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荒唐一世 文案

他，一世痛苦，只因难得糊涂。

他，一世情苦，却为难得清明。

一个想而不得。

一个想不得而得。

事事如乱麻，摇摆在得与不得之间，终於……

万事尘埃落定，终叹一声，这一世，过得荒唐。
--------------------------

正文：

1

紧紧捏住他冰冷的手，放在颊边不断的摩挲，深情的眼眸望向那双已经消失了一切空洞洞的眼睛，不由的，发出一声若有似无悲戚莫名的叹息。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故事吗？现在，我可以每天都讲给你听了。你听得到，是不是？”

那双眼睛还是毫无焦距的望著前方，连眨都不眨一下，粉紫的嘴唇松松的闭著，整个人如同木偶一般无力的靠在椅子上。

叹息声中的心痛悲哀更加深一层，抓住他的手掌紧紧捏住，仿佛手中握著的，是最後那一束快要失散光芒的渺小微弱的希望。

“该从那里开始讲好呢？袁非……”

###################################

康元十四年.

这一年的武林，最大的变故无疑是明月教的崛起。

这个迅速崛起的邪教吸纳了江湖上所有被人唾弃追杀的败类，迅速的强盛起来，隐隐有成为黑道霸主的架势。

明月教与白道的摩擦日益严重，而究其原因，不过是为一个“情”字。

明月教本不是邪教，更不是属於江湖的教派，它的原身乃是一个大型商会，天下前五十富都与其有密切关系。商会大了，钱赚多了，眼红惦记在心上的人也多了起来，杀人、抢劫源源不断，至此，明月教的教主招纳了无数武林好手保护自己的利益。

人，开始多了，事情，也多了。乌烟瘴气的气氛，更是将明月教一举推入了江湖这个泥潭。

然後，那一年，那件事儿的发生，终於让教主怒发冲冠，将明月教领向了邪路。

那一年，教主的夫人抱著刚满周岁的儿子回江南省亲。

那一年，武林无数人都在讨论在武林八大剑侠的剑下逃脱的武林第一女淫魔红绡夫人的去向，并对武林追缉令上的那一万两赏金垂涎欲滴。

传言，红绡夫人逃到了江南桃花坞一带……

传言，德高望重的武林盟主他师傅──丐帮的老顽童在苏州碰上了红绡夫人……

传言，红绡夫人被当场击毙……

就是那一年，那一时，明月教的教主夫人穿著一身豔红的装束，七孔流血的倒在郊外的野地里，四周出没的野狼将她曾经娇美的身躯撕了个粉身碎骨，若不是那身衣服，襟口里那块令牌，谁也不能凭那不完整的尸身断定这就是教主夫人。

教主的宝贝儿子也消失了，极大可能的进了这些畜生的腹中。

妻、子的双双亡命让这个男人彻底的疯狂了，至此，整个武林刮起了腥风血雨……
“小贱人，别跑！”

“再跑打断你的腿！”

不能停，不要停！一声狼狈的少年张惶失措的向前跑著。

道路的尽头，一位牵著马的中年文士挡住了路口，正在四处张望。

察觉体力快要用尽的少年绝望的回头看一眼那些已快追上的大手，扑通一声，脚下拌了一拌，摔趴在中年文士的面前。

那少年立刻爬起来，揪住文士的下摆，哀求道：“先生，救我！”

############################################

少年被扭回了院子里，鼻青脸肿的扔在了地上。地板擦得亮可鉴人，反倒显得摔倒在地上的人是如此污秽不堪。

穿著光鲜亮丽的宝哥儿翘起腿儿来，膝上搁了本儿不知什麽名堂的书，有一页没一页的翻著。

隔了半晌儿，终於抬起头来，懒懒的看他一眼，“瞧你的贼眉鼠眼，还想逃，是不是？”

少年紧闭嘴唇，倔强的对上他的眼。

宝哥儿转过头嗤了一声，“你当这里是什麽地儿，容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在冬楼──能进能出的那叫有钱人，你呢，说死了就是一个相公。”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嫩生生的认真回道：“我会认真干活……”

“嘁！挨饿受穷受欺负，你倒乐意啊。没听人说过，笑贫不笑娼。”宝哥儿从果盘里抓了一把葵花籽，悠闲的磕了起来。

“你就认命吧。这日子，活著一天是一天，与其仗著什麽道德清高的痛苦下去，还不如现在就先享受享受呢。”

###########################################

我叫牛娃，爹娘是乡下人，据说。

牛娃是捡来的，可怜他的爹娘多年无子，寂寞的不得了，在野地里捡来个弃婴就当成宝，整天捧在手心儿里舍不得放。

这村子每个村民都是这麽说的，到最後，就算牛娃再笨，也知道他真不是他爹娘亲生的。

不过，那又怎的，他爹娘疼他呢，牛娃可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牛娃从小就出落的漂亮俊俏，到处骗吃骗喝，嘴巴甜的爷爷奶奶叔叔姨姨一通叫，出门一趟手上不是几颗糖就是几只鸡蛋，吃的乐呵呵。

有尖酸刻薄的，就背後指著他，说：“瞧那狐媚样儿，准是哪个狐狸精生的，这眼睛水汪汪的，邪乎！”

隔天，这人的鸡少了一只，气的这婆娘吱哇大叫。

牛娃睡得香，梦里直叫要吃烤鸡。

牛娃就跟普通的乡下孩子一样，赤脚下地到处乱跑，爬树掏鸟蛋，什麽淘气的事儿都做了，还是那儿的孩子王，领著大家一起玩儿。

那年牛娃八岁，他那个肚子里一直没消息的娘突然之间好像神佛加持，突然就怀上了，可把这家子喜得哦。

可牛娃不喜，他娘整日里为肚子里还没出世的娃娃缝了好多衣服，少有注意他的时候了。

他爹还是一样疼他，可那眼中，总归少了些什麽，让牛娃乱不自在。

他娘的肚子鼓起来了，八个月大的时候，他爹从田埂上摔了下去，一个不凑巧头碰到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被人送回来的当晚就不行了。

他娘紧紧揣住他的手，拉著他站在他爹的坟头，哭红的眼里盛满悲伤，“孩子他爹啊，你放心的走吧，我一定会养活好我们的孩子，咱家的根儿绝不会就此断了。”

听到他娘的誓言，牛娃当下心里一紧，觉得不好，後脚跟儿磨了磨地面。

他娘回过头来，给了他一个笑，让他更觉得心里不好受。

“你们两个，娘一个都不会落下。”

这句话言犹在耳，过了两个月，牛娃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他娘噢噢噢抱著弟弟吃奶睡觉，更觉不是滋味儿。

“牛娃，饭在桌上，自己吃去吧。”刚开始，他娘还会叮咛他一两句。

等这小鬼出生後他娘更是全心全意的照顾他，连话都不大会和他说，整日里就围著弟弟转，一下子牛娃就觉得自己在娘眼里没位置了。

这日，从山里出来的牛娃拨开头上挂著的树叶想弄干净点儿回家。

“哎，牛娃哎！你弟弟病了，还不快回去！”

那死小鬼病死最好！这样他娘才会疼他。

牛娃心里别扭的想著，不过脚下还是加快速度，往家里跑去。

弟弟干瘦蜡黄的脸明显的附上一层红，看起来更是难看好几分，娘在旁边抹著眼泪，全没了主意。

村里最会搬弄是非的婆娘此刻伴在他娘身边儿，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麽，回头看了进来的牛娃一眼，眼里闪光，嘴巴动的更勤快了。

他娘为难的看了什麽事儿都不知道的牛娃，正琢磨不定呢。

弟病了已经有两三天，眼看再没药吃就不行了。

这两三日里，那姓徐的婆娘频繁上门，总拉著他娘在一旁盯著他叨叨，他娘看他的眼神也是一日日在变，变得闪闪躲躲。

终於这一日，他娘醒的早，收拾出家里仅剩的白米，给他熬了一碗米粥喝。糯糯的米汤香甜的米饭香，牛娃看的直咽口水。

他娘直抹泪，摸摸他的头，“这都是给你的，你好好吃吧。”

牛娃狼吞虎咽的吃完粥，擦了擦嘴巴。

他娘牵著他的手，去了姓徐的婆娘家。

“徐婶儿，我们两家都这麽多交情了……您可得好好关照这孩子。”

徐婆子笑的脸上肥肉直抖，两手搓来搓去，“得，都说了，是送去城里大户家当佣人，过个几年就可以给家里寄钱了。”

他娘听这话，终於将牛娃的小手给递了出去。

徐婆子将几块碎银给了他娘，拉著他的手，颠儿颠儿的进了城。

徐婆子没将他领进什麽大户的家，她将他领进了城里最繁华的妓院後门。

“这次的货色不错啊，瞧这资质……嗯嗯，真是不错。”老鸨满意的笑了笑，对低头哈腰的徐婆子挥挥手，“这孩子，我要了。”

“那这价钱……”徐婆子满脸的贪婪。

“十两。”老鸨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小元宝。

徐婆子的脸苦了一下，“这……你看这小脸，长得多漂亮啊……十两……”

“嘁，你当我这里善堂哪！我要给这小子吃喝，教他读书识字，这哪样不要钱。而且将来能不能成事还不知道呢，他，就值这个价！”

徐婆子脸上有些不满意，但还是软了下来，收下这十两银子。

走前，她撇撇嘴，低低骂了句：“……我还给了嫩娘五两银子，亏了！”

牛娃被卖进了城里最大最好的妓院──四方楼里的冬楼，配给了花魁之一的宝哥儿调教，从此改名为小竹。

2.

小竹十三岁时出了道儿，那时候他已经出落的如同一朵出水的芙蓉，引得各个富商都争相追逐。可叫这些富商惋惜的，是小竹卖艺不卖身。

非是妈妈不想挣著一大笔开苞费，而是在小竹开苞前请来药师看过。

那药师仔细辨认後才对妈妈说：“这孩子後庭紧致，可做不得这行。万一开苞了，怕过不了多久您得去收尸了。”

妈妈听得这一言，可是哭天喊地捶胸顿足，直道自己亏了血本儿了。

小竹冷哼一声，对妈妈说：“我自有门道儿，就算做不得以身侍人的勾当，也能给你挣来银钱。你总不想培养了我这许多时，却挣不了几次就下地府吧？”

妈妈被说的心动，想也就这样了，且看这小子能有什麽能耐，万一折腾不出个什麽，就闭闭眼将他推出去卖了，起码也能挣回个本钱。

小竹平日除了跟宝哥儿学些琴棋书画就跟在旁边红楼里的月葵姐姐身後学跳舞。小竹的身段柔软，骨子轻，轻易便将以歌舞闻名的红楼花魁月姐儿的本事学全了。

等出道那日，那宜男宜女的姿容，软若无骨的身段儿，盈盈一握的柳腰儿和那顾盼生怜的柔媚眼神，一炮打响了小竹的声名。

妈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便是：“男人啊，离不开一个贱字。得不到的就偏要掂在心上，心里痒啊，就是根儿野草也能堪称盆儿牡丹，怎麽也放不下了。”

应了妈妈这一句，卖艺不卖身的小竹是越来越红，直引得那些狂蜂浪蝶在身边儿转来转去。

不出意外的，小竹爬上了花魁的位置，而那时候，宝哥儿已经过了最好的时段儿，开始名气渐减了。

宝哥儿显得有些无所谓，躺在榻上对小竹说，“干这一行都要这麽过来，谁知道什麽时候不声不响就死了。”

小竹不仅样貌美，嘴巴甜，还有一颗挺会揣摩人心的玲珑心肝儿，所有的客人，就算只是和他聊聊，都是心满意足的出来的。

这段时间，宝哥儿有些沈闷，脸上也不见了那懒懒的无谓的笑容，整日里对著那些胭脂脂粉，琢磨不定。

小竹捧著给宝哥儿的一壶蜜酒，门也未敲便进了去。

宝哥儿的衣服从门口散落到里间，暧昧又耳熟的喘息声也不断的传出来。

得，哪儿来的急色鬼，大白天的就上楼里来了。

帘子里望进去，却愕然的发现宝哥儿脸上挂著高傲冶豔的笑容，居高临下的俯视看不清容貌的男子，身下的阳物在男人的体内不断进出。

晚饭的时候，宝哥儿又挂回了一贯慵懒的笑容，对他说：“您今天下午来过了？”

“我道你前几日为什麽不高兴，喜欢上人家了吧？”小竹只是随口一说，不想宝哥儿竟然回以一个带著三分忧伤的笑容。

竟然是……真的喜欢上了……

“你总教我，干这一行，不能有真心，怎的你想在阴沟里翻船，竟然喜欢上了？”小竹丢了筷子，清丽的脸上不屑至极。

“喜欢就喜欢上了呗，还能怎的……”宝哥儿耸耸肩。

“这就是命啊……”

话声落了不过三天，宝哥儿就陈尸在後花园里的池塘里，死时手里还紧紧攥著一条红色的手绢儿。

眨眼，小竹十五岁了，那豔名，可说名震江南啊，谁不知道四方楼里冬楼的小竹那可是人美，学识也好，舞跳得更好，嘴巴更是甜的跟沾了蜜糖似的。

这一天，四方楼的老板点头哈腰的迎进了一个人，那中年男人只随意的瞄了一眼，就看上了正在打哈欠的小竹。

“这这这……可这孩子不能啊！”妈妈急的跺脚，要是这小竹被折腾死了，她的聚宝盆儿可少了一个大的。

“就一次，还能死了不成。”老板沈下脸，将小竹许给了那个男人。

进了房，话还没说上一句，那男人已经猴急的开始剥小竹身上的衣服。

“这位官人，别这麽心急嘛……”虽然在楼里已经看惯了这些男子的恶形恶状，也想到过早晚要对上这局面，可小竹的心里，还是呕啊。

中年男子扒下小竹的上衣，将他转过身，仔细盯著他背部半晌，这才轻轻喃语：“果然……果然是有个胎记……”

小竹心中奇怪。这人搞了半天就为了看他背上的胎记麽？

“儿啊！分离了十四年了……终於……终於给我找著了！”那男人从背後扑上，紧紧将小竹按在了怀里，大哭起来。

小竹背靠著男人，有些迷糊的想，到底发生了什麽事儿？

爹？他……是他的亲爹吗？

小竹被赎了身，走时就带走了宝哥儿的骨灰坛。

两人同是倌儿，但是宝哥儿对小竹照顾良多，教他识字，教他保身的道理，他对小竹的好是怎麽也说不清的，所以小竹知道要带走他。

站在碧绿碧绿的湖边，凉风拂面，小竹打开宝哥儿的骨灰坛，一把一把散著他的骨灰。

“从今以後，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他真的已经自由了吗？

临走前，他再去了一次他的养母家。

被家计累垮的女人才几年不见，已经苍老的如同一个五六十的老妇，见到穿著光鲜亮丽的小竹，什麽也认不出来。

“你……你是……”

小竹甜甜一笑，亲热的唤道：“娘──”

老妇一瞬间忆起了那个笑容，瞬间惊慌失措。

“你……你……牛娃？！”

“我这次前来，就为了问一句话。”那甜甜的笑容慢慢变冷变硬，“你当初为什麽卖了我？”

“啊……我、我……”老妇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就因为我不是你亲生的儿子，所以为了救你的亲生儿子，你能轻易卖掉我，是吗？”小竹的口气是冷淡的、疏离的，含著恼恨。

“牛娃，我……”

“够了！”小竹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就当我还了你们养我的恩情，如今两不相欠……”

转身前，小竹的眼角瞟到角落里那个拿著好奇的眼神瞅著他直瞧的娃娃。

“所以，闭上你们的嘴巴，给我躲远点儿，我不想再看到你们！”

小竹是个没有根儿的孩子，从前没有过，现在也没有，未来……一样不会有！

############################################

“你的名字叫连城，字冕之。”

小竹听到这个属於自己的名字，只有陌生再陌生。

“爹啊！你终於回来了！！”与中年男人七八分像的稚气少年从大门中飞扑而上，像个猴子一样挂在了他爹身上。

“连城，这是你弟弟，连壁。”中年男人慈爱的摸摸连壁的脑袋，对他介绍，“来，这是你哥哥，连城。”

连壁从爹亲的肩膀上看过去，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纳闷和厌恶，转过头，却笑嘻嘻的叫道：“爹爹，你从什麽地方给我找来这麽一个漂亮的哥哥。”

中年男子咳嗽了好几声，一掌将小子从身上拍下，“少给我没大没小！去，好好叫一声哥哥。”

连壁抱著脑袋，嘟著嘴巴嘟囔，“好嘛好嘛，我叫我叫。”

走到小竹面前，绽开一抹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大──哥──”

小竹应了一声，走过小子身边时才轻轻听到一句。

“你有资格麽！”

小竹停下脚步，仗著高他那麽一些，垂眼看他。

那一瞬间，从那双又圆又大的神秘猫儿眼里透出的阴霾立马震慑住了连壁，半天过後，才转醒过来。此刻，身边哪里还有人，早都走远了。

“可恶啊！！”捏紧拳头，少年气的脸红脖子粗，不断的跺脚。

刚刚，他绝对没有看错！他说了……说了……

“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可恶！又来个讨人厌的家夥！！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3.

小竹住进了府里比较幽静的藏幽阁。说是幽静，不如说是冷清。

小竹冷淡的想：果然是想清了，不想有个做小倌儿的儿子，又不好意思赶走他……嘁，天下的男人哪个不是负心薄幸，他不也是这样。

虽是如此想，不过小竹的心里还是带了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失望。

“你这个混蛋小子！！！！”这一日，整个庄里都响起了一声彻天怒吼。

少年银铃般的笑声从藏幽阁的围墙外飘过，带有顽皮的声音穿透了这片宁静的天地。

“要我是混蛋小子，您老是什麽来著？更何况，我横看竖看都是一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翩翩佳公子──我啥时候长的像蛋了？”

正在插花的婢女扑哧一笑，惹来小竹的视线。

“听这音气儿，定是右护法的小公子回来了。”

“哦。”小竹捻起一枚白字，举棋不定的悬在已经没多少空位的棋盘上方。

“这袁小公子可是府里的开心果呢。”婢女想到好笑处又扑哧一声笑出来，“就可惜了，不是右护法亲生的儿子。”

“哦？不是亲生的？”小竹突然起了好奇的心思。

“嗯。当年右护法下江南，从那里捡回个孤儿，赐了姓给了命，收了做义子，眨眼已经七年了……啊，好巧啊，和公子您是同年的呢。”婢女毫无心机的全盘脱出，手上收拾的动作利落了许多。

“这次不知又惹了什麽事儿，右护法可气的不清啊……”好想去看看哟！

#########################################

“砰──”

厚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开，穿著一身破烂粗布衣服的少年深吸一口气，大叫起来。

“啊────我回来啦────我袁非回来啦！”

真他娘的，这死里死气的庄子还是一样的让人看不顺眼，不改造一番手痒的不得了。

难得回庄的右护法今日好死不死呆在耀日厅里随著众位掌柜对账，此刻听得这一声大吼，立刻脸色一变，腾地同椅子上站了起来。

“喂！我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长盛不衰的袁非回来了──怎麽没人热烈欢迎啊！”袁非一边甩著自己的包袱，一边吊儿郎当的鬼叫几声。

“这、不、就、来、了、麽。”咬牙切齿的苍老声线令走路没个定性的袁非刹那定身，身上的汗毛劈劈啪啪的炸裂开来。

“袁、非！”惊天怒吼刮过袁非的耳朵，令他一阵耳鸣不断，“我当初送你去太学的时候是怎麽说的？嗯？你他娘的给我学了些什麽！”

直觉到危险，袁非腰身一扭，泥鳅般划过一边儿去，满脸冷汗的看到一根细细的藤条擦过他的身子抽在了地上，坚硬的石板立时被抽出一条裂痕。

“爹啊，息怒啊。”袁非讨好的笑笑，心里却大叹怎麽这阎王今天竟然在家，他都没想好怎麽编排一番说词将这人哄得服服帖帖呢。

“息怒？”中年人的嘴角往上一拉，可看起来却好像要吃人般恐怖，“我费尽心思将你送入名师门下，望你受圣贤教导，结果怎的？你竟然将先生气的险些躺进了棺材，事後更是走得不见踪影。怎麽不一走就走没了呢？还回来做什麽！”

袁非额上的冷汗更是淋漓，心里大骂：爷爷的，这些碎嘴的病秧子书生怎的这麽不识抬举，竟然这麽有效率的将他的事情全给禀报了吗？

“那个……爹啊……”眼见那根和勾魂链没啥两样的藤条缓缓举了起来，袁非倒抽一口气，顾不上解释了，腰肢一扭，屁股摇摇，已经非常有效率的飞奔出二三十丈远。

袁非天生懒散，不喜学武，可小时经历使然，深知武力的重要，这才琢磨半天学起轻功来，秉著打不过就跑的信念，其习练的轻功虽不属上流却也如飞花落叶般轻快而迅速。

“你这个混蛋小子！！！！”

袁非边跑边掏耳朵。得喝，他老爹的狮子吼威力又上一层楼了。

这边心里如是想，嘴上却半点没个正经，嘻嘻笑著回过去，“要我是混蛋小子，您老是什麽来著？更何况，我横看竖看都是一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翩翩佳公子──我啥时候长的像蛋了？”

手上的包袱嫌得累赘，当下一个脱手，甩进身边的墙里面。这下，更是运足了劲道，如一条泥鳅一般在庄里四处乱窜，偏偏离他爹就两三步的距离，绕著庄子跑了三圈儿，还是一分不减一寸不长。

跑了这麽久下来，右护法哪里还能不知这小混蛋的花花肠子，这不是耍著他玩儿嘛。

当下里更是怒发冲冠，内力沸腾，越发有劲儿起来。

前边儿被追的袁非可是苦笑不能，得，就我这些内力，真的再也跑不了多远了。

果然不过两里路，袁非被右护法提著衣领子给拖回来了。

手捂著屁股，袁非是两眼泪花闪光啊，嘴里恨恨的嘟囔，无非是些“老头子下手真狠。”“你打儿子还是畜生。”之类的。

摊上这麽个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爹──他苦啊……

######################################################

“奇怪，跑哪儿去了？”袁非趴在草丛里，厥高屁股摇啊摇。

当日被他爹揪回院子里，一顿猛抽，抽的他整个屁股几乎快烂成肉糜了。这下在床上安分躺了几天，总算记起自己初回庄时那个甩出去的包裹，瘸著腿顶著还没消肿的屁股，怕那包裹中的东西散出来，趴在地上细细寻著。

“宝贝啊宝贝，你们的爹就在这儿呢，还不快出来见我？”袁非嘴里喃喃说著，那副焦急的模样，真是与那不见了孩儿的爹如出一辙。

爬著爬著爬著，眼睛里出现了一双青绿的鞋，小巧的鞋子不及他脚掌一半大，可爱极了。

错！现在不是想著这些的时候！他的宝贝儿……他的包裹！

袁非眼里冒金光，看到他那个破破烂烂的包裹就扑上去，却叫那只小脚一下踩住了脸。

“……疼！”袁非扁扁嘴巴，颤巍巍的手还是不死心的揪了揪那只被人垫在屁股下的包袱。

脸上的脚继续踩，手上继续揪，两个人好像玩起了拔河来。

“放手！”小脚的主人沈声喝道。

“你先！”被激起牛脾气的袁非半点亏都不吃。

虽然他好像现在也没占什麽便宜……

“哟，瞧瞧这里。谁啊，光天化日之下就做出这等有碍观瞻的事情。”凉飕飕的调侃听得袁非一个激灵，手一抖，竟然被那脚踢飞出去。

哎哟喂啊！

“好一个狗啃泥啊。”唰啦一声，在袁非哎哎叫痛声中，来人展开了一把他看著头痛心烦其贱无比的扇子。

袁非扶住自己的屁股，气咻咻的瞪著来人，啐了一口：“原来是你这只蠕虫。”

连壁原本带笑的脸庞突然抽搐起来，不大的眼睛瞪到极限，“你这死赖我家中的乞丐，连半点规矩也不懂麽？竟然……竟然以下犯上？！”

袁非假装看天，一手挖挖耳屎。

“哎，这天怎麽是绿的？莫不是我眼睛出了问题？”

自问了一句，这才无辜的回头看向那气的脸红脖子粗的二公子，上下打量，才打趣说道：“二公子啊，我说我怎麽看你，你都是绿色的呢？啊，还有你刚刚那个问题，我想我的耳朵也出毛病了。我啥时成了乞丐？难道我是身在丐帮？那，您……是个什麽身份？八袋弟子？还请您大人大量给我解解惑啊。”

“你你你……”连壁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个不停，显见他气的实在不清。

“啊，我忘了，你就是一个靠父辈祖荫耀武扬威的纨！子弟，您哪儿来的身份啊。”对这教里的太子爷，谁都敬他让他，就袁非从来不卖他这个面子，非但不卖，找著机会死命打击用力嘲笑，直把这太子爷得罪不轻。

连壁几次在父亲面前连连叫屈，可教主就是不为所动，反而为此打了他一巴掌，此後这人更是恨袁非恨个半死。

“哼，只有你这样下作的人才会和贱人混在一起。”从小活在众人宠爱中的连壁自知嘴上功夫绝对不是从小混迹人群的袁非的对手，想到前几次被气到快吐血的经历，说什麽都不想再自取其辱，只能甩甩袖子，哼声走人。

对连壁趾高气昂的背影连连吐舌头，袁非一脸不敢苟同。

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最是让人恶心讨厌了。

啊！我的宝贝！

回过身，地上的包袱还在，刚刚那用脚踩他的人却不见了。

“乖乖隆地，跑得真快。”

要是下次见到，一定要报这一脚之仇！

袁非握拳发誓。

可……那人长什麽样儿啊？

从头到脚只记得那一只不到自己脚面一半著青绿鞋子的小脚的袁非一下子瘪了嘴。


4.

“飞儿，你怕了吗？”

红衣的女子以袖掩住自己的檀口，轻轻笑了起来。

“我早说过，我可不是好人……”

“你要多吃一点，长快一些好帮帮夫人的忙。”绿衣小童使劲将桌上的饭菜压到他碗里，不断反复叮嘱。

眼前场景一换，暗沈的天空被今日余晖渲染上一层血色，碧绿的草地也透著一层诡异的红。

“阿飞──”甜甜的女童唤声从不远处传来，转过身的袁非惊愕且惊恐的看向那个有著一张圆润的娃娃脸的女孩儿向他走来。

令他惊恐的是她手中攥紧的匕首，上面还不断的滴落带有腥味的红色液体。

“……管儿……”袁非浑身僵硬的唤出声。

女童终於在离他两三步距离时扔掉了手中的匕首，一把扑进他的怀里，撒娇般蹭蹭他的胸口，娇憨的念道：“阿飞，我好累。”

女童的背後，一个双眼暴凸的老人全身被折成一个球状，全身俱是刀痕，喉中不断发出“咯咯”的声音，充满血丝的眼睛牢牢盯住他们两人。

“管家……？”那刻满痛苦的脸庞令袁非半天才辨认出来，他惊骇已极的将怀中的女童扯了出来，颤抖的指著生不如死的老人，“你……你为何……”

管儿天真娇憨的看著他，无邪的问道：“他很弱，他不够强，所以该死。干娘是这麽说的，阿飞你没听过吗？”

……疯了！这里的人都疯了！

“……不是好人。”

“好好帮帮……”

“弱，该死！”

“啊啊啊──”

满身大汗从梦魇中挣脱出来的袁非两眼无神的盯著所盖锦被的图案，半天回不了神儿。

手，不停的在颤抖，直到摸到垫在自己枕下的东西，才倏忽松了一口气，颓然倒回床上。

######################################

才刚回家几日，他爹又开始老调重弹了。

“你到底想要干什麽？”袁爷站在他面前，双手背拢，有些无奈又无力的询问道。

是啊？我想干什麽？

袁非嘟著嘴巴歪头努力的想。

“读书不好吗？入仕不好吗？”母亲出身於书香世家的袁爷总对读书人有一份说不清的向往。对母亲口中恍似仙人悠游度日不理俗世的诗人生活那个想啊，对那站在朝堂之上卖弄口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日子也颇为神往。

只可惜，虽然他努力读书，却总是好像缺了一窍，怎麽也读不通，反而对商机和武学独有天赋，这才把自己一生的梦交托给这个自己捡回的孩子。

袁非的聪慧和灵气叫他赞叹，可是袁非却完全不愿意照他的意向成长。

他对读书写字的兴趣般般，整日叫著学那麽多干嘛，字嘛只要会认即可。教他武功，更是撒赖打滚，除了轻功，其他的能避则避，更视修炼内功为畏途，好像一练就要走火入魔死掉一般。

他的琴艺不错，当初请了琴师教他不过三五天便能将一首高山流水弹奏的叫师傅自愧不如。

他的书画更是难得，无论当世名家还是古早先贤，草书还是隶书，只要将那作品在他面前摆上一两日，容他琢磨一下，便能临摹出一幅几可乱真的赝品。即便让教里眼睛最毒辣精明的师傅前来鉴定，也要花费几番功夫方能确定是赝品。

而他的棋艺，他却是对这很有兴趣，从开始的一窍不通，抱著棋盘四处不自量力的挑战到现在的打著哈欠与教主敷衍下棋却总还能赢过一子，其间的时日不过五年，早已横扫教内无数棋道高手，也不知到底深浅几何。

可是……可是……这样的天资，他偏偏不喜欢读书！这怎叫袁爷心里不伤心。

“您饶了我吧，一看就是坨扶不上墙的烂泥！”简直被逼得快悬梁刺股的袁非哀叫不已。

袁爷哼了一声，手下不放松。

“今日不将《大学》给背出，你就不用出这书房了。”

“啊啊啊！没天理啊！没天理！还让不让人活了啊！”袁非摊在桌子上简直要学那三岁小儿撒泼了。

袁爷冷笑一声，“只要你还活著，就得给我背！”父子做了几年，袁爷怎还会被这小家夥一些耍赖手段给蒙混过去。

这这这！袁非一下垮了，得，既然注定了，就来个速战速决吧！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静，静而後能安，安而後能虑，虑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後，则近道矣。”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这，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不过小半个时辰，袁非抹了抹眼角爱困的眼泪，间或打几个哈欠，将《大学》原原本本一字不差的背了下来。

袁爷手上捧著《大学》一书，粗眉一挑，随意翻开一页，“我且来考考你。”

“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袁非再打一个哈欠，慢悠悠倒了杯茶喂给自己，“商汤时的青铜器盘上镂刻警辞说：‘如果能在一天内洗净自己身上的污垢，焕然一新，那麽就应当天天清洗，弃旧图新。每日不间断，永远保持，做到天天新、每天新。”

袁爷再翻书，“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

“国君尊敬老人，便会使孝敬之风在全国百姓中兴起；国君尊敬长辈，便会使敬长之风在百姓中兴起；国君怜爱救济孤儿，百姓便会照样去做，民众就不会违理作恶。”

又抽考几次，次次都被这小儿坦然度过，袁爷冷笑一声。

“今日看你这般空闲，连《中庸》一块儿背了吧。”

什、什麽？

袁非惊吓的瞠目结舌，一下从椅子上跳将起来，“今日的功课不是只有《大学》吗？”

他的速战速决呢？他的时间呢？他不要背书啊啊！

袁爷将手中书本放下，“一本《大学》你不过用了小半个时辰就背诵出了，《中庸》应该难不倒你吧。”

是难不倒，可是！

“让我死了吧~~”袁非轰然倒地。

袁也突然对袁非如此严厉并非偶然。

前一段时间，教主将他唤道身边，询问了这孩子的近况，离去前，意味深长的说道：“你这孩儿非池中之物，你可捡对了宝贝。”

“好好雕琢这上佳之材，可别浪费了他的天赋。将来明月教，必定要由这孩子辅佐，方能壮大。”

为此，袁爷突然将袁非的学问给惦记在心上了。

############################################

袁非从来就不喜欢读书。

还在幼儿时，袁非便记得，正是这些读书人一脚踢翻了他乞讨的碗，对他哈哈大笑。那些做官的更是读书人中的败类，当饥荒时，穷人为了一口饭竟然易子而食，他们却能坐在自己的府邸中大宴宾客。当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被富家的公子活活打死时，那些读书人不知跑哪儿去了，那些当官的更是将上门告状的他一板一板的打出了衙门。

所以虽然世人都说“唯有读书高。”可袁非无论如何都无法对读书兴起半点趣味。

或者说，袁非对读书人都有一种厌恶。

袁非对琴有兴趣，因为那实在挺好听的，而且弹奏的好可以挣钱。对模仿名家名画有兴趣，因为可以赚更多的钱。可读书呢？除了识字还能有何用处？懂更多的圣贤道理吗？可当官的又有几个真的不懂这些道理呢？可他们恶起来却比不懂道理不知圣贤的恶霸更恶。

所以，袁非一向认为，读书只要识字便好了，书读得越多，脑袋越坏。为啥？被那些书中的迂腐烂疮给洗脑了呗。

若当真问他想做什麽？他心中其实已有腹案。

“自然是当个大夫。”

虽然救不了天下人，但是见到一个便救一个，这便行了。

因此，袁非对府中藏书里的医案与药录更感兴趣。

这些东西，没有那些废话的道理，有的便是经验和知识。

逃家几年，他便是去寻访名医，学他心中真正济世救人的东西去了。

可他不敢告诉他爹，明月教中的污秽他早看清楚，若他真说出来，只怕留在这教中真正走不了了，那里还能为救济世人尽自己的力呢？

孤儿出身的袁非没有那等愚笨的忠孝礼仪，他只想活自己的。

5.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

婢女手捧换下的准备扔掉的花束，转眸看向搬了一个椅子坐在围墙边晒太阳的主子，“您这几日好像很喜欢坐在这里呢、”

连城将食指放在唇上，轻轻嘘了声。

墙外，那晴朗的读书声还在继续。

“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那声音，有些似春天里的微风，冬日的暖阳，清清朗朗之中带有些许温柔，听了，让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哎，是袁小公子在念书呢。”绿衣女婢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这声音，可比那些说书先生好听多了，也吸引人多了。”

可不是，说书先生必须竭尽全力绞尽脑汁的将自己的故事讲得精彩，哪及这温温柔柔的背书声，让人听了宁静祥和起来。

“袁小公子回来的可不是时候，撞在枪口上，否则一年里连半刻的读书声都别想听到。”绿衣女婢灵动的眼睛里闪著伶俐的光。

“你可是喜欢这袁小公子？”连城随口一调侃，便见他的侍女立刻俏红了脸。

“主子──您瞎说些什麽啊？”那女婢羞恼的撅起嘴巴，脸几乎躲在花束後了。

“自从他回来，你整日挂在嘴边最多的就是这位袁小公子。只要不是聋子，听都听出来啦。”连城实话实说。

女婢脸上更红，却，还是惴惴的驳道：“您这话可不能乱说，袁小公子……不是奴婢能高攀得上的。”

这句话让连城不爱听了，“怎的？他至多就是一个走了运道的乞儿，你怎麽高攀不上了？”

女婢见他有些气了，慌忙说：“不是指这些。袁小公子人好，好得令人觉得有些惭愧呢。”

人好？哼，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什麽好人呢！

曾经处过人世间最黑暗的地方的连城心中冷笑，觉得又是一个高明的伪君子。

想到这儿，便连之前听得身心愉快的读书声都没那麽好听了。

“袁公子就是因为穷人出身，所以啊，可讨厌读书人了。对我们这些下人，他总是能帮就帮，从来不会像其他几位有些地位的少爷一样欺负人，反而那些少爷见到了袁小公子就像见了阎王一样呢。因为袁小公子总是和他们作对，而且还总能让他们气到说不上话来，可大快人心了。”

连城轻轻嗯了一声，对那袁小公子的好奇心淡了不少。

“真的真的，您要是见过他，肯定会同意奴婢的话！”女婢见她的主子好像突然间没了兴致，下意识便拼命的为袁小公子说好话。

“你要见谁啊？春草？”

俩人往墙头一看，才发觉刚刚的读书声早已停歇，而穿著一身青色儒服头绑同色四方巾的少年趴在墙头，笑嘻嘻的对著绿衣女婢。

“……袁小公子？”春草惊呼，立刻羞赧的掩住自己的小嘴，转身跑走了。

“什麽呀，我是牛鬼蛇神吗？”袁非撅起嘴巴，不满的咕哝。

既然人走了一个，不甘寂寞的袁非就将眼睛挪到了另一个人身上，这一挪，就叫他两眼发亮，嘴角咧个半天高，口水快流出来了。

“哎呀，好一个俊俏的小娘儿。”

那纨！子弟的轻浮口气一下让连城的脸黑得个透底。

从墙上爬进去，袁非嗨哟一声轻巧的落在地上，脸上的笑脸越来越大。

“美人儿，你爹娘好吗？你兄弟姐妹好吗？你七大姨八大婶好吗？你邻居好吗？……”

简而言之，和美人套上关系先。

那问好是一句溜一句的出来，到最後连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沾上光了，可美人儿的脸色还是以渐变的方式逐渐靠向焦黑。

呃，玩笑好像开过头了。

袁非整整自己的衣冠，文质彬彬的拱手作揖，“这位公子，小生这厢有礼了。”

从调戏人的纨！子弟到礼数周到的读书人，这中间的变化不过一眨眼，难怪连城呆在了原地。

他原以为从那个地方出来的自己将变脸这门功夫已经修炼的炉火纯青，哪里晓得这里还有一个更厉害的高手在。

之乎者也哈拉了半天，热练贴了人家的冷屁股也打不退这人的热情。

突然又冒出一句，“你有姐妹吗？”

连城才刚刚好转的脸色，又黑了。

“堂姐妹？表姐妹呢？”

青筋在额角爆开，忍无可忍的连城撩起下摆，左脚抬起──

“砰！”

袁非被踹了个四脚朝天，傻了半天，这才一跃而起，拳头敲在手掌上。

“就是那只脚！”

那只将他踹飞出去的不及他脚一半大的小脚！

好咧，可算找到仇家了。

袁非阴阴笑开。

############################################

“为父这次随教主下江南，无三五月归不得，盼吾儿勤勉修身，熟读经书以堪大用。”

袁非从今天睁开眼儿就觉得舒畅，今儿一定有好事发生。

可不是，从看到这张条子，袁非就笑的直不起腰来，趴在床上兴奋的四肢乱颤。

“别回来，您永远别回来了。”

可别说他不孝，换了谁过了七八年的逍遥日子，却突然间被自家的老头藤条伺候武力威胁每天老老实实钉在椅子上听一堆书生念经念到头昏脑胀，谁的心里不憋屈啊。

“小公子，先生已经侯在书房了，您还是快点过去吧。”一板一眼的老嬷嬷将洗脸的铜盆放下，再次催促这总爱赖床的孩子。

“滚滚滚滚，叫他哪儿凉快那边儿呆去，本公子最讨厌读书了！”心里那个兴奋啊，让总喜欢躺床上不肯起来的袁非一下来了精神。

“小公子，你不怕袁爷回来……”

袁非不想听那些老调重弹，“那也得等他回来才教训得到我！”

老嬷嬷是已经照顾惯他的嬷嬷，因此对他孩子气的表现莞尔一笑，也就不逼他了。

小公子讨厌读书不是一天两天，袁爷在时还能压住他，否则他听谁的劝啊？

“嬷嬷，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在一辈子没有孩子的嬷嬷脸上啾了一下，果见嬷嬷疼惜的拍拍他的脑袋，一脸慈母的微笑。

常拿这一招骗吃骗喝的孩子得意的低头笑笑，再抬起头时，专注的问道：“马叔叔的风湿病好些了吗？”

庄里掌管马厩的负责人正是面前这位老嬷嬷的老伴。

“唉──人老啦，还有什麽好不好，总是这样呗。”伺候他洗完脸，将这皮猴一样坐不住的孩子压在梳妆台前，嬷嬷手持木梳，一下一下梳著他毛茸茸有些卷还很乱的茅草头发。

闲著没事干的袁非手里把玩何木匠给他做的用来解闷的鲁班锁，嘴角一撇，沈思一会儿：“我去看看马叔叔。”

说完，就扭著屁股想走了。

“哎，我的小祖宗，让我把头发绑好啊。”老嬷嬷从梳妆盒中抽出一条青色丝带，将他的头发挽上。抹了发油的头发乌溜溜，服服帖帖，这才心满意足的放过了他。

一个大男人，干嘛要这样一头乌溜溜的头发呢？

想不通的袁非摇头晃脑了一阵儿，便脚底抹油，唰啦一下不见了人影。

##########################################

“嗯，不错──”

“嗯嗯，不错不错──”

“嗯嗯嗯，真的不错！”

“嗯嗯嗯嗯，非常不错！”

“哎呀，实在是非常难得的不错啊！”

背著一个竹编篓子的袁非趴在地上，沾了泥的脸上露出闪亮的笑容。

小心翼翼捧起一棵从地里挖出来杂草样的东西，袁非的眼睛里是金光闪闪啊。

“没想到这後山上竟然连它都有。”

心里正自为自己找到这样宝贝的东西高兴，耳朵里却收听到衣袂翩飞的飒飒声。

教主已走，谁还会在这後山里练功呢？

心里有些痒痒的，袁非将手上的草本小心收进篓中，缓缓起身，蹑足前行。

这个夏天……真是美不胜收啊。

袁非赞叹的望著眼前的翩翩起舞。

虽有微风，却没有落叶的相随，蓬勃的绿色在风中摇曳，嫩黄的衣衫如同蝴蝶柔嫩的双翼，飞舞轻扬。

那种舞姿，没有春的华丽，秋的忧愁，却自有一股夏的生气，那昂扬的追求生命的热情舞步，只让人觉得生机勃勃。

风止舞停，略微有些喘气的连城轻拭额上的微汗，转眸看到了呆立一旁的袁非。

被人看到，袁非微有些尴尬，马上打起精神，打了招呼，“好巧啊，在这里碰到你。”

两人对视良久，一阵莫名的寒风吹来。

笑僵掉的袁非嘴角抽搐，心想：这个奇怪的家夥，既不走人也不回礼，忒忒让人心里难过了点。

“……”连城诡异的盯了他半晌，终於红唇微掀，“……呆子。”

呆子？我？我，是呆子？！

也许这类词汇实在是太难以理解了，等到袁非的脑袋消化掉这个词儿，冷风早已不知吹了几趟。

“死、小、子！本大爷忍你很久了！！”袁非瞬间化为青面獠牙的厉鬼，扑将上去。

两个尚算血气方刚的少年转瞬间扭打在一起，什麽撕拉掐扯都上了，地上不知滚了几圈儿，整个灰头土脸。

等到力气用竭，正应了那句不打不相识，两人翻到在两边，同时哈哈抱肚狂笑起来。

“我叫袁非。”袁非率先伸出了手。

“连陈。”连城迟疑了会儿，将手放了上去。

“好兄弟，讲义气，从此你就是我袁非罩的人了！谁敢找你麻烦，报上我的名字就是了！”袁非豪气的拍拍胸脯，一副小大人样儿。

连城见他那臭屁的模样，再度笑了起来。

这一笑，让袁非呆了好久，无意识的擦擦嘴角。

要他真有姐妹，那他死也要追到手哇！


6.

袁非的书房有两间，一件乃是他日常读书习文之所，布置的自然与普通读书人无异。而另一件，传闻曾经吓退了十三个打扫的男奴女婢，自此自成一格外人难得一窥全貌。

其实这书房并不是真有什麽古怪在里头，单纯就一个乱字！

你可能从垫脚的盒子里发现一段上好的天香木，也可能在花瓶里掏出一株已经被风干的牡丹，更可能在软榻地下发现一块已经发霉，看不清是啥物事的可怕东西。

总而言之，你能在这里淘到宝贝，也可能先被屋里这不香不臭又香又臭的古怪味道熏死，更可能首先忍受不了这里脏乱的环境。

这，就是袁非自己的第二间也是他最喜欢呆的书房。

连成只进过一次，就够他回去後好好梳洗看看有没有沾上脏东西的。

虽说这袁非的那个名叫听涛小居的书房环境脏、乱、差，又是三不管──不管打扫、不管侍奉、不管被埋的地方，不过，里面还真有不少宝贝，端看来人识不识货。

最近，也不知袁非这小子在那肮脏地里搞些什麽，竟然有许久都见不到他了。

“咳咳──”

“主子，要不请大夫来看看吧。”春草担忧将一杯热茶奉上，眼见连城咳嗽了一个早上，偏生不肯请大夫，怎能不叫人著急。

“不用。”这几日天气骤冷，偏偏连城是个从不注意穿戴的人，自今日早上便觉喉咙干涸，咳嗽不断。

那些只会夸大的庸医，靠他们还怕不死不成？

只是这会儿连城小看这个病了。不到下午，连城身上便有些发热，春草赶紧熬了一副散热散给他服下，强要大夫来看了一下。

老大夫心里计较著看情形确实是风寒入体，内寒外热，可又有些不对劲儿。想可不要下了自己的招牌，便瞒了下去，当成风寒病给开药了。

这时的连城，已经两颊绯红，著实发起高热来。

春草衣不解带，换水冷敷，照顾了少年一整晚，终於在天将亮时有些熬不住的打起盹儿来。

等到春草一下惊醒，抬眼看看天上高挂已经老大的太阳，立刻打起精神来，去探床上的主子。

可不成想……竟然……竟然……

春草惊叫了一声，此後下人急匆匆的奔去禀告庄中的赵姨娘──连壁的生母。

“生痘疮了？”赵姨娘厌恶的皱起眉，“那还不叫人将那里封了，千万别让人出来。否则这庄子里的人都危险了。”

虽然赵姨娘的身份并未得教主承认，不过她好歹是连壁的亲娘，更可能是未来教主的亲娘，教主自觉对她有些亏欠，因此庄里的人便也叫她赵姨娘，庄子里更是由他掌家。

“求你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春草使劲儿拉著门环，拼命拍著大门，手，红了肿了，可她还在不断的哀叫。

“春草，不是我们不帮你，可主子身边儿总得有人照顾，你──好好伺候吧。”总管呆在门後，劝慰了几句。

春草连连摇头，“不要，不要！总管，我娘可就我一个女儿了，您行行好，换个人吧，啊？”

春草之所以如此怕这痘疮病，乃是她八岁时见她哥哥染上了这病，村人怕被传染，竟然挖了个坑将他活埋，他们一家也被逐出村子。自此，春草闻此病而丧胆。

春潮还能记起她的哥哥被抬到坑里时对她的叫唤。

他说：“春草，别怕，只要哥哥被埋了，你就没事儿了。”

那一锹一锹的土落在哥哥的身上，更是让春草惊魂丧胆。

她娘哭喊著要扑上去，她爹立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麽，只是默默看他们家的根儿被埋进了土里。

哥哥最後对她说：“春草，你不是一直想要哥的人偶吗？哥把它放在枕头下，你拿去吧。”

可是春草再也没能拿到那只人偶，他们的家，被惊怕至极的村民一把火烧了，什麽都被烧没了。

春草尖声的叫，可没人理他。

躺在屋里的连城满脸苍白的盯著床帐。

他以为春草很忠心，他以为春草不会背叛他，可是，到头来，还是背叛了……

果然，宝哥儿说得很对，这世上最不该的就是相信人。人，靠不住，只有自己，才不会背叛自己……

袁非回庄里来的时候，正是庄里最乱的时候。

春草和连城被关在藏幽阁，已经一天一夜了。

他只听老嬷嬷说了个大概，心里便有底了。

“这不是存心将人往死里整麽！缺医少药，甭说真是痘疮，就是个风寒病也要被病死！”袁非狠狠啐了一口，背著手来回走了两圈儿。

“这个毒妇，真真只有教主那种不开眼的蠢蛋才会当她还是一二十年前无权无势的小丫鬟。真真的造了反了！”

老嬷嬷一惊，“你这孩儿怎麽说话的，怎能这麽辱骂教主！”

“嬷嬷，传我的命令，带上几个人，给我把院门劈开。”袁非一站定，沈声吩咐道。

“啊，可是……总管那边儿可是通过气儿了，这庄子里的下人们……”老嬷嬷有些犯难，虽然同情这找回来据说很体弱从不出阁的大少爷吧，又怕庄里的总管借故将他们辞退。

袁非一瞪眼，抬手便把身边儿的木桌给劈了个粉碎，“叫他找我！我倒要看看这老狗的眼睛是瞎是亮。”

等总管和赵姨娘还有连壁赶到时，袁非已经站在阁外，指挥众人将那门给拆了！

“袁小公子，您、您这是干什麽啊？这道门可拆不得！”老总管苦著脸，他倒还真有眼力，知道两方的人都得罪不得！

“袁公子，奴家可在此告诉你了。门内有个人得了痘疮，可不能就这麽放出来。你倒是将这一庄子的人命至於何处。”赵姨娘眼珠一转，便将这些挑拨的言语说得温婉有余且有理，好像她真为这庄子人著想似的。

袁非的眼睛在黑天里熠熠发光，青绿青绿的盯著赵姨娘半晌儿，嘴巴严酷的抿紧，一道跟来的下人顿在那里为难的左右看两人，也不知该听哪方的。

“你们这些人，杵在这儿干什麽？忘了我刚刚叫你们干什麽了吗？”袁非横过来一眼，其中冷冽的意味惊得众人立刻动起来，这才转过头看向赵姨娘，“多谢赵姨娘关心，只是小子我就是高兴这麽做了，等出事儿了，您再禀告教主不迟啊。”

“袁非！你怎麽跟我娘说话的！”一直呆在赵姨娘背後连壁窜了出来，大喝道：“我娘岂是你这个小乞丐能随意说得？！你、你们都给我住手，我看谁敢给我动手！！！”

袁非哼哼冷笑三声，“管家，请姨娘和少爷回去，这里危险。等会儿人抬出来了，直接送到我屋里去。”

“袁非！你凭什麽？！”连壁怒吼一声，连身边的赵姨娘脸上也开始阴晴不定。

“袁公子，不能卖奴家一个面子，别管这档事儿吗？”赵姨娘低垂头，已然在示弱，可是看在那些心思粗浅的仆人眼里，确实袁非真真的再欺负人家妇人一个了。

袁非冷冷凝视这绝对不能小觑的妇人，“赵姨娘，这庄子里能阻我的除了我爹就是教主。”

赵姨娘蹙眉手掌按住胸口，“袁公子，您……”

“不必多说，来人，撞门！”袁非挥手，却见背後连壁扑上前来。

袁非微一错步，避开了。

连壁面目扭曲，怒吼：“袁非！你欺人太甚！！”

真是个沈不住气的东西，也不知赵姨娘是怎麽教得，有她一半心机，教主也不需担忧将明月教交给他了。

“欺人？！连壁，说话说实，痘疮之症确实棘手，可是你娘竟然吩咐家丁将这里锁住，既不给人药材又不给人吃食，不是活活在整死人是什麽？更何况，痘疮之症是你说是就是的吗？没有大夫看过，武断下令，你娘这不是在害人是什麽？今日我是敬教主才只是叫家丁破门，若是不给，直接便依规矩行事，将你娘绑到刑堂，抽她十鞭子赶出庄子！”

“你……你……”连壁被气到说不出话来，连赵姨娘也全然变色。

“放肆！”

“我放肆？放肆的是你，赵姨娘！”袁非可讨厌这些多嘴多舌的妇道人家，“别忘了我是教主钦点的雨花堂主，现在庄里最大的是我！更别忘了今日关在里面的是教主明媒正娶的夫人的嫡亲儿子！这等大事是你该插手的吗？你将他当成什麽？庄里的下人吗？！说句不客气的，妇道人家，多管什麽闲事！”

这已经给赵姨娘留了三分面子，这里有点身份地位的谁不知道，赵姨娘只是原来教主身边的丫头，虽然生了二少爷，可还是没给名分的，这地位……起码现今可不是袁小公子的对手。

“你！”连壁眼见自己生母被辱，怎肯干休。

赵姨娘一把拉住连壁，深吸口气，“奴家在这儿也告诫袁公子一句，可不要随便看走眼儿了。壁儿虽然不是嫡亲，总还是教主的亲生儿子，身家清白。谁知道里面这勾栏院出来的是不是真的大少爷。”

说罢，便拖著还不依不饶的儿子走了。

这女人，真够毒辣的，竟然说出这些不知羞的话，可不明摆著威胁人她家儿子才是教主的继位人麽？

转眼，果见已有人眼里起了鄙弃神色。

“没见过大户人家抹黑人的手段麽？这女人，不简单啊。”不知怎的，袁非便出口维护了里面的人。

“袁公子，人搬到您院里後，这……”老总管搓著手，看清了这个一向嬉皮笑脸的袁小公子也不是个易与的主子，只怕比赵姨娘还厉害，当下便起恭敬之心了。

袁非沈思片刻，“以防万一，等会将病人的衣物床褥都烧了，进出过这院子的人以柚子叶煮水洗身，白酒擦身，艾草熏过，记住洗的干干净净的，脱下的衣服也一并烧了。”

“是是是，奴才马上去办。”

袁非蹲下身，拍拍被扶出来的春草，“春草，辛苦你了，好好休息会儿。”

春草抬起迷茫的眼望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

#####################################

袁非看到那张长满肉色小苞的脸，咋舌不已。

这不和毁容差不多了麽？

细细用浸过温水的毛巾擦过他的脸，够小心翼翼的了，可，还是擦破了两个苞。

小苞里流出恶心的脓液，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腐烂恶心的腥味儿，让袁非转过了脸，不忍目睹。

袁非目中利光一现，搭上他的脉门。

这个女人！吃了雄心豹子胆麽？！

袁非粗粗喘了两口气，脸色青了一青，已然心里有了计较。

“来人！按著这张药方抓药去！”

###################################

好难受……好热……好痛……好痒……

累的眼睛也睁不开的连城嘴里咿唔不断，手指随著脑中冒出的念头，控制不住的往身上抓挠去。

不要！放开……

有人绑住了他的手，不住在他耳边轻声安抚，那软绵绵柔柔的声音，让连城觉得遍体生凉，舒服的吁了口气。

“成了，这剂药下去，他体内热毒消退，人便能清醒了。”

谁？谁在说话？

偶然一睁眼，看到的便是那模模糊糊的人影。

“渴了吗？”嘴唇上一阵凉意，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我快……死了……吗？”

连城有些呜咽的问道，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麽。

“有我在，包你活到七八十！”

有你在……是的，我有你在……

“袁主子，还是阿格来吧，您已经好几日都没歇过了。”被袁非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阿格自三年前便跟在袁非身畔，忠心异常，此刻见主子面露疲态，便劝说了起来。

“不，有些细心的活儿，你做不来。我是练武人，肯定能吃得住。”袁非挥挥手，将人打发了。

阿格心里咕哝，只怕床上这人在主子心里不一般吧，否则就是教主病了也未必能让主子这麽担心了。

只是，那人，看著就不像好货。主子怕是要吃亏了。

阿格不知，他此时所想，日後果然成真。

7.

连城的身子恢复的很慢。

为此，袁非不知抓掉了头上多少根的头发，药方也是一再改动。

这样美丽的身体，要是留下什麽伤疤就可惜了。他总是叼著笔，如此不正经的对病患说道。

对这个有些人来疯的家夥，连城即难以从心里真正和他热络起来，也无法对他冷眼以对。他知道，这次若不是因为他，自己的命怕是要交代在那座楼里了。

对此，心里的那个念头渐渐成形，拳头握紧了，心里暗暗发誓：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眼见这孩子眼中的绿光一日甚过一日，袁非叹气，只能尽量开导。

“他们总是你的家人，又不是仇人。”

连城冷瞥袁非一眼，“你是我恩人，可不代表你能教我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我最讨厌有人帮著那些害我的人。”

这一眼，直叫袁非凉透了心肺，只觉得这人果然不亏是教主的儿子，又担心他这种走极端的性格在现在这种孤苦无依的环境里吃了大亏。

眼见他沈在自己的那些想象里，脸上露出狠辣表情，赶紧将一勺药汁喂进他的嘴巴里。

连城咳了一下，看袁非的眼神说不出的寒。

袁非裂嘴笑笑，又喂了他一勺，“现在说这麽多有甚用处，还是好好养好身体为重。”

眼角将那张俊美脸上的表情收入眼底，心里在大叫：啊啊啊~~长成这副弱柳之姿，可叫我怎麽能视而不见呢！

可是，看这人心性，怕是我最为忌讳的阴寒一类，与我心性不合，可是可是……若有一个比他更貌美的姑娘，我也许就能对他视而不见了罢。

袁非对这一问题挣扎了不只一遍两遍，心中也唾弃自己这样的重色之人。

不过，见到美人的笑容，即使不是对他的，心里也一下豁然开朗啊……

唔唔，这辈子是栽在这个冤家上啦。

此时还想的单纯的袁非又怎知，将来自己是如何“栽”在这人身上，冤家一词实属言之过早。

####################################################

左手一只纸鸢，右手一串糖葫芦，臂弯里还有几包小食。

袁非一个二八啷当的少年，如同不知愁的娃娃般将糖葫芦咬的狗啃不齐，连嘴巴也是油汪汪的，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左右溜溜，脸上的表情娇憨的连个八岁孩儿还不如。

“前面的可是袁小公子？”一声嘹亮呼唤从嘈杂的人群中传来，清亮亮的声音立刻传到了袁非的耳朵里。

袁非回过头，只见一个年轻书生牵著一个看起来约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向他招手。

“韩──”韩什麽来著？韩非子麽？

袁非抓抓头皮，又敲了敲脑袋，顺手从油纸袋里抓了一块炸糖糕吃。

那一脸木木的女孩儿直盯著他手上的糖葫芦，那书生见了，不好意思的对袁非笑笑。

“菲儿，你想吃糖葫芦吗？”书生半蹲下身子，和女孩儿平视，温柔的询问道。

女孩儿那张可爱的圆嘟嘟的脸蛋还是僵直，声音也和她的脸一样平板，可话却不怎麽好听，“好脏。”

袁非噎住了，哽了半天的脖子，直捶胸口半天才让堵在喉咙口的糖糕下到肚里，可喉咙还是一阵火辣辣的胀痛。

那油滋滋的嘴巴，油滋滋的手，还有浅蓝色衣服上一块一块的油印，果然是──很脏。

不过，这样说出来，还是对著恩人说，书生有些脸红了。

“你这小娘儿，身子好了就爱招人是不是？要不要我帮你一把啊？”袁非挂上猥亵叔叔的下流笑容，朝那小女孩儿伸出自己油乎乎的五指。

小姑娘也不简单，伸手一挡。

书生只觉眼前一花，却不知面前这两人已经你来我往交了几次手。

袁非虽然不能抹油了她身上的衣服，却也让她的手沾上了油，自此就心满意足了，虽然手背上青了一块儿。

袁非甩著手哇哇大叫，唱作俱佳，当然，是唱给那个一清二白没啥歪歪心思比孔子还圣人的书生听的。

“老天啊，你没天理。说啥救人什麽胜什麽，结果呢？救人不如养条狗，养狗还知道看门呢。哪像那些个，买药不付钱，连声谢也不说，还会打人……”这撒泼耍赖的功夫，可不比街上那些耍赖的小混混高明。

只是穿著这身儿衣服，长的高高的，模样也是挺俊一小夥子……这这这，怎麽能看呢。

老好人书生拼命擦著脸上的汗，连连拉著小女孩儿道歉，眼睛弯弯的，嘴巴苦的不能再苦。

乘著人家低头道歉的短短时刻，袁非很有心情的嘴里唔唔哭几声儿，半转过头却拈了油纸包里的零嘴往嘴里塞。也真本事，没噎住，那哭声还更像回事儿了。

被压著头一起道歉的小女孩儿从头发下冒出那两颗白是白黑是黑有些儿冷的可怕的大眼珠子。

“得得得，小爷大人大量，有什麽事儿，说罢。”将糖缠啃完的袁非舔舔唇上的糖渍，做算过足了当大爷的瘾。

“这……”害羞的书生搓搓手，指指一边的酒楼，“能否进去说？”

等入了楼，那小二眼可尖，自然是认出了袁非乃是出自城外居合山庄的人，笑脸相迎的带到包厢里。

闲杂人等都退光了，袁非咳嗽一声，“到底是何事？”

书生支支吾吾，脸越发的红，害臊的不行，倒是一边儿的小女孩伸出的胳膊，摆到他面前。

“我月事已经三月不至。”

袁非挖挖耳朵，瞥了那羞成红屁股的扭捏书生，抓起了那手腕。

嗯嗯啊啊了半天，爱笑的眼儿不怀好意的看向书生，“没想到啊……你这人看来正正经经，竟然有这种爱好？”

轰！

眼见书生快羞愤欲死了，袁非心中的恶魔哈哈大笑。

欺负老实人就是痛快！

一把剑突然横在了他的脖子上，执剑的，是那个看来无比纯良，只有十一二岁的女娃儿。此刻，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五个字：不、许、欺、负、人！

“哎呀，菲儿，快放下……”一旁的书生惊慌的手舞足蹈。

袁非和菲儿同时横过去一眼，冷哼了一句：“罗嗦！”

袁非撩撩额前的刘海，似笑非笑，“再装啊？一个十八岁的老太婆，也只有这种蠢蛋才会要你。”

菲儿再哼一声，眼里绽出狠辣颜色。

“放手，我还要为你把脉呢。”袁非才不把这剑放在眼里呢，随意弹开了，捏住了她的脉门。

菲儿欲躲，却在书生的恳求下按捺下来。

“我说──”袁非慢吞吞的开口，“她的身子比牛还壮，腹中胎儿更是心跳稳健，你倒是叫我看什麽啊？”

“是这样的。”书生挂挂脸皮，颇担忧的看著已经开始吃菜的菲儿，“你不觉得她──太‘小’了麽？孩子那麽大，万一难产，该怎麽办？”

“哦──‘小’。”袁非打量女娃儿那实在矮得不能再矮的身材和那张幼齿到永远长不大的脸蛋──嘁！说她十八岁，没人会信，十二岁都是往大里算了。

“我说，你有看过再小的母狗却不会生小狗的吗？”心底计算，就算是一个孕妇，和她动手也没三成胜算，袁非的口头开始不客气。

“呃？”认认真真聆听大夫指导的书生不知怎麽扯到养狗身上了。

唉，真是个笨蛋，招上个魔头还当宝……没救了！真真是没救了！

“她的身型虽然因为练功过早定了，可她还是个女人吧，甚至比一般女人生命力还顽强。你说，是女人有不会生孩子的吗？就她这样儿，难产？除非是半夜被人从山崖上扔下来，否则根本不可能！”

袁非说得是斩钉截铁，不过也给了这书生一颗老大的定心丸。

“那，袁小公子，真是打搅您了。”书生的礼数齐全，那份把他当祖宗的样儿，可让袁非狂的二五八万。

“我待会儿给你开副安胎药，保管你母子平安。”这不，被哄得心花怒放了，心里美滋滋的，也就不为难人了。

等到书生当宝一样接过那副安胎药的药方，菲儿乘机从桌子底下塞过东西。

“我可不想欠你人情。”那女人眼中如此说道。

袁非摸著树皮，心里可是惊叫：妈妈的，竟然是这本祸害人的书，怎麽就这麽轻易到手了呢？

“你不後悔？”乘著书生没看见，袁非小小声儿的问。

菲儿小口小口嚼著鸡腿肉，抽空回了声：“麻烦。”

就是！它就是个麻烦！

等两人走了，袁非扒扒头上的乱发，吊儿郎当的回去他的居合山庄，手里那本书，好像大街上随便拿到的一本儿杂书什麽的，可叫人想不到这可是一本世人都想纳为己有的秘笈。

管儿，保重了……

“公子，吃饭了！”

“哎！就来了！”回到书房，正想著该把这烫手山芋塞哪儿的袁非一听那声呼唤，欢呼一声，随手将书扔了，打开房门便朝饭厅跑了过去。

不多久，书房又有客上门了。

还有些咳嗽的连城挥了挥袖，扫开面前的灰尘，施施然走到书架前，精心挑选这里的野史传记，略挪了一步，脚下踩到甚物，低下头，是本书。

拿起来，带些好奇的翻开了书皮并没有印上什麽字儿的书，连城的眼神转眼变了。

看了看左右，将书卷成卷儿，塞进了他的袖口中，离去前扫落了案上的几卷画轴，眼见书房更是乱的无章法了，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而早已忘了那本秘笈的袁非，此刻正满面狰狞的扒著饭，将最後一块百味骨压进自己的饭碗里，眼睛四扫，恨不能将桌上的盘盘佳肴都吐上一口口水以资证明。

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就从这样平凡的一天，改变。

8.

“哎，兄弟，西边儿南街茶馆新来一个说书先生，说得可精彩了，去听不？”袁非从窗口探进半个身子，经过一个夏天暴晒黑了许多的脸上，那一口白牙实在亮眼。

连城搁下墨条，拾起毛笔，蘸蘸墨汁，气定神闲的写起字儿来，嘴巴上不冷不淡的回了句：“不去。”

“喂，我说，你都呆在这屋里多久了？是不是发霉了？”袁非凑近了他身上东嗅嗅西嗅嗅，大叫道：“不好，果然是一股霉味儿冲天！哎呀，还有几张蜘蛛网！”

看他耍宝的模样，连城有些好笑，回了一句，“你是在指责我这里的下人打扫的不干净吗？”

袁非愣在那里，突然跳了一跳，“老天爷啊，你是连城吗？那个阴阳怪气死气沈沈永远只喜欢用眼睛瞪人的连城？你竟然在回我的话？天啊，莫不是有人假冒，还是你发烧了。”

说罢，还真要冲上来摸他额头，被连城一把拍掉。

这人，果然给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

“哎呀呀，就知道你这人开不起玩笑来。”抚著手背，袁非颇有些委屈。

素知这人孩儿脾性，变脸更是六月里的天，连城不愿费心搭理他。这人自找没趣，便会收敛了。

果然，不过一刻，袁非便收起了哭像。在他书屋里头摇头晃脑不知在打量些什麽，一会儿又取了果盆里的鲜果，叼在嘴上看连城习字。

习字最重要的乃是心境平和，此刻被他看久了，连城心里便有些不平起来，搁下笔，无奈的揉了那张纸。

“你今日听不成那个茶馆里的小书，是不准备放过我了，是把。”

袁非翘起一根大麽指，“养我者义父，知我者连城。”

“还不收拾一番。若你这副披头散发，我是永远不会出门的。”连城将书案整理妥当，斜眼瞥了他一眼。

这人，说好听点是狂放不羁，难听点就是邋遢往身上穿，那衣服又酸又皱也不知哪里蹭了一把土，头上鸟窝似的乱发里还能拣出树叶稻草。这还是有下人看顾的结果，否则，出了门，不定是哪里出来的野人。

少年的日子几近无忧，成日里嬉笑怒骂，却也一下子恍如昨日般的一去不复返了。

袁非不知道是自己变了，还是其他人变了，只知道一下子，怎麽这兄弟就突然和他生疏了，几日里见不上面，面对他更是冷淡的可以。虽然从前也没热乎过，总，还有那麽一份情意在。

双鱼乃是阿格心里喜欢的丫头，很早以前就被调来他院里，她为人泼辣嘴巴刁钻，一双眼睛更是毒的要命。

她一瞟那主子心里的兄弟，就摇头。

“你们根本是两路人。而且，人大了，就越发不一样起来，生疏有什麽不对。”

连城这几年，人长的高拔了许多，那张脸也更俊美了几分，可身上的阴气却一日重过一日。不知什麽时候起，身边开始不断的出现漂亮的女人，而他，也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袁非心里就酸了，我说，人家说了，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你这家夥怎麽就为了几件花哨的衣服就不要你的手足了呢？

“切，你个土包子，窑子开了干什麽的？除了给那些色中饿鬼，就是招揽你们这些初哥的。”

袁非听得牙酸，这双鱼还是不是女子了，竟然连这种话都能说出来。

“怎麽说不出啦？你们男人有脸去，我们当然就有脸说。”双鱼的脸上，理直气壮的。

袁非抱著头大叫：“阿格，把这聒噪的丫头拉走，少爷我头痛！”

袁非知道，袁非怎麽不知道，女人，那──就是男人存在的意义，所以难怪他的兄弟要投去女人柔软馥香的怀抱，而不是兄弟硬邦邦充满汗臭的怀抱。

“主子。”阿格搓著手，也不知当讲不当讲，“你说你一十八儿郎，又没心上人，怎的……对这些完全没兴趣。”

袁非听到这里，两眼泪汪汪啊，“我也想有兴趣啊。不过，我自小里吃了女人的亏，自此见到女人就两腿打颤像见了狼似的，你说，我还能进去母狼窝麽？”

阿格不知主子说得是真是假，因为这主子的前例太多了，前一刻哭闹著说是怕蛇，可能下一刻就见他手上提了一条东西蹦蹦哒哒的跑厨房里，催著大厨烧蛇羹。

吵吵闹闹中，新年过了，两个庄里的三个少年人两个已经先後迈入了十九的年岁。

教主的两位公子都各有千秋，一个个好儿郎。庄里的年轻丫头都心儿怦怦跳，心里比量两位俊俏男子。

只有那袁非，性子还是不改，那些丫头们，不知为何，总是将他当成了朋友，怎麽也抓不出一份将他看成夫君的热情来。

这无聊的日子，与连壁吵架已经成了有趣的玩意儿。

连壁照旧的被他顶到满脸通红，以一种奇异的眼光看了他半晌，突然一甩头，“哼，本少爷不屑和个莽夫说话。”

这可比当初夹著尾巴逃走还要撂下几句狠话有趣的多。

“白痴！”连壁有些想不透，为什麽这唇舌上的功夫，他永远比不上这个一看就一览无余的白痴呢？

如果袁非听到他的心声，定是呕的不能再呕。

教主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袁非曾经隔了远远看了一眼。眼底青黑，唇泛紫，双眉紧锁乃是郁气不畅长久以来损伤了心脉。

那教主夫人便是教主心上的结吧，即使已经过了久久，还是难以自抑，也算是个痴人了。

自从出了那事儿，教主便将连城叫到身边，亲自教导他一些功夫，见他对账目等均有天赋，便细心培养。

两位少爷，一主外一主内，倒也分担了教主不少担子。

全教上下也欣慰於两位少主的成材。

只有袁非，见那赵姨娘的神思，也见了连城那股子阴冷，知道万一教主去了，怕是兄弟相残免不了了，有些开始担忧起到时要靠向哪一边？

历来这种权势的争斗，死伤无数，一个走眼可能连累一大家子的性命，需要慎之又慎。

每每想到此，袁非就恨不得永远不长的。小时候多单纯啊，感情再坏也不过是打打架吵吵嘴，不用动这许多脑子，担足心思。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这几年，袁爷亲自教导他的武功。

可偏偏怎麽教，都是只有愚钝一词足以形容。

袁非没啥所谓，可袁爷却为此懊恼了不知多少回。

袁非这不孝子，总是奇怪袁爷像那个什麽一样听教主的话，只是从他嘴里说出一句，他义父竟然就打算把他培养成一代天骄，顺便为这个什麽明月教死而後已？笑话，他想当诸葛亮，我袁非还不想当呢！要是当华佗倒是能考虑一下──嗯，为教主刮骨疗伤？怎麽想象起来好像很可怕……

袁非虽然不想当一代天骄，不过那两个连姓少年可不这麽想。

与过早经历人情冷暖的连城比，连壁到底缺了些历练，少了些斩草除根的狠劲，虽然有赵姨娘的扶持，到底被连城压住了一头，有些颇不顺心。

赵姨娘能爬到今日这个位子，比她儿子多了不知多少的历练。心里一掐算，眼睛就瞄到了袁非头上，和袁爷说了几回，终於是答应将这两个人放在一起习文弄武。

西席先生对年纪更小的连壁比较青睐，於此相比，袁非虽然在最初时连连给了他好多惊喜。可到此时，一篇《庄子.李子述尔》连壁已经後来居上，而袁非却连背也背不全。

袁爷抚著胡子，看教主神色，也知道教里不过多久该要变天了。所以即不拒绝赵姨娘的示好，也不阻止袁非和大公子称兄道弟的行为。

一家人有一家人的计算，比如和袁爷同列护法的左护法林冲，便将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送给了大公子做妾氏。

这教里的乱象已经百出，唯一照吃照喝的便是袁非了。

即没人送女儿妹妹也没人送金送银，整日里好吃好睡，他所住的地方，恐怕是居合山庄里最平静的地方。

人都道：她家袁少爷实在没出息，靠他老子才能在庄里作威作福。

只有双鱼和原来的老总管，能以自己的那对招子做赌：若这袁少爷真没出息，那才叫天大的混事。

就凭他能在这瞬息万变的庄子里成天过猪的日子，稳如泰山，他便不是个简单的主儿。只怕，教主正是看中了他那些隐而不宣的本事，这才借袁爷的手督促他吧。只是没想到，反而添了他的反感。

双鱼觉得自己的主子离开这里，肯定能置办出一份大事业来，可偏偏他好像扎根在这里，虽然厌烦教里的俗事烦事，却从不动口提离开。

偶然和主子提起，主子孩子气的哈哈大笑几声，提起酒壶，说了：“人情难偿。”这四个字後就爬到屋顶上赏星星去了。

至於为什麽是赏星星而不是赏月亮？因为主子说了，月亮自古有人赏，人还不老少，又圆又大又亮，可身边的星星多可怜啊，跟了上千年了，难得有几人慧眼识星星，他更要好好赏一赏这些被月亮抢走了风采的星星。

双鱼也很喜欢星星，月亮虽大虽亮，可占得，不过是一方天空，而星星，虽被月光光华所侵，黯然失色，不过，它却占据了整个天空。

双鱼觉得，自家的主子，正是这天空上的星星，虽然不够亮不够大，却，非是无能而是深不可测。

袁非听了她的夸奖，笑的直打跌，“你主子我，就是那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

月上柳梢头，夜正深沈。

入睡方不多时的连城突然睁开了眼睛，双目赤红，泛出兽性的光彩。

四肢僵直，身上青筋颤抖，一股寒气在他肤上散出，顿时整个人都好像被一团雾气给笼罩了。

身畔的女人嘤咛一声，被那股突然而至的寒气给冻得朦胧胧欲醒非醒。

听得这一声，连城瞬间翻身压在了那女子身上，女子迷糊中只当又要一回风雨，便伸出滑腻的手臂，将人拦了过来。

连城直直盯著女子脖颈间的脉动，喉头干渴的上下移动，突然，一口咬上去。

女子惊叫了一声，可声音没发出多久就再难发出了。连城一口咬断了她颈上的脉搏，一股股温热的血液流出，连城宛如喝到什麽琼浆玉液，咕噜噜的吞下肚中。

月过中天，此时连城才昏昏然有了神智。

只见女子早已僵死在床上，脸孔上的神情是惊骇欲绝，颈上破了一个大洞，此时再也流不出一滴血来。床单上沾了不少血迹，可……

连城抬臂擦拭嘴角，只见手上一片殷红，肚子已然鼓胀，看来是吸了这女子不少鲜血。

眼见那尸首，心中烦闷欲呕，用床单草草一卷，踢到床下，精赤身子，绕过屏风，里面是早备好的一桶凉水。

进入桶中，眼见身上血渍融进水中，染红了淡淡的水，不禁闭上眼睛。

这种事情到底是从什麽时候开始？

早已忘了，只知，从第一次喝人血时的惊骇无措到现在的无动於衷不过才短短的四年而已。

从最开始的半年一次进血到现在一月一次，这些女子的血气对他越来越於事无补，身上随时而至的阴冷疼痛感让他癫狂的几欲杀人。

内息在体内运转，刚刚吸到的一些热气顷刻间已经消散，连城的身周再次出现冰寒气体，水面也泛出一阵阵涟漪，计划快凝结了。

玄冰诀──当世第一邪功，反练此功者，必定心性大变，冷酷残忍，嗜血嗜杀。以吸取男女精气或气血修习，没上一层，功力倍增，且修习之法据说异常快捷。不过至今还未有人练到第九层，大多都在第五六层时，或走火入魔而死，或被武林同道击杀而死。

当初红绡夫人不过练至第三层已经将江湖搞得天翻地覆，因此被众武林中人立志击杀。

而现在，连城已经迈入第五层。

9.

袁非会和这个老乞丐认识，绝对是偶然的偶然的偶然的偶然……

屁！这老乞丐简直就是一堆狗屎，还是天下最臭的狗屎！只不过踩了一脚，就把他缠上了，不跟著他臭到底根本不死心！

事情的开始是这样的……

这一日，袁非吃饱喝好，正懒洋洋的晒太阳，可心里总是安心不下，像是忘了什麽事情。

辗转反侧多时，伸出指头掐指一算。

哎呀，不得了，今天竟然是十五！

十五？你说十五有甚特别？唉，十五於他人是无甚特别，於袁非可是一件幸事。

今日不必习文读书，只管玩乐，且是镇上固定的赶集日，更是热闹，怎能让他不跃跃欲试往外面跑呢？

照例去了连城那里一趟邀约，远远从窗里看过去，书房内，他执起一个娇美女子的手，正在写些什麽，顷刻间两人都笑的很开心。

“袁小公子，可还要小人进去通报一声？”

袁非挥挥手，啧啧一声，“有如此佳人相伴，想必也无心陪我玩乐。我还是不要自讨没趣的好。”

等走到大街，袁非深深吸了口气，半晌，又有些无力的叹出来。

也不知怎麽回事，那画面一直在他脑袋里晃悠，原先十分的高兴，现下里只是有些无趣了。

逛著那逛了几百遍的街道，往日里那些带点新奇喜悦的心情早不知跑到那里去了，只觉得一切都熟的不能再吃的。

眼睛里突然出现一个白白的圆圆的看来软软的东西，不过到他脚下时已经沾上了尘土。

袁非弯腰捡起了那玩意儿，拍了拍上面的尘土，不过是一个馒头，转头四顾，只见一个年老的乞丐缩在墙头边，身前的破碗翻了个个儿，三只馒头散落四周，一只已经踩扁了，另一只被一旁虎视眈眈的小乞丐乘机捡了去，而他正要朝那第三个馒头袭去。

袁非快那小乞丐一步，将地上的馒头抄起，眼见那小乞丐面露不甘神色，不由给了他一指。

“你这小家夥，贪心不足，怪不得进不了丐帮，连尊老爱幼的道理都不懂。”将手上两只馒头擦干净，扶起那只破碗，郑重的放了进去，又将碗放回老乞丐身畔。

小乞丐揉揉被戳痛的额头，哼了一声，抓著手里的馒头，溜溜的跑了。

“现在的小孩啊，心高气傲。”袁非抛著手上的铜板，突然超前抛了出去。

小乞丐脚一滑，摔在了地上，眼见放在胸口的馒头压扁了，眼眶红了一圈，等爬起来，发现地下落了七八枚的铜钱，看看左右，干净全都捡起来，匆匆的一瘸一瘸的走掉了。

“小娃儿，心眼不坏，就是鬼了点儿。”不知何时醒来的老乞丐，将他欺负人的一幕尽收眼底，一口一口咬著干巴巴的馒头。

袁非拍了拍手，鼻子朝天哼了声儿，“我这是在教育他，做一行要会一行的样子，否则，就他那模样，等著被修理死吧。毕竟丐帮也是黑暗的。”

“哦──小娃儿，你当过叫花子啊，否则怎麽知道丐帮怎麽样啊？”老乞丐还是懒洋洋的，缺了一个门牙的枯裂嘴巴里一颗颗不齐的黄牙。

袁非沈默了一刻，又哼哼的皮皮笑，“只要这世上有权，哪里不黑暗呐。”

“小娃儿有些慧根。”老乞丐啃完了半个馒头，将剩下的收入怀中。朝要离去的袁非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当我的徒弟？”

袁非脸垮了，“不要，我不要当乞丐！”

“你这小娃儿好不懂事？可知道有多少人希望老叫花能教他们一两手老叫花还不高兴呢。”到这里，故事似乎落入了俗套，又是一番高人的自吹自擂。

“不要。”袁非还是摇头，“人怕出名猪怕肥，要你真有你说得那麽有名，肯定会惹来一大堆麻烦。”

老乞丐的眼里更升起欣赏来，嗯，头脑不错，就是油滑了一些。

“罢罢罢，老叫花和你的缘分就到这里，不过我看你投缘，教你两招却是可以的。”

若这娃儿识相乖巧，多教几招也没问题。

老乞丐不曾想，有人竟然真的打死不买他的帐。

袁非拉了个鬼脸，大叫道：“大言不惭，我这辈子最讨厌练武了。”说罢，飞快的转身逃走了。

“嗨，这娃子倒让老叫花不信邪了。”老叫花邪邪笑起来。

自此，袁非就陷入了被老叫花追赶的可怕噩梦里。

只要身边一没人，身边随时会冒出一颗肮脏的头颅，笑嘻嘻的说：“拜我为师吧。”

袁非的精神是坚强的。

老叫花子从窗户那里冒？没关系，关了就成。

在他洗澡的时候冒？更没关系，咱都是男的，身上零件一样，要不比比看？

在他吃饭的时候冒？老家夥，记住你是个叫花子，没人施舍可不能随便抢。乞丐也要有乞丐的尊严的。

游山玩水时？嘿，老家夥，到这里就不怕你了，你且看我的毒药！

老叫花和袁非比起来，显然袁非的心性更坚韧一点。不过老叫花不甘心啊，长这麽大却在一个毛孩子身上绊倒了，老叫花也要脸皮啊。

如此，有些越演越烈起来……

这也是袁非为什麽觉得老叫花是臭狗屎的原因。

唉，算了，反正自动有人送上门来给他试药，也算这老叫花骚扰他收的一些报酬好了。

###########################################

“老叫花，香喷喷的烧鸡哦？”从厨房偷了一只鸡出来的袁非脸上抓著黄鼠狼的笑容。

果然，老叫花眼馋馋嘴更馋，吸溜吸溜口水围著那只鸡转。

“给我的吗？是给我的吗？”

“当然──不是！”袁非扳下鸡腿，塞进自己的嘴巴里，“你不知道我爱吃鸡腿吗？”

老叫花见最最肥嫩的鸡腿进了袁非的嘴巴里，简直心痛极了，“鸡腿你吃了，剩下的就是我的了吧？”

“我最爱吃鸡腿，不代表我不爱吃鸡肉啊。”袁非啊呜一口朝鸡胸咬下去。

“有你这样的吗？欺负老前辈！欺负老叫花！！”老叫花简直要坐在地上撒泼耍赖了。

切，想要尊重，也要你有这个尊重的价值和表现啊。

看老叫花像个孩子一样满地打滚，欺负人欺负够的袁非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给，你的烧鸡。”

等到老叫花吃的差不多，袁非支著额头，低声问道：“喂，老家夥，你是丐帮的老顽童吗？”

老叫花打了好大一个嗝，听到袁非的问题，一下子被气的跳起来，“老顽童？那市侩的老东西怎能与我──三贤门大长老郝东林相提并论！小娃子你的眼睛坏了不是。”

袁非嘘了好大一口气，“老叫花，我可告诉你，我是明月教的人，万一你是老顽童，抱歉，我得把你上缴了，幸亏你不是。”

“哎，小子，虽然老叫花我不是特别在意什麽出身，可明月教不是什麽好东西。你还是尽早脱身的好哇。”老叫花拍拍袁非的肩。

离开？唉，要死那麽容易就好了，可偏偏他死忠的义父呆在那里，打死不动啊。

“小娃儿，我看你投缘，知道你练了那功夫。那功夫虽然好，可是自古以来都没人练成过，你知道是为什麽吗？”老叫花脸上挂著狡猾的笑容，一副过来求我吧求我吧求求我我就告诉你的欠扁表情。

袁非吃饱了，摊在地上，拔了根草剔牙，“不要，反正已经不练了。”

“切，你当你练得功夫这麽简单。你已经入了第四层，就算不练下去你筋脉里的真气也会自行运转。你啊，只是离走火入魔一步之遥了。”老叫花大摇其头，打定主义要他服软。

老叫花我吃了这麽多瘪，总该换人吃吃了。

袁非剔牙的动作顿了一顿，然後继续无所谓的耸耸肩，“死就死吧，生死有命。”

“你你你……”老叫花气的脸红脖子粗，随後跳起来，来回的跺步，“气死我也气死我也气死我也……”

“你念再多我也不会求你。袁非这辈子最讨厌欠人情。”袁非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钱债易清，人情难还啊，谁知道是不是就这样把自己一辈子给卖了呢。”

老叫花拍拍膝盖，恍然大悟，“小子你吃过亏啊。”

“是啊是啊，不只一次呢。”袁非敷衍的点点头。

“好了，小子，看你这可怜样儿，老叫花可怜你，把救法告诉你。”

老叫花咳嗽了两声，慢悠悠如说故事般将那些陈年烂谷的事情倒出来。

“你所修习的内功，乃是我派一名叫焰云掌的功夫。那是我派开山祖师和夫人一起留下的两门绝学之一，与玄云鞭乃是一对儿的功夫，这两门绝学都各配有一套内力，便是你现在修炼的炎狱诀和当年闹得武林天翻地覆的玄冰诀。”

话说到此，袁非一翻白眼，“祸害！”

“那当然是祸害！因为这两套心法根本不全啊，所以练来练去──那都是死！”

老叫花说道激动处，开始口水乱喷。

“三百年前，我门下出了两个败类！他们分别偷了自己师傅的掌法和鞭法，相约私奔下山，可不巧，被他们小师叔看见，当下一阵恶斗。三个混战到崖上，小师叔怜他们一片真心，要他们交出秘笈，回去请罪，这事也就罢了。谁曾想，两个家夥不甘心，同时往前一扑，竟是要将自己的师叔逼下山崖。唉，也不想想那毕竟是他们师叔，虽然与他们一般年纪，修为却高他们何止一倍，一计不成，一同落下了山崖。”

“哦──”袁非点点头，然後有摇摇头，“那干我练功什麽事儿啊？”

“唉，说道这里，我不是说了吗？这两门武功乃是一对夫妻所创。夫妻嘛，必定要相互依持。所以，这功夫啊，根本是给夫妻练得，一定要配上一本这个……那才能成呢！”老叫花一脸骄傲的从胸口里掏出一方像草纸一样的东西，袁非拿过一看，半边脸开始往上抽。

只见纸上写了七个字：道教绝学──房中术！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打死也不要学！

“小子，你想学这个，也要有一个正好学玄冰诀的，歪歪脑子，想到哪里去了！”老叫花总算找回了一点点长辈的威严，咳嗽了两声，“其实呢，这两门功夫，分开了，未必学不好。比如这炎狱诀，如果是让一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生辰的男子学习，必定能功成。”

袁非十指一掐，脸上立刻笑了一下，随後又沈了，“你胡说。”

“我哪里胡说？！老叫花什麽都说，就是不胡说！！”老叫花跳了起来，哇啦哇啦大叫。

袁非一脸阴沈，慢吞吞的说：“我记得，我的生辰八字──”突然露出一个很阴森的大笑脸，“不巧啊，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生的，唉，可我怎麽好像没你说得练成了呢！”

“屁！当初被偷的只有上半本，你练死也练不成！”老叫花鄙视了他一眼，“你当我门之人都白痴啊，不懂得鸡蛋千万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唉，虽然玄冰诀是真的整本儿都丢了，可炎狱诀却因为当时正好因小太师叔祖一个不小心撕破了，成了上下两本儿。所以，你啊，练了一半，你要能练成，那就是我们家的武功不正了！”

这跟他们门人不白痴有关系吗？

袁非沈默，他只觉得这门派真的好白痴，若不是一个凑巧，恐怕两本儿都要该糟吧。

“唉──这也算我祖上造的孽。为了救你一命，今日我就破例，将炎狱诀的下半部传授给你。”

如此，袁非承认，原来臭狗屎也是有他的用处的。


10.

这年的冬，分外凄苦。

袁非裹著白毛绒边的小袄手里捧著一大包糖炒栗子，偷偷摸摸的摸进自己庄园的後门。

手指刚碰上门板，嘎吱一声从里面被人打了开来，两相一照面，都吓个半死。

“袁……袁公子……”在大公子房里做事的阿祥脸色潮红中犯了层青，很是不知所措。

袁非嘴里含著一颗栗子肉，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站在那里半晌，终於是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眼角泪花直闪。

“若是没事，我们先走了。”阿祥佝偻著背，站在那里媚笑，眼见袁非并无出手阻拦的意思，赶紧招呼身後的人，推著推车便要出门。

“站住！”袁非眨了眨眼，突然厉喝出声。

三两步跨到小推车前，袁非垂下眼，低低问到：“这是什麽？怎麽一股腥臭味儿？”

“那、那是厨房里多出来的不新鲜的猪肉……大厨吩咐我们运出庄外处理掉。”阿祥低著头，慢吞吞的答复。

“……走吧。”

两人如获大赦，脚不沾地的推著车跑走了。

袁非转过身，在原地站了半晌儿，终於，跃上了墙头。

“得，这差事原来不是二爷管的麽？怎麽今日偏偏落到我俩头上来呢？”阿力一边挖土坑，一边向对面的阿祥抱怨。“这种缺德事儿，我……我怕她做鬼找上咱们！”

“去，这是上面的人做的孽，关我们什麽事儿？我们还给她挖了坑埋呢，免得她曝尸荒野。”阿祥显然也极为恐惧，说话声颤颤巍巍的。

突然一阵夜枭的咕咕声，吓了两人一跳，更是用力挖起来。

“好了好了，铺上一层土就成了！”等坑成型，两人将推车上的包裹丢到坑里，匆匆堆上泥土，超土堆拜了拜，嘴里念叨了几句，便回过身，好似鬼打後脑一般惊慌失措的往居合山庄跑去了。

蹲在树上屏气看了半天的袁非见两人跑的不见了踪影，这才从树梢上翩翩飞下，拨了拨泥土，确认了什麽。然後後退了两三步，运气於左手，往土堆上拍去。

瞬间，地上平实了，完全看不出曾经被人挖过。

再堆上一些枯叶，撒均匀了。袁非拍拍手掌，一如来时悄无声息的隐去了。

回去时，老远见到他院子门口站了一个人，正逗著他捡来养的小猫。

走进了，才发现是连壁。

连壁手中拿著一枚小鱼干，只把那猫咪逗得毛都竖起来，使劲挥舞自己的爪子。

袁非看也不看他一眼，穿过他，便要走进自己的院落。

连壁伸出了手，牢牢抓住他。一双眼睛火亮火亮，闪烁不知名的情绪。

“袁非，你还想帮他吗？”

“你可做得真不高明。”袁非转过身，冷冷的回应他，“你以为这样我就会靠向你了吗？”

连壁眼中神色一闪，呼吸急促了一下，“袁非，我不想骗你，可他根本就不值得你把他当兄弟！他，早晚会害了你！”

“这些不用你告诉我！”袁非欲抽回自己的手，可对面的人却牢牢抓住不放，一双眼里闪过哀求。

袁非深吸口气，“连壁，放手。”

那握的紧紧的手，终於慢慢的松开了。

走出老远之後，连壁才愤然出声，“袁非！你一定要帮著那混蛋来对付我吗？我连壁哪一点对不起你了！”

袁非的步子顿了一下，慢悠悠回了他，“我没有对付你，也没有帮他，我袁非，从不想掺和到你们的糊涂事里，你大可以放心。”

书房前，连城坐在那儿，手中举了一轴画，见他前来，露出了明亮一笑。

“你终於来了。”

眼见那笑容，袁非心中便柔软了下来，茫茫然的想：自己，是真没有偏心吗？

想到刚刚的连壁，还有面前的连城，想到这两个在他生命中占了分量的玩伴，想到他们将来总有一天会拼个鱼死网破，便觉得心情真正的低沈下来。

难道我能做的，只是看吗？

#####################################################

袁爷的五十大寿，在教主的示意和赵姨娘的操持下，大办了。

袁爷和教主相交三十年，更是帮里的支柱之一，所以得到这等礼遇，也是大家所能了解的。

作为大家眼中袁爷的继承人──袁非自然也参加了宴席。

眼看一个个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上来邀酒，袁非心下有些恹恹的，对这宴席的热情更是冷了几度。

教主的身体久不好了，因此只上来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赵姨娘陪在教主身边，也一起退场。两位下去不久，那些底下的人便好像颈上的枷锁退了两重，更是热闹起来。

袁非平素的酒量并不是很好，义父也极为克制他饮酒，总觉得酒不是一好物，不宜多饮，可今日如此多的人来劝酒，袁非被灌的苦不堪言，义父却没有像往日般站起来喝止，而是坐在了原位，看他喝到两颊嫣红双眼迷茫。

“来人啊，送我儿回去。”

旁边侍候的奴婢应了，撑起袁非绵软的身躯，摇摇晃晃的往後院走去。

被放倒在床上的袁非只觉全身酥软，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眼睛也是迷迷糊糊的，睁不大开。

突然的，一个重重的东西压在身上，差点让他岔了气。袁非想要伸手推开，却怎麽也推不动，嘴里嘟囔几声，好不满意。

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人在扒他的衣服，皮肤冷得都起了鸡皮疙瘩，袁非下意识的转过脑袋翻过身子要躲避那双手，却叫人强硬的翻了过来，牢牢制住。

“不要……放肆……”叱责的话软绵绵的，没有半点气势，反而让那人的鼻息重了许多，手上更粗鲁了几分，几乎是在他身上随处乱掐了。

“痛……”被掐到软肋，袁非痛的差点哭出来。

这下，倒让袁非有些清醒过来，睁开迷糊的眼睛，迟钝了半晌，才发觉真的有人趴在他的身上在剥他衣服。

“哪里来的不知事的丫头……”当下，他也只想到是那些想当凤凰想疯了的丫头，趁他酒醉，妄想造成事实。

想要出手将那丫头赶下去，挣了一挣，方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被绑在了床头。

一根冰凉的手指触摸放他的後穴，袁非惊了一惊，立刻惊叫起来：“来人！快来人哪！”

可是不知怎麽回事，喊了半天都没有一个人过来，反而引得身上的人嫌弃，抓起亵裤塞入了他的嘴中。

袁非红了眼，一瞬间愣在那里。

……怎麽……回事？竟然是连城……

连城红了眼，阴阴狠笑，“你很得意？我不知道你还有被男人走後门的喜好，真是下贱！”

袁非拼命摇头。他只当连城是兄弟，兄弟……怎麽能做这种事儿。

“唔！”袁非一声尖叫，眼睛瞪大的不能再大，双眼通红的瞪著帐顶，只觉得什麽东西碎掉了。

“该死！真紧。”连城蹙著眉头，更加用力的掐住那双腿，往两边抬去，下身狠狠的顶住，只觉得痛的快要断掉。

血腥气淡淡的飘散在空气里，面色潮红的连城啧了一声，粗鲁的动起来。

连城因为早年在勾栏院里生活过，为了使院里的小兔嫩生可爱，楼里的妈妈从小喂服一种药物，使他们的男性保有功能却长不大。因此出来後他对男性那个象征特别在意，回来後经常配以药物调养。後来怕将来侍妾作乱侍宠生娇，更寻了特殊药物浸淫下体以使其经久不泄。如此一来，他那男物比起同龄男儿来更显雄伟，可让他的床伴叫苦不堪。

待到泻出精水，连城才重重喘了口气，脸上的潮红退了一点，心里狠狠骂道：那恶毒女人，找来的什麽药，竟然如此性烈。

袁非的神智早就有些模糊，直到内里被狠狠的烫了一下，才又有些神智。此时他已身心俱疲，身上忽冷忽热，连双腿都合不拢了。

眼看自己上了一个男人，而且还是平常称兄道弟的男人，连城不可为不懊恼。

心念转换间，身上内力流转，只觉原来滞涩一处的内力此时甚为通畅，连往日里身上带有的寒意都去了不少，不由得往身下人看一眼。

把住对方脉门，只觉一股纯阳烈气扑进身体，一瞬将撞得他心肺剧痛。

连城脑袋甚是聪明，想到刚刚发生的一切，立刻将又坚硬起来的物事埋入他体内。这一次他强压下欲念，只努力运功，将所有寒气集中在那点。

果然，袁非被冻得脸色发青，肢体僵硬颤抖，内壁迟钝的蠕动，直觉运气抵抗那股严寒。

连城觉得一股暖流从那话儿冲入身体，身上说不出的轻快，当下如得了一个新奇的玩具，更加放肆的把玩了起来。

袁非连连发抖，只觉得这真是残再酷不过的刑罚，即使昏厥了过去，眉眼间还带了三分苦涩。

一夜颠鸾倒凤，倒在一起的两人不知道什麽竖在了他们的面前。

###################################################

“这这这……这……你们太不要脸了！”赵姨娘脸上乎青乎紫，指著跪在地上的两人，嘴唇直抖。

教主的神色也极为难看，只是还有些克制。

“城儿，你可有什麽解释？”

连城心里嗤嗤笑了几声，冷眼瞥了眼跪在他身旁，虚弱的能随时倒下去的袁非，只道为了陷害他，姓袁的老头子连自己的儿子──哦，是义子，他竟然连义子都出卖了，也不知赵姨娘给了他什麽好处。

“孩儿无话可说，只是一时酒醉乱性。可恨不知哪些卑鄙小人，竟然将袁兄扶进了孩儿的房中，孩儿还当来的是孩儿的侍妾呢。”

教主又转向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如死的袁非，沈沈问了一遍，“袁非，你的回答呢？”

“我……”袁非咬咬嘴唇，那轻微的刺痛让他的眼睛慢慢睁开，“属下不甚酒量，昨晚被人灌醉後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

“嗯……”教主沈默了半晌，环视堂下众人，沈暖的下了最终的裁决，“既然是意外，也没什麽好追究了……这件事情，谁再提起，就是和老夫作对，别怪老夫不留情。”

赵姨娘愣了一下，随後便垂下了脸。

坐在教主左下的袁爷铁青脸看了自己的义子半晌，严肃的眉眼更是皱的死紧。

而另一边的连壁脸色也极为不畅，盯著袁非的目光能著出火来。

“逆子！给我跪下！”袁爷一挥手，遣退了所有下人，拎著义子的衣领子拖到门前，将他丢到铺上薄雪的雪地上。

袁非从地上挣扎的爬起，跪在雪中，本已无血色的脸庞更是憔悴的吓人。

披著单薄衣裳的身体在寒风中迅速僵硬，裸露出来的皮肤青紫一片，下身初时还有痛感，现在已经一片僵冷麻木，只有第三者才能看到，他的亵裤已经红了一片，而那血迹还在继续扩大。

袁非的脑袋混乱极了，他不知道到底怎麽了？

今天早上那惊天一叫，大帮的人涌入，可笑的是上演捉奸戏码中被所有人唾弃的奸夫淫妇是他和连城……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些之前还和他温温而笑的下人们瞬间鄙夷的眼神，更忘不了他义父的那一巴掌。

……身败名裂……真的身败名裂了……

可笑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麽发生的。

袁非眨眨眼睛，他以为自己该哭的，可是眼睛一片干涩，流不出半点眼泪。

他想哭……可他哭不出……

脸上一冷，他抬起头，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又下起了雪……

#####################################################

“娘！”连壁握紧了双拳，满脸扭曲，“我们不是说好的吗？只要让连城背上喜好男色的恶名就成了，你做什麽要把袁非给拖下来！”

赵姨娘脸色铁青，“你这糊涂蛋，娘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吗！那袁非肯定不会帮著你，你还想他做什麽！”

“娘──袁爷明明说过，只要迷晕了袁非免得他挡我们的道儿，你这样，可是直接得罪了袁爷啊。你还想他帮我们麽？”连壁心里一缩一缩的疼，偏偏不能大叫出来，憋得他脸上也在发青。

“这件事情，你不用担心了。”赵姨娘挥一挥衣袖，“连壁，娘也不瞒你。从一开始娘就不准备让袁非留下。他是个祸害！你看，教主可是巴望著他能接袁爷的位子，偏偏这小子不识抬举，娘示好了几次他都爱理不理。那小子盯著连城的眼光，绝对不简单，若不除了他，你没半点和连城斗的资本！”

“所以……你就毁了他？让他身败名裂？”连壁觉得天旋地转，他怎麽也无法想象，就为了这样一个荒谬的理由，他的娘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来。

“起码他再也碍不了我们了。”赵姨娘说得理所当然，没有半点不安。

“娘！”

“不用多说了。”赵姨娘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娘……”袁非……我对不起你啊……我对不起你……

11

“我可怜的少爷啊，你怎麽就遇见这种事情。”老嬷嬷擦了擦眼泪，片刻不离身的坐在袁非的床头。

双鱼重端上一盆热水，白眼一翻，“嬷嬷，甭说了，少爷这次是倒足了霉头，被奸人设计了。”

“这种事情没证据不要瞎说，你没见教主都下了死命令麽。”阿格搅干毛巾，细细擦拭主子已经有些裂开的皮肤，心里也不禁对老爷愤愤。

老爷这次可气大了，少爷都冻晕在雪地里，只让人抬了回来，也不让人请大夫。现在人都病成什麽样儿了。

“教主能怎麽样？这次少爷就是倒了教主家的霉，被这一家的霉事儿给倒腾进去了。教主能办自家人吗？不能！还能怎麽样，只能让咱家的少爷吃暗亏，硬吞下了。”

双鱼忿忿的抱著不平，看瞅著少爷的模样，心里更是憋了一股子霉气。

“双鱼，嘿嘿，你真聪明。可惜你不是男儿，否则就能帮少爷出主意了。”阿格憨憨一笑，颇有些为双鱼自豪。

在聪明有什麽用！这次少爷已经掉在阴沟里了，再怎麽刷洗也洗不掉身上的污名！这可是事关一辈子的大事儿啊！

袁非转头似笑非笑的对上双鱼的眼，可双鱼只觉那个笑容实在难看。

“别担心，没事的。”

嬷嬷难过的捂住了嘴巴，“少爷，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受了。你这样，嬷嬷我看著心里担心啊。”

“嬷嬷，真的没事。”袁非弯唇一笑，可衬上他那苍白的脸色，却……只让人有一种空荡荡的悲痛。“我又不是女人，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阿格捏了捏拳头，脸上通红，“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少爷出了这种事情，都是他害的。我！”

双鱼一巴掌拍上来，“你什麽你！你斗得过他吗？他不是个东西，可比他更不是东西的是赵姨娘那一家子。你一个都动不了！”

“算了──”袁非重重咳了一声，无力的耷拉下脑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就这样吧。”

人都走了，睁眼看著黑洞洞的屋室，袁非很快闭上了眼。

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

“这就是岭南郑家的镇宅之宝──朱果？”

细白的手指捻起那枚小小的赤红果实。

连城横陈在冰玉榻上，白色的丝袍掉到腰上，更显得他整个人若冰雪雕琢般剔透，映著红唇墨发，形容越发妩媚，整个人看上去宛似一个游戏人间的妖物，浪荡而惑人。

“也罢，看起来味道不错。”

跪下下首处的黑衣人垂头默默等待命令。

“小轩，回去吧。”

“是。”

眼角瞥见黑衣人离去的背影，连城转动手上的朱果，笑容更显邪魅。

“连壁啊连壁，连他都站在我这里，你怎麽跟我斗。”

不过想到连壁那不安分的眼神，他心里又乐开了花。

这家夥，一直看著袁非那人呐。如今被他下了手，还不痛了心肝？

想到此，又想起那一夜的情浓，连城忍不住舔了舔嘴巴，眉目间添了一股春情。

很快……很快就可以到手了吧……

蓦然，眼神一利。

就是到不了手，也好毁了，绝对不能让连壁染指。

“呵呵……呵呵呵……”

###################################################

偷眼觑视背对他的义父，袁非的笑脸带了些感伤。

果然啊，人和人之间有了沟壑，便很难再填平了。即使曾经亲如父子，也陌生了。

心里颤抖，是对这位父亲止不住的恐惧，这完全是之前难以想象的，可袁非知道，他是真的怕了，好怕他的义父再次用那种嫌恶的眼光看著他。

“袁非，你今後想怎麽生活呢？”义父如同往日般，慈祥的看著他。

袁非舔了舔干涩的唇，有些彷徨的低下头。

“傻孩子，义父不逼你，你就顺心的说出来吧。”

“我……”袁非再度舔了舔唇，盯著自己的脚尖，“我不想掺和到武林里来……对不起，我只想当个游方大夫，到处去走走看看，时候到了，在什麽地方定下来，娶一房媳妇，生几个小崽子，就这麽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

袁爷静默了半晌，终於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揉了揉袁非的脑袋。

“你这小子，就是这样没志气……罢了罢了，你既然这样，我也不好再逼你，你就照著自己的方式过活下去吧。”

若是往日，义父这样说，他也许心中会高兴。不过此刻，他却冷，从心里冷起来。

你……要放弃我了吗？要抛弃我了吗？

袁非仰起的眸子里涌起哀戚。

义父给他的，是个背影。

……已经够了……

“孩儿告退了。”袁非闭紧眼睛逼走那股酸意。

是的，他不能哭。他不是孩子，他不能哭。

眼见义子落魄离去的身形，袁爷眉心微皱，唇角抿紧，脸上端的是万分无奈。

面上一寒，只觉一股酒气浇醒了袁非，抹去脸上酒渍，斜眼看去，只见连城手上把玩一个空酒杯，倚在花栏上向他看来。

此时见他，哪有如先那般兄弟亲切，有的只是自己也不说出的害怕和怨愤。

“作甚用这副眼神看我？我又不是你的仇人。”

袁非别过头去，只想绕开这人。

一只手搁在了他的肩膀处，连城妙目转动，贴上袁非的耳朵，“现在事已至此，不若……跟了我吧。”

“无耻！”

“无耻？”连城掩口而笑，眼中却不改其轻挑，“反正已经闹到这地步，你我还有脸皮麽？”

袁非眼前一黑，差点就要被气的一口血喷出来，只觉自己怎麽从未认识过此人，用力打掉他的手，怒冲冲的走过去。

“喂，你会求我的。”

袁非回头怒瞪，“这辈子都不……”

“少爷少爷！”春草气喘吁吁的冲过来，边跑边叫，“不得了了，教主突然病重……要见您呐！”
12.

教主……去了……

一切算作尘埃落定了吧。

教主去时拽紧了连城的袖子，面上带了满满的满足，含笑而去。

顺著教主的眼神，不难想象，他是看到了教主夫人而笑吧。如此，真的能和她团聚去了。

灵堂里，赵姨娘哭的连连厥过去，每次醒来就大叫，“若不是你们这两个不争气的东西，教主他怎麽会去呢？都是被你们气的！”

由此，更是拦著连城不让他进灵堂。

连城脸色一沈，“姨娘，我是我爹的亲儿，你凭什麽不让我进去。”

“凭什麽？！”赵姨娘尖声骂道：“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教主生前被你气出病来，你还想打扰他的阴灵吗？”

连城冷笑一声，尖酸驳道：“你以为大声就占理了麽？你是个什麽东西自己心里清楚，现在，给我滚一边儿去！”

赵姨娘哭声一噎，随後跑到教主灵前放声大哭起来，“教主啊──您看看您的儿子，您尸骨未寒，他、他就急著欺负咱们孤儿寡母啦！”

连城被哭的一阵心烦，眼角余光随意扫过那些堂主香主，只见那些人全都低下了头，不吭一声。

……还算识相。

又一度哭厥的赵姨娘被连城叫人扶了下去，“这样哭哭啼啼也伤身，将她扶到後堂给大夫看看。”

袁非被袁爷下了禁令，只能呆在院落中，默默的抱著双臂，倚在廊柱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双鱼捧著他的午餐，站在他身後，眼看主子寂寥的神色，却找不出什麽话来分他的心。

“双鱼──”

“是，少爷有何吩咐？”

“你说──”袁非微微垂头，整张脸埋在了阴影里，“我是不是该离开了？”

“？……”

双鱼不知该如何答复，只知道少爷现在不快乐，极不快乐。

“唉──我是该离开了……”

#######################################################

今天是教主七出之日，袁非见不到义父，也见不到其他人，落得一个清净，所以收拾好了包袱，在婢女双鱼的欲言又止下将两张纸塞进她手中。

“一张是你的卖身契，还有一张是一百两的银票。我走後，你便和阿格出庄吧，这里毕竟不是久留之地。”

双鱼咬著下唇，接过卖身契和银票，有些哽咽的开口询问，“若是主子安顿下来，我和阿格是否能一起过去？”

袁非洒脱的看看天空，一笑，“等我安顿下来再说吧。”

“如此，多谢主子成全。”双鱼双膝下跪，郑重磕头道别。

“主子，双鱼最後说一句──别给他人绊住脚，不值！”

袁非点头，算是收下她的劝告。

再看一次这一片屋宇院落──这里，他度过了无忧的少年，这里曾是他的家，可终究，这里不是他的根！

“你要走了吗？”

走进空无一人的後院，一盏灯笼摆在了石椅上，照亮了一方小天地，此刻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连城却坐在石椅之上，面前摆著一些酒菜，静静的笑对他。

那一刻，似乎回到了那段最无忧无恼的少年时，没有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没有你争我夺的野心，只有一起哭一起笑的单纯……

“你要走了？”连城看到他背後的包袱，没有出声挽留，只是将面前的两个酒杯都斟满酒，“既然要走，也陪我喝完最後一杯，就当为你践行吧。”

也有些自暴自弃了吧，只想到要快一点离开离开离开！莽撞的举起面前的酒杯，一口灌入，随後重重的放下，横袖抹了抹下巴。

“我走了。”

连城的表情有些奇怪，也让袁非心惊肉跳。

他小心翼翼的打开了後门，小心翼翼的跨出门。

没有，什麽都没有。

当双脚都踏出门後，面对幽深的树林，心中突然开阔了，惦著脚尖，脚不不著地的跑起来。

是的，是的，我该是属於这片天地的！自由的味道，又闻到了！

那一刻，什麽心思都放下了，只觉得再也无法忍受身後的牢笼，一定要越跑越远，远远的离开！

只是心在飞，身体却渐渐的不对劲起来。

呼呼……

倒下的时候，那仿佛幽灵一般的红衣再次出现在眼中。

柔弱的让人不能忍受，被打横抱了起来，不去看那张脸，只是牢牢盯著他衣服上的刺绣，“那盏灯有问题。”

“十日散。”

十日……散，袁非露出一个不像笑的笑来，对自己的自作孽叹息。

“你要我干什麽？”

“你应该知道，不是吗？”

真是……不要脸！

知道，他早该知道！从那晚他就知道了连城在干什麽。可是……

“我不要！”不要像个女人臣服在男人的胯下！不要留在这里受人指指点点！不要被困在一个地方孤独的呆著！他不要！！

连城的呼吸停了一下，随後低低的笑声在他耳边散开。

“现在，恐怕已经由不得你选择了……袁非，你是个笨蛋。”

带著他熟悉的味道的手帕蒙住了他的口鼻，袁非的手脚颤抖了几下，眼中含著惊愕狂怒，直直的死盯住连城，直到意识完全消失……

“所以我说你是个笨蛋！”

###############################################

睁开眼睛的第一刻，他从床上跳了起来，入目所见熟悉的种种，茫然间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长的可怕的噩梦。

到底梦的内容是……什麽……

眼睛慢慢的睁大，他焦急的按住自己的脉搏，又试著运气，随後满脸通红又绝望的坐到床上。

嘎吱──

一身玄色正装的连城站在门後，高高的俯视坐在床上的他，薄唇轻掀。

“袁公子醒来的正是时候，此刻便随本作去看一场好戏吧。”

身畔年轻力壮的男侍受令，架住袁非双臂，将他拖走。

袁非脚步踉跄的跟著，呆呆的盯住连城的後脑勺。

他的脑中一遍又一遍的回放刚才的画面，脑际有道声音在大声嘶叫：我不认识这个人！不认识！！

他被拖进了一栋幽深的房子，这是庄里的刑堂，袁非作为雨花堂主，曾进出过几回。

平日空荡荡的刑房此时多了很多人气，中间的牢房里，他的义父赫然沈静的盘膝端坐，旁边的牢房中赵姨娘趴在栏杆上，泪水糊了满面，此时估计是累了，一直小声的抽泣。

连壁已经被绑在刑架上，身上颇多鞭痕，血迹多的触目惊心，昏昏然的全靠双手上嵌入墙内由一根铁链链住的镣铐支撑全身的重量。

刑堂的堂主见到连城，恭敬的退下，两边立刻搬来一张舒适的大椅。

“为……为什麽……教主去世，刚过头七，你为什麽将他们囚起来！”

袁非原本想吼得更硬气一些，只是喉头干巴巴的，声音不知为何嘶哑的难听，微弱的好像病人的呻吟。

听到袁非的声音，袁爷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後又归於平静。

连城仿佛没听见袁非的责问，右手支颌，挥了挥手。

刑堂的人立刻搬来一盆盐水，噗的一声泼了连壁满身，盐水遇到伤口甚是疼痛，立刻就将连壁给痛醒了过来。

连壁的眼神起初很迷茫，随後，他看到了袁非，立刻激动的全身颤抖了起来，嘴巴中发出嘶嘶的叫声。

“赵姨娘──”

得到了权利的连城此刻不再掩饰他对这个女人的厌恶，黑色的瞳孔里仿佛藏了毒针，刺得赵姨娘一阵一阵颤抖。

“我不得不说，你实在很有野心，偏偏长了一颗比猪还笨的脑袋！”

听闻此言的赵姨娘全身抖个不停，却是除了哭声外什麽声音都泄不出。

“胆敢勾结外人谋我连家的财产──你们三个的罪就算凌迟处死也不能赎。”

袁非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置信的看著他的义父，却见老人坐在原地动也不动，而赵姨娘的哭声渐大。

“连城……教主，求你放过我儿，他什麽也不知道！是我贪我笨，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过，和壁儿无关！看在他是你亲弟弟的份上，放过他吧！”

赵姨娘连连磕头，此时的卑微如何能让人想起她不久以前的端庄优雅。

怎麽可能……对教主这麽忠心耿耿的义父怎麽可能背叛教主……

袁非的身体狠狠的摇晃了两下，若不是身边有人撑住，此刻便要倒在地上了吧。

连城呵呵笑了两声，“也罢，你都说到这种程度，我怎麽还能对我的弟弟下毒手……来人，斟酒！”

早已准备好的毒酒很快端上，赵姨娘迟疑的看看摆在面前的毒酒，又回头看向儿子，终於抖著手捧起酒杯，屏住呼吸一口喝干。

过没多久，赵姨娘捧住肚子声嘶力竭的哀嚎起来，不断的在地上打滚，七窍徐徐冒出一些血珠子。

赵姨娘瞪著眼珠盯住座上愉快的弯起嘴角的连城，连城看到此人的惨状更是呵呵低笑起来。

“趁著药性发作还有一会儿，我便履行诺言吧。”

连城打了一个响指，立刻一个文士装束的中年人出现在身後。

“将他阉割了，丢入明春楼。”

赵姨娘听到此处更是尖锐的惨叫起来。

明春楼是这里最为人诟语的小倌楼，一旦入了此楼，不到死是出不来的。

那大夫掏出一柄小而锋利的刀子，手捧一碗烈酒靠近了连壁。

“不……！！”

袁非和连壁同时大叫起来，滚烫的泪珠争先恐後的滚出眼眶。

不该这麽残忍冷酷……是谁？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何披了他所熟悉的人的外皮，却做著这样的事情？！

刑不过半，连壁便昏厥了过去，赵姨娘眼睁睁的看著儿子的性器被人割除，双目欲裂，在悔恨和痛苦挣扎中慢慢的四肢抽搐，七孔流血而亡。

袁非完全没了气力，惊恐的看著连城将冰冷的视线挪向了他的义父。

还未等他开口，袁非便脱口而出，“所有条件我都答应，我求你放了我义父！我求你！我义父会走的远远的，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如果还不放心，你可以废了他的功夫，我求你！”

“非儿！”一直默不出声的袁爷大喝一声，豁然站立起来，“给为父站起来，男儿即使死也该顶天立地！”

“义父……”袁非睁著通红的双眼，慢慢的低下头，声音更为哽咽，“我做不到，我不能让你死。”

他又让义父失望了吧……可是没办法，他是懦夫也好是窝囊废也罢，反正他不可能看著他视为父亲的男人死在自己的眼前。

“这真是一个让人心动的提议呢。”连城很兴奋，他没想到这麽容易就达成了他的期望。

黑色的眸子转向牢房中那个不露声色顶天立地的男子，即使他老了，他成了阶下囚，那一身的威严还是让他无法安心。

不，绝对不能留下他的命！那麽该用什麽方法逼迫这个倔强而顽固的笨蛋心甘情愿的履行他的请求呢？

“袁爷，您还有什麽话要说吗？”

早已将後果看清的袁爷冷哼一声，“何必这样惺惺作态，你要杀便杀，老夫绝无二话！”

眼看那个傻孩子竟然轻易妥协，袁爷心中说不出的著急。

是，他是很忠心，可教主已去，他不得不为自己和袁非打算啊。

从看到连城的第一眼开始，袁爷就知道自己会有今天这个下场。他想到当初，想到那个扑倒在他马前向他求救的孩子，只能概叹这一切都是命啊。

如果没有袁非，他可以从容的引颈自戮，以偿自己的罪孽，向教主忏悔。

他真的万万没想到，当初那个被护院踢打扭送回妓院的肮脏下贱的孩子会是教主失踪的儿子，更没料到这个孩子还会回到明月教中。这是他的罪，他的孽，一步错，步步错，他的儿子成了这场博弈的牺牲品，不仅身败名裂，而且也没有逃出连城的掌心……

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没曾想，反而为此毁了他！

被押送到牢房後，想了许多的袁爷只能相信这是命，然後静静的等待他的报应。

慈祥的眼神落到他的义子身上。“非儿，你能叫我声爹麽？”

袁非抬起头，闭了闭眼，忍住鼻子的酸涩，沈重而清晰的唤了一声，“爹。”

袁爷满足了，真的心满意足了，看向连城的眼神清明锐利，“我一人之错，无需他人承担。”

袁非心下一跳，突然挣扎了起来，“爹──！！”

感觉到不对劲的连城指挥先前的文士靠近去检查囚犯。

“死了。”

自断经脉而死。这个男人叫人敬佩，即使死了，也是站著死的。

面对袁非的哭叫，连城皱起了眉头。

13.

一旁会看眼色的小人冒出头来，嘻嘻笑道：“此人铮铮铁骨，传闻但凡世上的神兵利器都是由人骨炼成，我教中不乏能工巧匠，不如……”

连城垂下眼睛，随後轻轻嗯了一声。

“连城！连城！我不会原谅你！！我不会原谅你──”

“打断他的手脚，给我锁起来。”太吵了。

坐上了梦寐以求的高位，俯视芸芸众生，再也不会有人和他争抢，也无人再能欺辱他，可是坐上那张宝座的一瞬间，连城的眉心却起了点皱褶──因为一股不知名的冷风，拂过了他的身子。

高高的位子旁，再也没有人能并肩……曾经的追求已经实现，心情竟然很是无聊。

也罢，该去看看他了。

四肢上了夹板的袁非显然继承了他爹的顽强，不时闹出点儿事情来。

只是底下新来的总管看教主的意思，显然只要不死就成。因此动了点儿心思，用身上不留痕的法子狠狠整治了这小子几顿，才得来一些安生。

哼，贱骨头一个，不来狠的就不知道安分！

因为一日三餐皆是粥食，内力被禁制，身上伤口愈合又慢，袁非即使再健康，这些时日下来也消瘦不少，身上终日虚软，再也没了作乱的力气，如此断骨反而好的快起来。

嘎吱──

消失了许多日的连城再出现眼前，直惹得竭尽全力从床上翻下来趴在地上蠕动攀爬的袁非立刻红了眼呲目欲裂，仇恨的瞪著连城不放。

就是这个人！披著他兄弟的皮的恶狼！

“来人，还不快扶袁少爷起身？”

身强体壮的下人很快搬来一张太师椅，将挣扎无力的袁非牢牢摁在椅子上。

“今日我来，是邀你看一柄难得的宝剑。”

身畔有武傍身的侍女小心托著一柄剑鞘漆黑无雕饰的宝剑。只听一声剑鸣，乌黑的宝剑出鞘，没有逼人剑气，没有寒气逼人的剑身，比之普通宝剑略宽的剑身朴实无华，黝黑浑厚，只令人想起一把传说中的名剑──湛卢。

剑无杀气而无坚不摧，堪称剑中真正的君子。

此剑虽无杀气，不过仔细一瞧，便能瞧出两把宝剑的差异。湛卢宝剑剑身古朴，剑气温和一如君子之名，而此剑幽冷鬼魅的气息萦绕剑体，分明是把邪剑。

只一眼，袁非便认出了此剑，双颊控制不住的抽动，拼命吸气才能忍住胸臆间一股酸涩寒冷。

这头狼一口咬住了他的弱点……即使疼的全身发抖，此刻的袁非已经完全无法反抗了……

“你想要什麽……”

“十年……我要你留在我身边十年！”

袁非闭上眼，遮住了目光中的绝望，脸色瞬间苍白，咬紧了牙根，“……我答应！”

连城终於露出真正愉快的笑容，弹弹手指，“好，爽快，此剑从今日起就是你的东西了。”

此时见到袁非虚弱的摊在椅中，与平日健康活泼的模样相比显得分外颓丧无力，竟然别有风情。

喝！一想到风情二字，连城的脑海中浮起两人唯一一次的交合……当时两人一人身中淫药，另一人醉酒无力，本不该美好的记忆此刻被时间催化，朦胧间只觉身体一热，瞬间兴起欲望来。

一旦坐稳了教主宝座，连城不准备再掩饰压抑自己的性子，想到就做，挥手将所有人遣走，施施然站到袁非身前，解开腰带。

“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吧。”

“不、不不……”想象与现实是有差距的，面对男人通红膨胀起来的孽根，他只觉得恶心欲呕，重重欺辱羞愤压得他头都抬不起来，“……我不行，我不行！”

连城挑起了眉，抓住他刚痊愈不久，消瘦无力的手臂，轻轻的搭在了自己的火热之处。

“你不想要那把剑了吗？”

被勒住弱点的袁非瞬间湿了眼睫，抗拒的转过头，汗湿的双手颤抖的轻轻圈住这被主人细心养出的巨物，完全不得要领的上下摩擦。

完全生疏的动作，甚至有些疼……连城却双颊绯红，气息微乱，伸手扳过他的脸，“你就准备这麽打发我麽？”

袁非无措又可耻的咬紧了下唇。

“……张开你的嘴。”麽指狠狠揉过他略厚的嘴唇，将他震惊的神情全部收入眼底，鼻息更沈一分。

低哑的呜咽声响起，那双瞪圆的眼睛里全是恶心欲呕的痛苦，双颊被捏住了，被动的吞咽口中的巨物。

连城眯起眼，喉中发出满足的低吟。

袁非全身都在颤抖，只是被压住了肩膀，牢牢困在椅中。口中物什堵住了他的气管，很快涨红了脸，颈上的青筋暴了出来，脸上已是泪水口涎糊了一片，好不狼狈。

等连城玩到尽兴，袁非已经气闷厥过三次。

“啧啧，你的身子如今怎麽这样虚弱，可让我没劲儿。”口中如此说的人很有些粗鲁的扯开他的外衣，揉上他胸前两颗肉粒。

袁非眼角余光瞥到一旁摆在架上的剑，立刻挣扎起来，力气不比小猫大，让连城喘的更急。

“不能……不能这样！”

顺著他的眼光，连城哼了一声，解下罩衣随手抛过去，将那把剑掩住。

袁非自小里虽然不正经的时候多，但说话一向是算数的，此刻也自知反抗不过，便赫红双颊咬紧唇齿，当自己是个死人，随他摆弄。

见他此番反应，连城多少被他打扰了心情，烦躁的扒下他亵裤，举起他双腿，腰往前一顶……

袁非闷哼了一声，眼角又流出泪来，胸口不断起伏，下身越缩越紧了。

此时进入了一半的连城只觉干涩紧致的疼痛，脸上红中透青，本想就此作罢，却见袁非脸上流出泪来，不知怎麽竟然贴上去将那晶莹剔透的泪珠儿卷进口中，一下子心中柔软了许多，竟然搂住他轻声安慰起来。

“你且……忍忍吧。”

下身再次被压到高处，这一动作使袁非的下体瞬间便脱了力，插入的动作顿时顺利许多。

无止境的插入，痛苦的好像内脏要破裂掉了！

袁非双手抓紧椅子把手，仰起头颅，想要逼回那些已经涌上喉头的酸液，渐渐的，呜咽声成了悲鸣，声音浸润著悲痛，只觉心都要裂开了。

终於顶到头了……袁非还未松口气，下一刻，更磨人的痛苦便已开始了。

那器物缓缓向後退去，下一瞬又狠狠的撞击进来，殷红的血迹沿著後臀细细流出，一滴一滴砸在椅面上。破皮流血的裂处一再被磨蹭，扯开，这层层叠叠似乎永无止境的疼痛，令袁非即使张开了嘴巴也喊不出一声来，此刻真觉得不如当初便随义父一起死了干净。

而曾经让他心中不自觉产生恋慕之情的清丽容颜此时也如恶鬼般可怕可恶！

就这样和他度过十年，承受这种痛苦十年……难，太难了！

“啊啊！”突然一阵猛烈的抽撤，令陷入绝望的袁非瞬间惨叫出声，腰身弓起，口中溢出铁锈腥味儿。

“别忘了，你这世上的牵挂还有许多。”

带泪的眼睛连连眨了眨，袁非惨笑一声，却也打消了寻死的念头。

此事过後，从地上捡起衣裳重新整装的连城从袖口中摸出一个瓷瓶，搁在桌上。

“这是十日散的解药。”

虽然做这种事情带给他的欢愉不少，不过还是那事更为重要点。

摊在椅上的袁非似乎失去了知觉，眼睛闭紧，软软的摊著。

直到门被打开又关上後，他才睁开眼睛，徐徐转过头来。

眼见自己一身狼藉，想到今後处境，冷的只能蜷缩起身子，牢牢抱住自己，却还在瑟瑟发抖。

####################################################

再出现在教众面前的袁非，已是和从前大不同了。

相貌儒雅英俊的青年原该是热情开朗的，现在全身上下布满了沈寂之感，连日常说话也不多了。

老嬷嬷本该随老伴儿一块儿返乡养老，可是看到经常捧著一把剑脸露莫名悲伤的小主子，便拉著老伴儿，再回到院子里。

嬷嬷和老伴年纪已老，又陪伴了袁非这麽多年，袁非便拨出了院中一个相当僻静优美的角落，让两老住下。两位老人平日已经不做事情，只是不是过来看自己两眼，为自己梳头著衣，却叫袁非露出了不多见的温柔笑脸。

嬷嬷每次看著这英俊温柔的孩子，忍不住叹息又忍不住觉得不舍。

嬷嬷老了，再也看不了他几年了……这苦命的孩子，唉……

袁非的复出饱受教内争议，也是，袁爷随在前教主时期是个受人尊敬的人物，可毕竟死时落下一个欺主犯上的恶名，右护法之位落到他儿子手上，怎叫教内教众服气。

虽然教主独排众议让袁非继承了父位，却总是孤身一人，始终落下个孤傲难处的名声，虽有右护法之名，手中没有半点实权，也只是个纸老虎罢了。

教主少年英俊，又成器的早，在黑道已经是风头出尽一时无二的人。名人难免风流，渐渐的，院中除了摘月楼住了一干女妾，另辟了侍院，院中养了一批各有风情比之女子更娇美的小兔儿，叫人叹息教主的风流美名。

只是教主有了美名，不知从何处露出一些风声，那右护法竟然也是……袁非的身份地位更加尴尬，教众对此人的评语也从孤傲难处转向了自甘堕落，越发疏远起这位和教主一样闻名的象姑爷。

月上半空，和一众下属喝了花酒回来的教主绯红双颊，摇摇摆摆大刺刺的进了袁非院子中。

身後跟随的下属相顾一眼，明日这人的话题又要热乎起来了。

此时距袁非许下诺言，已经过了五年。

14.

再次来到江南，白雪飘飞，可谓美不胜收。

等雪落到脸上，刹那间捂化了，才令沈醉美景中的人回过了神儿。

掐指一算，自己竟然已经十七年没回过家乡了。若不是这次嬷嬷夫妻相继去世，托他将骨灰带回，也许他永远不会回到这儿吧……

袁非抬头四顾街道，朦胧中只觉既陌生又熟悉，翻开幼时回忆，原该咬牙切齿的仇恨不知不觉消弭了，剩下的竟然是淡淡的怀念……

街道上走了几圈，他的眉越皱越紧，直到拦下一位老丈，恭谨询问：“不知前门街上的陆府如今在何处？”

老丈眯起眼睛，摇头晃脑一番，很有些罗嗦的说：“啊？你问那里的陆府？唉，早散了早散了，不懂得积福啊。几个儿子等到老太爷一伸腿，都吵著要分家，几个女婿也闹著要家产，左右摆不平，便卖的卖分的分。当年的陆家是多风光啊……这些不孝的子孙仗著父辈的财产，只会花不会挣，现在也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那陆家的大小姐呢？”突然意识到自己询问太过直白无礼，他赶紧干干一笑，解释道：“我是她娘家那边的亲戚，一直住在关外，这次因为做生意跑到江南，家母特地嘱咐我来看看表妹一家。”

“陆家的大小姐早已嫁到苏州城里的曹家，你过去问一问便清楚了。”

辞别老丈，袁非又在杭州城里逗留了两天，也想了两天，骑上坐骑，慢悠悠向苏州城走去。

行程再慢，仍然到了苏州地界，在城中踌躇了几步，终於又拉住一个路人，细细询问了起来。

“你问曹家的大少奶奶啊？两年前已经去世了。”

“这是怎麽回事？”袁非的脸上有些悲伤，随即收敛了起来，只是询问的口气急了两分。

买菜的大妈想了半天，才摇摇头，“这富人家的事情我们乡下人也不懂。听说曹家的大少爷很风流，新娘子进门前就娶了勾栏院里的小婊子做小妾，和自己媳妇处的不好。等到他媳妇家破了，曹家的人就不管他了，曹家少爷从此成天拈花惹草，这苏州城谁不知道他没心没肺啊！那大夫人熬了几年，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却是个傻子，更被丈夫看不起，和小老婆争宠又争不过，气一上来就上吊死啦。”

“那孩子呢？”袁非心里一紧，追著问下去。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妈摇摇头，很抱歉的笑笑。

在苏州城里逐一问过，嘴皮都快磨破的袁非终於问到了孩子的下落。

今年的苏州城雪下得格外大，这一场雪已经下了三天了，且看样子一时三刻停不掉。

袁非披上毛裘，牵著自己的马儿，走进了苏州城外一个破落的小村子。

曹家的四儿子是个傻子，在街上询问的每个人都这麽说，可再问下去，也就没什麽了。曹家从不让这个孩子出来，嫌弃他丢人现眼。半夜里他也曾探过曹家，没有半点孩子的痕迹，最後问了曹家的大总管，塞了些银子，才问出陆家小姐身边曾有个嬷嬷，小姐死了人又老，给了些银钱出了府，搬到这里来住。

敲了半天的门，终於有个小孩子为他开了门，吸溜了一下鼻涕，张著大大的眼睛看著他。

看见这小孩的第一眼，袁非便知道自己找著了。

“咳咳……是谁啊？”

简陋的草屋根本遮挡不了多少风雪，衣著破旧的孩子脸色有些青白，似乎并不是很健康。

走进屋中，屋子里少有摆设，一张桌子两张椅，年老的嬷嬷坐在一床破被子里，努力的抬头看人。

“……你便是孙嬷嬷吧？”

“客人是？”孙嬷嬷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只觉得这人说不出的熟悉，却怎麽也想不出是谁人来著。

“是大小姐母亲那边的人……一直住在关外，此次过来特地看看表妹，不想出了这些事情……唉，曹家看来是不肯好好养这孩子吧。”摸摸孩子的脸，那双大大的圆眼比起同龄的孩子来有些呆滞，不过其中的清纯却是世所难见。

孩子小心的揪起他毛毛的衣角，抬起头嘻嘻一笑，用脸磨蹭起外面的皮毛来。

袁非看到这孩子，只觉的胸腔里的心脏都跳动的活力起来，一股不可知的怜惜催著他小心抱起孩子，将他裹入温暖的皮裘之中，果见那孩子舒服的嘘了口气，笑的更甜蜜。

将袁非此番做法看在眼中的嬷嬷眼中地上了淡淡的笑意，轻轻说：“这孩子叫陆释，四月十二日辰时出生，今年已经六岁啦。”

“这孩子姓陆？”曹家肯吗？

看出袁非脸上意外的嬷嬷狠狠的啐了一口，“这曹家不是东西，陆家也不是东西，不过好歹是小姐的娘家，跟著小姐的姓，也好些。”

老嬷嬷……很怨恨曹家吧？

“我那表妹过的很不如意……街上问了许多人，都不知道，不如说给我听听吧。”袁非从荷包里掏出一块芝麻糖，塞进了孩子的小嘴里，本来不安分的小子立刻笑眯眯的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嘴里的糖块来，满足的靠在他怀里。

嬷嬷心中的委屈早已憋了许久，此刻见到这温文的青年，不知为何，竟然将心中所有的东西都掏了出来，说著说著眼睛便花起来。

“……老身也不求什麽，只是老身已经年老，眼看不能照顾这孩子长大。想到将来这孩子不知会流落到哪里去，老身心里难受，日夜不能安睡。唉──”

此时的孙嬷嬷其实已经病了许久，家中没带出什麽钱财，唯有的两件首饰都是小姐遗留下来给孩子做个念想，孙嬷嬷再糊涂也不敢去动用，因此现在的身子虚弱的只能躺在床上。若不是隔壁的少妇看一家老小可怜，每日带些家中剩饭剩菜送来，只怕这老小两人早已饿死在屋中。

孩子从下偷偷看袁非，小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微微张开自己的小嘴。

袁非会意，又从荷包里掏出一颗糖，塞进了小嘴里。

“孙嬷嬷，若您放心，不如将这个孩子交给我怎样？我一定会好好待他。”

如此直白亲热，反而惹了孙嬷嬷的怀疑，吱唔几声不肯正面答应。

接连几天，袁非虽然上门，却再也不提此事，亲亲可爱的小陆释，小陆释也亲亲袁非的脸颊，咯咯笑的欢实。

不知不觉，今冬已经过去大半，眨眼春天就要来临。

孙嬷嬷的身体却不像这天气，虽然袁非叫了大夫，药一帖一帖的熬下去，将旧屋修整，柔软的新棉被包著老妪枯瘦的身躯，小小的斗室燃起了温暖的火盆儿。袁非的有心被所有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当是孙嬷嬷找上门来探亲的亲戚，谈到他各个竖起手指夸奖一番。

吃了袁非的糖，和袁非亲近的小陆释总是抬著小脸睁著大大的眼睛，小小的菱嘴只会往里塞东西，至今没有说过一个字儿。

等到这年最後一场雪，已经吃不进东西的孙嬷嬷拉著袁非的手，固执的盯紧他，“……你定会好好对待陆释的，是吧？”

“嬷嬷，如果您放心，从今日起他就是我的儿子。”回头看一眼显然并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事儿的陆释，他温柔笑道：“傻儿是宝，人傻，但心思单纯，只有真正懂的人才能明白他的好。”

孙嬷嬷嘴角露出的慈祥的笑，想必也是很赞同他的话吧。

孙嬷嬷就这麽去了，不过总算放下了心中的大包袱，脸上一直含著笑。

袁非抱起了站在嬷嬷墓前不得要领啃著糖炒栗子的陆释。

陆释举著栗子看了半天，闻闻，甜甜的香香的，啃啃也是甜甜香香的，可不好吃，皱著眉头苦著脸，将一袋栗子都塞回喜欢的叔叔手上。

袁非轻轻一捏，剥开栗子，将栗肉塞进了张的大大的嘴里。

“陆释，我是你爹，你要记得啊。”

陆释点点头，他不知道喜欢的叔叔在说些什麽，不过他知道只要自己点头，喜欢的叔叔就会露出好漂亮的笑容哎。

“好乖。”

遥远的梦想中，自己此时应该有妻子的相伴，膝下绕著小儿。此时虽再也不奢望有妻子，不过这孩子也算弥补了自己的遗憾吧……

啃了半天的栗子，像是想到什麽，陆释傻傻一笑，将一颗剥好的栗子也塞入袁非的嘴巴里。

“真是个好宝宝”

陆释听到夸奖，村里妈妈哄宝宝也说一样的话，高兴的昂起小脑袋甜蜜蜜的笑起来。

“还有四年，再四年我便自由了……”到时，两个人，一起去游览江山美景吧？

#########################################

“那个孩子是怎麽回事？”

好奇的目光投注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为了几分熟悉而特别留心看了这个连衣服也穿不整齐的孩子。

那是个奇怪的孩子──连城最终下了如此评语。

原该疏理的很整齐的发髻此刻散了一半，头上夹了许多的枯叶草屑，本质白皙的脸庞此刻黑一道白一道，脸上唯一能看分明的就是两颗眼珠，身上的衣料虽不贵重，也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可却像一个乞丐一样拖拖拉拉，脚上还缺了一只小鞋，走起路来一脚高一脚低。

那孩子已经往这里看过好多遍，只是看看，半点不敢靠近，此时累了，坐在路边，将注意力转向来回走动的侍女下仆，脸上很有些苦恼的微皱，小嘴微张，却什麽也不说。

“啊，那个孩子哟，教主您没听说过吗？”半年前才入教，此时正得宠的洛宁儿坐在他腿上，如玉的手指捧起酒杯，靠在他嘴边，“那个孩子是一个月前右护法从江南带回来的呢。”

江南带回来的孩子？

“很漂亮的孩儿，长的和右护法很像，说不定是右护法的私生子呢。”

旁边抚琴的林可儿微微一笑，附和道：“姐姐说得差矣，那孩子根本就是。一张小脸看去，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怎麽可能和右护法没关系。而且右护法可将这孩子宝贝的，再也没有更宝贝的了，若真的没有关系，怎麽可能这样嘛。”

话说到此，匆匆赶来的袁非脸上薄红，还未喘过气来便笑著接住扑过来的孩子。那一脸温柔，连城也看得陌生。

将孩子的衣服整理好，小心的抱在怀里，左手将一个精致的小拨浪鼓递给孩子，那娃儿笑的开怀，咚咚咚转起小鼓，趴在他肩上乖乖的被抱走了。

“唷，瞧瞧，可不是个准爹爹的样儿麽？可别告诉我，这右护法一家专有抱孩子回来养的嗜好。”

说罢，也不知有何好笑之处，亭中几个女人咯咯笑起来，一时间可称得上花枝乱颤。

连城却不觉得有甚好笑，耳中听到鼓声咚咚，只觉心里渐渐烦躁，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儿梗在喉间，不舒服极了。

此时连城长子已有四岁，最小的孩子也有三个月大，还有三个侍妾先後怀上他的子嗣。

连城也不知道，自己对他有何不满。

可就是……看不得他好！

15.

小孩子的嬉闹声在这间已经沈寂了好几年的院子里响起，伴随著一阵无奈的嘱咐声。

“小释，乖点乖点，这些水是给你洗澡用的，不是用来玩的啊。”

此刻的袁非很是狼狈，只著一件薄薄的亵衣，袖子挽到胳膊肘，一头一脸的水渍，身上的衣物也湿了大半。

澡桶里的小家夥还在使坏，咿咿呀呀不断蹬水泼水，地上的水渍延流到门口。

“别闹，别闹──”努力将小家夥洗刷赶紧，变成一只鲜嫩龙虾後，袁非拉过一旁备著的干布巾将陆释整个包了进去。

“唔唔！”小陆释不高兴就这样去睡觉，嘴巴使劲努向左手边。

“好好，张开嘴，啊──”捻起一颗甘草糖，小陆释身子往上一挣，将甘草糖一口含到嘴里，咯咯咯满意的笑起来。

伺候小祖宗安安稳稳睡过去，袁非此时万分佩服起那些女子，萝卜头一箩筐却能带著老老实实，不像他，光一个半大不小的娃儿就能让他腰酸背痛简直要叫天。

直起身体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木桶中的水早已凉透，困倦的袁非脱去衣物，直接坐在了冷水中，冰凉的水温令他昏昏欲睡的脑袋开始清醒了。

这次岭南何家的儿子被掳来献给教主，岭南何家已经三代单传，不会善罢甘休……明月教真是越来越臭名昭著，也越来越危险了……

眸中神色越发深沈，临走前仔细抚平小陆释的被角，在他额上轻啄，“我定保你平安。”

这时的他，似乎开始明白了当初义父对自己的一片苦心。

义父……

嗡嗡轻鸣，黑色的剑身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道浑厚柔和的剑光。舞剑的青年脸上布满泪痕，勾起人心中的那一份怜惜……

青年的剑其实舞的并不好，招式也有些生硬，根本不是使剑的手，但他身周的氛围会让人心中平静安详，只想看下去，而不是去指出他的不足。

不知何时，呜咽的洞箫声半途插入，却好像有意无意的指导他，随著手中的变化而改变，慢慢的，开始默契B>B相合。

等停止时，袁非已经一身的汗，呼吸急促。

而洞箫声也在不知不觉间停止了。

风，轻轻的刷过叶梢，凌乱的沙沙声盖过了夜间的所有声息。

黑色飘渺的人影停在陆释床前，盯著床上的人儿许久许久……

察觉到屋中的氛围改变而稍稍张开眼的陆释迷茫的盯著黑影好一会儿後，又爱困的转个身睡过去。

挠挠小耳朵，迟钝的大脑消化一下看到的画面──黑黑的白白的，有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呜呜，为什麽没人陪四儿睡觉了？呜呜……

心中哀嚎了一会儿，越想越委屈的陆释赶走了瞌睡虫，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立刻哇哇大哭出声。

“哇啊啊啊……呜哇哇……”

想必这个院子，又要热闹一个晚上了。

#######################################

袁非……非……

我听到了谁的……叫唤……

救我……救救我……

眼前出现一片光，好温暖的光呵……好远，离我太远了，即使伸出手去也够不到……

努力的朝那一线光伸出手，啊啊啊，抓住了抓住了

深深的喘息，眼前遽然一片光明，只看见……白色的帐顶，自己的手被人握住，十指相扣，握的紧紧的，好像再也不能分开。

身体的懈怠、疼痛，又像剧毒的藤蔓，缠绕著他，将他当成养料，滋养心中最黑暗的恶念……

劈啪劈啪！

听到了吗？那是种子破壳而出迅速生长的声音，邪恶的种子啊，你还想吃掉我的什麽呢？

“你恨我吗？”莫名固执，握住他手的男人俯视他，那张绝色的脸却让心中的种子生长的更加快速。

恨，很恨很恨，一年一年在增加……

脸上挨了一耳光，刺痛，但和身体上的痛相比又觉得不痛了，和心里的痛相比，只觉得全身都麻木了。

“很好，那你就继续恨吧，袁非──”

忍不住的眼泪从眼角坠下，袁非愣愣的盯住那一张近在眼前的脸，失神了。

身体被动的动著，不属於自己的东西在内部肆虐，内脏好像被捣碎了……

眼泪越流越多，声音不受控制的发出喘息、呻吟。

诅咒一样的话语，在整场性事中不断在耳边响起。

“恨我，恨我……恨我……”

是啊，我好恨！好恨！可是我本不该这样……

“义父……救我……”

下意识的求救，然後，属於连城的脸开始扭曲，铁青。

“啊！”

惨叫声无法克制的从袁非喉中溢出。

“看来许久不教训你，你快忘了我的规矩……”

“这次，陪我玩到天亮吧。”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连绵不绝的从房间里传出来。

抱著枕头赤脚走过来的陆释歪著头，躲在门後，透过那一丝缝隙朝里看。

趴在好叔叔身上的人害叔叔哭了──一定是坏人！

坏人抬起头，朝著他的方向看过来，然後，笑了。

很得意的笑了。

陆释往後摔了一跤，皱著淡淡的眉头，拍拍屁股，又抱起小枕头回房了。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坏人，抢了四儿的位置，叔叔和他睡一张床却不要和四儿睡一张床，不理他了！

“袁非，你一定要恨我到底……”

就这样，记住我一辈子吧……虽然只是心口上永远腐烂的伤口也无所谓……

16.

这年的冬天，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儿。

右护法将两个教主身边的侍卫不明不白的杀了。

说他小，嘿，明月教里正道是看不到的，邪魔歪道倒是一堆，谁能拿人命当一回事儿？更何况只是两个不值钱的侍卫，既说不上武力惊人，也没啥特殊才能，这种侍卫纯粹就是教主身边做架势的摆饰而已。

可说他大，他也挺大！这两个侍卫不是其他的侍卫，而是教主的侍卫。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将两个侍卫给宰了，连通报一声都没，教主计较起来一个不敬之罪就能压死人。

袁非在第二天清早，跪在了教主楼前，白雪纷飞，这天冷的，可说近几年少见。

袁非的膝盖已经陷在了雪地中，肩背上也积了一层雪，稍微动一动都能抖下很多落雪。

“你知道错在哪儿了，就回去吧。”

早上，袁非刚来请罪时，教主似乎并不生气，只是淡淡的这样嘱咐了一句，便走了。

所以教众实在不解右护法为什麽还跪在这里，已经快一整天了。

难道真的不知道错在哪里？右护法有这麽笨吗？

等到晚上教主回房时，袁非还跪在哪儿，厚厚的积雪已经把他快堆成一个雪人了。

连城冷笑，“你倒是倔气，这身雪也不嫌重。来人，将右护法身上的雪‘扫’掉。”

六桶从水井里刚打上来的井水冲干净了他身上的积雪，袁非的嘴唇都哆嗦了，面色跟个死人无恙，却还是跪在门前不走。

“不识好歹……”在暖室内轻啜薄酒的连城透过纱窗仔细的关注身上已经冻出裂痕的袁非。

追随在他身边最久最得宠的侍妾，也是最近刚刚胜任的左护法──杨豔对此次的事件却嗅到了危机感，面上不露声色，甚至笑面如花的为他斟满酒杯。

“教主大可不必如此震怒，虽然右护法是过分了点儿，可那两个侍卫也实在大胆，竟然敢动右护法的义子，实在死不足惜。”

那两个侍卫一向有虐待恋童的爱好，身在魔教，这些小小的恶习虽然会遭到一些人的不齿，不过也算不上什麽大错。因为在教主身边任职的原因，多数教众都默许了这对侍卫的恶行。没想到两个家夥色胆包天，在看到那天一个人出来的陆释陆小少爷时起了色心。欺他是个傻儿不会说话，将他扯入柴房要行那腌臢事情，才刚撕了小娃儿的棉袄便被冲入柴房的右护法撞见。惊怒交加的右护法当下抽剑将这两个好色之徒砍成了两半，由此出了这事。

要说这事儿，右护法实在没什麽大错，教主似乎也不准备追究下去，却不知右护法的脑门儿是傻了还是，硬要跪在教主门前，讨个没趣。

“不是这个。”连城的眉梢吊起，微微轻哼了一声，“作为本座的属下，他不够忠心。”

不够忠心？杨豔眨眨眼，“豔儿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

他完全无法克制自己的怒气！

为了那样一个痴儿，对，就是那个白痴，这个人竟然在他面前下跪！

袁非的傲气比天还高，这世上能让他下跪的，也只有他的义父，如今为了那个孩子，他竟然对他下跪？！

只要杀了那个白痴就行了！为什麽一定要跪在他的面前？举起你的剑，你不是已经不会为了杀人掉泪了麽？

寒风萧瑟，一身湿衣的袁非已经摇摇欲坠。

冰冷的水渍附著在他身上，此刻已经结成薄冰。

任他内力再强，可他还是一个人，寒冷的天气正在慢慢消磨他的生命……

红色的衣角出现在他的眼界中，吃力的抬起头，杨豔人如其名的容颜露出对他的嫌恶。

“你回去吧，教主不会见你的。”

不，他不回去！

可任他意志如何坚强，冻僵的神经反射迟钝的完全躲不过杨豔伸过来的一根指头。

直接点住对方睡穴的杨豔甩甩衣袖，像挥去什麽脏东西。

“来人，将右护法抬回去。”

################################

没有药，没有大夫，没有伺候的人……小陆释饿的直哭，可还是没人来送饭。

病的迷迷糊糊的袁非被他弱小的哭声唤回了魂儿，总算从房中的药柜里拿出了些药粉涂抹在身上。

陆释喊饿，只能喂他一颗在食物无著落时补充体力的药丸，只希望他别哭下去了。

嚼著苦苦的药丸，陆释再次定义了连城是坏人的身份。

总算袁非药柜中的药没白炼，虽然并不对症，可靠著这些他熬过了伤寒病痛。

经此一次，袁非的内力大损，肺部被冻伤，时时可听到他的咳嗽声。

陆释被他严密的看管起来，就算是教主驾临也不让见，如同一只母鸡护雏。

他的患得患失之心越重，连城的脸色便越冷。

他有一千种办法能让这小白痴无声无息的消失，可却固执的只想要袁非亲手除掉他。

眼看连城眼中阴霾渐深，袁非也越来越小心翼翼，只想挨过这半年，直到发现婢女送来的午膳中下了毒！

他知道了，教主非除掉陆释不可。

陆释陆释……此时离他能离开明月教，只剩半年不到的时间。

袁非不想食言，可是他没有在连城的杀意下保全陆释的实力。

跪在剑前，沈思一夜的袁非终於决定──跑！

活人比死人重要，更比他的诺言重要！

可是，老天似乎也同他作对。

杨豔重伤，回到教中之後教主将他宣来，指著昏迷不醒的她道：“打通她的经脉。”

“……教主？”

“还要我吩咐第二遍？”

“是。”

袁非致死恐怕都不能对连城说一个不字吧。

其实袁非的外功招式极其弱，因为他不认为一个医者需要学太多的武功。可他又极专注於内功修炼的，最初是因为得到了完整的炎狱诀，不想走火入魔而死的他拼命钻研；随後，他成了连城的练气炉，若不认真修习只怕会被灌入的冰寒之气给冻死；最後，为了打发留在教中的漫长十年，他学会了静坐。

纵使他及不上连城的内力深厚，时至今日在教中也仅仅低於他一人而已。

自从隆冬那一夜，袁非功力巨损，行到胸肺时总有些迂回不顺，此时为人贯通血脉，立刻吃力起来，内力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双颊涨的通红，全身都冒出冷汗，湿了层层衣裳。

……

为杨豔贯通血脉後的袁非衰弱的连一根指头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连城掐起他的下颌，将一枚果子塞入他口中。

“来人，把他抬回去。”

袁非本想将果子吐掉，早想到他有此一招的连城抬高他的下颌，出指点到他的喉间，强迫他咽了下去。

接二连三的被抬回去，可把小陆释给吓坏了。

一双小手在他颊边不断来回移动，对上小陆释担忧的眼睛，他笑了。

“叔叔不哭，只是有些难过而已。”

小陆释歪歪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他的嘴巴里。

甜甜的，不难过了。

“好好，叔叔不难过了……”

“小释，你有没有想过要去哪里玩儿？江南怎麽样？”

轻轻的询问声在屋中孤独的响起，近乎喃喃自语的介绍起各地的风情。

快了……快了……很快就能走了……


17.

被抬回来的当天晚上，男人就出现在了他的屋子里。

被压倒，狠狠的被撕开衣服，然後激烈的运动起来……

这次的连城显得分外饥渴，粗鲁的近乎强暴。他双眼通红，牢牢的盯住身下的袁非。

“你想离开，对吧？”

等到一切平息了，难得没有立刻离开的连城从背後紧紧圈住袁非，恶狠狠的说。

“十年，快到了。”昏昏欲睡的袁非似梦呓般的提醒。

十年，是啊，他们只有十年！

“那你就试试看，能不能走吧？”

察觉到了危机感的袁非浑身瑟缩了一下，随後又舒展开来，慢慢睡过去。

又像上次一样……睡得迷迷糊糊的陆释感觉有什麽东西进入了他的房间，然後……

徐徐睁开眼睛，像上次一样黑黑白白的……却也不一样，好可怕……

惨白的手掌从他头上拍下，带著隐隐的风声，随後……

陆释揉了揉眼睛，有些奇怪的抬头看叔叔，又看看他的床。奇怪，他刚刚明明是躺在床上啊？

连城捂住肩上的创口，很有些凄厉怨恨的瞪著执剑袭击他的袁非。

“为了这个白痴，你竟然敢伤我？！”

袁非垂下眼，後退一小步，手中的剑直指他，“怪不得我，连城，你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连城阴狠的笑起来，“是也是也，我确实欺人太甚！袁非，你准备如何？”

“……”袁非闷不吭声的抱起陆释，窜出屋门。

原想追上的连城迈出一步，便发觉了不对。

“扶苏香？袁非，你竟然敢对我下药！”

背叛，他竟然敢背叛自己？！

不原谅，绝对不能原谅！

往後山跑去的袁非听到了锣鼓声，山庄亮如白昼，人声鼎沸，随後庄中猎鹰被放出，长长鸣叫，盘旋在半空。

大队人马很快追了上来，领头的杨豔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旁观被围住的袁非负隅顽抗。手上的长鞭冷不抽子甩上来，道道见血。

陆释哪里见过这光景，等第一个死士血溅五步，倒在他面前，立刻哇哇大哭起来。

既要护著胸前的陆释，又要对付庄中死士的围攻，袁非很快就成了血人，条条血棱不住冒著血，在大冷天中嘶嘶冒著白雾热气。

“袁非，教主有令，只要你放下手中的孩子，回庄负荆请罪，教主便既往不咎。否则，杀无赦。”

袁非低头看向哭花脸的陆释，很遗憾的一叹，“我们两人看来去不成江南了……也罢，一起去黄泉也不错。”

杨豔眼皮一跳，面上的表情柔和了些许，劝说道：“右护法，这孩子没了就没了，您何必如此死心眼？俗话尚且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还是放下这孩子，随我等回庄吧。”

袁非抬头，露出感激的笑面，“杨豔，居合山庄於我便是十八层地狱，我之所以留在那里，是因为我有牵挂，而我如今站在这里，自然是有比庄中的牵挂更重要的东西。”

“既然都是死，你再发一次善心，让我自行了断吧。”

杨豔执鞭的手僵在空中半刻，随後放了下去。

此地已近後山一处绝崖，崖底有一条激流，摔下去的人多半被激流中遍布的锋利礁石和漩涡绞成肉泥，未曾见过有生还者。

杨豔看出袁非死意，实在不忍，“你做甚选这条死路。”

站在崖边的袁非对上她的视线，清朗一笑，“袁非是袁非，死也不做明月教的魂。此後纵然尸身不全，躺在名川大山之中，随水漂流，也算了了夙愿。”

杨豔看著他跳下去，没有阻拦，也不许属下打捞他的尸身。

“也罢，就当是成全他吧。”

大队的人马便这样，又徐徐的退回庄中。

知道事情经过的连城没什麽其他表示，却又让人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也许是更冰冷，更没人性了吧……当他将侍妾丢进湖中活活冻死，而起因不过是那位侍妾想亲吻他的嘴唇之後，很多人都深刻的体认到了──眼前的人已经不是人，而是披著人皮的兽，完全没有人性的野兽。

############################################

长长的鱼竿垂在湖面上，农家孩子打扮的半大少年唉声又叹气。

“哪有这样的，我是长辈耶！竟然将我放在这里自生自灭，不知道我懒吗？”

鱼钩上的饵食早被吃掉，可少年好似无感，还是一直垂著鱼竿，嘴里嘟囔个不停。

直到鱼钩好像勾到了什麽沈重物体，一下重重的将鱼竿拉过去，才使少年回过神。

“哪里来的笨鱼，连让本座想放你一马都不成。”

吭哧吭哧！

钓上来的东西却不是什麽大鱼，而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啊呀，胸口上还贴著一个小人！

摸摸两方脉搏，表情一直百无聊赖的少年突然双眼发亮，一手直拍膝盖，哈哈大笑，“有趣，有趣！”

############################################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吃下这种东西。不过既然吃下了，那也是你的命！”

袁非茫然直视为他换药的少年，混沌的脑子一时间来不及做出反应。

少年放下纱布，慵懒一笑，“你真不知道自己吃下了什麽？”

“还请……咳咳，赐教。”

“凤凰果，也称情蛊，三百年结一次果，相传乃是欲火而不能重生的凤凰在死去前得它最後一滴眼泪催生的植物。每颗凤凰果都有子母二果并蒂而生，於武林人士而言，凡吃下母果者，可以倒吸吃下子果者的内力，从而得到无上功法。而於凡人来讲……”

少年的眼光狠辣，落在他的肚腹上，轻轻说道：“凡人根本不知其用，竟然将它当成求子果。这果子一旦入肚，得服下母果者的精气就可化形，吸纳母体精气神血，待得他出生便是母体消亡断魂之时。这样诞下的孩儿，不能称人，只能称人形的怪物，冷血冷情，或阴郁狠毒，相传这是凤凰死去之前的怨气遗留，所谓胎生，不如说是寄生为妙。”

袁非啊了一声，也随他将目光放在自己肚子上，不可置信的摸上去，“……这不可能！”

“我蒙你做甚！”少年横了他一眼，脸上露出兴味盎然，“虽然有此传说，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啧啧，真是好奇啊。”

手，牢牢的摁住了腹部，想到孩子的“父亲”，袁非便心中踌躇。

“……能打掉吗？”舔了舔嘴唇，他很有些干涩的问。

少年站起身，捧起已经染成淡红色的水盆，眼角斜了他一眼，“我都说过，这可不是普通的胎生，未曾有人试过，只怕贸然之下，还是玉石俱焚。”

“你的身体糟的不能再糟，还是想想怎麽求生吧，毕竟，你还有个孩子在身边。”

咚咚咚，毫发无伤的陆释从门口窜进来，趴在床头，睁著大大的眼睛，满脸担心，“……麽……事。”

“哎呀，小释，你会说话啦！”听到那软软的童音，袁非揉揉他的脑袋，脸上止不住的泛起笑意。

陆释看了他半晌，蹬掉小鞋子，咕噜翻上床来，缩在他身边，不多会儿，小肚子一起一伏，已经睡熟了。

袁非静静的抚著他的头，心中一片宁静。

是的，我还有个孩子。

也许就要有下一个了。


18.

时间，永远是残酷而公平的。

不理会任何人的意愿，静静的流淌而过，不做任何停留。

此时他的肚子已近七个月大，却还看不出什麽痕迹，摸上去也只有一小块硬硬的凸起。

少年将他带回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三贤门。

三贤门是武林中的圣地，是传说中修真化仙的地方，其实它的所在，不过是一座看不出有任何稀奇的山中一座普通的道观而已。

道观里的懒道士一堆一堆，年轻的年老的，都以少年马首是瞻。

因为这少年虽然年少，却修为极高，辈分更是压在所有人身上，即使是当年教他武功的乞丐老头见了，也只能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师叔祖。

少年名叫飞临，他高高在上，对他说：“你可愿拜在我门下？”

袁非摇头，“我已是将死之人，这些虚名与我已经无关。”

飞临深深看他，似笑非笑，“你想死，简单，可阎王未必收你。”

他的目光又转向好奇的在一旁探头探脑的小陆释，“那你呢？可愿拜我为师，学些东西。”

陆释此时口齿还有些不清，他愣愣的吸回流下来的口水，问，“凡不会……很赖？”

“学习总要吃些苦头，没有一步登天的道理。”明明是个少年人的飞临眼中带著慈和，牵起他的小手，一如沧桑的前辈对他尊尊教诲。

陆释立刻嘟起了嘴巴，小眉毛皱起来，就要摇头。

“如果你拜我为师，我也许能救你袁叔叔。”

“句？”小陆释不是很明白这个词儿的意思。

“让你袁叔叔一直陪在你身边，不离开。”飞临很有哄小孩的潜质，立刻换了一种他能听懂的说法。

陆释一听，立刻笑眯眯的点头了。

“道长！”袁非虽然为陆释能得到依靠而放心，却也为飞临口中的意思而惊讶。

飞临的视线下挪到他的腹部，目光又透露出一种别样的狂热，“等到满七个月之後，他会立刻开始倒吸你身上所有生气，壮大自己。到时候你这肚子基本上一日一变，如吹气一般鼓起来，可别怕了。”

“可是道长……”

飞临又徐徐说道：“难道你对这孩子真的一点儿心都没有？”

袁非低下头，说不出话。

“我本不该告诉你。”飞临蹲下来，给了陆释一串糖葫芦，只见孩子极为欢喜的拿过，笑呵呵的舔起来，“此种异胎乃是天地异种，一旦成型便得天地造化，要是造起乱来，整个天下顷刻就会大乱……我辈本应在见到第一眼便趁他未曾聚形时灭了这异种，不过……”

他将眼神放在了惘然无所觉，舔著手上糖葫芦的陆释身上，“这孩子的命格让我想赌一赌，你腹中成型的孽胎，到底是否会走上正道。”

袁非浑身一震，随後沈默下来。

道观的日子很是悠闲，因为这里都是一群懒道士。

偶尔可以看到一群小道士围在一起，斗蛐蛐儿，掷骰子，简直不像出家人。

而飞临这个不称职的掌门人也不管管。

他哼著小曲儿，腿翘的比头还高，躺在椅上纳凉。

“天地万物，何曾有无欲的生物？便是连佛祖，也是逃脱不了，否则他何必如此传咏佛学？修道……不过是克制欲的一种手段。”

果然如他所说，短短一个月，那肚子就跟吹了气似的涨起来，压得他整日苦不堪言，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飞临为他把脉的次数也逐日剧增，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终於在孩子满九月时，他端来了一碗药。

“这胎既然是由凤凰果促成，必定天生烈性，所以你的身体不堪重负。北川水世间最是阴冷，此时饮下，你腹中的胎儿会被寒气灼痛，受到惊吓，在未吸尽你生气前脱离母体。或许这一作为能保住你的性命。”

这碗药，即使捧著都感觉冷的生疼，袁非不忍喝下。肚中的孩儿怎能消受这种痛苦。

“莫怕，胎儿的烈性绝非凡物可比，小小北川阴寒之气，伤不了他的性命。”

袁非闭紧眼睛，张开口……

生产是世上最恐怖的痛！

即使用了麻药，在切开肚腹时，袁非还是痛出一身冷汗，肢体绷紧。

“别绷，你想创口扩大，流血流死麽？”

袁非拼命喘气，咬紧了口中的软木，冷汗一层一层浸透了他的全身。

他眼睁睁看著那双染满他的鲜血的手进入他腹中，翻找著那个孽胎。

光影朦胧间，他看著那双手，捧起一个被脐带缠绕的血肉团儿，从他腹中退出。

……这就是传说中能夺天地造化的孩子？他的孩子！

眼角不知不觉流下了什麽东西，凉凉的。

##############################################

转眼深秋已到，孩子也快满月了。

袁非双手拥著孩子，看他半边脸上的青黑胎记，总有股酸楚的感觉。

如果不是喝下那些北川水，他脸上也不会有这东西吧。

“你别太过担心，小小残毒，只要一些药就能去除。此刻他还太小，身体不够强壮，等到他够大了，我自会处理的。”

飞临带著拜入他门下的陆释驾临小小斗室，眼见陆释趴在床边死也不肯离开脸上便浮起笑容。

婴儿是个奇怪的婴儿，从诞生之初难见他哭泣，一双小小的眸子总是张大了，蕴含其中的静默好似冬季里的湖面，波澜不惊。

飞临早早探过婴儿身上的气，所幸发出的气息湛蓝的漂亮。

这孩子，恐怕一辈子摆脱不了阴冷心性，所幸不沾戾气，如好好教导，定不会危及世间，总还是苍天垂怜。

“孩子长的不像你。”打量那冰雪雕出来似娇小雪白的孩儿，飞临已可以预见他今後是如何妖孽横生，勾的天下人失心丧魂。

万幸这副妖精的容貌下是一颗冰心雪性，而且……视线挪向娇憨可爱坐在一旁的陆释，飞临的眸子弯弯的。

袁非脸上的笑容立刻掺入了些苦涩，“是啊，像他爹……”

“嗯，也是个美人儿，但是这双眼睛和你一模一样呢。”

飞临平静的转移话题，伸出一根手指意图逗弄娃儿。

“喂，这一个月我已经竭尽心力将你气血补足，接下来的疗程，也该让你知道一下了。”

袁非浑身一颤，将孩子抱的更紧了一些。

“你也察觉到了吧……你体内的脏器已经衰败，寿数将尽，现在我唯有将你的三魂七魄打散封入你的五脏六腑，以本门玄冰棺保你生气不散，肢体不僵，且在你身上注入傀儡虫，往你脏器经脉注入灵气滋养。这个过程，起码花上四五年，万一傀儡虫药性不济，需要灌入新蛊，恐怕十年都是短的。”

“你要试麽？或者，就这样去死？”

眼前垂下的头发，是暗淡无光的灰白。

袁非嘴唇一掀，“如你所说，我身後有两个孩子，我怎可能弃他们而去。”

“看开了就好。”飞临一甩拂尘，“如此，我就去准备了。你也和他们好好告别吧。”

告别，有什麽好告别的呢？

袁非最终含笑的轻抚陆释的小脑袋，嘱托他，“小释，好好看好弟弟，爹爹不能陪你们的时候要多陪陪他，不能丢下他一个人知不知道？”

陆释点点头，用脸颊磨蹭了下弟弟柔嫩高温的额头。

弟弟好可爱，好漂亮。

冰冷的不像婴儿的婴儿，在陆释靠过去的一刹那，唔嗯了一声，睁开的眼睛虽然还是如斯平静，却，完整的映入了这样一个人的身影……

######################################

人生，到底有什麽有趣？

在历经白道群起围攻明月教的劫难後，坐上武林最高宝座的连城却越发的疏懒了。

面对因为害怕而将茶水失手泼上他衣服的长子，连城看著那张稚嫩恐惧的小脸，冰冷的心中竟然是刺目的杀意。

明明是自己的血脉，却和外人露出一样的表情……这样的血脉，有存在下去的必要吗？

孤独、冰冷……

最接近我的你们，为何露出此时的表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完全没有必要存在。

在孩子母亲的惨叫声中，连城才恍然，他掐断了自己儿子的脖子。

可是没有悲伤，没有悔恨……属於人类的情感已经离他好远好远了……现在的他，也许就是人间漂浮的一抹幽魂。

周遭的人都害怕的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杨豔，一如既往的跟在他身後。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杨豔说，“我自然害怕，可我也知道自己万万逃不掉。”

她是唯一说实话的人，虽然并不好听，却比那些没有意义的生命多了那麽点儿价值。

连城的嗜杀之性，慢慢高涨，自己的侍妾和孩子都不放过，惹到了他，哪怕一点点小错误，就是死！

他最讨厌有人露出恐惧的脸，也讨厌人求饶。反而是那些硬气的家夥能从他手中留下一条性命。

可这天下的人，不怕死的太少了……即使那些莫名其妙留下性命的人也从不知道他为何能活下来。

所以，一旦面露惧色，或逢迎拍马，迎接他的，只有一道剑芒。

恐怖冷酷的作风，不仅令白道人物如芒刺在背，连黑道的人物也如坐针毡。

他的侍妾属下，逃的逃，死的死，面对叫嚣的黑白两道人物，他又再次的大开杀戒，无所顾忌。

死了，死了，很多人都死了……那麽死，到底是什麽呢？

很久以前，他便开始麻木，麻木到了极致，便是毫不在乎。

体内的恶鬼如猛虎出闸，凶狠的袭向每一个看见的人。

等到那些作乱的人也没有了，他再度坐回位置上，发起呆来。

人世间无趣，他已经没什麽追求了。

可是，真的没有吗？

只有这时候，他才会停下来，听著自己的心跳声，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难道，这世上真的没有他在乎的东西吗？

徐徐的，他的心跳告诉他，有的，很久已经曾经有的……是的，只是曾经。

无论多在乎，早已经毁在他的手中。

……变成现在这模样，到底，他是自私的，无论多在乎，也，还是在乎不过自己。

在开始荒芜的庭院不停的走动，仿佛这样便能叫起他脑中已经模糊的不能再模糊的记忆。

眼前掠过一片红色，恍惚间，那个少年坐在树干上，手指间捻著一片红叶的叶柄，不断的转啊转啊。

他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说不出是什麽味道，衬著蓝的清澈的天空和红的妖豔的枫叶，那一刻，他觉得遗憾。

──为什麽不是冬天呢？白色的雪衬著，那该有多漂亮啊。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少年低下头，咯咯笑起来，朝他伸出了手，“连城，你不上来吗？上面的风景可好哩。”

你想和我分享你看到的吗？……即使我根本看不明白你眼中的美？

连城不自觉的露出笑容。好啊，就算看不到一样的东西也无所谓，我想坐到你身边……

伸出手，捞到的却是清冷的空气，没有少年，没有红叶……什麽都没有。

错了吗？不，没错，他坚信只有恨，才是永恒！

他的人生，充满了太多扭曲的东西──而他并不自知，也没有人纠正他。

这是他的不幸，却，也成就了现在的他。

杨豔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麽，将人请到崖边，恭敬的跪倒在地，“您这一世再荒唐不过了，可您追求的也许就只有这样吧……”

追求？他在追求什麽？

一步又一步，他靠近绝崖，心中在想，这一世，他荒唐度过了吗？

无解，这一世，他可谓高潮迭起，可不知不觉间却好像遗失了什麽，再也找不到了，就和他的人性一样……

人世还有什麽可求？不，没有了。

一脚跨落，面对滚滚江水，他无奈的叹息一口。

也许，这一世，他真的过的够荒唐的了……

可，他的荒唐，曾经有人真的真心相伴过吧……因为，那是一个和他一样荒唐的人。

有人陪过他。只是这样想，他，无憾了。

面对滚滚江水，他似乎又听到了什麽。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喂，我说，这家夥是不是脑袋被人打过啊，谁都知道黄河的水那那那……反正绝对不会是从天上来的！”

“我不知道这水是不是从天上来的，不过这天下的水──”

他看著越来越接近的水面，微微笑了，合著记忆中少年的声音，轻轻的回答，“这天下的水，最终会汇聚一处，再也不分开。”


19.

这个世上，老天总是不让人如意。

想死的人死不了，想活的人未必能长命。

连城不曾想过要睁开眼睛，却仍然被阵阵的婴儿啼哭催醒。

一个面生的少年摇著他身边的摇篮，脸露慈悲的俯视他。

“你觉得如何？”

心中念了一句多管闲事，连城又闭上了眼睛。

他很累，累的连手都不想抬，连脾气也不想发，否则敢对他流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早被他撕下那张标榜伪善的脸皮。

“哎呀……你怎麽还是哭个不停，比你哥哥都难哄……”

婴儿的哭声如同针尖，一根一根扎入他脑际，唤起了早已被他放任的杀心。

少年揽起婴儿，轻轻摇晃手臂，淡淡的慢悠悠的说：“这个孩子你不能杀。”

连城睁开邪狞的眼睛，指尖已凝结真气，随时都可弹出两道剑气，让面前两人血溅五步。

少年不惊慌，眼眸始终带著那种淡淡的无感的慈悲罩在婴儿身上。

“你想杀我们不难，可你还是想想好再动手。”

连城垂下眼睑，又倒回床上，背对两人，蜷成一团。

“你万事果断，却也狠绝，所以到最後连一条退路都未曾给自己留下。”

“你想听我忏悔麽？”连城轻轻一嗤，脸上带著轻讽。

少年不受影响，仍然是那副模样，脸上有些苦恼。──唉，怎麽到自己手上就哭个不停呢？

“你悔与不悔，与我何干？我们本就是陌路人。而且这个世上，能让你忏悔的人，恐怕早已没了吧……你啊，是不会留下这种人的。”

连城背对著人，也不清楚他在想些什麽。

“丑丑很可爱，你不想看看他麽？”少年微微伸出双臂，将婴儿放到他身畔。

连城一动不动。

过了半晌，少年又是幽幽的叹了口气，将婴儿抱回。

“你来日不要後悔。”

说完，便带著婴儿走了出去。

######################################

第二天，少年又来了，只不过这次手中捧著的不是那个名叫丑丑的婴儿，而是一包香粉和一鼎铜炉。

“你可曾听过黄粱酒？”

少年点燃了香炉，将香粉撒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丝毫不介意房中另一个人的冷淡。

“黄粱一梦，当得上真正的醉生梦死，何尝又不是一种境界。”

说罢，拔开瓶塞，只见从瓶中流出几滴透明的水液，滴在铜炉中！！作响，顿时清幽的香味更加变幻难测，若有若无，催的人心中升上一股倦意。

………………

“子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

叩！

趴在书桌前认真念书的连城斜眼偷偷瞅了一眼在他面前捧著书册走来走去的西席先生，瞄了窗口一下，又摇头晃脑的念起书来。

叩！

等到先生坐在几案後喝茶时，连城赶紧打开窗户。

一团纸团从窗外投了进来，在桌上滚滚滚，连城眼疾手快的收了起来，在先生看过来时又装作一本正经的念书。

等到下课，他迫不及待的从袖中掏出纸团，展开来看清楚。

“……我们在後门等你哦，记得带上铜钱会合。”

丑的吓死人的笔迹，哼，又是死丫头在作怪！

连城摸摸荷包里的几文铜钱，舔了舔嘴唇，刺溜一声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谁能指望一个才七八岁的孩子整日坐在书桌前做学问？他又不是书呆子！

隔壁府里的杨豔杨小丫头早已牵著他现阶段只会流口水流鼻涕的弟弟的手，一脸不耐烦的等在後门口。

看他跑过来，小丫头跺了跺脚，“你好慢啊！”

连城横了她一眼，“嫌慢？那就不要出去了。”

果见那贪玩的小丫头立刻笑得阳光灿烂，揪住他的袖子，不断好哥哥的叫。

被叫的心情舒爽脚尖都打飘儿的连城立刻和她手牵著手，欢叫著往大街上跑。

咕咚！

连夫人探出头，对上窗底下那个小泥人的双眼後，噗嗤一笑。

小泥人露出讨好的笑，从窗台上爬进来。

连夫人轻拍他的小屁股，“今日又和杨家的丫头野去哪里？玩的这麽脏？”

“娘……”小男子汉捂住自己的屁股，若是刮去脸上的那一层泥巴，准能看见他羞红的脸。

连夫人牵起他的手，刮刮他的小鼻子，“你啊，让你爹爹知道了，只怕不是娘亲这样拍一下就能解决的呢。”

“好了，跟娘去洗洗，瞧你脏的，跟个小泥猴似的。”

连城随著娘亲，嘻嘻呵呵的跑去洗澡。

在经过花园时，却有一丝恍惚。

他敲敲自己的脑袋，好像有些事情忘记了呢。

嗯，想不起来，一定不重要吧。

##################################

九岁的连城被爹爹送入白鹿洞书院学习，一眼望过去，都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学生，直让小连城看得两眼放光。

不到一天，开朗活泼的小连城便和周围人混了个脸熟，嘻嘻哈哈的玩到一块儿去。

“咳咳……”台上的先生咳嗽了几声，台下的未来士子们立刻停了玩闹，唰唰唰跑回自己的位子上，安静的坐好。

连城瞟瞟旁边的座位，空的呢，不知道是谁没来？

第二天，旁边的位子上早早坐了一个人，身上穿著洗的发黄的旧衣物，正在默读功课。

连城偷偷看了一眼又一眼，对这个人好奇极了，可是这个人也极冷淡，总是盯著书，也不理其他人。

只不过观察了半天，他就发现了──这个家夥似乎和大夥儿处不来呢，总是被大家冷落在一旁，虽然他好像并不在意，总是看书。

中午吃饭的时候，左家的少爷左少奇发现他一直偏过头看旁边一边啃著半个馒头一边看书的家夥，脸上露出轻蔑。

“你看那穷鬼做什麽？”

“啊？”连城回过头，脸上一片羞红，咬住下唇，“才、才没有呢，我只是好奇他吃这麽点会饱吗？”

“哼，穷鬼就吃得起这些东西。”左少奇抓起香喷喷的烧鸭腿，啊呜咬了一大口。

穷鬼叫袁非，可算得上是班中最穷的人，每次交学费，他的娘亲总是陪著他在院长门前跪下，求了又求，隔了好久才能交齐。

穷鬼平日里不会和班上的人说话，唯一会说的就只有两句。

“我……我家没钱……”

“对不起……”

白鹿洞书院以教养国之栋梁为院训，可那比普通书院还贵的学费却让进来的学生中都是家底殷实的子弟。即使院长看他们母子可怜将学费打了几个折扣，可平民出生的袁非还是和这班贵族子弟格格不入，什麽话都插不上。久了，人便被孤立，然後越来越冷漠。

连城听左少奇说的越多越想走过去和袁非说一句。

前些日子袁非的母亲病了，袁非已经几日不来，功课跟不上，被先生留堂。

学院里，似乎连先生都清高不起来，慢慢的染上世俗的色彩。

他红著眼睛，一再抬袖擦去眼泪，抽抽噎噎的背功课。

连城早该随家奴回去，抬头看他，咬咬水嫩的红唇，嗒嗒嗒跑到他桌前。

袁非看到今日班上多出来的漂亮小孩，愣住了，半颗泪珠啜在眼眶边儿，有些傻。

“这篇文章我有仔细听先生讲，我解释给你听吧。”

连城抬起眼，羞涩的看著袁非。

袁非看了他半晌，点点头。

这一日，连城晚回去好久，可是他被家奴背在背上，时不时的露出笑脸。

其实袁非根本不冷漠，傻傻的，挺好玩的。

比野丫头和鼻涕虫可爱多了！

中午的时候，连城抱著自己丰富的食盒，坐到袁非的对面。

那家夥，果然看了看他的食盒，咽了口唾沫，然後低下头啃他的馒头。

今日的食盒里有大厨最拿手的红烧肉、鲜贝冬瓜、芹菜百合，汤是炖了半天已经成乳白色的鲜鱼汤。

超大的食盒，是成人的分量，连城光看就觉得好辛苦啊──

他把食盒往前推了推，苦恼道：“我最讨厌猪肉了，油油的好恶心。”

其实大厨挑的是最好的夹心肉，三肥三瘦，肉上像涂了冰糖般油亮，吃进嘴里酥嫩可口，油而不腻，瘦而不柴，正是刚刚好，再美味不过了。

袁非没敢抬头，就著鲜香的香气，继续啃著自己干硬的冷馒头，可就这样也觉得吃进嘴巴里的东西美味了不少。

连城有一口没一口的往嘴里拨著饭菜，却没碰红烧肉一下。

等袁非吃完时，他食盒中才缺了小小的一角。

他砰的放下筷子，“不吃了！”

袁非又盯著他的食盒，咽了咽口水，转过头不去看。

“阿福，丢掉，重死了！”

家奴应了一声，上前收拾食盒。

袁非看了一会儿，终於呐呐的说：“既然你要丢掉……能不能给我……”

连城转过头，厥起嘴巴，“爹爹说了，无功不受禄，你同意吧。”

袁非点点头，脸上红彤彤的，在为自己的孟浪後悔。

“所以你要喂我吃饭！”

连城说的斩钉截铁，而袁非也咕噜一声抬起脑袋。

“怎麽？你不愿意？”连城歪过脸，眼角偷偷的瞄他。

过了片刻，袁非终於点点头。

袁非已经两年没沾过一点肉味儿，今天终於吃到了……

他脸上绯红一片，眼中光芒四射，很幸福很幸福的模样。

不过当天下午他就被打回了原型。

袁非不知是何故，下午就肚子不舒服起来，一直跑茅厕，最後腿软的跌在地上爬不起。

院里知识渊博的何先生只一问，就明白了原由。

“这是肚里没油水，进了荤腥後肠胃不调而已，我且给你扎一针，马上止泻。”

闪著银光的针，连城在旁边都看著怕，更别说眼睁睁看著它扎进肚脐上方的袁非，那一脸的恐惧，随时都可能挤出眼泪。

这一次之後，连城的食盒里再也见不到大鱼大肉。

而连城好像被人喂食喂上瘾，一次也不放过袁非，万一袁非拒绝，立刻就能被他哀怨的视线盯得以为自己犯了大罪。

无忧无路的童年，似乎能永远这样继续下去……

20.

袁非已经好久没来学堂了……

连城趴在桌上，懒懒的根本不想动。

左少奇捧著一只皮鞠，挑挑眉毛。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麽？连城抬起头。

“穷鬼的娘去世了。”

“啊？……”

左少奇点点头，“我刚刚还在院长那里见过他，估计是要来退学吧。”

嗖──

眼前一阵风刮过，左少奇睁眼後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切，跑的真快。”

“袁非！”

袁非回过头，只见一道小人影从远处跑来。

连城的脸蛋红红的，连气也喘不上来，抚著胸口辛苦的吸气。

“你、你没事儿吧。”袁非笨拙的拍拍他的背，一脸无措。

连城抓住了他的衣袖，急问：“你你、你要退学？”

袁非沈默了一阵，然後点点头。

那双明媚的眼睛立刻蓄满了泪水。

“袁非，跟我回家好不好？我爹可以照顾你，你也不用退学。”

孩子幼稚且任性的劝说，本该霸道的让人反感，却让袁非浮出一个浅笑。

“连城，我还有妹妹，我还有亲人……我叔叔已经找了我们一家五年了，他说他会抚养我和我妹妹，别担心。”

若说连城的生命中最大的悔恨是什麽──他一定会说，为何当初没有耍赖抓住他的手。

从此，连城的世界里少了一个袁非。

袁非随著他的叔叔，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人生的进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碾过生命，茫茫然间，合著父母的希望考取功名，然後是与青梅竹马的姑娘定亲。

下聘那一天，一身文雅的淡紫衣裳的杨豔梳著高雅的望月髻，脸上有些失落，“连哥哥为何不笑？”

不笑？

连城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很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怎麽也弯不起嘴角。

其实他只是觉得失落……眼前的女子若是……若是……若是什麽，他也说不清楚。

回去时，在街上惊鸿一瞥，只觉得一个青衣背影叫他倍感熟悉。

他身边有个清秀的女子，甜甜的对著他笑。

心中的失落感更重。

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拥著，朝一个自己不知道的方向走去。

被挤到边缘时，也毫无所觉，只觉得脚下一个踉跄，轻轻撞到了身畔的字画摊。

“哎。”

摊後传来一声小小的呼声，唤醒了他的理智。

挂在他面前的一副字画突然一松，随著一阵清风，飘到一旁。

“哎！”

这一声更是响亮。

他俯下身子拾起那副天官赐福图，轻轻抖去上面的灰尘，将之交予摊主。

“在下莽撞，还请……哎。”

两人对视，突然同时笑起来。

“你可是连城。”

“袁非，你怎麽在这里。”

各说各话，混在一起，反而谁也没听清谁。

“我今日代我朋友看顾这个摊子，你呢？”袁非接过那张画，将之重新挂上了摊头。

“我随我爹来此地拜访他的友人，觉得无聊便出来逛逛。”连城眼睛转了转，看到拥挤的人流，好奇道：“为何今日街上有这麽多人？”

“今日是佛祖诞辰，这里正在办庙会，自然人多。”

旧友重逢，自然有很多话讲，连城一向任性，拉住他的手将他拖入旁边的茶楼叙旧。

直到将他的手腕扣在掌中，他才在心中叹息一声──总算了了一件憾事。

点上一壶碧螺春，两三盘点心，连城才打开话匣。

“你如今……在做些什麽？”话刚出口，他立刻想拍自己一巴掌，脸上有些尴尬，“……啊，你当日的学问挺好，肯定已经是生员吧。”

袁非摇摇头，“十年寒窗苦读，实在太长……我如今接过叔叔的杂物铺，做些小买卖，平日和书友谈些诗文也就是了。”

可惜，听到这里，连城觉得可惜。

袁非於读书时便很有些悟性，是以当初院长才会格外加以照顾，为他减免学费。可如今他竟然放弃了仕途投生於商人的行当，真是可惜──

袁非看懂了他的脸色，了然的一笑。抬起茶杯，低眉饮了一口，“我不过是个大俗人，无论哪条路，能活下去才是最好。”

“我只是为你的才情可惜。”

袁非难得红了脸，刮了刮腮帮子，“我的文采其实比不上你呢。”

等到两人辞别时，恐怕戏文中的十八相送方能形容他们的依依不舍，连城更是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低著头怎麽也不肯放。

袁非呵呵笑了两声，“连城还是这样小孩儿脾性，这可不好，你都是快成亲的人了。”

连城脸上惊诧，“你、你知道？”

“十里红妆，这样的排场，在城中少见……”

连城又低下头，过了半晌，才缓缓松开了手指。

“连城，在此，恭喜你。”

袁非抱拳，头也不回的旋身远去。

而连城，呆在原地，仍旧垂著头，不知想些什麽。

##############################

连城在夜里被一张纸条引出去，归家後突然整日倦懒的缩在房中，连书也不再念下去。

明明秋试在即，却发生这种事情……连父日日哀叹，连母则在看到儿子脸上的倦意後也不再多说，只是不时的默默垂泪。

“我的儿啊，为娘知道你的性格。你这样做必然事出有因。可也要告诉为娘一声，好让为娘放心。”

连城脸上有犹豫，随後看到门边的父亲，拍了拍母亲的手，“娘，您早晚会知道，此刻……此刻还是不说的好。”

今年秋试，连父即使请出家法，连城仍然不出门。

士农工商，连家虽然富甲一方，可家中未出过有功名者，这一辈中好不容易有连城这样一个好苗子可光耀门楣，此刻却……也不难理解连父的狂怒。

连城趴在床上，血吐了好几口，终於没踏进贡院的门槛。

等到放榜之时，连城去看了游街的三甲，随後拖著病体，却露出笑容。

那一日，将他叫出去的纸条是袁非的笔迹。

袁非说：“你不要参加秋试。”

连城自然奇怪，“为何？难道……袁非不认为我有夺冠的实力麽？”

“夺冠如何？名落孙山又如何？”袁非摇摇头，叹气，“你且看著，这三甲之人，未必有好结果。”

连城还是不懂。

“你信不信我？”

连城点头，“信的，自然信的。袁非你不会害我。”

“那就答应我，千万不要去参加秋试。”袁非的笑容有些晦涩。

连城最终咬牙坚持了下来。

这一年的三甲游街，热闹极了，无论状元、榜眼还是探花，都是万中无一的美男子。

可这三位，除了探花郎程易最终博得了一个斗大的小官，其他两人的下场都不好。

状元郎在初春时得了怪病，吐血暴毙而亡。

榜眼在殿试後不久便得了癫狂之症，被接回老家疗养。

而在京城人的口中，各种嬉戏之语层出不穷。

“往年只出一两个榜上有名之人，今年竟然状元郎和榜眼都遭了殃……”

原来皇帝喜好男色……

原来状元郎和榜眼一死一疯很蹊跷……

连父脸皮抽动了两下，再也不提上京赶考之事。

而连母连连给祖宗上香，口中默念著老天保佑。

只有连城知道，是袁非助了他。

买了些礼物，借口出外访友。

一路也算上游山玩水，心中无比的惬意。

待赶到时，只见袁家门前停了花轿，唢呐声声鞭炮劈啪，催著新娘出门呢。

袁非牵著妹妹的手，满脸不舍的送她上了花轿。

远远看到连城，拱手示意。

连城灿然一笑，将礼物奉上，“小弟可凑上巧。”

“你太客气了。”袁非推拒，怎麽也不肯收下礼物。

“你上次帮我一个大忙，我怎麽也不能无礼啊。”

袁非一愣，随後只能收下。

这礼物原就是为袁非准备的，一套上好的笔墨砚。特别其中几块徽墨，袁非简直爱不释手。

“让你破费了。”

眼见袁非喜的脸都红了，连城也不知著了什麽魔，突然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

这下，两个人都傻了，对视了半天，袁非反而先释然。

“连城果然小孩心性，到现在还这样呢。”

幼时的时候，连城高兴了，不顾场合乱亲人，多数时候总是亲在袁非脸上，所以袁非也不惊讶。

只有连城知道，自己……自己恐怕对袁非，没他想得那麽简单。

────────────────────────────
21.

袁家离城中颇有一段距离。

喜宴吃完，天早已黑下，连城想要赶去城里住客栈已经是来不及了。

这间房子是叔叔留下，只有两间小屋一个厅子。

虽然袁家家境早已改善，有能力住进城里去。不过袁非极为爱戴自己病弱去世的叔叔，怎麽也不肯从这里搬走，只是住在这里。

好在他的妹妹极为体贴，没有怨言的陪著他一块儿住在这栋算上简陋的民居中，为他操持家务。

两间小房间中一间属於刚刚出嫁的妹妹，要留待日後她回门省亲时睡上两晚，自然不能让男人住进去。

对上连城的眼睛，袁非敲敲额头，自言考虑不周，搬出一床被褥，将床让与他，准备打地铺。

连城赶紧凑上前去，将他手中的被褥给夺回来。

“地上阴湿，这麽薄薄一条被子，你也不怕生病！”

袁非看看空落落的手心，有些想不明白的抓抓脑袋。

“反正我们都是男子，共享一床又如何？”

“呃……”其实袁非心中实在很怵连城。他在自己心目中一向都是小时候那个身娇肉贵的小少爷，此刻叫他睡在民居已经是委屈了，和自己一个臭男人睡在一起……

连城可不管，飞快的脱去鞋袜就要躲进棉被里。

一身雪白的内衬和他身下有些颜色暗沈的被面，刺得袁非眼中不舒服，赶紧道：“我给你去打些热水梳洗一下。”

等到两人都打理干净躺在一张床上，看著透过窗户的月色，连城睡不著了。

“袁非……那日你警告我，你是怎麽知道的？”

袁非的脸浸在阴影里，看不出什麽，鼻息却重了很多，身上隐隐散发出一抹忧伤和疏离。

连陈此刻已经在後悔自己的好奇心了，他赶紧转过头，伸手握住他的手掌，“你不想说就算了。”

沈默了良久，房中响起了一声精疲力竭的叹气声。

连城想将他圈入自己的怀中，可最後，他只敢在被下紧紧的握住他的手。

这一夜，两人都是毫无睡意，默默相对，也默默无语。

###########################################

小村落往西二十六里的路的另一个小村庄後，有一座有名的山。

山上的梅花岭和桃花坞一个在山腰一个在山脚，每到春、冬二季便会开始飘送花雨。

饮了一碗泛著土腥味的清水，他听得双眼熠熠发光，整个人迫不及待的踮著脚尖。

而袁非，微笑的看了他一眼，背起一旁的书！，领路在前。

连城欢呼一声，只带了一把折扇，便跟在他身後，随他而去。

“啊，还要走多久啊──”体质娇弱的少爷坐在一块稍大的石头上，用力挥了几下手中的折扇，随後又用力的打了个喷嚏。怨恨的瞪著无云的天空，双颊被晒成粉红的色泽。

原比他负重多的袁非却站在离他不远处，倾听他的抱怨。

太阳太大、天太蓝、地太平、小石子太多……连城似乎有抱怨不完的对象。

等到口渴了，递过带有体温的水囊，小少爷咕嘟咕嘟咽了几大口，终於眉眼舒展的呼出一口气。

他从底下倾斜的往上看去，对上他的目光，圆润的眼睛带著孩子般的纯真：“你没什麽想说的吗？”就连声音也带著一股孩子的娇憨。

袁非挑起眉毛，克制住想上前去掐他一把腮帮的冲动，转过身，洒脱的叫了一声，“走了──”

不用回头，那个嘟著嘴巴喋喋不休的少爷肯定会跟上来。

嘴角绽出一抹称得上灿烂的甜蜜笑容，袁非的步伐越跨越快。

“等等，别走那麽快啊！我跟不上！”

背後的家夥肯定跺跺脚，怒瞪他一眼，然後小跑追上来！

果然，一阵密集的小跑声传进耳朵里，然後，肩膀被重重一拍。

“……你这家夥，都叫你等等了！”

袁非呲呲牙，小少爷的力气不小。

等到清冷的空气里那一抹散发淡淡香气的味道开始萦绕，连城脸上的不耐烦全部消失了。

天空飘过一阵细碎的花瓣，其中一片悠悠的落到连城的鼻尖上，引得被它吸住了全部注意力的连城瞪著它双眼成了斗鸡。

“阿嚏！”

嫩黄的花瓣划了几个圆弧，没入土。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袁非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脸如风的惬意。

这原是首带著淡淡凄切的词，可是此时读来，袁非感觉的是一种将所有看在眼中的淡然。

……这原就是一种天地的循环，一种别样的景致，何必和那些悲风秋月扯在一起呢？人啊，在自寻烦恼。

梅花岭上修建了一个专供游人歇息的草亭，二人四目发光的站在亭中，睁大眼睛妄图将眼前的美景全收集起来。

连城咋咋舌头，“不错，不错，真不错……”

檀香木制的折扇拍在掌心，只觉得手心一阵发痒，心里也吊在半空突突的跳，这才懊恼自己为何没备齐画具。

“你啊，果然是个公子哥呢。”

袁非笑了一声，将书！取下，取出里面的笔墨纸砚和一些颜料，再将书！几个地方折弄了一下，成了一个小小的几案。

“袁非，你想的果然周到！”

泛著星星亮光的墨汁从内向外晕出，一只素手执起毛笔略略沾湿了笔尖悬在白纸之上。

二人相视一眼，连城再将注意挪到笔尖，沈著的落下第一笔。

一朵朵的梅花在纸上绽放，蜿蜒的努力向天际舒展的枝丫也被浓墨重彩的画下，几块灰石，一片黄中隐隐透著淡绿的草丛就是这个世界的一切。

连城吹了口气，再次叹道：“好想将这一片景色带回家。”

“你啊，太贪心了。”袁非放下墨条，展平纸张，将他挤到一边儿去。

袁非的画没有太多颜色点缀，只有黑白二色。

“画得好丑！”见惯五颜六色的世界的连城对黑白二色实在看不惯。

“我本来就手笨。”袁非笑了笑，也不以为然。

“来，我给你添上几笔就漂亮了……”小少爷嘿嘿狞笑，握著毛笔向他逼近。

“不要！”袁非惊叫一声，扯过自己的画作跑了出去。

大笑声打闹声响彻整个山头。

此时，连冬天的冷冽也被暖化，温暖的好像春天不远了……

################################

五金镇正是袁非的杂货铺开办的地方，由於地处京城近镇，所以此处虽然没什麽特别突出之处，依然比其他地方的小镇繁荣许多。

“哎，袁老板啊，你这里可有新鲜的藕粉，我家大郎想吃的不得了。”

袁非翻了翻账册，和颜悦色的对憨实的汉子说，“藕粉是有，不过这时节已经没有货源，留下的都是些库存的货……算不得新鲜，我算你便宜一些，你要麽？”

“要要要，袁老板是个实在人，老胡我最放心不过了。”

袁非从抽屉中取出一包扎的紧实密封的藕粉，过秤一量，笑道：“便算八十文钱吧。”

“好咧。”汉子豪爽的掏出一串铜钱，喜滋滋的提起油包。

小店铺安静不到半刻，又被粗鲁的踢门声打破。

连城满面恼怒，红的像一棵红椒，一脚又一脚的踏著店门口高高耸起的门槛。

“妈的，他以为他是什麽玩意儿！混蛋！下三烂！不要脸！挨千刀的！……”

与连城相识这麽久，袁非从未见过他如此气急，为此也惊奇的盯住他。

眼见袁非的神态，连城更是著恼。

看他气的快要撞头，袁非终於放下算盘，小心翼翼的问道：“何事惹你如此生气？”

连城一愣，随後更像是吃了黄连的坏脾气哑巴，暴跳如雷，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

袁非也不多问，合上账簿，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

连城一躲，气到变白的脸上多出一抹红晕，“你、你就当我是孩子吧……敢摸我的脑袋，我……我……”

还说不是孩子。袁非并不说话，一双温柔的眸子始终微带笑意的看著他。

“我一定会让你知道，谁才是孩子……”连城越说越小声，终於焉了。

原地无声的跺了几步，最终闷闷的走上来，将手塞进了他的手掌中。

“烧火巷里老王的荠菜馄饨是一绝，料多实在，不吃可惜了。”

袁非毫无芥蒂的领著他，一边儿介绍镇上的小吃。

连城始终噘著嘴巴，似乎还在生闷气。

“连城，影过无痕，你气成这样有什麽用呢？”

连城紧了紧手中的掌，最後恨恨的咕哝一声，“卑鄙下流无耻的小人，爷爷才不和他一般计较呢。”

袁非缓缓勾起了唇角。

能放下，就是好事。


22.

周庄晓梦迷蝴蝶……

到底是蝴蝶梦到了他，还是他梦到了蝴蝶？

劈里啪啦的鞭炮声，白马一骑在前。

火红火红的队伍招摇过市。

“哦，新娘子出嫁喽……”

“杨家的新娘子好漂亮！”

“恭喜！恭喜！……”

唢呐声声，奏的喜庆，他却觉得头脑中一片糊涂。

一觉醒来，犹记得那人的音容笑貌，可四目所及，却是自己的卧寝。

拉住小厮，他犹疑的问道：“不是在袁兄家中做客麽？何时回来的？”

小厮莫名其妙，说道：“少爷可是酒醉的糊涂了，昨日和左家少爷，欧家公子和宋家公子喝到老晚，还是小的们将您扶回来。更何况这城里何曾有过一位姓袁的少爷，即使少爷的朋友也不曾有姓袁。”

不曾有人……姓袁？

连城捂住脑门，实在疼的厉害。

外面人声吵闹，更惹的他太阳穴周围抽痛个不停。

“何事如此吵闹！”

他捧著脑袋，呻吟几声，从床上下来。

小厮脸上更现惊色，“少爷三日後便要迎娶杨家的小姐，此刻府里正在布置呐！”

迎娶？布置？

到底此时他在梦中，还是梦中一直有他？

梦中的心神剧震，即使在醒来後仍然悸动不已。

然，梦就是梦，昂然白马，豔红新服，红烛高照……杨家的女儿已经坐在喜床上，而自己拾起秤杆挑起了她的红盖头。

娇羞的容颜，青梅竹马的情谊，却惹不起他男女情爱。

明明是梦中的那个身影，让他不能自持，可面对父母欣慰的容颜，他却说不出自己的心声。

若被知道自己竟然喜欢上一个梦中人，那只会被调笑年少风流。

可梦中人若是一个男子，父母失望的脸，朋友的唾弃和周遭人的鄙视──他不知道自己承受得起吗？

世上的条条框框禁锢住他，即使被压的喘不过气，仍然不能挣脱。

这便是生活在世俗中的世人，事不由心，懦弱的活在他人的眼光中。

甘心吗？

不，不甘心……

新娘的红颜刺得他眼睛生痛。

他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他不想要！

为什麽不顺心而为呢？

不，他不能不顾父母，他不能为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存在的幻影付出所有！

原来，他也不过如此……

是啊，不过如此……

唉──

一声叹息，换来的是又一个梦境。

天起了大雾，朦朦的，稠的像牛奶，鼻子呼吸间尽是一股幽冷的霜气。

连城惊惧的瞪著身处雾中的身躯，一身红衣尽褪，换上一身素白。

上一刻犹是红色满布，为何此刻却一望无际，白雾缭绕。

一阵柔和却无法拒绝的风在他身後鼓动，推著他不由自主的往前走。

口鼻间已经习惯了雾气的味道，就在觉得嗅觉都麻痹了的时候，突然空气里多出了其他的味道──寺庙中时常嗅到的檀香。

无可选择的，顺著香气，连城向前走去。

仿佛在指引，一点橘红光亮在前方若隐若现。

叮铃……叮铃……

随著他的走近，香味越来越浓，混杂一股淡淡的酒气。

叮铃……叮铃……

雾气，越来越浓，粘稠的快成为实体。

叮铃……叮铃……

真烦死人了！

捂住耳朵，清脆频繁的铃声搅得他心肺剧痛，喘不上气。

猛然一口气吸岔，眼前一花，雾气骤散，一盏明晃晃的橘皮灯笼在他面前摇摆。

道士模样的少年手提灯笼，站在桥头，单手背在身後，笑眯眯的看著他。

“不知您的感觉可好？”

“你……是谁？”

迟缓的睁大眼睛，他惊惧的瞪著年轻道士背後的袁非，淡淡的透明的像一抹影子，飘在半空木然的向下俯视他……

道士好笑的挽起嘴角，“敢情您做梦做到都忘了？”

他挥一挥宽大的袖子，做出恭请的姿势，“还请过桥，过了桥你一切都会明白。”

袁非的身形越发稀薄，好似一碰就会散在空气中，再也找不到。

“袁……非……”

连城双目含泪，伸长了手臂，想要勾到哪怕他的一片衣角。

伸出去的手，触摸到一片空气，手中空虚，什麽也没有。

“袁非……”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袁非令人恐惧的空洞的眼眸终於有了一些起色，他低下头，缓缓的笑了。

“连城，保重──”

一阵诡异大风从身後吹拂而上，推著连城踉跄的往前跌去。

跌过桥的瞬间，前尘往事纷纷涌上眼前……

垂下眼睑。

梦，醒了……


23.

风铃在清风的吹拂下奏出清越的铃声。

飞临盘腿坐在蒲团上，伸出一杆长杆，面露微笑的看著湖中游动的鱼群。

鱼竿有鱼线却无鱼钩，捏上一点饵食，被喂食惯了的鱼围成一团，游来游去。

年轻的小道童蹬蹬瞪跑近了，涨红了脸，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张，苦恼的直抓脑袋。

飞临捻起脚边放著的一盘糕点，咬了一口，美得眯起眼睛。

“掌门……”犹带稚气的童音扬起。

“他欺负你了？”飞临含笑瞥了道童一眼，没有漏过他脖颈上的痕迹。

道童立刻怕的抖了抖身子，眼角憋出一颗泪珠子。

“我、我……”他捏紧了衣袖，小脸皱巴巴的，委屈极了，“我不要和他呆在一起。”

“和个疯子呆在一起确实为难你了。”飞临沈吟半晌，点点头，“从明儿起，让陆释接替你。”

小道童傻眼了，呆呆的瞪著掌门，随後立刻尖锐的倒抽一口冷气。

“他……他……掌门，还是我来吧！”

把一个傻子送到一个疯子身边？

小道童几乎已经看见了陆释的前景──绝对会被撕成一条一条的，不知道请顶好顶好的裁缝，能不能拼回来？

小陆释被带来时正在吃糖，粘稠稠的麦芽糖糊在脸上，混著口水，飞临见了也忍不住往後蹭了蹭。

“掌门……”之前还眼泪涟漪的小道童揉了揉脖子，犹豫的看向飞临。

小傻瓜真的会死啊！

虽然被掐很痛，可他好歹懂得怎麽躲，什麽都不懂得小傻瓜可一揉就能被搓成一团肉泥了啊。

“去请那个疯子过来吧。”飞临撩起耳边的碎发，风轻云淡的吩咐道。

小道童走时一步一顿，巴望掌门能及早打消念头。

等到人都看不见了，仍未听到他的声音。

飞临勾唇微笑，手掌揉过陆释的脑袋，“所有人都当我在欺负你……你的人缘可好哩。”

陆释唔唔了几声，想从他的魔手中挣脱。

“早叫你学些东西，也不至如此狼狈。可好，你什麽都不肯，尝到苦果了吧。”

飞临一边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一边看他委屈的小脸，更是兴起，双手齐上，用力将他的头发揉成一团乱。

一阵清风掠过，飞临抬了抬眼，看到目瞪口呆站在一旁的小道童，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睛。

“将他派给你，你可满意。”

连城死死地抓住陆释，盯著他的眸子能冒出火来。

“呜……坏人……痛！”

陆释哭丧著脸，眼珠子滴滴答答的往下流。

连城实在抓的太紧，那力道，岂是一个孩子受得起的。

“你……袁非在哪里？他在这里是不是！”

就是他，就是他！

这个孩子，是他们决裂的代表。

不由自主的，连城觉得他是他最恨的存在。

可，现在，这个孽障却是一个希望……他在此处，袁非是不是，也在此处？

想到此，他便难以克制的颤抖。

“啊，是啊，他也在这里。”飞临眼见陆释痛的小脸发青，连气都喘不大上来，手中鱼竿扫向连城，趁他回手之际将陆释揽回怀中。

回到飞临身边，陆释抽噎了两声，立刻哇啦大哭起来。

“坏人……打叔叔，还要打小、小释……哇啊啊！”

飞临微皱眉头，被他尖利的哭声吓到了。

唉……小孩子就是这点麻烦。

“他在哪里？把他还给我！”

果然，这人不是修道的命，到现在仍然不悟。

飞临心中大摇其头，口上回他，“好啊，只要……你能带走。”

连城只觉他在挑衅，心中敌意涌上，一股血红杀气在他眼中弥漫。

飞临可不想与他大打出手，赶紧转过身来，将陆释夹在腋下，急促的说了声：“跟我来。”

三贤门的东西但凡落到外面，便是祸害。果然祖师爷成不欺他也。

厚重的门，甫推开，一阵白烟随即汹涌的从缝隙间流泻而出。

阴冷寒气迎面刮来，如尖刀刮过脸颊，瞬间能听到微弱的崩裂声。

“唔，好冷，难受……”陆释捂住自己的双颊，低低的咕哝。

飞临转过头，吩咐道童，“你和他的修为还不能进入此处，还是快快到太阳底下晒晒，喝碗姜汤驱寒，勿要著凉了。”

道童点头，拉起陆释的手，走出了一段距离，回头，眼见掌门的身影没入门中，终於咬咬牙领著陆释离开。

“这……算什麽……”连城在看到冰棺的第一眼，全身的力气瞬间从他的身体中抽出。

“何必这样哭丧一张脸，你不是要他麽，我现在把他给你。”飞临掀开棺材盖，瞥了他一眼。

伸手按过他的四肢。

嗯，恢复的不错，蛊虫的精力将尽，近期要再炼出一只。

想到炼成傀儡蛊的艰辛，飞临不禁苦恼的皱起脸。

连城喉头咯咯作响，那个名字堵在他的喉咙中，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曾问你，黄粱一梦让你看到什麽。你至今未回我，如今该对我说些什麽吧。”

连城如垂死之人，竭力喘息半後天才嘶哑的吐出一字。

“……药……”

飞临闻言，笑容越发灿烂，反手一掌抽过。

连城的左颊高高隆起，嘴角裂开一条口子，徐徐滑下一道红丝。

“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想清楚了？”

连城全身颤抖，再也站不住，轰然倒在地上。

“……我从一开始便没想过活……”

“沈沦在梦境中也无所谓……这就是你的想法吗？”飞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无奈。

“你啊……真叫我不知道说些什麽好……”

“你心中一直有股怨气，觉得天下负了你，所以你成了今日这模样。可你若不是这样，也许，你和袁非除了萍水相交外也不会有其他的深究之处。”

因果因果，这何尝不是一种因果。

连城的狠毒寡情造就了他的一世荒唐，也让他和袁非绑在了一起，而袁非的一世何尝又不是因他而脱离常轨，陪他疯癫了半辈子。

这两人，即成就了对方，可，也毁了对方。

缘啊，孽缘。

“我有说他死了吗？”
尾声.

自作孽，果然不可活！

飞临额暴青筋，数不清第几次在心中哀嚎。

当年师父收养他时为他批命，最後脸颊抽搐半晌，咬牙给出四字。

“自找苦吃。”

果然，飞临就是喜欢没事找事做，最後落得一身苦果能把他给活活埋住。

背著鱼竿和竹篓的飞临极度不欢迎面前这个占了他位子的家夥。

瞧瞧，多那个啥啊，连衣服也不穿好……胸口！半个胸口都露在外面了！现在是秋天好不好，你想病死啊！

那个男人扒了扒凌乱的头发，一双眼睛茫然又没有焦距的注视前方。

“袁……非！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

男人迟钝的转了转眼珠，疑惑的指向自己，“你，在和我说话？我叫袁非吗？”

唉，这种对话，为什麽每天起码都要上演一次呢？

“对，你叫袁非，现在，穿好衣服！”

男人低头看看自己凌乱的衣服，满脸的手足无措，笨拙的拉著自己的袖角。

“怎麽穿？我不会……”

飞临简直想尖叫。

这个男人是谁？这个比三岁的娃娃更没有动手能力的男人是谁？

奶奶的就算魂魄不全也不能傻成这样啊！！

一阵黑旋风刮过，飞临睁开眼睛，就见那个男人蹲在袁非面前耐心的为他整理起衣物。

“你啊……怎麽总喜欢乱跑。”

袁非眨眨眼，眸子里仍是雾茫茫的一片。

“你，是谁？”

“连城，我叫连城。”

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只会令飞临看得牙酸，酸的不行。

明明心底就在恨得想掐死人的仁兄，你身上有温柔这种气质吗？装出来还装的三不像，一副脸抽搐的模样……

只有傻子才会信你这种叫温柔。

“你在嫉妒你没人爱吗？”拜在他门下的丑小子抱著书本，冷冷横了他一眼。

飞临很伤心。

被人看透了……

飞临长这麽大，没心没肺惯了，可是……春天啊，真的看得人眼馋啊……

丑丑居高临下，睥睨他，“死一遍，说不定有人会看上你。”

这、这小子……好毒啊……

可没想到，今日的戏言，会在他日成真。

丑丑越过他，看向那边的两人。

……

“即使他醒後，他可能再也记不得你，你仍愿意照顾他麽？”

“……我知道了。”

“他的康复遥遥无期，你愿意一直等下去吗？”

“为什麽不等。”

“可是……他可能再也不会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

“那又如何？他不是那个人才好，我希望他能重新对我……露出笑脸。”

“是啊，重新开始……希望你不要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

从这个男人重新睁开眼的那一刻，他变回了一张白纸。

他不复记忆，甚至没有记性。

他连上一刻才见过的人都记不住，每天醒来见到人问的第一句话都是“你是谁？”。

可对连城来说，与阴阳相隔相比，此刻，算是甜似蜜吧。

即使记不住也不要紧，只要自己能记住就好了。

他们之间，不需要记忆，只需要此时、此刻──

被两人遗忘的丑丑顶著这个名字，往往在一个角落中冷眼看著他们。

直到有一天，小傻瓜捧著一个竹筒，从中掏出两个小小的纸团，问他：“这两个字叫什麽？”

“沂、珞。”

“你以後就叫沂珞好不好？”

遗落？我是被遗落的东西麽？

想到那两个谁也不记得他存在的男人。

他果然是被遗落的，没人要的东西。

丑丑勾唇。

也罢，总是个名字，比丑丑好多的名字。

“我叫沂珞。”

小傻瓜嘴里不断念著沂珞沂珞沂珞沂珞……脸上露出了开心的傻笑。

他上前一扑，将他扑倒在地，搂在怀中，靠在他耳旁，还在不断地叫著他的名字。

沂珞沂珞沂珞……

许多年後，沂珞翻看一张刻著他的名字的竹签时忍俊不住的笑了。

他不是被遗落的东西。

回过头，仍是那抹傻傻的笑。

他搂过，亲上那唇。

你才是我时时刻刻要记著，绝对不能遗落的人……

完.

（呃，很匆忙，很虎头蛇尾的完结了……希望拍俺板砖的各位，看看俺的简介，咱真的是写文夹生啊……）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