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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千帆狂舞
　
为君沈醉又何妨 第一章

　　萧怀瑜不紧不慢地跨进相府时，梁殊已拎着衣摆踮起脚尖急匆匆迎上前来，原本在厅中溜须拍马夸夸其谈的文武大臣们全都争相恐後纷涌而出，只怕一不小心怠慢了金尊玉贵的九皇子。

　　却独有一人，不慌不忙走在最後，即使那是一张并非特别出众的脸，可萧怀瑜还是下意识地、迅速地将眼光锁在了那人的身上，心下下欣喜不已，他果然来了！梁殊拉拢人的手段的确有些门道，可谓名不虚传。能见到他，今日替太子来拜寿倒也值得。

　　那人微微笑着，清秀的容貌在三月温暖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光茫四射，萧怀瑜眨了眨眼，突然觉得双目晶亮亮地一晃，忍不住闷下头去，对着半跪在地的梁殊摇头道：“今日乃梁相的吉寿，本王特为拜寿而来，不必拘礼！”随意地招了招手：“来呀，还不快快将礼单奉予梁相过目！”幸好萧怀瑾将寿礼都准备好了，否则，他哪有那等闲情逸致给梁殊送礼。

　　早有机灵的小太监呈上描红烫金的礼单，梁殊慌忙站起，双手颤颤微微地捧住礼单，略一过目，随即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王爷如此厚礼，微臣愧不敢当。”嘴角却勾起一抹得意的浅笑，显然，寿礼十分丰厚，梁大人心下得意非常。瑜王与太子一母同胞，休戚相关，估摸着太子的那份也含在里头了。

　　萧怀瑜随便打了个哈哈，要笑不笑地拍拍丞相的肩膀，神态亲密，看在群臣眼里，却是瑜王替太子拉拢梁殊的手段，想必梁殊已理清亲疏，夥同太子对付瑛王了，难怪今日不见瑛王身影，也不见瑛王府派人前来贺寿。

　　梁殊与太子萧怀瑾同龄，本是隆和年间的状元，十年官场，这头恶狼狡猾而凶残的腥气味萧怀瑜在几里外便能闻得到，他讨厌这个伪君子，深恶痛绝，恨不得放把火烧了这座富丽堂皇的相府，将这个人面兽心的王八蛋烧成灰烬。

　　但是，萧怀瑜并非糊涂蛋，知道这匹狼现在还动不得，父皇曾经说过：“其恶不彰，无以论罪。”没有切实的把握，不仅扳不倒梁殊，反而会使那些被梁殊正直假象所蒙弊的良臣为之心寒。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梁殊总会有露出马脚的那一天，不用心急，静观其变为妥！

　　况且，不久前，梁殊处心积虑与太子萧怀瑾达成共识，镶助太子，压制瑛王，萧怀瑜心里明白，即使他自己两头不帮，保持中立，却也万万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坏了所谓同胞哥哥的好事。

　　想着想着，他竟又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人站立的方向，心下忽地打了个突，人呢？怎麽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难道刚才是自己眼花？

　　这厢，梁殊已在提醒瑜王进厅小坐，萧怀瑜的眼光扫过一圈，暗暗皱眉，自己还未过二十五岁生辰，断不至老眼昏花，那个人分明是站在人群之後，怎会突然不见了影儿？

　　梁殊见他兀自不动，忍不住又道：“王爷……”

　　萧怀瑜笑了笑，宽大的袍袖向前一挥：“诸位大人，我们进去吧！”言罢，领先大步走进厅内。

　　厅中的布置十分简单，却也雅致舒适，朝南的照壁上方悬着一块金光灿灿的牌匾，上拓“忠勤”二字，乃是当今圣上感念丞相忠诚勤奋，御笔亲题赐予梁殊以表其功。匾下挂着一幅托桃寿星长卷，笔墨用度妙到巅毫，寿星丰脸高额，眉目慈祥，栩栩如生，神韵尽现，落款大红方印，“姜澧”之名清晰可见，萧怀瑜欣赏片刻，淡淡一笑。

　　姜澧是今秋的新科状元，金殿御点时萧怀瑜因旧疾突发在家休养未能见着，琼林宴罢，三甲夸街，可怜的瑜王仍然呆在府里要死要活地被人灌着又黑又苦的祛病汤药，王府总管不敢过多打扰他的休息，只略微提了两句：“姜澧年少，温文婉若处子；苏清岚落落大方，潇洒不群……”说到这里，王府的大管家皱皱眉头：“倒是那位探花郎，眼若桃花，勾魂似的，绝非良家子。”

　　当时的萧怀瑜捧着黑糊糊的药碗微微颔首：“非良家子麽……”挥手令管家退下。

　　非良家子麽？瑜王突然觉得十分好笑，寿星图的左右两侧分挂两幅长轴，上录“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贺词虽然俗不可耐，但那几笔梅花篆却是轻重有致，方圆相济，非潜心下过苦功不得尔。

　　此地此景，不免令萧怀瑜暗暗惋惜，懊恼今日不该将老总管留在府里，否则带到这儿，让他瞧瞧他口中那位“绝非良家子”之探花郎竟能写出这等清绝飘逸的字来，只怕老总管会当场大呼老奴有眼无珠。

　　他越想越有趣，竟就这麽轻轻地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回眸瞟了瞟身边莫明所以的梁殊，语气悠然：“此等妙手丹青，也只德才兼备如梁相者才能与其相得益彰。”

　　梁殊听着这句赞美的话，不知为何心里头却觉得十分不舒服，表面上笑容丝毫不变：“王爷谬赞！”面前这位王爷与其他封王的皇子可大不相同，萧怀瑜幼年时曾落过水，沾过毒，後来虽然治了个七好八好，可一直病怏怏的，皇位自然轮不上他沾边儿。但是，当今圣上却对这个儿子宠爱非常，自幼千依百顺，如今长大成人，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地任他做个逍遥王爷，更有那太子念着生母早亡，对同胞弟弟愈加关爱，兼之他因身体之故不可能继承皇位，又始终超然脱俗，从不参与皇子间的夺位纷争，兄弟们自也不与他为难。故而萧怀瑜在朝中虽无实权，却也没人敢真正得罪了他。

　　宾主互相谦让一番，依次就坐，萧怀瑜身份尊贵，与梁殊分坐主位，底下官员按官阶大小列排。临门靠墙角处放了三张檀木椅，上首坐着的正是新科状元、画坛俊秀姜澧，中间乃榜眼苏清岚，最末位却空着。梁殊瞧那空位着实刺眼，忍不住问道：“凌探花呢？”

　　一名长相周正的相府小厮忙道：“禀相爷，凌探花……”他顿了顿，突然发现这话不太好回，说那事儿未免有污在座诸位贵人的清耳，得挑个文雅些的词儿才成。

　　还没想完，却听耳边一道清脆的声音不急不躁缓缓响起，语气里带着些不易为人所查的揶揄之意：“相爷少待，卑职来了。”

　　厅门口站定一人，红色的官袍套在身上略显宽大，颈项修长，肤色微黄，嘴唇却是淡淡的、历尽尘世沧桑般泛着隐隐的浅白，鼻梁不算高，偏偏一双桃花眼儿左顾右盼，神采飞扬，只那麽似笑非笑地站得笔直，厅中每一个人却都觉得那双眼睛注视的正是自己。

　　萧怀瑜手捧茶盅，垂眸瞧着碧绿的茶水中晃晃悠悠映出黑黑的人影，心下越发好笑，似乎已经猜到了那人将要出口的惊人之语。

　　果然，那家夥是绝对不会让人失望的，只见他双手抱拳弯腰作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相爷恕罪，卑职日前喜贪腹欲，一不小心，吃得太多，以至上下难通，这个……”他的话还没说完，榜眼苏清岚突然重重地咳嗽一声，脸上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那人顿了顿，眸光溜溜一转，仿佛并不明白苏清岚为什麽咳嗽，很快又迅速地开了口：“适才王爷刚至，卑职却突然觉得腹中翻江倒海，疼痛难忍，卑职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王爷与相爷闻着那五谷杂粮之气，所以先行寻个地方……”停了停，将底下短短的话说得字正腔圆：“出恭！”紧接着又道：“请王爷、相爷恕罪。”

　　厅中一时沈默，连厅外侍立的仆役家丁们也一个个目瞪口呆，面露惊愕之色。苏清岚头痛地闭了闭眼，暗想这死小子的脾气怎麽也不改改，明明不是那放荡的性子，却偏偏……

　　梁殊脸色有些发青，碍着瑜王在场不便发作，只狠狠瞪了那探花一眼，暗道好你个凌文湖，本相寿诞吉时，你居然说什麽出恭来凭添晦气，少不得本相要好好给你回份大礼。

　　萧怀瑜有意无意间扬了扬眉，目光淡淡的，不带一丝温度地扫过梁殊，突然将手中的茶盅搁在案上，笑道：“人有三急，也算事出有因，探花郎何罪之有，进来坐吧！”

　　此话一出，厅里面每个人都知道瑜王存心偏袒，梁殊脸上的笑容随後又起，连连道：“甚是甚是，凌探花进来坐吧！来人，给凌大人上茶。”

　　厅上众人不约而同全都松了口气，连外头的奴仆家丁们也露出侥幸的表情，独有那险些惹祸的凌文湖，非但未觉半分紧张，反而施施然走到自己的椅子旁，悠悠哉哉地坐下，似乎觉得正襟危坐相当不舒服，竟然不管不顾，当众左腿上抬，轻轻巧巧地搁在右腿上，二郎腿翘得怡然自得。

　　梁殊只当没看见，和萧怀瑜一句一句聊得投机，心里暗自打着主意。这小探花行事太过放肆，纵然双手梅花篆举世无双，可如此不知轻重之人留在身边也没多大用处。改日寻他个短处，奏请圣上发落，让他在大牢里“出恭”去吧！

　　萧怀瑜不是神，猜不到梁殊这时候在想些什麽，但他对这位丞相睚眦必报的个性十分清楚……轻轻叹了口气，虽然不想搀和进去，可小湖的事情自己又怎会袖手旁观。

　　他把眼光调向凌文湖，那家夥眯着眼，身体散了架般靠向椅背，苏清岚正在和他说着什麽，他却是嘴角微勾，双唇动都不动，脸上的表情七分不耐还带着三分的……嘲弄。

　　萧怀瑜突然觉得心下一凉，莫名其妙地感到那三分嘲弄针对的正是这满堂的文武大臣与……自己……他无奈地拧了拧眉，细微的动作却被梁殊看在了眼里：“莫不是茶点不对王爷的胃口？”

　　萧怀瑜一惊，知道自己色形於怀，忙收敛情绪，笑道：“非也非也，本王只是心生艳羡而已。”

　　梁殊存心打破砂锅问到底：“王爷羡慕谁？”

　　萧怀瑜歪过脑袋，两眼笑得如弯月一般，粉色的嘴唇启合轻缓：“羡慕梁相啊！”

　　梁殊面带惊异之色：“微臣哪有可令王爷羡慕之处？”

　　萧怀瑜侧过身子，手指点了点中堂高悬的字画：“状元丹青，探花妙笔，本王一样未得，怎不艳羡梁相？”

　　梁殊看似放下心来，哈哈笑道：“这有何难，如今姜状元凌探花人皆在此，王爷若有雅兴，何不各求墨宝一份？”瑜王是什麽样的人，梁殊再清楚不过，政事他是不问的，这位皇子喜欢的是风花雪月舞文弄墨。

　　不过……梁殊暗暗皱眉，萧怀瑜对才华出众者极为欣赏，似姜澧、凌文湖这般的士子定能博得他的好感，听他之言，显然已起了惜才之心，若一定要拿凌文湖的短儿，只怕瑜王以为自己心胸狭隘，小鸡肚肠，斤斤计较，容不得人。罢罢罢，算这小子走狗运，此次先放他一马，不过是个小小的探花，又完全不通礼数，这种人还能翻了天去？

　　苏清岚没心思听萧梁那边的动静，只轻声叮嘱着凌文湖莫再惹事生非。探花郎越听越厌，突然眉角一扬，笑嘻嘻地挥挥手，也不多话，头一歪，双眼一阖，懒洋洋地竟想在这大厅里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榜眼老爷叹了口气，知道这小子是不听自己劝的了，见厅中并无一人注意这边的情况，方才稍稍放心，悄悄侧过身子，将凌文湖堪堪挡住。

　　二人上首新科状元姜澧坐得端端正正，秀丽若女子的脸庞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似乎不经意间皱了皱漂亮的长眉，随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打量中堂上高悬着的梅花篆字幅，良久，细碎的牙齿狠狠咬住下唇，眼中闪过一抹愤恨的神色。

　　萧怀瑜的目的达到，也不便再在字画上多费唇舌，自己将话风一转，七拐八绕竟转到了哪条街又出了什麽新店，店里卖的都是些难得一见的稀罕物，据说全是从罗刹国运过来的玩意儿，中原极少见到，梁殊连连点头称是。

　　厅内人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吉祥话，也不知过了多久，但见日头西斜，有相府执事进来禀报，询问酒席摆在何处，众人这才发现天色将晚，梁殊一迭连声地催促置备寿宴，带着一干贺客往後花园走去。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二章

　　凌文湖回家时刚过二更，相府的寿宴并未结束，他却烦了身边有只苍蝇一直吵闹不休，寻个托辞离开了相府。反正他“日前吃得太多”，中途退席非但没人拦阻，倒有几名不屑五谷杂粮之气的“君子”掩面偷笑，殷切劝他赶紧回府清清肠子。

　　夜风轻轻吹拂，滑过微烫的脸颊，探花郎缓缓抬头，半弯勾月悄悬，好似公子瘦削的脸庞，笑意温和，嘴角却挂着擦也擦不干净的血痕，无力地拉住他的手，边咳边劝：“小湖，别伤心，人还能躲得过个死字麽？可惜我没能给你留些什麽，只有……”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阵，公子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这是爹爹留下来的手迹，我离家时什麽也没带，只带了它聊慰思念之情，赠给你吧！你不是喜欢随我练字吗？这手迹虽然不值一文，可在我心中却是无价之宝，你以後若想练梅花篆，就照着临摹吧！”

　　或许是喝了点儿酒的缘故，凌文湖竟有些情难自禁，喃喃唤道：“公子……”公子走了有多少年了？坟前梨枝早已生根成树，每逢三月，满树梨花飘香，探花郎突然有种冲动，想去瞧瞧那梨树，闻闻那梨花的清香，梨花的香淡淡的，就象公子身上那股温雅的味道，令人闻之忘俗，流连忘返。

　　说去便去，他打定主意，转身拐上一条小路，不想，却听有人连连高呼：“公子……公子……”凌文湖愕然回首，远远的，一个瘦小的身影急匆匆赶来，他站着没动，心里却满满全是苦涩，已经到家了吗？看来今夜是不能去瞧瞧公子了。

　　那身影走到他身边，带着几分焦急：“公子，您可回来了。”不由分说，拉着凌文湖往回便走。

　　探花郎哎哎哟哟地拉拔着那人的手：“小晏，轻点儿轻点儿，这是赶的什麽场子？府里着火了吗？”

　　小晏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拿眼瞪人也没有什麽可怕的气势：“瑛王来了，等您一个下午。”

　　凌文湖愣了愣，旋即换上一副嘻皮笑脸的表情：“啧啧，他不用做事的吗？再说，今儿个丞相大寿，我这种尚无官职的小探花怎好缩在家里，他不是白等吗？”

　　小晏突然叹了口气，话语里带着几分无奈：“公子，您这脾气怎麽还是改不了？回头见着瑛王好歹别乱说话，惹他发了火谁能讨个好去……”小晏的声音越说越低，到後来突然住了嘴，虽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却脸带怆然，眉目间流动着悲哀凄苦的神情。

　　凌文湖收起笑容，握住小晏的手，低声道：“你放心，我知道了，绝不会连累你，对不起……”

　　小晏深吸一口气打断他的话：“别说，公子，别说那些话！要不是您，我还不知道在哪个娼寮里伺侯人呢！”他拉着凌文湖的手慢慢向前走：“我……”咬了咬嘴唇，似乎觉得有些难为情，却仍旧毅然道：“我只是不想公子再受那种罪……”

　　凌文湖挣脱他的手，张开双臂从背後将他抱住，脸颊在他鬓发间轻轻磨蹭：“小晏，你放心吧！那种事其实也没什麽可怕的？想当年……”

　　小晏一把捂住他的嘴，恨恨道：“休提当年，现在的你可是堂堂的探花郎，口没遮拦混说什麽。”一边说着，一边还忙不迭四下里望了望，确定周围没人，方才松了口气。

　　凌文湖心道我不提那几位还不是全都知道，当年哪个没在我身上耍弄过，能骗得了谁？什麽好身家，什麽功名，那几个倒算是有良心的，好歹闭紧了嘴，一句不提，不过……他偷偷笑了笑，不提就真地瞒住了麽？瞒得住一时瞒不了一世，这污秽的背景早晚会被人查出来，到时候朝里家里有得热闹可瞧了，只希望那日子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让他有时间把仇报了。

　　瞧瞧身边牵着他手的小晏，凌文湖眉间挂上了隐隐的担忧。迟早是要去陪伴公子的，可小晏怎麽办？难道把他一起带过去？小晏才十六岁啊……罢了，有机会安排小晏到苏清岚身边吧，这几个恩客里头，也只苏清岚稍微令人放心些，小晏跟着他想必不会太辛苦。

　　小晏自然不清楚他家公子心里头正在想些什麽，只知道公子有才，早晚能成人上人，这不已经中了探花吗？中了探花就是大官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公子名声受辱，必要时，他小晏拼了性命不要，也要保住公子的清誉。

　　两人各怀各的心事，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回府後，小晏想着公子身上酒味甚浓，急着去准备醒酒汤，凌文湖也不拦他，只慢慢走向卧房。不出所料，推开门，正见一名英武的男人立於窗前，鹰般的目光狠戾地落在他的脸上，嘴角微微一勾：“回来了？”

　　凌文湖想都没想，迅速回身关紧房门，扣上木栓，低声道：“王爷！”随即毫不迟疑地拉开衣襟，三下五除二，片刻後，全身一丝不挂熟门熟路偎进男人怀里。

　　男人并不懂得怜香惜玉，将那白花花的身体拎上床，也不宽衣，直接脱了自己的裤子，推开被褥，粗鲁地压了上去。

　　小晏端着醒酒汤站在门口，痴痴傻傻，耳听着房内传出痛苦的求饶声，两行泪水缓缓滑落腮旁，但他却并没有离开，反而依墙慢慢坐下，不知坐了多久，房中的声音渐渐消失，小晏知道瑛王的活儿终於做完了，这才慢慢站起，抹了把眼泪，将醒酒汤倒进檐下花丛中，轻手轻脚地离开。

　　萧怀瑛趴在凌文湖身上，侧耳细听，鼻子里哼出一声：“他对你倒是忠心耿耿，也不怕本王拧了他的脖子。”

　　凌文湖满头满脸的冷汗，激痛过後，身体疲累万分，虽然不是头次，但他生来就有做小倌的天份，那处地方无论怎麽折腾依然紧致密合，惹得萧怀瑛三天两头便来找他泄火。

　　听着瑛王充满杀意的话语，凌文湖右手微僵，在萧怀瑛看不见的地方死死握成拳，脸上却笑开了花：“我身边就只剩这麽一个人了，全被您拧了脖子，难道您要我自己烧饭洗衣服不成？”

　　萧怀瑛直起腰，坐在凌文湖的肚子上，他人高马大身强体壮，趴着还好，这麽一坐，凌文湖觉得气都喘不过来，无力地推了推：“别……”

　　萧怀瑛挥开他的手，冷冷道：“何必怕没人服侍，本王从王府给你派个会管事的来。”

　　凌文湖呼呼喘气，艰难地解释：“小晏在我身边这麽些年，还有谁比他更合我心意的？您府里那些一个个都是人精，若被他们发现了端倪，我倒没什麽，坏了王爷的清誉可怎生得了。”

　　萧怀瑛俯视着他：“小晏清楚你的过去，留着他是个祸害。”

　　凌文湖眯着眼睛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王爷难道不了解我的过去？”一语刚出便觉不对，来不及解释，左边脸已着着实实挨了个大耳刮子，险些将他打得背过气去。

　　萧怀瑛语气冰冷：“若再敢将本王与那小倌相提并论，本王就把你的舌头拔了。”

　　凌文湖低低地咳了一声，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我……我知道了……”

　　瑛王瞧他半边脸上五个手指印清晰鲜明，冷哼一声，终於下了床，套上裤子：“别躺着了，去洗洗！回头明儿个还要早朝，别又发烧告假。”

　　凌文湖勉强撑起半个身体，也不敢拉被子，带着笑问道：“王爷这就走麽？”

　　萧怀瑛瞥他一眼：“你今日一次出恭，估摸着明天父皇也会有所耳闻。这样也好，父皇生性严谨，一向瞧不上放浪形骸之人，对你必定不会委以重任，本王再想个法儿让你得个闲职，好生过日子吧！”

　　凌文湖心想过日子？什麽是过日子？有过日子像我这样的吗？嘴里却不敢乱说，只唯唯诺诺地道谢：“小湖明白，多谢王爷！”

　　萧怀瑛穿好了靴子，回身盯着他：“九弟一向不惹事，今日为了护你……”凌文湖心下一抖，原来那记大耳刮子为的是这件事……果然，瑛王接着道：“你给我记好了，谁都可以惹，但九弟例外。”他把身子前倾，一双眸子阴寒狠毒：“九弟何等尊贵，你这种人连和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凌文湖使着劲儿拼命点头：“王爷说的是，小湖哪有那个胆儿，瑜王……”

　　萧怀瑛突然大喝一声：“住嘴！”凌文湖一愣，未等他反应过来，瑛王又是一个巴掌甩在了脸上，依然是左脸，火辣辣疼得人直想掉眼泪。

　　凌文湖知道自己又犯了错，不敢捂脸，低下头去：“我……我错了，以後……以後再也不提……再也不提……”那等金贵之人，自己这种肮脏的嘴巴提一提都是亵渎了人家？

　　萧怀瑛目光闪动，良久未置一词，回身便走。门外小晏端平了药碗呆呆站着，见他出门连忙跪下：“王爷。”

　　萧怀瑛瞧了瞧小晏手中的药碗，淡淡道：“进去吧！”说着，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小晏愣了片刻，直到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方才转身冲进房内：“公子……”

　　凌文湖披头散发，拉了条被子裹住裸露的身体，半边脸又青又紫，高高肿起，形容十分凄惨，他不想惹小晏伤心，咧开嘴笑了笑：“小晏……”

　　小晏强忍着泪水，将药碗小心地端过去，哽咽道：“公子，喝吧！喝了就不疼了。”

　　凌文湖突然觉得自己的笑容有些不自然，掩饰般地随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也不叫苦，将空碗放在床头的矮柜上，伸手拍拍小晏的肩膀：“难为你了。”

　　小晏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失声痛哭，半跪着伏在床前：“为什麽？公子，为什麽还是这样？为什麽您还要过这样的日子？什麽时候才是个头啊？”

　　凌文湖暗想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脑子里总存着那些幼稚可笑的念头，没瞧见荷花纵然婀娜纯净，根部还不是在淤泥里扎得牢牢的，人哪，自然是不如花的，一张早被黑墨涂得乱七八糟的纸还能再变白吗？

　　他拍拍小晏的後背，轻声道：“好啦好啦，这麽多年还没习惯吗？别哭了！我累得紧，想睡了，今晚你是和我一起睡还是自个儿一个人睡？”

　　小晏的抽泣声渐渐变小，半晌抬起头来，低低道：“我和公子一起睡。”他望了望被褥：“我去弄点热水，公子您洗个澡，回头我把床单换了咱们再睡，成麽？”

　　凌文湖笑得龇牙咧嘴：“哎呀，我累得快昏了，不洗了行不行？他小心翼翼地将被子掀开一条缝向里头瞧了瞧，忽然欢天喜地地叫道：“小晏，别担心，今天没流血呢！呵呵，床单不用换了。”

　　小晏心头一酸，只觉眼泪又要夺眶而出，勉强笑道：“床单不换倒也不打紧，不洗澡怎麽行，公子明日难道又想告假不成？您这个探花郎，赴过琼林宴後上朝的次数聊聊无几，天天让那些御史老头儿参来参去，您也不觉得害羞？”说完转身急匆匆地走出了房门。

　　凌文湖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後，忽然苦苦一笑，索性将被子全都掀了，慢慢挪下床，後庭仍旧生生地疼得像要裂开一般，他缓缓弯腰拣起地上的衣服随便套了套，又一步一步走到靠墙的衣柜旁，拉开柜门，摸出一红一绿两个琉璃瓶子，先用红瓶中的药膏敷在脸上，绿瓶中的却挖於指尖，将两个瓶子放进柜子里，回到床前，仰面躺好，自己试探着将粘在手指上的绿色药膏涂在那羞於启齿的地方。

　　算那姓萧的天良未泯，送给他这麽多金贵的膏药！

　　涂完了，他疲惫地将被子拉来盖住自己的身体，骨头像是被车轮辗过一般，疼得快断了似的，偏偏将将迷糊时，耳边传来小晏的声音：“公子……公子……”

　　凌文湖感觉这声音不太对劲，用力睁开双眼，心下一沈，难怪……

　　小晏端着热水，脸色发白，齐整的上齿死死咬住下嘴唇，水盆中的水随着他身体的颤抖摇来晃去，显然心中又气又急，却又苦无办法。

　　凌文湖微微一笑，右手从棉被里伸出来，伸向小晏身边的那个人：“你来啦。”心下暗恨，他爷爷的，每回萧怀瑛一走，这姓苏的便来，莫非是掐着时辰不让老子休息？看来今儿晚上又别想睡了……瞧瞧小晏手中的热水，不无庆幸，幸好还没洗澡，否则白让姓苏的沾便宜。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三章

　　小晏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相较於萧怀瑛，少年觉得这位苏清岚苏先生倒算是个温和的人。公子曾经对他说过，虽然做起那事儿来苏清岚比瑛王还要带劲，却并不会让公子吃太多苦，至少他会帮公子做足前戏，而不是如瑛王般一上便横冲直撞，不把公子折腾个半死便泄不了火似的。

　　已经跨出了门槛，小晏最後向房内望了一眼，却觉视野一片模糊，他连忙将门带紧，一滴泪恰恰掉落，落在手背上，温热的水珠竟让他起了灼烫的感觉，不由自主捂住嘴，无声地啜泣。

　　突然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无用，不仅救不了公子，还要牵累公子处处保护他。尤记得懂事起便在京城中一间名叫醉君楼的小倌院里当小厮，挨骂吃鞭子那是家常便饭，直到八岁时被老鸨带到了公子面前……

　　小晏习惯性地靠墙席地而坐，双手抱膝，心里想着那时候公子好像只有十四岁吧？十四岁，比现在的他还小，却笑吟吟地抓住八岁孩子的手，温和地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年幼的他瑟缩地望着眼前的少年，迟疑半晌：“他们说我姓晏……”底下便没了话。

　　少年仍在微笑，笑得光风霁月：“姓晏啊，是没有名字吧？我的名字也是公子取的呢！唉，可惜我这样的人不配给你取什麽好名字，既然你姓晏，我就叫你小晏好不好？”

　　小晏不知道少年嘴里的“公子”是谁，却仍旧傻呼呼地点了点头。虽然不明白公子为什麽不给他取个惜情、怜英等美丽的名字，却莫名喜欢“小晏”这两个字。

　　自此後，主仆二人便在醉君楼里安安份份地过日子，小晏知道凌文湖是个千人骑万人枕的男娼，身份下贱，但他却每天欢欢喜喜地为其收拾整理，因为他发现凌文湖不仅对他非常温和，而且很会写字，别人写字只是端端正正几笔挥就，毫无意趣，凌文湖却恰恰相反，他写的字笔笔生花，妙不可言，美不胜收，常常看得小晏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小晏十二岁时，凌文湖被一个有权有势的恩客赎出了醉君楼，并替他脱去贱籍，对这位“救”凌文湖於水火的恩客小晏感激莫名，还曾偷偷溜去庙里还愿，只道好人有好报，公子终於熬到出头之日了。

　　可惜，好景不长，很快，小晏便发现自己的愿望裂成了碎片，自凌文湖出了醉君楼後，他们主仆俩被安置在一所小院子里，公子依旧经常被人折腾得死去活来，有一次甚至连提笔写字都不能。

　　终於……终於考中了探花，小晏觉得这下应该能摆脱那些噩梦般的过往了，但是……屋内隐隐约约传出一两声低低的呻吟，小晏不由自主抱紧了双膝，他太了解凌文湖，这种呻吟并不代表凌文湖不痛苦，而是疲惫太甚，根本没有力气喊出声来。

　　呻吟越来越弱，渐渐地，便再也听不见了，一阵微风吹过，明明带着春夜温暖的气息和枝头鲜花甜腻的香味，小晏却是瑟瑟发抖，身体越蜷越小，心里只盼着赶快天亮，赶快天亮，天亮了，公子就不用再受苦了。

　　就这麽依着墙角，少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床上，棉被盖得严严实实，揉眼仔细一瞧，这里是公子的房间，而公子……却不见了。想来凌文湖见他睡在门外，便将他抱进屋内，自己随便收拾收拾，直接上朝去了。

　　他既然了解凌文湖，也就清楚萧怀瑛和苏清岚折腾人的本事，特别是苏清岚，似乎生来就为这种事活着，一夜奋战第二天依旧精神奕奕，只苦了……可怜的公子……

　　小晏愣了好久方才默默地下床，将房间收拾一通，又想着公子喜欢吃新鲜的青菜，便把房门锁了，到厨房找了个小竹蓝斜斜挎着，出府门往集市的方向走去。

　　探花府并不大，搬进来时，萧怀瑛将府里原来的仆役全都赶走，本想从王府调些人手过来伺侯，耐不得凌文湖苦苦哀求，终於沈着脸同意留下小晏，让他一个人照顾探花郎。

　　往集市必定路过醉君楼，以前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醉君楼早已成为一片焦黑的瓦砾堆，小晏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麽事，只知道公子金榜题名的当晚，醉君楼突然烧起雄雄大火，火光照亮半个京城，楼里的人一个都没能逃出生天，全部活活烧死，其中还有几名常至醉君楼狎小倌的朝廷重臣。

　　小晏在瓦砾堆前站了一会儿，脸上慢慢升起一抹鄙夷不屑的神色。说什麽重臣，天天逛窑子，醉生梦死，其中一位曾经抱着公子直唤小心肝，还有一位喜欢虐玩，公子伺侯了一次，回来跟个血人似的，把他吓得魂飞魄散。这种混蛋死了也是活该，罪有因得。

　　其实小晏并非全无心机，在醉君楼里生活了那麽多年，稀奇古怪的人和事看了不少，也学了不少，他知道公子高中後京城少了很多人，很多认识公子、与公子相熟之人。醉君楼起火将一部分烧成焦骨，还有一部分甚至是市井小民无缘无故被人杀死在家中，朝廷虽派员破案，却始终毫无头绪，无奈之下，只得随便抓了几名江洋大盗斩首充数，安定民心，案件不了了之。

　　三月和煦的微风刮在脸上轻盈温暖，小晏踢了踢脚下一块小石子，摇摇头，决定不再胡思乱想，得赶快去集市买青菜，今天中午做菜粥，公子一定喜欢，估摸着这两天都不能吃太硬的东西了。

　　人常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凌文湖却觉得今天出门没翻黄历，晦气透顶，一不小心碰上了衰鬼，否则他绝对不会赶巧与面前这人撞个正着。

　　要问天底下最不想惹谁，凌文湖肯定毫不迟疑地说出“萧怀瑜”这三个字来，为此人他没少吃苦头，总之每次话说得太多，说溜了嘴，那两位都会不约而同地给他甩大耳刮子，巴掌吃多了，终於让凌文湖得出一个非常深刻的结论：这位千人宠万人疼、尊贵无比、每日里逍遥快活的瑜王爷，就是与自己八字相冲的大克星，要想暂保小命，最好还是离他远远的，连提都不能提。

　　可惜，他越躲着谁，那谁就越发躲不开，凌文湖一个头两个大地瞪着眼前这位长相超凡脱俗、神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龙子凤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恐怖的念头：要是那两人知道自己这麽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宝贝猛瞧，会不会气得挖了自己的眼睛？

　　哎哟喂，凌文湖心里打了个突，决定保护自己的一双招子，所以他迅速地垂下脑袋，偷眼瞅瞅这是一条偏僻的小巷，四下并无人迹，方才“扑通”跪倒：“给王爷请安！”暗中大骂，他爷爷的，老子已经很小心了，专拣没人的地方走，怎麽老天爷还是不长眼，偏偏让老子碰上这麽个瘟神！

　　萧怀瑜笑了起来：“小湖，你怎麽总是改不了这毛病。现在已经是新科探花郎了，身份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以後不要跪了。快起来吧！”

　　凌文湖暗暗不屑，心想你装什麽装，从前？从前那些事儿你能不清楚？什麽不食人间烟火，说到底不就是个喜欢男风的货色吗？装什麽清高，看我那眼神和看婊子有什麽不同？与你那两位兄长全是一个茅坑里的蛆，分不出好坏。

　　他本是个喜怒不形於色的人，若是以往，肯定继续跪着，一句话都不说，可今日不知为何，或许是身体实在不舒坦，或许是面前这人让他赌心，不该说的话竟脱口而出：“小人是个什麽东西，王爷再清楚不过，见着王爷自是要跪的……”话说了一半，蓦然发觉不对，霎时惊出一头冷汗，“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小人口不择言，王爷恕罪！”该死，不想活了麽？这话若传到那两位耳朵里，仇是真地不用报了，直接抹脖子陪公子去。

　　萧怀瑜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心中却莫名泛起一股悲凉，一瞬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只愣愣地瞪着跪在地上的凌文湖。

　　今日下朝後，他特地让车驾稍等片刻，自己坐在车厢里挑起帘子静等，等了好一会儿，方才见到那人晃着袖子摇摇摆摆走出宫门。

　　照理说，探花府离皇宫并不太远，穿过宫门前的丰台大街，走到尽头便至，可那人却偏偏舍大路走小道，舍捷径取弯道，歪歪斜斜地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

　　萧怀瑜在马车上皱了皱眉头，想起今天本是三甲封官的吉日，他特地吩咐家人置备酒席，以会文为名将三位新贵请至府中小聚。状元榜眼不过是陪衬，萧怀瑜心里明白他只是想找个机会与凌文湖多多亲近罢了。

　　另外两位自是不成问题，萧怀瑜只派了家人具贴相邀，独独那小探花，他有些放心不下，故而下朝後在宫门外丰台大街前等着，心想直接拉上马车比较妥当。

　　可惜，千算万算终漏一算，这世上本没有人能够如孔明般算无遗策，但他算得也实在是差得太离谱，竟连凌文湖会走哪条路都没能算清楚，眼睁睁那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几圈，忽然就走上了另一条小道。

　　萧怀瑜着了急，只得吩咐马车到前面牌楼处侯着，自己匆匆忙忙，赶紧去追那只脱缰的野猴子，岂料好不容易追上，那人迎头便跪，话中带刺，竟让文采风流、出口成章的瑜王爷一时瞠目结舌，完全说不出话来。

　　眼下，他心中千回百转，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麽，越是在意眼前这人，面对面越是找不着合适的话来说，脑子里闪过千万条词句，却被他全盘否认，总觉得说哪一句也不对，说哪一句也不会让这人高兴起来。

　　这两人一个跪着，一个愣着，不知僵了多久，凌文湖觉得自己的腰都快断了，暗地里忍不住骂骂咧咧，他爷爷的，敢情今儿个他是特地来找老子罚跪的，老子和他有仇！口头上却是恭恭敬敬，试探性地喊道：“王爷……恕罪？”脑袋越垂越低，死都不敢抬一抬。

　　萧怀瑜如梦初醒，白皙的脸庞微微泛红，轻咳一声：“你……咳，你快起来吧！”

　　凌文湖动了动，发现双膝跪得麻木，要想一下子站起来似乎不太容易，心中愈发不爽，只是颠来倒去“他爷爷的”骂个没完没了，嘴里仍就规规矩矩：“恭送王爷！”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吧，谁喜欢没事找耳刮子吃呢？

　　萧怀瑜又有些发愣，我还没说要走呢！他讪讪道：“这……这个，我……我找你有事。”哎哟，差点儿咬到舌头。

　　凌文湖动了动双腿，仍旧没能站起来，认命地向前一扑：“王爷请吩咐！”

　　萧怀瑜叹了口气，说话终於流畅了许多：“我……我在府里设了宴，想请你与姜状元、苏榜眼二位小聚一番。你别多心，我只是想讨教讨教学问罢了。”

　　凌文湖暗暗撇嘴，瞧这位王爷的委屈劲儿可真他妈碍眼！谁能多心了。诺大的京城，哪个不是打破头想得到瑜王爷的亲睐，莫说吃饭，就算瑜王爷简单笑一笑，估计愿意为他死的人就成打成打地排到城外去。讨教学问？哼，皇宫里头出来的人，小心思一串一串，摆明儿就是拉拢，估摸着是替他同胞哥哥出头呢！只不知昨晚那位若是晓得对头兄弟俩一个鼻孔出气，会不会恼得七窃生烟？

　　不过，饭嘛，肯定是不能吃的！哪家的饭都能吃，这一家肯定不能吃。当然，这一家的饭谁都能吃，就自己千万别去吃，吃了会怎样，凌文湖心里一清二楚。

　　萧怀瑜见他不答，难免有些忐忑不安：“你……不愿意去吗？”

　　凌文湖死不抬头，声音也放得很轻：“承蒙王爷厚爱，小人感激不尽。只是……”他故作为难地皱皱眉：“小人今日另有要事，这个……还望王爷恕罪，小人日後一定登门致歉。”

　　唉，吃什麽饭嘛，想他凌文湖今年不过二十二岁，一辈子的愿望还没有实现，目下根本不甘心倾生做鬼。若真吃了这家的饭……凌文湖眨眨眼，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将有的下场。那两位围在他身边，一人拿一把刀子，剖开他的肚子，将瑜王府的珍肴佳酿从胃里肠子里掏出来，接着再用水清洗干净……哈哈……探花郎暗地里快要笑翻了，若果真如此，自己也算做了件好事，那两个死对头竟也有搁在一块儿同心协力亲密合作的和谐场面。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四章

　　萧怀瑜没想到他居然一口回绝，心下失望已极，好半天才喃喃道：“你……你不愿意吗？”

　　凌文湖脑袋垂得太低，压根儿看不见瑜王脸上的表情，那种楚楚动人的神色，任是铁石心肠也会频生不忍。

　　坚定地点点头，凌文湖努力把话说得委婉：“王爷恕罪，小人确实身有要事，今日不便到贵府赴宴，来日小人备礼陪罪。”

　　萧怀瑜与他相识一年多，当初义结金兰，也曾有过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的亲密时光，但自从皇子的身份被凌文湖得知後，二人之间便再也回不去以往。萧怀瑜知道凌文湖中探花前住在瑛王置於郊外的一所小别院里，与瑛王之间关系非同寻常，似乎和那位榜眼苏清岚也有千丝万缕的纠葛，可偏偏轮着自己，如今他是连个正眼也不愿多瞧。

　　本想着昨日刚为他解围，今日相邀好歹会给几分面子，不想他仍是完全不予理会，将天仙似的瑜王视同洪水猛兽，能避多远避多远，这叫人……情何以堪？

　　萧怀瑜微微苦笑，以他的身份，强令这小探花赴宴并非不能，可就是不敢如此肆意妄为。因为他心里十分清楚，若果真摆出王爷的威风来，面前这个人只怕会离得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消失，再也看不见摸不着。

　　落寞地摆摆手，萧怀瑜竭力缓和语气：“不过是吃顿饭而已，你不愿去便不去罢，说什麽罪不罪的……既如此，告辞了！”

　　听得“告辞”二字，凌文湖如获纶音，顿时心花怒放，终於把这尊瘟神盼走了！一头猛磕到底：“恭送王爷。”

　　许是太过开心，探花郎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情绪，声音里隐隐流露出几分兴高采烈的意味，萧怀瑜听得真切，後背微微一僵，心道你就这麽不待见我？想当初，你我二人也曾兄弟互称，相交甚笃，为何一得知我的身份，你便对我不假辞色，生份疏离？

　　他本有个闹腾的毛病，昨晚从相府回去後，一直为今日的宴请煞废苦心，甚至连凌文湖喜欢什麽样的菜色都一一想到，列在单子上让厨房仔细准备，谁知一宿筹谋竟是竹蓝子打水空荡荡，凌文湖想都没想断然拒绝，拒绝倒罢，竟似连见都不愿见他，一听他要离开便即欢喜非常……这种状况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他疲惫的身体猛然泛起一阵疼痛，心脏忽地一抽，眼前顿时花花绿绿，耳边只听一声尖叫：“王爷……”整个人就那麽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要命的是，他前不倒後不倒，偏偏在拐弯後倒地不起，又偏偏被前来寻找主子的喻王府老总管见着了，更凑巧的是，老总管刚将萧怀瑜扶起，凌文湖从巷子里一瘸一拐走出来，也是合该小探花要倒大霉，这麽抢眼的两个人在巷口右边呆着呢，他却愣是没瞧见，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脚步蹒跚地直接左拐往探花府的方向走去。

　　他不认得老总管，老总管却认得他。当日三甲夸街，何等风光，况且那双桃花眼便如他的标记一般，惹得老总管心下发狠，这地方一个人影儿都看不见，只有这姓凌的，看来定是此人背地里使坏，否则王爷怎会突然旧病复发。混蛋！我呸，王爷今日居然还要请这种人过府赴宴。

　　这些话凌文湖是猜不到的，他在巷子里跪得头晕眼花，腰险些直不起来，好不容易扶着墙慢慢站稳，一心只想着回府好好歇息，哪还有那等闲情意致四下里瞧风景。况且他一宿未眠，又被折腾得上下不调，就算视野里似乎捕捉到了什麽，也被他一并排除，对他来说，现在最美好的地方就是探花府的卧房。

　　勤劳的小晏早已将菜粥熬得浓香诱人，照顾凌文湖喝完後，又端来热水让他洗过澡，方才许他休息。凌文湖临上床前抱住小晏的肩膀，哀叹一声：“小晏啊，要是没有你，我可怎麽办呢？”

　　小晏帮他脱下官袍，笑道：“那我就一辈子伺侯公子，永远不离开。”

　　凌文湖歪了歪脑袋，拉起棉被将自己罩得严严实实，瓮声瓮气地冒出一句：“一辈子太久了，小晏，你跟着我哪有出头之日，哪天和苏清岚提提，让他收你做个小厮吧！”

　　小晏心下一惊，扑到床前，急得满脸通红：“公子，您说什麽？您要将我送人吗？”

　　凌文湖没有回答，被子捂在脸上一动不动，小晏伸手轻轻拉下被褥，见他清秀的脸庞一片苍白，双眼紧闭，呼吸均匀，竟是片刻间便已睡着了。

　　一滴泪悄悄滑落，小晏连忙用手背抹去，心中一片茫然，公子刚才的话是什麽意思？要将他送给苏清岚吗？可离开了公子，他又为什麽活着？

　　这些年来，凌文湖与他相依为命，风雨同舟，凌文湖便是他的天，是他的神，小晏从未想过离开凌文湖生活将会怎样，他只知道凌文湖在哪儿，他便在哪儿，即使有一天凌文湖去了那活人去不得的地方，他也要跟着，死死地跟着，永生永世地跟着。

　　春雷阵阵，忽起狂风雨。凌文湖一觉醒来，窗外已经黑了个透底，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户纸上发出“砰砰”的响声。小晏坐在窗前，窗户紧闭，少年却愣愣地瞪着窗框，神游天外。

　　凌文湖轻咳一声：“小晏……”

　　小晏如梦初醒，从椅子上跳起来，语无伦次：“公子，您醒了……啊，晚膳准备好了，我去端来……哎呀，公子，我先伺侯您穿衣服吧……”

　　凌文湖见他慌里慌张，倒有些莫名其妙：“你这是……”话未说完，却听“！”地一声，窗户洞开，一人窜进屋内，主仆俩尚未回过神来，凌文湖已被揪住领口拖下了床。

　　整个人如玩偶般被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扔向墙角，耳边是小晏惊骇至极的大呼声：“公子……”凌文湖暗暗苦笑，闭上双眼，心想这又是哪儿惹到他……一念未了，後背重重撞在硬梆梆的墙壁上，凌文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撞移了位，“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身体沿着墙快速跌落，瘫倒在地。

　　小晏扑了过来，脸色惊惶，嘴唇青白，颤声道：“公子……公子……”双手向前微伸，中途却又收回。不敢去抱那个呕血的人，只怕会给他带来更严酷的惩罚。

　　萧怀瑛满腔怒火，犹不解恨，大步走到墙角，拎起凌文湖的领口，正正反反连打七八个耳光，眼见着凌文湖一张脸完全变了样，方才冷冷道：“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竟敢闹得他旧疾复发！”

　　凌文湖被他打得眼冒金星，险些昏厥，想开口问自己又闹谁了，偏偏嘴唇发麻，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心里隐隐觉得或许和萧怀瑜有关。就知道那是尊只会给他带来霉运的瘟神！要能料到今日，当初何必做什麽善事？任那瘟神死在郊外好了！他爷爷的，人家做好事必有好报，轮上他，做什麽得来的都是恶果苦果，他前世果然是造孽太多，这辈子赶着来还债呢！

　　萧怀瑛放开他的衣领，旋即一脚踩上他单薄的胸口，脚掌轻碾，便听凌文湖闷哼一声，血水顺着嘴角殷殷流淌，很快染湿了零乱的发脚。

　　小晏泪流满面，跪在一旁拼命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不明白公子又是哪儿惹到这个太岁了，今日下朝後，公子明明什麽地方都没去，一直在府里睡觉啊！

　　凌文湖不想死，至少现在他还不想死，大仇未报，小晏後路无着，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让他不甘心就此放弃撒手尘寰，更不愿意自己八年的辛苦灰飞烟灭……他艰难地抬起双手抱住萧怀瑛的脚：“王……咳……王爷……”

　　萧怀瑛目光下垂，望着脚底下半死不活的这个人，只要内劲一吐，震碎这人的心脉，从此便天下太平了……可是……毕竟……毕竟不舍……四年多来，这人在他身子底下婉转相就，若真地弄死了，再到何处去找一具与他如此契合的身体？

　　凌文湖突然笑了起来，桃花眼中妩媚流转，虽然满脸凄惨，却丝毫不损眸子里勾人心魄的光彩：“王爷……”

　　萧怀瑛犹豫了，他对凌文湖是否有情尚未可知，但对那紧致的身体确实万分眷恋，若真有心杀死凌文湖，这些年他又何必为其费心安排？况且朝中形势一日紧似一日，他已经抽不出闲功夫重新再找一具如此完美的泄欲工具了。

　　小晏仍在拼命磕头，原本白皙光滑的额头已经被他磕得鲜血直流：“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凌文湖喘了喘，竭尽全力将话说全说清楚：“王爷，过两日府里的桃花就要开了，我想把年前做的梅花酿挖出来，与您一起饮酒赏桃。”他明白这时候不应该问为什麽，即使知道了无辜挨揍的原因也对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莫若一句不提，好歹勾起上面那人些许旧情，饶了自己的一条小命。

　　萧怀瑛怔了怔，脸上神情变幻莫测，终於，他缓缓挪开脚，冷哼一声：“算你知趣！”

　　凌文湖拼命压住喉口间的血腥气，双手扶着墙艰难地站起，心里对自己的毅力钦佩不已。萧怀瑛下手极重，这是以往从未有过之事，而自己还能站起来，正是应了贱人有贱命那句老话。

　　他正在暗自庆幸，不妨瑛王忽然转身，鹰般犀利的双眼狠狠瞪着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把衣服脱了！”边说边从腰间解下一条软鞭。

　　凌文湖心下一沈，他知道萧怀瑛所说的活罪指的是什麽，以往也曾尝过被鞭笞的苦头，只不知今日已经受伤的身体是不是还能抗得住。

　　小晏尖叫一声：“王爷……”

　　萧怀瑛眸光冰冷：“怎麽？动不了了？那好，小晏，你把衣服脱了。”言下之意，竟是要小晏来代领鞭刑。

　　凌文湖连忙眯起眼，红肿的双颊令他的笑容显得十分怪异：“能动能动，王爷何必为难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幸好还没来得及穿上外袍，只一件里衣脱起来倒不困难。

　　小晏再也忍不住了，扑过去抱住主子裸露的上半身：“公子……公子……”

　　凌文湖轻轻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小晏，你是个好孩子，出去吧，别看！”

　　小晏明白公子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被鞭打时的惨相，说起来，以往凌文湖挨打，他每回都十分听话地在房外一边等侯一边数鞭数，可今日……他哽咽着，回头对瑛王苦苦哀求：“王爷，打我吧！公子已经受伤了，打我吧！”

　　萧怀瑛甩了甩手中的鞭子，脸上已有不耐之色，小晏紧抱着凌文湖的双手让他觉得愈发恼怒：“好，两个一起打！”

　　“不要！”凌文湖尖叫一声：“王爷……”

　　萧怀瑛的忍性告罄，“唰”地一鞭子抽过去，凌文湖下意识将小晏瘦弱的身体死死圈在自己怀中，鞭子落在身上的那一刻，恍惚想起当年与公子站在挂满红灯笼的状元府外，显耀无比的状元公和那位漂亮的小进士命状元府的家仆们用棍棒殴打他与他的公子，其时，公子也是这般，将他紧紧护在怀中，以至後来重伤不治……

　　他把牙关咬紧，那挨打之夜月如银盘，却照不见苦命人心底的悲愤，棍棒击落肉体发出痛断肝肠的闷响，公子一声不吭……所以，今日的自己也不能哼出一声！

　　小晏在拼命哭喊：“公子……公子……”

　　凌文湖心里晕头转向地念着，是啊，公子，我好想你，小湖好想你……原来怀里护着一个人挨打是如此地疼痛入骨，公子当年为什麽要拼命护着我呢？

　　鞭子带起呼啸声在赤裸的躯体上打出斑斑血痕，凌文湖却将怀里的小晏越圈越紧，任凭少年怎样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只眼睁睁地望着雪白的墙壁映出条条鞭影，鞭鞭击中公子瘦削单薄的身体。

　　小晏突然不哭了，也不再挣扎，他知道自己越挣扎，凌文湖或许会抱得越紧，索性放松下来，果然公子也松懈了几份，他趁机偷偷伸出手，反抱住凌文湖，“啪”地一声，刚刚获得自由的手不可避免地挨了一鞭，小晏咬住发白的嘴唇，心想公子不疼，我也不疼！

　　不知打了多久，直到凌文湖抱着小晏重又瘫倒在地，萧怀瑛这才收手，似乎闹足了脾气，瑛王冷冷地瞅着墙角抱成一团的主仆俩，留下一句：“若再敢招惹九弟，本王定不轻饶！”随即双脚轻蹬，从窗户飞纵出屋，很快消失不见。

　　凌文湖搂紧了小晏不敢放，嘴角缓缓绽开一抹嘲讽的微笑，他爷爷的，果然是那瘟神惹来的祸事！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五章

　　主仆俩相拥着躺在墙角，凌文湖不动，小晏也不敢乱动，心里却又着实担忧光着上半身的公子会着凉受寒，一时徘徊无计，想了又想，对主子的关心终於占了上风，低声开口：“公子……”

　　凌文湖一直觉得自己的命够硬，比如刚才被摔得吐血，又受了场鞭刑，可神智居然仍是清醒的，小晏一开声，他立刻答道：“没事！咳咳……你能不能动？我好像……有点儿困难……”

　　小晏双手疼得揪心，却仍然强撑着坐起来，扶住凌文湖：“公子，地上太凉，回床上躺着吧！”他十分小心地将手隐藏在主子的胳膊肘下。

　　凌文湖有些晕眩，也没注意到小晏被鞭得皮开肉绽的双手，在少年的搀扶下晃悠悠勉强站起，两个人相互依偎着走到床边，凌文湖重重地躺倒，血水顿时玷污了半床被褥。

　　小晏见他裸露的上半身血肉模糊，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哽咽道：“公子，你躺躺，我去拿药。”说着，拉过棉被盖住凌文湖的身体，自己转身来到衣柜旁，打开衣柜，找出一盒封着盖的药膏。

　　凌文湖瞧瞧那药膏，笑了起来：“萧怀瑛是不是算准了我会经常吃鞭子？特地给我准备了这麽一大盒。”

　　小晏却笑不出来，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流个不停，他将盒盖打开，用手指挖了药膏便想替主子涂抹。

　　凌文湖脸色忽地一变：“小晏，你的手……”那双日日为自己洗衣做饭收拾屋子的小手此刻皮破肉烂，鲜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淌落……该死，原来并没有将他完全护住。

　　小晏用衣袖擦着眼泪，咧咧嘴，努力挤出一缕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就甩了一鞭子，不碍。”

　　凌文湖也不知从哪儿生出来的力气，双手一撑，竟重又坐起，顾不得自己重伤，拉过小晏的手，怒道：“什麽一鞭子，一鞭子能打成这样？”他气乎乎地挖了一块膏药涂在小晏的手背上：“这是宫里的御药，效果很好，包你明天便不疼了……”话未说完，身体忽地微微一倾，一口鲜血不上不下正好喷在小晏刚刚涂了药膏的手背上。

　　小晏吓得魂飞魄散：“公子……”

　　凌文湖其实并没有太难受的感觉，只是那口血压都压不住，不想竟把小晏吓坏了，他讪讪地摇头道：“我没事，估摸着是刚才摔得太重，淤血吐出来便好了。”想想再加一句：“你放心，我命大，死不了。”

　　小晏愣愣地，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只默默垂泪。

　　窗外，大雨似乎已经停了，偶有狂风刮过窗棂，三月的天有时候也如婴儿的小脸一般，阴晴不定，早上太阳还出来露了个头，谁能料到过晚便是大风忽起，骤雨倾盆。

　　偏偏这样的风雨夜都不能令人安生，主仆二人刚上完药，又有人在屋外扣门讲话了：“凌探花可在房中？”

　　凌文湖闭闭眼，叹了口气：“谁啊？”

　　小晏拧紧了眉，府门明明是关着的，怎会又有人来？只不知此次敲门的又是何方神圣，进得府倒罢，如何连公子的卧房都认得一清二楚。

　　他却忘了，探花府只有他主仆二人，又并非深宅大院，总共就那麽几间房子与後头一个小花园，稍微懂点飞檐走壁的人都能潜进来，况且合府就这间房里亮着灯，傻子也能猜出凌文湖定是睡在此处。

　　听见有人答话，屋外那人也不客气，径自推门走了进来，小晏识得此人，脸色微变，慌忙行礼。凌文湖用被子将自己全身裹住，热情地打招呼：“祈公公！”

　　那人长着一张白白净净的圆脸，颌下无须，太阳穴高高鼓起，眼中精光频闪，见到凌文湖却是愣了愣：“探花郎这是怎麽了？”

　　凌文湖不由自主摸摸自己的脸，呵呵笑道：“还用问麽？什麽事能瞒得过公公的法眼？”

　　祈公公皱皱眉：“哎哟，叫咱家看看，伤得可不轻啊！”他凑近了些：“瞧你这模样，似乎还伤到了内腑。”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诺，咱家与你也算是老交情了，吃吧！”

　　凌文湖接过药丸，却并不吞下，放在手里把玩：“公公厚赐，小人愧不敢当。”

　　祈公公将眼一瞪：“怎麽？还怕咱家害你不成？放心，没有上头的命令，咱家只会帮你，不会害你。”

　　凌文湖笑笑：“那公公今夜为何来此？咳咳……”他毕竟受了重伤，再能强撑，到这会儿也有些忍不住了。

　　祈公公诡秘地一笑：“咱家猜到你今晚日子不好过，特意来这儿探望你，你个死小子，不领情麽？”

　　凌文湖狠狠地咳了一阵，笑容不减：“公公何必卖关子，说吧！我今日又怎麽惹到瑜王爷了？连你主子都上赶着派你来修理我。”

　　祈公公翘起兰花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什麽派我来修理你？若非咱家好心，特特地请命，换那主子自己来，你还能禁得住吗？只怕今晚小命不保。唉……”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也是份苦差事，你这个探花府虽然不大，可咱家每次来都得费一番手脚……”

　　凌文湖见他缠七缠八尽说些不相关的废话，自己重伤在身已有些坐不住了，索性一横心将药丸送进嘴里，也不和水，仰脖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祈公公见他终於服下药丸，顿时喜笑颜开：“这才是好孩子嘛！其实你真应该谢谢我，适才进府时，咱家还顺便帮你收拾了苏清岚那个坏小子……”

　　凌文湖吃了一惊：“苏清岚，你把他杀了？”

　　祈公公摇摇头：“哎哟，人家可是堂堂的榜眼，朝廷新贵，咱家哪有那胆子杀他呀！放心放心，只是点了穴，估摸着在你家花园里总能睡到明日午时。”

　　凌文湖松了口气：“他死在别处倒也罢了，要是死在探花府，我浑身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哪！”幸好幸好……苏清岚这麽多年一直陪伴着他，虽然居心不良，倒也能算得上一个好夥伴。

　　祈公公满脸笑开了花：“还不是你这臭小子不乖，成日里勾三搭四，外头留几个也就算了，怎麽还和瑜王爷一直藕断丝连的？这不，人家瑜王给你闹得旧疾复发，要不是府里的老总管及时发现，殿下这下子就过去了。”顿了顿，又道：“所以啊，你小子狗屎运还是不错的，据说瑜王回府时气都喘不上了，太医极力施救，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否则，你这条小命今天就真地报销啦！我说，你今儿个是怎麽惹着他了？不知道那人谁都惹不起吗？呵呵，惹便惹呗，还偏偏让瑜王府的老总管撞见了，唉，你小子命不好！”

　　凌文湖听着心里那个气啊，该死的瘟神，什麽破身体，没事跑来找自己的麻烦，他爷爷的，老子前辈子欠他的，这辈子不还清他就不放过我！也不知现在怎麽样了，白长了一张脸，半点不中用……面上神色丝毫不变：“谁敢惹他啊！公公有所不知，今日下朝後，瑜王爷将我拦住，说什麽要请前三甲到他府里头吃饭，我便是存着攀龙附凤的心思，也不敢找上他啊，所以托辞推拒了。就这麽件事儿，哪知道他会旧病复发呢，真正是冤枉死我了！”

　　祈公公眯着眼睛直笑：“原本主子是要亲自过来招呼你的，幸亏适才瑜王终於清醒了，主子放心不下，在那儿守着呢！咱家想啊，若让主子自己来，你不死也得脱层皮，莫若我来，至少还能让你少吃点苦头。”他突然伸手，一把扯落凌文湖覆在身上的棉被：“啧啧，瑛王下手可真狠哪！罢罢罢，咱家今天发一次慈悲，看在你伤得这麽重的份上，不为难你了。不过……”他将棉被重又盖好：“反正你得的也不是什麽有用的官职，这两个月就别去上朝了，告病吧！咱家也好向主子交差。”

　　凌文湖抱拳一揖：“多谢公公！”随意地将垂至面前的长发向後撩了撩，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荷包：“里头是前些日子瑛王赏的玩物，公公若是喜欢，拿去消遣也好。”

　　祈太监将荷包打开一瞧，忽然“咯咯咯”愈发笑个不停：“哎哟，瑛王对你倒也不可谓不好，这龙眼夜明珠举世只有两颗，乃是圣上赏给瑛王母亲梅妃娘娘的稀罕物，这麽贵重的东西他居然就轻易给了你。”

　　凌文湖陪着笑：“公公喜欢就好。”

　　祈太监摇摇头，将荷包袋口重又扎紧，递还给凌文湖：“稀罕是稀罕，可咱家也不是那等馋眼儿的人，自个儿留着吧！要是拿到市面上去，至少能换一千两黄金呢！”他状似无意地瞟了瞟一旁垂头默立的小晏：“你自己倒不打紧，难道还不要为别人多想想？”

　　凌文湖心中一暖，眼睛不由自主望向小晏。是啊，不为自己打算，好歹也得帮小晏归置些物事，若他不愿意跟随苏清岚，身上总得多留些钱财。

　　祈太监何等老练，瞧那凌文湖的眼神霎时变得温和慈爱，便已大体猜出他的心思，微微摇头，暗想小晏这小兔崽子倒是好福气，摊上这麽个知冷知热、对他如此疼惜的人。说起来，咱家当年要不是碰上……唉，不提了！

　　凌文湖可不知道祈公公这会儿肚子里在咕哝着什麽，却也清楚面前这位男不男女不女偏偏武功深不可测的老太监明里暗里一直照拂着他们主仆二人，当下并不客气，直接伸出手去：“不瞒公公，其实我拿出这夜明珠是想和公公换些伤药。”指指自己的嘴：“适才公公所赐果然是灵药，我想多换几颗留着备用。”就算自己用不上，也得替小晏收着。可怜的孩子，指不定哪天又跟着他一起受伤。

　　祈太监呸了一声：“敢情你还巴望着自己受伤哪！适才怎麽不肯服用？生怕咱家毒死你？这会儿又涎脸了，瞧咱家还理你这个小赖皮。”嘴里虽然骂声不断，却仍旧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递给凌文湖：“这里头还有四颗，省着点儿用，咱家得着也不易，你别给我糟蹋了。”

　　凌文湖连忙接过，笑道：“那哪儿能呢！多谢公公。”

　　祈太监挥挥手：“碰上你这坏小子，咱家只有吃亏的份儿。罢罢罢，快五更了，咱家也该回去复命了。”说着，转身便走：“不用送了！”

　　凌文湖拎起手中的荷包：“公公，夜明珠！”

　　祈太监头也不回：“留给那小兔崽子吧，咱家用不着。”也不见他有什麽动作，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夜阑更深，屋子里又只剩下主仆二人，小晏走到门旁四下里瞧了瞧，确认再没有外人，方才将房门关紧，随即又至窗边拉上窗户，回头对凌文湖微微一笑：“公子，这位祈公公我见着总觉得害怕，可他每回来对我们都很好。”

　　凌文湖重又躺下，仰面向上，嘟嘟喃喃：“或许，同是天涯沦落人……”

　　小晏没听清，问道：“公子说什麽？”

　　凌文湖闭着眼睛轻轻地笑：“我说，小晏，以後见着祈公公得周到些，你瞧，人家连口茶都没喝上。”

　　小晏的脸“唰”地红透，吱吱唔唔：“我……我……”

　　凌文湖睁开眼：“好啦，下次记着便是。过来，今晚和我一起睡吧！”

　　小晏拉拉被子：“要换床被褥吗？”

　　凌文湖眼一瞪：“你嫌脏？”

　　小晏忙道：“不是……”飞快地脱鞋上床，钻进被窝里。

　　凌文湖满意地一笑：“这两个月都不用上朝了，呵呵，古人云，祸兮福之所倚，果然是不错的。”心里想着小家夥手伤成这样，换条被褥明日铁定赶着清洗，反正也不是什麽干净人，凑和吧！

　　小晏不清楚凌文湖在想什麽，只紧紧偎着他，好半天忽然问出一句：“公子，原来你早上遇见了瑜王啊！”

　　凌文湖原本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瑜王”二字竟被吓得猛然回了神：“快别提那人！不要命了？”

　　小晏叹了口气：“其实瑜王殿下也是个好人……”停了片刻，加上一句：“和祈公公一样好。”

　　凌文湖满嘴不是味儿，心想祈芳是不是好人有待商榷，那瘟神嘛……哪儿好了？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六章

　　在府里呆着的两个月对凌文湖来说既快活又逍遥，至少不需要他费尽心思去躲那瘟神便足够让他觉得满怀舒畅身心自在了，何况萧怀瑛再没来找过碴，每次干完事急匆匆翻身就跑，两人之间除了肉体上的摩擦没有更多言语方面的交流。凌文湖很满意这种状况，自不会没事找事刻意挑衅，甚至还遵守诺言，在桃花傲放的时节，让小晏开了坛梅花酿，邀瑛王饮酒赏花，可惜他选的日子实在不对，瑛王口头上虽然答应了，实际并没能脱身前来赴约。

　　萧怀瑛没来，倒来了另外一位不速之客，凌文湖刚刚将精心酿制的梅花佳酿倒进小酒杯里，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顺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满口称赞。

　　凌文湖抬眼瞅瞅，不免失笑：“你的鼻子可真灵，闻到今晚我这儿有好酒。”

　　苏清岚扬眉道：“那天在你家花园里莫名其妙睡了一觉，便想着实在是亏大了。放着活生生的美人就睡在前头屋子里，偏偏我却躺在一团污泥中动都不能动，岂不哀哉。所以，今日你这坛梅花酿就算给我压压惊，出出气吧！”

　　凌文湖晃晃脑袋：“美人？哪儿有美人？”

　　苏清岚凑到他眼前：“这儿不就是吗？”

　　凌文湖不客气地推搡着：“想喝酒坐稳了。”

　　苏清岚嘻皮笑脸地嘟起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方才坐下：“你倒悠闲，放着我给你东奔西跑，差点没把我累死。”

　　凌文湖替他斟酒：“这周围的人都收拾了？”

　　苏清岚索性勾住他的腰肢：“放心！全都睡死了，这些会点儿三脚猫功夫的军中兵士怎是我的对手。”

　　凌文湖嘲笑道：“原来阁下竟是位武功盖世的绝顶高手，只不知是谁在我家後花园的烂泥里睡得人事不省？”

　　苏清岚脸皮极厚，竟是半点颜色未变：“马有失蹄，人有失足，那次是我太大意了。”他涎着脸往凌文湖身上靠了靠：“幸好我的小湖没事，要不然真正要心疼死我了。”

　　凌文湖不耐他这麽粘粘乎乎的：“坐正些，被小晏瞧见成何体统。”

　　苏清岚原想撒赖，突然想起凌文湖对小晏极好，不愿惹他生气，只得哀声叹气地坐稳，眼珠一转，换了个正经话题：“梁殊已和萧怀瑾联手，这段时日四处搜罗萧怀瑛的罪证，我瞧着，萧怀瑛怕是要倒霉了。”

　　凌文湖沈默半晌，叹息着：“萧怀瑛手握兵权，怎是好相与的，小心他抛砖引玉……”

　　苏清岚轻笑着打断他的话：“最好是斗个两败俱伤，我们也好坐收渔翁之利。你是想先收拾梁殊，还是先打垮萧怀瑛？”

　　凌文湖曲指轻轻敲击桌面：“我对萧怀瑛没兴趣……”他淡淡一笑：“好歹是他帮我脱去贱籍，又替我洗白了身家。我只要梁殊的命，其他人与我无关。”想了想又道：“你去查一查萧怀瑛有什麽罪证落在了梁殊手上，若我所料不差，梁殊所得无非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所以萧怀瑾迟迟不动。这样吧，你做个好人，顺便送些证据给梁殊，我等不及了，得让他提前自掘坟墓。”

　　苏清岚点点头：“你……”叹口气：“终是心软！动梁殊必定牵扯到萧怀瑾，那麽萧怀瑜……”

　　凌文湖突然瞪起眼：“苏清岚，你这榜眼是作弊得来的吗？萧怀瑾的心机比起萧怀瑛，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会傻傻地受梁殊牵连？”顿了顿：“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与萧怀瑜无关，若是招惹了他，你就滚吧，别让我再见到你！”

　　苏清岚苦笑着摸了摸鼻子：“你对我可真够无情无义……哎哟，我不说了……”原来凌文湖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还有件正经事儿。”

　　探花郎悠悠闲闲地挪开脚，满饮一杯，桃花眼斜睨，脸泛红霞，自成一段风流：“什麽正经事儿？”

　　苏清岚只觉全身骨头都酥了，轻咳一声方道：“再过个把月便是三年一次的州官进京，我查了，那人也会来。”

　　凌文湖捏紧了酒杯，冷笑一声：“好，让他来得去不得，好好陪着梁殊吧！”

　　苏清岚心下忽地一凉，半晌无语，好一会儿方才缓缓道：“梁殊倒罢，你一定连他都不放过？”

　　凌文湖横了他一眼，举起酒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仰脖一饮而尽。

　　苏清岚默默地望着他，眼中渐渐升起一抹怜惜之色，片刻後又转为宠溺，轻轻叹了口气，暗道你的心愿我总会替你完成的。

　　才见阳春旖旎残，又闻蔷薇一院香。探花府中的墙蘼红艳艳地爬过墙头时，凌文湖的好日子终於到头了，两个月的告假正式结束，萧怀瑛为此特地前来教导他为官应尽的本份，凌文湖虽不爱听，倒也知道自己这个官做得实在是不象话，第二日一大早起身，爽爽快快地套上官服，直奔皇宫上早朝去也。

　　他官小人微，上朝的时候缩在角落里，廉远堂高的皇帝似乎已经忘记了还有这麽个人，目光转到他脸上时，微微顿了顿，随即面无表情地缓缓移开。

　　凌文湖封的是一个从六品的散官，本没有早朝面君的资格，无奈他中的却是探花，位列三甲，萧朝有律，三甲内不论官位大小，事京务者，两载须朝，凌文湖想偷懒都不成。

　　下朝後，凌文湖与几名小官照例规规矩矩垂首站过一旁，单等前方一摞子朝廷重臣离开後才敢启步。刚刚跨过金殿高高的云石门槛，便见一人手持玉骨扇默默地站在殿门右侧，身後跟着几名小太监。

　　凌文湖是惊弓之鸟，见着此人头一个想法就是快溜，冲了两步发现不成，对方好歹是个王爷，又有那麽多小太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连个礼都不行好像不太妥当。

　　叹了口气，凌文湖觉得自己总有一日会死在这个人手上，怎麽头天上朝就这麽倒霉呢！他无奈地回转身，离萧怀瑜远远地纳头便拜：“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他爷爷的，这儿可是皇宫，那两人安置的眼线定然无处不在，今日可千万别再出什麽乱子，小晏还在家里等着他呢！

　　说起来，这位瑜王爷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自己的表现还不够明朗吗？做什麽三番五次纠缠不清？就算曾经救过他的性命，多给点金银不就得了，何必搅得人日子都过不安生，还无端端连累可怜的小晏吃鞭子。

　　萧怀瑜紧紧握着手中的玉扇，双眼在那人身上来回逡巡，心中百味陈杂。他病重时皇帝曾亲往王府探望，见儿子说话都甚是吃力，心疼不已，当即下旨令他搬至宫中静心休养，足足养了一个多月方才渐渐康复。

　　他本是个极其死心眼儿的人，做事从不打退堂鼓，七天前恢复早朝便不屈不挠地想着定要找凌文湖好好聊聊，谁知竟未在金殿之中见到那人的身影，心下忐忑难安，传了小太监前去打探，方知凌探花在他发病的第二日便告了病假，至今已快满两个月了。

　　他原想不管不顾冲去探花府探望，又怕凌文湖病体未愈惹其生气，只得作罢。好不容易终於把人给盼来了，看那样子似乎清减了不少，官服宽大了数寸，萧怀瑜胸口猛地一揪，又是难过又是心疼，暗暗咬牙。

　　凌文湖见他愣愣地不说话，心底哀叹着又被罚跪，老子是真地和这瘟神有仇。罢了，看在你差点病死的份上，跪就跪一会儿吧！这辈子跪得还少了，最多回去後让小晏好好揉揉。唉，年纪虽然不大，可腿骨似乎是不行了，特别是膝盖处，每逢阴雨天便又胀又疼，用热面巾捂着都不见效，小晏为此也不知掉了多少眼泪，傻孩子一个。

　　他跪得神游天外，一会儿想双腿这毛病不知道能不能治，不能治就算了，多留些银子对小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一会儿又想小晏这孩子就是喜欢哭哭啼啼，一点儿男人样都没有，得迫他改一改；隔会儿再想小晏前儿晚上对他摊牌，说什麽要一辈子和他在一起，以後死也要死在一起，绝不跟那位苏清岚苏榜眼，唉唉，这孩子是直脑袋，现在长大了，他的话是不听了，伤心；不觉又想到这两个月只顾着养伤，清明之後便再不曾去瞧过公子，连下了几场雨，只怕坟上长新草了；稀里糊涂又回到小晏身上，想小晏现在的字是写得愈发端正，凌家的梅花篆总算没有失传，哎哟，对了，还有一位会写梅花篆的人呢……越想越来劲，想得入迷，连萧怀瑜走到他身边都没有发现。

　　瑜王见他笔直地跪着，脑袋下垂，视线盯着地面，一动不动，心里恍然明白，这人走神了！不由有些啼笑皆非。想问他两句话，又怕他一时不察直言冒犯，自己倒无所谓，只怕旁边那些小太监听进耳里日後乱嚼舌根，想了又想，最终叹了口气，何必为难他呢！低声道：“起来吧！”

　　声音虽小，凌文湖却生生骇了一跳，迅速伏地叩首：“啊……王爷恕罪……嗯……哦哦，谢王爷恩典。”抬头便见几名小太监捂着嘴偷乐，这才发现自己闹了个大笑话，那人明明只是让他起来而已，什麽罪不罪的。

　　萧怀瑜却一丝半点都未觉得好笑，心中反而黯然不已，就这麽站在他面前，一个大活人就这麽站在他面前，竟然完全没能进得了他的双眼，一句“起来吧”把他唬成这副模样，难道他们之间果真是再也回不去以前了吗？

　　斟词酌句，萧怀瑜小心翼翼地问道：“听说，你病了？如今可大好？”

　　凌文湖老老实实地回答：“多谢王爷关心，已经痊愈了。”

　　萧怀瑜“哦”了一声又没了话，眼瞅着凌文湖仍然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心里终於明白自己呆在这儿此人是不会起来了，不免又凭添几分凄惶，呐呐道：“痊愈便好，你……走吧！”转身带着小太监慢腾腾地离开。

　　凌文湖松了口气，瘟神看样子没有任何不妥的征兆，也算是逃过一劫，运气啊运气！边想着边撑住地面准备站起身来。

　　岂料，他的膝盖已禁不起折腾，跪了这麽长时间，关节骨几乎全麻了，一下竟没站起，晃晃悠悠险些摔倒。

　　凌文湖暗暗咒骂着瘟神累人，却也不敢在金殿前放肆，努力为第二次爬起做准备，不想旁边伸来一双白玉般的小手，凌文湖抬头一瞧，正是适才站在萧怀瑜身後那位领头的小太监。

　　小太监长相秀美，人也很温和，贴心地将他一直送出宫门，走过一段长长的路，凌文湖的膝盖终於恢复了知觉，谢过小太监後径自回府。

　　那太监回宫後来到金殿右侧的玉栏杆旁，低声道：“殿下！”

　　萧怀瑜早已将其他太监遣退，一个人站在那儿，若有所思：“他的腿怎麽了？”

　　小太监想了想：“奴婢瞧着似乎有些不妥当，应该是骨头上的毛病。”

　　“骨头上？”萧怀瑜皱起漂亮的长眉：“要怎麽治？可有什麽好的办法？”难怪上回在巷子里两次都没能站得起来。

　　小太监不太确定：“此等痹症以养为主，根治不易。而且……”

　　萧怀瑜面带忧色：“而且什麽？”

　　小太监叹了口气：“殿下，凌探花脉虚神亏，色白唇淡，看样子，应是重伤刚愈，却未得好生休养调理，怕是内腑已落下了病根。”

　　萧怀瑜点点头，似乎已经知道了发生在凌文湖身上的惨事：“你有办法医治吗？”

　　小太监紧蹙柳眉，显得十分为难：“奴婢受命日夜不离殿下左右，凌探花之病非一朝一夕可愈，况且……殿下纵然关心他，他却毫不领情，耐何耐何。”

　　萧怀瑜一只手紧紧抓住栏杆，脸上神情变了又变，半晌冷哼一声：“你是不是认为此人不可理喻？”

　　小太监不敢回话，只垂着头，默然无语。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七章

　　无边无垠的天空中云卷云舒，气象万千，萧怀瑜仰望片刻，未曾得到任何回答，脸上已有不耐之色，缓缓道：“本王与他相交日久，他的脾气禀性我是再清楚不过……”冷冷地瞥了那小太监一眼，一字一句地开口：“本王不希望从你嘴里听到任何对他的污诽之言。”

　　小太监连忙跪地：“奴婢明白。”

　　萧怀瑜又道：“我把他的身体交给你，好好想想用什麽方法为他调理方才妥当。对了，探花府中的小厮名唤小晏，常去回春堂延医求药。”

　　小太监点头如掏蒜：“奴婢知道该怎麽做。”

　　萧怀瑜见她温顺，终於缓下语气：“你不用担心我，此番旧病复发又给他带来了麻烦，重伤……唉，你放心，从今日起我自会好生保养，再不让你为难。”想了想，又叮嘱道：“这件事不要让外人知晓，特别是洪钧。”洪钧乃瑜王身边的老总管，原是乾元殿的执事太监，照顾皇帝的生活起居。萧怀瑜年幼时长年卧病，皇帝十分忧心，见洪钧办事妥贴，遂将他派给九皇子使唤。待瑜王长大成人，出宫另立府邸，洪钧便跟着做了瑜王府的当家总管.

　　小太监答应一声，萧怀瑜微微一笑，主仆二人一前一後向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五月的御园，！紫嫣红，花团锦簇，草木摇曳，绿荫婆娑，萧怀瑜顺着青石子铺就的小路缓缓向前走，走到尽头正巧碰见一群人，领先者面目俊郎，气度华贵，身穿淡紫色轻袍，腰缠碧玉带，见到他立时满脸笑容地招招手：“瑜弟！”

　　萧怀瑜眼中闪过一道厉光，面上仍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大皇兄！”

　　紫衣人兴高采烈地指指点点：“快来瞧瞧此株墨魁，果然是天姿国色。”

　　萧怀瑜随意瞥了一眼，不甚感兴趣：“皇兄雅兴。”

　　紫衣人见他意兴阑珊，不免有些奇怪：“你怎麽了？”忽又紧张起来：“身体不舒服吗？”关心则乱，一只手已探向弟弟的额头。

　　萧怀瑜莫名觉得一阵窝心，本想避开，又不忍违悖兄长的好意，只得任他抚上额头，缓缓道：“皇兄莫急，我很好！只是父皇让我去一趟文德殿，所以不能陪皇兄赏牡丹了。”

　　紫衣人忙道：“既如此，休要耽搁，快去吧！”

　　萧怀瑜冲他行了个礼，告辞离开。

　　出了御花园，瑜王果然拐个弯往文德殿的方向走去，小太监有些莫名其妙：“殿下，皇上并没有召见殿下。”

　　萧怀瑜淡淡道：“是我有事要见父皇。”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玉骨扇缓缓打开，扇面上题的是一阙名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用的正是梅花篆体。

　　一年前，萧怀瑜与凌文湖相识相知，此後得空便往郊外跑，二人情投意合，常常把酒同欢，吟诗作赋，高谈阔论。一日凌文湖喝得大醉，死活拉着他一起练字，萧怀瑜近乎痴迷地望着那人双手矫若游龙，当庭写下数十副长轴，端地是清绝飘逸，潇洒不羁。他灵机一动，从怀中取出一把玉骨扇，连哄带骗，骗得醉熏熏的凌文湖依着他的意思在扇面上题下了这两句千古绝唱。

　　如今，扇子他日夜随身携带，人呢？即使在眼前，那人的心也是遥不可及，怕是压根儿不记得自己曾经在一把玉骨扇上提过这麽两行情深意重的诗句。

　　小太监见他盯着那把扇子猛瞧，不由有些好奇：“王爷？”

　　萧怀瑜轻轻叹了口气，收起折扇，便见前方不远处金碧辉煌的文德殿巍峨耸立，五彩缤纷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迷人的华晕，两排宫庭侍卫整整齐齐站在廊下，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韦陀手持拂尘垂首立於门旁，身後跟着两名青衣宦官。

　　瑜王望向紧闭着的朱漆殿门，低声交待了两句，小太监连连颔首，随即转身离开，他自己却慢慢走近，蹋上殿前台阶。韦陀听得声响，略略抬头，慌忙踮起脚尖小跑着迎过来：“王爷！”

　　萧怀瑜指了指朱门：“父皇可在殿中？”

　　韦陀行个礼：“内朝刚散，皇上正在批折子呢！”

　　萧怀瑜点点头：“烦你通报一声，我有要事需面见父皇。”

　　韦陀心知众皇子中眼前这位是最受宠的，不敢得罪了他，连忙跑回殿前，轻轻扣门：“启禀皇上，瑜王殿下求见。”

　　门内传出一道洪亮的声音：“进来！”

　　韦陀轻手轻脚地推开半扇门：“王爷请！”

　　萧怀瑜轻提衣摆，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韦陀忙将殿门重又关紧。

　　文德殿内十分宽敞，四根盘龙玉柱分两侧撑住高耸的殿梁，上首有三级汉白玉砌成的台阶，阶上摆了一张巨大的檀木书案，案前坐着一个人，身着黄袍，头戴帝冠，面容清矍，年约半百，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萧怀瑜在阶前三尺外站定，伏地叩首：“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微微一笑：“到朕身边来。”

　　萧怀瑜连忙站起，几步上了台阶：“父皇。”

　　皇帝抬手摸摸他的脸，目光瞬间慈爱温和，带着无尽的宠溺疼惜之情：“这几日事务缠身，没去瞧你，气色好了许多。”

　　萧怀瑜眼中闪过一抹感动：“如今兄弟们都能独挡一面，父皇龙体要紧，不应如此操劳。”

　　皇帝摇摇头：“你那些哥哥们……不提也罢，瑜儿，今日找朕所为何事？”

　　萧怀瑜犹豫片刻，终於下定了决心：“父皇，能不能拨几名黑羽士给我？”

　　皇帝愣了愣：“你要黑羽士做什麽？”慈祥的面容慢慢转为严肃：“瑜儿，你身体不好，你母亲临终前再三叮嘱朕，要朕给你一份安定逍遥的生活。”

　　萧怀瑜轻轻叹了口气：“皇位於儿臣不过是过眼云烟，大皇兄与四皇兄之间的纷争我也不愿插手，儿臣只是想保护一个人罢了。”

　　皇帝扬眉：“凌文湖吗？”

　　萧怀瑜沈默半晌，毅然点头：“不错。”

　　皇帝站起身，在案前来回踱步：“你可知他以前是做什麽的？”

　　萧怀瑜淡淡道：“我不管他从前以何为生，只知他是儿臣的救命恩人，也是我萧怀瑜心仪之人。”

　　皇帝停下脚步：“这几年，朕一直想为你找名温柔贤淑的王妃，你却以病弱为由屡屡推拒，朕倒没想到，你喜欢的竟是男子，而且这男子本为娼寮小倌，出身污秽……”

　　“父皇！”萧怀瑜突然拔高声音，他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十分奇怪：“您是我最尊敬的人，小湖却是我此生最爱的人，我不想从您的嘴里听到这种话。这世上，有多少人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又有多少人是自甘下贱？小湖过往的生活中没有我，我便没有资格妄加查探非议……而且儿臣不愿成亲，是因为儿臣身带残疾，这样的体质也不适合娶妻生子，此间原由，父皇应比我更清楚才是。”

　　皇帝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被打断而大发雷霆，反而微微皱眉，露出一种悲哀的神色：“你……心里还在怨恨我们？”

　　萧怀瑜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言行失仪，“咚”地屈膝跪下：“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怨恨之心。只是情之一字，实难自抑，便如……便如当年的父皇与母亲，儿臣只求父皇成全。”

　　皇帝怔忡半晌，缓缓叹息着：“你起来吧！不要怨恨我们，特别是不要怨恨你的母亲，她到死……到死都不能释怀……你要黑羽士，朕挑二十名予你使唤。不过，那个凌文湖在你两个兄长之间左右逢源，朕看他心机深沈，你不可太大意。”

　　萧怀瑜面露苦涩：“父皇也知，他根本不愿理睬我。”

　　皇帝弯腰扶起心爱的儿子：“或许他是觉得你手中并无实权，所以……”

　　萧怀瑜急急辩解：“父皇对儿臣之宠溺天下皆知，兄弟们亦是处处礼让，况且我自幼娇生惯养，关节人情一概不懂，若他果真有心攀龙附凤，怎会舍了儿臣去就两位皇兄？”

　　皇帝突然笑了起来：“关节人情一概不懂？呵呵，瑜儿，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萧怀瑜顿觉赧然：“懂也罢，不懂也罢，儿臣只想过自己的生活，皇兄他们稀罕的我不稀罕。”语气一变：“儿臣本与他们相安无事，不想却无缘无故牵累了小湖，唉，我也是万般无奈，不得已而为之，还望父皇体谅。”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这个凌文湖不过就只会写两笔梅花篆罢了，怎得你如此真心？”

　　萧怀瑜微微一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突然眨眨眼，神情间添上了几分儿时的调皮：“父皇，过两日，我准备搬到探花府去居住。”

　　皇帝愣住：“你……”

　　萧怀瑜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儿臣是父皇生的，性子自然与父皇一模一样。对於所爱之人，当然不能让他逃脱出我的手掌心。”

　　皇帝苦笑：“你得把晓莲一起带过去，否则，朕定然不允。”

　　萧怀瑜笑了起来：“父皇放心！”

　　皇帝望着儿子得意的笑容，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於萧怀瑜，皇帝既不敢将他放得太远，又不敢过份约束於他。心爱之人就留了这麽一条根，偏偏此子长相酷似其母，皇帝每每见到他，便如见着心上人当年倾国倾城的模样，故而自幼对其宠爱非凡。况且萧怀瑜患有罕见的奇症，无法治愈，若想长寿，便不能让他焦烦忧虑，皇帝深知其理，从小对他千依百顺，凡所求无不应允。好在萧怀瑜博览群书，性情温朗，後宫中又常有不堪之事，他看在眼里，渐起淡泊之心，更称皇帝胸怀，当然，也十分契合几位兄长的心思。

　　如今，太子与瑛王在朝中势力均衡，皇子间也分成两派，老二珩王、老五琪王、老七顼王是太子党，老八璁王和老十琨王却又在瑛王麾下，独有最小的老十二珀皇子与瑜王保持中立，两头不帮，瑜王本无心参予，而老十二却是因为年龄太小，目前不仅不曾封王，而且尚未出宫另立府邸。

　　自古皇家事非多，皇帝再次摇了摇头，慢慢坐倒在椅子上。萧怀瑜心中明白父亲的苦恼，绕到皇帝身後，替他轻轻揉弄太阳穴，低声道：“兄弟们的事让兄弟们自己去解决吧！父皇放心，儿臣有办法让他们不致自相残杀。”

　　拍拍儿子的手，皇帝幽幽吐了口气：“你别管，他们既有胆子胡闹便该自己想办法收场。皇位嘛，本就应当有为者坐之。”

　　萧怀瑜手指微僵：“父皇……”

　　皇帝闭上双眼：“你只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便罢。那个凌文湖，让他不要搀和进来，否则，朕不会保他的。”

　　萧怀瑜没有吱声，心想您不保我还能不保吗？奇怪的是，小湖并非是个贪图富贵权势之人，只不知究竟为什麽一定要赶这趟混水。

　　殿中一时沈默，皇帝享受着儿子的体贴，舒服得不想开口；萧怀瑜心心念念思考凌文湖行事的动机，也未曾讲话，直至殿外又传来韦陀尖尖的嗓音：“启禀皇上，太子殿下求见。”二人方才回过神来。

　　皇帝弩弩嘴，萧怀瑜会意，连忙走下台阶，父子相视一笑，皇帝正襟危坐，沈声道：“让他进来！”

　　只听殿门吱呀一声响，身穿紫袍的当朝储君提着衣摆急急走了进来。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八章

　　太子进殿时，萧怀瑜已规规矩矩立过一旁。萧怀瑾行礼後冲着弟弟微笑道：“你还在这儿啊！”

　　萧怀瑜抱拳作了个揖：“臣弟身体大好，适才正在向父皇请旨出宫回府。”

　　萧怀瑾忽地皱眉：“父皇同意了？”

　　皇帝微微点头：“你九弟毕竟已建府邸，本因重病在身，住进宫中延医用药更为方便，如今身体既已康复，当出宫回府。”

　　萧怀瑾似乎不太情愿：“可九弟的病……”

　　皇帝打断他的话：“你赶来见朕可是有什麽要紧之事？”

　　萧怀瑾忙道：“非是儿臣之事。今日下朝後，梁相到东宫私下里求见儿臣，要儿臣将他的奏章呈交父皇。”

　　皇帝讶道：“他有事为何不直接见朕？却要通过你？”

　　萧怀瑾一脸不解：“儿臣也不明白。问他，他却说事关四皇弟，他一介文臣，不便弹颏武将，定要儿臣转交，折上也未曾具名。”

　　皇帝心中冷哼一声，缓缓道：“呈上来。”

　　太子正等着这句话，立时小跑几步，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双手奉给自己的父亲。

　　皇帝翻开奏折，略看了开头几句便放过一旁：“你们都下去吧！”

　　萧怀瑾见父亲声色不动，心中暗骂老狐狸，却也没那个胆子违抗圣意，只得怏怏告退。萧怀瑜和皇帝交换了几个眼神後随兄离开文德殿。

　　兄弟二人出殿不久，萧怀瑜忽然低头掩嘴轻咳，太子对这个弟弟十分关心，见他面带疲惫之色，不免担忧：“你的病还没好，何必急着回府！”

　　萧怀瑜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臣弟的病无所谓好坏，只是容易疲倦罢了，不发作也没什麽大不了的。”

　　萧怀瑾不高兴地瞪他一眼：“这是什麽话，你别听那些糊涂的太医混说，孤这几年一直派人在外面寻找真正的神医，定能将你治好。”

　　萧怀瑜无奈地摇摇头：“皇兄政务繁忙，怎可再为臣弟费心劳力！咳，我有些累了……”

　　不等他将话说完，太子已慌慌张张地催促道：“既是累了，我送你回宫休息吧！”

　　萧怀瑜摆摆手：“我已让晓莲吩咐备车，这便回府。”

　　萧怀瑾吃了一惊：“这麽快？”

　　瑜王微微一笑：“既是封了王，本不应进宫居住，父皇与皇兄允我回宫休养，已是莫大的恩惠。如今病已大好，怎可久居宫中。”

　　太子急道：“可是……”

　　萧怀瑜淡淡地打断他的话：“臣弟已请得父皇的旨意，皇兄莫再阻拦。”

　　萧怀瑾深知这个弟弟执拗的脾气，只得重重叹了口气：“罢了，孤不拦你，我送你出宫吧！好好养着，孤得空便去瞧你。”

　　萧怀瑜轻轻点头：“多谢皇兄！”兄弟二人肩并肩，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探花府内，芳菲绕遍，日日香满院。蔷薇架下摆着一张小巧玲珑的棋案，两人分执黑白子，苏清岚身着官服，似乎是下了公务连衣服都未换便立即赶来，此时正偷偷瞄着凌文湖，见他双眸轻垂，嘴角微勾，顿觉心猿意马，忍不住替他拂开垂落在肩头的散发：“小湖……”

　　凌文湖“嗯”了一声：“说吧！”

　　苏清岚暗暗叹息，面上倒是一本正经：“梁殊与太子结盟不久，想是急於在储君面前表现，已至东宫将奏折交给了太子。”

　　凌文湖冷笑道：“什麽急於表现，狐狸伎俩罢了。梁殊虽和太子结为一党，却并不想亲自出头得罪贵为大将军的瑛王，所以把奏折往太子那儿送，想让太子参瑛王一本，兄弟相残，和他梁殊半点儿关系都没有。我估摸着，那本奏折定是连名字都不具便呈上去了。”

　　苏清岚有些不解：“太子就这麽让他利用？”

　　凌文湖将白子放在手中颠来倒去地玩耍：“萧怀瑾是什麽人，其母稳居後位数十年，养出来的儿子会是笨蛋吗？梁殊固然聪明，可太子自会把话说得清清楚楚，皇帝接奏折那会儿定然已知折子乃是出自梁殊之手。对了，萧怀瑛那儿有没有动手脚？”

　　苏清岚放下一粒黑子：“放心，萧怀瑛昨晚便得到消息了，否则他怎会不到你这儿来？呵呵，要说萧怀瑾与梁殊，这二位才叫真正的狼狈为奸呢，狼与狈，谁都不愿成为对方棋子，凭白吃亏。”

　　凌文湖不在意地道：“狼也罢狈也罢，我只要梁殊那伪君子的项上人头，为公子报仇。”

　　苏清岚轻轻叹了口气：“报了仇之後呢？”

　　凌文湖愣了愣，随即撇撇嘴，满不在乎地回答：“还没想好。”心道报了仇之後我还活着干吗？自然是陪公子去。

　　苏清岚定定地望着他，缓缓道：“和我走好不好？离开这乱七八糟的地方，随我回流云山庄，我定会好好待你。”

　　凌文湖慢慢挑高了眉，斜睨着他：“和你回去做什麽？你有老婆有儿子，妻贤子孝，尽享天伦，我以什麽身份和你回去？”他摆摆手，神情间竟添上了几分疲惫：“你们这些人啊，总是这麽三心二意。据闻庄主夫人乃江南名门闺秀，当年慕你风华，不惜与娘家决裂也要嫁给你这个江湖武夫。你倒好，家中金屋藏娇，却仍不能收心，在外头风流快活，玩了女人玩男人……”

　　苏清岚脸上露出一抹愧色，讪讪地强词夺理：“什麽玩了女人玩男人，除了你我还碰过别的男人麽？这麽多年了，你还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

　　凌文湖摇头道：“我难得讲两句心里话，你别乱打岔。我虽无意中救了你一命，可这些年你为了帮我报仇不惜改名易姓，甚至连流云山庄都不回了，这份恩情我铭感五内，永生难忘……”

　　苏清岚不悦道：“说这些做什麽？我是……”

　　凌文湖不让他说话：“只可惜，我这人是不懂报恩的，你既任我欲取欲求，我便将你用到骨头碴子都不剩。听我说，小晏八岁就跟在我身边，如我的亲弟弟一般，我费尽心机保全了他的清白，是不想让他重蹈覆辙沦落风月。报了仇之後，你带他走吧，替我好好照顾他，他是个好孩子，知进退懂道理，相信夫人也会喜欢他的。”

　　苏清岚听这话倒象是临终托孤，心下大惊：“你呢？你怎麽办？”

　　凌文湖淡淡道：“一个锅配一个盖，能盖住我的那顶盖子早就不在了，我还能怎样。公子去世後，若非念念不忘报仇雪恨，我都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麽。唉，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的缘法便是公子，这辈子只想为他活为他死，下辈子若还能遇见你，我定会报答你此生对我的情意。”

　　苏清岚听得失去了理智，顿时掀翻棋案，怒道：“什麽这辈子下辈子，好好好，你想死是不是？我这就撒手，不管你那些破事儿了。”

　　凌文湖心想到底是一庄之主，脾气挺大，以往还未发现呢！面上陪着笑：“我就这麽一说，你倒当了真。啧啧，棋子都洒了，不成，你给我拣起来，一粒都不能少。”

　　苏清岚狠狠瞪着他，突然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小湖，你是你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那位已经死了十年的公子对你真地那麽重要吗？为他报仇倒罢，还要为他陪上性命！”

　　凌文湖压根儿不想跟他吵架，指指滚了一地的棋子：“你拣不拣？”

　　苏清岚与他对视半晌，忽然泄了气，沮丧地摆摆手下结论：“你就是我命里的克星。”他慢慢弯下腰，开始拣拾地上的棋子，拣了一半，倏地抬头冒出一句：“萧怀瑜呢？对你来说，萧怀瑜是什麽人？”

　　凌文湖愣住，好一会儿方才恼怒地踢了苏清岚一脚：“他是什麽人？他是萧朝的皇子，是御封的瑜王，是高高在上的龙子凤孙。什麽对我来说，这人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苏清岚缓缓直起腰，紧紧握住手中的棋子，眼神带着几分怜惜与不易觉察的痛苦：“小湖啊，你还看不清自己的心吗？你瞧瞧，萧怀瑛也罢，萧怀瑾也罢，甚至是我，无论怎麽折腾，你从不生气。可是萧怀瑜却不一样，一提到他，你便像只尾巴着了火的兔子一般，又吵又嚷，还说他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何必自欺欺人呢？”

　　凌文湖大怒：“什麽尾巴着了火的兔子？什麽自欺欺人？混蛋，你……你你气死我了。”

　　苏清岚见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心中酸楚难当，忍不住走过去将他抱住，低声道：“小湖，只要他不在你身边，我便不会放弃！你不是不知道以什麽身份跟我回流云山庄吗？我想过了，我便告诉整个山庄，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

　　话未说完，凌文湖重重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放屁！”

　　苏清岚虽然武艺高强，但冷不丁挨这一下也有些吃疼：“小湖……”

　　凌文湖挥舞着拳头，怒不可遏：“弟弟？他爷爷的，老子要是你弟弟，你还会上老子上得那麽来劲？”

　　他满嘴污言，风度全失，好似被惹毛了的猴子般张牙舞爪，苏清岚看在眼里，不仅不恼，反而微微一笑，心道你终於肯为我发一次火了，也不枉我这麽多年死心塌地地陪在你身边。

　　凌文湖眼尖得很，发现他面露得色，心念电转间便已明白了眼前这人的心思，倒有些啼笑皆非，索性不再理他，转身回房。苏清岚连忙跟上，暗想小湖生气的样子可真好看！

　　凌文湖知他是个没脸没皮的人，料到他随後定会跟来，不以为奇，回房後吩咐小晏收拾收拾，准备出府。

　　苏清岚好奇道：“天色将晚，这时候出府做什麽？”

　　凌文湖横他一眼：“小晏的手伤得太重，留下了几道疤痕。我得带他到回春堂去找邢大夫瞧瞧，看看能不能把那疤痕去了。”

　　苏清岚叹了口气：“萧怀瑛真是够狠！那日萧怀瑜设宴请客，怎知我与姜澧饭还没吃上嘴，王府里却吵闹了起来。後来一听老总管的说词，我就知道你要倒大霉，无奈当时萧怀瑾在场，我也不便托辞离开，好不容易安顿了，我便急着来找你，岂料刚爬过墙头，正想把萧怀瑛的人给收拾了，却觉得眼前一晃，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凌文湖换了件外袍，青衣青巾，整个人精神了许多：“这话你已经解释无数遍了，说得不厌，我听着可够烦的。算了，不就是想套我的话吗？说起来也没必要瞒着你，那天将你点倒的人是兴庆宫都统太监祈芳，萧怀瑾身边的大红人。”

　　苏清岚愣了愣，随即恍然：“我还以为萧怀瑾大发慈悲呢，原来你的伤他也有份。”

　　凌文湖瞪他一眼：“你懂什麽！萧怀瑾倒是想要我的命来着，不过那祈芳却没有落井下石。”

　　苏清岚“啧啧”赞叹：“我家小湖果然举世无双，连宫里的太监都被你迷住了。”

　　凌文湖啼笑皆非：“胡说八道。对了，你派人查查，那祈芳武功几臻化境，怎会落入宫中成为阉人，而且他对我一向不错，我本疑心其中有诈，可又看不出丝毫端倪，颇为费解。”

　　苏清岚点点头：“原来你今日愿意对我说实话是又要给我下任务啊！那麽……”他轻笑数声：“小湖，你索性全说了吧！那天你到底怎麽惹上萧怀瑜了，竟把他气得旧病复发？”

　　凌文湖瞧瞧正从衣柜里掏银子的小晏，犹豫片刻，终是吐露真言：“其实并没有什麽大事，瑜王爷在巷子里把我截住，说什麽设宴款待，我知这人惹不得，托辞推拒，他也没有强求，并不知道离开後他竟然旧疾重犯。”

　　小晏正将银子放进怀里，闻言後背一僵，微微低下头，没有吱声。

　　苏清岚瞅瞅小晏，霎时明白了凌文湖的意思，火上浇油：“你不去吃饭他就犯病？呵呵，小湖啊小湖，看来你并非单相思，人家瑜王殿下也有求桃报琚之心哪！”

　　凌文湖假意喝道：“疯言疯语！”瞥见小晏怔怔地愣神，满脸凄然，却又心生不忍，先自绕开话题：“苏榜眼如今是朝廷重臣，官居正四品，想必薪水颇丰，去罢回春堂我们到品香楼一游，今日的晚膳嘛……”

　　苏清岚摸摸鼻子：“我请我请！”

　　冤大头者，亦如是！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九章

　　三人相携出府，小晏一路默默无语，凌文湖也不管他，自与苏清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不多时已来到回春堂门前。

　　回春堂的规模很小，在京中各类药堂环伺的情况下愈加显得不起眼，但回春堂中坐诊的老大夫待人十分和气，兼之来者不拒，连路边付不起诊费的叫花子也一视同仁，甚至常常分文不收，义诊赠药，故而颇得老百姓的信赖与爱戴。

　　七年前，凌文湖仍在醉君楼做小倌，一日晚间无客，他与小晏临窗练字，一直练到三更之後，正要洗漱歇息，谁知竟从窗外跳进一个血淋淋的男人，二话不说，一头栽倒。

　　小晏吓得险些尖叫，凌文湖一把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噤声，二人将伤者小心地抬到床上。

　　受伤的人还有些模糊的神智，睁开眼瞧了瞧凌文湖，嘀咕一声：“找……找大夫……”随即全身放松，彻底昏迷。

　　凌文湖虽然不想惹事，但也不是那等见死不救之人，况且这位已剩半口气的闯入者与他速不相识，却能在瞧过他一眼後便将性命相托，不提识人之明，这份胆量也让他颇为敬佩，因此不仅不曾大喊大叫，反而让小晏偷偷出楼去请大夫。

　　小晏连跑了十几家医馆，对方一听要去醉君楼救人，俱都摇头，无奈之下只得来到名不见经传的回春堂，原本抱着试试看的心思，谁知回春堂年过半百的老大夫邢回春一听事关人命，二话不说提起医箱跟着小晏便跑。也是老大夫医术精湛，竟将那快死的人硬生生救了回来。

　　这位重伤险些不治的闯入者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号称流云剑客的流云山庄庄主柏青阑，也就是如今高中榜眼的朝廷四品要员苏清岚。

　　当日，他到京城办事，不想出城时竟在郊外碰见了几名查得他行踪特来挑衅的死对头，一场混帐，柏青阑虽然尽歼顽寇，自己却也受了重伤，无奈之下，只得进城求医。他一身鲜血，不敢随便乱闯，挨到三更後才昏头昏脑地溜进了城，谁知他伤得太重，又耽搁了不少时辰，伤势早已发作，进城後不辩东西，一通乱跑，远远望见前方楼高墙矮，心里稀里糊涂认定便是医馆，一头闯了进去。也是巧中之巧，他在楼内摸索良久，快要支持不住时，终於发现有间屋子窗户洞开，随即不管不顾跳了进去。

　　事後凌文湖问他为何对其如此放心，柏青阑笑道：“当时快死了，迷迷糊糊瞧了你一眼，我只道遇上了神仙，所以……”凌文湖没等他把话说完，横踢一脚，将他踹下了床。

　　而邢回春自此也与凌文湖有了来往，便是几年後凌文湖被萧怀瑛赎出醉君楼，也不曾与这位善心的老大夫断绝联系。一年前，凌文湖在郊外一处山上游玩，无意中发现了昏死在半山腰的萧怀瑜，救回家後亦是这位老大夫替瑜王看的诊。正因如此，萧怀瑛大下辣手，杀尽京中所有识得凌文湖之人，却独独在探花郎的哀求下放过了邢回春。

　　夜幕将至，回春堂内已没有多少求诊的病人，邢回春一身白袍坐在堂前依次看诊，眼见凌文湖等三人进来，点头微微一笑，示意他们去後院等候。

　　三人也不客气，自顾自掀帘进内，几名正在捣药的小药童认得他们，俱都放下手中活计，端茶倒水殷勤伺侯。其中最年长者是邢大夫的嫡传弟子，精通医理，与小晏交情甚好，拉着小晏问东问西，并仔细查看小晏手上的伤疤。

　　凌文湖见状，忍不住问道：“你有办法去掉这伤疤吗？”

　　那弟子想了想：“我没有办法，师父手中也没有这类去疤的药。不过，前两日堂里新来了位大夫，或许她有办法。”

　　凌文湖微怔：“新来了位大夫？是邢老伯的故交？”

　　那弟子摇摇头：“不是师父的朋友，这位大夫是毛遂自荐，自己找上门来的。”他突然压低声音：“是个女的，师父本不想留，但她医术确实十分精湛，公子可记得城西那位卖肉的赖大民？”

　　凌文湖点点头：“记得，怎麽？”

　　那弟子说得有板有眼：“赖大民的母亲双眼皆盲，一直在师父这儿求药，收效甚微。这女大夫一来，不过两日功夫，赖伯母的眼睛已能见微光。”

　　凌文湖吃了一惊：“还有这样的事？”邢回春的医术如何他最是清楚，不想这世上竟还有远远胜过邢大夫的医者，顿时引起了他的兴趣：“这位女华陀现在何处？”

　　那弟子指指後门：“那位姐姐待人甚好，自她来了之後，师父将东面隔得最远的一间房拨给她住，她日常不看诊时，就帮着我们浆洗烧煮，这会儿应是在厨房呢！”

　　凌文湖轻轻叹了口气：“男女授受不亲，只不知是哪家闺秀，竟落得抛头露面谋求生活。”

　　那弟子尚未来得及再言，却见後门布帘轻掀，一名身穿红裙小袄的美丽女子走了进来，见着凌文湖等人，似是吃了一惊，樱唇微张：“啊……”

　　邢回春的弟子连忙过去打招呼：“晓莲姐姐，这几位是师父的朋友。”

　　名唤晓莲的女子这才回过神来，敛衽微福：“小女子有礼了。”

　　苏清岚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凌文湖连忙回礼：“想必这位就是女华陀了！”心下却甚是奇怪，怎地此女的容貌似曾相识？自己在哪儿见过她吗？

　　那女子赧然一笑：“公子谬赞，些微末技，怎当得女华陀之名。不知邢老伯可曾收工？晚膳备好了。”

　　苏清岚见此女虽然布衣荆钗，衣着朴素，却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神态间自有一股清贵高华之气，心下忽起疑虑，不免多看了几眼。

　　凌文湖虽也看出此女与常人不同，偏他有求於人，面上仍然十分客气，拉过小晏的手：“实不相瞒，适才听闻姑娘医术高超，在下正有事相求。”邢回春没有去疤的药，不知这女子有没有：“这孩子今年才十六岁，前些日子受了伤，手上留下这麽多条疤痕，在下想求些奇药，将这些疤痕除去。”

　　那女子不愧为医家，一见着小晏疤痕交错的手，立时收敛笑容：“看这痕印，似是鞭伤。”

　　凌文湖微微垂眸：“确实是鞭伤。”

　　那女子握住小晏的手仔细查看：“幸好不曾伤着筋骨。这疤嘛……”

　　凌文湖有些着急：“怎样？”

　　那女子瞅他一眼，微微点头：“公子来得正巧，我刚制出一种新药，有去疤的奇效，只是……”

　　凌文湖忙问：“只是什麽？”

　　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此药还未曾用过，不知公子可愿一试。”

　　这倒有些为难了，凌文湖犹豫半晌：“不知那药……”药毕竟是药，焉能乱用，一个搞不好，疤痕未去倒把手毁了。

　　小晏突然抢口大声道：“我愿一试。公子，这位姐姐医术高超，定然无碍。”心想公子全身都是鞭伤，若试得好用，倒可多求些。

　　凌文湖瞅瞅他，微微一笑：“也罢，姑娘且将那药卖予在下，在下情愿一试。”小孩子的心思哪会猜不到，莫若先拿些回去，自己用过之後再给小晏用。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却又不约而同想到求药，苏清岚与他们相交日久，自是明白他们各自的意图，在旁哀声叹气，偏那女子似乎也瞧出了几分端倪，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递给凌文湖：“只制出了这一些，公子若不弃，先拿去用吧！”

　　凌文湖推了小晏一把，少年会意，连出取出银两，那女子笑道：“这是新药，是否有效还未可知，你们愿意试药我自感激，怎可再受银两。”

　　这话一出连苏清岚也对她刮目相看，凌文湖更是感激万分，深深一揖：“既如此，来日再谢姑娘。”他性子洒脱，心想此药若果真有效，早晚是要付银子的，但这位姑娘性情气度确实不凡，只不知是谁家的千金，因何流落市井。

　　正说话间，邢回春终於看完了最後一位病人来到後院，众人略略寒喧两句，凌文湖等告辞离开。

　　出了回春堂，方才发现外头已上了灯，依着原先的打算，三人前往品香楼用晚膳，苏清岚一边走一边与凌文湖揣测那女子的来历，小晏默默跟在二人身後，神思不属，越走越慢，直至凌文湖回头，方见他已落在三丈之外，苏清岚轻轻叹息：“这孩子对你实是一片真情！”凌文湖没有吱声，转身向小晏走去。

　　此时小晏正经过一个巷口，因他满腹心事，竟未瞧见巷子里走出一群人来，领先者身穿红袍。凌文湖来不及喝止，眼睁睁看着小晏与那穿红袍的人撞了个正着。

　　小晏身体单薄，穿红袍者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只听“哎哟”一声，二人各退一步，小晏晃了晃，“扑通”摔倒。

　　凌文湖吃了一惊，飞快地跑过去扶起小晏，面带焦急之色：“有没有摔伤？”

　　小晏揉了揉撞得生疼的额头，尚未回答，却听那红袍人怒喝一声：“放肆！”主仆俩被团团围住。

　　凌文湖将小晏揽进怀里，借着路边人家挂在墙头的灯笼微光仔细一瞧，已辨认出红袍人的相貌，眼瞳微微一缩：“我道是谁，原来是凌知府呀！”

　　着红袍者显然未曾料到眼前这人竟然认得自己，愕然片刻，复又昂首道：“既知是本官，还不快快赔罪。”

　　凌文湖不怒反笑：“赔罪麽？愚弟当不起。不过，堂堂天子脚下，凌知府横冲直撞，伤了我弟弟，这治伤的银两是一文都不能少的。”

　　红袍人再也想不到眼前这青衣书生居然胆大包天，开口勒索，气得身体乱颤：“来人，替本官将这兄弟俩抓起来，送往京都府尹。哪里来的蠹贼，竟敢拦路打劫，胡搅蛮缠。”

　　凌文湖冷笑一声：“凌知府在庆州发发横倒也罢了，怎麽，到京城来也想作威作福？我倒不知，何时京城也成了凌知府的地盘？”

　　苏清岚听到这会儿，眼见那凌知府带来的人剑拔弩张，恶狠狠地便要动手，只得苦笑一声，向天翻了个大白眼，心道这是什麽世道，吃个饭都不安生，唉！慢悠悠走过去，顺手拨开几名恶仆，笑嘻嘻地来到红袍人面前，随便拱了拱手：“凌知府请了。”

　　红袍者本想摆摆威风，不妨又冒出一个人来，难免多打量了几眼。但见此人面目英俊，一脸和气，更要紧的是身穿四品官服，想是颇有来头。

　　他也知道这是在京中，即使自己的靠山强硬，但目前形势紧迫，太子与瑛王斗得难分难解，那靠山一再叮嘱他不要惹祸，怎知他本是个火爆的性子，做了知府後，这几年愈发得意，惯得脾气越来越大，行事越来越毒辣，一时半会儿哪能立刻收敛，趁着今日被撞，自是更加得理不饶人。

　　但他毕竟在官场上摸打滚爬了约十年之久，撒过泼後渐渐冷静下来，心里清楚京都府尹未必听他的话将人羁押，这会儿又冒出个四品官员，这场互撞的官司闹大了似乎对自己也没有什麽好处，狠狠瞪了凌文湖一眼，冲苏清岚略一拱手：“这位大人有礼！”

　　苏榜眼微微含笑：“有礼有礼，不知在下兄弟怎生得罪了大人？劳大人替在下费心教导。”

　　红袍人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两名布衣简饰的年轻人竟是面前这位四品大员的兄弟，一时颇有些踯躇。

　　他不认识苏清岚，也不知其在朝中位居何职，既怕惹怒了人家对自己不利，又觉得对方那哥哥模样的秀士恁地无礼，实是令人恼火。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十章

　　苏清岚见他蹙着眉头不吱声，故意拿话挤兑：“在下与两个弟弟出门游玩，本想到前头品香楼用膳，谁知二位弟弟步程稍慢，在下走得太快，回头便见弟弟们被人围住，尚不知发生何事，还望凌知府一述前情。”顿了顿，不等红袍人答话，又道：“若果真是舍弟之过，在下定让他们向凌知府陪礼道歉。”

　　红袍人听着心里着实有气，本想指责苏清岚教弟不严，纵弟行凶，在大街上随便撞人。转眼又见青衣秀士怀中那位与他对撞的少年不过十六七岁，比他小了将将十岁，堂堂知府与个小孩子斤斤计较，不免有失身份。况且碰撞後他并未摔倒，反倒是对方跌了个四脚朝天，若说是这少年故意撞他，似乎也不太可信。罢了罢了，就当吃个哑巴亏，回头问过梁大哥，弄清这四品官的底细，再来算帐不迟。

　　又是狠狠一眼瞪向凌文湖，红袍人一语未发，冲苏清岚再一拱手，转身便走。那帮打手见主人甩手离开，纷纷追上前去。

　　苏清岚望着那位凌知府的背影，微微摇头：“这人的脾气可真是够坏的，若非容貌出众，梁殊怎会看得上他？”回身走到凌文湖主仆身边：“你曾说过，那兄弟俩容貌十分相象，原来你的公子就是长的这副模样啊！”

　　凌文湖横了他一眼：“公子何等风华，怎是这种面目可憎之人能比得的。”说完，搂着小晏气乎乎地往前走。

　　苏清岚摸摸鼻子，心知自己一语失当，又摸着了老虎屁股，无奈地追上前去，翻来覆去说尽好话，直说得凌文湖展颜微笑，方才松了口气，暗道这世上谁有我这麽辛苦的？吃个饭还要先收拾别人惹下的烂摊子。

　　三人用过晚膳，苏清岚提议趁着酒兴往碧影湖一游，凌文湖喝得有些高了，欣然同意。小晏本是个没主意的孩子，公子高兴他便没了话，三人兴冲冲往碧影湖而去。

　　碧影湖乃京都护城湖，因湖水清澈见底，两岸种植数千株垂杨柳，每至三春，杨柳抽丝吐绿，倒映在湖中嫋娜多姿而得其名。碧影湖的主干位於城南，岸边亭台楼阁不计其数，商铺林立，栉比鳞次，夜间更有那画舫轻摇，波光映月，绿烟红雾，歌吟为风，罗纨之盛，艳冶刺目。久而久之，文人骚客莫不争相游玩赏美，倒也自成京城一景。

　　苏清岚是个会享受的人，当即拉着凌文湖包下一条画舫，舫中配了一名歌女，两名端茶倒水的小厮。画舫轻摇，耳闻清音，难得浮生偷闲，凌文湖微微眯起眼，颇有些心醉神迷之感。

　　要说碧影湖确实与其它烟花风月场所大相径庭，虽然私底下也做那等见不得光的人肉交易，但表面上堂堂皇皇，清雅脱俗，单听歌女所唱便知非同一般，唱的是一阙望海潮：“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长忆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凌文湖摇头晃脑地随着节奏打拍子，恍惚间，似乎想起了当年与公子同游碧影湖，公子拉着他的手柔声细语：“你看，你的眼睛便如这湖水般清澈明亮，既然你不知道自己姓什麽，那就随我姓吧！我本姓凌，双名文清，你便叫文湖，凌文湖，好不好？”

　　文湖文湖，公子啊，我的眼睛早被这世俗污浊了，再不似这盈盈湖水……

　　一念未了，前头画舫忽起一阵骚乱，凌文湖正想得入神，思绪骤然被打断心下着实不快，耳边偏偏又传来一人破锣似的大喊声：“不好了，瑜王殿下落水了，快来人啊！”

　　凌文湖脸色突变，外袍都没来得及脱，翻身而起，冲出船舱，“！”地跳入水中。小晏尖叫一声：“公子！”便也要往下跳，苏清岚一时怔愣，没赶得上抓住凌文湖，只得退而求其次抓住小晏：“放心，你家公子水性很好。”心道这就叫巧了，怎麽萧怀瑜今晚也跑到这儿来了？

　　凌文湖的水性确实不错，京城外有一座百米高的小山，山名虽为横翠，偏偏山上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山石参差耸立。山脚下有一条绕山一周的大河，取山名，为横翠河。此河乃碧影湖源头所在，虽不算宽广，然下深数米，甚至十数米。河畔零星几棵矮草灌木，却有一座孤坟，坟旁植了一株梨花，苏清岚知道，此坟乃凌文湖前主人的衣冠冢，而那人的身躯早已化成千坯细灰，洒进横翠河中。凌文湖的水下功夫便是在横翠河中练就的，苏清岚曾亲眼见他躺在河下的怪石上闭着眼睛呆了约摸半柱香的功夫，拉上来时人还是活的。

　　可水性再不错，要在夜里於水下救人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凌文湖一路摸索着向前游，却始终找不着那人，他心中焦急万分，探头深深吸了口气，一个猛子又扎将下去，这一次下得更深，几乎摸到了湖底淤泥，可惜仍旧没有找到要找的那个人。

　　脸上全是水，似乎眼睛里也溢出了水珠，凌文湖突然觉得一阵心悸，仿佛冥冥中有谁在悄悄告诉他，今晚若找不着，以後便再也看不见那人了。他咬紧牙关，双脚一蹬，探出水面，四下里瞧了瞧，还是不见那熟悉的人影。

　　他一向害怕见到那个人，可这会儿却又恨不得那人立刻出现在自己面前，恍然间，心脏一阵阵疼得抽搐，凌文湖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入水。

　　突然，有人在水底下抱住了他的一条腿，凌文湖心中一喜，是不是……不假思索地潜下去，却觉适才抱住他腿的人业已松开了手，凌文湖大骇，急忙伸手摸索着抓住一片衣角，蹬水越过那人，张开双臂，将溺水者死死搂进怀里。

　　那人并不挣扎，凌文湖使出吃奶的力气探出水面，借着微弱的光线细细一瞧，眼泪险些不争气地流出来，搂在身边的不是那阴魂不散的萧怀瑜还有谁？

　　萧怀瑜神智犹存，望着他微微一笑，轻轻吐出一句：“小湖，是你吗？”双眼一闭，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凌文湖的身上。

　　探花郎吓得魂飞魄散，却不敢乱动，五月的水仍有些微凉，他担心萧怀瑜的身体受不住，索性将其横抱在胸前，感觉那人在水中似乎毫无份量，不觉心头一酸。

　　他并没有游向萧怀瑜所乘的画舫，而是回到自己的舫前，在小晏和苏清岚七手八脚地帮助下，二人终於上了船。

　　舫内备有小床，凌文湖小心地控去萧怀瑜腹中的积水，脱下潮湿的衣服，擦净身体後将他送到小床上，盖好被褥。

　　苏清岚倚在窗旁，看着他一连串小心翼翼的动作，心中又是嫉妒又是伤感，嫉妒的是凌文湖对萧怀瑜果然大有情意，伤感的是自己这麽多年陪在他身边居然争不过一个相识仅只一年的人，唉，命不好啊！

　　小晏见凌文湖身下湿淋淋的全是水，忍不住劝道：“公子，你也把衣服脱了吧！这麽湿，千万别捂出病来。”

　　那歌女与两名小厮早已避到外间，听得小晏的话，其中一名小厮走了进来：“客人要衣服麽？前方不远处就有一家成衣店，这会儿想是还未收工呢！”

　　苏清岚不耐烦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他：“快去买两套新衣，余下的赏给你沽酒喝。”

　　小厮顿时眉开眼笑，拿了银子颠颠地转身便跑，还未上岸，便见前头画舫摇近，几名侍卫打扮的年轻人不等舫停，直接跳了过来，嘴里大呼小叫：“王爷……王爷……”“殿下……殿下……”

　　这麽一吵，躺在床上的萧怀瑜不醒都不行了，只好缓缓睁开双眼，冲着凌文湖张张嘴：“小湖……”

　　凌文湖全身湿漉漉，风一吹，大脑顿时恢复了正常，“咚”地跪倒：“王爷……”心下哀叹，合该我欠他的，迟不落水早不落水，偏偏在我眼皮子底下落水，老天爷呀！

　　苏清岚依旧懒懒散散地倚着窗子，双眼玩味地紧紧盯住萧怀瑜。瑜王皱皱眉，瞟了苏清岚一眼，注意力重又回到凌文湖身上：“小湖，你快起来。”

　　此时，王府侍卫已冲了进来，一个个面色惊惶，见萧怀瑜好端端躺在床上，看样子也没有缺胳膊少腿，顿时松了口气。其中一名胆大点儿的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王爷恕罪。”

　　凌文湖连忙朝旁边挪了挪，把一大片空地留给那位王府的侍卫。萧怀瑜平躺着看不见他，光着身子又不能坐起来，心里直把那侍卫骂了个狗血淋头，连人家的十八代祖宗也被拉出来挨个儿问候了一遍。

　　接下来，堂堂的王爷当然不能呆在这个小小的画舫上，早有家仆捧来衣物伺侯萧怀瑜穿好。凌文湖一直跪得中规中矩，萧怀瑜连说几声“起来”也自岿然不动，瑜王无奈，最终叹了口气，心疼他的一双膝盖吃不消，甩甩衣袖迅速离开，暗地里盘算着略施小计，小湖心意已明，底下住进探花府当是不成问题了。

　　他这边洋洋得意地离开，那厢凌文湖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只觉筋疲力尽，浑身骨头如散了架般动都动不了，心中似苦似甜说不分明，哪还有游湖的兴致！

　　三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苏清岚今晚倒没有再死皮赖脸地纠缠不休，将凌文湖主仆送至探花府後，老老实实回自己家去了。

　　小晏生怕凌文湖受寒，去厨房熬了碗姜汤，逼着主子喝下後方才允他脱衣休息。凌文湖刚刚躺好，少年突然幽幽问出一句：“公子，您心里是不是很挂念瑜王殿下？”

　　凌文湖愣了愣，突然觉得心烦意乱，伸手掐掐小晏的腮梆子：“小孩子家家，乱想什麽呢！早些睡吧！”

　　小晏垂下头去，半晌无语，隔了好一会儿又道：“公子，今晚我想和您一起睡。”

　　凌文湖笑嘻嘻地翻个身：“好啊，把灯灭了，上来吧！”

　　小晏默默点了点头，吹熄油灯，脱衣服上床後，钻进被窝里，死死抱住主子的身体。

　　凌文湖知道这孩子的心思，却也清楚自己无法回应，只得暗暗叹息，不忍推开他，任他抱着。

　　春夜好眠，被人搂得死紧竟也能睡得着，不一会儿，凌文湖呼吸渐渐均缓，慢慢沈入梦乡。

　　小晏知道他睡熟了，放开手脚，缓缓撑起身体，借着透进屋中的蟾光细细打量主子的脸庞，不一会儿，两颗晶莹的泪珠从腮旁滑过，少年低声呼唤：“公子……公子……”

　　窗外，月色如水，晓风细细，万籁俱寂，花影婆娑。

　　瑜王府内，萧怀瑜悠悠闲闲地喝着汤药，回春堂中的女神医站在一旁，不无埋怨：“殿下就算是想探查凌大人的心意，也不该拿自个儿的身体开玩笑，万一有个闪失可怎生得了！”

　　萧怀瑜不以为意：“我自小会水，况且又是服了药才跳下去的，怕什麽！”

　　晓莲无奈地摇摇头：“若让陛下知道您如此胡来……”

　　萧怀瑜摆摆手：“左右我没事，父皇不会责怪的。”他将空碗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啪啪啪”连拍三下。

　　树梢轻晃，一名黑衣人跃下枝头：“王爷。”

　　萧怀瑜微微一笑：“事情可办妥了？”

　　黑衣人单膝跪地：“王爷放心，白日里凌大人出府求医，属下等便已将事情办妥了。”

　　萧怀瑜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四哥的那些人呢？”

　　黑衣人答道：“瑛王殿下的人被属下关在郊外的庄子里，相信一时半会儿逃不出来。”

　　萧怀瑜笑了笑：“好吃好喝待着，别亏待了！免得日後见了四哥徒生尴尬。”

　　黑衣人忙道：“属下明白。”

　　萧怀瑜挥挥手：“辛苦你们了！过两日本王便会住进探花府里，你们多加注意着些，千万不要再让四哥有机可乘。嗯，太子那边多少也盯着点儿。不过，只要他们不打小湖的主意，自不必去管他们私底下的勾当。”

　　黑衣人点头，行礼後纵身离开，依稀可见他背後衣服上绣着一束栩栩如生的孔雀羽毛。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十一章

　　接下来几日，朝中突起波澜，四皇子瑛王遭人弹劾，言其拥兵自重，有不轨之心，并直指其家中私藏龙袍帝冠，皇帝闻之震怒，令人搜查瑛王府邸，除却在府中搜到了一座小小的地牢外，什麽也没能查获，但私设牢狱已触犯律法，瑛王削去大将军职务，念其战功赫赫，降封神威将军，罚俸三年。

　　这一局未能扳倒瑛王，太子党个个气愤填膺，摩拳擦掌，梁殊一计不成心生二计，誓要将萧怀瑛置於死地。

　　谁知世事难料，梁殊还没来得及动手，瑛王那头抢先一步，秘密禀报皇帝，说是抓住了一名在瑛王府偷衣服的小偷，经审问，小偷供认指使者为丞相梁殊，并称梁殊请来一位巫师，在家中装神弄鬼，偷瑛王衣服是为了作法，欲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瑛王。

　　这件事非同小可，皇帝顺水推舟，当即下令搜查丞相府，也是梁殊气数已尽，其时尚未得着消息，正与庆州来的凌知府在相府的後花园饮酒嬉戏，又有几名半个月前毛遂自荐上门请舞的舞师正在园中跳着夷族的面具舞，被前去搜查的刑部侍郎苏清岚率人当场逮住。

　　其後，苏清岚又在梁殊小妾的卧房中搜出一个小小的木头人偶，人偶心脏处插了一根细细的绣花针，面像刻得栩栩如生，有眼睛的一瞧便能认出正是四皇子瑛王。

　　萧怀瑛在金殿上大呼冤枉，称自己被巫术所控，性格逐渐暴戾，竟然不知不觉中在府内设下私牢，全是这邪物害人，求父皇为己申冤，还其清白。

　　又有萧怀瑛麾下部将与璁王琨王出殿做证，言近段时日瑛王性格大变，常常不知所云，待人狠毒，私设牢狱之时形若疯狂，确实有受控之相。

　　人证物证俱全，梁殊谋害皇子、排除异己之心昭然若揭，昔日的夥伴盟友作鸟兽散，太子见此事闹得太大，唯恐受其牵连，私底下派人提点梁殊，只要他将所有的罪名一力揽下，定佑其妻儿的性命，梁殊心知大势已去，耐何幼子尚未成年，为保血脉，果然答应了太子的条件。最终，诺大的相府树倒胡狲散，梁殊获罪下狱等待秋斩，家产充公，妻儿发配边陲，参与巫蛊者一律处死，三族之内全部受其牵连，终生不许参与科考，基本上断绝了梁氏一门的入仕之路。

　　与梁殊一起下狱待斩的还有几天前刚刚赶来京城面圣、於相府一并被抓的庆州知府凌文俊。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一段时间内，探花府来了一位脸皮极厚的不速之客，凌文湖本不想与那人见面，偏偏小晏性子敦厚，未曾禀报主子，便将那人放了进来。待凌文湖看清来人的长相，心下顿时哀叹不已，暗暗埋怨小晏糊涂，却又不敢肆意撵人，只得委委屈屈地尽地主之仪，让座奉茶。

　　萧怀瑜示意家仆将带来的包裹搁在案上，挥挥手，那家仆行礼後离开。凌文湖瞧着这一番举动，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问又觉得不便开口，只在心中直骂老天爷不长眼，好不容易这段时间朝廷内闹得风声水起，自己也过上了安生日子，偏偏又把这尊瘟神送来了。

　　他在自己家里总不能故技重施，长跪不起，况且萧怀瑜悠悠闲闲，喝完茶後竟十分自在地携起他的手往後面的小花园走去，凌文湖气得直翻白眼，又不敢无礼撒泼，只得任其拉着手，心下几乎将无辜的老天骂穿一个洞。

　　探花府院落不大，却独得风景，府中十数株桃树虽已花残，然一眼望去，荫荫翠色，夺目养眼。院墙边摆着蔷薇架，这时节正开第二茬新花。墙靡随风轻摇，小小的花朵层层叠叠，雅致清新，惹得瑜王连连赞叹。

　　凌文湖不明白萧怀瑜究竟在搞什麽鬼，处处小心奉承，原想将人糊弄走自己便可解脱，谁知瑜王在探花府转了一天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这让探花郎大为光火，一肚子气埋在心里撒也撒不出来。

　　过夜，小晏怯怯地跑来请示是否留瑜王用膳，探花郎尚未答话，萧怀瑜已十分自觉地接口道：“不必太客气，平时吃什麽今日便照吃什麽。”

　　凌文湖终於忍不住了：“王爷不回府吗？小人送王爷回府可好？”

　　萧怀瑜大惊小怪地瞪起眼：“本王没说要回府啊！”他对凌文湖一往情深，几个月前以为探花郎对他并无情意，设宴亦不愿往，颇为伤怀，竟闹得旧疾复发，险些一命归阴。可病好後又觉万分难舍，索性下了决心，纵使凌文湖不喜欢他，也要缠到其动情为止。不料几日前碧影湖上的一番试探，让他得知凌文湖对己之意实不输於自己暗怀的深情，实是欣喜非常，遂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赖在探花府里，死也不走。

　　凌文湖当然不清楚面前这位飘然若嫡仙的龙子凤孙心里暗藏的无赖招数，他眼珠子一转，笑容可掬：“王爷有所不知，小人薪俸微薄，府里膳食粗陋……”我就不信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王爷会吃得下粗茶淡饭。

　　话还未说完，萧怀瑜已开心地接口道：“无妨无妨，本王并不喜欢大鱼大肉，粗茶淡饭正合我意。”暗道什麽破记性，当初在四哥的别院里，我不是经常与你一起用膳吗？

　　凌文湖几乎要骂娘了，幸亏他还记得萧怀瑜的身份得罪不起，况且那两位若是得知……心下一抖，哎哟，那两位若是得知萧怀瑜自个儿跑来吃探花府的饭，怕不把他生吞活剥了。

　　他皱着眉头苦思冥想，萧怀瑜却笑眯眯地望着他上下打量。时将初夏，春衫轻薄，凌文湖衣袖微晃间露出一小截胳膊，萧怀瑜眼色一沈，那胳膊上隐隐约约纵横交错的伤疤大小长短不一，只是掩在袖下不易察觉，显然是被鞭笞後留下的痕迹。

　　他一把抓住凌文湖的手，将衣袖向上撩了撩，声色俱厉：“这是怎麽回事？”

　　凌文湖想要抽回手：“没什麽！”

　　萧怀瑜愤怒已极：“什麽没什麽？是谁如此胆大妄为，竟敢用鞭子打你？”

　　凌文湖沈默半晌，心道还不是你这瘟神惹来的祸事，小晏手上的伤疤还没去掉呢！

　　萧怀瑜见他不说话，冷笑一声：“难怪小晏手上也有疤痕！你把衣服脱了让我仔细瞧瞧。”想必小晏伤在手，而眼前这人是伤在身。

　　凌文湖愕然瞪大眼，瑜王爷在说什麽？要他脱衣服？他爷爷的，还当他是婊子呢？

　　不过……以前确实是卖的，姓萧的也没说错，两人身份云泥之别，难怪瑜王殿下轻飘飘地便能要求他脱衣服。

　　但是，在谁面前都能脱，凌文湖就是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脱衣服，他用力抽回手，“咚”地跪地：“王爷，天色不早，请王爷回府吧！”

　　萧怀瑜不妨他又来这一招，气得跺脚：“你这是做什麽？起来，快起来！你的腿很好麽？动不动就跪，不怕将来瘸了？”边说着，边弯腰待要扶起凌文湖。

　　探花郎又道：“王爷，您该回府了。”萧怀瑛好久没来，萧怀瑾也一直未曾和他联系，眼前这位便是自己的克星，千万别被那两人发现他们的宝贝在自己府里。他爷爷的，心愿将了，不想临到最後还要吃鞭子。

　　萧怀瑜见他不动，当下真是急了：“凌文湖，你就这麽不待见我？”

　　探花郎垂着头：“小人不敢！”暗道，我要是对你很待见会吃鞭子啊，我一个人吃鞭子倒也罢了，累得小晏跟着我一起倒霉，何苦来哉！

　　萧怀瑜见他不可理喻，气得瞪大了眼，想来想去，突然想起那晚落水的情形，心中有了计较，缓缓道：“你起来吧！我走便是。”本为作戏，这句话说出来却真地觉得心脏一抽，萧怀瑜暗暗叫好，这样才对，臭小子，瞧我不逼出你的真心。

　　为了留在探花府，他是真正豁出去了，此前他特意停了三天的汤药。

　　凌文湖听他应允，顿时松了口气，扶着旁边的蔷薇架子慢慢站起身来，抬头却见萧怀瑜脸色苍白，心下一跳，莫名紧张万分，不由自主向前一步：“王爷，您怎麽了？”

　　萧怀瑜暗道来得好来得妙，这病今日终於起到作用了！他微微缓了缓气息，用一种极其哀伤的低沈语气缓缓道：“你……既不愿意见我，总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对不住了。”话中极尽悲凉，连他自己都被感染了，心脏又是一抽，萧怀瑜身体晃了晃，缓缓向下瘫倒。

　　凌文湖吓得险些晕过去，抢前一步一把托住瑜王的身体，顺势搂进怀里：“王爷，王爷……”

　　萧怀瑜演戏演全套，睁着眼，目光有些散乱，却颤颤微微地抬起手抚了抚探花郎的脸庞，低声道：“小湖，我……好想你……”虽然有一半作戏的成分，但他胸口确实觉得一阵憋闷，呼吸略显急促。

　　凌文湖快要急疯了，死死抱紧他的身体，骇极大呼：“小晏，小晏快来！”

　　小晏正在厨房里忙活着，听见主子的尖叫声，吓得摔了铲子飞奔而来：“公子，怎麽了？啊，王爷……”

　　萧怀瑜喘了几口气，指指自己的胸口：“别……别慌，有……有药……”

　　凌文湖抱着他不敢放，慌乱地示意小晏取药。小晏摸索半晌方才掏出一个小玉瓶：“王爷，是这个吗？”

　　萧怀瑜半睁着眼，勉强点点头，小晏连忙倒出一粒药丸，送到他嘴边。不想那人竟耍起了脾气，歪过头去不肯服用。

　　凌文湖气急败坏：“快吃！你倒是吃呀。”

　　瑜王心想总算逮着机会，此时不提更待何时？他喘着气，慢腾腾地开出条件：“你……不要赶我走……”

　　凌文湖几乎被他逼出眼泪，想也没想，连连点头：“你快吃药，我不赶你走。”这会儿已完全想不起自己有可能会因此吃鞭子，甚至连累到小晏。

　　萧怀瑜诡计得逞，暗中乐开了花，立刻吞下药丸。他心愿既了，精神放松，竟果真觉得身体疼痛不已，头一侧，昏昏沈沈直想睡，却又感到此刻幸福无比，不甘心就此睡去，只是强撑着不肯入眠。

　　凌文湖满头满脸全是汗水，吃力地将他抱起来，在小晏的扶持下冲回卧房，正要将萧怀瑜放在床上，中途却又生生停住，偏头吩咐道：“小晏，将床单和被褥换成新的。”

　　小晏答应一声，快手快脚地换了床新被褥，二人这才将萧怀瑜送上床，手忙脚乱地替他脱去外袍，盖上棉被。

　　萧怀瑜暗地里得意非常，偏偏精神不济，迷迷糊糊间见凌文湖满头汗水，又是心疼得要命，嘟哝一声：“小湖……”再也支持不住，皱皱眉头，昏昏地睡了过去。

　　凌文湖见他双眸紧闭，呼吸渐缓，这才略略放心，颓然坐倒，小晏神情微带黯然，悄悄走到主子身边：“公子……”

　　凌文湖举袖擦了擦汗水，摆手道：“你这就去回春堂，请邢大夫过来看诊。”

　　小晏又道：“要不要知会瑜王府？”

　　探花郎愣了愣，心想若是知会瑜王府，恐怕那两人立刻便会得到消息……罢了，还是暂且瞒住，待瑜王身体见好再说也不迟。当下摇摇头：“你悄悄去请大夫，不用知会瑜王府。”

　　小晏明白他的意思，瞧瞧床上业已睡熟的萧怀瑜，默默转身离开了房间。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十二章

　　为君沈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窗外二更响彻，凌文湖坐在床边，怔怔地凝视着昏睡中的瑜王，手指隔着空气细细描摹那完美却苍白的脸线，半晌颓然放下，心中又酸又苦，百味纷陈。

　　为这个人，他不知挨了多少鞭子受了多少罪，明知与其终成陌路，却偏偏无时无刻都不能放下,稍得空便会想起一年前二人义结金兰、花前月下、把酒图醉的快乐日子。刻意避开，不仅仅是害怕那挥舞的鞭影和残忍无道的刑罚，更多地是怕自己越陷越深，到最後不可收拾，却又如公子般落得心碎神伤、抱恨黄泉的下场。

　　他还记得公子病重时痛苦的眼神，虽然凌文清强自压抑，但那种被爱人与亲人双重背弃後浓重的绝望与悲哀使他深深地领悟到，像他们这样的人，若投入了真心，无异於自掘坟墓，送了性命也是活该。

　　而且，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很了解，这些年艰辛的生活早已使原本健康的躯壳从内里开始腐烂，苟延残喘是因为有仇恨强行支撑，如今大仇即将得报，他也打定主意从此烟消云散，去另一个世界陪伴公子，可为什麽这个人还是不肯放过他呢？

　　他不是神，也有疲惫的时候，曾记得三年前在横翠河中游泳，他一沈至底，在水下闭眼休息，潺潺的水声从耳边滑过，当时突然觉得放下仇恨就这麽离开也没什麽不好，若非苏清岚察觉不妙即时将他拉出水面，也许那时候他已经去到公子身边了。

　　人道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多情的下场是什麽？凌文湖似乎看到了凌文清临终前凄凉的目光，不觉黯然神伤。他不怕死，却不想死时落得满腔的悲愤与绝望。不多情，并非是不想多情，而是不能多情。

　　半靠着床头的围栏，凌文湖怔怔出神，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两个人走了进来。探花郎微微侧头，入目领先者乃是小晏，而他身後的大夫……却是回春堂新来的那位女华陀！

　　女华陀冲着凌文湖微微一笑，敛衽轻福：“凌大人，久违了。”

　　凌文湖心想我前几日还和你见过面，怎说久违了？却也不欲多问，只闪过一旁：“麻烦姑娘瞧瞧病人的情况。”

　　女华陀走到床前，略看一眼，又拉出萧怀瑜的一只手细细把脉，凌文湖提心吊胆地盯着她，生怕那张美丽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幸好萧怀瑜的病情还不算糟糕，女华陀把脉已毕，将手放回被窝里，微笑道：“殿下此次发病并不严重，凌大人不必太担心。”她瞧了瞧小晏：“不知可否借笔墨一用。”

　　少年十分机警，立刻捧来纸笔，女华陀轻提羊毫，一挥而就，吹干墨迹後将药方递给小晏：“殿下服了雪莲丹，两个时辰内定会清醒。劳你去回春堂照着这个方子抓药，回府後立刻煎上，待殿下一醒便让他喝药。”

　　小晏答应一声，接过药方回身便走。凌文湖心念一动，跟着出了门，叫定小晏，低声道：“你犯的什麽糊涂，怎可对人言及王爷的身份！”

　　小晏颇觉冤枉：“公子错怪我了，我并没有对任何人提过王爷的身份。”

　　凌文湖瞪他一眼，指指屋内：“你没提，人家怎会知晓？”

　　小晏愣了愣：“是呀，她怎知病人是王爷？”

　　凌文湖气结，曲指敲他的脑门：“小笨蛋！罢了，你去抓药吧！”暗道如此看来这女子与萧怀瑜定是认识的。

　　小晏狐疑地瞅他一眼，默默转身离开。

　　凌文湖目送小夥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垂眸沈思片刻，轻扬双眉，返回卧房。

　　屋内，女华陀正捏着帕子替萧怀瑜擦拭额角渗出的冷汗，凌文湖也不吱声，站在暗处仔细观察她的相貌，直到那女子投来了然的目光，方才轻咳一声，缓缓道：“那日有劳姑娘扶我出宫，多谢多谢！”

　　女华陀微微一笑：“凌大人终於想起来了？”

　　凌文湖淡淡道：“难怪在回春堂见到你时在下便觉得似曾相识，只是不明白宫中的小公公怎会变成妙手回春的女华陀？”

　　那女子摇摇头，瞅了瞅床上的瑜王，轻轻叹息：“我本不明白殿下为何对你如此情重，自回春堂见你一面，略作小试，我却有些了解了。”对一个小厮尚且如此关爱，不惜以身试药，此人心地如何可想而知，无怪乎殿下对他念念不忘。

　　凌文湖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索性开门见山：“但不知姑娘究竟是何方高人？为什麽自荐投往回春堂？”

　　那女子慢慢站起身：“高人谈不上。不过，我入回春堂却是奉了殿下之命，原因在你身上。”

　　凌文湖心头一动：“为我？”

　　女华陀轻轻颔首：“事到如今，我便与你把话说明了吧！不知凌大人可曾听过“阎王回头，小鬼绕道”这句话？”

　　凌文湖想了想：“昔日号称医死人肉白骨的天下第一神医宣政宣老前辈是姑娘的什麽人？”

　　女华陀笑了起来：“探花郎果然聪慧，一猜即中。不错，我正是宣门独女，大人可唤我晓莲。”

　　凌文湖抱拳作了个揖：“失礼了。”

　　女华陀微福还礼：“殿下幼时长年卧病，八岁那年更是病入心脉，奄奄一息。陛下无奈，广求天下能人，闻得家父之名，遣人求医。家父奉诏入京为九皇子医治，幸喜不负皇恩，九皇子渐渐好转，可惜……”

　　凌文湖皱皱眉：“可惜什麽？”

　　女华陀轻叹一声：“可惜殿下乃是天生心肺残缺，家父虽负盛名，毕竟只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大夫，所谓的医死人肉白骨那本是世人的虚妄之言。唉，半残的心肺长在体内，如何补全？家父极尽所能，也只配出一道药方，嘱殿下日日服用，保持心境平和，或可长寿。”哀兵之策一向好用，父亲的医术何等高强，只要殿下乖乖听话，日日服用汤药，不去想些多余的心思，活到七老八十应是不成问题的。但是，在这个人面前就不必实话实说了。

　　凌文湖瞧瞧床上的萧怀瑜，目中露出担忧之色：“或可长寿？姑娘的意思……”

　　女华陀没有答话，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殿下十五岁时，家母罹患绝症，父亲虽救人无数，偏偏对母亲的病束手无策，不多日，母亲亡故，父亲郁郁不乐，一年後跟着去了，这也是医人不自医……”

　　凌文湖“啊”了一声：“宣姑娘……”

　　女华陀摆摆手：“他们过世已经很多年了，夫妻重聚也没什麽不好？”顿了顿：“那时殿下在家父的调养下已与常人无异，家父离世前将我接到京中。殿下怜我年幼失怙，将我留在他身边。我自幼跟随父亲学医，虽然技艺微薄，好在父亲曾有手札留存，我照着手札所记替殿下调养倒也不曾出过差错。岂料……”她瞅了瞅凌文湖：“岂料一年前殿下去郊外赏春，不提防竟与侍卫仆人们离散，偏偏凑巧旧疾突发，为大人所救，此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自此以後，殿下念念不忘大人，得空便溜出城去与大人相会，即便後来大人疏远殿下，殿下也不气馁，一心一意想着大人。他自己也清楚这样的身体本不应忧心劳神，却因大人屡屡倍感烦恼，这半年，犯病数次，每次都凶险万分……唉！不知大人可解殿下的一片心意？”

　　凌文湖心下一痛，神色复杂：“我……”

　　宣晓莲又道：“殿下若是醒着，这些话定是不许我说的。可我从小陪着殿下，不忍见他伤怀，所以……晓莲若有失言之处，还望大人莫怪。”

　　凌文湖讪讪道：“怎……怎会……”

　　宣晓莲仔细打量他的神情，索性将话全都说出来：“两个多月前，大人封官，殿下心中欢喜，特地在府内设宴，说是请三甲同聚，实际上只为大人一人而已。谁知……不提也罢，事後殿下曾向晓莲提及大人跪地後两番难起，疑心大人腿部有疾，故而待大人上朝，特地嘱我扮成小太监为大人一诊。我扶大人出宫时曾借机把过大人的脉相，得知大人病根已落，殿下便吩咐我前往回春堂，借机为大人调理医治。今日贵仆前来求医，我以为大人生恙，不想竟是殿下在此。”好在她还懂得替主子护实脸面，未将落水装病等真相统统讲出来。

　　凌文湖突然觉得什麽话都不想说了，慢慢走到床前，凝视着昏睡中的人，心乱如麻，隐隐地似也带着几分淡淡的喜悦。

　　宣晓莲话已说完，见凌文湖不言语，也便不再开口，屋内一时沈默。熟睡中的萧怀瑜忽然轻轻咳嗽，脸上微现汗水，凌文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块绣着腊梅的汗巾替他擦拭，宣晓莲眼尖，认得此块汗巾本是系在瑜王腰间的，一年前无故丢失，原来竟是丢到了凌文湖的手中。

　　萧怀瑜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替他擦汗，那人的气息温和清朗，闻之心旷神怡，似梦似醒间不由微微一笑，喃喃道：“小湖……”

　　探花郎手一颤，险些捏不出汗巾：“大哥……”这一声大哥隔了半年之久重又叫出口，其间的酸甜苦辣除了这两人谁都无法辩得分明。萧怀瑜虽然不太清醒，却仍然十分准确地捕捉到这两个字，心口一紧，立时睁开双眼。

　　宣晓莲默默地退出卧房，此时此地，有任何一个人在场都是多余，她刚才听见小晏回府的脚步声，想那孩子定是直接去熬药了，遂朝着另一间亮灯的屋子走去。

　　萧怀瑜捂着胸口在凌文湖地搀扶下坐了起来，眉目含笑，语气带着几分撒赖的味道：“小湖啊，我在你家里犯病，你可不能不近人情再把我赶走了。”

　　凌文湖没有吱声，事实上这会儿他压根儿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宣晓莲把话讲得那麽透，若再故作矜持，未免太过矫情。罢了罢了，其实挨鞭子也不是很疼，习惯就好。

　　萧怀瑜见他一语不发，心下忐忑，忍不住喊道：“小湖……小湖……”

　　凌文湖暗恼这人怎地没有半点眼色，磨不过他一声声纠缠不清，只得恨恨地瞪他一眼：“我……上辈子欠你的！”

　　萧怀瑜大喜：“小湖，你终於不赶我走啦？呵呵，适才我好像听见有人唤大哥，小湖，是你吗？”兴奋之下似乎身体也没那麽疼了。

　　凌文湖心道这人倒会打蛇上棍！冷哼一声：“你别得寸进尺。”

　　萧怀瑜佯装不解：“你我当年对月结拜时曾论过岁数，我确实比你年长两轮，便是叫我一声大哥也不吃亏嘛！小湖……”他开始运用厚脸皮战术：“好小湖，刚才我睡得糊里糊涂，若非那声大哥怎会这麽快清醒？再叫一声好不好？”

　　凌文湖一巴掌挥开他凑过来的脸：“坐坐好，小心着凉。”自己向後挪了挪。

　　萧怀瑜失笑道：“这是什麽天了？我有那麽弱麽？叫一声嘛，又不会少块肉。”

　　凌文湖觉得这人不可理喻，怒道：“你有完没完？”

　　萧怀瑜见他一张脸气得通通红，暗自偷笑，心想好不容易将他骗转，可千万别弄巧成拙，反正来日方长，慢慢磨吧！他把长眉一扬，陪笑道：“不叫就不叫，做什麽生气？小湖，你坐那麽远干吗？过来过来，我和你说正经事好不好？”

　　凌文湖嗤之以鼻：“你能有什麽正经事？”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位九皇子乃是赫赫有名的吃闲饭逍遥王爷。

　　萧怀瑜心道我和你之间的事再正经不过！嘴里可不敢直说，只道：“我刚才似乎觉得屋子里还有别的人，是小晏吗？”

　　凌文湖瞥他一眼：“不是。”暗想装傻充愣确实是你的长项，不信你不知道？

　　萧怀瑜适才睡着，并不清楚宣晓莲已替他向凌文湖原原本本地摊了牌，犹自装糊涂：“不是小晏？那是谁？”

　　凌文湖也不急着戮穿他，皮笑肉不笑地反问：“你猜不出来吗？”

　　萧怀瑜觉得他的笑容十分诡异，心下打了个寒噤，嘴上仍然死撑到底：“这倒奇了，你府里除了小晏还有谁是我认识的？”

　　凌文湖点头：“不错，我这里统共只有两个人，哦，说不定还有什麽认得王爷而王爷认不得他的小鬼……”

　　萧怀瑜暗叫不妙，讪讪地打断他的话：“好小湖，你告诉我，究竟是谁？”

　　凌文湖眯着眼睛笑：“刚才在这儿的那个人吧，她对瑜王爷的事了若指掌，据说是因为从小在瑜王殿下身边长大之故，乃一代神医宣老前辈的亲闺女。奇怪的是，这位医术得自神医真传的千金小姐居然抛头露面，跑到回春堂去当一名小大夫。呵呵，王爷，这位宣晓莲宣姑娘你认不认识？”

　　萧怀瑜心下大骂死丫头多嘴，却也无可奈何，身体向後缩了缩，干笑两声，赶紧闭上嘴巴。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十三章

　　凌文湖得理不饶人，悠悠闲闲地主动向前靠了靠：“王爷怎麽不说话？难道并不认识此女？”他装模作样地皱皱眉：“莫非此女故意撒谎欺骗於我？不对呀，我与小晏都未告诉她病人的真实身份，怎地她竟一眼便将王爷认出来了？”

　　独属於探花郎的清幽气息盈於鼻端，萧怀瑜呻吟一声，索性反被动为主动，身体向前一扑，顿时软玉温香抱满怀：“小湖……”

　　凌文湖自投罗网，想要大力挣脱，又顾及到对方是个病人，别不小心一个闪失伤到了他，只得大喝道：“放手！”

　　萧怀瑜心想这时候不耍赖什麽时候耍赖，笑嘻嘻道：“不放！小湖，你可真狠，这半年折磨得我死去活来，总得给我些补偿吧？”

　　凌文湖听他说得委屈，虽然明知他故意装可怜，心中却仍是一软，叹了口气：“好啦！抱也抱过了，快放手吧！一会儿被小晏和宣姑娘瞧见了成何体统。”

　　萧怀瑜低声道：“你不生气了？”他不确定宣晓莲究竟与凌文湖说了多少实话，问得小心翼翼。

　　凌文湖摇摇头：“你放开我，我就不生气了。”

　　萧怀瑜一听，心里估摸着晓莲护主，落水装病这两件事儿定然没有告诉凌文湖，否则不会这麽轻易过关，暗中又把宣晓莲大大地夸赞了一番。

　　只听凌文湖又道：“还不放开我？”

　　萧怀瑜讪讪一笑，依依不舍地松手。凌文湖见他半个身体露出被外，不由皱皱眉，动手替他盖好棉被。

　　萧怀瑜虽然坐着，其实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凌文湖不许他乱动，他果然乖乖地一动不动，只是那双眼睛冲着探花郎上瞟下瞟，左瞟右瞟，瞟得凌文湖恨不得把那对亮晶晶的眼珠子挖了。

　　宣晓莲与端着药碗的小晏进屋时，便见房内二人一个笑嘻嘻，一个板着脸，也不说话，气氛显得十分怪异。

　　小晏瞧瞧床上的萧怀瑜，眼中闪过一抹落寞之色，将药碗交给宣晓莲，自己缓缓走至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垂头默默站着。

　　宣晓莲是个过分伶俐的女子，主子一个眼神递过来已明其意，捧着药碗来到凌文湖面前：“凌大人，有劳你！”

　　凌文湖愕然道：“你去端给他喝便是，交予我做什麽？”难道是要他试毒？萧怀瑜居然怀疑小晏在汤药里放毒？怒气顿时掀了上来。他爷爷的，不愧是从皇宫里出来的，心思缜密啊！莫说我家小晏是个实诚孩子，就算这汤药里有毒，你……你竟要我替你试毒，刚才那些话……是出自你的真心吗？

　　宣晓莲见他愣愣地，索性将碗塞进他手中：“凌大人，药凉了就不好喝了。”

　　凌文湖的脑子还在试毒上打转转，心中一阵气苦，望着黑漆漆的汤药，摇摇头，俯首喝下一口，半晌大声道：“放心喝吧，药里没毒！”

　　萧怀瑜与宣晓莲面面相觑，女华陀心中哀叹，这探花郎看上去一副聪明面孔，怎会如此不解风情？

　　站在角落里的小晏却变了脸：“毒？”

　　萧怀瑜弄巧成拙，自认倒霉，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将空碗交给宣晓莲，试图解释：“小湖，我并不是要你替我试毒……”话说了一半，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只得长叹一声：“唉，你呀！”

　　凌文湖自幼在风月窝里长大，只是他一向不相信这世上还有真情实意这回事儿，凡事都习惯往坏处想，但并不表示他便是个愣头青，萧怀瑜话一出口，他已猜出了原由，自己也觉得适才所虑确实有些离谱，生怕被那人耻笑，转过话题：“夜已深了，王爷也该休息了。小晏，今晚我到你房中和你一起睡。宣姑娘，你是留在这儿照顾王爷呢？还是让小晏把客房收拾收拾……”

　　宣晓莲同情地望着脸色不太好看的瑜王爷，截口道：“我留下来照顾殿下。”

　　萧怀瑜一张脸沈得更加难看，凌文湖只作不见，带着小晏离开房间。

　　宣晓莲关门时见那主仆二人去了东厢，忍不住问道：“殿下既想让凌大人留下，为何适才只字不提？”

　　萧怀瑜疲惫地闭上眼：“他半生坎坷，不知忍受了多少屈辱，若我强要他留下，只怕他又会胡思乱想。你瞧，适才他居然以为我是要他试毒。”

　　宣晓莲默然，凌文湖是什麽出身，她略知一二，也明白如他们那样的人，越是满腹才华性情越压抑，一个大意便可能触痛其苦苦掩藏在内心深处的伤痕，殿下所虑不能说没有道理啊！

　　那厢，凌文湖与小晏进了房间，两人洗漱後钻进被窝里，小晏抱着凌文湖低声问道：“公子，王爷明天会走吗？”

　　凌文湖怔了怔，好半晌方才不确定地回答：“大概……会走吧！”总不能一直住在探花府里。

　　小晏又道：“瑛王爷好久不曾过来了，公子，我有些害怕。”

　　凌文湖笑着揽住他：“傻孩子，怕什麽？是他自己来的，又不是我们将他请来的，萧怀瑛也不能不讲道理啊！”

　　小晏暗想那位孔武有力的蛮夫什麽时候讲过道理了？怕只怕到时候公子又要挨打。

　　不知不觉间，主仆二人抱成一团，长年养成的习惯让他们在觉得寒冷时便会依偎起来互相取暖，却忘了，时将初夏，天气本是十分暖和的。

　　凌文湖的判断显然严重失误，接下来几日，萧怀瑜半字不提回府之事，而那位女华陀宣晓莲也顺理成章地在探花府住了下来，凌文湖也曾几番试探，终因无果只得作罢。

　　好在萧怀瑛也罢，萧怀瑾也罢，都没有来找他的麻烦。萧怀瑜命好，早朝一向想上便上，不想上便不上，凌文湖却不行，日日辛辛苦苦地赶五更上早朝，每每站在金殿中都暗暗念叨着最前头那两人怎麽没动静？哦，想来这段时日闹得狠了，那两人在朝廷中再不如从前般如臂使指，所以暂时无瑕顾及收拾他。

　　巫蛊案结案第三日，下朝後，“沈冤得雪”的萧怀瑛在离开金殿之前冲凌文湖站立的方向望了望，面上神色十分复杂。凌文湖暗地里打了个寒噤，垂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当作没看见，正疑惑着金殿光溜溜的地面居然也有小蚂蚁爬出来，耳边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凌大人，走吧！”

　　凌文湖抬头一瞧，众官员已全部离开，金殿中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站在他面前的刑部侍郎苏清岚，不由讪讪一笑。

　　二人相携而行，出得宫门，专拣僻静的小巷子乱钻，苏清岚见四下无人，终於开口了：“小湖，萧怀瑛是不是发现我与你常有来往？”

　　凌文湖瞪他一眼：“每回萧怀瑛一来，你便跟着赶来，若被他发现了，也是你自己大意所致。”

　　苏清岚似乎有些苦恼：“我是怕他伤着你，况且每次去找你我都十分小心，除却上回那位祈公公，自信无人发现啊！你是知道的，每次我都会先将萧怀瑛布设的人收拾了再去找你。”

　　凌文湖听出话中有蹊跷：“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苏清岚正色道：“这几日我夜里去你府上，谁知竟被设在府外的侍卫拦住，这些侍卫武功非同寻常，我竟不是他们的对手。奇怪了，萧怀瑛从哪儿网罗来这麽多的高手？”

　　凌文湖心下一跳，难道是萧怀瑜搞的鬼？他不便多说，含含糊糊地回答：“或许萧怀瑛最近被人弄得疑神疑鬼，所以特地挑来高手监视我。”

　　苏清岚并不知道萧怀瑜死皮赖脸住进了探花府，听完凌文湖的解释，觉得有理，倒未多想，反而谈起另一件事：“我让人把梁殊和凌文俊关在一起，你准备什麽时候动手？”

　　凌文湖默然半晌：“既要动手，你便准备卸职回流云山庄吧！把小晏也带走。”

　　苏清岚老生常谈：“你呢？”

　　凌文湖笑了笑：“你真是死心眼儿，问这麽多做什麽，我自有去处。你看我们什麽时候动手较妥？”

　　苏清岚暗想你小子想糊弄我，门儿都没有，回头把你点昏，夹了人一起带回流云山庄。他沈吟着：“迟则生变，依我看，今晚便动手吧！”早些动手便可早些带小湖离开这里。

　　凌文湖皱皱眉：“仓促行事……你已经安排好了？”

　　苏清岚得意地一笑：“梁殊一出事我便着手安排，放心吧！今晚，苏侍郎凶性大发，把家仆统统赶走，自已放火，烧死在榜眼府内。”

　　凌文湖摇摇头：“你这麽做，有心人定会觉得其中有诈。”

　　苏清岚满不在乎：“管他呢，反正苏清岚这个名字也是假的，便是发觉有诈，还能查得出来吗？小湖，今晚三更，我在刑部等你。”

　　凌文湖点点头，二人计议已定，各自回府。

　　人生如戏，前些日子还风光无限、锦袍玉带的当朝丞相梁殊此时却是蓬头垢面、形容凄惨地与同样狼狈的凌文俊抱在一起缩於天牢一角，当凌文湖见到那两人时，心下不免感叹世事难料。

　　等死之人夜里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轻微的脚步声便引起了梁、凌二人的注意，直至凌文湖与苏清岚站到他们面前，二人全都大吃一惊，凌文俊倒抽一口凉气：“是你们？”他询问过梁殊，已知面前这两人的身份。

　　凌文湖随便笑笑：“二位安好，我们是来接二位出狱的？”

　　梁殊先是一喜：“你们……”似又觉得那种推测不太可能，转口道：“你与我们无亲无故，何必救我们出去？”

　　凌文湖摇摇头：“梁大人记性不好，我们怎麽会无亲无故呢？梁大人做寿那日，在下可是题了一幅梅花篆哪！”

　　梁殊眼瞳倏地收缩：“梅花篆……你……”除了凌文俊，还有一位以写梅花篆见长者，可……可那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凌文俊突然尖声大叫：“来人哪，快来人哪！”

　　苏清岚一巴掌挥过去：“闭嘴！”复又笑道：“天牢归刑部管辖，好歹在下也是个刑部侍郎，放心吧，这里头的人都被迷昏了。”他指指对面一间牢房：“连关押的犯人也都睡死过去了。”

　　梁殊颤声道：“你们究竟想干什麽？”

　　苏清岚随手连点二人几处大穴，让他们说不得动不得，方才问道：“是在这儿动手还是……”

　　凌文湖狠狠道：“带他们去横翠河，我要在公子坟前活剐了他们。”

　　苏清岚拍拍手，一声尖细的呼哨响过，两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牢中，一人背起梁殊，一人背起凌文俊，苏清岚自个儿忽地将凌文湖抱住，带着夥伴很快离开了天牢。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凌文湖忘不了的是凌文清待他亲若兄弟；忘不了的是凌文清为眼前这两人陪尽一生；忘不了的是凌文清临终前嘱他将骨灰撒入河中以洗去肮脏净化来世；忘不了的是从十年前便深埋心底的仇恨与决心。

　　横翠河边，一坯孤坟，坟旁梨树已经长大，延伸的枝条荫荫盖住坟顶，凌文湖记得，公子是最喜欢梨花的，常赞它洁白无瑕，一尘不染。

　　慢慢走到坟边，梨叶在晚风的吹拂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横翠河波光鳞鳞，凌文湖悲从中来。公子的骨灰由他亲手撒入河中，坟内只有两件破衣服罢了，今日大仇将报，公子在天之灵还能看得见吗？

　　苏清岚见他立在树旁动也不动，不免有些担忧，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湖……”

　　凌文湖低头，一滴泪悄然落地，他掩饰性地揉了揉眼睛，回身淡淡道：“动手吧！”

　　苏清岚招招手，两名黑衣人解开梁、凌二人的哑穴，将他们扔到坟前，凌文湖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拔去刀鞘，露出寒森森的匕刃。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十四章

　　虽是春末，匕首拔出来的瞬间，众人顿觉心头一凉，梁殊脸色大变：“这是……这是……”

　　凌文湖弯下腰，刀刃凉嗖嗖地贴紧梁殊的脸庞，笑道：“梁丞相，梁状元公，梁公子，难为你还认得这把匕首。据说，这是你的传家宝，啧啧，公子竟信以为真了。”

　　梁殊骇得全身发抖，凌文俊似乎也想起了什麽，喃喃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凌文湖继续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当年，你拿这把破刀骗走了公子用来赎身的全部家当。姓梁的，可曾想到今日会命丧於这把刀上？”

　　梁殊强自镇定：“你究竟是谁？”

　　凌文湖踢了他一脚：“蠢货！我倒有些不解了，如你这般愚蠢，当年怎能一举夺魁？难怪那群舞师不费吹灰之力便进了相府！”

　　梁殊全身一震：“舞师……你……是你？啊……木人……巫蛊？是你陷害我？是不是？是不是？”他死也不会忘记，奉旨搜查相府的刑部官员正是苏清岚，原来背後指使苏清岚的人并非瑛王，而是面前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小探花。

　　凌文湖不置可否：“梁公子，你可记得我姓甚名谁？”

　　梁殊忽然大声嘶吼：“我记得你，你叫凌文湖……凌文湖……凌文湖……啊，你是……”

　　探花郎直起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想起来了？”

　　梁殊喃喃道：“你是……你是双珠身边的小厮……”

　　凌文湖连连点头：“难为梁丞相还记得公子身边有我这麽个人，在下深感荣幸。只是你实在是太大意了，我并未改名易容，你居然也不曾认出我来，想是以为我这种不起眼的人是成不了气候的。”他倏地变了颜色，狠狠一脚踢中梁殊的肚子，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万万人之上的一国之相瞬间疼得面目全非：“当年，你落魄街头，被人当野狗一样打了个半死，若不是公子好心收留，你现在坟头上的草都长成大树了。”

　　苏清岚苦笑，小湖情绪失控，胡说八道，有小草长成大树的吗？

　　凌文湖继续道：“你花言巧语骗得公子对你一往情深，将你藏在醉君楼为老鸨察觉，公子险些因此被那些打手活活鞭死，而你呢？”他的胸口急速起伏：“你骗了他的人，骗了他的心，骗光他好不容易积攒下来赎身的银两，最後是怎麽报答他的？”怒气难遏，忽又转向呆傻在场的凌文俊：“还有你，他是你的亲哥哥啊！为了你，二百两银子他就把自己卖了；为了你，他平日连件新衣服都不肯做；为了你，他受尽折磨，尝遍屈辱。他把省下来的银两寄给你，让你安心读书应试，你是怎麽对待他的？”

　　凌文俊尖叫一声：“不……不是……”

　　凌文湖冷笑道：“你不认自己的同胞兄长，却与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狼狈为奸，指使恶仆毒打为你历尽磨难的亲生哥哥。凌文俊，似你这等无耻之徒怎配做凌家的子弟？”

　　他仰天大叫：“公子，今日小湖为你报仇，你一定睁开眼睛看清楚了，看清楚这两个畜生的下场。”

　　苏清岚见他摇摇欲坠，显然情绪万分激动，心下顿觉不安，忍不住伸手将他扶住：“小湖，你冷静些。”

　　凌文湖甩开他的手：“我冷静得很，这辈子没这麽冷静过。”复又蹲下身，匕首直指梁殊的脸：“状元公丰神俊朗，一脸正气，当年公子也是因此被你吸引，只不知这张脸若被划上个十七八刀，是不是仍旧威风不减？”说着，匕尖一拉，划过一道深深的血痕，梁殊疼得“啊啊”大叫。

　　探花郎神情狠戾，无视眼前鲜血横流，一刀一刀在梁殊脸上开了七八条血槽，苏清岚从未见过这样形若疯狂的凌文湖，一时怔怔地瞧着他，说不出话来。

　　梁殊惨叫不休，耐何动弹不得，鲜血流了满头满脸，最终受不住呜呜哀求：“你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吧！”

　　凌文湖眼神有些散乱，突然撤刀，苏清岚这才发现鲜血染红了刀柄，也染红了那白皙纤瘦、指节突出的手。

　　心中忐忑，苏清岚走过去扶住凌文湖，低声道：“给他个痛快吧！”总觉得小湖今晚十分不对劲，隐隐的竟有种不详的预感。

　　凌文湖茫然抬头，瞅了他一眼，喃喃道：“公子，我给你报仇。”苏清岚心下一惊，正要再说话，但见凌文湖手中匕首向前一送，不偏不倚刺入梁殊的左胸，梁殊浑身抽搐，呼呼喘气，片刻後，双脚一蹬，仰面倒地，四肢大张，没了动静。

　　苏清岚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小湖，他死了。”

　　凌文俊惨叫一声：“梁大哥……”挣扎着痛哭不已。

　　凌文湖点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到凌文俊的面前，神情似哭非哭：“你为他伤心？你居然为这个禽兽伤心？你让人打死你的亲哥哥，却为这种畜生伤心？你……你混蛋！”

　　凌文俊自幼没有受过多少苦，後来遇见了梁殊，梁殊对他百般呵护，在他心中，梁殊比那个离家多年的哥哥重要得多，况他性子急燥，这会儿火气一上，竟然不管不顾地大吼道：“什麽哥哥，不过是个躺在男人身子底下的臭婊子，用他的钱我都觉得脏，他死了我凌家才落得干净。梁大哥梁大哥……”

　　凌文湖气得一个耳光唰过去：“畜生！”眼前阵阵发黑：“你这个畜生，凌家怎会有你这样的子孙！你说他银子脏？你哪儿配说他脏？你用他的银子吃饭，用他的银子读书，可知他为了保全清白，在醉君楼卖字为生，若不是……若不是……”身子忽地向前一倾，“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苏清岚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抱住凌文湖的身体：“小湖……小湖，你怎麽了？”

　　与此同时，四周悉悉索索，似有无数人隐在黑暗中，苏清岚听出是衣袂带风声，暗叫不妙，却见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後奔出两人，其中一人身着紫衣，容貌若仙，此时满脸焦急，口中大呼：“小湖……”

　　苏清岚认出此人正是皇帝最宠爱的九皇子萧怀瑜，一时倒有些反应不过来，暗道他怎麽会在这儿？怔愣间，怀里的凌文湖已被那人一把抢了过去。

　　萧怀瑜声音颤抖：“小湖，小湖，你怎麽了，你别吓我啊！”

　　凌文湖眼神涣散，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眼：“大哥……”

　　萧怀瑜拼命点头：“是，我是大哥！小湖，你怎麽了？哪儿不舒服？”

　　凌文湖摇摇头：“大哥，你不知道……”他轻轻喘息着：“公子是为了我，若不是为了我，公子不会答应老鸨。公子的字很值钱，写一个字能得两枚珍珠，他有名有姓，凌文清……凌文清……可那些人都不唤他的名姓，却叫他双珠，一个字值两枚珍珠……双珠……咳……”头一侧，又是一口红艳艳的鲜血。

　　萧怀瑜全身发抖，空出一只手哆嗦着擦拭凌文湖嘴边的血迹：“小湖，你休息一会儿，别说话……”

　　凌文湖仿佛听不见他的话，继续道：“他们拿我威胁公子，那时候我才七岁，他们居然要让七岁的我去接客，公子没办法，公子没有办法……他不脏，他一点都不脏，脏的是我，是我啊……”

　　萧怀瑜紧紧抱着他，将脸贴在他的脸上，感觉怀里的人一张脸冷冰冰没有丝毫热气，心下越来越害怕：“不脏，都不脏，我的小湖是最干净的……”

　　苏清岚怔怔地望着这两人，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一直以来，他虽然明白凌文湖并非如表面上一般豁达，却也从未发现，那人深埋心中的痛苦竟是如此的沈重而浓烈。

　　瘫在一旁、几乎被人遗忘的凌文俊突然止住悲泣冷笑一声：“原来这里也有个婊子。”

　　这句话声音洪亮，凌文湖神智未失，听得真切，心头一重，口中全是铁锈味，鲜血如泉涌一般从嘴角汩汩流出。苏清岚怒极，劈手一个耳光几乎将凌文俊半张脸打歪：“闭嘴！”

　　这人倒是个悍货，眼见梁殊横尸当场，竟也能将生死置之度外，“呸”地和血吐出被打落的牙齿：“不过是个婊子，装什麽清白。我梁大哥真是不值，死在一个婊子手里，！”

　　苏清岚恶从胆边生，心道这样的人留着他何用，趁早打发了算了！手一挥便待击碎凌文俊的天灵盖。

　　凌文湖被萧怀瑜搂在怀里，正对苏清岚，眼见他举起手，心下忽起恐慌，尖叫一声：“别杀他！”

　　苏清岚愕然回首：“小湖……”

　　凌文湖扯住萧怀瑜的衣袖：“别杀……别杀他……”

　　萧怀瑜心疼至极，虽已动了杀念，却又不忍违悖他的意思，点头道：“不杀，我们不杀他。”

　　凌文俊这会儿也不说话了，似乎没料到自己嘴里的“婊子”最终竟会饶他性命，一时怔住。

　　凌文湖似乎清醒了许多，缓缓说道：“公子……公子就这麽一个弟弟，咳……大……大哥……”

　　萧怀瑜眼中有泪：“大哥在这儿，你别着急，慢慢说！”

　　凌文湖睁大眼：“凌……凌家只剩……咳……只剩这一条根……别……别杀他……不能……不能让凌家绝後。”他拼尽全力说出这番话，眼前顿时黑漆漆一片，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萧怀瑜骇极：“小湖……小湖……”

　　苏清岚只觉眼中一阵酸涩，仰面向天，硬生生逼回眼泪，不解气地将凌文俊一脚踹翻：“畜生！”

　　与萧怀瑜同来此地之人乃是医术超绝的神医之女宣晓莲，自现身後一直半跪在凌文湖身边替他把脉，此时低声道：“殿下休惊，凌大人气急攻心，情绪起伏过大，血气不调以致呕血昏迷，并没有性命之忧。”她皱着眉，心里清楚凌文湖的情况相当糟糕，但这会儿却是不敢吐露半句。一个凌文湖已经够呛了，若再引得萧怀瑜心焦犯病，那可真要乱了套了。

　　萧怀瑜对她的医术十分了解，听得凌文湖没有生命危险，也便信了。挥挥手，一名黑羽士霎时出现在众人面前：“王爷。”

　　苏清岚一见这位身穿黑衣、後背上绣着孔雀羽毛的人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几日看守探花府的竟是瑜王手下，只不知瑜王怎会网罗到这麽多武功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

　　萧怀瑜阴森森地吩咐：“小湖不愿杀他，本王便留他一条狗命。你们把他带走，记住，拔了他的舌头，挑断他的手脚筋，关起来，让他终身不能说话不能行走。另外……”该死的混蛋，居然敢骂他的小湖作婊子，依他的性子，应该将其零碎活剐方才解恨：“配个女人给他……”小湖说不能让凌家绝後：“日後只要生下一儿半女，便把夫妻俩宰了，孩子送别处抚养。”

　　苏清岚全身打了个寒噤，从未想到温文尔雅的瑜王居然还有如此狠毒的一面。他瞧瞧昏迷不醒的凌文湖，不知为何，心里忐忑难安，总觉得任凌文湖与萧怀瑜在一起似乎十分不妥。

　　两名黑羽士拖走了狂呼滥叫的凌文俊，又出来两个人收拾处理地上梁殊的尸体。苏清岚目瞪口呆地怔怔望着，喃喃道：“你……你们怎麽会……”

　　萧怀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吝解释：“小湖膳後说什麽出来走走，本王见他神色不对，放心不下，所以带人随後跟着。若非本王为你们押後，你以为劫天牢有那麽容易？”

　　苏清岚自认安排得妥当，听得这话，颇有几分不服气：“你……”

　　萧怀瑜不让他开口：“你将所有的人都迷昏了，这招是好，却没想到今晚有人当值迟到，本王的人在後头替你收拾了，你们才能顺利地把人劫出来。而且，天牢骤失重犯，必将惊动朝廷，本王自要安排一番，弄两具尸体冒充才得妥当。不过……”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是今日才明白其中原委……”想起前些天一直猜不透凌文湖为何搀和两王之间的夺位之争，如今总算是明了了。小湖心地善良，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梁殊与凌文俊二人，其它的，譬如太子，譬如瑛王，俱都有惊无险……只是有些事情还不太明朗，需得问个清楚：“我听说，梁殊是你亲自带人抓捕？”

　　苏清岚沈默半晌，缓缓道：“你不用问了。瑛王与梁殊之间的争斗都是小湖与我挑起来的，小湖出主意，我负责动手。自他救了你，太子便找上门来，这一年，小湖一直周旋於瑛王与太子之间，为的就是今日。”

　　萧怀瑜点点头，心中已理清了思绪，不由感慨万千。原来我的小湖竟是个小傻瓜，若早些告诉我实情，也不必吃这麽多苦。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十五章

　　凌文湖大仇得报，似乎放下了心事，直睡到三日後的晚间方才醒转，醒来时萧怀瑜躺在他身旁，却并未睡着，睁大双眼默默地凝视着他。

　　苏清岚原本决定等凌文湖大仇得报，便带他与小晏离开京城返回流云山庄，谁知中途冒出个狐狸似的萧怀瑜，而瑜王也一反其温文的假现，一两日的时间内便让流云山庄庄主充分地认识到这位皇子的狡猾与蛮横。苏清岚是个识时务的人，争理争不过萧怀瑜，打斗又打不过黑羽士，只得暂时忍气吞声，心下却是万般不舍千般不愿，索性也不离京了，回到榜眼府中，准备谋定而後动，盘算着逮个机会避开萧怀瑜将凌文湖带走。

　　第二日，刑部尚书上折请罪，言梁殊、凌文俊二人在牢中畏罪自裁，刑部怠职，求圣上降罪。

　　皇帝已从黑羽士手中收到了萧怀瑜的亲笔信，心中有数，随便罚了刑部一干人等三个月的俸禄，不了了之。

　　凌文湖昏睡时，宣晓莲左思右想，终於对萧怀瑜说了实话，瑜王怔忡半晌，颓然问道：“可有什麽好办法？”

　　宣晓莲诚实地摇头：“旧伤新伤累累，况他五内郁积，肺腑早已不堪重负，要想根除实是不易。如今尚能支持，待年过而立，若是一并发作，立时便会要了他的命。”

　　萧怀瑜捏着茶盅的一只手青筋暴起：“你……难道要我看着他等死？”

　　宣晓莲垂眸沈思片刻，缓缓道：“他现在还年轻，或许可以……只要殿下忍心……”

　　萧怀瑜“腾”地立起：“有办法吗？”

　　宣晓莲仔细地想着：“这个法子有些冒险……”记得父亲的手札中曾提过这种治疗方法，但是……

　　风鸣络纬，愁人难睡。萧怀瑜觉得今年的夏日来得实在是太晚，这样的天气，居然又起了狂风，一场暴雨，搅得他原本烦乱的心情更加抑郁。宣晓莲怕他情绪不稳诱发固疾，早早监督他喝了药，见他确实无碍方才放心离去。

　　萧怀瑜人是躺着，身上被子盖得也很暖和，怀中又是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如此称意舒适，却偏偏怎麽也睡不着。

　　窗外“！！”二更敲响，凌文湖突然动了动，似乎被更声吵醒了一般，睫毛轻闪，眉头微蹙。

　　萧怀瑜心口一紧，伸手将他抱住：“小湖……”

　　凌文湖的眼皮子动了动，微微侧过头，缓缓睁开双眼，一张放大的脸顿时出现在面前，怔怔地竟没反应过来。

　　萧怀瑜喜出望外：“小湖，这可终於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忽地坐起：“来人！”

　　凌文湖眨眨眼，愣愣地望着一名身穿青衣、下仆打扮的年轻人急匆匆进房，不由有些疑惑。这是哪儿？四下里瞧瞧，是自己的房间没错啊！这人怎麽不认识？小晏呢？

　　萧怀瑜将他抱进怀里，吩咐那年轻人：“去找小晏，就说公子醒了，让他熬碗粥来。这三日你都没能好好吃点儿东西，饿了吧？”最後一句问的是凌文湖。

　　年轻人行礼後转身离开，凌文湖忍不住拉拉萧怀瑜的衣袖：“你怎麽在这儿？那人是谁？”

　　萧怀瑜喜孜孜地亲亲他的脸，大惊小怪道：“这是你自己家呀！怎麽连自己家都不认识了？至於我，你可是答应过让我留在这儿的！”假意摸摸凌文湖的额头：“没发烧啊！”

　　凌文湖不客气地推开那只不规矩的手：“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家，小晏呢？刚才那人是谁？”

　　萧怀瑜呵呵直笑，用被子将他裹紧：“小晏一个人照顾你原本就很辛苦，现在又多添了个我，累得不行！我便从外头招来一名仆役，平日帮着小晏打打下手，不是很好吗？”

　　凌文湖皱眉，招来一名陌生的仆役？萧怀瑛知道吗？回头闹将起来……萧怀瑛……萧怀瑾……梁殊……梁殊……他“啊”地惊叫，颤声道：“我……我杀了……”

　　萧怀瑜心里明白，适才他刚刚苏醒，神智还没有完全恢复，这会儿终於想起来了。

　　凌文湖一只手在被子中紧紧扯住他的衣角：“杀……杀了……”

　　萧怀瑜将他抱得更紧，轻轻拍抚他的後背，柔声细语：“好小湖，那人是坏蛋，杀得好！早就该杀了。”心想到底不是狠人，杀的时候也没见他心慈手软，这会儿骇成这样。

　　凌文湖轻轻颤抖，低声问：“凌文俊呢？”

　　萧怀瑜笑道：“放心吧！我已派人将他关了起来，还给他配了个女人……嘿嘿……”语气温和，眼中却露出一丝狠戾，一闪即逝。

　　凌文湖并未察觉，他疲惫地闭上双眼，喃喃道：“关起来了……也好……女人麽？凌家总得留个後……”

　　萧怀瑜摇了摇他的身体：“小湖……”暗道幸好你没想过给自己留後，要不然我可生不出娃儿来，当然，你也没那本事。

　　凌文湖半晌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若是能有个一儿半女自然是最好了，公子在天之灵见着了必定高兴。”

　　萧怀瑜没吱声，虽然觉得和个死人吃味实在丢脸，可眼见着凌文湖说出“公子”二字时那温柔的神情，心里总觉不爽。

　　房门吱呀一声，小晏扑了进来：“公子……公子，您终於醒了！”一边说，一边两行泪清凌凌的挂下两腮。在他身後，宣晓莲端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托盘，盘子放了两个碗，一碗盛着白粥，一碗却是黑糊糊的汤药。

　　凌文湖摇摇头，轻声道：“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小晏抽泣不已，却又咧嘴冲着凌文湖傻傻一笑：“公子醒了就好。”

　　萧怀瑜自己动手，穿好外袍，下床後小心地扶起凌文湖，用被子将他裹紧。探花郎见自己被包得象个粽子似的，不免失笑：“我有些饿了，你这麽裹着，我的手都伸不出来，怎麽吃饭？”

　　瑜王笑眯眯地接过宣晓莲递来的粥碗：“我喂你。”小晏退到角落里站着。

　　凌文湖瞅了瞅小晏，摇头道：“怎好劳动王爷，我自己会吃。小晏，你把衣服递给我。”

　　萧怀瑜眼神一暗，决定采取不讲理的办法：“不行，你刚刚苏醒，身体还很虚弱，今日我喂你吃。”说着，瞥了瞥宣晓莲：“你们都出去，半个时辰後进来取碗。”

　　女华陀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温和地招呼小晏离开。少年眼睁睁望着凌文湖，见主子渐渐露出无奈的神色，心头忽地一酸，咬牙转身，迅速出了房门。

　　萧怀瑜再聪明不过，小晏对凌文湖的那点儿心思他一早看在眼里，却没将之当回事儿。莫说凌文湖只是把小晏当作弟弟般看待，就算这两人之间确有别样感情，他也能把这份感情硬生生扼杀了。就象那个近些日子每晚都会试图进入探花府的四哥，没有他的允许，萧怀瑛休想踏进府内半步。

　　他本不是什麽宽容的性子，不提双亲，除去凌文湖，这世上再无其它人或事能入得了他的眼。在凌文湖面前，他可以任意做小伏低，但是别的人嘛，哼哼……

　　凌文湖没有再多费唇舌，柔顺地喝着稀粥。对於萧怀瑜，纵然抱着别种感情，他却从不敢当真。其实这麽长时间早已明了，萧怀瑜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不一样到萧怀瑜若是在火里，他会毫不犹豫扑进火里，萧怀瑜如果在水中，他会奋不顾身跳进水中。可是，他自幼在醉君楼长大，识人无数，萧怀瑜对他再好，本性却摆在那儿，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萧怀瑜温和的皮骨下包着的是怎样的血与肉。

　　所以，他不敢放任自己加深感情，他尽量躲避萧怀瑜的柔情攻势，可惜，收效甚微……

　　萧怀瑜毕竟是龙子凤孙，与萧怀瑾、萧怀瑛流着同样的血，受的是同样的教育。

　　还记得当年萧怀瑛因为他私下里结交萧怀瑜，用软鞭抽得他浑身鲜血淋漓，当时躺在地上，看着那挥舞的长鞭，他莫名其妙觉得眼前对他用刑的不是瑛王，而是貌若嫡仙的九皇子。

　　凌文湖慢慢垂下眸子，大脑终於走上了正轨。三日没能好好吃点儿东西，看来自己已经昏睡三日了？报仇那晚萧怀瑜突然跑了出来，想必前因後果尽被其看在眼里，瑜王爷何等厉害，定会将梁凌二人失踪之事安排妥当，朝廷那边不必担心。苏清岚呢？小晏没有走……苏清岚是个重信之人，既然小晏还在，那麽他必然也未离京。

　　萧怀瑜见他一声不吭，倒有些奇怪了：“小湖，你在想什麽？怎麽不说话？”

　　凌文湖勉强一笑：“你都看到了？”

　　萧怀瑜明白他的意思：“看到了。你放心，所有的事我都安排好了。”

　　凌文湖点点头：“苏清岚呢？”

　　萧怀瑜笑笑：“回他的榜眼府了。”

　　凌文湖皱皱眉：“当初与他约定，待我大仇得报，他便带小晏离开京城，怎又回榜眼府了？”

　　萧怀瑜淡淡道：“还没死心呢！舍不得离开罢了。”

　　凌文湖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想起苏清岚这些年一直陪在身边，风里来雨里去充当自己的打手、密探，实是不易。

　　萧怀瑜将喝完的粥碗放在床头的矮柜上，又取来汤药，一勺一勺慢慢地喂：“你呀，心里藏着那麽多的事，为什麽都不和我说一声？那晚我见你神色不对，偷偷跟在你身後。幸亏如此，否则依苏清岚那大意的性子，你们几个早被人发现了。”

　　凌文湖讪讪一笑：“多谢王爷！”

　　萧怀瑜手一顿：“还叫王爷呢？嗯？叫大哥！”

　　凌文湖记起报仇那晚自己呕血不止，被他抱在怀里，当时神智糊涂，确实连声呼唤大哥，不由有些赧然。

　　萧怀瑜还在喋喋不休：“叫大哥，叫呀！诺，小湖，你可不能过河拆桥，我替你善後，却连声大哥都得不到吗？”

　　凌文湖知道这人脸皮厚，如今与他的关系似乎又近了一层，何必逆他的意，让他不高兴呢？轻轻道：“大哥！”

　　萧怀瑜向前凑了凑，不无抱怨：“声音太轻了，听不见。”

　　凌文湖瞪他一眼：“大哥！”这一声加重了语气，显然极为不满。

　　怎知萧怀瑜还有个惫懒的性子，将空药碗往旁边一放，继续提要求：“哎哟，还是听不见，再叫高点儿。”

　　凌文湖终於怒了：“你有完没完？”萧怀瑜“噗嗤”一声，哈哈大笑。

　　屋外，风歇雨霁，宣晓莲摸了摸小晏的头：“已经十六岁了，怎麽都长不高？”

　　小晏垂眸不语，宣晓莲指指屋内：“傻孩子，你家公子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何必去求那明明求不到的？”

　　小晏抬头看她一眼，仍旧没有吱声，只听屋中萧怀瑜兴高采烈地喊道：“好小湖……”小晏微微发抖，宣晓莲轻轻叹了口气：“走吧！今晚怕是不需要我们进去收碗了。”

　　小晏咬住嘴唇，抬腿便跑，脚步飞快，头也不回。宣晓莲轻摇螓首，往另一间屋子走去。

　　两人都没发现，三声鸟叫後，一个黑影从院子里最高的一株梧桐树上一跃而下，落在卧房的窗前。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十六章

　　凌文湖喝过药，精神渐渐萎靡，萧怀瑜心知那药里混了安神散，照顾他躺下，见他很快睡着，不觉满意地一笑。

　　来到窗前，打开窗户，果见一名黑衣人等在窗外，单膝跪地：“王爷！”

　　萧怀瑜皱皱眉：“什麽事？”

　　那名黑羽士压低声音：“瑛王爷又来了！”

　　萧怀瑜悠然扬眉：“四哥还不死心麽？”回头瞅瞅床上的凌文湖：“罢罢，派人在这儿守着。领他去前厅，今日也该与他讲清楚了。”

　　黑羽士答应一声，几个起落翻出院墙，不一会儿，又有两名黑衣人赶来，冲瑜王行礼後纵身跃上屋顶。

　　萧怀瑜正要离去，却见新招募的仆人拎着个热水壶急匆匆进屋，遂道：“把壶搁桌上，你去休息吧！”

　　那仆人很懂礼数，很快退走。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萧怀瑜这才慢腾腾地离开了卧房，将门重又关紧後，往前厅而去。

　　或许，萧怀瑜这辈子是头一次见着萧怀瑛如此狼狈的模样。束发的玉簪断成两截，一半头发湿漉漉地散开；身上穿的是轻便的夜行衣，却有大片衣襟被利刃割裂，露出一大块胸脯；脚蹬一双小鹿皮靴，偏偏右脚的靴头破了个洞，套着布袜的大指若隐若现。更要命的是他一向冷峻的脸上添了一道血口子，看上去倒有些凄惨。

　　他在打量萧怀瑛，萧怀瑛也在默默地打量他，半晌，瑛王轻轻叹了口气：“居然是你！”

　　萧怀瑜大大咧咧地坐下，指了指另一张椅子：“四哥请坐。这府里人少，连个倒茶的都没有，怠慢四哥了。”

　　萧怀瑛站着不动：“为什麽？”

　　瑜王歪着脑袋看他：“什麽为什麽？”

　　萧怀瑛皱眉：“你不用和我打马虎眼，这府里的人都是你布下的吧？凌文湖何在？他已有三天不曾早朝了。”

　　萧怀瑜紧紧盯着这个在战场上威风八面的四哥：“怎麽？四皇兄这是在担心小湖吗？既如此……”他慢腾腾地问：“小湖身上的鞭伤是打哪儿来的？”瞟瞟那人腰间系着的软鞭：“我记得四哥鞭法高超，为了方便，索性以软鞭充作腰带，朝中众将争相效仿。”

　　萧怀瑛突然觉得说不出话来：“你……”

　　瑜王慢慢站起，走到他身边：“四哥，我知道你对小湖并非无情，否则不会替他赎身，替他洗白身家，更不会将你母妃留给你的龙眼夜明珠转送给他，又为了他，三番五次强闯探花府。但是，小湖经历坎坷，你如此不懂怜惜，不仅不可能得到他的真心，甚至会把他逼上绝路。”

　　萧怀瑛不耐道：“你又知道什麽？他这种人，对谁会用真心？巴结我，讨好我，不过就是为了摆脱贱籍，利用我罢了，何尝有心？”

　　萧怀瑜摇摇头：“四哥与他相交多年，竟对他没有半分了解，可叹啊可叹！像他这样的人，你敬他一尺，他便会敬你一丈，你若好好待他，今日哪有我的份？”心道难怪小湖从不对这人说实话，连苏清岚都不如。

　　萧怀瑛一愣：“你……”

　　萧怀瑜拍拍手，一名黑羽士跳进厅中：“王爷！”

　　瑜王指着黑衣人：“四哥与他们多次交手，可知道他们是什麽人？”

　　萧怀瑛眼瞳收缩：“黑羽士。”

　　身为皇子，他自然明白黑羽士意味着什麽。萧朝从建国之初，每一届皇帝都有一队不为人知的死士，这些死士专为保护皇帝所培养，练的都是不传之秘技。前段日子，他几番试图潜进探花府，却总被黑羽士拦在门外，心下惊愕万状，不明白父皇为什麽会插手凌文湖之事，却不料皇帝竟然将黑羽士派给了萧怀瑜。若非这九弟的身体不适合做一名一国之君，他这会儿几乎要以为父皇暗中已经决定将皇位传给萧怀瑜了。

　　瑜王点头微笑，挥手令那黑衣人离开：“四哥连父皇的黑羽士都毫不畏惧，看来小湖对四哥来说实是非比寻常。”

　　萧怀瑛愣了愣，表情竟有些茫然：“非比寻常……”

　　萧怀瑜同情地望着他：“大皇兄倒罢，我一直不明白四哥为什麽如此关爱我。照理，我与大皇兄也算同母，四哥难道不曾疑心过我会与大皇兄同流合污？”以至於凌文湖因他之故被打得遍体鳞伤，重创五内。

　　瑛王怔怔出神，好一会儿突然走到椅子边慢慢坐下：“是因为……皇姑姑……”看那架势，颇有今晚将话说明之意。

　　萧怀瑜脸色一变：“皇姑姑过世很多年了。”

　　萧怀瑛怪异地望着他：“你也称她皇姑姑？”

　　瑜王眼中闪过一抹戾色：“四哥竟是个明白人，不怕父皇下辣手？”

　　萧怀瑛语气迟缓：“我十六岁时便查出了这件事，一直深埋心底。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连我的母妃我都没有告诉她。”

　　萧怀瑜淡淡道：“那倒是多谢四皇兄了。”

　　瑛王似乎有些伤感：“你不用谢我，我……我只是报答皇姑姑幼时对我的好罢了。”他的眼神悠远，仿佛陷入了绵长的回忆中：“我的母妃为人刻薄，行事狠毒，小时候，我发现周围的人都不喜欢我，众嫔妃见着我便避开，兄弟们没有一个愿意和我玩的，直到有一日……”他说得很慢，带着浓浓的孺慕之情：“直到有一日我遇见了皇姑姑，她与一名两三岁的孩子在御水池边玩耍。我走过去，本以为她是哪宫的妃嫔，定不会理睬我，谁知她却主动唤住我，问了我的名字，还让我和那孩子一起吃点心，做游戏……”

　　萧怀瑜似乎也有些悲伤：“我……已经不记得了。”

　　瑛王冲着他轻轻一笑：“那时候你才两岁，走路都走不稳，话也说不清楚，怎会记得这些事。”顿了顿又道：“自那以後，我便下意识地去找她，她从不躲避我，而且告诉我我的母妃并不坏，只是太寂寞了，宫里的女人，寂寞了就会不开心。”

　　萧怀瑜慢慢坐下：“她也很不开心，即使父皇对她再好，她却总是愁眉深锁。”

　　萧怀瑛叹了口气：“後来，我听人说她身边的孩子乃皇後所出，因为她一直小姑独处，所以皇後在父皇的示意下将自己的孩子交给她抚养，以慰她闺中寂寞。”

　　萧怀瑜笑得苦涩：“是麽？”

　　瑛王又道：“可是，这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却过早地离世了，病重时，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她说瑛儿呀，我只有瑜儿这麽一个孩子，我走了，我怕瑜儿过得不自在，你帮我照顾他好不好？”

　　萧怀瑜突然别过脸去：“四哥……”

　　萧怀瑛眼中闪过泪光：“我在她床前发誓，定将你当作同胞亲弟弟一样照顾。可惜，她过世没多久，你便去了皇後宫中，我也很少能见到你。不过，幸好我并未违背誓言。”

　　瑜王声音干哑：“多谢！”

　　萧怀瑛继续道：“其实，我一直很奇怪。长公主乃我朝第一美人，为何不曾婚配？况皇後有两子，却偏偏将体弱多病的第二子交给长公主扶养，长公主自己本不健康，还要辛苦拉拔一个动不动就卧病在床的孩子，此事实是令人费解。”他把眼光调向萧怀瑜：“更让我吃惊的是，长公主过世後不久，以往随侍长公主照顾九皇子的一应宫人俱都消失不见，且宫中突然散布九皇子落水中毒的流言，而九皇子之所以身体孱弱，乃是因为落水中毒未曾治愈後留下了病根，”

　　萧怀瑜转头正视他的目光：“这是父皇的权宜之计，为了掩饰我的真实身份。”

　　萧怀瑛点点头：“我一直想不通这些事，便暗中秘密调查，终於，被我查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事实。”

　　瑜王向後靠了靠：“哦？”

　　萧怀瑛又道：“为了保守这个秘密，我把知道真相的人全都杀了。不过，我怀疑萧怀瑾也清楚这件事，你多加小心吧！”

　　萧怀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大哥那等聪明人，是什麽也不会说的。”曲指轻轻敲击椅子的扶手：“四哥，你可知今晚我本想给你个深刻的教训，替小湖好好出出这口恶气。”

　　他重又站起，走到门旁，“啪啪啪”三下击掌，便听四周悉索作响，十数名黑羽士出现在门前，人人手持一条又长又细的软鞭，萧怀瑛顿时脸色大变。

　　萧怀瑜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心下倒也觉得十分解气，笑着挥挥手，黑羽士重又飞身不见：“不过，看在她的份上，今日放你一马。以後，你莫要再来了！”

　　瑛王好一会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神色变了又变，突然低声道：“我想见见他。”

　　萧怀瑜笑嘻嘻地摇头：“相见争如不见。四哥既不懂得珍惜，就不要再纠缠不休了。”

　　瑛王咬牙：“让我见他一面。”

　　萧怀瑜忽然不笑了，沈下脸：“见他作什麽？他被你伤得还不够吗？你有没有见过他身上的鞭痕？密密麻麻，纵横交错，他体内淤血郁积，肺腑存疾，连晓莲都束手无策。”背过身去：“四哥，我对皇位没有兴趣，也不会帮着大哥来对付你。但是，小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你如此伤他，我本该好好回报於你。可是，今日你向我谈起她的事，无论如何，我总要看在她的面子上放过你，也希望你不要再惹事生非。”

　　瑛王执拗道：“我见他，不需他见到我，远远看一眼便成。”

　　萧怀瑜半晌没有说话，突然轻轻叹了口气：“既知今日何必当初。四哥，你後悔了吗？”

　　萧怀瑛垂眸：“我……不会後悔……”

　　萧怀瑜暗骂死鸭子嘴硬！装出一副沈思的模样：“罢罢，既不与他相见，远远看一眼也成……幸好，他已经睡了。”展眉一笑：“你随我来吧！”

　　瑛王神情复杂，默默地随着萧怀瑜往後院走去。

　　而今才知当时错，空余悔恨，万事皆非。

　　凌文湖睡得很熟，脸色苍白，双唇紧抿，唇边带着些许微紫。萧怀瑛怔怔立於床前，想伸手如往昔般轻轻抚摸那人的脸庞，却又始终抬不起手来。

　　萧怀瑜坐在床边，语气悠然：“看也看过了，四哥，你该走了。”

　　瑛王吱唔着：“我……”

　　萧怀瑜觉得有些疲惫，不耐烦道：“四哥，我已经够照顾你了。原本说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如今这房也进了，人又近在咫尺，你还不满足吗？走吧！”

　　萧怀瑛低声道：“你会好好待他吗？”

　　瑜王不免失笑：“四哥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这会儿倒来和我说这样的话！我不好好待他，难道还把他还给你瞎折腾？”

　　萧怀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突然跺跺脚，最後看一眼床上的凌文湖，转身一跃，竟不走门，从窗户钻了出去。

　　萧怀瑜坐得稳稳当当，一动不动，目光缓缓转向大开的窗户洞口，眼瞅着那人的身影在窗外晃了晃再也瞧不见，方才慢腾腾地开口：“敢情他以前来都是翻窗户的，身手挺利索哪！”说着，回头瞧瞧熟睡中的凌文湖，突然伸手掐了掐他的腮梆子，喃喃骂道：“臭小子，招蜂引蝶，沾花惹草，看我收拾你……”

　　不管以前怎样，从今往後你只属於我萧怀瑜一人！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十七章

　　凌文湖几乎觉得这一个多月的日子简直是在做梦，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太阳照屁股，偏偏萧怀瑜还说他身子虚，压着他直到午膳送来方才乐呵呵地让他起身。吃完饭，书是不让读的，说是费精神，字也不让写，说是既费精神又费体力，总之，什麽事都不用做，只需陪瑜王殿下聊聊天，散散步，赏赏花，品品茶便行了。以至於凌文湖几乎觉得万里河山的萧王朝如今顺风顺水、天下太平，啥事儿都没有，否则他们两个好歹也算是朝廷命官，懒怠公务倒罢，怎地连早朝都直接免了？

　　萧怀瑜挑着眉大呼小叫：“小湖，你这是说的什麽话？南方这会儿可是大水啊，大水！大皇兄已经带着赈灾的钱粮亲自赶过去了，听说大水过後又出现了瘟疫，估计大哥此时应该一脑门子官司，一个头两个大。”

　　凌文湖狐疑道：“南方大水年年如此，往年朝廷都是随便派个人去便成了，今年为何定要太子亲自前往？”

　　萧怀瑜一本正经：“大哥是未来的储君，民难对他应有切肤之痛，他不去谁去？”心下暗道小湖的伤那混蛋也有份，放过了萧怀瑛，怎好再放过他？不让他受受罪实不甘心！公报私仇这一招谁也玩儿得没有瑜王爷那麽精深。

　　凌文湖听他满嘴鬼话连篇，知他不愿说，也不再多问，坐在一边儿发愣。心想这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怎麽总觉着有些不对劲？人常说，福兮，祸之所伏。莫非我又要倒大霉？老天爷先给点儿甜头让我尝尝，再一棒子将我撬回地狱去？

　　萧怀瑜突然兴高采烈地凑了过来：“小湖，想什麽呢？”最近小湖实在是很不对劲，动不动就端坐着直愣神儿。

　　凌文湖险些被那张放大的脸吓出一身冷汗，讪讪道：“没……没想什麽……”

　　萧怀瑜拉着他的手走到书案旁，凌文湖见案上摊着一副画，画中人栩栩如生，眉若远黛，唇似丹朱，青丝如瀑，飘飘欲仙，不由连连赞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宓妃再世，不过如此。”

　　瑜王看看他：“你知道这是谁吗？”

　　凌文湖诚实地摇头：“不知道。”

　　萧怀瑜拉着他的手抚过美人的脸庞：“她呀，二十年前可是赫赫有名，人称萧朝第一美女。”

　　凌文湖吃了一惊：“是隆嘉长公主？”

　　萧怀瑜点点头：“不错，正是隆嘉公主。”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极轻极淡的怀念之色，复又笑道：“小湖也听说过她的事吗？”

　　凌文湖仔细地观察画中美女的相貌：“据说，隆嘉长公主气度高华，容颜绝世。隆昌元年，天下大旱，公主斋戒沐浴，在祈福楼长跪三日，三日後天降甘霖，灾情告解，世人皆称公主为神女。长公主为国守贞，一生未适，年未而立便羽化登仙了。”他仿佛发现了什麽似的，抬头瞧瞧萧怀瑜：“难怪人常说姑侄最亲，你的样貌神似长公主。”

　　瑜王缓缓道：“在所有的兄弟中，只我一人长得像皇姑姑。”

　　凌文湖“哦”了一声，弯下腰再去看那画中人。萧怀瑜突然张开双臂，从背後将他抱住：“小湖……”我怎忍得下心，舍不得啊……

　　凌文湖诧异地握住他的手：“怎麽了？”

　　萧怀瑜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处：“八岁前，我一直都在姑姑身边，姑姑去世後我才回到皇後宫中。”

　　凌文湖低声询问：“你很想念长公主吗？”

　　萧怀瑜闷闷道：“很想……非常想……小湖……”

　　凌文湖被他缠得没办法，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长公主一定很疼爱你。别难过，她去做神仙，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天上看着你呢！”心里有个古怪的念头一闪即逝，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捕捉。

　　萧怀瑜好一会儿不说话，再抬头时已是满脸笑容，将画像卷起搁於案头：“夜已深了，我们休息吧！”

　　凌文湖笑笑，慢慢走到床边，心里还在回忆着刚才究竟想到了什麽？怎麽一闪神就忘记了？

　　一个多月来，萧怀瑜以照顾凌文湖为借口，日日与他同床共枕。凌文湖明知此人故意耍赖，却是争执不过，索性也就不管了。原本，探花郎还有些担心萧怀瑛或萧怀瑾得知後不能与他善罢甘休，但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相安无事，凌文湖何等机灵，早猜到萧怀瑜暗中作了安排，探花府外的人手怕是已经换过了。

　　萧怀瑜笑眯眯地跑过来替他脱衣服：“小湖……”

　　探花郎将外袍挂在床头：“什麽事？”

　　瑜王殿下色迷迷地望着他里衣内若隐若现的脖颈：“你瞧，我们一起睡了一个多月了，小湖……”

　　凌文湖不是呆子，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砰”地跳上床：“不行！”

　　萧怀瑜恬不知耻，脱了鞋跟着上床：“为什麽不行？”

　　凌文湖瞪他，努力找理由：“宣姑娘说你生来……那个……身体不好，我……我觉得好像……好像那个……不能做那……那种事……”一番话说得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後语，心下却在大骂，他爷爷的，老子又不是没做过，做什麽怕成这样？可又总觉得不能做，也许是他天性多疑，潜意识里告诉他，一旦两人发生关系，目前这种温馨的局面便会瞬间灰飞烟灭。

　　可惜，他却忘了萧怀瑜是一个怎样的人，这种人，一旦想做什麽事，不将之做完是绝对不会罢手的，所以……很快，凌文湖被那头色狼剥得光溜溜，连亵裤都不剩。

　　自用了宣晓莲的药膏後，身上的鞭伤便开始减淡，如今已看不分明。光洁雪白的身体在烛光下带着诱人的色泽，萧怀瑜吞了吞口水，迫不及待地解开衣服。

　　凌文湖叹了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不安，极有分寸地配合萧怀瑜的动作。他知道萧怀瑜的身体状况，不敢乱动，更不敢违逆其意惹其生气。

　　房内一阵悉悉索索，过会儿，困惑的语声隐隐传出：“为什麽是我在下面？”这是可怜的探花郎。

　　萧怀瑜明显理直气壮：“因为我没有经验。”

　　凌文湖有些受伤：“你……”忽又恨恨道：“既然你没有经验，便应该由我在上。”

　　萧怀瑜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先是“好小湖心肝儿肉乖宝贝”地一通恶心乱叫哀告求饶，然後呵呵笑了起来：“都这样了，再换过来岂不扫兴。”

　　凌文湖闷哼一声，咬着牙大骂：“混蛋！”

　　明月多情，送过繁花影，照人成双。

　　一场云雨过後，萧怀瑜发现自己的身体还是很不错的，至少凌文湖这会儿已经睡得人事不知，而他却仍然精神熠熠。

　　推开窗户，夏日的风带着淡淡的荷香扑面而来，萧怀瑜深深吸了口气，连击三掌。

　　黑羽士飘然落地：“王爷。”

　　萧怀瑜淡淡道：“白日里在窗外留下暗号，可是发生了什麽事？”

　　黑羽士犹豫片刻，方道：“最近京中传出谣言。”

　　瑜王愣了愣：“什麽谣言？”莫非是传他萧怀瑜，堂堂的九皇子爱上了一个男人？这也没什麽值得大惊小怪的！

　　然而黑羽士的回答却真真让他大吃一惊：“外头盛传，新科探花本是……本是……”

　　瑜王心下一沈：“本是什麽？”

　　黑羽士垂头望着地面，终於把话说全了：“本是原醉君楼的一名小倌。”醉君楼是什麽地方？虽然一场大火烧成了瓦砾，可京中人都知道那堆瓦砾曾经是京中最有名的男娼馆。

　　萧怀瑜半天没说话，心念电转间已有了重大的决定。看来不舍得也不行了，老天都在逼着他做出决定。

　　黑衣羽士小心翼翼地抬头，却见瑜王殿下沈思着慢慢踱到书案前，取信笺挥毫一蹴而就，吹干墨迹折三折塞进一个信封里，用蜡封住封口，这才回到窗前：“你立刻回宫，将这封信交给父皇。”

　　黑衣人点点头，接过书信，向瑜王行礼後轻轻一纵，消失在蒙胧的夜色中。

　　萧怀瑜仰首望月，但见月儿半弯，高悬天际，蟾光泠泠，照出人生几多辛苦。

　　隔日凌文湖醒来时，萧怀瑜正坐在床边怔怔地望着他。蓦然想起昨夜之事，探花郎微微脸红，幸好他还算镇定，十分有勇气地打招呼：“王爷……大哥！”

　　萧怀瑜瞪瞪眼：“醒了？”他几乎一夜未睡，数番想要放弃，最终仍是咬咬牙狠狠心不再犹豫。

　　凌文湖自己坐起来，拿外袍套上，着履下床：“什麽时辰了？”

　　瑜王不无嘲笑：“懒虫，真不知道你以往是怎麽赶五更上早朝的？这会儿已过巳时啦！”

　　凌文湖窘道：“还不是前些日子被你逼的，竟把我养成了睡懒觉的坏毛病。”

　　萧怀瑜摇摇头：“是我不好！小湖……”欲言又止。

　　凌文湖瞧出他神色不对：“怎麽了？”

　　萧怀瑜惊觉自己露出了马脚，迅速转移他的注意力：“诺，热水小晏早就端来了，早点给你温着呢！”

　　凌文湖何等乖觉，心知萧怀瑜有意隐瞒，也不多问，自去洗漱用早膳。

　　待小晏进房将空碗收走，萧怀瑜已在案边开始磨墨，凌文湖好奇地走过去：“这是做什麽？”

　　瑜王笑眯眯地回答：“前段日子你养病，我不让你写字是怕你劳神。现在病已大好，你也很久没练字了，手生了吧？”

　　凌文湖扬眉：“小瞧我不是？待我写来你看！”伸手取过两支粗细相等的羊毫，醮墨後，略一沈吟，双手疾书，左为：春庭月午，摇荡香醪光欲舞；右录：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萧怀瑜心头一动，暗暗皱眉，他记得这首词的下半阙：轻云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凌文湖别的不写，偏偏提笔便是这首令人不喜的词句，怎不说天意弄人？

　　凌文湖写罢，自己看着觉得甚是满意，放下羊毫，笑问：“如何？”

　　萧怀瑜勉强一笑：“字是不错。只是你词不应景，夏日炎炎，哪儿来的春庭，哪儿来的梅花？”

　　凌文湖瞧瞧那两句，自己也觉得不太好，“噗嗤”一笑，抓起来揉成一团扔过一旁：“再来！”

　　萧怀瑜静静地望着他的侧影，手下无意识地研着黑漆漆的墨汁，心中千回百转，只觉柔肠寸断，伤心难抑。

　　凌文湖写完一幅，抬头又问：“这个怎麽样？”

　　萧怀瑜哪有心情欣赏，随便瞧了瞧，敷衍道：“不错！”

　　凌文湖若有所思：“这梅花篆是公子教给我的，对了……”快步走至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头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里仔细包着的竟是一本年代久远的字贴：“这是凌老先生留下的手迹，公子当年交给我，我的字都是照着它练的。”他将字贴递到萧怀瑜手中：“我不想知道凌文俊现在何处，也不想再见到他，你让人替我把这字贴交给他，总是他凌家之物。”

　　萧怀瑜瞧瞧这已有些发黄的字贴，轻轻叹了口气，重又包好放进柜子里：“先收着吧！等凌文俊的孩子出生了，把这本贴子交给那孩子。”

　　凌文湖默然未语，心想小晏毕竟不姓凌，若凌文俊生了孩子，凌家的梅花篆才算是真正有了传人。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十八章

　　两人写了一会儿字，吟了几首诗，小晏便端着午膳进房来，进来的时候身後跟着一位脸色微沈的老人家。

　　凌文湖并不认识此人，萧怀瑜可不会觉得陌生，讪讪道：“洪……洪钧，你怎麽来了？”

　　洪总管脸色发青：“王爷，您出府这麽长时间也不跟府里说一声，万一有个什麽闪失可怎生得了！”

　　萧怀瑜瞅瞅凌文湖：“我不是让晓莲与你报平安吗？”

　　洪总管一脸不痛快：“若非知道王爷安康，老奴定已禀报陛下派人寻找。”

　　萧怀瑜心道父皇是明白我的去向的，便是告诉他又如何？还能把京城翻了？这话却不便在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面前说出来，只干笑几声：“你今日怎麽来了？”

　　洪钧横眼瞅了瞅与小晏立过一旁一声不吭的凌文湖，神情间是赤裸裸的不屑与鄙夷：“老奴今日方才得知王爷人在探花郎这儿，所以赶来迎接王爷回府。”坊间留言，这位凌探花原来竟是醉君楼中的小倌，难怪一双桃花眼看着就惹人厌恶，王爷何等尊贵，跟这种人混在一起没地玷污了身份。

　　凌文湖早在醉君楼栖身时便见惯了这种眼神，心下蓦地一沈，隐隐猜到发生了什麽事，暗中苦笑不已，果然老天爷是不会放过他的。

　　小晏常常出府办事，早知外头的流言蜚语，只是担忧公子闻之伤怀，回府後一直保持缄默，这会儿看到洪总管的神情，但觉心口一凉，眼光不由自主投向萧怀瑜，头一次如此强烈地希望他拒绝回府，留在这儿陪伴公子。

　　萧怀瑜假装没有看见小晏的目光，点头道：“是该回府了。”

　　这一句平平常常的话让凌文湖心头一紧，似乎有什麽难以言说的疼痛牵丝绊藤地升了起来，绞住他的心脏，带来一片悚人的冰凉。

　　萧怀瑜仍是面带微笑，神态间并无任何异样：“小湖，许久不曾回府，我得回去瞧瞧府里怎麽样了。”

　　凌文湖抬起头，眉眼间带着轻淡的笑意，抱拳一揖：“恭送王爷！”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这世上的人，本是留不住，也不能留的。

　　萧怀瑜点点头：“晚膳等我，我去去就回。”

　　凌文湖没有应声，心下明白他这一去便再也不可能回转了。

　　小晏却顿时放下心来，适才萧怀瑜答应离开，他又气又急，直到瑜王说什麽去去就回，方想王爷毕竟还是爱护公子的，不由大大地松了口气。

　　主仆二人将萧怀瑜与老总管送出探花府，便见府门外整整齐齐排列着两队仆役，前方还有一顶青呢大轿。萧怀瑜甫一出府，众仆役纷纷跪地。凌文湖怔怔地瞧着，心想果然是尊卑有序，鱼龙有别……或许他连草鱼都算不上，只是一条在烂泥里打滚翻不了身的小泥鳅。

　　小泥鳅？凌文湖差点笑出声来，估摸着全天下也只有他一个人会拿那样的小动物来形容自己。

　　小晏望着大队人马簇拥着瑜王的轿子浩浩荡荡地离开，方才的一丝喜悦突然荡然无存，惴惴不安地念叨着王爷会回来的王爷会回来的，王爷一定会回来的！

　　凌文湖牵起小晏的手：“没影儿啦？还在看什麽呢？”说不得又要两个人相依为命了。该死的苏清岚，最近跑得无影无踪，为何不将小晏带走？

　　小晏勉强一笑，强压下心头的不安，随凌文湖进府。

　　当晚，萧怀瑜并没有遵守诺言返回探花府，不仅如此，宣晓莲也寻了个托辞离开，那位招来不过一个月的侍仆主动找到凌文湖，吱吱唔唔说了一大通的话，无非是想另谋主家什麽的，凌文湖也不为难他，让小晏取了一个月的工钱交给他，便打发他走了。

　　探花府内果然又只剩下主仆二人，小晏轻手轻脚地将晚膳摆到主子面前，低声道：“公子，吃饭了。”

　　凌文湖提起筷子，扒了两口饭，状似无意地问道：“小晏，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瞒着我？”

　　小晏正在舀汤的手忽地一抖，半勺汤汁泼出碗外：“公……公子……”

　　凌文湖叹了口气，取抹布擦拭溅在桌上的汤汁：“你怕什麽？有什麽事不能告诉我的吗？说吧！我不怪你。”

　　小晏心知这件事如今闹得满城风雨，早晚是瞒不住的，犹豫半晌，终於开口道：“外头……外头大家都在说，都说公子是醉君楼的人……”

　　凌文湖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筷子轻轻敲击碗沿：“就这事儿啊！”他斜睨了小晏一眼：“这点儿小事也值得你慌成这样？吃饭吃饭！”

　　小晏急了：“公子……”

　　凌文湖笑眯眯地截断他的话：“该来的总会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可惜瑛王爷还曾经为我大费手脚……”

　　话未说完，窗外有人冷冷道：“你也知道本王曾经为你大费周章？”

　　这声音如此的熟悉，熟悉到小晏手一颤，汤勺没拿住，“砰”地一声掉落在桌面上。

　　凌文湖放下筷子缓缓回头，窗前站了一名身穿夜行装的黑衣人，面容英俊，神情冰冷。

　　萧怀瑛轻轻一跃，跳进屋内：“看来你并没有苦等九弟。”

　　凌文湖笑了笑：“瑜王殿下乃人中龙凤，我怎会没有自知之明。”说完这话，他心里已有准备，冲小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快离开，以免无端遭受池鱼之灾。

　　小晏站着不动，就算所有的人都抛弃了凌文湖，他也绝不会离开半步。到这会儿，他突然想明白了，为什麽前些日子瑛王都不来，那是因为瑜王在此，如今萧怀瑜一走，瑛王自然也就来了。

　　低头看看手背，伤疤早已不见，只不知公子身上的鞭痕是否也已除去？可惜了宣姑娘那麽好的药……

　　奇怪的是萧怀瑛并没有动，不仅没有动，还用一种怜惜的眼光直愣愣地望着凌文湖，半晌才道：“小晏，你出去！本王与你家公子有话要说。”

　　原本力持镇定的小晏听了这句话顿时惊恐万状：“不……”他“咚”地跪地：“王爷，求您饶了我家公子吧！瑜王爷是自个儿来的，我家公子一直都避着他，可他却自己跑来了，真地不是公子的错。求您！”膝行两步，苦苦哀求：“小人知道您很生气，您打小人吧！公子前些日子病得很重，经不起打，您打小人吧！”

　　凌文湖忍不住都要叹气了，这孩子，太实诚！这不是自己往鞭子上凑吗？看来上回打得不够疼，教训不深！该死的苏清岚，食言而肥，竟然没有把小晏带走。他爷爷的，要让自己再见到他，定然骂得他抬不起头来。

　　弯下腰，凌文湖死命拉起小晏，将他往门外推，嘴里恶狠狠地骂道：“长大了吗？翅膀硬了吗？不听话了吗？你要气死我？”

　　小晏人小力薄，很快被他推出了门：“公子……不，公子……王爷……”

　　房门“砰”地关上，小晏的哭喊被隔绝在门外，凌文湖回身轻轻一笑：“王爷，我知道错了，您动手吧！”边说着，手指熟练地便要解开束腰的布带。

　　耳边一阵微风，萧怀瑛已来到他身旁，正在宽衣解带的一只手被那人轻轻握住：“别……”

　　凌文湖有些不解：“王爷……”

　　萧怀瑛突然觉得万分狼狈，好不容易冒出一句：“我……我不是……这个，我是来提醒你的。咳……”他轻咳一声：“今日早朝时，有人参了你一本，言你篡造身世，这个，无视朝纲……有欺君之罪。”

　　凌文湖垂眸，笑容不减：“多谢王爷提醒！”心下疑惑不已，这位一向狠辣的皇子今日怎麽了？不仅不打他，还一个劲儿“我”啊“我”的，连那尊贵的自称都不用了，真是怪哉！

　　萧怀瑛看着他的头顶，又道：“还有那个苏清岚……”

　　凌文湖吃了一惊：“他……”

　　萧怀瑛避开他的目光：“你和苏清岚经常在一起，朝廷中有人顺便弹劾苏清岚，指责他故意隐瞒真相，与你乃是共犯。”

　　凌文湖失笑：“共犯？”这可牵扯得多了，比如眼前这位，再比如那个一去不复返的瑜王爷：“他承认了？”

　　萧怀瑛放开他的手，摇摇头：“苏清岚矢口否认，且大呼冤枉，说有人故意诬陷於你。但那参你之人还带来了一名人证。”

　　凌文湖眯起眼：“人证？”

　　萧怀瑛回头望着他，一闪不闪：“也是你当年妇人之仁，这个人证是刑回春的那个嫡传弟子。”

　　凌文湖怔住：“是他……”

　　萧怀瑛问道：“你打算怎麽办？”

　　探花郎苦笑连连：“还能有什麽好打算？王爷放心，这是我一个人的事，绝不会连累不相干的人。”

　　萧怀瑛愣了愣，忽然发怒：“不相干的人？谁是不相干的人？你为什麽不说那些人是我杀的？醉君楼是我烧的，连替你洗清身家的也是我，为什麽不说？”

　　凌文湖淡淡道：“说了又能怎样？说了我也是醉君楼里出来的。”他轻轻叹息：“何必再连累别人。”

　　萧怀瑛突然泄了气：“我以往那样对你，你不恨我？”

　　凌文湖微微扬眉：“恨你？我为什麽要恨你？不是你，我现在还在醉君楼里伺侯人；不是你，我又怎麽可能参加科举，高中三甲！王爷，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也没有资格恨你。”不是你，我也不能替公子报仇。

　　萧怀瑛有些怔忡：“你……”

　　凌文湖轻轻叹息：“这件事本是我一人欺君，与他人无干！王爷，看在以往的情份上，您帮我把苏清岚救出来吧！还有……”回头瞧了瞧门外：“还有小晏，让苏清岚把小晏带走。”

　　萧怀瑛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道：“苏清岚和你是什麽关系？”

　　探花郎未做正面回答：“我与他之间是什麽关系，如今还有什麽要紧的？我只知他为我做了很多事，我不能连累他。”

　　萧怀瑛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心下不喜：“我怎不知你和他这麽亲密？”

　　凌文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王爷此言差矣。您能来找我，别人自然也能来。”

　　若放在从前，这句话一出口，瑛王爷定是一个大嘴巴子唰过去，可此时听进耳里，萧怀瑛却觉心头一凉，一丝怒气也无。

　　凌文湖本在静静地等待着他的怒火，见他只是定定地望着自己，并无动手的意思，这才相信瑛王今晚确实不是来找他麻烦的。

　　两人一时沈默，屋外的小晏似乎也听出里头并没有什麽鞭打的动静，也自停止了哭喊。

　　夏日的夜，阵阵蝉鸣，叫得人烦燥不安，萧怀瑛只觉心头一阵乱纷纷，突然不敢再面对眼前这个人，走到窗前低声道：“明日圣旨就要下来了，你……自己多加小心。”说着，飞跃出窗，消失不见。

　　凌文湖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半晌低笑一声：“多加小心？呵呵，这种事，怎麽小心？如何小心？该来的终於来了。”

　　他缓缓走过去打开房门，小晏飞快地跑了进来，死死抱住主子的身体：“公子……公子……”

　　凌文湖轻轻拍抚小晏的後背，眼光无意中投向书案，昨日萧怀瑜给他看的那幅画仍旧搁在案头，瑜王殿下走得匆忙，竟忘了将此画带走，画中人……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他突然解开了什麽不为人知的迷团，心下已有决定。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十九章

　　正如凌文湖所料，圣旨在五更前静悄悄地到达。小倌竟能高中三甲，这对朝廷来说实在不是什麽光彩之事，若白日里大张旗鼓地抓人，必定惹来老百姓看热闹，徒添笑资。

　　凌文湖未着官袍，几名宫庭禁军将他反绑双臂押走，前来宣读圣旨的太监探花郎也认识，正是东宫都统祈芳。

　　经过祈芳身边时，凌文湖低声道：“小晏他……有劳公公了！”

　　此时的小晏正在大声哭喊：“公子……公子……”拼了命想要挣脱束缚冲到凌文湖身边。一名禁军不耐烦了，随手将他扔进屋内。祈芳见那禁军手劲太重，忍不住连声劝阻：“不过是个护主的孩子，怪可怜见的，你轻点儿。”

　　那名禁军倒也明白祈芳得罪不起，满脸陪笑：“公公说的是。”回身将门锁紧，守在屋外，防止小晏逃跑。

　　祈芳隔着门对里头的小晏喊道：“你家公子犯的可是欺君之罪，要杀头的。你若想保住小命，就乖乖听话！”说完，狠下心叹息着转身便走，努力不去听那凄惨的哭叫声。

　　巍巍金殿，庄严肃穆，曾几何时，自己也曾位列臣班，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听那些冠冕堂皇的振振之词，想不到今日……凌文湖忽然觉得挺奇怪也挺幸运，有多少囚犯是在金殿上审问的？普天之下，仅他一人而已。

　　皇帝仍旧坐得极高极远，高到无法仰视，远到根本瞧不清脸面表情，凌文湖能看见的只有众朝臣对着他时鄙夷的目光。其实，这种目光看多了也就习惯了，没什麽可怕的。

　　萧怀瑜本应站於太子身後，因萧怀瑾还在南方赈灾，瑜王此时自然是左侧第一位。

　　一个位列朝班之首，一个却是欺君待罪的囚徒，莫怪萧怀瑜眼观鼻鼻观心，连个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凌文湖垂头一笑，泥鳅是泥鳅，龙便是龙，龙与泥鳅永远是天壤之别，即使偶尔任着性子纠缠在一起，最终也必定各归各地。

　　还记得日前那场肉体的纠缠……凌文湖感叹着自己居然能够未卜先知，当时的预感现在竟然真地发生了。

　　为君沈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断人肠……断人肠哪……肠子寸寸折断，这种感觉……生不如死……

　　与凌文湖同进三甲的状元公姜澧如今已是吏部要员，代君审问：“凌文湖，你可知罪？”

　　探花郎望着他秀丽若女子的面容露出阴狠的表情，心下忽地极度不爽，暗道他爷爷的，老子既然来了，还能不认罪吗？他把头一扬，十分爽快地回答：“小人认罪。”横竖是个死，公子所劝言犹在耳，人还能避得过个死字麽？如今大仇得报，也算了了毕生的心愿，剩下的就是保住苏清岚与小晏，让他们安全离开。

　　众朝臣窃窃私语，谁也不曾料到凌文湖居然就这麽干脆地认了罪，要知道殿外还有个人证呢？这凌文湖居然都不给人证上殿的机会。

　　姜澧皱皱眉，显然看不得眼前这个下贱之人死到临头还能这麽平静洒脱：“本官再问你，苏清岚与你是不是旧相识？是不是有意替你隐瞒？”

　　凌文湖突然来了火气：“姜大人，上天有好生之德，这样大的罪名可不要随随便便往别人头上乱扣！”他索性不再理睬姜澧，直接冲着皇帝大喊一声：“陛下！”

　　殿内众臣都被这一声大喊惊得险些跳起来，独有萧怀瑜默立一旁，纹丝不动，神情古板，瞧不出心里在想些什麽。

　　凌文湖扯起嗓子：“陛下明鉴，这件事乃小人一人所为，与其他人等无干。小人深知欺君之罪罪不容赦，怎敢胡乱诬陷无辜之人。”顿了顿，斜睨姜澧：“小人不知道有些人为何心怀不轨，对苏侍郎栽赃陷害，可苏侍郎确实是冤枉的，请陛下明察。”

　　姜澧被他气得一张美丽的脸完全变了样，当着皇帝与文武百官的面飞起一脚踢中凌文湖的腰间：“下贱！”

　　探花郎皱皱眉，一声不吭，倒是站在右侧首位的萧怀瑛看不过眼，喝道：“姜大人，陛下面前怎可如此无礼。”

　　姜澧骇了一跳，顿时醒悟，“扑通”跪地：“陛下……陛下恕罪！”

　　皇帝声音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凌文湖既已认罪，将他带出去吧！”

　　姜澧狠狠瞪了凌文湖一眼，正要开口，不妨，探花郎忽然又道：“陛下！小人还有话要说。”

　　皇帝没有吱声，姜澧几乎想煽他一个耳光：“不过是个下贱的小倌，陛下何等尊贵，会听你的话？”

　　在场的文武百官都觉得这位才高八斗的状元公实是有失体统，萧怀瑛更是直接斥道：“姜大人，不得放肆！”这里是金殿，就算凌文湖做过小倌，可毕竟曾经高中探花，皇帝命人将他带到金殿上来审问，也是怜他才情过人，锦心绣肠。况且，审问审问，既审且问，自然允许犯人辩罪，凌文湖虽已认罪，但他或有什麽难言之隐也说不定。适才姜澧当着皇帝与百官的面对犯人动粗已然不对，这会儿更是出言辱骂，实是太过无礼。

　　状元公两番失言，又羞又气，把一腔恼恨统统算在了凌文湖的头上。

　　探花郎仍旧跪得笔直，看都不看姜澧一眼，缓缓道：“小人虽然出身微贱，但高中三甲却是不争的事实，何况欺君之罪总逃不过一个死字，陛下难道听不得一个将死之人的肺腑之言吗？”

　　皇帝慢腾腾地开口：“你想说什麽？”

　　凌文湖微微含笑，笑容轻浅淡薄，吐出来的话却是险些将某些人骇得跳起来：“小人想说的是，二十年前，萧朝曾经有一位圣洁无伦的神女……”

　　这一次不必姜澧开口，萧怀瑛已大喝一声：“住嘴！”四皇子倏地跪地：“父皇，凌文湖既已认罪，还是将他押下去为好？莫要为他一人耽误了正事。”心下暗暗吃惊，看样子小湖竟是知道那件事的，可他是怎麽知道的？谁会告诉他？难道……他瞥了瞥仍旧静静默立、面无表情的萧怀瑜，九弟啊九弟，你曾经答应过我要好好待他，可今日为何无动於衷？你究竟想要干什麽？

　　皇帝坐得很稳，阳光照进殿内，映着今上的脸带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只听他一字一句道：“退朝！”

　　文武大臣自然猜不透凌文湖说那话究竟是什麽意思，却也不敢冒死多问，山呼万岁後，悉悉落落地离开金殿，自有宫廷禁军将凌文湖押走。

　　姜澧怒气未消，心道好你个下贱的男娼，竟敢如此藐视本官，看我怎麽收拾你……一念未了，面前突然多出了一个人，姜澧抬头一瞧，正是皇帝最宠爱的九皇子萧怀瑜。

　　瑜王笑得人畜无害：“姜大人今日好煞气！嗯，朝廷就需要姜大人这样的後起之秀。”

　　姜澧听不出这句话是褒是贬，却莫名觉得萧怀瑜的微笑十分刺眼，心下一寒，不敢接口，行礼後快速离开。

　　萧怀瑜望着他的背影，慢慢眯起双眼，脸上露出狠决的神色。

　　瑛王一直在旁默默观察着他的神情，见他面露杀气，忍不住皱皱眉：“你……为什麽不救小湖？”

　　萧怀瑜回眸瞥了他一眼，卷卷衣袖，答得漫不经心：“你怎知我不救？我正是在救他。”说完，再不理萧怀瑛，自顾自走了。

　　盘龙柱，白玉阶，红漆殿门在身後吱呀呀关紧，凌文湖不仅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松了口气。被悄悄押到这儿来，想必苏清岚和小晏的命是保住八分了。

　　皇帝从内殿缓步而出，迂尊降贵地走到他面前：“你的胆子确实不小！”

　　凌文湖跪在地上，垂下头：“小人也是无奈之举。苏清岚为了小人无辜获罪，他以往对小人甚好，小人怎能再陷害他！”

　　皇帝冷哼一声：“苏清岚果然无罪？”

　　凌文湖缓缓抬起头：“无罪有罪，全在陛下一念之间。正如瑜王殿下明明是天生心肺残缺，偏偏变成了小时候落水中毒留下後患，隆嘉长公主明明生有一子，却对外宣称终身未适。”

　　皇帝狠狠盯着他：“你可知，凭你这句话，朕立时便可杀了你。”

　　凌文湖淡淡一笑，笑容轻忽飘渺：“不瞒陛下，小人早该死了，只是以前毕生心愿未了，不甘就戮罢了。如今夙愿已偿，小人也没什麽可牵挂的，只求陛下大发慈悲，放过苏清岚和我的弟弟小晏。”

　　皇帝背过身去：“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凌文湖想了想，面上的笑容渐渐转为苦涩：“其实也不多，我只知道瑜王殿下乃长公主所出，而他的亲生父亲，却正是他的舅舅，长公主之兄，当今圣上，也就是陛下您。”

　　皇帝慢慢走向玉阶：“你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是谁告诉你的？”

　　凌文湖心下一痛，面上倒还平静：“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只是我无意中见到了一幅画，推测而得。”到这会儿还在为那人考虑，凌文湖觉得自己果然已经无可救药了。若被皇帝得知此事为瑜王故意透露，只怕那人会因此遭到责备。

　　皇帝状似无意地向内殿的方向瞥了瞥，冷冷道：“无意中见到一幅画？哼！你倒有些小心思，单凭一幅画便能猜出这许多，哼哼，凌文湖，看来朕以往是小看你了。”两个人和光同尘，把朕当老糊涂麽？不过，这小子身陷缧絏尚不愿供出瑜儿，看来对瑜儿确实怀有真情。

　　探花郎摇摇头：“陛下有所不知，如我这样的人，从小便学会了察言观色，窥一斑而知全貌。有些事情只要现出一点端倪，便能猜中十分。小人本不想以此要胁，可我也不能看着别人为我送死，还望陛下念我报恩救友之心，放过苏清岚。”

　　皇帝不动声色：“若朕仍是不放呢？”

　　凌文湖是完全豁出去了：“小人当年在醉君楼也曾结识一些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其中有一位乃是生死之交。这件事小人昨晚便已告知於他，只要苏清岚得救，他自不会将此事公诸於众，有辱长公主与陛下的清名。”

　　皇帝稳稳地坐下：“哦？朕如何相信你的话？”

　　凌文湖笑了笑：“陛下若是不信，小人也没有办法，或者，陛下愿意一试？”

　　皇帝沈默半晌，好一会儿方才阴森森冒出一句：“凌文湖，你果然有些门道！这天下，敢与朕做交易的只你一人，敢同朕这样说话的，也只你一人而已。”

　　探花郎不卑不亢：“谢陛下隆恩！”

　　皇帝不太高兴地问道：“你谢朕什麽？”心里想着，瑜儿看中的人确实有其独特之处，与众不同，这小子若是一命呜呼实在是太可惜了！

　　凌文湖展颜一笑：“多谢陛下饶过苏清岚！”我总算保住你了，只望你出狱後带着小晏尽快离开。不知道我死後有没有坟头，你若还记得我，就向北方烧支香吧！不对，烧两支，一支为我，一支为公子。

　　我死了，还有谁会记得公子？

　　韶光犹在眼，叹半生无据，归去归去，几分尘土，三点清烟。

　　凌文湖重被押走，这一次，自然是被押往天牢等待最後的判罚。皇帝坐在御案前，朱笔轻点，圈圈画画，忽闻内殿有响动，搁下笔，柔声道：“瑜儿，他已经走了，你出来吧！”

　　一人从内殿晃悠悠地出现，头戴王冠，身着紫袍，手执一柄玉骨扇，看那样子，倒像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皇帝招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这小子倒真是慷慨赴死，没有半点犹豫。”

　　萧怀瑜垂眸一笑，笑容看起来有些失望：“临危不乱……这倒有些棘手了……”

　　皇帝幸灾乐祸：“小心你那办法最後不见效果，白白辛苦一场。”

　　萧怀瑜轻轻叹了口气：“有用没用先试着吧！父皇，我不能看着他死……”

　　皇帝点点头，站起身抱住儿子的肩膀：“好孩子，别难过，这法子肯定有用，他不会死的。”

　　虽然并不赞成萧怀瑜与一个曾经做过小倌的男人厮守终生，可这个儿子惹不得啊！皇帝非常清楚，如果不遂萧怀瑜的意，他就会象当年失去心爱之人一般失去这个视若掌珠的宝贝儿子。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二十章

　　梦好莫催醒，由他好处行。凌文湖也想一梦梦到死，可偏偏刚睡不久，未有人催，便又自个儿睁开了眼睛。他无奈地苦苦一笑，原来一个人过惯了好日子，突然来睡稻草铺是根本不能适应的。

　　胸口有些疼痛，凌文湖试着用手按了按，不行，再按按，似乎越按越痛，只得作罢。

　　现在是什麽时辰了？没有窗户的天牢阴森黯淡，分辩不出白天黑夜，根据送饭的次数来看，应该在这牢里已经呆了两天了。奇怪的是，这两天内，既没有人来审问，也没有人来探监，似乎他凌文湖与世隔绝了一般，仿佛这辈子始终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无亲无故，无朋无友……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若要诛他九族，那些侩子手定会乐疯了，九族统共只有他一个人，一人而已，砍起脑袋来实在是太省力了。

　　这两日吃了睡睡了吃，依稀记得梦里模模糊糊全是一个月来与那人在一起的甜蜜日子，包括那个汗水湿透被褥、心醉神迷的夜晚……

　　心醉神迷呀……他想，那一夜他是真地为萧怀瑜沈醉了，醉得人事不知，以至於第二日那人离开时，他还在醉乡里苦苦徘徊，不愿醒来。

　　如今，他在牢里等死，那人却身处何方？是否又有了新的猎奇目标？红绡帐暖，一宿春潮？

　　其实，他始终未曾想明白，瑜王殿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身份尊贵，貌似嫡仙，怎会单单看上他这个曾经千人睡万人枕的下贱男娼？

　　或许，只不过是因为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吧？更或许是那人好奇所致。凌文湖如是寻找答案，好奇罢了，一旦得上手，便视若蛇蝎，弃如弊履，如躲避瘟神一般迅速躲开他。

　　瘟神？凌文湖咧嘴一笑，仿佛在很久以前，他曾经将那人当做瘟神一样避得远远的，那时怎麽想的？好像是觉得自己总有一日会死在那人手中，果不其然？

　　究竟是谁把他的过去翻出来的？凌文湖觉得自己已经大概有了答案。苏清岚不会，萧怀瑛也不会，萧怀瑾人在南方，据说因大水与瘟疫弄得焦头烂额，哪还有闲情管他的事？小晏自不必说了，还剩谁呢？要想迅速地扔掉他这个已经不再新鲜的瑕疵品，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他在世人面前无所遁形。更何况，那个人是皇家的宠儿，朝廷的要员，自然要维护萧朝的脸面与体统，一个小倌竟成为三甲探花，若日後被人查出，不免贻笑大方，莫若现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收拾了，也算给百官一个警告，给世人一个交代。

　　“咳……”一时没忍住，凌文湖捂着嘴，低低咳了几声，低头瞧瞧掌心榴花般的颜色，微微一笑，不知道是被砍头呢？还是就这麽睡在牢中去见公子？

　　公子……他觉得双眼有点昏花，混混沌沌间，凌文清似乎就站在面前，容颜未改，笑靥温柔。

　　凌文湖伸出手去，所触无物，眼前的凌文清却渐渐变了样，容貌宛若画中人，衣袂带风，出尘如仙。

　　“公子，我来陪你，你可不能嫌弃我！”探花郎喃喃道，双眼慢慢阖拢。

　　突然，有人在他耳边慢腾腾地开口，出语恶毒：“只要是人，谁都会嫌弃你，贱货！”

　　凌文湖一惊，神智立刻恢复清醒。

　　昏暗的牢房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白袍，色如春花，秀丽优雅，玉般的手中却捏着一根长长的鞭子。

　　凌文湖无奈地叹了口气，或许是他这辈子与鞭子有缘，命里如影随形，怎麽每个人想要教训他，用的都是软鞭？

　　而且，状元公也会使鞭子吗？这倒是闻所未闻！

　　姜澧一张美丽的脸几近扭曲：“凌文湖，过了几个月探花郎的风光日子，突然掉进地狱里，滋味不好受吧？”不等回答，又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还认不认识我？”

　　凌文湖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此人是何方神圣，只得诚实地回答：“不认识？请问阁下是哪路神仙？”

　　姜澧万万没有料到，姓凌的都闹成这等下场了，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他轻轻挥了挥长鞭：“好，我让你死也死个明白。五年前，你还是醉君楼里的小男娼，三月间有一名江南的盐商点名包你七天，那盐商你可记得？”

　　凌文湖挖空肚肠地仔细回想，终於让他想出了那麽一点儿影子来，失笑道：“哦，那位时相公啊！哈哈……”似乎觉得实在是太有趣了，他居然笑出了声：“这位时相公确实是付了七天的银两，还说什麽要替我赎身带我回家，可惜被人撞见，结果什麽便宜都没占着，自认倒霉回家去了。”说起来，那位年轻的盐商长相不错，性格也不错，可惜那时候的凌文湖处於苏清岚严密的保护中，谁也碰不得。

　　姜澧红了眼：“贱货，你还有脸笑！”鞭子倏地挥出，也不知究竟是怎麽回事，长鞭中途突然泄了劲，软软搭下，并没有鞭中凌文湖。

　　探花郎暗道，倒底是文弱书生一个，与萧怀瑛简直不能比，鞭子都挥不动。

　　姜澧双目流泪：“你还有脸笑？”

　　凌文湖见他原本狠毒的表情这会儿竟变得说不出地悲伤，倒有些疑惑不解，忍不住问道：“你……怎麽了？”

　　姜澧狠狠抹去眼泪：“他白白花了银两，却被那苏清岚撞见……你可知，他回家後日日想着你，闷闷不乐，终至一病不起，三年前撒手人寰……”

　　凌文湖心下忽地一沈，记起那年轻人温文尔雅的笑容，明明走的时候还好端端的，怎地说没就没了？

　　喉口一股铁锈味，凌文湖轻咳一声，努力咽下去：“他……你和他是什麽关系？”

　　姜澧一双美眸溢满了痛苦：“我……我……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那一次我缠着他带我出门游历，他执意包你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眼睁睁地看着……即使这全京城的人都被你蒙骗，我却一眼便已认出你这个小男娼。”长鞭一甩，唰地一声大响，却又仿佛中邪一般，中途复又软绵绵地垂落。

　　这一次，两人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姜澧心知自己用了全力，这鞭子在家对着木头人像也不知练过多少次，怎会两番失手？莫非这地方有……有冤魂？他心下恐慌，慢慢向後退去：“凌文湖，今日我放过你。不过，你罪大恶极，上天也不会饶了你的。我……我时大哥，他在那边等着你呢！”说着，回头便跑，脚步飞快，倒像真有什麽活鬼在身後追着他似的。

　　凌文湖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牢门大开，他也没想逃跑，反而坐着一动不动，直至一名小牢卒慌慌张张过来锁门，他才缓缓开口：“小哥，你太疏忽了！若是适才我趁机逃跑，你有几个脑袋够你们头儿砍的？”

　　小牢卒“呸”地一声：“一个下贱的男娼，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要不是上头有话吩咐下来，哥儿几个操死你。”言罢，晃荡着腰间成串的钥匙，耀武扬威、神气活现地昂着头往前走，刚走至台阶处，却见上头站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紫色官服，面带煞气，此刻一双鹰眼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小牢卒吓了一跳，莫说是他，这个高高在上的人整个京城的老百姓都不陌生。每每凯旋归来，大街上人人争先恐後，只为一赌大将军瑛王殿下的风采。

　　萧怀瑛阴恻恻地开口：“你刚才说什麽？”

　　小牢卒吓得浑身发抖，蓦然想起凌文湖入狱时，上头曾多番传话，要以礼先待，瑛王爷身份尊贵，怎会无缘无故到这等晦气地方来？莫非……莫非……“扑通”跪地：“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萧怀瑛慢慢走下台阶，飞起一脚：“混蛋！”

　　小牢卒险些被他踢断了肋骨，却不敢乱动，仍旧一个劲儿地磕头：“王爷饶命……”

　　萧怀瑛冷哼一声：“凌探花关在何处？”

　　小牢卒抖抖索索地向天牢最深处指了指：“最……最後一间……”心想，果然没猜错，凌文湖身後的靠山就是这位常胜将军！

　　萧怀瑛径直往里走：“开门。”

　　小牢卒哪敢不允，急忙爬起来，赶在瑛王之前将牢门打开。

　　凌文湖并未看见那牢卒受教训，他慢慢蜷起身体，胸腑间疼得有些麻木，低低喘了一阵，好一会儿方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已经大体明白姜澧和那位时姓年轻人是什麽关系了，或许时盐商并未将姜澧放在心上，但姜状元却因其身亡而伤心欲绝，便如他一般，当年凌文清在他眼前慢慢断了气，他不顾一切死死抱住凌文清的尸体，心里只剩下两个字：“报仇！”

　　螳螂捕蝉黄雀在後，他凌文湖一心想为凌文清报仇，却来了个姜澧一心找他报仇，世间之事，恩恩怨怨，天理循环，无非如此！

　　疲惫地闭上眼，喉咙里似乎有什麽东西正在抓挠着，痒得他一个劲儿想咳，可轻轻一咳便会牵动胸腑的疼痛，恁地磨人！

　　神智又开始游离，凌文湖倒有些欢喜，真希望这一睡便再也不要醒来，即使醒来也是醒在公子身边，去了那虚无飘渺的国度。

　　可惜，天不遂人愿，一阵铁锁晃动声传进耳里，似乎有人正在开启牢门，凌文湖微微睁开双眼，不由愣住。

　　萧怀瑛挥退牢卒，站在阴暗的牢中，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整个牢门，凌文湖想装做看不见都不成。

　　瑛王是一贯的板着脸，眼中却偏偏带了几分少见的温柔：“你……”他慢慢走到凌文湖面前，蹲下身：“你是不是不舒服？”

　　昔日的探花郎勉强摇了摇头，微笑道：“还好。”忽然皱了皱眉头：“王爷千金之体，怎可到这等龌龊地方来？快回去吧！”想不到来的人竟然是萧怀瑛，他呢？他是真地再也见不着了麽？

　　萧怀瑛淡淡地陈述：“你在想九弟？”

　　凌文湖微愣，复又笑道：“怎会？王爷说笑了。”情深情浅，只是口头上说说罢了，谁会当真？

　　萧怀瑛似乎不打击他不痛快似的，紧接着又是一句：“他不会来了。”

　　凌文湖眼神微微一黯，面上仍旧保持着云淡风轻的笑容：“王爷也不该来这儿。”

　　萧怀瑛忽然伸手抓住他的右臂：“跟我走！”

　　凌文湖这会儿终於吃了一惊，瞪大眼望着萧怀瑛：“王爷……”

　　瑛王避开他的目光，手上一使劲，便要把他拉起来：“跟我走！我派人送你去边关避祸，过几年，我去找你。”大将军在军士中声望很高，特别是边关众将，谁不是瑛王的心腹。

　　凌文湖突然觉得啼笑皆非，好意提醒：“王爷，我犯的是欺君之罪！”

　　萧怀瑛瞪他：“少废话，快走！”

　　凌文湖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苦笑道：“王爷，你放开我。”单手扶墙，试图挣脱瑛王的束缚。

　　萧怀瑛脸色一变：“你不愿跟我走？”

　　凌文湖叹了口气：“王爷的好意小湖心领，只是……”他缓缓摇头：“我不能走。”

　　萧怀瑛的手如铁箍般箍紧了他的胳膊：“你是不能走还是不想走？”

　　凌文湖觉得喉口一阵麻痒，用尽全力才将咳嗽压下，身上已出了一层冷汗：“王爷，我好不容易保住了苏清岚与小晏，怎可再连累你？”他指指牢外：“王爷来此探望我，定是有很多人见着了，传言出去只怕对王爷不利。”

　　萧怀瑛有些焦燥：“谁敢多嘴，本王灭了他满门。”

　　凌文湖微微一笑：“杀戮只能镇住一时，岂能唬得一世？”有些事情是杀多少人都瞒不住的，他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王爷英明神武，若行事再仁慈些，将来必能一偿夙愿。”

　　萧怀瑛浑身一震：“你……”

　　凌文湖趁他愣神，迅速抽出手：“王爷，多谢你来看我，望君珍重！”

　　萧怀瑛神情复杂：“你果真不愿随我走？”

　　凌文湖背靠着墙，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其实……这样的结局也没什麽不好。”至少过不了几日便能见到公子了。

　　萧怀瑛脸色阴沈，默默地打量着他，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一句话都没有再多说，转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出牢门。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二十一章

　　牢中重又恢复了宁静，凌文湖松了口气，身体沿着墙壁软软瘫倒，一颗心突突跳个不停，他想抬手揉一揉胸口，却发现气力尽失，整个人动都动不了了。

　　小牢卒踢踢踏踏地跑过来锁门，这次再没有胆子出言不逊，上了锁便即离开。

　　凌文湖咳了几声，闭上双眼，只觉得心里翻搅得厉害，似乎有种呕吐感从五脏六腑升起，偏偏堵在喉咙口，吐也吐不出来。

　　索性忽视那种难受的感觉，凌文湖暗暗给自己打气，睡吧睡吧！一觉睡过去，便能见到公子了。公子若知道自己执意为他报仇，不知是会生气还是会欢喜？

　　微微一笑，公子一定恼他不听话。公子是那麽温柔的一个人，心里又怎麽会存着“报仇”这两个可怕的字眼呢？

　　可是，纵然埋怨，公子仍旧不会嫌弃他的，公子会为他擦去眼泪，将他轻轻揽在怀里，拍抚着他的後背柔声安抚。

　　就像，他对小晏……

　　意识越来越朦胧，几乎觉得自己已经睡着的时候，却又有急促的脚步声清清楚楚地送进牢内，似乎在他这间牢房的门前停住。

　　有了前两回的经验，凌文湖顿时醒了神，心下大骂他爷爷的，刑部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天牢也守不住，任人随来随往！

　　熟悉的声音惊叫道：“公子……”

　　凌文湖浑身一震，迅速睁开眼：“小晏……苏清岚……”

　　小晏满脸泪痕，隔着木栅栏向他伸出两只手：“公子……公子……”

　　也不知从哪儿生出来的力气，凌文湖猛地站起，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握住小晏的手：“你们……你们怎麽来了？”忽然醒悟过来，怒道：“苏清岚，既已出狱，为何不带小晏离开？来这儿做什麽？”龇牙咧嘴地大骂：“爷爷的，你就是见不得我好，特地来看我笑话吗？”

　　苏清岚紧紧盯着牢内这个略显狼狈的人，心中酸楚难当：“小湖……”这辈子都被他骂成习惯了，如果哪一天，再不能听到他的怒骂声，简直不知道该怎麽过下去。

　　小晏死死拉住凌文湖的手：“公子，我不走，我要陪着你！公子……你别赶我走，小晏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凌文湖暴怒：“你和我死在一起做什麽？凑数吗？混小子，越大越不听话！”愤愤地甩开小晏的手，倒退两步。

　　小晏双手乱舞，苦於隔着栅栏再也碰不到凌文湖的一片衣角，急得大哭：“公子……公子……”回头对着带他们来此的小牢卒哀求道：“求您，求您给我们开个门，求您了！”

　　小牢卒闲闲地靠着墙壁观望，显然不打算替他们开门，小晏求得急了，伸手去扯他的衣角：“求您了！”

　　小牢卒脸色一变，抬起一脚踢向小晏的下巴：“凭你也配碰本大爷……哎哟……”原来是苏清岚出手如电，捏住他的脚裸，轻轻一拉一推，小牢卒凭空摔了一跤，疼得“哇哇”直叫。

　　苏清岚解下他腰间的一串钥匙，厉声喝问：“哪一把？”

　　小牢卒抖抖索索，结结巴巴：“是……是……”还未说清，却听凌文湖长叹一声：“何必为难他？”

　　苏清岚转头望去，凌文湖倚着墙站在门旁：“放开他吧！你也做过几个月的朝廷命官，怎麽还是脱不了这份江湖气？”

　　苏清岚拎着一串钥匙发愣，小牢卒也不哼哼了，瞅机会一把夺过钥匙，一溜烟飞快地逃离。

　　小晏扒着门，哽咽道：“公子……”

　　凌文湖眼中掠过一抹怜惜之色，不仅没有向前，反而後退数步：“你们本不该来此，好不容易脱了罪，快走吧！”

　　苏清岚沈声道：“你保住了我们，自己呢？难道真地准备引颈就戮？”

　　凌文湖怔然半晌，缓缓叹了口气：“我犯的可是欺君之罪，能保住你们，我已经很开心了。走吧！永远不要再回来。”

　　苏清岚不理他：“以我的功力，劈开这扇牢门也不是不可能……”

　　凌文湖截断他的话：“你若劈门，我便一头撞死，绝不苟活。”

　　门外两人顿时愣住，小晏甚至忘记了哭泣：“公子……为……为什麽？”

　　为什麽？凌文湖暗暗苦笑，他也想问为什麽，当年公子也想问为什麽？可这句为什麽是永远都得不到答案的？正如公子临死前一再叮嘱他：“莫动情，动情冤自身！”可他……他还是没能做得到？情丝宛如二月草，摇摇摆摆，颤颤兢兢，最终仍然顽强地生长出来。

　　心里，还有些隐隐地期盼，期盼能再见那人一面……凌文湖觉得自己简直是发了疯了，到这地步，竟然仍未死心。

　　他无奈地摇摇头，慢腾腾开口道：“走吧！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率土之滨，莫非皇城。苏清岚，我知道你想救我，可救了我之後呢？难道要让家里所有的人都陪我一起共赴黄泉？”

　　苏清岚狠狠咬牙，半晌不语，终於，拎起小晏，低声道：“保重！”转身便走。

　　小晏被钳制得四肢不能动弹，只得张开嘴大哭大叫：“公子……公子，为什麽……为什麽呀……”

　　凌文湖倚着墙，痴痴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突然想起苏清岚最後留下的两个字，忍不住淡淡一笑。谈何保重？再过不久，一缕幽魂飘渺，轻盈盈一点儿份量都没有了。

　　一步一步退回稻草铺旁，感觉呼吸有些困难，眼前金光灿烂，他微弯腰，捂住麻木的胸口，嘴一张，鲜血纷涌而出，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倒，意识终於正式宣告解散。

　　不知隔了多久，半昏半醒间，仿佛有人抱住了他，用帕子轻轻擦拭他的嘴角，凌文湖努力想要睁开双眼，却只模模糊糊抓住了一些零碎的话语：“怎麽样？”“不成……”“怎麽还不成？”“待我想想办法……”

　　什麽不成？是说他快死了吗？好……好……好……人语声渐渐消失，凌文湖放任自己沈入黑暗。

　　着实没有想到还能再次清醒过来，当他睁开双眼时，自己首先大大地吃了一惊，命可真硬！

　　烛光晃得有些刺目，凌文湖狐疑地想着，怎麽牢里配灯了麽？刚刚抬手揉眼睛，便听得一道又尖又细的声音：“凌文湖，你醒了麽？”

　　探花郎眯细着眼瞧了瞧：“祈公公！”原来是老熟人。

　　他扶着墙壁想要站起来，身形摇晃。祈芳使了个眼色，两名禁军走到他身边，在他胳膊肘下轻轻一托，已助他立得稳稳当当。

　　祈太监双手捧着一卷黄绸，凌文湖看得真切，面上露出微微的笑意，终於到时候了！

　　或许是在牢中，又或许是因为凌文湖将死，祈芳大发慈悲，没有令他下跪，随随便便展开圣旨宣读一通，便有一名小太监从祈芳身後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个木托盘，盘里一樽小酒杯，杯中美酒闪着红莹莹的光芒。

　　欺君妄上，混乱朝纲，念其不易，赐酒一杯，保其全尸，以彰圣主洪恩！

　　念其不易？凌文湖举起酒杯，心中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十分轻松，皇帝果然有仁心，一个小倌罢了，什麽易不易的？找个借口全他尸首，凌文湖想不感激都不成。

　　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早已不堪重荷的内腑竟也不觉得疼痛，只是糊里糊涂吐了两口血，再回神时，祈芳等人已走了个干干净净。

　　奇怪的是，牢门竟然没有锁！凌文湖不清不楚地思考着，想必是见他快死了，关与不关没什麽区别，索性连门也懒怠上锁。

　　这麽一想，突然升起了几分希望，死倒不惧，却不想死在这儿……他身随心动，缓缓走出牢门，走出阴暗的天牢，走到牢外灿烂的阳光下。

　　混沌不清的视线中，大街上人来人往，仿佛可以看到路人正在对他指指点点，凌文湖想听听那人在说些什麽，歪着脑袋听了半晌却是什麽也没听见，只得淡淡一笑，凭记忆慢慢向前走去。

　　熟悉的大门终於出现在眼前，是探花府吗？凌文湖步上台阶，伸手轻轻一推，府门发出“吱吱呀呀”嘶吼般的响声，缓缓打开。

　　探花府一如既往，没有什麽不同，一墙蔷薇早不见娇俏的红艳，只剩满枝绿叶随风摇曳。

　　凌文湖沿着小径向里走，青石子铺就的路蜿蜒绵长，似乎走了很久，方才走进自己熟悉的卧房中。

　　房间里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案头那幅卷起来的画像依然搁着。凌文湖悄悄走过去，展开画卷，画中人长袂飞扬，瑰姿玮态，宛然便是河洛之神，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胸口一阵激烈的疼痛，凌文湖捂住嘴，急急放下画像，掌中一片粘稠的湿润感，心下却在暗自庆幸，还好没有污了画。

　　他不敢再去碰那幅画，却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摸出两样东西，一样是块黑漆漆的牌位，另一样是个小包裹，解开包裹的活结，里头正是凌文清临死前交给他的字贴。

　　这字贴……凌文湖怔怔地想着，原本是托萧怀瑜转交给凌文俊的，可如今……他闭了闭眼，将牌位和字贴一起抱在胸前。罢了，人死万事空，这两样东西是他的命，不能留给别人胡乱糟蹋，随他一起走吧！

　　抱着牌位和字贴跨出房门，回眸再瞧瞧这个与小晏共同生活过的地方，凌文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人也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呢！

　　好像有些舍不得离开，凌文湖自嘲地一笑，终於转过身去，不再回头。他记得很清楚，公子的坟在横翠山脚，公子的骨灰撒进了山下的横翠河中，从今往後，便永远陪在公子身边吧！

　　夏日的郊外，荷风送暖，凌文湖一步一步慢慢走着，无视路人的侧目，一直走到横翠山下。

　　波光鳞鳞的横翠河就在眼前，凌文湖微微含笑。当年，就是在这儿，他把公子的骨灰撒了下去，也是在这儿，他一刀刺中梁殊的心脏，从此再无遗憾……

　　真地再无遗憾吗？凌文湖觉得将死之人不必去想这个问题，他空出一只手散开长发，抱着牌位和那本陈旧的字贴缓缓走进河中，激流渐渐包住了他的身体。

　　长发飘浮在水面上，凌文湖下意识收紧双臂，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是此生尝到的最後一口空气了，却并不甜美，带着几分苦涩与辛酸，幸好，他昏沈沈地想着，幸好没有绝望，没有悲伤……

　　摇摇晃晃地沈入水底，横翠河的水下与当年并无二样，凌文湖记得，似乎有一次，自己就这麽睡在水中，忘了呼吸，直到苏清岚青白着脸将他拉出水面。

　　苏清岚，如果有来生，我定还你一片真情！小晏，好好生活，为了我，努力过上好日子！你知道吗？从我懂事起，我便不清楚自己姓什麽，而你……你至少还有姓……

　　夏日炙人的阳光，照着水面上升起的一串气泡，五彩斑谰，瑰丽多姿，日夜流淌着的横翠河依然沈静得宛如闺阁少女。河水中，年轻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地烟消云散。

　　为君沈醉又何妨 微虐 第二十二章（完结）

　　自古来，人如芥，由他天公簸弄，失意每多如意少，便连死也轮不到自己做主。

　　不知道已经沈睡多久，凌文湖竟然又醒过来了。醒来的时候依然在水中，只是那水再不似横翠河的清凉，温温热热的，蒸起腾腾雾气。

　　这是什麽地方？莫非……凌文湖张口便叫：“公子……”

　　有人慢悠悠地揶揄着，语气里满含浓浓的醋意：“你就这麽想念你那位公子？抱着他的牌位跳河倒罢了，一睁眼也只唤他一人。”

　　凌文湖全身一僵，这才发现自己被人从背後紧紧搂住，温暖柔软的胸膛密密地贴着身体，一隙不露。

　　那人在咬他的耳垂：“怎麽不说话了？还在想你的公子？”和个死人吃醋，他萧怀瑜是越活越没出息了。

　　凌文湖不知道是喜还是悲，想要挣脱那人的拥抱却是无力为之，只得艰难地转过头，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眸与一张笑盈盈的脸庞。

　　萧怀瑜狠狠亲他一口：“臭小子！今日才醒。”天知道，这一个月来照顾他照顾得快发病了。

　　凌文湖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

　　萧怀瑜笑得人畜无害：“我……我怎麽了？小湖，你不会跳了一次河，就变成口吃了吧？”

　　凌文湖心下乱成一团，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头绪：“我……我怎麽会在这里？我不是已经……”

　　萧怀瑜截断他的话：“已经什麽？已经死了吗？呵呵，我的小湖呀……”胸膛一起一伏：“傻小子！”

　　凌文湖被他笑得终於恢复了正常，恼羞成怒：“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萧怀瑜见他来了火，不敢再惹他，飞快地解释道：“其实，这件事……这个，从头到尾都是晓莲的错。”死道友不死贫道，瑜王殿下的处世原则绝对是拿别人当挡箭牌，不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凌文湖大惑不解：“宣姑娘？”

　　萧怀瑜连连点头：“对对，就是她！”好整以瑕地抱着凌文湖游向岸边：“那次你杀了梁殊呕血昏倒，晓莲跟我说你往年生活艰辛，皮外伤倒罢，只是内里受创太重，五脏六腑都落下严重的病根，若不治愈，将来年过而立，病症齐发，立时便保不住性命。”岸边停着几只水鸟，大睁圆溜溜、黑豆似的眼睛，也不怕人。

　　凌文湖慢慢理清了思绪：“然後呢？”

　　萧怀瑜干笑一声：“那个……我问她可有什麽好的办法，她说……这个……”

　　凌文湖见他吱吱唔唔，不耐烦道：“她说什麽？”

　　到这会儿，萧怀瑜自然不敢再隐瞒，如实吐露真情：“她说，要想治愈你体内的隐疾，只有一个冒险的办法：置之死地而後生。”

　　凌文湖愣了愣：“置之死地而後生？”恍然明白：“你的意思是……”

　　萧怀瑜趁机亲他一口：“小湖真聪明，猜到了对吗？晓莲说啊，现在你还年轻，潜意识中苦苦压抑体内的疾病，若说慢慢调养，只怕年纪越大用药越多，药效就会越来越不明显。所以……”他顿了顿，望向凌文湖的目光带着无尽的怜惜之意：“晓莲跟我说，趁你现在年轻元气盛，莫若赌一把，将你体内的隐疾全都激发出来，她再一举根除。呵呵，一夕濒难，人在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情况下最易滋生绝望，放松心头重负，任由病症发作，想要一死了之。”摇了摇探花郎的身体：“诺，你看，我可是把实话都说出来了，不是我的错哦，全是晓莲的主意，你可不能怨我。” 

　　凌文湖没有吱声，垂眸凝视着碧莹莹的水面，神情淡漠，似乎在想什麽又似乎什麽都没有想。

　　萧怀瑜等不到他的回答，心下渐起忐忑，小心翼翼地唤道：“小湖……小湖……”

　　凌文湖突然展颜一笑，抬起头来：“所以，你故意派人放出风声，说我以前是个千人骑万人枕的男娼？”

　　萧怀瑜吓了一跳：“天地良心！那话可不是我放出来的。小湖，我发誓，是姜澧那混蛋暗中搞的鬼，我真地不知道。”

　　凌文湖点点头：“你是不知道，你只不过是将计就计。”

　　萧怀瑜讨好地揽紧他：“还是小湖最了解我……”

　　凌文湖冷冷道：“放开我！”

　　萧怀瑜心知要遭，这会儿说什麽也不能放手：“好小湖，你别生气。我跟你全招了，一开始晓莲问我忍不忍得下心，我左右为难，怎麽也舍不得呀！後来，那个……後来外头就传出了那些话，我觉得……这个，我觉得这是老天爷在逼着我做出决定，所以……小湖，好小湖，你瞧，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被父皇一杯毒酒赐死啦，还有很多人看到你自己跳进河中，呵呵……”一边说，一边用脸颊在凌文湖的锁骨处蹭来蹭去，以後你便只属於我一个人了。

　　凌文湖被他蹭得没了脾气：“你……你别蹭了……”

　　萧怀瑜带着狡猾的笑容，委委屈屈地提要求：“我也是为了你呀！好小湖，你不生气，我就不蹭了。”

　　对着这样厚脸皮的人，凌文湖觉得自己有火也发不出来，瞪了半天眼，最终颓然道：“你有理，我活该！”谁让我上辈子欠你的呢？

　　萧怀瑜暗中偷偷一笑，小湖就是心软，呵呵，轻松过关！

　　凌文湖太了解他的为人，摇摇头，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问道：“这儿是什麽地方？”

　　萧怀瑜笑眯眯地回答：“这儿是金陵城外，因此地温泉养人，晓莲说，你的病要想快些康复，日日泡半个时辰的温泉是最好的办法，所以，我便在此置了一处别府。

　　凌文湖皱眉：“金陵城外？从京城到金陵……”

　　萧怀瑜唉声叹气：“你别算了，赶了将将一个月的路，你一直不醒，我都快急疯了。幸好，晓莲没有撒谎，她说温泉水能活络你的血脉，泡温泉的时候便会苏醒……”顿了顿：“看来这儿是个好地方，以後我们就住这儿啦，离京城远远的，你说好不好？”

　　凌文湖吃了一惊：“陛下怎愿放你离开？”朝野皆知，萧怀瑜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恨不得日日就搁在眼皮子底下。况且，还有太子与瑛王……

　　瑜王得意地一笑：“他不愿也不成，他不愿我就缠着他，缠到他点头愿意为止。”唉，老头子哪有那麽容易甩脱，当时谈条件，可是立了保证书，待凌文湖完全康复，每年回京城住三个月。至於另外两个，萧怀瑜想做什麽事，也是他们两个能管得的？

　　凌文湖知道他满嘴没一句真话，不再多问，反正那父子俩之间也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来管，反而想起了另一件事：“那天在牢中，姜澧的鞭子……”

　　萧怀瑜急於表功，不等他说完：“那混蛋，父皇已把他送到岭南去当知府啦！哼哼，他要是真鞭中了你，我把黑羽士的眼睛挖了。”

　　“黑羽士？”凌文湖头一次听到这样的称谓。

　　萧怀瑜仔细地解释给他听：“黑羽士是训练来专门保护皇帝的死士。萧朝自第一代太祖皇帝开始，每一位皇帝身边都有黑羽士在暗中保护。对了，忘了和你说，祈芳也是黑羽士中一员，为了练一种什麽……什麽……哎哟，我记不清了，反正是一门高深的武功，自己把自己给废了，被父皇放在太子身边。”

　　凌文湖“啊”了一声：“祈……公公……”自己把自己给废了？这……

　　萧怀瑜叹了口气：“其实也不全是为了练功，祈芳年轻时曾有一段伤心事。听父皇说，当年他本不是宫中人，於江湖流浪，不知在外头招惹了谁，竟被人卖到小倌院，因老鸨逼他接客，抵死不从，逃到大街上被人逮住，毒打一顿，恰被微服私访的父皇撞见，将他救下後，他跪地苦求父皇带他回宫，为了表决心，硬生生把自己给废了。父皇见他硬气，倒也十分欣赏，带他回宫後将武典库里的秘笈交给他练，他天资聪颖，练成後做了一名黑羽士。”

　　凌文湖心想看来自己以往猜得不错，祈公公与他确实同为天涯沦落人。只是祈芳宁死不肯屈身人下，而他……唉，为了报仇，逢迎送往，极尽卑微之能事，只要能用上的一个不漏……

　　萧怀瑜见他脸现哀色，暗骂自己胡言乱语，面上陪着笑：“所以，祈芳一直护着你嘛！那可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哦，我打小儿就认识他。也是他抢着去给你颁圣旨，呵呵，看着你将那杯酒喝了下去。”

　　凌文湖隐隐约约记起昏迷时仿佛有人在他身边，心下顿起疑惑：“那酒……”

　　萧怀瑜耐心地解释：“你呀，只顾着生气了，也不用心仔细想想，要不是有人在背後一手安排，苏清岚和小晏能随随便便进天牢吗？那天牢的门能随随便便开在那儿任你走出来吗？那天你昏迷不醒，晓莲替你把脉，只说病痛还没完全发作，所以，她便调了一种药，放进御酒里，让你喝下去，又走了那麽长的一段路，终於将隐疾彻底勾出来了。”真是个小傻瓜，自古以来，有多少犯人会在金殿上审问的？还不是为了让父皇与我配戏！否则，你能单独被押进文德殿？不过……为了保住父皇的威严，这话不说也罢。

　　凌文湖怔愣半晌：“原来如此……”难怪有人说什麽成不成的？当时他竟然就在身边……

　　萧怀瑜开始诉苦：“小湖啊，你瞧，为了你，我把父皇的黑羽士都抢过来了。还有，父皇听你将母亲抬出来，当时脸都黑了，我差点被挨骂。”有没有挨骂那是另外一回事，能让小湖感动便成了。

　　凌文湖听他说得委屈，心下颇有些过意不去：“我……我也是为了救苏清岚和小晏……胡乱猜测，赌一赌罢了。只是……只是觉得你突然给我看那幅画像，又说了那麽多莫名其妙的话，定然有什麽深意。”

　　萧怀瑜好奇地问道：“你真有什麽生死之交？”

　　凌文湖诚实地摇头：“没有，那是不得已而言之，为了让陛下答应赦免苏清岚……”

　　萧怀瑜哈哈大笑：“真是我的好小湖，全天下只你一人敢这麽对付父皇。你不知道，我当时就在……这个，我当时听父皇转述你的话也险些信以为真呢！”哎哟，差点说漏嘴了……

　　幸好凌文湖并未察觉，脸一红，岔开话题：“姜澧去岭南啦……”想起那个秀丽若女子的状元公，心下一阵不忍，他也是为了别人啊，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岭南，流放的蛮荒之地，他那样的人怎能受得了：“什麽时候得着机会，把他调回来吧！”

　　萧怀瑜不答应了：“他散布你的谣言，还在金殿上踢了你一脚，过後又想用鞭子抽你，你还替他说话？”

　　凌文湖叹了口气：“什麽谣言，他说的也是真话。再说，那鞭子不是没抽到我吗？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萧怀瑜不想和他讨论姜澧的问题，眼珠子一转：“苏清岚带小晏回到流云山庄，对庄里人说小晏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弟弟。”呵呵，一起带走的可不只是小晏哦，还有刑回春的那个嫡传弟子。

　　凌文湖想起那日蔷薇架下与流云山庄庄主的一番对话，缓缓点头：“这便好……”忽又皱眉道：“苏清岚是不是也掺和了你的诡计？”记得那日探监，临走前苏清岚留下了两个字：“保重！”

　　萧怀瑜极度不满，大呼小叫：“这怎麽能叫诡计呢？我是为了你呀！”心道，姓苏的不死心，特地跑去天牢想要将你带走，还把宝压在小晏的身上，结果一番试探终於绝了指望。还有我那可怜的四哥，本已握在手中的珍宝被他硬生生放弃後竟想再重新收回，天底下哪有那麽便宜的事？那一晚，接连两位伤心断肠人哪，啧啧！

　　凌文湖见他气乎乎地鼓起腮梆子，知道他故意逗自己开心，忍不住微微一笑。

　　他笑得温和，两颊在温泉的雾气拢罩下泛着淡淡的红晕，萧怀瑜一阵情动，不由自主凑上去想要含住他的双唇：“小湖……”

　　凌文湖偏过头，没让他得逞，萧怀瑜正要埋怨，却见那人眼光投向岸上：“那是什麽？”

　　萧怀瑜一瞧，呵呵笑了起来，伸手取过玉骨扇：“你瞧……”适才解衣时随手将它放在岸上，倒被小湖瞧见了。

　　展开折扇，遒劲淡雅、花中有字，字里藏花，花字相融的梅花篆呈现在面前，凌文湖含笑道：“原来竟是我题的词。”

　　萧怀瑜摇摇头，语气里不无哀怨：“你是不记得了……”

　　凌文湖截口道：“我怎麽不记得，你把我灌醉了，骗我在这扇子上题字，还把那块汗巾塞进我怀里。”

　　萧怀瑜又惊又喜：“你记得？”

　　凌文湖脸上升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自然记得，而且，我还记得……”他眼珠一转： “对了，刚才，你游水来着。”

　　萧怀瑜一时不察，兀自洋洋得意：“是呀，小时候我身体弱，经常生病，想玩什麽都不行，十分羡慕兄弟们能够自由自在地嬉戏，所以赌气学游水，嘿嘿，居然也让我练成了。”

　　凌文湖点点头：“哦……那麽，那次夜游碧影河……”

　　萧怀瑜这才发觉露出了马脚：“这个……那个……小湖，你听我说，这个……主要是那半年你一直对我不理不睬，我请你赴宴你也不愿，我……这个……我想试试你对我是不是有情，所以……咳……”

　　凌文湖继续点头，又道：“你试出我的心意後，便索性将苦肉计用到底，跑到探花府来假装犯病……”

　　萧怀瑜干笑：“那个……也不是假装，其实，我……我这个，我怕装不像，去探花府前……这个……”瞄着凌文湖的脸色：“特意停了三天汤药……小湖……”

　　凌文湖怔了怔，回神後气得一拳捶过去，中途却又硬生生变了个方向，捶在水面上，水花四溅。探花郎大吼一声，直冲九霄：“他爷爷的，你对我狠倒罢了，做什麽对自己也这麽狠！”

　　忽啦啦，原本栖息在温泉边的鸟儿们统统被吓得震翅飞入云端。

　　（全书完）

　　为君沈醉又何妨番外 二十年後

　　二十年後

　　凌文湖下了马车，便见瑜王府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颇有些侯门深似海的威严架势，事隔二十年，重新面对这座巍峨的府邸，他竟仍然生起速速逃离的念头。

　　尚未来得及付诸於行动，管家已在身後悄声道：“老爷，敲门吗？”

　　凌文湖轻轻叹了口气，那人在里面呢，此番特地为他赴京，怎能过门不入？若被他得知，又是一场纠缠不清的瞎闹。

　　点点头，示意管家前去敲门，刚敲得两下，便听府门吱呀一声，一名身穿青衣、五大三粗的年轻仆役走了出来：“谁呀？”

　　管家有礼地拱拱手：“在下主人从金陵赶来，欲面谒王爷。”

　　凌文湖背过身去，心下有几分好笑，离了金陵来到京城，自己要见他一面都得摆出这些繁文缛节。

　　许是萧怀瑜常年不在京中之故，瑜王府的仆人显得十分傲慢无礼，双眼一翻：“我跟你们说，瑜王府的秋风可不是容易打的。咱们王爷身体不好，最耐不得见你们这种人，趁早走吧！”

　　管家皱皱眉，暗道王爷在金陵时对我们管得多严哪，怎麽京中的家仆竟是这等德性，金陵别府厨房做下手的夥计都比这门房知礼。

　　他忍下气，心知老爷年轻时曾得过重病，虽已痊愈，毕竟伤了元气，如今上了岁数，天气寒冷，兼之长途奔波十分疲倦，需得早些休息才成。复又拱手一揖：“劳烦小哥通报一声，便说金陵凌老爷求见。”

　　那仆役恼道：“让你走你就走，哪来这许多事……”话音未落，却听得有人高呼：“这可来了！”

　　管家向府内一瞧，笑了起来：“宣大姑姑。”

　　宣晓莲三步并做两步：“快进来吧！我估摸著你们也该到了。”

　　年轻仆役自然认得瑜王身边的红人宣大姑娘，见宣晓莲与对方十分热络，心下顿觉忐忑难安：“大……大姑奶奶……”

　　管家瞥了他一眼：“老爷早到了，只是这位小哥说王爷耐不得见我们这种人，让我们趁早离开。”

　　宣晓莲眼一瞪：“混帐东西！”

　　那仆役吓得“扑通”跪地，拼命磕头：“姑奶奶饶了我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宣晓莲本想教训教训他，却听一旁的凌文湖已开口打圆场：“算了，年轻人气盛一些在所难免。王爷身体怎样？”

　　宣晓莲见他脸色不佳，心知定是路上赶得太急，疲惫所致，也顾不得处罚那无礼的仆役，急切地回答：“我可没敢跟王爷说你要来，回头王爷若是知道我把他犯病的消息告诉你，定会责备我。他刚刚用过晚膳，这两日已缓了些，没有大碍了。”

　　凌文湖微微一笑：“放心吧！我只说自己想来，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宣晓莲随便福了福：“多谢！”

　　凌文湖摆摆手：“劳你带我去见王爷。”

　　女华陀回眸一笑：“随我来吧！”

　　穿花径，拂柳丝，过长廊，上玉阶，进了院子，萧怀瑜的卧房便在眼前，隐隐传出几声咳嗽，凌文湖听进耳里，不觉皱了皱眉头。

　　宣晓莲上前敲门，便有一名宫婢打扮的女子走了出来，敛衽微福：“宣姑姑！”

　　宣晓莲笑问：“殿下可用过药了？”

　　宫婢尚未回答，屋子里有人叹息道：“晓莲，你能不能不要盯得这麽紧？用过啦！”

　　宣晓莲抿嘴一笑，眼角儿斜向凌文湖，凌文湖会意，点点头，慢腾腾地开口：“你那性子，哪有准儿，不盯紧些，不知什麽时候才能回金陵呢！难道你并不想回金陵？”

　　房门“！当”一声，一人冲了出来，不由分说抱住凌文湖：“文湖……文湖，这可想死我了。”

　　管家和宣晓莲知趣地避开，宣大姑娘有心，临走将院子里所有的仆人一起带离，包括那位美丽的宫婢。

　　凌文湖推推腻在他身上的瑜王殿下：“我还以为你不想回金陵了呢？”

　　萧怀瑜满脸的不痛快：“怎会？”突然将头埋进凌文湖的颈窝，低声道：“父皇过世了……”

　　凌文湖拍拍他的後背：“我知道！”正因皇帝崩殂，萧怀瑜伤痛过度引起了旧疾，宣晓莲写信给凌文湖时，萧怀瑜尚处於昏迷状态。

　　可想而知，远在金陵的凌文湖接到信後，心下担忧，当即二话不说，吩咐管家收拾收拾，起程进京，竟忘了对於京城来说，他在二十年前便已是个死人了。

　　这一点，在路上凌文湖终於想起来了，却也没将它当作一回事，毕竟已经二十年了，斗转星移，兔走乌飞，谁还能记得当年小倌出身的探花郎呢？

　　二人相互依偎著进了卧房，灯下，萧怀瑜的双颊呈现出一片不健康的苍白，凌文湖心疼地抚著他的脸庞：“病得这麽重，都不许晓莲与我说一声，你呀！”

　　萧怀瑜干笑：“我不许，她便不说了？你还不是来了吗？”他轻轻咳嗽，显然仍是不太舒服。

　　凌文湖扶著他往床边走：“倒不关晓莲的事。我想，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年了，这京里还能有几个认得我的？况且你迟迟不回，我也放心不下，所以便来了。”

　　萧怀瑜握住他的手：“文湖……”两人坐在床边：“皇兄不放我走，说是无论如何得把身子养好了才能动身。”

　　凌文湖轻叹道：“瑛王爷终於登基了……这些年，风风雨雨，不容易啊！”先太子萧怀瑾怎是好对付的？若非他一著失算，连命都输了进去，萧怀瑛如今能不能登上皇位尚未可知。

　　瑜王不以为然：“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在那皇位上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何苦来哉！”

　　凌文湖笑了起来：“你不喜欢总不能强迫别人也不喜欢哪！瑛王……哦，皇上，皇上战功赫赫，英明神武，善用贤能，君临天下自是最好。”

　　萧怀瑜不太高兴了：“原来四哥在你眼里尽是优点哪，那我呢？”

　　凌文湖摇摇头：“你都多大岁数了，还玩这种年轻时的把戏？”

　　萧怀瑜也不觉得尴尬，呵呵一笑，忽然想起一事：“哎哟，你一路劳顿，都没好好休息吧？对了，用过晚膳了麽？我唤他们弄几样小菜来。”说著抬手抚摸凌文湖的脸颊：“气色不太好。”

　　凌文湖一把抓住他的手，瞪他一眼：“气色不好的是你！偏偏不让人省点儿心。别费神儿了，适才进城时，已在酒肆用过晚膳。”

　　萧怀瑜嘻皮笑脸，将头歪歪地搁在他肩上：“文湖……”

　　凌文湖伸手揽住他的腰，感觉一场大病，这人瘦了许多，心下疼惜非常。

　　一时无话，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凌文湖低下头，却见那人双眸紧闭，呼吸均匀，这片刻功夫，竟是靠著他的肩膀睡著了。

　　凌文湖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并没有热度，略略放心，缓缓抽身，小心翼翼地扶他躺倒，替他脱下外袍，解去棉靴。

　　屋子里虽然生了火，但冬日的冷风仍从窗户隙中一丝一缕地透了进来。凌文湖走到火盆边拨了拨炭灰，又回到床边替那人拢了拢棉被，放下罗帐，方才悄悄出了房门。

　　门外，宣晓莲和别府管家已经回来，正坐在院子中的小石桌前低声谈论著什麽，见凌文湖出屋，双双立起，宣晓莲轻声问道：“睡了？”

　　凌文湖点点头，复又皱起眉：“他的身体究竟怎样？”瞧著似乎不妥。

　　宣晓莲倒不怎麽在意：“莫担心，这麽多年一直都是好好的。此次先帝崩殂，殿下太过伤心，犯病在所难免。你莫非忘记了？以往他每回犯病，哪次不要拖上一两个月的？正因如此，陛下不许他返回金陵，也是为他的身体考虑。”

　　凌文湖仍然有些忐忑难安：“那麽，他是好了吗？”

　　宣晓莲笑道：“他那症哪，一辈子都好不了。放心吧！只要他日日按时喝药，有我在，定保他活到耄耋之岁。怎麽？你还记著我以前说的那些谎话？”

　　凌文湖想起宣晓莲当年对著他一本正经滔滔不绝地将萧怀瑜说成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千古第一情圣，不由宛尔。

　　管家插嘴道：“老爷一路风尘，也该休息了。”

　　凌文湖作了个揖：“有劳宣大姑奶奶替我安排个房间。”

　　宣晓莲连连摆手：“哎哟，凌大老爷，你放过我吧！回头把你们俩分开，殿下还不扒了我的皮？”

　　凌文湖皱皱眉：“只是，他房里……”

　　宣晓莲笑嘻嘻道：“适才你见到的那位小宫女乃是陛下特地派来暂时伺侯殿下的，据说八面玲珑，办事妥当，陛下身边属她最贴心。”

　　凌文湖讪讪一笑：“我不过是不想让人家姑娘为难，你又何必扯出这许多！”

　　宣晓莲肚子里都快笑翻了，面上倒还正经：“我要不说呀，你指不定以为咱们殿下要留後呢！”

　　凌文湖知道这位姑奶奶嘴巴子厉害，摇摇头，转身重又走进屋内。

　　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冬日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宛如刀割，凌文湖披了件大氅，围了条狐皮围脖，慢慢走出温暖的卧房。

　　瑜王府老总管洪钧早在十年前便已病故，因瑜王爷常年不在京城，王府里头除了一干做日常活计的奴仆，并没有再添个总管。宣晓莲身份特殊，一年也会陪著萧怀瑜往来京城两三趟，无形中，这位医术高强的女华陀便成了瑜王府除了萧怀瑜以外唯一一个说一不二之人。

　　凌文湖进房後，她便将早先在主院里伺侯的奴仆一并遣走，一应活计全都交给别府管家，好在那两个也不是麻烦人，管家熟能生巧，并不觉得费神。

　　凌文湖一出房门，拎著热水刚刚进院的管家惊呼一声：“老爷，您怎麽出来了？外头冷。”

　　凌文湖微笑道：“你瞧，我穿得齐整，不妨事，出来透透气。”

　　管家还要说什麽，却见凌文湖轻轻摆手：“我只在院子里走走，休要担心。”

　　无奈之下，管家只得提壶进房，伺侯另一位还未起身的主子。

　　凌文湖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自觉确实寒冷，刚想回屋暖和暖和，但听门外一阵喧闹，正感好奇，待要出去瞧瞧，却见一人走进院内，身著团龙黄袍，头戴玉冠，气度凛然。

　　那人见著凌文湖，神情愕然，竟是愣住了。

　　虽然已有二十年未见，凌文湖仍是一眼便已将其认出，屈膝便要下跪：“参见陛下！”

　　那人一把将他托住：“地上冷……你……”似乎有些激动：“你怎麽来了？”瞅了瞅瑜王的卧房，心下已有了答案。

　　凌文湖倒没有坚持跪下去，这些年，虽然体内的固疾已然痊愈，但关节痛的毛病却始终未好，如此寒冷的天气，跪下去铁定爬不起来，回头又要被萧怀瑜责怪。

　　他微微一笑：“外头寒冷，请陛下进屋一叙！”

　　萧怀瑛吩咐跟随前来的太监侍卫们在院外等著，方道：“进去吧！”言罢，二人相携进屋。

　　屋内，萧怀瑜已坐起身，正在管家的伺侯下套上外袍，见皇帝进来，便要下床行礼。

　　萧怀瑛笑道：“自家兄弟何必多礼。”摆摆手，示意他仍旧坐著。

　　萧怀瑜比较实夯，果然重又坐回，被褥拉至腰间：“皇兄怎麽一大早就来了？今日不用上朝麽？”

　　萧怀瑛瞧他精神尚好，颇觉欣慰：“今日无事，散朝较早，所以过来瞧瞧你。不想，小湖竟也来了。”

　　凌文湖觉得这两人在场，自己一介布衣不应有座，站过一旁，也不说话，只是含笑倾听。

　　偏偏萧怀瑜不放过他，拍拍床沿：“文湖，过来坐。”又对皇帝笑道：“一把岁数的人了，怎麽还小湖小湖的？”

　　萧怀瑛接过管家双手奉上的茶盅，微抿一口：“他总比我小，唤声小湖也无不可。二十年不见，你向来可好？”後一句问的是凌文湖。

　　不等凌文湖回话，萧怀瑜已抢口道：“皇兄这话问得奇了，小湖在我身边，能不好吗？”他一向脸皮厚，纵然年纪一大把，这话说出来也不觉得害臊。

　　萧怀瑛知道这个弟弟被大夥儿宠坏了，并不计较他的无礼：“你们两个住在金陵，朕要见上一面十分不易，况你们俩身体都不算好，宫里药材齐全些，既然小湖已经来了，莫若留在京城吧！”

　　凌文湖没有吱声，萧怀瑜摇头道：“皇兄差矣，京城固然好，可金陵汤泉却是天下无双，文湖的膝骨有毛病，泡泡温泉也能去些寒气。”

　　萧怀瑛眼神一黯：“此次父皇崩逝，你们去了金陵，以後还会回来吗？”

　　萧怀瑜与凌文湖互视一眼，凌文湖微微点头，萧怀瑜笑道：“若是皇兄愿意见著我们，往後我们每年春季回京住两个月。反正文湖此番也来过了，只要不出府门，谁有机会将他认出？”

　　萧怀瑛脸现喜色：“果真？啊，你真是越老越不会说话，什麽叫若是朕愿意见著你们？朕巴不得你们日日在朕眼皮子底下。嗯，回头朕让人将你这王府重新修整修整，你们回来住也舒服些。”

　　萧怀瑜笑道：“那就多谢皇兄了。”

　　萧怀瑛顿觉万分开怀，哈哈大笑，又随便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回宫。

　　萧怀瑜下了床，与凌文湖一起恭恭敬敬地将皇帝送出瑜王府，回院时，凌文湖低声问道：“以往他去金陵，你总不让我与他见面，此番怎又变了主意？”还信誓旦旦地答应每年回京小住两月。

　　萧怀瑜笑得狡猾：“以前他只是个皇子，况且大皇兄在世，轮不轮得到他坐皇位尚未可知，我不能不防著些。”

　　凌文湖叹了口气：“防什麽？”心下已猜到约略，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果然，萧怀瑜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得防著他突然昏了头，连皇位都不要了，将你抢走。”呵呵一笑：“现在就不同了，他既然坐上了宝座，自然不好意思冒天下之大不韪抢弟弟的老婆……”

　　话未说完，凌文湖一脚踹了过去：“闭嘴，什麽老婆？”

　　萧怀瑜也不闪避，知他绝对不会对自己动粗，果见凌文湖中途将脚收回，恶狠狠地警告道：“不许再说什麽老婆！”

　　此时二人已进了院，萧怀瑜偷偷一笑，从身後将他抱住：“文湖……”

　　凌文湖垂眸，轻轻握住他的手：“好好养病！过几日，我们回金陵去。估摸著，待我们到家时，後院的梅花应已开了……”

　　萧怀瑜截口道：“今年你可得多弄些梅花酿。”他眯起眼：“至少喝到明年花开……”

　　凌文湖将身体放松，靠在他怀中，存心找他的不痛快：“怕的是，我酿得再多，也禁不起柏青阑那张大嘴巴。”

　　萧怀瑜顿时怒了：“今年，我让姓柏的来得进不得，将他挡在门外。”

　　凌文湖摇摇头，拉著他向卧室走去：“你呀……”

　　萧怀瑜不免埋怨：“都是你，说什麽心疼小晏，竟将我们的住处告知他，惹来这麽个大麻烦。”

　　二人进了房，凌文湖让他坐在铺了毛毡的椅子上，自己走到桌边倒来两杯热茶：“青阑这些年没少看你白眼，何必呢？再说，昔日只他一人尽心竭力地帮我，况且小晏那孩子死心眼儿，闻知我的死讯，一个劲儿地寻死觅活，青阑也是没办法才写信求助。还好那孩子听了劝，一直留在流云山庄，勤学苦练，在江湖上还闯出了名号……”

　　萧怀瑜听他扯得没边儿，忍不住向天翻个大白眼，索性伸手一拉，凌文湖站立不稳，一个踉跄被他紧紧抱在怀中，还没来得及反应，喋喋不休的嘴巴已被柔软的双唇死死含住。

　　两人吻得忘我，好不容易萧怀瑜终於将他放开，哑声道：“我想……”边说著边向床边移动。

　　凌文湖双颊微带潮红，并不挣扎：“门……门开著……”

　　萧怀瑜低低一笑：“管它呢！”一只手急匆匆放下罗帐，二人交叠著滚进帐内。

　　房外，管家提著热水壶走进院内，壶里是新烧的热水，想著给主子们换换水，刚走到卧室门口，便听得里头传来细微的声响，管家微微一笑，贴心地将房门拢紧，提著水壶坐在院外的石凳上静等，暗道这下可好，壶里的水又得送去厨房重烧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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