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The dreariness
　　作者：Isn-M

　　第一章

　　空气寂静得就像是被粘稠的丝网缠住了般，停止了流动。林之彬借着远处破旧而有些摇摇欲坠的老街灯漫过来的昏黄光线，眯着眼看清了手表上细小指针的位置。
　　十一点十七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初春微凉的晚风长驱直入地灌进他的胸膛，让他的呼吸有些不顺畅地凝滞，喉咙干涩得有些发疼。三分钟。他默算着。握着呼叫机的手指更加用力，关节处泛起了微微的白色。
　　“开始。”他低声对着呼叫机说，眼睛接着望向远处一会后，转身奔向车场。
　　月光洒在那片水泥地上，清澈透明得像是无声流动的水。
　　徐澈飞快地窜进车内，一缕火花伴着尖锐刺耳的爆响在他耳边炸开。他喘着粗气将手枪第三次上膛，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滑落，棉质的T恤早已被汗水侵透，他费力地用左手撑着副驾驶座，然后一个翻滚从另一扇车门滚落了出去……“哐啷”一声碎响，徐澈方才呆着的座位上已被因为禁受不住子弹的冲击而碎裂的玻璃扎破，几块碎片掉落在了地上，折射出五彩纷乱的光芒。
　　“该死。”徐澈低不可闻地咒骂了一声，顾不及将穿透了手臂的玻璃碎片拔出，就双腿猛地一蹬离开了那辆此刻看起来显得支离破碎的汽车后方。
　　鲜红的血从他捂着伤口的指缝间涓涓不断地流出，像是绽开在无垠雪地中的妖艳莲花。
　　几发子弹几乎是贴着徐澈后背飞速掠过，但他此刻已经无暇去顾忌了，因为他清楚地看见周围已被黑压压的人影包围，手枪上的金属光泽似乎要刺破他的眼瞳。
　　徐澈停止了跑动。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被人出卖了。徐澈在心里无人察觉地微微苦笑了一下，转而放弃似的第一个举起了双手，那支已经弹尽的手枪就像完成了使命般的“咣”一声落地，声音沉闷得像是今晚不甚明朗的夜色。
　　“恩，把他们带走。”
　　穿着警服的男子走上前来，神色冷漠地看着徐澈，冰凉的手铐牵制住了徐澈的手，他平静下神色跟着眼前的人移动，脚步是出奇的缓慢。
　　他静静地跟着，听见刚才呼机中传出的声音后，他的心中是难以察觉的微妙。神色复杂地眯了眯眼，徐澈低喃：“不可能是他的……”
　　在被推进警车的时候，徐澈转过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后，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他用力地挣扎，企图脱离那些警员的牵制。
　　“林之彬！”他大声喊道，声音里是满满的惊惧。
　　林之彬闻声转头看向徐澈，他的目光闪了闪，最终，还是渐渐的恢复了平静。
　　寂静的包厢门被一个面色仓皇的矮小男人突然推开，“似哥，被发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紧张地颤抖，像是被无限制地拉长了。房内原本严肃而诡异的气氛被瞬间打破，一直紧绷着身体的两拨人迅速而熟练地将摆在桌子上的几袋粉状物质收拾好，然后不约而同地朝厢门奔去。
　　周似冷峻着脸，手背上露出几条隐隐约约暴露出来的青筋。他飞快地思索了几秒，用同样冰冷而果断的声音对身后的人命令道：“往二楼紧急通道走！”然后他朝那个脸色蜡黄而身材矮小的男人点了点头，看着他抽出手枪，沉声道：“做完就回来……”继而转身朝二楼飞奔而去。
　　那名矮小男人目光微沉，黑色的枪身在昏暗的走道上不甚明显地反射出金属质感的冷光，昭示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冷漠。他用力地将同楼层的几间厢房的门踹开，丝毫不去顾及包厢内投射出来的一道道或愤怒、或惊异的目光。然后将手枪熟练地上膛，朝着走道上几盏唯一制造着光源、发散着昏黄光线的吊灯扣动扳机，在一片惊叫哭喊声中迅速地趁着黑暗中涌动的慌乱人流朝周似离开的方向撤去。
　　大楼外面是湿凉如水的月夜，阴风夹带着冷气刮过，黑暗中的树枝随着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周似一个凌空翻身越过了最后一扇窗户的外沿，粗糙而尖利的铁质框架毫无声息地划破了他的手腕，传来隐隐的痛觉。他甚至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只觉得后脑处一凉，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便抵住了他的后脑。
　　身体里的血液无法控制地向上翻涌，像是突如其来的海潮，一点一点，冲击着他的大脑。周似甚至觉得有那么片刻他无法呼吸。
　　“……原来是你。”周似嘶哑着嗓子低声念道，指尖上的温度随着声音而一点点地褪去，留下一片无法触及的冰凉。
　　林之彬没有出声，跟着周似逃离出来的几个兄弟也被同伴一一制服而半跪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向他头来愤恨仇视的目光。那目光像是被包裹上了剧毒一般想要将他撕碎、腐蚀。他沉默地将手铐拷在周似被窗框划破的手腕上，然后无声地朝其他人打了手势准备撤离。
　　四周像是被阴影渲染了一般的沉寂漆黑，唯一流动的是阴冷得似乎没有温度的风。
　　被迫向前踉跄地走了几步的周似像是突然惊觉一般地猛然回过头来，那速度快的让林之彬几乎忍不住想要再次举起抢。他的目光异常明亮而冰冷，身后是猎猎作响的夜风，月色还是那么皎洁的让人有种温柔的错觉，他声音像是金属一样穿破了隔阂在他与林之彬之间的几米距离，带着撕破人心的碎裂与沧桑，划破心底最柔软的深处。他一字一顿地问道：“阿远是你杀的？”
　　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用上毕身的力气，灵魂都在期间微微颤抖。
　　银色的月亮半隐在浓浓的云层后，林之彬的面庞在不断浮动的阴影里显得模糊不定。那模糊的轮廓在黑夜里变得更为深沉。周似深灰色的眸子像是可以穿过人心一般地直视着林之彬，眼瞳深处闪着细碎的光。
　　林之彬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游走着，紧接着迅速地扩散在他的全身，夹带着一种名为悲伤的情绪。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说了今晚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却飘渺地散在空中，像是奏响着最悲伤的深沉音符。
　　“是。”

　　第二章

　　并不宽敞的走廊里回荡起轻轻的、有规律的脚步声，洁白的大理石瓷砖在惨白的日光灯光线的照射下映射出丝丝白晰的、不甚明显的亮光，原本狭窄的过道被光芒包裹得像是被无形的扩大了。
　　徐澈面无表情地坐在受审室里。
　　坐在对面的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让他全身都涌起一种清晰而十分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是血液被强制凝固在了某个角落，浑身变得冰凉。
　　他觉得自己似乎无法集中精力，眼前的人就像是被机械操纵着一样，所有的问话都如同杂音，他无法分辨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警员面色潮红而夹带着愤怒和阴戾的目光迅速地站了起来，他紧紧地握着拳头，似乎马上就要扑过来，将自己碎尸万段……徐澈清晰地看见他的眼中正燃烧着的一股名为仇恨的火焰。而此时另一个看起来已过而立之年的，头发里斑驳着几缕银丝的警员沉稳地用手制住了那个正躁动着的年轻人，把头微微伏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于是年轻人便有些颓然并且不甘地镇定了下来，和他一起朝门口走去。
　　无意间地瞟过一眼，徐澈看到那个年长一点的警员在离开时幽深地看了自己一眼，那目光带着和年轻人如出一辙的积累已久的无尽憎恨，无声深沉的无奈，以及……丝丝若有似无的、带着莫名温度的悲悯。
　　但徐澈完全没有去在意。
　　门被两位警员轻轻地带上，发出一阵并不尖锐、相反显得轻柔的摩擦声。不大却显得空旷的审讯室里只剩下了徐澈。白色的光线毫无温度地投射到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那颜色干净的令人莫名心悸。
　　他无声而茫然地在椅子上蜷起了身体，紧紧地抱作了一团。
　　徐澈觉得此刻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不顾一切地叫嚣着、沸腾着、汹涌着，其中夹带着如同黑子爆炸一般的愤怒与失望，海啸一样地朝着自己心底的某个地方用力地撞击着。
　　那是一种彻骨的疼痛。
　　然后那海啸意犹未尽地继续摧毁着他柔软的心脏，无情地将内心那道名为“信任”的城墙撞出一条巨大的裂缝，继而不知疲倦冲击着。
　　接着他就听见了身体里那一声声碎裂的回响。
　　“……为什么，会是你？”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像是浮在空气中的渺小尘埃，轻易地就被呼出的温暖气息吹散在空中。
　　苍白的光线无声地散落在空气里，徐澈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挺拔削瘦的身影立在门口，模糊的光线阻隔着徐澈涣散的目光，他看不清楚来者的脸。
　　“让我单独来吧……”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徐澈几乎是反射性地仰起头。
　　“这样太……”声音里有着游离不定的轻微犹豫。
　　“没事的。”
　　“好吧。”门再次被轻轻地带上，徐澈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个年长的警员今天第二次投来的、带着悲悯的目光，“你----”
　　话没有说完，就被突然关上的门阻隔，留下了一个突兀的单音节散落在空气中。
　　此刻房间里只剩下了独自呼吸着的两个人。
　　徐澈盯着林之彬的脸，最后如同一发最精准的子弹一般突然从座位上弹起，毫不留情地朝林之彬一拳砸了过去。高速移动拳头将房内的空气带得流动了起来，就像被赋予了生命。
　　林之彬没有躲。拳头砸在他的脸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力道之大让他情不自禁地往后踉跄地倒退了几步。
　　“为什么……”徐澈嘶哑着嗓子，声音里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清朗。他几乎是怨毒地盯着林之彬，而后者就这么安静而沉默地站着，微微侧过脸避开了灼热的、却又渴盼某些解释的笔直目光。
　　他沉沉地喘着气，心中是被出卖以及欺骗所充盈着的痛。
　　徐澈觉得自己就要喘不过气来：“……从一开始，就是蓄意的？”
　　粗暴地将林之彬的脸扳过来，他听见周围是自己沉重的喘息声。那干净到近乎透明、柔软得似乎要将人融化的白光落在林之彬身上，徐澈看见他的目光里浮起了一层令自己无法看透的浓雾，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人是那么的陌生。
　　他穿着合身的笔挺制服，在这个小小的审讯室里显得清俊而冷漠，眉宇间不再有曾经时候的温和与柔软……徐澈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他穿警服的样子。
　　徐澈的手指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眼睛轻轻地眯了起来，没有温度地注视着林之彬逐渐清晰起来的面容，没有任何理由的、单纯因为愤怒和悲伤地吻了下去。
　　或许说这是个吻并不合适，因为那只是单纯地带这野蛮和血腥的撕咬。徐澈舔了舔自己依旧残留着血腥味的嘴唇，轻轻地喘着气。他戏谑地看着林之彬被带起温度的面庞，声音嘶哑，“你不怕他们会怎么样看你？”然后目光游离地回头望向那个隐于墙角、幽黑的摄像头，近乎粗劣地想象着此刻监审室里的人那些错愕的表情。
　　林之彬没有说话，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幽黑的像是一口无法照得到底的深井。
　　空气中残留着他们彼此的温度。徐澈闻到林之彬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淡淡的烟草味。
　　他更加烦躁地摇了摇头，徐澈觉得自己内心的那股夹杂着可以摧毁一切的力量的情绪就像是到了临界点、即将喷发一般无比的强烈。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审讯室里几个小时没有换过的浑浊空气充溢着他的身体。他无法忍受现在的一切。
　　甚至在被捕的时候，若不是亲眼看见了林之彬，他还是不愿意将在其他警员的话机中传出的、他无比熟悉的声音与眼前一切的事物联系在一起。所以在确定是林之彬的那个刹那，徐澈觉得自己就像是忘记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灵魂在苍茫的空间里浮动，恍然地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过。
　　徐澈有些颓然地垂下沉重的眼皮，他强迫自己忍耐着，将那种不堪的情绪压回身体里去。
　　林之彬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将手轻轻地扶住徐澈，手指触在徐澈微凉的皮肤上让他不禁觉得有些冷。但是他依旧没有说话，在这种尴尬的时刻里，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徐澈，甚至忘记了该怎么发出声音。
　　没有任何前提预示的，徐澈睁开眼睛，目光里没有林之彬所熟悉的开朗和清澈。他的嘴角微微勾起，表情依旧戏谑，说：“既然你不介意，那么我们……”说着，他的手游离到林之彬制服下的皮带上，灵巧地活动着。
　　林之彬像是突然惊醒一般地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他说：“别闹了。”
　　徐澈恍惚间觉得自己就像是回到了那个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晚上。静谧的气息萦绕他们中间。
　　他毫无预兆地笑了，那笑容像是此时窗外夜空中那一轮最皎洁的明月。
　　如此的干净和透明。
　　“是不是连感情都是假的？”他低低地喃道，语调里已隐隐有了哭腔。
　　林之彬沉默地看着徐澈眼睛里盈溢着的水雾，颜色晶莹而在光线中闪烁着光芒。接着，他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一般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拂得徐澈的耳朵有些发痒。
　　他说：“你知道吗？这场戏剧里，失去了一切的人不止是我们。”他浅浅地笑了，笑容里是徐澈没有见过的释然与包容。他的声音因为低沉甚至显得有些悦耳，“所以，我愿意为了这一切赎罪。”
　　徐澈仰起脸，努力克制住自己哽咽着的呼吸。
　　他并不是不清楚自己做的事是怎样的。甚至在他踏入这条道路的时候，林之彬也曾经冒着被揭发的危险劝阻过他。
　　“我只能走这条路。”徐澈想起自己当时的回答。那时候他笑得很明亮，漆黑的夜仿佛只为了衬托他的笑容而存在。
　　“你只是一个负责事后处理现场的人员而已，刑罚不会很重，”林之彬的声音缓缓的像是流动着的散落光芒的银河，“而我愿意等你……”
　　“所以，”林之彬的眼眸依然是深沉的黑，但徐澈相信自己看见了那里面闪烁着的、就像是最温暖的星光一般遥远的温柔，“你愿意让我等吗？”
　　徐澈觉得自己身体里的那份汹涌的情绪终于无法控制地溢了出来，迷惘的灵魂仿佛和这个世界终于再次有了某些联系。
　　像是和窗外的虚无黑暗融化在了一起。

　　第三章

　　审讯是在凌晨三点结束的。
　　林之彬目光镇定而温和地看着徐澈被监控室的两名警员带走，没有去理会那两名警员投向自己的、暗含着惊异与不解，甚至夹杂着隐隐约约的避讳的目光。
　　他温柔地勾起了嘴角，后背上似乎还完整地保存着刚才徐澈在最后从后面环上来的、隐藏着某些名为释然的情绪的拥抱的淡淡体温。双手熟练地抽出一支烟，淡蓝色的火焰“啪”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表达着某些不满的轻响。苍白的走廊里闪起了一点忽隐忽现的妖艳红光。
　　林之彬皱着眉头往走廊上看了一眼，片刻之后又沉默地将刚刚点燃的烟无声摁灭。
　　灼热的温度让他的指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丝星星点点的、无力的疼。
　　他走出警局，墨蓝色的天空里，浮云也被冰冷月光映得深沉的幽深。空旷的马路上偶尔疾驶过几辆明显超速了的车，划破黑夜的车灯在几盏淡淡的黄晕夜灯下显得嚣张而没有情感。轮胎与地面的飞速摩擦时带起金属转轴一声悠扬而尖锐的细响。整个城市像是寂寞地沉睡着，穿梭于其间的某些奇异声响似乎是为了证明这座城市依然跃动着生命、正安静地呼吸一般存在着。
　　天空低得让人有些压抑。
　　林之彬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挣脱了所有的束缚一般，倾听着眼前夜色中的一切所发出来的空旷回响。世界是死一般的沉寂。夜晚的凉风无声地穿过他的衣襟，他觉得有些冷。
　　连心也因为这无端的静谧而廖远的有些可怕。
　　他朝着前方走去。背后依旧散发着柔软明亮光线的警局如同城市中其他所有建筑一般地沉默伫立在那里，没有丝毫的温度。
　　酒吧里，于夕面带好奇地看着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年轻男人。他面前摆放着一杯清水，杯内有涟漪轻轻晃动。
　　男人有一张清俊而帅气的好看面庞，身上却穿着令人避而远之的警服。此刻他坐在无人问津的隐蔽角落，落寞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离在舞池的人群上，于夕大胆地继续若无旁人似的用余光观察着他，手指却灵活而熟捻地翻捣着，在几声唏嘘惊叹声中制造出令人心醉神迷的透明幽蓝。
　　于夕是人间酒吧的专职调酒师。
　　他瞄了一眼没有什么人的柜台，在确定暂时不会有人来点酒了之后，偷偷地离开了刚才站的位置，朝林之彬走去。
　　“嘿！”于夕晃了晃手中的杯子，迷离的蓝色在一片纷乱的酒醉光线中荡漾出令人恍惚的光泽，“喝酒吗？”
　　林之彬收起自己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的思绪，双眼沉静地看向那个长得像大男孩的调酒师，微微笑了一下，神色礼貌却疏离地缓缓摇头：“不……”
　　于夕了然似的挑了挑眉，然后蹑手蹑脚地穿过人群钻到他身边坐下，他闻到一股淡淡的、却清新好闻的烟草味：“放心，干净的……”
　　然后证明般地自己先抿嘴尝了一口。
　　林之彬看了看这个有着清爽气息的年轻人，没有说话。片刻之后接住了他递过来的酒杯，淡笑着地缓缓仰面喝了下去。喉结随着几不可闻的吞咽声而上下起伏，划出好看的弧度。
　　酒有些烈，在穿过喉管时有种灼人的辣。
　　“不错吧……”于夕笑嘻嘻地看着林之彬，目光里带着几丝浅显易见的自豪和一点点的期待神情。语调上扬，象是个邀功的士兵。
　　林之彬猝不及防地仓促一笑，淡淡的潮红随着笑声染上他的脸庞，在混乱的灯光中变得生动而傲人。他对于夕点了点头，声音微微颤抖却忍不住笑意地说：“是很不错……”
　　于夕满足地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脸朝林之彬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心情不好的时候，喝点‘忘昔’会舒服很多的。”接着他就如同走过来的时候一般像是跳着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迅速溜回岗位。“‘忘昔’是我给这酒取的名字……”
　　被拉长的余音湮没在潮涌的人群中。
　　林之彬低笑着望向于夕工作着的柜台，片刻之后轻轻地闭上了眼，浓烈的酒精气息萦绕在脑海里……他一直不胜酒力。
　　于夕心满意足地看着年轻男人心情稍好地仰面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整理着属于自己的思绪。然后回过头朝着客人明朗一笑，继续专注地完成手上的工作。
　　他是一个调酒师，所有乐趣与希望就是调出让人心情愉悦的好酒。
　　他记得林之彬。他知道那个并非经常来但是却被自己暗自铭记着的、有着一张总是莫名淡然而清俊的脸的男人喜欢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来到这里，然后点上一杯浮动着冰块的冷水独自坐在角落里，目光幽寂地飘向人群，那里面有着很多很多的复杂情绪，仿佛与世无争。
　　之后于夕总是会观察到那个人在过了不知道几分钟，或者是几个小时，在一直注视着别人脸上的幸福表情后，淡漠平静的脸上会绽放出一抹很浅很浅、但是最醉人的浅淡笑容……于夕觉得那笑容比自己手上妖艳的酒光美丽上几百倍。
　　所以，当今天他第一次穿着警服出现在酒吧的时候，他才会走过去和他搭讪。他看的出那个人今晚的情绪不比以往几次。
　　于夕的余光无意间再次瞥向林之彬，开心地笑了……林之彬有些昏沉地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看见那抹容颜不再压抑，于夕心里就像是被洋溢着幸福的流水缓缓抚过一般，连身体也轻盈地让人愉悦。尽管他不会记住自己，但是他至少记住了“忘昔”不是吗？
　　在红灯绿酒的数亿人之中，于夕想自己也许是喜欢着他的。
　　但那不是爱，只是单纯的、简简单单地喜欢。
　　于夕的目光转向柜台的最里边，一个有着柔软栗色长发的女人正趴在桌面上沉沉睡着，浅浅的呼吸吹散了桌面上几缕无法辨析的尘埃。她并不美丽，也不够温柔，但是，于夕深深地明白，这个女人，才是自己最深最深的，那个名为“爱”的归宿。
　　意识逐渐被抽离出了身体，林之彬觉得身体似乎开始上浮，耳畔是舞池里醉酒灯迷的扰人笑声，带着莫名的仓促。
　　所有的回忆像是被谁强制性地倒了带一般，随着时间的转轮徐徐旋动，记忆的大潮不受控制地从内心深处涌来，吞没了他……
　　那是关于未逝者与已逝者的共同祭奠。

　　第四章

　　夏季里灼人的热浪翻滚着扭曲了暴露在阳光中的所有景物，知了此起彼伏的叫声蔓延在空气中，组成一曲并不和谐的紊乱交响。
　　几声闷响在身上炸开来，那厚实的疼痛激得徐澈反射性地将膝盖屈起，身体蜷缩成一团。粗糙灼热的水泥地面硌着他□在T恤外的皮肤，那剧烈的摩擦带起了一丝丝细长却无比钻心的疼。
　　回去肯定会被似哥骂死。徐澈有些不着边际地想着。
　　原本一刻不停地叫嚣着的神经组织突然就像被剥离一样变得渺远。他慢慢地舒缓开眉头放松了身子。血液就像被什么东西强迫滞留了一般，连喘气声中都带着嘶哑的干咳。
　　徐澈意识模糊地缓缓闭上眼，脑袋里混沌得像是被一根粗大劣质的铁棒狠狠地搅乱了似的，连最简单的思考都做不到。尽管身体此时已被接连而来的炸裂似的痛楚震得失去了痛觉，但一直麻木着的躯体却敏感地捕捉到一丝讯息^这场单方面的殴打结束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皮，但沉沉的重量让他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徐澈困难地将脑袋上仰出一个不甚明显的微小角度，借着几乎是惯性使然的力道将眼睛撑开了一条缝。
　　亮的有些不近人情的阳光肆无忌惮地闯进徐澈原本便看不清晰的眼瞳，让眼前的一切变得更加模糊。
　　世界混沌得像是被硬生生撕裂成几道碎片，嗡嗡的耳鸣几乎要将脑袋炸裂。
　　他看见无数道背着光的黑色人影在扭曲的世界里穿梭，那动作像是被某个调皮小孩故意按了放慢键一般地迟缓得几近定格。
　　意识与脑海中一声声滞缓的闷响一起游离，最后终于被抽离。嗡响着的绿意浮满的灼热世界那刹那间回归平静。昏迷过去的瞬间徐澈终于看清了其中一个人的动作，迅捷并且干净利落。眼神里有着道不明的执着。
　　徐澈醒来后已是黄昏。
　　橙红色的夕阳余晖染红了天际，绚丽而如幻般妖艳美丽的火烧云缓缓地飘浮在天边，与世界浑然一体。他疲倦地把手覆盖在脸上，每一分毫地移动都好像带着轻微的骨头摩擦声，发出“喀喇喀喇”的诡异声响。那酸痛在此刻无比的清晰。
　　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手指酥软的像是被抽离了力气……徐澈一直恍惚着的神志终于有些清醒：他发现自己此刻正以一种把头枕在别人腿上的尴尬姿势躺着。慌忙中急忙直起身，但是突如其来的伤口上的刺痛却让徐澈又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于是徐澈还顶着淤血和乌青的俊脸迅速地窜上了一层堪比此时天边正在燃烧着的火烧云般的润红。
　　“……醒了？”头顶上传来的一声低笑让徐澈不受控制地睁开眼睛瞪着那个本应该好好感谢的“救命恩人”，那张脸因为微低而背着阳光只剩下了模糊不清的轮廓，他有些恼羞成怒地说：“有什么好笑的！”
　　声音因为刚刚清醒过来而显得有些温吞的柔软。
　　陌生的街道上此刻没有什么行人，依旧干燥的空气没有了中午时逼人的灼热，静下心来感受的话，甚至会在那丝丝缕缕的微风中察觉出些微的清凉。耳畔流动着的是一直不曾停息的冗长蝉鸣。
　　有了刚才那一秒尴尬的经验后，徐澈终于用瘀伤较小的左手把自己撑了起来。但是再次直视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却还是感到了一丝晕眩。
　　“你有没有手机？”这是陌生的声音与气息。
　　徐澈还未从刚才的烦躁中回过神来，不耐地一边用手按着自己一直颤抖不已的腿，一边皱着眉头回到道：“……被抢走了！”语气里是无处发泄的不满。
　　他有些忿恨地握紧了拳头，但按住腿的手还在一刻不停地揉着，“难道你没有吗？”
　　那个一直显得有些沉默的年轻人敛开好看的下巴，眼神无奈却又温和地望着徐澈，不急不缓地晃了晃手中显得有些残损的东西：“刚才打架的时候摔坏了……”
　　嗓音很悦耳。
　　徐澈有些尴尬地卷起了正在不停工作着的手指，然后又几乎是郁闷地回顾了四周----为什么偏偏是醉酒后才被拖到这个莫名其妙的陌生街道？
　　林之彬看着徐澈的表情，不易察觉地浅浅笑了一下。之后又看了看他用力捂着的手，然后微微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来，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背，头一偏，语气缓缓地示意道：“上来吧，先去我家。”
　　徐澈的目光无意识的一紧，心中扩散出一种莫名的迷茫，从醒来开始便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在无声中泯灭。他抿着嘴抬起头望向林之彬，一时间无法拿定主意。
　　“如果你可以独自离开的话，那么我不介意自己先走。”林之彬的眼神温和而柔软，丝毫没有去埋怨徐澈的怀疑。语调里有一种轻轻扬起的温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太阳的余晖慢慢地从街道上褪去，那混沌的橙红色像是被月球引力紧紧吸引着一般地游走，衍射出一股淡淡的暖意。徐澈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里是属于十九岁的清澈和倔强。
　　他眼皮微沉地伏在林之彬的背上，感受着那并不宽阔的肩膀因为呼吸而传来的、轻微却又细致的起伏。
　　温热的体温给人莫名的心安感觉，微微渗出的汗水沾湿了徐澈胸前的衣服。
　　“你怎么惹到他们的？”身前的人侧过脸闻道，光线中分割出一条好看的线条。
　　“……明知故问。”徐澈说话时的温热气息拂过林之彬的后颈，那还未散尽的酒精味飘散在风里，些微的刺鼻。
　　“你不像一个学生。”
　　“唔……”徐澈开始有些迷糊地晃神，这个人的气息让他容易放松。他声音柔软的、完全没有之前的凌厉和恼怒地喃道：“我跟着似哥的。”
　　轻盈的话语散开在林之彬的耳旁，他有些僵硬地顿了顿脚步。
　　“你认识……周似？”徐澈恍惚中觉得这个声音夹杂着一种初见时没有出现过的疏离。
　　“恩。”
　　之后林之彬彻底停下了脚步。夏风在周围不可察觉地轻轻流动。他目光有些复杂，像是天边那抹五色游离的光芒。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徐澈觉得他的手在微微攥紧，身体也变得有些僵直。
　　“那么，可以带我去见他吗？”
　　徐澈几乎是立刻清醒了一般地注视着身前的人。一片悠长的蝉鸣声中，他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头：“你为什么要找他？”
　　他不是傻瓜，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找似哥。
　　然后林之彬将头慢慢地转过来，徐澈看见他被开始漫上来的夜色侵蚀的侧面，平静无波地淡淡浅笑着，“为了……钱阿。”
　　最后一抹余晖终于沉沉地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那个救了自己的年轻人稳稳地托着自己，脸上没有浮动着初见时的温暖，而是静静地站着，笑容在昏暗的浮光中缓缓漾开，带着莫名的疏离，声音波澜不惊。
　　那个瞬间徐澈没有听到从开始便一直扰心的蝉鸣。

　　第五章

　　随着轻微的“啪”的开灯的声音，原本紧闭的眼皮底下的墨黑色世界像是被镀上了点缀着参差不齐的浮动光点的深红，徐澈懒散地抬起眼皮。
　　眼前是一间不大的房子，地板上没有铺瓷砖。陈旧的乳白色墙面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一毫的装饰。整个客厅内唯一显得稍有生机的物品是立在被收拾的看上去似乎没有被使用过的桌子旁的鱼缸，里面几条色彩斑斓的热带鱼悠闲地往来穿梭。
　　还养鱼？徐澈眨了眨眼睛，有些好笑地想起那株被自己“养死”的仙人掌。
　　桌脚旁散落着还未清扫过的几缕烟蒂。
　　徐澈被放在了并不宽大的沙发上，那柔软的质感摩擦着身上的衣物，细细簌簌地很舒服。
　　“一个人住啊？”徐澈有些懊恼，自己肯定是被打晕了还未晃回神来才会问出这么没有智商的问题的。
　　转身去房间里找药水的陌生年轻人低低回了一节单音，但是徐澈没有听清楚。在片刻之后年轻人手上拿着几瓶药酒和一袋棉签缓缓走了出来，微微偏了偏脑袋地坐在了徐澈身边。
　　“我帮你还是你自己？”
　　“……”徐澈没有质疑地迅速夺过了静静停留在林之彬手中的瓶子，将棉签抽了出来，卷起裤管准备上药。林之彬像是早已了然一般地直起了身子，微微笑着走进厨房。
　　“你会做饭？”徐澈惊讶地望向林之彬转身离开的方向，沾着消毒水的棉签不小心擦过还未结痂的伤口，刺得他不由得“咝……”地倒吸了一口气。
　　厨房里先是传来了开关冰箱的轻微响声，接着是点燃煤气灶地“啪”的声音。
　　“……不会。”
　　徐澈默然。
　　他费力地将手向后伸，但肩膀与手肘上的僵硬疼痛却不屈不饶地抗议着。他开始有些恼火，紧接着强迫似的狠心将左手往右肩上一送，药水丝毫没有顾忌地借着巨大力道滴在伤口上，徐澈疼得一下子缩紧了肩膀。
　　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林之彬看见了之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轻轻地走到刚才的位置坐下，轻柔却又不容分说地将徐澈手中的棉签拿了过来，丝毫没有去在意徐澈此刻不甘心的表情。
　　徐澈轻轻皱着眉，看着林之彬重新抽出一根棉签沾上药水，眉宇间是专注而温柔的神色。
　　他小心翼翼地按住了徐澈的肩膀，指尖的温热触感刺激着徐澈的敏感神经。
　　柔软的棉丝慢慢地抚过后背，在疼痛的周围温暖地轻拭着，陌生的气息拂过皮肤时格外的明显。
　　徐澈突然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认命地安静了下来。
　　从见面到现在，自己一直都是一副狼狈的样子……说不上为什么，徐澈觉得自己很在意这个陌生人对于自己的看法，那是过去十九年里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
　　有点紧张，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迷惘和期盼，其间伴随着稍稍加快了速度的心跳而弥漫着一丝丝些微的、像是带着甜味的糖一般的愉悦。
　　那感觉让徐澈想起了一个叫做“幸福”的词。
　　他觉得自己无法理清这种纷乱的思绪，微妙的情绪游走在身体里，让他莫名失落。
　　安静的空气中传递着清晰可闻的呼吸声，徐澈忍不住想要打破这种静谧，他觉得这个气氛太过于诡异……尽管他清楚地知道奇怪且感到不适只有自己。
　　“呃，你多大啊？”身体里开始漩动的血液激流般的涌上了脸颊，徐澈突然很想咬下自己的舌头。
　　一定是酒还没有醒。他沮丧得几乎是万念俱灰地安慰着自己……怎么今天净是问这种没有智商的问题？
　　然后他不易察觉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气息绵延而悠长，一直高温的脑袋终于有些温度下降的痕迹。
　　林之彬沉默地把目光从那身纵横交错的伤痕上移开，看着徐澈年轻而微微泛红的侧脸。对于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问题感到些微的默然。他静静地顿了几秒，然后就像是没有听过那个在他看来很奇怪的问题一样又继续着手上的工作。
　　徐澈对于他的沉默感到莫名的难受，连肌肉细微地缩紧。
　　“二十三。”
　　轻轻的声音带着沙哑的温柔。
　　“哦……”徐澈无比尴尬地应了一声。心里突然变得道不明地舒缓。脑海里的气息又开始紊乱，他有些慌张地思索着，想要继续找一些话题撕扯开这让他极度不适应的寂静。几秒后，他终于释然似的平静了下来。
　　歪了歪脑袋，他问：“为什么会留下来？”
　　而不是把我送到医院或者丢在街边？
　　“离这里最近的医院步行要四十五分钟……”林之彬看了看上好了药的背部，漫不经心地回答着，那没有受伤的地方上皮肤细致得让他有些惊讶，“这附近别指望打到车。”
　　言外之意是我不可能吃饱了撑的一路忍受别人怪异的目光背你走上那么远。
　　“哦。”又是一个令人默然的突兀单音。
　　徐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或者表达些什么……自从有记忆以来他从来没有这样的迟钝过。他认真地看着林之彬将棉签一根一根收好然后丢进垃圾桶，然后开始整理那些散乱的瓶瓶罐罐。
　　他的动作就像是习以为常的自然，完全没有别扭或者烦躁的迹象。
　　一直奇怪的人只是自己而已。
　　整理好药水和桌面后，林之彬起身走向卧室。
　　“诶……”徐澈不由自主地脱口道，“我叫徐澈，你呢？”直到说出话的那一刻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和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相处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之彬。”不大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这次徐澈听清楚了。
　　声音很温和。
　　厨房里突然传来“噗……噗……”的水烧开的声音，让原本单调的房间立刻变得有些温暖。
　　“……林之彬。”徐澈低喃道。
　　浅色的灯光散落在房间里，像是一条聚集着热气的温暖的河流。鱼缸里几只热带鱼不知疲倦地往来穿梭着。
　　很温暖。

　　第六章

　　“呼啦”一声，白色的窗帘被迅速的拉开，清晨的明媚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射了进来，窗户外车水马龙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更清晰了一些。徐澈轻轻地皱了皱眉，孩子气地又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
　　干净而并不宽敞的陌生房间里漂浮着很淡很淡的烟草味，他困倦而迷糊地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一拉，身上的伤口还是有些微微的疼。
　　但是随即，被子被另一个力道迅速的掀开，徐澈措手不及地被惊醒。“烦死了……”他无意识地低声嘟哝着，脸擦过柔软的床单迷恋般地埋地更深了。
　　突然间，他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地迅速直起了身子，有些尴尬地睁开了眼。心跳因为突如其来的大幅度动作而“怦怦”地加快了速度。
　　林之彬倚着窗户，双手交叉着环在胸前，微笑着看着徐澈，眉宇间是从未有过的戏谑。
　　“……有什么好笑的！”徐澈有些恼羞成怒地回望着林之彬质问道。
　　宽松的条纹睡衣把他修长挺拔的身形掩罩，夏日早晨清亮的光线中，林之彬的笑容看起来隐隐约约的模糊。
　　像一只翩飞的蝴蝶。
　　“该死。”徐澈忿恨地摇了摇头，企图用这种剧烈地摇晃来使自己变得清醒一些。一大早对着一个男人发什么春？紧接着徐澈像是在告诫着自己似的……其实在旁人看来更像是赌气一般地翻身下床。但伸下床的脚却在走神的片刻踩到了一个有些油腻的东西。
　　“嗤……”林之彬终于忍不住似的弯起腰弓着身子笑了起来。
　　徐澈阴冷着脸，目光幽幽地看着自己一脚踏进的、昨晚吃完没有收拾的泡面盒子，转而又把目光投向了正在忍俊不禁的林之彬，心里一阵凄惨。后者像是察觉到他的注视一样的抬起头，笑着的脸庞线条柔和，即使在坏笑中也有着遥远但是却真实的温柔。
　　他有些发愣地看了林之彬几秒，随即又悲愤地抽回了脚，那油腻的触感让他很不舒服。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能看到自己最狼狈的一面呢？徐澈悲哀地想道。
　　昨晚的记忆丝丝缕缕地从脑海里钻出，像是收到了温馨而又珍贵的礼物，徐澈突然微微笑了起来。原本飘浮在光线中、清晰可见的尘埃变得有些模糊，就连隐忍的笑声都渐渐地有些飘忽。
　　太不正常了。徐澈想。
　　醒来后第二次狠狠地摇了摇脑袋，徐澈声音轻飘地问林之彬：“你今天有空吗？”
　　“？”林之彬探询似的转过脑袋，朝自己扬了一下眉毛，身体挡在衣柜前翻找着适合徐澈的衣服。
　　“你不是想见似哥吗？”徐澈头也没抬地拿起林之彬先前递过来的毛巾皱着眉头擦着脚。
　　余光中似乎瞥见对方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恩。”
　　扑面而来的白色衣物却挡住了自己的目光，徐澈不满地将T恤从头上扯下来，语气上扬，“不会用递的啊……”
　　“穿好了就走吧。”
　　声音是徐澈似曾相识的、可以确定的淡漠疏离。
　　旭辉大楼
　　“昨天发生什么了？”周似头也没抬地问道，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和阴戾。徐澈求救似的将目光瞟向一旁将双腿毫无形象地摆放着的帅气青年，“远哥……”
　　“别指望我……”陈安远一脸坏笑，被染成金黄的头发在光线中显得嚣张而突兀，“你昨天做的是过分了点。”
　　他的左耳处反射处一道淡淡的、耀眼的银光。笑容异常妖艳却帅气。
　　“我不是故意的……”话没有说完，周似原本听起来冷漠而深沉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温柔，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打断徐澈：“清柔她很担心你……”
　　“……”徐澈像是突然被定住了一般安静地沉默了下来。原本就不怎么活跃的气氛在此刻变得更为压抑。
　　走道上原本不甚明晰的轻微脚步声变得清晰了起来。
　　由远及近。由近至远。
　　“……话说回来，”一直懒散地躺坐在沙发上的陈安远首先打破了这份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直起身子，原本几乎看不出力度的身形突然变得明显，带来一种瞬间的压迫感。他眼睛微眯，手指随意指了指门口，邪肆地勾起嘴角问，“他是谁？”
　　原本一直沉默着背靠着门框而立的林之彬把头微微偏过来，目光淡然地与陈安远对视着，神色波澜不惊。
　　“他就是那个昨天救了我的人，想要见似哥……”徐澈像是突然醒过来了一般有些慌忙地介绍着，“他叫……”
　　“林之彬。”林之彬没有温度地打断了徐澈还未说完的话，语气淡漠得如同不认识他，还是一脸平静地看向陈安远。
　　徐澈有些倔强地抿了抿嘴，看着林之彬没有说话。
　　从刚才开始，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即使还是保持着昨天的温和有礼，但是徐澈明显地感觉到他语气和神色间的那份生疏，甚至是一如现在的冷漠。
　　“林之彬吗？”陈安远突然微微一笑，目光中有着些许挑衅与不屑，他偏了一下脑袋，“你找周似做什么？”
　　如果说，在旭辉里有一个年轻人敢在周似面前直呼其名而没有任何事的，不会是别人，一定就是陈安远。
　　“你说呢？”林之彬眼神沉寂，缓缓一笑，笑容淡漠却柔和，视线移向仿佛事不关己、一脸冷漠地做在办公桌后面的周似，声音戏谑，“当然是……”
　　“……为钱卖命了。”
　　温和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好听，但是徐澈只能不可置信地怔怔看向林之彬，身体上的温度渐渐褪下，带着不可思议的哑然。
　　“哦？”陈安远还是笑着，但是眉宇间是许久没有出现过的几分凌厉，“资格呢?”
　　林之彬没有在意他的那份挑衅，一直倚着门框的身体慢慢直了起来，右手缓缓平举，手指曲成一把抢的形状，声音低沉，他说：“这个，就是资格。”
　　目光冰冷中闪烁着诱人的光。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慢慢蜕变，先是缓缓地裂开了一条缝，之后是“咯啦”的一声碎响，缝隙越来越大，最后幻化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洞，扭曲地旋转着。将他们四个人一齐吞没。
　　无路可退，直至消亡。

　　第七章

　　陈安远眯了眯眼，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气息在冷淡的双瞳中游离，他少有的语气认真地对林之彬说：“你说----这个是你的资本？”
　　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轻浮，是满满的认真与执着。陈安远觉得自己很在意这个人，至少他带给自己一种许久没有的压迫感。
　　他给自己的感觉像个警察。
　　陈安远敏锐而无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心跳的声音在身体里轻轻回响，平缓而有规律。
　　林之彬没有答话，随即一丝浅笑浮上平静的面庞，他眼含淡漠地朝陈安远偏了偏头。
　　徐澈惊讶地看向林之彬，像是在解释一般地慌乱：“之彬，远哥他的枪法----”但渐渐地，声音慢慢地小了下去，最后细游若丝。
　　远哥的枪法虽然很好，但是自己却对林之彬的技巧一无所知----甚至连他会用枪都不知道。
　　心中泛起微微的苦涩，细微而无声地涣散在身体里，最终慢慢融入血液。
　　仿佛那份难过只是错觉。
　　徐澈觉得自己无法忍受林之彬从刚才开始就显得莫名奇妙的冷漠。像是在提醒自己忘记掉这种奇怪的感觉一般，他把嘴唇抿得更紧了。
　　徐澈静静地看着在一片沉寂中安静对峙的两个人。
　　尘埃浮动其间的淡淡光线在周围弥漫，颜色浅淡而透明，像是最纯净的水晶。他不着声息地握紧了拳头，但随即又慢慢地松开。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呼吸变得莫名急促。
　　总感觉自己像是被排斥在了某个人的世界之外一般。
　　也许林之彬能赢远哥呢。看着林之彬突然陌生而沉默的脸，徐澈突然有了这种念头。
　　那个在突然之间变得生疏而冷漠的年轻男人黑眸似夜，稀稀疏疏的几点亮光在瞳孔中闪烁着，即使在令人烦躁的夏季早晨，他身上的独特气息也能让人慢慢地平静和放松下来。
　　一直在对峙开始便不曾开口的周似像是被什么勾起了一丝兴趣，从转椅上微微抬起了头，深灰色的眸子像是猎鹰，犀利，并且执着。他轻轻地扬起了嘴角，弯成一个好看却稍显冷漠的弧度。声音缓缓而低沉地说：“那么试着证明看看吧----”
　　那样子像是锁定了猎食对象的捕猎者，有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与残忍。
　　“----证明你的命值那些钱。”
　　陈安远斜偏回头看了一眼周似，左耳上的十字型耳钉散发着纯净的气息，阳光在上面静静流泻，折射出七彩纷芒。
　　他邪邪的一笑，笑声清朗动听。
　　“来试试吧。”陈安远笑着慢慢走近林之彬，像是遇见了值得用心去观察的某件实验品，不留痕迹地揽住了林之彬的肩膀，如兄弟般地耳畔轻轻说道，“----看你有没有那个资格。”
　　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眼神是旁人看不见的沉寂与认真。
　　眼瞳漆黑如同化不开的墨。
　　徐澈无声地看着向车场走去的两个人，沉默地望着他们看上去显得暧昧的姿势，没有出过任何关于阻止的声音。
　　旭辉地下车场
　　“----阿似已经把车场封闭了。”陈安远低着头看着安静而整齐的排列在长形桌子上的各型号手枪，解释一般地说道。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一排冰凉的机械枪身，那不近人情的触感让他平静。
　　“自己挑一把----”他选中其中一只闪着纯黑光泽的手枪，漫不经心地轻轻抚弄着。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微微惊讶地看向林之彬手里端着的枪，“你也喜欢沙漠之鹰？”
　　纯银色的枪身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中静静地躺着，精锻而成的多边形枪管在手指抚过时残留下冰冷的触感，些微沉重的重量握在手里让心跳也跟着平缓下来。
　　林之彬轻轻地点了点头，继而声音温和却冷淡地问向陈安远：“内容？”
　　陈安远猝不及防地浅浅一笑，手枪迅速被上了膛，他扣动扳机，“啪”的一声碎响在远处炸开，有意排的整齐的一列酒瓶像是多米若骨牌一般接连倒下，动作迅速却华丽。
　　陈安远眼含笑意地望向林之彬，指了指远处的二十几列同样排列方式的酒瓶，声音清朗：“----就是这个。”
　　林之彬沉默地看了陈安远一眼，接着飞快地重复了一遍后者的动作，同样一声清脆的碎响，激在耳膜上听起来有些飘渺。一致的正确且精准的弹道，一列酒瓶像是被什么力气强制性扳倒了似的碎裂一地。
　　同样一发子弹，动作里少了些许花俏。
　　“----哈。”陈安远发出一声急促的笑，紧接着后脚跟用力一蹬，迅速地奔跑了起来，像是在享受着子弹破空的尖锐刺响一般，眼睛中闪着执着而冷静的光。
　　像是穿梭在黑夜中的精灵，摒弃了一切，只为了远处那飘渺却又真实的唯一目标，帅气的脸庞上阴影迅速掠过，目光尽头是支离破碎的清响。
　　十一发。两弹落空，三发射偏，一发射击方向错误，只打碎了第一个瓶子。
　　林之彬微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屏住了呼吸。
　　“砰----砰----”的连续几声枪响撕裂了地下车场宁静的空气，远处停放着的车辆像是终于无法忍受住一般地尖叫了起来，刺耳的声音回响在整个封闭空间，充盈在脑海里。
　　林之彬有些急促地调整着呼吸，接着抬起头看着陈安远，细小的汗珠顺着脸庞滑落，巨大的后坐力让有段时间不曾握枪的肩膀震得微微发颤。
　　同是十一发，两弹落空，三发射偏。
　　陈安远静静地把枪放下，同样有些潮红的脸荡漾开一丝涟漪般的笑容，细微却不易察觉的真诚，“你赢了----”
　　声音沙哑而没有任何的咄咄逼人。
　　监控室内
　　徐澈沉默地看着画面中微微喘着气的林之彬，手指无意识地收缩。
　　如果在被干扰了的情况下还能赢远哥----
　　他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心里的不安开始扩散开来，一圈一圈的慢慢向四周放射开去，让指尖都变得有些冰凉。
　　他无声地把头转向同样盯着画面的周似。后者目光沉寂，辨析率并不高的监控画面倒映在他的眼瞳中，深灰色眸子里光线游离。
　　空气沉闷得仿佛被凝固。
　　良久，当徐澈觉得自己被压抑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周似终于慢慢地开了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和阴戾。
　　“----后天的交易让他也跟着去。”
　　寂静的画面里，徐澈似乎可以听到那无数声尖锐而嚣张的汽鸣声。

　　第八章

　　当陈安远走出车场后几分钟，林之彬也缓缓地走了出来。早已离开监控室而蹲在标杆后的徐澈莫名激动而恐慌地扑了上去，抓住了林之彬微微敞开的衣领。
　　他的嗓音轻轻颤抖，内心深处正极力地排斥某一个让他十万分不愿意去碰触的猜想。
　　“你为什么会用枪？”他压低声音，嘶哑着嗓子问道。目光灼灼地望向林之彬。
　　林之彬平静地回望着一眼就在昨天还曾经当作过路学生而救起的少年，他的脸庞因为激动而稍稍涨红，目光清澈得让他无法与此时此地的所有一切联系在一起。
　　心里没有来由的梗塞了一下，他似笑非笑地反问徐澈：“我为什么不会？”眉宇间是依然如初的柔和。
　　徐澈像是被突然噎住了一样说不出话：“也不是说你为什么会----”他有些烦躁地晃了晃脑袋。而是为什么你的枪法好的像是受过什么训练一样？
　　话没有说出口，那是他极力排斥的猜想。
　　他不想去怀疑一个就在昨天才救过自己的人，明明不像是因为某种目的才救自己的。
　　明明是那种几乎可以碰触的温柔。
　　紧接着一股丝丝缕缕缠绕着自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情绪涌上脑海，挥之不去。他双眉紧皱地盯着这张温和而显得有些疏离的脸，语气是连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激动：“----但你没说过你找似哥是为了这样！”
　　“那你认为是什么样？”语调依旧波澜不惊，就像所有的怒火都无法点燃并燃烧一片星光微烁的汪洋一般，林之彬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淡定地继续反问，夹带着隐隐约约的温柔与无奈。
　　“总是不该是这样子----”徐澈颓然般地松开了手，那种令他郁闷的低落再次充盈了整个身体，像是最温暖的海水，柔滑并且细腻地包裹住他。他沉沉地喘着气，最后像是再也忍不住这一早无缘无故的冷遇一般，“哗”地一声突然劈开了那缠绵着的窒息，“你明明不是那种人！也并不缺钱成这样！”
　　他像是爆发了一般无端地喊道，还残留着淤青的手臂愤怒地在空中上下挥舞着，从林之彬那里借来的有些宽大的白色T恤在挥动中坐着徒劳无益的无用功，缝隙之间是淡淡的烟草香。
　　有些刺鼻，但是并不呛人。
　　连味道都是这么好闻。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林之彬侧过头看着徐澈，少年的脸突然默默地黯淡了下来。
　　身体里有些闷闷的感觉----他的确并不清楚。
　　“但是----”像是想要争辩什么一般地再次激动了起来，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叹气声打断。
　　林之彬轻轻蹙着眉，之后就像是些微无奈地再次如同昨晚一般地温柔浅笑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份疏离和冷漠只是徐澈紊乱了的奇怪记忆。他轻轻地揽住徐澈的肩，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兄长，左手从后面慢慢圈住徐澈的身体，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头，微凉的手指插进柔软的发隙间，撩起淡淡的气流旋动。
　　他轻轻的闭眼，下巴靠在徐澈的脑袋上，指尖摩擦过徐澈的头皮擦出暖暖的温度。感觉很柔软。“我妹这期的理疗费要用完了。”
　　气息轻轻地环绕在周围，徐澈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突”地漏了几拍。自己又开始不正常了，他突然悲哀的想到。
　　没有挣开突然温柔起来的林之彬的手，他抬起头，“对了，刚才怎么突然变得那么----”
　　找不到形容词，只是单纯的让自己难受的感觉。
　　“这样比较合适。”随口回答了一下，林之彬揉了揉徐澈的头发，他突然觉得徐澈很像记忆中那个娇小但是总喜欢跟着自己的小女孩。
　　她喜欢跟着自己，不论去哪里。
　　“哥哥、哥哥！”她有些力不从心地跳着，声音是被延长了的撒娇，“你去哪里啊？”
　　“子嫣先回去！”那天的天色很阴沉，黑沉沉的乌云压得低低的，笼罩住整个城市，他温柔地对妹妹说，“----我回学校一趟，东西忘拿了。”
　　然后用手捏了捏那柔软的小脸，接着拍了拍她的背，将她往家的方向推过去。
　　只是不知道，这一推，将她推向了沉眠。
　　和正在家里幸福地坐着的父母一起，记忆一齐停留在了那个沉闷的阴天。刺眼的红色让他的胸腔不由自主地剧烈起伏了起来，那是一种整个世界都被迫装进来，但却无力挣脱的束缚感。
　　沉闷得难受。
　　林之彬沉默地看着徐澈的后脑，那颜色偏浅、像是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柔和。
　　这个少年是周似的兄弟。
　　他是旭辉里的人。
　　林之彬令人眷恋的气息萦绕在周围，徐澈觉得自己的脑神经在不可察觉地轻轻振颤着，让他无法集中思考。
　　“----似哥让你后天和安远哥一起去做笔交易。”
　　有点机械地张了张口，徐澈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马上要从喉口蹦出来，感觉无所适从。
　　不会的，他怎么会是警察。徐澈想。
　　远处的热浪伴随着一声叠着一声的蝉鸣袭来，夏天的风从耳畔拂过，散发着干净的味道。林之彬的脸隐藏在自己的脑后，徐澈无法知道他的表情。
　　明明是这样真实的温柔。怎么可能是。
　　不远处的陈安远在接完电话后，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终于“噗嗤”一声地笑了起来。他好笑地往回走，看着看上去如同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兄弟俩的两个人，坏笑地看着徐澈。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安分了？”
　　“----”徐澈没有说话，但是脸变得突如其来的红。
　　林之彬轻轻地放开徐澈，手指抽离的那瞬间徐澈有种莫名的失落。
　　“金朝路离间娱乐会所，后天晚上十点四十五分门口。”陈安远熟络地拍了拍徐澈的肩，然后眼睛直视着林之彬，里面是不羁的认真，“我在那里等你。”
　　“好。”
　　说完林之彬没有将目光再次转向徐澈，一如从见到陈安远时便自然而来的冷漠。他转过身，往来时的方向离去。手指微微蜷缩，夏天干燥的微风灌进胸膛，让他觉得微微灼热。
　　徐澈有些呆呆地望着林之彬离开的方向。陈安远的手还架在他的肩膀上。
　　林之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是干净到透明的冷漠。
　　----金朝路离间会所，十点四十五分。

　　第九章

　　五月的夏夜，天空看起来是遥不可及的暗蓝。偶尔疾驶而过的汽车独自亮着在夜晚里显得突兀的刺眼光线，闪烁着霓虹的广告牌一处一处地向远方延伸过去，消失在矗立着的高楼之间，并不清晰的嘈杂一遍遍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些媚惑而颓废。
　　酒醉灯迷。
　　童立看了看蹲在角落里的人，摇了摇脑袋嘿嘿笑着靠了过去。
　　“嘿，今晚一起的？”
　　“----恩。”微微皱了皱眉头，林之彬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同样蹲着的、脖颈处有一条淡淡伤疤的青年人，在片刻之后几不可闻地低低应了一声。
　　低沉的声音在夜色喧嚣里显得不甚明晰。
　　没有去在乎对方的态度，童立顺手点燃了一支烟，之后将剩下的一包烟看似理所应当地递向林之彬。
　　“来一支？”几乎是陈述式的随意语气。
　　默默地看了一眼伸向自己的、有些粗糙的手，林之彬在片刻的犹豫后还是慢慢地接过了烟。
　　淡淡的浅灰色的烟雾模糊了世界，时间随着掩埋在车流喧嚣声下的低沉呼吸声中慢慢流着。
　　“谢了。”许久的沉默让嗓子变得有些喑哑，连声音都有些恍惚。
　　“这有什么好谢的----”挑眉笑了笑，不为别的，只是因为等待的冗长和枯燥，童立如同自言自语般的问道，“以前没有见过你----新来的？”
　　但仿佛是没有听到那句显得突兀的问话似的，林之彬目光直直地看着远处的小巷，没有回答。
　　白天里喧嚣嘈杂的人群此刻早已归家，回到独自幸福的世界里，散着黄晕的灯光从上方显得有些破败的楼房里静静地弥漫出来，似乎还可以听到他们的细细低喃。那条路上还残留着被无心丢弃的垃圾，一滩滩浑浊的水在路灯下闪烁着黑亮的光。
　　并不明朗的月色弥漫在城市上空，脑海里什么都想不起来一般的空白着，心情平静得像是无法撩起波澜的死水。
　　随着一声突然的刹车声，一辆被漆成了黑色的车在他们跟前停了下来，从里面传出并不大声的低沉婉转的旋律，车窗被缓缓摇下，陈安远一只手随意放在车窗上，支撑着脑袋，轻轻笑着向他们打了一声招呼：“来的挺早阿。”
　　没有回应他的问候，手指无意识蜷曲了起来，林之彬一把摁灭了还残留着火光的烟头，他慢慢地站起身来，腰间的冰冷触感让身体些微不自然地绷着。童立接着也笑着回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他敲了敲因为蹲久了而些微麻木的大腿，脸庞上靠近脖颈位置的浅浅伤痕跟着笑容一起皱了起来。
　　“你们俩等下的时候多注意点。”出走车门时陈安远对童立和林之彬淡淡吩咐道，而目光却望向了那栋被灯光装饰而显得气派和豪华的大楼，神情里有着无法言语的默然，“九爷一直都不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
　　没有去管已经朝门口走去的陈安远是否看得到，童立又一次自顾自地乐呵呵地点了点头，之后拍了拍一直稍显冷漠的林之彬的肩膀，迅速地跟了上去。
　　用大理石铺造的地面上映着高价吊灯的明亮光线，整个会所的内部更是被装饰得奢侈而又富丽堂皇，一直低头走在前面的陈安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捷地转过身子冲着跟在自己后面不远处沉默着的林之彬喊了一声：“----徐澈叫我给你的。”
　　接着将一个散着银光的东西朝林之彬扔了过来。
　　虽然有些错愕，但林之彬还是下意识地结果那部外壳银色的手机。那漆黑的屏幕上平静地死寂。微眯着眼淡淡地看了一会躺在手中的东西，他轻轻吐了一口气。还残留着的可以轻微麻痹神经的烟草气息环绕在空气中，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般的，他有片刻的怔神，然后浅浅笑了，对陈安远说：“谢了。”
　　如同完全不在意一般，陈安远无所谓地摆了一摆手，继续朝前走去。
　　“----这句话对小澈去说吧。”
　　304号包厢
　　装饰得十分华丽的包厢里的空气流动得寂静而有些诡异。
　　童立微微沉着脸站在陈安远的背后，手指在不知不觉中隐隐用力握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个数量也太----
　　像是察觉了身旁的人隐忍着的怒气，林之彬不易察觉地用脚碰了碰童立，却没有出声。童立紧抿了嘴唇，眉眼低垂，目光往地上默默地看了一会，终于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去理会身后童立发出的些微动静，陈安远勾着嘴角，淡淡笑着地朝着坐在对面些微发福的中年人指了指放在桌脚旁的几箱药物，声音礼貌却冷淡：“九爷，莫非你就打算拿出这些？”
　　桔黄色的灯光打在厚厚的米色窗帘上，细细的金色丝线在安静的厢房内反射着光，那忽隐忽现的样子仿佛流动于深海里的水波。
　　“你认为应该要多少？”像是享受着什么一般的闭着眼，慵懒地躺在暗红色沙发上的、身材些微发福的中年人终于不情愿地动了动眼皮，右手轻轻摇晃着高脚杯，口气平淡地缓缓说道，“这些东西还不够塞你们的嘴吗？”
　　“你----”童立终于紧皱着眉头挤出了一个单音，但后面的话却被林之彬迅速地制止了下来，他有些凌厉地看了一眼童立，目光里有着些微凝重的警告。
　　但仿佛是没有听到对方语气中的烦厌一般，同样坐在沙发上的陈安远还是笑着，金黄色的头发在灯光照耀下像是流动的光。他语气疏离，淡淡地说：“我想九爷应该没有忘记至今还在徐老头手上的那笔货吧----”
　　似乎是被这句话刺激了一下，对面那个被称为九爷的中年人突然紧了紧左手的拳头，神情中有了与刚才完全不同的狠绝与阴戾。他微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会坐在他对面的青年，慢慢地沉下了脸。
　　包厢里的空气有些浑浊，彼此间的呼吸声被气流携卷着模糊了起来。
　　良久，严于九才轻轻地笑了一笑，露出了令人生厌的满口黄牙，他慢慢偏过脑袋，一字一句像是经过什么思考一般凝神地说：“你，是周似身边那个叫陈安远的小子吧？”
　　“是。”陈安远像是毫不在意地应了一声，但不易察觉之间神情里有了隐隐的戒备。
　　“----小辈，”严于九渐渐坐直了身子，脸上缓缓地变化着表情，语气在转眼之间变得像是轻轻叹息，“徐同庆那只老狐狸难道没有教过你做人要懂得低头这件事吗？”
　　话语间已有了隐隐的狠意。
　　“我认为----”陈安远也慢慢地冷下了脸，目光平静地望向严于九，“----不懂得这个道理的应该是九爷您吧。”
　　语气一如既往的礼貌，声音夹杂着慢慢生硬的冷漠。
　　仿佛是被包厢里开始变得有些凝重而压抑的气氛所侵蚀，原本随意站在陈安远身后的童立此刻也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轻微而不容易让人发觉。
　　林之彬还是近乎冷漠地关注着站在包厢边缘的几个穿着黑衣、看似毫无企图的打手们的动静。
　　天花板上的华丽吊灯依旧静静地散发着光线，温暖得像是浅黄色的朝阳。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随着一声杯子掉落在地上的碎响，脸上最后的一抹漫不经心被狠戾所取代，语气如同突然崩塌的雪峰，带着狠毒与嘲笑。严于九突然勾起手指，目光变得冷硬。
　　他神色暴戾盯着已经从座位上迅速弹起来的陈安远与他身后两个瞬间开始行动的打手，语气异常狠绝。
　　“----看来我得让你们知道我严于九是个什么角色！”

　　第十章

　　关得严谨而一丝不漏的窗户被不知何时开始下起的小雨敲击出淅淅沥沥的轻响，包厢内的空气随着骤然冷落下来的气氛而瞬间旋动。
　　原本沉默地站在包厢边缘的几名黑衣男子在得到命令后像是早有预谋一般有秩序而紧凑地动了起来，林之彬一个转身迅速地将一个冲向自己的打手撂倒，而童立也飞快以单脚支地一个利落的回旋踢踹开另一个靠近自己的黑衣人。那名男子发出一声闷哼便没有继续冲上来，陈安远看了看眼前几位正欲抽枪的男子，嘴角慢慢泛起一丝冷笑。
　　而林之彬却以更快的速度迅速抽出藏在腰间的枪，动作轻捷而干净利落。他没有犹豫的朝动作相比之下抽枪动作稍慢了一些的两拨人扣下了扳机。
　　“砰----砰----”的两声闷响，用华丽的壁纸装饰而成的艳丽墙壁上摩擦出几星火花，像是炸开在夏夜里最绚丽的烟花一般，迅速却转瞬即逝。
　　在适时的枪声的掩护之下，陈安远迅速地一个翻身，用单手支撑着身体翻过沙发，落地的时候将身体放低，他声音喘息却异常冷静地对已经撞开了厢门、正准备抽出呼叫机的童立命令道：“叫阿卓开始动手！”
　　蹙着眉头、正在与人缠斗着的童立飞快地点了点头而没有答话，他一手伸出来抓向陈安远，另一手将呼叫机放于下颚处，冲另一端喊道：“开始行动了！”然后迅速地与陈安远一起冲出了包厢，身后飞过几缕终于射过来的子弹，林之彬没有表情地边朝后开枪边跟着他们。
　　“没用的东西！”
　　严于九表情狠厌地将身旁一个打手推开，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枪，然后用右手托住枪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在陈安远还未从门口消失之前冷静地按下了扳机。
　　一声枪响点燃了厢房内最后的一丝沉闷。
　　“----哼”
　　被鲜血染红了的衣襟粘稠地覆盖在皮肤上，陈安远些微愣神地看了看用肩膀撞开了自己的林之彬，不远处的地面上是自己在冲撞中被人打掉的枪支。然后又突然冰冷下眼神踹开离自己最近的几个打手，将捂着肩膀紧皱着眉头的林之彬揽起而冲出厢门。
　　严于九阴冷的目光在开枪后紧紧追随着迅速飞奔出门的三个人影，双眼慢慢充上血丝，面无表情地命令道：“一定不能让他们跑了！”
　　光线不甚明亮的走道里，陈安远的神色越来越显得暴戾。
　　扶着林之彬的左手莫名地扣紧，手指有些痉挛一般地蜷紧着。细长的眉眼在向后流淌的光线中阴晴不定：
　　----该死，怎么那么像。
　　没有容陈安远多想，身后又响起了枪声。童立转身隐进一个拐角，而陈安远也飞速拽着林之彬跟进。紧紧咬着下嘴唇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如同催泪弹一般让自己右肩不住颤抖地疼痛，林之彬沉沉地深吸了几口气。
　　片刻的喘息时间里，连光线都被墙檐阻隔。
　　“喂。”陈安远用右边的肩膀顶住林之彬想要下沉的身体，声音里透露出些微的嘶哑，“下次别这么做。”
　　林之彬有些怔然又有些好笑地转过头看了陈安远一眼，只是因为疼痛而紧紧锁着的眉头显得莫名阴沉。
　　陈安远的脸不自然别向另一边，目光延伸至跟在他们后面慢慢靠近的脚步声，隐藏在阴影后面的神色看的不甚分明，开口像是解释一般：“阿似这次已经安排好了。”
　　林之彬没有回话，默默地命令自己深呼吸，慢慢平复随着血液而不断扩张的疼痛，每次的吸气都跟随着肩膀如丝一般的尖锐之感，他勾了勾嘴角，随即用手肘碰了碰陈安远。
　　陈安远眯眼回头看了看林之彬递来的东西，将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林之彬回望着他，在莫名的片刻对峙后，陈安远笑了，浅浅的微笑洋溢在脸上，接过林之彬递来的枪，隐藏在笑容后面的情绪变得无端起伏起来，“----谢了。”
　　----真的，好像。
　　陈安远定了定神，用左手缓慢却沉稳地把持住了右手，漾着光线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将枪口缓缓地校准在越来越近的几个身影上，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扣下了扳机。仅仅片刻，身后的三个身影便倒了下来。
　　“远哥，阿卓说可以了。”一直没有出生的童立突然转过脸来声音低低地对陈安远说。
　　“好，那就让他开始。”再次将林之彬扶紧，陈安远收起枪，在迈开第一步的瞬间，整栋楼突然暗了下来，一如此刻楼外下着窸窣小雨的沉闷黑夜。
　　304厢房
　　“----小卓你！”严于九在黑暗中无法控制声音地颤抖着，身体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额上兀自冷汗不止，终于在下一声枪响中，他没有说完的话在嘴边消失成一缕浅浅的气息，就这样倒在了厢房里。
　　“他们逃出去了吗？”黑暗中一名留着短发的男子把玩着手中的枪，漫不经心地问向身边的人，两个小小的酒窝绽放在黑夜里，带着丝丝戏谑。
　　“已经被接走了。”身边脸色蜡黄的中年男子回答道，“我们也可以走了，火已经开始放了。”
　　“好。”
　　声音未落，黑暗中几个人便消失在了厢房里，留下倒在地面上的几具尸体。
　　死去的严于九双目还是怒睁着，眼里是不可置信的愤怒。丝丝血丝显得格外诡异。
　　离间会所外
　　陈安远将徐澈递来的纱布为林之彬包扎完后，俊美的脸庞转向窗外，无数的建筑和灯光飞驰掠过，星星散散的几点亮光之后，是无尽的黑色。
　　“叫了警察？”无端沉默后，他问。
　　“恩。”徐澈眉头紧皱地看着留着冷汗的林之彬回应道，心中是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害怕。他将手慢慢插入林之彬的颈后，让那个人可以靠住自己。
　　----明明不是什么大伤，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坐在驾驶座上的童立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被火光笼罩着的大厦，又乐呵呵地笑了起来：“那个老头还以为自己多行阿，也不看看似哥是什么人。”
　　陈安远单手支住脑袋，摇下一点点的车窗，左边是双眼闭着的林之彬传来的温度，他双眼迷离地望向窗外，丝丝缕缕的夜风夹杂着点点雨丝拂过金色的头发，慢慢地模糊了双眼。
　　指尖慢慢抚摸过林之彬刚才在大楼里递过来的枪，意识随着身体的放松而渐渐抽离：
　　----希望你不是。
　　静静地握紧拳头，思绪无端飞向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
　　陈安远慢慢地闭上了双眼，令人心悸的失落慢慢覆盖住身心，像是外面在黑暗中耸立着的栋栋没有生命的建筑一般庞大。
　　他低低地，没有人察觉地唤出一个名字：“----阿似。”

　　第十一章

　　身后微凉的雨被挡在的门外，连细细簌簌的声音也一同被遗忘在了外面。
　　紧了紧拳头，周似慢慢地走向弥漫着橘色灯光的房间。干净的书桌前，一位安静的女子正一手支着头，神色专注地看着书，姣好的面容隐在暖色调的光线里，显得尤为美丽动人。
　　周似一向冷厉的面容在霎时间中，线条也变得舒缓而柔和，不经意中突显出令人惘然的淡淡温柔。
　　“清柔----”他小声地念道，然后轻声靠向书桌前的女子，看着她单薄的身形，一向雷厉风行的周似心中竟无人察觉地泛起了丝丝的怜惜，一圈一圈如同涟漪一般地扩散在身体里，“今晚小澈会和我们一起出去。”
　　在听到周似低沉的声音后，一直未曾转过身来的女子像是恍然惊觉有人一般地抬起头来，美丽的脸庞上是清美的神情，然后如同在思考着什么似的，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但随即又舒展开去，“恩，不要太晚了。”
　　说完，两个人却如同没有了言语一般，都静静地停顿了下来。静谧的空气在彼此缓慢的呼吸中缓缓地凝固了起来，徐清柔有些尴尬地放下了手中的书本，起身道：“你先----”
　　话音未落，站在她身后的周似却用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没有去在意徐清柔是否看得见，独自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又温和地说：“我只是来解释一下的，马上就走。”
　　之后再顺便来看看你。
　　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地纷扬着，细微的雨声刮在玻璃上是令人心悸的淡泊。
　　张开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干燥的嘴唇让他觉得似乎嗓子也嘶哑了起来。片刻之后，终于松懈下来一般地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动作温柔地将身前女子乌黑柔顺却显得微微凌乱的秀发揽到她的耳后，便如同来的时候一样转身准备走出去。
　　“似----”身后的女子清丽的声音慢慢响起，周似甚至有些喜悦地停顿了下来，“能不能转告小澈让他明天来一趟？”
　　心里无人知道的苦笑了一下，周似眉梢上原本便不甚明显的欣喜渐渐地退了下去，他有些生硬地回到道：“好。”
　　门被无声地带上，房间内温暖得让人恍若梦境的灯光被刹那隔绝，徐清柔抿了抿嘴唇看向被关上了的房门，目光中是淡淡的、近乎哀叹的无奈。
　　面对着自己的时候，这个人总有着近乎偏执却又让人无法狠下心说出口的细心。
　　周似皱着眉，关了门的手还停留在门把上。金属制成的把手是未曾触碰时的冰冷，那低低的温度让他的心也跟着慢慢平复了下来。眉眼低垂地看了一眼陌生的房子，本应满意的干净环境却让自己觉得是在告示着某种不自在的疏离和安静。
　　无声地将手收回，再次迈开步子走出房子的时候，周似的脸上又是所有人都熟悉着的冷厉，仿佛刚才片刻中的那个浅浅忧郁的男子不曾存在。
　　未蓝夜总会
　　童立把车停好后，满意地审视了一眼，便笑嘻嘻地走向独自靠在墙边的陈安远。
　　漫不经心地将背贴在粗糙的水泥墙上，肆意轻狂的金发因为黑夜的缘故看起来与未染色时的黑发无异。漂亮的面庞因为看起来有些恍惚的神色而显得些微柔和，远远看上去疏远得令人没有勇气靠近。
　　童立没有走近陈安远，只是摇了摇手，喊道：“远哥，车停好了，走吧。”
　　双手交叉放于胸前的陈安远如同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人被什么喧扰的东西忽然惊醒了一般，有些怅然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童立，一瞬间面上是少见的迷惘，但随即又被轻佻的不羁代替，他笑笑挺身走向童立，揽过男子的肩膀轻轻点了点头。
　　童立瘪了瘪嘴看了一眼陈安远，然后似乎是调戏一般地笑道：“远哥，你不会是思春了吧？”
　　并没有生气，陈安远偏过头来斜眼看了看脖颈上有着淡淡伤疤的男子，默默收回自己的思绪，像往常一样似笑不笑地回答道：“啊，正在想着妞们销魂的身体呢----”
　　“哈！”童立毫无掩饰地扬起笑容，鼻翼肆无忌惮地皱了起来，“旭辉里谁不知道远哥您喜欢的是男人啊！”
　　陈安远慢慢地顿下了脚步，然后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感觉到身边的异动，童立有些奇怪地转过头问：“怎么了？”
　　“在想，”陈安远勾起一个妖冶的笑容，在黑夜中显得尤为耀眼，“----要不要把你按上床。”
　　“----呃，呵”童立原本一直轻松的脸色突然僵硬了一下，声音像是软掉一般悻悻地说，“远哥我错了----”
　　语毕还特意将手举过头顶，神色庄重地朝陈安远点了点头。
　　“切----”似乎是不屑地小声嗤了一声，声音中还有着微微的笑意，陈安远摆了摆手示意童立继续走，但目光却再次慢慢飘向被各种光线编织得如同笼罩着淡淡烟灰般的深蓝色天空，脸上是慢慢退去温馨的淡漠。
　　面上绽放出一个近乎是嘲讽的笑容。
　　这个世界上，谁都知道陈安远喜欢男人。
　　无意识的余光扫过童立停好了的车子，纯黑的颜色融在黑夜中，几乎要与这个墨黑的背景化在一起。
　　有力的心跳回荡在胸腔中，仿佛有什么微含苦涩的东西在其中缓慢游移。
　　即使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又怎么样。
　　那种情感永远也没有勇气说出口。
　　因为过于清楚地明白那只是一条甚至连起点也不会拥有的道路，通向的只会是绝望。
　　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努力地驱散那种自己所厌恶的懦弱情绪，陈安远扯了扯笑容跨步走向童立走去的方向。
　　街上的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夜色迷乱的如同白昼。
　　徐澈看着从停车场走来的童立和陈安远，嘴巴一咧，淡淡的眉眼舒展开来。目光不自觉落向站在一旁的林之彬上，那人清俊的脸被莫名紊乱的光线映射得更为冷冽，但神色间却是独属于他的温和与沉稳。
　　黑色的衬衫些微凌乱，却恰好地遮挡了被包扎了的伤口，看不出任何经历过什么危险的迹象。
　　发现徐澈在注视自己，林之彬转过头来挑了一下眉，“怎么了？”
　　“----没。”再次将目光移开，有些不自在地将手插进口袋里，徐澈晃了晃脑袋，“肩膀还疼吗？”
　　“还好。”似乎是淡淡笑着地回应道，声音是自己所熟悉的悦耳。
　　左手不经意间碰到口袋中的东西，林之彬的神色突然柔和了下来。
　　“谢谢。”
　　“什么？”徐澈没有反应过来似的反问道，眉宇间是疑惑的不解。
　　用拇指和食指夹住手机银色的机身，轻轻地在男孩的眼前晃了一晃，林之彬嘴角噙着笑容看着徐澈瞬间有些微红的脸颊。
　　“啊，不用。”急忙摆了摆手，徐澈觉得自己连心跳都有了尴尬的味道。看见走进了的陈安远，他如同得救一般地逃离了过去，“似哥什么时候到？”
　　“快了。”有些疲倦说完这句话，陈安远抬起目光看了一眼同样站在暗处的林之彬，之后目光慢慢游离到依然下着雨的夜空。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左耳上冰冷的金属，心中是无法言喻的默然，有着自己不肯承认的失落。
　　自嘲一般地勾了勾嘴角，似乎是只说给自己听一般：
　　“救赎----吗。”

　　第十二章

　　周似下车的时候，雨已经渐渐停了下来。
　　跨出车门的脚踩进积着暗色的水洼里，似乎传来了浅浅的水珠迸溅声。目光随意地扫过站立在门旁的陈安远，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便一脸平静地朝闪烁着金光的大楼走去。
　　陈安远默默地看向周似，无声地跟了上去。
　　身后的徐澈用目光示意林之彬和童立一起跟着。林之彬看了一眼表情在周似来时立刻温顺下来的徐澈，好看的眉毛轻轻地扬了起来。
　　未蓝夜总会内
　　“怎么样了？”周似的目光跟随着台上闪耀着的灯光游移不定，似乎是有意识地扫过一眼正坐在远处某一桌的徐澈他们，却又很快地移开来。声音平淡地问向陈安远。
　　漠然地把玩着被住满了红酒的高脚杯，陈安远轻声地应道：“应该可以用。”
　　“应该么？”残留着茧子着手指拂过杯沿，留下的温度很快地消逝在空气中。之后将身子靠向沙发，头陷进柔软的皮革里，另一只空闲的手覆在眼上，并不细腻的触感却能让身心慢慢地平复下来，意识慢慢地混沌起来。
　　陈安远盯着周似，目光灼灼地仿佛可以透过他的手背穿透到其心灵里，浓黑的瞳孔里有微光轻轻闪烁，嘴角是苦涩却又几不可见的弧度。
　　“感觉怎么样？”一个有活力的男声传来，陈安远顺着声音看去，眉毛不经意地皱在一起。看清楚了来者后，却又笑了笑回道：“不错。”
　　然后慢慢直起身将端在手中的红酒仰头慢慢倒进喉咙，清凉的感觉一直延伸至心脏，表情再次变得如同往常一般邪肆。
　　活动活动了肩膀，陈安远还是笑着说：“一切机能正常运作。”
　　吴卓笑了笑，故作严肃地打趣道：“应该晚一点再开始的。”之后又看了一眼几乎是躺在那里的周似，嘴角的酒窝细微地褪去了一点深度。
　　他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沉抑，瞳孔细看之下似乎泛着淡淡的琥珀色。随意地靠近了一点陈安远，凑过去问：“今晚说的那个人在哪？”
　　陈安远指了指坐在远处的徐澈那一桌，示意吴卓。但是随即又坏笑着道：“靠这么近，你难道不知道我喜欢男人吗？”
　　偏过头看向吴卓，却发现对方微微僵硬了身体。突然放松开来的面庞上点点错愕。
　　林之彬淡淡扫过一眼周似那边的位置，却不经意对上了吴卓明亮的双眸，一直沉静着的心竟慢慢地如同潮水一样逐渐地汹涌了起来。
　　以为是听到这个消息而使对方惊讶，却没有发现对面的林之彬也用同样的目光回视着吴卓。陈安远眯了眯眼又看了一眼吴卓阴晴不定的脸，没有说话。
　　不经意地轻轻皱了皱眉，紧抿着嘴唇的吴卓才似恍然回神一般地将理由接换，淡淡笑着说：“抱歉，这点我还真的不知道。”
　　耸了耸肩，却依旧毫不在意一般地在陈安远身边坐下，如同什么错愕都不曾存在过一般自然而然地淡笑着，随意地说：“我不认为你会看上我----”
　　但像是要确定什么一般地，余光会还是不受控制地偶尔转向林之彬。那个人坐在远处，也正静静看着自己。直到同桌的人唤声的时候才移开目光，笑得温和地聊起了天，好看的脸庞才逐渐隐进错乱的光线里，面容模糊得让人看的不真切。
　　林之彬看了看毫无形象喝酒的童立，缓缓站起身，嘴里不禁低喃：“----卓？”
　　思绪突然变得有些混乱，无端的烦躁慢慢染上身体，他对徐澈轻声说：“我出去透一下气。”
　　原本笑着看着童立的徐澈有些愣神的回应道：“啊，好。”
　　在林之彬主动对自己说话的瞬间里，心中突然无法抑制地涨起了一点一点无法忽略的喜悦。
　　安静地看着林之彬朝门外走去，在身影消失在人群之后，又把目光慢慢转向手中的杯子。徐澈不禁想起了这几天来自己甚至于有些诡异的反应，紧了紧眉头，将苦涩的液体缓缓注入胃里，他的目光一点一点不自觉地沉了下去。握住杯沿的手指突然用力的攥紧，一个让他恐惧而不愿意面对的念头悄然在心中生成----
　　自己该不会是----
　　用力甩了甩头，竭力使自己的心跳平缓下来。
　　微醉的童立开始喃喃自语地把头靠向徐澈，脖颈上的伤疤结痂在灯光下似乎一寸一寸地消失了。徐澈舒展开眉眼，揽住童立让他不至于坐不稳，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习惯性地瞟向陈安远所在的方向。
　　自我催眠似的默默笑了一下。
　　酒喝多了吧，自己怎么可能会那样呢？
　　陈安远和吴卓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眉眼间是一如既往的张扬。徐澈看了看他，目光里是近乎执着的温和。
　　另一旁的周似疲倦地靠在沙发上，目光飘离到不知名的地方。
　　徐澈轻声地安慰自己，又狠力将一杯酒灌入喉咙。但舞池里喧嚣的音乐让他的思绪无法冷静下来，这几天来莫名的情绪仿佛全部都在这一刻归入脑海，咬紧了下嘴唇。
　　一切似乎都慢慢混沌了。
　　既然不是，那么那些感觉到底是什么？
　　正在独自烦恼间，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间起身、走到自己身边的周似拍了拍徐澈的肩膀，“明天去看看你姐。”
　　声音很轻。
　　抬头看了看周似沉默的眼神，徐澈不经意间平复了那些烦躁的心情，如同往常一样带了点礼貌地说了一声，“会的。”
　　周似审视一般地看了一眼徐澈，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虽说最初愿意让他跟着自己，是因为他与徐清柔的关系，但他的那种执着也让自己一直对这个小子照顾有加，甚至这次对于他所谓的工作自己也似乎是以默许的态度同意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周似揉了揉徐澈的头发。总是严厉阴冷的面容夹杂着疲倦慢慢柔和了一点。
　　----不过他也并未让自己失望。
　　徐澈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表达了对于周似这个动作的不解。
　　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把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童立挪开，对周似说：“似哥，我出去一下，帮我看下这小子。”
　　说罢，也没有去管让周似照顾一个小弟是否可能，便迅速地跑开了。
　　垂眼看了一眼像是睡过去的童立，将他的姿势放正在椅背上，周似慢慢将徐澈留下的杯子中剩余的酒倒入喉中。
　　然后视线无声调至陈安远的那个方向，淡淡的神情里目光微烁。

　　第十三章

　　徐澈轻轻地走了过去。
　　林之彬在墙角蹲着，点燃的烟头在漆黑中忽明忽暗。黑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着，显得有些凌乱。好看的锁骨隐没在其中，徐澈只能看到不甚明显的优雅曲线。昏黄的灯光让四周的黑暗也染上了点柔和的味道，白色烟雾浮在他面庞的四周，并不清晰的轮廓被黑夜勾勒得更深了一些。
　　“怎么了……”徐澈学着林之彬的样子在墙角蹲了下来，粗糙的水泥墙摩擦着他的T恤，徐澈皱了皱眉，对于这个陌生的姿势有着些微的不适应。
　　林之彬沉默地回望了徐澈一眼，缓缓地吐了一口烟，紧接着用手指将火光摁灭，黑夜中唯一突兀的红色就这样倏然熄灭。
　　四周很静，出去身边二十米开外的那条充斥萎靡气息的繁华之地，这里的静谧就像无人察觉一般地在昏暗光线里沉浮。
　　林之彬突然想到了吴卓那双明亮却又被时间慢慢侵蚀了的双眼。
　　“没事……”良久，林之彬才慢慢收回目光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却十分温和。
　　徐澈歪着脑袋瞅了瞅林之彬黑色的双瞳，然后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已经逐渐开始习惯于背后那种坚硬而又冷硬的触感。于是双手像是被解放了一般地随意摆在双膝上，身体重心开始慢慢后移，就仿佛那后面是最坚硬的堡垒。
　　“我准备开始接手我爸的工作了……”突然间，徐澈低低地说，他把林之彬刚刚丢掉的烟头随意捡了起来，然后在手中转了几圈，神情淡淡的。
　　林之彬静静地看着徐澈，那张年轻而朝气的脸上是一种天生的、自然流露的温暖与活力。他的手也许是因为迷惘，或者是紧张，在不经意地活动着。
　　周围是熟悉的黑暗，林之彬的眼底慢慢浮起一层细碎的光，心中不知道是不是梗了一层莫名的情绪。
　　徐澈没有看林之彬，目光停留在远处，他听见林之彬似乎是用淡然的语气对他说：“你不适合这里。”
　　林之彬并没有说明“这里”指的是哪里，但他知道徐澈明白。
　　徐澈没有继续回话，只是静静地用手揽过林之彬的肩膀，仰头看着并不浓重却又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
　　“也许吧……”过了许久，他转过头朝着林之彬，微弱的灯光定格在他的脸上，原本有着淡淡笑容的脸上此刻是带着几许迷惘的平静，“……但是我也只有这条路，不是吗？”声音清澈的像是刚从天山上融化下来的雪水。
　　二十多米外的酒吧里喧闹着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在相比之下几乎是无人涉及的平静和黑暗中，徐澈的脸又慢慢浮起笑容，他站起身，用手扯了扯皱起的衣角，然后若无旁人地伸了一个懒腰，回过头说：“这个姿势并不舒服诶……”
　　话没有说完，他的目光定在了林之彬忽明忽暗的脸上。
　　林之彬默默地站起身，目光很深，像是无尽的夜。他看向徐澈，心中是一股无法言喻的怒气，紧紧抿着的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接着他又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点上，头微微仰起，目光尽头是没有亮光的浑浊的夜空。
　　徐澈不清楚林之彬刚才那瞬间突然而来的压力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也不清楚在刚才刹那之中，自己的心跳为什么会漏掉几拍。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内心深处慢慢腾起，告诉自己，在那一刻，他错过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一个也许他一生都无法再次回头重新来寻找的东西。
　　但是他仅仅是甩了甩头，努力把另一个令自己恐惧的想法排挤出脑海，转身朝酒吧而去。
　　林之彬又独自一人站着靠在路灯上，有些疲惫地阖上眼。
　　吴卓明亮的眼又一次回到脑海，慢慢地和徐澈柔和的面容重叠在了一起。
　　“没有路么……”声音很低，飘散在风里，一下就被吹散了。他的手用力的攥紧，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缓缓吐出。平静了心情后，林之彬也朝着徐澈离开的方向走回。
　　未蓝夜总会
　　陈安远的目光顺着吴卓看的方向望去，看见徐澈慢慢地在周似的身边坐下，似乎在说些什么。渐渐的，他好像忘记了其他所有人的声音和嘴型，就这样淡淡地看着周似，满眼之间几乎全是他默默皱眉，渐渐舒缓而柔和起来的眼神，还有一直冷厉着的脸庞。
　　“安远？”吴卓把手按在陈安远的肩上摇了摇，陈安远恍然惊觉一般地回神后，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吴卓无奈地笑笑说，“周似叫我们过去啊……”
　　陈安远笑着点了点头，起身跟了过去。
　　走进了的林之彬看见徐澈朝自己挥了挥手，也走了过去。
　　“你……”周似修长的手指慢慢滑过杯沿，倒影被透明的玻璃与光线分割得支离破碎，他的目光淡淡的，“先跟着安远。”
　　“恩。”林之彬轻声地应了一声后，余光扫到吴卓脸上，原本心中不确定的声音突然被什么拽住了一般，沉沉地镇定了下来。
　　他看见吴卓浅浅地笑了起来，好看的小酒窝让他的笑更加动人。吴卓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林之彬知道他在说什么。
　　“之彬……”
　　陈安远勾着嘴角看见周似用淡淡的眼神看向自己，然后向林之彬伸出手，眉宇慢慢舒展开来，露出了俊美的笑。吴卓站在他的身边，逐渐隐入错乱的光线之中。
　　“欢迎你……”陈安远声音轻轻的，像是飘进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林之彬。”
　　林之彬突然觉得人与事都被时间隔离了很久很久……直到你再也看不清它的存在。

　　第十四章

　　早上当徐澈接到徐清柔电话的时候，迷迷糊糊地不小心把手机撞落到了地上，然后手机就没了声音。直到屏幕又一次亮起来，手机随着音乐在地上打着转，徐澈才突然意识到是谁打来了电话。
　　“姐……”徐澈急忙爬起来把手机防到耳边，语调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一种讨好。
　　“小澈……”徐清柔在那边似乎忙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让人听不清，“……周似没有和你说么，今天你过来吗？”
　　“啊……”徐澈揉揉自己的头发，抬眼看了看窗外亮起来的天，才恍然大悟昨晚周似似乎是说了这么一回事，“没，我会过去的……”
　　“恩……那我在这边等你。”那边的声音似乎含着淡淡的笑，还有一丝说不明的释然。
　　徐澈放下手机，然后用力地把还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一脚踢开，烦躁地皱了皱眉起身给自己套上外衣。
　　当徐澈走出来的时候，门没有关好，发出了一声“砰”的声音。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陈安远被这个声音似乎是惊了一下，他飞快抬起头，看到徐澈后，眼神怪异的说：“你今天怎么起了这么早？”
　　徐澈走进浴室，给自己的牙刷挤上牙膏。
　　合着满嘴的泡沫嘟哝说：“我去看我姐……”
　　“恩。”陈安远往徐澈那边看了看就低下头又瞧着自己的手，轻声地说，“你很久没去看她了。”
　　浴室里的徐澈似乎是很浅地笑了一下。
　　徐澈洗漱完后，从浴室里走出来，又一次看见陈安远靠在沙发上。他金色的短发随意地散落在后面，露出一张俊美的脸。
　　徐澈盯了陈安远一会，就走进房间去。在准备换衣服关门的时候，徐澈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探出头来，然后眼神很专注地看了陈安远一会儿，语气很郑重：“远哥，你还是黑发好看……”
　　继续发着呆的陈安远听见这句话后把目光瞥向徐澈，皱眉思考了这句话一会后，他又把头仰起，继而把手臂也平放在沙发的靠背上，轻声说：“但那太像我……”
　　“喜欢男人……”当徐澈把一切都准备好准备出门的时候，他把身上棉质T恤用力撑了撑，突兀地问终于从沙发上直起身的陈安远：“……是什么感觉？”
　　“啊？”陈安远伸了一个懒腰，对于徐澈刚刚问的问题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
　　“没……”徐澈赶紧摇了摇头打开门走了出去，对身后的陈安远说，“我走了……拜。”
　　关上门的时候，徐澈似乎听见陈安远小声地说了什么。
　　“喜欢还能是什么感觉呢……”
　　甩甩头，陈安远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走向卧室。
　　当徐澈进到那个很久没有涉足的地方时，他突然觉得这个在最近变得陌生的房间里有着一股很浓很浓的、令人熟悉的味道。
　　徐清柔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徐澈的时候温柔的笑了一下。
　　“小澈……”徐清柔慢慢地把手放在徐澈肩上，然后拍了拍又移开，“……开始变得成熟了？”
　　听到这句话，徐澈笑笑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此刻应该说些什么。
　　这似乎是从几个月前，又似乎是从他有记忆以来便一直横亘在家人之间的，越来越明显的尴尬。
　　他认真地看了徐清柔一眼。
　　这个温柔可人的女人自她的出生开始，便与家人之间有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很浅很浅却总是不可忽视的疏离。
　　仿佛是没有什么话语可以在姐弟两人之间延续一般，静默开始蔓延开来。
　　良久，徐清柔才又绽放出笑容轻轻地说：“你要开始帮忙了？”
　　“恩……”徐澈点了点头，不出意外地看见姐姐眼中一股明了却又无奈的神色，“姐……”
　　“什么？”徐清柔似乎对于徐澈刚才所叫的那个词语有着特殊的感情，迅速地接话道，希望徐澈能继续说下去。
　　但徐澈没有继续说，他抿了抿嘴就安静了下来，和徐清柔并排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淡蓝色的天空。高高的浮云从远处一点一点的飘进，阳光穿透云层泻进玻璃中，最后落在他们的脚尖前。
　　姐，你真的不适合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徐澈默默地回想刚才自己想说的话，似乎是斟酌了一会，最终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姐弟两个人在一种无法言喻的安静中吃完饭，彼此间的交谈也是时断时续。最后，徐澈准备离开时，徐清柔望着徐澈温柔地笑：“你过来我很开心……”
　　徐澈扬起嘴角朝徐清柔眨眨眼，最后挥了挥手离开。似乎离开房子的一刻他才回到原来的自己。
　　徐清柔站在门口，看着徐澈开始渐渐挺拔的身形消失在一片灼人的热浪里，目光越过徐澈，变得很遥远。
　　林之彬无声地坐在椅子上，望着病床中被各种仪器穿过皮肤的女孩，眉宇间是柔和的温柔。
　　“子嫣……”他声音很轻地念道，最后手指还是小心地抚上女孩的眉心，动作轻的似乎不曾有过。
　　温暖的风从打开了的窗户里吹进来，撩起了白色的窗帘，林之彬起身走到窗前倚在窗框上。耳边出外面层层叠叠的蝉鸣，紧闭着双眼的女孩苍白的皮肤在这个几乎是冰凉的病房里被映衬得更加透明。
　　“哥哥……哥哥……”子嫣笑着把自己画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画递给林之彬，大大的眼睛里是谁都可以看的出来的期待。
　　“不怎么样嘛……”林之彬眯着眼睛审视了这幅看起来其实还算精致的画，最后勾起嘴角转头看着妹妹说道。
　　他不出意外地看见妹妹的眼睛里漫上了几丝委屈，还有很细很细的、对于哥哥不合时宜的诚实的不满。“骗你的……笨蛋……”林之彬坏笑着把手揉上妹妹的头，温柔地眨了眨眼睛说道。快要哭出来的子嫣终于被这句话哄住，转而破涕为笑。
　　“哥哥真好……”
　　林之彬走向前去，把女孩身上的被子又拉高了一点，最后轻轻吐了一口气。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一条陌生手机号传来的简讯。
　　看了一会内容后，他皱着眉推开病房门后，转身望向躺在病床间毫无知觉的女孩，最后一抹温柔的目光被轻声关上的房门阻隔。
　　一切都回归到淡淡的寂静里。
　　“查过了么……”周友坤惬意地微眯着眼靠在皮质靠椅上，被岁月模糊的界限的沙哑声音慢慢响起，粗糙并且壮实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父母双亡，还有一个植物人的妹妹……”周似一如往常办事时的语气对着父亲，慢慢地报告着自己所知道的消息。
　　“真干净……”周友坤咳了一声，看向面无表情的周似，喘了喘气接着说，“太干净了反而让人起疑么……”
　　周似皱了皱眉，起身走向房门。
　　“明天我让李勤过来看看你的身体……”接着脚步顿了顿，如同不愿对上父亲的双眼而别开眼转了回来，对周友坤说，“别熬夜。”
　　语毕便关上门径直走开，甚至没有道别。
　　周友坤淡淡笑着看着儿子离开，之后把头低下来又重新阅读了一遍周似递来的资料，右手抚摸着种植在窗边的广玉兰，锈色的绒毛集中在白色花瓣中心，像是被保护着般慢慢晃动。
　　双眼若有所思。
　　“林之彬么……”

　　第十五章

　　废弃的车间里，柱状的光线从破开的顶棚里照射下来，点点的尘埃缓慢地浮动着。林之彬从车里走出来的时候，提前先到了的徐澈向他走过来，栗色的头发因为光线而显得更加明亮。
　　“发生什么了？”林之彬的目光越过徐澈抵达他的后方。
　　“似乎是交易出问题了……”徐澈转身从车里取出一支枪，继续解释，“有人提前泄露了我们的消息……”
　　“应该还来得及……”徐澈把目光方向不远处门口停着其他陌生车辆的车间，对林之彬说道。
　　说话间林之彬接过徐澈递来的枪支，两人向着简讯里提到的地点慢慢移动过去。
　　前方那个原本寂静着的车间里响起了两声突兀的枪声，林之彬顺着徐澈的目光一齐看去，突然的火光从车间里冒出，紧接着巨大的轰鸣声穿透了耳膜，林之彬眼神凌厉地一个俯身飞快地将徐澈压在身下，钢筋从他的背后擦过，林之彬发出了一声闷哼。
　　突如其来的爆炸让徐澈来不及反应，眼中只剩下了从林之彬额角上缓缓滑落的鲜红的血珠。
　　“竟然弄到了那么多东西……”从车间后方撤离出来的陈安远远远地望见俯身在车间门口附近的徐澈两人，弓着身子借着还未散去的硝烟窜到徐澈身边说。
　　当他看见林之彬被炸开的钢筋划破的后背时，冷厉下脸庞继而对徐澈说，“快带他离开这里……”
　　徐澈抿嘴一个转身将林之彬托在自己的后背上，手臂摩挲着因为无人清理而肆无忌惮地生长的杂草，用力地向车里奔去。
　　徐澈将林之彬扶到副驾驶座上，接着迅速启动了汽车。因为离着爆炸地点较远并且对方似乎只弄到了一个火力并不是很强大的小型炸药，汽车甚至没有受到什么明显的影响。
　　徐澈的手指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右脚用力踏下油门，陈安远一个箭步打开车门迅速地窜了进来，接着几发子弹在车尾处迸溅开来，闪出耀眼的火光。
　　“给了那么多信息还是失败了么……”身着深色上衣的男子放下手中的手机，手指有规律地在桌面上一上一下地轻敲着，眼睛慢慢眯起来朝着窗外看去。
　　当私人医生推着林之彬走进房间的时候，徐澈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李勤看见林之彬背上的伤口后铁青的脸色让徐澈的心莫名地紧了起来，那感觉是见过无数人受伤的徐澈不曾有过的。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堪比马拉松的长跑，无数的细汗从徐澈的额上冒出，手指没有空闲下来地不停转着圈，心跳也一点一点地急剧起来，如同用尽了力气才能克制它不会从喉口蹦出。
　　“去查查看前几天是不是有人清点过货物……”陈安远站在客厅里，慢慢将手中的手机合上，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一旁坐立不安的徐澈，手紧了紧，最后还是柔和下脸色对徐澈说，“下次这种场面你别跟着来……”
　　原本便苍白了脸色的徐澈听见这句话后，迅速地抬起头，眼神里是满满的倔强。
　　他与陈安远平静的双眼对视着，渐渐地，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最后整个人倒在沙发上，像是要把整个人都陷进柔软里面一般，他小声地回应，“恩……”
　　陈安远站在那里，头顶上的日光灯散发的纯白的光芒，突然发觉眼前那个慢慢成熟起来的少年已经开始逐渐长成了一个青年。他走过去，之后在徐澈旁边坐下，伸出手揉揉徐澈的头发，软软的很有手感。
　　“阿似和你说过了吧？”陈安远的眼睛没有看向徐澈，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地低声说，“你并不适合……”
　　“那我适合什么呢……”徐澈苦笑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但随即又把脑袋靠在陈安远的肩膀上，像在很早以前，陈安远还未遇见周似时的那样，蹭了蹭他的脖颈，慢慢地说，“我什么都做不了……之彬他刚才……”
　　“刚才那个和你无关。”陈安远将身子向后靠，最后陷入沙发的一片柔软中，闭上眼解释一般地说，“发生爆炸时他有这种反应是很正常的……”
　　“现在的关键是……到底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了……”
　　陈安远将空闲着的那只手抽出来，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后，轻轻地说。
　　原本紧闭的门被推开，舒缓了脸色的李勤终于从房间里走出来，他的声音很轻，“你们这群人……”接着苦笑着摇摇头便走向另一间储存着各式器械和药物的房间。
　　徐澈立刻从沙发上弹起，却被陈安远突然抓住了手臂。
　　“怎么了？”徐澈转过头来问陈安远，看向他的目光变得很疑惑。
　　陈安远直起身走向徐澈，金色的头发晃过徐澈的视野，鼻尖不高的温度绕过耳边，徐澈错愕地静在了原地。
　　然后陈安远朝徐澈笑了笑走开，眼神里是慢慢袭来的混沌。
　　徐澈默然地站在门外边，门的另一侧是又一次保护了自己的林之彬。他的脑海里回荡着陈安远刚才突然低下头来对他所说的话----
　　“你有没有发觉……”陈安远的话顿了顿，接着又继续道，“你对于他的情感……有些不同……”
　　躺在床上的林之彬皱着眉，然后把脸别向朝窗的一侧，外面依旧明亮的天空里，阳光温暖而柔和。刚才过于突然的爆炸让他本能地想到了保护自我，但是清醒过来后，他的脑海里开始逐渐回旋着某种说不清的疑惑。
　　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毫不犹豫地护住徐澈……
　　他伸出手，背后的痛刺激着自己的神经，一点一点啃食着自己，剧烈却又毫无声息。斜斜射进窗子的阳光透过指缝倾斜下来，然后照进了林之彬的眼，他平静的眼神里慢慢晃上了迷惑的清波。
　　徐澈走进了，在他身边坐下，剩下两个人的气息的空间里回响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巨大的心跳声。
　　“你……”徐澈开口，但是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
　　林之彬转过头来看了看徐澈，俊逸的脸庞上还残留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纯净，黑色的瞳孔里洋溢着的是清晰可见的，某种可以称为愧疚的情感，似乎还弥留着点点的……担心……
　　接着林之彬慢慢地深呼吸，子嫣的脸庞逐渐地和徐澈覆盖在一起，最终让林之彬感到一种真实的错觉。
　　这样的在乎，似乎有些过了。
　　过了片刻，当两个人都静默地对视了一会后，林之彬温和地笑了笑，说，“我没事。”
　　接着慢慢阖上眼，样子有些疲惫。
　　徐澈坐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林之彬把头转向另一边，脑海里是林之彬刚才的笑容。陈安远的话弥漫在脑海里，缓缓升起像是无法散开的雾。自相遇开始的悸动与迷惑似乎在那一刻有了轻微的释然，紧接着又是迟疑的恐惧。
　　徐澈安静地看着林之彬别开的脸，突然想到很早以前自己问徐清柔为什么不喜欢周似的时候，徐清柔微笑着回答自己，“小澈，你知道么……”她的语气很舒缓，像是被融化在了风中的光影，“有时候，遇见了一个人，你也许会因为一句话而喜欢上他。”
　　接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手中端着已经空掉了的玻璃杯，面容很美好，“……但有时候，即使是花上一生的时间，你也不会对他言爱。”
　　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句话的时间……
　　他握了握手，接着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的位置，慢慢清晰起来的视线再度停留在林之彬脸上，片刻之后他缓缓舒了口气起身退出房间。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带上门的那个瞬间，他看见陈安远用双手抱着胸站在客厅里淡淡笑着望向自己。

　　第十六章

　　“很好……”林文宇大了一圈的手掌托住林之彬的左手，从背后环过林之彬，接着说，“之彬，肩膀放轻松……对……别绷得太紧……注意呼吸……”
　　一声干净利落的枪响，四周的天蓝的像是要渗出水，清新和煦的清风拂过面颊，带来微微湿润的温度。
　　“叮……”异常细微的掉落声泯灭在旋动的空气中，林之彬愣愣地看着父亲通过自己的臂膀打中了远在三百米处的那个细小的硬币。
　　一只飞窜的鸟嘶叫着划破天际。
　　林文宇慢慢站直了身体，已过了而立之年的他并没有像其他同龄的人一般，有着早已走形的身形和仿佛标致一般的啤酒肚。相反，他有着一身干练的肌肉，细肩窄臀，身姿挺拔。
　　接着他像对待自己的兄弟一般拍拍林之彬的肩膀，微笑地对儿子说，“当你没有任何仪器的时候……”他的手指慢慢张开伸进无形的风中，风穿过指尖留下淡淡的温度，“距离、风向、风速、温度、湿度……都得靠你自己去判断。”
　　“所以记住，永远不要紧张。”林文宇低下头来看着那个从小便憧憬着渴望能够拿上枪的少年，笑容里包含了对于遥远梦想的守护以及不曾明说的爱，他的手缓缓地指向林之彬的心口，“一切的一切，都在你的心中……知道吗？”
　　作训场边上摇曳的杂草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耳畔是其他军人打响的巨大的枪声。父亲的脸隐没的烈日中，像是神祗一般的直达少年内心最柔软的位置。
　　就是这样一个曾经是生活中给予自己最多自豪与骄傲，带来无尽温暖与呵护的温柔男人，突兀的在那场火海中销声匿迹，永远地被圈定在了这个世界之外，不曾回来。
　　二十一刀，每一刀都在身体上撕扯出血肉模糊的妖艳之花。林之彬不清楚父亲是如何在失去意识的时候，还能够死死的撑在苍白了脸庞而消瘦的母亲身上，眉宇间是未曾散去的执着。
　　那个总是带着自己到作训场，偷偷地在一旁教导自己关于射击、格斗以及各种战术的男子，最后的记忆是停止在一片被深深烙进林之彬灵魂深处的一片血腥的红。
　　在火海中，浓浓的黑烟包围住自己，打开最后一扇门的时候，发现了倒在里面的妹妹。而那个已经丧失了意识的女孩，便一直固执地不肯醒来，将自己圈在自己未完的梦中。
　　回忆停止在右肩上剧烈的无以附加的疼痛中，像是被硬生生地扯裂了骨骼的剧痛。
　　再次睁开眼，林之彬的眼神慢慢地冷漠下来，眼中是一汪深深的潭。
　　门被打开，黑暗中陈安远的身形近乎自然的融入阴影中，他沉默地望了望窗外那片似乎凝滞了的天，然后坐到早上徐澈坐下的位置。
　　“没想到你会救小澈……”两个人静默良久，陈安远轻轻的说。
　　林之彬默默地转过脸，朝向陈安远，安静了很久后才淡淡地说，“……我也没想到。”
　　“哈……”陈安远突兀地笑笑，接着没有预兆地打开了电灯。
　　明亮的光线从头顶上泻下来，林之彬不适应地侧头闭紧了眼睛。然后一个冰冷的物体撞了撞他放在被子外的手臂，陈安远用枪柄提醒林之彬转过头，随后像是要表明出什么似的将早晨爆炸中被林之彬遗落在地上的手枪放在床头边的小桌子上。
　　“我为之前的怀疑道歉。”陈安远轻声说，“让你来其实只是为了更好的看清你……”接着他把双腿屈起，整个人蜷在椅子上，再度开口，“不过……有人出卖了我们是真的……”
　　陈安远的眼睛很亮，光线映衬着他的金发，发梢被灯光照射得更加浅淡，变得近乎透明。
　　林之彬沉默地躺着，双瞳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深黑。
　　“我父亲……”陈安远独自浅笑起来，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之后，他继续慢慢地说，“……是个卧底。”
　　林之彬转过头来望着陈安远，眉毛慢慢蹙起，一言不发。
　　“他的伪装一直都很完美……”陈安远没有去看林之彬，自顾自地接下去说，“直到有一次他败露了身份……”
　　林之彬安静地听着，窗外的浮云被风吹离了月亮，夜色变得比先前要淡了点。
　　“我一直以为他会像我以为的那样……保护妻子和儿子……或者……”陈安远的声音渐渐地消散，他眯着眼睛仰起头看着头顶上的吊灯，笑了笑接着继续说，“总是……不会是背叛。”
　　然后陈安远把双腿放到地上，直起身偏过头来看向林之彬，声音有些遥远，说，“我希望你会是我的兄弟……”
　　之后他转身准备离开，但是走到门口时，他又转回头来看着林之彬，犹豫地说，“小澈……”最后摇摇头，面对林之彬询问的眼神自嘲地笑着否定道，“没。”
　　始终未置一词的林之彬在陈安远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正准备出去的时候突然问道，“最后呢？”
　　“什么？”
　　“……你母亲呢？”关上了灯的房间里，林之彬的眼神像是被磨亮了一般地闪起了微光。
　　“死了啊。”陈安远随意地说，笑着把房门关上。屋内的一切又恢复了刚清醒时的寂静。
　　林之彬躺着床上，头靠着枕头微微仰起，望见窗外再次没入云层中的浮月，低声重复，“死了么……”
　　接着眉宇间的冷漠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徐澈初见他时的温和。
　　黑暗再度袭来之时，林之彬仿佛听到了父亲和母亲的声音。
　　他们在阳光下温柔地笑，透明的眼光穿过自己的身体照射在他们身上，父亲认真地看着自己说，“之彬，你要记住，一切全在你心中。”
　　紧接着他和母亲一点一点地扭曲在虚空里，最后汇聚成一个细小的红点。
　　后来一个相貌与父亲异常相似的男人笑着把自己带进了那个陌生的家中，对自己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啊……”林文俊晃了晃脑袋恍然大悟道，“……你还不知道我吧？”
　　他把桌面上的花瓶搬到书架上，接着指了指同样放在书架上的相框里的照片笑着说道，“我很小的时跑出去了……所以一直以来只和大哥有联系……”
　　年少的林之彬默然地看着那个记忆里是一片空白的叔叔，接着轻声开口说，“我想入警校。”
　　“恩？什么？”那个和父亲看起来相似却总是喜欢大笑的男人把花瓶摆好后，转过头来看着林之彬，皱着眉头询问林之彬刚才的问题。
　　“我想入警校。”林之彬面无表情地再次重复。
　　“我不认为你这样合适。”几分钟后，林文俊终于沉稳下来靠着书架慢慢说。
　　林之彬倔强地抬起头望着那个男人，目光里是同龄人中少见的平静。最后，当男人带着林之彬进入自己的警队的时候严肃地问林之彬，“你能把握自己吗？”
　　语气之间是不容置疑的严肃。
　　“恩。”林之彬抬起头与叔叔对视着回答，声音蕴含着肯定。
　　最后林文俊颓然似的笑笑，口中喃喃，“真像大哥啊……”
　　林之彬安静地转过头看着门口笔直立在热浪里的树木，枝叶在微风中沙沙抖动。他伸出手在空中轻轻握紧，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一般，露出了事件之后的第一次微笑，轻声地说，“爸……都在我心中不是吗？”

　　第十七章

　　“淮街是吗……”周似面无表情地看着巨大落地窗外往来不息的车辆，阳光照射进来明亮的晃眼，陈安远皱了皱眉，盯着周似挺拔的背影看了一会最后还是轻声回答道，“恩。”
　　周似听见陈安远走出去的关门声后转过身来坐在靠椅上，把头仰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任耀眼的光线穿透眼皮直达眼底，慢慢游散开去形成一片鲜艳的红。
　　接着他把头偏向靠窗的一边，盯着自己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他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对另一边说道，“先把她接过来……对。”放下手机，周似把手按在太阳穴上用力地揉了揉，逐渐进入秋天的凉爽空气通过他的喉口直达身体，冰凉的气息灌入他的胸腔里肆意冲荡着，周似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个人独自游离的气息。
　　陈安远走出大楼的时候，看见林之彬随意地靠在车旁，凌乱的黑发在微风中轻轻浮动，他朝林之彬做了一个手势后，林之彬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后走进车里将车驱动至陈安远的面前。
　　陈安远走向副驾驶座，然后摇下车窗语气淡然的说，“十天后淮街。”
　　林之彬点了点头，紧接着驱动车子，窗外的风撕扯着声音刮了进来，让人的脸庞也觉得一丝隐隐的痛。陈安远的左手伸出，开启了收音机后，手指一下一下地抬起落下敲击在自己的膝盖上，接着慢慢合上眼轻声说，“先去接人……”
　　林之彬从倒车镜里看见陈安远的表情，接着无声的用手握紧了方向盘，顺着陈安远说的位置拐过弯去。
　　徐清柔听到停车声的时候，还在花园里浇着水，临近秋季之际，所有在夏天开得绚烂的花朵一片一片的凋零在地面，蜷缩成一点点死寂的枯黄。她慢慢蹲下身去，纤细的手指拾起一瓣似乎是昨夜才绽放的花蕾，接着微笑着放开，任它飘零在被水润湿的泥土里。
　　林之彬从车里走出来，无意往水声传来的方向看去，而此时徐清柔也如同往常一般不经意地沿着熟悉的刹车声转头望去，四目交错之间彼此眼神微凝。
　　徐清柔有些发愣地忘记了手中的水管依旧流淌着水，直到水滴漫过泥土流至花圃之外，她才慢慢地回过神来朝林之彬笑了笑。陈安远从车里走出来，看见徐清柔的时候，嘴角勾起带着嘲讽的弧度，接着脸上又是同样带着点点邪肆的温顺。
　　“阿似让我们来接你……”陈安远笑着对徐清柔淡淡的手，徐清柔没有去在意陈安远嘴边近乎苦笑的无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收拾一下。”她放下手中的水管接着转身离开花园走进客厅。
　　林之彬看着女子的背影微微地皱了皱眉，接着低下头来望了望自己手心些微错乱的纹路，脑海里是刚才徐清柔转过头来时不自然的凝视。
　　“走吧。”徐清柔走进陈安远，那个金发的男子目光投向远处开始凋零的花朵，左耳上是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质色泽的光芒，听见徐清柔的声音后，他转过头来对着她笑了笑，紧接着打开车的后门示意徐清柔进去。
　　三个人坐在车里的时候相对无言，陈安远相对来时变得更加安静和冷漠。挂着淡淡微笑的脸庞一直朝着窗外，视线停留在一闪而过的高大建筑上，风穿过他的发间没有留下任何温度。
　　林之彬从后视镜里看见徐清柔同样望着窗外的动作，黑色的眼眸像是无底的深潭。如同感受到什么似的，徐清柔突然转过头来，与林之彬对上了视线。
　　她朝他笑笑，接着林之彬把目光重新调至前方，不经意间用手指摩挲着方向盘。
　　到了旭辉的时候，徐清柔在下车之前又看了一眼林之彬，接着皱了皱眉问他，“阿似新收的吗……”林之彬淡然地看了徐清柔一眼，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得到回答后，徐清柔浅浅地笑开来，眉宇间是一种在人群中无法找到的清秀，“为什么都要做这些事呢……”最后低喃被隔绝在了陈安远伸出手的示意下，林之彬看着徐清柔走进大楼，耳边还回响着徐清柔刚才那声若有似无的低语。
　　林之彬的目光顺着陈安远和徐清柔走远的身影，眼瞳中光芒微烁。
　　吴卓从大楼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一边倚着门柱的若有所思的林之彬，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错愕，眉头渐渐地锁紧，犹豫了片刻之后，他还是走向了林之彬。
　　“好久不见。之彬。”吴卓笑着和林之彬打了一声招呼，小小的虎牙让他的笑容变得有些玩世不恭。
　　被打断了思路的林之彬听见声音后转过头来，抿着嘴唇观察了吴卓一会后，慢慢开口，语气间是一种仿佛认识了很久的熟络，“为什么离开了？”
　　吴卓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烟，接着递给林之彬一支，把烟叼在最终含糊地说，“原来你不知道么……”林之彬听罢，用手按住吴卓的肩膀，关节处是微微泛出的白色，他双眼紧盯着吴卓，再次问道，“为什么离开？”
　　吴卓不在意地笑笑，把林之彬的手从自己身下拍下去，接着掏出一个打火机，用手挡住风，慢慢地点燃了烟，白色的烟雾反着风吹来的方向散开去，然后缓缓道，“都这样了还问什么……”
　　林之彬眯着眼睛注视着这个曾经的好友，接着再次把身体放松下来靠在门柱上，有些疲惫地问，“那么……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吴卓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看了看表，朝林之彬咧了咧嘴，摇摇头说，“这还有为什么吗？”神色之间是林之彬不熟悉的漠然，仿佛笑意从未到达眼底，升腾着的只是他生命最原始的温度。
　　话音未落，林之彬突然语气凌厉地说，“是你做的吧？”
　　“恩？”准备走开的吴卓转过头来注视了林之彬一会，然后嘲讽地笑了笑再次迈开脚步，变得有些陌生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别管那么多……之彬，我们都清楚为什么彼此会出现在这里。”
　　过了许久，陈安远才独自一人从大楼里出来，身边没有继续站着一个徐清柔。
　　他表情很冷漠，慢慢抬头望了望依旧湛蓝着的天，左手不自觉抚上银质的十字型耳环。紧接着他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林之彬，像之前吴卓一样地走进林之彬，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地说，“走吧……”
　　接着没有等林之彬，便独自一人朝着车的方向走去，单薄的身影渐渐融化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中，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灰茫地仿佛混沌。
　　林之彬默然地用手碰了碰刚才被两人碰过的地方，接着望了望自己的手，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脑海中吴卓的话再次响起，随着声音眼中淡淡的温和慢慢褪去，然后朝陈安远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点又一点细碎的光芒。

　　第十八章

　　微凉的秋风在废弃的车场外猎猎作响，穿过被夜色染黑的枝叶，紧接着带走几片孱弱的老叶，慢慢地将声音化在了摇曳的安静灯光里。
　　车场内的一切如同放带一般无声地进行着。
　　陈安远皱着眉靠在墙壁上，被子弹带起的尘土还未从眼前消散，跟着一起来的童立就一个翻滚借着烟雾伏在了废弃铁箱的后面。陈安远朝童立作了一个手势，童立点点头表示理解后，两人眼神慢慢沉了下去，凝视在远处逐渐显出来的某个人影上。
　　昏暗的光线透过浑浊的空气渐渐明晰了起来，陈安远用左手托着右手，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随后，沉稳地扣下扳机，被消音器消磨了响度的子弹无声地飞向人影，没有任何鲜血的，那个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几分钟前，再次因为走漏了消息而导致交易决裂。没有来得及思考，对方仿佛察觉了自己这边的人手以及布置一般，瞬间堵住了所有逃脱的路线。
　　陈安远皱眉盯着不远处肥厚的人影，那是此次交易周似选定的对象。他抿住嘴唇，呼出的轻微旋转着的空气在几近寂静的四周被慢慢地放大了，陈安远沉住气，眯起了眼睛。
　　突然，旁边一声闷哼，陈安远警觉地转过头去，发现了倒在血泊中的童立。他的双目微微睁着，错愕的表情来不及表现出痛楚，脖颈上淡淡的伤痕被微弱的光线逐渐消磨在了一片血色里。
　　陈安远的心突兀地跳了一下，那个自开始便跟着自己、总是喜欢笑的青年就在自己身边无声地消逝了生命，耳畔的空气流动的声音似乎都缓缓地凝滞了起来，变得异常清晰。
　　林之彬沉默地看着远处为枪重新上弹的吴卓，立在一旁没有说话。
　　车场外的风萧瑟地刮着，夜色一如既往地深黑似墨。
　　林之彬慢慢地把枪对准了吴卓手中的枪，银色的金属光芒反射在昏暗的车场里，让人的心也渐渐的平静。出乎林之彬意料的，吴卓把脸朝向林之彬所隐藏的位置，淡淡的笑了一下。他的笑容里是林之彬熟悉的热情，仿佛那笑自吴卓两年前从警队突然离开后便不曾消失过。他似乎在向林之彬无声地叙述着什么。
　　林之彬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突然涌现出的丝丝缕缕的错愕。
　　“……忘记了？”吴卓无声的用口型对林之彬说出了这句话。
　　紧接着吴卓把瞄准镜对准了镜面另一头的陈安远，林之彬缓缓地把抢从平举的高度放下，脑海里涌现出那段铺天盖地的红，还有那个总是倔强的不愿醒来的女孩。
　　“砰……”的一声，陈安远手中的枪因为那突如其来的无力感而脱手飞了出去。林之彬飞快地把头转向陈安远倒下的位置，漆黑的瞳孔里是一抹无法掩饰的震惊。
　　林之彬只是直直地看着倒在远处的陈安远，想起他那晚对自己的笑。
　　他把枪放在自己的床头上，说，“我希望你会是我的兄弟。”声音里不再是林之彬初见他时的冷漠与邪肆。
　　紧接着林之彬颓然地松开了手，银色的手枪哐当一声掉落到了地面上，他紧抿着嘴唇把头仰起，透过破旧的车场顶部裂开的部分，可以清晰地看见浑浊的天空与夜色。
　　想要张开口，但所有的声音都被梗咽在了喉口，只剩下无声的呼吸。
　　陈安远仰着面躺在地上，背后是他来不及察觉的痛。他的面前晃过一个个的人影，有着栗色短发的少年，脸上温暖的笑，紧接着是徐清柔姣好的面容。
　　最后被定格住的是一个有着深灰色眼眸的男子，面无表情的英俊脸庞隐没在逐渐模糊的视野里。
　　他想起了初见周似的时候。
　　那个面容扭曲的男人颤抖着冲向自己，口中是在陈安远听来近乎撕心裂肺的喊声。年少的陈安远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面前是母亲的尸体。她的眼睛已经合上，但是逐渐冰冷的手指还是僵硬而诡异地扭曲着，泛着微微的白。
　　随着一声枪响，男人在离自己一米不到的位置倒了下去，刹那间陈安远的心里竟然有了难以名状的快感。
　　一个年轻的男子走了进来，深灰色的眼眸倒影着死去男人的躯体，没有表情的脸上甚至不曾出现过任何情绪，以至于连不屑都不曾出现。
　　他的手上拿着一把黑色的手枪，坚硬的线条映入陈安远的眼中，那并非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枪，但是却一直都记得在那把枪的枪托上，刻着一个不甚清晰的字。
　　“似”。
　　然后男子走了过来，陈安远一直没有反应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有些惶恐地退后了几步。紧接着男子把手伸了出来，食指扣起，轻轻地刮了陈安远的鼻尖。
　　就那么，轻轻的，一下。
　　而当周似在一次喝醉的时候，眯着眼睛把那十字型的耳环递给陈安远，口中喃喃地说，“你的黑发和性格都那么像清柔……”
　　陈安远一边扶着周似，一边将他慢慢地送进车中，接着自己安静地驱动了车。接过周似手中那银质的耳环没有说话。
　　第二天，陈安远就把头发染成了耀眼的金色，嘴角挂起了嚣张而淡漠的笑。
　　陈安远双眼前的人影渐渐的模糊，紧接着袭来的是如雪一般铺天盖地的惨白。他想把手抬起，但无力的手指却沉重地依赖着地面。陈安远感觉得到那种渐渐流失的痛楚。
　　他缓缓地把头靠向一边，双眼慢慢地合上，嘴角泛起一丝无人见过的、最真实的微笑。
　　周似，最后我还是不曾对你言爱。
　　忽然间，他似乎感觉到自己的手脱离的身体逐渐地按照意识缓缓地伸向即将消失的人影。
　　模糊的人影终于被抓在了手中。
　　最后，他的眼角滑落了一滴很小很小的泪珠。晶莹透彻如同天空中的明月。
　　周似，原来我是如此想念你……
　　车场外突然涌现出一批人，周似走进车场看见倒在地上的陈安远，眼神变的渐渐阴冷起来。他走向陈安远，接着在他身边蹲了下来。最后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吴卓身上。
　　吴卓把枪慢慢地放下，紧接着把头转了过来，对着林之彬浅笑。
　　他说，“……之彬……为什么那时候你不在？”
　　声音低得如同在喃喃自语。

　　第十九章

　　被灯光照的有些飘渺的天空上没有一点星光，高架桥上，汽车飞驰而过，在黑夜中留下一抹瞬间划过的亮光。路旁的灯依旧直挺地立着，照亮那微不足道的几米黑暗。
　　周似有些疲倦地从坐在房间外的长椅上，双手紧扣着支着脑袋，忍不住想要把所有的表情隐埋在阴影里。明明知道陈安远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但是他还是无法克制住自己去遥想那份从来不曾有过的渴望。
　　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周似一向冷漠的目光中是隐隐的颤动，他把嘴唇抿得紧紧的，直到李勤疲惫地重重靠在墙上，对自己摇了摇头后，周似才放弃一般地把头仰起，眼睛直直地头顶上眩目的白色灯光。
　　那光像是丝丝缕缕的针，一点一点地刺进周似的骨髓里，细微却又不可忽略。
　　恍然间，周似的目光变得阴冷了起来，眼底深处一抹淡淡的光被埋没在了这份阴戾之后，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声音低沉地说，“把他带过来。”
　　吴卓的手被捆在身后，他的表情很平静，面对站在一旁的林之彬，吴卓只是笑笑，对林之彬说，“早就知道这个结局了不是么……”
　　声音喃喃如同远古的风声。
　　在走进那扇门的另一端之前，吴卓再次转过头来盯着林之彬，目光闪烁，“别忘记你答应我的。”然后绽放开一个笑容，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
　　林之彬命令自己深呼吸，然后再深呼吸，片刻之后，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恩。”
　　“砰”的一声，吴卓被人推到在了地上，他困难地抬起头，额上留下几滴液滴----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血。越来越模糊的视野已经无法分辨出颜色，身上的每一处钝痛都刺激着他的神经，皮肤滚烫，呼吸起来都异常的困难，伴着粘稠的喘息。
　　周似漠然地看着眼前躺在地上呼吸都显得困难的年轻人，嘴角泛起一丝嗜血的微笑。
　　他声音沙哑，语调冷漠地说，“是你开的枪？”
　　吴卓挑衅一般地抬起头，目光模糊地落在周似的脸上，沉默了片刻之后浅浅地勾起嘴角，轻声说，“是。”
　　话音未落，周似迅速地走进吴卓，紧接着扯住他的头发，手指慢慢地握紧，眯起眼睛语调阴冷地重复了一遍，“是你开的枪？”吴卓把头偏到另一边，然后语调不屑地又一次回答，“是。”
　　未等吴卓反应过来，周似一个拳头狠力地打了下去，吴卓原本偏着的脑袋被旋起的风而带向另一边，整个人朝后滚了几圈。
　　吴卓忍不住把整个人蜷缩起来，然后皱起眉咳了几声。他的目光渐渐落到站在周似身后处在阴影里的，仿佛要和黑暗融为一体而一直沉默地男子，淡淡地扬起了笑容。
　　周似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吴卓，随后用手指了指林之彬说，“你来。”
　　林之彬迅速地把头抬起，眼中是若隐若现的、无尽的黑。
　　吴卓朝着他淡淡地笑，眼中是他们在警队时不曾开口明说的默契与信任。
　　银色的枪体在林之彬的手中仿佛有了灵性，他举起枪，目光闪烁。吴卓看着林之彬，黑黝黝的枪口无声并且无情地对着自己，就像在宣告着他的死亡。他咧了咧嘴，露出了两颗洁白的小虎牙，笑容干净而澄澈，没有带着任何的情绪，只是笑，似乎是预示着某种救赎。
　　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扣紧，周似沙哑而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脸上阴影覆盖，他轻声地补充道，“五枪。”
　　林之彬不易察觉地呼了一口气，心中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一般的感觉，他沉默地望向吴卓，后者还是那样的笑，眼中还是对于林之彬的信任。
　　“不要忘记了……”
　　紧接着扳机扣动，连续五声的闷响，吴卓的笑容定格在脸上。
　　周似的眼睛微眯，目光投向了另一旁斑驳的墙壁，一如刚开始时的姿势。吴卓的尸体已被人清理走，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而其他位置却干净的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
　　夜色还是混沌的如同没有洗濯过的黑曜石。
　　林之彬的眉眼低垂，眼瞳深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他想起了前天与吴卓见面时的场景。
　　“知道为什么我会离开警队么……”吴卓手中端着一杯水，然后把手臂靠在栏杆上仰望着蓝天，声音很轻，“我以为是他们背叛了我……”
　　吴卓把头转过来，朝着林之彬笑。
　　“那时候没有肯帮我……就像是他们都需要一个可以替罪的羔羊。”吴卓把手中的被子晃了晃，透过玻璃的阳光闪烁得耀眼，硬生生地刺痛了人的眼睛。紧接着吴卓走进林之彬，一把拦住他的肩，递过一个小小的手机饰品，说，“帮我把这个转交给莹馨。”
　　吴卓的眼很明亮，目光直射进林之彬的心里。
　　林之彬皱了皱眉，然后盯住吴卓问，“你要去做什么？”声音冷静而温和。就如同他们在警队时，总是两个人合作搭档着完成各种任务时候的对话。
　　“我错得太多了……”吴卓轻声地说，接着把杯中的水全部饮尽。“也许这样可以赎罪吧……”
　　林之彬一把抓住吴卓揽在自己肩上的手，一字一句地盯着吴卓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吴卓摇摇脑袋对着林之彬笑，琥珀色的眼瞳仿佛可以看进林之彬的心底，他浅笑地说，“你不是想报仇吗？我帮你阿……”他把手从林之彬的牵制中挣脱，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腕说道，“如果到时候需要杀了我，别犹豫开枪。”
　　随后他往前走了几步再转过头来，认真地说，“那是我的赎罪，别忘记了……”
　　林之彬把枪一声不吭地收起，身手干练得如同最适合生存在黑夜中凌厉凶狠的鹰。接着他转过身，跟在周似的后面走了出去。
　　他的目光又开始闪烁，眼底弥漫出一层无人看透的浓雾。
　　林之彬静静地跟在周似的后面走着，脑海里是在警队时与吴卓一起度过的分分秒秒。在自己最低迷的时候，吴卓那活力的笑；在任务时，他充满信任的目光；以及后来自己任务归来时，听见吴卓走后的那种不可置信。
　　他放下枪，笑着望着自己说，“……你为什么不在。”
　　林之彬把手伸进口袋里，里面是吴卓请求自己转交给李莹馨的手机吊链。他沉沉地呼吸，眼前是吴卓死前无人看见的手势。
　　那个刹那，吴卓的手指摆出了只有他与林之彬才明白的手势。吴卓说，谢谢。
　　“或许第一个人是我的误伤，但后来的一切，却并非无意的不是么……”他轻轻地笑，声音里不再是初见时的轻快，“算是我的赎罪吧……”

　　第二十章

　　徐澈推开车门，看见远处不算紧密的人群。他看了一眼立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周似，径直走向了站在远离人群、独自站在树下的林之彬。林之彬的手上夹着烟，但是也仅仅只是这样夹着，双眼迷离地望着远处周似站的地方。
　　徐澈慢慢地靠近他，最后站定在林之彬的身边，背靠着树干缓缓地屈起膝盖蹲下。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陈安远的时候，那一头黑色的短发清隽地飘扬在风中，自己总是能够在他身边感受到一种莫名的依赖。尽管后来不清楚因为什么原因突然变化了性格，但徐澈很清楚，陈安远对于自己，一直是一种保护的态度。
　　徐澈慢慢地把手环住自己的脑袋，最后无声地低了下去。周围的风很凉，刮着刮着让人的心也不禁一点点地颤抖了起来。喉口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冷得渗人。他一点一点地调节着自己的呼吸，但是指尖还是不住地颤动，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般，一下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陈安远那淡淡的笑容仿佛近在咫尺，伸手就能抓住。
　　林之彬低头望了徐澈一会，随后平静地摁灭了烟头，把它弹向不远处，看着那缕缕的轻烟消散在风中，他又仰面望了望天，朵朵的浮云悠闲自在漂浮的样子仿佛这个天空之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他也蹲了下来，伸出手环住徐澈，想要张开口说些什么，但是所有音节到了空中却化为了无声，林之彬无奈地笑笑，他的环住徐澈的手渐渐僵硬了起来。
　　有什么资格谈安慰。
　　徐澈慢慢平缓了呼吸，接着抬起头看着林之彬，口中喃喃，“远哥不是坏人……”他把头靠在林之彬的肩膀上，目光顺着人群望去，看见周似冷峻的脸庞紧紧地盯着某个地方，平静的眼眸中是越来越深的灰。
　　徐澈把眼睛慢慢合上，努力汲取着周围有些稀薄的空气，旁边林之彬身上传来的温度让他想要抓紧，陈安远平静的眼又一次地浮现在眼前。
　　“为什么就这么死了……”徐澈的声音里终于有了隐隐的哽咽，接着他把头埋在林之彬的颈间，林之彬觉得脖颈上似乎有着微微的凉意。
　　林之彬犹豫着，过了片刻他终于颓然一般地把手伸到徐澈的头上轻轻地揉了起来，栗色的短发有着柔软的质地，穿过其间似乎能让自己找到某种慰藉。
　　他的另一只手无人察觉的握紧，用力之大似乎要将指甲镶进肉里。
　　地上的杂草一点点的摩挲着林之彬握紧的拳头，点点的血丝沿着手掌的边缘流下，林之彬想起父亲死的时候，那身上交错纵横的血迹。他的目光越来越深，像是一个黑洞要将远处的人群一存一寸的吸了进去。
　　然后林之彬轻微地把自己的手一点点收回，任徐澈靠在自己的肩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冰凉的风拂过面庞，林之彬的眼睛盯着树冠上因为支离的树影而斑驳的光线，接着眉宇间又挂上了一抹温和。
　　远处的人有着自己的慰藉，那么父亲呢？
　　“谁去思念他……”无意识地轻声说出这句话，林之彬的目光再次落到徐澈的栗色短发上，神色复杂。
　　葬礼结束的时候，周似看着散去的人群，突然觉得似乎丢失了什么东西，他望着自己空闲的左手，一直盯着，像是要将它看穿，紧接着晚风吹过自己的手，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
　　徐澈靠在林之彬的肩膀上，心情慢慢地平缓下来。他想起陈安远，但风一遍遍地把那个人的声音带向远处，变得模糊而遥远。过了也许是几小时，也许是几分钟，他觉得四周都渐渐地暗了下来，然后沉沉的暗色天幕上挂起了几点稀星。
　　林之彬靠在树干上，晚风吹向自己，丝丝的有些凉。左手上的伤口已经没有了痛觉，但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还在不断地断裂开来，一点一点的，细微却不可忽视。
　　徐澈身上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林之彬再次用手揽住了徐澈。
　　徐澈惊讶地僵硬了一下，在刚才，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动作对于自己有什么含义。但换到心情已经开始逐渐平复的现在，林之彬的这个动作让徐澈有些微的不适应。
　　于是他尴尬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但林之彬的手却突然用起了劲。
　　“别动，就这样……陪我一会……”头顶上传来林之彬的声音，淡淡的有些遥远，一如晚风的微凉。
　　林之彬看着远处下午人群所在的方向，眼眸里是深深的黑。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平静的样子里是连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心悸。左手上的伤口早已止住了疼痛，但身体上还是有些地方难以忍受，他突然发觉，那也许是心有些痛。
　　他揽紧了徐澈，接着闭紧了眼。没有别的原因，仅仅是希望此刻有个人陪。
　　至少不用让自己一人去面对那庞大的虚空。
　　时间在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中慢慢流逝而过，静静的样子就如同沙漏里温顺的流沙，肉眼可见的润滑，像是丝绸拂过人心。徐澈安静地看着天空，星星点点的亮光在空中闪烁，他听见自己身体里一遍又一遍的回响。
　　与陈安远度过的分分秒秒都如同无声的老式电影，刺刺拉拉的一晃眼就过去了，模糊的影像甚至让自己无法辨析原来那些都是曾经的自己。他听见林之彬细微的呼吸声，沉沉的似乎是无尽而深沉的海面。
　　接着徐澈握了握拳，抬起头对林之彬轻声地说，“走吧……很晚了。”
　　林之彬慢慢地睁开眼，黑暗的四周里，唯一的明亮是徐澈的眼。
　　他沉默地站起身，首先往山下走去。高高的杂草踩在脚下是低低的折断的声音，瞬间就失去了那份挺拔和韧劲。徐澈走上前去，用力拍了拍林之彬的肩膀，然后露出一个干净而纯粹的笑容。
　　笑容像是一条河流缓缓地流过林之彬的心，然后汇聚成了一丝不可忽视的温暖。
　　突然，徐澈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皱了皱眉接起，“姐？什么……好，等等。”
　　然后徐澈朝林之彬无奈地笑笑，说，“似哥喝醉了。”接着抓起林之彬的手就向停车的方向跑去。被徐澈牵制着的林之彬目光停留在被他握紧的手上，那被紧紧握住的感觉只在子嫣和父亲身上感受到过。
　　一种被信赖着的巨大包容。
　　他紧了紧眉头，盯着身处前面的徐澈那淡淡的栗色头发，然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随后似乎所有的脆弱都随着夜风慢慢地消散在山野中。
　　周似漠然地看着那被夜色笼罩着的花园，被秋风刮落的各种花卉残枝显得异常寥落。胸中恶心的感觉久久无法散去。他用力眯起眼想要看清眼前那应该是自己十分熟悉和信任的人影，但越来越清晰的四周却无法突显出那个人的样子，周似甚至无法在此刻告诉自己，那应该是什么人。
　　在葬礼过后，一种强烈却让自己无法理解的想法不断地盘旋在周似的脑海。
　　有个声音在说，自己似乎是错过了什么。
　　随后，他慢慢地直起了身，一下子将在他身边坐着的徐清柔牵制住，巨大的烦厌充斥着他的脑海，他只是模糊地想要做些什么，来抵御那不断蚕食着自己内心勇气的虚影。
　　他用力地把女子的手按在沙发上，然后并未清醒的双眼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无法看清眼前的人的样子，即使那不是虚影。但周似已经不想去深究此刻眼前的人长什么模样，他只是用力地啃食着女子温润的唇，不停的喃喃，“那个人……到底是……谁……”
　　之后恍惚的神智让他忽略了身前女子那惊恐的双眼。
　　一切似乎都要泯灭在黑暗里。

　　第二十一章

　　徐清柔恐惧看着眼前倍感陌生的男子，他深灰色的眼眸萦绕着的是沉沉的雾气，紧紧锁住的眉头带来一种厚重的压力，她只是颤抖着不断地将自己的手一点一点细微的挪动，最后所有的恐惧都化作了细小的哽咽声回荡在喉咙里。
　　黑暗中，周似毫不费劲地将徐清柔按倒在地，混杂着重重酒气的气息吹在徐清柔的脸上，徐清柔不禁用力地咬紧了嘴唇。她盯着头顶上没有开启的吊灯，慢慢红了眼眶。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让混沌中的周似感觉到熟悉，于是他微微直起身，用力甩了甩头希望看见眼前人的模样。
　　而徐澈撞开门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他飞快地冲向衣衫褴褛的姐姐，用力地将周似稍显无力的四肢推开，用手擦拭掉徐清柔脸上的泪痕。
　　周似被一股力弹开，剧烈的头痛让他无法分辨出什么，耳畔传来一阵阵的蜂鸣，于是他皱紧了眉把拳头握紧，直直地挥了出去，带起了犀利的拳风。
　　徐澈没有想到周似还有力气站起来，所以当他察觉到危险的时候，因为面朝周似而早一步看清动作的徐清柔已经死死咬住嘴唇护在了徐澈身上，闭着眼等待着痛楚降临。只是那拳头没有如期的降落，趁着空挡，徐澈迅速地把姐姐挡在了身后。
　　林之彬皱紧着眉将周似的手钳制住，他身上重重的酒气让林之彬有些难以适应。林之彬把周似架着，转过头来问徐澈，“房间？”
　　“呃……”徐澈看了看几近陌生的房间，有些答不上来。
　　“二楼左转第一间。”泪痕依旧未从脸上散去的徐清柔慢慢站起来，对林之彬微笑了一下，声音低低的说。
　　林之彬朝徐清柔点了点头，按着她所说的位置揽着周似走了过去。徐清柔将身上的衣服理好，随后也一步步地跟着。当他们将精疲力竭的周似安顿好以后，徐澈从下面跑上来抓住徐清柔的手，皱着眉头问道，“姐，你没事吧？”
　　徐清柔看着已经关好的房门，随后微笑着拍了拍徐澈的头，摇摇头说，“没事……”
　　“真的？”徐澈睁大眼睛看着徐清柔，语气里是满满的不相信。但徐清柔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地径直往楼下走去，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之彬沉默地从后面看着姐弟两个，伸出手来拍了拍徐澈的肩膀，当他转过头时，对徐澈摇了摇头。随后他问徐清柔，“晚上留他在这里可以吗？”
　　徐清柔转头过来看着那个陌生却又温和冷静的男子，片刻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之彬眯眼看了一下徐清柔，又环顾了四周乱乱的客厅，最后还是回过头来对徐澈说，“你留下陪你姐吧。”
　　徐澈点点头，然后抬起头问林之彬，“你要走了吗？”
　　林之彬笑了笑没有回答。
　　随后，他弯身下去把周似刚才在混乱中掉出来的手机递给徐清柔，对姐弟两个人说，“我先走了。”
　　徐清柔点点头，伸手要接过手机。她看着眼前的男子，看着他深邃而清俊的面容，还有嘴角淡淡的笑，无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当林之彬把手机递到她面前时，两人手指不经意间碰触在了一起，林之彬指尖微凉的温度传递到徐清柔暖暖的身上，带着丝丝的悸动，在那个瞬间，她听到了胸腔里巨大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那独有的规律是徐清柔面对了几年的周似所不曾有过的。
　　她打开门，望了望外面暗沉沉的天，已经微凉的夜风，犹豫了片刻后，还是轻轻笑着地对林之彬说，“刚才……谢谢你……”
　　声音很悦耳，像是此刻身后柔软的灯光。
　　林之彬转过身看了徐清柔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朝她笑笑，缓缓摇了摇头，便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徐清柔看着那个挺拔而稍显削瘦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随后把刚才与林之彬无意间碰触到的手指抬起来，无意识地一直盯着。
　　徐澈默默地从后面看着林之彬离开，心中是无法言喻的巨大失落。
　　林之彬回到家的时候，阴沉沉的天已经下起了小雨。菲菲的雨丝无声地滴落在窗沿上，溅起丝丝的凉意。他关上房门，没有做任何事情就直直地倒在了床上，双眼疲倦地盯着未拉上窗帘的窗户，看着那被月光抑或是城市里的人造光反射出来，变得清晰的雨丝一点一点缓缓地沿着玻璃流下，最后只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我希望你会是我兄弟……”
　　“不要忘记了……”
　　陈安远和吴卓的声音一遍遍地回荡在他的耳畔，像是海潮，异常汹涌地袭来，不留任何的希望让他逃走。林之彬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越是这样，那声音却越是清晰，不断不断的交叠在一起，最后形成一张巨大的网，牢牢地罩住了他。
　　林之彬直起身，用力将头埋进两膝间，用手臂紧紧地堵住耳廓，但声音还是从缝隙间源源不断地饶了进来，如同要深深地穿入林之彬的心里。
　　“闭嘴！”他站起身，面对着白色空旷的墙壁，用力地挥出拳头。
　　第一下的时候，关节和粗糙墙壁的摩擦让皮肤被磨破，带起了点点的血迹。林之彬没有察觉出那细微的疼痛，那声音还是不断地萦绕在他的周围，他喘着气再次挥出拳头。
　　“闭嘴啊！”不知道这样挥了多少次，林之彬用力地再次嘶哑着声音低吼出这句话，只是声音变得更加的低沉，似乎带着淡淡的颤音。而他的整个手背关节处都被磨破，鲜血直直地顺着垂下来的手的线条流下，一滴滴地落到了地面上。
　　他没有去管那疼痛，只是双眼慢慢地盯着那空洞而惨白的墙，慢慢地倒在床上。
　　声音没有消失，一直一直地重复着。
　　林之彬将手伸进口袋，抓紧了吴卓委托自己转交给李莹馨的手机吊链。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李莹馨的时候，吴卓那耀眼的笑容。两颗白白的小虎牙闪现在脸上，整个人身上完全没有了执行任务时的那种凌厉。
　　那时候的吴卓拍了拍林之彬的肩，然后把头凑到他的颈边说，“累死我了，追她可不容易。”
　　然后朝着自己眨眨眼，笑容像是绽放在了风中。
　　林之彬把头偏向房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直起身在床头柜上翻出了一包烟。他直直地看着那包烟，手上的疼痛开始清晰起来，丝丝缕缕像针刺一般的感觉。
　　深深的夜色弥漫在房间里，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当第一缕烟雾在空中腾起，淡淡的烟草味飘散在四周的时候，林之彬发现，他没有继续听到那令他无处可藏的声音。
　　那不断不断侵蚀着自己的声音。
　　而在黑暗中忽明忽现的红色亮光最终暗下去的时候，林之彬深黑色的瞳孔里，慢慢卷起了点点的混沌，像是无边的涟漪缓缓地四周扩散开去。

　　第二十二章

　　林之彬将手机吊链转交给李莹馨的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夏天过后的第一场秋雨来得如此迅疾，豆大的雨滴砸在绿得浓艳的树梢上，溅起透明的水花，支离破碎的刹那像是在演奏着肆意无比的哀乐，盛大而凄美。
　　他站在沿街的小店伸出的雨棚下，看着雨水顺着雨棚一滴滴地落下来，断断续续地在水坑里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像是没有止尽。他看了看手机，时间比预定的早很多，于是林之彬转身准备走向附近的一家店里。
　　“哥哥……”一个小孩抓住林之彬的衬衫下摆，轻轻地拉了拉。
　　林之彬低头看向小孩，小孩的脸上是含蓄的笑容，红红的脸庞在周围阴暗的景物中显得格外灿烂。
　　“能帮我把飞机拿下来吗？”小孩的眼中呈现出渴望的神色，睁得大大的眼睛尤为水灵动人。
　　林之彬仰头顺着小孩指的方向看去，一架纸飞机卡在杂货柜的顶端，那不高的杂货柜对于身高只到林之彬腰身的小孩来说，却显得异常高大。林之彬对小孩温柔地笑了笑，随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进杂货店里轻轻一跳，轻松地把小孩无意间扔上去的纸飞机摘了下来。
　　他把飞机递到小孩手里，然后揉了揉小孩软绵绵的头发，轻轻地笑了笑。
　　没有原因的，他突然想起了徐澈。
　　“谢谢哥哥！”小孩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咧开的嘴角里面露出了并未长全的白白的牙齿，随后把飞机再次用力折了折，让它固定好形状后，对林之彬糯糯地说，“哥哥真好……”
　　林之彬听后，笑笑没有说话。他盯着自己的手，眯了眯眼。
　　“好么……”他浅浅地勾起嘴角，像是在自嘲。
　　当小孩走远的时候，他把手机再次从口袋里掏出来，但听见远处突然的刹车声，转过头去的时候，他看见李莹馨撑着雨伞从天地间的巨大雨帘中走来。
　　林之彬把吴卓留下的手机链饰交给了李莹馨，那个在林之彬印象里十分爱笑的女孩在听完他的叙述后，接过那个曾经她最爱的人留给她的东西时，林之彬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不自觉的不断颤抖着。
　　“你说……他……死了？”李莹馨在第三次兀自重复这句话后，愣愣地看向雨篷外冰凉的雨，那哗啦啦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落在了自己的心上，而自己的心也如同这雨一般一点一点得冷了下去。她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吊链，在长久的惊愕与不可置信中，泪水终于缓缓地从负载的双眼中夺眶而出。
　　手中的链饰传来真实的硬度和冰凉，她意识到，那个笑容狡黠，常常在不经意间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的充满朝气的大男孩在这个瞬间，或许是更早的某个时刻，就离她而去了，而且再也不会回头。
　　她慢慢地抚摸着那只小小的、心状的手机链饰。眼前浮现出她与吴卓曾经一起的时光----他是一个那么爱笑又温柔细心的男子。总是会在自己最伤心失意的时候默默地陪伴着自己，用笨拙的语言抚慰着自己，而当自己因为对方的呵护而感动得更加涕泗横流时，惊慌的手足无措。
　　但自己却偏偏在最后说出了那么一句话。
　　“为什么要这样？”当时李莹馨盯着吴卓的眼睛问道。吴卓缓缓地避开她的目光，侧着脸慢慢地说，“是他们背叛了我……”
　　“那你也不能去那些地方做那种事！”李莹馨粗暴地打断吴卓的话，随后停了下来。她让自己不断地调整着呼吸，就像吴卓曾经教过自己那样的平静下语气后，在长久的静默中，她一字一句地对吴卓说，“我们……就这样了吧……”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回头地走开。那七个字的话语，让她耗尽了所有的体力，她慢慢地忘记了呼吸，忘记了难受，却也一并忘记了吴卓在她说出那句话后绝望却又麻木的眼。
　　李莹馨缓缓地仰起头，抿紧了嘴。透明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伴着轻微却又无法抑制的哽咽声，一齐消失在逐渐小下去的雨声里。
　　她甚至能够回忆起自己当时送给吴卓这个小饰品时，他脸上的每一个神情。那夹带着满满的幸福的眼。只是记忆中的吴卓的轮廓已开始渐渐的模糊，如同被隔了一层雾。李莹馨的手指不自觉地又一次拂过那心形的链饰，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为什么当初的自己没有去顾及吴卓的感受，为什么自己没有看到吴卓那哀伤的眼，为什么自己没有用尽全力去制止他……
　　李莹馨轻轻捧起那琉璃色的心状饰物，闭着眼慢慢低下了头，没有血色的唇温柔地吻向那颗小巧的心。
　　为什么……你就这样离开了……留给我一地无法拾起的思念和回忆……
　　良久，李莹馨慢慢收起了眼泪，她神色庄重地拭去饰物上的水渍，然后抬起头盯着林之彬。她问林之彬，“你怎么知道他死的？”
　　林之彬沉默地看着记忆中与吴卓是那样般配的女子，看着她不断变化的表情，以及最后的冷静。
　　林之彬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慢慢摩挲过银色机身的屏幕，随后温和地笑了。
　　他说，“那时候我就在旁边。”
　　随后他又看了一眼黑着的手机屏幕，声音低沉而有些沙哑，淡淡地说，“……是我杀了他。”
　　安静的站立着的两人像是被隔绝到了另一个独立的空间里，整个世界回荡的，是轻微却又冷漠的雨声。
　　“你认为我会相信吗？”过了许久，李莹馨慢慢地把手中的伞再次撑起，她漫不经心地笑，眉宇间是漠然的自嘲，嘴角上还挂着浅浅的苦涩，“那时候他最好的朋友就是你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被雨水润湿而覆盖着几片落叶的小路，声音遥远得有些恍惚，“但……你对不起吴卓。”
　　林之彬看着那女子单薄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想去接那开始稀疏的雨滴，但雨水落到手心就化作了一层冰凉，再次张开手的时候，只剩下变深的皮肤色泽，除了那冰凉的痛，什么都不曾留下。
　　接着他拿起公共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一个成熟却又悦耳的男声在话筒的另一端响起，和记忆中那带着磁性的声音慢慢地重叠在了一起。
　　顿了顿，林之彬才缓缓地开口。
　　“叔叔……”
　　“啊，是之彬啊。好久没有看见你了……你在执行任务？”林文俊一边用肩膀和脑袋夹着手机，一边拿着鸡毛掸子打扫着许久未有人回来过的家。他皱着眉忍受着飞扬的尘土席卷进自己的肺，随后用另一只空闲出来的手拿起放置在书架上布满了灰尘的相框。
　　“恩。”林之彬把目光朝向李莹馨离开的方向，淡淡地回答道，随后说，“旭辉，三个月后有一笔交易。”
　　“……内容？”林文俊的声音也慢慢地低了下来，神色间变得稳重。他把相框上的灰小心翼翼地用手拭去，露出了里面微笑着的一家人，其中一个高个的男子笑容尤为清淡。他认真地注视着那个人笑着的眼，无人察觉地点点头说，“知道了……”
　　接着把相框再次放回原位，然后眯着眼又一次把目光停留在那人身上。
　　林之彬把话筒挂下，付了钱后，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随后淡淡地笑，像是在回答刚才那位小孩的话语一般，低声的自语，“我……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他把衬衫的衣摆随意整理了一下，随后没有顾及地走向雨帘中，神色间的漠然像是忘记了自己。

　　第二十三章

　　时间像口中呵出的白气，慢慢升腾上去在空中旋转一下，刹那间就无声地消逝了。当两个月后周似向徐清柔求婚的时候，她恍恍惚惚地突然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周似陌生的眼，还有那个清俊男子削瘦的背影。
　　徐清柔再次见到林之彬的时候，他正坐在周似办公室的沙发上。淡淡的阳光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中洒了进来，最后落满他的肩头，徐清柔发现，林之彬似乎瘦了很多，原本挺拔的身姿显得更加干练。他的眉宇间流淌出淡淡的漠然，清冷却又深邃的眼眸中是初见时未曾有过的疏离，像是弥漫着大雾。
　　林之彬把手头上的文件放到茶几上，随后站起身对徐清柔说，“周似不在。”随后是淡漠的笑。徐清柔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坐下，片刻后她接过林之彬递过来的咖啡浅呡了一口，味道浓郁却并不苦涩。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又拿起文件兀自坐下翻看的男子，看他清俊而淡漠的眉眼，任时间在恍然中流逝。最后，她把杯子轻轻的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对林之彬说，“我想……我喜欢你。”
　　话落，她看见林之彬迅速地抬起头，眼中的黑像是一潭湖，投进一块石子，几圈美丽的涟漪散开后，又会慢慢地恢复平静，眼神却变得更加幽深。
　　林之彬盯着徐清柔的脸，没有说话。对于这个美丽而又淡然的女子，林之彬还是有着很深的印象的。他想到第一次看见她时，阳光弥漫在她的身后，她手中的残瓣被风托起，随后缓缓凋落。她眼中的那份倔强，让林之彬无法忘记。他沉默地看着徐清柔，看着她眼中的果断，久久没有回答。
　　最后，在某个刹那，他似乎从徐清柔的双眸中望见了徐澈的影子。
　　“对……”他刚要开口，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徐澈有些尴尬地看着室内的两人，手指不经意地缓缓用力。他似乎在姐姐的双眸里看见了某种认真的情愫。
　　“姐……”徐澈慢慢地开口，声音是连自己也想不到的干涩。他刚想接下去，却被林之彬打断了。
　　“抱歉，我和徐澈有事先走……”未及徐澈反应过来，林之彬迅速地从座位上站起走向门口，揽住徐澈的肩膀朝徐清柔微微欠身，脸上是似乎是道歉的笑。
　　紧接着徐澈被莫名其妙地拉了出来，走廊里的暖气流过他的脖颈，带来慵懒的温度。他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林之彬走向大门，看见碎片一般的光斑掉落在大理石的地板上，风带起了几片落叶。
　　徐清柔安静地看向林之彬离开的方向，她心中明白，这样的表白太过迅速，但也清楚，自己的果断没有错误。她默默地看着被自己紧紧攥着在手心的戒指，接着无奈地笑。她想起周似那天对自己说的话。
　　“清柔，我们结婚吧。”周似定定地看着徐清柔，话语中是不可抗拒的陈述语气。
　　徐清柔把戒指放回小巧而精致的盒子里，目光落在巨大的落地窗外。林之彬和徐澈的身影映入眼帘，周围是靠着外物才能发现的无形流动着的风。
　　她明白，自己从出生开始，就不适合这块地方。她的目光开始追随着林之彬的身影，看见他的黑发在风中舞的有些凌乱，手指慢慢地合在一起。她无奈地浅笑了一下。
　　也许，即便争取，也早已没有时间了吧……
　　徐澈望着林之彬漠然盯着前方的眼，慢慢倾听着自己心中的巨大回响。他不经意地勾起了嘴角，心中是充满愉悦的满足。林之彬从倒车镜中看见徐澈干净而纯粹的笑容，整个人突然有了救赎一般的放松。他笑了笑，随后把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挪开，温柔地揉了揉徐澈的头发，眉宇间是许久不见的温和。
　　尽管喜悦，但徐澈还是不满地将林之彬地手拿开，如同证明般地对林之彬龇牙，“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再过几个月我就满二十了！”
　　林之彬浅浅地笑，收回了手没有说话。
　　徐澈看了看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突然问，“我们去哪儿？”
　　正在开车的林之彬突然顿了顿，他再次认真地审视了一下身旁这个有着栗色浅发的青年，良久后，慢慢地开口，“愿意去医院看看吗？”
　　“恩？”
　　林之彬的语气平静地有些遥远，“想去……看看我妹吗？”
　　当徐澈走进那干净而简洁的病房时，看见那病床上阖着眼，苍白着脸色的女孩时，他愣了愣，随后安静地走道女孩的床边坐下，小心地将女孩的手抓起放在手心里。他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女孩，她平缓地呼吸和那同林之彬一样的长长的睫毛。突然，徐澈问林之彬，“为什么……”
　　迟疑了一下，徐澈还是蹙着眉问道，“……她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林之彬闻言，淡淡地笑。他走向窗户，小心得拉开一条缝，风带起了纯白的窗帘，周围用处一股清爽的芳草味。林之彬看了一眼徐澈，慢慢地说，“被人害的。”
　　“被人害的？”徐澈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将林之彬的话重复了一遍，又再次回过头来看着苍白却又可爱瘦小的女孩，喃喃，“谁会这样……”
　　林之彬环顾了一下病房，看了一眼挂在墙边的温度计后，又将窗户拉上，没有回答徐澈的问话。他的手不自觉地移到腰间，但动作停了片刻后，又将手收了回来。他看了一眼坐在病床边的徐澈，阳光因为没有了窗帘的阻隔直直地射在他的背上，那纯净的光芒像是被镶嵌在了他的肩头，缓缓地停止了流动。
　　林之彬走上前去，温柔地将女孩身上的被子向上拉了一些，随后轻声低念，“子嫣……”
　　接着他走出病房，向着医院的外部走去。徐澈看了看林之彬，随后轻轻地将女孩的手放下，塞回被子里，跟着林之彬走了出去。林之彬靠在走道的入口处，用手挡着风点燃了一支烟。自那一夜开始，林之彬就迷恋上了这种淡淡的、可以使人平静而含着些微苦涩的味道。他甚至还喜欢上了用手指摁灭烟头时那细微而又真实的疼痛感、那刹那的恍惚。
　　徐澈慢慢地走到林之彬身边，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林之彬抽烟。朦胧的烟雾顺着风的方向被吹散，留下了轻微的尼古丁的味道。
　　徐澈看着林之彬脸上渐渐浮现起的淡漠，脑海中闪现徐清柔与陈安远的笑容，突然一把抓住了林之彬的手。他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的颤动，但在那之后，却有一股无法泯灭的平静。
　　徐澈盯着林之彬脸上有些错愕的表情，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心跳，随后平缓着呼吸又用力握紧了一下那骨节分明的手，接着缓缓松开。
　　他别开眼，目光投向被阳光染得更加耀眼的树梢上，像是在解释自己刚才突兀的行为一般地，轻声地说，“对不起……”
　　林之彬深黑的眼在烟雾后隐隐闪烁，他看着徐澈慢慢垂回身侧的手，然后快速地如同徐澈刚才那样的快速抓住，当对上徐澈惊异的眼时，林之彬平静地笑笑，心中泛着一股突如其来的温暖。
　　林之彬慢慢笑着对徐澈轻声说，“谢谢……”

　　第二十四章

　　当林之彬看见在站在大门处的徐清柔时，他楞了一下，随即把手中的烟摁灭，向徐清柔走了过去。
　　“中午……”他皱着眉思索着该怎么开口，但话到嘴边却又没了声音。
　　“没事，我知道这样太突兀了。”徐清柔笑笑，风把她的发丝仰起，露出了白嫩的美丽轮廓。她知道这样的表白太过于迅速和直接，但她同样明白她所拥有的机会根本接近于虚无。徐清柔把手又再次握紧了那小巧的盒子，轻声叹了口气说，“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林之彬皱了一下眉头又舒展开，微微平缓了一下呼吸，语气温和地问她，“需要我送你回去吗？”徐清柔笑了一下，像是请求一般地开口问道，“能……陪我一会吗？”
　　徐清柔不清楚这样做是否合理，但她直觉，眼前的男人是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林之彬闻言，只是静静地看了徐清柔一会，才缓缓道，“好……”
　　在走进咖啡厅坐下的时候，林之彬才发现眼前的女子有着水一样的温柔。
　　她朝着递给自己咖啡的服务员温和的笑笑，随后泯了一口咖啡对林之彬说，“周似……想在下个月和我结婚。”
　　林之彬听后，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但没有说话。徐清柔把目光转向窗外，盯着幽幽的落叶慢慢开口，“他……很爱我。”
　　徐清柔想起自遇见周似以来，他对于自己专属的温柔。她在咖啡中加入一些方糖，随后把头抬起望着对面的林之彬，笑笑，“可我知道……我并不适合他们的生活。”
　　林之彬的目光缓缓地沉下来，像是此刻窗外瑟瑟的秋风。他静静地听着，手指却一点一点地握紧了。他看着徐清柔和徐澈一样清秀而纯粹的面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他慢慢地端起眼前那杯几乎原封不动的咖啡，手指顺着杯沿转了一个圈，随后像是在斟酌一般地一点点开口，“你可以……拒绝他……”
　　徐清柔望着对面的清俊男子，觉得自己像是迷失在某个荒漠，如同一个干渴难耐却又没有退路的旅人望向盈溢着清泉的海市蜃楼。明知冲过去也一无所获，却无法抑制那股冲动。她轻声地笑，语气有些无奈，“这样么……”
　　林之彬缓缓地把头转向靠窗的一旁，久久无言。他想起吴卓，那个曾经一起笑过哭过的兄弟。一辆辆的车子飞驰而过，声音被玻璃阻隔在了外面，偶尔几只黑色的鸟掠过天空，刺破了苍蓝色的天幕。
　　“你……能带我离开么？”徐清柔的眼睛对上了林之彬的目光，她语调柔软的静静开口。
　　林之彬和她对视着，眼神越来越深。光线从一侧照了进来，映射在桌在上，时间在上面缓缓地流动。林之彬慢慢调整着呼吸，他又一次看见吴卓的脸晃过眼前。
　　他把手从被子上挪开，听见自己用礼貌却又稍显冷淡的声音说，“抱歉……”
　　“你不用道歉……”徐清柔像是早就了然一般地浅笑而过，随口又抿了一口咖啡，笑着说，“……这件事本来就是我太突然了。”她把目光移向咖啡厅里安静的人群，随后安静地问，“婚礼那天，你会来吧？”
　　林之彬慢慢地点头，漆黑的瞳孔里是无法测量的深。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林之彬将徐清柔送到家的时候，月色依然降临大地。林之彬望着路面上流萤一般的月光，久久没有出声。他靠在车子里，有些烦躁地把衬衫上衣的口子解开。窗外是流水马龙的声音，林之彬径直把车子停下，停靠在路边。
　　秋天的夜风拂过面颊，带来丝丝的凉意。林之彬突然拿起手机，盯着漆黑的屏幕直直地看着。
　　突然很想找徐澈。
　　他默默地看着银色的机身，眯着眼睛用手指摩挲过手机的边缘，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手机在指尖绕了一个圈，林之彬最终把它丢到副驾驶座上，打开车门去买了几瓶啤酒。回到车上时，屏幕却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地亮了起来。
　　林之彬看了看来电显示，迟疑了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之……之彬吗？”徐澈有些紧张地问着，他想起下午自己突然的举动，手指不安地在膝盖上画着圈。
　　“恩，什么事？”林之彬把袋子放下，启动了车子。他突然发现，这无尽的黑夜尽头，突然有了一丝的温暖。林之彬浅浅地勾起嘴角，望着前方的目光也变得温和。
　　“我下午……”徐澈有些懊恼自己的口才，他在电话这头摇头晃脑了好一会，才组织好语言慢慢地说，“我下午……不是故意的……”
　　林之彬有些好笑的听着徐澈的话，随后却无意识地盯着自己的手，有些走神。直到电话那头的徐澈呼吸变得渐渐不平稳起来，林之彬才发觉自己说了一句自己想不到的话，“你，有空吗？”
　　“啊？”徐澈有些愣神，但随即笑起来说，“当然有啊！”清朗的笑声透过手机传到林之彬耳边的时候，林之彬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我去你那边，行吗？”林之彬的目光扫过副驾驶座上的几厅啤酒，缓缓地开口。
　　“恩。”直到挂下电话的时候，徐澈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竟然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当徐澈把门打开的时候，他才注意到林之彬手上提着啤酒。林之彬将它们拿出来放在桌上，随后有些歉意地对徐澈笑，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想找徐澈，只知道，自己的内心很渴望着见到他。
　　像是……渴望着寻找到某种能像海水一般能包裹住自己的真实的温暖。
　　徐澈在林之彬地身边坐下，安静地看着他的喉结一上一下的动，清俊而深邃的面容在灯光底下显得有着不真实，像是泛着淡淡的光。林之彬有些不适应地把酒放下，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一点点地灌入他的胃里，徐清柔的话语又慢慢地游荡在他的耳边。
　　他有些迷离地又拿起一厅打开，随后无意识地重复着第一次的动作，徐澈看着林之彬，皱了皱眉。他说，“之彬……你好像……”但是话没说完，林之彬慢慢紧着眉头眯起眼把头靠在徐澈的肩膀上，缓缓呼出的热气熏得徐澈有些晕眩。
　　“为什么……”林之彬的声音很低沉，甚至有些沙哑。淡淡的气息环绕在徐澈的周围，加上浓烈的酒精味，徐澈觉得自己的心开始狂烈地跳动了起来。接着林之彬的脑袋动了一下，像是要直起身子一般，头发不受控制地摩挲过徐澈的耳垂，徐澈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停止了运作。
　　只剩下了最初的心动。
　　徐澈一个转身用力环住了林之彬，借着林之彬身上的酒气有些晕眩地轻声低喃，“之彬……”林之彬有些混沌的头脑无法辨别出什么，他只知道一股温暖慢慢包裹住了自己，像是自己一直寻找着的光芒。
　　徐澈柔软的头发磨蹭过林之彬的后颈，林之彬听到耳畔有不断的蜂鸣。
　　他努力眯着眼想要使自己清晰一些，但是刚刚直起的身子却被后面的人用力地按住，他伸出手想要扶住墙壁，手指却无意间触碰到了开关，整个屋子就刹那间暗了下来，剩下两个人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林之彬整个人倒在地上，徐澈有些慌张地站起来，想要竭力摆脱那种晕眩的感觉。但林之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突然一个用力就把徐澈按在了身下，然后轻轻地吻了上去。
　　徐澈突然间睁大的双眼，不可置信地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

　　第二十五章

　　林之彬晕眩间吻住了徐澈的唇，那柔软而温暖的味道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更靠近这个温暖。恍惚间像是在索取着什么似的紧接着含住了徐澈的耳垂。
　　徐澈身体一震，双眸里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雾。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挑开林之彬已经凌乱的衬衫上衣，随后伸了进去，慢慢地摸索到那粒红樱。他颤抖着手不断地抚摸着，把脸一点一点得靠近了那个有些冰凉的躯体，接着一口咬住了它。
　　林之彬皱皱眉，他忍不住想把身体蜷缩起来，那种刺激的体验让他有些难以呼吸，他重重地喘着气，身体一转倒在了一边。酒精的作用越来越明显，林之彬努力地想要集中精神，却发现眼前是一片阴沉沉的雾，一切似乎都被笼罩而隐藏了起来。
　　徐澈眯起眼按住了林之彬的肩膀，整个人反过来坐在了他的身上。情.欲的冲动在此刻占据了他的大脑，他逐渐地把林之彬的衬衫褪下，在黑暗中裸.露出的光滑躯体让他不受控制地把手移到了下方。
　　徐澈慢慢地把林之彬的双腿分开，林之彬紧紧皱着眉头在抵抗着这个动作，但徐澈温柔地挑逗让原本就已经混沌的意识被快感冲击地支离破碎，背后是抵着地板的冰凉，林之彬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他无意识地想要抓紧在自己上方的那片温暖，手用力地环住了徐澈的背。
　　“放松点……之彬……”徐澈的脑袋靠在林之彬的脖颈间，那淡淡的、熟悉而美好的味道让他的声音都变得喑哑，他的手不断地套.弄着林之彬的分.身，接着自己也缓缓地推进，最终被一股不同于外面冰冷的温暖所包围。
　　“啊……”林之彬忍不住呻吟出声，那陌生的感觉让他习惯性地挣脱，似乎是惯性一般地，手紧紧地按住地板，青筋在手背上突出，他用力咬住嘴唇，让那股疼痛不会化作声音而迸溅在空气中。
　　黑暗中，两个人没有交谈，彼此重重地喘着气，林之彬的意识开始被那股剧烈的不适感而渐渐唤醒，但是身体还是努力地靠近着那股萦绕心间的巨大温暖。
　　“之彬……”徐澈在释放后把整个人靠在林之彬的身上，不断地喃喃，“我……喜欢你啊……”
　　林之彬隐约听见那低声却又温和的呼唤，混沌间没有顾及那种诡异的不适感，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徐澈，慢慢地闭上了眼。徐澈盯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被月光反射出星零的亮光，一点一点像是水面上的鳞波，缓缓地扰动人心。
　　早晨林之彬醒来的时候，先是感觉到脑袋中浑浑噩噩的恶心感，接着是身体上的痛楚。他直起身子，看着凌乱的客厅，接着是自己手中莫名的浊液，昨晚的记忆开始如潮水般地涌了过来。
　　徐澈默不作声地跟着起身，双眼间是不同于林之彬那种最彻底的黑，他只是静静地盯着林之彬，连呼吸都变得低不可闻。
　　“我……”过了片刻后，徐澈才慢慢地开口，阳光透过玻璃直直地穿透进来，打在徐澈栗色的头发上，让发梢看起来变得近乎透明。他看着林之彬依旧是面无表情的脸，渐渐勾起嘴角，心中的温度也随着弯起的弧度开始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是我先开始的？”突然，林之彬把目光从自己的手心中移开，抬起头来盯着徐澈问。
　　徐澈安静地与林之彬对视着，久久没有说话。
　　散落的酒瓶依旧呈现着昨晚的样子，阳光斜斜的映着，带着莫名的寂静和暧昧。
　　“算了……”良久，徐澈苦涩地一笑，将散乱的衣服随意地套到身上去，他站起身，把褶皱努力地抚平，却发现始终是徒劳无功。心中是强烈的闷，像是海水包裹着自己，那么柔软、令人贪恋却使人窒息，“抱歉，是我做错了……”
　　他转过头朝着那个背着阳的人模糊的身影浅浅一笑，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算了？”瞬间，林之彬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徐澈，眯着眼反问。
　　徐澈收拾东西的手僵硬了片刻，看着眼前缓慢扩大的阴影，抿着嘴唇没有说话。他想要驱使自己直起身来直视那个人，却发现连指尖都泛着冰凉。
　　“……我有说什么吗？”突然，林之彬用力地从徐澈的身后环住了他，下巴抵在徐澈的肩膀上，浅浅的笑，声音低沉而悦耳。
　　徐澈惊讶地转过头，那温暖而令人眷恋的味道，那淡淡的烟草香，刹那间充斥了徐澈的整个感官，他呆呆地看着林之彬的眼，那深沉无尽却又漾着温柔的黑，忘记了言语。
　　“你……你说……”徐澈张大了眼站在那里，随意套上的衣服还零散地挂在身上，而眼前就是那令自己曾经畏缩和爱慕的清俊而削瘦的脸庞。
　　“……衣服……”林之彬无奈地笑了笑，修长的手指终于忍不住指了指徐澈身上的衬衫，终于开口道，“……这件是我的……”
　　“呃……”徐澈低下头来看着那件黑色的衬衫，再抬起头看见林之彬并不宽阔却精瘦的身躯，瞬间红了脸庞，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过了片刻才如蒙大赦一般地想起要把衣服脱下还给林之彬，“我拿错了……”
　　“看见了……”林之彬伸手接过徐澈慌忙递过来的衣服，低下头轻声说。他看着徐澈清秀却又泛着诡异的红晕的脸，突然勾起嘴角，眉宇间燃起点点的挑逗说，“你在想什么？”
　　“没有。”徐澈立刻严肃起脸庞继续回到刚才离开的位置拿起自己的衣服穿上，但是柔软的面部线条还是绕着无法散去的淡红。
　　林之彬舒展着眉看着徐澈的动作，但是在将衬衫穿上的时候，不太舒适的腰却无意识地跟紧了抬起的手臂一起动了一下，他一向有些淡漠的脸上开始漫起了点点的苍白。他把衣服穿上，接着靠着墙慢慢蹲下。
　　“怎么了？”徐澈把衣服穿好后，看见林之彬有些苍白的脸色皱着眉问道。
　　“没事……”林之彬摇摇头，努力让自己不去注意那终于开始难受的地方，对徐澈晃了晃手问，“你的……浴室在哪？”
　　“浴室？”徐澈奇怪的把脑袋偏了一下，看见林之彬有些尴尬的表情才突然恍然大悟一般地又一次彻底的红了脸，些微结巴的说，“在……在那……那边……”
　　林之彬抿着嘴朝着徐澈手指指的方向慢慢走过去，徐澈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地跟了上去，语气有些讨好的问，“要不要……我帮你？”
　　话音未落，林之彬就转过头眯着眼盯着徐澈一会，沉默不语。徐澈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接着说，“没……”
　　看着门被关上，徐澈在刚才还稍显平静的心跳却突然间激烈了起来。他走向客厅把散落的杂物拾起，亮白的光斑镶嵌在了地上，空气中散着氤氲，徐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还未散去红晕的脸庞线条愈见柔和，徐澈把东西全部装进塑料袋，接着把窗户打开，秋风霎时间一起涌了进来，带来清爽的凉意。
　　他慢慢地把手伸到窗外，嘴角缓缓地上扬，风穿过指尖，那点点的快乐似乎要融化到了心里。
　　“之彬……”他低喃，声音很轻。

　　第二十六章

　　“没问题。”林之彬面无表情地观察了对方的人信誓旦旦地说出这三个字，眼睛微微眯起，过了好一会，直到对方的人表情变得有些不正常后，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自己向前走去，左手撩起盖在巨物上的麻布，微微蹲下凝神用另一只手慢慢拂过那些冰凉的枪械。
　　突然，他的身子飞快地向另一旁旋转过去，迅速地抽出别再腰间的枪，抵住那个神色慌张的矮小男人的额头，盯着他逐渐伸向身后正准备按下手机发送键的手，淡漠地笑笑说：“别想耍什么花样。”
　　淡漠而有些低沉的声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无关轻重的小事。
　　矮小男人用牙齿舔了舔唇角，呼吸渐渐地变得有些急促，片刻后他才颤抖着语调犹豫地开口：“那批货……有一部分……李大已经叫我们先转掉了。”接着他用很笃定的语气重复道：“我只是负责验货的……那批货的去向我不知道……”
　　林之彬平静地听着那个兀自流着冷汗的男子慌张的叙述，波澜不惊的双眸中闪着莫名的光，他语气平稳地缓缓开口：“知道了，这里没你事了，自己滚远点。”
　　“知道了……”那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头移离那个冰冷却又幽深的枪口，双眼还不停地瞟向林之彬深不见底的黑眸，似乎在试探着他的想法，但却一无所获，接着他完全不顾形象地向大门口冲了出去。林之彬转头望向男人消失在门口的身影，眼底有隐隐的微光闪烁。
　　“又被贪掉了？”徐澈的手臂架在降下玻璃的车窗边缘，偏着头问林之彬。
　　“恩。”林之彬的手握紧了方向盘，随口回道。
　　“似哥都说过李大不值得信了，已经联系了泽哥了……这次只是给他个面子才答应说过来看看，你怎么还那么认真啊？”徐澈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窗外的凉风灌进胸腔里，那微微的凉气让人感觉神清气爽，他偏着头笑着问林之彬。
　　林之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嘴角露出一丝无奈地苦笑，他久久没有回答徐澈的问题，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似乎是在做着某种挣扎，良久，他才似斟酌一般地缓缓说：“你……下个月的交易别去了吧。”
　　他的目光笔直而锐利地投在徐澈转向窗外的侧脸，那在微风中轻轻浮动、悠扬的头发，还有那清秀而清晰干净的脸部线条，如同深水一般的眼眸中微波浮动。
　　“你也认为我办不到吗？”徐澈听见这句话，心里没来由地失落了一下，以至于忽略了林之彬目光中霎时间冷下来的不明显的失望。
　　“不是……”林之彬轻轻地浅笑了一下，随意地带过这个话题，把车停在徐澈家的楼下的时候，徐澈的手突然覆盖在林之彬有些冰凉而修长的手上，接着认真而无声地吻了一下林之彬的脸庞，脸有些泛红地对他说，“明天我姐结婚，到时候一起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有着某种期待。
　　林之彬温柔却又平静地注视着徐澈隐在逐渐深起来的暮色里的脸庞，他那干净纯粹却又带着执着的眼，抽出手来用力揉乱了他柔软的头发，淡淡地笑：“好。”用目光注视着徐澈越变越小的身影，林之彬的笑容慢慢消融了下去，眼中那真是却又飘忽的温柔跟着笑容一起散去，他慢慢地在手机上按下一串号码，把车窗摇下，任风吹拂过头发。
　　“你确定明天李大他们会行动么？”林之彬的声音有些凝重地询问道，手指在车窗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一辆汽车从旁边穿梭而过，带起几片落叶飞旋。
　　“你不相信阿飞的实力吗？他可在那里混了四年。”林文俊的声音带着活力，和着有些严肃的语调显得不甚和谐，“听说旭辉的周似明天要结婚是吗？”
　　“恩。”几秒钟后，林之彬才慢慢地回答，他用手支起额头，想起徐清柔那日同徐澈一般清澈而执着的双眸，还有那恳切却又无奈的彷徨，觉得一阵无力的疲倦。
　　“让他们自己内杠吧，我们只需要在下个月的交易中把旭辉搞垮就够了……”接着林文俊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顿了顿才缓缓开口说，“你已经有两年没有去扫过墓了吧……如果缺钱，我可以先借给你……”
　　迟疑的口气间，把“借”字咬得很重。
　　“不用了，”林之彬声音有些冷淡地拒绝了这个提议，接着他又从车前的玻璃望向已经透出光芒的徐澈那间的窗户，接着启动车子一点点地倒出了这个小区，声音平淡地说，“这次任务完我就会去看爸。”
　　“明天别受伤。”谈话的最后，林文俊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声音是长辈对后辈才有的一种关照和牵挂。
　　“恩。”林之彬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他抬起头又一次望向徐澈的窗户，眼底深处是异常沉默的温柔。
　　徐清柔把书放回书架，朝着陷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的周似笑笑。周似一向冷厉英俊而有些阴沉的面庞在此刻这样有些迷惘的表情中竟然显得有些可爱。
　　她缓慢踱步走到周似身边，在他的附近坐下，端起茶几上的杯子轻轻泯了一口，随后抬眼轻声地问：“……你确定要瞒着李大他们和泽哥合作吗？”
　　“恩？”周似闻声慢慢回过神来，最近他总是想起陈安远，那个喜欢挑起嘴角笑得男子，还有他左耳上泛着银光的耳饰，心中会蔓延出一种类似于迷惑的感情，他皱眉冷下面庞，才缓缓开口，“那个人没有合作的必要。”
　　接着他端过徐清柔递过来的水杯，朝她轻轻地笑了下，喝下去后，才听见徐清柔皱眉柔声问道，“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他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发现你从中获取的利益吧？”
　　杯子在周似的手中转了个圈，周似的目光慢慢阴沉下来，他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对徐清柔低声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有谁是彻底的傻子？各取所需罢了，只不过总有些人喜欢打着正义的旗子为自己获取更多的利益而已。”
　　徐清柔静静地看着周似英俊的面庞，还有他那在最近总是会走神的眼，最后把杯子从周似的手中拿过来，柔和的一笑，声音似春风般让人感到放松：“也许吧……”
　　“明天我爸妈也会来。”顿了一会，徐清柔又接口道，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用目光顺着周似的脸部线条一点点的在心中描绘出他的样子，然后含笑地问周似，“那么……你娶我，是因为我父母的利益，还是只因为我呢……”
　　她的目光很柔和，如水一般地注视着周似。
　　周似抬眼直视着徐清柔的眼，陈安远那跟随了自己近十年的影子开始逐渐在心中淡去，他微微一笑，用手用力抱住了徐清柔，把头埋在徐清柔的颈间，成年男子的气息充斥着周围，他的声音很低，却又很深沉。
　　“清柔，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似乎在保护着什么珍贵的瓷瓶一般小心地在徐清柔的脸庞上吻了一下，轻的似乎就像刚刚吹过窗外的风，瞬间就消失了踪影，“我娶你……只是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无关任何利益私心。

　　第二十七章

　　十月份的天气已经开始变得寒冷，徐清柔用手摩挲过崭新的婚纱，朝着镜子里被精心梳妆过的自己微微一笑，镜面另一端的人的脸色变的稍稍红润了些，眼波中带着点点喜悦和迷惘。
　　“清柔，好了么？”周似背着光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梳妆台前的徐清柔，神色柔和。
　　徐清柔闻言转过头来，抿着嘴轻轻地勾起嘴角，用手托着婚纱缓缓起身，朝周似走去。她一步一步走的很小心，心中是一种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紧张。
　　“走吧……”她抬头看向周似，明亮而温柔的目光直直投到了周似的心底。
　　“之彬，你不喝点吗？”徐澈远离着人群凑向林之彬低声问道，他低下头，柔软的发丝拂过林之彬的下巴，林之彬浅浅笑着摇了摇头。
　　徐澈对于林之彬的回答嗤笑了一下，接着拉着林之彬坐到了厅堂的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轻轻地扬起杯子晃了晃。
　　正欲将酒倒入嘴里，原本便有些嘈杂的人群里发出了一阵阵地赞叹声，徐澈和林之彬闻声望过去，发现是徐清柔和周似并肩一起从后台走了出来。
　　穿上了婚纱的徐清柔显得更加美丽可人，她优雅的脸部轮廓上是温柔而浅淡的笑容，周似站在她的旁边，脸上也是一改往日的阴狠，变得深沉且沉稳。
　　“清柔，要不要先去坐一会？”周似把头靠向徐清柔的耳后问道，他的嘴角轻轻勾着，没有等徐清柔的回话就替她有些淡漠地回绝了那些宾客的敬酒。
　　“不了……我陪着你。”徐清柔缓缓摇了摇头，神色温和地接受着来宾的祝福，对周似回答道。她把婚纱往上揽了一点，以防被人无意间踩脏。
　　“徐老来了……”身边一个小弟小声地对周似说道，周似趁着空隙向门口看去，两辆黑色的车子缓缓驶进停车场，顺着车场人员的指示一点点地倒着车。
　　周似揽着徐清柔朝人群走去，小心翼翼地端着酒杯防止酒洒了出来。
　　林之彬望着那两辆车子眯了眯眼，他用手按住了徐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凑到徐澈的耳边低声问他，“你不去看看你姐么？”
　　徐澈把酒一口倒进喉咙里，闻言转过头看了林之彬一眼才轻声问，“你呢？”
　　林之彬把徐澈手中的酒杯取下，放在面前与其他摆满食物的桌子相反的空荡荡的桌面上，笑着说，“我出去一下。”
　　徐澈瞧了瞧被淹没在人潮里有些不知所措的徐清柔，皱了皱眉对林之彬点点头说，“好，那你快点回来，婚礼马上开始了……”
　　林之彬用手揉了一下徐澈的头发表示自己听见了，继而起身向门外走去。
　　徐澈望着林之彬渐渐消失在门口的身影，没有说话，片刻后转身走向姐姐所在的位置。
　　“姐……”徐澈笑着朝姐姐喊道，身形灵活地穿过人群往徐清柔身边靠过去，“……新婚快乐！”
　　“……谁教你说这句话的？”徐清柔看见徐澈干净的笑容，笑吟吟地回了这么一句，她有些不好意思面对弟弟所说的。
　　转眼……已经要结婚了……
　　“嘿嘿……”徐澈傻笑着，看着站在徐清柔不远处的周似问道，“爸妈马上就来了吧？”
　　“恩。”徐清柔宠溺地回答着徐澈的问话，但目光却随着周似移动至父母下车的地方，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似乎隐隐中还带着点点的无奈。
　　林之彬借着人群跟在周似的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异动。突然远处又有一声车响，林之彬走近周似的身边，周似淡淡扫过林之彬向他点了点头后继续走向徐同庆他们的那辆车，对林之彬低声说道，“附近检查过了么？”
　　“没有特别情况。”林之彬垂下眼，默然地回答了周似的话后，又往厅堂方向回身，他往新来的那辆车的方向望去，里面走下一个面色严肃、斑驳白发但身形却不显得佝偻的老人，他似乎是笑着往这边走来，林之彬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后，手有所准备地往腰间移去，双腿缓缓地靠向角落里。
　　接着林之彬观察了一会徐澈所在的位置，周似安排的人手基本都集中在那附近，细心梳妆过的徐清柔站在众人中间就仿佛独立于世一般地笑着，风淡云清。
　　林之彬无声地站在阴影里，耳边听见徐同庆以及周友坤入场所引起的骚动，两只黑道上举足轻重的人物登场，林之彬的嘴角冷漠而嘲讽地勾起，手已经渐渐摸上了别在腰间的枪把，触摸到冰凉质感的刹那，他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深深吐出一口气，林之彬沉稳地看着周似走向徐清柔，两人相视瞬间的那抹温柔。
　　透过渐渐疏散开的人群，看见周似走向自己所在方向的徐澈戏谑地朝姐姐笑了笑，眨眨眼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随后便不等徐清柔反应就灵巧地从她的身边窜开，双眼急急得寻找着林之彬所在的位置。
　　“小澈。”周似朝着似乎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的徐澈低低喊道，一手伸过去拉住了徐澈的手臂，他淡淡的目光扫过周围安排的人手所站的位置，俯下身低声在徐澈耳边嘱咐道，“……注意周围。”
　　原本还不明所以的徐澈听见这句话后，眯了眯眼望向周似，他定定地站住身，过了片刻才同意轻声反问，“是李大他们吗？”
　　周似没有回答，只是走向徐清柔温柔地笑，徐澈皱眉观察了一下周围，犹豫了片刻还是拿出了手机，按下一串号码，双眼不住地往门口瞟去。
　　林之彬感受着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又注视了一会站在人群边缘的徐澈，抿了抿嘴没有出声，直到手机又一次响起后，他才无奈一般地叹口气，眉宇间有着淡淡的温柔，他用空闲的一只手掏出手机，努力地把背更靠近墙，望见已经走向人群中心的周似和徐清柔，迅速地用手机回复了徐澈。
　　徐澈把手机放下，接着收到了林之彬的短信，他急匆匆地打开，却发现林之彬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他朝四处张望着，似乎林之彬就躲在某处观察着自己。
　　而此刻厅堂正中央，周似和徐清柔的结婚仪式已经进行到了一半，牧师微笑着请双方互换戒指，周似一向冷漠的脸上此刻是专注的神情，而徐清柔微微笑着的脸上洋溢出的幸福的表情，林之彬屏住气眯起眼把枪掏出，就在徐同庆和周友坤正要起身讲话的时候，一声枪响如约而至。
　　徐清柔清秀的脸上原本还满含着幸福的笑容在刹那间僵硬，徐同庆的身子就那么直直地在她的眼前倒下，布满皱纹的额头上绽开了一朵血莲。

　　第二十八章

　　周似用手揽过徐清柔的肩，环着她将她一起顺着自己走的方向隐没在人潮里，徐清柔的脸上依旧是僵硬的表情，她的目光自刚才开始就没有改变，如同愕然始终回荡在她的脑海里一般。周似狠厉地靠向徐澈，把徐清柔塞给徐澈，命令道：“快点带你姐离开这里！”
　　接着他矮身反向再次没入人群，身影消失在慌乱的黑影中。
　　“姐，往这边！”徐澈大声朝着徐清柔喊道，他的手指紧紧拽着徐清柔的手臂，由于一开始就站在了比较靠边的位置，徐澈喘着气带着徐清柔贴着墙走，不一会就摸索到了被关闭着的侧厅门。
　　徐澈用力地按住门把，使劲旋开，在深秋金灿灿的阳光突如其来地照射进厅堂时，他迅速地钻了出去，顺带用力扯住徐清柔的手臂，一起拽了出来。徐澈贴着大楼外粗糙的墙壁，没有等气缓过来，就又一次拉住徐清柔往阴影处跑，他看见远处有几个人飞快地冲向一辆黑色的汽车，剩下一人手举着枪不停地倒退着往后。
　　林之彬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在刚才那个人射杀了徐同庆后，突如其来的明显动作让林之彬迅速地发现了他。林之彬的眼习惯性地微微眯起，顺着吐出的气他的手指扣下了扳机，会场里又一片混乱。
　　他往周似所奔去的方向离开，接着一道亮眼的反光刺痛了林之彬的眼，林之彬顺着亮光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手里举着枪，对准的目标正是周似所奔去的方向，周似父亲周友坤所在的地方。
　　林之彬犹豫地又一次举起了枪，他看见周似似乎把目光瞥过了这边一眼，心中微沉，望着周友坤老练地往车场撤离的身影，林之彬缓缓地举起了手，接着朝着那个黑衣男子的方向开了一枪，他把头转向周似，周似的眼在晃过林之彬后，又迅速地移开，一同朝着车场上的那阵骚动跑去。
　　“那辆车上被安装上了小型炸弹……”林文俊的话语回荡在耳边，林之彬目光复杂地望向周友坤在风中突然间显得佝偻的背影，被风扬起的淡淡沙尘似乎在瞬间变得浓厚，让人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林之彬只觉得眼前的他们像是被按下了放慢键，口型中的一张一合都代表着某种最珍贵的东西。
　　那几个朝着提前停放好的车辆的飞窜着的黑色人影像是在舞动，与周似安排好的人手交手间绽放出无数的刺眼火光。
　　林之彬目送着周友坤转向车内的身影，手指不自然地蜷紧，心脏的跳动声被无限制地放大，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耳膜。
　　这群人……马上就会消失……
　　林之彬观察了一下周围，所有的人都为了生命而逃窜着，惊慌失措中完全无法顾及到站在阴影里沉默的林之彬。他抿了抿唇，缓缓地又一次将手枪举起，眯着眼校准了周似阴冷的面孔，他的神情以及目光被林之彬毫无偏差的纳入眼帘，林之彬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突然，两个人影窜入了林之彬的视野中。
　　徐清柔毫无顾忌地冲向了周似，身后是追赶着突然清醒过来的姐姐的徐澈。林之彬的呼吸微妙地停滞了一下，他看着周友坤飞快地坐进车内，以及越来越靠近的周似和徐澈二人，眼神变的凌厉。
　　“这次任务结束后就把子嫣接到国外去治疗吧……”林文俊在上次的电话中如是说道，他的声音不似平日里的快活，而是微微的低沉，那熟悉的语调让林之彬想起了那个最后被鲜血染红的英挺的父亲。
　　“那次的行动是周友坤一手布置的……”林之彬扣着扳机的手越来越僵硬，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完全不似往日时的镇定。
　　眯着眼看见徐澈眉宇间尚未成熟的惊慌，还有徐清柔那眼底深处带着迷惘和不安的温柔，林之彬测量了一下周似与汽车的距离，徐澈那如刚融化的雪水一般干净而清爽的笑容不断不断地浮现在了脑海里，像是无法散去的海市蜃楼。
　　林之彬闭了闭眼，咬下嘴唇，终于提早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随着人群越来越刺耳的尖叫声，林之彬神色漠然地看着周似被余波震倒在地上的身体，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背，没有出声。他迅速地收起了手枪，朝着徐澈与徐清柔倒下的方向跑去，呼吸变得不稳。
　　靠近了徐澈身边，由于站得离爆炸的汽车位置比较远，又没有被飞溅出来的金属砸到，徐澈仅仅是在倒地时受到了点轻伤。他呼吸急促地抬起头，望着林之彬背着阳而变得陌生的轮廓，微微笑了一下，接着喘着气说，“看看……姐……”
　　林之彬冷漠地望见远处李大的手下在刚才的骚动中被周似安排好的手下收服，转了个方向俯下身去检查徐清柔的情况，看着那女子因为伤痛而紧紧皱在一起的眉，无声的沉默。
　　“似哥……你受伤了……先让李勤看看吧……”林之彬听见身后急急忙忙的声音，刚抬起头，却被一记重重的拳头打中，身体无法控制平衡地倒在了地上。左脸颊上是火辣辣的疼，林之彬仰起脸，眯着眼看清了周似此刻显得异常狠厌和阴戾的目光。
　　周似用力地抓住了林之彬衬衫的领口，关节处因为用劲而开始泛白，手背处隐隐约约有青筋显露，他的声音阴冷，冷漠地问林之彬，“刚才是怎么回事？”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剩下一只手也开始攥紧，带上了十足的狠劲。
　　林之彬被那紧勒着的窒息感呛到，侧着脸咳嗽了几声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平静无波地与周似对视着，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检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它……”
　　“你他妈的！”周似使劲地把林之彬按到墙上，用力之大让林之彬的背撞在墙上发出了一声重重的闷响，林之彬皱眉闷哼了一声，后脑被撞击处似乎变得有些混沌。
　　刚刚从地上站起的徐澈模模糊糊地看见这个情景，突然间清醒一般地挣脱了扶住自己的人，冲向周似牢牢地抓住了周似此刻紧绷着的手，身体往前一倾挡在了林之彬的身前。
　　他抬起头与周似对视着，目光里是周似早已熟悉的倔强，还有深深的不耐烦。
　　周似面无表情地用手肘顶开徐澈，嘴中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滚。”语调是让人心惊的平静，徐澈揉着刺痛的肋骨处，紧紧皱着眉头努力地把身子再次站直靠在了墙上，想要向林之彬靠近，额间的冷汗开始不住地往下流，但却很快地又被秋风烘干。
　　“检查的时候没有发现它……”林之彬同样冷漠着眼神再一次重复道，他的语调与周似一般的平静，甚至完全无视了周似身上围绕着怒火的煞气。周似举起手臂，拳头又一次紧紧的握紧，父亲消失在火光中的刹那影像还停留在脑海，他深吸一口气，力量慢慢地集中了起来。
　　“似！”身后传来徐清柔低低地唤声，周似把正要往前送的拳头停下，头微微转向后侧，等待着徐清柔的下一句话。
　　“不是……他……”徐清柔的话断断续续的，带着轻微的喘息，声音很淡，似乎散在了风里，“我刚才……看见……有一个人……从车后跑了出来……才……想要过来……告诉你……没想到……”
　　周似眯着眼听着徐清柔的解释，攥紧了林之彬的衬衫领口的手开始渐渐的松下了力气，他阴狠的目光地又一遍平静地扫视过林之彬的眼，两人在无波中对视了片刻，周似才收回了手，一声不吭地转身去查看徐清柔的伤势。
　　林之彬弓起身子，让那种陌生的窒息感渐渐舒缓，他蹲下身子，用手握住了徐澈的手臂，询问徐澈的状况。然后他转过头，在无意中与徐清柔的目光相接，徐清柔神色复杂地看了林之彬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由周似抱着跑向厅堂内。
　　含着凉意的风刮过人影散乱的爆炸现场，林之彬望着神色焦急却又显得冷漠的、忙的不可开交的人们，目光里是如深潭一般的平静，闪着莫名的微光。

　　第二十九章

　　林之彬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擦着枪。
　　灯光的投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想起了陈安远。那个脸上有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的邪肆而英俊的男子。
　　他还想起了陈安远死时脸上那种淡淡的、似乎是记忆瞬间空白掉的悲伤。陈安远那带着些微嘶哑的低沉的声音，那句轻轻、似乎同样漫不经心的话语像是被刻进了林之彬的心，每当夜晚降临时，他总能有意无意地听到那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那个曾经怀疑过他后来却信任了他的陈安远，那句淡淡的“希望你是我的兄弟。”
　　林之彬把枪往上举起，放在灯光 ，银白色的金属光泽亮的有些刺眼，他平端起枪，俯身亲吻它，眼底深处是无尽的温柔。周围的空气静默得像是凝固了。
　　周似和徐澈正站在旭辉大楼内，等待着李勤对于双方父亲的抢救结果。
　　林之彬握紧了枪，他抬眼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三分。如果一切没有意外……林之彬眯眼把手机掏出，用大拇指和食指固定住，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他起身下楼，将枪揣在腰间，黑色的棉质衬衫突显出他挺拔而修长的身形。外面的夜色很淡，这是林之彬几个月来的印象中所没有的。
　　这座城市的天空似乎永远是被浮光充斥着，显得稠密却并不深重。而不是像这般……淡的几乎没有了存在感……
　　他沉默地走下楼，走向周似的耳边轻声低喃了几句。周似转头看向林之彬，灰色的眼眸中是不可深究的意味。他静静地看着，片刻后才眯起眼点了点头。他走向站在门口神色变得紧张的几名男子，冷漠却又无法抗拒地叮嘱了几句后，对林之彬说，“……你确定他们在朝歌？”
　　林之彬面无表情地看着周似，目光深不见底。
　　路灯散着光晕，在一路上排列有致地向远方延伸，直至在目光尽头凝成一个点。林之彬从人间酒吧走了出来，步伐有些不稳，他静静地望着廖远的星空怔怔出神。默默地吸了一口烟，随后缓缓吐出，记忆变成如那一团团的白雾，逐渐飘渺在了夜色中。
　　一团一团旋转上升的白雾，一如初始时那带着心悸的黑洞，只是这一次，事过境迁，一些人被永远地排斥在了生活之外。
　　周似被带上刑场的那天，林之彬向警局申请了徐澈的一天的外出请求。得到同意后，他带着徐澈一起往墓地的方向走去。
　　看着即将清明时那渐渐阴冷下的天，林之彬沉默地将父亲墓碑旁的杂草除去，周围很安静，偶尔有几位路人捧着白色的雏菊来往，神色间是无人能够体会的寂寥。林之彬温柔地抚拭着那用大理石砌成的边缘，耳边听见的是鸟儿刺啦一声刺破天空的悲鸣。
　　“姐姐她……”徐澈站在一旁看着林之彬的动作，他望着远处的山峰，想起了陈安远那曾经黑色的、柔柔的头发，声音低低地问道。他栗色的头发飘扬在风中，原本稍显清秀的脸庞也在逐渐变得凌厉了起来，似乎隐隐间有了深邃的轮廓的感觉。
　　“她出国了。”林之彬淡淡地回答，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投影印在脸上，让他的脸型变得更加好看而俊逸。
　　两个人扫完墓后，无声地坐回了车子里，音响里传来了静静的轻音乐，旋律异常唯美而悠扬。林之彬带着徐澈去了一趟医院。
　　安静的过道内依旧是上次来时一般的温暖，带着初春气息的风吟咏似的吹进了被开启的窗户，力道温柔。林之彬的手轻轻抚上妹妹的额头，随后淡淡的吻落在了她的眉宇间。
　　林之彬没有对徐澈说，在那日，从监狱里看完周似回来以后，徐清柔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虽然依旧有着淡淡的温柔，但是眼神却变得坚定，带着一丝丝的淡漠。
　　那淡漠中似乎是对于她自己的曾经的愧疚。
　　“周似在国外有些来旭辉前的资金……我会在那里生活，请你……照顾好小澈……”徐清柔缓缓地开口道，声音很柔软，散落在风中，轻的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破灭，“我知道，这件事里，没有最彻底的谁对谁错……父亲也不是你动的手……但是我还是不太能原谅你呢……”
　　林之彬没有出声，默默地看着她。她温柔地舒展开眉眼，阳光照耀在她姣好的脸上，似乎在勾勒着最美丽的线条。
　　“我怎么……没有更早地发现他的心呢……”
　　林之彬站在徐澈的旁边，身后是刚刚关上的病房门。
　　“之彬……”徐澈静静地抬起头望向林之彬，目光很清澈，一如他们相遇时的那般。他的嘴角勾起，手慢慢环上林之彬的脖颈，吐出的气息喷涌在林之彬的胸前，他声音淡淡地，有些撒娇的感觉，“原来我一直都是错的……”
　　林之彬无声地放松了紧绷着的眉眼，冷漠从他的身上舒散开去，他轻声地笑着说，“什么对错……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
　　他就这样停下话语，反扣住徐澈的手，将他按到对面的墙上，走廊外面是逐渐走远的脚步声，风吹过刚刚绿起来的枝叶，像是在唱歌。
　　林之彬闭起眼，俯下身，在徐澈的嘴唇上轻轻地一落，转瞬即逝。却包含着不曾表达过的、异常的温柔。
　　像是海风，温柔和清淡地吹过，留下了最深最深的记忆。
　　“我只知道……我爱你。”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