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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行道》作者：阿塔
　　楔子
　　昨天晚上大约十点钟吧，我到了燕窝岭。其实那是一处很有名的景致，只可惜因为路远的缘故人一向不多。
　　夜里倒没有星星，月亮大大方方的挂在天上。
　　我安静的坐在山松旁，脚下深深的是暗黑色的大海，平静的大海。
　　高高的山，寂寞地傍著咆哮个不停的大海。山上一排排的树木沙沙的响著，好象在回应那一波波不停地拍击岩壁的海浪。
　　夜色是那么的深，深的好象要把这个世界吞没了似的。我也被那浓浓的夜色包围著，好象希文的怀抱一样温柔的夜。潮潮的海风拂在我的脸上，让我觉得很舒服，好象希文的手。
　　在那一刻之前，我都觉得心情无比舒畅。
　　就在海边，在那明亮的月光下，我亲眼看著那个孩子从远处的防浪堤上跳了下去。
　　我先是看见他慢慢的走上来，站在护栏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的不知是什么，只是几下就被他扯的粉碎。他一扬手，那些细小的碎屑就纷纷扬扬的在空旷的夜空里飘舞起来了。
　　那时，我以为我看到了火焰伴著它们从海上燃起来，好象还看到了微笑著的希文。
　　我以为那是我在作梦，因为希文的脸就好象我无数次在梦中看到的一样不真实。
　　然后他跳了下去。
　　那小小的影子被银白色的月光追赶著，他的脚下是黑蓝色的，寂寞的大海。
　　明明离得那么远，我却好像听到了海水的声音。哗的一下，淹没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于是，我的心，马上缩得紧紧的，好像被钳子狠狠地绞著，一直疼得让我无法呼吸。
　　跳下去的那个为什么不是我？
　　那一刻，我所有的宁静都被远处的水声打破了。
　　我脱掉了外套，甩掉了鞋，象发了疯一样的向那个方向跑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另一个噩梦，可是它给我的感觉太真实却又太虚幻。
　　麻木得太久，我早已分不清真假。
　　等完全我清醒过来后，我也在冰冷的海水中了。
　　我没有想到我居然会想要把那个孩子救上岸来，我也没想到我居然真的能把他救上来。
　　我只觉得很讽刺，像我这样的废物，居然在这种地方出人意料的派上了一回用场。
　　当时我的脑袋里还是一片混乱，耳朵里面还进了水。不过我还是想到要打手机给老姐要她来接我下山。
　　我实在是佩服自己。
　　老姐听到我现在人在燕窝岭，要她开车来接我下山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的不受控制了，"你那么晚到山上去干什么？"
　　"不干什么，散散步而已，"我觉得她过于紧张了，"现在回不去了。"说到这里，我看了那个孩子一眼。他面色苍白的坐在那儿，一直在发抖。我捡起我的外套扔了过去。他一言不发，静静地把它穿上了。
　　"你 ......有没有怎么样？"老姐的声音好象是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一样，听起来让人有一种寂寥的感觉，尤其是在深夜的海边。我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冷战。
　　"姐？你以为我来山上自杀吗？！"我在手机里笑著反问她，"你觉得我会吗？"
　　我笑到几乎岔气，"我是个怎么样的人，别人不了解，难道你还不了解吗？"
　　"小宁......你等著，我马上就过去。"她说完就把手机关了。
　　我笑的太厉害了，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笑到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老姐在瞎紧张什么？那件事情过去都两年了，我早都忘得差不多了，就只有她一个人在那儿念念不忘。
　　我发著抖关了手机后，忽然觉得火大起来。"可以靠过来一些吗？很冷。"刚从冰冷的海水中出来，他冷的话我当然也会冷。
　　他就静静的坐了过来，像一只猫一样蜷在我的身旁。
　　我对这个半夜跳海自杀的家伙很有兴趣，眯著眼睛趁著月光想要仔细的看看他的尊容。
　　"我知道我很帅，请你不要盯著我看可以吗？！"
　　这是这个不知感恩图报的小鬼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真是熟悉，这也是我常常对希文说的台词。
　　我大笑，想了想，"错，是长的好看而不是帅！"这一句更是熟悉，这是希文给我的不变的回答。
　　他先是脸红，然后是愤怒。我紧紧地抱著他，不让他有机会打人。
　　很好。
　　第一回合，我大胜。
　　不过，他的确长的很好看。
　　我和他离得更近了一点儿，两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人的身体真是奇妙，抱在一起不到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了。
　　好象回到了很小的时候，和老姐两个人手拉著手，在星空下舒舒服服地躺在小院里的藤椅上。
　　很温暖的感觉。
　　直到老姐开著她的白色丰田上山为止。
　　我姓白，叫白宁。
　　......我姓江，叫江乃信。
　　我冲他一笑，地址，电话，总之一切的联系方式。
　　干什么？他一脸的警戒。
　　"留个底。你是我第一个救的人，意义极其重大。"
　　他不屑，"你以为你从此晋升为救世主？"
　　"那到不至于，不过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总是事实。"好孩子，真有个性，早知道我就不救你于深水之中了。
　　他语塞。
　　第二回合，我小胜。
　　三天后，他到我家来还我的外套。
　　我借口还没有吃中饭，想趁机敲他一笔。看看他住的地方，就可以知道他家里决不是一般的有钱。
　　我们商量了半天，决定去聚仙楼去吃一顿。
　　我叫了有七八百块的东西，然后两个人躲在包间里像疯子一样狂吼卡拉OK。
　　换歌的时候，他凑了过来，问我是干什么的。
　　"我？我以前吗？......是男公关，现在什么都不是。"我兴致勃勃地选著歌。
　　"那你干吗不开酒吧？看你搭讪的工夫，真是一流！"他撇撇嘴，转过脸去。
　　"缺乏资金。"我故意装得听不出来他的鄙夷。
　　他冷冷的哼了一声。
　　沉默半响，他终于再度开启金口。
　　"你那天也是想要自杀的吧？"
　　"活的这么好，没有自杀的理由。"我马上反驳。"倒是你，小小年纪，搞什么跳海！"
　　他脸色一变，又陷入了沉默。
　　音乐响起，我低头专心吃菜，不再多说。
　　言多必失，万一他被我冲撞的不开心，留下帐单要我自己解决就不太好了。
　　现在的小孩，一个比一个心事多。
　　"如果可以选的话，你想要选什么样的死法呢？"他那张原本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忽然向我发问道。
　　熟悉的笑容......
　　还有熟悉的问题......那好象是很久的事了吧？
　　我竟然有些恍惚了。
　　以前，曾经有一个人也问过我这样的问题。他问我，如果可以选择，你要选择什么样的死法呢？
　　那是在生物课后，看过了在福尔马林液中浸泡著的动物器官后，希文两眼发直的问了我这个问题。
　　"我选择被成捆成捆的新钱砸死。"
　　听了我的回答，他连脖子都直了。
　　"......我选择被成捆成捆的新钱砸死。"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去跳海的。我瞥了一眼一脸愕然的他，小心的想要把鱼刺吐出来。"你呢？"
　　"我？......我倒宁愿没有被生出来。"他恢复了一脸的平静。
　　我却差一点儿被鱼刺卡到喉咙。
　　这一次，我仓皇落败。
　　两个人根本就吃不了那么多的东西，那些无法下肚的美食全被我打包回家。
　　我本来以为我们就到此为止。大道朝天，各走各边。
　　虽然他的个性不太讨人喜欢，不过就这么散了我还是觉得有点儿遗憾的。因为，光是看著他，还是够养眼的。
　　大概过了有一个星期吧，他不打招呼就忽然跑来我家。一个人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仔细地看无聊的新闻记录片。
　　他在那里坐了有一个多小时，一言不发。他那么的安静，又没有打扰到我，我只好随他。
　　却没想到他忽然出声，"你那次吃了多少？"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我停下了手中的笔。
　　什么"吃了多少"？他说的是什么？是指我们上次在聚仙楼吗？他这算是秋后算帐？
　　"我是说，你两年前那次自杀吃了多少片安眠药？"
　　屏幕上，一脸严肃的法官站起来不知道在宣布什么，他目不转睛地盯著画面，双手紧紧地握著黑色的遥控器。
　　我冲著他的脸狠狠地给了他一拳，然后拎著他的领子把他扔了出去。
　　我不太清楚他为了什么深夜跳海，但我真的比较佩服他事后又一脸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表情。
　　难道在他眼里生和死真的是那么无所谓的事情吗？
　　我不懂，就算是同样自杀过一次的我也不懂。
　　其实，我根本没有那么生气的必要，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只要翻翻两年前的报纸堆，随便就可以找到一堆登有我大幅特写的烂纸。
　　那年大连发生了一场大火灾，在那之后，各家报纸杂志争先恐后连续地上演悲情剧，暴露著各种不知是真是假的内幕。
　　因为同性恋人火中丧生，所以剩下的那个服用大量安眠药自杀。这算是比较好听的一种说法。
　　可惜的是自杀未遂。
　　那个自杀未遂的就是我，是当年的新闻人物之一。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吃了多少片，我记得我好象是把一整瓶都吃下去了。
　　但我当时吃得很累，一边吃还一边满腹牢骚地想，怎么一瓶里面有这么多啊！
　　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当然是很好笑了，我还经常拿当时的事来开玩笑来逗逗老姐，可惜她一次都没有笑过。
　　我曾经问她，那把火是不是把你的幽默细胞都烧掉了？
　　她就会干笑几声，那么恐怖的声音，真是吓死我。
　　其实我真的是忘了，真的不在乎了，你看看我现在活的这么好，这么自在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了。
　　那天我的行为是个错误，也许我前一天喝酒喝大了，也许我前天夜里没睡好，总而言之那是个十分低级的错误。
　　所以，我得向他道歉。打一个比自己小六岁的人，我的确不怎么样，更何况我当时表现得像个疯子一样。
　　不管他是怎么知道那件事的，也不管他为什么要特意在我面前提起那件事。
　　我得向他道歉。
　　星期天，我们约在中山广场。
　　我因为塞车，所以迟来。却不经意地看到他的另一面。
　　他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著窗外的一个男孩看，连我过来了都没发现。
　　他的表情十分的生动，拍下来都可以做哑剧演员的表情示范了。
　　当然，如果没有左眼上的淤伤就太perfect了。
　　我把一大束白百合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生怕它被压坏了。那是我老姐害羞的仰慕者硬要托我传送的，人虽然不怎么样，花却无罪。
　　我端正地坐在他的面前，耐心地等待著他回神。
　　可他根本就是无视我的存在，只是一直盯著外面看。
　　那是一个很清秀的男生。短短的黑发，细长的双眼，薄薄的嘴唇，身上穿著白色的T恤，黑色的牛仔裤，还有黑色的磨砂皮鞋，连肤色都比较深。不知道他和江乃信有什么恩仇，让这个家伙这么的关注他。
　　他旁边的女生更是漂亮，及腰的长发，明亮动人的双眸。上身穿著一件暗红色的T恤，再配一条酒红色的短裤。
　　我吹了一声口哨，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适合穿红色的女生。
　　"他表姐。"他转过来，看著我。
　　"哦！"真是聪明的孩子。真可惜那个女孩子不是你的表姐。
　　"他现在一个人生活，"他喝了一口可乐，眼里闪著诡异的光，"记不记得两年前协和医院的那场火？他妈妈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一下就楞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收拾我一脸的惊愕。
　　"怎么了？"他的手在我脸前面晃来晃去。
　　"的确是一场大火。"我苦笑。
　　我现在有点儿明白了。
　　"他表姐有一个朋友叫金美娜，比她还要漂亮呢。"他一直盯著我的眼睛。
　　这一下子，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了，我全明白了。
　　我手指的关节被我捏的咯吱咯吱地直响，我沉默地等著他继续说下去。他已经给了我太多的意外，这一件已经不能再刺激我了。
　　"她因为难产，死在医院了。小孩子现在在淮海路的孤儿院。"也许是看不到我应有的反应，他的声音开始焦躁了。
　　"那又怎样？"我冷笑，"难道你要我养她的小孩？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我没有找人砸她的骨灰盒她就要在九泉下谢我了！我怎么会做那种好人？！"
　　他一脸的义愤，"你难道不该负责？！如果不是你，她又怎么会......"
　　我大笑，"法院都判我无罪，你凭什么？"
　　他大怒，"原来你真的这么没人性！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
　　我露齿一笑，"良心？抱歉，我好象忘了带！"
　　"我看错了你！"他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我看著他愤怒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小鬼，你知道什么啊？！
　　她死了所以就可怜了吗？！哈！我活著我就有罪吗？！啊？
　　真没想到，都已经两年了，居然还会有人给她翻案。
　　金美娜，这个女人还真有一套。
　　我想起她曾经指著我的脸，恶狠狠的诅咒说："姓白的，你不得好死！"
　　我想起她是如何的不择手段地和我争希文：她对著希文造我的谣，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恶毒的词来辱骂我，或者是找人整我。她想尽一切办法就是要把我和希文拆开，这些我都无所谓，最可恨的是她居然找人恫吓我姐姐，我姐被她找的人弄得流了产，差点儿连命都丢了。
　　所以，我找人强暴了她。
　　不过，整个事情的发展自那以后就完全乱了。
　　金美娜疯了，完全的疯了，她连希文都认不出来。
　　神经错乱的金美娜在临江楼放了一把大火。
　　那场火也许是整个大连的一场噩梦，因为临江楼大部分为木制结构，相邻的协和医院防火措施也相当糟糕。火顺风势，在消防车赶来之前，已经把临江楼烧毁了，协和医院也烧掉了一大半。起火的时候正是中午，正是临江楼客满的时候。
　　那天，一共烧死了十七个人。其中就有希文。
　　我是希文指定的保险受益人，再加上他存在我名下的大笔财产，我从此变为有钱人。
　　疯了的金美娜当然不用为此负责，只可惜她居然有了孩子。她家里的人把她送到了第七人民医院，七个月后她难产而死。
　　她家里的人想要告我，然后借机敲我一笔。可是那个时候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我请了有名的司马大律师，又找了不少人帮我打通关节。虽然花了不少的钱，可这场官司我赢的彻彻底底、完完全全，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想要敲诈我了。
　　整个事件就是这么的简单，只可惜没有一家报道出正确的经过。
　　我成了为钱而勾引希文的下贱男妓，我老姐也成了某高官的情妇，我在火灾之后还曾上演了一出逼真的自杀的戏码。
　　我喝了一口可乐，茫然地看著窗外。俊男靓女从我面前穿梭而过，一个个都是那么的行色匆匆。
　　火烧起来的时候，他本来可以逃出去的，可是他却努力地想帮助别人逃出来。
　　希文......
　　他最后救的是一个孕妇。我现在还偶尔会去看看那个女人。她的小孩现在已经一岁多了，都会叫爸爸妈妈了，长的很漂亮。我每次看见他，他都会傻乎乎地冲我笑，然后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努力地挥舞著，总想要抓住点儿什么。我看著那个小孩一点一点的长大，有时会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象那个小孩就是希文的转世一样。
　　我捏扁了盛可乐的纸杯，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窗外一个小小的女孩使劲地拉著一个男孩的衣角，"大哥哥，买枝花送给女朋友啊？"他身边的女孩红了脸，笑著低下头去，男孩倒是很慷慨，他说："好吧。"
　　鲜红的玫瑰在窗外晃动，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几枝？你会买几枝？
　　一枝，唯一的爱？两枝，心心相印？三枝，三生三世？
　　这种语言我不懂。
　　从前我和老姐走在中山广场的时候，也常常被买花的小女孩拉住，她们说："买枝花吧，大哥哥。"
　　我就会很不耐烦的推开她，"走开。"我讨厌她们，更讨厌她们手中的玫瑰。
　　可是老姐不会，她只要身上带了钱，就会买一枝。"她们赚钱很不容易啊。而且小宁，它们很美呢。"
　　不，我不喜欢那种被贩卖的玫瑰。
　　我讨厌那些被玻璃纸包裹著的，没有根的玫瑰。
　　我讨厌那些只能开放几天，永远没有第二季的含苞的玫瑰。
　　无论它们有多么的娇嫩和芬芳。
　　我还是比较喜欢路边的迎春和刺梅，它们开的那么的安静，可是却长长久久的开了一季又一季。
　　所以希文送了我一幢带花园的房子。花园里栽满了生机盎然的红白玫瑰，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美丽植物，可是却是没有平凡的迎春和刺梅。
　　我对希文说我不喜欢那里，因为那里不适合我。我只要白水面包就可以活得很好，如果再加上黄油和果酱我就会噎死。希文回答我，那样你会营养不良的。我笑笑，有你的爱情，还怕什么营养不良？
　　其实我的确不怕营养不良，我怕的是希文的爱情。
　　我不相信他的爱情，无论他对我有多好，我总是很害怕。当然，那个时候我害怕很多东西。
　　我害怕那个贫穷的我，我害怕有个酒鬼老爸的我，我害怕有个高中没有上完就辍学的老姐的我，我害怕在学校也是老师的"重点培养对象"的我。
　　我害怕希文不再喜欢我，我害怕希文讨厌我，我害怕我害怕的东西这么多。因为我不知道希文眼里的那个白宁是不是真正的我。
　　我抱起那一捧白百合，推开那恼人的玻璃门，可是门外那美丽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我像个孩子一样用手背去抹掉它。
　　那天发生的事情我根本没有想到过。
　　希文会死。
　　我没有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离开我。这一切全是我造成的。如果我不找人强暴金美娜，如果她没有疯，如果那天我答应希文一起出去，如果这些如果都可以发生的话，如果......
　　我逃跑一样钻进车里，眼泪止不住的流。
　　我使劲地把车窗摇了上去，在车流中慢慢地离开了中山广场。
　　在路过平江路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我打了一下方向盘，拐进了淮海路。七找八找的，辛苦了半天才找到那个小小的孤儿院。
　　我说我要找一个叫林馨的小孩，却被院长带到了江乃信的面前。他抱著一个包得像粽子似的小孩，正在用手指捏著小孩的鼻子。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我，我一脸的尴尬的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根本没有想到会这么的巧。我开始烦躁，想要掏根烟抽。
　　他走了过来，把小孩塞到了我怀中。
　　"我们带林馨出去走走。"他的声音倒是自然得很，完全不象刚才在咖啡屋里发火的样子。
　　院长微笑著点了点头。我就这样抱著一个大粽子跟著他走了出去，一直走到淮海桥下。
　　"很可爱吧？"他指著那个小孩。
　　我不情愿的点点头。的确很可爱，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她有个美丽的母亲。
　　"可以抽烟吧？"我问他。他看了我一眼，把小孩接了过去，然后示意我站到下风处去。
　　"这个小孩刚生下来的时候情况不太好，好象是早产。"
　　我正在点烟，他的话题我接不上。当时司马只告诉我金美娜生了一个女孩，至于是不是早产我可不知道。
　　我忽然发现我不知道的事情好象有很多。
　　他捏著小孩的衣服，小声地向我道歉，"对不起，我也许对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他看著我的眼睛，"听说金美娜也对你做过不好的事情是吧？"
　　"是吗？我不知道。"这边风很小，可是我的烟老是点不著，让我有点儿上火。"她做过的事情有很多，你说的是哪一件？"
　　他抱著林馨的姿势实在是难看，我放弃点烟了，"拿过来。"
　　"什么？"他莫名其妙。
　　"小孩！看你抱的姿势就不对。"我几乎是把小孩抢了过来。
　　"你会抱小孩？"他简直就是在尖叫。我单手捂住耳朵，"叫什么？不相信啊？"
　　"怎么会......？"他一脸的怀疑，伸手过来要抢回林馨。我躲过。
　　"我的外甥女还被我带过一年多呢。"怎么可以怀疑我？
　　"外甥女？白静不是不能......"他忽然住口，脸上露出后悔的神色来。"对不起。"
　　"就是因为不能，所以才领养了一个，这没什么好避讳的。"我无所谓地摇摇头。
　　"不是说，是因为金美娜，白静才会......"
　　我恶狠狠地瞪著他，积压的愤怒终于被引爆了。
　　"你怎么那么多事！你能不能不要问那么多问题！"我向他怒吼著，却忘了怀里还有个林馨。
　　他害怕地转过头去，闭紧了嘴巴。可是林馨却开始嚎啕大哭。
　　我只好抱著她，轻轻地拍著她的身体，希望她能快一点儿安静下来。
　　他看著看著居然偷偷地笑了起来，"你们好象父女一样。"
　　"开什么玩笑？"我实在是不明白他，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其实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真的。我挺喜欢你的。"他的嘴角带著笑，眼里闪著光，看起来相当迷人。"如果你没有救我的话。"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难道你要我见死不救？"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现在有多痛苦！"他笑著说出这种话，一点儿说服力也没有。
　　"不救你，你就不会痛苦了？"我问他。
　　林馨终于安静了下来，在我怀里笑了起来，是那种很讨人喜欢的笑法。"那你的父母、朋友、其他的亲人会不会痛苦？"我想听听他的回答。
　　"救了我又怎么样？像你现在这个样子吗？！"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相当难看，"整天无所事事，像活死人一样吗？！"
　　"我哪里像活死人了？"情绪化的小鬼，前一刻还说喜欢我的。
　　他冷笑，"每天除了打保龄，就是和姓司马的那个律师鬼混了，你就不能做点儿有意义的事吗？"
　　我大吃一惊，忽然害怕起来。
　　的确，他说的没错。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现在每天除了吃就是睡，除了逛街就是发呆，或者就是去找司马。那是因为现在的我很有钱，我的酒鬼老爸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害怕可以发愁的事情。
　　这样的生活我已经过了两年，平静而且没有波澜，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他没有权利这样质问我。
　　我把安静了的林馨推给他，头也不回地想要离开这里。
　　"难道你现在活得很开心吗？"
　　我无法回答。
　　"虚伪！我讨厌你！"他在我身后重复的喊著。
　　我摆摆手，随便了，我不在乎。你讨不讨厌我，我并不在乎。
　　我本来已经麻木了。
　　可是这个小鬼打乱了我的生活。
　　自从我在海边遇到他，我平静的生活就被打乱了。他问我现在活得开不开心，他问我有没有良心，他问我自杀的时候吃了多少片安眠药,他问我是不是也想要自杀。
　　他一次又一次拼命地敲打著我心中那一扇早应该被遗忘的门。
　　我不恨他，也不讨厌他，我只是觉得他很可怜。
　　那种孤立无援的可怜，那种让看到的人都会觉得痛苦的可怜。所以我一次又一次靠近他，我希望他不要那么可怜不要那么痛苦，可是最后却发现真正可怜的人是我自己。
　　他说得对，我不是上帝，也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我们两个谁也救不了谁。
　　个人自扫门前雪吧。
　　在夜里我被噩梦惊醒。
　　我梦到我穿著我高中的校服在星海广场上徘徊，梦里明明是大白天却看到日月同挂在天空上。
　　我还看到一身礼服的希文挽著金美娜的手，一脸幸福地步入亚门教堂。
　　司马披著神父的外衣，手里还拿著一本厚厚的圣经。
　　我吃惊地看著这一幕，一时间楞在了那里。
　　司马问希文，"你是否愿意娶金美娜为妻？"
　　我被司马吓了一跳，难道希文要和金美娜结婚？
　　我在一旁拼命的喊著希文的名字，可是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这才发现我们之间隔了一堵透明的墙。
　　我使劲地捶著那堵墙。可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希文和金美娜就要接吻了。
　　我绝望地掏出希文送我的戒指向那墙砸去，可是那墙好象见了鬼一样忽然消失了，戒指穿透了它飞向希文。
　　戒指的速度是那么的快，我对著希文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大声地喊道，"闪开！"
　　可是希文没有躲开。
　　我的心脏好象被什么东西重重的击了一下，我猛然睁开双眼，终于发现我正躺在司马的床上。我泪流满面，而且身上的冷汗浸湿了薄薄的丝被。
　　那时司马正在一旁看书。他的书是永远也看不完的，厚厚的一本又一本可以用来垒城堡。
　　我说司马我想要安眠药。
　　他摇摇头，"你不能这样吃药，不能睡的话我陪你聊聊天。"
　　我冷笑，"聊什么？是张副市长要离婚？还是李副局长涉嫌走私？"我用力地甩开丝被，下床去了。
　　司马皱著他英俊无比的眉毛，他说："白宁，你披一件衣服？"
　　我回过头冲他一笑，"我都不介意，你多什么事？再说这样很舒服嘛！"
　　"我是怕你著凉。"他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我在冰箱里取了一盒牛奶，回到床上抢他的被子，"司马，我做了个噩梦。"
　　"恩，说说看。"他终于合上书。
　　"我梦到希文和金美娜在教堂结婚，你是神父。"
　　"不会吧？"他疑惑地看看我，"那你在干什么？"
　　"我？......我旁观喽。"我哈哈地笑了起来。
　　这是我头一次在梦里清清楚楚地看到希文的脸，年轻的脸上满溢的都是幸福，那种表情让我害怕。
　　司马伸出手把我的头发撩起来，让我的眼睛看著他，"白宁，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想要问你，林希文到底知不知道金美娜这件事和你有关？"
　　我摇头，"应该......是不知道的吧？怎么了？"
　　"白宁，你还在想林希文？"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要问我。
　　"其实你现在这个样子很糟糕。你知不知道？"他一脸的忧虑。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可是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每一个都比我幸福吗？
　　我去吻司马温暖的唇，"司马，其实你比我更糟糕。"
　　我说："可怜的司马，堂堂的司马大律师居然连母亲死了都不能去祭奠。你的父母就那么的憎恨你与众不同的性向？"
　　他的表情立刻黯然。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让他们知道？"我喝了一口冰凉的牛奶。
　　他欲言又止，皱皱眉披上睡衣下床去了。
　　他带回来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不会吧？"我开始抱怨。
　　又要工作？我说，司马你的手下一定很恨你。
　　他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为什么？司马！你的每分每秒都排满了工作，只有晚上可以休息，可是休息的时候你还是在工作。有你这样的工作狂做头，你的手下就永远不会轻松，他们怎能不恨你？
　　"不会，我不要求他们加班，不要求他们工作量超额，他们都是根据自己的能力来做事的。"
　　好好好，那司马只有你是一架不折不扣的办案机器，永远不会抱怨永远不会出错，一天可以超负荷工作二十四个小时。
　　他笑著摇摇头，"白宁，你怎么比我还能说？"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有人告你。本来她十号就已经发过来了，可是我......"
　　十号？
　　"啊！怕我想起伤心往事？"我好奇地打开它。"你想得太多了，我还不至于那么怀旧。谁要告我啊？"
　　"她叫韦清青，是金美娜的好朋友。"司马叹了长长的一口气，"我和她已经见过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问道："是不是一个长发及腰的美女？"
　　没等到司马回答，我就已经看到了文件袋里那张大大的真人照片。
　　正是我在中山广场看到的那位美女。
　　我把文件袋扔到一边，我说："早干什么呢？现在才告！"
　　"她高中毕业去了日本念书，现在好象是念完了吧？"他取下眼镜，轻轻地揉著眉心，"这次也许不太好办。听说她找到了一个证人。"没想到司马会说这种话，我看著窗外深深的夜色，忽然觉得很冷。
　　"没关系，随便你怎么办。"我无所谓地说。
　　"白宁你！"司马板起脸来。
　　"喔！生气了？真的没关系，不就是坐牢？我无所谓。只要司马大人你肯去探监就好。"我微笑地看著司马。
　　他的确生气了，把眼镜一摔，"你要怎样我管不了，不过你想想你姐姐。"
　　想想我老姐？
　　"我又不是去自杀，只是去坐牢而已，而且凭你司马大律师的实力，要输也不太容易吧？你何必这么生气呢？"我向他靠过去。"想起你弟弟了吗？"
　　他一怔，"有什么好想的？"
　　"司马，算了吧！"我开始一件一件地穿我的衣服。"我要走了，你自己在这儿爱想什么就想什么吧！"
　　司马一脸不悦，"胡说什么？"
　　我用手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他的额头一下，"帮我查一个人。"
　　"什么人？"
　　"江乃信，就是那个女强人方荔香的小儿子。"
　　我不知道这个城市里有没有比司马更加特别的男人。但是如果希文活著，他们两个一定可以作个比较。
　　司马无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负责，他这一点和希文很像。
　　不过司马没有希文那么的......像司马说的，希文是个有"道德洁癖"的人。
　　我知道司马说的对，希文的确是那样的人。
　　希文可以为我抛弃家庭和事业，但是如果他知道了金美娜这件事是我主使的，他就一定不会和我在一起了吧？他不会原谅我那么做的。
　　挂在树梢上的月亮斜斜地照著大地，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月光。
　　只不过是短短的一个星期，居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车门。
　　"喂！"一只手忽然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吓了一跳，差点儿叫出声来。钥匙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捂著胸口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和我差不多一样高，还背著一个大大的行李袋。
　　"你就是白宁吧？"他的口气听起来好象不太确定。
　　我连弯腰捡钥匙都忘了，大脑里一片空白：我认识这个人吗？
　　"喂！"他不耐烦地推了我一下，"你是吧！"
　　"我是。可是，你是......？"
　　我可不记得我认识什么人长得这么温文儒雅的，虽然他看起来的确是有些眼熟。
　　"那好。我想要和你谈一谈。"严肃而且陌生的声音，我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我绝对不认识他。
　　"谈什么？"我脑子里一下就闪过许多的人名。除了金美娜，我好象没有和什么人结过怨吧？看他不像是会闹事的人，希望他不要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请你离开司马棠。"
　　我听错了吗？......怎么会和司马有关？
　　"......你的话我不太明白，请问什么叫‘离开司马'？"这个家伙，半夜叫住我就是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我希望你离开他是因为，你们两个在一起根本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我想你也明白的。"他倒是很诚恳。
　　原来如此，不过你误会了我和司马的关系。
　　我开始还以为他也是为了金美娜而来的。既然是这样，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开始放松，拣起钥匙。
　　他一直盯著我看，"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补偿你，只要你离开司马棠。"他坚持要我离开司马。
　　"你和司马又是什么关系？你和他就会有结果喽？"如果是司马的情人，我应该见过几个。我看著他白皙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
　　"不要胡说，"他立刻满脸通红，"你说吧，你要多少？"
　　想拿钱来收买我？要是司马对我有意那我岂不是可以大赚一笔？
　　我叹了一口气，"我和司马只是普通朋友，他的情人我倒是认识几个。如果你要付我钱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我开始觉得无聊，又是一个。司马大律师的魅力还真是大。
　　也许是我的态度惹怒了他吧，他把行李往地上一扔，声音相当地愤怒，"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我的钱全给你。"
　　我无奈地看著他，我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这个人半夜在司马的公寓前拦截我，就是为了让我离开司马？
　　我忽然想起了金美娜，开始觉得浑身发冷。我不想和这个人纠缠下去了，我打开车门，我要回家。
　　他从后面拉著我的肩膀不让我上车，我说放手他居然还不放。我生起气来，转过身来对著他的胸口给了他一拳。
　　结果他一拳回砸到我的脸上，我被打得晕了半天。等我回过神后，我使劲地抓著他的领口，对著他的脸狠狠地还了他一拳。
　　我们两个就这样打了起来。
　　我没想到这个家伙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力气却这么大。不过这个家伙以前肯定没打过架，一点儿经验都没有，简直就是乱打。
　　我的每一拳都尽了全力，一直打到他再也无力还击，打到最后我的手都软了。
　　打完之后我伸手摸一摸脸，手上全都是血，我估计全是嘴里的血。我实在没想到我会被打到流血，以前打过那么多场架都没有见过血。
　　他恨恨地瞪著我，他被我打的横躺在地上，好象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过被打成那样了居然连哼都不哼一声，的确让我佩服。
　　"是你先动手的，"我低著头看著他，有点儿心虚，我好象把他打的挺惨，"我最讨厌别人从后面拉我！我让你放手你听不见？"
　　"我告诉你，估计天亮你就可以爬起来了。不用什么跌打损伤的药，回去在床上好好躺两天。"我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个混蛋还踢了我好几脚，他穿的不知道是什么鞋，那么硬。
　　我住的地方实在是不近。我握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如果前面忽然出现什么人，我连刹车都踩不了。
　　不知道这样开车会不会出人命。真要出事可就好笑了，明明自杀都未遂了，结果却因为车祸丧生。
　　上楼的时候更是痛苦，这个时候我开始庆幸我住在二楼，爬也爬回去了吧？
　　在看到家门的同时我看到了一个我此时最不想看到的人。
　　"江乃信！"我指著他的脸，这简直教人难以置信。
　　他居然用比我还高的声音冲著我喊："你怎么才回来！"
　　这个时候我全身又开始疼起来了。我靠著墙，简直连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为什么最近这么多事？我是不是要去求神问卜？
　　"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到底来干什么？"我无力地问道。
　　"我来了一个晚上了。我离家出走。"他不耐烦地伸手过来拉我的胳膊，"快点开门！我要进去睡觉！"
　　他这一下拉得我跳了起来，他吓的后退几步，"你怎么了？"
　　"打了一架！你不会看啊？"我用左手艰难地打开了家门。
　　小鬼就是小鬼！什么都不懂，只会给我添乱。离什么家？有本事自己讨生活，跑来我这里算什么？这种时候就想起我了？
　　十一
　　屋里一片黑暗，客厅里灯的开关已经坏掉很久了，一直都没有修。小鬼还在那里吧嗒吧嗒地按著客厅里的开关。
　　"灯已经坏了！不要按了！"我在卧室里冲著外面吼。
　　"你那么有钱，连灯坏了都不肯修啊？"他跟著我走进了卧室，"太小气了吧你！"
　　我只有白天才在家，为什么要浪费钱去修用不到的东西？跟这个小鬼简直不能讲话，一讲我就有气。
　　"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惨，"他居然还笑，"和你平时的样子差好多。"
　　我瞪了他一眼，开始找酒精和药棉。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很惨？这次打的这么厉害，不惨才怪。我现在一说话，嘴巴和脸都疼的厉害。刚才实在不应该对他大声地吼，简直浪费能量。
　　我的脸上全都是血，看样子不止是嘴巴破了。备用的应急灯也不知道被我放到哪里去了，月光又那么淡，我实在是看不清楚伤口到底在哪，只好用浸了酒精的药棉胡乱地在脸上擦。
　　他捏住我的手，"我来帮你擦吧。"我的心忽然咚咚咚地使劲儿的跳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温柔也很小心，可是酒精强烈的作用还是让我叫了出来。
　　"你是不是男人啊？！"他把全都是血的药棉扔到一旁，"这样都要叫？"
　　我气不打一处来，"我伤得这么重叫两声也不行？我是不是男人你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
　　"我看不出来。不过......"他把脸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你知道么？"
　　"什么？"不知道这个小鬼想说什么。
　　"你可能会破相哦！"我真的很想揍他，可是我现在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我只好瞪他两眼。
　　他把酒精和药棉都收拾了起来，然后开始铺床。
　　我费劲地抬起手来，用食指指著他的鼻子，我说："你！现在去睡沙发。明天一早就给家里打电话，然后──给我走人！"
　　他一手抖著枕头一手叉著腰，他说："你懂不懂感恩图报啊？我辛辛苦苦帮你上药，你还要赶我走？"
　　我看著他直点头，上药？不就是擦酒精么！好，你说感恩图报是吧？你还欠我一条命呢，你不记得了？小鬼，你还敢跟我讲条件？
　　他听完之后居然把枕头往我身上一扔，气呼呼地就走到客厅里去了。
　　我简直想笑：真是个笨蛋，你不会要条毛毯盖一盖啊！
　　不管了，我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我要睡觉了。
　　心情忽然变好了，也许是因为今天打了一架吧。
　　黑色的夜里，我躺在床上听到他在沙发上不停地翻来覆去。最后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我喊他："喂！"
　　他十分积极地跑了过来，好象很高兴很期待的样子，"我可以睡这边了吗？"
　　我忍住笑，指指衣柜，"毯子在里面。"
　　他一下子就变了脸，啪的一声打开了柜门，把我叠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的毯子从柜子里狠狠地拉了出来。
　　他把展开的毯子使劲地压在我身上，忿忿地说，"你自己盖吧！小心不要压死了！"
　　真是孩子气。不过，他也才十七岁，的确还是个孩子。
　　他的脸离我那么近，我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好象肿得很厉害。真是难看透了。
　　他不知道嗅什么嗅了半天，然后皱起了眉头，他问我："你身上怎么有牛奶的味道啊？"
　　"有什么味道关你什么事！"我想推开他好好睡觉。可是我全身都疼的厉害，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诈，他眉毛挑得高高地问我道："你还没断奶啊！"
　　我简直要背过气去了。从来都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什么时候风水变了，我被这么一个小鬼骑到头上来了？
　　他定定地看著我，忽然笑了起来。
　　他长得那么好看，笑起来应该更好看才对。可是他现在笑得那么难看，笑得好象在哭一样。
　　"我该怎么办？"他紧紧地抱住了我，嘴里喃喃地一直在说："救救我吧？"他不停地说著："求求你，救救我吧！"
　　他的声音是那么的小，小得我几乎都听不到；他抱我抱的那么紧，痛得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本来想让他松开我，可是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
　　因为我看到了他的眼泪。他的眼泪就象细细的溪流，从他半闭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从他脸上流到了我的胸口。
　　我轻轻地搂著他的肩，呆呆地看著绣满白百合的窗帘，实在找不到可以安慰他的话。
　　我的心好象被什么东西弄湿了，难受得厉害。
　　十二
　　太阳升到了树梢的时候，我被震耳的音乐声给弄醒了，在睁开眼睛的同时还闻到了排骨汤的香味。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大张排骨店的招牌排骨汤的味道。
　　我几乎是从床上冲到了客厅，然后使劲地拔掉了音响的电源。
　　我抱著头，开始觉得莫名其妙。难道我的家里闹鬼了不成？
　　"起床了？"他笑嘻嘻地把一碗浓浓的排骨汤摆在了我的面前。
　　这个时候我才恍然大悟：我的家里多了一个人。昨天这个小鬼跑来我家，说是要离家出走。
　　"你家里人通常都是这么叫你起床的吗！"我光著脚走回卧室，去穿我的拖鞋。
　　不对！我转过身，看著这个精神奕奕的小鬼，"我昨天不是让你今天一早就走吗？！"
　　昨天我根本就没有睡好。因为这个小鬼居然在我的床上睡著了，害得我还要和一个小鬼分享我本来就不大的床。
　　"再不喝的话汤就会凉，你到底喝不喝。"他开始转移话题。
　　"你到底走不走？！"我坚守阵地，决不转移。
　　他咬著嘴唇，把头扭向墙壁，脸上的那种表情好象是我伤害了他一样。
　　喂，你不会回家去？我请你回家去OK？
　　喂喂喂！你家里肯定比我这里要舒服，我可养不起你这种少爷。
　　喂！我不管了，随便你去哪，只要你赶快走！
　　我费尽口舌说了半天，他却始终低著头，一言不发。
　　我只好开始刷牙，这个小鬼简直就是我的克星！我一下一下狠狠地刷著我的牙，心里想著我到底该怎么办。
　　"听说有人告你是吧！"他看著我刷牙，说话时的表情有些害怕。
　　如果这个小鬼说知道我十几年前的芝麻往事我现在也不会觉得奇怪。我刷著牙无法回答，只好点点头然后恩两声示意他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可以帮你赢，只要你肯答应我......呃......让我住下来。"他说的有些犹豫，"不过这方法就有点......"
　　我嘴里含著牙刷就这样看著他，直到他一步一步往后退。
　　他身后是墙，无法再退，他有些生气地问我，"难道你想坐牢？
　　我不想，当然不想。
　　可是，我得为我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金美娜不是已经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了么？
　　我刷完牙，开始洗脸。现在我的脸上要好一些了，可是还不能见人，今天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家吧。
　　"其实你不用良心不安，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告你？"
　　胡说什么？我怎么会为那种女人良心不安？她要不是为了金美娜那她告我干什么？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的招人恨？
　　"她不光是为了金美娜，"他的表情认真地可怕，让我有点儿害怕。他说："她恨你，再加上她的姑妈也在那次被烧死了，所以她更恨你了。"
　　他忽然激动起来，"其实你根本没有错！你也这么想对不对？！你喜欢林希文关别人什么事？她们凭什么！喜欢男的就有错了吗？男的就没有资格喜欢男的？"
　　他每一句都在说我，可是我却听见他的心在哭。
　　我指著他的胸口，我淡淡地说：其实，你想问我，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这么痛苦是吧？
　　满含著的眼泪几乎都要从他的眼睛里滚出来了，可他忍住了，那种表情真让人不忍。
　　我说你哭吧，哭出来会好些。
　　他哭了，哭得不可抑制，他靠著墙滑了下去，就那样坐在了地上。
　　我默默地走到他面前，把他拽起来。
　　不要这样，我对他说，你不要这样，你没有错，我知道你没有错。只是他不喜欢你罢了。
　　爱情总是要两个人都愿意的，只有一个人的那是单行道。我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哭得太厉害了，无法回答我的问题。但他一直在摇头，那柔软的棕色长发地在他的肩上滑落下来，搅得我的心好乱。
　　我叹了一口气，去厨房热那早已经凉了的排骨汤。
　　一人一碗，一共是两碗。
　　十三
　　我说我要见司马，那个长得不怎么样的女秘书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著我，然后声音也怪怪地对我说她现在很忙。
　　忙？我对著她冷笑，你现在不去告诉司马我找他，只怕将来你想忙都没的忙。
　　看到司马的时候我向他建议换一个女秘书。
　　他说，白宁，你不要怪她，你现在的样子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而且你在我们这里又是这么的有名。
　　那个女秘书端了两杯咖啡进来，大概是因为看见我离司马太近，她的神色更加的怪异。我看看那咖啡对司马摇头，只怕不是什么好名声吧？
　　司马似笑非笑，他说：你今天来找我不会就是来商量你的名声问题或者我的女秘书吧？
　　我怎么可能那么无聊？我坐了下来，我郑重地说道："我想通过你，把韦清青约出来见个面。"
　　司马抬起头来看著我，他掩饰不住吃惊的口气，他说："白宁，你说什么？"
　　我只好叹气："司马，难道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司马变得严肃起来，他说："你怎么会想要和她见面？她一心想要告倒你，又怎么会和你做这种无用的沟通？"
　　他用手指敲敲桌子，他告诉我说："这件事情你就不要担心了，我会尽力来办的。你只要做好上庭的准备就可以了。"
　　我正色地问他，司马，难道在你眼里我就那么的没用？难道你也觉得我是个废物？怕我把事情弄糟？
　　"怎么会？你怎么会是废物，"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我苦笑，我说："不用想了。司马，我知道你对我的看法了。"
　　司马拍拍我的肩："你打架那么强，下手那么狠，这可不是‘废物'做得出来的事情。"
　　"司马！"我倒吸了一口气，看著他丝毫不变的神色，心中大惊。
　　"那是我亲弟弟。"司马直直地看著我，"白宁，你下手可真够狠的啊！"
　　我不敢看司马的眼睛，对不起，司马，我不知道他是你弟弟。
　　我心里顿时大悟，怪不得那个家伙看上去有些眼熟。
　　"我问过他是谁，他不告诉我，我有什么办法。"我看著司马的脸，心中连连叫苦，我最近怎么这么倒霉？
　　司马对著我笑得很勉强，他说："白宁，我本来很生气，你心情不好也不能随便打人来出气吧？后来想想，不管为了什么你的心情那么糟糕，总比你以前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要好多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而且你都这个样子了，我还能说什么？所以算了吧。"
　　"不过你要赔偿医药费，还有精神损失费等等若干项损失。"他递过来一叠单据，摆在我眼前。
　　我靠在椅子背上，不去看那些单据。"司马我所有的钱都在你那儿，你就算不告诉我也没有关系啊？"
　　"公私要分明，这是我基本的原则。"司马一脸严肃，"还有，白宁，这场官司打完后你要找点事情做。
　　"为什么？"你以为我现在很闲吗？我现在整天都忙的焦头烂额你知道吗 ？
　　"我觉得你现在好象比较......可以做事了吧？再说，如果你忙起来，就不会老来找我了。"
　　"你还真是直言不讳，"我忽然心里一动，想到一件可以做的事情。我问他，"司马，我现在到底还剩多少钱？"
　　司马说你要干什么？难道你怕我借机私吞你的财产？
　　我说我想知道我的钱够不够开一个酒吧。
　　司马低低地笑了起来，"你的钱，可以开几个酒楼还有剩，开个小小的酒吧有什么不够的！"
　　我也笑起来了，是吗？那就好。司马，你帮我看看吧，我想开个酒吧。
　　临走的时候，我问司马，我要你帮我查的那个人查得怎么样了？
　　司马告诉我，江乃信的父亲是协和医院的外科医生。至于他的母亲，相信你应该很清楚。他还有一个哥哥叫江乃诚，大他七岁。
　　他十五岁的时候进过医院，据说是自杀。但是就我了解的情况，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当时的情形好象相当危险，只要晚去一会儿就没命了。
　　他十六岁的时候转到沈阳去上学，不知道为什么又被校方勒令退学。这个我再查查吧。他的外公外婆住在沈阳。
　　三个月前他转回大连四十九中，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司马看著我，算是汇报结束。
　　他有什么朋友吗？我问司马。
　　啊？这个还真巧呢，他只有一个朋友，叫韦合。
　　韦合的母亲就是韦清青的姑妈，是协和医院的外科大夫，起火时她没有逃出来然后死掉了是吧？我接过司马的话。
　　那个韦合应该就是那天我在中山广场看到的，和韦清青站在一起的那个男孩了。江乃信喜欢的应该就是那个叫韦合的家伙。
　　一切都和我猜想的差不多，只是其中还有一些地方我不太明白。
　　十四
　　我对江乃信说我们来约法三章，如果你能遵守的话我就留你住下来。
　　第一，你要出食宿费，第二，我的电话你不能接，第三，你要睡沙发。我说我的要求不多就这么三条。
　　他回答我说，他会按月交钱，电话响了他也绝对不接，至于睡觉的问题他问我可不可以买一张床给他。他递给我他的钱包还告诉我他所有卡的密码，我一边翻著他的钱包一边叹气。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卡，多到我数著数著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我下午专门出去了一趟给他买床，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走错了门。
　　各种各样的书啊，CD啊，这些根本就不可能属于我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摆满了整个卧室。我开始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离家出走。
　　我收拾了半天才腾出地方来让家具公司的人放床，最后被那些人顺手牵羊摸走了好几包白沙。
　　晚饭的时候小鬼拎著两个大袋子回来了，我坐在餐桌旁边吊著一张脸等他。
　　我在心里准备了半天要教训他，却没有想到袋子里居然装的是我最喜欢的京酱肘子和豆花汤。
　　这一顿晚餐吃得我心满意足、心胸开阔，所以我就原谅了卧室里的那一片狼籍。
　　我对他开玩笑地说，看看你的那一堆东西，要不要我给你打个书架？
　　他居然信以为真，一脸的兴奋，他说："真的吗？你真厉害！"
　　我不禁后悔，这可真是祸从口出。
　　我买来一堆纤维板，按照他所设计的最"节省空间"而且还是最"美观"的那一张草图准备给他打一个书架。
　　这个书架我做了整整三天。三天里我足不出户，好像苦行僧一样只是为了打一个书架。
　　这三天里，他每天都在房间里放一些他喜欢的CD。有的我也很喜欢，我就会问他那是什么歌。结果他总是回答我一大串的英文，听的我的脑袋发胀。
　　有时侯他放的东西实在是让我受不了，我就会摸著胸口看著他，"我已经是老人家了，心脏受不起这种刺激，拜托你放一张柔情一点儿的可以吗？"
　　他笑了，对啊！就是怕你老了以后欣赏不了，所以现在赶快放给你听啊！看我多关心你。
　　说完，他又放了一张足以让我的心脏停止跳动的CD在我的音响里。然后给我解释说这是给我增加一点音乐素养。
　　我只好皱著眉来"欣赏"。
　　我最喜欢的是一首RAP。
　　乃信告诉我那首叫做月光。
　　月光，moonlight 。
　　男人在台前吟唱著，后面有女声在低低地附和著。
　　鼓机的鼓点那么的机械，那么的冰冷。
　　流水一样冷冽的钢琴在我耳边响起。
　　男人的声音有著浓浓的哀伤。
　　他喊著，不要走，Don\\\'t go 。
　　不要走，Don\\\'t go。
　　你走了。
　　我害怕，我挣扎，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要走，Don\\\'t go.
　　我想你，我想要你知道，现在，我的生命好象走到了尽头。
　　你走了，我的幸运女神也随你而去了。
　　你走了。
　　夜里只有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只有那冰冷的月光抚摸著我。
　　你走了。
　　留下我的哀伤在那月光的深处。
　　十五
　　夜里，我失眠了。
　　如果两个人都失眠的话，可以打打纸牌来消遣，或者做点儿别的什么来打发夜晚这漫长的时间。
　　可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失眠。两个人中间睡著了的那个盖著我温暖的毯子，抢了我温暖的床，而我这个受害者却躺在新床上呆呆地看著他一点也没有观赏价值的睡相。
　　我忽然开始反省我的行为。我到底在干什么？我这是怎么了？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怎么能只因为他的眼泪就闭口不提要他离开的事？我怎么可以因为他偶尔流露出的软弱无助就对他大发慈悲最后还允许他走进我的生活？我怎么可以把我温暖的床让给他睡只因为他说他不喜欢我买来的床？
　　我到底是怎么了？面对他的时候我觉得我都不像我自己了。
　　我是可怜他，那是一开始。我是同情他，那是最初的时候。现在呢？现在我在干什么？
　　其实，我根本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关于他的事情，我根本没有必要在乎他是否痛苦，我根本没有必要让他离我这么近。
　　他从一开始就搅乱了我的生活，现在又搅乱了我平静的心。
　　时钟还在那里滴滴答答地走著，他的呼吸均匀而且有节奏，除此之外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
　　在黑暗之中我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我很害怕，因为我发现，我的心不知在什么时候......失去了控制。
　　我睁开眼睛看著他美丽的睡脸，忽然很想为自己打一个赌。
　　我把手轻轻地放在他的额头上，我轻轻地吻了吻他已经有些消肿的眼睛，我为自己的将来打了一个赌。寂寂的深夜里，他的身体是那么的温暖。暖暖的、柔柔的温暖著我冰冷的心。
　　但我知道，那是一个......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赌。
　　十六
　　生活在一起才知道这个小家伙有多要命。自尊心极强、爱面子、说话从不留余地、当然还有孩子气。这些我以前就感觉得到，可是现在感受得更彻底。
　　他简直就是个性和外貌成反比的绝佳典型。
　　我带他去馄饨店吃饭的时候他极其为难。他的说法是，在外面吃就等于在酒楼或者大餐馆吃。所以他不愿意和我一起去那些小店里吃。
　　虽然他交给我的食宿费不少，可我也不能让他那么奢侈啊？要我退钱给他那更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最后我简直就是把他拽到馄饨店里的。结果他一看到小店里破破的桌椅，转身就想往出走。
　　他告诉我说，"好象很不干净。"
　　我马上拉住了他，"我吃了这么多年没病没痛的，有什么不干净的？"
　　被我使劲的按在了椅子上，他无可奈何的放弃了挣扎。不过，当他看到已经发黑的桌面的时候，他漂亮的脸都扭曲了。
　　我看著这样的他，心里暗暗发笑。
　　我要的馄饨终于端了上来。好香的汤，光是闻著那香气我的肚子就要咕咕的叫了。
　　"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他极不情愿地用勺子戳著碗里的馄饨，就是不肯尝一个试一试。"后天会有一个书画展，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看？"
　　"可以啊，当然可以，"我说，"有什么报酬？"
　　听到我说可以，他立刻显得很开心，"你想要什么？"
　　我说要报酬只是随口一说，他真的问我还回答不上来了。我反问，"你又能给我什么？"
　　他居然皱著眉，认认真真的想了半天。最后他摇摇头，"你到底想要什么？"
　　"做我老婆吧！"我嘻嘻哈哈的把手放在他的脸上，还捏了他的脸一下。
　　"我有什么好？"他苦笑著低下头去。
　　我没有想到他是这样的反应，我也拿著勺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来该怎么回答他。
　　的确是个除了长相没什么好的小鬼，就像当年的我。
　　可是我总不能真的这样回答他吧？
　　最后我们两个就这样默默无言的对著吃完了这顿饭。
　　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看杂志的时候想起白天的这顿饭，觉得这个家伙一定当我的话是开玩笑。
　　我这么想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翻看我的影集，时不时的还笑出声来。
　　我扔下杂志，走到卧室里。我的影集那么搞笑吗？
　　"这个人真的很帅。"他用食指轻轻地戳著我的影集。这一本可是我学生时代的全记录，连我和希文一身尘土清理校园的狼狈情形都有。
　　我心里一动，凑过去仔细一看。
　　果不其然，那个人就是希文。
　　希文可是我们同学公认的帅哥。记得高中时他曾经被美术老师点名做了一个学期的模特，结果当年美术班办的优秀作品展里有三分之一都是他的人像素描。
　　我现在还留有一张用了二十块大洋换来的他的素描，那张素描被我夹在我最大的影集的封皮里了。
　　"这是希文，林希文，"我单手合上他怀里的影集，"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对不起，"他马上道歉。
　　道什么歉？莫名其妙。
　　"我没别的意思，"我从他手中抽走了影集，"只是太晚了，小鬼该睡觉了。"
　　"你是不是......，"他拉住我的手，话说了一半却停了下来。我冷冷的看著他，问道，"什么？"
　　他好象很苦恼，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表达他没有说出来的意思。
　　我想甩开他的手的时候，他却忽然靠我靠得很近，他薄薄的嘴唇轻轻的贴在我的嘴唇上，一种酥麻的感觉从我的嘴唇扩散到我的全身。
　　我吃了一惊，一把就推开了他，"你这是干什么！"
　　我推开他的举动好象让他十分生气，他说话的口气就像是在质问我一样，"那你说要我做你老婆是什么意思？！"
　　"难道有人要求你就会答应！"我简直想给他一巴掌，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该认真的时候不认真，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我清晰的影子，刚刚才吻过我的嘴唇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那你和司马又算什么？"
　　我所有的话好象都被他这一句堵在了喉咙里，我无言以对，真的是一句也说不出来。我把影集扔回到书架上，然后找了一包烟躺在沙发上抽。
　　我连著抽了四根，结果整个客厅里烟雾缭绕，气氛变得极为诡异。
　　他吻了我！这个小鬼，他居然主动做出这种事情来。
　　我抽著烟，心情非常糟糕，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我现在已经可以肯定一件事：这个小鬼！他以前肯定有过经验。我狠狠地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他才多大，才17岁而已！他居然已经！！
　　刚才他吻我的时候，我差点儿就下意识的吻回去了。我居然收留了这么一个小鬼！
　　我被笼罩在烟雾之中，觉得自己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十七
　　我轻手轻脚的走进卧室，拉开毯子刚想躺下。他转过身来，目不转睛的看著我。
　　我被他看的心里发毛，我横横地说："看什么？"他撇了撇嘴，闭上了眼睛，又转了过去。他这个孩子气的动作让我胸口发闷。
　　我走到他的床边，看著他弓著身体躺在床上，我忽然兴起了恶作剧的念头。我俯下身去，细细的亲吻他的脸。
　　他惊慌失措的睁开了眼睛，我紧紧的按住了他的身体，他的嘴唇微微的张开了，好象在要求我吻他一样。
　　我从他的眼睛一直吻到他的嘴唇，那种酥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几乎不能控制自己，我把毯子从他的身上拉了下去。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环上了我的腰，然后回应我的吻。
　　他做的那么自然，反而让我觉得更加火大。
　　我狠狠的吻住了他，他的嘴唇干燥而且柔软，让我深深的陶醉。他的温暖而且湿润的舌头好像蛇一样缠著我，贪婪的要求更多。
　　深深的吻让我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快感，我剥掉了他所有的衣服，让他漂亮的身体暴露在迷朦的月光下。
　　十七岁少年的身体，那随著呼吸而起伏的胸膛，细长的手指，还有修长的双腿，他所有的一切都暴露在我的眼前。看著他赤裸的样子，我身体的某一个部分忽然热了起来。
　　他的脸贴在我的胸前，他的双手紧紧的环著我，他的身体变的更热，呼吸变的十分急促，心跳声连我也能听到。他开始主动的吻我，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让我的身体颤抖起来。
　　淡淡的月光落在他赤裸的身体上，那幅景象是那么的迷人。我的手从他光滑的背上滑下去，慢慢的落在他的腰上，他柔顺的身体立刻绷紧。我只是轻轻的咬了他雪白的肩膀一下，他就叫了出来。这些都让我笑出了声。
　　我捏著他的下巴，重新吻他，一直吻得他别开头去大口大口的呼吸空气。
　　我的手继续不安分的在他的身体上游走，在他的皮肤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 淡红色。我开始轻轻的亲吻他柔软的乳尖，直到小小的乳尖直直的立了起来。
　　他的淡棕色的头发落在了我的肩膀上，弄得我有些痒。我伸手想要撩开他的头发，却看到他沉醉而且难耐的表情，那种表情让我兴奋不已。
　　这个时候，要命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了。
　　我恋恋不舍的离开了他的身体，开始调整我的呼吸。我摸索手机的时候仿佛听到了他小小的叹息声。
　　"喂？"完全陌生的电话号码，一点印象也没有。我勉强用很礼貌的声音说道，"请讲话？"
　　对方沉默的时间太长，周围好像还有汽车开过的声音，我等得不耐烦正想关机的时候，他却说话了。
　　"......今天......我弟弟忽然什么都听不到了......医生说他伤到了脑部的神经......"司马的声音低沉而且嘶哑，好像还带著醉意。
　　他的话让我忽然从头凉到脚。怎么会这样？前几天不是还没事？
　　"司马！......"我对著手机拼命的喊著他的名字。
　　可是他没有回应我，他只说了这一句就挂了。可这一句就把我全部的热情都浇熄了。
　　我只觉得一阵眩晕，然后坐在了床上。
　　我打了回去可是半天没有人接。我紧紧的握著手机，翻出所有和司马有关的联系方式，然后一个一个的把电话打出去。
　　所有的回答都是不知道、不清楚，或者是把我大骂一通。
　　他不在公寓，又不在情人们那儿，这么晚他能在哪儿呢？联系不到司马，又对他的话十分在意的我，披著毯子苦闷的坐在床上，又开始抽烟。
　　"怎么了？"乃信坐了起来，声音嘶哑的向我询问。
　　我心烦意乱，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于是他就披著毯子坐在了我的身旁。
　　我紧紧的搂著他，只想这样搂著他。他什么也没有再问，安静的躺在我怀里。
　　我忽然发现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在月光下还可以看到他淡青色的血管。我还发现他的锁骨很漂亮，我非常的喜欢所以一遍又一遍的抚摸。
　　他笑了起来，说我摸得他很痒痒，就把我的手拉开了。
　　"小鬼，"我抽著烟问他，"要是你无意间得罪了要好的朋友，你要怎么做？"
　　他抓著我的胳膊翻过身来看著我，自嘲似的口气，"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逃了出来。"他笑的时候露出了雪白的牙齿，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曾经把我给咬哭了的那只野猫。
　　"哦。这是什么答案，一点帮助都没有。"我开始头疼，"就要开审了，难道我也要逃？"
　　"你得罪了谁？"他裹著毯子坐了起来。
　　"司马。他说他弟弟听不见了。"我耐心的解释道，"我和他弟弟打过一架，他希望我不要再纠缠司马。"
　　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件事的确是我不对，"他误会了我和司马的关系，我也误会了他和司马的关系。我跟他解释不清，所以打了起来。"
　　"人是我打的没错，不过那天司马还说没什么大事。这太奇怪了。"我开始觉得不安。
　　"你是不是一直打他的头？"他认真的样子真是有趣，只可惜现在我已经没有那个心情了。
　　"我打的是他的身体，又不是头，我疯了？专打他的头？！"我又不是没打过架。不过，就算是被打倒了头，也不会这么的严重吧？
　　我忧心忡忡地熄了烟，决定明天去找司马问个明白。
　　他促狭的笑了起来，"你是担心司马棠，还是担心你的案子？"
　　"......老实说，都有吧。"我承认我也很关心我的案子。如果司马因此记恨于我，那我铁定是要坐牢了。但是司马曾经帮了我很多，我不希望他因为我而有什么不愉快。
　　"那你去找韦清青吧。"他一脸没什么大不了的神情，"照我上次跟你说的做，让她撤诉不就OK了。"
　　我很想就这样把他从床上踢下去，"哪那么容易？就算你告诉我的都是事实，她也不见得会这么简单就撤诉。"
　　"她一定会撤诉的，相信我好了。"他自信满满的看著我。
　　看著这样的他，我竟然移不开自己的视线。我闷闷地把他按在床上，"少废话！睡觉。"
　　他乖乖的躺了下来，毫不抵抗地让我搂著他。
　　我躺在床上睡不著。我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可是我又有些糊涂了。因为我们两个离的那么近，我觉得那好像又是他的心跳声。
　　在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中，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睡著了。
　　十八
　　我找不到司马，结果站在他的公寓前面发了半天的呆。
　　我根本联系不到他，我去了所有我知道的地方但还是找不到他。我焦躁地四处寻找司马，可是到最后一无所获。他好像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样，虽然只是一夜，却让我感到慌乱。
　　我漫无目的的开著车在路上游荡，不知道会不会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忽然碰到他。
　　可是我路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开过了一个又一个绿灯，我终于失望了。
　　我好像是沿河而下的一条河鱼，忽然失去了同伴被冲进了未知的大海。我的周围都是陌生的鱼群，用我所陌生的姿态在人海里游来游去。
　　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在这个我生长的城市里，我是孤单而且寂寞的。我开著车在清晨的路面上经过，好像阳光在水面掠过，不留任何痕迹。
　　六点半，在淮海桥下，我看到了韦合，确实是那个韦合。
　　他靠在一棵柳树上，抱著一个灰色的画夹。他画那些晨练的老人，画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还画了我。
　　因为我站在他的旁边看了他半天。
　　这么专注的看著一个人是不是不太礼貌？我心里有些忐忑。我不知道他是否认识我，不是我过于自恋，或许在他眼中，我也是间接害死他母亲的罪人。
　　我走上前去，问他可不可以把那张画送我。看到他点点头表示可以的时候，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他小心的衬了一张纸在画上，然后卷了起来。他单手把画递给我，嘱咐我道，"如果想要长久保留的话，回去在画上喷上一层白乳胶就可以了。"
　　我接过画，感觉有点不好意思，我问他，"我要怎么谢谢你呢？"
　　"可不可以再让我画一张？"他这样问我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我点点头，然后有点紧张地站在河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他把一个厚厚速写本递给我，"你靠在护栏上看看这个吧，都是我的画。"
　　我放松下来，一张一张的翻看他的画。那些画都是一些平常的生活场景，简单熟悉，却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其中有一张画的是一只小猫，那么的小，大概是刚生下来的吧。呲牙咧嘴地露出粉红的小舌头，身上的毛都立了起来。
　　还有一张画的是一对在路边卖水果的母女。简约明快的线条，却把复杂的人物表达的淋漓尽致。蒙蒙的细雨中，母亲撑著一把大伞为篮中的水果遮雨。小女孩则拿了一把很小的，好像是玩具伞一样的东西撑在母亲的头顶。女孩的表情活泼可爱，令人难忘。
　　他画的不是很快，但是也不是很慢。画中的我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抱著他厚厚的速写本站在清晨的河边。
　　"我这是什么表情？"我好奇地指著画中的我。
　　"......羡慕吧？"他又从画夹中抽出一张纸，仔细的夹在了画夹上，然后抬起头来看著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没想什么，我只是在看那幅画而已。他为什么会那么说？
　　羡慕？
　　......也许吧。
　　我收好画，顺道又去了那个孤儿院。
　　这么早，林馨还在睡觉，我只是在旁边看了一下。
　　她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小的汗粒，两个拳头捏的紧紧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使劲。
　　我忽然想到，姐姐小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她总是说我小时候如何如何，却没有人对我说起她的小时候是如何如何。要是她有小孩的话，小孩的样子应该和她小时候差不多吧？
　　院长笑著对我讲了许多林馨的事情，她大概以为我想要收养这个孩子吧。她一直在夸这个孩子是如何的聪明可爱，漂亮又讨人喜欢，我笑眯眯的听她给我一件一件地讲。
　　太阳早已经升得不低了，淮海路上车来车往。
　　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
　　刚才看到林馨的时候，我想也许我应该坐牢。我甚至在想，不知道我剃了光头是什么样子？
　　那个时候一定不能让江乃信看到，否则那个小鬼一定会笑出声来吧？
　　这种案情会判几年？
　　我想我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事情吧？
　　老姐应该不会很难过才对，就算难过，她也不会在我的面前表现出来。大不了这件事我不告诉她。
　　有时候我想，她有我这样的弟弟真是够倒霉的。我象一只没有舵的船，总是驶向莫名其妙的地方。她总是想方设法地想要把我拉回航道，可惜她的力气太小，每每拉得满手鲜血，痛苦不已。因为我的存在，她人生的航道也偏离了正确的方向。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为我伤心？
　　也许只有她了。
　　十九
　　我想我的确不适合做这种事情。
　　装得一本正经的站在那些装裱精美的书画前面，这简直让我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我现在才后悔答应他陪他来看什么画展。
　　他一幅一幅看的倒是仔细，只是苦了我这个品位不高的家伙。我无奈的跟在他后面一幅一幅走过，无聊的一直打哈欠。虽然我知道这样实在是不太礼貌，可是我还是忍不住。
　　他又在一幅画前停了下来，我只好快走几步紧跟上去。这样的陪伴实在是痛苦，我在心里祈祷它能快一点结束。
　　令我吃惊的是他正在看的那幅画实在是太过眼熟。细雨中的母女，一大一小两把伞，还有那种天真可爱的神情。虽然画上的签名我根本看不懂，可是那种熟悉的神情却好像是在讽刺我一样。
　　我觉得我的心好像被什么紧紧的捏著、揉著，然后狠狠的扔在了一旁。
　　我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绪，然后问他，"......今天的画展，为什么找我陪？"
　　"当然是为了提高你的欣赏水平。"他专注的盯著那幅画，和我说话连头都不转过来。
　　"是吗？"我还想说点什么，可是突然觉得嗓子很疼，疼的我说不出话来。
　　他好像在这幅画前生根了一样，一动不动，他好像忘了时间，忘了旁边还有我这样一个人。我忍受不了那些高雅艺术的荼毒，只好转过去看那些正在被荼毒的人。
　　其实我很想问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的画展有他的画？或者我可以问他，为什么独独看这一幅看得这么专心？
　　可是我问不出来。除了反问他一句"是吗"，其他的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凭什么那么问他？我是他的救命恩人没错，可是他根本不领我的情。我是他的房东也没错，可是他这个房客出的钱比我还多。
　　他在那幅画前呆得太久，我老老实实的站在他的身后，一直待到我两腿发麻，一直待到我饿得受不了。我对他说，"你在这里继续看好了，我要去出去吃饭。"
　　一听到我说要走，他才好像如大梦初醒。他紧张兮兮地跟在我的后面说，走，走，我们一起走。一副惊恐万分的样子，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画展是在会展中心举办的，一出来就到了星海湾。吃完东西他还想回去看，我面无表情的对他说，想看你自己去看吧！我在海边坐一会儿，你看完了来找我好了，我在这等你。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海风抚摸著他的脸，撩起了他淡棕色的头发。他苦苦哀求道，我求你了，陪我去吧。
　　我坐在护栏上，不为所动，只是木然的看著远处的海岸线。笑话？你求我？我按著胸口，口气淡淡的对他说，"不要和我说话，否则我把你从这里推下去。"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默然离开了。
　　难道他真的相信？
　　我苦笑著把鞋子和袜子都脱掉，然后把裤子高高挽起来，从不知道有几米高的护栏上跳了下去，结果没有站稳差一点儿摔倒。我想我当时的样子肯定又狼狈又滑稽。
　　我光著脚站在防浪堤上，温柔的海浪冲刷著坑坑洼洼的防浪堤，偶尔会有腻滑的水草冲到我的脚面上。我把手插进低洼的地方，任由海水一遍又一遍的淹没它。
　　我以前就很喜欢看海，常常一个人在海边呆坐著。我不知道为什么海会有这么多种样子。每次看到的都是一个与以前截然不同的大海，甚至每分每秒都是一个暂新的、不同的大海。
　　我静静的看著变幻莫测的大海，不明白为什么人心也会象大海这么多变？
　　我本来以为我只是有一点喜欢他而已。
　　我曾经以为，和他在一起或许会好过一些。因为我一个人一路走来实在是太累太寂寞了。
　　可是我错了。我对他而言，只是房东，只是一个同类罢了。难道不是吗？
　　多可笑，这一切我比谁都明白，可我还是一步步陷入了未知的泥沼。
　　他的确是个除了外表没有什么好的家伙。可是我喜欢他的笑脸，我渴望著他的身体，我不知道我原来是这么的饥渴。
　　对啊，饥渴。多么可笑的字眼，原来我的身体比我的心更诚实。
　　我找出烟来，慢慢的一根一根的抽，最近我的烟也越抽越多，就算我是在慢性自杀吧。
　　我一边抽烟一边发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直到我的烟盒里再也倒不出一根烟的时候，我这才惊觉：原来已经很晚了。太阳已经在沉了，天边的云居然是一线一线的，只有海浪还是哗啦哗啦不懈的冲著防浪堤。我无奈的看著斜阳，心想他一定先回去了吧？
　　我从护栏的另一边爬上去的时候，看到他正坐在护栏的旁边发呆。看到我，他高兴的拼命朝我挥著手，原来他一直在上面等我。我忽然松了一口气，吹了一下口哨，我说我们回去吧。
　　路上，他结结巴巴的对我解释说，"对不起，我不是真的说你欣赏水平低。我只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你会当真。"
　　我暧昧的笑笑，不想告诉他我心情不好的真正原因。我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在海边呆一会儿。"
　　他去买吃的东西。我在一个叫满天星的花店里定了一大捧白百合，然后一笔一划的在卡片上写上姐姐的名字。记得我小的时候，我的课本上的名字全是她替我写的。她的字小小的，非常可爱，结果我就会被大家笑。
　　在我签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店员好奇的问我，"你们是兄妹吗？"
　　"不，是姐弟，"我笑了出来，"很多人看到我们的名字总会这么猜测。"
　　那个店员很配合的笑了起来，我看著他虚伪的笑容接著说下去，"其实，我父母一开始就根本不想要我，我的名字还是我姐给我取的。"
　　那个店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尴尬的看著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转身，看见江乃信拎著袋子站在玻璃门外。他的眼睛在半黑的街道上显得特别明亮，看得我心里莫名地翻江倒海。
　　我写好卡片，离开了花店。这里太过潮湿的空气，几乎让我窒息。
　　他拎著袋子走在我的右边，我们两个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之中，倒是他先试图打破。
　　他犹犹豫豫地说，"你今天太奇怪了。"
　　我急匆匆的向前走，尽量不去看他，"奇怪？有什么奇怪？我一向如此。我永远在不恰当的时候说不恰当的话，我一向在不合适的场合做不适宜的事。你这么清楚我的事情，想必应该很明白才对。"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白宁，你到底怎么了？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
　　我说，"请你以后不要随便叫我的名字，我没有反对你这么叫并不代表我同意你这么叫。"
　　他气呼呼的说，"那你要我叫什么？！"
　　我说什么都不用叫。我马上就要进去了，以后我们都不会见面了，还叫什么？
　　他忽然在路上停了下来，慌慌张张的和后面的一个大叔撞到了一起。
　　我伸手拉住了他，却被他甩开，他生气的问道，"你说什么？难道你没有去找韦清青？"
　　我冷冷的看著他愤怒的脸，"我要不要坐牢是我自己的事。就算我坐牢，房子还是会给你住的，这一点你不必担心。"
　　"你脑子有病！我什么时候说起房子的事了？！大连那么多律师，难道你非司马不可？"
　　我低下眼，不想再解释什么。我说我的确有病，我确实非司马不可，我说我们回去再讨论这件事情可以吗？非要在路上丢人？
　　他恨恨的说，"没有见过你这种人。想什么不好你想坐牢？为什么不听我的去找韦清青？"
　　路灯忽然一盏一盏的接连亮了起来，我沉默地看著满街流溢的光彩，心里好像有什么拼命的在往上升，几乎要把我的心托到奇怪的地方去。
　　"你听没听见啊？"他发起怒来，"你真是疯了，你有什么错？为什么要坐牢？我让你去找韦清青你为什么不去？！"
　　我也怒了，"你叫我做的是什么！那种事情我做不出来。"
　　他楞了一下，气极了反而笑了起来，"真是抱歉，我没想到你这么‘高尚'？！那真是抱歉了，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气极，指著他的脸，"你说谁是小人谁是君子？"
　　他把袋子砸在我的身上，"我小人，你君子。"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我根本不想喊住他。
　　我在一树一树的华灯下，一个人慢慢的走了回去。
　　夜那么长，路那么远，走得我几乎要发疯了。
　　二十
　　他一直没有回来。
　　我一直坐在沙发上喝著冰凉的啤酒，连外套都没有脱。
　　我捏著手里喝得空空的罐子，敲著自己已经麻木的脑袋，觉得我最近好像变得特别迟钝。我是很能喝的，可是我以前竟然都不知道我是这么能喝。
　　空空的啤酒罐子满满的堆在沙发旁边，用脚一踢，它们就哐啷咣当的在地上滚来滚去。我把那些拉环都堆在茶几上，一个一个仔细的验明正身，希望可以中个什么奖。
　　没有、没有、没有，再开一罐还是没有。银白色的拉环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我眯著眼睛盯著它使劲地看，心想如果再加上一块墓碑就好了，那就象极了一座坟。
　　有人说，恋爱本来就是一场奢侈的游戏。
　　我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我已经输不起了。所以我就此决定拐到监狱里去。等我坐几年的牢出来，我可以再开始新的生活，再找新的朋友。
　　那个时候，他一定比我过的好得多了。他比我年轻，背景也比我好，家庭又那么令人羡慕，将来应该比我好。
　　罐子坷垃一声被我捏扁了，我笑了出来，低低的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特别的可怕。我到底是怎么了？我已经二十三了，却为了一个十七岁的小鬼放不下。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
　　他心里有别人，和我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我一路走来，看遍了各种风景，为什么要在这样一条单行道上徘徊？
　　爱情可以改道，单行也可以改成双行，可是我没有那种自信。
　　因为我看得出来他有多么喜欢那个韦合。
　　所以，我应该离开。
　　我拉开冰箱的门，却发现屋里的啤酒都已经被我喝光了。
　　所以我跑到地下室把我所有的啤酒都搬了上来。坐牢又不能喝酒，最好现在先喝个够本儿，最好喝个胃穿孔。
　　我抱著那些凉凉的罐子，一直喝到老姐打来电话。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干吗突然送花给她。我闭著眼睛回答她说："姐，你不是喜欢白百合吗？有人送你就尽管收呗。"
　　"小宁，你有事瞒著我？"她显得有些慌张。
　　"是有点事儿，姐。"我一下一下地敲著沙发的扶手，我说，"我一个朋友在上海新开了一个酒吧，人手不够，叫我过去帮忙。"
　　"......小宁......，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人啊？"
　　什么啊？
　　"姐！你不要瞎猜。我告诉你，我要是喜欢他我就不回来了。"我躺了下来，坐了一宿浑身都疼，还是躺躺舒服。
　　她在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可不可以叫他来姐这儿吃顿饭？"
　　我握著手机的手一抖。我按著眼睛，斩钉截铁地说，"姐，没有的事儿！我真的没有男朋友，你不用瞎操心了，我心里都有数。我和别人约好了，有话回头再说吧？"
　　她著急地喊著我，"小宁，你什么时候走，我过去给你收拾收拾东西。"
　　"大概就这几天吧？没什么好收拾的，姐，你不用来了，到了那边我会常给你打电话的。"
　　"小宁，走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她急急地嘱咐著我。
　　我说好，然后就挂了。
　　二十一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天花板，直到眼睛里干的让我难受。我想去洗个澡，站起来才注意到连沙发上都是空罐子。我把那些空空的啤酒罐扔到了地上，然后把它们通通踢到了垃圾桶旁边。
　　我现在有点头重脚轻了，也许是坐得太久了，走起路来都晃晃悠悠的。我扶著墙，却感觉好像是墙在扶著我似的。
　　我脱光了用冷水冲澡。
　　洗的正舒服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我心里一阵没来由的喜悦。我著急去开门，结果因为满地的水狠狠地摔了一跤。等我一瘸一拐地爬起来再去开门的时候，门前已经空无一人了。
　　我非常懊恼地站在空空的门前，觉得全身的骨头好像散架了一样。
　　我扶著墙慢慢地走下楼去，却发现四周空荡荡的连一个鬼影都没有。我在楼下徘徊了半天，什么都没有看到，只好又慢慢地扶著墙上来了。
　　回来之后才发现我连门都没有锁，水也没有关。水已经漫到了客厅，那些空空的罐子好像船一样被水又冲回了客厅里。我拎著拖把把水拖掉后，却痛苦地发现地上还是湿得要命。
　　我把阴台上的窗户全部打开然后又去打阳台上的，希望那些水渍可以快点干。因为我很讨厌潮湿的房间，呆在里面感觉让人透不过气来。
　　站在阳台上我不经意的一低头，却看见了他孤零零的正坐在绿绿的草坪边上看著我。我使劲的抓著铝合金的玻璃窗子，吃惊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虽然隔得那么远，可是我好像一直看到了那双明亮的眼睛的深处。我一时楞在阳台上，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我不知道我怎么了，不知道这天怎么了，不知道那绿草怎么了，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我只是直直地回望著他。那个时候，我心里忽然热热的，眼睛也热热的，好像有什么暖暖的东西在我的心里漫了上来，流遍了我的五脏六腑，流遍了我身体的每一处。周围是那么安静，好像连心跳也停止了一样。
　　昨天晚上我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像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全部长了翅膀，全部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我只觉得好像酒劲儿还没有过去一样，晕晕乎乎的，心里想著我是不是在做梦呢？他一动不动的坐在那，身上穿的还是昨天夜里分手时的那件衣服，看上去是那么的无助。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然后对著我浅浅的笑了。他这么一笑好像天地都变的开阔了，好像所有的阳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边，我的心扑通扑通的又开始使劲的跳了，我没有想到他能笑的这么好看！看到他的笑容，我忽然清醒了。我爬在阳台上，傻乎乎的对著他喊，"等我！我就下来！"我想，如果这是一楼的话，说不定我早已经跳下去了。我连上衣也顾不得套，慌慌张张的就往楼后面跑去。
　　在草坪边上我紧紧的搂著他，他惊慌的看著四周，拼命的想要挣脱。我使劲的抓著他的手，狠狠的亲了他的脸一下，也许就是这个动作把他吓倒了，他呆呆的站在那儿，居然都忘了反抗。我在他耳边小声的说，你回来吧。
　　他睁大了眼睛看著我，我微笑地看著他迷人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说："快点和我一起回去吧，我很想你。"
　　他一楞，身体僵住了。我心里一乱，好像被根针深深的扎了一下。我紧接著又加了一句，"少一个人我都不习惯了，一个人太寂寞了。"
　　他又笑了，也紧紧的搂著我。我用手揉著他的头发，闻到了一种淡淡的清香。
　　我问他昨天夜里去哪儿了？他红著眼睛说他在网吧里过了一夜，他说他还从来没有上过那么长时间的网，到最后他居然趴在键盘上睡著了，结果早上醒来脸上坑坑洼洼的。
　　我一听，伸手摸摸他的脸，我忍著笑说道："还可以啊？"
　　他气得打掉我的手，"你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我的脸又不是橡皮泥做的！"
　　我终于笑了，他有的时候真的很可爱，让人想不笑都不行。
　　晚饭的时候，我做了米饭，他炒了蛋。我们两个都没有做过几次饭，结果我的米饭有些生，他的鸡蛋有点儿焦。不过在饭桌上，我们两个都吃得很开心。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抱著膝盖，皱著眉头看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著呢。他磨蹭了半天才开口，他小声地问我："你真的不打算去找韦清青？"
　　我笑笑，不说话。我坐在了他的身边，轻轻的搂著他的腰，我摸著他的嘴唇，很有吻他的冲动。
　　他居然还一脸严肃地问我，"如果你活到100岁，你也要痛苦内疚到100岁吗？"
　　我痛苦的叹了一口气，我说，"美色当前，不要问我这种不合时宜的问题。"
　　我放开了他，转身去找烟。等我点上烟的时候，我故意装出一副很深沉的样子，我用我最严肃的声音回答他说，"不，我活不了那么长的。小鬼，你知道，我抽的烟太多了。"
　　他靠在沙发上，一下子就把我手里的烟夺了过去，他低声的说，"好人不长命，坏人祸千年。我相信你这种人一定可以活得很长。"
　　我笑得倒了过去，我说那我真的希望你是金口，不是乌鸦嘴。
　　他狠狠的踢了我一脚，正好踢在我的膝盖上，结果是两败俱伤。
　　二十二
　　失踪了三天以后，司马终于浮出了水面。可是他并不见我，他重新指定了一个姓吴的律师来为我打这场对我极为不利的官司。
　　和那个吴律师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白纸，上面好像例行公事似的打印著他因病休假的借口，我从那张纸上感觉不到一点儿真实。
　　我明白司马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可是他的方式让我无法接受。
　　我很想见他，无论如何我都想要见他一面，我想对他说一声对不起，虽然我也知道这样挽回不了什么。
　　他在信里要我配合那个律师的工作。我几乎笑出了声，知我者司马也。要知道吴律师问的还是两年前的那些问题，让我这样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过去的答案实在是很烦。我并不合作，甚至可以说是在故意捣乱，我笑嘻嘻地对他说，"我已经做好坐牢的准备了，这场官司您不会很费劲。"
　　他很吃惊地看著我的眼睛，他说，"请你放心，我欠司马一个人情。我虽然不如司马，但一定会尽力帮你打赢这场官司。"
　　那时他正在替我分析两年前证人的供词。我冷眼看著他为我忙忙碌碌，无聊得几乎要打哈欠。我斜斜地靠在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极其无赖的把腿放在茶几上，我懒洋洋地说道："那你就告诉司马，我是罪有应得。"
　　本来以为他会因为我的无礼拂袖而去。不过他的涵养极好，他笑了笑，说，"我会转告的。"听他这么一说，我只好闭嘴。
　　他的涵养的确很好，要是换了江乃信，一定会大发雷霆。
　　司马的涵养也很好，不过他要是听到我这么说的话，一定会先叹口气。
　　那位吴律师瘦瘦高高，一副精干的样子。他细心认真的纪录我的每一句话，努力的搜集各种证据，我每天看著他埋头在一堆资料中，不知为何想起了当年的司马。
　　两年前，就在他的办公室，他微笑著听我姐姐一字一泪的诉说我亲历的事情。我那个时候麻木不仁，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整个人和死了没什么分别。他仔细的询问著问题，然后一丝不苟的做著记录，偶尔会瞟我一两眼。所有的问题都是老姐代我回答的，而我这个真正的被告却在一旁好像看戏一样看著他们一言一语来来去去。他的目光温暖而且柔和，让我有种错觉，好像我不是在大律师的办公室而是在午后的公园里晒太阳一样。
　　我抬头看吴律师，我问他，司马现在在哪？
　　他迟疑了一下，小声的告诉了我。我几乎跳了起来。原来这么简单！居然骗我说病了，我早就应该想到，象他这种工作狂，怎么会离开办公室？
　　我起身就走，象一阵急急的风。
　　可是风也有吹不动的东西，现在挡在我的面前的就是那位曾经给我端了一杯咖啡的秘书小姐。
　　那个女秘书冲著我冷笑，她得意非凡的对我说，"司马先生不想见你。"那口气让我想起了古装片里脸上涂著厚厚的脂粉的老鸨。
　　看著这位自以为貌美如花的女秘书，我不禁笑出了声。只恐怕在这位秘书小姐的眼里，我比那些穷鬼还要可怕，我简直就是那专门勾引花魁的戏子。
　　她柳眉一竖，鼠吼道，你笑什么？
　　我咳嗽两声，清清嗓子，然后掏出司马给我的那封信扔在她的面前，"你告诉他，快来找我，不然我就从他的公寓跳下去给他看！不知道司马介不介意？"
　　她假装镇定，想要草草应付我一番，我又掏出司马公寓的钥匙，亮在她的面前。她脸色发白，我点火不忘浇油，我说，或者我可以到处去宣扬我和司马先生的关系？这样也不要紧？
　　我清清楚楚的看见她的脸上写著"不要脸"三个大字。
　　我不在乎，我的目的就要达到，我何必介意你这种小角色？
　　我转移阵地到淮海桥下，在柔柔的风中极有耐心地等待司马打来电话。
　　我还记得他问我姐的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白小姐，你现在还有什么亲属？发问的同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麻木的看著他的领带，没有任何反应。
　　我姐默默摇头。
　　这是当然。如果有什么"亲戚"的话，我们也不会落到现在这种地步了。
　　"哦，"他说，"白小姐，我有些话想要单独和你弟弟谈，你可否回避一下？"
　　她紧紧地抓著我的手，不安地说，"你也看到了，他现在情况不太好......"他点点头，微笑著打断了她的话。他说，他知道。
　　她不放心的离去。
　　从办公室的这头到那头，那么短的一段距离她走得那么慢，慢得让我以为过了一个世纪。
　　她把门关上后，我把头转向司马，等著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他的第一句话是："人只要活著就还有希望，时间会冲淡一切。你不应该这样为难自己。"
　　我冷冷的看著他，不做回答，耐心地等著他的下一句。
　　他笑了，换了一句："既然吞服安眠药没有成功，你有没有试一试别的方法？"
　　我依然冷漠，我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象一尊雕像。
　　他不再言语，只是缓缓地拉开百叶窗。我看到了姐姐。
　　她局促不安的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的抓著皮包的袋子，眼睛紧张地盯著办公室的门。
　　白色的窗叶一道一道的分割著姐姐憔悴的脸，同时也把我的目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司马背对著我，淡淡的口气，他说，"你要是活，就好好的活，要是死呢，也要干脆一点。不要这样半死不活的让白小姐也不好过。"
　　那是我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感到愤怒。我握紧双拳把他所有的资料夹都从办公桌上扫到了地上，然后紧紧地抓著他的领口对他说，"你懂什么？"
　　可是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我已经泣不成声。
　　他平静的站在我的面前，他说："白小姐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你可以说她自私，可是她有这个权利。"
　　"闭嘴。"我用尽全力给了他一拳，我恨他说话的口气，更恨他说的话。
　　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他吸著气，掏出洁白的手帕，擦掉了殷红的血迹。他弯下腰去，把散落一地的资料夹一本一本的拣了起来。他端正的坐在我的面前，把刚才问过我姐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我狠狠地瞪著他，然后......
　　一一作答。
　　那场官司已经完结了两年之久，老姐还是不知道司马那天到底对我说了些什么。她曾经问过我，不过我不想告诉她。
　　有些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对司马也是这样。我一直欠司马的，很多很多。一开始是不想说，后来则是说不出。
　　现在我后悔了，我有太多话还没有对他说，我不能不见他。
　　(待续）
　　双行道(23-36)
　　阿塔
　　二十三
　　司马终于打来电话，和我约在铁玫瑰。
　　我害怕迟到，所以打了车。结果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那里。
　　我要了一杯咖啡，慢慢的加一点奶，小心的搅动著。我出神地看那一缕白渐渐的融入温暖的咖啡。
　　那场官司结束以后，我又遇到了他，在入夜的鬼子街上。
　　一群和服女人包围著他们，莺莺燕燕，红红绿绿，他一脸无奈的笑。他一眼瞥到了街对面的我，我也看到了他，还有他那些衣冠楚楚的同伴。
　　不知为了什么我居然大步走上前去，拉他甩开众人，说是要请他喝 杯。我记得清楚，他那时的确笑了。他的眼睛弯了，嘴角也翘了起来，好像是大人面对任性的小孩时的那种笑。
　　他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可他没有甩开我的手。我开始觉得骄傲，是一种小人物的虚荣心，或者是一种孩子气？我不知道，可是那天的我真的是很得意很开心。
　　从小就被人排挤、从小就受人白眼、我是多余的、我是无药可救的、我知道他们都是那么说的。司马给了我重要的东西──平等和尊重。那个时候我想，就算是希文，一直说著爱我的希文，也没有真正的给过我。希文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待我，也许是因为我表现的过于敏感过于自卑。
　　我喝了一口咖啡，好苦。虽然加了奶和糖，还是那么苦。
　　所以我不喜欢咖啡。我想。
　　司马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一步一步的走近，我忽然胆怯起来。我要怎么说？我要怎么开头？我要怎么面对？我欠他的这一辈子都还不起。
　　他终于在我的面前坐定，要了一杯摩卡。
　　我犹豫半天，还是决定要问。我说，"你弟弟到底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他再也不肯多说，只是沉默地看著窗外。
　　我终于忍耐不住，我说，司马，我求求你了。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总之你不要这样。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好像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缓缓地问道："你说什么？白宁？"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的低沉，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而且僵硬，我的声音开始颤抖，我说，"司马，你就这么恨我？"
　　他摇头："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生气了，说出来的话更是语无伦次，"我知道我不应该故意找碴随便打人，打伤他是我不对，总之我会负责，你想说什么就说啊！"
　　"......啊......"司马吃惊地看著我。"荃姐她没有告诉你吗？"
　　那个女秘书没有告诉我什么？我很想这么问，可是实在心虚的不敢接话。
　　"他小的时候头部受过伤，这次的事只是催化剂而已......他会这样，都是我的错，跟你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
　　他这么说，反而让我不敢相信。
　　毕竟人是我打的，又怎么会和我没有关系？
　　可是再问下去好像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想想他最近的行踪，我心里开始怀疑，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去陪他反而呆在办公室？"
　　他端起咖啡，没有喝只是苦笑，语气却很和缓，"去了，被爸爸赶了出来。说我搞男人也就算了，还......"
　　我简直想咬舌自尽，每问一句都把我自己逼到绝境上，根本接不下去。
　　安慰自己的，安慰别人的，那种话有很多，可是我都无法用在他的身上。对司马，有很多话我还是说不出来。
　　人总是这么奇怪吗？
　　我内疚地看著他，我说，"司马......那......你那天到底在哪儿？"
　　他问，"哪天？"
　　我说，就是你喝醉了打我手机的那天。
　　他愕然，"我打你手机？我怎么没有印象？我说什么了？"
　　我迟疑片刻，轻声回答他道："你没说什么。"
　　他楞了一楞。他说："我那天喝了太多的酒，如果对你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看著他这么诚恳地再三地解释，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相信他，也许他真的没有怪我也不一定。
　　也许。谁知道呢？
　　我如释重负，心情变的大好。
　　他眼神飘忽，他告诉我，"医生说，头部遭到意外的撞击就可能会导致这样的结果。其实这一切都不能怨你的。"
　　我狠狠地用勺子戳了杯子一下，然后收敛起自己的心情。原来如此！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敢再看司马，虽然他说他并不怪我 。
　　可我实在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我低头，慢慢搅动杯子里剩余的咖啡。
　　他好像想起什么，问我："你和他怎么样了？"
　　我看看手表，装傻道，"什么？"
　　"你和那个江乃信啊，"他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天我去找你，你不在，是他开的门。之前我还奇怪，你为什么会对他感兴趣呢。"
　　我送了他一个白眼，他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多事了？"那又怎么样？他只是暂时住在我家而已。"
　　司马眼光一扫，很温和地问道，"那他住你那干什么？"
　　我没有想到司马会这么难应付，我开始头疼，我说，"他只是离家出走。我求你可怜可怜我，就不要再提了！"我放下杯子，对他发牢骚，"我最近烦透了，你找来的那个吴律师可真够敬业的，整天对我念紧箍咒。"
　　他笑笑，安抚我道："这场官司你一定会赢，你就忍忍吧。"
　　我心惊，为什么？上一次他不是还说不太好办吗？我说，"你是不是抓到韦清青什么把柄了？"
　　司马摇摇头，"不是她，是她表弟韦合。"
　　我生气的截住他的话，"不行！我知道！我知道那件事情！绝不能那么做。"
　　他很吃惊，"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这你不要管。你知不知到那个韦合还是个孩子？"
　　我说："我不能这么自私，那个韦合已经很惨了，如果那么逼他的话他就毁了。"
　　他淡然地说，"又不是真的要那么做，只是用来威胁她而已。你不必这么在意。"
　　我连忙摆手，"不要那么做！我求你！司马！" 司马静静的看著我，一言不发，我们两个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之中。
　　我怎能不介意？我做梦总会梦到金美娜和希文，有时还会梦到林馨。有的时候我会看到疯了的金美娜在街边游荡，等我走到她的旁边却发现那居然是我的姐姐。我现在睡觉都要依靠安眠药。
　　不过，有的时候也会梦到那个烦人的小鬼。
　　我说，不就是坐牢吗？没什么，我不在乎。
　　他轻声地问我，"你真的决定了吗？"
　　我点点头。
　　他叹了一口气，"何必那么固执？你没有错啊？"
　　我说，"不要再说了，走吧。"
　　我们两个肩并肩慢慢地走了出来。经过一个橱窗前面时，他忽然紧紧的拥抱著我。他的身体是那么的温暖，他的臂膀是那么的有力，他紧紧的拥抱著我，好像要把他全部的力量都给我一样。
　　路上的行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著我们，荒凉的人行道好像突然变的拥挤起来。
　　"过几天我父亲要带我弟弟回江苏去。......我也要回去。我的律师楼已经转给吴子恩了，也许......不会回来了。你自己要保重，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联系。"他说。
　　我轻轻地点头，"司马，谢谢！"
　　我说，"我有你这个朋友，真的很值得。"
　　他笑著拍拍我的肩，他说，"白宁，希望你过得好一些。"
　　我微笑地看著他渐渐远去，忽然感觉到了凉凉的秋意。我对著他的背影喃喃自语，司马，也希望你幸福。
　　二十四
　　司马走后的这两天一直有雨。可是我出来的时候还是忘了带伞。
　　在吴律师的办公室里，我看到了江乃信在沈阳的资料。也许我不该看的，我透过冰冷的雨线冷冷地看著那些阴沉的楼群，觉得它们是那么的可憎。
　　清晨的毛毛雨只是序曲，现在的暴雨才是主旋律。疯狂的雨水稀里哗啦地从天上往下浇，毫不留情地冲刷著这个海边的城市，好像在泄恨一样。浑浊的污水急匆匆地在街面上奔走，埋没了我本来清洁干爽的鞋。大雨遮盖了这个城市原本的光彩，让她变的灰暗而且苍老。公车里面塞满了人，站牌下的人群还象发疯一样往上挤。
　　我没有开车出来，身上也没有多带钱。好不容易拦了一辆车，我问司机可不可以等到了后再付钱，他居然连话都没听完就关上车门开走了。
　　大雨中，我站在路旁狼狈地笑。真是令人心寒啊！
　　我在暴雨里走了整整两个小时才走到家，结果刚打开门就被那扑头盖脸而来的音乐声淹没了。当然，如果那也能叫音乐的话。
　　我不知道我现在感谢司马是不是还来得及？谢谢他当初替我挑的这间房？这房子的隔音效果实在是太好了，以前我居然都没有发现。
　　狂躁的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一阵一阵地轰炸著我的耳膜。阳台上的门和窗都紧紧地关著，屋子里面闷热得让人无法忍受，他抱著杂志躺在沙发上。我忽然感到眩晕，只好靠在门上先休息一下。
　　看见我回来了，他慌忙地关掉了音响，忙乱地越过地上的杂志向我走来。大概是看到我浑身都湿透了，他拿来一堆毛巾想替我擦。
　　我漠然地走过他的身边，无力地脱掉衣服。我要冲澡，我想要快点温暖我冰冷的身体，那种冷到心底的感觉让我窒息。我把水温调到最高，冲了很久。直到那水烫得我无法忍受，直到我被热气蒸得受不了，我才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我用毛巾用力地揉搓著湿漉漉的头发，狠狠地坐在沙发上。我的头很疼，疼的好像要炸开一样。我合上了眼睛，把头靠在沙发的扶手上，平躺著，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
　　"......你们都开学了吧，你为什么不去上学？"我问他。中午路过四十九中的时候，我看见大批的学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斜著眼睛看了我一眼，不知道为了什么在生气。他闷闷地说道："难道跑去被我妈抓吗？"
　　我把毛巾胡乱地扔在沙发上，我说："不必吧？她是你的母亲，又不是你的仇人。"
　　他冷哼一声，好像我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走到我的身边，一字一顿的对我说，"她就是我的仇人。"
　　我看著他恨恨的笑容，忽然觉得周围又冷了起来。我不是没有看过他这么笑，可是我现在觉得他笑得和以前不太一样。我呆呆地看著他，他离我那么近，可是我发现其实我根本不了解他，我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虽然我们一起住了这么多天。
　　我按著太阳穴对他说，倒点热水给我吧。他倒是很听话，乖乖地给我倒了半杯热水。
　　我紧紧地握著它，水杯的热量从我的手心传到我的心底，我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我一口气就喝完了，他接过杯子，问我还要不要。我摇摇头，实在是懒得说话了。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静静地坐在我的旁边上，安静的让我奇怪。可是我实在是太累了，也就没有多想。
　　下午，在吴律师的办公室里，我看到司马留下来的部分资料。
　　大部分是关于我的财产和这两年来的账目，还有就是江乃信在沈阳的详细资料。我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因为我很想要。不过，我看完之后就把它们撕碎，然后把那些碎屑扔进了路边垃圾桶。
　　司马在江乃信的资料上写的很清楚。他在沈阳被校方勒令退学是因为有人写信向校方揭发他和同学发生同性恋行为。他自己对校方承认是他用钱引诱同学和他发生关系的，他是那么说的，也是那么写的。结果校方无法容忍，令其退学。之后，在他被铁路上的警察发现并送回沈阳前，他已经沿著铁路线走了一天一夜。
　　为什么？
　　我睁开双眼仔细地看他，他也低头看著我。他轻声地问我，"你怎么会淋成那个样子？"他伸出手来摸我的额头，然后再摸摸他自己的，他开始慌张，"你的头很烫，怎么办？"
　　我模模糊糊地应著，眼睛却紧紧地盯著他的脸。
　　他还只是个孩子，十七岁的小鬼，我一直这么想。
　　我十七岁的时候，想法非常单纯。
　　那时我想，高中毕业能找到一个肯要我的地方就不错了。我只想简简单单地过完这一生。将来最好能有点积蓄，不用多，一点就可以了。
　　那个时候我想我将来绝对不喝酒。
　　我喜欢男人，所以那时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结婚，就我一个人。偶尔到老姐那里蹭点儿饭吃，顺便去看看她。
　　他呢？
　　他在想什么？十六岁的时候：旷课、逃学、和同学发生关系、还想要扒车？然后在十七岁的时候跳海自杀？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我看完资料后的感觉。
　　震惊、愤怒、疑惑、还有心痛，太多的感情和感觉纠缠在一起，让我无法承受。我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梦：那个深夜的海边、韦清青的出现、他搬进了我的家、还有司马的离去，这些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恍恍惚惚地，梦境里只有头疼的感觉真实地存在著。
　　我根本就没有想到他居然有著那么乱七八糟的过去。
　　为什么要和我住在一起？
　　也许他早就看透了：第一次我就被他迷住了。他长的那么美，笑起来那么的象希文，我早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迷上了他。
　　他焦急地问我到底要怎么办？他惊慌失措地说，"你的头烫得很厉害。"可是他的声音那么远，那么冷，我觉得他的声音飘忽不定，好像随时就会消失。
　　我抓住他的手，紧紧地贴著我的额头，他的手真温暖。我现在还是感觉很冷，可是又好像很热，我又开始发抖，抖得厉害，无法控制。我觉得那冷是从我的心底扩散开来，冻结了我的五脏六腑。我急切地想要热，我紧紧地抓著他，只是为了那温暖的感觉。可是疼痛拼命地敲打著我的脑袋，我抓得越紧，我的头就越疼。
　　我心底关于他的那一块彻底地被打碎了，他根本不是我想像的那种人。我以为他只是一个和贫穷、和暴力根本无缘的富家少爷，他只是一个稍有不如意随便就跳海自杀的任性少年，一个在我面前哭得那么绝望的孩子。
　　可我看错了他。我就应该知道的，不是吗？
　　那天，我只是说我很想他，他就那么一副惊恐的样子。可是在那之前却毫无顾忌地和我上床？
　　......为什么......他把我当什么？
　　我松开了他的手，吃力地笑了起来。
　　......真是好笑......
　　我......开始不懂了。
　　我冷冷地笑著，太冷了，这里太冷了。我一把推开他，想要起身离开客厅。可是眼前的东西飞一样地转了一下，我忽然失去了知觉，栽倒在地上。
　　二十五
　　老师在点名，他叫道："白宁！"
　　我赶快举手喊到，可是我周围的人和我的声音一起消失在空气中，最后连讲台上的老师也不见了。
　　我茫然地坐在空空的教室里，所有的窗户都莫名其妙地被打开了。冷冷的风疯狂的灌了进来，把窗帘吹得很高。黑板上用蓝粉笔写著我的名字，歪歪扭扭的，难看极了。
　　我开始觉得有些不对，我想要回家，可是我好像被绑在椅子上了一样，无法活动。
　　姐姐背著书包悄悄地走了进来，她来叫我一起回家。我想说拉我起来，可是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很害怕，于是出了一身冷汗。
　　她轻轻地拉了我一下，她的手好像有魔法一样，轻易的就把我带出了空无一人的教室。她紧紧地拉著我的手，我们安静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满满的都是盛开的迎春花。一丛一丛嫩黄的迎春，美丽极了。
　　她红著脸小声的告诉我说，下午放学的时候有人送了一束白百合给她，可是她不敢收。
　　谁啊？我立刻竖起了耳朵。
　　她害羞地说："就是四班那个个子高高的、跑起来象风一样的。"
　　我说，"姐！你不是喜欢他吧？"
　　她紧紧地抿著嘴，脸上红得厉害，使劲地绞著书包带。
　　我推了她一下，我说，"姐，你笨！干吗不收！他一定以为你不喜欢他啊！笨！"
　　姐姐被我推得都要哭出来了。看样子她真的很喜欢那个人。我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酸酸的感觉，我有一点点嫉妒，嫉妒那个男生，虽然我是真的替她高兴。
　　擦身而过的自行车留下了一阵清脆的铃声，黄昏的风中飘来淡淡的花香。那天回家的路上，她的头低的不能再低。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得记得那一刻她不安却又故作镇定的样子。
　　我很高兴的看到他们两个开开心心地在一起。那个男生对我很好，把我当成亲弟弟一样的照顾著。背著姐姐，我一直管他叫姐夫。
　　可是那个学期以后她就离开了学校。她进了爸所在的工厂，接了他的班。那个时候爸已经因为酒精中毒住院了。从那以后，他们就分开了。
　　为什么？我这么问过她。为什么要放弃？
　　她说，人的感情是会变的。我看著她的眼睛问她，是你还是他？
　　我从小到大第一次那么的生气，生她的气。
　　喜欢他就要和他在一起，你管别人说什么？！他妈不喜欢你可是他喜欢你啊！你哪点配不上他！为什么要放弃？
　　她不说话。
　　后来她和邢天在一起。邢天就是邢副市长的儿子。二十五了还没有老婆，一米六七还要差一点儿，站在她旁边比她还要低一头。可是邢天这个人真的很老实，好得不能再好。
　　他替我们家出医药费，还替姐姐换了工作。我们家拆迁后，是他买的房子──就是姐她现在住的地方。
　　而且，还陪她去作了人流，拿掉了那个人的孩子。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你开心吗？
　　......是啊！邢天人很好，一点也没有架子......她笑得很自然，在婚礼上。在那么大的一场婚礼上，她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像一颗耀眼的钻石，散发著无以伦比的光彩。她一直都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温柔。
　　那天到场的全是邢家的亲戚和客人，我尴尬地坐在角落，不知道如何是好。我不安而且难堪地呆到散场，然后目送著她和邢天坐上花车，直到花车消失在傍晚的车流之中。
　　他爱你，可是你爱他吗？你真的开心吗？
　　我真的想要这么问她，可是我忍住了。
　　希文在我身旁握紧了我的手。
　　婚礼之后，我从她那里搬了出去。我固执地无法原谅和邢天结婚的她，我总是想起那个弥漫著淡淡香气的黄昏，还有她深深地低著的头。
　　其实爱情并不是那么单纯的东西，这个事实我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那个时候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些什么，总是在无形之中伤害了别人还不自知。
　　有些事，总是要多年以后想起来才会明白当时的愚蠢和轻狂。年轻是一种资本，也是一种无知。
　　可是那时我并不懂。
　　我从来都没有去过邢天那里，见了他我也不叫他姐夫，无论姐姐她有多生气难过。
　　......
　　我怎么会想起那些往事？我的意识开始混乱，我到底是怎么了？我开始觉得一定有哪里不对，可是我却不知道。
　　我觉得我的灵魂好像轻飘飘的，飘出了我的身体。希文紧紧地搂著我，他亲吻著我的脸，那么温柔。我在半空中看著希文，我无助地说："希文，我很冷。"
　　他笑著说，是吗？有我抱著你啊？
　　可是我还是冷。
　　我无意识的叫著他的名字。希文......
　　希文，我很寂寞。
　　你走了，司马也回江苏去了，阿昌他们都在上海，姐她在金洲，你们都离我那么远。
　　希文，我想你......
　　我沉沉地睡著。好像还作了很多的梦，可是我都不记得了。
　　唯一的感觉就是梦里总有人紧抱著我不放，无法活动却很暖和。
　　希文，是不是你？抱著我的，是你吧？
　　他笑而不语。只是抱著我，那么的温暖，让我心安。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温柔地蹭著我的脸，很柔软，很舒服。那种感觉......象猫。让我想起了经常在我上学的路上游荡的那只野猫。
　　我很喜欢它，甚至为了它从学校的食堂偷来鱼。可是它只让我摸了一下。摸第二次的时候，它狠狠地咬了我，在我的右手上留下了两排深深的血印。那时我很小，才上小学，被它一咬就疼得哭了起来。我委屈地想：我对它那么好，它为什么要咬我？
　　其实，它会咬我才是正常的。它是野猫，不象家猫会对人类那么顺从。只是那时我还没有想到这一点。
　　结果那天我没有去上学，其实我很少逃学的。
　　我回家的时候正好碰到旷工回来的爸爸，他看到我逃学就暴跳如雷，拿起笤帚狠狠地把我打了一顿，然后提著酒瓶摇摇晃晃的就回工厂了。
　　那次打得特别的狠，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好。
　　姐姐放学回来看到我被打成那个样子后哭得很厉害。可是爸在外屋喝酒，她又不敢哭出声来。听著她低低的哭声，我的心里好像有一口气悬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得我难受极了。
　　我说，姐姐，给我找件衣服。我觉得很冷。
　　可是周围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我好像听到海水的声音。她在我的身旁消失不见，可是她的声音又从远方传来。她又在哭，低低的。
　　怎么了？姐？爸又打你了？别哭了......不要哭了，求求你了！
　　我站在冰凉的海水之中，瑟瑟发抖。
　　让爸来打我！姐！姐！你在哪？
　　我不由自主地向深处走去，找不到她我会发疯的！可是在黑暗之中，我辨不清方向。
　　有人从我的身后抱住了我，在冰冷的海边，他的身体那么的温暖。我也抱著他，这样的温度让我感到安心。我努力地睁开双眼，想要看清他的脸，却发现原来是乃信。
　　我想要推开他，可是却没有力气。他根本不动，只是紧紧地抱著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气得发疯，我说，"你走开！"
　　他皱著眉头，温柔地问我，"你在胡说些什么啊？不要再说话了，也不要乱动。你烧得很厉害，好好睡一觉就好了。"他的声音轻轻软软，听起来那么舒服，我的脑袋开始发沉，我无力地合上双眼。
　　他轻轻地拍著我的身体，房间里还放著轻柔的音乐。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好像吃了安眠药一样，我昏昏欲睡。
　　*金州是大连的一个区。
　　二十六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身上身上厚厚地压著几床被子，最上面的是一张毯子，还有他的手和半个身体。
　　他什么都没有盖，就那样趴在我的床上睡著了。水杯、毛巾、还有体温计，乱七八糟的在他的旁边摆了一堆。不知道他怎么翻出来的，我的体温计连我自己都找不到。
　　我看看墙上的钟。二十三点整，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我本来想把他抱到他的床上，可是轻轻一碰他就醒了。他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盯著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睁大了眼睛高兴地抓著我的胳膊大叫道，"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他用手摸我的额头，然后又亲自把头贴过来，紧紧地挨著我微微是汗的额头。让我又闻到了他那种淡淡的味道。
　　他放松似的叹了一口气，好像是我的温度比较正常。他使劲地摇著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我被他摇得发晕，我说好好好，不要再摇了。我淡淡地问他，"是你照顾我？"
　　他紧紧地抓著我的手，"你睡了一天一夜，中间烧到39度！"
　　"你从哪里翻出来的体温计？"我轻声地问他。我现在浑身发软、底气不足。
　　"楼下的老伯借我的。对门没有人，敲半天都敲不开。"
　　我在这里住了将近两年还不知道楼下住的是老伯。小鬼，你真是令我佩服。
　　"你饿了吧？呃......楼下的老伯帮我煮了粥。"他很热心。
　　我开始觉得饿。我点头，用力地。
　　我一口一口地吃著温温的粥，吃的很慢。不是我斯文，我全身虚软无力，端著碗都觉得累。谁说的饿极了就会狼吞虎咽？我吃粥吃得简直筋疲力尽，吃了半天还没有吃完。
　　他居然问我，要帮忙吗？
　　我差点儿没有喷出来，我说，不不，不用了。你去睡吧。
　　他摇头，"我不困，真的。"
　　我说，"我已经好了，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突然倒地不起了。你去睡吧。"
　　他不说话，从书架里随手抽出一本影集来，然后坐在我的床上乱翻。
　　我看著他疲倦的侧脸，不自觉地用勺子搅著那咸咸的粥。
　　他忽然笑著说道："你发烧的时候一直使劲地抓著我......"他把手伸出来给我看，我好像捏得很用力，他的手上还有淡淡的痕迹。轻轻地瞟了他一眼后，我的心开始怦怦地乱跳。
　　他的笑容让我发晕，我闭眼，不想看他。
　　"而且你发烧的时候一直在乱动，我只好紧紧的抱著你。你力气怎么那么大啊！"他的口气不象是在抱怨，倒像是在邀功。
　　我不说话，我忽然想起了那份资料。
　　那些黑色的印刷体赶也赶不走地在我的脑子里盘旋，来来去去，绕得我头疼。我的胸口发闷，我紧紧地抓著被子，努力地控制自己想要打人的冲动。我开始重温那些混乱的感觉，我想要把那些感觉理清。
　　"你难受吗？"他惊慌了。
　　"不，没什么......"我轻声地问他，"......你觉得，是不是只要有钱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
　　"也许吧......问这干什么？"他回答的不太肯定。
　　我摇摇头，"只是问问。"
　　逃课或者扒车，并没有什么。
　　不过，用钱引诱别人和他发生性关系啊！
　　我暗中冷笑，有钱就可以吗？这的确像是他们这些有钱人做的事情。
　　"你是不是缺钱？"他问我，他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多了我也没有啊！"他想了想，又改口道，"......不过我可以跟我哥借，你缺多少？"
　　我顺著他的话往下说："......很多......要是我不还呢？你还借我吗？"我静静地看著他。
　　你那么有钱，不在乎吧，好歹我救过你一命。
　　他眨眨眼睛，得意地看著我，"我相信你！我看人一向很准！"
　　出乎意料的回答。我的心中一动，但是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是吗？相信我啊？" 我意味深长地反问他。
　　可是，白纸黑字，我难道不该相信？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我的旁边。他居然顺势在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调皮地笑笑。
　　我也笑了，然后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给我拿根烟。我这样对他说。
　　他摇头，拒绝得很快，"不行。"他说。
　　我微笑著看他，"给我一根，我烟瘾犯了。"
　　他很不情愿地起身到客厅里取了一根烟给我，然后替我点上。"就这一根！"
　　我点点头，他坐在我的床边，替我压了压被子。
　　他的头发落在我眼前，我伸手抓住一缕。我有点寂寞地说道："长长了啊？"
　　他来了多久了？
　　头发长了，连颜色都褪了。原来的棕色其实很好看。
　　"我以前也留过长发的。"我轻声地说道。
　　"哇！"他兴奋地叫了起来，"那一定很帅吧！为什么不留了？"
　　我告诉他，我上班的那个酒吧的老板说我留长发好看，能多招徕客人。
　　其实我很讨厌长发。可是老板说可以给我加工资，我就留了。
　　"你的老板一定是个色鬼！！"他撇撇嘴，我忽然发现这几乎是他习惯性的动作。
　　我笑了，我说，"阿昌可不是色鬼，他可清心寡欲的很。他是特级厨师......"我停顿了一下，看著他不相信的眼神，我接著说道："......的儿子！"
　　他大笑，倒在我身上不算，居然还拿毯子砸我。我想要按住他，却按错了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拿开，只是楞楞地看著他。其实我并没有用力，可是他的呼吸却急促起来，他吻住了我，还紧紧地抓著我。
　　我心里骚动起来，身体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搅动著，我的全身都好像在燃烧著，我甚至能够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我一把推开他，我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声音。我说，算了吧，我大病初愈啊！
　　他放开我后，又笑著亲了我的脸颊一下，不过他笑得很奇怪，让我有些心慌。
　　他的眼睛干净而且明亮，好像有火焰在跳动。外面的雨好像已经停了，否则不应该那么安静。静得叫人心里乱七八糟的。我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只好偏过头去。
　　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对著我的耳朵说道： "今天早上有人打电话给你。应该是那个司马律师吧！他说你不必做出庭的准备了。"
　　提起司马的时候，他显得很不屑。
　　我大吃一惊。他却显得很高兴，"他让我告诉你，韦清青撤诉了。"
　　他轻轻地靠了过来，在我身旁闭上了眼睛，还把手放在了我的身上。
　　我想要仔细地问问清楚，可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喃喃地说道："......现在一切都好了......"
　　我再看他的时候，他已经闭上了双眼，安稳地睡著了。
　　二十七
　　我把毯子盖在他的身上，然后轻轻地搂著他。
　　他很困了吧。一直在照顾我，一天一夜。
　　我握著他的手，出神地看著他熟睡的脸，看他露出安心的笑容，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
　　我轻轻的抚摸著他的脸，他没有醒。我继续抚摸著他的额头，还有他柔软的长发。那些头发好像是有生命一样，松松的缠著我的手。我轻轻的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种奇异的感觉弥漫在我的心上，很甜蜜，甜蜜得令我无法呼吸，麻痹了我的身体。
　　我低头，轻轻地把嘴唇贴在他的眼睛上。那一刻，我的心忽然痛了起来，好像轻轻的被人割了一刀。我的手开始发抖，我的心里难受极了。
　　我小心地把他的手放进毯子里面，把毯子拉好，然后起身离去。
　　我洗了澡，躺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顶灯发呆。头发上的水没有擦干净，我只好找了一条干毛巾胡乱的擦了起来。
　　我根本睡不著，而且也不想睡觉，也许是睡得太多了吧。我套上外套，坐在阳台上一边抽烟一边看星星。
　　半夜的天空中，星星一粒一粒的镶嵌在暗蓝色的天幕中。
　　老人们的故事里总是有银河，他们说那里有很多的星星聚集在一起，像一条美丽的河流。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种盛况。
　　我看到的星星......都是孤零零的，一颗一颗散落在天空的各个角落里。它们总是寂寞的挂在夜空中，连发出的光都是冷冷清清惨惨淡淡的。
　　看起来就是一群寂寞的家伙。
　　我把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轻轻的关上了阳台的门，掏出手机打给司马。
　　我一个键一个键的按下去，却不希望那边有人。
　　可是，通了......我只好硬著头皮问："司马吗？"
　　"白宁？"他轻轻地笑了。
　　我也笑了。
　　说点儿什么啊？我开始发愁。
　　"到家了吧？"我问道。
　　"......在饭店，你怎么样了？"
　　"韦清青撤诉了吗？怎么回事啊？"我又点了一枝烟，轻轻地夹在手指中，看它淡淡地燃著，然后升起一缕缕白烟。
　　"是啊，她撤诉了。吴律师已经告诉我了。"他补充道，"具体什么原因吴律师他也不太清楚。"
　　"不是你？"我不放心。
　　司马有点生气了，"白宁，你不相信我？"
　　我只好道歉："对不起，司马。我只是有点怀疑......她不是一心想要告倒我么？"
　　"我没有那么做，因为我尊重你的决定。"他缓缓地解释道，"至于她为什么撤诉，我也不太清楚。"
　　我捏著烟的手有点儿发抖。我小声地说道："司马，谢谢......"
　　他温和地说："不要这么说，白宁。这不象你。"
　　我一楞，居然笑了起来，我问他："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不语，好像也在轻笑。我微笑著又吸了一口烟。
　　"......前天我淋了雨，发烧了。他照顾了我一天一夜。" 我压低了声音对他说。
　　"哦？"他的声音温柔极了。
　　"我本来想赶他走......"胸口又闷了起来，好像下雨前的局部低气压。
　　我想赶他走，所以那天我在路上打了一个电话，打给他的母亲。电话号码是在吴律师那里找到的。我对她说：你的小儿子现在住在书香园84栋A口6号。
　　说完我就挂了，挂了才后悔：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清楚。可是那时我身上已经没有钱了。
　　我对司马说：我打了电话给他母亲，要她把他带走。
　　"你不应该这么做。"司马居然责备我，"你怎么能这么做？"
　　"我怎么了啊？说得我好像做了什么一样。"我笑了起来，你的说法也未免太奇怪了吧？"我知道了，我做什么都是错！司马，你们这些有钱人做什么都是对的，是吧！"
　　"......白宁......"他想要插话，却被我打断。
　　我冷笑，我说："我不应该？我做错什么？司马，不要以为你件件都对！司马先生，你记不记得那个小凯？你以为你打发了他是吧！"
　　我想起小凯那张略带孩子气的脸，我恨恨地说，"司马，我没有告诉过你吧？他真的很可怜。我真后悔当初让他认识了你！司马！你让他不要再找你他就不去找你。你以为他为什么那么听话？你以为他是因为钱吗！他喜欢你！你不知道吧！你以为他为了什么和你上床？为了钱？他就那么贱！？"
　　"你知道他有多喜欢你？！"我冷冷地问道。烟雾在我的指间缭绕著，让我有一种幻梦般的感觉。
　　他不语，静静地让我说下去，不再插话。天边的深蓝色已经有些淡了，可是还能看到一粒一粒的星星闪著微弱而且暗淡的光。
　　手中的烟燃到了头，烫到了我的手，我慌忙地扔掉了烟头。
　　我把手按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冰著被烫到的地方。我终于平静了下来，我发现我失控了。
　　我咬著嘴唇对司马说道："对不起......"
　　我狠狠地用手掌压著额头，我心底泛上来一种苦闷而且焦躁的感觉，我居然对司马发火，我不应该对他发火啊！我真是没用！
　　"白宁......"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
　　"......你不会是......真的喜欢那个孩子吧？"
　　我不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我沉默著，他也沉默著。
　　我好像可以听到风铃的声音，轻轻脆脆地响著，在那一边。天边的星星寂寞地眨著眼，一下一下的，我的眼睛却睁不开了。
　　再过一会儿，就看不到了。那些寂寞的星星，就要躲到太阳后面去了。
　　他在那边轻轻地叹息著。
　　"白宁？......他不适合你。"
　　司马平静的声音让我更加的烦闷，可是我却无法反驳司马的话。我内心有一股汹涌的洪流，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出口，可是却四处碰壁，怎么样也找不到。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却觉得更闷了。
　　"你看到了吧？他的资料。你有什么感觉？"司马轻轻地问我， "你怎么想？"
　　"看到了......"我狠狠地掐灭了烟，我愤怒地说道："我很生气，非常生气。"
　　"他居然......那算什么？！他居然？......"我气得讲不下去。
　　"有钱了不起！？"我冷笑起来，心里却苦得发涩。
　　司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说："......白宁，不要这样。他只是一个孩子，对待很多东西的态度都是很模糊的。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白宁，你受林希文的影响太深了。你不要用他的道德观来约束自己，也不要用自己的道德观来衡量别人。"
　　我开始发抖，我用颤抖的声音无力地反驳他说，"我没有......"
　　"......不管你是怎么想的，白宁，你们两个不合适。如果我早知道你这么喜欢他的话，我就会警告你的。"司马冷静地接著说道，"就算他也爱你，你们还是不可能的。他的母亲方荔香是怎么对他的，你不知道吗？"
　　我愣住了，我不明白："......你说......她对乃信......是什么意思？"
　　司马很吃惊的反问我道："你不知道？江乃信他没有告诉你？......"
　　......乃信他告诉我的只有韦合的事情而已。
　　二十八
　　韦合的父亲苏仲洋，就是那个旅居德国的钢琴家。当年在中央乐团里也是相当有名的。
　　为了要拿到出国的通行证，也为了隐瞒他是个同性恋的事实，他和韦合的母亲韦雪梅结了婚。
　　婚后不到五个月，韦秀雪梅就生下了一对双胞胎。韦合还不满三个月的时候，他就离开了她们母子去了德国。
　　在德国取得了居留权以后，他写信给韦雪梅。他在信中提出要离婚，两个孩子他只要一个，就是健康的那个。
　　法院把韦合判给了韦雪梅。苏仲洋带走了另一个。
　　我只知道这些。
　　"江乃信十五岁那年，方荔香把他送到七院关了五个月。"
　　司马的话好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脖子，让我无法呼吸。
　　为什么？我想不出来。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那个地方去？她疯了吗？
　　"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我对著空气摇头。
　　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他说的很少。
　　要是我问他的话......他也许会告诉我更多，不过也很可能什么都不说。
　　我只知道，每次我提起他的母亲他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我一直以为是他的逆反心理太强，却没有想到还可能有别的原因。
　　"可能是他那个时候玩得太过火了，被她发现了吧？"司马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还想继续问下去，可是我的手机被抽走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它就被扔到了地上。
　　"谁？那个司马大律师？"
　　我抬头，看见他发青的脸。他的头发湿湿的，水珠不停的滚下来。
　　我扶著阳台，想要站起来，他却一把按住了我，我开始冒冷汗。
　　"那个司马先生也太无聊了吧？这种八卦也要传？"他笑得很难看，"......为什么不来问我？他讲的你才相信？"
　　"不关他的事，是我要他查的。"是我想要知道，是我想了解。
　　可是他不相信，"替他说什么话？那个姓司马的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维护他！"
　　我跟他解释不清，我也没有必要解释什么。会对我和司马的关系感兴趣的不应该是他。
　　我关上了窗，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他紧紧地靠著我坐，他问道："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住过院？"
　　他冷冷地笑了起来，"干吗不直接问我是不是真的有精神病？"
　　"我知道你不是。"我回答得太快了，我自己都有些吃惊。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他抓著我的领子，口气变的很奇怪。"同性恋不是病吗？"
　　"不是。"我僵硬地回答他。"我们都没病。"但是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说的话。
　　他忽然笑了起来，他笑的太奇怪了，每次他这么笑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些害怕。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怕一个比我小六岁的小鬼的笑。
　　我摸他的手，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
　　"我妈给你什么好处？你告诉他我住在这儿？"他脸上露出讥诮的表情，口气冰冷的就好像在讲述不相干的事。
　　"......"我不说话。
　　他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想要把我赶走？你就那么烦我？"他直直地看著我。
　　"差不多。"
　　我说差不多。
　　"为什么？"他咬著嘴唇，问道："因为我比你小？因为我总是提起林希文？还是因为我......给你的钱太少？"
　　我狠狠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为什么又要提钱？
　　我捏著他的脸，他大概以为我要吻他，他拨开了我的手。
　　可是我吻了他，轻轻地。
　　"我以为你知道。"我淡淡地说道。
　　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而是因为：我爱你。
　　"我才不知道你那些什么狗屁理由！"他抓住了我的手，那么用力。"那你之前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我对你好是有原因的。"我冷冷地说道："我以为你也知道。"
　　我点起烟，"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我想要什么你应该懂吧？"
　　他不可思议地盯著我的眼睛，整个人好像石化了一样僵在那里。
　　为什么摆出这种脸来？好像不愿意跟我扯上任何关系似的！
　　难道有个人来爱你就那么令你痛苦吗？
　　"你听好了，我现在对你没有兴趣了。"我说，"你走吧。回家也好，随便去哪都可以，我这儿不欢迎你。"
　　我已经累了，我要去睡觉。
　　既然得不到，那就离得远一点。我难道不懂？
　　可他只是站著不动。
　　"难道还要我赶你走？"我说："如果不愿意回家，我可以替你另找地方。"
　　他缓缓地低下头去，声音在发抖，他说："我要回家。"
　　"那就赶快走吧！"我面无表情地催促道。
　　他抬起头来仔细地看了我一眼，他恨恨地说："白宁，你这个人真是......"
　　他到底想说什么？说了一半又不说？......我停了下来，看著他。他却不说了。
　　他指著我给他打的书架说道："这些东西我家里都有，我就不带走了。你......要是不想要就当成垃圾扔了吧。"
　　"带不带走随你便，不过你留在这里我真的会扔掉。"我耸了耸肩，打断了他的话。我觉得好笑，真的很好笑，所以我就笑了起来。
　　你把我当什么？陪了你一阵儿以后再施舍一点东西给我吗？
　　我冷漠地看著窗外，我说：要不要带走随你的便。他的脸色变的惨白，他镇定了一下，然后对我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虽然你比我大很多，可是你真的很苯。你不要以为那个司马是什么好人，他替你打官司不就是要你陪他上床？还有，你不要那么清高，不要再得罪人了。还有，生病了要找人来照顾你，不要舍不得花钱。还有，如果......"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我接了起来。
　　我不看他，背对著他说："你走吧，天已经亮了，你可以走了。你自便，我不送。"我紧紧地握著自己的手，没有温度，就像他的手那样冰冷。
　　他默默地走进卧室换了一件衣服，然后什么也没有拿就推门走了。
　　我挂掉那个不知道是从何处打来的电话，慢慢地走到阳台上。我靠著阳台冰冷的墙壁，看著他头也不回地远去，直到他走出小区。
　　我回到客厅，无力地坐在沙发上，忽然干笑了起来。
　　我想点根烟，却发现已经没有了 。我想那就重新开一包吧，可能是用力太大，把烟盒给撕破了。我生气起来，一下就把那些烟连同撕破了的烟盒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
　　我抓起钱包，下楼去买酒。
　　不抽烟就喝酒，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喝了几罐就醉得有些想睡觉了。我刚想要铺床的时候，楼下的老伯居然找上门来。
　　他说他的女儿女婿要从新加坡回来住几个月。他说他看我一直是一个人住，想要和我商量商量把我的房子租给他。
　　好啊？我说，可以。我说我可以马上就搬出去。
　　我心想真是老天爷也要我老实一点儿啊。
　　我说谢谢您煮的粥，很好吃。
　　他有些莫名其妙，"什么？"
　　"没什么。"我很快地接口道。"我没说什么。"
　　也许不是他，也许是他的对门吧。
　　于是我睁著一双醉眼开始收拾那些东西，把它们一件一件的装在纸箱里面。
　　眼不见心为净。我想要清净，就要先把那些东西解决掉，那些不属于我的，却占据了我的空间的东西。
　　整理那些CD是一件很烦人的事情。有几张是他最喜欢的，我每次抱他的时候他都在放。
　　我开始一张一张的放，一首一首地听，然后一支接一支地抽。
　　你啊......
　　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或者你来告诉我？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呢？
　　你不可能爱上我的，对吧？
　　我还能怎么样呢？
　　我讨厌你总是提起钱，我生气你居然是那样的一个人，我不知道你居然有那样的过去。可是我能对你发火吗？我能学你那样哭吗？我能说你不对吗？
　　我没有那个资格。我凭什么呢？
　　你知道我几乎所有的事，可是我知道你多少呢？
　　我只能希望你以后会开心一点儿。
　　那样就行了。
　　你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不象我。
　　二十九
　　乃信给我打来电话，说有事要和我见面。我没有反对。
　　再见一面又如何，反正我也想见他。
　　我开著白色的丰田去接他。再见一面又如何，只是，你还想要什么呢？
　　我摇下了车窗，一路上任凭那风疯狂地往车里涌。
　　我在他们学校门口一边抽烟一边等他。本来以为会看到他和那个韦合一起走出来，却没有想到是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出来。
　　为什么我觉得他瘦了呢？才一个多星期吧？
　　他站在我的面前，离我差不多有一米远。周围的空气都是冰冷的，虽然天气很热。
　　他说："韦清青要移民了，她要把林馨一起带走。我想......你也许想再见林馨一面。"
　　我吃惊地看著他，手中的烟差一点儿就掉了下去。我怎么不知道？我去了那里那么多次，怎么从来没有听院长提起过。
　　我一把把他拉进车里。
　　我说："我们一起去看看她吧。"他默默地开始系安全带，长长的眼睫毛盖住了他的眼睛，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我只好看著前面专心地开车。
　　他轻轻地问道："你......好不好？"我的心好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拨动了一样。要不是还要握著方向盘，我真的很想紧紧地搂著他。
　　可是我努力地克制著自己。我说："还可以吧。你呢？"
　　他不说话，也不看我，只是看著车窗外面。
　　我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和我说话这么难吗？我把烟找了出来，刚想要自己点。他看了我一眼，拿过我的打火机，替我点上了。
　　我淡淡地对他说：谢谢。
　　他仍然不说话。
　　我放弃了，一心开车，一直开到淮海路。
　　可是到了那里他却开始别扭起来。他看著前面小声地说，我在这里等你，我不想见她。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林馨的吗？
　　我心里奇怪，可是我说："无所谓。"
　　我停好了车后才发现，站在孤儿院前面的那个女人竟然是韦清青。我把他留在车里，自己下车向她走去。
　　这还真是巧得很哪！
　　这个女人，无论我何时看到她她总是一身的火红。我想，也许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才会为了金美娜四处奔走。
　　我慢慢地走上前去，我说：韦小姐，你好。
　　看到我以后她好像很吃惊，竟然只是楞楞地看著我。
　　我重复了一遍："韦小姐，你好？"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手上的镯子微微地晃动著。仍然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著我。
　　"听说你要带林馨去日本？"我缓缓地问道。
　　"与你何干？"她后退两步，又恢复了冷漠的神情。
　　"我只是......想知道那样对林馨好不好。"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有点生硬又有点尖刻，"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我笑著问："为什么没有资格？"
　　她激动起来，用手指著我说道："如果不是你，娜娜又怎么会死？如果不是你，又怎么会有林馨？"
　　"如果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我抬起头，认真地看著她的眼睛，"我的确曾经威胁她说要找人强暴她，我也找了人，他们也做了......"
　　她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火辣辣感觉在我的左脸上燃烧了起来。"你居然还敢再说？"她害怕却又愤怒，她用那样怨恨的眼神盯著我看。
　　午后的空气燥热而且烦闷，路边的知了急急地叫著。岁月就是这样一声声地流走了，当年那个美丽却又任性妄为的女人永远也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了，就好像希文永远不会出现在我的身边一样。我曾经恨过她，那个想要和我争希文的女人。那个时候，我觉得爱和恨都是很单纯的东西，我恨她就好像我爱希文一样。
　　可是后来我失去了一切。
　　也许那时的我更幸福一些。
　　"那件事的确是我做错了。我对不起她。"我用手捂著脸慢慢地说道。"所以我说随便你怎么想。你恨我也很正常。你告我，我也不奇怪。我奇怪的是......你为什么撤诉呢？"
　　"你不知道吗？不是撤诉，是庭外和解。"她讽刺地轻笑著，好像奇怪我为什么不知道："我被反过来告了，说我诬告。证人也被买通，推翻了供词。"
　　"你的交友很广泛嘛！"她意有所指地说道。"我自愧不如。"
　　"不是我。请你相信。"
　　她淡然地说道："何必在意我相不相信？反正你已安全无事。"
　　"你不相信也无所谓。"我无奈地笑著。"坐不坐牢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所以我不介意你的态度。
　　她轻轻地瞟着我的身后，慢慢地说道："也许是有人觉得你太过冤屈所以仗义相助也说不定。"
　　我猛然想起，我竟然把乃信给忘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可能。
　　我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我捏着兜里的车钥匙，手心里满满得都是汗。
　　我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我对韦清青说："我想你应该会好好的待林馨吧。"我诚恳地说道："因为你是金美娜最好的朋友。因为只有你，在这么久以后还想著她。"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死了！死了！难产死的！为了那个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的小孩死的！"那团火红好像火一样烧著我的眼，我不敢看她。
　　"对不起。如果她现在还在的话，我也会这么对她说的。虽然我永远也不能原谅她对我姐姐所作的事情。"我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看著她说道。
　　她看著我的眼神因为这句话变得有些奇怪，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对著我深深地弯下了腰，她起身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里有泪光。
　　我吃惊地看着她，看着她的双手捂着胸口，声音颤抖着。
　　"对不起。"她哽咽著说，"娜娜对你姐姐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我替她向你道歉。"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轻松地搬开了我心口上的重石。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之前的感觉是那么的难受，好像有很久都没有畅快地呼吸过了一样。
　　"......我和娜娜是好朋友，"她并不看我，好像在自言自语，语气快得几乎让人跟不上。"我们两个就好像亲姐妹一样......我知道林希文有多爱你。可是，娜娜死的太惨了，太惨了！你知不知道？她的家人没有一个关心她的，我远在日本什么忙都帮不上。"她很难受，说不下去，她用双手捂著脸，眼泪慢慢地流了出来。
　　我无措起来。女人的眼泪让我无法应付，因为我总是把她们哭泣的脸和姐姐的重叠在一起。
　　我知道那时我做错了。
　　我总是梦到披头散发好像幽魂一样的金美娜，在我的梦里她无处不在。那些往事无数次地在我的梦里重演，让我无法安睡。
　　可是，就算时光能够倒流，那时的我还是会做同样的决定吧。
　　......
　　时光不能倒流；活著的人要好好的珍惜自己。
　　这两点都是司马教我的。
　　我轻轻地说，那么林馨就交给你了。
　　我说，谢谢，谢谢你。
　　然后我转身离开。这样的情况下，我还要怎么去看林馨？
　　只是希望多年以后，那个漂亮的小女孩长大以后，不会像她的母亲那样。
　　三十
　　开车离开淮海路的时候我问他："我带你去东海公园吃螃蟹吧？"
　　我问他："去吗？"
　　我想要找个机会告诉他，我要去上海了。其实我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可是我就是想要告诉他。
　　我还想要问他关于韦清青的事情。
　　是他吗？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要瞒着我那么做？
　　他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我不满地说，"你怎么变得这么老实？"难道还在为我把他赶出来那件事耿耿于怀？
　　他说："你不用敷衍我。"他的口气那么冲，倒是吓了我一跳。
　　我笑著说，怎么是敷衍？我巴不得你去，你这样的人去了肯定是作东的那一头，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他硬硬地说道："没有敷衍我那你今天就陪我玩一天。"
　　我吃惊地望著他，不知道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说话，他皱著眉，他说："不愿意？"
　　"当然可以，只要你家里......"
　　他打断了我的话，"那个你不用担心。"
　　他很快地凑了过来，轻轻地吻了我一下，然后飞快地离开了。
　　他也没有解释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的举动，只是转过了头去安静地看著车窗外。
　　到了东海公园以后，我们吃了螃蟹，还喝了酒。
　　开始只是喝黄酒，后来又买了半箱啤酒和一瓶白酒。他每喝一杯都要和我碰，而且一直靠在我的身上。结果喝了不多，他手里的啤酒罐就瘪得让人看不下去了。
　　我是真的想要喝，所以喝了不少。可是我根本没有看到他喝多少，他居然就醉得厉害了。
　　结果什么也没问出来，我想我总要把他送回家吧？
　　我想把他拉上车，他却使劲地抱著我，怎么也不放手。他抓著我的肩，他说："白宁，你到底......"
　　你想说什么？我停了下来，等他说下去。我到底怎么了？
　　我被他紧紧抱住，动弹不得，没有想到他的力气原来也不小。
　　他问我："......你为什么要搬家？"他那个样子，好像要哭了出来似的。
　　我哭笑不得，我说："我没有搬家，只是搬到我姐那里住两天而已。"
　　他仰著头看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说："真的？"
　　我觉得好笑，我说：我的事你不是一直都很清楚吗？我可不象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侧过脸去，低声地说道："你问的话我就会告诉你。我想告诉你，就怕你不想听。"
　　我想我听错了吧？
　　他说的那么流利那么正常，好像他根本没有醉一样。
　　可是我知道他醉了，而且醉的厉害。一个人醉了的话，什么都会乱七八糟的。这个时候的话绝对不能相信。
　　就像我爸醉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就从来没有当真过。
　　他忽然哭了起来，他说："你这个人真奇怪，为什么一阵儿对我好一阵儿又对我冷冰冰的？"
　　我有点发抖，我说，我一直对你很好吧？奇怪的是你吧？这种话你留著对你男朋友说吧！
　　"男朋友？哈哈？"他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他紧紧地抓著我，好像要把指甲掐进我的胳膊里一样。他说："他当然是我朋友，我只有他一个朋友。可他是朋友，不是男朋友！"
　　"可是我喜欢他，我真的很喜欢他。"他喃喃地说道。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呢？
　　不过，他不爱你。
　　他要是爱你，你也不用这么痛苦了。
　　随便你了，随便你说什么。反正你现在醉了。
　　"初中的时候，我们得罪了职高的人，他们就在校门口守著。"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们被他们拉出去打。我抢到了匕首，捅伤了为首的那个人。那些人把我按在地上，说要给我开口子放血。我挣扎的时候，他们割到了我的动脉。"
　　他忽然笑了起来，他的脸色惨白，他说："那个时候血好像喷泉一样就喷了出来，那些人都被吓跑了。是韦合把我的手扎住，然后送到医院的。"
　　"医生说我没有死真是奇迹。"他发著抖，把头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前。
　　我问："伤口呢？"
　　"做了手术，消掉了。"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左臂上，"就是这儿。"
　　我轻轻地按著，我能感觉到他的脉搏，有力地跳动著，一下一下的。酒的味道和他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我有一种想要抱他的冲动。
　　可是我不能。
　　"我真的很喜欢他。就算死了我也不后悔。"他紧紧地抓著我的衣服，不停的说著那些我不爱听的话。
　　那又怎么样，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
　　让我难受吗？
　　我开始怀疑他到底有没有醉。
　　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他小声地说道："那天你救了我以后，我就想，你难道不想林希文？难道你真的只是爱林希文的钱？我不相信韦清青说的那些话，我不相信你是那样的人！你把我送回家后我又逃了出来，我想也许你能帮我。我不想回家，也不能去找韦合。我没有其他的朋友了，所以我想，也许我可以和你住在一起。"
　　"你知道吗？"他紧紧地抓著我的手，他的嘴唇都在抖，他说："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死。我妈她逼著韦合他们搬家，你知道吗？她甚至用关系威胁韦家的人。我恨她，我真的恨她。那时候我想，她一定是疯了！韦合都那样了，她到底要怎么样？我那个时候真的很绝望，我想，要是永远都见不到他那我还不如去死。在那个家里再多呆一天我就要疯了。我想，要是那样的话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空空的眼神穿过了我的身体看著远方。
　　我忽然感到害怕，我把车停在一边，我摇著他的肩。我说，"你怎么了？乃信！"我拼命地摇著他，大声地叫著他的名字。我忽然觉得他好像要死掉了一样，我疯狂地摇著他，直到他的眼神正常起来。
　　他冲著我苍白地笑了一下，然后抱紧了我，他说："直到那天我看到了你。白宁，我觉得我们两个真的很有缘。"
　　我的心因为他酒后的胡言乱语而疯狂地跳动起来。
　　"白宁，遇到你真好。"他把脸靠在我的胸口，他说，"你知道吗？在沈阳的时候，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他。每次想他的时候，我的心里都好像被刀割开一样，难受极了。可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不会那么想他。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好，我真的很喜欢你。"
　　喜欢？......
　　我的手都在抖，我明明都已经决定放弃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说？
　　"我真的很喜欢你，白宁。你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他轻轻地在我胸口叹息著，"除了我哥，只有韦合一个人对我好，然后就只有你了。白宁，你对我那么好，我真的很喜欢你。"他紧紧地搂著我的脖子，亲我的脸，他的泪水落在我的脸上，他居然又哭了起来。
　　"可是你为什么要赶我走？你讨厌我？"他问我。"难道你有别的人？那个混蛋司马不是走了吗？你还有谁？你都跟谁做？我难道不好？"他拽著我的领子，"你对我好不就是想要跟我做吗？我难道不好？还是你有别人了？"
　　我以为你知道，你难道不知道？"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
　　你怎么醉得这么厉害？
　　"我也喜欢你！"他想要吻我，我没有动，只是按住了他。
　　"不是。"我温柔地说，"乃信，我爱你。你懂吗？"
　　他不说话了。
　　我把他搂在怀里，我轻轻地摸著他的脸，我继续说道："可是你不爱我，所以我们两个不应该在一起。那样对我很不公平。"
　　我想你清醒以后就不会记得了。
　　你醉了，所以你不会记得。
　　我抱著他，直到他在我怀里睡著。
　　银杏的叶子一片一片的落在月光下的马路上，好像撒落在银色的湖面上的金币一样。我的车子开过去的时候，似乎都能听到车胎碾到叶子的声音。我轻轻地吻了他的脸，还有他的嘴唇，可是他在醉梦中抓住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想，要是你爱的人是我那该有多好。
　　我开车把他送回了家。
　　抱他回去的那个应该是他的哥哥，长得和乃信有点像。虽然瘦瘦高高的，却很有精神。
　　"他趁我不注意喝醉了，"我说，"实在是抱歉。"
　　他很客气的说："谢谢你照顾乃信。"
　　我定定地站著不走，他狐疑地看著我。我正想著那句话到底该不该问，可是我已经问出口了，"他妈妈现在对他好吗？"
　　我这么的唐突，他却一点也不吃惊。他说："你放心，我已经搬回来和乃信住了。妈她不会太过分的。"
　　我好像轻松了许多。我说："谢谢。"
　　我看著他抱乃信进去，却想起来我还没有告诉乃信我要去上海。
　　算了吧。
　　三十一
　　阿昌带著圆圆一起来接机。我很远就看见圆圆骑在阿昌的脖子上，使劲儿地摇著胖胖的小胳膊。不过那双大眼睛骨碌骨碌地到处转著就是没有看到我。
　　我忍著笑，喊道："圆圆。"
　　她瞪大了眼睛，指著我叫到："呀！白宁你的头发！"
　　阿昌板著脸教训她："没礼貌！怎么可以叫大人的名字？"
　　以前在大连的时候她跟著司马叫我白宁叫习惯了，不过在阿昌面前她就不敢了。今天估计是忘了吧。
　　她吐了吐舌头，冲我眨了眨眼。她偷偷地看了我一眼以后问我：......那......小白......怎么样？
　　可是，阿昌好像并不觉得这样的称呼失礼，反而笑得很奇怪。
　　我开始莫名其妙，我说，随便，你叫我什么都行。
　　她很高兴地大叫道：小白，让我坐飞机！
　　结果她坐著阿昌的飞机来接我的机，然后又坐著我的飞机回了家。
　　趁阿昌不注意的时候我问圆圆："阿昌有没有给你找新妈妈？"
　　圆圆摇摇头，然后装作很无奈的样子耸耸肩还摊开了双手：NONO！
　　我笑了，看她一副鬼大的样子。
　　她说：小白，你弯腰！
　　我很听话，笑著弯下了腰。
　　她居然轻轻地捏著我的脸，她很郑重地说：小白就要这个样子才更好看。
　　她说：你笑起来才好看，你生气的时候好可怕。
　　她松开手，我楞了一下，我摸摸脸，我有生气吗？我说："圆圆，你觉得我可怕？"
　　她仰著个小脑袋看著我，她说："我觉得你很难受，"她指指我的胸口，她说："你这里！"
　　她用平常阿昌劝她背书的那种口气对我说："你笑啊？"
　　我笑了，我说，"圆圆真聪明，知道我心里不好受。"
　　"我现在这样才比较正常，"我说，"圆圆，只是你还不懂。"
　　她似懂非懂，却又著急起来，她说："我懂的。你难受。大家都会难受。LISA老师说，难受的时候就要想想开心的时候的事。比如说我，我就会想爸爸做的香芋饼啦，鱼排饭啦，还有......"
　　我把她抱了起来，我说：圆圆，你可不要再想了，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我笑著，眼泪流了出来，她递给我一条小小的花手绢。
　　她把她胖乎乎的小手按在我的胸口，她天真地说：我把我的开心传给你。小白你不要再难受了。
　　我故意逗她说：好，我不难受了。只要圆圆一直把‘开心'传给我。
　　圆圆却开始发愁了，她说：那我要是难受的话怎么办？
　　我把她高高地举了起来，我说：我把我的开心传给你。
　　她高高地笑了起来。
　　我也笑，笑得很轻松。就好像我十八岁的时候，刚到阿昌的酒吧里见到阿昌和圆圆的那种笑。
　　在上海的时候，我每天都跟著阿昌。看他打点他的酒吧，看他怎么应付客人，那些东西我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有的时候我会花一天的时间去看他的账目，阿昌曾经说过那是最好的学习方式。
　　后来我走了很多酒吧，把我的时间和金钱大把大把地花费在那里，总之就是不想闲下来。我用心地学，甚至连调酒都想学。
　　阿昌抱怨："白宁，你是不是应该交点儿学费了？"
　　我说："阿昌，你再结婚的时候我送老板娘全副披挂如何？"
　　他愁眉苦脸的说："算了吧。我算看透了！现在的女人，除了钱谁都不认，娶过来还得我和圆圆伺候她呢！"
　　他抽著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呀，就和圆圆相依为命吧，谁也甭想和我争！"
　　我不说话。
　　原来每个人都不容易，找自己的另一半原来都那么难。
　　我对阿昌说我想要开一个酒吧，一个GAY BAR。
　　阿昌耸耸肩："那我可没有干过。"
　　我很猖狂地说，"我来，我一定要干得最好。"
　　阿昌摇摇头说那怎么可能，他说你小子得了吧，小心你亏得血本无归。
　　我说阿昌你怎么区别对待？你干吗不对司马这么凶？
　　"阿棠跟你可不一样。"他说："你这个人，有气的时候就往别人身上撒，谁离你最近，谁就遭殃。那个时候我可受了你不少气。现在当然要还回来了！你这个家伙有时候说话真气死人。"
　　我一楞，忽然想起乃信走的那天对我说的那些话。
　　......你不要那么清高，不要再得罪人了......
　　我黯然地说："阿昌，你以前怎么没有跟我提过？"
　　"为什么要告诉你，又不是不见面了！反正也已经习惯了，不过在别人面前还是收敛一点儿吧。"他喝了一口酒，接著说道："这种话啊......我老婆快死的时候，倒是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一大堆，好像我就那么呆一样。"
　　我抱著酒瓶子躺在床上，想起那个小鬼的脸。
　　阿昌的酒喝完了，他踢了我一脚："喂！白吃白住的，去给我再提一瓶酒来！"
　　我抱紧自己的酒瓶，我恶狠狠地回答他说："要去你自己去！"
　　他又踢了我一脚，他恶狠狠地说："你不去，那就卷铺盖回大连去！"
　　我踢了回去，我说：我就赖在这了！
　　阿昌真的生气起来，他说："你小子拽什么？！有事了就躲到我这儿算什么？孬种！"
　　我狠狠地踹了他一脚，然后抓著他的头发不放，我说："我有什么事？！你胡扯什么？！"
　　阿昌还没有说什么，刚进来的圆圆先开始著急，她叫著："放开我爸爸的辫子！"
　　阿昌脸色一变："圆圆你说什么？"
　　圆圆的身体往后缩，她犹豫了一下，说：小白，那你就继续揪著吧。
　　阿昌翻翻白眼开始教训圆圆，"小心我晚上不给你吃饭！"
　　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松开了他的头发。阿昌捣了我一拳以后说："你的品味可真低，趁早换一种铃声吧！"
　　我不理他，接起电话来。
　　原来是老姐，她说要来看我。我说好啊，告诉我什么时候我好去接你。
　　她却先问我，是不是不准备回去了？
　　我说怎么可能，不过大概得等过了年吧。结果她沉默著，再也没有说什么，就挂了。
　　三十二
　　十二月初的时候老姐来看我，我去接她的时候看到只有她一个人。我问道："姐夫和静静怎么样啊？"
　　她吃惊地看著我。
　　我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叫邢天姐夫。可是我转过头去，口气极其不耐烦地问她："到底怎么样啊！？"
　　她却忽然红了眼圈，在我面前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笑。她轻轻地捶著我的背，小宁，小宁的叫著，却总是听不到她说下半句。
　　我让她哭，我知道她是开心的。不过周围的人们都开始议论纷纷，虽然声音很小，我却还是听到了几句。
　　我只是觉得有点儿好笑。我和姐姐怎么会被看成情侣？我们明明长得那么像。
　　晚上吃完饭，我陪她在街上逛。她忽然对我说："有一个人总是打电话问你回来了没有。"
　　我漫不经心地问道："叫什么？"
　　她摇摇头，"他不肯说，不过听声音好像年纪比你小。"
　　我停了下来，看著她，想要再问，却又犹豫了。
　　也许是他，也许是我自作多情。
　　她试探著说道，小宁，回去吧。
　　我想了想，然后说，好。
　　她又说，"小宁，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这么没头没脑的话，不知道我为什么居然听懂了。我想了想，只想到一个褒义词，我说："挺痴情的，不过不是对我。"
　　说完我就笑了，原来他也有优点。
　　姐她难得的笑了："你也有这么没底气的时候啊？"
　　我有点不在乎，我说："没办法，人心又不是面团，想怎么捏都行。"
　　"可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啊。"她小声地说道。
　　我心里一动，可是又平静下来了。
　　那又怎么样？
　　他怎么想，他爱谁，那都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
　　我走的那天没有告诉圆圆，只有阿昌来送我。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他把我叫到一边。
　　他说："白宁，有些话我一直想要对你说。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他拍拍我的肩，笑著说道："你小子在我面前挺会装的啊！我的意思是，有什么事也不吱一声，好像我是外人一样。不把我当兄弟。"
　　他摇摇头，"嗨！不说了！"他又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笑："你这个人在旁人面前倒不会装，这样很吃亏，能改就改改吧。"
　　我不领情，我笑著推了他一把，我说："装？你才是吧？现在装什么好人？我机票都买好了，就要登机了。知道我不会留下来了还要说这种话。"
　　他咳了两声，然后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你要是能再找一个伴！我免费给你当两年大厨！"
　　我楞楞地看著他，直到他烦起来，他推了我一把："傻了？登机了！"
　　那一刻我的眼前掠过了乃信的脸。我忽然有了勇气，我说：真的？
　　"真的！"他嚣张地笑了起来，然后竖起大拇指。"去追吧！带一个JACK给我看！
　　这样的话真的让我我差点儿摔倒。
　　品位真低的是你才对吧？！真要找那么一个，我还不如去自杀呢！
　　不过，我想要开的是酒吧，不是酒楼。
　　阿昌。
　　三十三
　　大连的冬天也挺冷的，有几天一直在下雪。
　　司马回江苏之前曾经替我选了一个地方，就在伟森物业大厦的旁边。我很喜欢，决定我的酒吧就开在那里了。
　　虽然看过不少酒吧的装修，可是我并没有什么实际经验。真正轮到我自己做的时候，我只是大概的画出草图来，却不知道到底行不行。
　　倒是邢天还懂一些，帮我忙著忙那的。
　　那一阵儿装修弄得挺不顺利的，搞得我更上火。老姐搬了过来和我一起住，她什么也没有问，倒是邢天，背著我姐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不就是装修的那点事？姐夫你不用担心我。
　　他吃惊地看著我，大概也是因为我叫他姐夫让他吃惊过头了吧。我装作不知，我问他，"我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
　　门铃响了。我去开门，却看到乃信在门外。
　　他穿得很少，可是他好像根本不在乎的样子，就那样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站在我的门前。
　　他说：我们去星海广场。
　　我说我不想去。我说这么晚了我不想出去。
　　邢天非常尴尬地看看我们，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他什么也不说，直接就走到卧室里去，找出几件衣服来，摆在我的面前。
　　我说：你把我当什么？大少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还是不说话，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我穿衣服。
　　邢天站了起来，说要走。
　　他抬起头看了邢天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他一直等著，我无奈地穿上了外套。我客客气气地说道：走吧。
　　他一定要我穿他挑出来的那几件。
　　我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我换好了以后冷冷地问他：可以走了吗？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抓著我的手，我们两个就这样默默地走在路上。他走得很慢，总是落在我的后面。我不管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他的前面。
　　星海广场上人倒是不少。我停下来的时候，他又抓住了我。我想让他送开手，他却抓得更紧。我无奈，只好随他。夜色正浓，星光又那么微弱，不会有人看到我们这样的。
　　我冷冷地问他接下来要干什么。他低下头说要去海边。
　　在海边，他脱了鞋，光著脚踩在沙滩上，一只手提著鞋，一只手抓著我。
　　我说，怕什么？这么浅的水怎么可能会出事？
　　结果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他抬起手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想要打我，却没有想到他只是把手放在我的脸上，他靠向我，轻轻地吻了我。
　　星光淡淡的照在海面上。从远处深黑色的尽头一直到我脚下的沙滩，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散发著一种清明而且冷洌的味道。
　　我抱著他，在冰冷的海边。我好像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深夜的海边。
　　他低低地问我："我们是朋友吧？白宁？"
　　我取出一根烟，我说："随便。随便你怎么认为。"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去上海了？"
　　告诉你又如何，我轻笑。我抓住他的手，我说："我本来想告诉你，可是后来一忙就给忘了。"
　　他好像真的有点儿生气了。
　　我说："不告诉你，你不是也知道了么？"再说，你想要知道么？
　　他沉默著，不回答我。他头发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而且比我最后一次看到他短了很多。
　　我说："剪了？为什么啊？"
　　他低下头去，胡乱著抓著沙滩上的沙粒。
　　他双手是沙，声音轻轻的，他说："你才发现啊。"
　　他背对著我问道："你现在和谁在一起？"
　　远处的海发出低低的声音，我想，海底深处有什么呢？
　　我说："你们来年要高考了吧？"
　　他忽然跳了起来，把我推倒在沙滩上。他的手狠狠地压著我的肩，他说："我问你，你现在到底和谁在一起？"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说得好像你是我老婆一样。"我已经恢复了镇定，轻轻地笑著。
　　就算是星光暗淡，我也可以想像得到，他一定因为这句话而脸红了。
　　因为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可是他突然吻住了我，然后痞痞地说："我本来就是你老婆，你敢说不是？"
　　我把他压在身下，我笑著警告他说："不要胡来，不然小心我在这里就上了你！"
　　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结果我们两个都笑了起来。我搂著他的腰，觉得比以前又细了。
　　我摸著他的腰，我说，"怎么瘦了？"
　　他只是笑，并不说话。他用冰冷的手抚摸著我的脸，然后紧紧地搂著我，他问我："难道你不冷？"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说："当然冷。"
　　我借著星光看表，原来已经这么晚了。我把手伸到他的眼前，我说："新年就要到了。小鬼，一会儿记得要对我说新年快乐，新年行大运，财源滚滚来！"
　　他撇撇嘴，轻笑著说道："你一定血本无归。"
　　我立刻直起身来，我说："你敢咒我？"
　　他得意地笑笑，他说："赚钱哪有那么容易？你这个人没有那种天分，怎么干都不会赚的！"
　　他说："不过，等我放假了可以帮你。"
　　我拧著他的脸，我说："我一定会大赚一笔让你看看！"
　　他打掉我的手，扯开话题，冲著我大喊道："新年快乐！"
　　他喊完以后就"碰"地一下倒在沙滩上，一动不动的，倒吓了我一跳。
　　星光下，他静静地躺在如雪的沙滩上，那一刻，他真的很美。看著那样的他，我的心好像要跳了出来一样。我忽然踢了他一脚，我说："起来！太冷了！快起来！"
　　他脸侧向大海，他说："......你爱我吧？"
　　我半跪在沙滩上，正想要拉他起来，却因为他的话呆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著我回答。我的眼睛好像被什么紧紧地抓住了一样，无法自如地睁开。我慢慢地拉起了他。
　　"我爱不爱你，重要吗？"我苦笑著说："爱的话，又怎么样？"
　　远处的海传来哗哗的声音，那种小小的声音，不停的在我耳边响起。
　　"是你来找我的吧？哪一次不都是你先来缠我的？"我说。
　　圣诞夜的海边本来就很冷，过了半夜就更冷了。
　　我拉起了他，却看见他的衣服上都是细小的沙粒。我想要替他拍掉，他摇摇头。他把手放在我的胸前，他说："......我爱你。"
　　他有些紧张地问道："白宁，告诉我，你爱不爱我？"
　　"......不爱。"
　　冬夜的空气里，有冰的味道。我把手塞在口袋里，无力地摸索著香烟的踪迹。
　　这样的话骗谁呢？乃信，我难道不懂你在想什么？
　　寂寞的时候，什么人都好，什么人都可以，就算是一根稻草都可以拿来救命。
　　那我算什么？等你的伤好了，等你的心不痛了，等你不寂寞了，我呢？我要到哪里去？
　　所以我觉得你是个小鬼。
　　你只是个孩子，从来不懂得为别人著想。
　　你很自私，知道吗？
　　我抽出一支烟，慢慢地点著，我说："我们可以是朋友。乃信，但是我不爱你。"
　　我摸他的脸，我轻轻地吻著他，我说："新年快乐。再见......"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三十四
　　自从圣诞夜那天以后，他就再没有来找过我。
　　我想这样也好，什么不都得有个了结不是吗？这样的结尾最好，谁也不受伤。
　　装修的时候我大病了一场，阿昌带著圆圆跑来帮忙。圆圆一见到我就开始生气，我知道她生气我走的时候居然没有告诉她。
　　我想方设法地逗她，可是她怎么都不理我。最后我累了，就坐在台子边上开酒喝。
　　酒吧的门被推开了，我没好气地说道："没看到外面贴的纸啊？还在装修呢！"
　　我回头，却看到他静静地站在我的身旁。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坐在那里，也忘了要问他来干什么。
　　圆圆从一边走了过来，仰起头来看著他，她问道："你是谁？"
　　他笑了笑，"你又是谁？"
　　圆圆开始为难，她头疼地思考著乃信的问题，把我们两个丢在了一边。
　　他说："店的位置比较好，停车位比较充足。不过，你的装修太没有个性了，而且连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标志都没有。"
　　这真是......我简直说不出话来。
　　"专门来让我下不来台？还没有搞完嘛！"
　　他撇撇嘴，"我只是好心来提醒你。照这个样子干下去，你能不亏就不错了。"
　　他眼睛倒是很好使，一眼就看到了我的草图，一把抓起来，仔细地看著。
　　他冲著我笑了起来，他问："你的设计？"
　　"怎么？不好？"我倒是成心的想要征求意见。
　　"如果真的能这样搞，倒也不错，只是......你找的人怎么样？"
　　我苦笑，"还能怎么样，要钱要得倒是不少，干活吗？唉！"
　　阿昌在里面叫我，我对他说，"等一下。"
　　他脸色变得很难看，说："不必了，你去忙吧！我走了。"
　　我冲动起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我说："你等我，我马上就过来。"我忽然有些话想要对他说，有些话想要问他。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是我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我飞快地冲了出去，周围的人一个个地与我擦身而过，我怎么也看不到他。
　　......对啊！......
　　我笑笑，我要怎么在入夜的街道上找一个可能早已经走远了的人？
　　阿昌跟著我出来了，他说："白宁？"
　　我有点儿站不稳了，所以扶著阿昌。
　　那时我忽然觉得眼前的光彩都流动起来。明亮的、温暖的、各种颜色的路灯都把光撒在我的脸上。每一盏灯都留著长长的尾巴，好像深海中的鱼。宽阔的路面就好像是月光下的海面，平静的，泛著幽幽的光。
　　我茫然地站在路旁，心里淡淡地有那么一种感觉：也许我永远也抓不到他了。
　　他治好了伤、医好了痛，所以他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陆地，逍逍遥遥的游入了深海中。他是被放回大海的鱼，再也没有回到陆地上的必要了。
　　我对着远处轻轻地笑着。
　　阿昌有点儿紧张地问我："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笑笑，我说："没什么。看见一个熟人。"
　　一个熟人。
　　春天的时候我的酒吧开了，名字是野百合。
　　三十五
　　三月的时候阿昌建议我开酒楼，我说，"好啊。"
　　随便了，反正那些钱放著也是放著。
　　阿昌出了三份钱，我投了一半的钱，剩下的钱是司马出的。阿昌出马在双溪线盘了一家酒楼，那条线的位置相当不错，开业到了第二个月的时候，利润已经好到了让我吃惊的地步。我现在才发现，阿昌真的很有赚钱的"才能"。
　　这倒是让我想起了某人对我的评价。
　　阿昌说："我就等著给你当大厨了。"
　　我想起了他曾经说过的话，我说，"估计是不用了。"
　　我曾经打过几次电话去找乃信，可是没有一次是他接的。那些人一听到我的声音就挂了，我根本联络不到他。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安慰自己。就算他来听又怎么样？
　　我对他的感情根本没有把握。我不知道他想什么，也许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我对阿昌说："你还是回上海去吧！没那么一天了。"
　　一切都挺顺利的，可是六月七号的时候，交管局忽然宣布改道：双溪线由双行道改成由西向东单行道行驶。这么重要的事情却没有事先通知我们，结果那天原本定在店里的宴席都白准备了。
　　来要回预订金的人和大堂经理吵了起来，甚至还有一个闹起事来，把领班打伤了。我们酒楼出钱把那件事私了了。
　　阿昌无奈地说："既然是改道，那可真是没办法。"
　　他说："你还真是倒霉啊！"
　　我苦笑，"我也没有想到啊？！"
　　那天阿昌陪我去喝酒。喝到最后，他已经不行了，可是我还是很清醒。
　　我的身体很难受，可是我的脑袋却出奇的清醒，我坐在阿昌的车里，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很多的事情。
　　我看着玉盘似的月亮，想起了深夜的海边、想起了他美丽的侧脸、想起了那首冷冷的月光、还想起了我曾经为了自己打的那个赌。
　　路旁的人行道上忽然闪过一个瘦瘦的人影，他骑在自行车上飞快的向前奔。那时，我忽然想通了一件我一直没有想通的事情。
　　我让阿昌的司机小陈把开车慢一点。
　　我掏出手机，拨了他们家的电话。我让小陈帮忙，她一口答应，并没有多问。我把手机递给她，我说："帮我找江乃信，告诉他家人你是他老师或者别的什么人。"
　　这样果然很顺利。
　　听到他的声音以后，我说，"你什么都别说，你听我说。"
　　我尽量说得明白，我说："你不知道吧？今天交通局改道了，把双溪线改成单行了。我失去了很多客户，损失很大。那个酒楼已经做不下去了，我决定把楼盘出去。"
　　我说，"我想要去上海去，我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托运过去了。"
　　他急切的想要插话，我狠狠地说："你给我闭嘴。"结果把司机小陈吓了一跳，倒是不知道他有什么反应。
　　停顿了一下，我接著说道："我爱你，乃信。我不想做朋友，你明白我的意思。明天我会在淮海桥下等你，一直等到上午十点，机票是中午十二点的。"
　　我说，我会一直......说到这里，我忽然把电话给挂了。
　　话没说完吧？小陈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的问，怎么不打了？
　　我说，手机没电了。她狐疑的从反射镜里看著我，我看著她的脸，淡淡地笑了。
　　很久以前的那个赌，马上就能知道结果了。
　　是赢，还是输。
　　三十六
　　从早晨七点我就站在桥下等他。我看着桥下的河水静静地流淌着，水波浮起然后又缓缓地落下，一切都是那么的温柔，一点儿也没有大起大落。
　　八点半的时候，我实在站不住了，所以回到车里老老实实地坐着。九点的时候我看见他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慌张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于是，我坐在车里开始大笑，最后倒在了方向盘上，那一刻，我被一种名叫幸福的感觉淹没了。
　　他把书包砸在我的车上，然后狠狠地骂道："你真他妈的是个混蛋。"
　　我说是吗，我笑著，我说你是不是学生啊？你这也太不文明了吧？以前跟我住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粗俗啊？
　　他的脸都红了，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不应该想到的事。
　　白云轻飘飘地被风吹着跑，河水低笑着向前流，和煦的阳光好像一直照到了我的心上。
　　不然怎么那么暖。
　　他恨恨地把书包往我身上摔，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们今天有考试。"
　　我笑着问他："你们考什么？"
　　他撇撇嘴，"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搂著他的腰，好细，怎么又细了呢？
　　我微笑地看着他，我说："说出来听听。"
　　他又开始生气，他说："我们这次是不能缺考的，会被处分的！"
　　我哈哈大笑，他恼羞成怒，"笑什么？"
　　我明知故问地逗他："那你为什么来呢？"
　　他胀红了脸，生气地瞪了我一眼，他说："你说我为什么来？！"
　　他一伸手，说："票拿来！"
　　"其实我根本没有买票。"我慢慢地给他解释："我跟我自己打赌，如果你接了电话还不来的话我再去买票。"
　　"你居然骗我？"他真的生气了，他气鼓鼓地问我："要是我不来呢？"
　　我温柔地看著他的美丽眼睛。无论过了多久，他的眼睛都是这么的明亮这么的迷人，让我无法自拔。
　　我半开玩笑半正经地说道："再去吃安眠药喽，这次说什么也有经验了，不会那么及时地就被抢救的。"
　　他看著我，目光惊疑不定，双手紧紧的抓著我，显然是不能确定我的话的真假。
　　我搂著他，我正色的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你学校找你，说什么也要把你拉回到我的身边。你现在不爱我，将来也会爱上我的！"
　　他笑了起来，浅浅的，让我的心也变得更加快乐起来了。
　　他说："那你现在承认爱我了是吧？"他得意地看着我。
　　我大笑，我说："‘美色当前，不要问我这种问题。'"我搂住他，低声地说道："我难得主动一回的，你也应该犒劳犒劳我吧？"
　　我吻他，吻他的眼睛，然后一直温到他的嘴唇，就象我第一次做的那样。
　　他微笑著，双手拥著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道："白宁，你这个人，真是的......"
　　（全文完）
　　《闲话》
　　要让我用一句话来概括《双》，我只能想到一句佛家语：竹密何妨水流过？
　　关于写《双》的感觉，我本来想学King Lear ，只说一声：“......I will say nothing 。”的。
　　不过那个 poor Lear接下来就在暴风雨里发了疯，我可不想变成他那么疯疯癫癫的样子，所以有些话我还是想说的。
　　其实我是一个很虚荣的人，我写文就是为了让很多的人来看。所以当时《双》的点击量只有20的时候我的确有些打击。但是我也是一个很现实的人，我当时的想法是：既然是鸡肋，啃完了也请砸块骨头过来嘛！可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开始我还满怀希望的，后来已经觉得想要意见和批评已经是奢望了，所以我那个时候非常难受。现在我已经绝望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也写完了。
　　我的每一篇都是急就章，没人给意见我也就不会改了。就好像《夹竹桃》有一个很大的逻辑错误一样，我已经不想改了，既然大家都"糊涂"地看文，那我也就得过且过吧。
　　以下是"致谢词"：
　　谢谢所有的人，谢谢你们。
　　特别感谢：歇脚亭，seraph[seraph]，忆言妹妹，银少妹夫，还有小花猫；
　　特别感谢fella的推荐；感谢另一个我不知名的曾经推荐过《双》的朋友，（那一阵儿我不在家，回家以后就找不到了，不过还是谢谢你。）；其他应该没有了吧？^^
　　感谢Cell，辛苦了。
　　感谢我自己，终于写完了自己的第一个长篇，谢谢我自己少有的耐心。
　　最后就要说感谢CCTV和CHANNEL V了吧？（^v^）
　　送你们一首歌：欧阳 菲菲的《感恩的心》。（代表我的心，呵呵）
　　我来自偶然像一颗尘土/有谁看出我的脆弱/我来自何方情归何处/谁在下一刻呼唤我/
　　天地虽宽这条路却难走/我看遍人间坎坷辛苦/我还有多少爱我还有多少泪/要苍天知道我不认输/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伴我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感恩的心感谢命运/花开花落我一样会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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