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暗至默————费亚 - 

                  1章 印记 
                  飞机的腾空与落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形态，却都是在急于脱离原来的环境—— 
                  宁暗在飞机场上看到一个女人下了飞机后大声哭嚎，如同丧失了自己一般。而刚刚由他的视线送入机舱的亚幻，却一直展露着开朗的笑颜，轻松得就像不是将要告别儿子半年，而是仅仅离开半日。 

                  她这一次去法国，是为了追逐自己的梦想。 
                  已经远离了自己近十六年的一个梦想。 
                  暑假过完以后，宁暗便收拾行囊坐车到了水城，这里有一幢他和亚幻曾经居住过的公寓，而且，也是他的新校园的所在地。还只是到高中二年级，他却已经因为缺课太多而再度离开了前一个学校。但是，过去就已优异得惊人的成绩，仍会让所有校园都争相接纳他。 

                  公寓里依旧洁净雅致，也依旧因为接近郊外而鲜少有人入住。因为一切都是老样子，反而让宁暗觉得轻松。走廊处亮着一盏白色的灯，灯下的人在灯光里活动着，于是也让这一条略微阴暗的走廊，突然有了人气。 

                  “宁暗，你到啦？刚刚我已接到你母亲的电话，她说所有事情都已进入状态，她也很好，要你放心。”房东走入门里说，并递给他一张汇款单，“这是你母亲汇过来的，今天刚到。” 

                  “谢谢。”宁暗朝他礼貌地一笑，并将汇款单与画夹一同收了起来，走进其中一个房间。 
                  亚幻的作风向来如此，从来不用别人操心自己的儿子的事情。但是，妈妈仿佛忘记他这个儿子已经成年了呢。直到今年夏天宁暗过十六岁的生日时，亚幻还特意腾出一整天的时间为他庆祝。 

                  一张一张画卷被细致周到地悬挂了起来，房东在旁侧看着，不禁问：“你母亲在电话里所说的事情，难道就是画展的事吗？” 
                  “嗯，她有开画展的打算。”宁暗回答。 
                  “真的吗？”房东闻言，眼睛似急切般地睁大，接着问，“我听你母亲说过，你的画也很不错，那你们是打算一起开？？” 
                  “不。我的画，还不行。”宁暗答了一句，然后走出房间，顺手将门关闭了。 
                  从以前开始，他与亚幻就习惯性地空出一个房间作为画室，而且对这一片空间犹为爱护。 
                  房东满脸疑惑，但还是退了一步，没有再追问下去。 
                  宁暗开始在厨房里烹饪晚餐，房东待了一阵，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亚幻的话题，宁暗有时回答一两句，更多时只是微笑不语。 
                  虽然仿佛遭到冷落，房东却丝毫不以为意，因为宁暗静默的个性，他早已经了解。五年前，不，十二年前就已经是如此。 
                  直到门外听到些许响动，房东才站起身说，“大概是住对面的那个人回来了，他昨天搬过来时忘记把钥匙取走，而且他已经声明了不要私自进入他的房间，我就只好等他回来了。”他一边走向了对面。 

                  是邻居吗？宁暗这时才诧异地抬了抬头。 
                  透过门边的缝隙，只能看到对面敞开的草绿色大门里露出的大片灯光，这是第一次，宁暗在独自一个人时眼睛里出现了别的东西。门与门相对，空间却相通的感觉，有点奇妙。 

                  虽然不缺乏在外租房的经验，也与房东处得很好，却从来没有接触过邻居。 
                  不经意间，想起了亚幻临走时的话：“小暗，你要有自己的朋友，可以相互陪伴着，那样才不会孤单。” 
                  不知邻居是怎样一个人呢。宁暗微微一笑，静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却还是没有走到门外去。 
                  总会有机会见到的，他只是这么想。 
                  这一晚，宁暗躺在安静的房间里，脑中却循环般地出现着一个梦境—— 
                  雨水浸泡着的屋顶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默默地一个人蹲坐在那里，他身前的门紧闭着，像一堵黑色的高墙般直耸入云间。他伸手过去，推了一下门，一次接着一次，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封闭着的另一个世界推了过去，没有成功，逐渐，梦境里便只剩下那张倔强的脸蛋上闪烁着的两颗如火般燃烧起来的眼睛。 

                  宁暗在床上辗转着，手指无意识地握成拳头，想要帮助他，想要看到那张门被推开以后，乌云散尽的天空，看到他脸上开心的笑容。 
                  焦急，无助，最终仍旧无能为力，然后慢慢地醒转了过来—— 
                  他是谁？那张脸上倔强的表情，似乎对他很熟悉。 
                  是谁...... 
                  宁暗迷惘地仰起了脸，看向窗口上呈现出的一角蓝天。 
                  离开水城后，便没再做这个梦。 
                  为什么会重新记起？ 
                  而且，那张门，很像是...... 
                   
                  拓南高中，及其所属的拓南大学，拥有贵族学校一般的规模与师资，同时也具备开明的校纪与自由化的规划，深受学生欢迎。作为回报，每一年从拓南毕业的学生都尽己所能携带了优良的种子扩散到全国各地，使得这里成为品学兼优类学生的养成地。 

                  当然，印象并不能代表实质。大范围的优良境况之下，也有例外。 
                  宁暗所在的班级，刚刚有一名学生退学。宁暗进入新班级，便顶替在那名学生的位置上。 
                  课间的教室闹哄哄的声响此起彼伏，而他只是静坐在课桌里。 
                  “哎？他姓宁耶？好奇怪，这种姓并不多见呀。” 
                  “不会呀，那个人也姓宁，你忘了吗，前不久才退学的那位，不知他们有没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呢？不过，他们的长相，都很漂亮。” 
                  “如果那个人不走，就能知道答案了。” 
                  “哎，你们有没有发现，他好像很安静？刚刚小凡去跟他打招呼，他都不怎么说话。” 
                  “对了，我想起来了，小凡也跟那个人打过招呼，对方的反应是——” 
                  窃窃私语的女生们一并停住了说话声，然后重新将头靠拢，同时回顾起一个场景。 
                  半年前—— 
                  “你好，我听说你出身在剑道世家，这是真的吗？你真的会剑道吗？” 
                  “......” 
                  “呃，因为你的姓，所以我才会觉得你是不是跟宁家族有关系。” 
                  “滚。” 
                  “咦？同学，你怎么......” 
                  “滚！” 
                  男生低沉的声音重复出这一个字，高瘦的身子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如炬般的视线扫向他的周围。一时间，学生们的七嘴八舌声像凝固了般，不约而同地一停。随即男生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对了，那堂课后来那个人好像还是回来上了吧？” 
                  “嗯，我们当时都以为他不会回来了呢。” 
                  “但是他那时似乎已经离家出走了，看他平常也不会那样凶狠，只会在提到他的家世上，才会格外排斥别人对他的接近。” 
                  “嘘，小凡过来了，我们别再说那个人了。” 
                  一个面容清秀个子娇小的女生从宁暗的座位走了回来，两手空空地交织在身后，脸上还带着羞涩的笑意。 
                  女生们迎上去问，“小凡，怎么样，他好相处吗？” 
                  小凡的脸红了红，吐了吐舌说，“他很沉默，不太理人的样子，不过，我感觉他是一个不错的人呢。” 
                  宁暗低下头望望手中的一个笔记簿，细腻整齐的字迹抄录着这一学期之前的课堂笔记，刚才那个女生执意要拿来给他。听她说，因为这个班级常有新生进来，所以她想到了这种可以帮助到新生的方式。 

                  女生絮絮地在他面前说着，担心他不会接受，一张小脸逐渐皱成一团，紧张得差点要哭出来。 
                  宁暗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笔记簿，却并没有将那个女生其他的话放在心上。 
                  常有新生进来？对了，刚刚有几个女生似乎在谈论一个刚从这里退学的人。姓宁？...... 
                  宁暗将笔记簿放进课桌的抽屉里，拿出下一堂需要用到的课本。 
                  应该只是巧合吧...... 
                  下午的最后一堂课是体育，宁暗换好运动装后，走回教室拿忘在那里的书包。下课以后，便可以回家，如果时间不晚，也许还可以顺道去看看那个地方...... 

                  空荡荡的走廊响应着宁暗轻微的脚步声，同学们大概都走光了。推开虚掩的教室门，宽敞空寂的教室里却出现了几个穿着高中生制服的女孩，和一个休闲打扮的男生的身影。 

                  那个男生所站的位置，是宁暗的课桌边。 
                  “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进这所学校就能找到我哥的！”男生嘟囔着。 
                  “这个......青诺，我听说你哥哥是自动退学的，在你进来之前不久......” 
                  “为什么都没人告诉我！他也失踪很久了！”男生侧过头，打量了一眼棕色的课桌，“这个就是我哥当初坐的课桌吧？......可恶！”男生挥拳捶了一下课桌表面，又随即似感觉到疼一般抽回了手，放到另一只手里抚了抚。 

                  “走吧，青诺。”女孩们相视一笑，拉了拉男生的衣角说。 
                  “好啦，走啦走啦。”男生用力地扭过身子，赌气一般地说。 
                  宁暗站在走廊的一端，看着男生转过了脸来，短短的头发在空气里帅气地一扬，白皙帅气的小脸也随之露了出来，看上去应该不过十四五岁的小男生。休闲宽松的男生打扮，却比一般男生的身材要柔弱许多，比那几个女生稍高的个子，走到宁暗身侧，也只到他的肩膀而已。 

                  在近处相互望了一眼，宁暗已经可以确定，面前这个高一生，其实是个女生。而青诺只是望了宁暗一眼，散漫的眼神便立即收拢了，并且闪现出一丝疑虑。宁暗与青诺擦肩而过走向课桌，青诺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这个人，有些特别，很特别，青诺走向他时，便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似曾相识的一种特别气质，而且融合着让她觉得莫名亲切的感觉，让她突然地觉得，她一定遇见过他，或者，知道过他的存在。 

                  直到身边的同学催促，青诺才定了定神，扬声说了一句，“不管怎样，我蓝青诺一定会找到他的。” 
                  蓝青诺，是父母给的名字，从她出生开始，便成为她的标志。若是相识的人，得以相互联系的媒介也都只凭借这几个字。蓝青诺又回头望了一眼宁暗的背影，才走出了教室。若是有缘，失去这几个字也依然能相认。 

                  宁暗走到自己的课桌旁，拿出抽屉里的书包，站立了一会儿，想起刚才听到的对话。从这里退学的那个人，是她的哥哥吗？而且，也坐在这个位置上？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宁暗若有所思地坐到了椅子上，手伸到课桌里层的边缘，轻轻地摩挲着桌子的表皮。 
                  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脑中的意念还没有接收到手指的变化，手便已伸了进去。 
                  表面上平整的桌沿，有很多淡淡印记，但只有两个字，在其中清晰可见。 
                  宁暗专注地望着，辨认着它们草草的字体，神情一呆。 
                  第一个字，是个“宁”字，被小刀刻好之后，又用力地划了几刀，所以，这个“宁”字，已经裂开，不成形。 
                  第二个字，很完整，所以可以轻易便念出来，是“默”。 
                  他的名字，是宁默？突如其来的两个字映现在了宁暗的眼底，然后缓缓地与某个影像重叠。 
                  之所以突如其来，是因为它本应该暗藏在记忆的底层，就像久不见光的植物。陡然从深海挖掘出来，只会有湿漉漉的身体，沉得令人一时间无所适从。 

                  宁默。 
                  他记得。 
                  那是一个符号，以及来自于一只幼小的手臂的庇护。 
                  现在，这个符号就在指尖，触手可及的地方。 
                  几乎埋藏的一幕幕场景，也随之如海藻一般粘附上脑海。 
                  宁暗静静地看着指尖的字符，许久，才抬起头来，黑色清亮的双眸闪动着，手指轻轻拉上抽屉，随后走出教室。 
                   
                  比赛时，无论是运动着的声音，还是在旁加油的声音，都比任何时候的声音要流动，像被赋予了生机一般。 
                  测完短跑后，宁暗停在终点上喘了喘气，一颗颗冰凉的汗珠紧贴着脸上的皮肤，他伸手一抹，便直起了腰来。站在跑道边的体育老师带点担忧的神情望着他，在接收新生之前，所有课程的老师都会对新生各方面的条件有一定了解，而宁暗的体育—— 

                  “宁同学，如果感觉有不舒服，你可以先去那边休息一阵。”老师说。 
                  “不用，老师。我可以。”宁暗说了一句，随后抬起头看向头顶的骄阳。 
                  十月的阳光不会再像夏天一般暴烈，轻微的秋风扫过身体，吹干了身体上的汗水，因为很舒服，身体也会表现出像要将阳光和风通通吸进体内一般。 

                  宁暗相信自己心里的这股翻腾着的感觉，是渴望。 
                  “喂，你跑得挺快的嘛。”课后休息时，男生们都靠在了围墙边，一个男生看准了宁暗走近，便向他打招呼说。 
                  “你们刚才有看到他的速度吗？我想，应该比我们都还要快吧。”他又紧接着招拢其他男生的目光。 
                  宁暗只是微微一笑，拿起手中的水瓶，灌下一口冰水。 
                  “嗯，我有看到，他刚开始跑的时候，我还以为像他这样瘦弱的身子不会有那么大的能量，结果跑起来时，速度却像风一般。” 
                  “像风？你这样说，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了——” 
                  “哦，你是说宁默吗？对啊，当初我们班就没人能赶上他的速度。而且，诡异的是，在任何一项体育运动上，都没有人强过他。” 
                  听到宁默的名字，宁暗喝水的动作停了一停，眼神转向那群男生，专注地听着他们的交谈。 
                  “跑步，跳跃，球类，是这些没错吧，我们曾一起比试过，结果都输给他。” 
                  “听说，他最擅长的还不是这些，是剑，虽然没有亲眼证实过，但他的出身......” 
                  “你是说宁家族么？他真的是？” 
                  “不知这个宁同学和他相比，谁会比较厉害。咦，那个新生呢？怎么不见了......” 
                  即使走到了空无一人的田野间，心脏仍还在噗噗地急剧跳动着，就像被下了咒一般，奋力地想要脱离，却只会听见咒语愈加鼓动的声响。 
                  宁暗伸出一只手捂着胸口，缓缓地弯下身，微喘着气，眼睛却始终目不转睛地望向前方的一大片金黄颜色。向日葵，仍旧在朝着太阳的方向生长，盛放。即使夕阳来临，天幕也都被涂上一层血红的颜色，它们也不退却。 

                  始终不变，像是根深蒂固了一般。 
                  小的时候，这片向日葵园地便是他常常会路过的地方，七年的时间，让宁暗已经习惯了这里。 
                  看着生命力旺盛的金黄色彩，胸腔里跃动的不平也会逐渐地平和，缓和成毫无变动的模样。 
                  虽然离开水城已经五年，这片园地却仍在这里，顺着微风轻摇着葵花的头部，像在对自己发出邀请般地笑。 
                  宁暗深深呼吸着田野间清新干净的气味，脸色也逐渐回复正常。 
                  为什么，只不过听到剑这个字而已，为什么心脏会暴乱般地想要挣破胸腔般地这样跳动起来。 
                  怎么会......像是被那个字刺到了。 
                  阳光下，仿佛看到有一个黑影在花丛间漾动。宁暗闭了闭眼，平静地站起身来。 
                  紧接着，听到的是花枝被用手拨开的声音，很清楚，因为是比风更用力的声音。 
                  宁暗转头望向层叠着的向日葵丛中，那个声音，走出园林时便停止了。刚才看到的黑影也出现在了阳光下，露出了人的身体。 
                  穿过向日葵园林的是一个高瘦的男生，他的衣服上，脸上，都带着血迹，长过肩头的发丝湿润地缠绕着他的脖子。男生如野生动物般敏捷地越过最后一株障碍，看到立在自己面前的宁暗。向日葵斜斜地被移开，露出被他修长的双臂里环抱住的，一只同样血迹斑斑的动物，一只身体受伤的狼犬。 

                  那张俊秀的脸上，有一双黑色炯然的眼睛，在这个傍晚，焕发出火焰一般的光热。 
                  宁暗站在原来的地点，一动也不动地看着男生的身上。 
                  “流了很多血。”他微微启了启唇，说。 
                  男生已经跃上了田梗，他朝向宁暗，抱着狗的手臂紧了紧，声音微微慌张地说，“是我的狗，它受伤了。” 
                  宁暗的眼睛转了转，发现他身上双目紧闭的狼犬，受伤的狼犬发出气息微弱的呻吟。他思考了片刻，问向男生，“你会治疗吗？” 
                  “什么？”男生疑惑地望着宁暗，反问。 
                  “我家，离这里不远，可以把它带到我家去治伤。”宁暗接着说。 
                  “你家？”男生仍旧只是反问。 
                  “你要等到它死吗？”宁暗清晰地说了一句，随后走向男生，想要接过他手里的狼犬的躯体。 
                  这只体型巨大的狼犬，因为受伤与虚弱的关系，更加沉重。宁暗微一用力，抬起细长的手臂将它抱了起来。 
                  “还是我来吧。”男生只是迟疑了片刻，便伸手将狼犬抱了回来，向宁暗礼貌地笑了笑，说，“你带路就好。” 
                  宁暗点了点头，便朝回家的路上走了过去。 
                  他在心里细想着有没有可能救回这条狼犬的性命，除此之外，不再想起别的。 
                  而跟在宁暗身后的宁默，也只是一语不发地望着宁暗纤瘦的背影，注视的神情逐渐地变得专注，迷惑，若有所思。 
                  宁默在想，为什么我会对他说那句话呢——“是我的狗，它受伤了。” 
                  他低头望了望狼犬滴血的伤口，他从来，就不会对一只动物如此重视。 
                  更不会，想要跟别人分享什么。 
                  2章 辉 
                  宁默走进花园小楼，望着宁暗一路小跑上三楼的身影，许久过后，他才露出恍然的神情，跟着跑上楼去。 
                  公寓里的每一层楼，都只有两个住户，两张门相互对应，理应是很容易碰面的情境。 
                  但是，他们两个人，都没有等待对方将门打开来的习惯。 
                  宁暗的门拉开来，一眼望过去，是一片纯蓝，意料之内的整洁与统一。湛蓝颜色的窗帘透着窗外已经昏暗的天空，人走进去，便像是置身于地中海的海水里一般。 

                  应该是一派和谐而且包容的颜色。可是为什么，让人感觉有股压抑？ 
                  宁默站在屋中打量着另外两张关闭着的门，宁暗拿出医药箱，擦拭狼犬染血的毛皮，再往伤口上涂药。 
                  “你这里，怎么会这么蓝？”宁默问出口来。 
                  “咦？那是我妈妈挑的颜色。”宁暗回答。 
                  “你妈妈？” 
                  “在国外。” 
                  “哦。” 
                  宁暗两眼紧盯着狼犬起伏不平的微弱呼吸，手指默不作声地运作着，动作娴熟，就像这只狼犬已在他手里这般受照料过多次一样。 
                  “虽然不清楚它是怎么受的伤，但只要将它的伤口包扎好，应该就没事了。”宁暗头也不抬地说。 
                  “水沟。”宁默突然开口说。 
                  宁暗望向他，眼神疑惑。 
                  “我在水沟里发现了它，就已经是这样了。”宁默回答。出乎他自己意料地诚实。 
                  你刚才不是说，它是你的狗？宁暗的脑中首先浮现出这个问题，他微微点点头，却并没有将话问出口。 
                  他发现，不知不觉间，他说了很多话。对一个陌生人，他开口说话的次数，已经很不寻常了。 
                  而且，并没有排斥的感觉。 
                  “你这里的各种药，好像都有？”宁默迈开步子，走到宁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盯着宁暗放在一边的医药箱说。 
                  宁暗将狼犬从自己身上轻轻放了下来，浑身洁白毛色的狼犬，头顶上有一撮棕黄色的毛，在原本威武的躯体上，添了几分亮眼之色。 
                  过了一会儿，狼犬自己睁开了眼睛，张开的金色的瞳孔，似一圈光晕。 
                  宁暗将脸转向宁默，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轻松，紧接着，看到宁默脸上一条渗血的伤痕。 
                  于是，他说，“贴个OK绷吧。” 
                  医药箱给你，自己动手便可以。宁暗将医药箱递给宁默，以举动取代未说出的话。 
                  “不用了。”宁默伸手一擦，无所谓地看了看手背上的血丝。这点小伤，倒没什么要紧，不过，头发和衣服都湿湿的，贴在身上，像要将皮肤粘住一般，很不舒服。 

                  “我回家洗洗就好。”宁默站起身说。 
                  一手揽过狼犬的躯体，向宁暗道了声谢。宁默走到门口，看向对面那张草绿色的门，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宁暗纤瘦的背影，张了张嘴说，“对了，你要不要也去我住的地方坐坐。” 
                  宁暗正要将医药箱收进柜子中时，意外地听到原本以为已离开的男生说——“就在你家对面。” 
                  草绿色的大门打开后，露出青色的地板，橙黄的四壁，洁净透明的玻璃窗，没有窗帘，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个房间里塞满了他的东西。 
                  “好，那个房间归它了。”宁默把狼犬安放在了另一个房间里。 
                  宁暗一直没有说话，静静站在入口的大理石砖上的身影，久久也没有再移动。 
                  宁默回过头，面向宁暗，说： 
                  “巧合得很不可思议吧？” 
                  宁暗走回自己家中，回头望了望身后那间敞开着的住所，闪亮的双眸，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不可思议，邻居，就这样认识了。 
                  宁默在起床后，走出阳台，做几个伸展的动作，然后把整个身子转向隔壁的阳台。空无一人，而且是紧闭的，只有阳光穿透进去，知道那间屋子里的动静。 

                  他晨练过后，又回到公寓的阳台，手撑着边沿，身子跃了上去，坐在三楼无所事事地望着楼下的行人踪影。 
                  一个上午过去，宁默只喝了一些冷水，以及从屋外刮来的阵阵凉爽的湿风。 
                  正午时，几个青年从对面的酒馆走出来，走进花园里，相互调戏了几句后，一语不和，便开打起来。 
                  吵闹不休的声音，像炸雷般一个接一个地引爆，毫没有打扰到他人的自知。 
                  宁默侧卧在平台上的身体动了动，转为俯卧，右手拎着水瓶伸长开去，微微向下倾斜，长长的水柱便射下三层楼的半空，淋在楼下推搡着的青年头上。 

                  “什么东西？”青年纷纷抬起头来，叫骂的阵势齐齐转向向自己洒水的不知名男生，“你他妈没长眼吗？还是个小鬼！混蛋！给我下来！！” 

                  “太吵了，你们。” 
                  宁默低声说了句，不理睬地径自将水瓶扔到一旁，听着无法进入公寓楼层的青年站在原地商量起要对付自己的策略，随后，宁默才翻身从平台上跃了下来。 

                  走到自己的公寓中，拍了拍舒适地卧在地板上的狼犬，说，“我们下去玩玩吧。” 
                  像小孩子一样随意看旁人不惯，并且像赌徒一般轻易便接受别人的挑衅，这是已经快要十六岁的宁默很久不曾做过的事。 
                  宁默走出门时，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对面紧闭的大门。 
                  会不会是太无聊了？ 
                  他这样徘徊在这张门外，像专程在等着那个人出现一般。已经三天。 
                  那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宁暗从学校回到家，刚刚将制服换下，便听到门铃的响声。 
                  打开门，然后让开身让宁默进来。 
                  宁暗像已习惯如此。 
                  在宁默几天前突然跑来提议与宁暗一同吃晚饭后，这便已经成为有序的情况。因为只有宁暗懂厨艺而已，宁默便只是带着狼犬坐在沙发上等着宁暗提供食物。他在静待着宁暗的时候，姿势里显露出少许的乖巧。 

                  宁暗从过去便一直养成习惯，独来独往，在他的真空般的个人世界里，没有人能闯进来。 
                  这个在向日葵园里偶遇到的邻居，是第一个闯进来的人。 
                  他觉得，无法拒绝宁默。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尝试过。因为...... 
                  “小暗，你要有自己的朋友，可以相互陪伴着，那样才不会孤单。” 
                  他想，妈妈的话，是对的。 
                  和宁默一同经常出现的，还有他的脸上或手上的伤口。 
                  每一次，都像是从战乱中跑出的一般。 
                  但宁默的伤口在进入宁暗的房门后，便会若无其事，不会疼痛，也不再流血。 
                  宁默等在厨房之外时，陡然注意到宁暗的其中一个房间门并没有紧闭。那张一直有些神秘的门，第一次，敞了开来。 
                  他走到门边，轻轻一推，便看到了宁暗一直对外封闭着的画室里的景象。 
                  雪白的画卷上，像雾霭一般的色彩，清雅，恬静，优美。是亚幻的画。 
                  门被推开时，从窗口灌入的风与门外的风相呼应，刮得屋里的画卷都沙沙作响起来。摆在桌上的一本画夹，也像被一只手翻阅着一样，纸张飞快地拍打着彼此，露出其中若隐若现的黑色线条。 

                  宁默径直走进去，伸出手，按住其中的一页画纸，低头凝望着纸上的图画。 
                  然后，将画夹合了起来。这个下意识的举动，也许是想制止风继续把画夹吹动起来的行为。 
                  于是，他便看到了画夹封面上的名字。 
                  想了起来，他们还未交换过姓名。 
                  原来他们对彼此的认识，一直都算不上完整。 
                  宁默的指尖轻抚在宁暗纤细的字体上，静默的双唇与手指，一直重复着无意识的动作，却忽然——颤了起来。 
                  现在，完整了吗？...... 
                  宁暗将饭菜端到了饭厅的桌上，然后转过身去拿水杯。身在厨房里的他，不会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宁默坐回到了椅子上，一声不吭地紧盯着宁暗的纤瘦背影的眼眸，翻覆着记忆和现实的影像，似是团团烈火，在宁暗望过来的一刹那，又猝然熄灭。 

                  “你常和人打架吗？”吃饭时，宁暗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宁默蓦地反应过来，垂下眼，说，“没有啊，并没有......” 
                  宁暗望了一眼宁默新添的伤口，眼里已经有了答案，便没有再问下去。 
                  屋内静寂了许久，宁默轻声开口说，“你又为什么，会这么瘦呢？” 
                  “什么？”宁暗不解地反问。 
                  “你知道吗，你太瘦了。”宁默匆匆地补充了一句，然后抿了抿唇，止住话语。 
                  因为他瘦得很不寻常，脸色也比一般人苍白，还有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眸，充满与他柔细的外表不符合的坚韧......才会在见到他时，便使他迅速地坠进了记忆里的那个人的身影里。 

                  我才会，在不可思议的巧合间，又遇见了他。 
                  宁默喝了一口汤汁，却尝到一股苦涩。 
                  身体很瘦，是因为不够健康。或者根本健康不了。这个问题，表面温和，却其实很尖锐。 
                  宁暗警觉起来，敏感的心，反而忽略了宁默有些反常的话语和举动。 
                  “我喜欢你做的汤的味道......比较清淡。”宁默说。 
                  “是吗？”宁暗淡淡地回答。 
                  “你为什么——” 
                  宁默望着宁暗站起了身，嘴唇随即动了动，忽然问出了口，“会画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宁暗的身体停住了，然后灵敏地反应过来，眼睛无法置信地睁大，以指责的口吻：“你进了我的画室？” 
                  那本画夹里所描绘的图案，都没有色彩，纷乱，却指向同一种主题——死亡。 
                  即使在画向日葵，也是死气沉沉。暴风雨天空下，不再生机勃发，而且毫无抵抗之力的向日葵。 
                  像是，一片死荒之地。 
                  以至于，宁默看过一眼后，便无法忘怀。 
                  宁默一动不动地望着宁暗，回答，“抱歉，我没有经过你的允许，便看了你的画。还知道了，你的名字。” 
                  画出的那些东西，一定与他的内心有关。他的内心...... 
                  “是吗？”宁暗低下头，声音与表情都隐瞒着自己，低声说，“没什么，那些，只是我随便画画，没有原因。” 
                  被看到自己的画，那么，这个真空世界，便又从自己身上被剥离了一部分。 
                  为什么我却并不阻止？ 
                  宁暗看到那张虚掩的画室的门，想，也许，这是因为我自己要将它们剥离的吧。 
                  他却对画画的原由撒了谎，保护自己剩下的心绪。 
                  这个受创而又警觉的表情，像极了十二年前。真的，很像。宁默在心里，无力地叹息着。 
                  “我要先回去了。” 
                  他站起身来，说。 
                  走到门口，他又说，“对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宁默的脸上逐渐绽开了一抹开朗的笑颜。 
                  “辉。”他轻声而轻松地说，“我叫一辉。” 
                  宁暗一直沉默着，只在听到宁默说出他的名字时，眼神忽然露出诧异。 
                  辉？...... 
                  不等宁暗回答，宁默便将手伸向了门把，说了声，“明天见。” 
                  轻轻关上门，身体便已与身后这个蓝色的空间间断。 
                  但却，停止不了体内这股哀伤气流的窜动。 
                  “宁默，以后，你便是宁家族的长子了。因为，宁暗已经不存在了。” 
                  这句话，在多年后的夜空，忽然于静寂的空间里又在耳畔反复缭绕起来。宁默一翻身，身影像一条毒蛇般，眼神果断而锐利，狠狠咬住了话语声的来源。 

                  ——谁说的！！ 
                  他还在。 
                  我也决不会让他不存在的。 
                  你们都——休想。 
                  “原来你每天也在晨练呀，而且比我要早。所以我才会从早上开始就见不到你......” 
                  某个清晨，宁默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总是与宁暗的轨道错离了。 
                  因为要上学的关系，宁暗会提早两个小时起床，然后跑出去运动，去学校之前并不会在家多作逗留。 
                  宁默则——“你在哪个学校上学？”他想了起来，自己是个无业游民，而且是个辍学者，和离家出走的人。在时间上，完全是个浪荡子。 
                  在宁默问出这个问题以前，宁暗也从未发现，这个与自己同龄的男孩子没有学业，也没有家人，只是在每天他打开门的一刹那，从对面那张门的门口闪现，就像存活在那张门上般。 

                  “拓南。”宁暗回答。 
                  “拓南？”宁默打量了一下宁暗身上的运动装，是啊，只是他忽略了而已，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穿着拓南高中的服装，“你在念高二吧？哪个班级？......” 

                  “A班。” 
                  呵......竟是，同一个学校，同样的班级。 
                  巧合这个词，无意中绕着圈子，给他开了一个玩笑。 
                  “你为什么没有上学呢？”宁暗问。 
                  宁默的眼神暗了暗，回答，“两个月前，我退学了。” 
                  “退学？” 
                  “嗯，念了一年后，发现那个学校非常麻烦，而且我也不喜欢学校。”宁默俯下身，手撑地做了几个动作，声音平稳地说，“但如果是现在这种情形，我想我会继续念下去的。” 

                  现在这种情形？现在是哪种情形，不过是能看到他，与他说话而已。而我自己，像股空气。连陪伴他的身份都是假的。 
                  “辉。”宁暗想了想，说，“我觉得，如果真的讨厌，才可以不必再做下去。任何事都一样。” 
                  宁默的眼睛闪了闪，直起腰，声音开朗地说，“其实，我有喜欢的事情做喔。之前我也做过几个工作。” 
                  “工作？哪一类？”宁暗问。 
                  “是——普通的工作，我也想继续做下去。”宁默直盯着宁暗，专心的眼神，隐晦的回答。 
                  “是吗？”宁暗微笑着说，“那就好了。” 
                  宁默静静地望着宁暗运动的身影，微苦涩地一笑，我已经开始后悔了，从那个学校逃出来...... 
                  宁暗发现宁默有着出众的运动神经，是在他们一同晨练以后。 
                  然后，两人便常常一齐跑步。 
                  真正善于奔跑的人，便只会有风这一个劲敌，人身在被风穿透自己的同时产生出越过风的气势。 
                  宁默跑起来的时候，眼神会不由自主地变得凌厉，透彻，像两片发光的刀刃般无视于路边的一切。 
                  宁暗需要这样的人跑在自己身侧。 
                  只有被激励起来，感觉要不断奋力，几乎挖掘出自己体内的所有激情般地奔跑，对他而言才算是真实的。 
                  这时候，呼吸都会变得欣甜。 
                  跑完一段长距离，停在路边流汗、喘气，发自真心地敞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然后他说，“这样跑真过瘾，对吧？——辉。” 
                  过瘾这种感受，几近贪婪。 
                  “是......” 
                  宁默有些发怔，从未在宁暗的脸上见过这样的笑容，金灿灿的，像照出了阳光里的灵魂般，美丽得令人眩目。 
                  他想要这个笑容一直存在下去，如果，可以—— 
                  宁默将跑过来并一直摇尾巴的狼犬抱入手臂里，手抚抚它的头顶上那撮棕黄色的毛，再盯盯它的金色瞳孔，脑中浮现出一个词。 
                  “差点忘了，它还没有名字呢。”他说。 
                  “名字？你要为它取么？”宁暗也坐到了草地上，拍拍狼犬结实的躯体。 
                  “我刚刚想到——”宁默的眼神望向宁暗，透着深深浅浅的光，然后他说，“——葵。” 
                  “葵？” 
                  “嗯，你觉得怎么样。”宁默若有所指。 
                  在身体躺着的这块草地边，向日葵盛放如昔。 
                  宁暗转头望了望向日葵园地，同时，被宁默揭开的那张画也在他的脑中映现出来，一明一暗，似是分别在两个世界里的东西。宁暗扭头看着，发现一股阳光很快戳穿了那张青涩的纸，放出了万丈光芒。 

                  “葵，是个好名字。” 
                  宁暗笑笑说。 
                  画那张画时，宁暗十二岁，远离水城的小镇上没有向日葵和自由奔跑的道路，只有他自己。在很多个相同的下雨的天气里，他把自己栽进了画里的向日葵花盆里，像棵黯淡而又罪孽丛生的黑色植物。 

                  在闭塞的空间里，虽然安全，却根本不能呼吸。 
                  宁默却似乎可以探到抵住宁暗呼吸的那道锁。 
                  现在，那道锁，是不是打开了？——宁暗微仰起脸，闻到空气里阳光的气味，感受胸腔里那颗滚烫的心脏，又一次用力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个男孩，光辉夺目，与他的黑暗并驾齐驱。 
                  是填补，还是侵占...... 
                  拓南高中，课堂和平常一样，除了教师和学生，便是学校的纪律。 
                  学校的纪律，应该包括不允许学生私自离校。 
                  课间，宁暗在走廊遇见两个来历不明的中年男人，然后被他们这样打招呼，“请您跟我们离开，我们是宁家族派来请您过去的。” 
                  宁家族。宁暗听到这三个字，眼神倏地凉透。 
                  没有看清楚中年男人的模样，只瞥见他们身上笔挺的黑色西装，宁暗便一转身，走入教室门口。 
                  “等一等，小少爷。”那两个人不露痕迹地冲进门的一侧，挡住宁暗。 
                  小少爷。又有三个字，冷却了宁暗的心脏。 
                  “让开。”宁暗站住脚步，冰冷地回答。 
                  中年男人让开身子，却仍未放弃，互相对了对眼色，随后使出他们最后的招法。 
                  ——“您难道不想再去看看您父亲一面吗？” 
                  听到父亲这个词，心脏便又蓦地自行滚落了平稳的轨道，只听见喀嚓一声，仿佛裂了开来。 
                  宁暗随亚幻离开宁家族时，只遗留下了一件东西和一个人。 
                  爸爸...... 
                  即使他们不来找，他也会自己前去宁家族，带回爸爸。所以，他不再避开，跟着那两个中年男人坐进了那辆黑身轿车。 
                  轿车驶进他的记忆里已经模糊的树林里。 
                  宁暗面无表情地望着车窗外的高高耸立的树木。印象里华丽到冰冷的大屋，此刻看来，仍旧没有两样。那张高而暗的坚硬大门已经向两边敞开，已成长得高挑的宁暗，轻轻地一抬足，便能够从石阶上跨过去。 

                  然而在梦里，它却宛如无法逾越的鸿沟，蹲坐在门边的小男孩，因为推不开门，而被安上桎梏。并且，这些年来，在宁暗的梦境里久久不散。 

                  那个小男孩—— 
                  梦境与记忆里都有一张锋利而倔强的脸孔...... 
                  难道是宁默？ 
                  宁暗望过去，严肃而封闭的武场，正以别开生面的开敞姿态，怪异地朝向自己。 
                  “我爸爸，在哪里？”他头也不回地低声问了句。 
                  身后有一个人回答了他：“你父亲已经死了，你忘了么？” 
                  爸爸死了。死在面前这个武场里。他是——被身后这个男人给杀害的。 
                  宁暗转过身，孤僻的双眸，许多年后，又一次被灌注入了一股如熔浆般的怒气。他平视向宁家族的现任掌权人——宁回。 
                  “你们把他移到了别的地方。”宁暗一字一顿地说。 
                  “不，他没有去别的地方。”宁回摇了摇头，面孔僵冷，说，“毕竟他是我的大哥，而且是宁家族当时的长男。” 
                  宁回在宁暗的印象里，只是那个举剑刺向爸爸的清瘦男人。即使他年至四十，面容都有了变化，因为接掌宁家族而使得气质沉稳，眼神也逐渐变得和当初的掌权人爷爷一般精干锋芒，但宁暗眼里的他，像生命停止一般，依旧只是那个邪恶陌生如魔鬼般的男人。 

                  听到宁回的回答，宁暗便转身走向北园。z 
                  记忆里的路径，一分一毫也没有变化。就连记忆本身也停滞在这块地方，从未变动过。 
                  走进北园的门栏后，宁暗突然飞奔起来，冲进一间昏暗如地狱的屋子。 
                  眼睛里看到的，是爸爸的遗像端放在桌面上，还有那柄他至死也紧握在手里的木剑。 
                  宁暗对那柄剑视若无睹，凝望着宁年的遗像许久后，他跪下磕了几个头，随即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触向框住遗像的相框。 
                  当时从窗外望见的爸爸的躯体，是苍白的，轻微的起伏，在那些人的围揽中逐渐地平复，变得像一片空野，在活人的包围下，格外显得荒凉。 

                  宁暗将爸爸的遗像小心翼翼地裹入衣服内层。y 
                  “宁暗，你不去你父亲的墓地看看？”宁回站在屋外说。 
                  “不必了。”宁暗细声回答，“那里面没有爸爸。” 
                  宁回的神色里掠过一丝诧异，那块墓地里，承载着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他也早已这么认为。但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年岁不到十七岁的男孩竟也如此悲观。 

                  他不禁地回想起父亲宁古森的话——“宁暗和宁默有同样的天赋。” 
                  但是，宁家族中只能够存在一位天才...... 
                  宁回抬了抬脚，走进屋内，走到宁暗身侧，见宁暗埋低了头，无从知晓他的表情。然后，宁回伸手抓向桌边的木剑。 
                  经过十二年的漫长时间，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木剑，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宁暗倏地抬头，一双隐忍的眼眸，狠狠瞪向宁回。b
                  宁回阴沉地一笑，看了看宁暗纤瘦的手臂，一只幼小的手掌竟拦下了自己的动作。他收回了自己的手。 
                  “你父亲的死......”宁回重新开口说。g 
                  宁暗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句，似挥动了手中的木剑般，凌厉地回答了他，“是你杀了他。” 
                  “是我杀了他。”宁回重复了这一句话，以恍然的神色转过身去。 
                  虽然不是死于他的刀下，但大哥也的确是因他而死。这是多年来，他一直解不开的心结。 
                  当时父亲以瞒天的态度掩盖了大哥之死，现在看来，并不是正确的方式。 
                  宁暗似是误会，又像是知晓一切般的态度，让人摸不着边际。 
                  他一个小孩子...... 
                  宁回走到门口，随后转头，看向宁暗。宁暗踏出门，然后孤傲地转身。 
                  他若真的只是一个小孩子...... 
                  “宁暗，你想回到这里吗？”于是宁回开口问了一句，试探般地。他想以成年人的方式窥探宁暗的内心。 
                  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宁暗怀揣着爸爸的遗像走出北园，眼睛不再看向这座大屋的任何一处。 
                  任何一花一草，任何人。 
                  宁回被疏远地站在原地看着宁暗走离宁家族。 
                  大屋花园的中央，连接着出口的道路。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 
                  穿着一身雪白道服的蓝青诺，也就是宁家长女的女儿。看到宁暗，惊异过后，她那帅气的脸上是了然的神情。 
                  “宁暗哥。”她走近宁暗并向他打招呼，态度毫不生疏： 
                  “我以为宁默哥会和你一起来。” 
                  宁暗诧异地望向她，随后，对方便明白了他的疑惑。 
                  “今天是我们要比试竞争继承人的日子，所以我们都要回到这里来。”青诺的眼睛闪烁了一会，又问，“你记得他吗？” 
                  宁暗点了点头。他记得宁默。而继承人这三个字，与宁暗没有关系。 
                  但是，她为什么说以为宁默会和他一起来？ 
                  “宁默哥一直很惦记你，他在我面前常常提及——小时候的事情。”青诺说，“真不可思议，他会把一个童年里的人记得这么清楚，而且，我们还念同一所学校。” 

                  不可思议...... 
                  宁暗没有说话。 
                  走到门边，青诺又再度意义非凡地说—— 
                  “宁暗哥，你不爱说话，心里的事情该如何处理呢？” 
                  宁暗未听到青诺的话，他将脸转向了门外，因为听到一股突然而至的声音，从树林中离这栋大屋愈来愈近。 
                  一辆重型摩托车越过草丛，冲入宁家族的大门。 
                  “辉......？” 
                  宁暗看到对方将安全帽摘下来，露出一张俊朗而紧绷的脸孔。他下意识地唤出对方的名字。 
                  “哥？！”青诺在宁暗身后，也发出了一个音符。 
                  哥？...... 
                  青诺露出了惊喜的神情，而宁默从摩托车上走了下来，起初的震惊神色，在一声不发地走近后，变成为两眼平缓地凝望着宁暗。 
                  那一声轻呼，这一个动作，让宁暗明白了一切。 
                  于是，他的眼神不再是惊异，声音也不再迟疑，全都收拢起来，似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冷冰冰地擦过宁默身侧走出门去。 
                  “暗！” 
                  宁默的双拳在身侧紧握，急急地扭过头，唤了一声。 
                  入目的是宁暗纤瘦的背影和他的毫无回应。 
                  “哥，进去吧。”青诺轻声说，“既然你回来了，便应该想到要如何面对他们的吧？” 
                  宁默陡然止住欲追出去的脚步，在头顶堆积起来的云层之下，他的脸色暗下来，内心低喃，既然已经回来了...... 
                  在同一时间，他的眼神变得凛冽，像要刺穿眼前这张大门一般。然后迅速地，转身奔入大屋。 
                  走出树林时，天空已经开始飘起绵绵细雨。 
                  宁暗一直低头走着，不曾发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润湿。 
                  只在细如银线般的雨水，开始变为豆大滚烫的雨珠后，他才抬起头，想了想，才走到路边拦车。 
                  不能让爸爸淋湿了。 
                  他只是想到这个。 
                  然而裹在衣服里的东西，却无法保护到他全身冰凉的现状。 
                  回到公寓，宁暗打开自己的门时，不经意间望见对面那张草绿色的门，每日从那张门里闪现出的开朗笑颜也随之映现在他的眼底。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眼光。 
                  走进屋中，宁暗将相框从怀中拿出来，放进自己的房间。 
                  重新站起身时，他的头脑突然一阵晕眩，接着双腿一打滑，身体便朝一侧的床上栽倒下去。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滴汗的身体。 
                  很冷，又很热，像置身在冰窟与火团之间。 
                  宁暗抓紧自己胸前的衣服，像要爆发出什么却又强忍住般，低声呻吟出来。 
                  好痛...... 
                  爸爸，我的胸口好痛...... 
                  好痛......爸爸...... 
                  3章 拥抱 
                  这个武场—— 
                  第一次踏上去时，就在宁默的心里烙下了一个起点。宁默不容许自己在这里输给任何人。握在他手中的木剑，也从未被击倒过。 
                  每次只要宁默走进武场，周围座上的长辈们便都会发出啧啧称赞的声音，如同宁默在与人对打时带上了他们的使命般，他们一厢情愿地期待着。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临近武场时，宁默低声问青诺。 
                  “为了他父亲。” 青诺压低声音，一面两眼紧盯着宁默的动作。 
                  他父亲——？宁默抬起头，直视向自己的父亲。 
                  宁回坐在场中的正座上，始终以精明的眼神打量着宁默。 
                  两年之别后，他仿佛见到儿子截然不同的一面。 
                  “宁默，你出来挥一次剑，让我看看。”宁回想着，一定要把握好儿子的天赋。于是他决定，“这一次的练习，换成钢剑。” 
                  近两年的时间不曾碰过剑，是为了脱离这个武场。宁默此时听到宁回的吩咐后，却毫不反抗地抓过一旁仆人送来的钢剑，走进武场的木地板。 

                  “哥？”一旁的青诺都不由得大吃一惊。 
                  宁默的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的父亲，以完美的架式，大力一挥，那条刚硬的手臂便像已与剑身合为一体般。 
                  “宁默，钢剑和木剑的挥法不同，若是你能把握以静制动的技巧，将会成为真正的天才——”宁回仔细地看过儿子的挥剑动作，然后作出分析。 

                  宁默将手中的剑垂在身侧，仍旧一语不发。 
                  “现在可以开始了，你们都和宁默对打看看吧。” 
                  ——一声令下，便是此次争夺继承人之战的起始。 
                  听到这句话后，宁默的脸上刚硬的线条才有了变化，微微上扬的嘴角，像在冰面上惊起的飞鸟般，霎时寒光四起。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这个天才发挥作用—— 
                  手中的钢剑，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和欲望一样，都能足以将人身砍得粉碎。 
                  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不，比这更快，宁默像争分夺秒一般，自己的弟弟或妹妹才刚刚向自己举起剑，他便迅速地运用起他的所有剑道天赋，一下便将对方的后路斩断。 

                  明明是安静无比的环境，却让人觉得一片惨淡，被宁默的剑割中的空气，都仿佛暗暗地破裂掉，流出了暗色的血来。 
                  被宁默击败的男生和女生，都以忿忿的表情退至一旁，手指仍紧握剑柄，似乎想以全神贯注便能摄取宁默的才能一般。 
                  “真可笑——”宁默最后一次收回剑柄，看了一眼宁家血统下的产物，说，“明明被冠以荣耀的宁姓，样子却都像是孤儿一般得不到温饱，这就是你的杰作吗？父亲。” 

                  狠狠瞪向一旁观看着的父亲，几乎冷到零度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以为我会在乎那种天才身份吗？” 
                  将剑轻轻抛下，宁默转过身，依旧微扬的唇角，看不到任何鲜艳的生气，“那些狗屁理论，你留着自己享用吧——！”轻浮的脚步随后便要迈出武场的门去。 

                  在场的其它人，都皱起眉头，并为宁默的行径窃窃私语起来。 
                  “站住！”宁回站起身来，因为恼怒而微微胀红了的脸，忍耐地说出两个字，紧接着，喉咙中的怒焰仍然爆破了开来——“逆子！！” 
                  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这里的麻烦，从此与这里一刀两断，宁默起初是这样预想的。然而，宁暗的突然而至，又漠然离去，使得他全乱了。 
                  他因此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性。因为他对自己的能力失去信心。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看到那个笑容。 
                  一切皆由眼前这个人而起！ 
                  宁回在盛怒之下将宁默唤到后院。 
                  宁默走进后院，始终沉默不语，也不再正视宁回的目光。 
                  两个拳头，却始终在身侧不显眼的地方紧紧握着。 
                  似要勾破皮肤般的指尖，终于张了开来，宁回的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宁默的脸上。 
                  又是那个从牙齿间挣出的词语——“逆子！” 
                  雨水仿佛这时候才发出声音来，缓缓地浸湿了宁默看不清表情的脸。 
                  胸口里的那股热度，也会很快褪去的吧—— 
                  这股令人无法忽略的浓烈的热度，是只相对于那个纤瘦的背影而言的...... 
                  “你见到过宁暗吧？”宁回的语气阴沉，徐徐地说，“我以他的父亲作饵，引诱他回来，他却毫不动容，你现在的样子，就和他一样！” 
                  宁默依旧不发一语。宁回无意间触到了儿子的爆破点，又同时将那股硝烟按压了下去。 
                  “自从宁家族由我继位后，我便想颠覆这里过去的传统。”宁回说，“他父亲曾经丧失掉的机会，我想还给宁暗。” 
                  “你说谎。”远看过去仿佛虚渺的雨幕里，一个声音幽幽响起，“你只是杀了他的父亲还不够，想要再在他的心上补上一刀。” 
                  宁默惨然一笑。 
                  紧接着，眼神又重新化为了利刃，“你的冠冕堂皇究竟是依仗着什么而存在的？” 
                  “那都是，迫不得已。”宁回挣扎了一下，欲对儿子说出自己的拳拳之心，但又因为自尊和傲骨，止住了话语，“宁暗，总有一天，你也会和我一样面临着这些，那时你将明白。” 

                  宁默向父亲发出轻蔑的一笑，似要撕毁一切的眼神，说了一句，“如果有那一天，我就要把这里，都陪葬给他——” 
                  是的，即使要杀光这里的所有人。 
                  他一握拳，狠狠地跨着脚步，飞奔了出去。 
                  我也不能让自己成为毁灭他的凶手！ 
                  大门之外，除了雨和树，看不见任何人影。 
                  他应该是回家了。 
                  宁默飞快地跨上自己已经潮湿的摩托车坐垫。 
                  “哥！” 
                  青诺突然从他身后跑了出来。 
                  “你又要走了吗，哥？”她低声问。 
                  宁默抿唇不语。 
                  “带我一起走吧。”青诺微微一笑，然后说。 
                  宁默望了望她，脸部的线条缓和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不行。” 
                  “哥，你变了好多......”青诺说，“是因为宁暗哥吗？从前我就听你提起过多次，今天我看到他，我觉得他不像你所说的那样，他好像......什么也不需要的样子......” 

                  宁默从摩托车的车头镜上，看到自己反射出来的脸，焦灼，虚弱，似乎在意愿腾起的同时，身子也化成了一股烟。 
                  宁暗，哥——？ 
                  “虽然我会很舍不得，不过，我还是很欣赏你刚刚说的那句话。”青诺俏皮地一笑，挥挥手说，“你就等着我这个孤儿继你之后战胜这里吧！” 

                  摩托车在公路上疾驰，尽管只相隔着一个城市的距离，感觉却像是要迈过千山万水一般，宁默的心脏在雨水与雷声的冲击下不由自主地慌乱跳动起来。 

                  一走进公寓，原本想让这具湿透的身子整理好了思绪后再走进去，但他的脚步早已经义无反顾地向楼梯跑过去了。 
                  跑进三楼，眼睛里望见的是一张微微被打开一条缝隙的门。 
                  是一条黑色的缝隙，虽然门微敞，门里的景象却在这个阴暗的天色中一片幽深，没有灯，也不见人影。 
                  宁默推开宁暗的另一张微敞的房间门，喀的一声按亮了电灯，眼睛直盯向房内。 
                  看到床上躺卧着的那个身影的一瞬间，他的身体与心脏都在急速地软弱，走了几步，双腿便跪倒了下去。 
                  手指剧颤不已地抓住了宁暗捂在胸前的手指。 
                  修长，干净的手指。苍白，细腻的皮肤。细密柔软的发丝。瘦而结实的躯体。 
                  只能用眼睛注视千万遍，却无法真正用手指触碰的身体。 
                  此时被他紧紧地抓在了手里。 
                  “暗。”宁默轻吐出一个字，心中却宛如释放出汪洋般松驰下来。 
                  死也不放手。 
                  他这样发着誓。 
                  无论何时，何地...... 
                  这时，在宁默的触碰下，却突然从那只白细的手腕上滚落下了一串黑色的佛珠，被灯光照耀得明亮灼目的佛珠，似是神圣不可侵犯一般。 
                  宁默的眼神似是结冰了般，停顿在了佛珠之上。 
                  呵，这串毫无生命的虚伪的佛的象征，怎么会神圣不可侵犯呢？不可侵犯的，应该是眼前这个呼吸急促的人才对吧？ 
                  呼吸急促？ 
                  冰凉的手指猛然颤了一下，向上移，轻轻贴在宁暗微微泛红的脸颊边。 
                  烫！ 
                  像被火燃着了一般！ 
                  “暗！你在发烧？！” 
                  心脏似要紧张得停住了。 
                  宁默倏地站起身，将宁暗的身子搂入自己怀中，冲出了门去。 
                  医院—— 
                  “真的不让他留院观察吗？”医生问。 
                  “嗯，既然他的烧已经退了。”宁默说，“接下来，是要等他醒，在家里同样能做。” 
                  “这样的话，你来取一些药走吧——”医生只得说。 
                  “好。” 
                  药，在宁暗的家里有很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药？宁默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也许，是因为他不愿来医院吧？ 
                  这个药气冲天的环境，阴湿而苍白，一走进来，身体便像被囚禁住一样。 
                  他一定不会愿意在这种环境下醒过来。 
                  所以宁默不再让宁暗的身体待在医院里。 
                  一刻也不愿意。 
                  而且，惟有在他们的公寓里，他才是惟一陪伴他的人。 
                  宁暗睁开眼时，已经是两天后。天空晴朗，宁默在床边，眼神似乎从未移动过一般，立刻捕捉住了宁暗睁眼的瞬间。 
                  “你醒了。”他说了声。 
                  两天未合眼，神情有些疲惫。思绪唱独角戏般地滚动了两天，声音也沙哑了。 
                  宁暗闭了闭眼，再重新睁开来，眼神缓慢地定在宁默的脸上。 
                  陷入昏迷中时，那双手的细心照料，他并不是毫无知觉的。 
                  然后他想坐起来。宁默伸手想帮他一把。宁暗却避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床垫坐起了身。 
                  “暗.....” 
                  这个往常不敢唤出口的字眼，这几天唤的次数却无比的多。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被揭露了，也就无所顾忌了么？ 
                  “你是.....”宁暗低低地开口，说，“宁默？” 
                  宁默无言以对。 
                  “我已经没事了。”宁暗又说，“谢谢你，你可以......去休息了。” 
                  宁默腾地站起身。 
                  虽然宁暗仍会与他说话，但只有宁默能听出，那宛如隔断一切的疏离感。 
                  他却只能这么回答：“好。” 
                  宁暗半躺在床上，平静地闭上眼。 
                  宁默走到门边，身子并未转过来，声音微微发着颤：“那串佛珠，我替你放到了那边的抽屉里。” 
                  许久过后，才传来冰冷的回答——“我知道了，谢谢。” 
                  宁暗在房间里静坐了多久，自己并不知道，夜幕降落时，他才从床上走了下来。 
                  跪下身，将父亲的遗像端放在了桌上，然后将佛珠拿了出来。 
                  这是亚幻在他十一岁的时候替他从小镇的寺庙里求来的。 
                  他不常戴。但在亚幻的面前，一定是戴着的。 
                  “小暗，妈妈愿意为了你而迷信一次，戴着它，妈妈会安心一些，觉得即使你在妈妈看不到的地方，也有人保护着。” 
                  “有人保护着？......妈妈，谁保护着呢？” 
                  “嗯，就是，小暗的爸爸呀。” 
                  宁暗回忆到这段话的同时，轻轻将佛珠戴在了左边手腕上。一滴温热的泪珠，不经意间滴在了他的手背。 
                  好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眼泪。 
                  也只是平凡的水，轻轻一擦便没有了。 
                  他盯着泪珠之时，眼睛也同时关闭了流泪的通道，变回镇定，平静。 
                  为什么要哭？ 
                  哭出来，有用吗。 
                  这天，宁暗在睡梦里又一次梦到了那张门。梦里的小男孩终于从门内走了出来，见到眼前的第一个风景时，他的第一反应，却是在哭。 
                  似乎眼前清新美好的景物，那也是最后的一个风景一般。 
                  无声的哭泣，剧烈地摇击着宁暗的心脏。 
                  宁暗醒过来，第一个想到的是，宁默哭了。 
                  他又为什么要哭？ 
                  他记得四岁那年，他们时常不约而同跑去门口，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两人都对外面的世界有着热烈的渴盼吧。宁暗有妈妈来解救自己。而宁默没有，他在那里继续待了很久很久。 

                  宁暗想，那个被划裂的宁字，便是他想脱离那里的最好证据吧？所以他才会在自己面前隐姓埋名。 
                  在家中待了四天，宁暗一步也没有跨出过自己的房门。他无声无息地坐在窗边，看着空无一人的道路。 
                  然后，那天下午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亚幻的越洋电话。 
                  母子之间似是有所感应一般。 
                  “小暗，妈妈终于处理好这里的一切了，不用一个月的时间，妈妈便可以飞回去。”亚幻以欣喜的声音说，“你过得好吗？在学校里，有交到要好的朋友吗？” 

                  飞回去...... 
                  “妈妈......” 
                  “嗯？小暗，你想说什么？” 
                  “妈妈，你会想起爸爸吗？” 
                  “......嗯，会呀。” 
                  “但是，我很少听你提起爸爸。” 
                  “不提，不代表就不想他呀。爸爸的灵魂，是生长在妈妈和小暗的心里的。只要睡去，就能梦到他，只要在呼吸，就能感觉到他。” 
                  “不会觉得他的死，是种伤害吗？” 
                  “......他将你留给了我，就是对那种伤害最好的弥补了.....” 
                  “弥补，吗？......我明白了，妈妈。” 
                  “小暗，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些呢？你在那里究竟过得怎样？” 
                  “我，我很好。只是，突然想起爸爸了。” 
                  “是这样吗？妈妈其实很高兴，你终于会跟我说起这些了。” 
                  亚幻高兴的声音，却更像在哭泣般，“你从来没有问过爸爸在哪里，也从来不在没有爸爸的地方哭泣，是个太懂事的孩子，懂事得叫妈妈心疼。妈妈希望，你以后可以多跟妈妈说一些心事，哪怕那是将会受到伤害的感情......” 

                  清晨时，宁暗跨出了自己的门。 
                  门打开后，脚步刚刚踏出去。对面的草绿色的门便在同一时间打了开来。 
                  宁默像往常一样守住宁暗开门的时间，只是，这一次他的样子分明要狼狈许多。 
                  长发颓靡地垂在他的肩后，那双眼睛也似是处在荆棘中一般，无法向宁暗锋利，只能刺伤自己。 
                  “你终于出来了。”他像个忠臣一般的态度对宁暗说。 
                  他以为自己如往常一般做着这些事，便能同样觉得满足。 
                  然而从那张草绿色门打开的间隙里，却飘出了宁默掩盖不及的丝缕的烟雾。 
                  宁暗看了宁默一眼，走了过去，却没再看向宁默，而是直接推开了宁默的屋门。 
                  屋中烟雾缭绕，像潜伏着无数冤魂一般。门窗也紧闭着，无法得知其中有没有生物还在存活着。 
                  宁默慌忙地跟着走了进去，说了一句，“我......我只是在，学习烹饪......” 
                  随即宁暗发现自己的脚下踩着的烟蒂，遗留下来的香烟的残骸，墙边各处都可见。 
                  身边的墙壁和柜子，都在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宁暗却并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 
                  他走到窗边，将窗户用力地推了开来。 
                  从窗外灌入的凉风，适时地解救了亡灵般的屋子。 
                  宁默倚靠在墙边望着宁暗，不再作出辩解。 
                  “我看起来是差点要把这里给烧了，对吧？”他只是苦笑了一下说。 
                  宁暗回头望望他，抿抿唇，像是又重新无视于屋内凄惨的一幕般，他绕过宁默走了出去。 
                  “我该去学校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宁默的手臂从墙边垂落下来，低头轻笑了一声。 
                  泪水轻轻在脸上滑落，留下的是一条长而卑贱的痕迹。 
                  你真像个，傻瓜...... 
                  他分明是满眼同情的样子...... 
                  哪里值得高兴？ 
                  你不是已经看到他走出阴霾了？还有哪点不满足...... 
                  宁暗去学校时，就已经有了一个心理准备。 
                  因为这一次他出校时没有与老师提及，加上突然的生病，前后已使他旷课七天。他想，这一学期也许又将因出勤率太低而提前结束。 
                  无奈的心境下，并没有多少失落感。 
                  他觉得，习惯了。 
                  但是这一次—— 
                  “宁同学，你的病好了吗？还要不要紧？”一进教室，便不停有同学向他问好，发出各种慰问的声音，似乎对他发烧的事已全班知情了般。 
                  答案在宁暗坐进座位里后，便在周围同学的话语里揭示了出来： 
                  “真没有想到，宁默真与宁同学有关系，他们还是——兄弟？” 
                  “而且，宁默竟然会跑到我们学校里来哦，他当初走，不也是因为讨厌学校吗？” 
                  “他为宁同学请病假，而且还向老师道了声谢，我是亲耳听到的哦，否则，我也是不会相信的。” 
                  “咦？真的假的！” 
                  “还有哦，听说，宁默他——” 
                  宁默为他请了病假？宁暗的手指停滞在打开抽屉的动作上，随后，轻轻转动着，抚在了桌子里刻着的那两个字上。 
                  奇异的两个字，竟化为人形出现在了他的世界里。 
                  而且，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公寓，都是突然之间出现在他的身侧。 
                  ——“什么？！宁默还打算回这所学校来就读？！” 
                  爆炸性的声音，立即引得周围四下反弹，于是，宁默这两个字开始在班内此起彼伏，无法不听见。 
                  宁暗没有参与同学的对话。即使有同学过来问起宁默的现状，他也没有作出回答。 
                  因为...... 
                  他发现，他对宁默一无所知。 
                  别人都这样怀疑着——“怎么会呢？他不是你的弟弟吗？既然他会知道你生病，那他也应该就在你身边才对吧？为什么你会不知道他的事情？” 

                  弟弟吗？这个词，很早就已被他忽略了。他那时只是想到，过去的那个“辉”，消失了而已。 
                  但，如果那个他欣赏而且信任的朋友，由曾经的“弟弟”顶替上呢？如果一样是在他的身边...... 
                  血缘的关系，不会说断就断。他知道，妈妈对此的抗拒也将会很无力。人的主观，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血液的。 
                  虽然从十二年前，他就已经与宁家族中的所有人毫无瓜葛。 
                  青诺经常上到宁暗的教室里来找他，因为宁暗没有排斥的态度。 
                  没有排斥的态度，也没有接受的样子，即便青诺不厌其烦地提起宁默的事迹，宁暗的表情也毫无改变。 
                  看上去，就像与世隔绝般，可又明明再平常不过地活着。 
                  青诺越与宁暗接触，便越觉得他很特别，他的全身牢固而透明的防备，让人有很想突破的冲动。 
                  而且，他的身上维系着宁默。每一寸皮肤，都可以直接牵制宁默。青诺正是因为知道这点，而更加乐于接近宁暗。 
                  “说到这所学校，我也同样意外于我哥竟会想重回这里，当然，这也是我所希望的啦。”青诺若有似无地刺探着宁暗的反应。 
                  “为什么会意外？”宁暗突然问。 
                  “哎？”他出声了！青诺眨了眨眼，说，“你不知道吗？宁家族与这所学校的关系一直很密切，是最大的股东哦。而且，继承宁家族，就几乎意味着继承了一座金库，宁家族在生意场上也是无往不胜。这是往常只懂练剑的我和我哥都不知道的。自己的家，竟然这么有钱。”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语气已很嘲讽。 

                  宁暗没有说话。 
                  “但我哥在两年前的时候，与家族之间的关系变得异常紧张，他之所以会离开这所学校，想必也与不想受家族的约束有关吧。”青诺又说。 
                  宁暗点了点头，他对宁默之前对退学所说的话，也有了些微的理解。 
                  “我哥是惟一敢去违背家族的人，他反传统又反金钱的个性，连我都自叹不如。”青诺小声说，“所以很久以前我就在好奇，他是为了什么而要这样......” 

                  “为了什么而要这样？”宁暗将头转向一边，轻声重复了一句。 
                  “嗯，一定有原因的吧，他的所有行为，都像在保护某一个人，为将来可能发生的危险，而事先抵御了所有可能的障碍的因素，而且，他不惜压抑住自己。”青诺的眼神飘浮不定地游移在宁暗的身上，“那个人，会是你吗？宁暗哥。” 

                  “......我？”宁暗僵硬地反问。 
                  “你会恨我哥吗？因为他的爸爸......”因为宁默的爸爸，就是令宁暗的爸爸当初猝死的原因。 
                  原来，他是怀有这方面的歉疚，所以才会来到他的身边。 
                  宁暗突然之间明白了过来。 
                  如果是因为这个...... 
                  他没理由，将恩怨牵涉给更多无辜的人。 
                  所以，那个人，也没有理由因此而要受到伤害。 
                  宁暗回到公寓，没有见到宁默的身影。对面的屋子只有窗户是打开的，他第一次这么看着宁默的屋子。 
                  邻居，仿佛不只是可以看见的关系，在看不见的时候，也许邻居也将会因为万般重视而演变成——亲戚。 
                  他坐在正对大门的椅子上，将门微微敞开，注视着对面的动静。 
                  傍晚过去，宁默的脚步声才在楼层内响起，以快慢不一的速度，登上三楼。 
                  宁暗在宁默的脚步停在自己的门外时，便站起身，将门拉开，与宁默的身影正面相对。 
                  宁默的手臂中抱着葵的躯体，像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重现般，葵奄奄一息的样子，微微地痉挛着，发出微弱的呻吟，然而这次它的身上并没有任何血迹。 

                  宁暗一打开门，便看到宁默犹疑而无助的身影——“出了什么事？！”他抓住宁默的手臂问。 
                  “它，好像中毒了。”宁默的眼睛低低地垂着，轻轻说了句。 
                  “中毒？怎么会中毒的？”宁暗睁大眼。 
                  “因为我这几天并没有照料它，它跑了出去——”宁默低声说，“也许吃了路边的植物，中毒了。” 
                  宁暗迅速地思索过来，“你将它带回来做什么？——去医院！” 
                  宁默跟着宁暗跑出公寓楼，低垂的脸蛋，毫无神色。 
                  走进医院，宁暗便皱了皱眉。 
                  他一皱眉，宁默便发觉了。 
                  所以，我宁愿它自生自灭，也不想让你走进这种场合...... 
                  宁默在内心里不住苦笑。 
                  葵经过医生对自己身体的探测，汲出毒物，百般折腾，原本壮实的躯体迅速地衰败下去，体重轻得像只剩下空壳一般。 
                  治疗结束后，医生方面也得到同意，宁暗便将葵抱了起来，要带回家去。 
                  “我，我来......”宁默这时才上前说了一声。 
                  “不必了。”宁暗的两眼清澈而有力地盯着宁默，手臂已将葵的躯体接了过来，他低声说，“别忘了，我也是个男人。” 
                  宁默的身体一颤，随后听从地退后一步，跟在宁暗身后，像个透明而无声的道具般。 
                  “你在责怪我吗？” 
                  走回公寓下的花园中，宁暗突然开口，问了一句话。 
                  宁默似惊动了般，迅速地抬起头，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葵才会中毒的。”宁暗低着头，轻声说，“因为我抛下你，你才抛下它。” 
                  因为一旦被抛弃，就会失去自身所有护卫，自然而然沾上危险，甚至迅速地死亡。 
                  “我......我并不是因为你是宁默，而疏远你。” 宁暗又轻声说。 
                  他所可以做到的解释，只能到这里。 
                  因为宁默曾经是辉，如今被摘去了光明的这层面具，宁暗只是对这一点而无法接受。 
                  “我知道。”宁默说，“暗。” 
                  他朝向宁暗回转过来的清秀的脸庞，微微地笑着。 
                  他知道，真实这种东西，会带给人绝望。 
                  才愿意变成另外一个人。 
                  回到公寓里，在交谈中，宁暗开始问起宁默的事情。 
                  他需要知道宁默更多的事情，以让宁默知道自己对他没有任何迁怒。 
                  宁默的妈妈，很早以前便离开了家庭，听说他有一个弟弟，被妈妈作为分割品而带走了。 
                  “弟弟？”宁暗说，“你见过他吗？” 
                  “那种血缘关系，获得以后只会纠缠不清。我不会见他，因为我的妈妈是说了决绝的话而离开的，那时就已斩断了一切。”宁默说。 
                  宁暗听完他的回答后，沉静了许久。 
                  那天下午，宁暗从学校回来，将制服换下，他等待了片刻，随即听到门铃响起的声音。 
                  “今天一起吃晚饭吗？”宁默站在门外说，“我饿了。” 
                  他咧开的嘴角，露出孩子一般的笑容。 
                  于是，宁暗也笑了。 
                  已经是回到从前了吧。 
                  像是脱下身份的两个人在相处。 
                  吃过饭后，宁默便说要回自己的屋里忙一些事情。 
                  “是要温习功课吗？”宁暗猜想，然后问。 
                  “嗯，是啊......你已经知道了？”宁默诧异地看向他。 
                  “你，真要回拓南念书吗？” 
                  “嗯，我不希望自己的学习程度达不到回校的要求。” 
                  宁暗为什么会关心起宁默的决定，并且以他往常所不曾尝试过的干涉姿态与宁默说话，他自己也无从得知。恐怕是——下意识的吧。 
                  他只是在意青诺所说的那句话，“他不惜压抑住自己”。 
                  “为什么又决定要回去？你不是不喜欢学校吗？”宁暗说，“如果是会为难自己的话。” 
                  听到这句话，宁默的身体突然僵在原地，然后轻微地颤抖起来。 
                  像极度压抑着自己的体温般。 
                  宁暗的话语，有关心他的意思。 
                  他突然伸手，紧紧抱住了宁暗。 
                  像是已经极度冰凉的身体，本能而疯狂地想要取暖。于是他的身躯贴近那单薄而温暖的身体后，便停止了颤动。 
                  “不。”宁默低低地重复着，“不会为难。一点也不为难。” 
                  宁暗怔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将自己的手从宁默的怀中轻轻抽了出来，然后，搂了一下宁默。 
                  如果自己身上有能够令人取暖的东西，便应该拿出来。因为，如果他真的需要...... 
                  宁默的笑容不似以前开朗，他的眼眸里，也不再出现那种耀目的火焰，这一些，宁暗都能注意得到。 
                  他不想那些都已失去。 
                  在宁暗的手指触到自己的发丝时，宁默却突然放开了手。睁开的眼睛平静而透彻。似乎仅在这一瞬间，他便已从疯狂的意识中抽离。 
                  像是对待幼儿。 
                  宁暗那轻柔的动作。 
                  4章 兄弟的感情 
                  学期的第一轮考试结果放榜，宁暗的名字位居第一，并且，分数上遥遥领先。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学习的。因为中途转学以及有过旷课，落下的课程要补回来并不容易。而且在周围同学的眼里，宁暗对运动的热忱，远比对学习高。莫非他安静地坐在教室里时，其实就是在用功念书？ 

                  而在围观在榜前的同学议论纷纷时，宁暗和班上的另几位男生正在球场上。 
                  身高178cm的宁暗并不是篮球场上最显眼的一个，但是几乎场外的所有人都在看他。无法知道他是怎样防守的，但就是没有人可以突破他的位置将球射入篮中。无声无息的形影晃动，竟能致使一个人的防守地位密不透风，像鬼使神差般，对方的球便被截走。 

                  然后他将球传给主攻的同伴，一瞬间，A班便又拿下2分。 
                  一场比赛结束后，场上开始另一场年级间的比赛，宁暗与自己的队伍则停在场边休息。心脏剧烈的跳动声被场内场外的呐喊声淹没，宁暗露出了舒畅的笑容。 

                  赢球后，队员们激动地相互挽手或拥抱，笑声中是一派青春活力的气息。 
                  队友们一个接一个地冲过来拥抱宁暗，力道重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按碎一般。 
                  这一种拥抱，在比赛场上很稀松平常。 
                  同样是男生间的拥抱。 
                  那个拥抱，却很用力，紧紧的，甚至有些颤抖。 
                  似乎要将自己推入痛苦不堪的深渊。 
                  这种感受太强烈，以至于宁暗忽视了宁默之后对此所作的掩藏动作。所以，宁暗也并不曾觉得自己伸手去拥抱宁默有其他的意义。 
                  宁暗回想起今天与宁默晨练时，宁默开朗如昔的模样。 
                  “等会我就去学校报到了，再见，暗。”早晨分开时，宁默笑着这么对他说。 
                  但他一定是遇到了难受的事情。宁暗想。 
                  宁暗转头望了望身后的教学大楼，不知宁默到了没有。 
                  这时，他不经意间瞥到身后所站着的球队望着自己的眼光。 
                  比一般打量的眼光，更增添了几分恶意，嫉妒和肆虐的眼神暴露得很严重。宁暗不以为意地转过了头去。 
                  之后那些人的对话声才传入宁暗的耳中： 
                  “想不到A班少了宁默，仍旧能这么厉害。” 
                  “都是因为那小子，我们才无法得分的！” 
                  “那小子，是谁？” 
                  “听说他是宁默的哥哥。” 
                  “宁默的哥哥？——嗬！那还真是很不巧呀！” 
                  “对了阿彬，听说宁默打算重新回来念了。” 
                  “哦？真的？”被称作阿彬的高个子男生，两眼斜斜地盯了宁暗一阵，然后转过身去，脚步不稳地走下了场地，咬牙切齿般地说了一句话，“那真是，太好了。” 

                  宁暗倏地回过头去时，正巧看到阿彬一瘸一拐走开去的样子。远远看去，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似乎仍旧盘踞在宁暗的身侧，像妄想着就这样把宁暗蚕食了一般。 

                  “宁默可能有麻烦了。”站在宁暗一侧的一名男生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宁暗怔了一怔，然后迅速地拉住那个男生：“你说什么？” 
                  男生诧异地望了宁暗一眼，才说，“那个阿彬是高三生，在学校中的名声很坏，但他被宁默打断了一条腿后，就威风不起来了。你应该看得出来吧，他还是对宁默怀恨在心的。” 

                  教室里，门边的成绩榜前只剩下了一个人影在伫立着。 
                  宁默看着宁暗位于榜首的名字，眼神便开始似有若无地笑着，傲慢的身影也仿佛有了些温热。高挑的身体穿上黑色制服，不羁的长发被剪短，散乱的短发包围着他的英俊的脸庞。于是，他的整个人，就更显得幽深了。 

                  不少人看到宁默的到来，却没有人前去打招呼。远远围在教室里的几个人，在宁默存在的场所中，只能用低声交谈。 
                  宁暗随篮球队回教室里来，身上的白色球衣没有来得及换下，汗水也还粘在身上。因流汗而干净的身体，在阳光下似是洁白而发着光的。 
                  登上楼梯时，突然有一个女生从教室门边闪出，快速地跑到宁暗面前。 
                  “宁同学，你辛苦了，这个给你，擦擦汗吧。”女生的手里举着一块手帕，头微低地朝向宁暗说。 
                  宁暗愣了一下。在他看向女生时，教室的门口同时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黑色不容忽视的身影，黯淡无声地站在微风中。宁默站在门口处，看着宁暗和那个女生的背影。 
                  “......谢谢你。”宁暗没有发现宁默的存在，他只是对女生低声说了一句，“但是，我不用这个。” 
                  手帕类的东西，似是贴身物品一般的让女生当成信物，男生却不一定赏识。宁暗也从不违背自己的本意。 
                  女生猛地抬头，脸颊的微红尚未褪去，眼眶湿润地盯了宁暗半晌，随后又冲回了教室。 
                  只是这么片刻的时间，宁暗连那个女生的长相也没有记得住。然后，他才抬头望见宁默。 
                  只用一眼，摈弃了女生，看向了自己。 
                  宁默背倚在阳台，唇角微微地向上扬了扬，然后朝宁暗迎了过去。 
                  “你来了。”宁暗走到宁默身前，说。 
                  “嗯。”宁默转了转身，站在宁暗的身侧，手臂抬了一抬，指尖将要触到宁暗赤裸的背脊，又停顿住，僵硬地收了回去。手指，在那一刻又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他转而看了看宁暗滴汗的额角说，“去打球了吗？” 
                  “嗯，有比赛。”宁暗点点头，看向宁默。 
                  宁暗又说，“以后我们可以一同打比赛了。” 
                  和宁默一同比赛，是宁暗所期盼的。 
                  而其他人旁观的目的，却是宁暗和宁默的“对立”。 
                  宁默跟着宁暗走到他的课桌前，瞟了瞟课桌前的编号，突然，他的唇边咧开了一抹笑容，沾上阳光般的笑容，纯粹而天真。 
                  “原来，你坐这里啊。”他轻惬地说了一句。 
                  除了宁暗之外，所有人都见到宁默在笑。 
                  而宁暗，在那个叫阿彬的人出现在教室外的一个角落时，他便发觉了。 
                  “你为了能回学校来，是不是作了不少让步？”课间十分，宁暗突然说。 
                  宁默坐在宁暗前面的位置，转过身子面向他，“让步？你指的是什么？” 
                  “头发。”宁暗说，“还有，你的个性。” 
                  “我的个性？”宁默定定地看着宁暗。 
                  宁暗被他一看，便转了转脸，取回了刚刚说出口的话，说，“我猜想的。” 
                  “我的个性——”宁默的身子往前靠了靠，趴在了宁暗的课桌上，看着宁暗，然后低声说了句，“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发觉，我原本的个性是排斥这所学校的。” 

                  听到宁默的话，宁暗转回头，凝视着宁默。 
                  “我不喜欢这所学校里的人，而且，我有些暴力倾向，不适合于集体环境。”宁默继续说。 
                  “暴力倾向？”宁暗轻轻开了开口。 
                  “对，我还——让不少人残废了。” 
                  宁默说完这句话，就已做好令宁暗厌恶的准备，他抬起身子，挑衅般地面对着宁暗。 
                  “我只听人说起过。”一会儿过后，宁暗说，“但那并不是我对你的了解。” 
                  宁默看了看宁暗，眼里的光芒敛了敛，眼神柔和下来，他低声说了句，“暗......在我面前，没有人谈论过你。” 
                  没有人胆敢比我更想了解你。 
                  宁默一旦脱离宁暗而转开头去，目光便立即变得如利剑般，扫视向周围团绕着自己的眼光，然后再冰冷地转过了身去。 
                  宁暗坐在宁默的身后，如同只能看到事件的背面，所得到的信息，也都是在与最黑暗的那一面相背的地方。 
                  但他仍可以对待宁默，如任何传言也不曾听过一般。 
                  放学回家，他们一同走。 
                  无论是上课下课，或是在路上，回家，都在一起，令人觉得仿佛从出生开始，他们便已是这个样子。 
                  “没有想到——”临近公寓的路上，有几个人影从巷道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个人阴声说，“我们这一出马，便能一箭双雕呀！” 
                  宁暗停住了脚步，而宁默在第一时间，则是闪身挡在了宁暗之前。 
                  “我没有看错吧，宁默，你会有护着别人的举动？哈！”阿彬拖着腿，却以凶恶的脸孔朝着宁默与宁暗说。 
                  宁默仍旧冷冰冰地对着前面的障碍。 
                  阿彬在原地绕着圈，继续吐着嘲讽的句子，“如果你哥哥是个女生，我就要猜测，宁大少爷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了。” 
                  宁暗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动，盯着对方的那双乌黑的眼眸亦很安静。 
                  而宁默的态度，早在他的拳头冲出去之时，就表露无遗。 
                  “——你再说！！”对方的前奏尚未收尾，便已被一拳击倒，随着一声嚎叫，宁默的一只手还抓在阿彬的衣领，阿彬的脖子却已歪向一边，色彩难辨的凶恶的脸上，此时密布着巨大的羞耻，却没有半分反击之力。 

                  宁默撂下了一句狠话，便不再说多余的警告。他一手抓着阿彬，再以另一只手和双脚对付着另外几个人，灵敏的身手，准确无误的判断力，使得其他人分毫也近不了他的身。 

                  有一个人自知不是宁默的敌手，便转换了方向，向宁暗袭了过去。谁都能看得出来，宁暗那瘦弱的身子——必定也很文静。谁知，那个人刚刚将身体扑向宁暗，便同时像泄了气的气垫般，“啊”地接受了一击，便应声软趴趴地倒了下去。 

                  宁暗用手轻轻一拦，让对方倒在自己身前的地方。宁默回转过头，只是刚刚能看到宁暗收回手的动作。 
                  宁暗的眼神仍旧很安静，仿佛没有见到任何血腥般，仿佛，眼前挣扎纠缠的几个身体，只是空气一般。 
                  从小在宁家族长大，便一定能有习武的体格，而且会有不俗的身手。 
                  宁默只是忘记了，宁暗也曾是家族寄以重望的长孙。 
                  或者说，他不愿意记起。 
                  所以，宁默现在同样故意地忽视宁暗的自卫能力，他丢开了手中的阿彬，重新回到宁暗身侧，依旧以保护着他的姿势。他不注重宁暗的反应，也不理睬别人的眼光，仿佛只是想保有这一个地位而已。 

                  能得以保护宁暗的地位，以及在所有人都伤害他时，成为他惟一能够接近的人。 
                  宁暗依旧处于宁默的背后，却仿佛可以穿透那张背，看到其中透明的东西。 
                  他看到阿彬朝身后的巷道使了一个眼色，随后那条残废的腿，开始向一旁移动，恶毒的脸上也重新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宁暗张了张嘴，想唤住身前的宁默，他轻轻地开口说了一个字： 
                  “默”。 
                  然而宁默没有听见。他此时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犀利，他的身体，比任何时候都容易暴动，同时，他的缺口也是随处可见。因为他所移动的每一步，都以宁暗为中心。这一点，此时，任何人都能看出来。宁暗的眼睛，因为这一发现而暗了下去。 

                  他想说，不要再打了，默。然而此时的形势并不容许宁默安全脱离这个地方。 
                  阿彬稳定住了自己的双腿，然后又重新开始向宁默的示威：“宁默，你想不想尝尝报应在身的感受？用你的一条腿，换回我失去的那条完整的腿，如何？——” 

                  宁默一拳击倒缠住自己的最后一个男生后，才将双目瞪向阿彬。 
                  而宁暗听清楚阿彬的话后，便睁大了双眼。他已发现从巷尾疾驰出的一辆摩托车，风驰电擎般冲向宁默所站的方位。 
                  没有任何预兆，宁暗迅速地推开了宁默。 
                  在同一时间，他转身用手拦挡住车上男人手中握着的原要砍下的刀，刀因为宁暗硬生生的阻挡和车轮的继续滑动，而射出了原来的范围。 
                  原想借助摩托车弄断宁默的腿，再用刀解决宁默的性命，此时计划被搅乱，阿彬只有飞扑过去，将刀抢了下来。 
                  宁默根本没有注意到那把刀，他只见到宁暗随着摩托车一同撞入对面墙壁的身影，以及从摩托车车头冒起的青烟。那一簇火苗，与空气摩擦着，发出了令心脏焚烧的声音——“暗！！” 

                  飞奔过去，然后将宁暗陷在车轮下的身体抱起来，轻轻放到一边。宁默毫不留情地抓起车上头破血流的男人，用力的一拳，男人的脸立即被鲜血浸染。 

                  回头顾到宁暗咬牙不语的模样，宁默原有的愤怒便都已化作了灰烬，他轻轻跪下，双手捧了捧宁暗流血的手臂，然后仰头，怒吼了起来——宁暗受伤，就在他的面前，而他没有保护到他！ 

                  持续着的撕心裂肺一般的吼声，直至将他的胸膛完全掏烂，紧接着，泪水也如阵雨般滚落下了眼眶。 
                  宁暗的手臂并没有伤得严重，只是他的心脏又开始剧痛，一阵接着一阵，在他想要开口时，将他的声音逼退了回去。宁默的眼泪如熔浆般落在宁暗的身上。尝试过几次以后，宁暗才勉强发出声音来，“我没事，你，不要自责——默，小心你的身后！” 

                  同一个表情，在同样惊险的一幕前，宁暗睁大了双眼，然而这一次他的手臂与心脏缚住了他的行动力。 
                  没有让宁暗再一次推开自己，宁默猛地回过头，身后站着的阿彬正拿着手中的刀往他的腰间砍了下去，因为有所躲避，刀只是划伤了宁默的腰部。宁默一声也未吭，两眼怒瞪，便用手直接拦下钢刀，手指紧抓住阿彬的手腕，用力地一折，没有等待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他便扔掉了那只肮脏的手腕，俯身将宁暗抱了起来。 

                  “想要我的腿，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来取。”宁默站起身时，朝着地上的人，低沉地说，“但是，如果再有任何人胆敢伤他，你就等着在这里丧命吧。” 

                  宁暗那双眸紧闭的表情之上，听到宁默所说的话，他的心脏的痛楚感也同时愈来愈加剧，眼睛里的景物，逐渐变为一片黑暗。 
                  那天晚上九点，宁暗从医院中醒过来。宁默没有将他从医院带回家去。 
                  因为宁默听到医生的劝告： 
                  “我想，他也一定听到过这样的话，因为他的心脏的关系，他不可以激动，更不能与人有任何冲撞。这一次，恐怕会使得他的心脏负荷力更弱了。所以，这几天他一定要在这里静养。” 

                  因为他的心脏的关系......？ 
                  宁默闭了闭眼，望向病床上面色苍白的人。 
                  为什么此时才让我知道？...... 
                  宁暗醒来后，并不意外于医院这个环境，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问宁默，“你的伤，怎么样了？” 
                  “那只是小伤，不要紧。”宁默凝望着宁暗，随后低声回答。 
                  “你没有答应治伤？”过了一会儿，宁暗反问他。 
                  “我有。而且，它现在已经没事了。”宁默说着，并倏地立起身，用手一扯自己的衣服，用力过猛的动作，将身上的制服钮扣全部扯落在了地上，然后掀开衣服，给宁暗看他腰间已包扎好的伤口。 

                  宁默赌气的动作，让他看上去似一个孩子般。 
                  宁暗侧过头望着那道伤，久久没有说话。宁默的背脊，却开始发烫，一股比一股更灼热的气流，逼近他的胸腔，使得他无法呼吸。 
                  他的拳头在身侧紧紧一握，然后拉拢了衣服，沉默不语地重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宁暗不再追问，他想移动自己的手臂，但受到一股拉痛，便重新放了下来。 
                  两个人都在沉静。 
                  许久之后，宁默才开口，他问，“暗，你为什么要救我？” 
                  宁暗抬了抬眼，眼眸似结了冰般，没有透露出任何情绪。他没有回答。 
                  “为什么可以做到奋不顾身呢？”宁默轻轻地，又问了一句。 
                  “你不也一样吗？”宁暗说。 
                  说了这句话，然后仿佛疲累了，他微微闭上了眼。 
                  宁默紧盯着宁暗睡过去的容颜。 
                  我们一样吗？ 
                  不，不一样。 
                  如果一样。 
                  我就不会是被救的那一个。 
                  因为如果他与我出于同样的心理，就不可能让自己陷入那种危险...... 
                  仍旧守在床边的宁默，突然在心里荡漾开了一种绝望的感情。 
                  然后他轻轻站起身。 
                  低声说明自己的离开，“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拉上门，便又有一抹绝望，在宁默的嘴角边泛了开来。 
                  如果他知道我的感情，就不可能继续让我待在他的身边...... 
                  竞技场里的表演有多种，其中有些如同搏命。 
                  除了能发泄出体内不安分的分子，表演的收入也很可观。在退学后的那段时间，宁默便已成为这个赛车竞技场内最炙手可热的表演者。 
                  参加表演的人来自于多个领域，观众也同样有着各式各样的嗜好，以至于将这个环境演变成为“血腥的竞技场”——因为每一场几乎都会出现表演者的惨状。 

                  宁默在观众的吵闹声中，骑车从阻挡住自己的车手头顶上跃了过去，姿势凌厉而嚣张，在观众面前，这一幕很美观——疾驰的车轮虽然只与对方的安全帽轻微擦过，但宁默可以肯定对方的头部一定受了伤。 

                  宁默将车停靠在终点线上，接受裁判的嘉奖，却面不改色。 
                  在极度危险的表演完成之后，兴奋的观众给予了宁默最热烈的呼声。 
                  走进休息区，宁默看着对方摘下安全帽，果然——是血红色的头皮。 
                  又见到一次血。却是胜利者的颜色。 
                  宁默根本没有愉悦的表情。 
                  对方弄好自己的伤口后，便朝宁默走了过来。 
                  他的开场白与宁默过去遇到的对手几乎没有区别：“小子，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如果害怕危险，就不会来这里了。”宁默如往常一样冷漠地回答。 
                  对方怔了一下，然后笑开了，又盯住宁默说，“小子，我是指，你比我更危险。会摔下车的，往往都是自信心过盛的人。” 
                  “是吗？”宁默眼睛瞟瞟对方仍旧往外渗血的伤口，转身走向自己的重型摩托车，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我多谢你的好意。” 
                  即使死在这里，也不会有怨言。 
                  因为这是一场对生命感觉麻木的人的聚会。 
                  宁默回到学校以后，来这里的次数减少，收入却比过去更丰厚，这说明，乐意见到他受伤的人越来越多。 
                  这没什么。达到极强的真实性后，反而能和现实脱节。 
                  宁默要的就是这个。 
                  和现实，脱节—— 
                  宁暗住院的期间，宁默每天过去陪他，在学校里，宁默代替宁暗上场打比赛，使A班赢得最终冠军，余下的时间，他才去竞技场。 
                  无论是打伤人，还是违反校规在外打工，宁默都不会受到校方的干涉。这是从过去就开始的。 
                  这些事，宁暗一件也没有问过。在宁暗能够看穿的事实里，不包括宁默刻意掩藏的部分。 
                  “还会痛吗？”宁默接宁暗出院，问了一声。 
                  “手吗？没事了。”宁暗回答。 
                  那，心脏呢？......这种问题，宁默只能在心中问问。 
                  与宁暗一同回公寓之前，宁默也已很久没有回去过。 
                  感受不到宁暗的气息，这个公寓楼再待下去便会死气沉沉。 
                  宁暗刚刚踏进公寓，房东便紧接着跟进房里来。 
                  “一个星期前我就找不到你们了，出什么事了吗？”他先是对两人表示关心。 
                  宁暗与宁默没有回答。 
                  房东收过租后，说了一句，“对了，你们真是兄弟吗。无论是外表还是个性，你们都没有相像之处。” 
                  只是旁人的戏言，听到这句话的两个人，都没有放在心上。 
                  而对于宁默而言，这种身体与思想貌合神离的日子，却已持续了两个星期。 
                  他不敢再在宁暗面前有任何动作。 
                  也不敢，再有去触碰宁暗的内心的想法。 
                  那天清晨，宁默醒来后，便看到窗外如絮般飘落的白雪。树木与地面早已被雪覆盖。就在一夜之间，世界全白了。 
                  显示器上有这一天的显示——十二月二十六日。 
                  早晨宁默与宁暗踏在雪地上，慢跑去学校，一切如常，像一年中的任何一天。 
                  “生日快乐，哥！”而青诺在这天早早便跑到A班教室外，拉出宁默，递给他一个暗红色的礼物盒。 
                  看到宁默发愣的表情，青诺拍了一下他的肩，以调皮的语气说，“怎么，连我的礼物都想拒收么？” 
                  宁默轻轻拍了拍手中的礼物盒，笑了笑，说，“不管是什么，都谢了。” 
                  “真冷淡。”青诺转了转身，靠在栏杆边，望望屋外的积雪，然后看向朦胧的窗户里的一个人影，“哥，今天你要和宁暗哥一起过吗？” 
                  “......是啊。” 
                  “怎么样过呢？” 
                  “不知道。” 
                  简短的几句对话中，宁默的眼睛始终凝视着教室的窗内。 
                  因此，他的表情较温和，没有坚硬。 
                  从走廊上走过的几个女生，偷偷描视宁默，并低头议论着。 
                  “哥，你的变化更明显了。”青诺低声对宁默说。 
                  “什么变化？”宁默低头看向她，问。 
                  “你没有感觉到吗？你遇见宁暗哥后变得温和，那些女生也都比较敢接近你了。” 
                  “呵，是吗。” 
                  “不要觉得无所谓，这是很严重的事。”青诺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对宁暗哥的心态，到底是什么呢？” 
                  “什么......？”宁默的眼睛闪了闪，眼里的温度降低下去。 
                  “你要一直这么下去吗？......你可以坚持下去吗？”青诺细声说，“如果是那种感情，那么就需要太多的辅助的东西，因为，它的阻碍比任何时候都要多。” 

                  “阻碍......” 
                  我当然知道。 
                  只是在了解他的过程中，遇到一个阻碍，我就再也前进不了。 
                  宁默若有所思地陷在自己的难题里。 
                  一旁的青诺不觉有些焦急起来。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哥？告诉我——” 
                  “我以一个幼儿般的姿态来接近他，于是，他也对待我如一个幼儿。这种印象，就像个模型，永远固定住了。”宁默低喃，“如果改变自己，我就再没有接近他的机会。” 

                  这是那次的拥抱之后，他便已得到的答案，现在将它说出来，是为让他自己也听出其中彻底的无力。 
                  “好深奥......”青诺的表情在困顿之后，突然眨了眨眼，眼光闪烁地说，“不过，这句可以送给我吗，我们的新歌还缺一首词呢。” 

                  “......你这丫头！”宁默轻敲了一下青诺的头，然后，撇了撇唇，微微笑起来。 
                  一会儿的沉默过后—— 
                  “哥，不用改变自己。”青诺收回笑脸，正经地说，“你现在所说的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在接近他之前，先找回原来的自己，不是更迫在眉睫吗？” 

                  原来的我自己？这个问题，他从没有想过—— 
                  这个问题，还用想吗？ 
                  只要待在他的身边，无论是哪种姿态，我都不在乎。 
                  幼儿，那又如何。 
                   
                  宁默在宁暗进入厨房后，也跟了进去，看着案板上整理出的菜系，他咧了咧嘴。 
                  “今天的菜真丰富。”宁默说。 
                  “下雪的天气，你似乎要开心一些。”宁暗低头做着菜，突然说了一句。 
                  “咦？”宁默转过头，疑惑地望向他。 
                  “而且，多吃些东西，会温暖一些吧。” 宁暗轻声补充了一句。 
                  宁暗的身体在天气变凉以后，会无法控制地变得畏寒。亚幻便会做出一桌美味来，并告诉他这一句话。 
                  现在，他同样想从宁默的身上看到开心和温暖。 
                  即使只有其中一件，也足够了。 
                  因为现在他身上仅有的暖意，也都是宁默带来的。 
                  这种交换，再单纯不过。 
                  宁默却一直在想着这两句话。 
                  收拾好了餐具之后，准备离开宁暗家时，他才明白过来——宁暗的话里的意思。 
                  原来，宁暗眼中的他，一直是十二年前所认识的那个他的样子。那时候一切都未变迁。所以他是快乐而天真的。 
                  宁暗想要看到的是他那般的模样。 
                  但是，现在的他怎能重回到四岁的自己？ 
                  “暗。”他低声开口。 
                  “嗯？” 
                  “今天这顿饭，是专为我而做的吗？......” 
                  “......是啊。”宁暗走在宁默的身后，疑惑地看着他略微挣扎的背影。 
                  问这个问题，只是为了加以确定宁默的猜想。 
                  在被送至对面，踏入自己的房门时，宁默突然转身，手指抓在宁暗的肩膀上，并且两眼牢牢地盯着他。 
                  头微微地偏了偏，唇冰凉而发颤，然后贴了贴对面那张柔软的唇。 
                  那是张同样毫无温度的唇，靠近时，宁暗身上透露出的干净纯洁的气息，似冰雪般封住了宁默的呼吸。 
                  顷刻后，宁默飞快地移开唇，将头低了下去，从宁暗的视线里闪烁出的疑虑与震惊，令他的理智在被击碎之时重新破碎地拼合了起来。 
                  这一个吻，就当作是他十六岁生日这天，硬要的礼物吧。 
                  过去，根本就回不去了。 
                  宁默重新抬起头时，说出这样一句话——“这是弟弟的吻。” 
                  他的眼眶都在颤动，呼吸却异常平静，笑容，若无其事地露了出来。 
                  宁暗定定地看着宁默，在宁暗如冰般洁白的面容上依旧看不出情绪，他的脚步往后微退了一步，然后站定，低声说了句： 
                  “你进去吧。” 
                  听到他的回答，宁默于是转过了身去。 
                  他不怪我。 
                  为什么？ 
                  难道我这样子，他都不觉得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幼儿了吗？ 
                  宁默已经走进门内，宁暗却依旧站在原地。 
                  宁暗的情绪，在宁默吻向他时，其实就停止了。 
                  他没有抗拒的动作，才是真正的反应。 
                  第二天，太阳代替了雪水，天气却仿佛愈发冰凉。 
                  青诺带着满腹好奇而又来到A班的教室外。 
                  透过朦胧的窗玻璃，她看到的是两个往同一方向直立着的人。 
                  一同站起，又一同坐下，只是没有对话。 
                  宁默时不时回头望向宁暗，他的表情，青诺在窗外，看得很模糊。 
                  5章 表白 
                  傍晚时，宁默的黑身重型摩托车出现在高速公路上以后，便一直在疾驰，将身侧的所有车辆远远甩于身后，玩命般的速度，直至他闯进一座天桥下的地下室里，才停了下来。 

                  哗哗的引擎声仍在作响，似是停留片刻便要离开般。 
                  宁默将身子倚靠在车身旁边，眼睛穿过地下音乐厅的门廊，沉默地望着厅内的一方血红色舞台。 
                  两年前的简陋地下室，如今被修饰成风格简洁的音乐厅。门廊上的海报名称，也已由过去的“The soul”改变成为“The red 

                  soul”。只有门内喧闹的场面依旧。 
                  但是在这里，他看不见曾经深陷其中的激情。 
                  青诺从门边走了出来，“哥，才刚到，你就要走吗？”她似笑非笑地望着宁默说，“那你又是怎么会回来这里的？” 
                  “你在礼物盒里塞了这张纸——”宁默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淡淡地说，“不是为了告诉我一定要来吗？” 
                  “什么这张纸，这可是我精心设计的海报哎。”青诺跳了起来，抢过宁默手中的海报，“你当然要来，因为这是我们崭新出发的地点。” 
                  她将海报细心地叠起来，重新放回宁默的车后箱里。 
                  “崭新出发？”宁默抬了抬眼，瞟了一眼海报上的字，“为了The red soul？” 
                  “不只是这样，乐队终于有了新成员，不再是脱离你而一蹶不振的样子了哦！” 
                  “听起来，很不错嘛。”依旧淡淡地。 
                  “那当然。”青诺骄傲地一笑，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拉了拉宁默，“哥，将车熄掉火，然后进来好好欣赏你妹我的演出吧。你在外面找了一天，也应该累了吧？” 

                  在外面找了一天——“你怎么会知道？”宁默因为诧异，脱口而出， 
                  但他又陡然站起身，不等青诺回答，他便抽出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门内。 
                  青诺在他身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暗暗地回头望了望门外，才跟了进去。 
                  演出尚未开始，音乐声在场中奏响，陆陆续续走进来的人，似乎都甘于听着音乐等着。 
                  有些人认出宁默，想要上前打招呼，但都在他面前望而却步—— 
                  因为，宁默的表情，声音，连同身体都是阴沉的。 
                  “你不知道宁暗哥去了哪里吗？”青诺找不到其他引人注意的话题，只得问出了口。 
                  “......嗯。”宁默的眼神僵了一僵，冷冷地垂了下去，“他这几天都没有去跑步，今天是假日，从早上开始就不见他的踪影。” 
                  青诺若有所思，突然，轻轻开口说，“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他的行踪？你们，只不过是住对面的兄弟啊。” 
                  宁默没有回答。 
                  “那天你生日，究竟发生了什么？”青诺坐在他身侧，喃喃地说，“宁暗哥又变回无声无息的样子了，真可怕。” 
                  宁默的眼睛忽然瞪大，又慢慢闭了起来，屋子里音乐声的回荡，在他的耳朵里，逐渐变成一片无声。 
                  没有声音。那么，谁也不会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 
                  宁暗从清晨开始，就一直待在山顶。水城里惟一的一座高山，既有绿树，也有杂草丛生的景况，在这个冬天，便可以成为一幅冰封的画。 
                  宁暗将这些景物画在了画纸上，用冻僵的手指，为它们填补残缺的色彩。 
                  亚幻曾对宁暗的画评价说——“小暗，你的画上的颜色，都是自己心里的颜色，所以它们是最难得的作品，可是太黯淡了，小暗，你心里的颜色，都太黯淡了。” 

                  但是，也只有画画的时候，他的心里才最静，头脑也最清晰，眼前的一切，都仿佛装在明镜里一般。 
                  此时，他正需要——一个很静的世界。 
                  所以他重新在画了。 
                  否则，他会不能忘记脑中的某些情景。 
                  一直到暮色染遍了天幕，他才收拾好画具，走下山去。 
                  将东西放回家中，他便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天桥下的一个音乐厅。 
                  因为青诺昨天对他发出邀请时，他已答应了过去。 
                  走出家门时，没有看到宁默家中的灯光。宁暗在心里想着，从那天起，已经五天。 
                  这五天中，一直在避开两人独处的环境。 
                  音乐厅这种环境，是他从未去过的。 
                  但却是第一次一个人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青诺在舞台上的角色，与她的个性一般，是男生妆扮。亚麻色的短发中间挑染出几缕金发，穿着“The red 
                  soul”所一贯的红色服饰，站在红色舞台上，身上透着深浅不一的红色灯光。 
                  宁暗走进厅中，就看到满眼的红色，像刚才在山顶上看到的夕阳——那片壮观的红色延伸了。 
                  而在宁默眼中，所有红色，都是血红。他的眼神总是阴沉的，所以他站在舞台下的身体，就被血红的灯光映照得更显傲慢。 
                  与青诺搭档的成员，是一个长发披肩的男生，俊秀的外表，画上了浓白色的妆底，头发却染至深黑，穿上深红的衣裤。有着妖异的外壳，同时拥有独树一帜的歌喉与创造力。这一次乐队演出的歌曲，曲谱都由他一人包办。 

                  青诺则是写词的人。 
                  她站在舞台上演唱曾经是“The soul”乐队的歌曲，两眼的目光片刻不离音乐厅入口的方向。 
                  看见宁暗瘦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便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在台下观众高声呼应青诺的歌声，台上的音乐声也愈加雷动时，宁默陡然回过头，往停在场中的宁暗看了过去。 
                  他只是忽然转头看过去，毫无预警，然后，看见宁暗。 
                  宁暗听到周围震耳欲聋的声音时，心脏又再度剧烈而沉闷地鼓动了起来，他无法分辨这种鼓动是欢愉或是恐惧。所以他站在场中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紧闭双眼，头用力地低了下去，半接受半抗拒地，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声稳定下来。 

                  摇滚乐，激昂或残酷，都拥有场内观众用心脏给予的回应，混合成最真实而有力的撞击声。但这是宁暗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声音。 
                  从很久以前开始，家里就不再出现热烈的声音，久到他如今已经承受不住一点点喧闹声了。 
                  “暗！” 
                  宁暗隐约听见宁默的声音。 
                  以为是错觉。 
                  宁默拨开人群，迅速跑到宁暗身侧，手臂环住了他，焦急地问，“怎么了？你哪里难受？暗？——” 
                  音乐声嘎然而止。 
                  宁暗喘了喘气，抬起了头来，望望一脸紧张的宁默，他摇了摇头，然后，轻轻地推开宁默的手。 
                  “我没事。”他说。 
                  心脏在快要裂开的瞬间，又被一阵平稳的力量安抚了起来，就像是受到遥控般。宁默专注而关切的目光，无由来地控制住了他的心跳。 
                  宁暗不想继续被控制。 
                  所以他才想要避开宁默。 
                  宁默拉着宁暗走到了场边，倚靠在楼梯下的墙壁上，两人面对面站着。 
                  “这是离舞台最远的距离，音乐声会小一些。”宁默说，“快要结束了，或者，我们先回去吗？”他絮絮叨叨地焦虑着。 
                  “好了，默。”宁暗盯着宁默说，“我真的没事。” 
                  在宁默眼里，宁暗在试图以眼神来表达自己的心脏的强韧。 
                  而宁暗只是在回绝宁默。 
                  宁默没有再坚持，放开了宁暗，他只是挨着他站着。 
                  宁默望向站在舞台上的青诺，眼光里出现了怒火。 
                  这丫头，她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把暗带到这里来？完全不顾暗的身体...... 
                  他紧接着握了握拳，对，完全不顾暗的身体，我不也是一样么——挨在宁暗的手臂边的左手，似乎又燃起来了，团团火焰烧向他的心。 
                  但是，它如果敢再一次拥抱他，就要砍断它。宁默这么想。 
                  青诺朝宁默吐了吐舌，然后抓住面前的话筒，说，“接下来，The red soul的新歌，要由新成员晖来演唱——” 
                  “辉”？宁暗听见这一个字符，便反射性地抬头望向宁默。 
                  辉。对了，青诺昨天跟我说，The red soul曾经是The 
                  soul，当初有五个人组成乐队，宁默是主唱与创作，现在的乐队只有两个人，只有一架琴和一把吉他。 
                  青诺说，明知道永远也回不去，但仍想保有曾经的The soul。 
                  曾经的，The soul吗？那么，宁默在那时是什么样子？是那个“辉”吗？...... 
                  自己为何会对辉念念不忘，宁暗并没有想过。那个辉，代表了什么，谁也没有想到。 
                  在音乐之下，宁暗原本坚持着的防线也逐渐平复。 
                  青诺在琴边优雅地弹起一段旋律，眼神，如清泉一般，从安晖的唇间唱出的歌词，却绝望如在地狱： 
                  你路过我 
                  拾起我肮脏的躯体 
                  丢弃我残破的衣服 
                  我的新生命 
                  由撒娇与啼哭开始 
                  从此我须以幼儿的身段来接近你 
                  我不会老去和死去 
                  从此我依赖我永如幼儿的姿态 
                  在你眼中我永如幼儿 
                  行为错乱 
                  只为永如幼儿 
                  ...... 
                  歌词，宁暗没有听得很清楚。 
                  他只是震惊于眼里宁默的表情。 
                  “默，你——？”宁暗疑惑地望着他。 
                  宁默的表情，苍促，无助，一被宁暗看到自己，就开始颤抖到无以复加一般。 
                  “行为错乱，只为永如幼儿”，这句词一再重复，却不如宁暗的疑问更残忍。 
                  宁默的身体突然如同触到雷电，猛地一僵，将手指用力抓回，奔出了门去。 
                  青诺没有告诉宁默自己已经把他的那句话嵌入歌词里，而且要将它唱给宁暗听。这就像剥光了宁默的灵魂般。 
                  宁暗在无意中，接触到宁默赤裸裸的样子。 
                  宁暗追出门外去时，舞台上的演唱也刚好结束。 
                  安晖将手中的话筒扔下舞台，引起台下一阵阵尖叫，所以注意到宁默与宁暗的动静的人，都因此转移了视线。 
                  “他们不仅是同性，还是兄弟，你要我为他们的爱情唱歌？”场上的安晖低低地对身侧的青诺说。 
                  “没错。”青诺凝望着门口，说，“如果真的能够获得爱情，只是阻碍的身份并不能算什么。只是——” 
                  只是，我哥他已经快疯了。青诺黯然地撇了撇唇。 
                  所以，何苦呢？...... 
                  宁暗刚刚踏出门口，就看见宁默一动也不动地站在自己面前。 
                  被风吹得有些许凌乱的短发遮住了宁默的半边脸颊，令那张灰败的脸更显得诡异。 
                  宁暗定定地看着他，能察觉宁默的痛苦不堪，然而，那两片唇瓣却在对自己笑着。 
                  “我送你回去吧，暗。”宁默笑着，然后说了一句。 
                  “刚刚......”宁暗微微启了启唇，“你怎么了？” 
                  宁默的眼睛透过发丝凝望着宁暗，片刻过后，他说： 
                  “......刚刚我只是受不了里面的气氛。” 
                  宁暗没有说话。 
                  宁默将车推过来，然后跨坐了上去，宁暗坐到宁默的身后，扣上安全帽，仍旧没有言语。 
                  他知道宁默撒了谎。 
                  宁默也曾是乐手，对这里的气氛，应该可以适应...... 
                  也许他是顾虑到我的感受，才会提议离场的。他想。 
                  宁暗轻轻揽在宁默的腰间的手指，被风吹得已经传达不出温度。他的内心宛如已遗忘这五天的隔绝。 
                  但宁默能感受到，自己腰间的那一寸皮肤，在缓慢地燃烧，逐渐烂掉，流出鲜血。 
                  即便受不了，我也不会丢下你在这里。 
                  ——我永远也不要丢下你！ 
                  虽然内心在汹涌，但那架黑身摩托车又开始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时，速度却一直平稳。 
                  因为宁默自我控制的举动，宁暗渐渐开始相信——宁默那天吻他的举动，只是兄弟间的吻。 
                  车子驶入市中心时，时间已经接近零点。 
                  在新年的钟声敲响时，宁默将摩托车停在了桥边。 
                  烟花与鞭炮也同时在远方的天空响了起来。那一方被染亮的天空倒并不值得他停下来，宁默停下来的原因是，宁暗似乎想要看。 
                  宁暗靠坐在摩托车旁，沉静地看着从头顶坠落的烟花，爆破的声音被安全帽阻隔住了一些，所以他不必担心。 
                  他看的是烟花停滞在空中的一种美丽姿态，转瞬即逝。 
                  宁默看的是宁暗的侧脸，美丽却苍白的脸上，有一种清澈的光，让他窒息。 
                  他狠狠地握紧自己的手指，指甲深陷在皮肤里，直至留下血痕。 
                  用力得像要将指甲掐断般。因为它，又想要拥抱他了。 
                  之后，两人回到公寓，在走廊上道别。那天在走廊上发生的亲吻，仿佛已被两人忘却。 
                  “晚安。”宁默目送着宁暗走进房间后，轻声说： 
                  “新年快乐，哥。” 
                  于是，宁默在新年第一天，改变了对宁暗的称呼。 
                  他们又恢复了一同晨练，一同上学，一同回家，并共进晚餐的生活。 
                  在学校里时，每当听见宁默唤宁暗一声“哥”，一旁的青诺的表情便要变上一变。 
                  这种界限明晰的关系，反而让人心慌。 
                  她每天来找他们兄弟，却并不是为了看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的。 
                  有一天，她邀了安晖，一同去见宁暗。 
                  开门见山地便说：“宁暗哥，你觉得我会像男生吗？” 
                  她又紧接着说，“或者说，你会觉得晖是女生吗？” 
                  被青诺硬拉过来的安晖，私底下的他卸掉浓妆，露出的是一张清秀的脸，黑色的长发依旧披在他的肩上。 
                  宁暗不明白青诺的问题。 
                  于是青诺又说，“不会的，对吧？即使我们再怎么像另一个性别的样子，实质上的我们仍旧做不到。所以，性别那种东西，有什么意义呢？对方是男是女，或是有血缘的关系，这都是从出生便已注定的。为了这种无法改变的东西而放弃自己所喜欢的，太傻了不是吗？” 

                  “青诺。”宁暗不解于青诺莫名的激动，“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青诺喘了口气，露出一个凛然的表情，郑重地说，“我哥他太傻了，因为对方是男生，而且是自己的哥哥，他就对喜欢他这件事产生了放弃的念头，因为这样子对方一定不会接受，对方一定会受伤。” 

                  她说，什么？ 
                  “上个月二十六号，是我哥的生日，我将他当初演唱时的录影带送给了他，因为我觉得他一直都勇于追求自我，想看到他恢复原状的样子。但是那天，他好像对你做过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宁暗哥，你去跟哥说吧，让他死心或是绝望，都比现在要好。” 

                  在宁暗反应过来前，青诺已扭头跑了开去。 
                  她不愿接受宁暗的反应，无论那是什么，都不是她所能接受的。 
                  真实，真的太残酷了。 
                  宁暗没有动弹。 
                  宁默在他面前唤出“哥”这个字符时，他也一样没有动弹。 
                  他们之间的兄弟关系，从来都没有被人确定。宁默也并没有真正以弟弟的姿态在他身边出现过。那种称呼，僵硬得有些虚渺。宁默却执着于此。 

                  宁暗开始明白过来，那天宁默的眼泪和那晚的压抑神情，是不是...... 
                  要崩溃了？...... 
                  剩下的安晖，一直用两眼凝望着宁暗，若有所思。 
                  宁默躺在黑色沙发上，两眼淡漠地望着面前的屏幕。 
                  青诺送给他的礼物盒被打了开来，是一盒录影带和一张海报。录影带是当初The soul乐队的。 
                  The 
                  soul乐队的崛起，是嚣张而空洞的开始。当初由他挥洒在舞台上的，都是不经修饰的如同暴徒般的狂躁。如果说仍有能牵动现在的他的东西，恐怕就只有还保留在录影带里的那些吼叫声了。 

                  听到自己在场中央如失所爱般地嘶哑的吼叫，宁默的身体便不自觉地往下沉了一沉。 
                  一遍一遍地听，使他的头颅越来越麻木，对心头的痛楚，也越来越觉得遥远。 
                  仿佛在三年前，自己就已预见了现在的状况一般，在三年前的时空中为自己叫喊，哭泣，完成现在他所空缺的情绪。 
                  但是，那时的自己还没有找到他。 
                  没有拥抱过他，也没有与他说过话。 
                  怎么可能替他摆脱此时爱恋他的感受？—— 
                  宁默轻按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器，眼前的屏幕便转为一片漆黑，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听到对面的屋子，响起了一串电话铃声。 
                  宁暗回到公寓以后，也一直静坐着。 
                  亚幻突然打来电话，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机场。 
                  这个电话，又在他无所适从的时候降临。 
                  他挂掉电话后，便走出了公寓。 
                  宁默在自己屋中听见宁暗打开门时，也将门拉了开来。 
                  “哥......”他轻唤了一声。 
                  两人平静地对视着。 
                  “在做什么？”然后，宁暗先开了口，问。 
                  “看录影带。”宁默诚实地回答，“很无聊。” 
                  录影带？想到青诺的话，宁暗的表情一僵，但立即由转头的动作掩饰了过去，“——给我看看吧。” 
                  “咦？” 
                  宁默看着宁暗走进自己的房间里，仍没有反应过来。 
                  看见宁暗用手指按了录影带的播放键，宁默才猛地冲过去，说了一句，“声音太吵了，你还是不要听。” 
                  “将音量关小一点，不会怎样的。”宁暗看着宁默说。 
                  宁默只得将手松了开来，替他开启了电视屏幕。 
                  然后与宁暗一同静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毡般地重新听到那些叫声。 
                  宁默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杂在那些吼叫声里挣扎地作响，但他却听不到宁暗的任何动静。 
                  他慌乱地坐在宁暗身侧，不敢转头看他。 
                  一会儿过后，宁暗在屏幕里的红色光线里沉静着，然后问，“你在乐队里，叫什么名字？” 
                  “一样，叫宁默。”宁默回答。 
                  宁暗思索了一阵，说，“在什么时候，你才会叫辉呢？” 
                  “......”宁默没有回答。 
                  他不能回答。 
                  他睁大眼看着宁暗，和那晚听到“永如幼儿”的歌词时一般，脸上的皮肤痛苦无依，无法再作出其他表情来。 
                  “不能告诉我吗？”宁暗又轻声说。 
                  宁默依旧没有说话。 
                  于是，宁暗站起了身来，说了一句，“我还有点事，先回家了。” 
                  他想，妈妈应该已经到了吧？她这次回来，一定会带来些许变动。 
                  所以，他才会想在亚幻回家之前，先看看宁默。 
                  至于那些问题，有没有答案都无所谓。 
                  没有听到答案，宁暗反而是松了口气的。 
                  在宁暗走进自己的家门时，本呆立在房中的宁默却突然从对面冲了出来。 
                  他走到宁暗身后，搂住了宁暗的双肩。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做，所以，宁暗仿佛没有惊讶。 
                  “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那时我骗你说我叫一辉......”宁默低下头，轻声而颤抖地说。 
                  宁暗依旧没有声响。 
                  “因为，辉，是为暗而存在的。一辉的意思，就是暗一个人的辉。” 
                  “......暗的辉？”宁暗轻声开口，语音，也有些颤抖。 
                  “是。你的辉。” 
                  看到宁暗的名字出现在画夹封面上时，他就已这样决定。 
                  用自己的辉，照耀他的暗。 
                  但是，现在—— 
                  这种妄想已到尽头了。 
                  说完那句话，宁默便察觉到自己的手指无法自拔的颤栗，他将手从宁暗的肩上放回身侧，然后转身走向了门边。 
                  宁暗的眼睛，在宁默转过身去后，便闭了起来。 
                  许久过后，门口又一次传来转锁的声音。 
                  宁暗睁开眼，看见亚幻站在门外，向他微笑着，然后扑过来拥抱住他。 
                  ──“总算回来了，小暗。”耳边是欣喜万分的妈妈的声音。 
                  门外，宁默早已不见了踪影。 
                  亚幻看到宁年的遗像，并没有说出什么。既然她已回来，便一定不会再让宁家族接近宁暗一步，这是她暗自的决心。 
                  宁暗在亚幻回来后，便将抽屉里的佛珠戴在了手上。他从不让妈妈担心自己。 
                  那天晚上，亚幻进厨房烹煮晚餐，宁暗坐在外面，想起宁默，不知道他会不会好好吃饭。 
                  因为，宁默大概不会再来了。 
                  亚幻与宁暗闲聊，问清楚学校和公寓里的所有东西，以及宁暗的身体状况，她对儿子的关切溢于言表。 
                  宁暗没有据实以告，但他现在的状态可以让亚幻放心，亚幻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亚幻出门与房东交谈房子的事情，回到屋中来，手中却多了一束玫瑰。 
                  这种情景，宁暗不只一次见到。亚幻有着娇好的面容与艺术气质，使她从来不乏追求者。从宁暗四岁那年，亚幻就已是单身，却没有再接受过任何一个男人走进这个家。 

                  这一次的花，莫非是房东送的？宁暗疑惑地看着亚幻将玫瑰插入花瓶，却放在客厅不显眼的地方。 
                  亚幻注意到宁暗的眼光，便解释说，“房东为我的回国，送了这束花来。” 
                  宁暗微微笑了笑。 
                  “但是，不喜欢玫瑰以及不喜欢对方这件事，不能明白地告诉他。”亚幻接着说。 
                  宁暗的眼睛里透出不解。 
                  “你可以绕过他，却不能拒绝他。”亚幻说，“因为他是没有错的，每个人的感情，都是没错的，但却也不是令对方非接受不可的，绕过去，只是惟一能保护到双方的举动。但是，人的感情，总会有自私的成分在。” 

                  宁暗沉默了。 
                  “小暗有喜欢的女孩子吗？”亚幻走到宁暗身边坐下，轻声问。 
                  宁暗摇了摇头，眼神深深地低了下去。 
                  “但是，一定有女孩子喜欢小暗的吧？”亚幻望着宁暗，满眼笑意，“妈妈知道，小暗是很优秀的。” 
                  而且，他像一块冰，旁人会喜欢看，却并不一定承受得了。 
                  亚幻了解宁暗，所以，看得出宁暗有了心事。 
                  宁暗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他在妈妈面前，从不会也如此安静。 
                  在第二天，亚幻想到了改变的方式—— 
                  “搬家？” 
                  宁暗轻声重复亚幻的提议。 
                  “嗯，今天是周日，我们一起去看房吧。妈妈有了积蓄，可以搬出去住了。”亚幻声音轻快地说。 
                  五年前，母子也曾在外有过一栋独立的房子。但是那一栋房子，却是场灾祸。所以，从那以后，他们总是寄居在别人的楼房里。亚幻害怕，非常害怕，宁暗受到任何伤害。 

                  这一次她下定决心，并且要将房子买在水城，离宁家族最近的一个城市，是因为—— 
                  “而且，你不觉得，我们应该要给爸爸一个安身之所了吗。”亚幻说。 
                  那一个男人，只陪伴了她五年。却留下这个男孩，并且在她的手中渐渐成长了起来。 
                  长大的男孩，会懂得体贴父母，也会懂得离开父母。 
                  宁暗答应了亚幻一同去看房。就在这几天，搬出去。 
                  他没有多少犹豫。 
                  只除了，他踏出门时，便会不由自主望向对面那张草绿色的门。 
                  亚幻发觉，对面住着的那个男孩，有些面熟。而且他常常站在自己的门口看着宁暗。 
                  是，他看着的方向，一定是宁暗。却不曾和宁暗有过言语。 
                  宁暗搬走时，他的表情才由静默变成——伤感地笑了。 
                  6章 被淋湿的灵魂 
                  宁暗搬走后，紧接着就是寒假。 
                  新居搬到离学校不太远的地方，并且傍着山野。房子的色彩都属于暖色调。门前有一条白色的河。亚幻买来的一架钢琴，便摆在河水前的小屋里。 

                  开画展所获得的钱，用在新居和钢琴上，已经所剩无几。但也只有这种方式，能够让亚幻心安。在钢琴买来后，看见黑色琴身反射出的金色光线，亚幻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她对自己的眼光觉得满意。 

                  “小暗，这架琴喜欢吗。”亚幻朝一旁怔住的宁暗说，“还记得小的时候小暗是很会弹琴的。” 
                  小的时候，宁暗只有一架便宜的琴，若遇上需要在家休养的时间，便可以弹琴来打发。 
                  但是，那架琴毁灭了。在他们搬入一个新家时，被一场火所毁灭，连同新居里的所有物品也都化作灰烬。从那时起，宁暗不再提起有关琴的字句，就像从来没有被它进伫过自己的生命一样。 

                  亚幻继续微笑着说：“喜欢钢琴的吧？弹一首曲子给妈妈听一听吧。” 
                  弹一首怎样的曲子？......他几乎已经忘记所有曲谱了。 
                  宁暗看着亚幻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在琴边坐了下来。 
                  手指轻轻拂了拂，熟悉了琴键给予手指的回应后，他弹起了一组旋律。 
                  心中流畅的旋律会似流水般，但耳边激荡的旋律，却是弹琴人的手指也无法把握的。 
                  宁暗不知不觉地将手中的旋律和那天耳边的旋律重合了起来。弹着的时候，一边在回忆。缓慢地，想起了那些歌词。 
                  手指因此顿了顿，音符又逐渐回到简单的几个敲击。 
                  弹至最后，他想起来的旋律，却越来越多。 
                  甚至超过那晚他在地下音乐厅中所听到的。 
                  这些旋律在他的手指下，似乎有了重新伸展的生命。 
                  歌词却逐渐模糊，使得他弹不下去。 
                  为什么会这样呢？...... 
                  敞开的窗外，洁白缓流的河水在宁暗的琴声里闪烁出了阳光的影子。亚幻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组陌生的旋律究竟是什么，对她而言并不重要。 

                  她只是想要看到宁暗自由自在的演奏。 
                  听着琴音的人却并不知宁暗的心里发生了什么——“并不生疏的，对吗？慢慢地，会越来越对它熟悉，然后就又能和它成为好朋友了。”亚幻站在屋门处说了一句，“我去整理那些画，你要继续弹喔。” 

                  她朝宁暗一笑，便转身走出了小屋。听到琴声随后再度响起，她的眼眶随之一片润湿。 
                  宁暗在弹着的曲子，渗透在阳光和河水里，沉淀了下去。 
                  被微风所吹拂，琴音又逐渐起舞，飘浮到了另一些空间里。 
                  只有在真正碰触到相关的事物，记忆才会清晰起来，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否则，宁暗的记忆便是一片空白。 
                  这栋新居里，与过去的那个家有着重复的东西越来越多。 
                  在这个深冬，为了取暖，亚幻又习惯性地在厨房角落的橱炉里升起了火。 
                  这时还只是正午，亚幻和宁暗在一旁的餐桌上吃着午餐，空间一片寂静。 
                  午餐过后，亚幻收拾起碗筷，拿向厨房的水池。 
                  走在途中时，突然听到一声巨响。 
                  爆破的声响。 
                  伴随着橱炉里的火星四溅，像是整个墙壁都被震动般，空气里迸溅开刺鼻的浓烟的味道。 
                  亚幻尖叫了一声，跌倒在地上。似重演了五年前的一幕，令她分不清记忆和现实，抱头连声惊叫起来。 
                  那天，整个墙壁在他们的面前坍塌了下来，如同整个世界都破灭了，他们站在世界之外，侥幸脱险，却永远地丧失了那一个家。 
                  只要是他们拥有的屋子，都像是会受到诅咒——“妈妈，你怎么了，妈，没事的，你睁开眼睛看看......”耳边传来的轻柔的呼唤声，却不是当年她身边那个无声无息的小男孩。 

                  亚幻恍惚地睁开眼，宁暗蹲坐在她身边，手中拿着一个破碎掉的大爆竹的外壳，说，“你不要怕，是这个发出的响声。” 
                  “是这个？......”亚幻惊魂未定，愣愣地看着宁暗手中的东西。 
                  “嗯，大概是除夕刚过，这些东西没有完全清理掉。”宁暗很平静地说着。 
                  是这样吗？......但是，她记得，这个家中即使过除夕，也不会放鞭炮，不可能会遗留下这种大爆竹。 
                  “刚刚我听到屋外有小孩子的声音。”宁暗站起了身来，手指轻轻安抚着妈妈的肩膀，说，“现在他们还在外面，也许是他们扔进来的吧。” 

                  走在窗外的，果然是一群小孩子，玩闹在山野间的小孩子，似乎并没有听到屋内的爆破声一般地无忧无虑。 
                  就像是一场幻觉。z 
                  橱炉中的火焰也不再那么张牙舞爪，房屋依然稳固地包围在自己的身侧。 
                  亚幻深呼吸了几口气，才从地上站起来，她的思绪逐渐平抚，迅速地回到原来的轨道——“小暗，你没有事吗？刚才，有没有不舒服？你有没有被吓到？”她焦急地关心起宁暗。 

                  “没有，我没有被吓到。”宁暗说，“没事了，妈妈。” 
                  因为，窗外的任何动静都在宁暗的眼里。y 
                  他在平静之时，眼底却隐隐地透着一层暗影。他决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 
                  而亚幻想到的是，如果那是诅咒...... 
                  在宁暗走到窗边，将那扇窗紧紧地合拢起来时，亚幻奔入了房间，直奔过去的方向，是宁年的遗像。 
                  一会儿过后，亚幻捧着那个装着遗像的相框，神色忧伤地走出房间，来到宁暗的面前。 
                  宁暗没有跟随妈妈而去，他靠在橱炉旁冰冷的墙壁上，看着跃动在眼睛里的黄色火焰。 
                  此时，他转过脸，沉默地望向妈妈。b 
                  “小暗，我们把它烧了吧？......”亚幻的身体略微颤抖着，突然说。 
                  宁暗的眼睛突然一片灰暗。 
                  “为什么？”g 
                  “因为我们需要他的保护。”亚幻说出这句话，神情已经镇定。 
                  “一定要，烧了他？” 
                  “是。” 
                  说出这一个字，亚幻的眼眸似破碎了一般，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宁暗凝望了亚幻许久，然后他离开墙壁旁的位置，走到亚幻面前，手接过她手中的相框。 
                  亚幻挣扎了一下，手指仍旧攀在相框之上，眼泪已经滴落了下来，“小暗，我们该怎么办，他过早地离开了我们。” 
                  “妈妈，爸爸临死的时候，我看到了。”宁暗看着相框上的泪水，轻声地说。 
                  “什么？......” 
                  “他拿着剑倒下去的。”宁暗说，“手臂仍有力量，只是，心脏当时太痛了吧。” 
                  亚幻呆愣住，眼泪停在眼眶中。 
                  “所以，他是没有能力的。当初没有能力活过来，现在也没有能力知道我们的情况。”宁暗说，“不要再将罪责推给他了，妈妈。” 
                  那具对自己都无能为力的身躯，是顺其自然而倒了下去。心脏太痛了，以至于呼吸无法不停止。 
                  这种感受，亚幻再怎样爱那个人，也无法与他分享。 
                  “小暗......”亚幻声音沙哑地说，“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知道......爸爸的死因......” 
                  宁暗将相框放回到了那张黑色的桌子之上。 
                  ——“小暗，那场火，是个意外，所以我们要搬到另外一个小镇上去，忘掉那个意外。”五年前，亚幻这么告诉宁暗。 
                  “意外？......”意外这个词，让宁暗想起一件事，同样无法挽回的一件事。 
                  “还有爸爸的事，那也只是个意外。”那时，亚幻也这么回答，“没有原因的，他只是无法和我们一同离开这里了而已。” 
                  事实上，宁年的死因，亚幻也一直清楚。 
                  她在远离宁家族的地域中生存着，是为了隐藏一个秘密。 
                  为了不让宁暗洁白的脸上，因此而产生任何阴暗。 
                  几天过后，两人维持着平静的生活。像在守护着彼此一般。 
                  有一天，亚幻说要去另一个城市见一个画商，于是，只剩下宁暗一人在家中。 
                  第二天，宁暗醒来后便来到小屋中，擦拭那架钢琴，静坐在琴边，弹那组旋律。 
                  门外的空地上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旋律没有停，宁暗抬头望向窗外——走近窗边的是The red soul乐队的成员，安晖。 
                  “你好。”安晖向宁暗友好而突然地微笑着。 
                  个性内向的安晖，面对宁暗的态度却并不那样生涩。 
                  宁暗停止了弹琴，他疑惑于安晖的到来。 
                  “你将这首曲子，进行了修改？——”安晖伏在窗边，挡住了清晨的阳光，两眼高深莫测地凝望着宁暗，低声说。 
                  宁暗倏地站起了身来，眼神淡漠地望着安晖。 
                  他在钢琴边，一直在弹着那首“永如幼儿”的旋律，毫无原由，就似除了这首，他找不到其他旋律一般，只要手指碰到琴键，便会自然地按下去。 

                  关于这一点，宁暗不愿被人发现。因为，琴声是他独自一人时弹奏的。 
                  而那首歌的原曲是出自安晖之手。所以，安晖在听到宁暗的弹奏之后，能够迅速反应出曲子的来源。宁暗因为记忆的缘故，所弹奏的曲子比原曲减少了几个音符，却让它生出别样的灵性。 

                  “你只听过一遍，对吗？”尽管得不到回答，安晖仍无法忽视内心强大的好奇感。 
                  宁暗仍没有回答，他移动开脚步时，低头诧异地望见飞扑到自己脚边的葵。活泼的葵看到宁暗便欢声叫了起来。 
                  他蹲下身抱起葵，疑惑地自言自语：“它怎么会在这里？” 
                  “我常常在这附近看到它，这一阵子都是。”安晖在一旁回答。 
                  也许宁默又将它抛下了。宁暗想着，然后站起身，进入屋子中拿出一些食物来。 
                  安晖最近为何也常常在这附近出现，不在他的疑问之内。 
                  走回小屋时，安晖已经坐在钢琴旁等待他的答案。 
                  宁暗不再回避安晖的问句。 
                  “我听过一遍，但不只是在那个音乐厅里，所以我记起来的旋律和那时有差别。” 
                  宁暗只是这样回答。因为，这是他自身也无从解答的困惑。 
                  安晖凝望着宁暗良久，忽然露出了笑容。 
                  轻松的笑容，似是得到了想要的解答。 
                  “今天The red soul得到电视台的邀请了。”看见宁暗蹲下身去照料葵，安晖突然说。 
                  望见宁暗从葵身上转移过来的眼神，安晖继续说着，“三年前的这个时候，The 
                  soul乐队也同样收到这样的演出邀请，但宁默拒绝了。我看见那封信笺时，却无法拒绝。因为这样的机会是一种肯定。” 
                  宁暗的头没有抬起来，他只是听着。 
                  “宁默刚开始组band时，年纪甚至比我还小，十三岁的小孩能够创作出摇滚乐，并勾动全场观众的情绪，甚至以歌词影响他们的思想，他在当时真的非常夺目。”安晖一直在说。 

                  他又突然转移了话题——“这首旋律的词虽然是青诺所写，但是，听说其中的灵魂是宁默所给的——” 
                  “你还记得那些词吗？”安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需要我的提醒吗？” 
                  然后，安晖将手轻放在了琴键之上，两眼紧盯着宁暗，随后弹起了那组旋律。冰凉的唇瓣，又轻轻吐出了那些字句。 
                  没有红色服饰与妖冶的造型，没有红色光线笼罩，他的这张清秀的脸上仍能显露出带着剧毒的绝望的神情。因为那些绝望的歌词。 
                  在宁暗的体内，琴键所带出的沉重的响声在刺破他的胸口，他直立起身躯，却因为耳中清晰的字句，开始急促地喘气。 
                  宁暗那已变得苍白的五指忽然用力砸在了琴键之上，尖厉的一声，被敲出那种声音的琴键像是裂开了般，令人仿佛能看到琴键之上的血滴。安晖的歌声随之停止。 

                  但那声音却使宁暗的体内不安的躁动终于被平抚。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不起那些歌词，因为内心的排斥，记忆才会对它产生抗拒。 
                  在他的眼中，宁默并不是歌中的幼儿。为什么，他要背负歌中人的罪恶？ 
                  宁暗低声说，“别再唱了。” 
                  他的手指从琴键上握紧了拳。 
                  “我不会再弹这首曲子了。” 
                  眼神静下来，乌黑的眸子下着决心。 
                  “为什么？它伤害了你吗？” 
                  安晖以阴柔的嗓音反问着。 
                  他想要掘出宁暗的情绪变化的缘由。 
                  但宁暗的神色已不同于以往，像是支撑起层层防护的冰冷的身躯，虚弱却不容人靠近。 
                  安晖收起笑容，呆立了一会儿，看着宁暗转身走进了房子里。 
                  “抱歉，刚才是我无礼了。” 
                  他远远地道着歉，直到看不见宁暗瘦弱的背影，那双黑眸才落到身后的黑白琴键上。 
                  他若有所思地盯住了宁暗刚才按下的部位。 
                  宁暗走入门内，便用力抓住了自己胸前的衣服，身体内一阵虚空，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到了门板上。 
                  眼睛痛苦地闭了起来。 
                  心脏......又开始痛起来了。 
                  为什么？ 
                   
                  晚上，亚幻依旧没有回来。 
                  宁暗走进浴室，没有拧开热水器，他用冷水洗浴。即使在冬天中冰凉刺骨的冷水浇在身体之上，身体也没有颤抖的感觉。就像麻木了般。 
                  屋中冷水冲刷的声响，掩盖了屋外雨水冲刷着房屋的声响。 
                  他穿上衣服走出浴室，走出房屋，听着雨声，然后打开大门。 
                  门外有一架黑身摩托车停靠着。 
                  倚在车旁的身影，已站立了很久，所以几乎已融入黑夜之中。 
                  屋中的灯是关着的，宁暗能感觉出对方的身形，却看不到对方的脸。 
                  并不意外于宁默的到来，然而，他的身体却产生了颤栗。刚才抵挡在体外的寒意，在被宁默黑暗中的目光注视时，又开始一层层侵蚀向他的骨髓。 

                  为制止颤栗，他将手紧抓在了门边。 
                  如果能看到宁默的表情，也许就不会如此—— 
                  竞技场开设在新年期间的演出比平常似乎更频繁。人们在烟花渲染着的天空下也仍旧期盼着鲜血的飘零。 
                  在一场竞技中，宁默为闪避一辆银灰色车身的赛车而从半空中摔向地面。即使有敏捷的防身术也避免不了他的受伤。 
                  这是他在竞场内的第一次受伤。观众里有青诺与安晖，宁家族的下人，甚至还有阿彬等人。 
                  宁默看见青诺一脸紧张地朝自己奔来，眼睛里冷漠地掠过她身后站着的几个男人脸上诡谲的笑容，并不讶异。 
                  大腿上的血流如注，也没有令他的脸上倔强的线条改变。 
                  像伤着的腿不是自己的般。 
                  他无动于衷地又站了起来。 
                  一旁的地面上还站着一个车手，一身银灰色的装束，摘下安全帽，露出的是女孩顺柔的长发和漂亮的脸孔。 
                  “哥，你必须去医院。这一次，你真的伤得很重。”青诺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有些手足无措，她不敢再碰触宁默受伤的地方。 
                  宁默转过身，将倒在一边的摩托车扶了起来。 
                  演出被迫暂停，场内哗声一片，这种声音，让他心烦意乱。 
                  一直站在一旁女孩突然开口说，“是因为精神不集中的原因吧？你才会摔倒的。” 
                  如果依照过去宁默的习惯，他会选择从对方的头顶飞跃过去。那么，受伤的便不只是他一个人。 
                  那时，他想到了什么？女孩的身体被一团银灰色包裹着，他的眼睛里应该不会有其它东西。 
                  只除了那团柔弱的颜色。 
                  “不管怎样，谢谢你。”女孩又说。 
                  宁默没有看向女孩一眼，便跨上了摩托车。 
                  “等一下！哥，你去哪！”青诺追上去，抓住摩托车的车尾。 
                  “听你的，去医院。”宁默头也不回地说。 
                  “你，还可以骑它吗？”青诺犹豫地望着他。 
                  宁默的声音飘荡在摩托车的轰鸣声里——“不要小看你哥。” 
                  他的摩托车后座向来是不让人搭乘的，于是青诺拦了一辆车，跟在宁默之后去了医院。 
                  经过检查，青诺仍忐忑不安。 
                  “真的没有伤到骨头吗？我看见那里流了很多血，而且，你刚才骑车的速度那么快。你简直是不要命了，哥！” 
                  “没事了，医生不是都已经处理过伤口了吗？”宁默淡淡地说。 
                  “你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公寓，这几天难道都在竞技场中过的吗？哥，你知不知道他们都发现你来这里表演的事了。”青诺压低了声音，“说不定，他们在我之前就已知道了。” 

                  “是吗？” 
                  “哥，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故意受伤，然后，让他们从观众席里走出来。” 
                  “你这么觉得，那就算是吧。”仍然是轻描淡写的口吻。 
                  “哥！你......”青诺跺了跺脚，对宁默无所谓的态度已经无可奈何。 
                  “你没有地方可去了吗，哥？” 
                  青诺最终扔下这句话，然后离开了医院。 
                  宁默不需要别人的陪伴。他在这个医院连一刻也待不下去。这个没有宁暗的环境。四处散发着像毒药般的味道。 
                  他很快地便出了院。 
                  腿上的伤口没有再流血时，他便又开始骑摩托车，并且选择以竞技场作为骑车的地点。 
                  他没有地方可去了。 
                  虽然知道宁暗的去处，并且，那个地点离公寓并不遥远。但他连公寓也不再回去。 
                  因为，他已被宁暗舍弃了。 
                  回到竞技场，以这一场完美的演出显示出他的身体的愈合程度，宁默之后又紧接着进入一家酒馆。竞技场中的其他车手见状，也都走了进去。 

                  男性车手的业余生活充斥着酒精和女人，宁默却从来不参与。这成为其他车手借以挑衅他的工具。 
                  “哟，瞧瞧，从来不碰酒和女人的人，竟然捺不住了么？” 
                  “从来不碰？真的假的？” 
                  “说的也是，说不定他那个样子是装出来的——” 
                  看见宁默的酒量后，其他车手却不再言语了。受伤之后饮那么多的酒，无疑是自取灭亡的举动。 
                  他们围坐在酒馆的另一侧，看着宁默骇人的阴沉表情，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宁默像是感觉不出其他人的存在般，喝着毫无味道的酒。 
                  那个女孩走到他身侧坐下，并与他一同喝酒，他也不抬眼。 
                  而酒馆上空摆置的电视机里开始播出一家音乐电视的现场。 
                  知名的音乐节目中，却有一个冷门的乐队步入场内。 
                  The red soul在大家的疑问声中登上舞台，随后要以他们的音乐来征服所有观众。 
                  他们演奏那首“永如幼儿”时，宁默体内的酒水也开始浮上他空虚的心胸。他抬起头注视着屏幕中表演的两个人，眼神变得低迷。 
                  只有存在过宁暗的痕迹的东西，才能引发他的情绪波动，即使那只是耳边的一种声音。 
                  但这一次安晖并没有将歌词唱出来，他以音乐声覆盖了歌声。 
                  那双浓妆之后的眼睛，似乎始终在盯着电视外的某个人一般。 
                  一直坐在宁默身旁观察着他的女孩也开始转头看向电视。 
                  舞台上的两个人只呈现出一种颜色，深黑。头发，饰物，服装，乐器，都是深黑。 
                  “我记得，他们的服装不是只用红色的吗？”女孩开口疑惑地说。 
                  她去过地下音乐厅，却不知宁默曾是乐手的事情。 
                  因为宁默与电视上提到的那个过去的乐手，已判若两人。照片中那个染红发有着倔强笑容的人，此时身在酒馆，任何表情也没有。 
                  回顾了The soul乐队曾经的辉煌后，电视里的主持人向The red soul提出了演出服装的问题。 
                  “请问，你们的服装为什么改变成了黑色？这样的话，乐队的名字也要变掉了吗？” 
                  青诺回答：“不会，因为红色与黑色是可融合的两种经典颜色，而且——” 
                  安晖在她之后回答：“因为今天是一个不愉快的日子。” 
                  主持人立即抓住了这个话题——“不愉快的日子？为什么这样说？” 
                  青诺闭上嘴唇，听着安晖沉声说： 
                  “我的母亲，在家中自杀了。”z 
                  谁也不知安晖的语言是如何发生的。电视台甚至来不及作出反应。 
                  这片阴霾就已被投入到全国媒体。y 
                  安晖那阴暗的表情，似是早有预谋般，以沉冤的声音向电视外的某个人发出控诉。 
                  “她一个人在家里静悄悄地死去，我一直待在另一个地方，无法得知她临死前的样子。” 
                  因为极大的震惊，没有人阻止安晖继续往下说。 
                  “甚至于，我的父亲和兄长也不知道她的死去。那个曾是知名影星的女人，结局竟如此苍凉。” 
                  安晖说出这句话时，宁默已经走出了酒馆。z 
                  电视中虚伪的访问仍在继续：“请问，您的母亲是——？” 
                  “安悦。”z 
                  安悦，这个名字被所有人听到，她也许就会很得意了。安晖放下话筒，低头想着，唇边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之后，The red soul的宣传活动回到正轨，就似那个消息未曾被透露过般。 
                  即使安悦这个名字已传达给所有人，她的死，也只不过是一个过气的女星统一的结局，无法被重视。这一冷漠的幕后，都活生生呈现给了十四岁的安晖。 

                  “等等，宁默。”酒馆中的女孩追赶着宁默，一直走到巷尾宁默停放摩托车的地方。 
                  宁默停下了脚步，此时的天空已经开始落下雨水。 
                  他回头朝向女孩，在阴暗的巷道里，女孩追逐他的身影纤细而瘦长。他看着她，然后露出了一抹笑容。 
                  女孩看不清楚宁默的表情，只听到宁默低声而尖刻地说了一句： 
                  “你总这么跟着我，是为了什么？” 
                  “什么？” 
                  “是为了要在这里和我做些什么吗？” 
                  “做些什么？......”女孩呆愣着停在宁默身前。 
                  “是啊，比如，做这个......” 
                  宁默轻浮的呼吸就贴在女孩的唇上，轻淡地说着。邪恶地吻在女孩身上的那个吻，随之越来越深。 
                  将纤瘦的身体按入怀中，猛烈而压抑的动作，就像是在拥抱着他一样。 
                  但是，女孩的呻吟声在这时贴近他的耳廓。 
                  欲望的声音。 
                  这种声音，让他过早地醒悟过来，并背负上讽刺。 
                  不对，不是这种声音。这种声音，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发出。 
                  然后，宁默俯在女孩的身上，低低地笑了起来。 
                  “宁默，你怎么了？”女孩听着他的笑声，却望不见他的脸孔，使她没来由地感觉发怵。 
                  诡异而阴暗的笑声在继续。 
                  “你——疯了——？”她惊慌地发问。 
                  宁默的躯体越来越阴冷，但他避开了女孩的接触。 
                  我疯了？ 
                  他转身骑上了自己的车。 
                  疯了——？ 
                  在黑夜里，疾驰的车上的身形像一头野兽般，飞窜在纷乱交织着的雨水和冷空气里。 
                  刚才窜入他的体内的疯狂的兽性和本能的情欲，已不复存在。 
                  与其他身体相贴时，植在他体内的那种情愫就似断裂了般，无法对对方拥抱。仿佛只在那一个人的面前，它才有生命。 
                  就像是，寄生虫。 
                  没有自主的能力。只能依附着他。 
                  他将车冲入一片山野间，来到一栋雅致而灯光微弱的房屋之外，便自动地熄了火，平静地等待在那里。 
                  雨水打在衣服和身体上，许久过后，他终于感觉到冷，于是像个幼儿般畏缩地抱着膝盖坐了下去。 
                  宁暗打开门时，他在无依无靠地盯着门。门一打开，他便站立了起来。 
                  微弱的光线下，宁暗的身体似乎在颤抖。 
                  为什么呢，我不会伤害他的。 
                  宁默的这种觉悟，像是中毒了般，要将他的全身心侵蚀。 
                  是因为他的这张像中了毒的脸——使得周围的人都感觉到那股毒气，而对自己产生畏惧吗？ 
                  感觉到这股觉悟，随后，他轻声说了一句，“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声音似乎是从骨子里挤压而出。 
                  宁默转过身去时，就发觉了自己的伤口，在往外渗血。在宁暗面前，如同陷入血潮。 
                  无论怎样用力也止不住。无论怎样用力地奔跑，飞驰，也甩不开身体里的液体的流逝。 
                   
                  7章 细胞的分裂 
                  深夜的时候，宁默的血似乎已在疾速的行驶中流光了，被车身剧烈摩擦着的双腿也似丧失了感觉般。 
                  他依然不愿停下来。 
                  从后视镜中，突然看到紧随自己之后的银灰色摩托车的身影。 
                  上演的这场追逐戏码，在空阔的道路上，似乎等不及要上演危险的一幕。 
                  他却没有耐性继续被追逐。 
                  他停下了车，等待女孩追上自己。 
                  “开了这么久，你要去哪里？” 
                  女孩摘下安全帽，看清楚路灯下宁默的脸，她笑着问。 
                  “你想跟去吗？”宁默漠然反问。 
                  “没错。” 
                  “好。”宁默说。 
                  他重新打开了飙车的架式。 
                  毫不在乎一般。 
                  “你可不要害怕。”冷冷地扔下一句。 
                  女孩跟着宁默到达的一块地域，放眼望去，任何房屋和人影也没有，似一块墓地。 
                  走近几步，她的猜测便已得到证实。离那些坟墓越近，耳边便会出现一种来自冤魂般的哭声。 
                  而且，那是女人的哭声，越来越明显，在女孩听来，令她毛骨悚然。 
                  宁默面无表情地走进墓地，停在一块墓碑之前。 
                  只等待了片刻，便听到女孩惊惶的叫声。 
                  “那是什么声音？！”女孩将刚刚伸入墓地的脚迅速地抽回，慌乱地发觉宁默已经在碰触那块墓碑—— 
                  “疯子，他果然——是个疯子。” 
                  女孩混乱的声音在山野间徘徊不止，然后，她急忙地骑上摩托车飞驰离去。 
                  她直觉，宁默是故意的，要将她的精神摧毁般的恶意。 
                  但宁默却并没有注意到女孩的离去。 
                  他来到宁年的墓碑前，只听得见风声如泣如诉般团绕着这块墓碑。 
                  手指放在墓碑上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维持很长的时间站立着。他也未曾发现周围的其他声响。 
                  宁家族中去世的人都葬在这里，主人与仆人，男人与女人，不分彼此地享有同一个栖息地。这是宁家族中难得出现的情景。 
                  宁默只是看着墓碑上刻有的文字，像往常他任何一次来到这里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许他在说着一些东西，但旁人是听不到的。 
                  宁默绕到墓碑之后，也只是为了像往常一般整理这块地方。然后，他发现了亚幻的身影。 
                  那块墓碑之后的芦苇地，亚幻就昏倒在那里。 
                  那个坚强的女人此时只剩下一团惨淡的影子，如同受到重创般，蜷缩成一团。 
                  如果不是还有泪水残留在她的脸上，令她更接近宁默记忆里的那个人，宁默会无法辨认出这个女人是亚幻。 
                  因为，她本应该不存在于宁默的记忆里。 
                  他从墓地走出来时，已经是凌晨。 
                  墓地外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似乎已停了很久。或者，一直就跟在宁默身后。 
                  宁家族的下人在竞技场外埋伏，随后跟踪他。这一点，宁默早已发觉。比起女孩对他的追逐战，宁家族对他似乎更要穷追不舍。 
                  但宁默没有再骑上他的车，他对直立在轿车旁的宁家族的下人说了一句： 
                  “我跟你们回去。” 
                  宁默回到宁家族，是他从宁暗面前转身离开时，就已决定好的事—— 
                  因为，他连那惟一在意的地方也不能再去了。 
                  其他地方，都只会一样，无所谓。 
                  走进一片灯光之中，谁都能看得出来，宁默的伤口已被雨水冲洗得呈现出一片腐烂。 
                  他一回家，就必须在宁家族专设的房间里，接受完善的治疗。 
                  苍白到极至，也就流不出血来了。 
                  回到宁家族，宁默未曾和任何人说过话，躺在床上闭紧双眼。听着他的耳边频繁出现的一个女人的哭泣声。这股意识，迫使他维持了受伤后的清醒和安静。 

                  那哭声，与其说是软弱的哭声，不如说，是凄厉的叫声。 
                  因为断断续续，才被人以为是哭泣。 
                  宁默转过头，突然出声问：“这两天里，你有没有听到女人的声音？” 
                  青诺守在床边，看到宁默醒过来，她喜悦而忧伤地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睡到死去的，哥。” 
                  随后她才回答，“我没有听到过其他的声音。” 
                  宁默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四肢，酸痛的感觉，并不至于麻木，于是他坐起身，要步下床来。 
                  青诺在一旁要扶住他，被他拒绝了，她只得继续开口：“哥，你在说什么女人的声音？” 
                  “女人的哭声。”现在宁默却在房中听不出来，他盯住青诺，说，“像是，暗的母亲的声音。” 
                  “宁暗哥的母亲？”青诺转开脸，笑笑说，“似乎是早已离开这里的人了，怎么可能？” 
                  亚幻在宁默年幼的时候，曾在宁家族中露过一面。在宁默长大后，只在她要带走宁暗时，被宁默见过一次。他发现她昏倒在墓地后，却毫不犹豫地将她抱了起来。 

                  他无法忽略这种感觉——她是宁暗最在意的人。 
                  所以，他决不能让她从宁家族带着伤口回到宁暗的面前。 
                  青诺似看穿了宁默的心理，她突然轻声问：“你不是打算不再见宁暗哥了吗？” 
                  宁默没有说话，他潦草地在伤口上套上衣服，便走出门，走向宁回所在的地方。 
                  “那又是为什么，你不再去见他？”青诺站在屋子里追问了一句。 
                  “因为我不能以现在的样子待在他的身边。” 
                  宁默低声回答了一句。 
                  宁默的语气里有着忧伤和决绝，而他正以这样的情绪去找宁回。青诺在这时才忽然露出慌张的神色，她跑过去拉住了宁默。 
                  “哥，不要去，算我求你。”青诺小声地焦急地说。 
                  “她来过这里的吧？”宁默停下脚步，低声问，“被我父亲抓来的，对吗？” 
                  宁默极少提到父亲这个词，这个词语在他的胸腔像饱含毒水，仿佛他每提到一次，都在放射它的剧毒。青诺就是因为这样，而知道宁默要发怒了。 

                  她必须阻止——“不是，是她自己找来的，而且，她已经离开了，是平安离开的，我不骗你。” 
                  青诺用力地拽着宁默的衣角，故作镇定地解释着。 
                  “后来她去了哪里？”许久过后，宁默反问她。 
                  “我不知道。”青诺犹豫地回答。 
                  但是，宁默已能猜出事情的一二。 
                  宁默找到他的父亲时，宁回正在武场训练几个新生的宁家族成员。宁古森逝世后，宁家族已完全进入宁回的管理，虽然如今宁家族已没有对兄弟交往的荒谬的阻隔，但练剑的体制仍与宁古森的方式一致。 

                  宁回分析着每一个幼儿的体格或天资，像制造一个个玩具般，将他们的身体摆设成各种合格的形状。 
                  严谨麻木的态度，就像是不曾发生过任何与剑无关的事一般。 
                  “你的伤治愈了？”只在见到儿子的时候，他的脸上才会添上些许色彩。 
                  但因为宁默前来与他对峙，态度也同样生疏，使得他在询问儿子的伤情时亦无法露出关心的神色。 
                  宁默漠然地张嘴，开门见山说：“我来是为了亚幻的事。” 
                  “亚幻的事？”宁回望向宁默高挑而傲慢的身体，他转开身，走出武场。 
                  停在院子里，宁回背向着宁默的脸已被正午的光线削得苍白，他沉声说，“你听到了什么？” 
                  他厌恶被儿子轻视的感觉。 
                  “你会竭尽所能地伤害他们。”宁默毫不讳言，“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是亚幻自己撞进来，并且急于把实情拆穿。”宁回猛地回转过身说，“伤害她的人不是我。” 
                  他的话音陡然止住，脸色万分难堪地面对着自己的儿子。 
                  他在宁默面前沉不住气，于是，他在儿子面前又输了一次。 
                  宁默的双眸炯炯地盯着父亲的脸，又问，“什么实情？不是你，伤害她的人会是谁？” 
                  宁回沉默过后才回答：“是她自己。” 
                  “她自己？”宁默重复了一句，随后露出一抹淡笑。 
                  不，那不会是宁回。也不会是她自己。真正会伤到自己的人，应该是自己最在意的。 
                  那么应该是，他...... 
                  ——“你对她这样关心，又是因为什么？告诉我，宁默。”宁回最终问出。 
                  “因为我不会允许你伤到他。” 
                  宁默依旧毫不掩饰自己，因为他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已经可以毫无顾虑。 
                  “不会允许我伤到她？”宁回重复了一句，语气逐渐变得轻缓，阴沉。 
                  宁默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突然转开身，“你所隐瞒的事情，我会全部弄清楚。”然后他走离后院。 
                  “你去哪里？” 
                  宁回往前走了几步，叫住宁默。 
                  宁默没有回头。 
                  “这一次你不要再想离开宁家族，宁默。”宁回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低的，落寞的。 
                  宁默回过头，如利剑般的目光，刺向宁回。 
                  “你不要再想绑着我。”他一字一顿地说。 
                  那目光也同时刺穿了宁回的最后一丝希望。 
                  是什么人，在宁默心里如此重要，可以分裂他们的父子关系？宁回站在原地，阴沉地思索着。 
                  他手中的竹剑已经挥了开去，剑锋利落地扫向前方的宁默。 
                  谁也休想分裂我们这对父子！ 
                  宁回突如其来的一剑，却被宁默陡然的挥手动作而硬生生挡了下来。 
                  宁默头也不回，以手臂抵住竹剑的剑梢。 
                  宁回的手臂停在半空中，握住竹剑的手指，陡然往下一沉，宁默的剑术是由他一手调教而成，然而现在宁默竟不屑于碰触剑。就像他手中至高无上的武器——只是一块废品。 

                  他怎能容忍？ 
                  他怎能容忍？！ 
                  宁回的胸口已在波涛汹涌，宁默却依旧头也不回，他低声地说了一句：“父亲，你想要杀我吗？” 
                  “什么？”宁回蓦地瞪大眼。 
                  “就像杀死暗的父亲那样。” 
                  宁默的话语似雷电般击中宁回，他手中的竹剑咣然掉落在地。不等宁回说出反驳，宁默又继续抬脚往外走去。 
                  父亲是个杀人凶手的事实，很久以前便已确立，使宁默从很久以前便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他会被父亲杀死，或杀死父亲。 
                  然而，现在他能够义无返顾。 
                  因为有一个人需要他—— 
                  宁家族的守卫变得异常森严，大门处的几名守卫像石柱般立在那里，纯粹而无辜地承受着门外或门内的一切危机。 
                  宁默并没有硬闯出去，他折回到了南园。 
                  青诺仍在那里等待着他。 
                  “哥，你的伤并没有完全好，不要再走去别的地方了。”青诺出声说。 
                  宁默听到她的话，便望向她，专注地，凝神地，许久过后，他才说，“青诺，你跟我一起过去。” 
                  “去哪？” 
                  “北园。” 
                  北园的入口正连接着墓地的一个角落，宁默便是将亚幻从墓地的一角抱到了北园中。北园幽静而冷清，已是许久没有人居住，也就丝毫不引人注意。只有当初照料宁暗的女仆还留在北园的下人房中。 

                  亚幻就是在被女仆照料着，她坐在床头，以呆痴的神情，一动也不动。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哥，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儿？”青诺讶异地叫出声，又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但在她的注视下，亚幻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如果要复活，只能在这里。” 
                  宁默走近床前，轻声说。 
                  “复活？”青诺也跟着他走了过去，“她怎么了？你也不打算把她送回家吗？宁暗哥知道吗？” 
                  宁默坐在床边，用手指扳过亚幻的肩膀，两眼直视着亚幻无神的双眸，说，“她这个样子，我不能让暗知道。” 
                  “如果她一辈子也是这样呢？” 
                  “那就一辈子不让暗知道。” 
                  “哥，你这样子对宁暗哥，不公......”青诺的话尚未说完，亚幻的神情便突然产生了变幻。 
                  似乎听到宁暗这个名字之后，她脑中的神经有了反应。 
                  她缓缓地将眼眸转移到面前宁默的眼睛里，以疑惑的表情看了他一阵，随后突然扑向宁默，口里嘶叫着：“孩子，孩子，孩子，骗人，他是我的......” 

                  过后——“把他还给我，把我的男人还给我......”她虚弱地小声呢喃着，满脸哀愁与绝望，身子突然歪倒在了一旁，神色又重新回到呆痴，毫无灵魂的样子。 

                  “谁带走了他们？”宁默任凭亚幻的手紧抓在自己的衣襟上，他突然轻声问。 
                  “是我，是我遗失了他们，是我......”亚幻无意识地轻喃。 
                  “不要担心，我会帮你找回他们。”宁默继续以轻缓的声音说着。 
                  一旁的青诺犹疑地望望宁默，又注视向亚幻，陡然发觉了什么。 
                  ——“不要，不要找回他们。我永远也不要再见到......” 
                  亚幻的眼眶里盈满泪水，晶莹的泪珠瞬间在她憔悴的容颜上爆破，簌簌地滚落了下来，“永远也不要再看到他们。” 
                  “她，她疯了？”青诺捂住唇，惊叫了起来。 
                  “骗人，小暗，是我的，他是我的......” 
                  连续几天，亚幻没有回家，而宁暗总在做一个梦，梦见妈妈的声音，在哭诉一件事情。 
                  宁暗所能联系到的曾与亚幻来往过的画商，都不知亚幻的去向。只有那个城市里的画商，说见过她一面。 
                  那个画商所在的城市，也包含着宁家族。 
                  “我知道了，谢谢你。”宁暗放下电话前，再一次这般回答对方。 
                  明天便是开学的日子。如果妈妈再不回家...... 
                  夜晚时，宁暗发起了高烧。敏感的人，都会因为心理的焦灼而引发身体的不适。因为只有在生病时，才能不清醒。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床板上痛苦地辗转反侧。他咬紧唇，屋子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样的话，也许会不被人发觉地昏死过去。 
                  在宁暗失去意识之后，有一个人影潜入了他的屋子。 
                  对方直直地走向宁暗的床。 
                  似是有预谋般的顺遂，他将宁暗抱到了自己的怀里。 
                  在身上的痛楚减轻以后，宁暗能感觉出自己的身体被人移动。 
                  但他睁不开眼睛，明知身边的人不是亚幻和宁默，抚在他的身体上的那双手，陌生，冰凉，却麻痹了他的痛苦—— 
                  是谁？ 
                  宁暗恢复意识后，便睁开眼睛望向病床旁边坐着的人。 
                  是安晖。 
                  宁暗所躺的地方，是医院的病床。安晖及时将他送了来。宁暗在这一夜里，又一次经过死神的触摸，回到现实世界。 
                  此时的安晖并不是宁暗印象里的样子，他变得温柔而恬静，像照顾着宁暗已成习惯般。不再是那个有着锐利眼神的冷漠少年。 
                  “暗，你生病了，嗓子大概还没有恢复，先不要说话，我削个苹果给你。”安晖将宁暗疑惑的神情看在眼里，他说着，便站了起来。 
                  宁暗微张了张嘴，察觉自己发不出声音。他动了动自己的手臂，想要坐起来。 
                  站在床边削着苹果的安晖见到他的动作，赶忙伸出手要帮他一把。 
                  宁暗避开了他的手。 
                  他的口腔现在已被药水灌彻，使得他的内心也充满敏感的冰块。他只想要知道安晖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安晖愣了一下。他的手里仍拿着水果刀，刀尖紧紧攥在手掌里，过了一会儿才放开。然后，他以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削着苹果。 
                  宁暗坐起身，然后环视病房以及自己床边堆放的用品。安晖并不只是将宁暗送了过来，他还细心地收拾了宁暗的一些用具。 
                  在一夜之间，安晖将他与宁暗的交情超出了原本的界限。 
                  “你为什么会来我家？”恢复声音后，宁暗开口问他。 
                  “你的门忘记锁。”安晖回答，“而且，那几天我一直生活在你家的附近。” 
                  “附近？”宁暗家的附近，只有一片山野。 
                  安晖说：“你家门前有个山洞，我就生活在那里。” 
                  宁暗的脸上原有的冷淡，因为安晖的话而露出惊异，山洞里？这就是他所说的——生活？ 
                  “我无家可归，因为当初的那个家现在有个冤魂在。”安晖以无所谓的态度说着，眼睛却盯紧宁暗，“我母亲死在了家里。” 
                  “为什么，会死？”宁暗低低地开口问。 
                  “因为她活得很痛苦。”安晖说，“她要结束这种痛苦，并将它转交给我。她是自杀的。” 
                  安晖意外于宁暗的神色，不同于其他任何人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逃避和鄙夷，宁暗很专注，专注得甚至有些忧伤。 
                  “你不会再回去了？”宁暗问。他没有再继续对安晖防备。 
                  许久以后，安晖才说，“等她的痛苦真正消失了，我会回去的。” 
                  这是安晖第一次告诉别人他真正的想法。 
                  他会回去。他不愿意承认。他仍留恋那里。留恋那个叫母亲的女人。 
                  安晖说完后，便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像任何一个受伤的孩子，极力掩饰自己往外寻求温暖的缺口。他低下头时，脖子上所挂着的坠链也同时露了出来。 

                  露出来的坠链，坠着一个女人的袖珍照片。 
                  明晃晃的光芒之中，宁暗看到了照片里的女人。 
                  暗色的背景上一个女人阴郁的脸庞，但那张脸上的两颗眼眸，却如火焰一般耀眼，令他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安晖所在的山洞，几乎无法令人生存，即使只用来憩息，人在其中也会无法安然入睡。于是，宁暗答应让安晖住进自己家的客房。 
                  “你为什么允许我住到你家？”得到宁暗的许可后，安晖却收回了他脸上的笑容，他面无表情地问。 
                  宁暗回答：“你需要，不是吗？” 
                  安晖没有学业，只有乐队，和宁暗并没有两样。因为独立性很强，两个人不会影响到彼此。 
                  而且，对别人的帮助，宁暗懂得感恩。 
                  宁暗的病并未痊愈，他仍去了学校。新学期的一开始，他便又缺课三天。即使寒假过去，暖春已经来临。但对于宁暗而言，没有两样。 
                  他坐在课桌里，看见宁默空着的座位后，冷静的态度，像是意料到了般。 
                  意料到了，自己已经失去宁默这个朋友和弟弟。 
                  青诺及时地找到了宁暗。她不想要宁暗误会宁默。她要替宁默说明一些事实。 
                  “哥回家了，他不能够再出来，所以他会停课一段时间。”她说。 
                  看见宁暗，她便会为自己的哥哥心疼起来，所以，她的语气并不算友好。 
                  宁暗的眼睛毫无动静地沉寂着。 
                  “你不问问吗？哥回宁家族了。”但青诺沉不住气地问出了口。 
                  她也想要替宁默找到答案。 
                  宁暗安静地听着青诺的话，直至听到宁家族这三个字，他开口轻声说，“我也会去的。” 
                  “什么？”青诺顿了顿，不敢置信地反问，“你要去宁家族？” 
                  “嗯。” 
                  “不要，宁暗哥，不用你去了......”青诺迅速地想要阻拦宁暗的决定，遮遮拦拦地说，“我是说，我哥他过得很好，他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真是没有问题吗？说完这句话，青诺的鼻子却是一酸。 
                  转头看看宁暗沉静却坚定的态度，她猛地扭过头去，“算了，我不想再插手了。”以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她跳下了天台。 
                  走到楼梯口，青诺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抹白色的修长身影，然后才跑远。 
                  留下的宁暗在天台上继续吹着冷风。 
                  晚餐时宁暗吃下的东西，最后全都呕吐了出来。在这天病情又陡然恶化了。 
                  但他还要去宁家族。 
                  第二天清晨，宁暗就要前往那个城市。 
                  “你要去哪里？”宁暗起床后便从安晖身侧直直走向门口，安晖跑过去，揽住宁暗的肩拦住他，“昨天你才吃下一点东西，不要再吹风了。” 

                  宁暗的第一反应，便是挣脱安晖的手臂，“让开。” 
                  他的声音很轻，却充满排斥。谁也不要阻拦他。 
                  安晖放开了自己的手，脸色凝滞地站在原地。 
                  这是第二次，不，从以前就是这样，宁暗不让他碰他，因为什么？ 
                  因为他觉察出我对他有危险吗？还是，本能地讨厌？ 
                  安晖因为自己的惨败而致使他的脸色变得极坏，他在宁暗走到门边时，又突然移动起身体，伸长手臂，将宁暗扑倒在地。 
                  在安晖的手指碰到自己时，宁暗就已知道它是那天晚上抚摸自己的手。所以他不愿让安晖碰自己。 
                  房子墙壁上透露出那条手臂张狂的黑影时，宁暗就已有所防备，但已晚了一步。 
                  安晖压住宁暗后，手指便开始邪恶而放肆地在他身上游走。 
                  抚摸着怀中瘦弱却坚韧的身体，就像那晚一样。但是，那天他最终还是放弃了。他不忍心看着宁暗就那么死去。毫无知觉地死去，就像吞下大量安眠药的母亲一样。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活的！ 
                  安晖觉察不到宁暗的反应，于是说：“暗，你大概不知道吧？那天晚上，我并没有马上把你送到医院，其实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保护你的，我是为了——” 

                  是为了伤害你！安晖的唇边咧开一丝残笑，以保护者的姿态，进而伤害他，在计划中，他会很顺遂地成功。 
                  告诉了对方自己的阴谋，手指便更将宁暗的身子扣紧，然后又将眼睛凑过去，他要看到宁暗的表情。 
                  宁暗没有任何表情。安晖的手指一寸寸在侵占他的皮肤。另一个身体贴住自己的感觉，就像被血糊住一般，迫他作呕。但他无动于衷，冷冰冰地望着安晖对他挑衅的眼神。 

                  即使知道安晖会不顾一切地继续做下去。 
                  “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不是讨厌我的触碰吗？”安晖在宁暗耳边发问： 
                  “还有，你为什么要让我住到你家里来？你不知道我会带给你危险吗？” 
                  安晖只有十四岁，他的力气不会比宁暗大。 
                  他的手指扯开宁暗的衣扣，伸到宁暗的胸前，在宁暗的身体上恶意地抚弄，沾着冰冷的情欲想要伸到宁暗的体内，这些时候宁暗应该可以挣脱它的。 

                  “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反抗？”安晖停止了自己的手指朝宁暗身体后的侵袭，他低声问向宁暗。安晖清秀的脸上此时一片阴暗，这种时候，宁暗没有任何动作，是对他的强暴的蔑视吗。 

                  “你恨他吗？”宁暗淡淡地说。 
                  “谁？”安晖机警地反问。 
                  “......默。” 
                  宁暗的语音仍旧淡淡地，但他的胸口已有了起伏。 
                  安晖也同时脸色一变，眼神剧毒一般聚拢在宁暗身上。 
                  “你为什么这么问？”安晖猛地将宁暗的身体转了过来，贴近自己，他盯着宁暗的眼睛问，“你知道了什么？” 
                  “你有多恨他？”宁暗依旧只是这么问。 
                  黑亮的眸子，清澈，却看不到底。 
                  安晖低低地笑起来，他仿佛弄懂宁暗的起伏的源头。 
                  “你想要替他偿还我吗？”安晖轻佻地问。 
                  “不。”宁暗摇了摇头，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没有谁可以代替谁，那种代替不会让你满足的。你也不要逼他补偿你的母亲，他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恨的，就是他不知道我的存在。”安晖阴暗地笑着，说，“但是他知道你的存在，我们没什么不同，都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这种关系，是不会断裂的，到死都会维系着。我要他到死都痛苦。暗你知道吗？我会将你毁灭的！......” 

                  然而——血缘关系，是不会断裂的，到死都会维系着...... 
                  听到这里，宁暗的头已突然无力地低垂了下去，他的胸口，有一股剧痛在爆裂，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很痛，很痛。 
                  控制不住。要完结了。 
                  “暗，你怎么了？暗！你怎么，不动了？”安晖惊慌地从宁暗的身上退开，不自觉中以小心翼翼的动作用宁暗的衣服裹住他，将他抱了起来，“暗？回答我！暗？” 

                  “你还活着吧？你不要死。我错了，你醒过来。你不要死！”停顿了片刻后，安晖突然尖叫起来。 
                  宁暗呼吸急促，不省人事的一幕，像安悦将自己临死的一幕在儿子面前重演。 
                  不能让他死，不能看着他死。 
                  安晖在恍惚中抱起宁暗，走出了门去，还未走到草地，就望见闪烁在山林间的阳光。 
                  阳光里出现了一个人的脸孔，那个人有一张漂亮的脸，和一双耀眼的眼睛。像是她又活了。 
                  安晖的神经一阵错乱，手指失去支持，将宁暗摔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亚幻在床上陡然跳了起来。 
                  一阵发疯般的言语过后，她的精神又转为呆滞。 
                  守在一旁的青诺，只听见她的言语里重复出现的几个句子： 
                  “不要夺走我的男人，又夺走我的孩子。” 
                  “他是我的孩子，不是你们的，你们这两个，疯男人。” 
                  而早已冲出门的宁默并没有听到这些句子。他只听见一阵剧烈而虚弱的呼吸声，不是自己的。 
                  是他的...... 
                  8章 真实的血缘 
                  宁默找出那个医院的急救室地址时，宁暗仍在被抢救。安晖已经失踪。 
                  宁默询问医生的结果，是从他手中获得一张病危通知书。 
                  但宁暗仍脱险，那是第二天凌晨的事。经过长时间的手术，在旁人都绝望的时候，他恢复了正常心跳。 
                  初春的天空，清冷宁静，宁默看了一眼后，便将窗帘拉严。他不让一丝风进入屋中来。一个人守在宁暗的病床边。 
                  昨天傍晚，宁暗的家中一个人也没有，地上却留下一片狼藉的痕迹。心里仍在映现出那阵心跳声，逐渐被控制，又逐渐激起，缓缓低落。宁默只能去医院。决不能在那里也见不到他。 

                  持续了一整夜，直至现在也不曾平息的紧张感和悔意，一阵阵逼迫宁默。他开始仇恨自己远离宁暗的行为。 
                  如果他无法活过来，而我无法知道，那将成为永远不可挽回的罪。 
                  如果他昨晚无法活过来...... 
                  眼前这张病危通知书，已被他揉作一团，狠狠地扔开。 
                  这种事，不会有下一次。我一定要知道，他的任何东西，一举一动。即使被他害怕，也不能让我再离开他。 
                  我要保护着他。 
                  青诺在第三天来探望宁暗，对宁默说：“哥，如果他永远这么睡下去呢？” 
                  宁暗没有醒来过。宁默便一直睁着眼。 
                  像是床上这个失去意识的躯体，带上了一个空窟般的灵魂。 
                  许久后，宁默才回答：“不会的。” 
                  “今天他会醒。”他失去光彩的双眸，却有坚定的语言。 
                  青诺不相信他。 
                  “过了今天，你也要回到家族里了。”她轻声说，“你因为离开家族时过于慌急，而答应了他们你会回去当继承人的事情。”宁家族允许宁默离开的条件，便是继承人。 

                  宁默冷冷地移开眼，望在宁暗苍白的容颜上，“......那又怎样？” 
                  眼睛里深深地映上一层红色，火热，温暖。 
                  “你要食言吗？”青诺似是劝阻般地说，“但我知道的宁默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我会回去。”宁默头也不抬地回答。 
                  “什么？”青诺一惊，扑到床边，逮住他冷冰冰的四个字追问，“你真要做继承人？不再管宁暗哥了？他......他需要你啊。” 
                  “他需要我吗？” 
                  宁默站起身来，微俯下身，嘴唇触了触宁暗紧闭的双眸，悄声说，“睁开眼，回答我，暗。你需要我吗？” 
                  自言自语的人，如鬼魅般不似在人间。 
                  “哥，我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青诺伤感地站在一旁，说，“但也许你是对的。” 
                  我们都是旁观的人，无法知道你们内心的犹豫和痛苦。 
                  “宁暗哥的母亲，也在医院了，依照你的意愿。”青诺留下这句话后便离开。 
                  这三天，亚幻很安静。由呆滞转为安静，仿佛已经脱离疯狂。宁默听到青诺转述亚幻疯狂时说出的那些话后，便决定让亚幻来到宁暗的身边。 

                  他没有深思，那天宁默与宁暗产生的莫名的感应，是因为兄弟的关系吗？ 
                  还是说...... 
                  是因为心里太在意了，才将任何起伏，都想象成对方的危险？ 
                  而它恰好灵验。 
                  宁默知道今晚宁暗会醒。因为他再不醒，他就要崩溃了。 
                  宁默就要崩溃。 
                  他心里的无数预感，都被拼命压制下去，不让任何厄运转移到床上的人身上。 
                  宁暗在这天夜色已接近全黑时终于醒了过来。 
                  之后经过医护人员进出病房，对他进行一系列的检查，宁默始终站在床的一侧，一句话也没有，甚至没有笑容。 
                  仿佛静止一般。 
                  宁暗不意外，他也没有出声，呼唤宁默。 
                  直到所有人都已离开病房。 
                  屋里没有声音，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宁默没有再继续沉默。怎么可能什么也不曾发生过。我看到了......“你身上的伤痕。”宁默突然开口低低地说。 
                  宁暗没有望向宁默，他在医护人员离开后便一直闭上眼睛。 
                  “是谁去过你家？”宁默仍旧问。 
                  他并不急促，但他一定要知道。 
                  然后，他一定要杀了那个人。 
                  宁暗睁开眼，低声问，“知道后，你要怎么做？” 
                  “......那个人对你做了些什么，我只能保证，我不会碰那些痕迹......”宁默说。 
                  我不会碰你吗？ 
                  如果我只是为了碰你而接近你，那么，我将成为杀你的凶手。 
                  宁暗缓缓地撇过脸去，“我不会让你知道的。”他很确定，不能告诉宁默。 
                  那个人，是宁默的弟弟。因为失去了挚爱的母亲而对抛弃自己的哥哥有所仇恨。这种感受，宁暗可以体会。 
                  因为他的母亲也不见了踪影—— 
                  这是宁暗第一次拒绝宁默。“为什么......”宁默低问。 
                  他没有得到答案。 
                  宁暗想起了亚幻失踪的一个可能性，但他没有将这个问题指向宁默。他不想让自己认为宁默与宁家族是一体。因为宁默一直也想离开宁家族。 

                  “你为什么要回去？”宁暗轻声问。 
                  “什么？......”宁默的心跳似乎因宁暗突然的问句而漏跳了一拍。 
                  “为什么要回到宁家族？”宁暗的眼睛眨也不眨，澄澈，可以见到他黯淡的灵魂。 
                  “你在关心我吗？” 
                  听清楚了宁暗的问题，宁默缓缓伏下身，双手撑住床头，眼睛直视着宁暗的眼睛，以些微欣喜的表情重复问：“你在关心我的去向吗？你会，关心我吗？” 

                  “我关心你，是因为——”宁暗重新看到宁默眼睛中的耀眼火焰，却让他痛苦，他扭过头，说，“你是我的弟弟，默。” 
                  宁默的表情因此凝固住。弟弟？这个词语，为什么他要现在说？ 
                  为什么我会这么说？ 
                  宁暗困难地眨了眨眼，因为他的心脏又开始剧痛了起来。 
                  “暗？”宁默始终紧盯着他，于是迅速地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我没有逼你，也不会逼你。所以......” 
                  ——“你不用觉得痛苦。”他暗声说。 
                  宁暗的心脏又陡然抽痛了一下。宁默低俯下去的俊脸，突然流下了眼泪，灼热的泪珠落在了宁暗的颈项上。宁默吻住宁暗欲张开的嘴唇，轻轻一下，便放下他。他用双手包裹住宁暗的肩膀让他睡下。 

                  “但我不会离开你的。”宁默这么发誓，“永远也不离开你。” 
                  宁暗没有说话。 
                  两个人周遭的空气都在无力地低垂。 
                  但门口出现了一个说话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在这种夜晚阴森而飘渺的声音，出自于虚弱的亚幻。 
                  前一刻还精神恍惚的她，此时目光凛凛，向着宁暗与宁默望进来。 
                  没有人知道她何时站在了门口，看到了什么。 
                  “你要像你父亲一样，夺我的孩子吗？”亚幻一步一步轻缓地踏进病房，走到宁暗的床边，突然瞪视着宁默说。 
                  宁默并不讶异于亚幻的出现，他将亚幻安排进医院，却没有立即让宁暗见到她。他知道亚幻在与宁暗共处在一个环境后自然会恢复意识。 
                  “妈妈？”但宁暗无法不讶异，他腾地坐起身，然后用手臂挡住亚幻逼近宁默的身躯，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去了宁家族。”亚幻慢吞吞，微眯着眼睛，以不甚正常的语调说着，“去见他的父亲，问他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宁年，为什么会死在他的面前。” 
                  “爸爸？” 
                  “我无法相信他的死因是单纯的。”亚幻说，“不会有人愿意在毫无关联的人面前死去。” 
                  她唇边挂着的阴冷笑容，丝毫不似过去的她。 
                  宁暗沉默了片刻，眼底昏暗，但他的问题仍在继续，“你得到的答案呢？......” 
                  “他们，是一对恋人。” 
                  亚幻说完，便闭起了眼睛。沉默下去的样子，似乎已经正常了。却留下了一句疯狂的话语。 
                  “什么......” 
                  宁暗愣住了。 
                  宁默也像他那般呆立在原地。 
                  亚幻后来便不再说起这些话。她被护士送回了病房。依旧是那种呆滞的神色。像未曾脱离过般。 
                  但她的话已经被人听到。 
                  宁暗没有询问亚幻发疯的原因。 
                  因为他们都已经知道。 
                  在第二天，宁默便回到了宁家族。 
                  “他们，是一对恋人。” 
                  那是什么意思？我的父亲，与他的父亲，曾经......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剑没有刺在他的身上，那个人也会毙命？ 
                  这件事，似乎被埋藏了太久。所有人都忘记了，它还存在种种谜团。 
                  只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宁回对宁默的如约归来不发一语，只是安排宁默接受继承人的锻炼。连续几天，父子俩都没有过对话。伫立在广阔的宁家族的地域里的两个人，像两具机械。 

                  宁默没有问那个问题。 
                  与母亲共处四年，感情一直疏离，迫使母亲带着幼小的弟弟离开了家里，原因是这个吗？父亲你竟是，同性恋？ 
                  为什么我问不出来？ 
                  因为父亲和我如此的像。 
                  我仿佛是父亲的翻版的存在。我也爱上了——自己的哥哥。 
                  因此，过去对父亲的卑鄙和冷酷百般仇视的言行，现在像被堵塞住了，再也生长不出来。 
                  只能跟随父亲的指示行事。 
                  这样的人，还算是活着吗？ 
                  宁回对宁默突然拿起剑的行为很欣喜，却不知道宁默内心的怨根，正在一步一步伸向地狱。 
                  练剑，学习做生意，更深入地了解宁家族这个深黑的体系，每天不眠不休地做着同样的事情。宁默便是以这样来麻木自己。 
                  他不能开口说话，也不能听到任何人对自己说话。只要有一点声音，就会让他察觉到无法逼视的现实。 
                  那晚，宁回在后院看到宁默汗流浃背，却丝毫不想停止练剑的身影，便走了过去。 
                  他说了一句：“宁默，我对你的决定感到高兴，但并不想将你累坏。” 
                  宁默对剑的完美把握，以及他的天赋异禀，使宁回从以前就将他认定为是骄傲，他不能看到宁默放下剑，所以他一直在努力让宁默回到自己的身边。 

                  宁默紧紧地握剑，用力地挥剑，一声不发地朝向自己的父亲，以冰冷的眼神，挥下炙热的剑锋。他在极力控制自己脑中窜动的热流，一不小心，他就会将剑刺向自己的父亲。他清楚。 

                  宁回一无所知地走近前去，停在宁默身侧，然后伸手拍了拍宁默挥下剑后便停顿住的姿势，他只看到宁默的动作里的僵硬：“宁默，这里，用力挺直，你的姿势才可以不必动摇。” 

                  父亲的这双手，是怎么来爱暗的父亲，又是怎么来伤害他的？ 
                  宁默突然将剑高高举起来，在漆黑的夜里，他满眼阴霾，已经似要爆发。他的剑刷的刺下，空气映出一道苍白的光。宁回的身体就在剑的一侧，接受剑锋冰凉的滑过。 

                  “这一剑，很有力道。”宁回的手臂渗出细丝般的血液，染红了他的衣袖，他仍不动声色，说，“这代表了你的语言吗？宁默，从那天你回来以后，你就似变了一个人。” 

                  我会杀了父亲吗。 
                  不会的。 
                  宁默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不能看到父亲的血。因为，那和自己的如此一致。 
                  为什么人要产生同样的血？ 
                  宁默从公寓里将葵领出来后，便一直在奔跑，脑中盘旋不去的是血这个字眼。天边堆满的红的色彩，像是被他心里汩汩冒出的血染成的般。 
                  宁回没有指责宁默刺伤他的行为。宁默却无法自我原谅。他如僵尸般的生活，因为这个举动终于有破绽。放下剑以后，他便奔出了宁家族。 
                  他一直跑到了天桥下的那个地下室。似是从一开始，他就要来到这里。 
                  身边的葵的躯体立即被映上了场内的红色，而他全身冰冷，站在黑暗的角落里。 
                  为了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一直到演出结束，青诺才发现宁默的存在。她立即奔下舞台。 
                  随后到达宁默身前的还有安晖。 
                  “哥，你怎么可以来这里的？你不是——已回去了吗？”青诺欲言又止般。 
                  宁默一声不吭，使得青诺主动转移了话题，她扯了扯身侧的安晖： 
                  “还有这家伙也突然出现了，晖你不是一直在宁暗哥家附近的吗？发生那件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保护宁暗哥呢？” 
                  对了，发生那件事的时候......青诺陡然反应过来。 
                  安晖闭紧唇，眼睛冷漠地望着宁默，毫无刚才见到宁默时冲动的神色。 
                  而宁默早已警觉，他听到宁暗的名字后，就立刻觉醒。 
                  “你一直在暗的附近？”他沉声问。 
                  安晖毫不否认：“是的。” 
                  宁默却没有再发问，他似要刺伤安晖般地紧盯着他。如果是他，为什么暗不说出他的名字？ 
                  “暗没有跟你说吗？”安晖又主动开口，像要故意挑衅般。 
                  “等一下！”青诺挡在了两人之间，抓住安晖问，“晖，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谁？” 
                  眼前的这个人，陌生寒冷，不是她所认识的。 
                  “我是谁，暗也没有告诉你吗？”安晖轻轻笑着，说，“你们不认识我，那是自然，我的姓，早就被换了，不属于你们宁家族的成员。” 
                  听到安晖的回答——“你在开玩笑吧？”青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音量。 
                  如果将姓重新换回来，他应该叫宁晖。宁晖，宁默当然知道。 
                  是他的弟弟。与他流着同一血液的亲生弟弟。 
                  又是血，将宁默的胸腔牢牢包围住，汹涌不已。 
                  “你不记得我了吗，哥？”安晖邪恶地又补充了一句，“你还记得自己的母亲吗？” 
                  宁默没有听到安晖的问题，他只是低声问：“是你伤了暗？” 
                  他只在意这一点。 
                  “我没有伤到他。”安晖低下脸，幽幽地回答。他承认，他伤不了他。 
                  宁默要杀了安晖，因为，他要杀掉伤害宁暗的任何一个人，这是对他承诺过的事情的实践。 
                  然而，血液的力量无法令人忽视。宁默只要看着安晖，就会发现全身的鲜血都在流逝，咆哮般的流动声，仿佛因为被人分散了而失去自主。 
                  他无法对安晖动手。 
                  他无法兑现曾在宁暗面前立下的誓言。 
                  为什么要有同样的血缘的人存在？ 
                  安晖不明白宁默为何只是望着自己，却不对自己惩罚。宁默只是握紧拳，然后转身狂奔而去。 
                  安晖站在宁默曾经站过的舞台上唱歌，接近宁默深爱的男孩，全有预谋。 
                  而宁默来地下音乐厅，只是想要守望宁暗当初的痕迹。 
                  但现在他已迷失了他自己。 
                  宁家族的这张门，总会让人感觉很孤独。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知道了。那时只有宁暗的手会向他伸出，让他有逃脱的希望。 
                  只有他从来不抛弃我—— 
                  宁默一直狂奔到宁回所在的武场里，找到宁回时，他的衣服早已在途中被抛却，像野生动物般对人露出他的皮和肉。 
                  像野兽般的喘息过后——“为什么你不杀了我？”宁默低声询问自己的父亲。 
                  “你说什么？”宁回未能听清楚宁默的话，他的手中拿着练习用的钢剑，向宁默走近了几步。 
                  从他被宁默刺伤以后，他便任凭宁默的行动自由。因为他知道宁默已经不会再离开自己。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宁默重复了一句。 
                  宁回听清楚了宁默的问题，然后才发现宁默凶恶的目光，正盯在自己手中的剑上。他没有立刻作出反应的动作。 
                  “我不会杀你，宁默，因为——”宁回只是回答着宁默的话。 
                  “因为你只会杀死自己爱慕的人，只有那样做，才会令你快乐吗？”宁默责问他。 
                  杀死自己爱慕的人？“为什么，你知道！？——”宁回大惊。 
                  他不在意被儿子误认为是杀人凶手，但他一直封存着的那段记忆，不想被任何人发觉。他将实情告诉亚幻，只是出于不忍。他对宁年生前所在意的人心生不忍。 

                  但他不希望宁默知道！ 
                  “宁默，我也同样爱你。”宁回轻声，以他所能够做到的真诚说，“你是我的孩子，生长了十七年，如我所愿地长大。” 
                  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你爱暗的父亲，却能够杀了他？”宁默深吸了一口气，痛苦地问，“为什么你们还要将我们生下来......” 
                  站在儿子面前的宁回虽然没有愧疚，却也只能沉默不语。 
                  即使宁默想要在他面前杀了自己，他也无法阻挡。 
                  “你可以同样杀死我的。”宁默又说了一句。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宁回握着的钢剑。因为他故意的动作，剑梢轻轻地划过了他的手指。 
                  “像这样。” 
                  宁回只能听着，看着宁默自我毁灭般的动作。 
                  宁默将刀子划破了自己的手掌，割中自己的手臂上的血管。 
                  这样不会致命。 
                  只会流出大量的血。 
                  像是他降生之时，带出的盛放开来的血液般。 
                  “我把我身上的血，都还给你。” 
                  宁默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自己身上血流成河，说，“然后，你要把他——还给我。” 
                  他只想要回到可以继续陪伴宁暗的地点。 
                  现在他回不去了。 
                  “他，是谁？”宁回瞪大双眼，眼里的血迹越来越浓，浓得掩盖所有一切。 
                  他是...... 
                  宁暗出院时，仍没有见到宁默。他将亚幻接回了家里。亚幻在宁暗的陪伴下，尤其安静。 
                  因为宁暗的每一个动作，都不想碰到她的伤处。 
                  他在山顶画画时，也带着亚幻。 
                  以他的色彩，涂抹亚幻心里最美丽的图画。因为以前有过同样的画面，只是他们的角色相互调换。那时无论亚幻在做些什么，都带着宁暗。直到宁暗长大。 

                  “妈妈，你看，这里的草木，都长高了。”宁暗轻声说。他与亚幻闲聊着。 
                  有时亚幻会有回答。 
                  就像那晚一般，亚幻会有突然的清醒，带着略微疯狂的神色。 
                  当宁暗的画里，出现了一个轮廓时，她的某处神经便苏醒了。 
                  宁暗画下了一片天地，在夕阳之下，深黑颜色勾勒出的房屋与道路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男孩的轮廓。那个轮廓并不清晰，只有那双眼眸是耀目的，在黯淡的画中，显得如光辉一般。 

                  而宁暗的手指只是下意识便画出了他。 
                  “那个孩子......”亚幻突然开口。 
                  对亚幻的开口宁暗并不惊奇，他微转过头，轻声问，“妈妈，你在说什么？” 
                  “那个孩子，我见过他。那一阵子，他在照料我。”亚幻歪着头，一边回忆一边小声诉说，“是他，他是那个人的儿子，在他小时候，我就见过。为什么他会将我救回北园，并且用心地照料我？” 

                  “他将你救回北园？”宁暗沉默了一下，又问，“你去了哪里？妈妈。” 
                  “我去了他的墓前。”亚幻回答，“我想要问他一个问题，却最终没有问出口，也许那个问题被那个孩子听到了。” 
                  在宁默耳边缭绕不去的哭声，就是她的不成形的问句。而亚幻在潜在的意识里，也记住了宁默的脸。 
                  她貌似清醒地说着那些事，神色恍惚，但当她想到某个疼痛的触点，便又变得疯狂起来。 
                  “小暗，你不能让他出现在你的画里。那是你心里的东西，决不能让他出现。”亚幻叫了起来，两手胡乱地抓着空气，坚持着，“你决不能，步你爸爸的后尘。你会死的。你会和他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不会的。”宁暗安静地听着亚幻的叫喊，然后他将画笔放了下来，用手掌端正了亚幻的身躯，轻声地说，“我不会像爸爸一样地离开你。” 

                  亚幻的表现安静下来，轻声反问他，“真的吗。” 
                  “你看，我不再画了。现在我们下山，妈妈。” 
                  听到宁暗的承诺，亚幻便不再哭闹，也不再说话。他们回到山下宁静的屋子里。 
                  这是第几天了？妈妈的病情并没有好转。 
                  宁默也消失不见。 
                  “永远也不离开你。”——那天，他是这么说的。 
                  像是一句誓言。 
                  所以宁暗相信了这句话。 
                  他将亚幻安顿好，知道她在夜里不会再惊醒后，便离开了屋子。 
                  他想要知道那句话是真是假。 
                  在宁家族的门前，看到安晖，他和葵等待在树林里。 
                  “你来了。”安晖对宁暗说。 
                  他仍能若无其事地面对宁暗，是因为他对宁暗有事相求。 
                  就算他不在宁暗眼中。 
                  “宁默在里面，也许需要你进去。”他说。 
                  安晖说完后，便惨然一笑。他的事情已经败露，不存在任何野心了。 
                  宁暗听到他的话，不再望他，直直地走入宁家族。 
                  宁家族的守卫没有阻拦宁暗。 
                  站在宁默的房间外的青诺看到宁暗出现，便立即扑了过来，“我哥他还在流血，也许，快死了。”她的两手抓紧宁暗的衣服，慌张地说。 
                  “血把他的全身都染红了。”即使是从自己口中说出，她也止不住惊恐。 
                  全身都染红了，那是多重的失血状态？ 
                  “也许他不想再当宁家族的孩子了。”青诺忧声说，“他惊吓了他的父亲，也惊吓了宁家族的上下。” 
                  不想再当宁家族的孩子，是么？ 
                  宁暗的脚步轻轻地踏进宁默所躺的房间。过去如烈日一般夺目的人，此时却全身苍白，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床板上。生命像是被他自己掐熄了，才久久也燃放不起来。为什么不想再当宁家族的孩子？ 

                  你已经这么绝望了吗？ 
                  宁暗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宁默。 
                  他想着宁默的决心是什么。从以前到现在，他一直的决心，都是保护着宁暗，不让他受到一丝伤害。 
                  于是宁暗知道，宁默已知道了那天的事。安晖出现在宁家族门外，是对宁家族的冲击。但宁家族并不包括宁默。 
                  他不属于宁家族。 
                  然后宁暗伸出手抬起宁默的身体。 
                  “宁暗哥！你要做什么？！”青诺又一次猛扑过来，惊声叫着，“我哥不能动，他现在不能移动的！” 
                  “我带他回去。”宁暗回答。 
                  他轻声而平静地回答，不管顾其他任何人的眼光。 
                  “回去？”青诺说。 
                  “他想要离开这里，只有这样他才能活。”宁暗说。 
                  血已暂时地止住，但宁默的身体仍是血红的。只要身处在这张门内，他就无法获得生息。 
                  青诺明白了过来。 
                  她咬咬唇说，“如果我哥能活过来，我可以帮助你，让他出去。” 
                  她不愿意阻止宁默存活的任何希望。宁默的希望，在宁暗身上。 
                  “好。”宁暗点了点头，然后轻柔地扶起宁默的身躯，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上，与青诺一同搀扶着他离开房间，走入宁家族的一个隐蔽的地域。 

                  走过宁年的坟墓时，宁暗只是回头深深地看一眼。 
                  他在心里呼唤了一声，爸爸。 
                  宁默仿佛听到宁暗的声音，和他要带领自己离开的动作。于是宁默笑了。 
                  9章 幻灭 
                  宁默的左手将会握不住任何东西，不知到何时才能复原。 
                  宁默醒过来后，就立即发现了这一点。他的手像是废了。 
                  其他人看到的宁默，从他刺伤自己开始，就变得沉默不语，甚至显得阴沉。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青诺也会觉得不解。 
                  宁暗每天都会来看望他。宁家族已经被隔离在医院之外。他自由了。 
                  “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哥？”青诺问。 
                  然而宁默永远没有回应。 
                  她转而朝向宁暗：“宁暗哥，你能知道他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吗？” 
                  这些天宁暗将绘画本或课堂作业带到医院中来做，就像要在宁默身边生活一般，但他们也很少说话。 
                  “我想，也许只有你才真正了解他。”青诺却这么说。 
                  宁暗望向青诺。z 
                  “因为他已经把心交给你了，其他人，都不可能了解他的。”青诺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把自己伤得这样重。可是我知道，这种爱情，我不会要的。他根本不会幸福，也无法带给你幸福。” 

                  青诺的意思，宁暗能够明白，她无法理解他们以宛若自残的方式相处，却一直到现在仍只在彼此尊重，毫无幸福可言。 
                  只是，处在真正的幸福里的人不会向别人诉说。 
                  如果他全身的血液都流光，他也在所不惜，可是他不能忍受手指僵硬、无力的感觉。每一件东西都需要宁暗替他拿过来，然后他将接受宁暗毫无怨言的扶助他的眼神。 

                  宁默内心的痛苦像面前的湖水一般深。他只有坐在轮椅上才能在四处活动，他站起身便会感觉晕眩，但他执意要学会自己用手抓东西。这是种强烈要求自尊的行为，于是宁暗没有再拒绝过他的任何一个执意。 

                  在医院里度过了休养的一段时期，宁默终于回到那栋花园小楼里。宁暗依然会时常来看望他。 
                  宁默倚靠在躺椅上，坐在透明洁净的落地窗边，静静地看着宁暗。 
                  “暗，六月就快要到了么？”看到宁暗要离开，他突然说。 
                  “嗯。”宁暗转过身面向宁默，他微点了点头。 
                  “你的生日在六月，哪一天？”宁默又问。 
                  宁暗迟疑片刻，然后答：“六月四日。”y 
                  宁暗没有想要过十七岁生日。亚幻已经在呆滞的状态里度过了三个月。发疯的情况已经减少到无，但她像是忘记全世界了，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儿子。 

                  宁暗每一天从宁默的住所回到自己的家中，总会看到亚幻等待在屋前的身影。 
                  不，她不是在等待儿子的归来。她只是无处可去。 
                  但宁暗没有叹息过。他看见妈妈的情况已经一天天好转。 
                  而伤害她的那个人也已向她道过歉。z 
                  那天，将宁默送进医院之后，宁暗便返回到了宁家族。 
                  宁回站立在宁年的墓碑前，他从宁默的血泊中清醒过来时，宁默已经失去了踪影。现在即使那柄剑已经被他远远丢开，但过去他呼风唤雨的局面不会再出现。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儿子，一无所有。 

                  他没有料到宁暗会出现。z 
                  他站在宁年的墓前想要作一些忏悔。可是他不愿让宁暗见到。 
                  这是宁暗第三次面对宁回。 
                  宁暗只是想要来告诉宁回，他已经将宁默带走了。他并不在意宁回的回应。 
                  宁暗走到自己父亲的墓前时，脸上平静的神色依然没有变化。 
                  宁回望了他一眼，然后将目光重新放到墓碑上，看着宁年的照片与碑文，沉默了半晌，他才说：“你认为我在苟且偷生吗？” 
                  他又紧接着说：“我抛弃了他，就为了我可以顺利地活下去。”宁回的语气阴沉，脸上的神色却似乎比刚才的绝望还要更深。 
                  但宁暗只说了一句话：“我不会再让默回来了。” 
                  他不想要听到宁回说起关于他父亲的事情。 
                  那是宁回单独的执拗，已经带给很多人创伤了。宁年，亚幻，宁默，都还没有痊愈。 
                  宁回的悔悟因为宁暗的话而停止——“你说什么，不会再让宁默回来了？”他一字一顿缓慢地问。 
                  宁暗仍只是看着宁回，他没有说话。 
                  “宁暗，是你？”宁回露出了一种阴影的笑容，说着谁也不懂的话，“宁默说的那个人，是你吧？” 
                  眼前的宁暗仿佛是宁年的一个翻版。宁暗就像宁年那般苍白又脆弱。只不过宁暗有那种冷静的神情，仿佛谁也无法伤到他。 
                  宁暗听懂了宁回话中的意思，他说，“比这更早的时候，我就应该带他走的。” 
                  仔细地打量过宁暗一阵后，宁回脸上阴沉的情绪消失了。 
                  如今他明白，宁默在他面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话中的人，是宁暗。然而这让宁回无法接受的现实，在这里将他刺得更深。 
                  在宁年的墓前，宁回又一次体会到男人对男人的深爱。 
                  “是吗？宁暗，你知道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他毫无表情地低声问。 
                  宁暗的脸变得很透明：“我知道。” 
                  宁回意外地抬起眼，随后一声低笑，“这么说，你果然——是喜欢宁默的。” 
                  “你以为那是爱情吗？”宁暗注视了宁回一会儿，然后低声说，“爸爸如果爱你，又怎么会让你承担杀害他的罪名。” 
                  “他不爱我？......” 
                  “爸爸他什么也不需要，所以才会在那时候死去。” 
                  宁暗只是在用自己的心体会当年父亲的感情。因为他惟一与父亲相系的，便只有心脏。 
                  听到宁暗的话，宁回应当松一口气。 
                  宁年与他，像是负有罪名的两个人在宁家族里成长着。他以为宁年爱上自己，一直陷入烦恼中。因为他发现，自己也有些喜欢哥哥。即使娶妻生子，对那个瘦弱的哥哥的疼惜仍没有变化。这种感情一直被压抑着，转换到表面的情绪里，是冰冷如霜。他便是在这种状态下结束了宁年的生命。在与他的决斗中，宁年捂住胸口在他面前倒了下去，以输给他的姿势，彻底地退出他的生命。那时他就应该已解脱了。 

                  然而直到现在他还在被绑缚着。 
                  宁家族的人知道宁年的心脏的强度，在那一年脆弱得不堪一击。是他利用宁年的身体获得继承人的身份。 
                  他必须将宁暗重新接回宁家族，才能放过自己对宁年的思念。他必须对亚幻说出那段往事，才能放过自己对宁年所造的罪孽。 
                  他的身体麻木了十三年，但心脏仍停止在那一刻。 
                  可是，宁暗为什么这样冷静？他仿佛从未面对过那种感情？宁默不是爱他吗？ 
                  宁回的脸色又开始变幻。 
                  像看到往事重演一般，他的孩子为了宁年的孩子而自残。 
                  “你也不爱宁默，是么。”宁回说。 
                  他并不是在为宁默讨公道。 
                  他只是在宽恕过去的自己。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带走他？”宁回又说。 
                  宁回迅速地扭过身，伸出五指，想要抓住宁暗的喉咙。 
                  那么纤细的身子，他应该可以轻而易举地掐断它。 
                  为什么还要有另一个宁年活着？而且又一次伤害了他的家庭！ 
                  他要掐断这个生命！ 
                  宁暗没有回答宁回的问题。宁回伸出手时，宁暗的脸上便掠过了一片黑影。在这时，天空蓦地乌云密布，甚至响起了雷声。 
                  夏天的雨水到来之前，空气变得灼热而暴烈，像在诅咒着那些焦躁暴动的人一般。 
                  宁暗冰冷的眼神似乎要透到宁回的内心里，宁回从他澄澈的眼眸里看到自己丑恶的脸孔。 
                  竟然这样就令他下不了手了。 
                  他原本张狂的怨恨陡然结了冰，紧接着手指也动弹不得。他的手刚伸到宁暗的面前就停滞住。 
                  像个木头般站住，手指僵直地伸着。宁回想到，自己竟然想要在宁年的墓前杀死他的孩子。 
                  他的罪孽，原来丝毫没有停止...... 
                  宁暗已经转过了身去，他在宁回失措地僵立之时就离开了。他并不冷静，他的眼眶在微微颤抖。爸爸，爸爸......他在心里疼痛地唤了几声。如果爸爸可以看到这个世界，会很伤心吧。 

                  宁回在宁暗走远后，才最后说了一句： 
                  “只有你母亲的事，我要向你道歉。” 
                  纠缠仿佛结束。 
                  拓南高中最近的目光都集中在了A班的身上。因为受伤的是宁默，事态被大肆渲染。隐藏在董事会之后的宁家族的势力也大肆地敞露了出来。势力裸露出的姿态，就像是蛇的身体般。 

                  而宁默是被蛇身捆住的那一个。 
                  于是，宁暗逐渐感受到了宁默的内心。 
                  以及那个被关在门里的小男孩，第一次穿过门时，为什么哭了。 
                  宁暗走进花园小楼，然后掏出宁默的公寓钥匙打开门。他时常来，宁默却没有再出门，所以宁默将钥匙交给了他。宁暗没有拒绝地接受了。 
                  宁默仍旧那么安静地坐在躺椅上，从落地窗下看到宁暗走入花园，然后看着宁暗走进门来。他的脸色已经不如先前那样苍白，但手指仍然没有力气。 

                  宁暗走到他身侧，拿过宁默手里的篮球。 
                  “可以碰球了吗？”他淡淡地问。 
                  “......不行。”宁默淡淡地回答，“连转球也做不到。” 
                  “是吗？”宁暗没有再说话，他将篮球拿进了柜子里，收起来。 
                  “不能运动的感觉，是很难受的吧？”问出这个问题的是宁默。 
                  宁暗的运动量也在被迫减少，从他又一次获得病危通知后，医生的令条里增加了不允许过量运动这一条。 
                  宁暗站到宁默身侧，眼睛望了望宁默留下一条长而深的疤痕的手臂，说，“你的手还是很难受么？” 
                  “不，我不难受。”宁默的手指轻轻握成拳头，然后用力挥了挥，他的额头因为一股痛楚而微渗出汗水，但他露出笑容说，“因为我一定可以好起来的。” 

                  “嗯，你会好起来的。”宁暗微微笑了笑说。 
                  “我会好起来，然后呢？”宁默突然说。 
                  “然后？”宁暗不解。 
                  “好起来以后，我还能做什么呢？”宁默低声说。 
                  宁暗凝视了宁默一会儿，静静地说：“你想要做什么？” 
                  宁默想要做的，是认清宁暗的内心。他不能无法了解宁暗。否则他就会爱不下去了。 
                  他会以为自己爱着宁暗的这颗心是虚而无力的。 
                  而且，他不能继续这样被宁暗陪伴着。 
                  所以，宁默的手的恢复速度陡然加快了。 
                  宁暗生日的那一天，宁默走出了门，为他搬回一个礼物。 
                  宁默错过的宁暗的十六个生日，要在这一天被宁默全部填补回来。 
                  他采集了很多向日葵，摆满了他的公寓。宁默缺乏色彩与陈设的公寓突然显得光辉夺目。 
                  宁默站在屋中迎接宁暗时露出的笑容，尤其灿烂。 
                  这一天宁暗来得很迟。因为他先去陪伴了亚幻。人降生的这天，应该要感谢自己的母亲。尽管母亲意识不清，也许接受不到。他也要陪伴她。 

                  他看到宁默屋中的景象，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我记得你喜欢向日葵的。”和宁暗重遇，就是在向日葵园。宁默眨了眨眼，又说，“你会接受辉送给你的向日葵吗？” 
                  宁暗这时才发出声音：“辉送给我的？” 
                  “嗯，我是辉啊，你忘了吗？”宁默凝望宁暗说。 
                  “......是啊。”宁暗笑了，他说，“你是辉。” 
                  宁暗的笑容，宁默已很久不曾见过了。真正的阳光，是宁暗这样笑着时的气息，纯洁而温暖，让他的全身热血都沸腾了起来。 
                  “你还把我当朋友的吧？”宁默低声说。辉是宁暗的朋友的身份，宁默是弟弟的身份。 
                  宁暗回答：“当然。” 
                  “那么，朋友可以抱你吗？”宁默问。 
                  宁暗略微迟疑地看向宁默。 
                  “不是弟弟，而是朋友，那是否就可以抱你了？”宁默又问。 
                  宁暗迟疑的神色消失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宁默。 
                  “你的手，没事了？”他问。 
                  “它现在的力量，足够抱起你的。”宁默说。 
                  宁默往前走了过来，宁暗没有再答话，他们的眼眶都在微微发颤。 
                  然后，宁默抱住了宁暗纤弱的身体。带上他的感情的拥抱，紧密而痛苦地，心脏紧贴着对方的心脏。 
                  力量用力得几乎让宁暗无法呼吸。 
                  但宁暗没有抵挡。 
                  因为，此时他们不是兄弟。 
                  安晖被宁家族的人发现，似乎是必然的事。有了宁家族的背景，安悦的死也因此如同旋风般重新在媒体中被刮起，继而炒作不休。然后属于宁家族的骨肉便顺理成章地被收了回去。 

                  如果宁默不愿再回头，宁回的儿子就只剩下安晖。虽然为时过晚，但安晖应该不会拒绝担当继承人的机会。宁回是这般设想的。 
                  他见到安晖之后，并不曾问起安悦的任何事情。 
                  安晖见到自己的父亲后，也不曾主动提起自己的母亲。他始终噙着阴冷的笑容，却对宁回提出的条件不产生任何兴趣。 
                  他一遍遍审视宁回，然后一遍遍失望。 
                  被安悦带离宁家族时，安晖只有一岁，他对这个父亲没有记忆。也不打算在十四年后增添他的记忆。 
                  所以，他能对他的父亲说出的只有那些话—— 
                  “你会将她的遗体重新葬到这里吗？”安晖面无表情地问。 
                  宁回略一考虑，然后回答：“那自是没问题。现在她葬在哪里？” 
                  “一栋高级公寓里。”安晖说，“从她停止呼吸开始，就没有离开过那儿。” 
                  “你没有把她安葬？”宁回瞪向自己的儿子。 
                  “她死得并不安宁，怎么去将她安葬？”安晖依旧以冷冰冰的态度说。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安晖说，“她在死之前不停地憎恨你，然后吞下整瓶安眠药，在最后一刻还想着你，怎么会安宁呢？” 
                  宁回的脸色骤然大变。他的设想错误，安晖的心理不在他的掌控之内，这个儿子只活在那个女人的世界里。 
                  “你要我怎么做？”宁回动了动嘴唇，说。 
                  “我要你，去陪她。”许久过后，安晖这么回答他。 
                  “你想我死吗？” 
                  宁回声音抖颤地问出这句话时，安晖却转过了身去。 
                  “可以告诉我将住的房间在哪吗？”他漠然地说，“我想将我的母亲迁移过来。” 
                  将一具已经腐烂腥臭的尸体搬到崇高华贵的宁家族，而且放在刚刚精心整理过的房间里，这种作法像是疯子。 
                  而安晖只是借此在针对自己的父亲。 
                  宁回不认为安晖会杀了自己，所以他纵容了安晖的一切言行。 
                  但安晖越来越不受控制。 
                  某一天，宁回命人将安悦的尸体从安晖的房间里移了出来，埋入宁家族的墓地。他又命人将安晖的房间里的一切作了崭新的调整。 
                  他有权处理自己妻子的尸体，这应当无可非议。 
                  但这件事成为导火索。 
                  安晖的怨怼似在等待这一刻，随之才能彻底地爆发。 
                  他的母亲终于完全地死了。 
                  夜晚时，安晖在自己的房间里燃起了一把火。 
                  熊熊的火势代替他追随安悦而去的灵魂，升上天空，染红了大片天幕。 
                  安晖只是以这种方式在纪念母亲。 
                  而这片火却勾起了宁回的罪恶，他也曾在五年前投火，烧毁了宁暗和亚幻的房子，他因为罪恶感的挤压而无法自持。 
                  火势在未能酿成灾祸时便被扑灭，但南园已被烧毁得面目全非。安晖站在院子里，毫发无伤。他恶意地迎接宁回的怒火。 
                  纪念已经结束了，所以，现在他可以复仇—— 
                  “你迫不及待地想要她消失，是因为还是会良心不安吗？”在宁回的盛怒下，安晖向宁回说。 
                  “良心不安？”宁回沉声问。 
                  宁回不会良心不安，他不会有这种认输的情绪。 
                  “虽然她的身体万般憎恨你，但她的灵魂还在爱你，所以她没办法离开人世。”安晖说，“而你却要将她的灵魂毁灭了，这是因为你不敢面对她的爱吧？你是个连面对妻儿都会借口逃避的人。” 

                  安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抓向自己的颈前，他拿起那块坠链，然后用力一扯。一条血丝沾着那张袖珍照片被扯离他的脖子。 
                  “如果你曾是她的丈夫，就应该随她一同离去。”安晖丝毫觉察不到痛感，他继续逼视着宁回说，“如果你是男人，就不应该只让自己的女人死去。你应该去死，你去死啊。” 

                  你应该去死...... 
                  听到这句控诉，看见安悦的带血的照片，宁回的脸突然苍老了百倍，脸上的色彩青黄难辨，看不出他还有生命。 
                  正因为死亡这件事，宁回的心里才会有挫败感的存在。宁年与安悦都已死去，而他独活。他果然如他对宁暗所说的那般——“苟且偷生”。 
                  “还有，你所引以为骄傲的那些东西，现在在哪呢？”安晖在宁回耳边轻嘘着，像在嘲笑着他，“你那个天资聪颖，理应成为你的继承人的儿子，现在也不在你的身边。你因为你的自私而注定什么也无法留下。” 

                  宁回并不是容易被人诱导的人。 
                  但安晖的每一个字都无疑已踩中他的死穴。 
                  而安晖正是继承着他的骨血的人。 
                  头颅一阵剧痛。精神毁坏在那些字句里。他的身体因此变得更加衰老。 
                  安晖知道自己已经送走了父亲的性命。 
                  宁回的自我已经在他的话里沉沦了。 
                  不久以后，宁回就可以去见他的母亲。 
                  不，也许，还差一点...... 
                  安晖想到了“一家团聚”。如果可以实现，那似乎是个美好的景象。 
                  在那天，宁默也已知道自己的母亲已不在人世。 
                  那天电视台播放出从宁家族外的树林里摄出的屋中的火光，他与宁暗坐在桌旁静默地看着这则报导。 
                  宁默并不知宁暗已知晓了安悦的事情。 
                  宁默只记得那天安晖对宁暗所犯的罪，所以在他看到安晖以The red 
                  soul成员的身份出席记者会，被问及宁家族的火灾，电视中刚刚出现安晖化上邪意的浓妆的脸时，他立即站起了身，想要关掉电视。 
                  在这时，安晖在摄影机镜头前的脸却突然转了过来，正对着他，细声地说了一句： 
                  “也许这些事情我该要问我的哥哥，他没有得到过母爱，是否就是因此而失去了拥抱女人的能力。” 
                  这句话只是对宁默说的，紧接着无论记者如何发问，安晖都只是以单纯无知的神色掩饰了他眼里的阴郁。 
                  而同时听到这句话并且知道内情的人，一旁脸色露出忧郁的青诺却并没有阻止安晖继续出言伤人的行为。 
                  她知道，这几个人，必定要消失一个，才可以解脱彼此。这种讽刺的宿命关系，无法知道多久以后才能解除。 
                  电视机屏幕在安晖的话音落下时突然一片黑暗。宁暗沉静地坐在原处，按下了遥控器中的关闭按钮。 
                  “你要回去看望她吗？”宁暗问了一句。 
                  宁默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低声地回答，“不，她是和我没有关系的人。” 
                  宁暗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现在你不再在乎其他人了。” 
                  我不再在乎其他人了吗？ 
                  “我在乎的人，只有你。”宁默转过身来，带着他的忧伤的神色，他低声反驳说。 
                  那为何我还仍然在意你？ 
                  宁暗却轻轻地笑了。他说：“为什么呢？” 
                  “为什么？”宁默不解地反问他。 
                  从那次拥抱了宁暗之后，宁默并没有觉得内心明朗，他只是重新佯装成了辉，并且仍旧没有拥有宁暗。 
                  即使抛开兄弟的身份，伪装成朋友的关系，却仍存在着问题。是哪里？—— 
                  “暗，你不是女人。”宁默走到宁暗的面前，说，“我一直知道，也不曾把你当成女人。你对此不要有疑惑。” 
                  “我没有疑惑。”宁暗说了一句，便站起了身。 
                  “很晚了，我该回去了。”宁暗说。 
                  可是为什么？他说没有疑惑，却紧接着便想要离开他。 
                  宁默站在原地看着宁暗关上门。 
                  宁暗只是想要宁默暂时地离开自己，从而可以在他的心里装下其他的事情。宁暗并不希望宁默不在乎一切，直到对他自己也不在乎。 
                  如果一个人在整个世界里只有另一个人可用来依傍，那么，他的毁灭会比其他人都要迅速。 
                  其他人将会因此而轻易摧毁他。 
                  因为他的这种透明的心灵，太醒目。 
                  宁默的手刚刚恢复，便回到了竞技场。 
                  竞技场的环境，真实得甚至黑暗。场内如同雷声般沸腾的掌声与欢呼，却毫无疑问是动听的。 
                  足够动听，也足够让他麻木。 
                  还有那些旁观的眼光，冷漠得足以将一个人的生命射穿。 
                  宁默会回到这里，不再是为了麻木自己。他只是想要寻找自己的一种喜好。 
                  只要有一种喜好可以代表他的内心，他就能够重新回到宁暗的面前。以证实他并没有丧失自我。 
                  如果被一群可称为仇敌的人观看着自己的赌命演出仍不算真实，那么，是不是表示还可以再更进一步？ 
                  那么，惟有生命遭遇真正的威胁...... 
                  地下音乐厅里，舞台上刚被宣布一个轰动的消息。 
                  听到安晖要离开乐队的消息，其实青诺并没有多大意外。走出地下音乐厅，来到街道上，青诺也没有询问过安晖原因。 
                  “抱歉，这个乐队已经被我弄得没了生气，再这样下去，曾经的努力都要毁于一旦。”而安晖向青诺说了出来，表情平静。 
                  为什么会被他弄得没了生气呢？即使他这般喜欢音乐，但这种喜欢，敌不过他对其他东西的憎恶。 
                  “是吗？”青诺淡淡地一笑，有些黯然，“其实我早已知道，你会离开这里。” 
                  “你知道......我会离开？”安晖讶异地反问。 
                  “嗯。”青诺又说，“从以前我就想问你，如果给你机会离开，你会去哪？”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可是现在，他仿佛没有机会离开了。 
                  安晖的唇角露出一丝浅笑，“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 
                  然后他转头望向街道一侧的电视墙。 
                  一个冷门的电视台被观众的手指转到，而它正在播出竞技场里的盛况。 
                  盛大而闹哄哄的场面，就像要在这时发生什么事故一般。 
                  宁暗也在竞技场里。即使这里喧哗的声音已经让他的心脏很不舒服。今天从傍晚开始，他的心脏就开始呈现不安。然后他便离开了宁默空着的公寓，进入了这个场地。他想要看见宁默是平安无事的。 

                  宁暗知道宁默必然会在这里。因为宁默从那次拥抱以后，就常在这个场合出现。曾对宁暗隐瞒过的工作性质，也逐渐在宁暗面前暴露了出来。宁默不再隐瞒宁暗任何事情。 

                  但宁默不会想到宁暗也在竞技场。 
                  他进入赌命游戏后，便会望不见观众，眼里只有超越，不断地超越，像丧失心智般。 
                  这时，宁暗清晰地听到场内所有观众的惊呼声，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在宁默的赛车滑入一块危险地带时，他的心脏的疼痛也同时到达一个顶点。 
                  那个地带，所有赛车手都不会想要进入，他们虽在赌命，但谁也不愿丧命在那种地方。那种地方，车子撞进去，人可能会连一丝生还的机会也没有。 

                  但是，宁默没有受到任何其他车手的冲击，却仍然朝那个地带疾冲了过去。在旁人看来，那就像是——自杀。 
                  宁默的这种行为，被无数注视着他的敌人看见，奔下场的人里有拖着残缺的腿的阿彬，他们想要看他的腿断掉，或是性命完结掉。也许他的敌人的脸上此刻都面带着笑容。 

                  宁暗的呼吸很急促，他没有步下观众席，而只是从汹涌的人潮里站了起来。 
                  宁默的身影在宁暗站起身的同时消失在了一片火焰里。 
                  赛车撞上边界，剧烈地摩擦，将车的身体都烧了起来。 
                  紧接着，是一声爆破的巨响。 
                  真正的爆炸，是可以将天地毁灭的。 
                  天地间的人也在其列。 
                  宁暗突然之间看不清任何物体。 
                  捂住胸口倒了下去。 
                  10章 离世 
                  “如果两个都死了，该怎么办？” 
                  “我想，只要其中一个没有活下来，那么他们俩都会死。” 
                  “他们俩的感情，这么好吗？” 
                  “他们的感情，不是好，也不是亲密，可就是不能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死去。他们决不可以死！” 
                  “为什么？已经伤得这么重了，还不能让他们死吗？” 
                  他们要不要活下来，谁也无法知道。他们已听不到别人的说话声。 
                  青诺望着发问的人，无法作出回答，她转头看向加护病房，随即泪流满面。 
                  从生命线上被抢救回来的两个人，在之后的几晚并没有变得乐观，并且在某一时间同时病情转危。两具苍白而虚弱的身体，一同呈现出宛如潮水般汹涌而迷茫的呼吸，但都不曾从昏迷里解脱出来。而那种呼吸的挣扎出现，让一旁的人开始觉得躺在加护病房里的那两个人并不是在求生，而是在求死。 

                  因为，可以让身体变得舒服的方式，应该是让灵魂得到解脱，也就是，死亡。 
                  如果情况持续悲观，那么别无他法——“医生，如果可以......那时请让他们俩一同死吧。” 青诺低声恳求医生。 
                  如果其中一人撑不下去，请让他们俩一同死。 
                  “不，宁暗的意识虽然已很弱，但宁默的意识并没有放弃生命，他虽然遍体鳞伤，却比宁暗更坚决地想要活下来。”医生回答。 
                  他用手指触碰过宁暗与宁默的躯体，得到如此的解答，“只要病人没有放弃，我们就无权替他们结束。” 
                  “宁暗哥的求生意识已经很弱？”青诺惊呼，脸色逐渐由疑惑转向迷茫，然后伤心地垂下脸。 
                  ——一个杀人凶手，一次杀害了他们两个人。 
                  她不相信宁默撞上边界的行为是自杀。存在嫌疑的人当时全都在场。阿彬在看台里期待宁默的每一次受伤，车手女孩就在宁默的身边，安晖在电视墙前。她清晰地看见，安晖那时露出的笑容，仿佛送别宁默一般的笑容。 

                  那决不是意外事故。 
                  事后经过调查，宁默的车已经被毁，无从提取证据，但事情仍存在很大的破绽，因为宁默是从不会对自己的坐骑过细检查的人。 
                  对警察而言，只要找出对赛车动过手脚的人，案情便可以得到解决。 
                  然而警察局通过几个日夜的对嫌疑人的盘查，仍没有丝毫收获。他们逐渐认为，车子本身的故障，不至于让宁默冲向地狱，那种行动应该是宁默的心理所致。 

                  如果那是冲动所致—— 
                  难道，哥他真的想要自杀？他不想要活了？...... 
                  青诺因此突然趴在透明的玻璃窗上恸哭了起来： 
                  “哥，你告诉我啊！是你自己的意思吗？你不想活了吗？” 
                  为什么会不想要活？ 
                  有多大的绝望被沉积了起来，才会有这种心理？ 
                  宁暗听到她的哭声时，他的身体只有灼热的感受，全身皮肤都在生疼，胸口像绽裂开一般，被火所包围。即使耳朵很痛，却仍想要听清楚声音。 

                  为什么不想活下去？ 
                  默，为什么不想活下去？ 
                  在剧烈的幻觉与现实的交缠中，他的脑中出现了短暂的梦境。梦境里的宁默被困在一团冷水里。而他无法向宁默走近，将自己身上的热量带给他。 

                  宁默将要冷死。而他无法睁开眼睛看向他。 
                  宁暗用尽全力也只能让眼睛有轻微的颤动。 
                  想要解救宁默，却无从动弹。 
                  直至宁默在冷水里消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不到宁默了。 
                  而此时的宁默嘴唇惨白，全身皮肤无法动弹，冰冷的空气像针尖一般扎进他的骨头，惟一的知觉——便是冷。在绝冷的气息要将他笼罩时，他的胸口便会一下跳跃，似乎仍可以挣扎。 

                  因为宁默感觉不到宁暗的存在，他想奋力活下去。 
                  他想感觉宁暗，现在宁暗的气息正越来越淡，仿佛已经脱离了世间。他不能放任宁暗变淡。 
                  他们仿佛已经脱离世间般以黯淡的意识在延续生机。 
                  宁暗的手指在他的病床上微微抖动，另一张病床上的宁默便会略皱起眉头，这两个动作仅在一个瞬间。 
                  紧密相连的意识，像是线与布偶。 
                  没有人知道为何那时宁暗会出现在竞技场，然后随宁默一同昏迷了过去。 
                  此时甚至要随宁默一同死去。 
                  宁默从颈部以下的皮肤，没有一块是完整的。只有头颅被保护住。所以他被抢救了回来。 
                  而宁暗的心脏已经呈现出衰竭状态。当时看见宁默亡命的身影，激烈的窒息感致使宁暗的心脏急迫地逼近休克。 
                  “他们即使被救回来，仍有可能因为身体的损坏程度而无法让意识清醒过来。尤其是宁暗，他的心脏，应当从五年前便有紧密的保护，不能再受到任何冲击。这次的冲击，足可以要了他的命。” 

                  青诺听完医生的话，便无法再继续呆愣下去。 
                  强烈的震惊令她立即有了行动。 
                  宁暗哥的心脏，早已经很脆弱？ 
                  可以要了他的命？ 
                  不，不能...... 
                  她飞奔去那栋山间的小屋，不能...... 
                  宁暗的母亲仍未得知自己的孩子危在旦夕。 
                  青诺找到亚幻，对着那个消瘦呆滞而又单纯无辜的女人哭喊了起来：“伯母，您一定要去看看宁暗哥。您要把他带回来。他不能再留在那里。” 

                  既然那是必然结果，那么就只有让他们其中一个人活下来了。 
                  既然即便哥他活过来也可能变成没有意识的人，那么宁暗哥不能再留在那里...... 
                  “宁暗哥，会死。” 
                  青诺没有得到亚幻的回应，便一把抓过亚幻的手，带着她朝医院奔去。 
                  青诺看不到身后的亚幻因为听到她焦急的声音而逐渐变得稳定的眼神，也未听到亚幻神情平静地轻唤了一声：“小暗......” 
                  五年前，宁暗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停地画着那些没有色彩的图画，一张接着一张撕下来，贴在每一块墙壁上。因为他的生命空间开始越来越狭窄。突然的一次心脏的发病，使他被别人夺定不能再如正常人一般生活。他只有画画，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打扰任何人地生活下去。 

                  那天奄奄一息地从急救室里活过来的宁暗，醒来后意识模糊地问亚幻：“妈妈，我会死吗？” 
                  像是微光般的眼眸紧盯着他的面前惟一存在的人。 
                  亚幻只有回答：“不会的，小暗不会死。” 
                  听到这句回答后的宁暗便闭上了双眼，似那缕微光不曾张开过一般，似那个脆弱的问句只是亚幻的幻觉一般。 
                  三天后他便已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亦没有再问过那句话。但他看见过亚幻躲在屋子角落里一次次的哭泣。从那一次以后，他没有再发过病。他保护着自己，这就像保护着妈妈一般。画画，是对他心里惟一的恐惧和生命的释放。 

                  这种恐惧，已经持续了五年。死亡已经对于他不陌生了。 
                  “小暗不会死。” 
                  亚幻来到医院后，在医生和青诺的面前，神态平和地这样说。 
                  “伯母？” 
                  所有人都意外于亚幻正常的神色和坚定的话语。 
                  青诺没有多作疑虑，说出那个提议，“医生说，宁暗哥继续待在医院仍不会有所好转，也许，应该让他回家。” 
                  “离开医院吗？”亚幻轻声反问。 
                  “是的，虽然这样做很冒险，但医院已经给予不了他所需要的。”医生回答。 
                  他所需要的，是什么呢？ 
                  离开宁默便可以活下去吗？ 
                  只需要这样便可以活下去吗？ 
                  仿佛听到他们的对话，宁暗那具丧失意识的身体有了细微的知觉，感觉出自己要被别人搬动，带到别的地方。于是，皮肤像被烧焦了。一经远离宁默那片冰冷的地域，火焰便开始越来越暴烈。就像此时团绕宁默的那团冰水，也正越来越寒冷刺骨。 

                  “等等！宁默的血压变低了！赶快为他输血！”医生突然大叫。 
                  躺在床上的宁默，全身像没有了一丝血般，气息也变得微弱。 
                  就像要离开的宁暗同时带走了他的呼吸。 
                  在他们旁边的人并不知自己的行为控制着他们的生命，仍在为他们各自的生机而忙碌。 
                  听到这个字——“血？” 
                  原本静静地靠坐在宁暗的病床边轻轻碰触宁暗的身体的亚幻突然眼眸一抬。 
                  “他们的血，可以互相输送吗？”她问。 
                  “什么？” 
                  “你们检查过，他们的血吗？” 
                  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亚幻的问题，一旁的护士在焦急中匆匆回答，“检查过，是不一样的。宁暗的血非常特殊，很难找到相同的血型。而且，现在我们的血库里也已经没有适于宁默的血了！” 

                  他们是兄弟。 
                  为什么血型会不一样？ 
                  亚幻沉默了一阵—— 
                  “小暗，妈妈不会带你离开的。你要好好地坚持，活下来。”然后俯在宁暗的耳边，喃喃自语般对他说。 
                  不会有人带他离开。 
                  他不会离开。 
                  宁暗身上的火，因此缓慢地熄灭了。 
                  与宁默相同血型的人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青诺经过检查之后，便准备好要替宁默输血。 
                  她走进宁默与宁暗专有的病房，看到宁默床边的人影，随即愣住。 
                  “安晖？......” 
                  坐在宁默床边握着宁默的手，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的安晖，竟出现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青诺走到安晖身侧，戒备地盯住安晖放在宁默身上的手。 
                  “警察已经解除了我的嫌疑。”安晖用轻慢的声音回答她。 
                  在宁默入院以后，青诺向警方供述了安晖当时的表现。她不相信安晖那个笑容是无辜的。但是，此时安晖已经被确认无罪。 
                  青诺呆愣在原地，看着安晖由医生引导着随宁默的病床一同移动到病房的另一侧。他是宁默的弟弟，医生对他的血液更为肯定。 
                  安晖的血毫不迟疑地被输进宁默的体内，自始至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起伏，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向宁默的眼睛，却让青诺觉得心惊肉跳。她一步也不离地紧盯着这个房间里的兄弟。 

                  正在输血的兄弟，以及，另一侧墙壁旁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宁暗。 
                  她必须警惕，安晖想要伤害谁...... 
                  安晖的脸色随着血液的流逝而呈现出苍白。医生示意已经足够，他却摇了摇头说： 
                  “不，继续吧......” 
                  青诺依旧以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安晖却将脸转向了身后的宁暗，他的眼帘低低地盖在宁暗纤弱的身躯上，低声说：“我要一直输下去，直到暗醒过来。” 
                  为宁默输的血，为什么却是在等待宁暗的苏醒？ 
                  宁暗的血，是不一样的...... 
                  他和宁默，没有相同的血缘。 
                  随即，安晖用未曾麻痹的另一只手按住输血中的手臂，低声笑了起来。 
                  宁暗醒过来，是在安晖由医生强制停止输血的时候。 
                  安晖像一张薄纸般倚靠在床头，凝望着身侧病床上的宁暗，似是知道他要醒一般。 
                  宁暗与宁默原本相邻的床，让安晖隔断开来。他们的梦境也随之被隔断。 
                  在感觉不到宁默的位置后，宁暗的心脏如雷鸣般剧烈地鼓动起来，激动而痛苦的鼓动声逼迫他撑开双眼。 
                  宁暗一睁开眼，安晖便露出了一个笑容。 
                  就像青诺在电视墙前看见的那个笑容。 
                  此时青诺与亚幻都随医生走出了病房。病房里只留下了他们。 
                  “你醒了。”安晖的声音有些许的沙哑，在宁暗刚刚获得感知的脑中震动着，“你醒了，宁默却并没有好转。” 
                  宁暗只是微微转动他的头，却无法越过安晖的身体看到宁默，他的眼睛随之又要闭上。 
                  他觉得，很累。不知是梦幻或是现实，只想要重新闭上眼。 
                  因为宁默还没有醒。 
                  “但是，我已经将我的血给了他，相信他能够复原得更快。”安晖不顾宁暗疲累的状态，接着说，“因为我是他的弟弟，我和他的血，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同。” 

                  宁暗的身体静止了许久，随后，他微睁开眼，轻细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这是我能给他，而你却给不了他的。”安晖的声音也变轻，像吁了口气一般，“你和他没有所谓的血缘关系。” 
                  没有血缘关系？...... 
                  “并且，我将会将我的皮肤给他。”安晖继续轻声说，“这也是你给不了他的。” 
                  “他，怎么会......”宁暗仍旧只是问。 
                  “因为车子被动了手脚，所以宁默才差点死掉，那场爆炸，是宁回所策划的。”安晖如同他在警察局里作出供述般，一一说给宁暗听，“现在，宁回应该已经在地狱了，他以为宁默也会跟他一起进去，就像我母亲当初所想的一般......” 

                  宁暗张开嘴唇，忽然大口喘起气来，他的意识越来越迷离，心脏却越来越真实地剧痛。 
                  “暗，你可不能死哦，宁默只剩下你了。”安晖说，“......虽然，你不是他的哥哥。” 
                  在安晖的话音落下时，宁暗用微颤的手指捂住胸口，随后用另一只手按响床头的呼叫器。 
                  “知道这件事，暗，你高兴吗？”安晖在他耳边低笑着说。 
                  宁暗没有回答。 
                  他知道，他不能死。 
                  默并没有想要自杀。 
                  宁暗复原得很迅速，虽是奇迹，却没有能挣脱潜在病魔的力量。这是医生与亚幻都清楚的。 
                  那时候青诺以惊惶的神情跑进病房，慌张地叫了一声，“宁默哥的爸爸，宁叔叔他，自杀死了。”后来她才看到宁暗正在接受医生的检查。宁暗，是醒着的。 

                  警察局获得安晖的口供后便进入宁家族，不费劲地找到宁回时，他已经是一具冰凉的尸体，插在他的胸口上的是一柄他最衷爱的钢剑。 
                  这是安晖所希冀的一家团聚。 
                  只少了宁默。 
                  宁回计划在杀死自己最骄傲的儿子后自杀，这是他的计谋。宁年带走的是他，而宁暗带走的是宁默，他不愿让这种宿命延续下去。 
                  但宿命永远是未知的。 
                  没有人可以改变。 
                  宁回只能独自死去。 
                  宁暗由青诺悲喜交加的眼神注视着，他却没有任何欣喜。 
                  对青诺的话惟一有回应的，只有安晖脸上露出的一抹浅笑。青诺随之噤声，她黯然地站到了窗边。 
                  宁回死了。是自杀。 
                  当初宁年的死，也是一种自杀。 
                  亚幻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丈夫，然后她来到宁暗身前，轻轻将手放在宁暗的肩上，然后缓缓缩拢，把宁暗搂在她的怀里，手指一点一点地按住宁暗的颈后，眼睛慢慢渗出泪来。 

                  “小暗，太好了。”她说。 
                  宁暗一动不动地被她搂住。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她又说。 
                  亚幻的头埋在儿子的颈窝里低声抽泣起来。 
                  宁回的死讯，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从一开始，她就不想知道宁回的存在。 
                  所以宁暗也没有向亚幻提起宁家族里发生的任何事情。 
                  已经替宁暗做完所有检查的医生与陪护走到一旁商量完毕，又回到亚幻母子的面前。 
                  医生说：“宁夫人，能够借一步说话吗？” 
                  亚幻迟疑地抬起头。 
                  宁暗却出声回答了：“不，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吧。” 
                  医生低了低头，看着手中的检查报告单，然后才开口：“宁暗的病情暂时稳定住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也就是说，如果要让宁暗活下来的日子更长久，他需要到更全面的医院进行治疗，我们只能保住他这一年的性命而已。” 

                  “......如果不去更好的医院，小暗就只剩下一年，是这个意思吗？......”亚幻突然幽幽地开口。 
                  “是。”医生回答，“我们很抱歉。” 
                  “抱歉？......”亚幻哑笑了一声，“为什么要道歉？这是我们在五年前就已经听到过的话。” 
                  宁暗被亚幻挡在身后，无法看到她的神情，他轻唤了一声，“妈妈......” 
                  “五年前我就已经知道，只有找到捐赠者的心脏，小暗才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亚幻说着，手指在宁暗的手掌上用力地握了握。 
                  医生思索着亚幻的话，他盯着亚幻脆弱而坚定的眼神，似乎明白了，“宁夫人，您是说......” 
                  “不，妈妈。”宁暗的手突然从亚幻的掌中抽离，他拒绝地说，“无论是去别的地方治疗，或是接受捐赠者的心脏，我都不愿意。” 
                  亚幻睁大眼转回身，看向宁暗，她不能相信地说，“小暗，你说什么？” 
                  “我会照顾着自己，不会让病再度发作。请不要商量以后的事情。”宁暗语气坚决地说。 
                  “为什么？”亚幻不解宁暗所想的。 
                  “拜托你，妈妈。”宁暗压低声音，请求说。 
                  亚幻被宁暗的语气所惊慑，她站在他面前，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宁暗昏迷时，她向他许诺不会让他离开，因为他很不稳定的状态。现在宁暗已经清醒，她却不能明白他执着的用意。 
                  还有什么，比能继续活着更重要？...... 
                  “宁暗，你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我们会尊重你的选择，有任何变化请再来通知我们。”医生站在中立的位置说。 
                  但亚幻仍然不能反应过来。 
                  就在医生转身要离开病房时，安晖突然出声叫住了他，“医生，我已经休息够了，可以开始了。” 
                  青诺在窗边不安地看着安晖，问，“你想要做什么？” 
                  安晖已经将他身上的衬衣解了下来，他回答，“为宁默植皮。” 
                  宁默从颈部以下的皮肤，大部分被烧，经过抢救后只能勉强护住他的躯体，却不能保证他以后的正常生活。他的身上，将全是疤痕。 
                  “把我的皮肤给他，然后对他进行整容，要恢复他原本的样子应该不难吧。”安晖说着的同时，用手指解开了绑在他的长发上的发箍。 
                  “为什么？”青诺瞪大眼，走近安晖，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她深吸了一口气，却仍只能说出语无伦次的话，“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为宁默哥这么做......？” 

                  “因为只有我能为他这么做。”安晖低声说，然后他转头望向宁暗，微微一笑： 
                  “只有我。” 
                  他以他的血缘身份向宁暗挑衅着。就像曾经在宁暗家中发生过的一样。只是，当初与宁默有血缘的两个人，现在只有一个人。 
                  “以后他的体内会有我的血，他的体外生长着我的皮肤，还有人会怀疑我和他的关系吗。”屋内沉默了片刻后，安晖一字一字地说。他只是要宁暗清楚地听见。 

                  宁暗的胸口微弱地起伏起来，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扯住自己胸前的衣服，然后平息了一下呼吸，他才问向亚幻，“妈妈，爸爸的身世......” 

                  他想要问宁年的身世，却在说出口后继续不下去。 
                  亚幻已经知道了宁暗想要知道的问题，她低下头凝视着宁暗，回答，“他是宁家族的养子，没有真正父母的养子。” 
                  “......是这样......”宁暗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睛，脸上似露出了笑容般缓和了下来。 
                  “小暗，怎么了？”亚幻察觉出宁暗刚才的担忧，她紧接着说，“爸爸的身世是怎样，很重要吗？他是养子的事，宁家族里只有少数人知道，在别人的眼里，他到最终也仍是宁家族的长子。身份却是改变不了的。” 

                  亚幻一直盯着宁暗的眼睛，似乎找到了什么，于是她有意在劝说宁暗。 
                  宁暗却并不在担心这些。他只是为知道事实而轻松了下来。 
                  事实，是根深蒂固的，不是别人眼里的。 
                  一直注视着宁暗的安晖突然步下床来，他坐在床侧，将身体微俯，垂下了头去，说了一声，“开始吧，医生。” 
                  亲属之间的植皮，从最保险的位置开始，也就是头皮。 
                  要取得安晖的头皮，需要将他的头发一丝不剩地割去。 
                  一直像是安晖的标志的秀美乌黑的长发，被剃刀剥下时，如同黑色的柳叶般落了下来，一片紧接着一片，蒙蔽着旁人的眼睛。 
                  青诺看到他的头发刚刚掉落时才反应过来，她惊叫了一声，手掌撑着床垫将身子逼近安晖，焦急地说，“晖，你疯了吗？为什么要这样？你其实不需要吧？为什么？......” 

                  “不需要？为什么你觉得不需要？”安晖依旧低垂着头，声音低沉地说，“在我看来，宁默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我。” 
                  听到宁晖的话，青诺倒抽一口气，手掌也松懈下来，呆愣地趴在床上。 
                  剃头的过程很快——“难道不是吗？”结束过后，安晖抬起了头，他身上的头发被医生用毛巾扫去，剩下光秃而清秀的头颅，他的两眼紧盯着宁暗，看着宁暗黯淡的眼眸，他一字一字地说： 

                  “暗，如果是你，你不会需要吗？” 
                  安晖应当是希望宁默死的。 
                  但他改变了，在他知道宁暗与宁默不是兄弟以后。 
                  当初可以禁锢住他们让他们连挣扎也不能的兄弟身份，现在只禁锢住他一个人。 
                  他怎么会甘愿。 
                  他所有的，就只有血，皮肤，关系。 
                  想要更多一些，就只有抛弃所有的东西。 
                  至少他还有长久的生命。 
                  每天移植一些皮，直至上半身包满了纱布，安晖坐在自己的床上，肤色苍白，表情依旧云淡风清。 
                  他看着宁暗已经能够下床，宁暗每天守在宁默的床边，单纯只是守着。 
                  有时他向宁默说一些话，但宁暗在宁默身边从来不开口。 
                  在宁暗面前，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他受不了反复地被忽视。 
                  “宁默会不会永远醒不了。”安晖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宁默床边的宁暗，恶意地说。 
                  宁暗的双手正轻握在宁默的手掌上，他听到安晖的话，片刻过后，他轻声回答，“不会的，我知道。” 
                  兄弟之间，有一种叫感应的东西。以前，宁默与宁暗之前也曾发生过。即使他们并非兄弟。 
                  “明天我就会进入疗养院。”安晖却说出宁暗意料之外的话。 
                  宁暗依旧没有回过头去，他反问了一句，“疗养院？” 
                  “是的，精神病患所待的地方。”安晖语气轻松地说，“我将会出示证明，证明我患有精神疾病。” 
                  宁暗听着他的话，没有作出任何回答。 
                  “精神病患所犯的任何罪行，都不会遭受到刑事责任。”安晖突然说。 
                  宁暗仍旧没有任何回答。 
                  “暗，你不害怕我会再对你下手吗？”安晖继续发问。 
                  在宁暗沉默的时候，宁暗感觉到宁默的手指在他的掌中动弹了一下。像是惊动般地动了一下。 
                  宁暗不动声色地用手指包裹着宁默的手，说，“你不会的。” 
                  听到宁暗的回答，安晖的声音不再那么尖锐，他问，“......你认为我不会，是相信我吗？” 
                  “你想要休息了吧。等默好了以后，你会需要时间休息。”宁暗始终平静着，就像身在无人之境。 
                  就像没有人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那你呢？等宁默好了以后，你......要跟他在一起吗？” 
                  安晖无比艰难地问完这个问题，并不期望宁暗作出回答。他们之间的气氛陡然凝固着，让他感觉全身冰冷。 
                  宁暗的手指忽然动颤了一下，他望着宁默手掌上完整的皮肤，说，“我不知道。” 
                  安晖在他身后紧盯着他。然后缓慢起身。 
                  在安晖用他布满纱布的手臂抱住宁暗时，宁暗也毫无动静。安晖感觉出宁暗的身体在紧绷着。 
                  安晖从宁暗身后轻轻凑了过去，将唇印在宁暗的右边脸颊上，只是微微一下，宁暗立即从他的手臂内挣脱了开来，宁暗的手指仍握着宁默的手，他以冷漠的眼神注视着安晖。 

                  宁暗不能作出更大的动作，他的手不能离开宁默的手。 
                  “暗，你可不能死啊。”安晖阴暗地笑了笑，随后抿紧唇，低慢地说，“你决不能死。在你和宁默在一起之前。” 
                  走到病房门口，安晖又说，“我相信，宁默会醒。” 
                  决不能死。本应该是宁默要对暗希望的。 
                  宁默会醒。则应该是暗要对宁默相信的。 
                  但他要先将它们说出来。 
                  说出它们以后，安晖就微笑着走出了病房。 
                  即使宁暗与宁默从未如他所愿，他也觉得赢了一步。 
                  站在病房外的亚幻看着安晖离开后，才走进病房。 
                  她心里的疑问在听到安晖与宁暗的对话后便无法再按捺下去。 
                  宁暗与宁默，不是兄弟以后，将会变成什么。 
                  她想起一个名词，手指便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同性恋。 
                  当她得知自己的丈夫与这个名词有关后，她的反应接近歇斯底里。她在宁回的面前发疯，就是为了忘记这个名词。 
                  同性恋，怎么可以占据其他情感。 
                  她走到宁暗身侧以后，便一直看着他，看到宁暗紧握住宁默的双手，她沉默着。 
                  “小暗，你可知道什么是爱情？”她开口时，嘴唇里一阵苦涩。 
                  宁暗疑惑地看向她，亚幻从他的神态中看出他正在思索她的问题，于是她又接着问，“你知道，爱情与亲情，以及友情，是不一样的吗？” 
                  “我知道。”宁暗未曾思索地回答出口。 
                  亚幻突然沉默，她顾虑地看着宁暗，说，“那么你对宁默，是哪一种感情，你知道吗？” 
                  宁暗的眼睛突然浮现一层迷惑，他低头考虑着，张了张口，摇摇头说，“不，我不知道。” 
                  在妈妈面前，宁暗不会撒谎。 
                  这是亚幻所知道的。 
                  但她突然感觉害怕，宁暗在她所了解的范围之外，有了许多迷惑，并且不曾向她坦白。 
                  “宁默对待你，一定不只是亲情，也不是友情，对吗？小暗。”亚幻抓紧手指，轻声诱导说，“他的感情那样确定，你的却很迷茫，这样对他并不公平。” 

                  在搬家之前，亚幻也曾经对宁暗谈起恋爱关系，那时候，她令宁暗随她一同搬走。现在，她想要宁暗随他一同离去。 
                  宁暗知道亚幻的心思。 
                  他仍只是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出什么。 
                  “小暗，你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有了良好的身体，才能保护更多的东西。”亚幻说，“你不同意去治疗，妈妈很失望。” 
                  很失望。 
                  这是亚幻从未对宁暗说出的词。 
                  宁暗睁大眼，眼眸痛楚地看向亚幻，他微咬了咬唇，深深吸气，他说，“抱歉，妈妈。” 
                  再过一段时间就好。 
                  他只是想要看到宁默的醒。 
                  每个日夜都听得到耳边的呼吸声，轻微，急促，剧烈，连续，宁默知道这是谁的呼吸。 
                  因为心脏的不堪重负，呼吸会随之受影响，每一次宁暗的呼吸变快，宁默便会立即发现。就像那一次宁暗遇险，他也能立即感应到。 
                  即使他在昏迷之中也一样。 
                  宁暗的呼吸声伴随着他的生命延续。 
                  然后他才能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以后，呼吸声仍旧存在，却没有宁暗的身影。 
                  青诺与医生将宁默围绕在病床中，宁默只能睁着眼，却不能移动身体的任何部位。 
                  “暗。”他唤出第一个字符后，不顾声音的嘶哑继续问着，“暗呢？他在哪？他在哪？” 
                  医生执行他的职责对宁默进行全身检查，没有回应宁默的问句。 
                  青诺听到宁默的问题却不能作出任何回答。 
                  在宁默醒过来之前，宁暗离开了。 
                  如果告诉宁默，他必定会不顾一切追出去，即使他的身体会变为粉碎。 
                  这个医学奇迹，受所有人保护，除了躺在病床上的人和离开的人。 
                  宁默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仍是一样的局面。 
                  宁暗不在，但他的耳中仍听得到宁暗的呼吸。 
                  他被他连同呼吸一齐留下了。 
                  ——第一部完 
                  番外 最早发生的 
                  持续了很久的炎热天气，终于在八月的一天中下起了雨来。 
                  雨水中是一片冬暖夏凉构造的古雅屋群，仅由几个花园相隔开，屋宇在自然长成的美景华丽而沉稳地自成一体，勾勒着整片幽暗的树林里的这个惟一的建筑傲人的姿态。 

                  在这个夏天，这儿却成了栋寒冷的建筑。 
                  门口的石阶上，有两个小男孩却仍团坐着一动也不动，任由从缝里渗出的丝丝湿气紧贴着自己，谁也无法透过他们小小的身躯，看出他们的心里在想着什么。直至两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长廊中响起，他们才在同一时间分开来，往相反的方向站起了身。 

                  刚刚两人的手肘还紧靠在一起，虽然没有分出胜负，两人却中途结束了这场较量，并且，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相互说过话，如同有着某种默契一般。 

                  在他们背向着对方走开时，其中一个小男孩走出两步后回了一下头，似是想望向那个纤弱瘦小的背影。但还没有将脸完全转过去，他的动作马上便被女仆奔过来的声音硬生生地阻拦了下来。 

                  女仆用力抓住了他的手掌，依照惯例轻微而心疼地打了两下，神色仍旧焦虑地说：“小少爷，您怎么可以又跑到这里来呢？您忘了上次的教训了吗？为什么不肯好好地做一次午睡呢？” 

                  “可是我睡不着呀，我也不是故意的嘛。”男孩小声地抗议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纯真地笑开了，暗地里却在穿过女仆的肩膀悄悄追随着那个背影，一直到那个背影走入了深邃的屋丛中。 

                  他三步一回头地拖延着女仆拉着他往前走的脚步，直到发觉自己又一次失去了那个男孩的踪影，才听话地重新回到了舒适却冰冷的房间里。 
                  而已走入另一栋屋子的另一个小男孩，也同时被女仆逮住了。 
                  女仆并没有责怪他，只是诚惶诚恐地搂了搂他单薄的身躯，便带着他朝原路走去。 
                  在他们向着房间走去的途中，有两个男仆在转角处对话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是后天才要正式比较的吗？” 
                  “对啊，所以今天才要先来练习一下的吧？” 
                  “大少爷的身体状况，能行吗？” 
                  “嘘！你在这里说这个，不要命了吗？我们得把茶水送过去，快一点。” 
                  他们所说的，是以剑道传承了数代的传统家族——宁家族里的固有情节，宁家族的现任掌权人已经年迈，这场角逐继承人身份的比试便已势在必行。 

                  在这个大家族中被冠上“宁”这个姓的男人，都不可避免地从小便要接受剑道的训练，并且在成年后便开始竞争家族继承人。而现在，这一代的长男与次男都已分别战胜了其他人，很快便要决出最终的胜负。 

                  宁暗和宁默分别是长次两男的独子，年龄都在四岁，虽然他们幼弱的身体并不曾达到持剑的标准，但这个家族并没有因此而表露出所谓的亲情，不仅不让小孩与父母一同生活，而且也始终以学剑来覆盖他们的整个生活。 

                  长久以来，相互关心的情节只是若隐若现地产生于主仆之间而已，甚至于几兄弟也一直是在大屋的各个园子里分开来生活着，所以他们之间可以说并没有任何联系。 

                  也许也只有到比试的那天，他们才会真正地彼此相对，相识。 
                  “小少爷，您一定要替您的父亲祈福，他一定要赢才行呀。”女仆听到这段对话后，轻声地叹了口气说。 
                  沿着走廊向前默默行走的宁暗，突然转了转身，将手倚向了一旁的砖壁，身体也紧跟着贴紧了墙壁似在凝神聆听着什么。 
                  从头顶上方微敞的大窗户里细密地透出来的刺破空气的挥剑声，逐渐一阵比一阵有力地震荡着宁暗的心脏。他的手指抓紧了胸前的衣服，耳朵却与砖壁贴得更近。 

                  “您听到我的话了吗，小少爷？”女仆弯下腰，轻轻抬了抬手肘，便将宁暗弱小的身躯抱了起来。 
                  个性静默的宁暗并没有任何身体方面的障碍，却从来不曾开口与人说过话。看着这样的他，女仆不禁露出了心疼的神情，“唉，不知您什么时候才能开口跟我说话呢，小少爷。”她喃喃地说着。 

                  却没有注意到宁暗趁机抓住了一旁窗户外的栏杆，借着女仆的姿势，两眼盯住了屋内正上演着的一幕。 
                  他的父亲与一个清瘦的男人各自的剑相靠了一下后，清瘦的男人便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挥了开去，站稳脚步后，清瘦的男人向直立着的父亲又冲了过去，剑与剑之间响亮而急剧的摩擦声冲击着他的鼓膜，像是带着光芒一般的声音，又一次刺中了他的胸口。 

                  女仆在想迈开步子后才发现宁暗的手还抓在窗栏杆上，她忙道，“小少爷？小少爷？您怎么了？我们不能待在这里的，您快放开手。” 
                  “不，我要看。”宁暗突然幽暗地发出了纤细的声音，“让我看，请让我看。” 
                  “小少爷？您，您能说话了！！”听到宁暗开口讲话，女仆的惊喜溢于言表，但紧接着，她望见了宁暗稚气的小脸盯向内后显露出的凝重的表情，不由得也怀着好奇地凑上了前去。 

                  宁暗的第二次开口，却只是轻声地吐出两个音符—— 
                  “爸爸。”z 
                  他睁大的童稚的黑眸，一时间密布着悲哀，湿润的睫毛眨了眨，却如云层般遮掩了他的内心。 
                  那双眼睛终究没有滴下眼泪来。 
                  在这时，屋里众人突然响起惊惶失措的声音，原本正冷淡地旁观着他们的比试的人全都涌上了那一片洁净光滑的木地板。在他们的身体的缝隙间，宁暗只能隐约地看到父亲捂住胸口倒在地上，那是一具看上去已完全僵硬的身体。 

                  走廊外的雨声更大了，弥漫进来的雨的气息却无法削减此时他的身体的燥热。宁暗转了转头，望向面如死灰的女仆，随后，听到女仆在自己的耳边响起要震碎空气一般的尖叫声。 

                  父亲死了。y 
                  两天后，原本的比试已经取消，在这天得到优胜的次男理所应当地被赋予了继承人的身份。 
                  而浑身穿上白色丧服的宁暗却在本应是父亲参加比试的早晨被召入了武场，在那之前，他已经在灵堂中一个人待了两夜。 
                  “小少爷，不知道老爷因为什么而让您去，可是，您千万要记住，不要在老爷面前为大少爷哭泣。”女仆整理着宁暗身上的衣服，低声说，“老爷虽然严肃，可他也是疼爱大少爷的，您要记住，大少爷的死，只是个意外。”在目睹了大少爷的死亡后，虽已过了两天，女仆的精神却仍明显地紧张着。 

                  其实，父亲死后，即使在独自一人的灵堂中，宁暗也没有哭。 
                  而且潜意识里，他并不相信父亲的死只是个意外。b 
                  虽然内心在疑惑着，宁暗却只是默不作声地跟着女仆朝武场的方向走去。 
                  “对了，小少爷，您和南园的小少爷常常都偷偷跑去门口，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呢？......不论怎样的原因，您都要记住，不可以和弟弟抢同样一件东西。你们要相亲相爱，这才是一个乖孩子应该做的。”女仆继续用慌乱而细小的语言引导着他。 

                  为什么都要跑到门口去？没有原因，他只是觉得喜欢那个地方，但是，每次都会遇到那个男孩。原来，他是南园的小少爷吗...... 
                  不可以和弟弟抢同样一样东西，这种话，爸爸是不是也听别人对他这样说过？ 
                  走进武场时，宁暗立刻便发现了立于自己对面的瘦小身影。私下里已经见过很多次的小男孩，原来是他的弟弟。 
                  宁默穿着洁白的道服等在木地板上，不再是那种倔强而开朗的神情，凝视着他的那双眼睛里也仿佛在模糊不清地晃动着什么。 
                  除他以外，所有长辈都正襟危坐地等待在茶桌边，而坐在正座上的一位年过花甲面容严厉的老人，便是他的爷爷，也就是这个家族现在至高无上的掌权人。 

                  宁古森以打量的眼光扫视着宁暗的身体，随即说了一句，“宁暗，你先将身上这件衣服换下，换上道服再过来，等会你要和宁默比一比剑道。” 

                  爷爷宁古森，他的顽固与霸道本性，丝毫显示不出他将要退位的迹象。为了家族的剑道能得到最高程度的传承，他舍弃了无数东西，这一次，竟包括儿子的命，还有，孙子为儿子所尽的最后一点孝道。 

                  宁暗听到宁古森的话时，脚步刚刚踏在门口，他的身形便立即停住，一声不发地望着宁古森，陌生的眼神，就像从来未曾见过这个老人一般。 

                  “小暗，听到爷爷的话了，怎么还不去？”站在宁古森一旁的宁回说。 
                  等在门外的女仆看到屋内的情形，焦急万分地跑到宁暗身后，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弱小的背脊，轻声说，“小少爷，我们回去吧，马上换......” 

                  “为什么？我不要换。”宁暗咬了咬唇，盯住宁古森苍老却精芒四射的眼睛，细声说。 
                  “我死也不换。”g 
                  纤细的小孩的声音，无法产生任何威胁，那双镇定的愤怒的眼眸，却在这时，让人不敢逼视。 
                  “你不换？”宁古森推开了手中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难道，你也要不答应比武的事？” 
                  “要比剑，穿着这件衣服也一样可以。”宁暗迎着爷爷凶狠而且残酷的眼神，毫不畏缩地说。 
                  可以握剑，并且可以与那个男孩比斗，他的心里其实是期待的。 
                  许久以后，宁古森缓缓垂下眉，低喃了一句，“你和你的父亲宁年一样固执。” 
                  虽然依旧不见沉痛，但他的神情已被拂上一层伤感，宁暗看着，沉默不语，心里却已经产生了动荡。 
                  虽然不答应换下丧服的事，他却依命踏上了比试的木板。毕竟，这个人是爷爷。 
                  也因为，刚才爷爷苍老的脸上掠过去的那一抹伤感。 
                  宁暗没有回答宁古森的话，只是自动地脱下了鞋子，穿着雪白的丧服踏进了木地板上。 
                  这一块地板，在两天前，便是父亲倒下的地方。脚踩着的每一丝木缝，都可能曾经承载过父亲最后的呼吸。 
                  宁暗每走一步，便能清晰地感觉到心里在隐隐作痛，细小的伤口，仿佛因为前行的动作而被挣开，逐渐扩散了。 
                  并没有和父亲有过亲近的往来，却在父亲死去的那一天，那个现实如一道暗钩般割中了他，鲜血淋漓，而每一滴血都暗示着他父亲的存在。 
                  这就是，血亲。 
                  浓稠到无法忽略。 
                  宁暗走到尽头，一直走到了宁默身前才停下脚步，他们平静地对视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次知道了彼此的身份。 
                  宁暗，宁默，这是他们得到的对方的名字。 
                  宁默凝望了宁暗一会儿，幼小的心灵猜测着面前的宁暗神色里的挣扎，只是两天未见，这个男孩就出现了他未曾见过的表情，发生了什么，他好像很伤心？......宁默低下头，随即将手中持着的木剑扔在了地上。 

                  “小默，你这是做什么。”宁回立即发现了宁默的举动，厉声道。 
                  次男宁回，便是宁暗在窗外看到的那个清瘦的男人，也是宁默的父亲。宁回已经获得了宁家正统的继承人身份，他忠于宁家的传统，强硬的神态，就如同与他的父亲宁古森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我不想现在和他比。”宁默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宁暗说。 
                  “为什么？小默，你要相信自己，可以胜他。”宁回错觉了宁默的用意，却以自己的思路鼓动着儿子。 
                  宁默抿唇不再说话，他不知该怎么做，才能够不让宁暗继续忧伤下去，在这一刻，仿佛他所能做的，只有扔掉手中的剑。 
                  宁暗望了望他，随后蹲下身，伸手去拿那柄木剑。 
                  手指刚触到剑柄—— 
                  “小暗！！” 
                  突然有一个人影冲进了屋门，并且尖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被一个飞扑过来的身体紧紧地搂在了怀中。 
                  陌生的怀抱和熟悉的呼唤，这是谁呢？宁暗怔在这个女人的怀中，微抬起的黑眸只能看到女人消瘦的颈项和微卷的黑色长发。 
                  “亚幻！你怎么能到这里来！你不是早就应该离开的吗？而且这也不是你随意能进的地方，赶紧下去！”辨清楚女人的模样的宁回立即反应过来，喝斥了一声。 

                  亚幻？母亲，是母亲的名字。宁暗睁大眼，几近饥渴地望向搂着他转过身去的女人。 
                  印象中的母亲，是一个虚幻的仅凭名字而构造起来的人，不似父亲可以每年与他见一次面，母亲是从没有在他的生活里出现过的。 
                  她，就是......妈妈？...... 
                  “我会走的，而且，我要带小暗一起走。今天我来就是要和你们断绝关系的。”亚幻搂紧宁暗，一步一步地走出脚下的木板，并一字一顿地朝着屋中的人说，“我不会让小暗步入他的爸爸的后尘，所以，我要带他离开这里。” 

                  “你说要带他一起走？小暗是宁家的长孙，你想怎样带走他？”宁古森虽坐在位置上，并没有任何动作，但他的话语中恼怒的气焰已燃了起来。 

                  “但是，他是我的孩子，是我惟一的孩子。”亚幻原本坚定不移的眼神，此时却剧烈地颤动着，似乎因为宁古森的话，而陡然崩溃了。 
                  她放开了宁暗，却往地上跪了下去，“你们都知道的，小暗和他的爸爸一样，不可能成为继承人，那就请你们现在就放了他，好吗？” 
                  “你到现在还为宁年抱不平？”宁古森冷冷地反问。 
                  停顿了一下，亚幻才再度开口，挣扎而凄厉的声音，在炙热的空气里回荡着——“如果非要把他逼到他爸爸那一步你们才肯罢休，那你们就杀了我好了！杀了我，我就放弃小暗！” 

                  “妈妈......” 
                  “嗯？小暗，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妈妈。” 
                  宁暗安心地将自己的手放在妈妈的手心里，跟着她一步也不回头地朝门口走去。他原本想问，为什么？为什么爷爷因为她的话，语气就松了下来，答应放他们走？为什么妈妈一定要带他走？为什么她那么说？...... 

                  但是，现在，他不想得到答案了。他只想唤一唤“妈妈”这两个字，只要眼前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就行了。 
                  亚幻领着宁暗一同去北园整理物品，扔掉了自记事开始在北园里就不离开宁暗的剑，只是保留了一些日常用品。 
                  走回武场时，女仆等在门外已是泪流满面，宁暗上前轻轻抱了抱她，闪动着黑眸，紧闭着双唇，仍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武场里的人依旧没有散去，宁默仍旧站在木板上，只是，他已经拾起了地上的剑，而且，他在与人对峙，向宁家族的另外一个男孩举起了剑。 

                  宁默的剑道天赋一直在所有长辈中流传着，所以此时的旁观者格外专注，没有人发现亚幻已重新带着宁暗回来。 
                  亚幻神情平静，让宁暗随她向宁古森鞠了一躬。 
                  宁暗抬起头来，却是不由自主地望向木板上正与对方比剑的宁默。想起那天牢牢地按压住自己的手腕的那股臂力，莫可名状地，觉得一阵惋惜。 

                  嗤的一声，对方的剑被宁默击中后，发出像是碎了一般的尖厉的声响，然后直直射入了一旁的碎木屑里。 
                  只是短短三招以内，宁默便已获胜。 
                  他用最快的速度，将头转向了门外，晶莹的眸子里，映现出一个纤弱幽雅的身影，宁暗已经与他突然而至的母亲走离了这幢大屋。 
                  “果然，就算是四岁的小孩，也知道点到即止的道理，不会有伤人的举动。”隐约间，只听见亚幻幽幽地低下头，轻声说。 
                  轻若游丝的话语没有让任何人听见。 
                  对于自己即将离开这个大屋的事实，宁暗直至走出大门的刹那才切实地领会到。 
                  其实，他知道自己并不讨厌这里，而且，他喜欢听到剑与剑相击时发出的钝重而清脆的声响。这时，没由来的，心脏便会一阵鼓动，淡淡地兴奋着。 

                  但是......和妈妈相比，那些都不算什么。 
                  真真正正地走出宁家的大门，而不是坐在紧闭的门里感触着冰冷坚硬的石阶的障碍，霎时，他的全身上下也立即接收到了从头顶渗透了全身的那股能量。 

                  好亮。 
                  穿透了树林而照射在屋外简陋的汽车玻璃上的阳光，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耀眼。 
                  “妈妈的家就在那一边。”亚幻伸手指了指远方，另一只手紧牵着宁暗，然后微笑着说，“我们就坐妈妈这台破车去吧。” 
                  “好！” 
                  好暖。 
                  妈妈的手，真的很温暖，暖得仿佛可以拿他的全部生命来映照，而且都会嫌不够。 
                  但是，身后这张门里的人，却可能一生也无法体会到了。 
                  番外 The red soul 
                  十岁以前，宁默都在宁家族之中生活，家族里对他作出的任何约束，他从不反抗。直至宁古森病逝，宁默的父亲宁回真正成为宁家族的掌权人。 

                  过去宁回除了每天管制宁默的练剑过程，并不曾干涉宁默。在宁默尚未长大的时候，一直将他当作是一个好父亲。因为家族中的其他父亲，常常一年也不去见孩子一面。 

                  宁回掌权后，将宁家族中各个家族中的界限陡然去除，要求每家每户定期会面，小孩子也可玩耍在一起，像任何一个和睦的家族一般。 
                  十岁的宁默看着与自己同龄的宁家后代很快在父母的要求下找到各自的玩伴，他却只选择坐在离门边最近的角落，一声不吭。 
                  所有人当中也只有宁默的父亲会在这时接近他，宁回站在宁默身前问，“小默，你不开心吗，爸爸作的这项决定。” 
                  宁默抬头望了父亲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他说，“如果你早一些继位就好了，如果在我出生的时候，你就已经继位就好了。” 
                  宁回吃惊地盯住宁默，随后露出欣喜的神情。这表示他的决定得到了儿子的肯定，而这是他从未听到宁默说出过的一句话。 
                  如果在出生的时候，家族里的小孩子就能一同玩耍。 
                  如果在出生的时候，我就能够认识宁暗，并且常常和他在一起。 
                  宁默仍旧低着头，手指放在膝盖上用力握成拳头，一声不吭地想着宁暗已离开宁家族的身影。 
                  也许，宁暗就不会离开...... 
                  宁默从未在别人的面前提及宁暗。 
                  别人也都不知道在宁默面前需要隐瞒宁暗的消息。 
                  只有一次，十二岁那年，宁默在宁回面前习剑时，练习由一个匆忙跑进来的宁家族人所打断。 
                  男人急促而大声地叫喊出两个字，“烧了。”宁回立即抬手制止了他，并且领男人走到武场的另一侧。他不想让宁默的练习被打搅。 
                  男人缓了缓气后，重新说出一个句子，“亚幻，还有宁暗，不在那里。” 
                  宁默认出他是宁回的直系亲戚。然后，宁默因为听到宁暗的名字而全神贯注地握紧手中的剑。 
                  宁回并没有立即回答。他踱了几步，站到窗口边，眼睛朝着光线微眯了眯，然后说，“被他们逃过去了吗。” 
                  不需要再对他们之后的对话进行验证，宁默已经听出宁默这句话里的意思。 
                  他手里的剑突然脱出手去，硬生生射中窗边的墙壁，咚的一声掉落在地。 
                  等到宁回因为惊愕而转过他发白的脸庞时，宁默已经走下了木垫。 
                  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不想再练了。”然后飞奔出去。 
                  宁默握着拳头跑出了很远，越过树林，直至身后没有任何房屋。 
                  这时候，他才停下脚步，一拳击在旁边的树干上。 
                  他想将这一拳打在自己的父亲身上。但却不敢。 
                  他不敢进一步证实这整件事。 
                  所以他只有逃出来。 
                  父亲想用火烧死宁暗和他的母亲，这个认知，令宁默突然恐惧万分，全身颤抖。 
                  青诺在一所偏僻的初中学校中找到宁默时，他正坐在墙上修理他的琴。 
                  不拿剑的手，此时爱好乐队的碰撞，让青诺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宁默在那天从宁家族离开，已经半年。 
                  “宁默哥。”青诺站在墙下朝宁默唤了一声。 
                  宁默转过头看向她，青诺从他的眼睛里迅速看出了陌生感，她丝毫不意外。 
                  她说，“我知道，你对我没有印象对吧？我不姓宁，但我母亲姓宁，她是宁家长女。” 
                  宁默的视线因为宁这个字而从青诺身上转移回他手中的琴上，此后青诺无论说什么，他都头也不抬。 
                  青诺不想放弃，她说，“我叫蓝青诺，宁默哥，你要记住了，以后我决定跟着你的。” 
                  说完，青诺用两只手扶住墙上凸起的石块，费力爬上墙头，趴上去以后，立即抓住宁默想要跳下墙的身体。 
                  “你别急着走。”她说，“我跟我妈说了，我要去找你，因为你是我的偶像。” 
                  青诺说完之后，便咧开嘴像个男生般嘿嘿笑起来。 
                  “所以，你别想甩开我了。”两只手仍不肯放松地抓着宁默的制服下摆，青诺目不转睛地看着宁默的脸终于向她转了过来。 
                  “偶像？”宁默冷冰冰地回答她，“什么偶像？” 
                  “就是你了。无论你走到哪，我都跟到哪。” 
                  “是吗？” 
                  宁默这时才正面看她，他仿佛认真地问： 
                  “即使不拿剑？” 
                  “嗯！” 
                  “即使永远不回宁家族？” 
                  听到宁默问出的第三个问题，青诺愣了一愣。 
                  这时宁默伸手要拿开青诺抓着自己的手指，青诺立即猛地直起身，仍旧抓紧他的衣摆，说，“没问题。” 
                  “你懂得弹琴吗？” 
                  “这个我不太会，但我懂敲一点鼓。” 
                  “打鼓也行。” 
                  宁默说完这句，便甩掉青诺的手，纵身跳落在地面上，背着琴往校外走去。 
                  仍趴在墙上的青诺呆愣许久，才露出一个傻笑的神情，飞快地跳下墙追赶向宁默。 
                   
                  宁默所建立的The soul乐队，现有的四名成员，全是男生。 
                  他们租住了一间地下室，一同生活，一同唱歌，一同演出。 
                  当青诺走进他们时，另三名男生也都将她看作了同性。青诺丝毫不在意地下室的环境，也不与他们有任何隔阂，他们印象中的任何一个女生都不是如此。 

                  当得知青诺的性别后，三名男生都惊叫了起来。 
                  “默，你要她也加入，我原以为她是男的。”李说。 
                  “你不是从来都不允许女生进入我们的训练场地的吗？”维今说。 
                  “为什么——？”鑫说。 
                  为什么？这是三名男生都想问出口的。 
                  他们三个人，都已年满十六岁，当初愿意跟着宁默，是因为抵抗不了宁默稚嫩的身上散发出的不可小觊的热量。仿佛跟着他，就能追寻到丢失掉的东西。即使他们都辍学，无业，被所有人鄙视。 

                  宁默都有能力让这个未成年的乐队绽放出不容所有人逼视的光芒。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都能了解宁默。 
                  “她的手指其实很适合弹琴，一开始我只看中她手指的纤长，但没想到她的力道也很够，打鼓不会比鑫差。”宁默背靠着柱子，慢条斯理地作出解释。 

                  听到他的话，青诺下意识地低头观察自己的手。 
                  她没有想到宁默在那时注意过自己手指。 
                  “按照新的队型进行练习吧，鑫键盘，李仍是贝斯，我和维今还是吉他。”宁默说完后，便自己走向乐器的地点。 
                  其他人也都分散到各自的方位，结束所有疑问。 
                  青诺始终只参与伴奏的排练，不曾真正接触The soul的音乐。 
                  她不免好奇：“要与The soul这个名字相配合，一定需要很大的磁场吧，宁默哥写出来的歌能不能有吸引别人灵魂的吸引力？” 
                  三名成员的答案都一致：“你听过以后就不会再怀疑了。” 
                  他们对宁默的信任，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这种信任的深度，不亚于同生共死的伙伴之间。 
                  鑫看到宁默拿出曲谱与歌词时，立即走了过去。 
                  他问向宁默，“默，新歌已经弄好了？” 
                  “嗯，昨晚修改了一遍。今天先唱唱。”宁默站起身，两手拿着曲谱，放在琴架上。 
                  鑫转过头，看着宁默所谱出的曲子，以及写在曲谱上的歌名。 
                  歌名是，火葬场主人的儿子。 
                  宁默的歌常常包含有父亲和儿子，除此之外，他极少提到其他感情，这一次也不会例外。就像要把父子的关系挖空般，他的歌词直写得人心跳加速。 

                  但没有人胆敢开口询问宁默的父亲的事情。 
                  父亲就像不存在般，但又常常从血液里迸溅出来。这是宁默曾唱过的一首歌里的一句话。 
                  这些歌词，让人很想忘记，因为残酷。但他们从未忘记过，因为它是宁默的灵魂。 
                  与他们不同的是，宁默每演唱过一次，就会当场将那首歌抛弃。 
                  就像他在抛弃他的父亲一般。 
                  大概感受到新歌排练时非比寻常的气氛，青诺也严肃了起来。 
                  鑫，李，还有维今，都异常沉重。 
                  没有接收到新事物时应有的愉悦气氛。但每个人都是期盼的。 
                  压抑的气息直至歌词与旋律从宁默嘴中唱出时才得到解脱。 
                  旋律是迂回而低调的。 
                  歌词则是晦涩的。 
                  他不是杀人犯，但他烧毁无数尸体。 
                  火不由他引起，所以他无须承担罪责。 
                  无论燃烧着的是别人的心脏，或是他儿子的心脏，他都不假思索。 
                  这是他的职业，并且引以自傲。 
                  骗子，骗子。 
                  下一次残杀我的时候，你用的是哪一种工具。 
                  骗子，骗子。 
                  下一次再杀人的时候，你用的又是哪一种借口。 
                  ...... 
                  青诺和另三名成员都僵在原地。 
                  他们三个人过去都不曾听到过宁默如此直接地指责他的父亲。 
                  第一次听到宁默的歌声，青诺则更为震惊——“哥......” 
                  她轻唤了一声。 
                  因为不能从歌词里清醒过来，她的声音不敢发出来。 
                  宁默陡然放下琴，扭头走出地下室。 
                  “哥！”青诺终于大叫了一声，她欲追出去，又颓然地止步。 
                  怎么回事？ 
                  他的歌里所唱的是谁？ 
                  是——他自己，和他的爸爸吗？ 
                  旋律悲冷，歌词黑暗，声音狂躁，这就是宁默的歌。 
                  当它们结合在一起时，才是真正的放纵。 
                  宁默喜欢演出。天桥下的地下音乐厅条件非常简陋，给予他们的出场费也很低廉，但他喜欢。车辆从自己头顶上行驶过去时，即使他再怎么嘶吼哭叫，也没关系。因为这个时候全世界都在发疯。 

                  宁默在地下音乐厅中第一次唱出火葬场主人的儿子时，神色异常平静。 
                  就像在等待着某一刻，然后才能爆发。 
                  青诺等人也都在等着那一刻。 
                  他们只能注视着宁默以等待而已。 
                  宁默的眼睛一直盯着音乐厅的出口，紧盯住不放，使得舞台下的人们也都频频回头。听这首歌，皮肤是疼着的，台下的人只有借助回头以缓解自己的情绪。 

                  在宁默唱起骗子这两个字时，有几个身影出现在了出口处。 
                  这时，宁默的眼睛却闭了起来。 
                  他唱：“骗子，骗子。下一次残杀我的时候，你用的是哪一种工具。” 
                  那几个人朝舞台靠近。宁默身后的青诺已经瞪大了双眼。 
                  是他们—— 
                  宁默依然闭着眼睛在唱：“骗子，骗子。下一次再杀人的时候，你用的又是哪一种借口。”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宁默的嗓音突然高声叫了起来，声嘶力竭地，他用力瞠开眼，然后拿着话筒架从舞台上跃了下去。 
                  身体落在宁回的面前，声音仍在继续指控他的父亲： 
                  “下一次再杀人的时候，你用的又是哪一种借口。” 
                  “下一次再杀人的时候，你还想再用哪一种借口！” 
                  宁回的脸色已然惨白。 
                  直至舞台上的乐器都停止了演奏，宁默仍直立在舞台下。他紧闭着唇，却让所有人看到他在愤怒地喘息。 
                  这是一种暴怒的样子。 
                  这种时候，所有人都应该从他身边撤离。 
                  “跟我回去，小默。”但宁回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你凭什么要我跟你回去？”宁默的声音埋在话筒里低沉作响。 
                  “凭我是你的父亲。”宁回直挺着腰板回答。 
                  “呵呵。”宁默笑了一声，他说，“我的那个骗子父亲？” 
                  音乐厅里全场骚动。舞台上的乐队成员已经走了下来，他们站在了宁默的身后。 
                  认识宁回的人并不多，但他们不会让宁默受到对方的伤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宁回的脸色难堪，但仍坚持着，“你要如何才肯跟我回去？” 
                  宁默沉静了许久，他的回答才迟迟落到宁回的耳朵里，“等你承认你的罪行。” 
                  这一次，宁回没有反问，也没有躲避。 
                  宁回说，“好。” 
                  他的答应让宁默也有所惊讶，但宁默不再与他僵持，直接随他走出了音乐厅。 
                  “小默，你想知道些什么？”黑身轿车里，宁回问向宁默。 
                  走出音乐厅后，宁默便不再开口说话，这已是宁回第五次问出这个问题。 
                  宁默不回答，是因为突然胆怯，他想知道宁暗的消息，但胆怯于从宁回口中得知那样的消息。 
                  这一次，他才真正向宁回发问——“宁暗的家是怎么回事。” 
                  “宁暗的家？” 
                  “他父亲是怎么死的，他和他的母亲又过得怎么样。”宁默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问出口。 
                  宁回听完宁默的问题，却开始不动声色。 
                  宁默的问题令他确信宁默其实丝毫不知情，如此一来，他便可以选择一些答案来答复他。 
                  “宁暗的父亲去世的时候你还很小，他因为心脏病发作而死，而当时我恰好在他身边。至于宁默和他的母亲，他们去了哪里，我并不知道，一年前我曾打听过他们的行踪，但他们很快就搬走了。”宁回故作平和地说。 

                  宁默一动也不动地盯住宁回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字，“骗子。” 
                  “你怎能说我是骗子？小默，你有事实的依据吗？”宁回回答得不紧不慢。 
                  “知道事实，却将它扭曲的人，就是你。”宁默握着拳，一字一顿地说，“到现在也还在骗我。” 
                  “就是因为这个，你才离家出走？”宁回觉得自己掌控了儿子的情绪，开始主动出招。 
                  “不。”宁默深吸了口气，随后冷冷地说，“我是厌恶练剑，厌恶你，厌恶整个宁家族。” 
                  “现在过着饥寒的日子，却是你所喜欢的？小默，我从来没有想让你受苦，你不能再待在那个地下室里。”宁回依旧平和地说。 
                  宁默扭过头，望向窗外，声音沉沉地说，“如你所愿，我现在已经离开那里了。” 
                  被宁回找到，往后的日子也将不会安宁。 
                  所以，不如回去。 
                  宁回为宁默交付了初中学校的所有费用，宁默也一直知道。 
                  如今，回不回宁家族，已没有两样。 
                  宁默现有的能力，不足以摆脱宁家族。 
                  但他仍然每天去地下室，练琴，唱歌，演出。宁家族如同一个旅馆。并且他的所有零花钱，全部用在了置备乐队用具之上。 
                  他只有十三岁，所有人都几乎忘记了，他只有十三岁。不是赚钱的年纪，也不是离家出走的年纪。 
                  想到这里，乐队成员对此已没有非议。 
                  宁默仍旧一直漠视着宁家族，做着违背宁回意愿的一切事情。 
                  十三岁这年的夏天，他要将乐队的服饰与他的头发全部统一成红色。 
                  红色，代表蠢蠢欲动，代表狂暴，以及他们的心脏。 
                  将染发剂买回来，让乐队成员替他染发。 
                  “青诺，你可以不必染。”宁默见青诺闪烁的眼神，于是说。 
                  他没有忘记青诺是一个在读初一的学生，并且是女孩，一开始跟着他便只是被动。他不想控制别人的喜好。 
                  “知道了。”因为是宁默的话，青诺乖乖听受了。 
                  在乐队里的生活，青诺尤其喜爱。她喜爱的这种生活，正是宁默一直努力维持的。 
                  “默，我帮你染吧。”鑫接过宁默手中的染发剂，说，“然后你把我的头发也染红。” 
                  之前其他乐队成员的头发都五颜六色。 
                  现在，他们都跟着宁默染红。 
                  为什么都如此听从于宁默。除了受他影响，也因为喜欢着他。 
                  鑫是乐队成员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他已经十七岁。 
                  鑫的手指轻缓地替宁默将头发打湿，宁默长至肩头的头发现在仍保持黑色，打湿过后，涂上药水，然后洗湿，便会成为红色。 
                  鑫的手指摩挲着宁默耳边的皮肤，有些轻轻颤抖。 
                  不是第一次触碰宁默，却是第一次有些颤抖。 
                  “默，你不后悔吗？”他控制自己的呼吸，然后找起话题。 
                  “后悔什么？”宁默弯着腰，低下头，让水随着他的头顶浇下，他则顺着鑫的问题反问他。 
                  “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很难再回到原状，你不希望它们还是完好无损的样子吗？”鑫说。 
                  宁默洗完头发，将腰直起来。 
                  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了175cm，不比其他成员矮。 
                  “呵，关于这个。”他笑了笑，说，“会被轻易改变的东西，根本不是我在乎的东西。” 
                  “那，你在乎什么？”鑫急急地问了一声，然后微收敛起急切的眼神。 
                  他在乎的是什么？除了乐队，有没有特别的东西？ 
                  “我在乎——一种易碎的东西，虽然易碎，却从未屈服于别人。”宁默坐在椅子上，头靠着椅背，眼睛缓缓闭起来，然后回答他。 
                  “是东西，还是人呢。”鑫轻声问了一句。 
                  坐在他身前的宁默没有回答。 
                  宁默微微笑着的唇角，仿佛因为想到一个人而变得柔软。 
                  在熟悉的人身旁，宁默轻易便睡着了。 
                  像一个单纯的孩子。 
                  面对孩子，谁也不愿做出令他讨厌的事情。 
                  宁默知道宁年去世的真相，是在十三岁那年的冬天。 
                  北园的女仆只身待在冷落的园子里，只有宁默会去陪伴她。 
                  所以渐渐地，她会和宁默说一些心事。 
                  有关宁暗的事，有关宁年的事，他们是她的记忆里永远珍重的两个人。 
                  宁暗看到宁年死去的时候，第一次开口说了话，并且自始至终没有落下一滴泪。那种样子，就如同受到屈辱而闷不吭声般，令人非常心疼。女仆将这些情景如实告诉宁默。 

                  “是的，少爷有严重的心脏病，不适合习剑，但如果不受到对方的恶意冲撞，他的病情不会突然转恶，甚至当场死亡。”女仆说完，眼泪又簌簌坠了下来。 

                  这句话的意思是，宁暗的父亲是被他的父亲所害而死。 
                  宁默得到想要的答案，却神情绝望了。 
                  傍晚，宁默一个人走到宁年的墓前，跪了下去，跪在雪地上，整整一夜。 
                  跪在墓前，却一句话也不说，没有忏悔，没有承诺，只有动作。 
                  其他事情，不需要再求证。至少知道，现在没有人知道宁暗在哪。 
                  包括他...... 
                  所有人都能看出，宁默变沉默了。即使在朝夕相处的乐队成员面前，他也不愿多说什么。 
                  唱出的歌，越来越颓靡。声音，只在不断吞噬自己。其他的人，全都在他的世界以外。 
                  一头红色的头发，是他惟一保持发泄与放纵的部位。 
                  但因为如此，听The soul的歌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在电视台也有所报导。 
                  后来，便有人邀请他们走进电视里接受采访。 
                  “不，知名度，我们不需要，我们只想唱歌而已。”宁默不接受这一类邀请函。 
                  他放任着他的性格，却越来越孤僻。 
                  “默不接受，我们也不会接受。”其他成员都如此包容宁默。 
                  因为参加学期的期终测验，青诺停止了来乐队的活动。宁默却依旧待在这里。无论春夏，也无论遇到任何事情。 
                  关于宁暗，乐队中除了青诺和宁默，谁也不知道他的存在。 
                  因此，也就没有人能够知道怎样安抚宁默。 
                  如果他是因为某种冲击而变得如此，那么，是不是遇到另一种冲击，他也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心疼他的人都有这类想象。 
                  鑫成为第一个走到宁默跟前的，他说，“默，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正在调琴的宁默放下手中的事情，转过身望向他。 
                  鑫接着说，“在说这件事之前，你要允许我退出乐队。” 
                  “退出？为什么？”宁默讶异地问。 
                  “因为听完之后，你不会再接纳我。”鑫说。 
                  鑫是加入乐队最早的成员，他温和，大度，就像其他成员的哥哥。 
                  “说吧。”宁默伸手拉了拉鑫，让他与自己一同坐下，然后他说，“我要先听这件事。” 
                  鑫抬起眼望向宁默，眼神幽静。 
                  他说，“默，我喜欢上你了。” 
                  不拐弯抹角，是他们这些人共同的习性。 
                  鑫说完后，便看着宁默的神色缓慢转变。 
                  他不愿看到宁默鄙夷的神色，于是他又说： 
                  “很无法接受，对吧？我并非同志，但对你产生了那样的感情。” 
                  “什么时候......”宁默顿了顿，才问。 
                  “爱上一个人，仿佛就忘记了时间，我甚至忘了我们认识了多久，总感觉，像一辈子了。”鑫苦笑，轻声说。 
                  “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宁默的神色由惊讶，又转回到平静。 
                  “想要把自己全部给对方的感觉，即使自己什么也没有，也想把身体和心脏都给对方。” 
                  鑫没有想到，在表白之后，宁默还愿意与他交谈。他说话的时候，紧挨着自己身侧的手掌一直在发颤。 
                  “你会厌恶吗？”宁默久久也没有再回答，因此鑫问。 
                  “不会。”宁默微低下头，眼神迷惘，声音却很坚定，“我只是，可能回应不了你。” 
                  如果是那样的感觉，那么，我也对一个人产生过。虽然自己什么也没有，但是想要耗尽全部来保护他。 
                  宁默不会觉得厌恶。 
                  因为，他具有同样的感情。 
                  宁默无法回应鑫的感情。 
                  这是当然的。 
                  于是鑫站起了身，他面带哀伤地转过身去，从宁默身前走开。 
                  宁默突然抬起头，对他说了一句，“鑫，如果你想留下，就留下，想离开，就离开。” 
                  鑫听完后，仔细地回味这句话般站立了许久，然后他微微一笑： 
                  “我会一直陪着你。” 
                  只要宁默不推开他们，他们都想要陪着宁默。 
                  但两年后，宁默解散了The soul。 
                  没有人询问原由。 
                  The soul的成员因为宁默的离去而完全分散。 
                  十六年那年，宁默来到水城。 
                  同年，宁暗回到水城。 
                  同年，The red soul由青诺重新建立。 
                  一年后，宁家族的传统由于宁回的死而彻底结束。 
                  红色，是宁默给予乐队的颜色。 
                  即使被他抛弃多次，也依旧是他的颜色。 
                  ——完 
                  —————————————————————————————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