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那个时候母亲应该是和眼前女子一般年纪吧，二十六岁本该是女子如花般全盛怒放的时候，然而他的母亲那同样美丽的容颜却已然是过早的凋零了。

    狄霖按捺住胸臆间遽然涌起的淡淡酸楚，用一种极平缓的语气道：“是十年零三个月又七天，狄霖一天也未敢忘记。”

    他的脸容平静，语声平缓，竟象是在叙说着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只是这明明平静得几乎没有任何波澜的神情却仿佛带着沉郁的压力，皇太后的神色不禁一凝，过了许久，方才轻声地道：“哀家知道，你是在怪你的外祖父。”

    是责怪，抑或是怨恨？

    或许曾经有过吧。

    事实上在六岁以前，狄霖从未想过自己的母亲竟会有如此显赫的家世。

    只是极其偶然地得知：温婉柔顺的母亲在苏府不被重视地长到十六岁，一生中所做的唯一一次决定就是逃婚。那只是一次很寻常的政治联姻，对方在吏部身居要职，年近五旬，丧妻续弦。

    可以想象得出，当年苏馨妍离家私奔而去，苏幕远是何等的震怒。虽然取消婚礼、抚平之后的余波，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这忤逆举动不谛是扫了相府的颜面，挑战了自己的权威，为了避免朝堂上政敌对头的讥讽嘲笑，最简捷的做法就是不承认有这么样一个女儿。反正，这个女儿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纵然舍去也不过就象是掸去衣上的一点尘埃而已。

    所以才可以任由一介孤女流落在外，数年不闻不问，恍如陌路。

    这样的无情，这样的冷漠，这样的淡薄，又让人岂会无恨？

    然而，当狄飞武不再是区区一介武夫，而是凭着彪炳战功凌云直上时，苏幕远却又能仿佛毫无芥蒂地前来俯就，着意地拉拢示好，用脉脉亲情的薄纱轻轻掩去了曾经的抛弃和割舍。

    这一切在当时只有六岁的他看来都是极为可笑的，真正感到由衷高兴的是他那从未被家人重视但渴望亲情的母亲。

    只不过这一别经年，父女重逢，家人团聚，其乐融融的戏码也并没有能延续多长时间。

    当突然传来狄大将军于军前阵亡的消息之时，苏幕远的小女儿苏馨筠正风光入主东宫，已正式投向太子一党的苏幕远忽然对狄大将军的孤儿寡母冷淡疏远了起来。

    说到底，他们在苏幕远的心里始终不过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有用的时候自是刻意地俯就拉拢，一旦失去利用的价值，当然也就会立刻被无情地舍去。

    取舍之间，考虑权衡的只是自身的利益与得失，所谓的血缘，所谓的亲情，也只不过是个苍白无力的装饰而已。

    母亲受到夫君战死、父亲抛弃的双重打击，在贫苦中留下的病根急遽发作，连对幼子的不舍亦无法羁留住她的生命。

    那个时候，不是没有恨的。

    当年幼的他携着父母的灵柩，孤身随师父远去西疆之时，心中也不是不恨的。

    只不过现在的他，早已经不再恨了。

    并不是他忘却了仇恨，也不是学会了宽恕，而是他已经想通了。

    因为他已渐渐明了，除了他的身上不可否认地还流着一部分苏家的血脉以外，其实早在二十年前，与苏家已然是形同陌路、恩断情绝了。

    既已没有了亲情，又何来怨恨？

    狄霖抬眼，他的眼中一片清明，缓缓地道：“狄霖又怎敢对位高权重的堂堂太傅有任何怨言？”

    他自始至终都是口称苏太傅，语气听来虽无一丝不恭，然而却透着说不出的疏远和冷淡。

    皇太后不禁微微动容，叹息一声道：“哀家知道，苏家终是亏欠你们良多。只是……”她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声音也变得低缓：“只是不管你心里怎么想，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清楚，你与苏家是密不可分的，苏家兴，你方可重振狄家，若是苏家亡，覆巢之下又焉有完卵？”

    这一刻，她似乎不再是那个仅仅凭借着无比美貌、只懂得贤良淑德的女子，而是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不过，这后宫中的哪一个女子又不是这样呢？

    纵然是当年再天真善良的女子在这深宫里起伏了十载而生存下来，只怕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她深深地看着狄霖，看着那张虽不激烈但却异常决绝的脸。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也只会去做我想做的事情。”狄霖的声音低而坚定，在那双黑如曜石的眼眸闪耀出比星辰更加夺目的光芒，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这一次，我绝不接受任何人的摆布。”

    狄霖说完这句话，就叩拜而去。

    狄霖离去的身影已消失了很久，皇太后仍然没有收回目光。

    慢慢地，一丝笑容从她的唇边一点一点地显现，但这笑容到达她的眼中时，却变成了浓浓的苦涩，无法消融的苦涩。

    事实上，她想放声地大笑，冷冷地大笑，只是做为皇太后的尊贵身分，还有从小的淑女教养不允许她这样去做。

    谁不愿意只做自己愿意去做的事情？

    谁又愿意做只能任人摆布的棋子？

    然而在这世上，谁又敢说自己不是棋子？不被谁或是自己的欲望所驱使着？

    纵然尊贵如她，亦不过是枚棋子。也许唯一可以自我安慰的就是，她是枚比较重要的棋子而已。

    从小锦衣玉食的悉心培养，斥重金聘名师教习诗书琴画，令她的美名与德行传扬天下，这所有的一切也不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入主后宫，能令苏家荣宠不衰。

    说到底，她依然只是苏幕远谋取权力和利益的棋子，同样没有自己的意愿，没有自己的选择。

    这样的认知是她在进宫以后方才得出来的，在此之前，她一直天真地认为自己是想要什么都能得到的天之骄女，是父母心中的宝贝和族人眼中的骄傲。

    原来，她也只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可怜棋子呢。

    也许就是因为有了这样的认知，她才能够在这个风云突变的后宫里存活至今吧。

    但是，如果有一天，当她也失去了利用的价值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被轻易地舍去呢？

    而一枚已然被舍弃了的棋子，还会有存在下去的必要和意义吗？

    忽然间想起这些的皇太后轻轻倚在榻上，如画的脸容上流露出淡淡的倦意，这倦意令她年轻的脸容看起来憔悴而苍老了许多。




一、禁宫夜传警

一、禁宫夜传警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狄霖上任已将近一个月。这段时日里，除了朝野上下正大肆筹备睿王的寿辰庆典之外，倒也似乎平静无事。这一个月下来，狄霖对宫中的情况和羽林卫的事务都已渐渐熟悉了起来。

    今夜正是狄霖在宫中轮值的日子。

    他带着一队羽林卫按常例在宫中巡查了一遍之后，已近三更，便回到了羽林卫在宫中的值宿之地。

    厚重的大门一推开，里面暖洋洋的气息立时扑面而来，数十名已换班下来的羽林卫或坐或立，正在谈笑风生。

    听得有人进来，众人一时噤了声，待看清是狄霖，又都笑着扬声打起了招呼。

    狄霖虽然年轻，又极是傲气，但一身惊人的武功早已折服了众人，而且他仿佛天生有种吸引人的特质，因而不过数天，就与这些年轻人相处得比一向老成持重的简东云更为融洽。

    其中一个年轻人脸廊方正，剑眉朗目，站在那里几乎比所有人都高出半头，但却很没有站相地整个人斜靠在柱子上。他名叫韩廷轩，他的父亲宣威将军韩重原本是狄飞武的老部下，所以生性豪爽好武的他对狄霖更是显得分外的亲热。

    此时一见狄霖，立刻眉飞色舞地道：“正好，狄统卫来了，就让狄统卫做个见证。”他边说着，边乜斜着眼睛去看坐在旁边椅上的另一个年轻人，故意拖长了声音，“也免得有些人赌输了就会赖。”

    那坐着的年轻人身形瘦削，文质彬彬，看上去面色苍白，一副体弱多病的样子，不知道的还当是哪家的贵公子，其实却是羽林卫中出了名的拼命三郎曾子豫。

    他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悠悠地道：“这种输了就不认帐的无赖行径，只不知是谁经常做呢？”

    “你说我无赖？！”韩廷轩脸胀得通红，跳起来大叫。

    曾子豫眉一挑，并不为之所动，慢条斯理、好整以暇地道：“你确定我是在说你吗？”

    “曾子豫！”韩廷轩的吼声已有些变了调。

    听这俩人毒舌相向，旁边见惯了的众人都是一脸的打趣。

    “好，今天在场的都算是见证。”狄霖知道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这种独特的相处方式几乎是每天必会上演的戏码，也不去问他们赌的是什么，“这次不管谁输了，想赖也赖不掉。”

    大家哄然应了一声，又都捉狭地笑了起来。

    众人正在笑闹着，忽然听到一阵玉铃轻响。

    所有的声音仿佛被截断似地停顿了下来，一片静寂无声，只听到那清脆悦耳的铃声响了三声，顿了顿，又响了一声。

    狄霖一入羽林卫就被告知，在宫中所有重要的地方都建有极隐秘的信道与羽林卫的总枢相连，如有意外情况发生，可以立即示警。

    “是景华宫！”韩廷轩一个箭步冲上前，查看后低呼一声，“摄政王今夜宿在宫中。”

    他回首看看众人，所有人的神色一时间都变得奇怪而凝重。

    狄霖留下十名羽林卫，带着其余人迅速赶到了景华宫外。

    景华宫却是一派平和宁静的气象，巍峨华美的宫中透出淡淡的灯光，温馨而静谧。一轮圆月正悬在宫殿的琉璃顶上，清澈通透的月光将这座美仑美奂的宫宇变成了一幅静静的剪影。

    景华宫外的侍卫显然并不知道玉铃示警之事，但见此阵式，亦知有事发生，其中一名侍卫长立即快步跑上前来。

    “可有什么情况发生？”狄霖压低了声音。

    “回禀狄统卫，属下等一直守在这里，并未发现异样的动静，也没有人进出。”那名侍卫长连忙回答，“只是二更时分侍寝的姬人进去了，此时尚未出来。”

    狄霖只略一沉吟，便要带人进入。

    “可是摄政王有过严令，”那侍卫长挺身拦住，面现难色，嗫嚅着，“没有王爷的亲口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入景华宫一步。”

    “虽是如此，但是现在事出紧急，如果景华宫中真的有事发生，后果谁担当得起？”狄霖眼神清冽，语声平稳，但所说的却教对方无法反驳。

    “这……”那侍卫长迟疑着。

    “不妨这样，我先进去查探。”狄霖挥手让一众侍卫返回各自的位置严加防范，又将带来的羽林卫布置在景华宫外的各个要害之处，“你们在外严守，听我的信号行事。”

    说完，狄霖急步走近了宫门，掌中暗运内劲，轻轻贴在红漆铜钉的宫门之上，微一发力，沉重的宫门已无声地推开了一线，他的修长身形只一闪，游龙般地滑了进去。

    他很快便凭着上一次来过的印象找到了寝殿。

    他立在仿佛静寂无人的寝殿之外，没有出声，因为他知道绝不会有人回应。他虽然只是站在殿外，但也可以感觉得到，那里面没有一丝人的气息。

    偌大的宫殿里的确没有一个人，只有高低错落的数十盏精美宫灯燃着，没有风，火光静静地跳跃着，将整座寝宫照彻如白昼。

    狄霖推门进来时所带起的轻微气流，令火光一阵摇曳，在烛光吞吐，光影明灭之间，他忽然生起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这殿中依然流动着寒夜和秋木所独有的如水般的淡淡香气，仿佛这里的主人虽然已离去，但身上的气息却依然久久萦留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只是在这淡淡的令人宁静心怡的幽寒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暗香，若有若无地浮动着。

    狄霖的鼻端只吸入少许，就觉得这好闻的香气似乎能深入骨髓，心神一阵恍惚之间，不由得生起飘然而愉悦的感觉。

    他不禁心中一凛，人已倏地退后，反手推开了窗棂，让寒澈的夜风呼呼地吹了进来，将一室的淡淡香味荡涤干净。

    而在他身形移动之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床边的地上伏着一个人，一惊之后又发现那是一个女子。

    宽大的床榻层层丝帐半撩低垂，香软衾被暧昧的散乱着，那个女子，身体蜷曲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头乌黑长发乱云般被压在她自己的身下。女子的衣衫凌乱地散落了一地，身上只盖了一幅衣裙，露出了大片雪玉般光裸的后背，显见衣裙下的身体是完全赤裸的。

    狄霖不需要走近就已可确定这女子已经死了，不仅没有了声息，连呼吸和心跳亦早已停止了。

    他亦发现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衣裙均为质料上乘的宫制丝衣，颜色鲜艳，薄如蝉翼，丝毫没有强力撕破的痕迹，看来应该是这女子自己站在床边，一件件解去了自己的衣物，然后又信手抛在了地上。

    用足尖将女子的尸身轻轻地翻了过来，一张带着异域风情的娇美脸容，尚自残留着一丝极度欢欲的媚态，然而圆睁的眼眸中却是一片诡异的绿色。扭曲痉挛着的如雪胴体上是大片激烈情事过后的痕迹，心口上插着一支满镶着宝石的华丽金簪，几乎已完全没入，流出的血竟是腥黑的，连带着周围的肌肤都是一片狰狞的乌黑。

    这应该就是那个侍寝的姬人，死因应该是中毒，剧毒想必就涂在她自己的发簪上。看起来似乎是这个姬人趁侍寝之时想要刺杀睿王，却因为失败而被杀。

    那么，此时的睿王人又在何处？

    这件事又是谁在幕后指使？

    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应该不是端王，狄霖知道君宇琤还并不想要君宇珩的命，至少现在还不想要。

    狄霖一边思忖着，一边想进一步探查，却忽然听到寝殿的深处传来了模糊的声音。

    寝殿的深处，在巨大水晶镜的后面竟是别有洞天，远远地传来了隐隐的流水声，顺着幽深的曲径走过去，水声愈来愈清晰，空气也渐渐变得温润了起来。

    走到尽头，进入眼帘的是一个长宽约为三丈的莲花形浴池。以一整块天然平滑的青玉为底，令池水望去深蓝如碧，宛若一整块绝美的翡翠。池边一道白玉石阶渐渐深入池底，池中央是一条纯白玉石雕琢而成的巨龙，盘旋的龙身恰好形成了一个可供人躺卧的平台，回转高昂的龙头中汩汩地流出了冒着氤氲热气的温泉水。

    池中的水面上有数盏水晶灯，是用最纯净的水晶细细地打磨成一片片莲花瓣再嵌以金丝缀合而成。火光轻轻摇曳，经过片片水晶的重重折射，璀璨而迷离，再与粼粼波动的水光交相辉映，恍然已不似身在人间。

    池顶的正上方是一幅九龙戏珠的雕刻，龙眼均是彩光流溢的各色宝石镶嵌而成的，栩栩如生的飞龙银鳞金爪，流光四溢，仿佛真在海天云雾间游弋长啸。当中悬下一枚明珠，巨如鸡卵，灿若星辰，莹莹柔光，流动一室。

    只见一个人全身浸没在池水中，只余一条修长的手臂枕在自己头下，侧身伏在池边，一头如墨的长发披散在水面上，随波浮动，宛若盛开的墨菊。

    灯光迷离，水气氤氲，池水深碧，只能隐约感觉到水下他那极修长柔美的身线。

    他枕着自己的臂仿佛正在沉睡，极随意的姿式，带着说不出的淡淡慵懒，那么的不经意之间，却又无比的诱人遐思。

    有人进来的声息似乎惊扰了沉睡中的人，他的身体微微一动，轻轻地侧转过脸来。

    弥漫浮动的细微水雾，使得这原本就绝美无俦的微侧着的脸庞显得异常温润而且鲜活，几绺湿透的黑发随意地垂落在白玉般的广额间，还有几缕发丝沾在唇角，而那微微用力抿起的薄唇透出淡淡的嫣红，娇艳欲滴。

    虽然只是半张侧脸，也只不过匆匆地一瞥，狄霖已认出了是君宇珩。只是当那双不知是被重重水雾滤去了其中的清冷幽寒，还是映入了粼粼波光而变得朦胧迷乱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漫天的璀璨灯火、迷离水光甚至明珠光华都顿时失去了颜色，狄霖的胸中不禁一窒，几乎说不出话来。




二、暗香人销魂

二、暗香人销魂

    女子长发披散的头向后仰着，赤裸的身体向上迎合地弓起，销魂的呻吟已渐渐暗哑。

    柔滑如丝缎的浅褐色胴体因为极度的兴奋而骤然变得冰冷，散发出令人血脉贲张的幽香。君宇珩可以感觉到她那柔若无骨的腰肢交缠摩挲着自己，那犹如蛇一般微微颤动着的身体，仿佛可以勾动人心底最深的欲望，一时间，空气中充满了极度迷糜情色的气息。

    那女子扭动喘息着，忽然睁开了浅碧色的眼，她的手中不知何时紧攥着一支金簪，猛地刺向了君宇珩。

    用尽全力的一刺却落了个空，然后她就感到手腕一阵剧痛，关节已然寸断，那染了剧毒的金簪反而刺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她惊惧万分地看着君宇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容的脸，然而见血封喉的毒药令她连一个字也说不出，下一个瞬间，她大睁的眼睛就完全失去了焦距。

    君宇珩淡淡地看着这双浅碧色美眸中到死都无法褪去的惊讶与不甘，没有一丝的动容，这样的神情，他已见得太多了。

    君宇珩脱下溅了几点暗红血迹的亵衣，远远地抛在了池边，然后赤着足，沿着沁凉的白玉石阶慢慢地走入了浴池之中。

    散发着极淡硫磺气味的温泉水一分一分地将他微凉的身体浸没包围，渐渐地，空气中已闻不到那种令他厌恶的淡淡血腥气息。

    他厌恶血腥，但又无法远离血腥。因为权力本身就是建筑在无数的流血和牺牲之上的。他一路走过来，走到今天，走到权力的最顶峰，身侧的流血和死亡又何曾中断过？就连他自己的手上，其实亦是沾满了血腥。

    只不过，无论他的手上沾染了多少血腥，他的手伸出来依然可以象是白玉般无瑕呢。

    又有谁会想象得到，象他这样的一个人，双手也曾经被鲜血染红过呢？

    君宇珩这样冷淡而漠然地想着，放松了身体，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时间随着流水静默地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已有了些许睡意的君宇珩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原本温热宜人的泉水似乎正在渐渐变热，然后他才惊觉，其实是自己的身体在变热，而且越来越热，热得焦躁难耐。

    这一发现令他悚然惊醒，想要去拨动池边的警铃，全身却已在不知不觉间绵软无力。

    似乎有股浸入四肢百骸之中的洋洋暖意在体内流转，浑身的力气忽然间象是残雪在暖阳下一分分消融，然而身体却变得越来越敏感，静静流淌的水流的每一下波动、起伏，都能够激起体内深处的一阵热流和一串颤栗。这种奇异的感觉一波比一波强烈，不断地攀升，似乎永远都没有顶端亦没有尽头，无法摆脱，只能无力地承受。这简直已可说是一种痛苦的折磨，却又隐隐带着极大的欢愉。

    君宇珩几乎要用尽全力抿住双唇，才能让自己不发出呻吟。在意识陷入黑沉的迷乱之前，他有一丝了然地想起了那个侍寝女子情动之时身体所散发出的令人沉醉的幽香，他也终于有些了解，那女子的眼中为什么会露出那么不可置信、那么不甘心的神情了。

    纵然是在心神恍惚之中，君宇珩还是感觉到有人正在走近，那无比轻捷的脚步声与泉水流动的韵律极自然地融合在一起。他想也没有想，就转过了头去。

    或许是水雾变大了，远远望过去，映入眼帘的只是一个极其模糊的修长身影，看不清，却很奇怪地有种极熟稔的感觉。他的心中不禁微微一动，这仿佛与长久纠缠着自己的梦境有着几分相似，只不过比梦境真实。

    那个他长久以来就想知道、就想抓住、就想拥有的人，就站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的地方。

    君宇珩不自觉地轻轻摇了摇头，微微眯起了眼，急切地想要努力看清楚那个挺拨卓立之人的脸。他当然不会知道自己此时面若桃花、眼波朦胧的模样有多么的魅惑撩人。他也想伸手去触摸那个人，但手臂却无力抬起。

    “王爷……”狄霖远远地站着，有些不确定地觉得君宇珩似乎与平时不太一样，“请恕臣下冒昧，您可安好？”

    清越好听的嗓音让君宇珩知道了来人是谁，眼前顿时浮现出了狄霖那年轻秀美的脸庞，那骄傲的眼眸炙烈如火，甚至不真实地闻到了那柔韧而充满弹性的年轻身体上的甜美气息。

    忽然之间，失去了控制的无边欲望，象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淹没，他从未象现在这样地渴望着这个身体，而这个认知令君宇珩几乎崩溃。

    “不，不要过来……”一开口，君宇珩就被自己低哑暗沉充满情欲的声音惊了一下。他垂下眼，用力地握手成拳，指甲刺入手掌，剧烈的疼痛令他的神智勉强保持了一线清明，“本王没有事，你出去。”

    他无法保证如果狄霖再靠近的话，他会做出怎样的举动，而无论是什么样的举动，他都一定会后悔的。

    君宇珩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仿佛蝶翼般微微颤动，虽然站得很远，狄霖还是可以感觉到他似乎正在承受着压制着什么，应该是水雾吧，他的脸上沁出了一层晶莹诱人的细小水珠。

    狄霖迟疑着，不知该上前还是退出，忽然感觉到身后有股极其凌厉奇诡的气息，一惊之下，倏地旋过身去，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身后毫无声息地现出一人，身着三品宫监服饰，眉发尽白，身形佝偻枯瘦，一张蜡黄的脸犹如干皱的桔皮，一双细长的眼平时总是眯缝着，不过偶一睁开，却是闪动着如同利针般的锋芒。

    “原来是王总管。”狄霖认出此人正是宫中的总领太监王泰安，据说他最早侍奉的是君宇珩的母妃，后来就一直跟着君宇珩，是唯一可以不受传召出入禁宫的人，当下松手放开了剑柄。

    “狄统卫，”王总管慢慢地开口，苍老的声音尖细而奇特，“没有殿下的传召是不得进入景华宫的，现在请狄统卫快些退出，这里自有老奴来应承。”

    狄霖看一眼君宇珩，看他低垂着眼并无反对之意，当下也不多说，转身离开。

    “今晚景阳宫里的事情，还望狄统卫三缄其口。”背后传来王总管的声音，语声不急不缓，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王总管放心，狄霖并非多嘴之人。”狄霖脚步未停，淡淡地回答。

    模模糊糊听到狄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君宇珩再也无力支持，身体一软，倒在了水中。

    “殿下，醒醒。”王总管鹰隼般飞掠到池边，那总是佝偻的身形一经展开，功夫竟是惊人。他抓起池边白玉环上的一方厚巾，将滑入水底的君宇珩整个包起，抱着放在了七彩琉璃大屏风后面的锦榻之上。

    君宇珩浑身烫得惊人，原本皙白如玉瓷般的肌肤变成了娇艳诱人的樱红色，沁着薄薄的一层不知是水还是汗，犹在微微颤栗着。寒鸦羽毛般润湿的修眉微微皱着，半睁半闭的眼眸中，满是深黑如海底的欲望。纤长的手紧握着，掌中已是一片殷红。然而就算是这样的克制，也依然阻止不了身体的情动，微微张开的唇中不时吐出极轻微的呻吟。

    “殿下，请稍微忍耐一下。”王总管俯身探了探君宇珩的脉象，暴张的细眼中一瞬闪过了骇人的怒火，“老奴去去就来。”

    君宇珩听不见，纵然听见亦无暇顾及。包裹着他的是最上等柔软的织锦，但接触到他此时异常敏感的皮肤时，却有如针刺火撩，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被衾上颤动摩擦，然而无法宣泻的火热欲望如怒潮般反涌逆行，令他恨不能将自己撕成碎片。

    痛苦辗转着，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听到几个娇媚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道：“殿下，请让奴婢们来服侍您吧。”然后又仿佛有几具香软柔滑的胴体贴近了自己，那身体和自己此时的高热相比，几乎可以说是清凉的，他禁不住贪婪而粗暴地攫取着。

    光滑的胴体忽冷忽热、欲拒还迎，宛转的惊喘低泣声声销魂。在身体的律动中，一阵一阵高热退去又袭来，君宇珩仿佛在巨浪中起伏，完全被本能所控制。然而不知为什么，尽管身体剧烈地叫嚣渴求着，事实上他也的确一次又一次地在那些娇喘呻吟的胴体上驰骋冲刺，但内心深处却似乎在抗拒着。

    难耐的高热终于渐渐如潮水般退去，那些迷乱的呻吟亦已渐渐平复，君宇珩慢慢地恢复了神智，只是身体仿佛倦极了似的，没有一丝力气，数次的发泄之后，令他的身心都疲乏到了极点，连动一下手指也不愿意。

    慢慢地，君宇珩睁开了眼睛，看到自己身边蜷伏着三名身无寸缕的女子，散乱的鬓发，起伏的丰盈胸膛，初蒙雨露之后的几分倦意和痛楚在娇媚的脸容上交织成了极诱人的风情。

    “殿下……”看到君宇珩睁开眼睛，女子们带着娇羞，轻声唤着，诱人的身体又轻轻地贴合上去，仿佛还沉浸在片刻前的宠幸欢爱之中，完全没有留意到君宇珩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和怒意。

    “殿下。”之前退出的王总管此时又悄然自屏风后现身，快步行至榻前，将一条淡黄色金丝绣龙的薄被覆在了君宇珩的身上，垂手侍立着。

    看到君宇珩又闭上了眼睛，掩去了眼中那抹淡淡的厌恶，王总管鬼魅般地出手在那三名女子命门上一按，她们连一声惨呼亦未发出已殒命当场。

    “请殿下沐浴更衣，老奴暂且告退。”王总管将三具尸身用布裹起，单手轻轻提起，弓着身子倒退了出去。




三、夤夜乱潮起

三、夤夜乱潮起

    皇太后意态安祥地端坐在灯下静静地看着经卷，她只穿着一袭家常的暗绯色百蝶戏花纱罗长裙，垂云髻上一应饰物全无，只插了支白玉凤簪，在静静的灯影下看来，仪态雍容而娴雅。

    微微泛黄的古老经卷一页页地翻过，发出窸窣细碎的轻响，在静寂无声的秋夜里听来，说不出的宁静安祥，仿佛已将此处隔绝在了万丈红尘之外。然而只有皇太后自己知道，看了这么久，其实根本连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虽然她的心中烦躁得恨不能将手中的经书撕成碎片，却还是耐着性子，一页一页慢慢地翻阅诵读着，脸上的神情恬静优雅。

    到了差不多往常应该就寝的时候，皇太后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经卷，轻轻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一更过了，”随皇太后一起入宫的贴身女侍宛翠忙趋步上前，看一眼架上的更漏，低声回答，“夜已深了，主子可是要安歇？”

    “不知不觉的，竟已经这么晚了？”皇太后揉了揉太阳穴，让宛翠将经卷收好，缓缓地道：“身上也有些乏了，就歇了吧。”

    宛翠略一示意，一旁早有一队宫女上前来服侍皇太后去除环簪发饰、梳洗更衣。

    服侍着皇太后安卧云床，轻轻解开碧玉挂钩，放下床前绣着流云彩凤的垂帘，又在九足龟鹤铜鼎中添入安神助眠的香料，熄去了灯火，只余下床边的一盏琉璃宫灯，宫女们低声告退后鱼贯而出。

    随着宫门紧闭的声音，寝宫里就只剩下一向在殿中近身服侍的宛翠。

    “宛翠，”已然安卧的皇太后又坐了起来，一手掀开了床前的绣帘，虽然已是刻意地放缓了声音，但还是无法掩饰声音里隐约的急促，“秦嬷嬷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宛翠摇摇头，“要不奴婢再到宫门口去看看？”

    “……”抓着绣帘的手有些微不易察觉的颤抖，声音顿了一下，“不必了，只要一有消息，她自会回来的。”

    宛翠忙顿住了脚步，点点头，“那么主子您就先睡一会儿，让奴婢侯着秦嬷嬷就是了。”

    “睡？”披散着长发坐在床上的皇太后，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雍容华贵，只慢慢地放开了手中的绣帘，低垂下头，象个普通女子那样绞着自己纤巧的手指，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这个时候，我怎么能睡得着？”

    宛翠虽未听清，但也听得出这声音中的一缕寒意，再不敢多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时间，皇太后坐在床上，宛翠垂手立在床边，俩人谁也不再开口，静得象是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空旷的殿宇中仿佛连空气都凝结在了一起，这种感觉几乎令人要窒息。

    宛翠忽然觉得心底发冷，她不自觉地双手环抱在胸前，然后又发现时间过得可真慢，明明感觉天都快亮了，谁知竟然只是二更刚过，她几乎想要上前去看看架上的更漏是不是坏了，正胡乱想着，殿门上的一声轻响，将她惊得几乎跳起来。

    很快回过神来的宛翠顾不上有些麻的腿脚，急奔上前去开门，宫门外正是秦嬷嬷，这秦嬷嬷本是皇太后母家的族亲，又是皇太后的乳娘，一直跟在皇太后的身边，感情极为深厚。

    皇太后又掀起了绣帘，在摇曳暗淡的灯光下，面容有些难以查觉的苍白，目光却是异常的灼灼。

    “启禀娘娘，”秦嬷嬷虽是一路急奔而来，但还是仪容不乱，一派雍容镇静，“今夜为摄政王侍寝的姬人正是茜雪姑娘。”

    “那就好。”皇太后的美目中有一线喜色一掠而过，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后，又用雪白的贝齿轻轻地咬住了唇。

    “只是……”秦嬷嬷看了看皇太后脸上的神情，迟疑着，“这件事情若是瞒着相爷的话，怕是……，相爷会不会……？”

    皇太后一个眼神望过去，顿时将秦嬷嬷下面的话语生生截断，秦嬷嬷不禁通体一寒，忙垂头不语。

    过了片刻，只听到，皇太后那淡得不带有任何情感的声音慢慢地响起：“相爷，他自然是会知道的。”

    只不过，秦嬷嬷和宛翠都屏息低着头，所以看不到皇太后此时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嘴里说着不带任何情感话语的皇太后，那美若仙子的脸容上出现了些微的扭曲，望去竟有几分不多见的狠厉。

    ※※※ ※※※

    半夜被惊起，只在寝衣外面披了件狐裘就匆匆步入书房的苏太傅，乍闻讯息后，只是深沉着面目，半晌才缓缓地吐出了几个字：“真真是无知妇人。”

    他的神情和声音都平缓得看不出有丝毫起伏波动，仿佛此时他嘴里所说的既不是承熙王朝最尊贵的女子，亦不是自己的掌上明珠。

    此刻书房中除了苏幕远，还有一个身着一领青衫，样貌清癯的中年文士，此人乃是苏幕远身边的心腹宁世臣，最是深知他的脾性，知道此时太傅表面看起来虽是平静如常，实则上已是极为恼怒。默然思忖一番后，缓缓进言道：“那个行刺的女子据闻已是当场毙命，但若是有心一番追查下来，只怕与玉宸宫脱不了干系。虽然以目前的微妙局面，睿王尚不至于对皇太后有何举动，但毕竟对我们日后行事不利，太傅还需早下定夺。”他看上去虽然总是一副温文无害的书生样子，行事却一向狠辣，出手绝不留余地。

    “那么，世臣你就去安排一下吧。”苏幕远冷冷地哼了一声，面目森然，“务必将所有的线索断得一干二净。”

    “是，太傅放心，世臣知道该怎么去做。”青衫文士躬身一礼，翩然退出。

    看着宁世臣轻轻阖上了书房的门，苏幕远慢慢地在太师椅上坐下。

    在皇宫里待了那么久，他的这个女儿居然还是这么的天真，如许的任性啊，她也许根本就没有想过，这样不计后果的举动很可能不仅自己会粉身碎骨，甚至还会令整个苏家数百年的基业分崩离析，毁于一旦。

    又或许……？

    苏幕远的目中寒光一闪，双眉紧紧地拧在一起，眉眼间的纹路益发显得深刻，也益发令人辩不清他此时脸上的表情。

    ※※※ ※※※

    虽已是深秋，寒夜风冷入骨，但君宇琤还是象往常一样将卧房的窗大敞着。在他的居处“绮兰居”里到处都种着各种兰花，深夜寂静无人之时，那愈冷愈清的寒香，丝丝缕缕，随风流动，溢满了整个房间。

    夜已过三更，君宇琤却还没有入睡，依然斜倚在窗边，他的眼睛闭着，那风吹过花叶轻轻的簌簌碎响，那浸淫在自己身侧的缕缕幽香，总是让他不自禁地生成一种错觉，仿佛在这寂静无声的月夜下，那个人正悠悠自花间小径而来，带来了那独有的、令他刻骨铭心、永难忘怀的气息。

    君宇琤知道自己不能睁开眼睛，因为一睁开眼睛，这些就会象苍白的影子一样消失不见。但是他也知道，就算自己这样一直闭着眼睛也没有用，那个人已永远不会再来，而他却只能象这样靠着少得可怜的一点回忆维持下去，只是又能够维持到几时？

    一时间，巨大的哀伤、悲愤、失落、无望……在他那被清冷月光映得有些发白的脸上纷沓而过。

    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一分一分地攥紧，指甲已几乎刺入了掌心。

    “凤，”似乎感觉到什么异样，君宇琤睁开了眼睛，“进来吧。”

    “凤参见王爷。”急风倏响，一个身着黑色夜行衣，身材玲珑的女子盈盈跪拜在地。完全收敛起了身上的凌厉杀气，只听声音，似乎是个极年轻的女子。

    “嗯，怎样？”睁开眼睛转过头以后，那些刚才还出现在脸上的复杂情绪已经全都消失了，这一刻，君宇琤英挺的脸上只余下完全的冷静。

    “回禀王爷，那个秦浩属下已将他彻底清除了。”凤低低的声音软糯宛转，又“咭”地一声轻笑，“现在，太傅府的人怕是还在到处找他呢。”

    君宇琤当然清楚自己属下这第一女杀手的心毒手辣，也绝对相信她的能力，既然凤说将一个人彻底清除了，那么恐怕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找到秦浩这个人以及秦浩所接触过的任何事物了。

    “就让苏太傅着会儿急去吧。”君宇琤淡淡地说了一句，完全不在意。

    苏幕远恐怕很快就会发现，秦浩虽是个小人物，但却是这整个事件中的关键人物。这样一个事关重大的人物居然会突然消失，生死未知下落不明，亦不知落入谁人之手，又会做出怎样的文章，只怕苏太傅这一夜不会太好过。

    然而君宇琤关心的似乎并不是这个，接着又问道：“宫里面现在的情形如何？”

    “景华宫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根本无法进去。只知道，三更一点，狄霖入景华宫，二点时又独自出宫，却一言不发。三点时分总管太监王泰安亲选三名女子入宫，除此之外宫中并无异样。”凤说完抬起了头，脸上是一块黑黝黝的铁制面具，将整张脸都完全遮住，只在眼睛处留下了两个针孔样的小孔。“看这个情形，睿王应该是中了‘红尘醉’。”

    君宇琤点点头，脸上却是淡淡的，并不置可否。

    “这次睿王可算是吃了个暗亏，听说那三名侍寝女子事后都被处死了。”凤的脸被面具挡住，看不到神情，“不知道对皇太后又会怎样呢？”

    “还会怎样？明里他自是不会去动皇太后，但暗里，苏家这几年辛苦安排在宫里的暗桩只怕就保不住了。”君宇琤语气淡淡的，似乎这些本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端王妙算，属下佩服。”凤自是知道端王与苏幕远早已经暗里结盟，当然这种结盟也只是相互利用罢了。此次若是成功，自不必说了，若是不成功，也令苏太傅与皇太后之间有了芥蒂，同时亦折损了苏家的一批好手，对端王府而言，正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个‘红尘醉’药性奇特，属下是亲眼所见的，”不过转念之间，凤又有些疑惑，“睿王既已身中此毒，就应该神智全失，又怎会躲过那致命一击？”

    君宇琤却紧紧抿起了唇，只挥了挥手让凤退下，人又倚向了窗棂，眼睛看着窗外。

    他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

    天底下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二十四年前，那时君宇珩只有六岁，当时的敬敏皇后，也就是他和太子的母后，令人给君宇珩下了一种奇毒，这种毒根本就没有解药。这些年来，君宇珩想必一直在用相克的药物压制着它，对于媚香的反应自然就会迟缓了许多。

    时至今日，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并不多了，但是别人虽然不知道，他却是最清楚的。

    今夜这件事情的结果，当然也早就在他的预想之中。

    ※※※ ※※※

    等王总管再次佝偻着身体进来时，君宇珩已沐浴完毕，只披着一件素白的锦袍，斜倚在紫檀木的贵妃椅上，墨黑的一头湿发披散在身后，晶莹如玉的脸庞因为新浴而透出淡淡的红晕，却反而为这张美若天人的脸容平添了几分清冷的寒意，半垂着眼眸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沉思。

    王总管静静地站在旁边，不敢打断。

    仿佛知道他进来，君宇珩很快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尽管从君宇珩一出生就开始服侍他，至今已有三十载，但每次看到君宇珩这沉静不变如同深海古潭的眼神时，王总管都只能暗叹自己永远无法明了自己这位主子的心思。

    “殿下，老奴已查过，今夜侍寝的姬人茜雪，是上月延平郡王进献的几名胡姬之一。”王总管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将所查知的事情一件件回禀，“她在宫中时与礼乐司的冯六来往较为密切，这个冯六是玉宸宫的人。”

    君宇珩脸上的神情不变，微微抬手做了个止住的手势，王总管立刻停住，躬身道：“请殿下示下。”

    “暂时不必去动玉宸宫。”君宇珩的声音极淡。

    这样拙劣的手法，应该不是出自于他人的授意，而只是女人沉不住气的一时冲动吧。

    然而隐忍在后宫这么多年，也算经历了不少风雨骤变，她一直都非常聪明地紧守自己的本份，从不逾距地将自己的角色饰演得很好，这一次又怎会贸然出此下策呢？

    看起来，就算是再聪明的女子有时候也会变得愚蠢起来的。

    “正好借着此事，你替本王将宫中各色人等清查一遍，凡是怀有异心者，宁枉勿纵，杀无赦！免得这些鬼鬼魅魅在宫里太猖狂了。”淡而好听的声音里含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凌厉杀机，只这一道命令，宫中一时间只怕是要掀起血雨腥风。

    “老奴遵旨。”王总管躬身听命，并没有露出异色。

    ※※※ ※※※

    “你说宫里已严禁出入，各种联系方法都无法用上？！”苏幕远饶是老谋深算，也不禁有些声音抬高、气息加快。

    “是世臣无能，只来得及通知几个最重要的，让他们早做防范。”宁世臣神色黯然，“其他的人只怕是……”

    想到苦心经营了数年，已成功深藏于宫中各个地方的暗线，这一次恐怕要损失殆尽，苏幕远就不禁是一阵心痛，一字一字地道：“好个君宇珩，好快的动作，好狠的出手。”

    “不过，在查问之中，世臣还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哦？”

    “我觉得秦浩这个人有些不对。”宁世臣的神情有些凝重。

    苏幕远是知道秦浩这个人的，他是皇太后乳母的胞弟，一向喜欢在海上漂泊，大半个月前回到了皇都，不仅进宫觐见了皇太后，还进献了不少海外的奇珍异宝，深得皇太后的欢心。

    “此人献给皇太后的贡品中，有一本据说是传自古天竺的书籍，里面似乎记载了一个很奇特的方子，名叫‘红尘醉’。”宁世臣缓缓地接下去道：“此方本无毒，女子服用后，无论用何种方法都检验不出，只有在与人交合之时，身散异香，可以令对方体酥神迷，无法自控。那个侍寝女子想必就是服用了这种‘红尘醉’。”

    “那秦浩此人，现在何处？”苏幕远霍地站了起来，须眉皆张。

    “世臣一发现这个疑点，就立即动用我们在皇都中的所有力量查找此人。谁知此人竟象是凭空消失在了空气中，甚至连和此人打过交道、有过接触的人也都销声匿迹了。”

    苏幕远的双眉皱得更紧，他深知以苏家在皇都的力量，只要有这么一个人，就算是掘地三尺也绝对可以找得出来，除非有人已经抢在了前面。

    忽然发现，整件事并不象开始想象的那样单纯，苏幕远反而平静了气息，慢慢地又坐了下来。

    “怕是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呢。”宽厚的手掌轻轻拍打着太师椅的扶手，苏幕远眯起了眼睛。尽管想到深宫里意欲摆脱控制的女儿，心中一阵深恨，表面上却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

    在这个事件里得利最多的似乎反而是君宇珩，又或许，这整件事根本从一开始，就是在他的手中操控着的也未可知呢！

    ※※※ ※※※

    “你说什么？”皇太后彻夜未眠，原本明亮美丽的眼中已布满了血丝，“摄政王没有死？”

    “是的。”秦嬷嬷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着，“听说，那个侍寝的姬人欲行刺王爷，却被王爷当场格杀，王爷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怎么会？”皇太后冷笑了起来，“那样的迷药，竟也能安然无恙？难道真的是天皇贵胄，出入有神灵佑体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冷笑，渐渐地声音高了起来，变得异常尖锐刺耳。

    “娘娘，娘娘……”秦嬷嬷跪着上前来扶住她摇晃的身体，“还是快想想怎么办吧？”

    “宫里上下已是禁严了，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冯六已经被赐死，还有其他人……”秦嬷嬷扶着皇太后，低声颤抖着道：“外面的情形还是相爷派人传信进来的，相爷他是不会不管娘娘你的。”

    是啊，棋子还没有到最后舍弃的时候，当然是不会不管的。

    皇太后的脸色一分一分苍白下去，但神情却已经渐渐地恢复了平静。

    她虽然是尊贵的皇太后，然而在这后宫之中，她也只是个空具尊荣的虚名罢了。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完全不将皇帝放在眼里，只知阿谀奉承睿王的群臣们，大肆铺张地为睿王贺寿，所有的一切都极尽奢华，规模体制甚至超过了历代的皇帝。她只能暗暗的深恨，然而深恨之余，又不禁悚然，君宇珩已经是承熙王朝实际的皇帝，但是如果有一天，他不愿意只是坐在龙椅的旁边，那么，她们母子又将会身在何处，又会是怎样的下场呢？

    她不想一辈子就做一个只在人前光鲜的傀儡，更不想在冷宫里藉藉无闻地死去。

    所以当一个绝好的机会送到面前来的时候，她就不假思索地紧紧抓住了。

    只可惜，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皇太后转头看向窗外，垂帘重重，看不到外面，但她可以想象得出来，在这浓黑的夜里，不知有多少的暗潮在涌动，也不知有多少的人无法入眠。




四、无由扰心湖

四、无由扰心湖

    “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

    春风解语楼，暖玉生香阁。

    这座精巧雅致的庭园就掩映在一片小小的梅林之中。这个时节，梅花虽然还未完全盛开，但梅枝上却错落有致地用红色的丝线系着一些小小的白色瓷铃，风吹过时，细小清脆的铃声伴着若有若无的梅林清香随风轻轻送远，只觉得梅香更雅，庭院更幽，别有一番情致。

    一阵琴音悠悠然响起，舒缓如泠泠清泉流动，轻逸如柔絮般随风飘扬，宛如天籁般庭园中低回着。

    渐渐西偏的阳光透过海棠色的透明窗纱投射进来，虽已是残秋，但午后的阳光仍然照得一室煦暖。狄霖几分闲散地半坐半倚在窗边，似乎有些出神，连阳光照在了脸上也恍然未觉。

    红珊瑚的珠帘后，影影绰绰地有个女子正在抚琴。

    耳中听着悠扬动人的琴声，狄霖却很奇怪地，蓦地想起今晨在道旁遇见正前往崇阳殿上早朝的君宇珩一行人。

    迎着微寒的晨风，以刚露出薄明晨曦的远天做为清冷的背景，君宇珩没有乘步辇，而是缓缓地行来，犹如一幅极美的画卷在慢慢展开。清新、飘逸、绝不沾染一点尘埃，那清冷而淡定的眼神里找不到昨夜的一丝迷离。在看到狄霖躬身请安时，脸上的神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用绝对优雅的手势让他起身，清泠泉水般的嗓音在晨曦中显得微冷，“狄卿，请起。”然后就越过躬身行礼的众人走了过去。

    注目看着君宇珩缓缓地行远，狄霖几乎以为昨夜的所见不过是一场离奇的梦，或者只是自己的幻觉罢了。

    琴声悄然而止，但却余韵悠长，久久不止。

    帘后的女子一曲既终，却只静静地端坐在琴台前，尽管珠帘遮住了她的容颜，但仍可隐约看出她的风姿极美。

    “依依此曲弹得可还入狄少侯之耳？”女子的声音也极美，带着吴侬口音，软糯宛转，一声声听在耳中，极为受用。

    “哦，”狄霖回过神来，向后靠了靠，避开了直照在脸上有些刺目的阳光，“依依的琴艺果然不负盛名。”

    “多谢狄少侯谬赞，依依愧不敢当。”楚依依在帘后轻轻一笑，虽然隔着一重珠帘，亦可觉得她的万种风情，“只可惜，少侯今天好象有心事，连依依弹错了一处都没有发现呢。”

    狄霖微微一怔，一时倒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楚依依又轻轻地一笑，盈盈地站了起来，伸手拂开了珠帘。

    鲜红如血的珊瑚珠串衬得她的手宛若一整块羊脂美玉，涂着丹蔻的指甲却又比红宝石更晶莹。她的手势更美，仿佛在轻轻抚动琴弦。

    只听得珠帘一阵叮咚轻响，楚依依自帘后，风摆杨柳般轻移莲步走了出来。

    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一身翠如湖水的纱罗长裙层层叠叠、摇曳轻扬，春山般的黛眉轻轻舒展，秋水似的烟眸微含轻愁。

    “先是找奴家陪少侯饮酒，喝了几杯，又说无趣。”楚依依有如烟雾笼着的明眸中带着薄嗔，美人纵是薄怒微嗔也是别有风情的，“弹琴给少侯听，却又总是心不在焉的。”

    “昨夜在宫里值宿，一夜未睡，可能是有些累吧。”狄霖手按向额头，忽然间有些莫名的烦躁，不想多说什么。

    “原来是这样，”依依身为解语楼的当家花魁，自是善解人意，并不象一般女子那样多嘴，绝口不问宫里发生了何事，只是柔声关切地道：“既是累了，就在依依房里小憩片刻，可好？”

    狄霖思忖一下，道：“也好。”

    楚依依轻轻撩起珠帘，引狄霖走入自己的卧房。

    房内有一张花梨木的精致绣床，床边是一张花梨木的高架，架上摆着一个斗大的汝窑花囊，插着满满一囊新摘的墨菊，清香满面。屋角设着一架古琴，琴边的墨烟冻石鼎中余香未绝。

    依依取过自己日常所用的秋香芙蓉枕，帮狄霖脱去了外衣，让他躺了下来，又拉过一床轻丝云锦被轻轻盖上。

    狄霖陷入了一片香软之中，柔软的枕衾上似乎还留有佳人的缕缕余香。放松下来之后，顿时感到一股疲乏从心底涌了上来。

    楚依依微微俯下身子，柔情似水的烟眸凝注着狄霖的眼睛，轻而缓地道：“少侯你累了，就请在依依这里好好地歇息一会儿吧。”声音如梦似幻，宛若来自远方的天籁，空灵而飘渺。

    狄霖有些情不自禁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似乎第一次发现，楚依依的眼眸是淡色的，现在看起来，竟仿佛琉璃般透明，但又似乎有许多无以名状的、看不透的东西在其中，他无法去探究那些是什么，一种深沉的、甜蜜的睡意忽然弥漫了全身，他慢慢地闭上眼睛，很快地就陷入了沉睡。

    楚依依保持着俯身的姿式，久久凝注着这张睡颜，陷入沉睡的脸容没有了逼人的傲气，显得异常的柔美。浓长的睫毛轻轻覆着，薄唇微微抿起，看起来出奇的俊逸无邪。

    她伸出手极慢极慢地自他斜飞挺拔的眉宇间抚过，又晴蜓点水般在那形状优美的唇上停留了一下。

    “好好地睡一会儿吧。”她在狄霖的耳边吹气如兰地轻轻道，一抹无法言明的笑意慢慢浮现在她的脸上。

    然后，楚依依直起身子，一个轻盈地转身，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狄霖睡得虽沉，但却并不安稳。

    恍恍惚惚中，他仿佛走出了睡觉的房间，不知不觉地走入了庭园前的那片梅林之中。但又不象是那片梅林，因为，原本未开的梅花居然已在瞬间完全盛开，姹红一片，蕊吐芬芳。他正流连其间而忘返时，忽然一阵风吹起，梅枝乱摇，漫天的花瓣狂舞，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梅枝上系着的瓷铃在风中发出一片细碎的脆响，却如同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好象是在哪里听过，此时漫天飞舞的花瓣忽然变成了雾，温暖而湿润的水雾。他就象是知道前面有什么似的，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雾似乎更浓了，远远的，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在那里，虽然看不清，但是他分明知道，当那个人转过头来时，那张绝世惊艳的容颜将令世间万物失去颜色，而那双迷离若幻的眼眸又会让所有一切迷失在其中。

    狄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缓缓地转过脸来，湿透的黑色长发散乱地缠绕在身上，却衬得发黑如墨，肌肤胜雪，嫣红的薄唇娇艳欲滴，眼神朦胧而迷乱，说不出的慵懒邪魅。

    他可以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加快的心跳，整个人仿佛被蛊惑了似的，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但是，突然间，浓浓的水雾中，一双手伸了出来，狠狠地扼在了狄霖的咽喉上。看不清那人是谁，但是从那双有力冰冷的手上传过来却是刻骨的恨意和漫天的杀气。

    狄霖猛地一惊，手抚着咽喉醒了过来，已是一身薄汗。

    睁开眼睛，他看到君宇琤正手撑着床沿，俯身看着自己。

    君宇琤今天是一身天青色的华服，头戴玉冠，腰悬龙纹玉佩，益发显得神清气朗，人物风流。此时他从上方看着狄霖，皱眉道：“睡得象是不安稳，怎么了？”

    “没什么。”回想起方才的梦，狄霖心中不禁一阵烦闷，忙借着起身穿衣混了过去。

    君宇琤倒也不再多问，只是又看他一眼，转身掀了珠帘，走到外间，在椅上坐了下来。

    外面没有人，他拿过几上的碧玉壶，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啜着。

    “你怎会在这里？”狄霖穿好衣服，随后走了出来。

    “不是你特地到这里来找我的吗？”君宇琤边啜着酒，忽然有些坏心地一笑，“依依知道的话，大概会很伤心吧。”

    “昨夜宫里的事，你知道多少？”狄霖不理他的话茬，也在对面的椅上坐了下来。

    “不多。”君宇琤神情不变，淡淡地道。

    “不是你？”狄霖看他一眼，虽是问话，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这一次忍不住出手的是皇太后。”君宇琤似笑非笑地道，“要知道，有所图谋，想要睿王性命的人，绝不只有我一个。”

    虽只见过一次，但与自己母亲几分相似的脸容给了狄霖极深的印象，他有些无法想象那样一个容华若仙的雍容女子也会让自己的手沾上鲜血。

    “在这宫里，没有人的手上是不沾有鲜血的。”仿佛知道狄霖在想什么，君宇琤笑了，只不过他的笑容却是微微发苦的，“象这样的事情，既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看起来，皇帝的宝座也并不好坐。”狄霖不禁轻叹一声。

    “那是当然。你难道没有听过最是无情帝王家吗？”君宇琤语声淡淡，然而淡然的语气却掩盖不了最深沉的悲哀，“父子相疑，手足相残，在帝王家可说是最寻常之事。君临天下，富有四海，那个高高在上的御座是天底下最尊崇，但也是最无情最危险的位子。”

    “既然知道，但还是有那么多人在不惜一切地追求这个位子，不是吗？”狄霖的唇角抿起，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既已生在帝王家，就已没有选择。”君宇琤清楚地看到了狄霖眼中的讥讽，却并没有生气，只缓缓地道：“君宇珩迟早有一天会自立为帝，而在那之前，无论我会不会对他构成危胁，他都会除掉我这个隐患。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安睡？当然换作是我，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狄霖默然。

    默然中，忽听得外面远处一阵爆竹声响、锣鼓喧天，今晚正值春风解语楼一年一度的“百花盛会”，那一片灯火辉煌之处，想必正是宾客盈门，歌舞升平。

    君宇琤缓步走了出去，手扶着栏杆，远远看去。

    一朵烟花呼啸着冲上半空，璀然绽放，一层层、一瓣瓣地舒展开所有的花瓣，又漫天散开，在空中曳出无数的火星慢慢坠落。就象是将一朵花绽放的过程在一瞬间完成，那灿烂耀眼的光芒刹时令整个天空为之一黯，而那瞬间的美丽芳华亦令人目不暇接。

    君宇琤抬头看着，没有说话，他的脸在烟花的火光中忽明忽暗。他感觉到狄霖也走了出来，就站在自己的身边，默默地看着。

    又一朵烟花绽放，然后更多的烟花在空中绽开又坠落，整个天空都被缤纷灿烂的彩光照亮，让人不禁生出种错觉，似乎，这一瞬的美丽亦可以永远不消逝，这刹那的光华也可以一直地延续下去。




五、花开灿烂时

五、花开灿烂时

    突然，宫门被大力地推了开来，在午后灿烂阳光的笼罩之下，披着大红披风的韩廷轩，犹如一道红色旋风般冲了进来。

    也只有韩廷轩能够将这样鲜红的衣服在他那高大英挺的身上穿得眩目而不刺眼，热情却不张扬。

    他的人一冲进来就去找曾子豫。

    曾子豫还是悠悠闲闲地坐在那边和旁边的人谈笑着。他一向都是这个样子，能躺着时就绝不坐着，能坐着时就绝不站着。倒好象给人一种错觉，他自昨夜起就一直坐在这张椅上没有动过似的。

    看着高高大大的韩廷轩施施然地走到面前，曾子豫不禁挑高了一边眉毛，看过去。

    韩廷轩咧着嘴，笑得活象是偷着了十七、八只鸡的狐狸。从小玩到大，俩个人可说是打过无数的赌，只不过韩廷轩几乎很少赢过，这次难得赢了一回，也难怪他笑成这样。

    “你说过，如果输了的话就随便我什么样的。”韩廷轩站在曾子豫的面前，很神气地将披风向后面一甩，向下俯视着曾子豫的脸。

    “有吗？”曾子豫转过脸，淡淡地象是完全没当回事，其实心里面恨不得把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再咽回去，“好象是说过。”

    “什么好象？”韩廷轩怪叫了起来，“你不会是要耍赖吧？”

    他的浓眉大眼里亮晶晶的闪着光，满是狡黠，怎么看都象是有阴谋。

    “你以为我是你？！”虽然极不情愿，但是曾子豫还是很嘴硬，不过说完之后又连忙加上一句：“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当然，当然，你一定可以做到的，我要你陪我……”韩廷轩故意拖长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暧昧，“去解语楼喝花酒。”

    然后他成功地看到曾子豫百年难得一见地变了脸色，一张脸忽青忽红又变白，煞是好看。他偏偏还好死不死地凑上前去，一边欣赏一边大笑着道：“子豫，长这么大，你不会是从没去过那种地方吧？”然后还故意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地接下去道：“小时候的那件事果然在你心里面还有阴影啊！”

    周围一干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同僚们立马满脸的好奇，耳朵竖得高高的等着韩廷轩继续说下去。

    用带着杀气的眼神扫视了一眼周围，其他人都极自觉地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只有韩廷轩立在那边，一幅似乎还言有未尽的样子。

    “韩、廷、轩，你再说！”曾子豫白着脸，拨剑而起，几乎可说是一字一字咬牙切齿。

    而韩廷轩早在他拨剑之时，已一个翻身逃了出去，只留下特大嗓门还在响：“今晚子豫请客，我们大家解语楼见啊！”

    ※※※ ※※※

    深沉的夜幕刚刚降临，随着一阵震天的锣鼓爆竹声响，皇城第一青楼名院——春风解语楼一时间华灯齐上，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间一片灯火璀璨，衬着深黑天幕中灿烂耀眼的点点烟花，显得异常的富丽华贵。

    韩廷轩、曾子豫和一班同僚骑着骏马来到时，解语楼那气派非凡的门楼前早已是车辚马萧，热闹非常。远远只见一排训练有素的青衣管事立于门前，含笑揖客，放眼望去，来往的宾客皆是非富即贵者。

    羽林卫本就是从皇都的贵族子弟中精选而出的佼佼者，所以这些宾客中十成倒有八、九成是他们认识的人。可见这春风解语楼着实不简单，不愧为皇都的第一风月之地，每年的百花盛会都能引动不少的公卿名士前来捧场。

    他们纷纷跳下马来，将缰绳随手甩给一旁的仆从，一边与周围熟识之人打着招呼，一边走了进去，只有曾子豫被韩廷轩拖着，面色不豫。

    沿着一条花木扶疏的石径，走入了名为“锦馥厅”的主厅。这里早已是装饰一新，当中供歌舞表演的高台上盛放着这个季节本该凋零的各色鲜花，缤纷绚丽，花香袭人。顶上则悬着数十盏华丽的水晶琉璃灯，流光溢彩，灿若星华。

    台下亦设好了排排座位，一色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只见一些头梳双髻、巧笑嫣然的小丫环捧着托盘，轻盈地穿梭在座椅之间，招呼着客人。

    一个青衣管事微一躬身，领着韩廷轩一众人正要上楼，韩廷轩一直在四处张望，忽然看到狄霖从另一边转了过来，张嘴就大呼一声：“狄统卫……”完全不管这一声大喝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狄霖回首，就看到了满面春风的韩廷轩拉着曾子豫，而曾子豫一脸的不耐。当下也未说话，只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太好了，之前还说没找到狄统卫呢。”韩廷轩掀了掀浓黑的眉，朗朗地笑着，“今天是子豫请客，狄统卫方便的话，不如过来和兄弟们一齐热闹一下吧。”

    狄霖点头称好，随即上得楼来，大家相互见礼一番。

    曾子豫用力去甩韩廷轩的手，却没有甩开，不禁用力拧起了眉，有点火大，“你用得着一直这么使劲拽着我吗？这象什么样子！”

    “我怕我一松手，你就会跑掉了。”韩廷轩笑嘻嘻地，但就是不放开，“今天你可是请客的大老板，怎么能让你跑掉？”

    “你以为我是你？”曾子豫一肚子火气上涌，不过考虑到周围都是人，只得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满腔的怒火。

    “是是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虽是陪着小心，韩廷轩却是满脸得色，不止手不放松，连整个人都快趴到了曾子豫的身上。

    “不要跟我拉拉扯扯的。”曾子豫怒视，猛推居然推不动，这个人简直跟猪一样重。

    “没有，没有。”韩廷轩还是笑嘻嘻的，没个正经。

    “放开。”

    “……”

    “你到底，放、不、放？”

    一直到大家在楼上的雅间里纷纷落座下来，这俩个人还在毫无意义地斗嘴不休。

    狄霖很快地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

    这间雅室以梅为标记，门上雕刻着一枝疏梅，虽只是寥寥几笔，却极有神韵，一股梅香似乎扑面而来。一进门的屋角立着一个紫檀木架，上面置着一个定窑瓶，疏疏地插着几枝半开的白梅，散着淡香。房间的地面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四壁悬着名人字画。一溜雕花紫檀交椅散落放置，上面搭着灰狐皮褥，梅花高几上摆着四个白玉缠丝碟子，里面盛着各色时鲜果品。

    而正对着舞台的一面，悬着一幅极为特殊的帘子，坐在其间，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但外面的人却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咦，那个人居然也来了。”韩廷轩刚坐下来，忽然低声的嘟噜了一句，似乎很奇怪。

    狄霖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青衫文士带着几名仆从正优雅地拾级而上，他认出了那人正是苏幕远府上的宁世臣。虽然只不过是在苏府匆匆地见过了一次，连话也未曾说过一句，但这个貌似无害，然而眉眼掩着深沉的温文书生，却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直觉地认为这个人并不简单。

    身为苏相的心腹幕僚，今天到这里来，是纯粹为了私人的娱乐，或是另有其他的目的呢？狄霖看着宁世臣走上来，心里不禁这样想着。

    只是韩廷轩象是偶然发现，说了一句后，就完全不再关心此事，而是兴致勃勃地向四周乱看。

    忽然，门口似乎起了一阵骚动，数个有头脸的大管事都趋步迎了上前，连解语楼的老板虞娘也扶着两个女婢急急从后堂走了出来。

    这虞娘一向架子甚大，平日里几乎很少出来见客，能令她急急出来相迎的人，想必来头不小。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向门边张望。

    先是一阵笑声响起，声音清朗，放纵而无忌。戴着汉白玉冠，一身锦衣华服的端王君宇琤走了进来，身边花团锦簇般围侍着四名美童俏婢。

    仿佛之前已在什么地方喝过不少的酒，君宇琤那张英俊贵气的脸上带着微醺的神情，面上泛着淡淡的桃红，一双齐飞入鬓的剑眉之下，眼如烟波。

    “狄统卫应该还没见过端王吧？”韩廷轩小声的道，但狄霖还是很敏锐地自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不以为然，“听说端王离开皇都出去游历，这两天刚回来。”

    狄霖点点头，没有说话，远远地看过去。

    君宇琤正微微笑着，对虞娘道：“半帘花影烟波月，春风难解美人意。今日的虞娘，似乎特别的美艳动人啊。”不愧是风流王爷，只一个微笑，一个眼神到处，已是令人欣然神往。

    “王爷过奖了。虞娘早已是昨日之黄花，又怎当得起王爷的这般美誉？”虞娘嫣然微笑，自有百媚横生，“倒是王爷大驾光临，令敝楼是蓬筚生辉。”

    “本王乃是爱花之人，”君宇琤又是朗朗一笑，眉飞入鬓，“此等百花盛会，名花云集，本王又岂有不来之理？”

    说笑着，端王对着周围一干起身施礼之人很随意地摆摆手，就在虞娘的陪同下，迈步上楼进了一间早已备下的雅间。

    过了一会儿，盛装的虞娘又重新现身，如水的秋波环视四周，微微笑着道：“多谢各位一直以来对解语楼的关照，虞娘在此有礼了。”说着袅袅地弯腰一礼，落落大方而又不卑不亢。

    然后，她又接着道：“今夜是一年一度的百花盛会，虞娘自当竭尽全力，令各位不虚此行！”

    素手轻轻一拍，一阵悠扬的丝竹之声轻轻响起。

    曲声先是极低极细的，仿佛天宫古乐自极远处的天际云端飘来，犹如春风微拂，令人不自禁地沉浸在一个神秘飘渺、祥云缭绕的神仙意境之中。

    乐声忽地一扬，只见九名高髻长裙的女子轻旋着出现在台上，飘然转旋如微雪轻扬，纤腰摆动舞尽杨柳，长长的罗袖舞动之间，似有无数花瓣飘飘洒洒的凌空而下，带着一缕缕的淡淡沉香……

    当中的一名女子，宛若仙人之姿，额间一点梅花妆，更衬得素颜如玉，正是去年百花盛会的花魁楚依依。她身穿素白如雪的纱衣，梳着高鬟望仙髻，发间的点翠嵌珠凤凰步摇随着轻盈的舞步而微微摇动，数层重重叠叠的白衣拖曳垂地，如云的长袖飞舞。

    而其余的八名女子却是轻纱蒙面，只露出盈盈流转、欲语还休的眼眸。透过薄纱只可隐约看到那美丽容颜的轮廓，却不得一睹真颜，仿佛雾里观花，水中望月，虽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得。

    然而正是这种感觉令得台下的男人们产生了兴趣，纷纷低声品评起了谁的舞姿妙曼，谁的风韵动人，谁的神情妩媚，谁的腰肢纤细，谁的眼神销魂……

    曾子豫将视线从那些舞动着的千娇百媚的女子身上移开，这些妆扮如天仙般的女子们也只不过是在待价而沽罢了，曾子豫忽然有些不舒服。

    他向旁边看过去，韩廷轩已不再抓着自己，而是俯着身子，与狄霖说得眉飞色舞的，不禁失笑，摇了摇头。

    他年幼时所发生的那件事情，他从未对别人说起过，所以他知道，韩廷轩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感受的。

    曾子豫站起来，走了出去，他决定到外面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过了好一会儿，韩廷轩才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左右看看，忙问起来。

    有人想了想，告诉他：“刚才子豫说有点气闷，好象是出去透气去了，大概有好一会了。”

    “这样呀，那我还是出去找找吧。”韩廷轩抓抓头，小声咕哝了一声，“不会是偷偷溜了吧？”

    说着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宁世臣带着淡淡的笑容，目光虽是望着台上翩翩起舞的女子，但却根本什么也没有看到，而是在看着极远的某处。

    忽然雅室的门上“格”地一声轻响，那两名侍从立即警觉地贴在门边，眼中有精光暴闪，手已虚扣在了藏于袖中的兵刃之上。

    宁世臣似是早已知道，只摆摆手，其中一名侍从打开了门。

    一个满身黑衣的人轻轻地滑了进来。此人不仅满身黑衣，连手上亦是戴着黑色手套，脸也完全用一整块黑黝黝的铁制面具蒙住，只在眼睛处开了两个针眼般的小孔。若是收敛了气息，闭上眼睛，恐怕整个人都会溶入夜色而难以分辨。

    黑衣人立在门边，面对着浑身戒备的两名侍从，也不说话，只缓缓地拉开了自己的衣袖。

    宁世臣本冷眼看着，却又突然出声：“不必了。”

    那黑衣人抬起头，象是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我已见过了一次，宁某自信双目不盲，是绝对不会认错人的。”宁世臣展开了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他虽已不再年轻，长得也只能算是清俊，但这样的笑容却令他和煦如春风，让人不自禁地心生倾慕，想要接近。只不过很多人在有了这种错觉之后，往往会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象是根本没有听到，黑衣人丝毫也不停顿，撸起左手的衣袖，露出的皮肤有些苍白，似乎长久不见天日，但却细密紧致，并没有一般长年练武之人纠结的肌肉。

    黑衣人右手的掌中突然滑出一柄银色的薄刃小刀，银光一闪而过，又倏地隐没在了衣袖之中。而左手腕上已被刀刃轻轻划过，慢慢涌出了一线殷红的鲜血，右手再在上面轻轻一抹，手腕上浸染了鲜血的地方渐渐地显现出了一个极为奇特的图案。

    黑衣人将手腕举起，让宁世臣验看。

    “龙，端王辖下的第一隐卫。”宁世臣看了一眼，仿佛轻叹着道：“其实你根本用不着每次都这样来验明身份的。”

    “我的命都是王爷的，”龙并不理会，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区区这几滴血又算什么？”

    他的声音冰冷平板得没有温度、没有情感，仿佛是种无机质的感觉，根本不象是人的声音。宁世臣知道这是用内力控制喉头的肌肉所发出的声音。

    “王爷令我前来问一句话。”龙慢慢地道。

    宁世臣道：“请问。”

    “你我两家结盟合作，但昨夜之事为何事先没有互通声气？”龙的声音平板而没有丝毫起伏，“是不相信我端王府，还是太傅府根本就想单独行事？”

    对于龙这一番近乎尖锐的指责，宁世臣并未变色，只缓缓地道：“关于这一点，请务必转告端王，这件事情实是事出有因，太傅事先并不知情，又怎能事先通报？而此事过后亦已严加整饬，今后断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件了。”

    龙沉吟着，仿佛在寻思着这番话语。

    “所以请端王一定要相信我们的诚意。”宁世臣话锋一转，语意绵里藏针，“当然，你我两家合作对彼此双方都有好处，合则两利，分则两害，为谋大事，还当要精诚合作才是。”

    说着，宁世臣取出一卷薄帛，递了过去，“这是最近边境传来的讯息。”

    龙接过收起，也同样取出一卷薄帛，递给了宁世臣。

    突然，龙目光一闪，低喝一声：“谁？”手中一线银光已是乍然飞出，透门而过。

    龙闪电般掠至门边，打开了门，只见似乎有一条身形高大的影子飞掠而去。

    龙掩上了门，对着露出询问神情的宁世臣道：“不知是什么人？但此人已中了我的流星镖。”也不等宁世臣再说什么，就如同来时一样悄然地退走了。

    宁世臣想说什么还没有来得及说，看着龙离去的方向，慢慢地，展开了一个笑容。




六、冠盖满京华

六、冠盖满京华

    雄壮巍峨的开元殿中灯火通明，一片金碧辉煌。高大宽阔的殿宇内九根汉白玉巨柱之上金龙盘旋、祥云缭绕，气势非凡。四壁陈设着一列粗如儿臂的巨烛，火光自精雕细琢成花卉形状的琉璃薄罩中透射出来，既没有了熏人的烟火气，亦使得光线明亮然而又不觉得刺目。汉白玉的地面上铺着织工精细的红色锦毡，殿角立着三尺高的虬龙古绿铜鼎，清烟缭绕，通殿沁香。虽已时至深秋，殿外寒意正浓，但殿内烧着的地龙却令这里温暖如春，碧玉盆中栽着的数本珍奇花卉正自竞相怒放，争奇斗艳。

    今晚狄霖被特许不必负责皇宫的护卫，而是以忠勇侯的身分列席于群臣之中，参加睿王的寿宴。

    此刻，他按品级爵位穿着绛红的朝服，玉带围腰，黄金朝冠束发，更显得英气逼人。挺拔的身姿如玉树临风，仿佛雕琢而成的浅麦色的俊逸脸庞，长长修眉下那微微上扬的眼角，黑如曜石的眼眸，纵是无意，亦流露出天生的傲然与不羁。然而不经意间的一个微笑，眉宇轻轻飞扬，眼睛里闪耀的光芒和淡淡浮起的笑意，又使得这张年轻俊美的脸容带上了几分邪魅，一些在殿中穿梭的宫女都忍不住不时地偷眼去瞧他。

    时辰尚早，殿堂正面上首的紫檀雕螭长案旁两张最为尊贵的座位还空着，但群臣们大多已早到，正三三两两地在一起闲谈。

    狄霖就站在苏幕远的身侧。

    虽然这是他的外祖父，但狄霖见他的次数并不多。此刻在耀眼的灯光下，年近七旬的苏幕远看不出有丝毫的老态，肩背挺直如松，满面红光，精神矍铄。须发虽已尽白，反倒平添了一种和蔼慈祥的感觉。看着这样的苏幕远，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出，他在将近五十年的宦海生涯之中，是用何等狡诈的谋略、残酷的方法和决绝的手段除去一切障碍和异己来不断前行的。

    “霖儿，陛下任命你为羽林卫统卫，这是对你的倚重，也是对我们苏家和狄家的最大信任。”苏幕远拱手向上恭敬地一礼，缓缓而言，“你要克尽职守，为吾皇效忠，方才不负圣恩！你的父母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瞑目的。”

    他极是坦然、仿佛长者般地说起狄霖英年早逝的父母，狄霖直对着他的脸，却没有看出一丝的后悔和愧意。

    狄霖有些生硬地点了点头，垂在身侧的两手不禁紧紧握成了拳。

    “狄少侯如此年轻，已被如此器重，今后的前途自当不可限量，太傅又何必太过操心？”旁边一个官员立刻谄媚地道，“这都是太傅您一向德高望众、循循教导之果啊。”

    “是极，是极。”另外几个官员都在随声附和。

    苏幕远手抚长髯，微笑颔首。

    狄霖脸上虽是声色不动，但心底对于这几个只会应声拍马的官员颇为不齿，眼神转过，正看到君宇琤缓步走进殿来，和几位分封各地的皇亲贵胄闲闲地打了声招呼，抬眼对上了狄霖的目光，只是唇角微微勾起，然后就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与人谈笑起来。

    狄霖一眼望去，发现不仅是分封各地的亲王都从封地返回了皇都，就连久病不上朝的曾老太师也巍巍颤颤地在内侍的扶持之下走了进来。那边有位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凛凛生威的武将看去有些眼生，但眉眼之间与韩廷轩有些隐约相似，应该就是镇守边关的宣威大将军韩重了。看他虽已洗去风尘，一身隆装，但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沧桑，想必是刚从边关连夜赶回来的。

    今夜，在这皇都之中、开元殿内，真可以说是冠盖云集。

    “吾皇陛下驾到……睿王殿下驾到……”一声长呼响起。

    一时间，钟磬齐鸣，八名内侍趋步上前，在殿门前展开一长卷绣满金莲的绒毯。

    从辇驾上缓缓走下来小皇帝和君宇珩。

    小皇帝一身明黄龙袍外面罩着火狐皮氅，头戴九龙金冠，唇红齿白，粉妆玉琢。君宇珩则披着一领银狐皮裘，衬得他无双的玉颜愈加的清冷，飘飘然宛若谪仙临世。

    群臣上前，三呼万岁，跪拜接驾。

    小皇帝脆生生地道：“众卿平身”。一干大臣方才各自归位。

    一进入大殿，顿感暖意袭人，君宇珩伸手帮小皇帝解开了皮氅，又脱下了自己的皮裘交给身后的内侍，才携着小皇帝的手迈步走向了御座。

    君宇珩沿着那绣满金色莲花的锦毯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过去，几乎令人忘却了时光的流逝，仿佛那传说中的步步生莲就是这样的一个情景。然而他并不是刻意的，甚至是并不在意的，但正是这样无意间流露出的风姿，令人不禁心醉，令人悠然神往。

    脱去了外面的银狐皮裘之后，露出了一身鲜红如火的礼服。因为是正式的礼服，所以式样极为繁复，里外数层，上面是各种宝石缀成的繁复绚丽的图案。纵然是这样鲜艳的颜色、绚华的衣饰，也分毫夺不去君宇珩那素然出尘的气质，宽大的广袖垂地如云，行走之间衣袂飘举如仙。

    待小皇帝和君宇珩在御座上坐定，礼部尚书迈步出席，向御座一礼，转身面向众大臣，开始朗朗颂读贺寿之词，“于穆圣子，仁天智神。体刚立极，宝俭化民。美政毕举，容止安停。凝旒肃穆，鸣佩舂容。舞以象德，拟韶实伦。典礼绚缛，威仪恪共。圣德格物，来仪帝庭……刑于四海，化洽风扬。海宇丰阜，边陲晏夷。颂尧之寿，与天比隆。”

    这一番长篇大论，洋洋洒洒，足足颂念了一顿饭的工夫。小皇帝坐得笔直，听得认真，君宇珩手支在颔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神情，并不置可否。

    紧接着一队队盛装的宫娥和黄衣内侍鱼贯上殿，承上了各地各郡县进献的寿礼。其中不乏稀世的字画笔砚，世上难觅的珍禽异兽，亦有巧夺天工的奇珍异宝。

    一树高达五尺的红珊瑚取将出来，红光如炽；还有一串夜明珠，共计一百零八颗，颗颗一般大小，浑圆如龙眼，可令暗室生辉；更奇的是一架八扇玉石屏风，天然的纹理形成了一幅壮美山河图，令人不禁啧啧称奇；另外由百名能工巧匠耗一年之时织就的一幅神龙刺绣，暗灯之后，金丝织就的金龙竟会在海天之间蜿蜒游动，金光四射……凡此种种，无一不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显见是各地官员为了睿王之寿，着实是挖空了心思，费尽了心力。

    小皇帝看着有趣，君宇珩只是风清云淡地一颔首，淡然说了句甚好，就罢了。

    君宇珩微一示意，殿上一名三品宫监尖细着嗓子大声道：“宣……大漠瀚达尔王使臣，入殿晋见……”

    不多时，一名内侍引着一行数人缓缓进入殿内。

    那些人中当先一人，身材纤细，身着色彩绚丽、镶满金饰极为华贵的异族服饰。肤色雪白娇嫩，毫无大漠风沙吹抚的一点痕迹，连一双手亦是纤长白嫩，没有一丝的瑕疵。若不是他的眼睛，人人都会将他当做是一名极其美貌的少女。

    他的面貌并不似关外胡族，反倒纤细柔美宛若江南女子。只有一双眼睛是冰蓝色的，仿佛微冷的晨曦的颜色，眼睫浓长而微弯，眼神深邃而神秘。

    “微臣贺延参见陛下，参见睿王。”他单膝着地，右手斜放于胸前，自称臣下，行了一礼。他身后的四人亦是同样单膝跪下。

    他的声音是那种中性的，很好听，柔软而带着点鼻音，汉语说起来极是流利，只是语调略微有点奇特，却反而让他的语声有了种很奇异的吸引力。

    “平身。”小皇帝还是第一次见到外族之人，乌黑的大眼睛颇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多谢陛下。在下等不过化外之民，今日有幸得慕天颜，不禁诚惶诚恐。”贺延虽是面对着皇帝，但眼神却在不自禁地探究着那静静坐在皇帝身侧的君宇珩。从他们走入大殿，君宇珩手支着下颔就没有动过，沉静有如大地，却是一个绝对无人能够忽略的存在。那双淡定清冽如深潭古泉的眼眸，深不可测，他几乎不敢与之对视。

    “此乃大漠瀚达尔王为睿王贺寿所备的一份薄礼，还望笑纳。”贺延说着将一份礼单承给了身旁的内侍。

    那内侍展开后，念道：“瀚达尔王恭祝睿王福寿绵长，谨献上千里骏马二十匹，纯金鞍辔二十副，紫貂毛皮五十张，白熊胆五十个，虎骨五十副，鹿茸五十斤。”

    君宇珩在贺延到来之前已然知晓，那瀚达尔王乃是前任胡王的幼子，继位不久，几个兄长心有不服，意图谋叛，情势已是剑拔弩张。此刻派使臣前来祝寿，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不过这些关外胡夷，一直是朝中的心腹隐患。他们呼啸于大漠之中，极为骠悍而不畏死，不时侵边掠境，烧杀抢掠，手段十分残暴。但一旦大军压境，却又分散隐于沙漠深处，无法将之一举击破。近百年来，曾有数位皇帝立誓要除尽胡虏而未果。

    在此朝政还未稳如磐石、各方势力尚未尽归自己所有之时，若接受瀚达尔王的和谈臣服，自然能令边关得到和平安定。纵然只是一时的，也是件好事。

    这样想着，君宇珩展开了微微的笑容，柔和如春风，“贵使臣不远千里而来，这份厚礼，本王就却之而不恭了。”

    “微臣还有一礼献上。”贺延又躬身道。

    “哦。”

    贺延向旁边让开一步，他的身后是两个身高近八尺的巨汉，赤裸着上身，腰间系着兽皮，脖子上围着一圈狼牙，古铜色的身躯仿佛是钢铁铸成。两人的面貌极为相似，脸上蛮肉横生，几道深长入骨的旧伤痕使得这脸看上去更加令人生畏。这样的两个，与其说是人，还不如说更象是两只蛮荒巨兽。

    其实早在一进入大殿，所有的人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两名巨汉，因为，这样形貌的两个人想不让人注意都极是困难。

    “此二人乃是我族中的神力勇士克鲁沙、克鲁力，他们力大无穷，身经百战，尤善于摔角。”贺延缓缓地道，“如果陛下许可，就让他们在殿前以角力为戏，仅博陛下和睿王一笑，不知意下如何？”

    “听闻你们族内每年举行摔角大会，以选出族中最为神勇的勇士。”君宇珩转眼看看兴致勃勃的小皇帝，淡然一笑，“今日正好可以领略一二。”

    贺延转头对那两名力士以胡语吩咐了一句，那两名巨汉闻声而出，沉肩下腰，几个回合的试探之后，扭抱摔打在了一起。

    中原之中何曾见过此等摔角之术？不仅是力量的互搏，更是考验智慧及临场发挥。只见两名力士伸出的胳膊比一般人的小腿还粗壮，发力之后，上面的青筋更是暴起如蚯蚓，脚下的汉白玉地板已在巨力之下粉碎裂开。

    只不过他们的身形虽是巨大，但动作却毫不迟缓；形貌虽是粗陋，但全力相搏之中，一举一动尽显出力量之美。殿堂之上，不时响起喝采之声。

    当两人停止下来，上前跪拜之时，君宇珩亦微微动容，“两位勇士果然是神力无比。”

    “的确，相信天底下很难找到比他们更力大之人了。”仿佛掩饰不住一股傲然之情，贺延接口道。

    “只怕不然！”小皇帝少年气性，脱口而出。

    “那是自然，天朝地广物博，人物出众。请恕微臣目光短浅，一时失言。”似乎是发现了自己的失言，贺延忙躬身谢罪。

    “狄卿，你来和这两个人比试一下。”小皇帝召来狄霖，君宇珩目光一转，似乎也并不反对。

    “臣遵旨。”狄霖应声而起，从席间走至殿中。

    贺延见来人只是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俊美少年，一身华美的绛红朝服显示出身份的高贵。微微扬起的双眉，深黑发亮的眼眸，轻轻向上弯起的唇角边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意。

    “可是，臣怕伤了……”贺延顿了一下，忍不住道。

    “无妨，让他们两个一起来。”狄霖挑起了眉，那黑如曜石的眼眸中闪耀着的骄傲与不羁，一瞬之间夺人心魄。

    贺延不禁一怔，眼神在狄霖身上流连了一下，低声对那两名巨汉说了一句。

    那两名巨汉眼见一个年仅弱冠的少年只身而出，先是明显地现出了不信，然后是怒意。身为族中最神勇的力士，他们何曾被这样羞辱过？

    狄霖只是极随意地站在那里，这姿式更激怒了他对面的二人。他现在面对的是两头已被激怒了的洪荒巨兽，但是他却毫无惧意，反而跃跃欲试，对方那触手可及的如洪怒火，仿佛亦激起了他自己的斗志和战意。

    让人还来不及发出惊呼，两名巨汉已是猛地扑了上来，犹如泰山压顶。他们乃是同胞兄弟，更是共同作战多年，心意相通，这一扑配合极为默契，他们的硕大无朋的身形再加上张开的如蒲扇般的巨掌，方圆一丈之内完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中，狄霖已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狄霖既不退，亦不逃，而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的人一阵惊呼。

    然而在两人将至未至的那一瞬间，狄霖忽然伸手在俩人的手腕脉门处轻轻一划，两人顿感手腕一麻，劲力全失，而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狄霖提气从他们的头顶上掠了过去。

    两名巨汉手腕麻痹，力道无法控制，竟狠狠在撞在了一起。他二人本是全力扑出，这一下变生肘腋，竟来不及收力，虽然是一身铜筋铁骨，也是撞得不轻，嘴角顿时流出了鲜血。这一下若是换了狄霖撞上，只怕立时就要筋骨齐断。

    狄霖所做的虽然只是轻轻一划再一掠，但是时机的把握至关重要，那一刻犹如白马过隙，稍纵即逝，必须在两人全力扑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才能生此奇效。他一掠而过之后，也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两人全力施为却未能奏效，反倒被人耍弄般相互撞伤，口中的血腥味令他们狂怒，一时间竟状似疯虎。

    贺延眼见不妙，连连喝止，却全然无用。他来朝贺寿是奉瀚达尔王之命暂时向朝廷臣服，以期集中力量平定反叛而不至于腹背受敌。原本是想借俩人神力向朝廷炫耀本族的强悍而不至被轻视，所以他一开始就严令不得伤害狄霖，但现在似乎情势已完全不在他的控制之下了，不禁沮然色变。

    一队甲胄鲜明的皇宫侍卫手持着剑戟，涌上前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狄霖刚才一试之下，已知这两人的确是天生神力，无人能敌。现在又是狂性大发，谁敢轻缨其锋？只能尽力展开身法，避其锋芒。

    而在周围之人看来则一片眼花瞭乱，忽听两声狂吼，声如猛兽，震耳欲聋，不少人定力不足，失惊当场。而狄霖本是灵动的身形竟也突然一凝，眼看就要丧生于两人夹击之下，众人眼前一花，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只看到两名力士站在场中，两人脸上均是鲜血横流，更显狰狞，一时象是反应不过来，还在相互呆呆地看着，挣扎着想动，却轰然倒地。

    贺延禁不住讶然地看着狄霖，狄霖已掠至了一边，他的束发金冠已被劲风扫落，黑发散落衣间，有几滴汗珠悄然自额间滑落，却丝毫无损他的俊逸，一番激斗更显得他神采飞扬。

    良久，贺延慨然道：“微臣无语，只有深感钦佩。”

    “两位力士的确身具神力，无人能比。狄霖用的是借力打力，不过是取巧的办法而矣。”狄霖出言道。

    君宇珩用眼神看了看小皇帝，小皇帝想了一下，道：“两位力士胜在力大，狄卿胜在智取，各有所长，这场比试很精采，朕都有赏赐。”说完，眼睛溜向君宇珩，君宇珩微微颔首。

    贺延代两名力士谢恩，让另外两名随从将昏迷的两人扶了出去。

    狄霖刚一动，却发现身上的朝服已在激战中被劲力划破，此时片片散落，甚为不雅，回禀道：“请恕臣失仪，容臣先行告退。”

    “无妨，狄卿先下去更衣吧。”

    狄霖走出宫门之时，殿上的侍卫亦已退下，一曲靡丽的舞乐声缓缓响起，一队盛装的妩媚舞娘披着轻纱盈盈地走入了大殿，盛大的寿宴开始了。




七、斯人独憔悴

七、斯人独憔悴

    明明是舞正浓、酒正酣，君宇珩不知为何却感到一阵无由的意兴阑珊，看着眼前的美酒珍肴、歌舞升平，忽然有种无法言喻的淡淡厌倦挥之不去。

    他起身披上了狐裘，令人只能远远地跟着自己，就悄悄离开了开元殿。

    歌舞喧闹声渐渐地远去，不禁感到更深夜静，寒意愈浓。曲折石径边的草叶树枝上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清冷如水的月光下折射着淡淡的银辉。

    君宇珩漫无目的地缓缓走着，眼前忽然开阔，一池碧水微波轻漾，水波之上一条曲桥蜿蜒若玉带。只是此时秋尽冬至，这凌波池中原本是接天的碧叶红花已然枯萎，只留得一片残荷静听秋雨声声。

    君宇珩站定，不禁微微一怔，他想不到自己不经意地走着，竟会来到了这里。

    他环目四顾，和多年前的那一天相比，这个地方似乎并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

    那是二十四年前，那一天正值先皇成武帝五十大寿，也是君宇珩的六岁生辰。

    尽管二十多年的岁月已悄然流逝而去，但景物却还依旧。只不过景物虽然依旧，人事却已经全非了。

    君宇珩慢慢地走上了曲桥，站在水面之上，风似乎更加的寒冷，水面上有的地方似乎有隐隐的晶光，却原来是靠近桥边的水面已冻结成了一层薄冰，反射着月华粼粼闪动。他垂首看着，然而淡淡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过去，投射到了更深更久远的地方。

    那时还是孩子的他似乎就站在这里，兴高采烈地用石子去砸那结了层薄冰的池面，听着冰破的脆响，看着池水从冰破的窟窿里“咕噜咕噜”涌将出来，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游戏也令年幼的他开心的大笑，因为他的母妃和父皇就并排立在岸边看着他，他每次转过头去，都能在阳光照拂的那两张脸上看到宠溺的笑容。

    在他幼小的心里，他本以为，这样的快乐是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的。在那之前，他从来就没有想过，他人生里的快乐竟然结束得这么快。

    那天晚上的寿宴，是成武帝平定疆土后的第一次盛宴，规模盛大空前。

    那时的他还并不知道，他的父皇原本想在那一天，册立自己最心爱的第七子珩为太子，然而却遭到了拥立皇后所生嫡长子的一派重臣的坚决反对，争执不下，最终不欢而散。

    而寿宴之后的一天，正在御花园中骑马的君宇珩突然从马上摔下来，小小的身子抽搐着，口中流出腥脓的黑血，人事不知。

    那么多年过去了，此时的君宇珩已经不太记得当时的感觉，只依稀记得纵然是已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一阵一阵的剧痛仍然仿佛闪电般侵袭着自己，似乎要将他稚幼的身体生生地撕裂。然后，就是一片黑暗，他似乎落入了某种令人绝望的黑暗之中，无边无尽的黑暗，他就一直地向下掉，似乎永无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一片刺眼的光亮，他几乎要被刺痛，当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母妃。

    “珩儿，我的珩儿，”母妃苍白着美丽的容颜，紧紧握着他的小手，口中喃喃，“你终于醒了……以后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你自己……”说着话一连串的泪珠就从她的面颊上滚落下来。

    微热微咸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让母妃不要哭了，也想问问母妃自己是怎么了，但全身无力、喉咙嘶哑得无法出声，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母妃，而那句话则是母妃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当他直到半个月后才完全的清醒过来，而那时他的母妃早已葬入了皇陵，据宫中记载，是因为外感风寒、急火攻心暴病而亡的。

    直到数年之后，他才知道是皇后给自己和母妃下了毒，只是解毒的药剂只找到一份。

    那个时候他才明白，自己的命其实是母妃用她的命换来的。

    “母妃，你看……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是吗？”君宇珩微微弯起唇角，仿佛在笑，低声喃喃地说道。

    他先是设计诬陷太子玦与外蕃勾结，意图谋逆，令太子被废黜封号，之后又逼其服毒自尽，皇后亦被打入冷宫发疯至死，而后党长孙氏一族被灭门九族。现在的他是承熙王朝的真正王者，普天之下，率土之滨，尽在掌握，尽为臣子，他已站在了权力的巅峰。

    明明已经得到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可是为什么他还是觉得不满足、不快乐？

    是不是有些东西一旦逝去了，就无论再做什么也永远无法挽回了？

    君宇珩微微仰起脸庞，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仿佛笼上了一层凄清的薄纱，独自伫立在这旷天之下，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情感，月辉星光映上了他带着淡淡忧悒的脸容，深泉般的眼底里是深深的悲伤。

    ※※※ ※※※

    狄霖穿着羽林卫的服饰，向着开元殿走了过来，他刚才在羽林卫的值宿之地换上了这一身衣服。

    他一路走过来，快接近开元殿时，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微仿佛呜咽般的声音，这声音虽然低哑，但却饱含着无法形容的悲伤和痛楚，说不清是为了什么，狄霖居然想也不想地循着这个声音走了过去。

    前面就是凌波池，此时静水如碧，满池月霜，寂静清冷得仿佛与世隔绝。

    寒月之下，碧水之上，君宇珩，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遗世而孤立。

    一袭长及地面的银白色狐裘，寒风吹拂中不时露出一角火红色的锦绣华服，束着羊脂美玉的嵌金玉带，头戴缀满珍珠的银冠，明明是华丽至极的衣饰，却给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那微微抬起对着月光的绝美脸庞凝白得仿佛冻结了的玉石，看着就象是已没有了一丝人类的温度，在深黑的夜幕中勾勒出优美的轮廓。只是站得太远，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觉得在他的周身，如潮水般弥漫着无边的浓浓悲伤。

    君宇珩有着一张精致漂亮到极点的脸庞和绝世优雅的身姿，但却很奇怪地从未让人感觉到丝毫的娇弱柔媚，反而总是予人一种隐含着凌厉锋芒的感觉。

    虽然在他的身上从未出现过冷酷、残忍或是其他什么激烈的表情，但是他一直是强大的，强大得几乎令人畏惧！

    简直无法想象在他的脸上也会露出脆弱和悲伤的表情，然而在月光下，他的脆弱和悲伤暴露无疑，令人油然生起要不顾一切地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

    狄霖一时之间，发现自己似乎无法挪动脚步，而是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君宇珩一个人站在那里。他不愿也不敢去打扰，他知道这个时候的君宇珩绝不会愿意见到任何人！

    如果不是看到君宇珩口中似乎喃喃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又俯下身子，象是要去够池水中的某样事物，但被繁重的衣饰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身形不稳地倒向了池中，狄霖已经准备在君宇珩发现自己之前悄悄地离开了。

    眼看着君宇珩整个人就要跌入到结着薄冰的池水中，狄霖连忙飞身掠了过去，伸手拉住了君宇珩的一只手臂，发力一带欲将他提上来。

    谁知君宇珩居然用力挣扎起来，随手一挥，几乎打上了狄霖的脸。

    狄霖忙一把抓住了这只乱挥的手，刚一触到，心中不禁一颤，这手冷得象冰，君宇珩应该在这个水清风寒的凌波池待了不少时间。

    君宇珩的力气并不小，这一挥一扯，狄霖又一时恍神，俩人差点都落入水中，好在他反应甚快，及时用脚在曲桥的玉栏上一勾，探臂揽着君宇珩的腰翻身跃了上来，饶是这样，君宇珩的一只衣袖亦已湿透。

    狄霖这时才忽然发现君宇珩是有些微醉的，想必是在寿宴上喝了不少的酒。冻得冰凉的面颊上有浅浅的酡红，眼角眉梢带着淡淡的醉意，呼吸间轻吐着极淡的酒香，在这寒冷的月夜里竟是出奇的好闻，醺醺然令人陶醉。

    君宇珩挣动了一下，仿佛在瞬间冷凝下来的清冷目光望了狄霖一眼，狄霖这才忽然省起，忙不迭地放开了环搂着他的腰的手臂。

    君宇珩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俩人之间的距离。刚才的那一瞬之间，俩人身体的接触所带来的温暖很快散失在了周围寒冷的空气中，他忽然象是有些怕冷似的，微微瑟缩了一下。

    忽然有那么一瞬，君宇珩恍惚觉得，刚才的那一个怀抱竟是如许的温暖熟悉，仿佛多年以前就曾经拥有过的，从那掌心里传来的温暖，似乎有种可以传入心底让人安宁的力量。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君宇珩寒泉般的墨色眼眸凝注着眼前的人，眼眸中那意味不明的眼神深深的，似乎想要将狄霖看透。脑海中一瞬之间仿佛有无数的影子和声音纷乱地掠过，但是什么也无法抓住，他轻轻摇了摇头，还想努力地去追思，但是脑中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令他的眼前顿时一黑。

    狄霖从没见过君宇珩的这种神情，那种深沉的眼神几乎可以说是狂乱的，仿佛有什么正在汹涌喷薄而出，已将打破他的亘古沉静，不禁有些吃惊。忽然看到君宇珩脸容一变，已是伸出了手，扶住了君宇珩软软倒下的身体。

    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让君宇珩的脸褪尽了颜色，一时间苍白如纸，大睁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迷朦，头脑中纷乱的影像和杂声令他纤眉紧锁，薄唇已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

    君宇珩无力的身体倚在狄霖的肩上，狄霖可以感觉到这略显单薄的身体因为疼痛而颤抖着，却绝不发出一丝呻吟。他刚想伸手拭去君宇珩唇上沁出的血珠，却发现君宇珩原本大睁的双眼忽然低垂了下来，那长而微翘的眼睫如同两片萎落的蝶羽般覆在了脸上，君宇珩的身体已是一沉。

    “睿王……”狄霖不禁低呼了出来，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此时脸上的那种在意的表情。

    他抱起君宇珩，飞快地冲了出去。

    冷冷的月光清辉之下，有一个人从凌波池边那一大片的假山石丛中立起了身来，看着狄霖远去，深黑幽远的眼睛里闪着光。




一、风雨乱离夜

一、风雨乱离夜

    剑锋狭长，剑刃薄锐，静静地如同一泓秋水，但却流转着仿佛冰魄般的寒光，摄人心魄。

    狄霖一边轻轻地用软巾擦拭着自己的这柄佩剑，一边听着窗外的雨声淅沥，已经连绵下了好几天，但这雨就象是永远也下不完似的。狄霖不禁抬头看了看刚到傍晚便已是一片灰黯的天空，只能徒劳地希望明天的天气会有所好转。

    这是一片方圆近三里的庄园，位于皇都的北面，距离皇都只不过八十里，属于皇家猎场的一部分。那日寿宴之后，君宇珩离奇地病了数日，病好后就忽然起意要到猎场来春狩散心。

    自从那夜之后，狄霖总是有些不自然地想要避开君宇珩，但君宇珩却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只是简单地命令简东云留守京畿，而让狄霖带领着一队羽林卫护驾而来了，在那一刻，狄霖明明看到简东云的脸上有一丝黯然之色一闪而逝。

    来了这猎场几日之后，原本早就想要回去的，谁知天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路上满是泥泞，道路难行，所以行程就这样一天天地拖了下来，到今天已是第四天了，但是看看天色，这雨似乎一点也没有将要停歇下来的样子。

    正想着，回廊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在狄霖的房门外停了下来。

    “狄统卫，”狄霖听出了这是君宇珩身边一个内侍的声音，“睿王殿下召您即刻到前厅去。”

    狄霖应了一声，手腕翻转，“沧”地一声将剑插回了鞘中，站起身，整整衣服，开门走了出去。

    随着那名内侍来到了前厅，却在厅门前正遇上曾子豫和韩廷轩，俩人脸上神情肃严，匆匆而出，见着狄霖只是一揖之后，连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就疾步而去了。

    狄霖不禁迟疑了一下，缓缓地走了进去时，他发现君宇珩一袭素衣，正背对着自己站在厅角的一个木架之前。

    那木架是用古藤制成，上面敛翅栖憩着一头通体漆黑如墨、利爪似金钩的黑隼，它的个头似乎比一般的要小，但昂首立于架上，气势有如王者，两只隼目偶一转动，竟是凌厉如冷电般慑人。

    君宇珩正亲手用一把小金刀将一块新鲜的牛肉割成一条一条，再用手指拈了喂给那黑隼。

    那黑隼一条一条将肉吃尽之后，用漆黑坚硬的尖喙轻轻地在君宇珩白皙的指尖上摩擦着，乌黑闪亮的隼目中极有灵性。

    “好了，去吧。”君宇珩抚了抚它的黑羽，淡淡地吩咐。

    黑隼一声长唳，振翅而起，转眼间就飞入了远天，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速度和高度都几乎是普通鹰隼的数倍。

    君宇珩在旁边的一个珐琅镶金玉盆中用香胰洗净了双手，接过内侍递来的白巾擦干后，方才走了过来。

    狄霖忙躬身行礼。

    “这里不是宫中，不必多礼了。”君宇珩在上首的黑漆描金靠背椅上坐了下来，纤长的手递过来一张薄帛。

    狄霖伸手接过，发现这张薄帛的织工极为特殊，轻薄但却异常柔韧，并不大，只有三寸长一寸宽，上面有很深的折痕，似乎之前是被折成了很小的一卷，这应该就是刚才那头黑隼所带来的。

    看着这薄帛上的内容，狄霖不禁轻轻皱起了眉。

    “狄卿有何想法？”君宇珩一直看着他，这时缓缓地开口。

    “微臣以为，这其中有些古怪。”

    “哦。”

    “这胡族的使团本是为了求和而来，然而竟会在归途中遭到不明截杀。”狄霖想了想，“而且上下人等无一幸免，袭击者手段极为酷烈，但金银细软却一概未取，这绝不会是山匪强盗所为。”

    “那么以狄卿所见，这会是什么人所为呢？”君宇珩问道。

    “臣乍见此讯时，就感觉或许是那个翰达尔王的几个王兄在捣鬼。”狄霖眉宇轻皱，沉吟着道，“使团被杀，翰达尔王与我朝缔结的和约自然破裂，这样岂不是有利于他们谋叛篡位？”

    “这想法好象是有几分道理。”君宇珩微微颔首。

    “但是臣再一想，并不对。”狄霖又摇摇头，接下去道，“那个翰达尔王能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使臣前来示好，说明他族内的情势已是非常危急。这个时候，他应该不会笨到只为了一队使臣，就贸然与我朝为敌，而将自己置于腹背受敌的境地吧。”

    “不错，据线报这位翰达尔王继位时不过十七岁，但却老辣狠毒，处事绝断，他那几个比他年长十几岁的哥哥一个也不是他的对手。”君宇珩微微抿起了唇，优美的唇角向上弯起，“他绝对不是个易于冲动的笨人。”

    “所以臣想不通，这到底是什么人所为？这样做的真正意图又何在？”

    “本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君宇珩站起身来，“所以本王刚才已经派了曾子豫和韩廷轩二人，带二十名羽林卫前去亭仙镇，事不宜迟，速速查明此事。”

    “只是……”狄霖有些迟疑，“此番带来的羽林卫本就不多，这样只剩下十几名，臣担心睿王的安全。”

    “这里是京畿腹地，什么人有天大的胆子敢来冒犯？”君宇珩虽只是淡然一笑，但却有睨视天下的气势，“若只是一般的宵小之辈，十几名羽林卫难道还打发不了？”

    狄霖转念一想，皇庄中虽然只有百名左右的侍卫，但庄外却有龙骑军千骑驻扎，睿王的安全应该是无妨的。

    “那微臣就告退了。”狄霖躬身道。

    转身退去时，狄霖忽然不经意地对上了君宇珩的目光，那幽静清冽如冰泉的眼睛，深沉而幽美，眼底的深处仿佛有什么无法言喻的东西。

    狄霖几乎可以说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前厅。

    君宇珩淡淡地笑了，清冷的眼中也浮起了一丝笑意。

    ※※※ ※※※

    睡到半夜，君宇珩突然惊醒了过来，从低垂的床帐向外看出去，桌上的灯依然象入睡前一样静静地亮着，玉鼎中的沉香似乎已将燃尽，散发着极淡的气息，而窗外的风雨比之前更大更急，吹打在窗棂上发出钝钝的响声。

    君宇珩刚掀开衾被坐起身来，房门就被猛地撞开，一个身穿着侍卫服饰的人闯了进来。

    这个人年纪很轻，身材高大魁伟，微曲的发散披在肩上，虽是黑发黑目，但形貌却有异于中原人氏。眉毛浓丽，眼睛深邃，鼻梁高挺，极是英俊霸气的脸上带着阴郁鸷猛的神情。

    这个人身上的黑衣已然湿透，但君宇珩知道那并不是雨水，至少并不全是，因为他就在这里都可以闻到那人身上传来的浓浓的血腥味，而比这血腥味更可怕的则是这个人周身弥漫的猛烈杀气。

    虽然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完全听不到任何的声音，狂乱的风雨声掩盖了一切，但君宇珩可以确定发生了重大的变故，否则不会直到现在，身边的侍卫竟连一个都没有出现。

    “你的侍卫不会来了，睿王殿下。”仿佛知道君宇珩在想什么，那人突然开口，奇怪的语调，声音倒是沉厚好听，“一共是一百一十七名，其中的那些羽林卫果真身手非凡，如若不是睿王殿下遣走了大部分的羽林卫，我们还真没有这么容易就杀到这里来呢。”

    “如果本王没有猜错的话，阁下应该就是号称沙漠之王的瀚达尔王吧？”君宇珩的心猛地一紧，但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动容，“袭击使团之事，想必就是你策划的。”

    “睿王果然聪明过人。如果不调走睿王身边的这些羽林卫，我又如何敢行事呢？”瀚达尔王撒利耶缓缓地走近，浓郁的血腥气味令人窒息，周围的空气也仿佛变得凝重压抑。

    “只可惜，你就算杀了本王，也逃不掉的。”君宇珩慢慢地起身，披上件外衣，动作轻缓，声音淡定，“庄外就是千骑龙骑军，此地离皇城不到百里，你想要逃回大漠，怕是插翅难飞。”

    “睿王殿下，你错了。”撒利耶缓缓地笑了，“我怎会为杀你而来呢？”

    “那倒要恕本王愚钝，不知瀚达尔王究竟是为何而来的呢？”君宇珩轻轻皱起了纤长的秀眉。

    “你我今日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那个寿宴之夜。”撒利耶微微眯起了眼，闪动着摄人的光芒，这神情令他的脸带上了几分说不出的邪意。

    “你扮成了贺延的随从？”君宇珩淡淡地笑了起来，声音里满是讥讽，“一族之首居然屈尊乔妆深入我朝腹地，本王竟然未能以国礼相待，实乃憾事。”

    撒利耶深深地看着他，这样风清云淡地笑着，从容淡定的声音在交加的风雨中听来如同月下清泉，这小小的一室仿佛也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静谧了起来。

    “那天我在大殿上第一眼看到你，你就深深刻在了我的心上。”撒利耶看着，眼前渐渐变得迷朦，就象是看着的并不是眼前的君宇珩，而是很远处的另外一个君宇珩。

    “住口！”君宇珩怒喝一声。

    “我跟着你到了那池边，那个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让你成为我的人！”撒利耶象是没有听到，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满脸决绝，眼神狂乱，仿佛沉浸在一种疯狂迷乱的情绪之中。

    “原来瀚达尔王居然看上了身为男人的本王！”君宇珩怒极反笑，绝美的脸庞变得煞白，“不顾一切竟是为了本王而来，那么本王是不是该感到庆幸呢？”

    他之前千算万算，就是算不到这瀚达尔王居然是个变态的疯子，竟会为了这样一个原因而甘冒大险。再想到自己最不愿被人看到的软弱悲伤，竟落入了这样一个变态疯子的眼中，不禁勃然大怒。

    这样想着，君宇珩的手一翻，刚才早已暗暗擎在手中的一柄短刃已悄然刺出。

    撒利耶先是感到一阵刺骨寒意电驰而来，连忙侧身闪过，纵是如此，胸前一冷，寒刃已是破衣擦过留下了一条深深的血痕。

    他只看了一眼，并不在意，反而欺身而上，然而君宇珩手中的短刃总是将他逼在三尺之外，令他根本无法近身。

    撒利耶不禁一阵烦躁，眼见短刃刺来却再也不闪不避，一声钝响，四寸长的短刃齐根没入了他的肩头。

    君宇珩一击得中，正欲拨刃再刺，撒利耶已借着刀刃入肉一时无法拨出之际，一记手刀切在了君宇珩的后颈之上。

    君宇珩一声闷哼，倒了下去。

    撒利耶将他抱在怀中，低首看去。

    因为疼痛，君宇珩纤长的眉轻轻皱着，长睫在脸容上投下了淡淡的阴影，显得脸有些苍白，但却丝毫无损他的绝世容颜。

    撒利耶抱着君宇珩的手不禁紧了紧，这是他不顾一切也要得到的，现在终于在他的手中了。在他的有生之年，他还从未象这样热切地想要得到过什么。

    他走了出去，低低地呼了一声：“贺延……”

    从门外的阴影中应声走出来一个人，身材纤细如女子，此时娟秀的面容上亦沾着点点血迹，冰蓝色的漂亮眼眸极复杂地看了一眼撒利耶怀中昏迷的君宇珩，忽然发现撒利耶肩头上刺着的刀刃，不禁惊呼一声：“王，您受伤了……”

    “无妨。”撒利耶有些不耐地推开欲上前为他包扎伤口的贺延，简短地说了一句，就径自走入了那如注的雨幕之中。




二、波谲云诡时

二、波谲云诡时

    狄霖突然睁开眼睛。

    在黑暗中，他的眼神清亮如寒星，没有丝毫刚醒来时的惘然。

    他静静地凝神听着外面的声音，但是屋外风雨大作，什么声音也听不清。除了呼啸的风雨声，似乎并没有任何的异样，但狄霖就是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有人已潜入了这座庄园。

    是什么人闯了进来？又为何园中的侍卫连一声警报亦未发出？狄霖此时已无暇多想。

    起身、穿衣、抓起置于枕边的佩剑，一连串的动作只在转瞬间就无声地完成了，然后，他轻轻地拨开自己的房门，身形轻捷、悄无声息地掠了出去。

    来到回廊上的狄霖警戒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形，发出了羽林卫中相互联络的暗号，声音虽低，但运用内力可以传出甚远。然而等待良久，也没有听到任何回音，狄霖的心不禁沉了下去。

    他纵然极目远眺，然而在急风骤雨之中也无法望远。廊前悬挂着的一排排灯盏飘摇不定，将熄未熄，光影昏黄明灭，远远看过去，屋宇楼阁、亭台花石都变成了黑影憧憧。然而，却没有人，完全没有人的感觉，明明是暴雨如注，狂风呼啸，但狄霖却感觉这里象是忽然变成了一座沉寂无人的空园。

    他慢慢地抽出了剑，剑光寒亮，但却照不彻这浓黑沉重的雨夜。

    狄霖执着剑，一路向着君宇珩所居住的内院疾奔而去。他极小心地隐身在屋角檐底、假山树木的阴影中前行，虽然谨慎但是动作却是无比快捷、绝不拖泥带水。

    一路之上，他不时发现有侍卫倒地，而大多数的侍卫并未死去，只是浑身瘫软、失去了神智。在近前查看时，狄霖都闻到了一股很奇特的味道，似是药香，原本就极淡不易察觉，再经雨水冲刷过之后只剩下淡淡的一缕。

    之前狄霖就奇怪什么人能够绝不惊动警卫而悄无声息地闯入这里，现在大略猜出了其中的原委，应该是在园中伏有内应，先用这种药物制服了园中的大部分侍卫。

    这时，狄霖已是来到了君宇珩的居室门外，只见被撞裂的门在风雨中吹得乱晃乱响。还未走入，迎面而来的一阵无法消散的血腥气息，让狄霖一时凝住了身形。再进去，只见一室狼籍，全是打斗留下的痕迹，君宇珩则不见踪影。

    地上的一滩血迹吸引了狄霖的注意力，他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血尚未干涸还有些温热的感觉。

    狄霖顿了顿，站起身来，又从门口冲了出去。

    外面雨大风急，无星无月，在这样的黑夜里，这样的大雨中，一切都仿佛被彻底抹去了，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狄霖在大雨中毫无目的地跑了几步，又茫然地停了下来，任泼洒而下的雨水将自己淋得湿透，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感到了完全的无能为力。

    忽然，什么声音穿透风雨声艰难地传了过来，这让站在风雨中完全无所适从的狄霖不禁欣喜若狂。

    然后他就用尽心力去辨别这个声音发自何处，然后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地走过去。声音渐渐变得清晰，似乎是兵刃相交的碰击声从风雨的间隙里透了过来，而远远的雨幕之中仿佛有几条黑影向着更远处奔去。

    狄霖发足急奔过去，却只见到几个浑身浴血已经死去的羽林卫倒在地上，他们护在中间的一个人当胸被数剑穿过，身着的素衣已尽被鲜血染红，蜷曲在泥泞之间。

    狄霖一见之下，犹如雷轰，如注的雨水打入了眼中，眼中一阵生疼，眼前似乎一片模糊不清，那淡定清冷的眼眸，那风清云淡的笑容……纷沓而过，最后定格成了一个有着无尽寂寞悲伤的身影。

    狄霖仰头用力地甩去脸上的雨滴，俯身上前要将君宇珩扶起。

    他的手还未触及君宇珩的衣衫，鼻端忽然闻到了一种极奇特的药香，和他在那些侍卫的身上闻到的完全一样。他还未来得及去想，手足已是麻痹了起来，意识也模糊了起来，他感觉到雨水泥泞的地面向着自己迅速地靠近。

    在狄霖一头栽下去的时候，他仿佛看到那原本倒伏在地、满身鲜血的人慢慢地坐了起来，那张娟秀如美丽女子的脸向着他露出了隐晦莫名的笑容。

    而在狄霖最后的意识之中竟是有着一线莫名的欣喜的，因为他隐隐感觉到，君宇珩应该还没有死！

    ※※※ ※※※

    风雨连天，遮星蔽月。

    撒利耶带着连同贺延在内共一十八骑，从皇庄后面的一条极隐秘的小道奔出，一路打马急驰。

    包着毛毡的马蹄声湮没在了轰隆的大雨声中，一色黑色油毡披风的骑者完全不畏迎面而来的如注大雨，默然地在风雨中疾行，转瞬间奔驰而过，然后倾盆的大雨又将他们行过的痕迹彻底冲刷干净。

    奔驰了将近一个时辰，马队忽然转向进入了一处密林，在林中循着隐秘的标记穿行了一段路之后，眼前出现了一座青灰色的石楼，矗立在密林的深处。

    马蹄包裹着厚厚的软毡，踏行在积有寸厚落叶而且又被雨水打得稀烂的泥地里，几乎可以说是悄无声息的，然而这一十八骑还远远地尚未接近，石楼边就已悄然地涌出了一些青衣劲装的蒙面人。

    青衣蒙面人矫健灵活，带着连风雨亦无法掩饰的凛冽杀气，向着撒利耶一行人逼近了过来。来至近前，显是已认出了来人，青衣蒙面人中带头的一人停住，手一摆，止住了其他人的动作，露在外面的铁灰色冷竣的眼望着一马当先的撒利耶，微微一揖，道：“主上已等候多时了，汗王请进。”

    撒利耶并不答话，一跃下马，“刷”地甩去了身上的油毡披风。

    在如此的狂风骤雨中疾行了近一个时辰，虽有披风遮身，滂沱大雨还是将全身里外淋透，但是他狂烈的王者气势却丝毫不减。高大威猛的身躯依然如同铁铸似的，挺得标枪一般笔直，再加上深沉无底的眼眸，鸷猛狠绝的神情，望去更加令人生畏。

    那些青衣蒙面人无声地退到了两边，让撒利耶走了过去，但却挡住了撒利耶的其他随从，只让贺延一个人跟了过去。

    撒利耶回头看了看，脸上并无其他表情，只是简洁地作了个手势，让那些随从在外面相侯，就迈步走了进去。

    外面阴冷潮湿昏暗，但石楼里却是温暖干燥明亮，石楼的外面虽然并不起眼，但是里面却布置得极为舒适华丽。

    撒利耶刚走进去，一个带着微笑、温文如玉的青衣文士就趋步迎了上来。

    “汗王，一路劳顿辛苦了，快快请进！”声音和煦似春风暖阳，令人心中顿生融融暖意。

    青衫文士一边说着，一边引着撒利耶和贺延走入大厅。厅中生着火盆，暖意洋洋，当中一桌丰盛酒席早已准备停当。

    青衫文士请他二人上坐之后，亲自手执银壶，将三只银杯斟满，如一个好客的主人般殷勤相劝。

    “不必客气了，宁公子。”撒利耶神情倨傲，只一摆手，拒绝了宁世臣双手奉上的酒杯。

    “好。”宁世臣完全不勉强，微笑着放下手中的银壶，“世臣看汗王的神情，想必是大事已成了？”

    “有苏太傅早已伏下的暗人从中鼎力相助，岂有不成之理？”撒利耶脸容不动，语气平淡，口气中竟听不出是褒是贬。

    “那实在是太好了。”宁世臣清俊的脸容上微笑更浓，连连抚掌。

    他微笑着，忽然话音一转，问道：“既是大事已成，只不知睿王何在呢？”

    撒利耶并不回答，深沉的眼中精光一闪，反问道：“本王只想知道，通关金牌和结盟文书何在？”

    “太傅大人与汗王结盟时既已言定，通关金牌和结盟文书自然是在的。”宁世臣仍然微笑得一脸无害的样子。

    “那好，拿来。”撒利耶手一摊，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宁世臣，任何人被这样阴鸷冷酷的眼神紧紧盯着，都绝对无法泰然处之。

    “当然，”宁世臣仿佛浑然未觉，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只要汗王将睿王交给在下，金牌与文书世臣定当立即双手奉上。”

    “宁公子原来并不相信本王。”撒利耶冷然轻哼一声，脸容虽然未变，但周围却突然阴冷压抑了起来。

    “世臣岂敢？”宁世臣起身一躬，然后取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锦盒，“世臣可以让汗王看看太傅的诚意，金牌与文书就在这个锦盒之中。”

    “不过，汗王的诚意又何在？”宁世臣的语气很平淡，只是平静地指出一件事实，既不惊也不怒。“您并没有将睿王带来，似乎汗王一早就已经打算不遵守约定了。”

    撒利耶的眼神深寒，却并不说话。

    “只是世臣不解，与太傅结盟应该是汗王最好的选择。就眼前而言，太傅可以确保朝廷不会对边境用兵，这样汗王就可无后顾之忧而全力对付叛军了。若从长远计，汗王助太傅成就大事之后，太傅又怎会亏待汗王呢？世臣实在不解汗王竟会放弃这样一个大好机会，要知道，这些都是睿王绝不会给汗王你的。”宁世臣微微笑着，不急不缓地说道。

    “因为本王从来就不愿被人利用。”撒利耶低沉地道。

    “汗王为何说得这么难听？”宁世臣扬眉一笑，“这本就是对彼此有利的好事。虽说我方有借助汗王之处，而汗王又何尝没有借助于我们呢？”

    “只怕苏太傅不是这么想的。”

    “哦。”

    “睿王离奇死亡，首先脱不了干系的就是苏太傅，为堵天下人悠悠之口，当然需要一个替罪羊。”撒利耶的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苏太傅恐怕是想，事成之后，就杀了我们这一干人，既可灭口，又可用来替罪，这样也就一举两得了。”

    “看起来似乎什么都瞒不过汗王。”宁世臣仍然微微笑着，轻轻地拍了拍手。讯息已经传来，楼中的杀手已彻底解决了撒利耶的手下，他已不需要再拖延时间了。

    厅的四周立时出现了一圈青衣蒙面人，手执弓弩，寒光四射的利矢对准了撒利耶和贺延两人。

    撒利耶端坐不动，神情未变，而贺延忍不住想悄悄地站起身挡在撒利耶身前。

    “我可以保证，在这种距离之下，使用这种弓弩，绝对可以射穿三个人以上。”宁世臣仿佛猜透了贺延的心思，依然是一脸温文无害的神情。

    贺延顿住，眼中现出怒意，直瞪着宁世臣，只听到那个温和的声音断然地说了一声：“放箭！”

    然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弓弦声、利矢破空声和箭矢入体的疼痛，那些青衣蒙面人有如泥塑般，挺立不动。

    贺延微微展颜，他一直紧盯着宁世臣，但是却也没有看到对面那个仿佛一直在微笑的男子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世臣低估了汗王的幽云十八骑，还说是精心训练出来的杀手，以三对一竟然都不敌，简直可说是饭桶了。”宁世臣摇摇头，环视了一下周围，那些青衣蒙面人显然已换成了撒利耶的手下，那些锋锐的箭矢现在一齐转向了他。

    “我也可以保证，在这种距离之下，使用这种弓弩，绝对可以让你变成了个刺猬！”贺延看着他，冷冷地道。

    “我绝对相信。”宁世臣似乎并没有打算收起笑容。

    “那么你最好快点交出通关金牌和结盟文书。”

    “只可惜，这两样东西，世臣一样也没有。”

    “你宁死也不愿交出来？”

    “汗王既然是个聪明人，就应该可以想得到，”宁世臣笑着说道，“世臣此来或是杀了汗王，或是被汗王所杀，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不需要带上这两样东西。”

    “所以这锦盒里并没有金牌和文书？”

    “汗王想不想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宁世臣捧着锦盒，微微笑着，但却隐含着莫大的威胁。

    “本王不想，”撒利耶沉默良久，脸色益发地深沉，他绝对不是个甘受胁迫之人，“本王只要你死！”

    贺延连阻止还未来得及，如雨箭矢已在撒利耶的一声令下射出。

    锦盒打开，冒出了一阵浓烟。

    等浓烟散去，箭雨停下时，已是空无一人，地面上出现了一个黑洞。

    “是条暗道。他刚才想必是拖延时间，让下面的人打开了暗道。”贺延一步跃过去，向洞中看了看，突然脸色剧变，大声呼道：“王，快走，这下面埋了火药！”

    呼声未绝，从地底下已是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三、不意欲焚身

三、不意欲焚身

    狄霖慢慢地自昏迷中苏醒过来，感觉自己象是正处在云端，上下起伏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地意识到自己应该正伏在一匹疾行的马背之上。

    他身后的骑者显然想不到狄霖会这么早苏醒过来，风雨又正急，所以丝毫没有察觉到，仍然在纵马急驰。

    只是狄霖的神智虽然开始恢复，但是全身无力得几乎没有任何感觉，连动一下手指头都做不到。他费力地睁开双眼，顿时一阵天旋地转，闭了闭眼再睁开，苍黝的地面起伏跳跃着扑面而来，不禁又是一阵恶心眩晕，好一会儿方才平复下来。

    他抬起眼竭力地看出去，向后飞驰的景物一片黯黑，风雨尚未停歇，天色浓黑如墨，想必自己昏迷的时间应该还并不很长。虽然无法看清，但是狄霖在心中默数了一下，发现这一行中除了一辆马车之外，还有八骑，马是骏马，人是高手，一路之上，一行人默然无声，但是行动井然有序、快捷如风。

    狄霖一时亦并无他法，只能暗暗地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内息，希望能尽快恢复行动能力。

    突然，后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开始极微弱，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

    八骑之中立即有一人放缓了下来，落在了最后，而其余的七骑连同马车都扬鞭加速。一时间，狄霖可以明显感觉到身后骑者全身的肌肉都在紧张的绷起。

    很快地，那落后的一骑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信号，前面的车马立刻渐缓了下来，一瞬之前的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顿时消弥于无形之中。

    后面的马蹄声滚滚如风雷般赶了上来，来者有十一人之多，狄霖听到这些人用自己听不懂的语言相互低声说了几句后，又都静默了下来，继续前行。

    应该又继续奔驰了将近一个时辰，风雨渐渐转弱，天将破晓，远天的尽头已微露一线白光。

    毫无征兆地，马队突然停了下来，狄霖被提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然后他听到一个沉而厚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应该是命令了一声，狄霖随即被一只粗厚的手掌抓住了腰带，拖着向前走。

    狄霖闭上眼睛，尽力放软自己的身体，紧咬住牙关，不让对方察觉到他已经醒了过来。

    然后，他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些人似乎带着他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因为泥地忽然变成了坚硬的青石板，将他全身撞得生疼，他就象是货物一样被拖着下了十几个台阶，周围的空气渐渐变得潮湿阴冷。

    那人用一条精钢铁链将狄霖缚着双手腕高高地悬吊起来，就走了出去。

    当狄霖感觉到周围没有人时，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这里大而空旷，没有门窗，四壁皆为坚硬冰冷的石壁，有股隐约的潮气和腥味，墙上点着极粗的牛油烛，跳动的火光闪烁不定。

    狄霖一点一点地凝聚着自己的内力，忽听一面石壁上“轧轧”声响，石壁轰然而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怀抱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石壁在那个人的身后又紧紧地闭合，火光照上了那个人的脸，极浓如刀锋般的眉，深邃如瀚海的眼，轮廓粗犷但却不失英俊，微曲的黑发散披在肩上，有种自然流露的极张狂的霸气，正是瀚达尔王撒利耶。

    而他怀中的人身着一袭白衣，在他宽厚魁伟的怀抱中显得出奇的脆弱无力。

    撒利耶怀抱着那人大步地走到石室中央的一张白木桌前，挥手拂去了桌上的一些物品，将怀中的人放了下去。

    那张白木桌不过是用砍伐下来的松木直接制成，并未经过精心打磨，粗糙而巨大。那白衣人放在桌上后一动不动，头轻轻地侧在一边，一头如墨的长发散乱地垂落在桌上。

    虽然看不到这个人的脸，但狄霖却能感觉到那非常熟悉的身形，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间。

    “狄统卫，你醒了。”撒利耶没有回首，所用的语气并非疑问，而是肯定，“想不到贺延特制的迷药对于你竟象是失效了。”

    狄霖听到过这个沉而厚的声音，这个声音在下命令时，带着绝对主宰的意味，他知道此人一定就是这些人的首领。

    狄霖不禁有些惊异，他并不惊异于此人现在说的是汉语，尽管语调有些生硬奇特，而是惊异于此人似乎认识他，而且能在自己刚才一瞬由于情绪波动而变粗的气息中觉察到自己已经醒来。

    “贺延？你是胡人？劫掳睿王有何目的？”既然对方已经察觉，狄霖也就不再掩饰了，开口质问。

    撒利耶轻哼了一声，并不说话，而是微弯下腰，伸手用力捏着下颔，将桌上那人的脸别了过来。

    那人俊美的容颜苍白如雪，纤长的眉微皱，双目紧闭着，全无声息，生死未知。

    看清了那人的脸容，一瞬之间，狄霖的胸腑间如受重锤，脸色煞白。

    撒利耶迅快地瞥一眼狄霖的神情，目光顿时一冷，手上不自禁地用力一捏。等他意识到时，才发现自己用力之大，已令那苍白细致的肌肤泛起了几道淡淡的红痕。

    他用粗糙的大拇指若有所思地在君宇珩那失去血色、犹如淡色花瓣似的嘴唇上来回摩挲着，越来越轻，越来越缓。

    那双唇紧紧抿成了一道极优美的弧线，薄薄的唇，柔软，微凉，在手中有种抚动心弦的奇异触感，仿佛只是这样轻轻地触摸着，就可以感受到淡淡如兰的甜美与芬芳。如果深入到这唇齿之间，汲取到的又该是怎样的温软甘甜与怎样的诱人呢？

    “你，你做什么？”眼看着这个高大强健但却散发着阴鸷气息的年轻男子这种明显充满了情色意味的动作，狄霖无法按捺地出声。

    撒利耶一顿，突然回过了神，然后不禁惊怒地发现自己几乎失去了一向最引为骄傲的自制力。

    他们目前正在逃回大漠的途中，石楼的爆炸让他损失了好几个高手，而此时天已将明，不得不暂时蛰伏在此处。在没有安全返回大漠之前，随时都会遭到苏太傅的手下或是朝廷的追杀。在这样危急的情势之下，他纵然是有再大的情欲，也本该是索然无味的，然而谁知道，明明只是想逗弄一下的，不料却将自己的欲望撩拨了起来。

    在撒利耶十八年的人生之中，从来就没有过得不到的东西，他总是用最狂暴、最粗鲁、最直接的方式去掠夺获取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在气候和物质条件都极度恶劣的沙漠之中可以说是一种最本能的生活方式。

    但是他从来就没有失去过自制。那些辛苦拼命流血流汗得来的美人、珍宝，也许一转眼就被弃之如敝屐，从未在他的心中占有过一席之地，所以他在部属的眼中绝对是个冷酷无情、喜怒无常的人。

    然而就在刚才，他只不过轻轻碰触了君宇珩的双唇，就几乎无法自持，只想忘记抛却一切，尽情地去索取、尽情地去沉沦。

    这样的认知，令撒利耶的身形在瞬间僵硬了一下。

    “你是什么人？你究竟想要什么？”狄霖发现那个高大冷鸷的年轻男子眼中原本暧昧的神情转成了晦暗不明的阴沉，他只能斟酌着用平稳的语调慢慢发问。

    撒利耶看向狄霖，双眸突然变得更加的深冷阴黑，眼眸深处仿佛正在酝酿着最黑暗、最可怕的无名风暴。

    狄霖不知道他的狂怒所为何来，但是看得出来面前的这个人仿佛正混杂在一种极复杂的情绪之中。

    然而狄霖永远无法得知的是，撒利耶此时此刻眼前所浮现的竟是那个月夜之下的情景：旷天之下，月华似水，朦胧月光里出奇和谐的俩个人，还有俩人之间那种如丝如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交缠，那俩个人的世界仿佛没有任何人可以介入……这情景他一直想要从脑海中抹去，但却偏偏深印在心底，每一次回想起时，都令他有种心如针刺的感觉。

    也许，从第一眼看到的那个时候起，他就在深深地嫉恨着这一切，此时此刻，他被这种自己从未体味过的情感折磨着。

    “我要什么？”撒利耶深黑的眼眸紧紧地盯着狄霖，“我和你一样，要的是他。”

    “你……，你大概是疯了……”血液轰地涌上了头顶，狄霖几乎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

    “难道不是吗？”撒利耶残忍地笑着，看着狄霖的脸一分一分地苍白下去。“要不然我怎么会让贺延假扮成睿王被杀？而精明如你又怎么会上当？”

    狄霖脑中一片模糊，仿佛有成千上万的虫蚁在脑中盘旋，他无法思考，撒利耶那冷酷的声音只是模模糊糊地传到了他的耳中，“……所以我要你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在我的身下宛转承欢的……”

    ※※※ ※※※

    撒利耶从身边拿出了一个羊皮袋，打开塞子，顿时一股醇美的酒香逸出，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含在了嘴里。

    然后，他低下头，手抄起君宇珩的后颈抬高，将自己的嘴紧紧压在君宇珩的唇上，用舌尖顶开那紧闭着的唇齿，将口中的酒液悉数灌了下去。

    狄霖徒然地大睁着眼，但却象是什么也看不到，等他回过神来时，正看到撒利耶意犹未尽地离开君宇珩的唇。

    犹如胭脂般的美酒有少许从君宇珩的唇角边蜿蜒流下，流入了白玉般的颈项之间，濡湿了乌发，在肌肤上留下了一道嫣红的痕迹，还有几点殷红的酒液沾在了雪白的衣服上，显得格外的醒目。

    撒利耶又低下头去，伸出舌头将君宇珩唇边、颈中的酒液细细地舔尽。

    寂静的石室之中，撒利耶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粗重，他突然用力扯开了君宇珩的衣襟，顿时一片柔白如玉的肌肤就袒露了出来，无力而微微仰起的颈上点点红痕，更显诱人。

    撒利耶高高举起那个羊皮袋，缓缓倾倒，一线酒液如注般流下，红色的酒液在那片白玉般的身体上纵横流动，一时间浓郁的酒香流溢在了整个石室之中。

    冷酒猝然倾下，君宇珩不禁轻轻一动，身上不由得激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嗯”地，发出了一声无意识的、但却极其迷惘的声音，似乎醒了过来。

    他显然也中了和狄霖相同的迷药，长长的眼睫轻颤几下之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又很快地紧紧闭上，苍白的脸容上竟是平静如初。

    撒利耶俯身在上方，一瞬不瞬地紧紧注视着君宇珩的细微举动，深黑的眼眸中除了难抑的欲望之外还满是莫测难明的神情。

    他看着君宇珩过了很久，又再次地睁开双眼，那无比冷澈淡定的眼中并没有因为自己全身无力、衣衫半开的躺在桌上而流露出半分的惊慌失措或者是愤怒，那绝美的眼睛只是极其平淡地看着双手撑着俯在自己上方的撒利耶，就象只不过是在看着一块路边的石头。

    一阵狂怒从撒利耶的心底油然而起，在世人的眼中，他可以是暴君，可以是魔鬼，他可以被人仇视憎恨，但却绝不允许有人可以将他视为无物，他在君宇珩明澈平静的眼眸里完全看不到自己。

    他狠狠地抓住君宇珩的双肩，然后猛地把他揽入了自己的怀抱。

    无力的君宇珩只能任由他将自己拉起，用一双如同铁箍般的双臂将自己禁锢在他的怀抱之中。

    撒利耶突然感到君宇珩全身一震，他当然知道自己狂怒之下用力有多大，但他也知道君宇珩的颤抖绝不是因为疼痛，他知道象君宇珩这样的人是绝不会因为疼痛而颤抖的。

    他忍不住侧首看过去，君宇珩正垂下眼眸，而对面的狄霖双目泛红，紧紧咬着牙关。

    一时间，撒利耶如同置身于冰窖之中，而后满腔的怒火海啸般地又随即涌了上来，将他全部的理智淹没。

    他几乎疯狂地扯碎了君宇珩身上的所有衣物，然后整个人重重地覆了上去。

    他用力地吮吸啃咬着那两片如花瓣似的薄唇，舌尖顶开紧闭的唇齿，长驱直入，在那温软的口中肆意地掠取，这其间的滋味比他想象中更加的甘美可口，他不断地深入，直到发现君宇珩已经因为无法呼吸而变得迷惘飘忽的眼神时，才缓缓地放开了那已被蹂躏得红肿的唇，一线银丝拖曳出来，极情色地滴落在君宇珩娇润欲滴的唇边。

    撒利耶从君宇珩的耳边、颈项一直到胸前腰腹，不放过任何一处，啃咬舔舐，那淡淡如兰的气息萦绕在鼻端，令他的欲望如火般高涨，无以自拨地沉醉于其中。他仿佛将君宇珩的无力拒绝当成了顺从，而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原本是要粗暴地惩罚的，却不意变成了轻抚，原本只是要发泄欲望的，却转成了爱怜。

    狄霖别过了脸，他不愿去看，因为他觉得每一眼都仿佛是对君宇珩的亵渎，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君宇珩乍看到自己那一瞬时的眼神，那仿佛亘古平静的眼睛里凄清欲绝的神情令他永难忘怀。他紧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撒利耶都绝不会放开君宇珩了。

    他此时唯一所想的，就是等自己能够动弹时，一定要杀了撒利耶，将之碎尸万段！

    突然，撒利耶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竟然停顿了下来，一丝极淡的药香飘了过来。

    狄霖转过头，正看到贺延不知何时立在了木桌旁，纤细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但秀美的眼中却是与他的面容极不相衬的决绝。

    衣衫半解的撒利耶软倒在桌上，欲望尚未褪去的双眼瞪着贺延，其中的怒火几乎将要贺延吞噬。

    贺延先用胡语说了句什么，神情哀苦，然而撒利耶却不答，眼中越来越黑，越来越冷，仿佛海啸爆发前的深海。

    贺延急急地又说了几句，撒利耶厉声回答了一句，冷酷而无情。

    贺延跪了下来，低声似乎在谢罪，然后站起伸手准备将中了迷药的撒利耶扶起。

    这时一阵风起，人影闪动。

    贺延见机甚快，和身扑上要护住已无力的撒利耶，被一指点在后心顿时昏了过去，接着撒利耶也失去了知觉。

    那个突然闯入身形如鬼魅般的黑衣人点倒了俩人之后，又在贺延身上翻检出了一个小银瓶，向着狄霖走了过来。

    狄霖看此人身材玲珑竟是个女子，只是整张脸都被一块黑黝黝的铁制面具挡住，只留下两个针眼般大小的小孔。

    女子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挥剑斩断了铁索，又打开银瓶让狄霖闻了闻，随手将银瓶丢给了他。

    狄霖身上的迷药本已将解，内力也渐渐地聚于丹田，此时闻过解药，顿时神清气完。

    那黑衣女子更不多说，抽身而出。

    狄霖也依样为君宇珩解毒，但一时却无法全解，他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裳裹住君宇珩抱起，紧跟着那女子冲了出去。




四、意乱情难禁（上）

四、意乱情难禁

    他们冲出来之后，才发现天已是大亮，而此处原来是一座废弃了的古墓，位于一大片无人的荒野之中，想来是偶然被这些胡人发现，竟当成了来往大漠与中原之间的秘密据点。

    狄霖只在古墓的台阶上发现了两三名伤重倒地的胡族大汉，显然，那黑衣女子应该还有同伴，因为其余的那些胡人似乎被引向了别处，隐约地从远处传过来兵刃破空和相击的声音。

    黑衣女子带着他们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疾行，很快地那些声音就被抛在了后面，逐渐地远去了。

    这时，那黑衣女子突然站定，不待狄霖开言，只是微一点头，就展开轻功，如蝴蝶般轻盈地掠上树梢，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狄霖只能看着她飘然远去，再四下里望了望，发现这里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小山谷，根本人迹罕至，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方位。

    他想了想，找了一处山壁凹陷自然形成的石洞，抚开洞前垂挂下来的藤蔓，将君宇珩轻轻放了下来，让他倚在石壁上。

    君宇珩从醒来以后就未曾出过一声，此时依然是静默无言，任狄霖将自己倚靠在了石壁上。

    此刻天色已明，久雨之后，是个难得的晴朗天气，在这无人的荒野之中，早晨的空气犹为清新，天空碧蓝无云，通透的阳光穿过高树繁茂的枝叶，在君宇珩的脸上、身上投射下斑驳的光影。

    斑驳的点点光影衬得他的脸容出奇的纯白无瑕、宁静幽远，他只是那样静静地倚坐在石壁边，长长的眼睫低垂着，如墨的长发流水般披散了满肩，全身上下安静得如同海的最深处。

    有微风吹过，枝叶轻动，点点的光影闪烁变幻，恍然如梦。

    狄霖忍不住看着这个在变幻的光影中却依然静美如梦幻般的身影，几乎无法呼吸。许久许久，他才缓缓地别开了视线，却又随即发现，阳光将君宇珩的身影长长地投射了过来，正覆在自己的身上，一刹那间，他的心底一暖，有某种异样的情愫悄悄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君宇珩轻轻地动了动，然后伸出手扶着石壁慢慢地站起身来，他刚刚恢复行动能力，动作显得费力而迟缓，但他却用静而清冽的眼神制止了想要上前来搀扶的狄霖。

    狄霖只能定定地立在一边，看着君宇珩手撑着石壁，完美如同玉石雕琢的手上因为用力而暴出了淡淡的青筋，但他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然后慢慢地，一步也不停缓地走出了这个小石洞。

    狄霖没有跟过去，因为他从君宇珩的眼神中看出了极其坚定的意愿：他要一个人独自待一会儿。所以，狄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君宇珩慢慢地走出了自己的视野。不远处有隐隐的流水声传来，而君宇珩正是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 ※※※

    君宇珩循着水声走了过来。

    这原本是一条小溪流，只是因为连日的大雨，水流变宽变急了许多，不过到了此处，因为几块巨石的阻挡，水势明显变缓了下来，水面也开阔了起来，在巨石的环绕下形成了一个近乎半圆形的平静水面。

    君宇珩踩着河岸边细小的卵石走了过去，明明已是深秋入冬的天气，但这个小山谷似乎因为四面被崇山峻岭包围着，气候居然与外面迥异，按理本该是万木萧索、繁花落尽之时，这里却是树木繁茂、野花盛开，俨然竟是一派初春的景象。在阳光的照射之下，河水倒并不十分寒冷刺骨，而只是凉意沁人。

    乍一入水，君宇珩不禁瑟缩了一下，等渐渐适应了之后，再慢慢走到了河中央。河水最深处也不过刚刚及肩，他站在水中，身上所穿的狄霖的外衣轻轻地飘浮在水面上。

    河水轻漾，流淌不息，从他的身边无声地流过，又流向远处。

    他看着远远的水面上粼粼的波光，脑中却在想着贺延与撒利耶的那几句对话，那些话因为情绪的波动而说得很快，他对于胡语也只是略知一二，但前后联想加以印证之后，还是从中窥见了一个极大的秘密：苏幕远竟然与撒利耶结盟，撒利耶乔装远来想必就是为了商谈结盟一事，但不知为何双方的合作又告破裂，贺延似乎还想用揭破苏幕远图谋篡位一事作为最后的筹码，再来与自己和谈的。

    君宇珩之前就对于撒利耶以区区数十人就能够悄无声息地长驱直入而暗自生疑，现在看起来，苏幕远应该早在猎场的护卫中伏下了不少的暗线，所以才会对自己的行动了如指掌，所以羽林卫派出的当夜就发生了突袭。

    他现在才发现，苏幕远的野心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得多，也要急得多。为了皇权地位，为了自己个人的利益，甚至不惜与胡人勾结，而完全不顾胡人的狼子野心，也不管最终的结果是否会引狼入室。

    这一次也是他自己一时的大意，原本以为是在京畿腹地，内有近百名侍卫，外有龙骑军重兵护卫，而朝中的一切不安分的因素也尽在掌握之中，万万料想不到竟会闯入一个胆大包天的撒利耶，令自己蒙受了生平最大的屈辱。

    一想到撒利耶，君宇珩不禁一阵深恨，他不是感觉不到撒利耶的那种情感的，这种情感不仅是浓烈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只是对于这种强加于自己身上的炽热情感，君宇珩唯一会有的感觉就是厌恶，无法自禁的厌恶。

    君宇珩手指紧握，用力打了一下水面，这样的奇耻大辱，自然是要加倍讨还的！

    水被激起，水花四溅，扑面而来，带来一阵沁入心脾的凉意。然而他想起的却是那殷红的酒液在赤裸的身体上流淌而过的感觉，还有男子在自己耳边急促粗重充满情欲的呼吸，滚烫得似要燃烧的唇舌所经过的每一处地方都忍不住升起了有爬虫爬过的感觉。

    不知道这流水是能不能冲刷带走这种屈辱、恶心的感觉？

    这样想着的君宇珩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自己整个人都完全沉入了水底。




四、意乱情难禁（下）

狄霖等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跟了过来，但却没有跟得太近，他看着君宇珩走入了河水之中，他当然能够理解君宇珩要洗净自己的心情，心下不禁一阵黯然，所以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株大树后，静静地等着。这时突然听到一声流水激响，回头看时，正看到君宇珩沉入了水底。

    君宇珩正闭着眼睛，浸在水中，却突然被人猛地抓住双臂从水中拎了出去，呼吸不觉一岔，呛了一大口河水，忍不住咳了起来。

    狄霖抓着君宇珩的手臂，他全身湿漉漉的靠着自己，将自己的身上也濡湿了一大片。只见他因为呛水而不住地轻咳着，清冷的眼眸中咳出了朦朦的水雾，脸庞隐隐现出了一层红晕，然而薄薄的双唇却淡得仿佛失去了颜色。

    狄霖不能说自己动了心，因为他发现不知早在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动了心，然后一点一点地失了心。最初的他，其实并不懂得自己的这种情愫，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仿佛鬼使神差地，狄霖低下了头，轻轻地触了触君宇珩的唇，那样的冰冷，狄霖的心中不由一悸，此时此刻，他没有其它的想法，只是突然单纯地有种冲动，想要轻轻地温暖它，不让它冷下去。却不经意地对上了君宇珩的眼，那现出微微惊讶的眼，让狄霖突然回过了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举动之后，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想赶快逃开，越远越好，然而却又一步也动不了。

    君宇珩微微侧着脸，看着狄霖，深深地看着他，眼前这张年轻俊秀的脸庞，那双微微飞扬带着傲然不羁的眼眸，曾几何时与自己记忆深处的影像重重交叠过。

    君宇珩清亮的眼底慢慢、慢慢地浮现出一种狄霖看不懂的神情，他突然将双手环抱上了狄霖的颈项，轻轻地道：“请你，抱我。”

    通透澄净的阳光之下，君宇珩绝美的脸容纯净得仿佛玉瓷，轻叩一下似乎都能发出清脆悦耳的轻响，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闪动着从未让人见过的夺目光芒，声音很轻，很静，象是微风掠过去，了无痕迹。

    然而就是这样宁静的声音却仿佛一场烈焰在瞬间燃尽了狄霖全部的意识，等他稍稍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和君宇珩抱拥着躺在河边树下的一片草地之上。

    君宇珩原本就是披在身上的衣衫早已散开在两边，湿漉漉的缠绕在手臂和腰间，如墨的黑发铺在身下，白皙如美玉的身体上布满了曾被吮吸咬噬过后的红痕紫印。

    狄霖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这每一个不堪的痕迹，然后低下头，慢慢地吻过每一个痕迹，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是本能地想将这些都变成自己的痕迹。

    狄霖那因为常年练武而结有薄茧的手，有些粗糙，但却修长好看，温柔而有力地抚过时，君宇珩突然无法控制地战栗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这身体的体质偏凉，还是因为刚从水中出来，狄霖只觉得怀中的身体与仿佛高热的自己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强烈对比。他越来越觉得口干舌燥，而那曲线优美的身体仿佛就是可以解渴的甘泉，让他不由自主地深入汲取，只是一时的甘美，引发的却是更多的渴望，要的越多，就越是干渴。

    君宇珩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偏凉的，梦醒之后常常会难以入眠。狄霖那年轻修长的身躯，充满弹性和柔韧，温暖得让他有种被烈火包围着将要融化的感觉，他忍不住想要靠过去，靠得更近，贴合得更紧密。

    狄霖看着自己身下的君宇珩，因为不再掩饰、压抑自己而展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微微侧着的脸庞沁着细小的汗珠，蒙着薄薄水雾的眼眸迷离得如同一场梦，细细的白牙轻咬着自己的唇，明明情动却又强忍住不发出呻吟的样子，反而充满了诱惑。

    狄霖的手顺着君宇珩柔美的腰线轻轻地移了下去，大腿的内侧，挺立的欲望，身后的秘穴……

    君宇珩不禁轻呼一声，仰起了头，却被狄霖俯下身子吻了个正着。这一次不再是浅浅的轻吻，而是有力、充满霸道的吻，深入而且强悍。吻遍了君宇珩口中的每一处，与他的唇舌交缠共舞，汲取着他口中的每一分甘甜，甚至强占了这口中的空气，令君宇珩不由得张大嘴呼吸，却又让狄霖侵入得更深。

    狄霖有力的手紧紧箍住君宇珩的腰，将他发软无力的身体拉近自己，慢慢地将自己早已涨痛不已的火热送入那紧致的甬道之中，一分一分，有力但却异常地温柔。

    树下的草地上，两具同样完美的身体交缠着，身体上密布着的细小汗珠在阳光下看起来竟是无比的诱人，充满了魅惑。没有炽烈如火的碰撞，也没有暗哑失控的呻吟，他们抱拥在一起，美得仿佛可以入画。

    在欲望的巅峰将要来临之际，君宇珩看到了狄霖那变得深黑的眼眸中发出了炽烈的火光，是那种仿佛可以在瞬间照彻长夜、焚尽万物的烈焰！

    这烈焰照亮了他的眼际，让他在这一瞬间终于发出了呻吟。

    他们同时到达了巅峰，然后就静了下来。

    君宇珩慢慢地坐直，将几乎已褪尽的衣衫拉了起来，他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抓着衣襟，没有说话。

    狄霖也坐了起来，不知为什么，他有种奇怪的感觉，那个片刻之前还在自己怀中抵死缠绵的人，突然间就仿佛已变成了陌路。

    刚才那么温柔的相拥，似乎只不过是个旖旎缠绵的梦而已，梦醒了，就全无痕迹可寻了。

    那个人明明与自己坐得这么近，但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虽然伸手就可触及，但是狄霖的手却无法伸出，因为他怕自己伸出手去，却只能握到一只不会回应的手。

    原来这个就是咫尺天涯。

    “你不必介怀，我只是借用了你的身体，那个胡人的碰触让我恶心。”君宇珩开口，声音清泠如寒泉，一点一点地刺入狄霖的心底，“这件事我会把它忘记，所以，请你也把它忘记吧。”

    狄霖想大声地对他说，我其实一点也不介怀，我拥抱你是因为我喜欢你，但是他的骄傲绝不允许他说出口，所以，他整理好自己的衣物，站起身来，慢慢地道：“是，睿王殿下。”他看着君宇珩，虽然他们曾经那样的亲密过，但他却仿佛从未了解过这个人。

    然后，他慢慢地走开。

    他转身而去的这一瞬，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忍不住用力地按在了上面。




五、惘然不知处（上）

五、惘然不知处

    远远地离开驿道，转过一片平缓的小小山坡，几株高大繁茂的老树之下，斜斜的挑出一方青色已经洗得泛白的酒旗，在迎风招展。

    这不过是一家驿道旁极其普通的小酒肆，松木搭成的棚子，几张白木方桌长条凳，虽然很是简陋，收拾得倒也干净。

    只是此间离开驿道甚远，再加上今天天气又突然转冷，店里一直冷冷清清地空无一人，所以刚过晌午，店家老卢头就缩着脖子，闲闲地伏在桌子上打起了盹。

    一阵马蹄声泼喇喇地远远奔来，惊扰起了老卢头的好梦，他咕哝着，揉了揉迷迷糊糊的睡眼，向外面看了出去。只见高树下，立着一匹纯黑、绝无一丝杂色的高大骏马，马上是一个白衣少年，远远地，根本看不清面目，只觉得马如龙，神骏异常，人则胜似美玉，绝然出尘。

    马上的少年似乎踯躅着，眉头轻轻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茫然出神。跨下的黑马不安地踏动蹄子，昂首轻嘶一声，似是惊动了少年，他看了看这间酒肆，忽然一跃下马，将坐骑拴在了树下，径直走了过来。

    走近了看时，老卢头不禁更加讶然，大步走来的这位少年年仅弱冠，相貌极是俊美，身姿挺拔，斜飞的眉宇间流露着天生的傲然与不羁，英气逼人。虽然只是一身素衣，除了身边佩着一柄宝剑之外，并无多余的饰物，但却也能看得出来，他一定出身高贵，来历非凡。只是，象这样的人又怎会孤身一人，在这样的寒天里，来到这样的一家小酒肆呢？

    狄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来到这里，他今天卸值交差之后，就骑着马出了皇宫，直奔向城外，也不持缰勒马，一路打马狂奔。只是一阵狂奔下来，心中的郁结并没有丝毫的解开，倒是反观自己的异样举止，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惆怅与烦闷。

    他跳下马，走进酒肆，坐在靠门边的桌上，要了一壶酒和几样下酒的卤菜，就开始自酌自饮，静默不语。

    杯只是极普通的青瓷杯，拙而粗糙，酒也只是最常见的梨花白，味道绵软而香甜，只是狄霖忽然发现，这酒喝在自己的嘴里，却有种淡淡的苦涩。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淡淡的，却又无法言喻。

    他一直倒酒、喝酒，一壶酒喝完，又让店家再上一壶，渐渐地，桌上已经放了十来个空壶。狄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酒量原来这么好，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一下子喝这么多的酒。

    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感觉并没有象想象中那样，因为酒喝得多了而变得模糊迟钝，相反的，似乎更加地清晰、尖锐。

    他明明不愿去想的，然而脑子里历历浮现的总是那一天的情景，君宇珩那平静到残酷的神态，那淡然到近乎无情的话语……

    那天他与君宇珩避开那些胡人，走出山谷之后，就立即放出了与羽林卫联络的秘密讯号，不久，就遇上了由简东云亲自带领的一队人马。连夜从皇都赶来的简东云风尘仆仆、神情焦急，一见到君宇珩，满是血丝的眼中几乎就要垂泪，然而君宇珩只是神情未变地看着跪伏一地的众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就登上了马车。

    坐上马车，轿帘尚未垂下之时，君宇珩的眼睛不经意地与狄霖的视线相遇在了一起，那一刻，俩人的视线无声地对视了一下，君宇珩淡淡的没有表情地手一放，随即低垂的轿帘将俩人隔断了开来。

    平安返回皇城已过了十余天，而这一眼之后，狄霖就再也没有见过君宇珩，他被派去专职护卫在宗庙习礼的小皇帝，今天方才随皇帝回宫。而君宇珩则率文武百官出城门相迎，在近百人的簇拥之中，睿王身穿繁复华丽的深紫色朝服，乌黑如丝的发上戴着华贵的白玉冠，风神如玉，全身仿佛在散发着淡淡的微光，一举一动都如诗如画般完美无瑕。他微微的笑着，清澈淡定的目光从站在小皇帝身侧的狄霖身上扫过去，没有丝毫的停留，也没有丝毫的变化，就好象狄霖只不过是一个素昧平生、毫不相干的人一样。

    那一刹那，狄霖觉得，虽然只隔着两三人的距离，但却象是隔着道无情流逝的时光长河，无法逾越，无法靠近！

    突然间，那种淡淡的说不出的苦涩从唇舌间开始扩大，向着心脏的位置蔓延了过去，将狄霖的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攥成了一团，紧紧的。

    他的手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杯，就象是他自己的心曾被某个人的手紧紧握住一样。

    ※※※ ※※※

    不知不觉间，已是时近黄昏，又是一阵车马辚辚声由远及近，渐渐地驰来，最后在这间小酒肆的外面停了下来。

    这是一辆豪华富丽到与此地绝不相衬的四轮马车，两匹拉车的白马高大神骏、鞍辔鲜明，马颈上佩着一圈金铃，奔跑起来时响声清脆悠远。车厢是沉香楠木制成，四角悬着精致的宫灯，雕刻着兰花图案的车窗紧闭着，里面不时低低地传来女子娇柔的轻语呢哝。

    只见马车门轻轻地打开，首先轻盈地跳下来的是一个头梳着双髻、笑靥如春花的娇俏小丫环，她从车里拿出个锦墩放在了车厢边，垂手侍立在了一旁。

    随即，一个满身锦衣的年轻男子脚踩着锦墩走下了马车，临下来时犹还拉着车内女子的一只纤纤玉手，似乎轻声调笑了一句，只听得车厢内传来了女子一声低啐的声音。

    那年轻男子朗朗一笑，转过了身来，远远望去只觉得丰神俊朗，人物非凡。身着锦衣亮丽绚华，一条玉带如游龙围身，头未束冠，只用一条紫色的锦带将满头乌发向后梳起，只不过那条锦带上满是镶嵌的价值连城的宝石，在落日的余辉之中，灿烂夺目。

    这样的人物本来是绝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但他不仅来了，而且还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了狄霖的面前。

    店家老卢头终其一生又何曾见过此等人物，正忙不迭地要上前来奉承，但来人的一个眼神瞥来，顿时觉得这眼神虽温和无害，但却蕴藏着莫大的威仪，他不由一个激灵，喏喏地退了下去。

    “我找了你好几天了，为什么躲着不来见我？”年轻男子灿若星华的眼眸看着狄霖，脸上带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狄霖只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举手仰头又喝了一杯酒，却并不理会他。

    “这样的酒你也喝得下去？而且还喝了这么多！”年轻男子看着桌上的一大堆空酒壶，眼神不禁倏地一黯，然而口中却还是调侃说笑着，转头命自己的马车夫从车厢里搬来了一坛酒。

    拍开泥封，一股醇正无比的浓浓酒香就流溢了出来。

    “端王爷，你是不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着醇酒美人？”狄霖终于开了口，淡淡的口气中带着一丝挪揄。




五、惘然不知处（下）

“有美在怀，有酒在杯，这本就是人生的极大乐事。”来人正是端王君宇琤，他完全不介意狄霖语气之中的挪揄之意，修眉一展，潇洒至极地微微一笑，轻轻叹息着，“只是世人却不懂得其中的美妙滋味，才一味地说什么美人祸国、醇酒误事！你为人一向洒脱自在，该不会也愚蠢得执着于此等俗念吧？”

    他以略显轻佻的语气，说着这样的一番话语，俨然一个醉卧美人膝的风流王爷。

    狄霖不禁停杯，又看看他，刚才匆匆一眼并未注意，现在才忽然发觉，眼前的君宇琤与往日有些不大一样。他平时一向很少穿这么鲜艳华贵得几乎要令人眼花瞭乱的衣服，他的衣服一向是讲究质料最上乘，剪裁最舒适，以率性随心为上。然而今天却似乎一反常态，虽然一眼望过去，衣饰华贵，光彩照人，但是太过华丽的服饰反而掩盖掉了他身上那种原本自然流露的潇洒狂放和英华之气，倒显得有种无法形容的空洞。

    狄霖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几眼，在华丽眩目的衣饰之下，君宇琤的脸有些奇怪的苍白憔悴，下巴上是新冒出来的发青的胡渣，眼窝下隐隐有些不易觉察的黑晕，身上还带着浓郁的酒气和脂粉香味。君宇琤一向最重修饰，今番如此形貌，却也不知是长夜尽欢、宿醉未醒呢，还是美人在抱、竞夜未眠呢？

    “来来来，喝喝看，是不是比你的酒要好得多？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仿佛并不愿让狄霖这么细细地观察自己，君宇琤微微笑着，象是一个殷勤的主人，伸手拿去了狄霖握着的青瓷杯，换上了两个白玉方斗。

    玉是羊脂美玉，色泽莹润，酒却是深碧色的，缓缓地倾入杯中，仿佛一汪深潭碧水，散发着浓郁的芬芳。

    “来，敬你。”满满地斟上了两杯酒，君宇琤举起其中的一杯，遥遥对着狄霖。

    狄霖也不多说，举杯仰头喝了下去。醇酒香冽，凝成一线，从喉间到腹中顿时滑过一道热流，令人渐生洋洋暖意。

    君宇琤频频劝酒，转眼间俩人已尽三杯。

    “不知道，端王找狄霖有何事？”狄霖手握着杯，慢慢地问道。

    “我找你有何事，你应该知道。”君宇琤在他的对面，微微一笑。

    狄霖并不语。

    “我想知道的就是，那天，在猎场皇庄，究竟发生了什么？”君宇琤脸上的笑容没有褪去，但是眼中已渐渐没有了笑意。

    他的声音沉缓，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这句话。每当他这样说话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一定要得到结果。

    “没有什么。”狄霖低下头，避开了君宇琤直视过来的眼神，“只是一群不长眼的山寇，已经被羽林卫就地剿灭正法了。”

    “不长眼的山寇？一群不长眼的山寇竟然能够劫持得了睿王？”君宇琤不禁轻哼了一声，这是君宇珩还朝之后对外公布的一番说词，但怕任是谁也不会相信的吧？只不过在目前这个政局异常敏感的时期，谁都不会去轻易捅开这层薄纸而已，因而君宇珩的这番说词居然就轻描淡写的将事实真相一笔掩过了。

    “没有什么事？”君宇琤看着狄霖，慢慢地，眼中又带上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似乎大有深意，“没有什么事的话，那么，睿王又怎会在回来之后，就无缘无故地头疼而昏倒了两次？”

    “……”狄霖一震，抬头看向君宇琤，殊不知他手中的白玉方斗已被自己突然发力而捏得粉碎。

    “此事被严禁外传，但却是千真万确。据说连太医院上下都束手无策，根本查不出发病的原因，也不知……”君宇琤一瞬不瞬地看着狄霖，他不动声色地说出了这样一件极其秘密的事情，但他似乎更关注的却是狄霖的反应。

    君宇琤下面又说了什么话，狄霖并没有听真切，他虽然在看着面前的君宇琤，但目光却已越了过去投向了极远处。他曾经看到过一次那种痛苦的发作，那种痛应该是痛彻心肺的，因为就连坚定强势如君宇珩亦无法忍受而晕倒。原来，当那个人一身盛装、风华照人地走过自己的面前时，很可能就在忍受着某种不知名的病痛。一想到君宇珩那强忍痛苦的苍白脸容，狄霖的心就不由得紧紧地纠结在了一起，他的手也不自禁地用力握起，连破碎的玉屑刺入自己的掌心也浑然不觉。

    “好了，你既然不愿说，我也就不问了。”君宇琤深深地看着狄霖握紧的手，眼睛里深深的，仿佛看出了什么，却又什么也不说，“但是我此来，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狄霖回过神来，疑问地看着他。

    “睿王回来之后，就开始暗中布置要对付苏幕远。”君宇琤缓缓地说道，“看样子，这一次，睿王是下定了决心要一力拨除苏幕远在朝中的势力了。”

    “是吗？”对于苏家最终的下场和命运，狄霖从来就没有关心过，他此时的神情并不比一个路人更冷淡，“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我想，苏太傅他自己也早就想到过这一天的到来的，不是吗？”

    “只是当除尽了苏幕远在朝中的势力之后，那么，当今皇帝的命运也就堪忧了。”君宇琤接下去说道。

    狄霖知道君宇琤说的是事实，苏幕远一派势力是小皇帝最有力也是唯一的支柱，如果君宇珩将苏家的势力和影响完全扫除，各方势力尽归于自己掌中之后，他还会屈身于一个名义上的皇帝之侧，甘心地做一个摄政王吗？

    那时候，小皇帝连傀儡的作用也已失去，结果又会怎样？

    “你放心，我既然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做到。”狄霖看着君宇琤，眼睛清亮，声音坚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保护好小皇帝的安全。”

    只是有那么一瞬他的脑中模糊地想到，如果君宇珩知道他是因为这样一个承诺而进入皇宫的，脸上又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那好，我们就这么一言为定了！”君宇琤忽然站起来向外走了出去，也不回身，向狄霖摆摆手，“这酒和酒杯你就留着吧，本王这就要花间寻芳去了……”

    他一路长笑着而去。

    狄霖知他一向狂傲疏放、不拘小节，虽然就这么二话不说地突然抽身离去，倒也并不觉得怪异，只是摇头失笑了一下。

    马车缓缓地启动，然后又很快地向前驰去。

    君宇琤倚在车中的锦垫之上，静默无言。

    那个千娇百媚的美丽女子却不敢再象之前那样，肆意地倚入君宇琤的怀抱之中轻语低笑，而是将全身瑟缩在马车的一角，大气都不敢出。

    因为她突然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端王从那个小酒肆回来之后，就仿佛变了一个人，虽然形貌上没有任何的变化，但周身却发散着一种混乱的、深沉的、充满危险的气息。




六、神秘夜来客

六、神秘夜来客

    狄霖回到忠勇侯府的时候，天色已黯，夜色渐浓。一条宽大的青石板路笔直地延伸出去，街道上已几乎见不到行人。

    那么多的酒喝下去，尤其是君宇琤带来的那坛酒，更是醇香醉人，一路行来，此刻的狄霖酒意开始有些渐渐的上涌，全身不禁生起一种醺醺然的感觉，所以他轻控辔绳，让跨下的骏马小步慢慢地走着，得得的蹄声在空旷无人的长街上回响着，显得格外的悠长。

    长街的尽头是一座建构宏伟的宅第，门前立着一对高大的白玉金眼狻猊，红漆铜钉的府门气派非凡，只见一排明灯高悬，将府门上一块赤金九龙青地大匾映照得金光闪耀，上面“忠勇传世”四个斗大的金字龙飞凤舞，正是先皇的御笔。

    看着这座在一个月前刚刚修葺一新的府第，狄霖的眼前却不禁浮现起了十年前，他扶着父母的灵柩，从这府门中走出来的情景。那时候还不满十岁的他，仿佛就已经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深悟了人世间的人情冷暖。当他回头望过去时，那座外表依然富丽堂皇的将军府，在他的眼中已显露出了一片败破颓废之相，那一刻，年幼的他，决绝的眼中，已不再有丝毫的眷恋。而十年过后，当他再次回来，回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正是初秋的傍晚，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也将要消散殆尽，他一个人慢慢走在荒草已过人高的庭园里，满目萧索，满心悲凉。他也曾试图在那些依稀眼熟的断壁残垣之间去寻找往日的点滴回忆，但却是徒劳的。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抹平一切！

    那些你以为刻骨铭心、永世都不会忘记的，也只不过是时间流逝得还不够多而已！无论是多么深、浓、激烈的情感，最终都将沉积、忘却于岁月的恒流之中。

    就象是眼前的这一片灯火辉煌，当你看着它的时候，又怎会还记得它曾经的一片萧索、满目疮痍？

    狄霖坐在马上，深浓的夜色掩去了他脸上的黯然神伤，只有他的眼睛亮如寒星。

    府门“呀”地一声打开，一个年近六十，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管家带着两个小厮急急地迎了上来。

    狄霖跳下马，让一名小厮将马牵去马厩。

    “少爷，你可算是回来了，可曾用过晚饭？”老管家狄安连忙迎上前去，却闻到扑面而来的一阵酒气，再细看狄霖脸上红晕满布，“哎呀，少爷你怎么在外面喝酒了？这酒多可是伤身啊……”

    一边叨叨地说着，一边在前面用灯笼照着，进了狄霖居住的院落。卧房里灯光明亮，早早地已生起了火盆，一走进来，顿感暖意盎然。

    狄安帮狄霖解下了外衣，让他倚到躺椅上，又为他盖上了层薄毯，然后一迭连声地吩咐小厮去让厨房准备点心和醒酒汤，还有让人去将沐浴的热水抬到房中来。

    狄霖舒服地倚在躺椅上，微微闭着眼，也不说话，只管由着狄安去吩咐安排。

    这狄安本名苏安，原是苏府一个别院的仆役，被分去服侍苏馨妍的母亲，而苏馨妍的母亲去世后，苏馨妍为逃婚而离家，当时唯一陪在身边的就是这个狄安，可说是狄府里的老人，看着狄霖从小长大的，一向最是忠心护主，就是说话爱唠叨，狄霖一向由得他去。

    “哦，少爷，我差点倒忘记了。”老管家忽然拍了一下头，想起了什么，“今天晌午之后，有个人到府上来找过你。”

    “什么人？”狄霖闭目养神，也就是随口一问。

    “我也问过他，可他就是不说，只说要当面求见少爷。听说少爷不在，转身就走了。”狄安努力回想着。

    “哦。”狄霖也不在意，应了一声。

    “少爷，我觉得此人有些古怪。”狄安又加重语气，说了一句。

    “哦？”狄霖睁开眼睛，看向他。

    “这个人长得倒是极普通，话也不多，只是我看着怎么就觉得透着一股子古怪？一个下午，他来了三次，每次都是只问一句话就走了。”狄安满脸的皱纹里都透着疑问，“少爷，他应该是有什么急事吧，会是什么人呢？”

    “我也想不出会是什么人，真要有事的话，他明天应该还会来的。”狄霖也生起了种异样的感觉，但他并不想让老管家担惊受怕，口中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

    “嗯，也是。”狄安点点头，正好这时候两个丫环送来了点心和醒酒汤，四个小厮又将浴桶抬了进来，“时间也晚了，少爷你先喝了这碗醒酒汤，再用些点心，沐浴过后就早些安歇了吧。”

    他张罗着让狄霖喝完了醒酒汤，又吃了几块点心，才放心地转身退下，关上了房门。

    狄霖脱了衣服，只在浴桶中简单地泡了会儿，就起来擦净后，又将衣服整齐地穿起，将灯熄灭，躺到了床上，只是闭着眼睛，却并不入睡，似乎在等着什么。

    果然，并未多久，就听到窗上一声轻响。声音虽轻，但在静夜里却是极响的一声，竟象是有人故意弹在窗上发出的声响。

    “阁下既然深夜来到寒舍，又何必畏首畏尾地不敢出来呢？”狄霖坐起来，点亮了灯，清声道。

    “请恕在下的唐突。”门外随即响起了一个人声，极低但却有种奇怪的尖锐，接着房门被缓缓地推了开来。

    从外面走进了一个人，灰朴朴的一身灰衣，从外貌上完全看不出年纪，淡黄色的脸光洁无须，但眼角额间的深纹却又说明他已不再年轻了。长相平凡无奇，只怕走到人群当中，立刻就会融入其中而难以分辨了。

    “是你，今天来找过我三次？”狄霖看着他，发现此人的样貌虽然平凡，但是眼神一动之间竟是精光四射，显然功力非浅。不过他深夜闯入自己的府第，却又似乎并没有丝毫的敌意。

    “是的。”灰衣人沉声道。

    “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我是奉我家主上之命，恭请狄少侯前去相见。”灰衣人面无任何的表情。

    “那你家主上又是谁？要我到什么地方去？”狄霖接着问道。

    “请恕在下不能说，在下身负的使命只是请狄少侯前去。”灰衣人躬身一揖，“狄少侯去了自然就会知道了。”

    “那我若是不去呢？”狄霖也不动声色，微微一笑，缓缓又问。

    “主上说狄少侯一定会去的。”灰衣人说着，取出了一枚墨玉九龙佩，玉质上乘，灯光下流光溢彩，上面雕刻的九条飞龙竟似要破空而去。

    狄霖虽然一动未动，但是灰衣人在这一瞬之间，突然感到一种莫大的压力，挟带着凌空而下的气势，几乎要令他窒息。

    “你的主上究竟是何人？他为什么一定要我前去？”狄霖的目光倏地一沉，一眼看去他已认出了这是君宇珩的常佩之物。

    “在下已经说过了，只要狄少侯跟在下前去就都知道了。”灰衣人在狄霖无声的压力之下，苦苦支撑，没有退后一步，仍然用那种平板的语气艰难地说道。

    “若是狄少侯真的不愿前往，在下也就不勉强了，告辞！”说完，他对着狄霖又一躬身，作势准备离开。

    “想走？这里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狄霖一声清叱，全身的衣衫无风自动，“还是给我留下来吧。”

    顿时劲风凌厉，将灰衣人整个罩在其中，灰衣人几次错步也无法突破，浑身的血液在这重压之下亦几乎要沸腾，呼吸急促地喘息着道：“在下也只是个送信之人，狄少侯就算是把我留下又有何用呢？”

    狄霖默然不语，但灰衣人可以感到周身的压力渐渐地减弱消弭于无形之中，压力顿去，他的双腿反而一软，差点倒下。

    “拿来。”狄霖伸出手，冷冷地道

    灰衣人上前，将手中的九龙玉佩双手奉上。

    玉佩入手一阵冰凉，狄霖随即用力地将之攥入掌心，许久，道：“带路，我跟你去。”

    两人出了房门，并未从府门堂皇而出，而是翻过了围墙，围墙下静静地停着一顶黑呢小轿。

    “请狄少侯上轿。”灰衣人躬身道，“只是无论发生什么事，还望少侯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看着狄霖肯定地一点头之后，灰衣人方才垂下轿帘，轿子随即被抬了起来，一路快步疾行。

    轿子里面完全封闭，垂下轿帘之后，里面一片漆黑，也完全看不到外面。一路前行了快小半个时辰，轿子忽然停了下来，有人上前来盘查，狄霖听出了几个非常熟悉的声音，竟然是宫中侍卫的声音。接着那个灰衣人的声音响起，只低语了几句，宫门的侍卫唯唯喏喏，居然连轿中也未查看就顺利放行了，狄霖不由得大为震惊。

    他这时才忽然省起，为何一开始听到那个灰衣人的声音时就觉得有些奇怪，此刻再一想，这个灰衣人应该是宫里的内侍太监。

    轿子进宫后还是一路疾行，左转右转之后，终于停了下来，狄霖掀开轿帘走了出来，却发现自己正站在宫里一个不知名的小院里，灰衣人和轿夫静悄悄地退了下去，而面前正站着宫中的总领太监王泰安。

    狄霖静静地立在那里，看不出他有丝毫的吃惊意外。

    在并不明亮的烛火之下，王总管苍黄脸上的深纹纵横交错着，看起来比平时更苍老，眯起的细长眼中看不出任何的表情，但又象是带着极其复杂的表情。

    “狄统卫难道不想问一下老奴，为何要将您请入宫中吗？”过了许久，王总管用他奇特的尖细声音慢慢地问道。

    “我不问，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告诉我的。”狄霖很平淡地回答。

    王总管抬眼看了他一下，细眼睁开时，那如同利针般的锋芒一闪，狄霖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年老的宫监每次在望向自己的时候，都带着种说不出的神情。

    “因为这件事情老奴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所以才这样安排，还望狄统卫见谅。”王总管慢慢地道。

    狄霖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睿王殿下今天出城迎接皇帝时又一次发病了，一直强撑到回宫。”烛火明灭，使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但他的语声却没有任何的变化，“这已是这十四天里的第三次发作，间隔时间越来越短，然而发作的时间却更长了。”

    狄霖的脸色渐白，没有说话。

    “所以老奴才自作主张，请狄统卫秘密入宫。”王总管看着狄霖，他在这深宫里已有数十年，仿佛知道什么狄霖所不知道的秘密。

    “可是……”狄霖惊讶迟疑着。

    “请狄统卫跟老奴来，从秘道进入景华宫。”王总管却不由分说，转身而去。

    狄霖呆立良久，猛然回神快步跟了上去。




七、长夜两缱绻（上）

七、长夜两缱绻

    狄霖跟着王总管，沿着秘道走入了景华宫，偌大的殿宇内并没有人，只数十盏琉璃宫灯将这里映照得明亮如昼，生着地龙的寝殿里极是暖和，流动着淡淡熏香的空气里还隐隐有一股的药味。

    雕着夔龙云纹的紫檀木床上，重重鲛纱如雾轻垂，隐约可见一个人正静静地卧在那里。

    “一直闹腾到了快入夜，方才累极睡着了。”身旁的王总管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狄霖远远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感觉到王总管慢慢地退了出去。

    许久许久，狄霖方才慢慢地走了过去，他的脚步极轻极缓，仿佛生怕惊扰了那个人的沉沉酣梦。

    他走到了床边，隔着一重重的丝帐凝望着帐中沉睡的人，那模糊不清的睡颜，静静地听那沉睡中发出的细细的呼吸声，又过了好久，他才慢慢地伸出手去，似乎近乡情怯，犹豫了一下，才轻轻地将床帐撩起。

    君宇珩盖着绣有大朵繁枝牡丹的缎面锦被，静静地平卧在那里，一头长发如墨般散开铺在雪白的枕上，整个人看来宛若一朵沉睡中的素莲。

    只是他虽然睡着了，但显然睡得并不好。

    他的脸容现出几分苍白无力，带着种筋疲力尽之后的放松。两道紧紧蹙着的眉在苍白的脸上显得犹为触目惊心，仿佛在睡梦中仍然无法摆脱痛苦。

    也许只有独自一人、在沉睡之中时，他才会完全不设防，他的脸上才会流露出这种脆弱无力的样子，才让人惊觉他并不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他原来也会受伤，也会痛。

    狄霖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等他自己发觉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轻轻地抚上了君宇珩的额头。

    无论他之前的心里有什么，是埋怨怅然还是烦闷郁结，在看到君宇珩那一刻，都已如同冰雪在暖阳中融化，融成了一泓轻漾的春水。

    他温柔有力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君宇珩的额头，一下一下打着旋儿轻轻按压着，然而君宇珩睡梦之中紧皱的眉却并没有丝毫的舒解。

    狄霖忍不住用手指去抚着那紧紧皱着的眉，似乎是想要将那皱着的眉抚平，又似乎是想将痛苦的表情从君宇珩的脸容上抹去。

    君宇珩微微地动了一下，午后的那次病痛发作猛烈而漫长，一阵一阵剧痛袭来，让他几乎以为这疼痛永远没有终止，或是自己就会在这疼痛中死去。在这种疼痛中挣扎，几乎已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直到此时他的身体还残留着对于那种无法忍受的剧痛的可怕记忆。当那种剧痛终于象潮水一样渐渐退去以后，他其实是完全脱力地陷入了一种半昏半睡的状态。有人在身边走动说话，有人走近了自己，他都朦朦胧胧地知道，但他就是无力从那种昏沉中自拨而出。然后他感到一只手轻轻抚上了自己的额头，温暖、柔和、有力，似乎有种使人镇定的力量，一下一下地，他不禁慢慢地放松，慢慢地沉入了睡梦之中。

    他好象又到了那个做过无数次的梦中，只是这一次又有些不同。

    他的周围是一片白茫茫的迷雾，浓得沉重。他站在其间，什么也看不到，既不知身在何处，亦不知该去往何处，只是内心深处似乎有种极模糊的感觉在驱使着他向前走、向前走、不断地向前走。浓浓的雾仿佛永无尽头，那种冰冷的触觉渐渐地象是变成了某种有形的事物，将他紧紧地包围，他突然有种自己已经被这浓雾吞噬了的感觉。一时间，彷徨、失措、无助、茫然、恐惧……这些在他清醒时绝不会表露出来的的情绪，纷沓而至。

    直到他握住了一双手，这一刹时，他就完全地安定了下来。那手上的温暖一直传入他的心底，这是一种那么熟悉的感觉，有种从未有过的永久宁静。君宇珩紧紧地握住这双手不放开，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眼前的这个人。

    从前的梦，每到这个时候，雾就会散去，而人也会散去，如烟般，一片片破碎，一片片散开，一片片消逝……只留下悲伤和黯然。

    但是这一次却没有，浓浓的雾突然完全消散，他的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张脸，竟是狄霖的脸，苍白得可怕，黑亮的眼中流着两行鲜红的血泪，血一点一点地滴落下来，这双眼睛失去了曾经有过的夺目光芒，用那样凄楚、哀痛、绝望的眼神看着他，唇一张一翕地轻声低喃着，但是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狄霖看着在自己轻轻的抚摩之下，君宇珩的身体渐渐地放松了下来，鼻息也慢慢低沉了起来，知道他已经沉入到了更深的睡眠之中。但是他的手却舍不得移开，轻轻地抚过君宇珩的双眉，又一遍一遍地用指尖轻描着他那秀美挺直的鼻和形状优美的唇。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仿佛要将君宇珩的所有一切都深深印刻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狄霖忽然发现君宇珩轻轻地颤抖了起来，明明这个寝殿里温暖如春，他却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怕冷似的浑身颤抖着，全身都几乎要蜷曲在了一起，口中无意识地低低呻吟着，却又不醒来。

    狄霖什么也没有想，脱靴上床，将君宇珩整个人拥入了自己的怀里，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可以感觉到君宇珩的身体竟是那么的冷，几乎想象不出，待在这样温暖的屋内，裹在厚软的被衾里，一个人的身体又怎么会这么的冷？如果不是耳边倾听着他沉沉的呼吸，看着他胸膛微微的起伏，狄霖几乎要错觉自己怀里拥抱着的人早已经悄然逝去了。

    狄霖忽然想起了，曾经有过那样一个凄清的夜里，清冷月华倾泻一地，空气中飘浮着木叶的清香……

    这个人总是一个人在这样冷清清的深宫之中，不知道每当午夜梦回之时，他会不会因为无法入睡，而就象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独自抱膝坐在那里，任寂寞、伤悲将自己一点一点地湮没？

    这样想着的狄霖不由得将怀中的君宇珩抱得更紧，紧紧地压在自己的左胸之上，那里面正在隐隐的发痛。




七、长夜两缱绻（下）

突然，怀里的君宇珩浑身猛地一颤，随即冷汗潸潸而下。

    狄霖不由一惊，连忙低头看去，只见君宇珩脸色惨白如纸，满脸痛苦的表情，也只是一转眼之间，冷汗已濡湿了他的全身衣物，黏在身上，触手一片湿冷。

    这时，君宇珩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没有焦距的眼睛迷离不定，对着狄霖，却又象是完全看不到狄霖，那里面流露出的茫然无助、哀伤痛楚，那么的深，那么的浓，几乎在一瞬之间就攫去了狄霖的心。

    只是，很快地，君宇珩眼中的这些从未表露在人前的情感，就如同晨雾被清风吹散，下一刻，在他看清楚了面前的狄霖之后，眼中又恢复了清明，张嘴想要说什么。

    “不要，不要说……请你什么也不要说……”狄霖的心紧紧地纠结紧缩着，万分艰难地，低声喃喃地说着，忽然低下头用自己的唇堵住了君宇珩的口。

    “唔……”君宇珩想要开口却无法出声，想要挣扎然而身体却被狄霖全力压住无力动弹，恼怒之下欲用手去推，却又被狄霖捉住两只手腕紧紧地按压在了头顶上方。

    仿佛是不顾一切、不计后果的，带着一点点放纵与无望，狄霖的吻决绝而且猛烈，吮吸咬噬着着君宇珩的唇瓣，又用力顶开君宇珩紧咬的牙关，肆意地汲取着他口中的每一点甘美。

    君宇珩完全无力地被压在下面，只觉得狄霖那灵活有力的舌尖舔弄着自己口中的每一处，在这寂静无人的夜里，他几乎都能听到俩人唇舌相缠共舞时发出的声音，甚至感到有一线唾液顺着唇角一直流到了自己的颈上，如此的不堪。然而最让他恼怒的却是，自己竟然会渐渐地生起了一种酥麻愉悦的感觉。

    终于，在俩个人都几乎将要窒息的时候，狄霖放开了君宇珩。

    君宇珩有些晕乎乎地看着狄霖的脸忽然远离了自己，而刚刚从自己唇边分开的唇角边犹沾着一缕拖长的银丝，狄霖轻轻地喘息着，眼角扬起的黑色眼眸微微眯着，俊美的脸容显得说不出的邪魅。

    “你，你好大的胆子，你怎么敢……”君宇珩顿了一下，忽然间一股怒气冲了上来。但是他却不知道，此时的他，薄薄的里衣因为刚才的一番挣扎，前襟已经松散了开来，柔滑的胸膛半隐半现，原本苍白的脸容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刚才的吻而染上了淡淡的粉红，已被吻得红肿如果实般的唇瓣微张着，显得格外的诱人。他现在的样子与其说是怒斥，倒更象是在诱惑。

    “……微臣不敢……”狄霖的声音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哀伤，他轻声地说着，然后又低下头来，吻住了君宇珩的唇，他悠长声音的尾音消失在了俩人的唇齿相交之间。

    这一次的吻异常的温柔，狄霖并没有进入到君宇珩的口中，而是仿佛爱若珍宝似的将他红肿的唇瓣含在自己的嘴里，轻轻地、满是柔情地爱抚吮吸着。

    也许是因为这个吻的轻柔小心，又或许是因为狄霖语声中带着淡淡哀伤的无望，这一次君宇珩居然没有挣扎，怒火就象来时一样突然地退去了，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狄霖抱着自己，任由那火热的唇舌包裹着自己，似乎要将自己整个人融化。

    他还从未有过这么近的、这么仔细地看过狄霖，这张年轻俊逸的脸庞似乎有些憔悴，线条变得更加的明显，但天生的傲然却丝毫无损。仿佛不愿意让自己看到眼里的哀伤或是其它的什么表情，紧紧地闭着眼，他柔长的黑发有几绺垂落下来，蹭在自己的脸上，有种微痒的感觉。

    君宇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去想，他就象是被这弥漫在狄霖身侧的淡淡哀伤与无望所蛊惑似的，他轻轻张开了嘴，伸出舌尖去回应着。

    狄霖的身躯微微一震，仿佛不敢置信似地睁开眼，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君宇珩发现狄霖的眼睛很美，纯黑色的眼眸干净清澈，在浓密眼睫的覆盖之下，犹如世上最纯净的水晶一般透明，而这纯净如水晶般的眼眸中此刻只有自己一个人。

    君宇珩的心中忽然被某种不知名的情感所涨满，他伸出舌头，轻轻地舔过狄霖的唇，这温软的唇竟是如此的美味，让他不禁食髓知味地一阵轻咬，细细地品尝着，然后，在狄霖反应过来之前，深入到了他的口中。

    君宇珩的舌尖只是轻如蝶翼般拂过去，却引起了狄霖一阵电流流过般的颤栗，他的眼瞳倏地放大，纯澈如晶石的眼眸闪过突如其来的狂喜，随即紧紧扣住君宇珩的后脑，激烈地回应起来。

    这一番的唇舌交缠，俩人热烈投入到近乎忘情，辗转相交，缠绵悱恻，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头发、衣衫都已散开，混杂交错在一起。

    狄霖的唇慢慢地移开，移到君宇珩的耳后，温软湿润的触感让君宇珩一阵轻喘不止，然后又顺着君宇珩有如天鹅般向后微仰的颈项一路向下，突然咬上了他左胸前的一点红樱。

    “嗯……”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轻吟，君宇珩猛地一颤，双手环过狄霖的腰身，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背。这具多年习武的年轻身体，有着极其完美流畅的线条，浅麦色的肌肤，触手的感觉竟是异常的细腻光滑富有弹性。

    “你的心……它，它跳得很快呢……”这一发现却让狄霖的心中似有一股暖流流过，原来不只是自己为了君宇珩而疯狂，君宇珩的心跳也会为了自己而加快。

    狄霖的吻渐渐地加重，在君宇珩的身上留下了点点红痕，更加地撩人情欲，他双手的爱抚也渐渐变得急促而无法自控。

    “我……想要你，可以吗……”狄霖在君宇珩的耳边低声地道，气息急促，语声暗哑得吓人。

    君宇珩此刻的身体已经敏感到了一触即发，狄霖唇舌的每一下碰触，双手的每一次抚摸，无论是仿佛要将他揉碎般的大力揉搓，还是轻如羽毛般的轻撩慢捻，都让他的身体着了火似的，引发一阵颤栗，无法遏止的颤栗。

    而狄霖充满情欲的低语，吹在耳边的炽热气息，就象是导火索，彻底将这一触即发点燃，他用力地拥住了狄霖。

    当狄霖轻轻分开他的双腿进入的时候，由于突然涨满的不适感觉让君宇珩不禁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呻吟。

    狄霖的火热昂扬被已经湿润的紧致甬道包围着，君宇珩的一声长长呻吟娇媚宛转，胜过世上所有的媚药，而随着呻吟那甬道也不自禁地猛然收缩了一下，那种仿佛吮吸般的感觉立时夺去了狄霖仅存的理智，他开始大力地抽刺。

    狄霖的每一次抽身退出，都让君宇珩有种急欲被填满的难耐的空虚，而狄霖的每一下挺身冲刺，又让他不自禁地从喉底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满足的低吟。最初的痛楚不适已全都转成了难填的欲壑，有什么在体内躁动不已，一次比一次要得更多、更加深入。

    此时此刻，君宇珩身体的本能已经凌驾于他的理智之上，他完全遵从于身体的渴求，辗转呻吟着，扭动着身体去迎合、去索求。当那有如排山倒海般的快感自身体的那一点涌起，并且在全身爆发开来的那一瞬，他的眼前一片白炽状的空白，无数影像尖声叫嚣着在眼前飞快掠过，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极度的快感之中，毫无意识地喃喃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静……静……”因为体力消耗过大的他，接下来就沉沉地陷入了昏昏欲睡。

    那种灵与肉紧密火热的契合让狄霖有如处在激情的巅峰，然而那一声低低的轻语，却如同平地一声惊雷，让他在释放出自己的欲望的同时，亦象是释尽了全身的血液。

    仿佛是突然自万丈高楼失足坠下，狄霖全身冰冷僵硬。他的头脑中一片死寂，只有紧紧地、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箍住君宇珩的腰身，如果君宇珩还有更多一些知觉的话，一定会感到紧得发痛。

    许久许久，狄霖都没有动，他完全动不了，然后他突然想笑，放声大笑，笑出泪、笑出血。只可惜他也笑不出来，他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如果心碎真的有声音的话，他现在就在静静地听着自己心碎的声音。只是心纵然已经碎成了千万片，被扔在地上践踏成了泥，为什么还会有痛的感觉呢？那些无法忘却的过往，为什么还象刚刚发生一样历历在目？




一、黯然告别离

一、黯然告别离

    君宇珩醒了过来，他之所以醒过来并不是因为穿过窗棂投射进来的渐明晨曦，而是因为他忽然有种感觉，那整晚包围着自己的、令人心安的温暖气息消失无踪了。

    他仍然闭着眼睛，伸出手向着自己身边探了过去，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他有些莫名失落地睁开眼睛，厚厚的床褥上还留有浅浅的凹痕，然而却已经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知在什么时候，那个人似乎早已经离去了。

    君宇珩说不清自己此时的淡淡怅然是因何而发，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用指尖轻轻拈起了几根缠在一起的头发，乌黑发亮的长发，捏在手中软软柔柔的，他分不出这是自己的，还是狄霖的，因为昨夜他们俩个人披散的长发混乱在一处，就如同他们交缠在一起的身体一般。

    君宇珩慢慢地侧身想要坐直起来，然而昨夜那样激烈的情事过后，身体酸楚不已，微微一动，牵动了某处，也让他的心中不禁一动。

    一时间，昨夜的种种仿佛流水般自眼前流转而过，那样可以教人溺毙于其中的温柔，那样仿佛永无止尽的缠绵，那一遍遍的索求无度，那一声声的喘息呻吟……

    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君宇珩已经不记得了，但他有着依稀的感觉，是狄霖抱着酸软无力的自己到浴池中洗净了身体，又帮自己穿起了干净的里衣，安置在了床上。而后的整整一夜，狄霖都紧紧地环抱着自己，那种温暖的怀抱让他有着说不出的安心，一夜无梦到天明。

    没有人看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此时他的唇角微微地向上扬起，竟似含着一丝淡淡甜蜜的微笑。

    听到了寝殿中的些微动静，早已守候在外面的王总管立刻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

    “殿下，差不多是该上朝的时辰了。”王总管垂手侍立在床边，低声地问，“殿下的身体，今天可要去上朝？”

    “嗯。”了一声，君宇珩缓缓地坐起身来。

    王总管忙趋身上前去撩起了层层床帐，君宇珩侧着身，手支着下颔，若有所思地看着。不用想也知道昨夜之事与这王总管绝对脱不了干系，君宇珩不动声色地等着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然而，王总管只管自顾自地将床帐挂起，又拿过一个靠垫放在君宇珩的身后让他倚着，倒象是个没事儿人一样，一言不发。

    “我的身体不碍，传人进来侍侯吧。”停了一会儿，君宇珩居然就这么不再追问，而是缓声道。

    王总管急步走到寝殿之外，随即，早候在外面的一队宫女手捧着各色物什走了进来。

    君宇珩倚在床上，自王总管手中接过一杯清茶，含在口中漱了漱，吐在一旁跪地宫女捧着的金盆之中，再用雪白细巾擦了擦唇角，随手抛在一边。

    王总管忙又递上一盅温得正好的牛乳，君宇珩慢慢地喝下，方才起身。

    宫女们上前来，服侍他净脸梳洗，换上了深紫色为底上绣五爪金龙的朝服，再围上了一道由羊脂美玉连缀而成的玉带。

    君宇珩端坐在一面铜镜之前，王总管拿起镶着玛瑙的象牙梳子，沾着香油，一下一下轻轻地梳理着他的长发。一把过腰的长发，乌黑发亮，真如上好的缎子一般，柔顺飘洒，光可鉴人。梳顺之后，王总管手法熟练地将头发绾起，取了一只通体透明晶莹的白玉簪插好，再捧过白玉冠，轻轻为他戴上。

    只见镜中的人，绝美的容颜，精致如画，温润似玉。修眉有如远山斜斜地飞起，清幽如深泉的眼眸虽淡定清冷，却又深深地吸引教人无法自拨。

    一旁的宫女都是侍候他多年之人，然而看着此情此景，亦不禁心旌动摇，目眩神迷。

    王总管为他正了正冠，忽然对镜说了一句：“殿下，您今天的气色好多了。”

    君宇珩亦从镜中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却并不答，而是站了起来，道：“摆驾吧。”就当先缓步走了出去。

    ※※※ ※※※

    早朝过后已将近午时，君宇珩携着小皇帝的手缓步走在御花园之中，他一边听着小皇帝咭咭呱呱地说个没完，一边不时地对着小皇帝仰起的小脸露出微微一笑。

    他这样若无其事、淡然平和的神态让人根本无从得知他此时的心态。

    今日的早朝，出了两件大事，一是太傅苏幕远突然以年老多病不能为国分忧为由，提出告老还乡；二则是一道八百里加急传来的军报，大漠瀚达尔王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一举扫平反叛，之后竟在边关集结大军，边关告急。

    这两件事在朝堂之上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然而君宇珩却快刀斩乱麻，立即准苏幕远所奏，令他归乡颐养天年，同时下令兵部迅速筹集粮草军晌，准备增援边关。

    俩人缓缓走着，君宇珩早已注意到小皇帝的身边并没有狄霖，此时忍不住问了身旁的一名侍卫，才知道今天狄霖并不当值，没有入宫。

    君宇珩微不可觉地轻轻点了点头，不禁转开了目光。

    阳光灿烂，照在身上有种极其温暖的感觉，远天万里无云，天蓝如碧。

    ※※※ ※※※

    天微明时，一夜未眠的狄霖坐起了身，轻轻放开了怀中的君宇珩，整好了自己的衣服下了床，又站在床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君宇珩沉沉的睡颜，终于转身走了出去。

    “狄统卫，请随老奴来。”刚走出寝殿的大门，王总管就象是守候已久似地悄然现身。

    狄霖之前就有过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王总管每次看着自己的时候总象是带着种极其奇怪的神情，仿佛掩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似的，他曾经想过去追问，但是他现在却一点也不想知道，因为他大概能猜出一些缘由，而这个是他目前最不想提起的。

    他默然地跟着王总管从来时的秘道走了出去，又坐上相同的一顶黑色的轿子，由相同的人抬着出了宫。

    只是出宫没多久，狄霖就叫停了轿子，走了下来。

    天色还尚早，街上几乎看不到有人，两旁的店铺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远望过去一片沉寂，脚下的青石板路在未明的天色中显得灰黯黯的。

    狄霖想要一个人走走，但这仿佛一切都在沉睡的静，让他觉得压抑得难受。

    因为这无声的沉静，会让他不由自主地要去回想昨夜的种种情景，整整一夜，他怀抱着君宇珩，听着紧贴着自己胸膛的那有节奏的心跳声，呼吸着从君宇珩口中鼻端呼出的气息，他们明明靠近得没有一丝空隙，也呼吸着相同的空气，但他却有种已经失去了的感觉，也许并不是失去，而是他从来就没有得到过。

    君宇珩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其实在是看着另外一个人吧，君宇珩的目光追寻的永远是另外的那个人，他的眼睛里从来就没有过自己。每一念及此，狄霖的心中就有如万蚁啃噬。

    他不知道自己如果早些知道，是不是还会深陷入其中而不拨？

    只是飞蛾明明知道火焰会将其焚烬，但岂非还是义无反顾地扑向了火光？

    他不禁酸楚地苦笑着。

    狄霖信步胡乱走着，竟循着人声走到了一处集市，此时正逢早市，一片喧闹，小贩们大声地吆喝叫卖，鸡鸭乱飞乱叫，主妇们手挽提篮讨价还价，还有鱼肉的腥味，人们身上的汗臭味、廉价的头油味……混杂成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种地方狄霖从来没有来过，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来到这种地方，他没有停大步地走了过去。他在想也许这些喧杂的噪声充斥在自己耳边的话，他就不会再想起君宇珩那一声极低但却炸响在自己心底的呼喊了。

    但是没有用，再多的嘈杂都象是在极遥远的地方发出来的，狄霖的感觉就象是在水里，隔着水看着周围人们夸张的动作表情，他只能听到一些极沉闷的声音，令他更加地心烦意乱。

    他茫茫然地在人群中向前走着，突然有个人猛地迎面撞上了他，不过他体内的劲力自然反弹，将那人顿时弹出了老远，那人一屁股摔出去，却又一声不吭，一骨碌爬起来就飞快地跑掉了。

    狄霖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下意识地摸了下腰边，发现身上的钱袋已不翼而飞了，这才明白过来那个撞他的人应该是个贼，他猛然省起，袋里的钱倒并不多，只是里面有他的羽林卫腰牌，狄霖立刻追了上去。

    那贼见狄霖追来，撒开两腿尽往偏僻小巷里面钻，慌不择路竟跑到了一条死胡同里，眼看一条巷子已跑到了尽头，那贼看见已无路可逃了，扑通一声跪下，举着钱袋连声叫饶，狄霖本也不想深究，见他一副可怜相，拿过钱袋转身就走，谁料那贼手一扬，一阵白色细粉扬扬洒洒飞起，狄霖吸入一些刺鼻的香气，头脑中一阵混沌，人已站立不稳，一个踉跄靠在墙上才能支持着不倒下去。

    狄霖眼前一片迷糊，那人形容猥琐，凑到了面前，看着狄霖忽然一脸淫笑地伸手来摸，狄霖又气又怒却无法动弹，突然，“噗”的一声那人飞起老高又跌下，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他好象看到了那个曾经救过自己的黑衣女子，“你居然被一个小毛贼用这种下三滥的蒙汗药给迷倒了……”他模模糊糊地听见那个女子用一种啼笑皆非的语声略带嘲弄地说道，接下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狄霖突然一惊，醒了过来，他发现天色仍暗，而自己正躺在侯府自己卧房的床上，若不是满头满脸的冷水，他几乎以为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荒诞离奇的梦而已。

    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什么也没有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狄安似乎已经来过了好几回，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又走开，最后忍不住轻轻拍着门，扬声道：“少爷，已经快午时了，起来用些饭吧。”

    狄霖一惊，艰难地转头看了看窗外，厚重的窗帘已被外面的阳光映得发白发亮，他突然光着脚跳下了床，大步走到窗前，“刷”地一下拉开了窗帘，发白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痛，但他仍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外面，窗外一片阳光灿烂，远天有如碧洗，他并不知道，此时他正和君宇珩一样，遥望着远天微微出神。

    狄霖很快地穿好衣服，束起头发，又用房里几上的冷水洗了个脸，然后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对着门外苦着脸已经担了半天心的狄安展开了一个明朗的笑容，道：“早，狄安。”就轻快地从呆若木鸡的狄安面前走了过去。

    他走在灿烂的阳光之下，风姿潇洒如旧，但是没有人知道，在他的心底有一处阴影，再强的阳光也无法照亮。




二、千里赴关山

二、千里赴关山

    狄霖一身铠甲戎装，骑在高大的战马之上，回头远望着。

    眼前是一片茫茫的黄沙，一望无垠，枯燥而单调，其中只偶尔零星点缀着一些低矮的沙棘丛，在漫天的风沙中顽强而艰难地生存着。而在那远远的天际则是一道连绵无尽的雪峰，高耸的峰顶覆盖着亘古不融的冰雪，在将落的夕阳中闪耀着神秘而璀灿的银辉。

    不知不觉间，时光已是倏忽而过，狄霖自动请缨来到边关已有两个多月，关外的狂烈风沙和灼人骄阳将他的皮肤变成了种深褐色，年轻的脸上亦出现了硬朗的线条。在那飞扬的轩眉下是一双益发深邃的眼，时时闪动着坚毅沉静的光芒，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如同一柄藏于鞘中的宝剑，虽不见锋芒，但却放射着夺人的气势，深蕴着的无法预测的力量。

    他身后的兵士们，看着这个相貌俊美、风姿飒爽的少年将军，他们的眼神都是带着由衷的钦佩和仰慕。两个多月下来，狄霖的坚忍睿智、武功超群已让这些长年在风沙中打滚的汉子们，从一开始的不信怀疑转成了心悦诚服和绝对的服从。

    狄霖坐在马上，静静地回望着，沙漠一片枯寂。

    边关的日子清苦而且忙碌，狄霖也很少让自己有闲下来的时候，但是人的思想往往就是这样的，你越是不愿记住、想起的，就越是会在你不经意之间蓦地涌上心头。

    此时的狄霖带着一小队兵士刚从城外巡视回来，只不过在纵马进城前偶然地回头一瞥，心中却是莫名的一乱，就象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粒石子，泛起了阵阵涟漪。

    这段时间以来，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他的心境已经恢复平静了，却原来距离和时间都还尚未能够抹去掉那些记忆。

    原来不去想，并不代表已经忘却释怀了，相反，却是因为怕痛而将它埋到了更深的地方。没有触及还好，一旦触及，反而会更加地痛。

    狄霖冷着脸，转过头，提了一下缰绳，催促着跨下的战马“泼喇喇”地跑了起来。

    落日还在地平线之上，但是气温已经开始骤降，隔着厚韧的水牛皮胸甲，狄霖已经能够感觉到彻骨的寒冷，亮银打造的铠甲触手一片冰冷。刚才还燥热难忍的风突然转成了寒冷刺骨，一阵寒风卷起，狄霖银白色的披风如羽翼般猎猎飞扬。

    无须下令，他身后的一队兵士紧紧跟着，放马齐奔。

    数十匹战马撒开四蹄一路疾行，顿时卷起滚滚黄尘，遮天蔽日。

    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士兵远远地看到，早已大开了城门，放他们进入。

    这座边城大概是建于一百多年前，依山而建，极为险峻，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全部用巨大的青石筑成的古城历经了百年的风沙和战火，依然巍峨耸立如故，犹如一把巨锁，镇守在关外蛮族入侵中原的咽喉之地。

    然而走近看时才会发现，岁月依然给它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青石的城墙已经灰黯，上面是无数箭射刀斩的裂口，有的地方还现出了深黑色，也不知是因为烟熏火烧，还是无法洗净的鲜血随着岁月的沉淀而深深渗入到了青石之中造成的。

    一入城，狄霖刚利落地跃下马来，一个火红的身影就跳入了他的眼际。

    是韩廷轩，他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笔挺的黑色戎装，披着鲜红似火的披风，站在黄金般的夕阳之下，有如烈火飞扬。

    两个多月的朝夕相处下来，狄霖几乎要对韩廷轩刮目相看了。在皇都时的韩廷轩食要精细，衣要华美，声色犬马无一不精，可说是个典型的出身世家的公子哥。刚到边关这样的苦寒之地时，狄霖还一直在想他会不会吃不了这份苦而落荒而逃呢？倒也想不到，这两个月里，背地里他虽然叫苦叫累，满嘴牢骚，但在人前却照样与所有兵士一样，食粗粝，睡土炕，操练时毫不含糊，冲锋陷阵时打头阵，所以直到今天，连一般的低级军官都不知道他就是韩大将军的独生子。

    而且他似乎还有种很特别的本事，就是无论在多么艰难的情形下，他总是一副大而化之、无所谓的样子，他总能发出朗朗的笑声。

    “狄将军。”韩廷轩上前，有板有眼地行了一礼，在有人的时候，他还是装得一本正经的，“前几天派出去的几个勘察的小队都已经回来了。”

    “哦？好，让他们等会就到我房里来，我们正好合计一下，好尽快把地形图完善起来。”狄霖极是高兴，和韩廷轩并肩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虽说是个食三品俸禄的将军，但边关的条件极其艰苦，一切完全从简，他的房间也不过是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就跟雪洞似的，只在最里面靠墙砌了张窄窄的土炕，上面铺着青布的被褥，门边摆了张白木方桌和几张方凳。

    狄霖一走进屋，就随手摘去了头上的银盔，解下了腰间的佩剑，挂在了墙上。

    韩廷轩拨了拨屋里的大火盆，就上前去帮他一起脱去身上的沉重铠甲。

    “咦，我之前怎么就没有发现，你的身材居然这么好。”韩廷轩浓眉一挑，眼中忽然现出欣赏的神情，语带戏谑地啧啧有声。

    只见解去厚重铠甲的狄霖穿着一身纯黑的紧身衣物，近日虽然瘦削了些，但却更觉修长，肩宽腰窄，全身的线条优美流畅，一双软牛皮长靴紧包着他的修长小腿，更显得他的身姿挺拨秀丽。

    俩人相熟之后，狄霖深知他背地无人时常会口出胡言，倒也不以为忤，听过就算，并不理会他，只自顾自地从门边的铜盆里舀水洗了把脸。

    他一边擦着脸，一边就想让人把那几个出外勘察的队长叫来。

    “别，天也不早了，你忙了半天，先吃口热饭再说吧。”韩廷轩扬了扬眉，摸摸自己的肚子，故意做出一副苦相，“我都饿得快前胸贴肚皮了，皇帝也不差饿兵呢。”

    狄霖一想也是，就不再坚持，而是让人把他们二人的饭菜送到房里来。

    不一会儿，狄霖的亲兵马海就将饭菜送了进来，俩个人在桌边坐下，吃了起来。

    “你说，到底有多久没有吃过肉了？”吃着吃着，韩廷轩照例发起了牢骚。

    他突然停了箸，眼中冒出了无限缅怀向往的神情，想必正在回想曾经吃过的那些美味佳肴。

    “喂，你的口水流下来了。”狄霖抬头看他一眼，笑着提醒他。

    “看看，这黄黄蔫蔫的也算是青菜？八十岁的老太婆都比它强点。”他用筷子拨拉着，挑起一筷子发黄干瘪的菜叶，在眼前看了老半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狄霖连看都不看他，继续吃饭。

    “还有还有，这个。”他接着又拿起个碗大的杂粮馒头，用力地在上面啃了一口，“这到底是馒头还是石头？又粗又硬，简直让人难以下咽。”

    狄霖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完全不理会。当然他还是很佩服韩廷轩的，因为就算没人理会他，他照样有本事自说自话地扯了一大通。

    这时，马海在外面扬声报告道：“狄将军，韩将军，江佐领他们来了。”

    “让他们进来。”狄霖正好吃完，站起身来。

    随即从外面走进来三个脸色黎黑、步伐稳健的汉子，都身穿着低级军官的服饰，进来后一齐向着狄霖和韩廷轩行礼。

    “不必多礼了，来，这边坐下。”狄霖让马海收拾了碗筷，擦净了桌子，自己到炕边取过来一卷羊皮纸，展开铺在了桌面上。

    这卷羊皮纸是一张大漠的地形图，显然年代已久，不仅发黄发脆，而且有的地方都已经磨损残破不全了，更何况，大漠中的地貌多变，这图上所标示的山谷河道或是绿洲，时隔数年之后，恐怕早已与今日的实际情况有所出入了。所以狄霖一来到边关，就提出了应当勘察地形，重新绘制一幅准确的地形图，这样才更有利于战事，韩重大将军一听之下极为赞许，此事已进行了一段时日。

    狄霖挑亮了油灯，他们五人团团围坐在桌旁，认真地研究讨论了起来，时而沉思，屋里一片静默，时而又激烈地争执起来。

    等他们根据此次数队人马外出勘探得来的情况，细加分析综合，再在原来的这张地图上重新标明、修正之后，已近三更。

    “竟然这么晚了，实在是辛苦大家了，今天就到这里吧。”狄霖不禁不些歉然。

    三名军官告辞而出，韩廷轩落在了后面。

    “你如果真要谢我的话，就什么时候请我喝杯酒吧。”他朗声笑着扬长而去。

    狄霖摇头失笑，简单梳洗了一下，吹熄了油灯，上了床。他一天下来极是劳累，不一会儿，就已是鼻息沉沉，睡得熟了。

    “狄将军！”突然外面传来马海的声音，让狄霖一惊而起。

    马海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却透着无法掩饰的焦急，“大将军让您赶快去，有紧急军情！”




三、大雪满弓刀（上）

三、大雪满弓刀

    狄霖迅速地穿戴整齐，从墙上摘下自己的佩剑，就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寒意正浓，凛冽呼啸的寒风几乎可以将人的血液凝固，四周还是灰黯一片，此刻应该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段时间。显得极其高远的深黑色的天幕上，弯如细眉的月儿淡成了一抹朦朦的灰影，旁边只有几点暗淡发白的疏星。

    狄霖大步地走着，同时心念也在数转。走到半路上，他就遇到了同样大步流星迎面赶来的韩廷轩。一向总是大大咧咧的韩廷轩此刻亦是一脸沉重的肃容，俩人的目光交汇了一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并肩大步前行。

    很快地，他们就来到了韩大将军平日里召集诸位将领商议军务的地方。

    他们一齐走进去，就发现韩大将军还没有到，七、八个副将、佐领站在那里，脸色凝重，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你看，”韩廷轩凑到狄霖身边，压低了声音，“会不会是蛮族要大举进犯了？”

    他的声音极低沉，但是狄霖怎么就觉得能从这语声里听出一丝兴奋和跃跃欲试？

    狄霖刚想说话，就只见从门外一阵旋风般走入了几个人。

    当前一人，四十出头，国字脸严肃端正，风霜满面，卧蚕眉下一双炯炯如电的眼睛，目光到处令人不禁心惊胆寒。他走起路来腰杆挺直，虎虎生风，虽未身着戎装，然而一身寻常衣饰也掩盖不了他身上自然流露的军人气质，此人正是当朝官拜一品、曾立下赫赫战功的宣威将军韩重。

    众将立即噤声，上前行礼。

    “免了。”韩重一摆手止住了众将的躬身行礼，“我此刻召集各位前来，是有极其紧急的军情！”

    众将屏息以待，韩廷轩更是一脸庄重严肃，在父亲的面前他一向都不敢有丝毫大意。

    “就在片刻之前，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塔伦族人来到边关，向我方求救。”韩大将军以他一向的明快简洁作风，很快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身处边关的人都知道，这个塔伦部落原本隶属于蛮族长达百年，大约二十年前，最终不堪被奴役的塔伦族人逃离了蛮族王庭，一路躲避追杀，来到了承熙王朝的边境。不过这些塔伦族人因为被奴役已久，并不愿再次依附归属于承熙王朝，所以只在离边关大约五十里的一个小绿洲定居了下来。

    而承熙王朝也就默认了这个塔伦部落的存在，不仅允许他们在那里生活，有时甚至会在最严寒的冬季向他们提供一些食物和药品。作为回报，这些对大漠了如指掌的塔伦族人会为承熙王朝的大军带路或是在蛮族进犯时通风报信。

    就在两天前，瀚达尔王的一个王兄因谋逆失败仓皇逃到了塔伦部落，然而事有不秘，被瀚达尔王知悉，当即派出了八百人马，在夜半时分将塔伦部落的村庄团团围住，只有一个塔伦族壮汉拼死冲出了重围，赶到边关来求救。

    “塔伦部落虽未正式归属我朝，但一直接受我朝的保护。区区蛮族竟敢在我边关十万大军压境之时，来到我方境地撒野，这简直就是一种挑畔！”韩重目光如电，看向座下的一众将领，“我已点齐了一千人马，在座各位，谁愿领兵前去，给这些北蛮之人一些颜色看看，也好教他们领略一下我天朝的神威？”

    韩廷轩眼中一亮，到边关已有两个多月，虽有过战役发生，但也只是遭遇小股敌寇而已，刚几个回合，战事就已结束，感觉实在太不过瘾。这一次的敌人不仅有数百人，而且还是一帮会对妇孺老弱下手的敌兵，杀这样的敌人实在是甚合他的胃口，当即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就听到身边的狄霖朗声道：“末将愿往。”

    韩廷轩几乎是一脸幽怨地看了一眼狄霖，心中深悔自己为何不抢先一步，倒让狄霖拨了头筹。

    “狄霖到边关已有两月余，却寸功未建，心中惶恐。”狄霖声音清朗，态度诚恳地一躬身，“还望大将军能给狄霖一个机会，为国效力。”

    韩重微一沉吟。

    “末将请求与狄将军一同前往，望大将军肯首！”韩廷轩忙跨上一步，大声地道。他一边说一边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父亲，见韩重有力地一点头，心中不禁大喜，但脸上却一点也不敢表露出来，老成持重地抱拳躬身道：“多谢大将军。”

    “好，就由狄霖、韩廷轩二人带千名精兵，速速前去塔伦部落救援，不得有误！”韩重目光又一转，看向韩廷轩，“不过要当心敌军的诡计，韩副将，你的一切行动都要听从狄将军的指挥，不可冒进！”

    “是，末将遵命。”俩人齐声应道，不过韩廷轩在心中翻了个大白眼，自己的父亲似乎总是对自己不放心，就好象他肯定会鲁莽惹祸似的，但他一向最是敬畏父亲，此时在韩重的灼灼目光之下，哪敢流露出一星半点的不满，也只能在肚里腹诽一番了。

    俩人得令而出，立刻将铠甲头盔一应穿戴齐整，带领早已列队整装待发的一千兵士，纵马向着塔伦部落的村落疾驰，而此时的天空仍然是一片灰黯，并无一丝发亮的痕迹。

    一路上风驰电掣，虽有千人千骑，行动间却并无一丝人声，就连偶尔的一声马嘶也显得极为突出。包着软毡的数千马蹄踏在松软的黄沙之上，除了带起滚滚风烟之外，只发出极其沉闷的声响。只不过滚滚的烟尘掩没在浓黑的夜色中，而沉闷的蹄声听起来倒象是远远天边响过的闷雷。

    狄霖突然发现前方的天边有些发红，待转过一个高大的沙丘，才知道那并不是天空发红，而是漫天而起的熊熊大火，火光仿佛将半个天空都已燃烧了起来。

    很快地，他们奔到近前，只见整个村落都在一片火海之中，没有人声，只听到“劈劈啪啪”火焰燃烧的声音。

    按照事先的约定，韩廷轩一挥手中的令旗，八百名兵士立刻呈雁翅型展开，无声而迅速地将整个村落包围了起来。

    狄霖则带着二百兵士风雷般冲了进去。

    在冲进去之前，看到村里燃着冲天的大火，但却一片寂静无声，狄霖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但是看到这一片火海中的无比惨状时，他的手足亦不禁一阵冰凉。

    由于沙漠中极其干燥，燃烧可以说是非常的猛烈但也是极为迅速的，除了一些石彻的部分，所有的一切都很快化为了灰烬，因为没有了可以燃烧的东西，火势已渐渐地小了下去。

    只剩下一些烧得发黑的模糊的残垣，在深黑的夜幕里，间或闪动着将熄未熄的红色火光，象是狰狞残缺的野兽，而且灰烬中还传来了令人作呕的骨肉烧焦的臭味，一些灰白色的片片灰烬随着残余的热力气流，盘旋着向着天空升起。

    满地都是死人，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身上都有多过一个的致命伤痕，有的肠穿肚裂，有的头被砍去，有的被劈成数段……死状都是极其惨烈。

    狄霖在战场上也看过流血死亡和杀戮，他自己在战场上也杀过敌人，但这里不是战场，这些人也只是些普通的平民百姓。狄霖的眼中几乎可以浮现出那些蛮族士兵以杀戮为戏，而这些塔伦族人哭号惨叫的场景，这已不是杀戮，而是屠杀，是兽行！

    那个逃出送信的塔伦族人惨号着跪倒在地，双手紧紧地握起一把沙土，沙土已不是黄色，因为这里面有血有肉掺入，又被烈火烧成了焦炭。他的家园、族人、父母、妻子儿女……所以的一切都葬身在这无情的火海之中，他的哭号如同一个受伤的兽类完全绝望时的嗥叫，长长地回荡着，令人撕心裂肺。

    “这帮该杀的畜生！”随后进村的韩廷轩来到了狄霖的身旁，恨恨地咬牙切齿，总是明朗带着笑的眼中满是怒火。

    他觉得胸中有股无法抵制的怒火在上涌，他简直无法想象狄霖怎么还能够这样静静地端坐在马上看着，而一言不发。

    在这个漆黑隐晦的暗夜里，在这个更甚于地狱的修罗场中，一身银盔银甲的狄霖就如同月夜的清辉，丝毫不染一丝凡尘。




三、大雪满弓刀（下）

“你注意到了没有？”狄霖的声音极清极静，在此情此景下听起来，有种让人安定的意味。

    “嗯？”韩廷轩有些不明白狄霖所指。

    “你仔细看看，”狄霖用手中的马鞭一指，静静地道，“尸体中几乎看不到年轻的女子。”

    “那些女子？”经狄霖这么一提醒，韩廷轩发现果然如此，不需要再深想，他已是猛然顿省，“那些女子想必是被那些蛮族士兵掳走了！”

    “那我们还在此等什么？赶快追上去救人呀！”眼前的情形虽是惨不忍睹，但毕竟是死者已矣。想到那些家园被毁、亲人惨死的女子们还要遭受那些士兵的欺辱和蹂躏，韩廷轩的满腔怒火已是无法按捺了。

    “是啊，将军，请下令吧，让我们去把那些禽兽杀个精光！”周围听到了俩人对话的士兵们，不禁摩拳擦掌，纷纷叫道。

    “将军……将军，请救救我们族里的姊妹吧……”那个塔伦族壮汉闻言，扑到了两人的马前，频频叩首，满面血泪地苦苦哀求着。

    狄霖缓缓地举起右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的一身银铠在这充满流血杀戮的暗夜之中就象是个发光体，流转着令人无法逼视的淡淡清辉。他那年轻俊逸的脸容平静如水，黑如曜石的眼眸深邃无边，似乎从他的身侧发散出某种无形的力量，让所有的人都在刹那间静止了下来。

    “人，一定要救，那些滥杀无辜的士兵，一个也绝不放过！”明明是那样冷静的态度，但却带着漫天的夺人杀气，狄霖轻声地说着，一字一字从他的口中轻轻吐出，听在耳中竟有种冷匕森寒的感觉。

    “从火势来看，那些蛮族士兵应该刚走不久，而且他们带着掳掠的女子和财物，绝对走不快，以我们的脚力，不消一刻就可以追上他们。”狄霖从怀中取出那份几经修正之后的新地图，转向韩廷轩，修长有力的食指在上面移动着，最后指着上面的某处，“我们追上他们的位置差不多就在这里，那附近不远处就是回龙谷。”

    回龙谷是一片风化侵蚀的巨大岩群，地形极为复杂，以其中路径交错、曲折盘旋而得名。

    “若是让他们逃入了回龙谷，就很难将其全歼。”狄霖抬眼，他的目光自全体兵士的脸上慢慢扫过，清朗坚定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所以，我们必须要赶在他们进入回龙谷之前，将其一举歼灭，为这里无辜的死难者报仇！”

    “是！”千名兵士齐声断喝，声如震雷，随即风卷而出。

    在急速的奔驰之中，狄霖忽然觉得眼前一花，又感到脸上一凉，然后他就听到旁边的韩廷轩似乎倒抽了口凉气，惊呼一声：“雪，竟然是雪，下雪了？”

    真的是雪，先是极零星的小雪粒，然后渐渐地变大，渐渐地变得密集，没过多久，漫天如羽的雪片从天空中纷扬而下，整个天地间忽然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向天空，掩不住满脸的惊诧，沙漠的冬季有时也会下雪的，只是这场来得毫无征兆的雪势之大，却是大漠中数十年未曾遇到过的。

    已经奔出了一段路之后，狄霖不禁回首望了一眼，只是他用尽目力穿透了重重的雪幕，却已经看不清刚才的村落了，冒烟的残垣、残缺的尸体还有那么多的血……都迅速地被掩盖在了纯白色的大雪之下，变成了一片白色，就象是什么也从未发生过似的。只是，失去亲人的伤痛还有杀死亲人的仇恨，能够这么快、这么容易地被掩埋掉吗？

    ※※※ ※※※

    雪越下越急，密集如织，周围的景象都变成了单纯一色的白，天与地都仿佛被这从上而下的白雪连成了一体。根本无法辨清前方的道路，敌兵的踪迹纵然有，也很快地被大雪覆盖了起来。狄霖他们只有靠着地图和罗盘，不断地修正方向，不断地向着前面的敌兵逼近。

    烧杀劫掠过后的满足以及满载而归的得意，让那些蛮族士兵有些忘形、放松了警惕，而且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也有效地掩盖掉了后面追兵的动静，等他们发现身后似乎有大队人马尾随而来时，狄霖的部众与他们的距离已不超过一里。

    感觉到所追赶的敌兵就在前方不远，狄霖已然暗暗传令下去，众兵士弓已在手，刀亦出鞘，双腿用力一夹马肚，一鼓作气地冲杀了上去。

    突然间杀声震天，从漫天的风雪中旋风般杀出大队人马，先是一阵箭矢如急雨而下，队伍最后面的蛮族士兵已是纷纷落马，倒了一大片。

    一时间人仰马翻，那些猝不及防的蛮族兵士发一声喊，丢下劫掳来的几辆大车，只顾着夺路而逃。

    只是狄霖、韩廷轩所率部众已是席卷而至，敌兵不敢回身应战，而是仓惶逃跑，实是胆气已丧，如何抵得上承熙朝士兵如同猛虎下山般一番冲杀？只见刀光寒亮更胜雪光，有如切菜砍瓜似的，将那些蛮族兵士杀了个七七八八。

    白马银甲的狄霖犹如一道闪电，直透入到敌军的中心，他运剑如风，绝不容情，凡在他身侧丈余之内，连漫天的飞雪都被他的森森剑气激荡而起，他身上的银甲已渐渐染成了腥红，那是敌人飞溅而出的鲜血。

    韩廷轩一直紧随在狄霖的身侧，他手执寒铁长戟，以横扫千军之势扫倒了面前的数名蛮族士兵，正大呼过瘾，一晃眼却发现狄霖不见了。他连忙挥去眼前的纷乱飞雪，游目四望，却看到狄霖正孤身一人纵马而去，已渐渐远离了这个激战的战场，而在狄霖的前方不远，有十来骑敌兵正夺路狂奔。

    原来是那个蛮族将领见情势不妙，竟然临阵脱逃，抛下了自己的部属，只在十来名亲兵的护卫之下，向着回龙谷逃窜。

    韩廷轩不禁暗骂一声，连忙催马也追了上去，等他追上去时，那十几个人已只剩下了八、九个，几匹空马在周围哀鸣打转，狄霖正与四、五人缠斗着，而另外三人正没命地向前狂奔。

    “如果拿我当朋友的话，下次就不要一个人这么冲上去了！”韩廷轩有点火大地对着狄霖大吼一声，一边挺戟将一名敌将刺下马来，那名蛮将因为韩廷轩的怒火而死得比较惨。

    俩人两马交错之时，他忽然发现狄霖有些不对，脸容似乎特别的白，银甲的肩背处染得一片通红，不禁心里一突，扬声叫道：“你，你不会受伤了吧？”

    他的嘴张得很大，迎面的风雪顿时塞了他一嘴巴，尾音被生生地咽了下去。

    狄霖此时已是拍马向前继续追敌，他应该是听到了韩廷轩前面的话，但却似乎故意回避了韩廷轩后面的问话，匆匆间一回首，道：“知道了，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韩廷轩还记得狄霖当时的模样，纷扬而下的大雪如同白色的重幛，但不知为什么，一身亮银铠甲的狄霖却没有掩没在了这一片银白这中，反而显得是那么的鲜明出色，眉眼如墨，清逸飞扬，薄唇边似乎还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

    韩廷轩不禁怔了一下，等他缓过神来，狄霖已追入了回龙谷。

    入谷没多远，那三名敌将还是成了狄霖的剑下游魂。他终于轻舒了一口气，刚才一阵冲杀还不觉得，这时一停下，才顿觉全身乏力，犹其是肩上一阵剧痛，刚才的那名敌将臂力过人，一刀砍下不仅将他的护甲震碎，而且他的经脉也似乎伤得不轻，不过好在天气寒冷，血倒是很快就止住了。

    韩廷轩也正要入谷，他忽然发现，不仅雪越下越大，连风势也在变得猛烈起来，遮天蔽日的雪片被狂风席卷着呼啸而来，连眼睛都无法睁开。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韩廷轩，此刻面对着这样的天地之威，也不禁心生畏惧，喃喃自语地道：＂这到底是什么鬼雪呀？＂

    话音还未落，一阵狂风挟着积雪和黄沙风暴般狂卷过来，将韩廷轩连同跨下的马一起掀翻在地，他紧贴着地面伏在瑟瑟发抖的战马旁边，只听到轰轰然的阵阵巨响，仿佛天崩地裂！




四、生死两茫茫

四、生死两茫茫

    雪急风大，风雪中的狄霖忽然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急忙催马向着谷外疾驰。

    然而狂风挟着雪与沙以席卷一切之势汹涌而来，霎时间这里就变成了一片飞雪狂沙的海洋，巨浪滔天，汹涌如潮，眼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狄霖极力安抚着跨下狂躁不安的战马，只是在这样的狂风暴雪之中，可怜的战马早已在难测的天威之下吓着瑟瑟发抖，只会不住地狂嘶哀鸣，四蹄乱踏。

    拼尽全力亦无法让马安定下来，狄霖只能决定弃马。而这时，仿佛山崩地裂似的一阵剧烈的震动，紧接着周围一连串“轰隆隆”巨石倒塌的声音连绵不绝地响起，受惊的战马在狂奔中突然一失足，竟向着低处凌空坠下。

    狄霖当机立断，立即甩蹬自马背上掠起，双足轻点马鞍，已是借势冲天而起，耳边只听得那马的一声哀鸣远远地坠去，随即又被风雪掩盖。

    如果此时有人在旁边看着，一定会对狄霖这一连串的反应大加赞赏。因为在这生死攸关之时，狄霖的这一点一掠，可说是几乎逼尽了全身的潜力，将自己的平生武学发挥到了极致。

    只是巨大的雪浪沙潮又紧接当头压下，狄霖虽眼不能视物，但他能够感觉到一股猛烈强势、无法抗拒的力量扑天盖地而来，这是天地间自有的威力，纵然是再强的人在这天地之威的面前，也不过形如蝼蚁一般。

    狄霖也只来得及微微一侧身，狂卷而来的雪沙猛击在他的胸前，令他顿时喷出了一大口鲜血，而身子则象断了线的风筝似地飞了出去。

    胸腑间的一阵剧痛，让狄霖在瞬间失去了意识，等他重重跌落在地上，那巨大的冲击力又让他自昏迷中清醒了几分，只模模糊糊地觉得全身百骸无一不痛，被巨力打散的内息在全身上下乱窜，却又无法凝聚。

    越积越厚的将不能动弹的狄霖深埋在其中，他先是觉得冷，深入骨髓的寒冷象钝刀一样慢慢割着，然后慢慢地，他觉得风势变小了，那狂啸的风似乎在逐渐地远去，周围忽然变得异常的静。而且很奇怪的，他发觉自己身上的痛楚也在一点一点地消褪，自己的身体忽然变得很轻，轻如羽毛，轻得完全不受力。

    狄霖朦朦胧胧地知道，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远离自己，因为他正在慢慢地失去所有的感觉。

    现在，他的眼前是一片极炫目的白光，他看着，忽然在心里微微笑了一下，原来别人说的，人在临死时眼前会闪现自己的一生并不是真的，因为在他的眼前始终都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他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自己自始至终，都无法触及到那个已经渐渐淡去的身影。

    慢慢地，光透过了他的身体，他向着那片白光浮了起来，越浮越高……

    ※※※ ※※※

    热，很热，热得仿佛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了。

    狄霖感觉自己象是正在一个巨大的洪炉之中，密不透风而且热浪滚滚，炽烈的热流在他的体内就象是有一条条火蛇在到处乱撞，却又找不到出口。

    他全身躁热得几乎要爆炸开来，他想要狂喊，想要挣扎，但是，不仅喉中干涸得无法发出一丝声音，身体更是麻木得不象是自己的，丝毫不能动弹，就连眼皮也象是有几千斤重，再怎么用力也睁不开。

    他又象是醒着，又象是在睡，醒醒睡睡，睡睡醒醒，热得无法忍受，却又无力挣扎，也不知过了多久。在这其间似乎有人在他的身边走来走去，不时俯身凝望他的眼神温柔而好奇，偶尔发出的讲话声轻轻柔柔的，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终于，狄霖轻轻地动了一下，身体好象没有一点感觉，他忍不住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从他那枯涩的喉底发出的声音细不可闻，而且嘶哑得不似人声，但这却也让狄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还没有死，他还是活着的。

    只是他虽然醒了过来，却还是虚弱得没有一丝力气，连眼睛也无力睁开。

    过了一会儿，当他又要恍恍忽忽地睡着时，听到了两个少女的声音，一个轻轻柔柔的，一个又急又脆，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语，从外面走了进来，狄霖听出了那个轻轻柔柔宛若天籁般的声音。

    两个少女轻声说笑着，脚步轻盈地走到了狄霖的身边。

    一只温软的手轻轻地放在了狄霖的额头上，沾了一手的黏汗，那轻柔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就听到哗哗的水声轻响，一接着方棉巾轻轻地拭去了他脸上额间的汗，狄霖顿时感到清爽了许多。

    然后，狄霖身上的厚褥被轻轻揭开，温热的棉巾又开始在他的身上擦拭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的手法却是有力的，熟练地按摩着狄霖身体的各个部位，本已麻木得没有丝毫感觉的身体，在这样的强力按摩之下渐渐地舒展了开来，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充盈着快意与舒适。

    突然，狄霖还有些混沌的脑中意识到了一点：他的身上好象没有穿衣服，而眼前却是两个陌生的少女。

    他不禁冲破喉咙的枯涩，低呼了一声，用力猛地睁开了眼睛。

    久未睁开的眼睛连屋内暗淡的光线也觉得异常的刺眼，狄霖不禁闭了闭眼，再又勉力地睁开。

    被他突然的惊呼吓了一跳，两名少女齐齐地向后退了一步，一怔之后，发现狄霖苏醒了过来，立即雀跃着展开了笑颜，对着狄霖叽哩咕噜地说了起来。

    一睁眼，狄霖已看出这是一顶牛皮帐蓬，两个异族的美丽少女盈盈地立在自己面前，而自己未着寸缕地躺在一张象是蒸笼似的床上。此刻就算是没有炭火在下面蒸烤，他亦是羞赧得满面通红，想要将被子拉起，却又力不从心。

    看见狄霖的窘样，两个少女禁不住格格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害羞的？”其中一个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少女，撇了撇嘴，“这六天来，哪天不是我们帮你这样擦身？一天都要擦好多遍呢，反正要看呀，也早就被看光了。”

    她知道狄霖听不懂自己的话，所以改成了汉语，声音脆生生的，象是爆竹一样又急又快，她一向心直口快，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这一番话说下来，狄霖不禁又急出了一身汗。

    “娜丽。”另一个少女止住了她，上前去轻轻地帮狄霖盖上了被，她的声音轻柔和缓，带有某种令人安定的韵律，“我们从积雪下找到你的时候，你的全身都冻僵了，如果不是用暖火慢慢回温，再不时加以按摩的话，你就算醒过来，冻坏的身体也无法恢复了。”

    “是呀是呀，还是我们的小狮找到你的，你那时被埋在雪底下有好几尺深呢。”那个叫娜丽的少女又一迭连声地道，“当时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是祭司大人说你还有一线生机，看起来祭司大人所说的这种方法还真的是很有用呢。”

    “好啦，娜丽，你快去端些米汤来，人醒过来了，几天都没吃东西，只喝了点水，应该很饿了吧。”旁边的少女似乎知道娜丽一啰嗦起来就没个完，轻嗔着将娜丽一路推出了帐外。

    等这个少女将狄霖扶起来靠在高枕上，娜丽已从外面端进来一碗浓浓的米粥，少女接过来，就慢慢地舀起一勺喂给狄霖吃。

    空了数日的虚弱胃囊突然有温热浓稠的米粥流入，不禁微微地痉挛了一下，然后那米粥的浓香激起了强烈的食欲，狄霖顿时就觉得腹中空空、饥饿难耐。

    少女停了停，才又舀起一勺送到狄霖唇边。

    狄霖几乎是风卷残云般地吃光了小半碗米粥，还觉得很饿。

    少女让娜丽收拾了碗出去，对着狄霖微微笑着道：“你刚刚恢复，肠胃还弱，不可以多吃的。”

    狄霖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女，从一开始他就觉得她很特别。她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虽不是绝顶的容貌，但却有种极特殊的纯净气质。那双蔚蓝色的眼睛，蓝如晴朗天空，清如天池之水。小小的年纪，却仿佛无欲无求、与世无争，这使得她那张秀美纯真的脸上仿佛流动着一抹淡淡的辉光。

    “多谢姑娘相救。”狄霖很能艰难地才从喉底吐出了这句连贯完整的话，声音嘶哑。

    “你刚刚缓过来，不要多说话。”少女又微微一笑，顿了一下，又道：“你叫我蓝曦就行了。”

    狄霖觉得这个名字真的和她很相配，因为她的美眸就如同最明朗的蓝色晨曦，他的唇角轻轻弯起，道：“蓝曦，谢谢你。”

    蓝曦轻盈地站了起来，转身向帐外走去，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狄霖却在她的侧脸上看到了浓浓的悲伤。

    “我本来是赶着去救大哥的，可是却还是晚了一步。不过救了你，这也算是是天意吧。”他听到蓝曦极轻极轻地说着，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两天里，狄霖在慢慢地恢复过来，他开始可以下床走上几步，手也可以用力抓握住物品，然后，他又认识了小狮，那是一只巨大的雪獒，真的就象是一只小狮子。

    他看得出来，这座帐蓬异常华贵，并不是常人可以拥有的，他也看得出来，蓝曦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都绝不是个普通人，他虽然只见过蓝曦和娜丽俩个人，但他知道，在这座帐蓬的外面还有很多人，应该是在保护着蓝曦。

    不过，她们没有说，他也从来都不问。

    这天，狄霖正扶着床边慢慢地走着，忽然听到外面娜丽高兴地叫道：“祭司大人！”

    帐蓬的门帘一掀，一个人走了进来。

    狄霖抬头望去，不觉一怔，“是你？！”

    站在门边的贺延拉下了斗蓬上的风帽，白皙的脸上有些微的风尘和疲倦，仿佛有过一番奔波。

    “是我。你想不到？”听到狄霖的话，贺延微微地笑了，然而仿佛微冷晨曦的冰蓝色眼眸中却没有笑意。




五、前途路难测

五、前途路难测

    “是，我的确想不到。”狄霖站直了身子，慢慢地道。虽说是被对方所救，然而正值两军对垒之际，身为将领的自己却落入了敌方之手，这样的处境着实颇为尴尬。

    “坦率地说，我也想不到。”贺延缓缓地走了近前，带过来一身外面的冷寒之气，“我们本来是想赶到塔伦族去救图鲁大王子的，谁知半路竟然碰上了百年难遇的雪暴，又谁知竟然会在积雪中救出了你。”

    “原来蓝曦……”狄霖顿了一下，不由得想起了蓝曦脸上那一瞬间无法掩饰的悲伤神情，还有她曾经说过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去救自己的大哥，她究竟是什么人几乎已是呼之欲出了。

    “蓝曦她是图鲁大王子的同胞妹妹，也是我王最心爱的妹妹。”仿佛看出了狄霖的心中所想，贺延却也毫不隐瞒，很快地说了出来。

    虽然狄霖从一开始就知道蓝曦绝非常人，但此时也有些意外于她竟然有着如此显赫尊贵的身世。他也终于有些了然，为什么在她那恬静圣洁的脸庞上会交织着那样的痛苦与悲伤，置身于两位兄长的生死恩怨之间，血缘的羁绊、骨肉的亲情想必令她谁也无法割舍，但却又不得不做出决择。

    狄霖正有些恍然出神，然后忽然发现贺延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什么话也不说，就伸出一只手压在了自己的肩上。他的手纤柔白皙胜似女子，但力量却并不小，狄霖此时的身体根本就没有丝毫抵抗的余地，一下就坐在了床沿上。

    而贺延的另一只手则抓起了狄霖的左手，三根纤指轻按在他的左腕上，垂目凝神搭起了脉。

    狄霖只略挣动了一下，也就静了下来。

    “看起来，你恢复得还不错。只是还有些寒气尚滞塞在经脉之中，需要慢慢地祛除。这次之后你的身体多少会受些影响，不过我看你的武功走的似乎是至阳一路的，所以问题应该不会太大。”贺延松开了手，一边说话，一边抬起眼上下打量了狄霖一番，他的眼睫比一般人更显弯翘浓密，冰蓝色的冷色眼眸在转动之间，竟有种不经意的、极其妩媚的神态。

    狄霖怔了一下，道：“多谢。”

    “你也不必谢我，救你本就是无意的。”贺延弯了弯唇，给了狄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再说，把你救回来，我也未必安的是什么好心。”

    狄霖不觉又是微微一怔，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能够这样毫不掩饰、却又以这样若无其事的神态说出这样的话来。

    “只可惜我身无长物，又并非显赫要人，你们就算是以狄霖作为要挟，也是绝对讨不到任何好处的。”狄霖薄如刀削的唇角隐隐地浮起了一丝讥诮。

    “真的吗？只是我并不这么认为。”贺延的话语中似乎大有深意，“有人恐怕也是如此。”

    “只怕阁下会失望了。”狄霖静静地道。

    “我听说，你的那帮在雪暴中折损过半的同僚们在冰天雪地中足足搜索了你五天，最后才黯然绝望而去的。”贺延慢悠悠地说道。

    狄霖早就从蓝曦的口中得知，当日雪獒从深雪下扒出的唯一活人就是自己。此刻乍然听贺延说起，再想到数百名曾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兄弟竟已葬身风雪之中，心中不禁一阵惨然。

    贺延看了看狄霖，又接下去道：“所以，广威将军狄霖不幸身亡的消息现在想必已经传到皇都了吧？”

    狄霖的胸中猛地一窒，这一刹那，他无法让自己不去想，当自己的死讯传到之时，那个人的脸上是不是还是那样淡淡然的？无人时，他的眼睛里会不会流露出一点悲伤？他，会不会有一些伤心？

    “我们要不要来赌一下？”贺延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狄霖，尽管狄霖的脸上除了苍白之外看不到任何的表情，他却露出细细的白牙，轻轻地笑了，“看看英明神武的睿王会不会为了你而来？”

    贺延的声音轻缓柔和，但听在狄霖耳中却不谛是晴天惊雷，他的眼神倏地一寒，紧盯着贺延，他无法确定对面的这个人究竟知道些什么。

    “你难道不想知道吗？”这凛然生寒的眼神顿时令人忘却了狄霖此时的苍白虚弱，贺延的心底也不禁一缩，但他并没有退却，他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在告诉狄霖，他所知道的远比狄霖认为的要多。

    “不必赌，你必输无疑！”狄霖一字一字淡然、断然地说道。

    如果是为了自己深爱的人，那个无时不刻都梦牵魂萦的人，君宇珩或许真的会放开一切、不顾自身安危地从千里之外赶过来的吧？

    只可惜，自己却并不是那个人。

    他可以很客观地这样分析着，并且很冷静地告诉贺延，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因为这一刻，他的心痛得有如刀绞。

    贺延一瞬不瞬地看着狄霖，忽然却不再提起这个话题，而是低头自身边的革囊中取出一粒药丸，色泽如火、异香扑鼻，递过去，简洁地道：“吃下去。”

    狄霖接过来，也不多问，就一口咽了下去。

    “也不问是什么就这么吞下去了？”贺延抿着唇一笑。

    “你此刻如果要杀我，根本就不需要用毒药吧。”狄霖抬起眼，眼中一片清亮，很平静地道，“再说，我如果说不吃，你是不是就会让我不吃？”

    “不错，这只是可以压制你内息的药物，如果没有我的独门解药，你就会比寻常人还要虚弱无力。要知道你那一身功力我可是有些害怕的。”贺延望着他，又笑了，“也免得你动什么逃跑的心思，因为我现在就要带你返回王庭。”

    ※※※ ※※※

    马车很宽敞，里面铺满了厚实松软的熊皮垫子，四面亦用锦毡封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狄霖紧裹着厚厚的皮裘，整个人深陷在松软的熊皮垫中，也不知是因为刚才所服药物的作用，还是身体虚弱尚未恢复的缘故，上车之后，车子轻摇着前行还没多远，他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只是心中仿佛有一团乱麻，眼前总象是有一些模糊的面容、过往的片断不停地闪现，虽然累极，但却是怎么也无法睡沉。

    一番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当从马车上走下来之时，狄霖不禁有种筋疲力尽的感觉。他举目四望，北地风光的确与中原大相径庭，虽是王庭，也并不见有多奢华。不过或许在万丈阳光的照耀之下，这座以黑色巨石构成的建筑会显得更加瑰丽壮观，只是此时隐没在了周围的沉沉暮色之中，只勾勒出了一片起伏的淡淡轮廓。

    狄霖并不知道，当他出神地凝望着眼前的这片建筑的时候，其他的人却都在看着他。

    暮色也勾勒出他的身形，修长优美、挺拔逸然。黑发被风轻轻地向后吹拂，现出了他的脸容，那因为病弱而显得苍白的脸容此时呈现出象牙般的辉光，那双总是带着天生傲然的黑色眼眸，仿佛将天上所有繁星的光辉都已溶入了其中。




六、情伤何以堪（上）

六、情伤何以堪

    遣开了其他的人，贺延带着狄霖，俩人缓步走向内庭。

    这时，一个侍者模样的人急匆匆地迎上前来，苦着脸对贺延低声说了句什么，贺延听着，微微皱起了秀眉，脸上有种无法形容的神情一闪而过，只是等他转头时却已然是一脸平静无波，对着狄霖缓缓地道：“请在此稍侯，我进去通报一下就来。”说着就推门走了进去。

    门推开，人还尚未走进去，一股极其浓烈的酒气已是迎面扑来，中人欲呕。里面黑沉沉的一片，没有点灯，四面的窗也都紧闭着，低垂的重帘大概从昨夜起就没有拉开过了，再加上也没有人敢随便走进来，因而这里面的空气凝滞浑浊，更觉酒味难闻，令人窒息。

    屋里静悄悄的，除了沉沉的鼻息声，听不到一丝的声音。从昨夜起就一直喝到现在，王大概早已经沉醉不起了。

    只是贺延也很清楚，绝没有人胆敢越雷池一步进来探问。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喝醉的王要比平时更加的乖戾暴虐，简直可说是生人勿近。

    但却没有人知道，一向在酒色上极有自制的王，为何自中原回来之后，就开始经常一个人喝酒，而且一喝就要喝到烂醉如泥？

    只有贺延知道，只是他情愿自己并不知道。

    借着开门时的一线亮光，贺延看见撒利耶深深陷在那边的一张虎皮交椅之中，两条长腿跷在对面的低几上，整人个仿佛已醉得不醒人事，一动不动。他低垂下的手里尤握着一只巨大的镶金犀角杯，满地都是摔碎的空酒坛，翻洒的酒渍四处横流。

    今天的王似乎比平时醉得更加厉害，因为有人走进来了，他竟然象是丝毫没有察觉，既没有动一下，也没有发出怒骂声。

    贺延停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让自己此刻有如波澜汹涌的复杂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慢慢地走了过去。

    越走近，那种难闻的酒气就更浓，还有那凝滞的空气中压抑低沉的气息，一步一步地走近，竟令人生出种正步入海底风暴中心的错觉。

    贺延走过去，站在撒利耶的面前，努力辨析着撒利耶隐没在阴影之中的眉眼。虽然看不清，但是贺延绝不会弄错那张被酗酒、失眠染成了苍白憔悴的脸，而那张英挺脸容上原本是充满了怎样的王者霸气和意气风发啊。

    贺延的心不由得紧紧地收缩着，也不知是痛、是怜还是恨，也许每一种都有吧。

    他慢慢地伸出手去，似乎想要去轻抚撒利耶的脸庞，但是顿了顿之后，又慢慢地缩了回来。

    此时的撒利耶，就象是被剥去了坚硬外壳的蚌，露出了里面最柔软的肉，软弱而且无助。所以他只能用乖戾暴虐来掩饰自己无法暴露于人前的软弱无助。

    贺延并不习惯看到这样的撒利耶，因为一个人，因为一份无望的情感而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的撒利耶并不是贺延所熟悉的那个人。在贺延的印象中，撒利耶永远都是强势的、霸道的，他总是掠夺然后抛弃！

    贺延黯然地将手缩了回来，整个人却突然被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揽入了怀抱之中，他只发出了半声惊呼，又强自将惊呼声咽了下去。

    酒醉后的撒利耶虽然蛮力惊人，但在这一瞬间，贺延至少有十几种方法可以摆脱他的束缚，然而贺延却并没有挣扎，反而放软了身体，轻轻倚上了后面那宽阔并且剧烈起伏的胸膛。

    此时此刻，贺延努力地不让自己去想，酒醉的撒利耶到底知不知道怀里抱的人是谁？当他抱着自己的时候心里面想的又是谁？

    ※※※ ※※※

    门外的狄霖看着贺延走了进去，门打开一线又很快关上，但里面浑浊难闻的酒气还是飘了出来，狄霖微微皱起了眉，向后退了一步。

    里面一直很静，但是却突然传出了一声极为短促的惊呼，狄霖听出了是贺延的声音，然而只发出了半声就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掩住了似的。

    然后让狄霖更为惊讶的是，从里面又陆续地传来了衣衫撕裂、物体滚落撞地的声音，接着就是情动的粗重呼吸、断断续续的低声呻吟以及身体摩擦碰撞发出的声音……这些原本细微的声音再又隔着厚重的木门传出来，就变得更加模糊不清，但也正因为模糊不清而益发显得暧昧而且淫糜不堪。

    狄霖不觉怔在当地，这声音他当然知道是什么声音，由这声音他当然也可以想象得出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不由得面上一红，发觉自己站在门外实在是尴尬不已。

    他想了想就迈步向着来路而去，只是走到廊道尽头时，却又被两名持戟武士拦住，只得退了回来，却也只远远站在廊道尽头，并未折身回去。

    这时，那道门又忽然打了开来，贺延慢慢地走了出来，他换了一件衣服，头发一丝未乱，神情平静淡然。如若不是他面颊上尚有一丝未褪去的嫣红，狄霖几乎要错觉刚才所听到的那低媚销魂的呻吟声并不是他发出的。

    虽然明知道狄霖站在外面已经听到了一切，但贺延却似乎并不在意，若无其事地轻撩一下鬓发，走了过来，声音暗哑着道：“王醉了，我们明日再来吧。”

    狄霖什么话也不说，就随着贺延又走了出去，穿过了几座庭院，狄霖突然全身一僵，然后才又一点一点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在那边，远远地有几个人正缓缓地走了过去，其中一个人身着月白色的汉服，如丝长发垂肩，如云宽袖飘举，一身中原的服饰在胡族的宫廷中看起来显得尤为突出。这只是一个远去的修长背影，看不到面目，只觉得清新出尘、飘然若仙。

    “是不是真的很象？”贺延一瞬不瞬地看着狄霖的反应，虽然只是很平淡的语气，但狄霖却觉出了里面含着某种莫名的情绪，“这是王刚从中原带回来的男宠，名叫子容。”

    如果撒利耶此时就在狄霖的面前，狄霖不敢保证自己会怎样，因为他忽然发现，纵然将之碎尸万段亦难解自己的心头之恨！




六、情伤何以堪（中）

六、情伤何以堪

    高晴的天空万里无云，宛若一整块最纯净的天蓝色宝石，而午后的阳光则灿烂有如黄金，毫无遮拦地倾洒在这片沙漠之中的绿洲，以及绿洲中这座完全以黑色巨石构筑成的宏伟建筑之上。光滑坚实的巨石穹顶在万丈阳光下看起来就象是黑色的玛瑙般，闪耀着瑰丽动人的金属光泽。

    只是北角一隅的这片庭园，却似乎与周围的景象风格迥异，一眼看上去极为不协调。

    这一片精致小巧、婉约秀丽仿佛江南庭园的清池，是撒利耶自中原回来之后才命人建造的，在他的亲自督造之下，不过月余已然渐具规模。池边的太湖石嶙峋秀挺，杨柳低垂柳丝依依，一池碧波，水光潋滟，微波轻漾的碧水之上，九曲长桥蜿蜒有如玉带。除了池中所种的莲花还未到时节之外，俨然一派江南美景。

    此时的撒利耶正斜倚在池边亭中的一张木榻之上，他只穿了一件式样简单的黑色宽袍，微曲的黑发极其随意地披散着，纵然是如此慵懒地半躺在那里，全身上下依然释放着狂烈的王者气势，昨夜的酗酒狂乱似乎并未对他产生一丝的影响。

    他闭着眼睛，不时地低头啜饮一口旁边的一双纤手递上来的美酒。

    没有事的时候，他总会在这里坐上很久，而且每次都只要子容一个人在旁边服侍。

    子容低着头，跪坐在旁边。他今天仍然是一身如雪的白衣，长长的乌发如流水般披洒下来，微澜水面折射出的起伏波光映照在他低垂的脸上，如梦似幻。

    他其实还只能算是个孩子，虽然有一张极为精致美丽的脸，但却带着几分青涩与稚嫩。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之下，那似乎吹弹可破的脸颊白里透红，连上面淡淡的茸毛都似乎清晰可见。

    他小心翼翼地将斟满了酒的金杯托起，慢慢地送到撒利耶的唇边。他的手指极为纤细，柔若无骨，握在镶满了宝石的金杯上，就如同一整块无瑕美玉雕琢而成的。

    他虽然极是小心，但宽长的衣袖还是在榻边勾了一下，手一抖，酒不觉就倾出了几滴，洒在了撒利耶的衣上。他浑身剧烈一颤，若非撒利耶伸出手抓住了金杯，只怕整杯酒都要完全倾翻。

    “你……怕我吗？”撒利耶睁开了眼，深邃如海的眼中看不出什么神情，轻轻地仿佛叹息了一声。

    子容瑟缩着，深深地低着头，他知道自己是怕的。他原本只是青州一个小倌馆里的清倌，被人重金买下后带到了北地，又送入了胡族的王庭。突然被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而且语言不通的地方，还是孩子的他不禁惊恐万分，而面对高大鸷猛、浑身充斥着狂烈的强者气息的撒利耶，他更是怕到了极点。

    尽管撒利耶从未对他粗暴过，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他还记得自己的第一次，他因为疼痛而忍不住哭泣了起来，但又不敢哭出来，只是用力地咬着唇，强忍着啜泣，只有忍不住的泪珠无声地自眼角纷纷滴落。他想不到的是欲火中烧的撒利耶居然停住了冲刺的动作，怔怔地看着自己，看了很久，那刀锋般的浓眉之下，突然变得迷乱惘然的眼神，令他几乎忘记了疼痛和哭泣。那一天，精力旺盛、欲望难褪的撒利耶只要了一次。

    撒利耶将金杯放下，伸出手托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轻轻地抬了起来，在水与波的一片浮光掠影之中，这是一张无法形容的绝美脸庞，有几分清冷与孤傲，纤长的秀眉，眼睛低垂着，两排浓长微翘的眼睫蝶翼般轻轻颤动着，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撒利耶知道，这张脸其实并不象的，普天之下，又有谁还能有那样的绝美容颜和绝世风姿？只是脸部的轮廓，还有偶尔惊鸿一瞥地某个神情，与他记忆之中的那张无法磨灭的脸容，有着些微的相似。然而只是这样的些微相似，已足以让他在看了一眼之后，就无法放开，所以重金买下并且带回了王庭。

    子容低垂着眼，轻仰着头，任由撒利耶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的脸，常年持鞭握刀的手有些粗糙，但很温暖，手势却是出奇地轻柔缠绵，一遍一遍描画着脸上的轮廓、眉眼唇鼻的曲线。

    他虽然看不到，但是他却有种奇怪的感觉，撒利耶那无比灼热的目光虽然凝注在自己的脸上，但他看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另外的一个人。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不想打破这一刻的静谧。虽然他知道有些东西并不真实，但他还是不自禁地想要抓住，在美丽的泡沫破碎之前，他只不过是想让它保留的时间再长一些。

    贺延走过来的时候，眼中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旖旎情景，他就象是完全没有看到，走上前去，右手斜放于胸前，行了一礼，道：“王。”

    “你六天前离开了王庭？”撒利耶轻轻地放开子容，转过眼来时，眼中已恢复了平常的深沉冷冽。

    “是。”贺延很快地答道。

    “蓝曦胡闹，你怎么也跟着胡闹？”撒利耶的语声一沉，有些不悦。

    “请王责罚。”贺延跪下，低下头。

    “算了，想必是蓝曦那丫头死缠烂打地求你去的。”撒利耶一摆手，让贺延起身站了起来。既然图鲁最终还是难逃一死，他薄责贺延两句之后，也就并不想再追究下去了。

    “我怎么听说，你这次还带了个人回来？”撒利耶漫不经心地又问道。

    “是，我带回来的人是狄霖。”贺延静静地道。

    撒利耶目光一凛，如刀锋般凝注在贺延的脸上。

    “狄霖？”撒利耶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但这并不是单纯的重复，因为贺延听出了这语声中极为复杂的情绪。

    过了许久，撒利耶用一种冷酷无情地声音道：“他对我们没用，将他处死！”每当他用这样的声音说话时，就必然会有血流出。

    “王，请恕我不能这样做。”贺延又跪了下来，话刚说出口，他就能感觉到撒利耶的怒气犹如风暴在渐起，但他还是声色不动地说完。

    “你不能？！”撒利耶冷笑着反问，目光中已是森寒一片。

    “因为我要用他引一个人来。”贺延极慢极慢地，仿佛极艰难地道。他没有说这个人是谁，但他清楚撒利耶已经知道了，因为就在这一瞬之间，周围的温度象是突然降至了冰点。

    撒利耶身旁的子容不禁又瑟缩了一下，他听不懂俩人的对话，但可以感觉到气氛的诡异，明明知道这彻寒风暴的来源和中心就是撒利耶，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轻轻靠了过去。

    “只要王同意，我现在就可以将狄霖尚未身死，并且囚禁在王庭的消息传出去。”也不知是不愿面对撒利耶那双犹如冰破后已压抑不住潮动的眼眸，还是不愿让撒利耶看到自己脸上的神情，贺延一直低着头，只听到他的声音沉而缓。

    撒利耶看着跪伏在自己脚下的贺延，内心被人洞悉的不悦感觉令他的目光冷锐如刀，许久许久，他才慢慢地道：“好，这件事就由你全权处理。”

    “遵命，王。”

    撒利耶看着贺延离去，他没有察觉也不会关心贺延那用力挺起的有些僵硬的肩背，他只是无意识地揽过靠在身边的子容，心中忽然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左右、所涨痛。

    那个人……真的会来？虽然不是为了自己而来，但是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会放手的。

    子容的脸色苍白，撒利耶不自禁地用力，抱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但是他的苍白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他忽然间意识到了，那些美丽的泡沫已经破碎了。




六、情伤何以堪（下）

六、情伤何以堪

    狄霖端坐在窗前，他面前的桌上平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

    他被幽禁在这个独立的院落里已经是第三日了，此地虽然僻静，但却居所华美、衣食丰盛，甚至还有专人服侍，礼数更是丝毫不缺，除了半步不得离开之外，他简直就是被当成贵宾来对待的。每日闲居无事时，就只能看看书、写写字，聊以打发时光。

    写着写着，狄霖不觉停下笔，看向了窗外。

    北地的建筑风格粗犷豪放，窗棂上并无复杂的镂纹雕花，乌木的窗子结实而且异常宽大，一眼望出去，整个天空都尽在眼底。

    此时日已将西斜，满天里霞蒸云蔚，灿烂的云霞辉映得碧蓝的天空仿佛象是要燃烧起来似的。

    不知不觉间，竟已又是一天的黄昏，一天又将要过去。

    自那日发生雪暴之后，已是倏忽过去了十天，也不知道边关的情形如何？自己并没有死的消息是不是已经传了出去？还有那个人又会……

    在自己的思绪将要滑向无法控制的边缘之前，狄霖猛地将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要想，不能想，他用力地甩甩头，排除杂念，全神贯注地写满了一张纸，方才放下了笔，就着窗前落日的余晖，细看自己写的字。笔力虚浮，起承转折间毫无力道可言，他终是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数日来的调理已让他的身体机能渐渐恢复，但由于内息被霸道的药物强行压制，他显得比普通人更加虚弱无力，有时多站一会儿都会发晕，这让平日里英挺矫健的他懊恼沮丧不已。他也曾试过打坐调息，但是全然无用，丹田中空荡无物，一口内息根本无法提起，手足依然虚软无力，试了几次也只得作罢。

    这时，他忽然听到外面的院门被推开，有人在低声的说话，然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狄霖缓缓地将手中的纸笔收起，他知道来的人一定是贺延，那个瀚达尔王一直都没有召见过他，反而倒是贺延频频地过来，与他或是品茶、或是下棋，有时说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话。

    听到脚步声停在了门边，狄霖站起来，转过身去。

    一个人站在门边，正是贺延，只是今日的贺延全然不是平日里的模样。一头披散的长发直垂腰际，湿漉漉的还滴着水珠，湿透的头发这样看上去原来并不是纯黑色的，而是海藻一样泛着幽蓝炫丽的光泽。他穿着一件火红的狐皮裘，却益发衬得脸容苍白如纸，隐在浓密眼睫下的冰蓝色眼眸涣散而且茫然。此时的他看起来就象是一个美丽到极点的精致人偶，虽然失去了灵魂，但却反而充满了致命的魅惑。

    一股浓浓的酒气直冲而来，令狄霖忍不住皱起了眉，刚想说什么，却看到贺延茫茫然地似乎想要走过来，忽然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狄霖站了一下，方才走上前去，用力地将伏倒在地的贺延拉了起来。象是碰到了什么地方，贺延轻轻吸了口气，身子抖了一下，又静了下来，任由狄霖扶着。他很轻，软软地靠在狄霖的臂弯里，如若不是浑身的酒味，狄霖几乎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狄霖正想扬声让外面守卫的武士将酒醉的贺延送走，却突然被贺延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就象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得那么用力，他的手竟是冰冷的，仿佛里面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冰水，冰得狄霖不由得一惊。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如此待我……”贺延微微侧着脸，那双变得极淡、几乎没有了焦距的眼眸，似乎在看着狄霖，又似乎在看着某个不知名的远处，喃喃地象是在自语着，又象是在问着谁。

    由那天的一幕，狄霖大概可以猜得出贺延嘴里的那个他是谁，只是他既不想知道亦不愿多问，所以他只是扶着贺延，缓声劝慰着，“不要再说下去了，你只是醉了，回去好好地睡一觉，明天你就会忘记了。”

    “醉？为什么我不醉？我要是真的能醉……就好了……”听着狄霖明显有些言不由衷的劝慰，贺延居然轻轻地开始笑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打着颤儿，然而说着说着，喃喃的低语最后却转成了抑制不住的啜泣般的呜咽。

    而狄霖这时候才忽然发现，贺延其实并没有醉，因为倾在他衣服上的酒显然要比他喝到肚里的酒要多得多。

    只不过有种时候，真的是宁愿沉醉也不愿清醒。没有醉、不能醉、醉不了要比烂醉如泥痛苦得多，这一点狄霖也曾经品尝过，所以他深深地了解。

    但也正因为深深了解，所以当他看着被仿佛深入骨髓的痛苦所纠缠着的贺延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从一开始我就喜欢他，喜欢了整整十六年……”贺延的声音极低极低，轻得象是不愿惊扰了一个美丽的梦境，“但是……为什么他的眼中从来就没有我？”

    不觉被贺延的语声里无望的执著微微震动了一下，狄霖忍不住出声问道：“既是这样，你，为何还要设计将睿王引来？”尽管已经是刻意地去淡然处之，但在口中说出睿王两字的时候，心中还是不由地漾起一股异样的情愫。

    “我以为我可以，就这样地一直待在他的身边……”贺延用手掩起了自己的脸，凌乱的发丝夹杂在指缝间，细长白皙的手指止不住地轻轻颤抖着，“就这样看着他就可以了……”

    “就算明知道……他抱着我的时候心里面想着的却是别人，我也可以不在乎。”

    贺延咬着牙一字一字艰难吐出的话语，每一个字都象是一根烧红的尖针直刺入狄霖的心底。那个深埋的、连自己也不敢触及的伤疤一下子被无情地掀开，露出里面的鲜血淋漓。那样深切交融的缠绵欢爱之中，那声无意识的呼唤，曾经将他从云端直接打入最深的地狱，现在，又仿佛在他的耳边回响。原来，就算是逃避到了千里之外也没有用，因为一个人又怎能逃得过自己的心呢？

    “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我根本就不想听！”狄霖苍白着脸，似乎心脏的那一阵紧缩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流尽了，他冷然地拉起贺延向门外走去。

    可是贺延就象是在某种狂乱、迷惘的泥沼中越陷越深，犹如开了闸的洪水，集蓄已久、压抑已久的纷乱情绪象是急于寻求出口似的倾泻而出，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只是口中有如梦呓般地诉说着。

    “我只能看着……看着他在王庭里建了座一模一样的凌波池，看着他对着面貌相似的少年宠溺微笑，看着他独自酗酒伤情……”

    “我以为我可以不在乎……”

    “可是，心为什么还是会痛……痛得无法呼吸……”贺延细长的手指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胸口，用力过猛的手背上已暴出了淡淡的青筋。

    明明每说出的一句话，都象是自己用刀在刺入自己的心肺，但他还是不停地说着，让更多的冷刃在自己的心腑间搅动着，痛彻心肺。

    心真的很痛，只是不知道再痛一些的话，心会不会死？那么，死了的心还会不会再痛呢？

    突然地，贺延仰起了头，凌乱的发丝轻划过他的脸庞，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有如风云急聚般涌起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奇怪神情，他看着狄霖，极低极快地问了一句：“你应该，抱过君宇珩吧，我想知道……我究竟什么地方比不上他。”

    狄霖没有听清也没有听懂贺延的这句话，但是贺延脸上的奇怪神情令他不禁心惊。只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已被贺延抱住，一下压倒在地上。

    尽管地上铺的是极其柔软的长毛地毯，但背脊猛地撞在地上，还是令虚弱的狄霖眼前一阵发黑。

    等眼前无力的眩晕退去，狄霖发现贺延的双手正抓着自己的衣襟胡乱地撕扯着。

    “放开，贺延，你不要发疯！快住手，你会后悔的。”猛然间意识到了贺延的意图，狄霖不禁又羞又恼地去推拒压在自己身上的贺延，然而无意间对上贺延的那双眼眸时，竟不觉恍惚了一下。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疯狂和迷乱的冰凌，却仿佛在燃烧。

    原来，冰燃烧时的样子竟是如此的华丽炫美，颜色是那种极其纯净的幽蓝色，苍白而且静寂无声，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去碰触，然而却在触及的时候，才会惊觉到那种被灼烧的痛楚。

    狄霖心头一阵莫名的恍惚，然后突然一惊回过神来，连忙用力去推开贺延，只是他手足无力，一时间根本无法摆脱陷入迷乱的贺延，俩个人就犹如受伤的困兽般翻滚着、撕扯着。

    贺延披着的狐裘，几经拉扯已经完全散开，里面竟是光裸着的。柔腻、发着淡淡珠光的肌肤仿佛久未见阳光般的苍白，上面密布着大片咬噬过后的青紫色痕迹，深浅斑驳。这样一具遍布着情爱痕迹的身体，虽然还带着刚沐浴过后的清爽和凉沁，但却掩不去那浓浓的淫糜不堪的气息。幽蓝的湿发藤蔓般缠绕在这身体上，更平添了几分诱人与魅惑，似乎可以引发人心底深处最阴暗的一面，教人忍不住想要去肆意地蹂躏、尽情地凌虐。

    狄霖有些羞愧难当地发现，此时的自己竟然会生起这样不堪的念头，而且他也发觉，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有了反应，他的手情不自禁地向着贺延伸了出去。

    “啪。”狄霖伸出的手用尽全力地打在了贺延的脸上，用力之大，狄霖的手不觉一阵发麻，而贺延白皙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个乌青的巴掌印。

    贺延被这突然的一掌打得跌坐在了一边，怔怔地，一动未动。

    狄霖坐起身来，喘息未定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贺延伸手掩起了脸，许久许久，他又放下了手。

    那些疯狂、迷乱、绝望、无助、伤悲还有痛苦，已经全都从他的脸上消失了，除了秀美的脸颊上指痕尤在之外，他又变成了那个优雅、温文、柔和的贺延，就好象他从不曾在几近崩溃的边缘挣扎过。

    “我是不是疯了？”这句问话却并没有疑问的意味而是肯定的，他的嗓音本就低柔有如丝缎，说话的语调中自有一种极其独特的诱人意味，现在有些轻微的嘶哑，听来更觉别有风情，“很抱歉，请你原谅我。”

    狄霖看着他，看着他将那个平和温文的面具又戴在了脸上，他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贺延也并不等他回答，慢慢地拉好衣服，慢慢地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狄霖清楚地看到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应该很痛吧，不过最痛的应该不是身体的伤，而是心里的伤。

    有时，只有爱过才会受伤，而伤你最深的往往就是你最爱的人。

    情伤又何以堪！




七、挥手自兹去（上）

七、挥手自兹去

    和每一个晚上一样，狄霖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方才朦朦胧胧地睡去。

    在沉睡中，狄霖忽然感觉到有个黑影正向着自己迅速地罩了下来，他猛地一惊醒来，睁开眼睛正要坐起，却见一个人影站在自己的床前，同时一缕极为熟悉、永难忘怀的淡淡气息幽然传至了鼻端，刹那间，他整个人象是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也不能动。

    借着窗外微弱的几点星光，狄霖难以置信地，微微仰起头，定定地看向来人。

    那个人默然立于床前，背对着窗，星夜的微光里，只可隐约辨出他颀长完美的身形，脸容却是极其黯淡的一片，完全看不清楚。只是那双眼眸，还有那眼眸中的神情，狄霖又怎会弄错？纵然是在如此的暗夜之中，那双眼眸依然清泠幽远，宁静淡然，有如月下冷泉，却还又带着远天上白云的悠然轻寒。

    微甜的暖意混杂着些许的酸涩，一点一点地在胸腑间涌起，被这意想不到所涨满的心脏，不堪负荷似的，有如烟花般地爆了开来，一时间，狄霖的头脑中晕晕乎乎的，嗡嗡直响，满心里都在不住地叫嚣着：他来了，他来了，君宇珩，他原来真的来了！

    只是他的身体却象是瞬间被抽尽了全部力量似的，躺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只是微仰着头，专注地向上凝望着，眼睛里面亮晶晶的，仿佛是要一点一点分辨出隐没在阴影中的君宇珩那模糊脸廓上的每一个细节。

    看着微弱星光里狄霖微仰起的脸，似乎比记忆中瘦了许多，也憔悴了几分，当这样一张日思夜萦的脸容真真正正地出现在眼前时，君宇珩才蓦地发现，思念原来比他想象中还要深得多，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相思已然入了骨，浓得化也化不开。

    悄无声息地进来，原本是想仔细看看他的睡颜，一直以来都还没有看过他沉睡时的样子，可惜的是还未曾近身，就已被发现了。而当狄霖睁开眼眸的那一刹那，那样一双纯黑如夜色，却又璀灿如墨晶的眼眸，仿佛星河中的万千光辉都已溶入了其中，让人不自禁地沉醉心折。这一瞬，君宇珩忽然想要不管不顾地将他紧紧拥在怀中，让这双眼眸中投射出自己的倒影。

    “怎么？你想不到我会来？”黑暗中看不到君宇珩脸上的神情，他缓缓俯下身子，在狄霖的耳边轻语着道。

    君宇珩独有的淡淡气息一下子萦绕在了狄霖的身侧，他可以感觉出君宇珩温润的唇就在自己的耳边，轻柔圆润的声音听起来有如远天里的缕缕暮烟，亦远亦近，而从他口中轻轻吐出的温暖气息是那样真实地在吹入自己的耳中，引起丝丝酥痒。

    一直仿佛在做梦似的狄霖，到此时才真正确定了，这个人真的是君宇珩，君宇珩真的抛下了动荡不稳的朝政，不远千里地来到了这个大漠荒蛮之地，并且潜入了危机四伏的大漠王庭。

    “你，不应该来。”终于反应过来的狄霖尽力用自己最平稳的语声说道，但还是顿了一下。其实他原本想问的是你为什么来，但话将出口时却突然改了口。

    听了狄霖的话，君宇珩却轻轻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狄霖的耳边，有如一只薄而脆的精致玉铃，细碎好听地响着，然后袅袅地散到了周围的空气里，变得空灵而虚缈。明明是如许清清泠泠的声音，却没来由地让狄霖心中一荡，犹如一串电流在身体内一激而过，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在这种情形之下产生了难抑的欲望，顿时从耳廓红到了耳根，红晕又蔓延到了颈项之中，他唯一庆幸的是此时夜色浓郁，君宇珩应该看不见。

    君宇珩轻笑着直起了身子，狄霖不觉松了口气，却又有些不舍他贴近自己时那清淡如兰的气息，他不禁又为自己的这种想法而一阵心烦意乱，连君宇珩取了一样东西，送到自己嘴边也没有发觉。

    发觉有什么在自己的嘴唇上蹭了蹭，狄霖有几分错愕，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一粒药丸送入了他的口中，药味苦辛，还似乎带着点微腥，入口即化，顿时一股苦涩发热的津液顺喉流入了腹中。

    君宇珩的指尖在不经意间触到了狄霖的唇角，微凉的指尖柔滑如玉石，尽管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轻轻一触，却仿佛在一池静水中激起了层层涟漪，那微凉而柔润的触感，几乎要让狄霖迷失在了其中。

    “这个药可以解开你功力的禁制，但是需要一些时间，你运功试试。”

    君宇珩的声音令狄霖一惊，他不禁有些窘迫地发现自己居然在此时走了神。他坐了起来，试着调理内息，惊喜地发现的确如君宇珩所言，丹田内不再空荡无物，里面的气息有着渐渐凝聚的迹象，看来这个药的确有效。狄霖不觉有些疑惑地看向君宇珩，他记得贺延曾经说过，这个是他的独门秘药，不知道配方根本无法制作解药，那么君宇珩的药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只不过这里并不是为你解惑的好地方。”君宇珩象是知道狄霖的疑问，淡淡地一笑，“我们还是先离开再说吧。”

    狄霖知道的确如此，也就不再发问，起身紧随着君宇珩走了出去。

    一路之上，无论是巡逻的武士还是暗哨均已尽数被制，不时有隐没在黑暗之中的黑衣人出来接应，狄霖只看出这些黑衣人武功高强自成一路之外，一个也不认识，君宇珩这次带到大漠的并不是羽林卫，而且这些黑衣人竟象是对王庭中的一切都非常熟悉的样子，狄霖心中的疑团不禁越来越大。

    非常顺利的、几乎可说是波澜不惊地潜出了王庭，在旁边的一片小树林里藏着数十匹骏马，狄霖认出当中一匹通体火红、神骏异常的正是君宇珩的爱马“逐影”。

    “你功力尚未恢复，上来！”君宇珩一跃上马，又向着狄霖伸出了手。

    狄霖刚一犹豫，就被君宇珩不由分说地拽上了马，坐在了自己的身前，打马扬鞭而去。

    ※※※ ※※※

    等到撒利耶闻声带着亲卫队赶至城门时，就只看到数十骑黑衣人众星捧月似的簇拥着当中一骑，蹄声如雷地绝尘而去。

    望着当中一骑的背影，原本暴跳如雷的撒利耶蓦地静了下来，静得可怕。

    此时只听得耳边一片弓弦声响起，等撒利耶回过神来，厉声喝止亦是来不及，“住手”两字方出口，他身边的亲卫队已是高举弓弩，数箭齐发，一轮急箭如骤雨射出。

    弩强矢利，箭如雨下，只是那些人早已奔出了弓箭的射程，大多数箭未及射到已是颓然落下，有的虽然射至却已是强弩之末，被那些黑衣人刀剑轻轻一拔就挑了开去。

    被王一声的厉喝，那些亲卫队都怔怔地放下了弓弩，不知所以地看着面罩严霜的王。

    只这一顿，那些人已奔出了更远，当中一骑突然回转马头，那匹有如火云般的骏马长嘶一声，凝立在了远方。

    马上之人一领纯白色的风麾在夜风里猎猎吹动，舒卷如云。虽然隔得太远看不清楚面目，但那种绝世的风姿和夺目的气势却令撒利耶在瞬间僵立如石。

    在这样的夜色里，静静凝立的君宇珩似乎夺尽了明月的光辉，甚至比天上的明月更加皎洁明亮。

    撒利耶深深地看着，看得眼睛都有些发痛。此时此刻，他突然发现了一个极为残酷的事实，尽管这一点他早已明白，但却不愿承认，然而此时他却不得不承认，纵然他终其一生，亦是无法拥有象君宇珩这样的人的。

    就仿佛是天上的明月，虽然照耀着每一个人，但你只可以仰望倾慕，又如何能够将明月置于自己的手中？

    君宇珩回过头，淡淡地望了一眼，就此回马绝尘而去。

    顿时，撒利耶的心仿佛在沸油里煎过又浸入了冰水里，如果没有这一眼，他至少还可以自欺人地存有一线希望，然而这看过来的眼中什么也没有，只有平淡，只有视为陌路的冷淡和视为无物的漠然。

    这一刻，撒利耶知道，君宇珩这一去，他们将再无交集，已是永无相见之日了。




七、挥手自兹去（中）

一路上并不见有追兵，数十骑踏沙疾行，卷起风烟滚滚，一路东行。

    君宇珩的爱马“逐影”不愧为大宛名驹，身高腿长，步幅极宽，此刻在这寂寥如银的月夜之下、辽阔无际的大漠之中，扬鞭纵马而驰，只听得耳际长风呼啸，眼见得衣袂翻飞如帜，当真有种御风而行的感觉。

    君宇珩一手控缰，另一手则环过狄霖的腰身，将他紧紧扣在自己的怀里，狄霖刚一挣动，就被他更加用力地压制在怀中。

    狄霖挣扎了几下无果，也只得放弃，任由自己的背脊与君宇珩的胸膛密合得纹丝不透。慢慢地，君宇珩的体温透过俩人厚厚的衣衫传了过来，或许是因为俩个人的体温加在了一起，狄霖怎么觉得自己的背部烫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俩个人靠得这样的近，就连君宇珩的心跳和脉搏都清晰得有如感同身受，而耳边那细细密密的呼吸声萦绕不去，似乎比春风更令人沉醉。

    一阵急驰下来，狄霖忽然感到有些异样，刚开始只是些微的眩晕，现在却是越来越厉害，服了解药之后渐渐凝聚起来的内息，突然不受控制地窜入各处脉络，引得胸腑间气血翻腾。他亦知道此等险恶之地不宜停留，只是强忍着心中的烦恶，但到底忍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口血，眼前顿时一黑。

    君宇珩感觉到怀中的狄霖突然颤抖得厉害，发觉不对劲，猛地勒马停住，正看到狄霖苍白着脸吐出了一大口血，连忙一把抱住狄霖向前倾倒、萎顿下去的身子。

    狄霖低垂着目，无力地倚在君宇珩的身上，耳边只隐隐约约听到君宇珩在焦急地低唤着他，声音却象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听着君宇珩那终于不再是千篇一律淡然不变的语声，狄霖的心里竟有些莫名的高兴，他想开口说我没事，但唇舌却象是有千斤重，怎么也说不出口，昏昏沉沉间，他只感觉到君宇珩又抱着自己继续打马急行。

    这一路奔行更疾，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一下子从腾云驾雾踏上了实地，又似乎是走进了一所房子，君宇珩低声简短地吩咐了几句之后，似乎其他的人都走光了。

    “……给药的时候就说过，但没想到这解药竟是这么霸道，不过淤血吐出来就没事了。”怔了一下，狄霖才有些反应过来是君宇珩正在自己的耳边轻轻地说话，很轻很柔，有种极其受用的感觉。

    狄霖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倒是那口血吐出来之后，气息不再全身乱窜，胸腑间的确是好受多了，只是全身乏力得很，不想动弹，连眼睛都不想睁。

    正迷迷糊糊的，忽然间一只手伸到自己身上摸索着、扯着腰带，狄霜一惊，忙用手去推，却碰在了一只温润如玉的手上。

    “我让人送了热水来，你泡泡发散一下积淤之气。”君宇珩轻轻说着，一边拨开狄霖的手，一边毫不停顿地解开了他的衣带，帮他褪尽了衣衫，然后放入了浴桶之中。

    狄霖无力地靠在浴桶边，仓促起身时未及梳起的一把黑发就垂落在桶边，有如一道苍黑的瀑布。漫到颈项的水很热，甚至有些微烫，在热力包围和浸润之中，全身上下经脉中乱窜的气血渐渐地平缓了下来，他慢慢控制着体内的气息流转一周后又归于丹田之中，不觉长长吁出一口气，觉得通体舒泰，无比畅快。只是他的功力被禁制得太久，这一番折腾下来，体力几乎消耗殆尽。

    “怎样？是不是好些了？”君宇珩一直在旁边仔细地看着，这时候伸手用指尖抹去了狄霖唇角边的一点殷红，之前已经擦拭过，想是天黑心乱没有擦干净。

    “嗯。”狄霖闭着眼，浑身懒懒的，声音也透着从未有过的几分慵懒，心下一松，睡意不知怎么地就涌了上来，渐渐地要睡了过去。

    狄霖唇边的那点血迹早已经拭净，但君宇珩的手却并没有收回去，而是一点一点地、极为细致地描画起了狄霖的唇形。

    狄霖知道自己是应该推开的，但身体却偏偏又贪恋着这一时半刻的温存，不觉在心里小小地挣扎了一回，只是这指尖轻抚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美好，他现在又实在是太累太困了，所以他既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弹，而是径自陷入了香甜的沉睡。

    君宇珩一瞬不瞬地看着狄霖的睡颜，原来狄霖睡着的时候是这个样子，没有了那些在他醒时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坚毅、孤傲，隐去了逼人傲气的脸容显得有如孩子般柔美无邪，氤氲的水气让他的发脚、眉睫都沾上了细密的水珠，乌黑而湿润，温润绯红的脸庞，微抿上扬的唇角，都让君宇珩的目光流连着，舍不得移开。

    “水都快凉了，要睡到床上去睡。”直到君宇珩似乎带着笑在耳边轻唤他，狄霖才勉强睁了一下眼，发现这里应该是一所普通的民居，极是宽敞的屋子虽然简陋却收拾得一尘不染，而自己则正泡在一个大浴桶里，满满的一桶水已变得温凉。

    根本不理会狄霖的拒绝，君宇珩直接将他从桶里捞出来，用一大块软巾裹住，抱着放到了床上，然后细细地开始帮他擦拭身上的水渍。

    君宇珩擦着擦着，忽然又停了下来。在狄霖线条优美、肌肉匀称的肩背上，有一道斜贯背部长近一尺的伤疤，显然是新伤，虽然已经愈合了，但新生出来的肉与周围细致的皮肤颜色并不相同，摸上去还有些凸起的感觉，看起来有些狰狞，想来当时所受的伤一定不轻。

    “这个，是这次受的伤吗？”君宇珩清清幽幽地问，看不到他的神情。

    “是，在雪暴中被冰岩划伤的。”狄霖伏在枕上，感觉到君宇珩的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自己的肩背上，然后轻轻地打着圈儿摩挲着，那微凉而温润的手指轻轻抚摸而过的感觉，真的很好。

    君宇珩低低地嗯了一声，慢慢地继续抚摸着，只有靠近了看时才发现，其实在这浅蜜色的身体上下还有着很多细小的刀伤剑痕，只不过因为时日已久，都已变成了浅浅的一道道白痕。君宇珩若有所思地从一道伤痕抚上另一道伤痕，似乎是想要数清楚狄霖身上到底有多少道伤痕。

    狄霖可以感觉得到君宇珩的手指在轻轻移动着，轻而温柔，使人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但是接下来的那湿润、炽热的又是什么？仿佛被一道迅急的闪电击中，狄霖猛地一颤，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君宇珩的唇舌已轻轻舔过他背上的伤疤，重重地落在了他的颈间。

    那唇明明是沁凉湿润的，但是舌却象是带着炽人的火焰，狄霖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他也不及去想、无法去想，因为接下来的他就被这唇舌夺去了所有的意识。这仿佛冰火极致的唇舌没有放过狄霖身上的每一处，所到之处，顿时激起了一点一点、无法遏制的颤栗，而这颤栗渐渐地从点连成了线，又渐渐蔓延成了片，狄霖的全身都象是燃起了冲天大火。

    君宇珩极有耐心地用手指和唇舌一分分、一寸寸地打开着狄霖的身体，看着这有着优美流畅线条、柔韧而且充满弹性的年轻身体，在自己手指的撩拨还有唇舌的抚慰之下，难耐地辗转着，无法抵制地颤抖着，仿佛滚水中的茶叶一般，慢慢舒展着、绽放出最美丽、最撩人的一面。

    当君宇珩进入时，就仿佛是风吹过大地那样自然，但他的动作却是强势的、不容置疑的，不仅侵占了狄霖的每一寸肌肤和身体的最深处，更掠夺了狄霖的呼吸、心跳乃至神智，让狄霖的每一个迷离眼神，每一声呻吟惊喘，每一次扭动迎合，都只是因为自己而发出的。

    狄霖的身体向后仰着犹如绷紧的弓，然而从身体内部向外辐射而出的高热却又让他整个人仿佛要融化了似的，他全身的重量仿佛都集中在了君宇珩紧扣住的腰身之上，他就如同是怒海中的一叶孤舟，全不由已地飘摇起伏，从扶摇直上青云的巅峰，一下子又冲入深不可测的渊底……当最终的愉悦席卷而来，并且从身体的最深处以闪电般的速度向着全身曼延波及之时，狄霖看到了一片耀眼的白光在眼前乍现，呼吸仿佛停顿了，心跳仿佛停顿了，时间也仿佛停顿了。

    许久许久……

    君宇珩伏在狄霖的身上，脸贴着他的背，这细密光滑的肌肤满布着桃花般的红晕，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抚上去时有种奇异的吸力。

    “你知不知道，当我听到你已死于雪暴的时候……”君宇珩轻轻地呢喃着，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得诱人遐思。

    他虽然只说了一半没有再说下去，但是那无法控制的微颤的尾音，还有紧抱着狄霖腰身的手突然地一用力，虽然紧得令狄霖不禁一窒，但心中却有一道暖流流过。

    突然，狄霖转过头，脸上有猛然省起的神色，“自雪暴发生到今日一共是十二天，但是从皇都到这里至少也需要十天时间。”

    “是贺延。”君宇珩淡淡地道，“他救了你之后的第二天，就给我飞鸽传书了。”

    其实君宇珩得以提前到达大漠，而且似乎对王庭内的情况了如指掌，还有贺延的独门解药，这一切唯一的解释就只有贺延。

    但是，贺延，他，又怎么会背叛撒利耶？




七、挥手自兹去（下）

“不必追了，全都退回去。”撒利耶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伫立良久，方才慢慢地道。

    撒利耶的脸容深沉得看不出任何的表情，语声也平缓得听不出丝毫的起伏，但是弥漫在他周身的极低气压让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这是王在爆发雷霆震怒之前的先兆。

    “是。”没有人敢去看撒利耶深沉脸容上那暗如黑洞的双眸，应了一声之后都噤若寒蝉地低垂下头，谁也不想在王的怒火面前充当枉死的炮灰。

    喝退了所有人之后，撒利耶径直走向了自己平常议事的一间偏厅，果然如他所料，贺延就在那里。

    偌大的地方，只点了一支牛油烛，昏黄的摇曳火光照得一室半明半暗的，明明是平日里最为熟悉的地方，此时看起来，竟也乍然生出了几分陌生的感觉。

    贺延正背对着门，极为安静地坐在桌前。

    青玉的案桌上原本是一片狼籍的书籍、卷宗，都已被分文别类地放好，归置得整整齐齐，宽大的案台上还放着一个银制的小酒壶和两个杯盏。

    撒利耶推开了门，其实早在他推开门之前，贺延就已经感觉到了他那强势的气息和周身强行压抑的无形怒火，贺延缓缓地站了起来，只是却没有回过身来。

    撒利耶一瞬不瞬地看着贺延的背影，那背影纤长得近乎有些单薄。撒利耶冷寒如冰的目光深深地，好似要在上面生生地剜出一块血肉来。

    “是你？”过了许久，他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语气森寒。

    君宇珩能够在王庭之中来去自如地救人，一方面自是因为他提前到来，王庭中根本毫无防备；另一方面则显然是有人提供了王庭中地形和防卫的情报。而能够做到这些的，除了贺延，再也没有其他人。

    贺延终于转过了身，虽然撒利耶的目光比实质的刀剑更加刺骨伤人，但他还是选择了面对。

    他看向撒利耶，既没有迟疑，更没有否认，静静地答道：“是我。”

    撒利耶在发问的时候，就知道贺延是无法否认的，他也根本不想听贺延的任何辩解，但是看到贺延如此平静地、毫不犹豫地一口承认的时候，一股无名的怒火顿时惊雷般地爆发了出来。

    尽管他早就知道，所有的人或许终有一天都会与自己背道而驰，但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贺延有一天也会背叛自己。他甚至就象是相信太阳永远会从东方升起一样，相信着贺延对自己的绝对忠诚。

    这种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所背叛的痛，和永远失去心中最爱的痛比起来，一时之间，连撒利耶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哪一个更痛一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叛我……”怒声狂吼着，刹那之间，理智就被愤怒和急痛所淹没的撒利耶，想也没有想地猛然挥动起了手中的皮鞭。

    用天蚕丝和牛皮缠成的长鞭犹如毒龙般抽向了贺延，贺延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硬生生地挨了一鞭。顿时，胸前的衣衫尽裂，血光迸现，左脸侧被鞭尾扫了一下，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口，鲜血顿时潸潸而下。

    一鞭抽出，撒利耶已经惊觉于自己的失控，不禁握着长鞭，顿在了那里。

    贺延抬手，轻轻地抹去了自己颊边蜿蜒流下的鲜血，白皙秀美的脸容上，那道血肉翻卷的伤口显得分外的狰狞，苍白的脸与鲜红的血构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不是背叛，王，我是永远也不会背叛您的。”但是在他清亮如水波的眼眸里看不到任何的波动，凝望着撒利耶缓缓地道。

    他的声音虽轻但却是无比的坚定，这一瞬令撒利耶不觉有些恍然出神。

    这样的神情语态，这样的话语，他似曾见过、听过。那应该是在很多年前，他记得那时，他还只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他的母亲也只不过是性好渔色的汗王美色充盈的后宫中的一员。而那个时候，和他同岁的贺延，在阳光下仰着那张雌雄莫辨的美丽小脸，很认真、很坚定地对他说：“你是我的王，我永远也不会背叛你的。”

    此刻，眼前的贺延也同样很认真、很坚定地对他说：“您是我所见过的，最有能力、最有魄力的王，我相信在您的统治之下，我族一定会成为太阳之下最光辉、最繁盛的民族。”

    贺延那淡若晨曦的冰蓝色眼眸发着光，就象是将要破晓的阳光那样灿烂耀眼，令人无法逼视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同样的话语撒利耶也听过，也正是这些话语曾经激励着他，令他热血沸腾。无数个日夜他们一起读书习武、相互激励，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得掌大权，来施展自己的宏伟抱负，成就一番宏图霸业。

    可能在一开始，那样年少的撒利耶还并没有图谋天下的野心和霸气，他只是因为那个同样年少的贺延的一番话而豪气万千，不想辜负了他对自己无条件的崇拜和期许。

    所以，心怀着梦想，在贺延的相伴之下，十六年的坎坷之路才能走到了今天。回首望去，无数的血、无数的泪、无数次的欺骗和背叛，始终不离不弃的只有贺延。

    可是，为什么，贺延，你明明是我最信任的人，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为什么还要违背我的意愿？

    “因为我不愿看着您为了一个人，为了一份永远不可企及的情爱而沉迷不拨，丧失了自我，磨折了羽翼。”仿佛是猜到了撒利耶心中所想，贺延缓缓地说道，心中却不禁痛得一缩，“您本该是不为任何事物羁绊，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雄鹰啊。”

    “你，放肆。”撒利耶的脸容倏地又寒上了几分，几乎是磨着牙说出了这三个字。

    “族中的内乱刚刚平定，此时正应该是休生养息之时，以您的睿智为何会做出对承熙朝用兵这种不智之举？”

    只是为了不要交错而过从此再无交集，只是为了能够引起那个人的关注，就算是用这样的一种方式，就算是搭上全族的命运和所有人的性命也都在所不惜吗？

    看着撒利耶遽变的脸容，贺延因为心底的疼痛已几乎无法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只是，君宇珩那样的人，是您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虽然知道很残忍，但是贺延还是一字一字地说下去。

    “住口！”尽管早就明知这一点，君宇珩临去时的那一眼更证实了这一点，但是贺延的话不谛是在他的心伤上又狠狠地砍了一刀。剧痛以暴怒的形式发作，他挥舞着长鞭，疯狂地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打了个七零八落。

    贺延靠在墙上，静静地看着，他知道只有将烂肉剜去，伤口才会痊愈，一时的痛，就算是再痛也应该会很快过去的吧。

    “王兄，求你饶了贺延哥哥吧。”一个纤弱的身影从门外冲了进来，扑到了贺延的身前，颤抖着声音请求着。

    撒利耶停了下来，犹自喷着怒火的眼睛望了过去。

    蓝曦看着这个从小最疼爱自己的兄长，却几乎认不出这张被狂怒所扭曲的脸，止不住颤抖地又重复了一遍，“求求你，饶了贺延哥哥吧。”

    “走开。”撒利耶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沉着声音道。

    蓝曦虽然已经怕到了极点，但还是倔强地站在那里，护着贺延，一动也不动。

    “这件事的确是贺延的错，”贺延对着蓝曦微微一笑，轻轻地道，“蓝曦公主，你还是出去吧。”

    蓝曦看着贺延，印象里那样美丽绝伦的脸沾满了血污，却还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得不可思议。在那样的平静下面，似乎有什么，但她却不知道是什么，只是有种莫名的恐惧。

    看着贺延无力地靠在墙上，嘴角不断流出的鲜血，撒利耶突然一惊，眼睛一瞥案桌上那酒壶杯盏，喝问：“该死，你刚才喝了什么？”

    “寂灭。”贺延垂下了眼帘，又张开，眼睛里有着与他秀美面容不符的决绝，轻轻地说出。

    万物寂灭，堕入轮回。传说这是天底下最无可救药的剧毒。

    “你的命是我的，我没有要你死，你怎么敢死？”撒利耶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他冲过去抓住贺延的衣襟一阵猛力搡动，声音凄厉急促。当他说到死的时候，这样无所畏惧的他，心中的恐惧竟是从未有过的。

    “贺延冒犯了王的权威，只有以死谢罪。”当那熟悉的强势气息再次包围了自己的时候，贺延不觉弯起了唇角，展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至少这一次，这么激烈的情绪是为了自己而发出的。

    撒利耶却怔怔地看着在推搡中被拉散的衣襟，那胸前流血的鞭痕赫然在目，而满布全身的牙印噬痕更是触目惊心。

    原来自己竟将他伤得如此之重，也许自己一直都在伤着他而从不自知。那些曾经发生的疯狂迷乱的情事他不是不记得，贺延一直以来对他的情感他也不是不知道。

    撒利耶对上了贺延的眼睛，这双美丽如晨曦的眼睛似乎总是追随着他，而从无怨言。

    “王，请你放手吧，放开了就自是海阔天空，这已是贺延能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和着酒吞下的剧毒已经开始发作了，眼前已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为什么……”抱着贺延渐渐发冷的身体，看着贺延慢慢涣散的眼神，撒利耶的心仿佛已缩成了一团，成了一片空白。

    因为我也是个很傻的人，明明知道是得不到的，却还是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去，明明知道应该放开手，却怎么也放不开。

    因为我等了一次又一次，失望了一次又一次，等了太久，已经太累了，我已经等不下去，也不想再这样等下去了。

    贺延抬起手，轻轻地抚摸了下撒利耶的脸庞，又倏地垂了下去。

    撒利耶的心也一直坠到了底。

    撒利耶已经分不清自己对贺延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印象中，他总是陪伴在自己的身边，自然得就象是空气一般，这么长的时间下来，他已经习惯了有贺延在身边的日子。所以他也就不再关注留意，就仿佛没有了这个人的存在。

    可是一旦失去的时候，他才发现，如果没有了空气，他又该怎么办？

    他一直就象是个被炫目美丽的东西耀花了眼的孩子，流连于其间，却一直没有发现最该珍视的其实一直就在自己的身边。

    好象每次在那里等着的人总是贺延，一次又一次，毫无怨言。他却总是觉得理所应当，他总是以为，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他回过头来，都能在那里找到对自己微笑的贺延，原来，一直任性的人是他啊。

    可是，最后一次任性的却是贺延。

    蓝曦呆立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兄长抱着已经逝去的贺延，背对着自己的宽阔肩背剧烈地抖动着，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但那种无声的悲恸却更加令人痛彻心肺。




一、相携路未长（上）

一、相携路未长

    清晨的驿道上，悠悠地响起了轻快悦耳的马蹄声，远远地，两匹骏马并辔缓缓行来。

    狄霖一身纯黑色的紧身箭装，腰束黑带，悬着长剑。尽管是极简单的装束，但更衬出他匀称修长的身材，英气逼人、挺拔卓然。他的头发一根不落地用黑带紧紧束起，却越发显得眉如远山、目似朗星。

    他骑在马上，眼睛不时地看向身旁的君宇珩，明明是已经易容成了一副最普通平凡不过的样子，也只是穿着件寻常的月白色宽袖长衫，满头黑发就用一根与衣服同色的布带随意地束在后面。但是御马而行之时，衣袂轻轻飘举，根本就掩不住那种自然流露的绝世风华，而流水般披泻在肩上的长发在风中丝丝飞舞，又自有另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和风情。再加上君宇珩的那双眼睛，原本在那精致绝伦的脸容上就已是分外出采，现在放在这样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上，教人想不注意都困难。

    狄霖不觉在心中低叹了一声，以君宇珩那样骄傲的人，几乎磨破了嘴皮才勉强易了容，又哪里肯再委曲自己、收敛自己的气势？

    “我觉得，”想了想，狄霖到底还是说了出来，“我们还是应该尽快赶回皇都才是。”

    “为什么？我们这样子不好吗？”君宇珩微微地侧过半边脸来，似笑非笑地看了狄霖一眼，“就只有我们俩个，一路同行，什么也不管不顾的，难道你不喜欢？”

    君宇珩并不知道自己的这样轻轻一瞥，眼眸稍一转动之间，当真是有如星河流波，灿若月华清辉，狄霖看着，不觉心中一动，心脏已是漏跳了半拍。

    狄霖一时间没有说话，两骑慢慢地行着，蹄声轻悠，春风拂面。

    此时早已是冬尽春来，狄霖从大漠出来之后才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现在愈往南走，愈觉得春意盎然，虽然清晨时分还有些春意料峭，但也显得空气格外地清新舒畅，远眺而望，已能看到一点点的新绿，而驿路边的柳树都已抽出了细嫩的枝条，上面零星地发出了鹅黄色米粒大小的嫩芽儿。

    在这样的春风里，俩个人并骑走着，有时候相视一笑，偶尔轻语几句，就算是不说话时，只听那蹄声轻叩竟也觉得是首动听的诗。没有其他人、其他事物的干扰，没有责任、负担，甚至不必去想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只是一种淡淡的情愫，那种旁人无法察觉、自己也无法言喻的亲密无间和心意相通将俩个人轻轻包围着的。

    狄霖真的希望可以一直地这样走下去。

    “怎么会？我当然喜欢。”轻轻地说了出来之后，狄霖不知为何脸上有些微红，连忙将脸别到了一边，“你都出来了十几天，不回去真的不要紧吗？”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仿佛带着些许笑意地看了看狄霖，只这么简单地说了一句，君宇珩就轻轻一拉缰绳，纵马跑了起来。

    狄霖一怔，连忙催马跟了上去。

    一路行来，不知不觉日已正中，俩人停了下来，下马到驿路边的一个小茶寮歇息片刻。

    狄霖喝了半盏热茶，放下时却看到君宇珩正对着面前的青花茶盅微微皱眉，不觉有些失笑，这种路旁野店的粗茶，一向锦衣玉食的君宇珩只怕是无法下咽的。

    “稍微喝一点吧，赶到城中大概还要一个时辰呢。”狄霖拿过君宇珩面前的茶盅，细心地替他吹去了浮在上面的一层碎茶屑，又递回到了君宇珩的手中。

    君宇珩轻轻展颜一笑，伸手接了过来。他细长的手指轻轻握在青色的瓷杯上，竟是显得比白玉还要柔白无瑕，而且在正午的强烈阳光下看起来，还似乎有种冰的通透亮彻。

    狄霖静静地看着，真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似乎就在不久之前，他还以为自己将与君宇珩渐行渐远，俩个人此生都终将无法有所交集。所以当他黯然离去前往边关之时，他本以为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是再也见不到君宇珩了。而在那个时候，他又怎么能够想象得出，他可以和君宇珩面对面地坐在一起，温柔地对视着？

    就算是在此时此刻，他还会有些恍惚不定，还会有种身在梦中，并不真实的感觉。

    君宇珩仿佛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没有说话，只是伸过一只手来，指尖轻触一下狄霖放在桌上的左手。

    狄霖翻手将他的指尖轻轻握住，微凉的手指，象是轻寒的玉，但却是真实的。他轻轻地握着，用自己的温度慢慢地温暖着这只微寒如玉的手。

    只可惜，这样美好的静谧却很快被打破了，一群满身杀气，脸上蒙着鬼脸面具的黑衣人突然间就从四面八方涌将出来，手中执着的各式利刃在阳光下闪着夺目慑人的寒光。

    黑衣人尚未现身，逼人的漫天杀气已是侵袭而来，狄霖的眉峰倏地一挑，但他却连看也不看一眼，始终端坐不动，仿佛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着茶。

    君宇珩只低头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拿着青瓷杯子在手中不住地转动把玩着。那些黑衣人杀出之时，他的唇角似微微向上一弯，而淡定如深泉的眼眸里依然看不到任何的神情变化。

    那些黑衣人以一种极为奇特怪异的步法迅速地接近，显然是训练有素，并且是配合默契地，只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无形大网，将狄霖与君宇珩紧紧网在了其中。

    只是被网在其中的人却象是视若无睹，仍然正眼也不瞧一下，镇定自若地轻语着。

    那群黑衣鬼面人迅速地将俩人包围，然而凌厉的攻势将发未发之际，却已有冲天的寒光乍然飞起，连声的惨呼频频发出。

    眼神一错，场中不知何时又鬼魅般地多出了十来个黑衣黑巾蒙面人，手中刀剑齐飞，转眼间已有数名黑衣鬼面人惨叫着倒地。

    狄霖看得出那后来出现的黑衣人正是君宇珩入大漠时所带之人，虽然人数上居于劣势，但却个个以一挡三。狄霖在旁细看，只发觉他们的招式狠辣异常，出手更是刁钻，竟然招招都是致命的打法，一招一式虽然简单，但是极为有效，只是却怎么也看不出这些人的武功路数。

    不消片刻，那些鬼面人已是伤亡贻尽，只留下几个受了轻伤的，还未等盘问口供，已是一个个咬牙服毒自尽，无需深想，也可知他们的背后之人辖下甚严、行事狠辣。

    黑衣人极迅速有效地将现场清理干净，为首之人对着君宇珩一躬身之后，就很快地离去了。除了缩在一边瑟瑟发抖的店家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血腥气息之外，此地竟象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狄霖在桌上留下了一锭碎银，就与君宇珩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这已经是这两天里的第三次了。”得得的蹄声之中，狄霖皱起了清俊的眉，缓缓地道。

    君宇珩只嗯了一声，并不说话。

    “每次都未能留下活口，怕是来者不善。”狄霖看向君宇珩，“你还是摆明身份，早些回宫去吧。”

    “回宫？”君宇珩轻轻扬了扬眉，风清云淡的眼中仿佛有微光闪过，却又似浮光掠影般难以捉摸，“既然都有人找上门来了，我又岂有逃避之理？”

    狄霖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无用，数日的近距离相处之后，他才发现，看起来淡定出尘的君宇珩，骨子里其实是骄傲到了极点，更加是任性到了极点。

    俩个人都不再说什么，也不催马，而是慢慢地并骑走着。

    远远地，已可看到前方城门在即，忽然，后面一阵车辚马啸，一大队车马赶上前来，又超过他们急驰而过。

    那一队人马足有四五十人，前面数名庄丁模样的大汉簇拥着一名华衣公子，一眼望去似乎极是年轻，风流俊雅。当中是一辆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檀木香车，装饰华丽。后面还跟着一辆装满箱子的四轮大车。

    这一行人如风一般从狄霖他们身旁经过时，那辆香车中低垂的锦帘似乎悄然被掀起了一线，车中有双明亮的眼睛向着他们看了一眼。




一、相携路未长（下）

一、相携路未长

    他们俩人很快地就进了城，进城之后，首先找到了城中最大的一家“悦宾”客栈。

    此时的客栈门口，正是一派热闹景象，之前在城门遇上的那一大队车马正停在那里，那些身着青色对襟劲装的庄丁们正从马车上将那些木箱搬下来，那些木箱都是边角包金、雕着螭纹的檀木箱子，看上去极为贵重，价值不菲。只是虽然人多物杂，但却是井然有序，没有丝毫的喧杂和凌乱，显然是出身大家、训练有素。

    君宇珩与狄霖下马，走了进去，要了两间上房，一个店伙在前带路，他们正要上楼之际，忽然从一边飘过来一个声音：“这里最大的院子就是重锦阁？只有八间屋子那可怎么够？这种小地方也只好马虎将就了。”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管家模样的人，站在他对面的应该是这家客栈的老板，一直在恭敬地哈着腰、点着头。

    “这里是五百两银子拿去，这个院子我家公子全都包下来了。”这个管家的声音虽不高，说话也很客气有礼，但始终不自觉地带着种自上而下的矜持，“我家公子只住三天，但是记住，我家公子好静，一应闲杂人等没事未经吩咐不得靠近，所有的一切器物我们都有自备，并不需要你们劳神。”

    他这边说一句，客栈老板就唯唯连声地点头应一句。

    狄霖无意间听入耳中，再拿眼睛去看看那些陆续运进来的檀木箱子，想象着里面全都是衣被碗筷的一应物品，不觉又去看看走在前面的君宇珩，心里忍不住在想这个什么公子竟比君宇珩似乎还要讲究得多。

    “杨显。”一个极其悦耳的男声传了过来，一时之间，倒教人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这个声音，只觉得音色极美，仿佛琴弦轻轻拨动的声音，余韵缭绕，入耳极是温柔好听。那个管家听了连忙噤声，拨腿跟了过去。

    狄霖的目光随着声音来源之处看过去，只看到有一个身着华衣的高挑身影在众人的围拥之下，走向了后院。

    “这些都是什么人？排场倒不小。”狄霖一边上楼，一边随口问前面带路的店伙。

    “您说这位？那说起来可是了不得，碧涵山庄，爷可曾听过？那可是天下首富，听说富可敌国。这位就是碧涵山庄的少庄主紫月公子。”一说起这个，那店伙顿时兴奋不已，说得口沫横飞的，一副与荣有焉的模样。

    进了房间，遣走了店伙之后，君宇珩负手立在了窗边，静静地向外看去。

    “碧涵山庄，还真是巧啊。”君宇珩轻声地道，其实在城外那队车马经过时，他就已经看到了那马车上高悬着的一枚七叶碧玉令。

    “虽说皇帝掌有天下、富有四海，但是天底下真正最富有的人却并不是皇帝。”过了一会儿，君宇珩转过头，看向脸上有些奇怪神色的狄霖。

    “我虽然久居关外，但也听说过碧涵山庄的名号。”狄霖点点头。

    “那么你知不知道碧涵山庄杨家到底有多少的矿山、田地、商铺、银号？”

    狄霖摇头，他也只听说过这碧涵山庄座落在宣城以北敬亭山顶，自前朝崛起，历经三代，成为天下首富。

    “四成，大约有四成。”君宇珩淡淡地接下去道，“全国上下至少有四成的经济就掌握在杨家的手中。”

    尽管君宇珩的声音平静无波，但狄霖一听之下还是不禁觉得悚然听闻，这简直可以说是承熙王朝的经济命脉就掌握在了这个杨家的手中。

    君宇珩还想再说下去，却是突然脸色一变。

    “无妨，是我忘了吃药了。”君宇珩止住了狄霖，从贴身的衣囊中取出一粒暗黑色的药丸。

    “这个，有毒。”狄霖伸手拿过去看了看，神情不禁一变，只是粗通药理的他也能看出这个药丸毒性极强。

    “是用来压制我体内的剧毒的。”君宇珩又将药丸拿回来，缓缓地道。

    “你中了什么毒？解不了吗？”狄霖心中一痛。

    君宇珩轻轻摇了摇头，神情淡然，就象是说的并不是自己的事情，慢慢地道：“都已经二十多年了，我好象都已经习惯了。”

    服过药之后，君宇珩就轻轻倚躺在了床上。

    这种每月服用一次、用来压制他体内剧毒的药物本身也是奇毒无比，药性极为霸道，尽管服用了二十多年，身体已经有所适应了，但每次服用时都很是难受，君宇珩躺下去时，脸色并不是太好。

    狄霖的心中虽然痛惜万分，但是面上却一点也不敢流露出来，因为他知道，任何的同情怜悯对于君宇珩都是一种污辱。

    他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坐在床边，让君宇珩将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君宇珩也不说话，只靠在狄霖身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式，就轻轻垂下了眼帘。

    狄霖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细而平缓，垂下的眼睫也不再轻微地颤动，而是象两只飞倦了的蝴蝶似地轻憩了下来，在脸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洗去了易容之物的脸，容颜依旧，胜似白玉的脸庞上似乎沁出了一层匀匀的薄汗，使得这张恬然睡去的脸容多了一层迷离诱人的浮光。

    君宇珩的发散着，如丝的长发流水般撒满了狄霖的一身，狄霖抬手轻轻握起一绺长发，柔柔的，带着凉意，仿佛滑不留手。他又看着这绺长发轻轻地自掌心滑过又滑落。忽然之间，狄霖象是有种错觉，仿佛时光就是这样子从掌心慢慢地流逝过去的。

    有那么地一瞬，狄霖甚至希望时光可以就这样地停顿在这里，停顿在俩个人相依相偎的这一时刻。

    他低着头，细细地看着这张枕在自己膝上静静沉睡的脸，清醒时那种动人心魄的美，仿佛沉淀了下来，变成了种柔和的、镌永的韵味。也只有在君宇珩眼睛闭着的时候，他才能够这样细致地、从容地与这张脸对视，不然他只会很快地迷失、沉伦在那双永远淡定清冽的眼眸之中。

    狄霖用手轻轻抚开君宇珩额上的几丝碎发，指尖轻触在他的额间，凉沁沁的，有种极其舒服的感觉，忽然间，无法遏制地，狄霖就涌起了想要品尝一下的冲动。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他就已经俯下了身子，亲吻上了君宇珩的额角，君宇珩的身上有种极淡的兰花般的幽香，只有靠得这样近时，才能隐约地闻到。

    狄霖的吻是一个完全没有情欲的吻，很轻，轻得仿佛是天空中无声的花瓣坠落，水中悄然而起的涟漪轻漾，掩饰在风中的轻轻叹息……

    虽然是这么的轻，但还是惊动了君宇珩，只看到他的眼睫一阵微微颤动，似乎马上就要醒转过来。

    狄霖将自己的唇移开，然后又轻轻地印上了君宇珩的眼帘。

    温热的唇，教君宇珩的心底蓦地一热，他动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环住了狄霖的腰，没有再试图睁开眼睛，而是任由狄霖将他温热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从眼上传递过来，同时心底里也有种温暖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升起，将自己整个人缠绕起来。




二、江上杀伐音

二、江上杀伐音

    君宇珩微斜着身子，倚在靠窗边的椅上。

    此地的第一楼——临江楼果如其名，正是临江依山而建，站在楼上，凭窗远眺，但见一片江水浩渺、无风自波，远天与江水浑然共一色，一眼望去，仿佛天无痕、水亦无际。在平静微澜的江面上，有点点轻舟、只只画舫在春日的艳阳下游弋轻漾。

    微微含着早春凉意的风穿过窗前斜斜支起的翠绿竹帘吹了进来，也将外面春日里清新阳光的气息带了进来，帘上垂着个小巧玲珑的金铃，在风中轻铃铃地作响，清脆的声音并不惹人心烦，反而倒有种闹中取静的静谧味道。

    君宇珩坐在窗边，一手支着颔，一手握着个茶杯，偶尔低头啜饮一口手中的清茶，微风柔柔地拂着他的发，一丝丝地向后面轻轻扬起。

    狄霖则静静地坐在桌边，从他所坐的位置向那边看过去，正好是迎着阳光，君宇珩的模样有些看不真切，他不觉微微的眯起了眼睛，沐浴在窗前明媚阳光里的君宇珩仿佛只是个通体发白发亮的模糊形体，然而那种如水的沉静、如风的淡然却令得周围的一切也变得宁静淡逸了起来。

    狄霖记得自己之前问过君宇珩接下来应该怎么做，而君宇珩薄唇边却只是浮起一缕淡淡的笑容，淡淡地说道：“还能怎么样？当然是等啊。”

    当然狄霖也没有忽略掉君宇珩的眼眸中那一瞬闪过的令人屏息的夺目光芒，而这种光芒令他不自禁地觉得，一切都已尽在君宇珩的掌握之中。

    所以，他们就变成现在这种样子了，一早上在城中随意转了转，快到中午时分，就来到了据说风物和菜肴均为城中第一的临江楼。

    ※※※ ※※※

    门被轻轻地敲了敲，外面有人试探地叫了声爷，顿了一下，接着门就被缓缓地推了开来。

    “酒酿火腿片、翡翠虾仁、锦绣鱼丝、琉璃丸子……这些都是本店的招牌菜，两位爷，请慢用。”小二一样一样将酒菜放在桌上，说完就拿着托盘躬身退了下去，随着雕花木门的轻轻阖起，重又隔断了外面嘈杂的人声，小小的雅间恢复了先前的宁静安适。

    只是在门的一开一阖之间，隔壁几个人豪声谈笑的话语还是飘了几句过来，“听说边关上已经解了禁了，这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我听人说那些胡人已经退了兵，大概是与朝廷签了和约。我还听说，韩元帅的十万精兵不久以后就要班师回朝了呢。”

    “若是这样呀，那我可要趁着这个时节，抓紧着到北地去进一批药材……”

    “竟然都已经退兵了？”狄霖听到了，不觉出了一下神，一时之间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是我与贺延的事先约定。”君宇珩转过头来，看向狄霖，“十年，只要胡族不侵犯我朝边境，我就不会派兵攻打他们。”

    狄霖禁不住有些微的动容，他当然清楚，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胡夷向来就是承熙王朝的心腹之患，史上曾有多位皇帝立誓要除尽胡虏而未果。到了君宇珩执掌朝政，更是积极谋划要将之一举荡平以绝外患，这几年在军备方面一直在着手准备着，从未懈怠过，只是却因为自己就这样轻易放弃了。

    “我并不是为了你，至少，不是全部。”看到狄霖脸上的黯然沮色，君宇珩淡淡地一笑，明明是易容后平淡无奇的脸容，然而这一刻却有着无法掩饰的光华自内里向外地绽放了出来，仿佛是午夜的昙花在一瞬间尽情开放，“一来，是目前朝局不稳，并不适合对胡族用兵，此时的边境还是以和为上；二来，你要知狼子野心，以撒利耶那样的人，又岂会是甘心伏枥之人？等他平定了局势，只怕不过三年，边关又将烽火再起。”

    “到那时，你可愿再次上阵杀敌？”君宇珩缓缓地问出，其实根本不用等狄霖回答，他也知道答案。他至今亦无法忘怀初见狄霖时，狄霖身上那仿佛天生的傲然和那般飞扬夺目的神采，这般的男子又岂能被拘束于朝堂之上，这般的男子应该只有在沙场之上、血与火之中才会尽释光华吧？

    “能够征战沙场，为国效力，那是我的平生所愿。”狄霖用力地一点头，眼角微微上扬的眼睛里倏地亮起的仿佛火焰般的光华不禁令人屏息。

    君宇珩一动不动地看着，什么话也没有说。

    “说到贺延，也不知道贺延怎么样了？”狄霖忽然问道，不管怎么说都是贺延救了他一命。

    “应该没什么事吧。”君宇珩又将脸转了过去，看向了窗外，不过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有极淡的笑意，“他可是胡族的祭司，还有他与瀚达尔王的关系并不简单，最多也就是小惩大戒吧。”

    狄霖想想的确不错，也就略过不再问了。

    只是他们谁又能想得到贺延那无奈绝望之下的决绝之举呢？等他们听到讯息并为了唏嘘时，已是数日之后了。

    ※※※ ※※※

    江中又远远地缓缓驶来了一条极大的龙头画舫，不仅金碧辉煌装饰华美，而且隐隐有动听的丝竹歌舞之声从舫中传来。

    隔着一江东去流水，远远地听那美妙乐声隐隐约约、飘飘渺渺地传来，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俩个人坐在桌边，淡淡地听着，慢慢地交箸对饮着。

    丝竹声渐渐低沉，几不可闻，然后曲声一变，又变成了琴音铮淙，悠扬如流水，却又响彻云霄，悠悠然自天上而来，浩浩荡荡奔流而去不复返，流水无情，人自多情，无情流水空自去，多情人望断秋水。

    狄霖听着，忽然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迟疑了一下，终是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向外看出去。

    那条豪华的画舫悠闲地在江中轻游，四面珠帘低垂，里面似乎影影绰绰地有不少人，但是哪里能看得清？

    琴声一顿再一低转，又有一缕歌声响起。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柔美的歌声随着烟波轻送而远去，宛转如诉。

    狄霖终于可以确定了，他只是有些想不通的是，解语楼的当家花魁、艳冠皇城的楚依依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认识？”君宇珩注意到狄霖的神情。

    狄霖点一下头，想到与楚依依曾经有过的一段情，突然间不想就着这个话题再说下去了。

    狄霖不想说，君宇珩当然也不会多问，他优雅地伸出筷子自去夹了一片火腿，正要往嘴里送时，却看到狄霖身形一顿。

    “好象有些不对。”狄霖用手指了一下，之前江中本来就有不少的小舟花船在游弋，这时候却都好象在慢慢地向着那条大画舫靠了过去。船上之人不容易发现这一点，但是站在高楼上，向下面一眼望过去，那些船的不良意图却是极明显的。

    君宇珩也走了过来，静静地站在狄霖身旁看着却并不出声，这天底下能令他动容的事情并不多。

    只见那些小舟已渐成包围之势，将那艘画舫团团围住，还未等靠近，小舟上已有数人手舞利刃向着画舫上飞掠跳落，只需看那些人身法灵动、矫健异常，就可知他们都是些受过专门训练的杀手。

    很快地，画舫中也有人吆喝着冲了出来，装束倒是挺眼熟，蓝色对襟劲装，应该就是碧涵山庄的庄丁。只可惜这些庄丁虽然身材魁梧，看门护院倒还行，却哪里是那些杀手之敌，只几个照面，已是哎哟着倒下去一片。踩过遍地的血泊与尸体，其中几名杀手已经杀入了船舱之中。

    然后就看到一个女子慌张失措地从舱内跑到了船头，一身华丽炫目的舞衣长袖已被扯破，发散钗斜，极美的一张脸满是泪水，在步步进逼的杀手面前，只知道哭泣。

    “我，去去就来。”狄霖在心里叹口气，丢下这句话后，手一按窗沿，已是提气纵身飞掠而出。

    从这样高的楼上一掠而下，仿佛一只翩翩然翱翔于天际的孤鹤，身法虽迅快却不失优美，教人不自禁地由心底发出一声惊叹，然而一声惊叹又怎么足以形容这一眼看过去时的惊艳？

    君宇珩手扶在窗边，目光不能自已地紧紧追随着狄霖的身影。

    只见狄霖足尖疾点水面，波澜微兴，衣不沾水，三五个起落，就已是跃到了那江心中的画舫之上。

    当握着长剑的狄霖凌空而起时，君宇珩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样夺目的光芒，那样逼人的气势，不动时犹如深藏于鞘中的宝剑，安静而内敛，然而却在这一刹那间释放出了如此华丽炫目的光华，教人情不自禁地想要目不转睛地去看，却又被那光华灼伤了眼睛。

    隔得这样的远，虽然看不清狄霖脸上的神情，但是君宇珩完全可以想象得出狄霖那意兴飞扬的眉眼，还有那眼眸中可以照彻万物的光华。

    这样的狄霖才是真正的他吧？君宇珩不自禁地想着。

    薄锐狭长的剑锋，清澈如同一泓秋水，但却流转着仿佛冰魄般摄人的寒光，寒光所到之处，就有鲜血飞溅而出。

    很快，那些杀手就死的死，伤的伤，其余的见势不妙都纷纷跳水而逃。

    狄霖缓缓收剑而立，那名女子则瑟缩着一下子投入到他的怀中，立时温香软玉被抱了个满怀。

    君宇珩不知不觉地眉已轻轻皱了起来，眼前这个情景好象曾经见过，略一想已是想了起来，那个女子正是解语楼的花魁楚依依，而他第一次路遇狄霖时看到的就是这么样的一个场景。

    他慢慢地，将自己又隐没到了窗后。

    而画舫之上，花容失色的楚依依浑身发抖地紧紧抱着狄霖，狄霖抱也不是，推也不是，只能放软了声音，连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

    “多谢这位公子拔刀相助。”这时候，一个音色极美的声音响了起来，随着声音有一个人缓缓地步出了船舱，就算是在此等险急之时，他的步履依然平稳自若。

    楚依依立刻松开了狄霖，转身向着那人奔了过去，犹如梨花带雨般颤声哭泣着，“少庄主……奴家……”

    那人轻搂着楚依依只温言安慰了一声，就抬头看向狄霖。

    狄霖知道此人应该就是碧涵山庄的少庄主紫月公子，微一拱手，道：“不过举手之劳，又何足挂齿？”

    那紫月公子身材高挑，一身紫衣，显得极为高贵大方，容貌年少俊秀，尤其是一双凤目眼角微微挑起，却是温润如泉水，令人一见之下就顿生好感，他的语声和态度就更是让人不自禁地想要亲近，“在下碧涵山庄杨晋之，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在下姓林。”狄霖并没有报出自己真实名姓，说完后瞥了一眼楚依依，而楚依依宛若未闻似地低着头，不说话。

    不待杨晋之再说什么，狄霖已是转身而去，几个飞身上了岸。

    看着狄霖远去的身影，紫月公子不觉发起了怔。




三、翩翩紫衣来（上）

三、翩翩紫衣来

    狄霖跃上江岸，重又登上临江楼，与君宇珩继续用过酒饭之后，俩人又在城中的几处景致闲逛了一番，直到天色将晚，方才施施然地回到了下榻的悦宾客栈。

    刚一走进门，就看到那胖乎乎的客栈老板急急忙忙地迎了上来，连声说道：“哎呀，二位爷，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俩人淡淡地看一眼这客栈老板，谁也没有多加理会。等他们缓缓地上了楼，才发现在他们的房间门口挺立着一名青衣汉子，眼见着俩人走至近前，汉子当即双膝跪下，低下头，双手高高地举起一张拜贴。

    “两位爷有所不知，这位是碧涵山庄少庄主的随从，他已经在此等了快有一个时辰了。”也不管有没有人理会自己，紧随在后的客栈老板微喘着气，连连搓着手，只顾一个劲儿地絮叨着，当他说到碧涵山庄的时候，胖胖的脸上大放异彩。

    一直等到手中高举的拜贴被取走，那名青衣汉子方才站了起来，然后退至一边，恭然束手而立。

    这张拜贴是深紫色的，用的是上好御制的玉版纸，有着用金丝勾勒的花叶暗纹，还散发着幽幽的清香，看上去非常奢华，只是却奢华得恰到好处，只令人觉得矜持华贵，却并无一丝一毫暴发户的夸张轻浮之气。

    君宇珩取过来，眼波一转，很快地看了看，又随手递给了狄霖，并不置可否。

    狄霖接到手中，还未及说话，就听到了一个温润有礼的声音响了起来：“请恕晋之不告而来，若有打扰之处，还请两位兄台多多原谅。”

    这个声音极是好听，当然也有很多人的声音很好听，只不过这个声音相当独特，不笑时亦似乎带着三分笑意，和煦如春天的暖阳，一声声入耳，只教人觉得如沐春风，顿生温暖亲切之意。

    听到这声音，那名碧涵山庄的庄丁早已是上前一大步，口呼：“少庄主。”而拜倒在地。

    只看那边宛若闲庭信步般缓缓行来一人，身着紫袍，面如冠玉，长眉入鬓，凤目含笑，不是别人，正是碧涵山庄的少庄主紫月公子杨晋之。

    虽然就住在自己的店中，但是客栈老板其实并未如此近的见过杨晋之，不禁激动得手足无措地张大了嘴。待他再看到这位碧涵山庄的少主人竟然屈尊降贵地对着狄霖深深一揖时，客栈老板又几乎惊掉了下巴。

    “之前还未曾多谢林公子的相救之恩，晋之在此有礼了。”杨晋之行至近前，向着狄霖一揖到地，朗朗而言。

    “不必。”狄霖轩眉轻扬，“我已说过，出手救人只是举手之劳，勿需如此多礼。”

    “林公子当真是侠者风范，晋之佩服。”杨晋之微微一笑，态度极为诚挚，“晋之身在客中，亦无以为谢，只是略备薄酒，聊表谢意。不知可否赏在下一个薄面，移步重锦阁？”

    狄霖本待拒绝，但看他言语温文有礼，神态诚挚可亲，一时间倒有几分沉吟未决。

    “还未请教这位兄台是……”杨晋之的目光不禁转向了在狄霜旁边默然不语的君宇珩，他发现此人虽是其貌不扬，也一直静默不言，仿佛游离在外，始终漠不关心，然而此人身上的那种有如明月般的沉静气质却令人无法忽略。

    “是我的朋友，姓宇。”狄霖看一眼君宇珩，含笑答道。

    “原来是宇先生。”杨晋之微微一礼，“既然是林公子的好友，相请不如偶遇，就请宇先生一同前往敝居吧。”

    “这样，”狄霖看得出来君宇珩并无反对之意，也就点头同意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杨晋之展颜微微而笑，一时间宛如清风霁月，煞是好看．他极为潇洒地伸手做了一个延请的动作，欣然道：“请随我来。”当下举步在前带路。

    转过几排屋舍，穿过一个月亮门，就来到了重锦阁。

    这里是悦宾客栈一个独立的院落，与前面的其他地方相隔颇远，故尔显得十分深远清幽。

    眼前是一排高高的紫藤花架，架上藤蔓丛生、枝叶繁茂，夜风吹动之下，枝叶轻轻摇曳，但觉清香满面而来。而在架上每隔几步，就悬着一盏浅紫色的薄纱小灯笼，散发着淡淡萤萤的紫光，如梦似幻，一直延伸到了重锦阁前的白石台阶之上。

    虽然并不知道这重锦阁原来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只要一走进去就可以看得出来，这里面已经彻底改变了模样。

    一重重薄如蝉翼的淡紫色丝帷，层层叠叠地低垂着，屋顶当中高悬着一盏巨大的紫色水晶莲花垂蕊吊灯，片片紫色水晶磨制而成的莲瓣晶莹剔透，中心垂落着一串串水滴状的水晶球，将灯光幻化成了梦幻般的柔光，这样的柔光照射之下，层叠着的丝帷宛若袅袅紫烟萦绕不去，令人仿佛是身在天上仙境之中。而那边屋角立着一个紫檀木架，上面置着一个三尺高的紫玉螭龙供瓶，流光溢彩，价值连城。居中则放着一张镶银紫檀长方桌，一旁的檀木靠椅上都配着紫缎的椅搭。

    看起来碧涵山庄杨家当真是富可敌国，而这位紫月公子也的确如传闻中所言，是个非常喜欢享受、也非常懂得享受之人。尽管只是临时居住几天的地方，也丝毫不吝惜财力地装饰得如此华美舒适。

    再看向杨晋之那一身的华贵紫衣、腰间的紫玉带和头上的紫玉冠，狄霖终于知道这紫月公子名称的由来了。

    而在这间屋里唯一与紫色无关的是一个红衣少年，衣红如火，肤白胜雪，眉眼若画，但却不是那种画在纸面上的平板的美丽，而是灵动的，变化的，仿佛只是一展眉、一转眸之间都带着几分少年的狡黠，甚至还有几分不经意的妩媚。

    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还未等三人走进来，红衣少年已经是迎了出来，唤了一声：“主人。”他的声音倒是与他年龄形貌不符的沙哑低沉。

    “嗯，无意，”杨晋之轻声地吩咐着，“快些去将那两坛陈年女儿红拿出来。”

    红衣少年应了一声，随即轻快地一旋身，掀起了紫色的重帷，眼前就只见一片鲜红如火的衣角一闪而过，他的人已是走进了内室。

    三人分座而坐，也不多时，那名叫无意的红衣少年已是提着两坛酒走了出来，他看上去身量未足很是单薄，但是两坛酒拿在手中却是毫不吃力。

    拍开泥封，却并未闻到酒香，不过当将半坛新酒缓缓倒入其中时，一股浓厚香冽、无法形容的醇香顿时透鼻而来，只闻其味，已是不觉醺醺然有陶然之意。

    “这是四十年陈的女儿红，放眼天下，连泸州的醉满园恐怕也只剩下这么两坛了。”杨晋之缓缓地道来，他倒并非是在炫耀，而只不过是陈述一件事实罢了。

    只是既然他这么说了，那么天底下就一定再也找不出第三坛这样的酒了。

    透明的水晶杯，在灯光的折射下流转着璀璨无比的迷离光芒，少年无意白生生的素手轻捧着酒坛，他的倒酒手势亦是优美如诗画。

    琥珀色的醇酒慢慢地倾入杯中，在若梦若幻的紫光辉映之下，有如黄金般炫美。

    “大恩不敢言谢，兄台今日的相救之恩，在下只有深心铭记。”杨晋之起身，向着狄霖优雅地微举起了手中的水晶杯，“晋之就在此先干为敬了。”

    言毕，他已是轻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狄霖也站起身，向着杨晋之举杯示意，随即一口将酒饮尽，朗声道：“此等言语，请少庄主休要再提，在下实在是有些愧不敢当。”

    “这倒的确是在下过于矫情了。”杨晋之闻言一笑，“好，且不说这个了，美酒酬相知，我们喝酒，请。”

    一时间早已准备好的菜肴流水般的送了上来，所有盛菜的器皿均为紫水晶制成，精美华贵，而菜肴之美味绝不亚于皇城名厨的手艺。

    杨晋之绝口再不提起刚才的话题，而是频频布菜、殷情劝酒。他是个极为风趣雅致的主人，谈吐温文优雅，举止从容有礼，虽然年轻，但他从小就跟着父亲打理家族的生意，走南闯北的见识颇多，一番谈笑风生之下，席间顿时融洽了起来。

    不一会儿，已是酒过三巡，醇酒醉人，三个人都微有醺然之意。




三、翩翩紫衣来(下)

三、翩翩紫衣来

    “少庄主可知道今日袭击你的都是些什么人？”狄霖放下了手中的水晶杯，忽然问道。

    “我已派人查过，”杨晋之几不可察地轻皱起了眉头，似有所思，“只可惜那些人一击不中，就全部退走，竟连丝毫可供查寻的踪迹都完全没有留下。”

    “我与这些人交过手，他们应该不是一般的打手，而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杀手！”狄霖缓缓地道，“这些人只怕是来意不善。”

    “实不相瞒，因为五日之后是我父亲的六十大寿，所以在下此次在外巡视各地商铺时，倒是搜罗了不少的奇珍异宝做为寿礼，就怕是怀璧其罪，遭到歹人的觊觎了。”低叹了一声，一片极淡的阴影自杨晋之明朗如晨的眉宇间掠过，他明亮的眼睛忽然黯淡了一下，“更何况我杨家纵横商场多年，在生意场上其实是树敌无数，结怨颇多，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商场上巨大的利益得失，甚至还有庞大家族之中的恩恩怨怨，杨晋之显然还有些难以启齿的话。

    “只不过今日能交到两位这样的朋友，反倒可说是因祸得福，就不说这些个烦心事了。”很快地，杨晋之却又是展颜一笑，低声吩咐了一声那红衣少年，“无意，快快将酒斟满。”

    无意举步轻盈地上前，将三人的酒均斟满，然后捧起了狄霖的酒杯，向着狄霖一跪到地。

    “你，这是做什么？”狄霖微诧，立了起来。 

    “无意今日未能陪在主人身边保护好主人，多亏了公子相救。”无意举着杯，一双微带着茶褐色的明眸亮亮地看着狄霖，“所以无意一定要敬公子一杯，深谢公子的高义。”

    “不必了，你且起来。”

    狄霖伸手欲将他拉起来，却不料他的手一翻一沉，竟是出手凌厉地切向狄霖的脉门，狄霖声色不动，反手一转，指尖已在他的腕上一划而过。虽只是轻轻地划过，无意却不禁浑身微微一震，人已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他退到了一边，除了脸色微白，看不出还有其他的表情。

    这一来一去，也只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另外两个正在谈笑的人根本就没有注意到。

    虽然只是交手一招，狄霖已发现这个红衣少年的武功虽不如自己，但也算得极高，当下并不说破，仍然还是谈笑自若地饮着酒。

    不知不觉间，月已中天，而酒已将尽，宾主尽欢。

    “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杨晋之忽然离座而起，脸上带着一丝犹豫之色。

    “少庄主请讲。”狄霖道。

    “不知怎的，我对两位是一见如故。”杨晋之语声真挚，“所以我想邀请两位到碧涵山庄做客，不知道是否太过唐突？”

    “碧涵山庄天下闻名，虽心有向往，却还未能有幸一睹真容。”不等狄霖有所反应，君宇珩已是淡然答道，“既然少庄主盛情邀请，那我们就打扰了。”

    “哪里哪里，”想不到竟是这般爽快地答应了，杨晋之的欣喜之情不禁跃然脸上，一张脸顿时明亮如朝阳，“晋之定当一尽地主之谊。”

    ※※※ ※※※

    狄霖与君宇珩沿着紫藤花架缓缓地走着，从叶隙间漏下的点点月光倾照他们的身上，恍然如同梦境。看着俩个人渐行渐远，无意倚在门边仿佛若有所思，站了好一会儿，方才重又走了进去。

    “主人，这种时候将两个不知底细的人请到山庄，这样好吗？”无意帮轻倚在榻上的杨晋之解下了头上的紫玉冠，又拿起一把镶满了紫色珍珠的犀角梳替他轻轻地梳理着长发。

    杨晋之享受地微阖上了眼睛，却并不言语。

    “我刚才试了一下那个姓林的功夫，”无意看了他一眼，轻轻咬起了唇，“他并未使出全力，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胡闹。”杨晋之睁开眼，微叱了一声，转眼看着无意那副就象是小孩子闹脾气的模样，又不禁微微地笑了起来，“我家的无意一向都是傲得很的，这次居然也会服了人？”

    无意用力地咬着唇，一时间并不说话。

    “好了好了，”杨晋之淡淡地、带着点宠溺地笑着，“今日是我差你出去办事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又怎好怪你？用不着自责了。”

    “看他的年龄样貌，还有这般的武功，绝不是什么普通人……”无意垂下了眼，象是想到了什么，手中也不觉地停了下来，“还有那个姓宇的，风姿气度绝佳，那张脸想必是易过了容的。”

    “不必说了。”杨晋之止住了他的话，不觉恍然出神，却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又问道：“无天、无痕他们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无意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忧色。

    “好了，一有他们的消息，就立即来告诉我。”杨晋之顿了一下，温言道，“无意，你先下去吧。”

    无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关上房门时，他的眼角一瞥，看到杨晋之低垂下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手。在他的左手小指上套着一个紫玉环，有些小了，紧紧地箍在指上，一时间，他的脸上有一抹无法形容的神情一闪而逝，而这样的神情让无意的心中突然没来由地纠结了起来。

    ※※※ ※※※

    今晚的月色正好，狄霖与君宇珩俩人刻意地放慢了脚步，行走在这如霜如银的月光之中。

    “你到碧涵山庄去，是想要探查什么吧？”走着走着，狄霖缓缓地开口问道。

    “不错。”君宇珩回答得很快很干脆。

    明亮月光之下的君宇珩，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狄霖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那双深墨如泉的明眸中虽然淡然如常但也是坚定如常的。

    “我曾经告诉过你，这碧涵山庄杨家几乎掌握了承熙王朝四成的经济命脉。但你可知，他们杨家是如何发迹的？”君宇珩的声音淡淡如月下的清泉。

    狄霖不知道，所以他正等着君宇珩的回答。

    “碧涵山庄大约建于五十年前，那时候只不过是个藉藉无名的小山庄。但到了第二代，也就是目前的庄主杨景天，他的结发妻子正是前朝长孙皇后的闺中密友，当年就是在太子一党的全力扶持之下，杨家才会突然崛起，势力遍布了全国各地。”君宇珩淡然一笑，他虽然在微笑，但却带着一丝冷意，“当然财力雄厚的杨家也就成为了太子党的一颗棋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不过太子被废，长孙一族被灭族之后，碧涵山庄却并没有势衰，反而有更上一层楼的势头，你不觉得奇怪吗？”君宇珩忽然问狄霖。

    “难道是还有其他势力在支持着杨家？”狄霖沉吟着道。

    “的确，若是没有人在暗中支持，杨家又怎会发展至今天这般的局面？”君宇珩微微颔首，眼中有赞许之色，“我也是最近才查知，在暗中支持着碧涵山庄的，就是苏家。”

    狄霖倒并不知道苏幕远有这么大的野心，一时间有些默然。不过君宇珩肯将这般机密之事告知自己，也就是说他并未将自己当成是苏幕远一党。

    “既然有这个难得的机会，我倒想去碧涵山庄看看。”君宇珩淡淡地，浑似全然未将自身安全放在心上的样子，“只是此行怕是有些凶险，你也要跟我去吗？”

    “我能劝服你不要去亲身试险吗？”狄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只是他很清楚地知道，君宇珩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绝无更改的余地。

    “不能。”果然毫无意外地从君宇珩口中淡淡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所以，我当然要和你一起去，”狄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了下来，低得几不可闻，“无论你到什么地方去，我都会和你一起。”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再说一遍。”狄霖的声音虽轻，但君宇珩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了上来，流过四肢百骸，令他有种如入轻云之间的飘忽感觉。

    “我……”微怔了一下，狄霖发现了在君宇珩唇边一掠而过的淡淡笑意，顿时脸上一红，别过了头去。

    接下来手上却一紧，原来是君宇珩微凉的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狄霖又怔了一下，然后反手用力地握住了君宇珩的手。

    匝地如银的月光之下，俩个人十指相扣着，缓缓而行。




四、相看两不厌（上）

四、相看两不厌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敬亭山，古名昭亭，位于宣城以北约十里，东临宛、句二水，南俯城闉，烟市风帆，极目如画。群山绵亘数百里，共有大小山峰六十余座，其中主峰名为“一峰”，虽然最高处仅不过百余丈，只是远远望去，但见碧山千层，满目青翠，云漫雾绕，林壑幽深，格外的灵秀峻丽，仿佛是一颗汇集了天地间灵气的明珠遗落在了人间，当真是应了古人的一句话“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而俨然为天下第一庄的碧涵山庄就座落在这敬亭山最高的主峰之上。

    紫月公子一行于两日后来到了敬亭山脚之下，正值黄昏时分，西斜将落的夕阳给连绵起伏的群山镀上了一层绚丽华美的金边，远处的山间有点点归林的倦鸟低飞盘旋着，声声鸟鸣宛转悦耳。此情此景，令人不禁生起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而却又不知人在何处的淡淡怅然。

    “看这天色还尚早，不如我们就沿着山径一路走着上山，可好？”杨晋之微笑着提议。

    坐着车马赶了这半日的路，下来走走不仅可以松散一下筋骨，还又可以顺便观赏一下这被众多文人墨客所称颂赞美的诗山风景，正可谓是求之不得，当下狄霖、君宇珩都道了一声好，就先后跳下了马来。

    他们沿着白石的条阶缓缓拾级而上，不过百步，就可见一座高大古朴的门坊矗立巍峨，上面刻着“敬亭山水”四个古篆文，因为长年的日晒风吹早已有些龟裂模糊，但笔意间隽秀灵气犹存，想必是前朝的名家所作。

    穿过门坊，错落有致的石阶一路蜿蜒向上，而在石阶的两旁则是万竿青竹，苍翠连绵，此刻却又被夕阳染成了片片斑斓、点点碎金。走在这竹海小径之中，顿时仿佛尘嚣遁尽，甚至连落日的余晖都无法侵入其间，不由觉得灵台一片清明，心中纵有再多的浮躁烦扰亦是转眼间就烟消云散去了。

    一时间，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缓缓穿林而行，静静地听那清风不时穿过竹林所发出的声涛阵阵，只偶尔有一两声清脆的鸟鸣响起，却更觉山中的静幽。

    竹海小径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石拱桥，不过是用极普通的白石所筑成，桥栏上刻着莲花如意圭形浮雕，而桥首上的那些莲花形扶手经历了长年累月的摩挲，倒也晶莹光滑有如玉石。

    杨晋之率先一步踏上了石桥，他手轻扶着桥栏，凭栏下望，但见一弯山泉从山间流下，又从石桥下面流过，远远流去，水不深，清澈可见底。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他垂下凤目，凝望着桥下的流泉，不觉轻声吟道，“这便是传说中饮之可以一解相思之苦的相思泉了。”

    山泉铮淙流去，也不知是不是象传说中那样，真的可以将刻骨成灰的相思带走？

    杨晋之仿佛一时间兴起颇多的感触，他也并未多加掩饰。

    “少庄主见景而生情，莫非是因为少庄主的心中亦有相思之人？”君宇珩看了看那泓静静流去的流水，又抬起眼眸看向了杨晋之。

    对上了君宇珩的眼眸，杨晋之不觉有一瞬的失神。每次只要看到君宇珩的这双淡定幽静有如深泉的眼眸，就会教人完全忘记了他面貌的平凡，而有种猝然惊艳的感觉。

    “宇先生说笑了，晋之也只是一时心生感慨罢了，哪有什么相思之人？”只不过一怔之后的杨晋之，很快地又微微展开了笑颜，一扫刚才的淡淡神伤，“两位这边请，很快就要到达峰顶了。”

    临风立于峰顶，极目远眺，山下的江城在渐渐黯淡下去的暮色里仿佛廖廖几笔勾勒而出的水墨画，恬静优美。田畴沃野，一览无际，远处的江水深如凝碧，水与天已溶为了一色。

    只不过在看到了碧涵山庄之后，这些人间难得的美景却又顿时失去了颜色，变得黯然无光。

    碧涵山庄是依着山势建筑在敬亭山最高的山峰之上，只是当你面对着它的时候，却会不禁有种错觉，它仿佛是建筑在九重天的云端之上的，因为在人世间又如何能够觅到这般的瑰丽与辉煌？

    整个山庄连绵横亘近百亩，分为内、中、外三城，共有九重院落，满目只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亭台楼宇，错落有致。而最令人瞩目的则是那特有的碧绿色的琉璃瓦，流溢着翡翠般的宝光，说不尽的富华堂皇。

    沿着门前一道长长的白玉石阶缓步而上，庄门前早已肃立了一片庄中的管事在等着恭迎少庄主的归来。

    杨晋之并没有说话，只是略一抬手，让一众管事免礼。他虽然面含微笑，但举止之间自有一派天生的威严持重。

    “晋之出外已近一月，此番回来还需先行向父亲请安。”他又转向君宇珩与狄霖，面带歉然，“所以就请两位先去沐浴更衣，令晚我将设宴为两位洗尘。”

    然后他又对着庄中所有的管事，沉声道：“听好了，这两位，一位是宇先生，一位是林公子，是我请来的贵客，任何人都不得有半点的怠慢。”

    全体管事都是连声诺诺。

    接下来，杨晋之自去内城向父亲请安，而其中一名管事极是恭敬地引着君宇珩与狄霖俩人走入了庄中。

    缓缓地步过亦不知几重院落，只觉得庭院越来越深，而周围的环境则越来越宁静幽美。大约一盏茶工夫就来到了一所景色极为优美安静的院落，门前静静地肃立着十几名仆从和侍女。

    “这两位是宇先生和林公子，都是少庄主的贵客，你们要好生服侍，不可有误。”三十岁不到的年轻管事说话声音并不高，带着一种久经训练的老练与威严。

    “是。”众人齐声应道，又纷纷向着君宇珩与狄霖躬身请安。虽然几个侍女乍见到俊逸出色的狄霖都不禁脸上飞红，但举止却也不失落落大方。

    “快些去准备好热水，侍侯两位爷沐浴更衣。”那管事只吩咐了一句，众人就应声有条不紊地分头忙碌去了。

    “此处名为绛雪轩，是专为庄里的贵客所准备的居所。”年轻的管事温文尔雅地微笑着，举步在前引路，“请两位跟小人这边走。”

    君宇珩忽然觉得那个始终都是淡淡微笑着的杨晋之其实并不简单。据传早在几年前，杨景天就深居简出，而放手将全副家业都交给了唯一的独子杨晋之。这杨晋之虽是年轻，但看他能将如此大的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并且有更上一层楼之势，甚至连庄中一个普通的管事都是举止有度、堪称完美，当真是有着过人之能。

    走入院门，紧接着就是一条曲折回旋的复廊，木质的廊道有着软硬适度的质感，走过时只发出轻轻的声响，在静谧的廊道中极有韵味地回响着。

    起初只是一片极小的绯红色，轻轻地打着旋儿从廊道外面飞了进来，然后又轻轻坠落在了地面上，并没有引起谁的注意。但是后来，忽然间又有一串儿的绯色飘入了眼际，其中有几点还沾在了君宇珩如雪的白衣之上。

    衣白似雪，衬得那几点绯红更是鲜艳胜血。

    狄霖用手轻拈起了一片，才发现那是一片梅花的花瓣，虽然不过是小小的一瓣，却也带着若有若无的淡淡清香。

    却原来在复廊的外面，错错落落地植了许多株红梅，此时正值花期，满树的红梅盛然怒放，一片绯红，在渐渐黯淡下去的暮色里，仿佛无声的火焰一般燃烧着。

    当有风吹起的时候，满树重重的花瓣就翩然而落，有些就随着风飞入了廊中，而此时的树下早已经是落英缤纷，遍地残红。此般繁华落尽之后的零落，依然是美不胜收，只是却美得令人心痛、令人黯然神伤。

    转过了复廊，就走进了内院，俩人的卧房就设在一墙之隔。

    “俩位是否满意？如果有什么不周之处，请千万要告诉小人。”那管事彬彬有礼地说完，就躬身告退而去。

    君宇珩推开了自己的卧房门，走进去之后略一打量，里面自然是一应皆全，每一样东西都错落有致地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之上，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精美绝伦，纵然是比起皇宫内院也丝毫不逊色。

    不一会儿，就有仆从送进来装满热水的浴桶，还有两名捧着换洗衣物、盥洗用具的侍女侯在了一旁。

    君宇珩淡然地令侍女放下了手中的物品，就将她们遣了出去。他自己随手拔去了头上的发簪，任一头乌发流云般披散了一肩，然后脱去了衣物，缓缓地踏入了浴桶之中。

    突然间浸入到极热的水中，这与他微凉体温形成极大反差的热度，令君宇珩不禁连脚趾都仿佛痉挛般地轻轻收缩了起来。

    他几乎是叹息般地长长吁出一口气，然后放松了身体，将自己的全身都浸没入了水中。

    那种极热，在瞬间将自己的全身温柔包围的奇异感觉，让他忽然恍惚了一下，情难自禁地竟想到了狄霖，想到了曾与狄霖相拥时那些无法遏制的微微战栗，还有那仿佛能够将自己整个人都熔化掉的高热……

    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恍然出神了多长时间，因为他甚至连狄霖敲门走进来都恍若未闻，等他突然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房中竟然有人，再转头看过去时，却正看到狄霖就站在门边。




四、相看两不厌（下）

四、相看两不厌（下）

    显然是刚刚沐浴完的狄霖，如同清晨第一缕阳光下花蕊之中的露珠，有着极其清新好闻的气味和晶莹透亮的质感，让看到的人都会忍不住有种想要攫取占据的冲动和欲望。

    “我，刚才敲了门，可是你却没有回应，我担心……”看到君宇珩转头凝眸看过来，微怔在那儿的狄霖连忙说道，只是话还没说完，脸上却不知为何有些微微的发红。

    他这般全然无意间流露出的些许窘态，还有那从坚滑如玉石的肌肤下面隐隐透出来的桃花般的嫣红，落在君宇珩的眼中，却是又平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诱人之意。

    君宇珩慢慢地将脸转了回去，转头之际，微露出了一段玉瓷般曲线玲珑的颈项，上面还缠着几绺湿透的黑发，更显得发如黑墨、肤胜新雪。

    狄霖忽然发现，眼前的这般情景竟与他曾经做过的一个荒唐的梦是这样的相似，在那个梦里，他无法抗拒地被深深蛊惑了，而此时此刻，他同样也无法抗拒地被深深蛊惑了，他几乎无法辨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而他也根本就不想去辨清。

    狄霖不禁慢慢地向着君宇珩走了过去，慢慢地伸出手，纤长的手指轻轻顺着君宇珩的下颌一直抚到了他的肩头，那柔滑起伏的每一分肌肤都仿佛满含着一声惊呼低叹。

    尽管并不是第一次抚摸君宇珩的身体，但是一向都是体温偏低微凉的绝美身体这一次却是温热鲜活的，温润饱满的皮肤仿佛有种吸力，吸附着他的手，带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触感。

    君宇珩低垂着眼眸，经过热水浸泡而显得异常敏感的身体，因为狄霖生有薄茧的指腹一路向下轻轻划过，而激起了一阵颤栗。君宇珩长如蝶翼的眼睫几不可觉地微微一颤，同时从他的喉底仿佛轻咽般地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轻吟。

    这一声低吟既是诱惑也是鼓励，下一个瞬间，狄霖如火的唇已经吻上了君宇珩微启的口，与他的唇舌辗转交缠、共舞。

    君宇珩原本就在热水中浸泡得发软的身体，此时更是全然无力地倚靠在浴涌边上，头向后仰成一个极其优美诱人的弧度，而狄霖的唇就顺着这起伏的曲线慢慢向下，在水下，君宇珩完美的身形若隐若现，诱人遐思。

    “宇先生，林公子，我家少庄主已在云齐阁设下了洗尘宴，恭请两位前往。”突然自外面传来的一个声音不谛是石破天惊，正在情浓交缠的俩人不觉都是一惊，顿时回过了神来。

    狄霖放开了君宇珩，一向俊逸英气的脸容因为情动意乱而满是绯红，色如桃花，容光潋滟。一时之间，他竟是满心懊恼，亦不知是懊恼自己全无定力的举止，还是懊恼正在情热之时却被人生生打断。

    而明明身在水中的君宇珩，此刻却象是一条缺了水的鱼一般，眼眸之中水气氤氲，有若一汪能将人溺毙的春水，玉瓷般泛着红晕的胸口起伏着，微张着口喘着气。

    俩人相互对视一下，又都微微别开了脸去。

    然后，君宇珩从水中站了起来，狄霖则取过一方宽大柔巾披在他的身上，君宇珩就裹着柔巾，取过一旁架上的衣物，走到了屋角的屏风后面，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之后，君宇珩已是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

    接着，他们开门走了出去。

    ※※※ ※※※

    八名身着淡雅宫装、梳着八宝宫髻的美丽侍女挑着紫纱琉璃灯在前面款款引路，不多时就来到了“云齐阁”。

    眼前的“云齐阁”与周围那些美仑美奂的楼宇相比，更予人一种凌凌然于其上的感觉，规模宏大的建筑气势轩昂，但在细节上却又不失匠心。

    杨晋之亲自率众立于阁前的白玉石阶之上，远远地望过去，犹如临风的玉树。

    看到一队灯影缓缓地行近，杨晋之竟优雅地缓步走下了石阶，上前相迎。

    此时的杨晋之与行旅之中时颇有些不同，头戴一顶紫玉满镶紫色珍珠的高冠，身着一袭金丝暗纹的紫色华衣，外罩淡紫色的薄纱衣，宽袖临风，长袍曳地，高冠峨服，显得格外庄重威严。

    狄霖已是踏前一步，朗声道：“怎敢有劳少庄主亲自相迎？”

    “林兄这样说，倒令小弟汗颜。”杨晋之凤目含笑，有如春水微漾，“只怕礼数不周，还望林兄见谅。”

    说着他又转眼望向君宇珩，却是不觉一怔。

    君宇珩当然还是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容，然而此时不知为何却是流转着某种说不出的淡淡光华，使得这样平凡的脸容突然充满了无法形容的吸引力，令人简直就根本无法移开视线。而再细细看去时，就发现他那一向淡色的唇瓣此时竟是微肿的，红润欲滴，衣领间的颈上还隐约有几点若有若无的淡红痕迹，令人忍不住要遐想翩跹。

    君宇珩先是发觉杨晋之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只觉得杨晋之的视线向着自己的脸上一瞥，然后又在自己的颈间凝滞了一下，眼中顿时浮现出了惊讶与不信，他这才猛然省起，想来是刚才的那一番忘情缠绵，身上竟留下了痕迹。

    将此等私事宣于人前，君宇珩纵然再是淡定，心中亦是泛起一阵微恼，不觉转目向着狄霖瞪了一下。

    只是在这般朦胧的夜色之中，在周围琉璃灯盏的柔光辉映之下，他的微怒薄嗔竟是有着说不出的风情，眼波流转如水，狄霖与他的目光相接，一时间也是心中一恍。这般的情景看在别人的眼中，竟象是眉目传情更多过于恼怒生气。

    而在这一瞬间，君宇珩却是看到了杨晋之眼中淡淡的失落，似乎还有什么一时间无法辨清的情感，但是这些都只是一闪而逝，快得就象是根本没有出现过似的，很快地就被杨晋之完美地掩饰在了他那温文有礼的微笑之下。

    而那个依旧一身鲜艳红衣、紧紧随侍在杨晋之身侧的少年无意，一双灵动妩媚的美目不住地在君宇珩与狄霖俩人之间打着转儿，又象是有些好奇，又象是有些惊异。

    “请，快请进，小弟略具了薄酒，为两位接风洗尘！”微笑如常的杨晋之语声清朗，缓缓地领着俩人踏入了“云齐阁”。

    “云齐阁”的内部比起外面显得更加的富丽华美。弯成完美弧形的高高穹顶之上，悬挂着数十盏紫色水晶琉璃灯，以及镶嵌着数不清的紫色晶石，仿佛只需微一仰头就可以看到最灿烂美丽的星空。而地面上铺的则是纯白的玉石，光可鉴人，只是细看时，却又会发现这玉石并非是纯白的，里面竟还隐隐地透出来点点的瑰丽金光。

    今晚的酒宴豪华而盛美，排场之宏大，场面之华丽，器皿之精美，菜肴之丰盛……几乎无法一一细数。

    一曲霓裳羽衣舞既终，在庭前翩飞如羽的舞姬们静伏在地，七色的霓裳舞衣铺满了一地，犹如一场盛世的花落。

    杨晋之挥挥手，一众舞姬敛袖退了下去。

    “小弟有一事要先行告罪。”杨晋之举起了手中的白玉夜光杯，“三日后就是老父的寿辰，这几日小弟怕是分身乏术，不能时时陪伴俩位了。”

    “这个无妨，少庄主当然还是忙正事要紧。”狄霖亦举杯。

    “那就让无意多陪陪两位吧。”杨晋之温和地一笑，他身边的无意低头说了声是。

    “既然来到了贵庄，就没有不拜见庄主的道理，不知我们何时可以得见令尊大人呢？”君宇珩抬眸望去，缓缓地问道。

    “宇先生客气了。”杨晋之温文尔雅地笑着，“只是父亲大人年事已高，身体一直不好，早在几年前就不见外客了，不如到寿辰那天我再替两位引见吧。”

    “也好。”君宇珩点点头。

    三人又谈笑了一阵，不觉夜色已深，人亦有了倦意，杨晋之善察人意，当下朗朗一笑，道：“小弟本来还想效仿古人斗酒十千，留两位共做长夜之饮。只是连日旅途劳累，反正来日方长，这长夜之饮就暂且留至日后吧。”

    ※※※ ※※※

    君宇珩与狄霖又在那八名提灯侍女的引领之下，回到了“绛雪轩”。

    穿过复廊时，那些深红的落花早已溶入了浓浓的夜色之中，无法辨清，只不过混在空气中的暗香却是更加的浓郁沁人。

    君宇珩一路静默，此时也不待狄霖说话，就推开自己的房门径直走了进去，然后又很快地阖上了门。

    狄霖站在门边，怅然若失了半晌，只能愀然不乐地进了隔壁的房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将自己的佩剑放在了枕边，脱去衣服躺在了床上。

    宽大的床柔软适度，被衾间还散发着淡淡好闻的香气，可是之前的睡意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饮过醇酒的身体明明乏力得很，但是头脑中却是清醒无比，狄霖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忽然，两个房间当中的隔板“笃笃”地被轻敲了两下，随即传来了君宇珩那清冷悠然的声音，“过来吧。”声音还是那样的淡然，听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狄霖拥着被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方才反应了过来，然后下了床，开门走了出去。门刚一打开，春夜的寒意消然侵袭了过来，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忘了穿上衣服。

    君宇珩的房门虚掩着，一推就应声而开，狄霖走进去，反手关起了门，却立在门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边床上的月白绫子素墨山水床帐低低垂着，还有些轻微的波动，应该是君宇珩方才下床开门。

    “还怔在那边干什么？快点过来。”帐中的君宇珩淡淡地说道。

    狄霖“嗯”了一声，走了过去，抬手轻轻地掀起了床帐。

    房中只留了床边低几上的一盏小灯，外面的星月辉光又被垂下的轻帘遮去了一大半，只能朦朦胧胧地看到君宇珩散着长发、盖着被子躺在那里，而那双如清辉流转的眼眸正在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狄霖的手定定地握在床帐上，一时间却已忘记要做什么了。

    君宇珩不说话，侧着身子向里面挪了一些，空出了外面的一边。

    狄霖也不再说什么，慢慢地躺了下去，而君宇珩则张开了锦被，将他整个人包在了被中。

    虽然身体并没有碰触到，但是君宇珩可以感觉到狄霖那带着微寒的身体原本是紧张绷起的，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回暖了起来。

    狄霖仰面躺在那里，他知道君宇珩就在自己身边的咫尺之间，完全不需要碰触，因为君宇珩身上特有的淡淡如兰的气息就仿佛拥抱般地萦绕着自己。

    君宇珩轻轻地靠了过去，不知为什么，有的时候他会觉得狄霖根本不象看上去那样的坚强无畏，而象是在害怕着什么、逃避着什么，此刻的这种感觉尤为强烈，可是他却又不知该如何去安慰。

    狄霖微侧转过身子，让君宇珩靠在了自己的怀中，君宇珩微凉的身体先是让他微微一凛，然后又更紧地抱住。这样拥抱相触的感觉是如此地真实，让他的心忽然间就安定了下来，让他不再怀疑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不再害怕梦醒了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君宇珩被狄霖紧紧地拥在怀中，可以听到狄霖怦然心跳的声音，然后没多久，他就有些好笑地发现，狄霖鼻息渐沉，居然已经睡熟了。




五、静谧藏玄机（上）

五、静谧藏玄机（上）

    第二天的清晨，当狄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昨夜入眠时一样，就象是潜意识里害怕失去似的，仍然那样紧地拥着君宇珩，而君宇珩则是鼻息均匀地倚在自己的臂弯里沉沉地睡着，俩个人的头几乎都要靠在了一起，发丝交缠着，近得似乎可以相互交换彼此的呼吸。

    狄霖没有动，就保持着醒来时的姿式，静静地看着犹在沉睡之中的君宇珩。

    君宇珩的脸向着自己的这边微微侧着，在透过垂帘的淡淡晨曦之中，安静的脸容仿佛一朵沉睡之中的纯白莲花，两道纤长秀丽的眉好看地微微舒展着，因为靠得这样近，狄霖几乎可以一根根地数清楚那些低垂着的、如同敛翅息憩的蝶羽般的眼睫，君宇珩的薄唇轻轻抿成一道诱人的弧线，而那淡如幽兰的气息则随着起伏的呼吸轻轻地吹拂在自己的脸上。

    狄霖忽然发现，就象现在这个样子，在每天清晨醒来的时候，一睁开眼睛就可以看到君宇珩那安静绝美的睡颜，竟是如此美妙的一件事情。此刻他的心中一片恬静怡然，连唇边亦不自觉地漾起了淡如春风的笑意。

    他深深地看着，在薄明的晨曦的照拂之下，这张沉睡的脸晶莹剔透，仿佛流转着冰玉般的清辉柔光，他几乎就要忍不住伸出手去轻抚这张脸庞，却还是生生忍住，因为他知道，君宇珩的睡眠一向是极浅的，往往略有些动静就会被惊醒。

    而这时君宇珩的眼睫忽地动了一下，随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虽然是刚刚自沉沉的安睡中醒来，却也无法在这双眼眸里找到丝毫的迷离惘然，纯黑如墨的眼眸清冽淡定。

    他刚一睁开眼，就对上了狄霖的眼眸，这双仿佛溶尽了星河中万千星光的清澈眼眸就近在咫尺，而在那眼眸之中是那般坦白的、丝毫不加以任何掩饰的脉脉深情，教他不禁在这一刻恍然失了神。

    “早。”狄霖望着君宇珩的眼眸，原来这般清冷悠远的眼眸也会泛起微澜，而这般轻波微澜的眼神亦令他的一颗心怦然而动。

    “早就醒了？睡得可好？”君宇珩的眼波轻轻流转，他现在的样子无比优雅中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随意与慵懒，他这样的一面也只在狄霖的面前展露。

    君宇珩的这句话问出口之后，自己的心中却是不禁倏地一动：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也可以一夜无梦地睡到晨起，而不再做那个曾经夜夜缠绕着自己的梦了？

    他不禁看向狄霖，带着清新气息的狄霖正展开一个俊朗至极的笑容，轻轻地道：“睡得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而在这同时，狄霖就在君宇珩清冷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温暖的笑意慢慢地漾起。

    一时之间，俩个人再没有说话，而是就这样紧紧相拥着，凝眸相看着，然后仿佛被彼此所诱惑、所吸引，很自然地将头靠了过去，两人的唇轻轻一触，很快分开，再轻轻一触，又分开，如同两条在水中接吻轻戏的鱼儿。尽管只是浅尝辄止，但俩人却都是饶有兴致，仿佛乐此而不疲。就这样任由欲火一点一点地在全身上下燃起，然后迅速地蔓延开来，直至无边的熊熊欲火焚尽了所有的理智。

    床帐低低地垂落，因为宽大木床的不时律动而轻轻波动着，偶尔从床帐里面传出一两声被压抑在喉底，似低泣却又带着无比欢愉的细碎呻吟，听来却觉销魂，更令人血脉贲张，一时间，一室之中春意无限旖旎，无法细说。

    ※※※ ※※※

    俩人起身后，方才用过早点，无意就已是翩然而至。

    “宇先生，林公子，早。”无意依然是一身鲜艳红衣如火飞扬，倚门而立宛若玉人。

    对门而坐的君宇珩抬眸看了他一眼，淡然地道：“早。”

    “主人今天有事要忙，抽不出身来，所以就让无意来陪着两位在庄里四处走走。”立在门边的无意看着俩人，在白天这样明亮的光线下看来，这柔媚少年的那双茶褐色的明眸显得分外的灵动慧黠。

    经过之前几天的相处，他们已经知道这无意在幼时遭父母抛弃，后来被杨晋之所救做了书童，因而他一直奉杨晋之为主人，一向乖巧聪颖，深得杨晋之的宠爱，所以他的年纪虽然不大，但是身份在庄中也算得上较为特殊。

    “好啊，那就多谢了，无意。”君宇珩微微一笑。

    “不敢当，这是主人的吩咐，无意自当从命。”看着从那样平淡无奇的脸容上如涟漪般展开的轻风般的微笑，不知为何，无意竟也止不住一阵心旌乱摇，连忙微一低头掩饰了过去。

    随后，由无意在前引路，他们从“绛雪轩”缓步走了出来，就在庄中极其随意地走走看看。今天的天气极好，晴空万里，碧蓝无云。在这样晴朗的春日之下，整个碧涵山庄就越发显得美不胜收，直如神仙境地。佳木笼葱，奇花烂灼，异草生香，还有无数的雕甍绣槛、崇阁楼宇掩映在山坳树杪之间。

    一路缓缓而行，忽然眼前竟是一带翠嶂横挡于前，将眼前的进路及视线都完全挡住。细看那翠嶂，奇石异形，上面苔藓斑驳，藤萝满布。在翠障的旁边微露一条曲折的碎石小径，缓缓地沿着小径穿嶂而过，倒颇有种曲径通幽的奇异感觉。

    远远的看去，还有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流泻于石隙之下，水边是垂柳两行，随风轻摆。再沿着清流向前行走数十步，但见其水愈清，曲折萦纡，溶溶荡荡，然后眼前竟然出现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碧蓝湖水，波光粼粼，碎金点点。

    微风轻送清波，令人不禁心旷神怡。

    而这时，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

    三个人顿时都是凝步不前，静静地听那琴音。

    这琴声一起，刹那间令人只觉得万籁俱寂，天地间蓦然变得空无一物，仿佛就只剩下了这一缕清悠空灵的琴音。

    悠扬的琴声起初如同无人深山之中泠泠的悠长流水，又恰似浮云柳絮般无所依凭，只在阔远的天地间随处轻扬。突地一转，却似直上云霄，由淅沥萧飒之声，变成宏大浑厚之音，有如万壑松鸣，涛声澎湃，枞枞铮铮，其音不绝。

    只是突然间，“铮”地一声，琴弦忽断，断弦之音久久未绝，而四下里顿时一片寂静无声。

    “琴发变徵之声，想必是有听琴的知音到来。不知可否移驾出来相见？”良久，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湖边的小亭中传了过来，这略带着吴侬口音的声音软糯宛转，圆润优美，丝毫也不亚于她的琴声。

    “怎敢妄称为知音？我们只不过是偶尔路过，因听到这般美妙的琴音而一时忘形驻足罢了。”狄霖与君宇珩对望一眼，朗朗说道，三个人分花拂柳从花树后缓缓地行了出来。

    只见湖边山石旁，有亭翼然，白石亭中，玉几之上，一炉清香，一架古琴，一个淡妆的丽人，仿佛构成了一幅其意悠远的画卷。

    那坐于琴后的女子款款而起，虽只着一身浅藕色的素裙，满头青丝用一支白玉簪轻轻挽起，蛾眉淡扫，朱唇轻点，却越发显得冰肌玉骨，丽质天生。女子对着他们微微敛袖一礼，轻启樱唇，声如莺啭，“闻弦歌而雅意，公子闻琴而止步，自是雅人，又何必过谦呢？”

    “原来是公子！”待走近看清了狄霖英挺的脸容，那女子的如花俏面上忽地现出了欣喜之色，“那天的相救之恩，依依还未曾谢过呢。”

    “若非公子相救，依依那天也不知会……”说着，她的黛眉轻皱，一双秋水也似的烟眸仿佛笼上了一层薄薄水雾，衬着绝美丽容，更是楚楚动人，对着狄霖盈盈下拜。

    “不必多礼，这位姑娘快请起。”既然之前已经装作不识，狄霖此时也只是作势虚扶一下。

    “这位是林公子，现下是庄里的贵客。”站在一旁的无意说道，“这位楚姑娘的琴艺被誉为当今天下第一，这次是主人特意请回来为老庄主贺寿的。”

    “天下第一，也不过是世人的缪赞罢了，依依并不敢当。”楚依依落落大方地盈盈一笑，顿时生起千种娇媚、万般风情。

    “久闻这天下第一琴者的大名，只是今日方才得见。”君宇珩淡淡地望向那波光潋滟的湖面，缓缓而言，“就刚才所听的半阙曲声可知，楚姑娘的琴艺高超，绝非凡品，当真是盛名无虚呀。”

    “多谢先生的夸奖，依依汗颜。”楚依依看向君宇珩，虽只是一小半的侧脸，虽只是那样的平凡普通，却也让她生起了一种异样的、无法形容的感觉，“听先生所言，想必先生也是精通琴艺之人，只可惜今日琴弦已断，否则依依一定要向先生讨教一二。”

    “改日吧，我想一定会有机会的。”君宇珩微一转眸，淡淡地说道。

    “是。”楚依依敛袖低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君宇珩那眼眸中淡定冷冽的目光。

    直待那三人的身影已消失在了远处的葱郁花间，楚依依还凝立在那里，低垂的眼底有着诸多复杂的神情。

    ※※※ ※※※

    离了那石亭，三人又继续沿着湖边缓步而行，只是渐渐地日近中天，阳光更盛，狄霖见湖边不远处林木茂盛，遮天蔽日，倒是个凉爽之所在，就指了一下，随口道：“我们到那边坐一下去。”

    他还未举步，却被无意抢上一步挡在了前面。

    狄霖不禁有些奇怪，看向他，这无意伶俐机敏，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无礼之举。

    “那边就只有几间破屋子，”无意用的是一种极不经意地口吻，“都已经废弃了多时，一直说要折，可又拖了下来总没折成。”

    “过了那边的碧波十里亭，就是听雨榭，”无意又指指前面，“我早起时看今天的风清水静，所以就自作主张将午膳设在了水榭之上，现在时辰也差不多了，就请过去用饭吧。”

    “哦。”狄霖看着无意脸上的神情，不由得又去看看那边，那是一片极茂盛的香樟林，并不大，林中果然隐约地露出了几间破旧的房屋。

    然而等他转过眼时，却发现君宇珩也在看着那边，竟是出了神，而脸上的神情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迷惘与困惑。




五、静谧藏玄机（下）

五、静谧藏玄机（下）

    用过晚饭之后，只推说累了，也不管那些侍候的仆从侍女是怎么想的，俩人就相携回到了房间，很快地换上了黑色夜行衣，整束停当之后，狄霖虽然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又一次提出：“你不必去的，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我一定要去。”君宇珩轻轻瞥他一眼，声音虽然轻，但却是决然的，“我会尽量不拖累你的。”

    君宇珩做事一向主张各司其职、人尽其用，并非一定要事必躬亲。这种夜行探查之事本来就不是他的专长，也根本不需要他亲力亲为，只是今天在接近那个地方的时候，那种突然涌上心头的无法言喻的奇怪感觉，令他有种少有的冲动，下定了决心要去探个究竟。

    狄霖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佩剑，然后将剑挂在了腰间。

    君宇珩则屈起纤长的手指，在窗上轻轻叩击，两声，顿一顿，再一声。

    过不多时，房门外就传来了一声极低的声音：“主上。”

    紧接着门无声地打开，两个人有如迅烟般闪身而入，伏地跪拜。

    君宇珩曾经对狄霖说起过，他于朝堂之外秘密训练了一批人，称之为“风雷”，而这次他暗自出宫所带的就是“风雷”中人。其中一组名为“风”，取意为“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擅长轻功、易容、用毒以及擒拿等小巧功夫，用于潜伏、刺探还有暗杀。另一组名为“雷”，则有如“雷霆万钧”，都是内功深厚，战力极强之人，长于作战、搏杀。

    狄霖看着进来的这两个人，暗自揣度应该就是已潜伏在碧涵山庄之中的风组成员。

    “起来。”君宇珩平淡而简洁地命令。

    那俩人立即应声而起，抬起头来，在灯下看来他们俩人的面貌身形竟然与狄霖还有易容之后的君宇珩一般无二。

    乍然之间，仿佛照镜子一般，面对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多少有些诡异的感觉，狄霖也不禁微微一惊，不过一惊之后便又恍然，君宇珩召来这俩个人，应该是在他们外出夜探之时，权且在房中充做替身之用。

    那俩人中的一个沉声道：“主上，庄中夜间分为两队交叉巡逻，约半个时辰一次，今夜的口令是朔月。”

    君定珩微一颔首，表示知道了，就与狄霖俩人轻轻地穿窗而去。

    ※※※ ※※※

    今夜月暗星疏，原本正午过后已有东风渐起，入夜之后风就变得更大了，当真就是俗话中所说的月黑风高之夜。

    俩个人依照日间所记下的路径疾步而行，沿途凭着狄霖敏锐的耳目，轻巧地避过一队队巡逻的庄丁，一路上并无多少阻碍，不用多久，他们就已经来到了白天所至的那个地方。

    在浓黑如墨的夜色中远望过去，那里只能看到一片黑影憧憧，就连白日里所见到的房屋一角都已被黑暗的夜色吞没噬尽，与周围那些灯光朦胧的华美所在比起来，更觉得说不出的凄清森冷。

    狄霖凝神细听了一会儿，只听到暗夜里风吹过林的沙沙声响，似乎这个地方真的如无意所言，是个早已被废弃之处，不仅灯火人气全无，就连巡夜庄丁的路线也绝不到此。

    他看向君宇珩，做了个手势，俩人就疾奔了过去。

    穿过那片不大的香樟林，走近了看时，才发现那只是一所极为普通的小院，只不过这般平凡普通的小院竟会出现在富丽有如皇宫的碧涵山庄之中，就显得极为不协调，仿佛是明珠上的一点污垢。若说是早已废弃了的所在，那又为何不折除，而是听之任之地放在这里？

    俩人不禁疑虑重重地走到了近前。

    那小院周围是一道低矮的围墙，不过已是坍塌了近半，院门上倒还用一把铁锈斑驳的铁锁锁着。

    他们从围墙的一处缺口跃了进去，里面的三间小屋都已是残破不堪、危摇欲坠，连窗上的窗纸亦是发黄破损，有的干脆就露着个黑黑的洞口。

    狄霖一步掠至当中的一间屋前，确定了里面并没有人，轻轻伸手去推那门。

    他的动作虽然很轻，但是早已破旧不堪的木门还是发出了“吱”的一声响，将似乎有些出神的君宇珩惊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紧随着狄霖走了进去。

    屋顶已经破了几个大洞，外面微弱的星光从上面漏了下来，所以里面并不算太暗，勉强还能视物。屋子不大，只是极简单地放着一张八仙桌和四张木椅，只需看那桌面上一层在星光下发白的厚灰，就知道这里至少有数年没有人来过了。

    一踏进这屋子，君宇珩那种奇怪的感觉就突然变得更加强烈了。他举目四顾，不知何故，心中就是萦绕着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他似乎真的来过这里，因为这里的一景一物他都象是那么的熟悉。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不觉将他的心紧紧地攫住，使他渐渐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可是他却怎么也想不出来，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到过此处？又是怎么会到过这里？他无论怎样竭力地在头脑中搜寻，也找不到自己曾经来过此地的记忆，头脑中仿佛有一些如丝如缕的片断纠缠着飘过，但他却无法抓住。

    君宇珩几乎可以说是有些迷乱地看着周围，下意识地走到了左边的那个房间里，这个房间更小，只摆了一张床和一张小几，床上的青色布帘还低垂着。

    就象是完全不受自己意识的控制似的，等君宇珩自己发觉到的时候，他已经伸手拉开了那布帘，一阵浮灰“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眼前顿时腾起了一片迷雾。

    反应迅快的狄霖已是拉着君宇珩退后了几步。

    君宇珩的人虽退后，但眼睛还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床上当然是空落落的，君宇珩的心中忽然间也是一阵莫名的空落，惘然若失。

    “怎么了？”早已察觉到有些不对的狄霖压低了声音，关切地问。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君宇珩摇摇头，淡定的眼中从未有过的迷茫失措令狄霖心惊，“我象是来过这里……可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要再去想了。”狄霖看着他发白的脸容，紧蹙的双眉，心里不禁一阵发紧。

    君宇珩伸手抵着自己的额头，他那纤长的手指苍白而且轻颤着，突然间眼前一阵发黑，那近日来从未发作过的头痛突然间就毫无征兆地发作了起来，而且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加剧烈。抽搐般的剧痛令他在一瞬间褪尽了颜色，死人一般的苍白，忍不住从喉中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极其压抑的呻吟。

    狄霖连忙揽住他完全无力的身体，运转真气为他推宫过穴，片刻之后，疼痛才略有缓解，而君宇珩已是一身大汗淋漓，状似虚脱。

    狄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正要离开，却听到外面传来了一声极低的风声，此声一入耳，狄霖便知，这并非夜鸟飞过时翅膀所带起的风声，而是夜行人飞掠而过的声响。心中不禁一凛，心念转动之时，已是抱着君宇珩悄声潜了出去，却还是迟了一步，只能够远远地看见一条身材玲珑的黑影迅快地没入了黑暗之中，那黑影快要投入夜色之时，竟还回头遥望了一眼，那将整张脸都遮住的金属面具在星光下发着暗黑的钝光。

    狄霖还未来得及细想，就又听到有脚步声远远地向着这边走了过来，他连忙抱着君宇珩隐入了小院围墙边的一片阴影之中。

    远远走来的是一个人，在香樟林中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离开了浓密树影的笼罩，狄霖才发现那个人赫然竟是杨晋之。如许深夜，碧涵山庄的少主人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样一个荒凉无人的地方？

    杨晋之依然是紫袍玉冠，在暗淡星光的照耀之下，紫色的云锦闪动着淡淡的微光，他虽是一个人缓缓地行走在这无人的暗夜之中，但是行动举止仍然优雅到无可挑剔。

    他一直走到近前，伫立在那紧锁着的院门之前，垂下眼眸看着那已然生锈腐朽的铁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才象是突然间回过了神来似的，离开了那院门，也从墙边的一处空缺处跃了进去。

    然而，他却只是站在小院之中，并没有进去。从狄霖他们藏身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够看到杨晋之的一小半侧脸。

    杨晋之那双温润如水的凤目遥遥地看着那些残破的房屋，但是却能够感觉到，他看的应该并不是眼前的事物，而是曾经发生在这里的过往此刻正在他的眼前一幕幕地回放。

    他的脸上明明带着微笑，但是狄霖第一次发现，原来带着这样温柔笑容的脸竟然也可以是这样的悲伤。那样无法言喻的浓浓悲伤仿佛已经化为了实体，伸手便可触及。

    杨晋之忽然抬起了头，只能从他的动作中猜出，他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近乎无声的叹息，而他眼角的那一点晶亮则因为仰起的头迅速地流入了发间消失无踪。

    这时，狄霖已带着君宇珩悄悄地离开了，他并不是个喜欢刺探他人内心隐私的人。

    ※※※ ※※※

    杨晋之并没有走入小屋，因为他知道那里面早已经没有了那个人的气息和痕迹，他虽然不愿意接受，但他清楚地知道这就是事实，而事实总是最残酷的。

    他只能够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让自己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之中，可是他也发现，虽然思念一天比一天更深，已深入了自己的每一点血液与骨髓之中，可是过往的回忆却已在岁月流逝之中褪尽了颜色，越来越单薄，越来越暗淡，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鲜活。

    更何况可供回忆的过往原本就是那样少得可怜，那个人尽管毫不知情地在他的生命中划下了不可磨灭的重痕，但是却从不曾与他的生命有过更多的交汇。冥冥中原本应该就是简单的相遇再分开，从此再无交集，却因为他自己单方面的执念，硬生生地将自己拖着深陷在了这往事的泥沼之中。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否也在漫长的岁月之中，因为这些与他共有的回忆而会心一笑或是黯然神伤。他不知道，也无从问起，因为他们相遇之时还是那样的年少懵懂，而短暂相聚之后的离别却又是如许的漫长。

    杨晋之轻轻抚摸着左手小指上的那枚紫玉指环，这是那个人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最初还只能套在拇指上，而现在却连戴在小指上都有些嫌紧了呢。

    十数年前，他空有碧涵山庄少主人的头衔，却无力为自己所重视的人做任何的事情，而也正是因为自己的重视，使得那个人更加远离了自己。十数年之后，他可以说是不择一切手段地拥有了权力，但是为什么当他站在这里的时候，还是和多年前的那一天一样的无助、惶恐和悲伤？

    “什么人？”杨晋之突然低低地喝了一声，神情突然变得肃杀如霜刃，声音更是冷森入骨。

    缓缓走过来的是无意，他并未刻意掩饰自己的气息，一身红衣轻盈飞扬，有如无声的火焰。他的样子并不象是从黑暗中走出来，而象是从黑暗中凝结出来的夜之精灵。

    无意一走出来，就轻轻地跪伏在地，低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主人。”

    “我应该说过，这里已被划为禁地，不管是谁也不准进来的吗？”敛去了所有表情的杨晋之，面罩严霜的脸上仿佛戴着个厚蜡制成的面具。

    “主人恕罪，无意绝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是无天有紧急讯息传来了。”无意深深地跪伏着，脸色煞白，此刻的杨晋之绝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杨晋之，刚才那一瞬他能够感觉到杨晋之心中强烈的杀意。他忽然发觉自己借着无天的传讯闯入这里是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他虽然深深地低着头，但是他可以感觉得到杨晋之那仿佛出鞘利刃般的目光正在紧紧地盯着自己，似乎能深入到他的心底，仿佛在审视着、揣度着，良久，方才淡淡地说道：“无天查到了什么？”

    无意不觉松了一口气，双手承上了一只金丸。

    杨晋之轻轻捏碎了金丸，从中取出一张写满字迹的薄如蝉翼的绢纱，在星光下细细地看着，又过了许久，他的凤目一扬，轻轻地笑了起来，“他的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六、十年磨霜刃（上）

六、十年磨霜刃（上）

    天际刚刚露出微明的晨曦，薄薄的晨雾还未曾散去，若有若无地笼在葱郁花木和亭台楼宇之间，使得这片人间美景看起来更加的虚幻飘缈。

    紫衣飘飘的杨晋之带着无意，身后紧随着八名青衣侍卫，一行人不急不缓地走在通向“碧涵居”的路上。

    天色还尚早，青石板路上的晨露犹未干透，湿漉漉的一片，而石径两旁的草叶上满是盈盈如珠的露水。

    一行人很快地就来到了“碧涵居”前，勿需吩咐，那八名侍卫就肃立在了门口，静静地等待，只有杨晋之与无意俩个人走了进去。

    这“碧涵居”是老庄主杨景天的居所，亦可以说是整个碧涵山庄的中心，整个庭园占地极广，气势宏大，满目望去青松拂檐，玉兰绕砌，碧湖微漾，奇石嶙峋。

    杨晋之缓步在前，而无意则是稍落后半步跟在后面，俩人转过了两边的红漆游廊，就进入了内院寝室，一路之上都是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到了内院，无意亦是伫足停了下来，而杨晋之则在几不可察地微一停顿之后，终是伸出手去，推开了门。

    朱红色的门首之上，所雕刻着的黄金兽头栩栩如生，眦目睨视，门上满布铜钉，触手冰冷，推开时只觉得异常沉重。门慢慢地向里打开，发出了一声难以形容的沉闷低响。

    紫衣轻轻一扬，杨晋之走了进去，随即又紧紧地将门阖了起来。

    里面没有光，昏沉黑暗，似乎弥漫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淡淡气息，明明是有些淡淡的香味应该并不难闻，但不知怎地却令人满心觉得不舒服。整个房间里静寂无声有如坟墓，可是却又偏偏给人一种仿佛有什么说不出的东西在那昏暗之中蛰伏着的奇怪感觉。

    杨晋之立在门边，在这样的一片昏黑之中，根本无法知道他脸上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神情。

    许久，已经适应了眼前昏暗的杨晋之径直地走到了窗边，伸手“唰”地一声拉起了垂帘。

    厚厚的垂帘一经拉起，屋外清晨的明媚阳光顿时从雕着西番莲缠枝花形、罩着碧茜窗纱的窗隔之间投照了进来，照得一室分外透亮，使得这屋里原有的阴郁与森寒立时退缩隐藏到了角落之中。

    在室外明亮光线的照射之下，可以看到满屋的器具均为海底沉香木所制，散发着幽幽的香气，极是名贵豪华。屋正中安置着一张象牙彩雕拔步床，秋香色绣满彩莲祥云的锦帐分开两边挂在象牙玉钩上，里面平铺着整齐的锦褥，象是没有人睡过。而在屋角立着一只蟠龙三足黄金鼎，里面焚着上好的龙涎香，淡烟缭绕一室。

    杨晋之缓缓迈步向着床边走了过去。

    而原来在床边的一张沉香木制的太师椅上，还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人，这个人全身上下一动不动地，若非仔细去看，可以看到他的胸膛还在轻微起伏着，简直就象是个已经死去多年的死人，在这个屋中简直就没有丝毫的存在感。

    细看此人灰白枯槁有如长期不见天日，干瘪的皮肤紧皱着，令人无法辨清他的年龄。一双眼睛虽然睁着，但却似乎是呆滞无光的，一直望着前方的某一处而没有任何的焦距与神情，仿佛有什么早已将他全部的精血气神都吸干了。

    他那一头花白的头发被整整齐齐地梳起，戴着一顶镶玉黄金冠，身上穿着件质料名贵、剪裁合体的深红色金线绣团龙锦服。他平平地放在太师椅扶手上的双手，干瘦有如枯骨，双手的拇指上各戴了一枚宝光流溢的碧玉扳指。只是这样鲜艳、华贵的衣饰却更衬得他苍白僵硬有如活死人。

    杨晋之走上前去，极是恭敬地一礼，轻声地道：“父亲，晋之给您请安了。”

    原来这坐于椅中一动不动、形容萎顿的枯瘦老人竟然就是碧涵山庄的第二代主人杨景天，只是看他此时的模样又哪里找得出一丝当年被称为“美玉公子”的夺人风采？

    “不知道父亲昨夜睡得可还好？老毛病可曾又犯？”尽管老人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弹，甚至连投向前方某处的眼睛都没有转动一下，杨晋之仍然耐心地细细询问着。

    他一边说，一边走过去取来一方厚毯，轻轻地盖在了杨景天的双膝上，又极是细心妥贴地将厚毯两边掖好。纵是隔着厚厚的衣物也还是能看得出老人的双腿已是废了，显出干瘪萎缩、病骨支离的模样。

    “今天可是父亲六十大寿的好日子，父亲的一些朋友应该都会来吧。”杨晋之的唇边微微带着一丝笑意，然而一双温润的凤目之中却有着笑意无法到达的冷凝。

    “父亲虽然有病在身无法亲力亲为，不过请父亲放心，晋之一定会代父亲好好地招待他们的。”杨晋之的声音仍然是好听得有如泉水般铮琮，只是说到后来语气却渐渐变重，倒有了种说不出的冷意。

    “你，你究竟要做什么？”老人终于转过了目光，望向了面前的杨晋之，但是由于不经常开口，说话的声音干涩枯哑得几乎不象是人的声音。

    “父亲，我想要做什么，三年前您不知道，难道您现在还不知道吗？”杨晋之极为短促地一笑，目光毫不避讳地与父亲的视线对望着，在他那双总是温润如暖玉的眼底里竟是说不出的冷淡与疏离。

    “你……你这个孽子，你这样做只会毁了整个碧涵山庄，毁了三代人五十年的艰辛创业，毁了这三百里的大好基业……”杨景天仿佛从儿子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突然间神情无法压抑地激动了起来，话还未说完，却已是咳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杨晋之却只是立在一旁，微侧着头看着，唇角带着一抹淡得不可捉摸的笑意，直等到老人剧烈的咳嗽稍定了下来，方才淡淡地说道：“大好基业？凭着裙带关系，依附于权阀，靠仰人鼻息、由人施舍得来的一切，这就是父亲您口中所谓的大好基业？”

    他的语气虽是淡如水，但满含着尖锐如冰凌般的不屑与讥讽。他立在那里，自上而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忽然觉得无由的悲哀袭上心头。曾几何时，高大优雅风度翩翩、君子如玉的父亲就是他心目中的神，他本以为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是父亲办不到的。只是当他发现父亲原来只是依靠着女人起家，怯懦到连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都不敢去保护，那个时候，他心中的一角已是轰然坍塌。

    “父亲所说的这片大好基业，其实我早就已经完全不在乎了。”杨晋之缓缓地说着，眼底里一瞬间闪过的神情冷而亮，但却有种无法描述的空洞，“自从十六年前您不敢违背母亲的意愿而将他送走以后，我就不再在乎这些了。”

    “我……我只是以为把他送走，对他会好一点……”杨景天的喘息突然又变得剧烈起来，胸腔仿佛被无形的重物紧紧压着，枯瘦的脸容扭曲着，看不出来是悔恨还是痛苦，“太子可是个优雅宽厚的谦谦君子啊。”

    “明明是父亲自己无法保护他吧？却还在这里说着这样自欺欺人的话。”杨晋之的声音突然莫名地抬高了一些，极是好听的声音里隐着说不出的恨意，象是柔软的棉里藏着一根尖锐的针，“父亲难道不知道，一个没有家世背景、不被人承认的私生子，又如何能够在皇宫那样一个尔虞我诈的阴暗地方生存下去？”

    “……”杨景天急剧地喘着气，仿佛被重压着的胸腔里似乎只剩下了极其稀薄的空气。此时的他并不是无力说话，而是被这话语之中、神情之中的深深恨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三年前，杨晋之对他猝起发难，并夺去了他的一切权势，使他从此不见天日，成了一个被药物控制的废人。在那之前，原本一直是父慈子孝合家融融，他从不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竟是这般地深深恨着自己的。就算是时至今日，他也一直想不出杨晋之这样对付他的原因，而现在才知道，原来晋之居然已经恨了自己这么久，有多少年了？差不多有十六年了吧，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今天这样一个重要的日子，父亲是一定要出席的。可如果父亲就这样去见您的老朋友，我只怕他们会失望的。”杨晋之很快地就敛去了眼中的曾经有过的迷惘、痛楚与失落，又恢复成了那个面带温柔微笑的翩翩佳公子。

    “无忧。”他轻轻地击了一下掌。

    就仿佛是被无形的符咒拘来似的，从床后墙上悄然打开了一道暗门，从门中应声走出了一个人。

    “是，主人。”身着亮丽蓝衣的披发青年，眉眼有异于中原人，眼珠有些微微发蓝，眉眼给人一种极为艳丽的感觉，但是在眉宇之间却又象是带着种说不出的忧悒之色。

    “无忧，都准备好了吗？”杨晋之负手而立，微笑着淡淡地问。

    蓝衣的无忧垂下了眼，轻声地回答，“是的，主人。”

    “那好，就开始吧。”杨晋之就象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似的，完全不经意地轻声吩咐。

    “是。”低应了一声，无忧就站了起来，打开了随身带着的一个药箱，从里面取出了五只黑色的小玉瓶。他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又取出副极薄的鹿皮手套戴在了手上，方才慢慢地打开了瓶盖，瓶盖一开，墨玉瓶口就腾起了一缕轻烟，缭绕不去，轻烟其色分为红、绿、蓝、紫、黑五色，色泽艳丽非常，但却带着种极其诡异的意味，教人一见便生出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一旁看着的杨景天身体虽然麻痹不能动弹，但是心智却是清明无比，已是大略猜出自己的儿子要做什么，眼中虽是不自禁地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恐惧与悲怆，但却还是保留着夕时的一点骄傲，紧闭着嘴不发一言。

    无忧走过去，手轻轻一捏老人的下颔，待他的嘴张开便送入了一粒药丸，老人喉头一动，药丸已是化为津液流下。然后无忧再小心翼翼地自那五只墨玉瓶中取出五枝银针，这五枝银针俱已被瓶中之物染成了五色，闪动着妖异至极的光芒。

    无忧出手如风，已是迅快准确地将这五枝银针插入了杨景天头上的神庭、囟会、百会、玉枕与风府五大穴位，三寸长的银针直没于顶。

    这五枝银针均是用苗疆五毒之王的毒血炼制，其毒无比，毒针入脑，更是其痛难忍，纵然是之前已经服下了镇痛消音的药丸，杨景天的喉间还是发出了一声有如濒死野兽惨嗥般的模糊低喊，失神的双目圆睁，目眦欲裂，枯瘦的脸容完全扭曲在了一起，状似厉鬼，但是这种入脑的剧痛却又偏偏不让他晕去。

    直过了盏茶工夫，无忧再上前去，将毒针一一拔出，而毒针一经拔出，杨景天方才猛地一松，昏迷了过去。

    而在这整个过程之中，杨晋之一直立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窗外明亮的光线正照在他的半边侧脸上，给人一种阴晴不定的感觉，他的眼中深深的，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这样就可以了吗？”过了许久，注视着老人的脸，却看不出有丝毫要醒转的样子，杨晋之缓缓地开口询问。

    “是的，主人。这是我们苗疆秘不外传的五毒蛊，不仅可以完全控制一个人的心神，而且可以激发人体的潜能。”无忧低着头，细心地将银针擦拭干净，然后收好放入了药箱之中，“无忧可以保证，老庄主在今晚的寿宴之上与常人无异，不过只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足矣了。”并没有去问两个时辰之后会怎样，杨晋之轻轻挑了挑修眉，只说了一句，“无忧，这里我就交给你了。”

    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一点一点地聚集自己的力量，培植自己的羽翼，直至站到今天的这个高度，他已经背弃了亲情、伦常乃至于一切，为的就是这一刻的到来，他绝不允许有任何的失误！

    “是，请主人放心。”无忧低下头，道。




六、十年磨霜刃（下）

六、十年磨霜刃（下）

    无意在门外站了很久，那道厚厚的门阻住了一切的声响，里面静寂无声，仿佛没有人，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推开门，只不过是一道门隔着，然而里面和外面就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杨晋之仿佛是要摆脱什么似地快步走出来，然后慢慢地吐尽了胸腔中的一口浊气。尽管没有了在里面时那种似乎无法呼吸的感觉，然而此时照拂在脸上的初升晨光，却不知为何又令他觉得无比的刺眼。

    这一刹那间，他也不知是在厌恶着这阳光，还是在厌恶着自己。

    尽管杨晋之看上去与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风神如玉、温文似水，但是侍奉他已久的无意却能够感觉得到，他的周身仿佛被一层若有若无的阴霾笼罩着，令人心悸，不禁低下头屏着息，什么话也不敢多说，只是紧紧跟在杨晋之的身后。

    走出了内院，杨晋之却并没有向外走，而是沿着长长的游廊向左拐，走向“碧涵居”的更深之处。

    看着前面一身飘逸紫衣的高挑身影转了过去，无意微微怔了一下，又连忙跟了上去。

    他们很快地就走到了“碧涵居”的深处，在几株参天古树的浓荫之下是一个不大的喷水莲花池，池中一方太湖巨石高约三丈，具体而形微，倒也颇得奇峰异石之神韵，有种巍巍然险峻之意，假山石之上绿苔横生，还有一脉细泉自山顶汩汩流出，飞流而下，走珠溅玉。

    “打开。”杨晋之低声令道。

    无意连忙应声上前，弯腰打开池边暗藏的一个暗格，伸手入内轻轻按动几下，就只听到“轧轧轧”的一阵轰然闷响，那座假山竟然从中分成了两半，向后退开，露出了掩在其下的一条幽深曲折的暗道。

    留下无意，杨晋之独自一人顺着台阶缓缓地走了下去。

    这条暗道既然位于水池之下，自是阴冷潮湿，所幸倒还甚亮，因为暗道里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长明灯幽幽地燃着，不过此时的火光因为暗门打开使得空气涌入而一阵摇曳晃动，看过去只觉得灯影憧憧、阴森可怖。这般一步一步地向下走着，恍然间不禁生起一种从阳光明媚的人世间走入阴森地狱之中的错觉。

    大约下了十几级台阶，就是暗道的尽头，而暗道的尽头则是一个极大的地室，在正对着的一面石墙上，用精钢铁镣锁住手脚钉着一个人，那个人的头无力地低垂着，乱发披面，浑身浴血，一动也不动，亦不知是死还是活。

    忽然地，两个黑衣人自地室的阴影之中鬼魅般的现身而出，向着杨晋之躬身行礼。他们的身上仿佛带着种奇怪的铁锈味，而这地室之中也同样散发着这种挥之不去的气息，这种气息会让人不由得感到难受、感到恐惧。

    杨晋之微一摆手，黑衣人又很快地隐入到了阴影之中，无声无息。

    杨晋之一动不动地站着那儿，看了一会儿，伸手从对面墙上取下了一柄蟒皮鞭。

    那墙上整齐地置放着一排排的各式刑具，刑具上面仿佛还带着长期凝淀下来的无法洗去的腥红色血污，在跃动不定的火光中闪动着森冷寒厉的暗光。

    杨晋之转过手中的皮鞭，用鞭柄将墙上那人低垂着的头抬了起来。

    几日的囚禁与刑拷令此人的脸惨白得全无人色，上面满是结块的血污和皮肉翻卷的可怖伤口，还有几绺不知是被汗还是血粘在脸上的发丝，只能依稀看出这张脸曾经有过的文弱清俊。

    被坚硬的鞭柄顶着下颔硬生生地抬起了头，这个人的眼睫动了动，然后缓缓地睁开了低垂的眼睛，在这幽暗的地室之中，又被折磨了好几日，但这双眼睛倒还是明亮如昔、平静如昔，只有在偶一闪动之间才会发现里面深掩着的深沉，面目虽已变形，但还能依稀辨出这人竟是苏幕远座下的第一亲信宁世臣。

    宁世臣睁开眼，发现来人一身华贵的紫衣，年轻的脸容俊美出色，尤其是一双凤目温柔似水，不禁怔了一下，想到了一个人。然后，宁世臣慢慢地展开了他所特有的那种温文无害的微笑，使得这张看起来惨不忍睹的脸容上也现出了一丝光采。

    “原来，是紫玉公子，失敬失敬。”他的声音因为受刑而嘶哑异常，但是语气中却微带着几分调侃。

    就在三日前，他奉苏幕远之命来到了碧涵山庄，借贺寿之际欲与庄主杨景天秘密洽谈，谁料想还未见到杨景天，就已是变生肘腋，等他醒来之时，就发现自己已是身陷在这个暗不见天日的地牢之中。

    几日来他一直在仔细辨析情势，不过他唯一能接触到的就是地牢之中的那两名对他施刑的黑衣人。而这两名黑衣人显然是受了严令，无论他在严刑拷打之中如何以言语去试探，他们除了问一个问题之外，绝不会再多吐露半个字。所以这几日来，他纵是一向自负聪明过人，也只能是一筹莫展，无法得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变故，甚至连自己是被何人所抓亦不得而知。

    此刻，看着眼前的杨晋之，宁世臣虽然满脸平静，仿佛不动声色，但脑中却在飞速地运转着。

    在此之前，宁世臣并没有见过杨晋之，而这一点，此时的宁世臣已经发觉可能是个极大的错误。

    在世人的口中，杨晋之含着金匙出生，血统高贵、家世显赫，从小娇生惯养，从未经历过挫折磨难，是一位聪颖过人、多才多艺、温良谦恭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大有其父之风，被誉为“紫玉公子”。

    是了，正是因为这最后一点，他才会忽略了、轻视了杨晋之这个人。在与碧涵山庄打交道的这么多年里，他对于杨景天可谓是知之甚深，象杨景天这样的人，永远都只会循规蹈矩，是做不出惊天大事来的。

    而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杨晋之，或许是因为地牢之中的阴森可怖，又或许是因为已经不需要再多加掩饰，凭着宁世臣的直觉，他确信应该是后者的成分居多。

    看过去，杨晋之俊美脸容上总是带着温润如玉的优雅微笑，但是宁世臣可以隐隐感觉到在这微笑下面深深潜藏着的某种极为危险的东西。他之所以可以感觉到这一点，或许是因为杨晋之在本质上与他是同一种人的缘故吧。

    碧涵山庄之前靠着长孙家族的支持而崛起发展，后来又一直依附于苏太傅，杨景天这颗棋子一向听话顺从，杨晋之的突然发难，绝对不是受命于杨景天，那么杨晋之的真正意图又何在呢？

    “不知少庄主将宁某关在这里，究竟想要做什么？”宁世臣看着杨晋之，深沉的眼底带着探询的意味。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杨晋之微微一笑。

    这是宁世臣第一次听到杨晋之说话的声音，这声音用好听已是无法形容，声线优美、和缓，仿佛还带着悠扬的韵律，就算是在这样一个阴冷的地牢之中，也会给人一种温暖亲切的感觉。

    “少庄主想知道什么？”其实这句话宁世臣是根本不必问的，因为在这阴寒的地牢之中，每一天他都被拷打着反复逼问着同一个问题。

    起初他是非常意外的，因为这个问题竟然是与苏太傅或是苏家的秘密无关，而是关于一个名叫沈静的男人的。

    “宁某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少庄主为何就是不肯相信？”宁世臣不觉微喟一声。

    “那么我就问你最后一遍，”杨晋之还是微笑着，然而语声之中有着某种不可捉摸的情绪，“你应该知道沈静这个人，你查过他对不对？以苏家在皇都的势力绝不会什么也查不出来吧？”

    宁世臣的确知道沈静这个人，他也的确查过有关于沈静的一些事情。只是他之所以会在事务繁忙之余去关注这样的一个人，起因却是因为他察觉到有人，其中甚至包括天底下消息最为灵通的风雨楼亦在暗中追查此人的事情，让他觉得很是奇怪，方才引起了兴趣，进行了一番查探。

    只是越查下去，他就越是奇怪，他查出这个沈静只不过是当年皇太子的一名普通侍从，后来被睿王要去以后就做了睿王的随侍，这在皇族之间本也是常有的事情，最后沈静死于六年前，也就是新皇登基的那一年。

    而最为奇怪的则是，就连他动用了手中苏家全部的情报网络，居然也查不出有关于这个名叫沈静的男人的更多的事情，仿佛所有与之相关的线索、人事都在新皇登基的那段风雨飘摇的日子里被湮没得一干二净。这个人的身世、经历，以及最后的死亡都似乎被掩藏在了一层神秘莫测的迷雾之中，无法触及。

    “不错，我是查过，但也只能查出这个沈静先是皇太子的侍从，后来被送给睿王，最后死于六年前，死因未明，亦不知被葬于何处。”宁世臣一瞬不瞬地看着杨晋之，“我想我所知道的，少庄主一定也都知道，还有什么必要一再地追问于我？”

    明明在这样昏黄跃动的火光之中，看过去的一切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无法辨清细节，但是宁世臣不是看见而是敏锐的感觉到，杨晋之的脸容在一分一分地黯淡下去，在他那温柔微笑尚未逝去的脸容之下，仿佛掩藏着灰烬，燃尽了的灰烬，而那种感觉似乎是，绝望。

    这一刻的杨晋之连自己都无法说清楚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不是早就已经确认了的吗？为什么再一次听到的时候，心还是会象撕裂一般的疼痛难忍？此刻他甚至有些痛恨自己为什么要确认，如果不确认，他是不是还可以幻想着沈静还活着，活在一个他所不知道的地方？

    原来，沈静是真的已经死了，死在了六年前，不知为什么而死，也不知道死在了什么地方。

    没有了总是流露出来的温柔如水的微笑，杨晋之异常平静的脸容之下仿佛有什么在激烈的涌动着，似乎就要喷薄而出。

    宁世臣不觉有几分惊异的看向杨晋之，他一向善于察颜观色，当然可以感觉到杨晋之此时情绪的波动，不由在想，或者可以利用一下此事呢。

    宁世臣这样想着的时候，却发现杨晋之什么也不再多说，突然转身欲去。

    “那么，请问少庄主将如何处置宁某？”宁世臣当然不想象个废弃物一般，被扔在这个地牢之中无声的烂死，“宁某纵是一死，也希望死个明白。”

    杨晋之的身形一下凝住，但却没有转过身来。

    过了一会儿，等他再转过脸来的时候，脸容已是仿佛沉石之后的深潭，完全不见涟漪，但却更显得深不可测。

    “苏太傅不是一直都想置摄政王于死地吗？”原本没有想过要说的，但在这一瞬，杨晋之忽然改变了主意，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今晚，苏太傅的这个愿望就会实现。”

    “原来你是想杀了摄政王，然后嫁祸于苏太傅。”所有的一切闪电般地在头脑中过了一遍，宁世臣轻轻吐出了这几个字，只是这几个字似乎重如霹雳。

    作为苏太傅的第一心腹，宁世臣当然清楚碧涵山庄对于全国经济的控制，还有与朝中重臣的绪多来往，长年收受碧涵山庄贿赂的大小官员亦是不计其数，若是真的除掉了摄政王和苏太傅，那么由碧涵山庄在幕后操纵把持朝政也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少庄主竟有如此大的野心，宁某当真是要击节赞叹了。”宁世臣轻叹着。

    “宁先生不愧为苏太傅座下的第一智囊，果然是个聪明人。”杨晋之又是淡淡地一笑，有如和风煦阳。

    他如此说话，自然也就是对一切都应承不讳了，而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又怎会在宁世臣的面前坦诚此事？

    “苏太傅派人刺杀摄政王一事，到时候少庄主一定会将物证准备得铁证如山，”宁世臣虽然在说着自己的生死，倒还是脸容不改，“而我当然就是那个人证，只不过人证却已是死无对证了吧？这般的人证物证俱全，想必苏太傅就算是满身长嘴也是辨不清了。”

    “我一向都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杨晋之的笑意忽然间盈满了脸容。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转身缓缓地拾级而上，随着慢慢地向上，外面的光亮渐渐地越来越亮，明明是向着光明走过去，然而他的目光愈来愈暗，深暗得仿佛聚集着可怕的风暴。

    是的，就在今夜，一切都要在今夜结束，而一切，又要从今夜开始。

    ※※※ ※※※

    看着杨晋之慢慢地踏上台阶，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了眼际，宁世臣有些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明明被告知了自己的命运，但却无法改变，只能被动的接受，这种无奈等死的滋味实在是并不好受。

    尽管自己从前也曾经这么做过，并且从中得到过乐趣，但是宁世臣还是不得不承认，当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想不到杨晋之竟然也是这样一个具有恶趣味的人啊。




七、碧涵夜未央（上）

七、碧涵夜未央（上）

    随着一声长而响亮的声音：“庄主……驾到……”，在八名随身侍卫的簇拥之下，碧涵山庄庄主杨景天缓缓地步入，顿时整个寿宴之中一片欢声雷动。

    杨景天的头上是一顶深碧色、宝光璀璨的翡翠高冠，身着暗金色满绣百蝠祥云的宽袖锦袍，行动间飘拂若仙。一眼望去他最多只有四十许，容光焕发，绝无一丝的老迈臃肿之态，高大挺拔有如玉树临风。

    在这人声鼎沸、华丽富贵的厅堂之中，还有亮如繁星的点点灯光的辉映之下，杨景天的面色莹白如美玉，一双入鬓的长眉之下，杨晋之与之酷肖的凤目之中清邃悠远，满含着温润的笑意，当真不愧是当年有着“美玉公子”之称誉的翩翩世家子，就是现如今，他若是对着人这么谦谦如玉的微微一笑，怕是也要迷倒一大片的女子。

    看着杨景天面含着微笑缓步走过，不时的朗声与列席寿宴的亲眷好友抱拳寒喧，狄霖不禁皱起了眉，转向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君宇珩，压低了声音，缓声道：“真想不到，这杨景天已是六十岁了，看起来竟还是如此的年轻，而且我看他精神饱满，似乎并无一丝的病容。”

    君宇珩的目光也一直凝注在杨景天的身上，看似无意，但其实却没有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身为皇族、一路自权力之争中走来的君宇珩，可能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财富权力之诱人以及在财富权力面前血缘与亲情的淡薄。他甚至可以确定，若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正值盛年、身体强健的杨景天又怎会甘心放开手中的一切而退居于一个小小的庭园之中呢？可是无论他怎么看，似乎都看不出有任何的不妥，也找不到任何的破绽。

    君宇珩的心念转动，然而他的眼中仍是一片淡然若定，看不出有任何的神情。

    “据说杨景天是在三年前突患了一种怪疾，病症时好时坏，所以一向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人。”听了狄霖的话，君宇珩声色不动地轻轻拿起了面前酒桌上的银制酒爵，递至了淡色的唇边，却并没有饮，“我也曾派了几拨人去查过，可是却什么也查不出来。”

    君宇珩口中说的虽然极是风轻云淡，但是狄霖自然是知道其间的过程绝非他所讲的那般轻松简单。只不过君宇珩如此费心也查不到相关内情，可见碧涵山庄对于杨景天的病情应该是讳莫如深，这里面不知道还有着怎样的隐情？这样想着的狄霖看向杨景天的眼神之中不觉又多了几分审视。

    “那个一直紧随着杨景天的人，”君宇珩慢慢地啜了一口杯中的酒，“名叫岑无忧，是杨晋之请来为杨景天治病的。”

    他只啜了一口酒，然后微微抿了抿被酒液润湿了的淡色薄唇，酒爵在指尖轻轻地转动着，他虽非刻意，有时候他甚至会忘记自己的绝世姿容。然而这种连自己都不在意地、无意间流露出来的风姿却更是令人不禁心醉神往。

    狄霖忽然发现，在这个容纳了数百名宾客的厅堂之中，已经有一些视线有意无意地向着这边瞥了过来，他忍不住在心里想，如果君宇珩恢复了那有如天人般的容貌，这些人又该是一个怎样的神态？

    “只不过，这个人的来历师承，我也查不出来。”君宇珩纤长的指尖轻抚着酒爵，仿佛在描画它的曲线，唇角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狄霖早已是看了过去，那个跟在杨景天身边的青年男子，披着及腰的长发，穿着教人眼前一亮的亮蓝衣饰，但却有着一种极为幽静恬淡的美，静静地站在人群之中，没有丝毫的张扬。五官深刻艳丽得令人过目难忘，然而偶尔抬起的眼眸之中却又似乎有着迷朦如云雾般的忧悒。

    在这样一个人的身上，仿佛存在着许多极为矛盾的东西，只是虽然矛盾，却又很奇怪地交融和谐，形成了一种极为独特的气质。

    岑无忧应该是个感觉异常敏锐的人，因为他几乎是立刻便感觉到了狄霖注视的目光，很快地转动眼眸，平静地与狄霖对视了一下。他的眼睛很漂亮，颜色是那种海蓝色的，就象是艳阳之下平静无波的万顷碧波，只是那其中的淡淡忧悒如雾般使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只是对视了一下之后，岑无忧就又很快地转开目光，垂下了眼眸，随着杨景天走了过去。

    “他的眼睛，”狄霖并没有转过目光，轻轻地道，“这个岑无忧看起来并不象是中原人。”

    “应该是吧。”君宇珩只淡淡地一笑，说了一句。

    他们俩人坐在一起，时不时相视而笑，低声交谈两句，在这个人声喧嚷的大厅里，纵然是有心也听不到他们所说的话。

    只不过这俩人，一个少年英挺、俊逸非凡，另一个虽然面目平凡，但却也是气质如玉，看在眼中就会让人不禁觉得，他们俩人在一起的样子，是如许的宁静惬意，赏心悦目。

    ※※※ ※※※

    杨景天入场，在厅前的主座坐下之后，自有一拨一拨的人上前去敬酒祝词，同时，一队队盛装的侍女手捧着白玉托盘鱼贯而入，开始在各个席间上菜添酒。

    “哎呀！”一名侍女行至俩人的席前，轻盈地将托盘之中的菜肴置于桌上，正好狄霖不知与君宇珩说到了什么，微笑盈盈地转过了脸来，如此近距离的蓦然对上这样一张灿若阳光的俊颜，那侍女不禁脸上飞红，手一个不稳，袖口已是带翻了桌上的杯盏，心慌意乱之下，连手中拿着的酒壶亦是掉了下来。

    待狄霖发觉，极是迅急地微一闪身，便到底还是未能完全避开，顿时衣摆被染上了大片的酒渍，微红的酒渍在浅色的衣服上显得格外的明显刺目。

    “请公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那侍女吓得连忙跪下，声音里带着哭音。

    狄霖刚说了句无妨，旁边已经有个青衣的管事快步上前，低声喝叱了一声，令那侍女退下自去领罚。

    “实在是万分抱歉，就请林公子随小人去换下酒污的衣物，可好？”待那侍女低头含泪退下之后，青衣管事忙转向狄霖，脸上满是一种训练有素的笑容。

    “好吧。”狄霖微皱起眉头，看看自己污迹明显的衣服，有点无奈。

    狄霖举目看一眼君宇珩，道：“我去去就来。”

    “嗯。”君宇珩微微点头，并没有说其它的。

    狄霖随着那管事走了出去，行至门口时，他忽然没来由地心中一动，微微转头而望，刚才他们席间发生的小小纷乱早已经平息，并没有引起周围其他人的过多注目，仍然在杯筹交错、谈笑风生。

    这一刻，狄霖不知为何，忽然希望君宇珩的目光是在看着自己的，可是他站在这里回望过去，却看到君宇珩只是轻轻地啜着手中的酒，眼神平淡有如静水无波，不知看向哪里，若有所思地似乎在出着神。

    狄霖不觉微喟一声，走了出去，随着那名管事转了几个弯，走入了一排掩映在浓密花木之中的精舍之中。

    “狄少侯，请。”那管事在其中的一扇门前停住，低下了头。

    狄霖并没有惊异于他对自己的称呼，如果在那一瞬，不是看到了那名侍女手腕上刺着的端王府特有的密记，他又怎会避不开泼洒而出的酒液，又怎会随便跟着一名管事来到这里呢？

    狄霖没有迟疑地，推开了门。

    就算是在这间小小的精舍里，也同样完全体现了碧涵山庄的华丽风格，所有的摆设精致而且华贵，只不过屋角立着的一架白石墨竹写意屏风，给这里又平添了几分淡雅的书香之气。

    “是你。”狄霖先是微微一惊，又很快地了然，语气很是平静。

    立在屋中央的那个美丽女子，黛眉有若春山轻晕，美眸如烟微笼秋水，正是解语楼的花魁楚依依。

    听了狄霖所言，楚依依柳眉轻扬，微微抿唇一笑，没有说话，而是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她的臂弯里搭着一件衣袍。

    楚依依走过来，轻轻地帮狄霖解去了脏污的外袍，然后帮他又穿起了干净的衣服。

    狄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任由楚依依低垂着眸，柔美的纤指灵活地帮他系着衣上的扣子，好象以前也有过同样的情景，只不过感觉却已是完全的不一样了。

    束好了腰带，楚依依盈盈地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美目中不自禁地流露出了欣赏之意。

    然后，她又打开了这个房间里的一道门。

    狄霖走了进去。

    一个人正背对着门，负手凝立在那里，象是正在出神。

    听到了推门声，但过了许久也没有听到其他的动静，这个人终于转过了身，满身杏黄色的鲜明锦衣，没有戴冠，只在乌发上别了一支墨玉的发簪。一双齐飞入鬓的修眉之下，朗朗的星目一瞬不瞬地看着立在门边的狄霖，一抹笑意慢慢地从唇边漾起，“你就算很意外我会来，但也不必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吧。”




七、碧涵夜未央（中）

七、碧涵夜未央（中）

    许久许久，狄霖都没有说话，而是站在那里，用他那双黑如曜石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君宇琤。

    尽管认识了四年，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狄霖其实一直是看不懂的。明明有着形于外表的明朗气质，然而只有在靠近了之后，才会发现他的难以接近和深不可测。无论是他的醉卧花间、笑语轻谑，还是他的潇洒疏放、游戏风尘，这些展露于人前的，应该都不是真实的他吧？

    事实上从一开始狄霖就很清楚，君宇琤不是没有目的的，对此君宇琤从来没有掩饰过，他其实也并不介怀，因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利用了这一点，从而来获得踏上仕途的机会呢？

    对于君宇琤将自己引荐入宫的奇特方式，他也不是不好奇的，只是他深知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他更不想因此而卷入到皇权的纷争之中。再到后来时，其实他也隐隐有了几分明白，唯一没有想到的则是，自己还是深陷在了其中，而且无法自拔。只不过，既然一开始就没有问，他现在也同样不想再问。而且就算问了，君宇琤也并必会说，就算说了，也怕是于事无补。

    狄霖看着君宇琤，却是不由地想起了四年前在那大漠之中，那一次是君宇琤救了自己。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君宇琤第一眼看到自己，脸上所流露出的那么明显的震惊与不信，应该就是因为自己这张与某人极为相似的脸吧。他忍不住去想，君宇琤后来的计划，究竟是在救他之前还是之后想到的呢？

    一时之间，狄霖眼底的神情仿佛微风拂过，水波轻漾，最终又很快归于了平静，他的口吻极是淡然，“一介草民的寿宴居然连堂堂王爷也都请动了，看起来这碧涵山庄的面子当真是不小啊。”

    “细论起来，这个杨景天和本王多少也算是沾亲带故，总要给点面子吧。”君宇琤唇边的笑意在脸上一点一点地漾开，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别光顾着说我，我只不过是个无事的闲散王爷，”他忽然挑高了一边的眉，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给他的俊颜平添了几分邪魅，“倒是你，在边关任着现职的狄将军，死里逃生之后，怎么不回边关，反而会跑到这里来了？还有，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又是谁？”

    狄霖看他一眼，轻轻将唇抿成了一条线，却并不说话。

    “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君宇琤展眉一笑，洒脱如闲云，“你知不知道？现在的皇都表面上看起来是风平浪静，其实早就乱成了一团。”

    狄霖淡淡的哦了一声。

    “睿王这次离宫虽然用了替身，可是没过三天，赋闲在家的苏幕远这个老狐狸，”君宇琤带着轻笑，脱口说出老狐狸三个字时，去瞄了狄霖一眼，见狄霖表情淡淡的并无不豫之色，便又接着说了下去，“他的鼻子就闻出了味儿，怂恿着皇太后去查探了好几次，虽说是被挡了驾，但是睿王悄悄出宫之事，大家都已是心知肚明了。”

    “所以，这段时日各路人马都在忙活着到处找人，”见狄霖还是不说话，他又笑吟吟地加了一句，“倒是没想到，睿王竟然会到了这里。”

    “那你呢，你也是为了睿王才来碧涵山庄的吧？”狄霖注视着君宇琤，问道。只不过他虽然是问话，但是语气却是肯定的。既然楚依依是端王府的人，想必君宇琤早就得知了睿王在碧涵山庄的讯息。

    “何止是我？我听说前几天连宁世臣那个家伙也来了。”君宇琤微微一笑，全然没有隐瞒。

    狄霖虽然并不知此事，但他也知道君宇琤是绝不会随口乱说的，眼中倏地冷凝了下来。

    “你这是一脸什么表情？”君宇琤笑出了声，眼底里却闪动着隐隐的光芒，“我早就跟你说过，有所图谋，想要睿王性命的人，绝不是只有我一个。”

    狄霖顿了一下，只简短地说了一句，“我告辞了。”就转身而去。

    “主上，不将他留下来吗？我怕他会坏了主上的大事。”在君宇琤的身后，忽然有一个娇柔软糯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必，现在还不必。”君宇琤很轻地吐出了这样几个字。

    ※※※ ※※※

    狄霖很快又回到了寿宴之中，而君宇珩似乎还保持着他离去时的姿式，轻倚着椅背，不时地低头啜饮一口手中的酒，样子看起来有几分悠闲又有几分慵懒。

    此时正好有一个青衣侍者躬着身子从君宇珩的面前退开，狄霖一眼瞥去，就觉得此人的身形动作象是有几分眼熟，再一想，似乎正是前夜易容成自己的那个风组成员。

    君宇珩看到狄霖回来，只微微点点头。

    狄霖坐了下来，君宇珩伸手给自己的杯中斟满了酒，又给狄霖斟了一杯。

    “我刚才让风组去碧涵居查探了一下。”君宇珩将手中的酒杯递了过去，“我原想着杨景天不在，守卫应该会松点，但还是没有办法进入内室。”如此严密的防卫，想必是在保守着一个极为重要的秘密。

    狄霖接过酒杯，微微沉吟了一下，低声道：“等酒宴散后，我想去那里探一下。”

    “不可。”君宇珩轻声道，却有着断金截玉的断然，“我不想你去冒这个险。”

    “不会的，我只是去查探一番，若有不妥，以我的武功，安然脱身应该不是难事。”狄霖微微一笑，眉眼生辉。

    俩人正侧头低声说着，这时，一缕悠扬绝尘的琴音缓缓地响起，有如仙音临凡，空际飘缈，而随着琴声，数名身穿如雪如羽的纱衣，轻纱掩面的舞姬飘然而至场中。

    舞转回红袖，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低去莲破浪，凌乱雪萦风。转旋回雪轻，飞去逐惊鸿。垂手柳无力，斜裾云欲生。

    一时间，在缤纷灿烂的灯影之下，素手如玉婉转流连，裙裾飘飞云羽凌空，流光飞舞，教人沉醉。

    而狄霖却忽然发现，就在这悠扬的琴音和动人的舞蹈之中，一个青衣管事在前面引着，君宇琤毫不张扬地走了进来。

    君宇琤走进来的时候，正是人人沉醉于舞乐之时，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不过他还是感到了狄霖的目光，转过视线，看了过去。

    尽管君宇珩易容成了一个面目平凡的中年人，但君宇琤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这般素然出尘的气质，绝世高华的风姿，还有那双永远淡定清泠的眼眸。只是此刻这双眼眸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君宇琤很快地转过目光，随着那管事向着杨景天那边走了过去。

    所以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转过视线之后，君宇珩却很快地瞥了他一眼，道：“想不到，四皇兄也来了。”他的语气里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意味来。

    他当然知道君宇琤与碧涵山庄有些瓜葛，只不过有些奇怪，君宇琤此人一向懂得避嫌，在明面上从不与庄里的人来往，为何这一次却是摆明了车马，就这样不遮不掩地走了进来？

    君宇珩微皱着眉，正寻思着，发现狄霖忽然站起了身，抬眼看去，却原来是杨晋之走了过来。

    “小弟今天实在是招待不周，万望恕罪。”杨晋之连声地道，“请兄台跟我来，我来给两位引见一下。”

    当下，俩人就起身，随着杨晋之走了过去。

    “父亲，这两位是我的朋友。”杨晋之恭立在杨景天的椅后，微微躬下身子，脸上含着笑，“这位是宇先生，这位林公子曾对我有过相救之情。”

    “久仰庄主之名，今日有幸得见，请容在下敬庄主一杯。”俩人踏前一步，对着杨景天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哪里哪里，杨某何德何能，只不过是大家的抬爱罢了……”转过脸来的杨景天凤目微扬，极其优雅地一笑。

    他的口中自然娴熟地说着一番客套话，但却是突然地顿住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了，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呆滞，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狄霖。




七、碧涵夜未央（下）

七、碧涵夜未央（下）

    他的口中自然娴熟地说着一番客套话，但却是突然地顿住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了，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呆滞，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狄霖。

    然后突然间，犹如冰面乍然碎裂，惊涛骇浪涌起，一时之间，那个优雅温文如美玉般的中年男子似乎变了一个人，杨景天的脸容扭曲了起来，红润的脸色在瞬间褪尽有如白蜡，狂乱的眼神显示出似乎有什么正从他头脑的深处极力地突破而出。

    杨景天皱着眉，凌乱地挥舞着手，他的语声是含混不清的，只能依稀仿佛听到他在连声地低喃着，“……静儿……”这似乎是一个人的名字。

    狄霖对上杨景天那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其中的眼神亮得怕人，他闻言不知为何浑身一个激棱，下意识里却是极快地看向君宇珩，待发现君宇珩眼中淡淡的，却又莫名地就松了一口气。

    “父亲，你怎么了？身体又不适了吗？晋儿在这里。”一旁的杨晋之连忙冲上去扶住了杨景天踉跄站起的身体，又转头看向着岑无忧，“无忧，快来，看看父亲是怎么了。”

    岑无忧上前，把了一下脉，又取出银针来为杨景天快速地施了几针，杨景天阖上了眼睛，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老庄主久病未愈，今天一时高兴又多喝了两杯，看老庄主的情形象是要旧疾复发。”岑无忧紧皱着眉，眼中的忧色更浓，“请少庄主快些将老庄主送回碧涵居，让无忧为老庄主施针。”

    杨晋之立即唤来庄中的一个总管事，令他好生招待客人不得怠慢，又匆匆对着席间各人说声抱歉，就带人护送着杨景天离开了寿宴。

    ※※※ ※※※

    此时已是席散人尽，夜已至深，一片静寂。

    君宇琤独坐在窗前，窗开着，任夜风轻轻拂面。

    “主上，您不该来的，这里太危险了。”楚依依俏生生地倚门而立，她已站了好一会儿，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是的，他本不该来的，他本该站得远远的，看着就好了。他一直不都是这样做的吗？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一切朝着他所预想的方向进行着，到了最后，他必将是最终的赢家。

    可是为什么，当他收到凤的传讯之后，什么也没有想，竟连一刻也未曾停留地，就快马加鞭赶到了这里？

    “凤，你知道天底下最大的痛苦是什么吗？”君宇琤没有回头，而是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在他身后的楚依依凝了神，仔细地去想，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是忘却。”君宇琤并没有等凤的回答，而是自己轻轻地说了出来，“无论是爱是恨是仇是怨，全都忘却了，变成了不相识的陌路。”

    不管你是满心的爱意还是刻骨的仇恨，无论你是为了爱而入迷痴狂，或是为了恨而痛彻心扉，而你爱或恨的人却完全不记得了，眼睛可以冷淡地从你身上扫过去，不做任何的停留，纵然在是看着你的时候，也只是象在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没有任何的感觉。

    那样深的爱或是恨，就象是对着空气在疯狂的挥拳，似乎变成了一个笑话，让人哭都哭不出来的笑话。

    他不要这样，这种怀着满腔的爱恨情仇，却无人倾吐的感觉，他不要！就算是恨，他也要让他全部地回忆起来。

    他也不要远远地看着，仿佛那个人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过他这样一个人。他不要被摒弃在外面，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这一刻，君宇琤的脸仿佛被抹平了似的，掩去了一切的表情，惨白得有若死人。

    ※※※ ※※※

    长夜已然过半，星月惨淡，在这惨淡的夜色之中，那一排排碧绿琉璃瓦的屋宇看起来就象是碧色的冷焰，泛动着无法描述的诡丽光华。

    狄霖隐身在一片屋脊的阴影之中，远远地看着这片沉寂在黑暗之中的“碧涵居”，脑中迅速地与风组搜集的情报对照了一遍，大致辨清了杨景天的寝室所在的方位。

    而按照事先的约定，几名风组成员从几个不同的方位同时配合着狄霖的行动，他们掠起时故意发出的细微声音成功地吸引了其中守卫的视线。

    尽管只是弹指即逝的一瞬，但是狄霖等的就是这一瞬，他深吸一口气，游龙一般地沿着屋脊滑了下来，折入了内室。这一滑一折可说是已将他的平生武学发挥到了极致，连贯敏捷，快逾闪电。

    推开门，一股极淡的香味就飘了出来，虽说是香气，但却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紧接着随之而来的则是一种湿冷阴测有如活物一般在身上蜿蜒爬行的森冷之气。

    这种异常诡异的感觉让狄霖不禁全身一凛，从无畏惧的他也不由得顿时涌起了一种近乎恐惧的厌恶，掌中的剑已是轻轻出鞘。不过稍一迟疑之后，他决定并不退走，而是快步地掠了进去。

    里面灯火通明，四壁以及桌案之上的明烛高照，将一室名贵古朴的器具映得光彩流溢。只不过，在这本该是高卧酣睡的时候，却是满室大放光明的情形，着实有种说不出的怪异。而且明明是亮如白昼，但那种森冷不舒服的感觉却一点儿也没有减少。

    狄霖忽然听到了几声极其模糊的声音，极低，继继续续的，听不真切，象是呻吟。

    声响是发自于窗前，窗前放置着一把高大舒适的沉香木制的太师椅，太师椅背对着狄霖，而宽大的椅背挡住了他的视线，满室的森冷诡异的气息仿佛就来自那里。

    狄霖手执着宝剑，迅快地、但也极是谨慎地上前去。

    椅上坐着的竟然是杨景天。

    杨景天还是穿着晚宴时的服饰，全身瘫软地倒在椅中，五官中流着血，而血的颜色在雪亮的灯光下看起来竟是一种很奇怪的颜色。他的脸，还有他全身的血肉，似乎都在以一种肉眼可以看到的速度萎缩着，之前还丰盈如玉的一个人就渐渐地变成了一个血污的人形骷髅。

    眼看着这只有在最可怕的噩梦之中才会出现的一幕，狄霖就象是被一只冰冷的鬼手死死地呃住了咽喉，几乎无法呼吸。

    “静……静儿……”象是发现了狄霖，杨景天那深陷在眼窝之中的充满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刹那突然闪出了光。

    在看到眼前这惨烈情景的一瞬，狄霖就已在迅速地后退，然而杨景天的这一声模糊不清的呼叫却让他不由地顿了下来，尽管他很清楚，这很可能是个陷阱，而遁走的良机稍纵便会即逝，但他却还是回转至了杨景天的面前。

    “你说的静儿是谁？他是不是和我长得很象？他现在在什么地方？”狄霖的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但却很快，语声里已经没有了他平日里的那种镇定。

    不知是为什么，但狄霖就是知道，杨景天口中的静儿绝不是在叫杨晋之，而是自己最不愿提起的那个人。

    然而杨景天望着狄霖的眼睛已是黯淡了下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光芒已是燃尽了他所有的生命，他只是徒劳地嚅动着嘴唇，却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了。

    狄霖见再也问不出什么，只能先退出去再说。

    然而当他推门而出时，却发现火光突然大亮，照得外面有如白地，黑鸦鸦的一片庄丁竟是将这里团团围住，一时间，弓弩相对，刀剑齐出。

    “将这个杀害庄主的刺客拿下……”一声令下，刀剑齐上。

    狄霖冷冷一笑，心道这果然是个陷阱，也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无论如何辩解怕也是无用的，当下手中剑光一闪，他的人已是冲了上去。

    狄霖并不恋战，而是边打边退，那些庄丁虽然人多悍勇，但也不是他的对手。狄霖顺着廊道急退，正要脱身而去之时，脚下却是一个踉跄，眼前顿时一片模糊，内力有如潮水般退去。

    他心知不好，人已是无力地倒了下去。

    在他倒下去失去意识之前，他感到有个人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然后有个很好听很温柔的声音，却是冷冷地道：“将这些人全都杀了……”




一、不堪前尘事（上）

一、不堪前尘事（上）

    狄霖在朦朦胧胧之中，感觉到似乎有一根柔滑的手指正在自己的脸上慢慢地抚摩着，还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一声接着一声轻轻地唤着，“哥哥……哥哥……”

    这个声音非常的好听，如流水般轻柔而且温和，仿佛春风轻轻地拂过耳际，可是却又带着淡淡的、令人心碎的悲伤。

    这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这个人究竟是谁？ 

    他在殷殷呼唤的人又是谁？

    狄霖在混沌的意识中竭力挣扎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小小的一间陋室，淡淡昏黄的烛光在风中轻轻摇曳着，恍恍惚惚之间，看过去的一切都似乎模糊不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杨晋之的脸，那张美如冠玉、总是带着优雅微笑的脸，而那双同样满含着春水般盈盈笑意的凤目，正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自己，昏黄摇曳的烛火映照在杨晋之的脸上，不知为什么，却有种梦幻般不真实的感觉。

    杨晋之微俯着身子，低垂着头，看着狄霖眼睫先是不住的微微颤动，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原本昏迷之中那静止如画的苍白脸容，因为睁开的这双黑如曜石、亮若晨星的眼眸，而仿佛忽然间被注入了极为生动鲜亮的活力，就如同是一块经过磨砺的绝世玉璧，散发出了足以传世的晶莹光芒，令他的手指没有移开，而是忘乎所以地轻抚上了那微蹙着的眉宇之间，着迷地留连着，细心地描画着。

    狄霖的身体不禁微微一僵，想要别过头去避开杨晋之的手，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根本一动也不能动。

    杨晋之很轻很轻地笑了起来，慢慢地将自己的脸向着狄霖俯了下来，狄霖甚至可以感觉到他轻轻吐出的温热气息。尽管杨晋之的一举一动依然是那样的温柔，充满了优雅高贵的气质，但不知为何，狄霖却想要退缩。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可是你为什么要躲开我？”仿佛敏锐地感觉到了狄霖的退缩，杨晋之的脸在距离狄霖咫尺之间顿住了，他的眼低垂着，看不到他眼中有着怎样的表情，但是可以感觉得到，在他那平缓轻柔的声音下面掩藏着那么多将要满溢而出的情绪，“我等了你那么久……”

    “你，你在说什么？”狄霖不禁顿住，有种无法言喻的诡异气息仿佛有形一般将他缠绕着，他的心也仿佛被什么紧紧地攥着，一时间他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有种极为强烈的直觉，他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想知道却又害怕知道的问题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哥哥，你忘记了吗？”仿佛看不到狄霖的惊讶，杨晋之一直不停地低声说着，似乎要将积聚多年的话语倾吐一尽，“那个时候你对我说，你很快就会回来的，所以我一直都在等，可是你一去就是十六年……那么久……”

    他低低地叹了一声，眼睛轻轻地睁开，那双极是漂亮的凤目深处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哀伤，不过又很快地紧紧闭上，长长的眼睫仿佛羽翼一般轻轻地扫过狄霖的面颊，“你，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回来？”

    “不过还好，你还是回来了，”满溢而出的情绪似乎再也无法抑制，杨晋之忽然用力地抱住了狄霖，用力之大，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体内，“这一次我要你一直陪着我，不许再离开我。”

    狄霖整个人无力地被杨晋之抱起，这样看出去，天色还未明，屋里的烛台上只点了半截的蜡烛，火光昏暗，但还是可以依稀辨出这里就是那座破旧废弃的小屋，自己正躺在那张青布帷幔的木床上，而杨晋之则半跪在旁边。

    “你说的人应该是静吧，他是你的哥哥？他和我长得真这么象吗？”狄霖深黑的眼中褪去了一开始的震惊与迷惑，他用一种平淡而且冰冷的语气缓缓地说着，只是每说出一个字，心中的苦涩就多了一分。

    其实，答案本就是如此的简单，只是自己一直不愿去看、去想、去面对罢了，而事实上将这个答案说出来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天崩地裂，只是，心会有，那么一点点的痛罢了，只是，这一点点的痛好象怎么也停止不下来似的，会一直地痛，到底还会痛到什么时候？

    狄霖冷而淡地说出的这些话，仿佛是一句咒语，解开了被这间破旧的小屋所禁锢着的时间，驱散了原本笼罩在这陋室里的、似乎所有的时光都不曾流逝还依然停留在过去的那种迷离氛围。

    犹如大梦初醒一般地，杨晋之似乎怅然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开了狄霖，慢慢地站直了身子，他眼中的那种哀伤迷惘慢慢地一点一点消散而尽，而平时总是带着的那种笑意又一点一点地浮现在他的脸上。

    还是这间小屋，但早已在岁月的流逝之中变得破旧不堪，眼前的人虽然面目这般的酷肖，但却并不是他一直等待着的人。杨晋之深深地知道，已经回不到过去了，纵然他还沉浸在过去的时光中不愿自拔，但他却也不能否认，往事皆已化为了前尘，尽管在刚才的那一刻，他还几乎以为是上天真的已经回应了他的祈求。

    “十六年来，我无时不刻地总在想，长大了以后的静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再见面时我还会不会一眼就认出他来？”杨晋之的目光没有离开过狄霖，只是这一次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笑意，而是深深有如烟海，“我想，他没有死的时候，应该就是你这个样子。”

    “他，死了？”狄霖垂下眼，又缓缓地张开，掩去了眼中的惊讶。

    “是的，他死了，死在六年前。”杨晋之说得很轻，但是每一个字都象是从胸腑的最深处，极其用力地倾吐出来的。

    狄霖突然静默了下来，忽然间他什么话也不想再说。

    “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君宇珩难道从来就没有对你说起过？”杨晋之注视着狄霖脸上掠过的惊讶，忽然又笑了起来，明明是春风般的微笑，却仿佛带着尖针般的寒意，“也是，我查过，君宇珩似乎失去了那一段的记忆，什么也不记得的他又能够告诉你什么呢？”

    狄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失去了那段记忆的君宇珩，也仍然没有忘记那个人，他一直透过自己的面容看着的始终是那个人，他不是早就猜到了这一点吗？可是心里为什么还会如此的苦涩？

    狄霖想不出杨晋之为什么要这样紧紧地盯着自己，那样深沉的目光，不放过自己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仿佛是想要刺入自己的内心深处。可是他也知道，这目光真正想要注视的人也并不是自己。

    “你对我下了什么药？”狄霖别开了目光，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厌倦，冷冷地问。他已经试着运功，但是内息全无，而且全身使不上劲。

    “君子香，我在杨景天的衣服上洒了君子香，”杨晋之又是微微一笑，淡然地道，“君子之香，其淡如水，但却能无声无息侵噬入骨。”

    “原来是你，你连自己的父亲都不放过。”碧涵居中所目睹的那极为恐怖的一幕又袭上了心头，不是没有听过父子相残的人伦惨剧，他只是想不到这般优雅温柔的杨晋之也会沾满自己父亲的鲜血，却还能风清云淡一般地若无其事。

    “是的，是我。”就这么平静地对着狄霖望过来的那样深痛恶绝的眼神，杨晋之的神色丝毫未变，甚至没有更多的辩解，就这么极简单地一口承认。只是狄霖看不到杨晋之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握起到发白，纵然是扫清了一切的阻碍，得到了无上的权力，甚至是这个天下，那又怎么样？终有一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这么做，绝不会就是简单的要抓我吧？”看到杨晋之突然变深的眼神，狄霖的心忍不住向下一沉，“你的目的，是睿王。”

    “睿王？到这个时候你还想着他？”杨晋之又笑了，连好听的声音里也满是笑意，只是这笑声却令人不由得心悸，“你不会到现在还不明白吧？你只不过是静的一个替代品而已，君宇珩就算是已经失去了那段记忆，但他却还是忘不了静，很显然，你的相貌就是一个很好的明证。”

    看着狄霖原本平静但是忽然间就苍白下去的脸容，杨晋之的笑意更深，顿了一下，又接下去道，“或者说，你早就已经猜到了？但就算是这样你也放不开他？”

    狄霖紧紧地抿着唇不出声，是的，从君宇珩那一声无意识的梦呓开始，他就已经深知了这一点，君宇珩的那份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他以为不去问、不去触及，梦就可以一直维持下去，至少可以再做得久一点。却原来，只要是梦，最终都是要醒的，梦醒便如同烟逝。

    狄霖并不知道，自己苍白着脸，强忍住满心伤痛，却还维持着一脸平静的模样，落在杨晋之的眼中，却令他莫名地燃起了一股难抑的怒火。

    杨晋之忽然将自己的唇贴近了狄霖的耳边，一个字一个字，用只有狄霖可以听见的声音轻轻地道：“你应该想想自己，想想我会怎么对你？”

    “君宇珩从我这里夺走了静，我也一样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极是满意地感觉到狄霖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变得僵硬，他的声音风清云淡但却带着明显的恶意，“只是，君宇珩若是知道你只是一个替代品，你说他还会不会为你伤心难过？”




一、不堪前尘事（下）

一、不堪前尘事（下）

    这句话的话音还未落，完全没有任何征兆地，杨晋之就低下头，张口狠狠地咬在了狄霖颈侧的动脉上，用力地咬了下去。

    狄霖不由痛得全身剧烈地一颤，只有拼命地咬住自己的唇才能让自己不发出丢脸的痛苦呻吟。他几乎可以听到牙齿与自己的血肉慢慢咬合、磨噬的声音，一种极钝而且沉重的痛感从颈上的那一点开始慢慢地向着周身蔓延了开来。

    杨晋之用力地咬着，很快地唇齿之间就溢满了新鲜血液的气息，温热的血，然而很奇怪地带着些甘甜的、令人迷醉的味道，只一瞬间，就仿佛抚平了杨晋之莫名波动紊乱的情绪，他不再用力地咬噬，而是改为了舔舐，舌头缓缓地在那些自己留下的极深的牙印上打着转儿，轻轻地吸吮着从伤口中流溢出来的鲜血。

    连一根手指也无力动弹的狄霖被杨晋之仿佛所有物一样，牢牢禁锢在身下一动也不能动，只觉得那一口口喷吐在自己颈间的气息仿佛是火一般热的熔岩，那样的炙热，仿佛要熔化噬尽自己的血肉，轻缓的舔舐反而更加深了痛觉，起初钝重的疼痛变得极其尖锐，带着种异样的感觉随着血脉在一下一下地搏动。

    “够了，放开我。”狄霖低沉着嗓子，极低的声音里透着冷寒与不屑。

    杨晋之停顿了下来，抬起了头，那双眼角微微上扬的凤目之中，不再是平时所见的温润如玉的柔光，而是种异常狂烈邪魅的光芒，薄削的唇因为染上了血而显得红艳欲滴，灯晕下看来，别有一种异样的美态。

    “够不够，放不放开，应该由我说了算。”杨晋之好整以暇地以一种玩味的语气缓缓地说着，然而实际上已被狄霖这样冷然不屑的语气，还有身体这样明显的抗拒所深深激怒，说到最后时的尾音已经带上了一丝说不出的怒气。

    狄霖紧抿着唇，不再说话，他知道此时此刻再多说已是无益，反而会招来更多的羞辱。

    杨晋之一动不动地，仿佛审视一般地看着狄霖。

    狄霖的脸微侧着，无力地躺在那里，纷乱的衣衫襟口散开着，在淡黄昏暗的烛光之下，向后微仰起的颈项之下是极精致的锁骨，肤色匀柔得有如一段淡淡的月光，一直延伸到衣下，教人忍不住要去遐想那在衣物覆盖之下的身体又是何等的模样。

    他的脸静静的，纵是身处这般可悲的境地，也看不出有一丝的狼狈或是不堪。一绺凌乱的散发垂落在额间，而他那双覆在浓密眼睫之下的眼眸，仍然清澈有如世上最纯净的水晶，带着仿佛任何事物都无法将之折损的傲然与不羁。

    杨晋之的眼神突然一暗，头又俯下，紧紧地覆住了狄霖的唇。

    淡色的唇，有些微凉，意想不到的柔软，味道也是出奇的甘美香甜，让人得到了还又情不自禁地想要得更多。

    杨晋之用力地捏着狄霖的两颊，使得狄霖不得不松开了他紧咬着的牙关，而杨晋之灵活的舌则随即长驱直入，细细地舔弄着，不放过狄霖口中的每一处，肆意地吮吸着，异常甘美的滋味让他忘乎所以地不断地深入再深入，一直到夺尽了狄霖肺腑间所有的空气时，才有些不舍地放开了掠夺的对象。

    来不及吞咽下去的津液满溢而出，从红肿微启的唇边缓缓流下，划过极为情色淫糜的痕迹，突然间油然而起的屈辱还有任人宰割的无力感令狄霖紧闭上双眼，无声地喘息着。

    而下一刻，杨晋之火热的唇舌又顺着狄霖唇边流下的津液轻轻地舔过，细细慢慢地，以一种极其磨人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噬咬着狄霖上下轻颤的喉结，与此同时，他的手已经解开了狄霖的衣衫，露出了衣服下那蜜色的柔韧坚滑的身体。

    杨晋之覆手于其上，缓慢地抚摸着，感觉着在他的手底下，狄霖这样完美的身体仿佛弓一样的紧张绷起，而经他的手所抚过的肌肤上激起了一粒粒的细小战栗，那般细腻柔韧的触感让他突然生出种奇异的感觉。

    接下来他肆意地扯开狄霖身上的衣物，将他的双手拉高禁锢在头顶，让毫无一丝遮掩的修长身体就以一种极为羞辱的姿式一览无遗地显现在了眼底。

    狄霖反而又睁开了眼睛，眼中那万千繁星的辉光仿佛已经沉淀到了底，他的眼睛深亮得可怕，平静得可怕。

    然而这却让杨晋之屏住了呼吸，脑中浮现出来的却是那一天，艳阳晴空之下，千里碧波之上，狄霖执着宝剑凌空而至的模样，周身上下都放射着那般华丽炫目、仿佛可以照彻万物的光华，教人纵然是被灼伤了眼睛也想要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下去。可是最后，却是决然地一回身，毫无眷恋地飘然离去，独留自己在那里空余惆怅。

    不知道，如果象这个样子，折断了他骄傲的双翼，他还会不会象那时候一样，背转身子离自己而去呢？

    他不要一个人被留在那里，也不要一个人等那么久。

    在这一刻，杨晋之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所面对的，究竟是狄霖，还是那个多年前就离开自己一去不返的沈静？

    他只知道，在那脸容上将深深哀伤掩盖了的平静冷然看在眼中竟是如此的碍眼，他想要击碎那平静，还有损毁掉那眼眸之中天生的骄傲。

    忽然间，就这样挟带着无法言明的狂乱气息，杨晋之向着狄霖身上覆了下去。

    “放开。”感觉到了杨晋之那莫名的恨意与暴虐，狄霖紧咬着牙，声音里透出了绝望的冷寒。

    “如果要怪，就怪君宇珩吧。”在狄霖的耳边，杨晋之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之前是静的替身，现在又要代替君宇珩承受我的怨恨，你，还真的是很可怜呢。”

    一边说着，一边突然的进入，那种仿佛要将人整个撕成两半的感觉，让狄霖全身猛地一颤，眼睛倏地睁大，脸容立时褪尽了颜色，一声压抑了的闷哼还是冲破了紧咬的牙关流逸了出来。

    没有任何润滑的进入，对于杨晋之自己来说也是疼痛难忍的，只是胸中急遽涌起的莫名情绪急待宣泻，看着身下狄霖那痛到极点的惨白脸容，甚至还包括他自己的痛，都似乎成为了一种发泄。

    他还刻意放慢了进入的速度，慢慢地研磨似的，仿佛凌迟一般，将那种痛到极致已经麻木了的痛楚一分一分地扩大，身体仿佛从内部被撕裂以及被侵犯的感觉同时向着狄霖侵袭过来，他只能用力地咬住了唇，让自己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杨晋之俯下身来舔去了狄霖咬破了的唇上沁出的血珠，又猛地一挺身，突破进入到了身体的最深处，这一刹那让狄霖不禁有种整个人已被火热的铁棒贯穿的错觉，温热的血随即涌了出来。

    狄霖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是在故意折辱自己，每一次挺身冲刺都似乎要将自己撕裂得更多，借着鲜血的润泽，一下又一下，仿佛永无止尽。

    看着狄霖越来越惨白无人色、渐渐变得透明似乎将要消逝的的脸容，那大睁的眼睛就如同是无星无月的夜空般深黯无光，杨晋之才恍然惊觉，自己对于狄霖，竟然做出了预想之外的事情。




二、过眼皆云烟（上）

二、过眼皆云烟（上）

    案台上的烛火忽然跳了跳，亮了一下，然后无声的熄灭，连这一点昏黄的微光也消失了，整个小屋顿时陷入到了一片沉沉的暗色之中。

    在黑暗中静默了许久，杨晋之慢慢地整衣而起，撩开青色粗布的床帐，离了床，走到了窗边。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终还是不禁回首望去。

    昏迷过去的狄霖静静地躺在那里，黑暗之中看得并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还有细细密密的呼吸声若有若无地传来。

    象是倾耳听了听，杨晋之又声色不动地将脸别转了过去。

    忽然间，外面远远地传来“呜呜”的一声哨鸣，这哨鸣极为奇特，极是低沉但却带着金属般的冰冷尖锐，运用内息吹动，可以在寂静的暗夜中传出很远的距离。

    杨晋之凝神细听那哨声之中起伏变化的颤音，纵然是在模糊不清的灰暗之中，亦可见他的面色微微一凝。

    他转过身，却是走到了床边，顿了顿，伸手分开了低垂的床帐。

    由破漏的屋顶洒下的几缕微光，也只是淡淡的，虚无而不真切的，由于剧痛的折磨，狄霖失去意识的身体微微蜷曲着，散着的发将他别在一边的脸遮去了大半，看不清脸容上是否有残留的痛苦表情，隐约露出的唇角倔强地紧抿成一条线。混沌的暗色掩去了他满身上下那些凌虐不堪的痕迹，他静静无声地躺在那儿，仿佛是无光的静夜里浮动着的一缕暗香。

    杨晋之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他拿起了旁边放着的青布薄被，展开覆在了狄霖的身上，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很快走了出去。

    屋外静寂无人，远远地传来夜风吹过密林所发出的声响，阵阵如涛。纵然是在这样深浓的夜色之中，远望过去的碧涵山庄依然是华美富丽不可方物，只有这个偏居一隅的禁地，此刻显得尤为的凄清苍凉。

    星月暗淡的天空仍然是一片仿佛凝固沉淀了的沉沉暗色，看不到丝毫天将破晓的迹象。

    这样的一个长夜，竟然，还未尽。 

    “无意？”这哨鸣是他与无意之间秘密联络的方式，尽管从这哨音之中听出了无意气息的不稳和内心的惶急，但是杨晋之的神情却是丝毫未变，声音仍然是那样的柔和平静，随着风声轻轻地向远处传送了出去。

    一阵衣袂带风的轻响之后，一身红衣的无意已来到了近前，他身着红色紧身箭衣，并不似平时那般衣袂飘拂，却更衬出纤细少年的身材玲珑、体态风流，只是此刻他的胸膛起伏，似是跑得甚急，而且一张如玉胜雪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惶与不安。

    “什么事如此的惊慌失措？”杨晋之缓缓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已是深沉了下去。他深知无意虽然年纪小、外表看起来柔弱，性子却是既狠又绝，断不会为一点儿小事就这般地慌乱于形。

    “回禀主人，是暗桩传来的讯息，”无意也不等喘息稍定，就急忙地道，“山下突然发现了睿王的精兵，大概有数千人，现已封锁了所有的出路，将整座山庄都团团包围了。”

    就算是骤然听到这样惊人的消息，也没有让杨晋之平静的脸容有所变化，他沉吟着，问，“那无天呢？可有消息？”

    “没有。”无意皱着秀眉，微微摇了摇头。

    杨晋之负手而立，那张在暗淡的天色里线条柔美的侧脸平静如常，宽大的衣袂如紫云般在夜风中不断地舒卷着，却不再说话。

    睿王的这数千兵马当然不会是从天而降的，数千之众的兵马调动却能够做到事前连一丝风声都不泄露，可以想见，君宇珩在孤身入庄之前就已是谋定而后动、有备而来的。

    “这么多的人马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无意咬着唇，有些疑惑又有些不满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连风雨楼都收不到一丝风声，也不知道无天这差使是怎么干的？”

    而下一刻，他就在杨晋之投过来的淡淡目光中低下了头。

    杨晋之的脸容未变，但思绪却是万千变化。

    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他那微微上扬的凤目之中有一道光芒一闪而过。

    要想瞒过风雨楼的眼线调动数千的兵马，那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从边关班师回皇都的那十万大军，算算时日行程，这几日应该差不多刚好从邻县经过。

    十万大军班师回朝那自然是声势浩大，但若是自这十万大军之中抽调出数千精兵，却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而且从邻县赶至敬亭山最多也不过是两个时辰的路程。

    原来，从一开始，君宇珩就已经布好了这一个局，所有的一切发展似乎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就只等着这一刻一网打尽。他也的确够狠够绝，竟是不惜以自身为诱饵，来稳住自己。

    真可笑自己居然还踌躇满志地以为步步为营、算无遗漏，已是胜券在握了呢，却没想到早已踏入了陷阱还不自知，此时才发现身在瓮中的不是君宇珩而是自己。

    “绛雪轩那边又如何？”杨晋之缓缓地问道。

    “一时之间还无法攻入绛雪轩，”无意的头不禁垂得更低了，“在君宇珩的身边有数十个黑衣蒙面人，武功极是高强。”

    “那就将人都撤了，不必再做无谓的牺牲。”既是有备而来，君宇珩又怎会让自己轻易落于敌方之手？听到无意的回答，杨晋之并不觉得意外，只是这样淡淡地吩咐。

    “可是……”无意抬头看看杨晋之，又连忙转口问，“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等。”杨晋之忽然微微一笑，一时间有如春风吹拂而过。

    无意有些不解，灵黠的眼眸转动着看向杨晋之。

    “碧涵山庄虽有庄丁逾千，但是遇上装备精良的军队，就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堪一击。”杨晋之微笑着缓缓地道，“君宇珩以重兵包围山庄，却又引而不发，自是有他的用意。”

    “所以，我们现在就只有等。”杨晋之转过目光看向远天，“我想，很快就会有消息来的。”




二、过眼皆云烟（中）

二、过眼皆云烟（中）

    杨晋之静静地伫立着。

    此时的天空已然是呈现出一片昼夜交替之时的灰白色，远远的天边终于微微透出了一线曙光。

    却原来，就在不知不觉之间，长夜已经是到了尽头。纵然是这般漫长难捱的长夜，也终究会有过去的时候。

    只是长夜虽已过去，晨曦却还未曾露出。此时的天地之间，被浓浓的一场晨雾弥漫着，牛乳般的晨雾随着晨风如水般轻缓地流动着，悄然无声地将一切都笼罩于其中，使得一切都忽然间变得模糊、遥远了起来，也使得那些原本熟捻的事物亦是变得陌生而且难辨。

    只不过是短短一夜的时间，一切的形势就已遽然是天翻地覆。蓦然之间回首，杨晋之才发现，他已经失去了对于碧涵山庄乃至于对于全局的掌控，落到了受人宰割的地步。而在此之前，他甚至还是那般地确信，只要今夜过后，他就可以傲然地立于权力的巅顶，俯视支配一切万物了。

    这样巨大的变化也只是在顷刻之间发生的，仿佛只是一个翻手覆手之间，他就从掌握一切变成了失去一切，就象是沙滩之上的美丽城堡，一个浪头打过就在瞬间分崩离析。这样的变化也未免太快、太大，这个大概就是世人常说的世事难料、变幻无常吧。

    晨风很轻，如水般从身边流过，乳白色的晨雾也随着风在飘动流溢。

    杨晋之慢慢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握住那流溢出来的晨雾。

    然而，满把的晨雾只是从他的指间轻轻流过，只在他的掌心留下了一点沁凉和湿润。

    原以为已握住了很多，只是再张开手掌时，掌中却是空无一物。

    杨晋之忍不住微微地笑了起来，在这若隐若现的浓浓雾中，这个笑容依然温柔如同春风轻拂而过。

    尽管承认失败并不是件容易、也并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但杨晋之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一局他已是输了。他一向都不是输不起的人，虽然他也知道，这一次输掉的，很可能就是他的全部，包括他的生命。

    只不过，只要这一局还不是最后的一局，他就还不算输，他就还有赢的机会。

    这样想着的杨晋之缓缓地转过目光，遥遥地看向“云齐阁”。

    浓雾之中的“云齐阁”看不出有丝毫的变化，还是那样的轩丽华美，只是在微微流动的雾气之中时隐时现，显出了平时见不到的几分飘缈出尘之意境，恍然间仿佛云海之中可遇不可求的神山仙境，而那道长长的白玉石阶，仿佛就是步上云端的天阶，向上长长地延伸着，最后又逐渐消失在了飘忽变幻的雾气之中。

    这“云齐阁”本是自己的居住之所，然而现在却是君宇珩在此召见自己，当真是世事难料，只不过此时的杨晋之并没有选择的余地，这简直可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这时，白玉石阶上已是走下了一个人，一身黑色的戎装笔挺，越发衬出年轻军人的高大挺拔、英姿飞扬，火云般的大红色披风随着坚定的步伐在身后高高扬起，正是君宇珩座下的韩廷轩，在边关历炼了数月之后，他变得黑瘦了一些，却也显得更加的内敛，更多了一份沉稳的气质。

    韩廷轩停在了石阶的最后一阶，目光一转，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杨晋之。

    因为是在浓雾之中一路缓缓地行来，杨晋之那沾有雾气的脸庞上散发出玉石般的晶莹光泽，由于雾气的润泽，挺秀的双眉显得格外的黑亮有神，眼角微微挑起的凤目之中，犹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淡淡笑意。

    他一身紫衣华冠、神态悠然，看起来并不象是谋逆未成、前来乞命之人，而更象是个出入秦楼楚馆、走马章台的贵公子。

    “杨少庄主。”韩廷轩虽然有些好奇，但却丝毫没有表现在脸上，“睿王已经久等了，请。”

    杨晋之对于韩廷轩所投过来的审视目光仿佛完全不在意，只是微一颔首，就随着韩廷轩步上了石阶。

    走入了“云齐阁”中，韩廷轩就缓步退了下去。

    “云齐阁”之中灯光辉煌有如白昼，弧形穹顶上的紫色水晶琉璃灯与无数紫晶的璀璨光芒，又倒映在光滑如镜的白玉地面上，宛若星河般灿然炫目。

    君宇珩就静静地坐在居中的高座之上，就沐浴在这样的一片如梦幻般的辉光之中，然而他本身似乎发散着比这更加夺目炫丽的光芒。

    他满头的黑发就只是随意地束在后面，在满室辉光的照耀之下给人一种流水般轻轻波动的错觉。一袭宽袖长衣，颜色纯白，式样简单。在他的周身上下看不到任何的装饰，他也根本不需要任何的装饰。

    因为，他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貌，杨晋之当然看过君宇珩的画像，然而画像又如何能够将他的绝世风采画出万分之一？如若不是亲眼所见，又如何能够想象得出世上竟有这般绝美的姿容？

    那样精致如画的脸容，有着绝世美玉的温润、远天白云的悠然以及幽谷素莲的恬淡，修眉之下的那双眼眸，清澄有如月下冰泉，带着仿佛亘古永恒的淡定沉静，教人沉醉而无力自拔。

    然而他自己却是并不在意这样绝美的容貌，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份不在意，他的举手投足之间才会极为自然地流露出那种令人心醉神迷的绝世风姿。

    就是这样完美无缺的容颜，风清云淡、如暖玉般温润的风姿，还有那清泠淡定的安静眼神，他的周身自然散发出的是天生为王者的夺人气息。

    原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夺去了沈静，然而最后又将他彻底地忘却了。

    尽管隔得很远，但是君宇珩还是发现了杨晋之情绪的些许波动，那向着自己看过来的眼神数度变化，虽然他看不出那迅快变幻的神情里有什么，但却是值得玩味的。

    杨晋之很快地又平静了下来，温润带笑的脸容象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杨晋之拜见睿王殿下。”他缓缓地移步上前，深深地跪拜在地，隔着几重衣物也可以感觉到玉石地面的沁寒。

    君宇珩的目光轻轻流转，凝注着杨晋之深俯下去的后背，仿佛在沉吟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方才淡淡地道，“请起。”

    杨晋之谢过，站起了身来，没有说话。

    “你既然肯来，应该是知道本王的心中所想。”君宇珩薄薄的唇极轻微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丝淡如清风的笑意，缓缓地开口，却是直接切入主题。

    “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杨晋之展颜微微一笑，有若春水流动，“睿王殿下以重兵压城，却围而不攻、引而不发，一方面自是不想让整个碧涵山庄玉石俱焚，再者就是……”

    杨晋之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更深，稍顿了一下之后，又接下去道：“我碧涵山庄辖下的商铺可说是遍及全国各地、各个行业，属下之人少说也有数万人，而与杨记有银钱交易、生意往来的商家更是数不胜数。要除去碧涵山庄，对于睿王殿下来说，当然是易如反掌，但只怕后果，却是多少会影响到全国的经济，进而动摇国之根本。”

    他侃侃而谈，声音如清泉流动悦耳动听，但是言语之间却是隐隐有逼人的锋芒闪现。

    “杨晋之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在威胁本王吗？”君宇珩那寒泉般的墨色眼眸中淡定如初，只是淡然的声音里却听不出有任何的意味。

    “在下岂敢？”杨晋之微微低下了头，声音温润如流水，“连我的性命此刻都全在睿王殿下的一念之间，又怎么敢轻言威胁？”

    他虽说是不敢，但语气之中却是平和安静，并无半分害怕的样子。

    君宇珩当然知道杨晋之说得并不错，杨晋之一人的生死事小，就算要扫平碧涵山庄亦不过是一声令下、轻而易举之事。但是碧涵山庄数十年的根基却绝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轻易拔除干净的，杨家对于商场和官场的影响就更加是不容小觑，若不能妥善处置，势必会引发各地商界的波动或是大乱，若说是会动摇国之根本，倒也不能算是危言耸听之辞，此时的他当然是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

    所以与其铲除碧涵山庄，倒不如将其势力收归己用，这是君宇珩一开始就已有的决断，将杨晋之收归己用，再利用杨晋之来操控整个碧涵山庄，实际上，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杨晋之的命。

    但是此时，他却一反常态地犹豫了起来。




二、过眼皆云烟（下）

二、过眼皆云烟（下）

    眼前的杨晋之，俊秀的脸容上总是带着种淡淡的微笑，看起来明明是那样犹如春风般温柔的一个人，然而在他那春暖微薰的表象之下，君宇珩却不知为何，总是隐隐生出种无法捉摸、看不透的感觉。

    此人为达目的，可以毫不留情地弑杀亲父，足见他的生性淡薄与冷酷无情，而在形势逆转之时，却又能迅速地审时度势、分析得失，这份坚忍决断更是非常人可为。

    这样的一个人，是否会真的甘心雌伏、为己所用？

    今日若是将这样的一个人留了下来，他日又会不会成为自己的心头大患？

    若不能为我所用，就只有杀之。

    其实早在几年之前，当君宇珩决定要对付碧涵山庄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今时之变，已然是着手在各地的商界暗中培植了与碧涵山庄对抗的力量，时至今日，虽说还无法与碧涵山庄数十年交错深盘的根基正面抗衡，但也算是初具规模。就算没有了杨晋之，以手上的这股力量来平息波动，还是勉力可为的。

    或者，为防日后生变，今天是不是就该冒个险，杀了杨晋之？

    不过，杨晋之不会不清楚他的身家性命就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以他这样的人，无论有何意图，此时都该是韬光养晦，又怎会如此不知进退、言辞锋利地来引发自己的杀念呢？他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另有所图？

    君宇珩一时间沉吟着，踯躅未定。

    杨晋之望向君宇珩，尽管君宇珩的神情平静如常，尽管他无法确切地知道君宇珩平静脸容之下心念的数转，但是他绝不会弄错君宇珩心中突然而兴起的浓烈杀意。

    他不觉在心底淡淡苦笑了一下，事先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虚与委蛇，以便拖延时间，等待无天来援的吗？他深知，此时绝不是意气之争的时候。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做不到，也不愿在君宇珩的面前故意低调示弱，让君宇珩看轻自己。

    一时之间，俩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眼神在不住地试探交锋，迸出无声淬亮的火花。

    打破这个令人窒息的静寂的，是韩廷轩。他迅快轻捷地走进来，尽管他已经很好地掩饰了，但是杨晋之还是极其敏锐地发现了他脸容上情绪的不平静。

    韩廷轩走到君宇珩的近前，神情凝重地低语了几句。

    因为隔得较远，杨晋之既听不到也无法猜出韩廷轩所说话的内容是什么，只看到君宇珩倏地转过了目光，看向了自己，那样淡定清冽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露出了微微的波澜，只是一闪而过，接着，他清冷的声音响起，“去将他带进来。”

    杨晋之听了此言，不禁有几分迟疑不定，脑中正在紧张地思索着，已是听到一阵极轻的足音响起，紧接着，一袭飘逸如飞羽、激扬如烈焰的红衣就出现在了眼际，无意苍白如雪的脸容与火焰般的红衣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对比，而在无意臂弯中紧扣着的人，是狄霖。

    君子香的药效显然还没有过去，全身无力的狄霖被无意一手紧扣着，而无意的另一只手中则紧握着一柄极短但却锋利异常的小剑，森寒的薄刃就抵在狄霖的咽喉之上，而狄霖的脸低低地垂着，额前的发散乱地披下来，看不清他的脸。

    狄霖低垂着头，他不用去看，也知道在别人眼中的自己有多么狼狈，有多么不堪。

    他宁愿自己并没有醒过来。

    那个时候，他突然自痛苦的昏迷之中醒来，周围是一片死沉的黑暗包围着自己，只有屋顶和窗前透过几点黯黑隐约的光影在若有若无的浮动着，不知今夕是何夕，亦不知自己身处于何地。他仿佛是从一个漫长无边的梦中惊醒过来，然而身体各处的疼痛，犹其是身体内部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却在极为残酷地提醒着他，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并不是场醒来就可以忘却的噩梦。

    他紧咬着牙，忍住不让自己发出痛苦的呻吟，尽管他的身心俱疲，但是尚存的警觉还是让他很快感觉到了异常。

    他艰难地转过了眼，发现在这间破残的小屋里其实还有两个人，在阴影中看不清面目。

    “还是……等主人回来再说吧。”这个声音很低沉，听起来象是岑无忧。

    “主人孤身处于险境，可是无天、无痕到现在却连一点音讯都没有……”无意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暴躁紧张，又顿了顿足，似是下定了决心，“我不管，随便主人回来以后怎么罚我，我现在都要去。”

    话音未落，无意已是冲上前来，一下就掀去了狄霖身上的薄被。

    狄霖根本来不及阻止，也根本无力阻止，顿时赤裸的身体就暴露在了空气之中，一阵寒意袭来。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急涌上了头顶，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羞愤恼怒，他的全身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

    无意低声地倒吸了口气，怔在了那里一动未动。

    狄霖紧紧闭上了双眼，他既不想去看，也更不想去知道无意此时的眼中究竟是何种神情。

    下一刻，回过神来的无意一把将狄霖拖了起来，拿起被压在身下的衣物就夹头夹脑地给他穿了起来。无意的手纤细而冰冷，很是灵活，冷如冰块的手指偶尔轻擦过狄霖身体的时候，就会猛地一颤。

    很快穿好了衣服，狄霖又被无意拽下了床，虚软无力的双腿根本就支持不住，狄霖重重地摔倒在地，他咬着牙强忍住一阵天旋地转。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有一线热流从身后缓缓地流出，又顺着大腿蜿蜒流下，粘稠而温热。他意识到了什么，顿时如遭电击，头脑之中一片空白，没有了任何感觉，脸上已是死灰般的惨白。

    他几乎感觉不到无意用一只手将自己提了起来，紧接着森寒的厉光一闪，冰冷的锋刃贴在了他的颈上，激起了一粒粒细小的颤栗，却也无法让他回过神来。

    “无意……”岑无忧叹了口气，站在了前面。

    他有些无奈，也知道拦不住，无意是他们四个人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大家一向都宠惯着他，他也一向最为任性。

    “别拦着我，你只管去做好主人交待的事就行了。”无意没好气地说，也不再理会岑无忧，而是用力拉着狄霖就走了出去。

    走出去时，狄霖才忽然发现长夜已经过去，只是漫天的浓雾却又弥漫笼罩着天地，象是长夜的延续，带给人一种长夜无尽的错觉。

    无意虽然身形纤细单薄，但挟着一个人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行进速度，步法极是轻灵快捷。只是走出小屋未远，浓雾之中已是悄然现出了数名黑衣蒙面的“风雷”之人。

    “最好看清楚我手里的人是谁再动手！”无意一声冷叱，犹如匕刃般短促而锋利，他一边说着，脚步却未停。

    黑衣人显然是认出了狄霖，相互交换了眼神，并没有冒然抢攻，而是随着无意的前行，戒备着、变换着身形。

    就这样，在浓浓的雾中一路行来，最后无意停伫于一道白玉石阶之下，而那些黑衣人则又象是出现时一样悄然地消失了。

    站在石阶之上的人是韩廷轩，他显然是接到了黑衣人的秘密传讯，等在了这里。

    尽管早已得知韩廷轩当日并没有葬身于雪原，不过自那一日的生死离别之后，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昔时的同袍战友，只是却没有想到竟会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之下，狄霖的心中一时间竟辨不清是何种滋味。

    “狄……霖。”韩廷轩显得比往日沉稳了许多，明亮的眼睛看着狄霖，眼中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不可置信，也有惊异和痛惜。他虽然想要刻意忽略狄霖那苍白的面容和凌乱的衣衫，但是心头却是纠结不已。

    只是此时的狄霖最不需要、也最痛恨的，就是别人对他的怜悯与痛惜了，他默然垂下了眼眸，并不说话。

    韩廷轩转向了无意，目光凌厉有如出鞘之剑，手已握上了腰畔的剑柄。

    “速去禀告睿王，我要用狄霖的性命来换我家主人。”无意的手微是一动，剑刃在狄霖的颈上紧了一紧，他的声音也如同刀锋般锐利冷寒，绝无回旋的余地。

    “在此稍侯。”丢下这句话，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狄霖，韩廷轩就转身上了石阶。

    只片刻，韩廷轩再次回转的时候，已是带来了睿王的口谕，“睿王殿下让你进去。”

    狄霖闻言，身体不觉一僵，但却被无意紧抓着，身不由己地一步一步上了石阶，又一步一步走入了“云齐阁”中。

    阁中淡紫色的灯光灿烂辉煌，有如最美丽迷人的梦境，纯白色的玉石地面，光可鉴人，流动着点点的瑰丽光芒，仿佛璀璨星河一般在脚下延展着。

    无意挟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的，是自己此时最不愿见到的人。

    白玉地面，光滑如镜，那样清晰地反射出自己的倒影，狄霖的心亦不禁紧紧地收缩起来。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绝不愿让君宇珩看到此刻的自己，软弱无力，连身体都无法挺直，凌乱的衣服下面满是凌虐过后的青痕，腿间还有干涸的血渍和无法启齿的粘液，他甚至还可以闻到自己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淫糜不堪的气味，这让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不堪，是如此的，污秽。

    “无意，你太放肆了。”他听到杨晋之的声音从旁边不远处发出来，象是隐隐带着些许怒气，但还是同样的好听。这声音仿佛触及了狄霖心底的痛处，让他的脸色顿时又苍白了几分。

    “主人，请恕无意的自作主张。”狄霖感觉到身后的无意顿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

    “睿王殿下，”只是很快地，无意又扬声道，“无意知道狄公子对于殿下是极为重要的人，所以斗胆请求用狄公子来取换我家主人的安全。”

    狄霖就象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话，忍不住想要笑出来，但心却是一阵绞痛，这一瞬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如何？”无意加重语气追问了一句，语声之中充满了胁勒的意味。同时手上用了一点力气，那锋利无比的剑刃已是切入了狄霖的肌肤，一线鲜血流了下来。

    “本王，答应你。”君宇珩的声音遥遥地响了起来。

    君宇珩清泠悦耳的声音如同电流一般自狄霖的耳中流入，又遍及全身，仿佛唤起了从前所有的记忆，带来无法遏制的阵阵颤栗。

    狄霖忽然悲哀地发现，原来自己对于君宇珩的爱恋与渴求并没有丝毫的减少，这种感觉仿佛已是刻入了骨髓、溶入了血液一般。

    他知道，君宇珩爱的并不是自己，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可悲的替身，一个苍白的影子。

    他也知道，那些曾经有过的、令自己无法忘怀的柔情，只不过是隔着久远的记忆传递过来的一点余温罢了。

    可是，就算是明知道这些，明知道那是不属于自己的爱，他居然还是想要死死地抓住不放手。

    这样的他，放弃了所有的骄傲与自尊，竟是如此的卑微可怜！

    这样的他，已不是他！

    “不必。”轻而决断地从口中吐出了这两个字，狄霖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而决断地将自己的左颈压向喉间的锋刃。

    刹那间，他如此清晰地看到似泉的鲜血在眼前喷溅成雨，然而意识却在飞速地倒退、远离，变得越来越模糊。

    眼前的人影纷乱，有人似乎在大呼。

    但是他却看不到君宇珩的身影，也听不到君宇珩的声音。虽然他已经用力地睁大眼睛，但眼前却是一片模糊，这已是最后一眼了，但他却什么也看不清。

    就这样结束了，也好。

    狄霖模模糊糊地在想。

    一种疲倦，无法形容的、深重的疲倦，从他的心底生出，又展开无数的触须将他紧紧地缠绕、包围。

    他慢慢地沉了下去。




三、此情无归处（上）

三、此情无归处（上）

    那一刻，极静。

    “不必。”

    只听见狄霖的声音轻而清，如同寒玉轻叩，却又决绝犹如刀斩，在偌大的空间里听来，竟连一丝的回音余韵也没有。

    然而不知为什么，杨晋之的心却是不由得猛地一缩，仿佛有根烧红了的锐针，一下子直刺入了心底。

    他什么也没有去想，就一步冲了上前。

    推开了面前的无意，杨晋之却仿佛突然间被生生钉在了地上，竟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步。

    出现在他眼中的情景，是他这一生之中所看到过的最绝美最炫目的一幕，也是他在今后的余生当中永难忘怀的、每每想起便会心痛不已的一幕。

    充满了整个视野的是血，深红色的血，那样的红，红得耀眼而且刺目，泉水一般喷溅而起，在漫天如梦如幻的珠光清辉之下，仿佛一朵灿然而开，并且在瞬间开到极致的花朵，无比的鲜艳却又带着些许的妖异。在这鲜血的映衬之下，狄霖的脸仿佛是血已流尽了之后的那种颜色，依然极美，但却带着种无机质的感觉。似乎所有的生命力都集中在了他的那双眼眸之中。若非亲眼所见，又如何能够想象得出，这样一双平日里清彻透亮的眼眸，一旦燃烧起来的时候，竟会是如此的炫华夺目，仿佛燃烧着焚天的烈焰，在瞬间将万物照彻。

    这一刹那，杨晋之对上了这双流转着夺目烈焰的眼眸，也不禁为之心动神驰。

    这一切不过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教人根本还来不及反应，而这时，突然就听到外面“轰隆轰隆”连声巨响，仿佛落下了惊天霹雷，连带着“云齐阁”中亦是震动连连，扑簌簌落下了大片的灰尘，穹顶垂吊的紫水晶灯一阵哗哗乱晃，纷纷怦然坠地。

    “不要……不要……”巨响仿佛震醒了杨晋之，他不觉失声惊呼，猛地扑了上去。

    他用力地抱住了狄霖软滑下去的身子，尽管这具身体已经因为失血而模糊了意识，但在他刚一碰触到的时候，还是觉出了这身体潜意识里对自己抱拥的反感与抗拒，他顿了一下，然后更加大力地将这具身体禁锢在自己的怀中。

    尽管已经用手紧紧地按住了伤口，可是为什么血还在不停地向外涌出？

    手，怎么掩，也掩不住。

    这么多的血，温热的血，还是在不停地从掌缘指缝间涌出来，象是永远也没有尽头似的。

    眼看着狄霖的眼眸就象是瞬间燃尽的灰烬一般，焕散、黯淡下去，最后紧紧地闭了起来。这一刻，仿佛是被一种最为深远、最为沉重的绝望所击中，杨晋之抱着狄霖，一下坐倒在了地上。

    他就象是一下子回到了十六年前，那个时候，只有八岁的他并没有亲眼看到自己喜爱的人离去，那个时候，他还那样天真的以为，离去的人还会回来。

    可是现在，他却是要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无形的生命以鲜血的形式，一点一点地从自己怀中人的体内流出、流尽。

    远处的惊天震响以及身边的刀剑相击声忽然间就象是全都变得遥不可及、轻不可闻，已被无尽的绝望搅成一团的头脑中在这一刻是迷乱的，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要……不要……”杨晋之喃喃地低呼着，同时下意识地用手紧紧地按在伤口之上，仿佛觉得这样做就能够挽留住那将要逝去的生命。

    当岑无忧和令狐无天带着数人一路冲杀进来的时候，这所昔时富丽巍峨的华厦已是灯火明灭、危危将倾。

    透过扑簌腾起的灰尘看过去，只见杨晋之怀中抱着半身染血的狄霖，低着头坐倒在地。

    而无意奋力挡在杨晋之的身前，手中银电闪动，正执着短剑与几名黑衣蒙面人缠斗在一起。无意的身上已是数处受伤，满身浴血，却还是招招凌厉，只攻不守。

    “无意，退下。”无天断喝一声，已是挥舞着双钩冲了上前。

    无意却只是微微斜瞥了一下，一双褐眼之中神色异常狠厉，并不答话，而是张口咬住一截披垂下来的散发，连剑带人抢攻了上前，短剑化为一线银光猛地刺入了一名黑衣人的咽喉，完全不管自己的肩上又多了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直流。

    “主人，快，快走。”岑无忧快步抢至了杨晋之的身边，“我们已经引发了庄中各处的炸药，云齐阁就快要坍了，再迟就来不及了。”

    他所说话的内容似乎并没有引起杨晋之的注意，反而是听出了说话者的声音，杨晋之一下抬起了头。

    岑无忧不禁惊呆在了那里，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在杨晋之的脸上竟会露出这样绝望、无助的神情。在他的记忆里，仿佛从十年前起，那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就一直是淡淡微笑着去面对所有的事情。

    “无忧，快，快救他。”似乎是在绝望之中忽然抓到了根救命的稻草，杨晋之向着岑无忧慌乱而且热切地道。

    岑无忧靠过去，取出银针迅快地封住了伤口周围的穴道，又探了探狄霖的脉搏，几乎已经感觉不到在那苍白的肌肤之下有血脉的搏动。

    “失血失得太多了……”岑无忧微喟一声，然而却又生生将下面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因为他被杨晋之眼中突然涌现而出的某种神情所深深震惊，那种神情象是恐惧，“无忧会尽力而为的。”

    他从衣内拉出一根银链，银链下坠着一个小玉佩，旋开玉佩从中取出了一枚药丸喂入了狄霖的口中。

    “无忧，你在搞什么？怎么还没有带着主人离开这里？”将剩下的几名黑衣人解决掉之后，令狐无天又旋风般地冲了过来，对着岑无忧几乎是在咆哮，而在他的身后，无意惨白着脸，身体摇摇欲坠，望向这边的眼神却是复杂难明的。

    杨晋之缓缓地站了起来，除了没有往昔那温润如水的微笑，他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岑无忧看着他，几乎要怀疑刚才自己所见到的只不过一种错觉。

    他们很快从地道中离开。

    很快地，整个“云齐阁”轰然坍塌，飞扬起半天高的灰尘。

    ※※※ ※※※

    眼前到处都是血，遮天蔽日的血，深红色的血，仿佛要将一切都淹没。他知道，无论自己向着什么方向跑，也无论自己使出多么大的力气，都跑不出这片漫天涌起的血海。他不停地、拼命地跑着，早已是筋疲力尽，但却不能停止下来，因为他也深深地知道，不能停，不能停下来，只要一停下来，他就会被这漫天的鲜血所淹没，生生地窒息在其中。

    “主人。”一声恭敬的低语声惊醒了他。

    杨晋之一惊，回过了神来，一只手不觉抵上了自己的额，指尖冰凉，额上沁着薄汗。少顷，他缓缓睁开眼睛，凤目之中光华流转，看了看周围，方才省起，自己此刻正在渭水之上的一条船中。

    外面此时想必正是风平浪静，平稳前行的船身只有些微微的起伏，虽然是在逃亡之中，虽然是并不宽敞的舱室，但却也按照他平素的喜好布置得华美精致而且异常舒适。

    此刻，他正半倚在浅紫色锦绣罗帐的云床之上，而身边静静地躺着狄霖。只不过几天时间，狄霖的脸廓已是瘦下去了一圈，让俊逸的脸容更显出了刀刻般的线条，有种说不出的倔强。从侧面投过去的淡紫色珠光掩去了他苍白的颜色，薄被下他的胸膛在慢慢地、微不可查地起伏着。

    “无忧，进来吧。”杨晋之起了身，站在了舷窗边。

    “是，主人。”门外的岑无忧应了一声，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的手中端着一只碧玉盏，其中热气蒸腾，散发着一种奇馥的香气，“今天的药已经熬好了。”

    杨晋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岑无忧将手中的药盏轻轻置于低几之上，就听到杨晋之低声问道：“那件事情，查得如何？”

    岑无忧先是怔了一下，想了一想方才悟起杨晋之所问的是何事，他忽然发现，杨晋之竟象是连君宇珩的名字也不愿意在狄霖的面前提起，尽管狄霖还尚未苏醒过来恢复意识。

    “查过了，那天突然就昏倒不省人事，似乎是旧疾发作，现在已被护送回了皇都。”岑无忧并不敢在面上露出些微的讶然，低下了头。

    杨晋之一时间仿佛沉吟着，并不说话。

    当然，如若不是那个时候君宇珩突然发病昏倒，就算是无天、无痕及时来援，就算是引发了碧涵山庄各处预先埋设下的炸药，就算是有通往山外的秘密地道，又岂会容他们这般容易地逃出生天？

    只是此时杨晋之脸上的神情似乎并无庆幸，反而是有种说不出的表情。

    “无忧告退了。”见杨晋之许久不说话，也并无其它的吩咐，岑无忧正准备离去，杨晋之却是忽然出声唤住了他。

    “都已经好几天了，他，为什么还没有醒？”杨晋之的声音如同微风拂过琴弦，极轻极慢，仿佛不这样子，他就无法控制自己的语声。

    “狄公子是伤及血脉，伤得太重，需要一个恢复的过程，我之前已经给他服下了玉露回转丹，再过一两天应该就可以醒过来了。”岑无忧斟酌着语句，缓缓地道，“若是……”

    “若是什么？”如他所料，杨晋之微微皱起了眉。

    “若是两天以后，他还不醒来的话，那就说明，他自己并不愿意醒过来。”一口气说完，岑无忧就又垂下了头。

    “下去吧。”好象是过了很久，才传来了杨晋之的声音，悦耳动听的声音平静得象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岑无忧很快地退了出去，门阖起的那一刹那，他不禁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身影，挺直但却有种说不出的孤寂。

    他停在了门外，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了无意因为全身伤口发炎而烧红的脸，还有那些梦中如同哭泣般的呓语，不觉苦笑了一下，对于无意的伤痛，主人终究还是连一句都没有问起过。

    听到门阖起的轻响，杨晋之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他的脸上是一种空白的、仿佛什么也没有的表情。

    他慢慢走到了床边，却又没有动，而是久久地看着。

    他的双手伸出，抵在了狄霖的喉间，那里被细细地包扎过，看不到那道可怖的伤口。而手覆在那里几乎感觉不到肌肤的温度和下面血脉的流动。

    忽然间，他的手开始用力地收紧，仿佛要将这纤细的脖子捏断。

    只要，再用一点力气，这微弱的呼吸、孱缓的脉动就会永远的停止。

    或许，这样就可以当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他突然又撤开了手，仿佛用尽了力气一般，紧紧闭上了眼，无声地喘息着。

    良久，他从几上端起了玉盏，低头喝了一口玉盏中的药汁，仿佛想用这满嘴苦涩的药汁压下心中的无由而起的烦闷。

    他俯下身，伸手托起了狄霖的头部，然后低头覆上了狄霖的唇。

    紧闭的唇舌仿佛在下意识地拒绝，杨晋之甚至可以感觉到那尚未苏醒的身体极其微小的绷紧。

    杨晋之突然发力握紧了狄霖的肩头，同时用力顶开了那紧闭的唇舌，慢慢地让药汁流入了狄霖的口中，而一股浓浓的、无法言喻的苦涩亦随之慢慢地从心底漾起。




三、此情无归处（中）

三、此情无归处（中）

    狄霖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正浮沉在某种不明的事物之中，似乎是种液体，又似乎是流动的风，好象是水，只是又比水更加厚重粘滞。没有任何的气味，也没有任何的颜色，甚至没有任何的质感，仿佛有形又仿佛无形，隐隐带着种无法抗拒的、教人深陷沉溺于其中的奇异力量。

    这事物并非是静止不动的，而是不停地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向前流动着，不知道它是否有尽头，亦不知它的尽头在何处。

    在这缓慢流动着的事物之中，是一种静，绝对的静，没有任何的声音，甚至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狄霖起起伏伏地漂浮在其间，无知无觉，仿佛就要随着它，这样子一直地漂下去。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宁愿就这样一直地漂下去，永无止尽，再不醒来。

    可是，似乎总有个人，靠着他的胸口心脏所在的位置，在一直不停地轻语低喃着。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只是，紧贴着自己的胸膛，那暖暖的细微气息，还有那热切语声所带来的微小振动，就这样一下一下传到了狄霖的心底。

    恍惚之中，狄霖费力地睁开眼睛，想要看看这个吵醒自己、不让自己安心沉睡的人究竟是谁。

    一片眩晕般的迷朦之后，映入渐渐变得清晰起来的眼中的，是一双眼角微微挑起、极其漂亮的凤目，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那双仿佛嵌入了宝石一般流光溢彩的眼眸，这一瞬之间闪亮异常，狄霜甚至还来不及分辨，在那里面闪过去的，除了无法置信与狂喜之外还有些什么，就又很快地模糊了意识，慢慢阖上了眼睛。

    在以后的几天里，狄霖偶尔会从沉沉的昏睡中清醒过来片刻，只不过短暂的清醒之后又会很快再度陷入昏睡之中。

    等他真正地苏醒过来，已经是离开了碧涵山庄的八天之后。

    他醒过来的时候，就象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只是虽然已经从梦中醒来了，但是梦里面的那些伤痛和悲哀，却象是已经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深印记，甚至比在梦里还要更加地清晰。

    狄霖慢慢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睡在一张花纹精致的紫檀木大床上，透过浅紫色犹如层层云雾的纱罗床帐向外看去，这是一个极其宽敞的房间，满室阳光，一片通亮。房里的家具精致名贵，每一件摆设都显然经过了精心挑选，摆在最合适的位置之上，衬得一室清雅脱俗。

    左手边的雕花窗棂比起一般的窗户要显得格外的宽大，外面一道青翠如玉的竹帘卷起了一半，而里面一层淡如烟罗的紫纱帘却是低垂着，这样，让屋外明丽的暖阳经过纱帘的过滤之后，再投射进来时已是变得柔和了许多，并不觉得刺眼。不过却又并未阻挡微风的拂入，风不时地吹过，层层纱帘飘舞有如烟生云灭。而这个地方想必是临着水边，因为吹拂过来的微风之中有着丝丝的水意还有荷叶的清香。

    似乎是注意到了狄霜醒来之后呼吸的细微变化，那个背对着立在窗边的修长身影动了一下，猛地转过了身来，象是顿了一顿，然后走了过来。

    “你醒了？”杨晋之的唇边含着微微的笑意，虽然是背着光的，他的脸容依然散发着玉的柔和光泽，声音还是记忆中一样的悦耳有如清泉流过，“无忧说过，你一醒过来就要把这药喝了。”

    杨晋之高挑的身子明明是挡住了投射过来的光线，狄霖却反而象是被灼痛了似的微微转开了目光。

    “无忧可是用了玉露回转丹才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的，”杨晋之用带着笑意的凤目看看狄霖，语声中似乎带着些许戏谑的意味，“你该不会还要寻死觅活吧？”

    狄霖垂下了眼睛，他既不愿看到杨晋之脸上的神情，也不愿让杨晋之注意到他此时的眼神。他也当然不会象杨晋之所说的那样，他并不想给杨晋之增添乐趣，也不想给自己带来更大的羞辱。

    杨晋之似乎了然地一笑，从床头的长几上拿起药盏，这药盏一直置于暖笼之中，此时拿出来还微微冒着热气。

    他优雅地端起药盏，刚要举至自己的唇边。

    “请，让我自己来。”似乎意识到了杨晋之要做什么，狄霖突然开口，他的声音说不出的嘶哑暗沉，说话时又一下牵动了伤口，一阵剧痛让他不禁紧咬住了唇。

    杨晋之闻声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狄霖，对上狄霖明澈清冷的眼神，唇边的笑意忽然间轻轻漾起，缓声道：“只是，你的手力气还没有恢复，还是让我来喂你喝吧。”

    说着，他就放下了药盏，俯下身子将狄霖抱着半坐起，狄霖的身体刚刚触及他的手臂就是情不自禁猛地一颤，隔着衣物也能够感觉到狄霖身体的僵硬。但是杨晋之却象是丝毫也没有觉察似的，又从旁边拿过一只靠枕细心地拍软，然后轻轻地垫在了狄霖的背后。

    狄霖浑身一颤之后，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才让自己没有继续一直颤抖个不停，直到汤匙与碗边轻叩发出一声脆响，方才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抬眼看过去，眼前是递过来的满满一勺浅褐色的药汁。

    狄霖张开口，浓浓的药汁从唇齿间缓缓地流过，不知道是药，还是其它的什么，他觉得一种难言的苦涩，而且转瞬间这种苦涩的滋味就从舌尖蔓延到了全身。

    因为每一口药汁在咽下时都会无可避免地牵动颈上未愈的伤口，所以每一口吞咽都是极为困难也是极为缓慢的。

    然而杨晋之却并没有显出丝毫的不耐烦，只是一勺一勺地轻轻舀起，再一勺一勺地慢慢喂到狄霖的嘴边，然后一瞬不瞬地看着狄霖将药汁慢慢咽下。

    但是杨晋之看不到，在薄被之下狄霖的双手攥得紧紧的，紧得几乎发白，因为如果不这样，他就无法维持此刻的平静淡漠。

    一碗药喝完，狄霖的额上已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杨晋之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药盏，看着狄霖因为微汗薄晕而略有了些生气的脸庞，忽然伸出了手。

    “不。”狄霖发现他的手向着自己伸过来，想要躲开但是却力不从心，这一刹那，那一夜的屈辱与不堪突然间全都涌上了心头，狄霖羞愧难忍地厉呼出声。

    然而，那温润的手指只是从他的唇边仿佛蜻蜓点水一般，轻轻地一掠而过，替他抹去了唇角边的一点残汁。

    看着狄霖那突然间变得深黑无底的眼眸，就象是被无形的利刃划破了表面上的平静与冷淡，显露出了眼底里无法掩饰的厌恶、鄙视，还有深深的恨意。

    “你逃不掉的，”这一刻，心明明已经沉到了最底处，仿佛在被践踏着，但杨晋之却还是在微笑，笑得温润如水，“就算是死，你也逃不开我的。”

    “你知不知道，这几天里，每一天都是我在用嘴来喂你喝药喝水，每一天也是我在帮你洗浴换衣。”

    看着狄霖微颤的身体仿佛水中的涟漪般久久不绝，看着狄霖愈来愈苍白下去的脸还有愈来愈黑沉下去的眼，尽管他也想要停止，尽管他也很清楚，说出这些话只会让狄霖更加的恨他，但他却停不下来，胸中仿佛有一股难抑的无名怒火在占据着他的理智。

    “你给我记住，你是我的，你身上的每一寸，连同你的心，都是我的，你逃不开的。”用淡如清风的语气一字一字地说完，杨晋之就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只留下狄霖紧咬着唇倚坐在那里，一时间象是没有听明白杨晋之的这番话，渐渐地，脸色变得煞白。




三、此情无归处（下）

三、此情无归处（下）

    狄霖坐在水榭之中看了一会儿书，忽然感到一阵淡淡的倦意涌起，便随手放下了书，站起了身来。

    他转身轻倚在扶栏边，眼前是一湖绿水碧波微漾，湖面上田田的莲叶青翠欲滴。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之下，水波轻澜，点点泛金，时不时地微风轻拂，送来满湖的莲叶清香，令人不禁心旷神怡。

    只是此时的狄霖，满心里烦闷郁结，纵然是面对如此美景，心情又如何能好得起来？

    他如今被拘禁在这“听雨小筑”已是两月有余，每日里锦衣玉食，闲散度日，另有四名丫环小厮细心侍候着。他冷眼看了几日，便瞧出那几个岁数虽是不大，但却是聪明伶俐，应承对答滴水不漏，武功竟也是不弱，想必是杨晋之刻意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作用自是不言而喻，狄霖虽然心知肚明，却也始终装作不知，并不去点破。

    此时他临风独立于湖中水榭，尽管纵眼望去四下无人，但他也很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怕是都尽落在他人的眼中，若有个什么行差踏错，就自会有人去报知杨晋之。

    思及此处，狄霖心下不觉一声冷笑，自己的伤势虽已痊愈，但是每隔七天便要被迫着喝下化功散，一身的功力尽失，这样的他又能跑去哪里？

    且不要说从这个“听雨小筑”里走出去，就算直到现在，他也只知道这里是杨晋之的一所别院，但究竟在什么地方却也并不清楚。

    只是就这一点而言，他倒也不得不佩服杨晋之。他当然知道君宇珩的心思是何等的慎密，既要对付碧涵山庄，定然是已将一切都布置妥当，势必要断了所有的退路，而杨晋之不仅能顺利逃脱，还一早就备下了这么个安身立命的隐秘之所，亦不可谓不老谋深算。

    湖中的成群锦鲤追逐嬉闹着，其中一尾突然离水跃起又落下，“噗”地一声，溅起水花点点，湖面上顿时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地向远处漾开。

    刻意去回避，此时却又不经意地在脑海中浮现而出的名字，令狄霖的心中也不禁泛起了阵阵涟漪，只不过渐渐漾开的是隐约的疼痛，连绵不绝。

    ※※※ ※※※

    杨晋之站在离开水榭五十步外的柳树浓荫之下，远远地看着狄霖。

    事实上他早就来了，只是走到这里，抬眼看到狄霖正坐在水榭中，倚着栏低着头静静地看着书，就不由自主地停伫了下来。

    远远地望过去，那道浅灰色身影融在接天莲叶无穷碧的静谧背景之中，无比的柔和。满湖粼粼的波光投映在他的身上，变幻的光影无声流动着，然而他的整个人却是那样的静，宁静而专注，那满湖的清香似乎就是为了他一个人而发出，隽永得仿佛一幅千百年前就已经存在的画卷。

    就在杨晋之恍然以为此情此景已将凝固在时间流逝之中的时候，狄霖已是随意地放下书，站了起来，长衣临风，宽袖轻舞，说不出的潇洒逸然。然而隔着这样远的距离望过去，杨晋之却是不由得有些惊觉，狄霖似乎消瘦了不少，丝质的单衣被风吹着紧贴在身上，显出了衣下极为优美流畅的身线，也显得宽袍下有些过于空荡。

    这其中的缘由，杨晋之也不是不知道。那每七天一剂的化功散怕是首先脱不了干系，尽管他已将这种药对身体的伤害降到了最低，但长期服用对于人的损伤还是无可避免的。

    而在狄霖平静冷淡、沉默无言的表象之下，敏锐如杨晋之又怎会觉察不出他内里的心事重重与郁结难解呢？

    原本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雄鹰，却被人生生折断了双翼，失却了飞翔的自由，被束缚于一个狭小的空间之中。

    只能一天天看着他，原本健康的浅麦色皮肤转成了羸弱的苍白，原本明亮清澈的眼眸失去了鲜活的光彩而变得黯淡幽深，原本矫健挺拔的身影如今只能终日无所事事。那种从他的神形间透出来的淡淡憔悴，虽然丝毫无损于他的俊逸脸容，甚至更给他平添了一种别样的柔美气质，但看在眼中却会令人不自禁地有种心拧起来痛的感觉。

    远远地又看到狄霖微微皱起了眉，最近的他常常会有这个举动，他总在不自觉的时候深深将眉宇锁起。

    忽然间，杨晋之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拧起，只是他虽然心痛，却并不准备放手，不管狄霖是痛也好，还是恨他也好，他都要将狄霖紧紧地绑在自己的身边，不管是用什么方式。

    尽管面对着这样的狄霖，自己也是痛苦不堪的，但他还是不要放手，也绝不会让狄霖离开的，至少要让他待在自己可以看到的地方。

    ※※※ ※※※

    狄霖听到有轻缓的脚步声向着自己这边走过来，他知道这样走过来的只可能是一个人，身形微微一凝，但却没有转过身来。

    从他醒来的那天以后，摔门而去的杨晋之竟象是突然变回了最初见时的模样，如同什么事也未发生过似的，对自己笑语晏晏、殷情周到，而且一直以礼相待，从不逾距。狄霖一时间也猜不透他到底有何意图，只能戒备防范着与他小心周旋。

    那脚步声在离开狄霖三步左右的位置停顿了下来，接着传来了书页轻轻翻动的声音。

    “狄兄今日好有雅兴，不如我回头令人再多送些书来，可好？只是不知道狄兄喜欢看什么样的书？”果然是杨晋之，好听的嗓音干净清柔，与这一湖的碧叶莲香倒是相得益彰。

    “不必了，也不过是长日漫漫无事可做，随便看看打发时间罢了。”狄霖极淡地回答。

    狄霖的声音淡淡的，只有细细品味才能觉出这里面的无可奈何与淡淡苦涩。只是这淡淡语声之中的无奈苦涩要比话语中的拒绝之意更令杨晋之心弦触动，他一时无语。

    “对不起。”看着狄霖的后背，那消瘦后显得纤弱的后背倔强地挺直着，杨晋之知道，在衣袍下面的肌肉此刻应该是在充满戒备地僵硬着的。不知为什么，这三个字就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说出后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不禁紧紧抿起了唇，象是生怕自己又会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狄霖似乎怔了一下，片刻之后，方才以一种平淡无波的语气，缓缓地道：“是少庄主救了在下的性命，又何言对不起？”

    杨晋之原本是满怀歉疚的，为着自己曾经对狄霖所做过的一切事。但是狄霖这表面平淡，实则充满了讥讽的一句话，却又引得他隐忍已久的不稳情绪将要渤发。

    发现了这一点之后，一种无力的悲哀将杨晋之紧紧地攥住，眼前的这个人，似乎从来就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在面对着这个人的时候，他甚至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掌控。

    他深恨这种感觉，也曾经想过要杀了狄霖，但是他做不到。

    所以，他只有将狄霖散去功力囚禁在这里，尽管他也知道，这样做，只会让狄霖更恨自己。原想着每日相对着、软磨着，时间长了，或者可以让狄霖将之前的不愉快忘却。虽然他也很清楚，以狄霖宁折不弯的强硬性子，机会怕是极渺茫的，但到底还是存了这份心思，盼着狄霖能够稍有些回心转意，至少能象起初时一样笑谈畅饮。

    只是狄霖，无论自己怎样地对他，他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神情，好象不当回事却又在暗里时刻提防着排斥着，更教人难受，象是永远也无法靠近似的。

    就象现在，虽然离开狄霖只有几步的距离，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及，但是为什么感觉还象是和远远地站在柳荫下时一样，一样的那么可望不可及呢？

    “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杨晋之轻轻地问，嘴里不禁有些发苦。

    “放我走。”背对着他，狄霖的声音听来淡淡的，但却极坚定。

    “绝不行，除了这个什么都可以。”杨晋之一口断然拒绝，绝无回转的余地。

    “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要。”狄霖猛地转过了身，直视着杨晋之，他的脸色在渐渐地发白，眼睛仿佛冒着无声冰焰的寒潭，“我并不是沈静。”

    “我知道，你不是。”他当然知道不是，因为他从未对自己的哥哥有过这样的情感，沈静永远都只是他童年时最温暖的记忆而已。他也知道这是狄霖心中一块不能触及的痛处，所以杨晋之静静地看着狄霖，将声音放得极为柔软。

    “想不想听听我哥哥的事情？”看着逐渐平静下来的狄霖，杨晋之忽然又问。

    出于本能，狄霖并不想听，因为这个名字与太多心碎神伤的记忆相连，然而潜意识里却又那样急切地想要知道更多有关于沈静的一切，一时间狄霖的脸色阴晴忽变，他又转过了身去，保持了沉默。

    “世人都说杨景天夫妇伉俪情深，其实，在我父亲娶我母亲之前，就已有了心爱之人，并同她生了一个孩子。可是为了碧涵山庄的前途，他后来还是遵从父命娶了我母亲。直到那女子一病身故之后，母亲才同意将沈静接到庄中抚养，但对外只说是一个远房亲戚，就住在庄里的一所偏僻小屋里，那里你是见过的，母亲待他并不好，父亲也做不得主。”

    杨晋之的声音从背后缓缓地传来，但是听起来这声音里充满了说不出的讥意与嘲讽。

    “我从小没有兄弟姊妹，父亲因为母亲的缘故对我并不亲近，母亲每日有诸多事务，我的身边只有一大堆的奴才下人，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这种只有一个人，孤单寂寞的感觉，狄霖在父母双亡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曾经承受过，他知道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后来，我遇到了沈静。那时候，我八岁，他十五岁。开始，他总是自己看书，并不理我，你知道吗？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敢不理我。再后来，我偷听了父母的争吵，才知道他是我的异母哥哥。我高兴极了，我也有与我血脉相连的哥哥了，在这世上我再也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

    杨晋之的声音本就非常好听，此时又满含着情真意切的笑意，更是说不出的动人心弦，想是正在回忆着当日的那种愉悦心情，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向下说。

    “我们在一起看书、玩耍，有时也吵架，不过吵过以后很快又和好，整整一年的时间，直到母亲将他送走做了太子的侍从。”

    原来，从未得到过并不是最痛苦的，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过这种幸福的话，也许就不会感受到这种得到再又失去的痛楚了。

    “刚开始，哥哥还有只言片语捎回来，后来就再无音讯。那时候我只深恨自己的无能，只盼着能快些长大手握权柄，可以找回哥哥、保护哥哥。可是等我有了这能力的时候，才知道哥哥早已经死了，死在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仿佛是已将痛楚强行地剥离了出去，杨晋之的声音出奇地空洞平板。

    又过了很久，久到狄霖都以为杨晋之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杨晋之的声音才又传来，“你知不知道，当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象是找到了失去已久的珍宝，可是我很清楚，你不是他。”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弄错过。”

    “我要的，就是你。”

    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坚定地说完之后，并不容狄霖再说什么，杨晋之就转身而去。




四、山中日月长（上）

四、山中日月长（上）

    那些过去的往事，甜蜜的、温馨的、辛酸的、痛苦的、不堪的……一幕一幕，鲜活得就象是刚刚发生一样，尖啸着在脑海之中纷沓而过，那些纷乱无绪的情景如同闪电一般飞掠而逝，然而留下的感觉却是烙印一般的异常尖锐与强烈。

    狄霖的身体在睡榻之上颤抖着、辗转着，口中断断续续发出破碎难辨的呻吟。

    在这个混乱纷杂的梦中，他的意识仿佛游离在了躯壳之外，他明明很清楚地告诉自己应该快些醒来，但却是怎么也无法醒来。

    他只能似梦似醒地在睡梦之中徒劳地挣扎着，任那些似梦还真的过往将他一点一点地缠绕，越缠越紧……

    狄霖突然一下惊醒了过来，出了一身的大汗，濡湿的中衣紧贴在身上，冰冰凉凉的，很是难受。而一颗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心里面还残留着五味掺杂的余味，令他不由得一阵恍惚。

    明亮的天光已透过窗子投射了进来，他抬起眼看了看周围，发现这里既不是荷香清逸的“听雨小筑”，也不是客栈旅店的房间，这房中的器具摆设，看在眼中竟是这样的熟悉而且亲切。

    他方才乍然梦醒般似的回过了神来，眼中却是迅速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隔着这层水雾，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了起来。

    其实根本不用去看，就算是闭着眼睛，他也能够一一说出这屋里每一件器具摆设的位置。

    因为这里毕竟是他住了将近十年的地方，在这个地方，他曾经迅速结束了自己的童年，并在刻苦习武之中渡过了自己的少年时代。

    他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用厚实松木制成的家具式样古朴，散发着松木独有的清香，窗边的方桌上整齐地摆着砚台笔墨，对面的石墙上还留有当日悬挂佩剑的痕迹。

    狄霖慢慢地用目光细细摩挲着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尽管每一样东西都很简单粗朴，但上面都有着往昔岁月的点滴回忆。

    昨夜，他因为长途跋涉而疲累不堪，进屋倒头便睡着了。此时才赫然发现，在自己离开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师父竟然将他的房间保持得与他离去时一模一样，就连床头的那本书还翻在他临去那晚看过的那一页上，此情此景，令他在这一刻，真的有种时间已然倒流回去的错觉。

    狄霖缓缓地坐直了身子，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希望时间可以倒流回去，如果从新开始的话，他或者就不会遇上那个人，他或者就会有不同的际遇和命运，他或者就可以不必象现在这么的痛苦悲伤。

    但是他知道，那是绝不可能的。

    他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想他那时候雄心勃勃拜别师父而去的时候，心中所想的是从此后天高任鸟飞，要一展鸿图建功立业。又何曾想过，只不过短短的一年多时间，自己竟会身心俱疲，天下之大已无自己的一席容身之地，只能黯然返回师门？

    他也已经不是当时的他了。

    狄霖倚靠在床头，轻轻又阖上了眼睛。

    他虽然阖起了眼睛，眼前却又浮现出了一片炽烈得仿佛要将天空都烧红的大火。借着无意的暗助，他终于逃离了“听雨小筑”。以漫天的烈焰为背景，红衣飘飞的无意就象是火中的精灵，他对着转身将要离去的狄霖，突然道：“你知道吗？那天你倒下的时候，君宇珩就突然昏倒了，听说大病了一场。”

    他不知道无意告诉自己这个消息是出于何种目的，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强制自己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决绝地转身离开，临去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熊熊燃烧的大火，他只希望能够象这样将所有的过往都付之一炬。

    只可惜，他还是做不到。

    那些往事就象是已经与他的灵魂紧紧交缠在了一起，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逃避。每一个夜晚，他都要在梦中从头将那些酸甜苦辣的滋味品尝一遍。

    狄霖的唇边慢慢地浮起了一个象是笑容的表情，极为苦涩。

    “笃笃笃”

    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很轻，象是怕将人吵醒了似的。然后一个属于少年的干净细柔的嗓音响了起来，“师兄，你醒了吗？”

    狄霖倒是不觉怔了一下，师父天云居士生性孤僻喜静，向来最烦与人打交道，数年来一直独居在西疆这座无名的雪峰之上。他很清楚除了自己，师父并未收过其他的弟子，此时又怎么会有人称他为师兄呢？

    他应了一声，下床穿起了外衣。

    “师兄，那我进来了。”说完略停了停，门被轻轻地推开，一个约摸十四、五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手里端着个铜盆，里面装满了水，他将铜盆放在了屋角的木架上，对着狄霖笑笑，笑容清秀而纯真。

    狄霖忽然想了起来，昨晚在拜见师父的时候，依稀是看到在师父的身边站着这么一个小小的少年。那时候没有在意，现在细细端详时，不觉被他的一双眼睛给吸引了，小鹿似的温润，点尘不染，仿佛浸在泉水中的黑宝石，又大又亮，轻轻转动起来的时候，却又象是白水银里养着的两丸黑水银，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子灵气。

    “给，师兄。”少年将浸在水中的布巾拧干，递了过去，他年纪虽然小，但一举一动却是大方得体，极是自然，没有一丝的做作。

    狄霖倒有些不安，顿了顿，接过少年递来的布巾，道：“谢谢。”

    “不用谢，师兄。”少年又笑了笑，他每次笑的时候，总是鼻子先轻轻地皱了起来，“对了，师兄，我叫苏悦，喜悦的悦，师兄以后叫我小悦就可以了。”

    “好啊，小悦。”仿佛被这少年的笑容感染了似的，狄霖的声音也不觉变得轻快了起来。

    等狄霖梳洗过了，他们俩人就一起走到用饭的偏厅里。

    “师父。”狄霖向着端坐在上的天云居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了，坐下来吃饭吧。”天云居士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座位。

    狄霖刚坐下来，就看见苏悦端了一只紫砂锅走了过来，他动作麻利地先给师父盛了一碗，再给狄霖盛了一碗，最后才是自己的。

    热气腾腾的大米粥，粘粘稠稠的，雪白的粥里是切得细细的瘦肉丝，红白相间，上面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只是光看着就令人食欲大发。再配上几样自家腌制的肉脯、小菜，吃到嘴里咸淡适宜，颊齿留香。

    “小悦呀，你的手艺好象是又长进了不少。”天云居士放下了碗筷，带着笑意道。

    “谢谢师父的夸奖。”听了此话，苏悦的小脸上顿时漾起了开心的笑容，只是又很快微皱起眉头，象是陷入了沉思状，“只不过还需要进一步改进，比如可以考虑改变一下几种米的比例，以此来增加口感和香味，还有用冰水浸泡的时间是不是可以再长一点，这样的粥应该会更加粘稠好吃。”

    “唔，好好努力，师父会期待你煮出更好吃的粥来。”天云居士手抚长髯，微笑而语。

    在一旁听着的狄霖彻底石化中，对面的俩人正以一种非常认真的态度，说着关于如何煮粥的话题，这对话怎么听起来觉得这么诡异？

    相处了十年，狄霖还是第一次发现，在自己心目之中，那有如神仙一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师父，竟然也会有这样世俗的一面。

    吃完了饭，苏悦坚持不要狄霖帮忙，收拾干净了桌子，又捧着碗筷去了厨房。

    “小悦这个孩子，是我一年前，在雪峰下面捡到的。”天云居士看着苏悦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方才缓缓地开口，语声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感慨。

    狄霖不觉抬头看了看师父。

    “那个时候，他全身都快冻僵了，好容易才把他救转了回来。”天云居士微叹了一声，“他醒过来后才发现他已经失去了从前的记忆，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年龄，也不记得自己的家和父母。我看着他年幼可怜，就把他留了下来。”




四、山中日月长（下）

四、山中日月长（下）

    狄霖乍然听到失去记忆这句话时，不觉心有所触，顿时浑身轻轻一震，好在师父仿佛正在凝神回忆着，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低垂下长长的眼睫，掩住了清亮眼眸之中一瞬间波动不定的情绪。

    “不过小悦呀，他可真是个好孩子，虽然什么也不记得了，却从不怨天尤人、自艾自叹的，整日里都是高高兴兴的。”象是想到了什么，天云居士不觉微微地笑了起来，容光似玉，“有他陪着师父，这一年里倒也不觉得这雪峰上冷冷清清的了。”

    狄霖耳中听着，却不觉又是一震，忍不住抬眸去看看师父。

    十年前，父亲战死，母亲病故，年幼的自己转瞬间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呵护，曾有的家还有富贵荣华亦如同海市蜃楼般化为虚渺。那个时候，是师父，用他那骨节匀称、修长的手牵起了自己的手，从那一刻起，师父就成了自己最亲近的人，而从那手上传过来的则是自己在炎凉世态之中所感受到的唯一一点暖意。

    十年的时间似乎倏忽而过，在自己的印象之中，师父始终就是现在这个模样，脸容如白玉无瑕，流转着皓月般的皎洁辉光，发黑如墨丝，眉眼之间透着股万年寒玉般冷冽的、凛然不容人接近的清冷气质。一直总以为有如神仙中人的师父生性孤高冷僻，不喜与人接近，所以尽管十年的师徒，从心底里他其实是有些怕师父的，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象师父这样的一个人竟也是会感到寂寞的。

    “师父，对不起，都是徒儿的不孝。”狄霖的声音有些难以察觉的哽咽，但是却又强自忍住。此刻他忽然有些羞愧地发现自己何其自私，出师后一心只顾着去实现自己的目标，竟从未想过回来看看师父，只有在满心俱伤、无处可去的时候才想到回转来投奔师门。

    “霖儿。”天云居士开口唤了一声，却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手安慰地轻拍了拍狄霖的肩头，触手之处有些单薄瘦削，还有说不出的憔悴，这些都是往昔那明朗英挺的少年身上从未有过的东西。其实，就在昨晚，当一身风尘、满面疲惫的狄霖深深跪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就看得出，在狄霖的身上应该是发生了什么绝不简单的事情，只是狄霖却还在尽力掩饰着不表露出来，不过这样就使得他自己更加地心力交瘁。

    天云居士不觉在心底微喟一声，十年的师徒，他又怎会不知自己这个生性倔强、心高气傲的弟子，怕是受了再多的委屈、再重的伤害，也绝不会宣诸于口，而是会深埋于心底的吧？他不由得想起了十年前，那时候他携着狄霖小小的手从将军府里走了出来，他明明是看到了那孩子回望而去的晶亮眼眸中浮起的薄薄泪光，然而在转回来的时候已是忍住，恢复了平静与清明。尽管自己一开始只是受了狄大将军的遗命所托，但在那一刻，他却是由衷地喜爱上了这个与自己性格极为接近的孩子，而在以后的十年里，将自己的平生所学倾力相授。

    天云居士自然是非常的清楚，以狄霖的个性，若是他自己不愿意表露出来，那么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去触碰他的伤处，那样只会让他更受伤。所以他这个做师父的，目前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希望时间能够成为世上最好的伤药，就让那些伤害在平静的生活和漫长的时间里逐渐淡忘抹平吧。

    “师兄，你这次回来，会不会多住一段时日？”苏悦又走了过来，就坐在狄霖的对面，手撑着下巴，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狄霖，温温润润的眼神里有着期冀。

    “应该，会久一点吧。”其实狄霖自己也没有想过，他还没有想得那般长远。他只是觉得一颗心中空落落的无所凭寄，想给自己找个可以容身之所。从杨晋之的手中逃脱出来之后，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地远离了中原的繁华之地，回到了这个终年荒僻严寒的无名雪山。

    “那可太好了。”苏悦拍着手笑了起来，鼻子轻轻皱起来，整张脸上笑意盈盈。

    这一刻，连狄霖都不禁有些羡慕他，好象无论何时何地，他都纯真如孩童般地从不会去掩饰自己的情绪，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笑容总是教人不自禁地从心底里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小悦该不会是嫌每天陪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很无聊吧？”天云居士伸手轻轻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故意皱起了眉头。

    “师父才不是糟老头子呢，师父是天底下最帅的师父了。”苏悦却是当真了，摸着头，微仰起小小的脸，象是在抗议似的，“上一次，师父带我下山的时候，我看到一路上的那些姑娘都在偷偷地瞧着师父，脸上都是红红的呢。”

    天云居士不觉莞尔。

    狄霖忍住笑，轻咳了一声。

    而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简单枯燥，但却波澜无惊。

    每天天不亮时，狄霖就已起身，除了看书吃饭，一天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用来练剑习武，只短短数日，他的武功较之从前就又有了不小的进步。

    就如同中间有一大段时光被删剪去了似的，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从前，只不过狄霖的心境已然是不一样了。之前他每日苦练为的是尽早艺成下山去追逐理想、实现重振狄家的心愿，而现在，他拼命地练功却只是为了让自己累，累到筋疲力尽，累到没有时间去多想。

    当然，除了心境之外，与从前相比，还多了一个苏悦。

    其实，苏悦是安静的，走路说话都是细细柔柔的，仿佛泉水静静地流淌而过，令人有种很舒服的感觉。尽管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高兴能有个年龄相仿的师兄为伴，他也很喜欢拉着狄霖问东问西的，但却也并不是成天地缠着狄霖，因为他不是忙着钻在厨房里研究着各色菜肴，就是在药圃中侍弄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药草。

    狄霖有些奇怪，也曾经去问过师父。

    “为师也教过一些武功，可是小悦并不喜欢，就学了点逃命的轻身功夫以后就再也不肯学了。”天云居士想了想，也是颇为无奈。想想以自己的一身武学修为，想拜师求学的人真可谓是数不胜数却都求而不得，可是对苏悦，送上门了却都不肯学，“小悦他心如赤子，不染点尘，他既然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为师也就不勉强了，这也是各人的缘法吧。”

    所以，苏悦还是每天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

    很偶然的一次，苏悦注意到了狄霖颈上的伤痕。

    他一下凑到了狄霖的面前，很认真很仔细地看着狄霖左颈侧的那道不长但却极深的狰狞伤疤，轻轻吸了口气，忽然问道：“师兄，这么深的伤口，当时一定很痛吧？”

    狄霖将脸微微侧转了开去，幸好苏悦并没有问这伤口是怎么来的，否则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过了一会儿，狄霖才缓缓地道：“痛吗？那个时候倒并不觉得。”

    他却也没有故意敷衍苏悦，因为在那个时候，伤口虽痛，但这样的疼痛又怎么及得上心中的疼痛呢？只不过他也知道苏悦是绝不会听懂的。

    苏悦果然不明白，小鹿似的黑亮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忽闪着，象是在想着什么。

    过了几日，苏悦捧着一只小小的白玉药钵兴冲冲地来找狄霖。

    狄霖看着他，才忽然发觉这几天苏悦都是吃了饭之后就人影不见，也不知道是在忙些什么。

    “师兄，看，这是我给你配的药，”苏悦将手中的药钵举至狄霖的眼前，颇有些献宝的兴奋模样，“用这个药连着涂十来天，你脖子上的伤疤就可以消掉了。”

    狄霖怔了一下，倒没想到苏悦这几天竟都是在忙这个，正想要婉拒，苏悦已是靠了过来，一双黑黑亮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狄霖，道：“师兄，我来帮你涂上，好不好？”

    狄霖原想说不用了，然而转念一想，这样明显的一个伤疤放在那里倒象是在昭示着什么似的，这样一想也就点点头答应了。

    苏悦大为高兴，用一根细细的手指从药钵里挑起了一点糊状的药膏，白生生的指头上一点淡绿色的药膏，看起来并不起眼，闻起来倒是有股极清冽的淡香。

    手指蘸着药膏轻轻地抹在狄霖的伤疤之上，狄霖却是无法控制地微微一颤。

    这伤疤连他自己都很少去碰触，不想碰，也不愿去碰。因为这伤疤就象是本身有着记忆似的，又仿佛是一道记忆的闸门，一经碰触，那些被努力压制、刻意忘却的记忆就潮水般地涌了出来，令他难以自制。

    “对不起，师兄，我都忘了，我的手太冷，冰到你了吧？”苏悦连忙一缩手，脸上露出了歉意。

    “不是的。”这时狄霖才觉出了苏悦的手指竟是冷如冰柱，有些惊讶，“小悦，你的手一直都是这么冰吗？”

    “还好了，师父说我本来就体质偏阴，再加上那次阴寒侵体，以后的体温都会比常人偏低一点的。”苏悦倒是满不在乎，将手指放在自己嘴边呵着气，暖和了之后方才又细心地将药膏匀开。

    转眼又过了几天。

    “已经很淡了，看来再过几天就会完全消掉了，我的药膏是不是很厉害？”苏悦很是开心，带着种孩童般的小小得意，一边说，一边拿过镜子照着让狄霖看。

    狄霖匆匆瞥了一眼，发现的确是淡了许多，原先凸起的深色伤疤已变成了一道淡淡的痕迹，看起来真的不需要多久就会完全消失了。

    他突然发现，原来身体上的伤痕竟是这样简单就可以愈合消除了，只不过需要一点好药，还有几十天的时间。只是不知道一个人心里面所受的创伤，又有什么药，又需要多长时间才可以彻底地消除呢？

    苏悦看着突然沉静下来的狄霖，就算纯真如他，这一刻也觉出了狄霖心底无尽的悲伤。

    “师兄，明天是我的生日哟。”苏悦忽然想了起来，笑着对狄霖说。

    “哦？”狄霖先是一怔，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苏悦已经失去了从前的记忆，至于生日，则是在一年前的今天，天云居士捡回了冻得奄奄一息的苏悦，也就将这一天算做是他的重生之日了。

    “过了明天，我就是十五岁了。”苏悦的眼中带着笑意，这样的笑意让他黑如宝石的眼眸中光华流动。

    “嗯，十五岁，小悦就可以束发，快要是个大人了。”狄霖知道这个年龄恐怕也是天云居士根据他的骨骼情况估猜的。

    “是啊是啊。”苏悦小鸡啄米似地频频点头。

    狄霖看着高高兴兴的苏悦，忽然忍不住问道：“小悦，从前的事情你一点也不记得了，真的不难受吗？”

    其实他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一直憋在心里，此时终于犹豫着问了出来。

    “过去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再说都已经忘掉了，再怎么难受又有什么用呢？”窗外的一线阳光正照在苏悦的脸上，阳光下他玉白的脸上有一层水蜜桃般的细小绒毛，“与其纠结着过去，还不如好好地拥有现在的快乐，不是更好吗？”

    许久，狄霖轻轻地吐出口气，缓缓地道：“是啊。”

    不是吗？过去的已然过去，再纠结于其中只会让自己更加地痛苦烦恼，忘掉过去，或许就可以得到简单的幸福了吧？




五、回首情难却（上）

五、回首情难却

    眼前是血雾，漫天的血雾，黏腻、腥红，弥漫在自己的周围，拼命地想要挥开，却是怎么也挥之不去。

    血雾之中的那双漂亮的眼眸，虽然失去了焦点，但却炽烈如火。只不过那样猛烈的火焰，却要在转瞬间燃尽熄灭，更觉惨烈决绝。

    那目光之中不顾一切的决绝，还有隐隐含着的诀别之意，仿佛深深灼痛了君宇珩，他的心头象是猛然被重物狠狠地撞击了一下，痛彻心肺，痛不欲生，这种疼痛的感觉仿佛多年前也曾经有过。

    “不要……不要……”他想要狂喊，但是头痛得仿佛要裂开似的，窒息般的剧烈疼痛让他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蓦地，地面仿佛张开了黑暗的大口，他整个人就这样沉了下去。

    ※※※ ※※※

    三天后。

    “怎么样？”君宇琤猛地转过了身，尽管面容平静如昔，但是有些急促的声音还是透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他，他醒了吗？”

    “回禀主上，睿王大约在戌时已经醒来了。”凤隐没在黑暗之中，声音甜美柔润，不急不缓。

    君宇琤又慢慢地转了回去，继续看着那黑沉无物的远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 ※※※

    御书房外，几名手执拂尘的黄门内侍原本恭然肃立着，忽然抬眼见着匆匆而来之人，忙上前打着躬，唤了一声：“王总管。”

    “嗯。”王总管沉着声应了一句，满是皱纹的蜡黄脸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丝毫表情，看了看紧闭着的门，压低了声音，问道：“睿王殿下还不曾用过午膳吧？”

    “是，回禀王总管，一下朝睿王殿下就和皇帝陛下进了御书房，后来又召见了翰林院的丁桐大人，一直谈到现在，还没有顾得上传膳呢。”其中的一名内侍连忙细细地禀告。

    王总管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一个黄绢包袱，一时间倒有些踯躅不定。这是睿王之前让自己去找的，说是找到了就立即送来，费了些工夫好容易找到，可是这会子进去自然是有些不妥的，心下盘算了一番之后，示意一名内侍上前，耳语了几句，那内侍闻言立即快步而去，而他自己则捧着包袱侯在了御书房的门外。

    过了一会儿，御书房的门打开，一位年过五旬，黑髯飘拂，长眉细目，身着正二品海青色蟒袍的官员躬身退了出来，走到门口与王总管打了个照面，四目相接之后，只是略一颔首，并不寒喧就径自昂然去了。

    王总管认出他正是翰林院丁桐学士，此人才华横溢，天下闻名，为人最是恃才傲物，一向自命清流。王总管虽然只是个三品内务总管，但都知他是当今摄政王的心腹亲信，别人遇着就算不是拍马逢迎、奉承不迭，至少也不会象他这般毫不假以颜色，他的狷介清傲，由此可见一斑。

    接着，就听到御书房里传出来一个声音，犹如冰玉相叩，清泠悦耳，有种极其悠扬的余韵，“丁桐此人学识渊博，颇具才情，乃是当今天下闻名的大儒，望皇帝能够师从于他，聆听教诲，虚心求学。”

    “我知道了。”小皇帝的声音脆生生的，顿了一顿，却是忽然又问道：“对了皇叔，皇叔不是让狄统卫教我骑射的吗？这一次边关大捷之后，为什么狄统卫却没有和韩将军一同班师回朝呢？”

    俩人对话的声音虽然并不大，但是因为门开着，说话声还是清晰地传了出来，听在别人耳中犹可，王总管听了心中却是不觉一沉，别的人或许不清楚，但他侍奉睿王至今，多少还是有点数的，这一次睿王在碧涵山庄宿疾发作，回到宫中又是大病了一场，拖了将近半个月，才算稍有些起色，他瞧着睿王在病中的诸多情形，深知狄霖这个名字简直就可说是一个禁忌。而此刻却被小皇帝一时无心提了起来，他虽然看不到睿王的表情，但也可想象出睿王此时心中的不快。

    “狄爱卿他还另有其它要事，一时恐怕无法回转皇都。至于陛下的骑射，这段时间就让简东云来教授，陛下的意下如何？”似乎是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睿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然是清泠如水，淡然如风，也只有象王总管这样侍奉其多年的人，才能从这平淡语声隐隐听出不一样的情绪来。

    小皇帝想了想，回答道，“谨从皇叔的安排。”

    接下来俩人又交谈了几句，小皇帝便告辞而出，王总管领着门外一众内侍口呼陛下，叩头恭送。

    “外面的可是王泰安？”御书房里很快又传出君宇珩的声音。

    “是，正是老奴。”王总管连忙恭声回答。

    “进来吧。”

    “是。”王总管应了一声，趋步走了进去。

    里面燃着极其清雅的宁神香片，淡淡的薄荷味道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飘浮着，宽大的紫檀木御桌之上，整齐地摆放着有待批阅的奏章，一管朱笔斜置于搁架之上。

    君宇珩下朝之后并未更衣，此时还穿着华丽繁复的深紫色朝服，正卓然伫立在窗前，仿佛在眺望远方，又仿佛在凝神思索。

    午后的煦暖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照进来，给他的全身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薄晕，只是那秀逸如修竹般的背影却似乎有着无尽的寂寥。

    “殿下。”王总管在心底微叹一声，却是一点儿也不敢表露出来。

    君宇珩并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方才缓缓转过了身来，

    纵然是在午后的明媚阳光之中，那宛若上好玉瓷的肌肤仍然冰玉般透着寒沁，一双清幽淡定的眼眸仿佛透过眼前的人，还在凝望着远方的某一处，深长而幽远，使得那样精致纤细的绝美容颜看起来竟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殿下，老奴斗胆，方才已传膳于承光殿，请殿下先用膳吧。”王总管低声地道，“您的身子骨还没有好利落，不能太过劳累了。”

    君宇珩却是恍若未闻，清冷如水的眼波轻轻一转，望了过去，问道：“那个，可是找到了？”

    “是，找过了，就只剩了这一件。”王总管不敢怠慢，连忙双手捧着呈了上去。

    黄绢的包袱放在案桌上，打开来，露出里面的一卷画轴，只看那微微泛黄发脆的纸质还有上面落的一层灰尘，就可知它显然已是闲置于杂物之中有些年月了。

    君宇珩挥手让王总管退至了一边，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卷画轴，许久许久，却是一直没有伸手去打开。他明明是那样急切地想要去知道的，但此刻却又似乎隐隐有些害怕，这对于他可说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

    他，又怎会害怕？他又何曾害怕过什么呢？

    但是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的确确是在害怕着，害怕面对过去，面对那段曾经被自己遗忘掉的过去。

    他的手轻轻抚上了那陈旧的画轴，慢慢地极其细心地拂去了那上面的浮灰，他那犹如白玉雕琢而成的手指，一遍一遍地轻抚着，仿佛是想要感受这画轴之上所残留下来的每一点旧日气息，又仿佛是在悄然平息着自己起伏不定的情绪。

    终于，君宇珩的手慢慢地解开了画轴上的红带，然后一点一点地将画卷慢慢地展开。

    以月朗星稀的深蓝夜空为背景，凝立在一片灿烂的银色月辉星光之中的，是一个白衣的少年，随着画卷的展开慢慢地出现在了面前。

    虽只是淡墨写意，但寥寥几笔却是神韵十足，传神至极。那少年散着发，乌黑的发丝在风中轻舞着，一袭极为宽大的白衣亦是临风而舞，看着就有种直欲乘风而去之势。再细细地看去，画中的少年微侧着头，象是正在专注地看着什么，墨黑似羽的修眉犹如刀裁，长长入鬓，眼角微扬的眼眸，仿佛漫天的星光已是落入了其中，微微勾起的唇边犹带着一丝淡如轻风的笑意。

    虽然早就想过会是这样的，但是乍然间看到这宛然如生的熟悉面容时，君宇珩还是不由得怔在了那里，一时间悲喜莫名，五味混杂，竟连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视线移到画卷的左首下方，那里是一排秀丽飞逸的小楷，写着“元德二十三年七月初四，观月思静，珩手书。”那分明就是他自己的笔迹。

    “沈，静。”君宇珩叹息般地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字，很轻，但却是异常的艰难。

    这个名字曾经是那般深地与自己的生命交缠过，然后又被封印在了记忆的最深处，而此刻却是如同刀刻般清晰地突然出现在脑海之中。记忆深处某道被深深掩埋的门仿佛在悄然开启，尘封已久的诸多往事如片片飞羽般在脑中漫天轻扬，凌乱、混杂，让他一时间有种应接不暇的眩晕。

    垂手肃立在一旁的王总管一直低垂着眉眼，此时听到从君宇珩的口中说出了这个名字，虽然是在意料之中，但也忍不住微微地一震，抬眼望去，正看到君宇珩微蹙起眉，闭上了眼睛。那低垂下来的浓长眼睫在轻轻地颤动个不停，象是不安的蝶翼，瓷白的脸容在阳光之下竟仿佛是透明的，犹如精致的瓷器般，异常的脆弱。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是并不希望睿王殿下恢复那段过往的记忆的，尽管他也并不真正知道这其中的过往与纠葛，但他看过殿下在那段时日里的痛苦挣扎，在那个时候，他甚至觉得失去那段记忆是上天的眷顾，也是一种最好的结局。

    所以，他当然不希望回想起的过去又将睿王拖入到那种无边的痛苦之中。但是，从他看到狄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有什么正在向着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着。殿下一次一次地病发，而这次大病之后，神智刚一清醒过来，就让自己去找这卷画轴，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久已尘封的记忆终将要冲破禁制而出。他不知道只是，殿下究竟已记起了多少，而这复苏了的记忆又会将殿下带往何方？

    又过了许久，君宇珩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流光溢彩的眼眸之中仿佛一瞬间变幻了许多种神情，最终又恢复了宁静清幽。

    记忆的碎片不时地从意识海的深处浮现出来，有的如刀刻般清晰，仿佛昨日刚刚发生；有的却又模糊难辨，刚一抓住便又消散而逝。

    君宇珩的目光胶着在那画卷之上。

    原来，自己所失去的，就是与这个名叫沈静的少年有关的记忆，那么，在那个夜夜缠绕着自己的梦里，那个令自己无比心安宁静，却又总是看不清脸容的人就应该就是他吧。

    自己虽然失去了与之相关的记忆，但似乎潜意识里却还是不能忘怀，这样的记忆又该是何等的深刻难忘啊？

    只是，这样深刻难忘的记忆，自己又怎会失去，又是如何失去的呢？

    君宇珩沉吟着，指尖细细地摩挲着画卷之中少年的脸庞，或许是时间已经流逝得太多，也或许是失去记忆的时间太长太久，此时的他已是想不起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点点滴滴了，只有当指尖与画纸轻轻相触的时候，一缕脉脉的温情、缱绻的甜蜜，仿佛隔着时光的长河传递了过来，只是已褪去了曾经的激情，唯剩下淡淡一缕把握不住的追忆。

    斯人已逝，此情难再，他一时之间有种莫名的惆怅，一种淡淡的酸涩无法抑制地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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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宇珩终于想起了往日的旧情人，可怜的小狄可该怎么办呢？




五、回首情难却（下）

五、回首情难却（下）

    “让韩将军久等了。”王总管从承光殿中走了出来，缓声道，“睿王殿下已用过午膳，现在就请将军随老奴进去见驾吧。”

    “不敢，那就有劳王公公了。”原本闲散地倚靠在门外廊柱上的韩廷轩，闻言立刻直起身来，肃容为礼。

    “将军折煞老奴了，请。”王总管只缓缓地说了一句，就转身而行。

    “殿下的身体还尚未复原，韩将军在见驾时要小心回话。”走在前面的王总管忽然开口，苍老的声音尖细而没有丝毫起伏，“殿下问什么将军就答什么，其它的就不必多说了。”

    韩廷轩不禁一怔，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看向前面的王总管，而王总管却是连头也未回，脚步未顿地依然缓步前行，生象是刚才那句话根本就不是出于自己之口。

    韩廷轩将这句话在心中反复揣摩了一番，却也猜不透这其中的语意何指，只能带着满肚子的疑惑不解又快步紧跟了上去。

    进了宫门内庭，远远地就看到复廊水阁四面的窗户大开着，里面有一个人正静静地倚坐在水阁的扶栏边，看不清楚面目，远望去但只觉得天地空自悠悠，唯有独此一人。

    再踏上曲折的复廊，可以看到那倚坐在栏边的人正是当今的摄政王君宇珩。只着一身秋香色暗嵌云纹的便袍，未束腰带，微风轻入怀，衣襟微敞着露出里面如雪的中衣。此刻君宇珩的脸朝向着窗外，不知正在凝注着什么，悠然出神。去除了头上的发冠，那一头如墨的乌发就流水般地披散在肩头。

    他的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朱红的栏上，衬得纤手素白如莲，而另一只手则低垂在身侧，一双修长的腿微曲着搁在一张宽大的锦墩上，整个人舒服地斜倚在背后的一个紫绒靠垫之上。

    尽管只是这样一个慵懒随意的动作，他做起来亦是风姿绝佳，无比优雅，绝无丝毫的轻谩，只是慵懒优雅之间，却又带着种可望不可及的疏远与淡然。

    “臣韩廷轩叩见睿王殿下。”韩廷轩连忙大步上前，低身叩拜。

    “免礼，平身。”只清泠如水地说了这么一句，君宇珩既没有转过脸来，也没有再说下去。

    韩廷轩起身站起，垂手立在了一旁。睿王既然没有发问，他这个做臣下的又怎敢贸贸然开口说话。

    一时之间，这水阁之中静谧非常，连阁外水中游鱼戏水的声音都清晰可辨。微风从四面开着的窗中穿入又穿出，投射进来的阳光还有经过水面反射的光影交织在一起，不断地流动变幻着。

    “韩卿可曾追查出什么结果？”过了片刻，君宇珩的声音打破了这片静谧，不过这声音淡定悠长，如轻泉流动，令人心怡。

    当日在碧涵山庄之中，布下的重兵已成合围之势，只待一声令下，就可将杨氏一网成擒。然而正值蓄势待发之际，不仅有人暗中潜入引发了庄内各处的炸药，而且君宇珩又恰在此时病发晕倒，韩廷轩也只能先将君宇珩护送至安全的所在，这样就让杨晋之一行人得以趁机借着地道逃出了生天。所以，韩廷轩并没有随着君宇珩返回皇都，而是留下来领兵继续追查杨晋之的行踪。

    “是，臣等一路紧追不舍，日前杨晋之等人的行迹突然消失在了渭水一带。”韩廷轩语声清朗，只不过一想到那帮人行踪诡秘、狡诈如狐，往往是自己收到讯息循踪而至时，他们却又已刚刚离开，这种形如戏耍般的举动，着实令他暗自恼恨不已。

    “渭水一带？”君宇珩轻声重复了一遍，心下已是一片明亮，心下暗哼一声，倒是有几分佩服那杨晋之。要知道渭水一带乃是鱼米富庶之地，临城、祁县更是人口密集的大城，区区十几人若是混迹于其中，就如同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查找起来自是万般困难，若是硬要全城封锁大肆搜寻，却又会引发不必要的骚动。他倒要听听这个一向鲁莽的韩廷轩又是如何应对的。

    “是，因臣考虑到不便扰民，所以臣派人持羽林卫手令与两地府衙联络，令手下兵士化装成平民与当地差役编成各个小队，暗中排查搜索，相信不日就会有所收获。”

    “做得好。”尽管语声仍然平淡，但这三个字已是君宇珩不轻易出口的褒奖了。

    “臣惶恐，殿下的谬赞了。”韩廷轩忙躬身谢过。

    “臣还有一事要回禀殿下。”韩廷轩想了想，又道，“臣在一路追踪之时，曾偶然捕获了一只用来联络的信鸽，从信鸽所携带的信中，发现这个杨晋之似乎与风雨楼有着极不寻常的关系。”

    “哦。就是那个江湖中有名的风雨楼？”君宇珩仿佛淡然一笑，“据说天底下就没有他们打探不到的消息？”

    “这风雨楼创建不过十年有余，但崛起甚快。只不过这风雨楼的主人极是神秘，天下无人知其真实面目，就连风雨楼在何处亦是无人知晓。只传说风雨楼中有东、南、西、北四位风使，身具奇功，坐听八面来风。”韩廷轩却是没想到，身居殿堂的睿王居然对江湖中的这些事情也是如此熟悉，“而且在江湖传言之中，这风雨楼自创建的十年以来，倒真是从未坏过它的金字招牌。”

    “多派人手去查。”君宇珩有如冰玉轻叩的声音，此刻听来竟是分外的冷冽，隐隐带着夺人的杀意，“不管与杨晋之有无关系，这等掌握诸多隐私秘密的风雨楼也留之不得。”

    历来，这种探听他人隐私、知晓他人秘密的人，最终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秘密知道得越多，往往就会死得越快。更何况是这种只需花钱就可以收买秘密的所在？

    “是，臣遵旨。”韩廷轩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是睿王语声之中的杀意，教他这个在战场上都全无俱意的人也是不禁一凛。

    君宇珩的手在扶栏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一下的，他仿佛在聆听着这轻叩的声音，突然，他的手停了下来，淡淡地问道，“那个从碧涵山庄找出来的宁世臣，不过一介书生，又伤重难支，他是怎么在严加看管之下逃走的？”

    “臣正是为此事而来。”韩廷轩咬了咬牙，上前又跪倒在地。

    他接下来的一番话，让远远地立在水阁角落里仿佛老僧入定般的王总管亦是大吃了一惊，倏地睁开了低垂的眼，细长的眼中闪过了尖针般的厉光。

    “臣知道此人的重要，所以看管宁世臣的是臣亲选的十二名羽林卫，关押之地也是极为秘密的。然而当夜不仅有人潜了进去，而且还早用迷药将看守的卫士迷昏。”韩廷轩不知为何，脸色竟是变得有些苍白，顿一顿后，又一字一字地道，“这一切迹象表明，羽林卫中很可能有内奸，而且身份不低。”

    他的语声低沉，羽林卫中的高阶军官都是他相熟多年的好兄弟，怀疑谁心里都绝不好受。

    “你可与他们交过手？”君宇珩转过头来，一双清幽如泉的眼睛望向韩廷轩。

    “是，当臣收到讯息赶去时，那些黑衣人得手之后正要离开，”韩廷轩低下了头，有点不敢看向君宇珩的眼睛，“其中一人武功颇高，臣不是对手，让他们跑了。”

    “本王相信你的忠诚。”君宇珩的目光淡淡的，但却仿佛可以直深入人的心底，“本王现在就令你去好好查一下，一经查出，极刑处死。”

    他又轻轻地加上了一句，“背叛本王的人，本王绝不会轻饶。”

    “是。”韩廷轩感到背上一片冷汗如雨而下，寒意如冰针般渗入背脊，渗入心肺。

    “你去吧。”淡淡地说完，君宇珩就又转过了头去。

    韩廷轩站起来，退至水阁边的时候，脑中却是不期然地浮现了一张脸容，心中一紧，脱口而出，“殿下，狄将军他应该还没有死。”

    王总管心下不禁倒抽一口气，他的眼角余光已是瞄到睿王的肩背似乎僵硬了一下。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真想要一脚将这个多嘴的韩廷轩踢出去，谁知韩廷轩还又完全不知状况地继续说下去，“臣在追踪时，收到确切的消息说，杨晋之一行人中还有一个身受重伤之人。”他一直想不通的就是，既然是逃亡，杨晋之为何还要带上伤重的狄霖作为拖累？

    君宇珩一直不敢去探问狄霖的生死与下落，尤其是在自己找回了失落的部分记忆之后，他无法确定自己对于狄霖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但是此时此刻，突然得知了狄霖还活着，心下不觉一松，然后一种无法描述的感觉又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他必须用力地紧握住手，让指甲直刺入掌心，但就算这样也丝毫不能缓解心被拧住的痛楚。

    “臣一定会抓住那个该死的杨晋之，将他千刀万剐，为狄将军报仇。”完全无视了一旁王总管投来的警告和制止的目光，韩廷轩忍不住恨恨地说道。

    只要想起那时候狄霖苍白的脸还有身上被凌辱过后的痕迹，就会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心痛，与狄霖在边关相处过那么一段时间之后，他深知狄霖有多么的骄傲不凡，而加诸于其身的竟是那样的折辱，这又是何等的残忍！每一想到这个，就算是从不喜血腥的韩廷轩也会冒出一阵嗜杀的念头。

    君宇珩转过了目光，韩廷轩的脸上是那般明显地流露出怜惜、痛心、愤慨的种种表情，看着这些由衷流露出的表情，君宇珩的心中却是很奇怪地生出一种不快的怒意。他竟不喜听别人这样地说起狄霖，更不喜别人对狄霖感到心痛，想到狄霖曾在边关与韩廷轩朝夕相处了两个多月，心中的这种不快更有加速扩大的趋势。

    这一刻，韩廷轩清楚地看到了睿王眼中的怒意，睿王一向平静淡定的眼中从未流露过这么明显的情绪，冷不丁地一颤，但他又怎会想到这怒意竟是因自己而发，还想再说下去。

    “韩将军，殿下已让你退下了。”旁边的王总管在极委婉地提示他。

    韩廷轩方才省起，看看睿王，道了一声，“臣告退。”就退了下去。

    王总管刚要悄然吐出口气，就接收到了君宇珩的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当即皱起了老脸又垂下了头。自家的主子，他自然是最了解不过的，主子最不喜地就是别人看破自己的心思。

    又过了许久，静悄悄地没有声音，等王总管再悄悄抬起眼时，却看到君宇珩已是闭上了眼，全身放松地倚在了靠枕上，仿佛睡去了，水影光波之中的绝美脸容仿佛一片静静素淡的花瓣。




六、难解心中意（上）

六、难解心中意（上）

    韩廷轩自水阁之中退了出来，向着宫门缓步走着，一路之上都低垂着头，仿佛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

    经过几座宫宇，刚要转过一片葱郁的花木，突然听到一个兴奋的声音在大叫：“小韩！”

    他连忙闻声抬头，看到面前一排站着三个气宇不凡的年轻人，都身着羽林卫服饰，正笑嘻嘻地望着他，而出声喊他的是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长眉秀目，风度翩翩。

    “是你们几个？这么巧。”韩廷轩眼睛顿时一亮，刚才满脸的阴霾一扫而尽，不由高兴地笑了起来。

    “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高高瘦瘦的郑玉宇一边笑语着，一边还凑过来在韩廷轩的身上狠狠擂了一拳，“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就是啊，还把我们当朋友吗？”旁边的那俩个人满口附和着，嘻嘻笑着围过来，一人给了韩廷轩一拳。

    他们几个平时闹惯了的，只是这几拳还真不轻，韩廷轩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有几分勉强了，不过他倒也没客气，每人都重重地回了一拳，看着那三个从小玩到大的损友雪雪呼痛，心下立时又松爽了不少。

    他故意投过去一个极是幽怨的眼神，很委屈地道：“我这不是今天刚回来嘛。”

    “唉，还是你小子命最好，去了边关，仗也打过了，功劳也有了，又是露脸又是威风的。”几个人当中最为风质彬彬的夏文远叹了口气，半真半假语带调侃的道：“不象我们，只能整日闷在宫里，实在是无聊透顶了。”

    “怎么听起来倒象是个怨妇呀？”韩廷轩哈哈一笑，眼珠一转，又故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暧昧的语气问道：“老实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们这几个家伙有没有出去祸害人间？”

    “祸害人间？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郑玉宇怪叫了起来，同时大力地在韩廷轩的肩上一拍。

    韩廷轩一时没提防，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上却是刷地一白。

    而那几个家伙眼瞧着他龇牙裂嘴的怪模怪样，又一齐笑得直打跌，还摇头说道：“怎么到边关去磨练了一趟回来，倒变得身娇肉嫩的跟个娘儿们似的了？”

    韩廷轩呸了一声，斜起眼看向他们，似笑非笑，倒颇有几分奸诈入骨的样子，问道：“我不是是娘儿们，你们几个要不要试试看？”

    几个人又笑做一团，闹了一阵。

    “我们这会儿还要去办差使，就不多说了。”最后还是老成持重的秋书亭想了起来，收起了一脸的嘻笑之色，“晚上玉楼春见，咱们哥几个为你洗尘。你这一走几个月，害得我们几个连出去玩的兴头也没了，今天晚上可要好好地开心一下。”

    这句倒是实话，谁不知道韩廷轩、郑玉宇、夏文远还有秋书亭是有名的皇都四少，从小到大都是在一起玩闹，声色犬马样样精通。突然少了一个人，感觉就象是独木不成林，连吃喝玩乐都提不起劲了。

    韩廷轩当下笑着应了。

    “那就说定了，我们先走了，也不碍着你和子豫久别叙旧了。”三个人笑咪咪地，说完抬脚就一阵风儿似地走了。

    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韩廷轩才发现曾子豫正静静地立在那边的月亮门前，也不知站了多久。他整个人就在高树的浓荫之中，斑驳浓重的树影覆在他的身上，看过去模糊不清，有种极其遥远、陌生的感觉。

    韩廷轩怔了一下，就拔腿向着那边走了过去，因为他知道自己若是不过去的话，那个人是绝对不会走过来的。

    他忽然有些无奈地想，似乎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的，曾子豫虽然也是同他们一起长大的，但却从来不跟他们笑闹在一处，韩廷轩尽管自我感觉与他份外亲厚一些，但也只得他不咸不淡地对待，好象总有层若有若无的隔膜无法逾越。

    他大步走过去，走到曾子豫的面前，咧了咧嘴，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喊了一声，“子豫。”接下来忽然不知该说什么，然后他就看到曾子豫向着自己伸出了手来。

    “你受伤了？”曾子豫伸手在韩廷轩的左肩上轻轻地按了按，韩廷轩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锦衣，外面看不出来，但是一摸上去指尖上却已是感到了湿意，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韩廷轩知道曾子豫一向细心，刚才与郑玉宇几个打闹之中，想必是已被曾子豫看出了端倪，当下也不再隐瞒，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嘿嘿一笑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我帮你包扎一下你再出宫吧。”说着，曾子豫就不由分说地拉着韩廷轩就走。

    一直被曾子豫拽到了羽林卫值宿的偏殿之中，因为很奇怪曾子豫今天难得的主动热情，韩廷轩的嘴还大张着尚未恢复成原状。

    这个时候，偏殿之中只有几个留守的侍卫，看见韩廷轩进来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觉得眼前一阵风过，曾子豫已是拉着韩廷轩进了殿后的一个小间。

    这个小间是曾子豫平时在宫中值宿时休息所用，不大但却简单整洁。

    进了屋，曾子豫关上房门，让韩廷轩坐在了床上。

    “脱吧。”曾子豫在床边的小柜里翻找着，淡淡地抛下了一句话。

    “脱？脱什么？”韩廷轩呆了一下，不过问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有些犯傻。

    “脱衣服。”曾子豫直起身来，他的手上拿着棉巾伤药什么的，奇怪地瞧了韩廷轩一眼，“不脱衣服我怎么给你包扎伤口？”

    韩廷轩喔了一声，解开了腰带，又将外衫脱了下来，他里面穿的白色中衣肩头上已经被血濡湿了一大片，而且血似乎还在缓缓地流出，因为衣上的血迹还在不断地扩大。

    曾子豫慢慢地帮他把中衣褪至肩膀以下，才发现原来包得好好的伤口应该是裂开来了，绷带上浸满了鲜血。

    “这个该死的混蛋郑玉宇，这死小子竟然下得了这等毒手！”尽管知道粗线条的郑玉宇也是无心之过，但是痛起来时，韩廷轩还是忍不住一边哎哟哎哟呼痛，一边破口大骂。

    曾子豫象是顿了一顿，然后伸手细心地将沾满了血的绷带一点一点地解开，露出了伤口。

    伤口并不大，但却极深，还未开始收口，显然是近两天所受的伤，原本已是止住了血，刚才被郑玉宇大力一拍又裂开了，曾子豫看着，不知怎么的，却是不觉出了神。

    “看什么看？再看我可就要血尽人亡了。”韩廷轩本来骂着骂着，怎么忽然觉得身上凉嗖嗖的，抬眼看，才发现曾子豫愣在那儿好一阵没动静。

    他嘿嘿地一声坏笑，眼睛在曾子豫瘦削的身上骨碌碌地打了个转儿，吸口气，挺了挺胸，戏谑地道：“喂，子豫，是不是觉得我的身材不错，看呆了吧。”

    此刻，他的衣服都褪至了腰间，袒露着的上半身呈现一个完美的倒三角形，浅栗色泛着微微光泽的皮肤紧致平滑，散发着健康干净的气息，长年练武的肌肉精壮紧实满蕴力量，但却并不纠结，反而是显出极其漂亮流畅的线条。

    曾子豫闻言，真的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不过那种象在看路边石头的平淡表情，又让韩廷轩不禁为之气结。

    早就听多了韩廷轩这种厚脸皮的自吹自擂，曾子豫全然不理会他，拿起一块棉巾就开始擦拭伤口中流出的血，不过也顺便在上面略重地压了一下。

    韩廷轩大叫一声，直跳将起来，苦着脸，道：“子豫，你这不是要为我包扎伤口，你是想把我疼死呢。”

    “抱歉，我刚才失手了。”看着他苦得象是皱在一起的脸，知道至少有大半是装出来的，曾子豫淡淡地说道。

    “完全没有诚意。”韩廷轩小声地咕哝了一句，但是怕他再用力，声音是越说越小。

    曾子豫不理他，却也没有再下重手，而是轻轻地用棉巾将伤口中的血点点拭尽。

    擦净污血的伤口现出了极狰狞的形状，边缘极不规则，象是犬牙般交错着。这应该是种极其霸道、歹毒的暗器造成的，暗器似乎不大，但因为快速旋转着射入体内却能够形成更大的伤害，不仅尤为痛楚，而且还会对血管、经脉造成损伤。

    因为韩廷轩是背对着的，所以他并没有看到，曾子豫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比平时更加苍白，一双总是淡漠的眼中也露出了异常痛苦挣扎的表情。

    但他的手却还是很稳，慢慢地在伤口上抹匀了伤药，再用棉布将伤口细细地包扎了起来。

    “你怎么会受的伤？”曾子豫低着头，用干净的柔巾擦着手。

    “喏，就是这个。”韩廷轩摊开手，伸到曾子豫的面前，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曾子豫，“子豫可认得这种暗器？”

    韩廷轩的手上是一枚暗器，指甲盖大小，亮银打造，闪动着灿若流星般的光芒。细看时发现，这暗器虽小，却是打造得极为精巧，形状为七瓣星形，边缘锋利无比，上面还带有奇怪的复杂涡纹。就算只是这样放在掌心里静止不动，也传出一股摄魂夺魄的阴冷杀气。

    “不认识。”曾子豫只看了一眼，又低头擦手。

    “是了，我都忘了子豫是并不擅用暗器的。”韩廷轩咧嘴一笑，又将这枚暗器小心翼翼地收在了腰间的囊中。

    “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曾子豫看见，迟疑了一下问。

    “是啊，我可是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韩廷轩浓烈的眉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不过伤我的人也绝不会好受，他着了我的截玉掌，这两天怕是奇经逆流，正难受得紧呢。”

    他说着话，就去拉曾子豫的手，曾子豫一时不注意没躲开，正好就被他握在了左手腕上。

    “别拉拉扯扯的。”曾子豫怔了一下，猛地将韩廷轩的爪子甩开。

    “好，不拉拉扯扯。”韩廷轩一时间吐出口气，倒象是种释然，只是一转眼又是嘻皮笑脸地道：“好久不见了，陪我一起出去走走吧。”

    “没空。”曾子豫淡淡地回了一句。




六、难解心中意（下）

六、难解心中意（下）

    时近黄昏，夕阳未落，端王府的梅杏园中一片春色旖旎。

    这个季节的梅花早就是凋零已尽，枝条上已发出繁茂的绿叶，偶然可见点点青涩的梅子缀于其间。不过杏花却正是开得春意喧闹，一团团、一簇簇地开在枝头，颜色纯白略带着些粉红，远远望去浑然一片，犹如云雪弥漫。

    在几株高大的杏花树下，安放着一张宽大的锦榻，一顶满绣桃花、灿若云霞的软红罗帐悬于枝头，从树枝间垂下轻轻地覆在锦榻之上。

    桃花罗帐的两边用盘龙碧玉钩分开挂起，可以看到，端王君宇琤正悠然地斜倚在帐中的锦榻之上。

    他散着发，外袍早已经脱去，就只穿着白色的中衣，因为嫌热，衣襟随意地扯开了，露出一大片坚滑紧致的胸膛，几绺发丝轻垂在上面，显得发如墨、肤似玉。他那张极是俊美的脸容因为酒意的微醺，而从玉白的肌肤下透出淡淡的绯红色，看上去竟似比盛放的桃花更觉明艳动人。

    此刻的他正轻卧于美人的玉膝之上，旁边还不时有纤纤玉手将醇酒美食送至他的唇边。

    他就慵懒怡然地半躺在这温香软玉之中，微阖着眼帘，漫不经心地听着一旁乐伎的丝竹轻起、牙板慢叩。

    随着轻悠如吟唱的婉转曲声，两名只着轻纱的舞姬如蝶般在他的面前翩翩轻舞着。在落日黄金般的余晖之中，舞姬身上的轻纱几乎是透明的，轻纱之下她们那柔软妙曼的胴体清晰可见。不过因为有了一层轻轻薄纱的遮掩，仿佛是雾里看花，若隐若现，反而比完全赤裸又多了一种朦胧的诱惑。

    曲声渐渐将尽，轻纱的舞姬飞旋着、舞动着来到了榻前，曲声尽时，她们轻伏在了君宇琤的脚下，如同两片从枝头悠然飘落的花瓣，犹因为一舞力竭而在轻微的喘息颤抖着，却更是教人心生怜惜。

    君宇琤缓缓地睁开眼，那有如刀裁一般的浓黑剑眉之下，一双原本明亮的眼眸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春情，朦胧似烟波流转。

    他伸出手去，捏着下颔将舞姬的脸抬了起来，又随手拉下了她们脸上蒙着的薄纱。

    薄纱下露出的竟是两张一模一样的美丽脸容，细眉弯弯如黛，杏眼脉脉含情，樱唇娇艳欲滴。在如此近的与君宇琤对视一眼之后，那犹如凝脂般的玉肌之上，又悄然浮起了诱人的淡淡薄晕。府中的一众女子谁不知王爷的温柔多情，谁又不想得到王爷的宠爱。而此刻薄醉的王爷起来竟似比平时更加的俊俏魅惑。

    君宇琤看着，忽然勾起了唇一笑，手上用力将她们俩人一起拉上了锦榻，舞姬们一声惊喜交加的低低惊呼，已是被他抱了个满怀。

    知道了王爷的心思，锦榻上的那几名美丽女子连忙起身下了榻，又将桃花罗帐轻轻垂放了下来，随即与那一班弹唱的乐伎敛袖急退了下去。

    桃花罗帐低垂轻摇，只可见其中有朦胧的人影晃动，却看不清里面的无边春色。只不过轻轻的娇吟，声声的低喘，肉身的撞击，水声泽泽的淫糜声音，却很快地自帐中传出，教人不禁意乱情迷、血脉贲张。

    锦榻的律动带着桃花帐一阵乱晃，枝头如云的杏花“扑簌簌”地落下，一时间纷飞如雪。

    “来人。”

    不一会儿，帐中传出了君宇琤的声音，清朗纯净，却是丝毫也没有沾染上情欲的味道。

    立刻就有两名侍女手捧着衣袍应声而至。

    君宇琤掀开帘帐走了出来，他身上还穿着中衣，只是稍有一些凌乱，满身都带着种纵欲过后，极为强烈的糜乱气息。然而在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情欲发泄过后的满足或是疲惫，那一双微带醉意的眼眸的深处，此刻反而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厌倦之意。

    他伸手让侍女为他穿上了外袍，然后就没有一丝留恋地转身而去。

    ※※※ ※※※

    月已至中天，君宇琤的居所“绮兰居”中静谧无声。

    月霜匝地，林叶森森，草木幽绝，庭园寂寂，满园的兰草也因为夜寒月清、寂静无人而显得更加的清香幽远、沁人心脾。

    在花木扶苏之中，是几间精致小巧的敞轩，重重珠帘深垂，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从重重的珠帘之间望进去，隐约可见有两条人影一坐一立。

    楚依依素衣窄袖、席地而坐，面前是一只红泥小炉，一把紫砂茶壶，一柄象牙小扇，一套精美华贵的茶具。

    此刻炉上的茶水已沸，楚依依玉手轻抬，手法娴熟地烫壶、置茶，再高提水壶，让沸水自高点下冲，注入紫砂壶中，顿时一股有如兰馨之香扑鼻而来，萦绕于室。又见壶中茶叶朵朵，垂直下沉，白毫翻滚，如雪飞舞，一缕绿雾般的香气犹如祥云升腾，袅袅地结于壶口，久久不散去。

    这来自于敬亭山的名茶“绿雪”，果然是不负盛名，当真是馥馥如花乳，湛湛如云液，恰似绿树丛中大雪飞。

    “凤，你刚才走神了。”背对着楚依依，静静立于珠帘之前的君宇琤忽然开口道。

    炉中的红红火光映在楚依依脂粉不染的素颜之上，光彩流转，更觉明艳不可方物。听了此言，她的手上不觉微微一凝，却并不停顿，而是手中轻点，将沏好的茶缓缓倾入上好官窑的玉瓷杯中，再盈盈起身，端着茶托将茶递给了君宇琤。

    在通透脆薄如玉的白瓷杯中，全身白毫的茶叶形如雀舌，挺直饱润，色泽翠绿，茶汤清澈如碧，醇香如兰。

    君宇琤接过来，慢慢地轻啜了一口。

    “香馨若兰，色纯如玉，品静似天，的确是好茶。”君宇琤微阖上眼，仿佛在凝神细细地品味，只是接下来的话锋却是轻轻一转，“凤刚才是想到了敬亭碧涵山庄吧？”

    “主上明鉴。”楚依依敛袂垂头，缓缓而言，“凤的确是在想，自碧涵山庄一役之后，苏杨两家的官商结盟已告瓦解。苏幕远告老，苏幕远一派的官员或遭罢黜，或被降职闲置，其势力已去了十之七八。而碧涵山庄湮灭，杨晋之逃亡不知所踪，各地杨家商铺蛇无头而不行，在睿王的逐步打压之下，已是无力反抗。恐怕，睿王的下一步举措就会是针对主上您的了。”

    这些的确是她的心中所想，然而盘桓在她心底深处的，却是君宇琤在碧涵山庄所说过的一句话，“忘却才是最痛苦的事”。这句话应该是君宇琤在心情激荡之下无意间说出的，但却时时在她的心中浮现，只是她既不敢去多想，更不敢去问。

    主上所说的忘却，究竟是谁忘却了？又究竟是忘却了什么？

    有的时候，她甚至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个一直仿佛身处于局外观望着的，却又不时去推波助澜的端王爷，心中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楚依依低垂着头，耳边听到君宇琤淡淡的语声，“本王让你多加留意的，苏幕远那边近来可有什么举动？”

    “苏幕远自从告老之后，就将府中之人散去了一半有余，我们之前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人大多数都被遣散出府了。”说起这个，楚依依不禁有些恨恨不已，苏幕远此番举动不仅是向朝野上下，尤其是睿王表明了自己退隐收敛之意，同时也借机去除了府中各方面的暗探，“不过从各种迹象看来，倒看不出有任何可疑之处。苏幕远从不外出，府中也无访客。每日也就是赏花品茶，读书下棋，完全是一副颐养天年的模样。”

    “他给你看到的，只不过是他想让你看到的。”君宇琤冷冷一笑，语声却是平淡的陈述，并无指责之意，“象苏幕远这般已修练成精的老狐狸，不到最后关头，又怎肯放弃一切，心甘情愿地颐养天年呢？”

    “主上所言极是。”楚依依的声音恭敬，“凤绝不敢有丝毫松懈，一定会严督手下加紧监视，请主上放心。”

    君宇琤微微颔首，对于凤的能力他一向都是极为放心的。

    他又慢慢地饮了一口茶，忽然伸出手去拨弄面前的珠帘，发出了“叮叮咚咚”的一阵珠玉相击之声，声音清脆动听，萦绕不绝于耳。

    “怎么龙还没有到？”君宇琤抬眼向外看了看天色，不禁微微皱起了眉。

    “主上，就让凤出去看一看吧。”得到君宇琤的肯首之后，楚依依轻移着莲步，走了出去。

    此时夜色已更浓，细细倾听远处的更声，发现三更已过。

    楚依依俏然立在风中，心下不禁有些奇怪，主上召唤，龙竟然也会拖延迟到，这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正这样想着，耳边就听到一阵急风掠过，一条黑影迅快地闪过，紧接着一个脸带面具的夜行人就立在了面前。

    “龙，好久不见了。”楚依依笑意盈盈地看向龙，声音轻柔宛转。

    楚依依的这句话倒也并非是见面的客套之言。他们俩人同门习艺，又同为端王座下数一数二的高手，只不过因为近日分赴各地掌管不同的任务，的确是已有不少时日未曾见面了。

    而龙听了，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可真是个无趣的人啊。”楚依依如水的目光在龙的身上转动着，那张被黝黑的铁制面具完全掩盖的脸上当然是看不出任何表情的，但就连声音也是同样的。尽管此刻龙已不用内力控制声带发声，而是恢复了本身的声音，不过这声音中亦是平淡无波，不带有任何的情感，也听不出任何的意味。

    楚依依说话的声音虽轻，但也是轻到恰好能让龙听见，不过他却并不理会，而是径自走入了那灯光明亮的敞轩之中。

    龙从自己面前走过的时候，楚依依的鼻端闻到了新浴过后的清新气息，还有洗浴过后亦无法掩盖的浓浓酒气，一时间更是讶然，龙一向很少喝酒，更不用说竟喝了这么多的酒。

    “龙参见主上。”龙叩拜在地，从他异常稳健的动作之中，完全看不出有丝毫的酒意，“今晚同僚相邀饮酒，一时间无法脱身，请恕属下来迟失仪。”

    “可是韩廷轩回来了？”君宇琤并不在意，略一挥手让他起身。

    “正是。”龙静静地回答。

    “他不是一直在追剿杨晋之及其余党吗？”君宇琤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空杯，沉吟着问道。

    “是，听闻杨晋之一众目前正销声匿迹于渭水一带。而据属下猜测，韩廷轩此番应该是为了宁世臣被劫一事回来的。”

    龙的声音明明依然平静而没有起伏，但是楚依依不知怎地，却是敏感地觉出了这语声之中含着一丝极为苦涩的意味，而且她发现君宇琤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劫走宁世臣一事，韩廷轩可有生疑？”君宇琤略带着审视的目光极快地扫过了龙，微一停顿，又转回了手中的瓷杯，若有所思。

    “是，我当时中了一掌截玉掌。”龙垂下头来。

    “截玉掌？”君宇琤有些不解，微一皱眉。

    “这截玉掌听说是韩家的独门掌法，中掌者在三日内会气血逆行，只有三日过后才能通过慢慢调息恢复。”一旁的楚依依开口解释，想到龙伤后还又喝了不少的酒，心下不觉有些担心。

    “他已有些疑我，”想到那个时候抓向自己腕间的那一握，龙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好在那时我已服了转龙丹，他并未起疑。”

    楚依依又是一惊，她自是知道这转龙丹药性极为强烈，它可强行使得血脉逆流，若是受伤之后服用，更是伤上加伤。

    “即便如此，他既然已经对你生了疑心，难保日后不会生变。”君宇琤语声淡然，但是一语既出，已是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你的身份重要，本王却是不能冒这个险，韩廷轩此人已是留不得了。”

    跟随君宇琤已久，龙自是深知这一点，他立在那里，突然直直地跪了下来，道：“不要，他应该已对我释疑了，请主上收回成命。”

    楚依依闻言，俏颜上已是掩不住满面惊色。就她所知，龙从未违抗过主上的命令，她更是从未看到龙有过这般决烈的言行举动。她不禁有些担心地看向君宇琤，她当然也知道主上既然言已出口，那就是绝不会更改的了。

    君宇琤的神色已是暗沉了下来，暗如此刻的夜色。他从未有过狂乱和暴怒，但这样暗沉的神色已昭示了他此刻已到了极怒的边缘。

    “龙，你竟为了这么一个人，胆敢违抗本王的命令？”

    “我只为了自己的心，”龙似乎紧紧咬了咬牙，断然地道，“尽管我们俩人各为其主，立场不同，但也总不能教他死在我的手里。”

    龙这个不知委婉的家伙，这般强硬的态度只怕会更加惹起主上的怒气发作，楚依依不由得在心底低叹一声，却又不知该如何排解。

    谁知，听了此言的君宇琤仿佛被触及到了什么，忽然转过了身去，背向了他们，许久之后，缓缓地道：“好了，这事且待以后再说吧。”

    这突然的巨大转变令他们俩人惊异不已，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说不出话来。

    “宁世臣此人甚为重要，龙你要严加看管，待他伤好后，就将他放了。”看不到君宇琤的神情，他的声音轻缓平静。

    “放了？”龙忍不住问。

    “宁世臣此人要他开口实为不易，但本王却是要他真心为我所用。”君宇琤缓缓地道，“本王倒要看看，苏幕远可是还敢信他用他？”

    龙微微点头，已是有些明白了。

    “宁世臣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他应该知道如何选择。”君宇琤的语声忽地转为决断冷硬如铁，“若是他果真执迷不悟，本王也绝不会让他为他人所用，到那时，龙，你务必将他杀了！”

    “是，属下遵命。”龙应道。

    “就这样吧，你们且先退下。”

    “是。”俩人悄然退了下去。

    君宇琤久久地立在那里，隔着重重的珠帘，向外看着。

    长达五年的等待，如今已是渐渐临近了终点，但他却还是如同开始时一样，完全看不到最终的结局。

    不知是因为等待得太久了，他的耐性已将被磨失殆尽，还是因为一切将要终结，他将要面对未可知的结局，最近的他变得有些焦躁不定。

    只为了自己的心。

    他忽然想起了龙说过的这句话，脸上现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如此的深夜，自己所为着的那个人，不知是已经安眠了？或是还未曾入睡？不知道那个人此时此刻，心心念念想着、为着的，又是谁呢？，




七、梦过了无痕（上）

七、梦过了无痕（上）

    是夜，因为今天下午韩廷轩所带来的那个消息，君宇珩在床榻之上一直辗转反侧，久久地无法入睡。也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地睡意涌起，倦极了的他方才沉沉地睡着了。

    在沉沉的睡梦之中，他忽然感到有只手轻抚上了自己的脸庞。那手很温暖，柔软之中还又带有几分硬度，掌心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摸上去有一种略微粗糙的感觉。但手的抚摸却是异常的温柔，象春风之中的柔羽，那样慢慢地、轻轻地抚过去，沿着眉弓的形状一点一点划过，指尖在眼睫上轻轻掠过的时候带来一阵微痒的感觉，接着那手又顺着鼻梁滑到了唇上，一遍一遍地细细摩挲着嘴唇的轮廓。

    这如潮般侵袭而来的感觉无比的熟悉，令君宇珩在这一刻竟然忘记了挣扎躲闪，而是放任自己沉浸在了这如同春水般醉人的温柔之中。那个熟悉的名字就在他的心底里不住的萦绕徘徊，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然而还未及等他轻呼出声，声音就被两片温软的唇封在了喉中。

    那柔软的唇，带着种独特的清香甘美的味道，轻轻地，但也是无比坚定地辗转着吮吸着他的双唇。那温热的舌尖如同挑逗一般轻拂过他的唇角边，若有若无，轻如蝶翼，却让他生出种心弦被轻轻拨动的奇异触感，刹那之间仿佛有一道电流在身体里流过，他微微颤栗着情不自禁地张开了自己的唇，与对方那温软灵活的舌缠绵共舞。

    君宇珩轻轻喘息着，努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楚这个正与自己温存缠绵的人。但不知怎地，无论他怎样睁大眼睛，却也看不清此刻就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的样貌。

    不过也正是因为无法看清，其它的感官也就变得分外的敏感，每一个原本细微的感觉都象是被无限放大了似的，令他悸动不已。

    他可以感觉到那手慢慢地探入了自己的衣襟之中，那带着薄茧的手掌在自己身上极其缓慢地游走着，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知道他身上每一个敏感之处和每一个需要抚慰的地方，轻揉慢捻，每一下的轻轻摩擦都似乎擦出了小小的火苗，而小小的火苗又以燎原之势，在周身迅快地蔓延着，燃烧着，奇热难忍的酥麻感觉一直深入到心底。

    “……嗯……嗯……”君宇珩皱着眉，难耐地轻轻转动着头，然而还是有几声按捺不住的轻吟从被封着的唇角边溢出，破碎断续，却是异常的撩人。

    那唇又缓缓地从他的唇边移开，沿着颈项一路向下，起初那极其柔润的触感还有口中津液所带来的些许凉意，教他不禁贪恋地将自己高热的身体拱起迎合了上去。然而那唇舌不断地滑过，却是变得越来越火热，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融化了似的，凡是被它碰触到的地方都一下子激起了灼痛般的颤栗。

    “唔……”君宇珩突然发出一声惊喘，尾音却又转为了破碎的呻吟在喉底不住地呜咽着，撩人情动。却是那炽热的唇舌猛地将他胸前的乳珠含住，用力地吮吸着，牙齿轻轻地在那最为敏感的乳尖上噬咬着、摩擦着，湿润的舌尖反复在上面舔弄着打着圈儿，酥麻的快感仿佛闪电般从那一点激起，又一波一波向着全身四肢百骸迅速地扩散开来。

    细细碎碎的呻吟不时地从君宇珩的唇边逸出，他绯红高热的身体不住地在枕褥间扭动辗转着，额上已是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沾湿了鬓发，从他紧阖着的微颤长睫之下透出星星点点的晶亮泪光。

    他此刻仿佛正在承受着一场充满了极致愉悦的酷刑，因为情动而灿若桃花的玉颜上混杂着痛苦还有欢愉的表情。那种极度难耐的高热从他身体的最深处涌起，一阵比一阵强烈，似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焚尽一般，无休无止，他已无法忍受，几乎就要崩溃。可是身体却还是在不断地叫嚣着，仿佛饥渴已久了似的，扭转着索求着，还想要得更多……

    “……梆……梆……”

    外面传来的更声，突然将君宇珩惊醒了过来。

    他忽然静了下来，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也未动。

    过了许久，他方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华丽的寝殿依然清冷空寂，没有风，重重叠叠的鲛纱帐就这样轻垂着，犹如凝结而成的淡雾，有形又似无形，从里面看出去，一切都有如梦境一般，那样的虚幻而不真切。

    没有人，没有那个他一心想着的人，只有他自己。

    只有满身的薄汗，还有因为情热而泛起的红晕尚未褪去，身体也在那样极致快感的余韵之中而显得酥软无力，那一声声令人心跳脸红的呻吟喘息似乎还犹在耳边回响，他甚至还可以感觉得到自己身体深处的悸动不已。

    忽然间，他就轻轻地、无声地笑了起来，心中有着淡淡的苦涩和怅然。极淡的笑容从他那染着微晕的绝美脸容上漾起，仿佛月光清冷的流过。

    刚才的那一切，这般的美好，这般的缠绵悱恻，却原来，只不过是个醒了便了无痕迹的春梦而已。

    又过了许久，君宇珩缓缓地坐了起来，蜷起了腿，手抱着双膝，随后又轻轻将脸伏在了膝盖上。

    他可以感觉到那种并不真实、也不属于自己的高热，很快地从身体中散去，夜的清冷又如同潮水一般无声地向着他侵袭了过来，将他整个人慢慢地包围。

    他忽然想了起来，曾经也有这么样一个月冷风清的夜晚，他同样也是在梦醒之后，似乎也是以这样的一个姿式坐在这里，而在那个时候，他第一次见到了狄霖。

    那一见之下的惊心，触动了久已无波的心湖，从此后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身影。他曾经以为，梦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而事实上，那是一个梦的结束，同时又是另一个梦的开始。

    君宇珩突然起身，掀开重重的丝幔走了出来，他走到桌台边拉开暗屉取出了那卷画轴，这是他的那段过往中留下的唯一一件物品，其余的都已随着逝去的岁月还有遗忘的记忆被湮灭，无迹可寻了。

    手中握着画轴，往昔记忆的残片又在不经意之间如乱羽般飞舞，慢慢地连缀、拼接在了一起，虽然苍白褪色而且并不完整，但是如果闭上眼睛，那一幕一幕都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似的，历历在目。

    那是年少的自己与同样年少的沈静，相遇、相知、相恋……年少的梦想，纯真的爱情，以为可以相携一生，那样的简单安宁是现在的他无法想象的，而那样的自己也是他所不熟悉的，那般的年少轻狂不识愁滋味，简单纯真却又情真似火。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那个时候的他才会因为深爱之人的死亡而那样的悲伤、痛不欲生，甚至因为太痛了，所以才会失去了那段记忆吧。

    只是这些都是现在的他所没有的，因为当他一路走过来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已经被无情地抛诸在了身后。一阵淡淡的悲哀从他的心中涌起，又在转瞬间消逝无踪，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逝去了，就是再也挽回不来的了。

    君宇珩轻轻地摩挲着那画卷，又轻轻地展开，在琉璃灯明亮的光晕之下，那个拥有绝代风华的白衣少年又慢慢地展现在了眼前，既熟悉却又陌生。

    那扬起的双眉，似乎应该更加的飞扬秀挺一些，就象是直冲云霄的飞鹰的翅膀，而不是如同这般的清秀，还带着些许的柔弱。那双眼角微扬的眼眸，在灿若星河的璀璨光芒之中还应该再多一些骄傲，那种骄傲是天生的，与众不同的，不可磨折的，令人一见就会被深深折服的。那临风而立的修长身姿也不该是秀逸纤弱的，而是应该如同青松般挺拔、翠竹般坚韧，深蕴着不可忽视的力量。

    当那个人在尽情释放自己的傲然与不羁的时候，那飞扬的风华还有炫丽的光芒，应该是会教人灼痛双目的，却又是那样的吸引人，自己也就是这样被深深吸引而无法自拔的。

    君宇珩一怔之后突然省了起来，原来自己下意识地，正在以狄霖的形貌来对比着这幅画卷。往昔的记忆全部凝成了这一幅泛旧的画卷，而自己在看着的时候，心心念念想着的，全是狄霖，只是狄霖。

    自从病发后逐渐恢复过去的记忆以来，君宇珩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自己的内心。

    不可否认，当突然得知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倾心深爱的恋人，而自己在恋人死后失去了所有相关的记忆，这样突如其来的认知，纵然是一向沉静淡定如他，亦不可说是不震惊、不迷惘的。

    他也想过无数次，狄霖对于自己，真的只是面貌相似？真的只是一个过去记忆的残影，或者是死去恋人的替代吗？

    如果说第一次的相遇、第一次的相拥，是因为狄霖的面貌与自己潜意识中的记忆相似，所以才会吸引了自己，对狄霖产生了莫大的兴趣。那么，后来的相拥以及离别时的思念又是怎么回事？那种思念仿佛是无处不在的、极细极韧的丝儿，无时不刻地紧紧缠着他的心，教他一阵儿甜一阵儿苦。

    再后来，当乍闻狄霖身陷险境之时，自己唯一想的便是不顾一切去救他回来，所以他抛下了朝政权柄，抛下了那些他曾经以为重于一切的东西，孤身直入大漠王庭，重逢的那一刻，他就象是得回了失落已久的珍宝，心中曾经空白的那一块被喜悦所填满。

    那以后与狄霖的一路相伴而行，那种两心契合的感觉让他有种从未有过的放松，甚至是沉溺于其中无可自拔，那个时候，他甚至不再做那个长久以来就一直做着的梦。

    到最后，当眼睁睁看着苍白虚弱的狄霖血流如注地在自己面前倒下时，心在那一瞬间空了，那个应该就是天地崩溃、万物寂灭的感觉吧。他不知道，如果自己那个时候没有失去知觉，他又会是怎样疯狂地将周围的一切毁灭。

    君宇珩的脸有些苍白，但是一颗心却是一扫数日以来的迷惘混乱，变得清澄无比。

    他忽然走到了窗边，轻声地呼唤：“风。”

    很快地，一条黑影无比迅捷地从殿外的阴影之中掠了进来，默然跪地听令。

    “风，你带急风与迅风两组人立即赶至渭水一带，全力查探狄霖的下落。”君宇珩缓缓地道。

    “是。”风应道，起身欲走，却又顿住，“若探查到狄公子的下落之后，可是要将他带回来？”

    “不必。”君宇珩的声音决绝而断然。

    “遵命。”

    看着风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君宇珩的唇边浮现出一丝笑意，带着苦涩的意味。

    在狄霖决绝自戕的时候，在他那双眼眸之中，君宇珩分明看到了痛，那样绝望的痛，那种绝望到不得不放弃的痛。

    在因为自己而那样深的伤到了狄霖之后，自己又怎能再自私地将他强留在身边？

    在多年前发生过同样的事情之后，他真的害怕，害怕自己会又一次地伤害到自己所爱的人。

    所以，只要知道他还好好的在某个地方，就已足够了。




七、梦过了无痕（下）

七、梦过了无痕（下）

    “殿下，时辰已到，该起身了。”王总管微躬着身子站在寝殿外面，留神听着里面的动静。

    “进来。”很快地，殿内就传出了君宇珩清冷淡然的声音。

    “是。”王总管轻轻推开了寝殿紧闭着的门，趋步而入，身后紧跟着一队手捧洗漱用具和衣物冠饰的宫女。

    “老奴给殿下请安。”王总管有些惊异地发现睿王殿下和往常不同，并不是安睡于龙榻之上，而是端坐在桌台旁的椅上，一眼望上去的时候，竟会给人一种仿佛在那张椅上已坐了很久的感觉。

    “免了。”目光轻转，瞥到了宫女手中捧着的白衣素冠，想起了今天正是先皇的忌辰，所有的皇族宗室都必须到宗庙去祭拜，君宇珩一边想着，一边缓缓地站起了身来。

    沐浴净身之后，君宇珩立在那里，让宫女们为他穿上了祭拜所用的素服。里面是一层白如新雪的中衣，外面再罩上一件象牙色的丝袍，纯白的衣袍式样简洁，衣袖极宽，衣摆则长及曳地，颇具古风，除了领口和袖边上用同色的丝线绣着流云暗纹之外，通身再无其他的饰物。只是衣料却非凡品，顺滑如丝缎，垂重有质感，随着走动时还会隐隐流动起淡淡的辉光，穿在君宇珩修长的身上更觉风姿优雅、神韵内敛。

    束发佩冠之后，君宇珩便缓缓移步出了寝殿，简单地用完早点，就乘上御辇来到了西华门。

    此刻的宫门外已是人头涌动，车马成列，彩旌林立，锦旗飘舞。

    君宇珩看到小皇帝与皇太后已登上了前面的翠盖朱缨八宝香车，自己也就踏着锦墩坐进了后面八匹马拉的朱轮华盖车。

    “起驾……”随着一声长喝，车驾辚辚起动，但见一对对黄衣内侍、素衣宫娥执着龙旌凤翣、雉羽宫扇、销金提炉在前面喝道而行，两旁则是铠甲鲜明的御林军士骑马护驾在侧，后面的大小车驾排成蜿蜒长列，随着缓缓前行。

    宗庙离开皇宫实际不过十里左右，只不过由于车队庞大，仪仗繁复，等到达宗庙时已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君宇珩感到车稳稳地停了下来，又过了一刻儿，方才听到外面王总管那低哑的嗓子，“殿下，到了，请下车。”说着打起车帘，君宇珩缓步下了车。

    今天的天气阴沉，远远看过去，低沉的天幕铁灰如铅，而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空中飘起了蒙蒙的牛毛细雨，更觉出几分凄迷。

    君宇珩缓步下车的时候，小皇帝与皇太后也正从车上走下来，而一众皇室宗亲早已是整齐地列于道旁恭敬等候。

    当君宇珩从车中缓缓地走下来的时候，众人的眼前都不觉霍然一亮，就仿佛是皎洁的明月冲破了阴霾，那个人，素服玉颜，满身清辉。

    君宇珩忽然感到人群之中似乎有两道灼灼目光正凝望着自己，他循着视线看过去，却是不动声色地从立于前排的端王脸上扫过，又转向了小皇帝。

    小皇帝今天穿了一身墨色暗绣云龙的皇袍，头戴墨玉冠，衬出一张小脸越发显得如珠似玉，却是一脸的肃穆端庄。

    君宇珩缓缓上前，携起了小皇帝的手，俩人缓缓而行，其余人等都紧跟着在后面随行。

    从大门、仪门、内厅、内三门、内仪门，一路正门大开，当中白石甬道晶莹光洁有如玉石，两边皆是参天的苍松翠柏，绿荫蔽天，森森然有寒意侵来。

    正殿巍峨耸立于整座建筑的正中心，面阔十一楹，进深四楹，金黄色琉璃瓦的重檐庑殿顶，正中是九龙贴金额匾，上书“宗庙”二字乃是先祖始尊帝的亲笔御书，殿周是九重汉白玉须弥座式台基，四边有玉石护栏围绕。

    君宇珩携着小皇帝踏上了当中的月台御道，月台御道的正面依次刻着龙纹石、狮纹石、海兽石与飞凤石，两边陈列着古铜鼎彝之神器。

    正殿之中壮观华丽，地铺金砖，梁栋饰金，所有支梁廊柱皆为金丝楠木外包千年海底沉香木所制成，气味馨芳，颜色淡雅。

    大殿的正上方供奉着底座雕龙刻凤的木制金漆神座，正中央就是承熙朝的开国皇帝始尊帝的楠木塑像，而两旁则为历朝历代皇帝的塑像，上面锦帐绣幕高挂，彩屏条幡张护，香烛缭绕，供品陈列。

    所有的皇室宗亲均列于殿中，分了昭穆，排班立定。小皇帝主祭，君宇珩在旁陪祭，立于祭祀的供桌之前，顿时钟鼓齐鸣，韶乐悠扬。

    耳边听着小皇帝用清脆响亮的声音诵念着长长的祭文，眼睛望着前方那栩栩如生的先皇塑像，香烟缭绕之中，那塑像仿佛正在向着自己微微凝视，君宇珩在这一刻，神思却不觉有些飘远。

    对于自己的父皇成武帝，君宇珩有着极为复杂的情感。从小他就知道父皇是深爱着自己的母妃的，对自己的宠溺还有期许也是在各人皇子之中最多的。可是当他最终得知，当年正是长孙皇后对母妃和自己下了剧毒，害死了母妃，而父皇明明猜到了几分，却为了政局的稳定并没有深究下去，那个时候，他是深恨着自己的父皇的无情与冷血的。不仅不能给予自己深爱女子正宫的地位，而且还要为了平衡朝中各方势力不断地充盈后宫、雨露均施，让母妃虽然深受圣眷，却还是寂寞如斯，最后还又不明不白地丧生于宫闱争斗。尽管现在的君宇珩已经知道了身在高位者的无奈和身不由已，明白了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但他还是不能释怀。

    一声磬响，小皇帝诵读祭文已毕，君宇珩一下将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

    接下来，三献爵，三叩拜，焚帛，奠酒，最后礼毕，乐止，众人依次从正殿中缓缓退出，各自进入正殿两侧的配殿之中休息。

    君宇珩与小皇帝进了一间偏殿，里面早已准备妥当，床榻桌椅一应皆全，内侍奉上了清茶果品，俩人在搭着明黄色绣龙纹厚缎椅垫的楠木椅上坐下来。君宇珩喝着茶，随意地问了小皇帝几句课业，不多一会儿，就看到王总管躬着身走进来，禀道：“陛下，殿下，素筵已经备好了，请入席。”

    素筵设在后殿之中，虽然因为是先皇的忌辰不宜过分铺张，一切已是从简，但是按照皇家的体制，仍然是排场宏大豪华。尽管全是素食不见荤腥，但经御厨的一番奇思巧手，用心雕琢，形状各异，颜色缤纷，再置于各式精美华贵的器皿之中，勘称精美的艺术品，同时色香味俱全，更胜过一般的珍馐佳肴。

    君宇珩与小皇帝入了主座，示意站起相迎的众人坐下，君宇珩淡淡地说道：“今日乃是家宴，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转眼酒过三巡，君宇珩看看这一桌上在座的各人，不禁忽然生出了几分感慨。父皇一辈的到如今就只剩下了一个武亲王，只是当年骁勇善战的军中战神已是眼花耳聋，垂垂老矣。膝下唯有一个独子被封为延平郡王，行军打仗倒颇有其父之风。而先皇成武帝本共有皇子十一名，皇女十七名。皇长子被封为太子，后被指通敌篡位自杀身亡，而六皇子、十皇子、十一皇子作为同谋被流放，后来郁郁死于流放之地。二皇子七岁病亡，三皇子楚王与九皇子汉王在成武帝驾崩之后起兵谋逆，失败被杀。五皇子、八皇子出生即不幸夭折。此时看来竟是凋零如斯，众多的兄弟如今只剩下了端王与自己。

    随意地动了几筷子，却又觉得索然无味，君宇珩趁着众人不在意之时，走出了后殿，王总管追上想要随侍在侧，却被他挥退。

    “你不必跟来了，本王想要一个人静一会儿。”君宇珩淡淡地说了一句，就转身而去。

    “是，殿下。”王总管恭声道，他也知道此刻这宗庙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守得跟铁桶似的，密不透风，安全自是不用担心，当下也就不再坚持了。

    君宇珩沿着一列松柏慢慢地走着，雨没有转大，却也一直地下个不停，牛毛似的蒙蒙一片。不过经了雨，那些有着百年树龄的苍松古柏就益发显得深翠欲滴，在蒙蒙细雨的灰黯天地之间就格外的鲜明醒目，空气中还散发着一股子松柏的淡淡清香，教人闻之就觉得心旷神怡。

    忽然听到了身后响起的细微脚步声，君宇珩一下转过了身去，正看到君宇琤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羽缎袍，两只眼睛黑如墨玉，静静地立在那里，清逸如松柏。

    与君宇琤对视了一眼，就象是早料到他会跟来似的，没有丝毫的惊异，君宇珩微微点头示意，叫了一声，“四皇兄。”

    “七皇弟。”君宇琤似是顿了一顿，胸中不禁涌起一阵慨然，大概已有五年多的时间，他们没有象这样单独的说过话了。这样的称谓，这般的对话，这一刻儿，倒象是又回到了五年前似的。

    “听说七皇弟近来身体欠佳，不知可曾康复了？”君宇琤微微一笑，开口问道。

    “多谢四皇兄关心，已经完全恢复了。”君宇珩也是微微一笑，说到最后，语音略是加重，却似是另有所指。

    君宇琤象是没有觉察，笑意不变。

    “对了，我倒还没有谢过四皇兄呢。”君宇珩的唇角微扬，现出一个风清云淡的微笑，在看到君宇琤有些疑惑的神情时，他的笑意不觉更深了，只是这深深的笑意却未曾到达眼中，“多谢四皇兄费尽心机地将狄霖送到了我的身边。”

    “愚兄实在是听不懂七皇弟此话是何意思。”君宇琤看向他，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哦？我想知道的却是，四皇兄此举又有何意图？”君宇珩那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君宇琤，他的声音虽轻，但是语调却是极其的坚决。

    被这样一双眼眸这样凝视着，有那么一刻儿，君宇琤几乎忘记了呼吸，不过脸上还是仍然保持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一副仿佛很随意的样子。

    “哦，你还是知道了？”君宇琤扬着修眉，轻笑着，“我又有何意图？我只不过是想让你恢复失掉的记忆罢了。”

    他用这极随意而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了这一句可能最接近真相的话语，但他也知道，君宇珩是绝不会相信的。

    君宇琤看着君宇珩那样近地站在自己的面前，近得仿佛可以感觉到那轻轻吐出的呼吸，这是他无数次梦想之中的场景。

    但是在君宇珩看着自己的眼眸之中，那样的平静、深澈与淡定，看不到任何其它的神情，甚至没有痛恨、愤怒或是鄙夷不屑。

    君宇琤的心突然间收缩了起来，然后就象是石头一般重重地沉到了底，他就直直地立在那里，就这样看着君宇珩挥了挥袖，转身而去。

    看起来，自己似乎从来就没有在君宇珩的眼中存在过，在君宇珩失去记忆前还有失去了记忆时是这样，现在，仍然如此。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长久以来，自己所做的一个美梦而矣。

    但是，他不要梦过便了无痕迹。

    君宇琤缓缓地用力握紧了双手。




一、暗夜起波澜（上）

一、暗夜起波澜（上）

    一步一步地后退，直到一阵凉意突然传来，后背已是贴上了冷硬的石墙，再也没有了退路。举目四望，这里是一条静僻污秽的死巷，即便是大白天也鲜少有人经过，何况此刻已然是夜幕降临，更是沉寂有如死地。

    一片令人窒息的昏黑之中，宁世臣抬眼看着苏太傅座下的黑衣鬼面杀手带着冷厉的杀气，一步一步地向着自己逼近过来。他却是并无一丝的恐惧和惊讶，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只能够用复杂二字来形容，而且复杂到一时间连他自己也无法描述。

    之前端王将自己从摄政王的手中劫出，治好了伤后又毫发无损地任自己自行离开。尽管端王并未对他提出过什么要求和回报，甚至都没有召见过他，但他绝不会幼稚到以为，端王之所以这样做，单纯是因为端王府与苏家结盟的缘故。就算是盟友，若无利益在前、有利可图，这种事情他自己也是不会去做的。端王的所图他自是能略微猜出一二来，只不过他自信自己跟随了苏幕远十七年，为苏家出谋划策，可谓是呕心沥血、不遗余力，一向都是忠心不二，苏幕远对他更是信任有加。所以，他确信苏幕远就算是再生性多疑，也断然不会对他生疑，起了杀心。

    只是，他还未及返回苏府，就已是遭到了这一群杀手的截杀。

    这是六个身着黑色夜行装、头戴狰狞鬼面具的杀手，尽管看不到面目，但是他可以非常肯定地确认，这些杀手绝对不是端王找人来假扮的，因为这六个杀手，他不仅都认识，而且还非常地熟悉，因为这六个杀手，每一个当初都是由他招募而来并且加以训练的。

    六人之中身材最为高大魁梧的名叫“狂刀”，手中所执的一把金背开山刀长逾六尺，当他将一套“夜战八方，泼风刀法”展开之时，当真是有种人刀皆疯狂的夺人气势。那个身材最为小巧的则是个女子，她的武器名为“毒刺”，剧毒封喉，见血即亡，事实上她全身上下都满是剧毒，所以她的名字也就叫做“毒刺”。另外俩人是一母双生的孪生兄弟，合称“金银双蛇”，身法诡异，毒辣如蛇。还有一个是来自西域的勇士“狼牙”，一身钢筋铁骨，蛮力无穷，掌中一柄重达七十二斤的精钢狼牙棒，这种本是适用于战场杀敌的巨型兵刃，一旦施展开来，可以横扫千军。不过这六人之中最疯的一个却是“疯狗”，他疯起来的时候完全不要命，就算明知下一刻就会有把刀要一刀砍掉自己的脑袋，他还是照样会冲上去咬人一口。别人厌恶地称之为疯狗，他却丝毫不以为忤，反而欣欣然将之做为了自己的名号。

    这些人属于玄暗九魔，亦是苏幕远座下最为顶级的杀手，平时绝不会轻易派出。这一次却是一下子就派出了六个最顶级的杀手，就只为了截杀象自己这样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实在是太过夸张了，杀鸡又焉需用牛刀？

    其实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种可能性发生，他深知苏幕远的冷酷无情，他也深知在苏幕远眼中最看重的就是一个人有没有利用的价值或是可利用的价值有多高。这么多年来，他看过无数次苏幕远将他人做为棋子，无情地摆布、利用，再又无情地抛却、舍弃，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同样在他的算计之中。说到底，他，宁世臣，也只不过是一枚棋子，之前只是因为比别人有用一些，所以才受到了青睐和重用，一旦失去了作用，就会立刻被无情地抛弃。

    “你们要做什么？”尽管明明知道，但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话一出口，宁世臣不禁又在心底里暗叹，自己居然也会做出此等明知故问的愚蠢之举。

    “我们是奉了太傅大人的手令，只要一见到宁先生，就立即格杀勿论！”狂刀是六人之首，他的声音冷似铁、锐如刀，但对于昔时苏府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到底不敢造次。

    “我要见苏太傅，”背靠着冷硬的石墙，但是寒意却不是从背部而是从心底里缓缓地升起，只不过宁世臣清俊的脸上仍然带着那种温文无害的笑容，“这其中怕是有些误会。”

    “你既然已经背叛了太傅大人，又还有何颜面去见太傅大人？”狂刀一字一顿冷冷地说道。

    “这些只不过是敌人的离间之计，我对太傅一向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只要你们带我回去面见太傅，一切就自会水落石出的。”宁世臣却是不愠不火，语声淡淡地道。

    “抱歉，太傅之令我们不敢违抗，”狂刀缓缓地将手中的长刀一挥，在黑暗中带起了一片煞冷的寒光，“宁先生当日也算是对我等有些香火之情，还是请宁先生自行了断吧。”

    这的确是一个绝好的提议，因为无论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个出手，宁世臣都是必死无疑，而且死状凄惨。只可惜宁世臣似乎并不准备接受这番好意，他背靠着冷墙，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却是既不说话，也不动手。

    “宁先生既然不愿意自己上路，那就怪不得我们手下无情了。”狂刀仿佛狰狞地一笑，话音未落，六个人身形微动已是又向前逼近了一步，杀气暴长却并未出手，倒象是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宁世臣面上的神色丝毫未改，不过心下却是一声冷笑，从什么时候开始，苏幕远座下的顶级杀手竟也会变得如此婆妈、如此仁慈了？实际上从一开始他就想得到，象这样的杀手要将他悄无声息地杀死于人群之中可说是易如反掌，之所以将他逼入到这条空寂的死巷中来，其目的显然是想要钓出他背后之人。

    果然，当六个人将宁世臣团团围住，将要出手之际，黑暗中自墙头突然现出了数条黑影，飞跃而下，“嗖嗖嗖”一阵暗器破空的疾响，六个杀手纷纷挥动着手中的兵刃闪身躲避，不觉已是被逼退了几大步。

    “太傅大人所料不差，你果然是个叛徒！”狂刀厉声长啸，手中的长刀已化做了飞卷而至的狂风，只要被卷入其中，就会血肉飞溅，“大家并肩上，这些人一个也不留！”

    其余几人带着嗜血的兴奋和残酷的杀意，厉声桀笑，冲了上前。

    宁世臣仍然背靠着石墙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片混战，这场混战似乎是因为他而起的，不过现在他反倒象是局外人似的站在了一边。

    黑暗中根本看不清那些迅动的身影，只有兵刃的厉光时时如流星般闪过，还有那些声音，兵刃相击的声音，冷刃入肉入骨的声音，受伤喘息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就算是看得见也是看不懂，宁世臣索性就不再去看。

    他本就是个天性凉薄、极其冷漠的人，在跟随苏幕远的十数年时间里，他接触到的是最为肮脏的政治斗争，更是见多了胁迫利用与背叛出卖。他也一向是个聪明人，当然也能看出当前的形势之下，苏家已是日渐式微，大厦将倾。良禽择木而栖，他当然也懂得选择强者和胜利一方才是生存之道。

    只不过，想当初自己不过一介寒士之子，纵然学得满腹经纶，也只能老死于乡间而不能闻达于世，何幸竟得到了苏太傅的青睐和大力提携，才有了今日，这番知遇之恩，他还是心存感激，本想以此生全力以报的。而现在既然是苏幕远先不信自己、弃了自己，那么从此以后，他与苏家就再无瓜葛。

    他这样想着，心中却是无法继续的平静下去，有种释然，然而释然之后，还有种极淡的惆然。

    当他再次举目望去时，眼前的这一片混战已然是分出了胜负，就如同是发生在皇都的这场权力之争一样，苏幕远这一派已是露出了明显的败相和疲态。

    一直深藏不露的端王府，实力当真是不可估量，端王的心计也当真是深远得可怕。此举不仅令宁世臣对苏幕远彻底绝望，从今后死心塌地为他卖命，同时也以宁世臣为饵除去了苏府的几员大将。

    看着最后一人喘息着倒伏在地，停止了呼吸，龙转身向着宁世臣走了过来。

    “宁先生，请吧。”龙停在离开他一步之遥，脸覆在黑黝黝的面具之下，看不到任何的神情，无机质的声音仍然平板冷硬。

    “如果我不愿回端王府的话，端王是不是就要你杀了我？”宁世臣微微一笑，不过黑暗之中已看不到他的笑容，只能看到他的一双眸子精亮发光。

    “王爷只说，你是一个聪明人。”龙缓缓地一字一字地道。

    宁世臣又笑了，这一次笑出了声，他很少这样地笑，但是这笑声中没有笑意，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冷酷之意，他也一字一字地道：“是的，我是。”




一、暗夜起波澜（下）

一、暗夜起波澜（下）

    曾子豫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深黑的夜幕暗沉，想是三更已过，此刻家中的上下人等肯定已经是安眠高卧。这个时候他当然不能堂而皇之地由正门而入，不然扰人清梦不说，更有可能明天就要因为晚归而挨严厉的祖父好一顿训斥。

    当下他想也不想，就沿着高大的围墙转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略一聆听之后，发现里面并无动静，就轻轻一跃翻过了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中。

    此刻的曾国公府已被浓浓夜色掩去了平日里的肃穆庄严，各处的亭园楼阁只隐约露出影影绰绰的大致轮廓，偌大的府第四下里都是静悄悄的。

    曾子豫脚步轻捷地向着自己居住的院落走了过去，随手刚推开卧房的门，心中却是不由得一凛，因为在这一刹那间，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个极轻的呼吸，这呼吸声绵长而沉缓，显然此人身具的武功不弱。

    曾子豫心念微动之时，久经训练的身体已是反应了过来，向后疾退，同时一掌已是挟劲击出。而黑暗之中那人也是一掌拍出。

    只听“呯”地一声，两掌相击，曾子豫顿时只觉得气血翻腾，胸口一阵剧痛，向后又退出了几大步，整个人方才站定下来。

    他的武功本是极高，只是几日前伤在了韩廷轩的截玉掌之下，伤势本已是不轻，偏又为了掩饰伤势，他不仅喝酒过量，而且还又强行用药物逆转血脉，使他的内伤愈发加剧，今日又与玄暗六魔一场力拼，更是伤上加伤，此时的他几乎已可说是强弩之末，根本不是黑暗中那人的对手。只不过，刚才在那两掌相交的时候，他分明很奇怪地感觉到那人并未使出全力，而且中途竟还收回了几成功力，倒象是并不欲伤到他似的。

    曾子豫实在猜不透这个潜入自己房中的人究竟是敌是友，又是何用意。一时间，他只能以不变应万变，静静地立于黑暗之中，慢慢地调整着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胸中的气血仍然翻腾着，烦闷难忍，刚才的那一掌引发了他强压下去的伤势，他知道自己伤得着实不轻。

    曾子豫正在紧张地思索着对策，忽然眼前陡地一亮，却是那人点起了桌上的烛火。

    满室顿时亮了起来，在烛光跳跃之中，那个人的面容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怎么……是你？”曾子豫看着带着笑容站在自己面前的韩廷轩，不觉大为意外，轻轻地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会在我的卧房里？”

    “我晌午过后到宫里去找过你，他们告诉我你今天不当值，”跳跃的烛光一闪一闪地，照在韩廷轩棱角分明的俊朗脸容之上，却生出了几分明灭不定的感觉，“所以我就到你家来了，可你偏又一大早就出去了，我只当你很快就会回来的，谁知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那为什么连灯也不点一个？”想到刚才那一掌中满含着的试探之意，曾子豫的语声中突然多了些不悦，还有一些尖锐，“黑灯瞎火的又想吓人不成？”

    “我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灯什么时候熄了都不知道。”韩廷轩嘿嘿地一笑，“我还以为是有贼来了呢。”

    曾子豫却是不再理会他，径自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从桌上拿起个瓷壶，倒了杯凉茶正要喝。

    “茶冷了，你身上有伤，喝了不好。”韩廷轩伸过手，一下子就从曾子豫的手中将杯盏夺了过去。

    “你来找我有事吗？”曾子豫想想也是，当下也就不再坚持，只淡淡地道，“夜深了，我要睡了，你也该走了。”

    “我只是想来和你告别。”韩廷轩的声音低了下去，不知是因为灯光的缘故还是什么其它的原因，他的脸看起来有几分黯然，“我明天要走了，这一次大概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

    “嗯，那你要多保重。”看到一向豪爽开朗的韩廷轩露出了这样的神情，还用这样低低的语声幽幽地说话，曾子豫一开始莫名而起的火气此刻又莫名地消退了下去，只不过说了这句客套话之后，却又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就这样生生顿在了那里。

    “这个我知道，我会保重的。”韩廷轩的情绪却是来得快又去得快，他扬了扬剑眉，对着曾子豫笑笑。

    曾子豫一时无语。

    韩廷轩将桌上的烛火剔亮，走过去拉了一下曾子豫，道：“来，我先帮你疗伤。”

    说着话儿也不管曾子豫是否愿意，他就自顾自地脱了靴子上了床，盘膝坐好，又一拍身边的床褥，道：“快点过来，别那么婆婆妈妈的。”

    曾子豫略为犹豫了一下，终是走过去上了床，坐在了韩廷轩的身前。

    “你全身放松，只需一口真气护住心脉即可，我要开始了。”韩廷轩说着双掌轻轻拍出，他出掌看似轻松，实则却是内蕴深厚的内力，沿着人体经络不断地拍打着曾子豫身上的各大穴位，但见他的出掌越来越快，犹如雪片纷飞，令人目不暇接。

    曾子豫只觉得每一掌击在自己身上，都会有一股暖洋洋的气流从穴道中流入，如同火龙一般在全身经络之间循序游走，暖融融的，极是舒服受用，胸口的烦闷也渐渐的平复下来。他这几日受伤颇重，又要在韩廷轩面前竭力掩饰自己的身份，真可说是身心俱疲，此刻四肢百骸间只觉得舒畅无比，一下子放松下来，竟是毫无戒备地睡了过去。

    韩廷轩收功回掌，略为调息了一下，再看过去时，才有些好笑地发现曾子豫竟然是在疗伤的过程中睡着了。平日里他们弟兄几个厮混胡闹的时候也会同榻而眠，但却是从未与曾子豫同过榻，更没有象现在这样看过他睡着时的模样。印象中的曾子豫总象是个刺猬似的，冷淡而且疏远，稍微一动就会露出满身的刺，小心戒备着，不许人靠近。

    此刻，韩廷轩忽然玩心顿起，心想这可是个难得的绝好机会，当下就将自己的脸凑了过去。

    原来卸去了尖刺的刺猬就是这个样子的，没有了平时总是带在脸上的那种冷淡和漠然，尤其是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眼眸现在正紧紧地闭着，眼睫在肤色匀柔的脸颊上投下了淡淡的暗影，原本就很清秀的五官在此刻看起来更是说不出的秀气文静，还带着几分极为少见的柔弱。

    韩廷轩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觉咧了咧嘴想要笑，难怪小时候他们几个总爱逗曾子豫开玩笑，笑话他长得象个女孩儿，当然，曾子豫是只要每次听到，都会象个小狮子似的发狠跟他们拼命。

    不知不觉之间，韩廷轩又向下凑近了一些，就算在跃动的烛光下也可以看得出来，曾子豫的脸色并不太好，他平时的脸就很苍白，但现在比起平时来显得更加苍白，在松懈下来毫无戒心的沉睡之中，透出一股子憔悴疲倦的神色，仿佛有许多难解的心事纠结着。

    他究竟背负着什么，又究竟在隐瞒着什么？韩廷轩可以猜到一些，他忽然间发现，他其实并不了解曾子豫，尽管是一起从小长大的兄弟，但他却是从未真正了解过曾子豫。

    韩廷轩正在出着神，却是忽然发现那双眼睛已是睁了开来。他就一下子望进了那双黑色的细长眼眸中去了，而且那眼眸之中居然很难得的没有闪出冷削刺人的光芒，而是如同一湖深水被石子投入一般泛起了波澜。

    曾子豫猛地惊醒过来，刚一睁开眼，落入眼中的就是韩廷轩那张近距离的放大了的脸，那脸上仿佛有种若有所思的神情，而且那眼底里还有几分好笑的意味仍尚未褪去，这让曾子豫忽然之间有些恼羞成怒。

    “咦，怎么这么快就醒了？”韩廷轩倒是面不改容，与他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就跟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那种若无其事的口吻让曾子豫在这一刻有些恨得牙痒痒的。

    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在有别人在身侧时，自己居然会睡着，就好象所有的警觉都没有了似的。尽管沉睡的时间并不长，但这也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曾子豫不禁有些骇然失色，他缓缓地坐直了身体，背转着烛火将自己的脸别了过去。

    “你的伤应该无碍了，这几天你好好休息，尽量不要妄动真气。”韩廷轩穿了靴子，下了床，“好了，我这就告辞了。”

    “嗯。”曾子豫没有转过头去，只低低应了一声。

    “这个，给你。”韩廷轩仿佛是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物件儿，扬手向着曾子豫抛了过去。

    曾子豫反手接过，却是一个白色小瓷瓶，玲珑小巧，触手光滑如玉，翻过来可以看到正面刻了两个小字“截玉”。

    曾子豫看了不禁一惊，一颗心突然就沉了下去，他猛地转过了头去，正对上韩廷轩深深的目光。

    “告辞。”韩廷轩却只是看他一眼，就转身大步而去。

    曾子豫不禁握紧了手中的瓷瓶，那上面还带着些许韩廷轩身上的体温，但是曾子豫紧紧握在手中，却是觉得有一阵凉意在慢慢地从那里向着全身蔓延了开来。

    看起来就算是自己百般掩饰，他还是知道了，但他却什么也没有问。既没有问自己为何晚归，也没有问自己为何会受了这一身的伤，更没有问自己究竟是站到了哪一方。

    只是那临去时的最后一眼，还有从嘴里吐出的那两个字，却是分明在说，这一别去，从此之后，他们俩个就不再是朋友了。

    或者，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该是朋友。

    从一开始，他们俩个踏上的就是一条背道而驰的道路，方向相背，只会愈走愈远，永无交集。

    而当有一天他们相遇的时候，很可能就是他们站在不同的对立面上，最终对决的时刻。

    他也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天终会来临的。




二、却是意难平（上）

二、却是意难平（上）

    这里是端王在城郊的一所别院，虽是不及座落于皇都之中那占地百顷的端王府那般的气势宏伟、富丽壮观，却也算得上是精致轩美，别有一番小巧雅致的风味。

    龙默然地走在前面，带着宁世臣穿堂入室。

    一路缓缓走来，但见满目是朱楼画栋，层阁高起，佳木葱笼，奇花吐芳。尽管一路之上都并未看到有守卫之人，但精明老练如宁世臣却自是能够隐隐感觉得出，此地实际上是防卫严谨、戒备森严。

    很快地，他们来到了书房之外，龙却是只向着宁世臣点了点头，就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了。

    留下宁世臣一个人有些错谔地立在那里，抬眼望望紧闭着的书房门，一时间倒略是踌躇了一下，正要伸手去叩门时，里面已是传来了一个声音。

    “请进。”

    从房中传来的这个声音年轻而且优雅，略带着一些低沉，不过却也使得这声音听起来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醇厚韵味。这个声音并不高，似乎是长期的习惯使然，显得十分温文有礼，只是这语声在不经意之间却是流露出了一种不易觉察的威仪，仿佛天生就是高高在上，又仿佛不怒而自威。而且这句话虽短，但就在这句极其简短的话语之中却可以感受到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和决不轻易改变的决断。象这样说话的人往往意志坚定不受他人左右，而且通常总是在谈笑之间就杀伐决断、予人生死。

    宁世臣凝神聆听着这声音，同时头脑之中也在迅快地思忖着，此刻的他突然间产生了一种极其浓郁的兴趣，想要见一见这声音的主人究竟是何等样人。

    宁世臣应声推门而入。

    入目的这间书房极大，四面都是高及屋顶的檀木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书虽然多，但却是分文别类，整齐至极。门刚一打开，满室书墨独有的清香气息就扑鼻而来，教人心神舒怡。眼睛只不过匆匆地一瞥而过，宁世臣就已是发现在这些琳琅满目的书籍之中有不少存世罕见的孤本珍品。

    而在书房中摆放着一张极其宽大的书桌，紫檀木镶白玉的桌面上置着数方宝砚和各色笔筒，筒中插笔如林。

    有一个人正端坐于桌前认真地看着一本卷宗。

    明亮的灯光映照着那人极为英挺的面容，两道斜飞入鬓的如墨浓眉之下，眼眸低垂着，神情凝重，正在极为专注投入地看着什么。

    宁世臣注意到此人虽然只是穿着一件普通的纯墨色衣袍，也并无丝毫华贵显赫的装饰。只不过一切外在的衣物饰品对于此人而言，都似乎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因为他就只是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就散发出一股浑若天成的尊贵气质和不可忽视的强大气势。

    宁世臣心知此人一定就是先皇成武帝的第四皇子，后来被封为端王的君宇琤。只不过这位在世人的眼中只知眠花宿柳、饮酒寻欢，一向无心朝政，疏放骄狂的风流王爷，此刻竟象是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尽管之前苏家与端王府结盟合作之时，他就已经知道这个传闻之中无能平庸的闲散王爷其实是深藏不露，绝非池中之物。但此刻亲眼看到端王那不加任何掩饰的真实一面，当真是龙章凤姿，气宇非凡，一时间心中不由得深深惊憾不已。

    “世臣见过端王殿下。”宁世臣上前缓缓一礼，尽管他此刻的心中思潮纷沓如涌，但是表面上却是一丝一毫也未曾显现出来，仍然是带着平常的那种温文无害的笑容。而在这几乎已成为他的保护面具的笑容之下，从来无人能够窥知他的心中所想。

    他看到君宇琤动作优雅地放下手中所执的卷宗，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而当君宇琤的两道目光投向自己的时候，在这一瞬间，他竟然生出了一种已被这目光完全看透了的感觉，这对于久已习惯于将自己的所思所想掩藏在不动声色之中的宁世臣来说，这种感觉可以说是陌生的，也是极为可怕的，他的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凛。

    宁世臣忽然发现，此刻的端王，那双眼眸之中何尝还有丝毫素日寻芳花间的醉意微醺，而是异常的明亮，仿佛在其中深藏着一柄绝世的名剑，剑已出鞘，锋锐深邃，竟似是深不可测，以自己多年的经验与阅历，在这样的目光之下竟也似乎无所遁形。

    “宁先生，你可愿为本王效力？”君宇琤一瞬不瞬地望着宁世臣，完全没有客套之辞，第一句话就是开门见山，直命主题。

    他的语声仍然极其平淡而且舒缓，然而这语声之中却是满含着绝对的自信、强势还有无法忽略的霸气。

    宁世臣不禁是微微一窒，来之前他也曾设想过应该如何回话，但却是怎么也想不到君宇琤根本什么也不说，而是一开口就将一个如此尖锐的问题直接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事实上，在那六名鬼面黑衣人将他逼至静僻污秽的死巷之中，在突然间意识到苏幕远已视自己为无用废弃的棋子而要随意处理的那一刻起，宁世臣就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十数年来的忠心追随和不遗余力的付出，却是连最基本的信任也未曾换来，苏幕远甚至连一个当面辩解的机会都不愿给自己。他不得不无奈地直面自己身为棋子的悲哀，无论自己是如何自负清傲、自视甚高，亦不过是枚被人利用、任人摆布的棋子而已，而一枚棋子又如何能够逃得过最终被牺牲、被舍弃的下场？

    冷眼看着这个表面上繁盛如锦的皇都，其中的权力争斗从来就未曾停止过，而且愈演愈烈。现如今，似乎已是快要到了图穷而匕见的那一刻，在这个地方，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细微的行差踏错，结果就有可能会比死更加的痛苦。

    只是，他早已身在其中，除了继续走下去，根本无法摆脱。

    且不说苏幕远对于自己已是深恨入骨，必欲除去而后快。另一方面自己一旦离了苏家的庇护，完全可以预想得到，他这个在多年的权力旋涡之中作孽无数，已染了满手血腥之人，只怕是在这皇都之中走不出两步，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几乎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在这种时候只有选择真正的强者和胜利一方才是在权力的夹缝之中挣扎求生之道。

    纷乱的思潮只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已是沉淀平定了下来，宁世臣郑重地双膝跪地，缓缓地道：“是，在下愿为端王殿下略尽棉薄之力，任凭殿下差遣驱使。”

    “何言差遣驱使？本王如今有一事需要宁先生大力相助。”君宇琤微微一笑，仿佛这一切早已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从桌上整齐的一摞卷宗之中捡出了几本，并且示意宁世臣上前来看。

    宁世臣走上前来，只看了一眼，纵然是他一向都能将自己的情绪控制掩饰得很好，还是不禁悚然动容，一方面自是因为这其中所涉及的内容极为惊人，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君宇琤竟然将如此机密重要的文件给自己观看而震惊不已，不觉抬眼看向君宇琤。

    “本王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君宇琤象是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淡淡地说了一句。

    宁世臣心下一阵慨然，面上却也不动声色。从这当中就可以窥见几分，君宇琤对人处事上有着成大事者的自信与傲然的气魄，当然他也很清楚，君宇琤是不会轻易给人欺骗背叛的的机会的，而且胆敢欺骗背叛君宇琤的下场不用说一定是凄惨无比的。

    宁世臣低下头，快速地将那几本卷宗翻看了一遍，阖上之后，面色凝重，静默不语。

    若非是亲眼所见，他简直想象不出端王的势力竟已渗入苏家如许之深而且如许之广，简直可说是了如指掌，显然并非是一朝一夕之功，而是早有所图。在这几本卷宗之中记载了这些年来苏家如何官商勾结，大肆敛财收归己用；还有如何卖官鬻爵结党营私，贪污善款中饱私囊；以及私开铜山锻铸兵械，更有私自招募兵勇欲行不轨的行为；里面甚至还包括了插手干预后宫等事件。这些都是极为隐秘之事，甚至有些连他也只是略微窥知一鳞半爪，但这上面却是记载详尽，而且证据确凿。

    如果说之前多少是因为已被逼至绝境已无路可去，才不得不投靠依附于端王府的话，现在他才算是真正的深切体会到端王的强大和可怕之处。他也终于知道了端王之所以需要自己的原因，这些东西再加上自己这个苏家曾经的亲信，就凭这些已足以令整个苏家永无翻身的余地。

    过了良久，宁世臣方才启口：“端王殿下有何差遣，请直说就是。”

    “本王若是要你置苏家于死地，你可会有所不忍？”君宇琤仿佛饶有兴致地看着宁世臣，微微笑道。

    “世臣自信在过去的十七年里，从未做出过对苏家不忠不利之事。”宁世臣的唇边又慢慢地浮现出那种温文无害的笑容，而且在渐渐地扩大，“此番是苏家负我，而不是我负苏家。”

    君宇琤知道自己并没有看错，这人男人果然够冷酷够无情，的确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不仅非常聪明而且非常实际，这样的人绝不会拘泥于世俗的礼仪道德甚至是道义，而是靠着本能，在自身的欲望驱使之下，尊崇、追随着利益和权力，他所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不过，若是端王殿下想要一举置苏家于万劫不复，其实有一个更直接更简单的方法。”宁世臣沉吟着，忽然道。

    “哦，宁先生请赐教。”在这一刻，宁世臣分明是看到了君宇琤深沉的眼中倏忽闪过的光芒，随即又消失无迹了，他看不懂这光芒之中的含义。

    “当今皇上。”宁世臣顿了顿，慢慢地吐出了这四个字，只不过这每一个字都是重逾千斤。

    君宇琤的脸容却没有丝毫变化，并无任何的震惊或是不悦之色。但是宁世臣可以确信，在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前，他分明已是猜出了自己要说什么，而且也很清楚自己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所以宁世臣冒大不韪而说出这句话，其实是带有一些试探的意味的。他不相信以端王的心思慎密，又怎会想不到整个苏家实际上就是维系在小皇帝一个人的身上，只要小皇帝存在一日，苏家才有可能获取最大的利益，所以说苏家最重要也是最后的筹码就是小皇帝。若是除掉小皇帝，不仅可以立即将摄政王君宇珩推上风口浪尖，更可以一举摧毁整个苏家。

    “不要试图来探知本王的意图，你只需做好本王吩咐的事情就可以了。”君宇琤的容色平静依然，不过语声之中已是多了几分可以感觉得到的深具危险的气息，这是警告也是劝诫。

    “是。”宁世臣立即答道，他知道有很多东西都是自己不能去随意碰触的，他当然也不会去做这样的傻事。

    “本王给你三天的时间，将这些材料整理好，本王会派人协助于你，可有问题？”君宇琤问道。

    宁世臣想了一想，道：“决不有负王爷的重托。”

    君宇琤微微颔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银铃，摇了摇，很快门外就响起了一个人声：“王爷？”

    “天色晚了，带宁先生去休息。”君宇琤淡淡地吩咐。

    “是。”

    看着宁世臣缓缓地退了出去，君宇琤却是久久地坐在桌边，一动未动。

    不知怎地，他的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清清冷冷的身影，这风姿绝世的身影总是清冷如水、寂寞如月，始终吸引着自己的目光，欲罢而不能。

    三日之后，我将为你送上一份意外的大礼。

    那个时候，不知道你又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那个时候，你是不是还会如同往常一样，眼中仍然没有我的存在呢？




二、却是意难平（中）

二、却是意难平（中）

    “退朝……”随着大殿之上掌玺内侍的一声长喝，分立两列的文武百官开始缓缓地鱼贯退出崇明殿。

    端王君宇琤也跟在队列之中缓缓而行。

    平时一向告病不上朝的端王，今天却是难得地上了回早朝。他不由得回想起，当自己一大早施施然地出现在大殿之中的时候，周围所投来的那些带着诧异的眼光。可以猜得出来，那些大臣们想必都在暗自思忖着今天可是刮了什么邪风，这个不理朝政的风流王爷居然也来上朝了？

    君宇琤的脸容上泛起了微不可察的淡淡笑意，优雅地轻抚了抚衣袖，似是要拂去衣上的尘埃，脚步未停地，悠悠然向着殿外踱了出去。

    方才早朝之上那仿佛万钧雷霆将要当头击下时令人心悸窒息的低压，此刻似乎还笼罩在这个大殿之中尚未散去，陆陆续续向外退出的众位大臣脸色都极是难看，凝重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缄默不语，谁也不与谁搭话，就算有人偶尔目光交汇，也只是快速地交换着隐晦难明的眼神。

    这些君宇琤都看在眼里，这样的反应也在他的预想之中。他知道，这些能屹立于朝堂之中的哪一个不是人中之精？刚才早朝之上所发生的那一幕，想必已让他们敏感地嗅出了其中极不寻常的气味。尽管此刻看起来似乎是风平浪静，一派平和，其实却是有如一方巨石被投入了深潭，表面上溅起的水花不大，但潭底深处却在无声地形成着可怕的旋涡，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端王殿下请留步。”君宇琤缓步走着，还没有走出多远，后面就追上来一个小内侍。

    君宇琤转身，认出是君宇珩身边的内侍小福子，投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何事？”

    “端王殿下，睿王殿下有请。”小福子摆了摆手中的拂尘，打了一躬，必恭必敬细声地道。

    君宇琤微微颔首，神情平淡，然而没有人知道，他放在袖袍下的手却是情不自禁地握紧了。

    ※※※ ※※※

    整个早朝的过程之中，小皇帝一直紧绷着小脸，他只有用力地握手成拳才能让自己一直端坐在龙椅之上，而没有失去仪态地在大殿之上发出质问的声音。但是下朝之后，他就再也忍不住了，“噌”地一下从御座上站起来，急急地向着君宇珩发问：“皇叔，这些都是真的吗？为何御史们会弹劾外公？我不相信外公会犯下如此之多的重罪。”

    小小的他此刻也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又象是愤怒，又象是急躁，又象是疑惑不解，又象是在害怕着什么。

    他的小脸上那平时如同红苹果般的颜色已是褪尽，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君宇珩，在等着君宇珩的回答。

    “陛下刚才也应该听到了，是真是假，只有彻察过后才知。若是假，定当还苏老太傅一个清白，治御史不察诬告之罪；若是真，自当以国法量刑定罪，严惩不贷。”君宇珩静静地看着小皇帝，不急不缓地道。

    “可是……”小皇帝开口还想再说什么，却已是被君宇珩截住打断了。

    “陛下还是快些回宫去吧，莫要让几位老师久等。”君宇珩清泠的声音虽然平和舒缓，然而其中的语气却是坚定明确的。

    看着在一大群内侍宫女的簇拥之下不情不愿离去的小皇帝，君宇珩想了想，伸手召来了小福子，低声吩咐了一句话，小福子连忙应着快步跑开。

    君宇珩缓步而行，一边走着，一边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重要的不是此事是真是假。事实上就他手中所掌握的材料来看，苏家多年来卖官鬻爵，贪污受贿，私自开矿铸械，招募兵勇，这些全都是不争的事实，随便哪一项都是死罪难逃，苏幕远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是不够砍的。然而事情的关键并不在此，是真是假也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究竟是什么人处心积虑地将这些挖出来，突然发难要扳倒苏幕远？又为何要选择这个时候？除了扳倒苏幕远之外，是否还有其它的用意？

    君宇珩不由得想到在早朝之时，事先毫无征兆地，三位御史突然出列，联名上奏弹劾苏幕远，并罗列出了林林总总十大罪状。三位御史在大殿之上慷慨陈词，声泪俱下，誓要将此等祸国殃民之巨贼绳之以法，以正朝纲。

    他在措手不及的震惊之余，还是注意到了大殿之中一众官员的神情变化，起初的震惊不信很快转成了顿悟与惶恐相互交织的神情。他甚至都可以猜得到这一刻他们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们显然是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授意主使的，为的就是要彻底铲除苏家的势力，而这正是自己废除小皇帝自立为帝的前奏。大变将至，可偏偏自己又不喜不怒，不置可否，无法揣摩上意的众位臣子只得本着多看多听少说的原则，一个个摆出了噤若寒蝉、人人自危的模样，谁也不敢轻踏雷池一步。

    想到这里，君宇珩在心底不禁冷哼一声，

    历经三代把持朝政的苏家，的确是君宇珩前进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自是要铲除务尽，但却不是现在。

    在目前的局势之下，苏家与其它几方势力可以说构成了一种极为微妙的平衡，形成了各方力量的相互制约。这时候若是随意压制了一方，就极有可能将这个平衡打破，而其结果则是不可预见也是无法控制的。这是君宇珩在目前最不愿意看到的。

    想到那个在幕后主使之人，君宇珩突然间觉得一阵没来由的烦闷异常。

    ※※※ ※※※

    “端王殿下，到了，睿王殿下请您一个人上去。”小福子停住了脚步，恭声地道。

    君宇琤四下里一望，心底里却是不禁一阵恍惚。这里是他在十五岁出宫建府之前最喜欢来的地方，尽管已有十几年没有再来过，尽管这里在十几年间也经历了数次修缮，但此刻看在眼里，一景一物仍然是那样的熟悉，甚至在那高耸入云的楼顶之上，凝立着的那一抹风姿绝佳的身影，也仍然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揽月楼是整个皇宫之中最高的建筑，一个人站最高处，这一刻，仿佛整个天地间都突然沉寂了下来，因为在这里，其它的声音似乎都已消失了，只有风声。

    吹过来的风一时间也象是变大了许多，吹得衣袂猎猎舞动，给人一种想要乘风飞去的感觉。

    天空中阳光普照，碧蓝无云，近得仿佛自己的整个人都已溶入到了这片澄清的蓝天之中。

    君宇琤上到楼顶，看着凝立在那里的君宇珩，却既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走上前去，而是远远地站着看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是因为那背对着自己立在那里的身影静谧如斯，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之下周身流动着淡淡的金辉，令人目眩神迷；又或许是因为他觉得眼前的情景是这样的眼熟，他不愿意去打破这个让他怀念已久的旧日场景。

    他也看得出来，君宇珩已经知道自己来了，但却还是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过了许久，君宇琤方才缓缓地道：“站在高处远眺天空之时，你会觉得天高海阔，这样所有的烦恼就会全都消失不见。”

    然而背对着他的君宇珩仍然静默着没有开口，久到君宇琤几乎已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却是极轻极轻地道：“这是小时候四皇兄你教给我的方法。”

    他的声音虽然极轻，夹杂在吹拂过来的风声中显得模糊不清，但听在君宇琤的耳中却是不由得一震。依稀仿佛之间，他看到眼前有两个年龄相仿，头戴金冠身着龙纹锦袍的小孩子，迎着风、肩并着肩地站在那里，其中稍大一点的那个用手指着远方，兴致勃勃地道：“是不是？我说的不错吧？”旁边的小孩子闻言，精致犹如玉琢般的小脸上扬起了比阳光更加灿烂的笑容。

    “七皇弟都还记得？”君宇琤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缓缓地响起，声音从喉间慢慢地流过去，却象是有些艰难，还带着几分无法形容的苦涩之意。

    “是啊，有些事情是很难忘记的。”君宇珩慢慢地转过了身来，强烈的阳光之下，一时间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觉得他的声音清泠悠扬，仿佛清澈的溪水静静流淌过林间，“因为那是人生当中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的确，在那个时候，还年幼无知的他们又何尝有过真正的烦恼？就算是有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也很快就会被抛在脑后。

    只可惜，这样的时光总是太短，而且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么，七皇弟现在站在这里，可是又有了什么烦恼之事？”君宇琤缓缓地问道。

    “我的烦恼是因为四皇兄你。”君宇珩的语声平缓而淡定，似乎并不带有任何的情绪在其中，“御史联名弹劾苏幕远一事，应该是四皇兄指使的吧？”

    “苏家三代在朝，权势倾天，已危及皇权。七皇弟不是一直都在削弱、消除苏家的势力吗？”君宇琤没有惊讶，事实上如果君宇珩想不到这一点他才会惊讶吧。

    君宇珩忽然笑了起来，他那张精致绝美的脸容上漾起了极淡极淡的笑容，然而就算是午间灿烂的阳光也掩不去因为这样淡然一笑而展开的夺人风华，仿佛是一朵晶莹剔透的玉莲在风中慢慢地绽放。

    这一刻，君宇琤在心神俱醉的同时，却又不由得暗暗的心惊，他可以感觉得到在这笑容之下似乎有着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原来四皇兄这么做也是为了我，四皇兄真的是煞费苦心。”君宇珩轻轻地笑着，轻轻的笑声在风中听起来有如玉铃轻叩，然而冷寒淡定的眼眸之中却是没有丝毫的笑意，“想当年，四皇兄也是为了我，除掉了可能会影响我继承皇位的沈静，甚至为了我，还诬告害死了你最敬爱的……”

    明明是清清泠泠、平淡无波的声音听在君宇琤的耳中，却是每一个字都更胜于淬了剧毒的寒针，无情地直刺入心底深处，又冷又麻。

    “住口，你给我住口……”

    在意识到自己做出的举动之前，君宇琤已是猛地合身扑了上去，等他回过神来之后，才突然惊觉到自己的失控，同时发现自己与君宇珩已是近在咫尺之间，自从六年前那个夜晚之后，他们俩人还从未靠得如此近过，近得甚至可以闻得到君宇珩身上那若有若无淡淡如兰的香气。

    君宇琤伸出手，似乎是要扼住君宇珩的咽喉，此刻却又折向了君宇珩身侧的扶栏，“砰”的一击发出一声钝响。

    君宇珩一直都没有动，此时只是轻轻抿起了唇，将那薄薄的唇抿成了一道极其优美的弧线。

    君宇琤已是很快地恢复了冷静，他退后了两步，轻轻一躬，缓声道：“请恕我一时失仪。”

    君宇珩看看他，淡淡地道：“既然四皇兄一心牵挂朝政，那么，我现在就将苏太傅一案交给四皇兄办理，只不知四皇兄可愿意为我分忧？”

    “只是我一向闲散惯了，怕是担当不了如此重任。”君宇琤只微微一笑。

    “四皇兄又何必过谦？”君宇珩目光一转，其中大有深意，“既然都已将火点起来了，四皇兄该不会就想要袖手旁观了吧？”

    君宇琤正想要说话，却是看到小福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睿王殿下，大事不好了，玉宸宫，玉宸宫出事了。”




二、却是意难平（下）

二、却是意难平（下）

    君宇珩转眼望了过去，在那清冽似寒泉的淡淡目光一瞥之下，小福子激凌凌有如被一桶冰水当头泼下来，顿时噤了声，连忙敛容跪在了地上。

    “小福子你倒是越大越没了规矩，什么事这样大呼小叫的？”君宇珩口中轻斥，纤秀的眉却已是微微皱了起来。这小福子跟在他身边已快有十年，一向还算是小心伶俐，也知道进退，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倒还从来没有过。

    “回禀睿王殿下，刚才是玉宸宫的人来报，说是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要放火烧了凤临阁！”小福子一口气说完，之前一路飞奔着上楼倒还不觉得，此刻方才发现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作响得紧，努力咽了一口口水之后，又加上了一句，“皇帝陛下也困在了凤临阁里面。”

    君宇珩闻言，双眉不觉皱得更紧，听到最后一句时眼中已是凛然一寒。

    他看着君宇琤脸上很快一掠而过的忧色以及某种不明的情绪，似是若有所思，开口道：“既然四皇兄恰好也在，不如就随我一同前往凤临阁看看去吧。”

    “也好。”君宇琤没有犹豫，点头应道。

    ※※※ ※※※

    等他们摆驾来到玉宸宫时，正好碰到简东云，他显然也是刚得了信，带着一众羽林卫匆匆赶至。

    “微臣见过睿王殿下、端王殿下。”简东云上前见礼。

    玉宸宫的内侍宫女也都上前接驾，黑压压地跪满了一地。他们都很清楚，若是今天当真有什么事情发生，那么这满宫上下的人都休想活命，一个个吓得面青唇白，跪在那里身体抖得有如筛糠。

    “哪个是玉宸宫的总领内侍？出来回话。”简东云双目炯炯如电，全场扫视了一遍，沉声问道。

    “是，是，奴才就是。”一名内侍连忙抖抖索索地从众人之中出列，跪伏着上前。

    简东云几句话一问，那内侍虽然答得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的，君宇珩却已是听得明白，当下一言不发地就向着凤临阁中迈步走去。

    简东云正要带人跟上，却听君宇珩头也不回地道：“东云你带人且在外面侯着。”

    简东云闻言只能止步，目送着君宇珩与君宇琤俩人一前一后走入了凤临阁。

    刚一踏入凤临阁，迎面就是一股极其浓郁的烈酒醇香扑鼻而来，直熏得人头昏目眩的，君宇珩不由得又皱起了眉，抬眼望过去。

    此刻正值阳光大盛，明媚的阳光从宽敞明亮的高窗之间投射进来，使得这座原本就繁华富丽的宫宇显得更加的金碧辉煌，那四壁之上所悬挂着的巨幅牡丹织锦在灿烂如金的阳光中栩栩如生，仿佛正在雍容地悄然舒展着一瓣瓣美丽的花瓣，发出怡人的馨香。

    在铺着波斯厚毯的地上软软地趴着一个人，看身形应该是小皇帝身边的贴身内侍何泰，此刻无声无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旁边还跪着一个侍女和一名嬷嬷，正是宛翠和秦嬷嬷，她们俩人面如土色，一脸惶急，频频磕头有如捣蒜，不住口地苦苦哀求着，“娘娘，太后娘娘……请您三思啊……陛下才只有七岁呀……您就看在陛下还年幼的份上……”

    而在那宽大的床中央坐着小皇帝，他还穿着上朝时的朝服，只是头上的金冠已卸去，衣服被揉乱了，头发也有些散下来，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此刻煞白如纸，原本乌黑灵活的大眼睛象是失去了魂魄似的，定定的，一转也不转，整个人就呆呆地坐在那里。

    君宇琤远远地看着，这是他同胞兄长留下的唯一骨血，虽然还小，但眉眼之间还是可以依稀看出一些影子，尤其是此刻那脸色苍白失神的模样竟然和他最后见到皇兄时那般惊人的酷似，心下一时间有如针刺，竟似有些不敢再看，而转开了视线。

    皇太后就站在床边的踏板上，身上却是穿着大礼时最为隆重的朝服，明黄色宝光熠熠的长裙拖曳在地，上面用纯金丝缀着无数珍珠以及各色宝石绣成百凤朝阳的图案，腰束白玉带，梳着凌云髻，头戴丹凤呈祥黄金嵌宝珠凤冠，两旁垂着长长的金络流苏，看上去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她微侧着身，却是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只看到她一只柔腻白嫩的纤手中颤巍巍地执着一盏点着的油灯。

    君宇珩目光只一扫，虽然隔得甚远，但已是看出来，那床上秋香色绣芙蓉的被褥铺垫还有床四周重重的绣帘已全都被濡湿成了深色，连小皇帝的全身上下亦是湿漉漉的，满殿的那股浓烈的酒气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君宇珩当然也很清楚，这些宫中的御酒都是窖藏多年的醇酒，酒性烈，纯度高，一旦引燃就会迅速地燃烧，那样的后果自是不堪设想。

    他看看坐在那里失了神仿佛人偶般的小皇帝，心中微是一揪，不由看向身旁的君宇琤，却是正好遇上君宇琤投过来的目光，俩人的目光深处都隐隐含着疑问和探询的意味，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分开，却是谁也没看出对方的心思。

    “……我们娘儿俩还是死了的干净……黄泉路上俩个人也好有个伴儿……”皇太后格格地轻笑着，声音虽然还是保持着平日里的优雅娴静，但是轻柔甜美的语声之中却是隐约透出一股森寒的意味和趋于疯狂的竭斯底里。

    自从父亲被迫告老，这几个月以来，她就越来越深地陷入到希望逐渐破灭之后的绝望之中。在这深宫之中数年的寂寞，数年的隐忍，付出一切，所为的不过就是让自己的皇儿能够真正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

    然而，始终就差一步，但这一步，却是可望而又不可企及的。

    当听到今天早朝所发生的事情之时，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身为摄政王的君宇珩终于耐不住了，终于要向着苏家霍霍开刀了，那么接下来，君宇珩又该会怎样对付她这个皇太后以及名义上的小皇帝？

    随即而来的这个念头就象是只阴寒死人的冷手一般紧扼住她的咽喉，让她恐惧，让她怎么用力也无法呼吸。

    一想到会死，她就害怕得浑身冰冷，也或许能够免遭一死而苟延残喘地活下来，但是失去了一切，这样活下来只怕会比死更加的痛苦。这些都是她无法忍受的，那么，与其这样，不如玉石俱焚倒还来个干净。

    这样想着的皇太后又格格地笑了起来，绝望而又疯狂。

    “娘娘，娘娘，求求您了……陛下可是您的亲生骨血……您怎么忍心……”秦嬷嬷泣不成声，已是不抱什么希望的近乎绝望了。最近这几个月来，皇太后的性情是越来越急躁暴虐，不时地会发作一场，教人心惊肉跳。今天早起时明明一切都还好，就算是听到偷传而来的早朝上的惊人消息时都还神色不变，只是坚持着要穿上正礼盛装，再后来又是令人搬来数坛御酒撒了满床，早知道竟会是现在这样的情形，当时就是死也不应该从命啊。

    “皇叔……”坐在床上的小皇帝正对着宫门，最先看到了走进来的君宇珩，眼珠子慢慢动了动，从喉底里轻轻地喊了一声。

    皇太后闻言不禁浑身一颤，众人的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看着她颤抖的手终于又稳定了下来，方才不由得暗暗吐出口气。

    “摄政王，你来了。”皇太后慢慢地转过了身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自从苏幕远告老之后，皇太后亦是自闭于玉宸宫中，君宇珩已有多时没有见过她，此时看过去，但见她蛾眉淡扫如黛，美目水润流波，香腮晕霞，樱口若丹，当真是万般风情，容华若仙，只不过就算是如此盛妆之下，却还是掩不住惊人的憔悴与消瘦。

    “太后，您这是要做什么？”君宇珩神情不变，淡淡地说道，就象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情绪的极度不稳定。

    皇太后侧着脸，看着君宇珩，就是这样淡淡的，偏又带着绝世风华的样子，教人目不转睛，却又是最令人无法捉摸的，象是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又象是一切都已尽在掌握之中。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淡淡地，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夺走，又淡淡地，一步一步将自己逼到了绝路，逼到了死地。

    “不要再向前走了，”猛地发现君宇珩正在缓缓地靠近过来，皇太后一声厉喝，将手中的油灯示威似地抬起一些，“你要是再动一下，我就……”

    君宇珩停住了脚步，清泠淡定的目光看着她，缓缓地道：“太后还是将手中的灯放下吧，陛下还小，莫要吓着他。”

    “呵呵呵……摄政王还会顾及这个？反正我们早就是你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你不是早就想要除掉我们俩个吗？”皇太后又笑了起来，先是低婉如呜咽，再后来声音却是渐渐失控，变得尖利刺耳，带着一种绝望至极的疯狂，“那就不劳摄政王来亲自动手了，你说可好？”

    君宇珩对于这个女子，其实是并无恶感也并无好感的，这个地位尊崇却又并无实权、空有如花美颜却也只能寂寞余生的女子，最多也不过博得他的一声唏嘘而已，因为这本就是后宫女子的命运。

    不过君宇珩还是希望她能够一直老实本份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之上，只是他一直都很清楚，这个女子并不甘心，也从未放弃过希望，她有着更大的欲求，有着更多的野心，所以当一切的希望都如同泡影般破灭时，期冀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就让她仿佛所有弦都在一时间绷断似的崩溃了。

    君宇珩唯一始料不及地就是，这个女子竟然疯狂到了连自己亲生儿子也不顾、也可以牺牲的地步，也许她根本就一直只是将他做为自己获取权力的筹码和台阶而已，

    “太后怕是有什么地方误会了，苏太傅一案，我已让端王负责彻察，想必不日就会结果。”君宇珩并没有让心中的不豫有丝毫流露出来，希望能用和缓的语声来平复面前女子激烈波动的情绪。

    “你休想再骗我，扫清了苏家，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了吧？我倒要叫世人看看忠君爱国的摄政王是怎样逼死我们娘儿俩个的。”皇太后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似哭似笑的神情，这种神情出现在她美丽如画的脸容上显得极其的诡异。

    而下一刻，在宛翠和秦嬷嬷的惊声尖叫声中，她松开了手，那盏燃着的油灯就直直地向下坠落。

    趁着皇太后的注意力全被君宇珩吸引过去之时，君宇琤早已是悄悄地绕到了后面，此刻见情势危急，也顾不得什么，猛地扑了上前，一手抱起了小皇帝，同时用力将皇太后推了一把，接着一个翻身跃了出来。

    饶是如此，油灯还是“啪”地落地，大火顿时蔓延而起，因为全都是易燃之物，一旦烧将起来竟是火势熊熊，君宇琤冲出来的时候，衣角发梢都已被火燎着了，倒是皇太后被一掌大力推开，一个骨碌滚了出来却是毫发未伤，只是象被抽去了全身骨头似的，瘫软在地。

    君宇琤轻拍着怀中轻颤着的小皇帝，而刚逃出一劫、惊魂未定的小皇帝却是老远就向着君宇珩伸出了手，低声地叫道：“皇叔。”

    君宇珩上前来，将小皇帝从君宇琤的手中接过来，他就不管不顾地一头窝在了君宇珩的怀里，两只小手还紧紧地搂着君宇珩的脖子不放。

    君宇琤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只是一时间他的脸上竟是看不出是何种表情。

    “皇叔，母后说的，不是真的，对吗？”小皇帝忽然将埋着的小脸露了出来，脸色还没有恢复过来，睁大的眼睛看上去有些迷惘，又有些怯生生的。

    君宇琤转过眼去，盯着看君宇珩，而君宇珩依然是风清云淡地，就象是没有听到小皇帝的问话，只是轻轻地道：“陛下受惊了，我送陛下回宫休息。”

    小皇帝“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而在宛翠和秦嬷嬷的尖叫发出之时，一直在宫外凝神戒备的简东云已是带着羽林卫冲了进来，火势虽大，但也很快就被扑灭了。

    “传我的口谕，太后娘娘凤体有恙，必须绝对的静养，今后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玉宸宫。”

    君宇珩抱着小皇帝，一边淡淡地吩咐，一边向宫门外走去。




三、执念以何解（上）

三、执念以何解（上）

    这已是“听雨小筑”被焚毁之后的第三天。

    与追踪而至的羽林卫一番剧斗，双方互有折损之后，杨晋之一行人撤出了“听雨小筑”，辗转来至另外一处隐秘之所。而从前一天的傍晚时分起，杨晋之就一言不发地将自己关在了房中，闭门不出。

    “怎么，还是什么也不吃？”令狐无天看了看岑无忧手中原封不动端回来的食盒，重重地叹了口气。

    “连房门都没让我进去。”岑无忧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也不知是有意还是不经意地，却是转向了站在一旁的无意，他那双湛蓝如海的眼眸之中漾起了悒色如雾。

    然而无意却是不知在出神地想些什么，恍若未觉。他那还未脱去少年稚气的脸容似乎带着几分倦意和憔悴，象是这几天都没有睡好，连眼下都现出了淡淡的黑眼圈。

    “不就为了一个狄霖，犯得着吗？”

    令狐无天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这样大逆犯上的话也只有一向线条够粗的他才敢肆无忌惮地说出口。

    “无天。”冷无痕投过去淡淡的一瞥。

    令狐无天不耐地翻了翻眼睛，但也总算是老实地噤了声，不再多说。

    无意却是低下了头，所以没有人看见，他那双原本灵动慧黠的茶褐色明眸，此刻竟象是忽然间又暗淡了几分。

    “无意在外面吗？”忽然从房中传出来的，是杨晋之那极为动听的声音，有如琴音悠韵，泉水轻漾，“进来，我有话问你。”

    其余三人闻言都一齐看向了无意，而注目之下却又不禁惊觉于他的脸色之差，岑无忧眼眸深处的忧色似乎更浓，想要开口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

    “是，主人。”无意倒象是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似的，低低地应了一声，就走上前去推门而入。

    门被轻轻地推开，又被轻轻地阖上。

    接着传来的是无意恭谨的声音，“主人。”

    过了许久，杨晋之方才缓缓地转过身来，首先跃入眼帘的是那一身明艳似火的飘逸红衣，这本是他一向最为欣赏、也是与无意的气质最为般配的红衣，此刻望在眼中，却是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似乎要将他的眼睛灼伤，令他已经努力平复下去的心情又不觉有了被扰乱的迹象。

    又过了许久，杨晋之方才开口。

    “无意，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借机放走了狄霖？”这句话杨晋之问得很低很慢，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他就不知道能不能保持住自己语声之中的平静和淡然。

    他无法忘记，那个时候，当他赶至“听雨小筑”，看到的却是那冲天的大火，当他听到回报说怎么也找不到狄霖，那一刻，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是自己害死了狄霖，如若不是自己，如若不是那七天一次的化功散，以狄霖的武功又怎会被困失陷于大火之中？

    一时之间，那种巨大的悔恨自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下去，尽管理智告诉他没有人能够在这样的一场大火之后幸免于难，却还是抱着万一的心态一直等到大火燃尽，然后细细翻检了火场之中的每一寸废墟残垣。

    只是唯一找到的是属于狄霖的佩剑，那皮质的剑鞘早已在大火中焚毁，而精钢的剑身也已被烧得发黑变形，当他一把抓起并紧紧握住那把还带着余烬热度的长剑之时，从掌心传来的隐隐灼痛，仿佛是在无情地提醒着他，他已失去了心中所爱，甚至在他还没有真正得到的时候，就已永远失去了自己所爱的人。

    那种失去的痛，就如同心上被生生地剜去了一块似的，空洞但却是彻骨地痛着。

    然而，当最初的、那蒙蔽心智的、令他什么也无法去想的痛楚慢慢地沉淀了下来，当他可以开始思考的时候，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一些细节还有疑问就慢慢地浮上了心头。

    所以他立刻找来了无意，缓缓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然后静静地等着无意的回答。

    这一刻，他甚至不敢让自己抱着太大的希望，他害怕希望过后的再度失望会更加地痛苦难忍。

    这一刻，他甚至宁愿真的是无意欺骗背叛了自己，也不愿听到无意说出否定的答案。

    “无意不敢欺瞒主人，”无意的脸已白得象纸，原本就是略带着沙哑的嗓音，此刻显得更加的低沉暗哑，回答得异常艰难，“是的，这件事的确是无意所为，请主人责罚。”

    确定了狄霖并没有死的欣喜立刻充盈并涨满了整个胸臆之间，那种心中的珍宝失而又复得的心情，一时之间教杨晋之几乎无法自持。

    而紧接着，一股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愤懑有如怒潮一般的汹涌而起。

    他怎么能让自己不去想？近日来狄霖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和缓了一些，尽管依然是冷淡的，但却也不再说一些讥嘲带刺的伤人话语，俩人开始可以在一起渡过一段安静的时光。只可笑自己竟然还以为是自己的诚意多少打动了狄霖，现在看来方才知道这不过是麻痹自己的手段而已，可是自己不仅象个傻子似的被蒙在鼓里，而且心中还在暗自憧憬着金石为开的那一天。

    想到自己站在火场之中茫然四顾时的那种心丧如死，那种仓皇失措，在废墟之中四处搜索而又不得的那种几欲发狂的心情，此时看来，竟原来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又想到狄霖这一去，再见又不知是何时，再见时又不知会是何等情形，也或许就是永生再无相见之日。想到这里，杨晋之的一颗心中亦不知是恼是怒，是痛是恨，竟辨不出是何等样的滋味。

    再看看跪在面前的无意，从他还是个小小孩童时起就跟随在了自己身边，到现在已是将近十年。一想到从未违抗过自己一星半点的无意，此番竟然也会和狄霖一起，做出违背自己意愿、欺骗背叛的事情，那股无法压抑的怒火就渐渐地将杨晋之淹没。

    ————————————————

    今天从早上起连城就上不了，好容易发上来呀！

    这一节完全是过渡，下一节小狄就会回来了。




三、执念以何解（下）

三、执念以何解（下）

    无天、无忧和无痕三个人都神情紧张地站在门外，屏息倾听着房中的动静。

    他们并不敢靠得太近，而房中的声音又是极低，所以模模糊糊地听得并不真切。

    “……是不是你……放走了狄霖？”这是杨晋之的声音，极低极缓，这语声似乎平淡得不带有任何的意味，却又象是包含得太多，所以让人根本无法辨清。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天瞪大了眼，无痕皱起了眉，无忧轻叹了一声，然后又都满脸紧张地竖起了耳朵去听无意会怎么回答。

    当听到无意用暗哑的声音说了声是的，三个人忍不住又相互看了一眼，眼神中已满是掩饰不住的忧虑之色。

    不知道主人是否会发怒，也不知道主人将会如何责罚无意，三个人都提着一颗心凝神听着。

    但是房中却是突然地静了下来，过了许久，里面都没有再传出任何的声音。然而这种死气沉沉一般的静寂，纵然是隔着厚重的房门，纵然是远远地站在外面，他们也能够感到那种浸体而来的森寒和窒息。

    三个人悬在半空中的心顿时又都忽地沉了下去，忽上忽下，没个着落。

    “我只恨我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不杀了他？”

    这句话他们在外面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因为这句话是无意赌气地、任性地几乎象是用喊出来的。这声音都已经不象是无意的声音，尖利得有些刺耳，尾音仿佛在不住地颤抖着，听在他们三人的耳中都是一震，心中已是连呼不好。

    “该死，你，你怎么敢！”

    这仿佛已被怒火扭曲，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紧咬着的牙关中吐出来的，明明是杨晋之的声音，但却又不象。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之中，无论心中有多么恼怒，杨晋之的声音也总是温润若水、满含笑意。

    “怦”地一声钝响传来，这仿佛是掌锋及肉的声音，紧接着是重物飞起重重撞墙的巨响，“哗啦啦”似乎有什么东西塌了下来，其间夹杂着一声极为隐忍的痛苦呻吟，之后却又是归于一片寂静无声。

    “主人！”早已按捺不住的令狐无天叫了一声，猛地撞开了门，冲了进去。

    无忧与无痕很快对望了一眼，也紧跟着冲进了房中。

    这间原本布置得极为舒适雅致的居室，现在却是一片零乱，案桌上的摆设散落了一地。而杨晋之站在那里，面罩严霜，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三人不敢造次，连忙跪了下来，偷偷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过去，无意蜷曲着身子躺在边角上，一身鲜艳的红衣却愈发衬出脸色的惨白无色，唇角边有一线带着泡沫的鲜血汩汩地流下，神情已是萎顿至极，却偏偏还死劲咬着唇，大睁着一双茶褐色的眼睛，既不呼痛也不昏去。

    岑无忧医术何等精湛，只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主人刚才必是怒极，那一掌盛怒之下全力施为，而无意又是甘心受罚根本就不闪不避，这样的全力一掌正击在胸口之上，想必是击断了几根肋骨，而断了的肋骨又必是刺入了肺叶之中。

    他当然知道无意的伤势极是凶险，性命已是危在旦夕之间，但此刻又怎敢贸然上前去救治？只能同着无天、无痕一起苦苦哀求着，“求主人息怒，无意他并不是有心的，请主人就看在他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饶了他吧。”

    杨晋之那一双光芒流转的凤目，缓缓地自重伤不支、奄奄一息的无意，还有跪倒在地不住出声哀求的三个人身上依次看过去。

    这四人虽然从小到大都坚持要称他为主人，但在他心里却是从未将他们看做外人，分外的亲厚。尤其是无意，可以说从小就在他身边长大，就象是自己的幼弟一般，一向是少了几分管教，多了几分宠溺。无意如今这样一种任性妄为的性子，多多少少怕也是自己纵容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一时间倒是生出了几分意兴阑珊的意味。

    “罢了，你们且都起来吧，也不必再求了。”杨晋之摆了摆手，淡淡地道，他的声音里已没有了平常所带有的温润笑意，显得有些冷淡而疏远，“无意想是也大了，有了自己的主张，既是这样，我也就不留他了。”

    “不，不要，主人。”受了如此的重伤，却还满脸倔强、一直强忍着不发出一丝呻吟的无意，一听此言，顿时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呜咽，手足用力，强撑着身体向着杨晋之爬了过去。

    这一番用力挣扎下来，他的脸更是煞白得吓人，豆大的冷汗潸潸而落，唇边亦是涌出了更多的血沫。

    其他三人看在眼中，急在心里，却又是无能为力。

    “只求主人责罚无意，随便怎么罚都不要紧，但是……请不要赶无意走……”无意仿佛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用力地紧抓着杨晋之衣摆的一角，仰起脸，那茶褐色眼眸之中满含着盈盈泪光，看上去仿佛琥珀一般，带着哀痛的祈求之意。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每说一个字都艰难得似乎要耗尽全力，痛得浑身直打颤儿。

    “主人，这件事我也有份，请主人一并责罚。”不顾旁边两人投来的惊讶目光，岑无忧突然膝行上前，“无意一开始告诉我的时候，我不仅没有阻止他，反而还帮他……”

    “不是这样的……不关无忧的事，这全是我一个人的错……”还未等他说完，就被无意急急地打断。

    “是我，是我将化功散的解药交给无意的。”岑无忧也并不理会他，还要再说下去，却被“扑簌簌”一阵羽翅扇动的声音给打断了。

    冷无痕闻声站起身来，推开窗将手伸了出去，一只羽毛漆黑如墨、眼神锐利如刃的黑色羽鸽就轻轻落在了他的掌中。

    这种黑色羽鸽是他们风雨楼中专门训练用来联络传讯的信鸽，不仅比一般信鸽飞得快捷，而且在暗夜之中飞行时也不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从信鸽的腿上取下一枚拇指大小的金丸，放飞了信鸽之后，冷无痕将金丸双手承上。

    轻轻将金丸捏碎，展开其中那张薄如蝉翼的丝绢，很快地看了一眼，再又细细地读了一遍，杨晋之缓缓地将薄绢握于掌中，神情虽然未有变化，但却久久沉吟不语。

    “无天、无痕你们俩人留下。”杨晋之松开了手掌，薄绢已悄然化做了碎屑纷纷落下，“至于无忧和无意，今日这事且先记在这里，日后严惩不贷。”

    “多谢主人恩典。”岑无忧一听之下，这言辞虽冷，但语气之间似是已有松动，不禁大喜过望。

    而无意闻言则是心神一松，终于痛极昏厥了过去，只是两手还紧紧地抓着杨晋之的一角衣摆不放。

    岑无忧忙上前轻轻将他的手分开，抱起他退了出去。

    ※※※ ※※※

    岑无忧走到桌边，洗净了双手，提笔很快写了一张药方，交给身边的小药童，又细细地叮嘱了一番熬药时需注意的事项之后，方才打发药童去了，自己则是缓缓地走回到了床边，坐了下来。

    无意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但却并不平静，即便是麻醉的药物还未散去，神智还处于昏沉之中，刚包扎好的伤处那剧烈难忍的痛楚仍然让他拧紧了双眉，咬破了的唇边不时发出模糊的呻吟。

    他的伤势的确与岑无忧所料想的相差无几，胸前的肋骨被击断了三根，断骨已将肺叶完全刺穿，伤势极重，就算是及时医好了，今后怕也要留下个畏寒气虚的后遗之症。

    刚才的一番接骨、固定、包扎，尽管已用了麻醉剂，尽管岑无忧的动作已是非常的稳定娴熟，但在整个医治的过程之中无意还是痛得晕过去了好几次，汗透重衣。

    岑无忧拉起无意的一只手把了把脉，应该是之前喂他服下的固本培元的玉蟾雪参丹起了功效，这会儿呼吸脉搏已是渐渐地平稳了下来，气色比起最初已是有了明显的好转。

    将无意的手再轻轻地放回被中盖好，又拿起一方软巾帮他拭着额间沁出的细汗，岑无忧却是忽然发觉，想来是前段时日受伤初愈，又心事郁结难解，这个一向飞扬明媚的少年竟是瘦了一圈，原本就生得单薄，此刻更有种形销骨立的味道，一张脸瘦得尖出了下巴，从前玉雪柔润的脸颊现在变得黯然无光，苍白中透着一股淡淡的青气。

    岑无忧看着，不禁又是有几分怜惜，又是有几分气恼不已。

    他们四个人都是孤儿，各有一番多舛的遭遇，如果不是主人，早就已经尸骨无存了。四人之中无意最小，刚来风雨楼的时候才不过五、六岁，是主人在水灾过后的一片饿孚之中将他捡回来的。他们三个人因为年纪稍长，所以对这个有时候乖巧到令人生怜，有时候却又精灵古怪到让人头痛的小师弟，一向都是又爱又怜、呵护有加的。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岑无忧注意到，当年那苍白瘦弱的孩子慢慢长成了精灵般慧黠的翩翩少年，而这个少年对他们的主人竟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因为少年那琥珀般的明亮眼眸总是追寻着主人的一举一动，一颗心又为着主人的一举一动而或喜或悲。

    起初他以为这只不过是无意在成长过程之中的一时迷恋罢了。的确，象主人那样的人，凡是在他身边的人，谁又不被他深深吸引而心生爱慕呢？

    然而，无意的这种迷恋并没有因为成长、渐渐脱去青涩而有所消褪，反而变得更加的浓烈，如同飞蛾扑火般的义无反顾。

    岑无忧始终无法理解飞蛾明知必死却还是要扑向火焰的那种心情。是不是只为了心中的一点执念，只为了那一瞬间的火热抱拥，就可以不顾一切，甚至舍弃生命？

    “我早就提醒过你，你这份感情根本就是无望的，也是危险的。”岑无忧慢慢地为无意拭着额间的汗，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感到手下的无意似乎震了一下，他停了手看过去，尽管无意的眼睛紧紧地闭着，浓密的长睫安静如羽，但是从那突然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声中，可以听得出来他其实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醒过来了，但却还是紧闭着眼，似乎是不愿开口与任何人说话。

    岑无忧自是了解他此刻的心态，当下也不说破，只做不知，将汗拭尽之后，起身帮他掖了一下被子，再又在桌上的鎏金紫铜香炉之中放入了宁神香片。

    他走到门边正要出去之时，无天与无痕推开门，轻捷地走了进来。

    冷无痕看看睡在床上的无意，问：“怎样？伤得不碍事吧？”

    “已经无碍了，就是要静养几个月。”岑无忧轻声答着。

    “无意他怎么这么傻？”无天看看无意，以为他昏睡着，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忧你怎么也跟着他一起胡闹？”

    岑无忧倒是不禁一怔，无意对于主人的那点糊涂心思，他一直是看在眼里，而冷言寡语、心细过人的冷无痕虽然从来不说，但肯定也是早就看出来了，没想到的是连一向粗枝大叶的令狐无天居然也是知道的。

    他明明晓得无意其实是醒着的，却又不好当面点破，现在听无天这般大大咧咧、口无遮拦地就将话说了出来，怕无意听了受窘，忙递了个眼色过去。

    而粗线条的无天果然没懂，还要再说下去，被旁边的无痕拉了一下，满脸疑惑地张着嘴看着他们俩个。

    “之前传来的那是什么讯息？似乎并不寻常。”为了将话题岔开，岑无忧问道。

    “哦，那个，你绝对想不到是谁传来的讯息。”令狐无天咧嘴笑了笑，又接下去道：“是端王。”

    “端王？！”

    “前几天就有消息说，如今睿王已经肃清了朝中苏幕远的势力，这个端王想必是觉得自身岌岌可危，因而提出要与主人结盟。”

    “那主人就答应了？”

    “当然还没有。”无天挑了挑眉，微微地眯起了眼，明明是一张端端正正的脸容，却因为这个动作而显出了几分狡黠如狐，“既然要结盟，总要有些好处吧？我们风雨楼的便宜可不是白占的。”

    “好了，看也看过了，我们还是出去吧，别吵着无意休息。”无痕忽然淡淡地说道。

    无忧点点头，拉着无天就向门外走去。

    随着三人脚步声离开，然后门被轻轻地阖了起来，脚步声在门口似乎又略停了停，方才渐渐行远。

    屋里突然间变得极静，桌上香炉中燃着的宁神香片发出好闻的味道，宁静而馨远。

    躺在床上一动未动的无意忽然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猛地将身上盖的被子一直拉到了头顶，将自己整个人都蒙在了被中。

    从小到大，他不是感觉不到主人对自己的关爱和呵护，但他要的并不是这种如父如兄般的温柔。然而最为可悲的就是，他明知道自己要的不是这个，而主人也给不了自己真正的爱，但他却还是拼命地想要靠近过去，哪怕是只要汲取一点的温暖也好。但是越靠近，那种温柔就象是饮鸠止渴的毒药，让他越陷越深，欲罢而不能。

    所以当那大火冲天而起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将狄霖杀了。这样子主人或许就会变回成从前的样子了，他也只要回到从前的样子就心满意足了，因为那时候他至少还可以一直地待在主人的身边。

    他最终没有真的将狄霖杀死，只不过是因为他不希望让主人为了这个而恨他。

    但是现在想起来，真的将狄霖杀了或许更好，因为这样主人在一怒之下或许就会将自己一掌打死，而若是死了的话，他或许就不会象现在这样的痛苦了。

    被子忽然起了一阵颤抖，隔着被子隐约传出了压抑在喉间的呜咽声。




四、近乡情更怯（上）

四、近乡情更怯（上）

    “师兄，你快看，那边好象是一座小城！”苏悦用手指着前方的某一处，忽然欢呼了一声。

    狄霖闻言，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远远的，似乎是在与远天相连交接的地方，隐约可见矗立着一座青灰色的小城，几乎要溶入到灰沉黯色的天幕之间。

    自从离开那座无名的雪峰，他们已经在这片荒原之上走了好几天。连日以来，不要说看不到任何的人迹，就连每日目光之所及，不是苍蓝色无云的天空，就是满目黝黄的沙地。偶然也可以见到一些植物顽强地生长在这贫瘠的荒原之中，但也都不复绿色的生机，而是灰朴朴的。整日面对着这些单一枯燥的景物，所以也难怪苏悦一见到小城在即就兴奋成了这样。

    “是啊，那里就是边陲小镇，图伦镇。”狄霖淡淡地笑了笑。

    “图伦镇？我们不就是要到那里去吗？”苏悦的那双又黑又亮纯良如小鹿般的大眼睛远远眺望着，忽闪忽闪的，“可是好象还很远呢。”

    “嗯，是挺远的，差不多有二三十里路吧。”狄霖看着，大概地估计了一下。

    “怎么还有那么远啊。”苏悦欣喜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忽然又象是想到了什么，扭头过来，扬着眉对狄霖笑着说道：“师兄，我们让马儿快点跑起来，好不好？”

    “你确定？”狄霖带着几分好笑的神情看了他一眼。

    “师兄又在笑话我了。”苏悦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而且还一直红到了白生生的耳朵根，他这副模样让狄霖觉得每次逗弄他都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我保证，这一次一定一定不会再掉下去了。”

    “知道了。”狄霖唇角一弯，带出了一丝笑意，应了一声，却还是伸手过去揽紧了坐在前面的苏悦的细腰，自从见识过苏悦骑马的样子之后，对于苏悦能够不从马上掉下来，他可是一点信心也没有。所以他完全没有理会苏悦小声的抗议，扬鞭一挥，纵马飞奔了起来。

    很快地，俩人一骑已是飞一般地驰入了图伦镇。

    这里只不过是座边陲的小集镇，因为紧靠着驿路，最初不过是少数的商贩在此摆卖货物，慢慢形成了气候，逐渐演变成了这样一个小有规模的集镇。当然与关内城镇的繁华热闹比起来，那就是天壤之别，只不过在这样一大片渺无人烟的荒原之中，却也算得上是个热闹之地。

    进入了小镇之后，狄霖就提缰控马减慢了奔行的速度，马蹄轻踏在宽大的厚石板街面上，发出“得得”的声响。

    苏悦坐在马上，别着头，不住地向两边张望着。

    小镇虽小，但因为是这方圆数百里内，唯一可供来往关内关外的行旅歇脚之地，所以在街道的两旁倒也有不少的店家，吆喝叫卖着各种吃食和杂物，来往行走着的也都是一些形貌各异、风尘仆仆的旅人。

    “咦？”苏悦不禁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红墙碧瓦的三层小楼，这要是在关内，那自然是随处可见、极为平常的，但满眼看看这小镇之中，大小建筑都是一色的青灰砖石矮平房，年深日久，风吹日晒之后，灰黝黝的更是毫不起眼。而这样子的一座高楼林立在其间，简直就是鹤立鸡群，不由得令人眼前一亮。

    “悦朋客栈。”苏悦特意地去看了看那楼前高悬的大匾额，那匾额象是刚漆过不久，上面的四个大字金光闪闪。

    狄霖一跃下马，苏悦也随即跳下了马。

    正要举步走过去，忽然间，不知为何，狄霖的心中却是隐约浮起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仿佛是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人正在悄悄地注视着自己，这种无法描述的感觉令他有些心生不安，不禁疑惑地四下看了看，但却也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他看了看自己身旁的苏悦，什么也没有说，将马拴在楼边的石柱之上，然后，就拉着犹自一脸好奇望着四周的苏悦走进了客栈。

    而此刻，在客栈楼上一个房门紧闭、光线黯淡的房间里，杨晋之就站在低垂的帘后，透过垂帘间的细缝，一瞬不瞬地向下望着。尽管之前就已经收到了城外暗哨传来的线报，可是当狄霖这样真实地进入自己的眼帘之际，心跳在这一瞬间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静寂的昏暗之中，他都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那怦然而响的心跳声。

    几千里长途奔波的疲惫不堪，数日等待守候的焦急难耐，就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结果。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那个与狄霖同乘一骑的纤细少年，在他的印象之中，与狄霖相关的所有资料里面似乎并没有这样的一个少年，所以他也无从得知这个少年的身份来历。只不过眼睁睁看着狄霖对着这个少年所流露出的，虽然很淡但却也是极为自然的那种亲昵和爱护，尽管杨晋之不想也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是他的心里的的确确是有那么一点不舒服的感觉。

    “去查一查，狄霖身边的那个少年是什么人？”杨晋之那一双深深的凤目一刻也没有移开，口中淡淡地吩咐道。

    “是。”在他身边的阴影之中，有个模糊的身影立即应声而去。

    只在这说话之间，狄霖骑着马已是渐渐地驰到近前，杨晋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无法否认，狄霖真的是非常适合现在的这个样子。一身式样简单的黑衣勾勒出那身姿的修长挺拨，漆黑如墨的长发紧束而起，望过去长眉如剑，朗目若星，淡色的薄唇微微抿着，风姿俊朗，英气逼人。

    就在这一刻，他仿佛是又看到了狄霖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的情景，那样天生的傲然，那样飞扬的神采，还有那满身上下胜似星华的灿烂光辉。

    杨晋之情不自禁地微微眯起了眼睛，狄霖身上的光华是如此的耀眼夺目，仿佛要将自己的眼睛无情地灼伤，但是他却舍不得将目光移开一丝一毫。忽然间，说不清到底是喜悦还是害怕引起的轻微颤栗，电流般地从他的心瓣之间流过。

    而在这一刻杨晋之突然发现，自己或许是真的在害怕，害怕狄霖的天生傲然，害怕狄霖的卓绝不羁，之前的他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却是出于本能在害怕着，象狄霖那样一身夺目光华、应当翱翔于九天之上的一个人，又如何会甘愿被自己所束缚所拥有？也许正是因为害怕着，所以他才会故意那样，残酷无情地磨折掉狄霖的骄傲自尊，折断狄霖飞翔的羽翼，这样子，遍体鳞伤的狄霖或许就能够为自己而栖息。

    狄霖渐渐地走得更近，说不出来是因为什么，在那张明朗飞扬有如朝阳般的俊逸脸庞之上，杨晋之却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丝淡淡的忧伤。这淡淡的忧伤似有似无，仿佛是被刻意地掩藏在了那般飞扬的神采之下，有如万丈阳光之中的丝丝阴霾，只有在不经意之间一闪而逝。

    明明在此之前，杨晋之就已经想好，只要再见到狄霖之时，他就不会再去顾及狄霖的感受，不管狄霖是否会痛苦还是恨自己也好，他都要不顾一切地将狄霖禁锢在自己的身边，就算是狠狠地将狄霖的双手双脚统统折断，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绝不会允许狄霖再一次地逃离开自己的身边。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是全然忘记了，他只想要紧紧地将狄霖拥入怀中，轻轻地抹去那眉宇之间所有令人心碎的忧伤。

    杨晋之忽然间那么地想要知道，狄霖是因为什么而悲伤，又是在为谁而悲伤。

    只不过，他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狄霖为之心碎神伤、愁郁难解的人，并不是自己，而这样的认知让他的心一时间有如被那名为嫉妒的毒蛇疯狂咬噬着。

    “主人。”门外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接着紧闭的房门被轻轻地推开，走进来的是身材高大的令狐无天，“看起来，那个端王提供的倒还算是一个有用的消息，狄霖真的来了。”

    杨晋之却没有转身，静默不语。

    “主人，可要现在就动手？”

    尽管杨晋之的心中是那样急切万分地想要将狄霖紧抓在手而再不放开，但在沉吟了片刻之后，却还是缓缓地道：“不，先跟上他，且等他祭拜过双亲再说。”

    无天没有将有些惊异的神色表露出来，低头道：“是，主人。”

    狄霖与苏悦走入客栈，一名店伙就迎了上来，问道：“俩位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

    “来几个小菜和两碗米饭，快一些，我们吃过了还要赶路。”狄霖拉着苏悦在一张空桌边坐下。

    “好咧，俩位稍侯。”店伙应声而去。

    狄霖坐在那里，微一打量四周，这时候正是吃午饭的时辰，客栈里的人并不算很多，只有几桌坐满了客人，看得出都是相互认识的，想必是结伙上路的客商，并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可疑人物，但是不知为什么，一开始就有的那种奇怪的感觉却似乎是越来越浓郁了。

    饭菜很快就端了上来，店伙说了声慢用正要退下，狄霖把他招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店伙先是愣了一下，脸上现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剩下的就赏给你。”狄霖随手递过去的一大锭银子。 

    “多谢客官。”店伙立刻满面堆笑地接过银子，就一溜烟地跑出了店堂。

    等狄霖他们吃完了饭，那店伙也正好跑了回来，将手中的纸马香烛一大包事物递给了狄霖，又乐颠颠儿地跑至门口，帮狄霖将马牵了过来。

    狄霖先将苏悦抱上马，自己再一跃而上，一扬鞭，纵马而去。

    杨晋之站在楼上，一直看着狄霖远去的身影，忽然问道：“可办好了？”

    “是，我已着人在那马身上布下了追踪的药粉。”令狐无天立刻回答道。

    “这一次，绝不可以有任何的失误。”杨晋之缓缓地道，声音轻悠如春风拂柳，但却隐隐带着种寒意。




四、近乡情更怯（下）

四、近乡情更怯（下）

    离开了图伦小镇，狄霖一路打马，继续向西而行，大约又奔行了将近十几里路，穿过了前方一片不大的胡杨林之后，马匹向前奔驰的速度却是渐渐地慢了下来。

    尽管坐在身前无法看到狄霖脸上的神情，也尽管在奔行过程中俩人一直都没有说过话，但苏悦还是极为敏感地觉出狄霖此刻的静默与之前的其实并不尽相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痛神伤，仿佛来自于狄霖的心底深处，虽然是淡淡的，但却将狄霖整个人都由内而外地笼罩在了其间。

    苏悦可以想象得出此刻的狄霖对亡故双亲的思念之情，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此刻出言劝慰也是无济于事的，或许还会适得其反。所以他也只能是轻轻地垂下了眼帘，静默无言。

    只不过，从狄霖的周身潮水般流泄而出的淡淡伤悲，令苏悦一时间亦是有如感同身受，不由得也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双亲。失去记忆的他已是完全不记得自己的父母，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健在，在过去的一年当中，师父也曾数次带着自己下山找寻过，但却是人海茫茫，至今仍音讯全无。

    尽管他早已经认命地决定了放弃希望，但此时此刻却还是忍不住会去想，现在的他们可还安好？他们此刻又身在何方？是否还在四处地找寻着自己？不知不觉地，一丝悲戚慢慢地浮现在了苏悦小小的脸庞之上。

    很快就出了胡杨林，眼前是一片山势平缓起伏的小山丘，狄霖忽然勒住了马，身形微微一顿，然后就一跃而下。

    苏悦也从马上跳了下来，一言不发很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狄霖默默地解下挂在马鞍边的革囊，然后抬起头，用那明澈清亮有如晨星般的眼神看了过来，声音清朗地叫了自己一声，“小悦。”

    “师兄，我就先在这里等着你。”苏悦虽然不谙世事，单纯如白纸，但情感却是格外细致而且敏感的，他可以感觉得出，此刻的狄霖想要的是不被打扰地一个人独处。

    狄霖对着苏悦带有几分歉意地笑笑，但也不再说什么，就转身向着那一片山丘走了过去。

    这片山丘有着不同于西疆常见的那种贫瘠荒芜的景象，反而是长满了不知名的如茵绿草，另外还有各种颜色的零星野花点缀于其间，仿佛是一方葱郁柔软的绒毯轻覆于大地之上。

    不过狄霖却是知道，就在这个地方，就在大约三十年前，曾经有过一场极其惨烈的战役。尽管听的时候狄霖年纪还很小，但是听过之后，直至今日，他也无法忘怀讲述此事时父亲脸上的那种表情，还有以那样沉痛异常的语气缓缓说出的一句话，“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真是如此，那一战之后，死伤无数，污血横流，尸鸿遍野，满目疮痍，这块地方的每一寸土地都曾经浸透了战死者的鲜血，但却也从此成就了狄飞武大将军的赫赫威名。

    到如今，一切已然是时过境迁，纵然是那般的惨烈，却也早已经在人们的心头淡去了痕迹，不复当年的记忆。

    此刻，眼看着这满目的绿草如茵，又如何能够想象得出，在这样盎然勃勃的生机之下，还有在这深深的地底之下，曾经有过无数尸骨在慢慢地腐烂成灰？

    苏悦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遥望着狄霖缓缓地走到了那些连绵起伏的山丘脚下，远远的望过去，那里似乎有一座隆起的土坟，坟前立着一块白色的石碑。

    世人又有谁能够想象得到，当年声名远播、威震四野的狄飞武大将军竟然就是葬在这样的一个无名之地。

    忽然间，苏悦看到狄霖修长挺拔的身影似乎踉跄了一下，他用力地眨眨眼睛，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纵然是远远的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他还是可以感觉得到狄霖身体的震动以及情绪的波动。虽然俩人相处的时间只不过短短一月有余，但是苏悦却很是清楚狄霖并不是一个轻易就会将自己的情绪表露于外的人，不禁有些讶然地张大了嘴巴，呆呆地远望着。

    狄霖浑身剧烈地一震，一时间双足有如被深深地钉在了地上，仿佛重逾千斤，竭尽全力却是再也无法向前移动一步。

    而在前面的几步之遥，就是他的双亲那座被绿草覆盖的坟茔，似乎有人已是极为细心地去除了其间的枯草败叶，而那块矗立于坟前的白石墓碑也已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仿佛从未经受过风雨的侵蚀。

    显然是有什么人已先狄霖一步来到了这里，虽然小心地掩饰了有人来过的痕迹，但是这些极其微小的细节落在狄霖的眼中，却是令他的心底情不自禁地泛起了一阵不可遏止的激荡。

    世人都只知狄飞武大将军一生征战沙场，最终亦是埋骨于驰骋十数年的西疆，但是具体所在的位置，除了师父以外，他只告诉过一个人。

    这一刹那间，狄霖的头脑之中顿时一片空白，抓不住自己纷乱的思绪，亦是无法思考。

    他猛地抬起了头，用尽目力地四下张望，但却是什么也看不到，四野里一片寂寥无边。

    狄霖几乎是带着几分茫然若失似的，下意识地用手紧紧地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之上，似乎是想要借此来平复自己起伏不定的情绪。然而手按在那里，却是突然发觉自己此刻的心跳竟然是那样的剧烈而且紊乱，竟然象是在暗暗地期盼着什么，那颗怦然乱跳的心仿佛在下一刻就要不受控制地跳出胸腔似的。

    这种感觉让狄霖不觉地微微一惊，随即，苦涩、心痛、迷惘、怅然……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种种情绪在心中纷沓而过，搅成了一团纠结难缠的乱麻。

    在经过了那样多的痛苦经历之后，他本以为自己的心应该已经彻底地死去，他也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将这一切都彻底地忘记。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那样的一切，无论是爱是痛还是恨，都早已在心底里刻下不可磨灭的深深印记，又如何能够刻意地将之忘怀？就算是从心里面将它生生地剜去，也必然会留下一个比原来更大的空洞，又该用什么才能够填满它？

    “师兄，你怎么了？发现了什么？”苏悦清清柔柔的嗓音在旁边响起，声音里带着一些担心，大大的眼睛也不由随着狄霖的视线四下张望着。

    这个声音顿时将狄霖从神思恍惚之中拉了回来，他转向气喘着向着自己飞跑过来的苏悦，却是不知道自己那一向明亮平静的眼眸，此刻却是有如月夜下一泓泛着微澜的清波，其中那种纷乱、迷离还有几分近乎绝望的神色，让苏悦微仰的脸上现出了更多的担忧与疑问。

    “没有，”狄霖很快让自己平静了下来，轻轻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

    尽管苏悦心中的疑团丝毫未解，但他却是极懂事地不再追问下去，而是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静立于侧，看着狄霖缓步走上前去，从革囊之中将香烛、纸钱、供品一一取出置于墓碑之前，焚香跪拜。

    距离此地远远的另外一处山坡之上，则是一片甚为茂密的矮针叶林，而在密林的深处，凝立着一人一骑。

    那匹马毛色漆黑顺滑，高大而且神骏，立在那里犹如精钢铁铸一般，既不随意乱动，更不发出嘶鸣。

    马上之人也是一身黑衣，端坐于马上一动不动，宽长如同夜色一般的纯黑色斗蓬将此人的整个身形都遮掩在了其中，甚至连头上亦是戴着一顶宽边纱帽，长长的黑纱垂顺而下，随风如同水波般微动。

    尽管此人一动未动，连其形貌也无法窥见丝毫，但却自有一种渊停岳屹、仿佛是天生王者的夺人气势油然而生。

    这里的地势略高一些，但是距离太远，所以当狄霖出现的时候，在这个地方也只能够看到一个无法辨清面目的模糊身形。

    而狄霖的出现令马上的黑衣人全身顿时一僵，黑色的宽袖下微露出了一只手，素白如莲瓣，坚滑如玉石，那纤长柔滑的手，突然紧紧地握住了缰绳，握得那样紧，以至于素白的手背上都现出了细细的青筋。

    下一刻，黑衣人抬起手，极为优雅地掀起了自己面前的黑纱，一时间仿佛是轻风吹拂，云开雾散，明月初照，清辉漫天。在那黑纱之下是一张犹如精美玉瓷般晶莹剔透的绝美脸庞，那双淡定清冷有如月下寒泉的眼眸之中尽管有着难以掩饰的淡淡倦意，但却给这张脸容平添了几分有如白云般悠远，淡然于世外的意境。

    普天之下，纵然也有人如君宇珩一般有着精致绝伦的五官，但有谁又能如他一般有着这样独一无二的绝世风姿？

    君宇珩的双眼一瞬不瞬地遥遥望着骑马驰来的狄霖，虽然隔得太远，根本无法看清楚狄霖的脸容，但是那熟悉的举止、神态，仿佛都早已经那样清晰地深深刻于心底，又何需用眼睛去看？

    狄霖似乎又是清减了许多，那修长挺直带着几分傲然的身影看在眼中，显得有种说不出的萧索。而在那平静如往昔的面容之下，却是仿佛有如冰封之下的暗流乱生。君宇珩突然间惊觉，在与狄霖相识的一年当中，他好象总是在不断地心碎神伤，黯然消瘦。

    一种说不出也辨不清的异样感觉狠狠地撞击在了君宇珩的心上，令他猛地一震，然后转瞬间又溢满在了整个胸臆之间。

    俩人之间的距离，若是纵马奔驰，或许连一眨眼的工夫也不需要。

    明明自己日夜想之念之的人就近在眼前，似乎伸手便可触及，但他却是连一步也不能上前，那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感觉令他如在烈火中受着煎熬。

    忽然看到狄霖抬头四望，君宇珩的心不禁随之猛地一跳，他明明知道这么远的距离之下，而且自己又隐身在密林之中，狄霖绝不可能看到自己，但是怦然而动的心却是毫无理智地期盼着，希望狄霖的视线能够与自己的交汇、胶着在一处，旋即，却又因为狄霖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而感到失落、怅然若失。

    从皇都一路疾行数日、连日不休地赶到此地，又从天明枯等直到现在，他为的，只不过就是站在这里，远远地望上狄霖一眼而已。

    只看一眼就已足够，只要知道狄霖还好好地就已心满意足了。

    他明明只是想要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走的，但是此刻却是发现，只一眼又怎么能足够？

    此时此刻这样近距离的无意相对，并不能有一丝一毫稍解自己心中的牵绊与思念，反而比在千里之外遥遥相念之时更加地令他身心煎熬。

    可是，在自己曾经那样深的伤害过狄霖之后，他真的害怕，自己会再一次地伤害到狄霖，这样的他，又怎能，又有何资格出现在狄霖的面前？

    突然，君宇珩猛地一提缰绳，胯下的黑马一声轻嘶，打了个旋儿，就踏踏地跑了起来。

    一直隐没在密林深处的阴影中的数名黑衣人随即默然地上了马，紧随着君宇珩疾驰而去。

    知道每向前迈出一步，就意味着远离了狄霖一步，君宇珩只有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再回头。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如果自己这么回首望过去的话，是不是就会停下来，然后转头向着狄霖奔过去？

    随着急驰而起的风，将他的一身黑衣狂卷而起，迎面而来的如矢疾风将他狂乱的心吹拂得更加纷乱不堪。

    这一路西来，为了掩饰行踪，君宇珩不仅一身黑衣，而且也换过了自己的爱马“逐影”，当然他所骑的亦是一匹万中选一的良驹，此刻在君宇珩的不断挥鞭之下，犹如四蹄生风，转瞬间已是奔出了十数里之外。

    一路默然，一路狂奔，不觉天色已是渐渐灰黯下来。

    风声呼啸之中，似乎传来一声长长的鹰唳，紧接着一个小小的黑影在半空中盘旋着俯冲了下来。

    君宇珩耳中听到这熟悉的长唳声时，已是勒止了向前疾驰的奔马，随即一头通体墨黑、眼做金色的黑隼稳稳地飞落在了他的肩头之上。

    自韩廷轩离开皇都追踪杨晋之以后，君宇珩一直是以这头黑隼与其保持密切的联系，他取下黑隼腿上所带的讯息，只看了一眼，黑纱下的面容已是悚然失色。

    他什么话也不说，用力地一拉马，却是回转了马头，又向着来路急奔了回去。




五、情恨两交织（上）

五、情恨两交织（上）

    狄霖轻倚在墓旁，双手无意识地轻抚着石碑，仿佛陷入了深深的不可知的沉思之中。

    等他突然惊觉，缓缓地站起身来之时，才发现在不知不觉间，原本深蓝色的天幕已是有些微微的发暗，而太阳就仿佛一个散尽了热力的巨大火球垂落在地平线之上，只在天边留下几缕丹霞般的余晖。

    狄霖转头去找苏悦，却是看到苏悦远远地倚坐在那边，头枕在手臂上竟是睡得正香。

    “小悦。”狄霖上前，轻轻地拍了拍他。

    “嗯？师兄，”苏悦低低地哼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抬起了脸，揉了揉惺松的睡眼，看清了面前的狄霖，有些不好意思，“我怎么睡着了？”

    “等了很久累了吗？”狄霖的唇角微微上弯，只不过就是这样一个从唇边逸出的淡淡笑意，却有如一道炫目的光芒，使得他的脸容顿时变得生动而逸扬，“天很快就要黑了，我们还是快些赶回图伦城吧。”

    “可是，我还没有给狄大将军上香呢。”苏悦闻言连忙一骨碌地爬起来，几步飞跑到墓前，毕恭毕敬地跪下，敬香叩拜，然后才又站起身来。

    狄霖一声呼哨，召来了在远处草地上悠闲吃草的坐骑，一个翻身上了马，然后伸手将苏悦拉上来，坐在了自己的身前，双腿一夹，马儿先是慢跑了几步，渐渐加快了速度。

    跑出了一段路，狄霖不禁又回首望过去，此刻，除了那块白色的墓碑显得分外的醒目突出之外，其余的部分都已变得暗淡模糊了起来，似乎已溶化在了那一片起伏的山丘以及渐已灰黯下来的暮色之中。

    每年的此时，狄霖都会前来拜祭死去的双亲，但是这一次，他却是没有能够象往常那样得到预想之中的平静。

    想到这里，狄霖不自禁地用力一扬鞭，不断地催马向前疾行，似乎想要借着迎面吹拂而来的疾风将自己心头乱成一团的焦躁与不安吹去。

    他们很快就进入了来时所经过的那片胡杨林，在枝叶茂密的林间穿行着，只觉得四周忽然变得更加的静寂暗沉，从身边擦过的叶片上偶然可见到数点晶莹发亮的凝露。

    “师兄，快，快停下来！”苏悦忽然叫了起来，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是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惶急。

    狄霖微微一惊，随即腕上用力勒住缰绳，正在向前疾驰的奔马被硬生生地止住，“咴律律”一声长嘶，前蹄腾空打了个旋儿，若非狄霖一把揽住了苏悦，他险些又要从马上掉了下去。

    “压在舌下含着。”根本不等自己坐定，苏悦就从腰间贴身的衣囊之中掏出了一粒丹药，回身塞到了狄霖的口中，然后自己也含了一粒。

    狄霖依言将药丸含在了口中，一股沁凉之意顿时直透脑际，他转目看看四周，微微皱起了眉，问道：“怎么回事？”

    “这里不宜久留，师兄，我们快走！”苏悦顾不上多说，用手拍着马脖子，不住地催马快走。

    狄霖知道事出有因，当下也就不再多问，而是扬鞭驰马，又很快地向前奔跑了起来。

    狄霖虽然一言不发，但全身却已是满蕴着劲力，紧张地戒备着四周的情形。

    这片胡杨林并不大，胯下的坐骑又是全力飞奔，因而很快地他们就已从林中穿出，并未受到任何的阻碍。但是还未容他们有松一口气的时间，身下的那匹健马却是突然地前蹄向下一跌，已是软倒了下去。

    狄霖本就在全神戒备着，他的反应何等之快，立即一手自鞍边摘下自己的佩剑，另一手抓着苏悦，整个人借着健马飞奔的去势飞身而起，然后才又缓缓地落在了地面上。

    再回头去看那匹健马，已是全身瘫软如棉，无力地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却是并未死去，只不过呼吸还有脉搏都变得异常的缓慢，象是昏睡了过去。

    这似乎有几分熟悉的情形看在狄霖的眼里，心中有种油然而起的不安在渐渐地扩大。

    “这个是君子香，可以让人不知不觉地昏迷过去。”苏悦仔细地看着，说到底他以前研究各种药物都不过是纸上谈兵，此刻看了也不禁咂舌，“虽然这种迷香无色无味，但若是撒在绿叶之上就会有水滴沁出，幸好是这样，不然我也发现不了。”

    苏悦的这番话证实了狄霖心中的猜测，他不禁微是一凛，拉着苏悦就要离开。

    可是还未走出几步，狄霖却又一下顿住，修长的手已移至剑柄之上，紧紧地握住。他看向某一处的眼神凌厉异常，冷叱了一声：“既然来了，又何必做那宵小之状，躲躲闪闪的不出来？”

    他的声音虽然低而沉，但却悠悠地传出了很远。

    苏悦被狄霖张臂护在了身后，耳中只听到周围有一些细碎的、仿佛风吹过落叶般的沙沙声响了起来，他不禁好奇地踮起脚，努力地从狄霖身后探出头去看，正好看到有十来个青衣人突然自周围的深沉暮色之中涌身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在那些彪悍的青衣人簇拥之中有三个人特别显眼，其中一个是身着蓝衣、望去极为文静秀气的青年，一双很少见的海蓝色眼眸之中带着淡淡的忧悒之色，另外一个青年的身材极是高大，黑衣黑发，却是满身洋溢着烈日般的气息，手中执着一对寒光四射的银钩。而中间的那个年轻公子，一身华贵不菲的紫袍在暮色里发着淡淡如珠的辉光，望过去相貌十分俊美，举止更是优雅从容，尤其是那一双极为漂亮出色的凤目之中似乎总是含着春风轻漾般的微微笑意。

    此刻，那温润如泉般的目光望过来，轻轻地在苏悦身上打了个转儿，又看向了狄霖。

    苏悦只感觉到那望向自己的目光有如春水般温暖柔和，顿时不由得心生好感，正在暗自寻思着这个穿紫衣的公子应该不象是个坏人，但却忽然觉出狄霖靠着自己的肩背极是轻微地颤了一下，紧接着又绷紧僵硬如石。

    他不禁有些讶然的偏头看过去，从他所在的角度，只能够看到狄霖的小半个侧脸，异常的冷肃而且没有任何的表情，那薄薄的双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杨晋之远远的站定，轻轻瞥了一眼那个被狄霖护在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的单薄少年，脸上虽然没有丝毫情绪的流露，但心下却是有些暗自恼怒的，自己倒是小瞧了这个不知来历的少年，没想到竟然被他破坏了自己事先的精心安排与布置，否则此刻自己想必已经是兵不血刃地带着狄霖成功而归了。

    “好久不见了。”杨晋之微微笑着，笑容如同春水轻漾，他的目光凝注在狄霖的身上。

    苏悦还从未听过这样动听悦耳的声音，不仅音色极美，仿佛山间清泉滴于琴弦之上的淙淙而鸣，而且这语声之中还似乎总是带着几分淡淡如春水的动人笑意，听在耳中，教人如沐春风，顿生亲近之意。

    “我倒希望是一辈子不要再见。”然而这语声却是被狄霖冷冷地出言截断。

    面对着突然而来的杨晋之，那些看似淡去的不堪过往又如同被无情掀起的旧伤疤一样在心底隐隐地作痛，他只有努力地克制着，才能让自己那些起伏不定的情绪没有表露于人前，才能维持着自己最后的那份自傲。

    苏悦几乎认不出这是狄霖的脸庞，在那张清俊秀美的脸庞上仿佛凝结着一层厚厚的严霜，而在那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厚厚严霜之下，却又仿佛掩藏着着无比纷乱的情绪。

    他也从未听过狄霖用这样恶劣的语气说过话，这语气不仅冷彻疏离，而且还极其伤人。

    一时之间，杨晋之带着笑意的脸容微微窒了一下，有一丝微不可察仿佛受伤的阴影掠了过去，还未看清，就又很快地消逝。

    狄霖那形如陌路的冷淡还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让杨晋之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捏成了一团，只是他并未显露在外，在其他人看起来，他不过是眼睛低垂了一下之后又张开，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

    狄霖暗自打量着周围的情形，看得出那些青衣人一个个气势冷冽，显然都是功夫不弱的高手，而且杨晋之此番不仅亲身前来，更带来了身边的两员大将岑无忧和令狐无天，摆出了一副早有算计、势在必得的架式。

    此时的狄霖不禁有些暗暗的后悔，这次实在是不该带苏悦来的，否则以自己的武功要想独自脱困自是没有问题，但要护着完全不谙武功的苏悦却是极不容易。而且更加令他生疑的却是，杨晋之显然是早有预谋地等候在了此地，那么他又是如何知晓自己会在此时来到此地的呢？

    “你又怎会在这里？”狄霖心中想着，口中冷冷地问道。

    “我说过，你逃不掉的，”杨晋之明明猜到了狄霖问这个问题的真正用意，但却只是故意轻轻扬起了唇角，语声之中带着些淡淡的暧昧之意，“就算是逃到了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找到你的。”

    苏悦可以感觉到狄霖的身体在这一瞬似乎变得更加的僵硬，他相信自己听到了狄霖轻轻磨牙的声音，顿了一顿之后，狄霖咬着牙，用极冷的声音说道：“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我也说过，你是我的，我是永远也不会放手的。”纵然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杨晋之也能看得出覆在狄霖脸上的那冰冷无波的面具，突然有如冰破一般地裂开，现出了掩于其下的怒色和深深恨意。

    然而杨晋之却是笑了，真的笑了，轻扬如春风一般。就算是怒，就算是恨，到底比起完全的漠视要好得多了，只是他在笑的时候，心为何又会牵起来隐隐的痛着？

    狄霖冷冷地，不再说话，慢慢地抽出了掌中的宝剑，随着剑一分一分地抽出，他的身侧也在一分一分地冷了下去，仿佛有什么将要一触即发。

    “你不会的，如果只是你一个人的话，我今天留不住你。”杨晋之却是淡然不在意的，语气是那种算计之后的笃定，“但你若是想要你身后的那个孩子的命，就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尽管杨晋之说得是轻描淡写的，但是狄霖深知以他一向的心狠手辣，勿需怀疑他必然是会说到做到的，不禁冷冷地自齿间吐出了两个字：“卑鄙！”

    杨晋之自是淡淡一笑并不在意，他身旁的令狐无天不觉眉头一皱就要挺身上前，却被杨晋之轻轻扫了一眼，又退了回去。

    而苏悦这个单纯的小孩直到这时候才算是闹明白，原来对面那个紫衣公子竟然是要以自己作为要挟来逼迫师兄就范，想到自己之前居然还把他当成了好人，不觉瞪大了两只眼睛，在狄霖身后大喊一声：“师兄，别听那个坏蛋的，我才不怕他呢！”

    狄霖回头很快地看了一眼小脸涨得通红的苏悦，眼中似乎掠过了一丝笑意，又转过目光，冷冷地对着杨晋之道：“你想要什么？”

    我只想要你。

    我要的一直就只是你。

    你难道不知道吗？

    还是说，你就算知道了也根本就不当一回事？

    一阵无由的愤懑，突然间就毫无征兆地涌上了心头，杨晋之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长而尖利的鹰唳，一团小小的黑影自林中如箭矢般破空而至。




五、情恨两交织（下）

五、情恨两交织（下）

    眼见着那团小小的黑影如箭矢般直冲而来，立于杨晋之身侧的令狐无天顿时身形一闪，挡在了前面，他手中的银色双钩在空中飞舞，霎时交织成了一片密不透风、寒气逼人的银色光网，那团疾飞而来原本是要凌空下击的黑影，猛然间一个漂亮的低空盘旋转折，唳声长啸着，已是又飞了回去。

    而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犹如狂风骤雨般由远及近而来，只见一匹纯黑色的高大骏马四蹄腾空、如飞一般地自密林深处飞驰而出，一声仰天长嘶，前蹄高举飞扬而起，直打了几个旋儿方才停了下来，激起了漫天的尘土飞扬。

    但看那匹极为高大神骏的黑马凝立在那里，却是鼻息粗重，不住地呼呼喘着气，浑身上下都有大滴的汗珠直往下滚落，几乎是一副快要脱力的模样，由此可以想象得出它这一路之上是如何狂奔而来的。

    半空中的那团黑影来回盘旋了几圈儿之后，又呼地一声飞落了下来，就落在了那刚刚自林中急驰而出的黑衣骑者的左肩之上，然后敛起了翅膀，傲然挺立。这才看得出，那黑影原来是头比一般鹰隼个小一些，但却又比一般鹰隼更显凶猛异常的金眼黑隼。

    以深幽的密林还有灰黯的暮色作为背景，黑色的骏马，马上黑衣的骑者，骑者肩上的黑隼，就这样子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众人的眼际之中，剪影般勾勒出了一副神秘而又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

    虽然只不过是一人一骑，但却仿佛凛凛然散发着某种令人不可忽略的夺人气势。有那么一瞬，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凝望着那个方向，仿佛被深深地魅惑吸引，一动也不动。

    这时候，端坐于马上的黑衣骑者忽然伸出了手，轻轻掀掉了自己头上所戴的那蒙着长长黑纱的宽檐帽，又随手抛在了地上。

    他的这一连串动作很快，但看起来却是丝毫也不显得粗鲁，反而有如行云流水一般，带着种极为优雅的韵律。

    没有了林间繁密枝叶以及高大树影的掩映，尽管是在黯淡不明的暮色之中，但是他那皎如明月的脸容还是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了每个人的眼前。

    而事实上，在君宇珩掀起蒙面的黑纱之前，甚至就在他刚刚骑着骏马风驰电掣般冲出胡杨林的那一刹那间，狄霖就已经认出了他，不需要任何的理由，他知道来的人就是君宇珩。

    待看清了那马上之人，就算是年幼的苏悦也情不自禁地在心底里由衷赞叹了一声，世间竟然会有这么样的一个人！

    当那遮住面容的黑纱被轻轻取下之时，就如同是一轮皎洁的明月冲破了无尽的阴霾，一片淡然清辉普照着大地。苏悦忽然间有种错觉，仿佛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去触及到那漫天而降的清冷月辉。

    而在那黑纱之下的，是美到极致的容颜，竟不知是用玉瓷还是水晶精雕细琢而成的，无比柔滑而且晶莹，仿佛流转着冰玉般的清辉柔光，教人目不转睛。虽然穿着一身纯黑如夜色的衣服，但是整个人却是散发着淡如皎月的纯白辉光以及万丈冰崖之上雪莲般清冽出尘的气息。

    若非是那双眼眸，那双清冷淡定有如冷月之下的寒泉、但却在眼底里满蕴着深情的美丽眼眸，苏悦真的会以为，眼前所看到的这个精致绝美的人，并不是真实的，而是自这渺渺虚空之中，由月华凝结而成的虚幻之像。

    苏悦忍不住循着君宇珩那深深的目光看了过去，在目光的另一端他看到的是狄霖的眼睛，那双总是如同最纯的水晶一般清澈沉静的眼睛，似乎就在这一刹那之间，被什么东西猝然点亮了，那漆黑深邃的眼眸之中仿佛溶入了千亿的星辰还有无数宝石的碎晶，流动着炫目已极的光华。

    隔着远远的距离，俩人只不过是那样深深地看了一眼。因为他们投去的目光一旦相接之后，就凝着在了一处，再也没有分开过。而就在这极短的、无声的一眼之中，彼此间仿佛已是倾诉了千言万语。

    就象是最初点亮时一样的猝然，狄霖的眼眸又倏地暗寂了下去，那样炫丽夺目的光华就如同是夜空中的烟火、暗夜里的昙花，释放出瞬间的芳华和光芒之后，就随风而逝，沉入了永寂的深沉之中，没有光，亦没有影，有的只是千帆过尽之后的无限寂寥。

    一路打马狂奔而来，一路之上君宇珩什么也没有想，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就是狄霖绝不能再有任何的差迟。当他冲出密林，看到狄霖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当他看到狄霖眼中那因为自己而燃起的炽烈光亮之时，那样的光亮，仿佛在瞬间照彻了他的整个生命。可是他却又只能遥遥地看着，眼睁睁地看着那光亮迅速地黯淡下去，瞬间成灰，一时间不由得心痛如绞。

    在看到君宇珩出现的那一刻，杨晋之不可谓是不惊讶的。

    他这一次抱着势在必得之决心前赴西疆之前，已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和详密的计划，不仅多方故布疑阵，而且还留下了冷无痕以及风雨楼近一半的力量与追踪而至的羽林卫周旋。他可以确信，此时韩廷轩所统领的一众羽林卫应该还被远远地牵制在宁南一带，就算是韩廷轩察觉不对再火速上报，君宇珩也绝无可能这么快地就赶到了这里。

    杨晋之唯一可以想到的解释就是，君宇珩早已知道了狄霖的行踪，他亦是为了狄霖而来到西疆的。

    衣袍下杨晋之的手缓缓地握成了拳，紧紧地。

    他站在那里，看着君宇珩与狄霖俩人的遥遥相对，那么远的距离，彼此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相视着。但是那种无言的倾诉，那种浑然一体的和谐，还有那种心有灵犀的默契……杨晋之突然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介入到属于那俩个人的世界之中去，无论他等多久，也无论他怎么去做。

    那一刻，他终于看到了狄霖的动容，看到了狄霖眼中那样明显的情感流露，也看到了狄霖明明已失去情绪的控制却还又不自知。这样的一切，狄霖对着自己时都从未表现过，原来，那一瞬间的灿烂绽放，只为了君宇珩，而下一个瞬间的黯然神伤，也只是为了君宇珩。

    一时之间，这个认识令他心妒若狂，然而狂乱之余连他也觉得自己有几分可笑，只是怎么也笑不出来，隐约间仿佛有种悲凉袭上了心头。

    这些连他自己亦是无法辨清的感觉混杂成了一种酸楚与苦涩的味道，难以下咽，但他却又只能强忍着咽了下去，虽然胸腑之间顿时被搅做了一团，但他的脸上却是依然带着淡淡的微笑。

    “睿王殿下。”

    杨晋之缓缓地开了口，很奇怪地，他的声音仍然动听有如琴弦拨动，优雅而且从容，但是却没有一丝的笑意，听起来有几分空洞，就象是他此刻的眼睛一样。

    远远的，君宇珩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了他，极冷极淡地道：“杨少庄主。”

    俩个人就象是寻常见面似的相互打了声招呼，就都不再说话了。

    这两个人都是善于将自己的情绪隐藏在平静脸容之下的高手，从他们淡然的脸上还有平稳的语声之中根本无法窥知他们的心意。

    只有目光，俩人的目光都未加以任何的掩饰，当他们目光交接的那一刹那，有如刀锋相交时猝然迸发出冷寒的厉光和火花，这目光之中流露出的是他们彼此心底的恨意与杀意。

    无论是为了什么，他们都有着绝不让对方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可以的话，杨晋之真的很想现在就杀了君宇珩，就算是当着狄霖的面这样做，他也会不计后果、在所不惜。

    他知道，此时此刻，君宇珩的心里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只可惜，他也知道，君宇珩绝不是个会轻举妄动之人，君宇珩又怎会是孤身一人独自犯险？

    随即响起的滚滚如雷霆般的马蹄声证实了杨晋之的猜测，紧接着数十骑黑衣人冲出了密林，护在了君宇珩的身边。

    杨晋之淡然一笑，很快地看了一眼狄霖，低声道：“退。”

    立于他身侧的岑无忧双手齐扬，顿时飞扬起了一股淡淡的绿色烟雾，开始时很淡，还带着种奇异的淡香，但很快就变得浓郁，整个这一片区域都仿佛被这绿如翡翠的浓雾笼罩在了其中，什么也看不见。

    绿雾初起，苏悦就被狄霖一把拖到了旁边，苏悦有些着迷地看着这漫天的绿雾，喃喃地道：“还好，这个雾是没有毒的。”

    绿雾渐渐地散去，而等雾散去之后，杨晋之一众人已经悄然消失了。

    狄霖却是再也不看君宇珩一眼，拉着苏悦就走。

    苏悦当然看得出他们俩人一定是早就认识的，而且关系非同一般，此时看狄霖一言不发、连看也不看地拉着自己转身就走，心下大为不忍，不觉掉头去看君宇珩。

    君宇珩坐在马上，眼神一瞬不瞬地望着这边，也不说话，脸容忽然一白。他的脸色本就有如玉瓷，这一白，就让人更觉得有种冰一般的通透与脆弱。

    接下来，还不等苏悦惊叫出声，就看到君宇珩身子一晃，直直地落下了马来。




六、久别重相逢（上）

六、久别重相逢（上）

    比近在君宇珩身侧的那些黑衣人反应更快，明明远远地站着正要漠然离去的狄霖，身形突然如电般从眼前闪过，已是急掠了过去，伸臂将直直地从马上坠下的君宇珩抱了个满怀。

    入手时方才发觉，君宇珩的身子竟是又比往日里更显单薄纤弱了几分，抱在手中轻若无物，予人一种仿佛时刻都会随风飘逝而去的感觉，这种感觉让狄霖的心中不由得紧紧一缩，隐隐生痛。

    此刻的君宇珩整个人都绵软无力地倚在狄霖的怀中，虽然隔着几层衣物却也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忽儿冷得象是浸在冰水里，一忽儿却又热得象是在烈火上炙烤着。

    狄霖不禁低下头，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他几乎可以纤毫分明地看到，君宇珩那张精致绝美的脸容上呈现出一种异常的、几乎透明般的白色，沁着一层微薄的冷汗，看上去竟是有如脆薄细瓷般的易碎。一双眼眸无力地半开半阖着，低垂下来的长长眼睫在苍白无色的脸容上有如微颤的蝶翼，显得分外的黑白分明，而在那低垂的眼睫之下是渐渐涣散开来、变得有些迷离惘然的眼神。

    狄霖抬手，似乎想去轻触君宇珩的额头，他伸出的手却是忽然被君宇珩轻轻地握住，只不过是轻轻地、无力地一握，狄霖却象是忽然间失去了全身的力量，丝毫无法动弹。

    “不要走……”

    君宇珩努力睁大了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泠淡定的眼眸此刻因为渐失焦距而变浅变淡了许多，象是隔着千山万水，又象是蒙着层薄明的轻雾，这样看起来却是别有一番迷离惘然、魅惑诱人的味道。

    君宇珩的眼睛看着狄霖，这句话他虽然并没有真的说出口，只是他的眼神之中却是分明流露着这样的意味，带着些说不出的悲伤，也带着些从未有过的哀苦。

    狄霖的喉头不觉一哽，想说什么还又没有说出口，手上却是忽然感觉到猛地一沉，眼看着君宇珩的双目彻底失去了焦距而后又紧紧地阖上，他的一颗心也不禁随之而沉了下去，却是沉不到底。

    而由于一时间事发突然，那些黑衣人的动作比起狄霖虽说是迟缓了一步，但也绝不算慢，纷纷纵身上前，不过在看到狄霖一把将君宇珩接住并揽在怀中之时，却又都站定不动了。

    其中一人，应该是这些黑衣人之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一众黑衣人立刻训练有素地围拥在狄霖与君宇珩俩人的身侧，小心地向外警戒着。

    而那名黑衣人则是闪身上前，伸手取下了覆在脸上的铁甲，向着狄霖躬身行礼，朗声道：“属下参见狄统卫。”

    狄霖闻言抬眼看去，入目的是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正是羽林卫中的曾子豫，看起来君宇珩此次出宫所带的都是宫中羽林卫的精锐。

    当下狄霖只是微一颔首示意，却没有说话。

    曾子豫上前，看到苍白无力已是失去意识的君宇珩，一向冷静如他也是不觉低低的惊呼出声，“怎么？睿王殿下他……”

    “小悦，你快来看看。”狄霖对着直到此时才如梦初醒般飞跑过来的苏悦低声地道。

    听到了曾子豫对君宇珩的称呼，苏悦那双点尘不染的大眼睛也不禁带着几分好奇地多看了君宇珩几眼，应了一声，道：“好的，师兄。”

    苏悦伸出三指轻搭在君宇珩的手腕之上，凝神静气，仿佛思索着，却是久久不出声，明明只是一个年未及弱冠的小小少年，但此刻那种异常专注的神情却让他那清秀稚嫩的脸容多了几分这个年龄不会有的深沉与睿智。

    看着君宇珩越发苍白无神的脸容，狄霖忍不住开口问道，“小悦，到底怎么样？”

    “他之所以会突然昏迷，应该是因为吸入了君子香的缘故。”苏悦一边把着脉，一边说道，但是语气里似乎有些不确定。

    从君宇珩独自一马当先而将紧随自己的护卫都甩开了一大截，就可以想见他当时心情的紧张与焦急，所以行事一向谨慎的他才会毫无任何防范，才会在穿越通过那片胡杨林时不慎吸入了君子香。

    狄霖奇怪的则是，听闻这种君子之香，其淡如水，最大的特点是无色无味、中人不备，不过其药性在各种迷药之中却是属于较为温和的，而且狄霖自己也曾经中过，似乎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反应才是。

    “因为在他的体内似乎原先就有两股毒质，而且这每一种毒质都是奇毒无比的，不过这两种毒质的毒性却又正好是相生相克的，所以他才能相安无事至今。”又仔细诊了一会儿脉，苏悦方才将手移开，又轻轻翻开君宇珩的眼皮看了看，“只是这两种毒质积在他的体内时日已久，怕是早已经深入到了内腑之中，而这个君子香却是刚好打破了这两种毒质之间的平衡。”

    君宇珩早年身中剧毒无药可解，所以只能靠长期服用另一种剧毒来克制，这件事狄霖是知道的。此刻听苏悦所言不虚，他不禁心中一痛，忍不住将君宇珩已失去意识却又因为冷热交替而微颤着的身体抱得更紧，低沉着声音又问道：“那有什么方法可解？”

    苏悦凝神想了想，方才道：“要彻底化解他体内的毒质，我还想不出办法来，目前只有先将他体内的毒质平衡才行，只是现在身边没有齐备的药材。”

    “还差些什么？可有特殊难寻的？”见苏悦摇了摇头，狄霖象是松了口气，断然地道：“那我们现在就去图伦城，那里有家药铺，若是普通的药材那里应该都有。”

    一旁的曾子豫立时传令下去，简单迅快地调度了一番，很快就给狄霖牵过来一匹快马。

    狄霖抱着君宇珩翻身上马，拉开君宇珩身上的斗蓬细心将他整个人裹了个严实，空出的另一手提缰催马，纵马前行之际，又掉过头对曾子豫道：“这个是我的小师弟苏悦，他不太会骑马，你帮我照顾他一下。”

    “是。”曾子豫应了一声，径自伸臂将站在那里因为师兄的话而面红耳赤的苏悦提上了自己的坐骑。

    前后左右数骑将狄霖与君宇珩俩人簇拥在其中，但听蹄声远去有如奔雷滚滚，一路向着图伦城而去。

    ※※※ ※※※

    “怎么样？”狄霖看看君宇珩的脸，又去看看苏悦，开方、抓药、煎药忙了一通之后，现在药已经喂下去了好一会儿，君宇珩发了一身的汗之后似乎平静了一些，但是直到现在却还是没有醒转过来的迹象。

    “脉象平和，应该没事了，大概过一会儿就会醒了。”苏悦一边说着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儿，脸上有些掩不住的倦意。在山中的生活一向悠闲自得，他早就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刚才一番折腾下来不知不觉已是到了深夜时分。

    这时，曾子豫走了进来，道：“回禀狄统卫，属下已带人彻底搜查了整个悦朋客栈，并未发现有异样。而且属下也已将人手分为了三班，整夜轮班巡查。只不知狄统卫还有何吩咐，请示下。”

    “这样甚妥，就按你所说的去做，不必来问我了。”狄霖道。

    “那属下就告退了。”曾子豫躬身欲退下。

    “子豫且慢，麻烦你带小悦先去休息。”狄霖喊住了曾子豫，然后抚了抚苏悦的头，对他温言道：“小悦，你先去睡吧，今天辛苦你了，这里有我就行了。”

    “噢，没什么，那师兄我就先去睡了。”苏悦黑亮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转，看了看君宇珩虽在昏迷之中却还紧抓着狄霖的一只手，不知想到了什么，抿嘴偷偷一乐，很快地说了一声之后，就跑出了房门。

    随着房门的阖起，又过了一会儿，狄霖方才意识到，这间房里就只剩下了君宇珩和自己两个人，周围突然变得静了下来，特别的安静，没有一丝的声音，而这种极静令他感觉有些说不出的烦躁不安，也有此无法适从。

    之前君宇珩昏迷坠马，然后是诊治喂药，忙乱之中他什么也没有去想，也顾不上去想，但是当此刻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狄霖的心头一时间却是涌上了千头万绪，分不清，理还乱。

    狄霖不禁望向那个扰乱自己心绪的始作俑者。

    君宇珩穿着白色的中衣静静地躺在床上，盖着薄被的胸膛随着呼吸平缓地起伏着，沉沉睡着的脸容安静而且平和，仿佛静夜之中暗自开放的昙花。刚刚才擦拭过的额上又沁出了点点晶亮的细汗，几缕濡湿的碎发凌乱地沾在白玉般的额间。

    起初狄霖只不过是想将那几缕碎发从额间轻轻拨开，但他的手指却象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似的，久久地流连于那柔滑光洁的肌肤而忘返。

    从指尖传来的那种久违了的绝妙触感，让狄霖不自禁地想要沉醉于其中而忘乎所以。

    突然，狄霖仿佛触电一般地收回了手，急剧喘息得象是已无法呼吸，他低垂下了头。

    他此刻正坐在床边，一只手还被君宇珩的手轻握着，他垂下头来，目光就正好对着这两只相握的手。

    狄霖自己的手极为修长，因为习武而充满着有力度的美感。而君宇珩的手则全然不同，纤长细柔，毫无瑕疵，有如一整块美玉精琢而成，骨节分明却又极其匀称好看，修剪得短而齐的指甲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粉色，握在手中微凉如同寒玉。

    事实上，君宇珩已是昏迷失去了意识，他的手握得并不紧，狄霖只需轻轻一挣就可以挣脱，更何况以狄霖的武功，就算是君宇珩抓得再紧，又如何能够束缚得住他？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因为担心君宇珩的病情而不忍心离去，那么，现在君宇珩已经转危为安了，自己为什么还待在这里，留恋着不愿意离去呢？

    自己到底还在留恋些什么？不是早已经想好，要将这过去的一切都完全忘记的吗？

    他不要再一次又一次地受伤，也不要再这样无休止地痛下去了，可是为什么，当他望着君宇珩的时候，原本坚定的心念却是在动摇，他发觉自己的心底里竟是隐隐生出了一线希望还有祁盼。

    狄霖不觉暗恨自己的动摇与软弱，心中一时间纷乱如麻。

    突然，他感觉到有些异样，随即抬起了头，正看到床上的君宇珩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绝美而不可方物，先是淡淡的，迷朦如同烟雨，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深，变得清明而深澈，仿佛万古的寒潭一般，深得仿佛见不到底，别人望过去的目光都会情不自禁地迷失于其中。

    狄霖深深地望着，可是忽然间却有种无法描述的感觉侵袭了过来。

    君宇珩的手动了动，然后放开了自己原本握住狄霖的手，极其缓慢但却是无比的坚定。

    狄霖没有想过君宇珩会放开手，就好象那个从一开始就紧紧握住自己手的人并不是他似的。

    猝不及防地，狄霖没有能够、也无法掩饰住自己脸上的表情，他在君宇珩那深黑如潭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错愕与不解。




六、久别重相逢（下）

六、久别重相逢（下）

    有那么一瞬的空白之后，狄霖方才忽然意识到，在君宇珩那双以深墨夜色为底的眼眸之中看到的人竟然就是自己，只是那张带着错愕与不解、微微发白的脸容竟象是完全陌生的。

    狄霖不禁垂下双目，过了一会儿方才又张开，清冷异常的眸色似乎已是完全掩去了他眼中所有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说不出的空洞黯淡。

    “我，很抱歉。”君宇珩的眼眸仿佛深得不可见底的黑洞，吸尽了所有的情感于其中，而表面上却还平静淡然得看不出一丝的微澜。

    君宇珩的声音依然是那样的清泠悠扬，如同寂静寒夜深处冰铃的轻响，在这极静的房间里听起来就象是从极遥远的天际袅袅传来的天籁余音，空灵而且飘渺，给人一种极其虚幻、不真实的感觉。

    不过狄霖却是听得如此的真切，那从君宇珩口中轻轻吐出的每一个字眼，听在狄霖的耳中却象是遽然变得缓慢沉重了起来，一遍一遍地，反复碾磨着他的听觉，又似乎象是有什么，正在一下一下地、重重地撞击着他的胸口，隐隐的钝痛如波一般传来，仿佛永无止歇。

    “我已经记起了过去所有的事，关于沈静的一切。”君宇珩的脸容如同往常一样是平静而淡定的，仿佛他所有的情感都已完全集聚到了眼底。而或许正是因为溶尽了所有复杂的情感，他的眼眸才会那样的深、那样的黑，黯黑无底，“你真的和他长得很象。”

    狄霖曾经以为，他已经经历过了世上最为残忍、最为痛苦的事情，可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此刻正在他眼前发生的，才是真正的残忍、真正的痛苦。

    自己永生难忘、最为深爱的人，此刻却正在对着自己说抱歉。

    这样简单的两个字，是不是就可以轻易抹煞掉他们曾经有过的一切，那些甜蜜欢愉、苦涩心痛还有俩个人相携相伴走过的每一天？

    这样的两个字，如此的简单，却又是如此的残忍。

    这样的两个字，简单而且不留任何的余地，让狄霖深切地知道，他只不过是一个形貌相似的替代者而已。

    这明明是一个早已经就知道的事实，只是经过君宇珩的亲口证实，还是令狄霖的面容在这瞬间又苍白了几分。

    君宇珩从来就不知道，原来一刀一刀地慢慢凌迟自己是这样的一种滋味，因为此刻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残忍的话语，都象是一把无形的利刃，在割伤狄霖的同时，也在更深地割伤着他自己。

    正是因为记起了过去的一切，所以才不要让曾经发生过的惨痛悲剧再一次地重演。上一次我失去了沈静，那次失去心爱的痛苦与自责已几乎将我整个人都吞没殆尽，那样的痛，我已不想也无法再承受一次。所以，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绝不能够，再失去你！

    所以只有用这样残忍的话语，才能将你推开得更远。

    只有远远地将你推开，才能够真正地保护你，才能够让自己不会伤害到你。

    这样想着的君宇珩，才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意志，忍受着仿佛无形利刃刀刀入肉、血肉分离的那种痛楚，才能同时保持着脸容的平静和语气的平稳，将那些残忍的话语一字一字不断地说下去。

    象这样子活生生地剜剐着自己的心固然是疼痛难忍，但是看着面前狄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容却更是令君宇珩痛苦万分，因为在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容之下，他能够触手可及的是，狄霖内心深处那仿佛实体般存在的浓浓悲伤。

    君宇珩忽然间发现，明明最为珍惜、在乎着狄霖的人就是自己，但是一直以来，不断带给他痛苦，让他一直受伤的人，却也正是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所能带给自己所爱之人的，难道就只有痛苦和悲伤吗？

    就如同是多年之前，他最终带给沈静的是死亡一样。

    这样的认知仿佛突然间深深触痛了君宇珩，那个多年以来，深深埋藏在心底，无法面对、也不敢触及的心结。

    “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沈静他死得很惨，他是因为我而死的，害死他的人其实是我。”这可说是在他心底永难释开的心结，记忆恢复之后，沈静濒死的面容也总是在他的眼前缭绕不去。一时间，君宇珩平静的脸容上仿佛忽然有无形的风吹过，微微泛起了名为悲伤的涟漪。

    “我，知道了。”狄霖慢慢地道。

    看着君宇珩明如皓月的脸容上浮现出淡淡哀伤，仿佛浮云蔽月般地，那张脸忽然变得遥远迷朦了起来。明明看不清那脸容上的表情，然而不知道是为什么，狄霖却是觉出了一种仿佛泫然欲泪下的感觉，忽然间，他再也无法面对着这样一张为着别人而悲恸的脸，他慢慢地站了起来，转过了身去。

    狄霖背转了身去，在君宇珩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他才能不再需要任何掩饰，而是毫不顾忌地用力咬住了自己的唇，直到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之中化了开来，他也没有放松。

    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出声，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去问君宇珩：“那我算什么？在你的心目之中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他害怕自己一旦这样问出来，那么就再也没有了退路，就会卑微软弱得连最后的一点骄傲和自尊都失去了。

    骄傲如他，又如何能让自己沦落在这种地步？

    所以，就让这一切，就在这里，就以这种方式结束吧。

    硬生生地将一切都彻底地斩断，再也不留下丝毫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不要再如丝如缕地纠缠不清。

    或许一开始会痛，但终有一天，一切都会随时间逝去的。

    自己所要做的、所能做的，就是要开始去学会如何遗忘。

    也正是因为狄霖背转了身去，所以他才看不到君宇珩此刻脸上的表情。

    君宇珩的目光深如渊底，深深凝注着狄霖的肩背，那消瘦的肩背因为用力压抑着什么而微微颤着，但却还是那样倔强地挺直着，依然保持着那种与生俱来的傲然。

    由全部的意志力凝聚而成的平静与淡然的面具，在这个瞬间被狄霖的悲伤击碎一地。

    君宇珩害怕自己在下一刻就会彻底的崩溃，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紧紧地将狄霖拥入怀中，挥去萦绕在狄霖身侧的浓浓伤悲。

    其实你，什么也不知道。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痛，这让我比你更痛上千百倍，真想就这样拥着你再不放手，让你再也不要悲伤。

    但是我不能，我不能也无法冒险，那一次的几乎失去你已经让我不敢再冒任何的风险。只要有一点的危险，我都不会象从前那样，再次地将你置身于危地之中。

    因为这一次，我已发誓要用双手紧紧护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所以，君宇珩只能用仅存的意志克制住自己想要拥紧狄霖的欲望，眼看着狄霖慢慢地向着房门外走去。

    狄霖慢慢地走到了门边，正要推门出去的那一刻，却是突然感到了一阵凌厉嗜血的杀气逼来，顿时心下一凛，断喝一声：“什么人？”

    而在下一个瞬间，“嘭”地一声闷响，悦朋客栈那用厚实柏木制成的房门就如同败絮般碎裂了开来，向着周围如电激射。

    狄霖气贯双掌，左右轻挥，那些飞射而来的碎木屑顿时纷纷落地。狄霖的手已握于剑柄之上，全神戒备地向着门外看了过去。

    在残破不堪的门口站着一名青衣蒙面人，高大冷竣，只露出一双深灰色的眼眸，白多黑少，显得异常的冷酷无情。而在他如铁钳般的大手之中提着一个少年，那少年圆圆的脸上失去了平常的丰润血色，大大的眼睛紧闭着，身体软软地垂着，一动也不动。

    看到苏悦仿佛生机全无地钳制于对方之手，狄霖不禁目眦欲裂，但还是强自压住怒火，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把小悦怎么样了？”

    “放心，我并没有对他怎样，他现在还没有死。”那个青衣蒙面人不紧不慢，声音平缓没有起伏就象只是在讲述一个事实，不过说到现在二字时却是刻意地加重了语气，听起来更是有种残忍无情的意味，“只不过，下一刻我就不敢保证了。”

    “那好，你究竟想要什么？”此刻的狄霖却反而是冷静了下来，因为从房门被击碎直到现在还未有羽林卫前来救驾，他已是极敏锐地察觉出有些不对劲，他亦是知道此事绝不会如此的简单。

    狄霖不禁很快地用眼角的余光轻瞥了君宇珩一眼，他也知道在短时间内君子香的药性很难散尽，君宇珩现在很可能连站都站不起来，心下不觉一沉。

    “不敢，我只想请狄将军自封双手穴道，我就将这个小孩完好无缺地奉还。”那名青衣蒙面人仿佛笑了笑，缓缓地道。

    在此时此刻的境况之下，自封双手穴道无异是将自己的性命交于对方之手，只能任人宰割，不要说自己的性命保不住，就苏悦、君宇珩的性命怕也是难保，狄霖又怎会想不通这一点？

    “好。”

    但是狄霖回答得却是异常的干脆，甚至连一丝的犹豫都没有。如此的干脆就连那名青衣蒙面人也想不到，也不禁愣了一下。

    可是还未等到那名青衣蒙面人回过神来，就只见眼前一花，似乎有一个身影在向着自己迫近，太快，完全看不清楚，他只觉得有如泰山压顶一般，一种无形而且巨大的压力向着自己笼罩了下来，顿时，耳中有如蜂鸣乍响，眼珠仿佛要向外突起暴出，连浑身的血液都似乎要沸腾起来。他不是不想反应，而是无法反应也反应不了，他还没来得及发力捏断苏悦的脖子，就感到自己的颈间一凉。

    在那青衣蒙面人出现之际，君宇珩就不禁面色一寒，眼中倏忽间闪过数种神情，仿佛在思忖着什么。此时见狄霖应了一声就冲了上前，君宇珩忍不住低呼一声：“小心！”

    呼声未落，狄霖已是从那名青衣蒙面人手中夺回苏悦，一入手他便感觉到苏悦的呼吸、脉搏都很正常，当下也就略是放了心。

    而那名青衣蒙面人站在那里，手抚着咽喉，喉中“格格”作响，眼中满是不信，挣扎着终是倒了下去。

    狄霖虽然想知道此人的来历以及其背后的主使者，只可惜他也知道此番来敌绝不会仅此一人，在此紧要关头，他也只能当机立断，一剑致命，决不留活口。

    “呛”地一声，狄霖还剑入鞘，然后转身掠至床边，什么话也不说，就抱起了君宇珩，走向门外。

    他们所住的房间在二楼，狄霖一手抱着一个，沿着木质的楼梯拾级而下，一路上竟是静悄悄的，没有人，也没有任何的声音，仿佛这家原本是宾客满盈的客栈之中，其他的所有人都忽然间消失无踪了，只有每隔几步点着的油烛，昏黄的光线，在轻轻的摇曳。

    狄霖将真气流转全身，小心戒备着步步为营，但一直走到楼下的店堂之中，也未曾遇上任何的异样情况。

    狄霖正在心下疑惑之时，忽闻“呯呯呯”一阵乱响，店堂四周的门窗齐裂，鬼影般地涌入了数个青衣蒙面人。

    而这时，狄霖的脚下却是一软，眼前顿时模糊了起来，全身的真气一时间竟是有如潮水般退去，再也无法提起来。

    “狄霖，你怎么了！”他好象听到君宇珩在喊，但是声音却似乎是发自很遥远的地方。

    他想摇摇头，但却没有一丝的力气。自己好象和君子香很有缘呢，这样想着的狄霖，已是软软地倒了下去。

    模模糊糊之中，他感到有人到了自己面前，将他的手拉开，抓起了苏悦和君宇珩。

    “不要，不要。”无论狄霖在心中如何的大喊，但是他无力的手已是护不住任何一个人。

    “啊……”

    仿佛是一道刀光闪过，然后是一声长长的惨呼，凄厉地划过耳际，在狄霖渐已模糊的视线之中，忽然有一蓬鲜艳夺目的血花飞溅而起。

    那个抓着君宇珩的青衣蒙面人双手齐断，鲜血直流，饶是他悍勇异常，也不禁在地上翻滚着，长声呼痛。

    其余的青衣蒙面人却是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恭然呼道，“主上。”

    狄霖想要去看，但是头已无力抬起，眼前也变得混沌一片。

    “他那样的人，又岂是你可以碰得的？”

    沉寂了片刻，在狄霖将要沉入到昏沉的黑暗中去之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这声音虽然带着无法压抑的怒意，但却还是异常的清朗。

    有些意外的，狄霖发觉这个声音自己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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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为亲爱的康宁同学为本文所写的一篇超长长评！！！大家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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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尽释心中结（上）

七、尽释心中结（上）

    当狄霖悠悠醒转的时候，并不知道此时距离他中毒晕迷已是过去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动了动，却是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是可以行动自如的，当下猛地自床榻上坐了起来，打量着周围。

    这是一间不大的小屋，陈设简单但却舒适大方，此刻整个屋中静悄悄地，除了狄霖之外，连一个人也没有。

    狄霖四下细看，忽然又发现了一件极为怪异之事，这间小屋之中既看不到门，也没有窗，只除了屋角处有一个通风孔以外，整个屋子竟象是完全封闭着的，而屋中唯一的光源就只有床榻边高悬着的一盏琉璃八宝宫灯，静静地发出淡黄色的柔和光芒，照得一室晕黄朦胧，却也无从得知此时的外面究竟是晨是昏。

    想到此刻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苏悦与君宇珩，狄霖不由得心中一痛，又搅作了一团。他一把掀开身上盖着的丝被，就下了床，然而双脚刚一触及地面就感觉到极为柔软舒适，定睛看去方才发现，原来这屋里不只是四壁满覆着绚丽如锦的织金挂毯，就连地上也铺着长绒的厚毯，不过饶是如此，却依然挡不住有阵阵浸骨的冰冷寒意传过来。

    狄霖走到一面墙边，试探着将一方挂毯掀起，露出了那挂毯后面深青色的墙壁，用手敲了敲方才知道，这墙壁竟是用一种坚硬无比的青条石筑成的，每一块青石大约一尺见方，青石之间严丝合缝少有缝隙，当手摸上去时就觉得彻骨的冰凉，此外还透着一股子只有在地底深处才会有的阴湿潮气。

    狄霖又仔细地查看了每一面墙壁，尽管之前已是预料到了几分，但心却还是不由得沉了下去，他发现不仅四壁都是厚厚的石墙，就连地面以及顶壁亦是如此。

    狄霖却还不想就这样轻易地放弃，凝神思索了一下，找到了一处较大的石缝，轻轻覆掌于其上，试着默运真气，掌心猝然向外发力。却谁知一口真气提至檀中穴就再也无法运转，不仅凝滞不前，而且还反噬了回去，狄霖顿时感觉到丹田处一阵剧痛难忍，胸中气血翻腾，喉中一甜，一口鲜血已是喷溅在了面前的石壁之上。

    只有使劲紧抓着墙上的挂毯，狄霖方才勉强支持着自己没有倒下去，一时间身体摇摇欲坠，几欲晕去，所以他并没有听到身侧那“轧轧轧”的一阵石门开启的声响。

    “你体内的君子香虽然已解，但内力已被药物封住，所以这两天你最好不要妄动真气，以免走火入魔。”

    一个清朗至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狄霖听在耳中不觉微是顿了一顿，然后方才缓缓地转过了身去，眼中瞬息变幻的神情已然是恢复了平静。虽然此刻体内经脉之中紊乱的真气乱冲乱撞令他全身无力，但他不着痕迹地轻倚在了冰冷的石壁之上，仍然保持了卓然挺立的站姿。

    “端王殿下。”狄霖眼神平静地望过去，一字一字缓缓地说道，他的声音也是同样的平静，既无惊讶，也无愤怒。

    在狄霖面前站着的正是端王君宇琤，此刻他身着纯白色的宽袍，只腰间系着一根白色的丝绦，周身上下全无任何华贵的饰物，就连满头乌发也只是极其随意地用一支墨玉簪束起，却是越发显出修眉若刀裁，清目似朗星，静静地立在那里，风华清逸有如松柏，别有一番犹如闲云野鹤般的潇洒与疏放。

    “狄将军，久违了。”君宇琤双眉轻轻扬起，极是潇洒地一笑。

    狄霖只静静地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面前的这个人他已认识了五年，五年，并不算短的一段时间，但他似乎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眼前的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

    狄霖当然也知道，君宇琤的风流疏狂还有纵情声色，都只不过是他展露于世人眼前的假象而已，然而时至今日，狄霖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君宇琤，除了他所展露于人前的这些不真实的假象之外，竟然是一无所知的。

    只因为从一开始起，狄霖就已打定主意绝不卷入到皇族的纷争中去，所以他不闻不问，一心只想尽快完成对君宇琤的承诺，报答君宇琤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后，就可以利落地抽身而退。

    只不过象现在这样，深深陷于其中，而又无力自拔，这却是他从一开始也没有想到的，狄霖不觉在心中低叹了一声。

    君宇琤静静地站在对面，也在看着狄霖，他忽然有些惊觉，在不知不觉之间，狄霖已是有了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不仅仅是外表上的，原来五年的时间，已让狄霖从一个初涉世情、英气毕露的少年长成了一个锋芒内敛的昂藏男子，岁月的风霜已磨去了那张脸上曾有的年少与稚嫩，并刻下了深深不可磨灭的印记。

    但是同样的，在这过去的岁月中所经历过的一切，却也将他的脸容磨砺出了硬朗坚毅的线条，令他看来更具男子深邃睿智的气质。而原本形于外表的逼人英气以及天生的傲然，也如同一柄藏于鞘中的名剑般深蕴在了内里。他原本就是一块质佳上乘的美玉，散发着令人炫目的光华，而现在又经过了一番精心打磨雕琢之后，表面的浮华去尽，更多了几分足以传世的神蕴，那种自内而外隐然透出的柔和光华深具吸引力，教人一见之下就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君宇珩在一开始时只不过是迷惑于他与自己记忆之中极其相似的形貌，但到后来，深深吸引着君宇珩的目光，令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去追逐的，却是狄霖这个人本身，而并非是做为沈静残留的影子。

    这样想着的君宇琤，满嘴里忽然泛起了由苦涩与酸楚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眼底在这一瞬之间闪过了失落、怅然、忌恨以及痛苦……快得对面的狄霖虽然看到，也只觉得不过是浮光般飞掠了过去，却也无法辨清这些一闪即逝的复杂情感。

    “请问端王，我师弟他现在人在何处？”狄霖想到身体单薄的苏悦，心中焦急，也不再与君宇琤客套，而是直接开口问道，“他与这整件事情并无丝毫的关系，他是无辜的，还望端王爷能高抬贵手。”

    “诚如你所言，他只不过是被无辜卷入，本王自是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君宇琤的语声平淡，“本王已将他押在了另外一处安全之地，只等此间事情一了就自会放了他。”

    狄霖知道君宇琤一向很少承诺，但言出则必行，当下略是放了心。

    然后，俩人都不再说话，整个屋中忽然间地静了下来，只是这静得却有些令人不安。

    君宇琤目光一转，缓缓地瞥了狄霖一眼，唇角微是一勾，露出了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你怎么不问问睿王？难道说你不关心他的安危？”

    仿佛心底深处的伤痛突然被毫不留情地狠狠触及，狄霖不由得一窒，随即紧紧地抿起了唇，象是不愿再开口说话似的。然而顿了一顿之后，他却又紧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君宇琤忽然轻轻地一笑，昏黄朦胧的灯光之下，他那双灿若星华的眼眸之中仿佛深深的，里面有某种异样的情感深掩在其中，“你应该知道的，我是绝不会伤害他的，我又怎会伤害于他？”

    他的语声明朗而清逸，声音却是越说越低，最后倒象是轻如耳语般，宛转萦绕着些许奇怪难明的意味。

    狄霖一时间却是无语，不知道是为什么，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的，他就有种隐隐的感觉，感觉君宇琤并不会真正的伤害君宇珩，所以他才会一直以来都没有向君宇珩吐露过有关君宇琤的事情。

    这种感觉可能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有了，只是这种感觉是因何而来的，他已无从得知。只知道春狩归来于驿边酒肆窥见君宇琤的反常举止之后，这种一直盘踞在心底的奇怪感觉就慢慢地浮出了水面，而且渐渐地扩大，越来越明显，也令他越来越有种奇怪的不安。

    现在面对面地看着君宇琤，看着那双深墨般的眼眸深处不再加以任何掩饰的、浓得仿佛化也化不开的情感，这一瞬，狄霖仿佛已经明了了君宇琤一直以来的心意，他先是一惊之后，再就是无法置信，然后一种难以形容、极其复杂的感觉涌上了心头，一时间仿佛百味陈杂，无法辨清。

    仿佛看透了狄霖此刻的心中所想，君宇琤轻而决绝地、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是的，我爱着他，一直都在爱着他。”

    尽管他口中所说的，是违背人伦、为世人所唾弃不齿的亲生兄弟之间的禁忌之爱，但是他的语声依然清朗得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他的神情亦是从容、坦然而且无畏。

    狄霖想不到君宇琤竟会在自己的面前如此直接地坦承心底的隐秘，更想不到的是，此言入耳之后自己竟会如此的难受，他不想也不愿承认自己心里面那种酸涩的感觉是自己在嫉妒。

    忽然间转念一想，如今的自己又该以何种身份、又有何立场来面对这一切呢？这样想着，狄霖的眼神不禁黯了黯，唇角仿佛含上了一丝微微发苦的笑意，不觉向着背后的石壁靠得更紧，那彻骨的寒意慢慢地自背后透过来，渐渐地似乎要渗入到全身百骸之中去。

    君宇琤一瞬不瞬地望着狄霖，没有放过狄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的变化，他自己的脸容始终平静得仿佛不动声色，然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此刻在他的心底深处，正在集聚着怎样狂烈的暴风骤雨。

    没有人知道他付出的是什么，付出了多少。

    他可以不顾伦常礼法、兄弟亲情，甚至连那至尊无上的皇位和权力，他也可以弃之如敝屐，他可以背弃一切，包括亲情、善良、正义乃至真理，他是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所爱之人扫清一切障碍，去铺平通往至高皇权的荆棘之路，就算是用到自己亲人的血和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所以没有人知道，一直以来他所背负着的是怎样的痛苦，多少个夜晚，他因为受到良心的谴责而夜不能寐，又有多少次，这种心灵的重负令他不堪忍受而几乎崩溃。这样的负痛，他无法也不能对人言及，只能深埋于心底，默默地承受。

    君宇琤深沉无底的目光看着狄霖，忽然间他不无悲哀地在想，无论自己怎么做，他始终还是无法进入到君宇珩的视线中去，因为君宇珩深爱的人并不他，而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为了狄霖，君宇珩可以不顾身份，不顾安危，千里驰骋，深入敌阵，孤身犯险。甚至为了保护狄霖，不令其置身险地，更是硬生生地将他从身边推开，来回数日的奔波只为了远远地守望。就连这一次，又何尝不是因为君宇珩心系狄霖的安危而一时乱了方寸，才教他落入了自己手中的呢？

    只是君宇珩这般的用情至深，这样情到深处的爱意，狄霖却是似乎并未体会到其中的半分，这样的人又怎配得到君宇珩的深情以对呢？

    君宇琤来时的犹豫不决，在这一刻已是下定了决心，这个人，无论有多无辜，也无论有多可惜，都绝不能再留下！因为只要狄霖在的一天，君宇珩的心就永远不会属于自己。

    而这一次，他已发誓要让君宇珩的心完全属于自己。

    “时至今日，不知端王殿下可否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告知狄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狄霖垂下了眼，又很快地抬起，眼中已是恢复了一片清明。

    “可以。”君宇琤极是爽快地答应，似乎悠然地出了一会儿神，方才缓缓地开始说道：“当年，睿王的母妃虽出身寒门，却深得父皇的眷爱，睿王六岁时，父皇曾有意立他为储君，但因为一干重臣的反对就搁置了下来。不久后，睿王母子就身染奇毒，最后，睿王的母妃不治身亡，而睿王则被救了回来。”

    顿了顿之后，君宇琤的声音突然变得极淡，淡得仿佛透出种无机质般的冷寒，“下毒的人正是我的母后，那种毒不仅早已失传于世，而且母后下毒之后更毁掉了世上仅存的所有解药。所以睿王虽被救活，但身中的剧毒却是无法根治，只能长年服用相克的药物来压制毒性。”

    “原来这个就是母仪天下的风范！”狄霖淡淡地说道，语气中不无讥讽。只要想到君宇珩小小年纪就失去母亲，独自生活在那危机四伏、随时会将人吞噬的深宫之中，而且二十多年来一直为剧毒所折磨，狄霖的心下不由得一痛。

    “到后来，父皇虽然立了皇兄玦为太子，但对睿王还是一直隆宠有加。有一次睿王在太子府遇见了身为太子侍从的沈静，多看了几眼，母后就顺水推舟令太子将沈静送给了他。”忽然，君宇琤平缓的语声似乎多了些什么在其中，“谁知睿王对沈静竟是真心喜爱，所以我就给皇兄献上了一计。”

    “你？”狄霖不由得脱口而出，问过之后却又有几分了然。

    “是我。”君宇琤仿佛在慢慢细味着口中的苦涩，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下去，“以睿王与沈静之事做为要挟，让他退出皇位的角逐。”

    狄霖知道，虽然在权贵之家多有养脔童男宠之陋习，但做为有望继承大统的皇子，若是被曝出与男子相恋有染，那就是天大的丑闻，不容于世。狄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时候，君宇珩选择的，究竟是情感，还是权力？

    “睿王一时间却是无法决断，然而他并不知道，这沈静是碧涵山庄庄主杨景天的外室之子，早已成为了母后手中的一枚棋子。”

    听到这里，狄霖已掩不住惊讶，他虽未亲见，但从君宇珩的只言片语之中也能够体味到君宇珩对沈静的一往情深，若是得知自己所喜爱的人竟然背叛了自己，那又该是何等的痛苦？

    “最后，睿王发现了这一点，是他，亲手杀死了沈静。”君宇琤一字一字地慢慢说出。

    被自己喜爱的人背叛，又不得不亲手杀死自己喜爱的人，或许正是这样的痛苦才会让君宇珩选择了忘却吧。

    “他倒好，忘掉了沈静，忘掉了一切……”君宇琤的声音里面已有了掩饰不去的枯涩，他在心里又加上了一句，只剩下我一个人，却是无法忘却。

    或许，能够忘却，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但是君宇琤却选择了不要忘却，就算再痛苦也绝不忘却。因为他知道，若是忘却了，他与君宇珩就会成为永不相交的陌路！

    “直到五年前，我在大漠之中，偶然遇到了你。”君宇琤至今还清楚记得自己初见狄霖时的那种讶然之情，“那时候我就在想，可以利用你惊人相似的形貌去刺激睿王，或许就能够让他慢慢地恢复过去的记忆。”

    再接下来的事情，狄霖已不需要君宇琤再说下去了。

    原来所有的事情，都开始于五年前的那一次偶然相遇。只是一次偶然，却是改变了许多人、许多事，而改变了的人与事已是再也不能回到未被改变之前了。

    “很抱歉，我利用了你，将你卷入了这场原本与你无关的旋涡中来。”看着忽然间沉默下去的狄霖，君宇琤发自内心地缓声说道。

    “你不必抱歉，是我自己要回来的。”狄霖还记得自己曾经是这么说过的。

    狄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怨恨君宇琤。因为如果不是君宇琤，或许自己就不会与君宇珩相遇，或许自己的人生就会如其他人一般平淡地度过。尽管有时候很痛，痛得想要忘记，但是他从不后悔自己深深爱上君宇珩的这件事情，他与君宇珩的相识相遇，将是他一生之中最无法忘却的记忆。

    看着狄霖很淡然地说着，而那双仿佛溶入了万千星辰的眼眸，散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那其中是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骄傲与不羁。君宇琤仿佛叹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轻轻击掌。

    只听“轧轧轧”一阵响，那道石门又洞然开启，随着君宇琤的离去，开启的石门又紧紧地闭上，看不出一丝痕迹。

    狄霖又过了一会儿，方才慢慢地站直，然后走到床榻边坐了下来。

    刚才在石门开启之时，狄霖已发现石门后是一条向上的昏暗甬道，再联想到这间石屋之中阴气潮湿，可以得知这里应该是在地下深处。

    自己空有一身武功却已无法施展，而开启这道石门的机关又显然是在外面，自己又该如何才能够逃出生天呢？

    狄霖不禁想起，在那个时候，他在君宇琤的眼中，清清楚楚看到的是决绝的杀气。

    然而想了很久却也想不出任何可以实施的办法，狄霖却已因为体虚和饥渴，渐渐地要朦胧睡去了。

    在睡意侵袭而来之时，他忽然在想，也许君宇琤根本就不需要动手，只要将他在这里多关上几天，他就会因为缺少食水而死去吧。

    似睡非睡地，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耳中似乎又传来了一阵“轧轧轧”的声响。

    狄霖不觉一惊，坐了起来。

    竟然真的是石门又缓缓地打开了。

    在那开启的石门中站着一个黑衣蒙面人，只露出的一双眼睛，那眼睛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死灰色，白多黑少，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狄霖。




七、尽释心中结（中）

七、尽释心中结（中） 

    只是很快地瞥了一眼，狄霖就发现了异样，眼前的黑衣人瞳孔异常放大，眼神涣散失神，根本就是一具心智已被他人操控的人偶。

    狄霖心知有异，只不过心念数转之下，却也并不妄动，只缓缓地直起了身子，坐在那里静观变化。

    只见在那黑衣人的身后，又闪出了两个同样装束的黑衣蒙面人，其中一人伸出手在那黑衣人的面前，轻柔若舞蹈般地做了个奇异的手势，那黑衣人凝滞呆拙的眼神立时就象是被强力磁石吸引了过去，但是下一瞬，便悄无声息地如同一条被掏空了的麻袋般瘫软在了地上。

    而那个人仿佛只是淡淡一笑，就轻轻地转过了目光，正好对上了狄霖远远望过来的视线。

    一方黑巾蒙住了此人的脸，就只有一双眼睛露在了外面，那是一双蓝天白云之下海水般碧蓝色的眼眸，可是却又仿佛总是带着一种无尽的淡淡忧悒，有如薄薄的雾气般迷朦着，令人无法看清楚这双漂亮眼眸之中的神情。

    “岑无忧。”狄霖不觉轻声地脱口而出。

    岑无忧并不说话，只微微颔首示意，而立在他身边的那个身形高挑的黑衣人却是一把扯下了蒙面的黑巾，露出了一张如美玉般流转着柔光的俊美容颜。这位一向是锦衣华冠的紫月公子，就算此刻只不过穿着件质料粗劣的平常黑衣，也依然难掩其身上的高贵气质与翩翩风姿。

    杨晋之转过那双温润如水的凤目，深深地看向狄霖，忽然他的唇角轻轻一扬，慢慢地，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自唇边漾起，“我们又见面了。”

    纵然是在这地底深处、阴寒潮湿的石屋之中，杨晋之的声音依然如同温暖春风之中的悠扬琴韵般优雅动听，但是听在狄霖的耳中，却是令他整个人都不由得一僵。

    “你怎么会在这里？”

    狄霖面上一寒，仿佛罩上了一层严霜，使他清逸的脸容看上去冷峻异常。他那冰冷的语气以及身体的僵硬都如此明显地透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与抵触，而且对此他也根本不想加以任何掩饰。

    杨晋之又何尝感觉不到狄霖对于自己的这种深深厌恶之情？只是此刻屋中的灯光昏黄，却也无法得知他的脸上又是何种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动人的声音如流水般缓缓地传来，“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那可要多谢杨公子费心了。”狄霖却是极淡地冷冷一笑，语声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讽之意，“不过我倒有一事想请教，请问那君子香又是怎么回事？”

    狄霖的师父天云居士除了武功卓绝之外，更精擅医理，并通晓各类药物，不过因为天性使然，狄霖在此方面却是从无涉猎。只是曾在君子香上吃过大亏之后，他却也略微了解到，这种药物事实上早在百多年前就已失传，是岑无忧从一本残缺的古医典中发现了一份不完整的配方，再经过数年的反复试验之后，方才炼制而成的。所以可以说，除了杨晋之以外，其他人的手中应该绝不可能会有君子香。

    狄霖的清冷目光看向杨晋之，等着他做出解释。

    “不错，君子香正是我给端王君宇琤的。”杨晋之倒也并不否认，而是极为直接地朗声回答道，“做为表明双方合作的诚意以及他给我提供有用讯息的回报。”

    “你且先听我说下去，”看到狄霖目光一寒，修眉微拧，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杨晋之连忙出声截住，“我与端王合作，此事并不假，但也仅仅是权宜之计，各取所需而已。只想不到这端王倒是心机深沉、手段高明，竟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就将人劫了去。”

    想到自己竟然被人当成幌子利用了一回，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杨晋之的心中也不禁有些悻悻然之意，看着狄霖双唇紧抿、一言不发的样子，他又接下去道：“此地乃是端王在西疆的秘密据地，极为隐秘，我也是颇费了一番力气方才寻到这里。若有什么话，我们还是等安全出去以后再说，你的意下如何？”

    “好。”狄霖垂下眸，已是有了计较，又很快地抬起，“你先帮我解开功力的禁制。”

    杨晋之似乎微是一怔之后，就点头示意让岑无忧走了过去。

    岑无忧替狄霖略一把脉之后，就从囊中取出一粒药丸让狄霖先服了下去，再又取出数枚银针，双手连动，迅快地刺入狄霖胸腹间的几处穴道之中，虽是隔衣施针，却也是运针如风、认穴奇准。

    岑无忧再轻轻捻动银针，狄霖只觉得每根银针刺入体内，都带来一阵闪电般炽热无比的灼痛，当数个穴道都刺入银针之后，那种炽热竟似是连成了一条无形的火蛇在经络间缓缓游动。

    只片刻，岑无忧又将银针一一拔出，狄霖稍作调息之后，从床上站了起来，已是感觉到丹田中有一股真气上行，转瞬间充盈体内，只是比起平时似乎是弱了许多。

    “目前最多也只能恢复到三成功力，过一个时辰之后大概能有五成。”岑无忧看出了狄霖的疑惑，轻声道，“要完全复原至少需要一天的时间。”

    “此地不宜久留，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先离开再说。”一旁的杨晋之也并未闲着，将那已死的黑衣人提放在床上，再用锦被整个盖起，然后伸手递给狄霖一套黑衣，正是他刚才自那个黑衣人身上剥取下来的。尽管屋里光线暗淡，也能看出他的脸色极为难看，想必以他的身份地位，这一辈子都未曾做过这种事情。

    狄霖接过，也不多说，很快地穿好，再拿起黑巾将脸面蒙起，这样乍一看上去就与端王手下的那些黑衣人一般无异了。

    随即，他们三人就走出了这间石屋，走在最后的岑无忧按照之前那黑衣人的手法，在外面墙壁上某个极不起眼的凸处轻按了几下，顿时，石门在他们的身后又缓缓地闭合了起来。

    石门闭合的声音低暗而且沉闷，虽然并不响，但在这个异常宁静的环境之中听起来却是非常的刺耳，三个人一时间都顿住了脚步，凝神细听去，而周围依然是平静如初，似乎并未受到惊动，他们方才又加快脚步沿着石门外的那条狭窄的甬道逐级而上。

    只不过数十级的台阶，很快地就一掠而上来到了尽头，然而站在石阶尽头处的狄霖，却是不由得地怔在了那里。

    眼前忽然间变得极为开阔而且明亮，可是却完全看不到头顶的苍茫天空，代替天宇之中万千星辰熠熠发光的是那些垂悬在高高穹顶之上的无数明灯，明亮的白色光芒将映入眼际的这一大片华美城阙映照得灿烂辉煌，似真似幻。而且在这片偌大的空间里，冷而微湿的空气仿佛是凝固、不流动的，竟是感觉不到有丝毫的风吹拂过来。

    狄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城阙，感觉象是在一场离奇的梦中，就算明明是此刻亲眼所见，他仍然无法想象这样一片壮观富丽的城阙竟然是建筑在深深的地底之下的，这简直就不是人力可为之的。

    “这里应该是一座在数百年前沉没于风沙之中的古城，也不知是怎么被端王发现的，就被他当作了秘密据地。”立于身旁的杨晋之轻轻地说道，当他刚进入到这座地下之城时，他也有着与狄霖相似的极大震撼与无法置信。

    狄霖知道杨晋之说的并不错，因为他随即就发现了那些屋宇的材质式样以及廊柱窗阁的雕纹全都是古色古香，并非是本朝当代之物，而且上面多有被岁月风沙侵蚀所留下的印记，还有许多后来修葺复建过的痕迹。

    “出口在那边，我们快点。”杨晋之看狄霖立着不动，忍不住轻轻出声提醒。

    狄霖却并不动，反而是抱拳向着他们俩人一礼，道：“狄霖在此多谢两位相救之情。”

    杨晋之先是不觉一怔，但随即就明白了狄霖的用意，温润如水的脸容突然冷凝如严冰，仿佛有什么在胸臆间急遽涌起，若非他强自压下，几乎就要一触即发，“这里面道路复杂，形势未明，你就算去找也未必能找得到，就算找到了，以你此时的功力连自保尚不可为，又怎么救人？”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狄霖虽然知道杨晋之所说的是事实，但他却并不理会。

    杨晋之忽然发现，自己一向颇为自傲的自制力在遇上狄霖的时候就会顿时化为乌有，狄霖那淡淡的语声倏地触发了他强自压下的激烈情绪。

    狄霖正欲转身之际，就发现杨晋之已是闪身逼至了自己的面前，他随即飘身向后，只是功力并未恢复，终是未能避开，被杨晋之紧紧地抓住了肩头，双肩一阵剧痛。

    杨晋之的心中正被一股无名的怒火或者说是妒火所充斥着，正欲不管不顾地发力将狄霖震晕带走，就听到狄霖那冰冷到极致的声音蓦地响了起来，“放开。”

    杨晋之心下不由一惊，他觉出了狄霖语声之中的异样，凝神看过去，却发现狄霖反手紧握着一柄不知从何得来的短匕，而那锋利的刀刃正指向狄霖自己的胸口，刃尖想是已深深入肉，因为那黑衣上已有了一片深色的痕迹，在渐渐地扩大。

    说不清是因为狄霖那冰冷无情的语声、冷厉坚决的眼神，还是因为他这般决绝的举动，都令杨晋之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狄霖自戕时的那一幕，突然间，杨晋之满腔的愤懑如同冰雪般消融，只是却化作了无尽的惆怅与苦涩在心中缭绕不去，他几乎是有些颓然地放开了对狄霖的钳制。

    狄霖紧握着短匕，戒备着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看着狄霖修长的身形慢慢地退后，再猛地一个转身，向着远处飞掠而去，消失在了眼前，杨晋之的脸上悄然浮现出了一片无法言喻的落寞之色。

    狄霖迅速同时也是极为小心地这座地下之城中穿行着，正如杨晋之所言，这古城之中各条道路错综复杂，此刻看上去虽然形如一座已经空置多年的废城，但狄霖还是能够敏感地觉察出到处都有隐隐的杀机潜伏着。

    狄霖正在观察着地形，思索着该走哪条路时，忽听得身后有一阵衣袂带风的轻响，虽然很轻，但在这空气仿佛已凝滞不动的空间里却还是带起了一股极轻的微风。

    “是我。”

    狄霖凌厉的反击都因这轻轻的两个字而生生顿住。

    “你？”狄霖迅速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带着些疑惑与戒备望向杨晋之，只有杨晋之一个人站在那里，而岑无忧却不在他的身旁。

    “我和你一起去。”很难得的，杨晋之俊美的脸上没有带着笑意，也看不到其它任何的表情。

    狄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艰难地说道，“你根本不必这么做的。”

    “你不必说了，”杨晋之却是淡淡地打断了狄霖的话语，“你有你要做的事情，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

    狄霖不再说话，只是一时之间涌上心头的却也不知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他不再去想，转身向前掠出，很快地，杨晋之从后面跟了上来。

    他们经过一番细细地探查，终于发现有一处地方，虽说是极普通而不起眼的，但其周围的防卫却偏偏是最为严密的。俩人很快地对视一眼，心知所要寻找的人应该就在此间。在旁静伺已久，终于趁着两批黑衣护卫交班的短暂空隙悄悄地潜了进去。

    此间外表看起来虽然是极其普通、毫不起眼的，但里面却是典雅精美、独具匠心。只见雪白的四壁用银粉细绘着精致已极的兰草图案，而地上则是铺着雪白的长绒厚毯，另外有一重重雪白的轻纱帷帐如同云烟薄雾般轻垂着，虽然无风却也飘逸袅娜。这屋内所有的器具皆是用上好白玉制成的，玉床、玉桌、玉椅以及玉几。虽然都是用坚硬冰冷的玉石制成，但却奇怪地并不觉得清冷生硬，反而给人一种温润柔和的美好感觉。屋内散放点缀着数颗夜明珠，用几乎透明的轻纱笼着，透出极为柔和的淡淡莹光。

    有一个人背对着立在那里，一身如雪的轻衣，更显出那散在身后的长发乌黑如流墨，而那身影远远望去轻逸如修竹，虽然没有风，却又给人一种直欲乘风而去的感觉。

    当那模糊的身影刚一进入眼帘之际，狄霖就认出了君宇珩，而在他身旁的杨晋之随即从狄霖的反应之中知道了这一点，眼神不禁黯淡了一下。

    杨晋之突然出手按住了想要上前去的狄霖，在他的耳边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有人来了。”说着就拉着狄霖隐到了一边。

    狄霖只略一挣扎就停住，刚才的那一刻他的确有些冲动而忘乎所以，现在他也听到了一阵远远而来的脚步声。

    只是轻轻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却是停顿了下来。 

    来人正是端王君宇琤，不知为何，他匆匆而来，走到了门边却是没有进去，而是远远地望着，那个清泠如水的人儿正背对着自己立在那里，一袭白衣胜雪，却又仿佛弱不胜衣。

    过了许久，君宇琤方才走了进去，却不是走向君宇珩，而是先走到了玉椅边，伸手从椅背上拿起一件素缎面的薄绒外衣，然后才走到了君宇珩的身后，将衣服轻轻地披在了君宇珩的肩头。

    君宇珩似乎早已知道来人是谁，既不言语，也不动，就任由那衣服披在了自己身上。

    “这地城之中寒气颇重，你的身子骨一向不大好，若是受凉了可怎么好？”君宇琤眼望着那件衣服轻柔地将君宇珩的全身包围，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当真有几分羡慕这可以一亲芳泽的无知之物。

    杨晋之觉得其中大有深意，不禁有些讶然地去看了看狄霖，只是在暗处，哪里看得清狄霖脸上到底有没有表情、又是何种表情。

    “四皇兄此番与那杨晋之应该并非只是简单的合作吧？”君宇珩连头也没有回，只听到清泠如寒冰轻叩的声音悠悠然地传来。

    “当今清明昌平之世，又岂容这些江湖草莽肆意胡为？”君宇琤英挺的脸容淡淡的，却似乎有种奇怪的神情一闪而过，“对他，我只不过是稍加利用而已，现如今狄霖已在我的手中，不愁这杨晋之不会前来自投罗网，到时候自然就可以将他们一网成擒。”

    一向自视甚高、极为傲气的杨晋之又何曾被人这般轻视过？在他身边的狄霖虽然看不到他的脸色，但却可以感觉到他那渐渐深沉下去的气息。狄霖忽然想到，以杨晋之这般狡诈精明如狐，上过一次当之后，又怎会料不到对方是想要引自己上钩呢？他既然明知如此却还是亲身犯险来救自己，这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那种很奇怪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狄霖不觉多看了杨晋之一眼。

    而君宇琤自口中说出了狄霖这两个字之后，就双目一瞬不瞬地，紧紧地凝注着君宇珩。

    然而君宇珩却象是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似的，没有任何的反应。

    只是这种表面看似不闻不问的漠视与忽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又何尝不是用心良苦、不是一种关心与保护呢？君宇琤没有忽略掉君宇珩那一瞬间肩头的微颤，霎时间，愤怒与悲哀，这两种明明截然不同的情绪混杂着袭上了他的心头。

    “四皇兄当真是深谋远虑，先是借我之手清除了朝中的外戚势力，现在又正好可以除去碧涵山庄和风雨楼的余孽。”君宇珩极为优雅地缓缓转过身来，却并没有去看对面的君宇琤，而是低垂下手去轻轻抚弄着玉几上的白色幽兰，含苞欲放的兰瓣如初雪，而他纤长的细指似莹玉，“皇兄处心积虑，隐忍至今，就是想将我终生禁锢在这阴冷的地下吗？”

    他说着，轻轻抬起了眼，那双带着白云般悠然世外，却又清冷更胜似冰泉寒潭的眼眸就静静地望向了君宇琤。

    在这样淡定冷然的目光注视之下，君宇琤忽然有种极其茫然的感觉。

    五年来，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一步一步地实施着，他也最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现在明明是已经到了将要落下帷幕的时刻，然而他却比这五年中的每一天更觉得彷徨无措。明明就在自己面前的君宇珩，却依然仿佛可望而不可及，就如同这满室幽兰的清香，明明就在身侧萦绕着，却又如何能够握于手中？

    “除了我，四皇兄还想要什么？皇位？这个天下？至高的权力？”

    君宇琤从来就不知道，原来君宇珩用如此淡漠口吻说出的这些话语竟会如此的伤人。

    “皇位、天下、权力，这些从来就不是我想要的，我只不过是要你将这些都还给当今圣上，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虽然这样做很难保持平静，但君宇琤还是深深地直视着君宇珩的眼睛，“那个时候是你对我说你需要无上的权力，所以我才会帮你。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因为你看看你自己，这些年你已得到了权力，但是你可曾快乐过？”




七、尽释心中结（下）

七、尽释心中结（下） 

    “你可记得我曾经问过你，”闻听此言的君宇珩，几乎是微不可察地轻轻怔了一怔，“为何不惜背叛自己的同胞兄长与母后，却反而来帮我？”

    “我记得。”君宇琤说得很慢。

    是的，他记得，当然记得，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他又如何能够忘怀多年前的那个大雨如注的夜晚？

    因为就在那个夜晚，他做出了自己人生当中最为重要也是最为艰难的抉择，并且从此以后，他就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道路。

    那个夜里的每个情景都仿佛已是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脑海之中，每每在不经意间就会浮现出来，清晰鲜明得就象是刚刚发生在眼前。

    那是一个盛夏的雨夜，夜深而闷热，只有一道道猝然划过天际的闪电不时地撕裂开浓重压抑得令人窒息的雨与夜的重幕，而将伫立在大雨之中的君宇珩一时间映照得雪亮。

    君宇珩独自伫立在滂沱的大雨之中已不知有多长时间，因为全身湿透的他看上去异常苍白而且冰冷，就如同一尊已然没有了生命的绝美玉像。

    “如你所愿，我已经杀了沈静。”看清楚了走到自己面前的人是君宇琤，君宇珩忽然牵起唇角极轻地笑了起来，只是如注的雨水从他的脸庞不断地滑落而下，使得这笑容看起来却有种比哭泣更为悲伤的感觉，“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去得到权力。”

    大雨轰鸣而下，君宇珩的声音很轻，混杂在风雨之中有些模糊不清，但却隐隐然有种刀刃横空出鞘般的锋冷寒意。纵然是那样倾注而下的骤雨亦是无法冲刷掉弥漫在他周身的浓浓血腥与杀气，仿佛那血腥与杀气就是发自于他的心底，那一刻的君宇珩散发出令人无法逼视的夺人气势，显得从未有过的冷酷无情。

    可是不知为何，就在那样决绝冷然、仿佛坚不可摧的表层之下，君宇琤却是感觉到了一种近乎于绝望的悲怅和已痛到极致的哀伤。强势与脆弱，明明是相互矛盾的，但此刻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却是同时出现在了君宇珩的身上，在为达目的而不惜一切的强势之下，是仿佛一碰即碎的脆弱。

    很久以来一直纠结于心，时时将君宇琤的心绪搅得纷乱不已，连他自己也不甚明了的复杂情感，在这一刻忽然间沉淀了下来，变得清晰可辨。

    “我会帮你的。”君宇琤缓缓地说出。

    尽管是做出了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决定，也尽管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就意味着他注定要背弃伦理、亲情以及其它的许多东西，但是这一刻忽然明确了自己的心意以及自己心中真正所想要的之后，他的一颗心不再烦躁彷徨，反而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与平静。

    君宇珩却是神色冷然地看着他，言辞讥诮而且尖锐，“帮我？不惜背叛你的兄长与母后吗？为什么？”

    君宇琤的回答很淡然也非常的简单，“因为你想要。”

    只因为这是你想要的，所以就算不惜一切，我都会帮你去得到。

    这句君宇琤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他心中最为真实的想法，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回答，君宇珩是不会相信的。

    那个时候的君宇珩的确并不相信，看多了皇族之中的勾心斗角、相互倾轧以及手足相残，他又如何能够相信，君宇琤真的会帮助自己，而且倾力相助的理由就只是如此的简单？

    只是他也想不出来，若是君宇琤对自己另有所图的话，那么大可不必费尽周章地助自己夺取皇权，因为做为一个在皇权争斗之中败落下来的皇子，其结果可能比普通人更为惨淡不堪，而要摆布这样一个失势的皇子岂非是更为的容易？

    而此刻，君宇珩却已不能不相信。

    如果说那时候的君宇琤是在欺骗自己，那么到了此时此刻，已然是掌控全局、占尽上风的君宇琤，又有何必要再继续欺骗下去呢？

    君宇珩忍不住望过去，他发现，君宇琤直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眸，清朗至极，此刻没有了任何的掩饰，几乎可以一直看到那里面的最深之处。

    那眼眸深处，清清楚楚的，是最为纯粹、最为真实的，不掺夹任何杂质的情感。

    而事实上，这么多年来，他不是不知道这双眼眸一直在身后追寻着自己的身影，却从未认真地去看过这双眼眸。

    直到这一刻，他方才知道，君宇琤对于自己，其实从一开始，直至现在，无论其间经历了多少，无论是被自己当做复仇的工具无情地利用再又抛弃，还是有数年的时光被自己视为陌路而完全地遗忘，君宇琤的心，一直就没有改变过。

    在这一瞬，君宇珩也不由地被深深地触及，他那仿佛总是带着亘古不变的沉静与淡定的脸容，似乎被什么悄然击碎，泛起了一阵微漾的涟漪。

    然而这般的执着不变，这般的倾心以待，却也是自己无法接受、无力背负、无以回应的，这样的纠葛如果再延续下去，对于彼此都是一种伤害。

    君宇珩轻轻闭了闭眼，再又睁开时已是清冷如初，就仿佛那眼中微动的波澜从未有过似的。

    “你可知道，”他的唇角微微向上弯起，唇边掠过一个极淡的笑意，“那个时候，我只是把你当做向你母后复仇的工具，仅此而已。”

    君宇珩眼中的微澜尽管只是一闪而过，却也让君宇琤的心中油然生起了一线希望的欣喜，就仿佛是一个人在长久无望的等待之后，忽然看到了一丝模糊的光亮。然而很快地，君宇珩接下来淡漠无情的话语又让他的心冷冷地收缩了一下。

    “我知道。”有些苦涩，有些艰难，君宇琤缓缓地说道。

    他身为长孙皇后的嫡子、皇太子的同胞兄弟，这个身份本身就使得君宇珩向皇后复仇的整个计划更具有戏剧性和震撼力。事实上君宇珩从未将自己看在眼中，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他而已，这一点，君宇琤并非不清楚，然而此刻由君宇珩亲口说出，却更令他觉得说不出的难堪和刺痛。

    “难道不恨吗？是我利用了你，害死了你的母后与兄长。”君宇珩绝美的脸容平淡如昔，清冷的声音却是尖锐如冰刃般轻轻划过。

    应该是恨的吧？

    从小相亲相敬，待自己温厚如父的兄长，正是因为自己的无耻背叛而含恨早逝，这是自己永生难忘的深痛和注定要一直背负到死的罪孽，时时地将自己折磨至崩溃的边缘。

    但是君宇琤却无法因此而去恨君宇珩，与其说是恨君宇珩，不如说是更恨自己，因为当初选择背叛的人正是自己不是吗？

    “那么你呢？我的母后害死了你的母妃，也害得你终生为剧毒所困，而我，又害死了你最为喜爱的人，你不恨吗？”君宇琤不知道君宇珩此刻为何要这么问，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有时候，君宇琤会满心苦涩地去想，他与君宇珩之间的仇与恨由来已久，已深深植根在了彼此的生命之中，这如丝如缕、若即若离却又无法割断的复杂纠葛将俩人紧密相联，就算是君宇珩的眼中从未有过自己，可是这纠缠在彼此生命之中的仇恨也会永远地羁绊着他，让他永远无法忘怀。

    君宇琤无比确信这一点，而同时这一点也支撑着他度过这漫长而孤寂的几年时光。

    可是君宇珩接下来淡淡说出的话却令君宇琤的心恍然若失。

    “我并不恨。” 

    “你的母后为了保全家族的利益，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最终登上皇位，她所做的一切都无可厚非，这只能说是身为皇族的悲哀。若是我身处在她的地位，也一定会象她那么做的。”

    “而至于沈静，真正陷他于死地的人其实是我。”君宇珩的脸上没有表情，“我知道他根本就不是皇后的人，他也从来就没有背叛过我。”

    “但是那时候他却故意不做任何的解释。”

    “因为他知道我内心的彷徨与无法抉择，他是故意让我生疑，以为他是背叛了我的，他这样做是为了成全我。”

    “而我明明知道，却还是赐死了他。”

    君宇珩的脸容平静，语声低缓，一直不停地说下去。

    没有人知道在他平静淡定的脸容之下，此刻正激荡着何样的复杂心情。那时的年少轻狂，情真似火，总以为可以就这样相携一生，然而转眼间，自己却是背转了身去选择了权力，不仅生生背弃了两情相悦时的誓言，更让他清楚看到了自己人性之中的阴暗与卑劣。

    这是他的心结，愈去碰触就打得愈紧，最后已成了无法打开的死结，令他在当年几乎下意识地自我封闭了这段痛苦不堪的记忆，而在他逐渐恢复记忆之后，也一直令他纠结不已，甚至无法面对自己深爱的人。

    这是君宇珩心底连他自己也轻易不敢去碰触的死结和痛处，然而此刻他却是接连不断地说了出来，他没有停顿，是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自己可能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

    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或许是因为这些在心底已压抑了太久，需要一个迸发的出口，而君宇琤应该是一个最为合适的倾吐对象，因为他其实和自己一样，身上都背负了深无可赦的罪恶，时时地被悔恨所折磨。

    “所以，我并不恨你，因为你只不过是逼出了我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君宇珩淡淡地看向君宇琤，淡淡地道，“所以，看清楚一些，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这样，或者就可以不再留恋、不再执迷。

    这样，或者就可以放开手了吧？

    君宇琤的脸上已是完全褪尽了颜色，然而一双眼眸之中却是深黑如墨，他先是震惊于当年的真相，随即却是一阵浓浓的悲哀袭来。

    原本就没有爱，现在却是连恨亦没有了，这样的话我们彼此之间也就什么都没有了。对于我，竟是连恨都已是不屑了吗？你是何其的残忍，就连你我之间这最后的一点牵绊也都要毫不留情地彻底斩断！你以为这样做，就可以斩断我们之间的纠葛，就可以让我们成为再无交集的陌路吗？

    君宇琤看着面前的君宇珩，他终于知道，这个人是他永远也无法接近的。

    然而此刻，因为这番话而震惊的人绝不只是君宇琤一个。

    原来在那个时候，他所选择的不是情感而是权力。原来，在他的心中最重要的是地位和权力，为了地位和权力，他甚至可以亲手牺牲掉自己心爱的人，而自己只不过……狄霖那忽然间被说不出的苦涩所涨满的心却是无法再想下去了。

    而在这极短的恍惚之间，狄霖忽然感觉到紧挨着自己身侧的杨晋之全身都在颤抖，心知不好，一股凌厉的恨意和逼人的杀气已是突然如同山洪般汹涌迸发。

    狄霖还来不及反应，杨晋之已从腰间抽出暗藏的软剑，运劲一抖，泛动着暗金光泽的细长软剑挺得笔直，再足尖轻点，人已是飞纵而出，一时间，连人带剑化做一道猝亮夺目的厉光向着君宇珩所在的方向激射过去。

    “该死的，我要杀了你！”杨晋之恨然低吼一声，挺剑向着君宇珩疾刺而去。

    听到君宇珩亲口承认害死了自己的哥哥，多年来一直纠结于心却又得不到求证的猜测，却是在此刻、如此意外地被证实了，杨晋之本就对君宇珩抱有极为复杂的心态，此刻更是被仇恨和愤懑所填满，只见他眉宇紧锁，喷射着怒火的双目微现出赤红色，哪里还复见那一贯的翩翩俗世佳公子的温润模样？

    狄霖只一怔，也随即飞身急纵而出，堪堪在剑锋距离君宇珩身前不足三尺时赶了上来，伸指在那剑身之上运劲一弹。

    “铮”地一声，剑鸣如龙吟。

    只是狄霖的功力并未复原，剑锋只略微一偏，倒是剑身上一股内力涌来，反而将他的一条臂膀震得隐隐发麻。

    这一切变生肘腋，只不过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君宇珩与君宇琤俩人正值情绪激荡之际，等到有所察觉之时，却已是无法避开。

    眼见着那锋利的剑刃已将要刺入君宇珩的胸膛，狄霖连想也没有想，就反手一抓，紧紧地握住了那破风疾刺而来的剑刃。

    杨晋之的这柄软剑乃是用上好乌金和寒铁锻造而成的，极为薄削细韧，平时均藏于腰带之中，但一旦注入真气则可以断金截玉，锋锐异常。狄霖的手刚一触上，就感到剑刃炽热无比，同时一股大力如潮传来，震得他整个胸腑间有如被巨锤重擂，口中已是泛起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那破空挟势而来的剑锋又是何等的锋锐，他的双手顿时鲜血直流，却还是咬紧牙关紧握住剑锋不放。

    杨晋之眼见狄霖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心下又痛又惊，不过盛怒之下剑势如雷霆，虽已是硬生生地卸去了剑上的内力，止住了去势，却还是略迟了一些。

    “你……”杨晋之伸手一把扶住了眼前一黑就要倒下的狄霖，蒙面黑巾下煞白如纸的脸显得异常触目惊心，那手上鲜血淋漓已是深及了筋络，心中不由一痛。

    “那样的人，值得你这么为他吗？”分不清到底是愤怒、妒忌还是心痛、怜惜，杨晋之对着狄霖清亮如晴朗夜空的眼眸，语声复杂的低语着。

    这时，已然回过神来的君宇琤大呼来人，同时揽住君宇珩向后急退。

    成年之后，君宇琤就从未与君宇珩有过如此的亲近，适才情急之下就将君宇珩整个人紧护在了怀中，此刻鼻端闻到一阵久违的淡淡兰香轻漾，心中也不禁一阵恍惚，一时间竟是舍不得放开怀中的人儿，而君宇珩居然望着什么出了神，竟象是根本没有注意到。

    尽管狄霖一身黑衣蒙面，但君宇琤还是从身形上将他认了出来，他知道君宇珩也一定认出了狄霖，但他却无法得知君宇珩此刻的心情有多么复杂。

    君宇珩最希望见到的人是狄霖，但是此时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却也正是狄霖，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那番话被狄霖听到后会做何感想。

    这时候，被君宇琤的呼声惊动了的护卫，很快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君宇珩此刻方才省起，轻轻一推，不落痕迹地与君宇琤拉开了距离。

    君宇琤想要刻意忽略，但也难掩心中的淡淡怅然，抬手一指，轻喝道，“将这两人拿下！”

    立时就有几名黑衣人挥剑上前，而其余的一干黑衣人则是训练有素地散开立于外围，亮出了手中的劲弩对准了当中的杨晋之与狄霖俩人。

    杨晋之方才冲动之下暴露了俩人的行迹，此刻神智稍复已知情势对己极为不利，当下将受伤的狄霖推在身后，一面运剑如风与那几个黑衣人游斗，一面乘隙向屋外放出了一枚讯号烟花。

    而这时，又从外面飞掠而来一个带着黝黑铁制面具的黑衣人，身法轻捷独特，正是龙，他几个起落来到了君宇琤的身边，快速低语了几句。

    君宇琤闻言不由得双眉紧蹙，想不到自己竟还是有些低估了风雨楼的力量，杨晋之来得不仅比他想象中要早，而且突然。

    此刻若是凝神细听，已是可以听到一片喊杀声和兵刃相击声隐隐的从远处传来，应该是发现了杨晋之放出的讯号，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这个方向移动了过来。

    杨晋之想是也知道自己的部众将至，手中剑势凌厉，剑芒倏地暴长，将围攻的几名黑衣人震退数步，拉着狄霖渐渐移到了门边。

    君宇琤看着，又不禁转向了身边的君宇珩，却发现君宇珩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因为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狄霖。

    “放箭！”就在这一瞬，君宇琤已是下定了决心。

    一声令下，顿时飞矢如雨而下。

    “不，住手，快让他们住手！”君宇珩倏地回首，君宇琤第一次在这张总是淡定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似的脸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慌乱和惊恐，就连那清泠如流水的声音也听得出是在微微的颤抖着。

    君宇琤直视着这张有些苍白但却绝美如昔的脸，这本是他不惜一切、梦寐以求的，可就算是此刻与自己近在咫尺，他却悲哀地发现，依然无法在那双深澈如冰泉的眼眸之中看到自己。

    君宇琤的眼神蓦地一黯，然后摇摇头，缓慢而决绝，他说不出话来，只因为这一刻正有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胸臆间胡乱冲撞着，如果没有爱的话，那么就恨吧，这样，你的眼睛是不是就会注视到我了？

    君宇珩立刻从他深黯阴郁仿佛集结着旋涡的眼神之中意识到了什么，心下猛地一沉，不再多说，而是毫不犹豫地反身向着狄霖那边扑了过去。

    君宇琤当然知道他要做什么，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不料君宇珩情急之下竟是奋力挣脱了开去。

    而那边的杨晋之在这箭雨之中，还要护着功力未复且又身受内伤的狄霖，不觉渐感吃力，突然，他持剑的臂膀一痛，利矢已是透体而过，原本密不透风的剑势顿时一滞。

    君宇珩眼见得更是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不料又被一旁的龙拦住，龙正欲出手点向君宇珩的穴道，却听君宇珩厉声喝道：“曾子豫，让开！”

    纵然是此刻有一道惊天霹雳当头击下，也不会让龙有如此的震惊，当下就怔在了那里。

    这一声厉喝有如一道猝亮的闪电在君宇琤的脑际一闪而过，但他不及细想，因为君宇珩已是闪身绕过发怔的龙，将要扑入到那漫天的箭雨之中去了。

    “住手！住手！”君宇琤心紧缩成了一团，一边扑上，一边连声厉呼。

    箭矢不断疾射而来，杨晋之感到自己中箭的右臂重如灌铅已是无力举起，说时迟那时快，肩腿上又中了几箭，令他全身冷汗潸潸而下。遥遥听那喊杀声渐近，只要再支撑那么一刻，援兵就会到了，但他知道自己却已是再也挡不住下一轮而来的箭雨了，不由轻叹一声，突然转过身，将自己整个人都覆在了狄霖的身上。

    狄霖一直被杨晋之挡在身后，虽知情势危急却也有心无力，此刻突然被杨晋之回身紧紧抱住，只见杨晋之脸上的蒙面黑巾不知何时已扯落，露出俊雅的脸容异常苍白无色，那双漂亮的凤目深深地看着狄霖，就象是再也看不够似的。箭矢入肉的钝响还有痛楚的微震沿着紧贴的身体传来，令狄霖一瞬间惊恸失色。

    而这时呼声响起，如雨的箭矢立止。

    “为什么……”狄霖喃喃地，但接下来的声音却被杨晋之苍白而冰冷的唇堵住。

    一种无法描述的彻骨寒意从心底升起，仿佛有什么正在极为迅速地流逝而去，眼前变得渐渐模糊起来，真的很不甘心，真的很想再多看一眼，眼前的这个人曾经被他深深地伤害过，现在想必还在恨着他吧，但他此刻也只能用尽全力地说出，“不要忘记我……”

    纵然是与爱无关，就算是因为恨也好，你会一直地记着我吗？

    杨晋之的声音渐若游丝，最终消寂，狄霖只觉得身上一沉，他伸臂用力地环抱住杨晋之，却触到那背后的数枝箭羽还有满手的温湿，一时间满心惘然，竟不知是何滋味。

    龙只一怔就回过了神来，正看到数条身影从外面飞掠而至，最前面一人红衣鲜艳似火，凄声长呼扑向了杨晋之。

    无意推开狄霖，抢一般地紧紧抱住杨晋之的身体，看到随即扑上来的岑无忧垂泪摇了摇头，他那双大大的茶褐色明眸忽然间变得淡而无焦，却竟是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们带来的数十人均为风雨楼的精英，正与君宇琤手下的黑衣人战在一处。

    龙目光四下一扫，已有决断，立刻身形一动到了君宇珩身侧，却不料突然一条高大矫健的身影挟着劲风凌空而至。龙一惊，知是劲敌不敢小觑，仓促间也不及多想，双掌迎上。

    “嘭”地一声，龙的身形被震飞，撞在墙上又缓缓滑落。

    双掌相接时，龙不由震惊无比，他情急之下所施的乃是家传绝学，而对方竟象是深知自己运劲的关键，恰好就在他换气之际一举猝然发力。不过当他伤重倒地时心中已是了然，因为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韩廷轩再无他人。

    来人正是韩廷轩，他一掌将龙逼退 ，就护着君宇珩飞掠而出，与此同时另有几人欲救出狄霖，却被君宇琤令人拦住，只得无功而退。

    随即四下里轰隆巨响，但见墙壁竟如纸糊一般碎裂开来，待迷漫的烟尘稍定，就可看见周围已被手执强弩身着铁甲的羽林卫重重围住，此刻箭已在弦，无数闪动着摄人寒光的箭矢对准着屋内，一时间，屋内死寂无声。

    “这全都是你的计划对吗？”只是一转念间，君宇琤已想通了所有的关节，“你早已知道了曾子豫的身份。”

    将龙身份暴露的只可能是韩廷轩，君宇琤扫了一眼静倚在墙角的龙，也不知龙此刻是否在为自己的愚蠢而后悔，只是龙一直垂着头，既不去看肃立在那面无表情的韩廷轩，也不去看任何人。

    “其实我并不确定，”君宇珩没有否认，“他究竟是你的人，还是风雨楼的人。”

    所以此行就故意将他带在身边，引诱对方暗中发难，再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最终一网打尽。

    现在，一切都已尽在君宇珩的掌握之中，只需一声令下，在朝，去除了端王这个令人不安的危险存在，在野，也少了风雨楼这个极大的隐患，此后整个承熙王朝都将真正属于君宇珩一个人。

    而这良机稍纵即逝，因为对方更多的部属闻讯将很快赶至，那时形势势必又会发生变化。

    君宇琤看着远远凝望着狄霖的君宇珩，忽然发现眼前的一幕何其的相似，一切又象是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只是这一次，你的选择又会是什么？君宇琤忍不住有几分残忍地在想。

    是选择成为不惜牺牲一切也要紧握住至高权力的无情帝王，还是……

    君宇珩做了个手势，待发的弓弩齐齐地垂了下来。

    “让他们走。”尽管是做出了一个极不容易的抉择，但他凝望着狄霖，声音却是没有任何挣扎的、坚定的、轻松的。

    狄霖也在看着君宇珩，一路行来的所有如梦烟雨都在刹那间涌上了心头，那样无处不在又挣脱不开、微寒而纠葛的迷茫，却都已在这一刻消散而尽，其实，有很多事情都是不需要解释的。

    听到这句话的君宇琤忽然间深切地意识到，自己已是永远地、真正地失去了君宇珩，事实上他也从未得到过，只是在之前的漫长等待之中，他以为可以得到，哪怕只是最少的那么一点儿。

    但现在看来，君宇珩的心中怕是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任何人了，也不知在今后更为漫长而毫无希望的岁月中，他又该何以为继？

    他无法做到，默默守在一旁只要看着所爱的人幸福就足够了，因为这样活着是种比死更痛苦、更折磨人的酷刑。

    君宇琤的眼中突然现出了万念俱灰般的死沉，这个时候，他看到了楚依依，一身明艳如霞的丝绢长裙，就如同一只高贵骄傲的凤鸟般盈盈立于相隔不远的日冕柱上。

    她仿佛读懂了君宇琤的心中所想，因为这么多年来，只有她一直跟在君宇琤的身边，默默地看着他从不展露于人前的思念和伤悲，以及无法触及的痛苦。

    她知道，她能看到的也只是他所背负的一部分而已，但就是这一部分，已令她心碎。

    那么，就如你所愿，就让这一切，就在这里，全部结束吧！

    看着凤飞起，以一种飞蛾扑火的决绝之势挥掌击向那根白玉日冕柱，君宇琤知道那是这座地城的控制中枢，不禁长呼了一声，“不……”

    可是他的声音还有众人的惊呼都被雷鸣般的轰隆声掩盖，地面在剧烈地抖动，所有的灯光渐次消失，陷入绝对黑暗的整个地城仿佛在不断地下沉坍塌。

    很久很久之后，一切方才归于了沉寂。




尾声（上）

尾声（上）

    七年后。

    ※※※ ※※※

    朱笔上的一滴朱墨轻轻地滴在了奏折之上，又缓缓地晕了开来，一点殷红在白纸黑字间看起来分外的醒目。

    端坐在宽大的御桌后正批阅奏章的君宇珩这才蓦地惊觉自己竟然又不知何时悠然神外了，这已经不知是今天的第几次了。他看了看摊开在案桌上却是久久未曾批阅的奏折，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没来由的烦躁和不耐，想了一想，干脆放下了手中所执的朱笔，站起了身来。

    “殿下……”抱着拂尘侍立在一旁的小福子忍不住有些奇怪，平日里下了早朝之后睿王通常都是在此批阅奏章的，今天这是怎么了？不过细想起来这两天倒是真觉得睿王与平常有些不一样，可哪儿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小福子哪敢多问，只心里胡乱寻思着，忙不迭地跟在君宇珩身后出了御书房，一路缓步而行，既不是回景华宫，也不是去皇帝的重澜殿，却是来到了凌波池。

    此时正值六月初夏时分，凌波池中一片碧色，满眼看过去是望不到边际的接天莲叶，密密匝匝地竟是将万顷碧水清波都遮住了。昨夜的一场微雨过后，满池莲叶更是有如翠玉碧洗，分外的翠绿喜人，其间零星有三两支淡淡粉色的小荷才刚露出尖尖角。

    立于白玉九曲桥之上，初夏的清风带着沁人心脾的莲叶清香徐徐吹来，满池的碧莲随风轻点舞动，望去就仿佛是连天的碧浪在层层地漾动。

    站在这里凭栏远眺，君宇珩方才感到自己的心情舒爽了一些，那莫名的焦躁不耐在渐渐地淡去。

    原来不知不觉地，狄霖领兵去抵御北番的大举进犯已是四月有余，这四个多月来的每一日，君宇珩几乎都是在担忧、紧张和牵挂之中度过的，但是这些情绪却又不能展露于外，在人前他还必须保持贯常的冷静与淡定。直到近日来战报频传，六日前更是接到特大捷报，闻知玄武大将军狄霖率轻骑深入敌方腹地，于鹰嘴崖大败北番八万精兵，并生擒北番谷诨王及其亲信部属数十人。一想到狄霖不日就要班师回朝，之前四个多月的漫长思念竟似是已达到了极限，连一向沉静淡定的君宇珩也不禁有些难以自持，这几天几乎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小福子，不必在这里侍候了。让其他人也都退下去，本王要一个人在这里静一会儿。”君宇珩没有回身，淡淡地吩咐道。

    “是，殿下。”小福子应了一声，轻轻地退了下去。

    ※※※ ※※※

    当小福子突然迎头遇上持金牌进宫的狄霖时，不能说是不意外的。只见大步走来的狄霖并未身着将军服色，而只是一身寻常的黑色劲装外罩一领青灰色大氅，手中还拿着一个包袱，虽然很明显地可以看得出满身疲惫以及风尘仆仆，但却丝毫无损他那俊朗清逸的卓然气质，整个人就如同一柄深藏于鞘中的宝剑般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凛然的锋芒与不羁，心道不愧为皇都众家闺秀暗自倾慕的承熙王朝第一武将。

    “狄大将军。”小福子忙上前打了一躬。

    “福公公，睿王殿下呢？”狄霖扬了扬秀挺的双眉。

    “回禀狄大将军，殿下正在凌波池。”小福子答道。

    狄霖闻言就要举步，却又停住，回首看着小福子，肃容沉声道：“福公公，本将军与殿下有极重要的军情要商议，在此期间，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们。”

    多年来身为睿王的贴身内侍，小福子当然知道这位一等忠勇侯正二品玄武大将军是朝中重臣更是睿王最为器重信任之人，当下连连点头，应道：“是，是，奴才知道。”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狄大将军一阵旋风似地向着凌波池的方向迈步走去，这时方才突然悟起一事来，不禁悄悄一咋舌，边关告捷是六天前的事，从边关赶到皇城只用了六天时间，怕不是用飞的吧？

    狄霖因为思念相煎，战事一完，就单人单骑日夜兼程地赶了回来，此刻更是按捺不住心情，急步如飞地踏入凌波池，遥遥看到的情景却是令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但见那接天莲叶碧波万顷，池畔几株翠绿成荫的美人蕉下，一大丛粉白色的重瓣芍药正嫣然盛放，色如云霞灿烂，其形娇妍，幽香馥然。许是昨夜新下过了雨，落花缤纷一地，有如重锦。花团锦簇的芍药花丛旁是一方光洁如玉的青石板，身着深紫朝服、头戴白玉冠的君宇珩就轻卧于其上，正香梦沉酣。他的脸微侧在一边，青翠欲滴的宽大蕉叶在他的衣上投下了点点疏朗的浅影流光，轻风徐来，片片花瓣随风飘落，他垂落在石畔的宽大衣袖已半被落花掩埋了。

    离得太远看得并不真切，只觉得落英纷乱，美人沉卧，教人不由得想起那幅海棠春睡图来，只不过这眼前的旖旎风光却又比那海棠春睡更多了几分入骨的慵懒与娇妍之态。

    狄霖走到了近前，象是生怕将那沉睡的人儿惊醒似的，又站定。

    现在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张脸容，微微侧着，似乎是造物者的特别偏爱，无情流逝的岁月不仅没有在这张精致到完美的脸上留下丝毫痕迹，反而象是精心打磨出了更具吸引力的绝世光华和更加令人沉醉的优美气质。

    此刻也不知是因为近午的骄阳还是身畔鲜花的掩映衬托，那柔滑通透有如玉瓷般的脸颊上由内而外地透出浅浅绯红的颜色，看上去竟似比那盛放的鲜花更觉娇媚几分，长睫轻垂着，在挺直的鼻翼边投下淡淡的阴影，淡色的薄唇微启着。

    狄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着，四个多月来相隔千里的相思之苦，在这一刻突然间全都爆发了出来，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在因渴望而叫嚣着。

    他轻轻上前，单膝跪下，轻柔地执起了君宇珩垂放在腰畔的一只手，那手纤长秀美，柔若无骨，握上去微凉如玉。

    狄霖缓缓地收紧，让君宇珩微凉的手与自己的十指相扣，忍不住低低咕哝了一声，“这几年让师父好容易帮你将体内的毒质化解了一些，这个时节却还睡在冷石头上，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

    其实早在狄霖走过来的时候，一向浅眠的君宇珩已是醒了，只是当那异常熟悉的气息远远地传过来的时候，他却还以为自己是恍然身在梦中而有些不敢置信，直到狄霖上前握住了他的手，那种熟悉的温暖自手心一直传到心底时，他方才猛然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际的是狄霖那张被晒得黎黑却依然俊逸非凡的脸庞，数月的征战沙场令他黑瘦了一些，连日的长途奔波也让他微带着些许疲惫，但却有如经过磨砺的宝剑般更平添了几分摄人夺目的气势。此刻那飞扬入鬓的剑眉之下，那双璀璨发光如同溶尽了万千星辰的清澈眼眸正深情地望着君宇珩的眼睛。

    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俩人的眼眸之中都只有彼此而已。

    “我想你，很想。”狄霖忽然将头埋入君宇珩的肩窝，汲取着那思念已久的淡淡芬芳，恍惚间觉得比起记忆中的更加美好。

    想到战事一结束自己就将所有事务全部移交给韩廷轩时对方的那张糗脸，他伏在君宇珩的身上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我也很想你。”君宇珩的心中不禁柔柔一动，轻声地道。正是因为无法抑制的思念，所以这两天夜里他根本就没有睡好，所以刚才明明只是休憩一会的，却不知不觉就在石磴上睡着了。

    君宇珩的声音虽轻，但狄霖却是听得分明，不禁抬起了头，有些惊讶又有些欢喜地看着他。君宇珩的性子一向清冷，俩人在一起虽已有数年之久，但这样坦白的话他说得并不多。

    君宇珩被狄霖灼灼的眼神就这样看着，正要别过脸去，狄霖温热的唇已是向着他的覆了下来，趁着他毫无防备，那温软灵活的舌已是抵开了他的牙关长驱直入，在他的口中肆意地吮吸舔舐。

    “唔……唔……”那柔软的唇，带着狄霖所独有的清香甜美的味道，将君宇珩整个人仿佛都包围在其中，他几乎来不及思考便放任自己沉醉在了这恣情如火的相拥之中，任那酥酥麻麻的感觉一点一点自唇舌间生起，又一波一波地涌向全身百骸之中。

    在俩个人都感到呼吸急促之时，狄霖方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了君宇珩。

    一层嫣如桃花般的淡淡绯色慢慢晕上了君宇珩的脸颊，他微扇着鼻翼轻轻地喘息，那双清冷淡定的眼眸因为呼吸不畅而显得有些说不出的迷惘，却教狄霖一时间忍不住又低下头去，用力地咬了一下那微张着的薄唇。

    “嗯……”君宇珩吃痛，不觉皱了皱眉，自鼻腔中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轻呼。

    狄霖低低地笑着，抚慰一般将君宇珩那微微红肿的唇瓣含在了口中，用舌尖轻轻地爱抚着。温热的舌尖无比的温柔熨贴，一下一下，如蝶翼般在君宇珩的双唇上轻点而过，这若有若无的轻触却让他忽然生出种别样的奇异感觉，不禁轻仰起脸，似乎想要得更多。

    狄霖的手轻抚着君宇珩微仰的下颔，又轻轻滑到了颈间，滑入了衣襟，触手所及仿佛是在抚弄着一件玉瓷所制的艺术精品，无法想象的柔软光滑，似乎还带着种奇异的吸力。

    狄霖因为常年习武，修长有力的手上生有薄茧，此番又连日征战更是异常的粗糙，不过这样轻抚而过所带来的触感却也因此而变得更加的鲜明，仿佛电流击过，引发了一阵阵无法遏制的细小战栗自肌肤碰触之处窜起。

    君宇珩只有咬着唇，方才不让自己呻吟出声，忽然间又想到了什么，急忙推开狄霖，“不行，这里……”

    狄霖挑起眉一笑，俊颜顿时平添了几分邪魅，低首在君宇珩的耳边轻语，“我刚才已经吩咐过小福子，说我和你有重要军情要商议，所以，绝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的。”

    “你……”君宇珩闻言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想要说什么，刚张开的口唇却又被狄霖堵上。

    这一次狄霖的亲吻是霸道而猛烈的，犹如攻城掠地般毫不留任何的余地，仿佛不仅要夺走君宇珩的呼吸，更要夺走他的全部神智。

    狄霖的唇辗转着，用力吮吸着君宇珩口中的每一点甘美，咬噬着那已被吮吸得如樱桃般娇艳欲滴的双唇。由于口张着舌头被卷起缠绵共舞着，来不及吞咽的津液就从君宇珩的唇角边满溢而出，狄霖的唇舌就追着那一线缓缓流下的津液一路向下，牙齿轻轻咬上了那隐在衣领间的精致锁骨，惹得君宇珩的身体又是一阵情不自禁的轻颤。

    原本庄重繁复的朝服此刻已是零乱着散开了衣襟，却更有种无法描述的极其糜乱的意味，深紫色的衣物也分外衬出在那里面隐约露出的身体柔白似雪玉，那匀柔得令人惊叹的肌肤教人无法不去想象那在衣物覆盖下的身体又是何等的美态。

    狄霖伸出手轻轻地除去君宇珩头上的白玉冠，让那一头流水般的青丝完全披散了开来，又解开君宇珩腰间白玉带的搭扣，慢慢地褪下他身上的衣物。

    在狄霖这样做的时候，君宇珩一直低垂着眼帘，忽然他感到狄霖似乎顿了一顿，不觉抬眼去看，正看到狄霖打开那个丢在一旁的包袱，取出一张纯白的熊皮。

    “这是在追击谷诨王时正好碰上的，你一向畏寒，倒也用得上。”狄霖轻轻笑着，抱起君宇珩，将那张熊皮垫在青石板上铺好，再将他轻轻地放了上去。

    关外酷寒，这种白熊更是罕见，整张毛皮手感极为柔软丰厚，君宇珩的身子轻陷于其中，一头长发如水般铺散开来，更是被衬得漆黑如墨，仿佛羊脂美玉精心雕琢而成的身体微微蜷曲着，展露出美妙诱人的曲线。

    “珩，你真的好美。”狄霖不禁在君宇珩的耳边喃喃低语着，声音有些说不出的暗哑，尽管早已不是第一次，但他每次看到的时候总还忍不住要惊叹赞美一番。

    君宇珩带着些无奈淡淡地一笑，虽然拥有惊人的美貌，但他自己却一向对此毫不在意，更是厌恶别人关注他的容貌，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听之任之了。

    狄霖已经卸去了自己身上碍事的衣物，当两具同样完美的身体紧密贴合在一起的时候，俩个人不由得同时发出了一声有如叹息般的呻吟。

    君宇珩是因为狄霖那极富弹性、柔韧有力的身体如火一般温暖，他情不自禁地将自己微凉的身体紧紧密合了上去，碰触的一刹那却又恍然生出种仿佛要被烈焰融化的错觉，忍不住从喉底发出了一声轻吟。

    而狄霖轻触到那与自己的火热形成强烈对比的温凉如玉的身体时，就象是酷热沙漠里干渴已久的旅人忽然浸入了沁凉的泉水之中，每一个毛孔都在瞬间战栗收缩着，他发出长而满足的呻吟声，同时又更紧地拥住了君宇珩的身体，因为这异常甘美的沁凉令他感觉更加的干渴，出于本能他还要汲取得更多。

    盛放的芍药花丛下，两人的身体密合交缠着，久已未经情事的身体饥渴同时异常的敏感，而且又是与思念已久的深爱之人相拥，只需稍加撩拨就情动不已，更何况数年以来俩人已是熟知彼此身体的每一个敏感之处和需要抚慰的地方，无论是柔如羽毛般的轻抚而过，还是仿佛要将整个人揉碎似的大力揉搓，都不偏不倚正搔到心尖上的痒处，激起阵阵电流般的酥麻快感，一波比一波更加的强烈。

    君宇珩紧闭着眼，难耐地轻轻转动着头，满头墨发也随之如水波般漾动着，紧抿着的唇齿间不时地漏出几声破碎的呜咽，听来却是更觉诱惑撩人。明明已是情动如火，却还要倔强地忍住，他又怎知自己此时的这个模样更是别有一番诱人之意。

    君宇珩只觉得全身上下先是有无数的热流涌起，这令他有种正在渐渐融化、极为舒服的感觉，但很快热流就变成了烈焰，极度难耐的烈焰自身体的最深处冲天而起，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焚尽似的，他那泛着嫣红的身体已沁出了一层细薄的汗水，只能无助地扭动着、辗转着。

    “霖……霖……”君宇珩的双手猛地攀住狄霖的腰身，他紧皱着眉看着狄霖，那半启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淡淡迷离的水雾，微颤长睫上沾着点点晶莹泪光，他的声音凌乱，语不成声。

    其实狄霖忍到现在也是异常的辛苦，而君宇珩的这个举动则是彻底引发了他强自按捺的欲火。

    狄霖握住君宇珩纤细的脚踝将他的腿轻轻分开，然后沉腰将自己的火热昂扬送入了那紧窒湿润的甬道，刚开始很慢，紧接着长驱直入，一直进入到那身体的最深处，却又停顿了下来。

    所有的空虚突然被涨满充盈的感觉让君宇珩窒息般地紧紧弓起了身子，而那有如处子般温润紧窒的包围也让狄霖在这一瞬间失了神。

    而接下来，俩个人什么也不再去想，他们只知道，在这一刻，他们是在一起的，他们是如此紧密契合地拥有着彼此，这已经足够了。

    此刻，也不再需要理智和思想，他们完全遵从着本能的欲望和身体的渴求，辗转呻吟，迎合索求，直到最终的愉悦排山倒海般自身体的那一点席卷而来，又以闪电般的速度向着全身辐射开来……

    俩人的身体紧紧地相拥着，许久许久。




尾声（下）

尾声（下）

    君宇珩挥手摒退了紧随在自己身后的一大群内侍、护从，方才缓缓地步入了景华宫。

    原本在内殿的狄霖闻声已是快步迎了出来。他独自提前返回皇都一事极为隐秘，所知者只有君宇珩身边最为亲信的王总管以及小福子俩人而已，这几日他都是只在景华宫内走动。

    因为内殿之中不用内侍和宫女侍候，所以狄霖走上前去，先是帮君宇珩摘下了头上那顶累丝缠珠、嵌金镶宝极为沉重的华贵朝冠，从案台上拿起一支云纹玉簪将满头墨发轻轻挽起，再帮他脱去身上层层华丽繁重的深紫朝服，换上了一件宽大轻逸的浅青色雪绸常服。

    君宇珩也不系上腰间的丝绦，就随意地轻倚在了窗前宽大的逍遥椅上。

    “殿下。”殿外传来了小福子低而恭谨的声音。

    “进来吧。”君宇珩淡声地道。

    随即小福子用茶盘稳稳地托着两杯茶趋步而入，将茶盘轻置于案桌之上，正要端起一杯茶盏双手敬上，却又被君宇珩略一摆手止住。

    “启禀殿下，可要现在就传午膳？”小福子束着手，躬身站在一旁，“这几日天气闷燥，藕香小榭四面临水倒还舒爽一些，只不知殿下的意思？”

    “且过一刻儿再传。”君宇珩只淡淡地，并不置可否，摆摆手示意小福子退了下去。

    狄霖已是轻快地走了过去，端详着君宇珩的脸容，关切地问：“怎么了？看上去似乎很累的样子。”

    “还好，只是有一点烦。”君宇珩轻轻抬眼看了看狄霖，形状极是优美的唇角微微向上弯起，带出一个清清淡淡的笑容。

    也只有在狄霖的面前，看似柔弱实则强势的君宇珩才会偶尔允许自己流露出脆弱的一面来。而经过了这些年这些事，他已渐渐做到了不再对着狄霖掩饰内心的情绪，这样无疑也让他自己轻松了许多。

    狄霖在君宇珩的身边坐了下来，伸手替他轻轻地按压起了两边的额角。异常温暖而又缓慢有力的触感，从狄霖那修长干燥的指尖悉数缓缓地透入，仿佛带着种能够让人不由得安定放松下来的力量，君宇珩不禁舒服地轻轻阖上了眼睛，放松了自己的肩背向着椅背靠了过去。

    狄霖一边轻揉着，一边凝视着仿佛已经安静睡去的君宇珩。这些年来他待在君宇珩的身边，才算是有些真正体会到了所谓政治斗争的黑暗复杂以及权力之争的残酷无情，还有统治一个庞大王朝日理万机的辛劳繁累。有时候他真的无法想象，在之前政局不稳、各方势力动荡不安的那段时日里，君宇珩又该是如何独力艰难地支撑过来的？这样在心里感慨着的狄霖，并不知道此刻自己清亮如星的眼眸之中已是情不自禁地满溢着怜爱之意。

    “可好些了？”过了一会儿，狄霖看到君宇珩眼睫轻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好多了。”君宇珩那双深澈如幽泉的绝美眼眸就深深地望入了狄霖的眼底，渐渐地轻漾起了仿佛可以触及的淡淡暖意。

    忽然，君宇珩对着狄霖微微地一笑，或许还带着些说不出的淡淡倦意，但他那不经意间的悠然神情却仿佛一朵沉睡的素白莲花缓缓舒展开了所有的花瓣，沁出若有若无的淡香。

    面对眼前的此等美景，狄霖亦是情难自禁，微俯过身去在君宇珩的唇角上轻轻一啄，然后与他对视一眼，又轩眉一笑，起身自案桌上端起一杯茶，伸手递了过去，声音清朗的问道：“还是为了给陛下选妃一事？”

    再过两个月就是元徽帝君成曦的十五岁成人大典，届时皇帝不仅可以临朝亲政，而且依照惯例要为皇帝甄选四名德才兼备的女子分别入主春熙殿、夏澜殿、秋薇殿和冬蘅殿四大殿为贵妃。礼部早已将此关乎国运社稷之大事提上了议事日程，而近日来朝野内外的明争暗斗就更是暗流汹涌、如火如荼，每日早朝之后君宇珩不仅要批阅众多与之相关的奏折，另外还有各地进献上来的美人画像也如雪片一般，更有甚者，就连在朝堂之上耳根子也不得清净，这令本就忙于筹备皇帝成人大典各项事宜的君宇珩不胜烦扰之至。

    “嗯。”君宇珩接过茶盏，掀起茶盖缓缓抹去上面的茶沫儿，轻轻抿了一口之后，方才道：“如今我是一听到这个就头痛。”

    狄霖也端起一盏茶喝了一口，望向君宇珩的眼中有几分不解与疑问，“你明明心中早已有了定数，却为何还要看着一众臣下在那儿瞎折腾？”

    君宇珩轻抿起唇来淡淡一笑，虽然以狄霖的性情除了军务之外很少过问朝中那些错综复杂的政事，但他真的是很了解自己。这选妃一事的确事关重大，因为四位主殿贵妃不仅身份尊贵，更重要的是皇后通常就出自于这四位贵妃之中，所以这可说是皇都之中各方势力的又一次暗自较量与交锋。如何将这些各方势力巧妙的利用从而达到极为微妙的相互制衡，君宇珩其实是早已算计谋划了良久，也早已有了对策。

    “哪里是什么瞎折腾？你是没看到，有些人为了各自的长远利益，可以说是相互倾轧、各施奇谋，无所不用其极呀。”君宇珩淡淡然地一语带过，“不过我倒也借此良机正好整治了几个。”

    君宇珩的声音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如流水般平静而淡然，但久历沙场的狄霖却能从中感受到几分铁马金戈般的凛凛森寒。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记起面前这个对着自己无比温柔的人儿，正是承熙王朝最为至高无上的掌权者、无论在任何时候、面对任何事情时都淡定睿智、生杀予夺、决断无情的摄政王。

    狄霖当然也知道他虽然说得极是淡然，但是其中的过程却绝不会如此的轻松简单。看起来自己领军出征的这四个多月，皇都之中也是如战场般硝烟弥漫，只不过这里的硝烟虽然看不见，却能够杀人于无形，比起真正的战场只怕更为的阴暗凶险。

    转过眼去看着君宇珩那微微露出些许倦意的脸容，狄霖不禁在心底里微喟一声，君宇珩很少会象现在这样轻易地露出倦容，他也知道随着皇帝成人大典也就是他们最终离去的日子不断地临近，君宇珩一定是殚思竭虑费尽了心力，毕竟，要将今后数年的事情都尽可能地考虑周全并预先做好妥善地安排，并不是件人人都能做到的简单事情。

    “可是我却什么也帮不上。”狄霖不由得轻叹一声，除了军中事务，君宇珩总是不让他过多深入地介入朝政，君宇珩虽然从不说是为什么，但是狄霖心里却是很清楚，这对于性格光明磊落、深恶阴谋诡略的自己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君宇珩始终如同一开始时那样，不言不语地用着各种方式在保护着自己。

    狄霖忍不住去握住了君宇珩的一只手，虽然毒质已然是解去了大半，但是君宇珩这种微凉怕寒的体质却已是无法逆转，此刻感觉到掌心中那有如玉雕般的素手也有如玉一般的微凉，狄霖又将自己的另一只手缓缓覆了上去。

    “其实早几年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如今大体已成。”君宇珩又怎会不知道狄霖的心中所想，轻轻反手也握住了狄霖的手，“这样我才能在皇帝亲政之后，放心地将一切交付于他，从此后再不需理会这些凡尘俗事，只你我二人相携遨游于世间。”

    事实上早在七年前，君宇珩就已是萌生了还政于皇帝、与狄霖俩人退隐林间的念头，只是那时候朝政刚刚稳定下来而皇帝尚自年幼无力亲政。所以这几年来，君宇珩除了悉心教导皇帝治国之道，同时还在朝中大力栽培了一批忠于皇帝的能臣干吏，就只待皇帝在成人大典后顺利亲政，他们就可以放心而去了。

    “其实，这样对你而言，并不公平。”狄霖虽然无法尽知，但却也可以想象得出，君宇珩这些年一路行来满布荆棘的艰辛痛苦和为之所付出的巨大代价，但这些却为了自己就这样轻易放弃了，每一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得胸中一热，再就是眼中一黯，此刻他还是忍不住又说了出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了吗？”君宇珩用力一握狄霖的手，狄霖的黯然让他微微心痛，他最爱看的是狄霖眼中的飞扬神采，“这并不是谁为谁牺牲的事情，如果一定要说牺牲，你岂非也为我牺牲良多？”

    “我知道，征战四方、扬威沙场是你的毕生之梦。每当我因你身上散发出的那令一切都黯然失色的光芒而目不转睛之时，就会不由在想，只有那广阔天宇才是你尽情翱翔的所在，我又怎能让你放弃梦想，将你禁锢在我的身旁整日过着平淡的日子呢？”君宇珩根本不容狄霖开口，他自己却是一直不停地说下去，“所以，这一次北番来犯，我才会倾尽全国之兵力，令你前去平定。一方面固然是为了震摄边境，为皇帝亲政扫除后患，另一方面也是想让你在这最后一战中建立不世的功勋，从此再无遗憾！”

    所以，就算是自己心里无时不刻都在担心着他的安危，却还是让他去了。因为，那铁马金戈、跃马扬鞭的战场才是他尽情驰骋、尽情释放夺目光芒的地方，也因为，那是心怀远大梦想、身怀不世武功的他的最后一战。而从此以后，展翅于天的雄鹰就要收敛起双翅，绝世的名剑也要深藏于剑鞘。

    “你错了。”狄霖那双黑如曜石的眼眸之中闪耀着亮如晨星般的光芒，将他那俊逸无比的脸容辉照得神采飞扬，他深深地望着君宇珩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坚定异常，一字一字缓缓地说出，“只有与你在一起，此生才是再无遗憾。”

    狄霖清清楚楚地看到君宇珩那亘古沉静的眼睛仿佛忽然漾起了层层的涟漪，轻轻的，暖暖的，令狄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醉在这满是深情的眼眸之中。

    他也清清楚楚地听到君宇珩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道：“我也是。”

    刹那间一种异常甜蜜的感觉如同强电流般流过了整个心扉，狄霖俯过身去，将君宇珩轻语的尾音堵在了他的唇舌之间。

    情热似火、甜香如蜜的亲吻，却是没有一丝的情欲混杂在其中，这一刻，他们俩人沉醉在唇齿相依、彼此拥有的幸福甜蜜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

    “殿下，午膳已备好了，请殿下用膳。”殿外小福子的声音听起来好象是从极遥远处传来的，有种恍惚的感觉。

    俩人顿了一下，轻轻地分开，却又因为对方的晕生两颊、眼波流溢而忍不住相视一笑。

    “知道了。”君宇珩轻咳了一声，缓缓站起了身来，狄霖随即也站了起来。

    俩人略整了整衣饰，就相携着向殿外走去，君宇珩一边走，一边忽然想起一事，转向狄霖道：“对了，你可知此次成人大典还邀请了邻近各邦国前来观礼，胡族翰达尔王也在受邀之列。”

    “撒利耶？！”狄霖闻言忍不住皱起了眉，他的声音里已是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厌恶。从一开始他就觉得撒利耶此人残暴淫邪，对其殊无好感。胆敢对君宇珩妄施兽行已是罪不可赦，再加上贺延又因之而惨死，就更是对其深恶痛绝。

    “此人的才略不容小觑，短短几年内，他不仅将原本混乱分裂的各部族统一，而且在他的治下，整个胡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盛。”君宇珩说起时却是神情平淡，完全不带有任何个人的喜恶。

    胡族的强盛对于与之比邻的承熙朝来说深具威胁，因而近年来朝廷不断加强边关的防御力量，以防胡族可能的暴起进犯。君宇珩本料想以撒利耶强横野蛮、野心勃勃的脾性，定然不出几年就会悍然撕毁和约。谁知这七年来整个胡族在撒利耶的约束之下竟是一直严守着和约，对边关秋毫未犯，这倒让君宇珩颇感意外。

    “撒利耶应该知道自己已是我朝的心腹之患，他又怎肯贸然亲身前来？”忽然转念一想，莫非此人贼心不死竟还对君宇珩抱有非份之想，一时间狄霖的心中当真有了将其千刀万剐的念头。

    “不管他会不会来，又或是为何而来，你都当以国事为重，不可任性而为。”象是看出了狄霖心中的念头，君宇珩带着几分薄怒地瞪视了他一眼。

    狄霖终于知道君宇珩为何要与自己说起此事了，虽是不甘，到底还是点头答应了。

    俩人一路穿过曲折的幽幽草径，四面临水的藕香小榭就近在眼前，空气之中仿佛流溢着无所不在的淡然莲香，顿时拂去了满身的燥热烦闷，令人感觉清爽不已。

    “还有，四皇兄也会来。”在踏上水榭木质台阶的那一刻，君宇珩又轻声说了一句。

    他的语声很轻，但狄霖的脚步却是不由一顿，落在了后面。

    对于所有人来说，端王君宇琤早在七年前就已经暴病而亡，当初其含混离奇的死因还曾引得众说纷纭、尘嚣日上，而如今，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个名字恐怕也早已经在所有人的心中渐渐淡去了。

    狄霖只轻轻哦了一声，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端王君宇琤并没有在七年前死去，只是此刻突然听君宇珩说起，不知为何，心中却是涌起了一种有点不舒服的感觉。

    “陛下的父亲早亡，母亲也已出家，他于世上的亲人除了我就是四皇兄了。我想，四皇兄也一定很想看到他长大成人的那一天。”君宇珩说着忽然微微顿了一顿，语声变得有些沉重起来，“尽管以四皇兄现在的样子，可能并不能理解这些。”

    狄霖默然。

    “霖，能不能请你师父再替他看看，这些年下来，却是一点儿起色也没有。”君宇珩转过了身，看着狄霖道。

    对于君宇琤，狄霖完全说不出自己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有感叹有恨也有几分怜，这些乱七八糟地全搅和在一处，倒变成了一种难以下咽的怪味。

    君宇珩其实知道狄霖心中的感受，轻轻握住了狄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道：“他到底也是因为我才会变成现在那个样子的。”

    狄霖好受了一些，道：“嗯，我会再请师父替他诊治的。”

    君宇珩拉着他逐级步上台阶，而狄霖瞥一眼君宇珩，心中却是不由有些慨然，无论君宇珩是因为愧疚还是其它什么原因，那个人到底还是在他的心底占有了一角位置了。

    ※※※ ※※※

    元徽十四年，八月初九，是为卜筮吉日。

    晨曦未升，已在宗庙之中静心斋戒十日的元徽帝君成曦起身，以鲜花清泉沐浴三次，更衣，着镶朱红色锦边缁布长衣，莲花云纹采履，长发披散，由八十八名垂髫童子执沉香木如意缓缓引导步入庄严肃穆的正殿。

    但听得钟罄齐鸣，其声悠扬，渐传渐远。

    跪拜行礼，祭拜先祖。

    再行冠礼，束发加冠，初加缁布进贤，再加爵弁武弁，三加衮冕服通天冠。

    礼官祝辞。

    礼成。

    正殿之外九只巨大钟鼎缓缓敲响，共计九九八十一响，钟声雄浑绵长，声震天宇，久久不止。

    然而没有人知道，就在与这正殿相连的一间小室之中，隔着一重低垂的珠帘，坐着一个人，秋香色的行云游龙礼服，腰束衔珠龙形玉带，头戴嵌宝玉冠，一身服饰皆为王爷的例制，面容细看之下竟有几分与端王君宇琤相似。

    他整个人斜倚在靠椅之上，却并非是因为慵懒而是根本无力支撑，有些稀薄灰白的头发让他看起来要比七年前苍老憔悴了许多，而在他身上最大也是最可怕的变化就是，他的双眼直直地望向前方某一处，没有生机，没有光彩，犹如一潭已失去活力的死水，似乎任何事物都无法投影到他的眼眸中去。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云鬓宫妆的女子，身材袅娜多姿，只是一张脸被覆于其上的黑黝铁制面具完全挡住，只在眼睛处开有两个小孔，透过小孔她似乎正在全心全意地看着君宇琤。

    外面正在庄严进行的仪式还有那雄浑绵长的钟声对于他们来说，似乎全无意义也全无影响，他们仿佛置身在外，却又各自沉浸于两个不同的世界之中。

    礼钟的敲响向整个皇都宣告皇帝的成人冠礼已成。

    行过冠礼的元徽帝接下来就乘黄金九龙御辇返回皇宫，前有妆扮成金童玉女的八十八名童男童女手执黄金提炉焚御香引道，后随八十八宫妆少女执各种乐器奏乐而行，侧有彩甲武士鲜衣怒马持戈护驾。一时间，幽香缭绕，韶乐悠扬，彩旌翻飞，金戈林立。

    承熙朝本就富足强盛，近年来更是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此等胜况早引得万人空巷齐来观看，夹道两旁，黑压压跪伏一地，龙辇过处，山呼万岁。

    御驾缓缓回宫，至崇明大殿，皇帝上居御座，受文武百官及各国使节之朝拜，众使节献礼已毕，再颁国诏，大赦天下。

    此时，不知不觉已是夜幕降临。

    而这时的开元殿中却是华灯初上，灯火辉煌有如白昼，将雄伟富丽的大殿映照得满目金碧更显出一派皇家奢华高贵之气。殿内馨香浮动、曲乐齐奏，正在举行着盛大的筵席。

    撒利耶身着本族最为隆重的盛装端坐在筵席之上，他素来不喜繁文缛节，甚少穿这样色彩绚丽、满饰金银宝石的华服，虽然与他的性子不符，此刻倒也与这满殿的华贵颇为和谐，而这华美异常的异族服饰也更衬出他高大威猛的身形，益发彰显出隐隐的王者气势。

    撒利耶那粗犷却极为英俊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赏乐观舞，与周围宾客碰杯交谈、谈笑风生。他那深邃的眼睛就如同他额佩之上的宝石般熠熠生辉，略厚的唇边不时逸出低沉浑厚极富魅力的笑声。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清晨观礼开始，也许更早一些，从他进入皇都开始，他就仿佛是在做梦一般。盛大的冠礼、沿道的欢呼、大殿的朝拜，一直到现在奢华的酒宴，他的灵魂似乎已从身体中抽离出来，在旁事不关已地漠然看着。此刻的美酒佳肴、轻歌曼舞、杯筹交错以及云鬓香影，他明明就身在其中，但却觉得荒唐如梦。

    他大口地饮着杯中的美酒，游目环顾四周，这开元殿绚华依旧，除了这殿中的人之外，和八年前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就好象时光从来不曾流逝过似的。那个一直深刻在自己心底的人也一样，岁月只是如水一般轻轻流逝而过，没有引起丝毫的变化，如果一定要说有变化，那就是变得比八年前更加的美，原本清冷的玉颜在不经意时会透出一丝暖意来，这令他看起来不象是从前那般的虚幻不真实。撒利耶很清楚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他不觉举杯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仿佛想要借此冲咽下喉头无形的梗阻，但是品味到的并非是美酒的醇香，反而是一种难言的苦味。

    这时，他看到君宇珩手握金杯时而敬酒、时而伫足交谈两句，远远地向着自己这个方向走了过来，身后紧随着狄霖，俩个人相隔半步，但仿佛有种无形的默契却令他们看上去浑然一体。

    撒利耶看在眼中，心里却不由一紧，曾经也有人象这样紧随着自己，那时候的他习惯了同时也无视了这种无条件的相随，直到有一天失去了。当一切都不再时，他方才体会到了失去的痛苦。只是无论有多痛苦，失去的，已永远不会再来，而他的心中也将永远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破洞。

    君宇珩缓步走到了近前，近看比远观时更加的光华眩目，他向着撒利耶微微颔首，“多谢汗王不远千里前来观礼。”

    “睿王殿下，不敢当。”撒利耶平静的回礼，他注意到君宇珩那有如深海的沉静冷然和狄霖那尽管掩饰了却仍然流露出来的敌意还有疑惑，他知道他们肯定猜过他到底是为何而来的。

    “和约。”撒利耶用低沉的声音很快地说道，“我希望与天朝续订一个十年和约。”

    不意外的，他看到狄霖紧紧皱起了眉，而君宇珩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他们大概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想不到他竟会是为了和约而来的吧。

    因为这是贺延想要的，也是他一生为之努力的梦想，我只不过是想为他完成这个梦想而已。

    只不过，这个理由别人并不需要知道，因为，这只是我与贺延，我们俩之间的一个约定。

    君宇珩眼中恢复了平静，很快举起了手中的金杯，“汗王心系百姓，是万民之福，我敬你。”

    盛大的筵席酒意正酣，周围的人也很多，俩人并未深谈，只廖廖几语之后，君宇珩就转身而去。

    撒利耶看着君宇珩逐渐远去，消失在其它的身影之中，他的心却是渐渐地变得清明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可能永生也无法将君宇珩忘怀，因为他的心中曾经印下如此深的印记，但是君宇珩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梦，仅仅是一个梦而已。

    八年前，这个梦开始于这里，那么，今天就让这个梦在这里结束吧。

    ※※※ ※※※

    成人大典之后，元徽帝君成曦正式亲政，开恩科，施仁政。是时北番平定，又与胡族签定十年和约，边疆稳定，四海晏清。

    三月后，睿王君宇珩上书自请前往封地楚州。

    同年，玄武大将军狄霖三次奏请去职还乡，帝再三挽留不准，遂挂印而去，不知所踪。

    而在各地名山大川，时可惊鸿一瞥见到两个风华绝代之人携手相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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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算是结束了，好不容易呀，也让大家久等了！万分抱歉。

    计划还有两个番外：只为了你的守候（君宇琤）和消逝在记忆之中的温柔（无意与无忧）

    也不知道还有人想看谁的番外呢？




漠北风云之一：密会

以下隆重推出康宁同学为本文所撰写的番外篇，非常感谢她对本文的支持！！！

    漠北风云之一：密会

    是夜，星光晦暗，只一轮新月当空，周围浮动着一层轻袅如烟的薄云，如银的月辉给云层的边缘染上了淡淡的光晕，风吹云动，一时间瞬息万变。

    突然，天边的地平线上浮出一抹幽魅的黑影，急驰如闪电般，渐渐驰近，却是一人一马。

    一路踏沙疾行的马儿通体银灰，体态优美、昂首扬尾。而坐骑上的人，身着一袭黑色披风，衣袂随风翻飞如帜。此人驾驭娴熟，压低身形俯于马背，以减少快速前行时的阻力。

    大漠夜色茫茫，迎面而来的寒风忽然吹落了坐骑上人儿的风帽……只见那人面容清俊无比，一双水蓝色的眼眸，如寒潭冰凝，眼睫浓长而微弯，眼神却是不着半点柔和般的坚毅。

    他竟是瀚达尔族的大祭司——贺延！

    前日，贺延意外收到君宇珩的飞鹰传书。按日子来推算，应该是自己救下狄霖，给君宇珩潜送至密涵后第二日，睿王便动身从遥遥中土赶至了大漠边陲。数千里之遥，前后竟只用了十多天，可见一路上行程密集，毫无停歇。

    英明神武、淡定泰然的睿王，当真就只为了区区一名羽林卫士、广威将军，而涉险进入茫茫大漠，瀚达尔边境，这充斥着战争与血腥的荒蛮之地？

    虽然自己早已在心中权衡盘算过，也预计过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但却怎么也料想不到，睿王竟会如此的利落决绝。让人毋庸置疑，狄霖在他心中有着多么重要的地位！

    “踏燕”是一直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坐骑，它是大漠之中为数不多的大宛名驹汗血宝马的后裔，真可日行千里，绝对名不虚传。贺延大约子时驾马自王庭出发，丑时已接近了边关小塞——达坦。

    达坦小塞，原是承熙王朝在与瀚达尔边境交界处设立的小郡，因为地理位置特殊，长久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而当两国政策稍缓和时，达坦小塞又充当着瀚达尔百姓与承熙百姓以物换物，进行商品贸易的集市。

    丑时三刻，贺延已悄然抵达小塞的暗堡，突然爱马“踏燕”步幅惊乱、踏碲嘶鸣，贺延轻轻拍抚马脖，捋了捋鬃毛，以示安抚，随即顺势跳下马背。

    但见不远处的胡杨树下，暗影一闪，出现一名黑衣人，向着贺延走来。

    远观那人吐纳沉稳、步履轻快、踏沙无声，想必一定是内功深厚且轻功了得！

    “敢问阁下可是瀚达尔族的祭司大人？”黑衣人遥遥拱手，以传音入密问道。

    “正是。”贺延出示君宇珩的密涵中印有图章的一角。

    “请入堡内，主上已等候多时了。”黑衣人目光一扫，已是确认正是君宇珩的御印无疑，侧身让路。

    贺延将爱马交于那黑衣人，从容转身进入了堡中。

    暗堡之内，红烛摇摆，借着昏暗不明的烛光，映入贺延眼帘的，是一位身着玄色素衣的人，此刻正面对窗外，负手而立。当他缓缓转过身来，有如一束淡淡的轻柔月光无声地流入，倾泻了一地。那绝世的容颜，犹如天际高悬的朗月之中的广寒谪仙。周身散发着如玉般温润的气质，看似柔和，却又让人感到丝丝的疏淡，无法亲近而且遥不可及。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摄去了撒利耶的全部心魂，让他日日心念神伤却又辗转不得，只能够夜夜酗酒沉醉、欲火难消、彻夜难眠。

    贺延怔怔地看着君宇珩，心中渐渐渗出一丝难言的苦涩……

    “久违了，贺延。”君宇珩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还是那样如轻叩玉石般清亮而好听，那双淡定清冽如深潭古泉的眼眸，此刻正与贺延对视着，“本王先在此谢过，多谢你救了狄霖一命。”

    “不敢当，不过是机缘巧合救下了他，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经受那么大一场暴风雪尚能活下来，也算是上苍见怜，狄公子命不该绝。”贺延不禁轻轻别过眼眸，一如既往地感觉到君宇珩目光的深不可测，他几乎不敢与之对视。

    寥寥数句之后，两人又再度陷入沉默。堡内一片寂静，静得仿佛可以听到各自的心跳声。

    君宇珩不落痕迹地细细打量着贺延，一如初见，身材还是那般纤细，白晰的肤色毫无大漠风沙吹抚过的一点痕迹，没有一丝的瑕疵，清秀美好如同女子。那双如晨曦般淡蓝的眼眸，由于长途跋涉，带着些许倦意，此刻正失神地看向别处，一副怅然有所思的模样。

    良久，贺延回过神，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轻轻置于旁边桌面上，缓缓打开，道：“这是王庭地形以及守卫、暗哨的分布图，上面还详细记载了守卫、暗哨换防时间。”

    君宇珩只是淡淡看过去，一语不发。因为他知道，贺延此时是在向自己展示手中的筹码，想必是别有所谋，目前，只有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这里，王庭北角的偏殿，就是囚禁狄霖的地方。”贺延指了指图上标记的红圈继续说道。

    “这可算是给本王莫大的人情？贺延，你意欲何为，不妨直言相告。”君宇珩似乎心系于狄霖，救人心切，且志在必得，他并不想再多耗费时间。

    “话已至此，在下就明言了。请您在不损我族一兵一卒的情况下救走狄公子，并保证下令撤回驻扎在边境的十万精兵。当然我族也会信守承诺，不再侵扰贵国边境，边关解禁后，可以达坦为媒介，开通并保持两国百姓的通商贸易。”贺延深吸一口气，顺畅地吐出心中的话语。

    边境，目前应以和为贵才是上策，贺延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况且眼下，当务之急并不是对胡族用兵，而是肃清承熙王朝内部的反对势力。

    “本王冒昧，敢问贺延，你只不过是族中的祭司，并无权决策胡族的用兵事宜，何以保证你族不再侵扰我国边境？”思索片刻，君宇珩缓缓提出质疑。

    “双方可以立下和议文书，诏告天下！族中各位议事长老都主张以和谈为上，福泽百姓。何况木以成舟，相信汗王会遵循的。”贺延亮出手中的王印，因这些时日撒利耶疏于政事，暂由贺延代理处之。盗用王印，对贺延来说，简直就是探囊取物。

    “盗用王印，罪名不轻，你赌上性命，可值得么？”君宇珩那淡定如深潭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贺延，他的声音低吟，从语调中能体会出关切之意。

    毕竟，是他救下了狄霖！当乍闻狄霖身陷险境、生死未卜之时，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心仿佛被揪扯般的剧痛，也许在不经意之间，自己悄然爱上了狄霖，而不自知。等到失去后，方才醒悟，悔之晚矣！

    如若不是贺延，只怕现在自己面对的除了悔恨，还有狄霖的尸首吧？潜意识里，对救下狄霖的贺延充满感激之情，但眼下双方对立的胶着状态，君宇珩不得不收敛着情绪。

    “多谢睿王体恤！在下这么做，只是为保本族能稳固昌盛，早已将个人的生死致之度外！他日，相信汗王也会体谅我的良苦用心！”贺延淡然一笑，从容答道，眼眸深处却充满着凄然之色。

    “好！本王，答应你！”君宇珩颔首同意，拿出随身携带的文房四宝，摆至案前，挥手疾书。

    和议书一式两份，贺延细细看过后，与协商的内容大致相似，除退兵、解禁、通商外，还减少了出关税收。当下，贺延以胡文在和议书的下方，重复写下同样的内容。核对无误之后，双方郑重地盖上印章。

    贺延将和议书细细卷好，再收于袖内，转眼去看了看外面。

    但只见窗外一片月色如银，在这月光之下的大漠一望无际。

    在向君宇珩起身拜别之际，仿佛想起了什么，贺延解下了别在腰间的一个荷包，从里面取出一颗色泽如火的丹丸。

    “还请睿王见谅，狄公子武功盖世，在下也是为保周全，才给他服下了一些压制内息的药物。这是此药的解药，服后半个时辰就可全解。只是药性猛烈，会有些不适反应，但绝无生命之忧！”

    君宇珩接过丹丸，却并无丝毫惊讶之色，这一点事实上也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以狄霖的武功之高，若非被下了药，又岂会轻易受制于人？

    君宇珩并不说话，只微微颔首，看着贺延俯身一礼，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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