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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这一天我的心绪很不平静，后来简直到了坐卧难安的地步，和掐了头的苍蝇没甚区别，只在屋里没头没脑地乱窜。我默念着要找点什么事来打发时间，可是时间就在我的碎碎默念中流逝了。
	看着夕阳西斜，看着倦鸟归巢，我烦躁地把窗户开了关关了开，反复折腾。
	
	妖无蓝出现的时候我正把窗户用力关上。她手里提着个小小的篮子，一进门就大着嗓门吼道：“春至，你快来呀，岛主又给你送吃的来啦！”
	我不爽快地扫了眼她手里的篮子，她笑地连眼睛都看不见了：“我先尝尝哈。”
	她揭开盖在篮子上的藏蓝碎花布，取出里面的小碟子置在桌上，拈了一小块糕点塞进嘴里：“唔！！！！！！！！！！”
	她夸张地跺脚，指着嘴巴大声道：“入口即化，这种香味我都没法形容——实在是太好吃了！”
	她又挑了块扔嘴里，捂着胸口细嚼慢咽掉，沉醉地说：“和前两次的味道都不一样……这次的真的……唔——”她舔了舔嘴唇，深情地盯着那碟子，恨不得把它也塞进肚子里。
	
	小朝说要差人去如镜阁找河雅，此刻我看着从离珠那儿的糕点更加不爽快了，于是对妖无蓝道：“好吃就拿去全吃了吧。”
	她点头如捣蒜，喜滋滋地露出大门牙，又觉不妥，道：“可这是岛主给你的，要是我全吃光了……这多不好意思啊！”
	我心想全吃光这事你也不是没做过，而且也不止做过一次，现在才觉得不好意思是不是晚了点？想着，嘴上道：“没事，你吃就是了。”
	“那你好歹吃一块吧，我也比较没有罪恶感……”
	妖无蓝托着碟子蹭到我身旁，顺手把窗推开：“关窗做什么呀，这天还闷着。”
	我看着泛出淡粉色的糕点，撇撇嘴，心里的憋屈都快把自己给淹死了。妖无蓝还在一个劲地催促我，我拈起一块，她看着我塞进嘴里了，才欢天喜地的走了。
	
	我从窗户里看到妖无蓝弓着腰边走边吃的背影，脚步可轻快。她把小篮子揣在臂弯里，那块藏蓝色的碎花布搭在篮子边沿上，微风里徐徐飘动着。
	没来由地眼眶泛热，一碟糕点就能让她开心成这样，相较而言，我是不是……太奢侈了一点？我都不知道什么事能再让我获得这样单纯明净的幸福了。
	嘴里的糕点化了开来，不得不承认，真的很好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好吃。
	其实离珠对我不差，和她的大度对比，我简直龌龊卑鄙地连替她提鞋都不配。
	
	我早早吹了灯，和衣躺在床上与黑暗对峙。脑子里胡思乱想，想河雅一天都没有出现，她是不是去了离珠那儿？想她是不是懊恼了，希望与我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还巴不得什么都没发生过呢！她这样的行径倒好像是提防着我捏住把柄威胁她似的，姑奶奶才没这雅兴！这污七八糟的碍人眼的东西们，就是她不动手，我也会去毁尸灭迹！！
	我生气地把头闷进毯子里，在床上乱滚一通，无数个要去和河雅彻底翻脸的计划冒出头，我知道自己现在是过分冲动了，轻易来把火就能燃烧了，不，没火都能自燃了！！
	就在我把自己逼进非与河雅大吵一架不可的境地时，门外传来轻软的一声呼唤：“春至姑娘，你睡了吗？”
	
	小朝？
	“春至姑娘”，她又在门上轻磕几记，“你睡了吗？”
	我平顺了下呼吸，从床上下来，理了理乱掉的头发，走过去打开门。
	小朝见着我，眼里就是一喜：“是我吵醒姑娘了？”
	“……我还没睡。”
	月色下她眼若秋水，我头一次发现小朝也美的惊人——其实祝灵岛上根本就寻不到一个长相不齐整的人，而无尘居里的更是一个比一个婀娜美貌。
	
	“我也是刚得知，想着姑娘今早去过竹屋，心里自然是急着要见到上仙的，于是也管不得天早天晚了，说什么也要来姑娘这里多嘴一声……这么晚还打扰真是对不住。”
	我曾听妖无蓝说过，在这无尘居里资历最老的就属小朝了，她是跟随河雅时间最长的……婢女。从河雅来祝灵岛第一天起，就是她伺候的她。底下的人来来走走换了无数拨，只有她依然还留着。
	她这一番话说地实在得体周全，但却清晰地划分了河雅待人的亲疏程度——至少我就比不上她小朝，河雅的事，需要她来知会我。语气即使陈恳，却在所难免地流露出一股优越感。
	“……什么？”
	
	“上仙一天都没回竹屋，入夜后我让人去如镜阁打听，问是不是在那边——仙子说她昨日下午离开后就再没去过了。这一来，我想着也许上仙是离岛了，她一向都是祝灵岛和碧栖谷两处跑的，只是在祝灵岛的时间更长而已——去老鳖那儿一问，他说天没亮就见上仙离岛了，行色匆匆的，许是有什么急事。”
	小朝说完，又对我安慰地笑笑：“上仙虽然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但是姑娘放心，最多也就十天半月的，一直都这样。”
	
	我想告诉小朝，我根本不在乎河雅怎样，她犯不着这样积极地跑来知会我河雅去了哪里要去多久，边说边还流露出似有若无的怜悯，我没有落魄到需要她来可怜。
	又想到自己今早冒冒失失跑去竹屋，这事若从小朝嘴里传出去，不定演变成了什么样——河雅已经玩腻了我，这次离岛就是为了避开我的纠缠这样的谣传也不是没可能出现吧？谁知道呢！
	腹稿打了好几份，最终我还是淡淡道：“多谢了。”
	小朝见我神情淡漠，也再没别的什么表示，于是笑着告辞道：“那就不打扰了，姑娘休息吧。”
	她走后我缓缓关上门，月光一点一点被隔离。我抵在门上，几乎是瞬间，眼泪“啪”地砸在了地上。
	嘴上说着不在乎的我，心里真的很在乎，在乎到心都在痛了。我在乎谣传，在乎她们的眼光，在乎河雅的看法，在乎河雅的去向……在乎河雅。
	
	河雅走后，日子过地意外的平静。
	河雅在第一片树叶飘落时离开，彼时一望无尽还是葱郁绿色，而现在满目皆是金黄，时日上早已超过了小朝所说的十天半月很久很久，但是河雅没有回来。
	到深秋的时候妖无蓝终于把新袍子做好了，她献宝一样披在我身上，神情间十分满意。我把胳膊伸进袖管里，问她：“好看吗？”
	她竖着拇指道：“好看！”
	我笑着把袍子脱下来。妖无蓝把它叠好后放到我枕边，嘱咐道：“这次可不许不穿啊，明日就穿！”
	“嗯。”我错眼往外面看，重重叹了口气。
	
	这日傍晚我抱着新衣去玉池沐浴，半途上正遇见小朝。她手上捧着缀满白色绒毛的华贵毡子，见到我略欠了欠身：“春至姑娘。”
	我盯着那毡子瞧，她顺着我的目光也低头看下去：“很美对不对？这是刚为上仙置备的，天渐渐冷了。”
	我应道：“嗯。”
	“她们还在等着我，我先去竹屋，回头再来找春至姑娘说话。”
	“好。”
	我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河雅回来了吗？
	一时觉得心更乱，匆匆走到玉池外，幕布一如既往地低垂着，我把手插进缝隙里，又被蛰了似的立刻缩回。
	如果河雅回来了，她会不会在这里？我急忙扭身，脑袋垂地很低很低，转念一想小朝是往竹屋赶而不是在这里伺候着，那河雅大约是不会在的吧？
	
	这么想着，我又回头慢慢撩起幕布。里面雾气笼罩，我屏息放轻脚步走进去，支着耳朵听了会，等确定了没有任何水声与异样才把袍子在池边放好，脱起身上的衣服来。
	我泡进水里，把头仰在池沿上闭目沉思。河雅回来了的话，她自然要先去离珠那里的……我咬咬唇，洒了把水在脸上。
	她去了离珠那里，我见不到她也正常，但是今晚她不来找我，至少……至少明日应该会来的吧？
	我又有点紧张，是不是妖无蓝也已经知道河雅回来的消息，所以故意在今日把新衣给我，不然怎么偏偏就这么巧合呢？
	脸上有点烫，我把脸闷进水里，吐了几个泡泡后又重新浮出水面。我生河雅的气，很多很多要生气的理由，可是比起生气，我更想见到她——她欠我一个解释。
	
	开头的那些天我过的痛苦不堪，恨河雅嘴里的话永远真真假假分辨不清，恨她就这么一走了之没留只言片语，恨她竟这么轻易就在我心里占据了重要的位置……恨到后来还是只能恨自己，明知河雅与离珠间的感情，还要不自量力地有所希冀。
	哪怕这个解释最终会让我难过，甚至难堪，但是得不到我便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去死心。事实上我期待她回来，同时又害怕她回来，因为知道她的答案永远不会是我想要的——我做不了那个唯一。
	她爱着离珠，我不想瓜分那点微末的剩余。当然……也许……那点剩余也不属于我。这场飞蛾扑火一般的等待很残酷，我已经能看到尽头，但是只要还在路上，就总也无法狠心就此停步。
	
	我叹了口气，最近我总是在叹气。我早已经不是跟随着夭华的蝠儿，那个沉默不语几乎没有情绪的蝠儿，在被河雅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吧？
	我改变了太多，也许趁着现在抽身而出也不是太晚……我的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打断，那声音停在幕布外，然后“哗——”的一声，幕布被用力掀开了。
	我掩住胸口想以快速的速度扯起袍子裹到身上，但是来者显然意图明显，毫不迟疑地冲到了玉池边。我只得舍弃上去的想法改而缩到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雾气之中的那个人影。
	会不会是……那个名字卡在咽喉里，一瞬间我通体蹿过暖流。
	“春至——你在哪里呀——”
	
	妖无蓝？？
	“春至，我刚才碰到小朝啦，她说你往玉池这儿来了，你在哪里？雾气太重了，我看不见啊——”
	………………我把黏在脸上的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脑后，清着嗓子道：“这里……”
	“春至呀~~”她笑嘻嘻地蹲下来，“我和你一起洗好不好？呐呐，我可以给你搓背唷……”
	她也没等我说好还是不好，直接解了衣带跳下来。
	“唔……”她发出舒服的呻吟，“我早想进来试试了，可恨每次都不敢……嘿嘿，春至啊，托你的福~~”
	我撸了把脸上的水，她游到我身边，绞着毛巾说：“来来，先给你搓！”
	
	“……不用，我已经洗地差不多了。”我往放着袍子的地方游去，妖无蓝拽住我的胳膊央求道：“好春至，在玉池里沐浴，象我这样低等的妖是想也别想的，你就让我好好享受一次吧~好不好？要是你上去了，我也不敢继续在池子里留着的……”
	我为难地看着她，她见我没立即回复，就全当我默许了，嘴里“呼啦啦”地哼着莫名其妙的曲调，掰过我的背用力地给我搓起来…………
	“唉唉，疼——无蓝你轻点……”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包在衣服里倒还没感觉，衣服脱掉，一摸全是骨头。”
	“……很瘦啊？”
	“瘦！再瘦下去可没法见人了啊，人一见就得被你吓跑——这不是披着人皮的移动骷髅么？”
	“哪里有这么夸张……”我没精打采道。
	妖无蓝疑惑道：“我每天都给你进补，你把营养都吃哪里去啦？”
	……也真亏她好意思说出口。
	
	她“哼哧哼哧”地给我擦着背，我摇摇晃晃地看着前方白茫茫的水汽，突然，一具洁白的身躯出现在雾气之中，那人回过头，朝我翩然一笑。
	过长的刘海搭盖在她的眼皮上，掩在黑发下的那双绿色眼眸摄人心魂。
	我心头一紧，连忙睁大眼睛，那影像就消失不见了。
	身后的妖无蓝嘀咕道：“咦，搓了半天什么也没能搓下来啊，春至你先去边上歇歇，让我来好好洗一洗~~”
【第二章】
	
	我满心满眼都在想着河雅，甚至想到出现幻觉。妖无蓝唧唧咕咕说的什么我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好不容易等她洗好，两人出了玉池各自穿衣妥当，这才往外走去。
	妖无蓝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真是舒服啊~泡地我骨头都软了。”
	“……”我没吭声，却越走越慢。
	妖无蓝回头看看我，“咦”了声，说：“我才发现，你已经把新衣裳换上了啊！”
	“……嗯。”
	她兴奋地搂住我的肩：“嘿嘿……我的手艺真是不赖~~”
	“……你回去早点休息吧。”
	我沉默地往前走，妖无蓝追上来坚持表示要先把我送回房，我没拒绝，也懒得拒绝。等到了门外，她豪气地拱手道别：“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我原本心不在焉，被她这一说只觉得她傻地好笑，她也摸着后脑不好意思道：“诶……咳，我先走啦！”
	“好。”我推开门，注意着她离开的脚步声，等听不到了，又把门重新关上，向河雅的竹屋跑去。
	
	并不是急在眼下非见到她不可，我只是想去看看，看看而已……就只是看看她的屋子，在外面看一眼就好，不然我怕自己这一宿都没法平静。
	奔跑间头发飘散着，发出皂角的清香味。裙裾撒开，露出底下光洁的脚踝。我紧张地蹲下，把裙裾抚顺，心跳快地都没法控制了。
	不行不行，这不是我，我怎么可以这么急躁呢？
	我仰着脑袋看天边那轮圆月，月光柔和明亮地洒在前方道路上，我咽了几口唾沫，慢吞吞地站起来。
	这之后我尽量走地从容，在院外时还欣赏了一阵探出墙头的树枝。据说这树在一个雨夜被雷给劈了，半边已经枯萎，但另一边却依然还是生机勃勃。
	那个雨夜我从云端跌到泥地，现在过去了，当时那种滋味居然有点想不起了。
	我走进庭院，竹屋里闪出微弱的红芒，我呆呆地看着，脚下不受控制，一步一步往屋门走去。
	
	贪婪是最大的罪恶，得到了一些，就会不知足地还要再得到另外一些。
	手心贴在冰凉的木质门板上，我又不知如何是好，心里七上八下的拿不定主意。
	我静静地站了会，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在心底对自己说了几声“要有志气”，转身，往庭院外走。就在我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分明瞥到这院子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对方穿着淡色的衣裳，因此即使是隐没在黑暗中，也大致能看出个身型轮廓。我喉咙发紧，两人相对着半晌没说话，后来对方往前移了几步，开口道：“春至？”
	渐渐的，那人的脸容出现在月色之下。我想也许是我出现的时机不对，她的眉宇间还残留着几许忧色。
	是离珠。
	离珠于一个寂寂黑夜里盛装出现在河雅屋外，说明什么？
	“你来找河雅？”离珠对我微微一笑，那笑却如昙花般转瞬即逝：“河雅没有回来。”
	“……”
	
	我一时疑惑难当，但很快就窘到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谁都好，就连是河雅也无所谓，但这个看到我踩着夜色跑到河雅屋外的人是离珠，与河雅情投意合的离珠！
	这不仅仅只是尴尬而已，我甚至不敢看她。我与生长在阴暗潮湿地带的毒瘤别无二致，因为旁人的宽容大度而得寸进尺。就像是滑稽到无可救药的丑角，台下的看客捧腹大笑，台上的我却还依然陶醉在自我虚构的幻境里，并且野心勃勃。
	我笨拙地掩饰着：“不，我……我不是，我只是出来散心而已……我不是故意要——”
	“你来我这里。”她打断我，并向我招手，我面色如纸，头脑里唯一的念头便是要将这一切都擦洗干净，要是能向对待污垢一样都擦洗掉，该有多好？
	我不用看到离珠对河雅是怎样的情深，离珠也不用看到我这卑鄙无耻的小人之态……她也不会看轻我。
	
	“春至，来呀。”离珠说着，又重新走回黑暗里。
	每一步都走地格外艰难，要是我能不管不顾地掉头跑掉，要是能……
	我目光闪烁地看着离珠，她弯着眼睛对我轻笑，我不自然地也回以一笑。她点点头，然后指着月色下的竹屋对我说：“你不觉得，它这么安静地立在那里，只要透出一点朦胧的光，就会成为任何一个人的遐思之地么？”她顿了顿，补充道：“对尝尽炎凉的孤单旅人而言，它是最安稳的归宿，有暖光，有能够温暖灵魂的人息，最重要的是它一直都在，它不会背叛……春至，你想从这里面得到什么？”
	我被她的话炸出一身寒毛，反射性地否定：“没有……”
	她沉默下来，好一会，彷佛是自言自语：“我想要得到……”句子断在这里，她好像是无以为继了，又沉默好久，喃喃道：“我习惯了这样看着它……一直以来，习惯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什么也不说便是最好的回答。
	
	离珠看着竹屋的方向，眼里有东西在流淌，有一瞬我以为她无声的哭了，但是她扭头看向我时，脸上干干净净，并没有泪痕的踪迹。
	“我再提一次，春至，去照顾心宝吧。”
	她的话题转换太快，我木讷地注视着自己的手指，后知后觉地“啊”了声，问道：“什么？”
	“照顾心宝。”
	离珠的下巴矜持地高抬着，她擦过我的肩膀往院子外面走：“你若答应了，明日便去明月园，我等你到日落。”她稍作停顿，又道：“心宝很想你。”
	她是想以此来表示自己的既往不咎？是的是的，我应该为以前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并且对她忏悔一千次一万次，她给了我这样一个台阶下，我便该感恩戴德地应诺了，那么与河雅之间背着离珠所发生的事，便也如风过不留痕，过去就算了。
	顺水推舟多么容易，我张张嘴，终于在离珠即将要踏出庭院时开口说道：“我去，我会去。”
	离珠侧过脸，白皙的皮肤更显光洁，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日我穿戴整齐，预备在去明月园之前先去和妖无蓝打个招呼。出门没走几步就见妖无蓝打着呵欠往我这儿来。我迎上去，她看到我，边捏后颈边说：“春至早啊……诶，我这觉睡地太香了，挣扎了好久才起得来。”
	“以后想睡就睡吧，不用每日都这么早起。”
	“这怎么行！我要给你准备早膳的呀……你现在想吃什么？”
	我把脚尖在地上蹭了蹭，说：“可能来不及了，不吃了罢。”
	她懒洋洋地又打了个呵欠，擦着眼角的泪花道：“什么来不及？”
	本来妖无蓝是每日都与我作伴的，时间长了我们彼此习惯了，现在都分不清到底是我陪着她还是她陪着我了。如今我白日去明月园照顾心宝，留她一人在无尘居对着冷冷清清的屋子和那些打心眼里瞧不起她的人，我觉得有点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当然想不到昨夜发生了什么事，也没将我说的“不吃了罢”听进脑子里去，只把腰扭来扭去地伸展肢体：“喝粥怎么样？我前天夜里吃太油腻了，得清清肠子。”
	我支吾道：“不用了……那个我有事要出去。”
	“要出去嘛？”
	“……去明月园。”
	“明月园！！”她大呼一声，几乎是飞扑过来抓住我：“岛主又想对你怎么样！春至，你千万不能去啊不能去！！不行不行，既然找你了就不能不去……那，那……”
	她急地冷汗都冒出来了，我安慰地拍拍她手背：“岛主让我去园里帮忙，不是要找我麻烦，没事的。”
	“这样？”
	“嗯。”
	“那你赶快忙完就回来！那些人阴晴不定的，保不准你前脚刚给她做完事，她后脚就捅你一刀！”
	“我明天也得去，以后一直得去，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结束……”
	妖无蓝瞪大眼睛呆滞地看着我，我往上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
	“春至……”她在后面可怜巴巴地喊我，我朝她挥挥手：“没事的，我会早点回来。”
	
	我走到无尘居外，一眼就看到站在树下甩着帕子给自己扇风的仙小妍，她脸上红通通的，明显是火烧眉毛般刚刚赶到。我走到她身旁，她扫了我一眼：“主上让我来接你去明月园——你认着点路，我可没空每天都接你送你的……你也真好意思。”
	我张张嘴，还是没吭声，只在路上时格外多留了几个心眼，不管怎样也不能让仙小妍给看扁了。
	进了明月园，仙小妍领着我直接往心宝待的那间房里去。我才踏进去，一团肉呼呼的东西就“哇”一声向我袭来，我还没来得及闪开，那温暖的小家伙就已经贴在了我脸上。
	
	“咬咬~~”它在我脸上蠕来蠕去，摊平了堵住我的呼吸与视觉，我发不出声音，于是掐住那滑腻的边缘用力往下撕——
	“啵——”，它被我扯了下来，在半空里弹了几弹又变成球体：“嘻嘻，咬咬呀……我是心宝唷~~”
	“自从知道你要来，它就说什么也不肯在药炉里待着了，滚来滚去地盼着你。”离珠抬起头，扬起嘴角，语气里满含宠溺。
	仙小妍在我身后压着声音阴森地碎碎念：“你也不过就和它只有一面之缘而已，真不知是哪处的祖坟在冒青烟，它就此对你念念不忘天天叨叨着箭妖怎么不来……可恨！”
	说到后来仙小妍的情绪就激动了起来，她两手捏住心宝的球体使劲往外拉：“心宝是个小没良心的！”
	一条粉嫩的长舌头从球里伸出来，“呼噜呼噜”地吐给仙小妍看：“大红花，羞不羞~~”       
	仙小妍脸上一红，撒手跑到离珠跟前为她沏茶。
	“心宝不喜欢春至才奇怪了。”离珠平平看了眼仙小妍，仙小妍窘地面红耳赤的，嘴里道：“我知道。”本图书由www.aitxt.com（mewy0815   _狠、美妙）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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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宝晃荡着小短腿，也许被我抓地不舒服了，“哼唧”了几声，我不知道要怎么“照顾”它，茫然地看着离珠。
	离珠喝了口茶，支着下巴看向我。
	我看看心宝，看看背过去悉悉索索不知在做着什么的仙小妍，好一会，又重新看向离珠……她还在看着我。
	“……岛主？”
	她点着头，启唇道：“把心宝放进药炉里去吧。”
	“……哦。”我走到药炉旁，心宝没精打采地蔫在了我手上。从这个角度我才看清仙小妍正在配置药材，趁她还没有弄好，离珠的态度又这么奇怪，我像要缓解心里的局促一般，悄声问心宝：“怎么啦？”
	它跳到我肩上：“里面闷地很……心宝不喜欢。”
	我伸着脖子往炉里看了看，黑咕隆咚的，以心宝这么活泼的个性，要常常被关在这里面也确实是件不会让人喜欢的事。
	
	我对心宝是什么，有什么用途，又为何要这样关进药炉里完全不了解，因此也不知要怎么劝哄它，但看离珠对它这样重视，便含糊道：“肯定是为你好才让你进去的呀。”
	心宝安静地贴着我的脖子，小胖手也伸出来，捏着我的耳垂说：“咬咬……心宝长大一些了唷，你有没有看出来？”
	它重倒确实是重了挺多，但大嘛……还是这样一个圆滚滚的球，好像也没能具体看出大在哪里了。
	这时仙小妍调配好了药材，笑眯眯地走到药炉边，拈起一块树皮状的东西在心宝前面晃了晃，然后一松手，扔进了炉子里。
	心宝对我嘀咕道：“我才不进去……死也不进去！”
	很快炉里就飘出了那股异香，心宝扒住我的肩，带着哭腔道：“完——蛋——呢——”
	话还没说完，它那小胳膊小腿就好像再也使不出力道一样，从我肩头笔直地掉进了药炉里。
	只见仙小妍把手上的其他药材通通都抛了进去，然后迅速地盖好盖子。
	“……下面要我怎么做？”
	仙小妍白了我一眼，朝角落里一张小凳子努努嘴：“喏，搬过来，坐在这里看着药炉，如果心宝把盖子顶开想逃出来，你就压下去，如果实在闹腾地厉害，你就厉害地压下去，同时引它说话转移它的注意力，记住，到了午时才可以放它出来溜达。”
【第三章】
	
	仙小妍对我颐指气使地吩咐完就哈着腰小碎步颠到离珠跟前，看她杯里的水只剩一小半了，便殷勤地要给她注满。离珠抬指在壶嘴上轻点一下，无声地摇了摇手指。
	仙小妍讪讪地放下茶壶，眼角略到桌边的古籍，眸色倏地发亮，忙捧起翻到后半部分，毕恭毕敬送到离珠手边。
	
	离珠看了她一眼，又朝大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仙小妍委屈地撇嘴：“主上……”
	“你既然让春至替了你的活，那么这儿就没你的事了。”
	仙小妍瞪了我一眼，我被她瞪地摸不着头脑，纳闷地看着她蹭出屋门，就听离珠指着自己身侧的位置：“来这里坐。”
	“我……”，我扭头看向角落里那张小凳子，“仙子让我守着药炉……”
	“我在这儿，心宝没胆子跑。”
	“……”
	
	我十分不情愿地吸着后跟挪到离珠旁边，这时她的目光盯在古籍上了，我正好看到她由于低垂着脑袋而露出的光洁后颈，鼻子里又灌进了自药炉里发出的浓腻异香，我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挨了小半边屁股地正襟危坐下来。
	那古籍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与图解对我而言无异于天书，离珠看地津津有味，我却坐地身体发麻，想着时间怎么就过地这么慢，简直就跟凝滞了一样！
	离珠的视线不离古籍，隔了会，两指捏起茶杯凌空扬起，我看着这突然出现在眼皮底下的杯子发愣，离珠状似不耐地小弧度摇了几下：“水。”
	
	她的睫毛很长，尾梢翻卷上翘，日头通过窗格照下来，正在她眼睑下方显出一派密密的阴影。
	我笨手笨脚接过她递来茶杯，看着里面晃荡的微呈绿色的茶水，闭闭眼，一口喝了下去。
	“咕——”茶水顺着咽喉滑下去，是意料之外的清冽。我放下茶杯，擦了擦溢到嘴角的水渍，擦到一半手就僵硬了。
	离珠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里有吃惊也有笑意。她也许是不忍再对着我这副全面呆滞的模样了，于是偏头以手支着脑门道：“我是让你给我斟茶……”
	她分明是在忍笑！我“霍”地站起来，动作幅度太大，一下踢翻了身后的凳子。
	其实在她看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不对了。我不该看她拒绝仙小妍给她斟茶便以为她以后都不要喝了，等她把茶杯递过来，便想也不想地以为她是要我喝……我也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才接过来的，我可没有用别人喝剩的茶水的嗜好！
	这下好了，丢脸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我竭力镇定下来，说：“我重新找个干净的茶杯给岛主。”
	目光匆匆搜索，没看到。正好，我可以借着出去找茶杯为由让风吹凉我脸上的热度：“我，我出去找……”
	离珠拉住我的衣角，我慢动作地回过头，她牵着嘴角微笑，眼角略上扬，妩媚更甚三月春光：“不必麻烦。”
	指节明晰的手指提起茶壶，她淡定地往杯子里注入茶水，水声带着微弱的热气一同刺激着我的意识。数粒细小的水珠溅在杯子四周，我在这些凸出的液体里看到自己局促不安的样子。
	
	离珠将她湿润的红唇抿开一条缝，茶杯贴到嘴唇上，略一倾倒，水便流进了她口内。
	她喝完茶就再没有任何额外的表情，只一心扑在古籍上，好像刚才的事从没有发生过。
	她总是这样，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我的尴尬，可是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背着她与河雅发生……发生令人不齿的事，这么想着，我沮丧地恨不得把自己就地给埋了。
	我终究没再坐回离珠身边，搬了角落里的小凳子安在药炉旁。离珠也没什么异议，她自专心地看着她的古籍。
	我隐隐约约能听到一点心宝发出的呼噜声，手不自觉地贴在了炉壁上，小心地抚摸着，好像是要哄着它安眠——这样的动作让我心里的不安消散很多。
	
	后来仙小妍进来送水果，送完她就赖着不肯走了。那些果子水灵灵地看着就新鲜，我咽了口唾沫，拍着药炉无意识地说：“心宝哇你真命苦……”
	仙小妍坐在我先前坐过的那张凳子上，力道适中地给离珠捏肩。离珠以眼神制止她，她就跪下来给她捶腿。
	离珠叹了口气，捏着眉心道：“小妍你怎么了？”
	仙小妍低调地扭头剜了我一眼，说：“没什么……”
	离珠摸摸她的头，跟摸一只小狗一样：“好了，你乖，出去吧。”
	
	仙小妍显然很享受离珠的安抚，乖顺地仰着脑袋说：“主上，昨晚心宝睡前我已经答应过它了，今日晚上不进炉，带它去如镜阁过夜。”
	离珠好像是忽然看穿了仙小妍的心思，不禁失笑：“我知道心宝一直都由你照顾，你对它有了感情……你不用吃春至的醋。”
	仙小妍的脸憋的通红：“我，我才没有吃她的醋！！”
	我愕然地看着她们，仙小妍恼羞成怒：“我才不会吃她的醋！”
	“好了，不用强调了，我都明白。”离珠指着凳子对仙小妍道：“你把这个搬到药炉旁边去吧。”
	
	……然后仙小妍就眉开眼笑地把凳子安在炉子的另一面，亲热地拍着炉壁欢笑道：“小心宝~~听到没有，今晚带你去如镜阁唷……”
	我好心提醒她：“心宝正睡着……”
	仙小妍脸部肌肉抽了抽，坚决地把脸扭到了另外一边。
	此后一直到午时之前，我和仙小妍就跟两尊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地守在了药炉边，离珠偶尔从书上抬起头，往我们的方向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地抿唇摇头。
	我觉得真是没有比和仙小妍在一起更不和谐的了，好在她明显对我心存芥蒂，以使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成为了现实。
	
	到了午时把心宝放出来，它毫不迟疑地缠着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仙小妍几次插不上话后，那脸色实在是很够看的了——我在心里暗笑不止。
	用罢午膳，心宝抓着我的手指塞进球里嘬，软软热热地十分舒服，仙小妍见了，更是不得了，把牙齿咬地“格格”地响。
	离珠歪在靠背的椅子上，阖上了眼睛，期间鼻翼不停地翕动着。仙小妍见在我这里落了败，灰心丧气地回到离珠身边，等注意到她微微发颤的手指，忙道：“主上，是回如镜阁还是在这儿？”
	离珠睁开眼，淡淡看了看我，轻声道：“如镜阁。”
	
	仙小妍伸臂趋前想要搀扶，离珠推开她兀自走到我身边。
	指腹摩挲着心宝，她缓声道：“心宝儿乖乖的。”
	心宝兴奋地把小胳膊舞成了旋转的大风车。
	我似懂非懂地看着离珠，离珠没再说什么，最后又看了我一眼，之后就拖着曳地的长袍消失在深秋明朗温暖的日光里。
	她的身体好像在不经意间就被什么利器敲出了细缝，先前气定神闲的风采抽丝剥茧般地逃逸了。她依然还是高贵无双的，只是这种高贵却淹没在难以言状的倦乏里。
	
	那以后很多天，我一直没能想通为何离珠每日到了午时都会显出这股疲态，我甚至怀疑她是否患有某种隐疾。然而在一个充斥了阴冷晨光的早上，我静静行走于去往明月园的路上时，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离珠一直在吸食阿芙蓉，而且这样来看，她的烟瘾还不小。身在她这样的位置，吸食一点阿芙蓉并不是什么烦难的事，这么想着，我就释然了。
	
	时间倒退到我在明月园当差的第一天。那天离珠自走后就没有再出现，仙小妍不在，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安置心宝比较妥贴。我不懂得药材，也不知道是否必须要把心宝重新搁进药炉里，问它，它只欢腾地满屋乱蹿，非得强迫我和它一起玩“躲迷藏”的游戏。
	于是这个下午就在我打开柜子找到它，它“咯咯”笑着换一个柜子藏的单调活动中……结束了。
	傍晚时仙小妍总算出现了，她抱着对她的怀抱挣扎排斥一百遍的心宝拔腿就往外走。我摸了摸鼻子，她又回头趾高气昂道：“喏，主上说了，让你把那些果子带回去，明日再来。”
	然后她朝守在外面的一个小仙子招手：“你来，送这位春至姑娘回无尘居。”
	我忙说：“不用。”
	仙小妍要笑不笑地动了动嘴皮，掐着肥嘟嘟的心宝道：“那更好。”
	
	夕阳把妖无蓝翘首期盼的影子拉地格外长，投在无尘居外的台阶上，扭曲成一重一重的。她颜色粉嫩的衣裳被红光照地燃起一圈火焰，笑靥挂在脸上，眼神都比平日精神百倍。
	她三下两下跨完台阶，劈手夺过我手里的果子揣进怀里，而后验伤似地把我打量来打量去，最后欣喜道：“她们没为难你吧？”
	我摇头，她呼气道：“这就好！走，咱们回去。”
	她拉着我一路走到小厨房门口，贼笑几声，说：“我盯上那窝鸽子有好久啦，今天你在明月园里忙，我就在这无尘居里大干了一场！放心吧春至，我会把你喂的白白胖胖的！”
	她给我盛了碗米饭，又端来一直煨在火上的鸽子汤：“来来来，趁热吃了它，放心”，她挤眉弄眼的，“明日还有~”
	“……这是不是谁养的啊？我们这样抓了来吃不好吧……”
	“不该啊！”妖无蓝挠头：“没听说谁养鸽子啊……”
	“是嘛？”
	妖无蓝双眼朝上想了会，然后坚定地点头：“没有。”
	
	我在一边吃饭，妖无蓝从怀里摸出果子，擦了擦，“磕嘣”着咬下去。
	我问她说你今日就净抓鸽子了？她含含糊糊地半天没应我，我抬头，她狼吞虎咽地嚼着果子，对上我的目光了才好不容易匀出自己的舌头，回道：“是啦是啦。”
	她风卷残云地扫光了所有的果子，我看着果核叹了口气，她剔着夹在牙齿缝里的果肉，抽出来瞅瞅，又塞进嘴里：“你今天忙什么啦？”
	“照顾心宝。”
	“心宝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哦，累不累？”
	“不累。”
	她谄媚地挨上来：“那你就每日都去吧！这果子可好吃……我吃着就觉得跟要成仙了似的，轻地能飘起来啦！”
	“……也没见每日都有果子啊。”
	“反正岛主那儿什么都好吃！”
	“………………”
	这厮在战争中肯定要当叛徒的！对于她因为几个果子就要出卖我的行径，我虽然极为不齿与不满，但是看在她纯良地让我心软的眼神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地低下了头颅。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日早上，我被清粥的甜香唤醒。肚子不安分地叫了起来，我睁开眼，在看到闷头对向我的妖无蓝时我吓地差点叫出来。
	“我正要催你起床……”妖无蓝无辜地把伸到一半的手搭在我肩上拍了拍，扭头绞了条帕子给我，我囫囵擦了遍脸，等擦完手，妖无蓝把粥端了来：“给，喝完好去明月园。”
	粥熬地很腻，其间散着几粒若隐若现的红枣子，我看地胃口大开，才要吃，突然就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
	我看看外面的天色，又看向妖无蓝的眼睛：“你几时起的？”
	
	她的眼窝下全是黑影子，眼皮也肿着。我知道她睡不好眼皮就会肿，而且她其实是十分贪睡的一个人。
	“没事，我一会再去补个回笼觉。”她打着精神对手心频频呵气，我才发现她穿地格外单薄，睡袍外面就披了件半长的罩衫，因为冷的缘故，她的膝盖不停地打着颤。
	也许是怕晚了赶不急，才会这么匆匆忙忙地连衣裳都没穿齐整吧？
	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享受她对我的好，可是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显得矫情。我喝了口粥，香甜的粥灌进胃里，整个身体都温暖了。
	
	就在我感动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妖无蓝豹子似的纵到我床上，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
	“受不了了，可冷死我了——”
	她环住我的腰，冰凉的身体贴着我，我被她冻地哆嗦，先前的感动也全数被冻结了。
	真的，和她在一块就没能有煽情的时候……这种类似于补了东墙拆西墙的相处方式，除了哭笑不得外，我还真想不到其他的什么能够如此确切的体现我感受的了。
【第四章】
	
	眼见着天气越来越冷，还没察觉，就已经入了冬。热水泼在院外的青石子路上，热气一腾，很快就冻结了起来。
	河雅一直没有回来。没有去明月园之前，我待在无尘居里总忍不住要胡思乱想，有时竟能想到魔怔了；现在有心宝陪着，又有仙小妍时不时的白眼相对，还有离珠……还有离珠意味不明的凝视，想还是会想，但已经不是那样强烈了。日子是流水一样地淌过，眨着眼睛的功夫，秋衣褪下，厚毛的袄子已经裹在了身上。
	
	在这之前还有样不算光鲜的插曲，那就是小朝手下的一个妖，在凄惶的落日下捧着一堆鸽子毛指天对地骂地那叫一个惊涛骇浪，边骂边哭，跺脚捶胸道：“我的小白啊，我的小黑啊，你们死的好惨啊！！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们吃了你们，肠烂肚穿啊！”
	妖无蓝在一旁虚伪道：“你也别太伤心了，你还有小黄小红小灰啊……逝者已逝，你让它们安心地走吧！”
	那小妖的目光刀子似地戳在妖无蓝身上，如果那就是刀子，妖无蓝早已经千疮百孔死了不计其数次了。
	
	后来妖无蓝当玩笑一样说给我听，末了挺胸昂首道：“鬼知道她养了这么一窝的鸽子——让她咒，让她咒！回头把那剩下的三只小崽子也掏来炖了！！”
	但是我终究再也没能喝到过鸽子汤，其实谁都明白，在这不大不小的无尘居里，做事这样没忌没讳的也就我和妖无蓝这一家了——除了我们，谁还会这么没眼色？
	
	也是因为这个插曲，妖无蓝的日子就变地很不好过了。我和她本来就是突然被安排进这早已经自成一方体系的无尘居的，首先就心理上就被那帮人给排斥了，其次妖无蓝是嘴上最闲不住的人，以前或许还有人愿意敷衍她，但是这次的事后，无尘居的其他小妖们无形中都达成了某样共识，统一的要孤立她。
	闲聊时不管妖无蓝说什么她们都不搭话，围成个小团体就只把妖无蓝排除在外，如果妖无蓝不识趣地乱打岔，她们出言不逊也是有的。
	妖无蓝神经再粗，一次两次没往心里去，但是十次八次的也就明白了。
	她苦恹恹地闷在屋子里，等我回来了，就拉着我的手，话还没说出口，泪珠子就先滚了下来。
	“春至……我寂寞啊！”
	
	她跟个碎嘴的小老太婆似的，絮絮叨叨地用言语剔剐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才好，她杀鸽子是因为我，她现在这么讨人嫌也是因为我，可是我抛下她每日去明月园活地热热闹闹，回来也就是一起吃了饭，然后各回各屋地睡觉，连交谈的时间也不多——就是在这无尘居里，那些人背地里如何不论，但至少也不敢当着我的面就扔脸色看——只是委屈了妖无蓝，她孤零零的守在这没人气的屋子里，怪可怜的。
	“哎，春至，我好寂寞啊！我都寂寞到自言自语来打发时间了……”
	她唉声叹气地向我诉着苦，我轻柔地摸她的后脑，一时也想不到可以很好的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她自怨自艾地说了阵，抹掉眼泪询问我在明月园的情况，有没有受气，有没有不开心，事无巨细都要我告诉她。当她听到仙小妍的名字时就气地磨牙，等我说到心宝的趣事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都是情绪化了的，一时哭一时气一时笑，看她不再那么哀怨，我心里也相对松坦了些。她给我预备好明日要穿的袄子，临走前喃喃着说：“这心宝着实可爱的很，要是能见见就好了。”末了又反驳自己：“不行，我这样低下又怎么可能会见到岛主放在心肝上疼的宝贝呢？哎，就是能听春至说说也很好了。”
	
	她这话说的我心里一动，离珠每日午后必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要用来回如镜阁吸食阿芙蓉，那会仙小妍也一定是陪在她身侧的。只要她们不在，我偷偷把妖无蓝带去见见心宝，让她也在这沉闷的生活里偶尔地增添一点欢乐，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只要做的小心一点不被发现，还有就是心宝保密——这决计是不成问题的。
	我暗自琢磨着，也没立刻就告诉妖无蓝，怕到时行不通，让她空欢喜一场。
	
	这天我进入明月园，在通往心宝屋子的途中仔细观察了一下，并没有遇见几个守卫的人。我边走边想，这样堂而皇之地把妖无蓝带进来，还是不妥！最好是能找到一处隐秘的地方，把她偷偷地引进来，再秘密地送出去，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样以后她与心宝再要见面，都只遵循这条路线就行——上次误入明月园的那条路就极好，转悠了半天连个影子也没见到过。
	我这样想着，不禁就有点期待咋呼的妖无蓝对上罗嗦的心宝时的情景了。
	我跨进屋，当头一眼就看到仙小妍。心宝趴在她怀里，小胳膊伸地好长地揪住她的耳朵与她嘻玩，可是她愁眉不展地竟然没有回应她。
	心宝看到我，立刻就扑了过来：“咬咬~~”
	
	我稳妥地接住它，让它坐在我臂弯里，这时再看仙小妍，她还是那副满腹心事的样子。
	她今天是挺奇怪的了，但是我并不在意她，是以也没留心，跟心宝一起进去后，就看到随意地坐在桌后的离珠。
	哪怕是这么随意地坐着，她依然优雅而从容。白绒滚边立起来，擦到了她的脸颊，泛着幽光的硕大耳铛铺在素色的领子上，有股子阴戚的美丽。然而她所着的袍子又是春意融融的色彩，两下调和着并不显突兀，只觉这真是樽玉人一样。
	
	她脱下了护甲，蓄地极长的指甲在暖炉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拍子，彷佛是沉思的模样。我看了会，把视线移到身后的仙小妍身上，见她还是没有前来为心宝调配药材的意思，我也乐得心宝可以多玩一会。
	“啊，你。”离珠这才注意到我，牵出一抹笑，旋而又低下头。
	我摸不着头脑了，她和仙小妍都怎么了？
	心宝没心没肺地捏着我的头发自得其乐，离珠按着桌面站起来，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直视向我：“春至，心宝今日先不进药炉，该带它去暗室了。”
	
	我没能领会她的意思，仙小妍这会倒是回魂了，轻轻“呀”了声，问道：“主上，这么快？”
	离珠伸出一只手指，心宝老大不客气地握紧了就往嘴巴里塞。离珠也随它，只“嗯”了声，算是对仙小妍的提问的回答。
	我和心宝显然是完全不在状态的，我不在状态没有关系，可是心宝怎么可以毫无反应呢？这是关系着它的事呀！……于是我代替它问道：“暗室是什么地方？”
	离珠凝视着我：“就是格斗场。”
	“……让心宝去做什么？”
	
	离珠抽出手指，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块帕子，裹在那被心宝啃过的手指上缓慢地擦拭：“从每一场格斗中获得经验，然后变强。”
	心宝本来正津津有味地改咂自己的小手，听到这里整个僵了，团成个呆球顶在我手臂上，然后“啪”地摔下去，扁成了一滩烂泥：“心宝不要……唔……”
	仙小妍把它从地上扯起来，亲了几口，安慰道：“心宝不怕啊，不怕不怕。”
	心宝生龙活虎一样的行动力完全消失了，此刻它娇气无比地缩在仙小妍怀里：“大红花……心宝不要去……呜呜……”
	“你们都太惯着她了。”离珠下了结论。
	
	我心想最惯着心宝的明明是离珠本人，如果不是上行下效，仙小妍怎么会这么疼它呢？
	离珠率先往门外走，仙小妍抱着装死的心宝紧跟其后，我落在最后，此时还不能领会这格斗是个什么样的格斗法，因此也没能充分调动起心疼的神经。
	在门外有个小仙子隔着老远地就矮下膝盖，脆声道：“岛主，前面传来的口信，说是有人跪在岛外求医。”
	离珠压根就没理睬她，直接走掉了。那小仙子抬头看向仙小妍，仙小妍脚下愣了愣，一低头，也走了。
	等到了暗室，我看着这排场，心里终于开始打鼓。
	
	暗室尽头是道铁门，里面不知关着什么，但光听鼻息就知并非善类。心宝也明显听到了动静，躲在仙小妍怀里瑟瑟发抖。
	然后铁门开了，一头雄性大狼箭一样冲了出来。
	离珠面无表情地看着，然后偏过头凑在我耳边道：“饿了两天，没有虚弱，正是对猎物充满前所未有的狂热的时候。”
	她的气息温暖地拂在我耳朵上，因为近，她身上那股带着阿芙蓉气的药香一股脑灌进我鼻子里。我闻地昏昏沉沉的，回道：“你要让心宝和它……”
	离珠站直身体：“如果就这么败了，那心宝也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我被她冷漠的回答所震惊，心跳猛地加速。
	心宝软倒在仙小妍怀里，因为害怕，小腿再也缩不进去，面条一样挂在球下面。
	那狼在暗室里跑了一圈，没见到食物，更加暴躁，开始龇着狼牙以头撞击铁门。每响一下，心宝就大幅度颤抖一下，开头还只是撒娇一样的拒绝此刻已经变成支离破碎的求饶：“心…………心宝…………怕、怕怕怕疼——不要……要进去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仙小妍下意识把心宝掩在怀里，离珠不悦地扫了她一眼，她又俯下去亲了心宝几口，打开墙上的暗格，准备把它塞进去——
	
	“等一下！”我挤到仙小妍身边，心宝朝我张开手，我把它抱过来，它环着我的脖子缠在我身上：“咬咬……咬咬呀，心宝……呜呜呜，不要进去……”
	它的嘴巴已经瘪进了球里面去，完全是委屈到极点又恐怖到极点的反应。我看了看离珠，她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贴着心宝的球壁喃喃道：“大狼一点也不可怕，心宝，嗯？你蹦地高，它够不着你！”
	我心里乱七八糟的，因此对心宝临上战场前的鼓励也显得十分没有建设性，心宝就跟不小心黏在衣襟上的糯米团子一样，拍都拍不掉，就这么死心塌地地黏着：“心宝软呢……软呢……蹦、蹦、蹦蹦不起来呢……”
	“…………”
	
	离珠二话不说，直接拽着心宝将暗格开到最大，然后“嗖”的扔了进去。
	我抢救不急，眼睁睁看着心宝不偏不倚砸向大狼的鼻子。
	离珠退后几步，没有去看暗室里的情景，仙小妍也跟着退后了。只有我，紧张地攀着墙，拼命往暗格里看。
	心宝一击砸中大狼后立即发出凄厉的惨叫，先前还说软的蹦不起来的球体此刻“霍”地冲起半天高，就那么要巧不巧地粘在了暗室顶子上。
	
	那饥饿难当的大狼先是被砸了鼻子，已是动了怒气，后又闻到心宝身上喷香的气味，口水流了一地，红着眼睛死盯住顶上的心宝。
	我在心里暗暗道：“心宝，砸死它，把它砸死你就能出来了！！”
	那边心宝哆哆嗦嗦呻吟道：“不要咬我……你咬我我就再也出不去了……”
	那狼咆哮着往上蹦，却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心宝侥幸地贴在顶上，说什么也不动。胆子也许是早被吓破了，但那吸力是毫不含糊的，说不掉下去就不掉下去，上去时什么样子就一直什么样子！
	
	那狼够了无数次，发现做的全是无用功，口水早流的是能把它自个给淹死了！它摊着舌头喘气，然后阴沉地夹着尾巴走到暗室的角落里。那一双绿色的狼牙一眨不眨地盯牢着猎物。
	这时心宝意识到自己是安全了，于是开始得意，“嘿嘿”了两声后，在那顶子上匀速蹭动起来：“够不着……你够不着心宝~~~~”
	我松了口气，就听身后的仙小妍道：“主上，说是岛外有人求医……”
	“每日里来求医的人不计其数。”
	离珠的口气很稀松平常，仙小妍却抹了把手心的冷汗，支吾着，又道：“……主上，要不您先看看？也许……也许合了您的眼缘也不一——”
	仙小妍把剩下的话给咽进了肚子里，虽然离珠的眉尖没有现出一点不耐之气，但是她淡声道：“退下。”
	仙小妍顿了顿：“是。”
	仙小妍走后，离珠靠近我身旁，一同往暗室里面看。
	此时心宝显然已经得意忘形，早不是进去时吓地要屁滚尿流的光景，它甚至开始主动出击撩拨那只愤怒又饥饿的狼！！
【第四章】
	
	眼见着天气越来越冷，还没察觉，就已经入了冬。热水泼在院外的青石子路上，热气一腾，很快就冻结了起来。
	河雅一直没有回来。没有去明月园之前，我待在无尘居里总忍不住要胡思乱想，有时竟能想到魔怔了；现在有心宝陪着，又有仙小妍时不时的白眼相对，还有离珠……还有离珠意味不明的凝视，想还是会想，但已经不是那样强烈了。日子是流水一样地淌过，眨着眼睛的功夫，秋衣褪下，厚毛的袄子已经裹在了身上。
	
	在这之前还有样不算光鲜的插曲，那就是小朝手下的一个妖，在凄惶的落日下捧着一堆鸽子毛指天对地骂地那叫一个惊涛骇浪，边骂边哭，跺脚捶胸道：“我的小白啊，我的小黑啊，你们死的好惨啊！！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们吃了你们，肠烂肚穿啊！”
	妖无蓝在一旁虚伪道：“你也别太伤心了，你还有小黄小红小灰啊……逝者已逝，你让它们安心地走吧！”
	那小妖的目光刀子似地戳在妖无蓝身上，如果那就是刀子，妖无蓝早已经千疮百孔死了不计其数次了。
	
	后来妖无蓝当玩笑一样说给我听，末了挺胸昂首道：“鬼知道她养了这么一窝的鸽子——让她咒，让她咒！回头把那剩下的三只小崽子也掏来炖了！！”
	但是我终究再也没能喝到过鸽子汤，其实谁都明白，在这不大不小的无尘居里，做事这样没忌没讳的也就我和妖无蓝这一家了——除了我们，谁还会这么没眼色？
	
	也是因为这个插曲，妖无蓝的日子就变地很不好过了。我和她本来就是突然被安排进这早已经自成一方体系的无尘居的，首先就心理上就被那帮人给排斥了，其次妖无蓝是嘴上最闲不住的人，以前或许还有人愿意敷衍她，但是这次的事后，无尘居的其他小妖们无形中都达成了某样共识，统一的要孤立她。
	闲聊时不管妖无蓝说什么她们都不搭话，围成个小团体就只把妖无蓝排除在外，如果妖无蓝不识趣地乱打岔，她们出言不逊也是有的。
	妖无蓝神经再粗，一次两次没往心里去，但是十次八次的也就明白了。
	她苦恹恹地闷在屋子里，等我回来了，就拉着我的手，话还没说出口，泪珠子就先滚了下来。
	“春至……我寂寞啊！”
	
	她跟个碎嘴的小老太婆似的，絮絮叨叨地用言语剔剐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才好，她杀鸽子是因为我，她现在这么讨人嫌也是因为我，可是我抛下她每日去明月园活地热热闹闹，回来也就是一起吃了饭，然后各回各屋地睡觉，连交谈的时间也不多——就是在这无尘居里，那些人背地里如何不论，但至少也不敢当着我的面就扔脸色看——只是委屈了妖无蓝，她孤零零的守在这没人气的屋子里，怪可怜的。
	“哎，春至，我好寂寞啊！我都寂寞到自言自语来打发时间了……”
	她唉声叹气地向我诉着苦，我轻柔地摸她的后脑，一时也想不到可以很好的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她自怨自艾地说了阵，抹掉眼泪询问我在明月园的情况，有没有受气，有没有不开心，事无巨细都要我告诉她。当她听到仙小妍的名字时就气地磨牙，等我说到心宝的趣事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都是情绪化了的，一时哭一时气一时笑，看她不再那么哀怨，我心里也相对松坦了些。她给我预备好明日要穿的袄子，临走前喃喃着说：“这心宝着实可爱的很，要是能见见就好了。”末了又反驳自己：“不行，我这样低下又怎么可能会见到岛主放在心肝上疼的宝贝呢？哎，就是能听春至说说也很好了。”
	
	她这话说的我心里一动，离珠每日午后必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要用来回如镜阁吸食阿芙蓉，那会仙小妍也一定是陪在她身侧的。只要她们不在，我偷偷把妖无蓝带去见见心宝，让她也在这沉闷的生活里偶尔地增添一点欢乐，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只要做的小心一点不被发现，还有就是心宝保密——这决计是不成问题的。
	我暗自琢磨着，也没立刻就告诉妖无蓝，怕到时行不通，让她空欢喜一场。
	
	这天我进入明月园，在通往心宝屋子的途中仔细观察了一下，并没有遇见几个守卫的人。我边走边想，这样堂而皇之地把妖无蓝带进来，还是不妥！最好是能找到一处隐秘的地方，把她偷偷地引进来，再秘密地送出去，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样以后她与心宝再要见面，都只遵循这条路线就行——上次误入明月园的那条路就极好，转悠了半天连个影子也没见到过。
	我这样想着，不禁就有点期待咋呼的妖无蓝对上罗嗦的心宝时的情景了。
	我跨进屋，当头一眼就看到仙小妍。心宝趴在她怀里，小胳膊伸地好长地揪住她的耳朵与她嘻玩，可是她愁眉不展地竟然没有回应她。
	心宝看到我，立刻就扑了过来：“咬咬~~”
	
	我稳妥地接住它，让它坐在我臂弯里，这时再看仙小妍，她还是那副满腹心事的样子。
	她今天是挺奇怪的了，但是我并不在意她，是以也没留心，跟心宝一起进去后，就看到随意地坐在桌后的离珠。
	哪怕是这么随意地坐着，她依然优雅而从容。白绒滚边立起来，擦到了她的脸颊，泛着幽光的硕大耳铛铺在素色的领子上，有股子阴戚的美丽。然而她所着的袍子又是春意融融的色彩，两下调和着并不显突兀，只觉这真是樽玉人一样。
	
	她脱下了护甲，蓄地极长的指甲在暖炉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拍子，彷佛是沉思的模样。我看了会，把视线移到身后的仙小妍身上，见她还是没有前来为心宝调配药材的意思，我也乐得心宝可以多玩一会。
	“啊，你。”离珠这才注意到我，牵出一抹笑，旋而又低下头。
	我摸不着头脑了，她和仙小妍都怎么了？
	心宝没心没肺地捏着我的头发自得其乐，离珠按着桌面站起来，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直视向我：“春至，心宝今日先不进药炉，该带它去暗室了。”
	
	我没能领会她的意思，仙小妍这会倒是回魂了，轻轻“呀”了声，问道：“主上，这么快？”
	离珠伸出一只手指，心宝老大不客气地握紧了就往嘴巴里塞。离珠也随它，只“嗯”了声，算是对仙小妍的提问的回答。
	我和心宝显然是完全不在状态的，我不在状态没有关系，可是心宝怎么可以毫无反应呢？这是关系着它的事呀！……于是我代替它问道：“暗室是什么地方？”
	离珠凝视着我：“就是格斗场。”
	“……让心宝去做什么？”
	
	离珠抽出手指，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块帕子，裹在那被心宝啃过的手指上缓慢地擦拭：“从每一场格斗中获得经验，然后变强。”
	心宝本来正津津有味地改咂自己的小手，听到这里整个僵了，团成个呆球顶在我手臂上，然后“啪”地摔下去，扁成了一滩烂泥：“心宝不要……唔……”
	仙小妍把它从地上扯起来，亲了几口，安慰道：“心宝不怕啊，不怕不怕。”
	心宝生龙活虎一样的行动力完全消失了，此刻它娇气无比地缩在仙小妍怀里：“大红花……心宝不要去……呜呜……”
	“你们都太惯着她了。”离珠下了结论。
	
	我心想最惯着心宝的明明是离珠本人，如果不是上行下效，仙小妍怎么会这么疼它呢？
	离珠率先往门外走，仙小妍抱着装死的心宝紧跟其后，我落在最后，此时还不能领会这格斗是个什么样的格斗法，因此也没能充分调动起心疼的神经。
	在门外有个小仙子隔着老远地就矮下膝盖，脆声道：“岛主，前面传来的口信，说是有人跪在岛外求医。”
	离珠压根就没理睬她，直接走掉了。那小仙子抬头看向仙小妍，仙小妍脚下愣了愣，一低头，也走了。
	等到了暗室，我看着这排场，心里终于开始打鼓。
	
	暗室尽头是道铁门，里面不知关着什么，但光听鼻息就知并非善类。心宝也明显听到了动静，躲在仙小妍怀里瑟瑟发抖。
	然后铁门开了，一头雄性大狼箭一样冲了出来。
	离珠面无表情地看着，然后偏过头凑在我耳边道：“饿了两天，没有虚弱，正是对猎物充满前所未有的狂热的时候。”
	她的气息温暖地拂在我耳朵上，因为近，她身上那股带着阿芙蓉气的药香一股脑灌进我鼻子里。我闻地昏昏沉沉的，回道：“你要让心宝和它……”
	离珠站直身体：“如果就这么败了，那心宝也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我被她冷漠的回答所震惊，心跳猛地加速。
	心宝软倒在仙小妍怀里，因为害怕，小腿再也缩不进去，面条一样挂在球下面。
	那狼在暗室里跑了一圈，没见到食物，更加暴躁，开始龇着狼牙以头撞击铁门。每响一下，心宝就大幅度颤抖一下，开头还只是撒娇一样的拒绝此刻已经变成支离破碎的求饶：“心…………心宝…………怕、怕怕怕疼——不要……要进去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仙小妍下意识把心宝掩在怀里，离珠不悦地扫了她一眼，她又俯下去亲了心宝几口，打开墙上的暗格，准备把它塞进去——
	
	“等一下！”我挤到仙小妍身边，心宝朝我张开手，我把它抱过来，它环着我的脖子缠在我身上：“咬咬……咬咬呀，心宝……呜呜呜，不要进去……”
	它的嘴巴已经瘪进了球里面去，完全是委屈到极点又恐怖到极点的反应。我看了看离珠，她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贴着心宝的球壁喃喃道：“大狼一点也不可怕，心宝，嗯？你蹦地高，它够不着你！”
	我心里乱七八糟的，因此对心宝临上战场前的鼓励也显得十分没有建设性，心宝就跟不小心黏在衣襟上的糯米团子一样，拍都拍不掉，就这么死心塌地地黏着：“心宝软呢……软呢……蹦、蹦、蹦蹦不起来呢……”
	“…………”
	
	离珠二话不说，直接拽着心宝将暗格开到最大，然后“嗖”的扔了进去。
	我抢救不急，眼睁睁看着心宝不偏不倚砸向大狼的鼻子。
	离珠退后几步，没有去看暗室里的情景，仙小妍也跟着退后了。只有我，紧张地攀着墙，拼命往暗格里看。
	心宝一击砸中大狼后立即发出凄厉的惨叫，先前还说软的蹦不起来的球体此刻“霍”地冲起半天高，就那么要巧不巧地粘在了暗室顶子上。
	
	那饥饿难当的大狼先是被砸了鼻子，已是动了怒气，后又闻到心宝身上喷香的气味，口水流了一地，红着眼睛死盯住顶上的心宝。
	我在心里暗暗道：“心宝，砸死它，把它砸死你就能出来了！！”
	那边心宝哆哆嗦嗦呻吟道：“不要咬我……你咬我我就再也出不去了……”
	那狼咆哮着往上蹦，却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心宝侥幸地贴在顶上，说什么也不动。胆子也许是早被吓破了，但那吸力是毫不含糊的，说不掉下去就不掉下去，上去时什么样子就一直什么样子！
	
	那狼够了无数次，发现做的全是无用功，口水早流的是能把它自个给淹死了！它摊着舌头喘气，然后阴沉地夹着尾巴走到暗室的角落里。那一双绿色的狼牙一眨不眨地盯牢着猎物。
	这时心宝意识到自己是安全了，于是开始得意，“嘿嘿”了两声后，在那顶子上匀速蹭动起来：“够不着……你够不着心宝~~~~”
	我松了口气，就听身后的仙小妍道：“主上，说是岛外有人求医……”
	“每日里来求医的人不计其数。”
	离珠的口气很稀松平常，仙小妍却抹了把手心的冷汗，支吾着，又道：“……主上，要不您先看看？也许……也许合了您的眼缘也不一——”
	仙小妍把剩下的话给咽进了肚子里，虽然离珠的眉尖没有现出一点不耐之气，但是她淡声道：“退下。”
	仙小妍顿了顿：“是。”
	仙小妍走后，离珠靠近我身旁，一同往暗室里面看。
	此时心宝显然已经得意忘形，早不是进去时吓地要屁滚尿流的光景，它甚至开始主动出击撩拨那只愤怒又饥饿的狼！！
【第七章】
	
	离珠看着摆在桌上的瓷瓶，屋里一时静悄到连彼此呼吸的声音都能听清。我不知流无散有何功效，但看仙小妍的举止，这又分明并不对白雨相的症。
	离珠倾倒出一些莹色的粉末，用雍华的护甲挑起几粒，凑到鼻下细细嗅了片刻，示意仙小妍斟茶。
	仙小妍人偶一样，木然地提起茶壶往杯子里注水。她的眼泪还没有干，也依然有液体从眼眶里落下来，但是她咬着嘴唇没再发出一点声响。
	离珠不看她，抬手停在茶杯上方，手指在瓷瓶颈上力道适中的击点，流无散纷纷往下撒入茶杯中。
	做完这一切她就扔下瓶子，对仙小妍道：“喂她喝下后，带她去好好沐个浴。”
	仙小妍发着抖的拿起茶杯，这一瞬她的眼泪汹涌而出。
	我迷茫地看着她们，心宝终于从药炉里逃出来，像模像样地骑在我肩头，也有心事一样，沉默地看着事态发展。
	
	仙小妍的胳膊从白雨相的脖下穿过，让她依偎在自己怀里，又将杯壁贴在她唇上，捏开她的牙关，狠下心将杯里带着流无散的水完全喂了进去。
	她的背影一直在抖，我把心宝从肩上揪下来塞进怀里。
	仙小妍把茶杯置于地上，转身对着离珠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响头：“多谢主上。”磕完她就站起来，抱着白雨相出去了。
	太子正坐在院外，一脸怒气，那先前被留下的奴才已经被揍的鼻青脸肿人事不知。他一见仙小妍就换了张虚假的笑脸迎上来，仙小妍却连与他说话都嫌多余，直接掉头往外走。
	“她是我的太子妃！她是我的太子妃！！”
	那太子心急火燎地要往上追，立刻有别的仙子聚拢来拦住了他：“请太子在此等候。”
	
	院子里的太子惊疑不定，而屋里的离珠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自在地拿起书，靠着椅背悠闲地翻看。
	心宝在我怀里挣扎，我松手，它立刻露出小胖腿蹒跚地往离珠走，期间还因为腿软而翻了好几个跟斗。它来到离珠脚边，觉得已经到达目的地了，便伸着脖子抓住她的裙摆摇晃。
	离珠低头看它，又看看我，再把目光重新移回心宝身上：“怎么了，心宝儿？”
	“抱抱……抱抱……”
	离珠浅笑着把它捞到臂弯上，曲指弹它的球壁，它乖巧地任她弹弄，末了蚊子般鸣道：“大红花哭呐……”
	离珠点头：“嗯，哭了。”
	心宝小心眼道：“你欺负她！”
	我心里一跳，忙向心宝摇手，可惜它看不见，倒是离珠好笑地看了我一眼，垂头耐着性子逗心宝：“哦？你为她抱不平啊？”
	心宝嗫喏着，挂在离珠的脖子滚来滚去，它也精着，不敢再往下说了。
	离珠向我勾勾手指，我把心宝取下来，狠掐了它一把。它“嗷”了声，离珠依然还是笑，开口却突兀：“它像你，却只学了半成。”
	
	午时小仙子引着太子去用膳，伺候完回来，站在门外不满地嘀咕道：“什么人，自己妻子已经病到了这样的程度，竟还大快朵颐地畅怀大吃，不知道是不是缺着心少了肺……还有那双眼，我真想剜了他的，看他还怎么到处乱瞄！”
	我在屋里听的一清二楚，错眼去看离珠，她的手掩在唇上，优雅地打了个呵欠。
	
	仙小妍再次出现的时候，白雨相一脸安然地走在她身旁。肚子虽然凸起着，但不损她一丝一毫的仙家之气。
	那太子看着也有点傻眼，疯疯癫癫的太子妃多久没能这么有仪态了？他又猛地恍悟，祝灵岛果然是个高妙的地方，简直能让人脱胎换骨啊！
	仙小妍没有停顿地一直走到廊下，白雨相看到太子后便没有再前行，柔柔唤道：“云郎。”
	太子惊喜地握住她的手，又把耳朵贴在她肚皮上听了会，兴奋道：“雨相，你都好啦！？”
	心宝“咦”了声，扑到仙小妍背上开始烙饼。我横看竖看都觉得白雨相没有异样，难道已经痊愈了？这么想着就情不自禁地看向离珠，她慵懒地托着腮，双眸半闭半合。
	
	仙小妍一贯都是凶悍的，她难得脆弱一次，我也觉得新奇，又看心宝一直缠着她，她倒好像没什么气力支撑般，便走过去把心宝给扯了下来。
	却不料这一扯竟将仙小妍也扯下了地。她没任何预兆地摔了下来，我赶忙扶住她，她面色苍白，泪渍已经糊了满脸。
	若白雨相痊愈了她哪还需要如此？我情知不妙，再抬头，太子漂亮的眉眼已经扭曲，活见鬼般地不断倒退，指着白雨相结结巴巴道：“你……你……”
	我只能看到白雨相的背影，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仙小妍喃喃道：“姐……”
	“怎……怎么了？”
	仙小妍推开我，自己抱着廊柱慢慢站起来。
	那边白雨相柔声道：“云郎，你为何往后退？你怕我？我是雨相啊……你看我们的孩子，它已经这么大了……你就快要出来了啊……你高兴不高兴？”
	“你……你这个不人不鬼的是什么东西！你才不是雨相，不是不是！！”太子的声音拔高数倍，那双眼瞪地有如铜铃，显然是惊骇到极点。
	
	“云郎，你不认识雨相了？你不是说过，为了雨相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惜？你都忘了吗？”
	太子已经贴在了院墙上，退无可退，白雨相迈着碎步步步逼近：“雨相不要云郎上刀山下火海，雨相只要云郎这颗心，安安稳稳地放进雨相手里，雨相就满足了……”
	太子瞅准院门，“霍”地就要蹿出去，说时迟那时快，白雨相疾走如电，自后面搭住太子的肩，手臂绕过去猛地往内一捅——
	“啊啊啊——”
	满院只剩太子凄厉的惨叫，那几个缩成一团的奴才抖的不成样子，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而后就是此起彼伏的惊叫：“杀人啦！！杀人啦！！太子妃把太子的心给掏出来了啊！！”
	太子的身体松软的委顿于地，这时，我终于看清了白雨相的脸——如果那还能说是一张脸的话。

	无怪太子说她“不人不鬼”，此刻的白雨相已然面容俱毁，面皮呈现酱紫色，其上覆满蛆色脓疮，分辨不出哪里是额头哪里是眼窝，除了隆起的脓包，整张脸已经趋于平整。
	她刚才那番静好的气度荡然无存，反之，凶神恶煞直如地府恶鬼。
	鲜血淋漓地从她指缝里流出来，那颗心脏在她手心里突突跳动着，越渐微弱，终究停止了。她彷佛擒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小心呵护着，举过头顶虔诚地膜拜。
	
	心宝从嗓眼里发出呼噜声，紧紧扒住我不敢动弹。仙小妍拖着脚步，缓慢地向白雨相走去。
	白雨相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低了，我并听不真切，然而她的动作却没有半刻迟延地映入我眼帘——她张嘴把那颗心吞进了肚子里！
	鲜血糊在她脸上，那张鬼脸更显可怖。
	她吞完便扑在太子身上哈哈大笑，笑声尖利凄惨，好似所有的生命都凝聚在了这笑声里，借着空气大刀阔斧地削弱她的生气。她的身体开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口子，终于将她的活力释放殆尽，她一头栽倒于地。
	仙小妍走到她身边，分开她与太子，把她的尸体搂进了怀里。
	
	离珠从屋里走出来的那刻，天空没有任何预兆地开始飘雪。皑白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白雨相逐渐冰凉的身体上，仙小妍把脸埋在她心口，长久保持着这个静默的姿势。
	“流无散，你懂得它的效用了么？”离珠没有看我，她眼光上抬着注视高远天幕，淡淡地开口。
	“你根本就没有想要救她。”
	“下雪了。”离珠摊开手心，她迎接着轻盈的细雪，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粉饰的太平其实是没有人想要的吧？我只是给了她一个机会，让她实现这生最想做却一直没有做的事。”
	“这并不是唯一的解决方法！你看仙小妍……她该多伤心！”
	“你说的不错。”离珠突然挑起我的下巴，她正视我的眼眸逐字逐句缓声道：“我讨厌看到别人虚假地成双成对，与其这样将就地过着，不如全部为这场牺牲的爱恋陪葬！……这个答案你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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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她又莫测一笑，移开手指：“春至，你不懂小妍，他们”，她看着断了气的太子与太子妃，“他们已经在岛外等了许多天，若不是落尘来禀报，哪怕再万箭攒心，小妍也不会在我面前透露一个字——她能看着她死在岛外。祝灵岛从来不开医治的特例，除了你，至今没有第二个人。”
	我还来不及细想她所说的关于我的“特例”是什么，不远处的仙小妍哑着嗓子嘶吼道：“孩子……孩子要出来了！！”
	薄薄雪层上融入殷红血液，揉成一幅苍凉的大背景。
	
	傍晚，天色暗沉，雪已经越落越大。我顶着风雪回无尘居，脖子缩进领口里，鼻子冻地几乎失去知觉。
	走前我已经获知白雨相的女儿来到了这世上，虽然孱弱，但终归活了下来。
	离珠厌恶她的父母，却对她另眼相看，不仅收下了她，还为她取名白霜。白霜，白雨相。
	
	心宝好像受了刺激，那之后一直蔫头耷脑的，仙小妍为它铺药时，它眼巴巴看着她，扯着自己球壁问道：“大红花……宝宝出来啦？”
	仙小妍除了眼眶通红，其他再没有一点异样，她甚至和心宝开起玩笑：“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心宝喜欢？给心宝当媳妇好不好？”
	心宝问她什么是媳妇，她想了想，说：“就是在心宝蹲药炉时的伴。”
	心宝马上表示了万分的同意。
	我把心宝捧进药炉里，盖上盖子，拍着炉壁和它闲扯。仙小妍先走了，但待我陪着心宝直到它睡着，开门离去时，一眼就见怔怔地伫立在雪幕里的仙小妍。
	
	她浑身是雪，表情麻木地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信息。我对她并没有好的观感，但看她如今这样也觉得于心不忍，又想起离珠说的关于她的话，心里浮现浓重的不以为然。
	那是她的至亲，人前再怎么强颜欢笑，人后尝到的痛苦不会比旁人少一分一毫。
	我沉吟着移到她身边，为她拍下一层落雪。她扭头看看我，又把目光挪开，声音脆弱却带着强力的自我保护：“我这样，你很得意吧？看了这么久的笑话，要笑就笑好了，我不在乎。”
	
	她的声音里一点波动都没有，我拽住她的臂弯使劲把她往廊下拉。她的身体好像也木了，容我拉着，并不扑腾，简直听话地不可思议。
	我让她靠着墙站立，替她拍下头发上的雪，又拂着她的衣裳为她把身上的积雪抖掉。她有点莫名其妙的神态，却不阻止我。
	“好好对待她留下的孩子吧。”
	仙小妍把视线投在我脸上，找着什么，又好像是一无所获的，呆呆道：“主上说，霜儿活不了多久了。”
	“至少还活着，不是么？”
	仙小妍嗤笑了声，眼神变地阴沉。她盯着我看了会，转身就走。
	
	虽然她态度不佳，但我这样做了总算心安了些。
	我回到无尘居默默地喝着妖无蓝特意准备的热汤。她开口闭口全是对心宝的嘘寒问暖，又说想起好多逗人的笑话想去告诉心宝知道：“真的，春至，要不我明天去？我怕时间长了就又忘光啦！”
	离珠都说出那样的话了，我哪里还能擅自带妖无蓝去明月园？喝下碗里的汤，我歪头道：“不用麻烦……哪天我回来，就把心宝也带来过夜，好不好？”
	“咦，把心宝带回来？”妖无蓝惊喜地看着我：“那更好啊！在明月园里束手束脚的其实也挺不自在……等等，我得先把那几个笑话都记在纸上，免得到时就给忘了。”
	我想她哪里束手束脚，明明话匣一开就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妖无蓝果然回去写笑话了，扔下一片残羹冷炙在我这里也不收拾了。我把碟子堆好，又去收拾碗筷，这时忽然听到一声娇怯怯的猫叫。
	“喵~~~~”
我猛的抬头，只见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狸猫摇着尾巴走进来，进门后便就地坐好，东张西望地又连喵了几声。
【第九章】
		
         
        脑子里“轰”的一下，那之后我就只记得自己与河雅的嘴唇分离时发出了不算轻的“啾”的一声。
	“春至，我走啦！”
	河雅的手指旋转着进入最深处，眼前的一切都在失色倒退，巨大的快感浪头一般迎面打来，我颤抖着咬紧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直到妖无蓝出去，久久，我才回过神。
	这一切都发生地太过迅速，我始终无法想通河雅是用怎样的速度滑进被底同时用肩抬起我的腿的？
	但是起码瞒过了妖无蓝，我后怕地想。
	
	河雅抽出手指，一脚踹开被子，浑身赤裸地坐在我腿间喘气：“春儿情愿闷死我也要和她东拉西扯，好受伤。”
	她搭拉着嘴角，十足受气包的模样。
	“那是因为无蓝很关心我！……谁让你一直……一直……”
	她张开水淋淋的五指，伸着舌头委委屈屈的舔那上面的液体，染的整个嘴唇也湿漉漉的：“被她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我双颊立刻升起火般滚热烫人的温度：“那……那是最起码的尊重！”
	她换了面继续舔，几乎要抽噎出来：“你就是想闷死我……”
	我挺起腰一把抓住她的手：“喂！你别舔了！”
	刚才的失意一扫而空，她笑眯眯地把手戳到我嘴边：“你也尝尝？”
	
	我合拢双腿，扯了被子严严实实压在身上，顺便把头也埋了进去。河雅光溜溜地在被面上滚来滚去，见我不搭理她，便滚到床边，趴在床沿向底下招手：“白尾兄，你都看到了？我把她伺候的舒舒服服的，她舒服了就把我一脚蹬开……”
	她自怜地恨不得洒出几滴热泪，我闷在被子里翻了个白眼。
	白尾腻人的“喵喵”叫着，开头还叫地很正常，后来声音就不太对劲了，只听河雅道：“舔吧舔吧，滋味还不错？……嘿嘿，我也这么觉得。”
	前一刻我没能领会出那话的深意，后一刻我被臊地掀被而起！河雅那个不要脸的，竟让白尾舔……舔……
	糖块？
	河雅一手拿着香囊，自然不同于上次那个，另一手指尖夹着粒晶莹剔透的糖块，而白尾就蜷在她脚边，有滋有味地舔着另一块。
	
	河雅似笑非笑看向我，用最挑逗的姿势，把手指塞进了嘴里，“啵”一声，再抽出，糖块已然入了她的嘴。
	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河雅把糖在嘴里咂了遍，抚着白尾的脑袋亲密道：“白尾兄，委屈你暂时挪个地……大人们有事要办呀。”
	她把白尾拎下床，慢慢朝我爬来。
	我埋进被子里，把自己埋地深深的。
	被窝一凉，河雅钻进来，从身后抱住我。我挣扎不休，她咬着我耳垂呵着气道：“春儿，我喜欢你，真的喜欢。”
	
	意识轰然倾塌，她掰过我的肩，嘴对着嘴的把那粒已经融化小半的糖块哺进我口中：“甜吗？”
	我傻呆呆地点头。
	“我的心比这个还甜……”她握住我的手覆在心口，“因为有了春儿。”
	
	我想笑，又不敢笑，可是嘴角控制不住非要上翘。心里的沟壑被这短短几句话全数填满，满到要溢出来。
	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河雅在我身边，紧贴着我，说着喜欢我，美好的要到末日一样——即使末日了也无所谓。
	她把我抱住怀里，嘴唇印在额头上温柔地细吻。我咬住她的锁骨，含糊道：“不要脸。”
	“不要脸就不要脸。”
	她将我圈地更紧了。我悄悄地笑，没有发出声音，没有让她知道。
	
	外面冰天雪地，房间内温暖如春。
	挨着河雅我迷迷糊糊就要睡去，她也呼吸匀称，是进入睡眠的前兆。我扣着她的手指摇了摇，轻喃道：“河雅……你不能在这儿睡过去……无蓝一早要来的。”
	“嗯……”，她从鼻子里发出个音，过去好一会，接着先前的话低声回道：“不急，她来之前我再走……”
	“她很早……就要来了。”
	“没关系……我好久没见你了，我想你。”
	嗅着属于她的气息，我安心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早，我被河雅用吻吵醒。大脑慢了半拍，等我即将跟上她的节奏，她已经抽身坐起，当着我的面开始往身上裹衣服。
	我迷茫地看着她，脑内突然一个激灵：“无蓝来过了？”
	河雅笑着摇头：“现在还早。”说着衣袖一挥，窗户立即大开。我看过去，天色还是黑的，只是因为下了一夜的雪，现在外面有种朦胧的明亮。
	河雅弯腰从床下捞出靴子，举到眼前一看，无数个齿印嚣张地挂在上面。她扔下靴子对着床底大骂，我也趴过去往下看，白尾正安逸地团在中央睡大觉。
	我轻笑了两声，河雅歪头看我：“你笑什么？”
	我扭头不看她：“随便笑笑。”
	她又从床下掏出一只靴子，一看，大笑起来。我也看过去，然后我对着床底开口大骂——白尾竟把我的靴头给咬破了！！
	白尾耳朵耸了几耸，睡地正香。
	河雅由大笑改为憋笑不止，我说：“你笑什么？”
	她套上靴子：“随便笑笑。”
	
	河雅跳下床，衣裳空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走起步来衣带飘飘，好像是比之前瘦了很多。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下了，过了会，拿着茶杯走过来。
	黑发搭在额前，看上去她的脸小小的。绿眸半掩在黑发间，图腾又探出朱砂红的流线，整张脸有种妖冶的奇异魄力。
	我正觉得喉咙里焦渴地很，看她这样来了，不由地十分开心。她一手揽住我的肩，我靠在她怀里，就着她的手把水喝了进去。
	甜津津的，我又喝了一口，奇怪道：“味道不太对？”
	“你的声音有些哑，我在里面加了蜂蜜。”
	
我正要说什么，屋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托盘扣在门上，发出“咔”的一声。我吓地跳起来，河雅立刻把手指抵在我唇上，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出声。我看着她，她一手放下茶杯，旋儿卷起床边大氅，在妖无蓝推门而入的前刻，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咦，你已经起啦？”妖无蓝放下托盘，掀开盅盖，嗅着香气道：“鱼汤，这汤可稠了，快来尝尝！”
	我七手八脚已经把里衣穿好了，看着破了个洞的靴子，咬牙把脚塞了进去。又四处寻找自己的袄裙，昨夜任由河雅胡脱，我压根不记得被她甩到何处去了。
	找了圈没找着，又急于敷衍妖无蓝，我装作没事的样子，下床东瞅西看。
	妖无蓝道：“今天比昨天冷好多，你该换更厚的衣裳了，我给你找找。”她打开柜子，闷头往里翻，瓮声瓮气道：“我记得之前是收在这儿的，一溜都是岛主给你新置的。”
	
	我已经看到从床底下露出个毛边的袄裙了，趁着妖无蓝没注意，不由走过去将它踢地更里了些。正踢着，一团毛球从我脚背上纵了过去。
	头脑里第一个念头是白尾醒了，没等我后续想下去，肩膀就被人掰过，熟悉的清香带着雪气兜头压了上来。
	河雅去而复返，对着我的嘴唇不停地啃吻。我吓地汗毛倒立，她悄声道：“我忘了吻你。”
	妖无蓝在那头大声道：“这件淡红的怎么样？”
	说着，扭过头。
	我急忙抱着河雅转了个方向，顺势把她推在床上，擦着嘴唇对走过来的妖无蓝道：“不好不好，颜色太嫩了，你挑件暗些的。”
	“呀？”妖无蓝翻来翻去地看，随后咕哝道：“也是，暗点的好。”
	
	她折回柜子前继续找，我朝河雅比手势，让她快走。她悠哉游哉地侧躺在床上，歪头对我抛了个媚眼。
	我血气上冲，脸是说红就红。
	“我记得有件天青色的，嵌着银边，看着可精神，怎么找不着？”
	“唔……是不是在旁边那格里？”我扣住河雅的手，才要把她拉上来，不妨妖无蓝猝然回头，我心急火燎地松开手，装作整理衣服。
	“旁边？”
	“……对啊，不过我也不大记得了。”
	妖无蓝改而往旁边的柜子找，我立马对着河雅比唇形：“快走！”
	河雅绕着头发迎上来，搂住我的腰，一口咬住我嘴唇。
	我不争气地又败下阵，正要回应她，妖无蓝的声音妨若无所不在的幽魂，如影随形：“没有呀……”
	
	我拼命推开河雅，她无赖地对我笑着。好在妖无蓝这次没有回头看，我拍着胸口对河雅怒目而视：“快——走——”
	妖无蓝双手空空的站在柜子前，无奈道：“春至，我找不到……”
	“怎么会没有呢……我来看看。”
	一半视线在妖无蓝那儿，一半视线在河雅身上，我往妖无蓝处走，手在背后不停做手势。走到半程有所感应地扭头，床幔凭空往外飘起来——河雅应该是走了。
	我走到衣柜前，目视片刻，指着最上面那件道：“不是这件？”
	妖无蓝踮着脚尖取下来，一看，拍着脑门道：“哎唷，我什么破眼神，就在眼皮子底下呢……快快，春至穿上，可别冻着了。”
	
	我想幸亏你眼神破了些，这一闹，我又出了一身冷汗。
	穿毕衣裳坐在桌前与妖无蓝一起喝鱼汤，我不定心地频频往后看——方才白尾擦着我脚背过，它肯定已经醒了……要是它出现，我要怎么和妖无蓝解释它的存在？
	我喝地心不在焉，苦恼地很。妖无蓝喝着自己碗里的还要惦记着盅里剩下的，看她这么忙，我更有理由慢条斯理地喝……边喝边想对策。
	
	这时，半合的门开了。
	我一口汤差点全部喷出来。
	妖无蓝把头从碗里拉上来，迟钝地看着站在门外的人，眼睛慢慢放大，终于，惊天动地地“哇”了声：“上仙！！！”
	她一把拽住我胳膊：“上仙回来啦！！你看，春至你看啊！”
	我的手上正拿着勺子，里面的鱼汤全部被她给晃了出来。我装模作样咽下嘴里的汤，拿眼角扫过门边的河雅，满不当回事的道：“哦。”
	“春至你真是……”妖无蓝急忙站起来，努力向我使眼色：“上仙回来了，你怎么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她的声音放地极轻，摆明是不要让河雅听到，于是我也光明正大地假装没有听到。
	妖无蓝等了会，看我还是没反应，急地抓耳挠腮的，大步跨到门旁，对河雅赔笑道：“上仙……你看，这么早，你就来了……”
	河雅没骨头似的靠在门上，一身衣裳松松垮垮，晨风吹地发丝乱翻，零零碎碎地遮盖在襟前。她的绿眸里光芒一闪而过，手心缓缓抚弄着怀里的小家伙，微笑道：“喝汤呐？外面可冷，冰天雪地冷风乱吹的，喝点暖汤好。”
	我闷笑，那妖无蓝不知情由，舍不得鱼汤又不好拒绝河雅，结结巴巴道：“要不……上仙也喝一碗？”
	
	河雅又笑：“这倒不必，喏，把这个给她。”
	妖无蓝看着河雅手上的白尾，好半晌，憋出一句：“嗬，好大的毛团！”说完就接过白尾乱亲一通，折磨地白尾喵喵直叫。
	河雅向我眨眨眼睛，我背首偷笑，心里又觉得温暖，她真是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河雅把头发拨顺撩到耳后，露出整个前襟：“它叫白尾，带来给春儿解闷的。”
	这时我笑不下去了，妖无蓝也不玩白尾了，她指着河雅的大氅理直气壮道：“上仙，你穿反了！”
	河雅维持着笑，极有风度地当着我们的面脱下大氅，翻过来，重新穿上。她并着两指拍在妖无蓝脸颊上：“多谢。”
	妖无蓝早已脸红到脖子：“不客气……”
	她害羞地低下头，河雅对着她黑乎乎的脑门无声大骂，我捂上眼睛往嘴里灌鱼汤。
	
	河雅一走，妖无蓝扑到我身上，拎着白尾的耳朵对我噼里啪啦好一顿轰炸：“春至，你看，你看看！上仙是多么的重视你！人在外面都惦记着你，特意给你带了个毛团回来！可是你倒好，理都不理人家！你啊你啊！我都不知道要说你什么好！！……多么可爱的毛团，多么深重的情谊！！”
	白尾不耐烦地蹬腿，她改而抱住它，放在怀里温柔地爱抚：“唉，上仙对你真是好到没话说了……这么一大早，衣裳都没披好就来给你送毛团，春至啊，你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哦！”
	虽然她说的与事实完全不合……但是关于河雅，抛开之前，就目前来看，她或许真的……对我还不错的吧？
	
	我眯着眼睛把鱼汤喝地干干净净，留白尾和妖无蓝看家，往明月园走。
【第十章】
	
	
	明月园的大门遥遥在望，我把手兜进袖子里，袖管上覆着厚厚一层毛料，光看着就觉得温暖非常。
	那还是小半个月前，天骤冷时离珠让仙落尘送过来的。各式各样从里到外，件件都合身——并没有制衣匠特意来为我量过。当初我换穿的时候，仙落尘无意间说了句“主上真是好眼力，大小竟一毫不差”。
	如今想到离珠，我心里便觉很不是滋味，与河雅这一夜的温存妨若都是从她那儿偷来的，因为享受的名不正言不顺，所以背德感十分强烈。
	厌恶这样的自己，可是河雅带来的甜蜜却如此真切，真切地可耻。
	我说我不想瓜分这点微末的剩余，但是当它真的来临时，却又觉得即使只有一点点，也是好的。
	
	冷风刮着脸，我把下巴埋进衣领里，眼角余光注视着前方道路。行去不久，前方一道人影突然从右侧闪进旁边的小林子里。
	我没留心，但是又走几步，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人声。
	“快住手！你千万别做傻事……霜儿活下来不容易，你别辜负了主上一片好意！”
	……仙落尘？
	很快，另一个声音歇斯底里道：“她会死的，她会死的你懂不懂！！”
	“主上不会让她就这么轻易去了的，你怎么就钻牛角尖呢！？来……把霜儿给我，给我……”
	我停下脚步，那里面的……是仙落尘与仙小妍。
	有一会没有声音，再接着便是压抑到极点的痛哭。除了四季常青的针叶，我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是那哭声却毫无保留地传进我耳里。
	
	仙落尘发出一点不具意义的吟声，许是在安抚白霜。我自觉这样待下去不太妥当，才要走，仙落尘的声音又响起：“小妍，你不能对主上有什么想法，若不是主上，霜儿根本就不会出世……你姐的路子，是她自己选的，并不能怪到主上头上，若她不杀那负心汉，她便也不会死！”
	“可是明明有别的——”
	“闭嘴！”仙落尘大叱道：“主上做事容不得我们指手画脚，这么浅显的规矩都不懂了？这么多年你白活了！”
	仙小妍的哽咽声顺着冷风飘来，我心里也涩地慌，却听仙落尘又道：“若主上不让他们入岛，你姐十之八九就这么去了……你之前明明把祝灵岛的规矩看的比什么都重，怎么反而受了恩惠后又糊涂了呢？”
	
	“她给了我希望……又这么……”仙小妍呜咽着，又不知怎么的，突然拔高音量尖声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跟了她这么多年，任劳任怨从来没有一句二话，可是那是我亲姐姐，亲姐姐！！那个贱奴算什么东西，她对她事事亲为，但是对我——唔——唔……”
	“什么糊涂话！”仙落尘恶狠狠地啐了声，“我会向主上请示，你事务太多，以后霜儿由我照看！”
	
	我慌忙往前跑，脑子里乱糟糟的……仙小妍口中的“贱奴”，可是说的我？
	扪心自问，离珠对我真的没有不周到的地方：有了好吃的会让人特意送来；天冷了不缺我一件衣裳；就是连来明月园，与其说是帮她的忙，不如说是让我散心来了……
	一次两次不足以挂在心上，可是事无巨细，若一件件堆叠起来，那分量就足够让人心惊了。我胡思乱想着，冷不丁的，一只褐色畜牲朝我面门飞扑而来。
	我急忙侧身，却是一只紫貂，它擦过我耳际，纵入苍茫的雪地中。
	很快，前方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我放眼望去，当前一个小仙子跑地脸颊通红，见到我便撑着腰俯身大声喘气：“春至……春至姑娘，可见到一只紫貂？”
	我给她指了方向，她连客套也免了，直冲那紫貂消失的方向而去。
	
	这被一打岔，我便缓出一口气，可是心里更不是滋味了——离珠对我这样好，我不仅没有回报，反而不知羞耻的与河雅做尽了对不起她的事，我真该千刀万剐……
	又有两个小仙子但笑但行地走过来。我垂头让开一条路，只听其中一个道：“这貂儿太狡猾，一不留神就跑了，难怪主上说它性子野，可不是！”
	另一个紧接着道：“谁说不是呢……对了，那白尾巴的猫儿怎么处置的？主上不是嫌它太缠人不要吗？”
	“嘻……谁晓得上仙怎么安排了，一回岛就带着这两样巴巴地来讨好主上，那巧舌如簧的样子唷，也亏了主上吃她这套！”
	
	我迟钝地抬起头，那两个仙子已经走到我身旁，先前说话的那个掩嘴笑道：“谁说吃她那套了？不是赶出门了嘛……哈哈……”
	“说是不喜她身上那件大氅的颜色，灰扑扑的，看地渗人……得，多好的理由，哈哈……”
	她们笑弯了腰，一瞬间我心慌地连站立都无法稳当了。
	离我最近那位仙子眼快地扶住我，收敛了嬉笑的模样关心道：“春至姑娘，落雪地滑，小心着脚下啊……”
	我脸上煞白，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多谢仙子。”
	“春至姑娘，你是不是冷？快去屋里烤烤火吧，主上已经来了。”
	“我……没事。”我抽回手，紧盯着脚下的雪地，一步一步走地胆战心惊。
	
	她们在我身后小声嘀咕：“真奇怪……”
	“嘘——你不知道吗？我听无尘居的……”
	我加快步伐，近乎于奔跑的，将下面即将出现的话语甩到了脑后——就是不用听，也能知道大意的那些话。
	我摸了摸脸，很干燥，真的很干燥。
	我一直觉得对不住离珠，觉得霸占了原属于她的事物，可是到头来，可笑的只有我一个。河雅连夜而来，我甚至阴暗地在心里打过小算盘，是不是她根本就没有去见过离珠，直接往我这儿来了——她对离珠的好，也不过如此嘛。
	她抱着我睡了一夜，她说她想我，她说她喜欢我，她特意给我带来了白尾，她对我那么好，她因为听到我说话的声音有点哑便在水里加上蜂蜜，她吻我，她去而复返……她……
	原来都是假的么……
	白尾是离珠不要的，就是河雅自己，也是离珠拒绝了的……就因为她不喜欢那件大氅的颜色……
	
	她凭借着她爱她，可以这样的恃宠而骄，可是我……却因为河雅退而求其次的一夜欢好而如坠云端，飘然地不知自己是什么身份了，我居然会因此而不断的谴责自己？
从头至尾，她们都没有在乎过，把这些事放在心上的也只有我一个人而已，一个人。

	我扶住墙，笑一声，又笑一声。妖无蓝说我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她真心实意为我高兴，可真相却如此可笑——你看，连我也忍不住要笑了。
	我滑稽地沉迷在这虚幻的故事里，甚至连这份虚幻也如昙花一现，待到天明便被毫不留情地打回原形，无处可遁。
	
	我推开院门，几点积雪从门扉上掉下来，碎而轻，落在肩头眉梢，让人整个都陷进阴湿的不良心绪中。
	离珠站在院子里，梅花开了，她踮着脚尖去折最美那枝，“咔”的一下，梅枝应声而断，覆在枝条上的细雪坠进离珠的衣袖里，她换了手拿梅枝，凑到鼻端闻了闻，转身道：“春至，很香的，给你。”
	她带着笑，已经把梅枝对住我所在的方向。我只不动不响地看着她，她垂下头，嘴角还是上扬着的，微微尴尬地抖动衣袖。
	雪沫从她袖子里纷纷下落，我彷佛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我彷佛是不认识她的，我带着专注挑剔的眼神，打量她。
	
	离珠有很漂亮的手指，因为指甲极长，平素都带着护甲，轻易不露出来。她的护甲也很考究，花纹雕饰极尽华贵，只是这简简单单一样小物事，便不是常人可以比拟。
	现在，我就盯着她的手。那只手上拈着花枝，在晨风里几不可察地颤动着。阳光出来了，照在她盖到手背的衣袖上，暖莹莹地泛着光。
	后来，她两只手指稍微一分开，那梅枝就嵌进了雪地中。
	“花开老了。”她说。
	
	离珠走进屋里去，声音顺着寒冷的空气传过来：“今日带心宝去暗室。”
	我往里走了几步，听到屋内传出心宝耍赖撒娇的声音，这声音好像隔了很远的距离，听起来不清不楚，只觉得象是小孩子讨不到想要的东西，憨憨地一再争取。
	我学着离珠的样子，也淡淡地笑起来，拾起地上沾满雪沫的梅枝，轻声道：“花开地正好，一点也不老。”
	我没察觉自己正在自言自语，等举目四望，这院子里却分明只有我一个人。
	才是早上，我却恍惚觉得已经日暮了。呆滞着站着，过了会，离珠抱着心宝出来了。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心宝吐着舌头脆声道：“咬咬呀~~”
	我下意识把梅枝捏地更紧，离珠拍拍心宝，侧过身：“屋里有花瓶，挑一个将这梅枝安插起来吧。”
	我下意识往自己手上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便吓出一身冷汗。只见原本应是花蕊的地方密布森冷的尖牙，一朵一朵梅花，一粒一粒獠牙。
	我立刻把梅枝扔地远远的。
	离珠略一皱眉，我再看去，那花蕊又什么异样都没有。
	我吸了口气，埋头道：“花开老了。”
	
	那日上午心宝要面对的不再是兽类，而是如假包换的妖。那妖先前必然被灌输过“不是我死便是你亡”的信念，因此才一上场，心宝就被他揍地鼻青脸肿。
	我一眨不眨地关注着暗室内的情形，但是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离珠亦然——好像是已经达成了某样共识似的。
	心宝赢地亦然没有什么悬念。它开头被揍只是轻敌，被揍疼了就凶性大发，用力迎着那妖的门面黏上去。那妖不知其中有诈，只以为黏上了还能撕下，却不料就这么轻易地丢了性命。
	离珠显然是并不满意的，并非指这个结果，而是心宝用来制敌的这个窍门，恐怕是要千秋万代地继续下去了，这个怎么说都不太拿得出手的窍门。
	
	可是心宝并没察觉自己这胜的方式有何不妥，虽然吞下这妖颇费它的心力，但总体而言，它比上次亢奋很多。立着短短的小腿摇摇摆摆地走过来，离珠打开暗室的门，它欢呼着扑到了她肩头。
	离珠回头看我，我麻木了般伸手接过心宝。
	回去的路上心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将刚才的战况添油加醋说地天花乱坠。离珠偶尔发出几声应和，余下的便都是心宝虽然疲倦但却高亢的叫喊。
	后来它困了，说着说着就歪在我脖子上睡着了。
	
	回到屋里已经接近正午，仙小妍从我们进院的时候就开始往药炉里铺药材，等我们进了屋，那炉里已经药香四溢。
	她沉默地把心宝从我肩头取下来，轻手轻脚放进了药炉里。
	离珠在凳子上坐下，撩起衣袖随口道：“怎么是你？不是从今日起换落尘来照顾心宝了？”
	仙小妍低眉顺眼回她：“心宝已经习惯我了，省地再换生面孔，霜儿由落尘照顾也很好。”
	离珠道：“既然你不介意，那就这样吧。”
	
	我慢慢抬起视线，仙小妍的目光也正向我看来，我搭着药炉，转了个方向。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穿淡颜色衣裳的人笑着跨进院门，跟在她身后的小仙子佯怒道：“上仙！你这是什么歪主意，哪天拿根绳子栓住你脖子，看你乐意不乐意！”
	“比起绳子，我更中意你腰上那条……”河雅转着眼珠笑地不正不经，那说话的小仙子窘地面红耳赤，一蹬脚，把怀里抱着的紫貂硬塞进河雅手里，转身就跑。
	河雅吹了声口哨，那小仙子脚下一个趔趄，又回头恶狠狠瞪了河雅一眼。
	河雅悠哉游哉把紫貂放下地，她走一步，那紫貂也走一步，再一看，一根绳子栓在紫貂的脖子上，绳子的另一头牵在河雅手中，她正好心情地将它甩着圈玩。
	
	等河雅进了门，离珠向仙小妍示意，仙小妍便走去接过绳子，就要将那结解开，河雅阻止道：“可别呀，它坏地很，一解开就跑啦！”
	边说着还边拿鞋头去逗紫貂的嘴。
	仙小妍当作没听到，把那结一松，只来得及“哎唷”一声，那紫貂已然跑了个无影无踪。
	河雅摇着手指：“你呀你呀……”
	离珠没所谓地拿起书：“左右逃不出这岛，又何必非要束缚在手心里，既然喜爱它的野性，就难免有得有失。”
	河雅弯着眼睛笑，一步三摇地走到离珠案旁，指腹戳在桌面上发出“咄咄”的声响：“你说的总没错儿。”
	
我缩在药炉之后，只愿把自己的存在感减到最少。
【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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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珠抬头，对着河雅似嗔亦笑：“错没错是一回事，听不听又是另一回了。”
	“你又冤枉我”，河雅抽手她手里的书，“你说那大氅颜色不好，今日我便换了素净的过来，还不够听话？”
	离珠也不去夺那书，往椅背上一靠，要笑不笑地望定河雅。
	河雅用书挑起离珠的下巴：“来，笑一个。”
	
	我贴着药炉，背过身去。她们如入无人之境，我躲不躲，藏不藏，其实根本没有半点区别。她们的眼里只容得下彼此，哪怕在两人之间硬插进一座山，也只会变为透明的摆设。
	仙小妍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旁，歪头牢牢盯着我。我被她盯地不自在起来，心想这人是怎么回事，以前不是连看我一眼都嫌多余的么？
	她用脚尖勾住凳子腿，挪到我脚下，不痛不痒道：“坐。”
	我胡乱擦擦脸，惊诧地看她，她耸着眉毛压低声音道：“看，看什么看！”
	我没往下坐，她似乎也只是随便说说，看我不回应也不勉强，彷佛是漫不经心问道：“心宝方才表现如何？”
	“……还可以。”
	她就不说话了。
	我们木头背景一样杵在药炉之后，而离珠与河雅的对话还在进行。
	
	“这么长时日，你去了哪里？”
	“我不在你不习惯了？”
	离珠没回复，她此时是什么表情我也不得而知，但河雅立刻拖长了音调腻声道：“我说~~我说呀……”
	仙小妍咬着牙齿蚊吟：“不要脸。”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也能与她有相同的观点。心里苦涩的很，我并不甘愿在河雅与离珠打情骂俏时充当旁听的角色，可是我不敢动，别说是堂而皇之的跑出去，哪怕是手指，我也不敢移动一下，就连呼吸都是放地又轻又缓的，目光也只在脚尖前方两步之内以极慢的频率游移着。我给自己笼上一层隔离的结罩，看着似乎是安全的，可是只要稍微一动就会裂开，然后碎成齑粉。
	我不敢冒这个险。
	手臂被仙小妍抓住，我仍是直勾勾地盯着靴面，她摇了摇，我没搭理她，她就特地凑过来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迟疑地把目光移到衣角，将自己逼到这样的境地，归咎到底，也就是因为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缘故吧？若是能耐得住寂寞，摒除一切杂念，便不会走到如今这步。
	
	我豁出去般一字一顿：“你说的没错。”
	仙小妍不防我是这等态度，反倒意兴阑珊了。
	
	“我先去了归迟林，又往人界走了遭，最后回到碧栖谷，人就懒懒的，不是很想出门了。”河雅一五一十告诉离珠，离珠听完，语带疑惑道：“人界？”
	“人界。”
	离珠转了话头：“归迟林里一切都好？”
	“自然极好。”河雅说完“咦”了声：“春儿不是说在明月园，怎么没见人？”
	我的心猛地提到嗓眼，就听离珠问道：“你在这个点上过来是为的什么？”
	河雅笑道：“找我的人一起吃饭！”
	
	离珠没再说什么，我的心又缩成小小一团，它那么小，轻易便可以捏在手心里，被人一寸一寸收紧，一寸一寸挤干。
	“你不是把春儿藏起来了？”
	离珠不置可否。
	河雅的提问让我心惊胆颤，渐渐的响起了脚步声。我认得她行走时的声音，不由得冷汗直冒。触手可及之处，我一把扯到块温暖的布料当作依托，那却是仙小妍的袖管，她不干了，嫌弃地摔开我的手。
	脚步声近了，我盲目地扣进炉壁，心里慌地眼睛发酸。河雅终于绕了过来，弯着腰把乌黑的脑袋凑到我眼前：“我的人，你躲在这儿做什么？看到我来不好意思了，嗯？”
	
	她看到我，我反倒平静了下来。
	河雅微眯着眼睛笑，眼型很漂亮，表情天真而无害。
	这样一副虚假的嘴脸，当着离珠的面，又要利用我么？我冷冷地看着她，她捏捏我的脸，用宠溺的口吻，道：“春儿~~走啦，一起去吃饭。”
	仙小妍受不了她的嗲声嗲气，“哼”了声，拔脚就走。那边离珠也正要站起来，仙小妍颇有眼色地递上自己的胳膊，离珠扶住她：“回如镜阁。”
	河雅探头：“那不送哦……”，说完又转到我眼前，笑眯眯的：“春儿饿不饿？”
	她的笑是那样刺眼，刺地我抬不起头。可是自虐一样，我逼自己直视着她，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吐出两个字：“够了。”
	
	河雅疑惑地皱起眉：“够了？”
	我重重拍开她的手，一转身，正要冲出门，河雅迅速拉住我的衣袖：“春儿怎么了？早上不是还好好的？”
	离珠停下脚步，看向我们这边。
	我挣不脱河雅，她用力掰过我的肩：“有话我们回去说？嗯？跟我回去。”
	身体轻地似乎只是一张纸，河雅稍一用力就可以从当中撕开我。她这么用力地钳制着，是不是就是想要撕开？不，不能回去，回去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被自己吓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求助一般，眼神莫名地投向了离珠。
	我不想看到河雅，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所有所有都让我感觉恐惧。
	
	她揽住我，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带着我往门外走。
	雪地白地晃眼，到处都是雪，一沾上鞋底就越走越沉，直重地连脚也抬不起来。
	河雅附在我耳边亲昵道：“春儿，你又使什么性子呢？”
	我恐慌地不停把头往一边偏，整个身体都僵硬地畸形了。
	
	“河雅，春至要随我一起回如镜阁。”
	“哦？”河雅回头，离珠扶着仙小妍的手臂踏雪而来。她淡淡一笑：“早说好了的。”
	河雅也回以一笑：“这样？”
	她低头替我裹紧衣襟，柔软的发丝拂在我脸颊上，我眼眶泛热，鼻子深吸着气，想将流窜的液体忍回去，可是那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滚了下来。
“怎么不跟我说呢？”河雅温柔地开口，离珠站在我们之后，并不清楚这里的情形，河雅不易察觉地替我拭去泪，嘴唇微抿，又半真半假对着离珠道：“春儿我宝贝的很，你可别把她当成供人使唤的丫头了。”

	离珠松开扶住仙小妍的那只手，顺势把她的胳膊往前推了推。仙小妍会意，却又不甘愿，直手直脚地横到我身侧，使力一拉，拽着我就往前走。
	寒风猛烈地吹来，先前还是暖洋洋的天气，骤然间变得阴冷无比。
	擦身而过的那个瞬间，河雅的黑发缠着红色丝带被风吹地打在我眼梢，我下意识地闭起眼睛，再睁开时人已经被仙小妍连拖带扯地搬到了院门处。
	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离珠还是站在原先的地方，河雅却已经踱到了她跟前，两指挑起她的下巴，侧着脑袋正要吻上去。
	
	我慌忙转头，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仙小妍反而落后了，她看到竟成为我牵着她走，牢骚又起：“这么快做什么，你逃命啊！”
	我充耳不闻，只想远远的离开这个地方。
	“我的人”“春儿我宝贝的很”之类的话语，河雅说的多么好听！可是有多好听，她就有多在乎离珠。故意当着离珠的面摆出宠爱我的姿态，说到底，还不就是为了得到离珠么？
	我就是河雅手里的一枚棋子，时刻蛰伏在棋盘的角落里，一有需要便被推上前，战火熄灭后又被撤回后方。我没有不死之身，所以每一次都是伤痕累累。
	我盲目地走着，主动权再一次掌握在仙小妍手中。她拽着我离开明月园，在一块大石头前停住了脚步，道：“等等主上。”
	
	我没表态，实际上，我已经满脑空白。
	这一整个上午，我都处在煎熬的状态，越是不说话，越是把自己逼入死角。这被清空了的脑子回到最混沌的状态，经常的连自己处在何处都分辨不清。
	长此以往，我必然要和白雨相一样……活活把自己逼疯了。
	我越想越觉得不该是这么回事，白雨相是那负心人的太子妃，白雨相怀着他的孩子，她顾着大局隐忍自己，但我所处的环境与她没有一丝相似，我为何会要步她后尘？
	这不过是我挥挥手，怒吼一声“呸！姑奶奶我不奉陪了！你们高兴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跟姑奶奶我没有半分关系”就能摆脱的事情吗？我为何要怕河雅，我又为何要躲开！我是失心疯了才会把自己逼地走投无路！
	快刀才能斩乱麻，若是温温吞吞，吃苦受罪都是咎由自取！长痛不如短痛，这凌迟一般的棋局我避之唯恐不及，让我乖乖成为她的傀儡？做梦！
	这一想，我心里顿时涌现无数热流，好像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觉得自己能成为一个巾帼英雄。
	我怕她，我怕她个鬼！
	
	离珠与河雅出现在我眼帘。河雅稍微落后离珠半步距离，离珠略侧过头，是一贯疏淡的神色：“拜月教的祭司？”
	“是，祭司。这一趟我只是去确定她的行踪，粗略看来，她过的还不错。”
	“这样也算不错么？”
	对于离珠的诘问，河雅没有多言，离珠又自言自语：“不过没有记忆，总比什么都记得强……”
	“当初我答应了要等到百年之后再——”河雅截住话头，看了看等在路边的仙小妍与我，对离珠道：“快回如镜阁吧，这天看着又要下雪，回去吃点热的暖暖身体。”
	离珠点头，随即伸出手，仙小妍自然地趋前搀住她，我顿了顿，立刻紧跟在她们之后。
	河雅追着与我并肩而行，我看都不看她，她叹了声，渐渐放慢了步伐。
	
	离珠已经过了拱门，由于树丛的遮掩，我一时看不到她们的背影。脚下被踏严实的雪地已经近乎于铺了一层厚厚的冰，稍一加快速度就打滑。我扶着墙壁才要往拱门里跨，腰就被人从后捞住了。
	河雅把我掼在墙上，嘴唇迫不及待地压了下来。
	“唔——”
	她捧住我的脸，吻地格外用力。我捏拳捶她，她反而转移阵地袭向我的脖颈！
	“松手！——混蛋，你松手！”
	河雅以实际行动回答我，她吮住我的脖子用力吸！
	“你再这样我喊人了……岛主，岛主就在前面！”
	河雅抬起头，笑地人畜无害：“她不会管我的事。”
	我趁机扒住拱门往里钻。
	河雅搂着我的腰把我重新压在墙上：“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春儿，昨夜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我发誓。”
	她把手指按在方才吮吸的部位，搭着眼皮叨叨：“我要给你盖个戳，明白了？你是我的……”
	
	我忍无可忍，抓住她的手就往嘴里塞，拼尽全力一口咬下去！
	河雅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她用另一只手替我摸顺挣扎间弄乱的鬓发，嘴角漾开宠溺的笑：“春儿，我不对你撒谎。除非我亲口承认，其他不管听到什么，听便听了，千万不要放到心里去，知道么？”
	我已经尝到了血腥味，河雅还是面色不改，只是颇为无奈地耸了下肩：“春儿的心眼比针眼还小，看你和自己过不去，我很心疼。”
	听了这话我更忍不住，哪怕已经咬破了皮，我也不肯松口，甚至下口更加用力，势要咬下这块肉！
	河雅终于变色了：“春儿……你真下死劲咬，疼啊……”她蹙着眉尖，一副受到伤害的神情，眼里盛了水气，越聚越多，连声音也变调了：“春儿……”
	她也会疼么？她也怕疼么？
	她的鬼话我是一个字也不要信了！
	我发泄般地咬着，河雅又窝囊的软言了好几句，突然直起腰，对着我斜后方的拱门处道：“你怎么又走回头了？”
	我心里一惊，难道是离珠？
	牙关松了，河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手，鲜血立刻顺着她细长的手指往下淌。我扭头，哪里有什么离珠！根本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又骗我！什么不对我撒谎，狗屁！
	
	河雅握着手腕苦着脸看我，我愤恨地瞪她，她往前一步，死性不改又要摸我脸。我飞速偏头，她收回手，哀怨道：“我只是要帮你把血擦一擦。”
我把袖子蒙在嘴唇上随便一抹，她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指着拱门道：“还不快跟上去，她们怕是都要到如镜阁了！”
【十二章】
	
	我恶狠狠地剜着她，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只睁大着那双绿眸，巧的是一撮黑发正搭在她额心，让整张脸更显出一种茫然的无辜。
	我讴的要死，也不管地上滑不滑了，掉头就跑。
	跑过一程，终于追上了离珠她们。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方才的我脑门坏了似的想要避开河雅，现在的我已然练就一身大无畏之躯，委实不再需要受到离珠的庇佑——虽然我也搞不明白她为何会当着河雅的面帮我说话。
	也许是想故意拆散我与河雅的独处？我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三声，作为小人的典范，我真是随时随地的处在自觉之中啊！
	但是既然离珠已经开了口，让我去如镜阁，那么于我，即使是讨人嫌的，但也不能现在就换脸走人。走了，那就是不识抬举。
	
	进了如镜阁，仙小妍便吩咐下去现在就开饭，我没什么存在感地一路跟在她们身后到了膳厅，离珠一落座，立马就有小仙子殷勤地奉上热汤。仙小妍解开离珠的披风挂好，回头看我还跟个桩子似的钉在门边，便恶声恶气道：“杵在那儿做什么！”
	离珠的眼波从汤上略过，悠悠一转，对仙小妍道：“小妍，你什么态度？”说完就转向我：“春至，过来坐。”
	我想了想，拣了个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离珠也没说什么，只是自我坐下起，眼睛就一直盯在我的脖子上。我后知后觉伸手往她目光所投向的地方摸，离珠忽而移开视线：“给春至盛碗热汤。”
	我觉得不对，这不是刚才……河雅吮吻的地方？
	用餐的过程里，离珠的目光几次隐隐约约地投过来。我深觉扭捏的遮掩太不上道，也未免浪费了河雅此举的良苦用心，于是主动去当那不怕烫的死猪，自觉地转动脖子好让离珠全方位多角度地看个清晰看个够本。
	对河雅，我可真是仁至义尽啊！
	
	饭后，离珠照例要吸食阿芙蓉，仙小妍扶着她回屋，我便站起告辞：“心宝还需要人照料，我现在就回明月园……多谢岛主此次的款待。”
	离珠松开仙小妍，改而向我伸出手，我木木的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仙小妍向我使眼色，我才领悟，走上前接替她的位置。离珠的手指缓缓搭在我小臂上，小指翻翘着，扬着下巴说：“小妍去照顾心宝，你”，她挨近我的耳廓，“留下。”
	仙小妍点头应是，却还是跟着我们回了屋，转去帘后替离珠准备好一切用具，又点上烟灯，这才去了。
	离珠拿起漆黑的烟枪，歪在榻上，烟嘴凑到唇边，还没有吸，就朝我一颔首：“请自便。”
	
	我本还在寻思离珠为何要把我留下，心里实在是十万分的不愿意。现在听她这样讲，我简直如蒙大赦，立即退到帘外。
	珠帘上反射着奢华的光芒，离珠的身影被帘子析成许多格，清烟朦胧了她的样貌，裹住了她曼妙的身段，这样看去，只让人觉得帘内充满未知的诱惑。
	阿芙蓉的气味很快就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弥散开来，我闻地头重脚轻，悄悄把窗户推开一条细缝。
	这才发现外面又在下雪了，鹅毛一样的雪花密布在天地间，彷佛天也不是天，那是破了口子的百宝袋，毫不心疼地把里面的宝贝往外撒。
	有一个小仙子缩着脑袋大步穿过庭院，脸颊冻的赤红，哆哆嗦嗦地停在游廊上拍打落在身上的雪花。也许是手被冻麻了，关节十分不灵活，拍了几次，才把沾在衣襟上的雪全数抖落。
	外面这样寒冷，可是屋内却炭火高烧，又因为充盈着药香与阿芙蓉的混合气味，这里的温度几乎暖到要令人晕厥。
	
	“你知道我为何要对河雅撒谎，让你来如镜阁？”
	难道不是因为我看她的那一眼？我在心里想着，却没有答话，离珠的声音听上去很娇慵，我顺手把窗户开的更大了一些。
	好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再说话。我以为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了，可是很意外的，离珠轻喃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那是不留心就会被人忽视的音量，我面朝冷风，就当什么也没有听到吧。
	
	我吹了会风，身上渐渐觉得冷，可又不想关上窗子，于是折中着在离窗户不远之处的凳子上坐下。
	我有些昏昏欲睡，旁边正有箱子，我便挨着箱子眯上了眼睛。
	本想趁着离珠吸食阿芙蓉的当口小憩一会，但是一合眼，困意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也许是昨夜没能休息好，又劳心劳力整个上午，这一睡简直有点一发不可收拾了。
	坐着睡很累，开始我时睡时醒的，每次醒时也知道要象征性的看眼珠帘。离珠一直没再发出声音，我反复确认之后，心下就松缓了，那困倦不减反增，直到后来，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隐约觉得有人抱起了我，那人胸口的温度有点凉，脸蹭在上面很滑，象是对着滑腻的蛇类，十分不舒服。我迷迷糊糊的想也许是衣裳外覆着绸缎才能有这样的效果吧……
	鼻子能够闻到很特别的香味，却让我脑子更沉。很快的，身体接触到了类似于床铺的东西。那一瞬间，香味更浓烈了。等到我躺平舒展开了，香味又渐渐远离。
	深浓的睡意闪电般攫获我，如脱缰的野马，怎么收都收不住。我带着“抱我的人是谁”这个淡淡的疑惑，睡的昏天暗地。
	当我醒来时，外面的天地真的昏暗了。我揉着眼睛茫然地坐起，看着眼前陌生的摆设，好一会，脑子都没能转过弯。
	我怎么没在凳子上，反而是躺在软榻上了呢？
	
	“你醒了。”
	离珠的声音响起来，迟钝的大脑似被人从中劈开，我急忙下地。一道人影立在珠帘外，帘外的房间都是黑的，而我所处的地方也只点了一盏很暗的灯而已。
	我看不清她的脸，却也知道自己今日下午是十二分的失态了。
	我怎么会睡到她的塌上来了呢？……对，是有人抱我的。我四下看着，这屋里不会再多出第三个人了，那么抱我的……是离珠？
	我又尴尬又恼怒，她凭什么自作主张将我搬到这里来！她明明应该讨厌我的，我把妖无蓝人避人耳目的带进明月园她能知晓，那么我和河雅的事也自然瞒不过她的眼睛！可是她从来不流露反感的情绪，甚至还对我礼遇有加，比起撕破脸大骂一场，或者明的暗的折磨我，我反而更对这种温和有礼的态度毛骨悚然。
	
	她就象是一潭水，明丽光鲜人人得见，但是水太深了，水底有些什么——或者干脆有没有底，这就绝不是旁人可以窥见的了。
	对着这样一潭水，我紧张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并不比河雅好，她们都不是泛泛之辈，我是被猪油蒙了心吧！否则怎么会向她求助，她根本不是我能控制的人，我在这里讨不到一点好处的！

	她的方向亮出一点光，照亮了她精致如画的眉眼。她一手擒灯，一手撩开珠帘，走着，嘴上道：“雪停了。”
	我往后退，又立刻回神，改为向前走，想不动声色的离开这个地方，她却抓住我的胳膊，扭过头，带着笑意问道：“睡的好不好？”
	我惊出一身冷汗，她把灯往我移了移，我被乍然而来的亮光刺激的睁不开眼，她很快又把灯移到自己胸前，还是那副表情：“无尘居里来人问过了，我说你还在睡，没让她打搅你。”
	“……什么？”
	“我让她回复河雅，你在我这儿休息，等你醒了再让人送你回去。”
	“……”
	离珠眼珠略微下转，看着灯光，嘴唇上扬起漂亮的弧度：“现在，你醒了吗？”
	
	“什——”
	离珠骤然吹熄了灯。
	已经适应了光明的眼睛不自在地闭了一下，耳边又听“乓”的一声，先前那盏不亮的灯突然摔到地上，碎了。
	屋子陷入了黑暗。我本能地察觉到事情有异，第一反应便是向后退，没移开几寸，腿肚就撞到了床榻，退无可退。
	一只手有力度地按在我肩头，然后那股特别的香味霸道地蹿进了我的鼻腔。
	我整个人都傻了，离珠的气息一下靠地那么近，我已经可以察觉到她的鼻子顶到了我的鼻尖。

	“你心跳很快。”她吐气如兰，我再也顾不得什么，往后一坐，矮下半个身的到了床上，暂时避开她。可是她的手正按着我的肩，我一往下，她竟也跟着往下，整个人顺势都扑在了我身上。
	我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两片冰凉的东西就贴在我唇瓣上，蜻蜓点水一般，反复了几次。
	脑子里蓦地空白一片，在此期间，那两片变作一片，从我的下唇至上唇，极轻柔地滑行着。
	
	也不过是片刻的时间，身上又陡然一轻，我还没回过神呢，整个屋里重现光明。离珠已经远离了床榻，她把灯台置在桌上，以手指绕玩灯芯，无可无不可地道：“你回去吧。”
	我盯着她的手指，开始我以为那是嘴唇，直等到后来滑行时才察觉出了不同。
	离珠的话淡然的彷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影。幻影好！我再也待不下哪怕片刻，慌不择路，风一样从屋里卷了出去。
	一口气跑出如镜阁，我边跑边用力擦自己的嘴巴。哪怕明知是手指，我也浑身立起了鸡皮疙瘩。
	分着心，脚下一不留神就打了滑。摔下去时手心撑到了白雪，我跟见了救星一样，捧起雪拼命往嘴巴上擦洗，擦地连带着脸都麻木了。
	擦了几把，我一拳砸在雪地上，在她屋里时我是懵傻了，现在出来被冷风一吹，心里的怒火不由得一路燎原，我恨的双眼通红！她们，离珠，河雅，这两个人是故意整我的吧！任意的搓圆捏扁，谁都可以来撩拨几下！
	
	河雅每次给我一点甜头尝，那甜味还没来得及咽肚子里又迫不及待地给我当头敲上一记闷棍，把我耍的团团转，这样的把戏她屡试不爽；而离珠呢？她彷佛把自己从人世间里抽离了出来，只用高深莫测的表情看着我，她知悉一切，可是她一个字也不告诉我，她明知前方不远就是悬崖，但是她淡然沉稳地彷佛那是一马平川，她执着我的手把我引到悬崖前，然后笑着看我一脚踏空——可恨前一刻我还由衷感谢她的善心指路！
	“这里待不得，这里待不得”，我慢腾腾地爬起来，也顾不得现在的形象了，跌跌撞撞往无尘居走，“要趁早走，对对，要走！”
	
	等到了庭院外，我推开门，拖着脚步跨进去。
	妖无蓝正蹲在廊柱下捧着个碗吃饭，还不时挑出肉片往地上抛。白尾吃完一片就拿脑袋去蹭她，那姿势说有多谄媚就有多谄媚。妖无蓝被它逗的“咯咯”直笑，干脆饭也不吃了，直接把碗搁地上让白尾吃。
	白尾提起一只小前爪把头埋进了碗里，吃的津津有味。妖无蓝一会捏捏它的耳朵，一会揉揉它的肚子，它都没意见，还偶尔的扭头冲妖无蓝甜的发腻的“喵喵”叫几声，妖无蓝高兴的恨不得手舞足蹈，抱起它，闷在它蓬松的毛里面一通乱亲。
	她这样白尾就不乐意了，叫声发沉，爪子挥舞着要往妖无蓝身上招呼。妖无蓝还浑然不觉，亲完背脊亲肚皮，白尾终于一爪子下去，在她后脑勺上划了三道白线。
	
	妖无蓝受痛，手一松，白尾就逃了。她站起来，循着它逃窜的方向追，嘴里念念有词：“毛团毛团，真小气，让姐姐亲亲嘛……”
	她探头探脑地找白尾，一眼瞧到我，立刻转移了兴趣跑到我身边，抄手挽住我开心道：“春至你回来啦！”
	我打量着她，妖无蓝是这岛上对我最好的一个，我走，要不要带上她？她虽是说过要和我一起离开的话，可是……不，不行，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出去吃苦。
	“你是不晓得啊，毛团可好玩，哈~哈~~”
	我又马上想起白尾是离珠不要的，她不要了才轮的上我，这一想心里又立马产生忿然，但旋即默念：“反正我要走了，河雅她爱给不给，哪怕是全祝灵岛都轮了个遍才轮到我也没所谓，我才不在乎！给了也是让我白占一个便宜，没有拉倒！”
	……更何况妖无蓝又这么喜爱它，给她作伴也不错呀！
	“春至你怎么了？满身的雪！”她好像这时才发现我这狼狈的倒霉样，咋呼道：“你摔跤啦？”
   “没事，也不疼。”
   “太不小心了，幸亏衣裳穿的厚……”她绕过去帮我把雪沫给拍了，又整平了衣角：“不行，这冰天雪地的，你一个人走着我不放心……从明日开始我接送你吧！”

	妖无蓝这么一说，我又打消了不带她走的念头。谁知道把她留在祝灵岛上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先别说上次邀赏楼内触目惊心的一幕，就是其他小妖明里暗里的白眼就已经够她受的了！与其让她留在这里明刀暗箭提心吊胆的活着，不如跟着我出去！
	我打定主意，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么办，嘴上回应道：“别，没事……这次是我赶着回来，走的急了些才——”
	“不管，反正要接送你！”
	我也懒得多争辩了，以后去不去明月园还有待商榷呢！妖无蓝是死心眼的人，态度又这么强硬，想立刻就让她放弃想法不太现实，与其浪费时间还不如省点口水。
	她总是好的让我觉得窝心，可是往往的，窝心之后绝对会产生让人头疼的逆转，百验百灵，这次也不例外——
	一走到廊下的光亮处，妖无蓝拔高音量以震惊全无尘居的嗓门道：“春至！你怎么有本事摔到嘴巴周围又红又肿跟被人啃了似的！你脸朝下磕到石头啦？”
“我——”我眼睛定住了。
\【十三章】
	
	河雅从屋里跨出来，二话不说直接捏起我的下巴：“怎么回事？”
	我没料到她会在，脑子还没进入作战状态，人倒已经莫名的发怵，不经过思考，我开始胡诌：“我摔了一跤，又觉得渴，看到有雪就直接往嘴里塞，就变成了这样——”
	话音尚未落地我就已经在心里来来回回唾骂了自己几百遍，我不怕她，对着她我心虚我解释个什么啊我——算了，当解释给妖无蓝听的。念及此，我坚定地看向妖无蓝，对她强调道：“就是这么回事。”
	河雅的眼神很深，深的骇人，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她轻描淡写道：“没事就好。”
	说完，她径自走了。
	
	“嗳！上仙，你好不容易等来了春至怎么现在就走啊！”
	河雅理都不理她，头也不回一个，竟是就此扬长而去。
	妖无蓝把头扭向我：“上仙从明月园回来就一直守在这里，饭也不吃，我要给她倒茶，她也说不用，看天晚了还让我先吃，自己却要等到你回来再说……可是你回来了，她怎么说走就走了啊？真是奇怪！”

	我也觉得河雅这态度转变的太突兀了一点，但是关键不在于此，关键在于——我还没开口向她索要桃花啊！
	我想追上去，但是这个念头也只是冒了冒泡，立刻就被敲破了。眼下她行为奇怪，我这样去肯定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就是她心情晴好，我也未必就能如愿……
	等我躺在被窝里，对着黑漆漆的房间冥思时，一点就着的怒意已经平复了许多，我不由得重新开始考虑问题。
	要带着妖无蓝一起离开的想法不会变，但是问题是我怎么弄到桃花？如果河雅不松口，我就是得到了桃花又有什么用处？我根本不清楚夭华临死前到底对她说了些什么。
	想到夭华不在了，我眼眶又泛上热气，回顾自己在祝灵岛的这段不长不短的日子，心里更酸涩，把眼睛贴在被角上用力蹭，对自己道：不许哭！
	
	一时三刻的我还真想不到什么有效的法子，难不成去夜袭？……对着河雅那只老狐狸我能有几分胜算？如果去了，折了夫人又赔兵这种结果很可以预见……
	河雅又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若是和她硬碰硬，我肯定会败的连渣也不剩。她还阴晴不定，一着不慎就会拂到她的逆鳞，到时我又是自讨苦吃。
	我翻来覆去不得安稳，最后拍着被子坐起来，盘腿坐在床沿思考如果我什么也不要，就这么带着妖无蓝离开祝灵岛呢？等出去后再想法子？
	从河雅那边得到桃花的希望太微渺了，虽然她每次都用迟早会给我来搪塞，但是她的话可信，母猪都能上树！与其这么半尴不尬的被她吊在半空里，不如自己咬断绳子跳下去，一了百了求个干净！
	
	我越想越觉得可行，离珠也说过妖无蓝以后是我的了，那么我带着她走，祝灵岛的人也没有立场来拦我。
	我“噌”的跳下地，赤脚走来走去，也不觉得冷，反而浑身都笼罩在沸腾的热情里！沿着墙根转了几圈，那热情又渐渐冷却——不行！等出了岛，我又往哪儿去找河雅？更何况我不能光想着自己解脱了事，我的命是夭华的，就算是死在了祝灵岛也不能背叛她独自潜逃！
	现在只是受了点挫折而已，就这么一走了之怎么对得起夭华？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挫败地搔搔头，这时觉得脚底板凉的连心肝都在打颤，于是又移回床上，焐进被窝里。就在要躺下的前一瞬，我脑子里灵光乍现！
	如果我用激将法呢？我假装要走，意志坚决不让她们看出一点端倪，那么河雅会不会因此交出桃花？
	我都要走了，她再把桃花拽在手里也没有意思了不是么？
	这么想着我又激动起来，但是没激动一会，脑里突然浮现河雅今日午时在明月园对离珠说的那句“那不送哦”，河雅也说过，她从来没有强行要留下我，我走不走都请自便。
	……我好像已经看到河雅懒洋洋地冲我挥手，挑衅地说出“那不送哦”时的情景。一时又回忆起放烟火的那夜，纵然河雅以为我早已走了，但她还不是无动于衷？

	想来想去，最后赌气地把被子蒙住头。为何就是这么巧合的，夭华会将桃花给了河雅呢？一闷进被子，我突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昨夜，我和河雅一起，就是在这被子里……
	这么一想我立刻掀开被子，一脚踢出老远。等踢出去了，借着外面的雪色定睛一看，那颜色瞧着又不像昨夜那床。我纳闷地环顾四周，下床点了灯，这一照我就更纳闷了。
	不仅是被子，从枕头到褥子，反正是床上的一应用品，都换过了。
	之前那床也是刚换上不久的，按道理，妖无蓝不会这么快就换上别的——除非是河雅让她这么做。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哪！我恨的磨牙，撒气地大力捶了几下腿——也不对啊……依照妖无蓝八卦大王的性格，面对换洗床上用品这么敏感的事情，她非得罗嗦死我不可，可是她今晚竟然提都没提过，这太不符合她的性格了！而至于河雅支开妖无蓝亲自动手这种可能，我直接就排除在外了。
	怎么也想不通，我爬上床，把自己裹成了个蛹，推翻了先前的设想重新开始。但才起了个头，又觉得这实在是无足挂齿的一件小事，尽快把桃花搞到手才是正经啊！
	
	祝灵岛还得继续待，揭竿而起的结果必然是一败涂地，于是只好按兵不动等待契机……我越想越沮丧，早没了巾帼英雄的气概，又恨自己如此没用，对着河雅，不管是坑的蒙的拐的骗的偷的一样都做不来，她早是这一行的老祖宗了！
	难道唯一的法子就是让时间慢慢的熬着，看谁熬的过谁？
	我翻了个身，喃喃道：“这可不行……我要与河雅离珠统统划清界限，这么熬下去可得折腾死个人。”
	
	眼睛闭上没一会，我又坐起来，扭头看向半开的窗户，一蓬积雪正好从枝条上落下来。若有所思的看着雪白一片的院子，我想到了折弥。
	当初夭华和折弥一起生活在归迟林里的时候，总要等夭华失去了什么，折弥才会重视她并用另外一样来弥补。
	我收回目光，现在是彻底的平静了。
	看来，明月园，我以后还得继续去。

	第二日早上，妖无蓝一如既往的过来拍门。我们相对坐着一起吃羹，中途我搁下碗，郑重其事道：“无蓝，我要离开祝灵岛，如果你愿意，我们就一起走。”
	她呆了呆，问道：“什么时候？”
	“……不知道。”
	她握住我的手捧在胸口，也正经八百：“春至，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如果她放下手里的调羹并且擦掉嘴边的残余，我想这话会让我有更大的感动效果。
	饭后她果然送我去明月园，一路上心情雀跃，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于我而言她的欢快是这个阴沉冷冬的唯一一抹亮色，我心里感慨，在走到明月园外时不禁脱口道：“你回去的路上当心，回去后要是无聊就和白尾玩——别欺负它，它一副傻猫的样子，但骨子里坏的很！昨天不也被它给抓了脑袋？”
	妖无蓝沉默好一会，抬头时突然一脸眼泪：“春至，你会关心我了，我……你对我真好……我……”
	她语无伦次，我摆摆手：“走吧……哦，还有，晚上不用来接我。”
	她擦掉泪：“要来，和白尾一起接你回家。”
	
	我心里温暖的不知如何是好，怕再这么说下去就要在她面前出丑了，赶忙转身，胳膊往后挥，装作不在乎道：“知道了知道了。”
	那天，离珠没有去明月园。心宝从我肩头蹦到仙小妍脑袋上，自己和自己玩的不亦乐乎。仙小妍出门后，它就安稳了，乖孩子一样坐在我膝头，仰着圆滚滚的球体和我说话。
	“咬咬，你怎么不理心宝了？”
	“没有啊。”我无精打采地拍了它一下。
	它伸出小手，亲热地摸摸我的脸，又说：“咬咬你有心事啊？”
	“没有啊。”我又无精打采地拍了它一下。
	心宝笃定道：“你有心事。”
	“……”
	它蹦到地上，踏个小狐步，摇头晃脑道：“心宝什么都知道。昨天主上在心宝这儿待了一夜，和咬咬一样的表情！我问她为什么不理心宝了？她就说她有心事。”
	心宝说到这里，得意地一转身，最后总结：“所以咬咬也有心事！咩哈哈……你骗不了心宝唷……”
	
	我知道她是跟着仙小妍一起唤离珠为“主上”的，但是它说……离珠昨晚一直在这里？而且还和我一样的表情？
	我摸摸脸，扭头看向光滑如镜的炉壁，目光还没接触到自己的倒影又立刻移开。
	我问心宝：“那岛主告诉你她有什么心事了没有？”
	心宝扯着自个的小胖胳膊道：“没有~~”
	“那我也不告诉你。”
	我揪起心宝，趁它没有防备，以迅雷之势把它塞进了炉子里。它静了下，立刻明白过来，拼命进行反抗，我压住盖子镇压它，它凄厉尖叫：“咬咬啊~~~~~~咬咬坏死了呜呜呜……”
	一直到里面没了动静，我才松开手，沿着药炉坐下。
	“咬咬……”心宝的声音可怜巴巴的，我不为所动，它在里面挠来挠去：“心宝要出去……”
	我充耳不闻。
	心宝放声大哭。
	我扯着嘴角软言道：“心宝儿，乖乖的啊，到了午时就放你出来。”
	“现在就要出去！”
	它的脾气显然也上来了，我理直气壮：“可这是为了你好，这个时辰你就该待在药炉里面呀。”
	
	药炉里有一会没声音，我以为是心宝想通不闹了，但我显然掉以轻心，很快的，里面传来轻佻的变声变调：“我的人，你躲在这儿做什么？看到我来不好意思了，嗯？”
	我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春儿~~春儿~~春儿春儿~~~”
	“喂——”心宝越喊越起劲，我平白的脸上发烫，又光火的很，饿虎扑食似的一下压在药炉顶子上：“到了午时也不给你出来！”
	“哇啊啊！！救命啊……大红花……”
	
	仙小妍来后心宝狗腿的拍她马屁，并且是一副标准的弃暗投明状：“小妍~~小妍最好~~小妍是最可爱的人~~~小春儿坏死了，以后心宝只喜欢小妍~~”
	仙小妍抽搐一下，指着药炉问我：“你对它做了什么？”
	我望天。
	“小妍~~让心宝出去呀，呜呜，到时间呢……”
	仙小妍搓手，贴着药炉：“来，乖心宝，再说几句好听的。”
	心宝立刻从头到脚的对她大加赞扬，并且特别关照她头上那朵牡丹，一说再说，从颜色大小一路引申到“大红花”所赋予的含义，直说的仙小妍面色铁青，板脸道：“一直关到明日午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心宝几近崩溃，“主上，主上！……心宝要主上哇呜呜呜！！”
	仙小妍扇扇风，冲我泛了个白眼：“我才不要你挑剩的！”
	这本只是玩笑一句，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只觉得窝心刺耳，捉弄心宝所带来的好心情瞬间消散。
	
	第二日，心宝自然没被关到午时，离珠清早来后就把它放了出来，它立刻满腹委屈地对她诉苦。
	离珠抱着它坐下，捧起仙小妍沏的茶取暖，一边还带了微笑听它陈列“可恶的小春儿”与“最可恶的大红花”两人不能让人原谅的恶行。
	我和仙小妍相对无言，离珠听完笑容不减，勾着心宝的小手同仇敌忾：“她们这么过分啊……那让她们从此以后不必出现了，我让别人来陪心宝儿玩好不好？”
	心宝打了个嗝，迟疑了。
	仙小妍窃笑，离珠扫她一眼，仙小妍哭丧着脸扑过去抱住她的大腿求饶：“主上！主上！主上千万不要赶小妍走……小妍走了就无家可归了呀！”
	心宝抖三抖，来回看我和仙小妍，我默默的低下头。
	经过一番激烈的自我斗争后心宝软了身体沿着桌角往下滑：“还是不要呢……”
	“可是她们欺负你啊。”
“没……没……”心宝滚到我脚边，骨碌碌地打着转：“小春儿对心宝可好”，说着又滚到仙小妍脚边，带着哭腔，“小妍也对心宝可好……呜呜。”
【十四章】
	
	河雅一连几天都没有出现，而离珠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这两人不太符合常理的淡定态度让我变成了乌龟，一门心思缩在壳子里学她们的淡定。
	这天过了晌午，离珠没有立即回如镜阁，仙小妍拎着心宝在院子里晒太阳。我本来是站在门边看她们玩的，这时离珠在后面喊我的名字。我回头，她就勾着手指让我过去。
	我磨磨蹭蹭挨到桌边：“岛主？”
	“坐。”她随意说了一个字，就搁下我不管了，自顾自看书。
	我往仙小妍的方向看了几眼，老老实实坐下来。
	离珠解下了璎珞缠在手指间，翻动书页的时候，珠串碰击，声音格外好听。我就看着她的手发呆，这么无言的坐了有半盏差时间，那只手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我还在暗自嘀咕离珠今日怎么还不回如镜阁，就察觉有人在把玩我脸侧的散发。我僵硬的停住一切思维，慢慢扭头。
	离珠托着腮，用一根手指在我的发间绕，双眸对着光，颜色变的透明而温暖，她的神情很怡然。
	手指缠着头发慢慢往上圈绕，璎珞与护甲不时碰到我的脸，冰凉的触感激的我竖起一身汗毛。
	“岛——”
	“嘘……”她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嘴角弯起，绽出一个开到四分的笑容。
	我硬着头皮不让自己逃开她的手，她玩了会，终于把那缕散发别到我脑后。我以为这是结束的标志，却不知道那是另一个开始。
	她翘起护甲，用最尖利的末梢在我脸颊上来回搔弄。很轻，也很慢，我不觉得痛，却把心一下提到了嗓眼。皮肤好像是最受不得刺激的，瞬间变的煞白。
	“你很怕我么？……你怕什么？”离珠移开护甲，改用指腹触在我脸上。
	她的指尖还是很凉，她好像是没有温度的，可是却带着奇妙的魔力，让我的脸颊迅速升温。
	“……不。”
	她没有任何预兆的停止了这种游戏。我解脱般松了口气，却仍旧不敢掉以轻心，直到她搭在我的肩上站起来，施然往门外走去。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我一直忐忑不安。直到傍晚回去，在明月园外看到缩着脖子把白尾塞在怀里的妖无蓝，心才逐渐平静了下来。
	妖无蓝把手拢进袖子里，鼻子冻的通红，白尾从她怀里露出个脑袋，眼珠子半开半合，也是蔫头搭耳的模样。
	我快步迎上去，妖无蓝正冷的跺脚，看到我也往我的方向走了几步，扯了几扯嘴，哆嗦道：“冻……笑……不出来……”
	白尾睁圆眼睛，应和她般：“喵喵喵~~”
	我解下大氅给妖无蓝披上，又搓她的脸：“说不要来接的……诶，等了多久？”
	“喵喵喵喵喵~~~”
	我笑了下，去弹白尾的耳朵，它闻着我的手指把嘴巴往上凑。妖无蓝好歹算缓过了气，不容拒绝的把大氅重新披回我身上：“不久不久，快回去吧！”
	
	仙小妍是跟在我后头出来的，这时从后面追上来，看到妖无蓝和她怀里的白尾，嗤笑了声：“唷，我们都猜这猫到哪儿去了，原来是给你捡了去。”
	她话里带着讥笑，听到现在我也麻木了，推了把妖无蓝：“我们走。”
	妖无蓝之前几天来都没有碰见过仙小妍，今天是头一遭，乍一眼也有点发懵。她在仙小妍手上吃过苦头，不敢回嘴，又觉得不吐不快，爱怜的摸着猫脑袋对仙小妍道：“什么叫‘捡’……这是上仙特意从外面带来给我们春至的！”
	仙小妍很不给面子的笑了出来，妖无蓝看她反应也觉得纳闷，但是她不知这其中有什么曲折，不明就里的，强作镇定道：“笑……笑什么！上仙一大早就给春至送过来的！”
	“无蓝……别说了，我们走。”我拉她，她就呆头呆脑的问我：“春至，你说句话啊，毛团不是上仙特意从外面带来给你解闷的？”
	
	“特意？”仙小妍掐着字眼，意味深长的瞄了我一眼，我木着脸让她看，她伸指戳在妖无蓝脑门上：“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仙小妍的目光很犀利，妖无蓝不敢接话了，缩缩缩，缩到我后面去。
	仙小妍又笑，笑声却有点奇怪。我冷眼看她，她边笑边摇头，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她的表情一直梗在我嗓眼，咽不掉吞不下，把自己折磨的又要崩溃。
	妖无蓝看我神情有异，破天荒的没有追根究底。
	
	到了晚上坐在床边，我脱好衣裳准备躺下，白尾摇着尾巴喵喵叫着跑了过来。我又掀开被子下地，它围着我打转，软的没骨头一样，脑袋身子不住往我身上蹭。我心里酸溜溜的，它的存在只要一曝光在青天白日下，我就要面对源源不断的背地讥讽，可是它本身一点错都没有。
	讥讽就讥讽吧，我也不缺这一点。我挠着它的脖子把它抱上床，塞进了被子里。
	它蜷缩在我胸口一点不闹腾，还亲热的舔了舔我的下巴，很快就呼呼大睡了。我却一直熬着，熬着，熬到意识涣散，也终于睡着了。
	
	第二日，我在白尾的舌头攻势下醒来。它边叫边舔我的脸，我瞄一眼外面天色，把白尾拍下床，自己往被子里又缩进几寸，还想再眯一会。
	搂紧怀里暖烘烘的大毛团，我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脑袋里突的一个激灵——白尾被我拍下去了，可是在我胸口取暖的那团是什么东西？？
	我“霍”的蹿起来，一脚踢开被子。床单上盘着一只白毛大狐狸，四肢全部缩进肚皮下，脑袋歪着，尾巴卷着，鼻子嗅几嗅，睡的正香。
	…………
	我倒提着它的尾巴，一路走到窗边，把它扔了出去。
	四肢一着地，那狐狸就幻出人形，河雅揉着眼睛撑在廊柱旁，困意浓浓的叹气：“春儿，我这么乖巧，又睡的这么安分，你怎么就能狠下心把我给撵出来？”

	她的脸皮真是举世无双的厚，我不发一言，就只是冷冷看着她，她揉完眼睛开始打呵欠，抱着柱子蹦来蹦去：“春儿没良心啊没良心……”
	我听都不想听，用力摔上一扇窗，又去摔另一扇，窗户即将完全闭合的那一刻，突然出现一只手卡在了当中。
	外面传来河雅的闷哼，我吓一跳，又立即若无其事的冷下眼，看着那只手不退缩的扒住窗，慢慢往一边推。
	那只手的拇指下方斜着一个齿形伤疤，还没有完全恢复，结着痂，颜色很深。
	我想起那天我把河雅的手咬出血了，事后，她的具体情况是怎样我根本没有去询问，根本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而河雅只是听妖无蓝在外面咋呼一声我摔的嘴巴红肿就急匆匆的跑出来查看，这么一想我就——呸！咬成这样还是轻的！
	
	想是这样想，心里却有点打鼓，眼下她的手背上又被窗户碾破了皮，血丝都印了出来。
	窗户被她推开了，她捂住手，眼睛半搭着有点失落：“春儿，你怎么了？……我们之前不是很快乐么……为什么你去了明月园，才半天，就全变了……”
	我不想和她说话，抬腿要走，河雅却以为我又要关窗，忙扒住窗台，手上一用劲血就涌了出来，沿着窗台滴滴答答往下流。
	关切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我庆幸自己并不是太过浮躁，那话在咽喉吞吐一圈，出口后就完全转了意思：“过去的事我没兴趣再回想，以后的事——以后也没有什么事能与上仙扯上关系，要是上仙看不惯我，那就把桃花给我，我马上走；要是上仙还能忍受，那我们就井水不犯河水，你，不要再来招惹我！”
	
	“孩子话。”河雅歪头笑了下，那笑却有点落寞：“你是我的人，不要轻易就说要和我划清界线的话，虽然我不会生你的气，可是次数多了，我也会当真的。”
	“上仙的人多的很”，我回以冷笑，“何况，上仙又凭什么说我是你的？”
	她在我脖子上的某处地方扫了几眼，悻悻道：“看不见了……没事，我再盖回来。”
	我忙伸手：“你不要轻举妄动！”
	“好吧”，她一脸严肃的重新解释理由：“你的第一次给了我，你理所应当是我的人。”
	我哪能想到她会把这话摆在嘴边说的天经地义，就差窘的无地自容了，她还振振有词：“不仅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也都是我的！你赖也赖不掉！”
	我压着体内翻滚的气血，破口大骂：“你不要脸！”
	她扶额：“你别扭死了！”
	我跳脚，指着她的鼻子大声道：“区区三次而已，少拿自己当盘菜！”
	她狡黠一笑：“三次？不唷，春儿，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次。”
	
	我气血倒流，情愿翻个白眼就此厥倒，也好过对着这么个人理论。
	她占尽上风，凯旋回归，手撑着窗台一脚跨过去，就要提起另一条腿登堂入室的时候，门外炸出一声惊叫：“上仙！”
	河雅直接栽了进来。
	不得不说，妖无蓝出现的时机很……神奇。
	她直接推开门，对揉着腰的河雅谄媚的笑：“上仙，春至从来不栓门，你以后不用爬窗！”
	我一个眼刀子扔过去，她全无知觉，“咦”了声，又是十分纳闷的神色：“上仙这是要……出去还是进来？”
	我和河雅都没甚反应，倒是她自己问完就立刻羞的满脸通红，不好意思极了，掩饰的挥挥手，转头对我说：“春至啊，来喝粥了，喝完好去明月园。”
	
	河雅搭住我的肩，当着妖无蓝的面我没和她翻脸，她却立刻蹬鼻子上脸：“春儿不去明月园了，你替她去明月园报个信可好？”
	“什——”
	“好好好”，妖无蓝点头如捣蒜，完全不顾我的意愿，对着河雅一副英雄所见略同样：“我早不想春至去了，明月园里根本没一个好人！……啊呸呸！我当然没有说岛主……岛主是很好的，还经常让春儿捎东西回来吃——我是说那个仙小妍！”她说的满眼放光，根本就是逮到机会迫不及待就要在人背后捅人一刀的奸邪样：“上仙，你一定要为春至作主！”
	我知道她肯定吐不出什么好话，一个劲给她使眼色，她干脆看都不看我。
	河雅却显然对她的话题十分感兴趣，问道：“她怎么欺负春儿了？”
	
	“无蓝——”我拉住她的胳膊，她按住我的手：“春至你放心，上仙会给你出这口气的！”，说着就一脸气愤的对河雅道：“不说远的，就是昨天，我带着毛团去接春至回来，正好碰到了仙小妍。”
	我没想到她会把这事说出来，一时间浑身凉透，再想阻止已经晚了，她倒豆子一样全部说了出来：“上仙，毛团明明是你特意从外面带来给春至解闷的，那天早上我也在的，我听的清清楚楚，对不对？可是她却非得说毛团是被捡剩的，还笑我们！”
	我好像是骤然被人从心口硬塞进一蓬冰雪，冷的连知觉都没有了。
	当初从明月园听到那几个小仙子这样说，又听仙小妍这样说，心里早已经肯定了，可是却还是没有勇气向河雅求证。我气她恨她巴不得再也见不到她，可是这个疑问还是会始终消散不去——哪怕已经肯定了，可是心里总还会存在一些微末的侥幸，所以我不敢问啊，怕一问，连这一丝侥幸也会荡然无存。
	
	“春至听了以后脸色可难看，但是她一句话也不说，就和……就和默认一样……可是上仙，我不懂，毛团明明是你给她的，但春至为什么不反驳……我看她这么不开心，怕自己一多嘴会惹的她更不开心，昨天就没有再说”，妖无蓝说到这里，捧紧我的手，安慰道：“春至，不用怕，上仙会帮我们的！”
	河雅本来也是带着笑容听的，可是渐渐的，笑容隐去了，脸色有点白。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强迫自己转移视线去看妖无蓝，强作欢笑道：“什么话啊……和小孩子打架搬救兵一样，什么帮不帮的……又不是——”
“妖无蓝”，河雅打断我，她拉开妖无蓝，把我护在怀里，扭头道：“你去明月园，告诉离珠，春儿以后不会再踏进那里一步，这是我的话。”
【十九章】
	

傍晚时分仙小妍来了，她来接心宝，顺便催我与河雅去如镜阁。她跨进院子的当口，河雅，妖无蓝，我……还有白尾，正仰着脑袋往屋顶上看。
	“干嘛？你们看戏呐？”她扶着红花倩影婀娜，话音才说，半空里就响起心宝战战兢兢的呼救声：“救……救命……心宝下不去呢……”
	仙小妍随即仰头，心宝挂在屋顶上，胖腿缩不进球里，垂在外面抖啊抖，连带着声音也在打颤。仙小妍收回视线，指着心宝逐一打量我们：“它没事往那上面跑做什么？”
	妖无蓝装模作样地捞起白尾悄悄往后退。
	河雅看一会，笑几声，对我道：“这些时日你就是在照顾这么个活宝？”
	我见没人搭理仙小妍，又看她露出了略微尴尬却又故作不屑的好胜神情，遂好心道：“它往上面去追白尾……白尾下来了，它却不敢往下跳。”
	
	仙小妍掀了掀眼皮，跨前几步，冲屋顶喊道：“心宝儿，别怕，下来吧，我接着你。”
	“大……红……花……”心宝扒住琉璃瓦，小身子晃动几下，瑟瑟抖着不敢松手。
	仙小妍往上蹦几蹦，够不着，于是四处张罗着寻找垫脚物。我叹了声，脚尖点起，正要掠起去够心宝，河雅将我一把拦住。
	我不解地看她，她往我身后努努嘴，我扭头，妖无蓝正扛着长梯子跌跌撞撞走进来。
	“……”
	仙小妍让开一条道，妖无蓝累地气喘吁吁，梯子才放稳仙小妍就挤开她，自己提着裙子往上爬。
	一阶一阶，她终于成功地解救了心宝！
	心宝惊魂未定，瘫软在她肩头，仙小妍立在半空里安慰了它几句，随后慢条斯理下木梯。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半空里闪过一道黑乎乎的影子，仙小妍大叫一声，脚下踩空，连人带梯子结结实实翻了下去。
	
	她仰面倒在地上好一会没有动静，估摸着是摔晕了。
	白尾轻飘飘落地，翘着胡须英武地“喵喵”叫，又谨而慎之地往仙小妍的着落点逼近。心宝被仙小妍压地七晕八素，正烂泥状地糊在她身底下。白尾目光炯炯地发现目标，凶猛地扑过去，一爪子把它给扯了出来！
	它摔啊咬啊蹬啊踩啊，心宝疼地“哇哇”大叫，我目瞪口呆看着这幕变故，河雅早笑地前仰后合。
	心宝战胜过比白尾庞大无数倍的饿狼，也战胜过妖兽，可是如今，它在连给妖兽当塞牙缝的肉末都嫌不够格的最普通不过的狸猫——白尾爪下吃尽了苦头！
	妖无蓝妄图分开它们，却愁眉苦脸地不知从何下手，急地团团转。转了几圈，完胜的白尾骄傲地挺着前胸丢弃了战俘。
	心宝大哭，白尾支着耳朵蹲在心宝上方，挪了挪方向，“哗哗哗……”，尿尿了——全部尿在心宝身上。
	
	心宝哭地上气不接下气，妖无蓝一看这是闯了大祸了，还没来得及将白尾窝藏好，横里伸出一只手扑住了白尾。
	仙小妍怨灵一样叉腿站起来，摇着白尾的脖子放声咒骂：“死猫！你该死！！”
	她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头发乱糟糟的，那朵硕大的红牡丹早在白尾欢畅淋漓的进攻下碾成了花泥。
	“喵——呜——”白尾蹬着后腿哀鸣，心宝艰难地从地上撑起来，张嘴一口咬住白尾的尾巴。
	仙小妍把白尾晃到东，心宝跟着到东，仙小妍把白尾晃到西，心宝跟着到西。妖无蓝心疼地跳脚，眼圈整个红了，我推开河雅，还没行动，河雅已经快于我冲上前，掐着仙小妍的手腕往上一掰，白尾应势落地。
	妖无蓝赶忙奔过去救下白尾，心宝还叼着它的尾巴呢，妖无蓝手心手背都是肉，正不知如何是好，心宝突然松了口，小胖胳膊在球上胡乱擦几记，拍着白尾的脊背道：“好家伙，凶史了！”
	白尾回头，伏着脑袋舔心宝。
	心宝嘻嘻地笑：“毛团毛团，你好厉害哇！下次心宝还要和你打架！”
	
	我和妖无蓝面面相觑，那边仙小妍气地浑身发抖，脸涨的通红地怒视河雅。河雅摔开她的手，冷冷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况只是一只猫。”
	仙小妍揉着被掐疼的手腕，狠狠睃了白尾一眼，又用硬邦邦的口气对心宝道：“心宝，走了。”
	心宝搂住白尾的脖子在地上打滚，仙小妍催它，它理都不理。
	仙小妍跺脚，甩着衣袖跑出去。
	我直觉事情变成这样不大妙，河雅却不甚在意，还用轻松的语调对妖无蓝道：“去把心宝洗洗干净。”
	妖无蓝一愣一愣的，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河雅说了什么。
	
	天渐擦黑，心宝坐在我肩头，我与河雅携手往如镜阁去。
	一路上心宝情绪依然高涨，不停称赞毛团厉害，我却不怎么笑地出来，仙小妍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主，这祝灵岛上除了离珠，她谁的帐也不会买，更何况河雅还当着我与妖无蓝的面叱责她，想必她会更恼火。
	没有当场就发作已经算是给足了河雅面子吧？
	
	到了如镜阁酒宴已经摆好了，小仙子先引我与河雅入了座，又在上手的那张凳子上铺了加厚的锦缎。河雅看到了，便漫不经心地问她：“岛主的风寒还没有痊愈？”
	那小仙子回道：“岛主近来有些惧冷，应该是研习新药的缘故。”
	河雅就不再多言了。
	等了片刻，离珠就来了。她换了色彩明丽的薄衫，梳着垂云髻，发间别一支光华灼灼的步摇，整个人明丽不可方物。仙小妍尾随其后，显然也是重新梳妆打扮过，已经没有离开无尘居时那种灰头土脸的狼狈样。
	仙落尘怀中的孩儿裹的襁褓与离珠的薄衫同色同款，想来离珠十分宠爱她，否则也不会容许她用与自己相同的布料。
	河雅迎上去，取出一个长命锁系到白霜的脖子上。她用指腹在她柔嫩的肌肤上扫了扫，含笑道：“小姑娘长地真漂亮。”
	离珠闻言弯起眉梢，她从仙落尘手中接过白霜，打量着河雅送的那个长命锁，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霜儿要长命百岁啊……”
河雅立在她身边逗白霜，那小娃娃也许是睡醒了，咿咿呀呀的，发出一些不辨意义的声音来。

	心宝从我肩上走开去看小媳妇，我独自坐着，看着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的河雅与离珠，突然觉得自己与她们处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里，我才是那个多余的外人。
	河雅逗了会白霜，状似随意地对离珠道：“天并不怎样暖，你怎么就已经换上了薄衫？不是说惧冷么，就非得这么不爱惜自己？”
	“惧冷只是试了药的缘故，无碍的。”
	“什么药需要你亲自试？”
	离珠抬头往我的方向扫了眼，唇角勾起，我心里一凉，她转而对河雅道：“霜儿生来孱弱，她的药大意不得。”
	河雅也抬头看了看我，迈步走回来，走了几步，回头对离珠道：“等丫头大了，你转告她，我许她一个愿望，让她拿着这锁来找我应验就是了。”
	
	我刹那间有点浑浑噩噩，心里慌地不得了，根本没有办法去回想河雅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离珠却不糊涂，她听河雅这样讲，立即反问：“你要走？”
	河雅站在我身后，搭住我的肩：“带着春儿一起走。”
	我看不到河雅的表情，可是离珠那一瞬的神情，足够成为我往后很多时日的梦魇。
	她在笑着，可是笑容如浮在水面的碎冰，轻轻一碰就会化开。
	
	席间气氛十分怪异，原先是为白霜而办的满月酒，本该欢欢喜喜的才对，可是各人俱是沉默无言。表面上离珠已然看不出什么，仙落尘抱着白霜喂鲜奶，而仙小妍已经冲我扔来无数个眼刀子。
	河雅一直在喝酒，也不时为我夹菜。我举起酒杯想往下灌时她拦住我：“春儿你不能喝，别喝。”
	我轻声道：“可是我想喝。”
	“乖”，她附耳呢喃：“我醉了，你要扶我回去，别喝。”
	听她这么说我就放下了酒杯，偷偷看向离珠，她眉目不动，捧着热茶取暖。
	酒席过半，白霜开始大哭，心宝在旁束手无策。
	离珠对仙落尘吩咐：“你和小妍先带她下去吧，给她喂点药，哄她睡觉。心宝儿，你随她们一起走。”
	仙落尘与仙小妍前后出去，我想想不妥，也随即找了个借口溜出去。我追上她们，仙小妍与仙落尘同时回头，我对仙小妍道：“我，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仙小妍眉毛一扬，把心宝挪到仙落尘肩头，仙落尘就先离去了。
	
	“你要说什么？”
	她的神色不是很耐烦，我看着仙落尘的背影，踌躇道：“今日傍晚在无尘居的事……”
	她打断我：“没什么好说的。”
	“河雅那么说只是——”
	“够了吧妖春至”，仙小妍冷笑，“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与其担心这担心那的，不如为自己多考虑考虑。”
	“我……”
	她往前一步：“‘你’什么？你以为上仙说要带你走，你就沾沾自喜目空一切自以为是了？我曾经以为你很有脑子，现在来看，真是可笑至极——不要妄图以卵击石，这样你会死的很惨。”
	她说完就走，我愣在原地，仙小妍是在向我暗示什么？
	我不敢往深了追究，在心底默念河雅之前说过的话，她说除非她亲口承认，其他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往心里去。
	我念了几遍，觉得舒服了些。
	我知道自己不被看好，但是河雅说了她会努力去遗忘和释然，我要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我与她的未来一个机会。
	
	重新走回去，屋里只剩下离珠与河雅两人。河雅站在离珠身后，看我进来，迅速把手从她背上移了开来。
	我假装没有看到，离珠掩唇，呼吸频率有些急促：“好了，我没事，咳嗽而已。”
	河雅坐回我身边，唇红齿白的模样，笑言道：“出去做什么了？这么快就……”
	我凝视她，她的声音被迫逼回了嗓眼里，苦笑一声，脖子往后仰，又灌下一杯酒。
	
	离开如镜阁的时候河雅果然已经薄醉，她搭着我的肩走地磕磕绊绊，我闻到她身上的酒香，却平白被刺地鼻头发酸。
	河雅道：“春儿，春儿，我们……一起去碧栖谷，那里有这世上最漂亮的星海，一颗一颗，眨啊眨……”
	“我要和春儿一起看，就我们两个，躺在草地上，四周花香袭人清风阵阵，是最惬意不过的事……”
	“除了你，我谁也不要理……春儿你对我最好，对我最好了……春儿，你要相信我。”她嗅我的耳垂，张嘴就吻，我的泪水没有任何迟疑，“唰”地掉了下来。
	河雅，我好怕，怕你所说的一切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怕你对我这么好，都只是自我欺骗与自我麻痹。我拿什么去和离珠比……就连你的感情，也无法成为我的庇佑。你爱她数千年，站在这份浩瀚光阴之前，你我的那点情分薄如蝉翼。
	我想让自己相信你，死心塌地地相信你，不要让我失望好不好……
	这些话我无法说出口，埋在心底越积越厚，越积越钝重，不时戳一下心口，好疼好疼……
	
	那一夜迷乱到失去控制，我记不清自己被摆弄出多少不足以启齿的姿势，河雅一直要，激烈地像要把所有的精力都耗费在这一晚，似乎彼此只有这一晚的时间，天亮之后便是天涯海角。
	她醉了，又彷佛并没有。但她借着醺醉的幌子哭，泪水滴落在我赤裸的皮肤上，烫地我不停颤抖。
	后来她累了，精疲力竭覆在我上方，大口大口地喘气。我把手指插入她发间，恍惚地看着床幔，有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河雅”，平静之后，我启唇，声音犹如黏合在咽喉上，撕扯着一般发出来，十分难听刺耳。
	河雅没有应我。
	“河雅，我想要桃花。”
我以为她睡着了，但是许久许久之后，她轻轻回道：“我为你去摘，我喜欢你，春儿。”【二十章】
	
	我不知道别人是否与我一样，一旦心里装了谁，就会变得很不可理喻：无限倍扩大细小的幸福，而又逼着自己去选择性遗忘心涩的摩擦。
	不是想把自己套牢，而是越牢越挣扎，越挣扎越牢。
	怀抱着熟睡的河雅，听她均匀的呼吸声，我有泪要流，终究还是为了她那句“我喜欢你”而软下心肠。
	也许这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小人之心在作祟吧，因为自卑，因为心知肚明彼此的悬殊差别，所以总无法真正安心。
	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甜言蜜语来建设心防，而好在对这一点，河雅从来都不吝啬。
	
	因为前一夜的荒唐胡闹，我睡地很沉。天将亮未亮时醒过一次，下身酸软无力，我几乎没做考虑，眼一阖继续睡。
	河雅也许是觉得冷，紧挨着我，我一翻身，她立即钻进我怀中。我随手环住她的腰，她的裸背光洁无瑕，我迷迷糊糊想起“嫩的能掐出水来”这句话，说的大约就是河雅这样的吧。
	她调整了下，寻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嘴里含糊道：“你是不是要起了啊……”
	“唔，不去了。”
	她反搂住我：“真好。”
	我和她一直迷迷瞪瞪地睡着，直到耳边传来妖无蓝凄厉的尖叫。
	
	我猛然坐起，额头手心全是冷汗。河雅揉着眼睛撑起上身，打着呵欠道：“怎么了？”
	“无蓝……她说什么？”
	河雅皱起眉，屋里安静地一点声息都没有，而院外持续响起妖无蓝的尖叫。
	“毛团？”河雅疑惑地咕囔，“她之前说毛团？”
	不知为何我突然心悸地慌，急急忙忙穿好衣裳，还没下床，妖无蓝已经破门而入。她三魂丢了七魄般杵在门边，眼睛瞪地大大的，显然是受到极度惊吓的样子。
	我忍着下身的不适快步走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臂道：“怎么了？”
	她的目光过了好久才转移到我脸上，彷佛是不认识我，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久，突然如梦初醒，“哇”的一声，眼泪倾泻而出。
	“毛团……毛团……春至，快救救它，你快救救它啊……”
	
	我浑身发寒，而妖无蓝已经抖地不成样子。
	“白尾在哪？到底怎么了？”我急切地想从她身上找到答案，妖无蓝哭地上气不接下气，我推开她，一跨出门，目光就凝滞了。
	天还没有亮透，院门外撒了一地清粥，破碟碎碗一股脑糊进粥里，而从边端开始，慢慢蜿蜒出让人溺毙的红色。
	一滴，两滴……不断有鲜红的液体落下来。
	视线往上，这被妖无蓝撒掉的白粥正上方，是白尾僵直的小身体。
	它就这么被钉在门楣上，身体在晨风中小弧度晃动着。
	“怎么回事——”河雅也赶了过来，却在看了这情景之后将剩下的话全数咽进肚子里。
	任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一切为何会发生。
	我朝白尾走过去，红色一直往下滴，血腥味蹿进鼻子那瞬间我猛地捂住嘴——走近了才看清，它已经被开膛破肚，五脏六腑都掏空了。
	
	皮毛翻卷，上面染满脏污的鲜血。就是昨日，它还活蹦乱跳地收服了心宝，可是现在天还没有亮透呢，它却已经没有呼吸了，永远不会有呼吸。
	一根削尖的树枝戳穿了它的咽喉，将它牢牢钉在门楣之上。它的嘴巴张地很大，露出小小的白白的尖牙，这是一个定格了的动作，它的眼睛内已经没有一丝生命的曙光。
	“救救它……”
	妖无蓝的声音微弱地响起来，就像是某种兽类濒临死亡时的哀鸣。我转过眼珠去看她，只是轻轻地一转，眼泪就掉了下来。
	救……又要如何去救，就算是大罗神仙也回天无力啊……
	河雅与我隔着一个庭院的距离，她身上披着床单，露出肩膀与底下赤裸的脚踝。黑发全数散落在雪青色的床单上，她抿着唇，蹙紧眉，没有说话。
	
	我握住那根树枝，往下拔，一次竟没能拔开。我连试了几次，次次失败，那树枝纹丝不动。我的手臂抖地连树枝都握不住了。这时河雅走过来，走动间床单飘扬，姿态轻灵而优雅，我求助地看向她：“河雅，你帮帮我……”
	妖无蓝从河雅身边奔过，她握住白尾的后肢，挤开我，一手握紧树枝，做出要往外拔的姿势，却最终还是功亏一篑：“我怕它疼……毛团总是很怕疼……”
	她说着，又嚎啕大哭。
	河雅停下脚步，伸出手，不费吹灰之力地拈下了树枝，妖无蓝立即接住往下落的白尾。
	
	河雅打量了几眼树枝，又随手丢弃：“再普通不过，看不出什么端倪。”
	妖无蓝坐在地上，抱着白尾的尸体抹眼泪：“都是我的错……呜，睡前没见着它，也不急，也不出去找它，如果我不这么大意，毛团就不会死……呜呜呜……”
	我吸了吸鼻子，难过地俯下身，手指轻触白尾的耳尖。我往常这么做的话，它的耳朵总是很敏感地前后晃动，可是现在它硬邦邦的，再也不会回应我了。
	妖无蓝嗓子都哭哑了，她哭着哭着，忽然抬头，如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抓住一根稻草：“一定是仙小妍！！一定是她！毛团昨日冒犯了她，不止不止，毛团以前也冒犯过她……她对它下狠手！春至，春至，肯定是这样的，你相信我……她昨天就想掐死毛团的，如果不是上仙阻止，她一定会的！上仙，上仙对不对？”
	妖无蓝的情绪很激动，她一脸悲痛，又充满希冀地看着我与河雅：“春至……上仙，我们要为毛团报仇啊，它死地这么惨，它肯定很痛……很痛很痛，毛团从来都怕痛……上次我不小心踩了它的尾巴，它呜咽了好久……”
	河雅吹了吹手指沾到的灰尘与血迹：“不要胡乱猜测了。”说着裹紧床单，又对我淡淡道：“若是喜欢，我下次再带一只回来给你，不要哭啊，春儿。”
	
	河雅的态度让我心下蓦地一凉。她的意思，是不要追究么？
	虽然知道她此时说这样的话是最正常不过的安慰之词，可是这么冷静又这么冷情，不免让我失望至极——这是她送给我的，我宝贝它，可是她却并不把它当作一回事，死就死了，没什么可惋惜伤悲的。
	“再带一只回来也已经不是毛团了，再相像也不是了！！”妖无蓝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抱着白尾的尸体拔脚就走。
	“无蓝……”
	妖无蓝恶狠狠地擦了把脸，扭头道：“我会为它报仇的，不用你们！”
	“无蓝！”我要追上去，河雅拉住我：“让她一个人静静也好。”

	我甩开河雅的手，红着眼睛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绝情？我做不到你这样！”
	河雅催不及防被我挥开手，弧度一大，床单整个散落于地。她赤身裸体立在寒风徐徐的清晨，黑亮的发丝半掩住脸颊，神情有些落寞：“春儿……我不是……”
	我看着她的样子，鼻尖越发酸涩，想也不想就扑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上很凉，几乎没有一点温度。
	“河雅……”
	她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后脑勺：“春儿，有些事并不仅仅只是是非对错这么简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息事宁人，明白吗？”
	我闷在她胸口点头，她又叹气：“好冷，先让我把床单捡起来好不好？”
	
	这天我还是去了明月园。因为不放心妖无蓝，害怕她果真跑去和仙小妍拼命了，因此临走前特意去找她。
	她跪在自己屋前那块空地上，去年我和她在那里一起掘土种花，如今她就将白尾埋在了这花树之下。
	“毛团……这些肉条都给你，姐姐以后还会给你做，你不要怕饿着……”
	看着她孤零零的背影，我突然觉得下面要对她说的话实在太过残忍了。虽然白尾是河雅给我的，但是妖无蓝却对它付出了比我多许多倍的爱。
	我说不出口，在院外站了片刻后，还是离开了。
	
	一个人静静地往明月园里走，已经是春天了，可是极目望去，多半都还是光秃秃的枝桠。一路行去心情更显压抑，好不容易到了明月园里，终于看到了些别的色彩。
	那棵我说不上名字的树开花了，还很稀疏，却是生机勃勃的嫩黄。太阳也出来了，我站在树下，有一刻泪意汹涌，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
	我曾经并不是这样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作为影子与工具，我除了知道要对主人忠心，其他根本没有别的任何多余情感。可是自从来了祝灵岛，眼泪就没有少过。
	这样的转变并不是什么可喜可贺的好事，但是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我知道这与河雅脱不了关系，但是追究到底，还是自己的缘故。
	
	我在心宝院外听到阵阵悦耳的琴声，推开门，抬目就见对门而坐的离珠。
	一身阴紫色裙装的离珠坐在宽大的矮凳上，长琴一端抵地，另一端横在腿上，信手拨弦间，美妙的音律盘旋不散；心宝趴在古朴的药炉顶子上津津有味地聆听，白烟自盖子的缝隙间袅袅升起；仙小妍立在离珠身旁，着一袭翠绿衣衫——这仿佛一副怡人画卷，却诡美地让我心生怯意。
	我的出现显然打扰到了她们之间的氛围，离珠收手，微微一笑。
	心宝三下两下蹦到我脚边：“咬咬，主上弹琴可~~~~~~~好听啦。”
	仙小妍回身拿起桌上的瓷杯，同时拈起粒药丸一并送到离珠手中。离珠就着温水服下药，重又垂头勾起琴弦。
	
	我带着心宝进屋，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离珠的琴声一直在屋内飘扬，心宝如痴如醉间突然想起它的新朋友，立刻对我道：“咬咬呀，要是毛团在就好了哇……也让它听听”，说着又自顾自傻笑：“毛团它笨死了，让它听也听不懂，咯咯咯……”
	我心里发窒，嘴唇似乎被粘合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自己发出声音：“白尾……不在了。”
	“什么叫不在了？”
	看着心宝疑惑的样子，我捏着手心道：“死了。”
	离珠琴音一顿。
	我试探地看向仙小妍，她对上我的目光就是一声冷笑：“死还是轻的，真是便宜了它！”
	离珠扫她一眼，仙小妍立刻闭上嘴巴，离珠低头继续弹奏。
	我的心被揪地紧紧的，仙小妍依然还是一脸冷笑，我眼前浮现妖无蓝满含热泪的样子，只觉得头疼欲裂。
	
	我很早就回了无尘居，没什么意外地看到了坐在我院子里的妖无蓝。她以前总是这样抱着白尾晒太阳，现在白尾不在了，她的眼神空洞洞的，一点神采都没有。
	我走到她身边，想和她说说话，但是话题往往才开了一个头就没声没息地中断了。我心里也难受，但是我还有河雅，可是这些日子里妖无蓝身边只有白尾陪伴着，现在白尾没了，妖无蓝心里的伤痛肯定是我无法比拟的。
	我亏欠妖无蓝很多，一直要对她好，可是却从没有怎么付诸于行动。相反她却把我时时刻刻都放在心上，吃的穿的都由她经手，没有一点差池。
	越想越惭愧，我挽住她的臂弯，她看了看我，她的嘴唇干燥地都开裂了。
	“春至……”她哑着嗓子唤我，我应了她，隔好半晌，她问：“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为何这么说……”
	“我根本就没本事替毛团报仇的……我思来想去，想地头都要裂开了。”
	“无蓝……”
	“我很不懂事……对吧？”她笑地比哭还难看，“说什么要报仇的话，给你和上仙带来困扰了吧……毛团再惹人疼爱，也只不过是一只猫啊……连我这样的贱妖都命如草芥，何况这么一只猫呢……”
	“无蓝……你别这样。”我搂住她的脑袋，她把头磕在我肩头，泪水默默地淌下来：“我就是想不通啊，毛团这么乖，为什么要杀它……它很懂事的，它不坏，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待它，连内脏都掏地干干净净……我又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只要她饶过了毛团，我以后一定不会再在背地里骂她……真的，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她在心里认定杀白尾的是仙小妍，而比对仙小妍今日的态度，我知道妖无蓝的猜测并不是没有一点道理的，恰恰相反，她的猜测很有可能就是实情。
	
	河雅不在我这里，我满腹心事地往竹屋去。小朝正捧着一叠布料从侧面过来，她见我也是去竹屋，便把布料都给了我：“春至姑娘顺道一起带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我接过一看，发现这是河雅今早披在身上的床单，不由问道：“怎么回事？”
	小朝笑道：“上仙今早去玉池沐浴时就裹着这个，换下来后我就拿去洗了，今日阳光好，也干地快。”
	“……又去？”
	“啊，说是嫌手脏了……我看着好像是染上血了？”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不免更觉得河雅冷情了。
【二一章】


	河雅没想我今日会这么早回来，看我进屋就笑盈盈地抱了个满怀：“偷懒啦？”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拉着我坐下：“来，喝茶。”
	只见河雅打开一个精致的小罐子，从中取出几枚蓓蕾置于茶碗中，又提起在炭火上热着的茶壶，热水滑过细线，一丝不漏地倾入茶碗之中。
	她将碗推到我手边，弯眉笑起来。
	热茶水气蒸腾，茶汤催花绽放，我闻得花香与茶香，看着这在茶碗中盛放的花朵，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些什么，但是凝神去想，又抓不住头绪。
	河雅搁妥茶壶，绿眸含笑：“愁眉苦脸的做什么？看到我不高兴啊？”
	我咬着嘴唇，自早上去了明月园就一直堆积在心头的疑问终究忍不住，我开口道：“你知道实情，可是你故意隐瞒我，对不对？”
	“什么？”
	“白尾的事……我开始不明白，可是我去明月园之后就明白了。”
	河雅“哦”了声：“你明白什么？”
	“那根树枝，你说再普通不过的树枝！”
	
	河雅沉默。
	“在明月园里，它是再普通不过了，可是一旦出了明月园，这祝灵岛上没有一寸土地长着这种树，对不对？”
	河雅翕动睫毛，扇了扇，承认道：“对。”
	她果然有事瞒着我。
	“为什么不说？你在顾忌什么？”
	河雅握住我的手，直视着我的眼眸道：“春儿，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白尾死了我也很遗憾，可是除了知道那根树枝是出自明月园，其他根本没有一点线索。我唯一知道的只是对方十分记恨，能做到将内脏都掏空这一步而已。”
	“可是能出入明月园的就只有那特定的几个人！你明明知道凶手就在那几个人中间……”
	“春儿，你还不明白么？”河雅皱起眉：“对方将白尾钉在院门之上，你以为那是记恨白尾？那是做给你——或者说是做给我们看的啊……”
	我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我当然知道凶手不出意外就是在那几个人之间，可是如果白尾的死能替你消灾，我该多么庆幸……春儿，我是自私的人，我不容许自己爱的人受到伤害，哪怕一点点伤我都不希望看到，至于其他人的死活，我管不了那么多……更何况并不能因为这一根树枝就给她们定下死罪吧？若是有人存心——”
	
	“借口。”
	“……春儿？”
	我吸了口气，用故作轻松的语调道：“那特定的几个人，都只听从那一个人的吩咐而已。你护短，护的到底是谁，自己心知肚明——不用特意强调是为了我着想。”
	“春儿！”河雅提高音调：“你说的是什么话？”
	我撇头不去看她。
	“我都说到这一步了你还是在怀疑我？”
	“我也想相信你啊，我比谁都希望自己相信你！”
	河雅猛地站起来。她在屋里踱了几步，回头问我：“你很委屈对不对？你这么委曲求全，觉得很受伤害对不对？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可是春儿，要是连你也放弃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眼角搭垂着，是那么悲哀的神色。
	
	看她的模样，我又觉得好后悔。不是说过要相信她，要陪着她，会一直等到她彻底放下离珠的么？为什么这么沉不住气，一点不顾及河雅的感受就把那样的话说出口了呢？
	我知道自己这样置疑她不对，相爱的两人间最忌讳的就是猜疑，那是最锋利的锐器，可以把彼此割划地伤痕累累，再深刻的爱意也会在猜疑中消失殆尽。
	可是我自己走不出去，我只要一想到也许杀害白尾出自离珠的授意就忐忑不安，那样是否意味着，她要有所行动了呢？
	她其实是不希望看到我与河雅在一起的吧？
	
	河雅撸了下刘海，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她的鼻尖微微有点红，嘴唇难过地撇了撇，她走到我跟前，一把将我按进了怀里。
	“春儿，不许你退缩，我们说好了的，要一直在一起。”
	隔着衣料我能感受到她的体温与脉搏，我环住她的腰，拼命点头。
	
	妖无蓝一直没能从白尾惨死的阴影中走出来，以前咋咋呼呼动辄震天狮吼的她如今淡的就像抹游魂，走路轻轻的，说话也是轻轻的，让人怀疑她就剩着那唯一一口气，苦苦支撑着，等待第二日的朝阳。
	可是太阳出来了又要做些什么呢？继续前一日麻木惨淡的生活罢了——这便是处在最底层的妖的命数。
	受到妖无蓝的影响，这段时间我心里总是跟压了巨石一般，在与河雅一起欢笑时自心底由衷地产生难以排遣的罪恶感。
	我还可以笑出来，但是我已经真的好久没有见到过妖无蓝笑了。
	
	明月园有段时日没去了，白尾的事情过去之后，生活倒一直是波澜不惊的。离珠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只是偶然，会让人送些糕点过来，有时候是仙小妍，有时候是别的喊不出名字的仙子。
	每当来的是仙小妍，妖无蓝就自动回避到千里之外。
	我对仙小妍亦有心结，本来与她就处的并不怎样愉快，如今更是多说一句话都嫌累赘。仙小妍也同样的态度，她心情好了就扔几个白眼过来，心情不好通常是扔下东西就走，连表情也不浪费一个。
	而从离珠那儿来的糕点，命运都是一样的，直接倒掉——根本没有人愿意去碰。
	
	如此一直到了桃花怒放的时节，嫩绿的青草长势良好，我与河雅一起躺在无尘居外的草地上消磨时光。河雅扣着我的手指，头顶往上就是花朵繁密的桃树，淡粉的花瓣紧窒地缀在枝干上，隔着拥簇的桃花与枝条往上方看，天幕格外高远。
	这时已经是日落时分，天空云朵变幻无常，晚霞绚烂，春风和煦。时间过地很缓慢，我闭着眼睛，暗自希望这一刻能够隽永。
	嘴唇忽然被覆住，河雅支起上身吻我，她吻地比春风还温柔几分，清香弥散在我周边，我觉得自己已经完全都被她包围住了。
	这样的感觉十分令人安心，我微微睁开眼，河雅的睫毛又密又长，绿色的眼眸内是盛不住的柔情。她的眼睛会笑，笑地那样好看。我抚摸她的脸颊，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天色渐渐暗下来，似乎只是眨眼间，繁星当空密布。
	一刹时无法适应这样的黑暗，我把脸埋进河雅怀里，她亲吻着我的耳廓，声音甜腻惑人：“我们回屋吧。”
	“好。”
	我还没有从草地上站起，她双臂一舒就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河雅……”
	“我抱你回去。”她笑地比繁星还绚烂，我红着脸勾住她脖子，将耳朵贴在她心口，听她规律的心跳声，却乱了自己的频率。
	河雅踏上石阶，石阶两旁已经点起无数宫灯，夜风里飘摇招摆，将脚下的道路点缀成通往极乐的天梯。
	我仰头看河雅线条姣好的侧脸。这个人，我只有牢牢抓着她，才能通往自己的极乐吧？
	“我很好看么？早也看，晚也看，看了这么久都看不腻的啊？”她牵着唇角笑话我，我蹿起咬在她脖子上。河雅“哎唷”了声，我抵着她的肩头闷笑，目光流转间笑容就慢慢收了起来。
	“河雅，河雅，你停一下，让我下地。”
	“嗯？怎么？”
	“那个……”河雅让我下得地，我指向身下的台阶。河雅慢慢回过头，这一路流光溢彩色调奢华的宫灯之下，石阶的最底层，静静地立着一个窈窕的身影。
	
	对方深色披风兜住头，一动也不动。
	我疑惑地想要去看个究竟，河雅将我拉住，清着嗓子对那人影道：“离珠，这么晚来我这儿有事？”
	这时阶下的人挑开帽子，离珠美好的面容沐浴在皎皎月华之下。她展开披风，一样物事就从里面蹦了出来。
	“咬咬~~~”
	心宝“嘿咻嘿咻”地爬石阶，爬到一半嫌麻烦，直接一蹦三尺高，“嗖”地蹿到我脚边。自从不去明月园，我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心宝了。此时它扒着我的裙摆往上蹭：“咬咬呀，心宝好想你……”
	我弯腰捞起它，笑了下：“心宝又重了。”
	它羞赧地冲我吐舌头。
	离珠却没有上前来，她只是立在原地，抬眸往上看：“心宝有事要与春至说，我就送它过来了。”
	河雅曲指去逗心宝，心宝“嗷呜”一口欲咬她，河雅眼疾手快，避过了它不算友好的招待。
	“嗯？心宝要说什么？”
	心宝朝着河雅低低地呜咽了几声，似乎对她极其反感。我无奈地看向河雅，她耸耸肩，把头撇到另一边。
	心宝跳到我肩头，对我咬耳朵道：“这人不要脸！”
	我赞同地点头，又问它：“心宝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呢？”
	
	它拨拨手指头，小舌头一吞一吐，十分娇憨可爱：“心宝明日要去暗室了，主上说是最后一次了哦，心宝想要咬咬也去看……”说着，声音就渐渐小下去，听着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之前好多次，咬咬都没有来……心宝好威风的……”
	虽然不想与离珠还有仙小妍处在一起，但是我对心宝的疼爱却并不褪色，一则不想再看它黯然失望，二则在无尘居左右也无事，因此我回答道：“那我明日去。”
	“一言为定啦！”心宝扑到我脸上“吧唧”一口，亲完就旋风似的往离珠刮去。
离珠从披风里伸出手，心宝一屁股坐在她手心，离珠把它护到怀里，冲我的方向莞尔一笑。我不知道该调节出什么表情应答她，她却又略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什么，就此离去了。
【二二章】本图书由www.aitxt.com（mewy0815   _狠、美妙）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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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珠与心宝走后河雅把头扭回来，从后面揽住我的腰，深吸一口气：“春儿，我们要离开祝灵岛了，你高兴不高兴？”
	我覆住她的手，贴着她的脸颊道：“咦？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她但笑不语，只把满头雾水的我拉进一旁种来观赏的小竹林后。
	“你做什么呀——唔——”
	她二话不说堵住我的唇。
	我踮起脚尖回应她，她扣紧我的腰，吻地十分霸道，并且越吻越不上道。我在换气的间隙错开嘴唇，她大口吮吸我的下巴，我已对她的意图了然于心，拍着她的后背道：“不要……会有人过来……”
	“我们还没有试过在外面……”她撩起我的裙子，一把扯下我的薄裤。
	“好丢脸……我不要……”我晃着膝盖挣扎，她的唇瓣已经向我的锁骨进发，左手揽紧我的腰，右手卡进我双腿间，色情地沿着内侧爱抚。
	“不要啦……”被脱了裤子，虽然裙子还穿着，却因为河雅右手的移动而时掀时落，下面凉飕飕的。光裸的大腿暴露在月色之下，我又羞耻又紧张，欲念却很快就被河雅撩拨了起来。
	她把我推靠在竹子上，我襟口大开，她掌控住我的绵软，一收一放地揉按，我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而她的另一只手早已经侵入下面的细缝，将似开似合的花瓣玩弄了个彻底。
	
	“回房好不好……河雅……嗯……啊啊……”我急促地呼吸着，声音完全变调，河雅坏笑道：“还能考虑回不回房？妖春至，你进步了啊……”
	她的手指猛地捅了进去！
	“啊——”面对面站着被她的手指进入是第一次，我不知道感觉会这么强烈，要逃脱一般耸起肩膀，后背用力地撞击在了竹子上。竹叶“簌簌”作响，那声音落入我耳中却好像是整个林子都在颤动了一样。
	“河雅……河雅……”我掐着她的肩膀喘气：“轻一点啊……”
	“弄疼你了？”说着，改为探入一个指节，浅浅地在内插弄。
	“……嗯，慢、慢一点……”
	她又笑，缓缓深入一根手指的长度，有技巧地在内壁旋转。我咽了口唾沫，舒服地眉头紧皱。
	河雅见我不再有异议，故意沉着声音发问：“知道什么是裙下之臣？”
	她一本正经地停下手头的动作，极为认真地看着我。我忍着积聚的快感偏过头，脸上烫地很，寻思一阵，怒道：“不要咬文嚼字！”
	“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唉，这样的夜色，本该谈一些风雅之事，做一些风月之举——”
	我厚着脸皮往下沉腰，河雅的手指一插到底。
	“嗯……”我双腿打颤，身体软地只想找一个依托。
	“春儿，你好热情……”河雅就是不动，任凭我扭腰提臀，她说不动就不动。
	我急地眼泪都要出来了，哑着嗓子唤她名字，她得逞地笑，又假装无辜：“可是在外面多丢脸呀……哎呀，我丢脸丢惯了，早没脸可再丢，可是春儿你……你让我于心不忍啊……”
	我咬牙切齿：“王—八—蛋。”勾起了我的情欲又不管灭火，她存心惹我难堪！
	
	河雅露出狐狸本性，笑地又媚又狡猾。
	“在下实在是盛情难却，唉！”她弯着眼睛，月色竹影下眸若繁星，亮地令人打从心底产生想要独占的狂想。
	“所谓裙下之臣……”她摇了摇脑袋，突然单膝跪地，身体灵活地钻进了我裙子底下。她把我的右腿扛在肩上，另一手稳住我左腿，头略偏，舌头贪婪地吸吮起我的花核。我不停吸气，不仅舌头而已，她的手指并没有移开，而是依照我喜欢的方式在里面温柔地抽插着。
	我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它们近地似乎触手可及。我下意识夹起腿，快感如潮，迅猛地淹没了我的理智。
	
	“什么呀，我不是说了嘛，你绣的那种方法不对，针脚太乱了，一点不秀气。”
	“我就是比照你的花样绣的啊，我还奇怪咧……唉，明日你得了闲就来找我吧，我那还有几块上好的布，虽然零碎，但做几条帕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声音越来越近，我突地从迷梦中惊醒，惶恐地扭过头，依稀看到两个靠近的身影。
	
	与此同时，河雅扣着我的腰将我转了个方向。我握紧竹枝，隔着寥寥几枝竹子，直接面对这两道人影——我能这么清晰看到她们，想必她们如若留心，势必也能看清我吧？
	“不要闹……有人……有人哪……”
	河雅掰开我的臀，舌头在缝隙里上下刺探。
	我猛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颤抖，竹叶晃动地更厉害了。
	那两条人影已经要走过，此时听到竹叶响动，其中一个停下脚步问道：“什么声音？”
	我吓地不停拨弄河雅的脑袋，她才不理会我，更不理会外面随时可能会撞破这一幕的小妖，自顾自用舌头在我的身体里嬉戏。
	另一个道：“没什么吧……风吹叶动。”
	“难道我听错了？”
	“走啦走啦。”
	我心里稍安，河雅站起来，覆在我背后，手指绕到前面往下冲刺。我倚靠在她怀里，快感堆积到顶点，情不自禁溢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呻吟。
	“不对！”已经走过的小妖重新倒回来：“你听呀，真的有声音……”
	她已经弯着腰往里面探头，才刚席卷而来的高潮瞬间退散，我的心提到嗓眼，慌忙把眼睛贴在河雅肩头。
	“河雅河雅……”
	河雅低头吻住我的耳垂，手指带着黏腻的液体在我身下勾搔。
	
	“你们怎么在这儿？”小朝的声音突然响起：“后面忙的很，你们倒在这里赏竹子赏月？”
	“小朝姐，我们正要过去，可是我听这里面有声音……”
	“有声音？”小朝疑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竹林，跨步往我与河雅藏身之处走来。
	小朝脚步轻捷，我手忙脚乱想理好裙子，河雅抓住我的手，贴着我的耳朵呵气：“没事，不要怕，这也不失为一种情趣呀……”她裹好我的襟口，手指隔着布料在我的胸乳处揉捏。
	“别……小朝来了……”
	“嘘——别说话。”河雅抱着我脚尖一转，她将我严严实实护在胸前，从外头看进来，若是能看见，也只是河雅一个背影而已。
	这时脚步声忽然停了，我听没了声音，就小心翼翼睁开眼，却不料正对上小朝清亮的目光。那一刹那脑子里空白一片，我窘地连地洞也不想挖，直接灰飞烟灭算了吧！
	
	小朝若无其事地掉头，对那两个探头探脑满脸好奇的小妖扬手：“什么也没有，我们走吧。”
	“哦……”
	三人一道往前走，我惊魂未定，才理顺这一口气，落在最后的小朝忽然扭过头，嘴边化开一丝意义不明的笑。
	她看到了，她全部看到了！我懊恼地捶打河雅：“难看死了……我以后在小朝面前连头也抬不起来了。”
	“怕什么，小朝见的多了。”
	河雅本是安慰我，却不料说漏了嘴。虽然知道她在我之前有过很多国色天香，但是这话亲自从她嘴里说出来，我还是跟吞了苍蝇一样。
	我用力踩在河雅脚上，一下嫌少，又补踩了好几记。她的眉毛鼻子全皱在一起，苦兮兮哄我：“春儿，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嘛……我以后就只要你，我发誓！”
	我红着眼圈瞪她，她做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不是吧……难道你连自己也不让我要？”
	“……”我支吾，很快又硬起嗓音：“我要你！”
	“你要我？”河雅眼珠一转，“好啊，我们回去继续。”
	我一脚飞在她小腿上，趁着她弯腰去揉，逃也似地跑离了竹林。
	河雅在后面喊：“喂——春至——”
	我不理会她，她继续大着嗓门道：“你的裤子……你不要了啊？”
	我脚下一崴，“砰”地摔在了地上。
	河雅已经走出了竹林，正倚着最外面那支竹子懒洋洋挥动手上的薄裤——我的。
	
	第二日去明月园之前，绕道妖无蓝的院子，她正端着小盆给花洒水。见状我就没想打扰她，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往外走，她却是眼尖，看到我就放下盆，甩着手上的清水道：“春至呀。”
	我应了声。妖无蓝瘦了很多，眼睛显地更大了，乌幽幽的瞳仁看着我，叹了口气，把手在裙子上擦干，且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
	“我一会要去明月园，来看看你。”
	她笑了下，搓我的手：“春至呀……”
	“怎么啦？”
	她眼皮颤了颤，绕过我的脖子将我抱住：“春至，我们是不是不会离开这里了？”
	“不是”，我掰正她的脑袋，认真道：“无蓝，我们一起去碧栖谷。”
	“碧栖谷？”她翕了下鼻子，“上仙要带你走？”
	早前我已经和河雅说过，若是离开就带着妖无蓝一起，她没有反对，而是很干脆道：“你若是希望就带上吧。”
	因为得到过她的承诺，因此对妖无蓝说这话，底气就很足了：“不是我，是我们。”
	“我以为……那些要离开的话，你都是随口说说而已的……我等啊等，一直等着你带我走，可是你不来……春至，我真的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我待不住。”
	她的情绪很不对，我突然意识到这并不仅仅只是白尾惨死的缘故，妖无蓝不至于这么软弱，软弱到这样的噩耗就把她击垮了。
	“无蓝？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揉着眼睛背过身去，我拉她的衣角，她不愿再回头，只是冲我摆手：“我没事，你快去明月园吧，让岛主等你不好。”
我知道她在哭，她不愿说自然有她的理由，但是我心里不免更怜惜她了，默默发誓以后一定要对她更好。
【二三章】本图书由www.aitxt.com（mewy0815   _狠、美妙）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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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的太阳真的很好，可是从外头往心宝的屋里瞧，只觉得里面光线照不到的地方阴暗地渗的人心里发慌。
	我想也许是窗子没开的缘故，提了提气，抬步跨进屋内。
	仙小妍一看是我来了，脸就拉地老长，是以把心宝从炉里揪出来的动作也变得粗鲁无比。心宝“哎唷”一声，仙小妍的指甲已经嵌进了它的球里。
	离珠本来低头站在桌边，此时循着声音看过去，又见仙小妍的目光正往大门处瞪着，遂又依势看过来。
	我愣了愣，垂下眼皮道：“岛主。”
	心宝听到我的声音，“腾”地从仙小妍手心鼓起，撒着欢地扑过来：“咬咬呀~~”
	仙小妍板着脸道：“这么久不来，怎么就偏生巧合地今日来了？”
	我让心宝坐在肩头，还未回答仙小妍的问题，离珠倒已经开了口：“我昨夜去了无尘居。”
	仙小妍一脸愕然：“主上……你竟然亲自去——”愕然旋即转为愤然，她咬牙切齿，把脸憋地通红，想来到嘴边的不会是什么好话，而离珠也懒地听，只把护甲敲在桌面上，淡淡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你要自己学会掌握分寸。不要仗着我宠你就目中无人了，明白么？”
	仙小妍血色褪尽，白着脸声若蚊吟：“明白。”
	“去暗室吧。”离珠率先往外走，才刚到我身旁，仙小妍在后回道：“既然妖春至来了，那我就不去了。”
	离珠微侧头：“随你。”
	说着又把目光投向我，唇角略扬，阳光照进她眼眸，折射出耀眼的晶亮光芒。
	我暗暗叫苦，也只得硬着头皮随离珠往暗室去。
	
	心宝骑在我肩头叽叽喳喳没个完，我看着离珠的衣裙下摆发呆。心宝见我不专心，就改为搂住我的脖子晃荡：“咬咬呀，这次数到十好不好？”
	“……嗯？”
	“数十！”心宝扯着嗓子莫名地兴奋，我听地摸不着头脑，离珠慢下脚步，好耐心地替心宝解释道：“前几次都是小妍数到一十五，心宝获胜，它觉得这次有你打气，数到十就可以赢了。”
	心宝羞赧地偎在我怀中，我摸摸它，鼓励道：“那就加油唷。”
	离珠笑道：“心宝儿，你若是轻敌，有的你苦头吃。”
	心宝冲她吐舌头，同时又伸出小胖手，讨好样地呼唤：“主上，主上~~~”
	离珠戳戳它，它就厚着脸皮吸住她手指，“嘿嘿”傻笑。离珠一下没能抽开手，便也随它拉着，可是我就尴尬了。
	心宝勾着我脖子挂在我胸口，另一手拉着离珠，离珠半侧着身体与我紧挨着走动，她身上那种夹杂着阿芙蓉的药香避无可避地一股脑涌进我鼻腔。
	我屏住呼吸，到了极限就掉头假借着四处观春景而深换一口气，但是频率一高，离珠就留心到了。
	她加大步伐移到我身前，我正换过气，拧着眉头转脸，冷不丁对上她的双眸。
	脚下一个趔趄，离珠快手扶住我，心宝在我们之间被夹成了馅饼。
	
	我如遭电噬，猛地退开几大步，心宝又被拉成长面条状，它无辜地来回看我与离珠。
	“前两日落尘和小妍一起扎了个纸鸢，很漂亮，今日风也正好，等心宝从暗室出来了，再让落尘把霜儿也抱来，我们一起放纸鸢吧。”
	离珠歪着头，眼神很柔和。
	我支吾道：“好……好……”
	心宝一听有纸鸢放，蹦下地，高兴地手舞足蹈：“那今日数到五……不，数到三，数到三心宝准保赢了！”
	
	进入暗室，离珠打开门，心宝自觉地踱了进去。离珠合上门，我停在暗格前，将它拨到最大。
	只见心宝一进暗室就拿手撑墙，小胖腿交叉，手指在墙上打鼓点：“快点出来，慢死了！早点打完好去放纸鸢，哇哈哈哈哈~~~”
	我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叹息，离珠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我身边，正露出宠溺无比的神情看着心宝的背影。
	心宝继续不耐烦，骄傲地伸手指向暗室尽头的铁门：“快点！快——点——姐姐你睡着了咩？快让这次的挑战者出来呀……主上”，心宝突然扭头，煞有介事道：“里面的姐姐睡着了。”
	话音落地，暗室尽头的铁门“乓”的一声打开了。心宝懒洋洋把头扭回去，不看还好，一看不得了，吓地腿脚发软，一下摊平在地上。
	“两……两个……什么东西……”
	停在铁门处的是两个人形怪物，披头散发之下隐藏着她们苍白如纸的脸。僵直枯瘪的躯干轻飘飘地垂挂在脖子下，脏污的破布囫囵裹着身，一股腐烂酸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们的动作很慢，慢到好半晌都没有移出一寸距离。
	我疑惑地看着，突然发现她们根本没有移动过！她们自出现后就一直呆呆站立着，两张脸上毫无表情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药人？”
	我不自觉地喃喃出声，离珠接口道：“没有错。”
	我看向她，她表情淡淡的：“只是两具行尸走肉而已了，她们没有意识。”
	心宝摊了会，发现那两人构成不了威胁，胆子又渐渐长肥了回来。它一蹭一蹭挨近，蠕到铁门之前的某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处停下，警惕地“喝”了声：“喂！”
	药人无知无觉，连眼珠也不转一下。
	心宝连喂几声，声声没回应，心里就不免得意洋洋了。它背着手，像模像样站立好，念叨这只是中看不中用，容它一个一个黏……或者两个一起黏？
	它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试之前开始挑衅：“喂——我是心宝，心宝！我马上就要揍你们！”
	理所当然没有反应。
	心宝撑着腰哈哈大笑，边笑边道：“咬咬，数数吧，数到三！……不对，数到六！”
	
	“心宝儿，不要轻敌了。”离珠说完伸出五指，做出一个很古怪的手势，她的嘴唇覆在尾指的护甲上轻轻一吹，这个近乎密闭的空间里立时响起一阵诡异的乐音。
	乐音响起的同时，两个药人俱都发生了变化！
	她们过于细长的胳膊迅速扭曲，关节处发出让人牙颤的“咯咯”声，其中一个膝盖上抬，脚掌往前，一脚踩下后猛地蹿进了暗室内！
	心宝被唬了一跳，往后滚去三大步，愣愣地看着她们发呆。
	先进入的药人将脑袋沿着脖子扭动，另一个药人正蹦进来撞在她肩膀上，冲力显然不小，那个药人往前呛了半步，脸一下扭到了背上。
	药人不觉得痛，也察觉不到怪异，可是那堆满干枯肮脏的头发的后脑勺正对着心宝，心宝吓地“啊”一声，迅疾如电地又往后退去三大步。
	
	心宝的声音吸引了药人的注意，那个后进的药人转动眼珠，开始四下寻找，而背过头去的药人则提着膝盖跳了几步，头一甩，又回归原位。
	心宝哆哆嗦嗦连滚带爬：“主……主上，心宝不……不要，心宝要出去……呜呜……”
	药人闻声，目光“咄”地盯住地上的心宝，枯瘦如鹰爪的手倏地刺过去，心宝惨叫一声，被牢牢钉在了地面上。
	“啊————”
	我被它的声音激起一身冷汗，此时另外那个药人也围上去，两人一起争夺撕扯起心宝来。
	“疼啊……心宝疼啊……啊啊……”
	乐声还在继续，离珠启唇轻吹，目光一瞬不瞬观察着暗室内的情况，而心宝明显落于下风。它哭哭啼啼的，肉球被拉扯成扭曲诡异的形状。
	
	“岛主……”
	离珠移开唇，乐声一消失，两个药人动作定格，又成了木头人。心宝艰难地把自己从她们的指甲上拔出，倒在地上大口喘粗气，声音都变调了：“要出去……要出去呀……”
	“心宝儿，再给你一次机会——吞了她们。”
	离珠的声音没有起伏。心宝擦擦脸，还没站稳，乐声又响。
	心宝大叫着跳起来，干错利落地贴在顶子上。
	也许是它深谙离珠说一不二的性格没有让人讨价还价的余地，因此也不再浪费唇舌苦苦哀求地做无用功，改而消极抵抗，贴在顶子上一动不动熬时间！显然，它早把出来一起放纸鸢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了。
	
	离珠手臂一舒，乐声跟着高亢，药人双双抬头，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瞪住心宝。
	“完……完蛋呢……”
	心宝抽抽噎噎，而我心里也笼上一层不好的预感——只见药人踮起脚往顶子上扑去，起落间没有一点声音。
	心宝从这头逃到那一头，后来沿着暗室满地打滚，避开这一个遇上那一个，急地焦头烂额不说，恐惧感也一分分增强，然，强到一个顶点后，它爆发了。
	人也总是这样，恐惧到极点，也就没什么可恐惧的了。
	心宝豁出去了，瞅着个空当就不管不顾粘向药人的脸面。那药人受到冲击，整个仰面栽倒。心宝抓住机会，以最快的速度扩张领土，另一个药人低头，看到心宝变大的身体，曲起手指毫不犹豫地刺了上去！
	底下的药人拼命扭动，手脚弯成不可思议地形状，而她的同类刺入的那只手成功地了结了她的性命。恶心的黄水渗出心宝的身体，药人双腿一蹬，直挺挺地不再动了。
	那黄水漫过心宝的身体，流地整个地面都湿漉漉的，腐烂味更加浓重。而此时的心宝早已经顾不上别的，它唯一的动力便是将身下这具尸体吞食干净！
	药人刺进一只手，往外拔时竟没能拔出，便又再刺进了另一只手！带着呼啸，又准又狠地戳进了心宝柔软的身体里！
	
	我紧紧盯着暗室内的情况，离珠散开五指，停止了吹奏：“赢了。”
	“为什——”
	话没有问完，暗室内的心宝已经将身体牵扯开，一半遮盖住身下的那个药人，而另一半则沿着上方药人刺入自己身体的双手，以迅雷之势往上蔓延，胜负确实已经分了。
	我松了口气，一面替心宝开心，另一面又对离珠产生更多的不愿接触的心理。
	她太残酷了，这样训练心宝的方式简直就是惨绝人寰。
	离珠却不以为然，看暗室内的战况已近尾声，便往门的方向走去，等着心宝吞咽完就出来。然而站在暗格前的我，从始至终一直注视着心宝，才只是眨眼间，里面已是变故陡升！
	离珠把门推开，一看清室内情形就神情立变。
【二四章】
	
	“心宝——”我揪起眉，越觉不对，快步赶到离珠身旁：“它怎么了？”
	离珠没有多言，而是直接进去暗室，手臂一挥将那两个没有被吞咽完此时已是半腐化的药人荡到角落里。
	心宝的球体越缩越小，原先粉嫩的颜色如今也变地煞白似纸。小胳膊与小腿失力地挂垂下来，着不上一点力。
	“心宝儿”，离珠把手心贴在它身上，声音里带着急迫：“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心宝抽着凉气，哽咽地断断续续回道：“疼……疼……心宝疼……啊啊啊啊——好疼……心宝好疼……”
	说话间，身体又小去许多。
	离珠蹙眉道：“不好！”
	“岛主，心宝是怎么了？”
	离珠扬眸看我一眼，捞起心宝就往外面掠。我立即跟上，离珠疾走如飞，应地仓促：“回头向你解释，当务之急是赶快找到那柄匕首！”
	我慌忙道：“什么匕首？要去哪儿找？”
	“当初在邀赏楼染过你鲜血的那柄——先去心宝屋里。”
	
	我一顿，吃惊地看向离珠的背影，此时心里涌上强烈的不详预感。离珠却不再理会我是否已跟上，顾着自己的步伐快速往前。
	我略一迟疑，又闷头赶上她。这时看向她怀里的心宝，它已经溢出满身冷汗，跟刚从深水中打捞上来似的。
	它注意到我的目光，动着球壁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咬咬呀……”
	看着它的模样，我心如刀割，白尾惨死的情景不停在我眼前重现。
	“咬咬……呀，心宝……赢了，对不对？要和心宝……一起放纸……鸢，唷……”心宝气若游丝，它吃力地抬起手想向我伸来，但是试了几次都没能如愿。
	我点头，一再点头，离珠眼角余光略到哭丧着脸的我，便道：“我会尽力保住心宝的，你暂且不要难过。”
	我背手揉揉脸，挤出一点笑：“好啊，和心宝一起放纸鸢。”
	“可是心宝今天……表现没有很好呢……”
	“咬咬，心宝有点疼……到处……都在疼……呜呜……主上……心宝疼……”
	心宝又说了些什么，但是它的声音已经太轻了，我听不清楚，一直到最后一句，它用尽所有气力呼喊出来，勉强听清的一刹那，我的胸口好似被重锤狠狠地砸出了个窟窿。
	它说：“咬咬……心宝要是……不在了，你不要……难过，心宝愿意……愿意当你的……手臂，一直……陪着你……”
	
	离珠眸色很深，目光平直掠来，我忽然就明白了。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家伙，是在迷路误闯了明月园的时候。那时候内心伤痛，却强迫自己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圆球心宝忽然出现在我眼前，为了自己短暂的逃逸而沾沾自喜，并且十分愿意和我这个陌生人分享它此次潜逃的兴奋之感。
	它很罗嗦，一个幼稚的问题可以反反复复颠来倒去问个百八十遍，非把人脑袋搅大了才肯罢休；它还很粘人，最喜欢的打招呼方式是一下黏在人脸上，才不会管你是不是要窒息；它很厉害，在暗室里面每次都会赢，数月如一日的对敌战术百试不爽；它习惯在对敌之前先自报家门，欺软怕硬有时，吃尽苦头也有时；它受尽宠爱，极喜欢撒娇和装可怜；它也有很多烦恼，它害怕被关进药炉，它说里面很黑，很小，它不喜欢……
	它的所有欢喜与丧气，我都看在眼里，我一点都不会忘。
	它没有理由地依赖我，如今想来，又怎么可能会是无来由的呢？它生来便是要成为我的手臂，为了我接受所有自愿或不自愿的安排，可是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彻底地蒙在鼓里，甚至连一句感激的话都没有说过。
	就是现在，它还要反过来安慰我，让我不要难过……
	
	我根本没有办法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去接受它要成为我手臂的事实，它有自己的思维，有自己的喜恶爱好，它是鲜活地存在着的，我凭什么不劳而获让它成为我的附属？
	不，要让心宝好好地活下去，有没有手臂都无所谓——我也从来没有希望重新续上断臂过，可是心宝就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
	
	离珠抿着唇，一直没有说话。及至明月园，我们一路风驰电掣般，仙子们都惊惶地让出一条路。
	“岛主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过，今日……”
	“岛主怀中的是心宝么？怎么……”
	她们窃窃的言谈早被抛入脑后，到了心宝屋外，看着半合的房门，离珠连气都不喘一口，直接用脚踹开。
	屋内的仙小妍吓了一跳，本来蹲在药炉边，此时“蹭”地弹了起来：“主……主上……”
	“哐当——”
	清脆的撞击声响起，水花四溅中，我分明看到一把匕首重新沉入青铜水盆之内。
	离珠的眼睛危险地半眯了起来。
	
	仙小妍吓地血色尽褪，看看我们，又看看底下的水盆，连忙摆手：“不……不是我……”
	离珠抬脚跨进屋，右手五指张开，凌空抽出一掌，仙小妍被无形的气流掀翻，重重撞在身后的木架上，“轰”的一声，连人带架砸向地面。
	离珠闪电般移到水盆边，手指如勾，小心翼翼将那柄匕首提出水面，只消一眼，怒气更甚，扔下匕首重新一脚踹在木架上：“你好大的胆子！”
	仙小妍被架子压在身下，此时随着离珠盛怒的一踢，便和架子一道撞向墙面，霎时屋内烟尘四起，仙小妍强撑起上身，挣了几挣，“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主上……真的，不是我……”
	“药炉内祭着染血的匕首只有你知情！青铜水盆接入新年的第一蓬雪水可洗去匕首上的血也只有你知晓！整个祝灵岛上除了你，其他没有任何人可以随意翻动我的东西，你还要狡辩？不是你，是谁？！”
	
	仙小妍脸色一变再变，眼泪在脸上冲刷出道道痕迹：“主上……”
	“你不配再唤这个称呼！”
	仙小妍眼眸倏地睁大，她看着离珠，又看看离珠身后的我，最后把目光定在心宝身上，擦着唇边血水凄然一笑：“是我，又怎样……主上，你要为了她……杀掉我么？我跟了你那么多年，情分微薄地连这些都抵不上？心宝……只是她的一只手臂而已啊……”
	离珠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门外走进两位白衣的仙子，离珠看都不看她们，直接吩咐道：“邀赏楼。”
	我内心大惊，离珠要将仙小妍做成药人？
	仙小妍闻声竟不急反笑，笑声尖锐刺耳：“邀赏楼……好……好极了……”，她旋即捂住嘴，强吞下涌出咽喉的鲜血，声色俱厉道：“你才刚说宠爱我，你若是真的宠我，就不会对着我姐的事情如此袖手旁观！妖春至不过就是上仙的一个玩物，你却把她当成宝贝似的样样上心，可是我呢？我呢？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任劳任怨从来没有一句二话，白雨相是我亲姐姐，亲姐姐啊！你却是怎么对待她的？！”
	
	我猛然想起那日在明月园外的林子里，仙小妍与仙落尘的对话。仙小妍当时嘴里吐出的那个“贱妖”，果真就是指的我？
	我难堪地手脚不知该如何摆放，离珠沉声对那两位白衣仙子道：“拉下去！”
	仙小妍没有挣扎，只是一再重复道：“你若是真的宠我，就不会那样对待我的亲姐姐！”
	我的目光追随她被拉出门，一时间内心百感交集，觉得她可恨，但是又可怜。想说些什么，但是处在这样微妙尴尬的立场上，也许只会适得其反，可是真任仙小妍被拉去邀赏楼又于心不忍，正是踌躇间，仙落尘出现在门外。我想仙落尘不会眼睁睁看着仙小妍沦为药人，果然见她按着其中一位白衣仙子的肩说了什么，那仙子略一点头，就带着仙小妍消失了。
	仙落尘吸了口气，走进门。
	
	离珠对着一室狼狈，沉默许久。
	“岛主……”我不确定现在出声是否合适，但是心宝的情形已经越发不好了。
	想来它是听到了刚才的所有对话，不知是眼泪还是冷汗，从离珠的指缝内滴滴答答往下淌。
	离珠回头看了我一眼：“心宝救不了了。”
	我心头一窒。
	“血已经被洗涤干净，要么就看着它如此死去，要么就冒险将它为你续上去，实现它本身的价值与使命。”
	仙落尘道：“主上，是否要去把上仙请来？”
	离珠眉一蹙：“闭嘴。”
	“……是。”
	我半晌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愿意续上手臂，河雅早便和我说过这一层顾虑。我让你照顾心宝，其实就是希望你能够喜欢它，不排斥它，等我将它练地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再向你提起，这样也许，你就不会拒绝了。”
	“我……”
“河雅说要带你离开祝灵岛，之所以至今还没有走，也不过只是在等着心宝炼成而已。”离珠说到这里顿了几顿，又转用云淡风轻的语调：“我不会强迫你，也没有人会强迫你，只不过心宝是就此死去，还是以另外一种形态活下来，就全在你一念之间了。”
【二五章】
	
	离珠掏出粒散发着刺鼻气味的丸药：“你若是愿意，便把它吞下，若是不愿，现在就可去无尘居找河雅，让她带你离开。”
	我当真不知该怎么开口，我不希望心宝成为我的手臂，我希望它可以好好活下去，可是现在离珠告知我，只有成为了我的手臂，心宝才能以另外一种方式继续存活。
	如果不是仙小妍这次的举措，这一天也迟早会到来，只是情形必然与今日迥异，我不会接受这样的好意，心宝也不用承受这样的疼痛，以后它自可以活地逍遥自在……可是没有如果，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不是强迫，却是我不得不进行的选择，我只有那一条路可走而已。
	我最后看了眼已经缩成鹅蛋大小的心宝，向离珠伸出了手。
	
	丸药入嘴即化，一瞬间我丧失所有气力。
	可是我还有感觉。我能感受到自己正被仙落尘扶着，耳边传来衣料的柜光声，离珠脱下外袍横披于桌面，仙落尘愣了愣，将我安置在那张桌子上。
	之后我就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我忽然想起当初在无极之巅，毫不犹豫将折弥推下极寒之地后的情形。夭华紧跟着冲了下去，气流冲开她们的衣摆，白色轻衣夹杂着华美繁复的宫袍，美地如仙似幻。我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从来不愿去承认，可是那一刻我眼中的她们，身影真的是前所未有的轻盈。
	好似挣脱了所有的牢笼，如蝶一般羽化了。我甚至想，如果那时候她们能够死在一起了，也不失为一个圆满的结局。
	我的意识先还清楚，后来渐渐的被撕扯成一条条白色的光束，再接着“轰”的一声，彻底混沌。
	
	不知道过去多久，朦胧的意识终于开始苏醒。
	“为何一直不醒？脸色很难看……”
	“心宝伤的很重，现在伤势全部转移到了春至身上，她需要一段时日来恢复。”
	“离珠……”
	“先带她回无尘居吧，好好休息。”
	我迷迷糊糊听到河雅与离珠的对话，想睁开眼，试了好久也只是徒劳。身体似乎被千斤巨石碾过，精力一下子抽除干净了，哪怕动一下手指都办不到。右肩处有很明显的撕裂般的疼痛……心宝，你以后真的能一直陪着我了。
	
	等我再次醒过来，终于有光线照进了眼睛里。屋里很安静，我吃力地抬起眼皮，往上就看到河雅侧坐着她的身影。
	她握着我的手，若有所思地看着半开的窗子。
	这是在我自己的房间里，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屋里点着灯，周围很暖和，能一睁眼就看到河雅，我觉得格外安心。
	这时河雅错眼看过来，见我醒了，扬起嘴唇微微一笑。我也想回她一个笑，动动唇角，却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笑出来。
	河雅竖起手指按在我唇瓣上：“不用说话，你很累，我知道。”
	
	我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河雅摸摸我的脸：“等你养好了伤，我们就离开祝灵岛。我带你回碧栖谷，好不好？”
	我又眨眼，河雅笑着刮了下我的鼻尖。
	这时院中响起零碎的脚步声，妖无蓝的声音隔着门扉传进来：“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春至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
	“无蓝，你先别急，上仙在里头呢，春至姑娘需要好好休息。”
	“我怎么可能会不急嘛！！她休息她的，我去看看她也不行？”
	“你声音轻一些呀……”
	下面就只能听到嗡嗡的咕哝声，妖无蓝真的把声音降到了最低。
	我动了动手指，河雅替我掖好被角：“你再睡一会吧，我让妖无蓝明日再来看你。她吵死了，我一带你回来，她就围着哭个没完没了，我被她闹地一个脑袋两个大。”
	我确实很乏，听河雅这样讲，便又乖乖闭上了眼睛。
	
	我痴睡了很久，直到第二日午后才又一次醒来。睁眼就看到泪流满面的妖无蓝，她抓着我的手，要哭又不敢发出声音，样子狼狈地很。
	我动动嘴皮子，嗓眼里好似燃着火，她一看我醒来，立刻松开手，擦着眼泪扭过身，端来一碗茶：“渴了对不对？”
	我点头，她就用勺子喂我喝了一些。润完喉，她又扶我坐起，拿两个枕头堆叠着让我靠背。
	“无蓝……你不要哭，我好好的呢……”
	“上仙都说了，岛主为你续上了手臂，我……我这是高兴的。”
	我看向自己的右手，妖无蓝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我苦笑：“这是心宝……”
	妖无蓝点头，眼泪又要出来了。
	“好了，不要哭了，无蓝……”
	说着我自己也想哭，这是心宝，却又不是了。它不会再唤我“咬咬”，也不会要求我和它一起玩躲迷藏的游戏……它不会笑不会闹不会撒娇不会烦闷，它消失了。除了我这比常人更珍贵的胳膊，而外，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它曾经的存在。
	意识消弭于无形，它只能存在于记忆。
	
	妖无蓝吸吸鼻子，红着眼睛问我：“春至你饿不饿？你好久没吃过东西了，想吃什么我下去为你做。”
	我摇头，真的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春至，我，其实我很难过，我也生你的气……”她揉着眼皮，把头低下去不让我看，“自从上仙回来后，你就一直和她腻在一起……以前都是只有我们两个的……可是我知道，你和上仙在一起比和我在一起开心，开心许多……虽然知道，但我还是想不开啊，本来有毛团给我解解闷，后来毛团没了，我就又一个人了……整天胡思乱想，怕你和上仙这么好，越来越好，你就自然而然会疏远我了……人的心只有这么大，你都分给上仙了，我就没有了……”
	她哽咽的厉害，说到后面几乎是说不下去。
	我眼眶一热，自从与河雅在一起之后，我确实疏于和妖无蓝联络感情了，现在听她这样讲，我又愧疚又难过：“无蓝……对不起，我——”
	“没有！”她斩钉截铁打断我，用力抹掉眼泪：“春至，你一点没有错……是我太贪心了，我活到这么大，只有你对我好，只有你真正把我放在心上，我该知足常乐的，哪还能贪图更多呢？……昨天早上你说要带我一起去碧栖谷，你走之后我偷偷哭了好久，你没有忘记，原来都是我太小心眼了……你知道吗，你被上仙抱回来的时候简直一点人气都没了，我吓地只会哭……我再也不生气了，再也不埋怨你不够关心我了，我向老天发誓，就算以后你嫌弃我，哪怕是再也不愿见到我，我也没有一句怨言，我只盼你可以活地好好的……”
	“无蓝，无蓝……”她的话句句窝心，我听地热泪盈眶，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怎么会嫌弃你，无蓝，你对我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比我自己都要重要，你明白吗？”
	她拼命点头，泪水叭嗒叭嗒掉下来，我吃力地迎上去把她的脑袋圈进怀中：“无蓝啊，不要哭，等我恢复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一定不会分开的，不要哭啊……”
	
	河雅不知何时进了门，就倚在床边似笑非笑打量抱头痛哭的我与妖无蓝。她手上端着细瓷青花碗，碗内热气袅袅，我却因为哭塞了鼻子而嗅不出一点气味。
	妖无蓝不好意思地把头挪开，用袖子胡乱擦拭脸，从凳子上站起，退后几步道：“上仙你坐吧。”
	“你们姐妹情深的，我看的也好生感动”，她绕到妖无蓝身后，把她推到凳子边坐下，又将碗安放在她手心里：“你来吧，我不做打扰你们的讨厌鬼，只不过可别再惹春儿哭了，她才刚好了一些，别又哭坏了。”
	妖无蓝笨手笨脚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哭的……我只是……只是……”
	“好了”，河雅按在她肩头，“等把这药膳喂完，就让春儿再睡一会吧。”
	“我保证再也不惹春至哭了！”妖无蓝信誓旦旦地仰头看河雅，河雅弯着眼角笑一笑，又对我道：“好好休息知道吗？”
	我“嗯”了声，河雅走来用唇轻触我的额头：“那我先出去了。”
	我应了声“好”，又立刻发觉这样的动作很容易让妖无蓝不自在，偷眼看过去，她正舀起一勺汤，仔细地送到唇下吹温。见她没有不适应，我才安下了心来。
	
	妖无蓝喂我吃完，就将垫在我身后的枕头都摆平整，扶着我重新躺下。才刚哭过一场，我还真觉得有些吃不消了，困倦地看着把眼睛哭成核桃的妖无蓝，轻声道：“别在这儿守着了，累地慌，我已经没事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妖无蓝掖好被角，又帮我把头发都拨顺摆放好。
	我闭了会眼睛，又睁开，妖无蓝果然还是傻呆呆地看着我，我叹气道：“这样我睡不着……”
	她脸一红，眼睛四下找了遍，从不远处的桌边拿来一本书：“那我看这个，春至你就快睡吧！”
	我“唔”了声，合眼道：“能识字真好……”
	她翻了几页，喃喃：“我也识不多，看起来一知半解，打发打发时光还是够的……”
	我听着她偶尔翻页的小小声音，很快就睡着了。
【二六章】
	
	入夜之后，河雅给我裹紧了衣裳抱坐在庭院里看星空。我颇不习惯地小幅度晃动右臂，心底流转的是萦绕不去的失落。
	离珠孤身出现的时候河雅正指着天上的星辰胡诌，我知道她是在逗我开心，想回应她，却又真的笑不出来。
	离珠倚门而立，月色将她的身影拉地极长，长而瘦削。
	她彷佛浓夜之中探出墙头的一丛春花，即使深深夜色也无法遮掩她肆意绽露的妩媚与芬芳。
	河雅停下话头，抬眸看向离珠的身影。
	我自觉与河雅相互偎依着的姿势暴露人前的话实在不雅，因此吃力地从河雅怀中站起，河雅顺着我的起势立于我身后，两手扶住我的腰，等我站稳后她便一分一分移去了对我的搀扶。
	春深似海，夜风飘旋，弥漫在三人间的是挥之不去的沉默。或许背地里也暗潮涌动，但是至少表面看去依然还是平温如镜。
	
	离珠最先打破这让人心燥的无声状态，她将手中提的盒子轻置在门边的石阶上：“这里面的是春至喜欢吃的糕点。”
	河雅侧脸看看我，我也正向她投去复杂的目光，她轻轻一笑，执起手我的手对离珠道：“如此，多谢你。”
	离珠扫了眼我与河雅相扣的十指，淡声道：“不必谢我，我不是为了你”，顿一顿，视线上抬，停在我脸上，“更不是为了她。”
	河雅有一会没吱声，我更是摸不着头脑——不是为了我这很好理解，但她说不是为了河雅就让人费解了，她难道不是看在河雅的份上才为我续臂的？
	我想起当初在邀赏楼时离珠对河雅说的话，她说“我不愿做的事，即使是你开口，我也不会去理会”，她说“该说谢的不是你”，那么，她到底是为了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会自愿做这件事的呢？
	离珠却并不解释，她往外走，踏下一级台阶又停下脚步：“等春至养好了伤，你们就离开祝灵岛吧。”
	
	她竟隐隐有要逐客的意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转身，背影是前所未有的孑然。河雅情不自禁往前行去数步，我看在眼里，心头涌现难以描摹的悲伤。
	不仅仅只是因为河雅的反应。一直以来我都知道离珠对河雅有情，而河雅说要去碧栖谷，便是永远不会再回祝灵岛了。
	两处相思，此生不见。
	虽然这一切不能说完全是由我所促成，但我无疑是一剂强心帖，因为我，而更坚定了河雅想要离去的决心。
	但是河雅也难过，她爱离珠，爱地很深。或许穷极这一生河雅都不会忘记离珠哪怕分毫，而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是抓着她，守着“迟早会遗忘”的令牌来自欺欺人。
	我只是怕，怕等不到那一天，怕散场之后苦的会是三个人的心。
	
	离珠静默地立在深夜里，声音被春风徐徐送来，一瞬间零碎不堪。
	她说：“春至，珍惜你自己，一定要带着心宝更好地活下去……不要让心宝失望。”
	没有人和我说过这句话。河雅没有，妖无蓝也没有。在河雅来看心宝只是我的手臂，她关心的是我接上手臂后虚弱的身体，而妖无蓝虽然喜欢心宝，但她更在意的却是与我之间的情谊。我失落了什么，只有离珠一针见血地指出来。她简单一句话就戳中我心底的伤口，同时带给我无限去面对的勇气。
	是啊，我不能让心宝失望。
	那天晚上我梦到了心宝，它笑眯眯地背手在院里踱来踱去，阳光照在它滚圆的球壁上，走累了，它就摊在草地上翻来覆去地当烙饼。
	它还好好地活着，和我一起。
	
	我打开离珠提来的盒子，取出一块糕点，掰开，一半给河雅，一半塞进自己嘴里。河雅吃完只道：“她的糕点师傅手艺不错。”
	我示意她再吃，她就不碰了。我盖上盖子，在妖无蓝来看我的时候全部给了她。
	妖无蓝吃完一抹嘴，显得颇为感慨：“春至，我发现岛主真不赖，不仅给你接了手臂，还一直送吃的过来……呃”，她睃了眼不远处的河雅，清清嗓子，“……我觉得岛主是好人，就是心太软了，仙小妍这么大逆不道，她也只把她关进了暮归湖底下的水牢里，过不多久也就该放出来了吧？……真不好。”
	我能感觉出妖无蓝对仙小妍有种非常强烈的恨意。这次的事件之后她自然而然更坚定地认为白尾是仙小妍所杀，仙小妍能对由自己悉心照顾的心宝痛下杀手，又何况是数次让她颜面扫地的白尾呢？
	妖无蓝这么理解，我找不到一点错处与漏洞，可是却更加深了我的罪恶感——仙小妍之所以要做这样极端的事，只是因为离珠对我的好跨进了她的雷区吧？她越失衡，就越忍不住想要报复我……
	我能感受到她的心情，却无法赞同她的行径，症结从来不是以带给他人伤痛来转移的。她自有她的可恨之处，但是就此成为药人又难免太过可怜，好在仙小妍最终没被送去邀赏楼，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仙落尘的斡旋，但我从不认为离珠是这么轻易就能改变主意的人，可到底是基于什么原因促使她收回了自己先前的命令，我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在心里琢磨仙小妍毕竟跟了她很长时间，她多少还是舍不得的吧？
	
	自从那次月夜之后，我就没有见过离珠了。只有一次，春困泛滥的午后，河雅钻在床上睡着了，我因为右臂关节处针刺般的疼痛而辗转反侧，怕吵醒河雅，便轻手轻脚出了房门透气。
	我倚着廊柱坐下来，朗朗天幕高远蔚蓝，我眯着眼睛抬起头，片刻之后注意到那只放飞的纸鸢。蓝天白云下孤单单的一只纸鸢，明明都是生机勃发的色彩，却让人从心底觉得荒凉。
	那天离珠说要一起放纸鸢，心宝进入暗室前后都心心念念着，可是它终究没能如愿。
	我知道是谁在放纸鸢，隔着这不算遥远的路途，无声无息地实践着她当初的诺言。我伸出右臂，对着虚空展开五指。
	心宝，你看到了吗？你一定能感受到的，对不对？
	纸鸢随风越飞越高，肉眼固执地望着，终于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小点。
	
	夏季来地无声无息。
	妖无蓝攒下自己分得的布料给我做了条夏裙。料子自然与离珠送来的那些无法相提并论，可是那是她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毫无保留全部给了我。
	她让我试穿的时候显得比我还羞赧：“春至，我挺不好意思的……布料不太好，这种针脚也是从小朝那儿现学的，你别嫌弃啊……”
	我去抓她的手，她不自然地往后藏，我强硬地掰开她的手指，上面果然又密密麻麻布满了针扎的小口子，又红又肿。
	“我怎么会嫌弃，我宝贝还来不及。”
	妖无蓝双眼一亮，笑地嘴都何不拢。
	这样平常的一句话，却能让她如此高兴。
	这个世上不存在无法说出口的话，只有愿不愿意说。而以前的我把什么都摆放在心里，即使想到了也未必会说出口，可是也许是受了河雅甜言蜜语信手拈来的影响，渐渐也觉得适时表达自己的感受不再是那么为难的事情了。
	如果这样就能让妖无蓝高兴，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吝啬自己的言辞，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让她笑出来的机会。
	“不过……”妖无蓝踌躇了一番，还是决定对我全盘托出：“因为小朝和我走地近，所以岛上其他人就都……”
	“疏远她？”
	妖无蓝点头：“嗯，有一些不太好听的说法……说是你硬生生拆散了岛主与上仙，现在上仙又要带你走，她们都为岛主抱不平呢，连上仙也被说地很难听……小朝亲近我们，自然就被划分为叛徒一类了，这里虽是上仙的无尘居，归根究底却也是祝灵岛的地盘呀……”
	“是吗……”
	妖无蓝叹口气：“那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呢？”
	我揉了揉自己的右肩，对着妖无蓝殷切的眼神道：“……快了。”
	
	傍晚的时候与河雅一起去玉池沐浴，她搓了皂角为我洗发，我靠在她怀里，任她的手指在我头皮上力度适中地揉按。
	我闭眼感受她的呼吸，河雅的胸口平缓地起伏着，清香依旧，甚至完全盖过了皂角散发的气味。
	我回头看她，她挑了下眉毛，勾起唇角笑：“怎么？”
	我用湿漉漉的手指挑开她遮盖住脸颊的长发，露出颧骨上漂亮的图腾。它遇水不化，反而被热气蒸腾地越加栩栩如生。
	“今日手臂还疼地厉害么？”她掬了水往我肩上洒，我摇摇头，凑上去在她的图腾处吻了几下，又往下圈住她的腰，将耳朵贴在她心口听她规律的心跳声。
	河雅弯起眼角，低头道：“怎么了？今晚特别黏人？”
	“河雅……”
	河雅往后贴靠在池壁上，手臂绕过我的臀，将我往上托起了些：“嗯？”
	我改搭住她的肩，嘴巴瘪几瘪，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碧栖谷呢？”
	“想离开这儿？”
	“嗯……”
	她用自己的鼻尖来蹭我的，我往后躲开，勉强保持一定的距离：“什么时候呢？”
	她静静看着我，好一会没有说话。
	河雅的脸型很漂亮，绿眸特意凝视着人的时候，目光深邃如醉人的陈年佳酿，我从来没有办法长时间与她对视。受到最近低落情绪的影响，此时心里的灰心失望更甚，我早早收回视线，想脱离她的怀抱，她却转了个身，将我的后背抵靠在池壁上，说：“随时。”
【二七章】
	
	我害怕碰触河雅的伤疤，所以很多话，都没有办法问出口。既然她说“随时”，那么我便在心底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质疑她。
	抬起头，河雅轻柔一笑，把唇覆在我下颚，吻地色情又轻佻：“我很久没碰你了……”
	自从续上手臂，因为身体弱的原因河雅确实一直没有碰过我，此时她毫无预兆这样说，我的心猛地漏跳一拍，支吾道：“我，我疼……”
	她依然笑，带点挑逗的表情，我心里慌慌的，不由又想逃，她却困着我：“那可怎么办……”
	“……”
	她笑地露出白牙，把手心按在我头顶：“你呀……”
	我也虚伪地笑笑，她突然正色：“我们暂时不去碧栖谷。”
	“……啊？”
	“带你去人界看个人。”
	“谁？”
	“你又不让我碰。”
	“我怎么——”我住口，河雅还一脸委屈的样子，我清着嗓子道：“我也要先去归迟林看看。”
	“折弥欢迎你。”
	听到这个名字我就浑身不舒服，河雅明知我对她不是一般的反感却还要故意这样说，我不满道：“别提她！”
	“你又不让我碰，我提提也不行啊。”
	我一口气噎住，半晌才恢复：“……你把桃花还给我！”
	她耸耸肩：“我的还不就是你的，春儿你这样说真是见外，难怪不让我碰。”
	我偃旗息鼓，蔫头搭耳爬上玉池，捡起散在地上的妖无蓝为我新做的衣裳穿上，抬头看河雅，她一个人闷闷不乐地焐在池子里，我又有些惭愧，想了想，说：“河雅你看，无蓝刚给我做的。”
	河雅懒懒睃一眼：“又不给我做，不看。”
	“……”
	河雅又看我一眼，我咽了口唾沫，她把额发全部撸上去，解下红色丝带随手扔在水面，笑颜如花对我道：“春儿春儿，你给我捡一下吧！”
	…………我理也不理她，直接走人——故技重施也要看情境的好不好！
	
	从玉池回到房里，我喝了点水，坐在凳子上等河雅，可是左等右等她还是不来，我就奇怪起来，但让我厚着脸皮重新去玉池又绝对是不可行的。我在通往玉池的那条路上慢慢磨蹭，心想要是半途遇上的话我就说自己是在赏月！由此我只要一听到四周有动静便立刻仰头望月，就差摇头晃脑地吟诗了——如此几次没见到河雅，倒碰上了小朝。
	小朝应该是从玉池那处出来，手上还捧着河雅换下来的衣裳，她见到我就上前来打招呼：“春至姑娘，赏月啊？”
	“……嗯。”
	她笑，我被她笑地不好意思了，又想起那次在竹林里的事更是窘地无地自容，找了个借口就往回走，走几步又豁出去了般回头问她：“河雅还在玉池？”
	“咦，春至姑娘不知道？”
	“什么？”
	“上仙去岛主那里了。”
	“……”
	这么晚去离珠那里是要做什么？她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了么？……不，和今夜一样，也许在我不知情的时候，她已经去过成千上万次。
	我一陷进这样的臆想里又要无法自拔，小朝的话语却好似带着坚硬无比的铁锤，一下敲碎渐渐围拢来的冷冰：“估摸着是去和岛主道别了，她方才吩咐我收拾行囊……春至姑娘，你们这些天就要起程了吧？”
	我缓下心情，应付完小朝往前走。河雅去和离珠道别本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但起码也该把我带去，起码也该白天过去才对啊！
	难道比我还迫不及待……？
	我嘀咕，回到屋里，合上门，一回身就见河雅已经在床边坐着了。
	“你……”
	她看到我就扔掉手上的书：“去赏月？”
	“……”
	她笑地玲珑剔透，见她如此迅速就回来，我越看她越可喜，心里暖洋洋的，情不自禁走过去摸摸她的头捏捏她的脸。河雅眯起眼睛很享受的样子，我挠她痒，她就笑地东倒西歪，无所不能的上仙怕痒。
	
	我把她压在床上挠痒，她笑地要发疯，踢脚打滚，我就是不放过她。她踢着踢着，滚着滚着，衣裳就被脱光了！
	我这才觉得不好，要往床下蹦，她眼明手快捞住我的腰：“这么好兴致挠我的痒，你手臂不疼了吧？”
	我委屈地眨眼：“刚才不疼……现在又疼了……”
	“小骗子。”她直接解我的衣带，我求饶：“好河雅，好河雅……我错了啊，你放过我吧！”
	她扯开我的衣襟，两团绵软弹出来，我和她都愣了下，两人都开始脸红。我脸红很正常，可是河雅竟然也脸红……我惊奇地戳她的脸，她抿嘴笑，半捂着眼睛道：“大了。”
	我脸红地能滴血了，但看河雅这故作娇羞的模样就想笑，由此强自镇定着摸了把她的胸：“你也不赖。”
	触手柔滑，而且很有弹性……我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我很少碰河雅，不是我不想，而是只要她一碰我，我就如踩云端，除了接纳她根本想不到别的事情去做。
	河雅更显娇羞，掩着胸半垂着头道：“奴家惭愧，大老爷的形状更美好。”
	我惦记着那种触感，如初次尝到腥的猫儿，不死心地又袭上去。我托着她的乳往上挤按，河雅噙着笑，娇羞立刻不见，取而代之是颠倒众生的媚气：“大老爷中意奴家么？”
	她抛了个媚眼过来，我下意识去堵鼻子，来回擦几擦，这次很争气，没淌鼻血……
	
	河雅看我的举动，笑地前仰后合，末了欺身上来，抵着我鼻尖道：“色心不小，就让奴家来伺候您吧……”
	她对着我嘴唇吹气，我痴迷地深嗅她的气息，她用唇瓣摩擦我的，我启唇，她伸舌进入纠缠。只是一个吻就让我神魂颠倒，身体迅速骚动起来。
	河雅边吻边勾来放在枕边的红色丝带，她把它绑在我眼睛上：“这次我们玩点别的……”
	红色丝带在我脑后打结，我睁不开眼睛也看不到河雅，不安感迅速上升：“河雅……”
	她移到我身后轻咬我的耳垂，手指从我的锁骨开始往下，途径耸立的高峰，行过无垠的平原，最后来到萋萋幽谷。
	因为看不到，感受更为深刻，我曲起膝盖，主动张开腿，她插入一指磨圈，我难耐地挺动臀部，她笑，我背对着她，她的气息全数喷在我耳后。耳朵烫地要化灰，河雅略往后倒下，我依势躺倒，她掰开我的腿，探入两指。
	她的手指一边进出，一边耸动自己的私处在我的臀上摩擦，我连呻吟都是破碎不堪，意识除了晃荡还是晃荡，紧抓住底下的床单，以此抵御一波波袭来的快感。
	
	身体全被汗水浸湿，不知何时河雅收回手指，我跌在巅峰门外，催促般晃头，她以这个姿势突然翻起，我重新被她压在身下。
	“要不要？”她在谷口轻叩，我身体的水分似乎全部消失殆尽，嗓眼涩地发不出一个音。河雅又耐心地继续拨扣：“要，还是不要？”
	我急促喘息，意乱情迷地点头，不等停止，下身突然蹿入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我惊惶道：“什么……什么……”
	河雅按着我的背平息我，张腿坐在我腰间，她自行摩擦着，声音绷地很紧：“尾……巴……”
	窗户突然“砰”一声打开，磕在墙上“哐哐”作响，我绞紧下体，慌乱抬头。但是看不到，茫茫的红色遮天蔽日。
	“有……有人……”
	河雅的狐尾在我体内有节奏地进出，九浅一深，撞地我心腔紧缩，她俯身咬住我脊背上的皮肤：“没，是……风……”
	“今夜没风……”我扑腾着手臂，身体再无法承受这样的欢愉，终于爆发尖叫：“啊——啊——”
	一瞬间臀部淋上河雅的湿液，她缓缓地继续摩擦了几下，气息不稳：“起风了。”
	
	这一觉睡地很沉，我恍惚觉得自己的气力已经被河雅榨干了，她的狐尾湿答答地缠在我腰上，我想推她，可是触手摸到的是大毛团，就翻身干脆地把她抱进了怀里。
	第二日早上我起不来床，好像已经失去了腰以下的所有部分。大毛团规规矩矩坐在我脑袋旁，尾巴一晃一晃，示好讨乖。
	我按在她嘴上往后推，本只是闹着玩，却不防她根本没定住，“噗通”一声被我推下了床，脑袋重重撞在地上，发出“呜”的痛呼。
	我趴过去探头看她，她绒绒的耳朵不停颤动，我揪住一只蹂躏，她跟个受气包似的不敢反抗，不仅不反抗，反而还极力凑上来用舌头舔我的脸。
	我被她讨好地心花怒放，又见她温柔的绿色眼眸，心里更柔软，手下动作轻了，我轻喃道：“你已经让小朝收拾行李了？”
	“给她一日时间，我昨夜已经去和离珠说过了，我们明日就走。”
	“怎么不带我去呢？”
	大毛团搭下脑袋，声音有点发闷：“不想你们见面。”
	“……”我突然觉得河雅可能已经有所察觉了，她从来不笨的。见她这样，我转移话题：“你在玉池的时候说的，说要带我去人界见个人，到底是谁啊？”
	她湿乎乎的鼻子凑在我脸上得意乱蹭：“这就是夭华之所以留下桃花的原因。”
	我催她：“快说呀！”
	她狡黠地晃头：“就是不告诉你，急死你！”
我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
【二八章】
	
	我与河雅闹了会，小朝过来了。她为难地对河雅道：“有些瓶瓶罐罐的，不知道上仙是不是要随身带走？”
	河雅此时已然恢复人形，指尖拈着红色地带，摇了摇，扬着唇角对我笑地分外欠扁。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移开和她对视的目光，她用丝带束起发，对小朝道：“我去看看。”
	小朝应着出去，河雅捏住我的脸：“一会就回来。”
	我摆手，她凑上来咬我的鼻子，我笑着推她的肩：“走啦，快走！”
	她一步三摇地走了，我想想要笑，一个人抱着膝盖偷笑。
	河雅走后没多久妖无蓝就来了，一进门就嚷着热，咕哝咕咚一气灌进一壶水。我戳她的肚子，她抿着嘴，却有涓涓细流从她的嘴角溢出来。
	我嫌弃地迅速缩回手，她挥起袖子抹嘴，抹完指着脚下的小提篮道：“如镜阁送来的。”
	我弯腰提起，又是糕点。
	离珠知道我们明日就要走，也许这是最后一次。
	我拈起一块，妖无蓝慌忙制住我：“春至，不能吃！”
	“怎么？”
	妖无蓝满脸愤懑，喷着口水道：“仙小妍送来的，谁知道吃了会不会毒死人！”
	“她从水牢出来了？”
	“可不是！听说前几天就出来了，气死个人！”
	我想离珠是已经原谅仙小妍了，可是仙小妍对我有成见是整个祝灵岛都知道的事情，她怎么会让仙小妍将糕点送过来呢？
	“仙小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妖无蓝不知道正在肚子里打什么腹稿，已经把自己气地鼻翘嘴高了，听我这样说，更激动地喷着口水道：“屁都没放一个！我本来在无尘居外面的树荫下纳凉的，她一副死人样地走过来，板着个臭脸，扔在我脚边就走！”
	我见她越说越气愤，便安抚她道：“不吃就不吃了，岛主既然已经把她放出来了，自然有她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不就是包庇她！”妖无蓝对天翻白眼：“那样恶毒的女人应该被打的神魂俱灭！”
	“我们明日就离开这里了，反正以后也见不到她了，你别再生气了啊。”
	妖无蓝听完这话脸色变地比翻书还快，一把抓住我的手，满目放光：“什么什么？明日就走？”
	“嗯。”
	妖无蓝做捧心状，果然不生气了。
	我问她：“这篮子点心怎么处理？”
	妖无蓝毫不犹豫道：“倒了！”
	我突然想起飘在天空的那只孤零零的纸鸢，心里一刺，觉得感伤。从我入岛至今，抛开那些奇怪的注视与碰触，离珠对我不可谓不好，但是因为河雅的缘故，我却对离珠始终好感不起来。
	
	正想着，门外跨进一个人。
	我和妖无蓝都回头看过去，仙小妍抱着胸背光站立。我和妖无蓝对视一眼，我要上前，妖无蓝立刻把我拉到身后：“你……你……你来做什么！”
	仙小妍理都不理她，三人这么僵持了会，仙小妍语速很快声音很轻地说了句什么。
	我再次和妖无蓝对视，她摇头表示没听清，我问仙小妍：“你说什么？”
	仙小妍叉腰：“你耳朵聋——”话没说完就被她自己囫囵咽进去，可能因此咬到了舌头，她鼻子眉毛全部揪在一起，扭头平复了会，重新把头转回来，又说了一遍。
	我和妖无蓝第三次对视，都表示这次听清了，但是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
	仙小妍看我们两个还是这样迟钝的表情，不由心一横，气沉丹田，吼道：“我说对不起！对——不——起——”
	妖无蓝恍然大悟，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岛主来让我赔礼道歉，歉我已经道过了，以前对你言辞无礼态度傲慢都是我的错，我认罚！”
	她抛下这句话就跑，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了，妖无蓝才喃喃道：“道歉啊……都来道歉了……什么道歉嘛，一点诚意都没有。”
	但是她的口气有明显的缓和，我的思绪停留在仙小妍所说的“言辞无礼态度傲慢”上，这是她被关入暮归湖底水牢的原因？
	妖无蓝咕哝一阵，猛的拍大腿：“她杀了白尾害了心宝，就这么完啦？！什么世道！！”她又开始气愤了，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伸手抓了糕点就往嘴里塞。
	“喂——”
	她眨巴着眼睛看我，拼命咽下嘴里的，又继续往里塞，只在间隙里道：“我又想了想，这是岛主让她送来的东西，谅她也不敢动什么手脚——唔，味道真不错！”
	“……”其实是你自己谗吧？我不点破她，坐在一边看她狼吞虎咽。
	妖无蓝吃了小半，缓了缓，脸“腾”的红了。她扭捏地从眼皮下看我，我撑额，她讨好地取了一块送到我嘴边：“来，春至，吃，这是岛主给你的，味道可好，我发现岛主那边送来的糕点味道越来越好了……哈哈哈哈……”
	那声笑，笑地我毛骨悚然。
	我张嘴接了，妖无蓝又断断续续喂了我几块。早起至今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我确实有些饿，而妖无蓝也没有说错，糕点很好吃。
	妖无蓝看我也吃出了滋味，就有点急。她不停往嘴里塞，吃着嘴里的还要惦记着篮子里的，最后又塞给我一快，起身护住篮子道：“没了，没了——”
	我好笑地看着她，道：“好了，你都拿去吧。”说着把手里这块也放进了篮子里。
	看我这样的表现，妖无蓝又过意不去了。看看糕点，看看我，羞赧地绞手指：“春至呀……”
	“我知道你喜欢吃，岛主那儿来的东西吃了好像要成仙一样，轻地能飘起来对不对？”
	这是她以前说过的话，此时我复述出来，她就害羞地什么似的，低着头，那嘴还不停，继续咀嚼。
	“好了，别吃这么急，你小心噎着。”
	半晌不见妖无蓝抬头，我觉得异样，去拨她的脑袋，她别扭地把脑袋躲来躲去，我忽然意识到她是哭了。
	她把袖管盖在眼皮上，哭地肩膀一耸一耸的。
	“无蓝？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她摇头，边哭着边打饱嗝。
	我又想笑，妖无蓝闷头抓住我的手：“春至，我很喜欢你，你对我这么好……我……我以后一定会加倍对你好的……重新开始，我一定要对你加倍的好……真的，我发誓……”
	“什么‘重新开始’”，我反握住她的手，“无蓝对我一直很好，不能再好了！”
	她哭的鼻涕都出来了，我是实在无法理解她今日怎么突然能这么有感触。
	“离开祝灵岛……不就是重新开始了嘛。”她拍拍自己的脸，连着深吸几口气：“我先回房了。”
	“哦，好啊……”

	妖无蓝带着剩下的糕点走了。河雅去竹屋收拾行李还没有回来，我无聊地在屋里转圈，转了几圈想去院子里接着转，但一看到满地白惨惨的日光又打了退堂鼓。
	我在门边站了会，觉得渴，回身要给自己倒点水喝，才想起凉茶已经被妖无蓝喝光了。想到妖无蓝，我就禁不住又是叹气又是摇头。想她明明怵仙小妍的很，却还硬气地把我护在身后，真是想着，就觉得心里酸酸的，感动地要哭。
	晃着空空的水壶，我想干脆还是去河雅那儿看看吧，我还惦记着上次在她那儿喝到的花茶，让她再给我煮一回。
	这么一想，心里又涌现十二分的快乐。我有河雅，也有妖无蓝，以后会一直生活在一起——在认识她们之前，如此幸福完满的心情连做梦都不敢宵想。
	我带着微笑往外走，可是一站在日头里便觉得头昏目眩。不自禁抬手遮住额，目光往上，上方的天幕没来由的时高时低，近时便好像一块没有边际的布，要活生生将人困在里头闷死。
	温热的液体从我的鼻子里面冲出来，我下意识去擦，鲜血糊了一手。
	我怔怔看着手上的血，此时头晕更甚，身体里气血倒流，疼痛从胃部开始烧灼我的意识。我支持不住自己的身体，脚下发软，“咚”地栽了下来。
	毒辣的日头毫不含糊地刺穿我，我想抓住些什么，手心乱蹭，除了尘土别无他物。
	嗓眼发甜，我疼地眼前发黑，视线完全被模糊了。嘴一张开，鲜血就涌出来，我伏起上身艰难地往外爬，鲜血滴滴答答流下来，和身下的尘土混在一起，不用看就知道是怎样的触目惊心。
	疼……除了疼还是疼。
	体内的鲜血争先恐后找着逃逸的出路，我疼地丧失所有气力，五脏六腑要被焚烧殆尽了，那样的疼痛——
	妖无蓝你这个乌鸦嘴，糕点真的有毒。
	
	意识的最后，我看到河雅与离珠一起出现在院门边。离珠穿着浓到接近黑的紫色裙子，其上阴戚的繁花开地荼蘼，那串祥云璎珞挂在胸前，衬着整张脸出尘无垢；河雅半个肩膀被离珠遮住，她看着她，眼内全是温柔，耀眼到似乎承载着千万年的日月光芒。
	她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华丽到让人无法直视。
	我肮脏地倒在地上仰望着她们，其实她们才是最般配的吧？
	渐渐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
	“无蓝……无蓝……”
	无蓝你要怎么办，糕点你吃的比我还多，我舍不得你死，舍不得你就这样死……我们还没有一起离开这里，我说过的，我们一定会永远不分开……
	“无蓝……救救她……无蓝……”
	声音断在哪里，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丧失了所有感知。
【二九章】
	
	夭华刚刚登上宫主之位时因为那些没有穷尽的宫斗而无法有一夜安眠。不管多晚，她的寝殿里总是亮着灯，看过去就能见到她伏案的身影。
	那时候我问她，为何如此拼命，权力与欲望她曾经从不看重。
	她没有一丝表情，淡淡道：“事到如今，我不能让自己后悔。”
	因为逼着自己不许后悔，所以只有依着这条路走下去，一直走下去，要么毁灭，要么强大到能将一切都踩在脚底下。
	现在来想，不管哪一个结局，都不会出乎夭华的意料。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耳边听到蝉鸣，声声凄厉。这个世界好像颠倒的一般，我晕地想呕，不由得闭上眼睛，静了会，又睁开，终于分辨出这是在自己的床上。
	有脚步声靠近，又很快移开，随着一声门响，我听到小朝的声音：“岛主，上仙，春至姑娘醒了！”
	我尝试移动手指，但似乎有无形的结界将我严严实实地压制着，我动弹不得。直到河雅拉住我的手，这个动作好像某种密匙，瞬间解开了落在身体上的封印。
	我扭头，视线往上，看到河雅的脸。
	她勉强牵起一缕笑：“春儿，春儿……你醒了。”
	我掀动嘴唇，想说话，却觉得吃力，于是比着唇形问河雅：“我怎么了？”
	河雅顿了顿，说：“你中毒了。”
	我疑惑地睁大眼睛，皱着眉看河雅，突然之间记忆汹涌来袭——离珠让仙小妍送来的糕点里面有毒！
	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我猛地坐起：“无蓝！无蓝怎么样了！！”
	声音好像磨损了的琴弦，刺耳难听，我根本顾及不到，扯着河雅的袖子急切问道：“无蓝呢？她怎么样？”
	河雅微蹙起眉，叹了口气，疼惜地抚摸我的脸颊：“春儿……”
	“她没事对不对？”河雅态度不明，我的眼泪立刻涌出来：“无蓝不会有事的……我要去看看她！”
	我掀开薄毯要下床，脚一着地就软的不行，河雅慌忙扶住我：“春儿你不要急，妖无蓝没有大碍……”
	我从她脸上查找答案，可是河雅的表情根本就不像没有大碍的样子。泪水很快模糊了视线，河雅的脸也看不清了。
	“河雅，你和我说实话……无蓝是不是……不，不可能……”
	我的思维一触及不好的方面就自动避开，自己否定自己：“无蓝还没有和我一起离开祝灵岛，她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河雅抱住我的腰：“春儿，你不要哭，妖无蓝已经没有危险了，只不过……”
	“什么？”
	“……她的眼睛瞎了。”
	我呆滞地顿住身型，河雅继续道：“她体内的毒素比你厉害地多，只毁掉一双眼睛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推开河雅的搀扶，跌跌撞撞往屋外走，眼泪根本无法停止，我要去看看妖无蓝。走到门边，离珠立在廊下正回过头来，我与她四目相对，她张张嘴，末了还是选择沉默。
	烈日当空，仙小妍跪在院子里，惨烈的日光似乎晒干了她体内所有水分，她缩成小小一团，眼瞅着随时都会气绝倒地。
	我之前都没有对她产生过憎恨的情绪，我还同情她，可是她一而再再而三，这次连妖无蓝也受到波及，甚至因此瞎掉了双眼！我内心的怒火一点就着，甩开跟上来的河雅，几下挣扎到离珠身边，用力卡着她的手臂道：“糕点有毒！她送来的糕点有毒！”
	离珠深深看我几眼，转过头。
	仙小妍闻声虚弱地抬起头，她眼内没有一点神光：“不是我……主上，真的不是我……我什么也没有做过……”
	她的声音平板无波，这样的话语她或许重复过无数遍，已经麻木到没有投入任何感情。
	离珠不说话，河雅转到我身前，制住我的肩：“春儿，你冷静些听我说……经手糕点的肯定不止仙小妍一个。”
	
	“还有谁？那还有谁？！仙小妍杀死白尾又害心宝，她一直在针对我！”
	河雅垂下眼皮。
	“真的不是我……我什么也没有做过……”仙小妍喃喃重复，我恨透了她这副无辜可怜的模样，而此时，离珠终于有了反应。
	她看了眼河雅，淡声道：“糕点做好后立即便交给了小妍，她直接送来无尘居，途中没有让任何人经手。”
	河雅看向我，我恍惚地来回打量她与离珠——离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这时离珠又开口：“下毒的人如果找出来了，你要如何处置？”
	我一想到无蓝因此瞎了双眼以后再也见不到任何光明就心疼地要窒息，通红着眼睛逐字逐句道：“神魂俱灭！”
	离珠眉微颤，露出一缕淡到几乎没有的笑。
	起了阵风，那风带着热浪刮过，卷起了河雅发间的红色丝带，吹开她遮盖住脸颊的散发，一瞬间那个图腾前所未有的清晰。
	“做糕点的人，是谁？”
	“所以”，离珠直视河雅，“可怀疑的人有三个。”
	“糕点师傅，仙小妍，还有”，河雅说到这里顿了下：“妖无蓝。”
	离珠道：“仙小妍，妖无蓝，还有……我。”
	
	河雅的双眸倏地睁大，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妖无蓝”这三个字吸引，一时间觉得可笑，又悲愤到极点：“无蓝也吃了糕点，她的眼睛瞎了！她差点死了你们知不知道！！她对我那么好，为何要害我？怀疑她？你们何不怀疑这一切都是我自编自演！！”
	离珠缓缓转动眸光：“你看到，所以现在跪在这里的，是仙小妍。”
	她说现在跪在这里的是仙小妍，言下之意已经是放了妖无蓝一马了，我是不是应该感激涕零？
	离珠的这副嘴脸，我只看出了虚伪。若不是当时仙小妍手中确实拿着匕首属于铁证如山，想来心宝的事也必定和白尾的惨死一样不了了之。
	而如今下毒牵扯到了离珠自己，没人敢去追究她的错，她又护着仙小妍，那么矛头自然只会指向妖无蓝，我若要保下妖无蓝，唯一的方法就是将此事一笔勾销！
	
	我冷冷地笑，河雅自从知道糕点是离珠亲手做的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这个岛上，我所可以依赖的人，从头至尾只有妖无蓝一个而已，因为我而瞎掉双眼的妖无蓝！
	我当下就走出庭院，忍着钻心的犹如踩在刀尖的疼痛一步一步往妖无蓝走去。
	妖无蓝的眼睛上缠了白布，孤零零一个人僵着手脚躺在床板上，没有人守着她醒来，或者根本没有人会想到要来关心她一下。
	她从今往后只有黑暗的世界，这个世界对她而言是那样的陌生和可怕。
	不想在她面前哭，我拭掉泪，轻轻抓住她的手。
	妖无蓝的鼻翼翕动着，眼窝处的白布很快就湿润了。她醒着，醒来后身边没有一个人，她独自面对这突然降临的噩耗，她怎么承受的了呢？
	“无蓝，以后我就是你的眼睛，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妖无蓝的手指颤动着，由此蔓延到全身，她哭地发抖，哽咽道：“春至……春至，我以后看不见了……”
	我忍住泪：“是我连累了你……对不对，无蓝……可是没有关系，无蓝，没有关系的，我就是你的眼睛……我们一起离开祝灵岛，马上就离开，去外面自由自在地活，好不好？”
	她把我的手捧到怀里，嘴唇发颤，因为疼痛而颜色煞白：“春至……有人要害你，我是为你受伤的，我很……高兴……我不是一无是处……”
	她说地很吃力，说完就开始大口喘气，我为她平顺呼吸，她却急躁地抓着我的手：“春……春至，不能走……现在还不能……走，要找出……害你的人，不然以后……防不……防不慎防……”
	眼泪叭嗒叭嗒往下掉，我酸涩难当，抽着鼻子道：“无蓝，我们没有办法追究……唯今之计只有离开，走地越远……越好。”
	“不会……不会”，她反过来安慰我，“上仙这么……疼你，她不会坐视不理，她会和……和那个人拼命的……”
	可是如果那个人是离珠，她就不会，绝对不会，永远不会！……我还没有重要到可以让她们反目成仇。
	面对我长久的沉默与时断时续的抽泣声，妖无蓝好像是渐渐明白过来了。她困惑地摸索到我的脸，小心地为我擦泪：“那个人……没有办法……追究？”
	“嗯。”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来，猛然之间捏着拳用力砸床沿：“我就知道……我就咳咳咳……岛主她不会这么好心……给你续了……续了手臂，实现对上仙的承诺后就……就迫不及待……要除了你……”
	“无蓝，无蓝！”我心疼地抓住她的手，她哭地比我还厉害：“我就知道……岛主怎么会……容忍上仙对你这么好，她肯定，肯定怀恨在心……春至……春至啊，要怎么办……”
	我苦笑，我的傻无蓝，我们还能怎么办呢？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她格外开恩了吧？我抹掉妖无蓝说话间淌出的冷汗：“无蓝，你什么都不许想，好好休息，我们会尽快离开这里的。”
【三十章】
	
	我回屋的时候离珠与仙小妍已经走了。河雅依然还是站在廊下，头抵着廊柱，微闭着眼睛沉思。
	我目不斜视从她身边经过，她扯住我的胳膊，我脚下一个趔趄，不由自主跌进她怀里。
	“春儿……是我疏忽了，让你受伤。”
	我本来心里发凉，但是听河雅说出这话，不免又觉得一暖，但是她下一句话立刻打碎这短暂的安慰。
	她说：“我们不追究了，好不好？”
	我双手发抖，攒足力量推开她的怀抱，对着她冷笑。
	“春儿？”
	“你当然不想追究，毒是谁下的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对上她的事你总是护着，没有一次是站在我这边的！白尾的死是，这次是我死，也是！”
	河雅色变，看着她有些发白的脸色，我苦笑：“不过也对啊，我算什么，我怎么能和她比。”
	“春儿……”
	“现在你还要走么？你还要离开这儿么？”
	口气里带着浓浓的讥讽，河雅听完脸色一变再变，忍着怒气问我：“你是什么意思？”
	我从不曾对河雅这样的态度，即使是最初憎恨她不要脸的所有行径时，也没有这样的冷漠过。可是一次又一次，她不停让我心的钝痛，痛着痛着，我怀疑心里唯一一块柔软就要变地坚硬。
	“什么意思？你比我更清楚！你其实根本就没想过要真正离开这儿吧？！”体内气血翻涌，嗓眼发甜，我若无其事咽下即将吐出的鲜血，继续冷冷道：“那些说要释然遗忘的话，我曾经以为那是你在自欺欺人，就算是如此也是好的，你起码有这样的决心，但是如今，恐怕并不是如此简单。我很傻，也很蠢，这么好利用，你只是许给我一些永远无法实现的诺言，我就对你死心塌地的——你看着觉得很可笑吧？刚来祝灵岛时你就说要与我一起演戏给岛主看，等我没了价值，或者当作报酬会将夭华的一切都告诉我——现在你显然如愿了啊，岛主想我死，还不够证明她对你的独占欲？至于我是死是活自然和你关系不大，能保住一条命也是岛主格外手下留情了！”
	
	在说些什么，我恍惚着感受不到，只是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就出来了。对面的河雅紧咬住唇，眼中逐渐笼上冷漠的色彩，我们对视着，等我一说完，她便接口问道：“你从没有相信过我，你一直怀疑我，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她，她笑一声，音色发冷：“妖春至，你这么忍辱负重，就是为了夭华？你说我假，难道你就真了？”
	日光白惨惨撒了一地，那么亮，我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牙关打颤，我吸着气，吸到后来眼泪终于流下来：“我……我其实并不奢望很多，哪怕你什么也不说只是抱抱我……你摆不平自己的天平我知道，可是我不想自己的那一端始终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河雅垂下眼睫，我凄然地笑笑：“你总是让我疼，我的心悬在半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摔碎了……这样如履薄冰的感受逼地我要窒息……求你，放过我。”
	河雅静了会，迟疑的，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求你，把桃花给我，我累了，我只想离开。”
	河雅抬起头，启唇，半晌才说道：“毒不会是离珠下的……春儿，你信我。”
	我没有甩开她的手，一时间无力到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不屑于去做了。
	河雅走了一步，把我圈进怀里：“我们一起走，我真的……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午后河雅回竹屋继续收拾行李，收拾行李只是个借口，我们都需要时间理清自己的思绪。河雅根本就无法忘记离珠，我是不是真的可以要这份施舍的感情……
	我枯坐了一下午，到了傍晚，夕阳余晖照在墙角，黄橙橙一片暖光。我觉得冷，搂紧肩膀走出门。
	烧红的晚霞成片成片，美地无法言说。
	仙落尘出现时，我正摊开手心感受余晖的热度。
	“春至姑娘，岛主在暮归湖边等你，她说是不是要去，都随你的意愿。”
	她传完话就走了，我转移视线往暮归湖的方向看，骤然发现那边的天空中飞扬着一只纸鸢。
	纸鸢被光线染上金黄色，忽高忽低地在空中游曳。
	
	我往暮归湖走，这段路途不陌生，只是我因为那夜最终落空的等待而十分排斥再踏上这条路。
	离珠一个人站在湖边，束缚纸鸢的细线另一端绑在石墩上。她过长的衣裙拖曳到地面，后领往下塌，露出光洁修长的脖颈。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离珠闻声却没有回头。那条船被解了缆绳，此时飘荡在湖心，她的目光就注视向很远的湖面：“很久以前，河雅说要把这里当成我们之间的秘密……”
	我极目望向这笼罩着落日余晖的湖水，内心苦笑，同样的话河雅也对我说过。但是那时的她是否把我当成离珠的替代，我无法得知，但这句话，她想说给的怕是只有离珠一个人。
	离珠弯腰去解连着纸鸢的细线，裙摆被湖水濡湿，她好像并没察觉：“可是如今，河雅说她要走了。”
	她捻着细线直起腰，开始慢慢收线。
	我觉得没有必要回她的话，真心里已经不想再和她多说一句话。离珠也不开口了，她专心致志地把线往锥子上缠。
	纸鸢越来越近，我眯起眼睛往上空看，等看清纸鸢上的图案，整个人都愣了愣。
	
	在明月园的时候离珠作过一幅画，她说她梦见了我，梦里面桃花开了，我就和她坐在一树繁花之下品茗赏乐、畅言无阻。那时的画中只有桃花，桃树下摆放一张石桌，桌上有茶杯器皿，却并没有画人。
	如今这糊在纸鸢上的画显然就是先前那幅，只不过被添上了两抹很淡的人影，一紫一黑，紫的那个手中拈一枝花枝，黑的那个正在喝茶，两人眼底都有笑意。
	我对着那画发怔，离珠将纸鸢收到手中，这才回头看我。她擒着疏淡的笑，嘴唇微启：“我不会让你们走。”
	有那么片刻，我听到她的声音却无法分辨出这话的意思。
	离珠把纸鸢递给我，我木然地接了，脑里还是空白一片。
	“我不会让你走。”
	离珠的手伸到纸鸢之下，轻触到了我的指尖，然后覆住。
	我被蛰了似地猛的撒手，连退数步。纸鸢被我抛开，轻飘飘落进湖水里，上面的色彩遇水就化开，糊成一团，很快就看不清原先的图案。
	离珠没有动作，只是看着纸鸢渐渐沉下去。湖面圈起涟漪，直到纸鸢消失了踪影，她骤然扭头，眉眼间却还是淡漠的神情：“你害怕了。”
	她用的是很肯定的语气，我惊疑地与她对视，她勾着唇角，才只是眨眼间就移到了我眼前，鼻尖抵着鼻尖，我还未来得及回过神，她已经托着我的后脑吻了上来。
	
	带着药香与阿芙蓉的气味，她的吻霸道而强势，我瞪大眼睛，她另一手贴在我肩头，将我按在湖边的假山石上。
	我扭头：“放……放开……”
	她隔着布料拢住我的胸，我急地泪花都出来了，可是挣脱不开，她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我反胃地想呕吐。她吞噬一般整个含住我的下唇吸吮，我竭力摇头，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了，脚上使劲去踹她的腿，她灵巧地以膝盖顶开我的小腿压制在石面上，我左腿很快麻木到没有一点感觉。
	她的吻没有任何温柔可言，指尖从襟口探入，扯着边沿往下撕。
	衣裳没有撕破，襟前却已经被她扯地豁口大开，她转正脑袋，目光逼视我，里面没有一点情感。
	“放——开——”
	她轻易抓住我的手，将我两手合并着举到头顶，另一手探入我怀里，拈住乳首。
	我的泪“唰”地掉了下来。
	
	离珠手下一顿，她抬头看向我的脸。
	“主上——”仙落尘的声音在后面响起，离珠立即放下手，以最快的速度将我的衣襟合好，同时扭头对她叱道：“滚开！”
	她将我护在怀中，仙落尘看不到我，语气却迟疑：“可是主上……”
	“滚！”
	仙落尘垂着头走开，离珠看她走远了，才渐渐与我挪开距离。
	我的泪一时止不住，她歪头打量我，看了好半晌，就在我以为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她转身走了。
	
	我脚下发软，倚着假山石跪下地。
	暮色一点点降临，冷风早吹干了我的泪水。我伏到湖边捧了水往脸上泼，湖水还带着点阳光的温度，我不断擦洗自己的嘴唇，迷茫地睁眼看向漆黑的夜空。
	也许要下雨……起风了。
	后来我回无尘居，一路上走地浑浑噩噩。回屋后没有见到河雅，她不在。我转身往妖无蓝的屋里走。
	妖无蓝的屋里点着灯，她和衣躺在床上。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本来已经睡了，此时挣扎着要起来，我按着她的肩示意她继续睡：“我只是来看看你。”
	她就安静了下来，我看了她一会，等她重新睡着就离开了。
	回到屋里，我换下身上的衣裳，准备吹了灯休息，门外忽然走进一个人。
	小朝。
外面的风毫无预兆地就刮大了。
【三一章】
	
	我示意她进来，她停在我身前几步远处，我问她河雅在哪儿，她回说：“上仙在竹屋里歇下了，让我来知会春至姑娘一声。”
	我点头，她说完又不走，支支吾吾站在原地，一脸犹豫。
	“还有事？”
	她咬着嘴唇，想了又想，说：“今日下午我来找上仙，不小心看到你正与她在争执……上仙回竹屋后一直闷闷不乐，其实姑娘是真的误会上仙了……她说不追究的原因，是为了保护姑娘……”
	我听她话中有话，不禁问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小朝又咬住嘴唇，脸上的犹疑之色更甚，我不知道是什么话会让她这样难以启齿，却平白有点心惊肉跳。
	小朝沉默了一会，好像下定决心般跨前一步：“春至姑娘……之前那些事我不敢确定，但是毒……可能真的是无蓝下的。”
	“……什，什么？”我的眼皮开始跳，心里慌张，嘴上却勉强扯出一点笑：“小朝，我与无蓝感情怎样你看的清清楚楚，她不会害我，我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
	小朝看看我，垂头道：“我亲眼看到她把剩下的糕点全部埋进了土里，一边埋一边哭，她根本没有吃。”
	“……”
	“你们毒发后，我只把这话和上仙说过，她听完就叮嘱我不许告诉你，你这么看重无蓝，她怕你知道后会接受不了。我自然知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也发誓会守口如瓶，可是我不想看到上仙如此苦闷的样子，她一切都是为了你着想……我不希望你误会她。而如果无蓝真做过这种事，再让她留在身边……不是太危险了么？”
	我扶住桌沿，此时浑身冰凉，冷气从脚底开始一下蹿升到心腔。我收起笑，对小朝板起脸：“把糕点埋掉……这不能说明什么，无蓝没有害我的理由，你请回吧！”
	
	小朝看我逐客，也知道不便再多说什么了，只道：“上仙说可以的话明日就出岛，春至姑娘你早点休息吧，养足精神好上路……今夜是小朝多嘴了，毕竟无蓝也是上仙的人，要如何处置上仙自然心中有数。”
	她说罢要走，我心里却打了个突，越反思越不对劲，忙喊住她问道：“什么叫……‘无蓝也是上仙的人’？”
	小朝回头：“咦，春至姑娘不知道？”
	我呼吸发紧，眼前一时黑一时亮，胸口急剧起伏：“知道……什么？”
	小朝看我面色不对，心里也怯了，那声音就低了下去：“无蓝和上仙，她们早就……有染。”
	我扣紧桌沿，突然想起上次在竹林时河雅很无所谓地说这种事小朝看的多了。看的多了，是不是这里面也包括妖无蓝？？
	“你说清楚！”我的声音猛地拔高，小朝吓一跳：“春至姑娘你没事吧？”她要扶我，我用力推开她，颓然倒在凳子上。
	妖无蓝……河雅……她们背着我……我可以接受离珠，可以接受河雅之前那么多的倾国倾城，可以接受任何人，唯有妖无蓝，只有妖无蓝，她怎么可以这么做！
	这样厚重的背叛感，压在我头顶，随时可以将我击毙。
	小朝给我倒了杯水递过来，我的手抖地连杯子都拿不住，水全洒了出来。小朝把眉头皱地死紧，愁眉苦脸道：“我不知道姑娘不知道……不然，我就是咬烂舌头也不会说的……我看你们相处这么融洽，一直以为……”
	
	“一件一件，你说清楚！”我抬眸直视她，她困难地掀动嘴唇：“春至姑娘……”
	“说！”
	她垂下头，声音艰涩：“自从你们来了无尘居之后，我见过几次……去年夏天的时候，一次是如镜阁的仙子送来黑玉膏，我拿去竹屋交给上仙，那时候她们正在……”
	去年夏天，黑玉膏……记忆迅速翻转，那次离珠邀我与河雅一起去如镜阁用午膳，她让河雅先走了，留我下来说话……我回无尘居以后没有见到妖无蓝，那天我半夜睡醒，起来看月亮的时候发现河雅，她坐在窗台说了两个典故捉弄我，在床上的时候又捉弄我，撕掉我的衣裳还说黑玉膏是春药……第二日早上妖无蓝进来，夸张地奉承我，说我厉害，连岛主的人也能抢走……我往外跑，她追我的时候摔倒了，我想为她拍掉沾在裙子上的草屑，她迅速闪开不让我碰她……我问她是不是伤了哪里，她竭力否认，为了证明还特意跳了几下……后来她拉我去她的房间，让我看她收藏的胭脂水粉头钗饰物，还要我穿上那件粉色纱衣去勾引河雅……
	就是那一天，我决定不对妖无蓝设防，将她看做这辈子第一个朋友。
	她当着我的面是一套，将我夸的天花乱坠不停说河雅对我怎么怎么衷情，背地里却与河雅已经……她说那些奉承话的时候，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啊？
	
	我熬地双目通红，对小朝斩钉截铁道：“继续。”
	小朝看到我骇人的神情，缩着肩膀道：“春至姑娘……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我坚定地看向她，沉着脸，一言不发。
	小朝叹口气：“那次之后……第二日晚上，上仙从玉池回来，我正在为她梳发……无蓝来了。她穿着那件粉色的很透薄的纱衣……我记得很清楚。上仙见她来了，就让我出去……我走到门边，合上门……那里面就响起了无蓝的……”她耳朵泛红，憋了半晌挤出两个字：“呻吟。”
	我怒极反笑，那夜我等了河雅整整一宿，手里拿着银钩严阵以待，连眼睛都不敢合上……那条透薄的纱衣……哈哈哈，妖无蓝后来改成别的样式让我穿给河雅看……哈哈哈哈，河雅该是怎样的心情看到它出现在我手里？是不是会觉得情趣立增！！亏我还觉得收起那条裙子不穿浪费了妖无蓝的一番好意，觉得亏欠了她的！
	那天我和妖无蓝在一起，她摘了许多花，说要晒干了泡茶喝，忙到傍晚仙小妍出现挑衅，她一直骂妖无蓝贱，明讥暗讽，这会想来，仙小妍——离珠分明那会就已经知晓了河雅与妖无蓝的事！
	那时候妖无蓝说自己知错，说是自己下贱认不清身份鬼迷心窍，我还暗暗埋怨她软弱……可她又不停强调“这不关春至的事”，我被她虽然胆小怕事却揽下所有不公指责而感动，我自责自己从未为她做过什么，于是我为她出头，我甚至因此动了杀念……然后河雅突然出现替我们解围，她说了什么？她说“我的人不用你教训，请出去”，她的人……是我一厢情愿套到了自己头上，可她说的分明就是妖无蓝！！
	
	这两个人……哈哈哈，我擦掉泪花，脑子里突然白光一闪——摘花泡茶。我这时总算想起在河雅处喝到的花茶从何而来，为何在看到的时候会有异样的感觉——那是当初妖无蓝摘的花，她全部送给了河雅！
	我捂住嘴唇，剧烈地咳嗽，带着干呕，鲜血淋漓地从我紧合的指缝间滴下来。
	“春至姑娘！”小朝慌了神，立即给我顺气，我无所谓地摇头：“继续。”
	这样近乎于自虐的方式让小朝六神无主，她干脆跪了下来：“小朝该死，小朝再也不说了，春至姑娘千万不要动气，你的毒才拔出，身体弱的很，经不起啊——”
	“你说！”
	我固执地看着她，她眼里涌现泪水，声音也哽咽了：“上仙找你去整理书册那次……你走之后，无蓝来了……呜呜呜，求您，不要再问了……”
	整理书册……河雅送我回来，在院外就遇到了妖无蓝。妖无蓝说“本来我还在想，是否这一夜都要守在这里等着春至回来”，河雅回说“只怪我延了春儿的时间，害你久等”……那时我以为她们是故意这样捉弄我，殊不知……殊不知其实是我妨碍了她们的春宵时刻？
	
	我直勾勾看向小朝，脑里的弦绷到极点，随意一个轻微的拨动就能让我彻底崩溃。
	“你……继续。”
	小朝摇头，一再摇头，我咬住嘴唇，疲倦地抹掉唇角的鲜血，不想再为难她：“我不会告诉河雅这一切都是你说的。”
	小朝的眼泪流地更凶，她伏地朝我磕了个头。她知道自己今夜闯了祸，怕受到河雅的惩治，我这话无异于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多谢春至姑娘……小朝告辞了，春至姑娘好好休息。”
	小朝走后我吹熄了灯，黑暗中躺在床上，身上一会冷一会热，眼前交相出现河雅与妖无蓝的样貌，我蜷缩着抱住薄毯，把头深深埋进了毯子里。
	外面果然已经瓢泼大雨，猩红的闪电割裂夜幕，雷声“轰”的就炸了下来。
	
	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们之间的事，除了我……除了我。我这么信任妖无蓝，可她背着我做这样的事……她明明知道河雅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但是她……
	我擦擦眼睛，想哭，却发现已经流不出眼泪了。这样一场双重背叛，终于成功地让我对河雅彻底死心。
	无蓝……我把你看的比自己还重要，我想好好对你，我想带你一起离开这里，甚至没有河雅，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的离开……
可是为何你是这样的呢……那个让我窝心流泪的妖无蓝都只是假象么？这个世上我只全心全意相信你一个，这样踏实的感觉从来没有对另外一个人产生过……从此以后我还敢去相信谁？连你也背叛我，我……真是活成了一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三二章】
	
	我睁眼等到天亮。雨下了整整一夜，却在拂晓时分停了下来。
	我下床穿戴整齐，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等着。过了一个多时辰，河雅过来了。
	小朝替她拎着行李走在后面，头埋的很低，根本不敢与我对视。
	河雅踱到我身边，弯着眉梢笑了笑。她将昨日的抑郁之色隐藏的很好，表面上已经一点看不出来。小朝说河雅是为了保护我，可是她一边对我好一边背叛我，这样的所谓的“好”要让我情何以堪？
	小朝被我逼着说出河雅与妖无蓝之间的部分猫腻，而她没看到的呢？又有多少？……我根本无法想象。
	“春儿，我们走吧，现在就出岛。”
	河雅拉拉我的胳膊，我纹丝不动地坐着，不看她，却看向小朝：“小朝姑娘，劳烦为我把无蓝搀扶过来可好？”
	小朝正慢腾腾地走，听了我的话，那抬起的脚就怎么都放不下去了。河雅没有察觉异样，反而好像是早有准备的模样：“春儿，妖无蓝伤的太重，不适宜长途跋涉，不如我们先行一步，等回了碧栖谷，那时她也已经痊愈，我再遣人来接她，你看好不好？你也舍不得让她带着伤痛之躯吃苦吧？”
	她的这套说辞好的想让我拍案叫绝！我淡淡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小朝：“既然这样，还是麻烦小朝姑娘走一趟，我要与无蓝好生道别。”
	河雅一愣，许是没料到我会是这样不吵不闹轻易就赞同的态度。小朝迟疑地站着，河雅叹口气，回身对她道：“既然这样，那你去吧。”
	小朝定定地又站了会，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河雅看小朝出去了，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捏着我的耳垂亲了亲我的额头。我木头一样任她作为，只是目光冷冷的，始终没有一点好脸色。
	她亲了会，总算觉得这样的冷淡实在无法忽视了，便拉了凳子在我身旁坐好：“春儿，笑一笑，要离开了你反而不高兴了？你这样我可会伤心的喔……”
	我扫了她一眼。
	河雅纳闷地挠挠脑袋，后来又是一笑，她将左手伸到我眼前，翻了几下手心手背。我把目光移到她空空如也的手心上，她又笑，打了个响指，闪闪的银光后交缠的指尖内神奇地出现一支夏花。
	她将那支花放在我鼻下：“香不香？送给你的。”
	我没有接，直接往外面看，小朝已经扶着妖无蓝跨进了院门。
	我这时才把眸光转到河雅脸上，冷笑着站了起来。
	
	“春至……小朝说今日就要走了？”妖无蓝笑地灿烂无比，只是身体还是虚，这段路走下来已是满头冷汗。
	眼睛看不见，她一手被小朝扶着，一手往前摸索，走到台阶处，小朝还没来得及叮嘱抬脚，妖无蓝已经下了步子，磕绊着差点摔倒。
	我搭了把手，把妖无蓝扶进门。小朝要跟进来，我回首对她道：“实在麻烦你了，现在请先回避一下吧。”
	“春至姑娘……”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大抵明白她要说什么，只是微笑地一颔首，她想想没法，还是走了。
	我带上门，把妖无蓝扶到桌边坐下。
	河雅看这架势不对，不由自主站起来：“……春儿？”
	我对妖无蓝道：“河雅说今日就要走，但是顾念你身体还没有痊愈，所以我们两个先走一步，你留在祝灵岛养伤，等身体养好了，她会派人来接你。”
	妖无蓝本来正在擦汗，听了这话，那笑已经褪去大半：“春……春至，我不和你们一起走？”
	我道：“河雅的计划是这样的……河雅，对不对？”
	河雅轮流打量我和妖无蓝，而后侧过头：“嗯。”
	妖无蓝抓紧我的手，剩下的小半笑容也“刷”的失去踪影，她急切道：“春至……春至……我……我的身体没有大碍的，我不会拖累你们……你看啊，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彷佛为了证明，她站起来转了几圈，她的身影与那次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受伤而跳了几下完全重合。
	我沉下脸，唯一一点冷笑也消失不见。
	
	妖无蓝很勉强地笑，可是屋里静悄悄的，她什么也看不见，她无法得知我与河雅听了这话后的表情。她支着耳朵听，伸出手乱摸，我知道她是在找我，眼看她已经到了桌角就要撞上去了，我从后拉住她的手臂，重新把她安置在凳子上。
	她这时静下来了。紧紧拉着我的手，张开嘴，喉结滚了滚，一出声就带了哭腔：“春至……春……我知道了，我会在这里……等人来接我。”
	她驼着背腰下弯，我的手还被她拽着，她似乎用上了所有的力气，我的手被她捏地生疼。她低着头无声地哭，或许多少也明白“来接她”这样的话只不过是托词而已，可是哪怕知道是这样，她也没有办法点破，这个托词实在太高明了——不至于击碎所有希望，但随时都可能会成为镜花水月。
	我居高临下看她的后脑勺，心尖被利刃凌迟，疼到麻木了。
	我颤抖着伸手抚摸她的后背，嘴边漾开一点笑：“河雅，你看，无蓝这么想和我们一起走，我们不妨带上她，嗯？”
	河雅皱着眉看我：“春儿，你是怎么了，今日说话一直阴阳怪气的。”
	“是么？”我反问她。
	河雅的眉头皱地更紧：“春儿，这时候不要和我闹脾气，我以前说的话句句当真，不要再考验我的耐心，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离开这里。”
	我看着无蓝颤动的肩膀，掀动嘴唇：“你对我这么好，可是对无蓝怎么就这么狠心呢？对你而言我和她并没有什么区别，我们和你以前那些倾国倾城的美人们也没有什么区别，你为何单单就是不肯带着无蓝一起走呢？河雅，你未免也太负心了。”
	
	话声掷地，手心立刻感受到妖无蓝的僵硬。她缓缓直起腰，脑袋往我声音发出的地方转动。
	我看着河雅，她抿着唇，也这样看向我。
	这里是死一样的寂静。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阳光随即倾泻进来。
	仙小妍收回手，恭敬地站在一边，她的身后是负手而立的离珠。小朝在院门外一闪，没了影子。
	离珠抬眸扫了眼屋里众人，胳膊一抬，扔进来一方轻飘飘的帕子。
	妖无蓝不知道出了变故，她还是牢牢拉着我的手，拉着我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春至……我对不起你，可是你听我解释……我……我和上仙——”
	“进来！”仙小妍冲院门外的人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妖无蓝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就噤了声，受到惊吓一般靠地我更近，藏到我身后。
	小朝带着两个小妖走进来，走到离珠身后跪下。仙小妍指着离珠先前扔出的帕子问道：“你们识得这种料子？”
	我觉得这两个妖眼熟的很，再一想，不就是在竹林外意图进来看个究竟的那两个？
	其中一个妖伸着脖子看了眼，战战兢兢道：“认得。”
	“是什么？”
	“是今年春岛主给上仙的好料子，奴婢用这个为上仙做了衣袍。”
	“全部做了衣袍？”
	那小妖被仙小妍严厉的口吻吓地趴在了地上：“回……回禀岛主……奴婢该死，奴婢贪爱这料子的珍贵，偷偷把剩下的边角料做了几方帕子。”
	仙小妍又问：“几方？”
	“……五方。”
	此时妖无蓝面色煞白，冷汗潺潺而下。
	我不知道离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突然扯上这布料的事？河雅也疑惑地看着她，先前关于妖无蓝的事就被暂且搁置了下来。
	
	“找出那五方帕子。”离珠淡淡吩咐。
	那小妖一溜烟跑出去，回来时手上拿了两方，又把自己怀里的掏出来，共是三方。她撞撞另一个小妖，那小妖早把那帕子揪的能滴出水来，此时胆战心惊地交到她手上，一并呈给了仙小妍。
	仙小妍点了下数目，对离珠道：“只有四方。”
	离珠扬唇一笑，她的目光定在我身上，仙小妍又问那个妖：“还有一方在哪里？”
	那小妖磕了个头，哆哆嗦嗦道：“我们五姐妹一人一方，最后一方在小朝……姐那儿。”
	因为我和妖无蓝的缘故她们疏远了小朝，就是此时也表现出了彼此间交恶的状态。
	仙小妍转向小朝：“你的呢？”
	小朝抬头看了看仙小妍，又看了看屋内的我与河雅，最后伸手指向妖无蓝：“给了无蓝……”
	仙小妍一得到答案便目露凶光，跨进门槛对着妖无蓝狠厉道：“说！你的帕子在哪里！？”
	妖无蓝一颤，脸上没有半点人色：“帕子……被我收起来了，一时半刻……也想不起收在了哪里。”
	离珠用脚尖挑起地上那块帕子：“这种料子，只有唯一一匹，我全给了河雅。妖无蓝，你不知道自己把帕子收在了哪儿，那么不妨由我来告诉你——它就卡在通往明月园的那条小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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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是不明白离珠的意思，仙小妍此时红着眼猛蹿进来，一把提起妖无蓝的领子：“你就狠的下这个心杀心宝！！还嫁祸到我头上！！”
	只听到耳边“轰隆”一声，我震惊地瞪大眼。
	妖无蓝手脚发软，仙小妍睚眦俱裂，捏着拳头要砸她的脸，比了几下，还是作罢，一脚把她踹到了地上：“心宝出事那天，主上连夜让人沿着明月园寻找，不许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这事本来是要彻查下去的，但她看到这方丝帕就下令此事就此作罢。为的什么？无尘居所有的妖里只有你进过明月园，只有你知道心宝的屋子在哪里！若不是妖春至的关系，若不是妖春至看重你，你以为自己还能逍遥到今天？你早就已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妖无蓝虚弱地倒在地上，她拼命摇头。
【三三章】
	
	好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心宝……心宝真的是被你所害？”
	妖无蓝循着声音艰难地爬到我脚边，她按着我的鞋面，吃力地抬起头：“春至……春至……”
	“你去明月园做什么？我说过了……你要想念心宝，我会把它带回来……你去明月园做什么？无蓝，你说，你去那里做什么！！”
	她对我苦苦摇头。她已经在情感上背叛了我，我不希望她还是那个在背地里害我的人，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不……不对，不会是无蓝……”我彷佛求得一线生机的濒死之人，迫不及待为妖无蓝洗清嫌疑：“她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洗去匕首上的血……什么青铜器皿，什么新年的第一蓬雪水……没人会跟她说这些，这些就是我也不知道啊……更何况她怎么可能会知道心宝的药炉里祭着染血的匕首？在那之前她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心宝就是我的手臂！”
	离珠踩着那块帕子跨进门：“春至，也许你并不清楚我平时看的古籍上记载的是什么……其实我从来没有刻意瞒你心宝有什么用途，只是你的目光从来不会注意到我在看些什么。”
	
	因为我不识字，就是看也看不懂……妖无蓝识字，我亲自指了那条小道让她去明月园，她和心宝在桌子边玩了一下午，离珠的古籍就是摊开的，古籍上记载的……是心宝的炼制方法……除了仙小妍，离珠不让任何人碰她的东西，心宝的屋也从来都是闲人勿入。我偷偷让妖无蓝去看心宝，离珠为此甚至惩罚了守门的仙子……
	“无蓝……”我的语气近乎哀求：“你说……你说你出现在那条小道根本就不是为了进入明月园，根本就不是为了去害心宝……我说的对不对？或者你的丝帕被人盗去了……或者——”
	“春儿。”河雅先前一直沉默，此时她怜惜地对我伸出手：“春儿，到我这里来。”
	我呆呆看着她的右手，好半晌，被人踩到痛脚似的尖叫，生怕迟了一步便要来不及：“妖无蓝！！你快说，快说！！！心宝的事不是你做的！”
	我的举止让离珠侧目，仙小妍恨地双眼通红，朝着妖无蓝又是一脚。妖无蓝被她踢翻过去，可是她的手还是牢牢抓着我的脚踝。她好似一堆没有生气的破棉絮，仙小妍踢上去，她连哼都没有哼一下。她只是固执地昂着头，蒙着白布的眼睛尽自己最大努力地锁定我所在的方向。
	“春……春至，你说你……以后就是我的眼……睛，你在哪儿……咳咳咳，我就在哪儿……你说会带我……带我一起走……是不是，是不是已经……不算数了？”
	久久的，我没有回答她。
	她挣扎着往前爬，竭力抱住我的小腿：“春至……春至啊……你说我对你来说……很重要，甚至重要到……比你自己都还要重要……”她边哭边说，声音沙哑地不成样子：“你说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一定不会分开……是不是也已经……不算数了？”
	
	听着她一字一顿的反问，我的眼泪迅速在眼眶内积聚。
	妖无蓝等不到我的回答，又不死心地继续问：“春至……你和上仙要离开这里……是不是……是不是永远不想再看到我了……是不是……是不是这辈子……不管我是死是活……你都不会再……关心了？是不是……你说的那些永远不会嫌弃我的话……也不算数了？”
	我被她拽地摇晃，她的身体状况已经遭透了，可是她好像将所有的生命都凝聚在了双手上，她不知疲倦地反问我。
	我吸了口气，眼珠一转，泪水就滚落下来：“无蓝……我没有办法……原谅你，你与河雅之间的事是根刺，生生卡在我心脏上，一日一日，将我割划地血肉模糊……我曾经以为，你是唯一那个我可以无条件去相信的人……可是现在，你要我怎么去原谅你……”
	妖无蓝竖着耳朵听我说话，白布已经完全被泪水浸透，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接连不断……可是眼泪淌的越多，她的神情越平静。
	等到我把话说完，她渐渐松开手，双手在地上摸索着，终于够到一张凳脚。她扶着凳子狼狈地站起来，擦了把脸，缓缓说：“心宝的事……确实是我做的。”
	
	我一口气提不上来，眼前瞬间发黑，好不容易咽下这口浊气，妖无蓝又道：“可是你要不要听听……我的理由？”
	河雅与离珠相视一眼，就听妖无蓝道：“你以为……我真的忘记当初在……邀赏楼的事……了么？我没有忘，哪怕一天……也没有忘记过……我恨你，恨不得杀了你……”
	妖无蓝的口气里并听不出任何恨的情绪，她的声音在颤抖，抖地厉害：“岛主说……她可以为你续臂，但条件是拿我的命来换……上仙二话不说便同意了……可是我……距我从上仙的……床上下来……不过才隔了六个时辰，她就能这样毫不犹豫地让岛主取走我的性命……春至啊，我的一条命，只是用来换你一条胳膊……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与你比，可是都是妖，我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轻贱成……这样的……我只是想过地好一点，我只是受够了别人的欺负……我渴望有人来保护我……哪怕上仙只是施舍一点点……都足够我没有忧患地过下去……春至……你体会不到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好的姐妹被活活折腾死时的感受……我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去诉冤……我甚至根本没有办法接触到如镜阁的任何人……若不是你来了，若不是上仙对你另眼相待……我恐怕……也早已经化为白骨……我巴结你，我勾引上仙……不过都是为了能够让自己活的好一点……”
	
	低层小妖是怎么的命如草芥我不是不清楚，而当时在邀赏楼时离珠对河雅说“你的私事我以后也不会插手”，想来指的是妖无蓝与河雅的这档事她不会再管……我并不知当初这事中竟然埋藏着这样的隐情，如今听妖无蓝说出来，气地差点闭过气去！
	我根本不稀罕这条手臂，可是她们为何能背着我擅作主张在私下达成这样的协议？若不是我及时赶到，离珠真的会取了妖无蓝的性命！
	我逐一打量河雅与离珠，她们却没有任何不自在，倒是仙小妍听不过耳，愤怒插嘴道：“你以为主上真稀罕你这条贱命非取掉不可呢？说你一条命换妖春至一条胳膊已经长了你的脸了，要我说你根本连妖春至的一根头发丝都不如！要是每个小妖都和你一样野心勃勃地勾引上仙，这个祝灵岛还要什么纲常纪律？还不由得你们撒野耍泼去了？可笑！”
	仙小妍一通话噼里啪啦爆豆子似的冒出来：“更何况我早警告过你，是你自己不知悔改，仗着有上仙撑腰就一犯再犯，喂你吃药都算便宜你了！”
	她说地解恨，河雅这时就尴尬了。离珠咳了一声，仙小妍才后知后觉扭头，离珠皱着眉头叱道：“退下！”
	仙小妍给自己掌嘴，灰溜溜站到墙根。
	
	妖无蓝忽略仙小妍的话语，强自扯出一点笑：“春至……好多次我都想杀了你……你从来都不防备着我，我有无数次得手的机会……我在饭菜里下毒，在你醒来之前卡住你的脖子……不杀你，我难泻心头之恨啊——”
	离珠隔空一巴掌甩了上去。妖无蓝猝然遭受这样的重击，“砰”地砸到墙面上，顺着墙壁烂泥一样软下来。
	河雅开口：“离珠送来的糕点，你为何要埋？你为何不全部吃掉？”
	妖无蓝抖着手擦去唇边溢出的鲜血，突兀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的牙关上下打架，身体比妖无蓝抖地更厉害。
	妖无蓝笑着，血涌地更多。她的声音很虚弱，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凌厉：“如果我说是……喂给白尾的，还有人信我么？”
	她说完，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太过可笑了，不由得又笑起来。她的牙齿被鲜血染透，黏稠的血液顺着下巴滴到地面，很快就聚拢成一滩。
	
	“吃糕点的时候你说……重新开始，你一定要对我加倍的好……那时，你就是想我死的么？为了要我死……你不惜自己也吃，是不是这样？”
	站在墙角的仙小妍又被激怒了，咬牙切齿道：“为了怕被识破你对自己施苦肉计，然后又理所当然地嫁祸给我！你这个贱——”
	离珠投去一道目光，仙小妍把剩下的话全部吞进肚子里。
	妖无蓝的呼吸很急促，她竭力放慢语速一字一顿道：“春至……你是不是……咳咳，是不是恨我？现在，是不是……很恨我？”
	我脑里只剩空白。心宝是她害的，毒是她下的……是不是白尾也是她所杀？我哽咽地说不出一个字。她蓄谋已久，几乎已经没有一点破绽——若不是因为离珠不肯放我出岛而扔出了那方丝帕，若不是小朝无意间说漏嘴河雅与无蓝间的情事……这些事，也许永远不会再被提及。
	“我活不长了……春至，咳咳咳，我有话……要对你说……你来……你过来……我爬不……爬不动了……”
	我发愣地站着，妖无蓝趴在地上，右手往我的方向伸出，满手鲜血。我迟钝的，失去三魂七魄一样地呆站着，那一步始终跨不出去。
	“春……春至……”
	她稍稍抬起一点头，嘴唇合不拢，鲜血如奔腾的流水一样向外拼挤。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她只是中了毒身体还没痊愈而已……我骤然瞪大眼睛——
	妖无蓝的左手掌心全数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妖春至你不能过去，肯定有诈！”仙小妍激动地大吼，我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妖无蓝正前方半步远处。
【三四章】
	
	河雅与离珠的目光都定在我身上，仙小妍则警惕地注视着地上的妖无蓝。
	妖无蓝彷佛浸泡在鲜血之中，别说要攻击我，她就算是挪动一下身体都做不到了。右手腕压在地面上，她的手心茫然地摸索着，终于碰到我的脚，她立刻当作宝贝般地握紧：“春……至……你……你来……”
	干净的鞋面上沾满了她的鲜血，红刺刺地映入眼帘，我恍惚得了雪盲症，顷刻之间眼前一片朦胧。
	“春……至”，她的声音已经很微弱，弱到不仔细去听就分辨不出来。我觉得自己也瞎了，看不见她，看不见这世间所有的污垢。
	“不要恨……上仙，我和她……都……都是……都是在去年……年夏而已……之后就再也……再也没有……过……我——她从碧栖谷回来……回来的时候，你去了明月……园，我躺在你……床上……她……她根本不理……理会我………她直接揭了床单褥子……还狠狠地……羞辱……羞辱了我……”
	妖无蓝语速急促起来，好像是要来不及，她的手劲猛地就变大了。血液糨了一嘴，她的发音怪异而模糊。我只是听不出，只是心痛到膝盖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我“咚”地在妖无蓝身前跪下。
	
	我想起自己躲在假山间的矮洞里，怯懦地伸出手想要得到一点点日光的温暖。妖无蓝笑嘻嘻地出现，她抓住我的手腕摇了摇，说：“你怎么在这里呀春至？”她进洞来抱住我，把自己的体温渡到我身上，她说“现在是不是困啦？困就睡会”，她说“我看你脸色差地很，最近好像也瘦了，是不是该进进补啦？包在我身上哦，你要吃什么就告诉我，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给你折腾出来，反正你别挑嘴就成”，她说“春至啊，我前几天弄着了点布，本来准备偷偷给自己添件秋衣的，可是动起手来又发现这布料的颜色深了点，我皮肤本来就不够白，想想便宜你算了……你看你呀，穿来穿去都穿地土死了，给你做的漂亮裙子也不穿……”
	……与她相处的一点一滴挟带着咸涩的泪水将我重重包围，她对我这么好过，可是这样的妖无蓝，曾让我感动流泪又啼笑皆非的妖无蓝，都是假的么？
	
	“……春至，我对不……对不起你……我说重新开始……就是想……和你重新开始……抛开过去的一切……重新……重新开始……你信我……”
	河雅的脚步声响起，她走到我身后想将我扶起来，我明明已经手脚软地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是此时不知哪来的动力，或是河雅根本没有防备，我竟反手将她推地一个趔趄。
	“别碰我！！”
	河雅顿住身型，她想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选择出去。河雅走出屋后，离珠与仙小妍也先后出去了。我听到离珠吩咐下去，她说：“将妖无蓝拖去当尸肥。”
	
	妖无蓝昂不起脑袋了，她的半边脸全部贴在地面上，贴地变形了……她紧抓着我鞋的手也渐渐放松，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发不出来，我只能听到“嘶嘶”的吸气声。
	“和上仙……和上仙一起离开这里……这里有……有……有……”
	我始终一动不动跪在她身前，直到她的手“吧嗒”一声摔到地上……直到她气绝。
	妖无蓝终究没能杀掉我以泻她的心头之恨，但她自己却死地毫不拖泥带水……小朝带着那两个小妖进来，她们想要按照离珠的吩咐将妖无蓝拖去药田当尸肥，我看着那两个小妖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满脸漠然地往外走。
	妖无蓝断气前发不出声音，比着唇形说出的最后一句话里，最后两字是“危险”。她让我和河雅一起离开这里，她说留在祝灵岛有危险。
	小朝弯腰搀扶我：“春至姑娘，不要难过了，无蓝她……自作孽。”
	她们已经将妖无蓝的尸体抬出门，鲜血淋漓一地，蜿蜒有如嗜血的蜈蚣躯体。我恍然地看着她们的身影，任小朝将我扶起。
	我的眼珠呆滞地转动着，眼睛一眨，她们就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会在大雪飘扬的清晨为我早起熬粥，往返雪地加热的人；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不管我开心失意都在我身边陪伴着的人；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可以让我全情信任的人，从此以后……
	
	我猛地推开小朝，跌跌撞撞往外跑，那两个小妖听到身后动静回过头来看，我拼着最后一口气夺下妖无蓝的尸身。
	“请不要为难我们，岛主亲口吩咐，我们需要去交差。”
	我竖着倒刺对她们吼道：“岛主早已许诺妖无蓝的命是我的了，她根本算不得祝灵岛的人，凭什么死了还要受到你们的摆布！！”
	那两人面面相觑，料不到妖无蓝背叛了我，我竟然还会这样袒护她。其中一个便怪声怪气道：“春至姑娘你可真是菩萨心肠啊，如果换做我……怕不得将这妖无蓝挫骨扬灰了也难消心头之恨！如今送去药田当尸肥，我还怕污了这些要拿来救命的药材！”
	她说着就要来抢，我死死抱住妖无蓝，见状她故意往我身上报复性地踢捶了好几下。我护着妖无蓝全数受下，此时小朝从后头赶上来，扯住那小妖就往外推：“你要造反哪？这是什么态度，竟然和春至姑娘动手！”
	
	那妖毕竟还是忌惮着河雅，但又不肯吃这口头的亏，虽不再打我，却将矛头指向小朝，推搡着她的肩膀，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少拿了鸡毛当令箭，跟着上仙的时日长了就以为自己是碧栖谷的人了？上仙走后你还得留在这祝灵岛，别分不清自己的主子到底是谁——你的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岛主！你这么巴结妖春至，结果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们要走啦！等上仙带着她一走，看还有谁能护着你？姐妹过一场，别怪我没提醒你，保不定哪时岛主就与上仙交恶了，头一个拿你开刀——哎哟！”
	她话没说完就被石子击中了后脑勺，不由得恼羞成怒，瞪圆了眼睛冲后方大骂：“哪个不长眼的——”话说着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下来。
	只见仙小妍去而复返，此时拍着手上灰尘，嗤笑道：“我还不知无尘居内有你这等对主上忠心耿耿之士，放心，等上仙一走，这无尘居保不定哪时就封了，我头一个向主上举荐你去如镜阁当差。”
	“这……”她的冷汗黄豆一般沁出头：“提到对岛主的忠心……自然非仙子莫属……奴婢今日放了厥词，还望仙子不要计较……”
	仙小妍竖起眉毛道：“还不给我滚！”
	她们再也不敢计较要把妖无蓝拉去当尸肥的事，哆手哆脚逃出了门。
	
	我把妖无蓝的脑袋抱进怀里，她的血早把我的衣裳染地透湿。对刚才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幕似乎丧失了所有感受，我小心梳理着妖无蓝被碰乱的鬓发，小朝在一旁安慰道：“春至姑娘，不要难过了，还是让无蓝早日入土为安吧……”
	仙小妍双手抱胸，鼻孔朝天道：“亏你还记得主上说过妖无蓝的命是你的了，她与上仙的事你竟是如今才知晓——不然你以为主上在邀赏楼那日为何要问你是否是真心实意想救妖无蓝，想要把她留在身边？你要救她的态度这么坚决，我们倒都以为你是心胸宽阔的人，没想到今日闹地这么难看……妖春至你也真是万年难求的妙人了！”
	我不在乎仙小妍的落井下石，我根本不在乎她在说什么。揉了揉鼻梁，我哑着嗓子对小朝道：“能不能帮帮我……把无蓝带去她自己住的院子？”
	小朝连声应好，仙小妍哼道：“朽木不可雕，妖春至你就是吃亏吃死也是自己活该！”
	
	我用手刨开地面的土，一点一点往下扒，小朝想帮忙，被我拒绝了。我挖到安放白尾的小木盒，木盒旁边是一块包地鼓鼓囊囊的布包，打开一看，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才埋下没几天，里面的东西只是馊了，却还是轻而易举就能分辨出什么是什么。几块肉条，许多糕点，黄浆浆的那些似乎是淋上去的汤汁。
	小朝也看到了，迟疑地问我：“春至姑娘……这……”
	我假装自己并没有看到，重新合上布包，将其与木盒子置于一旁，继续往下挖。
	小朝叹口气，不再多言。
	等我把坑挖好将妖无蓝和白尾葬下去后，天已经黑了。我挖地满手鲜血，小朝打来温水给我细心地清洗。我怔怔看着这座新坟，夜色里恍恍惚惚只是一个土丘。
	半晌，我听到小朝的声音。她说：“春至姑娘，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无蓝她毕竟害过你，如今她死了，依我看，你与上仙还是早日离开祝灵岛为好……”
	
我是要离开这里，一千个一万个要离开，只是恐怕，没有办法再与河雅一起走。
【三五章】
	
	清洗完伤口，小朝想为我稍微处理着包扎一下，被我拒绝了。我对小朝说希望她在我走后可以时常来看看妖无蓝。小朝回说：“这并不需要春至姑娘特意叮嘱，放心，小朝自会来的。”
	只是我并不知道在我离岛后不久，小朝以及那两个目睹一切的小妖就莫名地惨死了，而妖无蓝的院落也被封了起来，未来百年之内杂草丛生。无尘居成为无人敢轻易踏足的禁地——当然这是后话了。
	从妖无蓝那里出来，与小朝道别后往自己的住所走。之前小朝看我状态始终不佳，执意要将我送回屋才肯罢休，我摇摇头，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小朝就不好再打扰我了，只是我却并没有直接回屋，而是绕过河雅的竹屋去了那之后的藏书阁。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黑漆漆的，因为堆放的都是书籍，未免于走水而没有在四壁安放任何烛台。我凭着记忆摸黑往里走，直走到当初与河雅一起整理古籍时的那排书架。窗户闭合着，我推开一线缝隙，皎然的月光就穿了进来。借着这缕光线，我移到最边上的架子前，抽出安放在书架最边沿格子里的那本书，书皮之上隐隐的还能传来墨香。我从中翻开，找了几页，发现了那张笺纸。
	河雅的字迹很娟秀，浮在笺纸中央，排列很整齐。我不识字，但记得那天，河雅说这是对我爱的表白——我并不多少当真，但却一直把它放在了心上。
	其实这是我唯一想要带走，也是唯一能够带走的东西了。
	
	将笺纸收好，我原路返回，没有往河雅的竹屋多看一眼。但想不到河雅此时正在我屋内等着我，双腿搭垂在凳下，撑着额头，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没精打采的媚态之下。
	我径自从她身边经过，打开衣橱开始收拾行李。也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离珠为我置办的那些衣裳我根本没意向带走。翻出妖无蓝亲手为我缝制的那几件，我叠好，整整齐齐摆在桌角。
	这个过程里河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等我做完这一切，她才站到我身旁，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春儿……你脸色很差，我们不若休息几天再走吧，不怕耽误这么一点脚程的。”
	“你自可以休息你的，我明日就走。”
	听完我的话，河雅伸手想拉我，被我躲过了。她堪堪扯到我一点衣袖，我却已经如避瘟疫般闪去三大步远。
	“春儿”，河雅勉强挤出一点笑：“既然如此，就明日走吧……我们一起去碧栖谷，那之前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归迟林看看夭华，至于人界，我们不必急于此刻就去——也并不是非去不可的。”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强颜欢笑的河雅，她也知道我们之间出了问题——一直便有问题，可她选择避开，或者干脆视而不见，她笑着，但那笑容在我没有温度的眼神下还是越来越稀薄。
	
	“河雅，离开祝灵岛已成定局，只是我没有办法再与你一起走。”
	河雅快如闪电地箍住我的肩膀，此时我也懒地再挣扎了，她急速问道：“为什么？……只是因为我与妖无蓝的事？你也听到了，我和她的事只是发生在你们初入无尘居之时，那时我并没有和你在一起……春儿，自从破了你的身，我就没有再碰过别的任何人，我只有你，我发誓——”
	看着她激动地解释着的神情，我愈加难过：“河雅……你还不明白么？关键并不在于发生在何时……而是它真的发生过……我过不了自己的关卡，手心与手背都是肉，没有了手心与手背我还剩下白骨……但请你不要再蚕食我这唯一仅剩的这一点了，我怕自己到最后会一无所得……你知道的，并不仅仅只是因为这件事，我们之间要想没有障碍地走在一起，太难……”
	“你不能如此苛责我……”河雅落寞地松开手。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我拔不出心中的倒刺，而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现在最想的就是和你在一起而已！”
	我疲倦地摇摇头。
	河雅静了会，退开一步问我：“那要多久？要分开多久时间？”
	我依然摇头，这不过是最委婉的说法而已。我转身往床的位置走。
	
	“桃花”，河雅追着我的背影匆匆询问：“你不想要了？夭华临终前时对我说的遗言，你也不想知道了？”
	就是在如今，她也只会想着用夭华来束缚我，我突然觉得很可悲。
	“以前我想不通……或者一直都在用这个当麻醉自己不离开这里的借口，但是……主人现在已经不在了，她把桃花给你，也自然有她的理由，也许我从你手中强行要去了，也并不会是她的原意——说到底，我也不过只是她身后一条不需要有自己思维的影子，是我太看得起自己了……”
	河雅边听我说边流露出一个很古怪的表情：“你真的以为夭华死了？哦对，她是死了——不过归迟还活着！”
	刹那间我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桃花是用来确定归迟的行踪，而夭华的遗言……便是在这百年之内替她保守归迟还活着的秘密，百年之后再将这秘密告诉折弥。夭华说届时不管折弥是什么态度，不理睬也好，去寻找也罢，她都不会介意了——至少这一百年里，哪怕是恨，折弥心里也只有她一个。”
	我震惊了半晌，最后试探般问她：“那……你说主人也留下了与我有关的话……是什么？”
	河雅一愣，不自然地转过视线：“她说……她希望你可以好好活下去。”
	她在撒谎。我熟谙夭华的性格，这样的话夭华从来不会说。但是虽然如此，我还是顺着河雅的话头问出一直萦绕于心的问题：“那你当初之所以会救我……只是因为要信守对她的承诺，是不是这样？”
	河雅又是一愣：“不……实际上打动我的，一直是你身上那种耿直到迂腐的倔劲。夭华这样待你，你却还能对她如此忠诚，我想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像你一样的傻瓜了。”
	我忽然开始分不清河雅所说的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最终我还是与河雅一起离开祝灵岛，为了归迟的事——我急于知道她如今过地好不好，哪怕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哪怕她已经能完全脱离夭华而独立地存活……可她毕竟拥有夭华的一魂一魄。
	离珠之前说不许我们离开，但我们离岛时她并没有阻拦。自从妖无蓝的事之后，她根本就没有再露过面。
	我想这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
	
	河雅说她上次离开祝灵岛之后曾去人界寻找过归迟，那时她正已成为拜月教的祭司，且丧失了所有记忆，只是不知她如今是否还会留在那里。
	离开祝灵岛之后，首先要去的是归迟林。
	连日来我几乎不与河雅交谈，若歇脚的地方是荒野，便围着火堆一人一处地方，我甚至不吃她动手烤制的任何东西。
	河雅故意围着我打转，她一靠近我便走开。捧了溪水往脸上泼洗，回过头，河雅还是站在原前的地方，手上的兔腿兀自在冒着热气……我不去看她的表情。
	沿着溪流往前走去许久，一个林子出现在眼前。此时月光已经被茂盛的枝叶遮蔽，我靠着树干坐下来，从怀中摸出昨日在乡间买到的馒头，此时已经发硬了。我掰成两半，撕了一片进嘴里慢慢咀嚼。
	我有一年没有呼吸过外面的空气，此时不免有点茫然……见完归迟，我要何去何从？
	我想着事情，一点点吃冷馒头，浑然不觉身后逐渐靠近的黑影。
	
	有个瞬间我听到“嘶嘶”的声响，但等我反应过来时，那条影子已经向我笔直地扑了上来！我惊出一身冷汗，就地翻了个滚，躲开这一击之后迅速站起，目光锁住刚才袭击我的物事。
	那是一条足有丈余的大蛇，蛇身黑亮如曜石，在这不见月色的林子里反射出幽幽的冷光。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蛇吐着信子，狂傲的声音响在我耳边：“小蝙蝠，爷爷我几日没尝过荤腥，难道遇上你这么个可口的，受死吧！”
	我手边没有武器，用来护身的银钩在当初被河雅坑去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此时面对这样一条修行不在我之下的蛇妖，我本能地往后退去。
	“想逃？没那么容易！！”那蛇啸了声，带着刺鼻的腥味又一次扑来，我以肉掌为刃，倾尽所有力量斜劈向他狰狞的蛇头。他竟不躲不闪，我却被他的强大冲力掀地往后翻腾，而砍到他的右手此时一阵钻心的刺痛，只是他却似乎并没有因为我这一击而有任何不适，反而更加狂躁地舞起蛇尾，一扬便缠住我的双腿！
	我挣不动腿，眼睛一抬就见到他大张的蛇嘴，他示威般大笑数声，越缠越紧，我整个人都被束到高空。
	眼看他的舌头越缩越后，蛇嘴越张越大，眼见着就是要一口吞掉我的架势。
	右手的刺痛此时转为火烧火燎的疼痛，尤其是断臂的接口处，疼地我连呼吸都无法顺畅了。那蛇头退到底，昂了昂，带着破空的“咄”声，离弦的箭一般直逼向我！
	我以为是当初的伤口还没有痊愈，谁能料到旧疾竟会在我命悬一线之时复发？我苦笑一声，正悄悄在左手凝聚灵力准备做最后一搏时，右臂那股烧灼强烈到顶点后倏地就消失无踪。
——蛇嘴里森然的獠牙转眼间已经到了我眼前。
【三六章】
	
	灵力灌注于左手，在间不容发之际，全数向那蛇妖击去！那蛇妖受这一下攻击，身体盘舞到半空，我只觉眼前发花，后背“嘭”一下撞到粗大的树杆上，我疼地冷汗直冒，他却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将我盘缠地更紧，嘴张到最大，一口就向我咬来！
	电光火石间，我的右臂好像有了自我意识般不受控制地向蛇嘴迎去，五指大张，猛地捏住他的下颌。那蛇妖定在半空，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从喉咙深处发出轻蔑的笑声，往右边一甩头。
	……没能甩脱我的手。
	他敛下笑声，蛇头往前进攻，但是怪就怪在，他无法再往前逼近哪怕一寸！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愈加狂躁，再一次甩头，这次用的力气是方才的数百倍，力气之大竟松动了紧缠住我的蛇尾。我整个人都被抛出去，双足踏空，眼角正略到前方树杆，急忙伸手捞住，借势落地。
	
	耳边响起巨蛇的深啸，我捏紧右拳，突然想起了心宝。刚才那一下肯定是由于它的相助，我正准备以此孤注一掷，一抬头，人就愣住了。
	只见河雅素衣飘飘，脚踩在蛇妖的蛇头之上，那蛇暴怒之下拼命摇晃，尾巴卷到大树，到后来竟硬生生连根拔起！
	河雅右手上抬捏出一个奇怪的诀，然后手肘猛一下压：“下！”
	那蛇“轰”的一声砸到地面，激起的大风吹开河雅盖住侧脸的长发，图腾显现出来，眉目间狠厉直如地狱罗刹！
	我呆了一呆，河雅已经从蛇身上跳下来，那蛇僵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河雅立刻向我跑来，她搂住我的肩膀左右检查：“春儿你没事吧？”
	后背上那一下是严严实实的痛，我缓出口气，挥开她：“没事。”
	她还要说什么，我转身就走。
	河雅站了会，还是追上来：“真的没事吧？……是我来晚了。”
	“我说了我没事！”心头突如其来的厌烦与焦躁，谁指望着她来救的么？我根本就想也没想过！
	河雅不顾我的冷脸色，笑嘻嘻道：“那是……春儿可厉害了，没什么搞不定的，我只是急于在你面前表现一下么……”
	我瞪了她一眼，脚下加速，拉开三步距离。
	河雅来拉我的手，拉住了就把我往她怀里带，我整个身体都被硬掰转了过去，后背的伤疼地我的脸“唰”的就白了。
	河雅全然不觉，反而拍拍我的背：“好春儿，你快给我压压惊吧，我刚才都快被你给吓死了……”
	我咬着嘴唇压制自己已经漫到嗓眼的“疼”字，就要推开她，眼角余光突然发现一个急速袭来的黑影。
	——蛇妖！
	河雅松开手，摇着脑袋“咦”道：“怎么啦？……表情这么呆，我可以理解为是感动哦？”
	我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那蛇便一口咬在了河雅肩头！
	河雅的笑还在脸上，反手嫌弃般地翘着兰花指把那蛇头往下推。刚才那一下好似也是那蛇竭尽全力的一击了，此时一推就倒，烂泥般颓在地上。
	我本来以为出了篓子，正心慌着，却不料河雅不仅若无其事地推开了蛇，还潇洒地掸了掸肩头，完全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我暗道浪费了感情，扭头又往前走。
	
	走过一阵子路，河雅才跟上来。她又动手动脚地招惹我，我揪着眉头就要吼她，忽然发现她满头的汗。
	我奇怪地多看了她两眼，此时已经出了林子，月光照下来，我分明看到她面色惨白。
	“……河雅？”
	“啊？”河雅牵唇笑了笑，要搭我的肩，我一眼瞅见她刚才被蛇咬到的地方此时已是黑乎乎一片！
	我用指尖揩了下，河雅抽了口冷气，我两指碾磨，再凑到鼻下一嗅：“……有毒……”
	我迟钝地看向河雅，河雅不在乎地摇摇手：“没事。”说着没事，人却整个栽了下去。
	“河雅！”见她这样，我马上就慌了。
	她伏在地上紧扯住我的手：“春儿……情况好像不太好……”
	“药呢！有没有药？你从祝灵岛上带了那么多瓶瓶罐罐，都到哪里去了？”
	河雅吸了下鼻子，两滴眼泪挂下来：“春儿……我舍不得你，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怎么办……”
	我直接动手搜她的身，掏出数粒小药丸，急忙问她：“有没有可以解毒的？”
	她虚弱地摇摇手指头：“春儿……不要费劲了……这些都是……春药……”
	“……”
	“你不理我……可恨我还没有来得及把它们喂给你吃……”
	我缓缓站起来，把药扔在地上碾碎，同时回头一本正经地问河雅：“那你要如何才能痊愈？需要我做什么？”
	河雅气若游丝地叹息：“春儿……你快些带我去碧栖谷……那里……那里有人能……救我……”
	“祝灵岛更近，想来岛主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不行！”河雅吼完这句，更加虚弱地倒在地上：“春儿，我怕我走了……你又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只要想到了……我就好心疼……”
	我头也不回地往来时歇脚的篝火堆那里走。
	河雅先时还哼哼几声，见我越走越远完全没有要掉头的迹象，立刻中气十足地喊道：“春儿，春儿！！我不行了呀！你快来救救我呀……！”
	
	我气鼓鼓地坐在篝火旁，她就这点伎俩！当初用这招骗我说舌头被咬破了，以此诓我去暮归湖，如今故技重施，生死攸关之际还能诌什么“春药”？
	……真是岂有此理，那蛇怎么就咬不死她！！
	我坐到后半夜，把自己气地连觉也睡不着，又折腾到天边泛白，那气好歹是下去些了，可河雅始终没有回来。
	就着半明半暗的天光看自己的指尖，那处沾染过河雅的伤口，血渍还在上面，乌黑一团。我踩熄火，又坐了会，便怎么也坐不住。
	我原路去找她，转了好远的路，一直找到蛇的尸体那里都没见到河雅。她说话从来都是真假难辨，如果她是真的……
	“春儿，我怕我走了……你又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只要想到了……我就好心疼……”我想起她说的这句话，心里不由就难过起来，虽然也许没有办法和她在一起，但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她会出事。擦着眼皮往回找，到了昨日与她分开的地方，我盯着汩汩的溪流发呆。
	踢了粒小石子进水里，“扑通”一声后，紧接着我就听到有规律的呼噜声。
	我抬头四处看，最后绕到一块椭圆的石头之后，狐狸河雅赫然就窝在这里睡大觉！！
	看她如此安逸的姿势我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胸口快速起伏，忍了几次，还是忍不住，揪着她的耳朵就将她按进了溪水里！
	
	“春儿，春儿……你别生气啦，我就是怕你见了我来气才没回去的呀……”
	我冷笑一声，河雅摇着尾巴讨好我：“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肯定不会再辜负春儿对我的关心了！”
	我闷着头往前赶路，期间不管河雅怎么胡搅蛮缠，我都没有再对她说一个字。
	日落时分，我们抵达了归迟林。马上就能看到夭华，我突然就胆怯了。站在林外迟迟不前，河雅却以为我是摸不准方向，便自告奋勇要为我带路：“我们直接去夭华的坟冢吧，我知道在哪里。”
	说着她就走进去，走了几步见我还是愣在原地，便疑惑道：“春儿？”
	我把手心贴在裙子上蹭了蹭，又擦了几下头发，走进归迟林。
	河雅带着我走到水边，两座坟冢立在一起，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河雅没有安慰我，此时不管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我看着夭华的坟冢，哽咽道：“你有没有……把桃花的事告诉过折弥？”
	河雅一愣，立即否认：“怎么可能？”
	
	我走到坟前，跪了下来。
	折弥在我们走到溪边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立在巨石旁，散着发，微蓝发梢在衣襟前松松地打了个卷。她拢着衣袖，红色丝带搭垂下来，她并不看我们。
	河雅一直陪在我身边，我跪了多久，她就站了多久。
	天色很快黑了，繁星爬上来，我泪眼朦胧地看着这凸起的坟冢，与夭华一起经历的过往全部重现。
	欢乐也好，疾苦也罢，人死之后所拥有的只是这样一蓬土，年年岁岁，终成枯骨。
	河雅走到折弥身边。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是河雅折返的时候，折弥已经不见了。
	再晚一些有人来给我们送吃的，我听河雅唤他“竹小竹”，那竹小竹说这是姐姐让送来的。他肩头那只黄毛猴子“呲溜”一声下地，顺手捞了篮子里的小果子“磕嘣磕嘣”就开始吃。
	我跪了一夜，第二日清早对着坟冢端端正正磕了九个响头，起身离开。
河雅除了先前去和折弥说过几句话，直到走，她们都没有再碰面。我多少觉得怪异，依河雅之前所言，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不该生疏自此。但我也仅仅只是觉得怪异而已，我并没有兴趣去了解个中缘由。
【三七章】
	
	自从去归迟林见过夭华之后，我就更不想搭理河雅了。唯一一次主动与她交谈还是询问关于归迟的去向问题。那时天已擦黑，我们身处人界的城镇，街边一排排大红灯笼挂上去，照地整个街道都流光溢彩。
	河雅指着前方一间客栈说：“先找个落脚的地方，这两天你拼命赶路，我都没吃上一顿饱饭。”说着还特别委屈地揉了揉肚皮。
	听她这么说，我就没作声，两人一起进入客栈，河雅大步流星走到掌柜的眼前，敲着柜台说：“住店。”
	那掌柜的看看她，又看看跟在她身后的我，问道：“几间？”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当然一间！”
	“两间。”
	河雅侧过头，忧心忡忡：“春儿，我带的盘缠不多，此行路途遥远，一路都要花钱，我怕……掌柜的，两间！”
	我收起瞄向她的斜眼，河雅紧接着补充：“一定要是连在一起的两间，不然我们可不要！”
	店小二带着我们上楼入住，河雅要跟进我的房间，我“砰”的就甩上房门。在屋里稍微洗了洗连日赶路染上的尘土，才刚坐下喝了点凉茶润喉，外面就传来敲门声：“春儿，下楼吃饭了。”
	我本想不理她，但肚子确实有点饿，心里斗争了一番，还是开门下楼。
	两人在一张桌子上坐下，河雅随意点了几个菜，又锲而不舍地征询我的意见，问我要吃什么。我对小二道：“来盘麻雀，随便什么做法。”
	小二一呆，赔笑道：“这位姑娘……本店从来没有过这种菜，您看是不是换个别的？”
	我面无表情道：“耳朵根子这么不清净，我还以为是贵店用来做菜的麻雀跑出来了。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再点别的了。”
	那小二以为我是嫌这大厅不够清净，立刻挂上满脸的笑容，问道：“要不小的把饭菜给姑娘送到客房里去？”
	河雅尴尬地咳了两声：“还不快去备菜！”
	我扫了眼河雅，她的脸上稍稍有点红，一注意到我的视线就装模作样地拿起手边的茶碗开始喝水。
	“往地上多撒些米粒，麻雀有的吃就闭嘴了。”
	“噗——”河雅迅速站起来，茶碗还捏在手里，衣襟前面已经湿了一片。
	那小二稀里糊涂地应声下去了，河雅拍拍前襟，矜持地重新落座。
	
	等菜上来吃到大半，我搅着碗中的白饭问河雅：“归迟如今在何处？还在拜月教？”
	河雅从筷子上抬起头，弯着眼睛笑眯眯地看我，笑着笑着忽然板下脸：“麻雀忙着啄米，没空。”
	“……”
	河雅继续吃饭。
	我并不愁河雅不告诉我，当即就摔碗上了楼。
	没过多久，河雅又来敲门：“春儿，睡了没？还没吧？”
	听她这样问，我干脆吹熄了灯，轻手轻脚踮到门后。河雅看到骤然熄灭的灯光，嘴里叹了声，继续敲门：“春儿，不要闹了，我来和你说归迟的事。”
	我立刻把门打开。
	河雅本来正低着头准备再敲，一下落空，错愕地抬起头。明亮月光下，她的头发搭在额尖，却依然无法掩盖其眉心点缀的桃花。
	这下换我错愕。
	河雅朝我挥手，我直勾勾盯着那朵桃花看，她终于反应过来，“哦”了声，将手指从眉心抹过，那桃花再一次不见踪影。
	“我刚才试着感受了一下归迟的方位，如果没有错，她还是在拜月教。”河雅边说边往屋里挤，我堵着门问道：“你要做什么？”
	她装聋作哑推开我，欢快地跑进屋里去，我捏着门板怒道：“河雅！你出去！”
	河雅扑在床上滚几滚，滚着，还从嘴里发出欢呼的声音。我气地牙齿“咯咯”响，河雅翻了个筋斗，化为狐形，乖巧地趴在床单上眼巴巴地注视我。
	“……可恨！”
	我摔上门往旁边一间走，既然她喜欢我这间，让给她便是！我一脚踹在门上，门纹丝不动。
	我使力摇摇门，门还是打不开。
	这时河雅的声音遥遥传来：“春儿，我就是发觉进不去自己房间才来你这里的呀……来吧来吧，你快收留我吧！”
	
	“收留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一声女子的娇斥从楼梯口传来，此言此景霎时消去我心头大半愤懑，只觉得异常好笑，于是抿着唇靠在门上暗笑。
	先前说话的女子此时已经上了走廊，着一袭淡色绸裙，头发挽上去，发间攒一朵剔透绢花，眉头微蹙着，脸蛋十分标致。她身旁的人比她略高半个头，白衫下摆绣了凤凰图，红灿灿地十分夺人眼球。
	“你以为我们如今是出来游山玩水的？还指望这里的分号掌柜能收留你？他不暗中给老爷报信就已经对得起你了，你这样的烫手山芋，搁谁不是有多远扔多远？不许去找他！”
	“是是是，夏儿说的总没有错，我们哪能是游山玩水来的？我们明明是私奔啊！”
	“你！”那女子捶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鬼才要跟你私奔！”
	“那行，我回去与那仪表堂堂的公子哥成婚，你可别哭鼻子！”
	淡衣女子的音量瞬间抬高：“朱凤幼！”
	“嗳，我的小祖宗，你轻着点，这可不比朱府，任你横着走。”她说着，带笑的目光正转到我的方向，笑意不灭，反而有些无奈地耸耸肩。
	我怔怔地看着她们推开我先前那间屋子旁边的房门，两人相继走进去，门被轻轻带上了。
	
	……朱凤幼，我记得她。当初绛灵宫宫主莲姬手下第一人，由神鸟堕为妖，被归迟所杀，最后莲姬散尽灵力保她元神不灭，助她入了轮回。
	我重新回屋，狐狸河雅还是在床上，兀自拿嘴咬着尾巴玩。我合上门，点起灯，心里突如其来地乱，我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还会遇上她。看到如今的朱凤幼，我想起那时为了夭华那句“不让自己后悔”而下定决心，即使是死也一定要助她铲除绛灵宫，而第一步要做的便是除去她的软肋——折弥。我背着夭华私自释放折弥，背着夭华设计去杀折弥，背着夭华散布折弥不堪的谣言……这些都违背夭华的本意，我其实，一直都在用“为她着想”来麻痹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背叛着她。
	背叛。这两个字让我如遭雷噬。
	我又开始发抖，为了镇定，强迫自己喝下一大碗凉茶。河雅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她拱起柔软的身体，卷成一个圈，将尾巴绕进去打了个结：“春儿，送你一个大毛团吧！”
	她说什么我根本听不进，紧张地放下茶碗，站起来，又很快坐下，惶恐地不知要怎么摆放自己的手脚。
	“……春儿？”
	河雅疑惑地从床上下来，走到我脚边，坐好，用鼻尖蹭我的裙子。
	“我……我……”我语无伦次，很多话要说，但除了“我”字，其他连一个简单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河雅歪着脑袋看我，蹦到凳子上，随即化为人型：“春儿怎么了？”
	
	我还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这安静的空间突然响起一声暧昧到极点的呻吟。
	我和河雅都是一呆，面面相觑之下，那呻吟的内容逐渐变地清晰：“喂……啊……不要……凤幼……幼……用力……嗯嗯……”
	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墙壁。
	半晌，河雅道：“要不要换个房间？”
	“……”
	她撑着额头叹气：“真是要气死人。”
	“……”
	河雅在自己腰间摸了摸，更大声地叹气：“春儿，你把那药都踩碎啦？一粒都没剩？”
	回应河雅的，是隔壁屋里越加大的动静。
	河雅拍着桌子站起来，怒道：“什么破客栈，真是岂有此理，隔壁那对也简直是道德败坏！”她义正言辞地冲到墙边用力捶打。
	“嘭——嘭——嘭——”
	我调整不出一个适当的表情，心里烦闷，但眼前这一幕又实在是尴尬到诡异……
	河雅捶着不解气，干脆又踢又捶，隔壁那两位依旧我行我素，鱼水之声时大时小，我坐不下去了，本来脸皮就薄，还正是抑郁被打断的时候，既然待不住，干脆出去。
	身后的河雅已经抡了凳子往墙上砸。
	
	吹了会夜风，我又想到妖无蓝。眼角湿润了，我吸着鼻子抬起头，今夜是满月，月亮很圆，近地好像随便一够就能摘到它。
	我经历的这一生，背叛别人，又被别人背叛，最后剩下的只有我。一个埋在归迟林，一个埋在祝灵岛，不管以后会怎样，只是这两个人，已经拼凑了我人生绝大多数的欢乐与悲伤。
	河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了屋，撑着栏杆往我身上挨。我没有分心去推她，她便也心安理得地依靠着，好像刚才那些破坏形象的举动都不曾发生过。
	“月亮好圆啊……”
	“可是这其实很像个饼吧？”
	“……月圆人圆。”
	她把头靠在我肩头，偷偷摸摸勾住我的尾指，摇了摇：“拉勾……要和春儿永远在一起。”
	我侧头，正对上她满含温柔的绿眸。
【三八章】
	
	对视了一会，河雅凑上来亲我。我扭过头，看着一地月光：“我一点都不好。”
	“……什么？”
	手指抠在栏杆上，我没有回答河雅。河雅等了片刻，垂头问我，声音说不出的委屈：“春儿，我是这样不容原谅的……是么？我以前习惯于这种没有节制的生活，放纵也好，逢场作戏也好……都过去了，我真心实意想要改，可是你不愿意给我机会了……是么？”
	我曾经天真到去相信有朝一日河雅会忘记离珠，只是现在不管她是否能够忘记，我已经不敢再去信任她。妖无蓝的鲜血还染在我的鞋上，这样的背叛，不管她们间的对错方到底是谁，我总是输者。
	退一万步，就算我可以放下心中的芥蒂既往不咎，但这些怕都只是河雅的错觉——她以为我对她而言真的很重要，她可以下决心改变，她甚至果然带着我一起离开祝灵岛，可是我无法相信自己能有这样的魔力，能够让她从过去的生活中彻底脱离出来，让她遗忘离珠……人总是这样，在最热烈的时候容易头脑发热，可以抛弃很多东西，但是一经冷静，便立刻就会后悔。轻易说出口的承诺好像风中的蒲草，看着柔韧，可还是一吹就倒了。我不要让自己成为那根鸡肋，到头来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陷进万劫不复。

	隐隐可以听到楼下传来的店小二的吆喝，河雅执着我的手放到唇边轻柔地吻。我拨开她的额发，看她毫无瑕疵的脸整个显露在月色之下。
	“放过我。”
	她动作一僵，随后用力将我圈进怀里：“不放！”
	“放手。”
	“偏不！”
	“……你放不放？”
	“你打死我再说吧！”
	“有……有人！”
	“少骗人，哪里会有人。”
	“真的有人！”我使力推开她，河雅边说着“哪里有人”边回头，只见那朱凤幼随意地披了件衣裳在身上，撑着门板，脸上似笑非笑，来回打量着我与河雅：“二位……吵架？”
	河雅眯起眼睛，此时朱凤幼笑地七窍玲珑：“难怪刚才摔凳子砸墙的……俗话说床头打架床尾和，这大半夜的，还是洗洗睡了比较好。”
	河雅勾着唇角皮笑肉不笑，我看她嘴一张就要说话，料她此时也吐不出什么好话，便立刻拉着她就往屋里拽。
	
	这一夜与河雅过的“还算”相安无事，说好了的，我睡床她睡凳子。开始还防着她，偷眯着眼缝注意她，她把凳子搬到墙边，老神在在坐上去，支着腿，后背靠在墙上打盹，那姿势怎么看怎么是清风霁月正人君子的不得了。如此到了后半夜，我终于睡着了，但到了快天亮之际，我只觉得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我鼻子边拱来拱去，我揉着鼻子止痒，到最后干脆拿毯子把脸整个裹住，闷地差点窒息。
	这样鼻子是不遭殃，但过不多久就觉得身体一沉，被压了会，我连翻身都不行了，于是挣扎着睁开眼，大毛团正四脚八叉仰面倒在我身上。我抖抖腿，她翻了个个，改仰为趴，呼噜呼噜睡的好香。
	我干脆眼不见为净，眼一闭继续睡。
	早上在楼下点了清粥小菜，准备吃完就上路。才刚端起碗，那朱凤幼就带着淡衣女子出现了，要巧不巧还挑了正对着我们的那张桌子。河雅不识得朱凤幼，我却识得，此时对着这样一张脸我浑身不自在。
	我假装没看到她们，一个劲把粥往嘴里灌，耳朵却捕捉到朱凤幼的声音：“夏儿，那边就是昨夜吵架的小两口……”
	我嘴里的粥差点全部吐出来，眼珠子一转就对上被朱凤幼唤为“夏儿”的女子投来的好奇目光。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移，将脸扭过一些。
	河雅憋笑，我瞪她，她立即若无其事地嚼菜。
	
	拜月教在回疆，一路行去真可以算得上跋山涉水，只是我没有想到会变成如今的情况。自从在另外一个城镇偶遇朱凤幼与冷夏之后，她们主动上前打招呼，听河雅说我们是要去回疆，她们立刻表示出了相当的兴趣，用朱凤幼的话来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反正回疆也没有去过，反正盘缠尽够了，反正也有伴，不如一同前往吧！”
	说着，还“啪”地打开她那把极尽奢侈的大扇子，潇洒地给冷夏扇风。河雅盯着那把扇子笑笑，当面没说什么，只是一转身就拉着我：“这人不简单，那把扇子不该是‘人’有的配件……上面的桃花是沾了血画的，似仙似妖，好奇怪。”
	“她本是神鸟，后来落入轮回当了人，这扇子是她以前的东西。”
	“……你知道？”
	“她曾是绛灵宫宫主莲姬最得力的下属。”
	“……”河雅回头看她，此时朱凤幼正帮冷夏把一撮跑出来的散发别到耳后，虽是嬉皮笑脸的，却温柔到令人动容。
	我冷笑：“还有上仙河雅不知道的事情？”
	河雅的目光全在她们身上，此时听我这样问便顺着话头往下说：“我只是懒地去算……有你在呢，我哪里用算？”她笑眯眯地对着我摇头晃脑，我嫌她碍眼，“哼”了声，掉头就走。
	
	有了朱凤幼和冷夏这两个累赘，一日可走完的路程要拖过三日还多。尤其是冷夏，身体格外差，走不多久就要歇一歇。我心里烦不胜烦，本来就是一心赶早了去看归迟的，可她们倒好，当游山玩水了！本来就烦，那朱凤幼还时不时对着我挤眉弄眼，我真想跑上去就着她那张脸狠揍一通！
	河雅看看天色，说：“今晚就在这里歇脚吧，凤幼，我们先捡些干柴升上火。”本图书由www.aitxt.com（mewy0815   _狠、美妙）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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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诶！”凤幼应了声，从冷夏坐的枯树杆子上跳下来，临走还顺手捏了把她的脸。冷夏捂着嘴笑，凤幼回头就对她做了个鬼脸。
	我视而不见，捡了个远远的位置坐下。翻出水囊喝了口水，正擦汗间，冷夏蹭了过来，指着水囊问我：“春至姑娘，能不能让我也喝一口？”
	我下意识看向她和朱凤幼堆点行李的地方，她们明明有自己的水囊。冷夏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我偷偷把水换成了酒，凤幼爱喝……”
	我心里难免嘀咕，但还是不清不愿地把水囊给了冷夏。
	她喝了一小口，又一小口，塞好塞子要还我，我转身打量周围环境，看也不看她：“不用了。”
	冷夏局促地站起来，憋的脸都红了，正是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河雅与凤幼回来了。
	
	凤幼大老远就唤冷夏的名字，挥着手里的死山鸡道：“夏儿，我们晚上吃这个！”
	冷夏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也不管水囊不水囊了，提着裙子迎上去。我掏出冷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河雅走到我身边，弯腰看我，我眼刀子也不给一个，专心致志啃馒头。
	河雅叹了声，在我身旁坐好，悉悉索索一会，也开始撕馒头吃。
	我暗道作怪，她却若无其事地吃着，时不时指导朱凤幼火要怎么升，鸡要怎么烤，顺手把盐袋子给她扔了过去。
	冷夏和朱凤幼忙前忙后忙地一脸黑灰，两人还自得其乐的不得了。等烤好了，她们撕下一半，打了声招呼，两人就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河雅撞撞我，说：“饱了没有？”
	我低头拍掉沾在衣裳上的馒头屑，河雅动手揉我的头发，揉完就把手搭在我肩头，嘴唇凑上来在我的头发上吻了吻。
	这些天我已经习惯了她这种级别的骚扰，与其脸红脖子粗地和她抗争，不如四平八稳眉目不动地随便她。
	河雅掰着手指头说：“你已经好多天不理睬我，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啊，我可是难得这么哄人开心的，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唷，快笑一笑，好春儿，来来来，笑一笑嘛，不然我可走啦！”
	我面无表情地扭头看她，又面无表情地把头扭回来。
	她苦笑，收回手抖开行李，正取了毯子要往地上铺，突然就见朱凤幼拉着冷夏拼命往这边跑。河雅迅速站起来，只见她们两人身后尘土飞扬，“得得”的声音听着似乎是马队来了。
	
	朱凤幼跑到近前，行李也不管了，喘着粗气道：“快，快，快跑！他们追来了！”
	河雅难得见凤幼这么狼狈，打趣道：“仇人杀上门了？”
	“是仇人就好了！”冷夏这句话带了十足的哭腔，河雅收起笑，朱凤幼已经带着冷夏又跑去好远。
	我也摸不着头脑，但我与河雅并不担心后面所谓的追兵，可是看她们俩这样逃跑实在太吃力了，河雅捡起一根小树枝，平地画了条弯弯绕绕的线，画完便扔掉树枝拍了拍手，说：“春儿，走了。”
	我默默站起，跟河雅往朱凤幼跑的方向走去。可是没一会就见朱凤幼抱着冷夏坐在地上，满手的血。
	“怎么了？”
	“夏儿划伤了腿，不能再跑了，血越流越多。”凤幼拧着眉心，撕了衣裳去堵伤处。河雅拦住她，只道：“别忙。”
	冷夏已经急哭了：“凤幼，我没事，我们快跑吧，要是你被抓回去……”
	“他们已经回头了，不信你们听，没声了。”
	河雅看了下冷夏小腿上的伤口，转身从行李里翻出一个小瓶子，撒了些粉末在上面。说来也奇怪，那粉末撒上之后血就立刻止住了。
	凤幼支着耳朵听，确实没声音了。冷夏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怎么的，哭地更加厉害，当即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是朱老爷共得一子一女，那朱凤幼因为事事有个哥哥挡在前头，活地可说很是潇洒，但朱大少爷不知是撞了什么邪，一直疯疯癫癫不见好，大夫道士请了不下少数，什么偏方都试过，就是没个管用的。朱老爷急了啊，这诺大家业眼见着没法交托，就把主意打到了次女凤幼身上。他给她寻了门亲事，男方也是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再有头有脸也不成啊，大婚前夕，朱凤幼跑了！
【三九章】
	
	“你大哥……没有子嗣？”
	朱凤幼苦笑道：“大嫂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跟着大嫂一起走了，如今陌生人根本没法靠近大哥，我问过我一个朋友，她说我大哥是命里欠我大嫂的，这怪症一辈子都好不了。如果不是这样，我爹也不会这么逼我……”
	说着看了眼冷夏，苦笑更浓。冷夏惊魂未定，紧紧挽着朱凤幼不肯放手。
	
	第二日换坐马车，朱凤幼舍不得冷夏再这样走动了。我陪着冷夏坐在车厢里，河雅与凤幼在外面轻声轻语不知正在商量什么。
	冷夏撩起裙子看昨夜的伤口，伤口周围一圈肿地厉害，不知道究竟是被什么划了还是咬的，黑夜里慌不择路，一脚深一脚浅的，冷夏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一阵刺痛，去看，那血已经流了下来。河雅叮嘱说不要碰到水，然后给了朱凤幼两个瓶罐。
	一瓶是伤药，朱凤幼问她另一瓶有什么用途，河雅笑着说：“黑玉膏，去疤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没有看向我，但语气怎么听怎么怪异，于是我也浑身不自在起来。
	冷夏戳戳伤口下的皮肤，皱着眉头“咝”了声，我目光扬过去，淡淡道：“别动它。”
	她愁眉苦脸，虽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她是怕自己这样耽误了行程被朱家的人截获。心里又开始嘀咕，要是早知今日，看你们当初还会一路观光旅人似的悠闲？
	我撩起一边帘布往外面看，泛黄的树叶落下来，被飞驰而过的车轮碾地粉碎。看了会觉得倦，收回目光又去看冷夏，一看之下不由得就愣了。
	她不知何时脱下了鞋袜，正要往脚上缠绷带。目光所及之处水泡已经不在少数，且被磨破了，红丝丝的血水已经染透绷带，冷夏疼地脚背都佝了起来。
	“你……”
	冷夏不在乎地把带子缠紧：“没事……忍一忍就好了，不疼。”
	这前后矛盾的一句话让我很不是滋味，难怪她总是走一阵就要休息，我以为她是娇气，但哪里能猜到是因为这个缘故呢？
	
	“春至姑娘，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对不对？凤幼昨夜一直没阖眼，早上起来嘴里便长了燎泡，连饭都吃不下去，我不想再让她担心了……”
	以前没觉得，现在倒真是同情起这对苦命鸳鸯起来。按朱府一路从洛阳追到这里的架势，自然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她们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看朱凤幼对冷夏的态度，分明是重情重义之人，这样的人，真的可能不顾自己的双亲而独自在外逍遥？
	“只想和她再走远一点……到所能抵达的最遥远的地方，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冷夏说着笑起来，只是那笑笼罩在愁苦里，脆弱的彷佛随时要破灭。
	“小时候的事情，我已经都不记得了……凤幼说我生了场大病。病好之后她事事都哄着我，变着法子讨我开心……她以为我都忘光了呢，可是我记得她在我病前总去牡丹园，整晚整晚不回来，还时常有园子里的姑娘来府上找她，我撞见过不止一次……心里怄气都快把自己给讴死了，但是我病好之后，她就再也没去过那里，甚至和以前的狐朋狗友都断了联络，一心只陪着我……我也曾怀疑她能坚持多久，可是后来我想开了，一辈子好短暂，一睁眼一闭眼就过去了，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和她的路从来没有可能一帆平顺，既然以后无法预见，那么现在的好时光为什么还要浪费……不过凤幼终究没有负我，不然也不会带着我一起逃出来，我不能成为她的拖累……”
	
	冷夏并不是想说给我听，她喃喃念叨着凤幼的好，泪花又已经在眼眶中积聚。
	大风吹开遮盖的帷布，我不自觉地错眼看出去，河雅的背影一时近一时远，正看着发怔，朱凤幼撩起帏布猫腰走了进来。
	她坐到冷夏身边，低头查看了她小腿上的伤处，又笑着问她：“累不累呀？”
	冷夏把头闷在她颈窝，蹭蹭蹭，把眼泪全蹭在她衣裳上。朱凤幼拍她的后脑，变戏法似的从袖管里掏出一片色泽通红的树叶，捏着梗子在冷夏眼前转来转去：“好看不好看？”
	冷夏环着她的腰不说话，我识趣地移到外面。
	河雅见我出来，微微一笑：“她们会在前面的小镇上和我们分开，这里已经离拜月教不远了。”
	我怔忪地听着她的声音，隔了好一会，突然问她：“遇上她们两个，你确定不是你特意安排的？”
	“……啊？”河雅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我把脸闷进胳膊里，抱着膝盖发呆。
	
	入夜之后赶到小镇，我与河雅下车，朱凤幼喂了草料给马匹，带着冷夏稍做歇息，待马吃饱便起身与我们告辞。
	几乎没有多余的言辞，河雅笑着拍了拍朱凤幼的肩，她也回以一笑。
	看着马车消失在黑暗中，我与河雅回客栈休息。
	自然是开了两间房，我洗了个澡，正擦着头发，河雅一声不吭溜了进来。我扫了她一眼，继续擦头发。
	她凑上来托着腮帮子看我：“春儿你沐浴啦？”
	我转身不搭理她。
	她跟着我移过来，鼻子嗅出声音：“真香！”
	我干脆站起来走到门边：“上仙这么晚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这间屋子风水好！”
	我用力拉开门，还没伸脚出去，河雅已经快如闪电地将门一把按上，顺势把我困在门板与她之间：“风水好，今夜的风月也好……”
	“今夜大风确实肆虐，但月亮却连个影子都没见。”
	河雅对着我呵了口气：“我们可以一起造轮明月。”
	我心道这么不要脸的话也就她能说的出口，反手栓好门，推了她一下。她听到栓门声也不急着进犯了，退后一步打量我。
	“你要造明月？”
	“不是我，是我们。”她无辜地眨眨眼。
	我摇手指：“不是我们，是我。”
	河雅瞪大眼睛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我冷笑：“这么想要？”
	她平静了一下，开始扭捏：“嗯……”
	我再冷笑：“那么……唤我‘主人’。”
	河雅张大嘴，半晌，扶着额头说：“主人……我是很乐意让你去造的，可是你行嘛？”
	我两颊霎时通红，掩饰地咳嗽着，咳嗽着，拔开门闩就要往外逃，河雅眼明手快地捞住我的腰，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她压在了桌子上。
	她笑嘻嘻地挤开我的双腿，头俯下来卖乖：“主人……这么劳心劳力的事你确定不需要奴家的帮忙？”
	“你……你耍赖！”
	“哪有……”她的绿眸里满盛笑意，手指搭在自己襟口慢慢往下拉：“奴家可是很有诚意的……”
	一寸寸下滑，一寸寸露出的是她的细致嫩肤。
	我咽了口唾沫，撑起胳膊坐在桌面上。河雅在我身前把衣裳脱地又挑逗又色情，脱到一半，勾着眼梢问我：“你不脱？”
	“哦？……哦！”我闷头解腰带，越解越乱，眼看河雅已经停止了所有动作捧着肚子看我笑话，我脸红地差点能滴血，干脆一撒手，扭到旁边生闷气。
	河雅把我抱到床上，用红丝带把头发全部扎上去，甩掉身上的衣裳，探唇过来吻我。
	我心若擂鼓，这会死死抓着腰带就是不让她的手去碰。她抗争了几回合，抬起头，从上方看我：“春儿？”
	“……什么春儿，主人！主人！”我势要在气势上压倒她，她听了这话笑地十足挑衅，我立刻决定在姿势上压倒她，提着她的腰一翻身，就变成我上她下的体位。
	她扭着腰娇滴滴地叫唤：“主人……温柔着点，奴家是水豆腐做的！”
	我真想拿唾沫吐她！
	
	河雅恬不知耻地为我宽衣解带，抓着两襟就往外扒。我头发还湿着，水滴在她嘴边，她伸舌出来舔掉，眯着眼睛笑，那表情那脸蛋媚地让我想死的心都有了。我捏着鼻子往床下撤，她搭住我的肩依过来：“主人要去何处？”
	“我……我渴，我要喝茶！”
	她了然地点头：“哦~~喝茶……”说着熟练地吮住我的唇，稍稍一撬就闯进了我嘴里，舌尖刷着我的口腔，那手也不停，直接从大豁的领口伸进去。
	我晕乎乎地被她吻了会，脑里瞬间铃声大作，用力踹开她揽好衣襟：“明明说了我来造的！”
	河雅笑着倒在床上，扯掉裙子摆了个无所畏惧的动作：“来吧……”
	我擦了把沁出的细汗，鼓起斗志将手指落在河雅手背上，顺着胳膊一点点往上。她一直在笑，胸口起伏间裸露的圆润晃出波纹，我两耳发热，被她晃地头晕目眩，干脆一把将其掌控进手心。
	“嗯……”河雅立即抓住我的手，细细的眉毛蹙地死紧，我“啊”了声，下意识松开手：“抓疼……疼了？”
河雅趴着把胸藏好，委屈地撇着嘴角道：“我说了这是水豆腐……才不是你常啃的那种又冷又硬的破馒头！”
【四十章】
	
	听着河雅这半是指控半是诱惑的腔调，我毫不犹豫扑到她赤裸的背上一通乱啃，她扒拉着四肢背过头，尖削的下巴仰起，目光斜斜飘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长夜漫漫，我们有的是时间……”
	“……谁，谁要吃豆腐！！我是在造明月！”
	河雅把头闷在枕上，笑地肩膀一耸一耸，她的反应实在让我觉得颜面扫地，脚一拐又要下地，河雅这次拽住我半脱的衣裳扯了扯，待我回头，她从后面抱上来，绵软蹭在我的背上，故意前后轻轻撞击。我咬着嘴唇发犟，她含住我的耳垂用牙细磨，同时手指绕到我胸前圈出乳首的形状，好耐心地画圈。
	心跳骤然加快，呼吸也变地困难起来，河雅把唇覆在我脖子上，声音基本是用飘的：“力道不要太重，我知道你喜欢我这样做……心痒难耐却又吃不到，自己就会变地很主动……”
	我脑子里的弦绷地紧紧的，听她这么一说立刻就不想干了，可是她下一句话就是：“来，试试看……撩拨我。”
	说着她移后两步，侧坐在床上，把长发拨到一边，从搭垂到眼睛的刘海下露出温柔的目光。她的手指随意搭在光裸的腿上，看我没动静，就伸出脚趾搔我的后腰：“来呀……”
	
	我深呼吸，一次不够再加几次，手脚并用爬到河雅身后。她也跟着我转过头，嘴边竟然还带着鼓励的笑——这哪里是情爱欢好，她当自己是私塾先生啊！
	我心想真过分，自己已经网开一面允许她今夜留宿了她竟然还这么摆着姿态的指手画脚，这不是故意挑衅是什么？真当我是笨到连这些也不会……我只是不太熟练而已！我若是和她一样身经百战，我势必比她还要厉害！
	越想越光火，当下就不愿意去管什么力道不力道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揉面团似地把她给挤变型吧！看她以后还敢勾三搭四！可真碰到她了，那手劲不知不觉就放轻了，小心地托着揉弄，嘴唇也盖在她后颈，笨拙地学着她方才的样子。
	她挺着腰“嗯”了声，疑似赞扬。这一声瞬间浇熄了我的怒火，我用指缝夹住她的乳首碾，吻在她肩头，正好看到她那日被蛇妖咬到的地方，如今是很淡一个疤痕。
	我从疤上吻过去，心脏不由自主就变地柔软，闭着眼睛回头舔那个伤疤，越舔越起劲，干脆闭着眼睛用舌尖感受它的形状。手上的动作倒是时停时续了，河雅反手往后撑，把身体的重量都移向我：“你这么舔我也化不掉的……好春儿，你要吃糖我兜里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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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真是不识抬举！我愤愤扔下那个疤转攻别处，才刚吻在她肩胛上，她又努着嘴皮子道：“这边已经要被你捻破皮了……你倒是照顾照顾另一边呀……”
	我忍了，换手去伺候她另一边的圆润。心火又起，那劲道自然就失了准头，因此还没摆弄几下河雅就表示不满了：“疼！”
	想来我的脸色肯定不是特别好看，河雅的眼眶里积了点水光回头，抽着鼻子道：“好春儿，你轻点……”
	我再忍，手指在她脊背上游走，本来是想用唇含去她的乳首，没想到河雅突然笑起来：“痒死了……哈哈哈……”
	她三番两次打断我，根本就是想打击我高涨的热情，根本就是没有一点想让我造的诚意！我头一次这么伺候她，她倒好，挑三拣四的当我是卖菜的！！
	她还在笑，抱着肚子趴到床上：“春儿……哈哈哈，你确定你行？”
	这风凉话听地我七窍生烟，亏我还想把她伺候地舒舒服服的，既然她这么不识好歹，我干脆直接推倒！
	说做就做，我回忆了一下她以前对付我的招数，又见她正好俯趴着，干脆压在她背上，左手提起她的腰，右手直截了当地寻到私处就要往里捅，可在紧要关头又收了手，看看自己的右臂，脸又是一红，两手换了个分工，左手中指一没而入。
	
	河雅早在我换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挣扎，嘴里说着“别，还没湿呢”，我才不管她，插进去算！河雅咬着唇瓣不停吸气，我只觉得自己的手指进入一个温暖的处所，偎贴地吸附着我，还不时抖动……
	我脑子里有点空，下意识就开始抽送自己的手指，河雅抓着床单冒冷汗：“主人真是神勇……”
	我实在没法把这话当成夸赞，于是假装没听到。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会，河雅开口：“春儿……能不能换个姿势？”
	“我觉得这样好的不得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发虚，指尖的感觉不太对，涩涩的……难道流血了？
	我立刻抽开手，一看，果不其然……
	我坐在河雅身边对着一手血发呆，完全被自己打击到了。河雅扯了床单擦自己下面，又看我是这么副窝囊的样子，便弯着眼睛道：“继续呀……”
	她倒是一点不在乎，可是我对着这血是实在下不去手了。河雅磕在我膝盖上，睁大眼睛，那眼神又天真又无邪。
	我绷着脸不说话，河雅得寸进尺地用手指在我腿上“行走”，薄薄的红唇一开一合：“我给你机会去造，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啦……你还不快行动！”
	
	她越是这么说我越是不知所措，她便换用劝哄的语气道：“既然这样……好吧，我主动给你造，你被动地造我就好。”
	“……什么意思？”
	她笑嘻嘻地将我放倒，手指从下探进我衣裳里，灵蛇样地游走，对着扣眼处一挑，衣裳便自动往两边散下。我已经把她弄出血了，此时心里虚地厉害，作为补偿便不再去和她抬杠。
	她张嘴含住我的乳尖，不停吸吮，噬咬的酥麻很快攀上脊梁骨，我弓着脚背曲起膝盖，河雅手心在我腿上抚摸，我又想其实没河雅在行也实在算不得丢人，谁让她吃的盐比我吃的饭还多……！
	河雅集中精力舔吻乳尖，眼看它发硬变大，正在我涨地难受之际她停下手，撑着双手坐到我腰上。我疑惑地看她，她反手揩向我下体，揩得一手湿滑。
	她的笑里怎么看怎么灌注满了得意，我脸上又是一阵烫，身体实在不争气，她稍微一挑拨就耐不住了！
	只见她将染满淫液的手指涂在我乳肉上，手法极尽无耻，我扯出枕头没什么气势地砸她，她一侧身就躲过了，提腰一路往前，我惊诧地张大嘴，她在我错愕的目光里慢慢沉腰，坐在了我的乳峰上……
	
	她用自己的私处摩擦我肿胀的乳首，而萋萋芳草不时撞在我的下巴上。我仰起脑袋，此时万分后悔怎么就把枕头给砸了，河雅往下弯腰，手抵在我脑袋上方，目光迷离又沉醉。
	她的头发挠在我脸上，我去揪她的发，却正巧拉到红丝带，鬼迷心窍地扯，她的长发立刻泻下来，我张嘴咬住，她的腰扭地更起劲了，“噗哧噗哧”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从来不知道河雅的身体能够柔软到这样的程度，她扭着腰，同时还能来吻我。我吐掉头发去回应她，但心里可愤怒了，这就是她所谓的“主动被造与被动地造”，可是怎么看怎么是我吃亏啊！谁要以这个姿势被她压地动也不能动啊！！
	可是看她这么乐在其中……我暂且还是随她去吧……
	胸前敏感的碰触一直蔓延至下身，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十分不容乐观，下面早已经泛滥到无法启齿了。手指悄悄往下面靠近，我正徘徊着，被河雅一把抓住。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我眼睁睁看着她把即将碰到我私处的手指塞进了她自己的身体里！
	“噗——”显然迥异于前次进入时的触感，只消看我胸前晶亮亮的水泽就知道河雅现在的状态了……
	我愣愣地竖起一根手指，手臂乃至手腕都被河雅压在床单上，她乐不思蜀地吞吐摇晃，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好一个主动被造与被动地造啊！！
	
	河雅嫌一根手指不过瘾，停了停，掰了我两根手指：“春……春儿，并起来……你把手指绷直呀……”
	“……”
	她脸颊酡红，绿眸的颜色更深，咬着嘴唇蹙着眉尖，又欢娱又痛苦的神情成功地挑起了我报复的心思。我把那两根手指在她体内扩张，旋转，还故意勾搔！
	“嗯……嗯……”她的小细腰乱颤，我反被动为主动，倾身压倒她，掰开她的腿大开大合地抽送。她认真地凝视我，末了伸手捧住我的脸，喘息着呻吟：“这样……这样能不能……让你开心？春儿……春儿，我一直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不要不理我……”
	我没有回答她，直接封住了她的唇。
	
	可是造月谈何容易……在把她造完之后她拉着我又造了整整一晚。河雅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吃亏？以她的话来说便是：“春儿你造我一次我得造十次还回来呀，而且我还出血了，你自己说我什么时候让你出过血……当然第一次不算！”
	……如此过了一夜。
	本来是准备第二日便去拜月教找归迟的，但如今我在床上腻了一整天，连三餐都是在床上解决的。吃了晚饭河雅实在看不过眼，揪着我的脸说：“还不起来？”
	我缩在毯子里就露出双眼睛瞧她，其实看她忙进忙出地哄我……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呀！
	“起吧，咱们去外面逛逛？”她移到窗边往外探头：“真是热闹。”
	我想也是，左右现在还早，出去转转也好。
	当下就换了衣裳与河雅出去。走没两步我就扑到她背上，她微微弯下一点腰：“要我背你？”
	看着周围人来人往，我红着脸跑开了。
	我只是有点控制不住想要碰碰她，拉拉手捏捏脸，这样的小动作会让我觉得很满足……如此而已。
	在最热闹的街道上转了几圈，河雅给我买了许多吃的玩的，眼看时间已经不早，两人便决定回客栈。
	走在半路上河雅又塞了样东西给我，我嘴里正塞着小果子，此时鼓着腮帮子低头看，只见一个泛着柔光的小圆环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手心。
	“这个？”
	河雅拿了圆环往我手指上套，戴好之后笑眯眯道：“我背你吧？”
	我扭捏道：“……不好，不好吧？”
	“来吧来吧！”灯火流烁的街头，河雅笑地温柔而缠绵。
	我偷眼看看四周，行人确实少了很多，其实也没什么吧……我甜丝丝地爬到她背上，她背着我往客栈走，不时开口调侃我重，我边捶她边把小果子分给她一个。两人这么一路到了客栈门外，我从河雅背上蹦下来，不防袋口没捏紧，里面的果子洒了一地。我“呀”了声，弯腰要去捡，河雅突然拉着我的手把我拽起来。
	“怎么？”
	河雅的目光一直看着客栈里面，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进去，然后整个人如坠冰窖。
【四一章】
	
	此时的客栈里还有三三两两的客人正在吃饭，视线毫无例外的都往柜台前的两位女子身上瞄。只见其中一位女子怀里抱着大约一臂长的狭盒子，对掌柜的道：“两间房。”
	另一位在这样的季节里已经穿了及地的深色斗篷，帽子兜在头上，看不清脸，只是这么望去便好像隔了一层擦不掉的水汽，整个人都笼罩在密不透风的神秘里。
	我的冷汗“唰”的就下来了。
	离珠。
	河雅的面色也很古怪，似乎是要上前，却又迟疑在原地，目光焦灼在离珠身上一晃不晃。离珠说不会让我们走，可是在我们真走的时候却没有任何行动，我还一度以为她真的不计较，可是如今算什么？特意从祝灵岛上追出来？
	“她……自从我去祝灵岛之后就再也没有离过岛……几千年来，这是第一次……”
	河雅的声音响在耳边，我突然明白有些东西哪怕再努力也不是自己力所能及的。
	店小二点头哈腰地领着她们上楼，仙小妍退到离珠身旁伸出手，离珠搭住她的手背才走了几步，有所感应似地停下来，缓缓回头，看向门外的河雅。
	深深的无力感从四肢百骸里蔓延出来，有一瞬我以为自己会就此老去。
	
	黑夜里我躺在床上看着上方发呆，河雅今夜很规矩有礼地与我道了晚安后便出去了。我隐约笑了下，尝到一嘴苦涩。
	从床上坐起来，我摸着黑下地去喝水。提了水壶的右手一直在发抖，我把左手按在右手腕上，借了力勉强倒得半杯水，却在喝时还是洒了个干净。
	我在害怕……我害怕什么……我强迫自己什么也不去想，又倒了些水，这次杯子还没有碰到嘴唇，窗棂子就是一声怪响，紧接着一条黑影蹿进了我屋里。
	“谁？”
	对方听到我的声音，二话不说就往外逃。我心下觉得不对，扔了茶杯就追上去。
	从客栈一直追到镇外的矮树林，对方好像是有意图地把我往这里引。可她此时已经跑地气喘吁吁，隔三差五就要扶着树干换气，换完继续往里跑。
	我摸不着头脑，干脆跟在那人后头走——就是走也能跟上她的速度了。
	那人边跑边回头对我道：“我……我警告你，你还是趁早抽身吧！”
	我干脆连走也不走了，站在原地道：“仙小妍，你把我引来这里做什么？”
	“你管……管这么多，反正你——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对方语气陡变，这时也不跑了，往回走着，还顺手扯下了蒙面的黑帕子。
	“……”就算捏着嗓子想从声音上蒙混过去，可是她起码也要把头发里那朵大红花摘掉吧……
	我没好气地扫了她一眼，她用帕子擦汗，另一手当扇子给自己扇风：“够远了……够远了，可跑死我了！……你千万别告诉主上我把你引来过这里！”
	我听着蹊跷，难不成她有什么事要找我，而这个事又是不能让离珠知晓的？
	她靠着树干姿势不雅地歇了会，缓过气了便又恢复在祝灵岛一贯颐指气使的仙小妍：“妖春至！我说你怎么就能闲成这样！！主上和上仙之间的事你何必乱插一脚，她们都别扭了几千年了，以后肯定也会继续别扭下去，你夹在中间是算什么呀！”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截了当，当即就说不出一句话。
	“主上因为吸食阿芙蓉的关系……清心寡欲的很！主上是默许上仙找别人胡混的，只要不是闹的太难看……可是你看你，怎么能撺掇了上仙离岛？”
	我心慌意乱，归到最后只是道：“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仙小妍低头用靴尖蹭地上的土，蹭了会，抬头道：“小朝死了。”
	我一惊，怀疑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连带着那日那两个小妖……你们走后，一夜之间都死光了。”
	“谁做的？”
	仙小妍摇头，上前迟疑着还是拍了拍我的肩：“妖春至，你好自为之……离上仙远些吧，上仙对主上来说，很重要……你什么也争不过，不要真把自己赔进去了。”
	从仙小妍的话里，我恍惚抓到一丝什么，之前在祝灵岛发生的事并不是这样简单……至少不是这样流于表象：“岛主为何要杀她们？”
	仙小妍还是冲我摇头：“我不能说……也确实不知情。”
	
	小朝她们知晓的内情，无外乎妖无蓝亲口承认的她害心宝的事，以及往糕点里下毒的事，如果一切真如表面上这样是妖无蓝所为，那么妖无蓝已经死了，事情都过去了，离珠又为何要杀小朝？除非里面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为了不再被提及，不得不让离珠灭口。
	我深深看仙小妍一眼，随后掉头就走：“我记住你今夜说的话了，也不会向岛主透露你找过我的事，但是……我不会离开河雅。”
	仙小妍一听这话立马就急了，她揪住我的后领大声道：“妖春至你蠢死了！！妖无蓝和小朝她们的血还不够让你清醒的？”
	“妖无蓝要杀我，小朝是祝灵岛的人，我根本管不着她们的死活，你说我清醒什么？”我面无表情地回应仙小妍，可是袖子底下的手却一直在发抖，自从听到仙小妍那句“你什么也争不过，不要真把自己赔进去了”后就怎么也止不住。
	仙小妍急地跳脚，冒出一头冷汗：“你非得我把话说死才甘心么？我对落尘发过誓的，一定不会告诉别人！”
	我立刻反问：“这和仙落尘又有什么相关？”
	仙小妍霎时面如白纸，死死捂着嘴往后退。
	我一把扯开她的手，红着眼眶质问道：“是不是当初在祝灵岛的事都另有隐情？岛主杀小朝是为了灭口，她想让这件事就此平息，抹掉一切痕迹，对不对？你说！”
	仙小妍泪花都出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妖无蓝临死都在向我示警，让我离开祝灵岛，她说这里有危险。危险是什么？如果不是离珠……那么祝灵岛又有什么危险可言？
	“你不说，我直接去问岛主。”
	“妖春至！”仙小妍被我逼到退无可退，额头的青筋都冒了出来，她反手揪住我的袖子：“你千万不能去找主上！你这么蠢，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冷笑一声：“岛主要杀我，对不对？”
	仙小妍听了这话脸色一变再变，最后抹了把汗，嗫喏道：“主上是什么心思，我真的不知道……落尘只是和我说过，你那只猫，白尾……是她亲手杀的。”
	“……什么？”
	“落尘与你无冤无仇……她根本没有理由去杀猫，而她却一定要杀……这其中的缘由，你懂了么？”
	我浑身冰凉。白尾死的前一夜是白霜的满月酒席，席上河雅对离珠说她要带着我一起离岛，第二日白尾就死了。河雅说杀白尾的人是为了做给我们看，那么离珠是故意做给河雅看，对她说要离岛表示不满？
	“我只知道这个……其他关于妖无蓝，关于小朝，我一点都不知情，你问也问不出……但总之离开上仙越远越好……妖春至，你还是快走吧！”
	
	我和仙小妍前后相继回了客栈，她白着脸一再强调我千万不能将今晚的对话泄露出去，不然她肯定吃不完兜着走。
	我失魂落魄，离珠如何河雅怎样已经无瑕去顾及，满脑子想的都是妖无蓝。
	因为我的一条手臂，离珠要妖无蓝的一条命来换，她理所应当可以恨我，她甚至想要杀死我……我也没有二话，都是我欠她的。可是如果下毒的是离珠，而并不是妖无蓝……
	她说“春至……好多次我都想杀了你……你从来都不防备着我，我有无数次得手的机会……我在饭菜里下毒，在你醒来之前卡住你的脖子……不杀你，我难泻心头之恨啊”，可是她从没有这么做过，我与她相处了那么长时间，哪怕是恨我，她也依然还是悉心地照顾着我……她承认心宝的事是她所为，是不是意味着，她只是想毁掉我的手臂，其他一切都不计较了？
	我想起续上手臂之后妖无蓝曾哭着对我说过，她说“我向老天发誓，就算以后你嫌弃我，哪怕是再也不愿见到我，我也没有一句怨言，我只盼你可以活地好好的”，她是没有料到自己不仅没有杀掉心宝，反而还连累地我受到重伤么？她是不是希望我可以活地好好的，仇恨不仇恨的，她都不会介怀了？
	她说“如果我说是……喂给白尾的，还有人信我么”，如果毒不是她下的，她为何不继续辩解？
	……因为那时候我恨她，我不会去相信她说的任何一句辩解，连我都不信她，就更没有人会相信她了，更何况其中还牵扯到离珠。
	妖无蓝知道接触过糕点的人只有离珠、仙小妍与她自己，她没有下毒，那么下毒的必然是其他两个人。而不管她们中的谁下毒，一定是出自离珠的本意。可是离珠既然从没有公开表露过对我反感的意思，而且还在我中毒之后救了我，那么她就不能被怀疑，所以不管这个下毒的人是不是妖无蓝，她都必须认下了。离珠想要我死，妖无蓝又自认没有本事可以扳倒离珠，她不仅什么也不能说，而且她必须死，以此暂时平息这一切。她死前还在劝我要和河雅一起走……她以为河雅会保护我，她以为只要我一出岛，离珠就不会再追着不放。
	
	这只是我的猜测，可是光猜测就已经让我痛到无法呼吸。我欠妖无蓝这么多却永远也还不了……她一心想要和我离开祝灵岛，就是到死，我也没有带她实现……我甚至把她埋在祝灵岛上……她不想待在那里，我明明知道。
	我恨自己恨到无以复加。
【四二章】
	
	这一夜过地异常缓慢，我对着妖无蓝为我做的那几件衣裳坐到天亮，想到她曾满是针眼的手指，我的心脏又是一阵阵紧缩。
	河雅来敲门，我把衣裳重新收拾好去开门，河雅把头发束了上去，穿着颜色稍深的外袍，里面一件淡色里衣，看上去十分神清气爽。
	她刻意看了我好几眼，我想自己的脸应该很憔悴，但是她不问我为何会这样，她甚至连一句“睡地好不好”都不问。我想她如今应该是正面对着一块死肉般的心态，任它由内腐烂开来的话，至少表面也不会太难看，可如果毅然挑开了伤口，就需要面对里面源源不断的肮脏与恶心，平白惹了一身腥臊不说，光神就要费去多少啊……
	哈，其实我并不介意，死肉里面都熬干了，什么都不剩，她根本沾不到一点污秽……只是她不开口，我也不会开口。
	“我们现在去拜月教。”
	“好。”
	我反手关好门要走，河雅说：“春儿，等一等。”
	我疑惑地看向她，她撩了记散下的鬓发，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离珠和我们一起去。”
	我直勾勾盯着她，末了轻轻点头：“……哦。”
	说话间，大约六七步距离之外的厢房门从里被打开了，仙小妍先出来，离珠掩着唇紧跟在她之后，脸色有些晦暗。
	当着我的面河雅没有立刻迎过去，她只是等到她们走到我们身旁了，才斜着脑袋问：“怎么眼睛里有点充血？在外面睡不习惯吧？”
	离珠看了眼河雅，仙小妍插嘴道：“路上赶地急，我不小心弄丢了阿芙蓉……而外面的那些成色都太差，主上这几天都是硬扛着。”
	她说着目光就向我瞄来，我低下头，隐在最后。我其实，是最无足轻重的人吧？
	出了客栈，河雅在前面引路，离珠与仙小妍走在中间，我一个人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偶尔抬头，总能看到河雅转了身与离珠说话，比划着街边的种种小玩意，兴高采烈地好像是正在对人炫耀显摆着自己宝贝的小孩子；有时也能对上她投向我的目光，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那目光总是转瞬即逝。我假装没有察觉，错眼看身边经过的行人，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介意。
	我打从心眼里能够明白她，我也相信她确实对我有情，只是……这份情在离珠面前，脆弱到不堪一击而已。
	
	进入拜月教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容不得教众察觉，我们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在了去司神殿的过道上，河雅说归迟在那里。
	微亮的过道，恍惚间似是穿过了几座殿堂，四人的脚步都放地很轻，却还是激起细琐的回声，这里旷地令人心惊。仙小妍耐不住性子，碎嘴道：“这也算个大教？怎么在内殿里一个人都看不到！”
	多亏了她这一声抱怨，拐角处蓦地出现一道人影，穿着繁复的华丽锦衣，拖沓旖旎施然而行。
	离珠淡淡看了仙小妍一眼，仙小妍耸着肩膀撇嘴。
	只能看到那女子的背影，走了一程她始终没有发现我们就在她身后，而我们这才发觉她是要去与我们相同的地方——过道尽头，“司神殿”三个古篆刻在殿门正上方。
	
	只见前方的女子刚将手指按在殿门上，那厚重的漆黑木门便悄无声息地自内打开，几乎是同一时刻，我感受到满室的潮湿水气迎面扑来。
	那人抬步走进去，她所过之处灯盏自明，但灯火却一直摇曳不定。她目不斜视，一直走到殿中央方才停下。
	随着亮起的灯火，我看清殿中央砌了一个星形的潭子，五个尖细的兽角向五方伸展，潭子里注了七分满的暗红液体，一盏黑色的碟子没有任何支撑地凌空悬在液体上方。
	沙漏原本轻微的声响在这殿中被扩散到无限大，细细密密地响在耳边，像不断蠕动的蛊虫，不动声色地就会攀爬上你的脊背。
	“灵染。”随着那女子的一声呼唤，潭中的液体开始剧烈地晃动，承载不住时便往下四溅开来，帷幔的边沿也缓缓摆起，无声无息地延伸着，恍如妖类的须。
	那女子又唤道：“灵染。”
	渐渐的，一个半透明的影子从更深处的黑暗中显现。一袭白衣穿透这凝滞的诡景，她立在正东的兽角处，轻轻擦拭其上附着的细密水气，沸腾的液体立刻停止了骚动。她妨若不经意般，道：“有客来。”
	“什么？”
	
	我愤怒地瞪向河雅：“你说不会将归迟的事告诉折弥，可这是什么？”
	带着一点卷的微蓝发梢盘在白衣的襟前，红色丝带正系在右手尾指上，随着她擦拭兽角的动作而上下飘动。
	河雅按住我的肩：“春儿——”
	与此同时，殿内的两个人都向我们回过头。除了仙小妍与事先知情的河雅外，我与离珠都有些发愣。
	一身折弥装扮的人并不是折弥，她的脸……是夭华的脸；而先前进入司神殿的女子，此时终于看清，她有一张与折弥极为神似的脸！
	“她们……她……”
	“拜月教教主。”
	我吃惊地看着她们，河雅又道：“归迟没有记忆了……可是她为何会选择这样的装束，又为何会选择以这个身份待在拜月教，没人知道。”
	
	她忘了前尘往事，她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但她却记得这样的装扮，该有多深刻的情感才能将这些都烙印在头脑里……无法消弭。
	我想上前，离珠却比我快了一步。她推开仙小妍径直走进去，一直走到归迟身边，凝视她，半晌，牵着唇角露出一点笑：“夭华？”
	归迟不卑不亢让她看，只是面无表情：“不是。”
	“那你是谁？”
	归迟迟疑了一下，而后云淡风轻道：“这不重要。”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但请你们离开这里，立刻，马上！”那教主不悦地来回打量我们几个不速之客，离珠回眸看她，笑了下，果真掉头就走。
	仙小妍匆匆跟上她，离珠在经过河雅身边时道：“我等你和我一起回去。”顿了下，又道：“一直等。”
	仙小妍直接把怜悯的目光抛向我。
	离珠从头至尾都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出现至今，她好像都没有注意到有我这样一个存在。她丝毫不避讳我便直接对河雅说出这样的话，她一点都不在乎我是否会难堪。
	也是了，曾想致我于死地的人，又怎会关心我在想些什么。
	离珠与仙小妍离开后，河雅一直没有开口。我心里钝痛，却强迫自己不要介怀，打着精神专心致志走向那个半透明的影子。教主狐疑地看我，我吸着气走到归迟身边，伸出手想去碰触她，那手却穿体而过。
	“归……迟。”
	……她真的只是一个影子，脱离了兔妖的身体，她只是夭华的一魂一魄。
	归迟疑惑道：“……归迟？”
	我缩回手，想对她笑一笑，泪却一下就冲出眼眶：“不……灵染。”
	
	回客栈的路上，我与河雅都默默无言。我弄不懂自己为何要哭，只是一直到现在，眼眶都是湿润的。河雅原先走在我之前，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我身旁，她拉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我抬头看她，她嘴唇动了动，我以为她是要说什么，她却还是沉默下来，反而掰过我的肩，把唇印在我的额头上。
	我安静地任她亲吻，那之后她就紧紧拉着我的手往回走。又走过一阵，她终于道：“离珠昨夜来找过我。”
	“嗯。”
	“她让我和她一起回去了。”
	“嗯。”
	“春儿……我先送离珠回祝灵岛，之后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她不问我以后的打算，她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我下一步要去哪里就许下“一定会回来找我”的诺言。她说话总是这样圆滑，与当初说迟早会回去接妖无蓝一样，不会让人彻底绝望，却又让人多少清楚这约摸是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了。我想她必然已经在心底把这话从昨夜寻思到了现在，不至于当场就与我撕破脸，却已经足够婉转地告诉我她的真实意图。
	其实，河雅，大可以不这样的。你就是对我说真话我也不会纠缠不休，你不必这么防着我，死缠烂打不是我的作风……你大可不用说这些谎话来敷衍我。
	
	“春儿，我知道你的气一直都没消，也许这样正好，暂时先分开一段时间，这不也是你希望的么？”
	如果没有消气，如果没有原谅她，我又怎会与她共赴云雨？我笑了下，点头：“我明白。”
	“春儿，你要相信我，以前说的话句句都当真。”
	确实句句当真，可是抵不上她对离珠那千年来的情感。她没有欺骗我，可是她欺骗不了自己，她爱离珠，胜过爱我百倍千倍。她们从来两情相悦，是我不长眼地掺和进去，活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好了，我都明白的”，我指着街边临时搭建的凉棚道：“我现在很饿，等不及想吃点东西垫垫饥，你先回去吧！”
	说着我就甩开河雅的手蹿进凉棚，对里面的伙计道：“给我一碗热面，多加点辣椒！”
	河雅看着我许久没动，后来还是走进凉棚，把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我低头看，奇怪的是总也看不清，眼睛与桌面之间好像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这是你的银钩……以后要保护好自己。”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我的武器啊……我把银钩收回袖中，不禁喜极而泣，当初她非得抢走，如今要甩开我了，还能惦记着把这个还给我，算她多少还有些良心……眼泪“唰”的就掉了下来，我掩饰般地连声埋怨道：“辣放太多了，好辣好辣……”
	再想说什么，眼角一空，抬头去寻，河雅的背影已经在很远的地方。她融入人流，一转眼就消失了踪影。
	我拼命把面条往嘴里塞，觉得这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早就料到了会这样，我总还不至于输地太难看。
	眼泪大滴大滴滚进面汤里，还好是了断地这样干净利落，我暗想。
【四三章】
	
	拖着脚步回到客栈，本来还想着要怎样避开河雅她们，如果情非得已碰上了又要调整出怎样的面部表情来应对，我纠结了一路，就靠不停地推翻与再次推翻预设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是等上了楼才知晓这一切不过都是我徒劳的假象。河雅的屋里已经空了，小二正在打扫，她竟就这样离开。
	我一时恍惚，不由对着她的屋门发愣，过往岁月化为弹指，记忆之墙轰然倒塌。
	或许这样最好，我流泪悲伤的脸不会被她们中的任何一个看到。我足以维持我仅剩的骄傲来面对往后的苍茫岁月。
	这实在没有什么，我从来都是一无所有……从来，我习惯了。
	小二收拾完出来，正撞上我流泪不止的脸，吓了一大跳，他呐呐地搔着脑门道：“这位姑娘……”
	我后知后觉低下头，拭掉泪水，缓慢地走回自己的客房。手指上河雅亲自戴上的圆环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哆嗦着往下撸，却颤地怎样都取不下来。
	我从来不知道黑夜与白昼都是这样的漫长。死寂的夜晚中彷佛潜伏着无数隐蔽的危险，伺机而动，带着无可比拟的骁勇誓将所有能够呼吸之物吞噬干净——我蜷缩在床上，捧着河雅最后还来的银钩夜不能寐，它坚硬冰凉的银光无法给我带来哪怕丝毫的温暖，除了重复的钝痛，别无他物；而当日光一点一点出现，照射入房间，穿透床幔遮拦时，耳边响起的人声又是那么的遥远，遥远到无可企及。
	我似乎脱离了这个世界，睁着疲倦的双眼藏在这里，没有人会在乎我，也没有人会来关心我。
	
	我在客栈的床上如死尸一般躺到第五天，强撑着爬起，麻烦经过的小二给我打来一桶清水，并为我送一些吃的。他又一次被我吓到，我想自己惨白如鬼的肤色是不适宜暴露在凡人目光之下的，但我管不了了。
	沉进木桶里，我听到水花溢出木桶边沿的声响，撒了一地又一地。我终究能挺着胸膛说这只是水而已，我已经没有泪。
	我用尽所能有的所有力气为自己清洗，皮肤擦到红肿破皮，是不是这样，就可以抹去河雅烙下的所有痕迹？
	待洗好我差不多已经去掉了半条性命，裹着毯子蹒跚到桌边，对着那碗冷面狼吞虎咽。我现在是自由的，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也不用听从任何人的指派。以前的蝠儿面对这些只会惶恐，我或许要感谢河雅，因为她这一年多来的关照，我如今已经体会不到当初的惶然，这些迷茫对我来说都微小的好似尘埃。
	心已经被折腾地千疮百孔，于是再大的伤害都不会是伤害。
	
	我风卷残云，连碗里残留的汤汁都完全喝光，又抓了盘子里的冷馒头干咽。等慰藉完肚子，我收拾好行李出去退房。
	站在熙来攘往的街面上我没有片刻的迟疑，目的明确地往拜月教走去。经过脂粉铺时我闻到里面杂糅的脂粉香，因为种类太多而散发出的香气并不难闻，却理所当然地怪异。
	我想起自己进入祝灵岛不久之后的那次，被装扮成一具会移动的华丽人偶，那是我唯一一次的盛装，河雅嘲笑我如青楼女子一般俗艳；她也曾许我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她说我会是全天下最珍贵的新娘——不知道为何回忆起这些，心里涩地厉害，嘴角却想上扬。
	我拐进脂粉铺紧邻的成衣店，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黑色衣裳。在祝灵岛上已经鲜少穿黑衣，河雅喜欢我着嫩色，而离珠置办的衣裙也多颜色浅淡，我已许久没有穿过黑色。重新回到街上时我深吸了一口气：黑色的衣裳，袖中有银钩，我似乎与以前的蝠儿并无多大区别。
	……也许这才适合我。
	
	归迟对我的再次出现并没有表示多大疑惑，倒是拜月教教主闻锦对我十分戒备。我对归迟说：“灵染，我想陪你九十九年，那之后我们后会无期。”
	闻锦顿时面色哀戚。
	后来闻锦曾告诉过我，她用尽办法，她甚至求灵染，她想活地长一些，至少尽最大可能最大限度地多待在她身边，哪怕一年，哪怕一天。
	归迟拒绝。
	“她没有说过原因，但是我能感受到她出于本能地排斥我的请求，我只是舍不得她……愿趁着容颜未老多陪伴她……她一直很沉默，我甚至从来没有见她笑过。春至，你一直认识她对不对？以前的灵染是怎样……她是不是会笑一笑？”
	这时已经是我待在拜月教的第十个年头，闻锦的容颜到了极致绽放的年龄。这样一张与折弥酷似的面容总让我产生错觉，我面对的是折弥与夭华，而不是别的谁。我不止一次见过闻锦在司神殿里与归迟拥抱，因为没有实体，闻锦的泪水总是穿越归迟半透明的身体滴落地面。归迟低头吻她，她的唇瓣落在闻锦微阖的嘴唇上，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可她们彼此投入地好像这样便能地老天荒。
	我终于相信夭华是这样地爱过折弥。我无数次忖度折弥最后的选择，她为何会如此冷情地看着夭华去死。
	只是我一如既往地没有答案，正如我无法回答闻锦的问题，事实上，我已经分不清灵染到底是归迟还是夭华。
	
	这十年来我很少想起自己在祝灵岛的日子，很少想起河雅。我的目光全在归迟身上，我注视她清冷的背影，我注视她几乎与折弥别无二致的动作神态，她的这份感情持久而绵长，却是透给闻锦全部交托给另一个她自己都不清楚的存在。
	闻锦是个心细的人，对这一切她不可能没有察觉。可人前的闻锦一向是淡定的，我无法确知她是否因为此事与归迟发生过争执，但是至少她从不曾在我面前抱怨过哪怕一句。
	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闻锦从外面领回一个稚女，那晚她把我邀去喝酒。我才喝了一些就觉得头脑昏沉，开口问她为何会带回陌生人。
	闻锦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酒，她淡定地好像在喝的只是水而已：“这里需要教主。”
	“你还年轻。”
	她笑，与折弥相似的眉眼间也溢满笑容：“是啊，还年轻。”
	那晚我喝了很多，临走前不及思量，掏出被体温捂热的笺纸问闻锦道：“可否告诉我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闻锦略看一眼，漫不经心念道：“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
	“多谢。”
	我收回笺纸，扶着额头笑，转身将它撕碎了扔于风中。我想我是醉了，能将珍藏了十年的东西如此轻易就舍弃。
	河雅说除非她亲口承认，其他不管听到什么，听便听了，千万不要放到心里去。我以前总是半信半疑她的话，但是这次是真信，真信她对离珠的情谊，早已经海枯石烂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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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去三年，闻锦死地毫无预兆。其实也并非全然如此，早在她将那稚女带回拜月教时我就该有所察觉。甚至就是前两日，她也立在水榭边对我道：“我会一天一天老下去，皮肤松弛，长满皱纹，丑陋到让人不忍多看一眼。你们会遗忘我年轻时的风华，老迈而行动迟缓，这是我留给你们的最后印象。”
	这样的闻锦让我想起夭华，心内闪过不舍，于是我回说：“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放宽心胸，这并没有什么可怖的，相信我。”
	闻锦笑了，没有再说什么。
	她去地很安然。是最美丽的死法，穿着华服，描了最后一次眉，彷佛只是睡着了一样——她死在自己最美好的韶华里，没有给任何人窥看她迟暮姿态的机会，人们将会铭记她的倾城面容，永不失色。
	归迟站在她的棺椁边看她，灵堂里四处是飘飞的白色帷幔，外面隐约传来啼哭，风吹布幔，凄慌地令人心生冰凉。
	归迟淡淡对我道：“今日起我不是灵染。”
	我侧头看她。
	她的目光凝在闻锦的脸上，口中道：“你曾唤我‘归迟’？那么我以后便是归迟。”
	一时无数思绪纷至沓来，我说不出话。
	归迟的手指沿着闻锦的五官慢慢描摹，好像是最后一次的邀约般，极尽温柔缠绵。最后她收回手，不置一词，转身离去。
	那是我在拜月教待的最后一晚。归迟是无根的游魂，失去闻锦之后，她需要去寻找第二个替代品。不消她说，我心领神会。
	
	我跟着归迟走过许多地方，她已不是十三年前在司神殿所见时那个半透明的影子，途径洛阳她觅到了中意的寄主。那天刮雪，天色一直是灰蒙蒙的，洛阳街头出殡的仪队绵延数里。我和归迟夹在人群里，隐约听到有人说：“这下朱府的财产还不全落进了秦爷的肚子里？”
	“谁说不是？保不定秦爷等这天等了多久呢？”
	“我看秦夫人这一去，七成家财要被秦爷败掉。”
	……
	我转头，先头私语的两人留意到我的视线，大无畏地扫了我几眼，却也就此打住不再说了。
	我拧着眉头略作思索，问道：“秦夫人……可是姓朱？”
	那两人面面相觑，隔了会，在漫天飘飞的白色纸钱中终究抵不过闲话的吸引力，一个回我道：“朱家小姐自然是姓朱的。”
	这洛阳城里除了朱凤幼，我再想不出第二个——她终究还是回来成亲。
	我沉默好久，看着滚滚车轮践踏残雪，脏污的雪水飞溅而起，一滴正落在我手背之上。我缓缓拭去，又问道：“二位可知朱府那位冷小姐如今何处？”
	“朱府哪来的冷小姐？”
	“啊呀，有的呀！你怎么给忘了？朱少爷的原配夫人不是姓冷？”
	“哦，哦！”那人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姑娘问的莫不是大少奶奶的胞妹冷二小姐？”
	我心里已经有很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那人惋惜道：“早没了，没了十几年了。说是和她姐姐一样跳了府里的莲花池，也不知道作的什么孽？”
	
	我恍然抬头，归迟就在这时迈动了脚步。她走地极快，我无瑕他顾匆忙跟上，她拐过几道弯，停在一家勾栏院之外。
	楼内当红的姑娘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具与自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躯壳使归迟脱胎换骨，除了仍然一味寻找与折弥长相酷似的人外，其他一举一动已经毫无折弥的影子。
我想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比如归迟，比如朱凤幼，比如我。好在人生苦短，死即解脱，朱凤幼比我们谁都幸运。
【四四章】
今夜无月，亦没有一颗星子。
我隐在屏风之后看着归迟慢慢靠近新识的烟花女子。那女子正挽着袖口挥墨，艳丽的锦袍高高束着腰，归迟从后方挑开她的襟口，贴着她的背脊一点一点摸索她的身体。
我掉转视线，推开身后长窗，夜风猛烈地灌进来，“呼啦”一下卷走女子笔下的宣纸，她惊喘出声，屋内随即响起暧昧沉迷的断续呻吟。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对归迟的所作所为我从不评价。我更像是一条忠诚的影子，在适当的时候出现，更多时间都是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存在。
耳边风声逐渐压过屋内娇喘，我走到窗边伸出手，指尖畅游黑夜，大风自指缝间涌动，银钩的寒芒在袖中不动声色地积聚。
宣纸被风舔地贴到我腿边，我俯腰拾起。画中女子明眸善睐，面貌姣好，她画的是归迟如今的样貌。她贪恋的只是一具皮囊，而除了身体，归迟不会施舍给她一丝别的什么。
我已经麻木到感受不出一点情绪，回首冷眼旁观她们，心里升腾出无与伦比的倦怠。归迟偏过头，眯着眼睛望我，手下动作一直没有停。我和她对视，忽而，她直起腰，朝我勾了勾手指。
我关上长窗，再回转，归迟已经不在了。那女子还在战栗，满脸潮红。我错开视线，银钩随意挥起，一蓬热血溅在她散落的衣裳上，女子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便失去了呼吸。
闻锦无疑是最特别的，闻锦之后，归迟丧失所有耐性。

合上屋门，我拢袖走在灯笼飘摇的长廊。迎面偶尔出现三三两两欢馆女子，言辞间调侃放浪，形骸万分肆意。我避过身，头顶那盏灯笼的红光流泻一地，影子投在上面，彷佛罩着一层捅不穿挠心痒的薄纱。
我凝望片刻，再抬眸，只见一道人影正立在拐角处，左手捂住胸口，灯色之下半壁白衣染成晕红。她的长发乱了，丝丝缕缕散下来，有女子戏佻经过，手指缠住她的发梢搭讪，她兀自不动，只将那幽深目光投向我，嘴唇半抿，咳一声，又一声。
她的呼吸虚弱而杂乱——她身上有伤，并且伤地不轻。我静静站在原地，光年流转间我以为这就是沧海桑田。
我不知道是谁跨出了第一步，我只知道河雅的唇急切地落在我的嘴角……她带着摧枯拉朽的魔力，趁我失神之际又一次将我拖入炼狱。
这一瞬，我脑中徒剩大片空白。
河雅把我压在墙壁上，唇齿间全是血腥味道，我迷迷瞪瞪任由她吻，这带着鲜血的亲吻纵情到不顾一切，我的心脏因为她的气息而一缩再缩，最后猛地膨胀，在临界之时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我揪到了她的长发，身后的哪扇门被她撞开，她拐着我的胳膊将我带进去。门关上的片刻，沉寂室内发出惊心的动静，我突然从巨大的惊愕中清醒过来，在河雅吻上时用力推开了她。
她倚着墙壁下滑，拿头抵着墙，微侧过来看我。我喘气理清头脑里乱七八糟的线索后为她点上一盏灯，开门出去。
“我想你。”
河雅的声音在背后静静响起：“春儿，我想你是不是消瘦了，会不会过地不开心，有没有被人欺负？就连来时的路上也在想，要是你不与归迟在一起，我要去哪里寻你？不过没有关系，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我总会找到你。”
我的后背瞬间僵硬，垂头盯看雕在门把上的花纹，许久，转身笑道：“是么？”
河雅抬头看我，她极少处在这样的劣势下与我对视，碧绿的眼眸嵌在苍白的容颜上，美地不详，却又妖气冲天。我心里一刺，将拉开的门重新关上，换了副轻松的口吻问她：“想我？想我什么？我的身体还是我的愚蠢？”
她好一会没有说话，我脱下外袍甩到她脸上。她在布料袭来的前一瞬闭上眼，后又轻轻扯下盖住脸的袍角，幽幽双眸一眨不眨注视着我。
我不知为何心里一抖，却撑着唇角挂出冷笑：“你不是要？”
说着剥开里衣，柔软的料子从我身上滑下去，堆在脚边化成一团月白的流波。河雅低头，过了好久，久到我就要支持不住，她才扶着墙壁缓缓站起来，当着我的面一点一点解开自己的衣裳。

我吸了口凉气，河雅的整条右腿都裹着绷带，血迹渗透白布，点点浮现出来，好几处的血根本就没有止住，绷带已经透湿。
她用手心贴住脸，拖着伤腿向我走来。走动间长发飘动，现出瘦削身体上斑驳的伤痕。
河雅走地很慢，她就这样走近我，隔着十几年的光阴这样走近我，我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整颗心不住下坠：“是谁伤了你？”
她身形一晃，放下手，眉眼间满布悲伤。
我克制发颤的尾音，强自加深那一点冷笑：“岛主？”
河雅嘴唇动了动，伸手抚摸我的脸。有一瞬我以为她会哭出来，可是她没有，她微红着眼眶说：“春儿……没什么，这没什么，都过去了。”
我缓了缓，直视她的眼眸：“抑或，你有无法告知我的苦衷？”
她不与我对视，只道：“没有，什么都没有，春儿，跟我一起回碧栖谷。”
她默认。在离珠那里受到伤害便来我这里寻求安慰，接纳她的蠢事我做过一次两次……却不会永远这样痴傻下去！她又是为何会带了如此的自信，认为我就非她不可，认为我不管多久不管受了多大的伤害始终都会站在原地等待她！？我做不了她需要的那剂药，那心甘情愿用自己的心血去熬炼，然后不惜代价飞蛾扑火的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样的定位太过可耻，也太过低贱。她施舍下来的感情我已经不屑于去争取……更不会感激涕零。

“跟你回去了，再等你下一次与岛主破镜重圆？”
河雅一怔，翕着眼皮失落道：“没有下一次了。”她叹息着含住我的下唇吸吮，我冷冷注视她烛火下如画却浸染悲伤的绝代容颜，吻深一分，心便疼一分，疼到后来浑身都麻痹了。
我突然有些理解最后折弥为何会如此绝情地对待夭华——其实恰恰不是绝情。夭华步步都错，但最后离开上灵宫是她孤注一掷做的最后一件事，她以此来维护自己仅剩的骄傲。有时候在爱情里，尊严比性命更重要。或许我跟了夭华这么久都不曾了解她，而折弥终究比我懂得她。
她尊重她最后的决定，不管夭华能不能够活下来，她都成全了她。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欺骗自己，不想河雅，不提河雅，当作祝灵岛的一切都只是场繁华大梦。我以为我们的结局在十几年前已经尘埃落定，没有彼此撕破脸，平平静静分开，再好不过，我至少可以尽量让自己不去恨她，也不去埋怨她。可是河雅撕破最后一层伪装，她妄图掌控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将我的尊严完全践踏在脚底下，她需要的根本只是一个听话的傀儡而已。
她怎么可以这样自私……自私到根本不会去关心我的感受。

我躺倒在桌上的时候带翻了烛台，微小的火苗跌到地上，眨眼间便熄灭了，清烟一缕升起，我侧头极力去分辨这散在黑夜中的云烟，而河雅轻咬住了我的耳垂，也许是重伤未愈，她的动作温柔而缓慢。
冷硬的木材磕着我的臀，河雅将头埋在我脖颈间闷着声音咳嗽，而后手指果断地滑入我湿滑的下体。除了急促的喘息，我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外面不知何时开始下雨，雨点骤然敲打在窗棂上，在浇灌下来的铺天盖地声响中，便是连那一点微薄的喘息也可以忽略不计。
无论怎样而言，我喜欢河雅的碰触，一直以来都无法抗拒她。可从来没有哪场交欢是这样冷静的，我抽离了自己，意识无目的飘移，而身体却在她指尖之下极致怒放。
我想这才是最后的结局……关于我与河雅。

“春儿……春儿……”河雅呢喃我的名字，我张开腿勾紧她的腰，头部稍一晃，摇摇欲坠的发簪便笔直掉落。河雅抓住我的发把我的头往后移，薄薄红唇贴上我的眼皮：“春儿……我爱你。”
我眯着眼睛笑了下，可是我知道她无暇看清……正如我无法看清她说这话时用的是怎样的表情，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目光略到桌角笔架，我撑着双臂坐起来，河雅缓下动作，在她微疑的视线下我摘了一支笔。河雅的胸口起伏很快，我用笔尖刷过她沁汗的锁骨，她偏头吻我，我躲开，跳下地，将河雅推到桌子边沿：“我想……”
“想什么？”河雅垂头微笑，宠溺的笑容里带着自以为是的了然。
我没有急着回答她，只是伸舌当着河雅的面开始舔舐笔杆，唾液很快沾湿了它，我斜乜河雅，然后收敛一切神色，毫不犹豫地往河雅下身捅去。
河雅呼了声，吸着气道：“……慢一些，如果你愿意。”
我松手，那支被插入的笔横埂在河雅下体，依旧柔软的尖端，杆子已经被淫液占领，水光泽泽。
我俯身捡落那枚发簪，挽起自己散下的头发，不疾不徐道：“我想，你爱我，但我并不爱你，所以抱歉，我不会和你回碧栖谷。”
我穿上衣裳转身就走，走到门边又回头，河雅仍以原先的姿势躺倒着。我拉开门，冷风灌进来，我在剧烈的大风下呼吸不畅，濒临窒息。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河雅此时终于坐起来，口气里是满是迟疑与无法置信。
 “是。”
“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喜欢，一次都没有的原因……是因为你不曾？”
“是。”
“一直以来，哪怕一点点……都没有？”
“是。”
“……春儿，你在说谎对不对？你怎么可能不爱我？”
冷笑适宜地浮现，我说：“请你不要再这样自以为是。”
河雅吸了口气，拔出毛笔拽在手间，紧紧捏了会，她扔掉毛笔，走到墙边去捡衣裳，也许是腿疼的厉害，她一直在发抖，试了几次才将衣裳捡起。
我注意她的一举一动，河雅镇定地穿好衣裳后侧头看我，她说话时带着一点笑音：“真是不好意思，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勉强你啊……那么如你所愿，我不会再打扰你。”
她临出门时还在对我笑，哪怕天光漏进来，她的嘴唇是那样惨无人色。我没有料到河雅这么容易就会罢休，这超出我的预料，却与结果没有丝毫出入。我淡漠地回视她，她眉毛一挑，就此消失。
我感觉心口破了好大一个洞，漫天大雨争先恐后冲进去，容不得我挣扎，整个人便被洪流吞噬干净。我迫不及待想要找些什么支撑，脚步踉跄地奔到长廊，扶住栏杆大口喘气。
过于绷紧的指尖力量让我觉得疼，低头便发现是河雅亲自为我带上的那枚圆环在作祟。我不休不止地往下撸，这带了十几年的东西竟不复顽固，在看到它脱离时我心里升起摸不着边际的空茫。
我甩手，将它丢弃于这个永不见晨光的雨夜。

【四五章】
	
	夜深，露重。
	鼠类肆意穿行的偏僻深巷，有梆子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除此之外，便是由温转凉的液体从屋檐上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聚在青砖地面上，反照出冷白的光芒。
	我把手笼进袖子里，眯着眼睛抬头看。归迟站在屋脊上，纯黑的宽大披风在夜风里微微翻动。
	我记不清自己跟了她多少年，时间已经完全模糊了，而她也早已经换过无数寄主，如今这位生前是杀人如麻的暗卫，能将贴身薄刃舞地十分惊艳。
	须臾，归迟飞身下来，道：“来晚一步。”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时屋脊上的尸体摔了下来，“砰”一声砸在归迟身后两三步远。我过去俯下身，拨弄死者的脑袋。
	那是一张充满惊惧的男子的脸，我的视线落在他脖颈的咬痕上，回头问归迟：“你猜她现在会在哪里？”
	天边是一轮半弯的残月，月色清冷，归迟转身就走，很快消失于巷子的尽头。
	
	花香浓烈，芳郁的、轻佻的，一团团，簇拥在还算宽敞的厅堂里。视线里姹紫嫣红，处处是女子丰腴白皙的身体。我颇不习惯，搭垂着眼梢隐在归迟身后。归迟理都不理迎上的老鸨和媚眼如波的姑娘们，择一张角落里的位置，将连帽披风裹地更紧。
	老鸨咋呼一声“怪人”，自忙着去应酬别的客人。
	我用桌上的茶水润了润嘴唇，垂着眼睛看着桌面发呆。归迟的头突然探过来，我扬眉看她，她面无表情道：“这次不要再拦我，你拦不住我——不要逼我伤你。”
	我与她对视，须臾，移开视线：“请便。”
	厅里的大灯在这时突然熄灭，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鼓掌口哨声：“苏娘、苏娘来啦！”中央的绣台四角点上了琉璃灯，罩上绛红的轻纱，红幽幽的光直醉人眼。白色绢布从半空里缓缓落下来，一折一折，折出连绵的波影。
	我望过去，有黑色的剪影落在绢布上，窈窈窕窕，玲珑身段舞出轻盈翩跹的姿态。乐音突然响起，缠绵悱恻地撩拨着酒客的心魂。
	“苏娘……”我默默咀嚼这三个字，周围漆黑一片，只有大厅中央的绣台，莹莹光亮中隐藏着那般出彩的人物。
	
	乐音一下子高亢起来，白色绢布尽数落地。我捏紧袖中银钩，但见那盛装女子执一柄纨扇，眉梢勾出一缕粉黄的蝶，妖娆笑颜冲散四周黑暗，她便是游移的那抹魂，落在哪处，哪处便是满室的旖旎。苏娘舞的行云流水，底下阵阵叫好声，我只将视线锁在归迟身上，果不其然，她指尖在桌面上一点，整个人凌空着往绣台飘去。
	厅里有一瞬间的失控，待看清绣台上两人之间的身形起落，酒客又以为是特殊的节目安排，吆喝声重新响了起来，甚至比先前还要热烈。苏娘显然处于下风，渐渐招架不住了。有人在下面大声道：“可要怜香惜玉哇！”
	归迟往声音发出的地方露出个冷笑，手往前一擒，扣住了苏娘的手腕。锦色的裙裾片片漾开，苏娘始终无法挣脱，遂恶狠狠地盯住归迟：“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追着我不放！”
	归迟以两指扣住苏娘的脉门，捏着她的手腕拉近她，苏娘不惧反笑，忍着疼痛轻佻道：“还是你看上了我？”
	归迟不屑地勾唇，苏娘幽绿的眼眸媚到无法言表，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袖中银钩已经带着戾气向归迟劈去。归迟松开苏娘退了数步，我趁机拉着苏娘往外跑。
	
	“你三番两次救我，理由是什——”话未说完苏娘就是一声惊叫，她揽住我的脖子化出原型，扒在我身上瑟瑟发抖。这时归迟的声音在后方响起：“春至。”
	我停下脚步，看怀里这尾白狐，又看向面色不善的归迟。
	对峙间夜风飘旋，许久，归迟往前走，苏娘立刻将我搂地更紧：“春至，已经有九十九年，今夜之后，你去留随意。”
	擦肩而过时我嗅到归迟身上的香气。那不是属于她的气味，而那也正是她一直追着苏娘不放的原因。
	“你造太多冤孽，不要再为非作歹了。”我拨开苏娘，要走，苏娘拉住我的手，笑道：“就这么走了？”
	我避开她的拉扯：“自重！”
	离开很远还能听到苏娘的笑声，我心烦意乱，却又鬼使神差地重新走到她身边。苏娘噙着笑，手指勾划自己袒露的锁骨，目光流连在我脸颊，轻言软语道：“春至？”
	她吻我，我捏紧手心，但在她一寸寸的亲吻中还是渐渐抬手揽住了她的腰。彼此之间想要什么昭然若揭，苏娘的身体很柔软，她趴在我身上露出迷乱的神情时，我的手指嵌入她温暖的体内。
	明明已经这么暖，我为何还会冷地发抖……苏娘抱住我，在我肩胛之上轻咬，我压抑着战栗，最后还是推开她。苏娘了然地捡起散落的衣裳穿好，又拨开盖在我脸上的碎发，轻笑道：“你的朋友难道不是该感谢我？我杀了那个负心汉，她自可以与那小娇妻比翼双飞。”
	“闭嘴。”
	苏娘挑了挑眉毛，又凑上来吻我的唇：“老天保佑再不见你们。”
	我挥开她，她笑地花枝乱颤，在我冰凉的视线里渐行渐远。
	
	天微亮时我赶到城外，隔着很远看到归迟倚在院门边的背影。庭院里有人正在洒扫，挺着大肚子，隔一会便要歇一歇。
	我默默注视良久，转身离开。
	女子与折弥并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归迟初遇她时，她一身缟素，且已有两个月身孕。她只是递给归迟一碗温水，归迟便足足追杀了苏娘四个月。
	我不懂归迟为何会为这样一个女子停留，只是她以后的人生并不再需要我的参与。夭华与河雅约定的百年之期已过，折弥是不是会有行动，我也全然不放在心上。
	如今的归迟不是以前的她，更不是夭华，这是我在这些年月里对她的唯一认识。
	
	日光渐长，我独自走在僻静的小巷，身后的脚步声时断时续，我开始并没有理会，挨了一路，耐性终于告罄。
	停下前进的脚步，我扭头，苏娘立刻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盼。
	“不要跟着我。”
	苏娘二话不说就往相反的方向走。我一愣，苦笑几声，继续往前，行不去数步，扭头，苏娘又停在我身后。
	“你……”
	她穿很鲜艳的裙子，微热的日光里妨如一株肆意吐露芬芳的花朵。她矜持地捏住自己的指尖，用我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道：“我自己想跟着你，和你没什么关系。”末了又耸着肩补充：“如果你能甩开我……就当我没说。”
	我突然觉得她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我都和苏娘待在一起，时常争执，时常和睦，时常做爱，到最后很平静地分开。临别前苏娘没心没肺地冲我笑：“不要太想我。”
	“你不用担心这个。”
	苏娘的眉毛又竖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会想你的，不要斤斤计较了。”
	她的脸难得地稍微有点红，抱着我拍我的后背：“你这个人沉闷木讷，冥顽不灵，无趣透顶，心里还总压着事，跟你在一起这两个月我起码少了十年寿。”
	“……保重。”
	苏娘迅速推开我，背身就走。她或许在哭，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觉得温暖。我想与人相处总不过就是这样了，很多时候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伴，能够相互扶持着一起走下去，走到底了便分道扬镳，如此而已。
	
	苏娘走后我也离开了那处城镇，没有什么目的，走走停停，几天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接近归迟林——约摸下意识地就想要到这里来看看。
	安静地立在夭华的坟冢前，过不多久，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回头对上的是折弥乌幽幽的眼眸，她拢着衣袖，淡淡道：“我一直在等你。”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自袖中抽出一封信：“很久之前，自祝灵岛来过一封信，指名说若你回来，务必要转交给你。”
	我看着她手里的信封怔了下，接过来随手收好。我想不管我是不是识字，都没有可能会拆开这封信，我不想再看到关于离珠的只字片语。
	我没有在归迟林逗留多久，走时又想起归迟，终究忍不住多嘴一句：“你还在这里便是并没有去找归迟——她现在很好，你不必挂念。”
	折弥倏地瞪大眼：“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
	折弥的神情完全不像是知情的样子：“你说归迟还活着？”
	“主人……没有杀她。”难道河雅并没有将桃花交给折弥？可是百年之约早已经过了……
	折弥眸色更深：“究竟怎么回事？”
	我当下便将夭华与河雅的约定告诉了折弥，折弥喃喃重复河雅的名字，猛地推开门跑进屋，从我的方向看进去，折弥疯了般把架上的书籍往下扫，寻一遍没有见到，便弯腰在地上狼藉的书页里翻找。
	我走过去问她找什么，她半晌没有回答我，我皱眉看她漫无目的地寻找，突然发现在这些书籍下压着数条红色丝带。目光往折弥指尖扫，她并没有系上生死结。
	我拾起一条，觉得不对，不由得将它们都抽了出来，一看之下立即惊疑道：“……怎么回事？为什么都断了？”
	两条红色丝带，断成数截，安安静静躺在我手心。
折弥抬头看我，黑眸里罩上一层朦胧的水气。
【四六章】
	
	我不敢往深处想，也不做任何猜测，甚至连呼吸也屏住了。折弥低头，修长的手指拨开两三本叠在一起的书册，从那下面捡出一封信。
	她捏着信封站起来，倚住书架，好半晌才撕开封口，她并不看里面的物事，却开口对我道：“河雅曾经来找过我……这是前不久从碧栖谷来的信件。”
	折弥没有看过这封信，可能收到了便随手搁进书架里，可是为什么不看？这和河雅曾经找过她又有什么关系？我这么想着，脑子里同时浮现上次见到河雅的情景。她站在红色灯笼之下，散乱的长发随风飘舞——红光之下有种羸弱的美态。她说她爱我，她说她要带我一起去碧栖谷，她说她与离珠已经没有下一次了。
	“她来找我，当着我的面撕断了生死结。”
	折弥倒转封口，夭华的桃花跌进她的掌心。她看着这朵桃花，神情不辨，却有片刻的沉默。
	“……为什么？”
	折弥吸了口气，侧头往外面看：“她说这辈子最失败的事就是认识了我，今日不是我死，就是她亡。”
	我完全怔住了，呐呐看着手中断裂的生死结，难道那时河雅身上的伤是折弥造成的？可是我说离珠，她也并不否认，若是折弥所伤，她为何要隐瞒我？还是这其中有无法明说的理由？
	“是在什么时候？”
	“这百年里我见过她三次，一次是她与你一起来看华儿，一次便是来找我，以性命相搏，却没给我任何理由，我伤她很重……那之后就没有再见过她，她说过，再不见。”
	“那还有一次？”
	折弥思索了一下，说：“很奇怪，她特意来问我梳子的事……我想不通。”
	梳子？……我几乎能确定这一切都与离珠有关。在祝灵岛时河雅因为摔断了离珠的梳子而被关在门外，她喝醉了酒，她说“只是一柄梳子而已啊，珠儿你真是过分了”，她说她也有，她赔给她……那夜过地很迷乱，醒来之后河雅不在了，她来找折弥。
	是想证实什么？
	离开归迟林的时候折弥送我到林外，我回首便看到她逐渐隐没在暮色里的脸庞。她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幽黑的眼眸里亦没有流露出任何内心所想。她与河雅，她与归迟，于我而言便都在这里结束，以后的事态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和我没有关系。而至于河雅……我特意问过她是否有苦衷，既然她说没有，那便没有。
	
	我在无双城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只是渐觉周围气氛越来越古怪，城内有传言说上灵宫与绛灵宫死战在即，由此人人自危，不是急着划清阵营便是撇清关系。我这才知晓卫迭清已经病入膏肓，上灵宫里那些人一个个争权夺势闹地厉害。我明白以夭华最后的状态过无极之巅是必死无疑，而她却能够活着去归迟林，这其中卫迭清自然动过手脚。已经说不清对他是什么情绪，只是觉得这无双城内风雨欲来气氛压人，我决定离开这里。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离开时在街口看到一个代写书信的摊子，我踌躇再三，还是上前掏出了那封折弥转交的信。
	“桃花开后我常想着与你一道坐在树下品茶，新近学会几种糕点，因为味觉又失衡了所以尝不出好坏。春至，你随时可以回来……好字，好字啊！”
	那摸着山羊胡的摊主笑眯眯地又上下扫了几眼这封信，末了“唷”声道：“这信都已经是好几十年之前的啦！”
	“多谢。”我收好信，想自己曾经对妖无蓝许下的诺言，也该是兑现的时候了。带她离开祝灵岛，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我沿着河雅曾经带我离开祝灵岛的路线往回走，朱凤幼和冷夏都已经离开很久了，可是沿途的景致几乎都没有什么变化。我还记得冷夏说过的话，她说她只想和朱凤幼再走远一点，到所能抵达的最遥远的地方，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她说一辈子好短暂，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既然以后无法预见，那么现在的好时光为什么还要浪费？
	而我与河雅又是为何会走到如今这一步的呢？再也不相见，彼此过着没有交集的生活，不知道对方的任何讯息，连分别也带着别扭的孩子气，但是一别，便过了这么多年。
	
	我在祝灵岛外没等多久便有仙子领我进去。她引着我往如镜阁去，而我却不知不觉地走近了无尘居。站在外面看着高高的台阶，我终究觉得怯懦。
	“主上料到你会先来这里，要不要进去看看？”仙小妍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我看过去，道：“你一点都没变。”
	她扶着红花回：“你倒是见老了，穿地灰扑扑的，跟个小老太婆似的！”
	我突然就想起自己被河雅带回祝灵岛后，离珠第一次让我去如镜阁。那次我并没有见到她们，仙小妍将我堵在了阁外，尖着嗓子嫌弃我没搽胭脂，指责我穿邋遢肮脏的黑衣，她说主上最讨厌我这样的类型。可好像只是一眨眼，时间就已经过去这么久。
	无尘居里很荒凉，仙小妍说上仙走后这里便已经不许任何人踏足，若不是我这次重新回来，她也不被允许进入这里。
	“河雅没有……再回来过？”
	仙小妍白我一眼：“是啊，你赢了，但在我面前先收起你的得意，我对上仙的去留问题没兴趣分半点神去关心！……说起来，你还回这里做什么？”
	“带无蓝走。”
	仙小妍语塞，收起先前趾高气昂的姿态，扯出帕子为自己扇风。
	
	我脱下外袍，将妖无蓝的尸骸全部捡进去包好。仙小妍歪在门边等我，待我站起，她又晃到我身边：“我听说碧栖谷里很漂亮，我是不在乎的，可是下面总也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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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仙小妍愣了一愣，我抱着妖无蓝的尸骨往外走，她追上来拉着我问：“上仙和主上大吵一架，那之后就没回来过，她不是去找你？”
	我顿了下，问：“她们为何要吵？”
	“我在外面听不清啊，就只知道里面乒乒乓乓全是砸瓶子摔凳子的声音！”
	这真的很稀奇，河雅不仅与折弥撕破了脸，竟然也在离珠面前失了态。她从来是风度翩翩的人，当初妖无蓝指出她的大氅穿反了，她也能温和地笑着脱下重新穿——我想不出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能让她做出这些有违常理的事来。
	出无尘居之前我拐去了河雅之前住的竹屋。此时已经接近日落，看着笼罩在夕阳余晖下的竹屋，我想起离珠曾经说过的话。她说她一直以来都习惯了这样看着它，只要在黑夜里透出一点朦胧的光，就会成为任何一个人的遐思之地。她说它一直都在，它不会背叛。
这里真的已经很久没有人迹？看着沉寂的庭院，一个荒唐的念头在我脑中逐渐成型，并且开始迅速地疯长，难道是因为……

	仙小妍领我去如镜阁，隔着距离看到有人正从里面出来。她穿素粉色的裙装，身材很单薄，半截面具遮住了她的右脸，整个人好似冻在冰层间的花瓣一般，玲珑剔透里带着易碎的珍贵。
	她没有注意到我们，先前还情绪高涨的仙小妍却在看见她后立刻就低落了起来，我不解，她便说：“那是霜儿……白霜，你应该还记得。”
	我不由扭过头去看，白霜走地不快，有仙子想上前扶她，她做了个不用的手势，手臂抬起时，我看到她点在手背上的攒成一朵朵牡丹形状的砂红胭脂。
	“她想离岛，这些天一直在找主上，可主上说她如今的身体状况很糟糕，不允许她出去……”仙小妍为我推开门，话便断在了这里。
	阿芙蓉夹杂着药香的气味扑鼻而来，傍晚的日光无法穿透室内霭霭浓香，我被这陌生又熟悉的离珠式气息整个浸染，情不自禁地就绷紧了身体。
	离珠侧身搁下手中墨黑的烟枪，双眸里含着一点淡薄的笑意：“春至，你来了。”
	该有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忍住掉头就走的冲动？我竭力镇定，使自己也露出一个点到即止的微笑：“岛主。”
	离珠站起来，深蓝的暗色绸衣下摆略为晃动，我只觉当头的稀薄日光彻底焚烧殆尽，天地间只剩离珠悉知一切的粲然明眸，那么亮，亮到人心惊目盲。
	她缓缓道：“桃花已经开败了，不过夜景却极好，春至，我们一起去明月园内的凉亭坐坐吧。”
	
	亭角上挂着灯笼，暖光透过绉纸溢出来，淡黄流光撒落一地。我与离珠相对而坐，她望着底下星星点点的灯火问我：“这些年里过的好不好？”
	声音很轻，口吻很淡，我听在耳里，便直如听到远方传来的碎语，不明晰，却又无法忽略。
	“还好。”
	她笑了下，点头，隔一会，很突兀地对我说：“我曾经很在意一个人，在意到陷进臆想里，自己彷佛就变成了对方最重视的那个人……如今说来极为可笑，是不是？”
	我隐约觉得自己即将抵达某些秘事的最终真相，可是离珠却掐了话头，改而自袖底取出一枚圆环交到我手边。
	我蹙起眉头，我是识得它的，当年的大雨之夜我曾亲手扔弃了它……可是为何会出现在离珠手上？
	“碧栖谷的地位象征，河雅一枚，这枚便暂拖我保管。只不过她走地匆忙，没来得及从我这儿取走”，她顿一顿，又道：“春至，你愿意替我去碧栖谷走这一趟么？”
	这烫手的圆环安安静静躺在石桌上，它就在我手边。我不知道它有这样的意义，原来河雅当初是把自己的那枚给了我……
	“河雅回来的那些年里我们总是冷战，越是去努力好好相处，就越是适得其反，以至于我终于厌倦了。”
	她厌倦了？她想要便能千里迢迢追出来招回河雅，厌倦了便一脚踹开她，不过是仗着河雅对她的爱。她们之间的恩怨纠缠我管不了，但是她明明不会珍惜却还要染指的轻率举动却成为我这么多年来的梦魇。
	
	我冷冷道：“河雅离开祝灵岛后确实去找过我，但我们并没有在一起——而她在来找我之前特意去过归迟林找折弥，不知道岛主是否知晓这一切？”
	离珠的神情立刻变地很微妙。
	“两条生死结都断了，河雅发誓这辈子都与折弥再不相见。”
	离珠错眼，叹息般吐出一个名字：“折弥……”
	河雅的千年爱恋最终只是换来一句“厌倦”，我想离珠爱的终究不是她。夜风袭来，灯笼左右飘摇，映衬地离珠的面容是那样模糊，这又使我想起那日的河雅。那夜我问她是否有苦衷，她红着眼眶说一切都过去了，以她的骄傲，这样的真相自然无法言明。她也许是想从我这里寻求最后一点安慰，她带着满身伤痛来找我，但笑着说如你所愿，我不会再打扰你时，她的心里都藏着什么？
	
	“春至，你要记住，河雅不是我丢弃的物件，她举世无双。”离珠的声音揉进夜风里，不带一点温度地吹入我脑中。她依然还是以先前的姿势坐着，颈间的紫金祥云璎珞泛出冷厉的光芒：“对我而言，她比谁都珍贵。”
	离珠手指轻弹，那枚圆环笔直地向我袭来。我张手接住，离珠拂着袖口站起道：“不必告诉我你的决定是什么，但我想它在你手上比在我这里更合适。”
	
	很多年很多年之后，河雅边恬不知耻地撩拨我边笑话我，大抵意思是既没凤冠霞帔又没八抬大轿，我就捏着个圆环毫不矜持地自己送上门来了。我懒得搭理她，她见状闹地更起劲，手下完全不讲分寸，我被她折腾地狠了，便闭眼念叨：“这人除了有具光鲜的皮囊，其他实在一无是处。”
	她回我：“你就将就着使使吧！”
	我侧头抓了个枕头盖在脑袋上，眼睛穿过薄薄纱帐往外看，日正西斜，外面桃红柳绿一片暖春景象。
	没有人知道我们还能这样一路行去多远。
	
	连夜离开祝灵岛的时候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河雅的情景，因为前夜刚刚下过雨，竹屋外湿气很重，她就站在我跟前淡声道：“把头抬起来。”疏朗日光下她眉目清俊，薄薄红唇抿成一线，声音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河雅还会记得当初那个胆怯懦弱的蝠儿吗？我却是真的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但这份注定只能排在次位的感情历经磨难，现已经越磨越薄，薄到轻轻一吹就能烟消云散。
	
	时间过去很久，在我与河雅重逢后她又一次问我是否爱她，看着她醉人的眼眸，我嘴上无意识地说着“爱”，内心里却分外茫然。
	苏娘曾经说“趁着还你情我愿，趁着能年华不老，该怎样就怎样，左右不过图个痛快”，而事实上我在离开祝灵岛之后，于白雪皑皑的季节重遇过苏娘，她鬓上插了两朵怒放的梅花，睁着绿幽幽的眸子和我对视。我对她笑一下，她就扑上来抱住了我。她一如既往热情如火，这在万物萧瑟的冬季分外适用。我说她表面洒脱，骨子里却恋旧地很。她抱着我滚来滚去，说表面越洒脱，内心越敏感，因为敏感，所以才会做出不怕受到伤害的假象来保护自己。
	我默然，然后苏娘一本正经说我不会给你伤害我的机会。她眼睛里隐约有泪光在闪，唇角却持续上扬。
	下了一夜大雪，清晨时分苏娘以为我已经睡熟，轻轻翻身离去。我推开长窗看她离开时的背影，雪地上的脚印很快就被风雪掩去。
	我想我们都是矛盾的人，折磨不了别人，只好不停折磨自己。
	
	而与河雅日复一日的相处究竟是源于爱情还是源于失而复得的占有欲抑或是源于惯性，都已经没有去探究的必要。当河雅紧紧拉着我的手一脸落寞地坦白说当初跟着离珠回祝灵岛，确实是想给自己与她最后一次机会时，我抬头看着碧栖谷上方永远蔚蓝明净
【番外一】
		白霜走后断断续续一直在下雪，这日清晨终于得了会晴，冷薄的日光疏疏洒下来，映着一地雪色更显阴寒。
	仙小妍拢着袖子走到窗边探头往里瞧，珠帘很小弧度地晃动着，一室阿芙蓉膏的浓香。她掸掉身上雪气，凑近帘前问里面的人：“主上，雪停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帘后半晌没有回应，仙小妍歪着脑袋将视线掠进去，只见离珠倦懒地半卧着，璎珞缠在漆黑的烟枪上，大半截已经探出了软塌，怕只轻轻一碰就得摔下去。
	“主上？”仙小妍驱身要拨开珠帘，那边离珠抬手撸了把散下的额发，侧头微瞥来：“不必。”
	她顺势拿起倒扣在靠枕下的书册开始翻阅，过去片刻，仙小妍终究转身出去了。屋门合上的瞬间，又抖落一室清寂的尘埃。
	离珠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下，突然觉得这满室香气浓烈到令人窒息。她下地走了几步，将所有窗子尽数推开。烟枪摇摇欲坠着，终于“啪嗒”一声摔落地面。离珠寻声看过去，串着璎珞的带子突然断裂了，珠粒蹦地满地都是。
	她走过去俯身捡拾，一粒一粒攒进手心里，脚尖踩到烟枪时她停了下，半晌，轻喃道：“今日是你生辰。”
	
	离珠还记得河雅初入祝灵岛，见到无尘居内的竹屋时惊诧而狂喜的表情。那日是河雅的生辰，晚上河雅抱着酒坛来找她，那璎珞就是缠在酒坛口子上，河雅噙笑说：“珠儿，这个最衬你。”说着便取下璎珞，亲手为离珠戴上。靠近时离珠嗅到她身上陌生的气味，她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河雅，直把河雅看地面色泛红，掩饰般地拎起酒坛往杯盏里面倾倒。
	“别喝了。”离珠歪头看灯火，漂亮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出一种奇异的柔光。河雅心里好似有无数只爪子在挠，它们不停催促她靠近，再靠近……离珠抬头，对着犹豫不定天人交战的河雅微微一笑。
	那一笑“轰”地燃起漫天大火，待河雅回过神，离珠的衣裳已经在她指下纷纷散落。
	“我知道瞒不过你。”
	“你用的香料有古怪……只是这样的方子对我并没有效力。”离珠呢声轻言，河雅孩子气地冲她眨眼：“谁会指望对你下药成功？我不过是在赌，赌你不会忍心看我苦受煎熬罢了……”
	她边说边将离珠推坐向床沿，离珠一手撑着床铺一手勾住河雅的脖子：“真难为你至今还能保持清明的神智。”
	河雅顿了顿，说：“我不能。”
	下一刻便是急躁的亲吻与爱抚。离珠在喘息中看向头顶的床幔，它们抖动出各种弧度，她平白错认为那是虚幻的指尖细沙，正迫不及待地想要流失干净——不停地变幻着，变幻着……离珠用力揪住了它们。
	河雅的手指在她的身体里面，她让她疼，却没法让她清醒。这个过程里离珠一直昏昏沉沉，她竭力不去看河雅的脸，但是结束后，她侧身注意到她毫不设防的睡颜时，绝望的崩溃感一瞬间击向她的心脏。
	这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从来不是。离珠蜷缩着捂住脸，她还是没有办法把河雅当作那个人……她甚至后悔，后悔于自己竟然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她把那串紫金祥云璎珞锁在了匣子的最底层，她开始沉溺于吸食阿芙蓉所带来的迷离心境。
	
	妖春至离开祝灵岛的那晚，离珠去了久未踏足的无尘居。她在竹屋内见到了那瓶河雅曾用过的香料，拔开塞子后，香味已经很淡很淡。
	离珠知道自己是在吸食了阿芙蓉之后对身体的需索日益减少，对于这样的现状她多少是满意的，哪怕河雅一次又一次用与不同的女人欢好来试探她，她也没觉得懊悔，相反，她对阿芙蓉膏的依赖已经到了无法戒除的地步。
	可是离珠从来不知道这个世上会存在这么一个人，能够勾起她寡淡到几乎没有的欲望。
	那夜河雅去和她道别，她说她会带着妖春至一起离开祝灵岛。河雅走后离珠枯坐许久，她压不下心里那道不明言不尽的失落，黑暗中面对满室死亡了一般的寂静，她终于推开门，匆匆赶到无尘居。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将面对的是这样一场活春宫。春至的眼睛上蒙着河雅的红色丝带，河雅的狐尾蹿进她的下体，她赤裸的身体让离珠对自己熟悉又陌生的欲望感到可耻的憎恨。
	因为夭华而注意到她的存在，因为河雅的另眼相待而对她渐渐上心，可是从来以为可有可无不甚重要的妖春至，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让她无所遁形。
	那种失控的感觉……让她确定只有妖春至死了，才能平复。
	
	但她终究还是让河雅与妖春至一起离开了祝灵岛。比起妖春至的死与自己的解脱，她更不忍心看到河雅焦急哀伤的神情。她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改变已经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其实又怎么会不知道……从取出那串璎珞端端正正佩戴在脖子上时，很多事就已经改变。
	见归迟是一切犹疑的终结，离珠想自己的心总算能够平静了。那之后无数个夜晚，她发现自己只有紧紧握着河雅的手才能安然入睡，可她知道河雅已经不是几千年前为她戴上璎珞的那个河雅，她的心已经不再完整了。
	
	“对我而言，她比谁都珍贵。”
	离珠想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表露出自己对河雅的情感——对着这样一个身份微妙的第三人。
	愿彼此静好，愿你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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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迟已经从先前几日的魂不守舍中清醒过来，这些天又变回冷静平淡的样子。只是她的冷静平淡在那人面前就像竭力装老的稚童，一眼就能看穿看透，简单如刀切豆腐，不费丝毫吹灰之力——由此，归迟眉眼间的不悦已经越积越浓。
阿黛在后面捅了捅她的胳膊，归迟往旁侧身，见阿黛右手举着一碗清水，挺着大肚子作势要跨出门。归迟张口欲言，阿黛温柔的目光看过来，她终究还是闭了嘴。
阿黛微微笑了，左手支着腰走进狭小的庭院，那个立在树下的白衣人此时抬头，幽黑眼眸内没有一丝情绪的流泻。
黑地那样纯粹，就好像是盲的一样——阿黛暗思。

 “喝点水吧？”阿黛笑着说，折弥扭头看院外的日光，四下一片安静，须臾，她又转回头，越过阿黛看门边的归迟。
归迟咬着嘴唇，眉头拧地死紧。
折弥凝视碗中的水纹，一滴汗珠顺着阿黛的额角滑下来，流过她丰润的脸庞，滴进衣襟里没了踪影……折弥终究接过水，抿一口，轻声道：“多谢。”
阿黛不太灵活地掉头往屋里走，归迟迎上前扶住她的手，阿黛说：“归迟，请你的朋友进屋来坐呀。”
“我不认识她。”归迟把声音闷在嗓眼里，阿黛笑着摇头：“有哪个不相识的人会顶着这样的日头在门外一等数日？”
“那是她的事，与我不相关！”
阿黛听归迟的声音中有了异样，便不再开口。归迟避开阿黛的目光，不自在地看向折弥。折弥离她们不远，这样的距离，足够使归迟看清她的神态与五官。
不可否认，在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起便很有种宿命的味道。归迟想或许之前的每一次寻觅都与这个人有关，长相、装扮，都是印在脑子里的熟悉。可是这么多年了，她早已经厌倦，现在的她想要阿黛，只想要她——以前的那些，她已经不再执着。

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衣人很少说话，哪怕是归迟上前质问她，她也极少开口回答。归迟甚至有点弄不清她是何时出现的，就好像一侧眸，这个人已经立在那里千年万年，连表情都没有改变过。她的目光也极少追随归迟或者阿黛，可她只是站在那里，哪怕已经低调到几乎消失了踪迹，但无形的强大的压力还是丝丝缕缕透进归迟的身体，闷地她几乎喘不过气。
而让归迟变地更为焦躁的一点，便是她已经在自己如今这具寄主的身体上看到了枯枝般的皱纹。它们以迅雷之速蚕食着她，换另外一个身体是势在必行，可是她要如何向阿黛开口解释这一切？因为始终无法找到合适的理由，她只能一拖再拖。

晚间点了灯，归迟打阿黛房前经过，见阿黛坐在凳子上，正一针一线地缝着小衣裳。
“阿黛。”归迟在窗外唤她，阿黛“嗯”了声，放下手中针线，右手抚摸高高挺起的肚子，目光去寻外面的归迟。归迟微抿着唇角冲她笑，阿黛也笑，说：“归迟，来给我捶捶。”
归迟进门，当先一眼就看到那张特意给孩子做的小摇篮。还有两个月孩子就会来到这个世上，摇篮里散了些小衣裳和布偶小鼓等玩艺，灯光一晕，暖洋洋地直透心窝。

归迟走到阿黛身后，放松力道给她捏肩。阿黛摊开衣裳的前片指给归迟看，她在上面绣了只憨头憨脑的小老虎，眼睛的地方缀了两颗黑珠子，手指一拨就好像是小老虎在眨眼睛。归迟俯下身，嗅到阿黛身上香甜的气息。她把耳朵贴在阿黛的脸颊上，问：“阿黛，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阿黛笑着说：“这个问题你没问过千遍也有百遍了。”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阿黛的肚子耸地特别高，但与肚子相比，阿黛的四肢却消瘦地厉害。归迟突然觉得舍不得，小心翼翼探手覆在阿黛的肚皮上感受里面的跳动，嘴里轻喃道：“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喜欢。”
阿黛的笑容渐渐收敛，残留在脸上的那些，看着也变地十分勉强。她分明是欲言又止的情形，归迟收回手，装作不经意地继续给她捏肩：“明早去福兴楼吃那里的招牌点心吧？你很久没去了，我扶着你慢慢走过去；回来的时候可以雇顶轿子，或者你如果想在街上逛一逛也可以。”
阿黛叹了声，说：“好……天色晚了，你回房去睡吧。”

归迟想阿黛到底是为何会如此吸引自己呢？这个问题她思考过无数次，也许是阿黛能够包容一切的目光与笑容？这样温柔的阿黛，能够满足归迟对于感情的所有饥渴，可是她不爱她。
阿黛对归迟好到极点，可是她并不爱她，归迟比谁都明了。

第二日清早，归迟和阿黛出门去福兴楼时并没有见到折弥。归迟以为她已经离开了，心下一喜，却在走过半程后回头时还是看到了那抹身影。
折弥走地不快，泛蓝的发梢卷在胸前，白衣胜雪，整个人静如谪仙。归迟心头升起一股浊气，对方越是稳如泰山，她的内心就越是无法安宁。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拉锯战。
归迟把注意力定在街道上。此时还早，日头并不毒辣，阳光只得微微一些，晨风吹来分外凉快。街边的小摊陆续铺摆出来，吆喝响起，只见三两孩童捏着糖葫芦笑嘻嘻地乱窜，归迟伸手侧转着护到阿黛身前，阿黛看着从自己身边穿过的孩子，眉眼间满布温和与慈爱。
这样平凡而普通的清晨，本该是归迟所期盼的那种生活——如果能够排除身后那个惹人嫌的白影的话。

归迟扶着阿黛上到二楼，阿黛挑了临窗的位置。小二送来茶水，阿黛捧起茶碗喝，又漫不经心往楼下看，一眼，再一眼，目光就定住了。归迟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呼吸一窒。
折弥停在福星楼对街一间卖簪子的小铺前，拈起一支泛出淡淡砂红光泽的发簪。日光中折弥的肤色白到近乎透明，她将发簪对光扬起来，微眯着双眸仰脖去凝视它，嘴角边带着一缕极浅的笑容。
有一些破碎的片段在归迟脑海中闪现：
“好哇你个偷儿！偷了我的发簪就想遛，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偷拿什么发簪？你别诬蔑我妹妹！”
“我……我没有偷拿！我们走我们快走！”
“老丈，她说没有拿便是没有拿，不过我照价赔付就是了。”
……归迟按住额角，心底有个声音说道：“你不能这一辈子都指望别人来护着你，如果没有小诤……没有我，你要怎么办？”“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你，你一定要好好的，知道么？”
有人拉下了帽子，帽下的黑发用发簪盘了上去，只剩一点暗蓝的发梢在脸侧微微飘扬，那是……
“归迟？”阿黛关切的眼神投在她身上，归迟喘了几口粗气，怔怔看着她，又扫向楼下的折弥，而原先的铺子前已经没了折弥的踪影。
魔怔……归迟咽着唾沫，喉间干燥到能冒出烟火，她抬臂快速灌下一碗水。阿黛眼尖地瞅到归迟衣袖下的胳膊，不由得伸手过来撸：“刚才……”
归迟大惊，佯装不在意地拢着衣袖冲小二招手，用平常的语气问阿黛：“想吃点什么？”
这具皮囊衰老的速度远远超出归迟的预算，在她淡笑着的表象下，那颗急躁的心几乎要跃出胸腔。

天色阴沉，傍晚时分已经黑地不见五指，大风肆虐，细小的杆子被刮上天，张牙舞爪地在半空里浮浮沉沉。
阿黛小心地把窗子一扇扇关起来，又嫌气闷，还是剩了对着院子的那一扇，回头点上灯，拿起针线才想绣，一道闪电自半空劈下，紧接着炸雷四起。
“轰隆隆——”
归迟停在窗户边往里张望，阿黛才刚想喊她的名字，归迟又垂头走开了。大雨几乎是瞬间就砸了下来。
阿黛安安静静地绣了会手中的活计，终究还是有点不放心，挺着肚子走到窗户边往院中那棵树下盯了看。折弥彷佛是站在那里的，又可能并没有——阿黛的视线里只有一个朦朦胧胧的白影子。
她寻思了一阵，走到屋角取了伞，开门往外走。扑面的风雨打地她寸步难行，她艰难地睁大眼，冲雨幕里呼唤道：“喂——雨大，进屋来躲躲吧！”
她的声音立刻被风雨吞噬干净。

“只问这一次……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闪电将屋中照地明明灭灭，连带着归迟的面目也变地阴晴不定。她坐在凳子上，靠着椅背，一动不动端详离自己不远的折弥。
不长不短的沉默后，折弥再一次开口：“你的身体已经无法负荷了。”
归迟还是没有说话，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不过是一天时间，那里已经只剩一张裹着指骨的枯皮，说不出的怪异恶心。
不出明日，她的脸也会变成与手指一样的情况，然后慢慢腐烂。
“我只是想要一个可以弥补的机会。”
折弥面无表情地说着，归迟无法在她脸上找到任何过往的蛛丝马迹。隔了一会，归迟站起来，一直走到折弥身边。
折弥侧目看她，凤眼里漆黑一片，那双如磁石般的眼眸让归迟有片刻的失神，但很快，她清醒了过来。
“你想不想看看我？”她问。
折弥看着归迟的脸，伸指拨开那一缕盖在眼角的发丝。归迟的脸上渐渐露出笑容，之后她的身体笔直地往后仰倒。
出现在折弥眼前的，是一道透明的人影。
“归迟……华儿。”折弥将声音卡在咽喉里，这张脸她虽然记得，记了那么多年，却没有哪怕一次能够梦到，她甚至觉得自己都快要遗忘了……这样一张脸，与夭华一模一样的这张脸。
屋外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风雨更大，彷佛要将这天地变为亘古的洪荒。

归迟的笑容越来越大，她说：“我会去寻找下一任寄主，天亮时以另外一个身份出现在阿黛眼前，而关于之前的归迟，她可以理解为是不告而别——至于你，我希望你可以就此消失，以前的一切我没有兴趣去了解。”
地上的皮囊咧着嘴，露出阴森冰凉的笑容。
“希望你可以不再打扰我。”
折弥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好。”本图书由www.aitxt.com（mewy0815   _狠、美妙）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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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迟轻快地打开门，她在思考下一任寄主应该挑选怎样的类型会让阿黛更加喜欢，待风霁雨歇，她来向阿黛讨要一碗水喝，只是不知阿黛会否因为归迟的离去而暗自神伤？
自然会的吧……归迟扬起唇角，不禁有些期待第二日的清晨——可是再也没有那一天了，再也没有。
阿黛就倒在风雨里，双目圆瞪，整张脸都弥漫着惊恐疼痛的神色。她捏着自己的肚子，雨水泡开她流下的鲜血，她的骨肉正竭力想要从她精力耗尽的体内脱离出来。
“救救她……救救她……”她用最后的力气说道。
阿黛死了。

这场本以为会永久持续下去的瓢泼大雨在子时停住了，阿黛的孩子没能活下来，一大一小两具尸身并排摆放着，归迟喃喃说：“我爱她。”
“我只爱她。”
“可是是我害死了她。”
折弥站在潮湿的院子里，看归迟虚无的透明的影子伏在阿黛身上悲痛绝望到无法自抑。

清晨，踏着升起的朝阳，折弥缓缓推开了院门。她的背影直挺而瘦削，黑发散下来，几乎盖住一整张脸。
“小乖，小乖，娘喃小乖，爹爹喃金金！”
……似乎一直有声音在耳朵边回荡，折弥觉得心口发疼，不禁低头去看在怀中酣睡的婴孩。
“你会好好对她么？”
 “好好对她。”
那是归迟最后的嘱托。

时间轮回，花开花落，一切终究还是回到原点。
【番外三】

—生活常态之谎言—
春至睁眼醒来的瞬间就在心底哀叹了一声，辰光已老，她今日又迟了。在去明月园享受仙小妍的白眼与待在无尘居里虚度光阴之间摇摆半晌，她终于决定今日不去看离珠沉默的、却带着强大压力的目光。
最近有些不知节制和得意忘形，她知道。
春至手脚发软地起床后决定去院子里走走。白尾腻在她腿边蹭，她弯腰捞起它一起出去。开了屋门，只见阳光透出云层，地面的积雪已经融化地七七八八。春至吸了口气，四下张望，没有见到河雅或者妖无蓝的踪影。
她把白尾放下地，踮脚折下一支梅花，转身就拿枝干去逗白尾。小毛团玩地起劲，尾巴甩来晃去，喵喵叫个不停。
春至逗了会，渐觉心情舒畅，干脆俯下身摆出长时间逗弄的架势。她过长的头发垂下来，很快变成白尾攻击的对象。春至惊一跳，握着自己的头发往后退，眼角突然瞥到原本蹲着白尾的地方出现一片深紫的裙摆。她心里“咯噔”一下，脚跟踩到自己的裙角，随后结结实实地坐在了雪地上。
心里觉得恼，待抬眼看清身前出现的人是谁时，立刻觉得翻倍懊恼。
离珠。
白尾被离珠抱了起来，那见色忘义的小毛团立刻抛弃了前一刻与春至玩耍的欢乐，一个劲地往离珠的脖颈处闻嗅。春至内心忿然，乍见了离珠又觉得心虚，一时之间倒忘了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不雅观。

“雪水会湿了你的衣裳。”离珠往下一些对上春至的眼眸：“不起来？”
她的唇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说着，稳稳地伸出自己的手。春至简直被她的举动吓坏了，这停在自己身前的泛着护甲冷光的手，就像是逐渐开启的地狱之门般让人惊悚——但是显然的，如果让这尊贵无双的手一直维持这种姿势暴露在寒风之中，明摆着又将是妖春至的过失……但难道不识好歹不正是她的处事特色？
坐在雪地上的妖春至忍着尾椎的钝痛在内心里天人交战，可就在她咽着唾沫刚预备抬手搭上去时，离珠已经朝下捡起了落在雪地上的梅枝，启唇轻声道：“可惜了。”
春至发誓，她听到自己脑子里某根弦绷到太紧然后断裂的声音。尴尬地从地上跳起来，她拍着后摆说：“……岛主，它叫白尾。”
离珠弯起眼睛：“我知道，河雅待你不错。”她作势要把白尾交给春至，春至见状揪住白尾的耳朵往回拎，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起迟了……就没有去明月园。”

离珠没有说话，淡淡看着手里的梅枝。
春至本来也没想等她回应自己，蹙着眉头睁眼说瞎话：“天气时暖时寒，我有些不舒服，所以……”
“没有关系。”
春至就无话可说了。这样的谎言并不高明，而两人间的沉默每深一分，春至的局促就增多一分，她根本弄不懂自己为何会撒谎。
可离珠的表情彷佛洞悉一切。她扬起唇角，流水一般擦过春至的肩，走了几步，停下来：“我会让小妍把药送来，抹了之后淤痕很快就散了，你不妨试试。”
春至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离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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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常态之初见—
妖无蓝是那种，瞅着了空闲就要东遛西走着给自己找乐子消遣的物种。这日傍晚她趁着管事的不在，顺手抓了几把豆子塞进兜里，又藏了个白花花香喷喷的馒头，贼笑着溜出去了。
一路走一路把豆子往嘴里抛，她欢快地开始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倚在最钟爱的假山上观赏了一阵落日后，妖无蓝嚼光了带出来的豆子。就和完成了既定目标的部分一样，她拍了拍手，踱步往前走。

妖无蓝不知道自己这次消磨了多长时间，等到天色黑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决定原路返回。这次的消遣并不算完美，她没能见识到什么八卦，或者看到什么新鲜的事物，所以回去的脚步多少有些失望。
就在这时，隔着墙，她听到一阵似有若无的哭声。
她立刻竖起耳朵，等确定那哭声确实是从墙那边传来的时候，不禁激动地热血沸腾。她左右张望，使了吃奶的劲头将一块石头挪到墙下，踮脚踩上去，伸臂扒拉住墙头往下看。
就着昏暗的天光，她头一眼看到的是一朵鲜艳的插在发间的红花。妖无蓝歪头想看清墙下人的模样，但这样的姿势显然无法满足她。于是她终于爬上墙头，然后，跳了下去。

仙小妍被她的出场方式惊吓到，睁着红肿的眼睛有点呆滞地和妖无蓝四目相对。妖无蓝的脚在着地的一瞬间扭到了，疼地她整张脸都扭曲了。
“……什么东西！”仙小妍很快从呆滞中清醒过来，凶狠地瞪着妖无蓝，露出一口洁白的、细小的牙齿：“你这贱妖竟胆敢翻墙，真是狗胆包天！”
妖无蓝的脸还是扭曲的，脑子却有点转不过弯，这下换她呆滞地看着仙小妍，木讷地听着从她嫣红的小嘴里快速冒出的种种恐吓：“本仙子一定要挖掉你的眼睛砍掉你的双手双脚做成人棍去喂猪！留着你的嘴巴，好让本仙子听听你濒死的哀叫！”
仙小妍看向妖无蓝的目光，就好像是盯着肥肉的几天没有进过食的大灰狼。

妖无蓝被彻彻底底地震撼了。她撑住墙来稳住自己摇摇晃晃的身体，满心惶恐道：“我……我只是听到墙这边有哭声……我……仙、仙子，你没事吧？”
仙小妍涨红了脸，捏着拳头吼道：“闭嘴！”
仙小妍应该是妖无蓝成妖这短短的岁月里所见到的最高级别的品种了，她清晰地体会到对方现在想把自己撕成碎片的心情，于是她决定先下手为强，手指颤颤巍巍覆在自己的唇瓣上，轻轻拍了一下，再一下。
仙小妍怒视她窝囊的胆小如鼠的样子，施虐的快感油然而生，而内心的气焰也因此散去一半，她扶了扶鬓角的红花，昂首挺胸走开了。

妖无蓝撇撇嘴，顺着墙根坐下，从怀里掏出馒头掰开了往嘴里塞。两滴清泪摔在手背上，被她狠狠地擦掉了——她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多管闲事，或者应该说，再也不八卦了。

这时的仙小妍与妖无蓝都不知道很多很多年之后会发生些什么，她们甚至遗忘了在自己踏过的岁月上，曾经有这样一件不甚愉快的插曲。而我们从这次的事件中至少可以得到如下结论：
一、妖无蓝的誓言绝对是毫无说服力的东西；
二、仙小妍的大红花历史悠久；
三、这对CP果然有可以挖掘的奸情，如果团团愿意的话……= =



—生活常态之河上春—
第一天，	河上春；
第二天，	河上春；
第三天，	河上春；
第四天，	春不满，遂上河，不遂，河上春；
第五天，	春十分不满，遂上河，不遂，继续河上春；
第六天，	春非常不满，遂上河，不遂，还是河上春；
第七天，	春极度不满，使出浑身解数要上河，依然不遂，压倒万年河上春；
第八天，	……
第九天，	…………
第十天，	………………（扶眼镜，我是CJ而无辜的省略号）
  
河雅：怎么可以这么敷衍了事啊掀桌！
众读者（语重心长）：人生应该有点别的什么追求，比如吃饭睡觉打毛团……= =
           


【河上春番外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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