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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的伊南娜:太湖碧雪

［正文:第一集］

明天启三年（1623），魏忠贤兼掌东厂事，明朝政治更加腐朽黑暗。东林党人杨涟首先发难，上疏劾其二十四大罪，忠贤为此切齿痛恨东林党人，仗势杖死工部郎中万燝，先后罢斥大学士叶尚高、吏部尚书赵南星、左都御史高攀龙、吏部侍郎陈于廷及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数十人，又在中央内阁、六部以至地方遍置死党。五年，魏忠贤逮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章等六人，牵入熊廷弼案中处死。次年，又捕杀东林党人高攀龙、周起元、周顺昌、缪昌期、周宗建、黄尊素、李应昇等七人。政治的黑暗，已到混沌污浊得不可调和，但漫天霾色之下，老百姓终也还是得为生计忙碌。

　　而这生计，说到底，最根本的就是“饮食”二字。

　　江南山水景致好，风光明媚无限，而江南美食，也是一样的人间极品。漫步江南小城，茶楼酒馆林立，或辉煌富丽，或小巧雅致，多数还是全国闻名。然而………………

　　“咣铛”一声巨响，扬起呛人尘灰。路人被吓得如麻雀般四散逃窜。何物从天而降？躲在各处的人物拉长了脖子，还真像被挂上摊头的鸭子。

　　这从天而降之物，可不是天外飞来石，而是一块金字招牌，上面四个烫金大字——“天水茶轩”，如今没在街头水沟，俨然成了“臭水”。

　　“啧啧…………”众人围上来，连连摇头，“这招牌可是先皇御赐的，如今却招致这个下场，作孽啊作孽啊！”

　　“喂，你们这样………………这样………………算什么………………”一个锦衣横肉的肥头人从楼内蹒出，一看便知是此楼东家，他拉住急于离身的不速之客，问罪的口气却明显乏力气短，“你可知………………这牌匾是先皇御笔题的！”

　　“那又如何？”那不速之客全然不在乎，一个挥臂，那肥头东家已如皮球一般滴溜溜滚到一边，“米罗少爷说了，你们主厨所做的‘天水神茶’根本是名不符实，这金字招牌挂着也与招摇撞骗无异，所以，索性就让我等把它摘了，省得你以此坑人！”

　　“你们这样叫我今后如何做得生意！”肥头两手捶地，肉鼓鼓的大拳活象两个软绵馒头。

　　“不会做就别做咯！”那人扬长而去，好不得意，留下那肥头绝望伏地。

　　“唉，可怜可怜啊………………”观者纷纷摇头，看那东家的颓样，估计脸上横肉也肥油不了几时了。

　　“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江南就有多家茶轩酒楼遭遇这莫名不幸。那个叫米罗的家伙还真够横的！”人群中有位花容佳人，水发水眼，左侧眼角还有一点美人痣，穿着一身干练素色布衣，若不是近看其身形，还真有可能乱了性别。

　　“二世祖！”旁边另一人冷冷低出一句，一头华丽而清冷的石青长发转眼即逝于茫茫人海。

　　“卡妙，你等等啊！”水色长发立刻跟了上去，臂间竹篓内，各色蔬果鲜活跳动。江浙郡首富，居于金陵，家族世代以营米为业，明成祖年间便已富贾一方，时至今时，家族财产更是富可敌国！当家夫妇两人经商有道，因在漕运水运中扮演重要角色，所以在全国也颇有名望。生二子，长子撒加，勤于诗书，并眼看着就要赴京考恩科，一举夺魁，光耀门楣！次子米罗，无心书本，亦无心米行事务，只对吃喝饶有兴趣！

　　“这祖宗留下来的事业，你不继承也罢，难道还想吃个全空！”精明的老爷惟有拿这逆儿没辙，吹胡子瞪眼睛是家常便饭。

　　“是啊。还有，米儿啊，你把这么多厨子都招家里，这像话嘛！皇宫御膳房也不见得这样啊！”温柔的夫人也是连连摇头。

　　“哎哟，爹，娘，我又没闯祸，就吃吃东西而已嘛！”米罗不耐烦地回道，“这吃东西能吃掉你们多少银子啊！”他满眼只有好看好闻的菜肴点心。

　　“没闯祸！你几乎把江浙所有名店主厨都给绑了来，要这么多人伺候你干吗！若你就此安分倒也算了，一个不满意还派人去砸人家招牌！你你！成何体统！”老爷的眼珠几乎都能迸进米罗眼前的水鱼汤了。

　　“爹，你打理好米行就行了，这种事情还管，你忙得过来吗！”米罗嘿嘿笑道，一面喝起那喷香的水鱼汤。

　　“你你！”老爷气得脸都要变形，还好有夫人劝着。

　　“反正这家业也不指望你！”老爷摔门走出，夫人多留了一会儿，却也没再说什么话，只是轻轻的摇头叹息。

　　“真罗嗦！”米罗只管喝汤吃菜，“光耀门楣的重任，有我那大哥担着就够了么！”

　　“可是二少爷也该试着努努力，以您的才干，要有番大事业应该也非难事！”娇俏的侍女轻柔地为主人捶肩。

　　“谁说吃不是事业呢？”米罗抬头冲那侍女一笑，英俊阳光的面容立刻让那少女腮起绯红，“而且我生得一条‘皇帝舌头’，怎可亏待这份天赋？”

　　忽他又眉毛收紧，旋及起身大叫：“修罗，你快进来！”

　　“是，二少爷有何吩咐？”一个高挑的家丁打扮的男子踏着音波走进。

　　“这个芙蓉蛋！都要把我烫死了！是哪个笨蛋做的！”米罗捂着嘴唇，宝蓝眼中的怒火显然比那芙蓉蛋还要灼人。

　　修罗见状慌忙拿出一个卷轴，仔细查阅数刻，他确定地回答：“是常熟天目酒家的陈………………”

　　“罢了，不管是谁！”米罗打断道，“让他卷铺盖走人！另外，那家店的招牌…………”米罗挤着眉毛做了个砍人手势，伴上一抹得意而狡猾的笑。

　　“明白，这个当然…………”修罗心领神会。

　　“还有…………”米罗口中的烫感还未消除，“再给本少爷找几个新的…………这次一定要是货真价实的！”他吸了口冷气，“现在所谓的好厨……吹牛的居多…………”

　　惠泉酒家，位于无锡惠山脚下，不是什么豪华大店，却也在江南富有盛名。原因就在于酒家老板天降鸿运，得到两位“厨仙”相助。

　　阿布罗狄——美厨花仙，擅长各种花式点心制作，一支特制青竹擀面杖，简单面目下却似有鬼斧神工之力！

　　卡妙——珍膳奇仙，最善于精美冷拼，刀法出神入化，旷世无双，而所用之器，竟是把独一无二的寒气短剑！乍一看，他更像是翩翩侠客！

　　有这两人在场，惠泉酒家不愁没生意上门，那些食客光冲着那满口好味就能把酒家门槛踩个大破，更别说两位厨仙定日的神乎表演，简直就要掘了他们眼睑。每逢这样日子，惠泉酒家内响起的人声都能把锡惠两山给震个颠倒，尤其是那些女子，各个都是扯破嗓子兴奋乱叫，浑然不见江南佳丽的娟娟秀气。“卡妙”，“阿布罗迪”这两个名字，在此真是比明熹宗，魏忠贤还要如雷贯耳。

　　“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刚接待完一批客人，阿布罗迪破口质问道，“你要我和卡妙去金陵！给那个什么米罗做事？！”

　　“这是金陵那边的意思，我也没办法………………”老板赔着笑。

　　“怎么！你这里的生意都不要了吗！”阿布罗迪冷笑，一半也是在威胁。

　　“我当然要拉！”老板一脸委屈，“可是我不答应的话，这酒家就得关门大吉！我可还要靠这个小店养家呢。”

　　“…………………………”阿部罗迪气不打一处来，可这时又偏偏不知道说些什么。

　　“如今天下大乱，阉党横行，怎还有人喜欢这般无理取闹！真是个无聊至极的二世祖！”冷绝的声音，来自清俊的“奇仙”卡妙。

　　“嗨哟，我的卡妙大仙卡妙祖宗！你到了那里可别这样胡说啊！不然我这里的招牌可也就在二泉打水漂啦………………”老板慌忙地帮卡妙预防道，一面还点着头哈起腰。

　　“……………………”卡妙冷冷扫过一眼，那嬉皮笑脸的老板顿的便给冻成大僵。

　　“就算我求求你们了！”他拱着手，几乎都有下跪冲动，“好生为米罗少爷准备膳食，就当是为了帮助我一家老小…………唉，我常熟的兄弟已经被迫关大门了…………”“真不想离开无锡………………”背上行囊，两个绝丽脱俗的倒影晃晃在运河清水，“不过到了金陵，就能看到长江的盛景，据说比在江阴看要宏伟许多！也算个安慰。”阿布罗迪在船头伸了个懒腰。

　　“可我…………更喜欢太湖………………”卡妙看着身下滚滚水文，一双冰蓝眼眸中，涌着相同文漾。

　　
［正文:第二集］


　　第二集

　　这金陵城原是大明国都，成祖年间迁都北京后，金陵不复政治中心之名，但城市繁荣却也空前。看这大街小巷，目之所及，黑压压的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原来这就是大城市！

　　“吵死了。”卡妙最讨厌嘈杂，这鼎沸的人声简直就是要他的命，“这金陵米行到底在哪里啊？”被人挤来挤去实在不舒服，虽然不愿意这么早就给那“二世祖”下厨，但在大街上挤着也不是个事儿，所以他急急问同伴阿布罗迪，那个美艳男子从刚才起双目就没有从一张揉皱的烂纸上移开过，颠来倒去，他已研究了不下一个时辰。

　　“这地图是谁画的啊！”他终于受不了咆哮起来，“连个方向箭头都没有！”

　　“啊？你不是说你对图很敏感的吗？”卡妙惊诧道，“原来你刚才带着我兜圈子是全无目标的呀！我说怎么走来走去周围的东西都一样！”

　　“呀呀，这能怪我吗！我只对点心设计图和服装文样图敏感。”阿布罗迪愤恨起来，一面把手中的烂纸塞给卡妙，“你看看你看看，这图画得，比豆腐花还花！”

　　“………………”卡妙接过地图，那乱七八糟的圈点还真是立刻让双眼泛花，“算了，早知道就问人了。”

　　“是啊………………”阿布罗迪眼珠嘀溜一转，“卡妙，刚才全是我在寻路，这次就换你吧，哈哈！”

　　“……………………”冰蓝色中有丝火光跳动。

　　“就这么说定了啊！”阿布罗迪拍着同伴秀肩，“我就在此等你！”一个不留神，他已经轻快的跑进一家水粉店！“老板，我要这里最上乘的水粉！”

　　“果然！”卡妙眉头轻颤，却也是习以为常，“这家伙开溜起来就跟个泥鳅一样！”他叹了口气，只好自己一人去打听。然而他生性冷傲出奇，平时极少向生人开口，这寻人问路，真是太难为了他。这不，人来人往的，已经要把街道挤破，他却还木楞楞的在大路正中踌躇犹豫。终于，他沉下气，准备开口询问。

　　“大叔，请问………………”他小声向一中年男子问道。

　　“我没空和你罗嗦！”这男子劈头就道，唾沫横飞，几乎把卡妙闪趴下。都还没过长江，人情差异怎就这么大了！

　　“哎呀，这位公子可千万别太介意啊。”一个老婆婆上前安慰道，“你一定是外地来的吧，今天金陵城有件大事，大家都忙着赶去看热闹。”

　　“看热闹？”卡妙这才发现原来大队人马匆匆都是朝着一个方向，“真无聊。”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抑制不住心中隐隐好奇，“金陵能有什么大事？莫非也与阉党有关？”他随着人群向前走，人群团聚之处，赫然是座茶楼。

　　“你们这家黑店！”人群最前面，十几个年龄不同的男女伸拳吼道，煞有气势，“黑店黑店！倒台关门！…………”配合这节奏吼声的，还有后面波浪张摇的横幅，上面用大楷写着“还我好体”！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家茶楼‘挂羊头卖狗肉’？除了饮食外，还从事其他生意？”卡妙思忖着，而前面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喂！我说你们再这样捣乱！我可报官啊！”店方代表对那十几个男女大喊。

　　“哼！我们一家前天吃了你们茶楼力荐的‘丹桂绿豆糕’，一回去就上吐下泻！我儿子现在还躺在床上！怎么，你们想不负责任啊！”一三十开外的男子唾道。

　　“是呀！我昨天来这里喝了碗绿豆汤，结果回家后就觉胃痛恶心，我敢说啊，一定是你们茶楼在食物里下了药！”另一个妇人也说道。

　　“就是就是！还有我们！我们也吐了两天，这两天就没出工！”

　　“你们怎么着也该给个说法啊！”那些人七嘴八舌的，围观的人群也开始议论纷纷。

　　“原来这‘好体’是健康的意思。”卡妙想着，“这朝野虽然混沌，民智倒也大开。”

　　“哇，有意思！”身旁某人突然乐得大叫，手里一串冰糖葫芦摇得就跟把利剑似的。

　　“我看你们就是来捣乱的！”店方代表怒得额头青筋直跳，“我们光明正大做生意，怎会在点心里下药！这不是自砸招牌吗！你们这些人，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恶疾，还想栽赃给本店吗！”

　　“哈！你这家伙还不认帐！”那些个男女放下横幅，噌噌噌的又从身后变出几箩筐菜皮萝卜根之类，“大家砸了他们！”这话音刚落，茶楼门口顿时五色蔬菜漫天飞。

　　“你们！你们！我要报官！…………呜！”店方代表还要继续喊，牙嘴一不小心就让一烂番茄砸个正着，汁水爆溅，弄得他一脸“红光”。

　　“哈哈哈………………”此起彼伏的笑声都要把他压倒。

　　“掌柜掌柜！”几个小二把他扶住。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回击啊！”红色狰狞起来，全然不顾身份体面。店小二连忙从厨房搬来几筐废菜，跟着就和掌柜一起加入“战争”。

　　这样的景象是空前的，见过沙场兵战吗？那是攸关人命的！但就其激烈程度，恐也难敌眼前的特殊局部大战。

　　“啪”的血光之灾，其实是番茄砸了人头；“哧啦”一声凄惨碎裂，好一个大萝卜就这么遭了殃，死无全尸；“哎哟哎哟”这叫得也够凄厉的，是啊，蛋黄打在眼睛里，可不比吃在嘴里那样享受；壮士力拔山河，一举就把那鱼摊给掀了个底朝天，爷娘妻子埋头泣，好鱼糟上疯脚踢…………

　　所以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本来也就两方人马在那儿闹腾，可这菜皮萝卜不长眼睛，脱了人手便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飞，砸到无辜也就再所难免了。

　　“妈的！谁啊！”本来是局外人，一下都被卷如战场。顺手从旁边小摊抄上几个烧卖馒头，见人就砸！嘿嘿，反正也砸不死人！一时间这不大的地方热闹纷呈，风声人声，蔬菜瓜果馒头声，砸摊声，犬吠声…………不胜枚举。

　　没兴趣加入混战的自当抱头逃离这是非之地。惟有一人，他既不动手也不躲闪，隔世模样，华丽的石青掩映俊秀面容。

　　“这就是金陵城的大事………………”冰蓝色忽闪忽闪，双瞳视线交会，一个土豆怎就疾燕般飞驰而来！

　　“喂！”某人愤袖接下那滚圆土豆，“没听过‘刀剑无眼’吗？我告诉你，这瓜菜也是一样不长眼睛的！”像老子教育儿子一样，又像个私塾师傅，一手挥舞的教鞭——竟是串鲜红糖葫芦！

　　“恩？”卡妙回神想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却见眼前一张英俊面容正以喜怒相加的神情看着自己，那人有双好看的宝蓝色眼睛，长卷的头发也是这个色调，翻滚着漂亮波浪，太湖水一样。

　　“我说不想遭殃就乖乖回避。”这陌生男子还真不客气，商量也不商量一下就拽起卡妙手腕，随后撒腿快步，把他拉到一处安静地，一路上还替他挥下不少无眼糜烂菜叶。因为角度关系，这处离战场很近，却能把战火全全避住。

　　“小小的点心，居然能引起如此壮观事件！妙哉妙哉！”宝蓝色还真有些幸灾乐祸，不停摇晃着那串糖葫芦，胜利者的旗帜一般。

　　“不过这样也不好，”宝蓝色突然改口，“还是去解决一下吧！”他回身看着卡妙，然后递上那串糖葫芦，“你先拿着。”

　　“喂。”卡妙刚接过那糖葫芦，宝蓝色就如离弦之箭一样杀到战场。“他衣着奢华，应该也颇具家世。”卡妙看了眼那鲜艳的甜食，“这么大个人还吃糖葫芦？”

　　“喂喂，各位乡亲请先住手！”只见他左避右闪，看来是不想让烂菜酸汁脏了那漂亮衣服，“这样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啊？”双方稍停一秒，然后又是菜林蛋雨，谁有那工夫理他。

　　“我有办法解决！”他向天而呼，非要呵住这两队疯狂的人马。

　　“啊？你有什么办法！”茶楼掌柜脸上依旧是酸红，但一听能有法子把店门口的事端了结，他已经有冲动赶去观音庙烧香。

　　“是呀，能解决就最好！”另一方人也放下手中的厉害“武器”。

　　“我刚才听了你们对话，你们所吃之物中，似乎都含有绿豆啊。”宝蓝色锐利闪烁。

　　“是啊！”

　　“我能否尝上一口？”他拿出一块碎银，店家立刻命人奉出一盘绿豆糕。

　　“恩…………手艺不错。”他嚼了一小口，脸上神色应是满意。

　　“那当然！小店的点心可是全城出了名的好啊！”

　　“可惜啊！”他一口把细渣吐出，“原料有问题，这绿豆，受潮变质了！”

　　“这怎么可能！”店方觉得好笑，自己也咬了口，“哪有什么变质！”

　　“这种问题是很细微的，如果人人都一尝便知，他们也就不会吃坏肠胃了。”宝蓝色潇洒于人群，“绿豆本来就是藏于阴凉之处，你们没有注意到它们有异变也很正常。我看了下你们茶楼布局，厨房朝北，日照甚少，加上近日来偏偏气候阴湿反常，所以我确信，原因就在这绿豆上，如果店掌柜有所怀疑，可以到厨房查看一下！”

　　“这……………………”

　　“哎呀，既然自认为没问题，干吗不敢查看啊！”众人说道。

　　店家无奈，只好命人去厨房看视，而那人的回报，不幸正好与那宝蓝所言一致！

　　“诶哟，如此说来，倒还真是小店的不是。”方才还不阿的店家抖的就哈起腰来。

　　“本来就是！”那十几人得意得不行，“看你刚才还嚣张！所卖之物质量如此低劣，我们非砸了你这店！”

　　“好了好了，其实这些真只是小问题，绿豆变质并不严重，一般人吃后反应也不会很大，只有肠胃比较过敏的人群才会给整得上吐下泻。大家同城安居乐业不要伤了和气，”宝蓝笑出阳光颜色，“店家赔偿些医药费，你们就回去好好养身子。”

　　“是……是………………”店家真要把这救命恩人当菩萨供。

　　“好吧。”那十几个男女也接受了这样的解决方式。

　　“这人蛮有一套啊。”卡妙微笑着，他一向讨厌那帮有钱公子，不过这个宝蓝色，似乎与众不同，还不是那么讨厌。

　　“嘿！”宝蓝色拿过糖葫芦，“我刚才那样子帅吧！”

　　“你干吗问我？”卡妙觉得莫名，这种问题，不经常都是男子问姑娘的吗？

　　“因为你好看啊！”这宝蓝色，说话还真一句比一句奇怪。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方才的表现真的很棒，潇洒！大气！睿智！

　　“请教公子大名啊！”宝蓝色笑嘻嘻的，微风吹起冰糖葫芦阵阵甜香。

　　“我们素不相识，要知道名字干吗？”与陌生人打交道，可不是卡妙所擅长。

　　“一回生二回熟嘛！这样吧，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然后你再告诉我你的。我叫米罗！”

　　“什么？你叫什么？”卡妙觉得手臂血液流动有些异样。

　　“米罗啊，我是金陵米行的二公子啊！”米罗乐呵呵的，神情灿烂得无与伦比，“你叫什么呀？”

　　“二世祖…………”卡妙低头喃喃起来。

　　“啊？什么？你叫二十………………”米罗伸长耳朵。

　　“说你哪！你这个二世祖！”冰冷的吼声如炸雷一样震得米罗两耳发胀，还没等他闹明白怎么回事，冰坨一样的拳头已经抡上自己那无辜脸庞！

　　“喂！你怎么………………”他捂着半边脸，再个抬头，已然不见了那头绝美石青。

　　
［正文:第三集］


　　“刚才真是冤家路窄，好好的怎么碰上那家伙……”从一堆人中走开，却又是陷入另一堆人里，无处不在的人无处不在的嘈杂，而清俊的卡妙却像脱了世。原想那宝蓝头发男子形象上还确有几分光辉，可那家伙偏偏有着此刻最让自己厌恶的名字与身份！“作孽个。”卡妙自言自语。

　　“哎哟，我可找到你了！”就这肩头一记猛拍，运气不好隔夜饭都要给拍出来！卡妙有些愠怒的偏过头，没错，这个从攘攘人头中突然露脸的正是他那美艳的同伴阿布罗迪。

　　“恩。”卡妙极为简短的答应了声，再看阿布罗迪，方才分开前还是一个包袱，这会儿成了左右胳膊上各一个，而且十分明显，那花花绿绿的新包袱体形更为壮观些。不用说，这位爱打扮的朋友定是让某水粉店生意兴隆了一大下！

　　“阿布，难道你把所有盘缠都给花了？”卡妙冰容上忽的呈现一抹惧怖神色。

　　而阿布罗迪倒是自顾自的笑：“到了大城市么，当然得享受下这里的高级货，而且来这里以后我就觉得皮肤干，再不保养下肯定长皱纹，碰巧今天金陵最有名的水粉店大酬宾，真是老天给我的最佳洗尘之礼啊！”阿布罗迪越说越来劲。

　　“那你也不该把盘缠都花了啊。”卡妙摇着头：每次你缺钱我的荷包就遭殃。

　　“这个我也想过了，今天起呢，我们就会住在金陵米行，虽说我个人不喜欢那地方，不过好歹是食宿全包，而米行这么有钱，工钱自然不会含糊。所以呢，这银子很快也就会赚回来了。”阿布罗迪把握十足，竟得意的晃起了脑袋，“如果这之前遇到突发状况需要用钱…………”他眉头轻轻一锁，然后一个飘忽眼神让卡妙浑身起汗。

　　“不管怎样，先得找到那家米行才行。”卡妙迅速把话题扯开。

　　“是啊，可是刚才不是说好由你问路的吗？难道冰公子你还是金口难开吗？”阿布罗迪嘿嘿笑道。

　　这能怪卡妙吗？他并不是没开过口，只是正当他咽下全身冻气喃了声“大叔……”时金陵城发生了件大事，然后他一反常态去凑热闹，然后在菜林蛋雨中碰到了一个奇人，然后这个奇人凭借奇能平息了金陵大事，然后他就知道了这奇人居然就是那“二世祖”米罗，然后他就毫不犹豫的一拳抡上去，然后他就跑开，然后…………这些事情估计说出来阿布罗迪也没兴趣，况且向来话少的卡妙自然缺乏说书先生的天赋。

　　“哎，算了，我就知道靠你是没指望的。”阿布罗迪笑了下，好像事事都在其意料之中，“刚才我买水粉时，顺便向那老板娘打听了下，结果她详详细细的帮我把路线说了遍，果然还是我人缘好啊。好啦，你就跟着我走吧。”说完，他挎着两个包袱，洋洋傲逸的大步走在前头。

　　“让别人猛赚了一票，人家当然巴不得拿你当菩萨供，还人缘…………”卡妙小声咕哝了句。

　　这金陵米行，虽是商家之地，府宅豪华壮丽却如王府无异。

　　“两位找谁啊？”家丁出门问道，两眼却着实一刻大亮——好两个俊美非凡的公子啊！

　　“哦，是府上二公子请我们来的，我们来自无锡。”阿布罗迪故意把“请”字拖了长音，他对人总是笑容艳丽，此刻倒也多了分傲慢。

　　“呵，原来是二少爷新招的厨子啊，”那家丁应是不满阿布罗迪说话的语气，故也冷笑着改了音调，“来头不大架子倒很大啊！你们也不看看时辰，这夕阳都要西沉了你们才来报到，就不怕饿着了二少爷？二少爷一生气啊，可有你们好受的！”

　　“你！”阿布罗迪真想抽出自己的擀面杖来将那家丁打成饺子皮。

　　“哼，饿死他倒好了。”卡妙沉着脸。

　　那家丁自然听得清楚，他刚“嘿”了声想捋袖管，却忍不住打了阵哆嗦，这个石青色头发的人物本来就似冷气环身，现在更是有种令人牙齿都打颤的锐气寒潮般涌动，让人不敢妄动一下。

　　“吵什么哪！”管家修罗从朱门后出现，看了看家丁，又看了看门外两位水秀男子，倒也不多话。

　　“既然是来报到的，就别耽搁了。时辰不早，你们两个还是去厨房张罗晚膳吧。”说着，他示意卡妙和阿布罗迪进府，动作甚是体面。

　　阿布罗迪想这人看着虽也不怎么顺眼但比起那酸家丁倒已不错许多，姑且卖个面子，就拉着卡妙走进府宅，进门前不忘瞪那酸家丁一眼。

　　“这算什么！”那家丁还是有火。

　　“少说两句吧，”修罗劝道，“今儿个二少爷一回来脸色就怪怪的，搞不好又要来个暴动什么的，我不想折腾，希望这两位江南厨仙的表现能稳住二少爷啊。”说完，修罗已是双手合十。

　　这米行府宅是王府气派，而再看这厨房格局，怕是连御膳房都要自惭形秽了，光灶台就一砌砌了四长排，每排十余个，几乎每个前面都有人在忙碌，而看众人身法，个个都该是厨坛好手。那些原料就更不用说了。

　　“难道这个叫米罗的是个巨人？不然哪个凡人一顿饭能吃下这么多！”阿布罗迪对卡妙道。

　　“巨人？可笑！”卡妙冷冷道，是啊，他今日下午才鬼使神差的见到那传说中的米罗二少，哪是什么巨人？

　　就在这时，某人扛着两筐菜肉正往厨房外走，像是要将这些东西扔掉，可看那菜肉，应还是能用的。

　　“这二少爷啊，舌头灵得很，原料一有变质，他都能吃出来。”几个厨子嘀咕起来。

　　“看来这个人，不好对付哦！”阿布罗迪说这话时，语气里并无担忧，相反，如此的挑战只会让他兴趣大至。而他身旁的卡妙就是截然不同了，他神色愈暗，厉声吐了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过米罗舌头的厉害，他也是见识过。

　　“今天呢，我们中来了两位新同事。”一个中年男子的出现让锅碗瓢盆暂停下奏鸣，他走到卡妙和阿布罗迪身旁，“就是这两位了，卡妙和阿布罗迪，今后大家一起生活工作，可要相互关照啊。”

　　“好说，欢迎欢迎啊！”几十个人一起鼓掌，也称得上雷鸣啊，但卡妙看那些人表情，总觉得别扭。

　　可不是，他才想着，一个刺耳的声音就不期而至：“看这两位相貌美得出奇，干吗要来做厨子呢？到欢喜堂做男优岂不更好！”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起先热情鼓掌的人也跟着附笑。

　　这显然使阿布罗迪心里非常恼火，但他脸上还挂着笑：“敢问阁下哪位？”

　　“我么？”那个出言刁难的横着眉毛，“黄鹤楼的点心师赫乔。听说过‘黄鹤之飞尚不得过’吗？同行送我李白这句，可见我手艺之高，识趣的还是乖乖回家吧。”

　　“黄鹤之飞怎么了？我看还是由我送你句吧——黄鹤一去不复返！”阿布罗迪最讨厌那种傲慢人物。

　　“你！你什么意思！”叫赫乔的一下满面通红，上前几步如同要来打架。

　　“好了好了别吵！”中年男子喝道，“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各归各位！”他这一喝果然够力道，厨房里的刀声油锅声立刻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其实在这里做事呢，大家心理压力都不小，所以情绪不太好，有时说冲话也就再所难免，你们也不要太在意。”中年男子对新来的伙伴说道。

　　“我看那呆鹤就是欠！”阿布罗迪依然愤愤，不过看那中年男子慈眉善目，他情绪也渐渐平稳。

　　“我叫童虎，是厨房的总管，本来今日我该到府外去接你们的，但临时和管家商量事情。今后你们在这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我好了。”中年男子自我介绍道。

　　“管家？是不是那个黑头发，高高瘦瘦的？”阿布罗迪饶有兴趣。

　　“是啊。”

　　“哈哈，”阿布罗迪不知怎的笑出声来，“我今日倒也看到他，他面色发黑，我赌他三十岁之前找不到媳妇儿！”

　　“唉，那你赢了，他今年三十一，确实未婚。”

　　“……………………”阿布罗迪就差没被笑憋死。

　　卡妙从进到这厨房，不，应该是从进米行，进金陵城，或是离开无锡开始，心情就没好过。

　　“我凭什么要给那样的人做食物！”白刃短剑与砧板的扣响愈发清亮，频率也在不自觉中迅速加快。

　　“哎卡…………妙………………”阿布罗迪方要麻烦同伴帮个忙，可一看那架势，他识相的咽下话，随后以一种别样景仰的目光注视起那背影，石青，玉白，此时更是霜雪凌凝一样，冷得叫人没法子近身。

　　“怨念的力量果然可怕！”阿布罗迪感慨道。

　　时间一到，管家修罗带着浩荡人群走进厨房，来者可都是十八九岁的漂亮女子，她们逐一接过各大厨烹制的佳肴，随后款款离开。

　　“诶卡妙，我刚才看你做的冷拼，很有意思啊，叫什么名字啊？”阿布罗迪向同伴问道。

　　“风霜高洁。”卡妙回答道。

　　“风霜高洁？我看那上面还有用各种食材拼出的小山和亭台，这又是…………”

　　“风霜高洁出自宋代欧阳修的‘醉瓮亭记’，而我所呈现的，就是欧阳修游山时所见景象。我用青瓜黄瓜薄片垒出山峦形状，配以野蔌点缀成野芳，并用腐竹豆干做成醉翁亭。”

　　“啊？全素啊？”

　　“是呀。这些个公子少爷平时都大鱼大肉的，满肚子油水，也该吃点全素斋。不过我最得意的还是那‘风霜高洁’，为了有秋霜之色，我在冷拼上放了层…………”卡妙凑到阿布罗迪耳边。

　　“什么啊？”阿布罗迪愣得合不上嘴，“你放了葱白末！你要把他呛死啊！”

　　“哼，这种人，呛死活该！”卡妙少有的露出得意笑容。

　　“可是万一你把那家伙惹恼了，会倒霉的啊！”阿布罗迪想到米罗二少爷的“光辉事迹”，怎能不替同伴捏把汗？

　　“冷拼看的是刀功，又不是别的。”卡妙面色泰然。

　　“我们这里的规矩是这样的，米罗少爷吃得最多的菜，当然该是最好的，那就是‘王牌’菜，做这道菜的师傅就会得到金子一锭；吃得最少的，或者让米罗少爷破口大骂的，就倒霉咯，卷铺盖回家，而且店门招牌也要‘哐当’！”童虎向新同事解释道，“所以你看看，这里的人，是不是都很忐忑啊？”

　　卡妙和阿布罗迪环顾四周，其他厨子们还真各个都是面若僵尸，看给折磨的。

　　“无聊。”卡妙冷笑。

　　一个时辰后，管家修罗再次出现，并将一卷纸递给童虎，只是那纸刚到童虎手上立马就给几个厨子夺了过去。原来那上面记录着米罗每道菜所吃的份量，难怪大家都这么紧张。

　　“恩，黄鹤楼的赫乔，你可以走了！”修罗高声道。

　　“啊？”吵闹立刻变得鸦雀无声。其实只要看过那纸的都不会想到这次的不幸是降临在赫乔头上。

　　“喂，你开玩笑的吧。”赫乔更是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明明…………我的鸡汁灌汤包不是少爷所吃最少的…………”

　　“是呀，但是米罗少爷才咬一口你的包子便骂你混蛋！你包子里的汤汁，烫得少爷很不舒服。”

　　“但是灌汤包的汤汁，一定要烫才好吃啊！”这个是常理，米罗难道不知？

　　“不管，总之米罗少爷不高兴，你就得滚蛋！”

　　“果然是黄鹤一去啊。”阿布罗迪暗笑，好不得意。

　　“另外，这次的‘王牌’菜是——风霜高洁！”这次，修罗的表情非常灿烂。

　　“啊！”众人又是惊讶到乍舌。

　　“开玩笑，根据记录，这菜米罗少爷不是一口都没吃吗？”那些厨子争先恐后的指着那“证据”，的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啊，“风霜高洁，一口未动”。

　　“你们懂什么啊？米罗少爷说了，那是因为做得太精致太好看，他不忍心下口！”修罗道。

　　“倒啊！！！”那些厨子只觉眼前一片金星。

　　“啊，对了，是谁做的啊？”修罗突然笑得宽心。

　　“是他啊！”阿布罗迪笑着把卡妙推到修罗身前。

　　“啊，原来是你啊！”修罗乐道，“不愧是‘珍膳奇仙’啊，果然不同凡响！”说着，他将一锭金子递给卡妙，然后转脸看着阿布罗迪，“对了，‘美厨花仙’的龙虾烧卖也让少爷赞不绝口，所以这锭银子，也是少爷的赏赐。”

　　阿布罗迪看着那锭雪花白银，高兴得简直要欢呼，那么快就开始收本了！

　　其实最开心的是修罗，他之前替米罗找的所谓神厨，都难能博其满意，这次真是太准了！还一准准了两个！

　　“切，”卡妙看着手中耀眼的黄金锭子，脸上笑容还是冰冷，“真是，还呛不死他！”

　　“哎哟！”华丽卧房内传出一声好听哀喊。

　　“少爷，对不起，莲儿下手太重了。”娇俏侍女慌忙收住手里的冰袋。

　　“没事，这不能怪你，”米罗笑着慰道，“全怪那只呆鹤，我今天嘴受伤了么，还给我吃那么烫的东西，真浑蛋！”

　　“可是少爷好好的怎么会受伤呢？是被人打的吗？谁这么大胆子！”莲儿有些小愠。

　　“啊…………呵呵…………”米罗不知为何要笑，莫名其妙挨了打理应义愤填膺，但他却不觉得疼胀，手指触上伤口，一种感觉，莫可言名。

　　“少爷干吗还把这冷拼带到房里，您又不吃。”莲儿想把菜盘收掉。

　　“诶，你别拿走！”米罗一下急了，“那么好看的，我想多看几眼么。”

　　
［正文:第四集］


　　已在米行呆了几天，虽然心里依旧不平，但荷包还是前所未有的大鼓。

　　“在老爷家管了二十年的厨房，我还从未见过有谁能在短时间内拿到这么多银两，你还真是发了。”童虎对卡妙道，“能让米罗二少爷这么开心的，你是头一个。”

　　的确，自从卡妙踏进这个厨房，那挑剔的二少爷对“王牌菜”的打赏便失去悬念。别人看到那金灿灿的大元宝都羡慕得流口水，只有卡妙本人，见到金锭子时连眉毛都不动半分。

　　“不过大叔，我们即使荷包满满的也没地方使啊。”阿布罗迪凑过来道，他是个有些好玩的人，所以在一个地方呆久了自然就会觉没劲，况且金陵繁华，自己还未好好见识过。

　　“恩，说来你们来到金陵后也没好好玩玩，这样吧，明天就让你们俩去城里转转，我们这里一些食材正好快用完了。”

　　“童虎大叔人真不错，给了我们这么个机会好好逛逛。”任务完成，阿布罗迪舒展了下筋骨，其实也就是走了几处菜市，材料都有人帮着运回米行，两人只负责察看菜品质量，以及付帐。

　　“我看金陵城就是规模大些人多些，其他和无锡也差不多么。”卡妙看着四景道。这个世界，有人喜欢热闹，所以爱在人群中享受喧哗，但也有人，喜欢安静，就像卡妙，一看着人多就不自在。

　　“那可不同，我觉得金陵有很多无锡买不到的好东西，好比这里的胭脂水粉，我觉得就很上等啊！”阿布罗迪说着就从怀里拿出个精致银盒，清香立刻浓郁而出。跑遍全中国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男子能对胭脂一类如此热衷。

　　“但无锡也有在别处买不到的东西啊。”卡妙道，他手中有一小包雪白粉糕，一片片四四方方，薄如蝉翼。

　　“没想到你把这个也带来了！”阿布罗迪亮着双眼，不待商量，他已经顺手拿了片放入口中津津有味的嚼起来。

　　“这是我连夜做的。因为很久没吃了，这里也买不到。”

　　“哦怪不得，我就说这年头除了你还有谁能将雪片糕切得这么薄，而且又均匀，还没有碎屑。”阿布罗迪道，“不过说实在的，你做其他菜的功夫应该也很了得，但你好象只做冷拼，真是奇怪。”

　　“你就当个人喜好不同吧。”

　　金陵主街，热闹非凡。

　　会贤茶楼临着街道，暖暖街风和起人声。

　　“客官，您的茶。”小二谦恭道，两眼不小心在那人身上多滞留了片刻，只因这男子皮肤奇白，唇际猩红，细眉细眼中竟还透着股莫名的妖邪之气。

　　“滚~~~”音拖得极长，音色也是秀气，但听起来却比司命令还让人心悸。

　　“是是…………”小二哪里还敢耽搁，拔起两腿就是溜烟一般，步伐也是踉跄。

　　这么一下，方才看着这边的茶客们也都识相的转回脸，喝茶的继续喝茶，聊天的继续聊天。

　　“那人真是奇怪啊，一个人坐了这么久，换了几壶茶，不知道要干什么。”

　　“茶楼是友人聚会大话南北的地方，哪有一个人来此静坐的？”

　　“其实这几天他一直来这里，都是坐在那边，我看他阴阳怪气的…………”

　　“诶呀，少说两句吧。你没看到他旁边有把剑？还是少惹为妙。”

　　这男子虽一身黑衣打扮，衣饰却异常华丽，银丝簇织而成的云花图纹镶满衣领袖口，配上极其清瘦的容颜，又是满面脂粉，怎能不引起他人注意？而他却只是看着楼下街道，时不时小品一口身前香茗，或是嗑上几粒松子。

　　会贤茶楼隔壁，正好是金陵城最大的赌坊——聚英堂，赌客赌累了就到隔壁喝茶小憩，茶客兴致好了便往隔壁撞撞财运，快哉快哉。

　　“哎呀！这局明明就该开大么！怎么又开小！”一人勃怒，看着身前白花花的银子又被卷走，他一头蓝色短发都要扎刺似的竖起来。

　　“迪斯公子，这赌运乃是天定的，有来有去才怡情啊！”开盘那人客气道，但一瞅见那两撇笑弯的胡子，迪斯马斯克就是平静不下来。

　　“妈的，我就不信这个邪！”他咬着牙，什么“有来有去”啊，大爷我的银子根本就是有去无回！这聚英堂干脆就叫“聚银堂”吧！他将手伸进衣内摸索赌资。

　　“不知不觉大爷我又血本无归了！”他皱起眉毛，一眼转向身旁，“米罗，借些钱给我。”

　　宝蓝色长发的英俊男子猛的抽了下身子：“拜托，我今日带出门的银子都借你了啊。”米罗在朋友耳边小声道。

　　“啊………………”

　　“我就说在这里赌钱很邪门啊，你还拉我一起，我虽然没赌，但因为你，我现在也身无分文！”米罗怨道。

　　“我只想把前几天输掉的老本赢回来么，谁知道越输越多…………”迪斯拍着脑门，早知道出门前就先翻翻黄历了。

　　“迪斯公子！”其他人似乎已经等不及了。

　　“大爷我今天到此为止了。”迪斯对他们道，虽心有不甘，但没有银子还拿什么赌啊？留下话后，他甩起两袖朝外面大步走去。

　　“等等！”方才那开盘的追了上来。

　　“还有什么事啊？”迪斯只觉得心烦。

　　“方才一局，公子一共输了五百两，但台面上只有三百两，所以麻烦公子把剩下的二百两付清了再离开。”他哈着腰，笑容却着实叫人不舒服。

　　“二百两………………”迪斯琢磨着现在就算要他拿出一文钱都成问题，想了下，他道，“我现下没这么多银子，这样吧，你们去我家拿，城东的彩云间布坊。”

　　“可是我们这里的规矩，是赌客必须付清帐目才能离开。”那人慢条斯理，哈着的腰陡然笔直。

　　“我又不是不付钱，只不过我现在身上真的没钱。”迪斯越发不耐烦，本来赌输了心里就不痛快，现在还被纠缠上。

　　“那至少得拿件东西抵押。”有些让步的意思，然赌场里众人的眼神却闪着奇特光芒。

　　迪斯把全身衣服上下看了通，除了腰间一块玉佩，他还真找不出其他什么东西能抵上二百两雪花银。

　　“算大爷吃亏，这块玉佩先放在这里吧。”他大方的扯下那玉，可开盘那人却是笑着摇头。

　　“公子真会拿小的开玩笑，这块玉佩最多值上五十两。”

　　“你吃坏东西拉！”迪斯吼道，“这可是上等的河田白玉啊！”

　　“确实只值五十两。”对方坚持。

　　“我身上就只有这个了，随便你们！”迪斯道。

　　对方忽又哈起腰：“不过公子朋友身上这块，倒是能抵上二百两。”说话间，那对细小的黑色眼珠已经滴溜溜瞄上米罗，他腰间亦有块玉佩，虽然看上去黑糊糊的，但内行人一眼便能辨出，此乃是绝世罕有的黑玉！

　　米罗看了下腰间那玉，笑着说道：“这不行。”

　　“哎哟我的好兄弟啊，就当帮我下啊，”迪斯马上哀求起来，“抵押而已么，我拿了钱咱就能再换回来啊！”

　　“不行不行，这玉佩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是绝对不会让它离开我的。”米罗坚决道，殊不知赌场那些人已经面露凶煞之色。

　　“今天若不留下这黑玉，你们谁都别想离开！”

　　“哎呀，这还有王法吗？你们这样干脆去抢啊！”米罗指着那些人的鼻子道，但他立刻就后悔了。

　　“没错！我们就是抢！要么就付清二百两银子，要么就留下那玉佩！”话音刚落，那些个人已经操着棍棒拥上来。

　　“今天出门好东西没吃着难道要吃顿毒打？迪斯，我这次被你害死了要…………”富家少爷，平素娇生惯养，怎挨得了棍棒之苦！米罗想着即将发生的“轰轰烈烈”，冷汗之余，口水一口接一口的往下咽。

　　“哎呀还不是你不愿把那该死的玉抵押出来。”迪斯也是手心背心齐冒汗，“咱好兄弟讲义气，棍棒也一起挨，希望他们打完就放咱回去。”

　　“啊，我突然想起来，到了这里还没做过新衣服！”一声击掌，原是阿布罗迪又想到了什么，“我听说金陵最好的布坊在城东，趁着今天出来，我就去选些上等布料！”阿布罗迪的个性，就是想到什么便会做什么，所以还没等到卡妙接话，自己就已跳着跑开，赶集一样。

　　“唉……阿布就是看不住钱……”卡妙叹了口气，他对那些漂亮花布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不过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倒像是对他兴趣不凡，女子回头，男子竟也驻足！只有他，自顾自的迈着步履，金陵繁华，他似全然不知，换来一分翩翩遗世独立。

　　路过会贤茶楼，卡妙不经意停下脚步，香茗可是好东西，茶楼应也要比这大街稍许清净些。

　　而他刚要起脚进去，身边一阵噪响让他先前的“独立”烟消云散，秀眉稍颦，他向来讨厌平静的心波被打扰。

　　“哎哟哎哟”的惨叫声拌着棍棒声，交织一出诡异的热闹之气。看那些当街挥棍的人，各个面目狰狞，衣着得体下的行径却与山林土匪无异。冰蓝色中，凛冽悄悄凝起。

　　“这赌场就是这样，仗着有官府做后台就为非作歹，当街也敢打人。”几个茶客听到动静就出来看热闹。

　　“而且据说这聚英堂经常出老签，也难怪去那儿的人都输得只有挨打的份！”一人摇头而叹。

　　“真是世风日下啊！”声音冰坨一般，卡妙狠狠盯着那些打手。

　　“快把那玉交出来！”有人喝道，“不然就把你们打残废！”

　　“你们这伙强盗！”米罗牢牢握着那黑玉，身上的疼痛让他几欲抓狂，而他这时又想，都怪自己当年没找个师傅学武功！

　　而一边的好兄弟迪斯也是被打得不行，叫声都快赶上杀猪了。

　　那些打手，自然同情心全无，越打越起劲。

　　“等我过了这坎，一定回来报仇！”米罗心里念道。

　　正与这棒棍疾雨挣扎较劲，这“雨”却突然停了。

　　“他们欠了多少银子？我出了。”话语如冰泉，消起伤处火辣。

　　“不多不少整二百两！”声音又是哈腰。

　　米罗眯着眼睛，身上的麻痛让他难以聚神，但他还是清楚看到那白袖外白皙的五指握着一锭金子。

　　“走！”赌场那些人看得两眼放光，仿佛那元宝颜色都跑进了他们眼中，打手们自然也已无心思再干力气活。

　　茶楼前恢复了安静。

　　“哎呀~~~”米罗和迪斯扭着腰身站起来，不用说，那两身华丽绫罗下的体肤定是如八宝粥一样的色彩。

　　“多谢这位…………”米罗刚要感激涕淋，但定神一看，“呀！怎么是你啊！”声音一出，朗朗清爽，身上的疼痛仿佛霎时没了踪影。这石青色头发的美人怎又出现眼前！不过前次自己是潇洒登场，这次…………

　　“怎么是你啊！”卡妙吃的惊也不小，冰蓝色讶异之余怎么都想回避那热忱宝蓝，“早知道就不浪费那锭金子……”他暗怨着。

　　“你看我们多有缘啊，上次是我帮了你，这次换成你帮我。这叫什么，哎呀，我想想，好人有好报啊！”米罗激动得只想在原地大跳一下，可惜身子骨不配合。说来他嘴角那点淤痕还未消失殆尽。

　　“原来你还赌博！”卡妙闷道，“真是无药可救！”

　　“赌博？我没啊……………………”

　　“懒得理你。”冷言一落，石青秀发又是翩翩开去。

　　“喂！”一头雾水的米罗方要上前，但觉眼前有一个东西闪过，像是往自己身上飞来。

　　然后听得“啪”一声脆响，小簇白色碎散在空气中。

　　“也！”他本能的向旁跳了步，再个抬头，那石青色果然又不见了踪影。

　　“什么啊？”迪斯这才凑上身来，“松子么。”米罗的腰带上，确实挂了颗松子。

　　“你！”米罗抓起好兄弟的衣领，“我这次真被你害死了！”

　　“啊？”迪斯整着头发，有钱人家的公子都好面子。

　　“唉！”米罗撮起方才腰带上的松子，那松子若是被连壳均匀切开，油滑平整极致，“唉！”他将半枚松仁放入口中，居然还有种奇特甜味。

　　“小二，结帐。”黑衣人扔下锭银子。
［正文:第五集］


　　离开会贤茶楼的卡妙又独自走在金陵长街。

　　“阿布说去城东，这东…………”他抬头看着红日，已欲西沉，“算了，说不定他买完东西就回去了。”他想着，他对金陵城毕竟不熟悉，加上自己那孤静性格，不善与陌生人打交道，万一迷路可就麻烦了，所以还是回米行吧。

　　回到金陵米行的他起脚还未进厨房门，就看着一颗硕大白菜劈头砸来。

　　“…………”他侧了下身子，那白菜应着他的步伐稳稳落地，落地开花。再向厨房里面看，着然是惨烈的“鸡飞蛋打”。想来自己也是“幸运”，来金陵的第一天，他就碰上前所未见的“菜林蛋雨”，而隔了没几天，他又赶上这出戏码，只是地点换成了金陵米行的豪华厨房，所用“兵器”也又烂菜叶换成新鲜蔬果，甚至还有挂着油汁的粉色肉影，更有几只扑着翅膀的鸡鸭上上下下窜得不亦乐乎！

　　“金陵这个地方………………”他靠着墙壁挪步，看身前战场，那些个厨子，功夫了得，情绪慷慨，还懂得利用厨房有利“地形”，以炉灶菜台为天然屏障，敏捷躲避着对方“明剑暗器”，并时不时加以还击。即使那些找不到屏障掩护的，也能顺手抄个筛子竹篾来当盾牌使！

　　卡妙定着神看，一面暗暗感慨。突然，他觉得手腕被抓起，随后，一股力量顺着胳膊将他猛速拉下。

　　“你傻啊，干站着，就不怕被殃及！”他心头稍有丝浮动，却被那声音抚平。

　　“阿布，你果然已经回来了。”绻坐在豆腐干大小的地方，卡妙两眼还是看着那处“激烈”，“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不可开交了，听说是洛阳陈家三兄弟和张家口的刘家三兄弟都想做回锅肉，于是就得抢最上等的猪肉啊，所以起了争执，接着就动手了。”阿布罗迪边说还边发出“嘿嘿”的笑声，散碎的菜叶落在他脚前，他下意识的将双脚收了收，他是个极重视自身形象的人，自然不会允许自己一双漂亮好履沾上菜汁。

　　“至于吗。”平淡的口气，如他一贯冷俊。不过说来这两家兄弟斗得也够火，卡妙认得那陈甲，他正拿着一个大竹匾挡在身前，竹匾上挂着几片菠菜叶，还沾着几细条五花肉。

　　“喂！你们别太过分！”这个是陈甲的弟弟陈乙，他藏在哥哥身后，手里捏着几个鸡蛋，瞅准机会就像刘家那边砸去。

　　而最小的陈丙平素就内向，这会儿看着哥哥们战斗，故也沉不下气，于是做起了后勤工作，为陈乙搜寻着有利“兵器”。

　　而刘家显然要轻松得多，刘小一刘小二和刘小三都窝在炉灶后方，就像得了个重镇，而手边就是几筐蔬菜瓜果，连跑路的工夫都省了。

　　“我们今天才买回来的材料，居然就这么…………”卡妙小声道。

　　“他们也可怜啊，也许自打我们来这里后，其他人心情都不太好。”阿布罗迪道，“全当是一次发泄，呵呵，也挺………………”吐字不及飞柿之势！圆滚滚的红色没头没眼的就朝自己这边飞来，好一颗烟花弹！一爆定是姹紫嫣红！

　　然忽听“咝”的一声，番茄在空中削成两半，汁水还没来得及散开，两半红色已经果瓤朝天，稳稳当当停于卡妙双手。

　　“好玩………………”阿布罗迪翻着一双亮眸，再看卡妙，他身边有两包东西，一包正是薄如蝉翼的雪片糕，“卡妙你的小零嘴都要锋利过玄铁菜刀了！”他一面赞叹，一面拿过半个番茄啃了起来。

　　“这样不好，我们应该找个东西挡挡。”卡妙说着便伸手在四周寻摸，果然被他摸到个大东西。

　　“诶！这不行！”阿布罗迪立刻紧张的阻止，“不能用这个！”他一把抢了过来，卡妙定睛一看，那是一匹上等锦缎，皇皇底色，织文精致绝伦，彩样绚丽无双！

　　“我今天好不容易才买到的，这是云锦，一共就十匹，本来十匹都是即日运上京城的供品，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这一匹！”阿布罗迪说着都要两眼放火，大概是觉得烫手，卡妙识趣的缩回双臂。

　　“霍霍”一道银光闪过。

　　“天哪！连真家伙都出动了啊！”阿布罗迪惊愕的站起身子。

　　再听“砰”的一声，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锋利刀刃不偏不倚，正好坎在一硬木砧板上！

　　“你们干吗！想拆了这厨房！”砧板被撤下，露出总管童虎爆怒的面容，“我就离开一会儿，你们就把这里搞得……………………”他气得话都说不顺。陈刘两家兄弟木楞的站着，死静中他们只听得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限你们半个时辰之内把这里打扫干净！浪费的食材，你们拿月钱赔！”童虎眉头的青筋弹起“将军令”。

　　“但是…………不是该准备晚饭了吗…………”刘小三声若蚊蚋。

　　“就你们这样子！还能做出什么象样的菜来！”童虎怒呵着，“今日米罗少爷身体有恙，不想进食…………不然你们都得倒大霉！”“米儿，你说这是怎么回事！”米罗二少爷的房中传来夫人又气又急的话音，“你在家里折腾，爹娘都忍着，你怎么还去赌场那种地方，钱花得干净不说，还被人打得浑身是伤，你爹都要被你气死了！”

　　“娘，您要我说多少次啊，我虽然进了聚英堂，但我只是陪朋友嘛，我又没赌。”米罗潇洒的趴在软床上，温柔的侍女莲儿替他揉着受伤肩背。

　　“总之那种地方不是你该去的。”夫人道，“迪斯少爷也是，放着好好的布坊不打理……”

　　“恩，孩儿知道了，娘~~~”米罗故意拖着长音，“我这不是受到教训了么。最可恶的就是爹，知道我挨打心情不好，居然还………………”

　　“好了米儿，你也别怪你爹，如果你能像你哥哥撒加那样乖乖呆在家里读读书，我和你爹能少操多少心啊。”夫人轻轻摇起头来。

　　“…………懒得说了………………”米罗索性转过头。

　　厨房难得空气清闲。

　　“喔呦~~~”阿布罗迪的眉眼忽然挤锁起来，一手也不自主的捏起鼻子，“这种东西你从哪里找来的！”

　　“从一个穷老婆婆那里买的。”寒江平水般的回答。

　　“这种东西还用得着买吗？你不会准备现在就做吧。”阿布罗迪环顾着四周，果然其他人也不明所以的悄捂上口鼻。

　　“等你们都睡觉了，我才做。”卡妙将那东西包起。

　　“啊！”阿布罗迪突然笑起，“正好！既然你今晚‘加班’，那不如帮我个忙吧！”他说着，两手从灶台下取出一个草绳袋，里面赫然五只“噗噜噜”吐泡的青壳螃蟹！

　　“你………………”卡妙眯起那美丽冰蓝。

　　“拜托你啦，帮我把蟹肉什么的都剔出来，明天我可以做‘蟹粉汤包’！”阿布罗迪乐得跟朵红蔷薇似的。

　　“你私自买螃蟹？”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用的是自己的钱。唉，本来有六只的，后来少了一只……”他说道，脸色稍有变化，但丝毫遮掩不得那华丽笑容，“卡妙你刀功好，一定会把螃蟹剔得干干净净！这次就麻烦你了。明天那汤包做成了自然少不了你那份！”

　　“……………………”

　　要剔五只螃蟹，虽然不是大工程，但也是件麻烦事情，很多厨师欠缺耐心，都草草了事。

　　“呼……阿布这家伙，就是懒得自己动手。”如冰般纯净的刃口扣上砧板，一旁的蟹肉蟹黄蟹膏整齐码于盘中，鲜美香气登时弥漫厨房。而另一边，红亮的蟹壳也是码得整齐，卡妙拈起一壳，那上面平整光滑，果然一丝肉屑都没留下！

　　朋友拜托的事情圆满完成，他拿出自己小心藏着的那包东西。当绿褐色呈现于眼前时，他那冷若冰霜的面部竟露出一丝绚丽笑容。

　　起灶，开火，他难得一次展示自己的火功，虽然周遭也没人为他喝彩，但他却出奇的心满意足。

　　“还要等一会儿…………”他看着那清清文火，外面夜虫鸣唱，明月挂空，“不如先到外面走走。”

　　其实厨房外面也没什么夜景可看，而阵阵夜风又让人不甚舒适，没多久，卡妙又无趣的走上回头路。

　　“恩？”他觉出厨房内有些异样动静，“这么晚了，还有谁啊。”一个念头划过脑海，“小偷！”

　　没得怠慢，他随手抡起个棍棒，“啪”的一打，那棍棒居然碎了！

　　“哎哟！”宝蓝色痛苦的抽搐道，“谁敢在我家贼喊捉贼啊！我要报官！”

　　“…………”卡妙看着手里棍棒，原来是根长长白萝卜！还好是白萝卜………………再看，完了！阿布的蟹粉材料都被吃得差不多了！

　　“你！”他拉过米罗，面部表情繁复无从解读。而米罗，倒是亮着双眼乐不可支。

　　“怎么是你啊！呀呀，我知道了！原来你也是我家的厨子！”米罗想这可是上天掉下最美不过的事情，本来自己只是想到厨房找些东西吃，虽然被莫名其妙挨了下让他非常不爽，但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个意外收获！

　　“天哪。”卡妙则是与他截然不同，看着那盘所剩无几的蟹粉，想到自己才把螃蟹肉剔干净，想到这是朋友拜托自己的，他真想把米罗痛打一顿。

　　“哎呀，还有一点让我吃干净！”米罗又把手伸过去，“你真是体贴啊，知道我今天受了伤，又被爹罚了顿晚饭，需要美味夜宵作补偿，于是就给我准备了螃蟹，还把肉黄全都剔了出来！观音菩萨都没你这么好的心肠！”米罗简直要感动得流出眼泪来。

　　“停！”卡妙迅疾打下米罗那只贪婪的手，“这个不是给你的！我也没想过要给你做什么夜宵！”

　　“如果不是准备夜宵，那…………”米罗的两眼敏感异常，果然在电光火石之间瞄住文火上炖着的东西，“哈哈，这个一定也是给我消夜的！”说罢，他就要去揭那锅盖。

　　“你住手！”卡妙急得大吼，“别动那个！”

　　“你一番美意我又怎可拒绝。”米罗即刻把锅盖一揭，蒸腾之气袅袅而出，而汽烟消散处，却是一盘稀奇菜肴：绿如翡翠的菜梗之上，白润的方块豆腐棱角尽现，如同一块块娇小白玉砖，垒叠于翠台之上。

　　“你怎么自说自话一点教养都没有。”卡妙几步抢上，正欲盖上那锅东西，米罗却已经毫不客气的把菜盘从锅中拿了出来，连烫手都顾不上。

　　“香死了香死了！”米罗乐得合不上嘴，“这种香味真是天上有人间无啊！”

　　“也？”卡妙傻杵着，那锅里蒸的，是用放变质的苋菜梗加上臭豆腐做成的菜，寻常人十里之外闻得这气味就要大喊救命，这个米罗，平时锦衣玉食，怎么反而称这东西“香”？难道他味觉奇好而嗅觉异常？不是吧。

　　“好吃好吃！”而米罗已经一大勺一大勺的吃了起来，“我有十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十年？”卡妙心头一颤，再看米罗那样子，这盘菜眼看着就要被他消灭，“喂！这是我的消夜！”

　　两把勺子叮当奏响，自己特意做的消夜，凭什么全让别人享受！

　　“哦！原来你也喜欢吃这个？”米罗停下手中动作，“这种‘臭’的东西还真不是谁都敢尝试的。”

　　原来他嗅觉没问题啊。

　　“啊！说来今天还要感谢你替我兄弟还了那二百两赌债。”

　　“……………………”那金元宝本来就是你给的……

　　“其实呢，我没去赌钱。我这么正直的人，怎么会参与赌钱呢？”

　　“……………………”鬼信。

　　“唉，我们真的很有缘啊，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不过你别向那次一样再打我啊。”米罗嚼起一段菜梗，感觉比嚼人参还要痛快。

　　“切，鬼才和你有缘。”

　　“哎呀，别这么说嘛。”米罗还是笑容满面，“就凭我们两个都喜欢这道菜！我来给它起个名字！”他煞有架势的托起下巴，亮丽宝蓝呈出几分认真神采，“臭味相投！”勺子“叮”的击上瓷盘，胜利鼓声一般。

　　“…………………………”

　　“不好听哦，”米罗眉毛皱了皱，“哇哈！”他猛的跳起来，把卡妙都吓了一跳，“有了！飘香鸳鸯！”

　　“你吃完了吧？”卡妙终于按捺不住，拿着勺子的一手指向厨房大门，“吃完了就给我走！”

　　“哎呀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米罗抹了把嘴，那味道真是鲜美至极。

　　“快走！”卡妙越发不耐烦。

　　“等等，你有东西清嘴吗？我虽然喜欢这气味，但…………你切个杨桃给我吧。”米罗几乎用上哀求语气。

　　“想得美！”嘴上这么说，但看米罗那样子…………算了，他随手拿了几片雪片糕塞给米罗，“杨桃没有，这个也挺香的，要就拿走。”

　　“哦。”米罗接过那些薄薄糕片，脸上笑容就快由喜变傻了。

　　“你还不走！”

　　“回头见！你要给我做我们的‘飘香鸳鸯’啊！”他一个大跳，身上锦罗活泼如浪。

　　“…………什么飘香鸳鸯……………………”卡妙嘀咕道，“起的这叫什么名字！”

　　“烧香的居然赶跑了和尚。”回卧房的路上，米罗喜道，“不告诉我名字啊？我肯定能知道你的名字！”他拿起一片甜糕，“切得够薄，好刀法！”再放到口中，“恩，真是美味的雪片糕！跑遍全中国也找不出谁能做出如此香甜的味道，还不会让人生腻。…………不过这味道，我好象在哪里尝过………什么时候呢………”

　　
［正文:第六集］


　　这天早上，金陵米行厨房内的气氛有些怪异，原因就是美厨花仙——阿布罗迪情绪格外高亢，高亢到让人远在十米开外就有火药上身之感。

　　“天下没有谁敢偷吃我阿布罗迪的东西！管你是谁，害我做不成蟹粉汤包，我就把你扁成蟹粉汤包！”他铿锵嘀咕，如同念咒，手里的擀面杖敲得比军阵擂鼓还要振奋。

　　一旁的卡妙看着，心里都要发麻，他心想如果此刻有个番薯，那阿布罗迪准能用双眼将其烤熟，那两束烈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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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嚏！”大街上，衣着华丽风度翩翩的英俊公子不是时候的打了个喷嚏，“哎哟，刚才肯定有谁在说我！”米罗揉了揉自己那英气鼻梢，“到了！”他笑着走进一家酒楼。

　　“哟，这不是米罗公子吗！”掌柜的见着米罗，真是比见了亲娘还亲。

　　“我和朋友约了在这里见面，不知道他来了没有。”像是在回答，而宝蓝色的两眼却是在人群中忙碌搜索。那觥酬交错谈笑风生中也确实有人回应：那人应是寻着声音看见了米罗，所以一手高高举起，然眉眼面容却被另一只手中的折扇遮得严实。

　　“嘿哟~~~~~”米罗几步走到他跟前，又是好奇又是好笑，“古有‘犹抱琵琶半遮面’，今天好兄弟你是‘犹抱折扇半遮面’啊！”说罢，他突然扯下那折扇，然后不知怎的，他竟拉长脖子不顾周遭的大笑起来。

　　那诚然是他的好朋友迪斯。

　　“哦哈哈哈哈哈！！！”米罗笑得东倒西歪，酒楼里的其他人纷纷回头朝这边看。

　　这自然让迪斯觉得十二万分的没面子，但他又偏像是性子好得出奇，换作别人，恐怕早就捋起袖管一巴掌扇上去了。其实他也并非生得这么好性子，只是他不想张扬。因为他两眼下的皮肤上左右各一红痕，如同两颗鲜艳泪痣！谁见了都会觉得可笑。

　　“哎哟哟，我的好兄弟，你的脸是怎么搞的啊？”米罗强行把笑意咽下，但迪斯听得出来，自己好兄弟的肚子里还是在作笑。

　　“唉，你说我倒霉吧。”他也顾不得埋怨米罗什么，折扇一拍，便开始诉苦，“昨天，我本来就挨了顿臭打，原想回家好好舒坦舒坦，可人算不如天算，我刚到我家布坊，就碰到一个…………一个…………‘泼夫’！”

　　“泼夫？”米罗睁大着两眼。

　　“你说按理啊，买花花布匹的都是姑娘家，可昨儿个一个男人家的居然也跑来买布…………虽然他是长了张美人脸，但毕竟…………而且好挑不挑的非要买我们新织的云锦——锦绣河山！老天爷啊，那十匹‘锦绣河山’都是要送上京进贡给圣上的！我和伙计们好说歹说的，可他就是不听，扔下几锭银子后抱起一匹就走人。我当然不能就这么让他把云锦拿走啦，万一圣上怪罪，那可是掉脑袋的事情啊。所以我就抓住他，叫他把云锦留下。谁知道……谁知道……他愣是不给，还把一只螃蟹扔在我脸上！那螃蟹也是，一到我脸上就钳住我不放啊！可惜我这张英俊潇洒的脸啊………………”

　　“哦，那后来呢？”米罗想迪斯这段故事真是比《水浒》段子还要精彩绝伦引人入胜啊，再看那两点“泪痣”，他只觉得腹内笑虫又要作祟。

　　“后来我爹把我狠狠的骂了顿，说如果我好好看店，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你要知道，碰到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泼夫’，就算请四大金刚把门也无济于事啊。可我爹偏偏不听我解释，所以就停了我一个月的账。”

　　“啊………………”米罗觉出好友说话的调调已然斗转，于是干咳了声，“所以你今天急着把我找出来………………”

　　“扑通”一声，只见迪斯重重跪上红木方桌，双手合十，当然，跪的是双肘。

　　“……………………”米罗眯着眼笑，他也约莫出迪斯会说什么。

　　“借点银子我吧。”果不出所料。

　　“拜托，你昨天还欠了我一百两，今天又问我借？”

　　“哎呀咱好兄弟么，我不问你借还能问谁借啊！”

　　“要多少？”米罗抢过迪斯的折扇，他忽觉得炎热难受，是啊，大夏天的，而且眼看着自己的银子又要滚滚外流。

　　迪斯听得米罗这样说，便万分坦然的竖起三根手指：“三百两。”

　　“三百两！”米罗死命摇着折扇，“我现在只有三十两！”

　　“没关系，我明天到你府上去拿好了，也省得你跑腿。”迪斯拱着手“嘿嘿”道。

　　“你想得还真‘周到’。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什么啊。”折扇“扑扑”发声，原来是敲上了宝蓝下俊郎的额头。

　　“想来昨天如果不是你死抓着那黑玉不放，我还能少挨顿打，今天一早起来就腰酸背痛的。”迪斯舒了下胳膊，本是如释重负之举，却不幸又因伤抽痛起来。

　　米罗俯首看了下腰间那黑亮玉佩：“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把这玉给别人。”他笑道。

　　“切，不就一块黑玉吗？凭你那家势，又怎会在乎区区一块玉佩？”迪斯道。

　　“这玉对我很重要！”米罗最受不了迪斯那种不屑眼神。

　　“好了好了，”迪斯摆着手，显是不耐烦，“你都和我讲过不下八百遍了，不就是十年前某‘仙子’给你的吗？”

　　“对啊，那位仙子对我说‘小弟弟，你一定要保管好这玉’。我答应过她，大丈夫说话得算话啊。”米罗坚定道。

　　“每次你一讲这出老调，就面泛桃花。”迪斯咕哝起来，一面喝下杯女儿红。

　　“诶！说到桃花！我看我最近还真走桃花运了！”宝蓝色的得意，显而易见得很。

　　“怎么，那‘仙子’来找你拉？”

　　“那倒不是。不过，说来我这次碰到的那人，倒和那仙子有几分相象呢。”米罗思忖着念道，“你还记得昨天替我们解围的那人吗？”

　　“昨天我被打得稀里糊涂的没看清楚。”

　　“你怎么能没看清楚呢！”米罗又大力摇起那折扇。

　　“扑”迪斯突然把喝进口的酒水全部喷出，难道米罗………………“我知道那是个美人，而且气质很特别，但那毕竟是个公子，不是姑娘啊！”他想如果米罗“误入歧途”，那自己可得伸手拯救这个好兄弟啊！

　　“你这人！怎么就这么不懂缘分呢！你知道吗？原来他就在我家，昨天还特意给我准备了美味消夜哦！如此天赐良缘我又怎能错过！”米罗越说越来劲。

　　“我只听说过田螺姑娘，没听说过‘田螺美男’。难道你喜欢男人？我和你相处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发现你喜欢男人呢？”迪斯只是不解。

　　“你这又在瞎说！”米罗立刻否定道，“我看着你，就没心跳脸红的感觉么！”说罢又是一阵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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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仲夏，烈日盛灼下的金陵酷热难当，即使是在傍池绿荫中，也难有清凉之气。

　　而一袭绝好白影神话般出现于荷花池畔，若带来七月流火之意。

　　“说到底，昨晚如果不是我离开了一会儿，阿布的蟹粉也不会被偷吃………那个米罗也太不象话了………”卡妙看着池中景色，现下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那波光粼粼中，荷叶翠绿油亮，几株挨簇一处的红莲也已大盛，抽丝吐芳，娇艳欲滴。

　　“阿布想做荷叶鸡。听童虎总管说金陵米行内惟有此处能采到荷叶。”

　　的确，池中荷叶葱葱楚楚，只是离岸颇远。

　　南风起，北岸石青飘逸逸。

　　卡妙微微一笑。

　　粼粼镜水忽起几阵涟漪，波纹漾开，原来是几粒活泼石子，跳入池中轻轻弹起平水旋律。音纷颤，几片绿荷翩翩起舞，回旋着翠色纱裙，风随水护，婉娩若笑，飘然聚到北岸池边。

　　卡妙弯下身去拾那些荷叶，却看得一株清丽白莲，远于红粉争艳处，静谧而绽。

　　“没想到此处竟开得如此好花。”

　　陌生的声音让卡妙抬头，冰蓝只是冷冷。

　　“在下若是打扰到公子，还望公子见谅。”来者温文道。

　　对于所有打破他寂静的人或事，他都不太喜欢。然而面前这人看上去文质彬彬，相貌俊秀，举手投足间含有一种少见隽雅，风度翩翩中又蕴着大气，就如画中国仕一般。再看他手里，拿的是《左氏春秋》，俨然一位潇洒读书人。

　　“在下名为撒加，未请教公子大名。”他笑着，幽蓝长发如他声音一样柔和。

　　卡妙知道这个名字，撒加是金陵米行的大公子。真料不到那家伙的哥哥乃是个如此文雅之士。

　　“卡妙。”卡妙回道，音质如冰，手里的荷叶沾着池水，流出清凉淌在手心。

　　“我在书房读书，一时觉得疲乏就出来散散步，却在荷花池边遇得卡妙公子你，实乃荣幸。”撒加的笑，不是盛浓，却文雅舒心。

　　“还是叫我卡妙吧，名字后加个‘公子’我并不习惯。”这是实话，因为他经常会将“公子”二字与纨绔子弟联想到一处，“你读书？读的就是《左传》？”

　　“哦，呵呵，”撒加笑着看了眼手中书卷，“当然不止是《左传》，读史乃为明事理，知世故。大丈夫读圣贤书，当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光读史书，自是不够。”

　　“敢问撒加公子最爱是何书？”卡妙问道。

　　“叫我不要称呼你‘公子’，你自己倒如此称呼起我来了。”撒加笑笑。

　　“………………”卡妙亦是面露微笑。

　　“喜欢何书，这不好说。唐代白居易曾有云‘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今时我最喜欢的，倒不是什么奇书奇文，而是本朝顾宪成大人的两句话——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撒加道。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卡妙念着这两句，冰蓝色如池水般闪着粼粼波光，“可惜顾宪成大人这番喻世良言，却没多少士人能够理解，更没多少人会以此为训。若不然，世风也不会如此。”

　　“东林义士为清洗这浊世，不惜浴血。作为一介读书人，但求他日考取功名，为一改这世道出份绵力。”撒加笑起，而卡妙只是怔怔的低头注视那荷花池水，锦鲤在水下欢着游尾。

　　“罢了，不说这些沉闷的。”撒加欲缓下周遭冷抑，一面也看向荷花池，“要我说，这白莲开得却是最好，虽然不类那些娇艳红粉般浓丽，却别有一番风情。”

　　“…………………………”

　　“适才说过‘歌诗合为事而作’，现在看得那白莲，我脑中忽也有首小诗。”撒加看着卡妙，那垂于白皙之侧的石青，可是比上等丝段还要美妙。

　　沉笑一声，撒加转而对着波光悠悠吟起：

　　“暖风拂水绿摇曳——皓影清直亦绰约——锦鳞悄沉轻波下——缘是心慕仲夏雪。”

　　最后一句出口时，凝视着清池的双眼不经意瞥向水中一抹白影，那清冷感觉，似有种奇异魔力。

　　“你觉得怎样？”他问道。

　　“………………”卡妙抬起头，“很衬那白莲。”他笑了声，“你平时读书应是很辛苦，其实我是为府上做膳食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替你准备些补品之类。”

　　“原来你也是被我那活宝弟弟招罗来的，真有些看不出来。不过补品这种东西我一向头大。”撒加笑道，“再补下去，我就要因为发胖没法子上京赶考了，哈哈……”

　　卡妙也应声笑了起来。

　　“不过天晚时，我倒也需要些清淡的消夜，”撒加又道，笑容款款，“若你方便的话…………”

　　“好，那我就替你做些消夜。”

　　“那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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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诶，迪斯，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咱金陵城多了许多奇怪的人？”走在街上，米罗轻声对好友道。

　　“有吗？”迪斯问，他依然用折扇挡着脸，也真难为他。

　　“你看啊。”米罗随便一指，却是指向会贤茶楼，只见门口几人步履轻捷，衣饰繁华，虽是男子，却难显须眉之气。

　　“管他们呢！”迪斯懒散道。

　　“而且你不觉得有人跟着我们吗？”米罗这么一问，迪斯不禁打了个寒战。

　　“啊？难道是强盗？杀手？要谋财害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他嘀咕起来，脑袋也不自觉的要向后撇。

　　“别回头，”米罗阻止道，“我说三步之内，他肯定在我们面前现身！”

　　数着迈出三步，两人果然觉得肩头被重重一拍！齐回头，只见一男子金发熠熠，满面含笑。

　　“沙加！”两人喜出望外，“你五年前去九华山拜师学艺，现在可是学成归来！”

　　“是啊，我一回来就琢磨着去找你们，没想到我们倒先在街上碰到了！”沙加同样乐得开怀。

　　“我们兄弟三人再次相聚，理应去喝上一杯庆祝下！走！我请客！”米罗兴奋的提议道。

　　“好！”迪斯和沙加乐呵呵而应。

　　“大人。”起先站于门口的几人走上会贤茶楼，握着剑作揖。

　　黑衣人唇色猩红，却不吐露一个字。看着楼下勾肩搭背的三个俊朗身影，他只是微起一笑。
［正文:第七集］


　　春风满月楼——金陵城最有名的酒楼。

　　酒盏交响，笑语声声；良友相聚，其乐融融。

　　“如此说来，米罗你是真的钟情于那位白衣公子咯？”沙加笑着问米罗，听完米罗方才所谓的“姻缘一线牵”故事，他也着实来了兴趣。

　　“呵呵………………”米罗笑而不语，又或是心里喜盛，乐得说不出话来。

　　“要我看啊，这件事情，难！”迪斯话方道完，嘴边便给严实牢靠的挨了一巴掌，“呜……”他摸着满嘴油光，原来方才那巴掌是只“婀娜多姿”的桂花鸭腿！而没个转眼间，那鸭腿已在米罗口中找得大好归宿。

　　“那三百两你还要不要了？”问话从满塞的牙缝挤出，衬上一双顽邪眼神。

　　“不过依你所言，你们充其量也就是有缘，是有缘有分还是有缘无分，还得看你的造化。”沙加咄了口清酒。

　　“此话怎讲？”米罗急忙问。

　　“现在是你对他有意，那他对你可是同样？”

　　“这个………………”

　　“他连名字都不愿告诉你，可见是对你若有所芥蒂。”

　　“为什么？我米罗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这些都不是主要的，”沙加打断米罗道，“他来你家做事，可是自愿？我在九华山亦听得兄弟你的光辉‘事迹’，你都快成‘名厨刽子手’了。所以，他作为一方名厨，对你有成见是免不了的。再退一万步想，你毕竟逼他离乡背井了啊。因此，你若想博其好感，就非得投其所好不可。”

　　“投其所好？”米罗转着眼珠，口中麻辣阵阵，清香习习，“麻婆豆腐！豆腐！对啊！我们都爱吃那‘飘香鸳鸯’！”

　　“那是什么？”

　　“秘密。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亲自下厨！”

　　“真傻，你有这本事吗？”迪斯吃了口那麻婆豆腐，“况且他自己就是厨子，难道还稀罕你来做菜！”

　　“也是啊。”米罗叹了口气。

　　“要我说，我觉得他应是个酷爱诗文之人。”沙加道。

　　“你怎知？”米罗惑起。

　　“从他所做冷拼的取材啊。”

　　“第一天风霜高洁，第二天是秋水共长，第三天是千山鸟飞绝………………”米罗回忆着，脑中尽是那一盘盘精妙世无双的冷拼样色，再想起那人与众不同的气质，他乐道，“对！他应是极有涵养，难怪能做出如此绝好冷拼！可是………………”他忽又面色凝重起来，“诗文什么的，我更加不通啊！”

　　“你不通，可你不是还有个准备赶考的老大哥吗？”迪斯帮忙出着主意。

　　“对！”一语惊醒梦中人啊，米罗顿觉喜从天降，“迪斯好兄弟你真是太聪明了！”说话间他还一把抱住迪斯当拨浪鼓似的摇。

　　“你手上油的啊…………！！”有些目眩的迪斯直为自己那件上等罗衣不平。

　　“但是米罗，你有没有想过伯父伯母那方面，他们可是指着你娶个好媳妇今后好帮着打理米行啊？而且他们肯定也希望你传宗接代啊。”沙加又虑道。

　　“这种事情我可没兴趣，”米罗反是一脸轻松，一面还斟了杯酒水，“香火家业啥的全都由我大哥负责！我从十岁那年开始，便只有一个心愿，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

　　“米罗，有时候我真的不得不佩服你。”沙加淡淡笑起，“我在九华山受教于三变禅师，师傅说凡事都该求‘变’，那才是人生的大智。可是你，十年来似乎从未变过。”

　　“那是自然，”米罗依旧笑着，清酒灌下，他声音已然稍沉，“有些东西是变不起的，何况我也不愿让其改变。”

　　迪斯看看沙加，又看看米罗，不明所以的他只好闷声对上桌上菜肴。

　　“嘿！来了~~客官，这是你们的‘大漠风沙鸡’，请慢用。”小二浓着笑脸上菜，而那菜一上桌，四周立刻弥漫起一股奇特的干香之气。

　　“来，沙加，快尝尝这风沙鸡。这是用沙石炙烤而成的，味道很特别，我一直都认为这是春风满月楼最好吃的一道菜。”米罗向沙加介绍着，他是出了名的食客，家里已有一群名厨天天制备精味美食，他还经常做客各家酒楼小店。

　　沙加饶有兴致的听米罗介绍，两眼顺而朝一旁瞥去，见旁边一桌上来了两人，白肤红唇，举止纤柔。他们什么菜都没叫，仅是让小二上了壶茶，却阔气的甩下一锭雪花白银。

　　“…………”迪斯看着那两人，眉头不觉稍颤，显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我来给你们说个笑话吧。”迪斯忽道，他只想以此让自己稍觉宽松。

　　“啊？你会讲笑话？好啊，说来听听。”

　　“从前有个太监。”

　　“恩。”

　　“………………”

　　“下面哪？”

　　“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迪斯自己先大笑起来，而且笑得前仰后合，“哎哟哟笑死我了………………”他捂着肚子，眼泪在打转，脸都快贴上桌面。

　　反观米罗和沙加，他们两个只是面面相觑。

　　“好冷啊。”米罗哆嗦了下。

　　“我说你们怎么不笑啊，”迪斯笑着埋怨起他那俩朋友，“我就会这么一个笑话，你们好歹给个面子啊，你们………………”

　　“小心！”沙加猛的伸手横在迪斯面前，五指一响，牢牢捏住一只急速飞来的茶杯。

　　“哇！”迪斯被吓了一跳，再个侧目，旁桌两人正狠狠的朝自己这边看来，他们眉眼纤细，目光却十分凛厉，就像藏了数把尖刀。

　　“未知在下的朋友有哪处得罪了两位，若要共饮茶水，我们奉陪便是。”沙加笑容温淡，一手轻轻将那茶杯放于桌上。

　　“看阁下身手，倒也不凡，可有兴致与在下过上两招。”两人中，一人头发乌黑，另一人则是银灰发色，这会儿说话的，正是那黑发人。

　　“酒楼乃大家轻松享乐之处，何必在此动了干戈。”沙加辞道，而右手五指已然悄悄握紧手中一杆檀木剑。

　　“然我今日偏是兴致大好！”黑发人利索的拔起身边长剑，脚下风抬，红木方凳已是伏地移开，碎烂撞上朱漆立柱。

　　其他客人见势不妙，还未来及结帐便纷纷抱头逃开。

　　可怜的掌柜见状急忙上前来劝，但还没轮到他开口，坐着的灰发人已经让他乖乖倒下，而他用的，仅是一杯茶水！

　　“不妙不妙啊…………”迪斯颤颤巍巍的拽住米罗衣袖，牙齿咯咯作响，米罗虽面目镇定，其实骨子里也是冷汗倒翻。

　　而那黑衣人已经杀到跟前，利剑摆开，右脚一甩，方桌被掀开半边，盘碟落地开花，菜羹酒水洒了一地。

　　沙加先伸手一扣，扶正那方桌，随即轻身跃起，檀木剑从身下忽出。

　　黑发人带着冷笑，青刃剑头一面往沙加肩上刺去。沙加连忙一个侧身让过，檀木剑于手中轻转个角度，却正好拍着对方剑刃。

　　“有意思。”黑发人轻道，移步向后，剑也收了半分，但那只是顺水推舟，而非急流涌退。果不其然，他迅速变起招数，剑头霎时变得细如针头，密如急雨，脚下步伐也是快了起来。

　　“葵花剑！”沙加认出那人武功路数，便迅疾抽身出来，檀木剑与对方纠缠一下，碎下少许木屑，但依旧进退稳当，剑头略着那人黑发而过。

　　“诶呀，你说我们怎么办啊。”迪斯看着这番情景，两眼都要发直。

　　“大丈夫当处变不惊………………”米罗为自己鼓气，却是大咽着口水。

　　“我们逃吧………………”迪斯道，“我爹就我一个儿子，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家可就绝后了！”

　　“难道我们就扔下沙加一个人吗！”米罗怒道，“况且，你以为咱就走得了吗…………”

　　米罗这话不假，因为那个银灰头发的人已经从座上站起，手里那把剑，也已弥出杀气。

　　“我们俩都不会武功，要切磋武艺…………别找我们…………”米罗对着那人道。

　　而那人全然不理会这些，暗笑须臾，他拔起剑就往米罗这边刺来。

　　“疯子啊！”米罗推着迪斯往一边避去，倒是迪斯急中生智，战惊之际，他竟然举起一把凳子朝对方砸去。

　　“雕虫小技！”灰发人用剑“飕飕”刮了几下，那张凳子立刻四分五裂开来。

　　“哑哑！”迪斯急得直跳，“如果我现在有只螃蟹多好啊！”他突然想到昨天的“泼夫”。

　　而那灰发人似乎并不介意迪斯方才那一击，反是一步一紧的逼上米罗。

　　“娘呀，我招谁惹谁了！”米罗可是一点武功都不会，但好在他够敏捷，所以还能勉强躲着应付，但耗了几回合，他也渐渐支持不住。

　　那灰发人面露得意，一剑利索的向米罗腰间刺来。

　　“卑鄙！”金光一闪，剑头被挑开。

　　“哎哟沙加！多亏你及时赶到。”米罗已经开始祷谢上苍。

　　“哼！就凭你一人，难道能敌上我们俩！”黑发人抢到前面。这下沙加面对的敌手，可是有两个！

　　“看两位不像一般习武之人，敢问究竟为何对我们纠缠不放！”

　　“这点你无须知道。”话音刚落，双剑齐上。

　　“罢了。”沙加淡然的舒了口气，右腕一转，檀木剑顿时起了微妙变化，连同他的身形一道，变得只叫扑朔迷离。

　　那两人的葵花剑看着繁花密集，叫人缭乱，而沙加使的这套剑术却是禅般静谧，看似路数清晰，实则迷雾沉霭，每招都让人无法捉摸。

　　“你说沙加这样没问题吧？”桌子下，迪斯依然忐忑发抖。

　　“没事儿，沙加在九华山苦学五年，自当造诣不凡。”米罗回道，嘴唇上泛着油光，“来块风沙鸡吧，我们需要压压惊。”

　　“……………………”

　　“九华山三渺三菩提剑！”那两人齐声道，而就当他们笼嘴一刻，谜行中的檀木剑已经扣在他们身上，然后他们便动弹不得，原是沙加点了他们穴道。

　　“沙加！你现在可真是武林高手啊！今天多亏你了！”走出酒楼，米罗一个劲的赞起沙加。

　　“就是的！看你那几招，‘刷刷刷’的，简直就是…………出神入化！”迪斯也附和着。

　　“呵呵，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的目标好象是你们。你们怎会惹上他们？”沙加问道。

　　“我们根本就不认识他们！”米罗摇头又摆手，看着迪斯，他也是一脸茫然。

　　“他们是谁啊？”迪斯问，“看上去阴阳怪气的。”

　　“像是东厂之人，但是你们没道理惹上阉人…………真是不解。”

　　“难道是因为迪斯那个无聊的笑话？”米罗忽然“扑哧”大笑，“那也真是无聊啊。”

　　“如此我倒不用担心了。”沙加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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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雪雕，晶莹流溢，清汁漫香，翼脂润凉，寒光悄袭，翩瓣薄起，皎色莲花，手中初绽。

　　“哇，卡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有心思雕这么漂亮的莲花！”阿布罗迪惊愕极了，那本是只雪梨，现下却在卡妙手中成了朵洁白剔透的莲花，简直神仙法术！

　　“恩………………”冷凝神态，却比那剔透白莲还要纯美动人。

　　“啊，还有冰镇绿豆汤！卡妙你………………”阿布罗迪都无法相信自己所见，“你极少做冷拼以外的东西啊。”

　　“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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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晚上，米罗跑到他哥哥的书房。

　　“大哥大哥！我有事找你帮忙啊！”书房需要清静，他似全然不知。

　　“大哥！”他径自往里面走，“不在啊………………本来还想找你帮我写个诗呢…………”他咂磨着嘴唇。

　　环顾四周，他在撒加书案上发现一纸短诗。

　　“暖风拂水绿摇曳，

　　皓影清直亦绰约。

　　锦鳞悄沉轻波下，

　　缘是心慕仲夏雪。”

　　他默默念着，心亦有澜。瞬间，他似灵光附体，双眼闪出异样光芒：“嘿！这个和妙妙还真挺配！就拿这个了！”

　　他喜滋滋的跳出书房，正好碰到前来送消夜的侍女月桂。

　　“二少爷来找大少爷吗？”月桂柔声问道。

　　“没，没什么。”他把那诗藏于身后，两眼落于月桂手中的托盘，那上呈着一碗甜品，绿色荡漾，上有一朵瑰丽白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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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处驿馆，装潢甚是华丽。

　　“啪啪”两记耳光声，昏暗起通明烛火。

　　“我只命你们监视，谁允许你们动手！”

　　“可是…………我们为什么迟迟不动手？”

　　“总管大人有令，不可打草惊蛇！”
［正文:第八集］


　　清明桥畔，古运河边，烟雨若簇，秀影如仙。

　　“姐姐是仙子？”

　　“姐姐？小弟弟，以我的年纪都可以当你娘亲了。”

　　“仙子果然都是长生不老的。”

　　“嘻，有意思。你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呢。”

　　“娘亲说神仙会保佑凡人，那仙子姐姐会保佑我吗？”

　　“仙子只会保佑好人哦。…………唉，我要走了，对了小弟弟，这个给你，你一定要好生保管。”

　　“恩！我保管好了仙子姐姐就会保佑我，对吗？”

　　“对………………后会有期了，小弟弟…………”

　　“后会有期啊仙子姐姐！你要记得保佑我哦！”

　　烟雨若织，织没空巷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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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爷少爷起床了！”声脆若莺，柔缅似莲。

　　“……………………”应是不愿起身，否则那双平素闪着灵彩的宝蓝也不会暗起，蒙着的并非疲色，而是淡淡愠怒，“莲儿，你干吗早不叫晚不叫偏偏等我梦做到一半才劈来叫醒我！”他狠拍着枕头，床架子支支歪歪作响。

　　“少爷别怨莲儿，”莲儿笑得委屈，却又俏皮，“昨夜是您千叮咛万嘱咐的要莲儿在卯时一定将您叫醒。”

　　“哦………………”米罗揉了把倦眸，好让自己彻底从残梦抽出身来，对了，迪斯要来取那三百两银子，说好今日一大清早在米行后门相见，所以自己才不得不早起。

　　米罗由莲儿伺候着换好衣裳，一手拿起桌上那纸短诗。

　　“咦？这是谁写的诗？”莲儿看着了好奇顿生，“很美啊。”

　　“莲儿你也懂得诗歌？”米罗笑着问道，眼色中流露几分不敢相信。

　　“少爷可不要小看莲儿啊，以前老爷夫人要您跟大少爷一起读书，您不愿，老是打瞌睡，倒是一旁端茶递水的我，偷偷还学到些东西。”话一说完，莲儿就笑了起来，娇甜模样让米罗亦生不来气。

　　“如此倒好，我正好问问你，这诗说的是啥？”米罗摆出一副先生模样，其实原是他自己对诗文不精，又不愿去请教其兄。

　　“这诗明着是写白莲花，暗里却是在赞一美人，说这美人若白莲一般皓洁，另富一种盛美，而后两句更有称其‘沉鱼’之意。”莲儿端倪着那隽朗墨迹道。

　　“果然！”米罗乐得吼了声，“拿这诗真是拿对了！等我打发了迪斯，再去找妙妙，然后以诗相赠，他一定会很高兴！”想着这些，他那好看的唇角已经弯到耳边。

　　事不宜迟，他揣上三百两银票，连同那首诗，飞毛腿似的冲出卧房。

　　而在米行后门一角墙头，早已聚了两人，身姿都是奇丽非凡。

　　“阿布，你真的决定这样做？”卡妙声如霜雪，晨光中自显一种清谧。

　　“谁敢偷吃我的蟹粉，我就要谁好看！”阿布罗迪两眼中依旧烈火燃烧，“况且是他害我们背井离乡，这下好，新仇旧帐一并算上！”

　　“你有把握吗？而且万一被发现就会有麻烦。”

　　“放心，我想得很周全。”阿布罗迪笑了声，“我用两笼水晶蒸饺买通米行的几个下人，才打听到今早米罗那斯会在此处出现，而这里平时很少有人经过，正是我‘报仇’的最好时机！呵呵！况且我阿布罗迪又岂是泛泛之辈！没问题啦。”

　　“唉………………”卡妙长长呼出一气，手指一笼，掌心竟有清凉薄汗。

　　这时候，路边果然响起一阵零碎脚步。

　　“来了！”阿布罗迪得意的小叫了声，身子也是随着一振，把卡妙的视线挡个正着。

　　“啊？”卡妙探起身子却依旧看不着目标，旭日华光在青石路面投上一袭身影，修长挺拔，看那边角，应是考究衣裳打扮。

　　“高挑身子，蓝色头发，又在此时此地出现，不是那米罗又是何人！”这边的阿布罗迪可是急性子，况且干偷袭一类事情讲究的就是速度。

　　“冲啊——”

　　卡妙还来不及说什么，更来不及做什么，那个水色头发的美貌男子已如一支离弦羽箭，“嗖”的就射了出去，说时迟那时快，等卡妙再定过神随着那方向看去，阿布罗迪早已将一只麻布大口袋套上来者毫无防备的头脑，然后一手抽出“美厨花仙”的吃饭家伙——青竹擀面杖，对着那身子就是一顿捣糨糊似的猛揍。阿布罗迪是做花色点心的好手，平时所干最多就是擀面胚擀面皮，要把各种米粉面粉擀得劲道非常，手臂力量自然了得。平时面疙瘩就算再怎么被蹂躏也不会有一字抱怨，而这次面杖擀的可是个大活人！虽然那人趴在地上与烂面团无异，一身华丽服饰也扭得跟烧卖皮一样，但那毕竟是个人，自然不会默默。他一面哀号着呼救一面摆着身子想逃脱，可阿布罗迪就是有办法将他制在自己攻击范围之内，就像五个手指捏包子——稳拿。

　　“这世上我最嫌的就是你这种人！好吃懒作不说，敢偷吃我的东西，就是十恶不赦！你这斯幸福快乐的活着就是暴殄天物！伟大而明智的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好好教训教训你！”阿布罗迪喝着，手中青竹的节奏也越发明快起来，这使他情绪大振，全身万分痛快。

　　地上那位却只顾着“哎哟哎哟”大唤，阿布罗迪方才那番壮志豪语估计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阿布罗迪听着地上越来越凄惨的“讨饶”更觉有趣，一边“呵呵”的唱起反调。

　　而在墙角那里看着这一幕的卡妙却不是那么高兴，按道理他也该觉得痛快，但这时的他，只是木木看着，细察下，还能觉出他眼中流溢几丝暗忧。

　　“被阿布这样子打，那米罗还有活路吗？虽然知道阿布不会下死手，但鼻青脸肿该是免不了了，万一再来个骨折啥的，这些对他一个潇洒公子来说都是极其悲惨的……………………”他突然发现自己正是浑身冒汗，而且还是冷汗！“…………不过也是他不对在先………………”他凝起眉头，压回那层冷汗。“但是这样下去………………”他暗骂自己太“善良”，但忽又凝眉悄展，“这是为阿布好，把人打得半身不遂亦是罪过，阿布是好人，何必为了一个米罗而折杀自己的德行呢？”想到这里，他坦坦的准备起身相劝。

　　“咦~~~~~妙妙你蹲在这里做什么啊？”正要站起的卡妙觉到肩头被温温拍了下，耳边那个声音也是活泼的温柔。

　　“谁允许你叫这么称呼我的？”他冷诘道，不忘转头给那宝蓝一个白眼，可那家伙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名字？

　　“妙妙一定在想我是何以得知你的‘芳名’，唉，说来也是你对我太过冷淡，竟连名字都不原透露！还好我有颗聪明的脑瓜！那天你给了我一些你自己做的雪片糕，从那雪片糕的薄如蝉翼，我便知道你刀功甚好，简直堪称‘绝伦’，而放眼金陵米行厨房，有哪位神厨能有如此出色的刀功呢？当然只有做得‘风霜高洁’、‘秋水共长’一类绝世冷拼的珍膳奇仙妙妙你咯！”米罗声调真比吟诗的还像吟诗的，恐怕就连喝醉酒的李白都使不上这种陶醉腔调。

　　“算你还有点脑子………………”卡妙想现在可不是和他无聊的时候，再不快点叫住激动的阿布罗迪，恐怕米罗就要………………等等……米罗？！

　　“米罗！”他骤的掉头怔瞅向身边那人：宝蓝发，宝蓝眸，衣着潇洒，还有俊朗笑容以及那种一如既往的神情………………

　　“哎呀，妙妙还是第一次这么深情的唤起我的名字！”米罗笑得比蜜还甜。

　　“啊！”卡妙都没顾得上“纠正”米罗言语中的措辞，两腿一拔他便向阿布罗迪奔去。

　　“啊！”米罗小惊了一下，不解之余，他倒也正好看清不远处的景象，“这是唱哪出啊？”他瞪大了双眼，依旧在笑。

　　“阿布阿布快住手！”卡妙用力将阿布罗迪拽到旁边，阿布罗迪兴致正盛，寻常力道根本不能将其拖开一步。

　　“怎么了！”兴致被突然破坏的阿布罗迪果然满脸不快，即使对着好友卡妙亦是怒起花容，“我还没觉得尽兴呢！”

　　“好了好了。”卡妙拉着他道，“你打错人了…………”

　　“什吗？！”阿布罗迪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怎么可能啊！高挑身子，蓝色头发，这可是你说的啊！”

　　“是啊，但是………………”卡妙不知该怎么解释，索性啥都不说拿手指了指。

　　阿布罗迪顺着那方向看去，见得一英俊潇洒的蓝发青年正朝这边跑来，亦是衣着考究，亦是在此时此地出现！

　　“唉，我又不认识谁是米罗！”阿布罗迪两手一摊，“卡妙你也该自己看清了再准我出手啊！”

　　“………………”卡妙抹下额边一滴汗珠，“你给我时间看清了吗！”他冷冷的反问。

　　“嗨呀我的迪斯好兄弟，你可真是太不幸了！”米罗急忙扯下那只麻布袋，而从里面露出来的脸面，无疑就是与米罗约好在此处见面的迪斯马斯克！

　　“阿嚏阿嚏！”这迪斯一探出脑袋就是连着几声喷嚏。

　　“哎呀你居然被打得伤风了！”米罗一面是替朋友着急，一面却又忍不住笑。

　　“没事儿，那麻袋本是装胡椒面的罢了。”阿布罗迪慢条斯理的说道，两眼瞅向别处。

　　“阿嚏…………米罗，这里是不是风水不好啊……阿嚏！”迪斯声音含糊，眼前金星点点。

　　“不是，这——是人祸。”米罗抬起眼眸，对上的却是那双清清冰蓝，嘴角笑容让卡妙忍不住一哆嗦。

　　“人祸………………”迪斯忍着喷嚏扫视了下四周，“啊又是你！”就在这一刻，他眼不花了，声音也不含糊了，因为那个身影，他做梦也不会不认得！

　　“泼夫！！”他厉声吼着，身子骨被打得疼极，他却顾不得，溜滚着也要抢身抓上去。

　　“唉？”阿布罗迪应声转过头，眨着眼看清楚了，这个人不就是他吗！真是，如果不是布袋套太快，又是背后偷袭，他肯定能一眼认出这张面孔来，“原来是你个小气鬼啊，本来我打错了人还有些过意不去，现在好了，我的负罪感全没了！”说罢，他仰面大笑起来。

　　面对这景象，米罗与卡妙皆是茫然。

　　“拜托，这又是唱哪出啊？”米罗无对象的问道，看着卡妙，那冷冷的面容娓娓只有两字——不知。

　　可迪斯却是清醒得出奇，就是眼前这个水色长发的男子，蛮横得近似抢劫的“买”走了他家最重要的一匹锦绣河山云锦！

　　“你…………还…………还我河山！”他吼道，因是一时激动加上嘴快，他忘了加上“锦绣”两字。

　　而这话一出，即刻引来另三人诡异的沉默。

　　“原来这出戏是‘岳王爷抗金’啊！”米罗率先打破僵场。

　　“呸，你还当自己是精忠报国的岳飞啊！也不看看自己是哪块材料！”阿布罗迪冷笑着扭头。

　　“你这蛮不讲理的泼夫…………我要报官！”迪斯狠狠道。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也用得着报官？”阿布罗迪只顾着笑。

　　“非也，”米罗站起身，“你把我朋友打成这样，我们当然可以去金陵衙门告你，根据大明律，这故意伤人，也是要重判的。”

　　“对！报官报官！”迪斯揉着伤处。

　　“你！”阿布罗迪一下变了脸色，“你还偷吃我的蟹粉呢！”他看着米罗道。

　　“哦？那我照数赔偿就是了么。但你打伤我朋友，他可没惹你哦，你要如何赔偿呢？看来我们只好到公堂去说了。”米罗粲笑着。

　　“喂，米罗，我朋友并不是故意打伤他的………………”卡妙忍不住道。

　　“但我朋友被打得爬不起来是事实。”米罗语气坚定异常。

　　“米罗…………”迪斯轻轻叫了声，米罗把耳朵凑过去，迪斯是说，“这不是上次替咱解围的那位公子吗？不用把他牵扯进来吧。”然而他话刚说完，腰间就被拧了把。

　　“消停点吧你。”米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哎呀，妙妙，如果要把这事解决得让双方都称心，也不是不可以。”米罗上前几步，“当然，我们需要好好商量么。”

　　“怎么商量。”卡妙只是为朋友着急，他讨厌衙门，自然不希望这件事情真搬上公堂，如今世道，公堂哪有公平可言！

　　“欲知如何商量，你随我来便是！”米罗喜滋滋执上卡妙白皙如玉的手腕，脚下一生风，便是往米行大宅深处跑，都忘了那三百两银票的事情。

　　“泼夫，我们也该商量商量！”迪斯艰难的站起身。

　　“…………………………”阿布罗迪叉着腰，心神却静不下来。
［正文:第九集］


　　米罗拉着卡妙一路小跑，大院日光班驳，一双璧影穿梭。

　　“你有完没完啊！”卡妙道，他并不是跑累着，而是不满从身前传来的阵阵笑声。

　　“既是要商量事情，自然得找个雅处，那样商量起来也有情调啊！”米罗的理由甚是充分，直叫卡妙无奈。

　　而等米罗终于停下脚步，卡妙不由得愣了下，眼前不正是那荷花池吗？那株白莲依旧含香而放，亭亭玉立，真不知道米罗干吗非要带自己到此。

　　“既然已经到了，你有话快说。”他振了下手臂，甩掉手腕上那牢扣的五指。

　　“你要我说什么啊？”米罗凑上笑容，宝蓝色只是浓郁。

　　“别给我装蒜！”卡妙撇过秀颜，“如果不是为了阿布的事情，我才懒得跟你跑这么远！”

　　“妙妙怎能这样说话！”米罗语气骤变出几分委屈，“若不是妙妙你绝情，事情又何以至此？”

　　米罗这话让卡妙摸不着头脑。

　　“这关我什么事。”他淡道。

　　“嘿呀，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朋友本来可是在那儿候着我的，只不过机缘巧合，让迪斯赶上了，成了‘替死鬼’，要不方才被打得呜呼唉哉的就是玉树临风气宇轩昂的我了！你一早便知，却不加以阻止，可见你也有份想揍我，你说你这样是不是绝情？”米罗振振有辞。

　　这着实让卡妙接不下话，该怎么反驳呢？自己本来就不善言辞，和人拌嘴更是难上加难，况且碰上米罗这种人，你越说，他还越来劲！但若就此闭口缄默，岂不是显得自己理屈词穷？

　　米罗在两步开外看着，越看越得意，他知道眼前那冰霜下肯定不太平，这正合他的心意。瞧那对半低着的冰蓝此时忽闪又忽闪，分外可爱。

　　“什么绝情不绝情的，”冰蓝一抬便射出寒光，“我和荒唐人哪有‘情’字可言？所以又何来‘绝情’？”这个反诘高明的，连卡妙自己都得意起来，唇边涌上浅笑，虽冷，却让人目眩。

　　“正解！妙妙你说得太对了！”米罗竟是大乐开怀，嬉笑不止。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坏了啊………说他荒唐人真是一点没错………”卡妙暗想。

　　“妙妙自然不会与‘荒唐人’有情，你不用如此郑重向我解释，我是明白人，又怎会不了解你的心意？”米罗柔声道。

　　这次卡妙真得哑然，看来这米罗并不是脑子坏掉，相反，他脑子大好，如此下去自己再说什么怕也只会多说多错，越说越错。什么叫有理说不清？不是秀才遇上兵，而是和米罗较上口舌。

　　“懒得和你磨嘴皮子。”卡妙吐了口气，“说正事。”几步走近米罗，米罗窃喜之余另有些淡淡不悦，原因就是那双冰眸故意避开自己的宝蓝，“阿布的事情，希望你和你朋友别搬上公堂，他打伤你朋友，的确是无心。若你在意他原先要揍的是你，我希望你能原谅他，毕竟你现在毫发无伤。但如果你是因为我没有及时制止而迁怒于他，那就是你无理取闹。总之，如果你对他不利，我也会对你不客气！”前面一大串是说理，最后一句算是威胁，可惜却没把米罗吓住。

　　“妙妙你这是和我商量的口气吗？真没诚意。”米罗潇洒的笑笑，口气却不乏强硬，“再说，如果迪斯非要报官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可以不追究但如果受害者本人想追究你怎么阻止啊？”

　　“………………”

　　“好啦，别板着个脸，算我怕了你了。”看着卡妙漂亮的容颜逐渐为阴霾所掩，米罗不得不放软口气，“我兄弟正好要问我借钱，大不了我向他讨个人情。”

　　“真的？”冰蓝一亮，换来米罗一个颦眉。

　　“真是，对别人的事情你这么关心。”他不满的咕哝起来，不过随后又是笑挂两腮，“还是不说这事了，真伤感情。其实我把你带来这里主要是想说另一件事情。”米罗才说得洋洋，兴致却一股股的溜走，那漂亮石青又是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翩然远去。

　　原来是卡妙觉得事情既已商量妥当，那此地也就无需久留。

　　“真是，我还得走一大段路回厨房。”卡妙低喃着抱怨。

　　“妙妙你给我站住！”米罗急拉着嗓门，几步跑上前又把卡妙硬拉回来。

　　“你死拉活拽的干吗！”卡妙怒道。

　　“我不是说还有别的事情吗！这是更重要的事情！”米罗认真万分的说道，宝蓝色的眼珠色彩浓艳异常。

　　“好了，快说！说完我就走。”没辙，卡妙只好一甩白袂站于原地。

　　“我有一首诗送给妙妙你。”米罗笑眯两眼，眉间亦是扬着得意。

　　“就你………………”

　　“妙妙你听着………………”米罗从怀里拿出一纸。

　　“……………”卡妙扭过头，没寻着焦点的冷眸转向那白莲。

　　“暖风拂水绿摇曳——皓影清直亦绰约——锦鳞悄沉轻波下——缘是心慕仲夏雪。嘿嘿，我告诉你哦妙妙，这诗啊，明着是写白莲花，其实是在赞一美人，这美人啊，如白莲一般皓洁清直，美得都沉鱼了！沉鱼知道吧？那个美啊。妙妙，你说这和你像吧，实在太贴切了，我好不容易………………”米罗正陶醉其浪漫诗意，突然发觉对面冰蓝有些慑人起来，而且那股让人浑身不寒而栗的严冬气息正越来越逼近过来。

　　“呵呵，妙妙你作啥？”他本能的向后退着步，笑容也是颤抖。

　　“你好不容易怎么了？”冷绝的语调，让米罗不禁倒吸口气。

　　“妙妙觉得写得不好还是读得不好？”米罗赔着笑，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一般：搞什么啊？本来想找个机会让妙妙对我另眼相看的，怎么…………

　　“这是你写的？！”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冰封才脱口。

　　“哎，哎………………”米罗盘算着该怎么收场，一面不忘挪着脚步。

　　然而卡妙突然一个伸手抓向米罗。

　　“妙妙你别打我啊！”米罗已经觉得自己站不稳脚，一急就大喊出声来，他不是没领教过卡妙的厉害，故当那纤长手指扣牢自己衣襟时，他冷汗直冲。

　　而他很快便安然下来，拳头巴掌都没有来，相反，他只觉周身像漫起一道柔和微风，笼着自己左右，身子也如风中轻叶一般翩翩而起，拂向那皓洁白色。

　　“妙妙…………”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茫茫中，他眼前飘过几瓣淡红，是随风而起的杜鹃花吗？他直直盯着，淡红一瞬而过，消散处，映起两汪冰蓝，纯净透明。空气中有丝温暖香气，舞起石青宝蓝，舞起两色衣袂，微融纷纷杜鹃红。

　　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诚然就如一枚叶片似的紧贴那白色。

　　“喂！”卡妙不耐烦的向那环抱发起逐客令。

　　“………………”脸侧贪恋酷热中的微凉。

　　“喂！”卡妙拍了下胸口的宝蓝。

　　米罗这才移开脑袋。“活！刚才差点就摔进池塘做了‘沉鱼’！”这话不假，他方才还真差半步就要落入那荷花池水，幸亏卡妙及时伸了把手，“妙妙！你救了我一命啊！我真太感动了！”他想大哭，但因为心情好过头，挤不出一滴泪来，只好放肆的大力拥住卡妙。

　　“混帐！”卡妙一把将其推开。

　　“呵，人不可貌像，妙妙力气好大呢。”米罗吐了吐舌头。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那诗根本不是你写的！”卡妙道，眉宇间除了愤怒，似还混有其他。

　　“……………………”米罗挠着头发，“我又没说是我写的，所以我没骗你啊。”

　　“…………………………”

　　飘落不远处的短诗，已被另一人捡起。

　　“我昨夜近乎失眠，没想到你只是回来此处。”声音恬雅，笑容亦是素淡，若沉于清梦一般。

　　米罗和卡妙转头望去，见几步之外的一簇杜鹃花丛边，红色映出一袭倜傥俊逸。

　　“大哥，你来干什么！”米罗不满的挑着眉毛，心想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和佳人独处且渐入佳境，撒加这一出现，肯定不会是“锦上添花”。

　　而他的顾虑显然是没有错，撒加听米罗口气，便也能将其心思猜个七八成，换作别人可能会知趣走开，而他偏是上前了几步。

　　“奇了怪了，这里虽是你家，但也是我家，况且我是你兄长，你如此说话，可有失体统啊。”撒加批评道，但他脸上那抹挥不去的微笑却直让这批评现不起半分严厉。他擦过米罗肩膀，悄悄留下一句：“你还拿我的诗借花献佛呀。”

　　“…………………………”米罗闷着话，但觉心中有丝莫名躁动，他方想深呼吸平复下，谁知一口气刚下肚差点就吐不出来。

　　“卡妙，我正打算去找你，没想到我们又在此相见。”撒加的眼神早就从米罗身上移开，“看来我们还真与此白莲花有缘呢。”

　　“恩。”一个字的回答并无任何异处，只是那冰霜下浅出的幽幽一笑，让米罗连咽气的冲动都要有了。

　　——这两人，难道………………——米罗站在两人中间，平素一向活络的他此刻却像个无物，他咽了口口水，竟是酸极！

　　“卡妙，我这里有幅白莲图相赠，望笑纳。”撒加优雅的将画卷呈于卡妙面前。

　　“这怎么好意思。”卡妙微辞道。

　　“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米罗吁着。

　　“呵呵，鲜花赠佳人，但如卡妙你一般脱俗之人，又岂是一般鲜花所能相称？”撒加没搭理米罗，脸上笑容不减，“虽然我画技平平，但仍希望能为你送上一枝永不凋谢的清丽白莲。”

　　“切切…………”米罗依旧吁着。

　　“撒加你太谦虚了，昨日那首咏莲绝句，已是让我深感佩服。”卡妙笑着接过画轴，并不忘给身边耍性子的宝蓝送上一个冷眼。

　　“啊……………………”米罗这才有些恍然大悟，“可恶的撒加…………”

　　画卷被打开的瞬间，冰色明眸如浸春水！画卷上的白莲，纤梗净直，圆叶淌翠，那半开半闭的花冠更是别俱姿仪，不加渲染的洁白似能从纸上浮出，连带着的墨香也是清新奇特。整株莲花明素尔雅，静又还动，比起池塘中那株真莲还要风情数倍，灵动十分，仿佛这丹青妙笔下的已不是逐水而生之凡花，而是瑶池仙物，要不怎连不恋莲香的蝴蝶也在其上徐徐徘徊？

　　“好画啊！”卡妙忍不住赞道，两道秀眉少有的悦展。

　　“见笑了。”撒加依旧那样温醇而笑。

　　此时唯一心为霾扰的就是米罗：“要开不开，半死不活的…………”他瞅着那画，嘴里和心中一般安分不起。

　　“你懂什么？这是一种含蓄之美。”卡妙抬眼瞪着他。

　　“欲开而未开，幽香自凝，却是比盛开之芳更让人倾心爱慕。”撒加这一应和，真是有往醋缸扔辣油之效，而这辣油，偏还是滚烫如烧！

　　“撒加，你到底想干什么！”米罗粗鲁的将撒加撞到一边。

　　“米罗，你……………………”卡妙有些生气。

　　“你又是送诗又是送画，我警告你，别打妙妙的主意！”米罗见势压低声音，眼神却犀利非常。

　　“呵呵，”对比米罗，撒加眼中尽是笑意，“写诗也好，作画也罢，都是一时兴致所致，而兴致亦是因人因事而生。昨夜尝得卡妙做的美味绿豆汤，我一时有感，便画幅白莲图作为答谢，实乃天经地义。”

　　“绿豆汤！！”米罗想起前夜在侍女月桂处见得的那碗甜品。

　　“妙妙！”他几乎是滑到卡妙身前，“你怎么这样！你为什么做东西给他吃！”

　　“撒加少爷准备赶考，平时读书勤奋，盛夏时节，我做些冰镇小食替他消暑又有何不可？”卡妙不紧不慢的回答。

　　“可你都没做给我吃过！”米罗不平道。

　　“天地良心，自从我到了这里，你哪餐饭里没我做的菜！”卡妙恨不得拿画卷去敲米罗的脑袋：上次我自己的消夜还被你吃了大半！

　　“妙妙你还说，你做的那些漂亮冷拼我哪里敢下箸？不是大蒜汁就是生姜泥，再就是朝天红辣椒！”米罗怒道，却是掺着可怜语气。

　　“那你就赶我出金陵啊，顺便到无锡把惠泉酒家的招牌砸了，反正你向来荒唐。”卡妙说着，竟然忍不住笑起来，真不知是为什么。

　　“原来你是借机整我！”米罗直要跺脚，“妙妙你怎能这样对我！”

　　卡妙停不住笑。

　　“不过如果妙妙不喜欢我那样做，我不做便是，反正有你给我做好吃的，我又何必再招呼那些闲人。”米罗转怒为笑，他变脸的功夫真比老天爷还了得，“况且妙妙做那些另类冷拼，也正说明你很在意我么，毕竟我是唯一有幸让你如此煞费苦心的人啊，我才懒得计较那绿豆汤呢，你说是不？”

　　“你………………”卡妙亦变了脸色。

　　“米罗，卡妙并不像你，爱逞口舌之快……”撒加想上来帮卡妙。

　　“别摆出一副先生样子！”米罗打断撒加，“你别以为会写个诗画个画了不起。如果让爹娘知道你最近在玩这些而不认真复习，你就惨了！”

　　“十载苦读又不差这一两天，爹娘也是可以理解的。”撒加平静的答道，“倒是弟弟你，你说你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如果你像我这样‘玩’，说不定就不会做出那些荒唐事情来，爹娘也可少操不少心。”

　　“像你一样？我又不想做什么状元，更不想成为书呆子。”米罗不屑道。

　　“我读书本也不是为了做状元，男儿一生得有作为，首先就当‘修身’，我读书的初衷乃是为了修身，惟有修身后才能齐家治国平天下。”

　　“治国平天下，就凭你啊，别让我笑了。”米罗耸着肩，“即使你真的高中，做了大官，又能怎样？就现在这世道，做好官被人害，当污吏让人骂。所以做官有什么好？还不如潇潇洒洒的过普通日子。不过说到齐家…………”他注视着那双冰蓝，宝石一般，真想将自己完完全全融进那漂亮色泽。

　　“好！只要妙妙喜欢就好！”他大声道，宝蓝色的眼中光彩明艳。

　　“啊？”卡妙微跳了下眉毛。

　　米罗却是笑着起身离开，临走前留下句费解的话:我做的事情，怎的就荒唐……”

　　“喂…………”卡妙愣愣的看着那头宝蓝潇洒舞去。

　　“唉，我这弟弟其实很聪明，可惜给爹娘惯坏了，所以到了二十岁都跟个孩子似的，有时也免不了荒唐。想我以后若真效力于朝廷，家业就要落在他的肩上。本来我一直担心，他若长此以往该如何是好，和他说起这些他又从来都听不进去，不过现在看来，我以后大可不用担心。”撒加长舒了口气。

　　“二世祖的蜕变吗？”卡妙淡淡的。

　　“可以这么说吧。”撒加笑笑。

　　“那你呢？米罗方才那番话虽然不上路，但也有一定道理，如今在朝做官，甚是不易。”

　　“我想我定不会做个被你骂的污吏吧。”撒加打着趣，轻松的笑声中自有一种坚定。

　　
［正文:第十集］


　　卡妙放好画卷便回到厨房。早膳时间已过，而忙午饭的时刻还未到。其他同行们都愿坐在屋外晒太阳，另有几个估计是怕热，于是凑在一起泡壶好茶呷吧。

　　倒有一人例外，那便是阿布罗迪，他用青竹擀面杖摊起一大片面坯，那面色白中透出乳黄，香味也比一般白面更浓郁。面坯擀好，竟是柔薄透明如凝纱。随后，他拿出一个圆形模具，从整张面坯中割出一个个手掌大小的圆片，显是要做烧卖一类的点心。

　　“喂！你好了没啊！”一边藤椅上坐着的那人，脸上留有淤青，露出的胳膊上也现出深浅不一的红痕，不过他全然一副得意相，二郎腿也是一抖一抖的。

　　“催什么催！要我给你这斯下厨，你还不得有些耐心！”阿布罗迪猛的回头，刚放下的擀面杖又被拿起，还往案台上狠敲了下，一声惊四座。

　　看着那妖红嘴唇间龇出利牙，迪斯只好识相的扭回头，一面喝下满满一大杯茶来压惊。

　　“阿布，你这是…………”卡妙走到阿布罗迪身旁，看到那案台上还有新鲜的虾仁、葱花、胡萝卜、香菇、芹菜叶以及各种调味料。

　　“我阿布罗迪可不想被人说成蛮横无理之徒，既然错把‘小气鬼’当‘混帐’收拾了，就该‘慰问’下么。”阿布罗迪这样说着，语调中不失一种怨气。

　　“哈哈，没想到‘泼夫’还这样大义………”迪斯笑起，而他那爽朗的笑声很快便被一嗓子“哎哟”取代，他方想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不知怎的眼前全黑，手一摸，那覆上眼睛的赫然是两片薄软圆面坯！

　　“你谋杀啊！”他嚷道，一面扯下那黏糊的“眼罩”。这时，他看清了阿布罗迪身旁的卡妙。

　　“呀！你不就是恩公吗？”他激动的从藤椅上跳起。

　　“我？”卡妙轻声道。

　　“当然是你咯，”迪斯“啪啪”拍着手，“上次在聚英堂，不就是恩公你用一锭金子替我解了围吗？我做梦都想亲自向你道谢来着！”

　　“哦……………………”卡妙默默整起思绪，那天自己确实从乱棍中救了两个还不了赌债的人，而其中一个还是米罗，另一个他当时没留意，原来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个迪斯啊！

　　“说来那次也是米罗不够意思不愿牺牲下那块破玉，反正他带的钱都被我输光了，干吗还在乎一块玉呢！”迪斯说着说着就来了气。

　　“…………难道他自己没赌………………”卡妙自言自语着。

　　“他那小子，是没勇气冒这种风险的。”迪斯忽又得意起来。

　　“…………………………”

　　“你这种连‘匹夫之勇’都称不上。”语声轻蔑，阿布罗迪已经把馅料和好。

　　迪斯此刻只有对“恩公”的感恩之情哪还听得进阿布罗迪的数落，他真恨不得握住恩人双手痛哭流涕以表谢意，只可惜卡妙早就后退了两步。

　　“我迪斯不惜赴汤蹈火报答恩公！”

　　“别总称我‘恩公’………………”卡妙只觉得身上一寒，“那你能不追究阿布出手伤你一事吗？”试探的口气，依旧清冷。

　　“恩公一句话，我当然照做！”迪斯一口答应，都没犹豫半下。

　　“哼！你不是早就说不追究了吗！”阿布罗迪冷笑道，“你说只要我能做出有‘锦绣河山’之意的点心，你就‘大人有大量吗’？”他说着便拿起一只已经成型的“饺子”，说这是饺子，却又不像饺子，那是个锦囊袋模样的小东西，淡黄色的外皮若金丝织成的纱锦，里面包着的虾仁胡萝卜葱花香菇就如同各色宝石，而“口袋”上头还用翡翠带般的芹菜叶扎成如意结来封口！

　　“哇，这是…………”迪斯的眼球都快瞪得滑出眼眶。

　　“这叫‘锦囊乾坤’，这点心虽然不会有大明河山之恢弘，却是内有‘乾坤’，而乾坤即天地，你说这是不是也符合‘锦绣河山’之意韵呢？”阿布罗迪笑着道。

　　“………………看着好看有啥用，关键是口味………………”迪斯挤了挤眼皮，不置可否。

　　“你这该死的，居然敢置疑我阿布大人的手艺！”阿布罗迪就差没一怒之下把手里的小锦囊捏烂然后塞进迪斯的鼻孔。

　　“……………………”迪斯乖乖挪回那把藤椅上。

　　“如此看来阿布是不会被押上公堂了。”卡妙淡淡笑起，“原来事情可以这样简单化解，枉我还被米罗拖着满大院的跑，还听他鬼话连篇，还………………真讨厌！”悄悄拧起的眉头下，那双冰蓝乃是可爱的闪动。

　　“哪位是卡妙公子？”清甜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听到是在叫自己，卡妙循声望去，见来者是一陌生的娇俏侍女。

　　“啊，一定是你了。”卡妙没有回应一个字，那侍女却已然笑着走到他身前，“我是米罗少爷的丫环，我叫莲儿，我来这里是替少爷传个话。”那少女一面说着，原本白嫩的两腮已是胭脂悄上。

　　“嘻，果然清冷绝美得要‘沉鱼’啊！”她捂起小嘴默笑。

　　“他啊…………”卡妙颤了下嘴唇：这家伙又要干吗…………

　　“哎！”迪斯突然杀到莲儿面前，“米罗人哪？他还没把三百两银票给我哪！”

　　“迪斯少爷少安毋躁啊，”莲儿道，“米罗少爷又怎会失信于你。他现下正在店铺打理生意，你去店铺找他便是。”

　　“店铺！还打理生意！”迪斯觉得自己的牙齿都要笑出来，“他这种‘混世之徒’怎可能变得这么‘勤劳’！除非他吃错药了！”

　　“迪斯少爷如此说就不对了，米罗少爷天资聪颖，只是之前没那个心思罢了。”莲儿说着又将笑容投向卡妙，“米罗少爷要我告诉卡妙公子，他不是‘荒唐人’，也不会做‘荒唐事’，他要‘齐家’。所以麻烦卡妙公子替少爷准备午膳，不能只是冷拼，也不能做那些让人‘望而却箸’的，而且每样食物都定要是卡妙公子你亲手而为。”

　　“唉？这凭什么？”卡妙的声音一下变得很大。

　　莲儿莞尔：“米罗少爷早料到你会是这个反应，所以特要我告诉你：就凭这是天意。他相信卡妙公子你一定会顺‘天’而行。”

　　“………………………………”

　　“嘿，正好让我欣赏下卡妙你的火功！”阿布罗迪的兴致，可是比卡妙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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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米行在全城最大的铺子，其实就位于这大宅一侧。

　　“米罗少爷，这里放的呢就是刚上市的新米了，您应该知道这稻米啊主要分三种，就是粳米、籼米和糯米。”米铺的总管，姓孔，一般别人唤其老孔或是肥孔，因为他长了个水桶身材，此刻，他正向初涉米行事务的二少爷米罗介绍稻米的相关常识，“而这三种稻米的区别呢，从外表上看，籼米窄而长，粳米宽厚近圆形，糯米则呈乳白色。”为了方便说明，老孔从米桶中随意抓起一把，“少爷看看这是哪种米？”

　　“啊………………”米罗抽了下，看着这把雪白大米，就着米香和老孔的唠叨，他只有昏昏欲睡之感，“米啊米的，我名字里就有个‘米’，籼米粳米糯米，又不是我亲戚。”

　　“少爷，我们以米为业，当然得熟知这些常识，况且不同品种的稻米，在定价时也会有所不同。”老孔憨厚的笑道，俨然老生常谈模样。

　　然而米罗确实没把方才的讲解全然听进，不过如果自己此时分不出来，岂不是很没面子。想了须臾，一束朗笑适时浮上脸面。他没有细看那米粒形状，而是撮起一颗放进嘴里。

　　“少爷，这是生米啊！”老孔脸色煞得绿起。

　　“粘性不错，”米罗点着头，“不是太干，却也不沾牙。粳米！”

　　“哦？少爷不细看形状便能猜出？”老孔愣傻了眼。

　　“我自有我的方法。”米罗笑道，“籼米粘性小，胀性大，所以通常都被制成米粉用作辅料；糯米含淀粉较多，且粘性极强而浓香，做粽子糕团之类或者下粥乃是上上之选；而方才我所嚼的米粒粘性适中，且有微微甜味，应该就是我们平时用来做饭的粳米了。”

　　“喔~~~~~”老孔嘴巴圆如汤团，两撇胡子也是上扬着定格，“二少爷真是学识广博，从没进过铺子都能对稻米特性了解得如此细致。”

　　“哪里哪里…………”米罗不好意思的笑笑，挠首之余不免暗喜：那只是我对食物口味特别留意罢了，谁让我口舌特灵呢？

　　一上午，米罗对着一堆一堆的粳米籼米糯米发呆，老孔要算上几个时辰的账他不到半柱香时间便了得一清二楚，大米行做的是大生意，大生意却不是天天有，刚上市的新米被预定得差不多，大户人家自会派人拉着板车上门，而这些老孔和几个帮工便能应付。身为二少爷的米罗只需看着，一面看一面驱赶瞌睡虫。

　　“啊——”他又打了个哈欠，“无聊的日子，我干吗非要淌这浑水………妙妙啊………”

　　这时几个帮工正好从后堂搬出一缸米粉。

　　“唉，你们等下。”米罗叫住他们。

　　“少爷有何吩咐？”

　　“给我一斤，再给我打盆清水。”米罗道。

　　那几个帮工度不出主人所图，但还是照办了。

　　“少爷这是做啥？”老孔看到米罗竟在账台上糊起米粉团子。

　　“孔叔，你会做面人吗？”米罗笑着问。

　　“我的手又粗又笨，哪里做得来这个。”老孔摇着头，“少爷要拿这米粉做面人？”

　　“呵呵………………”米罗笑而不答，他脑中有个声音：读书好了不起啊？画朵花写个诗算啥？有本事就整个立体的啊！嘿嘿！

　　原来他是要用米粉捏朵白莲花！

　　一边捏着，他抬头看了眼老孔，老人家虽红光满面，但那不定的眼珠仍似透着烦恼。

　　“孔叔在为何事发愁啊？”

　　“我是担心铺子里的陈米卖不净。”

　　“是啊，新米一上市，自然没多少人会买陈米。不如把价格放低。”米罗语出轻松。

　　“价格已经放低了，但今年新米是大市，原本价格就不高，所以陈米的降价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老孔不住的摇头叹气。

　　“不如全部送去给穷人，就当救济。”米罗道，“不然卖不出去也是浪费。”

　　“少爷心肠好是好事，但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哦………………………，”米罗仍是眉目轻松，“总会有办法的，你给我时间想想。”

　　“哈米罗好兄弟！原来你真的‘浪子回头’了啊！”这个吼声过后，众人便看到衣着华丽的迪斯大摇大摆的走进铺子，手里还拎着两个——笼屉！

　　米罗懒得抬头，因为手里那米粉疙瘩远比迪斯重要。

　　“再罗嗦的话那三百两你自己解决。”轻描淡写般的一句，却比任何冷嘲热讽更有威力。

　　“诶呀我开玩笑么，”迪斯立马变换口气，“给你吃个东西，算是道歉。”迪斯从笼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囊乾坤”塞到米罗口中。

　　“恩！好吃！”米罗赞道，“皮薄馅香！关键是那虾仁，通常做馅料时都会将其切碎，但这里面的虾仁却是完整的，如此既能品出原汁原味，又能留住虾仁独特的口感。”

　　“啊，看不出那‘泼夫’的手艺还真不赖啊。”迪斯自己也吃了个，品味的同时，他看到米罗正在“折腾”一团米粉，而那米粉经过一番撮捏已初有成型。

　　“活！这是米粉做的凤爪吗？”迪斯好奇的问。

　　“………………………………”

　　“呃………………………………”迪斯看情况又有不对，米罗的嘴角可是很少有抽风症状。

　　“少爷！”清脆声音，让米罗抽风的嘴角恢复大好。

　　莲儿小跑着，走到哪里，哪里就弥出一阵搅人馋虫的奇香。

　　“妙妙给我做的饭菜终于来了，我盼了一个上午啊！”米罗拍掉手上的米粉，一个转身差点把好不容易捏好的“作品”都给砸了。

　　“少爷先别这么激动，里面一共四样东西。”莲儿将食盒放上桌案，“卡妙公子说了，得按顺序呈给少爷您。”

　　“好好，我不急，我有什么可急的，你说是吧。”米罗又是拍手又是跺脚，心口不一就是这种表现，那头宝蓝的卷发可是都急得发直了！

　　莲儿呈出的第一样东西是碗米饭，一碗绝对让人“惊艳”的米饭，只因它的颜色，乃是鲜艳桃红！

　　“看着美，闻着香！这香不止是米香，还有其他！”米罗兴奋的尝了一口，“我知道了，妙妙用的是红苋汁，而且还不是饭熟后淋上去的，而是直接将红汁加在清水中与白米一起煮，如此桃红颜色才会均匀裹染每颗米粒，味道也是深入米粒之中，与白米香甜融合一体！”

　　“少爷好厉害哦！”莲儿接着拿出第二样食物，这是一道用海螺烹制而成的菜肴。

　　米罗正要下箸，却被莲儿阻下：“卡妙公子特意吩咐过，这道菜在吃之前还要做一个准备！”说着，莲儿掏出一个火折子，大白天的不需要点灯，她拿火折子干吗？而她并没将火折子对上蜡烛，火星所落之处，正是那盘海螺！一瞬间，那个青花瓷盘上像是燃起熊熊圣火！

　　“大热天的小心火灾啊！”老孔正想着取水灭火，那火竟然已像受人法术一般自己轻轻熄灭！火一灭，一股温醇酒香浓郁四洒，码成一圈的几只海螺壳也比先前更为光彩油亮。

　　“真是神奇！”米罗迫不及待的挑起一只来，那海螺已经被处理过，不能食用的部分都被剔净，只留下肉质最好的头部，“妙妙用的是旺螺，这种螺肉极难处理，通常不是没熟就是过火。妙妙一定是先将旺螺烧至八分熟，然后淋上酒，等上桌时再用明火烧熟剩下的两分！而酒在这里正有一箭双雕之效，一方面用来点火，另一方面正好祛除螺肉腥味。这事先填入螺壳中的糖醋汁混上熟酒香后别有一番味道，螺肉更是难得的脆嫩可口！”米罗激动得合不上嘴。

　　接着莲儿又取出一盅汤，鲜香四溢。

　　“这是鲜带子，妙妙取的是味道最美，口感最好的鲜贝部分！辅料是嫩豆腐，能吸收杂质，能使汤色清澄，又是夏日消暑佳品。不过要我说，这汤中用的最绝的，就是嫩姜丝！”米罗放下汤匙，用筷尖从汤中垂起一丝黄绿色，“相比人们惯用的老姜，嫩姜味道不是那么辣，却辛，辛而微辣！用来吊鲜既能盖住腥味，又不至于破坏带子本身的鲜美！而且姜是热性植物，可与寒性的带子中和，并驱除盛夏人体内的湿气！实在是太妙了！妙妙真不愧是妙妙！”

　　最后一道是卡妙最擅长的冷拼。

　　“妙妙做的冷拼向来都绝美惊人，这次也不例外！”米罗乐滋滋的。

　　这是用黄瓜片、苦瓜片和少许西瓜瓤拼成的孔雀开屏图样。“翎毛”的最外层是碧绿的苦瓜，羽丝纹理被雕得栩栩如生；其上是带皮的薄片黄瓜，切成罗纹状；最上层用黄色西瓜瓤作点缀，宝石一般剔透。菜色清丽无可挑剔，清爽感觉就如盛夏一泉冰水，让人只觉凉意袭人。

　　“另两道菜主料都是荤菜，加个蔬菜拼盘正好营养齐全。况且黄瓜苦瓜西瓜都有利于降火，还能让口气清新！妙妙想得真是周到！”米罗拼命点头。

　　“哗哗哗”旁观的众人掌声雷鸣，叹服米罗精彩讲解的同时，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瞄向那难得一见的“色香味”，馋虫早就按捺不住，口水也是大口大口的吞。

　　“你们别妄想！”看出苗头来的米罗像抱亲妈似的将四个碗盘统统搂在臂弯里，看那架势，就算是饿晕的皇帝来讨，他也不会“施舍”一口。

　　“算了！”迪斯最潇洒，因为他也有美食。其他人也只好擦着口水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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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真好吃！”米罗口不停菜，一口饭，一口菜，一口汤，感觉比做神仙还幸福，“妙妙这次没拿大蒜汁什么的整我！”享受着美食的他随口向莲儿问起，“妙妙通常还会给菜起上个美名，不知这几道菜的名字是何？”

　　“这个，卡妙公子说要四样连起来才是个名儿，他说让少爷猜下。”

　　“有意思！”米罗“啪”的将竹筷朝碗上一击。

　　“提示是这四样食物的顺序。”莲儿道。

　　“哦………………”米罗慢慢咽着汤，“第一样是红米饭，然后是旺螺，再就是鲜带汤和黄瓜苦瓜………………就主料来讲，第一样是米，然后是螺，再……………………”宝蓝的眼球一下子成了两盏火炬：“米罗呆瓜！”

　　“哈哈哈哈！”莲儿大笑，如同绽放的海棠一样，“少爷真聪明哦，一猜就中！”

　　“………………连你也取笑我吗？”邪邪的一笑，让莲儿稍加收敛，而离得远些的迪斯可是笑得全无顾忌。

　　“恩公真是好样的！！！”他又拍桌子又打椅子。

　　“去，莲儿，给那个疯子上杯好茶！”米罗竟没有发火。

　　“是。”莲儿向迪斯递上一杯碧螺春。

　　“他没下蒙汗药吧！”迪斯已经笑出眼泪来，这一笑，他倒也真是口干了，于是拿起茶一饮而尽。

　　“少爷，你怎么不耍耍他呢？”莲儿在这时候还是向着米罗的。

　　“你等着看吧。”米罗卖起关子。

　　莲儿诧异的看着迪斯，不到一会儿，迪斯果然有所动作，他面色焦急又尴尬，拉住老孔说话时亦是“求救”语气，原来他是要如厕！

　　“咦？少爷，我没在茶水里放巴豆啊。”莲儿托起下巴，俏眉都要拧成疙瘩。

　　“因为我尝过他的点心，那点心的面坯中加了玉米粉，所以看着呈黄色。迪斯吃了这么多玉米粉下肚再喝茶，当然会这样！记住，吃多了玉米后马上喝茶会拉肚子哦！哈哈哈………………”米罗再次为自己的小聪明得逞而大笑庆功。

　　“少爷的味觉真的太神了！”

　　“莲儿，话说你刚才也取笑我来着！”米罗作出生气表情。

　　“呜，少爷莫生气啊，只因卡妙公子说出这个名字时，我发现他脸上笑得很美。”

　　“恩？”

　　“是呀，虽然他那时故意侧转过身，但莲儿眼快，还是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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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罗呆瓜。”石青掩映下，那弯笑容确乎绝世，只叹四下无人欣赏，他又偏偏喜爱孤自，冰蓝静静思静静。

　　
［正文:第十一集］


　　午后，米铺情况与白天无异。

　　在茅房呆了很久的迪斯还没闹明白自己为何又这么倒霉，米罗送上的三百两银票让他喜上眉头，一时倒也忘了腿软。

　　“米罗呆瓜…………”米罗一手托着下巴，嘴里四个字“叽里咕噜”像念经似的。

　　“少爷今天真是好口福啊。”老孔来到账台前，“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那么漂亮的食物，相信味道一定也是非常美妙了。”

　　“那是当然！妙妙做的么………………”米罗道，口中隐隐还有美味余香，“唉，米罗呆瓜…………”

　　“少爷不必介意这个名字，”老孔猜米罗定是被那名头打击了，故想说些宽慰之话，“想内子也一直唤我作‘肥桶’。”

　　“我有介意吗？”米罗咧着嘴笑，“不过孔叔，你我性质不同。孔叔母对你的称呼很贴切么，但我呢，绝对不是呆瓜！”

　　“…………………………呵呵………………”老人家此时不免有些吕洞宾的心理，但两撇胡子装饰下的笑容依旧慈祥而可爱。

　　这时，有个俊逸身影出现在门口，一头金发，一手木剑。

　　“公子要买些大米小米还是米粉面粉？”帮工问道。

　　“我是来找米罗的。”沙加说着便朝米罗走去。

　　“呵，连沙加都知道米罗‘勤劳’了，看来‘好事’也能传千里啊。”迪斯道。

　　“我当你泻完了就会安顿点呢！”米罗给了旁边一个冷眼。

　　“不过迪斯说的也没错啦，”沙加笑着，“我一路走来，大家都在议论此事，我甚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祥？！”米罗瞪大了两眼，“我帮家里做事倒会有不祥？我头天上任你别戳我霉头啊！”

　　而沙加只是默笑不答。

　　“哦~~~”只听一个帮工高叹了声。

　　众人望去，见一打扮艳丽的年轻女子正从门外走进，她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梳着云桂发鬓，一身绫罗乃是胭脂淡红。

　　“小姐是………………”帮工们看傻了眼，而那女子却连眉毛都懒得抬，只是径直朝里走。走了几步，她温婉一笑。

　　“米罗公子。”声音缠袅，像是在喉头酝酿了良久才依依吐出。

　　“啊？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忙吗？”米罗含笑问道，他觉得奇怪，因为他确定不认识这个女子。

　　“呃………………”那女子笑得矜持，却矜持得不免有些别扭，“我来…………买米！”

　　“哦。”米罗小应了声：真是，买米需要特意找我吗？他示意老孔上前。

　　“啊，这不是金陵银楼何老板的千金何千红小姐吗？”不愧是于城中经商多年的老人家，老孔一眼就认出那女子，“我记得府上前几天才拉了车新米回去，这么快就吃完了吗？而且还是小姐亲自上门来买，我派人送去便可…………”他也笑得别扭，不过生意上门总不是坏事。

　　“这个就不用麻烦了。”何千红斯文道，却又狠狠瞪了老孔一眼。

　　老人家被瞪得莫名其妙，只好“嘿嘿”赔笑。

　　“呵呵，真巧，千红你也来买米啊。”这个声音如同蜜糖，但甜蜜里头明显混了辣椒粉，银盘似的俏脸上，两弯精修娥眉乃是利剑形状！

　　“刘青青，这端午节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难道你们家还需要买糯米包粽子吗？”何千红的嗓音忽变尖刺。

　　那绿衣打扮的清秀女子原是绿柳居粽子店刘老板的宝贝女儿。

　　“江浙百姓以白米为主食，听说新米上市，我就不能来买些？”刘青青莞尔着看向米罗，“就劳烦米罗公子为我选些上等的新米吧？”

　　“什么‘劳烦米罗公子选些上等新米’，你当这是在买首饰啊？”又一名年轻女子婀娜着走进米铺，她生有一双狭长的媚狐眼，一颦一笑间，都像要勾掉观者魂魄才罢休。

　　“难得苏员外家的大小姐也会亲自到米铺来啊。”何千红与刘青青突然一致起来。

　　“听闻米罗公子开始掌管金陵城最大的米行，我苏万紫当然得来捧个场咯。”苏万紫用圆扇遮着艳唇，妖娆的媚眼直让米罗和沙加浑身战栗。倒是迪斯，一脸陶醉，当然，还有其他帮工。

　　“你们这些庸脂俗粉都给本小姐让开！”喝声如此恢弘有力，来者定然出自官宦之家。

　　“梁大小姐！”老孔吸了口冷气，连忙上前作揖，“知府大人近来身体可好？”

　　金陵知府的掌上明珠，梁茹燕，身轻如燕，模样亦是俊俏可人。

　　“家父身子硬朗，米罗公子无须操心。”这句回答，她竟是冲着米罗道出。

　　“呵，有些人仗着父亲是金陵知府，便仗势欺人来了。”苏万紫摇起手中的丝绢圆扇，紫色罗衣为衬，显得她肤色别样光洁。

　　“有些人生得平庸，偏偏还好涂脂抹粉，搔首弄姿，真让人笑话！”梁茹燕冷嘲道，她不爱浓妆，只简约打扮了下，但比起另三位脂香好女，她那明净的面色别有一番美丽。

　　“你说什么！”苏万紫一下花容失色，何千红挤着眉毛，刘青青的樱桃小口噘得都能挂上个小油瓶。

　　“我说得这么清楚，你们难道耳朵不好么？”

　　“喂！梁茹燕你别太过分啊！”何千红和刘青青抢了上来。

　　“哼~~”梁茹燕娇俏的斜起白眼。

　　看这架势，这四位大小姐非吵起来不可，但为什么偏要选在此处吵架？而且她们还是金陵出了名的淑女四枝花呢，从未听闻她们在人前失态！

　　“敢问四位小姐来米铺到底所为何事啊？”老孔插了句嘴，遭来的是四双寒芒。

　　“买米！”四口齐声。

　　“可是四位府上都已派人来买过米了啊。”老孔道。

　　“要你管！”四口唾沫飞星让憨厚的老孔只得抹着老脸知难而退。

　　“啊！我们也要来买米！”不知什么时候，米铺门口已熙熙攘攘聚拢了很多人，清一色，全是女子，且都是体面打扮，彩妆如虹。

　　“哎…………”老孔只愁应接不暇，而那群人已然拥入铺内。

　　那些帮工反是来者不惧，估计他们这辈子也没哪次能一下得见这么多美女，此刻，他们真有步入瑶池之感，只可惜身边的“仙女”们全然无视他们的存在。

　　“米罗公子，你说我买多少米才好啊？”

　　“米罗公子，我最喜欢你铺子里的白米了！”

　　“米罗公子，你这里的米粉还真是香呢！”

　　……………………

　　米罗现下只想挖个洞让自己钻进去，眼前的女子们嘴上说是来买米，但想也知道那些千金小姐们哪会有兴趣搀和这种事情？况且看她们买米的样子，都跟抢劫一样，如果不是有白花花的银子滚滚而来，他肯定会以为是抢劫，然后去报官。

　　“何小姐，你买了五十斤大米要怎么拿回去啊，会闪了腰的。”老孔看何千红那细腰，真有些替她担心。

　　“我爱怎么拿怎么拿！”何千红看都不看他一眼。

　　“唉，刘小姐苏小姐梁小姐，这些糯米不用这么多银子的。”

　　“我们没零钱，你罗嗦什么啊！”没想到三个袅娜女子的气势竟能把肥孔轰出两个后滚翻。

　　“小姐们，这些是陈米………………”还有许多年轻女子，都叫不上名字，老孔看得眼目昏花。

　　“陈米怎么了，我们照买！”她们比男子还要干脆豪爽，这倒替老孔解决了一个难题。

　　“天哪…………”米罗对沙加和迪斯道，“我猜她们看上的根本就不是我铺子里的粳米籼米糯米或是新米陈米，而是我这颗帅米啊！”

　　“呵呵，”沙加笑道，“你生得英俊，家事又好，这些千金小姐们恐怕早就心慕于你，今日你开始接手家业，她们还不得来抢个‘头酬’。”

　　“那当然，我米罗是何许人也！”米罗得意道。

　　“哈，只听说过‘豆腐西施’，还没见识过‘大米潘安’呢！”迪斯道。

　　“潘安那斯也不见得就有我这般魅力啊！”米罗大笑，手叉上腰，正好碰上那块黑玉，“不过……………………万一她们过会儿缠上我怎么办？哎呀，女人我可不会应付啊！”他看了眼铺外，时候也不早了，干脆现在就回家吧。

　　但是米铺里头此刻拥挤得就跟集市一样。

　　“沙加，你带我脱身吧。”米罗想到沙加武功不凡。

　　“别啊，难得见到这么多美女。”迪斯时不时的探出脑袋，如果不是腿软，他八成已经上去帮忙了。

　　“没说你这只软脚虾，你爱呆多久呆多久！我可要撤了。”米罗拉着沙加。

　　“唉…………”沙加笑着叹了口气。

　　米铺一处，两人穿着轻盈女装，也在忙着装米，一个黑发，一个灰发。

　　“他走出来了。”

　　“恩，我们行动！”

　　米罗由沙加带着，步伐亦变得轻快，潇洒穿梭于熙攘姝姿女香，眼看就要走出门去。

　　“哎哟！”一个身子扑了过来，正倒在米罗身上，“我刚才滑了下，真不好意思啊米罗公子！”

　　“喂！那你起来啊！”米罗对着胸口一团灰色大叫道。

　　“哎呀我脚软了起不来…………”灰色还是埋着头，一手开始在米罗衣服上摸索。

　　“我！！！”米罗向沙加求救，但面对此种情况，沙加只有无奈。

　　“哈，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居然占米罗公子的便宜！”那灰色忽被一双嫩手扒开，出手的正是那梁大小姐。

　　“诶，这么难看，居然也好意思扑到米罗公子身上！”苏万紫摇着头，“如果我是你啊，长成这样干脆一头撞死了！”

　　“啊，你们………………”灰发人真恨不得把衣襟放到嘴里大咬一通。

　　“哎呀哎呀，你们这样说话也太伤人啦。”黑发人见状，也赶了过来。

　　“又来了个，”刘青青道，“没竞争力的怎也不学乖点！”

　　“唉？”黑发人眼神中已有杀气。

　　“瞪什么瞪啊！”梁茹燕“啪”的就给上一记耳光，“姐妹们，这两个丑女竟敢打米罗公子的主意，我们可得给她们些颜色看看！”

　　“就是的！”众女齐声应道，一面也是摩拳擦掌。

　　于是米铺顿时成了混乱战场，谁说窈窕淑女只会刺绣女红？淑女们的花拳秀腿亦是力量非凡啊！

　　看梁大小姐使的那套“落花十巴掌”，拍起来一声比一声响亮！

　　这边苏万紫的几脚“罗兰无影腿”也是非凡，真是能把对方灵魂都踢出壳！

　　刘青青颇有小家碧玉风范，只是小把手的捏人皮肉，却叫对方眼泪直流！

　　还有何千红，拳头跟榔头似的，打得叫人脸比花红！

　　其他女子不是主角，却也认真万分的打下手！

　　“哎哟小姐们你们可别把铺子砸了啊！”老孔急得直跳。

　　“放心！我们才不会做那些强盗事情，一会儿一定帮你收拾干净！”梁茹燕笑道。

　　米罗与沙加便趁着这茬溜出米铺。

　　“金陵群英战吗？”迪斯看得甚是入神，“哪天我的布坊也能有如此情景就好了。”

　　“唉！那谁啊，把我的衣服都扯皱了！”米罗不满的拍起领边衣角。

　　“我看那个可不是一般女子，”沙加思量着道，“我使的轻功是‘身形百变步’，要正好跌在你身上，绝不是容易事情，难道只是巧合？”

　　“坏了，不会是贼吧！”米罗急道，但他没有查看自己的荷包，而是低头看向腰间，那玉佩仍在，他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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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也就是金陵米行厨房最忙活的时候。

　　厨房总管童虎从外面回来，朝厨房中环视了圈后，走到卡妙身旁：“卡妙，我怎么没看到阿布罗迪啊。”

　　“他做衣服去了。”声音平静淡雅，无论周围锅碗瓢盆如何热闹，卡妙身上总能散发一种清爽透凉之气。

　　“这个时候他去做衣服…………”童虎摸着下巴，“我刚才看到米罗少爷好象要往这边来啊，那架势还真少见，仿佛全身着了火一般，难道是………………”

　　“不是吧！今天的午膳我们都没插手，如果少爷有什么不满意也不关我们的事啊！”陈甲乙丙和刘一二三等等还没把话听完就急得大跳，难得他们此刻如此团结一致，一致怒目朝着卡妙！

　　而卡妙却半个字都没答应，再大的怒火妒火亦无法逾越他周身清新冷霜，更别说扰到他两眼中的纯净冰蓝。

　　“我还没说完呢，”童虎是个善良前辈，故不愿看到晚辈们焦急愁眉，“我想或许是米罗少爷在生意上遇到了什么麻烦，所以需要美味食物来调节下情绪，所以大家今天千万要把菜做好。”

　　于是锅碗瓢盆又“叮叮当当”起来，热闹非凡，以至于当一个俊朗身影出现于门前时，谁都没抬头注意下，或者说有人抬了头也懒得去注意。在这里还得说一下，米罗虽然喜爱美食，但甚少亲临厨房，能数出来的大概也就是那次“偷吃”事件，因此厨子们基本上不知道米罗是啥模样。有些人因为对米罗这位挑剔少爷意见颇多，索性把他想象成董卓般样貌的人物！

　　“诶，米罗少爷！”童虎喊出这个名字时，米罗早就站在了陈甲旁边。而陈甲正在给炒得喷香的京葱牛肉调味，一听着“米罗”这个名字，他手猛一哆嗦，一钵精盐全撒在了热锅里。

　　“少爷………………”陈甲直想对着米罗哭，他心想这下完了，在米罗眼皮底下把菜做砸了，不知道这位英俊而古怪的少爷又会想出什么办法来“惩罚”自己。

　　“谁都有手软的时候么。”米罗脸上干净得只剩一抹灿烂微笑，就算让董卓修炼上一千年也不会有这种境界，“下次炒菜要注意火候，还要注意把肉丝切均匀，不然就会这样，有的没熟，有的却发糊，岂不是破坏美味。”米罗指着锅里道。

　　“是，我一定注意。”陈甲答应着，等米罗一转身，他随即伸手抹了把大汗。

　　“哟！布袋鸡啊！”米罗看到刘家兄弟在把鸡皮整个撕下。

　　“是的，少爷。”刘小三礼貌的答道，但米罗站在身旁，他免不了紧张，一紧张，手的动作就越发不灵活，果然！他把鸡皮给扯裂了！

　　“好了好了，你们都别忙了。”米罗道，而回应他的，竟是菜刀锅铲纷纷落地的声音。再看厨子们的神情，个个都跟破了产一样。

　　“米罗少爷，我下次一定把布袋鸡做好！您千万别把我们酒楼的招牌砸了啊！”可怜的刘小三就要下跪磕头了，这次不仅关系到他自己家乡的酒楼，陈家兄弟和其他人的怨念目光也足以让他窒息。

　　“我没这个意思，”米罗笑道，“我是想你们平时都这么忙，难得也该放个假么。金陵城的夜市不错，你们大概从来没去玩过吧，不如你们今天就去夜市！另外，那个砸招牌的事情你们以后大可不用担心，因为我不会再做那种‘荒唐’事了。”

　　“………………………………”厨子们拼命掐自己的大腿，这简直就是白日梦么！

　　“米罗少爷是个讲信用的人，他既然这么说了，你们自然不用担心。”童虎对那些厨子道。

　　金陵城的夜市确实闻名于世，那些外地厨子早就对此饶有兴趣，而米罗与总管都开了口，机会难得，他们道过谢后便撒腿冲出门外，情景就同监狱放风一样，连童虎都逮住这个机会外出凑热闹！

　　“哈哈，都走了………………”米罗得意极了，回过头迷人一笑，只因那翩翩白衣打扮的清雅男子果然不是随流之人。

　　“妙妙为何不去夜市？”米罗明知故问时，微笑迷人不减，他若不是料得卡妙不会离开，又干吗对其他厨子下“放风令”呢？

　　卡妙不喜欢热闹，亦不喜欢与许多人凑在一起，避世而卓绝，是他一贯的风格。

　　米罗这样问，他是懒得开口回答的，清冷静默，也是他的一贯风格。

　　“呵呵，”宝蓝眼珠一转，米罗笑着开口，“妙妙不说我也知道！你留下当然是为了陪我咯！”他一面说，一面与卡妙越挨越近，“哎呀，说来我今天真差点给折腾死，妙妙你知道吗，原来英雌大战比英雄大战还要壮观啊！”

　　“毛病………………”咕哝一句后，卡妙自顾自的拿起两个松花蛋，一尺短剑为厨刀，霹雳振物电光明闪，转眼间，松花蛋青黑相错，剔质交叠的围在盘中，俨然一座“蓬莱仙岛”！

　　“好刀法！”米罗叹道，不仅因为卡妙把松花蛋这种滑腻圆滚的食材处理得细薄剔透，更因为卡妙使“刀”时那美妙绝伦的动作，虽然快疾如迅雷，但身手间却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曼逸，与其说是切菜，不如说是一段飘渺水舞！而这“舞姿”看着舒缓之余，更流溢一分凛冽之气，就像雪天一样，美，而寒。

　　“我也来！”米罗见手边正好有段熟牛肉，一瞬手痒，他又从别处找来一把菜刀，“我也能切得很好！”习武人群中有种说法叫“双剑合壁”，如今“双刀合壁”，不知作何景象！

　　然而米罗这才明白什么叫“光说不练假把势”，自己速度慢动作笨拙不说，切出来的牛肉片亦是疙疙瘩瘩，而且因为怕切着手，手指远远避开刀锋，以至这些牛肉片根本已不能算牛肉片，而是牛肉块！

　　“下手时，讲究快、稳、准，可惜你哪样都不具备。”卡妙淡淡的看了米罗一眼，手腕一转，“刀”尖在粉色牛肉上倏的擦过，粗看上去一点痕迹都没有，可手一碰，一片薄纱般的牛肉轻轻翩落，似还隐隐透凉。

　　这技艺是米罗用上八辈子也难以领会的，就连“班门弄斧”一下的可能性都没有。

　　“…………对我来讲，吃才是最重要的！”米罗对此倒也不生执念，他随手将那片牛肉放入口中，凉凉的新鲜感即刻贴上舌面，因为质薄，肉香在口中扩散得恰倒好处，真是美味极了！

　　等他从美味中恍过神来，卡妙又用香芋雕出一座水乡人家，精致得连漏窗花纹都能看得真切明了，叫米罗连眼珠都舍不得眨。

　　“中午的饭菜感觉如何？”卡妙冷不丁问道。

　　“这个啊…………”米罗心想这饭菜味道固然是可口无比，但那名头……想了想，他气定神闲起来，“前两道，大好！后两道，岂是用一个‘妙’字便可含概！”

　　“哦，是吗？”卡妙拿起一只雪梨。

　　“当然，简单来说就是两句话！”米罗顿了下，随即以一种异样的语气大声道，“米罗大好，呆瓜妙妙！绝！！”所谓“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这也算是一个鲜活例子。

　　正当他预备放声大笑时，一个黄澄澄的东西流星般向自己砸来，定睛一看，那正是卡妙方才拿出的新鲜雪梨！

　　“哇！！”他惨叫，但事实证明这一叫乃是无风之浪，因为那雪梨根本没碰到自己脸面，而是在睫毛前嘎然停住！他暗自庆幸时又是目瞪口呆，只见一袭寒光浅破雪梨黄衣，如春风忽起，梨身随之迅速旋转，黄色表皮就像中了法术一样，一层层褪开，随后螺旋飘下，弥出漫着水气的恬淡清香，雪白晶莹的梨肉顿时呈于眼前！那寒光还未停止，一路又像是在编绘一幅山水诗画，莹白为这寒光所散，片片纷纷坠落，不偏不倚正落盘中！

　　“天哪…………妙妙你…………”米罗盯着盘中景象，竟说不出话来！那纷落的雪梨片一触到盘底便即刻绽放，他看到的已经不是单纯的水果，而是满目盛开的白色莲花！加上卡妙用的是银镜盘，“莲花”还有清丽倒影，与“仙岛”、“人家”交相辉映，惟妙惟肖！

　　“清水洗白莲，平湖傍人家。”对着完成的冷拼，卡妙缓缓吐出一句。

　　“妙妙真的很喜欢白莲花呢。”米罗道。

　　“我娘最爱开于湖中的白莲，所以我爹就在家门外种了许多白莲。”卡妙说话的语气难得舒朗若此，更难得的，是他对着米罗轻轻扬起唇角，朦胧如梦的笑容让人欲醉欲醒。

　　而米罗显然是醉意盛于醒意。

　　“那我以后一定要去妙妙家里，然后见见妙妙的爹娘，妙妙的爹娘一定是金童玉女般的人物哈哈…………”惊喜让他灿烂的笑容泛出糊涂。

　　“我娘很早以前就去世了，我也不愿回家。”一如既往的平静语调让人觉不出任何情素，可米罗却会因此笑容僵硬。

　　“暗暗~~~~~”他咳了声，与其说些安慰话让气氛更压抑，不如转移话题，“不过妙妙做的冷拼真可以说是‘出神入化’了，我看今天这个一定是‘天下第一’冷拼了！”米罗这么说决不是恭维，因为就他平生所见各种经典冷拼，还真没有一个能精巧美丽成这样。

　　“‘天下第一’的冷拼绝对不是这个，娘曾经说过，最美最好的冷拼，是‘太湖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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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又是失败，真不知你们是怎么办事的！”黑衣人嘴唇上的猩红俨然夜中血光。

　　“黑蝉大人，今日情况特殊，我们为了掩藏身份，也不好明着下手…………”灰发人的脸面已是花开，旁边的黑发人亦是相同卖相。

　　“你们还扮女人！简直荒谬！”黑衣人的巴掌劈头扇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们还要不要尊严！我们东厂的脸都快给你们丢尽了！”

　　灰发人也好，黑发人也好，脸色皆是霜打茄子，倒是一旁的另一些人在忍不住偷笑，如同看了场好戏。

　　“不过，”叫黑蝉的那人仔细想了下，“他身边那个会使‘三渺三菩提剑’的人也确实不好对付，以后下手最好趁那小子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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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妙，你说陈米作成酒酿好吃吗？”

　　“干吗？”

　　“我现在帮忙家里做生意，我想米行的陈米不能被浪费啊。”米罗笑着，“我答应过妙妙要好好做事的么。”

　　“你可以把陈米送给穷人么。”

　　“我也这么想过，但这米行毕竟是整个家族的财产，我不能擅自做主的。”米罗挠起头发，“等我自己赚了银子再帮助别人也不迟啊，那时侯就不怕爹他们罗嗦了。”

　　“………………只要方法对路，陈米所制的酒酿也能美味。”卡妙回答。

　　“那妙妙帮我做好吗？”

　　“为什么要我做？”

　　“因为无锡的酒酿有名么，妙妙又这么有本事，你做的酒酿一定能卖得大好！”

　　“如果你让能阿布罗迪帮你做米糕，我就答应，当然，你不能‘威胁’他。”这是卡妙开的条件。

　　“考验我…………”想着自己与阿布罗迪之间有些过结，卡妙这么说不就是出难题么！米罗有些不满，但一看到卡妙嘴角那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他又变得得意起来。

　　这时，阿布罗迪正好兴奋的走进厨房，不用说，他对自己做的云锦衣裳一定是满意到不能再满意。

　　“啊，阿布罗迪！”米罗立刻迎上去，满脸堆笑。

　　“什么事情？”阿布罗迪果然看到米罗就皱眉头。

　　“这件衣服真的太好了！你真是比宫廷里那些个衣官们更有本事啊！我曾经看过一些公主妃子穿的云锦罗裳，都没你做的这件好看！要我说啊，你这简直就是‘巧夺天工’了！看来你前世一定是天上的神仙，专做五彩神衣啊！”米罗不加换气的说了一长串。”

　　“啊，是吗！”阿布罗迪顿时笑开了花。

　　“那当然！不过我相信，‘美厨花仙’最厉害的应该还是厨艺！”

　　“恩，我做的点心，不是我自夸，可是比御厨做的还要美味千倍！”阿布罗迪已经不自觉的双手叉腰！

　　“那如果我给你用陈米做的米粉，你能做出美味的米糕吗？”

　　“当然能！”阿布罗迪拍着胸口道。

　　“真的吗？”

　　“怀疑啊？那你就给我米粉啊，你给多少我做多少！”

　　“哦……………………”米罗都要把胃给笑翻了，他转过脸看向卡妙，意思是：看，这样你还有什么话说？

　　“阿布……………………”一贯的静默。

　　
［正文:第十二集］


　　七月流火，应是转凉之季，而热风仍然阵阵。

　　“米铺的生意交给米罗那逆儿到底妥是不妥。”米行老爷苦着双眉，口里的上等雨前龙井也似失了茗香。

　　“回老爷，我听帐房来的消息说，二少爷上任首日，生日就比平时好上一倍。”管家修罗道。

　　“老爷，看来我们米儿还真很有本事呢，你也就不用这么担心了。”夫人笑得美丽而温柔，“米儿只要认真干起事情来，定不会让你我失望。”

　　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风险意识自然要比其他人强太多太多。

　　“那天的事情我亦听说，”老爷放下盖碗茶，“那种事情还能天天发生啊？虽然铺子的陈米在那天被一抢而空，但米仓里面还有很多，总不见得每天都让那四家大小姐来搬陈米吧？况且那日之后，我听说梁大人还大怒了番。”

　　“也是啊。”夫人眉头锁了起来，“米儿毕竟经验太少，要完全担下家业，确实难为他了。”

　　然而，事情并非如好深思的老爷夫人所虑那般，金陵城几条主要街道上，人流都往一个方向涌动，男女老少，赶集一般。金陵是大城市，金陵百姓可素来没有赶集的习惯。

　　“好香啊！”人们纷纷念叨。

　　原来是一股扑鼻米香，钩起众人腹中馋虫。

　　“大家来看看哦！我们米行为感谢大家多年来的支持与光顾，今日特设此品尝大会，所有这些米糕都免费供大家品尝，数量有限，大家可要抓紧机会一饱口福！”里三层外三层中，慷慨激昂的宝蓝比旭日还要耀眼。

　　“罄罄锵锵”的锣鼓声喧起围观者的情绪。靠后的人们伸长脖子朝前看，只见在米罗身前的长案上，小山似的堆了十二堆雪白米糕，颇有西域雪峰层峦的味道。站在前面的十几人瞪大眼睛，因为他们要把这喷香小点看得真切清楚：这些米糕都有不同形状，按顺序正是十二生肖！

　　站了没多少时间，众人已然大咽口水。

　　米罗一句“开始”诚然是给淹没了，金陵人并非饿鬼投胎，但这些米糕实在香得馋人！

　　“好吃好吃！”八辈子没吃过饭的模样，十二座“小山”一瞬就没了影，化作众人口中阵阵甜香。

　　然有些人拿到米糕后却只是放于手中，没有下口。

　　“这白兔米糕如此精致可爱，叫我如何忍心咬下？”一女子道。

　　“你若不咬下去，又怎知其美味？”旁边应是她相公，他手中的，俨然一条摆尾腾龙，连鳞片都是清晰万分，那味道就更不用说了。

　　所有人为解馋而来，而所有人都馋上加馋。

　　美厨花仙阿布罗迪，真可谓神州花色点心第一人。

　　米罗看着面前众人的享受模样，一想“时候差不多了”。

　　“这些米糕好吃吗？”他大声问道，他只得大声，因为身前之声势乃是鼎沸，加上一旁还有锣鼓。

　　“好吃！”

　　“那大家可知道，这些米糕所用的原料都是陈米。”

　　“啊…………这怎么可能……………………”炸开了锅一样，所有人都觉不可思议。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米糕，平时就算用香米也做不来这种味道，用陈米难道就可以？”许多妇人不解道，但也只局限于不解，金陵米行的信誉向来如金，她们亦十二万分的相信米罗。

　　“美食的关键并不在材料的贵贱，而在厨者的心思技艺。陈米新米都是粮食，我们不能因为新米丰收而浪费陈米。我今天就是想向大家证明，陈米所做的食物不会输给新米。”米罗说着，一面示意几个帮工从铺中取出许多白瓷盖碗。

　　众人一阵好奇，一下又都伸长了脖子。

　　一个碗盖被揭开，清爽的醉香立刻洒满整条大街，渐渐的，几乎还要漫上九霄云层。

　　而那碗里面，红绿黄白四种颜色绞人眼球，一圈圈被匠心独运的摆成螺旋状，乍一看，那颜色还会潺潺流动，将香味衬得美妙无比。

　　“这酒酿难道也是用陈米所做？”前排的一人向米罗问道。

　　“哈哈兄台真是聪明啊！”米罗笑着回答，“所以我说陈米亦能做出美食………………”话还没讲完，身前瓷碗已被扫荡一空，叮当声比锣鼓声都要响亮。

　　那些金陵人早按捺不住。

　　空口吃酒酿，醉中自甜凉！

　　“美味啊美味，不可思议的美味~~~”醒醉交融，赞不绝口，几种不同的香味扩散交织，真是无与伦比的味觉享受！而碗中奇色，又是难得的视觉享受！这又好看又好吃的酒酿中到底有什么玄机呢？他们有些讶异，而“珍膳奇仙”的妙思又岂是平常人所能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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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忙了一上午的阿布罗迪忍不住打哈欠，“累死我了累死我了………………”腰肩酸痛，他只想找个人捶捶，但周围只有厨子，且都是粗手，阿布罗迪自然不会“请”他们帮忙。唯一不粗手的卡妙，却不是个会捶肩的体贴人。

　　“十二堆米糕，你不累才怪。”卡妙道。

　　“唉，美人果然不宜冲动啊，我这一忙，皱纹一定会提早半年出现。”阿布罗迪随手拿出一盒淡水粉。

　　“卡妙，有人找你，说是你老乡。他就在米行门外。”这是童虎总管的声音。

　　“…………………………”冰蓝色闪了下。

　　“我们是同乡，你老乡不也是我老乡，为什么光找你不找我呢？”阿布罗迪叹气加抱怨，“我还真是举目无亲啊…………”

　　卡妙没有理他，也没有答谢童虎的转信。石青利索摆开，白色如风而逝。

　　-----------------------------------------------------------------------------------------------------------------“大家不要抢不要抢………………”老孔即使着急着，说话仍是平慢语调。

　　“没想到陈米也能做得如此美味，我们当然要买些回去尝试下。”

　　“我们过去觉得陈米贱，没想到却是在浪费粮食。今日得米罗公子提点，真是收获不少。”

　　陈米居然会卖得这么火，谁能料到？如果说上次“女子爱帅米”是巧合，是意外，那今日的景象，绝对就是自然而然顺理成章。美味的米糕与酒酿，让人们相信陈米与新米拥有同样的价值，而陈米本身价格又便宜，如此便是不想成为抢手货都很难！

　　生意红火，收账的事情由老孔担待，米罗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研究起四色酒酿来。

　　“红色是浓郁的糖玫瑰，黄色是清馨的甜桂花，绿色显然是添加了大麦汁，三种不同香气融在一道，滋味时时都在变幻，妙啊！而这白色…………”米罗定睛看着那几乎透明的米粒，“虽然和普通酒酿差不多，没有添加白糖以外的辅料，却甚是特别。”他轻轻咬了下，这白米粒诚然最是与众不同，因那亮亮的糖汁，竟然包于米粒之内，而从外面看来米粒又是丰满无损！一层醉，一层甜，风味别俱！如此炮制出的米粒，弹性亦是神奇非常，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吃，仿佛这种用来煮甜汤的配料也能单独作为零食来享用！

　　“少爷少爷…………”莲儿轻轻推了下米罗，她有些无奈，因为米罗那样子，就跟醉酒差不多，可他并没有喝酒啊。

　　“啊………………”米罗恍惚过来，清新酒酿不会让人酩酊，只是使人陶醉，就像那些啧啧称赞美味的金陵民众一样。

　　“我不是叫你去发单子吗？”米罗问道，为了让整个金陵城都知道金陵米行的美味陈米，米罗除了摆“品尝会”，还请人写了一沓“墨宝”宣传。

　　“那些单子被梁大小姐抢去发了，还有何小姐苏小姐和刘小姐。”莲儿掰着手指道，“所以我就回来了，然后碰到迪斯公子，他来找您。”莲儿道。

　　米罗一抬头，见迪斯正挤着人群而来。

　　“哈，我的好兄弟啊，你说我能耐吧！”米罗大袖一挥，俨然皇帝架势，熙熙攘攘的众人突的就变成了他的“子民”。

　　“恩。”声音有些干涩，迪斯最不喜欢米罗在自己面前炫耀。

　　“你也来替我捧场吗？”米罗笑呵呵的，当然，他其实是要糗下迪斯，同样打理店铺，他显然比好哥们要成功。

　　“我看你今天任务也差不多了，所以来问你去不去小丽园。”

　　“喂，你怎么能叫少爷去那种地方！”莲儿顿时满脸通红，若不是碍于米罗的面子，她那娇小的巴掌早就扇了过去。

　　“那地方我都去腻了。”米罗道。

　　“可是我听说新到的‘小白鸽’很不错哦，去不去随便你。”迪斯说着就往人群外面撤。

　　“啊等等！我这就来！”米罗三步并两步的追上迪斯。

　　“混帐混帐！”莲儿原地顿着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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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下，一双修长挺拔的身影翩翩于秋风，青石小径绵延向前。

　　“如此散步真是惬意。再过些时日，我便要上京赶考，今年的中秋节我是不能在家中度过了。”撒加微笑着，本有一声叹息，被他悄悄咽下，因他觉出身边皓影心中有抑。

　　“等你高中，自然衣锦而归。”卡妙轻声道，如同凉爽的习习秋风。他说话向来不会大声。

　　“或许我会留在朝中，到那时，更难有机会回来。”撒加端望着卡妙，那双冰蓝中闪着瑰丽光芒，深邃难测。

　　“留在京城为官，也是件好事。”卡妙抬起双眸，“那样你就能上谏圣上，一改这炎凉世态。”

　　“呵呵，为官又岂是如此简单。能与东厂之人斡旋的，朝中又有几人。”撒加淡然道。

　　他说的是事实，要一改这世态，首先就要铲除阉党恶势，而阉党如今已牢牢把持朝野，魏忠贤都成了“九千岁”，圣上以外的任何人只要在阉党面前说个“不”字，下场只有一个，便是身首异处。无人敢冒这天下之大不韪，除了东林义士，而他们换来的，却是一场接一场的血光。

　　卡妙生于无锡，对东林党人的义举再了解不过，自然也了解多年来的血雨腥风。

　　“不过我答应你，”撒加凝起那沉稳的声线，幽蓝色的眼眸分外炯炯，“若我真在朝中为官，一定不会违背自己的心志，亦不会有违你的心愿。”

　　“……………………”卡妙怔怔的看着撒加，所谓国仕的胆识与气魄，应也就是撒加此时的模样。突然，他觉得脚底有滑。

　　“小心点。”撒加一个伸手想拉卡妙一把，那明净的素腕却急倏的溜开。

　　“我没事。”卡妙笑笑，他不太喜欢被别人或拉或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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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今天米铺生意又大好，米罗少爷还真有些本事。”

　　“是啊，我看准又是许多女人来捧场，那些已婚女人八成还拉着她们夫君一起。”

　　“上次不就是金陵四大美一起出场吗？今天她们又抢着发传单！说不定其中哪个还会成为这里以后的少奶奶呢！”

　　“可我听说米罗少爷又去了‘小丽园’诶，那是金陵最有名的烟花之地，里面的姑娘都是江南绝色。”

　　“唉，你也真罗嗦！少爷都老大不小了么………………”

　　不爱听闲话的卡妙，偏偏把什么都听进了耳朵。

　　“别人切洋葱，都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就不同，眼睛都不眨一下，而且浑然间似还有股凛冽厉气。难道你有什么与洋葱相关的仇家？”阿布罗迪已连续抹了几把脸，若非卡妙切菜的姿势优美绝伦，他早就拍屁股走人了。

　　“活~~~~~~妙妙在干吗？”米罗一走进，方才的“窃窃”便都缩回了脑袋。

　　没有回答，这不新鲜；没有眼波流转，这也可以接受；可连头都没抬眉毛都没动，这就让米罗不免有些窝心了。

　　“妙妙！”仿佛怕别人听不到一样，米罗的喊声堪比雷公火锤。

　　白影终于有了反应，他停下手中动作，缓缓抬头，一双冰蓝静如止水。

　　“妙妙，你的酒酿真是好极了，今天……………………”米罗才要兴奋的滔滔不绝，石青已然擦着自己肩膀而过，无声无语，眼中亦空，就像视线中根本没有宝蓝的存在一样。

　　静，冷，米罗只嗅到这一种气息。

　　木，苦，口中只有这一种味道。

　　“妙妙…………”他心底抽了下，就算以前卡妙耍他骂他，甚至是狠狠朝他挥上一拳让他疼得哭爹喊娘，都要比此刻的窒闷来得舒坦千倍万倍。对他来讲，希望的最底线，就是对方在意他的存在。

　　而月桂正好在这时秀袅而来，像是熟悉这里一切似的，她径自走向米罗身旁的案台，拿起托盘上的一碗糖百合。

　　“二少爷。”她没忘记向米罗打招呼。

　　米罗不用猜也知道这肯定又是那“书呆子”哥哥要的消夜。

　　“我试下味道，哥哥不喜欢太甜的食物，而无锡的甜品通常都偏甜。”米罗拿起一把瓷勺。

　　月桂不知所以，愣愣的看着米罗喝下一勺甜汤。

　　“恩，可以了。”米罗道。

　　月桂离开厨房，倒也不在意这事。

　　“哼，亲爱的哥哥，你就吃我‘剩下’的东西吧！”笑声从米罗牙缝透出，“不过妙妙的手艺真是很好！相比之下，小丽园的菜品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什么‘小白鸽’啊，把乳鸽炸得跟‘干尸’一样，真难吃！”说着说着，他听出自己那一贯爽朗的声音已然有些发涩。

　　
［正文:第十三集］


　　自米罗举办“品尝”大会以来，金陵米行的生意真是前所未有的好，连一向青脸对“逆儿”的老爷亦不得不露出惊喜而欣慰的笑容，夫人更是乐开了花。

　　也许所有人都该高兴，对商人来讲，还有什么能比生意兴隆更让人欢欣呢？

　　“生意如此之好，少爷何以愁眉紧锁？”老孔向米罗问道。

　　米罗面无笑容已有些时日，谁都知道他是金陵城笑得最灿烂的公子，所以一旦他不笑，诚然比西边日出还要蹊跷。

　　“没事儿，成天‘嘻嘻哈哈’的，偶尔也该变变风格么。”米罗懒散的把话吐出。他心思混乱，道理却很简单：妙妙最近是怎么了，好几天都不理我，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想到这里，他重重叹了口气，把老孔他们吓了一跳：“难道帐目出了问题！”

　　“没啊。”米罗立刻回道，他忽然觉得空气憋闷异常，再一看，老孔的打扮像是要出门，于是问道，“孔叔要出去吗？”

　　“是啊，我听说常熟的鸭血糯已经上市，所以想去联系下，要知道上等的鸭血糯可是能卖个大价钱。”老孔道，肥胖的老人家看着圆墩，头脑却十分灵活精明。

　　“这么说你要去常熟？”米罗好奇的问。

　　“不是，”老孔道，“金陵城西郊有户人家专营供货，只要与他们讲一声，他们自当尽快将鸭血糯运达金陵。”

　　“哦…………”米罗轻轻点了下头，“孔叔，西郊离这里很远啊，还是我去吧。”

　　“这可不成，西郊地方虽大，但因为偏僻，人烟少得很，据说还时常有盗贼出没。”老孔劝道，“不能让少爷去那里。”

　　“哎呀呀，我看你是多虑了。”米罗几天来头次拧出一抹笑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盗贼还不至于胆大成那样吧？况且米行的各种事务，我都要好好熟悉起来，联系供运也是其中之一么。好了，今天就由我去。”米罗说着就要离开，连给老孔罗嗦两句的时间都没留下。

　　脚方踏出门，他忽然想到什么，于是又折回米铺拿了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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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罗真的不得不佩服自己，什么事情都能解决得漂漂亮亮，方才鸭血糯供运一事又是圆满解决。步出那户人家门槛，米罗全身舒展着深呼吸了下。

　　“价格压这么低，他们居然也能答应下来，我果然是天才！”他理应大笑一声来庆祝，无奈笑声全卡在了喉咙里，“如果能和妙妙开开心心在一起，那才算是真的天才吧。”

　　正想着，方才挂于天边的淡水太阳已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乌云从远处涌来，细密的雨丝随即铺开，且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瞬便是漭漭。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俗话果然有道理啊！”米罗喝了声，五指一弹，一把紫竹伞于头顶张开，漭漭烟雨，只在油纸上细琐作响。

　　如老孔所言，西郊确实一片荒凉，虽也林立着房楼，却大多人去楼空，许多房子已多年失修，在风中不住的发出吱呀声，悲鸣一般。靖难之役后，这里便少有人行。

　　“难道又是我那讨厌的书呆子大哥搞鬼，不然妙妙怎会突然这样…………”伞下的宝蓝依旧潇洒，即使雨湿轻沾上发丝，那颜色仍然眩目。他执意来西郊，为的就是能一个人静下心好好想些事情，一场雨带来的清凉或许能平息很多东西，可心中那团烦恼小火，愣是怎样都熄灭不了。

　　四周的静，只因没有人烟，空荡荡的街头，秋雨让一切变得朦胧。没有匆匆避雨狼狈不堪的人流，只有宁静与湿润绘成一幅空城烟雨…………

　　然而，并不是谁都和米罗一样有先见之明，并不是谁都会在淡水日光下携伞出行。

　　但，也不是谁都能在雨中走得如此静谧，即使雨水漫湿全身，即使秀发已悉然粘上身首。

　　冰蓝洞穿着濡湿，洞穿着雨帘，似还能洞穿浑世一切。雨水轻落脚边，绽放朵朵琼花，瞬间定格中，晶莹花盘如天洒明镜，映出的容颜，亦是明净。

　　如果两边有人，一定会惊艳，因为雨中这袭白影，静美得让人窒息。

　　如果两边有人，一定也会摇首，因为他们会想：这人八成疯了，如此大雨，他没伞遮雨就算了，可怎就不知找个地方躲雨呢？看他步履轻缓，并不像在赶急。

　　而此时，两边只有不会言语的空楼，但，就算周围真的有人，有闲语，他又何曾理会过？

　　静静的，他停下脚步，冰蓝色随着螓首而抬，这些纯净的雨丝，皆是从那灰蒙处而来，那番高远之境，道是神仙居所，那处来的东西，自当一尘不染。

　　雨水泠转着冰蓝，若是轻柔润洗，却怎样也润不去那丝不易察觉的微杂。他依然保持着这个姿势，静固了一样，雨珠滑淌在他那瑰丽的面颊，石青光彩淡雅柔亮。

　　空漠街头空漠楼，

　　秋雨纷缠不欲休；

　　白素清湿贴身瘦，

　　谁来润此冷色眸？

　　“啪啪啪”的急促搅乱了所有静谧，灰蒙的天穹消失眼前，淡黄的油纸透出暖意。

　　没有秋凉再滴到身上，冰蓝疑惑的回过，却见一个潇洒身影，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但笑容还是那明媚的灿烂，如同灰暗中的一轮旭日。

　　“妙妙，你出门时怎么伞都不带一把，也不知道避雨吗？”米罗喘着气道，一番雨中小跑，让他原本潇洒的衣衫蒙上水气，裤脚的泥水印渍淡淡显出狼狈。然他全然不计较这些，他只是牢牢的握着伞柄，为眼前人挡住漭漭风雨。

　　卡妙定定的看了他须臾，却是毫无表情，亦无任何言辞。

　　“你怎么会来这里啊？这里地方虽大，但因为偏僻，人烟少得很，据说还时常有盗贼出没……”米罗不知怎会将老孔的絮叨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

　　卡妙没有应他，仿佛不愿领情一般，他径自一步跨出伞外。

　　“妙妙你干什么啊！”米罗急了，一手连忙拉住卡妙即要离开的手腕。

　　“你干什么啊！”卡妙反诘，手腕被雨水裹着，分外湿滑，要摆开并不是难事，可米罗却不知从哪里修炼来了如此力道，将湿腕扣得又牢又死。

　　“这么淋雨是要生病的！反正我们都是回金陵米行，当然是一起走啦！”米罗还是笑着，而雨珠已悄悄打上他英俊的脸面。

　　“谁要和你一起！”卡妙终于把手抽了出来。

　　“喂，你到底在和我别扭什么啊！”米罗吼道，随着卡妙那句“谁要和你在一起”，他的笑容已然为雨水淹没。

　　卡妙不会回答他，他一贯就是这样，无论米罗何种神情，冰蓝都似懒得替他留下空间。

　　“反正我不能让你淋出病来，秋雨是淋不得的。”米罗亦无所谓卡妙如何回应自己，他几步追上去，愣是要用伞替他挡住纷缠秋雨。

　　“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冰蓝简直就要蹦出火星来。

　　“是我麻烦还是你麻烦！”宝蓝亦不输给冰蓝。

　　“你………………”卡妙居然一刹那语塞，因为他看到米罗那身大好绫罗已是湿透，就像自己身上的白衣一样，可米罗明明有伞啊。想来米罗定是只想着将伞下方圆留给他，因而顾不得自己一身华衣由雨水洗涤。富家子弟向来注重面子，而米罗却全无所谓自己落汤鸡似的狼狈。

　　紫竹伞默默的看着身下四目相对的身影，仿佛自己的存在早已失去了意义，因为那两人谁都没有站在伞下，就像在别扭赌气一样。

　　倒是一旁高出的木窗棱耐不住寂寞，风一吹便嘶哑的“吟唱”起来，唱着高兴，居然还扯断支架狠狠陨下！

　　卡妙抬头，那窗棱正好在自己头顶上方。他方要移步躲开，一簇宝蓝突然蒙住了自己，没回过神的他只觉到身体被牢牢拥住，一阵暖流融融席卷全身。“砰”一声闷响，让他顿然清醒万分，像是头脑给什么猛轰了一下。

　　“米罗………………”窗棱是没有感情的冷绝，所以毫不客气的砸在米罗肩背。

　　“妙妙…………”隐隐的声音拌着隐隐的笑容，“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冷淡，为什么……难道你忘了…………”

　　话音为雨声淹没的时候，冰蓝清清闪烁起来，紫竹伞在空中悄然独舞。

　　卡妙轻轻一接，白袖晃起几轮雨珠，华伞的独舞霎时成了伴舞，伞下的宝蓝，正安静的埋在湿白的怀中。

　　＊＊＊＊＊＊＊＊＊＊＊＊＊＊＊＊＊＊＊＊＊＊＊＊＊＊＊＊＊＊＊＊＊＊＊＊＊＊＊＊＊＊＊＊＊＊＊＊＊＊＊

　　偏僻的地方，就是连个大夫都找不到。还好米罗没落下什么大伤，只是迷迷糊糊的睡着。

　　偏僻的地方，空房子很多，都不用寻找。卡妙生了火，微暖驱散着秋凉。

　　“饿了………………”米罗含糊道。

　　“……………………”

　　偏僻的地方，自然没有菜市，更没有酒楼小吃店。卡妙只好找个人家买点东西，可这里零星居住的都是些穷到不能再穷的人，家中不会有什么好食材。当然，还有些富人，只是这些人，卡妙见了就浑身不舒服，更别提主动上前搭话了。

　　“我这里没什么东西，只有豆腐和粗苋，你要么？”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道。

　　“我就要这些。”卡妙拿出银子，环顾了下，他看到一个深色坛子，“那是什么？”

　　“那是做水腌菜剩下的汁水。”

　　“那个我也要了。”卡妙又拿出一锭银子，随后转身离开。

　　“真是稀奇，”老汉看着那背影道，“如此漂亮的公子，居然要这么下贱的食物，还出了这么多银两。”他情不自禁的用牙咬了下那两锭银子。

　　回到米罗那处的卡妙就着火做起食物来。用水腌菜汁浸泡过的豆腐与苋菜散发出一股奇特的味道，不需油盐，不需糖酱，只需一捧清水。

　　微火炖煮中，豆腐和苋菜各自漫出气味，因为事先用水腌菜汁浸泡的关系，那种奇特气味亦随之而出，愈加浓烈，一般人闻到后皆会捂鼻。

　　“…………妙妙………………”就着食物味道的蒸撩，米罗又开始梦呓，“我一直都记得十年前的事情…………难道你就忘了那时的我吗………………难道你真的喜欢撒加哥哥…………你以前对我不是这样的…………我以为你还记得……………………”

　　“………………”卡妙默默看着炉火，活泼跳动的火焰映在他漂亮的眼中，浅浅的，折射出一幅幅朦胧画面，却又很远很远。

　　＊＊＊＊＊

　　——“你真好看啊！不过你一个人在做什么？”

　　“………………你又在做什么？”

　　“我在等仙子姐姐出现啊！不过她今天大概不来了…………哈哈，但是你却出现了！或许你就是仙子姐姐派来伴着我的呢！”

　　“……………………”

　　“嘿，你肚子叫了~~~”

　　“胡说，明明是你肚子在叫！”

　　“恩…………我的确饿了，哎呀，可惜现在太晚了，酒店啥的都打烊了。我说我们就去问附近的人家要些东西吃吧。”

　　“我可不是要饭的。”

　　“那我去要成不？你只要站在我身边就可。”

　　清明桥畔，古运河边；纯真小手，相执相牵。

　　“对不起…………大家都睡觉了，只有个好心的老婆婆给了我这些豆腐啥的…………”

　　“………………………………”

　　“而且有些臭味，一定不好吃，也不能吃…………”

　　“………当然能吃，而且只要做法得当，一样可以非常美味。”

　　＊＊＊＊＊＊＊

　　“哇~~~~~，真的很好吃啊！你简直就和神仙一样神奇！这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如果能一直吃就好了，不如你就和我在一起，天天给我做这个吃吧！”

　　“………………………………”

　　＊＊＊＊＊＊＊

　　“米儿，你怎么又偷跑出来，我们明天就要起程回金陵了，你要把我和你爹急死啊！快跟娘回去！”

　　“可是，娘……………………”

　　“走了走了！”

　　“可是……………………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回金陵后一定要找你……………………”

　　“这孩子，和陌生人搭什么腔！”

　　“嘿，你叫什么呀……………………”

　　＊＊＊＊＊＊＊

　　“哎哟，肚子饿死了！”估计是被食物味道熏陶得不行，连昏睡都能被扰醒。米罗睁开眼，看到袅着热气的食物，白绿相间，“香味”独特，这不正是自己最爱的“飘香鸳鸯”吗！

　　“哗！”米罗欢呼着冲向那美味，肩背上的伤痛估计早就给抛到九霄云外了，“妙妙真好，妙妙真太好了！”

　　“………………”卡妙淡淡的看了看米罗，那被欣喜充满的宝蓝色，在火光下竟是这样单纯，单纯到就像个孩子。

　　“这真是最美味的食物啊！”米罗不停的赞道。

　　“………………米罗………………”原是犹豫不绝，卡妙的声音，像是含在喉头，难以吐发，却又正如一坛深藏酝酿的美酒，“我没有忘记十年前的那一天。”

　　“………………”米罗轻顿了下，口中美味蒙蒙打转，转出一系陈久而明晰的碎念。

　　“我不会忘记那天。那天一大早，我便得知娘遇害的消息，她是被奸人害死的…………娘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我要为娘报仇，可爹却不同意…………我家本是太湖中的一座小岛，与爹吵了一架之后，我便只身来到无锡城，却看到阉人在屠杀东林义士，多么美丽的城市，那天却充满了血腥………………”

　　听卡妙这样讲，米罗确也想起自己十年前随父母到无锡游玩时，正是阉党大肆屠杀东林党人的时候。

　　“那时我很绝望，也很害怕，我讨厌血光，可无奈血光似乎就在身边…………直到晚上遇到你………………”卡妙换了口气，两眼落在米罗英俊的容颜上，“你让我感到这个世上还有温暖、开心，和希望……………………可是，”他的声音不待商量的颤抖起来，“为什么后来你就变了！”

　　“……………………”米罗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那双冰蓝，那里流淌的东西，仿佛会伸出无数手来，牢牢将自己抓住。

　　“我最痛恨那些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坐吃山空的纨绔子弟！所以当听说金陵出了个荒唐少爷的时候，我真恨不得将他痛打一顿！而待我到了金陵才知道，那个荒唐少爷，居然就是你！”

　　米罗听着那发涩的声音，表面上平静的他，心里早就浪潮翻滚。

　　“你这个荒唐人…………为什么会这样………………”卡妙没有觉察到，自己的眼角已有亮闪闪的东西溢出。

　　米罗沉沉的转过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是，难道自己做了那些事就真的荒唐吗？

　　许久，他舒了口气。

　　“那次你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说过要找你，可是该怎么找呢？”隐隐的笑声，搀杂着难以掩去的无奈，“小的时候，我没办法找你，长大了，我依然不知该如何在茫茫人海中寻到你。我想，唯一能作为你的象征的，应该就是高超的厨艺。所以我………………”

　　“那你至于砸人家招牌吗？”卡妙打断道。

　　“或许是我觉得虚有其名的厨师是对美食的侮辱吧。”米罗笑着看向卡妙，“又或者，是对你的亵渎。”不是开玩笑的口气，亦没有任何推脱的意思，米罗说得自然而诚挚。

　　“荒唐！”卡妙撇过双眸，但那温热的手指已然攀上他的眼角，轻轻抹起湿落的泪花。

　　“的确‘荒唐’，但我还是找到了妙妙你，不是吗？”米罗的声音，就像柔软的丝绸一样，足以抚顺任何东西，“我现在找到了你，自然就不用再做那些麻烦事情，我虽然不喜欢读书，但把家业打理好还是没问题的，这样妙妙会高兴吗？”

　　“那你还去………………那种地方………………”卡妙“啪”一声打下米罗的手。

　　“哎哟！”米罗叫起，一面不住的甩着手，“什么地方啊！”

　　“…………小丽园………………”卡妙都不想把这三个字道出口。

　　“………………………………”米罗愣了下，随后不服气的咕哝道，“一定又是哪个长舌妇长舌公在外面乱讲………………”

　　“难道你没去？”

　　“我去了。”米罗毫不含糊的答道，“那里虽然是青楼，可去那里，不见得就非得做那种事不可啊………………我是去吃饭的，说来那里的小菜一直都在金陵享有盛誉，尽管最近新出的‘小白鸽’有些大失水准。”

　　“…………………………”将信将疑的神情，但鉴于已有错怪米罗赌博的事例在先，这次故不好再妄加盘问。

　　正当卡妙思量之际，米罗已是用力将那纤瘦身躯揉入自己温暖的怀中。

　　“妙妙原来很在意这个啊！那以后我再也不去那里就是了，只要妙妙给我做好吃的，我一定乖乖呆在家里！”

　　“你放开我！你的伤好了吗！这么大力当心残废！”卡妙顿觉火烧脸颊，被这样拥着一定很难看。

　　“呵呵，妙妙这么关心我，我残废也是高兴得残废的！”米罗的双臂反而越收越紧。

　　“你！”卡妙勉强把头抬起，可那正应了米罗的心思，一个温和的吻，蝶翼般轻轻落在那光洁的额上。

　　“妙妙，我等了十年，终于等来了你。我们就和十年前的那天一样，永远执手相牵，好吗？”融融的宝蓝眼眸，真挚而热切。

　　卡妙没有做声，冰蓝温婉流淌，里面映射的宝蓝，正随着一丝淡笑，柔和润开…………

　　＊＊＊＊＊＊＊＊＊＊＊＊＊＊＊＊＊＊＊＊＊＊＊＊＊＊＊＊＊＊＊＊＊＊＊＊＊＊＊＊＊＊

　　第二天便是艳阳高照。

　　“诶呀，昨天睡得真舒服！”米罗活动着胳膊腿。其实睡在稻草垛子上哪能舒服？只是身边有个玉人守着，感觉自然比睡龙床还要美妙。

　　卡妙是怕米罗伤势有变，所以才没睡觉，不过看米罗明明就好胳膊好腿的，他诚然有些为自己的“多虑”后悔起来。手里一串艳丽的冰糖葫芦，是米罗的谢礼。

　　已经快到金陵主街，周围越来越热闹。一群小孩互相追逐打闹，模样煞是可爱。

　　无忧无虑的欢笑飞入耳中，卡妙亦不由得笑了笑。

　　“呀！难道妙妙喜欢小孩子！”米罗像拣到宝一样，“哎呀，说来人结了婚后自然就会有小孩，既然妙妙喜欢小孩子，那干脆我们……………………”

　　“啪！”一个闷脆的声音狠狠替他关下话匣。

　　“呜……………………”米罗用手一碰，自己华丽的刘海上正粘着串红红的糖葫芦！“妙妙………………”

　　石青色理都不理他，不过与之前很多次不同，他似故意放慢了脚步，以至没有匆匆逝影于人群。

　　而这时，米罗发现周围有人步伐急促，那些正是金陵府衙的捕快。

　　米罗一出现在米铺，老孔他们便都一个劲的说要烧香还神，搞得米罗一头雾水。

　　而卡妙一回厨房，阿布罗迪也像甩掉千斤重负一样长吁了口气。

　　“什么事情。”卡妙受不了阿布罗迪的嘘寒问暖。

　　“金陵西郊死了两个人啊！你一晚上没回来，我能不急吗！”

　　
［正文:第十四集］


　　金陵府衙，知府府邸大堂内，梁大人恭敬的递上一杯雨前龙井。

　　“梁大人，都好几天了，你可查出些端倪来？”接过盖碗的手臂，瘦削至极；品着茶香的嘴唇，猩红妖冶。

　　“大人可要有些耐心啊，金陵城在我管治之下，已多年未遇此类事件。”梁知府赔着笑脸，“而近月来，西郊地区时常有盗贼出没，只怕这次事情也是那帮蛮贼所为。”

　　“哼，”一丝冷笑从嘴角滑出，纤细阴寒的眼眸早就蕴满厉色，“梁大人真会说笑，区区蟊贼，道能让我的手下丧命？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吧！”

　　“哪里哪里！”梁知府的脸面都给吓绿了，如果不是顾着乌纱颜面，他一定立马下跪赔罪，“我一定命金陵上下全力彻查此事，还望大人多给些时间。”

　　“哼！”茶未喝到一半，那人便厌烦的起身离开，疾步犹如一阵冷飕阴风。

　　看着黑影迅速远去，梁知府又是喘气又是擦汗，心情不知是该轻松还是紧张。

　　“爹，那是什么人啊？看他的样子，倒也不像朝廷官员，而您却对他点头哈腰，又显得他是个显赫人物。您方才称呼他作‘大人’，看来是对他有所敬畏。那他是几品啊？”梁茹燕看着父亲虚汗层出的模样，很是好奇。

　　“他没品级。”梁知府道。

　　“那您为何对他如此客气？”梁大小姐应是多少听得方才那番对话，向来高傲的她顿时不悦起来。

　　“燕儿，如今的官场，可是你所能了解？”梁知府苦笑着叹了声，“现在我只求亚尔迪能尽快把此案查明，否则我头上这顶乌纱可就难保咯。”

　　“这至于吗，不就死了两个人？”梁茹燕不解的问。

　　“若是死了寻常人，我自然无须忧心若此。奈何，奈何啊……………………”梁知府说罢，又是一连串的摇头长叹。

　　*

　　*

　　长卷一展，一株白莲半开半闭，亭亭净直，秀丽脱俗。

　　冰蓝色沉沉的盯着那簇含蓄倩雅，痴了一般，静默了整一柱香的时间。白莲素净，仿佛有天然神香倾吐，要不又怎能吸引冰蓝专注如此之久。

　　“从城西回来那天起，你便每日都要捧上这画发呆一大阵，真搞不明白这画有什么特别的…………”阿布罗迪每到卡妙拿出此画，便也会把脸凑上，只不过他没有一次不是看了片刻便扫兴转头，这次当然也不例外。白莲姿影诚然在止水冰蓝中映得极深，深到仿佛融进了灵魂。看来卡妙又是无暇搭理自己，阿布罗迪自然不愿在此受憋，索性朝房外走去。

　　“娘……………………”优美唇瓣微妙的颤了下。

　　阿布罗迪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便跟进一个俊逸身影。

　　“妙妙~~~~~”声音如此明朗潇洒的，这世上恐怕也就只有米罗一人。而等他定睛将面前玉影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后，明朗和潇洒顿时都凝固了起来。“又在看这讨厌的画！”他咯着牙齿，为的是不让这声抱怨跑进那人耳中。

　　“妙妙！”但他也决不是一个耐性极好的人，所以不等卡妙自己“清醒”过来，他已然杀到跟前，毫不客气的拉下那幅画卷。

　　“喂！”卡妙少有的惊叫了声。

　　“这画有什么好看的！”米罗撇着嘴角，“害得你连我都看不到！”他把“我”这个字说得犹为清楚响亮。

　　卡妙最讨厌自己被打扰，而米罗方才那一下又怎是“打扰”这么简单？简直与“袭击”没有区别。

　　“你干吗………………”米罗挤了下眉头，因为他看到那画纸在卡妙手中已被卷成个棍棒模样的东西，眼瞅着就要朝自己抡来。

　　“你来啊…………”米罗瞬间的大义凛然，却是凝着笑意。

　　“…………………………算了…………”未想到卡妙只是轻轻吐了两个字，然后起身把画收好。

　　“妙妙，你是怕把画弄坏了，所以才不打我！”米罗此刻真想一步抢上去把那画给撕了。

　　“……………………”应是让米罗猜中了，不用回辩，也懒得回辩。

　　“可恶的撒加，可恶的撒加，可恶的撒加！！！”米罗念咒一般。

　　“啊，话说回来，撒加明天就要上京赶考了吧。”卡妙清冷的音质将米罗从“咒语”中拽出，不过话里那个名字又让宝蓝色不甚舒畅。

　　“是的，他明早就要离开金陵了。”米罗闷着嗓门，“最好别回来了……………………”

　　“哦。”没听到后半句的卡妙径自朝厨房走去。

　　“诶，妙妙！”米罗赶紧追上去。

　　米罗甚是喜欢在一边“欣赏”卡妙做菜的动作，一面看一面用手指抵着双唇，而唇边的那抹甜美笑容，又岂是简单的“幸福”二字所能全全涵盖？

　　“妙妙做菜的姿势神态就和十年前一样呢！美丽而可爱！”他看得入神，简直都要醉了，不，事实上，他早就“醉”得不行，不然又怎会露出这样的笑容，教阿布罗迪连打几个冷颤。

　　而卡妙倒未觉得有什么不自在，只见他拿出一个用荷花瓣做成的包裹，一打开，里面赫然是白细飘香的米粉，且因为用荷花包裹很久，米香自然融上荷花花香，清新淡雅。

　　“哇…………”米罗喜滋滋的，“这个季节可是找不到荷花的，看来妙妙为了做这个，是打很早起便开始准备的啊！真是好细心的人啊！”心头甜浪一阵接一阵，他简直快要忍不住大笑出声，若不是怕扰到那双清澈冰蓝，他定会爽朗畅笑。

　　“唉，我还是慢慢等待妙妙的神奇杰作吧！”大概是想要有“惊喜”的感觉，米罗故意走出厨房到外面溜达，“嘿，其实我干吗和那讨厌的老哥较劲啊，反正我和妙妙的事情，在十年前就注定了…………不过，我那哥哥毕竟又送诗又送画的，而这些我都不会…………”想到这里，他那两道英眉又悄锁一处。

　　“妙妙喜欢莲花…………有了！”米罗忽然抬脚跳了起来。

　　“这个二少爷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你给他哥哥做雪片糕，他兴奋个什么劲儿？”看着那一跳一跳的背影，阿布罗迪只觉得好笑。

　　“……………………”

　　“啊，说来卡妙你可是从很早就准备这个‘莲香雪片糕’了呢，如此有心，难道你是想等大少爷金榜题名后做他的‘状元夫人’？”也不知道阿布罗迪是什么逻辑，这样的问题也问得出。

　　“说什么哪你。”卡妙淡淡的应了句。

　　“哎，这个撒加少爷长得英俊不凡，而且饱读诗书，文质彬彬，又是状元之才，如此仕人，真是万中挑一，举世难得……………………”

　　说得如此滔滔不绝，流利畅顺，卡妙真要怀疑阿布罗迪做厨师是选错了行，他若是去当冰人，一定会有非凡成就！

　　*

　　走出家门的米罗并没有去米铺，揣着大把银票的他，尽在一些知名的工匠铺出出入入。

　　最后一张银票出去的时候，他在“天公巧手”铺子外遇到了沙加。

　　“嘿，沙加！真巧遇到你！”米罗招呼道，但他马上就觉出这不是途中偶遇，看沙加那凝神的模样，明显就是在特意等候。

　　“换个地方说话。”沙加朝周围看了下，随即把米罗拉到一个僻静处。

　　“米罗，金陵西郊死了两人，这件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吧。”沙加道。

　　“听说了，”米罗脸上不可思议的挂着笑容，“孔叔他们与我讲过，说来那天我还正好去了西郊一趟………………”米罗不会忘记那个日子，那天一场纷缠秋雨，让他感受到了平生所遇最大的美妙。

　　“没想到居然在那里发生了命案，真杀风景…………”他小声抱怨道，全把沙加忧郁的目光撂一边似的。

　　“唉，你还笑得出来…………”沙加轻叹了口气。

　　“怎么？”米罗眨巴了下双眼，“难道有谁怀疑是我干的？”他哈哈大笑。

　　“你这个金陵头号食客又哪来本事杀得了他们。”沙加还以一笑，“金陵城的捕头亚尔迪是我家故交，这次他查案遇到麻烦，因此找我帮忙。今日我随他去查看死者尸体，你可知被杀的两人是谁？”

　　“我怎么知道………………”米罗忽觉心头起毛，“几天不见迪斯，难道………………”

　　“呀！你别乱说！”沙加连忙打住米罗，“当然不是迪斯！…………你还记得我们那次在春风满月楼喝酒吗？那天不是有两个人寻衅吗？死的就是他们。”

　　“哦………………”米罗在脑中整理起那日的情形，“他们啊，死就死了贝。”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们是阉人，好端端的去西郊做什么？而且还在那里被杀？而且…………”沙加帮米罗分析道，而米罗早就听得不耐烦。

　　“好了好了，我哥哥明天要上京考试，我们现在讲‘死人’，显然是不吉利的。”米罗以此堵住沙加的口。

　　“…………………………”

　　“啊，其实今天正巧我也要找你帮我个忙………………”米罗说着便凑到沙加跟前耳语起来。

　　“不是吧，我要帮忙查案会很忙的。”

　　“我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么！”

　　*

　　天色不早了，米罗约莫着卡妙的“美味”也该大功告成，所以兴致勃勃的杀回自家厨房。而卡妙确实也在厨房里静静的候着。俟者佳影，幽清若雪，让米罗心头之喜澎湃畅然。

　　“妙妙的杰作完成啦！”他乐呵呵的问。

　　“恩。”卡妙微笑颔首。他确实已把“莲香雪片糕”准备好，并小心翼翼的将其放入一个精致木盒，而不是像平时那样在盘中码出奇丽形状，这让米罗有些不知所以。

　　卡妙自不会让米罗费解多时。

　　“明天撒加就要上京了，可惜我不能亲自相送，所以想请你将这盒雪片糕转交给他。”声音清冷，却反是燃起米罗心中一簇小小火苗。

　　“京城与金陵相距甚远，跋涉难免劳累，北方食物又与南方不同，只怕撒加会吃不太惯，若因此影响了考试可就糟了。这些雪片糕虽然不能当饭来吃，却是提神佳品，也可当做零嘴。希望能对撒加有所帮助。”卡妙说道，话音如一江春水。

　　“……………………”米罗只差没把牙齿磨出声来，然他脸上依然笑容洋溢，“恩，既然妙妙吩咐我这么做，我一定照办。不过…………妙妙是不是忘了给我准备些美味？”

　　别扭的笑容亦勾起卡妙心头一丝暗笑。冰蓝忽闪了下，白皙手掌中突然出现一个精美的白瓷小瓶：“这就是给你的！”他将瓷瓶塞于米罗手中，随后便走出厨房，留下一束笑容，美而难解。

　　“什么啊…………”米罗疑惑的盯着那光洁的瓶壁，“里面是什么？”他打开瓶盖，一股鲜香立刻钻入鼻孔，只是除了这鲜香，频频而来的酸味更为明显！

　　“米醋啊！”米罗大吼一声，把周围的厨子们好好吓了跳。

　　“妙妙你什么意思！！！”米罗朝着空气喊道。这分明就是卡妙在耍自己，虽然这不偏不倚正中自己心境，可是！可是！

　　“我说你知足吧。”阿布罗迪在他身后小声道，“卡妙做的米醋，可是醋中极品中的极品！谁都知道卡妙擅长做冷拼，冷拼的调味无疑是最困难的，而卡妙却把冷拼做得比很多名厨的热菜更为出色，这一方面是因为他刀工出神入化，另一方面，就是他亲制了许多独一无二的调味料。这香米醋就是其中之一。想当初，我想问他讨些米醋来蘸蟹粉小笼他都舍不得，今天倒好，他一给就给了你一瓶，你有口福了。”

　　“………………米醋………………”米罗咕哝着，“妙妙这家伙…………”

　　他拎起那盒雪片糕，潇洒的踱出厨房。

　　“米醋…………”就着弯月，他执起那瓶香米醋一饮而尽！

　　“呦~~~骨头都要软掉了。”阿布罗迪低叹了声。

　　*

　　这天不是节日，可金陵城门前却是盛会般的景象。这正是文韬士子们一年一度赴京赶考的日子。金陵城乃人才辈出之地，而今年的秋试士子中，更有金陵首富大公子——文才无双的撒加。谁都相信，今年的状元之位，非他莫属！知府梁大人亲自来送考，各家小姐们更是把街道围个水泄不通，她们多希望自己能成为未来的状元夫人！

　　“撒加，你一定要拿到状元，替我们金陵争光啊！”梁知府笑道。

　　“多谢梁大人，晚生一定尽力而为。”撒加恭敬道。

　　“撒加孩儿，京城路途遥远，你一路可要照顾好自己啊！”夫人抹着眼泪，二十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要与儿子分别。

　　“放心吧娘，孩儿定当不负您和爹的厚望。”撒加慰道，一边看向他那活宝弟弟米罗。

　　“呵呵，哥哥好好考试啊，别因为满脑子‘美味雪片糕’而影响了应试思路。”米罗笑着提醒道。

　　其他人是听得一头雾水，撒加自然品出米罗话中意味，他低头看了眼那精致木盒，然后微笑着回了米罗一句：“我自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既与人有约，我又岂能失信？”

　　“………………………………考了状元就留在京城吧你，说不定还能给公主挑了去做驸马呢！”米罗笑容不消，送给兄长一个美好祝福。

　　*

　　“撒加，你一定要金榜题名，以你之才，你定会一改这混沌世态。”卡妙默念道，石青秀发丝绸一般，柔华生光。

　　“嗖”一声，一个白色小团急速飞来。

　　冰蓝犀利一眄，臂膀顺而抬起，透着菜香的短剑在五指抖转下明闪一翻，剑头正好扎上那团白色。那是一张字条。

　　手指展平，短剑流寒平削，揉成小团的字条即刻在案面上摊开。

　　“……………………”卡妙细细读着纸上语句，美伦笑容，正不知不觉的爬上那冷冷秀颜。

　　
［正文:第十五集］


　　驿馆内，几个纤瘦身影坐立不安。莫名其妙死了两个同伴，足让他们把心提到嗓子眼。

　　黑蝉手中的盖碗茶，拿起了又放下。他固然不会在意手下之人是死是活，只是这两人死的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这一死，诸多麻烦接踵而至，他过去的记录中，还未有哪次失过手。

　　“黑蝉阁下，看来你的烦恼不小啊。”这个声音是从窗口飘入，而随后的修长身影亦是从窗口跃入。这人长发金灰，相貌俊朗，笑容透着几分乖邪。

　　“米诺斯阁下，你来此做何？”黑蝉语气中并无任何欢迎的成分。

　　“听说你有两个了不起的下属不幸丧生，我特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米诺斯说得顺畅，但音调却十分怪异，而他手中所拿佩剑的形状，也不甚寻常。

　　“多谢米诺斯阁下关心，帮忙一事大可不必。”黑蝉道，却又狠狠的剜了对方一眼。

　　“这人死事小，拿不到东西，事情就大了。”米诺斯笑着拖长调，“督公已没有多少耐性，寇总管亦是心急如焚。此事对黑蝉阁下来讲本应是小菜一碟，然而就目前情形看，你似乎对那小子毫无办法啊。”

　　“区区一个富家少爷，能有何等本事。”黑蝉啐道，“料想他定是有高人相助。”

　　“阁下办事不力又何需找这样的借口。”米诺斯道，“看来，还是由我出手助你一臂之力为好。”

　　“米诺斯阁下可是想向上头邀功啊！”黑蝉冷笑着。

　　“为督公办事，哪有‘邀功’可言？”话音刚落，米诺斯便一个纵身跃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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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妙根据字条上的提示一路加快步伐。

　　秋风肃爽中，石青思幽幽；路人驻足时，玉影却渺渺。

　　夕阳只留下半个笑脸挂于天边，另外半个，沉沉沐于滔滔轻浪。这是金陵城的护城神湖——玄武。

　　湖风送凉，芦苇轻舞，浪声溢爽，沁人心脾。迷迷水气沾湿静谧石青，冰蓝中没有惊涛骇浪，却也不是风平浪静。等待？期盼？风袅袅兮，目眇眇兮。

　　“妙妙！”声若出水，一尘不染，芦苇悄醉，纤腰靡弯。有道“一瞥惊鸿”，孰知一声温情呼唤，亦能惊鸿。

　　石青拂撩下的冰蓝闪烁出比湖水更明净的波光，只见水湄苍苍处，一条画舫悠然驶出，琉顶朱漆，瑰丽堂皇。然而如此华丽的装饰在冰蓝面前诚乃云烟，惟有船头那潇洒身影、清扬笑容，霎时溢满两潭卓绝清澈。

　　都说夕阳美，可夕阳之余辉又岂能与米罗一脸融融相较量。他舒朗的笑弯眉眼，像是很早便倾心酝酿，却又如此浑然天成。湖光摇曳着红光，班驳漫上他的宝蓝长发，亦装点起他一身翠色绫罗。

　　“你……………………”卡妙看着那画舫朝自己驶近，一下子竟哑然起来。

　　“哈哈哈哈~~~~~妙妙可有‘惊喜之感’？”米罗探下身子，一手伸向卡妙。

　　“呼………………”悠悠长息，卡妙亦伸出手来，扣上米罗有力的手指，就着湖面清新的湿气，白影翩翩跃上，如同水上一朵飘渺流云。

　　“哪来的‘惊’？”卡妙若即若离的瞟了米罗一眼。

　　“难道你一早便知是我约你来此？”米罗瞪大两眼，是沙加嘴快泄了密？沙加并不是这类马虎人啊。

　　“咳…………”卡妙叹了声，“‘请按字条提示前来，务必带上精美食物，尤其是飘香鸳鸯’，能写出这种字条的除了你还有谁啊？”卡妙说着，便从身后拿出一个提篮，不用说，那里面定是精致美食！

　　“啊………………”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看来让卡妙“吃惊”的计划是失败了，可自己的精心策划难道就一点效果也没有吗？“那…………妙妙可有‘喜’？”

　　这一问下来，卡妙顿时变了脸色：“你………………”

　　“我…………”米罗一脸茫然，直到身边一个船工发出阵轻微笑声，他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有喜”还有其他意思。

　　“我…………我没有那方面的意思………………”米罗急忙解释道，“妙妙是男子，怎么可能有那个‘喜’…………我是………………”

　　“够了！”卡妙实在忍无可忍，米罗那样简直就是要越描越黑么，再由他说下去，还不知道自己将脸红成什么样。

　　那船工还是在笑，卡妙总不能上前勒令其住口，于是只好把话头指向米罗：“你少骨头轻得没四两重！”说完便甩甩长袖朝画楼内走去。

　　“唉妙妙这么说是啥意思？我骨头轻也是拜你昨晚的‘米醋’所赐啊………………”米罗快步跟上去，一面回头交代船工，“先往环洲。”

　　“好！”两个船工，其中一个朗笑着答应，他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在笑。另一个只是轻轻扶了下斗笠，并没做声。

　　********************

　　夕阳慢慢沉下，先前被染红的湖水渐渐泛起紫澜，待到湖水全然暗色，一弯月儿已爬上天穹。繁星点点，宛若玄锦上镶缀的宝石。

　　“妙妙你说我这件衣服好看么？”米罗冷不丁的问卡妙。

　　“啊？”卡妙想自己是不是耳朵听错了，这类问题不是阿布罗迪的专利吗？不过既然米罗这么问了，他当然得好好打量一下。那衣裳翠色底子，其上镶滚银线织锦，衿口袖摆都绣着丹桂文饰，的确是件好看衣裳，但这衣裳由米罗穿着，总觉有些怪异。

　　“你干吗穿得跟棵绿菜似的？”卡妙问道。

　　“绿菜？”米罗愣了下，这对一个风度公子来说可是不小的打击，但米罗听后却突然笑得别样欢畅，“哈哈哈哈，妙妙好见地！我就是要这‘绿菜’颜色！妙妙平素总是一身白衣，而我今日以绿衣相配，你说我们在一起像什么？”

　　“像什么？”米罗那古怪的心思，卡妙也懒得去参详。

　　“哎呀，妙妙怎能不知呢？我们这样，当然是‘飘香鸳鸯’咯！妙妙快把那菜拿出来，有情有景才是最最上乘！”米罗笑得嘴都合不拢。

　　“………………………无聊……………………”卡妙轻轻吐了声，心头微妙的别扭与无奈，不猜也知。不过，他很快又换了副神采：“可惜啊，你这心思显然是白费了。”

　　“此话怎讲？”米罗一阵诧异，而这诧异甚是短暂，当卡妙将几盘小菜放上矮桌时，米罗一瞬就泻了气。

　　谁说“飘香鸳鸯”就非得青苋白豆腐？卡妙这次偏就用了红苋，而且那些玲珑豆腐也是颜色各异。

　　“妙妙你好厉害啊………………”泄气过后，米罗转而目瞪口呆，这些“豆腐”还真不是一般的“豆腐”，绿润欲滴的，是以绿豆为主料；黄澄澄的，其实是蒸蛋；即使那些看似普通的白豆腐，也是内藏玄机，一口咬下去，竟是酸甜可口，而且味道还是由内向外散出，也就是说，这不是靠在烹制过程中的调味，而是在制作原料中就加入了美味糖醋！而更神奇的是，卡妙居然将这些豆腐都作成滚圆的球状，且边廓俱是圆滑无瑕！这一盘似已不再是简单的家常菜肴，而是红玛瑙之上的玉珠宝石！

　　这美味豆腐一旁，还有盘挂着晶莹朱芡的樱桃肉，色泽嫣红，酸香扑鼻，真是樱桃一般可爱而又搅人脾胃。牙齿一咬，芡汁的酸味立刻展开口中所有味觉，而之后溢出的肉香便分外明显，加上肉块被切得娇小均匀，所以几乎每块都能保持最好的弹性，让人一吃便停不了箸。船外几声水响，道是玄武湖中的鱼儿也闻得香味，馋得要跃水而出？

　　“啊，其实我也准备了些东西给妙妙。”米罗回味着樱桃肉香，一边拿出一把酒壶和两个酒盏，“这是桂花酒，有沁肺润脾之效，妙妙天天做美食，油烟可会太重？”

　　这个富家少爷，心思细密极致。

　　然而十分不巧，卡妙从不饮酒，他只将一盏酒放于身前，默默端详。

　　“如此的话………………”失望之余，米罗又琢磨起别的点子，“那妙妙就喝些玄武湖的神水吧！相传南朝时候，这里有黑龙出现，所以这水便成了神水！”米罗说罢就跑到船侧，捋起袖管一伸手，从湖中舀上一瓢清水。

　　“可是这玄武湖在宋代被填平过，一直到本朝太祖皇帝时才重又挖作金陵护城湖。”卡妙平顺的话语却是朝米罗头上浇了一盆冷水。

　　而这时候，湖底正好有个暗浪打上船身，一瞬的振晃让米罗就是坐着也重重踉跄起来。

　　“哎呀！！~~~~~~~”这一晃身子，手中一瓢湖水全部洒出，漫在身周像淋了场雨，英俊的脸面也因为惊吓而透出些许狼狈。

　　“寻常人应不会有如此夸张反应，莫是你十分畏水？既是如此又何必出来游湖呢？”卡妙平静的神态下正游移着一缕浅笑，是因为米罗方才的模样太有趣，还是其他？

　　“……………………”这也算是失了面子，那就该转移话题吧。米罗看向船外景致，玄武湖为山所环，月牙挂空，亦渲染起皎洁颜色。

　　“我唱首歌给妙妙听如何？”米罗回头送上一个灿烂笑容。

　　“什么歌？”卡妙问道。

　　“我自己想的歌贝，只此一家，我也只会唱给妙妙你听！”米罗得意道。

　　“就你？”卡妙可不相信米罗能自己做出什么歌来，就他肚子里那点墨水，只怕连写个对联都不够使。

　　然而当一阵悠扬柔和的歌声在湖面冉冉升起时，冰蓝却是情不自禁的潺潺起来，如同玄武湖的潺潺水文。

　　“湖光山色月牙弯，

　　佳人相期画楼船；

　　清酒两盏夜中暖，

　　淡水一瓢身外漫。

　　卿兮卿兮笑安安，

　　我心随卿悠悠然；

　　不求繁华常美满，

　　但愿与卿永相伴。”

　　没有箫笙丝竹伴奏，只有单纯娓娓清音，而这短短几句哼吟，却无疑胜过凌霄仙乐。

　　歌声才止，没来得及恍回心思的卡妙忽觉眼前一阵明耀，仿佛有天上神光洒入湖中，不大的一片水域顿时变得通亮粼粼！定神而视，画舫四周竟是白莲遍盛！

　　霓光云采，一朵朵浮于湖面清波，随水而漾，飘零起舞！天陨银河，瑶池仙境，如此而已。

　　可这些莲花究竟从何处而来？秋日里不会有莲花生长，而她们却笑容温仪，花瓣罗裙还能散出华光，难道是天上仙女撒下的神花？

　　“妙妙喜欢白莲花，可惜我不象撒加哥哥那样，能画出‘永不凋谢’的莲花来送给你，所以，我就找了金陵最好的工匠，做了这些莲花灯。妙妙喜欢吗？”米罗悄悄凑到卡妙身旁。

　　“…………”卡妙目不转睛的盯着米罗，湖面闪光映入冰蓝闪光，涣涣出的，又岂止是惊讶。

　　米罗度不出对方目光所蕴，遂紧张着道：“我发誓我用的全是自己挣来的银两…………”

　　“湖上芙蓉…………”卡妙喃喃。

　　“………………”宝蓝轻闪了下，“我知道妙妙一直都很想家，想念那个在太湖中的家，想念那个被白莲花环抱的家，可我却把你拽来到金陵。金陵只有玄武湖，我想，在你心中，这自然无法与太湖相媲美，所以我答应妙妙，以后一定和妙妙一起‘回家’。”米罗道出的话语，如同诗句一般优美。

　　他确是个极其细心之人，卡妙从来没有说过“想家”二字，可当日那盘“太湖人家”，不正是冰雪佳人隐秘心思的最好流露吗？

　　“家…………我说过，我不想回‘家’，而你的家，在金陵…………”清灵的声音，含着种种复杂心绪，嘴边那抹笑容，亦是同样复杂。

　　“我是说属于我们的家啊，我们可以在你所爱的太湖中再找一个家啊！到时候妙妙还得给我做传说中的‘太湖碧雪！”米罗兴奋的笑道，一面更是不自觉的握上卡妙纤手。

　　“你这个旱鸭子，怎么与我一同在太湖生活啊？”卡妙应是想拿米罗取笑一番，而一丝悦耳笑声，真的就从口中溜出。

　　“没关系，”米罗轻松道，“有妙妙在，我早就是一条‘沉鱼’了！”

　　“…………………………”无须多言，默笑足矣。

　　夜风拂水，吟出缠婉清韵：

　　玄武灵水邀神君，尘世沧桑几回轮；今宵湖清白莲韵，天上人间何处寻？

　　********

　　过了许久，米罗觉出有些不对劲。

　　“都这么久了，怎还没到环洲。”他疑惑得很，所以起身向船头问道，“船家，你这是要把船摇向哪里啊？”

　　听不到脚步，回答声却就在身前：“这个地方不错，就在这里解决如何？”来者不是先前那个很会笑的船工，而是那另一个不做声的。

　　“解决什么啊？”米罗叉着腰以示不满，“价钱不是早就说定的么。”

　　“摇个船能挣多少钱？取阁下的命才是好买卖！”话音一落，船工右手一弹，斗笠当空而下，一头金灰长发旋即铺散开来。这人正是米诺斯。

　　“是盗贼？”米罗并不认识他，他亦不曾听说有人会在玄武湖打劫。

　　“是杀手。”身旁的卡妙低语道。

　　“咦？妙妙如何知道？”米罗好奇的问。其实只要认真听米诺斯方才所说的话就不难猜出他的身份，他说的，是“取阁下的命”。

　　“东瀛人。”卡妙继续低语，寒冰样的音质。

　　的确，米诺斯的左手正握着杆东瀛武士刀，那上面还有些未消血气，看来那很会笑的船工已经不幸成了刀下亡魂。

　　“我们应该不认识吧，你为什么要杀我！”米罗将卡妙拉到身后。

　　“只怪你身上有你不该有的东西！”武士刀的锋芒一寸寸逼近。

　　“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真是昏说乱话，难道就因为我长得比你好看么！”缓兵之计也好，给自己壮胆也罢，米罗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算是神奇。

　　卡妙轻轻拍了下他的肩：“你不会武功的吧。”

　　“…………”是啊，像米罗这样饭来张口衣来身手的俊公子又怎会去吃苦练武？话说安逸日子下又要武功何用？可是一旦到了危急关头，不会点武功还真是不行啊！现在后悔是铁定来不及了，换作平时的米罗，遇到这种情况，又是在水上，他定会急得大吼大跳，但此时此刻，他一反常态，眉宇神采一派泰然。原因只有一个。

　　“妙妙，他的目标是我，所以我不能让你有事。”月黑风高下，他的笑容恰是明媚。

　　“那你准备怎么办？”卡妙仍是一脸平静。

　　“凉拌清拌和油拌…………”米罗笑着咽了下口水。

　　“罗嗦！我这就送你去喂鱼！”米诺斯才不理会这些，刀刃方吸过人血，像是还未饱足，一下又张起毒蛇獠牙。

　　“糟了，这………………”全无武功的米罗顿然发现周围穷得没有任何防身之物可用，情急之下，他随手从桌上拿了盘东西，还没看清是什么就朝米诺斯砸去。

　　“啊！”只听得一声惨叫，再个回神，已然不见那个邪傲的修长身影，倒是船外一阵水花，惹得群“莲”澹澹悸动………………

　　“跳水跑了吗？”米罗真是没法子想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因为一切进展太快，简直比下面条都快！

　　卡妙静静的走到船头，夜间湖风似有不安，撩乱他满头石青。

　　“呀！我居然把‘飘香鸳鸯’给扔出去了！”米罗看着满桌狼藉，真恨不得猛抽自己两下，“连酒水都给洒了………………诶妙妙，你这是要干什么？”米罗跑到船头。

　　“船工既死，总得有人把船摇回去吧。”生于江南水乡的卡妙，对摇船自然再熟悉不过。

　　“啊，那我也来，不能累了妙妙一个人。”米罗说着就站到卡妙身边，两手不待商量或犹豫的抓上那枝长篙。

　　“你畏水的，还是安分点回船里吧。”冰蓝微微闪烁着。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此处离湖面甚近，船身摇晃亦十分明显，对于忌水之人来说，这里诚然是个危险之地。

　　“有妙妙你在，区区湖水又怎能把我吓到？况且今日是我邀你游湖，怎能到头要你为我辛苦？”米罗笑得轻松潇洒，而卡妙却看得出，那宝蓝颜色在隐隐发抖。

　　“……………算了，大不了你落水了我再废点力下去救你。”他淡淡而笑。

　　这绝世笑容，直让米罗心旷神怡，纵使被立刻卷下滔滔湖水，他也愿为“沉鱼”。

　　“湖光山色月牙弯，

　　佳人相期画楼船。

　　清酒两盏夜中暖，

　　淡水一瓢身外漫。

　　卿兮卿兮笑安安，

　　我心随卿悠悠然。

　　不求繁华常美满，

　　但愿与卿永相伴。”

　　画舫破湖，徐徐而前；白莲相顾，灯火明明；夜风绕拂，青蓝起舞；仙侣携伴，暖歌长吟。

　　温热的手心轻贴上玉润纤指，冰蓝回眸一瞬，唇间已泛起一汩融融清甜。白莲花灯们羞赧回旋，那明亮光影，乃是一对璧人温情拥依。

　　*

　　“咳………………”米诺斯游上岸的时候，已是全身疲惫虚脱。而岸边上，一个黑衣人正在等他。

　　“看来米诺斯阁下也失手了么。”似笑非笑，黑蝉忍不住心头得意。

　　“可恶…………”米诺斯咽住咳喘，“那小子居然会使暗器…………还好只是一盘豆腐，不然只怕我都没命游回来…………”

　　“米诺斯阁下真是大意，那些个豆腐又怎能伤得了你。”黑蝉把米诺斯的衣衫仔细查看了遍，那上面除了水渍还有其他，“主要是这一击，把你打得不轻。”

　　米诺斯低头一看，自己左边胸口确实有个很深的印记，可这是怎么得来的呢？他疑惑之极，却只是闻得一阵几乎融散的桂花淡香。
［正文:第十六集（上）］


　　这几日米铺中都瞄不到米罗的身影，金陵厨房中亦不见那鲜亮宝蓝。

　　*

　　“咳咳…………”嘶哑的重咳声，不乏透出几丝赌气似的倔强。

　　“哎呀，米儿你怎么咳这么厉害！”见儿子在房中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做母亲的能不心急吗？“大夫说你伤了风，按道理吃几副药就会康复，可这都几天了，你的咳嗽怎就不见好！”

　　“唉，我就说，好端端的大夜里跑去玄武湖做啥！你从小就惮水，这次显是沾了阴水汽，所以病得厉害！”老爷的语气不如夫人一般柔婉，他教子向来严厉，此刻亦是口气重肃。

　　“爹…………娘…………咳咳…………”米罗被这咳嗽折腾得难以发声，肩膀也是不由得一耸一耸，莲儿见到这情形，连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

　　“作孽啊！”夫人都快急出眼泪来，她看向老爷道，“眼看着就要中秋了，我们还是去上柱香请菩萨保佑吧。”说着，她便挽了老爷朝房外走去，并不忘吩咐莲儿多煎几副良药。

　　莲儿是个乖巧侍女，不用夫人多加关照，她已将冒着热气的褐色汤药端到米罗面前。

　　“哎哟………………这…………杀千刀的…………咳咳………………闻着就要把我…………咳咳…………熏死………………味道一定…………比…………鹤顶红还……咳咳…………难吃………………”米罗一面咳嗽一面指着那汤药抱怨，此时的他，声音就跟面破锣差不离。

　　“少爷，您嗓子不好还是少说两句吧。”莲儿担心的颦起眉头，笑容却依旧可人。

　　只是她这娇俏笑容驱散不了汤药的浓郁苦味。

　　“咳咳………………”对口味极度挑剔的米罗又怎能容忍自己喝下如此之物，他冲莲儿挑了挑眉，莲儿心领神会的走到一个橱柜边。

　　看着莲儿一双嫩手在橱柜里翻腾，米罗禁不住笑。

　　“糟了…………”走回到身边的莲儿却是满面沮丧，“少爷，桂花糖粽子糖糯米糖莲子糖这几天都用完了……………………”

　　“…………咳咳………………”米罗听罢立刻剧咳十余番，把莲儿吓得脸色煞白。

　　“少爷，要不您就将就下，先把这碗药喝了。”

　　“咳咳…………我死也不喝…………”米罗坚持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不喜欢的，就是不沾，好食者怎可亏待自己一条天生“皇帝舌”！

　　“有了………………”嗓子不舒服的他头脑倒还十分清醒灵活，“你去厨房…………那里肯定有糖…………咳咳………………”

　　“啊！是呀！我怎么没想到！”莲儿惊喜道，“少爷您真聪明！莲儿这就去给您拿糖下药！”莲儿正要跑出，米罗又叫住了她：“咳咳…………千万别把我…………咳咳…………病成这样的事情告诉他………………”

　　“恩，我懂！”莲儿娇笑一声，即而快步跑向厨房。

　　米罗一人在卧房等待，这几天里，爹娘大夫莲儿时不时围着自己，嘘寒问暖，喋喋不休，偌大的卧房倒不失热闹，然而他，一个本该喜欢热闹的人，却是懒散又寂寞。眼前晃来晃去的人影，都是焦急匆匆；那份如冰如雪的静谧，已有几日未见。

　　“唉…………”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头发因为连日的无聊展转而发蓬，“妙妙…………”口中喃喃，他突然想起《诗经》中他难得记住的一句“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现在是好几日不见，那该是多少个朔望呢？或许，这已无法用朔望来度量。想着想着，他又咳了起来。

　　*

　　汤药渐凉，莲儿却还未有回来，这可稀奇了，不就是抓把糖吗？米罗当然不急着喝药，只是要让自己身体好起来，恢复往日的爽朗音线，就非喝下这汤药不可，而汤药一旦凉透，那便是加多少糖都转不来味了。

　　“莫不是爹趁我现在是病秧子就偷着把厨房拆了吧？”米罗一阵紧张，还好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哎哟我的好莲儿你终于回来了！”他迫不及待的下床去开门，都没想及自己的头发还是茅柴状。

　　“莲儿！”蓬发下的笑脸灿烂缤纷，却是开了花便收之不住。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今朝重逢，更胜昨昔。

　　“看你这大笑模样，也不像病得很重啊。”清冷音质吐出的语句，四分肃静下更有六分幽忧。

　　“哈………………”米罗拼命把刚窜上嗓子眼的咳嗽咽下，慌忙整装的他狠狠瞪了眼卡妙身旁的莲儿：我不是说了别告诉他，这下好了，我的丑态全让他看个正着！

　　莲儿满面无辜：“少爷可不要怪罪莲儿啊，莲儿真的什么都没说，是卡妙公子自己知道的。”

　　“你没说的话他怎么会知道…………咳咳………………”他方开口，好不容易制住的咳嗽又涌了上来。

　　“哎呀少爷您怎么不讲道理啊，”莲儿委屈得直噘嘴，“卡妙公子，”她楚楚的望着卡妙，“你帮我向少爷解释吧。”说完她就跑开了，是因为米罗冤枉了自己而不服气吗？细碎的刘海，分明掩映一张花样笑脸。

　　米罗看着卡妙，白衣青发，如玉树雪砌，绝好的容颜任何时候都能让自己流连忘返。

　　“喂，我说你就让我一直在门口站着？”被这样长时间看着，谁都会觉得有些别扭，况且他手里还捧着个托盘。

　　“当然不会，这还是妙妙第一次来‘看望’我呢。”米罗压低说话声，为的是不让嗓音的瑕疵过为明显。

　　他将卡妙让进屋子，这还是他头一次让一个“外人”走进自己的卧房。

　　与一般富家少爷的卧房无异，米罗的休寝之地亦是装饰华丽，红木桌椅红木床，几个雕功绝伦的架子上更是摆满了各色珍玩古董，有几件还是皇宫里都见不着的希罕宝物。米罗并不好这些，但一个富甲一方的家族，通常都喜欢这样摆设。

　　平常人见着这些琳琅珍品，不说垂涎三尺，也该瞠目结舌一番。

　　卡妙径直走到红木桌旁，手中的托盘早被米罗接下。

　　“糟了，莲儿没把糖留下啊！”米罗这才想起来，但那碗汤药估计也已经凉到不能喝了，“妙妙，这里面是什么？咳咳……”他指着托盘上的一个白瓷盅。

　　“药。”再简单不过的回答，如同那两汪冰蓝中的单纯清晖。

　　“药？咳咳…………我不信…………”米罗莞尔，一面揭开那盅盖，“妙妙一双巧手是用来做美食的咳咳…………又怎会沾上苦涩的药味…………看！”

　　他将瓷盅呈到卡妙面前，仿佛这是自己亲为之作一般！

　　那里头盛满的，是一盅凝脂状的明润玉白，洁净如冰，剔透晶莹，细瞧内里，纯色中还隐约挂着羽丝模样的白絮，乍一看，仿佛金陵城最上等的白色雨花石！

　　“这就是药。”卡妙道。

　　“好好，咳咳…………”米罗把手收回，“妙妙说是便是吧，这‘药’如此好看，想必是瑶池仙药了，咳咳…………”他打趣道。待他执起汤匙，又是犹豫半空，踟躇难下。

　　这完美的“雨花石”，如此看着真可谓之“完璧”，难道真要将其用来祭五脏庙？心有不忍是必然，但清香钻进鼻中，肠胃早就按耐不住。其实自打咳嗽发病后，由于嗓子不适，米罗的食欲也受到不小影响。

　　“快吃药。”卡妙催道，清冷平稳的音质恰好隐藏起他那淡淡急切。

　　“好！”米罗听话的吃了起来。这玉白食物味道清甜，入口滑腻，牙齿还未好生咀嚼，清甜已然滑溜溜顺到咽喉，那处正是引发咳嗽的痛痒源头，平时又毛又火，而这滑润清凉的玉白正巧在那儿魔力纵生，将痛痒平抚得稳稳顺顺！一口下来，米罗突然觉得自己不再像原来那样忍不住就咳嗽。

　　但如果这只是起到凉润喉咙之效的话，那便是治标不治本。米罗又吃了几口，顿觉脾肺也一下好似舒展大伸，沉重的身体骤然轻松许多。难道这真是“瑶池仙药”？是药就该有药味，可这盅“药”非但没有药草苦涩，反而散发鲜果香甜，到底是何奇物？

　　他的诧异与思索，全然映在卡妙清灵的眼中，“珍膳奇仙”的妙思，诚然难以揣测。

　　米罗脑中开始收拾生平所尝食物。

　　“荸荠！”他抬起双眸瞅向卡妙。

　　荸荠是种果子，形扁，色黑红，味甘。因为长得不美观不起眼，吃的时候又要削皮吐渣，许多人都不喜欢食用。

　　“这是荸荠膏，将剁成末的荸荠以文火炖制而成，是治疗重咳的偏方。”卡妙道，“荸荠是清热解火的佳品，不过达官贵人们平时很少看得上眼，你这样的富家少爷倒也能知道‘荸荠’。”卡妙殷殷看着米罗。

　　“…………这个世上例外是很多的，意想不到的事情也是很多的。”米罗正儿八经的道，“挑剔成性的达官贵人，恐怕妙妙平时根本看不上眼，但妙妙会为我做如此好看而可口的‘药’，如此关心我，不也是例外吗？”

　　冰蓝一阵愣诧。“无稽之谈！”他迅速回了句，只是白衣白肤映衬下，两颊还是微微显着淡红。“我只是觉得，你这一病，大可不管家业，如此岂不是便宜你了？”他又道。

　　“这么说妙妙这样就是为了让我早日去辛苦做事？”米罗闪着那双漂亮的宝蓝。

　　“是。”卡妙吐了个字，算是淡漠之极。

　　“哈哈………………”米罗竟是哈哈大笑，“妙妙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

　　“………………”卡妙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冷着秀颜问了句，“像什么？”

　　“哈哈…………管家婆贝………………”米罗笑得几乎要流出眼泪来，肆无忌惮到一定境界，就是连咳嗽都顾不上。

　　而对面的卡妙早就通身寒气弥散，石青光晕上简直就像凝了层霜。

　　“不过……”米罗忽然想起了什么，“如果莲儿没有告诉你的话，你是如何知道我得病的？”

　　“笨。”卡妙轻描道，“莲儿没事会到厨房来拿白糖吗？况且你几日不来厨房找麻烦，想也知道是你平时德行不好遭了报应啊。笨。”说这话时，冷霜容颜倒透出一丝得意。

　　“到底谁德行不好啊…………若不是怕把病过给你，我肯定一步不离的跟着你…………咳咳…………不过，没想到妙妙会自己来找我，还为我做这么好吃的‘药’，我诚希望能天天‘抱病’。”米罗轻声道，眼中色彩，织梦一般。

　　或许是为米罗纯净的眼神所感，卡妙这次没有傲气回驳。

　　他知道米罗的心思，一方面，米罗不希望他传染到倒霉的咳嗽；另一方面，应是米罗不愿以如此嗓音面目映入透彻冰蓝。或许自己本该顺了米罗心意，但又忍不住做起那漂亮的偏方，还亲自送来………………

　　对着那宝蓝，他笑得很淡，却是一淡醉清秋。金陵知府梁大人是做了十几二十天的苦脸人，尤其是这几天，他都快愁到面瘫了。

　　“上次的城西案还没结，怎么又死了几个人！难道是老天成心要罢我的官？我自问为官二十载未做过一件亏心事啊！”

　　“爹，快中秋了，您就别说这种杀风景的话了。”梁茹燕正在一旁摆弄别人刚送来的月饼。

　　“希望今年能过个好中秋。金陵乃南方重城，如果此类事件不及时杜绝，只怕会影响金陵民生啊。”说罢，他一声长叹。

　　
［正文:第十六集（下）］


　　中秋佳节，月圆人团圆。

　　商都金陵，灯火通明夜。

　　吃罢团圆饭，人们通常都爱于庭院赏月，酥甜月饼，就上几盅淡酒，吟上几句好诗，真是惬意融融。

　　而作为南方大城的金陵，中秋夜更是不眠夜。灯市、花市、街头杂耍、歌曲舞蹈、各色小吃，可看可乐之物不胜枚举。都说金陵人会生活，确也如是。暖响之声笼罩着大小街道，更是慢慢间腾上明月天宫。

　　“咳…………”米罗轻捂了下喉咙。

　　“你咳嗽还没好吗？”卡妙幽淡的问道。

　　“天天吃妙妙做的美味偏方，我敢不让自己好起来吗？”米罗答应道，眼中却闪烁着点点不悦。

　　“啊，金陵城平时的夜市就已经繁华非凡，今夜中秋更是不得了！”阿布罗迪大声道，两眼为灯火渲染，分外通亮。他亦是个喜欢热闹之人，而且较于米罗，他更有颗任何时候都不会消殆的好奇心，这边看看，那边瞅瞅，路途所遇摊点几乎都被他光顾过，然他仍是兴致不减。

　　“为什么多了个他？”米罗嘟起嘴，尚未完全复原的嗓音掺着少许沙哑，却也动听。

　　“这个时候，走到哪里不是人挤人啊。”止水之声，犹如暖响中一缕飘飘清音。

　　“这不一样。”米罗咕哝着。

　　“阿布只是出来玩玩罢了。”卡妙道。

　　“如果是这样，那他一个人也能玩咯！”米罗说着便执起那白净皓腕，“看他这么兴奋，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不打扰他为妙！”

　　米罗一旦想到个主意，就定会变得不由分说，也不让他人多加思索，更别说定定心商量片刻了。而他又似天赋一片好心肠，所思所想，极少有坏事物。好像这次，他是拉着卡妙来到一处别致的街道，说其别致，只因这十里长街，两边摆满各色美丽菊花，淡香四溢，瑶台境地。

　　卡妙有些讶异，他来金陵已有好几月，怎就不知这繁华城市里还有如此雅美脱俗之地。

　　“这里叫‘琼花道’，”米罗替身边玉人释疑，“不过只有在中秋夜，这里才是‘琼花道’，金陵最美的花市就在此，而秋季花魁非菊莫属。每逢中秋，全城爱花之人都会聚集来此，呈上自己精心培植的菊种，这正好配得‘花好月圆’之意，故也能吸引来不少文人雅士。”

　　卡妙看着琼花道两边，诚如米罗所言，这里会集华夏众菊：太真含笑、芳溪秋雨、鬃掸佛尘、十丈垂帘、独立寒秋、两色凤凰、玉堂金马…………千姿百态，五彩缤纷，而那些赏花人也是个个文士打扮，谈吐优雅。

　　“米罗公子。”一个花匠模样的人走上前。

　　“方师傅，”米罗有礼道，“我请您培植的菊花，今可长成？”

　　这个姓方的花匠，乃是金陵种花奇人。

　　“米罗公子真是运气大好，你的菊花正巧今夜盛放，所以我特意替你拿了来。”方师傅说着就从身后花丛中捧出一枝菊花，动作分外翼翼，乃近虔诚。

　　“呀？怎么是这样的？”接过菊花的米罗一阵小惊，“我所要的是鸳鸯荷，但这个看起来…………”米罗细细审视那菊冠，若是鸳鸯荷，理应花分两色，金红交融富丽堂皇，而观此菊花，丝状花瓣乃是翠色晕染，到花瓣边际又逐渐析出无瑕洁白，怎看都不象是光彩夺目的鸳鸯荷。

　　“呵呵，我先前也以为这是鸳鸯荷种，直到它今日盛开，我才知道，原来这不是鸳鸯荷，而是菊花界最希罕的珍品——乾元绿翠。绿菊乃菊中上品，绿翠更是绿菊上品，而这乾元绿翠，无疑就是上上极品，菊中真君啊！未知米罗公子是何处得来的菊苗？”方师傅问道，神色中还流露隐约羡慕。

　　“…………其实就是我之前在玄武湖畔无意发现的。”米罗道。

　　“看来这都是缘分啊，花亦有花缘，多少爱菊之人为一株绿翠就要耗费半生心血，这乾元绿翠，若不是托公子之福，只怕我这辈子都难以得见！米罗公子的奇缘真是羡煞旁人啊。”方师傅感叹道。

　　“呵呵…………”米罗笑起，不乏得意。他并不懂种花之理，自然不如方师傅这般对菊种知之甚详。但缘分一说，倒也非常切合他的口味。

　　*

　　“乾元绿翠，真是清雅之极，比起鸳鸯荷的金碧辉煌之感，这淡色灵采更能让人倾心无限，过目难忘。”米罗笑道，一手前伸，绿翠仙姿辉映于一张清秀佳容。

　　“…………………………”

　　“我知道妙妙最爱白莲花，但这乾元绿翠，也是花中极品。”米罗道。

　　虽然感觉有些怪异，但卡妙还是伸手接过那枝绿翠，幽香淡淡，愈淡愈清愈无伦。

　　“今夜中秋，撒加又不在金陵，按理你该陪于父母身边才是。”

　　“可若是那样，又有谁来陪你过此团圆之夜？”米罗极少沉下他那爽朗的声音，而此番一沉，甚能动人。

　　“我记得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每逢中秋夜，我便与爹娘一起在太湖边赏月。”冰蓝的稍沉，亦是动人。

　　“……………………花前月下的，还是不说这些为好………………”米罗挠了把头发，琢磨着该怎样延续话头，突然，他灵机一动，顺手从衣服上扯下一个东西塞到卡妙手中。

　　“这是…………”卡妙定睛一看，那是块绝好的黑玉，月光下，色泽别样灵透。

　　“这是我带了十年的护身符哦！是当年仙子姐姐给我的，很灵验的！”米罗扬唇而笑。

　　“既然是你的护身符，我不能拿。”卡妙又把那黑玉递回到米罗面前。

　　米罗仍是笑着，只不过又摆起了手：“我的愿望呢，仙子姐姐已经帮我实现了八成，另两成怎么说都该轮到我自己来努力。倒是妙妙，你比我更需要仙子姐姐的保佑，哈哈…………”

　　“保佑……………………”卡妙怔怔的。

　　“话说仙子姐姐真是我所见最美丽的女子，”米罗摸着下巴笑嘻嘻道，“而我所见最美的人，当然就是妙妙。不知道妙妙所见最美女子是谁？”

　　“我娘。”这个答案是米罗所满意的。

　　于是他又问：“那妙妙所遇最美的人呢？”

　　“我娘。”同样的答案，换来的却是米罗不同样的神情。

　　“喂！”米罗一把轻抓起那素净手腕，脸上的愠色却是孩童般单纯。

　　卡妙不由得一笑，对着那被抓住的手腕，他缓缓道：“我娘都不曾像你这样执我之手。”

　　“……………………”米罗难得哑然，或许此刻，真乃无声胜有声。

　　*

　　琼花道上，赏花爱花人士多如流云，其中两人，气质不与他人同。

　　一人风度翩翩，面貌坚韧俊朗，玉带束发，折扇身前；旁边另一人，紫发轻垂，眉目清秀，身形修长而矫健，手中所持，乃是一把长剑。

　　“穆，你说这些菊花，可是美丽？”玉带人向身旁问道。

　　“这里菊花品种繁多，万紫千红，幽香浮动，应是美丽。”紫发的穆回答道。

　　“虽是如此，但毕竟仅是凡花，华夏之大，哪处见不得？京城亦有花市，亦有这些品种，不稀奇。”玉带人一摆长袖，笑着摇首。

　　“王………………公子已经想回京城了？”穆有些吞吐。

　　玉带人一笑：“我姓朱，不姓王。”

　　“是，方才是属下一时口误。”

　　“唉，本想以江南之美景来放松心情，却不知而今到底释怀多少。”朱公子轻叹了声。

　　“人说赏花赏月能陶冶情操，公子何不尝试一下？”穆建议道。

　　“这些花我都赏腻了，而这圆月，”他抬起头，“还不是每逢十五都如此景象？”

　　穆语塞，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朱公子俨然十七八岁模样，但若单看其眉宇，谁都会以为他早已逾过弱冠之年。

　　“诶！”朱公子忽觉疲眸大振，好似冰泉袭身般神清气爽，“月下亦有无伦芳华！”

　　“公子所指为何？”穆好奇的问道，一边朝四处张望。

　　“乾元绿翠。”朱公子笑道。

　　*

　　“大漠风沙鸡！妙妙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道菜？”米罗双眼注视盘中，玉米金黄铺底，上头卧着一只皮色红亮的喷香脆皮鸡。

　　“巧合罢了。”卡妙轻声道。

　　“巧合中亦有其必然存在。”米罗笑着捻起一只鸡翅，“恩！皮脆肉嫩，香酥可口！真不愧是出自妙妙之手！简直是凤凰肉了！”米罗激动得几欲落泪，“而且我知道，妙妙一定在里面加了些特别的调料！似乎还有淡淡药味，不过这药味微甘，倒也与酸咸配合得恰到好处！”

　　卡妙惊讶无语，这米罗的舌头怎就灵成这样？他记得自己只是在烹制的第一部——炖煮中，往鸡肚里填了一小段板蓝根，加上其他葱姜填充物都是重味，理应将药味掩盖掉才是啊。

　　“恩，妙妙刷的大红醋也很特别，香气纯郁，肯定不是红糖所能调配而出！”米罗道。

　　的确，卡妙在红醋中拌了蜂蜜，而不是通常厨师所用的红糖。蜂蜜亦有清热之效。

　　米罗吃得开心，这时，周围不知谁来了句，“嫦娥奔月广寒宫”，像是等人对对联一般，而似乎真有许多人上前应对，你一句我一句，乱七八糟的也听不清对了些什么。

　　“不知他们都以何样语句来对，这句式倒并不难。”卡妙自言自语。

　　“听他们的干吗。如果妙妙喜欢，我给你对个就是啊！”米罗自信道。

　　“大言不惭！你以为你是你哥啊。”冰蓝清清瞟过。

　　“嘿，既然妙妙这么说了，我就非对出来不可！”话音刚落，米罗便放下鸡腿转而冥想苦思。

　　“…………………………”卡妙看着米罗，宝蓝掩映下的模样可真是变相的“苦大仇深”啊。

　　“轩辕逐鹿中原地！”一个陌生的声音闯入两人世界，“公子觉得在下这句对得如何？”

　　两人转头看去，见一衣着体面的年轻男子正持扇于前，笑容典雅深涵。

　　“中秋佳节，公子说些打仗的对子，岂不是很杀风景。”米罗道，“还是听我这句，‘妙妙醉菊琼花道’！怎样？更胜一筹吧，切题切景！”米罗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尤其是看到冰蓝中一闪而过的别扭笑意。

　　“你这对得有什么好啊？”穆上前说道。

　　“切实，也是一大优点。”朱公子笑道，他看向那盘中佳肴，“这道风沙鸡看起来很特别。”

　　“公子也知道这是风沙鸡？”米罗问道。

　　“风沙鸡是我最爱的菜色之一，只是一直吃京城的风沙鸡，难免腻味，不知金陵的风沙鸡味道如何。”朱公子道。

　　“啊，看来公子是远道而来，那你真要尝尝春风满月楼那道招牌‘大漠风沙鸡’了，虽然味道比起妙妙做的要差十万八千里。”米罗说着说着竟然大笑起来。

　　朱公子莫名的看着他，不过很快他便看出，眼前这盘风沙鸡，乃是身前那静默的雪影所制。而那雪影诚也独特，从方才到现在，冰澈的双眸始终凝定，神采不带半分游移。

　　他拱手道：“在下姓朱名信，未请教两位公子大名。”

　　“我叫米罗。哈哈………………我说你怎么叫这个名字啊，听着简直就是‘猪心’嘛！”米罗狂笑不止，若不是瞥见朱公子身旁的穆怒目相向，他大概会肆笑趴下。

　　“穆。”朱公子示意穆收剑，一面笑容对上那白衣佳人，“请教公子大名。”

　　卡妙不善与生人打交道，故而只是淡淡道：“卡妙。”

　　“可否让我品尝下你做的这道风沙鸡？”

　　这下卡妙可不知如何应对。而米罗显然是不舍“割爱”，不过念在对方与自己同是食客，他便“大方”的递上一小片鸡脯。

　　“啊，多谢。”二指斯文的接过那鸡脯。

　　“喂，我说你也未免吝啬了些吧。”穆朝着米罗道，“就给我家公子这么点？”

　　“穆，食物的妙处并不需要多加品味。”朱公子道，“虽然只是一小片鸡脯肉，已让我领略到妙公子的高超厨艺，真是连皇宫御厨们都要甘拜下风。”

　　“那当然，妙妙是‘珍膳奇仙’，御厨又怎能与妙妙相提并论！”米罗真是比自己被夸还要高兴百倍。

　　而卡妙的脸上，全无兴奋愉悦可言，手持绿翠，他仰首看向那轮明月。

　　“月溶溶，清晖冷。惟日月同在，方永恒。”朱公子亦看着那月圆。

　　“你这人，”米罗一面嚼着美味一面说，“说的啥呀？有日落才有月出，什么日月同在啊。”

　　“米罗公子诚是幸运，能有日月齐辉常于眼前。”朱公子这番话，直叫米罗摸不着头脑。

　　见得米罗迷茫，朱公子又问卡妙：“若有可能，妙公子可愿长享日月之晖？”

　　卡妙回头看了眼那华衣公子。

　　“如此事情，我从未想及，亦无兴趣。”清冷一出，他已起身，秋风清，菊香暗动。

　　“妙公子请留步………………”朱公子还欲说些什么，石青却未停下步伐。

　　“诶妙妙等等我啊！”米罗包起剩下的风沙鸡快步跟了上去，“告辞！”他不忘回头道了声。

　　朱公子愣愕的站于原地。

　　“公子何必这般谦幽，这样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你。”穆有些疑惑。

　　“并非是我要谦幽，”朱公子微微一笑，“只是，似乎我不得不如此。伊人清如绿翠，却傲比乾元。”

　　*

　　路旁一个丝绢摊铺，上头各色纹饰花绢让阿布罗迪翻得不亦乐乎。

　　“公子，你到底挑中哪条没有啊？”摊主早已不耐烦。

　　“哎哟我说你这里的纹样也太俗气了吧，一点新意都没有。”阿布罗迪头也没抬，而这小摊铺都快被他翻个底朝天了。

　　“嘿，这条你觉得怎样？”

　　专注被打破的阿布罗迪很是不悦，但一抬头，他又马上心花怒放，因为那条手绢上的花纹，他真的前所未见！虽然那只是一朵蔷薇，但形状姿态却与平时所见纹饰迥异，不是那样柔美婀娜，甚至有些怪异，但也不乏华丽。或许这不是大众所喜爱的品种，但恰恰符合他的心意！于是他一把接下那条手绢，而那持绢人的模样着实让自己吃了惊，因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彩云间布坊的迪斯大少，这不免让他有些倒胃口。

　　而迪斯诚然也有些吃惊。

　　“迪斯公子啊，你又何必来与我抢生意！”摊主不满道。

　　迪斯没有搭理那她，他保持着方才的口气：“这是我前些日子替几个西班牙商人设计的蔷薇纹。”

　　“板牙？什么牙？”阿布罗迪眨着眼睛。

　　“是西班牙！”迪斯强调。

　　“大明四境有这个郡县吗？”阿布罗迪扭着娇唇冷笑道，“你少瞎掰！”

　　“那不是大明的国土，那在西方，很远很远的西方！”迪斯据理力争。

　　“哦，你是说那些高鼻子怪人的国家吗？你难道去了那什么牙？”阿布罗迪这才想起老早前听说过有这么些人，“他们怎么会请你设计图纹？就不怕捅出娄子来？”是呀，寻常人是很难相信迪斯有设计纹饰的特长，阿布罗迪更是想像不出。

　　“像我这样的图纹设计天才，那些高鼻子当然得请我帮忙。这次是他们的船队来大明，为此我还特意去了趟天津。”迪斯说着便随手掏出一把明晃晃的东西，“你看，这就是那些高鼻子送我的。”

　　“这是什么？”阿布罗迪看那东西模样古怪，材料倒是上等黄铜，雕功也是精致绝伦。

　　“火枪！据说杀起人来一着毙命！哈哈！哦拉哦拉！（西班牙问候语hola）你们谁要试试！”迪斯洋洋得意得向身边行人道，而所有人几乎都以一种极度厌恶和鄙夷的眼神看向这边。

　　“你脑子有病！”和这人站在一起，阿布罗迪觉得自己的脸面都有些挂不住，于是迅速拔腿抽身。

　　“哦拉哦拉，你还没给我钱呢！”迪斯喊道，可阿布罗迪早已在人群中消失了踪影，“唉，‘泼夫’还是这么霸道，那花纹可是我好不容易设计完工的样品啊！今天又亏了！”
［正文:第十七集（上）］


　　中秋过后，天气仍是暖意融融。

　　人心若是开怀欢畅，那周遭必也会随之暖洋。好比今日，金陵城喧闹之极，人气就如六月盛夏。几个挂红绸的官差大笑大乐的走在街上，围观的人群亦是大笑大乐。金陵向来热闹，但热闹欢悦成这番，倒也不多见。

　　“老爷你快看啊！我们的撒加孩儿果然不负众望！”金陵米行内，气氛欢悦犹甚。夫人捧着一个朱红册子，笑得眼泪夺眶而出。

　　“如此也是为江南士子争了回光啊，呵呵…………”老爷面目平静，心头却比吃了十斤蜂蜜还甜。

　　“恭喜恭喜啊…………”梁知府携着爱女登门贺喜，“撒加不愧是我们金陵人的骄傲啊，想我当年应试，也就只得了个探花，如今撒加高中状元，官封吏部侍郎，诚乃后生可畏。”说着，他又将梁茹燕引到身前，道，“我们两家向来交好，如果这次能亲上加亲，岂不是成就金陵两大喜事！”他笑弯了胡须，却不料女儿满脸不悦。

　　出于礼貌，梁茹燕还是笑了笑，那双俏丽的眼眸时不时投向对面的宝蓝。

　　“呵呵，梁大人的好意，在下就先心领了，不过婚姻大事，我们身为长辈，还是要尊重孩子们自己的决定，”老爷客气的笑道，“如果犬儿已有心上人，那我们做父母的，也就不好强求了。”

　　“呵呵…………”梁大人同是笑得客气。

　　这时，一个官差拿出封信来。

　　“这是撒加孩儿给我们报平安的吗？”夫人笑眯眯的就要接过淡黄信封。

　　“非也，这是撒加大人给他朋友的。”那官差道。

　　“朋友？哪个朋友？”老爷夫人疑惑的互问彼此。

　　米罗笑着走上前：“这个我晓得。”他拿过信，冲那官差说道，“我是他弟弟，这封信，就由我来转交吧。”

　　*

　　厨房内，米罗托着他那俊朗的下巴，双眼直直锁住那清丽白影，两柱香烧完，他不由得撇起嘴唇。

　　卡妙小心的捧着信纸，那上头的娟秀笔迹像有什么魔力似的，吸引冰蓝细读一遍又一遍。

　　米罗不愿打扰他，纵使心里再怎么不舒服，他也不愿打扰到那两汪纯净冰蓝。

　　“撒加真的中了状元！”其实已无必要惊喜，但卡妙还是带着稍许这样的神采看向米罗。

　　“那是啊，毕竟是我哥哥么。”米罗潇洒的陪笑。

　　“现在他官封吏部侍郎，便是在圣上身边办事，如此，他就能履行我们的约定。”卡妙神情未变，眼中闪烁的微光让米罗的笑容一下不自然起来。

　　“哟！真不愧是金陵才子啊！”阿布罗迪不知从何处杀了过来，他眼中的光芒，比起卡妙的还要绚丽十倍。

　　“恩~~~~”米罗清了清嗓子，“这人一旦高贵了吧，麻烦事情也就多了。等着瞧吧，从明天起，攀亲的队伍就能从东门排到西门。”

　　“诚然如是。”卡妙幽然道，“不过撒加乃国仕之才，普通女子又怎会配得上他？”他面有笑意，却让人不解。

　　“就是的，”阿布罗迪附和道，“我看这金陵也没出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人。”他一面说一面搂过卡妙的肩头，“看来还是我们这样由太湖灵气所养的人，气质美貌更胜一筹吧！”说完他就大笑起来。他是有资本骄傲的人，所以不需自谦，也从不自谦。

　　“唉唉！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米罗只觉一股急火在体内燎得难受，隐隐还透出些酸味来。

　　“得圣上厚望，说不定撒加还将是驸马之选。”卡妙浅浅一笑，轻松悠扬。

　　“也好也好，只要不是选中你，他哪怕娶皇后皇太后我都没意见。”米罗鼓着薄唇。

　　*

　　而卡妙口中的“驸马之选”确也不无道理。这不，出乎金陵城所有人意料，两日后，果然有队豪华人马，从京城踏花而来。

　　大明公主——朱萱萱，伴着花香乐鸣，芳驾金陵。

　　仙子般的秀女们沿路撒花，落英缤纷中，只见一顶华丽软轿天洒琉光，徐徐前行。

　　锦纱蒙胧飘逸，围观的众人只能依稀窥到轿中一抹模糊轮廓，但仅这轮廓，已让他们赞叹不已。

　　“萱萱公主真不愧大明第一美人，单看这身影，就已知其端庄娴美得出奇啊。”一人道。

　　“唉，华轿月辉，她真如月宫嫦娥一般。若我能娶得如此美人，就算折寿十年我都心甘！”另一人道。

　　“就凭你？省省吧！”

　　不知轿中的萱萱公主有否听到众人赞美，或者，她早就习以为常，所以，端坐于轿中的她甚是安静，诚乃处子。

　　而护驾那些人中，有一人无论形貌还是气质皆不同寻常。他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黑色峨冠，黑色斗篷，面貌清俊，头发全白。他没有魁梧的身材，骨子里却透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他一路都面含笑色，那是种不把所见一切放于眼中的黠傲之笑。

　　“诶，你们看那是谁啊？”不同寻常之人，自然容易招来多方关注。

　　“好像是寇公公啊。”几个人惊讶得合不拢嘴。

　　“寇公公？莫非就是九千岁的左右手之一——寇左？”

　　“我看错不了！”

　　“东厂当家之一的寇公公亲自护驾，萱萱公主的面子还真不小！”这便是世态，区区一个宦官机构，反比皇家龙脉还具威慑。

　　那寇左始终笑着，待到了金陵知府府邸，他轻盈的跃下马，走到公主软轿之前，彬彬有礼而不失傲色的道：“我们已到达目的地，公主殿下一路辛苦。”

　　轿帘被轻轻拉开，从内里款款走出一个秀丽身影。

　　富丽牡丹红，国色而天香；不见春花笑，却也衷肠扰。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伏地。

　　“平身。”朱萱萱轻抬了下嫩手，明眸皓齿，映起发上晃晃凤钗。

　　“谢千岁。”梁大人起身，语气恭敬非常，“寒舍简陋，难比皇宫，真要委屈公主了。”他不停的哈腰鞠躬。

　　“无妨，我也只在此留住几日罢了。”朱萱萱道。

　　方要进府，她忽驻足问起：“梁大人，金陵城中，哪处的‘大漠风沙鸡’最是美味？”

　　“啊？”尽管肚子里备好了无数套应对方案，但这样的问题，梁大人从未有所考虑，“公主殿下若喜欢吃那鸡，微臣吩咐下人准备便可。”

　　“殿下是问哪里的‘大漠风沙鸡’最是美味，而非要大人你准备。”寇左上前道，他语调平和，却有种莫名力道，让梁大人不寒而栗。

　　“啊…………”他觉得牙齿都在战惊的琢磨，“春风满月楼的大漠风沙鸡乃是全金陵最有名的。”

　　“甚好。”朱萱萱莞尔一笑。

　　*

　　三个好兄弟，又在春风满月楼会聚一堂。

　　“迪斯，你去天津都不和我们兄弟说一声，你说你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米罗向好兄弟质问道。

　　“事情突然，那些高鼻子西班牙人可不比我们有性子。”迪斯咄了口酒，“不过这次帮了他们一个大忙，我收获也不少。”

　　“迪斯，你如此可是促进了大明与西方的文化技术交流啊！”米罗笑道，“真看不出你还有这能耐！”

　　“那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迪斯就是夸不得，一夸就会得意忘形。

　　对比这两位的谈笑风生，沙加的沉默着实让人觉得不甚舒服，自坐下开始，他既没喝酒也没吃菜，从头到尾就是用两手敲着筷尖。

　　“沙加，你倒也说说话啊！”米罗推了下沙加。

　　沙加惊梦神情，游魂似还未回壳。

　　“你在想什么啊？”迪斯也觉不自在。

　　“我在想………………”沙加放下几乎被敲烂的筷子，“这萱萱公主来金陵，为何要寇左护驾？”

　　“切~~~~~~”米罗与迪斯忍不住摇头。

　　沙加却毫不在意周遭气氛的继续说话：“想到那几宗还没了的命案，难道寇公公此番前来明着是保护公主，实则是要追究命案一事？难怪梁大人寝食难安，这命案到今日还是毫无头绪。”

　　米罗和迪斯只管自顾自的喝酒聊天，大好时光，干吗非要用于讨论人命官司？

　　“唉，说到那公主，米罗，你那天可看得？”迪斯痴笑着问米罗。

　　“没，我才懒得瞎凑热闹。”米罗淡淡道，“怎么，看你这傻兮兮的表情，难道是对公主一见钟情拉？”

　　“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迪斯陶醉道，“萱萱公主美若天仙，又端庄娴静，你说，若有妻如此，是不是夫复何求啊？”

　　“做你的白日梦吧！”米罗一掌向迪斯的脑门拍去，“门当户对听说过没？就你，一介商贾，难道还能做上驸马？你以为圣上没脑子？会把心爱的女儿许配于你？我那哥哥做驸马还差不多。”

　　米罗这一拍，力道还不足以把迪斯拍醒，他依然是那傻子样的表情，口中还不停念叨：“美丽端庄的萱萱公主啊~~~~~”米罗听得都要吐出来。

　　“什么东西啊！又咸又辣！这么难吃也敢说是‘招牌菜’，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一个尖利的女声从一间包房传出，“来人，给我拖出去，重打五十！”

　　房门被推开，所有吃客都看向那边，只见春风满月楼憨厚的掌柜被几个衣着华丽的壮汉拉出，狠狠按在地上，随后就是阵棍棒雨，打得他“嗷嗷”直叫。

　　米罗与掌柜交情不错，看得掌柜挨打，他终有些抑愤。

　　“活，这年头，倒还真有比你更厉害更荒唐的角色！”迪斯拍着米罗肩头，“你过去是砸人家招牌，这位更了不得，直接打人啊！活，还是个女的！”

　　“去。”米罗甩掉迪斯的手掌。

　　“看来这江南食物，也就这般了，”那女声继续道，“江南的确也出不来几个像样的厨子。还是北方好。”

　　这话让米罗再也沉不住气：“什么人啊！这么狂妄！”加上那趴在地上的掌柜实在被打得可怜，平时不好乱管闲事的英俊少爷居然几个大步就走到那包房门口。

　　“喂！东西不合胃口就打人，你也太过分了吧！”这声大吼，惊得房内所有人的瞠目结舌，中央那女子，更是一不小心把茶都呛了出来。

　　“大胆！你是哪里冒出来的！”那女子怒道，水灵的丹凤眼中火苗暗窜，一身牡丹红也是熊熊燃烧一样。

　　“我是我娘胎里出来的，怎么着！”米罗可不管对方人多势众，也不管对方气得七窍生烟，他双手叉腰，英姿飒爽却又带着几分玩味，“真没想到，北方的女子都这般蛮横，你真该向江南佳丽们好好学习品性。”

　　这话一出，那女子直气得花容泛紫。

　　“草莽小民，果然不知天高地厚。”清秀的白发人笑得不屑，而另外几个华衣壮人已然摆出打架模样，还有一人，脸面煞白，那是吓得都要喊祖宗的梁大人。

　　“哎呀！米罗你太不要命了！”赶来看热闹的迪斯见状一下子“扑通”跪倒在地，“公主千岁……”

　　“公主？公主！”米罗愣了小片刻，“什么公主啊，哪有公主如此蛮横的？”他旁若无人的嘀咕。

　　“公主殿下，您说此等无礼之人该如何处置？”一个护卫向朱萱萱请示。

　　看来她真是公主！这下米罗可有些傻了眼。

　　“恩！”公主婀娜的起身，努力让花容神采恢复怡静后，翩翩走到米罗面前，“我可不是蛮横之人，自然不能做些蛮横之事。我听你方才所言，像是对我于南北两方名厨的评价有所不服，但我说的都是真话，今天尝到所谓的金陵名吃，恰也应了我的判断不是吗？”

　　“那是公主您在江南游历太少，所尝美食自然也很是有限。”米罗道，毫无畏惧之色，“不过这也难怪，公主毕竟长期居于皇宫么。”

　　“宫中会集天下名厨名吃，难道我会吃不尽天下美味，真是笑话！”公主冷笑着剜了米罗一眼，表情倒也娇俏可人。

　　“皇宫又不是聚宝盆，哪能什么宝贝都进得去？”米罗道。

　　“那好啊，我们就赌一把！”朱萱萱挑着秀眉，笑得妩媚，“我这次正好随身带了名御厨，你就找一名南方厨子来，让他们比试一下。你若赢了，那么今日之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但你若输了…………”

　　“我怎么可能输给公主殿下？”米罗呵呵笑了起来。

　　“真是狂妄得要命！在本公主面前都敢这样！”朱萱萱，性情不同于安娴的外表，看到眼前这个南方小民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的嘴唇已被暗咬得红如赤椒。

　　********

　　紫禁城养心殿前，束着幽蓝长发的挺拔身影已驻留多时。他眉宇间的英气本透出凌人之色，只可惜禁宫墙深，令他忧愁不解。

　　殿门打开，从内里缓缓移出一个身影，像夜猫一般安静得诡异。

　　“王公公。”撒加上前道。

　　“原来是新任吏部侍郎撒加大人啊，”王公公尖着嗓门，口里称着“大人”，语气却全无一丝恭敬，“皇上龙体欠安，正于殿内休息，任何人不得打扰。”说着他便一甩拂尘大步开去。

　　撒加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长候于养心殿前，自上任以来，他只见过熹宗两面，都是在早朝，而每次熹宗都若心不在焉。他原以为，到了圣上身边，进言便不是难事，谁料到现实会是如此。

　　熹宗就在养心殿里，只要鼓起勇气一推门，便可见到龙颜。

　　“圣上清休，可是谁都不能打搅的。”这个人若是能揣摩出撒加的心思。

　　“艾俄罗斯大人。”撒加回头一笑。来者原是年轻的兵部尚书艾俄罗斯。

　　“其实我也有要事欲上奏皇上，”艾俄罗斯亦是面上含笑，“不过王公公有言，没有圣旨，谁都不得进养心殿一步。”

　　“圣旨…………”撒加摇首无奈，“圣旨本是要皇上亲自盖印，如今那玉玺却是在魏忠贤之手。”

　　“东厂势力之大，非你我所能及啊。”艾俄罗斯的笑声俨然化作长叹。

　　“然我与人有约，违约诚非君子所为。”撒加思索着回身，养心殿前是汪荷花池，只是秋日时节，那深色水中只剩下几片憔悴荷叶。

　　“暖风拂水绿摇曳，皓影清直亦绰约。锦鳞悄沉清波下，缘是心慕仲夏雪。”他旁若无人的吟道，四句言毕，换来他唇角一缕解不开的黯笑。

　　艾俄罗斯的诗文造诣固比不上新科状元，但听得撒加这四句，他亦是情不自禁的陷入一片默然凝思。

　　京城的风，已让人觉得寒意难当。

　　******

　　金陵的风，依然暖而微湿。

　　“妙妙，这次真的不是我故意惹麻烦！”手足无措的米罗急得团团转，“我没想到那个泼辣蛮横的女子竟然是公主！”

　　“那又如何。”卡妙安静的摆弄着手中一叠宣纸，并非用来写字，而是用来做干花。那摞纸的最中间，一束绿白宛如润玉，即使水分尽失，亦有色泽流淌。

　　“我都和她打了赌了，所以当然要请妙妙你替我出战咯！况且此次还关系到江南厨坛的声誉！”米罗盘算着这句话自己已经反复嚼了不下十遍，可眼前的冰蓝颜色中楞是没有答应的意思。

　　“我不喜欢人多，况且那里面还有东厂的人。”卡妙冷冷道。

　　“那妙妙就眼睁睁的看着我向公主认输？”米罗又是不甘，又是怨愤，他不相信眼前的玉人会如此绝情，“妙妙就忍心看我让那泼妇打得屁股开花！”

　　“她是公主，断不会胡来。”卡妙的冷静冷淡以及冷漠，让米罗差点喘不上气来。

　　“若是她不胡来，我今日又怎会做上个倒霉的出头鸟！”米罗大声道，“总之，妙妙你不帮我的话，我就会下场奇惨，到时我恨你一辈子！”他知道自己不会恨他，但见着卡妙那漠不关心的模样，他怎么说都得适当威胁下以平衡心绪。

　　而听到这声威胁的卡妙反是微笑起来：“你手下名厨甚多，随便找个便成，没必要选我。”

　　“妙妙你是不是没弄清楚状况啊！”米罗干笑道，“对方是御厨！御厨啊！”

　　“御厨又怎样。”卡妙向来不理会他人有多么高贵的封号，因为他本自有骄傲的资本。

　　不过其他厨子一听这话可都躲得远远的，是呀，和御厨竞赛，没十足把握取胜的结果便是洋相出尽，他们不看重自己的手艺，却把名声挂得比啥都要高。

　　卡妙应也察出了那些人的心思，故转头看向另一个有资本骄傲的人——阿布罗迪。可这位美厨花仙，现是华容阴暗。

　　“这该死的设计图样！”他鼓着嘴骂道，“怎么绣都绣不出来！还害我把手指都扎伤了！”

　　眼看最后一个强兵都没戏上阵了，卡妙无奈，米罗却得意。
［正文:第十七集（下）］


　　金陵虽说是南方大城，史上盛事无数，却极少有美食竞赛，况且这次还是由金枝玉叶的大明公主亲自主持！消息一传开，金陵百姓奔走相告，上到锦衣达官，下到赖头乞丐，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以到了正式比试那日，金陵城的景象真可用“盛况空前”来形容了！

　　朱萱萱——明熹宗的掌上明珠，大明朝的无尚公主，金钗绣襦，满面红光的端坐于新垒的高台华椅。环视万民膜拜，她凤目生辉，神采奕奕。一身明艳牡丹红，水粉胭脂芬芳悄溢。人人都说“洛阳牡丹甲天下”，而今或许更可说“京城华凤甲大明”。

　　所有人都以一种敬仰而艳羡的神情瞻仰她，赞叹声此起彼伏，她依旧笑得端庄，只因习以为常。

　　“她就是萱萱公主啊！米罗公子要和她比试吗？”

　　“这公主看来是胜券在握啊！”

　　“我可不希望她赢。”

　　“哎呀，万紫你小声些！听说这公主发起火来可了不得。”

　　人群中，金陵四枝花窃窃私语。她们向来是金陵美娥的代表，过去走到哪里都风光八面，而公主一出现，显然把她们的风头抢得一干二净。可这有什么办法呢？人家是公主，是金枝玉叶，平常女子又怎能和她媲美！而她们偏又不是那种乖顺女子，越看着公主春风得意，她们心里越不痛快，而且这次公主的矛头还是指向米罗！这个在她们心中有着千钧之重的男子！

　　这萱萱公主的心思倒也不乏细腻，同是女儿家，其他女子心里想什么，她当然能猜出个八九成来。她抿着唇笑，他家女孩的羡慕或嫉妒，不都是自己骄傲的本钱吗？她这样想着，心里惬意得仿佛已成了大赢家似的。

　　而这些只持续了半柱香时间，有着傲然凤骨的她恐怕做梦都不会想到大明境内还有谁能如此能耐，瞬间夺走洒在她身上的所有光环。然她除了惊愕，剩下的还是惊愕，因为这个将她比得无处遁形的人，居然还是个男子！

　　好奇也罢，惊讶也罢，朱萱萱看得不待转目，只见拥挤的人群像给施了法一般自动让出一条通路，喧哗声也顿止。

　　她认得米罗，这个在她面前胆大包天出言不逊的人，此刻仍然笑容灿烂潇洒，夺人眼球。而那束由宝蓝涣引出的石青，纤长形影中，风华怎就能近乎神圣！难怪人群自动散退，难怪盛场顿然鸦雀无声，原是众人皆不愿扰到这份清贵纯色。朱萱萱心头一阵鹿掎，蠢蠢的思慕使她如同其他少女一样面目微红，但很快，她的微红就转为一腔烈火，烧得她无法呼吸！原因就是这石青一出现，众人的目光就再无偏移，无论男女老少。美女向来不被萱萱公主放在眼里，她在宫中亦见过不少面目秀美的伶人，但那些涂脂抹粉的白面小生只会让她作呕。然而这次显是截然不同，她从出生以来头一次尝到了嫉妒的滋味：脂粉水滑，不及玉面天成，金钗生光，不比清逸自现，白锦无纹，素带未饰，却别俱一段美伦佳韵。

　　一旁的寇左亦看出了神，那双深色眼眸始终黑池模样，深不见底。

　　“公主殿下，这就是我请来的江南名厨，不知你日前所说的随身御厨现在何处？”米罗带着卡妙走上高台，笑容越发浓郁。

　　朱萱萱的眼神有些惶惑：天下怎会有如此形貌的厨子…………

　　“…………不用着急………………”她示意那御厨上前，很多人看来，有资格做上御厨的，都必须在厨坛久经风云，这样算来，那些人起码都得逾过而立之年，而这个御厨，看上去甚是年轻。

　　“这位…………难道是传说中最年轻的御厨冰河？”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了句，其他人随即点头响应。

　　在厨师界，冰河也算是个传奇人物，据说他悟性极高，短短几年便练就神话刀法——迅鸿破风斩，从此天下难有人能与之较量。

　　“既然人都到了，那我们的赌局也可开始。”朱萱萱莞尔道，冰河恭敬的行了礼，转身走向他的厨台。

　　“对了，米罗，你请来的所谓‘江南名厨’姓什名谁？”不知为什么，萱萱公主不愿亲自询问。而未等米罗开口，那勾起她无名妒火的人已然翩身向另一处厨台走去，漂亮的冰蓝色一闪即逝，唯一留下的光芒也仅是给了身旁的宝蓝。

　　朱萱萱一下子哑然起来，她领教过米罗的无礼，但这个陌生人，比起米罗来更是傲上几十倍！而她，竟然也一瞬莫名得连呵斥对方“下跪”的底气都不具。

　　缓了下气，她努力恢复春风明媚，对众人道：“今日比试的选材，乃淡水奇珍——鳜鱼。”说罢，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小心翼翼的将两条体棕腹白的鳜鱼分别抬到两处台上。红衣打扮的判官扬槌击鼓，金陵城最盛大的美食竞赛即刻开始。

　　鳜鱼，又名桂花鱼，乃淡水鱼中的极品，肉质纯白细嫩，味道鲜美可口。唐朝著名诗人张志和便在《渔歌子》中留下有千古名句：“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可见其美味。

　　然而名贵的食材并不是在所有人手里都能变成名吃。

　　场下众人，都想趁此机会从两位大厨那里学上几手，但看了没多少时间，他们便只可绝望而归，台上两位功夫出神入化，寻常人就连东施效颦的机会都逮不着。

　　从刮鳞到清洗再到改刀，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冰河那把菜刀，不用时乃深藏冰段之中，执起的一刹那，周边像笼着一团迷雾，而寒锋剃上鱼肉的时候，冷银划白，粘质不沾，干净利索不留任何瑕疵动作，迅鸿破风斩，果然名不虚传：鸿雁迅飞，声震疾风；疾风敲竹，力竹破风。

　　出于好奇，米罗定神看了冰河须臾：“这人的刀法身手，和妙妙倒有些相似。”出刀的干净无爽，冰河与卡妙确实如出一辙，粗看起来，这两人的动作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样。

　　“这样真的难争高下啊！”迪斯挤在人群里，苦思模样。

　　“哎，毕竟不是一个级别的。”阿布罗迪在一旁道。

　　两人动作虽然雷同，但只要仔细看，还是可以察出微妙区别。在改花刀时，冰河的迅鸿破风斩真如秋风扫落叶一般，那鱼在砧板上只有服服帖帖，想是为那冰寒所慑。反观卡妙，他下刀虽也明快干脆，素腕之下却似另有一缕气息谧晕而来，如同袖处生起的习习淡风，臂间动作随之柔风化雨，舒展若舞。鳜鱼安然悄顺，若用一词来形容，便属“沉鱼”。

　　两人几乎同时将生鱼处理好，有些心急的朱萱萱从座上杀下，仔细审视起那两条鱼来。冰河那处的，花刀工整，犹如细凿镌刻，精妙之极。而卡妙那处的，她却看不出个名堂来，方才他明明就和冰河差不多的华丽动作，可为何这盘中的鳜鱼还是原来样子，除了不见鳞片，真是半点刀痕印记都没留下。

　　众人得见后亦是面面相觑。

　　“难道这位公子只是虚有其表？”

　　“他是绣花枕头？怎么可能！”

　　“可是那鱼上真的一点刮痕都没有，看来民间厨师再怎么厉害终也不能和天才御厨一较高下啊！”

　　金陵四枝花急得面红耳赤：“米罗公子啊………………”

　　“不是一个级别终究不是一个级别啊。”阿布罗迪坦道，弄得迪斯满头雾水。

　　台上朱萱萱的兴奋不为旁人所察，她坚信自己这回是赢定了！这种胜利的意义显然已经超出了一场全凭意气的赌博。她侧目瞥着米罗，却见他仍在作笑。

　　“这样比下去可有意思？胜负已然明了。”她的傲，诚是那高贵的身份所致。

　　“公主殿下此言差矣，”米罗轻松道，“成品还未出来，怎可妄断胜负？”

　　*

　　而之后的火功比试，更让众人吃惊。

　　冰河忙得不亦乐乎自然不在话下，油锅一启，沸腾随着兴奋四溅金黄而至，那拍了粉的鳜鱼被整条甩入锅中，冰河起手回翻，鱼在热油中仿佛重拾生命，连着颠了好几个跟头，随后一身跃起，油亮亮的躺上一精致瓷盘。鱼身上的花刀刻纹过了油后立刻成形，错落有致的四射散开。台下众人一面瞪大两眼啧啧称赞，一面不免有些担心起对面的卡妙。

　　这个绝美的白衣人，气定得有如天际一朵孤云，宁远清致。他没有冰河那处热火朝天的大动作，仿佛他生来就不是为喧热而活。他只是将处理过的“完好”鳜鱼安于一白盘上，加了些许葱姜细盐和一捧清水，再淋上些香酒，便把白盘整个放入蒸屉之中。随后，他只在一旁静候。如此场合，事不关己的人都免不了心跳阵阵，他反是神情安闲自若，似乎身边一切都近不了他那片心境。

　　冰河很快就将一锅甜香四溢的红色汤汁熬好，里面融着绵糖、红醋、姜汁，还有许多名贵的宫廷香料，更添加了吊鲜奇品——鲍汁。这显然是要最后淋在鳜鱼肉上的。果然，随着几声悦耳的“兹啦”由响而静，方才还是金皮白质的鲑鱼霎时转成鲜亮红色，加上花刀效果，这鳜鱼俨然变成一簇栩栩如生的红珊瑚！冰河又往这剔透“珊瑚”上撒了把吵得喷香的干松子，金黄点缀亮红，龙宫财宝般的堂皇。

　　“厉害啊………………”这是绝赞，色、香俱全，相信味道也是绝佳！

　　朱萱萱忍不住朝米罗微笑，她想看到米罗因失望而苦恼的神情，却没料到又扑了个空。米罗依然在笑，这时能有如此神态的，在场也就属他，还有台下的阿布罗迪。

　　判官再次擂鼓，指示两位厨手停止。

　　余下的就是主审的试吃，这次试吃的是公主和寇左，在众人看来，这比试结果已是再明显不过。且不说公主他们有可能偏私，就看方才两位名厨的表现………………

　　“这鳜鱼外酥里嫩，口感绝好，且色泽艳丽，鲜香扑鼻，配以香脆松子，正是两种不同口感的大好融合！这诚乃今日的赢家之作。”朱萱萱倒也没做夸张，这珊瑚鳜鱼确实美观可口，人间上品。

　　寇左没有做声，但看他神色，应该也是赞许。

　　围观的人群中隐隐发出声轻叹，想是在为落败的白衣佳人惋惜了。

　　“既是比试，再劣的作品也该拿出来向大家展示一下吧。”朱萱萱对卡妙道，凤眼中的神色，像两簇因得意而燃烧的火苗。

　　卡妙没有应他，只是用那双通亮的冰蓝眼珠瞥了下一旁的蒸屉。

　　心中有些微怒，却难以发作，朱萱萱示意随从将那蒸屉打开并取出白盘，凤眼含威，傲慢而待。

　　然而，当那盘鳜鱼呈现于天日之下时，她满眼满心的高傲、盛气、得意、兴奋刹那间被掘得彻彻底底，一点未遗！一个声音激荡在她高贵的胸口，闷雷一样：输了！这次真的输了！输得一败涂地！翻盘无术！

　　众人长舒着气转忧为乐，更为眼前所见懵得不知所以！千万人，千万头脑，千万口舌，却愣是想不出、说不出一个词，一句话来作描述或赞美之用。别无他法，他们只有肃目仰面，神态虔诚。

　　“珍膳奇仙卡妙，不愧为太湖神水所养育的奇人啊！”阿布罗迪笑道。

　　*

　　朱萱萱楞视着盘中所呈，自以为饱享天下美食的她八辈子也想像不出人间竟有此种食物，美到让挑剔成性的自己叹为观止！她之前还暗笑这个玉面厨师刀法不好，谁知她自己才是有眼无珠！说来也真是神话一般，不久前，这鱼身上还没半点刮痕，这是有目共睹的，可现在，这白盘中鱼身不见，鱼骨沉底，唯有数朵盛放神花，瑰丽鲜活，或拥或离的悠然漂于纯清汤中，周有零碎翠绿点缀，雾气袅袅，仙香弥生，比起张志和的“桃花流水”更有一种难名的美妙意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西王母显灵，让瑶池化作盘中物？

　　“公主殿下别光顾着发呆啊，”米罗上前道，“您是不是尝上一口？”他的笑，才是真正的赢家之笑。

　　傻了眼的朱萱萱真是连动筷吃上一口的勇气都没了，她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她心里早就认输，尝不尝都一样：一身辉煌富丽，耀人眼目，到头来，终是只有败于出尘仙韵之下！

　　然公主天生的傲慢却不让她启口认输。

　　“就由我替殿下宣布吧，这次的赢家是米罗公子。”寇左甚是爽快，虽然他也没有加以品尝。

　　台下一片哗然，朱萱萱凤目怒睁：“本公主还没有宣判！”

　　“殿下，胜负其实早已定出。”寇左温温道，却不是在劝慰公主，“冰河的迅鸿破风斩虽然是刀法上乘，但这刀功只追求一个‘快’字。即使下刀有所偏差，之后也能凭迅锋加以修饰掩盖，尽管不甚明显，却终会留下痕迹。而这位公子的刀法，”他以异样的眼光瞧向冰蓝，“在‘快’的同时，更力求一个‘准’，因此这鳜鱼表面看着完好如初，内里却风云大作：在那看似柔缓的改刀动作下，鳜鱼早已骨肉分离，而且雕花纹理也有初形，所以只要上屉一蒸，自然火到花开。相对来说，冰河在用具上占有优势，鳜鱼肉细嫩非常，若非他事先将刀久藏冰段，利用刃上寒气速结鱼质，鱼肉腻滑可没这么容易下刀；这位公子以平常厨刀应赛，却能隔着鱼皮雕出如此精致无瑕的鱼花，且每朵都是规整的十八叠瓣，可见功力之深厚。”寇左一个阉人，对美食制作倒也造诣不凡，说出来的话头头是道，句句在理，但仔细听下，人们不免觉出他所指最多的乃是刀功。

　　米罗大笑，如此完胜的结果他再满意不过。

　　“请问公子使的是哪种刀法？”寇左不免好奇。

　　卡妙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冰蓝卓绝，锋芒寒彻，让身经百战的寇左不禁一怔。

　　“我们走。”卡妙拉着米罗就向台下走去。

　　“哈哈，我就知道我会赢嘛！只要有妙妙在，我永远都不会输…………”乐过了头，米罗早已忘记公主的存在。

　　“诶………………”公主若是有话要说。

　　卡妙停下脚步，却是侧转脸面对那冰河道了句：“前人之成就，固然要继承，但若只是一味继承，终也难有突破，到头于己并无益处。我所用的刀法，亦有部分源自那迅鸿破风。”说罢，石青便携着兴奋的宝蓝淡出人群。

　　冰河愣怔的站于原地，这迅鸿破风斩，乃二十年前的“大明第一厨”自创，不过他留下这刀法后便消失宫中，自此无人知其下落，眼前这个神秘玉人又是从哪处学得迅鸿破风斩呢？

　　无数莫名，怕是只有习习秋风能为解答吧。

　　“伊人清若绿翠，却傲比乾元………………”朱萱萱喃喃吐道。

　　
［正文:第十八集］


　　美食大赛后，覆盖金陵全城的热门话题一下就由“新科状元”、“金枝玉叶”转移到“神厨美人”。

　　“见过厨艺高的，但没见过厨艺这么高的！见过长得美的，但没见过长得这么美的！”骄傲的金陵人很少发出如此兴奋的赞叹，更何况这样的赞叹已然将要长盛不衰。

　　米罗理应是全城最风光的人：兄长成了新科状元、在公主凤威下全胜而归，足以让他成为瞩目的焦点，而最让他为众人所啧啧羡慕的，还要属那灵犀匠心的神秘佳人。

　　“米罗公子，那位公子是谁呀？也是府上的？”

　　“米罗公子，平时怎不见那位漂亮公子？”

　　“米罗公子，那漂亮公子可有意中人？”

　　……………………………………

　　米罗觉得米铺已是个多事之地，这几日出出入入的买客们都像事先商量好了似的，付完账就“顺带”打听上几句，男男女女，眼睛都放着热烈光芒。

　　“客人之意不在米啊，呵呵。”他暗笑，倒也不厌其烦。他不厌其烦的方法，莫过于含笑不答。如此至少米铺的生意是蒸蒸日上了，账台那里垒了一沓又一沓的银票，老孔亦是满面红光耀闪闪。

　　不过有时候他也会给烦得吃不消，于是想出门走走，但一到路上，两边投来的奇异目光又让他觉得不适。过去引人注目，无非因为自己家势甚好，相貌出众，现在，那些路人眼色更多了一分期待，期待在他潇洒的身影旁再多见一袭绝尘倩俊。

　　“伊人楚楚娇逸，清冷而贵，人者，却若遗世之仙。”一些文人的小感时不时传入米罗之耳，令他心中恬怡纵生。

　　而回到家，老爷的神色始终凝重。

　　“你这个逆子！得罪谁不好偏要得罪公主！撒加还在朝中为官！你此种莽举岂不是要陷你兄长于不义！”老爷怒道，如他这般精明的商人，思虑向来缜密而周全。

　　“胜败乃兵家常事，公主若因此对我们家不利，那大明还真是江山无光了。”米罗出言素来无所忌惮，这话若让锦衣卫听到，那他的脑袋可就得即日搬家了。

　　*

　　不过很多时候，肇事者偏偏就不是倒霉蛋，所谓倒霉蛋，正是吃着黄连都喊不出苦来的哑巴。

　　这日，米罗和好友迪斯、沙加正于春风满月楼谈得高兴，忽然从楼下杀来一队持刀捕快。

　　“阿鲁迪巴大人，这是………………”沙加满面疑惑，故上前向捕头大人询个究竟。

　　“沙加，我既是吃皇粮的，就要公事公办。”阿鲁迪巴方正的脸上搀杂起一团无奈。

　　米罗想：该不是那朱萱萱输了比赛沉不下气，所以要将我逮去收拾一番？难道还真就如同爹担心的那般？

　　而他显然是多虑了，因为在阿鲁迪巴一个手势下，那些个捕快竟是将一脸无辜与莫名的迪斯围个正着！酒楼其他食客俱是颤着心神，不约而同的悄瞅向这边。

　　“迪斯马斯克，据我们官府近日调查，现怀疑你与金陵几宗连续命案有关，所以要你随我们到衙门走一趟。”阿鲁迪巴道。

　　“啊！”米罗和沙加几乎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这怎么可能！”米罗连忙争道，“你看看他那衰样，连只瘟鸡都弄不死，怎么可能杀人！”

　　沙加亦立刻为好友辩道：“这几宗命案我也参与调查，阿鲁迪巴大人，我们还没有查出凶手是谁啊。”沙加实事求是。

　　“这是梁大人的意思，况现在也只是说迪斯马斯克有杀人的嫌疑，到底是不是凶手，还要审问后才作数。”阿鲁迪巴苦笑道。

　　“自古捉贼都要拿赃，你们说他有嫌疑，起码也得拿出他被怀疑的依据吧，什么都没有，难道官府就随便抓人！”米罗不会说官话，也懒得学沙加一样斯文。

　　“我们当然不是随便抓人，”这阿鲁迪巴也是好脾气，“命案中发现的尸体上皆无伤痕，所以梁大人和寇公公都推断凶手能杀人于无形，且一着毙命，这无非两种可能，一则凶手武功极高，二则凶手拥有特殊的兵器。而据报，迪斯马斯克从高鼻子那里得到一件神奇兵器………………”

　　米罗与沙加直是汗颜。

　　倒是迪斯，此刻神采焕发，表情坦荡：“算了，人正不怕影子歪，走一趟就走一趟，大不了在牢房干草堆上睡俩晚上。”这种洒脱，让人佩服，尤其是米罗，他本想迪斯碰到此种情况早该呼天抢地才是，这般大义凛然，确乎不像平素的迪斯。

　　待不及米罗和沙加多说半句话，捕快们便将迪斯带走。

　　*

　　“说迪斯是凶手，根本就漏洞百出么！”沙加忿道，“算来命案发生的时候，他人还在天津，难道他会分身术！就凭一个所谓的‘神奇兵器’，就将无辜者打入牢房，传出去像话么！”

　　“沙加，我只是个捕头，没办法左右梁大人的意思，况且，寇公公又向大人施压。”阿鲁迪巴连连摇头，他是个憨厚正直的人，但身在官场，无可奈何的事情实在太多，再番正直也只是沉于一潭浊水。

　　“什么时候开审？”沙加道，“或许我们还有时间，不能冤枉了好人。”

　　“我不知晓，”阿鲁迪巴低叹了声，“事实上，我并未听大人谈及开审一事。”

　　“难道梁大人审都不审就要诬人入狱！”沙加一时竟顾不上克制情绪，“这次死的皆是东厂之人！阉党对待异己向来惨无人道，落在他们手里，迪斯还有活路吗！这可是条无辜人命啊！”

　　阿鲁迪巴只久久沉默。

　　沙加那头心急如焚，米罗这边也是锅上蝼蚁。

　　他在金陵知府大门前足等了一个下午，轻衣花容的梁茹燕终于走出门槛。

　　“梁大小姐！”米罗急忙道。

　　“米罗公子，我和我爹说了，但是………………”梁茹燕心中的焦急并不输给米罗，虽然他们的心思迥异，“爹说这个案子就这么定了，也无须开堂公审。”

　　“怎么能这样！这还有王法吗！”米罗大怒道，把梁家大小姐吓了一大跳。

　　“我想，这定不是我爹的真实想法，”梁茹燕和颜道，“他也是迫于东厂威势。”

　　“东厂…………那帮可恶的阉人！”米罗咬牙切齿。

　　*

　　七情过度则伤人，想救好友于绝境，令他满面忧色；金陵官府办事草率不公，叫他义愤填膺，以至美食当前，他仍悦然不起。

　　中秋过后的螃蟹油膏丰满，肉质厚紧，实为上上珍馐。卡妙将肥大的螃蟹个个剔净，油膏细肉绝好的绞缠着酿入去了黄的鸡蛋，蒸煮多时，蛋清淡香渗入蟹肉，蟹膏浓鲜混入清白。起锅去壳，围成一圈的圆润几近沧海明珠，配以调制好的姜末香醋，寒热具备，交相调和，食者既饱享了口福，又不会伤胃。

　　米罗咬破一个蛋白，螃蟹鲜汁登时弥了一口，舌头亦旋即兴奋开来。

　　“你平素极少锁眉，发生什么事了？”卡妙问道。

　　“………………”本是不想让纯净的冰蓝担心，但自己偏偏善于将什么都写在脸上，“我朋友被冤入狱，我却帮不上忙。”

　　“你朋友？”阿布罗迪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是不是那个开布坊的？”

　　“是啊。如今这世道真是荒唐，只不过碰巧得了件高鼻子人送的‘神奇兵器’，就被当成了杀人凶手。”米罗道，“官府自己没本事将真凶绳之以法，就随便找个替罪羔羊，还不肯公开审案！太可恨了！”他不会在卡妙面前拍桌子，而那幽幽石青，还是略略振了下。

　　“‘神奇兵器’？”阿布罗迪摸着下巴，“难道是那个什么‘板牙’做的火枪？”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米罗仿佛寻得救命稻草一般。

　　“我也不清楚，”阿布罗迪道，“我只是见过一次，那次他说过什么能‘一招毙命’之类的，是不是真的如此我就不晓得了。”

　　“火枪…………”米罗默念着，“估计这东西现下也给当成‘凶器’没收了…………”

　　卡妙看着他，静静冰蓝色，始终如是。

　　“唉，看来那家伙在劫难逃啊，可惜了那些希奇纹样…………”阿布罗迪自有打算。

　　*

　　“沙加，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这几日，米罗与沙加都疲于奔走，但无论是阿鲁迪巴捕头那里还是梁茹燕这边，都没有进展，梁知府若是铁了心要治迪斯的罪一般。

　　“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本来以为，梁大人会因撒加的关系给你几分面子，现在看来，他还真‘大公无私’。”沙加道。

　　“迪斯的家人一定也在拼了命的想办法，可惜每次他们去府衙都只有闭门羹可吃。真不知该怎么评价我们的父母官。”垂首走在街道，米罗觉得自己已经很少这样烦心过。

　　人在烦心时，最讨厌听到嘈杂，而这嘈杂，并不理会他人纷烦心思。

　　米罗和沙加寻声望去，见是一身形俊美的白衣人正在和一卖糖葫芦的小贩对嘴，那白衣人玉带束发，应是颇有身家之人。

　　“我并不是成心白要你的糖葫芦，只是我的钱袋不知给谁偷了！”

　　“这我可管不了，遭了扒手你大可去报官啊，但吃了我的东西就得给钱。”小贩就是小贩，只顾认钱。

　　“那我说待我回去拿钱，你又不答应！”白衣人语气中已透出几分不耐烦。

　　“想赖帐啊！我见的多了，才不上当！”那小贩不依不饶。

　　“你！”

　　“就一串糖葫芦，几文钱的东西，至于么。”米罗吐着气，受不了罗嗦的他几步走上去，出手将一锭纹银塞到那小贩掌中。

　　那小贩先是一愣，随后一阵开怀不止，厚唇笑得一直弯到耳边，接钱之余，就连拿稳手中满叉糖葫芦的柱子都顾及不下。

　　白衣人顿觉松了口气，回头想感谢这位大方仗义的解围者，不料才浮上笑容的脸面立刻就僵了起来。而米罗见着那面容，同是僵了大半天。

　　“你……………………”米罗咯着牙齿。

　　“嘘！”白衣人拿折扇敲住米罗急欲吐言的双唇，一面将他拉往一个僻静处，沙加觉得情况有异，故轻功快步的跟了上去。

　　“姑娘这是要做啥！”沙加已挡到白衣人身前。

　　“你…………怎么看出我是女子？”白衣人道，她本对自己一身装束自信满满，不想还是让人一下便识破天机。

　　“也许光看背影衣着，我确实辨不出你是男是女，但只要看姑娘眼色，散若无定柳絮，浮如难静春波，我便可料出你是个女子。”沙加不紧不慢的答道。

　　“………………”白衣女子有些愣讷。

　　“不过公主殿下为何如此打扮？”米罗好奇的笑问。

　　“公主？”沙加惊愕的瞪起眼睛，但细看那女子一双高贵凤眼，确乃萱萱公主最好的标志之一。糟了！方才自己那番言行，岂非有违公主凤仪！

　　“今日微服一事，你们切不可向他人提及。”朱萱萱并没想追究沙加的失礼。其实朱萱萱这身素衣打扮并不是为了出行之便，只是自从那次见得某清雅佳人后，她便一直心中有梗，所以就想一试白锦男装。除却富丽红妆的姿容虽然显出了些许自然清新之气，但仍无法令她悦然满意，她终究还是得不到自己所求。好比方才与那小贩争执，她觉得，若小贩碰到的是上次那人，定会一言不发毫不犹豫的就将手中亮红全全奉上，哪里还会计较几文铜钱啊！想到这里，她的花容真是霜打了一样。

　　“公主，我倒有一事请教。”米罗忽然正起音容。

　　“何事？”朱萱萱问道。

　　“我一朋友无辜入狱，是否与公主殿下有关？”米罗问得好不客气。

　　“你朋友入狱，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朱萱萱反诘道。

　　“莫不是公主还为那日比赛胜负耿耿于怀？”

　　朱萱萱扬起折扇淡笑一声：“我身为大明公主，又岂会是个没有肚量输不起的人？”

　　“那为何梁知府连开堂都不愿？这甚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米罗正言道。

　　“大明自有律法，朝中重臣尚不可逾越，区区一个金陵知府，难道敢对《大明律》视而不见？”萱萱公主的脸色忽变严肃，“我大明乃明理之邦，自太祖皇帝起，律法便公正严明，怎可对案件不加审理便肆意定罪。”说罢，她秀美的面庞泛起一笑，“念在你方才替我解围，我可以下令梁知府开堂审理此案，不过是否能帮你朋友洗脱罪名，就要看你的本事和造化了。”

　　米罗与沙加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总让人觉得蛮横的公主，却也有非常开明正义的一面。

　　*

　　金陵府大牢，迪斯坐在干草堆上，倒也气定神闲。

　　“他们绝不敢动我！”他对自己说道，“我现在是促进大明与西班牙友好交流的纽带，朝廷都要卖我面子。”或许他的想法不无道理，自他坐进铁栅栏以来，那些狱卒并没对他严刑拷问，也没人就命案一事找过他，仿佛就是请他于此暂住一般。

　　“话不要说太多。”大牢门口响起狱卒的说话声，随着一阵牢门轻开的声音，一个艳丽身影明媚的出现于昏灰牢房。

　　“咦？泼夫来这里干什么？他难道会这么好心来看我？”迪斯一眼就认出阿布罗迪。那个眉眼妖艳的男子显然受不了牢房内阴湿的尘土气，一只手拼命的挥着。

　　看到迪斯后，阿布罗迪立刻作笑：“呀！看你精神不错，头脑应该也很清醒！”

　　迪斯不喜欢如此的问候语句，他也诧异，爹娘无论花多少银两都没法子来此探监，这个美男，显也不可能比自己家还富有。

　　“买路不一定要钱，我几笼竹笙饺子出去，他们谁招架得住！”阿布罗迪得意道。

　　“你这么花心思，就是为了来看我吗？”迪斯突然觉得自己声音有变，看着阿布罗迪身旁有个提篮，他料想那里面定装满了精致美食。

　　“算是吧。”阿布罗迪轻松道，语气照旧，他利索的从提篮中取出文房四宝！而不是精致美食！

　　“你这是………………”失望透顶的迪斯倒吸口气。

　　“啊，我看你呢，这次是很难重见天日了。”阿布罗迪乐滋滋道，“不能可惜了你精心设计的那些纹样啊！快！把你设计的纹样全给我画下来！由我替你发扬光大！”

　　迪斯简直可以晕过去，居然还有人是这么探监的！无奈之余，他却觉出几分淡淡的欣喜，阿布罗迪蔷薇般华丽的笑容，真的非常好看。

　　*

　　朱萱萱一声令下，梁知府不得不答应开审迪斯一案，寇左呷着香茶，不置可否。

　　“我只给你们十天时间查案。期限一过，若你们仍无法替他洗脱罪名，那他就是死路一条。”萱萱公主对米罗和沙加道。

　　“多谢公主。”十天时间虽有些紧，但已来之不易。

　　*

　　“太好了妙妙！这次多亏公主深明大义，我才有机会帮迪斯洗冤！”米罗大口嚼着喷香美味，几天下来，他难得胃口大开，“我一定要抓得真凶，还迪斯一个清白！”

　　卡妙微笑的看着他，冰蓝静静的，净净的，沉澜不在流明处。

　　
［正文:第十九集（上）］


　　如果没在十天之内查出真凶，那么彩云间布坊的少主人就会凶多吉少。米罗和沙加都不敢怠慢，于是每天天没亮就叫醒捕头阿鲁迪巴偕同仵作一起上义庄搜集线索。他们眼下所能利用的，仅是那些阉人的尸首，而尸首是人活于世上最真实的凭证，在没有任何头绪的时候，所有人都希望能从这些凭证上找出些蛛丝马迹。

　　而这几宗连环命案的发生时间有所间隔，所幸金陵府衙办事还算谨慎，每宗命案的死尸都还在义庄保留着。

　　仵作是捂着鼻揭开一个又一个棺材盖，最初丧命的几人，尸首俱已腐烂，一股捣咽搅胃翻肠的恶臭顿时溢满窄小而不通风的义庄，阴湿与腐气让几个随行捕快忍不住大吐起来。

　　“他们刚上任不久，真难为他们了。”阿鲁迪巴轻轻摇了下头，和蔼长辈一般。

　　沙加在九华山修炼年许，世相于他湛蓝的眼中皆是空明，所以再肮脏恶丑的东西也不足以过多影响他的情绪，看到年轻捕快们的反应，他不免担心起身旁的米罗：这个衣冠楚楚的潇洒公子，应更加受不了眼前景象、鼻中恶息吧。

　　而米罗的反应倒是出乎沙加意料，捕头阿鲁迪巴亦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起来。只见米罗面色平定，神态自若，全无半分畏惧不适。

　　“我们抓紧时间查吧。”米罗对其他人道。

　　*

　　“对着尸体一天，我真怕晚上做梦碰恶鬼！”回到家后，米罗疯狂的饕餮起来。卡妙做的冷拼、热汤、小炒，永远都是这么美味！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一天都对着尸体。”卡妙讶于米罗的狼吞虎咽，唇际浮有一笑，“如果一整天都闻着那味道，寻常人早就连水都咽不下了。”

　　听到这话，米罗不由得“扑哧”大笑起来，原来他是想起了那些可怜的捕快！咽了口虫草乌鸡汤，他浓起艳笑对卡妙道：“有妙妙的特效药在，我又怎会如寻常人一样衰孱？”

　　“…………………………”冰蓝色只会在米罗面前清闪。

　　“蜂蜜姜片，虽然看起来有些奇怪，但确实是驱恶的妙方呢！”米罗笑道，幸福充溢，“妙妙连这种东西都知道，真了不起！莫非你平素除了看食谱诗词，还顺带研究过宋慈的《洗冤录》？”

　　“没有。”卡妙清泠的答道，他看米罗虽是面上带笑，其实却不然，那双一贯活力盎然的宝蓝分明就沾着疲色，还有忧色。“案子有端倪吗？”他问米罗。

　　“目前还没有。”米罗操着爽朗音调，“妙妙放心，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只差没用染上油渍的手掌拍胸脯，或许，他就是个如此乐观的人，又或许，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忧烦挂上面前那头石青。

　　卡妙看着他，不再多问。今日一大早，阿布罗迪便向童虎告假，说要去外地玩上几日，也算是莫名。

　　*

　　米罗内心诚然火急，迪斯是自己的好兄弟，比亲兄弟都亲，怎能让他无辜枉死！沙加亦是如此心思。捕头阿鲁迪巴，细心查案只为对得起自己手里那把横刀，对得起金陵民众。仵作也兢兢业业。但即便这样，几天下来还是难觅头绪。

　　“凶手没留下任何东西吗？”米罗仰面吁了口气，一种绝望，比起周身尸气更让人窒息。

　　“从首起命案发生到现在，已有月余，即使当时留下什么，恐怕现在也无从发现。”沙加道，一边向阿鲁迪巴问起，“你们当时可在命案现场发现过什么？”

　　“没有。”阿鲁迪巴如实回答，“最早在西郊那起，全当是强盗所为。”

　　“隔了这么久，纵然再去西郊寻看，只怕也是徒劳。”沙加低叹起来，“难道我们此次就真的无能为力！”

　　“这查案本是我的责任，”阿鲁迪巴道，“若真造成冤屈，也是我的过错。”若他这样恪职的官役，如今已是少见。

　　“我不信我救不了他！”米罗的脾气向来倔强，这次事关朋友性命，他更不甘止手于此，“难道我们就真的什么都发现不了！雁过尚且留痕，杀人倒可无形！”他猛的又跑到那些个尸体前面，“我就不信那凶手作案不留半点痕迹！只要找到哪怕一点，我们就有希望救迪斯！”他的执着流溢着一股傻劲，却让人忍不住感动。连续好几天，他想的虑的急的比谁都要多，甚至连中饭都顾不上吃一口，亮澈的宝蓝眼珠都要泛出红丝。

　　或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米罗真就找出尸体上的一点细微异状。

　　“捕头大人，沙加，你们都过来看啊！”他兴奋的喊道。

　　“怎么了！”沙加和阿鲁迪巴立刻围了上来。

　　米罗指着最早的两具尸体激动道：“你们看，他们的喉部是不是有些不对劲！”这是道极小的切痕，平薄展于腐肉流脓处，若非定睛十分，根本察之不出。

　　“这道伤痕………………”阿鲁迪巴摸着下腭，“我们最初验尸时并未发现。”他瞧向仵作。

　　仵作颔然：“确如大人所言。”

　　“也许是你们当时疏忽呢？”米罗对他俩道。

　　“这不可能，我们办案，向来不会草菅人命。”那仵作道。

　　“诚然如此，”沙加也是帮着阿鲁迪巴，他走向另外几具尸体，对米罗道，“你可以看这里几具，还未腐化，而上面并无任何伤痕。若是同个凶手所为，犯案手法自当相同。”

　　“那该怎么解释呢？”米罗疑惑道。

　　“致命的伤口，确实是喉部那一击，只是凶手手法太高，若非那尸体表面腐化，我们根本无法查到这致命伤。”沙加语出平静，但旁人听起来，不难察出其中隐隐赞服。

　　“如此说来，凶手是个武林高手，这样的话，此案就更加难以追查了。”阿鲁迪巴不安起来。的确，武林人士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平时最令官府头疼的，就是“江湖”一词。

　　“又或者我们只要查出凶手来头，亦可还迪斯一个清白。”米罗说得不错，阿鲁迪巴点头应允。

　　沙加算是江湖中人，又善使剑，所以这事当由他费心。他将尸体上的伤口细细审察了数遍后，眉头不由得一皱：“这剑法精准，真是世间罕见，伤口如此之薄，却能一剑封喉，显是毫无半分偏差。落招之稳准，可见一斑！”

　　“现在不是赞叹的时候。”米罗急道，“你可看出凶手门路？”

　　“我行走江湖几年内，并未遇到此等高手。”沙加一说这话，米罗顿时长泻一气。

　　“但是，”峰回路转，沙加接下去的话语又让米罗重拾希望，“我听我师傅提过，说二十年前，在江南有一‘太湖仙子’，凭一身沉鱼剑术独步武林！沉鱼剑之特点，正是稳准二字！”

　　“难道这次命案会与那太湖仙子有关？”阿鲁迪巴道，听他口气，仿佛对那传说中的“仙子”在意非常。

　　“有这个可能。”沙加道，“那太湖仙子名为凌雨婷，乃东林党之绝顶杀手，是个令东厂之人闻风丧胆的名剑客。只是师傅说过，太湖仙子于十年前便匿迹江湖，之后再也没人于江湖得见那出神入化的沉鱼剑术。”

　　“那会不会是凌女侠重出江湖呢？”阿鲁迪巴殷切的追问。

　　“凌雨婷那妖女早已命丧我手，又如何于世作恶！”话音犀利得近乎诡异，因那人连推门都是无声。

　　寇左，没想到他也对查案颇有兴趣，这会儿更是带着几个随从一起踏进义庄这等不祥之地。

　　“寇公公。”阿鲁迪巴行礼。

　　寇左冷狠的刮了憨厚捕头一眼，应是被他方才那声“凌女侠”所恼。他朝腐臭的尸体轻轻瞥了眼，随后转身对众人道：“沉鱼剑为何，我比你们都要清楚。只是凌雨婷那妖女已在阎王身边呆了十年，回不来阳间。”他冷笑，随后便要慢步踱出义庄。

　　临走前，他笑眼对上米罗：“明儿个就是十日的最后期限，我还等着看米罗公子上演好戏呢。”说罢，他满身阴霾而去。

　　沙加他们一脸苦惘，而本该更苦惘的米罗，神情却转为详宁，连先前的焦急都霎时没了踪影。

　　“其实说这是沉鱼剑所致，我觉得还是有些奇怪…………”沙加轻轻说道，“沉鱼剑虽然是剑术上乘，但一剑封喉下，还是会留有细薄伤口。而这些人中剑后，体肤明明完好。凶手的剑法，稳准之余，更多一分‘快’，快到能令死者的皮肤在他们断气前便先行愈合！天下谁能有如此本领…………”沙加仔细分析。

　　“哈~~~~~~”米罗听罢，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这么多天下来真把我累死了…………看来现在有眉目了，那我也可以提前回家休息了！”他说着就起身离开。

　　沙加一阵莫名之极，以米罗这几日表现来看，他对此案的侦破是比谁都要着急，怎么到了节骨眼却反而变了副面孔？

　　“哎米罗………………”沙加想把他拽回来，却被阿鲁迪巴一手拦住。

　　“算了，他一富家少爷，能坚持到现在也算不错了，况且明天就是公审，他或许只是想以此减轻下压力。”阿鲁迪巴天生一副好心肠。

　　沙加细想阿鲁迪巴所言甚有道理，方才寇左那番挑衅，又怎会不扰到米罗的心绪？米罗有所反常也是人之常情。

　　
［正文:第十九集（下）］


　　米罗的反常还不止于此，他一回到府宅便扎进厨房，不干别的，只对着砧板灶台忙活大热，吓得厨子们都要以为他坏了脑袋。陈家兄弟与刘家兄弟看米罗又是切菜又是开锅，纳闷之下，不约而同咬起了自己的手指，这真是梦一般的不可思议！

　　“你们有事吗？”米罗抬头笑问。

　　六人木楞到只会摇头。

　　“那今晚就算给你们放假了，想休息或者逛夜市都随你们。”

　　六人还是木楞，但与其站在这里继续木楞，还不如该休息的休息，该夜市的夜市。于是他们都自觉的走出厨房。

　　偌大的厨房，只听得米罗快活的切菜烧菜声，撇去杂影后，石青与宝蓝的晖映分外纯净。

　　卡妙很早便将晚膳准备妥当，是很精致的无锡名吃酱排骨，且是特意用盘香煨了数个时辰的！这喷香的排骨骨酥肉烂，诚乃人间极品！卡妙本以为米罗快乐的一饱口福后便会回房准备明日公审，却不料这宝蓝非但尝都没尝那盘中美餐，反还自己捣鼓起食物来！

　　“米罗。”卡妙唤他道。

　　“妙妙再等下！”米罗带着温笑回答，却是连头都没抬，投入若此，诚也难得。

　　而卡妙这一等，便是等到月上竿头，美味的酱排骨早已搁凉。

　　“米罗。”这一声像是催促，墨画翠羽般的秀眉间亦有焦色。

　　“好了好了，让妙妙久等了。”米罗拿手指捏了下耳朵，随后才一面吹气一面将一盘热腾腾的东西呈给卡妙，“哈哈，一直以来都是妙妙给我做美食，今天说什么也轮到我做一回让妙妙尝尝，算是‘礼尚往来’吧。”他将白盘放到桌上，得意洋洋的看着卡妙。

　　“这是…………”卡妙扭着眉毛看向眼前所呈，只见盘中绿色泛黄，那黄绿还与碎烂白色胡绞一团，难看到了极点！

　　“呵呵，这是我做的‘飘香鸳鸯’啊！”米罗还是得意模样。

　　卡妙不知该说什么，这毕竟是米罗首次下厨，无论把菜做成怎样，自己也不好多加批评，况且那少爷为了这道小菜折腾了近一个晚上，也够诚心诚意了。想及这些，他微微一笑，秋波眸中澄，清清凌凌初雪盛。

　　“妙妙你快尝下啊！”不由分说，米罗将一把白匙塞在卡妙手中。

　　卡妙捏着白匙，秀眉稍稍颦了下。一道菜，讲究的是色、香、味，米罗生平所做第一道菜，卖相全无，味道也足以让观者先汗颜片刻再下箸。

　　卡妙尝了一口，嘴里迸出二字：“太甜。”

　　“呀！”米罗大叫一声，“我想起来了，我糖盐不分，一定是把糖放重了！”就要捶胸顿足的自骂，还好卡妙及时送上一抹淡笑。

　　“你初涉厨炊，能做成这样，已是不错。”卡妙道。

　　米罗将信将疑的望着卡妙。

　　“天色已晚，你还是回房就寝吧。”卡妙朝门外望了眼，外面确已传来不明显的打更声。

　　“妙妙才吃了一口啊。”米罗有些不满的跳起眉。

　　“你放着吧，我会吃完的。”卡妙道，而米罗偏还是不甘休的神情。

　　“你明早还要上公堂，今晚一定得休息好。”静水样的声音，却换来米罗一句不宁的问话。

　　“妙妙这是要支我走吗？莫不是妙妙还有事情要做？”语气有些幽沉的紧，叫卡妙冷凌的心境亦禁不住一紧。

　　“你胡说什么啊。”卡妙移开目光，清澈色泽微妙变化，像是在刻意躲藏。

　　米罗悠然的笑了声，两眼看着自己做的“飘香鸳鸯”：“其实我做的东西，怎么可能好吃。妙妙说过，刀功要讲究‘稳’、‘准’和‘快’，这三样，我一样都具备不来，又怎能做出好吃的苋汁豆腐。”无有失望意味，他说得很自然，却又不是简单的几句话。

　　冰蓝中不见色泽流动，相反，这一色清冷，正愈发定注，零雪凝凇。

　　“稳准无偏，迅疾无痕，以至无形。妙妙，天下能此者，舍你其谁？”米罗抬眸笑道，宝蓝暖辉处却不偏不倚正对上一颗寒星，升于云白际，其后一双璀璨冰蓝，亦如寒星。

　　米罗温笑不消，且越来越醇，面对卡妙抵上喉咙来的剑头，他愿意做的，只是以笑相迎。

　　“沉鱼剑式的稳准，辅以迅鸿破风的疾速，剑过无形亦无影。”卡妙一字一字的言道。

　　“你是沉鱼剑的传人。”

　　“不错，我娘正是沉鱼剑的创始人——‘太湖仙子’凌雨婷。”卡妙冷冷道，“金陵城的这些命案，皆是由我所为。”

　　“沉鱼剑……真的很配妙妙呢。”米罗似乎并未把“命案”两字听进去，他对着卡妙，笑得沉醉。

　　“你既然都知道了，那是不是该将我捉拿归案呢？”这一笑也透着醉，只不过是抹冷醉。

　　“如果我要捉你，又何必费这么多事，直接把寇左他们叫来岂不痛快？”米罗开玩笑一样的口气。

　　“我是个杀手………………”卡妙默道，寒星凑近几分。

　　“啊，我知道。其实那日，你无故出现在西郊，我已觉得奇怪，只是当时没想到那些人是死于你手。”米罗笑得轻松。

　　“那你……………………”

　　“虽然我有些惊讶你是个杀手，但你到底什么身份，对我并不重要。我只是希望，妙妙不要什么事都瞒着我。”米罗忽的竖起脸孔，“好像今晚，你是不是准备去找寇左？”

　　“我…………”卡妙有些神惶，“我去找他干什么…………”

　　“你找他当然有理由。”米罗说着，一面掰起手指，“你既然继承了你娘的剑术，那就应和你娘一样，是为东林党做事的，东林党人乃正义之士，当然不会让一个无辜者替你们背黑锅，所以你就想在开堂前现身一次，以消除迪斯的嫌疑，我说的对吗？”

　　卡妙未有作答，因为他知道米罗的话还未说尽。

　　“或者妙妙是想帮我破案，所以在寇左眼皮底下再弄出些尸体来，既然迪斯被困牢中，那么新的尸体自然可以成为我为迪斯脱罪的证据。”米罗笑得煞是好看。

　　收剑垂首，石青掩起玉面一抹含霜笑：“你不要总把自己想这么重要。我要去找寇左，其实…………是为了替我娘报仇。我杀这些阉人，一方面，是为了执行任务，但更重要的，是我想以此把寇左这只老狐狸引来金陵。在这里下手，总比去京城杀他要容易许多。”

　　“啊，这我也猜得了。”米罗继续笑，心中却不免有痛，“所以我劝你今晚还是别去找寇左了，适时罢手吧。”

　　“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劝我罢手？当年我爹不让我报仇，没想到，你也是同样。”冰蓝的眼色有些漠漠，心中苦藏了十年的杀母之仇，又岂是米罗一声劝告就能消除的。

　　“妙妙你觉得寇左是傻子吗？”米罗鼻息悄哼了声，“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迪斯不会是凶手，寇左历事无数又岂会不知？尸体横在义庄这么久，他一定再三审验过，连我都能看出的痕迹他会看不出来？他之所以安然到现在，为的，就是让你自动现身！他知道东林党人的脾气，你们不会牵连无辜，因此这时候，他一定早在住所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你上钩！”

　　“那又怎样，你觉得我会输给他？”卡妙问米罗道，一种清傲，莫可名状。

　　“我知道妙妙的实力，回想当日在聚英堂外，定是你以一片雪片糕替我挡下某恶人的松子暗器，我那晚尝得你的雪片糕时，还在诧异那味道为何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现在想来，一切都明了。”

　　卡妙愣得说不出话来，米罗的口舌真是灵得无与伦比，而他的心思，更是细腻出奇！

　　“然正所谓兵不厌诈，你也不会有十成把握胜他。”米罗道，“你和他对峙，无非两个结果：其一，你为他所害，那么迪斯可以获救，而我，就要陪你一起下黄泉，因为我不愿便宜了阎罗王。”米罗说得很平顺，卡妙却忍不住全身一颤，不为别的，正是为那句“一起下黄泉”。

　　“其二，”米罗继续道，“你以沉鱼剑除掉寇左那只老狐狸，为你娘报了仇，却要成为金陵的千古罪人！”米罗这句说得极狠，卡妙始料未及。

　　“我杀一个作恶多端的阉人，又怎会成为金陵的千古罪人！”卡妙的语气，极少的透出些许火药味。

　　“妙妙你是聪明人，怎么这个问题就想不到呢。”米罗却笑得温和，“死了几个普通阉人，寇左便从京城赶到金陵，并把迪斯捉进大牢，可见东厂非常重视此事。若寇左这个大人物亦命丧金陵，那魏忠贤会有什么反应？东林党在金陵滋事，魏忠贤会放任不管？到时候又该有多少迪斯这样的人要无辜入狱呢？妙妙是不是要看着东厂如何平金陵？金陵历来是繁盛安定之都，这次的连环命案已多多少少影响到金陵民生，如果再出个什么大案，那金陵圣都之名必将不复。这样的话，妙妙不就是金陵的千古罪人了？妙妙是个善良的人，难道会愿意让这些事情发生吗？”

　　米罗这番话，令卡妙无法反驳，他心中口中的火药味渐随着沉思而慢慢淡散。或许米罗说得很在理…………或许自己应该听他的…………但是……但是好不容易引寇左到金陵，好不容易能替娘报仇，好不容易能除掉东厂一条力臂…………而且，这也是目前能助米罗救出迪斯的唯一办法…………

　　看到卡妙的冰蓝美眸不定飘忽，米罗上前一把握住那双凉润纤手，“叮当”一声，乃是明剑落地。

　　“妙妙这双好看的手，是用来烹制天下美食的，又怎可让血秽溅污？”米罗沉吟道。

　　卡妙觉出手心一阵微动，是为米罗的双手所感，这样温热，足以熔冰，而再番温热，终还是不及那双融融宝蓝，如同初暖清酒。

　　“我等了十年，找了十年的妙妙，是会创造世间美好的妙妙，因为妙妙你，就是我所见最珍贵的美好。”娓娓道完这句后，米罗缓缓松开手。他不会逼迫卡妙做任何他不愿做的事，亦不会阻止他做任何他执意要做的事，所以这时候，他唯有选择离开。

　　离开厨房的一瞬，他忽又轻怅道：“妙妙，我在你心中，始终都比不上你娘吗。”有些想笑，却再也笑不出，几步走远，宝蓝暗入清冷月色。

　　*

　　厨房中的白影，冰清秀绝，冷凌的眼眸，直直盯着那双白玉般的纤手，诚然如米罗所言，这是双好看的手，亦是双灵巧的手。

　　须臾间，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脚追出厨房。

　　月光下，周遭一片死寂，惟有风摇枯枝，萧萧诡异。

　　这一刻，冰蓝的冷澈胜过之前任何时候，净凌化寒锋，月下满冰封。

　　
［正文:第二十集（上）］


　　米罗没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才离开厨房不下十五步，就有一黑影划月而降，然后自己的喉咙便给狠狠掐住。那黑影犹如一只恶鹰，利爪扣死毫无还击之力的猎物，振翼而飞。米罗喊不出声，只觉得自己像块腊肉似的在空中悬了很久，“恶鹰”收翼，非栖于悬崖峭壁，却也是停在一处巍峨之地——金陵外郭最北的城门——麒麟门。

　　麒麟门乃明朝太祖皇帝朱元璋于洪武二十三年所下令建造，拱卫当时尚是大明国都的金陵城。自成祖皇帝迁都北平后，这里的驻军已减少大半，或者更确切的说，此处已是人去楼空。

　　米罗的喉咙依然被死掐着，只能勉强吐出几口气来。他定睛看着那只将他擒上城楼的“恶鹰”，那人身材修长，面廓削瘦，一头黑发如漆如膏，两片薄唇猩红似血，正是寇左得力下属之一的黑蝉，不过米罗并不认识他。

　　“你是谁…………咳咳………………你干吗抓我………………难道你是要阻止我明日上公堂………………”米罗虽然不认识他，但那人身行所透气质与寇左有几分相像，所以约摸着他也是东厂阉人。

　　“呵，看不出来啊，你这小子大难当头，脑子还很清爽么。”黑蝉冷讪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咳咳…………”喉咙疼极，米罗停不住咳嗽。一面咳，他脑中思量不止：这家伙难道是奉寇左之命前来？可寇左是个老奸巨猾之人，明日开审，明明就是他占上风，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他应该最忌讳节外生枝。难道会是冲着妙妙而来吗？但如果是要对妙妙下手，那光派一人前来定然没有十成把握，以寇左缜密的心思，断不会如此轻敌。

　　黑蝉可懒得让米罗长时游思，他掐紧米罗的喉咙并硬手一拉，米罗的脚板只差一毫便要落下十丈城楼！

　　“快把密函交出来！”黑蝉威胁道，“不然我就让你尝下粉身碎骨是什么滋味！”黑蝉这次行动诚然不是寇左所指，只是他在金陵留驻数月，成果全无，虽然寇左并未说什么，但“无功”向来被黑蝉视为耻辱，所以至少，他要拿些东西回去邀功。

　　然米罗只有迷惘：“密函…………什么密函？我没见过，也不知道！”

　　“你小子少装蒜！你身上的密函在哪里！”黑蝉几乎就要使力将米罗一把推下。夜风寒，黑发狰狞，宝蓝飒萧。

　　“你这木鱼脑袋！”米罗的邪笑让黑蝉面肉直抽，“我畏水不畏高，你再如何威胁我都没用！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告诉你！”

　　“你！”这次不单是掐住米罗喉咙的左手忍不住要发力，就连那只持剑的右手亦在悸悸颤动。

　　而忽然一阵煌煌现，璧影从天降，明华散城垛，一时竟让黑蝉忘了定气！

　　米罗察出对方神情稍异，趁着黑蝉手松，他正好转头一看究竟。然这一回眸后，邪笑融消，换作一脸喜忧参半：喜，因那皓白玉影直让月辉更皎；忧，缘那旷世石青现也身临险陷。

　　“你是何人…………”唾液搅得口齿不清，黑蝉楞煞得不敢眨眼。自己的轻功，已然了得，但面前几步开外的年轻男子，轻功怎也如此上乘？况且自己方才竟然连他如何跃上城楼都未加察觉，其身法之轻盈，教人叹为观止。

　　冰蓝沉静，内里却是北国狂雪般的骇人，素臂轻抬，白瑶纤指间赫然亮出一尺冷峭，那是绝寒剑芒，凛冽杀气直逼人眼。

　　“放开他。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音韵平淡，却冰冷得足以凝顿夜煞。

　　黑蝉虽然傻眼了片刻，但很快便缓口气镇定下来，睨着卡妙冰秀的眉眼，他悠道：“春秋时，专诸以鱼肠刺杀吴王，那鱼肠诚是天下神兵，然一尺身长，终只有近身才可取人性命。”他看对方那剑亦只有一尺，而自己手中软剑足长三尺，加上手头又有人质，动起手来真是占尽优势。

　　卡妙依旧冷着霜容：“你大可一试。”

　　黑蝉阴佞的笑了几声，如此大言不惭之人，他极少遇见，而此人又生得绝姣，身形俊美，玉面无瑕，竟让他冷酷的心头萌出几分不忍来。

　　然东厂自有东厂的规矩，何况黑蝉此次本是邀功心切，所以顾不及心头不忍，手中软剑如同百步蛇一般游开，蛇毒衬夜而银，天边流星洒，城楼阴风作，招招连贯，式式夺命，不给对手任何喘息余地，绞杀之下，就连沧寂的城楼厚砖都要闷吟起来！能将以“乱眼”著称的葵花剑式练到如此境界，已是世间难得。

　　米罗只有着急的份，被黑蝉掐着，他动身不得，而即便自己能上前出手，不会武功的他亦只有帮倒忙的可能。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卡妙，就怕那青光白影会在自己一个眨眼疏忽下便有所闪失。

　　卡妙却没看得米罗这边，与软银的缠斗让他分心不暇，无纹白锦羽丝化云，浮袅沧桑麒麟门。

　　静夜固无声，唯闻剑相鸣。

　　黑蝉见对手这般，得意之情爬上脸面，对手显是因为顾及米罗，所以不敢轻举妄动的出杀招，这正符合东厂人的狡黠心意，于是他出招越发毒狠。毒狠之下，他见得自己软剑疾风已滤去眼前大半场景，这下，对方诚然更无还击之力！疾密的葵花剑风连月光都无法透破，凡人又哪来如此能耐！

　　他喜着，乐着，眼前光亮大煌，耳边却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缥缈乐歌，吴越古韵，悠长若积千年沉淀，直叫灵魂随之同沉一片难名浩淼：

　　夜阑风兮，零露霜兮。

　　舒缟泠水，拂皓漙珠。

　　颀而秀矣，灵鱼沉已。

　　僚人姝兮，月惟静思。

　　青丝跹跹，碧水千千。

　　皎目幽扬，霏霰明泽。

　　颀而秀矣，灵鱼沉已。

　　僚人姝兮，月惟悄思。

　　浣浣素纱，淼淼广永。

　　烽火此去，冰琼冷琚。

　　颀而秀矣，灵鱼沉已。

　　僚人姝兮，月惟逝思。飘飘乎不知其止，待乐歌随风淡去，黑蝉已是竹竿一般呆立原处。春秋西施天姿国色，却媲不及眼前即逝皓影，冠以西施之名的“沉鱼剑”，只有在这一刻，方是名不虚传。

　　没有血，亦没有疼痛，而黑蝉深知，自己的生命已近消散，使尽最后力气，他一手将米罗推下城楼，自己也如枯叶般无力坠下。

　　*

　　失重而陨，触地必然粉身碎骨血肉模糊，然米罗面无惧色，唇边一笑，乃是灵鱼沉醉，醉到沧桑城门化琼宇，藏月黑云变祥云。

　　那白影早已翩然赶到，石青蹁跹缠上宝蓝安逸，皓袂夜幕绽白莲，轻轻托住那条醉傻的小鱼。

　　“米罗，你这条总让人安不下心的顽鱼，只需沉在我眼中就可，切不要沉入浩浩黄泉。”默默冰蓝，温柔如诗。

　　“妙妙，有你在身边，真好…………”脉脉宝蓝，恬醉若酒。

　　世间旷美千千万，寰内绝尘万万千；倾城亦是纷纭看，怎较伊时一笑安？

　　*

　　“你说过，我的双手不应为血秽所污，可如今我又杀了条人命，该如何？”轻然着地后，卡妙笑着问米罗。

　　米罗拍着脑门，苦思冥想，不到一会儿功夫，他还真灵光一闪，随即抓上卡妙那只持剑右手。

　　一串细碎恬吻，浑着谧谧鼻息，将那白脂好玉精心轻琢：“这样污秽就没啦！”他抬头得意道。

　　“……………………”冰蓝真是怒笑不得。

　　执手相牵，他们信步朝米行走去。本来卡妙是要以轻功携米罗回邸，而米罗执意不从，说是要乘夜散步。

　　“那尸体怎么办？”

　　“管他呢，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公审一事，你可有打算？”

　　“还是那句话，船到桥头自然直。我自有办法，妙妙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正文:第二十集（下）］


　　次日公堂，梁知府主审。

　　寇左神情泰然的坐在一边，下人为他沏上最好的雨前龙井，看他那眼神，似乎对昨夜之事并不关心。不过到现在为止也没一人说起麒麟门，难道是谁人有心隐瞒？寇左真是只老狐狸！

　　公堂之上，气氛肃穆；公堂之外，众人翘首。金陵民众都相信迪斯不是凶手，这个彩云间布坊的少主人，虽然脾气有些怪，但不失为一个厚道有礼的善良生意人，所以他们都希望迪斯能无罪释放，而这一切的关键，就在米罗！

　　“啪”，惊堂木一声，梁大人宣布升堂。两排差役板杖鸣地，口中呜着“威武”。

　　到这个时刻，迪斯多多少少有些面色发白，好好的公子哥，现却在众目睽睽下一身囚衣打扮，面子真丢大了！

　　“米罗，沙加，十日期限已到，你们可抓得所谓的真凶？”梁大人问道。

　　迪斯殷切的看向米罗和沙加，身后的民众亦是满目期色。

　　“回大人，没。”米罗干脆道，众人听后迷惘声声，迪斯只差没把脑袋敲到地面上：“我这次不死都不行了！”寇左喝了口茶，面带微笑。

　　“你们这是拿本府开玩笑吗！”梁大人质道，“既然你们没抓到凶手，此案也无须再审！”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

　　“米罗公子怎么搞的？”

　　“他放弃迪斯公子了吗？”

　　“米罗公子很正直的，怎么可能如此敷衍？”

　　“难道咱们都错信他了？”

　　“米罗你可千万别令我们绝望啊！”迪斯的家人早已急得脚脚跳。

　　而就在梁大人要无奈的喊出“退堂”二字时，米罗又神采万分的发起话来。

　　“诶！大人且慢，我们只是没有抓到真凶，并非没查出真凶，缉拿凶手，不向来都是官府的职责吗？”米罗笑道。

　　“哦……………………”众人大舒口气。

　　米罗说得在理，梁大人没有回驳。“那么，凶手是谁？”他威声而问。

　　“凶手啊…………”米罗骨碌转着眼珠，一面示意沙加上前详说。

　　沙加接过话头，对梁大人道：“据我与捕头大人以及仵作所查，此案凶手乃是名武功奇高的江湖人士。”

　　“荒唐。”高座上的梁大人尚未开口，那寇左倒先有些耐不下性子来，“抓不到真凶就随便拿‘江湖’出来搪塞，你们以为我们这些当官的都是傻子吗？”

　　“呵，寇公公何以如此着急的否决我们的推断呢？”米罗冲寇左一笑，“听公公方才口气，像是笃定此案与江湖人士无关，那是否公公已确知真凶非江湖人士，而是其他人物………………”

　　“你想说什么！”寇左鄙夷的剜上米罗一眼。

　　“沙加你继续。”米罗不理会寇左。

　　“而以我这些年于江湖的所见所闻看来，”沙加道，“该凶手所使剑法甚似十多年前的沉鱼剑，却又好像比当年要技胜一筹。”

　　“沉鱼剑…………”堂下众人又窃窃议论起来，他们中一些年长的人都熟知沉鱼剑这个名号，想当年，太湖仙子凌雨婷可是位名扬天下的绝色女剑客！

　　“荒谬！”寇左又一声打断道，“我早有言，凌雨婷那妖女已在十年前命丧我手，你们难道还要将此次的杀人罪名加到一个死人头上！”

　　“诶~~~~~~公公莫急啊，”米罗温声道，“方才沙加之言您可听清？他是说‘凶手所使剑法甚似十几年前的沉鱼剑，却又好像比当年要技胜一筹’，也就是说，凶手不一定是太湖仙子，也有可能是个武功凌驾于她的人。”米罗沉沉换了口气，“比如…………”浮上脸面的一抹灿笑让寇左眉起乌云，“十年前令她不幸丧命的武艺超群的寇公公您老人家！”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寇左阴声啐了口，周身涌溢的骇气诚乃死尸之嗅。

　　沙加亦是瞪起大眼，这米罗怎说出这样大胆的话来，之前都不曾就此与自己通过气来着。

　　梁大人额起薄汗，他一面抹汗一面道：“米罗啊，凡事要讲证据，你怎可妄言寇公公是凶手？命案死者皆是东厂之人，是公公的得力下属，公公为何要取他们性命？”

　　“那我敢问梁大人一句，迪斯又何来杀人动机！”米罗笑喝一声，梁大人哑然，堂下哗然。

　　“这………………”一片掌声中，梁大人不知如何应对，其实他也坚信迪斯不是凶手，只是寇左的气势过于咄咄逼人。

　　“动机一事姑且放着，”寇左犹然镇定，“命案发生时，我尚身在京城，试问我如何从万里之外分身来金陵犯此重罪？”

　　“寇公公说得好，您本事这么大都无法分身，那迪斯区区一介商贾，又怎能于天津抽身回金陵杀人呢？”米罗这招“将计就计”又为自己赢得一片雷动掌声。

　　“口说无凭。”寇左不屑道，“你说他在天津他就在天津吗？可有人证？”

　　“那寇公公可有人证？”米罗反问。

　　“笑话，”寇左指着身边随从道，“他们都可为我作证。”

　　“他们都是公公您的亲信，”米罗笑道，“您若威逼他们，他们又岂敢不从！”

　　“我懒得与你嚼舌根，”寇左冷冷道，“要么你拿出切实的证据来，要么就将这恶民就地正法！”他稳操胜券，因为纵使米罗现在去找人证也已赶之不及。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诚然出乎他所料。

　　“人证在这里！”一个高喊从公堂外传来，众人寻声望去，见一艳丽身影风尘仆仆，笑容却灿烂无比。来者是阿布罗迪，他出游了近十日，现乘兴归来，一手还拉着另一个人。这另一个人尤为引人注目，因其形貌衣着都与众人迥异，他浓眉大眼，高鼻阔唇，粽发细卷，衣冠怪绝。

　　“堂下何人！”梁大人开问。

　　“泼夫………………”迪斯惊讶于阿布罗迪的出现，更惊讶于随阿布罗迪一起前来的那人，“啊，费尔南多先生！”

　　“哦拉哦拉！”那怪人操着一口几乎让人听不懂的中文道，“上帝啊！迪斯先生你怎么这副打扮！”他一把将迪斯从地上拉起，随后就是一个令人瞠目的大臂拥抱！

　　“这…………这成何体统！”梁大人觉得舌头打结。

　　“望大人恕罪，”阿布罗迪笑道，“这位费尔南多先生来自西班牙，所以不了解我们大明的礼数。”原来阿布罗迪之前问迪斯讨要纹样图纸，为的是到天津找寻这个西班牙商人。

　　“你把一个外国人带来公堂做啥！”梁大人怒道。

　　“回大人，这位费尔南多先生可以为迪斯作证，命案发生的时候，他俩同在天津交流纹样设计心得。”阿布罗迪说着便将那拥抱的两人拉开，并对费尔南多低言了几句。

　　那西班牙人正了正衣装，抬首道：“大人，我可以为迪斯先生作证，他与金陵死人无关，大人应将他释放。”中文不地道，而吐字时的神情却甚是自然洒脱。

　　“这…………”梁大人又踌躇起来。

　　“你们随便拉个洋人过来胡乱捏造几句话就能当证据啦，你们拿《大明律》当成什么了！”寇左依旧那鄙夷的口气。

　　“你这人，怎么这样讨厌！”费尔南多大步走到寇左身前，有力的食指毫不客气的指到寇左鼻尖，“我们西班牙人最重视‘诚实’，难道我会撒谎！你们大明皇帝都不敢这样诬蔑我，你一个阴阳怪气的太监，到底是吃了什么胆子！”

　　米罗他们在一边偷笑，连那梁大人都忍不住笑了两下。

　　“我告诉你！”费尔南多继续他那不成调的中文，“就算你不相信人证也没关系，因为我还有物证。阿布罗迪先生已将这次案件详详细细的告诉给我，你们之所以怀疑我朋友，无非就是因为他手上有个令你们生疑的‘兵器’，这兵器，我今天也带来了。”他说着便从腰间拔出一个亮闪闪的东西，那是支火枪，铜质精雕，与迪斯的一模一样。

　　而这时，阿布罗迪又不知从哪里搬出一个稻草人来。众人阵阵面面相觑，忽闻得一声大鸣如同雷响，震耳欲聋，公堂上那块匾额都差点给震下！

　　吓破胆子的众人再回头看那稻草人，肩上一个深洞穿过，洞际焦黑。

　　“大人你看看，”费尔南多拉回梁大人的神游，“这伤口，与尸体上的一样吗？”

　　这次梁大人真的无言以对。那寇左也是哑然，此刻，他再怎么不服气，怒火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既然证据确凿，那大人是否可以宣判迪斯先生无罪？”费尔南多信心满满。

　　“啊…………”梁大人下意识的看了眼寇左，见寇左不置可否，他也不好“妄断”。

　　“难道你们大明人口中的‘公正廉明’都是无稽之谈！”费尔南多显然上怒，“我这次大明之行还真大开眼界啊！”

　　“此案暂且告一段落，迪斯无罪释放！退堂！”顾及大明国体，梁大人不敢犹豫，最终拍案。

　　“太棒了！完美！”费尔南多再次抱住迪斯，堂上堂下除了寇左一行都是笑逐颜开，喜气洋洋！

　　*

　　米罗走出金陵府，全城民众举道欢庆，虽然能最后拍案全靠那西班牙人，但米罗敢于在公堂大挫寇左嚣气，犹让他成为金陵之英雄正气人物。

　　金陵四枝花们早就有所准备，鲜花、爆竹一应俱全，场面就像过春节一样，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米罗并不贪恋这些，虽然他面上始终有笑，但也只有在红花散落处觅得那卓绝皓白时，他的笑，才真正是笑。

　　他也在笑，清若天凌，静如止水，淡祛片片花红，避褪阵阵繁嚣，弱水三千，红尘万丈，此刻惟留一潭明净，不逝亦不往。

　　“妙妙！”米罗疾步上前，欲牢牢握紧那双凉润好手，却不料一个晃目艳红不期而至，将他与那皓影分隔两边。

　　“恭喜你在限期内顺利解决此案，”朱萱萱妖俏凤眼，“看你平素举止乖戾，目中无人，倒有几分傲气，再看你今日表现，诚可算有勇有谋。如此，真是驸马的上嘉之选！”

　　公主言毕，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米罗呆站着，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俨然一具石人！

　　
［正文:第二十一集（上）］


　　有道美女爱英雄，才子配佳人，如今，大明王朝的金枝玉叶，高贵美艳的朱萱萱，在江南名府，华都金陵，觅得如意郎君，诚乃一件喜事！

　　“我们金陵城才出了个状元，现又出了个驸马，真是双喜临城啊！”

　　“而且还都是金陵米行的公子，看来我们以后还要多多光顾他们啊！”

　　“是呀，沾点光，沾点灵气也好啊！”

　　百姓们津津乐道。

　　*

　　萱萱公主的贴身宦官姓花，米罗还未到家，他已在金陵米行宣读了公主懿旨。老爷夫人对此事的反应又岂是一个“震惊”所能形容！

　　“如今只欠圣上一个点头，不过依我看，公主殿下是铁了心要招米罗公子为驸马了。看来你们这金陵米行还真是风水福地啊！”花公公道。

　　两位老人家满脸堆笑，一面“承蒙公主错爱，承蒙圣上厚恩”的应和，一面吩咐下人又是端茶又是拿点心的招呼那些个宦官侍从。

　　其实老爷夫人心里并不欣然，尤其是夫人：她虽然一心想喝儿媳妇茶，但要个公主做儿媳妇，就不是她所愿了。自家三代商贾，虽家产丰厚，但地位与皇室差距甚远，纵然现有撒加在朝廷为官，米罗这门亲事依旧不算门当户对，况且萱萱公主的脾气她亦有所听闻，做了公主的婆婆，自己能不倒过来躬亲伺候这金枝玉叶就已谢天谢地，还谈什么“儿媳妇茶”啊！

　　而老爷心中的不悦多半是担心家业无人继承，米罗与公主自然得在京城成亲，成亲后自然也就留在了京城，可祖宗家业却是在金陵！要他将家业转到北方，不就等于违背了祖宗意愿，如此实为不敬不孝！

　　自古婚姻看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这些现下都敌不过公主一声懿旨。

　　心里不快的，还有金陵城的年轻姑娘们！那日朱萱萱当街一句“驸马上嘉之选”，十来个窈窕淑女顿时咬牙切齿，更别说心仪米罗多时的金陵四枝花了。

　　“这公主真是仗势欺人！这不明摆着是逼婚吗！”

　　“就是！也不想想米罗公子有无心上人！”

　　“我看那公主不止要抢走米罗公子一人，你们还记得那日代表米罗公子出赛的漂亮公子吗？公主八成想连着他一起抢！”

　　“啊！如果她想把那俊倩公子也拐去京城，我就不让她活着离开金陵！”

　　……………………

　　这些都只是姑娘们的私底发泄，在这个时候，妒嫉也好，愤怒也罢，皆无可能成为她们争取幸福的武器。

　　*

　　“本来米罗被公主选中，去京城做驸马，我该替他高兴才是。”迪斯从未想到春风满月楼的陈年好酿能如此索然无味，“你想啊，做了驸马，那便是高人十二等，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况那公主又是个绝色尤物，不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虽然他不见得有多君子！我真该替他高兴来着。可不知为何，我现在却是为那小子难过。”

　　“窈窕淑女，确是君子好逑，荣华富贵，亦是世人所欲。”沙加淡然笑道，“然有时候，这些又是微不足道。伊人出现时，乱红富贵皆只可烟消云散，何况米罗守这段情，足有十年。”

　　“我猜米罗现在一定心乱得要死。”迪斯叹着气，换作平常，好友聚会又怎能少得了潇洒多话的米罗呢？

　　*

　　“我不要上京！也不要做驸马！”米罗的吼声只差没把厨房的屋顶掀翻掉。

　　“我们二少爷要当驸马了…………”这件事早就在金陵米行内外传开，那些厨师又怎会不知。事不关己，己不劳心，但米罗如此愁苦的神情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没本事安慰人，他们只有摇首叹气的自觉离开厨房，到外边吹风。

　　“五日后我就要被押去京城！”米罗眼中只容得下那冰雪一般的秀颜，而伊人面色神态，还真是与冰雪无异。“我说什么也不会乖乖就范！”他甚是坚定，如若磐石。

　　“………………”自米罗在厨房发出第一阵愤吼开始，卡妙就没吐半个字。

　　“妙妙！我这辈子所要的，只有你，又怎能娶别人！”米罗拽牢卡妙的润手。

　　“十岁那次的匆匆一面，早已成为我心中的天长地久，我不会让此改变！不会！”米罗的手越拽越紧。

　　卡妙两眼清明，冰蓝中只有宝蓝火焰留下了投影。

　　久久缄默后的第一句妙音：“你想怎样？”

　　“我只要和你在一起！”米罗道，激动难抑，“我要和你一起离开！离开金陵！到一个谁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对了！我答应过妙妙要陪你去太湖的！不如我们现在就去那儿！”

　　卡妙低头一笑，很美，却又很淡，淡得几乎泛苦。手指从热掌中抽出，他对米罗道：“你这算是要和我‘私奔’吗？真是好笑。”

　　这话一出，米罗炽热的心脉俱是冷抽起来：“难道妙妙不想这样吗！难道你不愿意我们在一起吗！”

　　“是。”越简单的回答，越能让人如坠深谷般的绝望。

　　“不可能！”米罗从未想过卡妙会不愿和自己在一起，“妙妙你不会这样的！我不信一个公主的出现就能改变我们！”

　　“米罗，或许这就是天意。”卡妙微笑着道，“天意，是我们无力改变的。公主选你做驸马，对你来说是件好事，若是你硬要与我一起，只会招来坏处，我不会做于你不利的事。”

　　卡妙的笑，在平素是对米罗最好的安慰，只是此刻，笑愈销魂，受者肝火愈盛。

　　“难道你是在意旁人流言，所以不愿抛开一切和我走！”米罗怒道。

　　“不是。”

　　“那你又为何，你果然还是在意………………”

　　“在意也好，不在意也罢，这些无关紧要。”卡妙极其少有的打断别人说话，“我说了，我不会做于你不利的事。”

　　语气的强硬，不留丝毫转还余地，也将米罗欲出的话语全全压回。

　　两双深邃深情的眼眸就这么彼此望着。天长地久是多久？回神后，泪已流。

　　米罗这种人，是平时笑惯了的，泪水是什么味道，他现才真正尝得，虽然只有几滴，足以教人心碎。

　　“妙妙………………”他嘴角突然游上一抹笑容，“把我推到一个我不爱的人身边，难道就是对我有利吗………………”

　　卡妙背过身，道：“总之，我无法与你一走了之。”冷冷白色如冬雪，一身寒彻骨。

　　他一直都未回头，即使听到那沉重的脚步带着隐碎泪声欲趋走远，他都未有转面一探。

　　“你装这么绝干吗？”阿布罗迪忽然从另一边出现，方才发生了什么，他看得一清二楚。嚼着刚出炉的豆沙发糕，他悠然的对卡妙道：“你会舍得下这个痴情馋少爷？”

　　卡妙低头看了下两手，如玉的白肤果然已给自己攥得通红。“那你说我该如何？”他问道。

　　“唉，我看你就和他走走掉算了，什么‘旁人流言’啊，认识你这么多年，凭我对你的了解，你才不会在意那些流俗呢。他愿意放弃家业与你携走天涯，换作是我是你，我早感动死了！”阿布罗迪说的是实话。

　　“我和他，并不相同。”卡妙淡淡一笑，“我孑然一身，在哪里都是一样。但他有爹娘，有兄长，他若一走，遭殃的，是他家人。”

　　“哎？”阿布罗迪差点噎着，“现在只是公主懿旨，还没得到圣上同意，就算米罗逃婚，也不至于殃及他的家人啊！”

　　“就因为不是圣上旨意，我才有所顾忌。”卡妙肃起那张绝美脸庞，“这萱萱公主是何许人，你可知道？”

　　“噗！”这次阿布罗迪是差点大喷，“公主么当然是皇上的女儿啦！谁都知道啊！”

　　“当今皇上比你我大不了几岁，哪里来这么大的女儿。”卡妙道。

　　“啊…………”阿布罗迪摸起天灵盖，“是吗？其实我一直以为当今皇上是个老人家，因为据说他一直不上朝，我当他年老瘫痪了。”

　　“萱萱公主是奉圣夫人客氏之女，而这奉圣夫人正是皇上的乳母。皇上至今膝下无子，而客氏又急于在皇室培植势力，皇上对这位乳母言听计从，所以客氏要皇上收个名义上的女儿并非难事。”卡妙道。

　　“这样啊，”阿布罗迪努力让自己理清思路，“这么说公主并没有皇室血统？”

　　“后宫之事，向来混乱，公主是何来历，又有谁说得清楚。”

　　“那……这与公主招驸马有关系吗？”

　　“自然有关。”卡妙继续道，“萱萱公主当众说要米罗做驸马，显是有十分把握能得客氏允准，既而再得皇上一纸金允。若米罗逃婚，便是抗旨。”

　　“可是，还有转机的啊！”阿布罗迪道，“如果圣上英明，觉得此次婚姻不妥，也就可能就此不了了之啊，毕竟米罗和公主身份差太远，而公主也不是皇上的亲儿，撒加又是吏部侍郎，皇上应该不会太过追究。”

　　卡妙只是笑着摇首：“即使皇上不追究，奉圣夫人又岂会让自己女儿丢面子！奉圣夫人与魏忠贤乃一丘之貉，都是心狠手辣之辈，平素亦是狼狈为奸。公堂之上，米罗已经得罪了东厂，如果他再逃婚，便正是给了东厂参本的机会。到那时，客氏与东厂同时发难，金陵米行会怎样？在朝为官的撒加又会怎样？无论是我，还是米罗，这时候都不能自私。”

　　阿布罗迪安静的边吃边想，越想越觉得卡妙说得有道理。

　　“方才你为什么不对那小子说清楚呢？”他问卡妙。

　　“这些话，他是听不进的。”卡妙幽叹了声。

　　“这倒是，连我这么聪明的人都得细细斟酌一番才能明白，他现在昏着头确实体会不了。”阿布罗迪笑道，“哈，不过真看不出来啊，你会知道这么多东西！连紫禁城秘事都知道！你太厉害了！神人也！”阿布罗迪举着发糕拍起手。

　　“…………………………”

　　*

　　遥远的京城，寒风深锁紫禁城。

　　养心殿的朱门终于开启，熹宗皇帝慢步走出。

　　“皇上！”等候多日的兵部尚书和吏部侍郎立刻走上前。

　　熹宗朱由校，只是沉沉打了个哈欠，二十三岁的他，脸上却满是霾色，沧桑老者一般。

　　“启禀皇上，女真族在我大明东北边境不断扩张势力，臣以为…………”艾俄罗斯话还没说完，熹宗又是一个哈欠，这次这个，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皇上休养已有好些时日，为何犹是打不起精神？”一声关切到，撒加和艾俄罗斯即刻行礼。

　　“皇后娘娘千岁！”

　　张皇后示意两人起身，一面扶向自己的丈夫——两眼无神的熹宗。

　　“朕无恙。”熹宗道。

　　“如此自当最好，臣妾也能安心。”张皇后的声音娇甜可人，却犹换不得熹宗半分愉悦。

　　熹宗甩了下龙袍，并拿出张大纸来，众人皆诧异，他却自顾自大笑一声：“朕在养心殿苦思数日，终于将此殿改良方案正式定出！来人哪，吩咐工部派人将养心殿速速改建！朕还要亲自监工！”

　　王公公答应着告退。张皇后，撒加，艾俄罗斯皆是满目惊愣。

　　“皇上请以国事为重！”撒加和艾俄罗斯双双跪下恳道。

　　“皇上，您已经改建了太和殿、保和殿，皇宫已如同天宫一般，这养心殿，实在无须再改啊。”张皇后几乎是哀求语气。

　　熹宗转着眼珠，充耳不闻模样。

　　“皇上！”张皇后继续哀求着，“如今朝纲混沌，正需要皇上肃理；南方饥荒，需要皇上救济抚恤；辽东之变，亦要皇上设法平定。如此时下，皇上怎可满心念着养心殿的改建！”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这个声音也是娇甜，一点都想像不出，如此音质的主人，竟是一名年过四十的妇人。

　　“奉圣夫人！”熹宗两眼都要放出光来，“你来得正好，快帮朕看看这新方案！”熹宗孩子似的蹦到客氏面前。

　　客氏莞尔一笑，全无苍老，尽是妖媚：“皇上天资甚好，任何改建方案都是天工杰作！”

　　“还是乳娘最理解孩儿啊！”熹宗难得笑得灿烂。

　　然撒加他们早已脸如霜打，张皇后眼角噙着泪，泪光中，她依稀看到奉圣夫人的妖俏凤眼中散着束笑色，满含得意与嘲讽的朝这边射来。

　　*

　　五日，连续五日都是高爽晴阳好天气。

　　米罗的房中，进不来一丝日光，空气昏暗憋闷。

　　“少爷。”莲儿将托盘放到桌上，却不见米罗回首，他这几天都是对着白壁，掉了魂灵一般。记得还是很小的时候，因为淘气闯祸，老爷一直喝令顽皮的他面壁思过，而如今可有过可思？

　　“少爷，再不吃的话，这些菜都要凉了。”莲儿有些焦急道。

　　米罗这才转过身子，勉强吃了几口饭菜，全当是应付，不过这已是不错，莲儿之前还怕这个少爷会因抑郁而绝食。

　　但莲儿显然还是高兴不起来，因为那道最好看的菜，米罗是碰都没碰，看都没看！

　　“少爷，那是………………”莲儿指向那菜，那道色泽柔和鲜香扑鼻的粉蒸肉怎就勾不起米罗半点兴趣？

　　“撤下去吧。”米罗提不起音调。

　　“可是…………”

　　“撤下去吧。”米罗重复道。

　　莲儿无奈，只好照做。

　　*

　　一筷未动的粉蒸肉，对卡妙来说并不希奇，他是个极容易习惯一切的人，这四天来，他所做的菜，到了米罗那儿都是这种待遇，他诚已见怪不怪。

　　“记得那次的‘风霜高洁’，你也是一口都没吃。”卡妙自言自语道。

　　“卡妙公子，”莲儿这时再也平静不下来，“少爷如果娶了公主，他会伤心一辈子！”

　　“…………………………”卡妙抬头看着她。

　　“莲儿虽然是个丫头，但也懂得‘真情’二字怎么写来，少爷只有对公子你，才是真情！没有了真情，纵使公主对他再好，他也不会开心！”莲儿说着便要哭出声来，“而且我也不相信那公主会真的对少爷好………………卡妙公子，我不希望看到少爷那样…………”眼泪忍不住涌出的时候，莲儿已经遮着脸面跑出厨房。

　　“伤心一辈子………………”卡妙望着那盘粉蒸肉，流淌的冰蓝，暗淤难澄。

　　
［正文:第二十一集（下）］


　　这是米罗留在金陵的最后一晚，明日他便要衣冠楚楚的起程上京。为表庆祝，梁知府不顾女儿阻拦，下令全城大放烟花。

　　“天女散花啊！”金陵人欢呼道，如此盛况，他们一生所能得见，怕也就这一回。

　　火树漫天绽银花，身在金陵哪处，都能看得清楚。

　　“嘿哟！在无锡可看不到这么漂亮的烟花！”阿布罗迪扶着窗栏，如痴如醉。

　　卡妙定定的看着手中短剑，烟花七彩印上石青，霓色叠升，更是缤纷。

　　“诶，卡妙，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没想到阿布罗迪也会有分心的时候，“那年我们十岁，但都已是不折不扣的美人了，当时我很疑惑你这么清秀一个玉人，怎就选择做厨师了？”

　　“当时我亦疑惑，你这么一个美艳高贵的倔小孩，怎也会要做厨师呢？”卡妙笑了声。

　　“我记得我当时说过，我要天下人不仅赞服我的美貌，还要赞服我的手艺！因为我当年的邻居们老说我是绣花枕头！”阿布罗迪傲道，忽又转面一笑，“而你的回答，却让我大吃一惊，我甚至怀疑是不是上天将你造得太美之后就剥夺了你的聪慧。”

　　“我当时如何回答你？”卡妙还是笑。

　　“你不记得了吗？你说‘我要做最美味的食物，然后等他来吃’，这算什么理由么！”阿布罗迪乐道。

　　“是吗………………我是这么回答的……………………”卡妙轻着嗓音，其实他又怎会忘记这些。

　　“哈！九珠连环！极品极品！”五光十色的烟花再次将阿布罗迪拉入一阵痴醉。

　　九色的银花同样映入那双冰蓝。

　　人间一个情字，有时就如同这烟花，在最美一刻绽放，随后便消失茫茫。

　　另一处的宝蓝，此刻亦是翘首望着天边花。

　　烟花纷乱人世花，盛景释晰旧时景。

　　[金陵食战后。

　　“一回生二回熟嘛！这样吧，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然后你再告诉我你的。我叫米罗！”

　　“什么？你叫什么？”

　　“米罗啊，我是金陵米行的二公子啊！你叫什么呀？”

　　“二世祖…………”

　　“啊？什么？你叫二十………………”

　　“说你哪！你这个二世祖！”冰冷的吼声如炸雷一样震得宝蓝两耳发胀，还没等他闹明白怎么回事，冰坨一样的拳头已经抡上自己无辜的脸庞。]

　　“妙妙，我们十年后第一次见面，你居然打了我。”

　　“米罗，打你的时候，我的手，也很疼。”

　　[聚英赌坊前。

　　“原来你还赌博！真是无药可救！”

　　“赌博？我没啊……………………”

　　“懒得理你。”

　　“喂！”]

　　“妙妙你那时为何冤枉我，还不给我解释的机会。”米罗淡淡一笑。

　　“如果你不出现在那种地方，不就没事了。”卡妙轻轻一笑。

　　[厨房无人际。

　　“唉，我们真的很有缘啊，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不过你别向那次一样再打我啊。”

　　“切，鬼才和你有缘。”

　　“哎呀，别这么说嘛。就凭我们两个都喜欢这道菜！我来给它起个名字！臭味相投！”

　　“…………………………”

　　“不好听哦…………哇哈！有了！飘香鸳鸯！”]

　　“那一刻，我肯定，我面前的，是你。”

　　“过了十年，原来你还记得我做的小菜。”

　　[大宅后门旁。

　　“咦~~~~~妙妙你蹲在这里做什么啊？”

　　“谁允许你叫这么称呼我的？”]

　　“妙妙，我这么聪明，又怎会找不出你的名字？”

　　“你给我起的外号，真没品位。”

　　[米铺饕餮时。

　　“第一样是红米饭，然后是旺螺，再就是鲜带汤和黄瓜苦瓜………………就主料来讲，第一样是米，然后是螺，再……………………米罗呆瓜！”]

　　“难得做些能入口的饭菜，你还不忘捉弄我一番。”

　　“我本来以为你很笨，猜不出这个名字。”

　　[璧人道心语。

　　“清水洗白莲，平湖傍人家。”

　　“妙妙真的很喜欢白莲花呢。”

　　“我娘最爱开于湖中的白莲，所以我爹就在家门外种了许多白莲。”

　　“那我以后一定要去妙妙家里，然后见见妙妙的爹娘，妙妙的爹娘一定是金童玉女般的人物哈哈…………”]

　　“妙妙的心事，瞒不了我。”

　　“你这个喜欢说昏话的人，倒也很细心。”

　　[西郊雨纷缠。

　　“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

　　“是我麻烦还是你麻烦！”

　　一旁高出的木窗棱耐不住寂寞，风一吹便嘶哑的“吟唱”起来，唱着高兴，居然还扯断支架狠狠陨下！

　　冰蓝抬头，那窗棱正好在自己头顶上方。他方要移步躲开，一簇宝蓝突然蒙住了自己，没回过神的他只感觉到身体被牢牢的拥住，一阵暖流融融席卷全身。同时，一声闷响让他顿然清醒万分，像是头脑给什么猛轰了一下。

　　“米罗………………”

　　“妙妙…………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冷淡，为什么……难道你忘了…………”]

　　“你那时好冷漠，你可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对不起，那日是我不好。”

　　[玄武莲灯中。

　　“我知道妙妙一直都很想家，想念那个在太湖中的家，想念那个被白莲花环抱的家，可我却把你拽来到金陵。金陵只有玄武湖，我想，在你心中，这自然无法与太湖相媲美，所以我答应妙妙，以后一定和妙妙一起‘回家’。”

　　“家…………我说过，我不想回‘家’，而你的家，在金陵…………”

　　“我是说属于我们的家啊，我们可以在你所爱的太湖中再找一个家啊！到时候妙妙还得给我做传说中的‘太湖碧雪！”

　　“你这个旱鸭子，怎么与我一同在太湖生活啊？”

　　“没关系，”宝蓝轻松道，“有妙妙在，我早就是一条‘沉鱼’了！”

　　“…………………………”]

　　“我从没想过要讨好你，我只求你能开心。”

　　“离开太湖十年，不曾想过，还能如此惬意的游湖。”

　　[中秋琼花道。

　　“今夜中秋，撒加又不在金陵，按理你该陪于父母身边才是。”

　　“可若是那样，又有谁来陪你过此团圆之夜？”]

　　“团圆夜，我怎能让你孤独？”

　　“离家后，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中秋。”

　　[夜阑麒麟门。

　　失重而陨，触地必然粉身碎骨血肉模糊，然他面无惧色，唇边一笑，乃是灵鱼沉醉，醉到沧桑城门化琼宇，藏月黑云变祥云。

　　而那白影早已翩然赶到，石青蹁跹缠上宝蓝安逸，皓袂夜幕绽白莲，轻轻托住那条醉傻的小鱼。

　　“米罗，你这条总让人安不下心的顽鱼，只需沉在我眼中就可，切不要沉入浩浩黄泉。”默默冰蓝，温柔如诗。

　　“妙妙，有你在身边，真好…………”脉脉宝蓝，恬醉若酒。]

　　“那一刻，我真的只想和你在一起。”

　　“那一刻，我知道我不想让你离开。”

　　同一片天，同一份情，却是两心最后的相聚。

　　“十年殷殷望眼穿，一朝重逢泪亦欢。”对着烟花，卡妙喃喃絮语。

　　“银花落絮天涯岸，谁怜孤辰笑难堪！”米罗沉下头，咽下一声无甘笑。

　　*

　　金陵艳阳天，华车临门日。

　　米罗默默的走上金碧马车，脸上没有笑，亦没有怨怒愁苦。

　　萱萱公主看着他上马车，眼际只有一抹浓艳笑，脂粉含香轻飘来。但这笑这香，并不让人觉得幸福。

　　“爹，娘，我去京城了，你们保重。”米罗在马车上对老爷夫人道。

　　“米儿，你也多保重啊。”夫人抹着泪眼，“到了京城如有不适，就与你哥商量。”

　　“你向来不安分，到了京城可千万别惹出祸来。”老爷叮咛道。

　　“恩。”米罗点了下头，随后便将音容全数藏于马车之内。金陵风景好，他却一下把车帘拉得密不透风。

　　待朱萱萱上了软轿，浩浩车队随即出发。

　　金陵长街两边挤满了人，鼓掌声祝福声融入此起彼伏的花炮中，这恐怕是金陵几十年来最大的喜事了。

　　朱萱萱应是笑得很开心很幸福，因为这是她亲点的驸马。软轿中的她，温文端庄，旁人却看不清她的如花笑脸。

　　米罗按理也该很欢喜，因为他很快就能成为圣上的乘龙快婿！可真正知道他心中五味的，又有几人？

　　“怎还没出金陵城啊。”耳边的吹拉弹奏声着实烦人，此番一搅，本来就不宁的心绪现更是波涛难平。

　　待到周遭人声渐减而销，米罗琢磨着车队应该已出了金陵城，他起身轻轻掀起车帘一角，果然不见林立房楼，只有残草黄土，这是北上的官道。

　　“啊！”米罗这一回座动静不小，双拳紧握，车轮的颠簸让他一晃晃的颤起身子。

　　“老天，我的终生幸福就看这一搏了！”

　　车队继续向前，吹拉弹奏继续蔓延。寇左骑着高头大马，僵死的脸上倒有丝莫测笑容。

　　北上之道喜洋洋，一路花撒乐扬扬。萱萱公主，实为一个重排场之人，百里荒郊，此刻乃是过节气氛。

　　正当车队经过一处山道时，他们身后突然杀出一个蒙面黑影，如踏风而上，沙尘登时眯住侍卫眼睑。

　　高头大马一阵嘶喑，被旷野衬得分外凄厉。寇左回头，一笑出声：“果然有动！”

　　“抓刺客！”他手势一做，身边几个下属顿时飞身下马，逼向那黑衣刺客。

　　软轿中的公主一听见“刺客”，立马慌得六神无主，恼得七窍生烟！拉开门帘，她朝外头尖叫起来：“谁这么大胆！竟敢行刺本公主！”

　　“公主放心，有奴才在此，奴才不会让公主有任何损伤！”花公公道。

　　“那你还杵在这里做何！”朱萱萱怒横双眉，“快去把那刺客给我抓来！”

　　“奴才遵命！”花公公不敢怠慢，连忙纵身杀向那刺客。

　　黑衣人武功卓绝，众剑逼至，他也没落得下风，而他自己所用的，只是一枝条木，显然，他此番前来，意不在取人性命。

　　花公公一剑平削，那黑衣人侧身一让，正好避过，并顺手以条木反弹，将那剑锋振远。花公公还在恍惚，但见黑衣人已然跃身离开，他的目标并非公主软轿，而是准驸马的华盖马车。

　　“难道…………”花公公站于原地。

　　“如果驸马有事，我定拿你们问罪！”朱萱萱喝道。

　　“诚不出所料！”寇左仍是笑，看到侍卫被黑衣人悉数扫平，他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到马车华盖一侧，右手一甩，甩出三尺银韧拂尘。

　　黑衣人未料及寇左轻功步法如此之快，一瞬楞了片刻。不过，他显是有着不凡经验之人，条木纵拉，正好抵住那拂尘长须。

　　“我就猜你会出现，倒也省得我费心追查了！”寇左阴着语调，牙齿磨刀一般，他右手使力后拉，拂尘游蛟般收回，但这股力道甚是怪异，明明是收招动作，却还是将那黑衣人朝后一振。

　　趁着这茬，寇左得意的再次甩招，黑衣人反应也快，条木一扭，将千条银须织结其上。

　　“就你这点道行，难道还要与我比内力不成！”寇左笑得狰狞，他已练了几十年的童子功，内力之深厚，这世上恐怕无人能敌。

　　两人拼得正盛，真气在木条与银须上淅沥跃腾。

　　寇左忽觉手心一个散力，拂尘散开，弥起不小尘埃。黑衣人同是一惊，不知发生何事，待他定睛，只见条木上惟剩几簇银须，方才定然是有人出手将拂尘斩断，且这一斩功力非凡，因为先前两股力量的回涌，正是全向着寇左！

　　寇左一下略失重心，惊愕之余，他马上定神看向那马车。“这！”他眼珠都要爆出来。

　　马车华盖被踢翻落地，内头的米罗却不觉惊奇，刚才外面的骚动，他亦没觉得惊奇，连脑袋都不曾探出。

　　“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啊！可把我急死了！”他抓紧那黑衣人，仿佛获得一根救命稻草。

　　黑衣人来不及踌躇，敏锐的听觉提醒他，侍卫很快又将围上，事不宜迟，刻不容缓，他拉起米罗便腾空而起。

　　“居然还有同伙！”寇左见两人从车顶冲出，面皮颤得疯狂。迅雷之速，他似有黑风相助，没个眨眼功夫就杀到两人面前，拂尘颠了似的四散而开，蛛网模样。

　　米罗急得叫了声，一面将救命稻草抱得更紧。那黑衣人将米罗往背后一让，修长的双腿交替一踢，蛛网嘹舌偏离几分，愣是没沾到他俩丝毫。

　　寇左顺力继续扬招，灭绝一切的架势。黑衣人见状旋即移转身行，携着不会武功的米罗，他的动作诚然不能灵活自如，于是他伸手一挥，撒下一阵呛鼻浓白。

　　寇左连打了几个喷嚏，手上屏力却未有半刻松懈。

　　先前那个黑衣人见势，料得米罗已经脱困，便也正好趁着混乱抽身。

　　“咳咳！”所有人都被那白烟弄得眼泪哗哗鼻涕哗哗。寇左甩袖散开浓味，视野中，花公公紫胀的面孔触目惊心！原来刚才一阵眯眼呛鼻，他竟错手缢死了花公公！

　　“没用的人死不足惜！”抹着眉眼的萱萱公主已是怒不可遏，连头上珠钗都要愤恨而落，“两个刺客都对付不了！待回京后，我一定好好治你们的罪！”看着那破了顶的驸马马车，她的朱唇已被咬得发紫，“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怎么还楞着！快给我去追！”

　　*

　　黑衣人一路飞速不敢停歇，米罗觉得自己就像腾云驾雾一般，逃出升天的感觉就是好啊！

　　“沙加你真够意思啊！看来我托莲儿带的口信你还真是收到了！哎呀大好大好！”米罗乐得大笑不止，“不过你还是让我等了太久！我都快急死了！”

　　黑衣人没有做声。

　　“你怎么不回话啊。”米罗不满道，真是奇怪，沙加可不会不搭理自己啊。

　　不过奇怪的好像还不止于此，揽着那人腰身的双臂，怎就不自觉的生出一股沉溺之感？还有那隐隐袭来的清冷幽香………………总之他就是觉得奇怪。

　　确定已摆脱车队追赶，黑衣人停下步伐，落了地后，米罗才确信眼前这人有异，沙加的身形，可没有这么优美！而再看那双净透的眼眸………………

　　“你……………………”几个字悬在舌头上，怎也吐不出来。

　　“唉…………”黑衣人撤下黑纱，玉面一出，凝冰傲雪娇阳失色。

　　“妙妙！”惊艳而惊喜，让他声音变了调，“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他激动得说不下话。

　　“我想了一晚上，还是决定来了。”卡妙幽声道，通身黑衣，别去皓白明净，衬得他笑容深邃如夜，恬美似梦，一个让人不忍醒来的靡丽夜梦。“你若成了驸马，会伤心一辈子。而我，亦会伤心一辈子。”他看着米罗。

　　不加修饰的话语，却让米罗消魂了半晌，他不愿再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

　　千言万语无需道，玉人深拥，苍天鉴，黄土证，天长地久，此刻足够。

　　*

　　“啊，这样算是准驸马遇刺，就不用连累到我家人啦！”

　　“…………………………………………”

　　“早知道妙妙会来，我就不用麻烦沙加了么。”

　　“………………我们现在上哪里？”

　　“啊，这个………………我们去太湖！我答应过妙妙的，当然不能食言！我们就去太湖，然后永远在一起！”

　　“………………恩。”

　　长长官道上，两抹俊俏身影执手相牵，石青宝蓝华色交明，渲染一片沧桑大地。

　　*

　　金陵城内，沙加才换下黑衣，迪斯就上前问个不停。

　　“米罗那家伙，原来早就找了个高手…………如此还叫我凑热闹干吗！下次一定要他请我吃饭！”沙加不停的灌茶。
［正文:第二十二集（上）］


　　为了不惹上追赶而来的侍卫兵，米罗和卡妙没有继续走官道，而且官道荒芜，亦不符合米罗情致。

　　“过了镇江，便是常州，再往南，就是无锡了。”轿夫笑着对米罗与卡妙道。

　　“大好啊！”米罗咬下一颗红亮亮的冰糖葫芦，“谢谢师傅们了。”

　　“是我们要多多感谢公子照顾才对。”几个轿夫同声道，他们都是贫苦人，平素辛苦出卖体力却挣不到多少钱，那些跋扈贵人，不仅吝啬得如同铁公鸡，还时常对轿夫们谩骂唾弃。这位宝蓝色头发的公子则不同，他出手大方，一路上满是率真笑语，对轿夫们亦非常客气，教人心情不禁舒畅。而另一位白衣青发的公子，说话很少，笑声更少，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他清高难近或盛气凌人。

　　“我听人说过‘楚楚不凡’，‘遗世独立’，应该就是这位白衣公子的模样吧。”一个肚子里稍有些墨水的轿夫轻声对同伴道。

　　于是乎坐在轿中的人其乐融融，抬轿的人也满心欢喜。一路山林中，花随冬风谢，叶沐冷霜飘。

　　江南湿气重，即便冬季已至，温润犹是未减。

　　*

　　“妙妙！你看我找来了什么！”米罗欣喜若狂的跑到卡妙跟前。

　　告别轿夫后，正是中午时分，日光暖洋。

　　卡妙看着米罗，那家伙衣衫有湿，不乏狼狈，手里拎着两条鲫鱼和一只甲鱼。先前说好分头找食材，而米罗显然是到溪水边捉鱼去了。

　　那两条鲫鱼，皮皱肉绽，给虐待过一般，甚是难看，好在那甲鱼现下还很活泼。

　　“你是畏水之人，怎么能去捉鱼！”卡妙有些愠怒。

　　“哈哈，那溪水很浅，又怎会吓得到我？”米罗笑得爽朗，但卡妙看得出，这个宝蓝乃口是心非，若非忌水，谁能把鲫鱼弄成这副样子！

　　“话说妙妙找到的是啥？”米罗换个话头道。

　　“初冬山林，倒也有挺多食材可找。”卡妙捧出一小包东西，里面有香菇、木耳、地衣，还有几截笋尖，“早知道你找了甲鱼，我就该再逮只山鸡的，那样一来，我便能做出滋补上汤——霸王别姬，替你去去体内寒湿气。”

　　“不要。”卡妙一番好意冷不丁招来米罗拒绝，“霸王别姬，听着就不吉利，我才不要。”

　　卡妙未想到米罗的联想力居然如此丰富，罢也罢也，不做“霸王别姬”，做个清蒸甲鱼也不错。

　　米罗这次“出逃”显然早有准备，他胸口坚实，那里塞满了银票！再看那行囊，里面连盖盅和气锅都有，一应俱全啊！

　　不想让卡妙洁白的外衣沾上烟灰，米罗一路过来都是自己抢着生火，而每次生完火后，他的笑脸就会给镀上一层灰黑，活像个狸猫，卡妙每每见得，都是强忍笑粲，一面拿过湿巾来擦。

　　“啊！妙妙你真不好！”米罗看到出锅的炒菜后，一脸不快，“我知道妙妙做菜讲究菜色之美，而我的那两条鱼的确也是难看了些，可那是我好不容易捉到的，妙妙怎可不用！”

　　“………………谁说我没用那鲫鱼啊？”卡妙的神情好似窃喜的挑衅。

　　“你用了？我可没看到！”米罗不服道，他相信自己的双眼，眼前那玉盘中分明就没有鱼的影子，只有码成雏菊花瓣状的笋尖，淡黄鲜嫩，点上宝石般的香菇地衣碎粒，诚然“玉盘珍馐值万钱”。旁边一盅是冻汤凝脂的清蒸甲鱼，里头自然更不会有鲫鱼。

　　“唉，你吃了不就知道了。”卡妙看着那宝蓝中焦色愈浓，还真有些不忍。

　　心中疑团难解，小怒难消，但无奈饥肠辘辘。米罗夹起一个笋尖，放到口中一咬，清鲜弥口四溅，竟是馥着山林气的鱼香！

　　原来卡妙是将鱼肉切细后酿入了笋尖！这样鱼肉难看不再，又对得起米罗一番辛苦“水战”，一举两得，一石二鸟啊！

　　愧色泛上脸面，米罗有些怯生生的抬眼看向卡妙，那双冷澈的冰蓝此时正流着微暖，而一声难得的开怀笑，竟是如此明朗醉人！

　　米罗两眼呆呆的看着，嘴巴傻傻的嚼着，一不小心，笋丝钻到了牙缝里！

　　“哎呀！”他叫了声，牙缝被梗的滋味煞是难受。

　　“你怎么了？”卡妙问道，他记得自己已将鱼肉切得分外细致，难道还是不慎少剔了根鱼刺？

　　“没事没事。”米罗一面说一面用袖摆遮起唇齿，当着别人的面以手剔牙乃不雅之举，况且对面坐着的还不是一般人。他只想快点将那笋丝扯出，好摆脱这窘态模样，但那笋丝偏偏顽强出奇，就是赖在牙缝里不走！

　　米罗的举动，卡妙看得清清楚楚，拿起筷子，他将甲鱼背上的皮肉刮开，并从里头挑出一根细扁骨头，这是根特殊的骨头，一只甲鱼身上，也就这么一根。

　　“我来吧。”他拉过米罗。

　　“妙妙要干吗？”米罗问道，方才自己与那笋丝斗争十来回合，现下已经面红耳赤。

　　“帮你剔牙。”卡妙答道。

　　“不要啊………………”米罗很好面子，所以怎都不从，但一只凉玉般的纤手还是不轻不重的将他两腮掐起，他想不张嘴都不行。

　　“真是的，四下又没别人。”卡妙冷冷道，听得出来，他有些不满，却又透着蜜糖般的甜腻。

　　眼里呈着一张专注秀容，口中不舒服的牙齿被轻轻抚碰着，笋丝塞得很深，所以连牙床都有所感觉，通常如此剔牙都会有些疼痛，甚至破肤出血，而米罗此刻却只觉舒适阵阵，这个神奇的“珍膳奇仙”，到底用了什么宝贝？

　　笋丝被除，米罗顿觉口中清爽，看卡妙手中，没有别的，只有一小根甲鱼骨，细长而扁，一头还弯有小勾。

　　“这是…………”米罗好奇极了。

　　“这个叫‘牙签’，每个甲鱼壳上只有这么一小根，是剔牙的最好工具，扎了牙床都不会出血。”卡妙微笑着向米罗解释道。

　　“啊！妙妙真不愧是珍膳奇仙啊！”米罗拍着手喝彩，“这么好的东西，妙妙一定要送给我！”

　　卡妙一愣，这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而在米罗看来，这东西就是好，就是珍贵，比家里任何一件玉器古董都要价值连城。

　　*

　　到了无锡，水乡灵秀之气登时让米罗心旷神怡。虽然入了冬，不见杨柳青青杜鹃彤彤，但锡城别致的街道，特有的湿漉石阶，满街可见的精致泥人，空气中弥漫的郁郁甜香，还是让米罗陶醉难醒。

　　“我十岁那年随父母来无锡，怎就没觉得此地如此之美！”米罗感叹道，如果他当年读书再用功些，此刻定能吟出一首好诗。

　　“那时你还小。”卡妙道，他在无锡生活了二十年，却也只有在今天，方觉得锡城美如仙境。

　　“情由人而生，”米罗对卡妙道，“如果妙妙不在我身边，再美的地方都与我爹的书房无异。”是啊，老爷总喜欢在书房教训没出息的荒唐“逆子”。

　　“唉………………”卡妙叹了口气，心中倒也有丝恬谧。

　　“我说我们要不要找个酒楼吃个饭啥的？”米罗建议道。

　　“算了吧，别忘了你以前干的那些荒唐事，这里酒楼的招牌基本上都被你砸过…………”冷凝音质伴着笑意。

　　“哦……………………”米罗乖乖听话，“那我们直接去太湖吧………………”

　　从锡城至太湖的道路九曲十八弯，有几段还是绕着山腰。两人走得甚是惬意，一日下来都未觉疲劳。

　　“啊！”绕过一座矮山，米罗不由得欢呼起来，“妙妙妙妙！那前面一片漭漭，就是太湖了吧！”

　　“是呀，”卡妙道，“那里就是太湖。”他笑得很复杂，那片与天相接的无垠水域，正是太湖！那里有他阔别十年的家，有世上最美的白莲花，有童年的幸福回忆，还有………………

　　思绪悄止，原是米罗一个灿烂笑容，光彩大胜粼粼湖光：“等到了那里，我们就能开始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生活了！”他牢握住卡妙的手道，“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恩。”卡妙清澈一笑，寒凌样的坚定卓绝，“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啊哈哈哈~~~~~~妙妙一定要做成‘太湖碧雪’给我吃啊~~~~~我要天天吃~~~~”笑声回荡十八弯，黄昏山陵映日欢。米罗欢欣兴奋得就像个幼稚孩童，连头发都要“手舞足蹈”！

　　或者，即便在烂漫童年中，他亦从未体尝到如此的无忧无虑。

　　“你别乱跑啊！你对这里很熟吗！当心迷路啊！”卡妙看米罗越跑越快，自己便也笑着追了上去。

　　凝聚江南神韵的灵水太湖，诚是云烟浩淼水茫茫，如果彼此余生就在此处安过，又何必在乎天长地久。

　　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

　　
［正文:第二十二集（下）］


　　再走一段路，两人笑声便可织上烟波水声。而一阵突如其来的黑流黯动，却使远方清澈的太湖白浪染上浑色。

　　米罗一瞬愕得吞不下口水，宝蓝直瞪瞪的射向前方，锐剑一般只想将那黑影击个大碎。

　　卡妙轻轻上前一步，玉手柔柔安抚住那颤动热拳。

　　“乱党，我就知道你们会来这里！”寇左诚然在此等候多时，他拈起一撮白发，嘴弯一笑，令随行的侍卫们都毛骨悚然。

　　“怎么，你们还想抓我回去和公主成亲吗！”米罗对着寇左冷笑道，“我既然从马车上逃出来，就没打算再回去！”

　　“公主招你做驸马，原本倒是给了你一条活路，既然你不要此活路，那便唯有死路一条。”寇左也是冷笑，只是这种冷，如同天阴雨湿，教人浑身不适。

　　“公主对你的人感兴趣，我却对你的尸体更感兴趣！”寇左晃了下手中的拂尘，一边转面瞥向卡妙，“东林乱党！你们拿着东厂的密函，可是要密谋造反！”

　　“密函？”米罗想起那日在麒麟门，黑衣人也威胁他交出什么密函。可密函是什么呢？自己从来都不知道啊！

　　卡妙亦不知道寇左所云为何，但一见到那鬼魅般的面目，他的心海就宁静不下。

　　而寇左早已看出卡妙来路，故微微一笑，道：“当年我杀了凌雨婷那妖女后，本以为可以从此高枕无忧，却不料那妖女还留有你这么个小妖在世。那次在金陵见到你，我就有所怀疑，因为你这张脸，实在与那妖女过为相像。”

　　“你妖妖妖的说谁哪你！”米罗骂道，“你自己阴阳怪气瘦得跟骷髅一样才是老妖怪！”

　　“臭小子，当日在公堂之上，若不是我要顾全大局不同你计较，你早就横尸当场！”寇左齿缝作笑，“不过现在送你下地府也不晚！”寇左说着便将拂尘甩出。

　　这米罗也不后退避闪，仿佛定力大好，倒是卡妙，伸手一把将宝蓝藏到身后，另一只手旋即划上，指间一尺寒芒，削开织结而来的拂尘银须。

　　“沉鱼剑！”寇左喝了声，展转几步定回气道，“那日看你出赛时所用刀法，出神入化，果然是沉鱼绝技，看来金陵几宗命案，也都是你所为之。”

　　“不错。”卡妙静道，“你们东厂作恶无数，那些人都是死有余辜，而你这条命，本也该一同算上。”

　　“呵，真是大言不惭啊！”寇左黠闪着两眼道，“当年你娘修炼沉鱼剑足二十载，功力何等深厚，却仍败于我手。你又凭什么取我性命！”

　　“当日若非你使诈，我娘又怎会输。”卡妙的眼中早已冰雪满霏，冷得就连枯叶残影都不敢悄近，“今日我正好替娘报仇！”

　　寇左自当不会把卡妙这样的小辈放在眼里，拂尘一出，他不忘交代那些侍卫道：“这个乱党小妖我自会解决，你们可要好生伺候我们大明朝未来的驸马爷啊！”

　　“是！”侍卫悉数围了上来。

　　“可恶啊…………”米罗砥着牙齿，他恨自己为什么就是不会武功。

　　“有我在，没事。”卡妙劝慰他道，却是头也没转。他面前的寇左，比起那十余个侍卫来可要难应付得多。

　　寇左凭着几十年童子功积蓄的内力，将韧性拂尘甩得像闪电一般，软质中皆是碎石崩山之力，而且不知为何，这拂尘银须似乎自有生命，延展自如，寇左都不需怎样移步，几簇锋利银须便簌簌打下，目标都是对手身上几个大穴。

　　卡妙看准银须行迹，避让之余一面迅速出招回击，寇左的拂尘与之前那些个阉人所使的葵花剑大为不同，凡剑，只要识得其芒，便不难判断其出回路径，然这拂尘游动起来是又散而漫，让人不好揣摩其招式所顺，加上寇左的内功修为明显大大高于自己，如不尽快将其克住，就会于己不利。

　　那些围上来的侍卫，不知怎的，好像忘记寇左的命令似的，皆未有对米罗出手，他们只是傻愣愣的看着眼前过招的两人。寇左武艺不凡，令人叹服，而他们更痴于那袭清绝皓影：这般寒澈脱俗，这般沉逸无伦，身法翩跹如挥霓光霞彩，一派神舞姿态，让人不觉浮想联翩却又不敢近触，连觊觎都是惘然！这个有着石青华发的男子，真是尘间人物吗？他们真要怀疑，眼前这位乃是出于浩淼太湖的灵仙！

　　“一群没用的东西！”寇左唾道，“十年前那些死于沉鱼剑下的孬人，皆是为那妖女美色所蛊！你们可要重蹈覆辙！”其实他自己亦有些恍惚，他平素向来傲慢，自命不为世事所侵，即便面对有着西施之容的太湖仙子，他都不曾多看一眼，多想一分。然而这次，对着一个令他满口不屑的“小妖”，他死水一般的心底竟溅出一圈波纹。那人使起沉鱼剑来，并没有凌雨婷那般婷婷婀娜，风姿绰约，却自成一番舒展流畅，娇逸俊倩，或许就因为对方是男子，所以才能使得这套力而不刚的剑式更多一份柔而不软，如此实为绝世难得…………

　　感慨难遏，但做事心狠手辣的东厂高官从来不会因他人而犹豫，现下更不可能，他对那些侍卫吼道：“还不快上！”

　　知道违背寇左之意是什么下场，那些侍卫兵只好一齐拔剑上前。

　　卡妙趁着寇左下令时的一刻分神，左手旋起一阵翩翩袖风，地面数十枚卵石迎风轻腾，冰雹一样将人形统统击倒，当然，卡妙只是以此封住他们穴道，让他们无力加害米罗罢了。

　　然寇左极会钻空子，卡妙左手这么一动作，正好留下一个空挡，露出米罗半个身体。寇左无需费时斟酌，拂尘直直朝那空处击去。

　　卡妙发现得并不算迟，但对方速度极快，他已来不及将米罗推开。这时若以右手沉鱼剑相搏，或许能暂时牵制住寇左，但两股力道硬碰起来，一定会波及身后，而身后的米罗是毫无内力相御的，这一波及，他必然全身受创，所以此刻，还是先以左手化去拂尘力道才是良策。这样想着，卡妙左手撮起袖管，用手臂将游来的几尺银须全数缠住，让寇左动弹不得。

　　寇左愣了片刻，而一颗剑芒寒星已经逼上他的喉咙。卡妙这招看似防御，却恰恰是“以退为进”！

　　沉鱼剑一剑封喉，从来未出过差错，只要这一剑能近身，能触上对方喉咙，对方必死无疑！

　　可这次却换作卡妙傻了眼，心思明静的他，又怎想得到寇左会在喉咙处围上一个金刚护圈！沉鱼剑犀利一划，只在金色表面留上一道平整刮痕！

　　“很震惊吧！”寇左薄着音调，笑容阴狞得叫人作呕，“后头还有更让你震惊的！”

　　卡妙看着寇左，这个阉人的扭曲笑容，让他想到了毒蜂。他这才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他的左臂，正被那拂尘缢得越来越紧！这还不是主要的，寇左的拂尘并非普通拂尘，而卡妙发现这点时已经太晚，只见那白须丛中赫然飞出一针血红，速度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卡妙觉到肩部一阵刺痛，碎骨一般，他的左臂顿时泻了力气。

　　寇左对自己的机关十二万分的满意，几乎使上全部功力，他用童子真气将卡妙重重弹开！

　　“妙妙————”米罗扯着脖子嗓子竭力大喊，而那熠熠的石青，依依的皓白，却只在半空划起一道美轮长弧，悠悠的，忧忧的，不顾他人苦苦挽留，绝然向远飘逝，玉唇轻喋，零星绛梅雪中盛。

　　米罗已经没法多想什么，他的全部力气都用在那几步的穷追猛跃上。他不会武功，亦没有内力，奇迹般的，什么力量都没有的他，犹能赶在那秀影陨落前，牢牢将其拥住。

　　“我们不会分离！”他闭着眼睛道，撞上地面的刹那，他严严实实的感到自己被没命的一震，筋骨都要一下崩塌！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喊都没喊一声。他护住了自己一心想保护的人，那头漂亮的石青，不正好埋在自己胸口吗？

　　“妙妙，你没事吧！”什么都不会有伊人安危更令人心焦，以致不顾自己重创的身体。

　　“米罗，你…………”抬起头的冰蓝并未感激宝蓝那舍身一护，“你不会武功………这样会受伤的………………”

　　“妙妙………………”米罗吓得七魂去了六魄，卡妙的面色怎会如此苍白！而他身上那件无瑕白衣，又怎是绛梅遍撒！

　　“我没事…………我身上的红色…………只是夕阳的颜色…………而已………………”卡妙方要安慰米罗，却不料一束殷红又是脱口而出，旖旎色彩，叫人断肠。

　　“妙妙你别吓我啊！”米罗眼眶已然涌出泪来。

　　“他可没有吓你！”寇左笑道，“他现已中了我东厂第一奇毒——山蜂蛊，此毒虽然只对习武之人有效，却诚是天下最强一蛊，无药可解，中者只有六个时辰的命！在此期间，他体内真气倒转逆流，压迫五脏六腑，这可真是人间最痛苦不过的事情！六个时辰后，他便会全身衰竭而死。”寇左得意之余还不忘补充一句，“当年那妖女也是中了此毒，可怜她吃不得如此之痛，所以还未到六个时辰便投湖自尽。”

　　“我不信！妙妙不会死的！妙妙不会死的！”米罗对着寇左吼道，此时此刻，他真想上去和寇左拼命。

　　“哼！快把密函交出来，否则，我送你一并下地府！”寇左恶狠狠的威胁道。

　　米罗真就要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幸好卡妙及时挽住了这抹冲动的宝蓝。

　　“妙妙？”米罗怔怔的。

　　石青染晕着苍颜，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将笑容酝酿：“我将你劫下驸马华车，就不会再让你离去。太湖已在不远处，那里是我们的幸福，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

　　远处一声隆隆，那是太湖清波，沉沉低吟。云烟浪起，夕阳骤淡然，莽莽寰宇，只为此笑而动容！

　　寇左觉得浑身直颤，眼前这人明明身中山蜂恶毒，怎还能有如此凛冽的眼神！他不敢与那双冰蓝对视，而此刻唯一能让这恐惧消失的办法，便是取下那人性命！

　　不暇再想，寇左立刻出手发招。

　　太湖浪声高，淹没天际鸿雁一鸣哀戚。

　　他的双唇，永远都是香甜，像撒了糖一般，但因为冰冷，所以只是冰糖，而他，最爱剔透的冰糖。

　　他的身体，永远都是凉润，像裹了玉一样，但因为冰冷，所以只是冷玉，而他，最爱凌净的冷玉。

　　“山蜂蛊激起你体内乱气，你却恰好利用这些戾气，将其全部汇到右手，以剑气划破我的金刚护圈…………可是如此一来，毒性便会聚在三焦脉络，加速你性命的衰竭。”寇左还不至于丧命，因为他有修炼了数十年的真气护体，只要真气不泻，他便依然可以苟延残喘。但那相拥的绝世人影，那交织的石青宝蓝，那和着泪丝的幸福甜吻，霎时化作一阵当头轰雷，粉碎了他最后一点生命！一世狡黠的他，恐怕怎都不会料到，自己死时的姿态，竟是鱼沉九泉。

　　*

　　“妙妙，你听到太湖水声了吗？我们现在就在太湖啊！”他开心的说道。到了幸福的所在，他怎能流泪？

　　“你真是，买条画舫罢了，怎么扔出去这么多银票，都可以买栋宅院了。”他笑着埋怨，如此浪费不知俭，将来如何生活。

　　“我以后一定不再乱砸银子。”他道歉，很听话的样子。

　　“天黑了，我想睡觉。”夜幕确已降临，一弯月儿爬上天穹。

　　“………………好…………我会一直守着你…………”他只是将那凉手握得更紧，将那秀躯拥得更深。

　　“放心，我一定早点醒来，你向来比谁都会饿。”他笑得满足，一面从怀里掏出一朵翠色干花，“拿着它，我就不会做噩梦。”

　　“恩。”他温柔的点点头。

　　“你给我唱歌好吗？这样我睡得舒服。”他极少向他提要求，还是以如此绵醉语调。

　　“好，可是，我只会唱那日在玄武湖上自创的傻歌。”他有些自责，都怪自己当初不多学几首小曲。

　　“我就要听那首，很好听…………”他语调依旧。

　　“恩，那好。”他贴着他的耳廓，温湿的气息在那绝美的腮侧流淌…………

　　湖光山色月牙弯，

　　佳人相期画楼船。

　　清酒两盏夜中暖，

　　淡水一瓢身外漫。

　　卿兮卿兮笑安安，

　　我心随卿悠悠然。

　　不求繁华常美满，

　　但愿与卿永相伴……………………

　　太湖水长长，伊人情长长；沉泽浪渺渺，浮生缘渺渺。

　　画舫静静水中行，悠歌靡靡月下清。

　　两只好看的手，始终牵于一处，一手温着另一手……………………
［正文:第二十三集］


　　冬月太湖，寒风拂镜，云烟深处，雾已成霜。

　　天心月，皓明明，水中月，白粼粼，净美如画，静约如诗，却怎都比不上怀里那张含笑容。

　　“不求繁华常美满…………但愿与卿永相伴……………………”娓娓呓呓，悠悠的歌声只留于这两句。怀里的他已然熟睡，太湖涟漪潺潺，如若不愿吵扰玉人安梦，夜风亦是温和。

　　米罗紧握着卡妙的手，而那冰凉依旧习习传来，让他歌声难畅。

　　“那小贩真坏，我一再对他说天冷了，要在画舫内安个最好的暖炉，结果他还是给了我个次货！”有点抱怨，又不乏撒娇的味道，“等天一亮，我们就去找他理论！”他看着卡妙，画舫灯晕加上暖炉幽火，让那苍白的面颊显出红润，他永远都笑得这么好看。

　　画舫徐徐漂摇，不知归航何处；太湖淼淼水域，你我安家何方？

　　就这样随波逐流，米罗已估不清过了多少时辰，他一遍又一遍的哼着那首小曲，不觉喉咙渐渐嘶哑。

　　“妙妙，你睡得好吗…………”他收紧自己的怀抱，“你可不要因为梦太美，就忘了起床给我做早膳啊。”他笑道，干涩的声音，惟有泪苦相润，久久打转口中。

　　这一晃，湖风清袭，带来一阵淡香。

　　米罗诧异的转首而视，一瞬竟是目不转睛。这画舫是何时逐浪于此？他愣愣的看着，他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也深知现是冬夜时分，可自己为何还能身在漫湖白莲丛中呢？

　　那些水生仙子们迎月而笑，展着素裙翩翩起舞，隔世般清逸。

　　“妙妙你快看啊！”米罗禁不住大叫起来，“你看这些白莲花！是你最爱的白莲花啊！这些都是真的！比我以前买的莲花灯都漂亮！你快看啊！”他轻轻摇着怀里的卡妙，可那如白莲般清新的色彩，始终只是静静。

　　“你睡得好沉…………”米罗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但很快又笑起来，“算了，还是不要吵醒你了……………但是难得看到这么多白莲花………………啊！有了！”米罗依依不舍的松开怀抱，让那头石青枕在一处软垫上，“我把它们都采到船上来，这样无论我们漂到哪里，你醒来时都能见到它们！”说罢，他快步跑上甲板。

　　船声摇晃，激起船底几朵浪花，湿漉漉漫到脚下，一向畏水的米罗，居然全无察觉！

　　“一朵，两朵，三朵……………………”他听得自己高兴的语声，口中却苦涩依旧。洁白的芙蓉脱水而出，会簇一道，嫣然聚于米罗臂环。原本漂亮的湖面，一下跟遭了劫一样。

　　“甚好！”芬芳萦绕，米罗兴高采烈的跑回船舱。

　　“妙妙，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它们很美，是不是？”米罗一面说着，一面轻手摆放起那些出水芙蓉，不一会儿，船舱里已是皓白遍地，莲香四溢。

　　湖水诚然不是湖水，是瑶池仙水；画舫诚然不是画舫，是天河琼舟。

　　“妙妙………………”米罗醉笑的看着众莲环绕中的那袭卓绝，白莲姿色固清丽，较之冷凌亦叹息。米罗缓缓拉起卡妙的手，放到唇边淡吻着。

　　幽幽湖，幽幽景；幽幽莲香，幽幽情…………

　　*

　　“喂！哪个不要脸的毁了我的莲花！”一个声音裂肺撕心，冲天怒气霎时碎毁所有“幽幽”。

　　“好啊！原来是你小子！”声音越逼越近，等米罗转过头想弄个清楚时，声音的主人已然跃到他身前。不由分说，那人一把揪起宝蓝头发下的姣好耳廓。

　　“哎呀！你是谁啊！快放手！”米罗又惊又气，想来除了他爹以外，世上还没人如此待过他。而那人力大又蛮横，手不松不说，还越揪越来劲，米罗不得不站起身子。

　　“哈！臭小子你还有理朝我发号啊！”那人道，“毁了我辛苦培植的莲花，竟然连声道歉都没有，实在是没教养！”

　　“这是太湖里的莲花，怎成你的了！”米罗挣扎着身子道，“难道这个太湖也是你的！少笑死人了！”

　　“嘿——”那人一脸怒火，“我告诉你！你找遍整个大明，也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人有本事种出四季皆能开放的白莲花！”

　　“哎呀！你先放手再说…………”米罗怕自己的耳朵被揪下来，只好放软口气。

　　那人朝船舱扫视了一番，随后松下手。

　　“哎哟…………”米罗揉着耳朵，一边打量起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人：此人一身青衣，有着昳丽形貌，身材修长，眉目俊逸，尤其那双眼睛，颜色乃是深潭之蓝。看他此时表情，回想方才他咄咄逼人的语声，米罗觉得他理应是个傲慢之人，可为何他周身又透流着一种说不出的隐隐沧桑呢？不过幸亏有这份沧桑在，不然米罗简直要以为对方是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同辈了。

　　“大叔，我偷采你的莲花是我不对，我付钱给你总行了吧。”米罗说着便要甩银票。

　　“切切！谁希罕你的臭钱！”对方满目鄙夷的道，“我这些莲花都是无价的！”

　　“那你要我怎么样！”米罗急了，他可不愿把这些莲花还回去。

　　“你啊~~~啧啧啧啧~~~~~”那青衣人咂起了嘴唇，“你居然把我的莲花和一个死人放在一起！”

　　“喂你说什么！”这次换成米罗要上前揪人，“他不会死的！不会！………………他只是…………只是睡着了………………”细碎的泪花蹦出眼眶，有些事实，他不是不知，只是不想接受，所以一旦被人点穿，心脉便会俱碎。然他此刻还不能崩溃。

　　“妙妙说要帮我准备早膳的！”米罗笑着，不管眼泪流成什么样，“我们说过要永不分离的！”

　　“你叫他妙妙………………”青衣人定定的看着他，过了须臾，他道：“傻瓜！如果他说的是到阎王府给你准备饭菜你还愿意啊！”

　　“你！”米罗真要上去打人了。

　　“好好好~~~~~”青衣人撇着嘴唇道，“听着啊，现在是你毁了我的花，所以你得赔偿我！好了，你得跟我走！你！他！还有这条船！”

　　“啊！你想干吗！”米罗想这青衣人该不是盗贼吧。

　　那青衣人似乎不爱废话，由不得米罗同意或反对，他径直走到船头熟练的摇起那支篙来。

　　“喂，你要带我们去哪里！”米罗追了上来。

　　“小子你再罗嗦我就把你丢下去喂鱼！”青衣人恐吓道，他倒是一眼就看出来米罗是旱鸭子。

　　算了，只要和他在一起，到哪里都一样了……

　　米罗想着，于是又回到舱内紧紧环起那沉睡的冰冷玉影。

　　船没行驶多久，那青衣人又走了进来。

　　米罗不由得一诧，因为他发现对方的双眼是在细察他怀里的卡妙！唯恐自己的宝贝被抢一般，他直将怀抱死死收牢。而那青衣人只是从卡妙手中拿走一样东西，然后就快步走出船舱。米罗觉得疑惑，故抬头看向船外，他们并未离开那片被破坏了的白莲丛，只是淼淼水波中，此时多了一座孤零零的小岛。

　　“孤寂小渚之上，是否有着同样孤寂的人呢…………”米罗不知自己为何有这种想法，他甚至觉得，刚才那不讲理的大叔，正如同这座小岛一样。

　　“臭小子算你运气好。”青衣人又折回到船舱，他手里多了两碗东西，都散发着神奇香味。

　　“运气好？”米罗不知对方所云。

　　“哼，碰到我当然是你运气好，”青衣人道，“不过你最大的运气，还是这个！”他说着便将一碗有着菊花香气的汤水递到卡妙跟前，“山蜂蛊的毒，只有乾元绿翠才能解，而乾元绿翠乃希世奇珍，天下罕有人得。”他托起卡妙下颚，将汤汁慢慢灌入那苍白的口中。

　　“………………”米罗本不该如此随意就让别人为卡妙灌药，可那大叔看着卡妙的眼神，却让他心中产生一丝莫可名状的感觉，那眼神很复杂，解不出里面蕴涵什么，只知那是种真纯的色泽。

　　“这………………真的能解妙妙的毒…………”米罗喜忧参半的问。

　　“山蜂之毒虽恶，终是压不过乾元绿翠所汇的天地灵气！”青衣人道，并将另一碗汤塞给米罗，“这个是给你的。”

　　这碗汤的香味与前一碗迥异，如果说前一碗是药，那这一碗就是肴。

　　“干吗给我这个？”米罗现下哪有心思祭他的五脏庙。

　　“要你喝你就喝！”青衣人抬高嗓门，“你不是要和他永远在一起吗？那万一过了一两年他还生龙活虎的你却瘫痪了你们在一起能快乐得起来吗？”

　　“啊？你说什么哪！”米罗想自己怎么可能瘫痪。

　　“真是愣小子！”青衣人无奈的摇头，“你骨头摔伤了自己还不知道吧！趁现在快把这汤药喝了，否则我保管你开年就走不了路！”

　　米罗这才觉得自己身上还真有些疼痛，半信半疑，他喝起那碗汤来。

　　“骨杂碎…………羊骨，牛骨，鸽骨……连牦牛骨鹿骨都有……真厉害…………”

　　“哟看不出来嘛，你小子舌头居然这么灵！”青衣人赞道，他笑起来其实很亲切。

　　“啊，你一面喝汤一面回答我几个问题好了。”他好像也挺爱说话，又或者，他只是难得遇上个能一起说话的人吧。“他中的山蜂蛊是东厂秘毒，你们既然惹上东厂，那就该和东林党有些关系吧。”他问米罗。

　　“………………他曾是东林党的杀手…………”不知为何，米罗不想对眼前这个青衣人有所隐瞒，“不过那已经是以前的事情了，我们是来太湖安家的，谁知道……………………”他又想起寇左那张恶鬼样的狞脸。

　　“给追杀了？我知道东厂有个叫寇左的，对山蜂蛊最乐此不疲，这次看来也是他下的手，这个死东西！”那青衣人突然唾了声，“那寇左现在怎样了？”

　　“死了。”

　　“死得好！这老妖怪早该下地府了！”他喊道，压抑了很多年一般。

　　“诶，大叔，你一直就一个人生活在这里吗？”米罗问道。

　　“我在这里住了有二十来年了吧。”他答道，“不过只有一半的时间是一个人过。”

　　“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情，连东厂喜欢用什么毒都知道，更知道如何解毒………………”

　　“东厂那些伎俩，我当年在皇宫里就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也就顺带研究了几年…………”他顿了下，“不过我是个倒霉的人，如果我能像你一样，或许就不用在此孤独十年了吧。”

　　“恩？”米罗望着他，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眸中，有束很沉的光芒在闪烁。

　　“如果我在十年前也能拥有乾元绿翠…………如果我能和你一样劝服他放手………………唉，算了，不说了………………”他仰天叹了声。

　　“大叔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一个人在此，会很寂寞的。”米罗沉下声音。

　　“天南海北，好山好水我见得不少。二十年前，我从京城来到这里，是想和一人厮守终生，没想到结果却只剩下我一个………………”轻笑一声，他指着卡妙问米罗，“如果他化作了太湖水，你还会再去别的地方吗？”

　　“当然不会！我会和他一起化成水！”米罗这声回答让那青衣人一怔。

　　“唉，你比我更傻，”他悠悠道，“不过呢，我始终觉得我留在这里是有用的，不然这次谁来救你们呢？”他看米罗已将那骨杂碎汤喝完，于是问他道，“你觉得我的手艺怎样？”他满目期待。

　　“大叔做的汤味道不错，但还是没有妙妙做的好。”米罗道。

　　“嘿你这个不识货的小子！”青衣人又拉起米罗的耳朵，“我被封为大明第一厨的时候你还没成形呢！哪天我真该让你见识下迅鸿破风斩的厉害！”

　　“呀呀~~~~~~~”米罗又想大叫，而那大叔已自觉的松了手。

　　“你把船摇走吧！”青衣人可没雅兴看米罗揉耳朵，他已经走到了船外，起脚将画舫一踢，船身随即划水而去。

　　“啊！大叔！”米罗追了出来，“你帮了我们，我还没答谢你哪！”

　　“你除了几个臭钱还有什么啊！”青衣人笑道。

　　“我不喜欢白要人家恩惠啊！”米罗大喊。

　　“好好照顾他！”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米罗不知道该再往下说什么，湖风又突然大了起来，船速随之而快，离那孤岛越来越远。

　　衬着风，他似乎听到一阵悠扬吴曲，浓着水乡气息：

　　数九寒风啸，兰舟水上漂；

　　太湖波烟淼，三山秀影昭。

　　佳人青丝俏，雪落化碧瑶；

　　相守终暮老，梦里芙蓉涛。

　　“大叔真是个怪人啊。”米罗低头道，而他之前却忘了将汤碗还回。那汤碗白瓷质地，素雅光润的外壁上只刻有一个“雨”字，娟秀优美。
［正文:第二十四集（上）］


　　今夜尤漫长，孤月不知凉；天涯近咫尺，相逢费思量。

　　米罗始终静静守着沉睡的卡妙，心中万千企盼焦急，到了脸上，皆只是化作一抹干净微笑。他相信他会醒来，因为那个“永不分离”的约定，他一定会醒来。而当他醒来时，自己的愁眉只会大杀风景，所以他得笑。

　　莲香骤浓，带来掌心一汩不易察觉的微暖。

　　“妙妙！”再凡不易察觉，亦躲不开一颗憧憧痴心。

　　纤指轻动，蜻蜓点水，水落素绡。乾元绿翠滤去山蜂恶毒，有如一道明媚春光，苏醒了天地靡敝，更苏醒了一方晦蒙心寰。

　　“妙妙。”米罗看着那点点灵光在冰蓝处会聚，喜从天降之外，他努力遏制自己激荡的心绪，他不愿让他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两行没出息的热泪。

　　“米罗。”冰蓝如镜，却只映得下世间至纯。

　　“妙妙…………”米罗咽下欲出的抽噎，“离天亮还早，你还可以多睡一会儿………………”嘴上这么说，颤抖的双手却已然轻扣住石青映衬下的秀肩，隔水似的，他将那白影翼翼捧起，细细察看。完好的秀发，完好的玉容，还有那完好的笑，让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与笑意在体内争斗碰撞，叫他难以吐息，无奈之下，他只得低下头，让太湖水声洗净满腔繁乱。

　　然而，那灵澈的冰蓝早将一切收在眼底。看着面前默垂的宝蓝，他的心，亦不由得低泣起来。他原以为自己会负心的丢下那宝蓝独赴黄泉，他原以为这辈子来之不易的幸福会是昙花一现…………天恩也好，奇迹也罢，他庆幸，自己还能有机会安慰眼前这个专冒傻气的大孩子。

　　“米罗，我没事了，我们可以得到我们的幸福了。”他本想这么说，可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他实在不是一个会说暖话的人！而这时候，他又怎能静默的无动于衷？虽然米罗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要求，但正是这分沉寂，让他心揪。

　　环顾下四周，画舫暖熔熔，白莲香融融，太湖清波漾溶溶。

　　“米罗。”他伸手抚起米罗低垂的面颊。

　　笑容难成，哭泣不起，不知如何是好的米罗只有全神看着眼前人：灯辉缭绕下的石青，莲芳尊拱下的白净，即使沾上绛梅朵朵，仍是这般不属凡尘，引人深堕……

　　蒙蒙中，他见卡妙唇角凝有一笑，笑中语道：

　　“一梦澜潇雪峭，

　　如怅此情终杳。

　　初醒见君容，

　　却是泪沉轻淼。

　　君笑，君笑，

　　莫教醉莲失俏。”

　　米罗惺澄起两眼，欲让这笑铭心，而嘴上一阵清甜，又将他拖入醉乡。

　　冰糖样美妙的滋味在他口中漫溢流淌，唤起他深藏的义无返顾，不愿再遏制自己，亦无法再将炽渴咽回，一次放纵又何妨？他肆情的回吻着他，尝遍天下美食的灵舌直溜进那清凉蜜腔，那里糖浆的甜蜜，他尝所未尝！那是还未凝冰的温糖清汁，好味得让人乐而忘返。

　　忘返之余，他的手臂亦不由自主起来，一路游走在那莲瓣似的白衣上，犹犹豫豫的徘徊，只想走进叠瓣深处，而纤臂一个若即若离的回拥，让这分犹豫刹那化成毅然决然。

　　莲香动，灯影恍，白质纷飞镜湖光。

　　躺在莲丛中的他，有着比莲花更皎洁的华芳；沐在芬馥中的他，有着比芙蓉更消魂的暗香，虽然透着丝凉，却正如水洗冷玉，颢气凝生。

　　一条沉鱼，心慕着世上一朵最美白莲，一生所想，只是在那水浸花盘中尽情徜徉，将那柔瓣精心雕饰。

　　温热的吻，浓着温热的情，将那流畅的轮廓一遍遍轻琢，修饰出几番魂牵梦萦。脂玉样的肌肤挂起氤氲露珠，莲糖香甜，教人流连，石青浮水般贴上面颊，几丝天工巧装点。

　　“恩………………”翠羽秀眉蹙然锁起，身体亦是忍不住一下收紧。那淘气的鱼儿，怎就令他抽痛如此，以至清冷的冰蓝都要离离融化。

　　“妙妙…………”他亦有些忏悔，宝蓝悸悸闪烁，请罪神情。可那番畅快之感，又让他停不下忘情游弋。他心念很重，只因他在深水中一沉就沉了十年，快乐、忧伤、期盼、绝望、欢笑、泪水…………所有所有，皆无处吐道，惟有在此，他方可倾心倾神，将一切释出，换得一身轻松自如，心旷神怡。身下传来一声又一声缠魅低吟，这是他自私的忘情的代价，石青宝蓝不知何时纠结一处，正如同两人难舍彼此的身躯。

　　“妙……妙…………”深埋在他体内，呓语渐渐蒙胧，身下的频频挣扎，只是将他更温情的呵护，而他，就着这分呵护，越发弥不知足，贪欢不厌。

　　“米罗…………”他依稀唤出这个连梦里都刻骨难忘的名字，修长的双腿牢牢环着，流润的双臂紧紧锁着，仿佛一朵最通情的玉色好花，用自己洁净清凉的花瓣，深笼这条世间绝无仅有的小鱼。冰唇磕着火热颈脖，水中芳，亦会沉溺。

　　“……………………”酩醉着的米罗忽觉眼前一震，怜色悄涌，让他醉容难再。

　　“………………你怎么了…………”下身的暗痛使卡妙语声低弱，但他依旧笑得完美无伦，贴着坚韧腰背的手瞬时滑到那处心跳之上。

　　米罗是看到卡妙肩上的一点微红，完璧怎可有瑕？何况这点红瑕，更让他想到那生不如死的几个时辰！

　　卡妙看出米罗所想，这个平素爱笑的宝蓝，怎就会有钻牛角尖的癖好？他抬起汗湿的秀颜，凑上那侧同样汗湿的热颊：“米罗，都过去了，不要让无关的人，扰到我们的幸福。”

　　“妙妙，”米罗埋首于那绝美的颈窝，“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不会！”他温舔起那道伤口，真的，他容忍不下自己最爱的他身上有伤，无论如何，他都要让那血红散去。

　　轻声一笑，卡妙拿他没有办法，安慰一般，他疏疏抚起那不安热背。随后，他搂着他一同沉下，纷纷白瓣随风忽起，如羽如云，迟迟而落，却正好粘上交融一处的石青宝蓝。

　　湖光山色，灯辉莲香，水声人情，人生惬意若此，足矣………………

　　
［正文:第二十四集（下）］


　　太湖的日出，亦是诗画妙笔。

　　米罗拉开帘幕，让朝阳柔光透进船舱。而阳光刚进到舱内，他的肠胃就开始来劲，他果然比谁都会饿。

　　“现在离岸还有段水路，船上又没食材，看来我是没办法替你做早膳了。”卡妙对米罗道，他显然休息不够，故脸色不佳，偏偏他还生来就没有贪睡的习惯。

　　米罗走到他跟前，看着素衣半掩下的如玉肌肤，看着自己纵情留下的淡絮红痕，不由得脸红胜朝阳。

　　卡妙被这么一看，真是满身的不自在，脸一红，竟比冰糖葫芦还要诱人。

　　“早膳………………”米罗挠起头发，“早膳不能不吃，就算我不吃，妙妙也得吃…………”

　　可现下上哪里张罗早膳呢？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倒是齐备，唯独缺了最重要的食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食材，珍膳奇仙亦没办法做出美味佳肴来。

　　“去钓鱼吧。”卡妙理好衣裳，起身去拿鱼竿，而夜间留下的暗痛难以消去，令他无法随心迈步，差点还要跌上几个跟头。还好有米罗及时扶上，这个肠胃咕咕叫的潇洒少爷，脸上竟有抹窃喜的粲笑！

　　“你！钓鱼！不然就没早饭吃！”卡妙愠道，一面将鱼竿抛给米罗。

　　米罗哪里会钓鱼，他这辈子最缺的就是耐心，否则也不会不好好念书了。但，既然是卡妙发的令，他义不容辞。

　　眼下没有鱼饵，该如何钓鱼？卡妙只管自己坐在甲板上，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米罗知道，这冰美人是在等着看好戏。

　　“当年姜太公钓鱼，也是未用鱼饵哦。”米罗舒舒服服的往船头一坐，手里长竿一抛，倒也像模像样。

　　红日爬高，鱼竿仍无动静，肠胃连唱几曲空城计，叫他连装样子的气力都殆尽。

　　正巧，这时候有几条渔船摇了过来，秀丽的渔家女们一面脆生生的唱着江南民歌，一面往湖里撒下一张张鱼网，她们你一句我一句，有声有笑，好不悠闲！

　　见到一艘漂亮画舫，画舫上头又有两位漂亮公子，年轻的姑娘们都情不自禁的红起脸来。

　　米罗想，与其自己钓不到鱼挨饿，不如趁这机会问那些渔家姑娘们买上点东西。

　　“姑娘，”他有礼道，“我从金陵而来，昨夜游太湖，不想楼船漂得过远，而我又未有准备今日早膳，故想请问姑娘，能否卖于我一些食物充饥？”

　　那些女子面面相觑一阵，接着就纷纷掩面甜笑起来。她们终日与湖水为伴，平素极少见着有人说话如此一本正经。

　　卡妙不远不近的看着，米罗平时说话哪里会这么书生腔，难得看他彬彬有礼，反而觉得别扭好笑。

　　渔家女们倒是十分欢欣，其中一个对米罗道：“公子既是远客，那我们就该尽地主之宜。”她转身和另几个女子商量了片刻，不等米罗再说什么，她们已将自己的早膳奉上。

　　好多个热腾腾的烤白薯，虽然不值钱，但对这时的米罗而言，已然雪中送炭！

　　“啊，多谢姑娘们了。”米罗连口道谢，一手掏起银票。

　　“不用了公子。”渔家姑娘纷纷道，“这就当是我们送给两位公子的见面礼了，公子们可要记得我们无锡姑娘的好啊。”言罢，她们又娇羞的笑起。

　　“啊，当然，当然。”米罗笑着答应。

　　渔歌漂远，米罗捧着那几个白薯走到卡妙身旁：“妙妙，你看我对你多好，连做早膳的功夫都给你省了！”他将最大的那个白薯塞到卡妙手中。

　　“好啊。”卡妙笑道，“你本事倒不错，弄到这么多烤白薯，应该能挨到明天。”

　　“妙妙！你这是什么意思！”米罗就差没将烤白薯们一把投进湖里，“我是怕妙妙饿着才去问渔家姑娘买东西的，她们不要我的银子我也没办法啊！我………………呜……”嘴被堵上，半句抱怨都吐不出来。白薯甜软，甚是可口。

　　“你想到哪里去了，”卡妙微笑着，玉容映着日光湖光，冉冉生芳，“我和你说着玩呢。如果你敢动情于我以外的人，我一定把你扔进太湖喂鱼！”

　　米罗懵懵的看着卡妙，一句“扔进太湖喂鱼”，听着甚是耳熟，那个青衣大叔似乎也爱这么说话。

　　*

　　画舫泊岸，正是到达著名的鼋头渚。

　　鼋头渚为太湖西北岸无锡境内的一个半岛，因有巨石突入湖中，状如浮鼋翘首而得名。

　　“妙妙，虽然我们当初说是要在太湖上找个小岛的，但你我谁都不会建造房舍，找泥水瓦工又麻烦，所以我们还是在这里买栋宅子吧。”米罗的建议很是不错，此处茂林修竹、悬崖峭壁、摩崖石刻，同太湖水辉映成趣，正是无锡百姓眼中的“桃花源”。

　　“好。”卡妙答道。

　　“妙妙的回答听上去好像不是很高兴。”米罗皱起眉毛。

　　其实卡妙并没有不高兴，只是身体不适，让他亮不起嗓音。他瞪了眼米罗，好让那宝蓝心明神澈。从下了画舫以来，米罗都是扶着卡妙走路，虽然卡妙几万个不愿意，但米罗执拗要此。两人走得很慢，倒像真正的赏景游客。

　　“果真是到了鼋头渚啊，走起路来都是鼋般慢爬。”米罗开起玩笑，腰上却给不轻不重的捏了一把。

　　“哎哟！”他大叫一声，引来周遭行人驻足一看。湖风散起宝蓝石青，让驻足者叹为观止。

　　“啊，给我两串冰糖葫芦！”米罗像淘到宝一样，没想到太湖边上也有这种极品小吃卖啊。

　　老规矩，一人一串。米罗兴冲冲的将一串亮红递于卡妙。

　　“糖葫芦这种东西啊，就是好！”米罗舔着厚糖衣道。

　　“好在哪里？”卡妙也舔了一口。

　　“红红的，甜甜的，就像………………”

　　大概觉出米罗往下会说出些不靠谱的话来，卡妙一个不留心居然没咬住顶上那颗亮红，眼看着红珠就要滴溜溜的滚下。

　　“不能浪费！”一声喝道，米罗连忙帮着咬住那粒亮红。

　　冰蓝一下大愣，那挂着甜丝的热唇果然趁机往自己嘴上重重一贴！

　　“你！大庭广众的…………”因为怕给噎着，卡妙不敢多说，只好和着甜糖衣酸山楂将怨恼吞下肚子，其结果就是面色大红！

　　米罗在他面前看着，偷笑不止。

　　两个男子当众如此，按理会遭到世人非议的侧目而视，可方才来往行人见着那幕，竟都是憨笑颔首！

　　*

　　半日之后，两人在湖傍找了处房舍，不大，却很雅致。

　　“从此，我们就要开始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生活。”

　　“恩。”

　　“我们有了自己的家，所以，永远不要分离！”米罗望着卡妙，前日讲过类似的话，但这次的，更为深定。

　　“永不分离。”他笑着答应。

　　太湖风光，雄奇淡雅，诚如两人真情，亦印证了两人真情。

　　
［正文:第二十五集］


　　说来也很神奇，自从到了太湖，米罗天生的畏水之症似乎是不治而愈了，他每日天不亮就往太湖边上跑。最早一批渔市，会有最新鲜的鱼虾。

　　“米罗公子又来买鱼啦？”那些渔民没两天功夫就都认识了米罗，是啊，如此灿烂的笑脸，如此爽朗的笑声，怎是容易忘记的？

　　“是呀大叔大婶，”米罗笑道，“今日可有新鲜的白鱼银鱼和白虾？”

　　“当然有！没想到米罗公子一介金陵人士也这么喜欢我们无锡的‘太湖三白’啊，”渔民们乐呵呵道，“还是因为妙公子想吃，所以你每天都来买这三样东西？”

　　原来热情的无锡百姓很喜欢开玩笑啊。米罗摸着脑袋，笑得甚是幸福。

　　拎着太湖三白，米罗迈步轻快，冬日风寒，却袭不了他满心淋漓热畅。心血来潮，他还到湖边石滩上摸了一包螺蛳，再问农家买上一些蔬菜，之后便乐洋洋的赶回家去。

　　雅致厨房内，嘒烁石青水泻伏背，卡妙双目凝垂，直盯着那把银闪短剑，那是他的厨刀。

　　苦思冥想已有一月，他仍然寻不出所要的答案。纤指抵着姣颚，他微微拧起眉头：“爹的‘太湖碧雪’，到底是如何做成………………”

　　“妙妙！我把你要的太湖三白买来了！哈哈……”米罗破门而入，安静的厨房顿时充满春光笑声，“今天的白鱼好大呢！”

　　“呼………………”卡妙叹了口气。

　　“妙妙还没想出来吗？”米罗将那条大白鱼拿出，“我觉得妙妙说得很有道理啊，‘雪’当然是指太湖三白咯。”

　　“但是那‘碧’又从何而来？”卡妙不解的正是这个，“无论是白鱼白虾或是银鱼，都不可能是碧色的啊。”

　　“会是加了其他东西吗？”米罗帮忙想道，“比如莼菜？”

　　“莼菜只有在每年的清明至霜降时节才有，我爹是在寒冬做成的太湖碧雪，自然不可能用上莼菜。”卡妙道。

　　“哦………………”米罗磕起天灵盖，他只会吃不会做，当然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来。

　　“妙妙，”他忽然道，“这个也不用着急，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啊，我现在饿了，你不如先做些别的让我垫垫肚子。”

　　“………………恩………………”

　　*

　　纵然品尝不到传说中的太湖碧雪，但安家以来的一个月里，米罗哪天不是过着皇帝样快活的日子？而且只怕连当今皇上都吃不到这些美味佳肴！

　　银鱼炒蛋，这是无锡人最爱的家常小菜，金银相伴，往明油里一铲，点上少许绿葱，色彩艳丽夺目，而鱼鲜蛋滑，飘香十里，真是皇帝见了都要口水穷流！

　　螺蛳烩白鱼，“烩”本是北方人所爱的烹调方式，透着豪放的乡野气，不过到了卡妙手里，再豪放的乡野气也能化作悠悠水灵息！白鱼汁鲜，螺蛳味纯，配在一处正好融会一捧水乡玉汤！这汤汁乳白，却不厚腻，入口咸鲜，而不浓重，对比北方烩菜的汤宽汁厚，这清新淡雅的湖鲜烩汤更具一种江南沁蕴，如同灵秀的清清太湖水。

　　石烤白虾，冬日食用这道菜最合适不过！白虾到了冬季，肉质不甚肥厚，所以并不适宜白煮。卡妙将太湖边取来的卵石烧烫，撒上些许油后就将白虾整齐的码上，油珠“兹兹”飞溅，活泼乱舞，舞出白虾阵阵香鲜！一勺盐，一勺花椒粉，再撒上点葱花，简单而美味的喷香石烤虾就此而成，叫人垂涎三尺。冬天食用此菜，一来可以暖身，二来虾壳烤脆后亦能下肚，利于进补。

　　最后是道素菜，双菇笋丁，冬笋乃山林珍品，配以香菇口蘑，好一道美味山珍！而卡妙刀功绝好，无论是笋丁还是双菇，都给切成了大小相同的零花小块，一盘菜，更是一园镜中花！

　　真不知米罗上辈子积了多少功德，这辈子才能如此幸福饕餮！

　　“哎呀！”不过他这辈子好像就和笋犯上冲了，这不，笋丝又塞进牙缝了。他伸手往怀里一摸，细心收藏的“牙签”果然还在。欣喜万分，他将“牙签”递给卡妙。

　　“你明知道会塞牙还买笋干吗。”冰蓝眼珠无奈的撇了下，却藏不住里头暖融笑意。

　　米罗笑而不答，他当然是故意要买冬笋的，而且买的还是那种又粗又老的，因为他喜欢让卡妙给自己剔牙，这感觉，极是舒服！

　　*

　　卡妙不喜欢坐吃山空，但两人居于太湖边上，又不知以何为业。做渔民？这样太辛苦，米罗毕竟曾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家公子，怎能乘风破浪摇船打鱼？开酒楼？米罗怕累坏了卡妙，而且自打找到卡妙以后，他就变得专制起来：“妙妙的美味佳肴只能做给我一人吃！”卡妙本是惠泉酒家的名厨，但他实也并不真正喜欢那段日子。

　　不过总得想个办法赚钱吧。说来又是很巧，某日卡妙想起画舫上的白莲，不愿浪费，他就在厨房做起点心——莲香雪片糕。谁知不做则矣，一做惊人。雪片糕一出锅，太湖边上的居民游客都跟着了魔似的纷纷聚拢而来，湖滨酒楼林立，却没有一处的人气能旺成这般！

　　“只是雪片糕，我还可以忍痛割爱，与万众分享！”米罗定道，好不慷慨。

　　于是每日下午，人们便会在太湖边某雅宅前见到一潇洒俊影，然后他们便蜂拥而上，把那门槛堵个水泄不通！这种买卖连吆喝都不用，更没有人讨价还价。

　　*

　　“妙妙，今天的雪片糕又是卖得一片不剩啊！”米罗颇有成就感的汇报道，隆冬晚寒，还是相拥一处最为舒适。

　　“恩，你厉害。”卡妙答道，身体稍稍动了下，米罗的环抱真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却又别样温暖惬意。

　　“啊，看来我们是衣食不愁了！”米罗的兴奋一上来，就是将石青使劲往怀里揉，一面还吻了下那双略带愠气的冰蓝美眸。

　　卡妙想，米罗或许是天生的生意人，即使没那么精明，也能不费力气的挣到银子。

　　“妙妙你知道吗？一直以来，我期待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和你在一起，平平静静的过好每一天。”米罗的脸庞凑得很近，黑暗中，卡妙能清晰的感到那双幽幽眼神。

　　“我知道。”卡妙轻轻回答，鼻息撩人，“这何尝不是我的愿望。”

　　“仙子姐姐保佑我们永远像现在这样幸福啊！”深夜里大声祈愿，真是傻得可以，但这分傻，不正是卡妙所喜爱的吗？他轻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哄顽童入睡一样，这种宠爱，只有他可以享受。

　　*

　　新一批雪片糕出炉，米罗还未走出宅门，外头已是人头挤挤。

　　“哎哟哎哟，大家排好队，不要抢。”米罗的笑容，俨然成为他在无锡的招牌。

　　“是是，我们不会抢。”娇俏的少女们笑声婉转，她们每日必会在此等候。

　　“这里的雪片糕真是全大明最美味的！”一些外地游客赞叹道。

　　没一会儿功夫，米罗手里的雪片糕又被一抢而空，换作一袋沉甸甸的碎银。

　　“哈！今天收获又很不错！”米罗开心的数起银子。

　　人群稍散后，收好钱袋的他不由一阵惊喜！他远远看到有三人向这边走来，一人俊逸不凡，金发翩翩；另两人则是打打闹闹，那个被打的，长了头委屈的蓝发，他旁边那个，面目艳丽。

　　“哎！沙加！迪斯！阿布罗迪！”米罗向他们招手道。

　　“呀！米罗好兄弟！”迪斯真要大哭起来，甩开阿布罗迪，他撒腿就往米罗这边跑。

　　分别一个多月，这个拥抱定得分外热烈，所以迪斯几乎是飞扑到米罗身上的。

　　“哎哟！你小子逃婚到了这里居然也不和兄弟我通个信，害我找得好苦啊！”迪斯狠捶起米罗的后背。

　　“你少给我装腔煽情！”米罗大笑道，“你又胖了，鬼才信你找我找得辛苦！”

　　“你这没良心的！”迪斯竖起脸，“算了，你都是‘逃犯’了，我不和你计较。”

　　“逃犯？”米罗被这个名词怔了下。

　　“啊………………”迪斯支吾起来，“你逃了婚，不就是‘逃犯’了………………”

　　看迪斯神情不定，米罗便知道他有事隐瞒。再看沙加，那个金发的男子面有笑容，却十分凝重。

　　“啊，看来卡妙是住在这里了！”只有阿布罗迪满口轻松，“我得去找他叙叙旧！”他说着便要往房舍里头钻。

　　“阿布罗迪。”米罗温声叫住他。

　　“有事儿吗？”艳丽男子止步问道。

　　“这是我和他的新家，别处的事情，不要带进这里。”

　　阿布罗迪顿了片刻，随后笑着答应：“我知道。”

　　*

　　三个挚友同坐湖边，冷风轻轻吹拂三张年轻面庞，夕阳西下，半湖通红。

　　“我要回金陵。”米罗打破良久的沉默。

　　“你真这么打算？”沙加说话，从来没有如此犹豫过。

　　“家里出了事情，我不可能置身事外。”米罗淡淡笑道，“我不是个没有责任心的人。”

　　“那你的卡妙呢？”迪斯问道，“你们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的，难道你舍得抛下他？”他看上去比米罗还要急。

　　“我怎么可能舍得下他…………”米罗苦笑，漾漾冬风乱着他的宝蓝长丝，“但是……我亦不能舍下我的爹娘兄长…………我不想连累他，所以，你们千万别把这事情告诉他！”他恳求道。

　　友情再盛，终也有爱莫能助的时候。此时此刻，作为米罗挚交的沙加和迪斯，惟有尊重他的决定。

　　这天晚上，米罗笑得很美，就像阑珊灯火，暝暝欲暗，却又挽人。

　　身下的清冷，是人间的最美，也是他一生所求最大的幸福，无论到哪里，他都要永远铭记这份暗香醇饴。火热的胸口紧贴着凉润的后背，透过石青，他缅缅吻舐那优美肩弧，蒙蒙温湿从身下传来，蒸腾起他梦呓娓娓。

　　“妙妙，不管在哪里，我都会记得太湖水清………………”

　　“恩…………”他忍着疼痛，汗湿的纤手颤颤执起那只热掌，玉唇间的微暖气息，让米罗沉迷。

　　“妙妙………………”他紧紧拥着那纤秀身躯，两行晶莹，止于口中。

　　他不知道，身下的冰蓝亦是迷离落泪，沾湿两丛靡丽睫毛………………

　　趁着卡妙熟睡，米罗连夜赶往金陵。

　　次日风大，太湖雪浪震天响。

　　青发皓衣，冰眸雪芒，乱风急潮，为此难息；一尺短刃云日蔽，映出浊水亦皇皇。

　　“你果然是沉鱼剑的传人。”沙加道。

　　卡妙不语，静静看着湖水洗岸。

　　而一旁的迪斯却急得要命，一面还责备起阿布罗迪来：“泼夫！是不是你嘴快告诉他了啊！”

　　阿布罗迪大袖一甩，驳道：“你别冤枉人！我半个字都没说！”

　　“你没说，我们没说，米罗更不会说，那卡妙他是怎么知道的啊！”迪斯争道。

　　“阿布的确没有说。”卡妙转面道，他掏出一张纸来，“不过，现在全天下都知道这件事了。”

　　沙加接过那纸，迪斯和阿布罗迪赶紧凑过头来看。

　　那是一张榜文，上头写道：“经刑部审实，新任吏部侍郎撒加意图谋反，故判满门抄斩。”

　　“啊————————”三人瞠目，“怎么事情会这么严重！”

　　“当日我见官军压走米罗家人，还以为是公主查出刺客一事乃米罗自导，所以想以此引米罗出面伏罪，没想到………………”沙加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那怎么办啊！米罗这次死定了！”迪斯猛抓起头发。

　　“大明中央所发生案件，都要经过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三司会审，或许我们还有时间。”沙加道。

　　“撒加是被冤枉的，”卡妙道，“这次一定是东厂或者客氏的阴谋，他们急于铲除异己，必是另有所图，而三司实际已由魏忠贤掌控，要救米罗他们，机会很小。”

　　“哇卡妙！”阿布罗迪突然紧张起来，“你不会是想到京城劫法场吧！”

　　卡妙没有回答他，望着淼淼太湖，他定眸道：“米罗，我知你重孝，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我不会让你就此沉入浩浩九泉。”

　　
［正文:第二十六集（上）］


　　卡妙没有立刻赴京北上，而是带着沙加、迪斯和阿布罗迪一并进了锡城。在锡城东门一书院内，他们见到一位相貌俊朗的长者，他有双充满智慧的眼眸，然可惜的是，这双慧眸全为晦色所蔽。

　　“老师。”卡妙恭敬的行礼，他极少对人若此。

　　“卡妙，你何时从金陵回来的？怎都不告诉我一声！”长者喜出望外。后一看卡妙脸色，再看其他三人焦虑神态，笑容便无法延续。

　　“史昂老师，那道榜文上所说之事，相信您已经知晓，”卡妙道，“我此番前来，正是希望您能帮我想个办法。”

　　相识十余年，史昂还是头一次见卡妙如此焦虑不安，那张冰雪样的俊秀面容，似乎是永远都起不了波澜的。

　　“新任吏部侍郎撒加是个有胆有志的年轻人，”史昂微笑着叹道，“只不过，他与我一样，都生不逢时啊。”

　　这个叫史昂的人，原是朝中高官，只因在职期间多次上书弹劾东厂阉人，受阉党迫害，罢官后展转到了锡城。这些算来也有二十余年了。他是东林党人，是卡妙的恩师，也是太湖仙子在世时的良师益友。

　　“老师，自东厂与客氏把持朝政以来，朝中冤假错案数不胜数，民间亦是人心惶惶，当年我娘便是为此而不惜牺牲性命。我知道以我现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动摇东厂与客氏的势力，但是，我仍要赶去京城救他。”卡妙不知不觉握紧手心，那里正收着寒剑沉鱼。

　　“对！我们不能看着米罗他们被害死！”迪斯与阿布罗迪齐声道。

　　而史昂却摇起头来：“你们不明白，现在这是圣上旨意，谁能违抗。”他换了口气，继续道，“况且，我以为事情并非这么简单，东厂办事，从来不会如此赶急，若只为排除异己，又何必满门抄斩，毕竟以撒加之力，在朝中尚无法对他们构成威胁。”

　　“先生言下之意是………………”沙加疑惑道。

　　“金陵米行虽是商贾世家，但却不是普通商贾，原因就是他们家在国家漕运及河运中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京城集粮，多是通过漕运、河运由南方所得，粮草对一个国家有多大意义，你们不会不知。”史昂道。

　　“难道他们明着是对付撒加，实际上是要消除金陵米行对运粮的控制？可这又是为什么呢！”沙加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我只是想救他们，老师有什么办法吗？”卡妙沉下双眼，细碎的流海默然而垂，藏住他两潭愁愁秋水。

　　“除非能说服皇上收回成命。”史昂道。

　　*

　　“君无戏言！谁有本事让皇上收回成命！”迪斯急得原地转圈。

　　“唉！偏偏我们还是连皇宫都进不去的平头百姓，不然的话，我就送上几笼蟹粉汤包，倒也说不定能唬住他。”阿布罗迪叹道。

　　“省省吧泼夫！”迪斯冷笑，“你当皇上是傻子么？会被你那些汤包唬住？”

　　“行了傻子！”阿布罗迪不客气的回道，“我这不也是在想办法么！像你那样来回转圈倒能转出好办法来！”

　　迪斯想不出话来反驳，故只好继续原地转圈。

　　一直沉默的沙加，也是想不出个好法子来。许久，他道：“实在不行，我们就只能劫法场了！”他一面瞥向卡妙，其实这亦是卡妙心里的最坏打算。

　　“这个轰轰烈烈的！我喜欢！”阿布罗迪激动的跳起身子。

　　“泼夫你疯了啊！”迪斯喝道，“劫法场就是公然与天子为敌，按《大明律》，我们都得满门抄斩，还要诛九族！”

　　“我们可以逃啊！”阿布罗迪不服气道。

　　“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到时候通缉令全国遍是，你打个喷嚏都会给捉去砍头！”迪斯说得很对理。

　　“………………谁说没地方啊…………”阿布罗迪就是不甘示弱，“我们去鞑靼，瓦剌，女真…………再不行就去那个西…………西班牙咯…………”

　　“你…………要去你自己去………………”

　　这两人在这种时候还能吵得不亦乐乎，沙加直是无奈，他原本就心绪焦急，现在更是头胀欲裂。

　　卡妙倚着窗栏，窗外夜色正好，半月浮空，云絮冉冉，而他却无念欣赏。他望着手中一块黑玉，这玉佩轮廓流畅，滑润溢彩，却又是光华难透。

　　“米罗，你把护身符给了我，那你又靠什么保佑呢。”他抑住鼻酸。

　　“那小子居然把这个给你了，真不够意思！”迪斯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那日我们在赌坊被殴，他都不愿将这玩意借我挡灾！”

　　“…………………………”

　　“说什么这是十年前一个‘仙子姐姐’送他的，所以怎么都不能外借，简直胡话！明明就是小气！”迪斯苦笑着愤恨道，“不过，我现在真很想再听他说那些胡话………………”

　　“十年前，娘亲遇害，绝望的我离家出走…………路过清明桥时，我看到了你，你在对我笑………………”卡妙唇角浮起一丝浅浅微笑。

　　“十年前啊，”史昂突然言道，“那次我们本可一举将东厂势力消灭。卡妙，你可知道你娘为何被东厂追杀？”

　　“因为我娘剑下，有太多东厂亡魂。”卡妙道。

　　史昂笑了笑，说道：“那次，还因你娘从寇左手里夺走了一样事关东厂存亡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东厂通敌卖国的密函。我们东林党人事先得知此事，所以凌女侠便趁寇左交信于倭寇时将其劫下………………只是没想到寇左武艺如此之高，又善于用毒，凌女侠殒身太湖后，那密函亦不知所踪。”

　　“密函…………寇左…………”卡妙记得那日与寇左交手时，寇左确实提及“密函”一事，不过那是冲着米罗。

　　沙加亦想起些事情，在金陵时，有阉人莫名其妙寻过他们麻烦。

　　而“十年”这个时间……………………

　　“难道！”沙加跃到卡妙身前，卡妙轻轻颔首，拇指一扣，那黑色玉佩霎时断成两截，而那深翠碎末中，竟藏着一小卷细纸！

　　“原来密函是藏在这玉佩里！”沙加呼道。

　　“娘在临终前将密函交给了十岁的米罗！”卡妙看了那细纸后又惊又喜，“我们把这个交给皇上，那营救他们便有希望！”他抬起眼看向史昂。

　　“如果你们能见到皇上。”史昂道。

　　事不宜迟，四人连夜骑快马北上。

　　“娘，您一定要保佑我们啊……………………”卡妙默念道，冰蓝涟漪潺潺。

　　就在他们赶赴京城的途中，大明发生了件撼天大事。明熹宗驾崩，全国挂孝。

　　*

　　东厂大牢中，米罗见到了撒加，这个文质彬彬而气宇轩昂的男子，纵使身披囚衣，亦是神采不凡。

　　“米罗！”撒加吃惊不小。

　　手足重逢理应欣喜，但如此情景，又有谁能欣喜得起来！

　　“大哥你一个人寂寞吧，”米罗反是轻松一笑，“看兄弟我多好，专程来陪你！”他舒舒服服的往牢里一坐，都不用狱卒招呼。

　　“你不是一早就离开金陵了吗！怎还会被抓到！”撒加拉住弟弟的手腕，眸色中的担忧，不看也知。

　　“…………你怎么知道我是逃婚的………………”米罗不悦道。

　　“…………我还不了解你嘛！”撒加道，“你既然离开了金陵，东厂没理由这么快抓住你啊！……还有，你一个人吗…………卡妙呢？难道他也…………”

　　“妙妙好好的哪！就我一个人被抓了！”米罗打断道，“我听说家里出了事，便赶回金陵，结果还没进家门就给逮了。”他挠起头发，麻布囚衣，倒也没令他丧失灿烂笑容。

　　“你真傻透了！”撒加训道，“你为何要来送死！我逃不过此劫，现在又搭上个你，那我们家岂不绝后了！你这样对得起祖宗吗！”

　　“香火一事我本来就交给大哥你了啊。”米罗拍了下撒加的肩，“况且，家里有难，我置身事外才是对祖宗最大的不敬。唉，放心吧，要死也是咱兄弟俩一起！”

　　撒加默默打量着眼前的弟弟，宝蓝发色下，那笑容依旧，却已然不是曾经那个好吃懒做的荒唐少爷，深藏在那阳光般笑容下的，不再是幼稚的天真，而是一种成长了的责任感。他得承认，自己一直操心着的活宝弟弟，如今诚然是个优秀男子汉了！

　　“是我不好，”撒加低声笑道，“我连累了爹娘，连累了你。”

　　“唉是呀…………”米罗叹着气附和，“你害我和妙妙分开，我做鬼都会恨你！不过，”宝蓝轻眨了下，语气霍转敬肃，“也正因为你这番所为，我才真正佩服你。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说，我米罗，以你这样的大哥为荣。”

　　撒加不语，脸上却有抹好看笑容。

　　“啪！”一声击掌，兄弟俩的力手牢握一道，血浓于水，有难同当。

　　这时，牢外传来一阵细嗦，几声人语后，便有阵脂香浓浓飘来。

　　朱萱萱款款走进，显然是专程来看米罗的。

　　见着米罗一身囚衣，她眉头稍蹙，而米罗仍是满不在乎的垂首而笑。

　　“若你当初不逃婚，现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驸马之位，大可保你一条性命。”萱萱公主道，漂亮凤眼中并无太多焦忧。

　　“公主殿下明知我心有所属，又为何执意要我做您的驸马？”米罗笑着问道，“况殿下乃金枝玉叶，又怎会看得上我这等商贾小民。”

　　仿佛是被说中了心事，公主面露愠色：“我确是大明的金枝玉叶，可你知道吗，我得到这些有多么不容易！我想拥有的东西，又怎可让他人抢去！他算什么！他什么都不是！他凭什么和我抢！既然他抢走了我的东西，那我也要抢走他最爱的东西！哪怕我得不到，我也不会让他得到！”珠钗振振，辉映一张赤红面容。

　　带着莫名肝火，萱萱公主快步离开大牢。

　　米罗不愿费神品味公主那番话语，轻轻的，他从怀里掏出一针小骨，牙签还在，却少了剔牙时的那分陶醉。

　　“妙妙，我真想回家啊………………”他仰首笑语，阴森大牢空空回音。

　　次日拂晓，便有几个阉人走进大牢，将他与撒加押出。

　　“这是要押我们去哪里？”撒加问道。

　　领头那个阉人叫谢右，与寇左同为魏忠贤得力下属。听撒加这么一问，他乖笑着答道：“侍郎大人应该早就住腻了这大牢，换个地方岂不快哉？”

　　
［正文:第二十六集（下）］


　　卡妙他们终于赶到了京城，过了广渠门与宣武门，皇城俨然就在眼前。

　　“这京城怎么怪怪的啊？”阿布罗迪从进入外城开始便觉不适，倒不是因为来了北方水土不服，只是眼前京城的景象与他心目中那个大明圣都模样迥异！这个本该热闹繁华的地方，怎就安静得吓人，连风声都是荒原般的萧萧。

　　“先皇驾崩，万民悼丧，京城如此并不奇怪。”沙加道。

　　“先皇并无子嗣，皇位便由其弟信王继承，而这信王又是个怎样的人…………”卡妙思忖着。

　　然这些皆是后话，他们此刻该考虑的，应是如何进得紫禁城。

　　午门前，禁军排矛将他们牢牢挡在门外。

　　“喂！我们有要事禀报皇上啊！”阿布罗迪胀红了脸。

　　“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们想进就进的！”禁军厉声道。

　　“我们真有急事啊！”迪斯冲那些禁军吼道。

　　“大胆刁民！”一支利矛铮铮指了过来，“你们再敢于此放肆，休怪我手下无情！”

　　“我们还是先走吧。”沙加道，与禁军硬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卡妙点头应允。

　　*

　　然而好不容易来到京城，又怎可在皇宫之外浪费时间，米罗一家的性命如今可是全系在这紫禁城里头啊！

　　这夜无月，伸手不见五指。紫禁城宫灯耀耀，禁军整齐的步伐回响四门。

　　琉璃叠瓦嘒采熠烁，映出两袭转瞬即逝的俊逸身影。

　　“皇宫这么大，皇上会在哪里呢？”卡妙凝眸细察着所见大小宫院，然这些宫院皆是大同小异，又何以确定皇上所在何处！

　　沙加亦是初次来到皇宫，自然也不认得那些宫院。

　　情势所迫，卡妙不得已拦下一人询问。

　　“你们…………”大黑夜的在皇宫禁苑遇上两个蒙面黑衣人，谁都会以为是来了刺客。这女子方想开口呼救，卡妙一手捂住她的嘴唇。

　　“我们不会伤害你，亦不会加害皇上。”卡妙语出平静，“麻烦你带我们去见皇上，我们有要事上奏。”

　　没想到那女子居然点头答应了。她带着两人，正是到了御书房。

　　房门一开，一人登时从里面辟头跃出，手中长剑犀利削来。

　　一瞬惊愣之余，卡妙携着女子一同转身避闪，沙加则以手中檀木剑果断迎上。两股剑气相撞，周遭空气随之回旋，两色长发分别朝两面斥开，两双璨眸坚定相对。

　　女子受不住剑气，几次欲倒，幸好卡妙以内力相缓，将其稳住，他这晃才看清那女子衣着，虽是灰暗色调，仍不失考究，看来她并非一般女子。

　　“穆，住手。”那女子道。

　　“啊？娘娘，这两个是刺客啊！”紫发的穆道。

　　“这里头有误会，你住手吧。”女子庄严道。

　　穆虽有犹豫，但还是从命收剑，沙加亦是顺势后退数步。

　　“沧浪剑，承让承让！”沙加对穆道。

　　“三渺三菩提剑，失敬失敬！”穆回道。

　　爱剑人士之间的默契，便是如此。

　　“发生何事？”一个声音从后殿传出，众人望去，见一人正款步走来。这人相貌俊朗雍容，身着金锦龙袍，看来他就是新皇了。

　　沙加凝视了片刻，心中几分惊愕：“皇上竟还是十八九岁模样的少年！”

　　而卡妙更是惊愕，事实上穆出现时他已是吃惊不小。眼前的皇上，不正是中秋那日夜游金陵的朱公子吗？原来朱信并非他真名，当时的他，乃是光宗皇帝的第五子——信王朱由检！

　　“妙公子！”朱由检一眼就认出了卡妙，虽然卡妙还蒙着面纱，但那双通透的冰蓝美眸，可是绝世独一的！

　　“叩见皇上。”卡妙与沙加撤下面纱，正要行礼，被朱由检阻了下来。

　　“皇上，您原先就认识他了？”女子好奇的问道，一双水灵眼眸脉脉看向卡妙。

　　“是的，皇嫂。”朱由检笑着，他登基还没几日，面上却已憔悴满布，看来他这几天的帝王生活并不如意。

　　“那真是很巧，他正好有事要上奏于您。”女子莞尔，她原是已故熹宗的发妻张皇后。

　　“哦？”朱由检亮闪起双眼，“妙公子万里迢迢赶来京城，这件事一定非同小可。”

　　待卡妙与沙加说明来意，并将东厂通敌密函呈上后，朱由检面露愁色，张后亦是同样。

　　“消灭东厂与客氏势力，朕一早便有打算，撒加乃朝廷栋梁，朕必须搭救。然东厂行事素来诡秘，朕本想下旨搜城救人，只是………………”朱由检支吾起来，身为万人之上的大明国主，他理应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莫是皇上有难处？”卡妙的声音很低，却不弱。

　　“眼下京城乱不得，朕亦无奈………………”十八岁的朱由检虽比同龄人老成许多，但仍是青涩未脱，所以一到力不从心时，他便会不由得脸颊泛红。他真的很想铲除阉党，无论是出于巩固皇权或是其他。

　　“这也怪我一时疏忽。”张后上前道，“客氏与魏忠贤狼狈为奸，早有篡权野望。先皇驾崩时，我因怕客氏乘虚而入，故急急将尚是信王的皇上招来紫禁城继承皇位。皇上登基后，便下令将客氏逐出京城。然我们万没想到，客氏那恶妇竟在离宫前窃走了先皇兵符。”

　　“兵符！”沙加愣道。

　　“没错，那正是调令大明百万雄师的至高兵符，它在军队中的地位甚至可以超越圣旨。”穆向沙加解释道。

　　“朕所担心的，正是那恶妇会以兵符发动兵变，而事实上，从近日各地的上奏来看，客氏已开始暗中调兵，所以京城现下实于临战之际。”朱由检道。

　　“皇上登基并非未有昭告天下，各地总兵断不会大胆造反啊。”沙加道。

　　“你有所不知，先皇在世时，客氏已笼络甚多地方势力，加上皇上登基过为仓促，自会有人心生不服。若客氏发兵，并非造反，而是逼宫。”张后说罢便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本以为只要皇上一答应，营救米罗之事便可迎刃而解，没料到此番上京，竟是卷入如此复杂局面。不过这也正好解释了东厂为何一心要致米罗他们于死地，只因行军作战中，最关键的便是粮饷！

　　而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匆匆奔进御书房。

　　“启禀皇上！奉圣夫人已调集辽东、山西、陕西、甘肃四地各镇六十万大军压抵京师！”虽然气喘不止，侍卫说话仍不敢停顿。

　　“什么！”龙颜大怒，年轻的朱由检顿时面红耳赤，“这个胆大包天的恶妇！”

　　“皇上，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张后急忙劝道，“还是快宣兵部尚书进见吧，京城现有兵力可能抵挡？”

　　“兵部尚书艾俄罗斯抱恙在床，无法前来。现在所能调来京城的，只有直隶守军，加上皇城禁军，算来也有四十万。”朱由检道。

　　“直隶守军与禁军都会誓死效忠皇上，而紫禁城由外城内城和皇城重重围拱，易守难攻，奉圣夫人不见得就能得逞。”穆对朱由检说道。

　　朱由检摇首道：“朕清楚，若是这一仗真打起来，京师未必落得下风，但客氏那恶妇所调兵力，偏偏全都来于边防重镇！这一仗即使朕打赢了，稳住了政权，但直隶与边防同时军力大损，仍是于社稷不利！何况如今女真势力正盛，蒙古一带亦有所动，边防军力怎可有损！大明若是内斗，只会给外蛮以可趁之机！”

　　这位年轻国君，心思已是如此细致缜密，让卡妙和沙加不禁佩服。

　　“兵符落在奉圣夫人手里，难道我们就向他们认输吗！”穆忿忿道。

　　“自然不能，”张后道，“只是既要击退客氏，又要不损兵卒，惟有劝服各镇总兵撤军………………”张后凝眉苦思，“我知道这紫禁城中有样宝物，说不定能有用…………”

　　“是什么？”朱由检连忙问。

　　“成祖皇帝的环铠玉胄！”

　　*

　　日出东方，却为云遮，绯色霞彩映染中，安定门巍峨而立。

　　城下众军齐集，城上万矢待发。两军对峙，焦灼得天色难明，地上尘土沙石亦是悸振连连。

　　黑压压的大军中，一驾软车却是格格不入的华丽。内头坐着两个美丽女子，其一年长而色娇，眉眼妖俏，正是奉圣夫人，旁边那个，则是她的爱女朱萱萱。

　　“朱由检！你这个孱头小儿！”客氏朝着城门嚷道，“你有本事坐得龙椅，就没本事出来与哀家对峙吗！你将哀家逐出京城，你以为哀家会就此罢休吗！告诉你！哀家在大明的权威，可不是你这等小儿所能轻易挑战的！”说罢，她便尖声大笑起来。

　　各镇总兵中，大同的龙总兵以及宁夏的童总兵本就与客氏勾结，听客氏这么一喝，他们亦随之大笑起来。

　　“朱由检！有种你就出来！没胆量就别占着龙椅！”奉圣夫人继续喝骂，兵卒们则你一声我一声附和。

　　城楼上的守军不知如何是好，没有皇城军令，他们不得轻举妄动。

　　“朱由检，若你再不现身，哀家便要下令攻城！”奉圣夫人拿起兵符威胁道，两眼锐利的盯着城门。

　　旭日透破云层，一束耀辉直洒高门。

　　城门缓缓打开，门外万军目不转睛，一面握紧手中各种兵器，排矛并立，剑拔弩张：眼瞅着就要兵戎相接，谁都不敢马虎怠慢。

　　而城内涌出的兵卒并非同样举剑亮枪，排山压上，出乎所有人意料，那只是由几十人组成的禁军小队，他们手中所持之物，竟然是数十条长桌！

　　安定门下一阵忙乱后，十条长桌整齐的连成一排。

　　无论是下边的各镇大军，还是城楼上的守军，俱是万分莫名的面面相觑。

　　“朱由检，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玩什么把戏！”奉圣夫人安坐于华车，稳如泰山。

　　小队禁军分立城门两边。

　　“朱由检，你终于敢出来了么！”奉圣夫人傲然前视，目光紧锁那徐步而来的身影。须臾过后，她不禁蹙起蛾眉，“居然连侍卫都不带吗…………”她有些讶异，而随着那身影逐渐占满她的眼球，她心中的讶异顿然化作惊涛骇浪。

　　“你不是朱由检！”她大呼着站起身，“你是什么人！”

　　四地大军全数屏息，只见朗朗天日下，一袭英姿卓然绝尘，平湖风起，浪卷寰宇，霎时动荡了他们全身锐气。

　　他们知道那铠甲，金环连扣，刀剑难入，白玉串缀，熠熠生辉，正是成祖皇帝五征漠北时所穿的环铠玉胄！成祖皇帝乃一代圣君，更是战场军神，五征漠北，千万蒙古铁骑无不黯然俯首，而追随他半生的环铠玉胄，自然也是神话之物！

　　眼前这人，当然不可能是成祖皇帝，但环铠玉胄罩于其身，却是无处不透着傲比天日的卓绝锋芒，慑得众军士不寒而栗。再看那人体貌，身材俊美，面容冷秀，一头石青散而不乱，一双冰蓝亮而不闪，平静神色威仪自成。

　　万人同怔，愣是半晌无谁吐出一个字来。

　　奉圣夫人死咬红唇，精修娥眉横乱颤抖：“朱由检，你这算是唱哪出！”

　　朱萱萱更是憋红了两腮，这个平空杀出的人，她又怎会不认得！

　　
［正文:第二十七集（上）］


　　安定门，京城的北部关口，静穆于莽莽尘土，远望长城万里绵延。

　　玉胄金光，弥散四方，石青长丝，动容玄黄。这个雪玉般形貌的人，映着煌煌旭日，清冷难摧。

　　各镇总兵皆是瞠目哑然，不知如何行事。几阵风过，旌旗飘飘，。

　　“我认得你！”朱萱萱在车中大声喊道，“你只是民间一个厨子！既非皇亲国戚，又非文武达官，你有何资格披上成祖皇帝的环铠玉胄！又有何资格站于此处与我等对峙！”

　　“是个厨子？”奉圣夫人笑妖媚唇，“看来这朱由检果然还是个孱头小儿，居然愚钝到派个厨子出来！”

　　周围将士们小声议论开来，他们心中有疑，眼前这个神采奕奕、楚楚不凡的男子当真只是个厨子？

　　“难道朱由检就派你一人来迎战我手下六十万大军吗！”奉圣夫人冷笑道。

　　身披朱棣神铠的卡妙没有应她，确切说来，他瞟都未瞟奉圣夫人一眼。

　　奉圣夫人气不打一处来。正欲尖声破口时，她忽见安定门内又出来一小队禁军，同样没有刀剑相向，只是拿着五大袋东西。

　　那里面是什么？众军士伸首探看，而口袋打开后，他们又是疑惑倍增，那五个口袋中，装着五种不同粮粉，分别由黍、稷、麦、菽、稻磨制而成。

　　军士傻眼，朱萱萱傻眼，奉圣夫人更是傻眼！

　　万人久视中，卡妙几步走到长桌前，环铠玉胄下的他并未舞枪弄剑，而是以清水将那五种粮粉混合一处。

　　“这是要干吗………………”众军士摸不着头脑，两军对峙，何时出现过这等情景？

　　没人能猜得卡妙心思，他自己亦是不紧不慢神态宁然，而那纤臂突然韧力一挥，升出茫茫云天气，云天中一个亮闪皓掣，利刃出鞘，削云破雾。

　　奉圣夫人越发憋怒，对方直接出兵倒不会让她紧张，她所紧张的，正是琢磨不透对手何种心思！

　　周围军士们一面惊叹于那出神入化的蹁跹刀法，一面竟是不自觉的浮想联翩起来。他们全神贯注的看着，虽然看不清那片白茫在寒刃之下到底变成什么模样，但周遭缭绕起的若云白雾，却隐隐约约让他们看到另番景象：

　　燕山脚下，燕塞湖光，雄峦兀峰，角山听海——天下第一山海关！

　　太行荡气，翠障层叠，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第一雄关居庸关！

　　马鬃翘首，祁连通月，千年驼铃，大漠笑傲——边陲锁钥嘉峪关！

　　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卡妙已将浩浩白茫甩入禁军抬来的一口大鼎中，云烟袅袅，追水逐浪，不多会儿，只见那白茫又随着纤臂一个舞动破浪而出。水汽飞散，露出长长皎白如龙出世，映着城门幢影飞旋数番，最后稳稳落踞十丈排桌。

　　“长城！”军士们惊声齐呼。的确，卡妙用五谷粮粉雕成了凝聚华夏沧桑的万里长城！每个关口，每个楼台，每个城垛，甚至每块城砖都是精致绝伦栩栩如生！

　　六十万军士来自长城的不同关镇，对眼前景象自然再熟悉不过：山海关、居庸关、嘉峪关，还有其他各个大小关镇，这简直就是海市蜃楼般的不可思议！而扑鼻而来的五谷奇香，更让他们觉得此“长城”意义不凡。静静的，他们若是在等待卡妙开口。

　　“哼，你以为这点把戏就能把哀家唬住吗！现在可不是御膳大赛！”奉圣夫人依然冷笑。

　　冰蓝凝视着身前绵延白色，那六十万大军身后，蜿蜒着真正的万里长城。

　　“长城的历史，一直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我大明自太祖皇帝开始，历经数百年，建起从山海关至嘉峪关的万里长城。这条壮美巨龙的出世，为的，是保卫我大明江山，让大明四境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你们身为长城各镇守军，肩上所负责任，正是随这巨龙一道捍卫家邦。”卡妙语调清平，波澜不惊。

　　“然而，”他缓缓抬起那双通澈冰蓝，定静看向前方，“你们现下可是在保家卫国？蒙古与女真在边境虎视眈眈，而你们却来京师逼宫，置边疆危机于不顾。此等行举，上对不起大明列祖列宗，下对不起天下黎民苍生，试问你们又有何颜面身披战甲立足于我大明国土？你们愧对这万里长城。”

　　沉净的音质没有慷慨激昂，亦没有义愤填膺，云淡风轻，乾元明晴，却犹令那些军士心潮涌动。

　　“妖言惑众！”奉圣夫人显是在华车中呆不住了，她快步下车，一手高举至上兵符，“兵符在此，哀家命令你们将他拿下，速速攻城！”

　　可军士们的反应却教她乍眼，他们一动不动，仿佛没听到那声怒烧号令。

　　“你们聋了吗！”奉圣夫人抬高嗓门，她不相信自己高喊出的命令会比不过那人几句轻描淡写。

　　“兵符的作用，乃是团结全国兵力一致抗敌。”卡妙道，“当兵符被用作国家内斗工具时，它至高无上的地位亦将荡然无存。”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奉圣夫人换了口气，一面朝宁夏镇的童总兵道，“童总兵，你替哀家去杀了这个刁民！”

　　童总兵也是兵变的预谋者，听得奉圣夫人一声喝令，他立刻策马前冲，但那匹棕色良驹却不知怎的忽然癫狂起来，童总兵始料未及，马驹一个侧腾，竟将身经百战的宁夏总兵狠狠甩了下来！

　　大同镇的龙总兵见状立刻旋步上前，不是去扶倒地呻吟的童总兵，而是直接将军刀横向卡妙的颈脖。

　　“替哀家杀了他！”奉圣夫人得意道。

　　横刀劈来，卡妙不躲亦不闪，双眼澈然中，全无那军刀半点影迹。

　　“这………………”方才还满面狰狞跋扈的大同总兵此刻只有浑身发颤的份，他万分莫名，军刀停在半空，连一丝石青都无力斩断！

　　“龙总兵，你还在等什么！”眼看奉圣夫人又要怒起。

　　大同总兵急闭两眼，双手握紧汗渍刀柄，这一刀若是砍不下，今后又如何立足军营！

　　“大明的耻辱！”一声高呼大气凛然，白刃瞬间贯穿了大同总兵的身体。

　　奉圣夫人眼珠都要破眶，看着龙总兵倒在血泊中，她颤微起唇角：“吴三桂…………你…………你居然…………敢造反………………”

　　镇守辽东的锦州总兵吴三桂，平素傲慢之极，但这时候，他却向卡妙恭敬的行了个军礼。

　　“我吴三桂一时糊涂，差点铸成大错，幸得英雄提点，令我悬崖勒马。”行毕军礼，他转身朝奉圣夫人道，“女真在辽东蠢蠢欲动，我等本应留在山海关共商应对之策。你这个恶妇，却以兵符强令我们来此，万一女真趁机发兵攻打辽东，辽东兵力不济，如何抗敌！你只因一己私欲而不顾大明安危！你才是造反！”血红未消的军刀毅然直指奉圣夫人。

　　奉圣夫人腿都软了，辽东各镇军士，个个都投来怨怒目光。

　　“反了反了…………你们胆敢违抗军令…………”她惊恐而恼怒的转向另一边的陕西、山西和甘肃众军，“你们还不快上……把吴三桂一同拿下！”

　　“哗啦啦”兵器鸣响，却是陨星般统统跌落黄土！

　　“你们………………”奉圣夫人脸色发青，手脚冰凉。

　　又一阵哗响隆若地动，四地六十万大军齐齐下跪，万重浪涛一般，卷没莽莽尘嚣。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等愚昧，听信妖言，陷大明江山于不义，请皇上降罪！”高声轰然，浓着热血男儿深深忏悔。

　　奉圣夫人惊极转面，却见朱由检已然君仪庄正的走出安定门。

　　龙颜微悦，眉目流威，朱由检对众军士道：“今日之事，本是凶险非常，大明内战，诚乃朕最不愿见到。”

　　六十万人，无人敢发一声，连呼吸都是谨慎千般。

　　“然此事如今已圆满解决，个中误会也已消除，朕不愿多作追究。大明的大好江山，还需要众将士协力拱卫。”他抬手示意大军平身。

　　“谢皇上。”

　　“朱由检，没想到你还有这招！”奉圣夫人羞恼难耐，她不会向朱由检认输，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她竟亲自拔刀冲向朱由检。

　　穆健步上前，长剑轻轻一旋，剑鞘便正中客氏皓腕，刀锋落地后，穆随即将客氏手臂往后一歪，客氏被迫跪地，因不忍疼痛，她口中“呀呀”直叫。

　　“来人！”朱由检下令道，“将奉圣夫人押入涣衣房，杖刑伺候！”

　　侍卫立刻将奉圣夫人押下。

　　“娘！”朱萱萱哭喊着冲下华车，而侍卫的排矛已然将她围住。

　　“皇上！”她哀求道，“请您饶恕我娘！”

　　朱由检似乎没听到一般，他侧过龙颜对卡妙道：“今日之事，朕真要多谢妙公子相助。”

　　见到这幕，朱萱萱简直像被烈火灼烧一样，哀求的神色忽变咒怨。

　　“都是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破坏的！为什么你总要夺走我的东西！”朱萱萱破口道。

　　“大胆！”朱由检这才搭理她，“朕本该将你一同治罪，但念在你是先皇所封的公主，姑且将你贬为庶民。”

　　“由检，我对你情深，你却为何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朱萱萱忍着泪水，现在的她，诚是一无所有，权力、地位、高傲，连美貌都成了惘然！拧出一笑，她竟有些得意，“你抢走了我的一切，我却只需从你处夺走一样东西！你永远都别想救走米罗！”带着诅咒样的笑容，朱萱萱被侍卫押下。

　　六十万大军陆续撤离，安定门的守军也长舒一气收整军容。

　　“皇上，现在应该可以去救米罗了。”卡妙对朱由检道。

　　“不错！”朱由检道，一面向禁军下令，“就算搜遍整座京城，你们亦要找出吏部侍郎一家下落！”

　　“是！”十万禁军全数出动，京城顿时哗然难静。

　　*

　　半日过去，紫禁城内仍未得到一点消息。

　　“京城大小牢房全部搜遍，东厂到底把人扣在何处！”御书房内，朱由检静不下心来。

　　“妙公子不要着急，十万禁军出动，定能救出吏部侍郎他们。”张后语声温和，见卡妙面无表情，她亦心揪起来。

　　“奉圣夫人兵变失败，东厂在中央的势力已然无存，而他们显然无法逃离京城，穷途末路之下，他们会不会………………”穆不敢再往下说。

　　“启禀皇上，”一侍卫奔进书房道，“在煤山发现谢右等人行踪！”

　　“很好！”朱由检拍案而笑，“传令下去，纵然将煤山铲平，亦要救出撒加一家，并将谢右等人捉拿！”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谢右他们匿于皇城内的煤山，是想以此躲避内外城禁军的搜捕。

　　“妙公子…………”朱由检本想说上几句宽心的话，但卡妙早已飞步冲出御书房

　　“妙公子！遇着东厂之人，难免刀剑交锋，你还是穿上环铠玉胄防身吧！”朱由检焦急的大喊。

　　卡妙未有停下脚步，虽然皇上是一番盛情好意，但穿上环铠玉胄后，那宝蓝还会认得自己吗？

　　“米罗，你一定要等我……………………”他不住默念，白袂风舞云散…………

　　*

　　煤山一处，两人吵嘴不止。

　　“泼夫，我警告过你不要乱跑！”迪斯气道，“现在好，迷路了吧！”

　　“你罗嗦什么呀！”阿布罗迪可不会道歉，“我不也是为了帮你找人吗！”

　　“那你找到了吗！”迪斯鼻孔哼着气，“要找的人没找到，我看很快皇上就要派人来找我们了！”

　　“哎呀你烦死了！”阿布罗迪真想抽迪斯两嘴巴。

　　两人还在喋喋不休，前头却有十几人仓皇而来，模样狼狈不堪，像是刚与人争斗过。

　　“你看啊！”阿布罗迪对迪斯道，“这不就有人给咱带路了么！”

　　“啊…………”迪斯朝前看着，待那些人走近，他不禁倒吸口冷气，“泼夫，他们是把咱往死路上带的！”

　　“耶？”阿布罗迪不明白迪斯什么意思，但再一看，他也不由得寒毛竖起，那十几个正是东厂之人啊！

　　谢右虽不认识迪斯和阿布罗迪，但如此境地下，只要不是同路人，便是敌人。

　　“又来两个小鬼！”他唾了声，“我这次诚然凶多吉少，不如多拉几人陪葬！”说罢他便直接使出杀招来。

　　“呀！”阿布罗迪吓得大叫，他想这下完了，以前碰到这种事情，还有卡妙顶着，现在旁边这个迪斯，哪里是打架的料啊！

　　然而随着“砰”的一记如雷鸣声，阿布罗迪惊讶的发现自己毫发无伤，倒是那谢右，应声倒地！

　　“呼…………”迪斯喘着粗气，脸面上大汗淋漓，手中一个明晃晃的东西，同样冒着热烟。

　　“你………………”阿布罗迪指着迪斯，“你什么时候学会使火枪的？”

　　“…………这还用学吗…………”迪斯耳鸣未消，话音也难平稳。

　　谢右虽然倒下了，但另外十来人仍然咄咄逼人，迪斯一支火枪又如何同时击倒十来号人！

　　“砰！”这声显是滚雷，比先前嘹亮十余倍！十几号人“刷刷”倒下。

　　“……………………”迪斯和阿布罗迪瞠目结舌，难道是天兵降临？

　　“哦啦哦啦！太监果然可恶，动不动就要乱杀好人，幸好我的火枪队及时路过！”身后一阵掌声，伴着并不陌生的朗笑。

　　“费尔南多先生！”迪斯飞也似的扑向那西班牙人，眼泪夺眶而出，“你是我大哥！你是我亲大哥！”
［正文:第二十七集（下）[大结局]］


　　朱由检等了两个时辰，却仍不见卡妙回来，心急之下，他躬身前往玄武门后的煤山。

　　在一处断崖边，他看到几百禁军默然静立。

　　“皇…………”禁军们正要下跪行礼，朱由检摆手止下。

　　夕阳西下，染得煤山一派壮丽，普照之中，惟有那石青倩丝，皓白秀影，泠泠不入夕阳红。

　　“谢右猜得自己劫数难逃，就将他们全部推下断崖，属下赶来时，侍郎大人已经…………”禁军统领小声道。

　　不想扰到默默冰蓝，朱由检在一旁站了很久，他凝视着那双过目难忘的冷眸，这种色泽，清澈纯净，却又似有着洞透万物的力量，碧落也好，黄泉也罢，都只是冰蓝凌镜中浅浅一隙。

　　“妙公子，初见你时，朕便问过你，可愿长享日月齐辉，此刻，朕还是想问你同样的问题。”朱由检望向西沉红日，“你助朕灭除客氏威胁，为大明立了大功，朕愿将全国兵符与环铠玉胄都赐予妙公子你。”君王之身的朱由检，说这番话时却只是诚恳语气。

　　卡妙犹是默默，手中握着的，并非沉鱼短剑，而是一弯洁白甲鱼骨。

　　“我要回太湖。”他对朱由检道，面上一抹绝世微笑，轻轻映上手中细骨，“我们说过要永不分离，既然他不在这里，那便是已经回去，我不能让他在家中久候。

　　朱由检冥然，这世上，有些人可以为了权力不择手段，好像奉圣夫人或者魏忠贤；但也有些人，心中清明，连千娇江山都难以留影。

　　“希望皇上能让这大明江山长乐太平。”留下这话后，卡妙便翩身离去。

　　对着愈加浓红的天色，年轻的朱由检暗觉心中空荡，然而，他还是淡出一笑，道：“我答应你，我会努力做个勤政爱民的好君王。若有朝一日，我所做令你失望，必会亲自来此以死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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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检正式登基，年号崇祯。明思宗，一代九五之尊，却也摆脱不了一个“思”字。

　　思宗执政后所做第一件大事，便是下旨肃清东厂在全国的残余势力，此间，魏忠贤畏罪自缢而死。

　　数年后，思宗与皇后周氏生下一女，取名“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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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茫太湖，百里无垠；纷扬雪片，泠转云烟。

　　“妙公子又在湖上等米罗公子吗？”

　　“是呀，他一定又做了道好看佳肴，等着米罗公子回来品尝。”

　　“他从京城回来都一个月了，天天如此。这几天寒气逼人，湖上风又大，真怕他会冻出病来。”

　　“米罗公子知道他这样一定心疼死了，唉………………”

　　“米罗公子早些回来就好了…………”

　　太湖之滨的无锡百姓，已然习惯这幕冬湖美景：水波潇潇，浪声萧萧；孤舫水上摇，孤影风中盼。每每观之，他们都是陶醉，却又不免略略神伤。

　　“米罗公子回得来吗………………”

　　卡妙默默站于船头，静得如同一幅丹青神画。雪片轻沾上那头石青，迷迷离离甚是好看。

　　“这是今年太湖之上的第一场雪。”他微微仰首，“我答应过你，要为你做成太湖碧雪。或许是我资质未够，到现在都没做成碧色雪花，所以你才迟迟不愿归来。”他手里有一银盘，里头是切得细如冰晶的太湖三白，摆成湖山模样，俨然粉妆玉砌的太湖雪景。

　　“米罗………………”一滴眼泪悬在眼角，数九天寒，这颗晶莹却是融融温暖。

　　风起，泪花随风融入雪花，漭漭无影，寂寂无声，如若长梦。

　　“妙妙！”一声梦初醒，云深雾蒙胧，但见亮影银装中，踏水浮波轻飘来。

　　“米罗！”他不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一直都知道，他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白雪纷织一处，如同一张皑皑银网，深深笼罩起眩目的石青宝蓝。

　　没有喜出望外，亦不会感慨所谓的劫后余生，脉脉相对，他们所要所有，仅是相知相许的倾心微笑。

　　“我很开心，一回来就能吃到妙妙做的太湖碧雪！”盛雪中的米罗，笑得别样暖心。

　　“可这仍是白色，我依旧未能完成。”卡妙笑容中不乏淡淡失望。

　　“妙妙你仔细看看。”米罗将银盘放到船栏一侧，然后搂住卡妙肩膀，轻轻回旋，让他正好面对粼粼湖光。而这一转后，卡妙眼中的菜色，确实神奇的映出一抹淡碧，苍穹样的宁爽。

　　那颜色不是其他，正是湖光雪色辉映下，冰晶食材所折射出的卡妙自己的发色！佳人青丝俏，雪落化碧瑶！

　　寻常人谁会痴痴捧着佳肴默于飞雪明湖？但若不是这番，谁又能见得盘中“太湖碧雪”？

　　“对不起，妙妙，我回家晚了。”没及品尝一口盘中美食，贪婪的热唇已然缠绵上娇质冰唇，手臂的环拥，唇舌的交织，让冬雪不再寒冷，一切一切，都是温甜如蜜，浓醇似酒，这蜜制甜酒，应着湖水澹澹祝福，流淌此情天长地久。

　　“客官，你租船的钱还没付呢。”给米罗划船那人催道，不知怎的，他脸上也挂着抹幸福笑容。

　　“呼啦”一张银票飞了过来，刹那遮住他的眉眼。

　　“呜…………妙妙…………那张是…………一百两的…………”米罗不满的支吾。

　　“管他呢。”卡妙紧紧拥着米罗，这个甜吻，又怎能被闲事所扰？

　　*

　　“我那日去煤山找你，却没找到，到底发生何事？你家人都没事吧？”

　　“那天说来也奇了，我们全家被押到断崖前，我刚以为我们死定了，却见身后杀来一群骑兵！你猜怎么着！原来他们是兵部尚书艾俄罗斯府上的亲兵！这个兵部尚书真有意思，对皇上假称抱恙，实际却是想暗中营救我那大哥！托撒加的福，我们全家都被救了！”

　　“那你为何不早些回来？”

　　“兵部尚书怕皇上不悦，所以一直未敢上奏此事，后得知皇上有意剿灭东厂，我们才放下心来。本来我是急着要回来的，但我在煤山时掉了样宝贝…………后来我回去找了好多天，可还是没有找到…………”米罗愁着两眼。

　　“唉………………”卡妙轻轻晃起一样东西，米罗见了立刻转愁为笑！那正是他心爱的宝贝牙签啊！

　　“我和爹娘说我要在无锡开米行的分铺，他们同意了。”回家路上，米罗开心的说道，“而且无锡的太湖稻口味很好，相信我们的店铺将来一定生意兴隆！”

　　“恩。”卡妙微笑而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开分铺怎可忘了我迪斯大人！”迪斯和阿布罗迪也从码头跑了过来，“我们在无锡开彩云间布坊的分铺！一定也能生意兴隆！”

　　“迪斯啊，你老学我样干吗！”米罗不忘拿好兄弟开涮。

　　“切，谁学你啊！”迪斯不服气道，“说好了啊，公平竞争公平竞争！”

　　又一艘游船靠岸，沙加和另一位紫发男子信步走下。

　　“诶沙加！”米罗招手道。

　　“沙加来无锡，莫不是要开武馆？”迪斯暗想道。

　　“穆。”卡妙和穆打了声招呼。

　　穆笑得优雅：“我已辞去御前侍卫一职。沙加说无锡人杰地灵，他朋友又都在无锡，所以我便与他一同来此。”

　　“那你们打算干些什么呢？”阿布罗迪问道。

　　“你们两家做生意，总需要人帮忙的吧，哪天有人砸场子，我们也可替你们出头。”沙加笑道。

　　*

　　于是乎米罗和迪斯分别在无锡开了米铺和布坊，两家都经营有方，生意兴隆，没过多久便名扬全国。

　　也就是从这时起，作为太湖明珠的无锡城在全国又有了另外两个称号——“米码头”、“布码头”。

　　*

　　巧舌遇上巧手，

　　同参美味为何，

　　羹菜饭汤，鸳鸯飘香，

　　巧将你我撮合。

　　古语民以食为天，

　　你诚也饕餮难敛，

　　玉盘馐肴，玉人共逍遥，

　　此情只待绵延。

　　甜蜜两承，苦涩来了两相承，

　　意切情真，相知相好是天成，

　　是鸳鸯鸟，是连理藤，

　　缘分因美味而盛。

　　一个是天赐灵舌，

　　一个是珍膳奇仙，

　　美味牵线，成就了绝配，

　　生世执手相牵。

　　《剧终》谢谢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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