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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朵栀子花
　　作者：江边一朵云

　　【萌生】

　　妖……是可以渡化的么？
　　那么仙呢？是否为了渡化这世间的妖，就可以做任何的事情？
　　那么人呢？为了上一世得不到的东西，是否就执念丛生，难逃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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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
　　【萌生】
　　大雪封城。
　　城中有城隍，城隍渡城民。
　　世人愚昧，总在杜撰的城隍老爷生辰那日，开坛祭奠。
　　祭品少牢，佐以百里之外的栀子花枝，以求来年康顺。
　　那一年，SHO成了精。
　　修道一千载，谁给他那么大的毅力和耐心。
　　成精后第一件事，就是下山来所谓的繁华世界混个眼熟。
　　其实妖与人一样，修道不过为了长生不老。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这样漫长的修为。
　　是为了在岁月不曾凋零的瞬间里等待什么？
　　SHO听人说过，花开的瞬间，花瓣会有一种张裂的寂寞。
　　其实那人不知道，最寂寞的不是花瓣，是等着看花开的人。
　　一年又一年，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个结果。只是执念起了，便断无根绝可能。只是一个人孤独的守候在花前，静静的凝听那一刻的响动。在这其中，很多人渐渐习惯了失望，于是在花开的瞬间，也忘记驻足观赏。
　　SHO是一只被狼群遗弃的野狼。
　　出生那年，不懂嚎叫，只是窝在狼窝里嗷嗷待哺，便有生人靠近。
　　一人一箭，狼群惊散。
　　那年的SHO，眼中尚存着精致的干净，只是瞪大眼，看着狼群被人捕猎到最后一只。
　　最后一只就是他。
　　猎人手中刀起，SHO只顾着观看那些猎器的华美，忘记华美的边缘会带来凌厉的伤口。他的一只眼被砍中，努力瞪大去看，世界被渲染成红的一片。
　　而后，不知为何，那两个猎人竟匆忙逃走。SHO独自一匹蹲坐在雪地里，数着脚下绽开的栀子花数，竟就会开口说话。
　　是个穿着白衣的少年为他驱散了猎人。
　　似乎是开口说了什么，然后那些猎人伏地跪拜，少年的眼中既无怜悯，亦无高傲。
　　平静的像水，连一匹狼也不敢接近的水。
　　他低头看着SHO，轻轻拿手抚过它受伤的眼睛。伤口愈合，却永远成了红色。
　　少年盯着SHO看，SHO盯着少年看。SHO从少年的眼中看见自己另一边的眼睛，颜色是一种深沉的墨绿。
　　少年的声音清淡，不着任何感情的痕迹。
　　“小狼，你不是普通的狼，去修仙吧。”
　　SHO不知那少年是否还记得他当时抱着自己时，手心里传来的温度。
　　是适合人的体温，却带着一点不容接近。
　　SHO那时不知道，这个少年的身份是天庭的仙人。
　　他只是记得那次手心抚过眼睛的温度，骇人的温暖，而他惧怕这样的温柔。
　　于是张口。狠狠的咬在少年的手心，少年并未皱眉，也未说更多的话。只是专注地看着他，这种怜悯叫它十分挫败。
　　SHO松开有些发麻的牙，少年揉揉手腕。
　　流出的血有三滴，SHO伸舌舔干净。
　　少年道：“你野性未消，修仙还是困难的。不如，你先让自己长生不老。”
　　旋即，少年手一指，遥遥的就是一座山，山上终年大雪。
　　少年道：“你去那山上，数够一千年的星，我会在最后那一天过来找你。”
　　这个承诺过于荒谬，而SHO只是点头。
　　他觉得自己在那么一瞬间，记得了少年手心的味道，还有血。
　　少年给他的红色眼睛，代表仙，而他自己的绿色，则是魔。
　　SHO当真去远山坐定。日出日落，数着繁星，似乎总有一颗上住着那个突然转头就消失不见的少年。
　　数着数着，山下人界哗变，它猛然就从一匹狼变成了一个人。
　　阴阳的双瞳，红色还有墨绿。
　　极致深的绿，还有极致浅的红，组合在一起变成极致的妖艳。
　　眼角的线条勾起，淡淡的在鬓发旁消失。嘴角总叫人以为在笑，而他其实已经寂寞千年。
　　这种寂寞到了最后，是连当事人自己都不曾察觉的。
　　SHO下山。
　　他已经记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山头上枯坐了千年。
　　数着朗月繁星，还有那些从不敢接近他的族群。
　　头脑里始终有一个模糊的幻想，还有狼群奔跑嘶嚎的声音。那匹在他面前倒下的母狼，黑色的皮毛光顺，他似乎曾叫她为母亲。
　　人类杀光了他的族群，而作为幸存者的代价，苟且之后，他就独自这样数着星空度过了一千年。
　　不要太计较数字。到这份上，年月只是一串用以调笑的谈资。
　　SHO只是想嗜血。
　　有些本性从身体里疯狂蔓延，而少年用来压抑他的红，早已在忘记之间悄悄的隐退。
　　SHO的化身，名字叫做谭子栀。
　　不知为何，他疯狂偏爱栀子这种艳香的花。也许是因为身旁的那株老树。他数星的时候，那树一直守着他。
　　到后来，他下山。那树在一刹那间繁开了栀子花，然后在下一个刹那，枯死了。
　　SHO其实并无太大悲切。
　　他只是完成那三滴血的承诺，然后接下来的故事，是他自己的生命。
　　既已成妖，便无什么隐居之理。
　　谭子栀到了人间。
　　是年，隋帝三伐高丽，荼尽高丽良民。人间哀怨遍生，妖孽疯长。
　　谭子栀的来到，只是为人间多一份祸害。
　　他拉开窗。窗外的鸟在叫，他弹指间双鸟已在手。谭子栀张口，将那鸟慢慢吞下。
　　指间还残存着一抹自口舌上延续下来的红，嘴角的笑容满足，他的表情好像一个孩子般天真。
　　“终于……安静了呢。”
　　九重天上，老君横眉，天星子转身。
　　有个问题他们争论整整一千个天日，却没有结果。
　　末了老君无奈道：“不如你亲自下人间，我收了你所有法力，你看看那妖狼到底能不能被你感化开天眼。”
　　天星子笑笑，问老君道：“若是我胜了，怎么办？”
　　“若你能将那匹妖狼渡成了仙，我便将这粒九转仙丹送你。”
　　说罢，仙炉开了条缝，烈火直卷九重天。玉帝打个瞌睡，张张眼，摇头道：“那二人又在赌气。”
　　天星子笑着道：“那你便是输定了。”
　　刚待转身，老君拉住他。
　　“还未说好，若你不能渡他，怎么算？”“那我便除了这身仙家的衣，投胎重新做人。”
　　老君愕，盯着他问：“这身道行你修了千世，当真舍得散去？”
　　“愿赌服输。”天星子耸肩，“况且，你未必赢我。”
　　话出，天宫微颤。
　　天星子，九重天外天上人，掌管世界一切喜乐忧愁。老君的师弟，千世修来的道行。
　　妖狼，千年一劫生出的孽障。天书中言，此物一出，人间大乱，人君不君，人臣不臣。
　　佛祖在西天叹气，胡闹。
　　拈花的手轻颤，指中的花落下凡界。栀子花开了。
　　谭子栀拂开肩上的花瓣。
　　老君给天星子的时间是天日三天，也就是人间三年。
　　天星子托身为客离绪，他还记得千日之前，他救过那只妖狼。
　　那时妖狼初现，天边滑过一颗陨星，他见到小狼时小狼生命垂危。
　　天星子从它眼中看见一种上几世妖狼所没有的光，如童稚安静着好奇，于是他不忍心下手除它。
　　仅仅只是在狼目上点了个朱砂。
　　天星子不知道自己的仁慈会带来什么结果，自古，妖就是妖，是吃人的妖。想将妖变成仙，还是这种轮回不休的天定妖狼，简直是难上加难。
　　只是天星子不知为什么，自己还是执着的坚持要救那狼，哪怕它一口银牙咬下，差点断了他的仙根。
　　这些都是前话。
　　现在天星子变成了客离绪，而妖狼SHO，变成了谭子栀。
　　故事由此开始。

　　【孽】

　　大梁城来了个算命先生。说算天时算地利，分毫不差。
　　大旗挂在城门口，一飘一上午，来了两三个老太太，颠着脚问明日良时。
　　先生一直微笑。
　　这个算命先生穿着浆白的衣，因为陈旧，所以有些微微的泛黄。
　　他的身子骨很轻，不是那种少年赢弱的不经风雨，只是给人一种不太切实际的感觉。脚步有些浮，他走在地上甚至没有声音。
　　而他的眼睛实在漂亮。淡淡的瞅你一眼，说不清楚勾引，但足够的诱惑。不带任何□味道，却可叫人红了脸不敢正视。
　　算命先生给人说，他姓客，名离绪。离开的离，愁绪的绪。
　　手上没有过多的物件，只有一支笔一张纸一研墨。笔是狼毫的笔，纸是香砚纸，而墨则是安徽墨。
　　虽是一等一的货，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说这么多的意思是，客离绪除了相貌之外，并无过多可以吸引人的地方。
　　客离绪是在这天来到大梁城的。
　　本来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有谁会注意一个信口开河混点饭钱的算命先生。可这个算命先生第一天算出来的就是人命。
　　当时日头不错，城中富商陈家大喜，出生的小公子唇红齿白，一开口那笑闪的人眼花。陈老爷宴请宾客，城中老小人均有份。
　　人人恭贺，宾朋满座。羊羔脂酒醉倒一地，席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间歇，陈老爷开口，邀在场众人为小儿取个名字。
　　俗一点的人说长生、富贵，文雅点的叫宣张，齐福。
　　正热闹时，忽然一个声音安静的响在宴尾。
　　“不用取了，这孩子今天晚上就死了。”
　　哗然。
　　人人静了声，回头去看，是个布衣整齐的男子。坐在席中最末一排，安安静静的浅饮，以前无人见过。
　　陈老爷当场黑了面，用最后一点自制沉着嗓道：“你为何这样咒我孩儿。”
　　男子抬头看他一眼，并无太多神情变换，然而他的面容却叫人觉得不敢调笑。
　　陈老爷不由自主的正襟。
　　“我不是咒他，这是事实。今夜自会有人来取他性命。”
　　“你是什么人？”
　　“我是个算命的，叫客离绪。”
　　客离绪仰头，将盅酒倒入口中。慢慢咽下，似乎谈论的事情无关紧要。
　　半晌，他回味结束，抬头盯着陈老爷看。似乎诧异于他的愤怒，客离绪竟笑了笑，道：“没关系，你不用担心失去你的孩子，反正你很快也会和他团聚。”
　　“什么意思？”陈老爷的脸色更沉，众宾议论纷纷，只为客离绪的命运担忧。
　　“没什么，你们一家人在接下来一个月都会死，自然很快就能团聚了。”
　　客离绪理理衣袖，模样骇人认真，不似说笑。陈老爷的耐性用完，揭案而起。
　　“混帐东西，我陈家大喜的日子怎能由你在这里晦气胡说！来人，给我把他赶走！”
　　客离绪莫名其妙的看看冲上来的两三个家丁，脚步微移躲开他们。
　　“真是粗野的人。”他摇头，“如果你想躲过一劫，可以在明日半晚找我。不过我只能救你一人，救不了你的孩子。”
　　当夜，也就是客离绪从陈家被扫地出门的三个时辰后，陈府死一样的寂静。
　　随后，小公子的房中传来一阵暗哑的嘶嚎，家丁冲过去时，房门竟好似灌铅一样的锁死了！当终于破门而入之后，家丁目瞪口呆的发现，小公子的床上只剩下一张软软的人皮。
　　小公子被不知什么东西吸空了。
　　陈老爷痛失爱子，陈夫人哭得断了气。陈府炸开了锅，一时间街头巷角说的都是陈府里的奇异之事。
　　而后三日，陈府连死三人。
　　陈夫人，陈小姐还有一个陈家的管家。三个人，死的一模一样，只剩下张皮，软软的铺陈在榻上。
　　陈老爷慌了神，一夜间老了十几岁。陈府从大梁的首富人家猛然变成个妖孽横生的地界。
　　这时陈老爷才想起那日客离绪的话。一股凉意自他背脊而上，蹿涌不休的鼓动。
　　客离绪曾要他在第二日去山神庙找自己，不知这个约定还能否算数。
　　其实陈老爷是不大相信的。
　　接连几天痛失至亲，于他生命已成麻木往事。他只是想到一种奇怪的可能，而那种可能的背后也许藏着什么东西。
　　客离绪，这个人到底是谁？
　　陈老爷拖着步子到了山神庙，当夜清风，吹的人睡不着觉。
　　惊醒着。
　　山神庙在城郊，离陈老爷的家很远。
　　他一个人骑着马走在夜路上，马蹄声传得很远，然后又晃回来，那声音将夜色衬得很是寂寥。
　　陈老爷心里却是害怕的。
　　因为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一直跟在他身后。
　　不远不近，不急不缓。
　　说不上是什么，也许是路人，也许是小偷，也许是强盗，也可能——不是人。
　　想到这，陈老爷的背心一个激灵。
　　扬鞭催快了马步。
　　他确定自己没有听见身后有半点脚步，但他还是觉得有那么一双眼睛盯着他的后背，这叫他毛骨悚然。
　　转过一个圈，陈老爷远远的已经看见了山神庙的影子。
　　他催马，手抽的酸痛，马鼻嘶鸣不断。
　　尘埃在身后扬起又被踩下，陈老爷心中的恐慌更甚。
　　直到马跑进门口，木门破败，他翻身下来。来不及站稳，一把将门推开，闯进去。
　　客离绪竟站在门内。
　　陈老爷顾不得颜面，近乎攀爬着跌滚过去，嘴里叫道：“先生救我！”
　　话才落，身后的门关了又和，已经跟着进来一个人。
　　陈老爷大骇，一个跌撞爬到客离绪身边。
　　客离绪穿着白衣，月光灼华之下，竟让人有一种张不开眼的精致漂亮。
　　他安静的拍拍陈老爷的肩。说来也怪，这一下就让陈老爷瞬时冷静下来。
　　终于站正了看着跟在后面的这个男人。
　　“你们一家都死了，你不去和他们团聚么？”男人的声音低低的笑着。
　　因其脸藏在月的背面，所以看不清楚。客离绪眯上眼睛。
　　男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客离绪的存在，漫步走上来，陈老爷又是一愣。
　　那男子长得极端漂亮，却也阴沉的可怕。
　　嘴角是笑着的，可惜眼睛却叫人看不明白。眉目在收尾处往上微翘着，就成了一条十分好看的弧线。
　　他给人的感觉太阴冷。不像客离绪这样，是一种冷清的安静，带着祥和味道，那男人身上四处散发着危险的气味。
　　让人不敢靠近，却又莫名的带着点期盼。
　　陈老爷张大了嘴，却好像被人遏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
　　客离绪轻轻朝前走了两步，巧妙的将陈老爷隐在身后。
　　男人也上前两三步，并不看客离绪，只是对着陈老爷吃吃的笑起来。
　　“你这人，跑那么远的路，不知道会出汗么？”
　　“什么……意思？”陈老爷抖着胆子回他一句。
　　“出汗的人肉，就不好吃了呀～”男人终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等陈老爷终于看清楚他相貌的那一刻，他惊叫起来。
　　“谭子栀！”
　　“哈哈哈，想不到你还记得我。”
　　“你……你不是死了么？”
　　“你当然希望我死了，”谭子栀笑着上前，才一步，不知怎么就绕过客离绪站在陈老爷面前，“可是那日酒宴，我忘记告诉你，我活了上千年，自己都厌了，却还是死不了。”
　　他凑近陈老爷，妖艳的瞳孔对着陈老爷的眼睛，轻声道：“不如，你来告诉我，我要怎么样才能死，好不好？”
　　陈老爷瘫坐在地上。谭子栀直了腰。
　　那日酒宴。陈老爷宴请大梁名商，自然缺不了那个一直和他作对的谭子栀。
　　席间，众人趁着酒劲，也跟着陈老爷的暗示，开始起哄谭子栀，要他说说为什么他的眼睛是这种颜色。
　　一边红的像血，一边绿的像玉。
　　是不是您父母是异邦的人？有人这样无礼问道。谭子栀只是喝酒，一杯接一杯然后笑道，是一个人伤的我的眼睛，我在等他出现。
　　哄声稍微小了点，谭子栀微醉，倒在桌上。
　　陈老爷在他酒里放了迷药。
　　谭子栀，大梁城有你就没有陈家立足的日子。
　　陈老爷命家丁将谭子栀运到后花园，然后往麻袋里装满石头，捆住他的手足，丢了海里。
　　谭子栀盯着陈老爷看，目光甚至带着一点调笑。
　　“你怕什么，当日丢我下海，不是挺顺当的么？”
　　“你……”
　　“你丢我一次，我杀你全族，这笔生意我赚了。陈老爷。”
　　谭子栀的笑声越发低沉，低沉的竟似兽类的低吟。
　　客离绪站出来。他并不介意谭子栀故意忽略自己时给的难堪。他一双眼盯着谭子栀，叹气道：“妖狼，你终于成精了。”
　　谭子栀的笑容冻僵在唇角。
　　这一天第一次抬头看着客离绪，眼神专注，忽而又移开，中间间隔不超过十秒。
　　“陈老爷，是要我动手，还是你自己了断？”谭子栀问。
　　客离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狼，莫再作孽。”
　　“到底谁在作孽？”谭子栀不耐烦的挥手，他无意伤害这个喋喋不休的人类，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亲近不了的气息，叫他感到谨慎，却想不起来，“我只是报复而已，有来有往。”
　　客离绪微笑。
　　“然后呢，他的后代又来报复你……”“所以我杀了他的后代，绝处这种可能。”谭子栀恢复了神情。
　　客离绪叹气。
　　“妖狼，我不会让你杀他。”
　　“为何？”
　　“他来求我。”“你觉得自己有这种本事？”“没有。”客离绪依旧微笑。
　　谭子栀说不出话来。他再次正视着这个男人，从头到脚，皱眉打量。忽然他眼中闪过一种了然的光，恍然大悟般开口：“是你！”
　　客离绪点头。
　　谭子栀皱起的眉渐展，露出一个微笑。陈老爷看傻了眼，一时不知道这两人的关系。而谭子栀笑起来。
　　“你当真要为他求情？”“是。”“那你是否欠我一个人情？”
　　“人情是什么？”
　　“这个你不用了解，反正你欠我的，我会追回来。”
　　客离绪皱眉，尚未来得及说什么，谭子栀已经退到门边。
　　“流转千年，为君一笑。”他仰头，说了句什么话，风恰好的吹过，客离绪没听清楚。而正想问时，谭子栀已经离开了。
　　客离绪叹气。
　　妖狼……你还是和出生那时一样的叫人琢磨不透。我是否有能力三年内渡你成仙？
　　客离绪心中转过念头，回头还是微笑着面对陈老板，柔声道：“你家人已逝，愿你自己多多保重。”
　　“你是……”“算命先生。”“你当初就算出他要杀我家人？”“他不是杀你家人，”客离绪顿了顿，神色暗淡道：“他是吃了他们。谭子栀……是他这一世的名字吧，他其实，是一匹千年的妖狼。”
　　第二次见面唐突得不留余地。
　　大梁城西，张府，夜深。
　　谭子栀危坐于庭中，张府上下狼藉一片。张老爷于庭中立足，双膝颤巍，而谭子栀嘴角始终是一抹愉快的笑容。
　　“你们有没有去找他？”他开口问，唇齿上的血渍被擦得干干净净不着一点痕迹。
　　张老爷咬破了嘴皮，盯着这个言谈间轻松嘻乐的男人心若火焚。
　　“找了……”
　　“那他来不来？”
　　“要来。”
　　“那为什么……我等了足足两个时辰，还是看不见他的影子呢？”
　　谭子栀叹气拂袖。他的衣袖模样奇怪，并不对称。这样的装束算得上是标新立异，而走于街中又另有一番味道。
　　张老爷肠子悔青，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这么个男人召回家来。
　　当初是听闻他青年才俊，想给小女说门贴面的亲事，哪知这人才来三日，张府已死了一半的人。
　　谭子栀的条件很简单。
　　城外的山神庙有个算命先生叫客离绪，客离绪来，张府的人就有救。否则他一个一个咬死这里每一个人。
　　谭子栀说的出做得到，没有人能够从他手底下逃开。
　　客离绪听完张家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求，只是叹了口气。
　　他不明白谭子栀为什么这么急切的想要见他，神仙又怎么样，到底还是有猜不透的时候。而谭子栀，这样的千年狼妖，不知多少世以前就下界作乱。
　　神不能收，佛不能收，地狱也收不了。
　　在人间这样祸害了无数世，耗尽了无数仙家的功力，还是没人能将它驯服。
　　客离绪头痛。
　　第一次知道人们所谓烦恼是何物。谭子栀，这匹小狼当初眼中的温驯难道是做出来的么？
　　回到张府。
　　谭子栀一手将张小姐捞过来放在自己大腿上。鼻子轻轻嗅在她的粉颈间，表情沉醉，而眼神却清醒的厉害。
　　张小姐吓得说不出话来，谭子栀兀自的微笑成了魔，张家上下伫立在他身边无能为力的看着女儿遭人轻薄。
　　谭子栀的手紧了紧，张小姐极克制的哎了声，谭子栀的表情略微抱歉道：“对不起对不起，弄痛了小姐。”
　　张老爷脸色一白，谭子栀的眼神瞥向他。
　　“客离绪，到底会不会来？”他忍耐到了极限，而神色依旧明朗。
　　“先生说……要准备些东西过来……请您务必等待。”
　　“等待——为什么每次都要我等的失去耐性你才会出现呢？”谭子栀仿佛低吟的自语，微微探舌，舔了舔张小姐的唇。
　　“有美在怀，我理应高兴不是。”
　　他笑。
　　盯着张小姐看，很美的一张脸，因恐惧而更显苍白。谭子栀喜欢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颜色，就好象流尽血的天空，还有那一树的栀子花开。
　　谭子栀好像掉进自己陈年的回忆里慢慢发酵，手上的力也松开许多。
　　张小姐稍微能够喘息，这才回头，竟呆住。
　　明知这人是妖，也明知一家上下为他控制，明知他无心无肝随时取了自己性命，却还是沉迷在他的神色里。
　　那一种带着点说不清楚的模糊表情，偶尔清晰，却更多迷惘。
　　谭子栀的神色里永远有一股孩子气的执拗和天真，他会微笑着问你天气，温和的说声谢谢，再在你转身的时候咬断你的喉咙。
　　然而这样的神情对于女人却是致命的。
　　张小姐出神的看着这个胁迫着她性命的男子。
　　不会天真到相信自己可以感化这个男人，但却还是忍不住去幻想那一点虚幻的垂青。张小姐有些顾影自怜般的低笑。
　　而谭子栀的声音忽然响在她耳边。
　　“你相不相信，有的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等待一千年？”
　　“啊——”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问她，他的目光似乎锁定在她的身上，其实却又很远。
　　“给你说个故事吧——”谭子栀将眼移开，“从前，有一个人救了一匹狼，他要狼去山上等他，等到数完山上所有的星星，他就来见它。那匹狼等啊等，数啊数，把天南天北的星星都数完了，等身边的栀子花树开了谢了一千年，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你说，那个人该不该死？”
　　张小姐说不出话。她隐隐约约明白谭子栀在说他自己，但却不敢相信。
　　谭子栀并未停止这个话题。
　　他是说给自己听的，说给张小姐听，或者他并不在意那个人是谁。
　　他只是希望有一点的关注，近乎饥渴的寻觅着，然而近了身，却又不在乎了。
　　张小姐微微仰头看着他，角度适宜，极易让人产生错觉。只有当事人知道不是这样。
　　谭子栀顿了顿。
　　“张小姐，我的故事里有三个主角，一个人，一匹狼，还有一树的栀子花。狼在等人，栀子花在等狼。后来等啊等的，栀子树就疯了。”
　　张小姐骇然。
　　“疯了……”
　　“是啊，等得疯了。”谭子栀并不似在拿她打趣，“接下来，你猜猜，那匹狼怎么样了？”
　　“怎么——样？”张小姐不由自主的接了他的话头，而谭子栀的眼睛终于定格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
　　嘴边慢慢滑开一个裂缝，不大不小。
　　他将唇凑近张小姐的颈，慢慢舔吻，有血流出，顺着嘴角滑落。
　　他开口：“后来那匹狼，就成了妖。”
　　张小姐在父母的呼喊中死了。
　　客离绪只来晚了一步，也可以说没有来晚。因为谭子栀在等他，不管多久，他总要等到这个人出现，然后再他面前杀人。
　　似乎让自己痛，再让那个人痛是一件很有快感的事情。
　　客离绪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无法保持平静。
　　他一直在角落里注视，看见谭子栀迟迟未动的举措而稍微松气，正要出来，谭子栀便发现他了。
　　客离绪不知道谭子栀到底想要如何，妖狼只是耍着他好玩么？为什么指引这家人来寻他，又为什么非要等到他来才开杀戒？
　　他明白的只是在谭子栀牙关合拢献血涌动的那一刻，他惊呼了声，来不及上前，只能呆呆地盯着那女子坠地。
　　这一切超出了预计。
　　他明明算出，谭子栀今日是不会杀生的，但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客离绪皱眉。
　　心中不是悲悯，只是困惑。
　　他上前，盯着女子的身体和苍白的眼，再抬头看着谭子栀。后者拿手背擦着唇角，模样满足。
　　“我说过，我没有耐性，她可是你害死的，你得负责。”谭子栀说话时十分淡定，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天经地义。
　　客离绪咬着唇。
　　“为什么要杀她？你不缺人血。”
　　“哦？只是一个守时问题。我说过，这个时刻一过，每一分我都会杀一个人，你真当我只是耍耍而已么？”
　　客离绪脸色微转。
　　他是生气了，更多是气恼自己不懂控制情绪，给这狼妖一阵抢白。虽然不懂为何他要与自己作对，却还是经不住多问。
　　多问总无益。
　　客离绪调过头去。
　　谭子栀起身走到他面前。
　　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的站立。谭子栀比他微高了些，而客离绪的背有些弯，并不似对方那样过于挺拔而显得不好亲近。
　　谭子栀盯着客离绪的眼睛，客离绪稍稍别开些，他不喜欢那只墨绿的颜色。
　　“仙人。”谭子栀第一次正二八经的喊他，“为什么毁约？”
　　“我未曾与你有约。”
　　“你让我在山顶等你。”
　　“我只是让你自己去修仙。”
　　“为何要我修仙？我这样不是很好？同样的长生不死，法力无边。”
　　客离绪再次皱眉。
　　“妖狼，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他回头看着谭子栀的眼睛，里面再次恢复那一汪干净，如初生童稚，“仙与妖不同。成仙可渡世人，做妖要轮回受苦。”
　　“那要是我不想渡众人怎么办？”
　　客离绪一时找不到话接他，愣愣的看着，问：“若不想成仙，为何要在山上等一千年？”。
　　谭子栀也愣，只是很快微笑。
　　“那不如你先帮我问问，为什么那棵栀子树愿意陪我等那么多年。”
　　谭子栀说话间，将手伸出。
　　他的手心有种冷淡的温暖，拂过客离绪脸边，只有咫尺的距离，却始终没有亲近上。最后留在了客离绪的眼睛正前方，挡住了视线。
　　谭子栀凑近他。客离绪可以闻到他身上那一股刻意掩埋下去的妖气，用栀子花的香味，淡淡的，很好闻，叫人觉得身心都疲乏的放松。
　　谭子栀在他耳边轻语，近乎呢喃。
　　“客离绪，现在的你是仙还是人？”
　　“人……”
　　“那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做个妖呢？”
　　客离绪瞪大了眼。
　　他的唇上有气流贴过，极短的时间，极高的温度，灼热的要烫坏他的嘴唇。
　　而眼前的手心放下，谭子栀已在他五步之外。神色清冷，月光中红衣灼人。
　　“客离绪，你想明白了，就明天来找我。若是想不明白……下个月初八，我在城外李家等着你。”
　　客离绪正要说什么，谭子栀仰天大笑着离去。
　　没有人看见他如何走开，只是这次终于听清他的话语：“流转千年，为君一笑。”
　　客离绪皱着的眉更紧了。
　　下个月……初八么？
　　辗转一宿，客离绪怎么也睡不踏实。梦里全是谭子栀的话语还有笑意，一点一点冰冷冷的浮在脸上。
　　他睁开眼睛。
　　谭子栀说两个选择，威胁意太明白，想让人忽略都不可能。
　　去还是不去？
　　客离绪觉得自己看不清楚谭子栀眼里的意思，然而他又确实看见了些什么。比如有一点寂寞和干净。
　　对于他而言，千年不过一瞬间，所以他不明白谭子栀在寂寞些什么。
　　客离绪坐起身来，窗外月色不错，他决定出去走走。
　　开门，风有些凉。
　　客离绪的门外是一潭很浅的水池，最深的池中央不过没及小腿的深度。
　　他这晚很随意的穿着件青色的衫子，无扣，衬里是白色，腰间系着个打结的小铃。那是老君送他救命时用的，虽然他觉得自己用不到。
　　挽着袖子走在池边，风起，水面被吹出些涟漪，一圈压着一圈。
　　客离绪慢慢踱步过去，忽然听见身后极细微的响动了声。这样的声音常人是听不出来的，但他不是凡人。他眉间微攒。那响动里有一股掩盖下去的妖气。
　　转头，有个影子从面前划过。客离绪的拳握上。
　　那个影子似乎到了他身后。他猛地转身，无人。再转，还是无人。
　　正在惊诧，忽然头顶就是一句极低的声音炸响。
　　“一个人赏月多无趣，要不要找个人陪你？”
　　客离绪抬头。
　　上弦月弯在头顶，月下屋上坐着个红衣的男子——谭子栀。
　　他的头发没束，却梳理的很是整齐。低低的搭在肩上，这一看才发现很长，近乎拖地。
　　“仙人果然就是仙人，就算现在做了人，还是一个人寡居。”
　　“你来做什么？”
　　见是谭子栀，也不知怎么了，客离绪心里反而放下一半石头，收了手站定仰头看着他。
　　月光从谭子栀的侧面滑落，一直漏进屋子里，他的脸色虽看不清，却还是极漂亮的。
　　“顺路经过而已。”谭子栀毫不在意的笑笑。
　　他的身子有些晃动，客离绪这才看清楚他身边竟还有一个人。戒备心刚起，却察觉不到妖孽气。客离绪有些疑惑，谭子栀笑了笑，侧身。
　　他身后藏着个女子。
　　很清瘦，看不清楚脸长什么样子，但大概是不差的。月光下，手上的皮肤很白皙，手足纤细，应该是个美丽的人。
　　客离绪皱眉。
　　“谭子栀，你三更半夜上人房屋就是为了与女人调笑么？”
　　“看不出你也会说气话。”谭子栀挑眉看着客离绪。
　　客离绪突觉自己失言，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这时候谭子栀裹着那昏迷的女子飞身下来到了客离绪身边。
　　“仙人，你是否要普渡众生？”他忽然开口问。
　　“自然。”
　　“我算不算众生？”
　　客离绪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谭子栀的神色十分认真。
　　“那当然。”“那你救救她……”谭子栀依旧在笑，脱口竟是哀求。
　　客离绪眉心突的跳了下。
　　“她是……”“我娘亲的转世。”
　　“啊——那母狼——”客离绪哑口，“你竟找到了。”
　　谭子栀哼了声，并不怎么作答。手里抱着的女子面容清丽，淡淡的不容接近。
　　客离绪伸手放在她鼻息下量了量。
　　“她死了。”
　　“你让她活过来。”
　　“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
　　“你是仙。”
　　“仙也有仙的规矩，不可越界行事。”
　　谭子栀的眉这才难得的显出了些焦急的神色。
　　“人死了三更天就会魂灭，那才真的救不得。你现在救她，我欠你一命，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不是我不救，天界的规矩就是规矩。”客离绪有些弄不懂他何以这样执着，“你有这个时间纠结这样无谓的事，不如同我修仙。”
　　谭子栀低头，手仍固执的抱着女子的肩。
　　“她是被人杀死的。”
　　谭子栀的语气淡的听不出喜乐，然而客离绪却奇怪的感觉到一阵杀意。
　　“我赶到时她魂魄都散了，不知是谁有这样大的本事，能生生的把人的魂在身体里捏碎。”
　　他抬头，“你救救她，否则我再也无法见到她……”
　　客离绪终于明白。
　　这女子怕是魂魄不全，鬼也不成，做了魑魅魍魉，再也无法投胎做个常人。
　　他上前接过女子的身体，冰凉一片。指尖碰到谭子栀的手，却是一样的温度冷淡。
　　“我可以试试，但不一定能成。”
　　谭子栀没有说话，客离绪也没等他开口，抱着女子径自入了屋。
　　一个时辰，天色微光。
　　女子的脸色从青渐渐变为惨白。魂魄是补回来了，可惜人还是死了。客离绪擦擦汗，看着握着女子手的谭子栀，那人眼中并无太大悲哀，只是慢慢都是不舍。
　　顿时客离绪觉得他比许多凡人更懂何为生离死别。
　　谭子栀将女子的手放在脸上轻轻摩擦了阵，叹气。
　　“仙人，谢谢你。”
　　他头一次这样礼貌周全的温和开口，客离绪反而觉得有些不适。
　　“你是多久……找到她的？”
　　“昨夜她死的时候。”
　　“你——”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身子还是热的。”谭子栀仰头闭目，似乎是笑了笑，“就好象小时候一样。看着她，正要过去，那些人的刀子就砍下来了。”
　　客离绪找不到话安慰他。他自己是没有经历过这些的。
　　客离绪不是人修成的仙，他是一株树。
　　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也没经历过月圆月缺。只是很自然的成形，在某一天忽然成了仙。
　　连妖精的过程都省去了。
　　他对自己过去的唯一一点印象，是不知多久以前，曾经日日有一个红发的男人坐在他的树冠下面。
　　没有人陪，只是睡着，或者偶尔同它说些话。
　　说的什么他都忘记了，那个人后来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这是客离绪对自己过去的唯一一点记忆。
　　谭子栀起身，手离开了女人的手。
　　客离绪盯着他的动作，他走到门口开了门，伸懒腰，脸上再次浮现笑容。
　　“有太阳。”谭子栀道。
　　客离绪跟着他的目光移上去看，还未看清什么，谭子栀的身体就朝后仰倒。
　　客离绪一惊，忙的伸手去扶他。
　　手摸到的地方，温温凉凉，有血渗出来。
　　这人伤的很重，只是憋着不说。
　　客离绪猛地觉得心慌。妖狼再强大，却还是五行中的家伙，总归会死，况且他摸在他脉门上，那人虚耗太多，估计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客离绪将他抬到床上。那人太重，现在身为人形他救不了太多。
　　待谭子栀躺直，客离绪才发现他身后的血已经凝成了块。谭子栀没有多少血，也流不出多少来。
　　但一滴就相当于平常人的十滴。
　　谭子栀脸色很苍白，眉目中略微桀骜的神色已经敛下去，他如今非常脆弱。
　　客离绪为他换上冷巾敷在头上，仔细看他的样子，心中微叹。
　　是个少年人的模样，嘴角的线条干净，微微抿紧，有一些在意。
　　客离绪摸着他的额，撩开额上的碎发，才看清楚他的脸。
　　真的是非常干净的男子，好看着漂亮。
　　看上去有些像没长大的孩子，还喜欢用拙劣的手段去捉弄喜欢的人。
　　这样的孩子竟然已逾千岁，杀人无数。
　　客离绪是不喜欢和人太过亲近的，但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他只是单纯的把手放在谭子栀头上，好像这样就能净化一些什么。
　　他始终无法释怀谭子栀说的，要自己同他一起成妖的事情。
　　为什么要一起，为什么要成妖，那人为何就是对仙界有这么大的敌意，都是他不了解的事情。
　　比较上几世，天界对谭子栀已算仁厚，至今未有对他做出例如诛灭这样的举动。
　　客离绪为谭子栀换水。
　　他的额很冰，但那块湿巾却很快就被染得熨烫。
　　奇怪的体质吧，就好象这个人本身一样。
　　而后谭子栀睡了很久，模样踏实。好像很久没合眼的人，头一倒下去，眼睛就粘连的不想张开。
　　客离绪等在他身边，有时候换换湿巾，他的体温还是偏低。
　　天宫里有消息传来，通过云彩。
　　他抬头去看，老君说，我们别赌了，你还是回来吧。
　　他摇头，又回过头去照顾谭子栀。
　　一定有那么一天，他可以同谭子栀一起飞回天上，这个世上不再有祸害万物的妖狼。
　　这是客离绪的信念，就好象他一直所坚持的，谭子栀杀再多的人也还是个好人。
　　谭子栀在睡了第二个月的头上醒过来。
　　背上的伤口已经封和，他只是有些恋床。醒来时揉揉眼睛，打个哈欠。看见客离绪的脸，先是惊讶了下，很快复常。
　　“哈，你还在。”仿佛惊喜。
　　“嗯，你睡了两个月。”
　　“是啊，睡得不错，梦见你了。”
　　“是么。”
　　客离绪将水盆端开。
　　“不好奇我梦见你什么？”
　　“不好奇。”“不想知道？”
　　“你想说就说吧。”
　　谭子栀皱皱眉。
　　“你这人真冷淡。”话音落了没多久，他又小心的凑上去问：“这两个月你都守着我？”
　　“不算，只是偶尔换换水，喂你吃点药。”“你明明知道我不用吃药。”谭子栀皱起的眉更深。
　　客离绪有些诧异的看着他，这个模样……可算撒娇？
　　摇摇头甩掉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他坐回谭子栀身边。
　　“我的药是天庭带来的，可以续命。”好心解释，那人却哈欠连天的掩饰过去。
　　客离绪安静的盯着他看，他的眼睛又恢复了那样的神色。微微抗拒外界，更多的却是好奇。
　　谭子栀转头也盯着他。两人对视良久，谭子栀扑哧一声笑起来。
　　“你明明是个男人，却比女娃还好看。是不是做了仙就连相貌都会变得好看一点？”“没有。做仙会长生，要渡众人，但面容是不会变的。”客离绪答的认真。
　　谭子栀才放下的眉梢倏一下皱得更紧。
　　“你这人真无趣，我不过打趣而已，你回的那么认真做什么。”他顿一顿，凑近客离绪的脖子闻了闻，“你脸红了。”旋即开口，他好像发现什么新奇玩具的孩子般开怀。
　　客离绪莫名其妙的盯着谭子栀，摸摸自己的脸，好像温度是有一些偏高。
　　“脸红了么？我没中毒，也没受伤，按理说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谭子栀翻翻白眼，即使打断他的话头：“喂，我说，我梦里梦见你。你那时候说要我去山上等你，你要我等些什么呢？”
　　“等到了时间，我来渡你成仙。”
　　“不对，我梦见你说要和我一起成妖，快快活活的一起去游历天下美景。”
　　“成妖——”客离绪想了半晌，用个较为温和的词道：“不好。”“为什么不好？”“妖道不是正道。”“为什么非要做正道？”
　　客离绪怔了会，想不到话去回答他，而谭子栀忽然就凑上去，响亮的一下亲在他嘴上。
　　客离绪惊了下，没动，一双眼眨巴着看着谭子栀。
　　谭子栀倒得意非常的坐直身子，好像偷糖成功的孩子，餍足神色溢于言表。
　　客离绪怔愣很久，慢慢摸了摸自己嘴唇。
　　刚才的味道好像带着股妖气，好像有栀子花的香味，还有些温暖的柔软。
　　只是他不明白这代表什么。
　　“你——”尾音拖长很久，他摇摇头，起身道：“你不该这样。”“为什么不可以，我等你一千年，你还不明白？”“我知道你等了我一千年。”“那不就行了。要不，你也亲我一下，扯平？”“我不想和你计较这个，只要你答应随我去修仙。”
　　谭子栀的笑容慢慢消淡下去，终于露出客离绪熟悉的那种不耐烦的神色。
　　“你烦不烦，为什么非要我做神仙？做神仙有什么好的，做妖怪有多自在，神仙做成你那个样子，什么都不知道，还不如不要。”
　　客离绪盯着他烦躁的面容，忽然握住他的手，然后凑上去也亲了一下在他唇上。
　　谭子栀猛地怔住，慢慢的红晕爬上他的脸，他咳嗽两三声，将脸低过去。
　　客离绪笑笑，道：“这个是不是你们妖的奖励？呐，我也懂的。”
　　“你到底要什么……”
　　“你跟我一起修仙，如果你习惯用你们妖的方式奖励，我也会尽量去做。”客离绪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道：“谭子栀，你是个好人吧，是么？我没看错吧？”谭子栀低着头不说话，客离绪的笑容更温和，道：“谭子栀，我为你探听到天机，你的仙根在南海一个小岛上，你同我去取来。”
　　“是不是我和你去取了，你就答应和我一起？”“是啊。
　　“行！你说的！”
　　客离绪点头，谭子栀的情绪忽又高涨。一个挺身从床上跳下，拉着客离绪的手就出门。
　　十指扣在一起，紧紧的不能解开。
　　客离绪看着他奔在前面的背影，被动的被他牵扯跑动，却不了解他为何忽然又如此开怀。
　　还是……未经驯化吧。他无奈的笑笑。

　　【征途征途，不知归路】

　　亦始，谭子栀并未表现出什么过分举动。偶尔亲昵，客离绪也能包容。
　　而后他的胆子越来越大，时常冷不丁过来，搂着客离绪的肩就狠狠的亲下去。
　　客离绪并不大了解为什么谭子栀喜欢吻他的嘴，也不明白谭子栀为什么喜欢抱着他。
　　月上之时客离绪在塌中休息，身边的谭子栀也总会紧紧搂着他，模样幸福虔诚。
　　掐指来算，似乎那人已经很久没再开过杀戒。上天有好生之德，客离绪相信谭子栀心中已有开化，这叫他感觉弥足珍贵。
　　而谭子栀也喜欢缠着他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比如为什么非要修仙，比如为什么会挑中自己。
　　客离绪避重就轻的回答他，撇开了他是千年妖狼，万佛所诛的事情。
　　谭子栀心中不是没有疑虑，而他只是不问。
　　聪明的人看得透，最聪明的人则懂得在看透之后装糊涂。
　　谭子栀只是偏安于这种拥抱时的温度。
　　指尖扣着指尖，背心贴着背心。以为很近了，有时候会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幻觉和奢望，希望那个人懂。
　　谭子栀想的有些理所当然。
　　客离绪没有拒绝他的吻，没有拒绝拥抱，也没有拒绝他要求在一起的请求。
　　他的坚信中，既然那么多的没有拒绝连在一起，那么客离绪便没有离开他的理由。
　　谭子栀的世界观简单的厉害，然而客离绪却不是这么想的。
　　二人同行了一个多月，第一次出现分歧。
　　那日阳光不错，向南方那么久，已到了南部一些少数民族的聚集之所。
　　妖孽丛生，自然需要什么人去救赎。客离绪似乎烂好人发作，在停留时日日出门说是拯救苍生。谭子栀只好同行。
　　这一去，就认识了个人。
　　确切的说，是妖。
　　当时当地，有人家遭劫。客离绪执意去现场探查情况，过去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强盗作祟。他们看见一个妖物。
　　那妖呈红发。见着时他正慢慢咀嚼人骨，一点点吃下去，舔着唇角。
　　眉目妖艳漂亮，嘴角的笑容温暖却也冷淡。
　　看着谭子栀先是一惊，然后再笑开。
　　“你竟沦落至此。”
　　谭子栀下意识的将客离绪挡在身后，那妖抬头。眉角瞥了眼，似乎兴味上来，笑道：“这一世你喜欢这种的？”
　　谭子栀哼了声，“什么这种那种。”
　　妖并不恼他。放开手里的骨头起身，走到谭子栀面前。
　　当时正值月隐，看不清人的面容也听不清话。那人的样子浸泡在雾气中叫人觉得迷惘，而谭子栀确确实实闻到他身上的那一股香。
　　“你！”他惊讶。
　　妖耸肩。
　　“你还认得我。”
　　客离绪心中奇怪，探出个头来看看，又被谭子栀压回去。他对他有一种说不到底的保护欲，也不管对方是否需要。
　　妖更上前一步，凑近谭子栀。忽然探头，在他唇上吻了下，缩回去时舔舔下齿，笑道：“你还是这个味道，一点都没变。”
　　客离绪哑然。
　　谭子栀擦擦嘴，慢慢也跟着浮上笑意。
　　“我以为你死了。”他道。“差点，就在你走的时候。”那妖几乎与谭子栀平高，靠得过于接近，叫人觉得暧昧非常，“你难道不知道，我那时多伤心。”
　　调侃的语调，加之调侃的声音，还有那一脸的绝世，客离绪差点以为这是个女子。
　　然而他确确实实是个男人。
　　谭子栀转头看着他，笑着将他拉出来，推到妖面前，道：“这是客离绪，就是我曾告诉你的那个仙人。”
　　妖怔了怔，舔舔手指，伸过去握住客离绪的。
　　温润干净，却妖气横生。
　　“我叫巳。”那妖开口。
　　客离绪一怔，盯着谭子栀半晌不动，谭子栀道：“他是我童年好友，另一匹狼。”
　　客离绪不知道巳出现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那匹狼妖对谭子栀的态度让他心中不快。
　　那态度就好象谭子栀对着自己时一样。
　　而那之后，巳便一直与他们在一起。同住。
　　客离绪不是经常见他，但只要看见，他总会与谭子栀一起，勾肩搭背，或者亲昵的舔着各自鼻尖嘴角。
　　这是他们狼族的习惯。
　　客离绪在这个时候总会静悄悄的走开。他会觉得胸口某些地方气闷，也许是人间的空气太浑浊，并不适宜他长久居住。
　　心头上那一点点泛出的感觉该怎么形？就好象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而客离绪一直没有想通。直到巳亲自找到他。
　　那夜风高月圆。谭子栀一直不喜欢月亮，每到这个时候他总会躲起来。客离绪知道这是他的习性，也养成习惯，坐在门外为他守夜。
　　偶尔会听见谭子栀变身时痛苦的声音，有一点压抑和性感。
　　撩人心肠。
　　这天晚上并不例外。客离绪端坐门外，谭子栀自己寻了个洞口进去。巳在房内。
　　客离绪开始吹箫，之后巳的声音将他乐声打断。
　　客离绪回头去看，还未醒过神，巳重重一下亲在他唇上。
　　客离绪怔了怔，别头擦嘴。
　　巳的唇齿和谭子栀是两个味道，他并不喜欢。
　　“你好。”他礼貌的点点头，和巳拉开些距离。
　　巳凑头跟上来，不以为忤的笑笑。
　　他的眼呈红色，也许是受月光影响，所以更为妖艳。
　　“怎么一个人看月亮也不去看看子栀？”
　　“他不喜欢我去。”客离绪回答。
　　巳禁不住笑起来。
　　“你啊，果然好像子栀说的那样，太老实。”
　　“做人老实点不好么？”
　　“没什么不好，很不错。”巳扬眉盯着他看，又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样叫起来：“哈，你还真是漂亮。这么漂亮的男人，难怪子栀这次肯放那么多心思在你身上。”
　　客离绪提提眉。
　　他听不太明白巳的意思，只觉得这个人是在调侃自己。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子栀说他去修仙的条件是你同他在一起对么？”
　　这话听上去略微怪异，但客离绪没有深究。只是点点头。
　　巳更近了些，甚至有气流吹在客离绪的脸上。
　　“那如果我也想要修成正果，你会不会帮我？”巳微笑。
　　“会。”客离绪再次点头。
　　“那是不是代表，只要我去修仙，你也会答应和我一起？”巳的笑容更为不良。
　　客离绪的头绪有些混乱，然而他依旧精准的抓住了修仙两个字。
　　于是他最后一次点头。
　　巳仰天大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原来如此。”他道。
　　半晌笑声顿下，巳拿手将客离绪的下颚抬起。
　　客离绪还来不及反应，巳的舌探出，已欺近他的唇。
　　轻轻的舔了一圈，然后就着舌将客离绪的唇整个吞进去。
　　客离绪只是一愣，刚要离开，巳的眼睛盯着他含糊不清的笑道：“仙人，你莫不是不想渡我？”
　　客离绪停了挣扎的动作。
　　他只是不喜欢被巳这样亲昵的碰触身体，这会叫他不由自主的与谭子栀的温度比较。
　　巳在他愣神的瞬间，伸手解开了他的衣裳。
　　客离绪只觉得身体凉了凉，低头竟发现自己□着身子。
　　他皱眉。这实在有些怪异，他弯腰想去捡那衣裳，巳的声音如蛊惑般在他耳旁道：“仙人，我吃人无数，已找不到正道的路，你帮我。”
　　客离绪心中一个柔软的角落崩溃在巳的话里。
　　天性中的悲悯作祟，由不得他放弃任何一个可以渡化的迷途孩子。他用一种好像宠爱孩子的眼神看着巳，那人在他的胸口留下一个个红色的印子。而后再慢慢青紫。
　　客离绪觉得身体里有火烧一样的灼热感觉，巳红色的眼烫得吓人。
　　谭子栀在远远对着他皱眉，客离绪隐隐约约觉得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但巳不允许他想得太多。
　　手指灵活的挑逗着生涩的身体，看着白皙的皮肤一点点妖艳的开出花。
　　巳嘴角的笑容残酷并且冷静，而客离绪闭上眼似乎沉溺。
　　修仙修仙。
　　天下大同，没有纷争的黄金盛世。
　　巳抬起客离绪的腿。他的脚踝纤细的好像没成熟的稚童，只需轻轻用力。巳挺身。
　　客离绪感到身后一阵灼烧的痛，猛然之间惊慌失措，他伸手，却被巳轻易的压下。
　　他已是凡人，自然没有妖的力量。
　　巳在他身上运动不停，时有喘息。妖艳的双瞳紧紧盯着客离绪不放。他细心的观察客离绪每一寸反应，直到那痛感麻痹，身子里泛出另一种轻痒。
　　客离绪抬头，眼睛一直不愿张开来看。
　　直觉中一定有什么事情弄错了，然而理性分析却又万般美妙。
　　这个孩子想要成仙，想要放弃现在堕落的生活，他自然应该帮他，无论什么条件。
　　既然如此，为何心口上放还是会胆寒的酸楚和不愿呢？
　　快感打断他的思路。
　　客离绪惊呼着仰高脖子。
　　巳低头狠狠的吮吸。
　　脖间有花蔓延，一朵一朵暗淡色调。
　　夜色愈发沉重。远处有狼嚎不断，似乎是谭子栀的声音，而客离绪已无暇顾及。
　　身体在挑逗中绷紧发泄。
　　客离绪的眼懒散的张不开，索性到头睡过去。
　　此刻的巳却终于笑起来。
　　慢慢起身，拉了衣穿上。他眼中的红消退，转为常色。
　　月光无力的隐退。
　　巳舔舔手指，上面有客离绪□时咬伤的血渍。
　　他盯着客离绪看了很有一会，忽然呲牙。将尖利的牙齿放在那人颈项上一会，测量着温度和距离，然后又收回去。
　　他笑的近乎猖獗。
　　“现在又何须我来杀你。”他喃喃自语。
　　天将明。
　　然后。
　　谭子栀回来。兴高采烈的推门而入，第一眼看见客离绪凌乱的衣裳还有坐在床头的巳。
　　客离绪睡着了，如同静止的水墨画，忽然感觉千山万水的遥远。
　　谭子栀屏住呼吸。
　　随后他上前，一把扯起巳，并无过分恼怒的语调，却阴沉得骇人。
　　他指着客离绪□的身体问：“怎么回事？”
　　“哦，他要我修仙。”巳笑笑，侧开头没看他。
　　客离绪张开眼。看是谭子栀，高兴的对他一笑道：“你回来了？身体还好？”
　　谭子栀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目光寒冷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要修仙，要我帮他。”
　　客离绪回答。
　　然而那份坦然不见，他有些不愿在这样的情况下与谭子栀见面。□身体，和另一个人。
　　谭子栀的神色没有变化，只是手握成了拳。
　　嘴里喃喃，似乎在问为什么。
　　客离绪语塞，竟说不出话。
　　巳下床，站在谭子栀身边，身子轻轻靠着他的，唇凑到谭子栀耳朵边笑道：“还能为什么，仙人嘛，总是希望我们都一样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我答应他修仙，条件就是他陪我睡一晚上。就好象你，答应修仙，所以他同你一起。”
　　谭子栀没有转头去看巳。他只是静静的听完巳的话，在看着客离绪穿好衣裳，然后微笑起来。
　　“你——是因为我答应修仙，才与我一起的么？”
　　“嗯……”客离绪答的底气不足，然而找不出个所以然。
　　谭子栀忽然大笑。
　　一手锤在胸口，笑声落下时他猛一口鲜血喷出。
　　客离绪大惊，扑上去扶他，谭子栀猛地甩开。
　　“我从未想过，自己荒凉至此。”他抬眼盯着客离绪，一字一顿。
　　客离绪的心里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慌和交错。他不知这个情况下该如何回答，却只是一次次紧紧的抓着谭子栀不断甩开的手不放，生怕一个闪失，这人当真就不见了。
　　对的，他害怕谭子栀不见。
　　但谭子栀只是低头。
　　没有流泪，没有更多的言语。他甩开客离绪，用力的程度好像甩开一种根深蒂固长在心里的肉块。
　　连根而起，痛不可挡，却又无能为力。
　　他的世界在一瞬间苍白，□的残忍，无法逃避。
　　巳在旁静静的看着，好像赏戏。
　　谭子栀长叹。
　　“我没有什么不一样，是我误会了，与你无关。”
　　“我不是……”不是什么呢？
　　客离绪又说不出话。
　　谭子栀已无那么好的耐性。他提脚退出茅屋，一步一停留，走的异常艰难。客离绪追出去，却慢了巳一步。
　　巳跟在谭子栀身边，客离绪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行动缓慢且无力。
　　谭子栀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巳紧随着他，面容有笑。
　　客离绪跌坐在地上，盯着谭子栀的背影久久不能言语。而后他仰天。
　　心中某个地方忽然被刀砍斧凿，缺失一块，并不断涌上腥甜的味道在喉咙翻搅。
　　如此剧痛，未曾尝试。
　　他张嘴，猛一口血吐出来，地上草枯。
　　客离绪觉得自己昏迷了很久。待到再醒，发现自己回到了天庭。
　　老君担忧的面容浮现在眼前，他捂着心口，那个地方剧痛难当。
　　“为何我会回来？”
　　“你昏迷了很久，人间的大夫无能为力，所以我将你的魂魄收回来。”
　　“我死了？”
　　“对。”
　　客离绪长叹一口气。
　　“子栀在哪里？”他问。
　　老君的眉攒聚。
　　“那人出走后几日又回去，见你已死，发疯了似的四处寻药。”
　　“现在呢？”
　　“他人在南海。”
　　客离绪大惊。
　　“他去南海做什？”
　　“他去找你的仙根。我同他说，你仙根已毁，他却不信我。”
　　“是么——”客离绪咬牙，“他找到——又能如何。还不如将这些时间来好好做些自己该做的事情。”
　　“你觉得他有什么事是该做的？”
　　“修仙。”
　　“你莫非还以为，他是修仙的料子？”
　　客离绪猛地抬头看着老君，那人语带嘲讽，十分不屑。
　　“为什么不可以？”
　　“他同你去找仙迹，只是为了要同你一起。”
　　客离绪想起谭子栀那时那日的动作，皱眉的动作愈加紧致，他轻声问：“我为何会死？”
　　“你心神俱裂，神仙难补。”
　　老君看着他的眼略微显得深邃，客离绪不太了解。
　　“老君，为何我会心神俱裂？”
　　老君沉默不语。
　　从怀里取出个瓶子，拿了两粒药丸给他服下。
　　客离绪咳嗽两声，老君对他道：“你下界这些时间，我去找了点东西。你随我来看。”
　　客离绪起身。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毫无重量，只是轻飘飘的一团雾气，随时可能消散不见。
　　他不明白为何老君要将他的魂魄收上天庭，他也不懂为什么自己已是仙家为何还有生老病死。
　　而这一切，在看到某样东西时，都有了答案。
　　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阴森黑暗。
　　天庭中甚难找到没有光的地方，而老君带他来的房间，潮湿荒凉。
　　房间中，湿哒哒的地面仿佛已经腐朽，门口没有守卫，却依旧看得见些说不明白的紫色烟雾。
　　老君凝神吸气，将那些紫色雾气吹散。
　　转头对他笑笑，目光却是凝重的。
　　“你进去看看，不要动任何东西。”
　　“你呢？”
　　“我进不去。”
　　客离绪点点头。
　　老君留在门口。
　　房间中没有光，没有灯，只有些不好闻的味道，还有一面镜子。
　　很小的青铜色镜子，黯淡没有光泽。
　　客离绪走近那镜子，将脸凑过去，仔细的看着。
　　忽然之间，镜中伸出一只手，猛地将他拽过去。
　　客离绪的惊呼消失在门口，老君淡淡叹气，撩眼望了望下界，谭子栀绝望的神色隐隐而现。
　　佛说，离。
　　老君转头瞥着那栋慢慢消失的房间，带着客离绪所有的前尘旧事飘去。
　　他皱眉。
　　“希望——我的决定可以帮你逃出生天。”

　　【第二世】

　　京城大雪，这场雪连绵半月，没有停止迹象。起初人们以为是福，而后就成了祸。
　　是年，京中两大派，一曰战一曰和。
　　大雪在两派眼中只是利用的工具，而不幸的是，皇家的人向来唯恐惊扰了苍天。
　　所以主和派一方借此天机禀承，战争惹恼上苍，所以特降此大雪以示惩戒。
　　二月初，京中唯一大事，主战一派卓氏被斩于街市。
　　杨路臣这天正约了好友扶苏在正月楼饮酒。正月楼，当地最盛的南风倌。馆内倌人三百，姿容各异。
　　给钱的是正主，他们的任务是陪笑。
　　杨路臣并不好这一口，但扶苏却喜欢的厉害。上次去他家里看过，家中小倌无数，个个精装细扮。杨路臣曾好奇的问过这个好友，这么喜欢美丽的男子，何不干脆买些女子回家？
　　扶苏当时的回答让人费解，他说，你不是同道中人，自然不知男子和女子不同的妙处。
　　杨路臣不置可否。
　　酒席间中，小倌们上前。各异不同的姿容却都是非常好看的，杨路臣好笑的盯着扶苏沉迷其中的模样，兀自饮酒不语。
　　歌舞升平中，忽然正月楼下一阵喧嚷。
　　杨路臣半醉着眼睛探头去看，楼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冲上来。
　　冲到楼前，那孩子正正对着扶苏跪下去。
　　扶苏与杨路臣一起惊了下。
　　“恩爷，求您高抬贵手，不要收了我家的祖屋！”那孩子声中似乎带泪，有些哽咽。
　　扶苏应付了一杯递到面前的酒水，仰头喝下擦擦嘴角，这才抬头看着那孩子。
　　他笑了笑，道：“你家上人欠我银两无数，我不过要求用块坡地抵债，你要做的不是求我是谢我。”
　　那孩子一怔，身子打个哆嗦，抬着头拉上扶苏的裤脚，道：“恩爷，那祖屋是爹爹叮咛我一定要好好为祖先们守好的，我愿意为您做牛做马，但求您不要收了它！”
　　“我要你做牛做马太不划算，还得给你银两吃饭穿衣。”扶苏皱皱眉，“其实我也为难，可是谁让你之前借我那么多的银子？”
　　“那时娘重病，我……”
　　“天下可怜的人太多，若我可怜你一家不是连同其他人都要一起可怜了？”扶苏一笑，轻轻抬脚甩开孩子的手，道：“要怪也只能怪这老天不公，没将你投到一个富贵人家里。”
　　杨路臣在一旁一直注视着那个孩子的眼睛。
　　这双眼睛很漂亮，溢满眼泪时更为轻巧。
　　他喜欢眼睛漂亮的人，虽然这小子身子单薄，然而他的相貌却很清秀。
　　不是扶苏所喜欢的艳丽，然而却非常清澈耐看。
　　杨路臣止住了扶苏的动作。
　　他对那小孩一笑，温和问道：“你多大？”
　　“十六。”
　　“真可怜。扶苏，你也没半点怜香惜玉的心肠。”
　　“不好意思，公私要分明。”扶苏一笑，“况且他有什么地方值得？”
　　“眼睛。”杨路臣安静道。
　　扶苏挑眉看着他，孩子摇摇头，示意自己不明白。
　　杨路臣又低头下去看着那孩子，他身着孝服，头戴孝子帽，显然还未过了三月大孝期限。
　　“那，你叫什么名字？”“卓不群。”
　　“好奇怪的名字。”杨路臣瘪瘪嘴，想了想，又笑道：“干脆你就叫杨尼好了。”
　　“杨？”扶苏抬高下颚。
　　杨路臣回头看他，耸肩道：“是，今日开始，他进我杨府，那债我替他还。”
　　“大人好心。”扶苏冷笑一声。
　　“偶尔为之。”杨路臣扶起杨尼，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道：“你到我府上为奴，只有一个条件，我喜欢你这双眼睛，你好好为我保护好它们。”
　　杨尼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是年三月，杨尼孝期过，进入杨家为奴。
　　四月，杨府三少爷大寿，杨路臣将杨尼过与三少爷做贴身小厮。
　　五月，杨路臣离开杨府外出，一出三年，音信全无。
　　三年过去，杨府上下均知杨尼此人。原因很简单，因为三少爷最痛恨的人就是杨尼。
　　没有人明白这种痛恨从哪里来的，只知道每到深夜，三少爷的院子里总会传来奇怪的令人不忍侧耳的喊叫。
　　那一定是杨尼的。人们会同情他，然而无人能劝阻。
　　三少爷性情乖戾，全因杨路臣宠他上天，这家上无老人，里外事务全靠杨路臣一人打理，自然也疏于管理杨家三少。
　　杨路臣不在的时候，扶苏时常到杨府和杨家三公子聊天喝酒。
　　每到这个时候杨三公子总会让杨尼出来伺候一旁。
　　扶苏从不正眼看杨尼。
　　扶苏是城中大户，此人家财万贯却似乎从不懂得餍足。
　　他性情和三公子更近，虽然年纪差了五岁，然而他更喜欢这个杨三公子多过杨路臣。
　　用扶苏的话说，路臣此人太过正直，几近无趣。
　　扶苏与三公子在一起也没什么正事，只因二人身家相仿，所以时常邀约着去花柳之地寻访。
　　扶苏爱妖艳美丽的男子，这在京中并非隐秘。三公子随着他久了，沾染上这种脾气，只是他不懂得怜香惜玉。
　　于是说回来，三公子每晚想尽一切手段付诸在杨尼身上。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红色非常好看，而好看的红映照在杨尼身上便成了绝色。
　　三公子喜欢看见杨尼被红色包围的样子。
　　那双眼睛多么明亮，带着永远纯净无辜的光。
　　三公子不喜欢明亮的东西。他有着所有豪门人家的怪癖，喜欢收集一切好看的东西然后打上烙印然后再次抛弃。
　　第一眼看见杨尼，他就觉得这个孩子好看。那次是杨路臣领着杨尼回家，杨尼将身上洗干净，带着感激的神色站在杨路臣身边，那场景让三公子觉得十分刺目。当下，他提出要求，生辰时候要杨尼作为贺礼。
　　杨路臣毫不在意的答应下来，三公子得意的看着杨尼眼中的惊骇一点点演变为绝望而后又平静。
　　再然后，这种平静只有在他被三公子每夜折磨时才稍有改变。
　　三公子愣神的看着杨尼，杨尼站在扶苏身边，穿着干净的红色衫子，双目微合。
　　他竟在打盹。
　　扶苏仰头饮酒，杯底空。他擦擦嘴，抬头看见三公子怔神的样子，沿着他的目光再转头就看见杨尼。
　　他咳了声，嘲弄的笑起来。
　　“三公子在想什么？”
　　“啊？哦，没什么。喝酒喝酒。”
　　“这小厮可是叫什么什么……”
　　“杨尼。”
　　“啊，对对对，就是你那大哥从我手里赎回去的小子。没想到打扮下还不错。”
　　扶苏上下打量杨尼，杨尼轻轻侧了个角度，不去看他。
　　扶苏嘴角一吊。
　　“想不到三公子会看这么个小子看出神。”
　　“休的胡语，本少不过累了。”
　　“呵呵，在下还以为三公子是迷了。”扶苏瞥着杨尼，看见他眼底一抹厌恶很快被压抑下去。当下有了些兴趣。
　　“迷？谁不知道我——”
　　“打住打住，无甚好解释的，继续喝酒。”扶苏将眼神从杨尼身上移开，举杯。
　　三公子却似乎受辱一般，掌了下桌子站起来。
　　手一伸，身边人递上特质的蛇皮鞭子。
　　扶苏尚未反应过来，那一鞭就直直的打在了杨尼身上。
　　杨尼没叫，朝一边稍微歪了歪，衣衫破开些。
　　倒是扶苏叫起来。
　　“哎呀哎呀，我说三少爷您这是做什么？这孩子细皮嫩肉的怎么经得住你这样打？”
　　“他经不得？”三公子一扬下颚，紧接着下一鞭子抽过去。
　　杨尼皱皱眉忍着哼了哼。
　　扶苏站起身，挡在杨尼面前。他并非好心的人，只是纯粹不想被这个小子坏了兴趣。
　　接下三公子的鞭子，他笑嘻嘻的将鞭子又递回去。
　　“三少爷，你这是惩戒在下方才饶舌？”
　　“哼，他不懂规矩。”
　　“那等客人不在时再教也不迟。”扶苏拂拂下摆，坐回位置上。
　　伸手，手中的空酒杯对着跌坐在地上的杨尼，他笑道：“还不过来给本爷斟酒？”
　　当夜扶苏醉卧杨府。到了三更天早些时候，他厢房的门被打开。
　　扶苏扶额做起来，眯着眼看来者，竟是杨尼。
　　他笑笑，将白衫随便罩在身上下地。
　　随便斟了杯茶喝了，转头看着杨尼。杨尼穿着红色的艳衫子，一双眼盯着他看，模样很干净，却没有笑容，就好象那种木刻的精致玩偶。
　　扶苏坐在太师椅上，左腿随意的搭在右腿上，揉揉太阳穴看着他。
　　“小哥不知现在什么时候么？”
　　“三公子吩咐小人来伺候您。”
　　“伺候？”扶苏歪歪头大咧咧的打量他，“小哥你可知道伺候是什么意思？”
　　“知道。”
　　杨尼扬起精致笑脸，眼睛里依旧平静着，轻轻解开自己的衣裳。
　　扶苏的眉皱起来。
　　“你太瘦了。”他摇摇头，仿佛打量案板上的白肉。
　　“小人的不是。”杨尼走近他，蹲下身来为他宽衣。
　　扶苏一动不动的由他动作。眼睛紧紧盯着杨尼的，忽然他握住杨尼的手。
　　杨尼一怔，抬头看着他。扶苏凑近了头。
　　“你在抖？”
　　“是，小人错了。”
　　“你冷？还是害怕？”扶苏凑得更近，逼得杨尼不得不与他相视，“或者说——小哥在恨在下？”
　　“小人不敢，您是贵客——”
　　“若我不是贵客你便敢了？”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哦，我冤枉你？”
　　扶苏笑起来。杨尼也在笑。他的笑容自从今日与扶苏见面就不曾改变过。
　　扶苏不喜欢这样的僵硬，也说不上为什么。
　　他拉开了些两人间的距离，不再说话。
　　杨尼继续低头为他宽衣。衣衫落地。
　　杨尼将自己的身体贴上去，凑头上去，正要含住扶苏的□，扶苏忽然再次打断他。
　　“你不喜欢做这个事情？”
　　“伺候大人是小人的荣幸。”
　　“不这么说就会挨打？”
　　“挨打是因为小人做错事情。”
　　“你恨不恨三公子？”
　　“三公子待小人极好。”
　　说这几句话时杨尼一直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睑都没动一下。
　　只是他唇边的笑容在很不经意的瞬间稍微改变了方向，扶苏挑眉。
　　杨尼的身体突然被人提起来，扶苏的眼睛和他相对。
　　扶苏比杨尼高半个头，比他年长十岁有余。这一年的杨尼是十九，而扶苏已经三十。
　　扶苏挑着自己漂亮的丹凤眼看着杨尼。
　　“你讨厌我吧？嗯？”
　　“小人不敢。”杨尼只是有一瞬间的怔住，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非常的职业冷静，并且没有温度，仿佛只是训练太久，知道应该什么时候笑，应该笑到什么角度才是最好。
　　扶苏心中渐渐升起一股说不明白的味道。
　　“你实在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我还没可怜到要强迫你的程度。”扶苏放开他，挥挥手走回床榻，躺回去道：“你走吧。”
　　杨尼没有半分的迟疑。他跟着扶苏走到塌边，静静的跪下去。
　　扶苏的眉随着他的动作皱的更紧。
　　“你想如何？”
　　“让小人伺候您。”
　　“你不喜欢我，伺候起来也没意思。”
　　“三公子说，要小人伺候您。”
　　“三公子……”扶苏眯上眼。
　　这才算弄明白，杨尼若不照做，明日回去被人检查，定又是一场皮肉无存的体罚。
　　扶苏突然觉得这小子有些可怜。
　　“我曾记得，你是叫杨路臣买下来了。”
　　“大公子……将小人送给了三少爷。”
　　杨尼的脸色终于有些变化，扶苏嘴角翘起。
　　“你喜欢杨路臣？”他轻声问。
　　杨尼忽而一愣，整个身体颤了下。他依旧低着头，而扶苏清楚的看见他的手指纠结在自己腿上不肯松开。
　　很有一会，杨尼终于平静下来。
　　他抬头，还是那张人畜无害的笑容，只是开口说出的话叫人心中微微有点怪异。
　　杨尼轻笑了笑，道：“小人这样的身份，是不配去喜欢或者不喜欢的。”
　　扶苏仰头。
　　“居然有人喜欢杨路臣……”他喃喃私语了下，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杨尼扬脸看着他。
　　“那种人啊，怎么能够喜欢？”
　　“大公子他……”杨尼正要说什么，忽然对上扶苏寻味的眼神，又咽下去，只是安静道：“大公子是好人。”
　　“他是好人，那我便是恶人了。”扶苏点点头。
　　杨尼将脸侧过去不看他。
　　生气了么？这样的人也会生气？扶苏越发觉得这个小倌有趣了。
　　“你过来。”扶苏对杨尼道。
　　杨尼跪过去了点。
　　“三公子给你破身了？”
　　“是。”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三年前，他痛的在房间里四处逃窜，被人绑起来鞭笞的半死，然后丢进牢房只剩一口气。
　　那时候就知道了，自己和某些人是永远不可能有交集的。
　　只要远远的看着就好。
　　但到了后来，他才明白连远远的看都是一种奢望。
　　那人是天上的星星，而他是罪臣之后，是天和地的距离。
　　杨尼自讽的别别嘴。
　　他已经很习惯为三公子伺候这样那样的客人。好看的，不好看的。年轻的，年老的。
　　有礼的或者无礼的。
　　他已经习惯了。
　　在很原来的原来，杨尼习惯的把自己的心想成是干净的。而后很快他发觉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没有人可以一直无辜下去。
　　杨尼摸上扶苏的大腿，扶苏这次没有阻拦他。任由他动作，眼神炯炯甚至有些嘲讽的味道。
　　没关系，长年累月都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杨尼想自己已经足够坚强来承担这一切。
　　杨尼将扶苏压倒在床上。
　　他上扶苏下，他小心谨慎的亲吻着扶苏的身体。
　　间歇中，他抬头看看扶苏，确定他是否被自己伺候得舒适。
　　没错，扶苏看得很对。
　　他恨扶苏。这些年过来，许多感觉和事情被时间冲刷得不再完整，除了他对扶苏的恨意。
　　若非他奸商本性，自己不会被迫签下这样大一张欠条，娘亲不会含恨九泉，祖屋不会被人抵债，自己也不会被杨路臣买走。
　　杨路臣杨路臣。
　　杨尼卑微的思念着这个名字。
　　每一次念着，舌尖心口都一阵绞痛。
　　他闭上眼睛，尽全力把扶苏想像成杨路臣的样子，杨路臣温暖的笑容还有他的声音。他说要他保持眼睛的漂亮，他说他喜欢自己的眼睛。
　　那是唯一一次听他说喜欢呢，记得那么久，久地仿佛传说的什么天什么地的。
　　杨尼嘴角微微一翘。
　　突然之间身子被人钳制，他张开眼，扶苏冷静的盯着他看，然后将他整个身体翻过来。
　　“真是无法引人注意的身体。”扶苏一笑，“你离诱惑我还有很远的路。”
　　“小人的错。”
　　“多可怜的说法。”扶苏摇摇头。
　　他小指勾着杨尼身体的线条往下，一直到他的□。
　　杨尼一震，瞪着眼看他。
　　扶苏见他这样，好笑的问了句：“不要告诉我你没试过。”
　　杨尼难堪的将头转开。
　　扶苏一边眉提起，“居然……可怜的孩子。”他叹气。
　　扶苏俯身下去吻住杨尼的唇。由轻到重，细细的啮咬。
　　杨尼的手抓住身旁的被褥，他从未被如此温柔的对待，竟有些手足无措。
　　扶苏整个人伏在他身体上，分开他的腿。
　　眼睛仔细看着这个一时惊慌的小倌，心中越发的可怜他。
　　吻一直缠绵往下，杨尼不自觉的仰高了颈项。
　　他痛恨这时候的自己，也痛恨这时候的扶苏。那人用尽手段打破他唯一的坚持，让他堕落到底。
　　扶苏轻缓的进入杨尼的身体。
　　杨尼一声叹息，他似乎听见风声在耳边吹过。
　　扶苏的动作轻得让人感觉不出疼痛，于是会错觉自己是被温柔的拥抱着。
　　杨尼闭上眼。
　　扶苏的喘息在他耳旁响起来，那些呼吸湿润，还有酒的味道。
　　杨尼流下眼泪。
　　扶苏笑起来。
　　“这样的身体，如果给杨路臣看见，恐怕是会被嫌弃吧？还是——他已经看过了？”
　　杨尼咬牙，逐渐微笑配合他的动作，道：“大公子没有碰过小人。”
　　“那自然，他又不喜欢男子。”
　　扶苏叹气，动作加快。
　　杨尼无法抑制的呻吟起来，双手抓住男人的胳膊。
　　为什么身上这个恶魔和杨路臣一样好看，甚至更为好看。他的眼睛，多么奇怪的眼睛。
　　一只是绿色，一只是红色，却不突兀。
　　只是为什么他会觉得恨，彻骨的恨还有彻骨的怕？
　　为什么同样是好看的男子，杨路臣总能慰藉他的心思呢？杨尼摇摇头，很快沉溺进扶苏制造的这场美妙灭顶的快感中。
　　“杨尼啊，你还是死心好了。”扶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劝这个小倌。
　　今天的一切都太不正常，从他为他挡下那一鞭子开始。
　　“小人……不敢有心。”
　　“你是不敢，还是不能呢？”扶苏一个挺身，杨尼咬紧的牙关松开，他惊叫起来。
　　扶苏终于满意的笑开。
　　“人生最痛……莫过于这样了吧？”
　　“嗯？”
　　“你失去他了么？”扶苏将自己的液体送入杨尼的身子，看着这个小倌因狂喜而晕倒在自己身下，“还是你根本无可失去的东西——就如同我一样呢？”
　　扶苏摇摇头。
　　他从不会在这种时刻想得太多，然而今天是个例外。
　　也许是三少爷的酒太醇，也许是别的什么。
　　扶苏从恍神中清醒。他摸摸杨尼的额，轻轻在上面吻了下。
　　第二日杨尼醒过来时扶苏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杯茶水，并不是下人端进来的。
　　杨尼撑着身体过去，似乎也并没有那么疼痛。
　　茶水有一种奇怪的香味，杨尼轻轻闻了闻，是栀子花的味道。
　　昨日那个男人，扶苏，他身上一直萦绕了这样的香气。
　　杨尼盯着茶良久，转身将它倒在窗外。
　　而后到了晌午，杨家大少爷杨路臣回来了。
　　三年之别，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如同他回来一样，没有人得到消息。
　　杨尼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人，那时杨路臣正站在大厅中央，风尘仆仆的样子，身上的蓑衣还未取下，他长了胡子。
　　杨尼怔在他身后无法言语，直到杨路臣转身看见了他。
　　“大……少爷。”杨尼觉得自己呼吸困难。
　　他思念这个人这么久，然而当他出现前的三年中自己一直在努力损坏唯一可以讨好他的东西。
　　“嗯，叫三公子过来。”杨路臣瞥了他一眼，再将头转回去看着厅堂正央那块匾额。
　　杨尼心口一阵苦涩。
　　他并不记得自己。就好像三年前那场援手不过闲时的调侃，他从未在意。
　　杨尼很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他淡淡的回礼，转身而去。
　　三少爷兴奋的以至于忘记了每日都有的鞭笞，将衣裳一把丢到杨尼身上，飞奔着朝杨路臣扑过去。
　　杨尼呆呆地看着他们兄弟团圆的景象，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快要忘记还有天伦之乐这种事情了？
　　杨路臣抱着三少爷爽快大笑，笑声到了尾，他方抬头看了看杨尼。
　　杨尼忙低头下去。
　　三少爷放开杨路臣，杨路臣又瞥了眼杨尼，杨尼的头低的更下去。
　　杨路臣收回目光，与三少爷一起走到高堂上坐下。
　　杨尼站在三少爷身边奉茶。
　　他听见三少爷用快乐的语调问杨路臣这些年的见闻趣事，杨路臣细心的回答他，声调低沉温柔。
　　杨路臣去过海边，去过高山之巅，去过很多杨尼甚至没有听说过的地方，认识了许多杨尼不知道的人。
　　而他毕竟是快乐的。
　　杨尼忍不住自己的嘴角翘起，那一点的失落很快丢弃，他真是容易得到满足的人。
　　那两兄弟一直聊到太阳西下。
　　三少爷回头对杨尼道：“叫他们准备晚餐。”
　　出奇和蔼的态度，杨尼甚至下意识想要跪地多谢他的恩赐。
　　而这些和蔼都是杨路臣带来的。
　　杨尼微笑着放下茶杯，转身离去。
　　那是一场豪门宴席。
　　歌姬无数，灯红酒绿。席上宾客临门，不知谁告诉的他们消息。而杨尼的任务是为主人家奉琴。
　　宴席过半，杨尼手微酸。他在某个音符上稍事拖延，让手指得到片刻休息。
　　而这个小小的变化让杨路臣发现了。
　　杨路臣挥挥手，忽然叫他的名字。
　　“杨尼，你的琴不错。”
　　杨尼一个颤。
　　惊愕抬头看着杨路臣，那男人微笑的注视着他。目光如炙，灼的杨尼整个人失了方向。
　　杨尼怔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话：“谢谢大少爷。”
　　原来他还是记得自己的。
　　“我想听听太白的花间曲，你会么？”杨路臣问他。
　　“小人会。”
　　杨尼屏气。
　　指尖拂过，音符窜流。
　　他用尽努力博得杨路臣最大的回首。被他赞赏是杨尼这辈子最大的快乐。
　　杨尼微笑着将自己的脸藏在帘幕后，听着杨路臣与当朝各大幕僚说着国事。
　　他觉得有些欣喜却又悲伤。他想，他离杨路臣越来越远了。
　　既然如此，那么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宴席上为他奉琴而已。
　　而他其实想要的远非如此。
　　杨尼闭目，将自己整个浸入琴音里。
　　曲终，杨尼仰头深呼吸叹气一口，这才发现座中鸦雀无声。很有一会，他听见一个笑声。
　　“想不到三少爷的小倌还有这么好的琴技。”
　　这赞美让杨尼无法喜悦，因为那是扶苏的声音。他什么进来的呢？杨尼想破头也回忆不起来。
　　扶苏的脚步走近他，一只手进来将帘幕撩开，杨尼听见有人抽气。
　　什么时候开始他也能惊艳四座了？杨尼冷笑。
　　他仰高头看着扶苏，扶苏盯着他，没有人知道扶苏在想什么，就好象他只是为了站在那里微笑一样。
　　然而他的微笑却是让人不寒而栗的。
　　“三少爷，不介意的话我今晚还想要这个小倌为我奏琴。”扶苏没有转头，却是对着三公子说话。
　　三少爷没多大在意，嗯了声算答应下来。
　　杨尼惨白了脸。
　　扶苏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的。
　　杨尼咬牙，看着杨路臣，杨路臣微笑着和周围的人饮酒，听见扶苏的话表情未变，亦未多话。
　　扶苏的笑声响在杨尼身旁。
　　“你不愿意？”
　　“小人……”当然不愿意,“不敢。”
　　杨尼苍白的脸色越发明显，而他嘴角却还是扬着笑容。
　　杨路臣不在乎。
　　他在那人眼中也是个小倌不是么？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不是小倌，可惜这也不过是他自己的奢望而已。
　　杨尼放弃的垂下头。
　　“唉，不愿意就算了，我又不是非要强迫你，干嘛这个样子。”扶苏不满的摇摇头，走回座。
　　三少爷闻言忽然止住了话头，转过来时杨尼清楚的看见他黑了脸。
　　鞭子从身边递过去，杨尼冷静的看着那鞭子朝自己挥过来，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却没感受到熟悉的疼痛。
　　“三弟你这是做什么？”
　　杨尼张开眼。
　　杨路臣竟站在他面前，扯着那皮鞭。
　　“大哥，这小倌太不懂事，得教。”
　　“那么好听的曲子，打坏了手以后还怎么听？”杨路臣摇摇头。
　　转身他对着杨尼一笑，道：“别怕。”
　　“诶，我还以为他都被打习惯了。”杨尼还来不及感激，扶苏令人讨厌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杨路臣疑惑的转头去看扶苏，杨尼绝望的低下头。
　　扶苏耸耸肩，极其残忍又毫无所谓的道：“这小倌不是你家专门迎客用的么？他上次伺候我的时候身上还有很多没好的鞭痕。”扶苏顿了顿，看着杨路臣惊骇的样子，这才恍然大悟一般拍了拍自己的头，道：“啊，你居然不知道？也是也是，你离家太久了。”
　　杨尼听见自己自尊碎成粉末再被风吹走的声音。
　　但在这一刻他竟然只是想笑而已。
　　杨路臣当真倒抽一口冷气，扶着杨尼的手稍微缩了缩。
　　杨尼叹气。
　　对的，若换成他，一样会觉得脏。
　　杨路臣转头看着他。
　　杨尼固执的微笑低头，一言不发。
　　杨路臣似乎思索了会，弯下腰来看着他道：“你……受委屈了。”
　　杨尼一震，眼泪不假思索的纷纷朝外涌动。
　　“扶苏——他是城中大户，与我杨府交往密切，有许多生意上的来往。但是这人不会太为难你，你——懂了么？”杨路臣接着对杨尼耳语，杨尼抬头盯着他，他抱歉一笑，道：“当然，若你不愿我绝不会迫你。”
　　“我懂。”杨尼点头。
　　杨路臣眼中有层惊喜，又有层担忧。
　　杨尼再将头低下去。
　　“谢谢大少爷关心，小人明白。”
　　有这层关心就足够了。
　　杨尼起身，走到扶苏身边。他微笑着对扶苏一揖，扶苏挑眉斜坐着看他，他平静着道：“小人今夜为大人抚琴。”
　　那夜杨尼盛装进了扶苏的房间。
　　扶苏睡在榻上，仿佛已经忘记了这个事情，直到杨尼走进来。
　　他笑着起身，为杨尼斟茶。杨尼斜目看了看那茶水，恭敬的喝下去。
　　“多谢大人恩赐。”
　　“叫我扶苏就行。”
　　“规矩不可乱。”
　　“你也不是没乱过。”扶苏瞥了他一眼，笑笑，“喜欢杨路臣不就是最大的不守规矩。”话音才落，扶苏想起什么一样，耸耸肩道：“不过我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人，看他不是把他送来给我了。”
　　杨尼脸色一黯，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大人多心了，小人只是在做份内的事情。”
　　他上前，轻轻从背后抱住扶苏的腰，将自己整个人贴上去。
　　扶苏的体温偏凉，杨尼闭上眼睛。
　　用自己的身体去摩梭还有取悦，得到微薄的报酬，这就是小倌。
　　然而所有人眼中，这样的小倌是肮脏和下J的。
　　只有杨路臣不这么看他。
　　杨路臣会担心他。
　　杨尼笑起来。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今日杨路臣眼中的意思。
　　扶苏转身，反手捏了杨尼的手腕。似乎是用力过猛，杨尼微微皱眉隐忍的哼了声。
　　“做什么？”扶苏盯着他看。
　　“大人不是要小人来伺候么？”
　　“我觉得我说的是，抚琴。”
　　扶苏仰高下颚，杨尼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把古色浓重的七弦琴。
　　褐色的琴身，应是好木制成的。
　　扶苏放开他的手。
　　“今夜我只想听琴。”他的声音忽然萧瑟。
　　杨尼不由得一怔。
　　扶苏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没有月亮。
　　“大人要听什么？”
　　“扬州慢。”
　　杨尼皱眉。这哀伤曲调并不像是这样的人会听的。
　　他举手抚琴，扶苏忽然踏着琴率低吟。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住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年年……知为谁生。”
　　扶苏停在这一句上，杨尼不经意的抬眼看他，突然惊愕。
　　扶苏的模样苦痛，抱头坐在高椅上，双目紧闭。
　　杨尼犹豫了会，举手试着问：“大人……”
　　“你继续，不要理会我。”扶苏摇头。这一摇头的瞬间扶苏抬眼看了看杨尼，忽而也怔住。
　　然后杨尼只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提离了软椅，扶苏的眉目忽然尽在咫尺。
　　他专注的盯着杨尼的手心。
　　“这……这是什么？”扶苏的声音打着颤。
　　“胎记，小人自出生就有的。”
　　“胎记……胎记……”扶苏抓着他的力量越来越大，杨尼难受的想要挣脱，抬眼看见扶苏的模样。
　　扶苏眼中竟含了泪。
　　“你确定……是从小就有的么？”扶苏咬着牙抬头问杨尼。
　　“是。”
　　扶苏的眼睛随着那一声肯定倏然闭上。半晌后他方缓缓张开。
　　身形有些摇晃，几乎站立不稳。杨尼皱着眉，想了想要伸手去扶他，扶苏躲开杨尼的手，一个人回到窗边呆呆地坐着。
　　“知为谁生……知为谁生……”扶苏固执的重复这几句话，仿佛已忽略了杨尼的存在。
　　“大人——可还要听曲？”
　　“栀子树疯了。”扶苏忽然讷讷的开口，杨尼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扶苏长叹一口气，再转头过来看着他，目光中不明不白就多了一层让人难以忽略的炽热和悲切。
　　“我曾以为……还要再流转千年……没想到会如此之快。”
　　“大人？”
　　“手中的印子……还痛不痛？”
　　“未曾痛过，只是每月这个时候总会红起来。”
　　“不痛就好。”扶苏咬咬牙。
　　当他再次抬头时方才那些情绪统统消失，扶苏安静的看着杨尼良久，直到杨尼不得不将自己的脸转开。
　　扶苏上前，抱着杨尼，将自己的头枕在他的肩窝里异常温柔的道：“累了吧，我们睡觉。”
　　杨尼不明所以的被扶苏抱上床榻。
　　他越过扶苏的肩看看窗外，再举掌。他的掌心中赫然印着一个类似狼牙的弯月形痕迹，红欲渗血。
　　一. 明月
　　第二日，杨尼在晌午被杨路臣叫进了房间。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杨路臣等他走进来，赐他座。
　　杨尼有些忐忑。他不知道昨日是否表现得不好，因为一早扶苏就走了。
　　那人一整晚只是睡在他旁边，连拥抱都显得漫不经心的轻柔。
　　也许扶苏真的只是要他奏琴，而他不幸触怒了那个男子。
　　杨尼从眼睑上方盯着杨路臣，杨路臣兀自品茶不语。
　　杨尼的担忧加深。他不怕被三少惩罚，但是他怕杨路臣不开心。杨路臣昨日是那么的需要他，他不想这种需要在一夜之间被自己毁尽。
　　杨尼犹豫了会，轻轻地开口问：“大少爷……小人昨日是否有错？”
　　“有。”杨路臣干脆的回答他。
　　杨尼心中一个咯噔。
　　他畏惧扶苏，那个男子面善心恶，永远不能猜到他到底在想什么。
　　“小人的错。”杨尼苦笑一下。
　　“扶苏公子什么时候走的？”
　　“小人不知。”
　　“他走之前来找我你可知道？”
　　“小人不知。”
　　“你猜猜他找我做什么？”
　　“小人……不知。”
　　杨尼的拳在身后攥紧。
　　“他要我——把你送给他。”
　　杨路臣的目光灼然，仿佛要钉死在杨尼身上。杨尼讶然，说不出话。
　　杨路臣收回那目光，微微一笑去品茗。
　　“扶苏此人风流，我认识他时他就是如此，从不会为什么人停留。但是今天他竟要我把你送给他。”
　　“大少爷……小人……”杨尼觉得自己口舌干燥。
　　“如果我说我已经把你送出去了，你会怎么想？”
　　“小人，小人听从大少爷安排。”
　　杨尼闭上眼睛，又是一笑。他觉得自己口舌中溢满了悲伤，只是找不到出口，于是全部回流。
　　“杨尼，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说你要不要走？”
　　“什么？”
　　“我还未答应他，你说，你要不要走？”
　　杨路臣放下茶碗，走到杨尼身边。
　　杨尼不由自主的想要起身，杨路臣按住他的肩膀。
　　“扶苏——他不会亏待你，你去他府上一定不会再被我三弟戏弄。然而我却欣赏你的琴声。杨尼，你是走还是留呢？”
　　“小人……小人……”
　　想要留下，想的连心都快要跳出来。
　　杨尼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异常清楚毫无犹豫。
　　他不怕三少爷，他怕的是扶苏，他恨的也是扶苏。
　　他希望留在杨路臣身边，如此而已。
　　杨路臣盯着他的眼看了半晌。并不催促，也不急噪。只是慢慢的等着他考虑，这份尊重足以让杨尼抛弃许多东西。
　　杨尼忽的一下跪在杨路臣身边。
　　“求大少爷允许小人留在杨府报答您的恩德。”
　　“可是你知道，我常年不在府上，我三弟他……”
　　“小人不怕，小人只想报答大少爷的恩典！”
　　“呵呵。”
　　杨路臣笑起来。他拍拍杨尼的肩膀，将他扶起来。
　　他和杨尼的眼睛只有几寸的距离，杨尼急促的呼吸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
　　杨路臣拥有一张完美而正直的面庞。
　　他为杨尼拂去身上的灰。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他点头，“你去吧，我会跟扶苏说个明白。”
　　杨尼笑起来，刚要对杨路臣回礼，杨路臣止住他的动作。
　　这么多的尊重，还有什么不值得。
　　杨尼轻快的走出房间。
　　“大哥，你为什么非要留着这个人？”
　　杨尼远去的脚步被这声质问覆盖，杨路臣缓缓拿起茶杯，仰头喝完最后一滴茶水，笑道：“因为——这孩子还有用啊，至少是现在。”
　　扶苏听闻杨尼的决定后并无过激反应。
　　杨路臣看着他的动作，那人只是稍稍将茶盏放下，低头沉吟了会。
　　“大人准备怎么对待他？”
　　“好好对待。”
　　“我可不信。”扶苏摸摸下巴，笑起来，“那小子怕我，自然不肯与我回来。但是我喜欢他。大人你要明白，我喜欢的东西就不愿意别人再去碰一次。”
　　“我明白。”杨路臣跟着微笑。
　　扶苏点点头，目光似漫不经心的从三少爷身上拂过，三少爷却不禁打个寒战。这才一抬头就对上扶苏的眼睛。
　　不是很冷淡，却绝不热情。没有平日里那种调侃，甚至多了种叫人畏惧的威胁。
　　三公子有些渗，往杨路臣身后稍微靠了靠，杨路臣瞥着扶苏，扶苏又将眼睛转回去。
　　“告辞。”他简短道。
　　“扶兄为何走的这么急？”
　　“家中有事要处理，改日再来讨教。”扶苏理理衣摆，杨路臣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了门口，扶苏顿一下脚步，又转回身来道：“下次登门，希望让杨尼为我奏曲。”
　　“只要扶兄喜欢。”
　　是夜风极冷。
　　杨尼住进杨路臣给他重新安排的房间，有上好的丝绸褥子可以取暖，有屋檐还有软枕。
　　杨尼一直咬紧下唇迫使自己不要发出惊愕的声音，而杨路臣的声音温柔中带着愧疚。
　　“实在抱歉，我原来没想过三弟他会这样玩劣。”
　　“小人不碍事……”
　　“你不要再自称小人了。”杨路臣凑近他，杨尼躲开了些。
　　杨路臣的呼吸太炙热，稍不小心就会灼坏他的神经。
　　杨路臣呵呵的笑起来。
　　“不要紧张，杨尼。”
　　“是……大少爷……”
　　“没有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杨路臣。”杨路臣笑容更甚，凑得更近。
　　杨尼颤着身尽量将自己缩进角落里，他不敢抬头看杨路臣满是笑容的脸。
　　有种妄想在心中酝酿成灾，虽然知道那不可能，却无计可施的向往着。
　　杨尼将手指狠狠掐进自己的大腿，企图用疼痛转移杨路臣那副温暖笑脸在心中的烙印。
　　还好杨路臣及时将脸转了回去。
　　“好好休息。”他对杨尼道。
　　“是，大……杨路臣。”
　　杨尼抬眼，忽然杨路臣再次欺近他。杨尼呆呆地看着杨路臣越放越大的面容，他呆呆的闻到一股高贵的气息，然后杨路臣的声音出现在他耳边。
　　“杨尼，你这身衣不太合身，我会叫人重新给你做一件。”杨路臣的手拍拍他的肩。
　　“我……”
　　他甚至忘记了自称小人。
　　杨路臣固执的靠近他，让他躲无可躲。
　　“哈，你脸红了。”杨路臣的声音低下去。
　　“是……”
　　“难怪扶苏那么喜欢你，真的很漂亮。”
　　“我……”
　　杨尼的喉咙一紧，杨路臣的眼睛出现在他的正对面，他看见那男人每一次的睫毛微动。
　　杨路臣的手似乎无意一样抚过他的脸侧，忽又怔怔，放下去。
　　那一瞬间杨尼看见杨路臣眼中一种奇怪的情绪，似乎苦笑。
　　“你这么漂亮，来我家里做下人真是委屈了。”
　　“不委屈……”
　　“若非家有横变，你该过得很好，我们——也不会由这样来认识。”
　　“大少爷？”
　　“杨路臣。”杨路臣执意纠正他的叫法，“我喜欢你的琴声。扶苏也喜欢，他说下次来要你为他抚琴。但是——我真不想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他。”
　　“我不怕。”杨尼等了会，忽然扬起笑容，“真的，现在我一点也不怕他了。”
　　窗开了又闭上，有风灌进来，杨尼脸侧的头发扬起，衣衫太单薄絮带缠在腰间，杨路臣开的口又闭上，终于只是叹息一声离开。
　　杨尼一个人呆呆的站了很久。
　　杨路臣一天内与他说了很多次喜欢。喜欢他的琴声。
　　还有遗憾这样的方式。
　　杨尼觉得自己心口跳得很痛，却是幸福的。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感觉，虽然他不敢去确认。
　　杨路臣，大概是不讨厌他的吧？
　　即使这样经年的肮脏身体，也不讨厌他么？
　　杨尼的眼睛被风吹得干涩，稍微闭上就有眼泪涌出。
　　他走到窗边拉上窗环。
　　突然一下手被人牵住，杨尼尚没叫出声来就觉得自己身体一轻被人凌空拉了出去。
　　嘴上被蒙了一只手，手心的温度偏低，皮肤粗燥。
　　他的背心贴在一个人的心口上，听见那人的心跳很慢，却十分有力。
　　杨尼惊的忘记呼吸，直到嘴上的手拿开，他看见自己坐在一株大树上，树正好长在他的窗口。
　　杨尼费力回头，忽然肩膀被人按住。
　　“你看看。”一只手横亘过他的肩，指着天。
　　“你——”
　　“我是那个你不肯跟的人。”声音里有些嘲弄，更多的却是一种悲伤。
　　那人是扶苏。
　　杨尼从不知道这人竟有这么大的蛮力，可以将他整个人提领起来。
　　扶苏固执的指着天空，要杨尼随着他的动作去看。
　　杨尼发现今日的天色很晴朗，却依旧没有月亮。
　　他小心的挣脱扶苏按在他肩上的手。
　　“小人不能跟你走。”
　　“我知道。”
　　扶苏笑了声，坐下来挨着杨尼的肩。
　　“给你说个故事。”
　　“啊？”
　　“从前有一匹狼，他等一个神仙等了一千年，后来终于等到了，仙人却死了。”
　　“哦。”
　　“那匹狼不明白，为什么神仙也会死，他去问天。天上的人告诉他，他们两个是被诅咒的。”
　　“什么诅咒？”
　　“他们告诉那匹狼，神仙会不断转世，他的容颜会不断改变，而那匹狼永远不会死。他只能不断在天地间寻觅这个仙人，他们相爱，但一旦相爱，那个仙人就会为了狼死去。”
　　“真可怜。”
　　“这个诅咒没有任何破解的方法，除了等待还有时间。那匹狼没有办法不爱那个仙人，它也没有办法不让仙人死，它只能一直等待，一直看着每一世的仙人死在自己面前，鲜血四溢在大雪纷飞的晚上。”
　　扶苏盯着杨尼。
　　“如果你是那匹狼，你会怎么做？”
　　“不知道。”
　　“呵呵，你当然不知道了，因为那匹狼自己也不明白。”
　　杨尼不小心打了个哈欠，扶苏转头看着他。
　　“对不起……小人……”
　　“你累了？”
　　“不会。”
　　“不要再叫自己小人，你和我是平等的。”
　　杨尼挑起眉看着扶苏。一天内两个人与他说一样的话，前者让他狂喜，为何后者只是让他觉得无趣？
　　思考的瞬间，扶苏拉着他的腰一起回到地面。
　　那人的手心很大，掌力稳妥，可惜人不是值得依赖的。
　　他一直拉着杨尼的手，并未询问过多杨尼的意见。杨尼专注的看着两人连在一起的掌心，突然觉得自己可悲。
　　他在扶苏眼里一直都是个小倌不是么，可以随意取夺丢弃，不存在自己的意见。能这么礼遇已是多的恩赐。
　　杨尼不经意的笑笑，这个小动作看在扶苏眼里。
　　扶苏沉思了会，带着他走出杨府，到了杨府外的一条河边。
　　芳草萋，虽时节不对，但还未全枯。
　　扶苏带着杨尼坐下来。杨尼有些可惜杨路臣送他的衣裳。
　　扶苏的呼吸的声音很安静，却也是寂寞的。
　　杨尼不知为什么觉得心里对他的反感稍减，而这场景忽然叫他觉得熟悉。是在什么地方好像见过，也许是做梦吧？
　　杨尼看着被月光映得冷清的湖面。
　　扶苏往湖里丢了个石子，湖面上荡出几个圈。扶苏轻轻的叹口气。
　　“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他转头对杨尼道。
　　杨尼没有回答，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扶苏固执的盯着他的脸看，笑容渐渐扩散，好像水中的涟漪又慢慢的消退。
　　杨尼终于受不住这样的沉默，他起身。
　　扶苏跟着他的动作抬头，而杨尼开始褪自己的衣裳。
　　扶苏惊讶了下，又皱眉。
　　杨尼嘴角翘起的弧度让人看不清楚他的感觉，他褪衣的动作很轻慢，带着明显的挑逗味道。
　　他的笑容在唇边凝结成冰，而他的眉目却是远飘的。
　　好像千山万水之远的一个海市蜃楼，扶苏的眉结得打不开。
　　杨尼最后一件衣裳掉地，他跪在扶苏面前，凑近这个男人，将唇齿欺上去慢慢的摸索了很一会才离开。
　　杨尼盯着扶苏的眼睛，莞尔一笑道：“其实大爷并不必这样委婉，小人之道该怎么做。”
　　他再次低头，带着甚至是虔诚的味道，去亲吻扶苏的鞋面。
　　扶苏的身体一震，一声急不可闻的叹息缓缓飘出来，他盯着杨尼背上漂亮而苍白的蝴蝶骨，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杨尼微笑的样子距离他太遥远，他甚至不敢肯定那人就站在他面前。
　　而杨尼的笑真心的成分少，做戏的成分多，他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和尊严，也许他已经没有。
　　扶苏在一瞬间发现自己对杨尼很残忍。
　　“我原来……叫做谭子栀。”扶苏咬着牙道。
　　杨尼的动作顿了顿。
　　“后来就改名了。叫扶苏。”
　　杨尼抬起头看着扶苏，嘴角的笑容依旧，他轻声呵气在扶苏耳边道：“让小人为大爷宽衣。”
　　扶苏摇摇头，一掌撩上自己的衣领，衣衫落地。
　　他捡起来为杨尼披上，对着杨尼错愕的眼神微笑道:“天冷了，小心着凉。”
　　那天之后杨尼觉得自己陷入一种奇怪的境地里。
　　杨路臣对他越来越好，生活大小，巨细不分的照顾周到。每有膳席杨尼定会出来为众宾奉琴。
　　但他再也没有被三少爷折腾，也不曾去陪过其他的人。
　　他的身份落入一种尴尬的境地，外面的人猜测，他成了杨路臣的亵童。
　　而那把七弦琴掉了色，杨尼心疼的请下人为他修缮。
　　杨路臣不曾提起扶苏的事情，他照顾着杨尼，让他周旋出那些不善的目光。
　　然而杨尼有心结，杨路臣不知道。
　　每日傍晚，扶苏总会到他的房间里找他。
　　有时候是抱着他说话，说到自己困顿的睡着，第二天桌上一定有一杯泛着花香的茶水。
　　有时候他会强行带着杨尼出去。
　　走到不远的地方，在杨府的范围内尽力寻找那些景色宜人的地方。
　　杨尼不知道扶苏在想什么，他不是傻子，知道扶苏喜欢自己。这是杨路臣希望的。他也知道。
　　所以杨尼并不去违抗扶苏，有的时候，若扶苏需要他也能笑笑。
　　只是那种时候他发现扶苏会异常的开心。
　　这真的是讽刺的事情。
　　一个月后杨府设宴，杨路臣为官清廉受到圣上表彰，高扁挂在大堂正厅中，朝官来贺。
　　杨尼藏在帘后眼轻瞥着这群华服的官人。
　　听说今日来了什么大官，一品顶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杨尼弹拨琴弦，余光看到那人将杨路臣拉到一边说了很久。
　　这一分心，琴声略微凌乱了些，杨尼忙将弦调过来。
　　官人与杨路臣说完话，直直的走到上座坐下，杨路臣的样子恭敬却不谄媚。
　　杨尼舒口气，这才抬头却看见那官人盯着自己的目光。
　　状如研究，带着玩味的色彩。
　　杨尼直觉会发生什么事情，皱眉将自己藏的更深了些，而杨路臣也发现了这里的交错。
　　他走到杨尼身边，才一句你先回去，话音未落大官跟着走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杨尼。
　　“他叫杨尼。是下官家的琴童。”杨路臣作揖。
　　大官瞥了眼杨路臣，忽然轻轻笑笑道：“我以为你不喜男色。”
　　“的确。”杨路臣干脆的回答。
　　“那这小倌借我。”
　　杨路臣皱眉。
　　杨尼惊住。尽管有所准备，然而还是心头一紧。
　　他抬头看着杨路臣，希望从他口里听到些什么。
　　大官好闲心的等着杨路臣的回答，杨路臣皱住的眉越来越紧，杨尼叹气。
　　是太为难他了，他不愿意为难杨路臣。
　　杨尼收拾好琴，起身对大官一拜。
　　“伺候大人是小人的荣幸。”
　　杨路臣一愣，拽住杨尼将他带到一边。
　　“虽然那人是朝廷重员，但你不必如此。”
　　“若杨尼不去，你会如何？”
　　杨路臣不语，杨尼微笑起来。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去去就好。”
　　“杨尼……”杨路臣叹气，仰头苦笑，“我很没用，始终不能保护你。”
　　“你做的已经够多，是我命不好，怨不得别人。”
　　“若你不想……”
　　“不，我心甘情愿。”
　　杨尼说罢，对着杨路臣又是一拜。他待自己如此夫复何求。
　　此后三天，杨尼被人带出府去一直未回。
　　三天中扶苏到杨府做客，下人们只听见有桌椅横倒的声音，然后扶苏愤然拂袖离开杨府。
　　杨路臣的脸色一直不好，直到杨尼被人送回来。
　　那是一顶黑色粗布蒙住的大轿，人可以在其中横躺。
　　杨尼回来的时候是昏迷的，身上穿戴整齐，但是眼角有划伤，嘴角有瘀青，而唇色也是苍白的。
　　一张脸毫无生气。
　　杨路臣请最好的大夫给他医治，随后众人听说杨路臣被人请出府，回来时说杨家为人举荐，龙心大悦之后杨路臣破格被封边王。
　　这些事情发生在一起太有联系，唯一不知情的是杨尼。
　　他一直昏迷在自己的梦中，看到他的下人说他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惨不忍睹。
　　杨尼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中大雪。
　　他赤身裸体的走在雪地中，全身僵硬疼痛。
　　然后他看见远处有两三个猎人，雪地上有红血，然后他看见一匹孤嚎的狼。
　　他走到那匹狼的面前，狼低头舔舔他的伤，竟可以止血。
　　他笑了笑，摸摸狼的头，那狼抬眼看着他。
　　一只眼是红色，一只绿。
　　杨尼惊叫一声醒过来，面前赫然一张焦灼的脸，属于扶苏。
　　“你醒了！”扶苏笑起来，止不住的开心蔓延开。
　　一只手轻轻的绕到杨尼身后抱住他的背，杨尼惊骇未定，扶苏已将他拉起来靠在自己心口上。
　　“你睡了那么多天，吓死人。”
　　“我——”杨尼盯着扶苏凑的很近的眼睛，忽然想起梦中的狼，扶苏的眼睛和它很像。
　　他不知为什么轻轻抬手摸了摸扶苏的眼睛。
　　扶苏被他的动作骇了下，稍微后退。
　　杨尼咳嗽两声，开口时才发现嗓子异常的痛着。
　　“你的眼睛……”
　　“怎么？”
　　“好奇怪。”杨尼的声音沙哑，扶苏转身拿了茶水喂他喝下去。
　　茶水抚摸在嗓子上，奇怪的就感觉好了一点。
　　扶苏轻轻的扶着他，杨尼靠在这人身上，实在没什么力气来推搪。而扶苏身上的低温竟可以慰藉他周身的疼痛。
　　他不由得靠近了些，扶苏的身子就是一震。
　　“还……疼不疼？”扶苏小心翼翼的问。
　　“痛。”杨尼点头。
　　眼睛的问题还萦绕在他心口上，他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就是想知道。
　　“你的眼睛为什么是这个颜色。”
　　“不知道，生来就是这样的。”
　　“我刚才做了个梦。”
　　“什么？”
　　“我梦到……”杨尼忽然一顿，撩眼看了看扶苏，又摇摇头，“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想知道，你说。”
　　“我梦到外面在下雪，我看见一匹狼，那匹狼的眼睛颜色和你一样。”
　　扶苏忽然就愣住。
　　他仔细地看着杨尼，一直看到杨尼不自觉的将脸转过去。
　　扶苏的叹息响在他身后。
　　“我和杨路臣闹翻了。”
　　“啊？”
　　“他太下流，竟然用你去换自己的官品。”
　　“不是，是我自愿的。”“这个时候你还替他说话！”扶苏似有怒气，只是压抑在心里。
　　“但是事实，我自己说的要为大少爷去伺候那个人。”
　　“有什么值得？”
　　“大少爷——值得的。”
　　“他在利用你。”
　　“他没有。”
　　杨尼的拳在身边握紧，扶苏沉默着瞪着他。
　　“他根本就是！只是你蠢看不出来！”
　　“大少爷是逼不得已，我不想听你说他不是。”杨尼咬牙。
　　“哼，那些人根本就是他带过去的，要不怎么那么多人争先恐后的要你，根本就是一场预谋！”
　　杨尼显然误会了扶苏的话。
　　他惨然冷笑一声挣扎着从扶苏怀里挣脱出来。
　　“公子说的是，小人这样卑贱的身子，会有什么人真的来垂青，能得一朝恩宠都是天赐。”
　　扶苏皱眉看着他。
　　“你闹什么别扭，我不是这个意思。快把药喝下去，喝完了我带你走。”
　　“小人身子贱，不用喝药也能好。公子太多虑。”
　　“说了你别跟我闹这别扭，有什么出了这个鬼地方再说。”扶苏牵住杨尼的手。
　　“他不走。”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扶苏皱眉抬头，杨路臣走进来。
　　杨尼瞬时微笑了下，这动作看在扶苏眼里。
　　扶苏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奇怪的感觉侵袭而上，也许就叫做痛。
　　杨路臣越过扶苏，走到杨尼身边坐下。
　　接过那碗被杨尼推开的药，拿汤勺盛了送过去，杨尼盯着他乖乖的张嘴喝下去。
　　“扶苏公子若想要见杨尼，可以大大方方的从正门进来。但杨尼我绝不送人，当然，若他想要跟你走，我也不会阻拦。”杨路臣转头看着杨尼，“你想跟他走么？”
　　“杨尼愿一生一世做杨府的下人。”
　　扶苏怔住。
　　拉着杨尼的手轻轻放下，他咬牙又放开。低低的笑了两三声。
　　“为什么……我在你眼里总是多余的人？”
　　杨尼听着他的话，忽然心头说不上为什么有一种悲伤蔓延起来。
　　而扶苏转头。
　　“杨路臣，你若不好好待他，我不会放过你，你知道我可以。”
　　扶苏并未彻底离开杨府。
　　每夜晚间看见杨尼睡着，他总会从树上跃下进到屋里。
　　摸摸那人的额，再亲亲他的眼睑，已经是很美好的事情。
　　扶苏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可笑。
　　明明是不能碰的，明明知道这一切，然而事到临头便怎么也抽不开身。
　　扶苏看着杨尼皱着眉的样子有些手足无措。
　　才听人说，前几日来的高官将杨尼带出府去，傍晚回来时人是昏迷的，只有杨路臣在一旁照顾着。
　　扶苏觉得自己若不离开下一秒就会跳出去说，你跟我走。
　　但是杨尼不要这种好。
　　他要的是杨路臣，和原来一样，汤尼的心里没有他的位置。
　　他连心疼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扶苏从很远的地方求来好药，悄悄放在杨尼枕头下面。看着他第二天早上起来惊讶而欣喜的样子，觉得自己这件为他人做的嫁衣果然精致的很。
　　而杨尼从未提起他的名字。
　　此间皇公主选驸马。
　　杨路臣站在高殿上接受圣恩隆重，群臣嫉妒着上仰。
　　而杨尼昏迷在宰相府中已有两个时辰。
　　那天之前，杨路臣去看杨尼。孩子身上的伤口还未好，皮肤有的地方依旧通红带紫。
　　见他来了，只能撑着身子说声谢谢。
　　杨路臣炯炯有神的看着杨尼，忽然笑起来道：“你的样子真是好看。”
　　杨尼愣愣的听着。
　　忽然之间杨尼觉得自己有些抗拒这样的话。
　　他觉得这样的杨路臣有些陌生，虽然他越来越频繁的说喜欢或者是其他的。
　　但是不知为什么，杨尼开始觉得每晚在他意识朦胧中过来探望他的人不是杨路臣。
　　这是一种可怕的猜测，一旦生根便无法取代。
　　杨尼盯着杨路臣的眼睛。杨路臣回望着他，目光温柔，然后杨尼又犹豫了。
　　这么好看的眼睛，怎么会说谎。
　　杨路臣对杨尼说，宰相大人那日过来，说喜欢你的琴技。
　　杨尼怔住。
　　“小人……”身上的伤不是不会痛的。
　　那半句话他没有说完，杨路臣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杨尼便开不了口。
　　他咬着下唇内侧，那里基无完好皮肤。
　　怔神了很久，杨尼轻轻问：“那些药，烦恼费心了。”
　　“有用就好。”
　　“那些药很贵重么？”
　　“不算，金创药而已。”杨路臣摸摸他的头发，“你早点休息，明日还要去宰相府上演奏琴技。”
　　那一刻杨尼猛地掐进自己的手心。
　　杨尼入相府。
　　杨路臣在同一日进宫，相爷向皇上举荐杨路臣，龙心大悦。
　　于此同时，皇公主相中驸马，一切顺利成章。
　　杨尼不知道。杨尼在相爷的地府里鞭痕累累。
　　偶尔有阳光漏一两滴下来在杨尼身上，他仰高头去看，口干舌燥，头晕目眩。
　　杨尼是在受伤后会变得异常漂亮的孩子。
　　他的身体过于白皙，让人忍不住要往上泼墨染料。
　　而不知为什么，官位越高人生便越患得患失，只能找到这样无足轻重的小孩子来发泄无处倾诉的恐慌。
　　宰相很喜欢杨尼，他喜欢杨尼身上艳红的色彩。
　　他并非喜爱娈童的人，然而不知为什么就是喜欢看见杨尼身上被他染上的红，仿佛已经是他唯一可以掌握的东西。
　　杨尼的眼泪很早就干在心里面。
　　他不会哭，再痛也只是哼哼。不是他倔强，他已经忘记了要怎么去表达自己的情绪。
　　这样的人连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要活着，也许是不服气，也许是无能为力。
　　他只有在梦中才会感觉到温暖。
　　从什么时候起杨尼喜欢上了做梦。
　　身体的痛怎么样也会淡下去，当他睡着，总觉得有什么温暖的声音在耳边说喜欢。
　　人生那么难，总的找到什么方法慰藉自己继续活下去。
　　杨尼在相府晕厥之后是被冷水提头浇醒的。
　　张开眼他迷茫的看看四周，守着他的人心有戚戚，在一个角落悄声叹了下。
　　杨尼的身上火燎一样的痛。
　　很微薄的光线从头顶映照进来，突然身边一声闷响。
　　杨尼稍稍转头去看，脖子上火烧着难受。
　　一个人影站在他身边，守卫的人倒在地上，那人回头，是扶苏。
　　“你成什么样子了！”扶苏上前抓住杨尼的铁链，只稍稍用力，杨尼挣脱出来，软软的靠在他身上。
　　“劳烦……大爷费心。”
　　“我带你走，杨路臣太不是个东西！”
　　“大少爷……有自己的难处……”
　　扶苏的手稍松了松，拉得更紧。
　　“你身上的伤没好，这次这样一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复原……”言语中竟有悔意，“我不该一时赌气弃你而去。”
　　杨尼靠在他身上，闻到一阵让人昏昏欲睡的好闻花香。不由得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味道？”
　　“栀子花。”扶苏从怀里摸出一朵花放在杨尼面前，“我的护身符。”
　　扶苏带着杨尼朝外走了两三步，杨尼身体更软，扶苏顿住脚步。踌躇了会弯腰下去，一把将杨尼扛上自己的肩膀。
　　没离开多远，杨尼挣扎着从扶苏肩上跳下来。脚尖着地，引来身上伤口撕裂的疼痛，他忍着轻轻哼了哼。“大人，小人不能和你走。”“为什么？”“小人若是走了，大少爷那边不好交代。”“你……你……”扶苏瞪大眼睛看着杨尼，杨尼虚弱微笑算是回应。总有那么一种固执是旁人所不能理解的，尽管知道鸠毒无解，却还是甘心尝试。杨尼的心坠在谷底，他瞪着扶苏看，目光清澈却也干燥。扶苏的喉咙紧缩说不出话，他想笑一笑来缓和气氛，还没张口，杨尼已经有礼的将手从他手腕里抽出来。“大人对小人的关心，小人没齿难忘。”“若真是难忘……”扶苏苦笑。摇摇头，他叹气。“算了，你若不走，我强迫你也是无用。我陪你等着。”“大人？”“如你所说，我们不过都在坚持一种东西。”扶苏将杨尼搀到一旁坐下，靠在墙上望天。“大人……你还是走吧。”“去哪里？”“您会被小人连累的，一会相爷的人来，小人就说是自己打晕了他们，与您无关。”“若怕连累，今日你就不会见到我。”杨尼皱眉。他对扶苏的恨意未消，只是心中总有角落告诉自己不要再想。杨尼觉得自己是那么善忘的人，扶苏稍微对他和颜悦色，他便差点不记得自家的仇恨。他把脸转过去。“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故事么？”“那匹狼？”“还想听不？”“您说。”扶苏嘴角翘翘，坐在杨尼身边。长臂一伸将杨尼带进自己怀里。杨尼挣扎了下，扯动伤口，扶苏在他耳边轻轻吹气，他停住了动作。扶苏的声音响起来，低沉无奈。狼在天地间游走，寻找仙人的踪迹。它听说北海之巅有花，三千年一开三千年一凋零。花开之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可以许愿。狼穿过叠嶂的高山，再游过万里的冰河。狼看到了那花，极小的一只状若栀子，还只是花骨朵。狼虔诚的跪倒，佛光在西天，狼仰头上苍祈求护佑。狼说，佛，你告诉我这花要怎么开佛说，人在花前跪一年，不吃不喝不睡，花在一年的最后一天就会开放。狼跪了一年，那一年中鸟在他的头上筑巢，冰雪覆盖了他的头发。在一年的最后一天，狼看见花开的动作，非常轻柔和缓，却坚定不移的绽放了。狼欣喜若狂，却全身乏力，他倒在冰池中，几无法言语。狼说，请解除我与他的咒语。周围风静，无人应答。狼疑惑的注视着那花，直到它枯萎凋谢。狼的眼睛很重，然而他的心却不想死。他嘶吼着询问苍天，佛祖在西天拈花轻笑。“你告诉我……人在花前跪一年，不吃不喝不睡，花在一年的最后一天就会开放。”狼道。“我的确如此说过。”佛的笑容更甚，“然而……你忘记了么，你不是人。”
　　扶苏忽而低低的笑起来。
　　杨尼困难的仰头看他，那人眉目氤氲在一片看不清楚的薄雾里。可能昨天下雨，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腥气。
　　有一束光掉落在扶苏的发角上，杨尼忽然觉察到一种遥远却又万分熟悉的感觉。
　　他皱皱眉头。
　　“大人……为何喜欢这个故事？”
　　“并不喜欢。”
　　“但看起来大人似乎很熟悉。”
　　“从小到大听着，想不熟悉也很困难。”扶苏坐得离他近了些，杨尼本能的朝边上挪了点。
　　扶苏的眼神在一瞬间似乎黯了下，然而仔细去看，又没有。
　　“杨尼，要怎么样，你才会放弃杨路臣？”
　　“当初我签的是长约，一生一世在杨府为奴。”杨尼说话从来婉转伤人。
　　扶苏笑起来。
　　“我说的是，你的心，什么时候才肯离开那个人。”
　　“大人……”杨尼似乎难堪。
　　扶苏收了笑容，捏捏自己的脸颊。
　　“果然苦笑比较伤神，你说我是笑起来好看还是不笑的时候好看？”
　　杨尼没忍住扑哧一声，看见扶苏瞥向他的眼神，忙掩上嘴。
　　“大人怎样都很完美。”
　　“比起杨路臣怎样？”
　　“这……”
　　“说。”扶苏忽然像个孩子一样再朝杨尼靠过来，杨尼没再躲闪，认真的盯着扶苏看。
　　“大少爷……比较端正。”
　　“我难道歪瓜劣枣？”扶苏皱眉点着自己的额。
　　杨尼忍着笑意看扶苏苦着的脸，觉得伤口一点点抽痛。
　　“不是，您比较……怎么说，妖娆……”
　　“妖娆？！”扶苏挑眉，不可置信。
　　“对，就是……看着您的眼睛，会觉得比女人还好看。”杨尼肯定的点点头。
　　扶苏腾地跳起来，杨尼一惊，下意识的拿手护住头。
　　“别……”他虚弱的哼了声，咬住下唇。
　　被打太多次，身体学会比神经更快的保护自己。既然都是要痛，不如痛的稍微少一点。
　　杨尼的处世哲学消极得让人看不到希望。
　　扶苏才想说什么，看见杨尼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心疼。他小心翼翼的蹲回去，拉开杨尼抱着头的手。
　　“我逗你玩的，别怕。我又不是杨路臣，不会打你。”
　　这次杨尼却奇迹的没有反驳。
　　扶苏正为这样的改变而高兴，杨尼忽然毫无预兆的朝他倾斜过来。
　　扶苏一怔之中伸手扶住杨尼，他身体冰冷的没有温度。扶苏忙板过他的脸来看，潮红成一片，呼吸急促却紧闭着眼睛。
　　身上的伤口太深，杨尼终于受不住这样的虐待。
　　扶苏一把将他抱起来，这孩子轻的吓人，和多年之前没有变化。
　　扶苏将额抵在他的前额上，孩子猛地紧紧抓住他的衣领，喘息着道：“不要丢掉我。”
　　扶苏怔住。
　　这句话恁的叫人觉得熟悉，仿佛当年在佛像前，他听见仙人的呼喊，不要丢掉我。
　　不要不要不要。
　　扶苏的心口炸裂一样痛。
　　杨尼攀住他就不想放开，意识陷入混沌，扶苏忽然发现原来一直是自己逼他太紧，没有喘息余地。
　　扶苏轻轻抚着杨尼的头发，那孩子的头发服帖的睡在额上，怎么看怎么可怜。
　　扶苏摸着摸着，就觉得自己眼睛湿起来。他不了解这些液体是什么，为什么那么多年来一直寂寞的想要从他身体里涌动出来。
　　他只是贴着杨尼的耳朵，轻声问：“你想要回去么？回到那个人身边？”
　　杨尼无知无觉的点了点头。
　　扶苏深深的盯着他看。杨尼朝里转了点身，找个更舒服的位置，将头贴着扶苏心脏的位置。
　　扶苏看着他，蓦地就笑起来。
　　“杨尼……我是没心跳的人，你忘记了么？”

　　【结】

　　杨路臣被封驸马后在皇宫中宴席三日，期间杨尼病的死去活来，扶苏守在他的床边添汤加水，无计可施。
　　最好的大夫来看过，最好的药用了，杨尼不见好转。
　　最后扶苏在深夜潜入宫中，见到杨路臣。
　　他见到杨路臣时杨路臣正在公主府上小憩。
　　杨路臣看到扶苏先是一讶，很快恢复常态道：“你想如何？”
　　“跟我回去。”
　　“回哪里？”
　　“杨尼为了你快死了！你还是人就给我回去看看他！”
　　“我……”
　　杨路臣一皱眉，再舒展开。
　　“我不能。”他摇摇头，绸衣飘在夜风里，“扶苏，你知道，这是为杨家张名的好机会，我不能放弃。”
　　“懦夫。”
　　“也许我是，”杨路臣苦笑一声，“但我有这样大的家业，不能为了他……”
　　“你分明是喜欢他的。”
　　“那也不能构成我回去的理由。”杨路臣转身看着扶苏，“我欠他这一辈子，大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他。”
　　扶苏仰头。
　　杨路臣才一转身，扶苏猛地压住他的肩。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答应他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扶苏，你不要逼我。”
　　“你可以试试。”
　　杨路臣深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回头对扶苏笑一笑，猛地高亢一声喊道：“抓刺客!”
　　扶苏被他这一惊骇住，尚未回转过神来，手上力气稍松了松，杨路臣猛地一转身挣脱扶苏的束缚。
　　扶苏跨步上前，还未近杨路臣的身子，杨路臣突然从衣袖中里摸出一把匕首，直直的插进了扶苏的胸口。
　　扶苏愣愣的低头看看自己胸口上的匕首，倒退三步，再慢慢抬头看着杨路臣。
　　杨路臣喘着粗气看着他，扶苏怔愣的神色逐渐淡化，而后变为平静。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微微一闭眼，将手覆上那把匕首。当他再次张开眼时，杨路臣倒抽一口冷气，惊的说不出话。
　　他看见扶苏的眼睛变成红色和绿色。
　　这样的颜色，常人是看不见的，然而他却看见了。
　　扶苏笑起来。
　　“很痛。”他安静的对杨路臣道，随后手上用力，匕首落地，伤口上没有血涌出，而他只是略皱了皱眉。
　　杨路臣惊的口齿不清起来：“你……你是什么怪物！”
　　“我是——神。”
　　扶苏仰天哈哈一笑，蓦地眼神凶狠。
　　他的牙齿从嘴里长出来，两只锋利的犬齿挂在嘴角旁边，于是连笑容也逐渐变得残暴。
　　“妖——妖怪……”杨路臣全没了平日的淡定谦和，恐惧蚕食他的生命，他腿一软跌倒在地上。
　　“既然如此……不要怪我。”扶苏微笑着靠近他。
　　杨尼蓦地从梦里惊醒，全身被冷汗淋湿。
　　周围已成繁星天，没有人声。
　　一切平静的不太正常，他摸摸自己的头，口干舌燥。
　　记忆停止在最后那一刻。扶苏温柔在头顶的对他笑，说你一定会好起来。
　　杨尼皱着眉揉眼睛，里面干涩得让他想涌出些液体来进行湿润。
　　杨路臣在哪里，扶苏又在哪里？他想找个人来问问。
　　杨尼撑着身子下床，脚尖和地面接触时有刺骨的痛沿着神经一路攀爬进大脑。他冷的打个哆嗦，原来已经是冬天了。
　　床边有一件狐裘的袄子，上好的质量，摸起来叫人爱不释手。一定是扶苏送给他的，只是不知道那人从哪里来的这么多银两，每天想着法的乱花。
　　杨尼的嘴角不自觉提起点。
　　窗户开了条缝，有冷风灌进来。杨尼将狐裘披在身上，拖着脚步走到窗边，才一伸手忽然窗户反向推开。
　　杨尼瞪大眼睛看着扶苏，扶苏的脸色沉的吓人。
　　杨尼呆呆地和他对望了会，缓和了表情，伸手去拉住扶苏的袖子。
　　“大人……怎么了？”
　　“快走。”
　　“什么？”
　　“杨路臣要带人来追捕你。”
　　“啊？”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扶苏跃进窗里抓住他。
　　杨尼愣头愣脑的被扶苏带上门口的黑马，他窝在扶苏的怀里，理智告诉他不应该随着个人走，身体却不由自主贪恋那股温度。
　　他缩缩脖子，抬头看着扶苏，天上开始下雪。他的头被扶苏按在狐裘的衣服里，只露出双眼睛。
　　杨尼清清嗓子，对扶苏道：“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杨路臣借口你是当年主战派卓氏的脱逃遗孤，让那皇帝准他捉你归案。”
　　杨尼身子一震，挣扎着要下马，扶苏使劲压住他。
　　“大少爷……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你只能相信我。”
　　缰绳被扶苏猛地一拽，黑马嘶鸣着停住脚步，喘着粗气，扶苏双目炯炯的盯着杨尼看。
　　杨尼无措的嗫嚅着嘴唇，却开不了口。扶苏看着他的目光过于认真，他不得不去相信。
　　渐渐的杨尼眼中浮上一种无辜的神色，他将头靠在扶苏身上，深深叹口气，问道：“大人说……小人是否做错了？”
　　“没有。”
　　“您一定在嘲笑我吧。”
　　“没有。”
　　“小人……一定是天下最不可理喻的人。”
　　“天下那么大，你怎知你是最傻的一个。”
　　杨尼抬头看着扶苏，扶苏避开他的眼神，杨尼盯着扶苏看了半晌，忽然就笑起来。
　　那笑声安静的响在雪地里，略微平淡并且十分绝望。
　　扶苏只是皱着眉，却没有开口说什么。
　　“大人……也会觉得小人脏么？”
　　“不会。”
　　“说谎，您连看我的眼睛也觉得无趣了。”
　　杨尼将扶苏缠在他腰上的手拉开，一个人跳在地上。
　　石子路，雪覆盖在上面，杨尼赤脚站着。
　　他的脸色苍白，不比雪地精彩多少。扶苏低头看着他，杨尼抬起头看着天，慢慢张开双臂狐裘从他身上滑落在地，他单薄的身体孤独的站在漫天大雪里。
　　杨尼轻轻笑起来。
　　他的笑声很勉强，就好象他时刻做出来的神情。多么累人，还不讨好，他只是有点不明白，但也许很快就能想通。
　　杨尼闭上眼睛。
　　扶苏跳下马，走到他身后。捡起滑落在地上的狐裘，将它披在杨尼身上，双手绕道杨尼面前为他扣上扣子。
　　那手离杨尼的距离刚刚好，不接近也不远离，似乎能感觉到温度，却没有碰触。
　　杨尼听见扶苏在他耳边的叹息。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好呢？”那声音似乎遥远，却近在咫尺。
　　扶苏仿佛笑了，又仿佛没有。他的手在杨尼身侧垂下，有些无力。
　　“想要接近你，却总是看见你的厌恶。我真怕自己伤了你，但原来到最后，你还是不能体会。”
　　扶苏退后一步,杨尼回头。
　　扶苏看着他，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
　　杨尼被他的神色怔住。
　　他抓着狐裘的边，那些绒毛细微的刺在他掌心里，冷风吹落雪花，融化成他的伤疤。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绝望不是因为杨路臣的追杀，是另一种陌生的不明白。
　　杨尼迟疑的伸伸手，扶苏站着看他。
　　那人身上穿着银色的裘衣，雪花洒在他的头顶，竟不曾融化。
　　这个场景让人觉得熟悉，杨尼头开始痛，他觉得自己一定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样美到叫人绝望的地方，然而他想不起来。
　　这样看了半晌，扶苏低低额。
　　一瞬间他的样子不真实起来，杨尼不由自主的走近他，将手伸出，放在他面前。
　　“这样，会连累大人么？”
　　“怕连累，也不会带你出来。倒是你，还好么？”
　　“小人无碍。”
　　杨尼笑起来。他垂手牵住扶苏，“大人曾说南方无严冬，小人想去看看。”
　　之后十天，杨尼不知扶苏是如何做到的。总之在他醒来时虽任是漫天大雪，然而雪花却始终保持在他们身周一圈的地方。
　　杨尼惊奇的伸手摸摸降在周围的雪花，回头看着扶苏。
　　扶苏无奈道：“学过些小法术，可惜不到家。否则就能停雪了。”
　　杨尼笑起来：“大人已经让我很惊讶。”
　　他再次转头过去，天上飞过只羽翼未丰的小鸟，颤巍巍的盯着他们看。
　　杨尼伸手出去，那小鸟犹豫了会，在他们头上稍事盘旋，而后就降落在杨尼手心里，将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杨尼的手。
　　杨尼呵呵笑起来，对扶苏道：“我小时候也养过一只鸟，比它还小。”
　　“后来呢？”扶苏来了兴趣，停下马蹄低头看着他。
　　“后来就放了，鸟始终不应该在笼子里生活。”
　　“真好心。”
　　“大人会怎么做？”
　　“吃了。”扶苏毫不迟疑的回答。
　　杨尼一愣，瞥着扶苏似乎不满。扶苏轻轻斜了他一眼，笑起来。
　　“骗你的，我不吃鸟，我只吃鸟蛋。”
　　“那有什么不一样！”杨尼无奈的摸摸那鸟头，小鸟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畏惧的靠到离扶苏较远的一侧。
　　杨尼淡淡笑了下。
　　扶苏却看呆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见杨尼这样的笑容，只是为了取悦自己。
　　好半天，直到杨尼催促他，扶苏才想起勒了勒缰，那鸟倏的一声飞上天去，雪势小了下来。
　　扶苏从背后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杨尼，忽然冲动的开口道：“杨尼，我带你回我的家乡去看看好不好？”
　　“在哪里？”
　　“塞北之外，等我们去了南方，我就带你回家。”
　　“你家中父母还健在么？”
　　“我无父无母，和你一样是个孤儿。”
　　“真可怜。”杨尼缩的更紧了些，咳嗽两声。
　　扶苏把衣服给他裹得更紧了些，犹豫半晌，轻轻在他头发上亲了下。杨尼怔住，那一秒的温度竟一下子暖进他的心里。
　　他笑起来。
　　这笑容没持续多久，被人打破。
　　身后马蹄响，扶苏的神色一下严肃，转头看看，看见杨路臣带着的人。
　　扶苏的手僵了下，他方才恍神太久，竟未听见那些接近的不善。
　　杨路臣转眼到了他们面前。
　　扶苏的手一横，杨路臣止住身后接近的人。
　　“将卓氏孤子交给我们吧。”他的声音依旧和蔼。
　　扶苏低头，晃眼看见杨尼怔愣看着前方的样子，忽然笑了笑。
　　“不交会如何？”
　　“死罪。”
　　“我不会死。”
　　“天要你死，你不得不死！”
　　扶苏闻言只是哈哈一笑，随即指指自己胸口的位置，道:"杨少爷，您看，我可没流血。"
　　话音刚落，杨路臣脸色巨变。他不敢相信的盯着扶苏看了两眼，猛地策马回到身后军中。
　　杨路臣的声音高高扬起：“我今日以皇驸马的身份，令你将这个叛臣之子叫出来！否则……”
　　“皇驸马？”杨尼忽然开口接了他的话，“叛……臣？大少爷您一直……是这样的么？一直……都是？”
　　腰上的力量收紧又放松，对方空荡荡的没有声音传过来。
　　杨尼茫然的抬头看着扶苏，扶苏也看着他，然后将眼睛转开。
　　扶苏叹气道：“杨尼，我真的有点累，你最后告诉我一次吧，就最后一次，你想要什么。”
　　说完，扶苏笑起来，七分自嘲的样子，喃喃道：“你就真的……连命……”
　　“大人……带我走吧……”杨尼打断他，扶苏一震，不敢相信的低头看着他。
　　杨尼抬头，虚弱却坚定的对扶苏道：“请不要……将我交给他们。我想和大人去看看没有雪的南方，和您的家乡。”
　　扶苏震惊的说不出话，杨尼接过他手里的缰绳，忽然紧紧一鞭抽出，马嘶鸣着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身后追逐先是雷霆，后而渐渐小。杨尼心头的阴霾在奔跑中散尽，他笑起来，转头去看扶苏。
　　扶苏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杨尼奇怪的推推他，忽然扶苏的身子就歪着从马背上滚落下去。
　　杨尼惊的勒住缰，跌爬着从马背上跳下去到了扶苏身边，搀住他的身子。
　　扶苏心口处源源不断的涌出血来。
　　天上忽然开始下雪。
　　“大人！”杨尼惊叫。
　　“我……怎么了？”扶苏不明白的看着他，再看看自己的手心，低头去闻了闻，“这是……血？”
　　“大人您什么时候受的伤？”
　　“不知道……”扶苏皱着眉，胸口的痛让他新奇也不知所措。
　　他为何会受伤，明明是受过诅咒的人，永世不会死亡，为何会受伤？扶苏想不明白，只是看着杨尼惊慌失措的喊着他的名字。
　　扶苏困难的抬手摸摸杨尼的头顶。
　　“我……不是人……怎么会受伤……”他微笑起来，“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你才说想与我一起……我怎会受伤……”
　　话音才落，忽然电光闪过，扶苏明白了。
　　上天的诅咒是永世不在一起，若杨尼不死，便是他死。
　　扶苏按住那个出血的伤口，杨尼的眼泪掉在他面前，他连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很快再次被人包围起来，杨路臣踏着马蹄走近他。
　　环顾一圈，杨路臣叹气：“你终究还是会死的人。”
　　扶苏冷笑一下，撑着身体跪在地上，单手将杨尼一把捞到身后。
　　“你要不要试试。”他说。
　　杨路臣下马，走到离扶苏不远五步的地方，弯腰仿佛嘲弄道：“未尝不可。”
　　那一瞬扶苏忽然笑了笑。雪花飘落在他提起的唇角上，显得诡异而可怕。
　　他出剑。
　　剑身十分锋利，只是经过就叫人觉得被光芒割伤。
　　他的剑尖指着杨路臣的心口。
　　扶苏的笑容扩大，他的速度很快，杨路臣没有机会闪躲。
　　然后温热的血溅到他脸上，扶苏怔住，他的笑容猛地消失。
　　剑身直直的插在杨尼心口上。
　　扶苏胸口的伤慢慢开始愈合，力量回到他的身上，而他的意识却远飘了。
　　眼前迅速被红色染遍的杨尼漂亮到让人无法正视。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为什么……”扶苏摸着完好的心脏，看着杨尼近在咫尺的脸。
　　杨尼一把推开错愕中扶住他的杨路臣，身体前倾，无力的倒在扶苏身上。
　　他的手抚在扶苏脸上，杨尼笑得满足。
　　“大人……杨尼能为您所做太少，今日能让您免于牢狱之灾……是小人的心愿……”
　　“你……”
　　“大人……请将杨尼的尸骨带到南方。”杨尼的手滑下来，垂在身体旁，“南方……一定很美丽吧……”

　　【第三世】

　　榻头的红木柜子有些斑驳，微弱的月光照进来，床上翻滚的身影终于有了一刻的暂停。
　　男人撑住自己的身子，肌肉在背部绷紧，然后极轻的哼了声。
　　他翻到床的另一头睡下，微微喘着粗气。
　　陈石缓过气来，将脸侧过去盯着常敢生看。
　　那人的额发凌乱，面色虽潮，却已有了淡却的迹象。
　　陈石盯着他看了很有一会，犹豫着开口问：“你今晚……是否还要回去？”
　　“那自然。”常敢生答得自如，眼角稍微吊起一点，虽并无直接嘲笑他的失态，神色却依旧是讥诮得厉害的。
　　陈石将眼睛转回来，打个哈欠。他其实在某些时候很想哭一场，然后用力挤眼泪时才发现自己只是想笑。
　　常敢生起身，抓了放在床头的衣裳披好，回头看看陈石，陈石眯着眼陈敞着身子。
　　常敢生在那一秒有些愧疚，但只是那一秒而已。
　　“走了，盖好被子，小心着凉。”
　　陈石没看他，点点头，乖巧的伸手过去将被子扯了过来搭上。
　　已是深秋，身上却没有凉意。
　　陈石看着自己的指尖，有两根冻得发红，自己在那里不受控制的微颤着，这时他才感到有风。
　　抬头时常敢生已经离开了。
　　陈石懒散的笑起来。
　　就算深吻到唇色发紫，双目也未真正凝望过。常敢生对他的厌恶表现得这么露骨，任谁多看两眼也会感到倦怠。
　　陈石用拥抱企图将他们之间的距离缩到最小，而那其中的温度却还是无法挽回的冻结成冰。他哂哂笑着看屋脊，很久之后才醒悟原来他是先学会了不去希望，而后才逐渐不再惊喜。
　　陈石和陈新，两个双生的兄弟。
　　陈新是大哥，陈石是小弟。陈石比陈新晚了一刻钟出生，他比陈新早一刻钟认识常敢生。
　　那时候的常敢生是他家里常客，陈石记得当时自己还很小，第一次看着常敢生只是缩在人后不敢讲话。一双眼在常敢生身上来回晃荡着，就觉得这个叔叔真是漂亮。
　　红色裘衣红色的穗带，就连那双鞋也是暗红色。
　　他从未见过什么人将红色穿的那么好看，直到常敢生走到他面前弯腰。
　　陈石看见常敢生的眼睛时被吓到了。
　　那双眼睛一只红一只绿，泛着不一样的光。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愣愣的盯着常敢生看。
　　常敢生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陈石记得自己很没种的一下子跑到大哥身后躲着。
　　陈新对着他温和笑笑，转头瞪了常敢生一眼。
　　陈石记得自己在陈新身后悄悄说：“大哥，你问问他，为什么眼睛长成这样。”
　　陈新那时一个箭步冲上去，拉着常敢生的袖子就开口道：“你的眼睛为什么是这样的？”
　　陈石现在还记得常敢生那时候的样子，有些怔愣，有些不敢相信，还有些狂喜。
　　常敢生一把拉住陈新的人，陈新吃痛的往后缩，袖子捞起来，露出了手腕上的一个月牙形疤痕。
　　常敢生突的就将陈新抱起来，不管陈新的踢打推搡，也不管陈石和陈家人的错愕，抱得死紧，然后慢慢慢慢的，眼泪就滴下来。
　　那是陈石第一次看常敢生哭，他觉得也应该是最后一次。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那个时候起，他的心中就隐隐约约的明白，这个自己第一眼喜欢的人是喜欢大哥的。
　　陈石与常敢生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前，是陈石与陈新的冠礼。
　　宾客不算多，他们陈家在这一代家事已稍有衰落。陈老爷醉心诗书，无心于商，并希望两个儿子可以子承父业。
　　陈石自小体弱，陈新却健康的厉害。
　　陈石喜欢书画，而陈新爱财。这些年的脚步遍布大江南北，陈新的阅历愈发广博，少年意气。
　　常敢生很宠陈新。宠得有时连陈老爷都说自己这个当爹的不如常敢生。
　　陈新只是笑。他从小就直呼常敢生的名字，不像陈石，一直恭敬的称敢生为叔父。
　　那日宴席上，常敢生最晚一个到。到的时候命人将礼物取出，先给陈石的是一只千金难购的狼毫笔，然后送陈新的却是一串不起眼的干花瓣。
　　陈新拿着那花瓣端详良久，不得其所，陈石的脸色就黯下去。
　　手里的狼毫笔值千金，而那串花瓣恐怕是千金不能换。
　　当日的酒宴陈石闷闷不乐。他并不善于表达自己，只是看出那串东西名为栀子，意为喜悦。
　　陈石知道常敢生对这种花有着异于常人的喜爱，就如同他对陈新一样。
　　陈石不知道大哥是真的不懂，还是装的不懂。他只是微微的有点自怨自艾。
　　陈石从小就是异于常人的孩子。脸上虽然经常挂着温暖的笑，眼睛里的神色却是疏离的。
　　和陈新不一样，陈石是打心底里不容易被人接近的小孩。
　　喜欢呆在墨香染过的房间里读书，一读就是一下午。他极少与人亲近，除了常敢生。而那种亲近也只是站在稍稍靠得近一点的位置上。
　　他看着常敢生，还有常敢生看着的陈新。
　　陈石的记忆中有一些支离破碎的不属于他这个世界的记忆。不像是他的幻想，因为过于真实。
　　他的脑中会有一些奇怪的画面，而那些场面通常大雪纷飞。
　　梦中有一个与常敢生非常相似的人，从头到脚到每一个眼神。常敢生在他的梦中有着不同的名字，唯一一样的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
　　悲伤并且热烈，叫人害怕却不愿躲避。
　　陈石时常从那个梦里惊醒，然后发现枕头边湿冷成一片。
　　很久以来，他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一个比较冗长的梦境，源自他对常敢生的想念。直到那一天，他行冠礼的那一天。
　　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陈石盯着常敢生摸出来的那串栀子花，他奇怪的记起很多他无法相信的事情。
　　他的手稍稍颤，然后克制的藏在衣下。
　　小狼。
　　他在心里轻轻叫了声。
　　常敢生看着陈新的目光如同他无数次在梦里看见的那样，热烈绝望又漂亮。
　　陈石同时记得了很多事情。比如自己身患的绝症，心口不时传出的剧痛，还有那个诅咒。
　　若常敢生知道他是谁会如何？陈石苦笑起来。绝症顷刻发作，再和之前一样死在他的身边，看他一个人迷惘的流转天地间。
　　无非是。
　　陈石和陈新一样，在出生时带了一个月牙形的疤痕。不同的是陈新的月亮朝上，是一轮新月，而陈石的月亮下弦，已要隐没。
　　陈石盯着常敢生的背影，慢慢走到烛台边。
　　他拿住一柱蜡，烛泪累积已多，陈石取出随身的精致小刀挑一块起来，趁它还没干涸时对着那块月牙勾勒下去。
　　两三笔画，陈石的额上滴出汗。
　　月牙被蜡油硬生生的改成了太极图。
　　陈石喘着气将刀口放下去。心脏猛烈的收缩，手痛的几乎控制不住发着颤，他摇晃着走到人影稀少的地方仰头喝酒。只一口便呛得咳起来。
　　他始终学不来陈新那样洒脱。
　　常敢生在喝酒的间隙回目。
　　陈石一个人缩在阴影里喝酒而后咳了几声，他压抑的拿手捂住嘴。
　　常敢生皱皱眉。
　　这个陈石与陈新太不同，对人永远冷冷淡淡，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也是喜欢陈石的，然而纯粹是对一个小孩子的喜欢。
　　常敢生犹豫了会，正要上前，陈新从后喊了他一声：“敢生，你来和我拼酒！”与是他又将脸转过去。
　　陈石静静的平复了手背上的疼痛，将自己藏的更深了些，盯着常敢生豪饮的背影摇头。
　　明明几千年来都喝不得酒，还是那么不要命。
　　他摸摸自己的下巴，上面长了些绒毛胡子，还不太扎手。
　　又一个二十年，常敢生这样等着他是为了什么。
　　陈石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的自己会突然恢复了记忆。然而恢复又如何，他的死只不过一个早晚问题。
　　不告诉常敢生，他能活到60岁。告诉了，下一刻就是大限。
　　他在那一秒中权衡不定，然后消去了常敢生留在他身上的牙印。
　　若真的不能相爱到老，起码这一世让他平平安安的守在这个人身边。陈石知道自己一直不如常敢生那么勇敢，那人的爱如烈火，他的爱是细水长流。
　　宁可一直看着他的背影，也不要再被命运抛弃。
　　那日宴上常敢生大醉。
　　他醉酒之后喜欢独自坐在角落里喃喃地说话，但没人听的懂他在说什么。与其说他在自语，不如说他在低吟。
　　陈新邀约两三好友继续外出游河找花娘，陈石沉默的走到常敢生身边看着他。
　　常敢生的头发非常长，陈石之前见过一次，头发没束的时候一直落到踝后。后来因陈新在十八岁上说了句难看一剪子剪了，陈石为此心疼了很久。
　　此刻常敢生的头发散在脸颊旁，遮住了他的眼睛。
　　常敢生低着头，拿手抚着额。陈石站着无言，他并不知道该如何与常敢生说话。
　　良久之后，常敢生停止了低语，他抬头看着陈石。
　　陈石的心口一颤，眉尖不由自主攒起来。
　　“仙人。”常敢生对他笑笑，陈石僵在原处。
　　“我……不是仙人。我是陈石。”
　　常敢生点点头，哦了声又将脸转过去。他的头靠在墙上，远远盯着天，天色正晚，宴散之后传出些凉意。
　　陈老爷回放休息去了，临走时叮嘱陈石好好照顾常敢生。
　　“叔父，您累了，我扶您去休息。”陈石伸手去搀常敢生。
　　常敢生忽然抓住他，反手一用力将陈石带进自己怀里。陈石尚未来得及挣脱，常敢生的头就埋在他的领子里。
　　陈石停了动作，犹豫半晌，怯怯的摸摸常敢生的头发。
　　“叔……父？”
　　“我等了你……几千年……为什么还是……为什么……”常敢生的意识已经混沌，他抬头看着陈石，平日里隐藏的眼眸颜色尽显，妖艳却很凄切。
　　牙关咬紧又松，陈石哂哂的笑笑，“您醉了。”
　　常敢生复将头埋回去，靠在陈石衣领敞开的地方，皮肤干燥的气味还有灼伤人的温度。
　　常敢生的额抵在陈石的肩胛骨上，那孩子很瘦削，瘦得不适合拥抱。
　　但总有那么一种人，明知道会痛，还是义无反顾的拥抱上去，企图获得那一点虚幻的体温。
　　陈石由着他抱着。他不很喜欢与人亲近，然而常敢生是例外。
　　他的手一直温柔的梳理着常敢生的头发，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算着自己还能这样过多久。
　　突然常敢生抱着他起身。
　　陈石被他带着几乎脚尖离地，他惊讶的盯着常敢生双色的眼睛，常敢生的脸慢慢接近他，然而却不是看着他的。
　　陈石从他的眼里看见一张和陈新一模一样的面孔。
　　人真的很奇怪。有时候越相爱，就越遥远。
　　陈石温顺的跟着常敢生走到床边，他贪恋的看着那人急切中除去自己和他的衣裳，目光在迷惘而苦恼中寻找着什么。陈石将头侧过去，月光在外面黯淡，他手上的印记火灼一样疼痛的幸福着。
　　常敢生深深的吻住他，无法呼吸，几乎窒命。然而陈石笑起来，他抱住常敢生的背，那人的肩骨高低起伏，暴烈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陈石抚摸他的背，给予可怜的一点点安慰。
　　常敢生的动作稍微柔和一点，在喘息之间，他闭着眼进入陈石的身体，然而发出轻微的叹息。
　　陈石痛的脚趾蜷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迅速筋骨错位，而常敢生越发不能控制的激动着。
　　陈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是酒的副作用还是这个人失望太久一晌贪欢。他只知道自己爱这个人，已到了可以为他拆散骨骼的地步。
　　陈石紧紧抓住常敢生的手，十指交握在一起。
　　常敢生的身体一直偏凉，陈石抱着他的时候打个哆嗦。
　　他是凡人的体质，很难承受这样的妖气。
　　而常敢生似乎很久没有吃人，他已经脱离自己的族群太久。
　　陈石咬住常敢生的肩膀，常敢生仰头。
　　他的头发顷刻变长，在没有月的夜晚散落在陈石身边，纠缠着陈石的手脚。陈石接受着常敢生的气息，听着他在耳边一次次痛苦的喊着陈新的名字。
　　陈石笑起来。
　　他是真的有点嫉妒，只是有一点而已。
　　第二天天明，常敢生看见陈石青紫的伤痕。他的身体白皙，稍有其他的颜色就会显现出来。
　　陈石昏睡着，常敢生头脑一阵钝痛，犹豫的伸手过去摸摸陈石的头发，心中懊恼。
　　陈石醒过来。他一直浅眠，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他抬眼看着常敢生，再低头看看自己。
　　常敢生痛苦的皱眉。
　　“小石……”
　　“叔父早。”陈石对他点点头，转过身去扯了床头的衣服背对他穿上，“等用完早膳，侄儿送您出去。”
　　“昨晚我们……”
　　“喝酒乱性，不足为奇。叔父不必自责。”
　　常敢生盯着陈石的背影，眉头不舒服的皱起来。常敢生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听见陈石那么简单的回答就是觉得缺少了点什么。如果这孩子惊愕诧异还好，为什么他会这样淡定。
　　是因为不值一提还是别的什么？
　　常敢生穿衣，陈石下地站在他身边。常敢生在间歇瞥了瞥陈石，陈石的眼睛始终盯着远方，神色困顿而懒散。他的确未放在心上。
　　常敢生叹一口气。心中的石头落地，然而另一种奇怪的情绪却在酝酿，挥之不去，他摇摇头不去再想。
　　回忆卡住，陈石揉揉额，将被角抓过来狠狠裹在身上。
　　今日是陈新大婚，常敢生姗姗来迟，送上的礼物是半人高的珊瑚树，贵重的让人乍舌。
　　陈石一直站在常敢生身后，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也不敢去看清楚。
　　常敢生一杯接一杯的和陈新拼酒，笑容堆满面，却达不到眼里。
　　陈石看得心疼，然而他有什么立场去劝阻。只好呆呆地站在那人身后准备随时接住他倒下来的身体。
　　而后宾客散尽，常敢生有些失态的抓着陈新的衣角，一遍遍重复，你要幸福。
　　陈石咬着牙面不改色的倾听，陈新醉意朦胧，挥挥手，回去洞房花烛。
　　常敢生呆呆地站在喜堂下面看着那个双喜字，嘴角咧出一抹笑意，而后回头看着陈石。
　　“叔父……您还好么？”
　　“洞房花烛夜，洞房花烛。”常敢生盯着他嗫嚅。
　　陈石皱着眉上前，又将那些皱褶一根根自己抹平打开。
　　“大哥他……”
　　“你知道我喜欢他，对不？”
　　“是。”
　　“你喜欢我对不？”
　　陈石沉吟，常敢生笑起来。
　　“为什么我能抱的人，永远不是我想抱的人？”常敢生说话一直温柔并存着残忍，陈石将牙齿咬到松动才一点点微笑着放开。
　　“您醉了。”他说。
　　常敢生挥开他扶过来的手，摇晃着身子离开。
　　陈石沉默的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后花园中。
　　两人同时停了脚步。
　　当年的陈家尚未修建这个小湖，常敢生过来找他们兄弟二人玩耍，累了坐在后院的庭中。
　　常敢生那时问他们，生日想要什么。
　　陈新说要一个湖。
　　常敢生问要什么样的湖。
　　陈新说，要一个人工小湖，细水长流。
　　常敢生就答应下来。
　　陈石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眺望远方，直到常敢生想起来，转头问他的意见，他才轻轻哦了声，说叔父喜欢就好。
　　陈新喜欢，所以常敢生喜欢，常敢生喜欢，所以自己也喜欢。
　　这是这些年来陈石奉行的唯一品味，用以衡量所有人和事物。他有时觉得自己很可笑，将自己卑微到这样的程度仰人鼻息，却依是不可自拔。
　　希望那人爱自己，又不希望他爱自己。在焦灼的苦恼中获得一点点幸福，陈石至今想不懂到底值不值得。
　　常敢生坐在亭中看天。天上月明，黄历上说宜嫁娶婚事。
　　陈石坐在亭边的石块上看着常敢生。
　　他记得很多很多年前，当他还叫杨尼的时候，有一次挨了打，昏昏沉沉中被小狼抱在腿上一直哄。当时的月亮也很好，弯弯的一轮在天上，好像笑开的眼睛。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人一旦陷入回忆，自身就感觉迅速苍老。
　　陈石摇摇头，将眼神收回来，这才一惊。
　　常敢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面前，一双目紧紧盯着他看。陈石这一惊不小，后退了步，没站稳差点跌到水里。常敢生伸手拽住他。
　　陈石稳了稳神。
　　每次常敢生站在他面前，天知道他要用多少力气才能让自己风轻云淡。
　　指甲掐在手心里，陈石微笑着看常敢生。
　　“叔父，起风了，小心着凉。”
　　“你真是……奇怪的孩子。”常敢生拿手指捏住他的下颚，抬高了仔细地看着，“为什么你会长得和他一模一样，连神色都比他相似，却又不是他？”
　　“叔父您的话，我不懂。”
　　“算了，你回去吧。”
　　常敢生放开他转身。
　　陈石盯着常敢生的背影看，他知道这个人有多难过，因为此刻他很难过。
　　犹豫了会，常敢生离开一步，陈石伸手拽住他。
　　常敢生停下脚没有回头，淡淡的说了句：“有什么值得。”
　　陈石未曾想太多，安静的说道：“秋意那么浓，总的想点办法给自己取暖。”
　　常敢生怔怔，忽然大笑起来。
　　而后两人回房，缠绵到天亮。常敢生肆无忌惮的喊着陈新的名字，陈石看着自己的手指发呆，不尽人意。
　　快感也有，最汹涌的时候他会毫不掩饰的嘶声惊呼。但更多的却是痛。
　　那种痛寂寞的缠绕在心里面，时光越久越蓬勃，无人能够根除。
　　陈石看着天顶，月亮隐匿下去。
　　常敢生在亲吻他的时候说，你其实不用这样作践自己，你是个好孩子。
　　当时他差点脱口而出，这不是作践，你不明白。
　　直到天亮，常敢生离开陈石睡下去。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与常敢生这样拥抱过多少次。这样的事情第一次是纪念，第二次和最后一次就没了分别。
　　反正，反正也没有谁在乎。
　　仔细想想，这些年来他和常敢生说的话少的可怜。近乎机械的一个看着另一个，好不容易脖颈酸痛的转转头，目光还是错过的。
　　他那年见常敢生的红衣上破了个洞，心疼他家里没女人缝补，自作多情的操了针线来用，将手指戳出几个血窟窿才歪歪斜斜的补好一点。哪知常敢生因为陈新说的一句寒酸就丢开了。他至今不知道常敢生有没有注意袖口的位置。
　　陈石笑起来，笑着笑着张嘴就咳，直到口里溢满奇怪的腥味。
　　最近身子是越来越差，他瞒着家里人偷偷出去找大夫开点方子吃点药就这么应付过去。不是他不想好好医，只是他不想欠常敢生什么。
　　家境如此，每每有什么事开销均仰仗着那个人。就算知道钱财对于他毫无紧要，陈石却有些分外的固执。
　　他不愿意把他们之间的拥抱用任何东西交换。
　　翻来覆去睡不着，只是身上在痛。
　　陈石叹着气穿上衣。
　　家里的老园丁是唯一没有辞退的长工，看着他大，他的心性那老头比谁都了解。
　　第一次叹气被那老人听见，拉到一边训话训足半个时辰，无非是说叹气伤身，要多朝好的方向看。
　　陈石耸耸肩，真不是他不愿意，只是有的时候就是做不来那种豁达。
　　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天色，常敢生应该是跳墙离开的，那人从来不喜欢走正门。
　　后天是巡猎的日子，他是自幼身子欠佳不能去，只好眼巴巴的看着常敢生带着陈新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最近越来越频繁的走神。
　　走神的原因是，看见自己心中不甘的事务又不能阻止，比如看见常敢生对陈新的笑。
　　他安慰自己的理由是，那个人只是认错了人，无论如何自己可以陪他一辈子。
　　不晓得这样想是快乐多还是痛苦多。
　　陈石坐在水边想了许久，咳了许久，觉得实在无趣的很，才又转身回了房间。
　　很快就是三天后。这些日子他一直看着陈新和新大嫂亲亲我我，幸好没叫常敢生瞧见他们新婚燕尔的模样。
　　家里人为陈新整理着装，陈石站在他身旁陈词滥调道：“不要猎狼。”
　　陈新挑着眉看这个从小就和他里外不合的弟弟，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天知道他多想打只狼回来威风威风，曾经看见的那次叫常敢生给放了，害他心怒良久。
　　他不明白陈石为什么对狼总是情有独钟，那么瘦弱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喜欢这种凶猛野兽。
　　直到常敢生来了，陈石默默的退到一边去。
　　大嫂站在陈新旁仔细地为他掸去肩上的灰，常敢生将头转过来，恰好看见陈石一脸严肃的盯着他。
　　“怎么了？”常敢生微微笑笑。
　　“没什么——”陈石的神色稍缓，想了会仿佛下了天大决心才开口道：“小心。”
　　常敢生扑哧一声笑起来，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陈石微怔。
　　这些年习惯了和他淡然相处，这样的人前亲密叫他不太习惯。
　　陈石缩缩脖子，朝后退了步。常敢生的手僵在半空，讪讪的放下来。
　　陈石转过身去微红了下脸，抬眼忽然瞧见陈新玩味的目光。
　　那日巡猎时间出奇的冗长。
　　太阳落山还没有见着他们人影。
　　随行的下人三三两两回来，说陈新和常敢生将马鞭扬的飞快，他们追不上。
　　陈石皱着眉不知这两人到底在拼什么耐力。
　　一直到最后一缕太阳的影子掉在陈石脚下，常敢生回来了。
　　马背上满载，他的脸色却阴晴不定。
　　陈石看着他身上的血迹，再将目光移到他脸上。
　　这一看定住，久久不能放开。
　　常敢生任由别人将猎物取了，走到陈石身边坐下喘气，陈石递上毛巾，他接了擦擦随手抛开。
　　陈石心中有数。
　　“你……同大哥……”他咬咬牙，吞回下一句。
　　常敢生斜着眼蔑他，忽的笑起来。
　　“你又知道，真了解我。”说不出的讽刺。
　　陈石将脸转回去看着余晖，眼睛眯起来，疑似风沙太大。
　　常敢生专注的盯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些异样的感觉轻轻拂过他烦躁的心思。
　　方才林中他对着陈新吼，要陈新休了妻子和他离开。
　　陈新只是笑笑，说你凭什么。
　　常敢生觉得自己那一刻心肝脾肺被人捏来扭去无数次，附赠的狠狠跺上几脚。最后最可笑，还得自己捡起来吹吹再装回去，不知道那一分钟那种感觉是不是叫作痛。
　　常敢生很早以前就告诉陈新他的心思。
　　陈新当他玩玩，当久了他自己也以为自己就是个耍子，结果还是会愤愤不平。
　　常敢生觉得自己真的是个混蛋。
　　在陈新那里受了伤，回来就狠狠的报复在陈石身上。其实那孩子有什么错，不过长了一张和陈新一样的脸。
　　想着想着，他看陈石看入了神，没发现陈石的脸色忽然惊变，身旁有人呼喝起来。
　　陈新追着一匹黑色狼跑出了猎场。
　　那头狼惊慌失措，左腿已伤。周围的人正要上前相助，陈新大声将他们喝开，张弓。
　　常敢生一怔，这才回神看见同族。
　　那狼见了常敢生也怔住，跑也不记得跑，怯生生的就朝他靠过来。
　　陈新将要追到面前，常敢生复杂的神色闪现，尚未有动作，忽然陈石冲向那狼。
　　陈新手里的箭发出，陈石抱住了狼身翻滚一圈，众人抽气，陈石的身子压在狼身上，大腿中箭，血色蔓延。
　　他抬起头来，看看陈新错愕的样子，手里的狼挣扎着跳开逃走。他傻傻的看着那箭插在自己的大腿里，常敢生极速朝他扑过来，陈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痛。
　　出血太多，取箭的工作太繁复。陈新在祖堂上跪了一天一夜，深深懊恼，常敢生守在陈石身边看着他清亮的眼睛说不出话。
　　陈石没有昏迷，他的意识出奇清醒。甚至在拔箭时常敢生受不住不去看，他还握着那人的手说，没事，不怎么疼。
　　这么说的时候连陈石自己都被自己感动出一点眼泪。
　　直到常敢生低声问他为什么，那丝不在乎才包不住的从脸上流转开。
　　“我喜欢狼。”陈石这样回答。
　　所以怎能让你眼睁睁看着同族被人杀死。
　　陈石心里是这样想的。
　　常敢生叹气。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盖好。
　　“你实在……太胡闹。”少有的严肃口气，像极了那个古板的老爹。
　　陈石莞尔。莞尔到一半，陈新急匆匆的进来，忙着问：“弟弟，痛不痛？痛不痛？”
　　懊悔的模样映在常敢生的眼里，陈石尚未回答，常敢生已替他开腔：“没事了。”
　　陈石怔住。
　　盯着常敢生盯着陈新的样子，一抹笑容从嘴角漾开。
　　他从来不说，不代表他从来不痛。常敢生不明白，或者他明白，只是他更心疼另一个人的焦灼。
　　“诶，没事的，哥。”

　　【十年】

　　我们的生命里总会出现两个人，前者赋予你希望，后者让你的希望变成绝望。
　　然而可悲的是，我们总是爱着错误的那个人。
　　常敢生忘不了陈新，如同陈石一直仰望着他。
　　常敢生不确定陈新的心意，然而陈石知道常敢生对他毫无感觉。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不公平的故事。
　　陈石望着床头将要熄灭的灯，转头盯着已经睡熟的常敢生。
　　都说狼是极度敏感的动物，常敢生想来是累极才会这么毫无防备的睡过去。
　　陈石在黑夜里睁大眼睛品味着腿上的痛，他想起很多事情。
　　在那个黑夜里。在常敢生温柔的呼吸中。在很多事情发生之前。
　　回忆扯动了几世留下来的伤口，脸色痛的转白，然而他始终保持一点若有似无的微笑。
　　没有人看得清楚在黑色里他看着什么地方。
　　杨尼死后看见自己的身子飘回了天界。
　　老君盯着他叹气，你还是回来了，用这样的方式。
　　杨尼平静的站在他身边嗯了声，转头盯着落雪的大地，那个男人抱着他的尸身头埋的很低。
　　看着看着，他的眼里这才抹上一层疼痛的颜色。
　　“还要下去么？”老君问。
　　“啊，去。”
　　“你明知天意。”
　　“我知。”
　　“你并不在惩戒之列。”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杨尼惨淡笑起来。
　　“上一世我笑得太少，让他负担太重，下一世就让我来偿还。”
　　“你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何苦。”
　　“汝非鱼。”
　　杨尼摸摸自己心口上流血的伤口，皮肤完好，那不过一场幻觉好像流光瞬时划破的天的痕迹。
　　很多年前，天地间有一棵神木，神木不曾开花结果，只是支撑着天地的重量，年复一年的寂寞下去。
　　神树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人。
　　那人的眼神清冽，背着砍刀，袖子卷在肩上，左脸有刀伤。
　　他倦怠的坐在神木下与神木说话，有时悲有时喜，更多只是沉默着。
　　然而神木在那一刻有了灵性。
　　后来人老了，拄着拐杖咳嗽，神木的眼睛在树心里看着他。
　　再后来，那人要死的时候同神木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是在砍你的，他们说砍了你给玉帝坐椅子，保天下太平。然而我舍不得。
　　神木怔怔的听着，尚为听完，有一阵风过来，神木长出一片叶。
　　接着开花繁茂，接着枯萎。
　　很多事情只在一刹那间。
　　神木的花浆滴在人的尸身上，那人的魂消散了，神木也死了。
　　后来那人的魂重新聚集，成了狼。
　　后来神木的魂也重新聚集，成了仙。
　　后来玉帝在天庭中说，妖物不祥，就有了这样的惩罚。
　　大概在某个时候，他们同时笑了下，沾染成一种不能忘怀的习惯，以致让以后的所有记忆都消散了。
　　常敢生咳嗽两声，醒过来，看到陈石盯着天顶的目光。
　　他伸手为他捏捏被角。
　　“口渴么？”
　　陈石摇摇头转过眼来看着他。
　　常敢生的声音沙哑而温柔，用的是陈石很少能听见的语气。
　　“以后别再拿自己冒险，不值得。”
　　“你总说我不值得。”陈石摇摇头，“说的太多，我自己都会相信的。”
　　常敢生缄默。
　　“小石……”
　　“怎么了？”
　　“有时我在想，若你是你哥哥，那有多好。”
　　陈石怔住。
　　常敢生没有盯着他的眼说这话，叫人听不出真心或者假意。
　　“叔父喜欢哥哥什么？”喜欢他什么？
　　“不知道。我不了解你哥哥。”常敢生叹气，“但是我必须爱他。”
　　陈石难堪的将头转过去。
　　必须么？因为那个印记？他宁愿听见数不清的原因，也不愿被人惦记的那么滑稽。
　　常敢生闭上眼想念的……到底是上一世的谁。
　　常敢生朝后靠在椅上。
　　陈石的呼吸平稳，应该已经睡过去。
　　其实他心里是害怕这个孩子的。
　　分明知道自己信念为何，却还是止不住一次次的贪欢在这个孩子的身体里。
　　他苍白瘦削，毫无美感的身子带着病态的孱弱，皮肤干燥，摸上去磨着心口的痛。却叫人无法自拔一直沉迷。
　　即使在最迷乱的那一刻，这孩子的呼吸依旧压抑，不知道是他不想叫出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常敢生的手指停留在他额上一寸的地方。
　　他很想摸摸这个孩子的头，问他你这样到底是为什么。
　　他一直不知道陈石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他。
　　很多次他以为陈石喜欢他，然而看见对方眼里的无所谓，又一次次否定这个想法。
　　那么疏远敬重，与爱无关。
　　尽管如此，他却开始有些沉迷。
　　常敢生有些痛恨自己这个想法，无良而且叫人震惊。
　　陈新的嘲弄让他难受，而陈石的风轻云淡让他心中不快。
　　究竟哪个重要一点。
　　有时候常敢生觉得，如果陈石表现出一点点的贪恋或者需求，他会好过很多。
　　然而那孩子一直任他胡闹，安安静静的站在某个角落，转身就能看见。
　　他的指尖下滑，握住陈石的手指。
　　那么和恰，差点就让他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陈石的伤渐渐好起来，秋日转过，冬天很快就来了。
　　常敢生到陈家的次数递减，然而在陈石房里的时间却在增加。
　　陈石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他不大敢去想。
　　常敢生很久没有在陈石面前提起陈新，连拥抱都变得略微小心翼翼。陈石看得见他的变化，心中有着期待，然而更多的是惶恐。
　　他开始有意无意的躲着常敢生。
　　比如在常敢生伸手过来的瞬间，他会主动抓住面前的空气。
　　比如在接吻之处，他会闭上眼睛。
　　比如在情深的时候，他会将头扭过去。
　　这些细节隐藏的辛苦，他自己也不愿意。他不知道常敢生的表情怎样。只是在第二个冬至来临时，陈新的孩子落地那一天，常敢生再次醉酒在他的房间。
　　掐指来算，他仰望这人的背影几近一十一年。
　　陈石相信这一切都会朝着美好的方向前进，总会，只是需要时间和等待。
　　尽管更多的时候他并不清楚自己在等待什么。
　　那一夜陈新的孩子取了名，叫做陈傲胜，是个漂亮的小少爷。
　　常敢生抱着陈石的身子叫陈新的名字，叫陈石的名，然而声音都黯淡下去，变成一缕一缕的丝线缠进陈石的脑子里，磨得人生疼。
　　而那夜之后，常敢生竟整整消失了五年。
　　陈石的记忆在那五年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除了记得小侄子能铿锵有力的叫他的叔叔，他才惊觉自己已经老了。
　　上门来提亲的媒人无数，陈石均以自己体虚为由挡了回去。
　　一贯如此，你追我躲的没个尽头。
　　而他的病情是越发严重，虽不致命，却是折磨。
　　尤其在天冷干燥的时节里，咳得出血，胸腔里连说话的回音都仿佛震碎骨头的痛着。他开始想念常敢生用温润的指尖抚摸他身体时带来的异样快感。
　　只是有些想而已。
　　到了第七个年头上，陈新举家迁徙，带着陈石一同到了南方。
　　陈老爷病逝，南方的天气更适合陈石的身子，他虽无奈，却又无能为力。
　　然而新家落座第一日，陈石在爆竹声响里看见了常敢生的影子。
　　只是一个恍神，陈石揉揉眼再去看的时候常敢生又没了踪迹。
　　他苦笑一下，也许是自己想的太多出现幻觉。捂着胸口咳嗽几声，陈傲胜小步跑过来扶着他说，叔父叔父，您又犯病了？
　　陈石摇摇头。
　　他本是不怎么注重身子的人，结果这些年来却越发的学会保养。只是想活得更久一点，可以多点时间去看看那个人。
　　恭贺声多，陈石闪身进了自己房间落锁。
　　陈新在他身后叹气，说，弟弟，那么久过去你还在等什么。
　　陈石的脚步微停，不说话，又离开了。
　　大哥是明白的。
　　当年他尚小不懂事，只想着要别人怎么对自己好，便拿常敢生对他的感情当要挟，实在幼稚的厉害。直至现在孩子也大了些，总算有了为人父亲的样子，也才渐渐看出陈石的心思。
　　但是看出又能怎样，陈石永远不是陈新。
　　陈石坐在床头拿过一本医书慢慢的翻看。
　　忽然窗外一阵响，他适才抬眼，床头就笼罩在一个人的影子里。
　　陈石怔了好半晌，轻轻伸手去试探了下温度，寻思良久讷讷开口道：“叔父。”
　　话音才落，身子就被人抱住。常敢生的呼吸吹拂他耳边的垂发，有些克制。
　　陈石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想了良久，轻轻搭在常敢生的腰上。
　　“你还未成亲？”
　　“没有。叔父呢？”
　　“我一个人漂泊惯了。”
　　陈石嘴角的笑容勾起些许，常敢生的拥抱更紧了些，生生的要把他桎梏。
　　“叔父——这些年去了哪里？”
　　“南方。”
　　“做了些什么？”
　　“找东西。”
　　“东西找到了么？”
　　“没有。”
　　“叔父过的好么？”
　　“还好。”
　　陈石缄默，该问的问题问完，常敢生的体温还没散开，他有些留恋这一刻的安静。一闭上眼睛就不想张开，他悄悄的将头靠在离常敢生较近的地方。
　　“怎么不问我要找的是什么。”
　　“叔父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你就是这样，从来对什么事情都不好奇。”
　　“好奇太多没好处，也许不是想听的答案。”
　　“如果我说……我是为你找药，这算不算一个想听的答案？”
　　陈石猛的将头抬起来盯着常敢生，确定再三那人不是说谎。
　　常敢生没有笑容，他的脸色遮蔽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亮着。手还抱着陈石，温度源源不断的传过来。
　　陈石叹口气。
　　“有劳叔父费心了。”
　　“你看上去不怎么惊喜。”常敢生放开手坐下，紧紧挨着陈石的腿，“也对，我并未找到能治你病的药。”
　　“也许这是天命……”
　　“什么狗屁天命！我从不信天命！”常敢生打断他的话，忽然激动，连呼吸也沉重起来。
　　陈石心中一紧，似乎戳到那男人的痛处了。他小心翼翼的瞥了常敢生一眼，眼眸垂下来。
　　“昨日我去看了你哥哥……”
　　“啊，大哥的儿子很聪明。”陈石眼一黯。
　　方才果然是自己想多，他还是先去看望大哥。
　　“我没与他说话，只是远远看了眼，知道他还好。”
　　“大哥很聪明，这些年陈家已有很大起色，是我不太中用……”话音未完，陈石胸口气闷的咳起来，常敢生忙拿了茶杯来喂他温热水。
　　两人间沉默下来，不知说什么才好。
　　常敢生呆呆的注视了他一会，待陈石移开目光才起身到了桌前。
　　他随意翻着陈石放在桌上的书本，手指停留在某一页一会，似乎想了想什么又将那书页翻过去。
　　“小石。”
　　“啊，在。”
　　“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什么。”
　　“叔父？”
　　常敢生将头扬起来，借着半面月光，陈石怔愣的看着他的脸。
　　那么多年过去，他没什么改变，自己却憔悴很多。
　　“算起来，你已经二十有八了。”
　　“是。”
　　“我当初走……是万不得已。”
　　陈石专注的听着，常敢生将脸转回来，靠在书桌上，而眼睛却未看着陈石。
　　“我真是个混帐东西。”他忽然脱口而出的话让陈石惊讶的长大了嘴。
　　“我一直很坚信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但是突然有一天我犹豫了。”常敢生苦笑，“多可怕，等那么多年，终于找到了，却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站起来，直了腰定定的看着陈石，“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能多想，但是身子却不听使唤。小石，你相不相信诅咒这种东西？”
　　也许是常敢生盯着他的眼神太亮让人无法忽视，陈石难堪的将头转开。
　　“相信吧。”
　　“我本来是不信的，但现在……我突然发现自己慢慢开始厌倦了。”
　　“叔父厌倦了什么？”
　　“没什么。”
　　困倦的神色瞬时淹没了常敢生的面容，他一步步朝陈石走过来。离得越近呼吸越沉，陈石感到一阵奇怪的气氛笼罩着自己。
　　才往后缩缩要问什么，常敢生猛地压到他身上，狠狠的闻着他脖上的味道。
　　“你才洗过澡？”
　　陈石脸一红，还没回答，常敢生张嘴就对着他的脖子啃下去。
　　东一点点西一点点毫无章法的胡乱啄食，陈石痒的无处可逃，呵呵的笑起来。
　　常敢生一把抱住他，盯着他的眼神澄亮。
　　“有没有想我？”
　　陈石怔住，想了半天老实的点点头。
　　常敢生微笑着在他唇上点一下，又问：“有多想？”
　　“……一点。”
　　那男人的笑容扩大，亲吻的力度更大了些，再问道：“一点是多少？”
　　“不是……很多……”
　　陈石被他惊人的暧昧吓呆，忘记自己的原则。
　　“不是很多是多少？一天想几次？”
　　“一天想……”陈石认真的算了算，忽觉不对，忙改口道：“是几天偶尔想起一次。”
　　常敢生的眼眯起来，惩罚似的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下，陈石吃痛的哼了声。
　　“那到底是几天？”
　　陈石无言以对，手抵在常敢生胸口上的力气若有似无，他从来学不会拒绝这个男人。
　　常敢生严肃的表情忽然换成笑，脸慢慢朝他靠近。陈石瞪大眼看着他越来越清晰的面孔，心中一阵激荡，继而就是剧痛。生生将他从这样暧昧温暖的世界里拽回现实。
　　病发前兆。
　　陈石没忍住咳起来，张口就呕出一口鲜血在常敢生的手上。
　　他倒先抱歉起来，忙拽了袖子去擦。
　　常敢生从他身上迅速跳起来，抱着他坐起。
　　“怎么这么严重了！”那人大惊失色。
　　陈石摇摇头，示意他药放的位置。常敢生长袖一神将药碗拿过来喂他吃下去，顺了好半天的气陈石才渐渐恢复了气色。
　　“这些年更严重了些，不过没关系。”陈石擦擦嘴，常敢生小心的将他放回枕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好好休息。”
　　常敢生起身，陈石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犹豫很久，低声问：“叔父……要走么？”
　　常敢生盯着他半天，摸摸他的前额。一边单手将衣裳褪了，一边滑进被子里。
　　全身□裸的缠上陈石的身子，陈石一阵烧，常敢生将手环在他胸口上安静道：“不走了，我陪你睡。”

　　【结】

　　第二天天刚亮，陈石下意识回身去找。
　　才一转头就撞上个硬梆梆的东西，他揉揉眼睛看清楚是常敢生的胸膛。
　　那人第一次在他那里过夜，睡容安静的好像个孩子。
　　陈石小心的拿手滑过他的下颌和唇线，然后将手缩回被子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暖起来，在这个人的身边。
　　哪知手还未收回去，常敢生在被子下抓住他。
　　一双眼猛地张开近在咫尺两人对视了会，常敢生忽然倾身过去亲了亲陈石又笑起来。
　　陈石吓呆。
　　从昨夜到现在，常敢生的表现太不正常。他想不明白，想的心口都痛起来，又是一阵咳。
　　常敢生温柔的为他顺着背，撩开一点被角下床。扯了衣穿上，他回头盯着陈石道：“你这病总是窝在房里也不是个办法，我带你出去见见太阳。”
　　陈石尚未说好，身子就给常敢生连被子一起裹着抱起来。
　　他忙抓着常敢生脖子，觉得自己这样委实有点难看，略带抱怨道：“你放我下去。”
　　常敢生笑起来，两下为他换好带来的厚裘衣，整个人裹得只剩下一对眼在外面滴溜溜的转着。
　　“叔父不去见大哥么？”陈石由着他为自己着衣，涌起疑问。
　　常敢生的手稍顿，又继续为他扣上扣子。
　　“不去见了。”
　　“大哥……这些年看懂很多。”陈石尽力委婉。
　　他忘不了那些年常敢生为陈新伤神的模样。
　　常敢生的脸色一下沉下来，想了半天也没说什么，只是拉着他就往外走。
　　陈石知趣的不再去提。偶尔也会贪心一次，害怕这样的温柔很快消散，能有一次都足够他回忆很久。
　　常敢生的马停在门外面。
　　他先上去，将手递给陈石，一把将那孩子拽了放在自己胸前护住。
　　“我们去哪里？”
　　“去看雪。”
　　常敢生将他带到河边。河水没结冰，这里的冬季和北方不大一样，很温和却阴森的冷着。就算下雪也只是两三点。
　　有孩子在河边玩耍，打着雪杖。
　　陈石靠着常敢生微笑着看远方的孩子。
　　常敢生伸手指指前方，道：“看，那是我的屋子。”
　　那是一栋毫不起眼的小屋子。
　　陈石有些惊讶的回头去看着他，常敢生的笑容漂亮的闪耀在阳光下。
　　“等你好了，你同我住到那里去。”
　　“我……同你？”
　　“我知道从小你这孩子有许多喜欢的东西，这次我带你看个全。”
　　陈石低头。
　　“现在……很好。”他笑起来。
　　胸口的痛猛地剧增，他悄悄拿手按住最痛的一处，源头是心脏。
　　常敢生毫无自觉的描述着南方的景致，眼中欣喜与期待并存。
　　陈石稍稍弯弯腰。他想，这次是真的到极限了。
　　“叔父，你抱抱我吧。”陈石打断常敢生。
　　常敢生一怔，陈石虚弱的仰头对他努力笑起来:“昨夜很想抱叔父，想了一个晚上。”
　　常敢生的脸色蓦地变得有点绛红，他犹豫了会，道：“现在？”
　　“现在。”
　　陈石被常敢生带进了那个小屋。屋里很暖，柴火在烧，火星子一点点闪着照在常敢生的脸上。
　　陈石努力盯着他看。
　　他回忆着，用回忆来填补这个极速衰老下去的心脏。
　　他记得在拥抱得最狠的一次，他痛的喊不出声。
　　在最快乐的一次他轻轻的咬着牙掉眼泪。
　　然而那感觉还是会过去，直到他病了，死了，那人又要开始新一轮的追寻。
　　何苦。
　　他叹气，主动将衣拉下来，抱住常敢生。
　　常敢生激动的有些微颤，手指小心的划过陈石的脸。
　　陈石闭上眼睛，常敢生吻着他的唇，陈石引导他进入自己尚未经过任何润滑的身子。
　　仿佛用身体的痛可以稍微减轻心里的空。
　　“叔父……你为什么要走呢？小石很想念您。”
　　他终于说出口了，意识在涣散。
　　常敢生纠缠他的身体，叹息声剧。男人的汗滴落在他胸口上，他的眼里有说不清的情愫。
　　“我发现……我离不开你。我必须离开你，可是我离不开你。”常敢生终于说出来。
　　“您……爱我么？”
　　常敢生听着他的问题没有吱声。身体更猛烈的运动着。
　　陈石笑起来。
　　“可是我那么爱您……那么爱……我爱了您那么多年，您可知道？”
　　常敢生将头埋在他的肩胛里。
　　陈石抱住他的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上天将他的神抽回，他张大眼睛瞪着天。多给他一秒吧，为什么要如此吝啬。
　　常敢生控制不住的激动着，陈石的手掐在他的背心里，而后又无力的松开。
　　陈石的眼眯起来，常敢生的叹息在他头顶回响，然后带着他的魂魄逐渐挣脱身体的束缚。
　　原来最疼痛是最快乐。
　　陈石咬住常敢生的耳朵。常敢生没有回头，低低的在他身侧笑。
　　常敢生说：“小石。我这些年走遍了南方，却觉得没有意思。等你好了，我带你到处看看玩玩，我带你走遍书上写的那些地方，让你见见书页里那些人，好不好？”
　　陈石也笑。
　　陈石用最后一点力气说道：“若有下一世，你一定要来找我。请不要……厌倦我。小狼。”
　　“你……你竟才是……陈石！你给我醒过来！陈石！”

　　【第四世】

　　他稍微推开一点门，朝里面看了看，又退出来。
　　将身子靠在门上喘气，他抬头看着月亮。
　　娘亲死的时候他还很小，所以没有人们所说的那种伤感。他只是很饿，加上做了一天的活很累。
　　山上一直在下雪，砍柴变得异常困难，然而二娘不会体谅这些。
　　他身上有些伤的颜色已经淡下去，有些新增的。小弟在二娘身边呜呜的哭。
　　他不怪二娘对他不好，这样的年景谁都想活下去。何况他还是个断掌的孩子。
　　亲娘被他克死了，爹被他克死了，村里的怕他躲着他，二娘恨他，只有水生愿意和他说说话解闷，然而最近水生也被水爹爹拉走了，说是怕晦气。
　　他咽口口水，肚子实在饿得厉害。
　　他今天对二娘撒谎，他没上山砍柴。老人们一直说山上有个狼妖，从这个村子还没搬来就住在那里了。
　　有狼妖的山终年大雪，没有人敢上去，自然没有人见过狼妖长什么样子。
　　老人们抖着烟斗咳嗽，烟雾缭绕在面前，一切就成了神话。
　　他咬唇，再次将门推开进去。
　　灶冷了很久，借着月光他摸到蒸子面前，掀开了看看，里面还有半个馒头。
　　他犹豫了会，伸手将馒头拿起来，冻得像个石头。
　　这时候门洞开，二娘的声音响起来、
　　“你居然学会偷东西了！”
　　他一惊，那馒头落地滚了几圈，他才蹲下去要捡，二娘的擀面杖已经打在他身上。
　　弟弟哭的声音响起来，他闷着声哼，一束月光亮在他脸上，他擦着眼泪倔强的盯着二娘看。
　　他的眼睛非常漂亮，脸上却很脏。灶灰将他的容貌遮蔽住，他的衣裤已经缩到脚踝手腕之上，他的身子单薄，那么谁知道今日是他生日，十八岁。
　　二娘的骂声越来越厉害，他只顾着勾着头将那个馒头狼吞虎咽的嚼进嘴里。噎得上气不接下去，弟弟的哭泣传远，交织成一幕异常凄凉的画卷。
　　他终于挡开那一棍子，摸爬滚打的噎着气朝门外跑去。身后二娘哭起来，几户人家关了窗。
　　他朝山上跑去。
　　山上有狼妖，他想的是，狼妖吃也就吃了，总好过被二娘打死。
　　而他似乎天生不怕冻，破掉的鞋子踩在雪上棉花一样柔软舒服。他直到跑得让雪覆盖了脚印才停下来回头看看，眼泪不争气的掉出来。
　　山顶竟停雪了，只是风很大。
　　他抬头看天，今日是月中十五，月亮很圆又很亮，很多人在这一天说团聚，他却无可团聚的人。
　　双腿走到麻木，山顶上灌木低矮，刺破他的本身就脏乱的裤腿。
　　他擦擦从脚上流出来的血，那半个馒头在奔跑中消耗，他头昏眼花的朝前走着，眼前景色明了又暗，根本看不清楚方向。
　　他发现另一个严重的问题。他迷路了。
　　走了很久，面前似乎出现一个山洞口。被草和雪盖着，密密实实看不清楚里面。
　　他摇晃着身体过去，还未进得更深，一头晕死在洞门口处。
　　他是被一阵锐利的痛惊醒的。
　　张开眼去看，第一个出现在眼里的是一个硕大的狼头，闪着恶意的光。
　　他吓得忘记怎么叫出声，那狼紧紧盯着他看，牙齿尖利的咬着他的腿。
　　“别……”他虚弱的不知该如何抵抗。
　　那狼咬着他的力量丝毫没有减弱，却似乎也无吃他的意思，只是倒拖着他往洞外去。
　　冷风一吹，他稍微恢复点神智，忙开口尖叫起来。
　　“有狼啊！狼！”
　　“这个地方你还指望谁来救你？”
　　谁及时打断了他喊声，仔细一看那狼竟带着嘲弄的神色对他冷笑。这一惊着实不轻，他讷讷的抬手摸摸额，以为不过一场幻觉。
　　狼放开他的腿，绕行到他面前。
　　呲呲牙，狼嘴里牙齿随便一颗就能咬破他脆弱的喉咙。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头狼竟会说话。
　　“我不吃你，但也不想看到你，快滚。”
　　狼站起来了。身上的皮毛朝脑后规律的束过去，他惊骇的看着那狼变成一个人。
　　那人的头发及地，眼角朝上稍提，嘴角上挂着淡淡的冷笑。身着黑衣，镶着金色的边线，富贵又阴冷。
　　然而他的模样却非常漂亮。
　　他看呆了眼，想起老人们关于狼妖的传说，伸出手去想摸摸，又害怕的缩回来。
　　人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一会，哼了声。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会说话。
　　“呀！你……你……”
　　“怕了就快滚。”那人毫不客气的撵客，一转身又变回去缩在洞中成一个毛团。
　　他怔怔的盯着狼看了半天，毫无自觉的开口道：“我不怕你。”
　　狼挑起只眉瞥他一眼。
　　“你……你长得比水生的二姐姐还好看呢！”他僵硬的抬头去回忆水生的二姐。
　　狼忡楞，仿佛被他的话刺到一般突然站起来露出两边锋利的犬齿。眼神瞬间变得恶狠狠的，一边使劲瞪着他一边慢慢朝他靠近。
　　正在这个时候，山洞产生了一阵令人天旋地震的晃动，他一个不小心朝前扑过去，脑子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下，猛地就晕过去。
　　这一晕似乎过了很久，他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温暖的毛毯子，有柔软的床榻，还有一桌子油乎乎冒着热气的肉。
　　他呵呵的笑起来，张开嘴猛一口朝那盘肉咬上去。
　　梦结束了。
　　狼的痛嚎响在他耳边，他惊醒时发现自己正好端端的压在狼身上，嘴里还狠狠咬着狼妖的尾巴。
　　他忙一口将那条尾巴吐出来，悄悄拿手将残余在嘴里的狼毛拿出来。斜眼瞥着抱着自己尾巴猛吹气的狼妖，心里憋不住，脸上就呵呵的笑起来。
　　那狼妖照顾好尾巴后，将头回过来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啊？哦，我叫雪生，听说是因为我出生的时候下着大雪。”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没做好活，二娘打的。”
　　那狼似乎皱了皱眉。
　　雪生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狼妖，心里默默盘算着它到底是男是女。
　　这么漂亮的人，按理不会是男人，他们村子里的男人全长的凶神恶煞，哪有这么好看的。
　　但如果是女人，为什么他那么高，高的似乎要顶到山洞顶上，声音也很低沉。
　　然而雪生觉得最奇怪的是，他竟不怎么害怕这个狼妖，不是因为他忽然转好的态度，而是笃定仿佛这个妖不会伤害他。
　　这份肯定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狼妖又站起身，变回人的样子。一手将雪生捞起来抱到洞里面，洞里有个类似人类屋子的房间，有床，床上铺着一张虎皮。
　　狼妖将雪生放在床上，转身拿来两三个瓶子，从里面倒出点小药丸，沉着张脸也不说话，恶狠狠的迫开他的嘴往里面倒了几个。
　　“我们被雪埋住了。”
　　“啊？那我去把雪扫开。”
　　“凭你？”狼妖冷哼一声，甩甩头十分不屑。
　　“别瞧不起我，我从小就上这山来砍柴，力气可大。”雪生不服气的反瞪着他。
　　狼妖扬扬下颚，摆明懒得与他计较一般往外走去。
　　“我去将雪弄开，然后你给我滚回去，以后别再上来，否则……”
　　否则后面的话他没说完，想也想得到是要挟。
　　雪生挑挑眉，眼睛转了转。

　　【物种矛盾】

　　他还是来了。
　　狼妖忡楞的站在洞口看着那片积雪。阳光微弱的在头上悬挂，没有热烈的温度，只是冷冷清清仿若嘲弄。
　　那个叫雪生的人，手掌里的牙印那么明显，睡在他身上时餍足又安静，他的心里就开始揪着痛。
　　经历那么多次，谁不会疲倦。
　　他从繁茂城市一直北移，移到这样的深山丛林里，却还是躲不开。
　　雪生是用什么勇气回到他的身边。
　　他摸摸自己的脸侧，和开头一样毫无改变的容貌。
　　他其实很想看看自己老了是什么样子，牙齿掉光还是头发脱落。现在竟连衰老都是奢望。
　　山下的人们说他是狼妖，火把星星点点的燃过，却没人敢上来。
　　那么谁知道，他只是个不会死的妖物，没有其他的本事。
　　狼笑起来。
　　身后有脚步，他收了笑意，回头去看。
　　雪生站在他身后，比他矮半个头，却瘦弱很多。
　　他专注的盯着雪生半晌，表情慢慢冷漠。
　　“我弄好了，你滚回去吧。”
　　拂袖转身，他不去看那孩子的脸。手藏在身后微微发颤，想到他要离开连心口都在痛，却还是无能为力。
　　与其让他这样下去，不如早点了结的好。
　　狼回到自己的角落里，变回原型舔舔毛发，闭上眼睛。
　　雪生在门口踌躇了会。他不想走，二娘的气没消，回去肯定又是一顿毒打。
　　而这个狼妖太漂亮，他舍不得移动脚步。
　　想了半天，雪生磨磨蹭蹭回到洞穴里。
　　狼厌恶的瞥他一眼，将头转回去。
　　雪生大着胆子跑到他身边蹲下。
　　“请问——”他咽咽口水，“你为什么不吃我？”
　　“不想吃。”
　　“可是老人们说你吃人的。”
　　“谁看到？”
　　“老人们……”
　　“能看到的人早死了，还有那么多功夫闲话。”狼打个哈欠，将头埋进爪子里。
　　“你为什么非要变成狼的样子？你人样挺好看的。”
　　“我本来就是狼，你烦不烦？还不滚不要怪我真的咬死你。”
　　雪生朝后退了退，发现那狼妖只是唬他好玩，又上前去。
　　“你什么情况下会吃人？”
　　“什么情况都不会。”
　　“为什么？”
　　“我答应过……”狼顿了顿，将头换个方向蒙住耳朵，“反正我不吃人。”
　　雪生呵呵笑了声，沉寂了会，等狼头稍微耷拉下去一点，猛地攒上去将一条狼腿提起来。
　　狼妖惊的猛回头来看，雪生呆呆的注视着面前的东西，而后抬头略微遗憾道：“你原来是公的。”
　　狼妖最后一根神经线崩断，将腿猛地收回，转身变成人形，将雪生夹在胳膊下直直的丢出洞去。
　　雪生在洞门口挣扎着坐起来，狼妖头也不回的走回去，雪生在他身后高声喊起来：“你别生气，就算你是个男的，你也还是很好看的！”
　　“滚！”洞里惊天动地回应了声。
　　雪生在洞门口犹豫良久，见狼妖丝毫没有出来挽留他的意思，回头往山下走去。
　　水生被一阵细微的敲门声惊醒，他打开窗，寒风灌进来，雪生的笑脸现在窗外。
　　“你……这么晚？”水生揉揉眼。
　　“水生，我这么大就求你一次，你这次帮帮我。”雪生不请自入，从窗口跳进房里。
　　靠近那个才燃尽的火炉子暖了暖身子，他转过头看着水生，眼里充满了兴奋。
　　水生跟着过去，将窗关了。
　　外面水爹爹大声问了句，谁啊。
　　水生忙道，风风。接着转过头看着雪生。
　　雪生挺挺胸膛，小声道：“我要去山上住。”
　　水生吓得抽口气，四处看了看，凑近雪生道：“你疯了？山上有狼妖！”
　　“我可不怕，狼妖总比二娘好。”
　　“你！不行，我不同意。”
　　水生摇摇头。
　　他长那么大，别说狼妖，就是小狼崽也没见过一只。若真的有个青面獠牙的狼妖站在他面前，那还是速速自我了断的好。
　　水生越想越可怕，将头摇得厉害。
　　雪生脸色一黯，将自己蜷起来。
　　水生见他的样子很是可怜，从床上将被子扯下来盖在他身上。
　　“你二娘又打你了？”
　　“你靠我那么近干嘛，小心我的断掌克死你。”
　　“我可不怕，要死我早就死了。”
　　雪生将脚缩进来一点，水生忽然一怔。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他拿鼻子在雪生脖子上嗅嗅。
　　“没什么。”雪生忙摇摇手，想了会又道：“水生，你给我些吃的吧。”
　　“没吃饭？”
　　“不是，我要带些吃的上山去。山顶上不下雪，我要自己在山顶住下来。”
　　“说什么胡话呢，山上那么多猛兽，万一一个不小心……”
　　“那也总比在山下好。”
　　雪生出神的看着自己的手掌，捏捏揉揉，那条纹路一直存在。
　　记得小时候人家都说他断掌害人，硬是不信。拿各种东西在手掌里搓揉图画，结果那纹路是越来越清楚。
　　渐渐的他也就习惯了。
　　雪生抬头盯着水生。
　　“你帮帮我吧，就这一次。”
　　坳不过雪生的请求，三日后水生还是到了约定的地方。
　　他背上背着个口袋，袋子里装着些干粮。
　　这些天雪生消失的消息在村落里传个遍，善良的悄悄打听两三句，其他人只是漠然的经过。
　　这样的年景，少一个人多一个人，已经不足为奇。
　　雪生的二娘抱着弟弟在门口破口大骂，骂遍天地又坐在地上哭，哭得嗓子哑了，村长带着两个人将她扶回去休息。
　　水生悄悄的从后门溜到山脚下。
　　雪生这些日子一直藏在他房间里，外面的动静他一知半解，整颗心满满的装着要离开的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带着对未知的恐惧，而那种恐惧又如同毒药一样渗透进他的身子，弃之不得。
　　雪生接过水生递过来的东西，兼并着接受水生一个大大的拥抱。
　　那孩子搂着他哭哭啼啼的像是最后一面，让雪生也觉得自己悲壮起来。
　　好容易告别结束，水生仰望着雪生的背影，一串串脚印被大学覆盖住。他站了很有一些时候才慢慢转身回了村里。
　　雪生背着袋子上山，决定自己另起炉灶。
　　炉灶的地点就是狼妖的山洞。
　　不知为什么，他偏爱那个洞里的味道，闻一下就觉得熟悉非常。而狼妖在雪崩时圈着他的身子那么暖，毛发覆盖在他的身上，舒服的让人不想起来。
　　雪生擦擦冻红的鼻子，他要去跟那狼打个商量。
　　经历一截艰难的山路，在雪生快要晕厥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狼妖的山洞。
　　半跪半爬着进去，里面竟没有那狼的影子。
　　雪生疑惑的左右看看，桌上的碗筷还在，茶杯里蒸腾出热气，他捧起来喝一口，一股清香一直冲到心底去。
　　雪生餍足的笑笑，将布袋子放在床下，倒头就睡上去。
　　狼妖站在床边使劲揉眼睛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个一脸满足睡得昏天黑地的人——就是那人来的孩子。
　　他将手微微提起，放在孩子的前额处探探，又很快的收回来。
　　面色痛苦，他咬紧了牙。
　　不是说好走开么，还回来做什么？
　　一转身，踢到个软绵绵的包裹。他皱着眉蹲下去打开来看，满当当的塞着高梁面团。
　　狼的脸上黑线成山，转过头去一把将孩子扯起来。
　　“你还来干什么？”
　　“唔……肉……”孩子耷拉着脑袋睡眼惺忪的张嘴就朝狼耳朵咬过去。
　　狼妖适时挡住孩子的牙齿，他一口咬在狼妖的手腕上不松开。
　　狼妖深呼吸三次调整心律，而后拎着孩子的耳朵大声喊了句：“你给我松口！”
　　雪生终于张开眼。
　　打个哈欠，狼妖的脸近在咫尺。他不由得伸手出去摸了摸，感觉到手下的皮肤一阵僵硬，忙缩回来。
　　“你背一口袋高粱面上来干嘛？”
　　“我来找你的。”
　　雪生一骨碌坐起来，狼妖直起腰挑眉盯着他。
　　“我是这么想的，”雪生清清喉咙，“你是狼妖，我是断掌。山下面的人都讨厌我们，干脆这样，我同你一起住了吧。”
　　“没门。”
　　狼妖挑着的眉天边高，这一世的他怎么——越看越不像了。
　　“哎呀，你怎么唧唧歪歪的，我把山下最好的东西高梁面背上来换住处好不？”
　　“狼不吃高梁。”
　　“你又不是纯种狼。”说完雪生歪着个头想了想，补充道：“你是狼妖。”
　　狼妖一口气岔在心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怎能将仙人再留在身边忍受那种轮回的痛苦。
　　“我不答应。”狼摇头。
　　“为什么？”
　　“我讨厌人。”
　　他走到雪生身边，一手拿了那口袋，一手抓住雪生的胳膊往外拖。
　　雪生挣扎着要离开他的桎梏，无奈这人力气实在大的惊人。
　　这是他第二次连人带包袱被那个狼妖丢出山洞。
　　雪生傻眼站在山洞门口，盯着狼妖伸着懒腰进去的背影狠狠磨牙。
　　想了半天想不到好主意，他索性将包袱一放，大咧咧的坐上去，扯着嗓子对山洞喊：“你听着，我反正哪里也去不了，我就在你门口等着。要么你放我进去，要么我冻死在外面！”
　　山洞里传来一声洪亮的不屑鼻音。
　　雪生愤恨的一脚踹开堆积的雪，盘腿裹着手坐下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到第三个时辰，天色将黑。
　　狼在洞里来来回回好几次，死命咬住自己的尾巴才抑制住出去找那人的冲动。
　　太阳很快就要迟暮，狼抬头看看洞外的天，已经被夕阳照成了血红色。
　　他踌躇良久，默默的朝洞外挪了点。
　　没看到那人。
　　失望混合着焦虑，他又挪了点，再挪了点。
　　那孩子勾着个头坐着，鞋子破破烂烂，衣裤千疮百孔，能挡住什么寒风。
　　狼没自觉的皱着眉。
　　靠近一点点，那孩子没动静。
　　他伸手扯扯孩子的肩，孩子抬头，一双眸子亮进他的心里，唇色已经紫青。
　　他打着颤，笑着对狼仰头道：“我——我一直在想——你那么好看，好看的人，为什么会一个人住在山上——后来我想明白了”
　　“什么？”
　　“你——怕孤独吧——害怕——被别人抛弃”孩子一个哆嗦，颤颤巍巍的从怀里将高粱面取出来举到狼面前，笑道：“我给你带了——山下的东西——我不会抛弃你的——你也，也别不要我……”
　　狼妖第一次在房里生起了火，他守在那个孩子身边，间或抚着他的额轻叹。
　　孩子抱着他的尾巴睡得香，口水挂在嘴角旁，狼伸手擦擦他通红的脸。
　　“你为什么就是那么死不悔改？”狼妖哂笑。
　　自己都累了，这孩子还在坚持什么。
　　“你真的不想过一段正常人的生活么？”狼妖倾身，咬咬他的耳朵。
　　孩子咯咯一笑，醒过来。
　　手足冻僵的麻痹感被温暖的火堆还有狼尾巴驱逐，他眨眨眼看着狼。
　　“你要我了？”
　　“嗯。”不情不愿的一声承认。
　　“哈，我就知道，高粱面那么好吃的东西你怎么会拒绝得了！”孩子抓抓手里的狼尾巴笑起来。
　　“跟我住也行，但得遵守我的规矩。”
　　“行，你说。”
　　“不准再回你们那个人类的地方去。”
　　“哈？”
　　狼仰头看着他，毫无可推脱的余地。
　　雪生皱着眉想了很久，轻轻问道：“那如果是有人上来找我呢？”
　　“不准见。”
　　“那……如果是很好的朋友呢？”
　　“没得商量。”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不高兴就滚回去。”狼一把将自己的尾巴拽回来，拿过梳子梳梳被孩子抓乱的毛发。
　　雪生不甘愿的答应下来。
　　一双脚在离地半人高的床边晃来晃去，眼睛转了转。
　　“那我也得有要求。”
　　“什么要求？”
　　“你不要时不时变成狼来吓唬我，你就保持你这个人形好了，但是能不能不要把你的尾巴收回去。”
　　狼顿了顿手上的动作，转头看着他。火光映在狼的侧脸上，雪生看的有点入迷。
　　“为什么？”那狼难得好奇一次。
　　“因为你好看，我喜欢你这个样子，也喜欢抱着你的尾巴。”
　　狼一怔，咳嗽两声将脸转过去小声的唔了下。雪生惊奇的发现不知是火光问题还是别的什么，那狼的脸似乎红了起来。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雪生凑过去，小心谨慎的将他的尾巴又扯回怀里抱着。
　　“随便，反正我没什么固定的名字。”狼撇了眼他的动作，瘪瘪嘴。
　　“那就叫你狼。”
　　“随便。”
　　“你以后就叫我雪生。”
　　“你真罗嗦。”
　　狼哼出个鼻音，仰头看看外面的天色。
　　雪生扬起个笑，拿脸在他的尾巴上蹭了又蹭，道：“我原来从来没睡的那么好。我的炕没有火，冬天很冷，加上这些年一直下雪，经常从冻醒，我都快忘记做梦是什么意思了。”他抽抽鼻子，将狼尾抱得更紧了些。
　　狼皱着眉看看他，叹口气。
　　翻身睡上床，手犹豫着伸了伸，将孩子圈过来。闻闻他的头发，尾巴在他的脸上轻轻扫了扫权当安慰道：“没事了，睡吧。”
　　雪生在山上住了两三天才发现山顶根本没有所谓的神仙。
　　老人们编出来骗人的话被狼一点点戳破给他看，少了惊恐，多了好奇。雪生每天跟在狼身后看他捕猎，将雪握在手里看它们一点点融化成水，凉丝丝的从指缝间掉下去。
　　狼的面容和善了些，虽然依旧对他不苟言笑，却没了开始时那般苛责的感觉。
　　雪生常常盯着他的脸遗憾的想，为什么这么好看的人就是个男的。
　　有时想着想着入了神，省过来时才发觉狼憋着一张大红脸坐在他对面眯着眼看远方群山绵延。就觉得十分有趣了。
　　这狼妖竟懂得害羞。
　　这天天青，阳光微微一层铺在雪地上，映出金灿灿的光。
　　雪生揉揉眼习惯性的从狼身上爬起来，拿他的尾巴擦擦脸跳下床。
　　狼还在熟睡，将头埋在枕头里压得紧紧的，空出来的手四处摸了摸，忽然一个弹跳起来。见雪生还在身边，打个哈欠掩饰了方才突如其来的焦虑模样，又睡下去。
　　雪生笑起来，趴下去吹吹他耳朵上的绒毛，那对尖尖的耳朵转了转，自己缩了回去。
　　雪生拉住他的手。
　　“说好的，今日你陪我去后山腰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就一个破庙。”
　　“破庙也是庙，上山就要拜佛。”
　　“不去不去，困。”
　　狼在床上磨磨蹭蹭半晌，雪生性子急，猛地将他身上的被褥掀开，一把扯住他的尾巴往床下拽。
　　狼吃痛完全惊醒过来，狠狠瞪他一眼，耷拉着脑袋慢腾腾的着好衣，由着孩子拖着他的手朝外跑去。
　　阳光不错，暖洋洋的让人发出惰性。
　　狼伸懒腰，雪生站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那条尾巴在身后嚣张的毛发根根竖立。
　　狼回头看看雪生，伸手给他，雪生一把拽住。
　　狼瘪瘪嘴，再打个哈欠。
　　“麻烦死了，抓稳。”
　　话音才落，雪生觉得自己腰间似乎被人猛一把提起来似的，身边景色飞快后退。他的手不由自主紧紧缠在狼的手心里。
　　狼的手很宽，掌心和他贴在一起。那一瞬间雪生忽然有点想哭。
　　很多年来人们都害怕他的断掌，唯一一个不怕他的人是水生，可是现在水生也不能再见面了。
　　他的伤感只浮现了很少一段时间，又很快被压抑下去。
　　狼带着雪生飞快奔跑在山林中，一直到了后山腰。
　　山腰的观音庙不知是什么年代所修，金身早已被人挖去卖了，只留下一尊破破烂烂的泥菩萨，还是歪着头坐着。
　　狼很无趣的坐在门口打瞌睡，雪生兴致勃勃的在庙里转来看去好几圈，最后停在观音像前看了很久。
　　回头来扯住狼尾巴，使劲拽了拽，狼张开眼。
　　“干嘛？”
　　“你来你来，我们要拜菩萨。”
　　“拜他有什么用。”狼嗤笑了声，转头要继续睡。
　　雪生不依不饶起来，他拽住狼尾巴朝后拖着走了两三步，狼无奈的起身看着他。
　　雪生笑笑，狼的怒气降低，只好拍拍他的头，不作声。
　　雪生拉着狼的手到菩萨面前跪下。
　　双手合十模样虔诚，他低着头默默念叨。狼低头下去听，听见雪生说：“菩萨，我和小狼都是无父无母的人，您保佑我们能永远这样在一起。”
　　当即愣了愣，睡意被驱散，狼皱着眉抬头看着虔诚的雪生。
　　“她听不到。”狼叹气，似乎冷笑了下。
　　雪生不解的抬头看看他。
　　“她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不会让你如愿。”狼加重语气，雪生眼中的迷惑更深。
　　狼摇摇头转过身。
　　雪生忽然站起来抓住他的手，按着他一起跪下来。
　　狼正要发火，雪生开口：“菩萨，小狼他自幼被人们说成是妖怪，没有人喜欢他。我也一样，我从小就是断掌，大家都说我克死父母，是不详的东西。今天我们能遇见是上天给的缘分，如果真有一天我和小狼要分开，下一辈子也一定要找到对方。”他说完顿了顿，回头看着狼，眼中神色真挚，黑色的眼珠漂亮的眨巴了下，“小狼，你答应我，如果我比你先死，你一定要找到我。这个世界上就你对我好，我也只对你好，如果你不答应我，下辈子我们又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过，多可怜。”
　　他的话让狼觉得鼻子一酸，差点哽咽。
　　这孩子还小，真是什么也不明白。若能明白，也许就不会如此坚持。
　　狼将头扭过去。
　　孩子笑嘻嘻的拉起他的手，小指勾着小指拉了拉，仰头对观音像说：“菩萨，我今天和小狼在您面前勾手指为证，下辈子，再下辈子，一定要找到对方。”
　　狼猛地将手指缩回来，雪生得意的盯着他看。
　　狼咬着牙半晌，方悠悠叹出一口气。
　　“你呀……叫我怎么才好……”
　　雪生不明白狼的意思。其实他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只是他聪明的保持缄默。
　　比如清醒时总是对他冷言冷语的狼会在寒冷的夜里蹑手蹑脚的将他拖过来抱在怀里。
　　比如狼的眼睛一只是红色，一只是绿色。
　　比如狼不信菩萨，乃至于痛恨。
　　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做一点事，让这个同居者快乐些。
　　他看得出狼不开心，就好象当初自己被所有人隔离时一样不快乐。
　　他看得破，狼却似乎还在介怀。
　　雪生跟着狼往回走，他们选了条僻静的小道，荆棘丛生。狼走在他前面，状若不耐的为他扫开那些容易割破手脚的植被。
　　雪生看着狼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他可怜。
　　虽然站的笔直，却没有多少底气。阳光照在他的身旁，他却独自蜷缩在黑暗里。
　　雪生不知道狼身上到底有多少伤，那人不说，他便不问。
　　狼偶尔扭过头看看他有没有跟丢，关心得细微而不动声色。
　　雪生常会产生一种错觉，这狼妖十分在意他，只是不愿，或者说是害怕表达出来。
　　摇摇头他甩掉这种莫名其妙鼓胀在心里的宽慰，三步并两步跳上去拉住狼拖在身后那条长长的尾巴，引得狼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就笑起来。
　　回到房间，门口有脚印。
　　狼脸色一沉，朝后退了两三步，将雪生挡在自己后面。
　　雪生垫着脚错从他肩头看过去，那些脚印有些熟悉。
　　狼仰高头，眯上眼。雪生眼睁睁看着他的头发在瞬间变长，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狼……”雪生小心的扯扯狼的衣角。
　　“你退后。”狼没回头，将手挥了挥。
　　雪生踌躇了会，没松手。
　　“你先别急，可能是我认识的人。”
　　“不管是谁，来这里就别想再回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影子在门口犹犹豫豫的良久，狼变回原型猛地扑上去。
　　雪生听见一声熟悉的尖叫，忙跟着上前，这才看见被狼压在地上的人是水生。
　　“雪生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水生一手捂着脸一手撑着狼凑近的头尖叫。
　　雪生忙跳上前，拉住狼的尾巴朝后拽。
　　“小狼，水生是我朋友，你别咬他！”
　　“你朋友？”
　　狼一口热气喷在水生脸上，转头怒视着雪生。
　　水生的身子瑟缩得难以控制，雪生忙绕到前面将水生从狼身子下面拖出来，为他擦擦脸上的眼泪。
　　狼起身，变回人的模样哼了声进屋。
　　水生颤抖着拉着雪生直抽，边抽边道：“你怎么……怎么和妖怪住在一起……我还以为……你死了……”
　　话音才落，洞里传来狼极为不满的一声低哮。
　　水生一个激灵，拖着雪生就要往山下跑。
　　雪生拽住他的胳膊。
　　“别怕，他不会吃人的。”
　　“他……”
　　“小狼对我可好了。”
　　狼竖起的耳朵转了转，脸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的蔓延。
　　这一辈子不知怎么回事，这孩子粘他粘的紧，睡觉的时候恨不得多生出些手脚来一起缠在他身上。
　　好么？他对他好？
　　狼想了想，他对他也许连上几世的一半都不够，怎么能叫做好。
　　只是听到那孩子的话，莫名的就叫他安心。
　　他放那个人类和他的雪生在外面，也许是一种试探，也许是别的什么，总之是他小心作祟，就是想知道那孩子是不是真的想要和他一生一世在一起。
　　这样的试探一直等到雪生的脚步如常响起在山洞里。他嘴角弯起来，收回那些锋利的齿牙，慢慢坐回凳上。
　　雪生拉着水生走进来。
　　水生躲在雪生身后，大气不敢喘的看着狼。
　　狼悠哉的喝着茶水，见他来了只是一哼，将头别过去。
　　雪生心里好笑，对水生点点头，水生犹豫很有一会才慢慢上前。
　　“你……好。”
　　“哼。”
　　“我……我是雪生的朋友，我……我叫水生。”
　　“管我什么事。”
　　水生梗了下，缩缩脖子可怜兮兮的看着雪生。
　　雪生瞪了狼一眼，走上前抓了水生的手道：“他是来看看我好不好，有没有被你吃掉。”
　　“现在看到了，请回不送。”
　　狼放下茶杯，依旧用背对着水生。
　　雪生皱皱眉，语气强硬了些。
　　“我说，我想留他下来吃顿饭。当初我上来时带的那些东西都是水生帮我准备的。”
　　“我……我……不用吃饭了……”水生吓得只往后过去，他看见狼身后的尾巴拖在地上扫来扫去，不知是愤怒还是代表别的什么。
　　雪生见狼没表态，拉着水生绕到狼对面，盯着他的眼睛道：“那我给他做冬菇汤。”
　　狼的眉梢提起，眉心锁住，一双眼烫在雪生和水生拉在一起的手上，水生一阵恶寒从心底飘起，忙将雪生的手松开。
　　狼的神情这才微微有些回转。
　　他似乎忖度，而后朝屋后点点头。
　　雪生笑起来，狼瞪他一眼，咕哝了句麻烦，独自掀开帘幕出去。
　　水生的神经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摸一把头上的汗，他苦笑着看着雪生。
　　“这是怎么回事？他是狼妖？”
　　“嗯，小狼只是不喜欢和其他狼住在一起而已，他不吃人。”怕水生不信一般，雪生聊起袖子，露出胳膊道：“看看，我身上一个牙印也没有。”
　　“那他刚才……”
　　“他不喜欢人。”
　　“那怎么会让你和他住？”
　　“不知道，我耍耍赖他就答应了。”
　　水生疑惑的盯着雪生看了半晌，想不明白的叹口气。
　　“你走了以后大家都说你是被狼妖吃了，我爹不让我出来找你，我今天是实在放心不下，偷偷溜过来的。”
　　“……难为你了……”
　　“不会不会，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水生从怀里摸出块馍递给雪生，“你在山上跟着这个狼妖住，一定很久没吃好东西，这是我今天偷偷多拿的一个，你快吃了吧。”
　　雪生有些难过的将那块东西接过来收好，拉住水生问：“我二娘……还好么？”
　　“她？”水生顿时来了脾气，“她有什么不好，你不见了最高兴的就是她哩，说什么丧门星终于走了……哦……我不是故意的雪生。”
　　“没事。”
　　雪生笑笑摇摇头，“也许你不理解，但是村里我是不会回去了。”
　　“啊？你打算和这个狼妖住一辈子？”
　　“嗯。”
　　“你疯了！”水生跳起来，雪生按住他的肩，“别，我知道你不懂，我也不明白，但是我不能离开小狼的，他一个人很可怜。”
　　“但他始终是妖怪……”
　　“不是，小狼不是一般的妖怪，他是很好的人。”雪生摇摇头，不知怎么跟水生解释。
　　两人缄默了会，水生起身。
　　“我下山去了，爹不知道我出来，我得在他回家之前回去。”
　　“山上路陡，我送你下去。”
　　“不不不，”水生忙摇摇手，“刚才就和你说说话那狼妖都恨不得撕了我，如果让你送我下山，他真的追到我家把我咬死不可。”
　　雪生一笑，正要说什么，水生拍拍他的肩，道：“我以后有空会来看你的……雪生，他始终是狼。你要记得。”
　　雪生皱眉，水生叹着气一个人离开了山洞。
　　雪生进到里屋，狼独自坐在桌边看着什么。
　　他走上前摸摸狼的头，狼回身看着他，语气出奇柔和道：“走了？”
　　“嗯。”
　　他有些闷闷不乐，挨着狼坐下去，看着狼手里的那片竹简。
　　“这是什么？”
　　“没什么。”狼将竹简收了，转过来对着他。
　　眼里闪着一种名为真挚的光，雪生终于忍不住叹气。
　　“在山上寂寞么？”狼开口。
　　“你不在的时候会。”他如实回答。
　　“我明白。”狼点点头。
　　雪生一怔，他从未这样认真的与自己聊过所谓心情。这样子的狼让雪生有些不安。
　　“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信。”狼依旧认真，脸凑的更近了些。
　　雪生第一次在狼面前感觉别扭起来，他悄悄的将身子移开了些，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只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狼的笑容慢腾腾的从嘴角蒸腾起来，犹如冬日的一缕阳光。
　　“你怎么不看我？”
　　“我干嘛要看你。”雪生有些赌气的抬眼，正正好对着狼的那双妖瞳，他蓦地一下觉得心口什么地方不对劲的痛了下。
　　“你的眼睛……颜色为什么不一样。”
　　“红的那只被血染过。”
　　“谁的血？”
　　“一个……故人。”狼离他太近，嘴里的温度直接吹拂在他的脸上，有些痒也有些奇怪。
　　雪生再往后缩了缩。
　　“什么故人？”
　　“让我变成妖的故人。”
　　“你没变成妖之前是什么？”
　　“狼。”
　　“啊？那你变成妖了又是什么？”雪生的头顶冒出问号。
　　“狼妖啊。”狼哈哈大笑起来。
　　雪生顿悟自己被耍了一道，脸憋涨得通红，随手扯过狼的尾巴就是一口。
　　狼的笑卡在喉咙里变成哀嚎，连忙握住雪生的手往回拽自己的尾巴。雪生玩得兴起，将袖子撩高，扑过去和狼滚做一团。
　　顷刻洞中闹成一团，雪生好不容易将狼压在身子下面，才一眨眼又被他翻过来。
　　口对着口，鼻对着鼻。呼吸突然浑浊，狼猛地停了笑，认真的盯着雪生瞧。
　　雪生被他盯着有些发怵，别别扭扭的笑一笑，哪知笑容还没达到眼睛，嘴上就被狼狠狠的覆盖住。
　　雪生一下惊呆忘了反应，只好傻傻的瞪着眼看那狼在他嘴上啃了又啃，用不轻不重的力量，那种感觉说不出的奇怪。
　　他呆了很久，忽然哇一声哭起来。
　　狼被他这一哭骇住，忙将头抬起来，一把将雪生扯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雪生哭的肝肠寸断，上气不接下气，只在那里抽，一只手死命的捂着自己的喉咙，身子拼命就要从狼身上爬下来。
　　狼丈二高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好言好语的劝着他，心头渐渐浮上一股自嘲的感觉。
　　“别哭了，我不做了不做了。”
　　“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
　　“你到底在哭什么？弄痛了？”
　　“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
　　狼摸着自己突突跳着的太阳穴叹气。
　　雪生好不容易喘上气来，将一句话连贯了说道：“你，你为什么突然要咬我……你别吃我……”
　　狼只觉得一咽，心脏上跳的开始发痛。
　　雪生一个人抽抽的继续道：“我不咬你尾巴了，你别吃我……”
　　“谁要吃你了。”狼的眉拧得打不开。
　　雪生从手指缝里偷偷瞥他一眼，指控道：“你今天一天都不对，先是想咬水生，后来又使劲盯着我看。你别吃我，我身上肉不多都是骨头，你咬不动的。”
　　为了证明，雪生刷一把将上衣褪下来，指着自己在皮肤下形状清晰的骨骼给狼看。
　　狼狠狠咬牙才将自己的笑忍回去，将衣捡起来给他穿上，伸手擦擦他被自己手擦花的脸。
　　“我咬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你不是要吃我？”
　　“你见过从嘴开始吃猎物的狼？”
　　“那倒……那倒没有。”雪生用力吸吸鼻子，爬起来端坐在狼面前。
　　“那你们狼族倒是和我们人很像。”他盯着狼的眼睛。
　　“哦？怎么说？”狼来了兴趣，向后一点，拿手撑着身子的重量瞥着雪生。
　　“水生的二姐有次也在咬他二姐夫的嘴，让我和水生看见羞了很久哩。”
　　“小坏蛋，怎么去偷看别人的闺乐？”狼嗤笑了声。
　　雪生也笑，道：“不是偷看，那天他二姐夫要出门干活，我们不小心撞见的。”说罢他裹裹衣服，朝狼靠过去，“那，如果我也喜欢你，是不是应该也咬咬你？”
　　狼一怔，头点的捣蒜，正色道：“这是基本的礼节。”
　　雪生皱着眉想了想，严肃的看着狼，一把将他的头拉过来。
　　深呼吸，然后一口死死的咬上去。
　　狼起先的享受和惬意转瞬变为痛苦，他忙不迭的将孩子的头扒开，揉揉自己的唇，直觉是出血了。
　　有些无奈，狼盯着雪生瞧，雪生笑眯眯的望着他。
　　狼拿手背摸摸唇角，一手绕过去固定在孩子的脑后，将他带近。
　　“接吻啊，是这样的——”
　　皮肤接触在一起，心开始热烈的灼烧。手指控制不了的颤抖，传达到身体每一个细胞，在喧嚷的疼痛中紧紧依附着对方，不想离开。
　　雪生不由得闭上眼睛，他的睫和狼的交错在一起，轻微的在冷空气里冻结成冰。
　　狼的胳膊抱住他，他的手慢慢缠过去，直到触摸到另一边的，就交握在一起。
　　狠狠用力，深深喘息，扼杀呼吸的拥抱，致命又诱惑的空气流窜着，然后感觉仿佛时间都停止在那一秒。
　　很久之后，雪生张开眼。
　　狼微笑的看着他，指腹刷过他的下颚，雪生怔怔的盯着他。
　　“这个……”
　　“喜欢么？”
　　“唔……”他低头想了想，闷闷的问了句：“你是不是咬过很多人？”
　　“什么？”
　　“觉得你很熟练。”
　　“别在意那些，感受就好。”
　　“那，咱说好。”雪生伸出一个指头点着狼的额，“我不管你以前这么咬过多少人，从现在开始，你只许咬我一个，我也只咬你一个。”
　　狼顺着他的动作点点头，无奈的摸摸他的头说好。
　　他想的是，也许雪生现在还不明白这些到底代表什么。其实不明白也好，明白了，有些事情也许就会找上门来。
　　他已经不再期许会有希望，但还挣扎着不要那么快就陷入绝望。

　　【月中】

　　那天以后，雪生隐隐约约觉得他和狼之间发生了些什么变化，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狼看他的眼神会让他有些不自在，常常将头扭过去不好意思面对。然而狼不看他的时候，他又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雪生这种别别扭扭的心情随着日子愈发严重起来。
　　狼的笑容却多了许多。每日出门前例行公事的和他咬咬嘴，常常边咬边捞他的衣服。
　　雪生一直很奇怪，为什么狼总是对他排骨样的身材露出那种饥饿的表情。
　　很有几次，他直接拍下狼的手，认真的数着自己的肋骨对狼说，你看看，这些肉连一只大兔子的都够不上，别再馋了。
　　水生在每个月头会上来一两次，每次都小心翼翼的绕过狼，跟他说上几句话，又小心翼翼的回去。
　　却在这个月头再次被狼撞个正着。
　　雪生大清早的听见屋外一声惶恐的呼喝，眯着眼朦朦胧胧摸爬滚打的冲出屋子，衣服还来不及穿好，就看见水生吓得双腿发颤的站在狼面前。
　　狼正慢悠悠的照顾他那盆盆栽，眼也不抬的匀匀呼吸。
　　见他出来，咧出个笑迎上前，看了看又将笑容收回去。
　　“怎么不把衣穿好。”狼的声音里有些抱怨，为他拢了拢领子。
　　水生屏息凝神的盯着雪生和狼极为怪异的和谐场面，脑子里飘荡出无数个问号。
　　雪生倒不以为忤的由着狼为他整理衣裳，目光越过狼的肩落在水生身上，这才稍微清醒了点。略有怨懑的对狼道：“你又吓他。”
　　“天地良心，我只是在看护自己的盆栽。”
　　狼举举手，一脸无辜的对着他委屈。
　　水生僵硬的笑笑，悄悄招手，雪生蹦蹦哒哒的过去，狼在身后一句：“想吃什么？”
　　“野鸡。”他挥挥手。
　　水生瞠目结舌的听着两人对话，直到雪生的手在他面前晃了三晃。
　　“怎么了？”
　　“你们……你们……呵呵……”水生咽口口水。
　　“他去捕猎。”雪生笑嘻嘻的拉着水生走到房子里，指着一地动物皮毛道：“这些是剩下来的，我打算把这些集中起来，等数量足够的时候把它的山洞翻新一下。你看，这个地方冷冰冰的，住起来一点也不舒服。”
　　雪生津津有味的向水生描述自己的计划，水生越听头越大，一直听雪生说到准备给狼做个披风什么什么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打断他。
　　“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啊？住在一起，朋友啊。”
　　“朋友？”水生捂住自己过分高亢的声音，机警的四周看看，严肃的继续问：“怕是不止吧？”
　　“那你说还有什么？”雪生反问。
　　水生一下哽住，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犹豫很久，斟酌出一句话：“你……不觉得这些想法很像我二姐么？”
　　“你二姐？”
　　“我二姐经常这么为我二姐夫打算。”水生更进一步提示。
　　“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水生咬咬牙，一狠心吼出来：“你不觉得自己很像他娘子么？”
　　雪生惊了半晌，猛的扑上去捂住水生的嘴。
　　“嘘……让他听见你就完了。”
　　“他会咬我？”水生也一个激灵，朝门口看了看。
　　“那倒不会，他只咬我一个人。”雪生颇有些骄傲的挺挺胸，继而又忧虑道：“但如果让他听见，弄不好不让你再上来找我玩哩。你知道，他这个狼霸道的很。”
　　水生一脸无奈的看着雪生，大脑还计较在被咬有什么值得骄傲这个问题上，雪生已经转移了注意。
　　“水生，村子里的人最近好不好？”
　　“不好。”水生摇摇头，“现在天上的雪下的越来越频繁，作物都冻死了，还不知道今年冬天该怎么过呢。”
　　“哎呀，这怎么办……”雪生苦恼的皱着眉，“要不你悄悄的带着你爹还有你二姐姐他们住上来吧，小狼可厉害了，每次打回来的东西够我吃好几天，上来以后我就没挨过饿。”
　　雪生捞起袖子给水生看道：“你捏捏，我都胖了。”
　　水生拿手指点点雪生从手臂上努力鼓出来的几块肌肉，羡慕道：“好像是胖了点。”
　　正说的开心，忽然门口一声低沉的声音响起来。
　　雪生和水生探出头去看，狼沉着脸盯着他们。
　　“哈，正巧说到你哩，你就回来了。”
　　“拿开。”狼道。
　　“啊？”
　　两人没有反应。
　　狼的脸色更难看了些，走上前一把挥开水生按在雪生臂上的手，将雪生的袖子使劲扯下来。
　　“没事撩袖子干嘛，不怕过寒？”
　　“我身体好得很。”雪生不服气的顶嘴。
　　然而这边厢的水生已看出了端倪，脚步一边朝门口移动，脸上一边堆满了奉承的笑，频频对狼附和道：“是该拉下来是该拉下来。”
　　狼没有回头看他，狠狠盯着雪生嘴里的话却是问水生的。
　　“怎么今天还要留下来吃晚饭么？”
　　“不用了不用了。呵呵，呵呵。”
　　水生背后那种熟悉的恶寒再次升起，他脚步虚浮的朝洞外快速挪动。
　　越来越快，直到完全听不见雪生对狼的抗议为止。
　　他喘口气，擦擦汗苦笑一下，自言自语道：“朋友？我看是雪生你和那狼妖是良人才差不多吧……”
　　水生摇着头，慢慢朝自家的房子走过去。
　　身旁的草丛轻轻动了动，传出两个人悄声的话语。
　　“听见什么了么？”
　　“嗯，听见了，那个断掌儿和狼妖在一起。”
　　“哼，果然是物以类聚。”
　　这边的山顶上，雪生第一次和狼赌起了气。
　　经历一场大吵之后，雪生的观点是水生和他是朋友，那朋友的爹就是自己的爹，朋友的姐姐就是自己的姐姐。现在朋友有难，他应该让他们一起住到山顶上来。
　　而狼的观点简单又武断。他不喜欢人类，而这个山顶又是他的，所以不准。
　　雪生生气的理由是，我也是人类，你干脆连我也一起讨厌好了。
　　对此狼示以沉默态度。
　　雪生因而更为火光，在使劲踢了狼一脚反而让自己痛个半天之后，他做出一个决定，用绝食来抗议狼的专横。
　　冷战从狼慢条斯理的将野鸡放上烤架开始，到狼吃完最后一根骨头为止。
　　雪生委屈的心情难以描述，比较起从前二娘苛责对待他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后来他发现似乎狼根本不把他的委屈放在眼里，随即作出一个决定。
　　雪生皱着眉杀回房间里，翻箱倒柜很久，抽出一张他最喜欢的虎皮铺开，将所有能拿的东西全部放进去包好。
　　一个人气鼓鼓的背着个巨型行囊从狼身边走过去，顺带一脚跺上狼拖地的尾巴。
　　终于狼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行为，在他走出山洞之前将他拦了下来。
　　“你闹够没有？”
　　“我不是闹！”雪生更气愤了，甩开狼的手就要朝外。
　　狼轻轻一把拽住他的后颈，将他拎回来，顺便一手打开那个包裹。
　　“你背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干嘛？”狼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包里的东西。
　　烛台，茶杯，石碗，还有没事时雕给雪生玩的泥人。
　　“管你什么事，让开！”雪生瞪他一眼，见包抢不过来，索性一把塞进狼怀里，空着手朝门外去。
　　狼盯着他的背影直皱眉，却也没去阻拦。
　　雪生到了洞外，冷风一吹他就后悔了。但是面子作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门口徘徊很久，雪生竖着耳朵没听到狼来追他的脚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说不出的难受全堵在胸口上。
　　“我走了！”雪生朝洞里吼了一嗓子。
　　洞里安静，没有回音。
　　“我真走了！不回来了！”他不死心的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应答的声音。
　　狼躲在洞口的拐角看着雪生恼怒的样子一下没忍住，捂着嘴眯上眼呵呵的笑着。
　　正笑得开心，突然冷不防一下子乐极生悲，尾巴被人揪住，紧接着的一阵剧痛令他倒抽一口冷气。回眼去看，雪生凶狠的扯着一手狼毛仰头瞪着他。
　　“你！”
　　狼不敢相信的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尖——那条风靡万千少女潇洒无边的狼尾的尾尖，就这么，秃……秃了？？？
　　他顷刻悲痛欲绝的将尾巴和毛发从雪生手里抢回来，转过身坐在地上拼凑了半晌，发现实在无法挽救后，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咆哮对着雪生吼起来。
　　“死小孩！把我的尾巴还给我！”
　　“你没人性！”雪生毫不畏惧的反吼回去。
　　“我本来就不是人！怎么会有人性！”狼气得晕头转向，大脑里回旋的全是尾巴完整时每日里他如何去细心呵护的场景。
　　“我都要走了你居然还不留我！狼心狗肺！”雪生毫不怜惜的盯着狼道。
　　狼怨懑的瞪他一眼，转回去专心料理自己的尾巴。
　　雪生在他身边看着，渐渐气出够了，也觉得好笑起来。蹲下去同狼一起默默盯着那绰被拽下来的毛发。
　　“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过了好久，狼讷讷开口。
　　“哈？”
　　“但是人类……我信不过。最多我答应你，让你那个叫水生的朋友住上来。”
　　“但是。”
　　“这是我的底线。”
　　雪生噤了声。仔细想了很久，他摸摸狼的尾巴，对着它呵呵气，歪着头问
　　“还疼不？”
　　“你试试？”狼稍有埋怨。
　　雪生看着他，忽然扑哧一声笑起来。
　　当晚狼将自己蜷成一团睡在另一个房间里，雪生翻来覆去无数次还是觉得冷，最后还是裹着被子光着脚跑到狼的房间。
　　狼缩成一个大毛球，把自己的尾巴紧紧抱在胸口前皱着眉。
　　雪生无奈的蹲下去摸摸他额前的毛发，狼张开眼睛瞥见是他，忙紧张的把尾巴往后面藏的更紧了些，恢复人形坐起来瞪他。
　　“干嘛？”三分睡意七分警惕。
　　雪生捂着嘴呼呼的笑了会，对他道：“我不弄你尾巴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狼嘟囔了声。
　　雪生靠着他坐下来，觉得身上顷刻暖了些，于是贪得无厌的干脆缩到狼的榻上将被子一铺摊开睡平。
　　盯着狼看了半晌，微笑道：“来睡觉。”
　　狼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的动作，雪生被他看了会，忽然脸一红。
　　“看什么看！”他吼起来，心口突突的乱跳。
　　狼一怔，忙就着这个大好机会挨着他躺下来，整个人滑进被子里，尾巴一缠将被子角捻紧。
　　双臂张开，雪生自然的靠过来由他抱着。
　　静了会，雪生张开眼抬头看着狼，忽然又笑起来。
　　狼被他吵得睡不着，揉揉眼疑惑的看着他。
　　雪生伸出一只手沿着狼的眼睛描绘形状，轻声说：“今天水生跟我说了个很好笑的笑话哩。”
　　“什么笑话？”
　　“我同他说我想帮你把这个山洞打扮得暖和点，他就笑我。”
　　“他说什么了？”狼撑起半边身子来了兴趣。
　　雪生眯着眼一乐，道：“他说我就像他的二姐姐一样。”
　　“啊？”狼没明白。
　　“他说我像你娘子哩。”话还没说完雪生又嘻嘻哈哈的笑起来，“他也不看看，你长得比女娃还漂亮，再怎么胡想也应该觉得我是你相公吧。”
　　狼瞪大眼看着自娱自乐的雪生，好半天才讷讷的想起应该回应些什么。
　　“那……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咱俩是好朋友，他还不信，说我骗他。”
　　狼的脸色忽然有些难看，又躺回去看着山洞顶。
　　雪生笑了会，发现狼没有欣赏他的幽默，有些不满的拿手肘推了他一下。
　　“喂，不好笑么？”
　　“有什么好笑的。”狼没好气的顶了他一句。
　　雪生的笑容一下僵在嘴角，冷了半晌好不容易才收回去。
　　他想了半天，忽的一下坐起来，跨过狼点上烛。
　　狼转过身去不和他说话，他使劲将狼拽得翻过身来。
　　“干嘛！”狼皱着眉瞪他。
　　雪生不服气的瞪回去，认真道：“我今天扯你尾巴是我错，我跟你道歉。但是你不能这么和我冷战。”
　　“没和你冷战。”狼将眼移开，雪生不依的一脚跨过去坐在狼膝盖上。
　　“我不叫雪生上来住了，大不了以后他上来的时候我多送点吃的让他带下去，你别生我气了。”
　　狼讷讷的躺下去，拿手枕着头道：“我没跟你气这个。”
　　“那你在气什么？”雪生两手撑在狼头的两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狼看。
　　狼被他看得有些愣神，不好意思的将头转过去点。
　　雪生凑的更近了点，呼出的气湿润了狼的感官，两人之间的气温忽然升高了点。
　　“哎呀，没事了，睡觉。”狼伸手拉住雪生的腰，才一用力，雪生噗哧笑起来。
　　“你别挠我！”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一失去平衡，滚在狼的身上。
　　狼闷闷的哼了声，雪生的手要死不死的盖在某个比尾巴更要命的地方。
　　“别闹了别闹了。”狼抱住他往旁一滚，两人上下关系颠倒了一圈，雪生眨巴着雪亮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瞅着狼看。
　　这么安安静静的对视了一会，狼一声长叹。
　　雪生尚没明白过来，狼已经将头埋在他肩胛里。
　　闷着气笑了声，雪生迟钝的犹豫半天，轻轻将手放在他背上拍拍。
　　狼的声音由笑变成一种说不明白的类似呜咽。
　　雪生被他吓到，手忙脚乱的抱住狼的背一遍遍顺着气。
　　“哎呀，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狼从他身上移开，将头闷在枕头里不去看。
　　雪生心口忽然有些闷得慌，狼这个样子他从没见过，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抽着，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他皱着眉，将自己的身体压上去，抱在狼的背上。
　　“雪生，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不会去找我？”
　　“不见了？你要去哪里？”
　　“我是狼啊，不能和你一直一起的，我们总会分开的。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要记得一个人好好活下去。”
　　“你说什么胡话哩，我们在菩萨面前发过誓要一直一起的，你可不许丢下我。”
　　“有时候……有时候不是我不想就真的可以不用的，你懂不懂。”
　　狼忽然有些烦躁的抓抓自己的头发。
　　雪生怔怔的趴在他背上看着他头顶的漩，一个人自顾自的喃喃道：“我从小就克死我娘，后来是我爹，村子里人都不喜欢我，只有水生肯和我玩。现在我遇见你，你又说不要我了……”
　　“我没不要你。”狼一个翻身把他抱在怀里面，“我只是给你一个假设，若有一天我离开了，你要一个人好好的。”
　　雪生拿背对着他，冷笑一下。
　　“不想要就不想要好了，又不是没一个人过过。谁稀罕。”
　　狼一怔，雪生的音调霎那有些荒腔走板。
　　“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一个人就一个人……”
　　狼皱着眉将雪生板过来，雪生将头埋在他胸口上蹭。
　　狼长叹一声。
　　“怎么了？”
　　“难受。”
　　“哪难受？”
　　“心口痛。”
　　“为什么痛？”
　　“不知道不知道。”雪生有些怒意，“反正一听你要走我就难受。我肯定是生病了。原来我家隔壁的张大爷的儿子就是心口痛，痛了好几个月没药医就死了。”
　　“雪生……你是当真不懂么？”狼头大。
　　“懂什么懂。”
　　“你这不是什么心口痛的病。不过也算另一种病。”说着，狼忽然勾起一丝笑意。
　　“啊？什么病？”雪生紧张起来，仰着头巴巴的看着他。
　　“这个啊，叫做相思病。”狼贼兮兮的手悄悄滑进雪生的衣襟里。
　　“呸呸呸！谁和你相思了！”雪生再笨也反应过来，脸又红起来，这才发现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他的衬里撩了起来。
　　他忙按住狼的手。
　　“你……你干嘛撩我衣服。”
　　“乖，让我看看你。”狼的笑容温暖得不很真切。
　　“我有的你也有，有啥好看的……呀！你干嘛摸我那里！”雪生一下将身子滑开了些，但收效不大，又被狼拽回去，胸口被他的手盖着很温暖的同时也有一点点瘙痒。
　　“说了不准摸了！呀！”雪生慌乱的抵挡着狼的手，一抬头嘴就被他封住。
　　既然……既然我们都不想提离开的话题，那就在一起吧。
　　死就死一次，有什么大不了。
　　狼闭上眼狠狠的吻着身下的孩子，那股熟悉的味道冲进他的鼻子，惊心的暧昧，揪得他整颗心都痛起来。
　　“哎呀，小狼～”雪生的声音转了音调。
　　狼在他身上燃起的火星一点两点燎原，却无法避忌。明明觉得害臊，却想着迎上去得到更多。
　　雪生扭着身子不知自己到底怎么回事。
　　“你……你别摸那里！脏！脏……”雪生喘息起来。
　　狼摸着他的下身，才一两下他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烧了起来，血液从头顶倒冲下去，集中在某个地方。
　　身体其他地方的感官消失不见，只剩下快感。抓不住的快感还有叫他无法回应的燃烧。
　　“你……你在干嘛……”雪生喘着气手指抓在狼的头发里，眯着眼问。
　　狼稍稍抬头，给他一个喘息的机会，微笑道：“不是说你像我娘子么，那我们现在来行房。”
　　“呀！我听水生……说他二姐姐和姐夫行了房就会生效娃娃，你不是要我给你……给你生个……嗯，嗯，小狼吧？我是男娃……我……生不了的……嗯……”
　　狼嘴角提起一丝笑容。
　　将雪生的下身慢慢吐出来，抬头狠狠吻了他一下。
　　雪生头晕眼花的只知道紧紧抱着狼的背，由着他予取予求。
　　狼湿润了雪生的入口，慢慢将自己推进去。
　　雪生没有感觉到痛，只是忽然一下腾了起来，手指掐着狼的背，他惊呼。
　　声音凝噎。
　　狼抱着他用力却又分寸得当的温柔着。呼吸沉重，他咬着雪生的耳朵轻轻的用舌尖描画形状。
　　雪生颤得难以自持，四肢缠在狼身上很紧，分也分不开。
　　心里某个地方开始钝痛，然而又奇怪的感觉宽慰。
　　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由着狼这样亲吻他的身体，眼角激出一点液体。
　　狼的手温柔的抱着他的头，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亲吻的难分难解。
　　雪生的面前雪花似乎开始一片片飘落，他觉得自己看见些什么，才将手伸出去，就和狼的握在一起。
　　狼压在他身上的温度灼人，却如此让他难以放开。
　　雪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是不是对的。
　　他只是很开心。从身体到心里面。
　　他挺腰，听见狼挫败一声低叹，还没明白，腰忽然被人抱起猛烈的撞击。
　　先前温吞的快感顷刻强烈灭顶，他来不及叫出声，身体已经不自觉的去追随那个人的速度。
　　他整个人的身体失去所有感知，除了清晰的感应着狼的温度。
　　手心的，身体的。
　　还有眼睛。
　　狼的眼睛湿润起来。
　　“雪生……我的雪生……”他在他耳边低吟。
　　犹如蛊惑的歌姬，那些声音钻进雪生身体的最深处，他摇着头猛一口咬住狼的肩。
　　“啊！”
　　雪生瘫软在床榻上，气息不匀，忽然狼的腰直了直，一个颤抖，雪生觉得自己体内被一种湿润的温暖包裹住。
　　他哑着嗓无力的哼了哼，狼扑到下来，紧紧的抱住他喘息。

　　【下弦月】

　　进入深冬后，山下的雪大起来。
　　雪生惊讶的发现狼有一种不让山顶下雪的神奇本事。他天天缠着狼教他，而狼总是懒惰的哼一声就将身子转过去继续睡觉。
　　几天下来，雪生以为狼病了，急得要拖他下山求医。
　　再过几天，到了冬季最正中几日，他才有了另一种猜测。
　　于是担心之心淡却下来，反正狼捕的食物够多，他每天变着法的煮来开胃。
　　只是狼总是在醒后扑上来对他乱啃一气，做好的东西不是在不小心的运动中翻到就是被晾在一边慢慢冷掉。
　　几次下来雪生终于发了脾气，企图改变狼这个不雅的习惯。然而发脾气无效反而起了反作用，狼越啃越开心，雪生在无可奈何之下不得一次又一次的承认自己的确很舒服。
　　这样下来，雪生更觉得自己英雄气短。
　　后来狼见雪生在山上的确闷得慌，终于不情不愿的点头答应让他在自己睡觉的时候稍微跑到后山去玩玩。
　　雪生两天下来将后山爬了一半，发现除了那条通往观音寺的木头路之外，后山四处悬崖峭壁。
　　山石嶙峋，稍不注意就会将自己划伤。
　　雪生实在有些怵那种石头，在第四次把自己的手弄伤后，他终于放弃了继续攀爬的兴趣，转头不甘愿的回到山洞里。
　　结果这次回来，惊讶的发现水生竟然愣愣的站在山洞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犹豫着。
　　他朝里看看，赫然发现狼一个人躺在铺上睡觉，桌正中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
　　雪生的嘴角翘起个笑容，原来那家伙嘴里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着他的。
　　雪生进到洞深处，水生见他来了，像看见救星一样扑上来，小心翼翼的拉着他的袖子拽拽。
　　雪生一笑，拉着他坐下，走到狼身边。
　　朝里看看，狼闭着眼睡得正香。
　　水生小心翼翼的探头看看，压低嗓子，将手放在嘴边用气问道：“它在干吗？”
　　“呵呵，冬眠哩，他毕竟是狼嘛。”雪生笑眯眯的摸摸狼的头，为他将被子拖上去一点。
　　狼忽然闷着声哼了声。
　　“狼不会冬眠，”他顿了顿，起身往外，经过水生时低低一句，“喝茶。”
　　水生吓得一愣。忙捧起茶杯含了一口。
　　狼紧接着一句：“别碰他。”
　　水生一口水喷出来，雪生皱着眉恨狼一眼，狼哼着小调摇着头往外去。
　　雪生转回笑容，看着水生道：“你等等，我和小狼为你准备了点年货。你带下去。”
　　他跑回狼的房间里。
　　狼往后山去晃悠了会，山顶的风拂面叫人心情愉悦。
　　他眯着眼远远眺了眺观音庙的位置，不知怎么的想起雪生那日认认真真许下的誓。
　　他的小指跳了跳，忽然就想去观音庙里看看。
　　狼两三步往崖边过去。到了崖口，他蓦地停了脚，眉梢攒起无法松开。他发现那条通往观音庙，链接后山的木桥——被人断了。
　　狼心头跳得疼起来，他的嗅觉一向很好，这次不知为何没有察觉。
　　他上前几步，仔细看了看那断下山崖的痕迹，应该是这两天动的手脚。
　　想了想，他猛的回头，这才真正大惊起来。
　　山洞的方向火烟弥漫。
　　狼吓得脸色突变，前几世那该死的雪景是他每天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变回狼身，疯狂的从最近的路朝山洞奔过去。
　　雪生和水生是被浓烟呛醒的。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他猛的听见洞外的喧哗。
　　有二娘的声音，有水生爹爹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组合的话都是——打死他。
　　打死谁？
　　雪生猛烈的咳起来，水生在一旁喘不上气，他的皮肤已被滚烫的温度燎伤，火势封住了洞口，他们出不去。
　　雪生紧紧抓住水生的手，他们的脸被烟熏染成黢黑的颜色，雪生几次要往洞口冲，都被燎天的火势挡了回来。
　　而他终于听清楚，门口那低喘着又痛苦的咆哮是狼。
　　雪生的心揪紧。他几乎喘不上气，那种疼痛蔓延在身体每个角落，混合着窒息的难过，叫人无法承受。
　　水生难受的趴在地上拼命的咳，几乎要将自己的肺咳出来，雪生扑过去，将最后一点水喂他喝下去。
　　狼的身体被砖块和木棒轮番折磨成了血色，他低嚎着往山洞里冲，才两三步就被身后的人用钝物伤害。
　　他无法接近雪生的身边，只能拼命的嚎叫着看山洞的火势越来越大。
　　人类将他围成个圈，他的小腿疼的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然而雪生，雪生还在里面。
　　忽然之间，狼听见一个声音。
　　“不准打我的小狼！”那声音疼痛而无助。
　　狼猛的将头回过去，一个血色的影子摇摇晃晃跑到他身边，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雪生的脸上满是血，仔细看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断落下的木头伤了他的眼，瞎了。
　　雪生疼的瓷牙咧嘴，然而手中还紧紧握着个木棍，站在他身边的时候很像没了翅膀的天使。
　　狼的眼泪忽的掉下来。
　　他的雪生总是那么坚强，就算伤成这样，也好像咆哮的小兽。
　　他拿头蹭蹭雪生的肩，雪生一下抱着他边哭边说：“小狼，我的眼睛好疼。”
　　“不怕不怕，我带你走，快上来。”狼舔舔他的泪。
　　雪生爬上狼的背，一块石头砸过来，狼狂怒的吼了声，雪生安静的抓着他的背。
　　狼疯狂的朝悬崖跑过去。
　　他们一直跑到断掉木桥的崖边，人们在身后追逐，狼将雪生放下来。
　　舔舔他的脸，他变回人形。
　　“雪生——没路了。”他安静的笑起来，很绝望的样子影在雪生瞎掉的眼里。
　　雪生摸摸他的头，闭着眼也笑：“小狼啊，我有没有告诉你一件事？”
　　狼笑着问：“什么？”
　　雪生费力的掂起脚，凑在他耳边说：“我很爱你。”
　　狼的眼泪滑下来，和雪生的混在一起，砸在地上。
　　他抱着雪生叹口气，忽的一下朝后仰倒下去。
　　人们追到崖边，两个人拥抱着往下坠落，一个人往下掷了条尖利的木棒。
　　狼在上，雪生在下。
　　雪生将狼的身体翻过来，那条木棒戳穿了他的身体。
　　狼的眼瞪大，雪生的鲜血向天空喷涌，雪花肆意的散落在他身上。
　　红色，还有白色。
　　很纯粹的红，很纯粹的白。
　　很纯粹的雪生，抱着他用力吼道：“小狼，我们在菩萨面前发过誓，你下一辈子一定要来找我，不许反悔……”

　　【第五世】

　　是夜，江子迟从议事厅退出，皓月正当空。
　　时局乱得紧，战事天天有，然而宗主却依是醉心在诗歌琴画里不思进取。
　　江子迟叹口气，仰头看看月，忽生起一阵感慨。
　　在宫里的后花园踱了两三步，鹅石做成的路面清一色冷淡的亮着，月色有些阴晴不定。
　　江子迟看了看手中的血荐书，扑哧的笑了声，一用力全部撕了开。
　　他是早不想回人世翻滚的，无奈雪生的话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
　　一定要找到他。
　　江子迟走到皇家花园最僻近的地方坐了，从怀里摸出竹简。
　　竹简上写着，天降妖星，奈何以年月损之。
　　翻过面来是一幅他看不明白的图，似乎是在下雪。
　　江子迟叹口气，将那画收了起来，正要走，突然远远的听见点什么声音。
　　他的耳力一直很好，但这次就算认真去听，还是隐隐约约的不太明白。
　　江子迟迟疑了会，兴起去看看的心。
　　他左右看了看，没有人。
　　正经穿戴着的朝服瞬间从身上褪下，他的影子慢慢缩小成狼，皮毛隐匿在周围的淡薄夜色里，循着那声音漫步过去。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竟仿佛有人在低声吟唱。
　　江子迟的脚步微顿，一仰头变回人形，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其简陋而又首位森严的地方。
　　禁宫。
　　后唐的禁宫说来也好笑，除了那些幽怨的妃子，还有着外国来的人质。
　　江子迟倾耳听了会，那歌声安静并不凄惶，内容却叫人将心揪着的难受。
　　是个男子的声音。
　　“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
　　歌声稍顿，训斥声响起来。
　　江子迟靠在宫门外不显眼的一处皱着眉。
　　夜色来到这处忽然有些森寒，他听见那人似乎笑了笑，一下一下沉重进心里，却用着最无所谓的语调道：“是在下的不是。”
　　吟诵声就这样被粗暴的打断，监守的卒子训了两三句，打着哈欠走出来。
　　江子迟不知为何突然很想听他将那歌唱下去，他迎上前。
　　“这里面唱歌的是谁？”
　　“啊，这不是大司马么！”卒子一惊，换上笑脸，“他啊，就是那个南平王。”
　　“南平王……”江子迟眯着眼想了想，这才记起南平王是他建议主上抓来做人质的，当即生出些唏嘘。
　　“这些银两你拿着，日后他若再想唱……就让他唱好了。”
　　江子迟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习惯在每日朝后走到禁宫门前听南平王的歌。
　　“对殊俗兮非我宜，遭忍辱兮当告谁？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
　　那人一腔忧国忧民的激愤无处倾泻，也只能在每日夜深时低声稍稍吟唱两三句残章。
　　他就着朗月一口一口饮酒，偶尔会想起很多年前他与那仙人的事情，觉得人间纷争如蝼蚁，实在算不上什么。
　　然而这些算不上什么的东西，却叫人打破了头来争夺。
　　江子迟忽的笑出声。
　　这一辈子一无所得，在人潮里奋力追溯，却只见没了速度和耐心。
　　他仰头看着月亮。
　　“我已经那么老了，还要多久才能再看到你呢？”
　　吟诵之声猛然高涨。
　　“戎羯逼我兮为室家，将我行兮向天涯！”
　　江子迟一怔，那声沙哑，似将心肺呕出。他转头看了看，禁宫宫墙黢黑，和周围夜色混在一处，阴沉沉的悲伤进人的心里。
　　吟唱声犹豫了会，断开了。
　　江子迟皱着眉很有一会，起身整整衣物。
　　“给我开门。”
　　“大人？”
　　“我有事要找这个南平王。”
　　戎羯……你可说的是我么？南平王。

　　【半面妆】

　　南平王所住之地并不阔绰，江子迟由那卒子领着往里，房间内装饰简单近乎单调的简陋。
　　才两三步，已由门口到了内堂。
　　垂下的白帘不怎么吉利，江子迟将那些帘幕撩开走进去，有个人背对他。
　　他轻声命退身后的卒子，信步过去。
　　“两拍张弦兮弦欲绝，志摧心折兮自悲嗟。这两句怎么不唱了？”
　　那个背影一颤，微微转过个侧面。
　　“阁下是？”
　　“江子迟。”
　　“江——大人——”那声音似乎笑了笑，拖长了音调，“是那个大司马？”
　　“是。”
　　“呵呵，三生有幸，居然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和后唐司马大人说说话。”
　　南平王固执的不肯转过身来，江子迟也不勉强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仰头看着他。
　　“为何每日吟此歌？”
　　“家河不在，亡国之人无处泄愤。”
　　“你倒直接。”
　　“不及大司马。”
　　“哦？我如何？”
　　“没什么，随口说说。”
　　南平王拂袖起身，也不与他说再见，径自朝屋内走去。
　　“时间不早，臣下不挡司马大人休息。”
　　江子迟嘴角吊起。
　　这些年见惯阿谀脸色，第一次有人如此不在意的拂他意思。当下觉得有些意思。
　　江子迟离座，跟着他走进去。
　　南平王显然没有见过如此不请自来的人。他坐于榻前的幕布后，江子迟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只是隐约觉得此人身体单薄，着一身白衣。
　　“先生不妨出来相见。”
　　“我这身份，不方便与大司马多说一二。”
　　“无妨，我倒是很愿意与先生说说话。”
　　那头静默了会，又笑起来。
　　“大司马莫不是也有那兴趣？”
　　“什么兴趣？”
　　帘幕撩开，那人走出来。
　　江子迟怔了下，一下没收拾好表情，嘴微微的张着。
　　那张脸半面被长发遮蔽，南平王一脸平静的将头发朝上撩起些。
　　半面完美半面灼毁。
　　江子迟慢慢回神，南平王的头发已经放下来。
　　“我记得——阁下过来时传闻不是这样的。”
　　“没错，这脸是我自己毁的。”南平王一笑，“你们的宗主那么喜欢我这张脸，我干脆撕下来送他不是很好。”
　　江子迟脸色一沉，坐不住的站起来。
　　南平王仰眉微笑着看着他。
　　“那把大火是你放的？”
　　“怎么，您原来并不知情。”南平王摇摇头，“那您得失望了，这张所谓倾国脸已毁，今日看来您是不会有兴致了。”说完，他又是莞尔一笑，“真抱歉，不过我还是很遗憾，当初为何没有同那深宫还有老贼一起烧了去。”
　　那句话音到末尾，竟叫人听出一丝遗憾。
　　江子迟咬紧牙。
　　“宗主竟未将此事公诸出来。”
　　“他怎敢。”南平王呵呵的笑着，转身坐回去，“堂堂宗主竟有龙阳怪癖，说出来他的面子往哪里放。”
　　“你们……”
　　“这下贱身子，也给他糟践过了。我吓他一次真正公平。”南平王眉目一斜，发往旁一移，露出那半骇人的面孔冷笑道：“就算这样，您大人也有兴趣要尝尝鲜？”
　　江子迟无法否认那人的话。
　　他的确听闻人言，南平王相貌堂堂，儒雅不可方物。却始料不及他会如此折磨自己。
　　江子迟犹豫了半晌，方讷讷吐出一句：“何苦这样为难自己。”
　　“学不来人在屋檐下，活该而已。”
　　南平王收上笑意，再走回塌边。
　　轻蔑的看了眼江子迟，冷冷哼了声，伸手指着他。
　　“我此身不能报国仇家恨，来生也不会放过尔等。”
　　江子迟却当场怔住。
　　南平王的手背上赫然一个月牙形的痕迹。
　　江子迟的呼吸急促，他困难的开口几次，方吐出一句：“你那伤……”
　　“是爹娘与的痕迹。”
　　江子迟的眼眸顷刻黯淡。
　　“你……你早些休息，需要什么告诉他们……”
　　“不必。”
　　“我明日会来看你……”
　　“不必……”
　　“我说会来就一定会来！”江子迟忽然暴怒的抬头，双目似乎充血。
　　南平王被他那模样一骇，怔了怔不知说什么，只好呆呆的看着江子迟脚步略浮的走出门去。
　　当夜，宫内传出宗主遇刺的消息，刺客未能成功，只将那宗主吓得不轻。
　　南平王的吟颂停了一夜，他被人连夜提审，回来时江子迟一早等在门口。
　　南平王是被人用轿送回来的。
　　血跟着身后一点两点的从轿中滴下去。江子迟亲自撩开轿帘去看，里面的人一袭白衫上片片点点都是血红，艳得仿佛盛开的梅。
　　江子迟将拳握紧又张开，叹口气上前将南平王扶出来。
　　那男子低着头，脚步不稳，呼吸微弱，却还有极清醒的意识。
　　抬头看了江子迟一眼，他微微一笑。
　　“有劳。”
　　无名火起。江子迟想发作却又找不到理由，只能沉着脸将他半搀半抱的弄回房间里。
　　“为何要下这样的重手？好歹是外国使节——”
　　“你们宗主何时将我看成过外来使节。”
　　南平王喘了口气，长发顺着脸散落，月色正巧撒在他毁掉的半面上。
　　尽管有着准备，江子迟还是倒抽一口凉气。
　　南平王转头眯着眼看看他，咬牙很久才慢慢凉淡的笑起来。
　　“如何，是否被我吓到？”
　　“再怎么不顺气，也不该和自己过不去。”
　　“不需你教我。”
　　“刺客是你么？”
　　“我说不是你会信么？”南平王闭上眼，嘴角的冷笑没有改。
　　“我信。”
　　那抹笑忽然挂不住的收下去，南平王愤愤的撑了下身子，正要说什么，冷汗跟着就流下来。
　　江子迟扶住他，将他轻轻放回榻上。
　　“喝水么？”
　　“不必。”
　　“你一日未进食水，身体撑不住。”他并非询问意见，将那茶杯端了过去，不由分说将南平王抱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喝一点。”
　　南平王没有多余力气与他计较，也是口渴得太厉害，索性张嘴大口灌了些下去。没想喝的太急，呛到自己，咳咳的捂着嘴。
　　江子迟忙放了杯，帮他顺气，顺着顺着，他脸色一寒，身子却未动。
　　一把刀笔直的插在他肩上，有血流出来，南平王倒愣了愣，又继续笑开。
　　“呵呵，若我今日没有受刑，定能手刃你……”
　　“何苦。”
　　江子迟皱眉，看了看自己的伤口。
　　“你的力量不够，只伤我些皮肉。”
　　“哼。”
　　南平王回过神，虽有些惊讶这人为何依旧淡定，却也不再过多关心。闭上眼自己顶着气慢慢躺回去。
　　江子迟将那匕首收了，忽然发现自己的伤口迟钝的痛起来。
　　他奇怪的转身低头看看，对着月光，惊讶地发现这伤口竟无法愈合。
　　他的眉心瞬时皱起来。
　　分明是不会死的人，伤得再重也会自然愈合，为何这次会如此？
　　他侧个面问：“你的刀上……是否喂了什么毒？”
　　“你好运。”
　　江子迟咬咬牙。
　　“你千万别再做出这样的事，若今日换了别人，我保不住你。”
　　“不用你担保。”
　　江子迟盯着他看了很有一会，捂上那伤口，将衣拢了拢，吩咐下人几句，再转身来看着南平王哂哂一笑。
　　“你这样——其实到底是想杀了我，还是想杀了你自己呢？”
　　南平王的伤稍好的一日午后，江子迟进宫议事。
　　宗主那边推搪太久，已惹人碎语。江子迟早年时助大将军征战，战功全部拱手送出去，却得到远重要于奖赏的名声。
　　宗主敬他，万事问过他的意见，却不知为何此次迟迟不准他接南平王回自己府上调养的请求。
　　江子迟正装，紫色冠带配一条映红的穗带，顶上的发藏在官帽中，他向来懒得打理这些细节。
　　进到宫里，竟无人同行。
　　他想不明白为何总主要单独召见他。
　　宗主今年年岁不大，五十而已，却已显出老态。江子迟对年岁这样的事情向来没什么概念，若非要问他今年贵庚，他也只能勉强记起在很多年前他曾经住在什么地方。
　　不变的是那场雪。
　　他可以让自己身边雪停，却没办法让这个世界从此不再飘白。
　　同理，他可以一次次让仙人留在身边，却没办法保他周全。
　　江子迟等在金碧唐厅正中，仰头看着门缝外没被掩实的风景。
　　有那么一丝光线挣扎着进来，他顺着光线的脚步轻轻将目光落地，在脚前两三步。江子迟伸伸腿，够不到。
　　他笑了下。
　　南平王恨他甚过恨宗主。
　　其实这样也是好的。
　　不能保护什么人的时候，说爱是多么苍白的话。
　　江子迟摇摇头，将脚步缩回来。
　　那么就恨他吧，恨着他，好好的活下去。
　　“子迟。”很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宗主。”他起身作揖，宗主接了他的手。
　　“只有你我二人不必多礼。”
　　“宗主今日宣臣下，莫不是有什么要事？”
　　“是。”宗主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近日孤遇刺的事情，你想必是听说的。”
　　“是，所幸无恙。”
　　“无恙事小，但这天下竟有人存心谋逆，孤担心的是这个。”
　　“陛下无需介怀，臣下已命人多加戒备。”
　　“防得了宫外的，防不了宫中。前几日见着几个生面孔，是你的人？”
　　宗主的手无心一般在江子迟肩上轻轻拍了拍，江子迟眉微攒，又舒展开。
　　“是。”
　　“你说说，这次的刺客，可会是那南平王的人？”
　　“南平王平日在禁宫无法与外界接触，应不是他。”
　　“可不是，但近日却听闻说你经常出入禁宫。”
　　江子迟一怔，缓缓笑开。
　　“陛下说话何必绕这样的圈子，臣下并未与南平王勾结。”
　　宗主的微笑不改，坐在江子迟身边拿了茶杯，吹吹茶沫。
　　“孤怎会不信你。”他顿了顿，轻轻瞥了江子迟一眼，“那南平王未毁容前，倒是绝色。可惜。”
　　“是。”
　　“听闻你最近受伤在肩口，是否有碍？”宗主放下茶杯，忽然笑着问。
　　江子迟咬咬牙，没曾想过自己身边会有那么多耳目。
　　“烦劳陛下挂怀，无事。”
　　“听说，是那南平王刺伤的？”
　　“意外而已，并非他的本意。”
　　“他手里还有伤人铁器，也真让人惊讶。”
　　宗主摇摇头，呵呵的笑出声。
　　“子迟，这样的人，玩玩也罢，千万别做出让孤为难的事情。”
　　“臣下明白。”
　　江子迟将拳在桌下捏紧，然后松开。指甲顿失了血色，久久无法平复。
　　玩玩也罢。
　　那夜也是这样的心情么？却让那人做出这样极端的傻事。
　　江子迟出了宫门，小太监迎上将他的外披递上。
　　起风了，秋凉已至。
　　他仰头的瞬间有一些恍神，什么时候这里的海棠的花开的这样盛艳，轻不小心就烧伤了眼。
　　他举手揉了揉，忽然那太监又气喘吁吁的从宫中跑出来。
　　“司马大人！”
　　“何事？”
　　“陛下说，未灭落人口实，所以让您带南平王回府疗伤。”
　　江子迟惊讶的看看他，又举目看了看那道赤红的大门，转念之间，脸色沉下来。
　　南平王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身边睡着的人。
　　江子迟冷冷的看着他，那神情陌生的叫人有些骇。
　　南平王稍皱眉，往边上挪了点。
　　江子迟的手忽然掐上他的脖子。
　　南平王一惊，手忙脚乱的去挡，江子迟的力气却大的吓死人。轻轻松松将南平王扯过去抱在怀里。
　　南平王挣不开，愤着张脸狠狠瞪着江子迟。
　　“你想如何？”“这姿势，你说我想如何。”
　　江子迟一笑，笑容没有达到心底。掌心催力，南平王的身子□在月色下。
　　江子迟翻身而上。
　　南平王一张脸惨白，江子迟咬上他的唇，他使劲，殷红的血迹流下来。
　　江子迟一怔，稍微离开了些，南平王冷笑起来。
　　“果然如此。”他安静的盯着江子迟的眼睛。
　　江子迟放开一边手，摸摸自己被咬出血的下唇，哼了声。
　　“宗主让你住在我这里，你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抱歉……”
　　话还没结束，忽然一声脆响刮在南平王脸侧，南平王的脸侧向一边，江子迟擦干净那血。
　　“你若不会，我就教到你会。”
　　他一笑，手一伸将身上的衫子尽数褪了，压上南平王。
　　没有亲吻没有爱抚，只是忽然野蛮的侵占。
　　南平王将唇咬得支离破碎，终于忍不住那种浸入骨子的疼痛，眼泪流下来。
　　他仰头，猛烈的喘息，江子迟捂住他的嘴。
　　“别叫。”
　　“啊……”
　　南平王受不住的轻喊了声，江子迟神色一恸，眼底却迅速恢复了冷漠。
　　他扬手，毫不留情的又是一巴掌。
　　南平王被他打得头歪向一侧，发丝凌乱的纠缠在额前。他愤恨的咬着牙，却无法怒视。
　　江子迟在月色下的容颜变得异常妖艳，南平王厌恶的闭上眼睛。
　　突然又是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南平王的嘴角渗出血。
　　江子迟呵呵的笑起来。
　　“这次你没做错，我只是爱看到这么好看的脸上流满血色。”
　　话音落，他忽然挺直身体。
　　毫不留情的在南平王身体里冲撞，似乎了解什么地方是他的痛脚，江子迟狠狠的近乎蹂躏的践踏着南平王的身体。
　　曲终，江子迟将浑浊的□发泄在南平王的身体里，而南平王咬着已无完肤的碎唇晕死在榻上。那张半面的脸红肿不堪，身体上血迹和青紫的痕迹到处都是。
　　江子迟笑着为他擦拭身体，手指抚过他的皱起的眉，嘴角的弧度那么完美，而眼角泪水却一路流下来。
　　此后每夜江子迟无一例外会在南平王的房间休憩。
　　夜夜笙歌，南平王身上的伤日复一日，竟也顽强的愈合。只是时间越长越学会麻木，他已不再抵抗和挣扎。
　　江子迟变着法的让他疼痛，他开始时尚能喘息，到了后来只是沉默。
　　原来极痛和无感一样，都只能用沉默来对待。
　　南平王只是不明白，那夜到他房中问他吟诵之诗的人去了哪里。
　　江子迟在夜半享用他的身体，然后毫不留情的将他丢在一边。身上的气息沉淀多日就无法消除，好像烙印一样一点点蚕食着他的感觉。
　　南平王一个人坐在精致木材做的浴桶中擦着皮肤。使劲用力，就算皮肤红起来，也很快会消失。
　　但那味道便真的无法除掉。
　　他厌恶自己到了极致，然而却发觉自己连一把自裁的刀子也找不到。
　　江子迟的目的明确而冷漠，让他痛，在痛到极致时更痛一点。那男人似乎钟爱看见他痛苦的无法喘息的模样。
　　南平王转头看看窗外。
　　他来时那棵树还绿的好看，转瞬就已经开始飘黄。
　　江子迟在后唐的地位不过谋臣，他唐唐一个南平王却只是他身下辗转的面首。
　　南平王狠狠的掐了把自己的手腕，惊愕的发现血流出来也没了感觉。
　　他曾被江子迟的掐着脖子轻轻的吻在唇上。明明是窒息的想要呕出心的难受，那人吻着他却叫人觉得那么柔和。
　　就仿佛不是那人不愿暴捩，是已无法更加用力。
　　南平王甩甩头不去想。
　　那人不来的时候他空间极大，周围没人看守，似乎只要想走随时都能离开。
　　然而他却不相信。南平王冷笑了下，轻轻将手腕上划出的血吸去。
　　那么痛，一次就够了，他没必要继续为难自己。
　　那男人在某种程度上将他教乖，懂得怎样一颦一笑来取悦，换的最低限度的怜悯和好过。
　　他不是英雄，真的还是做不到那么大无畏。于是也渐渐开始虚与委蛇，在那男人无章掠夺时挺腰提臀，稍微配合总能让自己过得稍微好一点。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江子迟不愿听到他发出一点声音，无论是愉快的还是痛苦的。
　　他起先将他的口用布条封上，直到最近才放开让他自己控制呼吸。
　　南平王舔舔晚上咬破白天又好的下唇，指尖跳着痛。
　　今夜听说江子迟将去一个多年好友家中恭贺那人子嗣的新婚大喜，为此他还推了宫中所设宴席。想是不会回来了。
　　不回来也好，至少休息一个晚上。
　　南平王面无表情的等那侍童为他着衣，忽然轻轻问了句：“你可知这次你家大人不去陛下会如何？”
　　那小童茫然的抬头看着他，他就笑起来，竖起指头放在唇下嘘了声，有些顽皮的眨眨眼。
　　“他不去啊，可是惹了大麻烦呢……”
　　当夜江子迟子时后才回来。
　　南平王浅眠，被人声喧哗吵醒，还没理清眼前的情景，忽然一个弥漫酒气的身子直直的摔进他的被子里。
　　他一惊，来不及喊，那人一把将他掀倒趴在榻上。身上一凉，南平王挣扎着回头，江子迟红着双眼撕开他的衣服。
　　南平王闷着声吼了下，忽然又止了音。
　　他的背心温暖，似乎有人将吻烙在上面。
　　用力非常轻柔，柔和得几乎可以忽略。然而那人的温度却烫得让人觉得皮肤发麻。
　　南平王咬住下唇，突然他被人翻过身来，眼睛对着江子迟的眼睛。他惊讶的发现那人的眼睛颜色竟不似常人。
　　一只是红色，一只是绿色。
　　很阴森的绿和混杂着仇恨的红，他吓得说不出话。第一次他那么认真的打量江子迟，这才发觉这人漂亮的很有一种危险。
　　他张大嘴，江子迟附头在他唇的附近滞留，却并不亲近。两人之间这样的暧昧气息交换，越来越滚烫，南平王觉得自己没了力气也转不开眼睛，只能怔怔的看着江子迟那双诡异的眼。
　　过了很有一会，江子迟更低了些。
　　他的气流吹在南平王的唇上，酥麻的有点撩人的痒，而后他似乎顿了顿。
　　南平王闭上眼，等待那熟悉的贯穿感。然而却感觉江子迟将头轻轻放在他的肩旁。
　　脸颊贴着脸颊，那人不说话，只是粗重的喘气。
　　南平王心里一阵怪异的感觉涌上，说不清是什么。
　　过了很久，江子迟慢慢抬头。
　　他的手依旧桎梏着他的，他的脸离他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南平王看着他，无法转移自己的注意。
　　江子迟开口。
　　“宗主——今日再遇刺，刺客没有抓住。”
　　南平王愣了愣，没有搭话。
　　江子迟哼了声，低头呵呵的笑起来。笑着笑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猛地将南平王的手举高束缚在头顶，咬过他头上束发的发带捆得死紧。
　　江子迟红着眼，将南平王的双腿举高，在他来不及惊呼的时候猛地刺破他的身体。
　　南平王从未感受这样的痛楚。
　　他唉一声喘，未语泪先流。
　　江子迟撕裂一般吼起来：“你怎么还是学不懂！”
　　南平王不知自己怎么了，全然没了自尊没了那些固执。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从结合处一直蔓延到他的心底里，然后在刚才与江子迟接触的面颊处烧着痛。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却发现腔调早已荒抢走板。
　　“我不是说了不准哭不准出声！你怎么还是学不懂！为什么学不懂？！”
　　江子迟疯了一般一个耳光抽在南平王脸边，打得他头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南平王头晕眼花的感觉着心里那股感觉越来越强烈，就仿佛要死去一样的痛着。
　　他张大嘴呼吸间或着呜咽，江子迟的动作凶狠的好像要至他于死地。
　　南平王将手指掐进手心，手掌上血肉模糊。江子迟扭着他的关节，他听到骨头一寸寸碎开的声音。
　　“你懂了没？嗯？”
　　“懂了……”
　　“听不见！”
　　“懂了！懂了！我懂了！”南平王嘶声喊起来，他痛的只想拿头往墙上撞过去，死了一了百了。
　　他高高仰着头，仿佛离开水的鱼，张着嘴却呼吸不到任何空气。
　　江子迟的模样在他面前模糊，只有痛苦是清晰的。
　　就在他说完那句话，江子迟的动作忽然停下来。南平王的身体沉重的摔回床榻，筋骨错位。
　　他咳嗽起来。
　　忽然脸边潮了下。
　　江子迟狠狠的压在他身上。
　　那是眼泪么？不是自己的。那么热又那么凉，不是他的。
　　南平王困难的吞咽着，喉咙的干一瞬间蔓延，仿佛要撕裂一样的疼痛着。
　　他喘息着努力忽略那些痛。
　　江子迟的声音突兀的传到他耳朵里。
　　“你懂事……我求求你……你懂事一点……”
　　他呆住，江子迟的呼吸中隐隐似乎竟带着哭腔。他转头去看，那男人毫无防备的在他身上讷讷自语，然后就这么睡了过去。

　　【异势】

　　越要顾到对方，就越要让自己难过。那么——我们都这么伤，还在一起做什么？
　　———————————————————————————————————————
　　江子迟第二日很早出门，据说是宫中宣他。
　　南平王伏趴在榻上，身体上青紫色一片，几分不出哪块的皮肤还是完好。
　　窗外阳光不知为何这样灿烂着，炫人眼目。他伸手去挡，牵动伤口痛的哼起来。
　　咬唇，唇角的伤挣裂。
　　小童进来为他梳洗，他倦怠的挡开伸过来的手。
　　身体抗拒一切和人的触摸，他从不知道原来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欲望会强大到摧毁一个人的心智。
　　而昨晚那一切痕迹淡去，他独独只记得江子迟停留在他唇边半寸的呼吸。
　　南平王咬咬牙，挪过去将衣取了穿上。
　　宗主等在庭中，江子迟过去，见他臂上扎着白色纱布。受了伤却不重，流出的血多，但不致命。
　　那刺客实在不够专业。
　　江子迟跪在地上，宗主拿眼角瞥瞥他。
　　“昨夜爱卿未来，宫中出了刺客。”指责味道那么明显，谁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江子迟皱眉。
　　“是臣下失职，请宗主责罚。”
　　宗主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弯腰扶起他。
　　“孤怎会怪子迟。不过你府上那人着实危险，自从他来便祸事不断。要不孤命人将他拿了好好审问一番。”
　　“宗主！”江子迟咬牙，作一揖，“南平王是使节，不可杀。”
　　“孤不杀他，只是提审。经历昨日一事，朝中之人难免有人对子迟微言，孤这是为你着想，趁谣言还未散播开来，先绝了后路。”
　　“臣并无所谓谣言一事，然而提审南平王则是万万不可。”
　　宗主扶着他的手一顿，旋即放开。
　　江子迟低头，宗主冷淡的笑声在他头顶响起来。
　　“子迟——莫不是喜欢那个半面的怪物？”
　　“南平王是国家使节……”
　　“够了，在孤面前你无需多做解释。”
　　宗主越过他，走到门口顿了脚步。
　　“你看看，这树海棠开足一年，真是顽强的东西。”他笑了笑，江子迟转身盯着他的背影，“可是啊，无论多顽强的东西，只要孤说一句，照样得死。”
　　“是。”
　　宗主摇摇头，走回江子迟的身边，倾身在他耳边笑。
　　“子迟——那个南平王当真那么重要，就算用自己的命，也要保住他么？”
　　南平王的眼皮跳了跳。
　　小童拿来的疗伤药效果奇佳，想来是贵极的，不知从哪里得到。擦在身上患处凉丝丝的舒服，很快就缓解了那种火辣辣的痛。
　　他感激对小童笑了笑，那小童猛地将头转开。他的笑容凝在嘴边，渐渐才想起自己的样子多可怕。
　　很久没照镜子，不知那脸被毁成了什么样子。
　　就算有勇气去撕破，却还是没有勇气去面对。他苦笑一下，摸摸脸边已经损毁的皮肤，粗糙咯手。
　　稍微上移，到了眼睛处。
　　那只眼差不多已看不到什么，只有微弱的光线可以穿透进来。
　　而这几天来这只眼里倒影的最清楚的竟是江子迟凝神的样子。
　　江子迟——
　　南平王默默念了下这个名字，忽然觉得从指尖痛到心口，他瞪大眼猛地喘息，打翻桌上的药碗。
　　江子迟进来正巧看见南平王跪在地上喘气的模样。他一个箭步上前，将那人提领起来。
　　南平王狠狠瞪他一眼，不着痕迹的别开他的手坐回床上。
　　江子迟坐到他身边。
　　“今日我去见宗主，宗主认为是你的人去刺杀他。”
　　南平王仰头看着窗外景色，不答他的话。
　　“我最终让他不要提审你。”
　　“谢谢。”
　　南平王生硬的接了声，恰到好处的讽刺。
　　“你这样的人，做了别人的禁脔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还会有力气去刺杀别人。”江子迟嘲弄的笑了声。
　　南平王一怔，看看他，又将头移开。
　　“这几日，下人可曾亏待你？”
　　“你府上都是善心人，我感激还来不及，何来亏待之说。”
　　“那便好。有什么想要的，告诉他们。”
　　“多谢大司马。”
　　两人沉默。良久后江子迟走近他。南平王条件反射的一惊，往后缩了缩，江子迟握住他的手。
　　“这匕首是你的，我还给你。但是你千万别想用它来自尽。你要知道你国家虽然不大，然而人口还是有的，你若死了……”
　　“我知道。”南平王打断他。
　　这男人知道他的痛脚，毫不留情这么踩下来。他嘴角微笑的弧度略有僵硬，却始终没有懈怠。
　　匕首在手心里安静的躺着，南平王仔细摸着它的纹路。
　　江子迟的心思太深，他不明白为何那人会将这样一个拥有利器并恨自己入骨的人留在身边。
　　南平王抬头看着他。
　　“你那日用这匕首刺我，真的没有喂什么奇怪的毒药？”
　　“你放心，你对我这样好，我怎会毒你。”
　　江子迟听完忽地笑起来，伸手去摸那个伤口。
　　南平王不屑的看着他，这人竟这样珍惜自己的生命。
　　“这伤折腾了半月有余才慢慢愈合。”江子迟眼中的欣喜让南平王有些看不懂，而他那愉悦的语气似乎不是在生气。
　　南平王的眉锁得更紧了些，悄悄往一边挪挪。
　　江子迟没有注意他的情绪，只是自顾自的沉浸在一种奇怪的开心里。
　　“我啊，长那么大，第一次伤口好不了，真是奇怪。呵呵。”
　　“你……”
　　“怎么？”
　　南平王皱皱眉，“笑什么？”
　　只是好奇而已，南平王告诉自己。
　　“开心自然要笑，难不成要哭？”
　　“你难过会哭？”
　　江子迟的神色一下僵住，盯着他看，南平王头皮一麻，知道自己多口问错话。
　　江子迟看了他很有一会，忽然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
　　“一个人最痛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刺客之事平息了一个月才渐渐没了声音。
　　这期间说什么话的人都有，最多还是怀疑南平王。朝堂上参他奏本人众多，嫌疑无法洗除。
　　而此时，不知是谁吹出风声。后唐大司马江子迟的禁脔竟是南平王。风声一出大波轩然，南平国连发书信要求后唐宗主公正处理此事，而民间怨声载道，两国关系降到零点，战事一触即发。
　　江子迟引咎交出手中泰半兵权，而唯一不应下来的仍旧是将南平王提审。
　　渐渐，人们的怀疑从南平王身上移至江子迟身上。宫中小道，江子迟欲取王而代之，这才借由南平王做挡箭牌，上演刺客这出好戏。
　　闲言碎语无法可挡，江子迟渐渐除了必要公事也再不去宫中宴席。
　　南平王身上的伤在那个小童的精心照料下日渐好起来。
　　患处结痂脱落，只余下一层极淡的痕迹。皮肤略有凹凸不平，所幸没有太大损毁。江子迟半月未来他这里歇夜，南平王乐得清净。
　　宫中的事他不是不知道。沸沸扬扬的传那么久，从下人嘴里多少也听到些风声。
　　他越来越想不通的是，江子迟为何将他囚禁起来夜夜折磨，也不愿将他送出去提审。
　　想得多了，头就开始痛。痛着痛着偶尔会在觉里出现同一个景色，大雪纷飞，血光四溢。
　　江子迟的那双眼好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他心里，夜半惊呼一声省起，额角都是沁湿的冷汗。
　　那双眼一直盯着他，那么远又那么近。
　　而最可怕的是，越想，他发现自己越不恨这个人。
　　越来越不恨，到了后来连恨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让他那么伤，让他受尽屈辱，让他丧失一切尊严。然而却不恨了。
　　就好象什么地方有什么声音跟他说，事出有因，说一次他就记得紧。
　　小童送上来一叠宣纸。铺陈开来，有浓重的香味。
　　他提笔写字，从白天一直写到夜晚，无非一句话：流转千年，为君一笑。
　　后来小童来收纸，盯着这句话出神半晌。他好心与他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没料到小童怔怔吐出一句：“大司马也晚晚写着这句话。”
　　南平王当即掷了笔，在一旁愣着说不出话。
　　小童将毛巾给他递上来擦擦脸，然后取出药给他擦拭。
　　他想了许久，张开眼盯着小童问：“这药是什么地方来的？从前我未曾见过。”
　　“大司马给的——”话音才落，小童脸色一变，噗通的跪在地上磕头，“求求您别将这话跟大司马说，大司马不准我们在您这里说药和纸笔的事，说了就要割掉我们的舌头……”
　　南平王怔了很有一会。
　　“这些东西……都是我南平国运来的……”
　　“小人不知……”
　　“你下去吧，我不会说的。”
　　小童唯唯诺诺的退下去，南平王站到床边。一股清香袭来，他眯上眼拢拢寒衣。
　　囚禁，挡住提审，千里之外的寒衣和药品还有那个许久不露面的人。
　　匕首还给他，连看守也没两个，大门敞开他随时可以逃走。
　　南平王的眉逐渐舒展开，他开始了解江子迟要他懂的是什么。
　　南平王笑起来。
　　将那叠写坏的宣纸重新铺开，撕下一个极小的角落，取了小号狼毫笔写了两三行米般大小的字迹，然后将纸卷起来，放进一个漆色拇指大小的小筒中，打了个呼哨。
　　窗外扑楞楞两三声，跳进来一只鸽子。
　　江子迟一直保留着南平王丢弃的那些废纸。
　　一张张展平压在一个箱子里，每个字都是疼。
　　他不太敢去见南平王。再有自己的计较，那孩子的身体始终经不住他这样一而再再二三的折腾。
　　他只是想让他活得好，不是要他死。
　　江子迟解开衣，今日练剑，伤口再次挣裂。他上药，难得体会到这种有温热液体从体内流出来的感觉。
　　却是那么的叫他欣喜。
　　四处寻访得来的天机是，只要靠近那个人，自己的魔力就会淡去。会受伤，然后变得更弱，然后在无能为力中，必定死去一个。
　　这个结论多么荒诞却又合情合理。
　　江子迟咬着牙给自己上紧绷带，小童来报，说南平王有请。
　　他怔了怔，看看自己的手，眉稍一提叹了口气。
　　南平王盛装而坐，将一条白色微纱帐席地，脸上带了笑容。见他进来，起身作一揖，一半头发束了一半没有，恰到好处将那半面遮住。
　　江子迟心有疑虑的坐在南平王对面仰额看着他。
　　“你找我有什么事？”
　　南平王还未开口，江子迟忽然低头一哼，笑声瞬间冷淡的铺陈满整个屋子。
　　南平王举起的酒杯停留在半空，江子迟笑够几声，脸色恢复了平静。
　　“你还真是……”
　　“怎么？”
　　“下贱。”
　　南平王的笑稍一停，嘴角的弧度疼的抽起来，而他的眼神始终平常一如开始。
　　将手中的杯放了，他冷静的盯着江子迟看。
　　“刚才的笑是给我的么？”
　　“是。”
　　“为什么为了我笑？”
　　“不知。”
　　“呵呵，哭也是为了我，笑也是为了我。南平王啊南平王，到底是我误会了你，还是你天生就那么下贱？”
　　南平王那一抹笑意收了又放开。江子迟将眼神不屑的从他脸上移开，转向窗外。手肘撑着身子，斜斜的偎坐在地上。
　　南平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
　　“我们……真的不能和平一点么？”他出声，江子迟丢一个眼角瞥着他。
　　“这样拼命地让对方恨自己，能得到什么？”
　　这下轮到江子迟的笑僵硬在面旁。
　　南平王起身，赤脚走到他身边，那人的眼睛在夜中那么亮，惊人的有些刺目。
　　江子迟注目着他的动作，直到他走到自己身边。
　　南平王坐下来，挨着江子迟。
　　“大司马，良宵如此，你何苦扫了大家雅兴？”
　　说罢，他的手轻轻放在江子迟手臂上缩紧，而后将头靠上去，闭目吻上那人的唇。
　　疼痛席卷身体，南平王僵硬的伸不直手。
　　整个人挂在江子迟身上，那人就地掀翻了他，扯开根本没系的衣带，他用一种近乎凌虐的力量吮吸南平王的皮肤。
　　很快，肤色转红又青，南平王却还是清亮着眼看着他。
　　江子迟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将头转过去，跟着身上的动作也缓慢下来。
　　南平王却难得的轻轻哼了声。
　　江子迟脸难得一红，猛地从南平王身上抽离。南平王伸手挽住他的脖子，江子迟怔住。
　　“子迟。”南平王轻轻唤他的名字。
　　江子迟身体僵硬，愣愣的看着南平王，满脸都是不解。
　　“我这生人——从来是不后悔什么事情的。但是——但是现在唯有一件事让我很怅然。”
　　“什么？”不由自主的去关心，不由自主的轻轻环住他的身体。江子迟安静的让南平王把脸印在他胸口上。
　　“我不应……毁了这脸，让你看见我这么难看的模样。”
　　语气十足的遗憾，南平王轻微的叹气呼在江子迟身上，他猛地一震，低头看看，正好对上那双眼。
　　一边漂亮，一边暗淡。
　　江子迟蹙着眉，伸手去摸他的眼睛。正要接触到，南平王似乎微微笑了笑，那瞬江子迟骇起，一把将南平王推开，裹了不整的衣衫跌跌撞撞的夺门而出。
　　南平王被他猛地丢在地上，头被砸的晕晕沉沉的难受了好一会才逐渐清醒。
　　他慢吞吞的起身，将衣裳拾起来给自己穿好，回头看看那扇半开不闭的门，又将头转回来重新躺回地上。
　　想了很有一会，他露出一个微笑，闭上眼。
　　江子迟疯狂的奔跑出自家庭院。
　　夜色太深，他的眼中溢出绿色的光。
　　那分钟的悸动太汹涌，他差一点就忘记自己的目的。
　　让那个人恨，恨到极致，然后在某个瞬间一刀结果了自己。匕首交回他的手上，不加看守让他无路可退。
　　江子迟的脚步慢下来，他扶着膝喘气，眼睛瞪大盯着青石路面，却少了一分准确的焦距。
　　“南平王……你怎么可以爱上我。”他讷讷。
　　因为伤口的难以愈合，他从很远的一个散仙口中求知，原来诅咒并非无可解。
　　只要他死了，一切都散了。但是他死不了，自己杀不了自己，别人杀不了他，只有仙人可以。
　　只有他可以。
　　江子迟咳嗽起来，胸口那阵如纠缠丝线割据一样的疼痛是什么，叫人这么避无可避。
　　每次靠得越近，他的伤口就越无法愈合。越喜欢的，就变得越脆弱，那么为什么，要一直不甘心的守护着这样的东西？
　　江子迟大喊了一声，狠狠咬在自己手腕上。
　　手腕几乎断裂，却无疼痛。牙才松开，那伤口便迅速复原如新。
　　江子迟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逐渐支持不住的跪蹲下去，就着凌乱的衣散在身周，江子迟抱着头低低的啜泣起来。

　　【孤鸾】

　　那夜之后，岁月安宁。
　　江子迟每夜去南平王处歇息，却再也找不到暴虐的理由。他远远地坐着，不靠近也不远离，叫人看不明白他眼中的神色是悲伤还是欣喜。
　　每当南平王想与他说什么，才一起身，他便很快的移开。
　　几次下来，南平王也学会了安静。
　　他做他的，随那人去看。目光偶尔胶着在一起，很快又各自转头。相安无事的仿佛陌生人。
　　而逐渐的，南平王开始觉得有一种说不明白的气流在二人之间来回暗涌。
　　朝中对江子迟的不满已门面化到一种无法掩盖的地步，参本众多，宗主在高高的龙椅上微笑着一本本听人宣读，没人知道他到底在盘算什么。只是江子迟眼中倦怠之色更重，礼节也越来越疏忽。
　　就仿佛给宗主以机会，让他罢免了自己所有事物。
　　这些事情由小童说出，南平王仔细听了过去，皱着眉默不出声。抬头看看，已是深秋，门可罗雀。
　　他越来越不懂到底江子迟在做什么打算。
　　每天站在他身边看他写字，好与不好不加评价，而他却渐渐的开始厌倦这样的沉默。
　　想不到自己竟是最沉不住气的那个人。
　　这日夜里，江子迟照例过来。取了软椅坐下，拿手撑着下颌看他写。
　　南平王写着写着，忽然掷笔。江子迟一怔，抬眼看着他，他转身。
　　半面隐没在月光下，他冷笑起来。
　　“大司马这是做什么？”
　　江子迟眉心一动，起身要走。南平王追上去拉了他的袖子。
　　“话还未说完，你走什么。”
　　“我与你无话可说。”
　　“若无话，为何来找我？”
　　“我家的院子，去哪里无需跟阁下交代。”
　　袖子从手心里抽走，江子迟转身过去。那态度冷淡的灼伤人眼，他的背影却一如既往的萧条。
　　南平王不知为何觉得心口上一恸，他竟舍不得此人如此寂寥的模样。
　　“是否嫌弃我的脸？”
　　“是。”
　　“那为何抱我？”
　　“夜寒。”
　　永远简洁的回答，南平王莫名其妙感觉到一阵难言的酸楚。
　　身体好不容易习惯了掠夺，而可以掠夺那人却远远地避开。江子迟的回答如此单刀直入的伤人，他却也只能讷讷的笑两声，感觉脸旁被人闪了几巴掌的痛着。
　　想了半天，江子迟拂袖。
　　南平王紧盯着他的动作，突然笑起来。
　　“你是否害怕龙阳？”
　　“……我不怕任何东西。”
　　“你撒谎。”
　　南平王绕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江子迟的眉形那么好看，在淡淡的月色中竟叫南平王有些移不开眼睛。
　　“我没有。”
　　“没有你为何怕我。我只是说自己的心意，并未强求你什么。”
　　“你当真想知道？”
　　“是。”
　　江子迟盯着南平王那只漂亮的眼睛很有一会出神。在气氛降到零点，南平王不自觉的将头转开时，他轻轻开口。
　　“你的眼睛，为什么那么亮。”
　　这么不着边际的一句话叫南平王愣了半晌，反应过来时已被江子迟拥进了怀里。
　　他诧异的闻着江子迟身上那股清淡的酒味，忽然听到一阵安稳的心跳。
　　“经历了那么多次——为什么还可以这么亮？”
　　“你……在跟我说话？”
　　“啊……不是，是一个……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南平王身子一僵，而江子迟叹口气，狠狠地加深了这个拥抱。
　　那一夜江子迟终于睡回南平王身边。只是两人中无形的隔了个人形，南平王微微侧头看着那块空下去的地方，就仿佛看见那个江子迟嘴里的他。
　　那个和自己很相似的人，必定没有脸上那块奇怪的疤痕。
　　他想了想，才将手伸出去，江子迟闭着眼闷闷的问了声：“怎么？”
　　他一惊，又将手收回去，抓紧被角，将头转回去。
　　“哦，起风了，有些凉。”
　　第二个月正式立冬。
　　南平王的衣很少，只有那两三件破败的厚衣，他却一直拒绝江子迟的好意。
　　宁愿自己瑟瑟的发冻，也不接受江子迟送上来的裘衣。
　　江子迟不明白他在坚持什么。南平王只是很在意他的眼神。
　　那双眼时不时的盯着他的眼看，看着看着就浮上一层很遥远的悲伤。在那种时候，尽管被人狠狠地揉在胸口上，却真实觉得两人的心千山万水。
　　南平王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近乎忿忿，却找不到开口去问的借口。
　　他从未听说江子迟身边有过怎样惊人的人物出现，而小童似乎已将他当成这个府里半个主子。
　　一晃眼，冬天过了小半截，窗外某日起来可以看见悬挂的冰柱。
　　小童给他打水，惊讶的探头说，今年的冬真冷，这地方我还是第一次见凝冰的样子。
　　动物纷纷开始休眠，南平王也摸清楚江子迟的习惯。
　　那人每月的月圆总会消失一整天，没有人找得到他，直到那轮月下去，他才会蹒跚着脚步回来。
　　南平王也听说江子迟很久没有上朝。
　　这些了解对南平王而言是非常必要的存在，可惜江子迟过于自信而没有发觉。
　　腊月月圆那天，天气异常的寒冷着。
　　朝中是一年一次的祭祖，江子迟无故缺席让不满蒸腾到极点。
　　宗主缓缓从座椅上站起来，接过那些参本，忽然一只暗器飞过死死的钉在他身边的柱上。
　　只差毫厘。
　　宗主的脸侧被擦出一点血。
　　刺客被抓住，咬舌自尽。
　　刺客手上纹身，仔细来看，是大司马的死忠军士纹身。
　　狼。
　　朝中顷刻寂静，宗主的脸色那一刹那间瞬息万变，然后冷冷道：“宣江子迟。”
　　江子迟不在府上。
　　南平王也不在。
　　小童奴仆吓得跪在地上瑟缩，将军们横眉竖目，拷问结果是，江子迟清早出门，南平王随后交代了句，“你们大司马说要我去找他，不必备饭。”也跟着走了出去。
　　之后便无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三番五次审讯下来，结论是南平王畏罪潜逃，江子迟作为帮凶。
　　铁蹄一响，城外五里的山地成了最后的搜索目标。马嘶鸣，宗主背对群臣下了最后一道令。
　　找到江子迟与南平王，将南平王带回。
　　将军们面面相觑了会，轻声问，那大司马呢？
　　宗主忽然侧出半面，露出一个森然的微笑，轻轻道：“杀。”
　　南平王在后山一个洞中见到江子迟。那人背对着他睡着，仿佛怕冷一样将身子狠狠蜷成一团。听见他的脚步，稍微侧侧身，又转过去不言语。
　　南平王朝他过去两三步，才伸手要碰到他的肩，忽然江子迟哑着嗓子怒道：“别碰我！”
　　南平王一惊，手在半空停了半晌才讪讪的放下去。
　　就近找个干的地方坐了，他死盯着江子迟的背影，表情隐没在月的背后，叫人看不清楚。
　　这样一人睡，一人坐了整晚，直到第二日太阳出来。
　　不大，带着晕黄的光在天上很近的地方悬挂着，并不热烈的温度，甚至于冷淡。
　　南平王惺忪着动动，感觉自己身子坐得有些发麻。他抬头，肩上凉凉的湿了一片，是昨夜山洞里的潮气。
　　江子迟缓缓将身子转过来，看着他。南平王一怔，发现他面色铁青，额上的汗渍应该是流足成晚。
　　南平王想了想，要上去，却又兀自摇摇头低笑了下。
　　“你来干什么？”
　　“对啊……我来，做什么呢？”
　　江子迟咳嗽了声，站起来。他的衣带已松，内里没着衬衣，干净的皮肤上有一条触目的伤疤。
　　南平王有些出神的盯着那伤看，发觉江子迟的目光移过来，他抱歉的笑了笑。
　　“我……没想到那时会用力那么深。”
　　江子迟摇摇头，止住他的话。
　　他上前，走到南平王面前停了，垂目认真的看着这个人。手轻轻一动，撩开他用以遮蔽那半面颊的头发。
　　南平王怔住，江子迟的手烫在他的脸边让他有一阵的心慌意乱。
　　随后江子迟附身，在他额上闭着眼亲了下。
　　“这个山顶的景致不错，你要不要去看看。”
　　“啊？哦，好……”
　　南平王一直专注的感觉着江子迟拉着他的手心温度。偏低，却是凉淡得叫人有些生寒。
　　南平王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自己一阵心惊，忙不迭的拽的更紧了些，江子迟回头看看他，轻微的笑了笑。
　　那笑容一下子灼伤了南平王的眼睛。
　　山顶有小雪在下。一两粒掉在他们身上，很久才化开。
　　江子迟牵着他伫立在一株古木前，南平王看雪看的有些出神。
　　“这里的冬天，竟然会下雪。”
　　“我从未见过不下雪的冬天。”江子迟安静的答他。
　　话罢，江子迟转过身。那神色是南平王从未经历过的平静和温柔。
　　江子迟将身上唯一那件衣裳脱了，披在他肩上，手一用力，将南平王顺势带进自己怀里。
　　南平王怔怔的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听他的呼吸在耳边参杂了风声，有些寂寞的回响。
　　江子迟叹口气。
　　南平王将头埋得更紧了些。
　　江子迟温柔道：“你怕不怕冷？”
　　南平王摇摇头。
　　“呵呵，我却很怕。只要冬天一来，心里就是空的。”
　　南平王将头抬起来看着他，江子迟的笑容映照在他眼里，那么好看。
　　他的嘴一开一和轻柔的吐出几个字。
　　“南平王，山下的兵卒已经上山了。你终于还是，去刺杀宗主了么？”
　　南平王身上一个颤，正要挣扎着从江子迟怀里起来，却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压得更紧。
　　江子迟轻轻拿手抚着他的发，嘴角的微笑依旧。手指插入发间，触摸到他的头皮，然后一点一点用力收紧。
　　南平王被扯着头向后仰起，江子迟的笑容在他眼中忽然扭曲。
　　“从一开始，就算无余策，你也称得上厉害。”
　　江子迟放开他，南平王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惊骇的看着他。
　　江子迟笑起来。
　　“当真以为，你看到的江子迟，就是你所算计的江子迟么？是否太小看我。”
　　“你……”南平王眉一皱，继而又放开，“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一进府我便知道，”江子迟调了块大石不紧不慢的坐下，盯着南平王，“几次的刺杀都是你吧？你的国人也算死忠。可惜……飞鸽传信不是什么好办法。”
　　江子迟从身旁的香囊中摸出几张便条。南平王面如死灰的盯着他看。
　　“今夜不必得手。”
　　“子时。”
　　“江子迟今夜为至，良机。”
　　江子迟慢条斯理的将纸条一一念出来，念一个撕一个，散在风里很快的就吹下山去。
　　“南平王，从一开始，你就计划好了是么？顺从的跟我到府上来，激烈的抗拒我引起注意，让我江子迟离不开你，而后用刺客引起宗主与我的嫌隙，再借刀杀人，除掉我这个南平国的心腹大患，可对？”
　　南平王的唇抖了下，归于平静。他起身，坐在江子迟对面微笑起来。
　　“啊，是呢。”
　　“宗主果然派兵了。”
　　“不管你是否看破，你今日也注定会死。”
　　“说得好，不过你可知，就算你不想出这么九曲回肠的计策，我也一样会死。”
　　南平王眉一抬，显出些许讶然。
　　“江子迟功高盖主，宗主早将我视为心腹大患，你不过是给他一个顺利成长的理由来除掉我而已。”
　　“原来……这样。”南平王微笑不变。
　　山下似乎隐隐的传来马蹄声响，江子迟凝神闭目听了会，又张开眼。
　　“不是这样，你还不懂。我都说了要你学聪明一点，可惜到头来你还是笨的这么叫人无奈。”
　　江子迟起身，背对南平王而站，“宗主并不会将罪过放在我身上。你今日来找我，是料定宗主他会命人搜我房间，见不到你，自然会觉得我带你一起潜逃，证据确凿罪加一等。然而你没有想过，宗主会定的是你的罪，而非在下我。宗主此人，我救过他的命，他不会杀我，然后你这样一计反而让他下定决心彻底铲除你南平国。”
　　南平王脸色大变，江子迟叹一口气。
　　“终于明白了？宗主啊，可以借口你使者身份，挑起两国兵祸。南平王，你可是做了宗主起兵的最好筹码。”
　　“你！你计划好了？”
　　“自然。”
　　江子迟不耐的甩开他的手。
　　“我并非龙阳，怎会愿意抱你这样的人，何况还是个半面儿。”他的语气不屑一顾，眼回转到南平王身上，南平王这才真正看清楚什么叫做鄙夷。
　　从未这样疼痛过的心脏似乎纠成了一团，南平王惨淡脸色忡神良久，才凄凄的笑开。
　　“我的确是自作孽……”他低头，仿佛自言自语，“可是……那日给你说的话却是肺腑。给你抱，也是心甘情愿，就连这次上来找你，也多半是出于自己的私心。”他抬头，对上江子迟错杂的眼神，笑容渐大却越发的悲伤，“总想着，这次你死了，我也没准备继续活下去，下辈子谁也不欠谁的重新开始，多好。”
　　江子迟的眼瞪大，酸痛的说不出话来。南平王却依旧讷讷。
　　“许是真的应了你那句话，南平王哭也是为了江子迟，笑也是为了江子迟，活该叫人觉得下贱。”
　　江子迟咳嗽起来。胸口的伤开始痛，他按住额。
　　终于么……终于叫你恨我了。但为何这一刻还是会比预习时来的更痛苦？
　　“江子迟……你的确是将才。可惜我南平王聪明一世，还是逃不过……逃不过自己的心。”
　　南平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为何，你要骗我！要让我以为，这是真的呢？为什么？”
　　江子迟将眼避开不看他。
　　南平王手上寒光闪过，江子迟嘴角隐约一抹凄凉笑意淡开。马蹄声更紧了，催的人心惊胆寒。
　　江子迟闭上眼，等待那一刻的彻骨寒痛。
　　让那个人恨到绝望，才会有勇气杀他。匕首早就交到他的手里，为的不过是这一天。
　　南平王的味道欺近，江子迟不由自主的伸手仿佛抵挡，其实迎接。
　　哪知。
　　南平王就着江子迟的手腕，将匕首深深没入自己的胸口里。
　　血喷涌上天，忽然雪势狂放，风迷人眼。
　　江子迟绝望的说不出话，盯着那喷血的伤口很久，一声长啸自喉间喷出。
　　南平王安静的睡在他身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将那匕首连根插入。
　　“为什么……为什么……”江子迟疼的连说话的表情均以扭曲。
　　“还是……还是让你杀我吧。我……我舍不得……”
　　南平王绝望的笑转而平静，“子迟，我还是……舍不得。”
　　“恨……恨不恨我……”江子迟将头埋在他的颈间，手狠狠的按着那个出血的伤口，眼泪一直流，和南平王的血混成一片。
　　“恨……”南平王费力的抬抬手，摸摸他的头发，“只是恨……想要你回头看看我……却不是要你死，你明不明白？”
　　“我——我明白——一直都明白——”
　　忽然之间，雪下得迷人眼神，山下的兵停了脚步。
　　将军抬头看看天，皱着眉轻轻道：“为什么——雪会是这个颜色呢？”

　　【第六世】

　　五年前，江湖上出了个奇怪的人物。
　　出手阴狠不留活路，掌力催吐，将人的七经八脉倒转，使得血自头顶逼出。
　　没有人见过他用什么兵器，似乎也极少有人可以靠近这个人。
　　无人知道这个怪人是什么来头。
　　大家知道的是，这个奇怪的人杀人之后，会在尸体旁放一朵白色的花。品种不一，但一定是白色，然后由着那些来不及枯萎的花瓣被喷出来的血染成各种形状。
　　于是在几大门派的大弟子相继被杀后，人们开始叫这个人为白花公子。
　　白花公子成了江湖最大的心患。总有年轻好斗的各派弟子前去与他较量，却一一败下阵来。而输的唯一下场就是死。
　　白花公子在江湖上出没五年后，所有人都开始说他是邪道。
　　商秋鸿静静地听元昊说完，拉他过去坐下。
　　“江湖上的事自有你师父去做，你费什么心？”
　　“师父总有一日会将掌门的位置交给我，现在不用点心以后补也补不起来。”元昊摇摇头，顺从的坐在商秋鸿身边。
　　商秋鸿递上一杯水给他，元昊一边咳嗽一边慢慢将药丸就着喝下去。
　　“你这病啊，看了那么多大夫也不见好。”
　　元昊轻轻笑了笑，将水递回去。
　　“没事，老毛病了，天气一凉就咳，等天气转暖就好了。”
　　商秋鸿有些心疼的看着元昊，等那人眼神过来又很快转开。
　　那么，还是这样平平安安的在一起好了。
　　那年自己漫无目的的来到丘山，第一眼看见元昊时他正在与猎户讨价还价，要他们将刚从山上猎来的狼放回去。
　　少年白衣胜雪，手上带着银丝手套，脸上挂着的微笑带着一种看不真切的隔阂。安静却又疏远。
　　商秋鸿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数不清的年份回转，犹如漩涡一样将他掩埋进层层叠叠的回忆里。
　　小仙。小仙。
　　他愣了很有一段时间，直到元昊走到他面前停了脚。
　　“兄台是要上山么？天色晚了，山上豺狼多，现在上山不是很安全。”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元昊，丘山大弟子。”
　　“元昊……元昊……”
　　商秋鸿怔怔的盯着他，那轮廓和眉眼，这般清俊好看，不是他的小仙又是谁。
　　只有小仙会放了狼，在这个人人都要杀掉狼的年代。
　　商秋鸿盯着太用力，以至眼睛酸痛，他低头去揉了揉。
　　元昊站的离他不远也不近，不说话也不走。那么等待着，直到商秋鸿顺了自己的气，低低应了声是，才浮出一抹很冷静的笑容。
　　“这样吧，今日我们先在山脚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带你上去。”
　　商秋鸿最近总会想起他和元昊见面的第一次，想着想着就开始笑，笑完了又默默地沉下脸去。
　　元昊总是极喜欢与他说话。
　　带他上山，安排他住在门中的偏房里，有时间就来找他商量大小事宜。山中同门惊讶，为何平日清冷的大师兄却对这么一个外人如此上心。
　　元昊的解释是，商秋鸿不懂武，与世无争，反倒不用处心积虑的提防。
　　商秋鸿对此唯有报以苦笑。
　　这样住在一起，一住就是五年，五年中天天隔了个门而睡，商秋鸿已习惯每晚听着房外的鸟鸣而憩。
　　那么元昊呢？商秋鸿有时真的很想去问问这个冷冷清清的人，有没有习惯每夜睡前跟他说一声晚安。

　　【如狂】

　　商秋鸿怎么也没想到，白花公子会找上丘山来。那人独个站在祭台正央，下颚高扬俯瞰着围过来的丘山弟子。
　　商秋鸿跟着元昊出来，元昊的眉微锁，叹息的声音几不可闻，商秋鸿轻轻拍拍他的肩，他稍一侧目，又转回去。
　　“叫你们大师兄出来说话。”
　　白花公子说话时一脸的鄙夷之色尽显，态度过于嚣张。
　　但抛开这一切，他却是长得非常漂亮的。
　　一双丹凤眼的眼角毫不掩饰的往上斜飞，头发极长，凌乱的散在脑后。他穿着一身镶着金色边缘的黑衣，手里的剑鞘上画着一支梅。整个人混合着奇怪的干净和不羁。
　　元昊分开人群，走到他跟前。
　　“在下元昊，不知阁下……”
　　“出剑吧。”
　　白花公子冷冷的打断他的话，将剑身向前一倾，直直的指着元昊的额。
　　元昊一怔，手一紧，商秋鸿看见他身边的剑抖了抖，又停下来。
　　“师门训诫，不可妄自动武。”
　　“哼，什么狗屁规矩，怕了就直说，我下去便是。”
　　商秋鸿眉一蹙，元昊咬牙。
　　“公子上山只是为了比武？”
　　“那还能为了什么。”白花公子似乎嗤笑了声。
　　此刻起风，他的发忽然被卷进风中，身形虽然瘦削却有一种压迫的气势。元昊正要回什么，商秋鸿上前将他拉至身后。
　　“阁下这样太强人所难。”
　　白花公子眼一蔑，在商秋鸿身上来回几圈，定格了会。
　　也许是那日太阳晃眼，商秋鸿忽然觉得自己有一阵的晕眩。
　　“你是什么人？”
　　“在下只是个行路人。”
　　“敢出来和我说话的行路人，想必也是武功了得。来，他不敢打，你来替他打。”
　　元昊哼了声，步出商秋鸿身后，将剑一平，挡住商秋鸿。
　　“他不会武。”
　　“哼，还当你们丘山是什么武学圣地，尽是一堆酒囊饭袋。”
　　白花公子冷笑一阵，突然眼前一晃，商秋鸿已站在他面前。惊讶之色稍褪，他退后两步看看祭台与地面的距离。
　　元昊一声低喊被商秋鸿摇头止住。
　　他抬眼看着白花公子。
　　“阁下如此实在不妥。丘山人才辈出，真要打起来，只怕到时候阁下无法脱身。”
　　白花听了他的话不怒反笑起来。
　　“你会武！”
　　商秋鸿的眉越攒越紧，白花公子的兴奋却恁的真实。
　　“你到底……”
　　“你既然会武，又上来台子，就是要和我打。和我打，要不是你死，要不是我死。”
　　话音才落，白花公子出剑。
　　商秋鸿一惊，忙侧身闪开，剑花挑开他的衣摆，那一道剑光几乎将他的眼睛灼伤。
　　来不及喘息，白花公子的第二剑如影随形，商秋鸿单腿跪在地上一个低头，躲过第二剑，喘息不定。
　　白花公子第三剑迎着商秋鸿的面门而至，商秋鸿无法躲闪，只好无奈的闭上眼。
　　就在那一瞬，忽然一声兵刃交错的清冷响动。
　　预想中的情景没出现，商秋鸿张开眼，元昊站在他面前横剑挡住那一击，面色铁青。
　　二人同时倒退一步站定，白花公子仰额。
　　商秋鸿站起来扶住元昊的肩，元昊勉强回头对他笑笑。
　　“请公子莫要伤及无辜。”
　　“哼，这天下谁是无辜者。”
　　白花公子嗤鼻而笑，收了剑。
　　元昊拉着商秋鸿下了祭台，白花站在台上皱眉。
　　商秋鸿回头去看看他，忽然有些疑惑。
　　方才这人那一剑分明是十足的戾杀之气，然而近了面却减弱八成，看着凌厉，其实并不致命。
　　听人说白花公子杀人不眨眼，为何会突然收了力道？
　　更可怕是，那只有二成的力就可以令元昊用足全劲去抵挡。
　　商秋鸿有些担心的按住元昊的手，元昊忍着气闷咳了几下。
　　正在此时，商秋鸿明锐的听到身后风声变化。来不及出声，他穴位被人制住，整个人被凌空拽起，脱离地面。
　　元昊惊讶的神色瞬时在面前消失，空中只余下白花公子呵呵的笑声。
　　“想要救你朋友，两个月后五里亭与我比武！”
　　商秋鸿被蒙着眼带入一个阴冷的地方。白花公子牵着他的手在前引路，那人手心很凉，温度竟比他还要低。 走了几步，越发森寒。耳旁传来水滴的声音，商秋鸿的感官高度敏感起来。 忽然白花公子放开他的手。商秋鸿不由自主朝前一倾，脚边挨着个很软的东西。他一顿，鼻子气息回转，惊讶的抬手去扯那蒙面的黑布。 白花公子用剑架在他脖子上，哼了声止住他的动作。 “一边玩去，哥哥要做正事。”白花公子说完，转头对着商秋鸿冷笑两声，“你今天胆子倒大。” “是阁下手下留情了。” 脖子上的剑角度一斜，划出一条伤口，却无血。 商秋鸿皱眉。 那一瞬蒙眼布被扯下，商秋鸿眯着眼适应了会，低头才看到刚才蹭在他脚边的软软的东西竟是一匹黑色的狼。 他呆了会，那狼也看着他，然后怯生生的往他身上靠了靠，头挨过去在他脚旁蹭了蹭。 商秋鸿露出个安静的笑容，蹲下去轻轻抚抚那狼的毛发。 “你……竟不怕狼。” 白花公子有些惊愕。 “啊，狼有什么好怕的。” “狼吃人。” “狼被逼急了才吃人。” “什么时候会被逼急？”白花公子来了兴趣。 商秋鸿沉默着顺着狼的毛，那狼舒服的在地上一滚，将肚子翻起来方便商秋鸿为它抓挠。 “当想要保护的东西被抢走的时候。” “那什么又是想要的？” “这个……我不知道。”商秋鸿抬头看了看白花公子，那人的眼神攒聚，带着股化不开的煞气。 商秋鸿起身，他比白花公子略高半个头，可以很清楚的看全那人漂亮的眉眼。 “听说公子杀人无数，从不过问家中妻老。为何今日对我手下留情？” “因为元昊在乎你，我要和他比，你是我的人质。” “那么想要比么？” “是。” “为什么？” “你说的，有要去保护的东西，就必须杀光所有隐患。” 商秋鸿点点头，上前一步，白花公子急退一步。 商秋鸿眉心一跳，再上前一步，白花公子再退一步，猛地将剑横出来指着他的心口。 “再进一步休怪我。” “你受伤了。” 商秋鸿瞥了眼他的剑，用眼神指指他的肩。 白花公子稍一低头看了看，剑身没有半分倾斜，商秋鸿却径自捏住剑端拿开。 “别逞强了。元昊那一掌也够你受的。” “你别管！” 白花公子脸色一惨，往后又退了点，脚跟踢到石床。 “我学过包扎之法，可以为你稍微治疗下。” “哼，你会那么好心！” “不是好心，你放我一命，我还给你，大家不拖不欠。” 白花公子还想说什么，商秋鸿已自作主张上前按住他的肩。身后是石床，退无可退，白花公子一不小心坐上去，仰头瞪视商秋鸿。 商秋鸿摇摇头，为他解开上衣。 “不能耽误了，已伤到筋骨。” “哼，小伤……”音调忽变，白花公子脸色煞白，一下咬住牙关。 商秋鸿拿眼瞥了下他，那人痛的头上冷汗直冒，却只有微弱的喘息。克制力太好不是什么好事，商秋鸿手上的动作轻了些，慢慢为他揉弄。 “为什么——非要拿命去拼。这么大好的年华，做点风花雪月的事情多快乐，为什么——不愿意好好活着。” 商秋鸿轻轻的笑了声，仿佛说给别人听，又仿佛仅仅在自言自语。 白花公子的手握成拳，脸色越发苍白起来。 “我要做天下第一的剑客……我要……为师父报仇。”白花公子咬着牙，很半天才讷讷吐出一句话。 商秋鸿手上动作稍一顿，白花公子吐出口气。 “活着吧，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不是我想活着——就能活的那么自在。”白花公子摇摇头，身子朝旁慢慢斜下去，“你们都不懂……都不懂的……”
　　白花公子病了三日，三日里滴水未进，脸边凹陷下去，眼底阴影突现。 商秋鸿没有走，坐在他床边兀自和那狼说话。眼神偶尔落在白花公子身上，有些怜悯，更多的却是漠然。 那么多年的损耗，让他早没了初生的戾气，却也更为冷淡的对待身边的人世。 流年若水，他只是想要一世的安宁岁月而不可得，那么还有什么值得去同情的，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东西。 白花公子哼了声，狼探头去看看，伸出舌头舔舔他的手背。 商秋鸿冷淡的转眼看了看他，那人额上尽是淋漓冷汗。 “真可怜……为了个什么天下第一的名声，就要用命去拼。”商秋鸿哼笑一声，用指尖勾起他额上一滴冷汗尝了尝，眼中红绿那一片颜色，已比开始淡了很多。 “既然命对于你那么重要，那么你把命给我的小仙好不好？” 商秋鸿兀自笑起来。 忽然之间，白花公子伸手。出其不意的他抓住商秋鸿放在榻旁的手。商秋鸿一怔，用力抽不出手，而白花公子的冷汗顷刻雨下，嗓子里讷讷的不知在说些什么，只是异常的痛苦异常挣扎着。 商秋鸿顿了顿，将头抵在白花公子额上一会，那热度便很快退了些。 “我这是做什么……” 商秋鸿抬头摸摸自己的额，看着白花公子紧紧抓着他的手，狼轻轻在他身边一声低嚎。 商秋鸿又笑。 “呵，想你想得多了，竟也学会些同情的心思。” 狼转头蹭在他身上，商秋鸿摸摸他的毛发。 “不用感谢我，我只不过要他欠着我，别去找小仙的麻烦。” 狼似懂非懂的又叫了声，商秋鸿揉揉他的头。 “咱俩一样傻，看准了一个人就放不开，死也舍不得撒手。” 狼的声音委屈的呜咽了下，白花公子也哼了声，悠悠的醒过来。 “我……”他嗓音沙哑，略有破音。 “你睡了三天。” 白花公子咳了下，肩上的伤似乎好了些，却依旧隐隐的疼得厉害。手里拽着个什么，他低头看见是商秋鸿的手，很宽阔也非常温暖。 他有些尴尬的将手收回来。 “你为什么不走？” “走哪里？” “我病着，不是你逃走的好机会。” “大丈夫光明磊落，不需如此。” “哼——咳咳。” 商秋鸿耸耸肩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扶着白花公子起身慢慢喝下去。 白花公子止了咳，擦擦嘴，又让商秋鸿扶着他躺下去。 “你为什么帮我——” “自然有条件。你别去找元昊的麻烦，算是还了欠我的人情。” 白花公子一怔，正要挣扎着起身，又给那伤口痛的压回去。 “这个不行。” “我只要这个。” “你……我好了一样杀你。” “你非要忘恩负义我也没办法。” 白花公子咬唇。商秋鸿的态度冷淡的让他有些难受，手心里抓握的余温还在，就以为自己真的在那一瞬拥有了些什么。 白花公子擦擦嘴，低头想了好一会。 “我答应你，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一个月后我要与苍山掌门决斗，你陪我同去。” “为何要我？” 白花公子一时语塞，瞪着商秋鸿看了会，狠狠一转头。 “哼，不去便不去，哪里那么多问题。” “我去。” 商秋鸿坐回床边俯视白花公子，未等那人混合了欣喜的惊讶消退，他冷淡的继续道：“只要你不去找元昊的麻烦，天涯海角我都舍命陪君子。” 白花公子的笑淡了淡，僵硬了嘴角盯着商秋鸿转身的背影。 “那什么元昊当真重要成这样？” “是。” “为何？” 商秋鸿的背影一怵，然后半侧了面叹口气并未回答。

　　【难寐】

　　一月后，苍山。
　　商秋鸿一直未与元昊联系，只听说元昊在江湖上疯了一样的寻他。寻人的告示铺天盖地一张接着一张，而后一天白花公子冷笑着将一张黄表纸丢在他身上。
　　“你那元义弟当真下流，出这样的告示。”
　　商秋鸿将眉一蹙，咬咬牙，又将火气压下去。捡了那纸来看，上面大字写着江湖告急，请各位同道务必寻着白花公子下落，无论死活必定重谢。
　　他放下的眉梢又提起来。
　　“他要杀你。”
　　“呵呵，就那些人三脚猫功夫，凭什么杀我。”
　　白花公子倒不焦急，摸摸狼的头，斜着眼看他，模样三分中竟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嗔。
　　商秋鸿一下看闪了眼，很快回神转头。
　　“你将他逼急了。”
　　“逼急他的可不是我，是我的秘籍。”
　　“秘籍？”
　　白花公子一个翻身坐上屋檐角。
　　“你不知道么？我身上啊，可有江湖人人抢夺的秘籍。”
　　狼一声长啸，白花公子的头发散开在月下，他的神色叫人看不出喜怒哀乐，却恁的漂亮着。
　　商秋鸿眯上眼看着他，他的嘴角似乎在微笑，又似乎没有。眼神远飘，也看不到究竟集中在何处。
　　商秋鸿忽然觉得这样的神色很熟悉，这样的场景也很熟悉。
　　他在梦里无数次仰头看着一个人，以为足够靠近，伸手便成殇。商秋鸿呆立了会，一阵风吹来，他猛地清醒，哂哂的笑了笑。
　　“天气凉，做那么高容易伤寒。”
　　“担心我？”白花公子将脸转过来，笑着问。
　　“你明日还要与那个什么苍山掌门比武，别迟了。”
　　白花公子跳下来，仰着头走到他身边。商秋鸿不去看他，他先一怒，又笑开。
　　“怎么不看着我！”
　　“为何要看。”
　　“你分明觉得我好看，不好意思。”
　　“若你觉得这样想舒服就这么想好了。”
　　“你！”白花公子手一紧，剑鞘响了响又安静下来，“你真是奇怪的人。”
　　“为何？”
　　白花公子一耸肩，越过商秋鸿身边，扯扯他的衣角。商秋鸿发觉那人的手纤细的异常，手背上密布着伤口，并不是个懂得保护自己的人。
　　商秋鸿觉得自己有些见不惯他手上那些不明出处的伤痕，仅仅源于自己的同情泛滥外加洁癖突发，他拉住白花公子的手，那人惊讶的一停，他将身上的白衣撕下个角，安静的给他包上，然后又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白花公子低头看着那伤口很有一会，另一只手轻轻上去摸了摸，嘴角困难的弯出个笑意。
　　“你啊，真是很奇怪的人……”
　　商秋鸿脚步一顿，微微侧面。
　　“知道我身上有秘籍也不问，看见狼也不躲。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给我包扎呢？”
　　“脏。”
　　商秋鸿只说了一个字，将脸又转回去。
　　后来两日，白花公子独自上苍山。商秋鸿遵守承诺在山下客栈等他，等得百无聊赖。
　　那夜白花公子回去一直独酌，自顾自的说话，也不知是否真的想他听见。
　　那人说，自己身上有一本秘籍的残页。少了下半本，然而招式的精妙实为当下武学之首，得一招半式足够在武林中扬名立万。
　　商秋鸿好容易来点兴趣，仰头问他那秘籍的名字，白花公子却沉默的转身睡下去。
　　实在古怪得很。
　　白花公子收养的狼现在粘商秋鸿粘得紧，看见他就绕着他的腿玩，头一蹭一蹭的眼里全是依恋。
　　商秋鸿从它那里听说很多事情。
　　比如它的全部狼群为人所灭，它缺着脚在大雪纷飞的夜里被白花公子抱回去。
　　那一夜，白花公子因照顾它，耽误了回家时间，回去时才看见自己全族被仇家灭门。
　　从此白花公子忘记了自己原来的名字，就好像狼忘记了自己对人类的仇恨。
　　它跟着他投靠到那个凶手门下，忍辱偷生拼命练武。
　　白花公子的师父厉害，却也阴毒。白花公子挑战他失败，捏着那半本家传秘籍在海边徘徊良久，又安静的回去。
　　那个男人将自己掩埋在层叠的蒙面之后，白花公子纵这一身功夫行天下，却还是无法近他半分。
　　总有一天，狼。
　　白花公子每次失败后总是微笑着对狼说，总有一天我会赢过天下人，你信不信。
　　狼舔舔鼻子，商秋鸿摊出手心让它将头靠上来。
　　“他的秘籍叫什么名字？”
　　“铅华。”
　　商秋鸿点点头。
　　“为什么……不怕狼？”他讷讷的开口。
　　狼抬眼瞥瞥他，表示不明白。商秋鸿对它笑了笑，抬头看着窗外。
　　铅华。
　　他听元昊说过，铅华的最后一式叫做洗净铅华。
　　这秘籍江湖上人人抢来夺去，竟与他一路同行了那么久。
　　商秋鸿起身推开门，阳光不错，并不十分热烈。
　　啊是了，他记起来了。
　　元昊一直在找那本叫做铅华的秘籍。他曾拉着他说，秋鸿，我定要做这天下的盟主。
　　商秋鸿犹豫了会，狼走到他身边，他低头与那狼对视良久，悠悠叹出一口气。
　　“他喜欢我是么？”
　　狼低低的唔了声，商秋鸿推门出去。
　　白花公子受了伤。苍山掌门被他一剑惯胸，而后苍山弟子蜂拥而上。
　　他跌跌撞撞的往山下跑，身后血迹星星点点的撒了一路，然后一头撞进商秋鸿的怀里。
　　商秋鸿抓着他的肩，这才发现这个强势的人不过虚长了气焰，本身是非常单薄的人，理应是江南烟雨里的大户人家公子。
　　商秋鸿有些难受。
　　他敏锐的听见那些追逐而来的脚步声，低头看看，白花公子喘着气，手抓着他的领子不松开。
　　这孩子竟依赖他。
　　商秋鸿摇摇头，将他猛地背上身，转头往山下奔去。
　　苍山在海边，海边有渔船。
　　商秋鸿费力的跑到船旁，衣湿了半边。才一回头，追逐的脚步接踵而至。
　　白花公子的气息渐微，贴着他背心身子发着烫，手却是冰冷的。狼远远地跟在后面跑来，商秋鸿心一横，将白花公子甩上船，自己也跟着跳上去。
　　这一漂就是三天。
　　海上风浪大，白花公子才好起来的身子经不住那寒风，捂着胸口一直叫着难受。
　　商秋鸿陪在他身边十分安静，偶尔将手借给他拉着，当是自己好心泛滥。
　　白花公子在夜里风平浪静时惨了张脸悄悄地抬头看商秋鸿。
　　那人端坐而寐，眉心始终蹙在一起。
　　白花公子看着看着，犹豫的伸手出去，悄悄在他额上点了点，然后指尖下滑到他的唇上。
　　呵呵。
　　那么柔软啊，吻起来是什么感觉呢？
　　想着想着，白花公子觉得是因为月色过于宁静再加之气温偏高，他转过头去，困难的引颈，点上商秋鸿的唇。
　　他闭上眼睛，那人的嘴唇很柔软，却又有一种莫名的坚硬。
　　味道淡淡的，好像某种花香。
　　白花公子有一瞬的迷糊，直到狼在他耳边暧昧的低吟了声。
　　他猛地醒过来。
　　将头转开，商秋鸿似乎皱了皱眉，仔细看过去是水光的倒影作祟。白花公子有些懊恼，他瞪了那狼一眼，小心翼翼的将头又靠在商秋鸿肩上，嘴角挂笑的睡了过去。
　　商秋鸿动了动，眼角开了个缝，伸手擦擦嘴，看着狼。
　　狼看着他。
　　他叹气，转头瞥了眼白花公子，将衣往他身上拢了些，又闭上了眼。
　　梦里模模糊糊不知是狼还是他自己的低叹，原来啊……人类就是这样的，同床异梦。
　　船在漂泊了几日后撞在一个孤岛边上。
　　白花公子好得七七八八，结果和那狼一起晕的上吐下泻。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意思是在离岸还有五十步距离时，船翻了。
　　商秋鸿一人照顾两个，累出满身大汗，本想撒手不管了，结果那狼一口咬在他衣服下摆上，样子可怜。
　　商秋鸿没辙，去看白花公子，那人病怏怏的挂在船舷边上，吐出的字句不甚连贯，却还装腔作势的横眉竖目。
　　心里一软，商秋鸿觉得自己真是具备了成仙资格，一边一个抗在肩上往岸上拖去。
　　走了不知多远，看见个极浅的山洞。
　　岛上没什么人，那山洞里却不阴冷，甚至暖洋洋的有些热气出来，真真一个世外桃源。
　　商秋鸿将白花公子和狼一起放在洞里，转身出去捡了些干燥的木材回来，取出火石生了堆火。
　　白花公子在火的烘烤下逐渐清醒过来。
　　“你……又救我一次。”
　　“别谢我，记得咱的交易就行。”
　　白花公子的笑容晾在嘴角风干，愣神了好半天才狠狠地咬着牙转过头去。
　　“我们一路走了那么多地方，你却还不当我是朋友。”
　　“怎么，你当我是朋友？”
　　商秋鸿挑眉看看他，见他哆嗦了下，好心的将火堆往他身边移移。
　　白花公子有些出神的看着那个火堆，忽然眉一紧，赶忙在身上摸起来。摸了会，他大惊失色，跳起身就往外跑。
　　商秋鸿眼明手快的拦住他。
　　“你去哪？”
　　“我……我的秘籍不见了！”
　　“铅华？”“对！肯定是刚才一起落水了，我得去找回来！”
　　话音落白花公子甩开商秋鸿抓住他的手，没命的往外跑。商秋鸿瞪着他颤颤微微的步子，深深吸了口气，一个箭步上去将他拦腰截下。一个转身，白花公子被抱着回到洞里。
　　“你！”他怒视商秋鸿。
　　“我去找，你好好睡着，本来就病的不轻。”
　　白花公子一怔，想了想，手还是没放开商秋鸿的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商秋鸿低头瞥他一眼，好笑的耸耸肩。
　　“放心，我不是武林中人，对你的武功秘籍没什么兴趣。”
　　“你……小心。”
　　白花公子犹豫了半晌，将头扭过去，别别扭扭的吐出一句关心，惹来商秋鸿一阵大笑。
　　“你，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到处乱走给我添麻烦。”
　　狼温顺的长啸一声算是对商秋鸿做了个回答。
　　商秋鸿脱下身上微潮的衫子，似乎寻思了会儿，将那衫子轻轻盖在白花公子身上，掉头出了洞。
　　在迷迷糊糊的等待中，白花公子睡了一觉。等到他省起时，天已经黑了。他揉揉眼，才恢复了清醒，忽然一个激灵！
　　商秋鸿不在！
　　白花公子猛地从地上跃起，往洞外奔去，那狼紧随其后，发出不祥的低低嚎叫。
　　洞外的天墨黑，有亮光，却没有星星。
　　白花公子的心沉入无底洞，怎么会如此疏忽大意，真的就信了别人，将秘籍乖乖的交出去！
　　越想越懊恼，除了懊恼之外，心里也有个地方越来越空泛。
　　为什么那个人……要骗他？
　　天下人骗他都不打紧，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人要骗他？
　　白花公子咬紧牙，头一次露出无措的神色。
　　海边无人，海水静谧的一浪轻抚过另一浪。白花公子遍寻了一圈，实在找不着人，腿一软，没力气的坐在海滩上。
　　狼慢慢走到他身边，他将头埋在双膝中，深深叹气，却呼不尽心中那股说不出的难受。
　　狼用头抵着他使劲蹭了下，他摇摇手，将狼挥开些。那狼不死心的继续上来，毛茸茸一颗脑袋偎着他，却没有想象中需要的温度。
　　白花公子一口气哽在嗓子眼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好容易开口，音调颤得不成样子。
　　“他……他为什么骗我……他明明知道，我……我那么需要秘籍……来……来……来……”
　　白花公子哽咽起来，使劲的抽着。
　　狼的动作一轻，头似乎离了他一点，安静了两三秒，忽然狼死命的咬住他的衣袖拖曳。
　　白花公子拗不过狼的动作，烦躁的抬头。
　　狼一声长啸，目光直直的盯着前方。
　　水里冒出个人影，又很快沉下去。白花公子目光一泠，慌得站起来擦擦眼去看。
　　那个影子在水浪里时高时低起伏着，偶尔远离偶尔靠近，翻腾出些小小的浪花。
　　白花公子无法置信的上前去看，猛地一下那影子站起来。
　　“哈！找死人了！”
　　是商秋鸿！
　　是商秋鸿。
　　白花公子眼睛倏地酸痛难忍，商秋鸿□着身体头发散乱的贴着面。
　　他手里紧紧拽着个东西，看上去是书本的模样。
　　“你！”白花公子上前一步，开了口竟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只好呆呆的盯着商秋鸿看。
　　“不是让你好好给我睡着么，出来干什么！”商秋鸿的焦距定格在白花公子身上，略一皱眉，擦了擦额上滴下来的水，“叫你看着他，怎么由着他胡来！生病了又要我照顾！”
　　抱怨了一通，商秋鸿甩甩头发上的水，一抬眼恍见白花公子脸色不对，蓦地觉得有些歉疚。
　　想了半天，他轻声喃道：“那个……我又不是真的嫌你麻烦……”
　　白花公子依旧不言语，低着头双手握成拳。
　　商秋鸿无奈的瘪瘪嘴，找不到话说，只好胡乱将那书页塞进白花公子手里。
　　“这个，你的宝贝收好了，下次说不定真找不着了。”
　　越过他，商秋鸿无奈的耸耸肩，对狼做个眼神。正要离开，与白花公子擦身的时候那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商秋鸿一怔，不明所以的回头盯着白花公子。
　　“你……你找到现在？”
　　“算起来……中途还是休息了两三次。”
　　“海浪那么大……万一万一你……”
　　“哈，我天性——不，天生就会游泳，这点小风浪不碍事。”“要是你出什么事……我……我……”
　　“愧疚啊？”商秋鸿调侃的盯着他，发现那孩子神情着实有异，才逐渐收了笑。
　　白花公子只是拉着他的手腕，却不说话。狠狠将头低着，一双眼死盯着地面，瞪得溜圆。
　　周围的气温不知为何忽然升高了两三度，商秋鸿想笑笑却发觉嘴角僵硬。
　　“喂你……”他顿了顿，“我没事，看，好着呢。”
　　商秋鸿摇摇手腕，白花公子也跟着他摇摇。商秋鸿将手抬起来，拍拍白花公子的头。忽然两人都愣住。
　　白花公子全身猛地一个颤。
　　商秋鸿的手停在半空。
　　多少次……多少次这样拍着小仙的头说，别怕？
　　到底有多少次了？
　　商秋鸿的心口突然喷上一层自己也不能理解的异样感觉，他慌得一口气倒抽回胃里，凉得渗人。
　　“以后……别这样了……”
　　“我，我就是觉得你会担心……”商秋鸿皱眉，脱口而出的话无法收回，他突然发觉自己并不是烂好人发作。
　　他是怕这个人担心。
　　“我——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这些年……都是一个人……”
　　“谁说的，狼对你好。”
　　“对的对的，狼对我好……但是……但是没有人对我好。我……一直觉得，就算没有人陪我，也无所谓，反正……一个人也能走的漂亮……”
　　“什么无所谓，别习惯这种事情。”商秋鸿不及思考，脱口而出一句话。
　　白花公子呵呵的笑了声，抬手去擦擦眼睛。
　　商秋鸿这才发觉白花公子的眼睛湿湿的，好像方才浸在了海水里，还带着淡淡的海风味，很咸。
　　他皱眉，无暇顾及心口那丝不明所以，轻轻揉揉白花公子的头发。
　　“几岁了，还哭？”
　　“我……我今年二十一。”
　　商秋鸿心里咯噔一下卡住。
　　二十一岁，他该是多小就不再习惯了别人对他好？
　　商秋鸿叹口气，反手拉住他，轻轻一带，将他放在自己怀里。
　　“别难受，以后……以后要是有人再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你……”白花公子脸一红，别扭的将手捏紧，却不想推开这个胸口。
　　“呵呵，你以后就叫我商大哥，别再觉得没人对你好。”
　　“谢谢……”
　　吹了风，白花公子咳得更厉害了些。头也晕晕沉沉的难受着，商秋鸿将他扛回山洞，将自己烘干的衣服披在他身上，吩咐狼圈着他睡。然后转头生了堆火，白花公子睡得沉，模样安静。
　　商秋鸿摸摸他的头，发差不多干了，发梢上滴着两三滴水珠，脸边给火烤的红通通的，浮上些平时没有的血色。
　　商秋鸿将那本被水泡模糊的书轻轻翻开，一页一页的放在石头上慢慢烘烤。直到纸张恢复了脆性，再展开下一张。
　　这样一烤竟烤了整夜，等太阳出来时他才发现自己脖子硬的有些转不动。
　　商秋鸿小心翼翼的将那书放在白花公子身边，伸个拦腰。暂时找不到地方睡，转头看看放那堆火的地方还有余温。他轻轻的拉开狼缠在白花公子身上的尾巴，自己躺下去。
　　手找不到地方放，想了半天干脆搭在白花公子身上，再将那尾巴拎过来盖上。
　　白花公子的身子用一种细微的力度颤了下，然后稍微缩缩肩，将自己往商秋鸿的方向更近了些。
　　二人拥着一直睡到商秋鸿醒过来。
　　天还亮着，应该是到了第二天。商秋鸿揉揉眼起身，狼在他身边绕着他的腿直打转。白花公子嘘了声，还没来得及止住狼的急躁，商秋鸿打出个大大的哈欠。
　　“我睡得挺久。”商秋鸿伸个懒腰。
　　白花公子笑了笑，摸摸狼的头。
　　“你帮我把书弄好了？”
　　“嗯，你看看成不？”
　　“其实……其实你没必要做这些。”
　　“这个不是对你很重要么？”
　　“但是……”
　　“啊，既然是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样要补多久啊”
　　“能补到什么时候就补到什么时候，反正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松手的。”
　　白花公子笑容更大，一手压住狼的脑袋，不让它翻腾。
　　商秋鸿听见狼低低的叫着饿，这才发现自己也腹中空空的难受。
　　“你吃饭没？”他抬头看着白花公子。
　　那人摇摇头。
　　“真是，生着病怎么能不吃饭。真不让人省心。”
　　商秋鸿嘀嘀咕咕念叨了会，慢慢起身。白花公子身上还缠着他的衣服，也没想着要拿回来，转头就往山洞外走。
　　走了两三步，他顿住脚。
　　“能吃鱼不？”
　　“不常吃。”白花公子跟上去，狼跟在他脚边绕着跑，也出了洞。
　　阳光覆盖。
　　商秋鸿边走边瞧，顺手捡了三根尖尖的木头棒子。拿一根给白花公子，另一根自己拿着，再丢了根给狼叼着。
　　“插过鱼没有？”
　　“没，难么？”
　　“不难，不过要技巧，一时半会可能学不会。”
　　“哼，别人都说我骨骼清奇，连那么难的铅华我都学会了，怎么可能不会这个。”
　　“那走着瞧。”
　　商秋鸿扬起个笑脸，显然不置可否。
　　两人到了海边。海水还未涨潮，淡淡的在脚边上下。
　　商秋鸿仔细的看着水边游过来的小鱼，一个猛子扎下去就插上来两条。
　　白花公子不甘示弱的将棍子戳进水里，扑空。
　　他皱皱眉，再一插，又扑空了。
　　白花公子急躁起来，将那木棍狠狠戳进水里，水花溅了他一身，他一个摇晃被商秋鸿拉住。
　　棍子断了，鱼从他脚边游过，一甩尾巴拍起不屑的水花。
　　狼愣愣的看着气急败坏的白花公子，舔舔自己捞起来的三四条小鱼，嘴角似乎隐着笑。
　　“不捉了！不捉了！大不了不吃！”白花公子耍起脾气。
　　商秋鸿和狼对视一样，有些无奈的拍拍他的头。
　　“看着，这水有法术，东西得比你看见的再往边上一点。”
　　说完商秋鸿抓着白花公子的手，轻轻一用力，插起来一条。商秋鸿认真的教着，白花公子却没放心在上面听。
　　他专注的感觉着商秋鸿的手掌的温度，还有那些坚实又温柔的碰触。
　　白花公子觉得自己心跳的厉害，商秋鸿的呼吸吹在他的耳边，他便听不见其他的东西。
　　吃完了鱼，天色渐渐暗下来。海水开始涨潮。
　　白花公子和商秋鸿并肩坐在海边看着海的那一头，狼在他们身后餍足的舔着自己的爪子。
　　商秋鸿丢出两个石子，石子在水面上漂了两三次沉下去。
　　他拉起白花公子。
　　“以前见过海没？”
　　“没。”白花公子摇摇头。
　　“带你玩个好玩的。”
　　商秋鸿拉着白花公子站在沙滩上，海水猛地上来侵袭到脚背，他急急的带着白花公子跟着浪花的脚步退后。待浪花又退了，他们再次上前。
　　如此循环两三次，白花公子笑起来。他的笑声将狼的注意吸引过来，狼长啸着加入他们。
　　两人一狼在夜里奔跑在浪花边缘，直至沉醉。
　　商秋鸿靠着白花公子的头躺着，拿手写天上的星星。
　　一笔一划，先是他的小仙，后来是元昊，最后竟变成了白花公子，然后怎么也写不出别的字了。
　　他一愣，将手收回去。
　　白花公子盯着他看，忽然开口。
　　“你和元昊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几年前。”
　　“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我是他的朋友。”
　　“那我呢，你也当我是朋友么？”
　　“是，我是你大哥。”
　　白花公子笑起来，将头靠的他更紧了点。
　　“商大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有人想杀我，你会不会不顾性命来救我？”
　　“会。”
　　“那如果有人要杀我又要杀元昊呢？”
　　“我舍命救你们两个。”
　　“不是不是，如果你只能救一个呢？”
　　“……”
　　商秋鸿咬咬牙，没有回答他。
　　白花公子等了半晌，见商秋鸿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幽幽叹了口气，又笑了笑，将头转开躺回去。
　　“你……还是会救他的吧？”
　　商秋鸿没吭声。
　　“呵呵……其实你能想到来救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别瞎想了。”商秋鸿按按他的鼻子。
　　白花公子心里一阵酸痛，那人叫他别瞎想。
　　是的，别瞎想想坏了身子。那人分明是为了不让他伤害元昊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过来的，自己有什么权利要求他比出个高低。
　　白花公子直勾勾的盯着天看。
　　商秋鸿心里百转千回，牙咬的生疼才将那句不经大脑的话吞下去。
　　救你。他刚才是想这么说的。是真的这么想的，但是他没说出来。他不能说出来。
　　白花公子的呼吸轻轻的响在他身侧，仿佛伸手就能抓到的人，却隔了那么远。
　　商秋鸿将自己的手心攥得紧紧地没了血色。
　　到了后来，开始起风。白花公子一转身将头不管不顾的搁在商秋鸿肩胛骨里。商秋鸿身子一僵，手停在身子旁边。
　　白花公子手一勾，吊在他脖子上。
　　“商大哥，我很喜欢你，你对我好，没人比你对我更好。”
　　“白……”
　　“我不叫白花公子，但如果你习惯这么叫我，还是这么叫我好了。”
　　“……”商秋鸿依旧无言，绷紧的身子慢慢软了些，他将肩送过去点，由着白花公子靠的更舒服。
　　“商大哥，别人都说我杀人不眨眼，其实我没怎么杀过人。”
　　商秋鸿神色一矜，转过头看着他。
　　“我师父让我和人决斗，我就得去。杀不死他们，我就得被他们杀死。我还有很多事没做，我不能死啊……”
　　“我知道。”商秋鸿沉着嗓温柔的对他道。
　　“商大哥，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情的，你信不信？”
　　“信。”
　　“嗯。”
　　白花公子舒出口气，将睫眨了眨，手环上商秋鸿的身子，轻轻的抱住他。
　　狼坐在商秋鸿身边低头看他，他犹豫了半晌，最终没有将手伸过去抱住这个已经睡熟的孩子。
　　在还没有弄清楚一些事情之前，不可以再伤害无辜的人。
　　商秋鸿呆呆的看着天，忽然冷笑。
　　他喜欢这个孩子，只是喜欢。
　　他不承认他爱这个孩子，连一点点都没有。他只是可怜他而已。对的，只是可怜。
　　可怜他不懂得照顾自己，也可怜他在天下人的冷嘲热讽里还得一步一步偷生下去。
　　这一切像极了原来的自己。
　　高傲的，孤独的，浑身充满伤痛的。
　　只是时间一点点将他从一个可以蔑视众生的妖物逐渐打磨成一个没有棱角的伪人类。
　　那么白花……也一定可以的。
　　习惯了伤口，就不再习惯完美。
　　商秋鸿再叹一声，轻轻将他搂着自己的手拿下来。

　　【离人恨】

　　在岛上不知不觉，已有三个月。
　　三个月过去，天气转凉。商秋鸿巧手抓来些野生的动物，做了三件寒衣发了穿上，却只字不提要回中原的事情。
　　白花公子安逸于这样的日子，天长地久，竟也逐渐淡忘了些仇恨。
　　三个月来，两人白天打渔打猎，晚上白花公子就抓着商秋鸿的手教他防身之术。夜里寒气湿重，商秋鸿搂着白花公子单薄的肩睡，那孩子总喜欢将头紧紧地缩在他的肩胛骨里。
　　狼沉默的在他们身边蹲守，言语不多。
　　商秋鸿偶尔醒起，看见白花公子餍足的睡颜，心口会有一阵悸动。
　　那次月圆。趁着白花公子睡着，也许是他过于思念小仙，经不住在白花公子的脸上轻轻啄了下。
　　这一下让白花公子惊醒过来，顷刻通红了脸。
　　两人面面相觑了会，商秋鸿心乱跳得无法控制，想了好半天，才轻轻将眼睛敛下。
　　“我……”
　　“你偷亲我！”
　　白花公子毫不客气的开口。
　　商秋鸿一张俊脸红透，手无措的不知往哪里放。
　　“碰到的，碰到的。”
　　“才不是，你明明是犹豫了半天才过来亲的！”
　　白花公子接着戳穿。
　　商秋鸿找不到话，猛地一翻身睡下去，转过身拿背对着白花公子。
　　两人之间寂静了一会后，白花公子的笑声响起来。他轻轻趴在商秋鸿背上，扭过他的脸，猛地在他脸上亲了口。
　　商秋鸿一怔，看着他。
　　“那，这样才公平。以后你亲我一下，我也必须亲你一下。”
　　“没以后。”商秋鸿闷着嗓道。
　　“不行！”白花公子戳戳他腰上的痒肉，商秋鸿憋不住笑了下，往里一躲。
　　白花公子将脸贴在他的背上，左右来回磨蹭了下。
　　“商大哥，今天你这么亲我——我很开心。是不是代表你……稍微接受我了呢？”
　　白花公子出神的回忆着那一晚自己的心情。
　　焦躁，欣喜，还有不敢相信。
　　海风吹过他的额发，他揉揉眼。今天的月亮很圆，月色明亮得连星辰都隐了下去。
　　他不知道这个时候该想些什么，不该想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家了，也不记得家是什么样子。
　　认识商秋鸿之前，他是个很冷血的人。
　　冷血的意思不是对别人狠毒，是对自己狠毒。他从不允许自己有一丝的错误和软弱。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总是将自己无助的一面显露给商秋鸿看见，而那个人总是在默默唧唧中安抚他的神经。
　　白花公子叹气。他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愣神很久，他转身往山洞去。今天月圆，狼独自缩在个小角落里练习定力，商秋鸿很早就睡下了。只有他一个人。
　　走到山洞口，一缕月光洒落，忽然之间白花公子听见一阵奇怪的低声呻吟。
　　心口一紧，手按在剑柄上，那些失落的神色一瞬消失殆尽，他将眉梢提起来。
　　仔细听了会，那阵声音断断续续，竟是商秋鸿发出来的。
　　白花公子一怔，想也来不及多想，一头冲进洞里。
　　适应黑暗的那一刻，白花公子呆立当场。
　　商秋鸿背对着他站着，长发及地，衣裳挣裂。白花公子明白的看见商秋鸿□的身体上长出一条狼的尾巴。
　　白花公子吓得说不出话。
　　商秋鸿痛苦的抓着墙而站，猛一回头盯着白花公子，眼中充血，模样阴毒而狼狈。
　　白花公子心中一绞，轻轻上前一步。
　　“别过来！”商秋鸿的声音沙哑。
　　“商大哥……你怎么了？”
　　“滚！”
　　还没说完，商秋鸿忽然抓起手边一块不小的石头往白花公子身上砸过去。
　　白花公子愣愣的站着没动，额角被砸到，流出血来。
　　“你……”
　　“滚出去……我会……会控制不住自己……”
　　商秋鸿抓住头发，将自己狠狠的往墙上撞去。
　　“商大哥！”白花公子顾不得擦自己脸上的血，扑上去抱着商秋鸿的腰。
　　商秋鸿闻到血的味道，猛地转身，双目失去焦准。
　　白花公子来不及说话，商秋鸿上前将他扑倒。白花公子瞪大眼看着商秋鸿，那人张开嘴，热气扶扫在他的脖子上，牙齿獠出凶狠嗜血，对准他的脖子就要咬下去。
　　“怎么回事！”白花公子想挣扎，却发现那人力气惊人的大。
　　商秋鸿的牙在离他脖子一寸的地方踌躇，下不了上不去。
　　白花公子忽然盈泪。
　　“商大哥……是我啊……你舍不得杀我对不对？”白花公子停止了挣扎，愣愣的看着商秋鸿疯狂的脸。
　　商秋鸿的动作兀自抽动了下，也停下来。他痛苦的盯着白花公子，盯着他的血看。
　　眼里的红色深了浅了不断轮换，终于他狂叫一声放开白花公子暴躁的跑出洞去。
　　白花公子额角刺痛渐深，他跌跌撞撞的寻着商秋鸿的足迹追去。商秋鸿的速度太快，他渐渐失去那人的影子。
　　跑进了树林。
　　树林很深，天上没有云，月亮冷淡的盯着大地。
　　白花公子撕扯着嗓子叫着商秋鸿的名，无人应答。
　　越走越深，白花公子忘了在身后做标记。
　　走到一堆乱石旁，忽然他听见左前方传来痛苦的呜咽。
　　白花公子小心翼翼的从乱石上跳过去，商秋鸿将自己蜷缩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背后。
　　白花公子慢慢走上前，商秋鸿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时白花公子惊骇的看见一对不属于人类的耳朵。
　　那对耳朵和狼长的一模一样。
　　商秋鸿的喉咙里传来低低两声，白花公子稳定了心绪，上前。
　　商秋鸿往里缩了缩。
　　“别过来……”他痛苦而虚弱的掐着自己的手背。
　　“商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会咬伤你……别过来……”商秋鸿退无可退，背抵着岩石，冰凉凉的湿成一片。
　　一阵海风吹过。白花公子皱眉看着他，不听劝告的继续上前。
　　他走到商秋鸿身边蹲下，伸手出去。商秋鸿惊得一躲，白花公子拉着他的手腕，不由分说的使劲抱住他。
　　商秋鸿的牙齿锐利的穿破了白花公子的肩胛。
　　血流下来，商秋鸿忍不住舔了下。白花公子闷哼一声，转头看着他。
　　那男人未曾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脆弱。嘴角挂着的血他不能擦去，唇色苍白，却有一些冶艳的红色。
　　白花公子轻柔的对着他的耳朵道：“商大哥，你疼就咬我。”
　　终于明白为什么了。
　　依赖这个人，舍不得杀这个人甚至想和这个人在岛上过一辈子。
　　这一切是为什么终于清晰了。
　　白花公子笑起来。
　　商秋鸿的眼逐渐困顿，凶狠的颜色隐没，牙齿慢慢松开他的肩。伤口深可见骨。
　　“你何苦。”商秋鸿长长叹出一口气，身体一软，肌肉放松，轰然跪坐在地上。
　　白花公子将头狠狠地贴着他的心口，抱的死紧。
　　“你还疼么？”
　　“疼。”
　　商秋鸿仰头望着天，语气飘忽而倦怠。
　　“上天给我这样的惩罚，让我拥有人形，却也在每个月月圆之夜受尽苦楚。这些年，是越来越厉害了。”他苦笑一下，“也许，越像人，那些痛就越深。当人到底有什么好——我还是——放不了手。”
　　“我不懂。”
　　“我不是人。我是一只千年的狼妖。”
　　白花公子一震，手没有松开。商秋鸿任他抱着，目无焦距，面色死灰。
　　“我等一个人，等了快一千年了……从出生就开始等他，每一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每一世……”他嘴角一弯，似乎笑了起来，“可是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自己等不住了？这是为什么……”
　　“你等的人……是元昊？”白花公子抬头。
　　“也许是，也许不是。他很像我要等的人，那么像，连举止都一样……”商秋鸿目光回转，落在白花公子脸上。
　　他的神情十分冷淡而萧条，嘴角僵硬的提起，没有温度。
　　白花公子神色一黯。
　　他们之间竟有这样的联系。一千年——那是多么长的数字。
　　“为什么非要等那个人？”
　　“狼族——爱一个人，除非致死，否则终生不渝——”商秋鸿敛下眼眉，“很伟大是不是？其实——这对于我而言，就像一个诅咒。”
　　“你爱的那么不情愿，还爱什么？”白花公子抓着他的手。
　　商秋鸿迷惘的摇摇头，不言不语的推开他。
　　“你走吧……我的病一次比一次严重，下一次……我不保证会不会咬伤你。”
　　“我不怕。”
　　“我怕。”
　　“我不在乎。”
　　“我在乎。”
　　商秋鸿一句一句顶回他的希望。
　　白花公子跌坐在地上，愣愣的瞧着那人要离开的背影，忽然扑上去。
　　“我不走！我哪也不去！我陪你等，这一辈子你等不到，下一辈子我继续陪着你等!”
　　“你——这么犯傻干什么？”
　　“你别赶我走，这世界上就你对我好，我也就对你好。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你别赶我走！”
　　月亮慢慢掉下去，商秋鸿的头发逐渐恢复正常，尾巴和耳朵隐回身子里。
　　他回头。
　　“你……”他看着白花公子良久，那人是认真的，“若你是他——该有多好。”
　　商秋鸿平静下来，夜已全黑。白花公子这才发现他进来时没有留标记。
　　树林丛生，看不见头看不见尾。白花公子有些担心的眯着眼四周环顾了圈，黑的找不到路。
　　他走到商秋鸿身边，强装镇定的拍拍商秋鸿的肩。
　　“商大哥，我们明天再走吧，现在看不见路。”
　　“没事，往这边。”商秋鸿没有回头，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声音恢复了安稳。
　　“可是你受伤了……”白花公子有些犹豫。
　　商秋鸿稍微一侧头，安慰的笑了笑。
　　“我看得见路。”
　　白花公子这才发现，商秋鸿的眼睛一边绿一边红，有着奇怪的颜色。
　　白花公子一怔，脚步迈不开。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熟悉，熟悉的仿佛在他心里轮回过很多次，却总也没有办法抓住。
　　商秋鸿走了两步，感觉白花公子的脚步停住。他回头，有些疑惑的盯着那个孩子。
　　“你……”
　　“怎么了？”商秋鸿的声音响起来。
　　白花公子一个颤，那种感觉瞬间流逝，只余着一些悸动还在心口上回旋着。
　　他摇摇头，跟上去。
　　商秋鸿带着白花公子在树林里拐弯。
　　三两下过去，小路豁然开朗起来。有了些光透过来，铺在地上显得十分冷清。
　　白花公子闻到海风的味道。
　　商秋鸿默不作声的带着他回到海边，他转头看看，这才发现他们住的山洞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肉眼可见。
　　白花公子抬头看着商秋鸿。
　　“我做了个船，明天我们就可以走了。”
　　白花公子顺着他的手指去看，一艘小船安静的停靠在海滩上。
　　他又一次愣住。
　　“我们出来的太久，该回去了。”商秋鸿不看他。
　　“你……不喜欢这里么？”
　　“世外桃源呆久了总是会想念外面的花花世界，难道你不是么？”商秋鸿放开他的手。
　　放开的速度很慢，叫人觉得做作。
　　白花公子的手心一凉，跟着连身子的温度都凉下来。他的笑容逐渐消失，换回了那副在中原里的模样。
　　冷漠又高傲。
　　“还有狼。”他冷静的说。
　　商秋鸿背对他的身子几不可见的一震，侧面微笑着道：“啊，我会记得叫他。”
　　白花公子不再说话，转过身坐在海滩上。
　　商秋鸿认真盯着他的背影很有一会，仿佛要将这个人的影子刻在心上一般。
　　“不回去么？”
　　“不了，我想坐坐。明天你们过来就行。”
　　“风凉……”
　　“我练过武，不怕冷。”白花公子冷淡而疏远的打断他的话。
　　商秋鸿的手一下在身边捏成拳。白花公子单薄的背影晃得他眼烦。看了阵，他叹气。将身上零散的衣料褪下来上前给那人披上。
　　白花公子刚要拒绝，商秋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声音道：“穿上，明日我会来找你。”
　　白花公子一整夜都没有回山洞。商秋鸿坐在床边叹着气摸着狼的头，狼对他说不懂。
　　“真的不明白，就算你现在做了人，你的心却还是我们狼族的心，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顾虑。”
　　商秋鸿摇摇头，狼温顺的舔着他的手心，手心一阵阵刺痛，就好像扯动了别的伤口。
　　“狼，从来没有一个人，在看见我妖变的时候还扑上来抱着我。”
　　狼停了动作，抬头看着他。
　　商秋鸿的动作微顿，他露出一个悲伤地笑容。
　　“只有我的小仙啊，会做这样的事情……只有他了。”
　　狼歪歪头，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神色肃然起来。
　　“但是能怎么样呢？”商秋鸿轻轻揉着它脑后的毛发，那微笑越发的安静和哀伤，“其实做人有什么好……我原来一直想做人，认为越努力地变成对方，距离就可以越短。原来我是错的。”
　　狼哀哀的叫了声，好像安慰他，又好像要打住他的话头。
　　商秋鸿没有理会他，却仿佛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其实像你这样多好。”
　　“我有什么好，那么弱小。”狼想不明白。
　　“你是很弱小——但是却很幸福。”商秋鸿依旧在笑。
　　他抚摸狼的手势很轻，目光温柔却没有焦距。
　　狼反而觉得他这个样子有些渗，身子往后缩了缩，商秋鸿的掌心一用力，猛地将他拽住。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老天不是不让我们活，只是不让我靠近他。我只要靠近他，他就会有危险，而我没办法去保护他……我……”商秋鸿的拳握紧，狠狠的将头低下去，“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能放任元昊在身边那么多年，却没办法忍受看不到他的时候……终于明白了……”
　　商秋鸿说不出话。手紧了又松开，轻轻的放在身子边。
　　狼将头蹭在他腿上，想了半天，轻轻唤了声：“你说的那个印子，白花他没有。”
　　商秋鸿顿了顿，抬头来盯着狼。而后似乎沉思，良久才讷讷的笑了笑。
　　“是啊，他没有。”
　　狼疑惑的喷出一口气。
　　商秋鸿抓抓他的脖子，放开手站起来，天色微光。
　　“我们走吧。”他抓了件衣。
　　狼一口咬住他的鞋跟摇着头，商秋鸿轻轻将它的头挪开。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么？已经过了六世了。原来我还能靠我留下的痕迹来找到他，可是……可是现在连那个印记都淡下去了，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他啊……你来教教我……”
　　狼愣住，而商秋鸿将那些悲伤地神色收回，面无表情的走了出去。
　　白花公子在海边坐足了一整夜，从小到大的回忆不断在脑中交织，最后都汇聚成商秋鸿的笑容。
　　他自嘲地发觉自己在已经离不开这个人时被无情的抛开了。
　　商秋鸿还是要等他那个上千年的恋人。
　　一千年，三个月，这样的差距拿什么来比。白花公子心里清楚，他看得懂这样的事，可惜就是想不穿。
　　商秋鸿轻轻走到他身后，他微一侧头，阳光大好，从那人的侧面砸下来刻在他的心底里。
　　白花公子叹一口气。
　　“我想通了，我跟你回去。”
　　“嗯。”
　　“我自己很想要一个答案。”他抬头看着商秋鸿，“你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
　　“别伤害元昊——”，商秋鸿接过他的话茬，顿一顿，似乎有些艰难的继续道，“也别伤害你自己。”
　　白花公子淡淡的笑了笑，起身。狼走到他身边，他低头去拍拍狼的头。
　　“商大哥，如果……如果我不小心伤了元昊，你会如何？”
　　商秋鸿眯上眼没有说话。
　　白花公子不去看他，只是安静的等着答案。时间在两人之间溜走，白花公子觉得自己耗费完毕生的耐力，终于他抬起头来，眼神清亮的看着商秋鸿微笑。
　　“你回答不上来了。”
　　“白花……”
　　“呵呵，没关系。原来你一定会说你不会放过我，但现在你只是沉默。”白花公子伸个懒腰，对狼做个手势，独自朝那船过去。
　　商秋鸿跟在他身后，目光紧紧地盯在他的背上。白花公子笑着坐下，摸摸狼的脑袋，他的目光与商秋鸿对上，十分的干净而又悲伤。
　　“商大哥，其实你对我已经很好了。”
　　商秋鸿在那一瞬，狠狠地将指头掐进手心。

　　【雪葬】

　　船在两天后回到中原。三月人事不通，中原早已天翻地覆。元昊发出江湖通缉令通缉白花公子，他已取代自己的师父成为新一代江湖统帅。
　　于是在白花公子与商秋鸿毫不知情的踏上丘山那一刻，元昊得到通秉，率丘山众弟子将二人包围起来。
　　脚步纷繁，夹杂了马蹄碎响。山上尘土飞扬开，白花公子将剑紧紧握在手里。
　　商秋鸿攒眉。
　　“秋鸿！”元昊欣喜的奔上前盯着他看，“我多担心你！”
　　“我没事。”
　　“他将你怎样了？”
　　“没什么，我们是朋友。”商秋鸿回头看了看白花公子，周围细碎的谩骂他听的比那人还要清楚，“这一切都是误会，你先让他们把兵器收了，我慢慢跟你解释。”
　　商秋鸿默不作声的将白花公子轻轻推到身后，对元昊道。
　　元昊一怔，目光转过冰冷的看了看白花公子，商秋鸿的样子十分诚恳，他想了良久，压着嗓低低的命了声，四围人退下去。
　　“想不到我竟值得你倾尽丘山之力来追捕。”白花公子冷淡的哼笑了声。
　　“你是秋鸿的朋友，我便暂且不与你计较。然而你身上背的人命始终是要偿还的。”元昊毫不客气的顶回去。
　　商秋鸿挥手止住白花公子的话头。
　　“当中误会我慢慢说与你听，他是身不由己。”
　　“不必！”
　　白花公子又一哼，眼睛瞥过元昊怀疑的神情。
　　“你们心中，我自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棍。既然是罪有应得，便不劳你为我求情。”
　　话音才落，丘山弟子的怨怒被激起，才放下的兵刃又发出寒光。商秋鸿心中一凌，狠狠地转身瞪着白花。
　　“你为何非要这样不知好歹！我在帮你！”
　　白花公子一怔，旋即笑的更烈。
　　“我便是不识好歹，不需你帮我！”
　　元昊在说话间忽然欺近，一把将商秋鸿拽开，横出剑端对着白花公子的颈项。
　　“秋鸿你何必与他废话。”
　　“元昊！”商秋鸿急切的想要上前阻拦，白花公子蓦地一出掌。
　　掌中力量打在元昊侧肩，元昊猝不及防的往后大退三步，商秋鸿上前扶住他。
　　“你！”商秋鸿急的是怕丘山弟子被白花公子这一举动激怒，恨恨出声阻止他。
　　而这个声音在白花公子耳中全然变了味道。他冷冷的看着商秋鸿扶着元昊的样子，嘴角一撇丢出个嘲讽的笑容。
　　“可恶……”元昊咬牙。
　　商秋鸿看出他气急，猛地一下站到白花公子面前。
　　“为什么就是有你这样的人！对你越好，便越得寸进尺！”
　　白花公子初时的微笑在听见这句话后，在唇角挣扎了两三下，终于掉下去。
　　他认真的盯着商秋鸿看了会，蓦地腾空飞出，只留下一句渐行渐远的话。
　　“你说得对，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你对他越好，他就越会得寸进尺！”
　　元昊的伤没有预想中的重，却依是在床上歇了半日。商秋鸿坐在他床边守着，目光偶尔飘过窗框，很快的回来。
　　让那个人离得远远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他周全。
　　商秋鸿觉得自己算无余策，唯独忘记那人与自己都会心痛。但只不过是心痛而已，总比人死要好很多。
　　元昊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看，忽然笑了声。
　　“秋鸿，你不太一样。”
　　“什么？”
　　“你当真紧张那个作恶的白花公子。”
　　“他有他的难处。”
　　“人在江湖谁能真正逍遥，只是看你怎么选自己的路。”
　　元昊坐起身，忽然欺近商秋鸿。
　　“秋鸿，你可还当我是你的好友。”
　　商秋鸿一怔，点头道：“那是自然。”
　　“白花公子身上有本武学秘籍，你知道我一直志在必得。”元昊的声音压低了些。
　　“我知。”商秋鸿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元昊咳了声，按着自己被白花公子伤住的肩下床。他赤脚走到窗边，向外望了望。
　　“师父闭关，吩咐我勤加练习。为了这个武林，小人也必须做一次。”元昊顿了顿，忽然微笑，“如此，就算要得罪世人，我也不会放弃。秋鸿，你明白我的意思？”
　　元昊意有所指，商秋鸿听的十分真切。
　　他要不择手段夺取白花公子的秘籍，无论是谁阻挡都不会留下情面。
　　商秋鸿没有回答他，将药丸放下，整理衣袖。
　　“我答应过白花做他大哥，便不会食言。”
　　元昊的眼睛猛地一黯，不敢相信的回头瞪着商秋鸿。
　　“你果真着了邪。”他咬牙。
　　商秋鸿走上前拍拍他的肩。
　　“元昊，我本就不是什么良人子弟。”
　　同一时间，白花公子被自己的师父击倒在地。他体内自小被种入的寒毒发作，手足冰凉无力，如遭万根细针撩拨，肌肤痛的无以复加。
　　狼在一边焦急奔跑，低低嚎叫，头顶上方的男人声音低沉而淡漠。
　　“一走三个月，还叫人看见你的秘籍，你说你该怎么死。”
　　“他……不会武功……”
　　白花公子咬着牙却抵不住那般的折磨，冷汗直流，声音颤得不成调。
　　男人弯腰盯着他，面具后的脸上不知挂了怎样的表情。而后他轻轻从白花公子的怀里将秘籍取出，随意翻了翻又丢回去。
　　“为了这么一个人，竟敢违抗我的命令。你好大的胆子。”
　　他似乎冷笑，又似乎没有。眉目间没有动静，只是声音寒地伤人。
　　白花公子在地上匍匐挣扎，双手狠狠地抓进土里，指甲渗出血来。
　　“师父……我没有……”
　　“不用狡辩，人人听说你与那什么商秋鸿做了知己好友。”“师父……”
　　男人忽然一个箭步上前抓了他的下颌抬起，眼对着眼眉对着眉，男人的眼神苍老却狡黠。
　　白花公子的神智痛的开始模糊，他感到身体不受控制的被那人桎梏，而他的眼却无法转动的只能看着那个带来梦魇的男子。
　　“白花，你记住。你只是一个没有思想的杀人工具。”
　　“是师父……”
　　“杀了商秋鸿。”
　　“师父……”
　　“杀了一切看过秘籍的人。杀了他，绝处后患。否则我烧了你所有解药，让你在冬日里寒毒发作而亡。听清楚了？”
　　白花公子被狠狠地踩住脸压在泥沼里，他昏迷前的最后一声应得有气无力。
　　“是……师父。”
　　连日来商秋鸿眼皮跳的厉害。他的直觉一向很准，而丘山上却诡异的安静。
　　那晚月色不高，商秋鸿睡不着干脆独自坐在庭院中歇息。既然已经没有了守候的理由，他留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只是为了叫那个孩子黯然神伤。
　　坐到后半夜，忽然起了风。
　　商秋鸿的眼睛眯起又睁开，在夜色沉默中突兀的开口：“什么人？”
　　“我。”
　　商秋鸿转身。他才多久没见到白花，那人竟消瘦成这样。
　　“你来做什么？”
　　“我是杀手，自然是来杀人。”
　　商秋鸿的眉心一跳，脸上却僵硬着没什么表情。
　　“你要杀谁？”
　　“杀元昊。”白花的声音平静，然而那些细微的颤抖还是叫商秋鸿听的分明。
　　商秋鸿轻轻将手握成拳放在身侧。他怎会不明白那孩子的意思，凡事总要求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白花不过想知道他会怎样对待而已。
　　不过如是。
　　商秋鸿扬起微笑。
　　“我记得我说过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你没这个本事。”
　　“你忘记了，我是妖。”
　　白花公子忽然怔住。商秋鸿冷漠的盯着他，耳朵和尖利的牙齿从身体里凭空出现，眼神寒地好像他体内的寒毒。
　　那一秒，白花公子有一种毒性发作的错觉。他轻轻喘口气，不由自主的笑了笑。
　　“你要杀我？”
　　“如果你敢去动元昊。”
　　“是啊，三个月……怎么比得上你的一千年。”
　　商秋鸿没有说话。他眼中的血色更浓，所以恰如其分的掩盖了那层异样的悲伤。
　　白花公子笑着笑着忽然倒退几步。
　　“商大哥……”他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而那一声唤让商秋鸿如遭重锤，幽幽的，似乎漫不经心的飘进他的心里，却突如其来的砸在他的心坎上。
　　商秋鸿愣住，妖相敛回。
　　两人对望，秋水茫茫。只在这一刻，白花公子猛地听见耳边风响，才这么一侧身，元昊的暗器如期而至。
　　白花公子没有躲过，脸被擦出一条伤。
　　元昊落在商秋鸿面前，尚来不及站住，白花公子的剑端飞至。
　　电闪雷鸣的一瞬间，剑硬生生的停下来。
　　商秋鸿挡在了元昊面前，冷眼看着他。那一眼的温度足以叫白花公子明白很多事情。
　　白花公子出剑出的不留余地，所以收剑也收得不留余地。不留余地的意思是，倾尽全力的一击，而后倾尽全力的将那些力量悉数吸收在自己身上。
　　他胸口一恸，清楚地听见自己静脉碎裂的遥远声响。然而那一切都远比不上商秋鸿漠视他的这一个眼神。
　　白花公子想说什么，掀了掀唇，又惨笑着合上。
　　元昊自商秋鸿身后走出，横出丘山的镇山宝剑对着白花公子。
　　“我得到答案了。”白花公子笑的合不拢嘴，不去看元昊的剑端，只是将手垂下盯着商秋鸿。
　　元昊猛地出剑，商秋鸿一惊，白花没有闪躲，那剑插进他的右肋下三寸。
　　白花公子摇了摇身子，苍白着脸站稳。
　　商秋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拉他，他忽然笑了笑。
　　那一笑绝色，商秋鸿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笑容，愤恨又无可奈何的绝望。
　　说时迟那时快，白花公子一个劲力自体内挣出，元昊被他的气息逼着大退三步，白花公子扬手，一把粉尘洒出。
　　元昊没有反应，轰然倒下去。
　　商秋鸿惊住，惊的是白花那种从未显露过的阴毒还有他一直流血的伤口。
　　白花惨然开口。
　　“想要救他，明天来城后树林我告诉你方法。”
　　白花遁走后，元昊一直没有苏醒。商秋鸿坐在他的塌边魂不守舍的想着白花的伤势。那孩子一向不紧张自己的身体，受伤后只会一味逞强。他很是担心，却没有理由。
　　昨日将能做的做绝，商秋鸿了解白花的性子，那人一定已经恨他入骨。
　　他承认自己的私心，不想那人因爱他而死，却也不愿意他忘了他。那么就恨吧。恨着自己，好好地过完这一辈子。
　　商秋鸿握了握元昊的手，轻轻将他的手放回被褥里。
　　他明白了上天的安排。
　　小仙不记得他，却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朝着他的方向前进着。每一世都比上一辈子活的更为狷介。
　　小仙分明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想要靠近他，就好像他做的一样。
　　那人越来越像初生的自己，不羁的，疯狂的，肆无忌惮的。
　　然而他没想到，这时光荏苒中，他早已被磨损为一个阴郁寡欢的人。老天似乎喜欢看见他们这样的错过，在自己年少轻狂的时候那人不断离开，等轮到那人潇洒时，他却已经老了。
　　商秋鸿的眼角泌出些奇怪的东西，他叹气起身。
　　那么……就让他恨吧。带着这种恨意，走得越远越好。
　　寒毒发作的次数越发频繁。白花公子坐在树根下低喘，这是师父给他的责罚。
　　不是痛彻心扉，只是无法忽略。
　　那种痛就像一根丝线，极细的缠绕在心口上，一点点缩紧，看血珠一点点渗透出来。
　　白花公子捂着胸口，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
　　“你来了，商大哥。”
　　“你给他下的什么毒？”
　　“呵呵，说了你也不知道。”
　　“把解药给我。”
　　“没那么容易。”
　　“你想如何？”
　　“抱我。”
　　“什么？”那人的声音错愕。
　　白花笑的更烈，只是视线开始模糊。既然求了那么多次都没有结果，再多一次也不过遭受鄙夷。
　　不过是鄙夷，他早就无所谓了。
　　商秋鸿惊愕的神色在他眼中看来十分好笑，于是他笑了笑。那人的眉头随即锁紧。
　　“白花。”
　　“怎么，没抱过男人，不知道怎么做？”他尽情的嘲讽，看着那人的脸色微愠，心中有一种扭曲的快乐。
　　忽然商秋鸿走到他面前将他一把扯起来。唇狠狠地吻上他，白花身体一僵，闭上眼睛。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挣扎，静脉尽断的人，能做的不过是微笑。
　　没有人练过铅华的最后一招。最后一招的名字叫做洗净铅华。
　　没有人练，是因为他们不敢。
　　洗净铅华是玉石俱焚的一击。出掌者将奇经八脉的能力汇聚在一处，用自己的精气毁灭对方，就好像白花对他师父做的那样。
　　他仔细的看着商秋鸿尽在咫尺的轮廓，他想努力记住那人的气味还有体温。
　　关于商秋鸿的一切都叫他眷念，他看一辈子似乎也看不够，然而他已经没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了。
　　昨夜下了小雪，商秋鸿没有听到，因此他也无从得知城郊的路上发生的故事。
　　商秋鸿褪下白花的衫子，那孩子的身体苍白没有血色，皮肤干燥，手足冰凉。
　　商秋鸿抱着他，难以抑制的想用体温为他取暖。
　　白花将一个布包丢给师父，然后毫不迟疑的出剑，男人轻蔑的看着他的招式，似乎只在一瞬间就制住了他。
　　然而。
　　白花的剑忽然裂开，他出掌。男人真正惊骇，来不及反应，白花的掌力已经狠狠击在他的肩上。
　　时间停止，白花面无表情的看着天，天色开始泛光。
　　商秋鸿将白花放在树下，白花的呼吸有些紊乱，他亲吻着孩子的小腹，听着他隐忍的喘息，然后轻轻吻上他的下身。
　　白花的呼吸陡然迷乱，他紧张的抓住商秋鸿的头发。
　　商秋鸿抬头，嘴角残存着属于白花的低温，他用手抚摸着白花的入口，安慰他的神经。
　　并不想做的那么温柔，只是无法再看到他痛苦。
　　白花胸口上突兀的那个伤口刺目，血浸湿了绷带，商秋鸿一点点舔在上面，感到白花的颤抖。
　　“怕么？”商秋鸿低喃，咬上他的唇，“别怕。”
　　白花公子挣扎了会，安静下来，将手放在商秋鸿的背上。小心翼翼，不敢用力的拥抱。似乎太过突兀的动作会让他的感觉停滞。
　　师父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肩，再抬头看着他。
　　男人第一次露出苍老的声音，困惑又无助。
　　“值得么？”男人问他，白花没有回答。
　　“值得么！为了个不将你放在心上的人！”男人的声音忽然破碎，他也出掌。
　　商秋鸿将自己推入白花的身体，他体内温度撩人，紧致得叫人窒息。
　　商秋鸿的肌肉绷紧，白花的手指狠狠掐在他的背线中。
　　“别紧张，痛就叫出来。”
　　“不痛……”白花将头埋在他的肩胛上。
　　身体的碰撞带来快感，然而快感之后就是无穷的空乏和心里的酸楚。
　　白花公子撑着不让血流出来，喉咙撕裂的痛着，他的体力到了极限，他看着商秋鸿，瞪大双眼却没有办法聚焦。
　　终于，在白花公子一滴冷汗滑落时，商秋鸿发现了他的不对。
　　动作戛然而止，白花公子空洞的微笑着面对他，然而那双曾经漂亮的眼睛已经黯了颜色。
　　他瞎了。
　　商秋鸿大骇，他紧紧抱住白花公子，那种熟悉的恐惧顷刻席卷全身，白花公子咳了声。
　　师父那一掌催断经络，他腾空飞出，有雪洒在他的脸上。
　　那一瞬，他觉得自己忽然回到了那个荒岛上。有狼，有阳光，还有那个人持久不变的笑容。
　　白花公子闭上眼睛。商秋鸿的喊声近了又远，他倦怠的微笑起来。
　　“你怎么，怎么伤成这样？”商秋鸿痛心疾首的抱着他。
　　“师父，师父死了……我杀了他了……他不能害你了……”白花从怀里摸出一瓶药递给商秋鸿，“商大哥……我说过要用一辈子来陪你等……我陪不了了……这药你给他吃了……好好过下去……”
　　“白花！”
　　“我原来……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后来我知道了……在荒岛上那三个月，就是我的一辈子……你不要我了……我的一辈子……就过完了……”
　　白花想笑一笑，他伸手，触及一片冰凉。他顿住动作，忽然声音沙哑而凄凉。
　　“商大哥，原来……你也是在乎我的呢……”
　　“别说了，我带你去看大夫！”商秋鸿一把将他抱起来，疯狂的向前冲去。
　　白花窝在他的怀里，匀匀叹出最后一口气。

　　【第七世】

　　“Then,Yunnuo Tang, do you take Yuxiu Lin to be your lawful, wedded wife? ”
　　“……I do.”
　　唐志轩闭上眼睛。唐允诺的声音响在西式教堂里，哥特的房顶看起来那么遥远，上帝似乎一直住在时间与空间的尽头。
　　于是，唐志轩笑起来。
　　终于结束了么？上个上千年的诅咒，辗转过所有的王朝，然后在自己强制的安排下，这一次终于结束了么？
　　唐志轩叹出一口气，睁开眼。
　　林玉秀是他亲自挑选给唐允诺的新娘子，美丽而大方。那么这一次，他们终于分道扬镳了。
　　唐允诺一直背对他不肯回头，唐志轩觉得自己眼睛潮痛却又干燥。亲家对他招手，要他一起合照。他微笑了下，整整衣服，大步迈出教堂。
　　让时间回到十五年前。
　　唐老爷病重，临终时将养子唐志轩叫到榻前，把年仅十岁的小允诺托付给这个他一直信任的养子。
　　唐志轩面无表情的将哭泣的小允诺拉过来一起安静的看着唐老爷咽气，披麻戴孝戏份做足。
　　而后他在灵堂上撕下白纱，盯着小允诺。
　　“允诺，自此后你只有大哥，再无父亲。”
　　许是他的声音过于冷淡，唐允诺呆呆的听着，还来不及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身体已先扑到唐志轩怀里扯着他的衣襟。
　　“哥……哥……”
　　“不哭——允诺不哭。”
　　那是唐允诺记忆中，唐志轩最后一次心甘情愿的抱住他。
　　五年后，山西唐家做大。商场上的气势如虹，全凭唐志轩的运筹帷幄。唐允诺在唐志轩的安排下，接受最严格的教育，逐渐变得与他一样不喜和人亲近。
　　与此同时，辛亥革命爆发，王朝覆灭。
　　唐允诺走进新房，新娘低垂着头不敢看他。
　　唐允诺走到她跟前停了脚步。
　　林玉秀久久等不到那人的动作，她稍微抬头看了看。唐允诺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她心里忽然打个寒颤。
　　唐允诺，林玉秀。
　　唐家和林家是自小定下的娃娃亲。然后在唐志轩的安排下，唐允诺和林玉秀做了一起赴法留学的同学。
　　林玉秀自小就喜欢这个长的干净漂亮的指腹为婚。唐允诺和他哥哥唐志轩不一样，浑身充满了书卷上描写的清秀气息。
　　林玉秀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由奶娘带着到唐家做客，唐家那个叫唐志轩的长子一身的威怒让她不敢亲近，倒是唐允诺笑着对她让了座。于是从那时候起就喜欢上了。
　　林玉秀小心翼翼的看着唐允诺。
　　“允诺？”她怯生生的开口唤了声。
　　唐允诺忽然清醒了一般，一个猛颤，眼神回过来，再次溢满温柔。
　　“玉秀，自此后你就是我的妻子。”
　　“嗯。”林玉秀一羞，又低了头。
　　唐允诺的笑容不改，连角度亦无变化。他坐到林玉秀身边，撩起她的头发，轻轻吻在她的唇上。
　　林玉秀拿手捂在胸口上，醉眼朦胧的看着唐允诺。
　　“允诺，大哥去哪里了？今天一直没见着他。”
　　唐允诺神色一凛，笑意渐而苍白。他没有回答林玉秀的问题，只是轻轻将她压在床上。
　　“玉秀，你给我生两个孩子吧。”
　　“嗯……”
　　“我要他们快快乐乐的长大，想爱什么人，就能去爱什么人，你说好不好？”
　　“好。”

　　【唐志轩】

　　时候人真的是奇怪的动物，越是互相关心，伤害也就越深。
　　唐志轩还清楚地记得唐允诺第一次出现他面前的样子。小小的手和小小的脚，眼睛大的骇人，眼神清澈明亮。见了他，含含糊糊的用童音轻轻喊了声什么，然后哈哈的笑起来。他还记得唐允诺的手第一次拉在他手指上的感觉。很温暖，也很舒服。有小孩才有的奶气。
　　唐志轩是第一次看见人类的小孩子。
　　每一次见面，他们不是水火不容便是天涯陌路。从没一次好像如今这样，安安静静带着笑容的看着对方。
　　当时他便答应了唐老爷收他做义子的要求，并将自己全副身心投进唐家的产业里。
　　他看着唐允诺长大，为他铺呈一条康庄大道，让他在自己的安排下得到最好的教育，最好的人生，当然也会有最好的爱情。
　　而唐允诺一直乖乖的听他的话，将每样功课做到最好。有时候唐志轩也会泛起心疼，觉得唐允诺过于用心，想他出去走走玩玩，却都遭到拒绝。
　　于是，他其实并不了解为什么唐允诺总会圆满完成他的期待。至少那个时候是不明白的。
　　唐志轩揉揉额。
　　表上时间下午四点。他站在美利坚的土地上举目无亲。这块土地是他所陌生和抗拒的，虽然他的年龄比这块国土还要长了很多。
　　唐允诺那一日跪在灵堂直到晕厥却没改口的话语让他乱了分寸，而他实在不该放纵自己，以为这次可以侥幸。
　　唐志轩吐出一口烟，闭上眼睛。
　　离开之后他强迫自己过的不错，时不时寄回去些明信片，看着回信上唐允诺认真的笔调，一笔一笔写着现在他的幸福。
　　那些偶尔的瞬间就会以为自己不爱了。
　　唐允诺十五岁时提前进入国立北京大学，而后辗转法国。归来时年纪二十有一，气度已翩然。
　　唐志轩没去接他的船，甚至在他回来后也没与他同桌吃饭。他给的理由是自己生意太忙，鬼知道到底他在怕些什么。
　　然而这一切唐允诺都安然接受下来。
　　他对唐志轩的安排似乎一直没有反抗，只是顺从又顺从，并且做的滴水不漏。
　　唐志轩的刻意疏远和冷淡似乎伤不到他的内心，没有人知道这个唐家二少爷温文尔雅的背后到底在琢磨什么。
　　唐二少回来后，听从唐家大少的安排，学习经商。
　　他脑子聪明，又留洋接受过新鲜思想，做起生意来理论比唐志轩有过之而无不及。风言风语传出，唐家大少其实想违背唐老爷临终遗愿，不肯把生意交给正主唐家二少爷。
　　唐允诺只是微笑，从不回应。
　　直到那一天。
　　唐志轩一直想，如果没有那一天，也许他不会将他逼上绝境。
　　那一天是唐允诺的二十四岁生日。
　　唐允诺二十四岁的生日办得隆重，连很久没在家中出现的唐志轩也赶来回来。宾朋满座了一屋子，唐允诺谦和有礼的游走在他们之中敬酒，唐志轩很早便称身体不适进了房间。
　　后来不知多久，厅堂里的热闹声消淡，唐志轩睁着眼躺在床头冥想，唐允诺一个闪身走了进来。
　　“大哥。”唐允诺走到他面前停住。
　　唐志轩清楚地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他起身，稍往边上让了让，唐允诺走得更近了些。
　　“那些客人呢？”
　　“他们都散了。”
　　“嗯，你也喝了不少酒，去歇了吧。”
　　唐允诺没有动。一双眼亮着在黑暗里看着唐志轩。唐志轩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将脸侧过去看着窗外。
　　月色被挡住了些，却显得更为撩人。
　　唐允诺坐上唐志轩的床榻，唐志轩一震，没有回头，只是将好看的眉目攒拢。
　　“还有什么事么？”
　　“大哥……我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唐志轩咬牙，淡淡的嗯了声。
　　唐允诺的音调忽然寂寞。
　　“大哥，我还记得原来小时候，每次生日你都会带我出去玩。”
　　“你现在大了。”
　　“我宁可永远在那个时候。你把我抱着出门，给我买糖葫芦和风车，还有拨浪鼓。”
　　唐志轩转头看着他，唐允诺嘴角一抹笑苍白的失去颜色。他心中一恸，却未在脸上显现出来。
　　“多大的人了，还记得那些陈年往事。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学习经商，等到时机成熟，我再将唐家交还给你。”
　　“你啊，真不好玩了。”
　　唐允诺没有接唐志轩严肃的话，只是忽然一下将头靠在他的胸前，低声一叹。
　　“大哥，你这些年总不在家，我也不知你去了哪里。心里有事只想与你商量，可是你总是不在。你对我没有小时那般好了。”
　　这指控声轻描淡写，却掷地有声的砸在唐志轩心口上。按在唐允诺肩上的手使不出力，他黑眸凝起，看着唐允诺的发。
　　“你大了，需要学会自己独立。”
　　“若我不想独立呢？”唐允诺仰额亮出那对清澈的眼。
　　“人总是要大，我不能背你一辈子。”
　　“大哥，我还记得爹死的时候你跟我说，从此以后我就只有你了。”
　　“嗯。”
　　“你会不要我么？”
　　“尽说胡话，你是不是喝醉了？”唐志轩强硬的搬开他的脑袋，唐允诺的眼神太过悲伤，也许只是月光作祟。
　　总之有那么一秒，唐志轩在无法动弹的情况下，感觉到唐允诺温柔的唇压在他的嘴上。
　　那么湿润的气息，搅得他的心都跟着痛起来。
　　唐志轩张大眼睛抬手。
　　耳光响亮。
　　唐允诺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唐志轩，唐志轩站起身。他的唇掀了掀，到底没有言语。只是静静的看着，然后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
　　“你做什么！”
　　“大哥……你很久都没带着情绪的跟我说话了……”唐允诺反而笑开，“你一直都是冷冰冰的，不让我接近你，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只有现在，你会对我发脾气——”
　　“你到底想做什么！”
　　唐志轩怒目。
　　“大哥，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成为他们说的天之骄子么？因为你，因为那些都是你要我做的。你希望我成为怎样的人，我就一定会成为怎样的人！我不想你失望，我我我——”他忽然缄默了好一会，语调霎时低迷，“我不过是想你满意，想你稍微喜欢我一点……大哥，你满意么？你喜欢我么？”
　　唐志轩怔住。这样的诅咒世世无法挣脱，轮回上千年，他早已千疮百孔。他狠狠地盯着唐允诺，心中涌上一种破坏的欲望。
　　唐志轩抬手，在离唐允诺的左脸不到三寸的地方顿住。唐允诺面无表情的闭上眼，等待他巴掌的降临。
　　然后唐志轩将手放下。他沉默的把唐允诺拖曳到唐家祖祠，迫使他跪在唐老爷的排位前。
　　“逆子！你怎敢说出这种有违伦理的话！”
　　“有违伦理？”唐允诺嗤笑，冷冷的瞥着他，“大哥，是谁每日夜里在我房外来回踱步？是谁千里迢迢悄悄跟着我出国留学？是谁不敢面对现实？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将我们两人心底的话都说出来而已，难道这样也是有罪！”
　　唐志轩的眼顷刻瞪大。唐允诺——他竟然都是知道的。
　　“逆子，你给我跪着，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拂袖，拂不去一心的慌乱和无措。唐允诺的目光如芒在背，盯得他体无完肤。唐志轩脚步略微跌撞的冲出门去。
　　唐志轩一整晚都守在离祠堂不远的角落里。祠堂的灯光刺目，是用的从西洋引进的一种叫灯泡的东西照明。
　　唐志轩还记得很多年前，他透过昏黄的油盏轻轻吻在小仙微微眨着的眼眸上。
　　那时候他们住在山上，山下很多人说他是妖怪，只有他的小仙说一辈子不会离开。
　　唐志轩深深叹出一口气，靠着墙坐着，浑身乏力。他转头去看，看着看着就觉得这西洋的玩意的确太刺目，叫人眼睛酸痛。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没有潇洒，没有自信，没有笑容。他记得小仙跟他说过，喜欢看他笑的样子，看一眼就觉得十分轻松。
　　然而现在他已经给不了他。
　　坐到天色微光，唐志轩倦怠的站起身进去。
　　唐允诺的背影不直不挺，却十分倔强的撑着跪。
　　唐志轩走过去，抬手又放下，反复几次后终于开口。
　　“想通了？”
　　“……”
　　唐允诺没有回答。唐志轩皱眉。
　　这孩子越来越强硬，早没了起先那些年的温文尔雅。他将手轻轻落在唐允诺肩上，走到他面前。
　　唐允诺低着头，十分用力的瞪着地面，不抬眼看他。
　　唐志轩蹲下去，揉揉他的头发。
　　“允诺——我知道你只是年纪小，不懂事。”
　　“我已经二十四岁。”
　　唐允诺忽然的话语让唐志轩愣住。不是因为那一份不服的反抗，而是他的嗓音。如此沙哑，似乎充满血丝。
　　唐志轩一慌，忘了自己惩罚他的目的，急忙忙的将唐允诺抱过来。
　　唐允诺身子一个哆嗦，唉了声靠在唐志轩身上。唐志轩发现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发着颤，浑身没有半分力气。
　　唐志轩苦笑起来。
　　“叫你跪你还真跪，跪坏了腿怎么办。也不知道歇歇。”
　　“大哥叫我做的……”唐允诺累的说不出话，指关节揪着唐志轩的衣领狠狠用力，直到皮肤苍白失去血色。
　　唐志轩自然知道他下面要说什么。他摇摇头，捂住他的嘴。
　　“腿还疼么？”唐志轩捞起唐允诺的裤腿看看，青肿成一块。
　　唐允诺没有回答他，手指的力量锁紧，生怕唐志轩离开一样的用着力。
　　“下次——别这么和大哥怄气。”
　　“我没怄气。”
　　唐志轩好气又好笑的坐下来，一把将唐允诺掀过身平躺着，头枕着他的腿。手轻轻的为他活络筋骨，唐允诺带着满眼的血色仰头看着他。
　　“大哥——不是有心避你，实在是家里生意忙。”
　　“我知道。”唐允诺心口发酸，忙将头侧过去。
　　“你二十四岁生日，大哥连声贺也没道就让你跪了整个晚上，你别恼大哥。”
　　“我不恼你。”
　　唐志轩咬咬牙。
　　“允诺，你昨晚说的话都是醉话，大哥也不怪你，咱兄弟俩还是好像平时那样互相敬重，有事商量。”
　　“大哥……”唐允诺将手从唐志轩领子上放开，紧紧地握成拳头放在身边，“我昨夜没说醉话。”
　　唐志轩手上动作一顿，眸子猛地凝起。
　　“你让我跪一个晚上，然后说喜欢我。大哥你说过做生意最讲究公平，不可无信用。”唐允诺说的认真。
　　唐志轩的脸色瞬时阴晴转变，而后怵然默声。
　　“你不答应我？”唐允诺神色猛地苍了下，嘴角笑意荡开，“那我就再跪一个晚上好了。”
　　话才落，他挣扎着从唐志轩腿上抬起头。还没立起身，双腿一阵针扎猛痛，痛的他额上冷汗横出，忍不住哼了声，头晕目眩了半晌才撑着没倒回去。
　　唐志轩盯着他良久不做声。
　　两人僵持着，直到不知是谁叹出一口气。
　　“算了。”
　　唐允诺没能细细体会这句算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他被唐志轩揽进怀里，脸紧紧地贴在那人的心脏上方。
　　远远一声汽笛轰鸣，唐志轩猛地惊醒。天上落雨，雨势在一瞬间磅礴。身边蓝眼睛高鼻子的洋人捂着头匆匆赶路，他仰面上苍，忽然笑起来。
　　“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那日后他们曾有过一段十分难得的时光。
　　唐志轩依旧忙着唐家的事业，唐允诺跟在他身边学习观摩，将那些闲言碎语丢在脑后。
　　人前两人毕恭毕敬，人后回了房，关上门，拥着就往床上滚。
　　撕咬着对方，用最快的速度除掉两人间阻碍的衣物。也许是因为爱情，也许是因为惶恐，但无论如何思路都会在体温交融的那一刻断裂。
　　剩下的永远是□裸的□。
　　仰头亲吻，将最脆弱的心脏和脖颈让出。唐志轩细致的咬啮他的身体，不轻的力量带来更大的快感。
　　那么汹涌，接近死亡。
　　身体交换了温度和液体，交织在一起不分黑夜或者白天。唐允诺狠狠缠在唐志轩身上，如同妖娆的藤蔓与树枝，较量着谁会先一个失养死亡。
　　那么，到底有谁能分清楚他们之间的胜负，到底是谁先勾引了谁，是谁先沦丧了守地。
　　无论如何，喘息混杂，使空气中的暧昧有增无减。潮湿的呻吟和低呼，夹杂了极愉时候的啜泣。唐志轩每一次推进都用尽全力。只怕自己爱的不够，要一次将几辈子的遗憾都补足回来。
　　唐允诺抓着他的背咬着他的肩，没了力气挣扎与说话。除了被动的承受一波又一波的冲击，身体似乎是被毁坏的器具，机械的感受着那人的暴虐和不经意的温柔。
　　然而，他们都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那次的性事过后，唐允诺躺在唐志轩的胳膊弯里，笑嘻嘻的说，哥，你把我当什么了。
　　唐志轩纵容他在自己胸口拿手指一段段的起舞，蔑视道，你是我娘子。
　　“什么娘子？”唐允诺翻身压倒他，“我可也是个男人。”
　　唐志轩盯着他好半天，直到唐允诺那种不服的表情回敛，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才将那种摄人的眼神收回来。
　　他长臂伸出，紧紧抱着唐允诺。
　　“唐允诺，你记住你永远都是我的。”
　　“你这人……怎么那么霸道。”
　　笑。
　　笑意收不住，唐允诺将头靠在唐志轩的胸口上偷听他平稳的呼吸声。
　　好日子一过仿佛就没了个头。逐渐的两人放肆起来，外人面前公然搂抱不加掩饰，唐家的名声在十里八乡迅速败坏。碍着他们唐家的产业根基太重，外面人虽是嫌弃，却不敢支声。长此以往，上门提亲的姑娘少了一大半，偶尔几个痴心的也各自黯然神伤。
　　唐允诺起初有些顾虑，然而唐志轩却肆意妄为的多。
　　他似乎想通了，似乎又怀着别的心事。唐允诺没往深处想，说浅了他是有一天过一天，说深了是不敢。
　　唐志轩对他是好，好的无微不至。然而这样的好却叫他心惊。那人的举动就好像补偿一种日后可能的亏欠，其实他不需要那么多，一点点已经足够高兴。他不知道唐志轩明不明白他的所求。
　　雨声更大，唐志轩走到一个屋檐下站着。雨水在面前倾盆。
　　身后的门开了，一个和蔼的老太太探头看看他，叹口气让他进屋。唐志轩微微欠身道谢，转身提脚。
　　身后一声急促而刺耳的刹车响起来，一把赤色的雨伞在阴冷的蓝色雨天中砰然升高又缓缓降落。那对比过于强烈，刹那扎红了唐志轩的眼睛。
　　呵，于是想起来了。他们是这样分道扬镳。
　　唐允诺被城里黄家才购进的汽车撞倒，就在唐志轩转身的那一瞬间。身体扬起，面色有些惊恐，也有些迷惑。
　　唐志轩记得那时自己转身的角度和现在分毫不差，刚刚好一个侧身，瞥见他降落的样子。
　　心脏的血液倒流回头部，他颤着身不能动弹。医院的警笛鸣响呼啸，他跪在医院门口祈求苍天的宽恕。
　　唐志轩那时便对天发誓，只要唐允诺好起来，他就离开。
　　再也不敢了忘了……
　　我再也不敢了忘了……
　　他声嘶力竭的朝天喊着这两句别人不懂的话，无视路过指点的目光，任凭悔恨的泪水夹杂在雨中一起掉地。
　　他惶恐，他惊骇，他面色哀恸，他悲伤欲绝。
　　他怎么就幸福的忘记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哪有资格享受这一时半刻的温柔和美好。这教训来的猝不及防却又深刻入骨。
　　呵，叫他怎敢再次忘记。
　　【唐允诺】
　　唐允诺对于唐志轩的记忆清晰的有些可怕。他缄默不语的完成唐志轩派发的任务，从十岁长到二十四岁。
　　这十四年中，每一天他都能见到唐志轩，于是每一天都能感受到那人的冷漠如影随形。
　　唐允诺不是没有怕过。就算那么笃定在自己转身的某些瞬间唐志轩的眼神一直黏在他背上，然而那么长时间的等待与探试也会磨损一个人的自信。
　　每到唐志轩外出那段日子，唐允诺就会莫名的焦躁。等到他回来，身边跟着没有别人，他才又逐渐放了心。
　　不知道唐志轩明不明白他的感觉。
　　那个晚上他的确醉酒。不是很糊涂，只是长了些胆量。脚步不清楚地浮进唐志轩的屋子，见那人若有所思的坐在床上看着远方，那表情让他摸不着猜不透，心里猛地就窜上来火气。
　　压上去是勇气，亲了下是平生最大的勇气。摸着被揍的脸仔细衡量，原来心里还是更痛一点。
　　那一分钟只能坐在地上傻笑，心里的话突然再也收不住，统统倾倒出来。
　　唐允诺从来没有后悔自己在祠堂跪着的那一晚。父亲的脸在灯光中泛白，挑起的眉和生前一模一样。
　　唐允诺觉得自己下肢酸痛，脖颈上的筋骨仿佛就要断裂。他感觉得到唐志轩就在他的身边，只是那人固执的不肯出来见见他。
　　就好像那时候在法国留学，林玉秀说他总有一段时间心不在焉。他感觉得到唐志轩的气息，那时候起他就知道这个大哥到底在想什么。
　　后来那大半年的幸福汹涌的叫他手足无措。
　　唐志轩待他至好，本该下人做的事情也一应全做了。唐允诺受宠若惊的体会这种变化，唐志轩的眉目近的骇人，带着压迫的味道袭来。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和他这样一起。
　　于是他们曾经在汗水淋漓的中途停下来，短暂的谈过一次。
　　那次他知道了个秘密，这个秘密叫他心惊胆寒，却又无法不去相信。
　　唐志轩说，自己已经找了他一千多年。
　　那人说的时候很认真，于是他也当真起来。唐志轩撩开他的袖子，指着他手上那块淡的几乎看不清楚地痕迹说，这是他留下来的。
　　欲望一点点消退，然后随着故事的进行，寒冷席卷了全身。
　　唐允诺想，自己其实不应该相信这种荒诞之谈，这个世界哪有什么神魔鬼怪，他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
　　然而唐志轩的模样那么悲切，一瞬间就打破了他的疑虑。
　　他窝在唐志轩的身边拿被子裹了身，唐志轩的声音在浸过一层空气，音调变得不好琢磨。
　　唐志轩给他说的故事很长。
　　从天地之初，大地尽头长出一棵参天大树开始。那棵树上开了各种各样的花，躯干笔直，高耸入云。
　　后来树下来了个人，那人本是天将，因太过寂寞和神树惺惺相惜，于是背弃了自己的责任，放神树一条生路。
　　后来人受到天谴而死，树在他死的那瞬跟着枯萎。
　　唐志轩认真的说，我是那个人，你是为了我而死的树。我们本来是一体，后来在千年的轮回中被迫分开。
　　唐允诺知道了那个可怕的诅咒。
　　他看着自己手心上模糊得看不清楚的痕迹，盯着唐志轩说，你再给我一个标记吧，不要再找错人。
　　唐志轩笑了笑摇头，说，我的牙太利，我怕你痛。
　　唐允诺急了，掀开被子跪坐起来。他的身体常年缺乏血色，皮肤干燥光洁，皮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唐志轩盯着他皱眉，唐允诺指着自己的腰。
　　“哥，你就咬这里，不会很痛，但是会留疤。以后你得一直来找我，不可以因为没了印子就偷懒耍赖。”
　　唐志轩出神的看着他良久，于是俯头上去。
　　唐允诺第一次看见唐志轩的牙齿，颗颗锐利凶狠的长在嘴里。他开口，咬在唐允诺的右腰上。唐允诺一声叹息来不及吐出，唐志轩收口。
　　血流出来，唐志轩舔了舔帮他弄干净。唐允诺低头，看见右腰上一块伤口深可见骨。他笑起来，抱着唐志轩打滚。
　　那么是谁说的，幸福一定是因为美好的事情？
　　唐允诺将头埋在唐志轩的胸口上，腰伤痛的他说不出话，而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明显。
　　回忆被玉秀端来的咖啡暂时打断。唐允诺收回神色，微笑着接过杯子对玉秀说，你先睡了吧，我还有点事。
　　玉秀微微点点头，表情埋在灯光后叫人看不清楚。
　　唐允诺将杯子放在桌上，又转回去。
　　过了一会，他忽然觉得身后的人没有走。唐允诺回头来看，玉秀还站在原地没动静。
　　“怎么了？”
　　“我——我想和你谈谈。”
　　二人结婚至今，已有五年。然而夫妻间的氛围一直不咸不淡，就好像隔着层什么东西。
　　唐允诺点点头，拉了玉秀坐在自己身边。
　　“想谈什么？”
　　“昨天我回家，妈说想抱个孙子。”玉秀咬咬牙，抬头看着他。
　　唐允诺轻轻挑眉。
　　“孩子的事咱以后再说，现在唐家的生意正是关键的时候，我不能分心出来管孩子。”
　　“咱结婚已经五年了——你经常不在家，在家的时候也忙生意。我就想有个孩子陪陪。”
　　唐允诺神色一凝，心上生出许多愧疚。他拉了玉秀过来靠在他心口，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发丝。
　　“秀，这些年是我亏待你了。”
　　玉秀摇摇头，保持着一贯的安静。
　　“我今年二十九——的确是该考虑孩子的问题了。”
　　玉秀的身子似乎一僵，又逐渐放松下来。唐允诺亲亲她的眉目，女子身上那种温婉的气息很能平定人烦躁的心事。
　　唐允诺苦笑一下。
　　哥，这就是你想要的吧。
　　八个月后，唐家小少爷唐甯出世。虽未在母亲肚子里留足十月，然而唐甯出生时依旧不比别家的孩子瘦弱。
　　林玉秀躺在床上抱着唐甯，表情虚弱却又满足。唐允诺守在她身边，当即取名为甯。
　　唐家大喜。
　　林玉秀被唐允诺接回家中请最好的医生护理，唐允诺脸上的笑容也因唐甯的来到增添许多。
　　唐甯满月时林玉秀的身体好了些。唐允诺派发喜帖，宴请亲朋来参加小少爷的满月席。
　　喜帖中，自然备了唐志轩一份。
　　当日，唐家热闹非凡。唐允诺有些心神不宁的抱着小儿，眼睛死死的盯着大门。
　　直到下午，众宾尽兴的差不多了，庭中一阵喧哗声忽然静默，唐允诺抬头去看。
　　唐志轩高挑的身材出现在门口，对他点点头。
　　唐允诺死死的盯着唐志轩，唐志轩紧抿着唇走到唐甯面前，抬起唐甯一只小手看了看。
　　“这就是我的小侄儿？”
　　“是，大哥。”
　　话落，二人均是一怔。何时开始兄弟间如此疏远，礼节越全感情越淡，唐允诺生硬的扯出一抹笑来面对着唐志轩。
　　唐志轩皱眉，避开他的笑容，拉起孩子的手放在鼻下闻了闻。
　　“我不喜欢他的味道。”
　　“大哥这是何意？”
　　唐允诺挑眉。唐志轩抬头轻扫他一眼，挥挥手让奶妈领走唐甯。
　　“方才经过偏厅，看见阎闻喜。”
　　“他？”
　　唐允诺暂时放下不快，有些疑惑的看着唐允诺。阎闻喜一直是他生意上的对手，长了他十岁，性子乖张叫人弄不清底细。唐家与阎家素来交恶，并没有什么私人来往。
　　唐允诺不明白的看着唐志轩。
　　“你请他来的？”
　　“没有啊？”
　　“奇怪了。”唐志轩低头想了会，“这孩子是八个月就出生的？”
　　“是。”
　　“玉秀呢？”
　　“她还在房里，我让她多休息，免得出来着了凉。”
　　唐志轩缄默。唐允诺在他缄默时仔细的打量着他。
　　唐允诺摒弃了一直习惯的长衫，穿着黑色西服。头发服贴的梳在脑后，低敛的眼十年如一日的亮着。
　　末了唐志轩抬头，与他的眼对上。唐允诺一阵心寒，他从唐志轩眼中仅仅找到一种疏离的味道。

　　【归零】

　　“在美利坚那么些年，还是喜欢中国的东西。下个月开始我回来住。”
　　满月酒的第二天，唐志轩对唐家上下宣布。唐允诺惊大了眼，林玉秀抱着唐甯坐在一边听，始终垂目。
　　而第二天，唐家大少唐志轩回来的消息传遍太原，晋商联合会上唐允诺很快让位于唐志轩，山西商事瞬息万变。
　　此间，国民北伐战争开始，阎锡山因改投国民军使山西免过战乱浩劫，天下表面依是太平盛世。
　　唐志轩从来对国家大事不感兴趣。人间纷争在他眼中如同蝼蚁相斗，帮助唐家成为山西第一的大商户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然而这一切计划中，让他无法控制的还是唐允诺。
　　唐志轩始终记得他准备离开时的情景。
　　自从唐允诺出院后，唐志轩开始刻意的冷落他。到了后来甚至带着姐儿回家谈商，当着唐允诺的面给他指花楼里活最好的姑娘。
　　唐允诺咬着牙微笑着听唐志轩说，他紧紧抓着那人的眼神不放。唐志轩看的明白唐允诺眼中那么清晰的恨意还有绝望，尽管他们都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再后来的一天，唐允诺故技重施。他在喝的微醉时进到唐志轩的房里，抱住那人默不作声的痛哭一场。
　　唐允诺在月色晴朗的晚上盯着唐志轩，问：“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到底在怕什么？”
　　唐志轩不耐烦的推开他，呵斥道：“本就是同你耍耍，大家男人各有所需。这么当真给谁看。”
　　唐允诺不甘心的说：“你分明说过找了我一千年。”
　　唐志轩冷笑起来，揪着他的衣领盯着他的眼，一字一顿：“这种床上说给姐儿听的话，别告诉我你也信。”
　　唐允诺被唐志轩叫来的姐儿请出房间，他在房外站到双腿麻木天色微白，唐志轩房中的淫靡之声始终没有停下来。
　　然后唐允诺终于绝望了。
　　他也开始出入花楼，学着与姑娘调笑买醉。
　　生意被他荒废，唐家两个公子卯足了劲一样的荒唐下去，终于某天唐志轩先开了口。
　　“你不小了，老爷在时同我说过，要你在本命年找个好人家的姑娘娶了，继承家业。别说大哥霸着唐家的祖产舍不得撒手。”
　　唐允诺瞪大了眼听他说。
　　“早些时候我去林家提亲，林玉秀那小女孩好像挺喜欢你。下个月初八是好日子，你们就把这事给办了，算了老爷一桩遗愿。”
　　唐允诺听的心口发麻，他的唇张合好几次，才讷讷的吐出一句：“为什么?”
　　唐志轩喝了口茶，掀眉道：“你的人生我已经安排妥帖，你只需照着这条路走，不用有其他什么疑惑。”
　　唐允诺敛下眸子，神采在那一瞬消逝。唐志轩的眼飘向远方，似乎远处有什么流光溢彩在吸引着他。
　　末了，唐允诺无声的笑了笑：“好。”
　　唐志轩起身，吩咐下人进行婚礼的准备。
　　唐允诺盯着他的背影，轻轻道：“这也是你想要的，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做到不是么？”
　　唐志轩的脚步顿在门口，唐允诺的声音蓦地拔高到一个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程度，他索性放声大笑起来：“你这个懦夫。”
　　而唐志轩侧了侧身，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说出来。
　　一年半后，唐甯已学会侧着身子下台阶。那孩子一双眼精明透亮，却少了唐允诺的温和。林玉秀整颗心放在孩子身上，与唐允诺之间交流更淡。
　　而唐允诺专心的跟在唐志轩身后，看那男人意气轩昂的将唐家生意做大。
　　偶尔目光接触就当成是一场意外，他保持在唐志轩三米外的距离安分守己，再无非分想法。
　　这样平安无事的一直到了唐甯三岁，能流利背出床前明月光那一天。
　　某日。
　　唐志轩与唐允诺双双外出，一个去了花楼一个去了警察局。
　　去花楼的是谈生意，去警察局的是签关外条子。唐家大院空无一人，除了少奶奶唐林玉秀。
　　唐甯在院子里玩着唐允诺给买的皮球，烈阳当空。
　　忽然一个人进来，盯着他默不作声的看了半晌，抱起来就亲。唐甯一慌，忙踢着脚大声叫妈。
　　林玉秀出门，两人目光对上，猛地就愣住。
　　“你……来做什么。”林玉秀脸一沉，走上前将唐甯接下来。
　　“你躲了我这么些年，连孩子也一起收着。再怎么着我也有权利来看看我的孩子。”阎闻喜挺直腰。
　　林玉秀转身将唐甯签回房去，关好门。
　　“你走，我不想见到你。”
　　“玉秀，你难道还念着那个软脚虾？”
　　林玉秀脸色一变，默不作声的别过头去。阎闻喜上前一步握了她的手。
　　“那个唐允诺根本就不把你当回事。他眼里除了唐志轩还有谁，他们唐家两兄弟伤风败俗的事情早传了个遍，也就你傻乎乎的还指望他回头。我——”
　　“你闭嘴！”林玉秀一巴掌扇在阎闻喜脸边，阎闻喜侧着头不说话。
　　林玉秀脸色苍白，紧咬着的下唇没了血色。她身子颤了又颤，忽然一软，倒在阎闻喜的怀里。
　　“别哭了。”
　　阎闻喜抚着她的头发。
　　“这些天山东商会发来消息，说是要买我的陈醋。本来我和你们唐家一直在争这个事情，结果山东商会的老板是个耿直人，听说了唐家两兄弟的事，二话不说就把这生意给了我。等我在山东站稳了脚，我就把你和孩子都接过去。”
　　林玉秀一个哆嗦，头抬起来。阎闻喜常年冰冷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笑意。
　　“唐志轩——”
　　“他——不足为惧。”笑意消失，阎闻喜漂亮的眉瞬时纠起，很有一会不能舒展。
　　就在这时。
　　“我不足为惧，那还有谁足以的？”
　　林玉秀猛地一个挣扎抬头，阎闻喜将她挡在身后，唐志轩似笑非笑的站在门口，手中拿着烟斗，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唐允诺。
　　“早觉得你不对劲，这一阵和那个山东姓的文打得火热。今天可不是我撞见误会什么，这场好戏从头看到尾，还真算精彩。”唐志轩盯着二人一会，忽然嘴角一提，笑开声。
　　林玉秀被家丁摁着跪在祠堂中。
　　唐志轩坳断了阎闻喜的手腕，逼他一起跪在林玉秀身边。唐甯被唐志轩带进房中站在身边，孩子拼命往唐允诺身边躲着。
　　“你们来往多久了？”
　　“你要杀就杀，说什么废话！”阎闻喜使劲一用力，手腕上的伤痛得他说不出话。
　　唐允诺皱着眉盯着唐甯，又将目光转回玉秀身上。
　　“为什么？”他问。
　　“没什么为什么。”林玉秀轻轻笑了声，不去看他，只是抬头瞅着唐甯，满眼的温柔。
　　“是我亏待你在先。”
　　肯定句，唐允诺叹口气，上前去扶林玉秀。
　　唐志轩倏地站起来，猛一巴掌打开唐允诺牵着林玉秀的手。
　　“还嫌自己丢人不够？”
　　唐允诺一皱眉，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固执的将林玉秀扶起。
　　“这是报应。”唐允诺安静的背对着唐志轩。
　　唐志轩一掀眉，将林玉秀从唐允诺身边撕开。林玉秀半个胳膊捏在他手里，皮肤立刻青紫。
　　阎闻喜看的心疼，拼了命的站起来，还没站稳，唐志轩狠狠一脚又将他踹回去。
　　唐允诺抓住唐志轩的手。
　　“大哥，算了。”
　　“算了？”唐志轩嗤笑一声，“给唐家蒙这种羞，你就只有一句算了？”
　　“是我负她在先。”
　　“你负她什么？”唐志轩的眉纠起来。
　　“我——不该在娶她之后心里还有别人。”
　　唐允诺苦笑一下，唐志轩的手在他手中顷刻绷紧。林玉秀一声闷哼，唐志轩转头看看她，轻轻将手放开。
　　“祖宗规矩，沉塘。”
　　“不行！太残忍了！”唐允诺惊住，忙挡在二人面前。
　　唐志轩轻笑了笑。
　　“不是两人都沉，就沉伤我唐家门风的这个女人！”
　　家丁没有犹豫的上前来抓了林玉秀。那女子紧抿的唇血色全无，却一直默不作声的听候处置。
　　唐允诺冲去阻拦，唐志轩伸手挡住他的去路，顺便一脚踩在阎闻喜的脚踝上，旋了圈。阎闻喜痛的声色全变，瞪大双目狠狠盯着林玉秀被拖出去的方向。
　　唐甯被场面吓得尿了裤子，一边哭一边往奶娘身边躲。其余的家人不敢出声，只有阎闻喜粗重的喘息混合着悲惨的嘶嚎响在房中。
　　树上的鸦惊散。
　　唐志轩微笑的表情叫人看不出道道，在林玉秀被拖到大门口就要出去时，唐允诺噗通的跪在地上。
　　“哥！你放过玉秀！我求求你了！”
　　唐志轩没去看他，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腿。他将脚上的力道一松，阎闻喜大喘了口气，扑到他面前重重的磕头。
　　“唐大少！是我混账！是我该死！您放过玉秀！您放过玉秀我求求您！”
　　唐志轩蔑了他一眼，抬头对门口的下人示意。
　　林玉秀跪坐在地上，愣了会，忽然大声嚎哭起来。
　　“阎闻喜！别逼我看不起你！你给我起来！”
　　“唐大少，您放过她，我给您磕一万个头，您放过她……我求求你……”
　　阎闻喜终于没了傲气，眼泪流了满面，唐志轩笑了声，慢慢蹲下来抬起他磕破的头。
　　“你说的？做牛做马？”
　　“是……”
　　“阎闻喜……”
　　“一万个响头？”
　　“是……”
　　唐志轩站起来，闭上眼睛想了会。
　　“好好好，我可不要牛和马。我只要你退出山西商会，永远不再回来。我就饶过那个女人，怎么样？”
　　“哥？”唐允诺这才弄懂他的意思，面无血色的看着他。
　　“怎么，大家各取所需。这女人和那小孩就扣在我唐家，免得你日后生出什么鬼胎。”唐志轩的目光轻描淡写的从唐允诺脸上划过去。
　　唐允诺咬紧牙。
　　“你——并不是为了我抱不平？”
　　唐志轩没有说话。
　　“你是——早就预计好了？”
　　唐志轩依旧沉默。
　　“那么——这出戏，我也算是一个棋子了？”
　　唐志轩将脸转过去，唐允诺看不见他的表情。
　　于是唐允诺也笑起来。
　　“是啊——我总是想得太多——总是这样。”
　　唐允诺拍拍裤子，直勾勾的看着唐志轩的侧面。
　　“哥，这就是报应。对么？”
　　唐志轩稍微低头，回开他的目光。重新将焦点放在阎闻喜身上。
　　“你今天就给我跪在唐家大门口磕头，磕足一万个，我要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你阎老板的狗模样！”
　　“你……”阎闻喜噤声。
　　“怎么，不愿意？”唐志轩手刚要抬，阎闻喜猛地挣起来，“我，我愿意……”
　　唐志轩大笑起来，起身之后拿脚尖踩着阎闻喜的脑袋狠狠砸在地上。
　　“记住，还有我的一万个响头。侯妈你同少奶奶一起给我好好数着，少一个可都要重新再来。”

　　【套子】

　　那一晚人人见着阎大老板跪在唐家门口磕头的模样。唐家女佣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的数着数，唐家少奶奶侧过头在很偶尔的瞬间抹抹眼睛。于是大家大抵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磕到晚上，夜深人静。
　　唐家大门口开了条缝，唐允诺轻轻踱出来，对侯妈示意，让她退回去。而后唐允诺弯腰，止住了阎闻喜的动作。
　　“阎老板，你走吧。”
　　唐允诺搀起阎闻喜，阎闻喜一把甩开他的手。
　　“你大哥什么人物，不做到他要的事情，我怎么敢走！”
　　“大哥他——是太残忍了些，但他不会真下手伤了你们。你们——还是走吧。有什么事我顶着。”
　　阎闻喜充耳不闻的继续磕着头。
　　唐允诺无奈的盯着他，又转头去看林玉秀。林玉秀的脸色煞白一片，只有紧抿着的唇透露出一点点倔强的味道。
　　“秀——你带着孩子跟他走吧。”
　　林玉秀咬着唇，别开他的目光。
　　“允诺——你就这么通情达理？”
　　“我明白你心里的苦。”
　　“不！你不明白！”
　　林玉秀忽的甩开唐允诺搀过来的手，倒退了两三步，嘴里讷讷了会，眼泪跟着流下来。
　　“你不明白的……”
　　“玉秀。”
　　唐允诺皱起的眉清秀好看，他的身影太单薄，站在夜色朦胧的晚上仿佛随时都会化开。然而他的神采却一直清晰的漂亮。
　　“为什么你这么容易原谅我——你——你的原谅才是最伤人的！难道你真的——一点一点都不生气？一点点都没有？”林玉秀的眸子暗了，阎闻喜磕头的动作稍顿，而后更为用力。
　　唐允诺深深叹了口气，坐在台阶上。
　　“我先遇见的人——不是你。”他笑起来，“我总想着，若我先遇见的人是你，那该多好。夫唱妇随，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什么故事都可能发生。可是为什么——就不是你呢？”
　　林玉秀无言的站在他身边。
　　“你走吧，大哥那里我会帮你们求情，求他不要赶尽杀绝。你们带着小甯去一个新地方，重新开始。”
　　“我不会现在带着她走。”
　　一万个响头磕完，阎闻喜站起身。唐允诺抬头仰望着他，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我会风风光光的把玉秀从你们唐家接走。唐允诺你记住，你们唐家两兄弟欠我的，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要回来！”
　　“哦。”
　　唐允诺耸肩。阎闻喜盯着他良久，突然狠狠地哼了声，头也不回的扎进夜色里，很快没了踪影。
　　林玉秀身子一软，瘫坐在唐允诺身边。
　　“允诺——”
　　“什么？”
　　林玉秀苦笑一下，将头靠在唐允诺肩上。
　　“就那么喜欢他么？就算他利用你，看不起你，也还是那么喜欢？”
　　女声幽幽的飘进唐允诺耳朵里。唐允诺一怔，轻轻伸手去摸着她的头发。
　　“啊。”
　　“你个傻子。”
　　“你听说过一个故事没有？”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一棵神树，他的花千年一开千年一谢。天神想要那树的枝干来做椅子，保佑天宫万世太平。结果那个来砍树的天神舍不得伤害神树，于是在树下一直陪着不会说话的树陪了上千年。后来天宫里的人对天神进行神罚，天神死了，树也就枯了。在树倒下的时候，树上有半朵栀子花瓣掉下来，染到那个天神的鲜血。那半朵残缺的栀子花有了灵气，变成了仙。而那个天神的魂被他封存起来，变成了世间的一匹狼。”唐允诺低低笑了声，转头温柔的看着林玉秀，“那半朵栀子花少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他的心。于是他变成的仙家也没有了心。”
　　林玉秀听入了神，靠的唐允诺更紧了些。
　　“没有心的仙人找到了愤世嫉俗的狼妖。仙人爱上了狼妖，与他做了约定。这个约定有违天理，于是老天给他们一个惩罚。”唐允诺低笑了声，“那仙人本就是无心的栀子花，因太过羡慕人间的繁华而生，又因怨恨太大逐渐成人。本不该有新的东西有了心，所以当他承受的事情越多时心就越重，衰老的速度也就越快——”
　　“会死？”
　　“啊。是。”
　　林玉秀打个哆嗦，将头从他肩上移开。唐允诺远远地看着前方，嘴角的笑容很僵，却保持的十分完美。
　　林玉秀有点害怕，悄悄的离唐允诺远了些。唐允诺微侧一个面，看了看她，笑了笑，又转头回去。
　　林玉秀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说的故事很恐怖。那种恐怖不是突如其来的，是一点点渗透进人的骨子里。
　　唐允诺的样貌一下不清晰起来。林玉秀这才发觉他是一个比唐志轩更令人不安的人。唐志轩的可怕浮在表面，让人无法抗拒，而唐允诺的可怕深藏在骨子里，叫人无法躲避。
　　林玉秀坐立不安了会，站起身跑回大房，只留下唐允诺一个人继续坐在台阶上看着天发呆。
　　唐家在此事之后，唐甯被迫与林玉秀分开。唐志轩对外宣称林玉秀身患重病无法见客，实则将她软禁在后院，每日只有知情的一两个下人代为照顾。
　　他开始大张旗鼓的为唐允诺寻觅一个妾室。
　　这一次唐允诺的反应十分平淡。他接下能接的所有工作，按着唐志轩希望的方向，用一种无法计数的速度将唐家的产业扩展。
　　唐甯被唐志轩安排进入美国的私立学校，而后转到香港。他的脑中根深蒂固只有父亲和叔父，从无母亲二字。
　　第三年，林老爷病逝，林玉秀无法回家奔丧。唐志轩正式收购林家产业，成为山西无人能敌的商家。
　　收购仪式上，唐志轩对外宣称林玉秀病入膏肓，唐家缺少一个少奶奶。
　　于是三个月后，唐志轩安排唐允诺与南京中统上将之女华雪见面，两家很快敲定了这场双赢的婚事。
　　这一年，唐允诺三十有三。
　　唐家第二次婚礼如期举行，娶回的小姐知书达理秀外慧中。唐志轩在婚礼上酩酊大醉，拉着每一个宾客笑逐颜开。
　　唐允诺安静的站在角落里看他的表演，忽觉一切荒诞的貌似一场闹剧。
　　后来的日子平铺直叙一路下来，唐志轩做到自己的承诺，在唐允诺身边驻守十年。
　　这十年中他每日看着唐允诺对着华雪温和微笑，看着他们的孩子出世，看得自己眼睛犹如针刺疼痛，嘴角的笑容却是有增无减。
　　后来唐甯学成归来。这孩子聪明的骇人，十五岁学完别人二十岁才能懂得东西。也许是身世使然，他眼中那一份对万事的忌惮看得人惶恐。
　　唐志轩将唐家一部分产业交给他打理，放纵自己流连在花丛中每夜直到深夜。
　　唐家的生意一帆风顺，托着唐允诺妻家的福，官方对他们总是特别通融。
　　再后来，唐甯终于见到自己那个被幽禁了数十年的母亲。
　　林玉秀脸上早已没了当年的小姐模样，憔悴而苍老，眼里的神采黯淡，透着一种绝望。
　　唐甯与她客套生疏的礼遇两三句，她呆呆的盯着唐甯的脸笑。唐志轩站在一边厌恶的皱眉，只有唐允诺咬着牙。
　　那么多年下来，他早不知自己在努力给谁看。原来以为没了唐志轩他会死，于是唐志轩用行动告诉他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谁离不开谁。
　　他不清楚这是他逾越伦理的报应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唐允诺越来越觉得自己看不清楚唐志轩的眼睛。
　　曾经那么明亮的招子，让他以为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词叫幸福。
　　哭是哭给别人，笑是笑给别人看。舞台上灯光亮起，自以为深情无双的不过是剧本上唱着歌的戏子。
　　唐允诺觉得自己从很早以前就没了所谓痛苦和喜悦。
　　在唐允诺三十四岁的生日宴席上，他请来一个客人。
　　那个客人被他安排在西厢后门，也就是林玉秀被软禁的地方。
　　那个客人叫做阎闻喜，现在军统军的司令副座。
　　于是记忆停滞在这个风雨晦涩的生日夜。林玉秀呆呆的笑声，间或哭一两句，音调高耸的叫人毛骨悚然。阎闻喜手里握着刀子，血红着双眼紧紧抱着这个女人。
　　唐允诺丢给他一张表单，上面写着唐志轩这些年违法的证据。
　　他冷淡的回答阎闻喜的疑惑：“因为我太累了。”
　　这次的见面仓促而短暂，没有人知道阎闻喜回来了，也没有人猜得出唐允诺想杀掉唐志轩。
　　唐家上下知道的是，在唐允诺生日第二天清晨，唐允诺病发。
　　面色铁青的躺在床上，吃不了也睡不好，就是胃里纠结着痛。
　　唐志轩请来省城最好的大夫，得出结论是体内铅毒太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铅毒聚集太久，年月太远，已经和他的血脉混合，变成了慢性的砒霜。
　　大夫束手，唐志轩跪在唐允诺床边一口一口喂他吃东西。他喂一口，唐允诺吐一口，然后他再吩咐人重新做过。
　　后来，唐允诺就连水也不喝了。
　　唐志轩急得手足无措，唐允诺侧目看着他踱来踱取得背影兀自微笑得很有深意。
　　过来五日，唐允诺病入膏肓。唐志轩寸步不离的跪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看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到了第五天深夜，唐允诺醒过来。他精神硕爽的看着唐志轩，微微动了动手，唐志轩便醒了。
　　“喝水么？”
　　唐允诺摇摇头。他已经不能开口说话，只能在唐志轩的手心里简单的画上两三笔表达意思。
　　唐志轩将手给他，唐允诺费力的写着。
　　你很久没有这样关心过我。
　　唐志轩的手心一烫，他痛苦的抬头看着唐允诺。唐允诺唇角发白，面色乌青。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到底是谁给你下的毒……”
　　唐允诺笑了笑。
　　我，自，己。
　　唐志轩骇住，盯着那几个看不见的痕迹发呆。
　　他竟是一心求死。为了让他远离，自己竟没看出他是一心求死。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唐志轩抱住他的身体。
　　因为，我想你回头看看我。
　　唐志轩抱得更紧了些，松不开手，手心里全是悔意。唐允诺温顺的将头靠在他胸口上微笑着，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这样的温暖，可惜自己已经太过难看。
　　门开了。
　　什么人闪进来。唐志轩没有回头，只是紧紧地抱着唐允诺。
　　“哥，你说的那个故事——是真的吧……”
　　“是。”
　　唐允诺笑起来。
　　一把刀插在唐志轩的背上，唐志轩痛哼一声，血往外开始流。
　　云过了又回来，阎闻喜狰狞的表情隐没下去。
　　唐允诺将手摸到他的身后，拔出那把刀子。
　　“是不是——你死了，诅咒就没有了？”
　　“是——”
　　“呵呵——可是我……我怕万一你死了，你就不记得来找我了——”
　　“不会的——”
　　“哥，如果为了怕死就不和你一起——我还是死了好了——”
　　“别说傻话……”
　　“我把我的命给你——你欠我的——下辈子，要好好对我——别再让我恨你——”
　　“唐允诺……”
　　唐允诺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唐志轩长啸，背部伤口奇迹愈合。

　　【第八世】

　　他每年生日会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他拜托的人，对他说生日快乐，顺便告诉他小义最近的情况。
　　说那个人的事业，说他的生活，他的妻子。后来又多了个儿子。
　　他很认真的听，很认真的记录在身边。有时候是一张纸，有时候是放在桌上的台历。
　　然而记完他就会烧掉这些，仿佛这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就好像他们之间的时光，从未流走。
　　他在二十年前路经一家孤儿院，看到眼睛明亮的小义。
　　小小的手和脚，纤细的脖子，苍白的皮肤。
　　那间孤儿院破旧不堪，墙体斑驳，长满杂草。他停下来看着小义，小义站在路边仰望天空。那孩子的眼中带着一种单纯的倔强和勇气。
　　他的名字叫做翔。莫翔。
　　莫翔改变了原定的路线，从院长那里得知，孤儿院遭遇大火。他当即签下文件，带走小义。
　　那天他站在小义面前，说，我带你走。
　　小义盯着他看，仰着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叫莫翔。
　　小义点点头，十分安静，并不吵闹。
　　听院长说，他是这里最听话的孩子，却也是脾气最倔的一个。
　　莫翔摸着小义的头，问：“你想要什么？”
　　小义说没有。莫翔很满意这个孩子。早熟的，听话的，懂事的。
　　小义安静的坐上他的扯，扭头看着窗外风景。从荒芜一直到繁华。后来下车时他终于开口。
　　“我应该怎么叫你？爸爸？”
　　“不，叫我叔叔。”
　　“是，莫叔叔。”
　　这是莫翔到美国的第五年。五年前小义在他面前声嘶力竭的咆哮，说他毁了他的人生。
　　那一刻的慌乱那么清晰让他理不清头绪，只能转头跑进茫茫人海。等再想回头时就已经回不去了。
　　原来被人憎恶也是这么疼痛的事情。
　　莫翔如他所愿的离开，到了新的地方过新的生活。他没有留下联系的方式，因为小义并不需要。
　　小义过的很好，如他自己设计的一样，已不需要他的插手。
　　那么这一辈子他终于倦怠了么？莫翔不愿去想。
　　将小义接回家后，那孩子第一次露出惊讶的神色。
　　“莫叔叔很有钱么？”
　　“多的数不过来。”
　　“啊，你真厉害。”小义羡慕的说道。
　　莫翔让他选择，他挑选了三楼一个房间，有一扇落地窗户，阳光能够毫无阻拦的照射进去。
　　之后莫翔安排小义进了当地最好的学校。
　　那一年小义十三岁。
　　——想要什么？
　　——第一名。
　　——争个第一有什么用？
　　——我不能给你丢脸。
　　小义的成绩出奇的好。班中泰半是华裔，另一半是黄头发的外种人，只有小义一个是从里到外的黄孩子。
　　莫翔对小义十分尽心。请来最好的家庭教师，教他钢琴和国画。后来小义自动又给自己添加了物理的课程。
　　等小义读到高中，莫翔生怕他被环境污染，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自己做成他的班导师。
　　第一天进班莫翔着实惊艳了一屋子的小女生，围着他问老师年龄几何有否女友。莫翔微笑着一一回答，稍微转头过去，小义坐在最后的角落里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莫翔轻轻走过去，低头一瞧，小义在读古龙。
　　莫翔收了他的书，小义也不反对，只是当着全班的面沉默着走到讲台上将书又径自取回来。四周吸气声不断，同桌好心提醒被他当成驴肝肺，打个哈欠又低头读起来。
　　莫翔正要发火，斜眼瞥见那叠卷子，小义分高近乎圆满。唯一漏洞纯属故意，不过为了给他这个老师留点颜面。这下火气消退，莫翔从此刻开始发觉小义在不吭不声里已经长大。
　　摸着挤满小义生活的纸，莫翔想起他和小义在休息时的一些谈话。
　　那时小义刚下了钢琴课，穿的英伦风盛，双手一副白色手套，身材已十分高挑。
　　他对小义招招手，小义过去坐在他对面。他端了红茶递给小义，那孩子安静的接过去抿了口。
　　“我要去英国一段时间。”他对小义说。
　　小义没有反对也没有惊讶，挑了眉看着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叔叔去做什么？”
　　“读书。”
　　“叔叔读什么？”
　　“读物理，回来继续教你。”
　　小义垂垂目。
　　莫翔盯着他的样子看。他的左腿搭在右腿上，双手自然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小义，你明年是否就要去读大学了？”
　　“是的。”
　　“那么说起来，你已经来我家四年了。”
　　“是的。”“可有想过去找找你的亲生父母？”“他们把我送到孤儿院，应该就是不想见着我，我又何必去自讨没趣。”
　　莫翔点点头，起身走到他身边弯腰，摸摸他的头发。
　　“叔叔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事你可与林婶说。”
　　“小义会照顾自己。”
　　交代完毕，他安心启程到了英国。在一所不怎么知名的学校混了个插班，白天听异国鸟语，晚上询问小义近况。
　　那孩子张嘴闭嘴都是还好，口风严的连只蚊子也飞不过。无奈中他只能问林婶。
　　林婶带来的消息让莫翔被狠狠打击了次。
　　小义带着女朋友回家与同学聚会，已有些日子。
　　莫翔翻身下床，将三张纸展平来看。上面说小义和那女人的孩子取名叫莫语，好歹是保留莫家的姓氏。莫翔皱着眉盯着纸，他不知道当初如果自己没有那么气急败坏的杀回香港，而后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在林婶对莫翔通报小义带着女朋友笑语回家的第三天，莫翔阴沉着脸站在自家门口。
　　小义给他开门，对他的回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莫翔沉默着盯着小义，他端上莫翔最爱的英伦红茶，莫翔接过来放在一边。
　　“你有女朋友了？”
　　“谁——告诉叔叔的？”小义手一颤，杯中的红茶洒出来些。
　　“我的耳朵们。”莫翔好心伸手过去为他擦干净。
　　小义稳定情绪。
　　“我已这么大，有女朋友是正常事。同学个个都有，若我不找一个会被人耻笑。”
　　“会被谁耻笑？”
　　“哥们。”
　　“这样的哥们不交也罢。”莫翔语气强硬的不容他质疑，“你现在学业为重，那些事情应该放放。”
　　“放到多久？”
　　小义嗫嚅半晌，抬头盯着他问。
　　这一问将莫翔问倒。总不能说出自己心声，一辈子。
　　两人对峙了半刻，莫翔皱眉。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顶嘴？小时候多么乖，我说一从不反驳二。”
　　“是叔叔太霸道。”
　　小义仰头。
　　莫翔冷冷哼了声，“看来是我对你太好了。”
　　小义被下了禁足令，莫翔的司机将车停在学校门口，大张旗鼓拦下那个女孩，傲慢宣布二人身份鸿沟。
　　小义在家禁食抗议，终于在饿晕后被莫翔监督着打了点滴。
　　小恋人被迫分开，通常愤怒大过感伤。其实他们也弄不明白到底自己是在气什么，是气爱情不能继续，还是气自己的意气被人阻拦。总之那天后，小义眼中很长一段时间分分明明透露出对莫翔的怨怒。
　　处理完这事，莫翔再次飞回英国。小义被囚禁在家中有专人二十四小时伺候。
　　在机场上林婶与章叔一人一边拉着莫翔叮咛，活似将他当作了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莫翔无奈的安抚两位老人，眼神流转，竟在一个小角落瞥见个赌气蹲着的身影。
　　那一刻心里钝痛，说不明白是喜悦还是别的什么。他急匆匆的调头进了机舱，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看着外面云朵在身边顷刻升腾。

　　【旧事】

　　两年后莫翔学成。毕业典礼那晚他终于收到小义的电话。
　　才一个喂字，那头一声惊喜。
　　“叔叔！恭喜了，你何时回来，我可想你。”
　　那一声将二人之间两年的隔阂打破。莫翔揉着额，疲倦的陷进沙发。
　　“后天的机票回来。”
　　“那好，你未来参加我的开学典礼让我遗憾很久。”
　　小义的声音似乎怨懑，莫翔嘴角勾出一抹笑。
　　“不是还有林婶和章叔陪你去。”
　　“那不一样，还是希望和叔叔一起看看。”“大学感觉如何？”
　　“还行，课业轻松很多，我闲下来看很多其他东西。”
　　“比如？”
　　“都是西方哲人的，黑格尔和柏拉图。”
　　“喜欢么？”
　　“还行，比不得我们中国人。”
　　“小小年纪口气怎么那么狂妄。”
　　“我已不小，今年十九。”
　　莫翔的笑容变大，正要多说些什么，忽然身边银铃般笑音响起。棕色长卷的美人自浴室走出，身无寸缕。十指纤细如同蛛丝一样慢慢缠在莫翔胸口，上下挑逗技术娴熟。
　　电话那头的孩子敏感一顿，莫翔拿手捂着话筒，对美人皱皱眉。美人瘪瘪嘴不为所动，俯身与他唇齿相缠，吮吸出暧昧的水声。
　　莫翔苦笑，差点就忘了本分。
　　将拿着话筒的手松开，他含含糊糊的对还着急想说什么的小义道了声别，转头把自己丢进女人温软的身体里。
　　回到莫家，小义奔出来接他。两年不见小义长高很多，只比他差了半个头。一双眼更为清澈明亮，面容也更加的好看了。
　　莫翔欣喜的大把搂住小义的肩，揉揉他的脸。
　　“怎么长那么胖？”
　　“你不在时我才能吃喝放心。”
　　“鬼小子。”
　　“你下次别选这个航班，延误时间太离谱，总有一天会破产。”
　　莫翔哈哈大笑，抬手对小义指着指针。
　　“自己看看，不过晚了十分钟，怎么这么诅咒别人。”
　　小义瘪瘪嘴，眉梢的笑意忍不住。
　　拿手环在莫翔的脖子上，大声朝屋里喊了句：“林婶，莫翔回来了！今晚要吃鲍鱼海鲜宴，我还要喝酒开舞会！”
　　站在一边拎行李的章叔一愣，赶忙拽了小义一把。
　　“少没规没矩的，要叫莫叔叔。”说罢转头，对着莫翔笑笑道：“小义这两年不知跟谁学的，再不叫你叔叔，人前人后都说莫翔这个莫翔那个，好没规矩。”
　　莫翔摇摇手，把小义从身上拉下来。
　　“怎么不叫我叔叔？”
　　“你只比我大九岁，为什么非要叫你叔叔？”小义眼睛一转，笑的更开，“我都大学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别再管我，不然要和林婶一样长出满脸皱纹，糟蹋了这张好皮相。”
　　莫翔由着他在自己脸上东一把西一把的摸，满眼都是笑。
　　两人正说着，英国美人上前，挽住莫翔另一只手。
　　“Hello，你就是小义？”
　　小义一怔，纠了眉盯着那女人看，也不回答。
　　莫翔瞧着小义的眼睛，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背出那套准备了千百次的对话。
　　“来，你们认识认识。这是小义，这是我女朋友，Lina。”
　　小义的眉丝毫没有舒缓的意思，从上到下打量女子一圈，哼了声十足不屑。
　　“莫翔，想不到你喜欢洋妞。”
　　“什么洋妞不洋妞的，说话多难听。”莫翔摸摸他的头发。
　　Lina不以为忤的笑笑，十分大度。
　　小义倒没那么好涵养，旋即放开莫翔的胳膊跳到一边，嘲弄道：“这样可不好，再拉着你人家以为你连男人都喜欢。”
　　莫翔一怔，听不出他话里到底是讽是真。
　　“说什么鬼话，真是越大越不招人爱了，还是小时候乖。”
　　“人总要长大，不然浪费你这么多年粮食钱多不好意思。”
　　小义说完挑挑眉，转身就往屋子里走。Lina没看出他的恶意，眨着眼睛看着莫翔。莫翔耸耸肩，吩咐章叔将行李放回，带着Lina走回屋子。
　　——莫翔，我经常觉得这天底下就只有咱俩两个聪明人。
　　——那么狂，小心又被你的机车老师当掉。
　　——我可不怕，我是莫家的人，他们巴结还来不及。
　　——又拿我做挡箭牌。
　　——那你做不做？
　　——家有孽子，不能不做。
　　———————————————————————————————————————
　　回到自己房间，布置变得让莫翔认不出来。林婶跟在后面将Lina的行李拖进来，告诉莫翔这都是小义闲来没事的杰作。
　　她说那孩子自从上次被禁足后，反而懂得了怎么结识朋友。而且自从上了大学，天天念叨着莫翔为什么还不回家。
　　林婶说，小义是真没把当年那事再挂在心上，虽然嘴巴厉害不少，但对他们这些老人反而更为尊重。也许这孩子总算将莫家当成了自己家来住。
　　莫翔瞧着小义花一个下午为他打扫好的房间，唇边的笑容却怎么也提不起来。
　　到了晚上，Lina才从浴室出来，迎面撞上小义。小义裹着被单，只将一双眼露出来滴溜溜的在黑夜里转着。
　　“今晚把莫翔借我成不？”小义开口。
　　Lina一愣，还没来得及点头，小义一个闪身进了莫翔房间。
　　探出个头对Lina说：“委屈您今晚就一个人客房将就下，我们叔侄太久没见，有很多话想说说说。”
　　莫翔感觉身边的床陷了一块，一个人钻进他的被子，带着不属于Lina的味道。
　　他转头去看，小义笑咪咪的盯着他瞧。
　　“Lina呢？”
　　“你这样夜夜笙歌小心过劳死。”
　　莫翔无奈的摇摇头，翻个身来轻轻玩着小义前额的发。小义安静的盯着他看，手指偶尔滑过的脸颊有一种滚烫的柔软感觉。
　　莫翔看出了神，也没觉得自己越凑越近。反正是在擦枪走火前那么一两秒，在小义的呼吸焦急不安的吹上他的脸那一刻，他忽然觉醒了。
　　一个闪身，莫翔动作过大。小义眼中什么颜色黯了又黯。
　　“你怕什么啊，我又不咬你。”
　　莫翔的手在被子下捏了又捏，指节脱了色变得苍白。他微笑起来。
　　“呵，不习惯而已。”
　　那一夜过去，似乎什么东西在二人之间酝酿发酵。小义的眼神直白又依赖，让人无法回避。
　　只是那一夜之后，小义再也没有睡到莫翔身边。他身旁的女子美丽妖娆，哪里容得下第二个人的影子。
　　后来莫翔开始与Lina谈婚事。
　　小义坐在他们身边听，时不时提两个建议，模样温顺的让人心疼。莫翔回避着不去看他的眼睛。
　　直到莫翔敲定婚事的第二天傍晚，Lina出门购物，独留小义陪着莫翔去选礼服。
　　镜子前面，小义身着伴郎服的样子十分突兀碍眼，莫翔心情焦躁不定，只想草草了事离开。
　　稍微换了三两套，莫翔正要说好，小义止住他的动作。
　　天色阴沉，有两三滴雨迫不及待的掉下来，小义将莫翔阻在试衣间的门口。
　　莫翔低头看着他，心乱如麻。小义唇角的微笑实在过于深奥，让他无法辨别其中真伪。
　　“怎么了？”
　　“你不喜欢那套礼服吧。”
　　“还好，我觉得挺合身。”
　　“不，你不喜欢那套礼服。”
　　小义不耐烦的打断莫翔，靠近一步，眼睛死死盯着莫翔的。莫翔被他看得有些难受，伸手挡住小义。
　　“那女人不适合你。”
　　“总需要磨合。”
　　“你没有那么大耐心。”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就因为你是莫翔。”
　　小义哼了声，然后又开始笑。
　　“叔叔。”他恢复这个礼貌的称呼，“你曾经折断我的爱情，有来有往，你欠我的，这次还我。”
　　莫翔皱着眉盯着他看。小义的样子十分认真，并不像开玩笑。
　　莫翔看了许久，叹了口气。
　　“为什么呢？”他笑起来。
　　小义一时无声，两人漠然的对视着。莫翔摇摇头，推开他走出换衣间。
　　脚步踏过三声，小义低垂的头终于抬起。手指的关节捏到发白然后放松，脸上的惨笑终于无力的放下。
　　“因为——我不想你结婚。至少不想你这么早——结婚。”
　　莫翔停了停，脚步还未落地就再次抬起。
　　“啊。”
　　他随口应了下。小义盯着他的背影出神，一不小心就被自己视线所碰到的光芒划伤。小义低下头。
　　然而就在那一瞬，就在莫翔的脚步徘徊在门口时，小义很清楚的听见一个声音。
　　莫翔似乎是笑着说的。
　　他说：“那好，我不结婚了。”
　　一切来得措手不及。小义只是想让莫翔感受当初他被迫与人分离的无奈，谁知道莫翔便用一种更凶猛的姿态还以颜色。
　　Lina被莫翔亲自送回英国，临行之前他房间中传出那么清楚的叹息，没有人可以忽略的男欢女爱弥漫在这栋大楼里。
　　然后第二日，说分手，就干干净净的分开了。
　　随后，莫翔回来。到他的房间，进门风尘仆仆，大衣上还染着英国潮湿的雨味。他走到小义面前，小义正在读书，然后他低头，将那本书拿开。
　　“小义，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我结婚呢？”他笑着问，瞳孔忽然发出一种奇怪的光。
　　小义呆呆的看着他凑近的面孔，看清楚了。那颜色是绿色，很淡的绿。还有红色，依旧是很淡的红。
　　混合在一起，在夏季消失时的雨天里，在一场类似幻觉的的空气中，在莫翔低声轻笑的瞬间，小义觉得那双眼发出一种过于好看的琉璃褐。
　　于是他仰头，就好像模拟过千百次那样的抬头，闭上眼睛。
　　莫翔的唇毫不遮掩的盖在他唇上，吮吸然后一点点加深了用力。
　　将他的唇吃进去，用牙齿细细的碾磨出□的芳香。
　　小义叹息一声，手刚举起来，就被莫翔轻轻握住。贴在他的胸口上，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为他而逐渐紊乱。
　　小义迷茫的开口：“我不懂。”
　　莫翔摇摇头，再次覆盖住他的话语。那力气如此惊人的强大，让人无法挣脱甘愿沉沦。
　　“啊，你不必懂。”
　　衣仿佛就在一瞬间被人脱掉。小义难堪的用手捂着身子，雨淅沥沥的下，毫无停止的意思。
　　莫翔观摩着他苍白而干燥的身体，用手指轻轻的滑过他鲜明的锁骨。
　　那么嚣张而突兀的出现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却传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勾引味道。
　　莫翔倾身。小义侧过头去，咬着下唇，抓着他的头发。
　　莫翔身上那股混合了雨水的味道说不出是不是好闻，却叫人眷恋的无法离开。小义紧紧攀附在他的身上，犹如没了脚的菟丝。
　　无法吸收阳光，只能挣扎着依存身边那一点可怜的体温。
　　这是疯了么？小义咬着牙，将手掐进莫翔的背。
　　这样真实的触感，感官的刺激在他身体中流窜，那么多模糊不清的影像忽然下雪一样掉落下来。
　　小义的眼忽然一阵刺痛，他赶紧闭上。身体被贯穿，莫翔的喘息响在头顶，他的耳朵轰鸣着疼。
　　好象有什么事情，必须记得的却被他忘记了。
　　小义分神去想，一不小心流露出的寂寞的表情让莫翔从心口痛到指尖。
　　“看着我。”莫翔稍微一顿，小义回头，莫翔的汗水悬在发梢，他的样子很有一种不好亲近。
　　“嗯。”
　　“和我拥抱的时候，不要去想别的事情——”
　　莫翔笑起来。
　　小义一声惊呼被他咬在唇下，双手桎梏一般的锁住。莫翔痛苦的神色被恰如其分的掩盖在闭上的眼中，于是小义只能看到他的愉悦。
　　小义跟着笑起来。

　　【怨怒】

　　莫翔打开那个包裹。
　　这次的消息晚了一天，没赶上小义的生日。那天莫翔在大屋里来回踱步，心神不宁，直到包裹到手才放下心来。
　　包很重。
　　以往小义的生日他总会让那边的人把这一年拍到的东西给他。比如小义什么时候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莫翔用那些模糊又开心的笑脸一点点麻痹自己的神经，就错觉那孩子还在他的身边微笑。
　　这次的包裹不太一样。装的是录像带。
　　一盘一盘，冷冰冰的睡在包裹里。附上的留言说，这些都是小义拍下来给他的。
　　莫翔心跳停顿，语言不能。
　　小义竟是知道他的。知道这个所谓叔父的人多么不潇洒，一直在远远地窥视他的圣火。
　　莫翔觉得自己的指尖好像针刺一样开始痛，一点点，不伤人，只是痛而已。
　　莫翔记得，在小义大学毕业那天，他开车载他出门兜风。车一直沿着港口巡回，终于找到空车位停下来。
　　小义那天穿着黑色条纹的学士服，意气风发的站在海边，任由海风撩起他前额的发。
　　莫翔在一边点上烟，微笑着瞭望远方，偶尔侧头看看小义，又将头转回来。
　　那一夜他们一直站到很久，没有多的交流，然而莫翔却觉得他们仿佛都懂了些什么。
　　而后小义辗转到英国，攻读硕士两年。
　　快要回国那两天，莫翔吩咐家中的帮佣做了许多事情。做满小义喜欢的菜肴，将他的房间拆封，焕然一新。
　　然后自己如同初恋时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一头冲进换衣间打扮良久。
　　再然后——他亲自开车到了机场。
　　微笑到嘴角僵硬，接过小义手上的行李，看着他挽着的女孩。
　　那么漂亮的女孩，意气风发，笑容如新。
　　“HI，莫翔，这是笑语。”
　　啊，笑语。他记起来了。
　　是小义夭折在他手里的初恋。
　　莫翔僵硬着看他们走过身边，僵硬的开着车。保持僵硬的微笑，以为这就是所谓礼数完整。
　　然而小义至始至终没有看他，也没有提起他们之间那些过去。就好像一切不过是盛夏中一场错误的偶然。
　　莫翔点上烟。
　　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始终不是喜欢光明的人。靠在沙发上冥想，面前的录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只是零碎的雪花。
　　他不知道小义拍这些给他干什么。
　　莫翔吐出烟圈，他仰头。那一瞬间他仿佛记起了很多事情。
　　记得小义在去英国前夜，在房间中与他抵死缠绵。
　　那么撩人的体温还有味道，他将头深深埋在小义的肩胛骨上，小义揉着他的头发，渐渐的手上的力气加大，就将手指插进去拉扯。
　　有一点痛，更多的却是快意。
　　再往前一点，小义第二十一个生日时，他们如同相交多年的好友坐在房间里将对方灌得烂醉。
　　那时的灯光很亮，在头顶上面无表情的惨白着。
　　小义当时靠着他的肩，呵呵的笑。
　　莫翔啊，我的莫翔。他这样叫他，肆无忌惮又狡黠多情。
　　再往前一点，到他们第一次拥抱后的清晨。
　　小义在被子里缩成个球，眨着眼睛盯着他看。他一下扑上去连被子一起抱着他，小义叫了声流氓，满眼都是笑。
　　所以啊，他也不知道小义是多久爱上他的。
　　或者说，他其实并不知道小义到底爱不爱他。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这该死的烂记性，将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分分明明。
　　莫翔将烟掐灭在烟灰缸上，露出的半截来不及燃尽的灰掉在地板上。
　　一盘放完，全是小义的影子。正面侧面或者背面。
　　这是在英国，飞着的雪将那边的天映的阴沉。小义的脸色不怎么好，然而笑容却是这样的真切。
　　他很快乐。
　　这样很好。
　　这样足够了。
　　莫翔笑了笑，将剩下的几盘录像统统锁进抽屉。
　　他起身，走到阳台上远眺。
　　似乎从见到小义的第一面起他就知道他是谁了。尽管那时他还小，轮廓尚未凸显，然而他就是一眼笃定不加猜测。
　　也许是那么多次下来，已经倦怠了寻找。眼睛先于思考的认定了归属，然后就是行动上的义无反顾。
　　他将小义牢牢地圈在自己限定的范围内，杜绝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争取这一分一秒飞速流逝的时间，以为可以圆满，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环。
　　只有一个人的爱情，不是爱情。
　　莫翔将头埋在手腕里，靠在栏杆上。
　　小义带回来的女孩子叫做笑语，微笑的笑，语言的语。
　　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小义对他说，莫翔，这是我的女朋友。我现在已经二十四岁，你不会再阻止我谈恋爱了吧？
　　莫翔记得小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带着期待的光。那种光让他的眼睛生疼，只好低头回避。
　　“是啊，不会再阻止了。”莫翔的笑反射在行驶于高速路的反光镜里。
　　身边的老人家在叹气，也不知道是叹给谁听。那些声音一丝一丝渗进莫翔的身体里，蚕食他的神经。
　　随后他每日看着小义和笑语同出同进仿佛自虐，终于在无法忍受后远走他乡。
　　那天莫翔生日，小义在莫翔出走后第一次打电话给他。
　　电话通的时候，莫翔听见小义的声音里泛着困顿，连声线都是沙哑的，也许是饮酒过度。
　　他还没想好要用什么表情来回应，那边寒暄了两三句，问过他好不好就匆匆收了线。收线之前他清楚的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问小义怎么还不睡。
　　莫翔拿着话筒站着很久，直到发觉自己手心僵冷才哂笑着将话筒小心放好。
　　莫翔将这些所有的冷淡归结于无爱，并没有什么可以埋怨的东西，是他自己认真的太久无法自拔而已。
　　小义的照片总是模模糊糊的，没有正面。
　　他的身边总有一个女人的身影，那么他这次是认真的。
　　莫翔知道自己应该微笑着为他祝福，然而话到嘴边就变了味道。
　　这次的录像被他搁置了很久。
　　这段时间他游离英国，然而辗转着走过所有欧洲的国家。
　　中国似乎开始什么改革开放，小义所在的香港不知有没有什么变化。
　　等到莫翔回到英国的家里重新拿出录像带，已经是两年以后。
　　他断绝了一切和小义可能的联系，只是鸵鸟的不想自己过于难看。
　　后来他重新取出录像带来看。看两年以前的小义，近在咫尺的对他微笑。
　　莫翔将画面定格，伸手出去轻轻按在小义的额上。
　　怔了很久，他继续往下。
　　小义的笑容忽然一下消失，周围的景物变化，色调苍白起来。
　　小义坐在摇椅里盯着他看。
　　莫翔也盘腿坐下，点上支烟。
　　“莫翔，你还好么？”
　　烟灰掉下，轻轻烫在他的手上。莫翔一个激灵，淡淡的点点头。
　　“啊，还好。”
　　“真想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小义笑起来，“我一直记得你把我从孤儿院捡回来的那天，天气和今天一样不错，我遇到生命里一个贵人。”
　　莫翔将烟放下，开始专心的听起来。
　　小义的模样有些倦怠，他忽然扭头咳嗽了两声，莫翔一怔，皱起了眉。
　　“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我。”小义的笑容带着苦涩，“我一直以来都很担心，害怕自己不够优秀，让你心生倦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努力么，因为我希望你回头来看看我。不是恨到要你怎样，只是希望你能稍微关心一下我。”
　　莫翔抿住唇。
　　“可是啊——我累了。”小义的笑容终于消失，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所以我爱上了别人。”
　　莫翔听得十分专注，那个字眼让他整个耳朵连同大脑的神经都痛起来。
　　“但为什么——你就连让我爱上别人，离开你的机会都要拿走呢？”小义将头低下，埋在膝盖上，“莫翔，你太残忍了。让我知道你爱我，然后又对我这样漠不关心。”
　　莫翔摇摇头，他将烟头狠狠地摁进烟灰缸。
　　拨通电话，那头亲切的女声传过来，他定了明早六点的飞机。
　　莫翔跟自己说，如果真的避无可避，那么就让他们一起堕落。
　　他终于知道小义恨他的原由，那么他必须根除小义心里的误会。
　　第二天一早，飞机起飞。
　　六点二十开始，十四点到达机场。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除了那个一直为他辛勤工作的侦探。
　　侦探只告诉他，小义的日程表上，今天是去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孤儿院。
　　莫翔驱车往那个地方赶去。
　　小义的声音被他录下来，一遍一遍在车里放着。
　　“莫翔，你总算也尝到了被遗弃的滋味，是否觉得痛苦难当？”
　　小义用这样拙劣的手段报复他，浪费了大家宝贵的时间。
　　莫翔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得死紧，他微微的叹气。
　　他赶到了孤儿院，院长出来迎接他。他焦急的寻找小义的影子，院长拦住他的去路。
　　他打开院长给他的盒子，里面的日期停留在那个生日，小义最后一次与他打电话的时候。
　　那一天的夜晚，小义在医院病发，抢救无效。
　　莫翔微笑的表情凝固在嘴角，他颓然倒地，手狠狠的扣在小义的墓碑上。
　　莫义被查出脑肿瘤，不治身亡。
　　身后无子女，无家眷，无遗产，只将自己葬在当初与莫翔认识的孤儿院中。
　　莫翔靠着他的墓碑坐在地上。
　　天上降着小雨，他怎么就忘记打伞。
　　那么这些年来，所有盒子里的东西都不过是小义用以蒙蔽他的借口。那孩子在去英国半年后发现自己的绝症，于是毅然决然的与他分离。
　　莫翔在小义的墓前坐了半天。
　　这次他没有哭，连眼泪都没有一滴。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空的难受，想要用什么东西探进去好好的抓一下。
　　他举起刀子，扎进自己的心口。血窟窿出现，然而很快就在他的面前愈合。
　　莫翔笑起来。
　　最后一次。
　　再去挣扎最后一次，如果这样还是不行——
　　他没有继续说完。

　　【第九世】

　　“啊星君，已经那么久了。”
　　“是。”
　　“你这次，还要下去见他么？”
　　“……”
　　“为什么犹豫？”
　　“师兄，你知道人最难过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得不到和不能给。”
　　“凡人的情绪太多余，你不如还是回到天庭，我助你重回仙位。”
　　“不，我不回来了。”
　　“你要去哪里？”
　　“人间。我本就是他身上的一滴血，现在不过要回到我该在的地方。”
　　“你该明白，诅咒永远没有解除的时候。”
　　“不，有的。”
　　他笑起来，“有的。”
　　————————————————————————————————————————
　　【少年游】
　　那一觉睡起来，SHO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十分重要，催人心肝，然而却叫他忘记了。
　　揉揉头发，SHO将自己又甩回被子里。将头埋在床褥上狠狠地蹭了半天，终于还是想不起来。
　　他叹气，起身洗漱。
　　来这里很久了，久的自己也忘记了时间。
　　在某天忽然苏醒，发现家徒四壁，于是只身一人拎着包出门。
　　他还记得似乎是有那么一段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抓着蚱蜢放在口袋里往回跑。回到家里母亲会微笑着为他清理头顶的草屑，然后他将蚱蜢抓出来吓唬孱弱的母亲。
　　那段微笑着一晃而过的日子，SHO不知为什么，觉得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两年前到了东京，在繁华的都市中迷失。他没头没脑的扎进一个酒吧，在觥筹交错中遇着一个男人。
　　男人对他温和微笑，说：“你那么漂亮，端盘子可惜了。”
　　就这么一句话，他就以为自己真的是屈了才。跟着男人过去才知道进了什么事务所。
　　懵懵懂懂的和男人上床，镁光灯在面前闪过。
　　他有些难堪的将脸别进墙角，以为看不见就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很久以后，他在街上被人认出来一阵奚落才明白，原来自己和来时一样，什么都不是。
　　SHO对着镜子苦笑一下。
　　SHO两年前从事务所出来，带着一包用牛皮纸袋包好的钱，站在人流熙攘的大街上左顾右盼，不知该先踏出哪个脚步。
　　在外面做过一点小生意，也正正经经上过两天班。然后将那些工作无一例外的全辞去了。
　　某天无意中路过事务所，忽然看见一个巨大的广告牌。牌子上的男人叫做NAGI，有精致的容貌和十分冷淡的眼神。
　　SHO稍微停住脚步看了会，又离开了。
　　晚上回到家里，狐朋狗友齐聚一屋，打开DVD开始放带子。
　　他们肆无忌惮的一边看一边嘲弄着镜头后那个孩子的模样，然后整齐又喧闹的开始玩闹。这期间，只有SHO没有笑。
　　他锁着眉，紧紧抓着屏幕。
　　是那个白天看见的孩子，似乎叫做NAGI。说自己21岁，带着惶恐和不安。双手在膝上交错着握在一起，他的眉梢上有种让人无法正视的干净。
　　那一刻SHO仿佛看到两年前的自己，那么无助地隐藏着内心，矛盾却又无可奈何。
　　他愣在座椅上，看看NAGI，又看看面前的那群朋友。
　　原来自己曾经就是这样，在录像带的后面，被所有人当做笑柄。
　　SHO的胸口有种东西尖锐的痛起来。他别开头不去看电视上的流光溢彩，仰着头一罐一罐的喝着啤酒。
　　然后第二天一大早，他离开了这个住了两年的公寓。
　　事务所的人惊讶的看着这个漂亮的大男孩，他翘着二郎腿坐在社长面前，眼里有一种肆无忌惮的放任。
　　社长先是惊讶，而后微笑。
　　“事务所和原来不一样，进来很容易，出去很难。”
　　“我知道。”
　　“为什么想要回来？”
　　“为名为利，还为什么？”SHO反问，笑的嚣张。
　　出公寓时阳光很好，SHO站在太阳底下有些晕眩。
　　他买了些啤酒，走到公园里一罐一罐喝完。然后觉得指尖有了些温热。他将空罐子排在地上，放成一条直线，然后玩起小时候的游戏，踢罐子。
　　有几个附近人家的孩子过来和他一起玩，他微笑着站在一边看他们嬉笑。然后太阳下山，孩子回家。他一个人玩了很久，等罐子烂的不成型，才将它们一个个收好放回垃圾桶。
　　在玩的时候他想通很多事情，所以等收拾好一切，他再次进入这个曾经发誓再也不会踏足的地方。
　　SHO在说着复出的事情时，恰逢NAGI结束拍摄走出来。
　　社长和SHO握手，NAGI沉默的看着他们，然后又将头转过去。
　　SHO瞥了他一眼，发现NAGI比照片上的人更为冷淡。他耸耸肩，接过社长递过来的表格填上。
　　他们的第一次合作，开始于海边。
　　那日天气不错，SHO认真的在自己的名牌上涂写下方方正正的中文名字，翔。身边一起的新人探着头好奇的看着他写。
　　“那么认真做什么？”
　　“我要红。”SHO很简单也很直接的对他道。
　　叫莲的新人怔住。极少有人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然而当SHO一本正经的说出来时，他觉得自己无法不去相信这一点。
　　SHO写好后自己欣赏了下，很满意的笑了笑，而后才发现身边传递过来的目光。
　　他略略侧面，阳光顺着他的侧脸安静的滑落在他的衣领上。他的样子就好像那种驯猎之前的豹子，眼神雍容，然而利齿却早已备好。
　　莲盯着他有些出神，于是他笑的更和蔼了些。
　　“看什么？”
　　“啊……只是觉得，很少有人会愿意在这一行红。”
　　SHO的脸色没有变，他只是轻轻松松的将拳头送到距莲的眉心还差三寸的地方停住，让莲感受到那阵夹带的寒风却不至于受伤。
　　他的唇角依旧挂着笑意。
　　“不要让我听见第二次，这一行此类的话，明白？”
　　莲惊呆。怔愣了很久，才慢慢点点头。
　　SHO的笑容此刻彻底扩大到整个面上，他将那只手换了个方向，一把勾住莲的脖子。
　　“笑一笑，他们来了。”
　　SHO放开他。于是莲跟着SHO一起将牌子高高举过头顶，不知缘由的笑起来。
　　NAGI跟在一群人后面，有些漫不经心有些疲倦的走过来。
　　导演在他身边悄悄提醒了声，NAGI君，笑一笑。
　　他稍一侧头，马上换上满脸的笑意。
　　演技完美，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上九十九。
　　在眼神和SHO对上的那一刻，NAGI有些微忡。他觉得自己见过这个男人，然后想了很久，发现是那天在社长的办公室里见到的男人。
　　他心里一声冷笑没忍住，差点脱口而出。
　　男人对他笑的过于浮夸，NAGI相信自己在他眼底没有看到善意。
　　他上前，对SHO礼貌的点点头，取出怀里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一板一眼开始问答。
　　这场景看在外人眼中如此和谐而美好，只有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好，叫SHO么？长得好像成宫啊。”
　　“呵呵，谢谢，前辈真是很帅的人。”
　　“哪里哪里，你才是非常漂亮。”
　　“谢谢谢谢……”
　　冷笑在心里一点点升温，几次就要喷涌而出，最后却还是忍住了。
　　说到底，半斤八两的他们都没有资格嘲笑对方。
　　NAGI牢牢记得社长跟他说过的话。那男人说，这是你自己选的，千万不要怨天尤人。
　　所以他不怪任何人。
　　不怪他喜欢的那男人把他当做众多好看的工艺花瓶中的一个，不怪他将他带入这个行业无法脱身，也不怪他时好时坏的脾气还有在他身上留下的所有疤痕。
　　人有时候真的需要倔强一点，痴心一点，再愚钝一点。那么多骄傲放着也会腐朽，不如索性一起抛开。
　　NAGI记得那天他坐在社长的办公室看着SHO签约，一脸满不在乎的笑容说自己要做成这行最红的王牌，就觉得想笑。他当然知道SHO，回去后社长坐在他对面盯着SHO的简历满脸都是嘲弄。
　　“这人当年做过几个片子，后来死了命要离开，还在我面前发誓赌咒绝不会再回来。想不到才两年居然又回过头来，当真是穷疯了。”
　　NAGI沉默着听他轻蔑的语气，一点点将那杯葡萄酒喝下肚。
　　他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被这个人所伤，只是还会有一点点的心痛而已，很快就会好起来。
　　于是他放下杯子，进了浴室。让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来，然后听见身后开门的声音。
　　他提起个嘴角。
　　“啊，想要就进来吧。”
　　NAGI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这个男人的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成为没有快感的事情。
　　只是在身体被最猛烈地撞击时，会从心底里漫上一种疼痛的感觉，让他无处可逃的感觉窒息。
　　然而他已经习惯不去拥抱面前的人，不是不能，只是知道拥抱得越久寂寞就会越强烈。于是他总是仰着头，蹬着双目望着天花板上的灯饰，一直到眼睛无法承受那种猛烈的光线，开始想要流泪为止。
　　而他也总能恰到好处的将那种想要落泪的感觉收回去。
　　NAGI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姿态是不是就叫做坚强。
　　SHO在那天半夜的时候出了一趟门。NAGI眯着眼看他的背影，又转过头沉默的喝着酒。
　　摄影大叔和其他同组的演员们烂醉在一起，莲打着酒嗝走到NAGI面前，NAGI眯着眼看他。他笑嘻嘻的一屁股坐下来挨着NAGI，伸手搂住他的肩膀，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喊：“前辈，SHO说他想红！您呢，怎么会那么红的？”
　　NAGI一怔，还没回答，身边的大叔就先开了腔。
　　“NAGI君漂亮啊，饭们都说NAGI君不笑的样子非常高贵。”
　　“哦！呵呵呵，NAGI君真是厉害的人！”
　　莲让开了。
　　NAGI盯着他们醉的东倒西歪的身体，忽然有些羡慕。
　　他很难得喝醉，以前喝醉了还有人会皱着眉一边帮他收拾一边埋怨。然而故技重施太多次，于是那个人也累了。
　　说真的，他也累。大家都很累，就是开不了口说再见。
　　NAGI摸摸自己的脸，喝的有些烧起来的感觉，然而他的大脑还是非常清醒，清醒的甚至有些疼痛感。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出门吹吹风。
　　跟大叔说了声，那人眼中闪过不信任的光，很快埋藏下去。NAGI呵呵的笑着说，你还怕我跑啊，我哪都不去，就在海边溜达一圈，酒醒了就回来。
　　大叔嘴唇嗫嚅了会，终究没有开口说什么。
　　NAGI知道自己是记录不良的人，曾经出逃四次，每次都到同一个地方，海边。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的很喜欢大海，还是因为觉得这里地势宽阔方便那人寻找，所以才次次都使用这样拙劣的手段。
　　NAGI慢慢的沿着海岸线走。走了没多久，海水微微涨潮，他向后退了一步，裤脚被打湿了些，他弯下腰去把裤子卷起来，然后再抬头。
　　他看见了SHO。
　　SHO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海边，穿着白天那件T恤还有那条卷到膝盖以上的发白的牛仔裤。
　　NAGI不喜欢SHO。
　　这个人太闹腾，不管面前来的人是谁都一脸的没心没肺。将气氛炒得热热烈烈，他自己在其中宛如主角。然而NAGI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那么一种摸不透的东西，会在你疯狂大笑的一瞬间自他脸上一闪而逝。
　　NAGI决定绕开他。他改变线路，身后的脚印从一条直线变成了一条圆弧。
　　NAGI从SHO身后经过，悄无声息。
　　SHO忽然举手，将一粒石头抛进大海。NAGI被他过大的动作惊了下，愣了愣。而后SHO转过头盯着他看。
　　SHO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他和NAGI不一样。
　　NAGI的眼睛也很漂亮，在任何时候就会让人觉得干净而且寂寞。
　　但是SHO的眼睛总会习惯性的眯起来。他一直保持着一副睡不饱的样子，白天里揉着眼睛然后一边抽烟一边和人调笑。
　　然而现在的SHO有些过分地安静了。NAGI和他对视了会，一阵海风刮过来，带着水里的鱼腥味。
　　NAGI皱皱眉，寻思要不要开口，SHO却抢先了一步。
　　“前辈，这么晚怎么不睡觉？”
　　“啊，喝多了，出来透透气。”
　　SHO哦了声，笑容忽然浮出。NAGI猛地记起白天拍摄时，大叔一时兴起让他和SHO做的那些奇怪动作，当时倒真是被这个男人蛊惑了一样，和他一玩起来就忘了边。
　　NAGI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然后递了根给SHO。
　　SHO接过去，用手护着烟头，凑到NAGI面前，NAGI为他点上。
　　这时候两个人隔得很近，头发稍偶尔不经意的交错在一起，然后又被海风吹开。
　　SHO深深的呼出一口气，然后抬头。
　　他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表情看着NAGI，目光里满是崇拜和天真。
　　“前辈，听说您是社长的男朋友对吗？”
　　NAGI怔愣，蓦地从脚底抽上来一股怵意。
　　SHO没有住口，他就像在谈论天气或者美食一样轻松地笑着，一排漂亮的牙齿安安静静的站在嘴里。
　　“那么前辈这么红，是因为社长的关系么？”
　　NAGI低下头。他也笑起来。随后他一言不发的将拳头狠狠揍在SHO漂亮的脸上。SHO的头被揍得偏在一边，他的侧面躲在月光的背面，所以NAGI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只有他们身边的海水层层叠叠地闪着光，好像镶上了数不清的碎钻。
　　“啊，好像就是这样。”NAGI直起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海边。
　　回去的路上，SHO和NAGI间的气氛显得有些失常。
　　SHO将摄像头对准NAGI咧着嘴笑道，前辈前辈，来看镜头。
　　NAGI点上一支烟，对着他说了句，我累了，然后很不给面子地将头移开。
　　似乎除了NAGI，人人都看得出SHO眼底那一抹不寻常的倦怠。
　　似乎除了SHO，人人也都看出NAGI对他的敷衍了事。
　　也许都是因为对对方的漠不关心，所以SHO才能如此风轻云淡装作无事发生，而NAGI也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将厌恶表现到最明显的一层。
　　于是在这样互相漠视地情况下，他们中一个继续调侃自己娱乐大众，一个面无表情看向车外。
　　后来调侃的那个人累了，看着车外的人早就睡了。除了摄影大叔，再没有人将他们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SHO终于将挂在嘴角良久的笑容敛下来。他用双手拍拍自己的腮帮，从摄影大叔手里接过摄像机，仔细地观赏自己玩笑一天后的成果。
　　看着看着，SHO的头越垂越低。大叔有些担心地盯着他，忽然冷不丁的，随着一股烟味飘出，SHO仿佛轻笑一样抬起头来，眨着眼对他道：“啊，真是难看死了。”
　　NAGI的眼睑稍微眨了眨，没有张开。
　　大叔疑惑地看着SHO不说话，SHO眯着眼又抽了一口，将那烟头弹出车外。
　　“我是说我，难看死了。”
　　“不难看，拍得挺好。”大叔说的是心底话。
　　SHO摇摇头，揉揉眼睛向后靠去。
　　“你看见的时候，我也是笑成这样？”
　　“是啊，SHO君的笑容让人觉得很阳光呢。”大叔仔细倒带观摩，满脑子都是困惑。
　　SHO停滞了很久才略微哼了声，闭上眼，他慢悠悠地道：“我啊，怎么会笑的比哭还难看——”
　　大叔怔怔地看着这个男人。
　　昨天晚上，当所有人都泡在酒吧里醉生梦死时，SHO一个人坐在隔壁的单人房间里。
　　那孩子在两个外招人员的身子下咬着毛巾，不时发出嘶吼。大叔的手颤抖了很多次，最终只能拿三脚架来固定镜头。
　　期间有一两分钟的中断，大叔拿小瓶子上前想给SHO闻闻，被他一把推开。
　　他拿手背挡住自己的脸色，似乎有液体从脸上滑落下来，也没有人去探究那到底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大叔只知道这一场是SHO自己要求拍摄的。
　　将身体坦诚在镜头前，放肆而夸张地大声嘶喊，到了后来连喊声中都让人觉得疼痛。SHO一直强调自己太痛太辛苦，然而等到真正叫停，他却又露出无所谓的微笑。
　　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他在演戏，于是动作愈发地猛烈，也许连他自己都以为这是真的演戏而已。
　　后来结束，SHO一个鱼挺从床上跃起，生龙活虎地宣布自己要出门找个女人泻火。周围一片哄笑，大叔记得自己当时悄悄问他行不行。那孩子依旧闪着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对他说了些什么。
　　是什么来着？他记不清楚了。
　　反正SHO后来是出去了，等到回来时，所有人都整装待发，SHO身上有一股浓浓的海腥味。据他描述，他和一个丰满女人在海边大战了三百回合，若不是天亮人多起来，也许还能更持久一些。
　　周围的笑声在他的描述中不可控制地蔓延，SHO耸耸肩毫不遮掩地钻进车里。这期间只有NAGI发出一声冷淡的微哼，却也被淹没在那阵爆笑中了。
　　大叔盯着SHO睡过去的样子。
　　车中横七竖八躺着四个演员，NAGI靠着窗，另两个演员互相依靠，SHO一个人蜷着身子缩在前排。
　　哦，他得出最后结论，这两个其实都不是合群的家伙。
　　回到公司，循例拍摄最后的封面。NAGI拖沓着收拾好东西，看到电话上那条简短得看不出一点温度的话，说今天过去。
　　他将衣服甩上背，稍微一侧头就看见SHO站在大叔身边叫叫嚷嚷要看照片的样子。
　　他无所谓地偏下头，连再见也懒得说，转身直接将这个男人从自己生活里彻底抹去。
　　反正是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SHO脸上的笑容在NAGI关上门那一刻稍微收敛。他盯着一张海滩上的照，他和NAGI背靠着背，各自看着面前的什么东西。
　　也许是大海，也许是太阳，也许什么也没有，谁知道。
　　然而就是这么一张图，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大叔轻声问，“要往下翻么？”
　　他笑起来。
　　“NAGI君真是好看的男人。”
　　“是啊，要不怎么会那么红。”
　　“他对所有人都这样么？”
　　“嗯？”
　　“都好像讨厌我一样讨厌所有人？”
　　大叔哑然，SHO的模样并不像是认真的。也许是因为他的语气过于轻描淡写，于是大叔在怔愣了一秒后摇摇头。
　　“不用翻了，就把这张给我吧，拜托。”
　　SHO将那照片揣回家，没有过多的观赏，直接把它锁到抽屉最下面一层。
　　于是所有这一系列的举动，我们都可以认为只是SHO闲得发慌找事做，而已。
　　此后两人失去联系，直到在剧情系列第二集开拍前一天晚上才在酒吧里碰头。
　　这场见面纯属偶然，未曾预约，唯一能用的解释就是日本太小。
　　SHO抱着手里醉醺醺的女孩走到NAGI面前，那时NAGI正面无表情的一口一口浅酌身边女人递过来的酒。
　　SHO走到他身边，将女人手里的酒接过来仰头喝下去，女人醉眼朦胧的看着他微笑。
　　“前辈，这么巧。”
　　“嗯。”
　　NAGI瞥了他一眼，将头转开，重新为空杯子倒上酒。SHO倒也不客气，直接做到他身边。
　　NAGI不舒服的往边上挪了挪，飞起眉盯着SHO。
　　“酒也喝完了，还不走？”
　　“前辈，那天是我冒昧了。”
　　SHO的道歉来的真诚又让人措手不及，NAGI怔着半晌，稍微咳了两声将杯子放下。
　　“没事，那天是我自己心情不好。”
　　“那明天的合作没有问题么？”
　　“没有。”
　　“谢谢。”
　　话到这里似乎也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NAGI侧头继续和女人调笑，然而身边的热度不减，SHO没有离开的想法。
　　于是能算做是酒精作祟，外加混杂了一些别的情绪，NAGI终于直视SHO。
　　“想玩么？”
　　“前辈想玩什么？”
　　“我什么都想，就怕你不敢。”
　　“呵呵，我有什么好怕。”
　　话音落，NAGI起身。将车钥匙丢给SHO。
　　“带上你女人，去宾馆。”
　　基本上四个成年男女在互不认识的情况下来到一间只有床的房里，能做的事已经不言而喻。
　　SHO用一种难以分计的速度将衣服丢弃在一边，毫不羞赧的将女人压在身下。旁边的NAGI深深与那个女孩深吻。
　　这个时侯，谁还会在乎谁在和谁拥抱，所以当四个人气喘吁吁□翻腾时，再睁眼，NAGI发现自己正与SHO啃在一起。
　　被忽略的两个女人愣了会，其中一人摸摸发昏的脑袋兀自睡在他们身边，另一个酒醒了一半，抓过床头挂着的衣服匆匆套好，骂了句变态就急急忙忙冲出去门去。
　　于是NAGI笑起来，将手指狠狠插在SHO的头发里，将他朝自己拉近。
　　SHO忽然停住，抬头。
　　他的眼眸在夜空里亮的让人有些无法正视，他眼里的轻蔑太重，一不小心就划伤人的心脏。
　　然而他的嘴角还是完美无缺的保持微笑角度。
　　他拿手指抚过NAGI苍白的身体，满意的看着NAGI一阵颤栗。他附头，亲吻NAGI的脖颈，然后用力咬啮。他听见NAGI不可抑止的喘息，于是他轻轻在NAGI的耳边，一边含着他的耳珠一边用一种氤氲在水汽里的含糊不清的声音问：“他打你了？”
　　周围静默，一切戛然而止了两三秒，然后NAGI将手从他的头发里抽出来，按在他的背上。
　　“做的时候不要说那么多废话。”他的气息不匀，SHO没有睁眼去看他的表情。
　　接吻声再起，潮湿而富含欲望。
　　NAGI仰高脖子，将表情藏在他长长的头发下，手用力压着SHO的背。
　　“你这么热情，我怕自己会弄伤你。”SHO满不在乎的吐出一句，然后毫无预兆的进入NAGI的身体。
　　前戏不足让NAGI干燥的身体难以承受，他痛呼出声。
　　SHO稍有一瞬的停顿，似乎想给他时间缓冲，然而NAGI却将双腿缠上他的腰。
　　“别停。”他低声喃喃，不知是说给谁听。
　　SHO微笑的表情收敛，他撑起自己的身体。窗外月色不错，窗户没关，夜风吹得窗帘一阵阵轻响。NAGI将手背覆盖在自己脸上，挡住所有情绪舍不得外露。SHO皱起眉。
　　他伸手，拖曳间将NAGI的手拉下来，让他环过背部，抱住自己。SHO埋头，狠狠地闻了下NAGI的头发，身体开始运动。
　　那一瞬间的画面狠狠撞击在SHO的心口上，NAGI在笑。那笑容与快乐无关，只是为了笑而笑罢了。就好像两年前的他，在镜头前无措地纠紧自己的手指，有谁看得出他心里的挣扎。
　　“痛就哭出来，会好很多。”他不自觉的叹气，话里似乎有着另外的意思。
　　SHO的话让NAGI怔住很久。他似乎很久没有哭过了。他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听SHO在他耳边喘息，然后感觉到SHO温柔的亲吻扫过他身上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
　　他第一次那么清楚的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啰嗦！”NAGI狠狠咬牙，一个翻身将SHO压下去。
　　NAGI坐起来，SHO还深埋在他身体里，他痛出一头冷汗，忙一口咬住自己的下唇不松开。很快尝到血的味道，NAGI动起来。
　　他将腰疯狂的扭动，纤细的身体在夜色里显得淫靡却又纯洁。
　　SHO一直冷冷的在下面看着他的一举一动，NAGI觉得有些难堪，于是他动的更为猛烈。
　　身体疼痛了，心里那些东西就可以被人忽略。于是长久以来，他习惯了这样自虐的生活，以为这才是最好的。
　　SHO一直静默，NAGI利用他来摧残自己，他们各取所需。就算曾经有那么一刻SHO似乎表现出了关怀或者温柔，也在这场过于激烈的情事里被消磨下去。
　　呵，说到底谁会需要温柔那种东西。
　　在SHO叹息一声后，NAGI终于疲倦的将身体抽离出来。
　　腰痛得似乎要断裂，□湿润，应该是流血了。他懒得去看，直接将自己甩进床褥蒙了头。
　　SHO撑起身，扯过被压在那女人身下的被子，丢在NAGI身上。NAGI蹭了蹭，手脚酸痛得厉害，他拿过来把自己裹了。夏日炎炎的，竟好像十分怕冷一样蜷缩成一团。
　　“前辈，指教了。”
　　“屁话。”
　　“呵呵，明天还能做？”
　　“可以。”
　　“那就好。”
　　SHO点上一支烟，递给他一根，他摇摇头，转过脸侧向墙。
　　SHO轻轻的舒出一声，吐了个烟圈，然后看它慢慢散在面前。
　　“我不明白你这种人的想法。”他的声音轻慢，“我只是想红，不再过那种被人翻白眼的日子而已。”
　　“哦。”
　　NAGI没有动，安静的瞪着那面粉刷至惨白的墙，听他说。
　　“前辈呢？为了那个人进公司？”
　　“好像是，忘记了。”
　　“他对你不错，片酬很高，而且把你捧成最红的Model。”
　　“是。”
　　“所以啊——别再露出那副表情。”SHO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穿衣。
　　NAGI感觉到身边的床轻了轻，他直勾勾的数着墙上细小的裂缝，还有SHO扣扣子的声音。
　　“什么表情？”NAGI终于开口问。
　　“我虽然没爱过，但也想得到——”SHO将钥匙揣上，发出清脆的几声响，他扭开门，“想念爱人的时候，怎么会露出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呢？”
　　SHO走出去。
　　NAGI叹口气。
　　“啊，是啊。”他哀哀的继续笑着，转而无法自拔。
　　SHO走在街上，踢飞一个空罐子。他心情烦躁，全拜NAGI所赐。
　　那人永远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就连最应该迷醉的时候就显得过于清醒和冷静。那么他是真的没有享受到。
　　SHO觉得很挫败。
　　所有人都喜欢他，只有NAGI不喜欢他。刚才那一瞬，他分明发觉，NAGI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用那样骄傲而悲伤的眼神，以至于只能微笑。
　　他觉得自己和NAGI是一类人，虽表达不同，然而都是因太过自恋所以情愿堕落。
　　SHO叹一口气。
　　他从不喜欢跟人说自己的事情，包括什么狗屁梦想或者苦恼。□是最直接的表达方式，大家不带一点感情，纯粹为了生理需求。
　　然而今天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疼NAGI身上那些青紫颜色的伤痕。
　　如此刺目而张扬，那孩子似乎也不怎么感到疼痛，却还是在看到的一秒击中他的心脏。
　　就好像看到那时的自己，两年之前，年华正茂时站在夜晚最黑暗的角落里，不断将身体往无光处蜷缩。面前的灯光和镜头太刺目，看一眼就忘记了别的东西。
　　他记得那时他接受访问，答得小心翼翼又不尽完美。回家时身体痛的像要裂开，男人在他身体里留下的痕迹花了很长时间都无法洗去，后来也慢慢开始学会习惯那样的味道。
　　只是他还记得，在自己第一天的拍摄完成后，在跨过街道上的护栏时，头顶那个废置很久的摩天轮忽然开始缓缓转动。
　　他呆呆的站在下面看了很久，那霓虹闪烁的时候令人无法动弹，让他一直看得脖颈酸痛才不得已垂下眼睛。
　　SHO挠挠头。
　　方才在旅馆就好像逃避着NAGI，更久以前，在第一眼看见NAGI时他就莫名其妙的不喜欢这个男人。SHO觉得自己一直摸不到头绪，想不通为什么。所以连澡也顾不得洗就一头冲出来。
　　现在在手摸上门把时他突然明白了。
　　他所厌恶的原来只是自己所有的过去。SHO站在门口忡愣了很久，直到钥匙落地的声音响起，他才缓过神来。
　　第二天的拍摄在延迟了一个小时后，NAGI才开着那辆黑色的车姗姗来迟。
　　SHO瞥了他一眼，他的样子十分倦怠，并不像睡得很好。
　　SHO走上前，将白色手套递了一双给他，他低头看看，说了声谢谢。
　　大叔拿出准备好的纸片递给两人，关系是童年好友，一人失恋另一人趁虚而入，十分烂白的剧情。然而为了满足这样的剧情，还安排了一场雪仗。
　　SHO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雪地里，看着NAGI步履蹒跚地艰难行进过来，举手丢一个雪球出去，正中靶心。
　　NAGI的动作实在笨拙的让他可怜，想不到这个嚣张的男人，平衡感系数竟然为负。
　　SHO哼了声，堆上满脸的笑容大声喊了下，NAGI转头去看他，他丢出另一个雪球。
　　不很大的力气，但在碰到NAGI时那人应声倒下。
　　SHO吃了一惊，往前两三步过去，NAGI忽然站起来，带着不屑的神情将一个巨型雪球直直的砸在他身上。
　　BAKA。
　　NAGI拍拍身上的雪，从他身边走过去。
　　在屋子里，NAGI花了很长时间还是硬不起来。面前放着两台V8，里面不断播放着热辣的女体扭动，呻吟声满溢房间，然而他的脸色还是过于平静。
　　SHO皱着眉盯着他，实在想说自己出手帮他一把。想着想着，他也这样做了。
　　大叔和NAGI一起怔住，看着SHO满不在乎的埋头将他的下身含住。
　　NAGI看着那个埋头在他身下的男人，忽然很想笑出来。他想告诉SHO，不过是做戏而已，有什么必要认真成这样。
　　然而他说不出口，气息已在不情愿中被SHO搅乱。
　　SHO适时停住，打横身体躺下去，将头侧向一边。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吊起，眼神冷淡。NAGI抚上他的脸，今天他做的是TOP那一方。
　　亲吻，顺着头发和脸。接触到嘴唇时SHO入戏地挣扎了会，NAGI狠狠咬住他不松口。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冗长，直到身后传来轻轻的提醒，SHO将头转到镜头看不见的方向，推开他。
　　NAGI分明看见SHO忍笑的样子。
　　有什么好笑的，这样袒露身体在镜头前，让人观赏而后肆意想象。为的是什么，能得到什么。
　　NAGI闭上眼睛，他不想看SHO那种对于他而言，已经太过熟悉的讽刺的表情。
　　曾经也期待过，失望过，再一次希望，然后痛的就更狠一点。
　　再然后就没有那么天真过了。
　　如果非要用伤害来说爱情，那么这样的东西不是爱情吧。他一直自欺欺人，最后终于觉得自己是最最好笑的那一个。
　　NAGI将身体送入SHO体内，在他头顶晃神。
　　灯光有些刺目，他闭上眼睛，仰高脖颈高高抬头。SHO咬着下唇，发出暧昧而潮湿的声音，NAGI的动作在不自觉中慢慢加大，也忘记了控制力量。
　　后来收场。他和SHO背对着背收拾身体，在某个微微转身的时候他忽然看见SHO手中的纸团上染着点红色。
　　NAGI惊了下，自己虽不投入，却也从不会如此暴烈。
　　他抓过SHO的手腕，盯着那团纸说不出话。
　　SHO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就笑起来。
　　“前辈没见过血么？”
　　NAGI抬起头。
　　“没事的话，我要去下一场了。”
　　“你还有下一场？”
　　“是。”
　　SHO转过身，接过浴巾擦干净身体。他擦的时候很用力，然而也很隐晦。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厌恶，但NAGI却很不凑巧的看见了。
　　他记起那一晚SHO坐在他身边一边抽烟一边低低笑着说要红的表情，和现在，和更早一点在雪地里，他独自扭头站在无人注视的地方一样，堆着这样空无一物的笑容。
　　NAGI叹口气，拿过他手里那团纸。
　　“痛么？”他问。
　　SHO忡了下，下意识的点点头，才点到一半忽然又摇起来。
　　NAGI拿手捏住他摇晃的下颚。
　　“今天别拍了。”
　　“可是安排上……”
　　“我知道，我去跟他说。”
　　SHO说不出话。
　　NAGI放开他，纤细的身体一晃消失在更衣间里。
　　很久以后，更衣间细细碎碎的换衣声消失，NAGI穿着一身贵的吓死人的衣服走出来，眼神依旧冷淡，甚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明白的疲倦。
　　“太麻烦您了——”SHO抓住他的胳膊，想了半天，勉强憋出一句话。
　　“呵呵，这算是男朋友的福利吧。”NAGI不着痕迹的离开他，坐上那辆早已等在门外的车。
　　SHO不知那天NAGI回去跟那个男人说了什么，所以他第二天照常来到公司那个万年不变的小房间。
　　负责拍摄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看到他，奇怪地皱皱眉。
　　“你今天不是休息么？”
　　SHO一愣，忙抬表看了看，日期时间全没有错。
　　“今天是我拍摄。”
　　工作人员抓着头想了半天，忽然恍然笑起来。
　　“啊，忘记通知你了，今天是NAGI拍摄，他顶了你的片子。”
　　“为什么？”SHO条件反射地问了句。
　　缺钱？怎么看怎么不像，一条上百的小内穿一次就丢的人能穷到什么地步。
　　“不知道，NAGI从来都不按牌理出牌。”工作人员耸耸肩，越过他走进房去。
　　SHO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要鬼使神差地跟着进去看。如果他不看，如果他不知道，如果他只是傻乎乎地回家睡个回笼觉，也许他这辈子也不会感觉到什么叫做心痛。
　　房间没有清场。SHO站在门外远远听见不同人粗重的喘息。
　　他偷偷探头去看，空洞的房间正中坐着赤条条的NAGI，还有围在他身边那群面目不清的男人。
　　他们的面前放着电视，电视里模糊又暧昧地传来女人的呻吟。
　　NAGI安静地坐着，嘴里塞着口塞，口塞打开，然后一个个男人排着队走上来将下身湿淋淋地塞进他的嘴里去。
　　SHO的手指一下掐进手心。
　　NAGI漂亮的身体坦诚在那些泥沼一般的喘息中，头顶的光线那么昏黄，让他的表情显得十分模糊。SHO专注地看着他，他发现NAGI的目光一直游移着，并没有朝前，也没有朝上。
　　他的焦距不知道集中在什么地方，稍微远一点就好像水纹一样荡开了。
　　SHO忽然记起那一晚他拥抱NAGI的时候。NAGI没有哭，没有喊。他安静的躺在自己身下，连呼吸都显得那么微弱。
　　然而就是这样脆弱的NAGI，却叫他不知道怎么是好。他抓不住他的情绪，他从他身上得不到征服的快感。
　　那么现在呢？NAGI又在想什么？
　　SHO觉得神经开始抽痛。
　　今天这场戏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戏码，他的合约上并没有写。如果不是NAGI过来，坐在那里忍受的人该是他。
　　他不知道NAGI为什么要突然替代他，并且丝毫没有告诉他的意思。
　　一直到那十几个男人做完，NAGI还是保持着一种姿势。
　　SHO站在门后，听他们出来时肆无忌惮的评论。他努力将眼睛瞪得很大，却还是止不住鼻息中那些湿痛的感觉。
　　SHO陪着NAGI静静失神了半个小时，直到那个拍摄人员走出来，看见他惊讶的喊了声：“SHO君怎么还在？”
　　NAGI已经穿好衣服，听到那一声招呼只是愣了愣，然后走出来。
　　SHO觉得自己有点抬不起头来看他，于是他将头低得更下去了些。
　　NAGI站在他面前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看，他温柔的呼吸吹拂在SHO的额发上，于是SHO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很近。
　　“为什么笑？”SHO闷着声问。
　　NAGI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摇摇头。
　　“不知道，抽筋吧。”
　　他专注地盯着SHO，看着看着，忽然就叹气。他轻轻伸手，环在SHO的脖子上。他的语调疲倦而苍白，他将自己放在SHO的胸口上。
　　“那你呢？又哭什么？”
　　SHO猛一把将NAGI抱住，他的身体在颤抖，带着莫名其妙的恐慌。
　　“你早就知道是这样，为什么要替我拍这场戏？”
　　“你只说对了一半，”NAGI觉得SHO的力气很大，自己和他对比起来显得十分懦弱，“我是早知道，但不是为了替你才拍的。”
　　SHO手上的力气加大，NAGI有一种会被人拥抱到窒息的错觉。
　　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无法收拢。
　　“啊，有点失望。没想到门口的人是你。”
　　SHO固执地不回答他的话，只是一个劲的用力，像要将NAGI彻底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看，这一行一点也不好玩。玩够了，就走吧。”NAGI艰难的空出一只手揉揉SHO的头发，他的声音很温柔，就好像一个温和的大哥正轻言细语地教导家中无知的弟弟一样。
　　SHO叹出一口气。
　　“那你呢？为什么不走？”然后不等NAGI回答，他接着在NAGI耳边说：“既然大家都走不了，那就在一起吧。”
　　那天最后的结果是，NAGI将SHO的手拨开，把衣服甩在背上，如往常一样轻松自在地离开了。
　　SHO一个人靠在墙边抽烟，一直到烟头烫到手指才记得将它丢弃。
　　SHO觉得自己隐隐约约的弄丢了什么东西，但当他仔细去想时，大脑里就好像蒙上了一层雾般看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那次以后，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关注着NAGI，就好像他曾经极力逃避的那样。
　　早上睡起来，会站在盥洗室里一遍遍沉默地洗脸，用冰凉的水冲着神经，希望自己清醒一点。
　　他是真的不愿意再一次沉迷下去。
　　很多年前，也许没有多少年，也许是三年的样子。
　　三年前，在他进事务所之前，他记得自己是爱过什么人的。
　　只是非常隐约的记得，那个时候的爱情非常单薄。没有钱，没有房子，两个人坐在大街上看人潮汹涌，他牵着那个人的手说，喂，咱不会就这么穷一辈子吧？
　　那个人是怎么回答他来着？
　　他忘记了。
　　他忘记了很多事情，唯一有点印象的，好像是那个人最后离开的背影，那么决然的告诉他自己爱上了别人。
　　SHO觉得当时他们谁都没有错，因为他连难过的感觉都没有。
　　有时候人太穷，很多事情比如爱情都是一种极度浪费的奢侈。SHO那个时候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理清楚自己的情绪，他相信那个人也没有。
　　他从来没有和那个人说过永远或者将来的事情，SHO喜欢玩，却不喜欢玩这种过分严肃的话题。
　　啊，是了。他还记得一件事，原来那个人的名字叫做桥本。
　　——————————————————————————————————————————————
　　“星君，你想怎么做？”
　　“让他忘记我。”
　　“忘记？忘得掉？”
　　“就是因为忘不掉，所以我来帮他。”
　　————————————————————————————————————————————————

　　【岔路】

　　SHO再次见到NAGI是很偶然的事情。偶然得连他自己也以为这纯属意外。
　　在那天清晨，SHO带上钥匙，装上钱包，整理好一切该整理的东西，才一开门，一个不算轻巧的物体轰然倒在他身上。
　　SHO手忙脚乱的连带着自己一起摔在地板上，磕疼了脑袋和手肘，这才看清楚窝在自己怀里的人是NAGI。
　　他盯着NAGI两三秒，NAGI低着头不看他，只有发梢偶尔扫在他的脸上，让他心里有些异样的情绪慢慢浮出来。
　　“怎么了？”SHO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NAGI不说话。稍微侧侧身子，忽然伸手勾住SHO的脖子，凑上去狠狠地吻他。
　　SHO一怔，等唇上那种湿润的气息变得越来越熨热才猛地一把将NAGI扯开。
　　NAGI的衣有些凌乱，身上带着酒气。他双目通红，却一直没有眼泪落下来。被SHO扯开了也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手还死命地勾着SHO的脖子。那一刻SHO觉得，其实NAGI不是非他不可。
　　“怎么了你？”SHO又问一次。
　　NAGI摇摇头，固执的像个少年。SHO叹气，伸手抓抓他的头发，NAGI意外地没有反抗。
　　SHO不再问什么。他将NAGI困难地抱起来，NAGI打着酒嗝，将头埋在他肩胛上。
　　SHO把他拖进浴室，丢进浴缸。NAGI仰面躺在浴缸里，模样苍白而无助。
　　SHO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一点点疼，那种疼有一点点的熟悉，让他变得惶恐。
　　SHO脱了NAGI和自己的衣裳，调试好温水，让水流温柔的顺着NAGI的头发冲洗下来。
　　NAGI的手在浴缸边抓到脱了色，SHO帮他慢慢松开，握在自己掌心里。
　　这期间他们一直沉默不语。
　　NAGI的头埋在手臂中，手臂搭在浴缸边缘，SHO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目光里说不出到底有什么东西。
　　后来两人都累了。SHO关上水，将NAGI拖上床。
　　他拿出浴巾裹住那人的身体，这才发现NAGI似乎又消瘦了些。
　　“想哭？”
　　“想喝酒。”NAGI闷着嗓，就像在笑一样。
　　SHO摇摇头，拒绝他的要求。
　　“我还有事，房子借你。”
　　SHO放开他的手起身，擦擦头发换上另一件衣服。
　　“我看见他们在一起的样子。”
　　NAGI突兀地开口。
　　“他们？”SHO手上的动作稍微顿了顿，又继续扣着扣子。
　　他没有回头，没有转身。他面前的镜子照出一半的NAGI，忧伤的NAGI。
　　“呵呵。我真是可笑的家伙，那么多次，还是不习惯。”
　　“太难受就离开，反正……”SHO扣上最后一个，话在嘴角旋了半晌，还是没能忍住，于是脱口就成了嘲笑，“反正你也应该习惯了。”
　　NAGI似乎怔住。SHO心里升起一种报复的快感，然而很快被NAGI的问题卡住。
　　“翔，恨我么？”NAGI这样问。
　　SHO悬在门口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
　　“当年说走就走了，还用那么糟糕的理由，恨我么？”NAGI忽然扯出一抹微笑，“有没有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烂的家伙？”
　　SHO咬紧牙。他感觉到一丝铁锈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很快就流转到了心脏里。
　　他说不出自己这时候是什么感觉，就好像心在这一刻猛地空下来了。
　　恨过么？是恨的吧……
　　SHO带上门。
　　“你认错人了，我叫做SHO，不是翔。”
　　NAGI忡神地凝视着那面门。SHO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喜欢黑色的装饰，于是连整个屋子都充斥了这种刚硬的线条。
　　他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手上还残余着SHO的温度。
　　“是啊……认错人了。你不是翔，我也不是——桥本。早就不是了，不是了……”
　　SHO回家时NAGI还没走。他把自己裹成一条肉虫，缩在大床的角落睡觉。
　　SHO有些心烦地将衣丢上衣架，点上支烟坐在床边看着杂志。
　　他今天的拍摄异常不顺，错误百出。闭上眼睛后脑子里全是NAGI扯着他强加上去的那个吻。
　　潮湿又混合着奇妙的干涩味道，那人身上有几百年都褪不掉的独特香味。
　　SHO烦躁地将对手压在身下，将头埋在他的肩里却还是摆脱不掉NAGI的影像，就好像鬼魅一样一直一直缠着他。
　　SHO挥手，将NAGI推进去了些。
　　身体有些疼，他尽力忽略那些不该出现的感觉。对手是个狠角色，好像和他比拼耐力一般发了疯似的努力。
　　SHO不知道自己是用怎样的耐性才微笑着一直坚持过来。也许他一直是太要面子的人。
　　后来不知道杂志被翻到第几页，SHO模模糊糊地睡了一段时间。
　　这期间他似乎感觉到身边的床轻了下，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捞了一把，冰凉的空气从他的指缝中漏走，他打个寒颤，又缩回来。硬生生地咽下自己将要脱口喊出的那个名字。
　　再后来，有人将他翻了个身，脱下身上的衣服慢慢用温水擦拭。那力道合适，舒服得他连脚趾也蜷缩起来，在被子里轻轻地蹭了下，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笑声。
　　SHO猛地睁开眼睛。
　　NAGI手里拿着毛巾仔细地安慰着他的身子，嘴上的笑意还没淡下去。
　　SHO一个晃神，不由得伸手摸摸他的脸，没察觉自己也跟着笑了笑。
　　时间停止了一两秒，他们之间有人首先反应过来。
　　好像是NAGI吧，NAGI一直是他们中清醒的比较早的一个。
　　他咳了声，将头转过去。
　　SHO猛地把手缩回来，就好像摸到了什么不该碰触的东西。他重新睡回去，眼里的颜色恢复冷淡。
　　“你还不走？”
　　“就快了。”
　　“出去的时候记得带上门。”
　　“好的，谢谢你。”
　　SHO翻身继续睡过去。NAGI叹了口气，将毛巾放在床边的盆里，起身整理整理衣裳。
　　关门的时候NAGI刻意放低了音量，就好像他曾经习惯的那样。
　　NAGI站在大街中央，深深吸气。
　　天空是灰色的，空气里漂浮着尘埃。曾经他站在天台二十八楼，双臂张开，让风划过指缝。
　　他不过是想触摸下稍微干净的空气，却被人确定为自杀拖回警局喝了好几杯茶。这个时代的人都太缺乏新意和幽默感。
　　NAGI在再次见到SHO后，无法避免地想起很多往事。
　　其实也没过多久，只是被他抛得太远，所以产生这样的错觉，好像隔世。
　　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认识SHO。三年以前，大家都年轻的厉害。也许是在酒吧或者类似的什么地方，两个不认识的陌生男人因为酒精点燃的火焰无法扑灭，于是含含糊糊地就滚在一起。
　　SHO对他，他对SHO，那个时候不过一种消遣。
　　他们都不断出去找新的刺激，甚至有时是结伴而行，生活混乱的叫人咋舌。直到后来有一天，SHO认真地拉着他，盯着他的眼睛说，咱就这么下去吧。
　　NAGI知道就是那句话让他萌生退意。
　　他根本不相信在习惯中会产生爱情这样的东西，NAGI冷淡而天真的长相很能欺骗别人，然而他自己却清楚的厉害。
　　不喜欢温吞的感情，不欢迎温柔的拥抱。他只是很想找个什么人，不谈明天和将来的那种，然后大家脱了衣服，直到将对方撕扯得伤痕累累为止。
　　现在他找到了，可惜那个人给他的伤口在心里，不是身上。
　　NAGI叼出根烟，他在很偶尔的瞬间会觉得自己有些变态。
　　比如在身体被聚光灯照耀的时候，比如在伤口被微笑着摁下烟头时，比如在心好像碎成粉末又逐渐隆聚时，他会很不经意地感觉到快乐。于是那些时候，所有的伤痛都不像是自己的。
　　他是潜意识里的虐待者，希望破坏他看得到的风景，却又在大多数时候于心不忍。
　　手上的烟头燃了三分之二，指尖已经能够感觉到那些热度，从SHO的房子回去的路还剩三分之一，NAGI还没能回忆起所有关于他们俩的事情。
　　其实他知道自己和SHO是多么合拍。从身体到心灵，偶尔的交谈也会很快找到话题。
　　然而就是这样的合拍让他不敢继续下去。
　　NAGI低头看了看那烟头，微笑着把它按在手臂上。
　　新的安排很快放下来。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NAGI的角色是SHO买回来娱乐消遣的MB。
　　剧本要求合符NAGI的口味，残暴，凌虐，夹着让人窒息的紧张。
　　他在社长面前笑得直不起腰，拿着剧本的手一直颤。那男人眯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所有神色在烟雾之后显得深不可测。
　　“听说那小子是你原来的情人？”
　　“好象是的。”
　　“怎么，为了你回来的？”
　　“呵呵。”
　　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会多过三句。然后那人接着转身打电话，NAGI将头扭向窗边。
　　有个做社长的男朋友多好，除了爱情，一切东西都是应有尽有。NAGI看得到外面人艳慕又鄙夷的眼光，他只是习惯了不去理会。
　　其实说到底，他到底深爱这个男人什么呢？
　　NAGI将头回过来，看见社长恰好的转眸。那么漂亮而深邃的一双眼睛，干干净净。
　　NAGI对他微笑一下，又扭回头去。
　　新的片子准时开拍。SHO来到现场时NAGI正坐在沙发上抽着烟。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地从他身边经过，他微笑着给每一个人让道，然后又一脸严肃地低下头去。
　　不知道在想什么。
　　SHO停下脚步，靠在墙上看了很久。
　　他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却又说不上来。NAGI的模样在烟里模糊不清，只有□着的身体十分昭彰明显。
　　SHO觉得自己分明是讨厌这个人的，却为什么挪不动脚步。
　　NAGI染了头发，是一种很柔和的茶色。有一种让人觉得昏昏欲睡的效果，SHO揉揉眼睛。
　　他记得那个男人原来一直是一头漂亮的黑发，服服帖帖的搭在前额上。
　　想着想着，心口里酸麻着忽然涌起无数的感触，SHO忙将眼神低下去，用手背揉揉额。
　　原来他还是在乎的。那么发狠赌咒摔东西，然后静下来装作毫无在乎的动作都是假的。他还是很在乎。
　　导演安排好灯光，招手叫他过去。
　　SHO将烟狠狠踩在脚下，摁熄最后一点火光，仿佛听到一声轻微的噗嗤。然后他走过去，坐上床。
　　NAGI枕着手，仰着下颌看着他。
　　态度很桀骜，NAGI的眼神澄清，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SHO掉开头，将身体压上去。
　　失去体温的时间太久，SHO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欲望作祟还是真的过于寒冷。
　　他用力抱着NAGI，贪婪地瓜分那人身上所剩无几的温柔。然而NAGI一直抓着他的头发，似乎调笑，又似乎别的什么，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后来SHO直起腰，他觉得有些无趣。
　　从头到尾就好像独角戏一样自己念着旁白，NAGI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看，没有一刻避开。
　　那么干净，不带杂念。
　　到了末尾，NAGI终于闭上眼，仰高头长长地叹出一声。
　　他的睫微微的颤，SHO看得入神，然后他再张开眼。
　　“SHO，别恨我了。”NAGI的声音低得只让面前这个男人听见。
　　SHO一颤。
　　“就算还恨我，也别说出来。”NAGI的手忽然环上他的脖子，“我这个人啊……不愿意听到人家说喜欢我，但也不喜欢被别人讨厌。”
　　SHO拉住他的手腕，忽然发现他似乎消瘦了很多，然而他的笑容却越发悲凉。
　　“所以啊——不要再说讨厌我了。不要再说一次……”NAGI稍微抬身，将头藏在SHO的肩膀上。
　　SHO终于想起自己要跟他说什么，于是他开口，咬着NAGI的耳朵。
　　“前辈，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NAGI不知道自己抽什么风，脑筋一热就答应了SHO。
　　第一天搬过去，两个人都别扭。在门口扭捏了很久，忽然被SHO一把抓过去啃上脖子。
　　很重的力量，虽不至于流血，却还是让人疼痛。
　　这下NAGI才释怀了。
　　原来只是为了这个而已。他闭上眼睛笑起来，反手也勾上SHO的脖子。抬头就吻过去。
　　拥吻之中，NAGI似乎非常陶醉。他摇动身体来配合SHO，汗水顺着面颊滑落，模糊了视线，以至于没有看清SHO眼中的清醒。
　　其实他们两个不过各取所需，NAGI需要的是痛快，但是SHO的所需尚不明了。
　　日子就这么糊涂的过下去，一直到公司通知二人外出拍摄雪山场景。
　　耗费巨大，还有东部的演员加盟。
　　NAGI清早起来慢腾腾地准备收拾东西，忽然SHO将一个白色的包丢在他面前。
　　“准备好了，还等你。”
　　那个包很轻，NAGI打开来看，每一件都拾掇整齐。衣服是新的却很合身。NAGI皱着眉翻检，SHO瞥见他的动作笑起来。
　　“别看了，过去的情人来不及拿走的。”
　　“多久的事情？”NAGI侧头问。
　　“一夜的，前天。”SHO笑着回答。
　　去雪山的车是豪华大巴。SHO在车中如鱼得水。新来的孩子面容漂亮，似乎叫做T。NAGI没有留心，只知道SHO十分中意那个孩子。
　　第一晚，没有拍摄内容。众人在酒吧喝酒，NAGI侧目，看见SHO调笑着揽着那孩子轻言细语。
　　他笑了笑，将头扭过去。
　　这样的场景才是自己所熟悉的。NAGI将酒杯放下，用手指在杯口一圈圈的画着圆，直到SHO一脸暧昧地将那孩子抱着离场。
　　NAGI长长叹出一口气。
　　手机的颜色亮了无数次，打过来都是一个名字。他索性将它按掉，然后把手机丢进水杯。
　　他没有喝酒，一直在喝水。却觉得自己有点醉，需要风来让他清醒。
　　两天之前，社长叫他。有个重要的客人需要陪同，席间被人从后抱住动弹不得。
　　他NAGI不是一个会向人低头求饶的人，所以那人玩性更高，最后用上手边一切东西。在酒瓶被倾盖在身上时，NAGI痛出眼泪。
　　社长远远地看着他不说话，嘴角的笑容不知道代表什么意思，而他只是觉得很痛，并且坚持默不作声。
　　直到最后，他在昏迷中感觉似乎有什么将他抱起来，很温柔的擦拭他脸上的泪水。那一刻心脏决堤，想痛痛快快哭一场，伸手却抓着空气。
　　NAGI是认命的人，他想那不过一场美梦，有谁会为了他这样的人显出温柔。
　　SHO带着T回房间，踢上门。
　　T将衣慢慢撩起，眼角闪着狡黠的光。SHO沉默着走过去，抱住他。
　　接吻间歇，SHO伸手去脱T的裤子。T忽然一个翻身，将SHO压下去。
　　鼻对着鼻，眼对着眼，SHO的眉因T越来越放肆的笑容而渐渐聚紧。
　　终于，他放弃用力，将手枕在头下，冷冷地盯着T看。
　　“前辈。”T一直礼貌有佳。
　　“不想做就走。”SHO将眼移到天花板上。
　　“是前辈不想做。”T笑得更厉害，将一根烟递给SHO，SHO点上。
　　烟头上的火光在房间中闪闪现现，SHO的脸一会清晰一会模糊。只有那些烟雾一直明白地上升着。
　　T倒也不介意，坐到SHO身边，凑头过去，就着SHO的烟头点燃自己的，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来。
　　“不是NAGI前辈就不可以？”他笑呵呵地盯着SHO。
　　SHO没有说话，只是眼眉往上急速地跳了下。
　　“那么纯情——”T的音调怎么听怎么讽刺。
　　SHO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将烟稍微夹得变了形。
　　“胡说什么。”他淡淡地回了一句话。
　　“我可知道，前辈拍摄时一直盯着NAGI前辈，NAGI前辈也只和前辈说话而已。”
　　“你想说什么？”
　　“前辈喜欢NAGI前辈？”T盯着SHO，他的头发扫在SHO的下巴上，有些痒。
　　“管你什么事。”SHO没好气地掀开他。
　　“如果是，前辈还是放弃好了，NAGI前辈喜欢的是社长。”
　　SHO咬了咬牙，转身将衣服一披下了床。
　　“NAGI前辈的事你是不知道呢，还是装傻呢？”
　　SHO的脚步停在门口。
　　“什么事情？”
　　T笑了笑，往后一仰，靠在床头。
　　“前辈，这个圈子没有人是干净的。你不干净，我不干净，NAGI也不干净。但是为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呢？好不公平。”
　　话音落，SHO转头冲回房间，狠狠一拳揍在了T漂亮的脸上。
　　NAGI一个人站在肮脏的厕所里。
　　手里捏着针筒，手臂上的针口就好像永远也没办法淡下去一样，青青紫紫的难看。
　　第一次尝试，只是因为图个痛快。在和那人吵架后的一个晚上，自己在CLUB里摇头到天亮。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难过，也许没有明天的人都希望找个理由让自己看上去更为堕落一些。
　　只是NAGI知道，所有光环褪去，他不过一个还来不及年轻就已经衰老的家伙。
　　晚上睡觉时他不由自主的滑进SHO的被子里，背心感受那人的温度，还有微微的颤动，这些年第一次可以很安稳的睡着。
　　然后半夜小腿抽筋，感觉身边那个人一如既往地为他揉捏，力度舒服得让他想哭。
　　再然后，手臂被人捏住，身旁微弱的灯开了，他突然被SHO狠狠抱紧。
　　睡意醒过来，他感觉那具抱着自己的身子无法自已地颤抖着。于是他困难地转身，伸出手摸摸SHO那头永远嚣张跋扈的头发，用一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温柔语调笑着说，BAKA，我又不痛，你哭什么。
　　NAGI仰头叹息，世界在他眼里变得光怪陆离，支离破碎后又组合成一体。
　　厕所顶上那盏小灯透出温暖的黄色的光，他将针头深深没入自己的皮肤，然后看血液倒流出来。
　　很多人爱他，他也爱很多人。所以没有人爱他，他也不去爱任何人。
　　他只是会没有来地一阵阵心痛到恶心，但却说不出任何理由。
　　NAGI曾经逃开SHO布置给他的陷阱。他害怕自己习惯一切美好的事物，然后再一件件被人拿走。
　　但是他逃来逃去，还是逃进另一个东西里。
　　手里的瓶子空了，NAGI将它丢进厕所，水一冲，无影无踪。
　　他嘴角的笑容漂亮而惨白，手臂上的痕迹明显。肩膀酸痛，昨晚SHO一直压着他隐忍着啜泣。NAGI不明白SHO到底想如何，就好像他不明白自己想要怎么样一样。
　　人总是很奇怪。喜欢过一样东西，若未曾得到，就算日后淡漠了，看见时依旧会五脏六腑都跟着生烟冒汗地难受。
　　NAGI站在雪山顶上，看着SHO的背影远远地冲下去。他调整姿势，深呼吸，将滑板蹬了脚，然后跟在那人身后急速地奔跑。
　　其实，他并不会滑雪。所以结果是，在山的中腰，他狠狠摔倒了许多次。
　　膝盖上森冷地痛着，他笑着对镜头招手，转而表情就麻木下去。
　　SHO已经上下很多次，NAGI是真的羡慕他那么好的精力还有体格。后来SHO从他身后滑过，轻轻将他带起来，手扶在他的腰上，动作多么自然流畅。
　　NAGI一直微笑，然后脱离SHO的手心，自己继续向下。
　　风在他耳边经过，他磕磕碰碰地到了终点。那个时候好像有什么人在给他喝彩，然而他回头时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NAGI摇摇头，接过大叔递上来的水瓶灌了一口。
　　擦嘴的时候他无意间回头，不小心瞥见一道奇怪的目光。
　　T.
　　NAGI想了很久才慢慢回忆起这个孩子是谁。那天他走回房间，看见这孩子一边慢腾腾地整理衣裳一边低着头出来。发丝垂在面上，刚好遮挡了表情。
　　他与他擦肩而过，T稍微抬头，然后对着他礼貌地笑了笑。NAGI敏锐地发现孩子嘴角有伤，新的。
　　进去后SHO一个人靠在床头抽烟，见他来了，点点头，将烟熄灭又转过去。
　　而后他们一夜无话。
　　NAGI迎着T的目光看过去。T似乎愣了愣，忙将眼睛移开了些，后又转回来。NAGI却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的眼睛一向如此，看人的时候理直气壮，十分漂亮。
　　看了会，T忽然对他笑了笑，走上前来。
　　NAGI站直了身体迎他，T比他稍稍矮了一点点。
　　T走到NAGI身边，这时候恰好起了风。天气一下转凉，NAGI抽抽鼻子。
　　“前辈。”T对他稍稍弯腰，NAGI点点头。
　　“前辈滑雪滑的很好。”
　　“我并不怎么会。”
　　“我才是不怎么会，今天第一次来。”
　　T的笑容很好看，眼睛弯成月亮，脸色干干净净的，嘴角圆润温和。NAGI发自内心的喜欢这个孩子，他总是被第一眼的外表吸引着。
　　于是在T邀请他半夜去滑雪场滑雪时，他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那天晚上风刮得很厉害。NAGI穿着黄色的大衣站在风中瑟索，T很早就等在那里。
　　NAGI站在T的右手边，在微弱的光线里偶尔瞥见T好看的侧面。
　　他的唇很有光泽感，微微扬着嘴角，似乎在笑。然而仔细看过去，他眼里的神色却是分外清冷的。
　　NAGI盯着T看了很久，直到他将头转过来，与自己对视。
　　“前辈，没想到您真的会来。”
　　“嗯。”
　　“呵呵，您就不怕我想做点什么？”
　　“那你想做点什么？”NAGI没忍住，笑出声。
　　T一下皱眉，将头别回去。
　　“前辈为什么可以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就好像他们，听到您的名字，就已经无法自制。社长是这样，摄影是这样，连SHO都是这样……”
　　“T，你喜欢SHO吧？”NAGI打断他的话，“所以，我吃药，也是你告诉SHO的？”
　　“……”
　　T的身体几不可闻地颤了下，NAGI叹出一口气。
　　“那家伙呀，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如果喜欢，就去吧。”
　　“前辈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
　　NAGI盯着T的眼睛看，T一时没回神，愣在那里。
　　“你约我出来滑雪，其实就是想告诉我这件事不是么？”
　　T醒神，眉尖慢慢攒聚。
　　“看我们谁滑得比较快。”NAGI忽然转了话题，将手一指，脚下用力，往山底冲过去。
　　T还未来得及行动，忽然身边闪过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只能闻见他的鼻息。
　　是SHO。
　　SHO在经过T时只说了一句话：“以后再这样，不要怪我。”
　　SHO追着NAGI的身影滑下去。他始终在距离NAGI不很远的地方跟着，不上前，也没有落后。
　　NAGI一直没有回头来看到底是谁在跟着自己。他一路向下急速而去，就好像他所想要的那样，直到他的身体一斜，脚步踉跄，在飞速过程中倾倒向一边的树丛。
　　SHO适时地滑过去，只抓着他的袖子，然后跟着被惯性掀翻在地。
　　NAGI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脚踝肿痛得厉害，他偏头去看看SHO，那人仰面躺在雪地里。
　　“嘿，真巧。”他对SHO打个招呼。
　　SHO缓缓地看了他一眼，极认真地，然后哼了声，又将眼看向天空。
　　“不会滑雪还滑的那么快，想死么？”
　　NAGI怔了怔，SHO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深地疲倦。NAGI勉强坐起来，靠着树干。他从怀里摸出被压扁的烟，点上火。
　　火光明明灭灭，他时不时瞥一下SHO的样子。那人将唇抿得死紧。
　　一支烟抽到尾声，NAGI将烟头冲下埋进雪堆里。
　　“我不想死。只不过有时候觉得，就那么过去了，也不错。”
　　NAGI笑呵呵地动了动，向SHO伸出手。
　　“我脚崴了，走不了。”
　　“摔死你不是更好。”SHO起身，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背到身后。
　　NAGI仰着头眯着眼看着山顶，T的身影隐隐约约还站在那里。
　　“SHO啊，你为什么要回这个公司？”
　　SHO的脚步顿了顿，NAGI搂得他的脖子更紧了些，呼出的热气全洒进他的领口里。
　　“那你呢，进来是为了什么？”SHO反问。
　　NAGI使劲地摇摇头，不说话。将头在他的肩膀上蹭了又蹭，找到个合适的位置靠上去。
　　SHO微微侧头看了看他，有几锊头发垂下来，正好挡住他的眼睛。
　　这个姿势很温暖，SHO的手轻轻搂紧了些。
　　“SHO，你还记不记得，你原来也这么背过我。像个女人一样。”NAGI笑出声。
　　SHO啊了声，摇摇头。
　　NAGI吸了下鼻子，继续笑。
　　SHO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NAGI手里拖着两人的滑板。一直到山顶那些闪烁的灯光出现，SHO才直起了腰。
　　“到了。”
　　“你现在话很少，原来你很喜欢说话。”NAGI从他背上下来。
　　“人是会变的。”SHO淡淡地应了声，NAGI盯着他侧面的目光太热，让他觉得皮肤好像烫伤一样的痛着。
　　“T好像很喜欢你，那个孩子。”
　　“他自己想不开。”
　　“你呢，想开了么？”
　　SHO的身体不可见的抖了下，没有说话。从NAGI手中取过滑板，他低着头往前走。
　　NAGI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想开了没有？”NAGI的声音忽然颤抖，SHO回头，眉尖攒聚。
　　“你为什么离开我？”他问。
　　NAGI怔住。然后轮到SHO开始笑起来。
　　“不喜欢我？讨厌我？但还是陪着我坐在天台上一边喝风一边说什么狗屁理想的，这样，算是什么？”
　　NAGI的手无力地从SHO的胳膊上滑落，SHO盯着他的动作看了看，目光上移。
　　“如果回答不上来，也别再问我的事情。”
　　这一夜，NAGI没有回房。SHO呆呆地坐在床铺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灰缸里空荡荡地，缺口对着满地的烟头。
　　SHO的手腕上缠着绷带，刚才滑下去的时候骨折了，却没有什么痛觉。头顶的钟走得聒噪，一声接着一声，好像催魂。
　　他揉揉头发，左手里捏着从NAGI包里找出来的白色药粉，一直攥到自己的手心血色全无。
　　在回程的车上，SHO忽然哽咽的让人措手不及。
　　本来还喜笑颜开的，忽然麦克风到了他手上，音调一转，众人还来不及反映，他自己已经说不出话。
　　NAGI坐在他身边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T哂笑着望向窗外，剩下傻傻的几个人忙手乱脚的为他开解。
　　很快到了站。
　　SHO买了串串烧递给NAGI，NAGI手一抖没接住，旁边的人哄然大笑。他麻木的转过去看着他们，忽然发现自己耳朵根有些红肿。
　　很多时候，记忆就是这样的事情。你越不去回忆，他就越如影随形地跟着你。
　　NAGI盯着那串掉在地上的串烧说不出话。他离开SHO的那天，SHO正巧温柔的对他伸出手，手心里放着一串钥匙。
　　SHO当时说什么来着，好像是我带你回家。
　　然后他愣了愣，抓起一边的衣裳，再伸手将他的钥匙打翻在地。
　　NAGI记得当时自己应该极其残忍的说了一句，你凭什么。
　　他不由自主的笑出声，直到身边的大叔提醒，才记得离开。

　　【那么多原因，到后来都成了借口】

　　NAGI还是一如既往，早出晚归。虽然和SHO住在一起，却没有多少见面的机会。那人生活有时过于规律，有时又彻夜不归。
　　NAGI从不给他留门，只是养成了每天晚上开灯睡觉的习惯。
　　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总会迁就对方。
　　NAGI药瘾上来的时间越来越短，SHO有时会沉默的站在他对面，看他将那些粉末一点点注射进自己的身体，然后再在途中上来抢走他的针管。
　　他一直沉默，从不问NAGI想什么要什么。
　　到了后来，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短，拿回来的钱却越来越多。NAGI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
　　也许知道，也是懒得去问。
　　他们两个就好像两块烂泥，摔在一起，然后就怎么也无法全身而退。
　　浑浑噩噩过了一个月，久到NAGI就要忘记自己还是一个演员时，他的电话响了起来。
　　那头的声音没有思念也没有不耐，永远谦和温柔，带着一点冷淡的残忍。
　　“休息够了么？下个礼拜去海边玩玩吧。”
　　NAGI微笑的角度挂不住，狠狠地将电话摔在地上。电话应声变成四片，他盯着地面出神，SHO将头偏过去，绕过他的身子直直地看着电视。
　　“有新片子？”
　　“不管你的事。”NAGI掉头就往房间里去，SHO却笑了声站起来。
　　“怎么不关，我也要去。”
　　SHO捡起那四片电话残骸，稍微拼接，然后将完整的递还给他。
　　NAGI在和SHO的手接触的那一瞬忽然抓住SHO，抬起头，眼中带着让人看不懂的愤恨。
　　“SHO，我们来□吧。”
　　SHO没有反应，任由他拉扯着。
　　“我说话你听到没有？！”NAGI忽然怒起，勾上SHO的脖子，一把将他按在墙上。
　　背部紧贴着冰冷的墙壁，SHO盯着NAGI紧闭的眼睛数着他的睫毛。
　　唇上被人用力撕扯，带来火辣辣的疼痛，然后疼痛又变为酥麻的快感一直通到心底。
　　他们都是没有节操的人，闭上眼睛任何人都是一样。
　　SHO心安理得接受NAGI的烦躁，他乐在其中，并不觉得这种事情如同施舍。
　　NAGI抓着SHO的腰用力，直到SHO稍微向一边倾斜，他就势和SHO一起滚到床上。
　　一脚踢倒了水杯，一脚踢倒了台灯，房间里的光线忽然变得有些迷离失常。
　　SHO在破碎的灯光中将NAGI死死压在身下，伸手摸着他的头发，然后勾起他的下颌亲吻。
　　NAGI咬着牙不松开，手忙脚乱地脱去自己身上多余的布料，迫不及待地将那些伤口展现在SHO面前。
　　SHO依旧温柔的吻着他的唇，感觉一股股腥甜被他从嘴里吮吸出来。
　　他们一直这样，好像看见对方痛，自己就会好过很多。
　　SHO揉着他的头发，将手指轻轻顺着纹理插入。NAGI歇斯底里的身体逐渐放松，软软的倒在他怀里。
　　手还如开始一样攀附在SHO的肩头，SHO喘着气，嘴角轻轻微笑，眼带忧伤。
　　“NAGI，别想他了。”
　　NAGI的身体在听见这句话后忽然僵直，又无可奈何的松懈下来。他抬起眼，盯着SHO看，用一点好奇的神色。
　　“那你也别想我了。”
　　SHO的微笑瞬时消失，转换到了NAGI脸上。NAGI嘴角一提，忽然笑容变大。
　　“废话真多。”
　　他将SHO的手从自己头发里扒拉下来，然后脱掉最后一层裤子，猛地坐上SHO的身体。
　　身下坚硬，NAGI一脸的嘲讽，一边动着腰，一边开口说话。
　　“你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你么？”
　　SHO盯着他看，默不作声。
　　“我告诉你！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你伟大得很？你要当情圣？老子不领你这个情！老子不领任何人的情！”
　　话还未说完，一个天旋地转，他被SHO压下去。身后的抽动没有停止，只是越发地猛烈。于是NAGI终于感觉到一丝疼痛，然后疼痛如潮水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SHO发狠地瞪着他看，NAGI毫不服气地瞪回去。
　　床铺发出一种临近肢解的响动，风打在窗帘上，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房外天青，墨黑的夜色将周围全部掩盖。
　　屋子里弥漫着麝香和血腥的味道，很淡，却如丝线一样缠进人的大脑里，无法抽离。
　　“你那个时候不就是为了我去夜店当牛郎嘛？以为我不知道？嗯？以为这样就能让我舍不得离开你了？嗯？我告诉你，我他妈天生就是□生的，我老子把我妈卖了，我妈把我卖了，我用不着你可怜！”
　　NAGI噼里啪啦吐出一串话，SHO突然一下捂住他的嘴，连带着捂上了他的鼻子。
　　空气的进出被人阻绝，身后的疼痛让灵魂近乎抽离，SHO的模样绝无快感，却亦无感伤，只有被戳穿后的仇视。
　　然后SHO忽然一下匐倒在他身上，NAGI被压得喘不过气，胸腔好像要炸开一样痛着，眼前黑色弥漫，SHO猛地放开一些，空气适才稍微流通，又重新被人阻绝。周而复始，看不到结束。
　　SHO的惩戒来得凶狠而不留情面，NAGI挣扎着无法昏迷也无法清醒。
　　他好像疯了一样在SHO的背上撕扯，留下无数的血痕，而那人好像一直没有痛感。
　　体力悬殊太大，NAGI的挣扎显得徒劳无用。
　　血顺着床单蔓延，好像绽放了一朵罂粟。两人纠缠的背影在血和苍白的颜色里交织布清，没有□，没有感觉，没有开始也无终点。
　　SHO的喘息沉重而浑浊，他的汗水滴落在NAGI身上，NAGI觉得皮肤好像针刺一样难受。
　　他好像记起很多不该记得的事情，于是他一件件将他们说出来。
　　他说一句，SHO的动作就重一分。于是他知道他戳到SHO的痛脚，就说得更加肆无忌惮。
　　每一件事情如同流水一样在两人间滑过。SHO始终掌握着主动，不给NAGI一点反击的能力。
　　到了后来，NAGI用尽全身的力气。身下的床单混合着淡色的红还有湿润的□，撒发出让他惊恐的味道。然而他知道自己是喜欢的。
　　SHO咬着他的肩膀，手狠狠摁压在他的伤口上，新的旧的，红色的，青色的。好了的，还有又裂开的。
　　一个也没有放过。
　　NAGI失神地由他做着。他好像忽然又清醒过来了，瞪着天花板，上面有些灰尘没来得及扫除。
　　他被最亲爱的人卖到SHO打工的地方，然后SHO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接下他的工作。
　　那些人微笑着将毒品注射进他的皮肤，然后看着他痛苦的蜷缩成一团，毫无自己意识地低声哀求。
　　他活得这样卑微，所以他知道钱对于他们的重要性。
　　SHO在天色最黑时停止了单调的动作。
　　他在一瞬间恢复人性，皱着眉抽离NAGI的身体，然后将他抱进浴室。
　　NAGI的身后留下一条很淡的红色痕迹，SHO放出温水，然后小心地将NAGI放进去。
　　NAGI疲倦的靠在浴室角落里休息，SHO为他清洗皮肤。随后NAGI点上一支烟。
　　“累不累？”SHO出声。
　　“累。”NAGI乖巧的点点头，然后将烟丢进水里，发出嗤的一声，灭了。
　　“洗完澡就去睡觉吧。”
　　“好……”
　　———————————————————————————————————
　　“你不可能杀得了他，这是天意。你们的诅咒是没有方法可解的。”
　　“对。但是至少我可以让他忘记我。”
　　“忘记？你！”
　　“嘘，说出来，可就不好玩了。”
　　“值得……吗……星君？”
　　———————————————————————————————————
　　NAGI莫名其妙的恋眷大海。他时常想象自己随着海水一直漂浮，然后透过薄薄的一层水色仰望天空。
　　那一刻，世界一定是前所未有的干净着。
　　在IBOL BEACH系列的第三集，天气大好，阳光灿烂。
　　同行之中夹杂着社长无聊时遣出的人员，负责关心NAGI的身理和心理健康。
　　SHO一直未对他们有任何不满的表示。他心安理得的和另一个新人调笑，一路上欢声笑语，NAGI不知他为何总能显得如此快乐。有时候NAGI又觉得，其实这个正在他面前笑着的人只是SHO的影子，是那个人一直渴望得到而得不到的妄念而已。
　　然而想得久了，偶尔和SHO的目光交织，听他若无其事一样NAGI,NAGI的叫着，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活该无聊。
　　新来的孩子叫做K。有和SHO一样健康的肤色，还有一脸单纯的笑容。NAGI坐在CLUB的角落里看他们插科打诨，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生出一抹嫉妒。
　　他总是这样渴望干净的世界，同时又无比憎恶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总有那么多奇怪的乐趣。
　　到了后来，SHO似乎醉得不省人事。K摇摇晃晃地将SHO扛到NAGI身边，一下把他摔倒NAGI身上，嘴里含糊不清的唠叨了几句，大意是要NAGI将SHO送回去。
　　NAGI盯着SHO看，SHO在他腿上转了个头，找到个舒服点的姿势就将身子蜷缩起来，睡了过去，嘴角还挂着笑容。
　　NAGI被这个画面刺激，怔了许久。他隐约觉得自己是见过这个画面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跟来的人在他耳边小声说，社长抽空也来了，想见见他。
　　NAGI的手攥在SHO的手里，忽然手上被人用力狠狠掐了一把。他惊愕地低头，SHO挑起一边眉不满的偷觑着他。
　　竟是装醉。
　　NAGI没忍住笑了笑，想了半晌，抬头对那人说，我不去了，我得送SHO回去。
　　力量又加紧了些，NAGI忙补充道，今天还得留下来照顾他。
　　SHO嘴角的笑意收也收不住地扩散开。NAGI拿空闲的手揉揉额，他对SHO这种类似霸道的撒娇行为总是无能为力。
　　回到房间，NAGI从背上把SHO捞下来，狠狠地砸在地上。
　　SHO通一下弹起，面色不满。
　　“你就这么照顾喝醉的人！”
　　“我看你是清醒得很。”
　　NAGI冷冷地回了他一句，转身从盥洗室拿出一条湿毛巾丢给SHO。SHO接住，放在自己额上。
　　“怎么不去见你男朋友？”
　　“你抓得我那么紧，我怎么去？”
　　“舍不得我啊？”
　　SHO勾起嘴角的弧度越发好看，NAGI忽然有些心慌，忙将头转开。SHO慢慢爬到他面前，NAGI咬着牙看着别的方向。SHO的笑意越来越大，无法抑制。
　　他将脸凑到NAGI面前，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你干嘛！”NAGI有些不知所措，慌地推了SHO一把，SHO纹丝不动地盯着他。
　　“你怎么保养的？越来越好看了。”SHO伸手捏捏NAGI的脸，NAGI一愣，没来得及转头，SHO的吻紧随而至。
　　轻轻的，慢慢的，甚至是虔诚的，在他鼻尖上吻了一下。
　　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在两人之间轻响，NAGI久久看着SHO的眼睛，SHO一直带着笑容。
　　“自残有什么好玩的，以后别弄了。”
　　SHO的声音轻柔又低沉，好像安眠曲一样，在NAGI失神的时候从他口袋里把刀子取出来。
　　“还给我。”
　　“你说还就还啊？”SHO一笑，手上用力，刀子呈一个弧线飞出窗户。
　　NAGI的目光随着那道弧线越出窗去，然后又回头过来。
　　“当时呢，我也需要钱，所以不是为了你才去做的。”SHO忽然开口，收上那一脸不正经的神情。
　　NAGI没有开腔，低着头。
　　“怎么，失望啊？”SHO揉揉他的头发，“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帮你……”
　　“别说废话了。”NAGI生硬地打断他。
　　“不信我？”
　　“叫你别说这种话！”
　　“是不是说了你就要离开我？”
　　“我们根本就没在一起过。”
　　“那现在算什么？”
　　“sex friend，one night stand，还有……”
　　“啊，够了够了，说了真让人伤心。”
　　SHO一把扯过他，亲吻他的鼻尖，然后吐舌在他的唇上一遍遍画着。就好像觅食的猫，不带一点欲望，单纯的就好像在安抚。NAGI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
　　“如果我要你一直做我的SEX FRIEND，你愿意不？”在逐渐睡过去的间隙，NAGI似乎朦朦胧胧听见SHO这么问了句。他摇摇头，然后耳边响起一声十分轻微的叹息。
　　拍摄中出了个小问题。NAGI的脚在松软的沙泥中被海蜇刺了下。他当时踉跄地摔进水里，肺里呛进腥咸的味道，顷刻像要炸开一样的痛起来。
　　他手脚并用地挣扎着，忽然发现自己不想去死。
　　SHO游到他身边，他的耳朵里到灌进很多水，所以听不清SHO在喊什么。他只是将手奋力递过去让SHO握住，就好像很多年前他在街上被SHO一把拽住一起奔跑一样。
　　SHO的手扶在他的腰上，将他拉近自己。不知为什么，在靠近的那一瞬，神经忽然柔软，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NAGI整个人挂在SHO的肩膀上，直到那人将他慢慢扶上岸，他一个蹦跶从SHO身上离开。
　　SHO盯着他看，拍拍他的肩。周围的工作人员围上来嘘暖问寒，NAGI越过他们的肩头，很不经意地瞥到SHO。
　　SHO的头发湿淋淋地搭在前额上，遮住了他的眼睛。
　　随后SHO经过他，他低着头不去看，只说了声谢谢，SHO的脚步就顿住好一会。然后SHO似乎是笑着对他说，你知道么我为什么第一个发现你出事么？
　　NAGI摇摇头，将头抬起来。
　　SHO叹出一口气。
　　因为啊，当时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SHO说完，低着头走开了。而那句话就好像一根刺似的，狠狠扎进了NAGI的心里，痛得他半天回不过神。
　　到了晚上，社长竟然出现在两人的门口。
　　NAGI正背对着门抽烟，SHO晚归。
　　社长将门推开进来，摸摸NAGI的头发。NAGI侧目看了看他，没有来一阵难受。
　　“玩的开心么？”
　　“还好。”
　　“听说今天出了点事？”
　　“没什么，被个东西咬了口。”
　　社长没有继续再说什么，抽出根烟让NAGI帮他点上。两人安静的挨着坐了很一会。
　　“听说——是SHO救你的。”
　　NAGI手里的烟蒂抖落些还灼烫的烟灰在手背上，他颤了下。
　　“嗯。”
　　“这样——跟人说谢谢没有？”社长的手搭上NAGI的肩。
　　“你烦不烦！”NAGI忽然神经质的一把打开他的手，心里被烦躁堵得满满的。
　　社长也愣了下，很快沉下脸色。
　　“你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看我这么简单。”NAGI转过头哼着笑了声，“说吧，这次是谁？”
　　NAGI第一次和社长在一起时，身处一间豪华大屋。红酒鲜花，整个房间梦幻得近乎虚无，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是这么虚荣的人。
　　然后到了第二次，身边就有了第三个人。
　　社长抽着烟眯着眼看着他挣扎不开，只在最后一刻上前摸摸他的头发，就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
　　就连身上的毒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生根的。
　　所以他说不清楚的是，到底是自己爱上了这个人，还是这幅身体。但总之有一点很明确，NAGI必须好像菟丝一样依附着他生存，因为那些戒不掉的不甘心，还有身体里日渐沉重的毒瘾。
　　跟着社长下山，周围寂静无人。NAGI坐在车里抽烟，被社长伸手过来掐掉了火头。他瞪了那人一眼，转头过去看着窗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不太喜欢讲话。没别的原因，就是觉得矫情。本来大家就没什么好唠的，说多了就像寒暄。
　　社长打开音响，里面放出一首他没有听过的歌。歌声靡靡着，十分缓慢地流淌在两人中间，好像一堵墙隔住了他们。
　　NAGI偶尔转转头，社长的嘴角有让人无法明白的微笑。于是他又将头转回去。
　　车飞驰了一会，然后停在一条小路上。社长将门打开，和NAGI一起走下来。
　　要去的地方地点鬼祟，每次进去都如同做贼。NAGI抽出第二根烟，还没来得及点上，社长伸手抢了下来。
　　“烟抽太多不好。”
　　NAGI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指缝，眼角一飞。
　　“因为会留下烟味让你的客人不高兴？”
　　说完他兀自笑起来。社长的脸色忽然沉入路灯照不见的地方，只有手上的拳捏了又放开。
　　“若不想去——”
　　“可以不去对吧？”NAGI整整衣领，上前叩门，“你觉得谁会信呢？”
　　NAGI一如往常地将眼睛蒙上。有人安排他坐在某个地方，双腿大开，双手反剪。他有些不舒服地挪动下手腕，听着周围抽气的声音。
　　连烟也不让抽，这群老家伙太小气了。
　　他皱皱眉，有人递上来一个口塞让他咬住。
　　NAGI也不知道自己在犯哪门子的贱，好像让人看光将自尊剥去，就什么都不用再去畏惧。
　　然后那些人似乎停了停。他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视觉被剥夺后听觉变得异常敏感。在长时间的静默中，NAGI忽然开始有些烦躁，这是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他不安地扭动了下，忽然捕捉到耳边一声十分轻微地咔嚓。
　　NAGI整个人忽然像被热油烫了一下弹起来。
　　有人在照相。
　　然后那种照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簇拥过来，NAGI的神经在一瞬间崩断。他焦急的想要吐出嘴里的口塞，却没想到这次捆绑得这样用力。他想离开那个束缚他的脚镣，但是身体无法动弹。于是他可以想象出自己此刻的滑稽，犹如一个手足无措的蠢汉只能围绕着一张小小的凳子绕圈。
　　这一次他真的有些害怕了。
　　他狠狠地挣着手腕上的绳子，却发现越缠越紧。
　　身后有嘲笑的声音飘过来：“拍个照而已，更火爆的都映过，还怕这个？”
　　“喂小子，别装了，站好一点。”
　　NAGI发出愤怒的声音，却统统湮没在自己的嗓子里。那个人不知道去了哪，虽然他从未指望过可以求助他，然而此刻却抑制不住地想朝唯一一点看似有光的地方靠过去。
　　忽然照相的声音停下来了。
　　“这家伙——该不会——”
　　“吸毒？”
　　“TMD，会不会有病啊？”
　　“算了算了不玩了，什么东西！”
　　眼罩被人扯下来，突如其来的光线让NAGI有些晕眩。他别开下头，顺道躲开那些目光。
　　“他没病，放心。”
　　躲开的一瞬间，听见一个声音在身边带着笑意响起来。NAGI咬住牙。
　　“真的假的？”
　　“不会吧，玩叶子的能有几个干净的？”
　　“就是就是……”
　　NAGI木然地站着，周围的人眼里充斥着一种奇怪的东西，他看不明白，也不想去看。社长为他解释着什么，他也没兴趣去听。
　　这一切仿佛与他无关，他只是活动着还被束缚的手腕，觉得上面勒出了难看的痕迹。
　　争执之中，忽然响起门铃声。
　　下人们把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竟然是SHO。
　　NAGI有些怔怔地盯着SHO，然后下一秒猛地将身子转过去背对着他。不知为什么，在面对SHO的时候他总是充满了一种羞耻的感觉。
　　“你是谁？”
　　“社长把我忘了，害得我还自己打车跑下来。”SHO笑眯眯地走到NAGI身边，瞥了他一眼，“怎么这小子也在啊，有他在多不好玩。”
　　“你来干什么？”社长皱起眉。
　　SHO耸耸肩，解开NAGI手上的绳子，将衣服一脱丢到他身上。
　　“不是您说要我下来陪各位玩玩的么。”
　　NAGI愣着由他在背后动作，直到那件衣服披上身子，转头看见上身□的SHO正一脸不屑地瞧着他。
　　“肉也没几两，玩起来没意思。”
　　SHO推了他一把，他没站稳，往前面扑了下。SHO并拢双手伸到拿相机那人面前。
　　“喂，有你在我们怎么玩，快走快走，别耽误别人时间。”
　　社长没了话，仰高额看着SHO。周围人的表情从不解慢慢转变为微笑，方才塞在NAGI嘴里的口球被取过来让SHO叼着。
　　NAGI揉着手腕，被人一把推出门去。他回头的瞬间正值那扇大门慢慢关闭。他清楚地看见SHO的眼睛，在灯光中闪得让他不敢正视。
　　就在那个时候，NAGI忽然听见有一种很久都没有听过的声音，从自己的身体里很寂寞也很轻微地传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那门上的花纹，眉梢渐渐簇拢，然后抓着SHO的衣领慢慢蹲了下去。
　　第二天SHO回来时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到了房间被等得不耐烦的大叔一顿狠说，他笑嘻嘻的撒着娇混过去。
　　NAGI一直盯着他的脸瞧，直到他避无可避，无奈地转头过来对着他。
　　“看着我干什么，小心爱上我。”SHO打趣。
　　NAGI摇摇头，指间夹着香烟走到SHO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将SHO拖走，拐进了拐角的男厕所。
　　SHO的夸张怪叫在进了厕所锁上门后倏然消失。
　　NAGI毫不留情地一拳打在他脸上，他的头歪向一边，然后回过来，从NAGI手里抽过那支燃了一半的烟咬上，吸了一口，又还给NAGI。
　　“打脸干什么，还要拍东西。”
　　“我操你妈。”NAGI平静的对他道。
　　“你看看你，脏话不离口。”
　　SHO笑起来，仰高头靠在门上。
　　“生那么大气干嘛？”
　　“你昨天跟踪我？”
　　“干嘛说跟踪那么难听。”
　　SHO的笑容荒腔走板，嘴角有些控制不住地抽搐着，于是他低下头。头发搭拢在额前，NAGI的手颤了颤，伸出去摸了摸。
　　“你不要总是……对我这么好。”
　　NAGI的这句话像根刺，扎的SHO忽然跳起来。
　　“你想多了吧？”他笑得十分扭曲，“谁是对你好？老子天生就是喜欢玩的人，去做那些也是自己乐意，你自作多情。”
　　“SHO……这个东西，不好玩。”
　　“我觉得好玩就行。”
　　SHO一把推开他，越过他走出来。
　　NAGI在厕所里望着天花板，很有一段时间无法回神。
　　回去的巴士上SHO一直不言不语。NAGI对着镜头，一边笑着说自己黑了又瘦了，一边将手背狠狠地藏在后面。
　　然后到了感言部分，SHO忽然一把扯过镜头，说，希望所有人都幸福。
　　NAGI愣了很久，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谢谢。
　　于是没有人明白这两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也许连自己也不是很懂得。

　　【怀旧】

　　“为什么非要他不记得你呢？”
　　“这样不拖不欠的，我们才有希望。”
　　“万一他爱上了别的人……”
　　“不会。小狼——不会的。”
　　“星君，用生生世世的阳寿四十年来换——值得么？每一辈子就算能在一起，也只可以厮守到四十岁，值得么？”
　　“呵，为什么你总要问我这个问题？数得出值不值，这份感情还有什么意思？”
　　——————————————————————————————————————
　　SHO又一次从噩梦里惊醒。
　　他总是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道路上，前方明明灭灭的灯光中站着一个影子。等他稍微靠近一点，那影子就飘的更远一点。在他不耐烦地伸手去抓时，那影子一个纵身，就跳下了山崖。
　　这个时侯他会惊醒过来，心口的跳动过快，感觉神经近乎崩裂的疼痛着。
　　他始终想不起来，到底梦里那个人是谁。很多次他以为自己要接近真相了，却发现被真相推得更远。
　　NAGI缠在他的身边，睡得不是很安稳。他柔软的头发耷拉在额前，睫毛微微颤动着。
　　SHO翻身过去，将NAGI狠狠抱住，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
　　NAGI醒了会，朦朦胧胧的说了些什么，又睡过去。
　　他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是听话而温顺的，每天只有这几个小时，如同定时的幻觉。
　　自从回来，NAGI真正搬进了SHO的家里。
　　他们之间依旧很少交流，偶尔说一两句话，笑一笑，又各自转头去忙别的事情。
　　NAGI看电视，SHO玩电脑。然后到了时间，总会有人主动上前撩起另一个人的衣服。
　　只有在□的时候是看着对方的，平静着紧紧拥抱在一起，整个世界只有喘息的声音。
　　有时候SHO很想知道，在和他交颈时的NAGI到底是什么表情，是不是和坐在电视机前的他一样，眼神落寞。
　　NAGI的饮食在SHO不声不响的控制中规律起来。唯一让人头痛的还是他的毒瘾。
　　他们的钱挣得快去得也很快，与多年之前似乎没什么太大分别，一直都过着一种入不敷出的生活。
　　有时候SHO会淡淡的劝NAGI，别吸了，戒了吧。
　　NAGI眼里满是嘲讽地盯着他看，举起手对着他笑道：“你看，我身上连一块好的皮肤都没有，怎么戒。”
　　有时候NAGI会暴躁地扑到SHO身上，狠狠和他厮打，然后两个人一起滚在地毯上，身边都是烟头。
　　结束的时候通常都赤身裸体地瘫在床上。SHO无奈地盯着他，然后渐渐笑起来，然后那笑容又渐渐隐没下去。
　　在LUXE开拍之前，他们两以为会就这样过一辈子。
　　那天SHO不知去了哪里，NAGI在家里突发好心地做菜。有一滴油溅到他手上，手背被燎红了一块。
　　他停下来用凉水冲，还没弄好，电话响起来。
　　社长久违的声音出现，NAGI忽然发觉自己忘记了到底有多久不曾和他联系。
　　“最近好么？”
　　“还行。”
　　厨房里飘出香味，NAGI绞紧了听筒的绳线。
　　“有个叫LUXE的东西，有兴趣拍么？”
　　“我说没有呢？”
　　“我知道你有的。”
　　NAGI的眉皱起来。
　　“现在在SHO家？他的房子住起来舒服么？”
　　“关你什么事？”
　　“我是你男朋友，当然有权关心一下。”
　　“你不是了。”
　　“是么——”
　　忽然那头笑起来，呵呵两声，电话被切断了。
　　SHO回来时发现气氛有些不对。NAGI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挑着碗里的菜，动作缓慢地让人窒息。
　　他放下衣服，坐到NAGI身边。
　　NAGI起身给他盛了一碗饭，再吃了一小口，将剩下的倒进垃圾桶里，转身进了厕所。
　　SHO想了想，放下筷子跟进去。
　　NAGI蹲在角落里，正在取锡箔纸。
　　SHO靠在门口看着他，等他点燃那戳蓝色的火焰，忽然一个箭步跨过去，将他手里的东西拍在地上。
　　“你MD！”
　　“戒了吧。”
　　SHO的笑容比哭难看。NAGI的手腕抓在他的手腕里，他盯着SHO看了半晌，忽然反手一个巴掌抽过去，用力太狠，SHO的头偏向一边，嘴角划过些红色。
　　“这东西很贵。”
　　NAGI站起来，拎了衣裳开门。
　　“和你住在一起为什么永远都是这么累。”
　　他们再次见面，是LUXE1的拍摄场地。NAGI高傲地仰着头看着SHO，看着看着，眼睛就垂下去。
　　怎么会瘦了那么多？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不肯安分下来。到底在挣扎什么害怕什么。
　　SHO避开他的目光，笑嘻嘻的接过工作人员递上来的烟花点燃。他一个人有些出神地蹲在地上看着那烟花燃烧殆尽，然后再接上另一根。
　　气氛第一次在有SHO的情况下沉闷到离奇。
　　NAGI盯着SHO的背影，SHO盯着自己的烟花。其余的人用镜头对着他们。
　　烟花燃尽，SHO站起来坐到他身边。
　　没有问他身体好不好，心情如何，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安静的坐下去，让他听着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
　　“呵呵，夏天过去了。”
　　NAGI怔住。
　　似乎在什么时候，SHO也跟他说过这么一句话，那时天空还很蓝，他们之间没有那么多的纠葛。
　　之后他们去了房间。NAGI坐在隔壁自我扩张休息。身边的烟头堆了满缸，烟灰掉在地上，他沉默地听着隔壁的声响。
　　他开始觉得SHO是在惩罚他，因为那声音如此绝望而热烈。后来他又觉得，其实SHO只是很难过，如同他自己一样。
　　两天不去碰毒品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身体里好像有无数的蚂蚁钻来咬去，浸得骨髓都是酸麻的。
　　NAGI一直记得SHO那天让他戒掉的表情，绝望得就好像马上要进坟墓的人。连眼睛都变得没有了温度。
　　他很喜欢SHO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一样，总让他在溺水的时刻获得新的空气。
　　NAGI觉得自己应该为SHO做点什么。
　　房间里的喘息逐渐平静下来，看似是结束了。NAGI瞥了眼钟，拍了两个小时。
　　很伤身体。
　　他打个哈欠，觉得自己身体里那种痛苦的感觉又开始隐隐约约浮现上来。SHO走进休息室，取出烟点燃。
　　NAGI蜷在旁边，他觉得头痛，身体很冷，手足不受控制地想要痉挛。然而他倔强地沉默着。
　　SHO抽完一根烟，没有和他说话，直接走出去了。
　　NAGI松了口气，神经放松的代价就是痛苦席卷而来，他痛得跪在地上不停哆嗦。
　　一双皮鞋停留在他面前，伸手递给他一根烟。他哆哆嗦嗦地去接，手刚碰触到，忽然又猛地撤开。
　　他咬着自己的手腕，咬出了血，再把那些血喝下去，觉得似乎温暖了一点。
　　那双皮鞋冷淡地注视着他，直到这一波的痛苦过去，短暂的休息。
　　NAGI慢慢爬起来。
　　“我不会再听你的话。”他笑，齿缝中还有血的颜色，他站得有些摇摇晃晃，“你听着，我会戒掉你给我的东西，好好活下去。”
　　NAGI独自在街上走了很久。阳光很刺目，街上的人穿着清凉的夏装，然而他却还是觉得有一阵阵控制不住的凉意窜上心头。
　　走了会，他开始恶心。一个踉跄摔下去，半天爬不起来，手脚抑制不住地痉挛着。
　　身边有人小声议论着围过来，他眯着眼睛努力保持清醒，却发现幻觉越来越深刻，温度越来越冰冷。
　　胃里翻江倒海地想要呕出点东西。NAGI趴在地上，狠狠用手肘撑着自己的肚子，只是疼痛，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他消减。
　　身边的议论细细碎碎地缠在他身上，他抓住地面上的尘埃，没有办法让自己变得稍微不那么狼狈。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有人跑上来拨开了人群。他被拦腰扶起来，靠在一个味道熟悉的地方。
　　NAGI近乎贪婪地嗅着那股混合了烟草的体味，手指在痉挛中纠结着那人的领子。
　　“别看了，别看了，让开！”
　　他跟着那人跑，头重脚轻，阳光白得很惨淡。
　　“SHO——”
　　“没事了，我们快到家了。”
　　SHO的声音在他耳边那么远，NAGI张嘴咬住他的肩膀，软软地使不上劲。
　　“你听我说——”他忍着那股恶心，凑近SHO的耳朵，“我知道——知道你不会走——所以我没觉得害怕——”
　　“别说了，我们回家再说。”
　　SHO抱的他紧了些，他将自己尽量蜷小，躲在SHO的身上。
　　“我以前——老是躲开你——我很怕——我很害怕你会突然就——走了——所以，所以我不敢跟你说——你对我越好——我就越害怕——”他停顿了下，使劲地咳起来。
　　SHO停了步子，抱着NAGI站在大街中央，周围人流穿梭不息。
　　SHO低着头，头发盖住他的眼睛，他沉默地听NAGI在他耳边的咳嗽，一声两声，这样清晰。
　　“你听我说……我以前离开你……是因为我知道，知道你为了帮我，居然自己送上门……给那个混蛋——我太害怕了……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
　　“嗯。”SHO的声音很温柔，很低。只是耳语，十分亲昵。
　　“后来我遇见社长——他对我不好——但是让我觉得很安全——他给我钱，我给他其他的东西——这就是安全——你明白不明白……”
　　“嗯。”
　　“你什么都不要——我很怕——”
　　“嗯。”
　　“我三天……三天没有碰那个东西了……很辛苦……”
　　“嗯。”
　　“我们——回家去……”
　　“嗯。”
　　NAGI大口喘着气，好像离了水的鱼。然而他的眼睛却忽然明亮起来，嘴角扬起了笑容。
　　SHO摸摸他的头发，很轻柔的在他发梢上吻了下。
　　回到家里，NAGI的毒瘾又发了两次。SHO把他死死地按在床上，用布条困住他的手脚。
　　NAGI挣扎着拼命仰头，好像头顶有什么东西流光溢彩地吸引着他。
　　SHO坐在一边抽烟看着他，一直保持沉默，就好像两人会这么沉默到死。
　　NAGI痛苦地呻吟着，手脚被勒出红印，就好像马上会有鲜血渗出来。
　　中途SHO出去很多次，而NAGI一直知道他在门口。他闭上眼放肆的叫着SHO的名字，好像这样可以稍微好过一点。
　　隔着一扇门，空气中有对方的味道。NAGI从未感觉如此孤单却又毫不害怕。
　　身体还是疼痛，嗓子叫到沙哑，嘴里隐隐约约有血腥的味道。而脑子里那种疯狂地想要得到解脱的想法却淡了下去。
　　NAGI咳嗽着，对着门口轻轻喊了声：“没事了。”
　　SHO推门进来，低着头帮他解开绳子，用很轻柔的力道将他背上背，慢慢走向浴室。
　　NAGI无力地趴在他背上，听着浴室里没关紧的水滴一滴滴寂寞地掉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伸手摸摸SHO的脸，SHO顿了顿。
　　“今天才是开始，以后会越来越痛的。”NAGI笑了笑，搂得SHO更紧了些。
　　“活该，谁让你玩这个。”
　　SHO把他放进水里，伸手试了试温度。NAGI舒展开手脚，舒服地蹭了蹭，把头靠在浴缸边上。
　　“那以后不敢玩了行不行？”
　　“还敢我打断你的腿。”
　　“你舍得。”
　　“当然舍得。”
　　NAGI噗嗤笑了出来，满脸的疲倦。SHO舀水浇在他身上，他把头侧过去，蹭上SHO的手心。
　　“如果我还想抽怎么办？”
　　“要多久才能好？”
　　“我戒过一次，三天后就又犯了。我抽这个很久了，而且还是注射的。要戒掉很难。如果实在戒不掉——哪天你烦了，就跟我说一声，别憋着。”
　　才说完，忽然咚地一声，NAGI身边溅起不小的水花。
　　他困惑地抬头，SHO一脸怒气地瞪着他。
　　“你废话说完了没有？你以为我不敢走？你MD再赶我试试。”
　　NAGI听得一怔，渐渐脸上又浮出笑容。
　　“行行行，我错了，不说了。”
　　SHO依旧站着，NAGI好笑地伸手去拉他袖子，扯了扯，他赌气地又蹲回来，脸还黑着，手上的力气却依旧十分合适的柔和着。
　　NAGI蜷了蜷身子眯上眼。
　　“这些伤怎么回事？”SHO停了停。
　　“哦，这个是自己烫的，这个是别人掐的，这个——这个是咋回事忘了，谁记得那么多。”
　　“也没人闲的没事往自己身上这么找堵。”
　　SHO狠狠按了一把那块青紫的颜色，NAGI抽了一声，眼睛弯起来。
　　“SHO，你别跟我这难受了。我没事，和你一起再痛都挺得过去。”
　　“恶心。”
　　SHO笑起来，抽抽鼻子。
　　NAGI盯着他认真的侧面，一边迷迷糊糊地往梦里去，一边想着所有SHO告诉过他关于未来还有美好的事情。
　　剧痛来的毫无征兆。
　　当时NAGI正抱着SHO一条胳膊当枕头做梦，然后小腿开始痉挛。这种痉挛在很短的时间里蔓延全身，NAGI不受控制地在床上翻滚起来。
　　SHO迷迷糊糊地被NAGI吵着，转头过去对着NAGI空洞地眼神发了一会懵，倏地就醒了。
　　翻身，下床，找绳子，捆人。
　　这个动作在之后的一个月里被SHO做成了习惯。他已经习惯看着NAGI被绑在床上痛苦地发不出声的样子，也习惯了NAGI暴躁起来随手操起身边一切东西朝他砸过来之后又扑上来抱着他不断往他伤口上呵气的神经样。
　　SHO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淡定了，然而每次听见NAGI在最痛苦时叫他的声音，还是会手忙脚乱地躲在门后面让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基于此，他觉得自己是个很没用的家伙。长了一张好皮囊，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春风得意的笑，故作轻快地在家里跑来跑去，到超市买些最没用却最能哄人开心的小物件挂在房间里。
　　结果这一切在NAGI一声比一声虚弱的叫喊里消失殆尽。
　　他坐在门口抽烟，嘴里发苦发麻。他听到NAGI叫他，可是他迈不动腿往里走哪怕一毫米的距离。
　　后来SHO想，如果NAGI就这么死在里面了，自己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算不算太狠心。想着想着他就当了真，自己都骗过了自己，连忙一头扎进屋子去。
　　这样来来回回重复了很多次，NAGI故技重施地要他离开。他找来最咯手的绳子把NAGI一圈一圈严严实实地扎起来，用毛巾堵住他的嘴，然后坐在边上看毛巾慢慢浸出血渍。
　　在最痛苦的时候，他想过放弃。想着问NAGI，到底你那些东西在哪买的。
　　但每一次NAGI都倔强地盯着天花板，什么也不回答。
　　所以很多时候，SHO觉得自己是很懦弱的人，远远没有NAGI那么坚强。
　　当然也有好起来的时候。
　　每天最开心的时间似乎都是在浴室度过的。SHO把NAGI背着放进水里，有时候和他一起洗，有时候在旁边帮他洗。把手指伸进NAGI湿淋淋的头发里，感受他头皮低于常人的温度。
　　NAGI慵懒的像一只猫，黏在他的指缝中不肯离开，一声声SHO叫的他心里又难受又快乐。
　　再后来有一次，NAGI坐在水中央，苍白着身子和眼神，认认真真地跟他谈了一次。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这样严肃的对话。
　　NAGI板着SHO的手指一个个的玩，数着他手心里的纹路，把话说的断断续续。
　　他的记忆好像出现断层，然而又清晰地吓人。他十分清楚地记得SHO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时间地点还有情况。
　　很多SHO已经不记得的小细节他都记得，然而很多事情他却又忘记的一干二净。
　　在SHO的追问中，他终于说起自己为什么玩上了叶子。
　　第一次他离开SHO，独自在街上逛，然后就遇上了社长。那个时候的社长和现在一样英俊温和，看见他后递给他一杯酒还附带上自己的名片。
　　当时NAGI想，不就是去镜头前脱了衣服么，有什么大不了。自己爽了还有钱挣。
　　才这么想完就被社长抱住狠狠要了一个晚上。
　　说到这里，NAGI挑起眉看着SHO，那人的表情似笑非笑，隐忍的可爱。NAGI揉揉他的头，SHO哼了声示意他继续。
　　后来他觉得自己爱惨了社长，生活没有压力，也不必每天为什么人担惊受怕。NAGI笑起来，咳了几声，震得自己胸腔发出共鸣。他和SHO十指交握在一起，就好像天生如此。
　　他说，自己那个时候太小不懂事，哪里知道爱情里不分谁多谁少，大家都很贪心又谨慎行事。
　　SHO坐的过去一些，膝盖抵着他的。
　　NAGI继续道，和社长一起三个月后，他第一次被社长带出去见所谓的朋友。才一进门就被个醉醺醺的人拦腰抱着往地上按。NAGI说自己当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手上一疼，接着脑子就轻飘飘的飞起来。
　　等胡闹完醒过来，他看见自己手上扎着皮筋插着针头，大脑轰一声就炸开了，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去找SHO。
　　但是SHO这个时侯已经搬家了。
　　回忆在这里打断。NAGI锤锤自己的头，抱歉地笑道，我不记得了。
　　其实记不记得没什么区别，因为此后的事情SHO全能想象。
　　他抓着NAGI的手直到大家都指节发白。NAGI盯着他看，隐隐约约像要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
　　于是SHO叹气。
　　“我问你，你真的准备和我好好地过下去？”
　　“嗯。”NAGI的头点的很快。
　　“不走了？不玩了？”
　　“嗯嗯嗯！”
　　“不勉强自己？”
　　“绝对不勉强。”
　　“行，说句好听的。”SHO吊着嘴角笑起来，指头有一下没一下来回抚摸着NAGI的手心。
　　“我，NAGI，喜欢SHO。想要和SHO一辈子。”
　　SHO的动作猛一下停下来，他好像不敢相信一样看着NAGI，直到一分钟后，那动作恢复，SHO笑了笑，点点头。
　　“好。再也别分开了。”
　　在这段最困难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想过放弃。
　　NAGI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消瘦，最后从侧面已几乎看不出人形。SHO不说，他也不提。他们一直努力在对方面前微笑着，好像这样可以达到疗伤的效果。
　　后来NAGI才知道，这段时间里，SHO接拍了些他们两人都厌恶的东西。
　　是人都要生活，他们一无所长，只能在夹缝中求得生存，并且在最低的限度里保存自尊。
　　这个发现源自很久没有的拥抱。
　　SHO每晚穿着厚厚的睡衣从背后搂着NAGI，NAGI摸不到他的皮肤，终于产生了一种惶恐。
　　他一直担心在某天早上清醒时发觉自己已经被锁在冰冷的太平间里，身体被桎梏在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中无法动弹。
　　他是一个急切渴求着温暖的人，尤其在这样寒冷的季节里。
　　那天晚上SHO回来的很晚，眼神有些疲惫。他告诉NAGI，自己去酒吧打工，遇着几个发酒疯的客人，于是和他们纠缠了很久。
　　他哄着NAGI去睡觉，然后一个人走进浴室里拧开水喉。
　　NAGI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心中蔓延起一种无法表喻的烦闷。
　　他快步走进浴室，拉开门。SHO猛一下回头看着他，他直勾勾地盯着SHO大腿根部的伤痕。
　　有红色有紫色，还有的已经青了。
　　他们俩尴尬地对视，水流安静地从SHO头上砸落，淅淅沥沥地响着。
　　SHO第一个回过神，扯过浴巾把自己裹了，笑嘻嘻地把NAGI推出去。
　　“宝贝，在床上等我。”
　　NAGI低着头顺着他的意思出去，一言不发。
　　然后SHO回到浴室里，把门关上。猛一下靠上去，浑身无力，然后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一直在骗NAGI，今天终于被他戳穿。SHO不知道NAGI接下来会做什么，因为那人的表情太过平静。
　　SHO揉揉湿润的头发，拎起喷头。
　　一分钟后，身后踢踢踏踏又响起脚步声。SHO扭头过去，NAGI黑着脸上前抓住他的肩膀。
　　“坐下！”他难得用这样认真的语气跟SHO说话。
　　SHO怔了怔，看见他手里拎着的凳子，接过来坐下去。
　　NAGI从身后摸出一块洗澡泡，沉默地蹲下来，一手按着SHO腿，一手为他擦澡。
　　SHO盯着他看，他深深攒起的眉梢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恼怒。SHO揉揉头发，不知道该如何和他接话。
　　于是在一片静默中，NAGI首先开口。
　　“转过去。”
　　“哦……”
　　NAGI用力很大，SHO觉得有些疼，却不说出来。直到NAGI把他背上的皮肤擦到通红，他才稍微哼了一声。
　　“知道痛了？”
　　NAGI忽然啪一声将泡泡丢进浴缸，转身开门出去。
　　SHO抚着自己的背，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天SHO洗澡洗足两个小时，全身湿淋淋地坐在浴缸里，水温冷得有些冻人。
　　他出神地玩着自己额前一缕头发，搓成条状又由着它散开，接着靠在瓷砖墙面上。
　　一个人发呆良久，在打出第一个喷嚏时，他终于回过神。拎过浴巾擦干净身体，光着脚湿嗒嗒地走进卧室。
　　灯没开，NAGI侧向里面，抱着他的被似乎已经睡了。
　　SHO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跨过NAGI，刚要睡下，忽然身边传来冷冷地一声：“你怎么不再洗久一点。”
　　SHO怔了怔，转头过去看见NAGI灼灼发亮的眼睛。
　　“呵呵，还没睡啊？”
　　“你倒是继续装啊。”NAGI不冷不热地嘲了句。
　　SHO咽了下，嘿嘿地嘿了半晌，找不到话说。NAGI的眼睛一直钉在他脸上，看起人来这么理直气壮的，SHO躲不开，想了半天，伸手把NAGI捞过去抱个满怀。
　　“行了行了，睡觉了，有啥事明天说。”
　　“你说不说？”NAGI一把掐在SHO最敏感的腰上。
　　SHO诶了声，在床上一个蹦跶差点跳起来。
　　NAGI保持着同种姿势仰视着他，目光里说不清道不明地存在着些东西。
　　SHO又挠挠头。
　　“行行行，你想问什么？”
　　“为什么。”
　　“为了钱啊……”SHO叹口气，扭开台灯，NAGI也坐了起来靠在床背上。
　　“我们可以过得节俭点。”
　　“NAGI——我十六岁就出来工作了，总不能做侍应生做一辈子吧。”
　　“但至少你不用去做这个。”
　　NAGI的声音稍稍柔和了些，叹口气，拉下SHO一直放在自己头上的手握着。
　　“钱的事情我们可以想办法。我这里还有一些，干脆你拿去开个什么小店的，总比现在这样强。”
　　SHO摇摇头。
　　“我怎么能用你的钱。”
　　“我还不是用你的钱，有什么关系。”
　　“这个……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有责任养活你。你就安安心心地在家里玩就行。”
　　NAGI脸色一黑，将SHO的手赌气地放在一边。
　　“你是男人我也是，你要养家我也要养！”
　　“你养好自己就不错了。”SHO苦笑一下。
　　NAGI皱着眉盯着他看。
　　“其实——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
　　“没，我只是担心你身体。”
　　“我好得很。”
　　NAGI哼了声，绷紧的线条又放松，低下头抓着SHO的手指一根根的玩着。
　　“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他来找过你说什么？”
　　SHO心里一凛，忙摇了摇头。
　　“我跟他见面不打架就不错了，还能说什么。”
　　“你少骗我，你一骗人眼睛就到处乱瞄，你以为我不知道。”
　　NAGI抬头，凑近SHO仔细地看着。
　　“如果那人真的来找你说什么，你实在要听我也没办法。但是不要一个人去担着。我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我欠你，是我喜欢你你明白不？”
　　SHO望着NAGI的眼睛。他眼里有一种漂亮又悲伤的神色经年流动，不知所踪又不知所往。
　　SHO扑上去抱着NAGI，把他压在自己身子下面，一点点理他的头发。
　　“没事的，乖，睡吧。”
　　一个礼拜前，NAGI和SHO分别接到一个电话。
　　那天SHO正巧外出，NAGI在家里看着电视。
　　SHO先接到，社长告诉他要顶替NAGI的片约也可以，一次性五年，并且要接拍另外几部重口味的东西。至于片酬，童叟无欺。
　　SHO点点头，把电话挂了。
　　之后半分钟，NAGI接到电话。
　　社长告诉他，他可以只与SHO拍片，但是条件是不能离开，以及节拍某些毁人心神的片子。
　　NAGI也点点头。
　　他们在不同的时空中做着同样的蠢事，同样固执地不肯开口。背对着背，自以为是的情深无比。没有人知道他们这样瞒着对方，到底能得到什么快感。日复一日，只如同练习着一种名为思念的感觉，傻到极点。

　　【背对背】

　　NAGI戒到第二阶段，身体上的疼痛已经成了其次。很多时候他的眼前会出现幻觉，都是跟温暖的光有关。
　　他很喜欢SHO抱着他的感觉，让人觉得安心。
　　其实他已经很难感受到疼痛或者别的情绪，然而正因如此，每次拥抱，他总是狠狠纠缠在SHO身上，希望用那种暴戾的气息让自己感觉愉快。
　　SHO沉默地喘息，看着他身上那些苍白的皮肤还有嘴角的笑容，然后将头埋在他的胸口上，看不见表情。
　　你很难想象有什么人会把□当成活着的证据，然而NAGI已经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方法。
　　他的记忆出奇的糟糕，通常在SHO平定喘息时转过头去问他，我们刚才是不是拥抱过。
　　每到这个时候SHO都会觉得害怕。因为他不知道哪天醒起，NAGI就会不记得他是哪位。
　　在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他们同时接到一份通知。要拍摄LUXE的第二部，程序和之前一样。
　　SHO走进摄影棚，NAGI坐在隔壁休息。SHO吻吻他的头发，他乖巧地对SHO笑一笑，说自己有点困。然后靠在沙发上将电视声音调到最大，阻绝隔壁的响动。
　　有时候他觉得他们算得上天底下最大度的情侣，一方在房间里和别人办事，另一方依旧能镇定自若地打着PSP。
　　过了两个小时，隔壁声音平静下来。NAGI走近去看，里面正在清场。他拍拍SHO的肩那人喘着气回头看着他，头发湿淋淋地耷在额前，模样十分性感。
　　“累不累？”
　　“还好。”SHO笑了笑，接过他手里的瓶子。
　　NAGI站在他身边盯着他看，直到SHO将瓶子随手放到一边。
　　“怎么了？”
　　“嗯，没事。”
　　不过是社长来过一次，看了看他，说了些话而已。
　　没事。
　　真的没事。
　　SHO揉揉他的头发，笑一下走进浴室。NAGI盯着他模模糊糊的背影看，觉得嘴角的笑容很酸痛，才转个身就变成了哭的样子。
　　只有和SHO在一起时他觉得自己不用变得那么聪明。说话也好，做事也好，玩也好睡也好，只用当个笨蛋。
　　社长手里递给他一本杂志，关于今期最IN的游戏。
　　翻开来看，里面不小心掉出一张相片。社长抱歉地把相片收回去，在离开时往桌上放了一张卡片，上面单纯的记录着一串数字。
　　照片很陌生却又熟悉。SHO举着刀子，刀子的另一头插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腹部。
　　NAGI的手一寸寸绞紧，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继父的脸，却想不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SHO不是过失杀人，他脸上的神色明明白白写着仇恨两个字。NAGI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事情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
　　那一天拍片，NAGI显得很开心。SHO不知有没有想多，于是也跟着开心。
　　NAGI对着SHO一个劲的笑，笑容真诚，片场气氛都被他感染成了粉色。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不开心。
　　是一种从心底里泛起来的疼痛和惶恐，一阵一阵，没有终日。
　　当天撒了个谎，NAGI没有回家。那辆他熟悉的黑色BMW停在门口，车盖还冒着热气。
　　NAGI坐进去，从后视镜里看见司机脸上那一抹不屑的笑容。
　　“走吧。”他安静地扭头看着窗外，手腕上的伤口开始疼痛。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父亲离开了家。他不知道为什么人生总有离散，只是母亲当时似哭非哭的神色在他心里烙下不小的印迹。
　　后来母亲带着他改嫁，嫁过去的那个人沉默而富有。NAGI拥有很多同龄人没有的玩具，车，女人等等。
　　但是他依旧不快乐。他是一个需求异常繁盛却又简单的人，有很多的爱，并且去爱很多人。
　　可惜这两样对于他都是幻觉。
　　他时常看着母亲极力掩饰的肌肤，即使在大夏天里也不穿短袖。NAGI的继父有一种偏执的神经。那男人极爱NAGI的母亲，却又无法抑制地去殴打她，借此证明相互之间爱情的存在。
　　NAGI在这样的家庭生长起来，他很小的时候已经学会无情并且宽容。他可以容忍很多事情，别人看来无法理解的，他也能微笑着带过去。
　　就好像一句常话所说，狠狠地痛过一次，之后就再没有可以为之受伤的东西。
　　在十四岁生日那天，NAGI第一次拥抱女人。
　　异性那种温暖的体温让他眷恋不已，他狠狠扯住女人的头发，听她在下方压抑的喘息，然后将自己埋进她的身体。
　　这过程刚开始时充满了艰辛以及趣味。女人大他三岁，因为惊艳于他不同常人的漂亮相貌，于是邀请他回家。
　　那一天他仿佛一个新奇的小孩一直在一座迷离复杂的森林里跋涉，偶有失败，继而又用力地再次进入。
　　他没有回家。
　　那一天晚上他母亲吞下一百八十片安眠药睡了过去。
　　也许真的是有一种东西叫做直觉，尤其对于NAGI这样敏感的人来说。
　　在后半夜时他从梦里惊醒过来，第一次手足无措地在母亲以外的女人面前痛哭流涕并且不知所以。
　　那女人惊讶地瞪视着他，没有温柔，只是眉梢一点点攒聚为嫌弃，然后甩开他的手独自离开旅馆。
　　NAGI在陌生的房间里饮泣很久，直到身体仿佛脱水才慢慢停了下来。
　　第二天他回家，才一进门，继父用一种难看的微笑对着他，举起手里的木棍狠狠敲在他的头上。
　　他捂着流血的伤口一直跑到医院，然后镇定地对大夫说，我需要输血，另外我母亲自杀了。
　　很多接触过的人都惊讶于他的冷淡还有寡情，然而这个世界上仿佛只有SHO明白他不过有些寂寞并且害怕生人。
　　母亲下葬的时候NAGI穿着黑色西装，带着领带，跟在继父身后。他头上包着厚厚的绷带，继父坐在母亲身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NAGI觉得自己不恨这个男人，不是他逼死了母亲，而是他的爱情太过强烈，母亲这样温柔的女人无法承受。
　　后来来宾渐稀，NAGI走到继父身边为他点烟。继父咳嗽着眯着眼抬头看着他，笑了笑，忽然将手里的烟头烫在NAGI手背上。
　　NAGI很久没有感觉过疼痛，所以在那烟头灼烧进皮肤的一刹那，他好像终于找到了哭泣的理由。
　　他跪在继父身边痛哭失声，继父麻木地看看他，又转头去和他的母亲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过得相安无事。
　　NAGI回过神，司机的刹车踩得太过迅猛，他向前一倾，差点撞上额头的伤口。
　　他开门下车，那栋大楼和往昔一样富丽堂皇。
　　NAGI摸出钥匙开门进去，熟悉的老仆带着他走进书房，社长端坐在皮椅上盯着他。
　　“NAGI。”他喊他，声音里有些疲倦。
　　“我来了，你好么？”NAGI笑了笑，坐到他身边。
　　社长对他点点头，伸手过去，NAGI上前拥抱他。
　　社长在他肩边叹息。
　　“回来吧，你不忍心毁灭SHO的人生。”
　　NAGI想了想，摇摇头。
　　“可是我舍不得。”
　　社长将他的脸板过来正面对着。NAGI安静地凝视着这个英俊的男人，他们认识的时候他三十七岁，现在已经四十了。脸上出现一些细微的皱痕，虽然不深却无法抹去。
　　NAGI伸手擦擦他的额，保持着微笑的模样。
　　这个男人有和他继父一样偏执的爱情，任意取夺任意丢弃，然后再撕心裂肺地恳求原谅。
　　日复一日的日复一日着。然而他和母亲一样，终究是需要阳光的植物。
　　NAGI退后一步。
　　“我喜欢SHO，想和他一起。”
　　社长沉默地看着他。
　　“他杀了你父亲。”
　　“是继父。”
　　“我可以将他送上法庭。”
　　“这是威胁么？”
　　“是。”
　　“那么——我很怕。”
　　NAGI说的每一句话都很诚实。然而这种诚实却有一种伤人的力量，社长忽然颓废地倒回沙发里，将头狠狠埋在手掌上，抓乱了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
　　“你想我怎么做？”NAGI再次开口。
　　社长忽然抬头，丢给他一个小包。NAGI打开来看看，眉心跳了跳，终究没有说什么。
　　SHO回到家是第四天，公司莫名其妙派他去东京参与演出，回来时已经深夜。
　　家里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他联系不上NAGI，心里就充满惶恐。
　　家里黑成一片，他将包放在沙发上，直接走进浴室放水。他好像睡了一会，然后醒过来时水已经冰凉了。
　　他取过浴巾擦了擦，踏出门去。忽然地上一个东西让他停住脚步。他弯腰捡起来看。
　　是一团烧剩下的锡箔纸。
　　SHO觉得头顶忽然轰鸣，他一把扯下浴巾跑进卧室，NAGI靠在床头睡觉，身边的柜子上散着零丁一些白色粉末。
　　SHO走上前，一巴掌将NAGI打醒。
　　“这是什么？”他扬扬手里的纸。
　　NAGI懒散地看了他一样，打个哈欠。
　　“锡箔纸。”
　　“你又去玩？”
　　“我忍不住。抱歉。”
　　NAGI笑起来，十分诚恳地盯着SHO看。SHO低下头，将锡箔纸丢进床边的垃圾桶。
　　NAGI看着他的动作，然后SHO转身离开房间，NAGI听见他穿衣的声音。
　　迟疑了两三秒，SHO似乎朝玄关走去。NAGI的笑容愣在嘴角，他猛一下跳起来，飞快地跑出去，SHO正在穿鞋。
　　NAGI扑上去抱住他的腰，笑容依旧，只是声音变了调。
　　“你要去哪里？”
　　“不用你管。”
　　“对不起……”
　　“放开。”
　　“对不起……”
　　SHO沉默下来。动作滞缓，NAGI强硬地扭过他的头狠狠咬住他的嘴唇。
　　这种恐惧自心底蔓延，SHO的动作就像要永久离开，NAGI无法想想自己错失SHO以后的模样。
　　他荒唐又紧张地咬啮着SHO的唇，直到尝到那些腥甜的味道。
　　仿佛是血液刺激了SHO的感官，他忽然将眉挑起，一把压下NAGI。
　　NAGI的腰搁在玄关的阶梯上，生硬又疼痛。他没有说话，一边喘息着一边撕扯SHO的衣服，就如同SHO正在做着的那样。
　　他急切地渴望着SHO的温度，就好像这样才能叫自己不至于流离失所。而SHO盯着NAGI的脸，他怎么也想不通NAGI的做法。心里燃烧的火焰让人疼痛到近乎窒息，他只能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用类似□的力量贯穿NAGI。
　　他们互相深爱，却仿佛永远也不能互相拥有。这种认知让两人泛出恐慌，只能借以最原始而痛楚的方式宣泄。
　　到了最后，没有人叫停。两个人瘫软在玄关口上，NAGI身上青紫一片都是SHO留下的痕迹。
　　NAGI近乎抽搐着窝在SHO身边，一双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那气息让他窒息却不致命。
　　SHO偏头去看他，NAGI的身体颤抖不已，于是SHO再次心软。
　　他吻吻NAGI的头发，将他抱回卧室。轻舔着他身上那些被自己新弄出来的伤口，看着NAGI无神的眼睛。
　　“到底怎么回事？”
　　“我好像——就是这么一种人，说一套做一套。”NAGI沉默很久，轻笑着吐出一句话，“SHO，你只要相信我爱你，其他事情就不要过问太多。”
　　睡到半夜，NAGI忽然醒过来。他摇了摇SHO的肩，SHO转过身张开眼。
　　NAGI坐起身。
　　“你杀了我继父么？”他用极认真的语气问SHO。
　　SHO清醒起来，睡意消散，也跟着NAGI一样坐直了身子。
　　“是。”他盯着NAGI的眼睛看。
　　NAGI叹了口气。
　　“为什么？”
　　“他是人渣。”
　　SHO指指NAGI额上被头发遮住的那一块伤疤，虽然已过了太久，然而疤痕的颜色还是没有淡下去。
　　NAGI伸手揉揉疤痕的位置。
　　“现在已经不疼了。”
　　“我看着不舒服。”
　　SHO在很多时候很固执，没有人能劝服他。他身体里有一种暴力的因子，横冲直撞，但有光明就会喷涌而出。NAGI握住他的手。
　　“他其实对我不算太坏。”
　　“你要求太低，我却没办法忍受。”SHO抽抽鼻子，他的鼻炎长年累月地纠缠在身边，没办法医好，却也不会更坏一点。
　　NAGI扳直他的手指，一根根的数。从大拇指到小指，然后再倒过来。
　　嘴里讷讷地说着什么，SHO倾耳去听却还是什么也听不清楚。他们明明已经靠的这么近了，却还是没办法掌握到彼此的温度。
　　“SHO，他不算坏人。他只是有点无所适从。”
　　就好像他们两人一样，NAGI没有说出口。太激烈的爱情要求玉石俱焚，然而真正相爱的人又很想天长地久。
　　这样焦灼着渴望幸福，却不知道幸福越来越远。
　　SHO伸手抱住NAGI，他的嘴角有一块青紫的地方，是被SHO在激动时候吮吸出来的。
　　血液挣脱血管，凝结在那个地方。也许他们本来很想破体而出，可惜已经没了这个力气。
　　NAGI的头发是淡淡的茶色。在灯光里显得十分温暖和暧昧。
　　在很小的时候，人人都会把彼此间的暧昧当成好玩的事情。再大一点，暧昧成了毒药。每个人都会有一种迫切去爱的欲望，并且也希望自己这般明晰地被人爱着。可惜这样的感情往往不是对等的。
　　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向左看齐的故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从这个怪圈里跳出来。
　　SHO的手指纠缠在NAGI的头发上，他们关了灯，重新躺下去。SHO嘴里有很淡的烟味，常年养成的习惯，已经没办法将它们洗去。
　　NAGI乖顺地睡在SHO胸口上，听这个人的心跳。他觉得这个时侯他们两人是最相爱的状态，天真纯洁，不带欲望，却又深深拥抱。
　　这种拥抱很温暖，也很明亮。
　　“SHO，我继父没有死，只是已经不能自理。明天我带你去见见他。”
　　肩上的力量收紧，NAGI蜷得更小了一点。
　　第二天天晴。没有风，空气湿度刚刚好，气温不太凉。
　　NAGI开着车载SHO到了富康医院门口，他仰望着医院上方的天使雕塑，双手握十不能言语。
　　SHO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伸手出去，牵住他的手心。
　　NAGI的继父住在特殊看护病房里。他每天睁着眼睛，努力呼吸，任由护士将针头扎进皮肤里。然而他的瞳孔中却始终缺乏焦距。
　　医生说那一刀让这个男人下半身瘫痪，因失血过多，所以大脑几乎坏死，活下来几乎是个奇迹。
　　SHO皱着眉跟NAGI将男人搬上轮椅，推到屋外的草地上。男人穿着蓝白相间的病服，目光呆呆地锁定在远方。SHO拉着NAGI的手不让他亲近这个曾经十分凶狠的男人，NAGI对他微笑，拉着他过去。
　　“SHO，你来，这是我父亲。”
　　NAGI蹲在男人面前，为他盖好腿上的羊绒毯子。伸手梳理他的头发，男人没有回应他的动作。
　　SHO跟着过去蹲下，仔细看着男人的脸。
　　“过去我如此憎恨他，他打母亲，到了后来开始打我。”NAGI叹了口气，坐在草地上，将手放在膝盖上，轻轻交握住。
　　“嗯。”
　　“但是现在忽然不再恨他，听说他被人刺了一刀，流了很多血，十分虚弱，需要我的照顾。”
　　“嗯。”
　　“我却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NAGI笑了笑，转过头盯着SHO，“其实早就应该想到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会为了我去杀人。”
　　SHO转过头看着他，NAGI的眼神十分明亮而安静。他们靠在一起很久没有说话，身边传来男人努力地呼吸还有风的声音。
　　一切都很温暖。
　　然后NAGI猛地朝后仰倒，浑身抽搐。SHO抱起他冲回病房，抓住可以抓着的每一个医生将他们丢到NAGI面前。
　　NAGI无法控制地蜷缩着身子，直到医生用镇定剂将他的情绪稳定下来。

　　【明亮】

　　———————————————————————————————————
　　“如果你们相爱了，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么？”
　　“嗯。”
　　———————————————————————————————————
　　SHO被随即而来的警察拖入房间质问，36个小时强光照射，不能睡觉。
　　这个国家大力打击着毒品交易，抓不到罪犯，可以从病人入手。
　　SHO的双目充满血丝，只是一言不发地瞪视着审问他的警员。NAGI还睡在那张与他肤色相近的苍白的床上，他不知道NAGI醒来找不到他会是什么表情。
　　担心么？
　　着急么？
　　还是和原来一样，自作主张地离开？
　　SHO不能闭上眼睛，大脑喧嚣着膨胀，剧烈疼痛，疼到麻木，然后再出现新一波的疼痛感。
　　他只是想见见NAGI，确定他安然无恙。然而警员告诉他，知道什么是审讯么？审讯就是家人死光都不能出去见面。
　　那个警员用一种鄙夷的态度盯着他，轻轻吐出一句：“人渣。”
　　SHO抬起头呆呆地盯着那人看了两三秒，轻轻的啊了声。
　　警员凑近他，从左眼看到右眼，然后再回来。嘴角勾着微笑，重复道：“我说你们两个，都是人渣。”
　　SHO哦了声，低下头。警员呵呵地直起腰，呸了一声，反背着手朝门口去。
　　SHO忽然喊了声。
　　“警察先生。”
　　警员转过头，冷漠地瞥着他。
　　“我突然想起有话要说。”SHO无害地笑了笑。
　　“什么话？”
　　警员折回来，弯下腰凑近SHO的耳朵，然后一声凄厉的尖叫。
　　SHO被人拖开，直接打到晕厥才松开口。他嘴里叼着那人血淋淋的半片耳朵，嘴角还含着笑，那模样叫人畏惧又厌恶。
　　———————————————————————————————————
　　“我是谁？”
　　“这是哪里？”
　　“他们在干什么？”
　　“为什么人们在哭，又在笑？”
　　“天空——怎么一直飘着雪？”
　　“雪，为什么会在掉地的瞬间变成了红色？”
　　———————————————————————————————————
　　NAGI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熟悉的床上。他动动脖子，扭过头去，眼睛僵硬着，被阳光一刺激就掉下泪来。
　　伸手遮住。
　　“哟，醒了。”
　　“SHO呢？”
　　“他打了警察，被关起来了。”杯子递过来，NAGI闭着眼喝干净，又将它放回去。
　　“我要求见他。”
　　“你见不到，医生在给他做心理评估，看看是不是要以暴力起诉他。”
　　NAGI叹口气，将手拿开，坐起身。
　　社长坐在离他不远的椅子上，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一丝不苟。
　　NAGI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询问起因经过，这个男人的势力在他想象范围以外，无谓过多涉足。
　　他只是担心他想担心的一个人而已。
　　“我知道你有办法。”NAGI盯着他说。
　　社长仰仰头，别过脸去。
　　“NAGI，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为人着想。”
　　“说的是呢……我不知道。”
　　NAGI的笑容人畜无害，社长对他温柔地点点头，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你瘦了很多，SHO对你不好？”
　　“他对我很好。”NAGI摇摇头。
　　社长不再说话，在他额上吻了下，转身出门。
　　把手拧上的声音空荡荡地敲在房间里，NAGI目送着门下的影子淡去，笑容逐渐悲伤。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方才说话时用力过猛，将手心掐出了血丝。
　　他将自己的头埋进去，想象着SHO的温度。
　　SHO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外界环境嘈杂，身体各处疼痛，然后最终都归于平静。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不远不近的地方上演一出出闹剧。
　　他看到自己的脸，轮换在这些闹剧之中。哭着的时候多，笑着的时候少。
　　那些朝代很久远，人物的面容就好像失修的画面，模糊不清。他上前去分辨，手一探出，就摸到湿润的空气。
　　整个空间嘈杂着，却又过于寂静。
　　他看到自己的那些□，用同样悲伤的神情注视着一个遥远的背影。抱住他，然后就是失去。
　　一次一次。
　　一次又一次。
　　失去。得到。然后再一次失去，好像没有终点。
　　SHO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彻骨的恐惧，从心底里蔓延而起。
　　他很少惧怕什么东西，然而这一次的梦却叫他从头到脚僵硬的无法动弹。
　　随后他醒过来。
　　身上被浇了冰水，衣服脱光，一个人躺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他慢慢聚焦，慢慢爬起来。面前坐着神情冷漠的警察还有几个站着的不耐烦的探员。
　　他的嘴里还有血腥味，他忽然很想扑上去咬在这些人的喉咙上。他轻轻摸摸自己的嘴唇，忽然发觉自己的牙齿有些不大对劲。
　　锐利而硕长的藏在嘴里。
　　SHO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是忘记了很多事情，他皱着眉苦思冥想，忽略了身边的声音。
　　NAGI再次和SHO见面，已经是四天以后的事情。社长开着车在外面等着，不熄火，手上的烟点燃，然后神情淡漠地对他点点头。
　　NAGI坚持不要人搀扶，走路的时候有些踉跄，所幸还能站稳。
　　SHO被拷着手铐，坐在大桌的另一头。看见NAGI的时候，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继而整理着头发。
　　“你看看你——什么样子。”NAGI笑起来，面容难看。
　　SHO耸耸肩，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
　　“怎么，不好意思见我了？”
　　NAGI继续笑着，伸手出去想握住他的。狱警粗暴地打断他们。
　　SHO仍旧不说话，也不看他。发丝垂在眼前，他伸手捻一撮轻轻揉着玩。
　　NAGI的笑容淡下去，面色渐渐严肃起来。
　　“干嘛不说话？”
　　SHO咳了声，将手交握在膝盖上。
　　“说话啊你？”NAGI的音调有些颤抖。
　　他的身子微微朝前倾，一双眼紧紧地钉在SHO身上。SHO依旧保持着沉默。
　　那种沉默太骇人，一瞬之间让NAGI无所适从。
　　SHO的态度让他害怕，他忽然内心烦躁，将水杯掀起狠狠泼了SHO一身。
　　“混蛋！叫你说话!”
　　SHO带着类似疲倦的神色抬起头，看了看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叹口气。
　　“回去吧。”
　　NAGI怔住。SHO的表情陌生以至于有些冷漠，那是一种形如结束的模样，NAGI从心底升起一股恶寒。
　　“回哪里——”
　　“回自己家去。”
　　“那不就是你家么？”
　　“我家是我家，你家是你家。”SHO仰高额，头发自然顺着额线分开，散在两边。
　　SHO的眼神困倦又厌恶，最终那些流动的异彩都仿若幻觉一般消失不见。他直直地看着NAGI，又仿佛不是看着他。
　　NAGI从心底里抽上一阵疼痛，身子不由自主跟着颤起来。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累了。明白不？我累了。”
　　那一顷刻两人之间忽然沉寂下来。NAGI的指头狠狠掐在手心里，他面无血色，听见自己心脏逐渐停跳的声音。
　　对视良久之后，SHO突然哼地笑了声，又收敛回去。他站起身，慢慢拖着脚步往牢房的方向过去。
　　NAGI失神地走出监狱。社长为他开了车门，他坐上去，愣愣地看着前方。
　　他忽然在一瞬间想到很多事情，也忽然明白，被原来所爱的人狠狠离弃，会是这样痛的事情。
　　社长点上一支烟，递给他。他无神地回头看看这个男人，一瞬间觉得，之前对他所产生的那些痛都不算什么。
　　真的。都只是很微不足道的事情，连回忆起来都会觉得可笑。
　　不若现在。
　　现在他是真的痛。从头到脚，从每一根发梢到骨髓里，都在痛。
　　连颤抖着伸出去的手指，连被风刮过的侧脸，连微微眨着的眼睛都在痛。
　　他紧紧将双手交握在一起，渴求着零丁的体温，不想自己过于寒冷。
　　社长从身后的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怎么了？”男人问他。
　　“没事——”
　　“刚才进去，吵架了？”
　　“没事。”
　　NAGI忽然烦躁，将那纸夺过来，狠狠往上面签自己的名字。
　　社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想清楚了？”
　　“放开！”
　　NAGI狠狠一抽，将手的主动权拿回。他颤抖的不成样子，狠狠往纸上写着东西。
　　一笔两笔，写不出墨，就用力地来回画着。线条弯弯曲曲拧成一团，他突然手一抖，一团墨滴下来，弄脏了那纸。NAGI愣了两三秒，一开窗子，将笔用力砸出去。
　　社长一把盖在他手上。
　　“今天不签了，以后再说。”
　　“拿笔来。”
　　“说了不签了！”
　　“你给我拿笔来！”NAGI猛地抬头瞪着他，双目通红。
　　社长怔住。
　　“你……怎么了……”
　　“你拿笔给我！快点拿给我听到没有！”NAGI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社长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笔，盯着他的眼睛，递给他。
　　NAGI颤抖着伸手来接，动作近乎于抢。社长猛地一把抱住他，他死命挣扎了两下，终于无力地停下来。
　　“怎么了？”
　　“你答应过我——签了就让他出来——你不会骗我对吧？”
　　“对……”
　　“那就好……”
　　“到底怎么了？”
　　“我……”
　　“说啊？”
　　NAGI缓了一阵，声音幽幽地飘出来。
　　“SHO……厌恶我了……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SHO在那个窄小的房间里枯坐了一个下午。狱警送来的饭被他搁置在一边，他只是将自己的头埋在手臂里，蜷着腿坐在墙角。
　　他不想说话，因为一开口就有撕咬人的欲望。
　　他竟然是一匹狼。活了那么久，那么多年，经历这样多的事情，还是死不掉的狼。
　　最后这时间竟长的让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了。多可怕。
　　他已经不太记得第一次和NAGI相遇，被历史学家称为哪个朝代。他们一起在洪荒中翻滚那么多年，投胎转世多次，连最初的味道都已经淡漠了。
　　然而NAGI一次一次，这样将烟头烫在自己手背上，烫在手心里。那个他烫下的位置，许多年以前有个月牙一样被狼咬出来的印子。
　　多么傻，用这样的方式来提醒他。
　　SHO抓抓自己的头发。伸手出来看，手心里纵横着的线条模糊而杂乱。
　　他心事竟有这样多。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这一辈子会将NAGI忘记。
　　一干二净，只凭着本能去寻找那个人，见到就舍不得放手。
　　SHO将衣领高高耸起，遮住自己的脸。
　　狱警在他身上烙下的伤痕在恢复记忆那一刻开始自动消退。他却希望那些东西深深地，一辈子刻在那里，即使疼痛，也不要离开。
　　多好。
　　他已不能再与NAGI一起。这是上天用无数次的教训告诉他的事实。不可以在一起，不可以的。
　　在想通这个事情的一瞬间，SHO忽然觉得很寂寞。
　　寂寞的意思是，你在心中辗转咆哮直到嗓音沙哑，外界的人依旧对你的心事一无所知。于是到了后来，你也学乖，不再奢求别人所谓的谅解。
　　几天之后，SHO被无罪释放。
　　控诉他的那个警察莫名其妙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他回到家中，桌上有尘。
　　NAGI不见了，连个口信也没有留下。
　　其实这样最好。大家怎么在一起就怎么分开。有些事情如果统统变成幻觉，大家就都不用被伤害。
　　SHO整理东西，属于NAGI的一件不留，全部丢进垃圾箱。
　　NAGI的鞋，衣服，手机，项链还有经常抽的烟。
　　喜欢的小吊饰，是拖着他上街花几十块买回来的地摊货，一直别在NAGI的手机上。
　　那条草绳是他用后院捡来的枯枝随手编的，放在柜子上，被NAGI拿去很小心地戴着。
　　还有一张大头贴，两个人笑的没心没肺，傻子一样，现在开始泛出黑色。
　　SHO疲倦地一件件整理，仔细看着，然后再一件件把它们丢进垃圾桶里。
　　这样的行为类似自说自话。并不明白要谁心痛，反正都不会有多好过。
　　整理到天黑，一屋子的痕迹终于全部抹去。NAGI的味道萦绕在他的指尖，他将双手压在枕头下面。
　　那么久了，才一天。
　　电话闪了很多下，终于灯熄灭下去。SHO盯着那些未接来电出神，挑出一个不熟悉的号码拨回去，那头的声音告诉他明天照常拍摄。
　　好的。
　　我哪敢迟到啊大爷。
　　行啊，拍完请你们吃饭。
　　当然要庆祝了。
　　哈哈，那么，JA。
　　电话合上，微笑凝结。窗外的风有些大，空气湿润，不知道那个小孩今天在哪里过夜。
　　SHO将窗帘拉上，呆呆地坐在床边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片场的气氛有些怪异，仿佛每个人都在故作轻松地调侃着什么。
　　SHO走进房间，换上衣服。新来的孩子相貌干净而漂亮，一双眼角高高地飞起，唇角的笑容与SHO类似。
　　看见SHO过来，走上前微微鞠个躬，前辈。
　　他的声音也是非常漂亮的。
　　SHO瞥了瞥他，换上笑容。
　　“你好。”
　　“嗯。”
　　脱了衣，灯光打过来。那孩子乖巧地躺着，似乎含着笑意。SHO有些晃神地看着他。
　　“前辈在想什么？”
　　“啊，没事。”
　　自己已经可以被人叫前辈了。SHO摸摸自己的脸，和刚来这个城市时几乎没有区别。
　　“前辈好像有心事。”
　　“嗯，没什么。”
　　挺身，配合着镜头的移动。没有NAGI在的现场空的可怕，他努力压抑着神经不去怀念那张微笑的面孔。
　　“前辈——”新人轻轻哼了声。
　　SHO忙移了移身子，抱歉地对他笑笑。
　　“弄痛你了？”
　　“没有。”
　　那人摇摇头，忽然一勾手，环上SHO的脖子。SHO一怔，两人动作稍做停顿。
　　“前辈，在想NAGI前辈？”
　　“你……”
　　SHO盯着他看，那孩子忽然将头凑到他耳边，一边喘一边微笑。
　　“SHO，一千年了，你还认识我么？”
　　SHO的表情逐渐凝结，他瞅住那孩子不放，眉梢上的锐利之色一点点聚拢。
　　他咬住那孩子的耳朵。
　　“巳……”
　　巳呵呵地笑起来，抱的他更紧，两个人停顿的时间过长，大叔发出不耐的声音。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一直跟着你，难道你不知道么？”巳笑的有些不能自已，“也对，你眼里什么时候看到过我。”
　　“难道这些年来，你一直都——”SHO说不出话。
　　巳的神色忽而悲伤，他将身体缠上SHO，呼出温热而潮湿的气体。
　　“你再好好想想，我一直一直——都看着你。”
　　SHO惊呆。
　　他想起来了。从杨路尘到陈新，从水生到宗主，从元昊到那个司机，再从小义爱上的女孩到如今。
　　巳。
　　SHO的眼睛逐渐变成红色又转成绿色，那妖艳的色彩多少年了，再也没出现过。
　　巳激动得身体开始颤栗，他狠狠咬住SHO的肩，直到同类的血液一点点流入自己的喉咙。
　　“SHO，为什么每一次，无论我怎样变化，你还是会离开我？那这一次，我们一起吧？你是SHO，我是巳，行不行？”
　　“我与小仙所受的苦难……”SHO咬着牙，狠狠挺身，将床撞击出疯狂的叫喊，“都是因为你——”他说不出话，张开的嘴里有嗜血的牙，他将满口亮眼的利齿悬在巳脖子的上方。
　　“哈哈哈，你想起我了。”巳只是笑，承受着SHO的暴烈，“我这样爱你——这样爱——”
　　忽然巳停住。他紧紧看着SHO，SHO的眼神冷漠得叫人胆寒。
　　“你恨我？”巳轻声问。
　　SHO不说话，身下用力，巳几乎被撞飞出去。他攀住SHO的肩膀，低低的笑起来。
　　“你恨我也好，爱我也好，我都很开心。至少——你没忘了我。”
　　SHO低吼了声，手指锐利的戳进巳的肌肤。摄影大叔呆呆地忘记调换机位，只能看着SHO不知何因地忽然变成一个暴君。
　　结束时SHO从巳身上翻下来。
　　巳平趴在床上，吊着嘴角微笑，伸手抓了抓SHO裹在身上的浴巾。
　　SHO回头盯着他，烟蒂掉下烫在巳的手背上，巳的微笑不变。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是爱你而已。你本来就应该和我在一起，这么多年，族人都死完了，就剩我们两个人，你不能背弃我。”
　　SHO仰头吐出一个烟圈，抓了抓自己额前的头发。
　　“巳，你明白，这么一千多年了，无论你做什么都是没用的。”
　　“那个仙人活不长的，你还不懂么？”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你现在不是已经决定放弃他了么？觉得太痛苦了？受不了了？”
　　巳的笑声飘过SHO僵硬的脊线，他慢慢坐起身，任由被单从他的姣好背部滑落，他攀上SHO的肩，取过SHO的烟吸了一口，对着他哀哀地笑。
　　SHO没有动。
　　“怎么，说不出话，不能反驳我？呵呵”巳将烟按在SHO的手背上，然后将那伤口放在嘴边伸舌舔了舔，“是因为知道他又去找那个社长？”
　　SHO一怔，回头盯着他。巳哦了声，露出遗憾的神色。
　　“你不知道？啊。那我真不该告诉你。你的小仙，现在说不定在东京和社长快活哦～”
　　“你……”
　　“至于这个社长～SHO，除非你杀死我，否则他会一辈子缠着你们。不过杀死我的后果，你明白么？”
　　巳哈哈地笑起来，将浴巾一扯，裹上身，跨过SHO下地。
　　他背对着SHO，忽然又转身，瞳孔的颜色恢复正常。
　　他笑眯眯地对SHO说：“前辈真的很厉害，希望下次有机会能继续合作。”
　　SHO到东京已经是第十天。不是没见到NAGI的样子，然而每次见到都不知改用何种表情上前与他say hello。
　　那孩子好像愈发沉默消瘦，才半个月不到，远远看上去已经有些脱形。SHO不知道他在固执地坚持什么，就好像不明白自己的想法一样。
　　自从恢复记忆，生活习性跟着一起复原。越到夜晚就越觉得清醒，在月亮明亮的时刻狼狈地躲藏在东京繁华背后的角落里。
　　越想念越寂寞。
　　SHO不知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结束。
　　巳的话他明白。
　　社长是那家伙造出来的幻物，就犹如巳的□一样纠缠着他们。如果杀了社长，等于杀了巳，也就等于杀了自己。
　　妖族——是不可以背叛同类的。
　　SHO想过一了百了，然而最后还是会觉得不甘心。这条命，本身事如此遭人厌恶的存在，可惜却还是放不下，苟延残喘着希望可以多活一天，多快活一次。SHO抓着头发蜷缩在房间的小角落里。房东太太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看，他烦躁地将门一脚揣上。
　　明天黯淡的看不到希望。
　　NAGI每天坐着那辆黑色的BMW进进出出，一言不发。社长对他百般温柔，他却还是充耳不闻。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似乎体质怪异，总会不由自主地被残虐的感情所吸引。
　　到东京的第三个月，夏季来临。
　　SHO一直没有联系他。社长递给他的新手机被他搁置一边，每天睡觉之前发个毒誓，就再等一天。一天。
　　一天天这么说过来，他却还是舍不得将可以联系到SHO的最后一件工具丢弃。
　　几次喝醉了酒，好像给自己找到理由一样打电话过去。希望那边接起来，自己痛痛快快将他骂一顿，然后两不相欠。
　　可是那头始终忙音，无人应答。于是就连报仇都找不到借口。
　　NAGI在社长不知道的时候用一些痛苦的方式遏制自己的毒瘾。实在想要，就用小刀一刀刀割在手臂上，用痛感来抵挡从内心涌动的渴望。
　　可惜最终还是被那男人发现了。
　　社长冲上来抢走他的刀子，用注射器将药物推入他的身体。NAGI盯着自己泛蓝的血管，忽然很想歇斯底里地哭一场。然而他只是微笑着抬头。
　　最终，似乎是社长厌倦了。
　　这场拉力赛不可能没有尽头，一直得不到，转而就会厌恶。
　　在某天清晨，NAGI醒来时发现社长坐在床边看着他。
　　“怎么了？”他微笑着问。
　　“没。”那男人转身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NAGI仔细阅读着。越读脸色越苍白，最后将头抬起，忽而又笑。
　　“这是什么？”
　　“下一部片子，你的。放心，我不会把它发到市场上，只是作为自己的怀念。”
　　“怀……念？”
　　“SHO我是帮你放出来了。你们以后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不过这是交换条件。”
　　“只要拍了，就可以？”
　　“是。”
　　“只要我签了，你就不告他？”
　　“是。”
　　NAGI哦了声，低下头又仔细地盯着那纸看。
　　那张纸的抬头标题是拍摄流程与安全细则，接下来的内容后面，一片空白。
　　SHO一整天都觉得心绪不宁。房东太太的尖锐嗓音在门外喧嚷，上上下下的脚步来回，还有头顶因用力过猛而震落的灰尘。
　　全都烦躁地纠缠着他。
　　晚上又到了满月的日子。不像从前，满月时可以找个山洞躲避。城市在夜晚总是一览无余的。
　　SHO从商店买回黑色胶带，将窗户严严实实的封起来，自己蜷在房间的角落里，却还是能感受到那一阵阵刺骨的月光照在身上。
　　不知道NAGI在做什么。
　　每到月圆的日子，他总会回忆起很多往事。他活的时间太长，经历的痛苦太多，以至于现在回头去看，当初那些以为跨不过去的东西，其实都没有什么大不了。
　　白天他潜伏在NAGI的屋外，听到那孩子与社长的对话。说这天晚上要拍摄个什么东西。
　　SHO没有听清楚，有人的脚步过来，他慌慌忙忙地躲回了自己租来的小房子。
　　一门之隔，NAGI的声音显得过于平铺直叙，就好像他们刚见面时那样。
　　好像是从见面那一刻开始，SHO忽然丧失了记忆。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在酒吧遇见NAGI，那人对他微笑了下，他忽然如遭重击，醒过来时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NAGI担心的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伸出手摸摸他的额。
　　“你是不是喝多了？”这是NAGI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他回答了什么来着？不记得了。
　　只知道那天晚上NAGI扶着他回去，两个人扯下对方的衣服，在床上翻滚了一夜。
　　狠狠拥抱着，亲吻对方的唇角，吮吸脖子，直到皮肤的颜色转为暗红。空气中的味道充满了□和不安。或许从那时候起，他心底就有了一种莫名烦躁的情绪。
　　SHO把镜子推远了些，更往角落里去了点。
　　月亮出来了。透过黑色胶带，房间里一片漆黑，然而月光的味道却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好像丝线一样割裂着SHO的神经。他抱住头，跪在地上。
　　人家说妖物无非都想活得更久，然而没有人明白，活得越久的东西也会越脆弱，就像他一样。换了别的族人，也许不会被月光浸染，可惜他不一样。
　　他已经那样老去了。稍微一点微弱的味道都足以致命。
　　SHO痛苦地嘶嚎起来。他感觉自己的牙齿无法抑制地生长出来，接着是耳朵和尾巴。
　　他不敢看自己的样子，也不敢想象NAGI若是见到这样的他会不会吓到晕厥。那样脆弱又敏感的的孩子，胆子不大，却总是故作镇定。
　　SHO狠狠抱住自己的身体，把尾巴拼命往身体里收。接着一声挣裂，他衣上的扣子滚落到地上，转了两三圈停住。
　　SHO眼睛的颜色开始转变，仿佛流彩滑动，逐渐凝结成血一样的颜色。
　　蜕变总是非常痛苦的，并且这种痛苦仿佛永远没有终结。他猛地仰头，大声嘶喊起来。
　　NAGI推开房门的瞬间忽然一个激灵，有种奇怪的胆寒感觉从远方传过来。他皱上眉，停下脚步转身朝空荡荡的走廊看了很久，叹口气又转回去。
　　那张白纸依旧是白纸，被他捏在手里，然后转交给坐在小屋里的人。
　　黑色皮衣，鞭子，还有手铐。NAGI褪下衣，那人对他微微笑了下，十分温和的说了句，啊，真是漂亮的身体。
　　他点点头，就算做回应。
　　不是所有努力都可以有回应，他已经学乖。
　　顺从地被调教者绑上手脚，他抬起头看看对方，忽然轻声开口。
　　“呐，我今天会死么？”
　　“呵呵，谁知道呢？”那人耸耸肩，为他理了下头发。
　　于是NAGI哦了声，又将头低下去。
　　如果死了，那个人会伤心的吧？会么？呵，大概是不会的。
　　身体被浇上润滑油，NAGI忽然觉得气闷，于是对调教师道：“请为我开一扇窗子。”
　　“会被人看到哦。”男人掂来掂鞭子，轻轻抬起他的下颌。
　　“没关系，我想看看月亮。”
　　面前两扇窗，开了一半，关着一半。凉风吹进来，跟着是月光。
　　调教师的眼里凸显一种惊艳的颜色，他叹了口气，指尖在NAGI身上游走。
　　“真的很漂亮，这样的身体。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人。”
　　NAGI没有说话。很多人都说他漂亮，说他干净，说他好像天使一样。
　　只有SHO从来没有说过。
　　SHO只会说他很可怜。不知道为什么，那人不是看上他的脸，就好像真的明白他的痛苦一样。
　　所以会说他只是可怜的家伙。
　　可惜到这一步，他还是不了解SHO在想什么，为什么懂得他。
　　和SHO一起的时候，那人做什么都是小心翼翼。拥抱的时候是，接吻的时候也是。
　　生怕他会痛一样。
　　其实NAGI是喜欢疼痛的人。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幸福得有点陌生。
　　调教师的鞭子轻轻从他手臂上青紫的痕迹上滑落，然后扬起来。
　　空气稀薄，NAGI仰头深深地呼吸，前胸猛然一阵刺痛。
　　他的身体浮出漂亮的红色，他咬着牙，头发柔软而无力地耷拉在额上。
　　这样罪恶的画面，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美感。NAGI就仿佛禁断的天使，翅膀被人斩断，就算骄傲地仰着头，那锐气也终究会被磨灭。
　　调教师的第二鞭子迟迟没有下来。被打过的地方渗出鲜红色，NAGI张开眼看着他。
　　“忽然——有种不知从何下手的感觉呢。”调教师苦笑了下，放下鞭子。
　　NAGI叹了口气。
　　“随便吧。”随便吧。
　　这句话，他第二次开口说。第一次是清早对着社长说的，那个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慌张的脚步，他听得出来那是谁的。
　　BAGA。真的以为没有人发觉么？
　　BAGA。
　　调教师似乎想了一会，然后放下鞭子。
　　他取过蜡烛，点上火。屋子里明明灭灭的光线让人心里不适，NAGI别过头去不看那根殷红的物体。
　　男人走到他面前。
　　“你皮肤怎么可以这样白？”他似乎很困惑，高高将手举起，蜡油滴下来溅在NAGI身上，NAGI一个哆嗦，咬住牙，没吭声。
　　SHO猛地将头抬起来。他觉得自己方才听到什么，不是错觉。心口上某个地方狠狠地颤了下。
　　他拉开窗户，月亮挂在天上。那一秒，他的眼睛忽然蹿出血红，牙齿越出唇角。
　　SHO一声长嘶，扑出窗去。
　　NAGI被人从解下来放在地上。他努力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他所不能理解的世界，脑子很痛，一阵一阵的发着凉。
　　他倾斜着看世界，于是觉得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倾斜着的。有人走到他面前，狠狠将他脖后的铁链提起，他痛得说不出话，嗓子好像着了火似的窒息着。
　　SHO急速地在城市里奔跑着，仿佛遵循一种本能，他凭借嗅觉一步步逼近NAGI所在的地方，血液在身体里逐渐燃烧至沸腾。
　　NAGI被兜头一盆凉水浇醒。身上布满红色的蜡油，疼痛被麻痹，已经转化为另一种笨重的不适感。
　　他困难地动动手脚，调教的有三个人，已经轮流休息了两次。他觉得自己眼皮很重，想要睡过去，却还是舍不得。
　　SHO停在一层楼下。他仰起头，眯上眼。
　　很熟悉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他摇摇头，头脑里那么多画面模模糊糊地叠加在一起。
　　身边忽然一声尖叫，SHO转过头去。一个女人颤抖着跪坐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SHO慢慢走上前，嗅了嗅她的脖子，然后轻轻咬住她的喉咙。
　　NAGI将手握成拳。身后的工具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一个劲往他身体里钻去。
　　他狠狠咬牙，眼前出现无数的幻觉。
　　那样大的雪，他紧紧地想要抱住什么人。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自己身体里的红色铺陈一地。
　　突如其来的不舍在心里回荡着，这样痛。这样痛。
　　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属于自己。NAGI奇怪地看着前方，一个满身伤痕的人睡在地上，周围全是人。一层一层都是人。
　　他走不过去，只能听见一阵阵悲伤的歌声传来。
　　从耳朵到大脑，慢慢割裂了神经。
　　NAGI咬紧牙，狠狠地咳嗽。
　　SHO慢慢将头抬起来。他擦擦嘴角的血，叼着那个女人剩下的衣物走到垃圾桶边上，丢进去。
　　他摇晃着仰高头，神色迷茫的继续看着那个打开的窗户。月光在窗框上来回摇晃着，SHO哀哀地低嚎了声。
　　NAGI一个激灵。他觉得自己听见了一声狼嚎。
　　周围稍微静止，所有人都听见了。窃窃私语声响起，有人走到窗边探探头又缩回来。
　　没人啊？他们说。
　　NAGI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觉得很不妥，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他觉得有种力量召唤着他要前进，他挣扎着摆脱那些束缚，慢慢走到窗边。
　　NAGI探头去看。
　　楼下的空地上站着一匹狼。
　　皮毛是银白的，眼睛一只红，一只绿，惊人地亮着。
　　NAGI怔住。他缓缓地伸手出去，身体往外倾出，夜风刮过他的身侧，微微凉。
　　屋里的人惊叫着扑上来要抓住NAGI。他的姿势很像要堕落一样，他的眼神十分迷茫。
　　他们没见过这样的NAGI。没人见过这样的NAGI。
　　NAGI觉得自己就仿佛要抓住天空一样。他微笑起来，张开双臂。
　　NAGI从楼上笔直地摔下去。
　　工作人员磕磕绊绊跑上来，抓住一手冰凉。NAGI好像飞翔一样闭着眼扑了下去，众人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个时侯。
　　空中似乎划过一声低吟。很轻，很安静。
　　瞬时间窗口上腾空而起一个身影。屋内的人吓得噤了声，呆呆地看着那东西。
　　是一匹狼。
　　他们都看清楚了。一匹巨型的狼。
　　那匹狼狠狠跃起，仰着头，在月下划出一道弧线，叼住了NAGI下落的身体，然后再落回地上。
　　没有人知道他怎么能跳得这样高。
　　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再忙着伸头去看时，那狼已经驮着NAGI远远地奔走了。

　　【无尽头】

　　NAGI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抓着什么东西。身体上下颠簸着，胃里一阵阵痉挛着想吐。
　　他狠狠抱着身下的东西，毛茸茸的，很扎人，却也很温暖。
　　NAGI眯着眼睛，忽然一怔。
　　他看见自己趴在一个动物的背上，那动物的耳朵直直地竖起在他面前。NAGI迟疑地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那耳朵，那动物颤了下，身体一僵，耳朵朝边上转了转，却没有停下来。
　　NAGI呵呵地笑了笑，他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正常人遇见这样的情况怎么还笑得出来。然而他就是很想笑。
　　心情轻松极了，不明所以地傻乐着。
　　NAGI觉得好像在什么时候，自己也曾经这样趴在一个动物身上。巨大的，安全的，不用想任何事情，考虑任何人。
　　只是奔跑着，被人带着享受速度的刺激感。
　　是什么时候呢？他困的张不开眼睛，只能依附在那动物的身上。
　　“我刚才不是想跳楼。”NAGI开口，又兀自笑了笑，“我不想死，有人告诉我，我死了他会很难过。我不能死。我只是想试试飞的感觉。我从来没能飞起来过。”
　　NAGI的声音在夜色里很寂寞地响着。
　　“小时候想飞——老妈抓着我。后来是继父，后来又是这里，后来又是很多事情——但是我真的很想飞。”
　　NAGI坐起来，一只手抓着那动物的毛发，一只手高高举起，微笑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啊，你看，天那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摸着一样——可是为什么，我总是摸不到它——为什么呢——”他叹了口气，将手放下来。
　　当微笑一隐退，悲伤就出场了。
　　NAGI低下头。
　　“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要飞这件事了，怎么今天，还会想起来。”
　　NAGI将手放下来，重新睡上那动物的背。他伸手抱在那动物的脖子上，脚趾蜷了蜷，藏进它的毛里。
　　“你是谁啊？”NAGI对着那动物轻声问。
　　没有回应，只有粗重的喘息。
　　“呵呵，我刚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很奇怪的梦——”他咳了两声，“你是什么动物呢——狗？老虎？还是——”
　　NAGI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动物的一双耳朵竖起来，灵活地转动了下，没有再捕捉到他任何的话语。
　　于是那动物沉默着，放轻了脚步，继续朝前奔跑而去。
　　NAGI醒过来时躺在医院的病房里。
　　外面的天是黑色，灯也没有开。他睁大眼睛定神很有一会才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手上扎着针，身体痛的好像要散了架一样，坐也坐不起来。
　　他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握着自己的手上。SHO埋着头睡在一边，胳膊上有些擦伤的痕迹。袖子也是破损着的，不知道从哪里疯回来。
　　NAGI伸手过去，轻轻摸摸他的头发，没想到SHO一下子惊醒过来。
　　“你醒了？”
　　他揉揉眼睛，放开NAGI的手，转身倒了一杯水过来，然后扶着NAGI坐起身。
　　“身上还疼不？”
　　NAGI靠着他半坐着，喝了口水，抬起眼来。
　　“不疼了。”
　　SHO把他放回去，细心地折好被角，起身去收拾东西。
　　NAGI盯着他的背影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模糊，他忙擦了擦眼睛，又将手收回去。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NAGI开口。
　　SHO转过头来，微笑着盯着他。
　　“什么梦？”
　　“梦到一场很大的雪。”NAGI也笑，“我趴在一只狼身上，它带我跑了很远的路。”
　　SHO的身体几不可闻地一颤，嘴角的笑意有些挂不住，他忙敛下眼眸。
　　NAGI看着他，伸手出去握住他的手心，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然而眼睛却还是钉在SHO身上。
　　“它带着我跑了很远，风很大，雪一直在下。我却不怕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匹狼给我很亲切的感觉。”
　　“后来——呢？”SHO低着头，仔细摸索着他的掌纹。
　　“后来——来了很多人——雪大的什么也看不见。我从他背上摔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好像死了。”
　　NAGI笑了笑，手心里的皮肤一个颤动，将他抓得更紧了些。他出神地低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
　　一个这样纤细，一个这样敏感。
　　“当时我好像流了很多血——从身体里这样喷出来。”NAGI用手画了个圈子，继续笑，“把地都染红了。其实我不想死——也不想离开它。但是这个好像由不得我。”
　　“它……怎么样了？”
　　“它很伤心，围着我转，拱拱我的头，很哀伤地对着我说话。”
　　“说话？”
　　SHO的头终于抬起来，与NAGI的目光对视。
　　“对，狼会说话，很奇怪吧？”NAGI用另一只空出的手抚上SHO的脸，“我也不敢相信。”
　　“它对你说什么？”
　　“它叫我的名字，还告诉我要等着他，还有——”
　　“还有……什么？”SHO的目光更悲伤，他凑得离NAGI更近了些，两人的鼻息轻柔的在夜色中交换。
　　“它让我记得，他的名字叫做SHO。”
　　说罢，NAGI凑上去轻轻吻上SHO的唇。
　　SHO瞪大眼睛，盯着与他不到零点一公分的NAGI的脸。NAGI轻轻碰触着他的唇，不带一点欲情，仿佛只是安慰着一个无措的孩子。
　　他一点点碰着SHO，挨着一点，吻一下，又放开，然后再靠上去。
　　呼吸很微弱，唇很柔软，温度很宜人。NAGI闭着的眸子很温和，他的睫一闪一闪的在空气里动着，偶尔刷在SHO的脸上。
　　忽然之间，NAGI尝到一点滚热的咸味。
　　他将头抬起，稍稍离开了些。
　　SHO轻轻看着远方，眼神飘忽着。他的嘴微微张开，就好像无意识地在颤抖一般。
　　NAGI怔住，伸出手摸摸SHO的脸，好想要确定他的确是存在的一样。
　　SHO开口。
　　“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你——每次一找到，下一秒就会离散……为什么呢……我不懂。仙人，我真的不懂……就因为，我是狼么？”
　　他的声音极倦，沙哑着，没有着力点，轻飘飘地划过NAGI的耳侧。
　　“我一直想啊……就算我是狼，我也能做人……能和一个正常的人一样，生老病死……为什么不可以……老天为什么就是不允许……”
　　他低下头，静静地看着NAGI。
　　“仙人，你跟我说，你会来找我。为什么我等了一千年，你还是没有来？一次次地离开我……为什么？”
　　SHO笑了笑，将头靠过去，埋在NAGI的胸口上。
　　NAGI纠着眉，迟疑地，但仍旧是坚定地伸手抱住他的头。
　　“会好起来的。”
　　“会好么？”
　　“也许那么多次……就是为了这一次而已。”
　　SHO困惑地抬起头看着NAGI。他的眼很亮，却在这亮中带着黯淡的色调。
　　那种美丽而绝望的颜色让NAGI一下心疼得揪了起来。
　　“小狼。我能记起你，你也能记起我，这样就够了。真的就够了。”
　　“够了……么？”SHO摇摇头，忽然伸手出去，将NAGI狠狠地揽在怀里。
　　NAGI怔住，SHO埋在他胸口竟然开始啜泣。止不住地哭着，那声音压抑太久，爆发出来竟只是一种沙哑的呜咽。
　　“请你……一定要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NAGI安静地由SHO这么抱着他。他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在SHO的背上，顺着他背部的线条往下，很温柔地安抚着。
　　SHO哭了很久，直到慢慢地止住。抬起头看着NAGI，眼眶通红成一片，连着瞳孔的颜色。这样无辜。
　　NAGI不由得扯出一个笑容。
　　“本来——和老君说过，这一辈子让咱们谁也别记得谁。可这是怎么了，为什么都记起来了？”
　　“原来是你弄的？”SHO一惊，按住他的肩膀，“为什么不要记得？”
　　“很痛苦不是么？就好像你刚才那样，痛苦得几乎要死掉一样不是么？”
　　NAGI继续笑着，伸手轻轻抚上SHO的脸。
　　SHO专心地看着他，渐渐坐直了身。
　　“这样的痛苦——是因为在一起才有的。如果不记得了，就连这样的痛苦都没有了……我不要。”
　　SHO将额抵在NAGI的额上。他喘出的气轻轻地抚摸着NAGI的脸，NAGI的耳朵有些发烧。
　　SHO手上的力气收紧，NAGI被他带过去，姿势调换得当，NAGI闭着眼睛窝在SHO的怀里。
　　没有月亮的夜晚，星星就显得异常繁盛。SHO抬头看着天空，凑近NAGI的耳朵，用一种十分湿润的语调说着：“我昨天，看见月亮，变成了狼，吃了一个人。”
　　NAGI一震，却没有回答，只是低低地嗯了声。
　　SHO笑起来，咬住他的耳朵，感觉他微弱地颤了下。
　　“怎么不说这样是不对的？你不是一直很讨厌我杀人？”
　　“有什么办法，你是狼啊。”NAGI也笑了笑，贴着SHO更紧了些。
　　“你变了很多。这么多年来，我看着你一步步变得像人，甚至像妖。而我则清心寡欲得跟个神仙一样了。”
　　说着，SHO的手收的更紧，让NAGI与自己之间毫无缝隙地挨在一起。NAGI蹭了蹭身子，继续微笑着。
　　“那些看到你的人，怎么办？”
　　“我把他们的记忆消除了。”
　　“啊，你的法力还在。”
　　“不是。”SHO苦笑了下，“和你远离，就是长生不死。和你在一起，法力就都没有了。”
　　“怎么——会？”NAGI真正吃惊起来，转过头仰视着SHO。
　　SHO也坐到床上，盘着腿将NAGI包裹在自己的气息中。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让我流血。”说着，SHO抓过床头的水果刀交到NAGI手里。
　　NAGI尚未反应过来，SHO就着他的手一下将那刀子扎在自己手心里。NAGI一声惊呼，刀子落地。
　　SHO笑着看他，举起手来，手心缓缓地渗出鲜血。
　　“你看，我也是能流血的。伤口不会愈合，因为和你一起的时候，法力都消失了。”他重新将NAGI抓过来抱住，下颌顶在NAGI的肩胛上，“所以啊，这个世界只有你能杀了我。”
　　NAGI抓住SHO绕到他胸前缠绕着的手出神，然后缓缓地将SHO的手举起来，轻轻舔了舔他的伤口。
　　“我记得，你们狼族受了伤都是这样疗伤的。”他笑，“有件事情一直想告诉你，可是总也没有机会。”
　　“嗯，你说。”
　　“当初你误会我了，我没有和巳怎么样。我以为——那是你们表示亲密的方式——”
　　还没说完，NAGI忽然听见身后的SHO发出极为不屑地一声冷哼。
　　“诶……生气了么？”
　　“废话，当然生气。”SHO别别头，手却没有松开，“那个家伙——本来就没什么好事情。”
　　“我现在知道了呀。”NAGI拍了拍他的头。
　　SHO沉默下去。NAGI等不到他的回应，有些不安地转了转身子。
　　“怎么了？”
　　“没……”
　　声音很低沉，是他心情不好的表现。NAGI的不安更深了些，轻轻挣开了些SHO的束缚，扭过身去看他。
　　忽然一下，天地倒置。NAGI来不及惊讶已经被SHO整个压在身下面。
　　“SHO……”
　　“别动。”SHO把头埋在他身边的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似乎有些懊恼。
　　NAGI忽然一下笑起来。
　　“想做？”他问道。
　　SHO的身子一震，耳朵可疑地红了起来。
　　“不想，你在生病……”
　　“那就是想了嘛。”NAGI眯着眼笑道，“但是这里不行。”
　　SHO哦了声，身子磨了磨，没有多说什么。NAGI忍着笑看着他的样子，扭过头去，在他耳边吹了口气，轻轻道：“但是如果现在回家的话——”
　　NAGI被SHO连夹带抱地带回家里。
　　深吻在门才合上的一瞬间迫不及待地展开。SHO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姿势狠狠拥抱着NAGI，就好想要将自己深深嵌入NAGI身体一样的用力将他积压在墙上。
　　NAGI的手被SHO紧紧地桎梏在墙上，高高举过头顶，没有活动的自由。
　　他迷糊着眼努力注视着SHO，然而这种努力很快就在SHO的蚕食中分崩离析。SHO执拗地进攻着NAGI敏感而脆弱的耳垂，放在嘴里轻轻啮咬，润湿了又用舌尖一遍遍顺着那轮廓滑动。
　　NAGI难受地扭动身体，妄图挣开SHO的钳制。
　　SHO低低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提起个弧度，忽然将腿挤入NAGI的双腿中间。向上微微顶着。
　　NAGI霎时红了脸，腰不自觉地下弯，以至于更靠近SHO。
　　SHO摄住他的唇，放在嘴里一点点品尝着。他不动声色地将NAGI的衣服掀起来，手指像跳舞一样慢慢绕着NAGI的小腹画圈。
　　只是这样，已经燃起火焰。
　　NAGI的嘴里溢出止不住的微弱低吟，在暧昧的房间中渲染出一层粉色的湿润□。
　　SHO眸子的颜色更重，那层妖艳的红色好像拥有魔力一般将NAGI紧紧吸引，无法叛逃。他的手绕过NAGI的后颈，在他身后的脊梁上下浮动，最后悄然滑入裤子。
　　湿腻的喘息顷刻响起来，NAGI的身体中涌动出一股尖锐的近乎疼痛的快感。他有些害怕地抓紧SHO的衣领，SHO稳定他情绪一般吻着他颤抖的睫，然而手上的动作毫不松懈，固执地将NAGI的长裤褪下。
　　NAGI觉得下身凉起来，他不敢低头去看，只是紧紧地粘在SHO身上。
　　SHO低声笑起来，NAGI耳根通红，心脏跳动的速度太快，就像要崩裂一般让他喘不上气来。
　　“别这样——”NAGI将头埋在SHO身上，双腿颤抖得站不稳妥。
　　SHO笑起来，将手抽离，抬起NAGI的下颌。他的眸彩在这一瞬绽放出异样的光，他轻轻地舔了舔指尖，濡湿了手指，然后缓缓地再次探下去。
　　“你看着我做——”他对NAGI沉沉地道。
　　NAGI一把抓住SHO的手腕，却无力制止他近乎调戏的动作。下身从根部被SHO掌握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地蠕动，来回搓揉。NAGI发出喜悦的声音，眼睛里却蒙上雾气。
　　SHO紧紧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偶尔放缓速度，在NAGI大口喘息时又重新开始。
　　这样甜蜜的折磨仿佛没有尽头，NAGI狠狠将手指掐在SHO的手腕上，腿抖得不成样子，腰背弓紧。
　　“咦……哎呀……SHO……”
　　SHO的另一只手悄然来到NAGI的身后，没有任何润滑的措施，只是轻轻地在入口处稍加按摩。
　　NAGI的身体绷紧，皮肤泛出可爱的红色。他的喘息响在SHO的耳边，好像挑逗又好像求饶一样。
　　空气里的薄荷味慢慢参杂进复杂而粘稠的水声，SHO没有忽略NAGI仍隔着棉帛的上身，弯腰狠狠咬住他胸前的一点红色。
　　“SHO……SHO……”
　　NAGI的声调已变得尖锐，他弯着腰紧紧抱着SHO的头，手指插入SHO的发丝，抓住SHO的发根。也许是用力过大，SHO感觉到一阵发麻的疼痛。他稍微抬头看了看，加深了捻弄的力度，NAGI惊叫起来，身体犹如上岸的鱼一样不由自主地弹跳。
　　“这样……喜欢么？”SHO含着他的身体模模糊糊地问，“还是这样呢？”手不断移动着，或深或浅。
　　NAGI身后那些隐约的水声还有他瑟缩的肩膀都已替主人做出了最好的回答。他屏住了呼吸，无法发出声响。身体仿佛已被调教的不是自己的，跟随着SHO的手指做出最诚实的反应。
　　“你……你别再这样……”他咬着牙才将满腔无处宣泄的呻吟发出来。
　　SHO显然不满意NAGI这样的说法。他的眼眸一凝，手指顺着弧度轻松而突兀的滑入NAGI的身体。
　　NAGI猛地一个停顿，身体脱力地仰高了头。
　　“啊啊！那样……那样……”
　　SHO细细的咬着他的喉结，手指越发深入地发掘着NAGI的内部，前方的手也做出配合，粗糙的拇指来回在NAGI最脆弱的敏感上摩擦。
　　NAGI觉得身体好像着火一样发了疯的疼痛并快感着，大腿间潮湿的气息将他彻底出卖，他靠近SHO摩擦着自己的身体，以此可怜的消暑。
　　突然之间，SHO狠狠地将手指从他身体里抽出来。NAGI尖叫一声，内壁在那一下重击中脆弱得好像要挣裂一般，前段吐出一些腥甜的液体，SHO抬起他一条腿，就着这个姿势，猛地又撞进他的身体。
　　NAGI被那瞬间的快感激出眼泪。他还来不及掩饰，SHO的动作已经迅雷不及地展开。
　　NAGI攀附着SHO的身体，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猛然之间褪去一切空离的神色，染上一层叫人激动的艳色。
　　他的大腿痉挛不已，SHO的动作过于凶狠，残暴的让他感觉肺里的空气一点点就这么被挤弄了出来。
　　“NAGI……我喜欢你……”SHO开口，毫无预兆却又仿佛理应如此。
　　NAGI的脸色绛红着，耳朵里发出嗡嗡的轰鸣，让他听不清外界的一切。
　　SHO的嗓音好听的在他身侧滚动，他仰高脖子，渴望得到最稀薄的一点空气。
　　体内紧紧包裹的感觉让SHO无法停止，柔软的内壁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与SHO的硬块疯狂纠缠在一起，每一寸都是紧密贴合着。
　　NAGI躲避不开地感受着SHO的攻城略地，嘴角划出哀求的弧线，他感觉自己仿佛要被人从中一剖为二，再往灵魂深处注入一个新的存在。
　　那种极度的喜悦让NAGI终于放声尖叫，随之前端狠狠抖动，喷洒出激动的□。
　　“呀啊啊啊！！嗯……啊……”
　　NAGI再无力气支撑双腿，就着这个姿势慢慢往地面划去。
　　SHO体贴地抱着他，让他跪在地上，硬块从他身体里退出，连带这又是一阵狂喜。
　　NAGI迷茫着盯着SHO，他的发上亮晶晶地挂着汗水，双腮殷红。
　　SHO对他笑着，忽然将他翻转个身子，让他背对自己跪着，然后扶着身体重新闯入NAGI的体内。
　　NAGI仰高头，无法抑制地哭泣起来。也许是方才的激情还没褪去，所以体内很快又颤抖着涌上新的甜蜜。那种近乎恐怖的快感让NAGI惊慌地无所适从。
　　“SHO啊……SHO……”
　　仿佛除了这个名字，世界在他的记忆里已全部抹煞。NAGI张着嘴却呼吸不到氧气，大脑轰鸣着，下身却更为敏感地感受着SHO，发出一阵阵让他几乎羞愧到死的粘稠水声。
　　SHO俯身下去，啃啮着NAGI的背部。这孩子的皮肤一向干燥，就好像常年失水地发出苍白的颜色。
　　他有技巧地享受着NAGI带给他的巨大喜悦。高高的俯视着这个在他身下哭泣的男子，心里的满足无法用语言表达。
　　“想要……怎么做？”他恶质地逼问NAGI，每一下都是长驱直入。
　　NAGI颤抖着双膝，全靠SHO的支撑才勉强挺立。听到SHO在他耳边发出的湿润的呼吸，NAGI一声哀鸣，将脸埋进手臂里。
　　“更……更……”他呜咽着。
　　“嗯？”SHO眯着眼，汗水顺着发梢甩落在NAGI背上。
　　“更多……的……想要SHO……”
　　NAGI哭泣得不成腔调，无法控制贪婪的身体这样一次次迎合着SHO的冲击。身体湿热着，感觉不到快乐以外的任何情绪，就连一点点微弱的呼吸交融，都会带给他仿佛毁灭一般的危险刺激。
　　SHO勾下身，伸手抚摸NAGI被泪水濡湿的面。
　　“你今天……热情的不像话……”他可恶的低声笑着。
　　NAGI被他的话语撩拨，心里的羞耻混合着奇妙的快意一起涌出心头。
　　“因为——因为是……SHO……”
　　就在他说话的瞬间，SHO失控地将身体狠狠顶入。NAGI抽了一口凉气，瞪大眼睛，连哭泣声也间断着停止。他的背狠狠地绷紧，身体抽搐，接着那种强烈的头晕目眩感袭上心头，快感在一瞬间将他没顶。NAGI大声喊着SHO的名字，泪水崩溃而下，接着身体软软地平呈在地上。
　　SHO半天回不过神地趴在NAGI背上喘息。每一声喘都好像抽走灵魂般用力。
　　房间黑的看不清楚手指，只有身下温热的身体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实。似乎在梦中才有的拥抱感活生生地呈现在他眼前，强烈的叫人心生恐惧。
　　窗外静谧的十分诡异，硕大的夜空好像张开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SHO慢慢撑起身子，从NAGI体内滑出来。
　　今天好像……是太猛烈了些……
　　他苦笑着抱住NAGI，舔舔他背上那些混合了两人汗水的咸热液体，咬住NAGI的耳朵亲昵地跟他说话。
　　“你啊，什么时候开始……不靠手就能获得快乐了？还是……只是因为我？”
　　没有人回应SHO的问题。他愣了愣，探头去看，猛地失声大笑起来。
　　NAGI趴在地上，眉头皱紧。眼角脸侧挂着干了或者未干的泪水，头发湿淋淋地乖巧地搭在额前，然后就着这样羞人的姿势直接晕了过去。
　　一阵喧哗。
　　NAGI挣了下，身子一哆嗦，张开眼睛。
　　“SHO！”他猛地坐起来转头，周围蓦地安静，SHO正站在床边对一个医生打扮的人鞠躬。
　　啊——不是梦。
　　NAGI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扬起微笑。
　　“醒了？”SHO见他这样，走过来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还疼么？”SHO低声在他耳边问。
　　昨晚那近乎荒唐的一幕幕忽然回到脑中，NAGI只觉得耳膜轰一声尖锐地叫嚣起来。
　　他低下头，拿眼瞥了瞥站在面前的医生，手悄悄探下去狠狠地在SHO的腰上掐了一把。
　　SHO吃痛地扭了扭腰，正要说什么，医生冷着脸站到他们面前。
　　“还想活着出院就老老实实在床上睡着。”他盯着NAGI，然后又转过身盯着SHO，“至于你，我想我还是向院长申请个禁止令，在他好起来之前不能再由着你这么胡来。”
　　话刚说出口，NAGI与SHO几乎同时诶了声。
　　医生挑起眉，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两人，显然已经动怒。
　　“我保证，不会在出院前再胡来，绝对保证！”SHO站起身，双手合十对医生鞠躬。
　　医生皱着眉眯着眼打量SHO，哼了声，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
　　SHO转过头对NAGI吐吐舌头，又坐回他身边，递给他一个削好的苹果。
　　“到底——怎么回事？”
　　NAGI接了苹果咬了一口，又送到SHO嘴边，SHO也咬了一口，他再将手收回来。
　　“昨天晚上给你清理完，又把你送回来。没想到那个医生查房，一下子看到我给你穿衣服的样子。”SHO含糊不清地嚼着苹果。
　　“啊？”NAGI怔住，看SHO吃完了，又将苹果递上去，那人再狠狠咬了一口。
　　“结果他就非要给你检查。你那个时候也是，就给我这么晕过去，怎么摇也摇不醒，那医生还当我是小偷了。”
　　NAGI怔怔地听他说完，嘴角划上一抹笑意。抬手抽了张纸给SHO擦擦嘴。
　　SHO端过NAGI的杯子喝口水，继续握着NAGI的手。
　　“后来呢？”NAGI帮他把杯子放回去，取过刀子继续削下一个苹果。
　　“就检查啊，我当然是死都不让的。但没办法，人家是医生，万一真的——我不是亏大了。”
　　“嗯。”
　　“但没想到他一下就想到那个方面去了，给你彻底检查了一下，回来就劈头盖脸把我给骂了一顿，说不注意你身体，想害死你啥的。”
　　NAGI低着头安静地听，苹果皮在他指尖旋转掉落，他的手势十分纯熟。
　　“我当时还想和他说，不就是做个爱么……”NAGI抬眼嗔怒地敲了SHO的头一下，SHO吐吐舌，继续道：“反正我觉得我挺注意的，没啥大事。但那医生不听，还告诉我我没给你清理干净，让我以后做的时候要戴套子啥的……”
　　“你啊！”NAGI放下刀，彻底打断SHO的话。
　　SHO莫名地盯着他看，NAGI的脸飞上两块红晕。
　　“说这种话的时候——含蓄一点！”他咬着牙，压低了声音。
　　SHO先是一愣，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NAGI，你太可爱了！”
　　“滚滚滚！”NAGI瞪他一眼，将剩下的半个苹果削完。
　　“我说真的，昨天还一边哭一边让我更多一点，今天居然又开始害羞了。”SHO挽住NAGI的肩，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NAGI的脸涨的通红，他一巴掌打在SHO的腿上。SHO吃痛啊了声，NAGI就势将那个苹果塞进他的嘴里。
　　“闭嘴吃你的苹果！”
　　NAGI的病危通知来的毫无预兆。住院第三天，白天时他还好好地和SHO讨论着家里应该如何翻新布置，晚上十点忽然脸色变的苍白。
　　当时SHO拗不过他，拐出门给NAGI买他要吃的油炸丸子，才走没两步，心跳得不像话。
　　一股股莫名其妙的恐慌涌上来，就仿佛多年之前将要失去时一模一样。他一下丢了手上的东西，调头就往回跑。
　　刚进病房，SHO的心跳几乎窒住。
　　NAGI痛苦地扒着床框，脸色煞白一片毫无血色。双手的关节用力突兀，他的身体僵硬地蜷曲着，张开嘴一口一口困难地呼吸空气。
　　SHO疯狂按着床头的警铃，直到医护人员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他几乎跪倒在地，一手紧紧抓着NAGI的，另一只手抓着医生的衣角。
　　“求求你们……别让他死了……”
　　前几天斥责他的医生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深邃而声调平缓。
　　“你让开。”
　　SHO的腿瘫软无法行动，他近乎绝望地看着NAGI被带进抢救室，看着那盏灯亮起来又熄灭。
　　医生的话这样冰冷，看多了死亡，于是觉得这样的事情已经不算什么。
　　SHO一根接一根地点燃烟。他需要让自己的心脏麻痹在尼古丁的作用下，但可惜每一根烧到尽头都会燃痛他的手指。
　　他忽然强烈后悔，为何当初会兴起念头再与NAGI一起。
　　为何会忘记了千年来都没变过的诅咒，以为这次总有例外。
　　为何会这样不小心，差点就害死他。
　　SHO将手捏成拳头，骨节轻轻摩擦作响。
　　急救室的灯到深夜才熄灭。NAGI推出来时脸色纸一样的惨白。SHO冲上去拉着他的手，手指轻轻的颤着，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
　　那样凉，很像夜晚失去温度的退潮。
　　SHO轻轻吻着NAGI的手指，医生在一边公式化地对他报出一窜名字。
　　病因，治疗方法以及存活几率。
　　SHO唯一听清楚的是，这次虽然好了，下次情况会更为糟糕。
　　他抓着NAGI的手痛苦得只想哭泣，可是一转头，还是得继续微笑着面对所有人说声谢谢。
　　这样的大度到底要装到何年何月才是个尽头。
　　NAGI被移回病床上。这期间他一直没有睁开眼，眉头攒得很紧，就好像怎么也没办法舒展。
　　SHO一遍遍温柔地吻着他的额，叫着他的名字，喃喃自语，惹得经过的护士不断对他怒目而视。
　　NAGI，你一直比我坚强，所以你一定比我痛苦。
　　NAGI，我们要怎么办才好。
　　NAGI，你还是杀了我吧。杀了我，一切事情都没有了。
　　好不好？
　　NAGI迷迷糊糊之间觉得自己体格轻盈，似乎飘出了原有肉体的束缚。
　　他向着光来的方向过去，身后的一切是是非非猛然之间远离而去。
　　他从云的反射上看见自己身穿着纯白的丝制衣裳，看不出年代属性。眉目间温和非常，却也不是自己的长相。
　　他抬起头，远远地有一个人站在云那端看着他。
　　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然而那光来的方向这样吸引着他过去。
　　他顿下脚步，抬眼盯着那个等待着他的人。
　　“你还是回来了。”那人开口对他说话，声音很平静，略有苍老。
　　“回来？”
　　“我将你推进轮回镜，就是想要你看清楚这世界上的情情爱爱不过镜花水月，到底都会成空。你现在悟了么？”
　　“没有。”他摇摇头，“我更不甘心。”
　　“是这样么……”那人拖长了音调，叹着气看他。
　　NAGI注视着那人，他始终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一步步朝自己走近，面带悲悯眉目安然。
　　“这一世又一世轮回，这么多年，你还没有看透么？”
　　“人世间最复杂的莫过于人心，我还是觉得不甘愿。”
　　“你还要再尝试么？”
　　“是。”
　　“你啊……明明是座下最有天分的弟子，为什么偏偏就是看不穿这个事情？”
　　NAGI皱起了眉。那人走到他近前，伸出手轻轻地拍在他肩上。
　　一阵温暖的感觉滑过他的身体，NAGI忽然觉得身体上那些沉重的伤痛随之淡去。
　　“谢谢你……老君。”
　　“你还是不明白么？轮回之后再怎样执念，你终究不是你，他也终究不是他。你们这样不甘不愿地在一起，能得到些什么。”
　　“魂。”NAGI想了很久，安静地道，“他喜欢的是我的魂，我喜欢的是他的魂。就算这一世我变成蝼蚁，他变成草木，我们还是互相喜欢着的。这种感情很痛苦，但是我还是觉得要好过天界千百倍。”
　　洒在他身上的光淡了些。NAGI睁开眼，仔细看着面前这人的轮廓。
　　老人悲伤的对着他笑。
　　“我也很奇怪。在天界炼了无限年的药，却第一次会为了身外事而烦心。”
　　“老师也是好人。”NAGI握住他的手。
　　“你在人间的肉身不断经受磨难，一次磨难就会洗去一点你身上的仙气。等你的仙气洗练干净，也就是你重生的日子。”
　　“老师是说，若我能挺过这一次大劫，我就真正变成了人？”
　　NAGI不敢相信地瞪大双眼。老君依旧看着他。
　　“是。”
　　“那……他呢？”
　　“他是妖，是没有精魂的。”
　　“这……怎么会这样……”
　　“他若成人，就会瞬间消散进天地里，下一次相见，你们不知道会用什么样的形式。”
　　老君的话说的很隐晦，然而NAGI却听懂了。
　　“他好可怜……”
　　“谁让他身而为妖，这是命。”
　　NAGI点点头。
　　“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天帝为你们的命设下了圈套。”老君才开口，天上划过一道轰雷。
　　他抬头看了看殷红的天空，神色变得肃然。
　　“老师，您别说了，这是天机，我明白。”NAGI赶紧止住他的话。
　　“放心，这样的闪电还打不死我。”老君摇摇头，抓住NAGI的手，“除非你亲手杀了他，否则你们的诅咒永远也没有办法结束——”
　　天雷打下来，老君一个踉跄跪地，身形变得有些虚无。
　　NAGI赶紧伸手去扶他，老君一把将他推开。
　　“快回去，晚了你就要投下一胎了……”
　　“老师！”
　　NAGI咬住牙。回头看看，透过层层的云，他忽然看见SHO抓着他的手抵在自己的下唇上，深深地亲吻着送给他的戒指。
　　NAGI的无名指灼烧一样地痛着。他再回头看了看老君，露出一个决然的微笑。
　　“老师保重，学生这一去恐怕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欢喜时】

　　SHO感觉到NAGI的指尖轻轻跳动了下。他疲倦地抬起头，摸摸NAGI的额，然后亲吻上去。
　　“还不睁开眼睛么？”SHO苦笑着看着NAGI。
　　NAGI明亮的眼睛略有困难地张开。他转过头看着SHO，目光中蕴着一层说不明白的坚定神色。
　　SHO握着他的手，用不重的力量紧紧握着。
　　“我以为一张开眼，你就不见了。”NAGI抬起手，摸摸SHO的脸颊。
　　SHO摇摇头，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拉着NAGI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然后闭上眼睛。
　　NAGI忽然觉得一阵猛烈的痛楚袭上心头，他皱紧了眉头。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一直呆到晚上。期间护士来换了两三次药，NAGI的脸色一直苍白着没有血色。
　　SHO偶尔转过头看看他，什么也不说，然后又把头转回去继续低着。
　　后来到了半夜，啪嗒一声电闸合闭，室内猛一下回归黑暗。
　　SHO抬起头，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的惊人，NAGI回头看着他。
　　“NAGI，想不想出去走走？”
　　“嗯。”
　　SHO将NAGI扶起来，仔细地帮他扣上扣子。
　　NAGI盯着温柔的SHO，眉间一直攒聚着。
　　而后，SHO在他的床边变回银狼。
　　NAGI翻个身，趴在SHO背上。他狠狠抓着SHO背部的银色毛发，这样刺手，就好像他头上一直飞扬着的嚣张发型。
　　NAGI将脸埋下去，头上戴着SHO买给他的棒球帽。
　　记得很小的时候自己很喜欢玩棒球，后来跟SHO提起，这人就上了心，从一个精致小店里淘回来一顶给他戴上。没有品牌和名字，然而却十分合适温暖。
　　NAGI轻轻笑了笑，把脸在狼毛中蹭了又蹭，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夜风吹过时带来的想要落泪的冲动。
　　SHO带着他蹿出窗口，在冷寒的夜里疯狂奔跑。NAGI用尽全力抱住SHO的脖子才不至于掉下去。而SHO的速度近乎疯狂，快得没有人能看清到底是什么引起身边的那阵风。
　　后来SHO在这座城市最高的高楼旁停了下来。他高高扬起头，对着晦暗的天空长长呼啸了声，NAGI叹气，坐直了身体。
　　“带我上去。”NAGI对SHO道。
　　SHO低低地喘出一口气，仿佛答应一样，高高跃起，带着NAGI顺着笔直的楼壁一直跑到了天台。
　　NAGI从他背上下来，SHO在他身后慢慢站起身，恢复人形。
　　NAGI背对着SHO，慢慢走到高楼边缘，探头往下看了看。
　　“SHO啊，你看看，这天和地的距离，多么远。”他无力地抬手往上扬了扬。
　　SHO默不出声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说话呢？从我今天醒过来，你就一直这样沉默着。你在想什么，SHO。”
　　SHO出神地凝望着NAGI的背影。
　　纤细的，坚强的，却也是永远无法接近的。
　　他愣愣地伸出手来，一步步朝NAGI靠近，脸上挂着让人无法理解的微笑。
　　NAGI没有等到SHO的回答。他似乎也不想要SHO回答什么，只是兀自进行着这样自问自答的游戏。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时候的感觉很奇怪，觉得心紧张的就要跳出来一样。”他笑着，声音柔柔的，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SHO失神地仿佛听不见NAGI的声音，他只是无法控制地靠近NAGI的身影，手伸得笔直，掌心翻出，对着NAGI的背。
　　“后来呢，你居然咬了我一口。这样烈的动物，我第一次见到。天下所有的妖物见了我，莫不是战战兢兢地让开一条道，只有你，居然会咬我。”NAGI耸耸肩，向前再走了一步，站在天台的边缘，张开双臂。
　　他单薄的身影在呼啸的夜风中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好像随时就会被那样的风给卷到远方去。
　　SHO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带着无比惨烈的绝望和悲伤，却还是笑着。
　　嘴角上扬，弧度完美，这样笑着，就连眉眼都笑的不成样子。
　　他走到NAGI身边，双手抵在NAGI背上，然后渐渐用力。
　　NAGI被他退着，一步步滑出去，在天台边摇摇欲坠，他闭着的眼轻轻张开，拼命张开的指缝被刀一样的风划伤，那样的伤口只零破碎地被暴露在皮肤上。
　　他猛地站住脚，半边身子悬在外面。他转过身，直直地看着SHO。
　　“SHO，你想杀了我么？”
　　SHO那古怪的微笑忽然扩大，整张脸无法抑制地抽搐起来，眼角飞溅出滚热的不知是什么的液体。他猛一下将手收回去，跪在地上。
　　NAGI往前一扑，蹲在SHO面前，狠狠抱着他的头。
　　“嘘……乖。”他顺着SHO的头发。
　　SHO用力瞪大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睛显出一种病态的殷红，好像受伤后血气上涌，怎么也无法止住。
　　他盯着自己的手心，手指蜷曲的力度让整个手掌僵硬着不能动弹。
　　“对不起……我这是……怎么了……”
　　SHO呵呵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跟NAGI说着对不起。说一声，笑一下，一板一眼得很有规律。
　　NAGI更加用力地抱住他的头，手指的指节泛出白色，而SHO从他胳膊的缝隙中依旧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没事了……我没事了……”
　　“对不起……”
　　“SHO……”
　　“对不起……”
　　SHO忽然颤抖起来，使劲要挣脱NAGI的手臂。NAGI费劲地抱着他，SHO就像疯了一般拼命地挣扎起来，NAGI抱着他的力量太大，他张开牙，狠狠一口咬在NAGI的手臂上。
　　NAGI闷哼了一声，随着锐利的疼痛，他的血缓缓沿着SHO咬着他的地方流下来。
　　SHO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的额上爆出青筋，他用力抓着NAGI的手臂，牙齿深深嵌入NAGI的身体，刻在他的骨头上，仿佛再用力一些，就要咬断了一样。
　　NAGI依旧没有松手。身体的疼痛让他几乎陷入崩溃，然而仿佛就有这么一种力量牵引着他，让他无法将手放开。
　　SHO咬着他，眼睛的颜色不断转变，从红到绿，从艳到黯。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悲鸣声，仿佛呜咽一样，轻轻的，缓缓的。
　　NAGI用没有受伤的另一只手坚定地一下一下梳理着SHO凌乱的头发。
　　SHO闭上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力量消失了。
　　他将那些锐利的牙齿抽离NAGI的手臂时，眼角滑下一滴晶莹的液体。NAGI的血几乎将SHO的衣裳换一种颜色。他跌跌撞撞地跪坐在地上，疲倦却又坚定地盯着SHO。
　　“没事了，小狼。都会没事的，我们两个。”
　　“……”
　　“你看着我，你要信我，我们都会没事，都会好好地活下去……”
　　SHO摇着头，嘴角还挂着妖艳的颜色，他忽然像被抽离了所有力量一样向NAGI倒过去。
　　他轻轻抱着NAGI的身子，吐出舌头舔了舔NAGI的伤口，那伤口止住了流血。
　　“疼么？”
　　“不疼。”NAGI摇摇头，将手指插入他的头发，继续为他梳理着。
　　“不疼就好……不疼，都会好起来……”
　　“嗯，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SHO狠狠叹口气，手上的力量加重，NAGI自然地被他拖入怀里，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上。
　　SHO的心脏跳动得杂乱无章，然后逐渐趋于平静。NAGI仔细数着他的心跳，而后困难地笑起来。
　　“回去吧，我们。”
　　“回哪里？”
　　“回家。”
　　“……好。”
　　回家之后的NAGI坚持不去医院，SHO拗不过他，就随他的心愿让他在家里静养。
　　这期间，NAGI敏感地感觉到SHO每日夜间都会趁他睡着之后悄悄开门出去。
　　他装作不知，仿佛如此可以免除很多让人痛苦的场面。
　　但是在知道SHO背着他接下第四部片约时，NAGI爆发了。隐瞒永远是痛苦的，尽管他们只是喜欢对方好过。
　　他对SHO发了很大的脾气，逼那人说到底是为什么。
　　SHO沉默地看着他，他失控地砸掉手边一切东西，玻璃的碎片跳起来划伤SHO的眼角，NAGI又心疼地扑上去帮他止血。
　　SHO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然后收拾残局。NAGI看着他的动作，觉得心里很空，于是惶恐就上演。
　　“SHO，到底为什么，我们已经可以好好的在一起，为什么还要继续。”
　　“没什么，可能我还是喜欢的。”
　　SHO摇着头，把他按回床上。
　　NAGI直视SHO的眼睛，那人转过头去不敢看他。于是NAGI沉默下来。
　　当天晚上，NAGI很早就上床睡了过去。大约到了半夜三两点，他听见SHO下地的声音。
　　NAGI静静地在黑暗中听到SHO控制的呼吸，听他小心地下床，然后在自己额角亲吻了一下，关上门出去。
　　NAGI坐起身，穿上衣服。
　　夜风很凉，他一个人站在十字街口的正中央。周围没有人，连星光都吝啬地藏在月亮后面。
　　今天的下半夜又是满月。NAGI抱紧自己的胳膊。
　　他仿佛忽然明白了SHO心中的害怕，那人一千多年来都在这样孤独的时候害怕地无所适从，而他依旧自私地叫SHO要坚持下去。
　　等待是多么痛的事情，他现在才忽然懂得。
　　NAGI皱着眉蹲下去。他仔细凝听自己的心跳，闭上眼睛，寻找跟SHO有关的味道。
　　左转，右转，向前，直走三百米，左转。
　　NAGI睁开眼睛，抬头看着大字招牌，他站在公司楼下。
　　这个地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为什么心理强烈的预感是SHO在里面？
　　NAGI迟疑地走进去。
　　楼道里回荡着一种不寻常的味道。酸腐的，略带一点迷醉。NAGI皱起鼻子，没有光线。
　　一直往楼上去，走道里的灯全熄灭着。
　　最高那层最里面有一间门，那个门是NAGI的梦魇。多少次在里面生不如死，身上的伤口好像有记忆一样害怕地疼痛起来。
　　然而最糟糕的是，他感到SHO在里面。
　　NAGI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隙，忽然震住。
　　SHO在门里抱着巳激烈地拥吻着。
　　NAGI呆呆地看到最后，看到他们彼此带着一种近似仇恨地力量撕扯拥抱，摔到床上，滚在地上。
　　衣服破成褴褛碎片，SHO的嘴角渗出殷红的血，而巳还是在笑。
　　NAGI忡怔着，连脚步也忘了提起。
　　他不明白SHO在做什么，只是看见巳的血顺着嘴角流下来，然后SHO贪婪地吮吸着，直到那人嘴角发白。
　　NAGI的身子微微发着颤，他抬着手，却沉重地无法推开面前那扇轻质的木门。
　　忽然之间，巳抬起头来，目光轻佻地和他对视在一起。
　　那人就笑起来。
　　SHO转过身，看着NAGI。他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只是眼神忽然一下绝望起来。
　　NAGI僵硬地走进门去。
　　巳放开SHO，舔着手指，安静地坐到床上。SHO摇摇晃晃地走到NAGI面前，笑的难看地道：“晚上风那么大……你出来做什么？回去。”
　　“你在……干什么？”
　　NAGI纠住SHO的领子。
　　SHO困顿地将他的手打开，满脸都是疲倦。NAGI被他的力道向后推了一步，他不依不饶地上前，继续抓着SHO的衣领。
　　额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上的大半表情。他的嘴角依旧微笑着，伴随着微微的颤抖。
　　“你想听什么。”巳冷笑着跳下床，走到两人面前，轻轻打开NAGI的手。
　　NAGI退后一步，依旧愣愣地盯着SHO。
　　他的头偏向一边，巳的手亲密地搭在他的肩上，笑得一脸真挚。
　　“仙人，你本来就不该招惹我们。”巳傲慢地开口，SHO的头偏向一边。
　　“你……”
　　“就因为你给他的痛苦，让他又吃了人。你要知道，我们做妖怪的，要和自己的天性对抗，是多么难过的事情。”
　　“什么意思……”
　　“难道你还不明白？”巳把SHO揽到自己身后，站在NAGI面前。
　　他的身高与SHO一样，就连笑起来的邪恶神态都是一样的。
　　NAGI盯着他看，眼神毫无躲避。
　　“那你有没有听他说过，这些年来，一直跟着你们的人是谁？”
　　“你。”
　　“呵呵，SHO还真是不可爱的家伙。”巳回过头去，抱怨地瞪了SHO一样，又转回来，“那你有没有听他说过，我是什么人？”
　　“你是狼妖。”
　　“bingo。”巳笑容更大，他凑得NAGI更近了些，几乎就要贴在他脸上，“但是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SHO杀不死我。”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他啊。”
　　巳忽然大笑起来，SHO跪在地上，抱住了头。
　　NAGI蒙住一般抬头看了看SHO，没有得到他的确认，NAGI的心往下沉下去。
　　“你的意思是……”
　　“我就是从他心中的邪念变化来的。SHO就是我，我就是SHO。他要杀死我——就等于杀死他自己。我们从一出生，就注定要牵扯一辈子。”巳仰高下颌，表情忽然肃穆，“所以你还不明白么？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他——没有人会爱别人超过爱自己的……仙人。”
　　“是你让他……变成这样的？变得，这样痛苦？”NAGI的手握成拳。
　　巳斜眼蔑了蔑他的动作，忽然表情又变得温柔。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NAGI的手背上，然后转过头去看着SHO。
　　“SHO，你的痛苦还有我的痛苦，都是因为这个人。你为了他一次次背弃我，一次次的——让自己受到这种肉体和精神分离的苦楚，这样不值得。”
　　他摇摇头，SHO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抓住自己的头发。
　　“杀了他吧，”巳朝NAGI点点头，“杀了他，一切痛苦都没有了……”
　　SHO从跪变为跪坐，然后变为伏趴。他用力抓着自己的头，用手肘捂住耳朵。不去听，或者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巳的手慢慢锁在NAGI的喉咙上，NAGI被他提起，脚逐渐脱离地面。
　　他觉得胸口窒得发紧，一直一直泛着充血一般的疼痛。他努力看着SHO，那人脱力地无法回望他。
　　NAGI觉得自己在这一刻真正明白这么久以来，SHO那种无法言表的痛楚，那种在胸腔里回荡千万次后，浮现于脸上的悲伤的笑容。
　　他朝SHO伸出手，手指无力地悬挂在半空中。
　　巳的声音好像海面的妖姬一样低低吟唱着。
　　“看，你死以后，SHO和我再也不用烦恼——他不用再害怕光，再害怕自己的兽性，不用再和老天做这种无谓的抗争……多么好。”巳抬起头，看着天空，忽然也笑起来，眼泪就这么一点一点顺着脸颊滑落，“呵，一千年了，我已经为了你这样的人——痛苦了一千年……凭什么。”
　　NAGI猛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尽力气从巳的手底下挣脱出来。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SHO身边，抱住那人的胳膊。
　　SHO抬起头，眼里的红色和绿色时而暗淡时而妖艳的变化着。
　　NAGI心疼地伸手出去，摸在他的眼睛上。
　　“别忍了。想变回去，就变回去吧。我没关系。”
　　SHO怔怔地听他说着，身体僵硬地无法动弹。
　　NAGI抱住他的头，闭上眼睛。
　　巳踉跄着走过来，停在他们身边。
　　“他现在，狼狈地要靠我的血才能活下去……太难看了。”他丢下来一把刀子，摔在NAGI脚边。
　　SHO困惑地抬头看着他。
　　巳蛊惑一般俯下身对SHO耳语：“SHO，你那么想保护他，到头来一样是害了他。来，杀了他，什么都没有了。杀了他。”
　　SHO颤抖着，犹豫着始终无法握住那刀子。
　　他眼里的颜色变化得更加繁厉，身体一边寒冷一边滚热，喉咙中发出痛苦的状如呜咽的声音。
　　NAGI紧紧盯着他看，巳的微笑近在咫尺。
　　“瞧，你们只是不甘心而已，何必在这样坚持下去。”
　　NAGI没有理会巳的话。他忽然一下按住SHO的手。SHO用一种状如天真稚童的表情看着他，NAGI笑起来。
　　“别再忍了，我们都已经努力了。”
　　他将刀子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就在这样的一瞬间，NAGI猛地转身。他将刀子狠狠插进了巳的心窝，喷出的血液染红了他的眼睛。
　　巳难以置信地盯着NAGI，倒退几步，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SHO猛一声钝呼，跟着巳一起无力地倒下去。
　　NAGI呆呆站着看着SHO，慢慢弯下腰，将SHO的头费力地抬起来，抱在怀里。
　　SHO的体温迅速散失着，他无神地睁着眼睛，看着NAGI，心窝的位置裂开一个小口，往外汩汩地流着鲜血。
　　然而他眼睛的颜色却终于恢复了正常。
　　NAGI流着泪看着SHO，那人就好像终于从一个噩梦中惊醒过来，浑身虚软的靠着他，嘴角扬起一个无力的笑容。
　　“SHO啊，这一辈子……我们都太痛苦了。不要再累了，好好睡一觉吧……”
　　“好……”
　　“你找了我那么久……不要再记得了……”
　　“好……”
　　“下一辈子，换我来找你，好不好？”
　　“……”
　　NAGI笑起来，把头紧紧贴在SHO的额上。SHO的手从他脸边滑落，始终没能碰到他的脸。
　　他的体温这样冷，却有前所未有的安静着。
　　NAGI知道，他的SHO不是死了，只是睡着了。做个好梦，第二天醒起，自己还是会守在他的身边，就好像SHO曾经一直坚持的样子。
　　NAGI微笑着，闭上眼睛，举起了刀子……

　　【尾】

　　七月中，流火。
　　天气热得让人抓狂，奈义一个人独自坐在街头的咖啡店里喝茶。
　　昨天刚和女朋友分手，身心轻松。他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偏偏老妈就是不同意，硬塞了这么一个女人给他。
　　卡布奇诺的咖啡冷着喝效果更好，他无聊地玩弄着浮在咖啡上的泡沫。
　　啊……有场艳遇就好了。
　　奈义是一个写书的人，畅销作者，专写爱情。不知道为什么，他笔下的爱情个个坚贞如斯，并且命运坎坷。
　　其实他本人并不相信这种奢侈的感情能够在全然付出后得到应有的回报。
　　所以结论是，越将自己装扮得深情如斯的人，内心就越是寡凉淡薄。
　　奈义在写书时有个习惯。每一个故事开头，他总会开始一段崭新的感情。
　　随着感情的走向，猜测故事下一步的走向。
　　他并无悲伤，也不激动。他觉得自己就好像一直在谈一个人的恋爱，从头到尾，充斥着无聊的却又催人泪下的想象。
　　奈义无聊地开打苹果，摸摸桌面上的银色的狼，叹口气。
　　卡布奇诺被他推到一边，他认真想了半晌，敲下几个字——半朵栀子花。
　　嗯……无聊的名字。
　　奈义点上一支烟，眯着眼睛揉揉头发。
　　“先生，这里不准吸烟。”身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奈义回头去看，一个长相精致的男孩站在他身边，手心朝上伸出，模样认真。
　　他冷冷地笑了声，将烟夹在硕长的指间。
　　“干嘛？”
　　“您这样会影响其他客人，请不要吸烟。”男孩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奈义仰高下颌。
　　盛夏中，那男孩穿着一件白色无袖T恤，□的胳膊上纹着一个狼头。下身的牛仔裤破破烂烂，脚上套着双43码的球鞋，整个人的皮肤被阳光晒出健康的小麦色，显得精瘦而硕长。
　　奈义眯着的眼睛露出一抹笑意。
　　“行啊。”
　　他说道，忽然将烟头摁在男孩手心里，熄灭了。
　　那男孩稍微一颤，却倔强地咬住下唇，冷冰冰地对他说了声谢谢，攥紧手心转身要走。
　　奈义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心头一恸。那种感觉如此突然而陌生，他收回笑容，皱起眉头。
　　“喂，我说。”
　　“什么？”男孩侧个身，耳边钉着嚣张的耳钉，头发高高耸起。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翔。”
　　“啊，是飞翔的意思？”
　　“估计是。”
　　“哦……我叫奈义。你喜欢狼？”
　　“是。”
　　“呵呵，我也喜欢。”
　　男孩没有说话，回过头去离开了。奈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再转过头去。
　　他在餐牌上轻轻用笔勾下一个汉字，翔。
　　奈义笑起来。他明白自己找到了下一个灵感的来源，只是不知这次可以维持多久。
　　他重新打开文档，点燃另一支烟，想了想，在题目下方敲出一行字。
　　爱情有时候是一种负担，虽无法给人自由，却还是有人甘愿如此惨烈的继续幸福下去。
　　完。

　　番外

　　翔觉得自己这一整天都处于无比倒霉的状态。先是在打工的咖啡吧里遇见个不可理喻的男人，手心上烟头被灼的痕迹还历历在目，然后是发现自己经常去的地下PUB遭警察突遇式临检，面临倒闭危机，最后是在回家之后发现自己钥匙没有带，只能折回咖啡吧，于是最后在咖啡吧门口再次遇见早上那个肆无忌惮地在他手心里烙下烟印的男人。
　　翔仰天一声长叹，不耐烦地伸手推推那个男人。
　　“借光。”
　　“呵呵，是你啊。”那男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借着街边路灯发出的暧昧光线，翔看清楚那人醉得不轻，只能勉强靠着墙壁站立。
　　他心里的厌恶更多了一层，伸手挡住冲天的酒气，他绕过男人，去开咖啡吧的门。
　　手刚放在门把上，那个叫奈义的男人忽然一巴掌按在他手背上。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令人不适的奇妙感觉，翔皱着眉瞪着奈义。
　　“干嘛？”
　　“呵呵，我等了你……一整天。”
　　“你等我干什么？”
　　手从门上放下来，翔抓抓乱成一团的头发，将背包往上提了提。
　　“诶……”奈义忽然露出一个迷糊的眼神，手上的力气稍微松了松，脚下一个踉跄，再使劲将头扬起来，“不知道……”说完他呵呵地傻笑了半天，用一种好像要把自己呛死的力量。
　　翔皱起来的眉越来越深，他实在讨厌和老爹一样的醉鬼。
　　“不知道就算了。”他推开咖啡吧的门进去，听见身后哐当一声，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半个小时后，翔从一堆待洗的员工服里扒出自己的钥匙。他关上灯，出了门。还没站稳忽然就一脚揣上个什么东西。
　　翔怔了半天，街口那盏灯不知为什么熄灭了，周围黑成一片。
　　他弯下腰去看，忽然对上一双黑得惊人的眼睛。
　　翔吓得忘记说话，直到感觉自己的嘴唇被个温热的物体覆盖住，他才恍然惊醒过来。
　　“你干什么！”翔一把推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人摔回地上，趴着缓缓喘着气。
　　“唔……难受……”
　　翔瞪着他的身影，这样瘦弱，真的不像一个成年人该有的身形，于是心里又软软地放下来些。
　　“唉，算我倒霉，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唔……”
　　“你唔什么唔，我问你家住哪里？”
　　奈义翻个身，没了声音。
　　翔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醒悟过来，这人竟就这么——睡着了。
　　【从头开始】
　　翔费尽气力将奈义搬回自己的小破窝，打来一盆冷水，拧干毛巾，哗一下盖在奈义脸上。奈义浑身一个哆嗦，往边上一挪，毛巾从他脸上滑下来，额上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翔皱着眉，手里力气毫不松懈地把他又翻过来，重复上述动作，直到奈义受不了冷水刺激微微张开眼睛。
　　翔叹口气，将毛巾甩回水盆里。
　　“喂，醒了？”
　　奈义呆呆地看着他，忽然一下坐起身。
　　翔被他的动作骇到，愣了半晌，两人目光接触，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醉鬼的眼睛很漂亮，不由得被颜色驱使，多看了两眼。
　　然而就在这多看两眼的时间里，奈义做出了一件让翔彻底暴怒的事情。
　　他的身子晃了晃，往前倾过来。翔忙伸手接了他，奈义努力睁大眼睛盯着翔看了会，嘿嘿笑了笑，一头扎进翔的怀里。
　　翔无措地看着面前这颗长着柔顺头发的脑袋，正要善心大发地将他扶回去，忽然感觉怀里温温地蹿起一股热度。随着这股湿热，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酒腥味。
　　奈义吐了，对着翔的胸口。
　　翔怔了一分多钟，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奈义，直到他将胃里能吐的东西全部清空出来，才一声长啸，猛地把奈义摔开。
　　奈义在地上蜷了蜷身子，找个舒服点的位置，竟就这么抱着自己睡了过去。
　　翔一把将衣服从身上扯下来，狠狠砸在地上，不解恨，又踩了两脚。左右看了看，实在没有办法，干脆用火钳夹着那件被奈义糟蹋的不成样子的衣服开门丢出去。
　　他的忍耐之弦崩断，发出十分清脆的一声响。
　　翔阴沉着脸站在奈义面前，伸出脚对准他的脑袋瞄准很久才默默压下心里的厌恶。
　　翔从柜子里抓出一件不穿的衣裳，丢在奈义身上。那小子抱住衣服蹭了蹭，嘴角还翘起一个笑容。
　　翔咬牙直到牙龈酸痛才慢慢松开，将所有怒气发泄在床脚上，却踢得自己脚尖生疼发麻。他一个翻身跳上床，裹紧被子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翔使劲打个喷嚏，醒过来。
　　张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昨天将他那件宝贝衣裳吐得不成人形的奈义，那人此刻正笑眯眯地跪坐在他床边，用被角玩着他的鼻子。
　　翔大喝了一声，将奈义的手撩开，一个挺身坐起来。
　　奈义跟着他的动作站起来，坐到床边。单手撑在床边，凑近翔，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唇微微上翘，好像撒娇一样低声道：“你这人真是不温柔，居然把一个喝醉的人丢在地上，还不给我盖被子，”他动动肩，更朝翔靠近了些，一手伸出就要挽住他的脖子，“我睡得肩膀都酸死了，还不给我揉揉。”
　　翔一个激灵，睡意全无。他一拳打开奈义伸过来的魔掌，翻身绕过奈义跳下床。头发乱哄哄地翘在头顶上，左眼浮肿着，上身□，露出精壮的麦黑色皮肤。
　　“你醒了就快滚！”
　　奈义笑嘻嘻地扭过头看着他，干脆朝床上更近了一步，倒头睡进翔的枕头里蹭了会，才又抬起半张脸看着翔。
　　“不要，我身上痛死了，走不动路。”
　　“你妈的……”
　　翔狠狠一抓自己头发，朝前一步跨上来，纠出奈义的衣领，将他半脱半拽地提起来。
　　“给我滚！”
　　“吼什么吼……耳朵都痛死了。”奈义讪讪的伸出手，轻轻掏掏耳朵，蔑过一只眼看着翔，忽然表情一换，变得正经，“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借宿几天？”
　　“不行！”
　　“我好可怜的……就因为长得太漂亮了，所以很多怪叔叔想要抓了我卖去当牛郎……”奈义可怜地对着手指。
　　“不行！”
　　“哎呀，你可怜可怜我，我其实是被家里赶出来的，现在没地方去……”奈义撒娇。
　　“滚！”
　　“不要嘛……我不能一个人住，我怕黑，怕鬼，怕坏人，还怕蟑螂……”奈义低着头，嘴里传出意味不明地几声呜咽。
　　“最后一次，你是自己走还是我帮你走？”翔的手捏成拳，挑高了眉，额边青筋突起。
　　奈义瞥了翔一眼，识时务地及时停止了装傻行为，正经地坐正身子。
　　“那我给你钱嘛。”
　　“……”翔听完他的话，态度毫不豫地一变，脸色缓和下来，问：“多少？”
　　“一个月三千？”
　　“滚！”他重新将眉蹿起，毫不留情地一个箭步杀到奈义面前，将他连拖带曳地拽下床。奈义尖叫一声，忙死死抱住了床头柜，带着那柜子往前滑行了一段路，可怜兮兮地抬着头盯着翔。
　　“那就四千？”
　　“你走不走？”翔做出挽袖子的姿势。
　　“那五千……”奈义盯着翔的脸咽了口口水，改口道：“六千！你这房子这么破，也就六千了！”
　　“七千！”翔放开他，双手插在腰上。
　　“六千五！”奈义不知死活地张开五指比出个还价，又忙收回手继续抱住那个救命的破柜子。
　　“成交！”翔沉默了很久，终于咬着牙点点头。
　　翔哼了声，扭头往外走去。走了两三步，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他又停下来，侧过一半脸对奈义没好气道：“我只管你住和一顿晚饭，其他东西自己解决。还有，我家里不准人喝酒，听清楚没有？”
　　“好！”奈义一下跳起来，对他比出个夸张的笑脸，“我保证，绝对绝对不喝酒。”
　　翔又哼了声，走了出去。
　　奈义保持姿势一直到翔的声音消失在厨房里，神色才慢慢凝结起来。他重新坐回床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点上一根抽了口，吐出个烟圈，向后一仰倒在枕头上。
　　“呵……真是难搞的小子……”他又吸了口烟，然后将烟头摁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揉揉蓬乱的头发，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翘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自言自语道：“不过这样——游戏才更有趣啊。”
　　当天晚上，等翔一脸疲倦回到家里时，忽然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
　　他在门口忡了很久，抬头反复确认门牌，犹豫了很有一会才磨磨蹭蹭地进了屋。
　　屋子里通亮成一片，香味是从厨房飘出来的。翔慢慢走进厨房，忽一下被眼前的场景骇住。
　　奈义挂着自己那个常年不用的旧兮兮的围裙，一盘一盘往桌上上着菜。
　　色香味俱全，肉食主食蔬菜还有汤。翔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家常菜了，他感动得吸吸鼻子。
　　奈义听见翔的声音，转过身看见是他，脸上扬起个完美的笑容。
　　“HI，回来了？”
　　“嗯……”翔皱皱眉，往里走了几步，盯着满桌的菜馋了半天，心不甘情不愿地抬头看着奈义，“你做的？”
　　“那当然，我手艺那赶几百年前叫御厨。”
　　“P，买的吧。”
　　翔直起腰，用手抓了片牛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冷笑。奈义一把拍在他手上，挽了他胳膊拖到水池边。
　　“洗了手再吃，脏不脏。”
　　“你怎么像女人一样磨磨唧唧的。”翔瞥他一眼，拧开笼头。
　　奈义满意地回过头，继续往桌上摆菜。翔甩甩手，四周看了看找不到擦的，就往衣服上蹭了蹭，跟着走到餐桌边上。
　　“这是啥？”他指着汤问。
　　“猪骨汤，我今天熬了三个小时，尝尝？”奈义说着，用勺子舀了点吹了吹，送到翔嘴边。
　　翔接住一抿，脸色顿变，顾不上礼节，他抓过碗来盛了满碗直接往嘴里灌下去。
　　碗应声落地，滚烫的汤洒出来溅在翔脚上。他捂着嘴含含混混喊了半天，奈义忙拿杯子接了冷水给他喂下去。
　　“你饿死鬼投胎啊？没喝过汤啊？”奈义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男人。
　　翔一边跳一边叫着，脸色憋得通红，舌头吐出老长一截在外面吊着。
　　奈义带着他坐下，一边给他吹一边埋怨，翔想反驳些什么，脱口而出全是咿咿呀呀的鸟语。
　　奈义帮他吹着吹着，忽然一下又笑起来。
　　“那么大的人了，居然还能被汤给烫着。”
　　“哼！”翔白他一眼，用尽努力忍住哭腔。
　　“你喜欢吃这种家常菜？”
　　“一般！”
　　“少嘴硬。”
　　奈义瞥了眼翔带回来的盒饭，叹口气。
　　“算你还想着我，带两份。”
　　“谁给你带的，我一个人吃两份不行啊！”听见奈义的话，翔顷刻红了脸。狠狠地将头扭过去，把奈义推开了些。
　　奈义的笑容逐渐扩大。
　　“行行行，你一人吃。”
　　奈义将围裙接下来放在一边，把桌子抬了放在翔面前。
　　“你今天又去做服务生了？”
　　“那不然你以为我靠什么吃饭。”
　　翔夹了个腿，一口咬下去，露出满足的表情。
　　“你多大了，还打这种零工？”
　　“这不是打零工，这是积累经验。”
　　“积累啥经验？”奈义给翔倒了杯水。
　　“我要开个饭店。”
　　“哟，人小志气倒大。”奈义打趣他。
　　翔怔了怔，黑下脸。
　　“我比你大。”
　　“啥？”奈义挑眉。
　　“你喝醉那天我翻了下你钱包，找到你身份证看了看，我比你大一岁。”
　　奈义真正吃惊起来。他板着手指算了算，嘴巴长成了O形。
　　“你——25了？”
　　“看起来不像？”
　　“我以为你才20出头……”奈义上下打量着翔的穿着。
　　“切。”
　　翔又白了他一眼，把头埋进碗里和饭菜奋勇拼搏起来。
　　等到吃完，已经接近十二点。翔打着饱嗝瘫在软垫上，满足的摸着自己的肚子。一抬眼，他看见奈义忙忙碌碌在厨房收拾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莫名奇妙又说不清楚的感觉。
　　“喂，我说那个……”
　　“啥？”奈义回过头。
　　“别洗了，等明天我来收拾。”
　　“切，你等着养蟑螂啊。”奈义又把头回过去。
　　翔看着他忙碌的样子，想了半天，一咬牙站起来走过去。
　　“行了，你去睡觉，我来收拾。”
　　“哟，心疼我了？”奈义对着他笑。
　　翔很没力道地切了声，不回奈义的话，把头偏过去。
　　奈义耸耸肩，把围裙摘了给翔戴上，临了把头轻轻放在翔的肩膀上，对着他的脸飞亲了口。
　　“亲爱的，慢慢做。”
　　“喂！”翔恶狠狠转头朝着奈义的耳朵吼了声。
　　奈义勾出小拇指掏掏自己耳朵，奉上精致微笑一枚。
　　“小气鬼，亲一下有啥关系。”说完，他用手在翔屁股上狠狠捏了把，趁着翔没来得及举刀杀人的当飘回卧室锁上了门。
　　翔呆呆地看着奈义关门的方向半晌，回头瞥了眼自己举起的刀，又无力地把它放下。
　　“好歹……也混了顿不错的饭，不知道明天能吃啥……”翔摸摸鸡窝一样蓬乱的头发，讷讷自语着。
　　奈义回到房间，把自己整个人摔进床里。
　　“看来这样的开展不错……”他喃喃自语，浮出微笑。
　　休息一刻钟，奈义打开电脑，写下标题。
　　第一章，爱情是从胃开始的。
　　他笑着打开将刚才记录下的和翔的对话，组织语言，写进人设。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一个风流作家，遇见了一个穷酸小子。
　　他们之间的故事，会怎样开始呢？
　　奈义盯着屏幕看了会，点燃支烟，转身倒了杯咖啡，顺便把今天餐馆给的发票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里。
　　相安无事两个月，在第三个月头，翔和客人打架，脸上挂了彩。
　　事情的发生很烂俗，一个在咖啡吧里寻欢作乐的欢场常客莫名其妙对翔感了兴趣。趁着天气黑，人烟少，他悄悄递给翔几张红色钞票，对他使个眼色。
　　接下来，翔微笑着把钞票退回到他面前，并且附赠老拳一记。
　　客人只是愣了两三秒，接着毫不留情地回了一拳。两人有来有往地从沙发上一直扭打到门口，以翔漂亮的背摔作为结束。
　　然后经理出现，按着翔的头对客人说对不起。翔将身上的员工服扯下来摔在经理脸上，冷冷地哼了声，大步离开。那分钟的背影是潇洒的，可惜没走几步，他脸上那种骄傲的神色逐渐苦恼，狠狠咬着牙才止住自己忏悔的声音。
　　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啊……
　　翔坐在家门口的花台上呆呆地盘算着。家里多了张不小还很挑剔的嘴，工作没那么好找，这些年也没学会储蓄，现在这么一来简直称得上是捉襟见肘。
　　想着想着，翔忽然一怔。
　　当初那个小子强行挤进来时信誓旦旦要给他一个月六千五的租金——是什么时候开始忘记追这笔债了？
　　翔狠狠捶了自己脑袋一拳，那个家伙有手有脚的，听说还是个作家，凭啥要他这个穷鬼养！
　　翔一下站起身，气鼓鼓地往家去。
　　掏出钥匙，打开门。还没站稳，奈义如往常一样飞扑上来吊在他身上。
　　“达令，回来了？”
　　称呼又换了一个。不愧是写小说的，短短两个月中翔的代称换了几十个，多的自己也记不清，于是也不管奈义叫他什么都照单全收下来。
　　奈义搂着翔的脖子狠狠地往他脸上啃了口，翔擦擦滞留在脸上的口水，好不容易狠下来的心淡了淡。
　　算了，吃亏就吃亏吧……谁叫这家伙饭做得好吃呢。
　　他推开奈义，侧过脸遮挡着脸上的伤口，甩出一句疲倦的话。
　　“今天做事太累了，洗洗睡了。”
　　说完翔放下包往房里走。才走两步，奈义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冷不丁回过头，奈义紧紧瞅住他眼角那块淤青。
　　“怎么回事？”醉鬼忽然正经起来。
　　翔挑挑眉，编出个憋足的自己也不信的理由——自己摔的。
　　奈义抓住他回房，阴沉着脸翻出药箱给他上药。翔呆呆盯着奈义气愤的脸看，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笑？”
　　“你一生气就鼓腮帮子，像蛤蟆。”翔诚实以告。
　　奈义神奇地没有生气，撩起眼角瞥了他一眼，眼神阴沉。
　　“谁打的？”
　　“男人嘛，打架常事。”
　　“少糊弄我，谁打的？”奈义语气忽然加重，手上力气跟着加大，翔哼了声，讷讷很久道：“一个客人……”
　　“他妈的还有没王法了，打成这样？”
　　翔惊讶地看了看他，咽下升到嗓子眼的话——那小子估计被我打得去医院照片了。
　　“走。”包扎结束，奈义一把拽起翔。
　　“去哪？”
　　“去你做事的咖啡吧。”
　　“你想干啥？”翔挑眉。
　　“我找你们老板去！”
　　“哟，心疼了？”翔心里忽然一沉，接着又酸又软的有些疼又有些开心。
　　“废话！谁敢把你打成这样，我让他折成三段进火葬场！”
　　“人早走了，你撑什么狠。”翔抓住他，重新把他按回床上坐下，“行了，我自个报仇了，你别跟着瞎起劲。”
　　“我不是瞎起劲！”奈义的脸色沉得更难看了些。
　　翔看着他，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他有些出神，这样为他生者气的奈义让他无所适从。
　　看着看着，翔鬼使神差地朝奈义靠过去。奈义微微往后躲了躲，翔忽然伸出手，手背划过奈义的脸颊，他觉得自己的手有些烫着的感觉，心跳的越来越快，连嗓子也觉得干燥起来。
　　奈义没有回避他的眼神，一双眼水汪汪地，漾着光。
　　翔咽了口口水，凑得更近了些，睫与奈义的交错抚慰着，他闭上眼睛，轻轻靠上去，两人的唇之间只有半公分的间隙——忽然翔停住，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奈义依旧睁着眼瞪着他，显出惊讶的神色。
　　“你……”两人同时开口，尴尬得有些说不出话
　　空气里飘荡着一种不寻常的味道，翔猛然觉得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形成，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察觉。
　　他干笑两声，摸摸奈义的头。
　　“别乱想——睡觉吧，我明天出去找工作。”
　　“你这样——找啥工作。”奈义的嗓子也有些哑，口舌不很清楚地低喃着。
　　“别瞧不起人。”翔呵呵又笑了笑，顿着和奈义凝望很久，忽然又开口道，“我想亲亲你的头发。”
　　“啊？”
　　“没啥，就是……想亲亲。”
　　“为啥？”
　　“漂亮。”翔一向诚实的让人难以接受，“你很漂亮。”
　　奈义在听完那句话后，脸蓦地一烧。他咳了两声，转过头去。
　　“就一下啊。”他仰起头，那瞬间，翔准确无误地捕捉住他的唇。
　　当晚，奈义冲了一个小时凉水澡，擦着头发慢慢回到房间坐下。
　　他摸出录音笔，把玩了阵，打开来，里面流淌出自己冰冷地被麦克修饰过的声音。
　　六月三号，给傻小子买了条领带，他开始接受我给他取的外号。
　　六月十号，傻小子下厨，做的饭差强人意。
　　六月十五号，缠着傻小子出门，他喜欢人少的地方。
　　六月二十号，好像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傻小子关着门憋了一天。
　　六月二十二号，买了个东西给傻小子，居然相信是我做的。看来不管男人女人都喜欢这种幼稚的东西。
　　六月——
　　录音一直到八月，前一天。
　　奈义反复听着录音，打开文档看着故事皱着眉。
　　今天事态的发展超出他的预想，虽然自己做出了适当反应，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是什么呢？
　　是看见他那块淤青时心口不知名的气恼，还是与他亲吻时不受控制的紧张？
　　又或者是那些他已经习惯的称呼，脱口时不自觉的感觉开心？
　　奈义烦躁地抓抓头发，放下录音笔，往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适当的紧张感可以促进所谓的感情升华，所以爱人们，在看见对方的伤口时，不要吝惜自己的愤怒。
　　下面呢？下面是什么？
　　奈义写不下去了。好像不是这样的，好像很多事情超出了预计，好像很多事情并不受控制地发生了。
　　他叹口气，想起翔离开房间时，自己神经质的那句话，说明天陪他去见工。
　　奈义保存一把，关上了电脑。
　　【梦想都是美好的】
　　最终翔找到了新的工作，在一间不错的西餐厅里做厨师，初级。
　　奈义陪着他见工，点了一桌子的菜，翔认真地站在大师傅旁边一边看一边学着做。端出来时他对奈义使着眼色，奈义认真地一口一口吃掉了翔做的部分，一点也没有落下。
　　餐厅老板对翔表示满意，当即和他签了一年的合同。奈义坐在角落里，偶尔瞥着翔兴高采烈的样子觉得心里冒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奈义在餐厅一直坐到打烊时间。
　　翔收拾东西，拿着复印好的餐牌面带倦色地从厨房出来，抬头看见奈义正靠在餐厅外的墙上抽着烟。
　　翔停下了脚步，安静地盯着奈义看了很久。
　　街上的霓虹闪的漂亮，奈义穿着黑色的单衣，硕长的指间里夹着香烟。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地面，头发柔顺地搭在额上。
　　翔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这个样子的奈义很寂寞。他想上去抱着奈义的肩膀，再摸摸他的头发，对他说一声没关系，以后不开心我都会在。然而这种类似承诺的话实在太重，他说不出口。于是他只是笑着上前，一手挽在奈义的肩膀上。
　　“我们奈义在等我？”
　　“嗯，”奈义将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轻轻握住翔的扬起一个笑脸，将烟摁灭在墙上，“辛苦不？”
　　“还行，我是谁啊，怕这个。”翔轻轻闻了闻奈义的头发，“等了多久？”
　　“没多久，刚去玩了会，才过来抽支烟你就出来了。”
　　“嗯，那就好。”
　　翔帮他理理衣领，轻轻瞥了眼被奈义用脚尖拢到身后的那些烟灰，嘴角微微上扬，伸出手，手里提着一个小蛋糕。
　　“刚才做的，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奈义惊诧抬头。
　　“呵，我记得你说过。走，我们回家。”翔伸手，抓过他的头按在自己敞开的衣服里。
　　“……嗯。”奈义低头认真看着那个蛋糕，轻轻地应了声。
　　那天晚上，奈义没有开电脑。
　　翔很小心地把他抱到床上，压在他身上，手在他头的两边支撑着身体，一切小心翼翼。
　　奈义认真地盯着翔看，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和他接吻。
　　唇齿相交，交换着体温。翔的手很温柔地从他脸边滑过，托起他的头。奈义的手心一直冒着汗，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紧张，就好像初恋时一样。
　　翔闭着眼的样子近乎虔诚，奈义用手指临摹着他唇的形状，指尖轻轻发着颤。
　　而后翔张开眼睛，和他对视。
　　奈义觉得翔的眼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东西，这样诱惑却又危险着。本来不应该是他接近的契机。
　　奈义捧住他的脸。
　　“我想了解你的事情。”
　　“你说。”
　　翔埋下头，在他肩窝里蹭。手指不安分地在他的扣子上滑动，然后一个一个解开他们。
　　奈义的呼吸变得有些浑浊，然而却还是努力保持着声线的清醒。
　　“为什么不喜欢别人喝酒？”
　　翔微微抬起头，从眼角下方瞥着他，忽而轻笑。
　　“会醉，醉了不好看。”
　　说完，他埋头专心于啃啮奈义心窝上的淡褐色的小痣。
　　“别闹……认真回答我。”奈义的手被他桎住，十指交握放在枕边。
　　“嗯……因为老爸。”
　　“你爸爸？”
　　“唔。”
　　翔蹭着奈义的下身，成功地在他身上燃起一把火。奈义的声音焦急地开始低喘，怎么也无法止住自己的叹息。
　　翔的嘴角勾出笑意，抓着奈义的手往下，引导他慢慢脱掉自己的裤子。
　　很小的时候——好像是十岁以前的日子——曾经有过很幸福的家庭。
　　父亲，母亲，朋友。住在一个不大的房子里，冬天拥抱在一起，靠体温互相取着暖。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大人们无休止的争吵着，父亲烂醉的样子，母亲开始哭。
　　翔叹着气闭上眼睛。他不愿意回忆很多事情，可惜一旦开头便无休止。
　　他把自己放纵在奈义温暖的身体上，狠狠亲吻着他的皮肤，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些苍白的颜色一片一片转而发红。
　　他的头发里插着奈义纤细的手指，一根根紧紧抓着他的发，扯出一丝丝的钝痛，却叫人喜悦。
　　翔明白自己的血液里流淌着暴力的因子，他排斥酒精，却又无法抑制身体里那种突如其来的破坏的欲望，就好比现在。
　　奈义仰高的脖子有一种禁欲的美感，翔盯着他皮肤下脆弱的血管发着呆，忽然脑子里反射出母亲脸上鲜红的液体。
　　这样红，味道却这样美好。他记得当时自己用手一把一把将母亲脸上的血抹掉，母亲呆滞地看着他，他忽然将手放进嘴里。
　　然后他的脸边钝痛，被母亲狠狠抽了一个耳光。父亲冷漠地醉倒在门口，他踩着那人的身体走了出去，于是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翔伸出舌，顺着奈义的锁骨一直舔上他的脖子。张开嘴，咬在他的血管上撕磨。他的牙太锋利，很快就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奈义一个哆嗦，翔皱着眉微笑着按住他的身体，然后狠狠挺进。
　　奈义发出惊呼。
　　床单上渗出一种奇异的颜色，翔叹着气忘记了应该有的礼节。
　　奈义出神地盯着他，快感与痛苦一并袭来让人错不羁手，翔在很多时候会突然褪去温柔的面具，变得十分残忍。
　　“翔，痛苦的时候……告诉我。”奈义将手指狠狠掐入他的手心，闭上眼睛状如叹息。
　　翔的动作稍微停滞，忽然更为猛烈。
　　他奋力地在奈义身上攻城掠地没有章法，脑子里乱成一团，回响着那些哭喊叫骂的声音。
　　“如果实在——实在不想说——就抱着我——”
　　奈义没有打算停下。他的腿缠上翔的腰，随着他一并摆动。感官被人侵占，这种错位的快乐让奈义彷徨找不到根据。
　　他只能纠缠在翔的身上，就好像这些天来他的心思。
　　——如果我爱上了你……
　　——如果可以信任你……
　　——如果再来一次，还可不可以？
　　他睁大的眼睛里出了□还氤氲着一层让人猜不透的纱。翔不满地俯身吻住他，直到口舌发麻才放开一条缝隙。
　　“和我□的时候不要想别的事情。”
　　“唔……”
　　翔伸手盖上他的眼睛。
　　“好好享受就行。”
　　奈义挫败地听见翔理智的声音，他高高抬起腰，身后用力，翔猛然低呼了声，喘息加剧。
　　“你……”
　　“只有我一个人……不公平。”
　　“你是自找的——”
　　翔撑起身子，抓住奈义的腿。奈义尚未来得及反应，翔猛一个挺身深入，奈义惊呼起来，翔不管不顾地律动，床承受不住地发出暧昧的吱呀声，奈义伸手挡在嘴上，细微的声音还是接连不断地从指缝中渗透出来。
　　翔微闭着眼睛，头发上滴下汗水，倾斜着洒在奈义胸口。奈义仰高了脖子，身体里清晰描绘出翔的轮廓。
　　“想喊就喊出来……我喜欢……你的声音。”
　　“只是，声音？”奈义眯着眼看着翔，手抓上他的肩。
　　翔微笑起来，咬紧牙。
　　“喜欢你，奈义。”
　　“啊——”
　　这一句话就仿佛咒语，解除了奈义身体上的所有防备和自控。他无法抑制地高声惊喘。翔泛起笑意，他俯身在奈义身上，奈义着魔一般伸手抱住他的背，翔加快了速度。
　　“可以——在里面么……”
　　“嗯嗯嗯……”
　　翔忽然绷紧了身体，背上的线条紧紧蹦成了弓的形状。奈义的手指深深陷入他背部的肌理，猛一下，身体里被温热的感觉充盈，他来不及呼喊，眼前就闪过白色的光。
　　——滚出去。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变态么……
　　——就是玩玩而已，你怎么还当真啊
　　奈义倏地将身子狠狠蜷起来，抱住了翔。他抱得很紧，就像怕那人离开一样。
　　“奈义？奈义？”翔拍着他的背，为他顺着气。
　　好半晌，奈义嵌入他后背的指力放松，讷讷地吐出一句话。
　　“我好像——也喜欢你。”
　　“喜欢就喜欢，什么是好像？”翔愣了愣，失声笑起来。
　　“……”
　　奈义没有说话。他紧紧抱住翔，就像抱住救命稻草一样。翔皱着眉侧头看着他，他将脸藏在翔的怀里。
　　“怎么了？”翔摸着他被汗浸得湿漉漉的头发
　　“……我以前做过的错事，你原谅我。”奈义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
　　“你做错什么了？”翔挑眉。
　　“你就说，原谅我。”奈义忽然变得有些不耐烦。
　　“嗯……原谅你。”
　　“我喜欢你。”
　　“嗯，我知道。”
　　“我真的……喜欢你……”奈义将头埋得更紧了些，语调轻柔却十分坚定的道。
　　一个月后到了圣诞。
　　翔打工的地方条件不错，圣诞给员工轮休两天。翔拖着奈义上街，一对对情侣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手拉着手，头靠在一起，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白气够两个人一起暖和三天，看上去就让人觉得羡慕。
　　奈义偏过头去看来来往往的这些人，将手放进翔的口袋和他交握。
　　他对翔笑，手里拎着几包翔非要送给他的礼物。
　　“喂，我说，我们去看看你妈吧。”
　　翔轻轻吻了吻奈义的头发，伸手将他拉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奈义安静地靠着翔，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焦距一直拉不回来。他专心地发着呆，想着过去的一些事情。
　　被打得全身都是瘀伤，老妈嫌弃的表情，然后大半夜他一个人从家里跑出来，街上下着小雨。
　　很冷，身上没带钱，所以也很饿。关键是难受，心里一阵阵泛着痛，无助又彷徨。
　　奈义的少年回忆里鲜少美好的东西。
　　“奈义？”翔板过他的身子看着他。
　　“啊？”
　　“发什么呆，我说，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你妈妈。”
　　“看她——”奈义忽然皱了皱眉，“算了，别去了。”
　　“为啥？”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跟家里吵翻了跑出来的。”
　　“所以才更要去嘛，趁着圣诞节，带点礼物过去，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多好。”
　　奈义沉下脸，坚持摇头。
　　翔再问，他却也不说。一直摇着头，头越埋越低，直接藏在翔的大衣下面。
　　好不容易跑出来，大少爷一个，从来没自己独立的做过事情。
　　去找那个人，浑身上下湿淋淋的狼狈着。那个年纪，有了爱情就不会思考面包的事情，听从那人的说服，再次调头往家里去。
　　他一个人在雨夜里走了一整天，第二天实在撑不住回到家门口，按了很久门铃，忽然母亲开了门，把他抓进去。
　　翔第一次这样正视奈义，他苦笑的样子让人无法亲近。
　　奈义从包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翔帮他拿下来，他又摸出一根。有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固执得毫不可爱。
　　奈义记得自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爱的那个人，是十七岁认识的老师。穿着白色T恤，身材瘦削，嘴里叼着烟，眼神玩世不恭。
　　他第一眼就很喜欢那个人，从头到脚都喜欢。上前告白，换得一个火辣的热吻，他如同所有情窦初开的人一样羞涩得抬不起头。
　　谁能知道呢。
　　第一次去夜店，想要给对方惊喜，结果得到更大的惊喜。那人手里抱着的男孩眉眼太过漂亮，让人无法嫉妒。
　　那人当时这样告诉他。
　　奈义，你们都不过一个影子。我爱的人已经死了，但你的眼睛很像他。可惜你不是。
　　谁都是在这样的伤痛中学会成长的。很快奈义忘记了他，或者说假装忘记了这个人，开始天天浸泡在夜店里，浑身满是酒精。好像这样就可以忘记很多事情似的。
　　他笑着叹气，抬起头。
　　烟只剩下一小截，他把它熄灭在脚下。
　　“怎么了？”翔的脸逐渐清晰，奈义出神地看着他。
　　“没什么……不想回去。那个家里。”
　　“为什么？”
　　奈义忽然有些生气的抬起头来。
　　“关你什么事？问那么多做什么？”
　　“我只是……”
　　翔脸色一暗，牵着奈义的手松了松，又握紧。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发你脾气。”奈义忽然又换上一副笑脸，“休息够了，逛逛夜市吧。”
　　“嗯。”
　　翔起身，帮奈义拍了拍他衣上沾着的灰，奈义认真地瞅住他。
　　“我只是希望，难过的事情你会想到跟我说。”翔牵住他的手。
　　【相信所要相信的】
　　二月对于情侣来说是好时节。空气里飘着薄荷的清香，牵着手走过的街头小巷到处填充着一种粉红的味道。
　　奈义从很早起就一直拉着翔要情人节礼物，从一月说到二月初，翔一直用大家都是男人，送礼物太别扭云云搪塞着他。
　　奈义心里无奈，表面却依旧风轻云淡
　　到了后来，被拒绝得久了，奈义渐渐不再提及这个事情。他是心里有疤的人，表面光鲜的那种人，说是无所谓，到头来总是自己被伤得最厉害。
　　奈义烦躁地将苹果打开，对着屏幕一直愣神到凌晨两点半，喝了杯咖啡，听见翔均匀的鼾声。
　　谁稀罕。
　　这三个字他敲下去又删掉，再敲下去再删除。反反复复半个小时，最后觉得无趣，按下无可回复的粉碎文件。
　　小说断断续续进行了一半，样稿送出，意外好评。
　　编辑的意思是结尾大团圆，奈义呼出一口烟，计算自己来这个地方的时间，已经那么久，超过了预期。
　　这样的故事如何大团圆，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不信任与欺骗。两个人中只有一个人认真，奈义很少愧疚的心最近被翔的温柔折磨得寝食不安。
　　他又回头去看了眼，翔的睡眠质量上优，不像他这种人，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点上另一支烟，奈义眯起眼睛。
　　他不太记得自己第一次写小说是什么时候。他的文字永远由残章断句组成，有时候看上去没有章法，也显得零散。可惜他就是没有办法将一个句子组合完全，就好像他无法将自己所珍视的一切完整地保存一样。
　　前些天上街时遇见那个让他吃了一整年安眠药的男人，手里抱着的小孩不知道是第几任，走过他身边时连个眼角都没丢出来。奈义站在街角怔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荒谬得近乎可笑。于是他就真的笑了起来。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情那么好笑呢？奈义不是很明白。
　　他摸摸自己的脸，脸边有一条小伤口，几乎看不出来，做手术的大夫技术很厉害。
　　那个地方，他自残给那个男人看。用瑞士军刀，比着自己的脸，笑得比哭难看。
　　“你是爱我的吧？”
　　“你真的在骗我么？”
　　“我不信。”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真的不怕我受伤么？”
　　奈义觉得当时的自己很贱，很可怜，傻逼一样送上门给人糟蹋。
　　他将烟摁灭，合上烟灰缸的盖子。来不及跑出去的烟雾被锁定在盒子里，偶尔漏出一丝，无助的样子让人发笑。
　　奈义叹口气，手指开始跳动。
　　情人节是什么？
　　他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在这个来历不明的节日里互送礼物。巧克力，玫瑰花，一个是隔夜就融的东西，另一个是隔夜就凋的东西，都没有任何保存价值。然而所有人都喜欢用不能长久的物象来证明自己对感情的忠贞。
　　他只相信钱。
　　奈义盯着打下的字。
　　这个“他”，男一号，爱上的人另一个“他”。两个人连正式的名字都没有，称呼时只靠一声喂。
　　不知道这种设定算不算一种爱情。
　　抽出录音笔，奈义的声音平缓而缺乏起伏。
　　“2月13日，情人节前夕。所谓惊喜之类，都是骗小孩的玩意，可是偏偏会有人喜欢。”
　　他关上电源，瞥了眼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钱夹，钱夹里每一页夹着一枚金币。
　　第二天翔很早就出去了。临走时照例在奈义的眉间亲了下，摸摸他的头发。
　　奈义一直等到大门关闭的声音响起才睁开眼睛。掀了被子下床，赤着脚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寻了一圈，果然没有发现状如礼品盒的东西。
　　奈义重新坐回床上，点上支烟，打开电脑。他的头发没梳，后脑的地方翘起，他烦躁地伸手抓了抓。
　　天气不错，适合约会，可惜也得照着心情决定。
　　奈义往键盘上狠狠地敲字，旁边的咖啡冷了就倒掉，重新冲上一杯，他从来不懂什么叫做勤俭节约。只是很郁闷，因为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因为要求了还是得不到，因为自己的确是想要的。
　　最后这种心情就演化为一种委屈，无处发泄。
　　他写了一个上午，中间吃了个冷掉的披萨，接着是一个下午。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写而已。很多心情沉在心里就会变质发霉，他只是想在那些东西腐烂之前将它们提前清空而已。
　　所以很多时候，写出来的东西才是真实的。然而又有很多时候，写出来的东西不过是一种推脱的借口。
　　作家都是很难让人明白的生物群。
　　等到傍晚，等来翔的一个电话。内容是他将晚归，吩咐奈义为他留门。
　　奈义讪笑着将电话放下，把买来的饭菜倒进垃圾桶里，一个人对着墙壁一边抽烟一边发呆，忽然门铃就响起来。
　　他倒拖着鞋过去，打开门外面空无一人。地上放着张小卡片，卡片上是翔端正的字迹。
　　广泰街，36号左拐，不见不散。
　　奈义眯着眼再往外看了看，只有个小孩子反扣着棒球帽急急地拐进街角。
　　奈义将烟摁灭，想了想，把卡片收好，披上外套出了门。
　　广泰街在城市的东南角，位置上佳，商店云集。奈义闲闲地溜达其中，慢腾腾地走到36号拐角。
　　进去，直走，左转，出口。
　　面前是一间中华料理餐厅。
　　他点上烟，抽了口又吐出来。面前烟雾缭绕得让他看不清楚，他伸手挥了挥。
　　身后来了个人。奈义没有转身，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将头转回来。
　　“你叫我来这里干什么，神神秘秘的。”
　　“当！情人节礼物！”翔笑嘻嘻地从身后抱住他。
　　“什么礼物？”奈义皱着眉挣开翔，转头看着他。
　　“喏，这个。”翔丝毫没有感染上他的怒意，又上前抱着他的腰。
　　奈义的眉越皱越深，他不耐烦地甩开翔，就像要甩开一整天的不愉快。
　　“怎么了。生气了宝贝？”翔终于发觉他的不妥，笑着凑上去亲了亲奈义的眼睛。
　　奈义凉凉地哼了声。
　　“很晚了，没什么事就回去睡觉。”
　　“哎哟，所以说你们年轻人就是没有耐心。”翔一把拽住他，拖回来，“看到这个餐馆没？”
　　“你的啊？”奈义哼了声。
　　“现在还不是，但他的老板最近好像急需用钱，所以找人卖这个店子。”
　　“你的意思是……”奈义终于转过头盯着翔的眼睛。
　　“嗯，我想盘下来，你说好不好。”
　　“你——问我干什么。”奈义的神色忽然一柔，又别扭地低下头去。
　　翔猛一下纠住他的双腮，呵呵地一边笑一边扯了扯。
　　“不问你问谁，以后这三五年还要靠这个东西养你的。”
　　奈义怔住。翔微笑的样子忽然有些模糊，他忙伸手摸摸翔的脸才安下心，是真的。
　　翔牵着他往餐馆背后走，绕过那堵墙，背面是餐厅自带的草坪，上面三三两两坐了情侣。
　　翔拉着奈义坐下，抽出块餐布蒙上他的眼睛。
　　“不许偷看。”
　　“你干吗？”
　　“等着。”
　　奈义皱起眉，翔似乎起身离开了。他伸手摸上那餐布，想了想，终于还是将手放下来。
　　等了会，翔回来。
　　“好了么？”奈义问。
　　“嗯，睁开。”
　　奈义将餐布取下来。
　　面前是一个餐车，上面盖着盖子。翔对他使眼色，他上前去打开盖子。
　　里面的蛋糕上画满了心。
　　奈义愣愣地说不出话。翔笑起来，举了刀子递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切下去。
　　蛋糕一分为二。
　　“情人节快乐，亲爱的。”
　　“你……老土。”奈义瞥了他一眼，低下头，用手指沾了些碎屑放进嘴里。
　　“你喜欢就成。”翔举刀，要切第二下。
　　“不行，这是我的！”奈义忽然跳起来，将翔的刀子抢下来，“你的——你的在这。”
　　说完，奈义从背后取出那个盒子，别别扭扭地丢给翔。
　　翔一脸惊喜地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将盒子拆开。
　　里面是那个夹着金币的钱夹和一块自制的巧克力。
　　“金币——什么意思？”
　　“知道你是财迷——”奈义低着头，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将蛋糕从餐车上转移下来。
　　“那巧克力呢？”
　　“情人节巧克力！不要就还我！”奈义瞪了他一眼。
　　“要要！”翔趁着奈义伸手的当，忽然一把抓住他，拖到面前狠狠地亲在他脸颊上。
　　奈义剜了翔一眼，脸色有些绛红，他咳嗽两三声别过头去。
　　“你刚才说……那个餐厅是这三五年用来养我的？”
　　“嗯。”
　　“那——三五年后呢？”奈义瞧着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出一句。
　　翔也怔住。他凝眸，带着微笑瞅住奈义，然后俯身在他额上亲了亲。
　　“三五年后，我早开分店了，哪还能只守着这个？”
　　奈义被翔的话感动得不知如何言语。他呆呆地看着翔，嘴唇有些颤抖，最终归于平静。
　　“好……”
　　“喜欢么，这个礼物？”
　　“喜欢——”他低下头。
　　似乎是从来没有听人跟他说起关于未来的事情。是生是死，是好是坏，好像与别人无关，到了后来，也跟自己无关了。
　　奈义摇摇头，伸手拉住翔的，与他一根根手指交握。
　　翔转头看了看他，手上一用力，奈义乖乖地朝他靠过去。翔拉开衣服，将奈义的头藏进去。
　　这个孩子莫名地比常人怕冷，身上温度也比别人低上几度，身体瘦的脱了形，不知道以前经历过什么，微笑时总能让人感觉难过。
　　他是真没想到奈义会问他关于三五年后这个问题，问出来，就好像一个承诺一样，需要他仔细地遵守。
　　他瞧着奈义靠在他怀里的脸微笑着想，也许是时候问问那孩子了。
　　“奈义，等我存够了钱，带你去欧洲好不？”
　　“好。”
　　“我们去北欧那些国家好不？”
　　“好。”
　　“然后再去西欧？”
　　“好。”
　　“然后环游世界？”
　　“好。”
　　“然后——然后我们结婚好不？”
　　“……好。”
　　【生离】
　　回到家里，奈义一个闪身进了浴室。翔慢腾腾地回房间，坐在床上点了支烟。
　　很多年前，老爸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是丧门星，注定了这一辈子没人要没人喜欢。
　　当时他不信。
　　后来自己出来闯社会，见过那么多人，喜欢的不喜欢的，离开的又新加的，但都没有长久。
　　于是很久之后，翔也逐渐强迫自己去习惯这样的离别。
　　喝一杯酒，蒙着头睡一觉，第二天什么都可以忘得干干净净。有时候不是人们想要绝情，是这个环境不容的他们深情。
　　这是第一次，有个人跟他说起关于以后的事情。
　　翔将奈义那个眼神记得很深。有些惶恐，有些局促，但更多的是期待，就好像他期待着他那样期待着。
　　他吐出烟圈，仰头看着天花板傻傻地笑。
　　其实刚开始，他没有把两人的关系太当真。也许是住的太习惯了，也许好像奈义说的那样，他真的喜欢他了，所以逐渐的，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开始把这个人的习惯放在心上。
　　知道他凌晨会醒，习惯喝水。知道他身体不好，经常孩子一样蹬了被子感冒发烧，还知道写作是他的生命，在他工作时尽量不要去打扰。
　　知道这个孩子油嘴滑舌，其实心里藏着很多痛苦的过去，所以一直小心翼翼不去碰触他的伤口。
　　翔抓抓头发，拎起一边奈义的枕头闻了闻，里面有奈义头发里的清香味。
　　他笑起来。
　　那孩子出门之前忘了关电脑，翔忽然好奇，到了电脑旁边打开小说未完成那个文件夹。
　　奈义在浴室为翔放水。
　　水流不大，他需要时间整理思路。
　　那句话脱口而出不假思索，就好像自己已经酝酿太久，只是等待这样的机会。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再也抓不住希望的人。
　　有的事情太痛苦，自己即使明白，那种痛苦也已成为了习惯。
　　他想要伸手握住脆弱的空气，却只能感受到指缝中剩下的凉凉的甜味。
　　他想要靠在不漏雨的屋门口，但房屋顷刻在眼前倒塌。
　　于是他想要的都会毁灭，于是他不再想要什么东西。旧伤永远不会愈合，生无可恋之物。他会偶尔抬头去看看云，就好像云偶尔低头漫不经心地俯视大地一样。
　　只是如今，这一切在某个叫做翔的面前分崩离析。
　　奈义伸手进去试试水温，摇摇头。他决定修改小说的方向，连同自己最初的初衷。
　　他叹口气，甩甩头。脑子里回响着翔那句结婚，震得他半天说不出话。
　　“翔，水好了，过来。”
　　“……哦。”
　　翔低着头走过来。
　　奈义转身面对着他，脱下衣服，接着上前温柔地为翔除衣。
　　翔抬起头看着他，轻轻伸手抱住他，奈义感到那人的指尖有些颤抖。
　　“冷么？”他问。
　　“不冷。”那人摇摇头。
　　“进去吧，水温刚好合适。”
　　“你和我一起。”
　　“嗯。”
　　翔抱着奈义跨进浴缸。
　　他的头发搭在前额上，被水沾湿，一点点往下滴着湿气。
　　奈义背对着他坐在前面，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个伤是什么？”翔的指尖拂过他的锁骨，上面有块被损坏的痕迹。
　　“以前的伤，现在已经好了。”
　　“真的好了么？”
　　翔低头去吻那块疤痕，唇角带着湿润的气味，奈义不由自主地将头仰起来，翔的手探下去抚弄他，他开始喘息。
　　“奈义，我们进去。”
　　“嗯……”
　　房间里的灯没有开，窗户没有闭。
　　今天晚上是满月，月亮安安静静地悬在空中。
　　翔将他压倒，用嘴剥离他的自制。
　　“奈义，奈义。”他轻声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一遍遍滑腻地从耳边陨落。
　　“嗯，我在这里。”
　　“你看，窗外有月亮。”
　　“嗯，我看到了。”
　　呵呵。
　　翔忽然将头埋在他的脖子里开始笑。他的笑声低沉，震动着他的心脏。奈义一下找不到自己原本的律动，手有些失措地缠上翔的脖子。
　　翔抬起他的腿，指尖滑过他敏感的皮肤。
　　不知道是谁在窗外放烟火庆祝，夜空一次次被那种炫目到糜烂的颜色包裹。翔冲入奈义的身体，额上的汗一点点流下来，染湿他的身体。
　　“喜欢我么？”他咬着奈义的耳朵问，始终没有将头抬起来。
　　“喜欢。”
　　“有多喜欢？”
　　“……非常喜欢。”
　　“非常……是什么意思？”
　　奈义的音调荒腔走板，他抓紧翔的肩膀，指甲一点点陷入他的肌理。
　　翔还是埋着头。
　　“奈义，六月二十号，是我老爸的忌日。”
　　喘息间歇，翔异常清晰的声音忽然砸进他的耳朵，奈义怔住，满身的快意猛地转为冰凉。
　　然而翔的声音倦怠，他只是一点点进攻，却无应有的欲望。
　　“死了，好像是酒精中毒。”
　　“翔……”奈义抓住他的头发。
　　翔就笑起来。
　　烟火燃得越来越急促，天空失去本来的颜色。那种熙攘配合着他们偶尔的叹息和呻吟，逐渐没落在房间的每一个暗角。
　　奈义忽然有些着慌。
　　这样的翔他没有见过，他将身体使劲贴上他，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外面的响动异常震耳，却又好像废墟上的歌谣一样虚空无力。
　　奈义开始惶恐。
　　翔的笑声一直在他耳边回荡着，他的H温柔，蜻蜓点水一样撩过他的身体，却不深入。
　　奈义抬高了腰，翔却忽然退出了些。
　　“不想伤到你。”翔低低地开口。
　　“奈义，我是真的。”
　　“奈义，我不明白，很多事情——你告诉我——”
　　“什么？”
　　“——”
　　那天晚上的奈义不知道，翔的眼里已没了温柔的成分。
　　情人节之后，翔忽然忙碌起来。早出晚归，第二天早上省起时，他又出去了。
　　奈义知道他在为自己的餐厅做打算，也没有更多责难。
　　那天下午，奈义合上电脑出门吃饭。走过街角没两步，忽然一下怔住。
　　曾经喜欢的男人停留在他面前，斜倚着车子，嘴里叼着烟。
　　“哟。”他对奈义打个招呼。
　　“你……”
　　“我等了你几天。”
　　男人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拂过奈义的肩。
　　“有东西。”他笑起来。
　　“等我——干什么。”奈义往后退了一步。
　　他记得自己曾经无比深情地看着这个人，盯着他的眼睛说，三米之内，是他的死亡距离。
　　他一直记得。
　　男人的神色突然真挚。
　　“奈义，一直想好好和你聊聊，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没去哪里，就在这个城市。”
　　奈义点上烟，再往后退了退，低下头。
　　“你还在讨厌我么？”男人跟着上前，逼近他。
　　奈义的手微微颤了颤，他没有说话，心如鼓槌。他始终是没有办法镇定自若地面对这个人。
　　“没什么所谓的讨厌或者不讨厌。”奈义吐出一口烟，站直了身子，“我记性不好，不喜欢记住不开心的东西。”
　　“是么……”男人苦笑了下。
　　奈义从眼角瞥见他的样子，一如既往的叫人感觉无法琢磨。他摇摇头，越过男人继续往前去。才走出一步，手臂忽然被人纠缠。
　　“奈义。”男人的声音如蛊惑一样响在他的耳边，“你跟我来。”
　　奈义不知怎么回事，迷迷糊糊就跟着这个人进了情人旅馆。
　　房间打开，男人将房卡随意地插在门口，反手将他抱住，头轻轻枕在他的肩胛上。
　　“奈义，我很想你。抱了那么多人，只有你忘不了。”
　　他的声音有些疲倦，呼出的气息温柔而湿润，奈义觉得自己就仿佛被人使咒一般无法动弹地任由他抱着。
　　“我该说是自己的荣幸么？”
　　曾经心口上那些尖锐的疼痛消失，只是苦涩依旧蔓延着。
　　还是替代品，永远无法成为和他一起前进的帆艇，只是永远的救生圈而已，没了气息，就随意丢弃，反正这个世界上的救生圈都是一模一样的规格。
　　“这样的语气，是我伤你太深么？”男人坚持微笑，手上的力气加大，两人之间拥挤得没有缝隙。
　　“不，我已经忘记了。”
　　“既然忘记了……”男人忽然一下将他推到在床上，俯视着他的眼睛，“既然不记得了，那放纵一次也没有关系，对么？”
　　奈义愣住。
　　男人眼里的悲伤他看不分明，却是明白的。今天——又是那个人的忌日。那么多年，学不懂至少也会学乖，这个人说谎从来不会脸红，相信的人就是傻子。
　　他抬起手，抚过那人的眉眼，这样分明着好看。
　　“你说得对。”奈义闭上眼睛。
　　两个人一共做了多少次没有计算。总之是天色变黑，精疲力竭。
　　房间里充斥着一种叫人无法忽略的潮湿□，奈义睁着眼睛努力转头看着窗外，淅淅沥沥地，似乎开始下雨。
　　男人的手搭在他的腰上，他的头埋在枕头里，上身□着，露出好看的肤色。似乎已经睡了过去。
　　奈义叹口气，伸手过去摸摸他的头发，发梢颤抖着，那人正在哭泣。
　　奈义就笑起来。
　　“你看看你，那么多年还是看不开，和自己为难，也伤害别人。”
　　那男人没有动弹，手上的力气更紧了些，将奈义拉过去抱住。
　　“真是个孩子。”奈义笑着推开他的手，坐起身，点了最后一支烟。
　　拥抱得越激烈，心里反而越空虚。从喉咙里涌起一种焦躁的饥渴，是那人永远无法满足的感觉。
　　只想要狠狠地逃离这个地方，逃到一个特定的人身边去，他心中的渴切才会得到缓解。
　　奈义抓抓头发。
　　“最后一次，我保证。”
　　“你要走？”男人忽然伸手过来抓住他，眼里不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自傲，一层一层弥补着惊慌。
　　奈义忽然觉得他很可怜。这个人就像弄丢心爱玩具的孩子，无论如何也希望找到一个一模一样的替代品。
　　只是任性着可怜而已。
　　他将烟摁灭，伸手轻轻抱住那男人的头。
　　“别再来找我了，去找自己喜欢的人，好好往前走吧。”
　　“往——前？”
　　“啊，对。我要回家了。”
　　“家？你哪里来的什么家！”那人几乎跳起，奈义将他按住。
　　“我找到一个新家，很不错的地方。我喜欢那里。”
　　“奈义……”
　　“呵呵，抱歉。”奈义起身，穿好衣服，侧过半面看着他，“再见。啊，不，是不用再见了。”
　　奈义出了门。
　　两三步外，他停了脚。翔背对着宾馆站在街的对面，奈义心底一紧，忙不迭跑过马路挽住他的胳膊。
　　“你怎么在这？”他有些心虚地问。
　　翔回头看看他，耸耸肩，表情一如平常，并没有发现什么。
　　“在这里做什么？”他揉揉奈义的头发。
　　“我……出来吃饭。写书写饿了，呵呵。”
　　“吃饱了？”
　　“饱了。”
　　“那我们回家。”
　　“嗯……”
　　奈义的手轻轻加了些力。他忽然很不喜欢，或者说是感觉很陌生，对于这样安静的翔。
　　“奈义，最近太忙，一直没怎么关心你——”翔任由他挽着，脚步缓慢。
　　“没，你忙，我知道。”奈义拦得他更紧了些。
　　有些无法避忌的感觉在心里沸腾喧嚣，奈义觉得自己的心头升起一种没有着力点的虚空感。
　　翔的态度过于温和近似疏远，虽然这样和他接近，然而隔着衣服的那颗心脏却仿佛永远也无法触及。奈义不喜欢这样的无力感，然而他却无能为力。
　　两个人沉默着往家去，走到楼下，翔掏出钥匙，忽然一下停住了脚步。
　　他将胳膊从奈义的的手里抽出来，直直地盯着他看。
　　“你的小说，写完了没？”
　　“啊？”
　　“一直没有关心过你的工作，想问问。”翔将头转回去，打开门，里面很黑，没有开灯。
　　他轻轻扶着奈义的腰，将奈义送进去。
　　“快了，差一个结尾。”奈义换上鞋，回过头，忽然怔住。
　　翔微笑着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表情哀伤以至只能微笑，他的腰挺得很直，头发安静地顺在脸侧。他没有换鞋，并且也没有这个想法。
　　“奈义，和我在一起，开心么？”
　　“翔——”奈义心底一惊，忙地伸手去抓翔，翔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
　　“我一直以为，这一次我终于可以不用再一个人——原来不是这样的——”翔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他低着头，奈义看不见他的表情，“为什么，要骗我呢？”
　　“我……”
　　“奈义，你小说的结局，早就写好了，不是么？”
　　翔扬起一个难看无比的微笑，从怀里摸出一叠订好的纸。
　　奈义如遭雷击，愣愣地看着翔，翔的笑容蓦然转变，他嘴角的肌肉抽动，最终变得面无表情。
　　奈义写书的习惯是先写好结局。
　　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他们分道扬镳。
　　翔的手一用力，忽然一下，那些纸纷纷扬扬地撒落在奈义面前。奈义钝滞地弯下腰去捡它们，他看见自己曾经那些计划与安排，醒目地标注在每一个故事前面。
　　“从开始到结尾，你都是在写故事是么？”
　　翔的声音遥远得让他不能接近，他抬起头，背着楼道里微弱的光线，于是看不明白翔的表情。
　　“我今天，在路上遇见你们，在宾馆外面等了四个小时——你和那个人——为什么告诉我，你是出来吃饭的呢？”
　　奈义一下跌坐在地上。
　　“翔，你听我解释……”
　　“你能解释什么？”翔也蹲下来，轻轻用手抚过奈义的脖子，“这里的吻痕，还没有淡下去——还能解释什么？”
　　奈义伸出的手悬停在半空，最终缺少勇气去拉住翔的衣角。
　　他的眼里充斥着一种惊慌和无助，翔叹了口气，避开他的眼睛，站起身。
　　“对不起——说过要在一起一辈子这种话——是我让你困扰了吧……”
　　翔呵呵地笑着，揉揉眼睛。
　　奈义的嘴唇苍白，他浑身颤抖，一种锐利的疼痛像过电一样从指尖一路划过心口。
　　“翔……”
　　“这个地方，送给你。”翔整整衣裳，深深呼吸，缓缓吐气。
　　他将手在身边握成拳头，紧紧贴着裤缝才不至于过于颤抖，然后用一种刻板而冷漠的声音安静道：“奈义，再见。”
　　说完，翔在奈义来得及扑上来之前，将门关上。
　　奈义的动作被门无情地阻挡住，他紧紧贴在门上，嘴里发不出声音，只能听见翔的脚步一声声迅速流逝。
　　原来那个人狠起来，真的可以这样连头也不回一下地离开。
　　“翔——我不是……我不是……”奈义无力地靠在门上，将头狠狠抵在门口，双目紧闭。
　　他心里那种恐惧在瞬间被释放到最大，只一下就将他吞噬进一种无边的黑暗里。
　　从来没有想过的情况发生了，如此措不及手。
　　奈义呆坐了很久。
　　他感觉到一种连心脏都跟着被撕裂的痛苦，就像那种在沙漠中挣扎很久，终于看见绿洲的旅人，在接近水源的最后一刻发现一切都是海市蜃楼一样。
　　奈义踉跄着站起身，回到房间里。他瞥到桌上翔最喜欢的那个烟灰缸里还放着他来不及清扫的烟蒂，但是翔已经离开了。
　　翔不要他了。
　　翔走了。
　　以后再也看不见了……翔。
　　奈义猛然一下跪坐在桌边，狠狠抓住那个烟灰缸，低着头，无声恸哭起来。
　　【计】
　　从那天之后，翔再也没见过奈义。他努力将身体里那种惯性压抑，每天面无表情地忙活着自己的事情，若在偶然的瞬间想起奈义，就立即用别的什么将自己的渴望转移过去。
　　两个月后，翔筹集到第一笔资金，将店铺盘了下来。
　　设计装修，他忙得头晕脑胀，每天回家就睡，抱着冷冰冰的被子，怎么也不如那个家伙的身体抱起来舒服。
　　翔将自己的头埋在枕头里，使劲地揉揉脸，强迫自己睡过去。
　　就这样又是三个月，工程进行到泰半。当愤怒和心痛全部演变为想念后，翔终于在某个清晨第无数次无意识地喊出奈义的名字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做戏又怎么样，搞不好真的是狗血八点档剧情呢。
　　真的出轨了又怎么样，自己摊上的，先拖回来再慢慢调教就行。
　　翔犹豫半晌，在镜子面前做出最佳表情，深吸一口气，保持阴沉的脸色走出去。
　　天气不错。
　　走到奈义楼下，翔仰头去看，窗帘拉着。他苦笑，这家伙就是蝙蝠一样的性格，日夜颠倒，与人类迥异。
　　走上楼，翔深呼吸。这间房子散发出让他无法抗拒的怀旧味道，他轻轻叩了叩门。
　　没有人应声。
　　翔揉揉额，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顷刻悄悄漏出。他的手握成拳，犹豫了会儿，再次叩门。
　　还是没有人。
　　翔有些着急了。他再继续用力叩门，直到门上落下星星点点的灰尘。翔呆然。
　　路过一个相熟的人，看了看他。
　　“哟，这不是翔么？”
　　“啊，是。”
　　“这么久没见了，搬家了？”
　　“嗯……对了，这家人呢？”
　　“哦，你说那个和你住在一起的男人？”
　　“是的。”
　　“走了啊。”
　　“啊？走了？”
　　翔一下怔住，有些失控地上前一步抓住那人的肩膀。
　　“是走了啊。”那人有些奇怪地盯着翔打量了会，“走了有些日子了。”
　　“他——他有没有说他去哪了？”
　　“没……”那人悄悄退后一步，“只是那天走之前我听见房间里吵得很厉害，然后就看见他拖着个包气冲冲地杀出来，后面还跟着个男人，后来就没看见了。”
　　“男人？”
　　翔皱起眉。
　　那人闪身回了自己家，砰一声将翔关在外面。
　　翔盯着大门出神了好一会，牙齿渐渐咬紧。
　　傻子，去哪里了？
　　出门之后，翔接到电话。店铺老板支吾半晌，犹豫着说出一句坐地起价的话。翔心头一个激灵，站在大街中央对着电话咆哮，那头赔笑是赔了，却一口咬定要付原来的两倍才行。
　　翔忍了很久才把砸电话的欲望压抑下去。
　　那头的人告诉他，在他之后又出现一个买主，出价比原来多三分二。姓名什么不好透露，但大概情况就是，某个有钱佬为了哄心上人高兴，出钱想买这个店面。
　　翔暂时将奈义的事情放在一边，去银行算了算自己的存款，刚巧凑活。
　　一咬牙，他直奔店铺。老板坐在高堂之上为他敬茶赔笑，然而毫无退让的意思，翔无奈中，只好答应下这个不平等条约。
　　原来分三期付完的钱现在变为五期，翔头大地更为卖力地四处奔走。
　　又是两个月过去。
　　老板的电话再次响起来。
　　那天清晨翔正做着怀抱奈义睡觉的美梦，接过电话喂喂两声，那头传出奸商特有的和善语气。
　　内容是，那边的阔佬继续抬价，如果想买，就要再加一倍的钱。
　　翔的睡意瞬间消失无踪。他坐起身，用尽一切想得到的词诅咒老板，老板不为所动地继续坚持着。
　　于是——不知是为了赌气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翔一口答应下来，从五期付款，再次涨为七期。
　　原来的工作是没办法负荷这样的要求了，翔一咬牙，将自己的房子卖掉，凑了些款子，又跟朋友借了些，好歹垫上了一半。
　　在街边熙攘的小房子里与人合租了一个单位，每月租金便宜的咋舌，相对起来环境也糟糕透顶。
　　翔从没像现在这样怀恋过去的生活。
　　朋友也问过他，到底为什么死缠着这个店子不放。出去外面，同样的店铺大把，总有机会能够捞到一间。
　　每到这种时候翔总会露出个极有深意的表情，微笑着说，啊，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翔的所谓秘密朋友其实全都知道。
　　那间店是他和奈义的承诺。
　　现在奈义不知所踪，若连店也不能买下来，对于翔而言，就好像割断了这个世界上和奈义的最后一个联系。
　　于是在有一次喝酒时朋友问翔，那么想人家，当初还走得那么潇洒？
　　翔含含糊糊地含着一肚子酒气，眯起那双好看的眼睛盯着混暗的灯光半晌，讷讷出声。
　　再来一次，还是要走，他欠老子的。
　　朋友都对他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于是转过身去不予理会，都没有听见翔那句豪言壮语的后半段。
　　他说，但是我还是心疼，不知道那小子……自己过的好不好。
　　时间又过去三个月。
　　某日翔经过车站，也许是觉得最近太累，也许是烟瘾上范，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点上一支烟，揉了揉脖子，然后就看见车站上的巨幅宣传海报，好死不死就是那个小子欠揍的笑脸。
　　翔在海报前呆立了会，伸手出去摸了摸海报上奈义的头发，又把手缩回来。
　　书——出版了么？
　　翔挠挠头发。想不到这小子居然还是什么知名的人气作家，连车站都贴着这么讨打的相片。
　　想着想着，翔又伸手过去摸了摸那人的头发。
　　身边等车的几个高中女生轻轻柔柔地开口讨论着。
　　啊，你看了奈义的新书没？
　　看了看了。
　　哎呀，我太喜欢了，这年头长得帅写书又好的简直是绝版！
　　就是就是
　　……
　　翔有些不服气地偷听了阵，心里暗暗呸了声。什么长得帅写得好的，还不都是老子给的灵感。
　　他将头回过去，盯着瞧了会，转身跨上停在面前的288路公交车。
　　当天晚上，翔接到老板最后一个电话。
　　内容是那边的阔佬厌了这种变来变去的事情，一口气出价七倍，除非翔有能力一次清算，否则这件事就算这么完了。作为赔偿，老板愿意付出高于翔原先定价两倍的钱数。
　　噼里啪啦一堆话丢出来，老板没有给翔辩驳的机会就挂上电话。
　　翔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房间里很久，手里握着手机，直到那温度高于常温。他终于抬起头，礼貌良好的对着天笑了笑。
　　“对不起……”他的笑容逐渐消融，眉眼一点点沉下来，“我果然——还是不能遵守这个约定了……”
　　那天之后，翔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朋友邀约的每场聚会必定参加，工作吊儿郎当，每天喝到酩酊大醉才回去。
　　他用老板赔偿的钱买回自己那间小破窝，搬进去之前从里到外仔细清扫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定没有再遗下任何他不想回忆起的味道。
　　与此同时，各大书店开始销售奈义的新书。他的海报铺天盖地席卷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翔总是低着头迅速从他的笑脸下经过。
　　不看，也不想看。
　　有的事情过去就是过去了，而且时间一久，仿佛大家都不再记得到底起因经过是什么。谁对也好，谁不对也好，反正没有任何区别。
　　都过去了。
　　翔抱定这辈子和奈义再没有机会见面的信念，终于开始另一种他所谓的新的生活。
　　很快，时间回到六月。
　　一年之前的六月，翔和奈义确定了一种模糊却又甜蜜的关系。
　　一年之后的六月，翔很明白地告诉所有人，自己已经不太记得过去的某些事情。
　　所有人都明白，脸上挂着笑的人心里不一定开心，然而所有人也都不想插足多管这样的闲事。
　　有什么爱能让人一辈子痛苦？一年已经是长的，在过一段日子，那小子一定能自己站起来。
　　这不是冷漠，名为现实。
　　六月二十号，翔父亲的忌日。
　　他一个人站在冰冷的墓园里祭拜，连老天都给面子地滴着雨。
　　翔很少喝酒，然而这一天他带着上好的五粮液站在那里，将酒洒在父亲的墓碑前。
　　“死老头……你总是一杯接一杯的喝，喝醉了就拿我出气。呵，但是我还是不恨你，你都死了，我还恨个什么劲。”
　　翔自己仰头灌下去一杯，将剩下的放在墓前。
　　手机响起来。他忽然烦躁地想将这个不断聒噪的声源扔出去。
　　按下。
　　手机又响起来。
　　翔狠狠地将它摸出来，刚要砸，突然看见老板的名字正在忽明忽暗的闪烁着。
　　“喂？还有什么事？”语气不善，那头是一贯的轻笑。
　　“哟，翔啊，好久不见。”
　　“你有什么事？”
　　“那个，想跟你说一声，你一直想要的那个店，今天开张了。”
　　“你……”翔皱起眉，“关老子屁事。”
　　“啊呀，别急，你听我说。”那头谄笑的声音丝毫没变，“买下来的人不是原来那个和你抢的人。”
　　“嗯？”
　　“是另一个人，而且啊——他是用你的名字买的哦～”
　　“你……你说什么？”翔忽然一怔，将烟取下来捏在指间。
　　“那个人死活不让我告诉你，不过呢，因为是用你的名义买的，所以法律上还是要你过来签字才行。我说，你可是摊上天大的好运气了，那人是用一口价买下来的。”
　　“他……叫什么名字？”
　　“这个嘛……因为……”
　　“说！”
　　也许是答案过于明晰，所以在老板吞吞吐吐将那两个字透露出来时，翔感觉到的不是震惊，而是莫名。
　　为什么还会关注他的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钱？又为什么不给他知道？
　　将老板的声音隔绝，翔揣上手机。记得经过书店时看见宣传说今天是那小子的签名售书会，翔深吸一口气，拔腿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尾】
　　签售会上人山人海。
　　保安忙着维持秩序，六月的太阳高悬，翔用手扇着风，挤在一群少女中间，每向前一点就觉得心脏离嗓子更近了一步。
　　终于，远远地看见了。
　　然后是近距离的看见，俯视。
　　那人低着头，穿着白色的T恤，瘦的有些脱型，头一直没有抬起来，头发还是一如既往地柔顺着。
　　翔的手有些颤，他轻轻将书递上去，没有开口。
　　那人接了，放在自己面前。
　　“谢谢，请问你叫什么——”奈义将头抬起来，猛一下呆住，“名字……”
　　“翔，飞翔的翔。”
　　翔紧紧盯着他。
　　奈义的唇有些微微的颤，他的睫很长，于是就好像被风吹动一样，贴在眼睛上方，显出湿润的味道。
　　“请问……你想签什么？”
　　“我只要解释，拿什么钱给我买的店，为什么。”
　　奈义的手抖了下，钢笔里甩出一点墨水，沾在书的扉页上。他忙低头拿纸巾擦了擦。
　　“没什么……”
　　“什么是没什么！”翔忽然一下愤怒，他不喜欢这种被奈义牵着鼻子绕的感觉。
　　他将手撑在奈义签书的桌上，狠狠瞪着他。
　　“你！”奈义的脸色更白，咬着牙没有说更多的话，手颤了又颤，终究还是没有下笔，“不关你的事，我乐意。我败家子，我高兴。”
　　“你说不说！”
　　翔一下来了气，出手拧住奈义的手腕。奈义哼了声，保安上前要拖开翔。
　　奈义忽然站起来。
　　“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他的双腮有些红，眉梢气鼓鼓地拧着。
　　他瞪着翔，翔毫不示弱地又瞪回去。
　　两个人眼神交流了好半天，奈义哼了声，低下头刷刷两笔，在翔的书上画了只鳖。
　　“王八蛋！”奈义将笔一砸，也不顾排着队的人的惊呼，扭头从后门离开。
　　翔接着书哭笑不得地看了看，一转身，挣脱保安的钳制，跟着奈义急匆匆地也跑了出去。
　　在经历半小时的长途追逐后，奈义终因体力不支被翔一把拽住。
　　“你混蛋啊，你到底想怎么样！”奈义横眉。
　　“我还想问你呢，你到底想怎么样？”翔一顿委屈犯上心口，“拿我当白痴这么耍很好玩？耍了我不说还跟着别的人去开房？说你两句也不会过来认个错，还给我玩失踪？你皮痒了？”
　　翔话音一落，奈义的眼眶瞬间泛红。
　　“滚！我不想跟你这么个流氓说话！”
　　“要我滚也行，你的跟我把话顺清楚！”翔立场坚定地一把抱住奈义的腰。
　　奈义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咬出个红色的印后，满意地抬头欣赏了下，再将头搁上去，找个舒服的地方睡着。
　　“我拿出书的钱买的，怎么样！”
　　“你……这本书这么值钱？”
　　“滚你的，这又不是处女作，老子以前写的那些都被你吃了？”
　　“你……”翔的声音软下来，“你把所有钱都……”
　　“哼，白眼狼。吃完就走人，嘴都不擦一下。”
　　“为什么……”翔将奈义扶起来，盯着他的眼睛。
　　也许是夕阳的关系，奈义的脸上有一层异样的红晕。
　　“没什么……”
　　“说。”
　　“我……我想着你跟我说的那句话……”
　　“嗯？”
　　“就是要用他养我的话啊混蛋！”
　　翔叹了口气，手臂用力，将奈义锁进怀里。
　　“对不起……”
　　“应该的。”
　　“我不该跟你说那些重话，我气疯了……”
　　“我跟那人……没什么了。真的。”奈义也叹气，终于收起那副委屈的表情，“小说我承认，是你给的灵感。但是给你做的事和心情都是真的。”
　　“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了。”
　　“那你……你还后悔不？”
　　“不后悔了。”
　　“那你还要那个店子不？”
　　“当然要，你长线投资，我当你一辈子打工仔。”
　　“哼，说的比唱的好听。”奈义长叹出一口气，“翔，我觉得很早以前就认识你了，不知道为什么。”
　　“嗯。”
　　“反正，这次你再赶我骂我，我也不走了，你想清楚。”
　　“嗯。”
　　“那……我们回家。回原来那个，我喜欢那个地方。”
　　“好……”
　　翔微笑着亲了亲奈义闭上的眼，重新将他抱进怀里。
　　奈义将头放在翔的肩胛上，蹭了蹭，嘴角露出个不易瞧见的微笑。
　　最后的小插曲是这样的。
　　让我们将时间倒带到奈义从翔的房子里冲出去那一天。
　　那一天，奈义一直忘不掉却又忘得一场干净的那个人找到了他。说着要一辈子和他在一起的话，奈义气冲冲地奔下楼，那人当街上演一幕跪地的好戏，奈义猛地萌生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是这样的。
　　他告诉男人，想和他在一起，就把翔要的店子买下来。于是就有了后面一连串的抬价事件。
　　当价位高到翔无法承受的地步时，奈义亲自出手，将店面盘了下来，送给了翔。
　　于是此刻，在翔怀里窝的舒舒服服的奈义想的是，傻小子，凭你这点道行，最后还不是得给我乖乖地回来。
　　有时候……用点书上九流的狗血剧情，貌似也不是什么坏事情。不过这一次，他已经周密安排，翔呢，就等着一辈子被他蒙在鼓里，开开心心当他的小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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