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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外史/沈王同人】纯钧 by 一世芳华


名剑系列之纯钧。

契子。
上古时的名剑中，有一把尊贵无双之剑。它的名字叫做纯钧。
在《越绝书》中记载了一个故事。
越王勾践曾请当时天下第一的相剑大师薛烛相剑。
勾践酷爱刀剑，在数丈高的礼台上，取毫曹和巨阙两把宝剑示之。哪知道薛烛随便看了一眼，就说“这两把剑都有缺点，毫曹光华散淡，巨阙质地趋粗，不能算宝剑。”
勾践颇感意外，踌躇再三，才命贴身侍从率几百铁甲武士护送一把宝剑来到台下。
薛烛感到好笑，问道：“大王这么兴师动众，拿来的是什么剑？”
勾践道：“纯钧。”
薛烛立刻从座位上仰面摔倒，金钗落地，长发披散，面色已凝滞。
好大一会儿，才突然惊醒，急趋下台，来到剑前，深深一躬，表情肃然，整顿衣裳，方敢接剑。
他小心翼翼地敲了几敲，掂了几掂之后，方才将剑从鞘中缓缓拔出。
只见光华绽放如出水芙蓉，剑柄雕以日月星宿之轮，剑身浑然如清水漫溢，剑刃巍峨如壁立千丈，剑尖锋锐几乎不见……
良久，薛烛方颤声问道：“这就是纯钧吗？！”
勾践面有得意之色，道：“有人愿以千匹骏马，三处富乡，两座大城来换此剑，先生以为如何？”
薛烛道：“不能换！”
勾践故意问：“为什么？你说说道理。”
薛烛激而对曰：“此剑乃天人共铸的不二之作。为铸这把剑，千年赤堇山山破而出锡，万载若耶江江水干涸而出铜。铸剑之时，雷公打铁，雨娘淋水，蛟龙捧炉，天帝装炭。铸剑大师欧冶子承天之命，呕心沥血与众神铸磨十载此剑方成。剑成之后，众神归天，赤堇山闭合如初，若耶江波涛再起，欧冶子也力尽神竭而亡。这把剑已成绝唱，区区骏马城池何足道哉！”
　　——资料来源：星静-〈中国古代十大名剑〉——
这个故事后世以为是虚传。其实不然。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天地间本就存在着这种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触，却淫邪而无穷大的力量。
干将莫邪以血肉之躯方使五山六合的金铁之精熔化；萧大师以亲子之血才能化解泪痕剑上的恹气。
自伍子胥以纯钧斩杀千军万马于沙场，又将之沉入杭州钱塘江后，纯钧便失传了。但是若干年后，伍子胥也葬身于钱塘江。 
正所谓利器出炉，人神共愤！冥冥之中似乎存在着一种无可理解，无可触摸的神秘力量，将天地之精，人鬼之气凝结成这种伟大而可怕的利器。
这种利器绝不仅仅依靠人的力量就能铸成。
早在利器未成之前，气便已存于天地之间，只等待时机成熟，凝聚天时、地利、人和三道归一，剑自成矣。
纯均就是这样一把尊贵无双之剑，上古之神兵利器。
倘若纯钧在今时今道重见天日，流落于江湖之上，会是怎样的一场风云变幻，血雨腥风？
倘若纯钧就流落在沈浪与王怜花的那个时代，群雄四起，又会是如何一场激斗，如何一场悲情？

第一章，神秘货物。
（一）。
十月二十九，晨。
浓雾。
洛阳。
一骑快马急驰进城，撞翻了撞翻了三辆鸡公车，四个菜摊子，八个人。
马上的汗子满面尘灰，俯卧马背，经过天香楼的时候，突然翻身落马，吐血两斗。
此时天香楼虽已开业，楼中却只有一个客人。
一位又干又瘦，脸色如黑铁般干硬的男人，坐在楼中最正面的桌子上。
左手在袖中，右手持碗。
碗中装的不是酒，是水，透明的白开水。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在大冬天的早上，跑到天香楼来喝白开水。
他当然不是没有钱。
无论什么人都能看出，他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料子是来自苏州锦缎行的最贵的一种。据说这种料子连苏州最有钱的十大富豪们都舍不得穿。
他却随便穿在身上，而且已经穿得很脏。
落马的汉子奋力向楼里爬，却突然有只脚踩在他的手背上。
黑色的靴子，黑色的斗蓬，披散的黑发。这个人简直就像是一只妖异的蝙蝠。
“你还想逃？快把东西交出来！”
汉子冷笑。
踩在手背上的脚在旋转，用力。汉子的脸色立刻痛苦而扭曲，一双眼睛却在发着光，直直地盯着楼里喝白开水的人脸上。
喝白开水的人不动。
黑衣人却动了。
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呼，汉子的一条右臂已被一刀齐肩斩断。
断臂带血翻滚，直滚到喝白开水的人脚下。
汉子咬着牙，面如土灰，突然大叫一声：“王僚！”
喝白开水的人仍不动。
黑衣人的脸色却变了。
“你说什么？王僚？左手杀手王僚？！”
汉子脸上出现残酷的笑，道：“不错。你不该来的，血蝙蝠！”
这个黑衣人竟然就是血蝙蝠！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吸血杀手血蝙蝠！
传问他既是人，也是蝙蝠的幽灵。他既杀人，又吸血。
黑白两道，六大剑派，三十六洞的兄弟门，个个都把他的名字视为瘟疫。
血蝙蝠摹然太头，一双蝙蝠般凸出的眼珠，刀锋般盯在楼中人的脸上。
“他就是王僚？”
汉子道：“不错!你既然来了，就得死在他手下。”
血蝙蝠道：“你什么时候找他来的？”
汉子道：“三天前。”
血蝙蝠冷笑道：“你早也知道你保不住这件货，一早就找好了人。但是我不知道你怎么请得起王僚这样的人？”
汉子道：“你不必知道那么多，反正你就要死了。”
这时，屋中一直毫无反应的客人忽然抬眼，冷冷道：“错了。”
汉子看着他：“我错了？哪里错了？”
王僚道：“你们两个都要死。”
汉子吃惊道：“为什么？”
王僚道：“我只杀人，不救人。”
汉子道：“难道你要等他杀了我，你才出手？”
王僚不回答。右手又端起碗。
汉子道：“别忘了，我付了你十万两！”
王僚道：“十万两只够我杀一个人。”
汉子盯着他，盯了一会，又忽然道：“你也错了。”
王僚没反应。
汉子道：“我的命还不值十万两。我的命就是拿去喂狗，也喂不出十万两。我找你，是要你替我送一件东西，全金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银子！简直是天文数字。随便送个东西就有一百万两，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地上飞过来的——横财！
所谓横财，有时候也就是真的让你横尸的财。
王僚冷冷道：“我只杀人，不送货。”
汉子道：“这件货是要送去紫霞山庄的。”
王僚霍然抬头，直盯着他，眼中竟出现种奇怪的神色。好像在震惊，又好像在恐惧。
良久，他才道：“好。我送。”
然后他的目光突然冰冷，盯在血蝙蝠的脸上，道：“你走。”
血蝙蝠道：“我若不走怎样？”
王僚道：“不走就死！”
血蝙蝠的脸色已变。本来黑铁色的脸孔，现在已变得好像惨碧色，就仿佛一只刚从地狱中放出的鬼魂。蝙蝠的鬼魂。
他威声道：“这件事与你无关，你最好少管闲事。”
王僚道：“我已管了。”
血蝙蝠冷笑道：“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头颅。”
王僚道：“我的头颅在这，你的头颅却不在了。”
血蝙蝠的瞳孔收缩，突然大笑，笑声凄厉，道：“那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的头颅不在了！”
凄厉的笑声中，他的黑斗蓬突然展开，人也突然飞起，幽灵般向王僚扑了过来。
人还未到，他手中已有一道冷嶙嶙的寒光击出。他的刀已出手。
王僚的人如山岳，纹丝不动。动的只是桌子。
桌子已飞起，正迎上刀光。只听“叭”的一声，桌板飞裂，千万碎渣四下激射！
桌子并不是什么厉害的武器，这招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招术。但是由王僚使出来，就绝对有效！
激射中，已不见王僚的人影。却听见"叮"的一声，寒光突然消失，血蝙蝠的手里竟已只剩下半截断刀。
寒光又一闪，却看不清是从何处发出来的。
王僚的人已坐在另一张桌子后，面色冷如寒冰，一双碧嶙嶙的眼睛仿若鬼眼。
血蝙蝠仍站在满地碎屑中，面色仿佛已凝滞。
突然，他仰面而倒，头颅落地，滚动如球，血从咽喉喷涌而出。
那半截刀尖竟已完全插进他的喉咙！
头颅上他的双眼大睁，眼珠凸出。他死不明目！
王僚的左手已按在桌面上。
那是一只怎样可怕的左手！但是这只手上却竟然只有拇指和食指两根手指！其它的已全部齐根消断。
光突突的断节，看起来带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可怖。
他突然一拍桌子，大声道：“出来!”
屋顶上立刻就有两个人掉下来。两个锦衣华服，很有气派的人。
这两个人就是“银枪双英”的段氏兄弟。洛阳八百里之内，不认得“段氏双英”的人还不多，敢招惹他们的人更没有几个。
这两个人本是何等气派。可是他们掉下来的时候，双腿竟然在发软，额头上冷汗直冒。
“砰”的一声窗子破了。窗外也有一个人跳进来。一个腰系长刀，精悍矫健的汉子。
他跳进来的时候，全身的肌肉都似乎已僵硬。
地面的木板飞裂，地下也有一个人爬出来。一个头戴金冠，身穿锦袍，腰插黄金弯刀，脸白如雪的胖员外。
这个人就是海南第一巨富，也是第一心黑手辣的金冠王。
传闻他在暴发财之前，也是从杀手起行的。他一个人杀了全伙一百零三个兄弟，独吞了所有的赃财，才成了今天富甲一方的金冠王。
像他这样的人，他爬出来的时候，竟然恭恭敬敬，对王僚就像对他老子一样。
四个人就这样立在王僚的面前，谁也不敢开口，手里都捏着把冷汗。
王僚没看他们，没有说话。
他们更不敢说话，就像呆子般立成那里。
王僚终于开口，道：“你们是和血蝙蝠一起的。”
四个人只能点头，额头冷汗滴落。
王僚道：“留下你们的兵器和用兵器的手。”
“...是..是......”四个人回答，一咬牙，就只见刀光一片急闪，四只血淋淋的右手同时落到桌面上。
然后兵器也放在桌上，放得整整齐齐。
四人脸色都已惨白，脸上冷汗滚落如雨，全部看着王僚。等着他吩付。
王僚道：“你们走。记住，下次再见我就退避，否则就死！”
四人如获大赦，匆忙道：“多谢。”然后悄悄地走下楼，无敢出声。
王僚强要了他们的兵器，还砍了他们一只手。他们本该怨恨，但是他们却好像还很感激。
那个吐血的汉子还爬在门口，忽然道：“王僚果然名不虚传！”
王僚冷眼看他，道：“货呢？”
汉子道：“货在。”
他用颤抖的手摸着自己的左大腿，道：“我的这条腿内侧有一个瘤，货就在那里面。”
这是一个很大的瘤，里面已足够装下很大一块东西。
王僚一刀割下，鲜血飞溅，一个蜡做的丸子随着鲜血从割开了的肉瘤中滚出来。
蜡并不十分透明，但也能隐约看见里面藏着块黄褐色的牛皮绢。
汉子喘息着，道：“你一定要把这件货送到紫霞山庄。你的酬劳那里自有人会给你。”
王僚一语不发，收起货慢慢地走出楼。
他刚走出楼，楼中就有“唰”的一声，一颗人头滚出来，滚进楼边的阴沟里。那个汉子的人头。
他的人头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滚出来。
很多只脚踩在洒满鲜血的地板上，望着王僚的背影。眼睛里都露出种好像野兽看见血肉，恶鬼看见活人的贪婪神情。
他们贪婪的当然不是王僚，王僚这个人。而是他手中的货。
神秘的，值得天下人为之撕杀，江湖为之狂风急浪的货！

（二）。
十一月一日，黄昏。
浓雾。
长安。
长安也有天香楼。当然有的。
此时这座天香楼上刚挂起三十八盏紫纱纺宫灯。
今天在天香楼请客的人是庞大爷，请的是所有长安城内的镖局的总镖头。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是谁也不敢无礼的。
庞大爷是长安头所有镖头中的头把交椅。扬威镖局名声在外，更是容不得任何人半点轻犯。
每个人都找到了个漂亮姑娘陪着。大家正喝得酒酣耳热．兴高采烈。
一个人突然闯了进来。一个已经不像是人的人。
这个人左手齐肩被斩，右腿齐膝而断，双眼被挖，鼻子被割，浑身上下刀伤无数，窟窿连片，鲜血淋漓。
他一进来就摔倒在地，呕血不止，狂声呼喊：“庞兵！谁是庞兵？”
他的声音沙哑而凄厉，就像两根生锈的铁棒在磨擦。
满楼大惊失色，桌上的女客都尖叫了起来。
庞兵沉下脸，站起来，道：“我就是庞兵。你是什么人？”
“我是王僚。”
庞兵惊道：“王僚？左手杀手王僚？”
来人想说话，却不想一张口又是一口血喷出。
满楼女客已吓得掩面奔躲。
庞兵的脸色也已大变，勉强道：“我与你素无瓜葛，你找我有什么事？”
王僚不停地喘气，道：“我..我要你押镖！”
他从胸口的血衣中，摸出一个滴着血的蜡团，道：“我要你把这个送到紫霞山庄！”
庞兵霍然抬头，眼中竟也露出种奇怪至极的神色。
王僚道：“酬劳一百万，紫霞山庄自有人会给你。”
满座的宾客个个神色都已变了。
无论谁都已看出，这无疑是个极烫手的山芋，飞来的横祸。一百万两酬劳虽然是个天价，但是这个利润后的灾祸却一定更大！
镖行都有个规定——顾客至上，来者不拒。
但是这一次，庞兵却实在不想沾上这个货一点。
王僚的气更喘，大声叫道：“庞兵，你敢不敢接？扬威镖局，你敢不敢接？”
庞兵只能硬着头皮道：“世上还没有扬威镖局不敢接的镖。”
他这句话本该说得意气飞扬，可是他说出来的时候，却连声音都在发苦。
王僚道：“好...好...好——”
第三个好字一说完，他就翻倒在地上，呕血五斗，顿时气绝。
蜡团还被他紧紧地攥在手中，已完全被鲜血浸红。
第二天，扬威镖局二百一十三位镖师和兄弟倾巢出动，押送这件货物急速驰往紫霞山庄。

（三）。
十一月四日，正午。
阴晴不定。
成都，老干妈炒辣子店。
一个人在店里吃辣椒。
在店里吃辣椒的人当然不止一个。但是这个人是个无论你怎么看都与众不同，好像要脱颖而出的人。
他的外貌并不十分英俊，个子并不十分高大，穿得也并不十分好看。
但是你只要走进这家店，你的第一眼就一定会看着他。
有些人是天生的发光体，纵然在千万人海中，也掩不住他的光辉。
他一口一个地吃着辣椒，脸上总是带着讨人喜欢的微笑。但是他却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
因为他只在杀人之前才会笑。他经常笑，所以他经常都杀人。
今天他又在笑，笑得很讨人喜欢。然后他就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满身是血的中年男人，踉跄着冲进来，扑倒在他的桌子上。
满店的客人尽皆吓得变了脸色，既不敢站了起来，也不敢溜出去。
满身是血的男人急急地道：“你就是无影杀手公孙龙？”
吃辣椒的人点头微笑，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
“我要请你护送一件东西到紫霞山庄。”
公孙龙霍然抬头，脸上的笑容已不见了，眼中仿佛出现种莫名而奇怪的表情。
他道：“你是庞兵？是扬威镖局的总镖头？”
中年男人点头，口中呼吸已不及，桌面上已流开一圈血溪。
公孙龙道：“你全局人马出动，押送这件货。现在你的人是不是都已经死光了？”
庞兵面露痛苦之色，道：“扬威镖局的人，纵然全部死光死绝，也绝不能丢主顾的货物！丢镖局的招牌！”
公孙龙道：“你找我，就是要把这个灾祸引给我？”
庞兵道：“你接不接？”
公孙龙笑了，笑得好像很开心很开心，道：“现在我就算不接，也已经晚了。”
他的话刚说完，手中已有一根筷子电一般飞出去。
一个客人刚站起来，又扑倒在桌面上，压碎了一片杯盏，酒汁四溢。
　　然后就看见一股鲜皿随着酒汁溢出，染红了桌布。
满店的客人立刻全部跃起。跃起时，每个人的手中都已握了把明晃晃的兵器。
这满店的客人竟然全部是早已埋伏好的杀手。
他们一出手，就全部出手。就见一片寒光像风一样扫过，店里立刻金戈交鸣，血肉横飞！

第二章，飞来横祸。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阳光明媚。
街上的人也不少，闹哄哄一片繁华。
熊猫儿一走进天香楼，就听见王怜花在说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世上的人啊，全部都是贪财的”......
熊猫儿立刻豪气上涌，冲过去一拍桌子，道：“王怜花，你这句话说错了！你不能这么说，你该这么说......”
王怜花说：“你爬。”
熊猫儿气得哇哇地叫，还要跟他争辩。“那个..什么人来着，就说过，人天生都是好的，都是善良的。你知道不知道？”
王怜花道：“是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猫儿，你实在该读点书了。”
熊猫儿红了脸，又气道：“反正你那么说就不对。”
王怜花道：“你不相信人都是贪财的？”
熊猫儿道：“当然不相信。”
王怜花轻展折扇，微笑道：“好。那我们不妨到街上去走一圈，看到底谁说的对。”
他站起来，伸了伸手臂，喃喃道：“也正好打发无聊的时间。”
他们还没有走出去，就听见一个伙计在骂：“妈的！老子不干了。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伙计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被王怜花叫住了。“你在骂谁呢？”
伙计咬牙切齿的样子，道：“当然是骂那个老不死的铁公鸡！”
王怜花问：“他怎么了？”
伙计道：“他说好一天给四十文工钱，但是结帐的时侯，却只给二十文。去他妈一转！说话不算数。”
王怜花轻笑，道：“所以你就不干了？”
伙计道：“当然不干了！”
王怜花道：“如果他结帐的时候给你八十文，你还走不走？”
伙计奇怪地看着他，道：“当然不走了！白痴才走呢。”
王怜花忽然大笑，拿眼角瞟着熊猫儿，道：“原来你不干了，不是因为老板说话不算数，而是因为他给你的钱少了。”
伙计摸不着头脑，还问：“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王怜花道：“没有。一点也不奇怪。”
话未绝，他的人已大笑着飘然而出，到了街上。
熊猫儿觉得自己好像占了下风，急追出去，一边叫道：“一个人不能算数！你不能一竹杆打死一屋子人。”
王怜花道：“是一杆子打翻一船人。猫儿，你能不能去读点书啊？”
“你先别管我读书。反正有些人就是不贪财的。”
王怜花问：“谁？”
熊猫儿拿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我呀。”
王怜花在笑。
熊猫儿瞪着眼，道：“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
王怜花道：“我说猫儿，你是不是经常不用脑子，连脑子都退化了。你忘了你是什么出生的？”
熊猫儿道：“我那是劫富济贫。”
王怜花道：“顺手牵羊算不算偷？”
熊猫儿道：“当然算。”
王怜花道：“那你劫富济贫算不算抢钱？算不算不要脸？”
“这......”熊猫儿语塞。
但是他还是不服气，又道：“那也还有个人不贪财的。”
“谁？”
“沈浪。”
王怜花又在笑，这次笑得更厉害。
“你又笑什么？”
王怜花道：“你怎么不说我不贪财，偏要说沈浪？”
熊猫儿道：“你不贪财，那是因为你有钱。你都有钱了还贪财干什么？”
王怜花笑道：“你的脑子倒还没有完全退化嘛。沈浪又何尝不是跟我一样？你把他扯进来，根本没有一点意思。”
王怜花在大街上慢慢地走。他一向并不是个喜欢走路的人，但是今天他的兴致却好像很不错。
熊猫儿遇到了他，也只能乖乖地跟在他后面。想到这点，他的心里更舒服。
大街上人流如海，车水马龙。
前方却突然有一骑快马急驰而来，撞翻了一片行人，无数货物。
马背上的人满面尘灰，衣衫落魄。但是一双眼睛却尖锐如刀。其中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的恐惧和焦急。

快马从王怜花面前急驰而过，扬起的灰尘都灌进了他的衣服里。
他的眼中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笑，只一现，就消失。
他忽然转过身问熊猫儿：“我要去怡红院坐一坐，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不去，不去。”熊猫儿立刻摇头。
“你还没去过妓院吧？要不要我教你？”王怜花笑道。
“胡说！我三年，不是，是三天前才去过的。哪有没去过妓院的人？”熊猫儿的脸很红。
“谁理你啊。”王怜花一转身，走了。
这会那匹跑得很快的马，和那位跑得很快的大哥已经冲出了大街。
不过他可能真的很倒霉，一出大街就看到一片坟地。
坟地上狗尾巴草乱生，还有一棵已经枯死了很久的老松树。树上还歇了一只老乌鸦，一看见他来，就扯开破喉咙对着他叫。
不过，公孙龙是不会理它的。
他还是跑得很快。
跑得越快的人，摔得往往就越惨。
他连这只老乌鸦都还没跑过，就听“轰”的一声响，就连人带马栽进了一个大坑。
马头栽下去时，他的人已自马上腾空而起，凌空翻身，落在三丈外。
他的反应之迅速，应变之敏捷，显然不是一般的人能比得上的。否则他也活不到这里来。
但是他才刚落地，右腿上的百里点就被一块小石子打中，打的力道很重。
他立刻单膝跪倒下去，脑后的玉枕穴又被打了。
玉枕被击，轻则晕倒，重则制命。
公孙龙连对方的人都还没有看见，就眼前发黑，心里想叫“糟了！”，却没叫出来，就昏倒过去。
他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只看见了一只脚。一只白色靴子的脚，就踩在他的脸旁边。
王怜花把他全身上下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站起来，冷冷地看着他，右手忽然一运力，想把他杀了算了。
但是他最终又没有杀下去，而是一收手，点了他身上几个生穴，好让他早点醒过来。
等到公孙龙醒过来的时候，王怜花早已经踪影没有了。
天色都已经黑漆漆一片了。他骑那匹马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有旁边那根死松树上的老乌鸦还在对着他叫个不停。
公孙龙横眉冷眼一瞪，那只老乌鸦于是也从树上掉下来，死在寂静一片的坟地中。
无影杀手，杀人无影。错了，是杀鸟无影。
天色更阴森暗淡。
起风了，满坟地的死人黄纸乱扬乱飞，倒像是一片刚破黄茧而出的黄蛾。
“时间不多了。”公孙龙忽然自言自语地说。
他东倒西歪地爬了起来。爬起来后还是东倒西歪。
他突然吐出一口血，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坟地里翻滚哀嚎。两只手不停地抓撕自己的血肉，仿佛要把自己撕开一般。
死寂无声的坟地里忽然响起这样的惨叫声，任何人听了恐怕都要以为是鬼魂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公孙龙自己还没把自己撕开，就有一个从这过路的人先给他吓了个半死。
“妈呀！有鬼！”这个人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跑了。
公孙龙也给他这一声惨叫吓到了，立刻也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跑了。
他跑得仍然很快，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受不了这种痛苦的，他迟早要忍受不住自杀。所以在死之前，他一定要找到一个可以替他把东西送到的人。
他当然知道他的身边有眼睛在看着他。无论他怎样隐藏，还是有人认得出他，有人要不停地追杀他。
他根本就不该接这件货。这件货就等于是死亡。
无论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他都得像前几个人一样，把这件货接力给下一个倒了八辈子霉的人。
他在黑夜中像一头野兽般惨呼着，向仁义山庄疯狂奔去。

世人皆知，仁义庄的庄主就是沈浪，也就是现今天下的武林盟主。
他娶到了美如天仙，芳华绝代的朱家大小姐为妻，现在也有了自己的儿子沈星。正是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全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恨不得他快点去死。
因为他太幸福了。幸福的人岂非本来就该短命的？否则这世界岂非就太不公平了？
可是沈浪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别人倒是已经嫉妒死了好几批人了。
但是，这也只是外人的看法，是外人眼里的沈浪。于他本人根本毫无关系。
这世上最难得到的是什么？
金钱？爱情？名誉？功名？美丽？
不。只为了一样东西，所有的这些都可以抛进海里去喂鱼，丝毫不值得怜惜。
那样东西的名字就叫快乐。
世上最难得到的东西就是快乐。
纵然你功成名就，拥资百万，美人在怀，快乐也未必就属于你。快乐与你是不是天下无敌根本没多少关系。
沈浪呢？他是否真的满足？
你看他家业百万，妻贤子孝，生活得非常安定，非常温馨。也许他心里怀念的，却仍是那当年风华正茂，自在逍遥的浪子生活。
有人说流浪是种病，而且是病得很厉害的病。简直就像鸦片，一旦染上，终身难戒。
不管流浪天涯有多寂寞，有多心酸，有多辛苦，总会有那么一些千辛万苦才逃离流浪的浪子们，会像思念家乡一样地思念流浪。
人都是容易厌烦的。
就像不管你有多喜欢吃鸡腿，吃上十天半个月，你也会一见鸡腿就想吐。
一个像沈浪这样骨子里是浪子的人，家于他来说，只是个随时都可以回归的地方。其它的理由都比不上这个理由了。
朱七七是个美丽的女人。见过他的男人十个有八个都要给她迷晕。
沈浪是一个。王怜花也是一个。
现在，她虽然已为人妻，已为人母，但是以往的脾气也未必就会收敛多少。至少对自己的老公，她还是得看得严点。
他们夫妻从成婚到现在，都还没有长时间地分开过一次。
家庭再和睦，缺少刺激，人总是会消沉下来。有时候甚至会老得很快。
沈浪现在就坐在镜子后面，看着朱七七卸妆。
都说美人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过都老夫老妻了，谁还管他值得到几金？
沈浪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恍忽间已出了神。心里想到的却是当年第一次见道她时的情景。
朱七七忽然转过头，一把青丝如泉水般流在右肩，笑了笑道：“在想什么？”
沈浪道：“在想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那情景好像就在昨天似的。”
朱七七不禁叹道：“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了。”
“一瞬千年，多少往事，不想也罢。”
“不想事，想人吧。”朱七七向他靠过去，“想想我们，想想将来。”
“将来怎么？”
“就是不知道，才要你想啊。”朱七七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久久才叹息道：“你是不是觉得这几年过得很无聊？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你感到空虚，好像年华虚度了？”
“我......”沈浪想否认，可是又不能完全否认。
“我早就知道你过得不开心。你心里一定还在想到处去走走。不要瞒我，你瞒不了我的。”
女人聪明起来的时候，往往会让男人大吃一惊。
沈浪已经知道了，也就不否认了。
朱七七温柔道：“你如果想出去走走，我们就带上星儿一起去吧。我也好想好想出去走走。”
沈浪笑道：“你也觉得闷了？”
朱七七道：“不是闷，是很闷。我有好几年都没出过远门了。别说你，连我都要闷疯了。以前我可是刀山火海到处闯的。”
“是啊。每次都要人给你收拾烂摊子。”沈浪笑道。
“不许提我以前的丑事。那些都是失误，不算数。”朱七七打了他一下，忽然眼睛里又发出了兴奋的光采，问：“你知道东海的那一边有个叫扶桑的岛国吗？”
“听说过。怎么了？”
“听说那里是个海外的仙岛，到处烟云环绕，简直就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朱七七的眼睛里充满了幻想和好奇。
“你该不会是想....去那里吧？”沈浪看着她。
“答对了。”朱七七一头撞进他怀里，高兴地说：“你真是太聪明了。怎么样？我们一家三口，再叫上一只猫，出海怎么样？”
沈浪不禁苦笑：“你知道扶桑在哪里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想去？”
“反正我们去找，就一定能找到。找不到也没关系，我们就当是出海冒险。”朱七七摇着他的手臂，声音忽然变得很乖，“好不好吗？”
沈浪只有叹气：“好。我们就去飞越东海。”
你要是也有朱七七这么一个既好动，又好奇的老婆，她要去飞越东海，你除了能跟她一起去飞越，你还能怎么着？
可是他们到底没有飞越成东海。
东海毕竟还遥远，横祸倒是已经飞近了，分毫不差地撞进了沈家的大门。
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祸要是真的看上了你，你就是上天入地，躲进鸡蛋壳里,它也会痴心不改，不追死你绝不罢休的。

这天晚上，熊猫儿本来是要去跟几个兄弟喝酒狂欢的，却被沈浪有急事找了去。
他满心不痛快地走进仁义庄，就看见满庄的下人都在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还在私底下议论什么悄悄话。
他倒是想偷偷听两句，就是没有这个时间。
沈浪催他的时候，一副好像仁义山庄着了火灾，而且烧得连个茅屋都没剩下的样子。
等他终于走进仁义庄上一代老庄主留下的密室中，他就看见朱七七也在，而且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一副大火烧了山的样子？天塌啦？”熊猫儿奇怪地看着他们。
“天塌了倒还好。”朱七七冷冷地。
“难道比天塌了还糟？”
“比天塌了加地崩了还要槽！”
“到底出什么事了？”熊猫儿这次问的是沈浪。
沈浪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我这里死了一个人。”
熊猫儿一副不屑的样子：“你这里又不是没死过人？而且死的还不只一个，也没见你哪回急成这样的。”
“这次死的不同。”
“哪不同？死人还有不同的？”
沈浪叹道：“他是死了，一了白了，可是却留了个灾星给我。”
熊猫儿急道：“你别跟我兜过来，兜过去了。到底是谁死了，留了个什么灾星给你？”
沈浪道：“死的人是无影杀手公孙龙，留给我的是一个鸡蛋大的腊团，还有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麻烦。”
“公孙龙？他死了？”熊猫儿怔住。
朱七七道：“刚死的。”
“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死到你这里来的？”
朱七七冷冷道：“这话你应该去问他。我还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死到我家里来呢。”
朱七七对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杀手，从来就没有好感。
沈浪道：“他中了七日断魂针，针已经随血脉流进心脏。他爬进仁义山庄的时候就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连什么事都没有告诉我，而且看得出来他知道的也不是很多。”
熊猫儿问：“他死前说了什么？”
沈浪叹息道：“他大声喊我的名字，说我如果真的仁义无双，就替他送一件东西去紫霞山庄。然后......”
“然后怎么？”
“然后他就自击心脉，七日断魂针破背而出，你说他还能怎么？”
“这么说，他死到你这里来，就是想要你替他送件东西到紫霞山庄？”熊猫儿道。
沈浪点点头。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让他连命都赔上了？”
沈浪道：“不只他一个人，也不只他一条命。”
“哦？”
“还有左手杀手王僚和扬威镖局的庞兵。”
“就是那个只有拇指和食指两根手指，但是杀人却像切菜一样的王僚？”
“不错。”
“还有号称什么天下第一镖局的总镖头庞兵？”
“正是。”
熊猫儿不说话了。他已经傻眼了。
“连他也死了？怎么死的？”
沈浪道：“不知道。”
“不知道？”熊猫儿看着他。
“江湖上只传言，他们死于非命。却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手。”
“他们也是为了那个货才死于非命的？”
“一定是。”沈浪并不常说“一定”这两个字。但他既然说了，就极少会出错。
熊猫儿来了兴趣：“到底是什么样的腊团，快给我看看是什么宝贝。”
朱七七立刻转过脸去，一副要作呕的样子，道：“你喜欢就看吧，不过，看了你可不要吐啊。”
蜡团已放在沈浪的手心中，烛白色的蜡，很普通的蜡，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只不过蜡的中心凝结着一小块黄褐色的牛皮绢。
熊猫儿直着眼睛，把蜡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老半天，还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哎。你看出什么了没有，沈浪？”
沈浪看着他：“你这样看得出来吗？”
“看不出来。”
“你也看不出来，我还能看得出来？”
“我也看不出来这个东西哪里会让人想吐的。”熊猫儿摇摇头。
“有个地方。”沈浪道。
“哪里？”
“就是这个东西出来的地方。你知道它是从哪拿出来的？”
“从哪？”
沈浪的脸也苦了起来，道：“是我找了个仵座从尸体肚子里解剖出来的。”
“什么？！”
“公孙龙为了不让东西被别人抢走，也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一路都把这个蜡团吃在肚子里的。他死前叫我给他剖腹取物的......”
沈浪的话还没说完，熊猫儿已经把蜡团给扔了，就好像扔的是什么咬手的虫子一样。
沈浪伸手接过来，看着他：“你干什么？这可是多少条人命啊。”
熊猫儿跳起来，指着他大声道：“沈浪，快把这玩艺扔了。我有预感，这一定是飞来横祸！”
沈浪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倒是恨不得马上扔掉，扔得越远越好。可是......”
朱七七接了他下面的话，叹气道：“可是你却偏偏不是这种人。”
沈浪道：“我不是的。”
他又看着熊猫儿，问：“如果我真的扔了，你会怎么做？”
熊猫儿道：“我一定会先给你一拳，然后狠狠骂你一顿，有负所托。”
沈浪道：“你说，我现在能怎么办？”
熊猫儿道：“你没得办。你只有把这玩艺送出去，麻烦才能结束。”
沈浪苦笑道：“所以啊，就算是飞来横祸，我也只有认命了。”
熊猫儿接了他下句话：“谁叫你是沈浪呢？”

第三章，不要脸的人。

这个世上不要钱的人很少，不要老婆的人很少，不要命的人更少。但是不要脸的人却从来都不少。
（一）。
沈浪决定要去一趟紫霞山庄。朱七七很担心。
紫霞山庄是一个很有名气，但是却非常让人畏惧的地方。只知道地址是在西藏和四川的交界一带，那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至于紫霞山庄的庄主，一定是江湖上最神秘的一个人。没人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也没有人见过他。
紫霞山庄也是近几年，才从江湖上崛起的一座山庄。居然也没人知道它是怎么崛起的！
好像等江湖人觉得它危险，觉得它神秘的时候，它就已经在那里了。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朱七七认真地看着沈浪。
沈浪却在摇头：“我一个人去得迅速，回来的也很快。你就在家里等我。”
“你是不是想甩开我，一个人出去走？”朱七七冷冷地。
沈浪不否认有这个意思。
长时间跟老婆待在一起，偶尔也需要一个人出去放松的。一天到晚粘在一起，时间长了，也只能大眼瞪小眼，怪没意思的。这是生活的转换。
各人都有各人的事，就算是再亲近的人也不能干涉的私事。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不用担心。”
“可是......”
沈浪温柔地握住她的手，道：“而且，我怎么能让你和肚子里的孩子去操劳呢？有你在身边，我会分心的。”
“那......”朱七七摸着自己的肚子，里面的那个也有三个月了吧。
她叹了口气：“好吧，我等你回来。不过，你可要快点回来，别教我担心。”
沈浪找熊猫儿来的目的，并不是要他跟着一起去紫霞山庄，而是要他帮他在家里照顾朱七七。
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他老婆和孩子。大儿子还小，二儿子还没出生，而他这一趟出门，何时会回来并不能确定。
“不行。我还是要跟你一起去。”熊猫儿想了老半天，还是觉得要跟沈浪一起去。
“你一个人要是应付不过来的话......”
“我要是应付不过来，难道你去了就能应付得过来了？”沈浪道。
“两个人总有个照应吧。死一个至少还有个人可以收尸的。”熊猫儿道。
“呸呸。”朱七七瞪着他，“还没出门呢，你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说句好话行不行？”
“我说的是实话。”熊猫儿苦着脸，“怎么世上的人都不喜欢听实话呢？”
沈浪笑道：“我喜欢听实话。但是你还是得留下来。”
熊猫儿问：“为什么？”
沈浪道：“为了七七。你一定要替我保护好她。”

沈浪出门的时候，朱七七和熊猫儿一路送他，直送出城门外。
看着他的背影纵马远去，朝阳的光芒正照在他淡青色的衣角上。
衣角随风飞扬，马已没入天地的边际，连马蹄声也听不到了。
朱七七忽然就觉得很难受。相见欢，离别苦，这种滋味，若不是身临其境，谁又能够体会？
熊猫儿只能安慰她两句：“别担心，没准他明天就回来了。”
他这话纯粹是信口胡说，但是到了明天沈浪还真的回来了。而且还是给他找回来的。
不同于朱七七的伤感，沈浪却觉得心情舒畅，意气风发，仿佛忽然间天宽地阔，任我逍遥了。
他心里虽然也有担心和忧愁，但是在这一片辽阔的天地间，这些都到算不得什么了。
没有回头去看一眼，他就像是一只脱笼之鹄，纵马如飞。
虽然也没有人在后面追他，也没有人与他策马争锋，但他还是跑得很快，一直跑，还有点像脱缰的野马的感觉。
等到他终于停下时，恍忽间忆起少年时光，那时的风华正茂，书生意气，做事似是而非，如在昨日。现在看来，却又恍如隔世。

（二）。
浪子情怀总是酒。
沈浪本以为这次出门，可以当作重温一下以往的浪子情怀。
可惜他昨天才出的门，今天就被熊猫儿追到了。
“沈浪，出事了，你快回去。”
“出事？”沈浪手里的酒才喝了半杯，抬眼看着急得头发都要翘起来的熊猫儿，“出什么事？你不用急成这个样子吧？”
“你老婆出事了！”
沈浪剩下的半杯酒呛进鼻子里，呛得眼泪都要出来，“咳咳.....七七？她出什么事了？”
“她晕了。”熊猫儿说。
“晕？”沈浪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是她昨天晚上突然晕倒了，一直到现在都不醒。大夫都请了一墙边了，她就是不醒！”熊猫儿脸都急红了。
沈浪怔住。
“我昨天才走，她这么快就出事。”沈浪的“浪子情怀”是怀念不成了。
等他匆忙和猫儿狂奔回仁义庄的时候，立刻就有个下人递上来一封信。
“庄主，这是今天早上云梦山庄的下人送过来的拜贴。”
“哪里？”猫儿两只眼一睁，
“云梦山庄。”
“王怜花？”沈浪立刻皱眉，“他要来拜访我？”
“他又不是没来拜访过你。不过，以前倒从没见他这么客气过。”熊猫儿道。
沈浪看着他：“你说，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客气？”
熊猫儿也看着他：“有句话说，没事献殷勤的人，非奸即盗。再加上这个人是王连花，那一定是大奸大盗。”
他又看着沈浪，问：“沈浪，你是不是哪里又得罪他了？”
“我得罪他的地方多了。”沈浪苦笑。
他们并不是站在那说话的。他们话说完的时候，人也走进了朱七七的卧室。
“七七。”沈浪坐到床前，担心地看着朱七七的脸。
朱七七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看起来是陷入了深度昏迷。
沈浪捉她的手腕脉搏，脉象却和一般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她有没有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昨天回来的时候，我看她不开心的样子，就买了串冰糖葫芦给她吃吧。”熊猫儿想了想，说。
“那冰糖葫芦呢？”沈浪立刻追问。
“废话。”熊猫儿白了他一眼，“当然是给她吃了。”
“除了冰糖葫芦外，她再没吃过别的东西？”
“没有了。她昨晚连晚饭都没吃。”
沈浪皱眉：“冰糖葫芦怎么可能会把人吃得昏迷？”
“那她是怎么回事？”熊猫儿看上去好像比沈浪还急。
沈浪不说话，只忽然拿出王怜花送上的拜贴，打开来看了看。
熊猫儿等着他说话，结果他看完了更不说话了。
“这上面说什么？你怎么不念出来？”熊猫儿忍不住问。
“还是你自己看吧。”
拜贴上写得倒很直接：
“昨日偶见沈夫人气色不佳，定是沈庄主伤了美人心。我配了种养颜驻容的药，掺在冰糖葫芦里送了沈夫人。今晚将登门拜访，察看药效如何。——王怜花拜贴”
“妈的，简直是放屁！”熊猫儿大怒，“原来是这个混蛋在搞鬼！怪不得突然这么客气了。”
“他并不是来看他下的毒怎么样的。”沈浪道，“他一定另有目的。”
“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货。他做一件事，如果无利可图，他是不会做的。”
熊猫儿道：“不管他是为了什么，竟然对女人下手！他要是敢来，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他的话刚说完，外面就有个声音笑道：“我已经来了，你出来揍吧。”
熊猫儿立刻拉开门，王怜花就站在门外。手上摇了把古董扇子，脸上挂着讨人喜欢的微笑，眼睛里还带着种奇怪的讥讽。
熊猫儿看他倒是长得人模人样的，就是一看就不正派，一看就不像个好东西，
他也在看着熊猫儿，眼珠却在滴滴地转，往屋子里转。
“你怎么进来的？”熊猫儿瞪着他。
王怜花道：“你们大门关着，我就翻墙进来了。”
熊猫儿道：“你是做贼的？”
王怜花淡淡道：“随便。”
熊猫儿盯着他的脸，真想一拳打过去。
王怜花却笑道：“你可不能打我。”
“我为什么不能打你？我不能打死你。”熊猫儿瞪着眼睛。
王怜花道：“我先送拜贴，人才上门。来就是客，你打我的脸，就是打沈浪的面子。”
“这是什么歪道理呀？难道你毒了沈浪的老婆，沈浪还要把你当客人接待？”
王怜花道：“他接待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解药。”
沈浪走过来，拉开熊猫儿，微笑道：“既然王公子都说得这么明白了，那么就请进来谈谈吧。”
  美人在床，昏睡不醒。
王怜花轻身在床前坐下来，凝视着朱七七的脸。
既使是无情如他，在凝视着朱七七的时候，眼中也带着几分温柔。
沈浪在旁边看着他，并不开口。
熊猫儿倒是怒道：“你看够了没有？”
“又没看你。”王怜花斜了他一眼。
“我是替沈浪警告你。”
“献殷勤。沈庄主都不介意，你不平什么？”王怜花笑道，“该不会是你还对沈夫人不死心吧？”
“你...你胡说八道！”熊猫儿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浪适时打断他们，对王怜花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把解药交给我？”
王怜花道：“我要什么，你真的猜不出来？”
沈浪不回答。
王怜花合上折扇，从床边站起来，道：“我想看看那件货，公孙龙交给你的那件货。”
沈浪沉吟着，道：“货不是我的。我受人所托，不能交给你。”
王怜花笑道：“沈盟主果然是仁义无双！既然你那么想舍妻娶义，我也不好意思拦着你。就请你早点为沈夫人准备后事吧。”
熊猫儿怒叫道：“王怜花，你真不要脸，竟然拿女人来威胁人！”
王怜花大笑道：“我王怜花什么时候要过脸？你什么时候看见我要脸了？我王怜花在江湖上臭名昭著，我怎么不能跟你们大侠比？”
他又看着沈浪，冷笑道：“我可以不要脸，但是你们呢？你是要沈夫人的命，还是要你的脸？”
沈浪道：“我只能选一样？”
王怜花道：“不错。”
沈浪道：“如果我两样都要选呢？”
“你倒不贪心。”王怜花冷笑。
“到了这个时候，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你今天既然来了，我就不想轻易让你走。”
王怜花道：“你想制住我，逼我交出解药？”
“正有这个意思。”
“好，好。”王怜花拍着手笑，忽然拿起旁边桌上的一只干毛笔，在衣袖上一划。
只听“哧”的一声，笔尖竟然燃烧起来，冒出黑色的烟雾。
王怜花冷冷道：“我这全身上下都染上了十二种完全不同的剧毒，你们要是想碰我一下，可以尽管来。大不了我王怜花也舍了这条命，跟你来个玉石俱焚。能换你沈大侠这条命，我也算值得了。”
沈浪看着他，忽然叹气道：“你我真的要有这么一天？”
王怜花道：“我们不必有的。”
“哦？”
“我并不是想要抢那件货，我只是想看看而已。你不值得为了这样就要跟我动手。”
“你真的只是看看而已？”沈浪看着他。
像王怜花这样的人大费周章，会只是为了看看而已？
王怜花笑道：“我虽然是不要脸的人，但是我说出口的话，绝不会反悔。”

（二）。
现在蜡团已被分开，很干脆而且干净地分开。
一刀两断，永远是最有效，最直接的法子。

（三）。
现在蜡团已被分开，很干脆而且干净地分开。
一刀两断，永远是最有效，最直接的法子。
蜡中的黄绢已被展开，
就在王怜花的手中展开。
王怜花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快牛皮黄绢，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显得既震惊，又喜悦，又担忧。
“怎么了？”沈浪看着他。
“不敢相信。”王怜花冷笑了一声，把黄绢吊过来，吊在沈浪的眼前，道：“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牛皮绢上划满了纵横交错，细密不等的直线和曲线。有的直而且粗，就像人体内的主动脉；有的弯而且细，又像是柏树枝一样细密地伸展。
整张图看上去，就像是一副人体筋脉血管分布图。甚至让你有种错觉，那种毛细血管一样密布的细线，还在像水母的触角一样在伸长。
整张图上唯一的文字只有两个。
在一条交叉线细密的交点上打了一个点，写了两个字：“纯钧”。
沈浪把牛皮绢接过来，仔细地看了一会，又递给熊猫儿。
“你也看看。”
熊猫儿只看了一眼就扔了，叫道：“这是什么玩艺？乱七八糟的，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嘛！”
沈浪道：“这应该是张地图。”
“哪有这样的地图呀？上面连字都没一个的。”
“有两个。”王怜花把牛皮绢拿在手上，看着他道：“上面写着，‘纯钧’。”
“纯钧是什么东西？”熊猫儿看着他。
“纯钧是两千多年前的一把宝剑。你没有听说过纯钧的故事吗？”王怜花的语气中带着讥讽。
“什么故事？我要是听说过，我还用问你？”
“传说纯钧是上古时期的铸剑大师欧冶子所铸的最后一把剑。在欧冶子的五把神剑中排名第二。传说昔年，越王勾践曾请当时天下第一的相剑大师薛烛相剑。先相毫曹和巨阙两把宝剑，薛烛都认为不是好剑精英。后来才以君王之礼取出纯钧，薛烛就吓得连椅子都坐不稳。所以就有人谣传纯钧是天人共铸的神器，是欧冶子承天之命，呕心沥血与众神铸磨十年而成。剑成之后，众神归天，赤堇山闭合如初，若耶江波涛再起，欧冶子也心神俱竭而死。”
“有这么玄？”熊猫儿摸着下巴，看着他。
“还有更玄的。”王怜花冷冷瞪了他一眼，道：“纯钧后来流传到武子婿的手上，武子胥觉得纯钧杀戮太重，剑气不祥，就把它沉入了钱塘江。纯钧已经失传了两千年了。”
熊猫儿道：“既然失传了，那这张图上学着‘纯钧’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沈浪叹了口气，道：“世事难料，既然有沉剑的人，当然也就会有捞剑的人。”
“不错。”王怜花道，“也许是有人已经找到了纯钧，这张可能就是纯钧的藏宝地图。”
“也许。”沈浪淡淡地。
“你帮别人送东西没，难道就从来不问清楚别人的事？”王怜花忽然问他。
“我何必要问？”沈浪笑着看着他。
在他看来，别人若有事求他，他只要肯答应，就从不问别人是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都一定要自己见不得人的秘密，绝没有人例外。人要想活得长久点，就越少知道别人的秘密越好。
王怜花叹息道：“你这个人，其实有时候一点都不聪明。”
沈浪并不否认。
王怜花道：“我想借你的书房用一会，你介不介意？”
“你想干什么？”
“我想画一张一模一样的地图出来。”
走出书房的门，熊猫儿就问沈浪：“你真的让他画一张一模一样的地图？他不知道会干出什么麻烦的事情来。”
“这件事不简单。”沈浪的眼中忽然出现种很奇怪的笑意，道：“我也是有好奇心的。”
“这样不算有负所托？”
“公孙龙死的时候，根本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看不出来，看不出来。”熊猫儿盯着沈浪看了半天，忽然摇起了头。
“看不出来什么？”
“看不出来你这个人有时候比我还狡滑。你肯定不是好人。不过，”熊猫儿眨眼睛，“让王怜花画，真的没有问题吗？”
“他要画就让他画好了，只要他画得出来。”沈浪冷笑。
“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熊猫儿听出他话中有话。
沈浪道：“我就是看不出来，我才想看看他怎么画。”
“哦？”
“这张图太复杂，而且太模糊，世上看得懂这张图的人绝不会超过三个。”
熊猫儿道：“王怜花看得懂吗？”
沈浪道：“如果连他都看不懂，我就要收回我说的前一句话了。”
熊猫儿不懂他的意思。
沈浪解释道：“如果王怜花也看不懂这张图，那世上看得懂这张图的人就只有一个。”
“谁？”
“画图的人自己。”
熊猫儿道：“这张图画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线，说不定根本就是哪个人乱画的呢？”
“不可能。”沈浪摇头，神色认真地道：“图上的线条总数可能上万，没有人会有那个耐心花这么多功夫乱画。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图上的线条纵横交错，看起来很混乱，但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线条相交得非常巧妙，简直就好像.......”
“好像什么？”熊猫儿看着他。
“好像......”沈浪皱起眉沉思了一会，忽然想到了一个说法，“就好像人身上的血脉构造，巧妙得无法形容。能画出这张图的人绝不简单。”
“你怎么越说越玄了。”熊猫儿白了他一眼，又问：“那你老婆怎么办？王怜花会不会真的把她救醒？”
这个沈浪倒一点不担心。“王怜花不会伤害七七的。”
“你知道？”
“我刚才看出来的。他不会真的对七七下手。”沈浪笑道。
“哎，沈浪，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熊猫儿走在他的右边。
“你问。”
“刚才，王怜花说什么纯钧是排在第二，那排在第一的剑是什么？”
沈浪道：“是湛泸。”
“斩炉？”
沈浪点点头，道：“就在一个多月前，我曾听说过湛泸重现江湖的传言，不过很快就不了了之了。”
他抬头凝望着天际，晴日的最后一缕阳光正照在他的脸上。
风云已在变幻，晴空不时被乌云遮挡。
乌云下沈浪的脸看上去也仿佛带上种既担忧，又兴奋的表情。
他也不是个真的甘于寂寞的人。
“湛泸已经重现江湖，也许下一个就会沦到纯钧了。”

第四章，迷宫地图。
（一）。
王怜花一进书房就是两天两夜。
这两天他滴水不沾，滴米未进，连觉都没有时间睡。
所以当沈浪第三天傍晚走进书放的时候，王怜花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实在很累，不只是身体，也是头脑，连沈浪走到他面前都不知道。
地下扔满了随手揉掉的纸张。桌上的笔墨纸砚，直尺曲规也都是乱七八糟的。
看来这两天他倒真是忙得天昏地暗。
他的身体看上并不是很强壮有力，反而显得很纤细，脸色也很苍白，看上去很像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沈浪在他面前站了一会，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浪叹了口气，脱下身上的外衣想给他盖上。
但是衣服一碰到他，他立刻被惊醒，右手成掌，闪电般直切过来。
沈浪想退，却已来不及。
他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前进，用比王怜花更快的速度向前进。
进攻本就是最好的防守方法。
王怜花切过来的手忽然间就被抓住，接着人也被推倒下去。
只听“哗啦”一声响，桌上的笔墨纸砚有一大片都被挤落，墨汁倒在地上，墨砚也摔成了两半。
王怜花被沈浪按在桌子上，还在不停地喘气。沈浪也不比他好到哪去。
他们凝视着对方，两个人看起来都好像吓了一跳。
王怜花长长地吐出口气，对着沈浪微笑道：“好了，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
沈浪松开手，后退了两步，道：“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这么紧张？”
王怜花笑了笑，道：“你下次能不能不要随便靠近我？”
“平时都没有人能靠近你？”
“至少在我睡觉的时候没有。”王怜花揉了揉手腕，笑道，“你差点吓死我，沈大侠。”
“是你差点吓死我。”沈浪苦笑道：“如果刚才你手上有兵器，我现在已经死了。”
王怜花一转眼，看见了掉在地上的衣服。
“你吓我一跳，就是想给我盖这件衣服？”王怜花看着他。
“你以为我想干什么？”沈浪也看着他。
王怜花笑道：“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好了？我一直以为你想我快点死呢。”
沈浪苦笑道：“我为什么要想你快点死？”
王怜花道：“因为我想你快点死，越快越好。我一直以为你也跟我一样。”
“幸好我跟你不一样。”沈浪道，“不然我们两个人之中早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他又看着王怜花，问：“我只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想我快点死？”
“因为我在嫉妒你。”王怜花的脸上带着很温和的笑容，道：“我从来就不甘心，为什么江湖上的人，总要把我排在你的后面？我哪点不如你？”
沈浪笑道：“江湖上的流言，你又何必要当一回事？”
“我怎么能不当一回事？”王怜花叹了口气，“因为我也是江湖人啊。”
他忽然伸手摸着自己的胸口，缓缓道：“嫉妒这种滋味真不好受。受多了简直会叫人发疯。所以我以前一直希望你快点死，最好死在我的手上。”
沈浪道：“那你现在呢？”
王怜花又笑了，道：“现在我不想要你死了。”
“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死了，江湖上的人一定会永远把我排在你的后面。我既然不承认自己不如你，我为什么要指望你快点死？”王怜花微笑道：“所以你得活着，活到哪天我赢了你为止。”
沈浪只觉得好笑。“江湖虚名，有什么好争的？”
王怜花冷笑道：“你会这么说，只不过是因为你已经得到了这个虚名。如果你没得到，我才不信你会这么说。”
沈浪只是微笑，倒也不否认。
他忽然看着自己的手，问王怜花：“你说你的衣服上有毒，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王怜花淡淡地，“给你一件沾满了剧毒的衣服，你穿不穿？”
沈浪立刻摇头：“不穿。”
“你都不穿，难道我会穿啊？”王怜花把手中的衣服向他递过来。“你的衣服，多谢了。”
沈浪只是看着，摇摇头道：“我不要了。”
“为什么？”
“你王公子的手碰过的东西，我还是不要碰的好。我还不想这么早死。”
王怜花的眼珠在转。“这是你自己不要的，那我要了。”
“你要我的衣服干什么？”沈浪看着他。
“你管我。”
书桌上的东西都放得很乱。纸张尤其乱，但是纸张又偏偏尤其多。
王怜花看也不看，一横手扫开。最下面却有两张压得整整齐齐的图纸，一张就是牛皮绢的原图，另一张就是王怜花画的纸图。
牛皮绢只有少女的小手绢那么大，纸图却有一张字画那么大。
“你画完了？”沈浪只着桌上的图纸问他。
王怜花揉了揉额头，在书桌后坐下来，道：“我把图放大了，小的不好看清楚。”
他又看着沈浪，露出一副很疲倦的样子，问：“我画了多久了？”
“两天两夜。”
“比我预想中要快。”王怜花笑了笑，连笑容都很疲倦，“我原以为至少要画三天三夜呢。”
沈浪已拿起他画的图纸，仔细看了看。但是，什么也看不懂。
“这究竟是什么图呢？地图？建筑图？”沈浪皱眉道，“这上面没有标注一个地名，根本不可能知道它画的是什么地方。甚至连是大地方，还是小地方也不能知道。”
王怜花道：“这应该是张建筑图。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迷宫图。”
“迷宫？”
王怜花点头，道：“没有哪个城市的通道会修建得这么复杂，那要花的钱太多了。别忘了我门的朝廷可是连年亏空。从钱的问题上来看，这张图画的一定是某个小地方。”
沈浪沉思着点头。“结构这么复杂的小地方，的确很像座迷宫。”
王怜花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地方会修建这么复杂的通道？”
沈浪想了想，道：“我只能想到两个。”
王怜花道：“你比我想得多，我只能想到一个。”
沈浪道：“你想的是什么？”
王怜花说了两个字：“皇宫。”
沈浪接了他的话，道：“而且只有把皇宫所有的大小走廊和石径全部画上，才有可能有这么复杂。”
王怜花又皱起了眉，道：“但是还有疑问，是皇宫的可能性不大。”
“你疑问什么？”
“这张图上的细曲线太圆滑，几乎没有用到一个直角。而据我所知，皇宫为了显示权威的至高无上，建筑线都是很有力的。而且如果纯钧剑真的是收藏在皇宫，以皇族好大喜功的脾气，还不早拿出来炫耀了。怎么可能还是秘密？”
王怜花抬起头看着沈浪，道：“你说还有一个地方，是说哪里？”
沈浪道：“敦煌莫高窟。”
王怜花一怔，忽然一掌拍在桌子上，惊喜道：“对了！还有敦煌莫高窟，我怎么没想到这里？”
他立刻又坐下去，一边拿出一张白纸，一边问沈浪：“你这里有没有敦煌莫高窟的内部通道图？”
沈浪摇头：“我怎么会有？”
王怜花停下来，看着他。
沈浪苦笑道：“你看着我我也没有。我只是几年前去敦煌游历一次而已。我哪里会有通道图啊？”
王怜花不看他了，连理都不理他了。
沈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利用价值了，就给王怜花撇到一边去了一样。他只能苦笑。
正想走出去，王怜花突然又叫住他：“等等，你先别走。”
“还有什么事，王公子？”沈浪回头。
“沈夫人今晚就会醒的。”
“你说什么？”
王怜花道：“我没有对沈夫人下毒，我只不过是对她下了点迷药。她昏迷三天三夜自己就会醒的。而且，”他的脸上带着种讨人喜欢的笑，道：“我保征她醒了之后，会比以前更漂亮。”
沈浪无奈地笑了笑，道：“你是不是很喜欢戏弄别人？”
“你说对了。”
沈浪苦笑，转过身又要走。
“站住！”王怜花又叫住他，“我话还没说完，你能不能不要急着走？”
“你还想说什么？”
王怜花脸上带着种奇怪的笑意，道：“我是想提醒你，沈夫人虽然醒了，但是今晚上体内余毒未清，不适合陪你上床。”
沈浪沉着脸道：“你说话能不能含蓄点？”
“我怕含蓄了你听不懂，要是出了问题，你还得来怪我。”王怜花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温柔而亲和，道：“所以，今天晚上我要你留在这里陪我。”

（二）。
夜晚很快就降临，书房里点起了十二盏松明灯。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灯火乱闪，也吹进了几点冷雨。
沈浪走进书房的时候，已换了一身白色的衣服，白衣如雪。
王怜花本来还在看图，现在也已经抬起头来看他，看了好一会，眼中忽然露出了笑意。
“你在笑什么？”沈浪看着他。
“没有。我只是觉得白色很适和你。为什么你平时都喜欢穿青色的衣服呢？”
沈浪道：“因为七七说青色的衣服适合我。”
王怜花冷笑，不说话了，也不看他了。
沈浪也不好再开口，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好长时间的沉默，王怜花一直低头忙他的地图，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沈浪这个人的存在。
沈浪百无聊赖，决定想些事情。
他第一想到的就是王怜花。
王怜花为什么要叫他来陪他过夜？他想干什么？王怜花当然不会没有目的，白干的事他是绝不会做的，没有好处的事他也绝不会做。
沈浪想了很多，但是却偏偏没有想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听话？人家叫他来，他就来了。
两个人就这样各干各的，互相都不看一眼。
一直过了很久，王怜花才忽然说了一句话：“这算是神吗？”
“什么？”沈浪现在才转头看他。
王怜花伸手捂着额头，支在桌面上，低声道：“我看不懂。”
“你看不懂这张迷宫图？”
“到刚才为止，我已经试了七百三十一种方法，可是全都没有用。”王怜花的样子看起来很失望，也很恼火。
沈浪道：“你试什么方法？”
王怜花道：“出去的方法。”他指着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怒道：“根本走不通！如果世上真的有这样一座迷宫，任何人只要一进去，就只有死在里面，绝对走不通！”
沈浪道：“不可能。如果真的走不通，画图的人花尽心思画出这张图，还有什么意义？”
王怜花道：“所以我才说，我看不懂这张图。”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不知道。”王怜花叹了口气，道：“这个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情是谁也无法明白的。”
沈浪看着他，忽然道：“你刚才说到神？”
王怜花点头，道：“这个世上从来就有很多无法解释，无可理解的事情。就好像人身上的血脉分布，那种构造几乎可以说是完美。但是绝没有人能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完美，也绝没有人的力量可以做出这样完美的东西。”
沈浪道：“你认为应该把这种完美理解为神的杰作，或者是冥冥之中的鬼斧神功？”
王怜花看着他，冷冷道：“那你说该怎么理解？”
沈浪摇摇头，道：“既然是不可能理解的事情，何必要去理解？随波逐流，总有一天会知道结果的。”
“你以前那种随遇而安的性子好像还是没有改吗。”王怜花冷笑，拿起手上的纸图，眼神忽然变得犀利而谨慎，道：“能设计出这座迷宫的人只有两种可能。”
沈浪问：“那两种可能？”
王怜花道：“要么他是神魔，要么他就是个疯子！”
沈浪道：“是神，还是魔？”
王怜花道：“你说呢？”
两个人相互凝视着对方，脸上都带着微笑。但是眼中的表情却都显得很奇怪，仿佛在畏惧，又仿佛很兴奋。
能遇到这种危险而神秘的事情，当然是值得任何人畏惧而又兴奋的。

（三）。
天色刚明，王怜花就要回去。
“这么早？”沈浪看着他，“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了。我没时间。”王怜花把牛皮绢还给沈浪，“多谢了，告辞。”
“我送你。”
王怜花犹豫了一下，笑了笑道：“送我？别跟我太亲近，你老婆会吃醋的。”
沈浪苦笑。“怕她吃醋，你就不该要我陪你过夜。”
“我又没勉强你，是你自己愿意来的。”王怜花一边说，人也一边走了出去。
刚走到走廊，就迎面撞见一个丫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丫环。
丫环本来是低着头的，现在抬头看了王怜花一眼，微微一笑，立刻又害羞地低下头，快步走了。
王怜花却还在盯着她看，一直看到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怎么？你看上人家了？”沈浪看着他。
“我不是你，我不会那么好色。”王怜花冷冷地。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沈浪道：“我是想说，如果你真的看上人家女孩子了，我倒可以给你做一回媒。”
王怜花冷笑：“你省省吧。你都没觉得刚才那个丫环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她很漂亮。”
沈浪道：“漂亮也算奇怪？”
王怜花道：“沈大侠啊沈大侠，都说你对女人有一套，我看你根本就不了解女人。”
“哦？”
“漂亮的女孩子走路的时候，都会抬起头。她们心里都希望有更多的人看见她们的漂亮。刚才那个丫环长得那么漂亮，你说她走路的时候，为什么要一直低着头？”
沈浪突然顿住脚步，道：“她是不想被人认出来她不是仁义山庄的下人。”
王怜花道：“仁义山庄总共有多少下人，你这个做庄主的难道会认不出来？”
沈浪道：“刚才我没有看她的脸。”
“那你刚才看什么去了？”
“我在看你的脸。”沈浪说的倒都是老实话。他从来不习惯说慌。
王怜花脸一沉：“我有什么好看的？你看我干什么？”
沈浪不说话了。
他忽然转过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她一定是去了刚才的书房。”
王怜花没有回去。
沈家的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当然是自扫门前雪，哪管他家霜。
他手上还拿着沈浪的青衣服，走到前院，就正好看见了朱七七。
朱七七看上去似乎休养得很好，脸色红润，神采奕奕。
只不过一看见王怜花，马上整张脸都变了，变得好像看见了一匹野狼。
王怜花走上去微笑道：“沈夫人，你好。”
“好个屁！”朱七七咬牙切齿的样子，“没给你毒死，我的命就够好了，王公子！”
王怜花欺身前进了两步，轻声道：“我哪舍得毒死你啊？怎么说我们以前也......”
“闭嘴！我现在是沈夫人，你说话放尊重点。”
“是是。”王怜花笑得邪邪地，“你是沈夫人。我要是对你无礼，沈浪当然不会放过我。”
他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也不当回事。反而更向前走。
他往前走，朱七七就往后退。
“这里是仁义山庄，你要是敢在这里乱来，我......”朱七七忽然看见了他拿在手上的衣服，脸色一变，立刻问他：“沈浪呢？沈浪在哪里？”
王怜花说：“沈浪？沈浪死了，被我杀了。”
朱七七一怔，叫道：“你在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马上就会知道。”
“我才不会相信你的鬼话！”
“你要是真的不相信，”王怜花突然住住她的手，凝视着她的脸，道：“那你的手为什么要发抖？”
朱七七的手的确在发抖。无论信不信，听到这样的话，她的心里都很担忧。
王怜花把那件青色长杉放在她的手里，微笑道：“沈浪死了，就只剩了件衣服，我就还给你。你就拿这个给他下葬好了。”
他的话刚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很重的一巴掌。
朱七七冷冷地盯着他的脸，道：“要是我相公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一转身，就要走。却忽然被王怜花一把拦腰抱回去。
这难道就是......
王怜花也太大胆了吧！
她正想大声呼叫，就听见“轰”的一声剧响，一阵浓烟从前面滚滚冒起，残砖烂瓦已飞到她的脚下。
冒烟的地方正是沈浪的书房。沈浪现在应该正在里面。
不知道他有没有吃到这个炸弹？
不过朱七七现在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个了。因为爆炸声刚响起时，她和王怜花的面前也同时“碰”“碰”地炸了十来个烟雾弹。
十几股白烟冒过后，就有十几个戴着鬼面具的男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些人全都长得又高又大，衣服也穿得怪怪地。
“哼哼。我们是阎王爷座下的牛头马面，是奉命来抓你们下地狱的。乖乖跟我们走，我们就让你们快点投胎。”
说话的这个人话刚说完，就从旁边飞来一个拳头，把他打飞了。
“你自己去投胎吧！”熊猫儿不知道是打哪冒出来的，瞪着眼睛，“一大早起来，还闹起鬼来了！”
“哼！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吃罚酒，我们上！”
熊猫儿捏了捏手指，“咯咯”地响，冷笑道：“嘿嘿，想挨扁的就过来。”
马上就有个人飞过来了。
只不过飞过来的是个女人。朱七七就像块沙包一样给王怜花扔过来了。
熊猫儿只能伸手接着。
朱七七破口大骂：“王怜花你这个混蛋东西!”
王怜花已经不见人影了，只听见他的笑声远远地传来：“你们的事跟我无关，后会有期了。”

第五章，与君同行。

这些带鬼面具的老兄们哪是仁义山庄的对手？很快就被一群下人和打手围住了。
打得“劈劈啪啪”，一踏糊涂。
他们根本就不应该闯到仁义山庄里面来，所以他们只有挨扁，只有倒霉。
“大小姐，现在该怎么处置这些人啊？”等把这些人全部打倒在地上后，下人们就犯难了。
“你们先把他们是谁派来的问出来，然后就交官好了。”朱七七淡淡道。
“那我们用私闯民宅的理由交官吗？”
“随便。不，等等，”朱七七又想了想，说：“私闯民宅太轻了，你们就报他们抢劫好啦。”
“哼！你以为我们会告诉你们我们是谁派来的吗？”一个鬼面具已经被打烂了，肿着一只眼的男人冷冷地。
“本小姐，不，是本夫人要是想要你开口，至少可以有一百种法子。”朱七七冷笑道，“你是不是想试试？”
“哼！”另一个肿了两只眼的男人下巴一翘，“你以为我们会怕死吗？告诉你，我们既然敢干这一行，就一点儿不怕死！”
他的话刚说，就突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了。
其他的人也跟他一样，突然就全倒在地上，眼珠翻白。
“救命呀！我不想死啦！”那个说不怕死的人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哭，脸色都全吓得惨白。
不过他还是只有死。
任务失败，又被敌人生擒，组织是不会再留着他们的命的。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可以救他们了。
“怎么会这样的？”朱七七一脸很吃惊的表情。她不相信这些人真的不怕死。
“大小姐，他们..他们全部死光了。”下人们都张大了嘴。
“看看他们怎么死的？”
“是。”
熊猫儿也想翻一个死人看看，可是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把地上的鬼面具拣起来给他盖在脸上。
“你在干什么，大哥？”朱七七奇怪地看着他。
“没什么。只不过这位老兄还是戴上面具好看一点。”熊猫儿摸着下巴。
“大小姐，他们全是中毒死的。”一个下人过来报告。
“中毒？”
“是的。他们每个人都中毒很长时间了。这会儿刚好发作，所以就全死了。”下人苦着一张脸，“现在怎么处置他们，大小姐？还要不要交官啊？”
“交。当然交。”朱七七道。
“可是官府要是问的话......”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你就给点钱，报个群殴就好啦。”
朱七七说完话，就匆匆地向后院走了。
她想去找沈浪。不知道王怜花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沈浪有没有出事？现在人在哪里？
可是等她走到后院的时候，书房都已经烧成一笼圈了。还有很多下人正在那一桶水接一桶水地往火里泼。
“有没有看见你们庄主？”朱七七随手抓了一个下人问，样子看起来很着急。
“庄主？没有啊。庄主在里面吗？”
没人知道沈浪在不在里面。下人只知道他们来的时候，这里就是这么一片大火了。
熊猫儿在朱七七的后面，也走到这儿来了。
“哇！这么大火！会烧掉多少钱呢？”熊猫儿已经在计算烧毁了多少钱了。
一边计算，一边直摇头，“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多钱呀，早知道要烧了，不如送给我多好啊。”
“你还有时间惦记钱？”一个从头黑到脚的人忽然从熊猫儿的身旁冒出来，两只眼都在盯着他。
“哇！”熊猫儿吓了一跳，“你是谁呀？”
“我是你朋友。”这个人抖了抖衣服，衣服都烂得一丝一丝的了。
“我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人。你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你。”这个一身曲黑的人说。
“你到底是哪一位啊？我好象没有见过你吧。”熊猫儿摸着下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这个人是谁。
也可能是他想到了，又觉得不可能，排除了。
“你怎么会没见过我，我都认识你五六年了。”
“你认识的是沈浪吧？我不是沈浪。” 
“错。我认识的就是你。”这个一身稀脏的人道，“你当然不是沈浪。我才是沈浪。”
“你是沈浪？”熊猫儿看了他一会，忽然仰起头哈哈大笑。“你是沈浪？哈哈哈......”
“你认出我了？”沈浪笑道。
“不是。”熊猫儿看着他，“我说老兄，你冒认谁不好啊，偏要冒认沈浪？沈浪可是个美男子啊。”
沈浪脸一沉，只不过他就是脸沉，也没有人看得出来了。
“我说了我是沈浪，你怎么就不相信？”
“你要真是沈浪，我就在地上爬一圈给你看。”
熊猫儿的话刚说完，就突然有个人冲过来，一把抱住了这个黑不溜湫的沈浪。
“相公！！！真的是你呀！你没事吧？”朱七七又哭又笑，抱着他不放手。
“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你....”熊猫儿两只眼都直了，“你真的是沈浪？”
“都跟你说了我是沈浪，我是沈浪。你就是不相信。”沈浪瞪了他一眼，“让你在地上爬，活该。”
“是谁要在地上爬？谁？是不是你？”熊猫儿装傻，随手拉了一个下人，全推到人家身上。
“不，不是，熊大爷，不是我。”
沈浪只能看着他，哭笑不得。
“哎，沈浪，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搞成这个德形的？从烟窗里爬出来的吗？”熊猫儿看着已经换了身干净的青色衣服的沈浪，问道。
“不是，不过也差不远了。”沈浪淡淡地。
“到底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起火的？”朱七七倒了杯茉莉花清茶，放到沈浪的桌子前面。
“书房里有炸药。”
“炸药？”朱七七看着他。
“我进去的时候，那个女人正在拣桌子上和地上的草稿纸。就是王怜花扔掉的草稿。”
“等等。”熊猫打断他，“那个女人是哪个女人？”
“就是......反正我说了你也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她是谁。”沈浪道。
“那她拣草稿纸干什么？”
“也许是想用这些草稿重新画出一张地图吧。”
“那么乱七八糟的地图，还是草稿纸，画得出来吗？连王怜花对着原图，不是都画了两天两夜？”熊猫儿道。
“如果有这方面的行家，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沈浪喝了一口茶。
熊猫儿道：“不过，你到底是怎么搞成那个样子的呢？那个女人呢？你怎么不抓住她？”
沈浪道：“我是想抓住她，但是她的出手比我快。”
朱七七插了一句：“竟然会有人出手比你还快？而且还是个女人？”
沈浪点点头。“我刚想对她动手，书房就爆炸了。”
朱七七道：“那个女人呢？她有没有逃出来？”
“书房爆炸的时候，她就突然不见了。”沈浪苦笑了一下，“我根本没看见她怎么出去的。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难道她会障眼法？”朱七七在想。
“有可能。”沈浪又皱起了眉，一副苦恼的样子。
“你怎么了？”朱七七问。
“地图啊。”沈浪的脸苦得更凶。“这下麻烦了。”
“地图怎么了？地图麻烦了？”熊猫儿也看着他。
“地图王怜花还给我之后，就一直装在我的衣服里。”
“你的衣服不是烧得差不多了吗？”熊猫儿冒出一句。
“所以，地图也烧得差不多了。”沈浪说。


午后，香云楼。
这里是全城最大的酒楼，酒最好，菜最全，价钱也最贵。只有那些很有钱，钱多得花不完的人才吃得起住得起的地方。
这里很干净，闻不到一点油烟。
有风吹过，还可以闻到满楼的花香。
因为桃花就开在酒楼后面的山坡上，满满的一片桃园。那里也是出得起钱的贵客住宿的地方。
现在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满山坡落英缤纷，粉红一片，香飘四野。
在这么美丽的地方，却有个人在做一件不好看的事。
沈浪在这里找到王怜花的时候，王怜花正坐在桃花间的亭子里，面前摆着一大只烧鸭。
他的衣服是和桃花颜色很相近的粉红色，但是他的吃相却让人不敢恭维，而且坐得还很歪，很不雅观。
沈浪远远地走到他的身后，没有开口。
他心里在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王怜花？王怜花不应该会有这副吃相。
不过再仔细想想，他好像也并不知道王怜花吃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你是来找我的？”王怜花先开口。不过没有回头，照样吃他的烧鸭。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在想，这个人是不是王怜花啊？怎么这么吃东西？”
沈浪不能否认。
王怜花还是没有回头，只不过坐正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不管我怎么吃东西，我还是王怜花，这就够了。你要找的就是王怜花这个人，不是吗，沈大侠？”
“是的，你是王怜花。”沈浪走到他的前面，坐下，“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等我吃完了饭再说。”王怜花故意的。
“你还要吃多久？”
“嗯....”王怜花想了想，说：“天黑之前能吃完吧。”。
沈浪只有等。
当你有求于人的时候，他就是要你等三个月，你都得等。他要你怎么等，你就得怎么等。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副吃相很不好看？”王怜花忽然问他。
“我没有说过。”沈浪淡淡地。
“可是你的样子看起来就像。”
沈浪笑了笑，不回答。
“我在你家饿了三天，回来当然要好好吃一顿。而且，”王怜花冷冷道，“我吃我的，只要我自己吃得高兴，我管别人怎么看我呢？谁要是看着不舒服，大可自己把眼珠挖出来，就再也不用看了。”
不过他吃得并不高兴。他也有他发愁的事情。
一直等到临近傍晚，他忽然推开盘子，拿手绢擦起手。“我不吃了。”
“你吃饱了吗？”沈浪笑道。
“没撑死。”王怜花给了他个白眼。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事情了吗？”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王怜花看着他，悠然道：“任何人要我帮忙，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都能给？”王怜花的脸上带着种邪邪的笑容。
沈浪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的也和这件事，和那张地图有关系。”
“哦？那你说我想要什么？”王怜花微笑道。
沈浪说了两个字：“纯钧。”
王怜花脸上的笑容变得很诡异，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其实我要你做的事并不难。”王怜花靠近他的脸，微笑道：“我只不过是想跟你一起走。”
“跟我一起走？”沈浪看着他。
“我知道你要去紫霞山庄。我要你去的时候，带上我一起去。”
“你为什么要去紫霞山庄？”
“这个你就不必知道了。反正到了紫霞山庄，我自会把地图交给你的。”

第六章，跟踪。
（汗~~~在这里说明一下，因为同时填的坑有点多，所以这篇文的季节搞错了。汗~~~开的应该是梅花，红梅花，不是桃花。在这里说明，我就不去改前文了。）
两个人同行，总归比一个人独行要好得多。
沈浪并不介意让王怜花跟他一起走，但是他却担心朱七七会反对。
他自己也不知道干嘛要担心这个。这都算不上是什么要紧的事。
奇怪的是朱七七这次竟然没有反对。不但不反对，还表现得很温顺。
“你早去早回，不要忘了我在家里等你。”她的眼中含着深情，凝视着沈浪。
沈浪不禁叹气：“我很快就会回来。”
说毕，一转身，面对着王怜花，道：‘我们走吧。”
“你不再跟沈夫人说几句话？”王怜花的眼睛看在朱七七的脸上。
沈浪笑了笑，道：“我既然很快会回来，又何必要多说话？”
王怜花冷冷道：“世事难料，说不定你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我劝你，还是趁现在把决别的话也说了，万一以后没机会。”
王怜花的话说得很刺耳。
沈浪回头，凝望着朱七七漂亮温顺的脸，忽然坚定而肯定地说：“我不会让她等太久。我说过会回来，我就一定会回来。”
他一翻身，上了一匹白马，纵马离开。
“让女人等太久的男人，都不是好男人。看不出来沈大侠原来还是个好男人。”王怜花走在沈浪的旁边，说的话里全是讽刺。
他骑的是一匹黑色的马，一匹和沈浪那匹完全相反颜色的马。
沈浪没有回话。
王怜花说起话来，一向尖酸刻薄，话里带刺。又尤其是跟沈浪讲话，十句话就有十一句话都是尖的。
沈浪要是也回话，针尖对针尖，那还不早就吵得一塌糊涂，说不定还要动起手来。
还好王怜花虽然小气，沈浪倒很大方。所以这两个人在一起，也倒还能相安无事。
马走得并不快，只是小跑而已。
王怜花偶一回头，看见朱七七仍然站在仁义山庄那面巨大的金字招牌下，深情地望着他们走远的方向。
他心里多少又觉得有些不舒服了。
“你倒是走得干脆。你老婆就在后面望着你，你也不回头去看她一眼。”
“我不用回头。”沈浪把一只手按在胸口上，轻声道：“因为她一直就在我的心里。”
“是吗？”王怜花冷笑，“你那颗心里到底装过多少个女人？”
“只有一个。”
“我不相信。”王怜花脸上带着笑，没有温度的笑。“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我以前就给你算过命，你命犯桃花，迟早要栽在桃花运上。”
“我这一生有朱七七这个老婆就足够了，我干嘛还要去犯桃花？”
“那就该问你自己了。”王怜花看着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沈浪，你还记不记得白飞飞？”
沈浪的手颤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不知道王怜花为什么要突然提起白飞飞。但是对于这个女人，他是绝对不可能忘得了的。
当他对一个人心怀愧疚的时候，往往会不知道说什么好，往往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干嘛不说话？”
王怜花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又笑道：“世上的人都说我王怜花没心没肺，无情无义，都说你沈浪仁义无双，天下无敌了。其实他们全都是一群傻子。你也不比我好得了多少，有时候甚至比我还要没心没肺，无情无义。”
这个沈浪不同意了。
他虽然也觉得江湖上的人把他吹得有点凶，可是他自认也算没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当得起仁义这两个字。
“为什么这么看我？”
“你知不知道白飞飞现在怎么样了？”王怜花没有回答他的话。
沈浪摇了摇头。
“那你知不知道白飞飞生了个儿子？”
“谁的？”沈浪立即就问了这个问题。
“还有谁的，当然是你的。”
沈浪说不出话来了。
“朱七七给你生的儿子叫沈星，你就当个宝一样宠爱。可是白飞飞也给你留了后，你竟然连知都不知道。沈浪啊，沈大侠，我倒要问你了，你的名声怎么还没有变臭？”
“白飞飞的孩子叫什么名字？”沈浪不管他说什么，只问他这个问题。
“沈飞。”
“沈飞？”
“沈浪和白飞飞的孩子，不叫沈飞还应该叫什么？”王怜花一脸冷笑的表情，“看来白飞飞对你倒真是痴心。你都把她甩了几年了，她还对你念念不忘。”
沈浪沉默。
他除了沉默，还能说什么？
往事如烟，不过短短五六年。可是回首当年，却有种好像恍若隔世的感觉。
沈浪怎能忘得了白飞飞？
那个女子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可是在沈浪的心里，这些却已如过眼云烟，变得淡薄，模糊。
记忆中最深的反而是白飞飞一个楚楚可怜的眼神。所有说得出的，说不出的，爱与恨，伤与痛，都在这个眼神中变得深刻，愈来愈深。
恍若隔世的感觉，每个人都有。
昨日我们也都曾坐在父母的膝盖上，我们曾年幼。可是现在啊，我们都大了，有的在求学，有的在工作，还有的已结婚。我们再也坐不到父母的膝盖上，回想十年前，难道我们的心里就没有许多的感触？就没有十年一睡梦，梦醒如隔世的感觉？
“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怎么会知道关于白飞飞的事？”其实沈浪并没有想这个，他根本什么都没有想。
他只是觉得有些伤感。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王怜花笑了笑。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我们今晚说不定要在荒郊野外露宿，说不定还会有一大帮朋友来找你玩。”
......
阳光忽然没入云层中，最后一缕光线正照在天边。天边已看不见这两个人的身影。
朱七七一直温情脉脉地看到这两个人走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眼神忽然一转，一转身对着大门里面。
“可以出来了，大哥。”
熊猫儿从大门后面冒出来，身上还背着个包袱。
“我们，我们真的要去跟踪啊？”
“那当然。走吧。不然追不上了。”下人已经赶出来一辆两匹马的马车。马车上铺满了绵花和丝绸，非常好看，也非常舒服。
“喂喂，”熊猫儿拉着朱七七，“你不是说真的吧？这样跟做贼一样，要是给别人说起来，那多难听呀。”
“你忘了你本来是干什么的？你本来就是做贼的，还怕什么呀？”
“可是...我都有好几年没做贼了。”熊猫儿苦着脸。
“我这是帮你重温老本行。”
“可是......”
“你怎么这么罗唆啊？你到底去不去？你不去我一个人去。”朱七七不理他了。
“那不行！”熊猫儿赶紧拦住她，“你挺着个大肚子，又不会武功，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沈浪还不跟我绝交？不过，说真的，你的肚子没问题吧？”
“才两个月而已，能有什么问题？”朱七七坐在马车上，眉头皱了起来，“我只担心王怜花对沈浪没安好心。不跟着去看看，我怎么放得下心？”
“那你也可以跟沈浪一起走，干嘛要搞得偷偷摸摸的？”熊猫儿坐在她的旁边。
马车立刻开动了，迅速而又稳当地向天边驰去。
“沈浪是不会让我跟他去的。”朱七七一只手摸着耳边垂下来的长发，“不过这样反而好。要是有人想对付沈浪，我们就可以来个黄雀在后。”

一天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天黑的时候，沈浪和王怜花还真的只能在一片树林中过夜。
过了上家店，就没了下家店了。
要是夏季，在树林中露宿倒也还能勉强忍受。可是现在是冬季，天色还未黑，浓雾就已降临，寒冷的空气沉重而迫人，这滋味还真不好忍受。
沈浪拣了些干柴回来，在树林中生了一堆火。
王怜花在火边坐下来，搓着手，一张脸在火光下变得红通通的。
火堆就横在他们之间，火花跳跃着，劈劈啪啪地直响。
沈浪隔着火光看着王怜花的脸，一张很漂亮的脸。
“干嘛又看着我？你第一次见我吗？”王怜花偏了偏头，瞪了他一眼。
“我只是奇怪一件事。”沈浪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为什么从来就不长胡子？”
王怜花一听就哈哈大笑起来，“这长不长是一回事，留不留胡子又是另一回事。不是什么人留胡子都好看的。沈浪，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
既然他说没什么，那王怜花也就不理他了。忽然从衣服里拿出来一卷纸图，在火推旁边慢慢展开。
“这是你画的那张地图？”沈浪认得出纸上的图线。
“恩。”
“你看懂了吗？”
“不完全。不过，也差不远。”王怜花轻轻摇了摇头，开始专注地看这张图，不打算再跟沈浪说话。
这张图他已经看过很多次，研究了很多次。他虽然觉得自己应该看懂了，可是这里还是有一个问题，这图上画的地方到底是哪里，他不知道。
为什么图上不写明地方呢？难道说这个地方很容易想到，很容易找到，所以不需要写出来？
王怜花现在还不能确定原因，他只能确定：绘出这张地图的人一定是个天才，而修建得出图上这种道路规划的人一定是魔鬼。
这个魔鬼一定很懂医术，说不定比王怜花更精通人体的生理构造，所以才画得出这张像极了人体血脉分布的图形。
王怜花并不怕魔鬼。若是世上真的有鬼神，他一定会想亲眼看见一个。
现在就有一个魔鬼一样的秘密摆在他的面前，无论如何他是决心要把它解读出来的。
他不说话，沈浪也不再开口。
两个人在一起，不一定非要有话说不可。有时候安安静静地待上几个小时，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安静，孤独，寂寞，本来也可以是特别的享受。
夜越来越深了，雾也越来越浓。
火堆从浓雾中看来，就像是一点闪动的萤火，小得可怜。好像风稍微大一点，马上就会被吹走。
王怜花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疲倦，感到很累。
他想睡觉。
“你如果困了就睡一会吧。”沈浪一直在照看火堆，一直没有打扰他，直到现在才说了一句话。
王怜花点了点头。
在沈浪面前睡觉，他倒大可放心，沈浪绝不会偷袭他的。
他是想睡一会，可是在他睡之前，他们还遇到了另外一件事。
“救命呀！快来人啊！”
在这片连鸟影都已灭绝的茂密森林，鬼影都不出来的深夜，冰天雪地里，竟然有女人的叫声传来，尖利急促的叫声！
叫声向他们这边飞奔而来，一个女人冲到了他们面前。
“救救我，两位大侠。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我！”这个女人拉住了沈浪的衣服，满脸惊恐的神色，眼里还流着眼泪。
“站住，小娘门！你跟我跑，你往哪跑啊你？”
“呀，这小娘门跑得还真快，跑哪去了，这小娘门。”
一群张得塌鼻子，歪眼睛的男人从树林里跳出来。
“在这里，老大！还多了两个男的。”
“你们两个是什么人？在我们兄弟的地盘干什么？说，不说宰了你们。”这群人把他们三个团团围住。
“你们是山贼？”沈浪一皱眉。
“知道就好。不想死的人快滚！”
可是这两个人连一点儿要滚的意思都没有。
“叫你们滚还不滚？难道想跟我们老大抢女人？”
那个女人就躲在沈浪的身后，脸色苍白，全身直发颤。
其实这个女人长得很漂亮，皮肤也很白，比很多女人都要迷人得多。
“你们放过这位姑娘吧。”沈浪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放你妈个头！你小子活腻了，敢管大爷的闲事？”这群人里小样子最凶的一个，手上拿着根粗毛的马鞭，向他的脸就挥下来。
但是，马上他的手就被沈浪抓住了。“你们这么多大男人，欺付一个女人，也不怕遭人笑？”
“....兄弟，哪条道上的？”这个会马鞭的并不认得沈浪，只不过，手太疼了。他本来是想张嘴大骂的，可是他又不敢。人家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而已。
沈浪虽然很有名，是当时那个江湖上最出名的人。但是也不是人人都认得出他来。这群塌鼻歪眼的老兄们当然不认得他了。
沈浪没有理这个人，只是放开了他的手。
这个人立刻往后跳了一颗，跳得跟只猫一样。“老大，这小子会两下子，肯定练过把式。”
他们的老大是这群人里面长得最难看的那个。他看到沈浪和王怜花当然就更不高兴了。
只见他翻了一下白眼，说了句：“练过把式，练过把式能有我厉害吗？”
“那是那是。老大你可是当今世上的第一高手呀。就是那个武林盟主叫什么沈浪的来了，都要把你喊干爹。”

在一边坐着一直没开腔的的王怜花突然忍不住笑出来。
沈浪的脸色可就不好看了。这些二流角色笑也就算了，连王怜花也在笑。
“小子，你是要单挑，还是群挑？”那个老大。
“单挑怎么个挑法，群挑又怎么个挑法？”
“单挑就是你一个挑我们一群，群挑就是我们一群挑你一个。”
‘有差别吗？”沈浪看着他们。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一个人白了他一眼。
就算沈浪不想试，这群人也是不会放过他的了。
但是这群人也并没有试成。
因为他们刚想冲过了开，就被另一群突然冒出来的人杀光了。
这群人冒出来之前，先有一股浓雾漫过来，一股像海浪一样汹涌而来的浓雾。
这群人就像是从这股浓雾中变化出来的一样，而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张鬼面具，每个人都是冷冰冰的，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像鬼魂一样，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们是不是沈浪和王怜花？”
“啊！”那个女人显得很害怕，从后面紧紧抱着沈浪，“公..公子，他们是......”
“别怕，没事的。”沈浪拍了拍她的手，才抬头看着这群戴鬼面具的人，“我是沈浪。”
“那你可以去死了。”一个人道，“我们是阴间派来带你们下去的。阎王爷说你们的阳寿已经尽了，该归西了。”
沈浪不理他们了，只是拉住了这个女人的手。
王怜花更是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好像完全没听见。
“就算你们再不想死也不行的。阎王管阳寿，他说你们该死了，你们就死定啦。”
这两个人还是不理他们。
这群人互看了一眼，突然同时向他们出手，就只见一阵大风扫过，吹得树林里落叶乱飞，浓雾立刻弥漫过去。
等到雾散了，所有的人都不见了。
江湖上的人都喜欢听闲话。不管这闲话是不是真的，也不管是哪个人传出来的，反正有人爱说，就有人爱听。
尤其是关于沈浪和王怜花这两个人的。这两个人都是当今江湖上的风云人物，风头一时无两。
关于这次他们不见了的事，说的人就更多了。
“怪事啊。你们说，这世上会不会真的有鬼怪呀？沈浪和王怜花打不打得赢鬼啊？”
“难说。就算沈浪和王怜花再厉害，遇到的是鬼怪的话，恐怕也......”
“可是，鬼为什么要打这两个人的主意呢？难道说鬼活着的时候跟这两个人有仇？”
一群人正说得起劲，就忽然看见一个长得像熊猫的男人向他们走过来。
“什么鬼呀怪的？这些骗人的把戏才对付不了沈浪呢。”
“这位朋友，难道说你认识难位名动天下的沈浪沈大侠？”一个人问这个像熊猫的人。
“认识。沈浪谁不认识？所以我敢肯定，沈浪现在肯定好好地在哪个地方干他的事，暂时不露面而已。”
“沈浪要干的是什么事呀？”马上就有人问。
“这个嘛，是秘密啦。”
“那么请问，沈浪为什么会和王怜花那个魔头在一起？”
“就是，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啊？”
“没关系。”
“没关系他们怎么会走在一起的？他们是不是要联手干一件大事啊？”
“请问，他们到底想干嘛？”这群人把熊猫儿团团围住。
“他们是——哎，你们烦不烦啊？问这么多......”
......
朱七七坐在马车柔软舒服的垫子上，愁眉苦脸，手上拿着一只白梅花，不停地扯花瓣。
“在担心沈浪啊？”熊猫儿买了一大抱好吃好喝的东西回来，好不容易才甩掉那群问个没完没了的人。“先吃点东西吧。”
“我吃不下。”朱七七摇了摇头。
“别担心。沈浪福大命大，绝对不会不见的。”
“可是他跟王怜花一起失踪三天了啊。”朱七七的样子很担心。
“那也有可能是他们避人耳目的法子。天下还没有拦得倒沈浪的事，我们只要往紫霞山庄的方向追，说不定他们就在前头呢。”
大路的前头，一两马车正在向西前进。
没有赶马的人，马只是随随便便地往前走。
车上有两个人，两个被大家认为失踪了，被鬼魂索命了的人。
那个女人呢？
沈浪和王怜花只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叫小丽，是个孤苦零丁，没有地方可去的女孩。他是被那群山贼抢上山，然后趁夜里偷偷逃跑出来的。
“大侠，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让我跟着你吧。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小丽流着眼类，苦苦哀求沈浪。
沈浪只是皱眉，只是叹气，却一直没有点头。
“英雄救美虽然好，可是沈大侠，我倒真想看看，你现在打算把这位美人怎么办？”王怜花在一边冷眼旁观。
路还很长，带上个女人实在是件愚蠢得不能再愚蠢的事。
沈浪一点儿不蠢，所以他没有带走这个女人。
“沈大侠，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你难道真的这么狠心，真的这么无情？”
无论她怎么哭，沈浪也是不会带她走的。
世上这样的事情，管是管不过来的，他所能做的只是给她些钱，仅此而已。
“你倒真是个狠心的人。”马车不急不缓地往前滚动，王怜花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寒冷天气，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不狠心我还能怎么办？”沈浪看着他。
王怜花的神情显得有些落寞：“如果有一个女人这样求我，我......”
“你会接受？”
“......”王怜花忽然笑了笑，摇头。
“你刚才也可以接受她，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你沈浪不要的东西，我为什么要要？”王怜花冷冷地。
“她不是东西。”沈浪叹了口气，道：“其实你也是跟我一样，怕负责任。”
王怜花没有否认。
世上的男人多多少少都是花心的，但是无一例外都害怕负责任。
两个人忽然都沉默了。都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心事重重。
过了一会，沈浪先问了一句：“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吗？”
王怜花道：“他们不是人，是鬼。”
“哪来的鬼？”
“西方鬼域。”王怜花看着他，道：“听说最近几年，西域突然冒出来了一个神秘的组织，这个组织里所有的人脸上都要带一张鬼面具，而且神出鬼没，无所不能。江湖上就称他们为鬼域。”
“鬼域的首领是谁？”
“没有人知道。”王怜花淡淡道：“江湖上关于鬼域首领的消息几乎没有。连他是男是女都没有人知道。”
沈浪道：“他们也是为了地图而来？”
“为地图而来的人很多。”王怜花又叹了一口气，“如果他们知道这张地图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想法。”
这张地图世上看得懂的人根本没几个。就算给那些人抢去，也没有用的。
他们的话刚说到这里，突然就听见“轰窿窿”一声大响，这辆马车连车带马全掉进了一个大坑。
马车掉下去后，还是四平八稳地停在坑里。
沈浪和王怜花居然也还是稳稳当当地坐着，动也不动一下。
王怜花忽然大笑起来，道：“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沈浪道：“还没看见人，你怎么知道就是曹操？”
王怜花道：“我当然知道。这就叫阴魂不散。”
他的话刚说完，头顶上就传来男人的叫喊声：“里面的人赶快投降！要敢反抗，休怪我们不客气！”
王怜花看着沈浪，笑道：“人家叫你投降，你投不投？”
沈浪苦笑道：“我活了三十年，做的事也不少，就是还没投过降。”
突然“啪”的一声，一柄尖刀的刀尖从车顶上直插下来，竟然插进了三尺多长。
刀锋就停在沈浪和王怜花的脸之间。
沈浪看着王怜花，王怜花看着沈浪。两个人现在脸上的表情都好像突然在嘴里塞了个鸡蛋，想笑又没有笑。
突然，刀又被抽上去了。但是立即就有一个“哧哧”地冒着烟的竹筒从这个洞里塞下来。
“什么东西？”沈浪和王怜花一起低头去看。
“炸弹？！”
就听“轰”的一声剧响，马车立刻就被炸得灰飞烟灭，碎片像下雨一样飞出八丈远。
健马受惊，一声长嘶，向前冲去，冲得跟发疯一样。
等烟灰碎片落得差不多了，就有一个戴牛魔王面具的人在坑边跳起来大叫：“是谁放的炸弹，这是？是谁？”
“是我是我，头儿。”一个干巴子男人立刻跑过来，笑嘻嘻地。他以为头儿要奖赏他。
“混蛋！”头儿对着他就是一耳光，把他脸上带的马面的鬼面具也打飞了。
“谁叫你放炸弹的？我们的目的不是要把这两个人弄死，而是要抢到他们身上的地图。你这个呆瓜！你把他们炸得连灰都找不到了，地图岂不是也没有啦！要是给护法大人知道了......”
说话的这个头儿话还没说完，又突然看见了一个人。一个长得很帅，穿得也很有风度的男人。
“肖...肖护法！”所有的人脸色都变了。
那个放炸弹的男人更是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但是，这个姓肖的男人只是站在坑边看了一眼，转过身，就对着那个头儿一巴掌：“蠢材！”
“是是。”头儿哈着腰。
“你以为沈浪和王怜花会被一颗炸弹炸死吗？笨蛋，他们现在一定都已经走了很远了。还不快去追？”
“是是是。”头儿对姓肖的直哈头，但是一转身，对着他的一个手下就是一耳光：“一群笨蛋，还不快去追？”

第七章，一对夫妻。
（昨天回头去看了一眼前6章，只有一个感觉——烂！
几乎都成了乱七八糟的拖剧情的戏，看得我全身不舒服。正在想怎么写得这么烂而且乱。
从第七章开始，得写点剧情了。我可不想留什么千年慢坑啊。
我还想写其他的呢。早点填完才是好事。）

天气阴沉，满天乌云就像一片泼墨山水画，横在眼睛看得见的前方。
马车走到这里，就走不通了。
“我的天！”熊猫儿撩开车帘看了一眼，两只眼立刻瞪起来了。
“干嘛？”朱七七也撩开车帘。她的眼睛也立刻睁大了。
‘又死了一片。”熊猫儿叹息道。
在他们的面前，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片死人。每个死人的脸上都戴着一张狰狞的妖怪面具。
地上没有一点打抖的痕迹，也没有一点血，只有一个好像是被炸药炸出来的大坑。一个坑就横断了大路的面。
“怎么最近老是碰到死人？我们怎么这么倒霉？”熊猫儿嘀咕了一句。
“我们怎么过去？”朱七七皱起了眉。
有了面前这些尸体，还有一个大坑，马车是走不过去的了。
“那我们就走过去好了。到前面去换马车。”朱七七下了马车，随手把一个包抛给熊猫儿。
这一地的尸体，个个死状扭曲可怖，手脚横七竖八地张开。在惨白色的天色下，看起来也好像是死鱼般的惨白。
傍晚已将来临。
冬风扫白草，白草飞上尸堆。这混乱的尸群中，竟仿佛有人在发出呻吟，极低极痛的呻吟，
人只有在遭受到极大的痛苦，痛苦已无法再忍耐时，才会发出这种濒死般的呻吟。
“这里还有一个活人!”熊猫儿首先发现了这个活人。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个活人竟然是个女人！
一个脸色苍白，昏迷在尸堆尽头的女人，很漂亮的女人。
“姑娘。”朱七七扶着这个女人，一连叫了几声，但是她都没有醒。
“她怎么样？”熊猫儿问。
“她好像很虚弱，我们要马上带她去看大夫。”
夜色很快就降临大地。
天空中的乌云虽然已看不见了，但是月亮和星辰也没有出现。
黑漆漆的一片天地，仿佛也带着种阴森森的鬼气。
这样的寒冬腊月，这样森冷的夜晚，要是还在外面露宿，那是八成都要冻死的。
幸好这会儿沈浪和王怜花已经进了一家客店。
每个地方都有客店。有的客店只有富人可以住，有的客店只有穷人可以住，也有的客店只要给钱富人穷人都可以住。
反正你所能想到的所有的服务，总会有有头脑的商人比你更先想到。
沈浪和王怜花都是懂得享受的人。他们要的房间当然绝不会差。
只不过，这样的房间只剩下一间了。而我们的沈大侠和王公子又谁都不愿意去睡硬木板的便宜房。
因为他们都很累，很疲倦。
一进房间，沈浪就倒在床上想睡一会。
他本来以为王怜花会跟他争，但是王怜花竟然一个字也没说，只坐到镜子前面，照镜子去了。
在王怜花面前睡觉，沈浪通常只能睡五分。可是他今天实在疲倦，不知不觉间竟然真的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已到半夜。
万赖俱静，长夜孤灯，霜重雾冷。天地间所有的一切生息仿佛都已入眠。
他一睁眼就看见了一个老太婆。一个老得连牙都要掉光了的老太婆。
人刚睡醒的时候，神智往往不会很清醒。
所以沈浪就以为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又眨了眨眼睛，再看。
还是这个老太婆，就坐在床前，看着他笑。不是老年人的笑，而是像十八二十岁的小姑娘大媳妇一样的笑。
沈浪连鸡皮疙瘩都出来了，睁大眼问：“你是谁？”
老太婆笑道：“我是你老婆。”
“老婆？”沈浪怔住。
“是啊。我都嫁给你四十年了。你个老不死的，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沈浪道：“你是我四十年的老婆，那我是谁？”
老太婆道：“你是四川做牛贩子生意的张老三，我是十八岁就嫁给你的元配娘子。你这次就是到外省卖完牛，现在回四川老家的。”
沈浪道：“那我是赚了，还是亏了？”
老太婆道：“当然是赚了，不然你哪来的钱住这么贵的房间？而且还有一个车夫，两个下人。”
沈浪道：“车夫是谁？下人又是哪两个？”
老太婆道：“明天随便找三个人充数就行了。反正你只要出钱，还怕找不到人给你使唤？”
沈浪忽然觉得很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
“我的下人是找男的，还是找女的？”
老太婆道：“当然是男的。”
沈浪问：“为什么？”
老太婆道：“因为你老婆我是个出了名的天杀星醋坛子，而你又是个出了名的大色鬼。所以你身边所有雌的母的东西，一件都不留。”
沈浪笑了笑，道：“我想带条母狗行不行？”
老太婆道：“不行。你只能带公狗。”
沈浪一下倒在床上，大笑起来。
“笑什么笑？再笑连公狗都不准你带。”老太婆冷冷地白了他一眼。
“我说王公子，你......”沈浪还在笑，“你就算要扮我老婆，你也不用扮这么老的吧？你现在看起来简直像我妈的妈。”
王怜花忽然也大笑起来，一下俯下身，俯在沈浪的胸口上，用女人一样的声音撒娇道：“我虽然人老，心还没老。老公，我还是天天晚上都要的。”
沈浪笑不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好像吃了黄莲。
王怜花道：“怎么了？你个老不死的，是不是在外面吃了嫩草，回头就不想吃老草了？”
沈浪苦笑道：“你还是扮我妈吧。”
王怜花大笑，人更放肆，忽然已骑到沈浪的腰上，作出一副十八岁少女的粉红色表情：“老公，我今晚就是要。你不会是老得不行了吧？”
你一定想象不出来一张八十岁老太婆的脸，作出十八岁少女的表情是种什么样子。
事实上，也很少有人有这个机会看得见。
沈浪看到了，可是他宁愿不要这个机会。因为看了之后，胃里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沈浪忍不住道：“王公子，你怎么想得出来的？”
“你佩服我啊？”王怜花的眼里闪着黑猫一样狡邪的光，忽然又吃吃地笑道：“你是不是嫌我老？那没关系，你只要把眼睛闭起来，去想沈夫人的样子，我们就是一对恩爱的老不死。来，老公，亲热一个。”
看来王公子今晚的玩性很高，不把沈浪结结实实耍一场是不会罢休的。
“这可是你说的。”沈浪忽然一翻身，把王怜花压在身下，“老婆，那我们就来亲热一下吧。”
沈浪真的闭上了眼睛，因为他也实在不想看一张八十岁老太婆的脸。
不过，这里又有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沈浪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想的并不是朱七七的脸，而是王怜花的脸。
他仿佛已能想像出王怜花猫一样妖邪而冷笑的表情。
可是，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王怜花突然打了他一个耳光。
这耳光打得虽然不算重，倒也一点不轻。
“你干什么？”沈浪的脸立即沉了。
“打是亲，骂是爱，越打越骂越相爱。来，老公，再打一巴掌。”王怜花还真的又是一巴掌打过来。
“你开玩笑能不能有点分寸？”沈浪抓住了他的手，而且抓得很用力。
显然他是真的动了怒。
任何男人莫名其妙地挨了一耳光，就是不动手打回来，想不生气也是不大可能的。
不过王怜花倒是很高兴，一种莫名的，说不清楚的高兴。
反正打了沈浪一巴掌，王怜花心里就是舒服，连心情都好了一倍。
“你到底想干嘛？”沈浪盯着他。
王怜花只有两个字：“睡觉。”
说完，推开沈浪，面朝里，连动都不动一下了。
沈浪只能干瞪着眼看着他。
他就是想生气，可是没人理他，生气也没什么意思，最多是把自己气个半死。
沈浪只能苦笑着叹了口气，也倒下去，面朝外，睡了。

第二天早上，沈浪起得不能算晚，但是王怜花起得比他更早。
他还没睁开眼，就听见王怜花的声音在说：“醒来就快起来洗脸。”
王怜花连洗脸水都准备好，端到床前了。
沈浪洗完脸，正想用毛巾擦脸，手却被王怜花捉住了。
“不要动。”
“干嘛？”
“当然是把你变成张老三。”王怜花从一个精致的盒子里拿出一张薄如蝉翼，柔如肌肤的人皮面具。
王怜花有一双天下无双的手。这双手和后来的江湖名侠陆小凤的手又不所不同。
陆小凤的手虽然也被世人公认为天下无双，但实际上他真正天下无双的只是他右手上的两根手指。
王怜花的每一根手指当然都比不上陆小凤的那两根，但是他十根手指加起来的价值，却未必比灵犀一指差。
无论世上有的，没有的脸，他的这双手都可以做得出来。
王怜花的武功纷繁复杂，多姿多彩，但是其中学得最好，成就最高的却还是易容术。
他先将这张面皮在沈浪脸上展平，再用手慢慢抚平，最后才用力抹过。
他的神情非常专注，仿佛在做的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从古至今，只有真正尊重艺术，热爱艺术的人，才能得到些微的成功。在艺术的领域里，没有人敢说自己已成功。因为人和艺术相比，只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何其微不足道。
没有人天生就是天才。王怜花在易容术上所花费的苦心和精力，也是外人所不能想象的。
沈浪在看着王怜花的脸。他一看到那张八十岁老太婆的脸就忍不住想笑。
王怜花瞪了他一眼：“笑什么？你也不比我好多少。”
等面皮一贴好，王怜花就拿了面镜子过来。
然后沈浪就看到了一个老头子，一个老得都可以当八十岁老太婆的老爹的老头子，老得半截身体都埋进土里了。
沈浪眨着眼睛，看了半天，才回头问王怜花：“我今年多少岁？”
王怜花道：“六十五。”
沈浪道：“为什么我看起来至少也有九十五？你不是说我好色吗？我这么老还色得起来？”
“就是因为你好色，花天酒地，纵欲过度，所以才会过早衰老了。”王怜花忍着笑。
沈浪真不知道是该大笑，还是该大哭。
王怜花一转身，拉开了房门，道：“好了。做商贩的人总是起早贪黑的。车夫和下人都在外面等着了。老爷，我们也该出发了。”
车夫和下人还真的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看见张老爷和张老太太走出来，立即跪下磕头请安。
只是不知道王怜花从哪里找来的车夫和下人，居然一个比一个长得丑。居然还真的有条狗！
唯一遗憾的是这条狗见了谁都咬。
“这条狗真的是公的？”沈浪忽然笑着问了一句。
“是公的。”一个下人陪笑说，“老太太吩咐了，所有母的雌的一概不能带。”
老太太冷冷冒了一句：“要是母的，现在早给我毒死了。”
天色尚早，浓雾凄迷。
我们的沈大老爷，就带着一个老掉牙的老婆，一个车夫，两个下人，还有一条公狗，浩浩荡荡地向西前进了。
四川虽然还很遥远，但是旅途不会寂寞。因为那条狗的叫声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王怜花听得烦了，撩开车帘，对一个下人说：“小六，你去给我踢狗两脚。它再敢叫，吵到你们老爷补嗑睡，我就把它卖给杀狗的。”
“是是。”那个叫小六的下人立即跑去踢狗去了。
可惜，狗完全不给他面子，一口咬在他的裤子上。
“松口！妈的，死狗，你找死！”
“汪汪汪......”
一人一狗闹得是一塌糊涂。
沈浪在看着，忽然问王怜花：“你从哪找来的这些人和狗？”
“今天一大早在街上随便叫的。”王怜花在看着那条狗，眼中带着笑：“这条狗也是在街上随便买的。不过，看起来它很不喜欢他们呢。”
沈浪淡淡道：“狗的嗅觉比人灵敏，它们能嗅到一些人嗅不到的东西。比如说，杀气。”
王怜花眼中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微笑道：“你也看出他们不对劲。”
沈浪看着他，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找有问题的人？”
王怜花道：“既然已经被他们盯上了，还不如把他们叫在身边，这样就算要下手，也能快得多。”
“有问题的还不只他们。”沈浪忽然撩开马车的窗帘，看着窗外，表情已严肃。
此时，太阳已升起，阳光从他们的身后斜射过来，在脚下拉开长长的影子。
晨雾已开始消散，气温却仍然很冷。
他们已走入另一座城镇。
在这样寒冷多雾的清晨，这座镇却非常热闹。
早市已开业。赶早市的饿人群熙熙攘攘，闹闹哄哄，像一团马蜂窝。
一个卖菜的正跟一个买菜的吵得面红耳赤，卖烧烤的烤摊前围着几个等着吃的姑娘们，卖苹果的一边在用刀削着苹果吃，一边还在跟旁边的人讲话。街角边躺着坐着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乞盖......
这是一副无论怎么看，都很平凡而安宁的市井生活，看不出有一点杀机。
看不出来的杀机，往往才是真正可怕的杀机。
王怜花问：“你看出什么了？”
沈浪低声道：“看见那个卖菜的了吗？他跟人争吵争得好像要打起来，可是他的脚下连一步都没有动过。无论他的身体怎么动，他的脚下都纹丝不动。他不但沉得住气，而且下盘功力相当稳。还有那个削苹果的人，注意他拿刀的手。”
王怜花注意在看。
只见那个人看都没看手上的苹果，只是一刀一刀地削，但是削下来的苹果每一块的大小，分寸却几乎完全相等。
“要练出这一手刀法，至少也要十年的时间。”王怜花冷冷道：“这个人用短刀的本事必定不差。”
沈浪道：“再看那个卖烧烤的人。他从上向下倒花椒粉，没有一点落进火炉里。这种准确度，他很可能是个使暗器的高手。还有那几个乞丐，稳而不动，不怒自威，功力只会更强。”
王怜花的脸色忽然变了：“这条街......”
“你看出来了。”沈浪道：“不错。这条街的人很可能全都是我们的敌人。”
那卖烧烤的汉子的烧炉下，很可能就藏着他用惯了手的独门暗器。那卖鸡蛋的老太太篮子里装的，也可能个根本不是鸡蛋，而是能要人命的炸弹。那些酒铺里已趴在桌上睡着的醉汉，说不定正在偷偷地盯着目标，随时准备抽出一柄尖刀把某个人刺杀在他的刀下......
总之，这是一片充满了看不见的杀机的地方。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会向你发出必杀的一击。
王怜花感觉到了压力，他问沈浪：“看出来他们是什么人吗？”
沈浪摇摇头，道：“我已老眼昏花。但愿他们也看不出我来。”
马车经过一家大酒楼的时候，王怜花忽然对马夫叫：“停车。”
沈浪问：“你想干什么？”
王怜花大声道：“我们还没有吃饭，不是吗，老爷？”
“你想在这吃？”
“我闻到这儿的菜香了。”王怜花微笑道。
沈浪压低声音问：“你想在这惹麻烦？”
王怜花眼中露出一抹残酷的笑意，也低声道：“我不认为他们会放我们过去。反正是要动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秧。你选哪一个？”
这家酒楼不但气派很大，客人也很多。楼下竟然已坐满。
沈浪和王怜花只能上楼。
伙计立刻过来招呼：“老太爷，老太太，想要点什么？”
沈浪道：“拿酒来，要五十坛酒性最烈的烧刀子。”
伙计张大了嘴巴：“这...老太爷，你..你喝得了这么多吗？”
王怜花冷冷白了他一眼，道：“我家老爷海量，千杯不醉。叫你拿你就快拿，问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是是是。老太太，小的马上去拿。”
五十坛烧刀子，只是抱上来都抱了半天。几个小二上楼下楼，全累得直喘气。
等酒上齐了，沈浪就拍开一坛，倒了一碗喝下去，笑道：“果然是好酒。一喝下去，就好像肚子里有把火在燃烧。”
王怜花对车夫和下人道：“今天你们老爷心情好，你们也别站着了，都坐下来陪他喝。谁能把他放倒，重重有赏。”
车夫和下人对望了几眼，只有坐下来。
王怜花立即倒满了四碗酒，说了一个字：“喝！”
沈浪一干而尽。其他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只有全部干下去。
等他们喝完，王怜花忽然笑了起来，道：“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刚才喝的酒里面，分别加了三种不同的剧毒。”
“什么？！”三个人同时跳起来。
他们一跳起来，楼上楼下立刻响起了“叮叮铛铛”的铁器声，和“劈哩啪啦”的掀桌子的声音。
全楼所有的人，包括老板和小二，除了沈浪和王怜花，全都操家伙站起来。
刚才沈浪要了那么多酒，他们还没有什么反应。
现在却全变得好像出了笼的野兽，随时都准备扑上来，一口咬断你的咽喉。
对付野兽，人类的老祖先们早在千年之前就发明了一个绝招，那就是——火！
不等楼下的人扑上来，就只见沈浪一挥手，桌上的四十九坛烧刀子就全飞下去了。
“啪啪啪”一阵响，全碎在楼梯和他们脚下，酒汁四溅。
王怜花随身就带着火折子。
只一转眼，大火就从楼下烧了起来。火苗直窜上屋脊，立刻变成了一堵火墙。
楼下的人闹哄哄一片，却已与楼上隔绝开了。甚至连楼上的人都看不清。
楼上也有他们的人，但是并没有冲过来。因为那三个人向他们摆了一下手。
“你们怎么看出来的？”说话的是那个车夫。
王怜花冷冷道：“在我的面前，你们不用易容术反而好些。”
三个人对望了一眼，全部都把脸上的脸皮撕了下来。
看到他们真正的脸，王怜花并不吃惊，吃惊的反而是沈浪。
他本来以为这些人不过是江湖上的二流角色，或者邪魔歪道，却想不到这些人全都是一流高手，而且还是名门正派。
眼前这三个人他还认识！
华山派的掌门岳承山，青城派的无忧道张，竟然还有少林寺的不笑大师。
“你们......”
不等沈浪的话说完，岳承山倒先叫起来：“沈盟主，你竟然跟王怜花这个魔头混在一起，你简直丢光了我们武林正道的脸。你不配做武林盟主！”
沈浪终于明白什么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秧的道理了。
无忧道长又道：“沈浪，你要是还想回到正道上来，还想保全你一世英名，就杀了王怜花，把他身上的宝藏地图抢过来。”
沈浪就问他们：“抢过来干什么？”
无忧道长道：“这个宝藏是属于江湖所有人的。当然是武林同道一起平分。”
“你们当分赃啊？”王怜花冷笑，“你们现在都中了我的毒，命还在我的手上，竟然就敢叫人来杀我？”
“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的鬼话？”岳承山道：“刚才的酒沈浪也喝过，他都没中毒，我们怎么会中毒？你当我们三岁小孩啊？”
“你们不信？好啊。那就等等看吧。”
“谁会等你？我们上！”
青城派那个无忧道长第一个出手。
只见他右手斜挥，手上就多了一把精光四射的短剑。剑光如飞虹掣电，忽然间就已从王怜花的眼前闪过。
他的速度够快，但是王怜花的速度却比他更快。
霎时间他已挥出九剑，但是九剑都落了空。本来在他眼前的王怜花，已不见了人影。
他只能停下来。停下时，他才忽然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手中的宝剑竟然不翼而飞！
宝剑已在王怜花的手中。
一直紧握在手中的杀人利器，竟然会在不知不觉间飞到敌方的手中。无忧道长几乎已怔住，连手足都已冰冷。
王怜花却没有看他，他在看那把宝剑。
剑身长一尺有余，宽仅三分，精光四射，削铁如泥。
王怜花不禁叹道：“好一口铁剑！正合我的手。”
无忧道长这下再不能无忧了。他盯着王怜花道：“这是本派的至宝，你想干什么？”
王怜花道：“我想抢它。”
他一反手，短剑就收入袖中，光芒再也看不到了。
无忧道长气得脸色都青了。不过马上，他的脸又变白了，惨白。
他突然向王怜花扑过去，栽倒在地上，抱住他的脚，叫道：“解药，快给我解药......”
另外几个人全都看着他，眼睛都张大了。
王怜花没理他。于是他叫了两声，就两脚一蹬，真的死了。
沈浪立刻蹲下去，看了看尸体，又抬头看着王怜花。
岳承山一怔，突然脸色大变，也大叫起来：“我的毒发了！解——”
然后他也倒下去死了。
再然后是那个一句话也没说过的不笑大师。
三个人忽然间就全倒在地上，脸色惨白，死了。
那些他们的手下们，一时间也全都愣在那了，连动都忘了动。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沈浪和王怜花已经人影不见了。
整座酒楼上上下下全都是火。除了火和烟，什么都看不清了。
“快跑！”一个人突然叫了一声。
“等等，掌门的尸体还没有收。”
于是几个人又跑回去收他们掌门人的尸体。
本来死了的三个人忽然站起来了。
“哇！！！”几个弟子吓了差点倒下去。
“沈浪和王怜花人呢？”岳承山一把抓住个弟子，怒气冲天地问。
“人？人..人跑啦......”这个弟子吓得人都傻了。
“可恶！竟然敢用假毒药骗我们！”无忧道长怒道。
“我们绝不能放过他们！一定要他们死。”一直没说话的不笑和尚终于冒出了一句。
他脸上的表情冷冷冰冰，僵硬而无情。他本来就是个从来不笑的和尚。
“我一定要把宝剑抢回来。王怜花那个魔鬼，气死我了！我一定要吃他的肉！”无忧道长的头发都好像要竖起来了。
“重要的是地图。听说那上面所画的藏宝地点，宝藏的价值超过一万万两黄金。”岳承山道。

第八章，丛林秘人。

要到四川有很多条路可以走。随便哪一条都比沿着长江沿岸的原始丛林西向要好走得多。
可是沈浪和王怜花走的偏偏就是这一条路。
就因为这一条路难走，所以他们走起来反而隐避，反而安全。
要抢这张地图的人很多，先是鬼域，然后是当今江湖上的各门各派。
无论被他们哪一方追上，都不是什么好事。
“我还以为你真的会毒死他们呢。”沈浪忽然道。
“我有那么蠢吗？”王怜花冷笑，“毒死他们并不难，只不过惹上一身麻烦，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没有好处的事你从来也不做？”
“那也要看我高不高兴。”
现在他们正走在长江岸边的一片茂密森林中。芳草萋萋，大江东去，树林外还是树林，仿佛一直沿伸到天边。
脚下是厚厚的一层枯枝落叶，踩下去的感觉，好像从脚底一直软到心底。
“你累不累？”王怜花忽然停下来，问沈浪：“我们休息一下吧。”
“好。”
王怜花靠着一棵老柏树，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又道：“你肚子饿不饿？我去找点吃的东西。”
沈浪摇摇头，笑道：“还是我去吧。你在这等我。”
“这可是你自己要去的，可不能说是我使唤你。”王怜花笑道。
“是是是，王公子。”沈浪苦笑。
沈浪一走，树林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声息都已消失。
树林外还是树林，安静外还是安静。这种静来得有些空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过分的静本身就是种无形的压力。就好像一个人独处在伟大的大自然中，会忽地感觉到自己被压缩，自己在变得渺小。
那是因为大自然拥有的无形无声无色无影的力量太过于强大，强大到人类的力量根本已微不足道，致使整个人类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自卑。
王怜花忽然感到有些心绪不宁。但是却不是因为这片丛林。
这时，突如其来的一阵强风。
萧索的强风扫起漫天的枯叶，急速地飞旋着，突然向王怜花的背后袭来。
王怜花蓦然回首，目光如针。
枯叶从他的眼前飘过，风停了。他没有看见一个人。
四周又恢复了寂静，比之前更静，静得如同一片坟地。
王怜花忽然问了一句：“沈浪，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王怜花没有再开口，没有再动一下。
他的眼神已变得锐如刀锋，紧紧地注视着四面八方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袖中的短剑已倒在手中。
忽然，他又听见了风声，很细微的风声。
只有风声，没有脚步声。但他已感觉到有人靠近，越来越近，就在他的身后。
他的右手握紧剑柄，突然回身，一剑斜挥出去。
剑光一闪，立即就有一股血溅在他的衣服上。
他正要再挥一剑，就已有只兔子扔到了他的怀里。他一怔，沈浪已退后十步，谨慎地看着他。
“王公子，你又干什么？”
“沈浪？！”王怜花问他的第一句话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一回来就差点挨你一刀。”沈浪冷冷道，“幸好我手上还有条兔子，让它替我挡了一刀。”
王怜花低头看时，那只兔子的肚子已经被割开，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染红了他一片衣服。
他立即把兔子扔了，一脸恶心的表情。
沈浪只好摇摇头，问他：“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有人。”
“除了你和我以外的人？”沈浪看着他。
王怜花点点头。“刚才有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人想对我动手。但是他马上又消失了，我找不到他。”
沈浪的表情严肃起来，沉思道：“不管对方是谁，我们都要小心点。”
一路向西，直到天黑，没有再发生奇怪的事。
但是天黑之后，树林中忽然变得冰冷如冰窖，黑暗如地狱。每一棵枝丫散乱的树木，看起来都好像只长满了触角的怪物。
在这样寒冷而黑暗的饿丛林中，根本寸步难行。稍不注意就可能会迷失进这片幽深的古老丛林。
两个人在长江岸上架起了一堆火，把那只倒霉的兔子剥了皮，架在火上烤。
火堆毕毕叭叭地响着，兔子肉也滋滋地冒着香气。
王怜花忍不住闻了一口，笑着说：“好香啊。还要烤多久才可以吃？”
“哪有那么快？至少还要等半个小时。”
“那么久。”王怜花撇了撇嘴，忽然站起来，“那你慢慢烤，我等会儿回来。”
“你要去哪里？”沈浪看着他。
“问那么多干什么？”王怜花白了他一眼，冷冷道：“我的私事，你少问。”
沈浪对他的私事没有兴趣，也并不想多睬他。据说白眼吃多了，运气也是会变坏的。
只不过，他不睬还是不行。因为王怜花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朱七七和熊猫儿的行程本来就跟在沈浪和王怜花之后。可是现在也已经分开了。
他们当然拿不准沈浪会走哪条路。他们只有沿着原路一直往西。
到达一座小城镇的时候，城里居然放起了鞭炮。敲锣打鼓，还有很多人立在大街上，伸长了脖子，等着他们的马车。
站在最前面的三个就是华山派的那个岳承山，青城山的无忧道长，还有少林的不笑和尚。
朱七七正在奇怪：“这些人干嘛？接人吗？不会是要接我们吧？”
她说对了。这些人就是来接他们的，接沈浪的老婆。
“欢迎盟主夫人！！！”外面的人一起在喊。
要么喊得大声武气，要么喊得有气无力，听着就好像三天没吃饭一样。
朱七七撩开了马车的帘子。外面的男人们立即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美啊！天仙下凡啊，这小娘门。不，是沈夫人。”
“沈大侠好走运呀。有这么漂亮的老婆。哪像我屋里那条，比我还重。”
朱七七奇怪道：“他们怎么知道我是谁？而且还在这里接我们？”
“难道说我们这一路太招人眼了？”熊猫儿摸着下巴，“不多吧。我不觉得我们有哪里招遥啊。”
“我等在此恭候沈夫人多时。”岳承山几个向马车楫了一恭。
这满大街的人全都是各门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是朱七七认识的并不多。熊猫儿就比她认识的人多。
只是熊猫儿现在在想一个问题：这么多武林高手突然间出现在这么一个鸟都不来拉屎的小镇，这就不是个小问题了。说不定还要惊动官府，以为武林人士要作乱。
“我等已为沈夫人和熊大侠安派好了酒席，接风洗尘。请两位下车。”无忧道长道。
熊猫儿立即道：“那多谢了。不过现在天色还早，我们还想再赶一段路。你们就留着自个吃吧。”
几个人对望了一眼。岳承山又道：“其实是这样的。昨天沈盟主从这里经过——”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朱七七就叫起来：“沈浪！他来过这里？现在走了吗？”
“沈盟主昨天就走了。不过，他知道沈夫人和熊大侠在后面追得辛苦，特别吩咐我们备好酒菜，在这里迎接。”说出这话的竟然是少林寺那个从来不笑的和尚。
“真的？”熊猫儿盯着他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以前开始就对这个和尚没有好感。
“出家人不说慌话。”不笑和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浪往哪条路走了？”朱七七关心的是这个。
“这个......”岳承山笑了笑，道：“沈盟主说了，除非沈夫人肯接受我们的好意，好好休息，保养身体，否则我们就不能把沈盟主的去向说出来。沈盟主关心夫人，我们可不敢不听盟主的话。”
“原来他知道我们在跟踪。”朱七七甜甜地一笑，“好吧好吧。那我们就留——”
她的话也还没说完，熊猫儿就在背后拉她的衣服。
“干嘛？”朱七七扭头看他。
熊猫儿压低声音道：“我越听越觉得他们有问题。你不是真想耽在这吧？我们要快点去追沈浪。”
朱七七冷冷一笑，低声道：“怎么走？他们这么多人，会放我们过去？现在留不留根本就由不得我们了。”
“沈夫人？”说话的是另一个女人，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马车上并不只有朱七七和熊猫儿两个人。还有他们救回来的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的名字叫小丽。只是个很柔弱的女孩。她看见大路上死了一片人，就吓得昏过去了。幸好被朱七七捡了回来。

沈浪等王怜花一直等了很久，但是王怜花就跟失踪了一样，一直没回来。
沈浪并不着急。因为像王怜花这样的人，就算会出事，也是他让别人出事，谁还能让他出事？
一直等到天亮，人还没个影子。沈浪才觉得可能真的出事了，否则王怜花没有道理彻夜不归。
这么冷的天，也没看见周围有人生火堆。除非王怜花是想冻死。
只是，这时候才去找人，会不会迟了点？
王怜花醒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了。
但是并没有阳光照到他的身上，因为他现在正在一个阴沉沉的山洞里。
地面阴暗潮湿，乱石散布，到处还充斥着一种腐烂的霉菌的气味。
他一坐起来，又发现双手都被绳子捆住了，绑在背后。
“是哪个混蛋找死？”王怜花差点没在心里把这个混蛋的祖宗十八代全部骂完。
绳子是用结实粗糙的蓑草扭成的，只挣了几下，王怜花就觉得手腕疼得像磨掉了一层皮。
其实王怜花哪来什么私事，他只不过是想去小解而已。
沈浪一开口问，叫他怎么好意思回答？
但是有个人就是抓住了这个机会，从后面偷袭他。
要想对付一个人，未必一定要你武功比他好。很多时候，还要看你能不能选对时机。武功只是决定胜负的一个方面而已，而且也不是最重要的方面。
王怜花的后颈到现在还疼。不过，他现在没空管这些。他得先把绳子弄断。
蓑草是世上最结实的几种草之一。要想徒手弄断蓑草做的绳子，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王怜花还没有弄断绳子，就突然听见了脚步声。一种好像野兽脚掌下厚厚的肉垫般的脚步声。
这种脚步声用耳朵是听不见的。只有用野兽般对于危险灵敏的直觉，才能感觉得到。
有人来了！
是什么人？是不是就是那个两次偷袭他的神秘人影？
他想干什么？如果是想杀王怜花，他早就可以办到了。如果是要地图，他也应该得手了。
王怜花首先看到的是一只脚，一只骨形扭曲，皮肤浓黄，没有穿鞋的脚。
这当然是男人的脚。
脚已踩到他的身边。王怜花侧卧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这个人在他的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看，就好像在研究一样稀奇的东西。
忽然，他把手伸进王怜花的衣襟里，碰到了一样东西。就是那张千人抢，万人夺的地图。
他不看还好，一打开地图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突然大变，变得让人无法想象。
他的眼睛张大到极限，眼球中布满血丝，瞳孔中映出千万条纵横交错的直线曲线。从这个角度看起来，简直像极了人体内恐怖又奇妙至极的血管系统。
他的嘴像死鱼般张开，脸上的表情就仿佛看见了地狱的厉鬼冤魂爬出来，让人毛骨悚然。
他维持着这个表情姿势，仿佛已呆住。
不过，突然他的胸口上就挨了一脚，人就飞出去了。
王怜花一跃而起。跃起时，袖中的短剑已在手。
只见昏暗中仿佛有寒光一闪，蓑草立即节节寸断，漫天纷纷扬扬地落下。
王怜花以右手持剑柄，左手食指并中指，目光在暗光后看起来仍然如两根尖针，盯在这个人的脸上。
他已看清了这个人的外貌。竟然是个穿粗麻布的“野人”！
一头头发乱得像蓑草，连脸都遮住了。
王怜花看得最清楚的反而是他的一双眼睛，一双既恐怖又害怕的眼睛。眼珠在暗光看起来，就像两颗寒星。
王怜花厉声问：“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偷袭我？”
野人两眼紧紧盯着他，手抓紧了那张地图。
王怜花又担心起他的地图了，叫道：“把地图还给我，我就留你半条命。”
野人一听这话，立即就像猴子一样跳着跑了。
“站住！”王怜花追上去。
王怜花的轻功不能算是天下第一。只不过，要是江湖上要排出轻功名次榜，前十名绝少不了他的名字。
这野人的轻功竟然也很不错。
眼见王怜花就要捉到他了，洞口就在前面，他突然又像猿猴攀树一般跃起。
他的前面就有树藤，一荡之下，竟脱离了王怜花的危机。再荡一下，就真像猴子一样不见了。
王怜花也想荡一下试试，但是他还没拉到树藤，脚下就先空了。
坑虽然很深，但是以他的轻功，要从坑里再飞起也并不是难事。只是头上却又有一个是少说也有一百斤的大木盖掉下来，把坑给盖住了。
俗话说：恶龙蟠不过地头蛇。
论武功，这个野人未必是王怜花的对手。可是在这片树林里，野人却占尽天时地利，王怜花就未必搞得定他了。

第九章，紫霞山庄。

朱七七和熊猫儿这会正在客栈里大鱼大肉，好酒好菜地吃着。
只不过，酒里菜里全下了迷药。
所以当他们一觉醒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到了牢房，而且还是隔间，隔了几根木棍。
“有没有搞错？这些混蛋，竟然把本小姐关到这么个破烂地方！看，看看，有蜘蛛的。”朱七七坐在草堆上，瞪着眼盯着墙上一只大蜘蛛。
“你还算好啦！”熊猫儿淡淡冒出一句。
朱七七再看他，他手上捆了根铁链，脚上还戴了个脚镣。戴得跟个犯人似的。
原来这些人对熊猫儿的武功还是有些担心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拆了牢房跑出来，找他们算帐就大不妙了。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朱七七皱着眉头，“难道我们得罪他们了？”
“我看呀，八成是跟你老公有关。”熊猫儿一副可以肯定的语气，“准是沈浪得罪他们了。我们正好赶上，替他们倒霉。”
“为什么就说是沈浪得罪他们？也许是王怜花呢？”朱七七嘴一翘。
“说不定是他们两个。反正跟王怜花待在一起，沈浪搞不好要给他带坏。”
“你能不能说句好话？”朱七七瞪着他。
“能。不过，我说什么呢？”熊猫儿想了想，说了一句：“小丽呢？”
小丽不在牢房里。
也许她不是他们要对付的目标，所以他们没有对她下手。不过，这人总要有个去向吧。
小丽现在在哪儿呢？
小丽现在被带到了华山派那个岳承山的房间。
岳承山这个人武功也算很好，年纪也是壮年，人也不能算太坏。就是有两个毛病，除了贪财，就是好色。
小丽就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你想干什么？”小丽张大惶恐的眼睛盯着他。
“别怕，小美人，我不会弄疼你的。”
他是不会弄疼她，可是那不代表她就不会弄疼他。
他的话刚说完，脑袋上就挨了她一茶杯，打了一个包。
“别过来！”小丽手上又抱住了一个茶壶，壶里的水是今天晚上才烧的开水。
“妈的！死女人，竟然敢打我！”岳承山摸着头上的包，目露凶光，“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掐死你就像掐死一只蚂蚁一样。敢得罪了我，你们统统都别想活了。”
“你想对沈夫人他们怎么样？”小丽躲在桌子后面。
“哼！当然是用他们做人质，逼沈浪把地图交给我。”岳承山突然扑过来，小丽没闪过，手里的茶壶也被他抢了过去，一甩手，扔了八丈远。
“放开我！放开我！救命呀！”小丽对他又抓又打的。
“你叫呀！大声叫呀。你叫得再大声，也没有人会来救你的。”岳承山笑得阴恻恻地，“本来我是想找沈夫人的。不过我对孕妇没有兴趣，一点兴趣都没有。既然遇上了你，就算你倒霉吧。”
其实他不是对孕妇没有兴趣，而是他还没那个胆子敢动朱七七。只要沈浪一天还没死，世上恐怕就一天没有人敢动朱七七。

王怜花第二次醒来的时候，感觉人好像到了床上。
他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天上的月亮。
月是满月，光芒很明亮。而他的头上也没有树枝遮挡，不需要点灯，也能把周围看得清清楚楚。
他当然并不是真的到了床上。他正被绑在一块冰冷的大石板上，绑成了一个大字。
他心里冒鬼火，动了两下，又是蓑草扭的绳子，挣不断。
等他一扭头，他就看见了那个野人。
那个野人就跪在离他不远的地上，地图展开在面前，两只眼直勾勾地盯在图上，很久连一下都不眨，好像连魂都被地图吸出去了。
王怜花立即叫骂起来：“你这个野人!赶快放开我，不然我非拔你的皮，抽你的筋！喂，你听见没有？”
野人完全没反应。
“你是聋子，还是听不懂人话？你到底是人，还是猴子？再不放开我，我非宰了你不可！”
野人突然说了两个字：“血管。”
“什么？”王怜花没听清楚。
野人的眼珠仍然盯在地图上，一瞬不眨，嘴里却开始喃喃自语：“好熟，好熟悉......不对，我没有见过...不，我见过，是我......”
他突然两只手抱住头，眼睛张的好像要暴裂一样，嘴里大叫着：“我要疯了！我被迷住了！我都干了些什么？....血管，血管..血......”
他突然回头，两眼直直地盯在王怜花的脸上，眼中的表情像极了一头饥饿的野兽。
“你....你想干什么？”王怜花的心紧了起来。
“割开你...割开你的肉，我要剖开你......”野人两眼失着神，忽然拿出来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剑。就是王怜花从无忧道长那儿抢来的那把。
“你..你...你不要过来！你想做什么？”王怜花这时候是真的害怕了。
“剖开你，看清楚你的血管，是不是和图上画的一样。”他一手捏着地图，突然把脸凑近王怜花的脸，眼神已完全颠狂，还问：“一定有哪里不一样，对不对？你说啊，对不对？”
他的身上带着种动物才有的特殊气味，王怜花闻着就想吐。
“疯子！滚开！”
野人没有滚开，刀子倒是落下来了。
很缓慢，很细致，但是却很熟练地割开了王怜花的衣服，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膛。
他绝不是第一次割人了。
铁剑森冷的触感从肌肤上传下来，王怜花感觉全身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他从来也没遇到过这样的疯子。
这柄剑是柄好剑，只要轻轻一刀，连骨头都可以削断。
野人一边用手摸着王怜花的胸口，一边还在自言自语：“从哪里下第一刀呢？对了，是心脏。如果刀下得够快，你不会马上死，我还能看见你血脉流动的情况。太神奇了，你知道吗？人的心跳居然可以让整个血脉运动起来。心脏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么神奇呢？”
这个人根本已经完全疯狂了，疯得连脑子都没有了。居然想做什么活体解剖！
王怜花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抖，眼睛只盯在那柄剑上。
他知道，只要这柄剑一落下来，他马上就要死。
他想冷静下来想想法子，可是恐惧和紧张已侵遍他的全身，他连这一点也做不到。
他想叫出来，却偏偏不知道能叫什么。
只看见那柄剑上的凝光忽然举起，王怜花立即失声叫出来：“沈浪！”

熊猫儿和朱七七在牢里待了还不到天亮，就突然有人走进来了。
不只一个人，至少有四五个。
走在最前面的竟然就是小丽！
“沈夫人，熊大侠！”小丽的样子看起来很高兴。
“小丽，你没事吧？”朱七七看着她。
小丽摇摇头：“幸亏你们的朋友及时赶到，救了我。我就带他们来救你们了。”
“我们的朋友？”熊猫儿奇怪地看了看那几个一起来的人，竟然全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对呀。这几位姑娘不是说是你们的朋友吗？”小丽奇怪地看着他们。
“我没有这么多漂亮的女朋友啊。”熊猫儿心里想的是：难道他们是沈浪的朋友？沈浪这小子，看起来老实，搞不好在外头乱混啊。不行，下次看见他的时候，得提醒他一下了。
朱七七也正在奇怪：“请问，你们是......”
“你就是沈夫人吗？”说话的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子，“我们是紫霞山庄派来迎接你们的人。”
......
那柄剑竟然没有划下来，就停在了半空中。
停了大概五秒，就突然倒下去了。那个野人也倒下去了。
他的后面立着一个人，一个一身雪白色长衫的年轻男人。
这个男人的脸上还带着很温和的微笑，看着王怜花，道：“你叫我吗，王公子？”
“沈浪......”王怜花望着他，心里不但没有一点高兴，还忽然感到一股怒气上涌，差点把眼泪都要气出来。
沈浪一给他解开绳子，他连衣服都还没整，跳起来就是一耳光打过去。
“你又来这招？”沈浪抓住了他的右手，样子当然是很不高兴。
王怜花一个字不说，左手又是一巴掌扇过来。
王公子好像很喜欢打人的耳光，动作之熟练随性，连泼妇都不一定打得过他。
可惜，沈浪对他的耳光有了免疫，又给他捉住了。
“你闹够了没有？”沈浪的火气也上来了。
“没有！”王怜花的声音比他还大，“你死到哪里去了？现在才来，很好玩吗？我差点就没命了！”
沈浪觉得他简直无理取闹，不可理喻。
救了他一个谢字没有，还差点挨几个耳光。他以为这个地方很好找啊？沈浪也是一刻没休息，找了一天才找到这里，还刚好赶上。
算了。要跟他计较那是计较不过来的。就当他现在心情不好，不要招他就是了。
沈浪松开了他的手，冷冷说了一句：“我们走吧。”
王怜花却蹲下去，从野人手里把短剑拿回来，把地图收起来。
只有当他手中握着杀人的兵器的时候，他心底还留下的恐惧才能被驱赶走。这是任何人也没有给过他的安全感。
他忽然一反手，一刀切向野人的咽喉。
野人只是被沈浪点中了昏穴而已，并没有死。但是这一刀要是切下来，他的脑袋和身体是肯定要分家的了。
还好沈浪手快，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腕，看着他：“你干什么？”
“我要他死！”王怜花说了四个字。
“他只是个疯子。你何必要跟一个疯子计较？”
“我管他是什么东西，什么玩艺。得罪了我，我就要他死！”
“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要杀人？”沈浪的声音也凶起来了。
“差点死了的人不是你，你当然可以说你的风凉话，装你的大好人！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感受吗？”王怜花连眼睛都红了。他立即一转身，“总之不杀了他，我心里不舒服。”
但是他的手却被沈浪攥紧了，紧到都感觉到疼。
沈浪的表情坚决而冷漠，只说了一个字：“走！”
也不管王怜花心里怎么想，愿不愿意走，硬是把他给拉走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王怜花甩了几下，甩不掉他的手，想跟他动手，又忍住，冷笑了一声，只能跟他走了。


第十章，群雄四出。
沈浪和王怜花可能真的是命里相克，同行还没有几天，架倒是闹了好几场。
这一次沈浪是又把王怜花给得罪了，直到离开那片树林，一天一夜，王怜花就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沈浪这个人看起来温和淡泊，很好说话，其实遇到了真正不能让步的事，他简直就是一块磐石，雷打不动。
王怜花算是见识了。本来以为沈浪好欺付，结果反倒给他欺付了。
不过王怜花并不怕他。倒是沈浪有些怕王怜花。
他并不想招惹王怜花，可是王公子这个脾气......谁受得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不过有一件事意见倒是一致，那就是重新走大路。
还是大路好啊。有吃，有穿，有住，有车，比什么都比钻树林享受得多。
可是两个一走到街上，就看见了满大街贴的告示。
上面居然写着：“通缉武林败类王怜花和武林叛徒沈浪。”
还配了画像，就是画得不怎么样就是了。
下面的内容里说已经关押了沈夫人和熊猫儿，异日将召开武林大会公审。
“七七？猫儿？”沈浪一脸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表情，“他们两个不是在老家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沈夫人是你的影子。你都不在家，沈夫人还能待得住？”王怜花在一边幸灾乐祸的样子。
“我不过是离开一段时间，她也要跟来？”
“也许她是想帮你呢。”王怜花冷冷地。
沈浪只好干笑了一声：“越帮越忙。”
两个人走在大街上，大街上人来人往。很多人都在看着他们了，还有几个在议论纷纷。
“哎，你们看那两个人，像不像告示上那两个啊？就是叫什么沈啊花什么的。”
另一个看看他们，再看看告示：“不像，不像。画上那个沈浪眼睛是歪的。你们看那个人，眼睛没歪。”
“那还有王怜花呢？我看穿红衣服的那个就很像。”
“哪儿像了？”又有一个人直摇头，“那个看到就比画上的好看多了。画上那个眼睛鼻子全斜的。”
这些话沈浪和王怜花多少还是听到了，所以这两个人现在脸上都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沈浪叹了口气：“看来我还得赶回上次的小镇去一趟。”
“要去你自己去。”王怜花的声音冷冰冰地，“我在这等你。”
“你不跟我一起去？”沈浪看着他。
“是沈夫人，又不是王夫人。是你朋友，又不是我朋友。我为什么要去？”

又回到了那个小镇。
沈浪本以为一定会有很多人，准备了很多机关陷阱在等着他。
可是，没有。
不但看不到机关陷阱，连一个人都看不到。
偌大的一座城镇，竟忽然已人去城空！不但没有一个人影，连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寒冷的冬风扫起干草，在街道上翻滚飞舞，就像是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的人群，变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死寂。
这里仿佛从来就是一座空镇。要不是三天前曾亲眼看见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沈浪也几乎不能相信这个镇曾经有过人气。
沈浪一身淡青色长杉，缓步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四周太安静，太死气，这种气氛实在让人很难忍受。
沈浪决定制造点声音，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
但是，很快他就停下来了。
在他的前面，乱七八糟地摆着七八个死人。
其中穿得最好看的一个竟然正是华山派的掌门岳承山！另外几个也都是华山派的弟子。
沈浪立即赶过去，蹲下来查看。
岳承山这次是真的死了，不会再忽然站起来了。
是什么人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还有，这镇上的人都到哪去了？就算那些武林人士走了，那也该有这当地的人在居住吧。
沈浪忽然担心起朱七七和熊猫儿了。之前知道他们被抓的时候他都没有担心过。
他动手检查这些人的死因。
岳承山的死因在咽喉，被利器割断，伤口仅宽三分，深一寸三分，正是致命的部位和深度。
沈浪皱眉道：“难道会是他？”
“你也认为是我？”一个人从沈浪的背后缓步走来，一身雪白色的长衫，腰束得很紧，脸上带着种似笑又非笑的表情。
沈浪没有回头，淡淡道：“我当然知道不是你。他们的死亡时间至少已超过一天。而一天之前，你还跟我在另一个地方。”
王怜花冷笑着走过去，在沈浪旁边蹲下来，仔细地看起尸体来。
沈浪道：“我已经看过了，看得很仔细。这些迹象很容易让人想到他是死在你的短剑下。”
王怜花笑道：“我知道你见识多，眼力好。不过要比验尸，你在我眼里不会比小孩好多少。”
沈浪只能笑笑。
论医术，世上能在王怜花面前谈论的人很少。王怜花虽然不是大夫，也很少医人，但是如果王怜花都医不活的人，别的大夫也不用医了。
王怜花盯着岳承山咽喉上的伤口，看得比沈浪还要仔细。
他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不是他真正的死因。”
沈浪只是“哦”了一声，并不意外。
“他有挣扎过的痕迹。如果他真是被人一剑刺进咽喉，他马上就会死，根本无力反抗。他一定还有其它的伤痕。”
王怜花忽然动手剥起死人的衣服来。不过只剥了一下，又扭头看着沈浪，说：“你来把他的衣服脱了。”
“为什么是我？”沈浪看着他。
“我负责验尸。要不然我来脱，你来验啊？”
沈浪苦笑着叹气：“你还真是不肯吃一点亏。”
王怜花冷笑道：“我干嘛要吃亏？我又不是大侠。”
不过，沈浪在动手之前，又发现了一件东西。
“这是什么？”
岳承山的衣服上缠了一根头发，一根很长的头发。
这并不是死者的头发，死者的头发没有这么长，这么黑。
这当然是女人的头发。
王怜花忽然想到了什么，从袖中抽出短剑，一剑割掉了死者的头发，动手一寸寸头皮地找下来。
“找到了！果然在这里。怪不得我们刚才找不到。”
在岳承山的头顶上，有一个圆弧形的小伤口，就像是被指甲掐出来的一样。
由于伤痕太小，流的血也很少，稍不注意，就很可能把它忽略了。
“伤口虽然小，但是却有剧毒。他是被有剧毒的指甲插进脑中而死。在死之前，又被人补了一刀，做成好像是死在我的兵器下的样子。”
王怜花又看着沈浪，问：“什么人才会留长指甲？”
沈浪道：“当然是女人。”
王怜花冷笑：“要是真死在女人手上，他也算够风流了。”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其他几个死人，道：“这些人可不是我杀的。他们每一个受的都是剑伤，长剑，一剑致命。”
“我知道他们是谁杀的。”沈浪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你知道？”王怜花有点吃惊地看着他，“是谁？”
沈浪苦笑道：“就是我。”
王怜花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会不会乱杀人？”
沈浪道：“不会。”
王怜花道：“但是别人如果硬要说是你干的，你也没有法子。”
沈浪道：“我用的就是剑。如果他们认定是你杀了岳承山，当然就会把另外几条人命算在我的头上。”
他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
“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在想七七和猫儿到哪里去了。”
王怜花冷笑道：“那你大可放心。你还没死，想必没人敢动沈夫人。”
“那你就最好赶快去死！”说话的饿是一个穿得很正派，很好看的道士，但是阴沉沉一张马脸，一看就不讨人喜欢。
道士一跳出来，后面又冒出来一个和尚，一个板着死人脸，从来也不笑的和尚。
和尚的后面就呼啦啦跑出来一群拿刀弄枪的男女老少，就是那帮子武林高手。突然就把沈浪，王怜花和七八个死人围在了大街当中。
“沈浪，你简直中了王怜花的魔！丧心病狂，竟然残杀武林同道！”那个无忧道长。
“赶快束手就擒，我们就饶你们一命！”一个从来没见过的老太婆。
“快把地图交出来，大家万事都可以商量。”这一个说得更直接。
沈浪不理他们说什么，问：“朱七七和熊猫儿在哪里？”
“哼！他们现在在阴间等着你，你下去找吧。”说话的竟然是那个不笑的老和尚。
沈浪淡淡道：“看来和尚也喜欢说慌。”
不笑和尚突然双拳一握，全身骨节立即暴发出一阵吃炒胡豆一样的劈啪声，全身肌肉像充气般鼓胀起来，额头上青筋跳突，脸看起来更像死人了。
只是本来年老衰退的身躯，却忽然像注入了生命之泉一样坚挺起来，身高竟好像增长了半尺。
少林武功以功力雄浑，深沉见长，气功，硬功中，尤以罗汉伏虎一百零八拳为上乘绝学。
这个和尚看来不但已学得此功，而且一身功力已练到颠峰。
少林寺座下四大护法长老，俱是天下闻名的武林高僧。就算是世上再狂妄得志的人，也绝不敢轻视少林武学一分一毫。
不笑大师便是这四座长老之一，虽不是四座之首，却是举世公认的四座中武功最高深的一个。
他未能成为首座，是因为他的心太热，功利心不死。而出家人的心是不能太热的。
他虽还未背叛少林，却早已有离开少林的打算。
沈浪看着他的架式，却只淡淡地说了句：“原来和尚不但会说慌，说完慌还会发涨。”
不笑大师冷冷道：“杀！”
人已准备向沈浪扑过来。
少林罗汉伏虎拳威猛霸道，招式一发，气势如雷，连环变化，处处杀招。
任何人吃上一拳，纵然不死，骨头也要断好几根。就算是真的老虎挨上一拳，也要吐血三斗。
沈浪不是老虎，幸好不是老虎。
不笑大师扑过来的时候，正好顺了一股西风，沈浪于是就退避三舍了。   
他的人就随着这股风往后飞了出去，飘飘荡荡飞过后面围观的人群的头顶，飞过三丈多远，就像只断了线的风筝。
但是他居然没有飞出去！
不笑大师双手在空中一绞，竟用出了一招武林中上之上乘的绝学隔空取物，硬是把沈浪当成个物件给取住了。 
这种武功凭的全是一股功力，尤其难练，少了几十年修练，连想都不要去想。
他大喝一声：“翻！”
沈浪居然真的在半空中翻了几个圈，就像一片在秋风中打旋的落叶。
满大街立刻响起—阵喝采声：“好呀！我们赢定了。”
他们当然赢定了。
不管沈浪和王怜花两个的武功有多高深莫测，要一次对付他们这么多人，根本就毫无胜算。
所以这些人并不着急马上冲过来。他们要慢慢地看，看好戏。武林高手的对决，并不是时常都能遇得到的。
可是他们的呼声还未绝，沈浪的人已经轻飘飘地落在七尺外。落地时，轻得好像只有四两棉花。
沈浪的脸上居然还带着微笑，道：“你这一招转得我好舒服，再转几圈怎么样？”
不笑大师大怒，脚下一顿，只听“碰”的一声响，地面铺的青石板竟应声断裂！
这一顿之威，几乎已令人无法想象。
满大街的武林高手哑口无声。直到此时，他们才发觉这位少林高僧的功力，远在他们的想象之外。
不笑大师一声厉吼，连击三拳。
双插虎腰，老仙运掌，双弓抱月，这三招本已是强招，经他的手中发出，更是全不留情。脚下所过之处，石板尽裂，地陷三寸。拳风所过之处，尘土四起，杀气纵横。
满街观战的人群竟全部被他逼得后退三丈！每个人的衣服尽皆被拳风扫起，每个人的手中都已捏着把冷汗。


这个和尚似乎早就想跟后起之秀的武林盟主沈浪比个高低。
在这样强烈的攻势下，沈浪几乎已没有还手的机会。所以他只有躲。
他躲避的速度也不能算快，只不过每一招都刚刚好，擦着老和尚的拳头闪过。
突然，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沈浪要输了！”
“为什么？”马上就有一群人扭头看着他。
“你们还没看出来吗？老和尚，不是，是不笑大师的罗汉伏虎拳已经打了三十六招，沈浪连一招都还没发出来。他已经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了。”
这些人马上回头去确认。“真的耶！沈浪真的连一招都还没出过。”   
就听“轰”的一声巨响，一面两丈多高的砖墙吃了一拳，竟轰然倒塌！残砖满地翻滚，最远竟滚到十余丈外。
不笑和尚却更不懂。这一拳打中的明明应该是沈浪的骨头，怎么却变成了砖墙？
满街的人又有一半在喝彩：“好！”
但是也有人在摇头了。“不对。输的也许不是沈浪。”
“你在放什么屁？”
“你才在放屁呢！还没看出来吗？沈浪是故意不还手，在挨打。”
“为什么？难道他喜欢挨打？”
“不笑大师的功势如此凌厉，沈浪居然可以不还一手，全部躲过。他的武功才是真的可怕。我看他是在保存体力。”
这些武林高手，倒也并非全部都是骗来的名号，还是有几个是有真本事的。
要知道，少林的罗汉伏虎拳，经过十余代少林高僧的修正、改进，到现在几乎已无懈可击。这趟拳由少林四大高手之一施展开来，天下绝没有人能攻得进去。
只不过这套拳讲究的是以刚克柔，最消耗真力，所以使用者通常要求速战速决，拖得时间越长，对他们就越不利。
“快看，不笑大师已经在喘气了，沈浪还没有一点累的样子。”
不笑和尚的确在喘气了。这一会功夫，他已打出了七十九招，可是沈浪却以武当太极游身掌跟他周旋，竟然全部避开了他的拳招！
他精力渐竭，气势渐退，已经感到力不从心。
再拖下去，只会对他越来越不利。他已经到要使出杀手剪的时候了。
他突然大喝一声：“风雷并作！”
风雷并作正是伏虎拳中最霸道的一招，而且招中有招，连环变化，变化无穷。
任何人遇上这一招，显然压力都不小，只能全力以赴。沈浪也不能例外。
谁知这老和尚嘴里喊一套，手上打的却是另一套。
他沉腰坐马，脚下却是一招无影脚踢出来，踢得没有一点预兆。风声骤响，他的脚已踢到。踢的正是沈浪的跨下。
出家人有时候好像也不比女人庄重多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嫉妒？
可是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一脚踢出，自己胸口上就挨了一掌。一顿就可裂石的神腿，千钧之力的铁拳，只中了沈浪轻轻一掌，竟然就陡然飞出！
西风又起，沈浪的身体自风中轻轻落地，老和尚却飞出了十丈，飞过众人头顶，像块沙包一样重重的跌在烂砖堆里。
没有人能想象沈浪这轻轻一掌的力量。
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等老和尚给他机会。
老和尚若是继续用罗汉伏虎拳，沈浪还不能这么快对他还击。因为罗汉伏虎招式一发，威猛狠辣，气势如虹，锋锐不可挡！这个时候和他硬碰硬，捞不到一点好处。
克敌制胜，当避其锋锐，攻其疲惫。他要是不疲惫，你就要想法子把他拖到疲惫了再攻。
等到不笑和尚气衰力竭，即使不打下去，胜负也是一目了然。
倒想不到这老和尚居然想出一招骗人的声东击西，反倒给了沈浪提早出手的机会。他也真是倒霉，自做自受。
大街上还有几百个人，都在瞪着沈浪，眼睛里都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沈浪只有苦笑。
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跟这些人动手。只有笨蛋才会想去跟笨蛋打架。
男儿在世，当出手时就出手；不当出手时，就算有人一口唾在你的脸上，你也连眼睛都不必眨一下。
可是现在看起来，动不动手已经由不得他了。
“精彩精彩！”沈浪的身后忽然有人拍掌，“只出了一掌，就击败少林寺四大高手之一。恐怕天下已经没有人是你的对手了，我可能也赢不了你。”
“王公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谦虚了？”沈浪回头，看着他。
王怜花道：“我不懂什么叫谦虚。我从来就只懂狂妄，但是你却是真的让我服了。”
“刚才你观战，好像比其他人都要仔细。”
“当然。如果我们也有要动手的一天，今天这一战就会是我一个很有用的参考。”
沈浪道：“那你看出我有什么破绽了？”
“没有。”王怜花摇头，“但是没有破绽，并不代表就一定会胜。世上从来就没有必胜的武功，所以你还是要小心哪天败给我。”
这时，突然有人叫了一声：“不笑大师死了！”
不笑和尚仰面躺在烂砖堆里，血从口中涌出来，眼睛虽然大张，瞳孔却已涣散。
沈浪怔住。
他下手虽然重了点，但是以这老和尚一身功力，还不至于会死吧？
　　大街上死一般的静寂、死一般的沉闷，几乎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沈浪正想赶过去看看不笑和尚，那个无忧道长突然大叫起来：“杀了他们！绝不能放过沈浪和王怜花！”
群雄立刻骚动起来，杀机包围了这条大街。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如洪水猛兽，瞳孔紧盯着沈浪和王怜花，手中已握紧了各种杀人的利器，就要冲上来。
就算沈浪和王怜花这会儿长出十对翅膀来，也休想从这里飞出去！


第十一章，厉紫霞。

可是这些人居然一个也没有冲上来！
突然就全部倒在地上，哀呼声不绝，此起彼伏。
本来寒冷晴朗的午后，竟忽然有一股浓雾飘过来，很快笼罩住整条大街。
连三丈外的东西也看不分明。
浓雾中恍忽有几点惨碧色的灯火由远及近飞来，仿佛飘荡在半空中。
只见灯火，不见有人。灯笼飘飘荡荡，也正如几点鬼火。
待灯火临近，才突然有人从浓雾中飞来，在灯笼上一点，又飞起。
这个人穿一身惨碧色的长衫，脸色在浓雾中看来也是惨白色的，就像一条幽魂。
他一落地，四面八方立即同时传出尖利刺耳，呆板缓慢的男人吟诵声：“天地幽冥，唯我独尊。鬼中之王，永世长存！”
几百个人的同声吟诵，声音已上可震天，下可动地。其中又都带着种说不出的阴森，麻木和怪异，硬邦邦的声掉就好像是在悼念死人。
沈浪的脸色变了，道：“鬼域？”
浓雾中怪异的吟诵声嘎然而止。只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冷冰冰的回答：“不错，鬼域！”
这个人已站在沈浪的面前。
近了才看清，这个人白面俊容，青衣金带，不但不像个鬼魂，人还长得很不错。手中提的宝剑上面还嵌了七颗斗大的珍珠。
“肖青衣？”
沈浪知道这个人，但是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他的名字叫肖青衣，是个来自西域的名剑客。
“你认识他？”王怜花问沈浪。
“算是吧。”沈浪只能这么回答，“我倒没想到他原来是鬼域的人。”
肖青衣看着沈浪，忽然道：“沈浪，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吗？”
他指的是地上那帮武林高手。
他们现在已经全趴在地上，有的惨呼，有的吐血，有的哭叫。
几百人的同声惨呼又是种什么样的情景？这情景和声音简直能让人想到地狱的第十八层。
“是你给他们下了毒？”沈浪道。
“没错。这帮笨蛋刚才全埋伏在后面的暗巷里，全部都中了我的毒。这种毒无色无味，而且不会马上发作，他们连自己中了毒都不知道。”
“他也是你毒死的？”沈浪说的人是那个不笑的老和尚。
肖青冷笑道：“他中了剧毒还乱耗真气，毒一发就死了，也是他自找的。”
不过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他们毒一发就开始吐血，吐上一个时辰后也会死。
“这种毒是我从西域带过来的，只有我才有解药。”
“是吗？”沈浪淡淡地。
“只要你和王公子肯跟我们走一趟，我马上就可以把解药交给他们。”
沈浪道：“你要我们去哪里？”
肖青衣道：“两位名重当世，我们域主摆下大宴，想请两位赏脸。”
他忽然拍了两下手，立即就有一声马嘶和马车滚动的声音传来。
浓雾中缓缓驶出来一辆通体浓黑色的马车。马车两边各有二十个精赤着上身，胸膛上画着各种恐怖鬼怪图案的大汉，每个人的脸上都着张很丑陋的鬼面具。
这些大汉们两眼发直，如痴如醉，来到沈浪和王怜花面前时，竟突然齐刷刷地跪下，两臂伸直，额头触地，拜伏不起。
肖青衣道：“这是本教迎接最高贵宾的礼仪，请两位上车。”
忽然有人冷笑了一声，道：“我要是不去呢？”
这个人当然就是王怜花。
“你们要是不去，那就只好让这些中原朋友们，在这吐血吐到死了。”肖青衣叹了口气。
“那就让他们吐死好了。”王怜花淡淡地。
“你不管他们的死活？”肖青衣看着他。
“他们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为什么要管他们的死活？”
“可是他们却是因你们而死。”
“那无所谓。”王怜花微微一笑，“就当他们都是我杀的好了，反正我无所谓。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可没有时间在这儿陪你们玩。”
王怜花说完就想走。这个地方确实一点都不好玩。
“就算你不管，难道沈浪也可以不管？”肖青衣盯着沈浪看。
沈浪却不开口了，只是看着他们。
“再过半个时辰，他们可全部都要吐死了。沈浪，你是武林盟主，你真的不管？”
“你想要我怎么管？”沈浪问他。
“只要你一句话。你肯去，王怜花就会去了——”
肖青衣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王怜花的声音冷冷道：“我不会去的。”
“你要怎么样才肯去？”肖青衣狠狠地盯着他。
“我怎么样都不会去。我不见鬼。”王怜花冷冷道：“他想见我，就叫他自己来。”
肖青衣脸色变了：“我们域主万金之体，天下无敌，你敢叫他来见你？”
王怜花道：“任何人要见我，都得自己来。”
“可是我们域主......”
“我知道。”王怜花冷冷道，“你们域主不是人，是鬼。你回去告诉他，叫他爬着来见我，否则就不要想活着回去。”
他已不准备再跟他们说话，转身看着沈浪，道：“你走不走？”
沈浪没有开口，也没有走。
那些武林人士们还在吐，吐得遍地都是血。只要沈浪肯点头，他们就不用死了。
可是，这会儿沈浪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王怜花也不再理沈浪，自己一个人往外走了。
“你不能走！”地面的碎石板突然飞激而起，七八个戴鬼面具的男人从地下飞跃出来。
“你们想留住我？”王怜花冷笑。
“你今天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肖青衣冷冷道：“我们对你客气，不是怕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些戴鬼面具的老兄们，每一个都比王怜花高出一个头。恐怕有两米多高，看着就像几堵墙一样。
“你是要自己上车，还是要我们拖你上去？”一个个子最高的。
“反正你今天是去定了！”另一个最胖的样子更凶。
这时忽然又有一个声音大声说了一句话：“未必！”
说话却不是王怜花，而是一个女人。听声音还很年轻的女人。
声音停下时，这条大街上竟突然多出了一群年轻的女子。这些女子简直就像是突然间变出来的一样，当你看见她们的时候，她们就已经站在你面前了。
“你们是什么人？”肖青衣的脸色变了。
“我们是紫霞山庄的丫环。奉庄主之命，特来迎接两位贵客。”说话的是一个穿紫衣的少女。听声音，刚才说话的人也应该是她。
肖青衣道：“紫霞山庄和我们鬼域一向井水不犯河水，难道你们今天想跟鬼域抢人？”
又有一个红衣少女走出来，冷冷道：“正是这个意思。”
肖青衣怒道：“凡事都有个先来后道。我们先来，人该归鬼域。”
红衣女子笑了起来，道：“我们是女人，女人做事从来不用讲什么道理。”
“你们别欺人太甚！”肖青衣脸都白了。
红衣女子冷笑道：“我们欺了又怎么样？别人怕你们鬼域，紫霞山庄可不怕。而且你最好把你的处境搞清楚。这里是巴蜀一带，是紫霞山庄的势力范围。就算你们鬼域再厉害，在我们的地方也只当个屁！”
“好！今天算你们厉害，我们走着瞧！”肖青衣怒气冲冲，转身就走。
“站住！”说话的是先前的紫衣少女。
“你要怎么样？”肖青衣回头看着她。
紫衣少女道：“留下解药再走！”
肖青衣冷笑道：“我要是不留呢？”
紫衣少女道：“那就留下头颅再走！”
肖青衣跺了跺脚，一咬牙，右臂挥出。白光一闪，一个白色瓷瓶呼啸着飞出，风声骤响。
“解药拿去！”
这一声呼出，肖青衣的人已凌空而起，也呼啸着飞回去了。
药瓶已在紫衣少女的手中。
她立即命人将解药分给地上所有中毒的人，自己和红衣女子一起来到沈浪和王怜花的面前，深鞠一恭。
“紫霞山庄婢女忘忧，莫愁迎接两位贵客。”
那个紫衣女子就叫忘忧，红衣女子叫做莫愁。
忘忧，莫愁，本是多诗情画意的名字。可惜，面前这两个女子的果敢狠毒，却是让人看到后很难不感到全身发冷的。
江湖上每个人都知道有个紫霞山庄，每个人都知道紫霞山庄厉害。但是却很少有人知道紫霞山庄到底有多厉害。
今天看到两个丫环就有这种手段，做事有条不乱，态度都十分严谨。沈浪已可想见她们的庄主会是个怎样厉害的角色。
王怜花在看着他的脸，忽然问：“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她们来了，也知道她们一定会出手，所以你才一点不着急，站在这等着？”
沈浪笑了笑，道：“这样不好吗？”
“很好。”王怜花的表情看起来却不好，似乎又有了什么心事，也不再说话了。

紫霞山庄是当时那个江湖上最神秘的一个组织。他们的庄主是世上最神秘的一个人。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甚至也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
但是沈浪现在至少已经知道她的名字了，她的名字就叫厉紫霞。
厉紫霞当然是个女人的名字，而且应该是美女的名字。可是厉紫霞这个人却不是美女。
紫霞山庄在江湖人的心里面，当然应该首先是个山庄，要有山，还要有庄。可是，紫霞山庄也没有。
紫霞山庄并不是山庄，而是一个阻织，一个既从商，又当官，势力侵入江湖黑白两道的庞大阻织。
紫霞山庄的总部也未必是在四川，而是流动着的，沿着长江流动。因为紫霞山庄的总部就设在一艘大木船上。
厉紫霞也不是女人，而是一个男人，一个长得很像傻儿师长的大胖子。
脸上胖都都的肥肉，总是带着种很和气，很好说话，笑嘻嘻的表情。
不管你怎么看，都绝对看不出他有哪一点儿神秘的地方，看不出他和紫霞这两个字有一丁点儿的关系，看不出他和一头可爱的猪有多大差别。
“两位请，庄主久候多时。”忘忧和莫愁只将他们带到船上最大的大厅外，就离开了。
沈浪和王怜花走进大厅的时候，厉紫霞正在里面烧煤煮四川火锅。
烧得烟雾杠天，煤气充屋，熏得人眼泪横流。
还不止他一个，居然还有两个黑不溜湫的人在帮他的忙。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沈浪和王怜花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但是马上，“老公！”那个连脸都是黑黑的女人突然飞扑过来，一头冲进了沈浪的怀里，高兴地叫起来。
“七七？！”沈浪连嘴巴都张大了。
“老公，我好想你呀！”朱七七一抱着他就不放了。
“你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沈浪的心里也是很高兴的，动手就替朱七七抹脸上的煤碳。只不过越抹越花，抹得跟非洲黑人差不多就是了。
朱七七是完全当其他人都死光了，好像这里就只剩她跟沈浪两夫妻还是活的了一样。
王怜花站得离他们最近，越看心里就越不舒服，不看心里也不舒服。
他不舒服，他就要说，管你是谁。
他冷冷地道：“两位要亲热，请找个房间去亲热。”
沈浪抬眼，正对上他的含着火气的眼神。
他苦笑了一下，推开朱七七，正想问几句话。
可是他连一句话都还没问出来，就突然有一条熊猫扑了过来。
这条熊猫的重量至少是朱七七的三倍，力气却绝对是她的十倍。只听一声大喝“沈浪，你这个混小子！”，沈浪就翻了，倒在地上，被他压在了下面。
“我就说你小子怎么会失踪？肯定是最近遇到什么好事了。”熊猫儿的脸比朱七七的还要黑，而且头发上还在冒烟。
“好重啊。”沈浪给他压得差点要断气，“要死了。你先下去行不行？”
王怜花却在旁边冷冷冒出一句：“压死了更好。压死一个少一个。”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说话的人就是那个厉紫霞。他的脸上带着种非常讨人喜欢的笑容，看着沈浪道：“沈浪全天下就只有这么一个。要是压死了，那可是天下第一的大损失。”
“想不到紫霞山庄的庄主，竟然也喜欢拍沈浪的马屁。”王怜花冷笑。
“那你可说对了。本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拍点马屁。”厉紫霞竟然这样笑道。
在王怜花的眼里看起来，这个厉紫霞简直就是个傻子。
王怜花懒得再跟他动口。
但是厉紫霞却偏要跟他动口：“王公子说话真是有个性啊！有个性好呀。有个性就有肉吃，来，我刚煮熟的猪腿，第一个就请王公子吃。”
他从锅里捞起来一条看上去至少有五六斤重的整猪腿，用手拿着就向王怜花递过来。
王怜花看着他一手一猪腿的猪油，脸一下拉得好长，胃里都有动静了。
沈浪看着王怜花的表情，却转头去问熊猫儿：“你现在在想什么？”
熊猫儿瞪着眼：“我不服气！我帮了一场忙，连头发都烧燃了，凭什么王怜花可以比我先吃？”
厉紫霞想了想，道：“有道理。你说的有道理。有道理就有肉吃。这只猪腿还是给你先吃。” 
  

五个人现在已围着桌子坐下来。火锅就在桌上咕噜咕噜地沸腾着，锅里各式各样灰白色的骨头，在血红色的油汤里浮浮沉沉。香气弥漫着整间屋子。
沈浪忽然笑道：“就是不饿的人，闻到这股香气，肚子也要叫了。”
“叫了好啊。叫了就可以多吃点。”厉紫霞往嘴里塞了一块鸡肉。
“慢点吃。”熊猫儿自己嘴里都塞着条猪腿。还在跟朱七七说：“不然等会儿菜端上来，就吃不下了。”
“还有菜？”王怜花问他。
“有啊。厨房里有人在炒。”熊猫儿咽了一口肉，忽然又眨眨眼睛，道：“王怜花。你猜猜是谁在炒菜？”
‘我怎么猜得出来？”王怜花淡淡笑道。
“反正你和沈浪都认识，而且你们还救过人家。”
“是女人？”王怜花看着他。
“当然是女人啦。你见过哪个男人下厨弄菜的？”
“到底是谁？我猜不出来。”王怜花摇了摇头。
“就是——”熊猫儿的饿话还没有说出来，屋外就忽然传进一声比银铃更悦耳的笑声，女人的笑声。
“大家久等了。上菜了！”
“拿，说到她，她就来了。”熊猫儿笑道。
一个穿白纱裙的女人端着两盘热辣辣的炒菜，就像只快乐的小鸟般飞了进来。
“小丽？！”
最吃惊的人还是沈浪：“是你？”
小丽向他眨了眨眼睛，走过来放下盘子，笑道：“各位全都是我的恩公，尝尝我的手艺吧。”
“好香啊！”朱七七闻了一口，“比我做的好一百倍了。”
“你做的。你做过菜吗？”熊猫儿翻了翻眼，不过马上就动手抢着吃了。
“大家不要抢。慢慢吃。”厉胖子叫别人不要抢，其实当中抢得最凶的人就是他。
几个人三下五去二，把两盘菜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朱七七还在咽。
“真好吃。”那个厉紫霞在抹嘴。
“就是太辣啦。辣死我了，哪里有冷水？”这个是熊猫儿的。
沈浪和王怜花没有抢，一直等着他们把菜吃完。沈浪才问猫儿道：“我有几件事要问你们。”
熊猫儿道：“那你最好慢慢问，我也慢慢说。”
“第一，你们现在应该在仁义山庄，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我们是厉庄主请来的客人，在这里不行啊？至于为什么不待在仁义山庄，这可不管我的事，你问你老婆好了。”
沈浪转头看朱七七，朱七七对他嫣然一笑，一笑倾城。
不用开口，沈浪已明白她的心意。
他只觉得心中涌上一股温情，要不是现在正在大厅里，有这么多外人，他真想去拉她的手。
王怜花看着他们又在眉来眼去，冷笑一声，道：“你们知道华山派的掌门人死了吗？”
“华山...就是那个岳承山？”熊猫儿看着他。
“是他。”
“他死了？”朱七七的样子看起来很惊讶，“他怎么死的？”
沈浪道：“我也正想问你们。你们知道的应该比我们多。”
朱七七看着熊猫儿，熊猫儿看着朱七七。两个人又忽然扭头去看小丽。
小丽吓了一跳，叫起来：“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他还活着呀。”
“那会是什么人杀了他呢？”熊猫儿摸着下巴。
“哼。也许是他坏事做得多，想杀他的人太多了。”朱七七冷冷地。
“我知道是谁杀了他。”厉紫霞忽然冒出来一句话。
“你知道？”所有的人都盯着他。
“就是我。”
“什么？！”几个人都把眼睛张大了。
厉紫霞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想杀他的，哪知正好遇上了他。我一个不小心，就把他杀死了。惭愧啊，惭愧。”
他的样子看上去真的很惭愧。
沈浪淡淡道：“我早就应该想到，忘忧和莫愁是你的贴身婢女。她们既然出现在那个小镇，你也一定到了。”
“你杀了他，为什么要嫁祸给我？”王怜花看着厉紫霞。
“我没有嫁祸给你。”厉紫霞淡淡道。
王怜花道：“只是别人要那么想，就不管你的事了。”
厉紫霞道：“你会认为我嫁祸给你，只不过你和我用的兵器都刚好是短剑而已，”
“你的兵器是......”
“就是这个。”厉紫霞忽然伸出左手，手中已出现一柄长不足一尺，宽仅三分的短剑。
剑锋上寒光凝结，澄然若秋水。
这柄短剑的形状和王怜花那一柄并不相似。它比王怜花那柄剑更短，更轻。
越是短的剑，进攻起来越缺乏优势，也越难练。
厉紫霞这样一个大胖子，居然用这么小的一把短剑，看上去很有种牛头不对马嘴的滑稽，
可是看过厉紫霞杀人的人，就没有一个会觉得他滑稽了。
王怜花想看再清楚一点，厉紫霞已反手一收，剑光消失，再也看不到了。
没有人会把自己的独门兵器，给另外一个人看清楚的。因为你的武器越是特别古怪，越是少有人见过，你就越能在争斗中占到优势。
“我不明白。”沈浪忽然道：“我想不出你为什么要杀岳承山？”
厉紫霞苦笑：“不是我想杀他，是他调戏我的婢女，你说我怎么能放过他？”
不等有人回答，他又接着说：“我们别谈这些扫兴的事了，破坏胃口。我来给你们介绍几样好菜。”
他用勺子从火锅里舀起一勺红通通的辣椒汤，眼神忽然变得神秘兮兮：“看见这个汤没有，红色的。你们知道为什么是红色的吗？”
没人回答。谁也没明白他想说的意思。
他的声音缓慢下去，声调轻微而诡异，就好像是催眠师在对人催眠时一样。
“我告诉你们，这不是辣椒，这是血，人血。”
这话沈浪和王怜花根本不相信。因为血在开水中一煮，是会凝结成固体的。但是无论谁听了他这样的话，再想吃下东西就很难了。
厉紫霞的声音中带着种说不出的阴沉和妖异，接着道：“你们看看这锅肉里，除了猪肉，鸡肉，鸭肉，我还在里面加了人肉，女人的肉。昨天晚上我杀了一个丫环婊子，就把她的头割下来，扔在这里面煮，从昨晚一直煮到现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缓慢，说出的话越来越让人觉得恶心。不但恶心，其中好像还带着种无形的阴森和恐怖，让人头皮发麻。
“你..你在说些什么？”朱七七的脸色已惨白，“不要再开玩笑了。你开得太过分了。”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厉紫霞看了她一眼，忽然拿起勺子，在火锅里捞起来，搅得锅里天翻地覆。
他的神情竟然很专注，眼中露出中不正常的兴奋表情。
“找到了！”他第一次捞起来的是几根头发，很长的，女人的头发。
他兴奋地说：“头发是煮不烂的。还有其它煮不烂的东西，我全捞出来给你们看。”
他第二次捞出来的是一条蜈蚣，很大个的蜈蚣。
“不是这个！”他一把扔了，再捞。
第三次捞出来一条毒蝎子，又扔了。
第四次终于捞出来一颗眼珠。
眼肉已煮烂了，眼珠就像颗算盘珠子一样滚动着，上面映出来六个人的脸。
一张充满了兴奋，五张却惨白如纸。但是眼珠也已经被煮扁了，六张脸看起来都是扭曲而模糊的。
“这才是好菜呀！”厉紫霞低头一吸，把眼珠吸进嘴里，嚼得“滋滋”有声。
小丽已吓得一声尖叫，王怜花就在她的旁边，她立即紧紧抱住了他。
朱七七已经在沈浪怀里要吐起来了。
熊猫儿正要冒鬼火，却有个人比他还先一步动手。
突听“啪”的一声，王怜花的人坐着没动，只右手一掌拍在桌子上。
桌子纹丝不动，桌上的那一锅却应声碎裂，滚烫的汤汁四下溅散，立即涌满了整张桌子，又涌到地下。
雾气腾起时，沈浪已一手抱着朱七七，后退了三步。其他人也全部往后散开。
王公子到底很是懂得怜香惜玉，没忘记把小丽抱开。
“谢谢。”小丽的脸居然红了，红得就像树上刚摘下来的水蜜桃，让男人们见了就想去咬上一口。
王怜花放开她，冷冷地看着厉紫霞：“你现在还要不要谈吃？”
厉紫霞已经在跺脚了：“我的肉啊！可惜，可惜了。我不过是跟你们开个玩笑，你不用这么对我吧？”
王怜花笑道：“我也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喂喂。”熊猫儿瞪着他们，“你们两个要开玩笑，不要害我们遭秧啊！王怜花，你搞什么名堂？刚才要是被烫到，皮都要烫掉一层的。”
王怜花白了他一眼：“你的皮不是没烫掉吗？”
“你要烫掉了才甘心啊？”熊猫儿瞪起眼。
王怜花不理他了，淡淡道：“既然玩笑已经开完了，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谈点正事了。”
“正事？”厉紫霞看着他，忽然淡淡一笑：“好啊。不过这锅火锅不吃，那可是太浪废了。”
他竟然对着桌子上的破锅残汤挥了挥手，说了句：“还不快复原？”
桌上的火锅碎片竟突然跳了起来！满桌满地的汤汁竟也像活了一样，突然飞起来，连浸入桌布里的汤也分离出来，就像时间倒流一样。
火又在桌上燃烧。火锅中的汤咕噜咕噜地沸腾着，灰白色的骨头肉块在汤里上下起伏。
一切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就好像这口锅根本就没有碎过一样。
王怜花整个人已愣住。只觉得脊背发麻，手足都已冰冷。
覆水难收。绝没有人有这种力量改变天地法则！时间绝不会倒流，事实绝不会因为人的意念而改变。
可是，眼前发生的事却让王怜花不得不怀疑。这是怎么办到的？这难道就是冥冥之中似有似无，不可知晓的神魔力量？
正因为不可知晓，所以才感到恐惧。
他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你怎么了？”有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按上了他的肩膀。
“你没看见吗？那口锅——”王怜花的话突然又哽住。因为他突然又看见了满桌子满地的汤汁肉块，还有一口破烂锅。
哪儿有什么复原了的火锅？
王怜花已不能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所看到的情景，哪一幕才是真的，哪一幕又是假的？
“那口锅不是被你毁了吗？怎么了？”沈浪奇怪地看着他。
看来刚才的情景沈浪并没有看到，不只他，其他人都没有看到。就只有王怜花一个人看到了。
王怜花忽然笑了，转头看着沈浪：“我要是跟你说，我看见这口锅自己飞起来跳舞，你相不相信？”
“那不可能。不过你这么说，一定有你的原因。”
王怜花点点头，又转向厉紫霞：问：“是你做了什么，让我产生幻觉吧？”
厉紫霞又是一脸讨人喜欢的笑容：“第一次见面，我当然要给你们一个下马威。这样谈起正事来，对我会比较有利。”
王怜花道：“你倒很坦白。”
“那是因为我现在想通了。”
“哦？”
厉紫霞叹了口气，道：“我至少已看出，任何人要给你们一个下马威，自己通常就要先倒霉。”
“你倒了什么霉？”
“我的锅不是都被你掀了吗？”厉紫霞一脸苦相，“唉。我既然要你们坦白，我还是自己先坦白点吧。”
“看来你果然是紫霞山庄的庄主。”
“你开始是不是以为我是冒牌的？”
王怜花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下面我们就谈正事吧。”厉紫霞脸上的笑意忽然已收敛，眼神变得犀利而尖锐。世上能骗过他这双眼睛的人已不多。
他的人并没有变，但是他这个人的气度却在这一瞬间化为冰川高原，又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剑，杀气迫人。


第十二章，敦煌莫高窟。

人人都知道敦煌莫高窟。这是一个神秘到让人感到惋惜的地方。
书上记载：莫高窟，又名“千佛洞”，位于敦煌市东南25公里处、鸣沙山东麓的断崖上，是中国三大石窟艺术宝库之一。
洞窟始凿于前秦建元二年(公元366年)，后经历代增修，今存洞窟492个，壁画45000平方米，彩塑雕像2415尊，飞天4000余身,是现存佛教石窟艺术宝库中规模最大、内容最丰富的一座。
这个地方从很早以前就是个宝库。历代都会有人到这里来洗劫财富。
一边是茫茫无边的戈壁荒漠，一边是绿树成荫的生命之原，敦煌莫高窟就处在这交界的边缘上，经历了多少人世沧桑，又看见过多少日月变更。
沙漠上累累的沟壑和秃壁，似乎就是这片宝库所承受过的伤痕和苦痛。
从长江北上，再向西到甘肃，这一路绝不能算是近。少说也要走过七八天。
但是王怜花坚持要去一趟敦煌莫高窟。他要证实一件事情，地图上所画的地方到底是不是敦煌莫高窟？
这个问题无疑是谁都想知道答案的。
王怜花把地图交给厉紫霞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因为他知道厉紫霞肯定看不懂，所以他无需着急。
果然，厉紫霞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就是那张宝藏地图？”
王怜花道：“是不是宝藏还不清楚。不过，这不是地图原件，是我的临摹本。”
厉紫霞问:“原件在哪里？”
王怜花不说话，只是看着沈浪。
沈浪只好开口：“原件已经烧成灰了。”
厉紫霞张大眼睛看着他，看了半天，才叹了口气，又问王怜花道：“你能保证这张图跟原件一摸一样？”
“我不能包证完全相同，但是你能看到的地方，我能保证分毫不差。”
厉紫霞又低下头去看这张地图，看了很久。
王怜花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他并不着急，他可以慢慢等。
朱七七，熊猫儿，还有小丽，也都只能在这等，谁也没有开口。
屋里忽然变得非常安静，安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都能听得见。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每个人都渐渐感到焦躁不安。
熊猫儿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看完了没有？”
厉紫霞抬眼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看是看完了，就是还没有看够。”
“你什么时候才看得够？”
“不看就够了。”他还真的把图往书桌上一放，不再看了。
王怜花没有说话。沈浪也没有。
朱七七一向的话都不少，但是现在却也不开口。她其实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胡闹，什么时候应该等着看别人闹。
小丽自然更不会开口。
屋里忽然又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感到难受。
又过了很久，厉紫霞才忽然盯着王怜花道：“王公子。”
“有事？”王怜花微微一笑。
“这张图，厉某人书读的少，实在看不出其中的玄机。王公子想必应该看懂了吧？”
“没有。”王怜花淡淡摇了摇头，“我没看懂。”
“要是王公子都没看懂，那天下恐怕就没有人看得懂了。”厉紫霞笑道，“王公子好像不够坦白啊。”
“要我坦白，我想厉庄主应该首先对我们坦白吧。”
“你想问什么？”厉紫霞只能叹了口气。
王怜花道：“我想知道，这张图画的是不是纯钧的所藏地点？”
“不错，是纯钧。”厉紫霞停了停，又接着道：“还不只纯钧，在地图上所标的地方，据传还有价值超过一万万两白银的财宝。”
“地图你是怎么得到的？”
“从一个死人的手里抢过来的。至于死人是谁，恐怕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死人当然没有人会再去记他的名字。无论死的是谁都一样。
“知不知道财宝是关于什么的。地图又是谁画的？”
“不知道。”厉紫霞这个答得干脆，想都没有想。
“地图只有这一张吗？”
“什么意思？”厉紫霞看着他。
王怜花道：“我只是觉得只这一张地图，好像还不够。总觉得还缺了一部分提示。”
厉紫霞道：“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现在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们知道的。”
王怜花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如果让我去确认，也许我就会知道了。”
“你想确认什么？”
王怜花说了一个地方：“敦煌莫高窟。”






七八天的时间可以有很多事发生。
两个人的旅途，到底还是冷清了些。现在同行的已经不止两个人了。
厉紫霞当然要去。他要去，忘忧和莫愁当然也要跟去。
加上朱七七，熊猫儿，去而复还的小丽，总共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向着敦煌出发了。
沿途的衣食住行全由忘忧和莫愁打点好了。这两个女人既漂亮，又能干，倒真的能让人忘忧莫愁。
沈浪夫妻是小别胜新婚。小丽居然和王怜花走到一起去了。忘忧和莫愁自然是陪着厉紫霞大老爷。
就只剩下熊猫儿一个单身，看别人夫妻情侣的，自己一个人在边上眼红。
“怎么我就这么惨啊？”
天黑之前，在客栈里定下房间，大家就各干各的事去了。
沈浪陪朱七七出去逛街。
忽然看见一个卖花的摊子，五颜六色的鲜花插满了花架，香飘人间。
“相公。”朱七七忽然停下，不走了。
“什么事？”沈浪看着她。
“没什么。”她嘴上这么说，那声音却说得很不情愿。拿眼角瞟着那一花架的鲜花，又看着沈浪，笑得很可爱的样子。
通常女人对一个男人摆出这个样子，她的意思就很明显了。这就是男人该猜她们的心思的时候了。但是沈浪却好像根擀面棍，一个洞都不通。
“真的没什么？”
“没有啊。”
“是吗？那就快走吧。”沈浪一转身，又往前走了。
“喂！相公。”
“又干嘛？”沈浪现在心里想的是：女人还真是麻烦啊。
“......不干嘛啦。走吧。”朱七七把声音说得特别不情愿。
可是沈浪真的又转身，往前走了。
朱七七气得在那儿垛脚，骂道：“笨蛋啊！笨死了。”
“你在骂谁笨啊？”熊猫儿刚走近她的背后，就听见她在骂人。
“骂你呀。”朱七七嘴巴翘起来。
“骂我？我招惹你啦？”熊猫儿莫名其妙。
“反正你们男人全都笨得要死，一点都不懂女人的心意。”
熊猫儿盯着她的表情看了看，压低声音问：“是不是沈浪又惹你生气了？”
朱七七凝望着那满满一花架的鲜花，样子忽然变得伤感，道：“我嫁给沈浪六年了，他从来也没有送过我一枝花。”
“你想要花还不简单？跟沈浪说，叫他给你买不就行了？”
“他以前有一次说过要送花给我，但是我说我不要。”
“那你就不能怪沈浪啦。是你自己说不要的。”
朱七七忽然气呼呼地道：“所以才说你们男人都是傻瓜！我说不要他就真的不送了。你们不知道女人喜欢说反话吗？女人有时候说不要，其实就是很想要。”
“谁知道你们女人哪句正，哪句反的？”熊猫儿翻了翻眼睛，“说话还要说反的，你们女人也不怕麻烦。”
“总之你们这些笨男人是不会懂的。”
“反正我也不想懂。哎！什么你们这些笨男人啊？我哪里笨了？”
“比起我相公，你就是要笨一点嘛。”朱七七不让步。
“我再笨也比你聪明！”
“我是女人呀！你跟我比什么？”
......
熊猫儿和朱七七在后面拌嘴，沈浪不理他们，摇摇头，走到前面去了。
却正好看见王怜花和小丽，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在大街上散步。
王怜花的样子看起来很温柔，很少见的温柔，完全不同于和沈浪在一起整天闹架的样子。
沈浪心里忽然觉得有种莫名的发酸，一种说都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但是沈浪却并不陌生。
只要是喜欢过人的人，就一定尝试过这样的感觉。
沈浪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去喝点酒了。
有的人喝了酒就会犯糊涂，但是也有的人，喝点酒，神智却反而会更清醒。这样的人，也往往很懂分寸，不容易喝醉。
沈浪就属于这种人。
王怜花和沈浪之间，并没有什么大的仇怨。王怜花也并不是对任何人讲话都那么尖酸带刺。但是唯独对沈浪，总是好像时时都带着根针尖一样。
为什么？
沈浪不知道。
王怜花好像说过是因为嫉妒他。但是真的完全是因为嫉妒吗？王怜花自己也未必搞得清楚。
据说当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可能会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
要么他对你特别好，时时刻刻都关心着你，想要让你每天开心；要么他就经常跟你抬杠，唱反调，你说雪是白的，他就要说是黑的，就要气得你吹胡子瞪眼睛，拿他没办法。
沈浪对王怜花应该是属于前一种。他对王怜花有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觉。
明明王公子就总是刺他，他却从来都不会觉得难受。
但是王怜花对他是属于后一种呢，还是根本就没有感觉，恐怕不等到王公子自己发现，也没有别人说得清楚。
喝酒是需要酒友的。
一个人喝酒的滋味，沈浪已经尝过很多次，但是从来也不想习惯。
那种忧愁和寂寞，那种苦闷和冷清，只要你醉一次，你就一辈子也忘不了。
沈浪的酒友当然就是熊猫儿。而且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酒友了。
酒已经喝下去三坛，满天夕阳早已落尽，晚风刮上高楼，冰冷彻骨。
沈浪喝的酒并不多。他虽然经常喝酒，却已有十五年未曾醉过。
因为你醉得越痛快，你第二天早上往往就越难受。
想不喝醉并不是没有法子的。只要把喝酒的速度放慢十倍，你就能少醉十次。
这是沈浪的经验。
酒几乎全进了熊猫儿的肚子。
他才是名符其实的一条大醉猫，而且一喝醉，就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大侠，什么事都好商量。
当年有一次喝醉酒，还差点被胜泫那个弱视眼拉去给王怜花做大媒。
现在他就喝得有点飘飘然了。
喝醉酒的人，舌头总是会比平时大三倍，脑袋大四倍，废话多五倍。
他现在就在说废话。说了些什么沈浪也没听。
他自己心里这会儿就有愁结千千，哪管得了这条醉猫说什么废话？
他浅浅酌了一口酒，忽然问熊猫儿：“猫儿，有件事我想要你帮我想想。”
“你也会有事找我想？哈哈，说吧，什么事，包在我身上，没问题啊！”熊猫儿拍着他的肩膀，一副豪气使不完的样子。
沈浪还是有点犹豫，可是他所有的朋友中，也只有猫儿可以对他说了。“如果我....我喜欢了另一个人，除了七七以外的另一个人......”
“喜欢另一个——什么？！”熊猫儿倒也不是真的醉得摸不到门，这一下就跳起来了。“你说什么喜欢？再说一次，我耳朵好像有问题了。”
“你耳朵没问题。我是说我好像喜欢上了别——”那个人字沈浪还没有说出来，嘴巴就突然被熊猫儿一把捂住了。
“沈大爷，沈大侠。你这个玩笑可开不得。”熊猫儿苦着脸，“要是给你老婆听到了，她八成要杀了你。”
沈浪苦笑：“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随便是不是开玩笑。总之不要再说了。”熊猫儿小心地看看四周，又压低声音道：“你老婆的脾气你也知道的，你想死啊？快说，那个女人是谁？”
“哪个女人？”
“就是你说的喜欢那个。”
沈浪的脸色变得哭笑不得，半天才说了句：“不是女人。”
“不是女人？难道你喜欢的是......男....男人？”熊猫儿嘴巴张得可以放进一个梨。
沈浪只是叹气。
熊猫儿立即一副好像很害怕的样子，问：“你..喜欢的那个，不会是我吧？”
沈浪沉着脸，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你见鬼了你？”
“不是我就好。呼呼，吓死我了。”熊猫儿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沈浪却要给他气死了：“叫你帮我想，你怎么就只替你自己想？”
“好好，我帮你想。不过，你到底是要我帮你想什么呢？”熊猫儿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沈浪也想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我这大概是种病，你就帮我想想有什么法子治这种病的。”
“我哪想得出来？我又不是大夫。你不如去找王怜花，看看他说能不能治。”
想不到沈浪马上摇头：“不行！绝对不能找他。”
“为什么？你怕他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是因为——”原因沈浪也说不出口，只是一句话：“总之就是不能找他。今天的事你也不要跟别的人说。”
“你以为我那么想看你死在你老婆手上啊？我还懒得给你收尸呢。”熊猫儿又眨眨眼睛，笑了笑道：“不过，你得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不会就是王怜花吧？”
熊猫儿只是随口胡说的，但是沈浪却差点给他吓得跳起来。
“你...你......”
“我什么？开个玩笑而已。你不用这么瞪着我吧？”
“你说话能不能......”后面的什么沈浪也没说出来。
“你真生气了？不会一个玩笑都开不起吧。”熊猫儿笑道。
沈浪不理他，一转身，直往楼下走了。
这次他好像是真的有火气了。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他的朋友。
不过只走了一小段路，他心里又有些后悔了。自己做贼心虚，怎么能怪到朋友的身上？而且还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他实在不应该用这种态度对熊猫儿。


莫高窟是个很好找的地方，也是个很好玩的地方。
里面每一尊石像，每一副壁画都是般不动，碰不得的珍贵财物。只不过你要是偷出去卖的话，那是一分钱都不值的。
沈浪这几天烦恼千千，心情不是很好，对这个什么窟的也提不起兴趣来，看也不想去看。
朱七七的兴致倒很高，一连几天天天都去里面学习飞天舞壁画，回来就脱了宽大的袍子，在沈浪面前跳飞天舞。
她的确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她自己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女人天生就比男人更懂得欣赏女人的美，更懂得评价自己的美。
只不过，就是肚子有些大起来了。
沈浪只好抱住她，苦笑道：“你不要跳了，小心肚子。”
这几天最忙的人是王怜花。
他把莫高窟上下五层，每一层的通道都走完，以步数量出长短，再缩小了绘在图纸上。
直道倒还勉强好绘，但是弧形和无规律的通道却实在让人头痛得很。
看他忙忙碌碌的饿样子，连小丽也不好去打扰他。
思维并不是断了随时都能再接上的，所以王怜花在思虑活跃而且兴奋的时候，别的什么事也不想，不干，通宵达旦，笔耕不辍。
这样一直过了两天，地图终于完成了。
王怜花立即拿着地图去找沈浪。
“发生什么事了？”沈浪看他急匆匆的样子，直觉到一定有什么发现。
“你先看看这张地图。”王怜花把刚绘成的地图，展开在沈浪面前的桌子上。
沈浪仔细地看了看，但是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莫高窟上下共有五层，我把这五层重叠画在纸上，就得到了这张图。”
这张图上线条交纵，但是沈浪还是能看懂，并不觉得太复杂。
“有什么不对吗？”
王怜花又从袖中取出纯钧的藏宝地图，并排展开在桌面上。
“你把这两张图对比着看，你会发现有一点很特别。”
沈浪又低下头看，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忽然也变了。“你是说......”
“你看出来了吗？”王怜花凝视着他脸上的表情。
“看出什么了，两位？”一个人忽然从门外走进来，紫袍金带，一身富态，脸上带着种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的表情。
“大家一起来寻宝，怎么有了新发现，两位却只顾自己商量。”厉紫霞并不时常会作出认真的表情，平时他总是一副胖哥惹人爱的样子。
要不是沈浪和王怜花见过他认真的样子，恐怕也是很难相信他会是紫霞山庄的庄主，是江湖上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
“不是我们只顾自己商量，而是我们还不能确信自己的猜测。”王怜花对他用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更好。三个人商量，总比两个人要强些。”厉紫霞笑道。
王怜花指了指桌子上的两张图，道：“你先看看图再说。”
以厉紫霞的胖眼，看了一会，也不禁变了脸色。
“重叠？！”
王怜花道：“不错，重叠！”
厉紫霞抬眼看着他：“只是一小部分重叠，这能说明什么？”
王怜花道：“莫高窟的内部通道图，完全重合进藏宝图的一部分，你们认为这能说明什么？”
沈浪接了他的话，道：“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有两种很重要的可能性。”
厉紫霞道：“你说。”
沈浪道：“一种就是莫高窟的墙壁藏有玄机。很可能里面另有一翻天地。就如图中所画，还有很多秘道。”
王怜花在这时候插进话：“这种可能性可以排除。莫高窟的图是重叠在藏宝图的中心部分，而实际上莫高窟的出口外再没有其它的通道。所以这种可能性很小。”
“你有没有试过里面的墙壁？”沈浪问王怜花。
“我不用试。我可以肯定墙壁后是实心。”
“你怎么能肯定？”厉载霞看着他。
“墙壁后若是空的，空道真如藏宝图上所画的如此密集，支持力就无法达到平衡，莫高窟将会垮塌。”
沈浪沉思道：“现在，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
厉紫霞道：“第二种可能就是......”
王怜花道：“就是我们这一趟没有来错。我们要找的宝藏就在莫高窟的地下。”


第十三章，前功尽弃。

纯钧是不是就在莫高窟的饿地下，现在还是一个秘。
除非沈浪他们能下到地下，亲眼去看看。
深入地下有很多种方法，挖地道就是最容易想到的一种。
紫霞山庄要人有人，要钱有钱，你就是想挖出一片海，他都能办得到。
但是这种方法，沈浪坚决反对。莫高窟是千年来前人心血的结晶，是历史的宝库。他不想破坏这里的任何一寸土地。
王怜花也不赞成，理由是不清楚地下迷宫的建筑稳固和平衡程度，大力挖掘若是造成迷宫跨塌，大接都白忙一场了。
现在该从哪儿着手，这又是一个问题。
“地图上难道没有画出入口？”厉紫霞忍不住问王怜花。“还是你已经知道了，却不肯说出来？”
王怜花把地图拿出来递给他，冷冷道：“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自己看。”
地图上没有标出入口，除了一个点和纯钧两个字外，什么都没有标，什么都没有说明。
厉紫霞没有接地图，只好笑了笑，道：“王公子不要误会，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想，王公子博古通今，一定能想出什么法子。”
“不敢当。”王怜花冷笑了一下，“为了我自己，我也一定会尽全力。这点你倒不用担心。”
法子还是得从地图上想。
王怜花从来到敦煌就一直很疲劳。他现在又要做另外一件事。他要分解藏宝地图。
既然莫高窟可以重叠在地下迷宫之上，难么迷宫会不会也有可能不只一层？
迷宫埋藏得越深，它头顶所承受的压力就越大。
从建筑力学上来看，如果迷宫真的只有一层，通道又如此密集交错，墙壁的支持力必然不足，尤其是有几条动脉注入的迷宫心脏位置，必塌无疑。
迷宫一定是可以分解的。
只不过，这一点，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按比例尺计算，地下迷宫东西将比莫高窟长二十倍，南北比它宽十五倍，面积却是它的五十倍以上。
这是何其庞大的一座地下迷宫！如果它真的存在，它将是一座庞然大物般的地下城。
为了不被人打扰，王怜花一个人带着图纸和尺规，找了一片很安静的地方待下来。
现在已到腊月，北方的风沙渐有抬头的趋势。气温一如既往地冷，甘肃竟然少有的飘起了小雪。
黄河虽滔滔，却也在这北国的酷寒下，无声无息间被冻结。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王怜花拥着貂裘，禅坐在一棵古树下，专注地绘着笔下的图纸。
如果说这张图是一个顽抗的魔鬼，那么王怜花今天就要把这个魔鬼一刀刀剖开来看个清楚。
寒冷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刺痛，但是也能让人的思维更冷静，思虑更清楚。
有雾，随风飘来，雾中带香。
王怜花忽然停笔，抬头。
前方雾很浓，他只看见一个轻飘飘的青色人影，从浓雾中渐行渐近，幽幽然正如一条鬼魂。
他想站起来，却突然觉得全身已麻木，手中的笔“哆”的一声落在僵硬的地面上。
从雾一漫过来，虽然他没有吸进去，却也中毒了。
“是你？”
“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这里已经不是紫霞山庄的势力犯围了。”来的人叫做肖青衣，是鬼域的左右护法之一。
“你又用了什么毒？”王怜花冷冷地看着他。
“这种毒也是我从西域带过来的。只有我才有解药。”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地图上，“这就是那张藏宝地图？想不到这么容易就到手了。”
他捡起地图看了一眼，脸色立即阴起来：“这是什么地图？乱七八糟的。”
王怜花冷笑道：“是你自己看不懂，不要怪在地图上。”
“你一定知道地图的秘密。”肖青衣冷冷地盯着他：“告诉我。”
王怜花道：“你认为我会告诉你吗？”
肖青衣道：“在我的面前，还没有人敢不开口！”
“哦？”
“我想要你开口，至少可以有九十种法子。你是不是想试试几种？”
王怜花冷笑道：“你试试看。”
肖青衣怒道：“你信不信我拔光你的衣服，把你扔在雪地里冻死？”
“我死了，你怎么跟你们域主交待？”
“哼！我不用跟他交待了。反正他也快死了。”肖青衣得意地笑。
“哦？”
“那老家伙练功走火入魔，很快就要咽气了。下一任的鬼域主人很快就会是我。”
王怜花道：“你说这样的话，就不怕被你们域主听见了？”
肖青衣冷笑：“他听见了更好，让他早点气死。反正拿到纯钧后，我也不会放过他。”
王怜花不再说话，只是眼睛里带着种阴恻恻的笑意。
“你还笑得出来？”肖青衣一步跨过去，拧起王怜花的衣服，凶道：“快说，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王怜花道：“好。我说，你今天死定了！”
“我死定了？”肖青衣好笑，“你搞反了吧。死定了的人是你。”
“要杀你的人并不是我。”王怜花淡淡道。
“哦？那是谁？”
王怜花没有回答，因为远处已经有一个声音答了一句话：“是我!”
寒风凄切，苍茫的浓雾中远远传来的这一声回答，尖锐，悲切。听起来竟如同深夜鬼哭。
听到这一声回答，肖青衣全身一颤，脸已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看来就像是突然中了毒咒，中了世上最可怕的毒咒。
一阵阴森森的冷风吹过，送了一个人来。
一个长发披肩，高如竹干，又瘦又黄的中年男人，也许比中年还要老一点。晃晃悠悠的样子，好像一阵风就能再把他吹走。
看见这个人，肖青衣整张脸已全无血色，好像差点就要站不稳：“教主......”
这么一个好像看起来病弱不堪，半只脚都踏进棺材里的老男人，竟然就是鬼域的教主！
王怜花微笑道：“我说过了，今天你死定了。”

这个身体还在飘摇不定的教主，一双惨碧色的眼睛却在盯着王怜花，忽然道：“你知道我来了？”
答复很简单：“是！”
鬼域教主道：“你知道我会杀他？”
王怜花道：“你若不杀他，你将名誉扫地。”
肖青人的人已经在后退，忽然从地上一跃飞起，凌空翻身，箭一般地射入浓雾中。
浓雾本来就是种天然的屏障，这时候也可以做救命的掩护。
没有骚动。鬼域域主没有动。
但是肖青衣敏捷如龙的身形却突然停顿，自半空中坠下。“砰”的一声，竟像是石块般摔在地上，摔下时口中鲜血如泉水般涌出。
要杀人的人是不喜欢说话的。因为跟死人说话非但浪废唇舌，而且没有一点意思。
但是被杀的人就不同了。能在死之前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都是好的。
肖青衣现在就在做，做一件可以让他死得多有一点意义的事。
他死鱼一样的眼睛瞪着鬼域域主，一只手从衣服中攥出那张地图，手一运力，口中惨呼一声：“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他的手刚一运力，已有个人向他飞扑过来，忽然间就已擒住了他的手腕。用的正是指上秘技如意兰花指。
这个人不是鬼域域主，竟然是王怜花！
王怜花绝不会让他毁了这张地图陪葬，这张独一无二，天下无双的地图。
地图虽已被他捏皱，所幸并未破损。
肖青衣瞪着他的眼珠似已有暴裂出来，眼中充满了怨恨，也充满了痛苦。
他也是个杀人的人，而且杀人无数，却想不到轮到自己死的时候，才明白死亡竟是如此痛苦和恐怖。
这难道就是报应？
“咯”的一声，王怜花已捏断了他的手腕骨头。他的手就像是铁一样。
论武功，他比肖青衣又何止厉害一倍。在他的手下，谁能毁得了这张地图？
王怜花的脸上已露出笑意。但是马上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肖青衣竟突然向着地图喷出一口血，只听“哗”的一声，地图碎裂成千万片，片片染血，纷纷扬扬飘落，就像有无数双红蝴蝶飞舞。
这已是肖青衣的最后一击。
最后一击往往也是最拼命的一击，也往往真的能把命拼掉。
拼完这一招，肖青衣的脸上就露出种神秘莫测的笑意，再也不动一下了。
王怜花脸上的笑容早已不见。他的眼中充满愤恨，扣住肖青衣手腕的那只右手猛然一紧，只听“咯咯咯”一阵响，肖青衣整条手臂的骨头已节节寸寸。
他一松手，死人的手臂就软得像块纱布一样，落下去了。
他当然知道死人是不觉得疼的，但是他一肚子怒火，还是忍不住要发在死人身上。
鬼域域主就在一边看着，没有开口。
他显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真正做事的人不需要那么多话。
但是他还是忽然问王怜花：“你并没有中他的毒？”
他的声音也是苍老而疲惫的，好像多说两句话，就病弱得要直喘气。
王怜花冷冷道：“我自己就是下毒的人。他来对我下毒，是他自不量力。”
鬼域教主道：“这是唯一的地图？”
王怜花黯然：“天上地下，只此一张，绝不会有第二张。”
“你应该能再画一张出来吧。”
“你想逼我为你画一张？”王怜花冷冷地看着他。
“不。”鬼域域主似乎已很劳累，喘着气道：“我不用逼你，你自己也该知道怎么做。”
“你想怎么样？”
“我想和你合作。”
“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
“因为这个。”鬼域教主忽然从白袍中拿出来一绢残破不堪的牛皮绢，喘着气，在王怜花面前吊着展开，“你看看这个。”
这无疑也是一张地图，比王怜花的那一张要简单得多。
“这是......”
鬼域教主道：“这是地下迷宫的出入口地图，和你所拿的宝藏地图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一套。”
王怜花忽然明白了。难怪他一直觉得宝藏地图缺少了什么，无从下手，原来......
鬼域教主道：“这两张地图若是分开，我们哪一方也找不到宝藏。而无论是你要抢我的图，还是我要抢你的图，咳咳，都..很不容易......”
他的声音更疲倦，已开始咳嗽，“所以，我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合作。”
虽然他看上去已病弱得要死了，但是王怜花却不敢轻举妄动向他动手。
......

要重新画一张的地图，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又尤其是这张复杂，交纵，像鬼神般神秘未知的地图。
这件事只能王怜花一个人做。谁也帮不了他。
知道地图被毁了的时候，厉紫霞几乎已忍不住要火冒三丈。可是，他不能。
他和所有的人，都还必须要依靠王怜花的记忆力和鬼域教主的补充地图。
他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合作。
但是鬼域教主的条件已开出来了，必须等他们这一方拿出重画的藏宝地图，合作才正式开始。
最难受的人还是王怜花。
能不能凭记忆重新画出一张地图来，他没有把握，一点都没有。
一动笔之后，更是感到困难重重。明明应该是很熟悉的印象，却偏偏越画越觉得它在变得模糊不清，变得磨棱两可，变得你自己越来越怀疑它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就好像隔着一层薄纱照镜子，看得见，却看不清；心里知道，却又想象不出来。
这种滋味很不好受，让人烦躁不安，气急败坏，简直叫人要发疯。
王怜花在画，别的人就只有等。
在他完成地图之前，别的人除了等什么事也做不了。
王怜花关起门，一个人在房间里画。画一张，揉一张，再画一张，再揉......到了后来就变成了撕。
开始他还能控制自己冷静，不能急躁。等到他撕第一百五十张草稿的时候，他就再也忍不住，一把扫了笔墨，掀了桌子，整个人好像已悲愤得站立不稳，撑着墙壁急促地喘气。
这就是焦躁。
纵然你不是一个焦躁的人，你只要是人，你就无法抵挡这种情感。
刚端茶走到门外的小丽，给他吓了一跳，不敢进去。一转身，跑去找沈浪帮忙，要他无论如何去看看王公子。
等沈浪走进房间的时候，王怜花已经又坐在桌子上画图了。
无论他有多气愤，他都必须还要画下去。
满地废纸一片浪籍，墨汁洒了一地。王怜花的眼睛也还是红红的，看来是真的气愤得厉害。
压抑不是种好受的做法，相比之下，发泄更容易让人冷静下来。
“画得怎么样了？”沈浪对他笑了笑。
“不怎么样。”王怜花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沈浪走过去，放柔声音道：“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放轻松点，尽力而为就好，结果并不太重要。”
不料，王怜花竟然拍案而起，怒道：“放屁！”
沈浪怔住。
“你有没有尽过全力去做一件事？轻松，我怎么轻松？这是我全部的心血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也画不出来。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心里什么感受？”王怜花的声音中充满了悲愤，眼中似乎已有泪光闪动。
“我不是你。你对什么事都不在乎。可是我不能忍受费尽心思，到头来前功尽弃，什么回报都没有！”
“世上没有回报的事，从来就比有回报的事多。你能在乎得了多少？”沈浪的声音中也带着怒气。
好心好意想安慰一个人，结果却莫名其妙得了一吨臭骂。这样还能忍着不发火的人，不知道这个世上有没有？
“如果什么代价都得不到，我花那么多心血干什么？好玩吗？”
“我跟你意见不合，根本谈不来。”
“我们从来就谈不来。”王怜花冷冷地盯着他的脸，忽然又低头看着桌上的草稿，“我现在很忙，没空跟你吵。请你出去，不要来烦我。”
沈浪立马转身就走，再不看他一眼。
只听“碰”的一声，门重重地关上了。
王怜花坐下来，只觉得心里怒气沉沉，眼泪都快要气出来。
他用手一抹，深吸一口气，立即又开始忙他的了。
......
画了一天也没什么结果，王怜花却已要气愤得无法忍受了。
夜色已降临，王怜花决定出去走走，透透气，外面冰冷的空气也许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过他出去的时候，还是随手带上了纸和笔。以防突然想起什么，却错过了没能记下来。
有备无患，这是每一个人都应该牢牢记住的。
他一走出去，就遇见了熊猫儿。
“王怜花，地图还搞定了吗?”熊猫儿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你不要烦我，我就搞定了。”
“我哪有烦你呀？”熊猫儿看着他。
“你还不烦？你要是能每天少说几句话，我就要谢天谢地了。总之，不要跟我说话，我不想说话。”
“哇！王怜花，我才说了一句，你就说我这么多句！你太过分了吧。”熊猫儿叫了起来。
王怜花不想理他，往前面走了。
“你给我站住！王怜花，你别以为你了不起，别人都怕你——”熊猫儿的话只说了前一半，就又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穿白衣服，长得很英俊的男人。
这个男人就是沈浪。
“你们又在吵什么？”
“什么我们在吵？是王怜花在跟我过不去！我哪得罪他了？他说话跟吃了火药一样......”熊猫儿还要继续抱怨下去，沈浪赶紧打断他。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沈浪笑了笑，道：“他这两天压力太大，心情不好。你不要招惹他就是了。”
“我哪儿招惹他了？反正是他不对。”熊猫儿嘴巴一翘。
“好了，我请你喝酒。你不是大侠吗？不要跟他计较了。”沈浪道。
“那还差不——”熊猫儿好像这时候才发觉沈浪这话有点怪怪的味道。“你为什么要请我喝酒。他得罪我，好像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吧？”
“你不喝就算了。”沈浪脸一沉，也不理他，往前走了。
“咦？”
“大哥，你站在这干嘛？”朱七七一走出房间，就看见熊猫儿站在客栈院子里，一脸好像想不明白的样子。
“不好！”熊猫儿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什么不好？”朱七七看着他。
“沈浪今天有问题。”
“你才有问题呢。怎么这么说沈浪？”朱七七瞪着他。
“他今天又在莫名其妙地生气。前几天他就生过一回，把我一个人丢在酒楼上。等我酒醒了，他都不知道走到哪去了。”
“沈浪哪是你说的那种人？”朱七七并不相信他的话，“难道他有病？”
“我看啊，第一个有病的是王怜花。”熊猫儿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反正不是王怜花有病，就是沈浪有病。要不两个都有病！”
“我看是他们两个都有病了。”那个厉紫霞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你们两个才有病呢！”朱七七白了他们一眼，“闲着没事胡说八道。”
......
夜。
月色暗淡，寒风凄切。
王怜花独饮高楼。
天上繁星闪动，星辰的光辉仿佛已要掩过月光。
这几天以来，王怜花自己也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越来越容易动怒，尤其是对于沈浪。
他本来并不是一个容易动怒的人。
沈浪说的话并没有错。世上的确有很多事都是你付出了代价，却拿不到回报的。
就好像现在，他们明明已经站在宝藏的上面，却偏偏无法下去。近在咫尺，却功亏一溃。
他静静地坐在楼栏上，半截身体已悬在楼外。粉红色的衣角被夜风吹得飘起，仿佛就要乘风飞去。
手中有酒，他就对满天繁星举起酒杯。
喝酒也要欣逢知己。
繁星虽不是他的知己，却是他的酒友。
他这一杯酒还没有喝，旁边却忽然变出了一个苹果，比血的颜色更鲜艳的苹果。
苹果当然不会自己变出来。它正拿在一个人的手上。
“饿不饿？吃个苹果吧。”
王怜花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才淡淡说了句：“我吃不下。”
“你今天一天都没有吃东西，多少吃一点。”
“你是来干什么的？”王怜花冷冷地看着他。
沈浪勉强笑了笑，轻声道：“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王怜花很意外。
沈浪点了点头：“其实你说的话没有错。如果不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我们何苦要这么努力？就算见解不同，我们也并不是根本谈不来。”
“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王怜花凝视着他。
“我有做得过分的地方，我总觉得应该向你道歉。”沈浪的表情温合而诚恳，绝对看不出有一点虚情假意。
王怜花看着他，就这样默默地看了很久，才忽然笑了笑，问他：“你这个人，为什么总要对别人那么好？别人还未必感激你。”
“我如果是为了别人的感激，我何必还要对别人好？”沈浪笑道。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沈浪仿佛在沉思，很久才说了三个字：“你不同。”
王怜花听了就笑起来：“我哪里不同？是不是因为我对你特别不好？”
沈浪不开口，只是凝视着王怜花的笑容。
王怜花的笑容很不同。哪里不同沈浪也说不出来，反正不同就是不同。
有冷风吹来，送来了远方黄沙萧索的味道。天上的星光落进王怜花的眼睛里，闪烁发亮。
沈浪看看他的眼睛，再抬头看天上的星光。
看过他的眼睛再看星光，星光已消失。
“沈浪，我一直都有个问题想问你。”王怜花的声音已温和下来，温和得就如这片安静的夜色。
“你问。”
“你为什么总是要盯着我看？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很好看？”
“有吗？”沈浪的心忽然跳了起来。
“没有吗？”王怜花看着他。
沈浪不说话了。
王怜花忽然又大笑起来：“我开玩笑的。你不要当真。”
沈浪摇了摇头，没有笑：“看来你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是尖的。你有时候还是会说两句人话。”
王怜花笑道：“原来你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是圆的，有时候还是能把人活活气死。”
沈浪笑了笑，当然不是很愉快的那种笑。
“多少吃一点。”沈浪又把那个苹果递给他，“我洗过的，可以直接吃。”
王怜花摇了摇头：“我现在倒不想吃东西，我想喝点酒。”
沈浪道：“我陪你喝。”
“你为什么要陪我喝？”王怜花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一个人喝酒的滋味。”
王怜花不说话了。
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他也已尝过很多次。
他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轻声道：“好。你陪我喝。”

第十四章，重回密林。 

这一桌的酒并没有喝多少。王怜花的温柔也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王怜花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想到了一个人。 
灵感是种很难说清的东西。你拼命地追它，找它，它也许根本就不甩你一眼。 
可是当你觉得累了，放松下来，冷静下来的时候，它却可能突然造访。 
王怜花已经冷静下来，正要却喝第七杯酒，脑子里却突然有灵机一闪。 
“你怎么了？”沈浪看着他。 
王怜花没有回答，仿佛已陷入了沉思。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王怜花点了点头：“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他或许能帮我。” 
沈浪正要问他想到了谁，王怜花已霍然而起。 
“我要去一个地方，你能不能陪我去？” 


花了七八天时间，从长江赶到甘肃敦煌。现在又要花时间走回头路，再从敦煌赶到长江三峡。 
这不但是件麻烦的饿事，而且还很让人恼火。 
但是当你的面前其它路都已走不通，只剩这一条路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只有：走快点。 
“就算要走，也要先跟其他人打声招呼。” 
“你是想跟沈夫人打招呼吧？”王怜花冷冷道。 
沈浪不否认有这个意思。“你不会是想不辞而别吧？” 
“不管我们走到哪里，紫霞山庄和鬼域的人都会盯着我们。你还怕沈夫人担心不知道你在哪里？” 
“你到哪去，从来也不跟别人道别吗？”沈浪看着他。 
“那我问你，如果沈夫人也要跟你一起去，你怎么做？”王怜花冷冷地。 
沈浪道：“我......” 
王怜花忽然一转身，冷冷道：“三天。三天时间我一定要赶到那里。你如果要带沈夫人，你就不必跟我来了。” 

夜色更深。 
月色渐浓。星光温柔如情人的眼波，就在头顶上闪烁。 
星光下传来马匹的低嘶，王怜花一身浓黑色的长袍，骑一匹白马，徘徊在一座古桥边。 
夜风扫着地面的积雪吹过。前路洒满月辉星光，后路却连沈浪的半个影子都看不见。 
“哼。不去就算了。我一个人也办得到。”王怜花忽然一踢马腹，健马长嘶一声，飞一般冲进前方的夜色中。 
夜色静谧。 
静谧的夜色下，前方竟仿佛有个碧青色的人影，骑着一匹马在等待着他。 
看见这个人，王怜花心里是挺高兴的，脸上却还是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 
“舍得屋里的美人了？” 
沈浪笑了笑，道：“美人既然已在屋里，我又何必着急？办正事要紧。” 

深夜。 
密林。树影憧憧。 
一堆熊熊烈火正在一块平滑的大石板上燃烧。 
火当然是人烧起来的。人现在却正在火旁剥狼的皮。 
狼是种凶残的野兽。狼要捕食人，人也有要吃狼的时候。 
在人和狼的较量中，这只狼无疑已败了。它本想吃人，结果却反而只有被人吃。 
狼皮已被剥下，狼血却仍在石板上汩汩流淌，映着灼烈的火光，显得有种说不出的妖艳和血腥。 
剥狼的人就将刚剥下来，还带着血的狼皮围在腰间，野兽的体味和血腥充斥他的全身。他的眼睛直直盯着石板上的鲜血，眼神如痴如醉。 
有风，几片枯叶飘落。 
忽听“啪”的一声轻响，一双穿着白色靴子的脚踩断了一节枯枝，在惨淡的月色下向他走来。 
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要是还有人向你走过来，那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野人抬起头，他就看见了王怜花。 
寒夜正浓，王怜花黑色的长袍在夜风中飘动，看起来就像是魔鬼舞动的爪牙，有种说不出的邪气和美丽。 
邪气本来就可以算是一种美丽。世上每一件事都可以被看成是美丽。 
“我终于找到你了。”王怜花的声音很淡然，淡得也像是一阵夜风。 
野人茫然地睁着眼睛，看着他。 
“你还记得那张很像血脉结构的地图吗？”王怜花温和地看着他，“你曾经说过你很熟悉，你为它发过疯，而且做过些什么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想看看野人的表情。 
野人只有一种表情——茫然。 
“我现在很需要这张地图。我知道你绝不会忘记，你能把它画出来吗？” 
野人茫然地看着他。 
王怜花从衣袖中取出一张草图，在石板上一个干净的角落展开：“这张图和人身上的血脉构造很相似，几乎快要相同。这是我画的草图，并不完全。我需要你帮我把它画完。” 
王怜花凝视着他，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你一定很熟悉人身上的血脉结构，因为你一定剖过人。” 
野人两眼失神地望着他，忽然问了句：“你是谁？” 
他似乎已完全忘记了王怜花这个人，忘记了他差点把王怜花也给剖了。 
他是个疯子。 
疯子的头脑总是混乱的，颠狂的。刚刚发生的事，他们就有可能马上忘记。他们甚至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事。 
但是，也许就是因为他们在这一方面失去了，所以老天总会在另一方面给他们补偿。 
比如说，天赋，记忆力...... 
王怜花凝视着他，冷冷道：“就算你忘记了我，我也绝不会忘记你。” 
他突然出手，野人的粗麻布衣服就被他拧了起来。野人被他拧起时，=短剑也已握在他另一只手中。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王怜花一看见这个野人，心里就有股怒火要冒出来。恨不得也把他当成石板上的野狼，拔皮抽筋。 
“我没有多少耐心，你最好马上给我想起来。下面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和气了。”王怜花的声音已冰冷，冷得正如他手中的寒铁。 
可是野人还是一副傻呼呼的样子，一脸地不明白。 
王怜花的手一抖，寒光一闪，忽然闪电般刺向野人的肩膀。 
他用的方法总是最直接的一种。 
肉体上的折磨本来就是最简单，最直接，而且非常有效的法子。 
远从人类有文明开始，老祖宗们就发明了各种各样对付同类的法子。千百年来，屡试不爽。到了明朝，更是重新发扬光大，而且长盛不衰。 
这是可笑，还是悲哀？ 
沈浪当然绝不赞成这种法子。 
王怜花的手刚动，沈浪的人已飞起。 
剑光短而迅急，忽然已刺进了野人的左肩。只刺进了刀尖，沈浪的手已经到了。 
他的手力愈千钧，就像是铁一样，一扣住，王怜花的剑就再也不能刺进半分。 
这点伤只不过是点轻伤，但是野人却一下子给吓醒了。眼中露出种惊慌恐惧的表情，突然怪叫一声，跳了起来。 
他的速度绝不会比王怜花慢多少。 
人在受惊逃命的时候，那种速度往往连他自己都想不到有多快。 
只听“嘶”的一声，他那身破烂麻布就有一片留在王怜花的手中，他的人却像条兔子一样跑了，世上跑得最快的兔子。 
王怜花想追，沈浪却没有放开他的手，反而用力捏紧了。 
“你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沈浪板着脸，“你想把他怎么样？” 
“怎么样？我当然是要逼他帮我把图画出来。” 
“也许他真的忘了呢？你都办不到的事，你怎么能肯定他一定会记得？” 
“我当然能肯定。”王怜花的眼光落在青石板上妖艳的血迹上，“你没看到他想要剖人那时候的眼光。他很可能是个大夫，或者当过仵座。他一定剖过很多人。” 
“就算你猜的全是对的，你想怎么逼他画出来？” 
王怜花冷冷道：“他要是一定不肯画，我就把他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 
沈浪怒道：“你给我适可而止！” 
王怜花冷冷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道：“你是不是看不惯我？” 
沈浪沉着脸，没有回答。 
王怜花冷笑道：“你要是看不惯，可以把自己把眼睛挖出来，你就不用看我了。” 
沈浪没见过他这么冷酷无情，而且不讲道理的人。 
“你解决问题就只会这一种法子？” 
“难道你还有什么好法子？”王怜花看着他。 
沈浪冷冷道：“这件事你不用做了，交给我。” 
第二次找到这个野人，已经是两天后的中午。 
野人正吊在一根树藤下打秋千。 
这本来是小孩子玩的把戏，他居然也玩得好像很高兴。他看起来真的彻头彻尾是个疯子。不但疯，而且傻。 
乱发遮住了他的脸。不过从体形和声音上判断，他应该是个中年男人。 
沈浪没有走过去，而是找了个离他不近也不远，但是很显眼的地方坐下来。把王怜花未完成的地图展开在地面上，自己拿只笔照着临摩。 
当你想靠近一个人变得很困难的时候，你何不试试另一种做法，反客为主，让他来靠近你？ 
当你强迫一个人得不到什么好结果的时候，你何不聪明一点，引诱他来听你的？ 
人解决问题，应该多用的不是武功，而是智慧。 
沈浪很安静地坐在那里画图，虽然他并没有真正的画多少出来，神情却仿佛已完全投入，仿佛已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野人刚看见他的时候，眼里立即露出恐惧和戒备的神情。 
沈浪没有看过他一眼，连头也没抬过。 
久了，野人渐渐又觉得好奇。 
毕竟，在这样的原始丛林中是很少能看见人的。野人一定很少看见人，能多看一会，也是高兴的。 
好奇心重的人，就算变成了疯子，也还是个好奇的疯子。 
现在，我们这位好奇的疯子已经离沈浪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沈浪知道，却装成不知道。 
疯子在他的面前蹲下来，眼光忽然就被那张未完成的草图吸引住。 
他竟然看得比沈浪还要专注！ 
其实沈浪看得当然不专注。他本来就不是来看图的。 
疯子忽然指着图上一个地方，吐出几个字：“这里错了。” 
他眼中的神情显得很着急，又陆续指出几个地方：“这里只有两条，不是三条......这里还有一条，连通左肺和右肺的饿，为什么没有画出来？还有这里，也没画完。为什么不画完？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画完？” 
他的样子竟然比画图的人还要焦急，而且越来越焦急。再看下去，他的样子简直要气急败坏。 
一个人对于自己真正热爱的艺术，是绝对无法容忍任何人玷污的。连一点瑕坯都不能容忍。 
你要他容忍，那简直要他的命。 
他的艺术就是他的命。 
“怎么能这样？怎么不画完？怎么可以留下不完整的图，可恨！可恨！”他的样子看上去真的已在恨，又恨又急。 
沈浪没有说话，只是把笔递给他。 
他看也没看，接过来就在草图上开始画。 
他的样子既急切，又紧张，就好像一个人面对自己心里最虔诚的神明。既想快点完成，又生怕有一点地方画得不好。 
沈浪就在他的面前，他已看不见。 
他看得见什么？ 
也许现在他的眼里只看得这张图，这张只能从剖开人体的血腥的事例上，才能得到的资料。 
历史上后人所得到的很多进步，都是用前人的血和智慧凝结出来的。尤其是在医学上，后人是踩着前人的尸体，活过来的。 
这是前人的伟大，还是他们的悲哀？ 
...... 
这一天已是十二月十九日。 
夕阳西下后，天空竟飘起了雪花。 
雪花夹在寒风中，吹进王怜花的绯色的衣袍中。寒夜又将来临，只不过，今夜和明天会更冷。 
王怜花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顶上，迎着寒风吹了一阵。 
从他所站的位置，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沈浪和那个神秘的野人所在的地方。他看见沈浪从野人手中收过地图，站了起来。 
他心里知道事情已经完成了。 
他呼出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 
他呼气前，沈浪还在他的视野里。但是等他回头时，沈浪却已站在他的身后了。 
王怜花并不吃惊，只是对他微微一笑：“虽然你的办法看起来不怎么样，倒是还真有点用。” 
沈浪也笑了笑，道：“这还是你第一次承认我的做法。” 
“虽然我是不想承认，不过，输都输了，我不认也不行啊。” 
“我可是很少听到你王公子说这样的话。”沈浪笑道。 
王怜花一向尖酸冷漠的眼中也露出种温柔的笑意，道：“我忽然发现，我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你了。” 
“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以前会那么讨厌你。不过，我现在倒觉得，你这个人很好玩。” 
沈浪道：“那什么人不好玩？” 
王怜花道：“死人最不好玩。” 
沈浪苦笑道：“我不是死人，所以我就好玩？” 
王怜花笑道：“不。越聪明的人越好玩，所以我喜欢跟你玩。不过，跟我走在一起，你千万要小心点。” 
沈浪问：“小心什么？” 
王怜花道：“小心不要离得我太近。因为如果哪天有暗箭向我飞来，而你又正好在我旁边，我说不定会忍不住拿你来挡箭。” 
王怜花说的这话倒不是假话。 
沈浪道：“到了那个时候，你这样做并不能算错。只不过......”他的眼中忽然也出现种古怪的笑容。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到时候是谁用谁来挡箭，恐怕还说不清楚。”

第十五章，龙争虎斗。

十二月二十五。
敦煌莫高窟。
无风，酷寒，浓雾。
今天的雾尤其浓，三丈以外，不辩牛马。
但是雾天同时也是晴天。你看见早晨有雾，也就等于看见中午有阳光了。
该到的人都已到齐了，比如沈浪，王怜花，熊猫儿，厉紫霞，鬼域那位鬼王大爷，还有那个神秘兮兮的野人。
不该到的人也到了，比如朱七七，小丽，忘忧和莫愁。
女人天生就是枝头的花朵，是应该被宠在男人手心的珠宝。在烂泥里打滚的事并适合她们。又尤其是这四个美丽的女人。
但是她们都来了。她们都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朱七七一定要跟来，沈浪未必拦得了她。
“你上次不辞而别，跟王怜花走了，已经把我吓得半死。你难道还要再吓我一次？”
“可是这次......”
“让我跟着你。”朱七七凝视着他，眼中充满了忧虑和不安。“自从上次你走以后，我就一直心乱如麻，总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担心你会离开我。相公，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沈浪无法回答。
他不想对她说谎，也不想伤害她。
可是人的心却不会说谎。心是不是变了，情是不是动了，就算你可以欺骗别人，你也无法欺骗自己。
人之所以会害怕面对自己的心，也许就是因为你的心对你绝对诚实。
小丽也是不应该来的人。但是王怜花居然不反对。
他和小丽的关系似是而非，虽然亲近，但是他却好像从来也不关心她的事情。
在今天进入地下迷宫之前，王怜花先去逛了一次街。
回来的时候，几个人全都傻眼了。
虽然朱七七也喜欢逛街，而且每次回来都要买很多有用没用的饿东西。但是跟王怜花一比，简直天差地远。
王怜花竟然买了一马车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有绳了，蜡烛，指南针，硫磺，炸药，飞索，铁钩......更夸张的是竟然还有一条狗！
“哇！王怜花，你干什么？开杂货铺啊？”熊猫瞪大了眼。
王怜花白了他一眼：“你们办事之前都不做准备的吗？”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人在做事之前，应该首先准备的就是工具。只有工具才能把人的智慧和力量发挥到极致。
虽然你的准备未必充分，但是有准备就一定比没有准备要好。
这是事实证明的经验，是每个人都应该牢牢记在心里的。
“你准备的也太多了吧？我们怎么拿得完？”
“每人带几样，拿多少，是多少。”
鬼域教主是来得最晚的一个。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个用剑的黑衣人。
他走路的时候一摇三晃，脚好像根本就没有踩在地上，而且没走几步路，就不停地喘气，脸色苍白地像死人一样。
黑衣人脸色铁青，不发一言地跟在他的身后，并没有去扶他。
鬼王当然不会让任何人扶他，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
黑衣剑客是他的保镖。但是，事实上他并不需要保镖。
那个脏兮兮的野人，今天也已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布棉袍，样子看起来总算像个人了。
他是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但是并没有人问他。
每个人对除了自己以外的别人都漠不关心。无论多出几个人加入，他们也并不觉得意外。
有了入口的地图，找到入口就很容易了。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山洞。
洞口高七尺有余，约宽四尺。上面长满了杂草，布满了蜘蛛网。洞里黑漆漆一片，分不清深浅。
厉紫霞以眼神示意，忘忧和莫愁立即动手。只听“刷刷刷”一阵急响，洞口外所有的障碍立时就被除得干干净净。
厉紫霞道：“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
“等等。”王怜花微微一笑，道：“在我们进去之前，不妨先让它进去看看。”
他指的是那条狗。
可是，那条狗不肯进去。
狗也和人一样，对黑暗和孤单有着天生的恐惧。而且动物对于危险的直觉比人类灵敏。
沈浪皱眉道：“狗不肯进去，里面恐怕有什么。”
王怜花冷笑道：“进不进去可由不得它。”
狗还是被扔进去了。
王怜花用一根很细很长的绳子牵住他，拴在洞外。
幽深漆黑的洞口，看起来就像是一张饥饿的嘴巴。现在狗已进了这张嘴。
不到一会，洞穴深处忽然传出尖锐，凄厉的犬吠声，就像是把锥子，要刺破人的耳膜。
疯狂的狗叫声在洞穴中反复回荡，回音更显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怖。既使在白天听起来，也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狗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否则它不会发出如此绝望的哀鸣。
每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在绳子收回来之前，狗的这种叫声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等狗终于离开洞穴的时候，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条疯狗。
它的眼珠发白，发疯一样地狂叫哀鸣，突然飞扑而起，一口咬向王怜花的咽候。
王怜花用左手一切，正切在它的脖子上。
它摔在地上时，口中就连一声也叫不出，很快就断气了。
这口山洞竟似有种不可知的神秘而恐怖的力量，绝不会放过任何一样侵入的生物。
朱七七已感到紧张和害怕，忍不住问王怜花：“它...它这是怎么了？”
王怜花微笑道：“沈夫人稍安勿躁，一切等我验过尸之后，就会明白。”
“不用验了。”说话的是那个已经不像野人了的野人。
他的脸上全无表情，淡淡道：“是水银中毒。”
王怜花果然不再验了。
连他都接受野人的看法，其他人当然更不会有怀疑。
水银是种剧毒金属，也是唯一一种液态金属。水银在常温下会挥发，高温下快速挥发，水银蒸气的毒性远比水银更加剧烈。
急性中毒者会神经错乱，颠狂发疯，甚至能快速致死。
从狗进入的时间来看，洞里的水银气体浓度绝对是致命的。这就是那股神秘而恐怖的力量。
如果这口山洞里真的存在大量水银，那将是一个无法逾越的阻碍。

“现在，只好去找下一个入口了。”王怜花想了很久，最后才叹了口气，“幸好图上所画的入口还有一个。”
另一个入口，地图上倒说得很详细，写明了是在一座叫风满楼的高楼地下。
这个入口可能是正门，所以才会特意注明。
可是风满楼在哪里？
风满楼已经不存在了。
“我得到这张地图的时候，就已经到这里来找过。”鬼域教主喘着气，慢慢接着说：“三十年前，风满楼就已经被拆了。”
朱七七道：“难道当地人就没有一个知道这座楼以前的地方？”

鬼域教主叹道：“时间太久了。这张地图被画出来已经超过六十年。物是人非，很多人世都已改变了。”
他的声音中也包含着些微的感慨。
只是感慨，没有感伤。现在还不是感伤的时候。
沈浪忽然道：“未必。”
“你想说什么？”王怜花看着他。
所有的人的目光都已盯在沈浪的身上，沈浪的目光却在看着两颗树，两颗很普通的柏树。
如果一定要说这两颗树有什么特别，那就是它们两棵与其它树分离，而且比后面远处的树小了一大圈。
“看见那两棵树了吗？”
“看见了。有什么不对吗？”朱七七看着他。
“这两棵树比其它的树都要小。”
朱七七道：“大概是它们后栽吧。”
“会有人专程到这片树林来栽两棵树吗？而且，”沈浪走过去。在这两棵树的饿难面有一片十余丈的空地，空地外的树木都已是百年老树。
“如果风满楼就建在这里，正好会遮住这两棵树的阳光。这样来解释这两棵树为什么比其它的树要小，就很合理了。”
“你是说风满楼就是我们现在所站的这个地方？”鬼域域主张大眼看着他。
他们现在所站的地方是一片丛林深处。
沈浪道：‘有可能。”
有可能就要去证实。证实的法子也并不算太困难。
鬼王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身后的黑衣人已突然拔剑。只见一道灿烂的白光陡然飞起，如飞虹掣电般一闪，消失。
剑已回鞘。剑风才吹起。
那两棵柏树中的一棵在风中渐渐倾斜，然后才“华啦啦”一声倒了下来。断口平滑如洗。
这一剑的速度和威力，普天之下已少有人能及得上。
沈浪不禁叫道：“好快的一剑！”
黑衣人黑铁般的目光看着他，忽然道：“你也用剑？”
沈浪只能承认。
他虽然不常用兵器，但是若用兵器，则还是偏爱剑。
黑衣人的眼中忽然露出种奇怪的表情，握剑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就像毒蛇般蜿蜒。
断树的年轮至少已超过八十圈，但是这棵树的实迹大小却只有三四十年的样子。
这是一个有力的证据。至少证明这个地方很可疑。
如果迷宫入口就在这片空地下，找人来挖坑也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幸好王怜花准备的东西中，就有江南劈雳堂的独门炸药。
不需要太多分量，就可以把这里的土掀起来三尺。
沈浪没有猜错。
等到地面的土被炸掉了三尺后，下面果然出现了一个入口。
入口很大。一阶阶白色的大理石陡然通向地底，地底也是漆黑一片，看下去就像是个无底的深渊。仿佛一掉下去，就将沦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再也出不来。
前面的路不好走。
聪明的人都不会走在队伍的前面。因为走在前面的人，往往也死在前面。
但是，前面的路总有人走吧。
沈浪只好走第一个了。
朱七七有些紧张地握紧了他的手。沈浪感觉得到她的手在发抖。
他轻声道：“你还是不要去了。”
朱七七使劲摇头：“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沈浪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握紧了她的手，道：“我要担心，我不会有事。我叫猫儿陪着你，你们走在最后面。”
熊猫儿并不是个甘居人后的人。他倒是想跟沈浪一起冲到前面，只不过，朋友有托，他是绝不会拒绝的。
世上会为了朋友不要命的人，也许还有。但是会为了朋友抑低自己的人，却不知道有没有？
沈浪能遇上这一个，是他一辈子的运气。
忘忧和莫愁走在沈浪的后面，她们的后面是厉紫霞，再往后是那位走不稳的鬼王和黑衣人，王怜花和小丽。
那个神秘的野人竟然还走在朱七七和熊猫儿的后面！
每个人的手中都点着一个火折子。
火光昏暗惨淡，晃晃幽幽。脚下的石阶被照得好像也在扭曲晃动，看不分明。
越往下走，每个人的神经就越紧张，手中都捏紧了护身的利器。只能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和鬼王“呼呼”的喘气声。
火光照出他们的脸，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也都像是从地狱里放出来的活鬼。
沈浪默数着脚下的石阶，一共一百零八阶。
等最后一阶踏完。前面就是一条圆形的遂道，看起来也正像是一条血管。
遂道很宽，足够三四个人同行。
墙壁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两盏莲蓬大的铜油灯。灯中的油都在一半以上。
一路点亮这些灯盏，遂道里终于明亮起来。
这是一条古老的通道，但是却非常干净，特别。最特别的一点就是，通道全都是修筑成半圆形的。
从力学上来说，弧形所能承受的压力比平板要大得多，而且还更显得优美。
圆形本就是世上最完美的图形。
有了纯钧的藏宝地图，要找到纯钧所在的地方就变得不太困难了。
沈浪还是走在前面。现在王怜花已走在他的身旁。
因为他要带路。看得懂这张地图的人只有他。
那个神秘的野人已经不在了。
谁也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走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就是死了，也没有人会管他。
只要自己能活着出去，别人任何人死了，他们也不会在意。
在这片错综复杂的迷宫里，只要走错一条道，就很可能再也走不去出了。
他们首先找到的是地下迷宫的心脏位置。
那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直壁高约十丈，拱形屋顶，有波斯异教的风格。半径超过四百米，中间却竟然没有一根柱头！
这在古代的建筑和力学中，简直就是神的力量，鬼的咒愿！
修建出这座大厅的人，一定是个魔鬼一样的天才！
可惜，这里没有人欣赏他的天才。因为所有的人都被大厅里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吸引住了。
没有人能想象这里的珠宝究竟有多少价值。因为从来也没有人一次看见过这么多的财宝。
一颗价值百万的夜明珠，在这里完全被当成石块一样，随意扔在地上。
所有的珠宝珍奇都被扔得到处都是，毫不吝惜。
灿烂到刺痛双眼的光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六月烈日下的白昼。
所有的人都被这种光芒迷住了，不，是吓得怔住了。就算是视钱财如粪土的沈浪，也感到呼吸急促起来。
过分夸张的财宝，本来就是种无形的压力。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贪财的人，但是每一个人却都被这笔庞然大物般的财宝怔住，好久都回复不过来。
等到他们陆续回复过来，第一个说话的人是厉紫霞，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王怜花人呢？”
王怜花已经不见人影了。
在别人都还痴醉的时候，他就已悄悄地溜走了。
“地图还在他手上，只有他才能找到出口。”厉紫霞神色严峻起来。
“庄主，我们还可以从原路返回。”忘忧抬起手，她的手上拿着一支白色的石墨。“来的时候我一路在墙壁上都画了记号。”
大厅里总共有四条通道，亮着灯火的那一条当然就是他们来的路。但是油灯也可能燃尽。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怎么做到万无一失。
但是，这个通道的修筑者却比她更聪明。
正当她想要靠近那条通道时，突听“轰”的一声响，从上面掉下来一面千钧石壁，完全封闭了他们来时的路。
“怎么会这样的？”忘忧已忍不住惊叫起来。
莫愁拔剑斩墙。只听“叮叮叮”一串急响，火星飞溅。她看剑时，剑已缺口，墙壁却丝毫不损。
“庄主......”两个女人都焦急起来。
“不要急！”厉紫霞扭头看着沈浪，冷冷道：“沈大侠和王公子是一道的，想必应该知道王公子走的哪条路。”
沈浪道：‘我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我现在已经走了。你怎么不问知道的人？”
厉紫霞道：“谁知道？”
沈浪道：“你看看谁走了。”
厉紫霞的脸色忽然变了，因为他又发现少了一个人。
少的正是那位要是不活的西域鬼王！
那位黑衣的剑客却还在这里。
他高大，冷酷，目光如刀。
他只要站在那里，就很少有人不注意他。
也许就是因为他引人注目，所以他站在这里，别人就以为鬼王也在这里。居然没有人发觉鬼王是什么时候走的！
厉紫霞厉声道:“问你主子呢？”
黑衣人冷冷道：“走了。”
厉紫霞道：“往哪走了？”
黑衣人道：“你若想知道，就得问过我手中的剑。”
“好狂妄的一条狗！你的主子我尚且不看在眼里，何况是你？”他说到一条狗三个字的时候，他那张温和可亲的脸已变得冷如秋霜；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眼睛里已露出刀锋般的杀机。
黑衣人面色如铁，纹丝不动，右手已握在剑柄上。
两个人的杀机已露，一旦动手，结果必然是你死我活，说不定还要伤及无辜。
熊猫儿立即把朱七七和小丽拉到一边：“离远一点，刀剑不长眼睛的。”
不料小丽却忽然大叫起来：“你们不要打，我知道王公子去了哪里。”
“你知道？！”所有的人都盯着她看，当然也包括厉紫霞和黑衣人。
小丽的样子显得怯生生地：“在进来之前，王公子跟我说过，要是我在里面找不到他，就走这里面最宽的一条道，还说这条道是主动脉，遇到分岔就走最宽的那条，一直走到头就有出口。”
小丽是王怜花的情人，她说的话自然可信。
厉紫霞立即就走了，带着两个女人走了。
沈浪也想走，却突然有人冷冷地叫了一声：“沈浪！”
这满室的珠光宝气中，当然也有几把镶金嵌玉的宝剑。
沈浪回头时，就有一把镶着十三颗斗大夜明珠的宝剑向他飞过来。
他伸手接住，黑衣人已盯着他，眼睛里露出刀锋般的锋芒，道：“拔剑！”
“你想干什么？”
“杀你。”
“你是想逼我跟你比剑？”沈浪皱眉看着他：“我不想跟你动手。”
黑衣人冷笑道：“你不拔剑，我也会杀了你。”
话未落，他的剑已突然飞出，直刺沈浪。
这一剑的威力比起在入口外断树的那一剑更要强，这已是他的全力出击。他早已想跟名动天下的沈浪决一高低。
沈浪若不出剑，他便无法招架。
他只有出剑。
“相公。”朱七七在一旁担心不已，不过马上，她就被熊猫儿拉出去了。
“你干什么？沈浪他还在——”
“放心，沈浪解决得了。”熊猫儿淡淡道：“倒是你如果在旁边，沈浪反而会分心。我们现在得去找王怜花。那个混蛋小魔王，跑哪去了？找不到他，我们说不定通通都出不去。”


第十六章，山穷水尽疑无路。

迷宫的心脏就是宝藏的所藏地点，但是却不是纯钧的所藏地点。
纯钧藏在哪里？这恐怕只有王怜花才找得到了。
现在，王怜花已看见了纯钧，隔着一方水池看见的。
在这密封的迷宫之内，竟然还有地下温泉，和一些植物深进泥土深处的根须。
纯钧就被供奉在温泉之后的神案上，高高在上，俯视人群。
传说，纯钧是一把尊贵无双之剑。它从在欧冶子手下诞生开始，就是高高在上的贵族。他它的面前，任何尊贵的人，包括帝王，都会全部失去了高贵。
传说纯钧剑光华绽放如出水芙蓉，剑柄雕以日月星宿之轮，剑身浑然如清水漫溢，剑刃巍峨如壁立千丈，剑尖锋锐几乎不见……
现在纯钧就呈现在王怜花的面前，它美丽，狭长，神秘，优雅，动人。
王怜花静静凝视着它，慢慢地走近，却已忘却了要伸手去取它。
纯钧就好像有一种神秘的美丽，这种美丽已让他痴迷。
就在他如痴如醉的时候，他就突然被一个闯进来的男人点了穴道。
说闯进来，其实并不对，因为这个男人走路的时候几乎脚不沾地。这一身轻功才真正是天下无双，连昔年江湖上第一轻功高手草上飞都办不到。
王怜花直到这时候才清醒，瞪着他怒道：“是你！”
“你以为你能甩掉我？”鬼王阴恻恻地道。
“你想怎么样？”
“我不会杀你。我还要你带我出去呢。”
纯钧就在神案上，鬼王忽然一阵风飘过去，回来时，纯钧已跟着他飞回来了。
纯钧一离开神案，整座地下迷宫突然发出一声深长绵重的轰鸣声。地面居然震动起来。头上的黄沙开始垮塌，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鬼王的脸色一变，一把抓住王怜花的肩膀，急道：“快带我去出口！”
这会儿熊猫儿正一个人走在一条通道里。
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明明带着朱七七和小丽一起在走。可是走着走着，就不知怎么那两个女人不见了，他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
他想往回走，可是不行。
他一转身往回走，头上就会掉下来一面千钧石墙，把后面给封了。
也就是说，这座迷宫里所有的通道都只能单向走，不能回头。就好像血夜循环只能单向循环，血液不能倒流一样。一旦倒流，血管里就会有膜瓣阻断一样。
这座迷宫本来就是根据人体血脉构造修筑的。
迷宫开始摇的时候，熊猫儿抬头望了望头上：“地震？！这个时候？”
他刚说完这句话，头上就有一块大石头掉下来，刚好砸在他脚下。
“我的妈呀！要命啊！”熊猫儿连眼睛都直了。
捂着头往前跑。可是到处都在塌，不掉石头就掉沙。
他正不知往哪儿跑，就突然看见了那个野人。
沈浪本来正跟那个黑衣人打得起劲，就突然地动山摇了。
头上又下沙，又下石头，两个人也打不成了。沈浪趁机钻进了一条通道。
他记得是要走最宽的那条道，可是这时候，下沙下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谁还分得请哪条路宽，哪条路窄？
迷宫里塌得这么厉害，那个野人却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不但不意外，也一点不害怕，还是一副冷冷冰冰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往前走。
他忽然停下，正要伸手去碰墙上一盏油灯，就突然被熊猫儿给拖走了。
“你是笨蛋呀？要塌了，还不快跑？”
野人瞪大了眼看着他，好像连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放开我！你这头死猫，你误我大事了！”
“命都没了还大事？不想死就跟我跑快点。”
“放开我！我不走。”野人挣扎起来，比头野猴子还能对付。“我不是...... ”
“什么是不是？我怕了你了！”熊猫儿突然点了他的穴道，把他架在肩上就走。
“放我下来，你这个笨蛋！听见没有？我饶不了你。”野人大喊大叫，什么形象都没了。
王怜花那边也没好得哪去。
鬼王一走出来就正好撞上厉紫霞三个。双方一句话没说，直接就动起手来。
鬼王和厉紫霞都是修为极高的人物，内功尤其深厚，举世少有。
两个人一拼起内功来，一个排山倒海，一个翻天覆地，山海天地都没事，可是迷宫垮的速度倒快了一倍。
沈浪现在非常担心朱七七。要是朱七七出了什么事，他几乎已不敢去想象后果。
但是现在，他却顾不了她。
他得赶紧找出口，沿着最宽的道一直走下去。
这座迷宫的确庞大，垮了很久都没有垮完。
沈浪的速度很快，居然很快就到达了出口！
然后他就看见了三个人。鬼王，那个不知名的黑衣人竟然也到了，而且比沈浪更先。
还有一个人，就是王怜花。
“沈浪？！”这三个人看见他的时候，样子都非常震惊。
果然是冤家路窄，怎么在哪儿都遇得上？
鬼王竟然一把拧住王怜花的肩膀，把他给沈浪扔过来。
沈浪只有伸手去接。但是却没想到鬼王的功力深不可测，不是他们年轻人二三十年功力就接得住的。
王怜花撞进他的怀里，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鬼王的掌已击在头上的拱顶上。沙质土本来就缺乏粘性，给他这一掌郭芙容的排山倒海一拍，完了，全垮了。
巨石和黄沙像洪水一样漫下来，很快堵住了出口。鬼王的身影已在出口外，阳光和冷风也被档住，再也看不见了。
沈浪立即拉起王怜花往外跑了好几丈，才没有被黄沙给埋住。
迷宫里是越垮越来劲了。王怜花却突然大笑起来。
他现在的样子一点也不像被人点了穴道。他不但能动，而且动得还不少。
沈浪故意瞪起眼：“出口已经被封了。我们都入土了，你还笑得出来？”
王怜花笑得邪邪地：“入土？我王怜花是那么容易入土的人吗？好人才不长命呢。像我这种祸害，少说也要活个一百八十岁。”
他居然也承认自己是个祸害。
“你什么意思？”
“你真的以为这是出口？”王怜花的眼中露出种奇怪的笑意。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这是条死路。你看见了阳光，草木，你一定以为这真是出口。其实外面是一壁万丈悬崖。”
“你骗了他们？”沈浪看着他。
“不然，你以为我会那么容易让他们制住？那么轻易就带他们去出口？”王怜花冷冷地，“现在他自己又毁了回来的通道，他们就只有在外面跳崖自杀了。”
“可是纯钧......”
“那把纯钧是假的。虽然外表很像，但是毫无灵气，只不过是把稍微锋利点的铁剑罢了。就让他们为了把假的去死好了。”
沈浪很想为外头两个人叹气，不过，他现在没空。他得首先管自己的命。
迷宫已经快要塌得差不多了。
“出口到底在哪里？”沈浪忍不住问。
“跟我来。”王怜花转身就走。
沈浪狐疑地看着他：“你不会也骗我吧？”
王怜花回眸一笑：“你这么聪明的人，不妨猜猜我有没有骗你。”
就算王怜花是在骗他，他现在也只能跟着他走了。
可是他们还没有走到真正的出口，又忽然看见了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是熊猫儿，另一个竟然就是那个走不见了的野人。
“住手！”沈浪赶紧拉开他们，沉着脸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功夫打架？”
“你问他啊，好心没好报！”熊猫儿气呼呼地。
野人的穴道竟然很快就解开了，一解开就想把熊猫儿扁一顿。所以两个人就动起手来了。
沈浪没空管他们这种闲事。他一看到熊猫儿就担心起朱七七，非常担心。
“猫儿，七七呢？”
“七...七七...她，她不见了。”熊猫儿的脸很红，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沈浪，对不起，我，我和她们走散了。”
沈浪的脸忽然白了，惨白。一个字也不说，转身就要往回走。
“你去哪里？”王怜花伸出一只手，拦在他的前面。
“我要去找七七。”
“你疯了？现在回去你想死在里面吗？”
“不行，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去找她。她绝不能有事。”
“她不会有事的。”王怜花柔声道：“我保证。”
“你凭什么保证？”沈浪冷冷地看着他，道：“如果她出了一点事，我绝不能原谅自己。”
王怜花道：“如果她死了呢？”
沈浪道：“那我就陪她一起死。”
王怜花怒道：“好啊！那你回去吧。你最好跟她一起去死。”
“什么死不死的?你们能不能说句好话？”熊猫儿叫了起来，“再不走，我们通通都得死在这里。”
沈浪不走，冷冷道：“除非找到七七，否则我不会离开这里。”
“沈浪你给我闭嘴！就算要找七七，也该我去找。是我没看好她，什么时候轮到你了？你马上给我走！”熊猫儿也发火了。
“你们不走算了，全都去死吧。我是要走了。”野人不再踩他们怎么吵，一转身，往回走了。
“你脑子锈逗了？”熊猫儿气得对他大叫，“方向走反了！”
野人白了他一眼：“你脑子才生锈了！我本来就不是要去出口，我是要去第二层。”
“你说什么？第二层？”王怜花忽然问。
“不错。要不是这条死猫把我扛到这来，我现在已经在下面了。”野人冷冷道。
王怜花立即抓起他的手，脸色已变得兴奋而且红润：“你知道第二层的入口在哪里？快带我去。”
野人凝视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轻易放手的。因为你本就不是个容易死心的人，王怜花。”
王怜花淡淡一笑，道：“我这么辛苦才来到这里，不拿到纯钧回去，我怎么能甘心？”
“王怜花，你不去出口了？”熊猫儿瞪着他。
王怜花道：“除非拿到纯钧，否则我不会离开这里。”
沈浪是不会走啦，他张口闭口都是要去找朱七七。王怜花也不走啦，他的眼里也只看得见他的纯钧。
就只剩熊猫儿一个，他就是想走也摸不到门路。
迷宫是可以分解的。这一点王怜花早就已经推算出来了。只不过，他一直不能确定入口和出口在哪里。
这里的通道都是只能单向通行的。入口只能是入口，不能当出口。
有这个野人带路，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第二层的入口。
第一层已经垮得没得垮了。但是第二层却仍然很稳固，好像丝毫也不受到影响。
第二层也有出口。
迷宫的每一层，出口都是独立的。这样就算垮了第一层，也还是可以从第二层出去。


第二层的灯火陆续地点亮。密闭的空间里阴暗，潮湿，还有一股植物根须腐烂的气味。
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火折子。
一个人虽时随地都带上火种，绝对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火不但能保护自己，还能给人希望和勇气。
野人就走在他们的前面，手中拿着火折子，点燃一路的灯火。
王怜花就走在他的身后，盯着他蓝布棉袍的背影。
沈浪和熊猫儿人虽然走在这里，心里却不知道在想哪里，
野人似乎对这里非常熟悉，不需要地图，也知道该往哪里走。简直就好像在走自己的家一样。
但是，他究竟是要往哪里走呢？
王怜花忽然止步，对他喝道：“站住！”
“怎么？”野人站住，却没有回头。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你不是想要纯钧吗？为什么不敢跟我来？”
王怜花紧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野人没有回答。
“为什么你会对这里这么熟悉？你还知道这里的机关。在第一个入口的时候，你不用看狗的尸体就知道它是水银中毒。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里面有水银？”
野人缓缓转过身，看着他们，目光依然很平静。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很难让人平静：“不错。我知道，因为水银就是我放的。”
“你到底是......”
“我就是这座宝藏的第七代主人。”
“你是这里的主人？”沈浪忽然看着他。熊猫儿已经连嘴巴都张大了。
野人道：“我姓欧阳，我们欧阳家自三百前开始就世世代代守护这座宝藏。不，是守护纯钧剑。我们的祖讯只有一条，就是把所有进入这里的人，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没有人开口。所有的人都在听他说。
“我们欧阳家世代是怪医，又尤其是我。”野人面有得意之色，“我是我们家三百年来最怪的天才。我是天才，你们知不知道？”
可是他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倒很像个白痴。
“有一天，我忽然觉得很好奇。我想知道人身体里的血是怎么流动的，为什么会流。我想啊，想啊，想......怎么也没想懂。”野人的表情又变得有点疯疯颠颠，痴痴狂狂。
“我就找了些死人活人的来解剖。我忽然发现人的真是太神奇了，神奇得不可思议。”
人类的诞生本来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人生于天地间，可是天地的神秘，又岂是人类所能理解的？
冥冥之中仿佛真的存在着一种神秘的力量。这种力量非但不能理解，而且也不可抗拒。地震要来的时候，有没有人的力量能让它不来？
人们只能用“巧合”，“偶然”，“机缘”等词语来形容它。
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所以一个人要想过得快活，就不要想去反抗命运。
只有勇者才会去反抗命运，可是勇者的下场往往都是悲剧。
“我很想知道原因。我问天，问地，问自己。可是还是不知道。急死我了，然后我就疯了。”
一个人太过于执着，很优秀。可是优秀都发疯的地步，就不是好事了。
王怜花觉得惋惜，沈浪却觉得敬佩。至少欧阳的执着是他远比不上的。
熊猫儿心里的感觉却是愤怒，恶心。真想把这个要疯不疯，神智不清的混蛋扁一顿。
野人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站着不动，他在往前走。
等他说完的时候，他们已走进了一座大厅，一座比第一层那个厅要小一点的大厅。
一进大厅，眼前忽然明亮起来，白色的光芒像水波反荡的光影一样，温柔地笼罩着整个大厅。
发出光芒的是一柄剑。一柄形式狭长，高贵，又美丽的宝剑。
这柄剑就横摆在一尊黄金打造的龙形剑架上。
只有黄金的贵重，才能衬得起这柄剑的尊贵。只有龙形的风采，才能配得上这柄剑的气势。
这是王怜花第二次看见纯钧。这柄纯钧无疑比第一柄要贵重卓著得多。
“这个...这个就是纯钧？”熊猫儿第一个发问。
野人点着头道：“不错。这就是纯钧。”
王怜花道：“你不是欧阳家的后人吗？为什么要把纯钧交给我们？”
野人淡淡道：“那是因为反正你们也不能活着出去了。给你们也没关系。”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也不想活着出去啦。”野人随便坐在一张石桌上，坐在桌子上，淡淡地，“我回来就是想在这里面过完下半辈子。可是我一个人又太寂寞了，所以就想拉你们留在这陪我。”
“你有病？”王怜花瞪着他，“我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陪你？拿到纯钧我们马上就可以走。”
“走？”野人冷笑，“你们找得到出口吗？”
“要是找不到出口，我会这么轻易跟你下来？”王怜花一挥手，手上就多了张白纸卷筒，“地下迷宫早就被我分解了。只要我进得来，我就找得到出口。”
“你找到也没用的。”野人还是一点儿不慌不忙的表情，一脚踩在一个石凳上，“只要我把这个凳子往下踩一下，出口马上就会跨塌，而且绝对打不开。”
“这是......”
“这是紧急机关，而且只能用一次。我劝你不要动得好，你动起来一定没我踩起来快。”
这话倒是老实话。“其实外面有什么好的？坏人又多。我看你们不如看破红尘，留在这里陪我修道不是更好？”野人一副好像很诚恳的样子。
“修你妈个头！”熊猫儿骂了起来，“不想挨揍的你马上给我下来！”
“哈。你威胁我？”野人哈哈大笑起来，“我才不怕呢。你们谁敢动我？谁敢杀我？”
他刚说完这句话，就听“呼”的一声风声骤响，野人立即就从桌上栽下来，趴在地上死了。
背上中了少说也有二十根毒针。
“我敢杀你!”
野人的后面是一个穿得很富贵，很好看，长得却不咋样的胖男人，胖得很像一头可爱的猪。
可是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可爱，只能算是头不可爱的猪。
“厉紫霞？！”
厉紫霞跟鬼王拼过一场，结果鬼王没死。他居然也没死！
沈浪第一个变了脸色，然后是熊猫儿，再然后是王怜花。
不是因为看见了厉紫霞，而是因为看见了厉紫霞的后面，还有四个女人。
看见四个女人也并不是很奇怪，只不过这四个女人中有一个是朱七七。只不过朱七七脖子上正架了两把剑，忘忧和莫愁那两个女人的剑。
“相公。”朱七七叫了一声。
“七七。”沈浪盯着厉紫霞，“你想怎么样？”
厉紫霞没有回答，而是回头去看一个女人，另一个女人，很美丽的女人。
这个女人的名字叫小丽。但是其实她并不叫小丽。她的名字很好听，叫紫霞，紫色的彩霞。
“你为什么不问我想怎么样，沈大侠？”小丽微笑着面对他。
她还是那张脸，脸当然是不会变的。但是她这个人已经变了，变得很彻底。她的神情气度就橡是一位冰峰上的女皇，又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剑，每个人都已感觉到她的杀气。 
她本来好像弱不禁风，现在却好像只要她挥挥手，风云彩霞就会为她而生。
沈浪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厉紫霞。”
“好眼力！”小丽笑道，“可惜，你现在才看出来还是迟了。”
“他是什么人？”沈浪指的是那位一直给厉紫霞做替身的胖哥。
“你真的猜不出他是什么人？”
“我只是忽然想起十年前江湖上有个四平八稳的包平稳镖局。”沈浪看着那位胖老兄，“传闻他们镖局保的镖三十年从未失过一次手。他们的总镖头包平稳人如其名，四平八稳。若不是他的镖局后来解散了，天下第一镖的名号也落不到扬威镖局的头上。”
那位胖老兄不开口，脸上也全无表情。
沈浪看着他的脸道：“我只是想不明白，包平稳三十年才创出的事业，他为什么要忽然间全部解散？”
“你想不通？”厉紫霞看着他，又笑了笑，道：“那你可以问他。你没有猜错，他的确就是包平稳。”
沈浪没有问为什么。包平稳也没有开口。
沈浪叹了口气，道：“现在，我也许想明白了。”
“哦？”厉紫霞微笑看着他。
她好像一直都是微笑的，但是她的眼睛深处却冷如冰霜。
沈浪道：“他是为了你。”
“我不值吗？”厉紫霞一挑眉，眼中风情万种。
“值。”沈浪只有承认，“你花这么多心思，到底是为了什么？”
厉紫霞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沈大侠应该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她当然是为了纯钧，神一样高贵的纯钧。
“把纯钧交给我，我就把沈夫人还给你。我们各取所需，也不必兵戎相见。”
王怜花冷笑，忽然道：“你想要纯钧，为什么不问问我？”
厉紫霞道：“王公子有什么看法？”
“我的看法就是，纯钧绝不会是你的。”
“是吗？”厉紫霞看着沈浪，“沈大侠认为是夫人重要呢，还是宝剑重要？”
沈浪一语不发，一反手，纯钧已离开黄金架，抛向了厉紫霞。
厉紫霞不愧是江湖道上的老手，剑一到手，立即撤退，绝不多留，只说了句：‘放人。”
三个女人立即就不见人影了。只有那个包平稳还站在那，没走。
“你怎么还不滚？”王怜花冷冷地问他。
“因为你还没死！”包平稳居然这样回答。
“我死？”
“不错。我跟了她三十年，连她的手都没有拉过。就因为我长得不好看。可是她却给你做过情人！批不甘心。她的每一个男人都被我杀了，你也不能例外，你也得死！”
他最后四个字一出口，手中就同时有一片乌茫茫的飞砂激射而出，暴雨般打向王怜花。
这种毒砂叫做断魂砂，本是四川唐门的独门暗器。谁也想不到包平稳竟然会用！
就算是在唐门的暗器中，断魂砂也是最霸道最可怕的一种。 
　　这种毒砂只有沙粒那么小，虽然不能打远，可是一发出来就是黑蒙蒙的一大片，在近距离出手，任何人都休想躲得开，只要碰着一颗，就必将腐烂入骨。 
他们当然料定跟王怜花是谈不成的。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秧，倒不如先下手除掉他。
这种霸道的暗器一旦出手，必见血光，空回则不祥。
但是暗器还没有打到王怜花身上，已有个人向王怜花扑了过去，扑在他身上。
沈浪连想都没有去想。
如果朱七七出了事，他不敢去想。可是如果是王怜花出了事，他根本就想也不会想。他已直接扑了过去。
王怜花往后倒退，两个人一起撞在墙上。
沈浪只感觉到背上一阵刺痛，全身几乎立刻就麻木了。
在他昏迷之前，他只听见了两声惊呼，一声暴喝，一声惨呼，还有一声好像石门打开的轰鸣声。
可是他已无法去分辨这哪个是哪个的声音了。


第十七章，重见天日。
（一）。
混沌的黑暗中，似乎有微光。
沈浪感觉自己就沉在这片黑暗中。微光渐渐变强，他也渐渐恢复了知觉。
等他一睁开眼，他就看见了王怜花。
王怜花却没有看他。他痴痴地坐在床前，凝望着床头一盏惨淡的孤灯。
孤灯已将燃尽。火光跳跃着，落进王怜花的眼睛里。
王怜花的眼中泪光闪动着，落进沈浪的眼里。
沈浪凝视着他的脸，忽然就很想说出你不要哭的话来。
可是他说不出来。他只是轻轻一动，立即感觉到全身都像刀割一样地痛。他忍不住轻微呻吟了一声。
“你醒了？”王怜花被他惊动，扭头看着他。那眼神竟然充满了对某个人的怨毒！
“你......”沈浪不明白他的意思。
王怜花冷冷道：“想不到你居然还可以活过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伤，换了别人早死了十次了。”
沈浪呼出口气，道：“你是神医，是你救了我？”
“我是神医，不是神仙！你知不知道你中了几十颗断魂砂，我差点以为你救不活了！你的命简直就是拣回来的！”
沈浪是为了救王怜花才受的重伤，可是看王怜花的样子，非但没有一点感激，还好像非常生气。
“这里是哪里？七七和猫儿呢？”沈浪转了话。
“走了。”
“走了？”
“这里是迷宫第三层，只有你和我被困在这里了。其他人现在都应该已经在外面了。”王怜花黯然道，“你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
沈浪有些吃惊。
他只记得他在昏迷前听见了两声惊呼，一声暴喝，一声惨呼，还有“轰”的一声好像是石门开闭的声音。
他当时没有法子去想，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就在他受伤的片刻之间，已经发生了多少事。
那两声惊呼，一声来自朱七七，另一声就来自王怜花。
那一声怒喝是熊猫儿的声音。惨呼声却是包平稳发出的。
难道是熊猫儿袭击了包平稳？
还有一声机关启动的轰鸣声，沈浪就不大清楚了。
其实是王怜花撞到了墙壁上的机关，他们脚下的石板突然裂开，两个人一起掉了下去。
石板立即又还原了，坚硬如铁，刀枪不损。
沈浪不知道的是包平稳现在已经上西天去平稳去了。
包平稳的武功和内力本来是少有敌手的，只是，他先前跟鬼王拼了一场，已经元气大伤。熊猫儿当时却因为沈浪受伤而怒火冲天，居然一拳就把他打飞了，装在墙上，又掉下来，呕血三斗。
那三个女人也没一个管他的死活，早走不见了。
沈浪忍着剧痛，勉强从床上爬起来，环顾四周，又是一层错综复杂的迷宫。
“你知道出口在哪里吗？”
“没有出口。”王怜花的表情很绝望，“我到处找过，找不到出路，这里比上面两层都要大得多。我们只有困死在这里。”
“你说我们已经在这里三天了？”
“可能还不止。这里看不见阳光，连计时都办不到。”
沈浪道：“如果这里真的是完全密封，我们早就应该窒息而死。所以这里一定有通到外面的路，至少也有通风口。”
“我知道。可是我还没找到。”
“也许是你还没有找遍，我们一起再找找。”
“一起？”王怜花看着他，忽然冷冷地问了三个字：“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救我？”王怜花盯着他的脸，目光尖利，“如果你不救我，你现在已经出去了。你根本不用在这里等死！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为我死？”
沈浪凝视着他，无法回答。也可能不是无法回答，而是他不能回答。
“你为什么不说话？”王怜花逼视着他。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知道？”王怜花盯着他，忽然冷笑，“好。那我来问，你来答。”
他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个问题尖锐得就像一根针。
沈浪闭上了眼睛，很久才又张开，缓缓地说了一个字：“是。”
这个字他本来不必说出来的，不说出来对大家都好。可是，他不肯逃避，更不肯说慌。
王怜花的脸上出现种难以忍受的悲愤，对着他大叫起来：“你疯了吗？为什么要喜欢我？你不可以喜欢我的，你知不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沈浪不说话，不动，只是默默地站着。
王怜花嘶声道：“你有病啊你？你疯了，你傻了？ 你以为为我死我就会感激你吗？我不会感激你的，我真的不会感激你的。你不会有回报的。你不要喜欢我了，你听到没有？”
沈浪的面上也露出种很痛苦的表情，却没有说话。
他是不是已无话可说？
“你到底为什么要喜欢我啊？”
沈浪低沉地道：“我不知道。”
王怜花怒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什么？”
沈浪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喜欢你。”
王怜花眼中的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摇摇晃晃，一步步往后退。忽然又冲上去，一巴掌重重地掴在沈浪的脸上。
沈浪的脸上立即出现了五指红印，王怜花却已失声哭了出来。
“你是这个世上最蠢的人！我这样对你，你还要喜欢我？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想要你死啊？这样你还喜欢我干什么？你为什么不恨我？”

王怜花的激动似乎过分得有些奇怪。一个人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人，是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反应的。
沈浪的样子却还是好像很平静，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王怜花悲愤地看着他，忽然一转身，冲进一条地道。
人还未走远，就已传来了他隐忍的哭声。
沈浪默默地在床上坐下来，默默地倒下去，睁着眼睛望着头顶上冰冷潮湿的泥土。
他的心里也不好受，也许比王怜花还要难受。
为什么要喜欢王怜花？
天知道。沈浪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也许就可以不喜欢他了。
可是人类多感情，却往往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有时候非但自己控制不了感情，还会被感清控制了自己。
谁能理解沈浪为什么会喜欢王怜花？喜欢他哪一点儿？王怜花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要悲伤，要恐惧，要逃避？
沈浪现在只觉得很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疲倦和悲伤。他闭上了眼睛。
油灯就在这时候燃尽，四周忽然已完全黑暗。
沈浪的呼吸声轻微而均匀，在黑暗中听起来竟宁静得如同一首小夜曲。他仿佛已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自梦中冷汗浸浸地疼醒，才觉得背上的伤口全部都疼得像是有柄尖刀在里面绞。
他已有多年未曾受过伤，没想到，一受伤竟然就伤得这么痛苦！
为了一个并不爱自己的人受这样的痛苦，很多人会认为不值得。但是他没有觉得。
他本来就不是为了要王怜花爱上他才做这件事的。他这样做只不过是因为他自愿，因为一种无法说清、不可解释的感情。
他知道王怜花不会了解这种感情。
他咬着牙在床上喘气，全身都已被冷汗打湿。
不过没关系，这里没有别人。他不必担心有人会看见。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别人看见的事。沈浪也一样。
世人看见他的，都是他的光环和荣耀，至于这些光环和荣耀的背后又有多少辛酸，多少痛苦，多少血汗，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别人不必知道，他也不必让别人知道。
他本以为没有人会看见，可是等他发现时，黑暗中已有个人立在他的床前。
他看不见这个人的脸，但他却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忍住疼痛，用平静的声音问：“你为什么回来？”
“我想看你痛苦的样子。”这就是王怜花的回答。
“现在你看见了？”沈浪冷冷地。
“看见了。但是我还是想问你。”
“你想问什么？”
“你有没有后悔为我死？”
沈浪的回答简单而冷淡：“我从不后悔。”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去后悔？后悔还能有什么用？
与其后悔，还不如去想要怎样让自己以后不再后悔。
黑暗中看不见王怜花的表情，也很久没有再听见王怜花说一句话，动一下。
但是等到他动的时候，他就动得很大了。
他忽然压上沈浪的胸口，双手按住了他的双肩。他的气就呼在沈浪的脸上。
“你干什么？”沈浪的伤口给他压到了，痛得钻心。他也只有咬牙忍着。
“你知道你的伤为什么会这么疼吗？”王怜花的声音变得温柔而低沉，幽幽地传来，听起来仿佛有种能催眠的感觉。
“为什么？”
“这里没有药，什么药都没有。我随身带的解毒药也不够，我只有把你受伤的地方整块肉都剜下来。等麻药一过，你就会疼得想死。”
沈浪现在已经有这种感觉了。
王怜花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更温柔：“我给你送麻醉药来了，这个世上最好的麻醉药。”
沈浪问：“在哪里？”
王怜花道：“就是我。”
沈浪没有出声，似乎已怔住了。
王怜花忽然轻轻地笑起来，道：“别害怕。虽然你现在很痛苦，但是我能让你忘记这一切。我会让你很快乐。”
他伸手就去拉沈浪的衣服，却突然被一只手抓住，抓得很用力。
“你的玩笑开够了，现在马上走！”沈浪的声音突然冰冷。
“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王怜花冷笑，“你在还怕什么？怕我**你？那你可以放心，就算你一定不愿意，我今天也非要**你不可！”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被沈浪拉下去了，倒进他的怀里。
忽然之间，他们的位置就已换了过来。
王怜花没有惊讶，没有呼叫，也没有反抗。
他知道沈浪要做什么，可是他只是闭上了眼睛。他闭上眼睛时，眼泪也流了下来。
这本来就是他回来的目的。
他想为沈浪做这件事，可是他拉不下脸，只有先说难听的话让他听了生气。
他心里并不是对沈浪没有感情的，至少绝不是没有感动。他很想让沈浪知道，可是他又很怕让沈浪发现他的心意。
这是种很莫名其妙，搞不清楚，说不明白的感觉。
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很简单，可是有时候，也很复杂。
人的精神在什么时候最脆弱？就在床上的时候。
在黑暗中不用说一句话，也完全不用去管对方是谁，只需要借助彼此肉体的摩擦，来使自己达到高潮。
这种方式很堕落。可是这个世上从来就不缺少堕落的人群。
当肉体达到高潮的片刻，那也许真的是欲仙欲死，快活得能忘记一切痛苦。可是，高潮之后的空虚却往往会比之前更强烈上数倍，强烈得让人想发疯。
当你一觉醒来，重新记起睡在你身边的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时，那种无法言说的悲哀和无奈，仿佛又在骨髓里加深了一层，
男人寂寞总会想到女人，女人寂寞也总想有男人陪。
当寂寞已让人无法忍受的时候，偶尔折磨一回肉体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浪子是颓废的一种人。他们对于女人的研究，有时候比伯乐对于千里马的研究还要深。
但是，沈浪和王怜花都没有研究过男人。
沈浪本来也并不是真的要做下去。但是王怜花不反抗，反而让他不能停止。事情就这样没有预兆地做了下去。
沈浪并没有和男人的经验，他竟然直接就刺进他。
“啊！”王怜花立即发出一声惨叫，全身剧烈一跳，整个人就要弹起来，却被沈浪按住了双肩，按在床上。
他缎子般发着光的躯体一直在颤抖，抖得就像是秋风中的一片树叶。
沈浪也不敢再动，他要等，等到王怜花慢慢平静下来。
“.....进...去..了吗？”王怜花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只进去一半......”沈浪的声音听起来也很不好受，“你放松一点，你太紧张了。”
王怜花只是摇头，咬着牙，呻吟道：“你快点。”
沈浪再一用力，他立即又惨叫出来：“啊！”
他低声呜咽着，身体也开始扭动，就像是一条毒蛇在扭曲蜿蜒。
他的呻吟声听起来，就像是鸦片的汁，魔鬼的笛，明明知道有毒，明明知道是邪恶，也很少有人能抵抗。
沈浪现在就算想停下来，也停不下来了。
“你，怎么样？”
“...到...到底...了吗？”王怜花好像痛苦得已无法忍受，全身都浸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还..差一点......”沈浪的气也喘了起来。
“你...你......你快点，我受不了了！”王怜花曲起双腿，在沈浪用力的时候，突然夹在他的腰间。
他的腿不但修长，而且有力。他也用了全力。沈浪都感觉到腰给他夹得刺痛。
不是王怜花想这样，而是他真的疼得忍受不了。
流了多少血，他没有去想。
他已经痛得有些神智不清，手用力地抓在沈浪的肩上，指夹已掐进肉里。
从头到尾，他记得最深的就是这种要死要活的痛苦。不过沈浪好像舒服，一晚上要了他三次。
对一个超过三十岁的男人来说，与其说是他精力好，倒不如说是王公子太有吸引力。
王怜花等不到他做完，就先昏过去了。
黑暗中沈浪也发现不了。
等一切平息下来，沈浪也立即睡着了。
他很累，累得好像可以连睡三天三夜。
女人在做完这种事之后，经常还可以活蹦乱跳。可是男人们，则通常是连话都没力气多说两句。
事实上沈浪睡得也并不久。
在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燃起灯就是白天，吹灭灯就是黑夜。这里根本就是一座庞大的坟墓！
他们已在坟墓中。
等沈浪醒来时，王怜花还没有醒。
沈浪这时候才担心起他来，抓住他的双肩用力摇动：“王怜花，你醒醒！王怜花，怜花......”
王怜花缓缓地睁开眼睛，凝视着眼前一片无边无迹的黑暗，痴痴地问：“你是谁？”
“我是沈浪。”沈浪呼出一口气，轻抚他滚乱了的头发。
“沈浪......”想不到王怜花忽然失声哭起来，“沈浪，你为什么要是沈浪？你为什么不可以是别人？为什么？”
“你——”沈浪的话没有问出来，王怜花已突然伸手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就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抱住了一块木头。
“不要说话，什么都不要说。只有一会儿也好，让我忘了你是沈浪，也忘了我是王怜花。”
黑暗中，他的哭声幽幽地传来，其中有多少心酸，多少无奈，多少悲伤。沈浪虽然未必完全懂，却已感到心如刀绞。
他只能抱紧他，让他一直哭到他不想哭的时候为止。

（二）。
反正王怜花自从这一次之后就生了场大病，连日高烧不退。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烧了多久，等他终于有一次神智清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沈浪。
沈浪穿着件很宽大的白袍，白得一尘不染，白得就像西方蓝云母圣峰上万古不化的冰雪。
沈浪一直在凝视着他，目光温柔而悲伤。
这里虽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可是他并不孤独，也不寂寞。
看见他醒来，沈浪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王怜花摇了摇头，可是一摇头，头就有种好像要从脖子上掉下来的感觉，他立即不敢再摇了。
“你一直在这里陪我？”
沈浪点了点头。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王怜花的眼中忽然又有泪涌上来，“你不欠我的。不要对我好。”
“是我伤到了你，我对你有责任。”沈浪握起他的手。
能握多久？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知道，现在，他应该握着他的手。
“责任？”王怜花忽然冷笑，“如果沈夫人现在在这里，你还会睬我一眼吗？”
“我——”沈浪的话没有说出来，王怜花第二次打断了他的话。
“不要说。我不想听。在我死之前，如果你放开我的手，我变鬼都不会放过你！”说完这句话，王怜花立即又昏睡了过去。
这一次睡着，还会不会醒过来？他不知道。但是他一定要醒过来，因为他不想死。
他远比这个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怕死。就算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全部死光光了，他也不想死。
沈浪默默地听着，默默地叹气，眼中竟似有无限的柔情。
他已下定决心，不管王怜花怎么样对他，他都愿意承受。自己做过的事，就不能逃避，也不能推拒。
自己造成的后果，自己就得接受，不管自己造成的是什么都得接受。


迷宫的第三层是与众不同的一层。
沈浪和王怜花已经在这一层里困了七八天了，还没有饿死，也没有渴死。是因为这一层有吃的，也有喝的，还有穿的。
沈浪在旁边一个洞厅的发现了一个仓库，里面储存了大量干粮，比如大米，小米，老玉米，面粉，杂七杂八的一大堆。还有酒，比如杏花村汾酒，四川丰谷，五粮液，南京小米酒又是一大堆。衣服也是一箱又一箱，男人的，女人的，老的，小的都有。
这些东西两个人用的话，恐怕用八辈子也用不完。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呢？难道天上掉下来的？地下生出来的？
当然不可能。
欧阳家既然是纯钧的守护人，自然少不了要住在这里面。这些东西最有可能是欧阳家的人留下来的。
更让沈浪惊喜的是，他竟然在这一层里发现了纯钧！
一柄外表并不怎么样光彩夺目的纯钧，就陪葬在一樽水晶棺材里。水晶的光辉已完全掩盖了纯钧的微光。
这是很大的一间洞穴，但是整间房间中只摆了这么一口水晶棺材。躺在棺中的人虽有水晶的灵气保护，却还是已完全只剩下一具骷髅。
这无疑已经历了太久太久的年代。连衣物都已完全烂尽。
他是谁？恐怕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但是这对沈浪来说并不重要。
再好的水晶棺材也还是棺材。看见棺材多少还是让人心不大舒服。但是如果看见纯钧，那就不一样了。
剑一拔出，一道白气立即腾上半空，地面也觉得恍忽了。那刚刚还光彩夺目的水晶，忽然间就变得完全没有了光辉。
沈浪曲指一弹剑锋，只觉得指尖冰冷，有如触着冰雪。那透明得几乎一无所有的剑锋振动着，发出有如禅钟晚响时，那透进心底深处的清吟。
“纯钧。”沈浪并没有见过真正的纯钧，但是他却知道这一定就是真正的纯钧。
杀人如麻的神兵利器，本身就带着种不可思议的冰冷和美丽。
沈浪觉得很欣喜。任何人能亲手握起纯钧，都是一定会欣喜的。而且他知道王怜花要的就是纯钧。


所以当王怜花醒过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纯钧。
纯钧的白光充塞在整个房间，照得上上下下如同白昼。他的脸就沐浴在这白光中，也仿佛带着中惊喜和兴奋的表情。
“你怎么找到的？”
“要不要我带你去看？”
“算了。”王怜花微微一笑，“纯钧已经找到了，我何必还要看它是从哪找到的？”
沈浪看着他的脸，忽然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干嘛？”王怜花挑起眉。
“你的烧终于退了。”沈浪松了口气。
“怎么？你在担心我？”王怜花斜起眼神，眼中带着种猫一样狡邪的光。
“我当然担心你。”沈浪说的倒很平静，脸上的表情如释重负。
“那你以后就要对我好一点。”
沈浪苦笑道：“我对你还不好？”
“不好。至少......”王怜花的脸忽然有些发红，“至少这次，你..你就......”
沈浪握住他的手，问：“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王怜花忽然笑了笑，笑容中露出种说不出的苍白和冷酷，道：“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活该。”
出路暂时是找不到的。他们得先在这里生活下来。
生活多久？生活到他们找到出路的那一天为止。
但是他们并不着急，反正急也没有用。
这是一座相当庞大的迷宫。要把这里每一个角落都走遍，摸清，也不是短时间就办得到的。所以，短时间里两个人也都不会无聊，也不会厌烦的。
他们得在这里面像探险一样地摸索。
两个人经常手牵着手，在迷宫里走路。
如果是在外面，沈浪可能还不大敢去拉王怜花的手。不过在这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就不用顾虑那么多了。
拉着自己喜欢的人的手，就算不说一句话，心里也一定会很舒服，很甜蜜。
王怜花对沈浪的态度变得更快。
从前总是跟沈浪吵完上回架，又吵下回架，而且对他尖酸刻薄，一点儿也不好。现在忽然间就对他很好了，人也变得温柔了，脸上总是带着开心的笑容。
人的心情好的时候，看什么都是顺眼的。王怜花现在就是，看什么都是顺眼的。
迷宫里并不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王怜花就睡在沈浪的隔间。
可是有他一次深夜，沈浪在半夜被惊醒，就感觉王怜花爬上了他的床，伸出双手，温柔地抱紧他。他没有说话，也伸出手，把他搂进怀里。
只是拥抱而已，并没有其它的意思。
沈浪能明白王怜花的心情，因为他自己也有同样的感受。这种感受就叫做寂寞。
在这样一个与外界隔绝，与人世隔绝，简直就像坟墓一样的地方，一个人根本活不下去。
尤其是在吹灭油灯之后，在一片深沉的，无边的，绝望的黑暗中，寂寞就像食髓之虫，附骨之蛆，随时都在不停地蠕动，不停地啃咬。
寂寞是一种无形的剧毒。
冥冥之中有很多种强烈有力，人类根本无法抵抗，也无法知晓的神秘力量。寂寞就是其中一种。
谁能知道人为什么要寂寞？谁又有力量可以让自己不寂寞？
有人说，浪子是有瘾的。当过几天浪子的人，不管自己现在已生活得有多快乐，不管流浪的生活曾有多少辛酸悲苦，他们还是从骨子里忘不了那种灯红酒绿的颓废生活。
寂寞也是有瘾的。就像鸦片一样，虽然发作时难以忍受，人们却又乐于去回忆。
他们虽然紧紧地拥抱，但是他们的心在此刻却出奇地纯洁，纯洁得就像两个孩子。
沈浪几乎已忘记了他拥抱的人是王怜花。他记得更深刻的是他拥抱的是人，是和他一样的人。
人就是人。
处在相同困境中的两个人，就像两条快要干死的鱼一样，相濡以沫。
这样的感情已经超越了爱情。也不是亲情，更不友情。这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不知道。谁也说不清楚。
他们一共在这里生活了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已不能算短，但是对他们来说也并不长。这三个月可能是他们这一生中最开心，最难忘的时间。
他们能确定时间是三个月，是因为他们已经能计时。
修筑这座迷宫的人是个鬼才。他当然绝可能忘记计时这么重要的事情。
通风口就设在一间大厅的头顶上。头顶呈拱形，总共一百三十七个洞孔。每个洞孔都只有核桃那么大，绕成众星拱月式。
阳光就从这些小孔里照下来，正照进一个圆形的水池中。水池里竟然还发出了荷芽，长出了几片嫩黄的荷叶。
春天已经来了。
每天早上，王怜花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这里计日。
第一天就在墙壁上刻上“一”字，第二天刻“二”字......第九十天就刻“九十”。
沈浪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做饭。
民以食为天。吃饭可是最最重要的一件事。
其实沈浪也没做过饭，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下厨。不过，看王怜花更没指望，他也只有认了。
总觉得做饭应该不会比做大侠要难吧？可是，他做出来的第一顿饭，王怜花只看了一眼，就连锅都给他扔了。乌漆麻黑的一锅，是什么东西？
这么长的时间，没有出口。王怜花本来应该焦急才对。
可是王怜花没有焦急。他好像根本就一点不担心出不出口的，连提都没提过几回。
他现在过得挺开心的，出去还未必有现在过得好。
倒是沈浪，他经常就会想到外面。不知道朱七七和星儿现在怎么样了？外面的人一定以为他和王怜花一起升天了。仁义山庄说不定连他的丧事都办过了。朱七七一定很痛苦。
不过，他就算想，他也不敢在王怜花面前提。
而且，出不出就是出不出，他能有什么法子？这样一想，沈浪心里也不需要有太大的负担，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很没良心。
不过，能每天看见王怜花的笑容，这些事他也就不去多想了，只是将它们埋藏在心里。
有一天，王怜花走进一间密室的时候，看见沈浪正在墙上刻字。
“你在写什么？”王怜花微笑着走近。
“我想把我们这三个月发生的大事都刻下来，这样以后要是还有人到了这里，就让他们看看我们现在。”沈浪笑道。
其实这三个月他们哪有什么大事啊？不过鸡毛蒜皮的事倒有一堆。
“原来是......真是无聊。”王怜花撇了撇嘴，一转身，走了。
不过，等到沈浪不在这里的时候，他又像只猫一样，悄悄地溜进来。
先看看沈浪刻的饿字，还没看完就笑了起来，道：“这个傻瓜。”
他从袖中取出短剑，也在墙壁上刻起字来。
“你在干什么？”沈浪突然从门外冒进来，看着他。
“啊！没干什么。”王怜花赶紧一转身，把字都挡在背后。
“你不是说无聊吗？”沈浪眨眨眼睛，故意问。
“我喜欢干无聊的事啊。”王怜花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瞪着他：“怎么？不行啊？”
他这个样子，看在沈浪的眼里真是可爱得像一只猫。
“你写的什么？给我看看。”沈浪的眼中带着笑。
“不行。”
“为什么？”
“因为......”王怜花忽然转了话，“你真的想看？”
“真想。”
“那好。十年，你就等十年。十年后你就可以到这里来看了。”
“王公子，”沈浪一副哭笑都不合适的样子，“只不过是看你一句话，我就要等十年？”
“对呀。”王怜花忍着笑，道，“你要是不想等，那你可以不看啊。”
“为什么一定要等那么久？”
“你不觉得十年后，再来看今天写的一句话，是件很有趣的事吗？”王怜花的眼中发着光彩，“我还真想看看，你到时候看见我写的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反正字是我写的，你要是想看，就等十年后再说。”
“好。”沈浪点了点头，一转身，也在墙壁上写起字来。
他这一次没有用工具，而是用了右手的一根手指，一运力，从石墙上划过，石墙上立刻出现了清晰的字迹，入墙三分。
他用的正是少林寺几大绝学之一的一指禅。就凭他这手指上功力，已是江湖上多少人望尘莫及的了。
他写的话也并不多，只有一句而已。
“你写的什么？”王怜花很想看看，可是沈浪站在前面，已全部挡住了。
“你不能看。”沈浪也摆起架子来了。
“为什么我不能看?”王怜花瞪着他。
“因为这是我写的，得我说了算。你要想看，就等十年后再来。”
“你怎么学我啊？”
沈浪悠然道：“你不给我看，我当然也没必要给你看。要么我们互相交换看对方的，要么，”他又叹了一口气，道：“那我们就只好一起等个十年，到时候再专门钻地洞回来看了。”
王怜花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骗我给你看？我不会上你的当。”
“是吗？那我们就走吧。谁也不许过后偷偷地跑来看啊。”沈浪笑道。
“走就走。你先走。”王怜花下巴一翘。
沈浪转身要走。但是王怜花却没有走。
沈浪一转身，他也转，只不过是往后转，飞快地跑回去，想去看墙上沈浪写的字。
“哇！你做弊！”沈浪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用力一拉，又把他拉远了。
差一点，没看清，只看到好像有他王怜花的名字。好可惜。
“给我看看嘛。就看一眼。”王怜花难得地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你这么怕我看见，是不是写了什么骂我的话？”
“我哪敢骂你呀？”沈浪笑道，“你不骂我就是好的了。走走走，别又想做弊。”
沈浪捉着他的肩膀，三推四推地把他给推走了。
人已经走出了很远，两个人嘻嘻哈哈的笑声还回荡在这间大厅里。
墙壁上的字，一人只有一句。无论是被刀锋刻上去的，还是以指力划下去的，都已被深深刻进了石壁，纵然时光流逝，物是人非，也不会改变，也不会消失。

（三）。
快乐的时光，无论有多长，在人们的眼里都是短暂的。
每个人都想留住自己的快乐，每个人都想不要面对悲伤。可是不行。
人这一生，是由百分之八十的不快乐，和百分之二十的快乐共同组成的。往往只为了极短暂的快乐，人们就要付出十倍于快乐的代价。
百年的等待，方能修得与你的同船渡的缘分；千年的守候，才能换来与你共枕眠的缘分。
这百年千年等待守候的痛苦与折磨，又岂是用语言所能说得出来的？
就在他们刻下字的那一天晚上，沈浪忽然很高兴地跑来找王怜花。
“什么事这么高兴？”王怜花很惊奇。
“你跟我来，我带你看个地方。”
沈浪拉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跑着去看那个让沈浪感到惊喜的地方。
那是一个水池，不，应该是小半个水池。因为水池的另一大半就在这迷宫的墙壁之外。
水就从墙壁外流进来，流浸进地下水道。他们所能看见的水池部分很小，只有一个浴桶那么大。
水是活水。
竟然还有一朵水莲花也流了进来！
碧绿的颜色，耀眼的鲜艳，艳得发亮。这是植物独特的绿色，是世间最美丽，最富有生命力的色彩。
这个水池口本来是被石块堆起来的，完全挡住了。所以沈浪他们一直没有发现。直到这朵水莲花流进来，光鲜的绿色和光彩，是石堆也遮挡不完的。
正是这个绿色晃动了沈浪的眼睛，让他发现了这里。
水既然是从外面流进来的，那么从里面，沿着这条水道是不是也可以游出去呢？
可以。
沈浪已经试过了，从这里下去，只要一刻钟时间，就可以游到外面的河里，就可以重见天日。
他第一想到的就是回来告诉王怜花。他以为王怜花会和他一样感到很惊喜。
可是没有。王怜花的眼中，有的只是忧伤和冷笑。
“你到底还是找到这里了。”王怜花冷漠地看着这个出口，神情已变得很忧伤。
“你怎么了？”沈浪看着他。
“我在两个月前就发现了这里，但是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是我用石头把这里挡住的，为的是不让你发现这里。”
沈浪惊讶地看着他，但是却默然，没有说话。
王怜花看着他，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沈浪只有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要你回去。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一直都想回去。只要你知道了出口，你就一定会回去的。可是我想留住你，我不想让你离开我。”
说到后来，王怜花的眼中已闪着泪光，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仍然很尖锐。
“你可以恨我。因为我多留了你两个月，让你不能回去和你老婆儿子合家团聚！但是我不会后悔对你做的一切。”
看见他的眼泪，沈浪的心也在隐隐作痛。是想回去，是不想回去，他自己的心里又何偿想清楚过？
但是，只要他还没死，他就是一定要回去的。
“我不恨你。”沈浪长叹了一口气。
“不，你一定要恨我。”
“为什么？”
“因为我自私。”王怜花盯着他的脸，“我不告诉你这个出口还有一个原因。只有我知道这个出口，而你不知道。这样就只有我可以离开你，而你不可以离开我！”
沈浪说不出话。
对于王怜花，他真的不知道能说什么。但是他不恨他，真的不恨。
无论王怜花对他做什么，他都没有恨过他。
“你是不是已经在恨我了？我对你一点也不公平。我就是这种人。”王怜花的眼中含着泪。
“我不会恨你。无论你做过什么，我都不会恨你。”
“那你发誓啊！发誓你这一辈子绝不恨我，你发呀。”
沈浪只有发誓：“我发誓，这一辈子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恨你。”
王怜花看着他，忍下眼泪，忽然又冷冷地道：“现在你已经知道出口了，你当然就要回去了。但是，我要你记清楚，一旦我们离开了这座迷宫，这三个月以来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的事，我们都要全部忘记。绝不可以再想起来。”
沈浪的眼中也露出种痛苦的表请，道：“我......”
“你忘不了是不是？”王怜花凝视着，眼中有情，有泪，“忘不了你可以不回去啊！可是你还是要回去是不是？现在两条路都在你的面前，要选哪一条全在你。”
王怜花心里很难受，沈浪心里也绝不好受。
‘我——”他的话正要说，王怜花已忽然奔进两步，伸手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不要说。不要这么快回答我。我可以等，至少今天晚上我不想知道你的答案。”这是王怜花第三次打断他的话。
每次到了沈浪要回答的时候，他总是会打断他。他是不是在害怕？害怕他的答案？
他忽然转过身，不再说一句话地离开。
沈浪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另一条通道。他闭上眼睛，默默地在水池边坐下来。
该怎么选，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以后无论再想多少次，他都还是要这么选。结局是注定的。可是明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他还是要去犯不可原谅的错误。
人的感情就是这样难以说清，难以控制的；有时候甚至是非常矛盾，非常奇怪的。
王怜花并没有走远。他一走进另一条通道就停了下来，默默地靠在墙上，默默地滑下来。
死寂的迷宫，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烟火，连灯火都已全部熄灭。
听不见哭声，并不代表没有人流泪。悲痛可以是没有声音的，眼泪只能默默地流。
两个人，只隔了一层墙，却已感觉隔了一个世界。
长夜慢慢地销尽，阳光还是会照进这里来。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黎明，但是一切都已改变了。
等沈浪站到王怜花面前的时候，王怜花仍然坐在墙下。只是眼中已没有了悲伤，有的只是冷漠。
不需要沈浪开口，他也知道他的答案。
他只站起来，淡淡地说了句：“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你越是对一个人好，他反而越不会看重你。”
沈浪只能沉默。
无论王怜花说出多难听的话，他都已决定要默默地承受。因为他对不起他。
可是王怜花却什么也不再说，只说了四个字：‘走吧，回去。”

第十八章，恩断情绝。

三个月的时间，很多事都改变了。
他们进入迷宫的时候，梅花正开得热闹。等他们出来的时候，桃花都已经开了。
满山遍野粉红色的一片，花香就融化在这春风中。
现在他们就立在春风中，天地已豁然开朗，云开日出，大地无边。
沈浪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再长长地呼出。心里的感觉就好像一块长久压在心头的石头落了地，但是又重新压上了另一块石头。
王怜花从枝头折断一截桃花，放在鼻前闻了闻。
桃花红而不艳，他的脸比桃花还要苍白，却比桃花还要艳丽。
沈浪忽然想到了一句古诗：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眼前的花，眼前的人，就是这句诗最真切的意境。
后面还有两句，沈浪没有去想，王怜花已经轻声吟了出来：“人面不知何出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吟完，王怜花回头看着他，说了句：“走吧。”
“这个应该是你的。”沈浪把纯钧剑交给他。
王怜花只看了一眼就摇头，笑道：“给你个机会。”
“什么机会？”
“给你个见我的机会。三天后，你带着纯钧到香云楼等我。到时候我再把纯钧拿回来。”说完，他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浪看着他纤秀苗条的身影消失在桃花深处．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而不是刚刚才失去。
他们的家不相同。他们要走的路也并不重叠。
沈浪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飞快地回到仁义山庄，那里有等他的人。
等他回到家的时候，朱七七和熊猫儿已经在等他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朱七七竟然是满脸泪水，竟然用一种充满了怨恨的眼神盯着他！
熊猫儿在一边，也只是阴沉着脸，不开腔。
沈浪正想问怎么了，朱七七已经先问他：“你是不是跟王怜花......”
“什么？”
“你自己看！”朱七七把一封信扔在他脸上。
信上的字迹沈浪认得。信上所写的事沈浪也知道。不但知道，而且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忘得了。
因为字迹正是王怜花的字迹，写的正是他跟王怜花在迷宫里干了些什么事。
“这封信......”
“是王怜花当面交给我的。他比你先到一步，留下信就走了。”朱七七盯着他的脸，眼中含着泪，“我不相信这封信。我一个字都不相信！你告诉我，这都是假的。你告诉我啊！”
沈浪凝视着她满脸泪水的脸，他心里也非常难受。
肉体上的痛苦无论多么深重，他都可以忍受过来。可是这种进退两难，心如刀绞的折磨，压得他的心也快要碎了。
他能说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朱七七一巴掌就打在他脸上，眼中的表情变的悲痛而愤怒：“不要脸！我没见过比你和王怜花更不要脸的人！”
她已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有多担心你吗？所有的人都以为你死了。可是我不相信！我知道你一定还活着。我不准任何人给你举办丧事。我吃不下饭，喝不下水，每天晚上做恶梦。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可是你呢？你想用什么脸来见我？”
沈浪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看她流泪的脸。前尘往事，千头万绪，忽然一起涌上了他的心头，他的心也在刺痛。
“你怎么对得起我？我不要生你的孩子了！我不要了！”她转身就要向外冲出去。
她的肚子现在已经变得很大了，已经开不得这种玩笑了。
“七七！”沈浪和熊猫儿同时拉住她。
“放开我！别用你碰过王怜花的手来碰我！”她嘶声力竭地对他喊，手上又是一耳光打在沈浪脸上。
沈浪默默地放开了手。
打的虽然是沈浪的脸，可是痛的却是朱七七的心。
她所遭遇的事，本就是这个世上任何一个女人都绝对无法容忍的事。
她气得浑身发抖，忽然又举起了手。
“喂喂，你还真舍得打啊？”这次，熊猫儿抓住了她的手，“你要是把沈浪打死了，变寡妇的可是你自己耶。就是打破相了，以后也是你自己每天对着他。”
“你放手！”
“你先冷静点。对肚子不好。沈浪他也不是故意的。其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你怎么知道他搞不清楚？”朱七七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熊猫儿忽然发现自己说错话了。“那个..七七，你先听我说——”
“放开我！”朱七七甩了他的手，“你早就知道。大哥，连你也帮着他来骗我。你们一起瞒着我。我恨你们，我看错你们了！”
她忽然转身，冲了出去。
人还没冲出院子，就已传来了她的痛哭声。
何其相似的一幕，只不过，这次的巴掌更多。
沈浪早就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天。妻离子散，家不成家。这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他并不恨王怜花。王怜花这样做没有错。
自己既然做了错事，自己就要承担后果。无论这后果有多痛苦，有多困难都得承受。
而他，既辜负了王怜花，也伤害了朱七七。这两个人又都是个性何其强烈的那一种人。
熊猫儿也忍不住想把沈浪臭骂一顿：“沈浪你着个混蛋！你有老婆你还在外面乱搞什么？你搞什么人不好你要搞男人？你招惹哪个男人不好，你竟然招惹王怜花！你不知道王怜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吗？你也是有老婆有儿子的人了，有点分寸好不好？我真是看错了你！”
不等他骂完，沈浪已经转身走出去了。
他现在只想去睡觉。只希望自己能够什么都不想，
他实在很疲倦，一种仿佛从骨头里产生出来的疲惫感。
不但疲惫，而且矛盾。
夹在朱七七和王怜花之间，他也许才是最痛苦的那个人。
王怜花和朱七七都在他的面前流过泪，有话都可以对他说出来。无论是他们的眼泪，还是他们的话，都是沈浪心底忘不了的痛。
可是他呢？他非但不能哭，连说也不能说。
熊猫儿还在他后面大喊大叫：“我还没骂完呢！你给我站住，沈浪。”
沈浪没有站住。连头都没回一下。
熊猫儿是他最好的朋友，但是却不是他的知己。
他心中的苦闷和压力，他只能自己默默地忍受。
这本来也是他自做自受，怪不得别人。
家庭，妻儿，世俗，责任......每一样都是一座大山压在心头，都不是任何人所能承受之重。
沈浪忽然也很想逃避，逃避一小会也好。
如果说在这时候，还有一样东西可以让他逃避进去，那样东西就一定是酒。
酒能解愁，就是因为酒能麻醉你的神经，让你像个傻子一样地自欺欺人。而傻子是感觉不到痛苦的滋味的。
沈浪已有十五年未曾醉过，但是现在他却想醉，很想。

此时，云梦山庄。
桃花已开。
现在正是桃花开得最艳丽的时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有人斜倚在桃花下，一个纤长苗条的白衣男人，一个乌云高髻的粉衣女子。
满林红花，衬着他们绰约的风姿，看上去也不像是凡人，而像是神仙中人。
“你为什么没拿到纯钧？”女人的声音如银铃般悦耳。
“纯钧在沈浪的手上。”
“沈浪为什么没有死？”
王怜花冷笑，笑声如一湾寒潭之水：“沈浪如果那么容易死，我还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
“你跟他在一起三个月，竟然还杀不了他。”女人尖细地，冷冷地笑，“你王公子好像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嘛。”
王怜花立即还道：“我拖了沈浪三个月，你竟然还没当上武林霸主。你紫霞山庄庄主好像也不怎么有用。”
这个女人赫然就是厉紫霞！
厉紫霞脸一沉，道：“武林中除了少林的几个来秃驴，和武当那几个老道士以外，其他人都已表示会服从我。我要当上武林霸主指日可待！”
“可是现在，沈浪回来了。你还有那么容易吗？”王怜花冷冷地。
“对付沈浪是你的事。”厉紫霞眨眨眼睛，又道：“要是沈浪真的那么难对付，不如我们拉他入伙，先称霸江湖，然后再图朝廷的江山也不是不可能。”
“不行！”王怜花一口否绝，“如果沈浪加入，我就退出。”
“为什么？”
“我和沈浪不可能共事。别忘了我和你的约定，你要的是纯钧，而我要的就是沈浪的命。”
厉紫霞盯着他的脸看，看了很久，才疑惑道：“我一直不明白，你和沈浪到底有什么仇恨？你为什么一定要他死？”
王怜花道：“想要一个人死。不一定要有仇恨。”
“哦？”
“我嫉妒他。他只要活着，我心里就不舒服。”
厉紫霞道：“就因为他是沈浪，你是王怜花？”
王怜花道：“不错。”
“我还是不大明白。”厉紫霞摇了摇头，看着他：“你们男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很复杂，也很奇怪。”
“你并不需要明白。”王怜花手里轻抚着一朵刚摘下的桃花，眼睛里出现种既奇怪，又邪气的笑意，“三天之内，我就会让你听到沈浪的死讯。”

沈浪现在还没有醉。醉的人是朱七七。
她就醉在大街边一个混乱，便宜的小酒摊上。
一个人叫了几瓶女儿红在那儿喝，一直喝到日落西山，夜幕降临。
她喝酒的速度并不快。她的酒量也并不怎么样。但是她醉得倒是不清。
现在她就醉得趴在桌子上哭泣，泪流满面，嘴里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变心？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还要伤害我？你怎么对得起我？”
酒摊上的人到了夜晚，变得更多了。
这时候本就是那些靠劳力吃饭的穷人们，收工出来喝酒，休闲的时候。主要就是一些穷男人们。
穷男人当然是去不起青楼酒楼的，但是他们也有自己快乐，发泄的场所。
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快乐发泄的场所。
“哇！好漂亮的妞呀。”
“真的呀！不归哦怎么是个大肚子？她男人呢？怎么让她一个大肚婆出来喝酒？”
穷男人当然也是要找女人的，只不过找的女人通常都又老又丑。像朱七七这样的大美人就很少看得见了。所以每个人都有兴趣看她，每个人都有兴趣谈她。
朱七七醉眼朦胧，一眼望去，全是男人。
她忽然一把扔了酒瓶，拍着桌子叫起来：“你们是不是男人？有没有人喜欢我的？谁现在送花给我，我马上就嫁给他！”
她已不是在说，而是在呐喊。喊出她心里的委曲和悲愤。
虽然没有男人会喜欢别人的大肚婆，不过嘛，大美女就例外了。
“我送，我送啊。”马上就有一大票男人围过去。一大片的鲜花凑到她的面前。
“嫁给我啊。”
“哪轮得到你呀？要嫁也嫁给我。”
“你不是都有老婆了吗？”
“我娶小老婆不行呀？”一群男人朝朝闹闹地。
朱七七看着这片鲜花，却只觉得心都疼得要碎了，忽然失声痛哭起来。
这些男人面面相觑，全都眼巴巴地望着她，望了很久她还没有哭完。
“哎，我说姑娘，你到底还嫁不嫁啊？”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嫁你妈个头！”朱七七动手就抢花，撕了，给这些人砸回去。
“滚！统统给我滚！臭男人，死男人！本小姐打断你们的狗腿！”
桌子上的酒壶酒杯全给她掀了。
“哇！没见过这么凶的婆娘。我敢打包票，谁敢要她谁倒霉。”一个人刚乱叫了一声，脑袋上就挨了朱七七一汤碗，打了一个洞。
“哇呀！快跑，这女人发疯了！”酒摊上的人全跑光了。
朱七七发了一通火后，这个地方就只剩下她一个了。
“男人全不是好东西！”她流着泪，又伏倒在桌子上痛哭起来。
有风吹过，她忽然看见了一双脚。一双白色脚。脚上面是绯色的衣角。
夜风吹起绯色的衣角，飘动着，温柔得如月光洒在水面上。
“你是......”可是她并没有看见这个人的脸，就突然被点了背上的穴道。
她立即就睡着了。


四月，春光无限。
香云楼。
还是香云楼。梅花换尽桃花新。
春风熏桃花，桃花熏人醉。但是沈浪没有醉。
有时候一个人越是想喝醉，他反而偏偏越是喝不醉。
他现在正静立在一树火一般的桃花树下。那绝世而尊贵的纯钧剑就在握他的手中，也陪着他安安静静地在这等待着。
桃花已在调谢。调谢的桃花却更美。
有风吹过的时候，桃花一瓣瓣落在他的身上。他动也没有动。
他看的也不是桃花，而是桃花深处走出来的人。一个穿着粉红衣衫的人。
这个人在笑，笑容也如桃花。桃花衬出他的绰约风姿，他的眼波在红花后看起来，明媚如春夜的月光。
“我来迟了，等我很久了吗？”
“没有。”沈浪淡淡道，“这是你的东西。”
他把纯钧抛给王怜花。
王怜花微微一笑，走进了桃花深处的长亭。亭中已备好了酒。
“不坐下来喝一杯吗？”
沈浪坐下来。王怜花为他倒满一杯酒。
“我把我们的事告诉了沈夫人。不知道沈兄家里可还平安？”王怜花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还好。”沈浪还是很平静，“只不过是家不成家，人不成人而已。”
“那可真的是还好了。我本来还以为凭沈夫人的个性，要闹得家破人亡呢。”王怜花这话......
沈浪不开口了。
“怎么？现在是不是恨我了？”王怜花挑眉，笑着看着他。
沈浪摇头，淡淡道：“我自己做的事，我怎么能恨别人？”
王怜花冷笑，指着酒杯道：“今天我请你喝酒，喝最好的酒。”
最好的酒，也可能就是最毒的酒。
沈浪举起杯就要喝。
“等等。”王怜花用一枝桃花按住他的酒杯，笑道：”你还真喝啊？“
沈浪的回答很干脆：”你要我喝，我就喝。“
“你就不怕我在酒里下毒，你一喝就死定了？”
沈浪道：“你不会这样做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如果你真的想要我死，在迷宫里的时候，你就可以毒死我一百次了。”
王怜花冷冷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我也许变了呢？”
沈浪道：“无论你怎么变，你还是王怜花。”
“你也还是沈浪。”
“是的。”
“要是你猜错了，我要你喝的真的就是毒酒呢？”王怜花一挑眉，看着他。
沈浪苦笑了一下：“那我就只有死了算了。”
他真的举杯一干而尽。
然后就真地倒在地上了。

三天之内，厉紫霞就听到了沈浪的死讯。
纯钧却还在仁义山庄。
厉紫霞曾经去过仁义山庄。她曾扮成一个丫环，可惜被沈浪看出来，虽然没有动起手来，却烧掉了一座房子。
现在她要再去仁义庄，却不想灵堂里已有个人在等她，一个本应该死了的人。
香烟缭绕，是云？是气？门口悬挂的惨白色丝帘被风吹起，所有愉快的气息都已被驱除在门外。
一个长身玉立的青衣人，默默的立在神案下。
他的手中有剑，从外表看，是很普通的剑鞘。
看见这个人，厉紫霞着实吃了一惊，花容失色，道：“你没死？”
沈浪慢慢的转过身，目光冷淡。
厉紫霞似乎明白了，冷冷道：“王怜花在耍我。他根本没有杀死你。”
沈浪冷冷道：“朱七七在哪里？”
“朱七七？”
沈浪道：“王怜花告诉我，她在你的手上。”
等沈浪醒过来的时候，王怜花人已经走了，带着纯钧剑走了。只留下了一张纸条，说朱七七已经被紫霞山庄的人捉去了。
“你以为王怜花说的会是真话？沈夫人会在我的手上？”厉紫霞冷笑，“我还以为是你和王怜花串通好，现在看来你也被他耍了。”
沈浪没有开口。
“你想不想知道纯钧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来告诉你。”厉紫霞看着他，眼中带着种冷漠的讥笑，道：“从一开始，王怜花就在耍你。”
云梦山庄。
王怜花的老家。
这里一年四季，鲜花盛开。高楼飞脊，檐牙广宇，就半隐在这花丛间。莫非这不是人间的房宅，而是天上的琼楼玉宇？
这里的下人并不多，守卫并不严。大门敞开，人迹稀少。
但是如果你以为这地方很好进，很好出，那你就错凶了。
此地好进不好出。进得来，出不出。走着进来，爬着出去。直着进来，横着出去。
关于纯钧这件事，最早就是在这里面商议的。
紫霞山庄从一个死人身上得到了藏宝地图。但是厉紫霞无法理解这张地图。世上能理解这张地图的人并不多。
但是她也知道，如果说世上只有两个人能理解这张地图的玄机，一个是画图的人，另一个就只能是王怜花。
所以，厉紫霞就找上了王怜花。
要想请动王怜花并不容易。
王怜花本来就是个亦正亦邪，脾气古怪，而且绝不肯吃亏的人。
厉紫霞本来还担心请不动他，却不想王怜花答应得竟然很快，只不过有两个条件。
第一，一定要把沈浪拖进来。因为寻宝这一路必定危险重重。把沈浪扯进来，他们的胜算就会大很多。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把所有的麻烦都推到沈浪身上。
第二，无论结果如何，他最后一定要沈浪的命。
所以，就有了后来所有的事。
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厉紫霞和王怜花两个，绝没有第三个人。
包平稳那个笨单，差点坏了大事，死了也是白死。
厉紫霞要的是纯钧，王怜花要的是沈浪的命。他们各取所需，当然一拍即合，勾结得很快。
不过现在，已经快到尾声了，所有的关系都已开始破裂，也该是时候破裂了。
“从始至终，王怜花都在骗你，也骗了我。我们好像都被他耍了。”
厉紫霞看着沈浪，叹了口气，道：“你和王怜花的关系我知道。你喜欢他是不是？我实在想不明白，你沈大侠红粉丛中，游刃有余，你为什么要喜欢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根本不喜欢你的男人。”
沈浪还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说也不说。
他的脸色已铁青。但是却没有人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现在在想什么。
厉紫霞又道：“你会喜欢王怜花，只能说明一点。就是你犯贱。”
“你说完了吗？”沈浪看着她，忽然冷冷地道。
“既然你不想听，那我就不说了。”厉紫霞面有得意之色，“我们都是被王怜花耍的人，我们为什么不合作呢？只要你跟我合作，天下间就绝没有能打败我们的人。”
她的眼波流转，看着沈浪，顾盼生辉。
沈浪只冷冷道：“我没兴趣。”
厉紫霞凝视着他，又缓缓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怪我，怪我把真相告诉你，让你心里难受。可是事实就是事实，不管你——”
她的话只说到这里，她已出手。
她的武器也是剑，软剑。剑就盘在她的腰带里。
她的手一动，只听“辟啪”一声金器的颤动声，剑已飞出。
剑光闪烁如流星，纷扬变幻，直刺向沈浪的咽候。
她跟沈浪说这么多话，当然不是没有目的的。
悲伤的，愤恨的往事，总是会让人的心变得痛苦。心软则力弱。
对方心情最消沉，最不堪，最脆弱的时候，就是你出手的最有利的时机。
何况，她的剑法本就是天下少有的快剑。她出手时就有把握一击见效。
这一击的速度几乎已令人无法想象。
只见寒光闪，剑尖已到咽喉。
可惜，她的对手不是别人，是沈浪。
她一剑刺出，肩膀忽然冰冷。
冰冷之后，她才感觉到疼痛，越来越强烈的疼痛。
她的剑已凝结，停顿。剑尖就停在沈浪的咽候前半寸，可是她却再也刺不进半分。
沈浪的剑已刺进她的肩膀，剑刺进了五分之一。 
沈浪的目光冰冷如寒铁，看着她道：“你弄错了一点，被王怜花耍的人是你，不是我。”
厉紫霞张大眼睛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她不相信她会败给沈浪。
可是很快，她就不想这个了。她要想另一件更让她吃惊的事。
纯钧！
沈浪用的剑正是纯钧。虽然刀鞘很普通，可是其中装的剑却确确实实是纯钧。
那王怜花拿走的那柄纯钧又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正好相反，用纯钧的刀鞘，装了柄很普通的剑？
沈浪一收剑，不再看她一眼，就向外走出去。
后面传来她的叫声：“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沈浪。”
沈浪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走出灵堂，他迎着外面的风，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
知道了真相，他本应该痛苦。
他确实痛苦，可是痛苦之外，他却同时感到松了一口气，有一种好像解脱了的感觉。
长久以来，压抑在他心头的难以选择的折磨，现在也好像忽然减轻了。
因为他终于可以给自己一个做出选择的理由。有了这个理由，他就不需要对王怜花有所愧玖。
他现在心里想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朱七七。
只有她才是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他已经伤害了她，他在心里下定决心，要用往后所有的时间去偿还她。
等他走到后院，他看见了熊猫儿。
“沈浪！我到处找你。快跟我来。”熊猫儿一副急匆匆的样子，拖着他就走。
“什么事？”
“你老婆回来了！”
“什么？！”
朱七七是被人送回来的。送回时人还未醒。
沈浪刚在前院解决完厉紫霞，后院就有人把朱七七送回房间了。这时间选得真的何其的准。
“是谁送她回来的？”沈浪问熊猫儿。
“不知道。下人发现的时候，你老婆就已经变在床上了。”
沈浪已在床前坐下来，伸手握起朱七七的手，凝视着她的脸，轻声唤道：“七七，七七......”
朱七七在梦中似有知觉，眼睛还未睁开，眼泪就流了出来。
“七七？”
朱七七忽然失声痛哭起来，一把抱住沈浪，才张开眼睛：“沈浪，沈浪......我原谅你，请你不要离开我。”
她所遭遇到的事，本是任何一个女人都绝对无法忍受的。可是她要原谅他，她要原谅他！
因为她爱他，那就没有法子了。
男人做的孽，对女人造成的伤害，往往是他们自己想象不到的。
沈浪伸手抱紧她，坚定地道：“我不会离开你，绝对不会。”
“那王怜花呢？我要你跟他一刀两断，我要你以后再也不准见他。你办得到吗?”
沈浪的眼中闪过一抹凄凉的笑，缓缓道：“他和我不会再有关系。没有他，我一样可以生活得很好。但是没有你和孩子，我也活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沉重，他的眼中也有泪。他说的不是假话。
朱七七咬着嘴唇，忽然趴在他的肩头，放声痛哭起来。
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仿佛他们抱住的，就是他们这一生还剩下的全部生命。
熊猫儿叹了口气，正想退出去，免得打扰他们。
他一转身，就看见了王怜花。
院子里桃花正凋谢。
王怜花就立在一棵桃树下，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听着。静静地得仿佛整个人都已成痴。
“呀。”熊猫儿只好叫起来：“沈浪，你麻烦来了。别只顾着里面那个，快把外头那个瘟神打发了再说。”
“等我一会儿。”沈浪放开了朱七七，转身提起桌上的剑。
纯钧剑。所有这一切事情的缘由，带来不幸和灾来的无价之宝。
他走进院子，走向王怜花。
他的表情冷漠而坚决，如磐石，雷打不动。
他的心也冷漠而坚决，已受了太重的伤。
他的眼中已完全看不到有柔情，有的只是悲哀和愤怒。
朱七七和熊猫儿就爬在窗子前盯着他们。尤其是朱七七。她的心在跳，她很紧张。
王怜花也在看着沈浪，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停在三步外。
他们的距离已经很近，可是他们的心却隔得很远。
王怜花看着他手中的剑，忽然冷冷道：“想不到我还是被你耍了。你给我的纯钧是假的。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赢了，原来还是功亏于溃。”
沈浪冷漠地看着他，只问道：“厉紫霞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一直在利用我。”沈浪盯着他，“我问你，你是不是在利用我？”
“我......”王怜花犹豫着，还是回答了一个字：“是。”
立即就有“啪”的一声脆响，沈浪动手一耳光打在王怜花的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王怜花。
他本不是容易动怒的人，更不是个会动手打人的人。
看到这一幕，最高兴的人当然是朱七七。
她只希望沈浪多打王怜花两耳光。像王怜花这种人，早就该有人打他了。
“你打我？”王怜花震惊地看着沈浪，仿佛还不敢相信。
他几乎想去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沈浪。沈浪不应该会对他动手。
“你凭什么打我？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沈浪的眼中已充满了悲愤，但是他的声音却仍然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从头到尾你都在利用我。利用我帮你找宝藏，利用我帮你对付厉紫霞。你把我当成傻瓜一样。我真是瞎了眼，我到底是为什么会相信你！”
“就算我是在利用你，我有没有害过你?”王怜花对着他大声问。
“你还想怎么害我？”沈浪凝视着他，沉痛地道：“你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纯钧，另一个就是要我死。我真想不到你，为了想要我死，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连——”
连什么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悲愤地盯着他的脸，道：“你简直不知羞耻！”
王怜花道：“你再说一遍！”
沈浪没有再说。
“你不要忘了！”王怜花死死地盯着他，眼中已有了泪，大声道：“从一开始我就憎恨你！那时候我想要你死，错了吗？”
沈浪没有回答。他的眼中也有泪。
“如果我有错，那我就错在听到有个人说喜欢我，我就鬼迷心窍了！我居然会对他认真！”王怜花紧紧地盯着他，眼泪已落下来。可是他的声音听起来仍然尖锐如针。
“可是世上就有这样的人，你越是对他好，他越是不知道！越是要把你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不用再说了。”沈浪打断他，冷冷地道：“我不会再相信你。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相信。”
“你不要忘了你对我发过誓，你这辈子绝不能恨我！你是不是想反悔？”
沈浪看着他，忍住悲伤，摇头，后退，道：“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厉紫霞说的没有错，我会喜欢你这种人，是我自己犯贱。”
“你还是在恨我！”王怜花抹掉眼泪，看着他道：“就算我是在骗你，你不是也在骗我吗？不然你就不会把纯钧剑拿走。从头到尾，我们都没有相信过对方，你凭什么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的头上？”
有风吹过，桃花瓣纷纷扬扬。他眼中泪还没有流出来，却已被风吹干了。
沈浪忽然把手中的纯钧抛给王怜花。
“这是你要的东西。从今往后，我跟你再没有一点关系。我也再不想看见你。”
说完，他转过身，仿佛再也不想看他一眼。
王怜花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离他越来越远。他还是站在那里，动也没有动。
他的泪已风干，他的心在流血。
在沈浪走上最后一道石阶的时候，王怜花忽然大声喝道：“站住！”
沈浪站住，却没有回头。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王怜花的目光纵然从泪光后看起来，也仍然锋利如两柄刀尖，“你最好记住，把我今天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住。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今天所受到的痛苦和耻辱，总有一天，我要教你十倍百倍地还回来！我要教你痛苦，教你万劫不复，教你一辈子后悔认识我！”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尖刀！
任何人只要看到他现在眼中的神情，都绝不会怀疑他所说的话。
仇恨本就是种强烈到不可抵抗的感情。仇恨的力量有时候甚至还爱还要强大。
他一挥手臂，大风卷起，扫落桃花千千万万片，上下纷扬，就像有无数双红蝴蝶在飞舞。
他的衣服也是红色的。
然后他的人就忽然消失，消失在风里，消失在花间，就像是融化进了这片红花中，再也无迹可寻。
沈浪回头时，只看见了还在飞旋不绝的花瓣。
他心里知道，他现在是完全地彻底地失去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可是，这样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要失去的。
他不想再去想了，什么也不想想了，可是心却偏偏还要去想。
他看着阳光斜照着凋谢的桃花树，听着从很远处传来的细微风声，忽然觉得眼睛湿了，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沈王的故事并未完结，不过纯钧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未完不待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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