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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逆之轮
　　作者：夜游者Cheese

　　序 夜之光

　　卷首语
　　X.Wheel of Fortune
　　无人知你的名，无人不知你的事。
　　你是水，你是火，你是阿尔法，你是欧米加。你的脚步如疾风，你的目光如烈日，你从人群间穿过，使尘埃化作精金，又使精金化作尘土。谁敢轻视你呢？
　　因此你是命运之轮。你随意施与恩惠，又随意将愤怒加于诸人，人都敬畏你，却无人膜拜你。因你是无私无畏的，你行走于善恶之间，创造时你在，审判时你也在。你不眷顾，也不留恋，所以你无所顾虑。所罗门王最兴盛的时代于你不过是路边盛开的野花，而每一次晨曦于你都绚烂如巴比伦的夕阳。
　　因此你是命运之轮。你转动，有人笑，也有人哭；你停止，有人愤怒，也有人孤苦。谁不祈求你的恩惠呢？你能使孤儿为王，也能使王者为奴。而你的王国是无光的，你碾碎一切，无论前路如何，故你没有同伴，亦无臣民，且你从不希求。
　　这世间谁没有爱恨呢？你没有。
　　故你永在，与世界同在而不朽，人却说你不如那些短命的有福。
　　因此你是命运之轮，来处和去处都是无人知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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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夜之光
　　“法尔，这些年来你有没有后悔？”
　　“后悔？为什么？”
　　“……因为那天你说，你永远都爱着那样的光明。”
　　角落里响起轻轻的笑声，空灵如水晶轻撞。“是啊，我永远都爱着那样纯粹美丽的光，但还是会背弃；可就算我背弃了离开了，还是会向往、会爱着那样的光明……”
　　“呵呵，我想……这才是你会说的话。”
　　修长的影子从暗处中走出来，浅灰的发，古铜肤色，深邃的轮廓，修长双瞳熠熠如一对精心打磨的黑宝石，背后深色的四翼漫不经心的垂着。
　　即使得不到也爱，即使失去了也爱……
　　他心里默默这样想着。
　　因为爱与得失无关。
　　何况，我所追随的光明，早就不存在了。
　　“法尔。”
　　“嗯？”
　　“现在也不错，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生活。”
　　“嗯，我也是，雷特。他们也是这样吧？”
　　“你是说，芭碧萝拿丹叶和沙尔？我看他们倒是乐在其中，早知这样，不如早点下来了。”
　　“……也许吧。”
　　角落里的天使缓缓走到窗前，微光下那容颜晶莹淡漠如同亘古不化的冰雪，淡金的发丝随意垂在肩上，背后柔软硕大的四翼微微展开，绚烂如金。“又下雪了……真漂亮啊……第六十六个冬天……”
　　“嗯，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战争啊，好像双方都已经打得没什么高昂兴致了。”
　　他叹息着点头，“是。天界赢不了，但魔界也谈不上胜算。”
　　“法尔，你还是这样……”雷特摇摇头，淡然一笑，“总之……现在那些和我们都没什么关系了。”
　　笑声更清晰了些。“这次去了一趟红海，回来就迫不及待的怀旧了？”
　　“……算了吧，天界的那种军队，他们不觉得丢人我都受不了。怀什么旧，殿下都不在了。”
　　雷特表情冷淡下来，他不笑的时候气质甚至显得有点阴沉。
　　法尔看了他一眼，微微低下头没说话。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犹如墓地。
　　两人站在窗前，黑色和金色的硕大羽翼几乎挨在了一起。淡蓝色的雪花打着转儿从黑暗中悠悠飘落下来，优雅从容如同圆舞，却美得如斯冰冷，就算是天使不惧寒冷，空气里层层寒意几乎是贴着肌肤裹上来，如云如缕的纠缠不休。
　　第二狱的夜光影影倬倬的照在房间里，光影扭曲。黑暗里有什么发着微光，那是几根飘落在地的黄金之羽，无尽暗夜里最刺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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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天界历神使时代第十三纪第六十六列纪耶德9731年的创世日，魔界路西法历7161年的12月23日，距离大天使长米迦勒被刺一百三十多年，而天界和魔界之间的圣战也已持续了一百三十年。
　　圣战爆发之后，天界内部曾有多次不同原因的动乱。影响最大的一次是由几个四翼天使引发的，多达二十万的低阶天使逃离天界，他们当中的大部分都曾经是米迦勒麾下的战天使。这场无由的风波席卷第二天至第五天，卷入了多位大天使，甚至引起了神的震怒，对战局的影响深远。传说那几个为首的四翼天使都在天界的重重追剿中陆续战死，然而此后天界中战天使法天使的比例彻底失衡，仅存的战天使几乎都转为法天使或者因伤直接退役，法天使们不得不亲自站上了第一线。
　　大天使长的忽如其来的死亡犹如一个巨大的漩涡，狂暴的改写了无数神族魔族的命运，而这场风暴还远未到止息的一天。
　　重伤的法罗尔亚列当年站在创界山上的时候说，“……我知道这一切终有一天都将过去，只是不知道最初该从哪里开始。如果神知道所有的这一切却任其发生，是否意味着，我们的叛离也自有其意义和价值？”
　　这句话在天界最终传开的时候，传说中的法罗尔和他的同伴们已经死去多年。

　　第一章

　　我从侧门这边走进去，薄薄的晨光雾气一样笼罩在小庭院里，大概是因为前一天下雨的缘故，天色十分阴沉，丝丝暗色的流云旋涡在天空中缓缓旋转着，所罗河的水流声在一片静谧中格外刺耳。时间还很早，刚刚走过街道没碰到一个人，但还是把风帽扣得很低。习惯了。
　　“雅米尔，您回来了啊！”
　　院子里的小恶魔的大嗓门……
　　无奈。
　　估计是个活人都该给吵起来了。
　　“嗯。”我点点头，虽然在这里已经呆了不少年了，但是在这种距离看到魔族红红的眼睛还是有点不习惯。“店里还好么？雷特在吗？”
　　“雷特和沙尔这几天都在楼上喝酒呢，店里还好，就还是排队的人多……好像说什么您设计的珠宝又要发售了。”
　　直呼姓名又用敬语，这还真是魔界特色。
　　我继续点头往前走，推门，关门。
　　后面的话没听清楚。估计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进门，里面不出所料是一片昏暗，房子中间窄窄的木梯犹如藤蔓盘旋而上，缝隙里有星星点点的淡黄灯光漏下来，很淡的酒香混合着木头的味道萦绕在呼吸之间。我慢慢走上去，果然看见两只半醉半醒的家伙正舒展四肢横在椅子上，圆桌上有几个空瓶子，不同式样的酒杯至少堆了半打，羽毛没精打采的掉了满地，一个半趴着一个半靠着，深栗色浅灰色的头发酒一样洒得到处都是，还轻轻晃啊晃的。
　　“谁来了……？”
　　“……我猜是法罗尔……”
　　切，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了，到底喝了多少啊？
　　“这几天过得不错，嗯，雷特？”
　　我拉下兜帽笑了笑，直接按在某个浅灰色的头上。他很夸张的大叫一声，差点直接从椅背翻过去，总算在最后一刻靠翅膀撑住了。
　　“谋杀啊……你自己跑出去差不多二个月，回来竟然就是这种态度……咳，沙尔，我觉得我们好可怜……”雷特做了个鬼脸，大概是困的，深黑的眼睛变得比平时细了不少。
　　沙尔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总算从杂草样茂盛的刘海里面露出一双飞扬的蓝眼睛来，慢悠悠的伸了个懒腰。“有么？我觉得我们好幸福啊……法尔，我好喜欢你的酒！”
　　我点点头。“看出来了。”
　　我十年前特地托妖精们从尤拉树海深处的葡萄谷里买来的酒一晚上至少就给喝掉了5瓶！
　　当时就卖一百安拉一瓶，还不包括运费！
　　“又是为了庆祝什么？创世日？早过了？情人节？不是还没到么？”
　　我低头开始收拾，真是满地狼藉，随便喝点酒都喝到这种程度，服了这两人了。越收拾范围越大，收完了桌子，我半跪下去打算清理下地面，一没留神撞上桌子边，下意识抬头的时候手又压到自己羽毛……
　　“笨法尔……越收拾越乱了……”
　　沙尔含含糊糊嘟哝了一句，翻个身看样子打算继续睡，整个人缩成一团，努力用自己的四只翅膀盖住。黑水晶一样莹润的羽毛长长软软，轻轻在空气里颤动着，很好摸的样子。
　　我摇摇头，向角落里招招手，一条厚厚的毯子飞过来，直直落在他身上。
　　迟早冻死你！你以为自己在哪里呢？
　　“……我以为你还要几天才会回来呢。取材取完了？”
　　雷特似乎已经清醒了，他支起胳膊，一双眼睛弯起来笑得蛮开心的。
　　“嗯，没找到最想要的，不过今年也够用了。”
　　我一样样从背囊里往外掏，幸好桌子够大。
　　菱形六芒星状的花瓣，波浪状的银色细长树叶，红色和绿色螺旋形的果实，银灰色带深蓝条纹的大蝴蝶，翠绿色长着白森森牙齿的鱼……
　　“那很好啊……法尔，说起来，我真难想象你在这方面这么有天赋。”
　　他半偏着头看着我，自己从旁边抓了个杯子倒水喝。
　　“你都说了几百次了，不嫌烦啊。”
　　“……不嫌。不过，法尔特别喜欢森林里的东西啊……今年的限量版的造型打算用哪一类？花？树叶？藤蔓？果实？昆虫？还是……”
　　“雪花。”
　　“啊？雪？”
　　不知为何看了他的表情我心情大好，本来连夜赶回来还有些倦意。在桌子上掏背囊，直到掏掏掏出一个闪着蓝光的丝袋。丝织袋子做得很精致，大小刚好托在手心，拿出来一瞬间房间就立刻冷了下去。
　　雷特看看它又看看我，“这是什么？”
　　“雪花。我找了好多天才找到的，这是特别美丽的几款。”我扯开袋口，梦幻般的冰蓝光芒一下盈满了整个房间，“就是太脆弱，用魔法都不太好保存。”
　　小小雪花一朵接一朵的飞到半空中浅浅浮动，昏暗中微光闪烁潋滟如水中的星光，呼吸之间轻盈婉约的姿态舒展着极尽完美的精致，犹如一个无法触碰的梦境。
　　或许只是我的错觉，空荡荡的房间里一时变得极其安静。
　　“六瓣……七瓣！五瓣的雪花？法罗尔，你从哪里找的？”过了好一会，雷特扬扬眉毛，脸上的神色有点古怪，“不要告诉我你又跑去雪月森林！这种季节……你嫌不够冷是不是？”
　　我笑了笑，“住幻影城里也习惯了，还好。”
　　“受不了你……”雷特往椅背上一倒，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对了，这几年店里的生意出奇的好，你知道吧？”
　　“嗯，”我点点头，有点莫名其妙，“当然。怎么了？”这边店里的财务一直是我在监管的，怎么会不知道这盘生意是越来越好？
　　雷特后面的一句话让我稍微……呃，受了点打击。
　　“前几天莉莉丝殿下和洁妮小姐一起来了，殿下看中了一款项链但怎么都看不到价格所以有点生气……”
　　“怎么可能？！”
　　莉莉丝？撒旦萨麦尔的妻子？神造出来的第一个女人？我不记得我这里的小生意做到那么高的层次啊……
　　“怎么不可能？你那些个情景魔法又不认人！”雷特挤了挤眼睛，“所以我告诉你，这几年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啊……不过那天我也没来，幸好沙尔在，不然还真的哄不过去。”
　　我面无表情的看了那个正缩成一团睡的家伙一眼。
　　是啊，说到对女性这种生物，不管是天使还是恶魔或者人类，沙尔?尼斯洛克都是很有一套办法的。
　　嗯，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只不过，这种鸟竟然还是我好友……未免就有点……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呆了好一会，忽然想到一个严重问题。
　　“莉莉丝殿下……看中了哪一款？”
　　该不会是……
　　“嗯，你最心爱的那两款之一，她看中了‘月之虚像’的项链……洁妮小姐似乎看中了一对耳环，可惜也是有情景魔法的那种。”
　　废话，那个房间里所有的首饰都是加了情景魔法的。
　　“谁带她们去的？！”
　　“唉，她们在我们这里早就是贵宾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进那个房间不可，可能是带了付账的人吧……你又没说过不准人进去……”
　　哑然。哑然。哑然。
　　没错。可是……
　　难道我当年会猜到为了糊口谋生的小生意能做到现在这种地步么？
　　“她们带了谁来？”
　　深呼吸。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魔贵族们哪有那么闲？
　　“你说呢？怎么，你刚进来的时候列西没告诉你？我明明听见他的声音……听沙尔说当时列西和诺克都兴奋得不得了，就差没扑上去要签名了……”
　　算了，我按住额头，我还是不要听下去了。
　　眼角扫到某个可疑物体，我捏住被杂物重重压住的纸角，狠狠一拽，东西又丁零丁零掉了一地，硬脆深蓝的窄长纸片在指尖哗哗的响。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但不幸我仍然看得很清楚，尤其是那个印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飞快闭上眼睛又睁开。
　　“撒旦萨麦尔？”
　　“Bingo!”
　　我垂下眼睛看他，雷特撑着头笑得特别灿烂。
　　这家伙……确实喝多了吧……
　　“原来你还不知道？唉，难道你以为我真的没事在这里蹭酒喝呢？
　　慵懒又磁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然后是羽翼扑动的簌簌声。
　　“沙尔，你醒了？那天你一直在？”
　　我实在懒得回头。
　　某人一定笑得比面前这个更可恶。
　　“好冷，我快冻死了……”
　　“……观感如何？？”
　　“很有特色……我是说，他的外貌……天使的脸上长出蛇的眼睛和鳞片还真是够个性。”
　　我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没什么了。说实话，我觉得你设计的珠宝真的很受魔贵族们的喜欢。”
　　“你是说堕天使们？”
　　“嗯，不少大恶魔也经常来店里的。”
　　“可我听说……”
　　“有珠宝的情景魔法解不开对吧？其实这情况很常见啊，只是以前没告诉你而已，这次情况特别一点。法尔你早就名声在外了，经常有好多老顾客都要求进到那个房间，虽然很少有人能买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过如果是这样，他们通常会在外面多买一些的……”
　　我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去看着他，抖抖指尖夹着的深蓝色纸片。“这是什么？”
　　“……收款通知书而已。”
　　“……他们不是什么都没买么？”
　　“唔，也不是，买了点小东西。”
　　“小东西？”我看了那纸片上的金额一眼，努力心平气和，可是头上的黑线还是一条一条往外冒，“……八十三万五千七百六十一安拉！”
　　“……呃，还加了定金。”
　　“定金？谁说我收这种东西的？”
　　沙尔眨眨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我背后，漂亮的蓝眼睛睁得特无辜，“雷米尔。”
　　浮在空中的几朵雪花差点直接坠到地面上去。
　　我……
　　我真懒得回头了。
　　遇人不淑这种事，一次就够了，为什么我就这么好运，一次遇到两个？
　　背后的雷特抬手在我肩膀上安慰性的拍了拍，“没办法，我以前是说过，但是这次情况比较特别。”
　　特别？钱特别多还是主顾特别麻烦？
　　我看他一眼。
　　很好，至少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安拉的符号在闪啊闪。
　　“……定了什么？”
　　算了，都已经这样了，还不如面对现实呢。
　　我努力自我安慰，可惜效果持续了没几秒钟。
　　“结婚纪念套装——女士的项链，男士的戒指，两个女儿的头饰，附加挂坠两枚……估计是打算日后给女婿吧……”
　　“全家福套装……？”
　　“嗯，就算是吧，唉，你不要那么看我啊，”坐在沙发上的沙尔摊开手苦笑，“莉莉斯殿下是极有性格的女人，萨麦尔殿下对妻子又是百依百顺，当时她死活要让我把那串项链拿出来，我好不容易才推托过去……之后他们说要定结婚纪念首饰，我怎么拒绝得了，何况……”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雷特，静静抿紧了嘴唇。
　　“嗯，我懂。”
　　我点点头，忽然觉得很累，累极了。
　　房间里越来越明亮，笔直的光线斜斜穿过窗帘的罅隙，细细的微尘在光里舞动着，徒劳的挣扎。雷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外面天已经亮了吧？这么说来，我差不多两天两夜都没睡了。
　　“定做的东西有说具体的要求和交货时间吧？待会看了订单让我想想该怎么办。现在……有点困了。”我低头，轻轻用食指和中指捏住小丝袋口，几句咒语极快的念完，空中飘荡着的冰蓝雪花化成道道绚丽弧光飞回袋子里。
　　真的很冷。
　　等我把袋口仔细绑好，指尖都木了。
　　“我先上去睡一觉。其他的……再说吧。”我转身直接上楼，刚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似乎忘了什么事，“对了，沙尔……”
　　“嗯？”
　　“你这几天不回莱姆城？住你自己那儿？”
　　“是啊，不住这里就去我自己的窝。”沙尔听上去在笑，“拿丹叶前天刚从红海回来，芭碧萝也在。倒是你，这几天会在这里吧？”
　　“嗯。情人节这边的设计还没最后确定下来，而且还有这张单子要做，说不定会在这边住上两三个月。”
　　真的好困……睁不开眼睛了……
　　“法罗尔……”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怎么了？还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
　　“你先睡吧。”
　　又是异口同声。
　　我有点愕然，脑子稍微清醒了些。回头，从楼梯上往下看，交错光影中雷特和沙尔的身材面貌显得有点模糊，只是明明都是双手抱在胸前，四支翅膀搭在身后的姿势，看起来的感觉两人却迥然不同。
　　“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雷特的声音低沉悦耳，只是通常没什么情绪，喝醉的时候除外。
　　“确实没什么……”
　　沙尔说话懒洋洋，尾音永远喜欢上扬一点。
　　手指紧紧捏住楼梯扶手，有细小的木刺深深刺入指尖，微微的灼痛。甜美的睡意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冰冷的理智。
　　我叹了一口气，很轻。
　　“好了，你们俩，他……看出了什么？”
　　下面那两人一僵，对视一眼，雷特抬头看我，沙尔低头看地板，都无话了。
　　唉，怎么可能猜不到？
　　如果不是实在太困，或许在雷特说到莉莉丝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了吧？
　　我笑了笑，慢慢走下来。
　　房间里安静之极，木头轻微的吱吱响，所罗河的水声毕毕剥剥，还能清楚听到街道上喧闹的车马人声。
　　该来的总是会来；躲不掉的，终究是躲不掉。
　　萨麦尔是地狱七君之一，未堕落之前统帅天界军队，是活了多少列纪的六翼大天使，即使他是战天使不是法天使，对魔法的气息肯定也相当敏感。这么明显的异常，这么近的距离，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离开的时候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难道……平静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么？
　　战天使。
　　天界内战。
　　撒旦。
　　珠宝。
　　百年来的很多事情烟一样的涌上来又倏然散去，一瞬间浑身僵硬，不要说哭，我连连动动嘴角笑一下都艰难。
　　“好了，坐下来说话，气氛酝酿得够久了。”
　　我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拉开椅子，自己先坐下。对对面的玻璃柜招招手，一个圆溜溜的杯子飞过来，桌上的酒瓶自动倾斜，倒酒，斟满。电光石火一气呵成。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深红醇厚的酒液丝一样的滑过喉咙，胸口立刻涌上一阵暖意，淡甜甘涩的香气萦绕口腔，顿时觉得人都精神了许多。
　　应该不至于是最糟糕的局面，也就足够了。
　　我……并没有什么奢求……
　　枫木的椅子拉开，雷特默不作声的坐下来。
　　沙尔清清嗓子，似乎想要说什么，看了我一眼，又不作声了，直接坐了下来。
　　安静。
　　安静。
　　我克制住自己想揪住那两只的领口大吼的想法，继续喝酒。
　　一杯，一杯，再一杯。
　　很久没有喝酒了……感觉……有些怀念……
　　无尽的醇香淡淡缠绕，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每一次心跳，听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冰凉液体滑落入喉，温热麻痹的感觉从心脏开始往指尖蔓延，稀薄的阳光暖暖的照在房间里，眼前一片混沌的光明，恍惚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才喝到第三杯，一只手突兀的按在我右手上，“不要喝了。”
　　雷特，不，雷米尔……我抬眼看他，他脸色不好，看上去却还平静。
　　“莉莉丝殿下订了首饰，但只是类型而已，关于材料和式样的细节问题……萨麦尔殿下说，请我们的设计师改天去一趟潘地曼尼南。”
　　沙尔对我笑了笑，以前在天界，他就是极有风度笑起来总引得女性尖叫的那种，可惜现在，微微上挑的眼角有那么一点担忧，迷人程度大打折扣。
　　“我当时说，我们的设计师经常为了取材满世界跑，现在不在，怕是短时间内也难以回来。订做首饰只是需要量好尺寸，气质方面……两位殿下的画像全魔界都容易买。至于材料和式样，我们利赫克姆可以把最新的清单和设计图样都送到宫殿里听凭挑选，绝对没有问题……”
　　合情合理。
　　我点头。沙尔讲话比我周到婉转很多了。
　　“那你们在担心什么？”
　　“嗯，那些情景魔法毕竟都是白魔法，所以……”
　　“……主要是当时出了点小意外”雷特冷不丁插进来，“当时洁妮小姐发觉挑中的那对碧榴石的耳环看不到价格，可能是觉得奇怪，就直接伸手去拿了……”
　　沙尔看着我，叹气，“我没来得及拦她……”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事实就清楚了。无非是首饰很漂亮，有人太兴奋，又看不到价格所以忍不住去拿，结果被灼伤……
　　然后慈母大人大惊，下意识伸手去拿，仍然烫到……
　　然后……某丈夫兼父亲大人也伸手去拿……
　　我合起双手抵住额头，无语。
　　其实想象下，肯定是蛮好笑的场面……我不怪沙尔笑得那么放肆无辜……可是！
　　明明那几个“魔法护罩请勿动手”的字写得那么大挂在房间门口……这种情景魔法没什么攻击力，但只要是魔族就会被白魔法护罩反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和法力是没有关系的！这是常识，常识好吧？！听说女性在恋爱的时候智商会降低，但已婚男性也有这种症状？？还是君主级的撒旦……
　　“所以，萨麦尔殿下就想叫我去一趟？”
　　沙尔眨眨眼睛。
　　雷特表情严肃的点点头。
　　下一秒，两人忽然一起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我呆呆的看着那两人，忽然醒悟到——这两个混蛋只是不忿我刚回来就要跑去睡觉，场面左做派什么的根本就是装的！！可是，可是……
　　肩膀一沉。
　　沙尔直接把半个身子挂在我肩上，笑得弯弯的蓝眼睛清澈如同诺玛的天空，“放心，估计你不去也不要紧……我们刚刚只是逗你开心的，萨麦尔殿下没说什么……”
　　正笑得开心的雷特拨开沙尔另一只挂在他肩膀上的手，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皱了皱眉头， “法尔，你怎么了？”
　　我舔了舔嘴唇，声音有点干涩，“那些珠宝上的情景魔法有点问题。我担心……萨麦尔殿下已经发现了。”
　　“有问题？”雷特扬了扬眉毛，“就算是白魔法，也不会有问题的。”
　　“……”
　　我知道雷特的意思。
　　堕落天使并不是不能用白魔法，实际上除了白魔法中的光系魔法，其他魔法即使堕落了都还是能用的，只是战场上的威力可能会打折扣。情景魔法是小玩意，没什么杀伤力，有点法力的天使都能用，虽然弄得稍微复杂了一点罢了，但关键是……
　　我看着他们俩的表情，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其他的珠宝没关系，但那两套珠宝上的情景魔法，是光魔法。我担心……”
　　萨麦尔很可能至少发现了一件事。
　　静。
　　雷特和沙尔都看着我。
　　我看着酒杯，看着窗外，看着……窗帘缝隙里所罗河边怒放的黑红的花海。每次微风吹过，总有些纤细的花瓣会随风翻卷、飞舞、散落，从此不知所踪。
　　“法尔……临走的时候他问了我的名字，也问了你的，但没问我是什么时候堕落到魔界的。”
　　沙尔的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当然，我报上的名字，是沙尔和雅米尔。”
　　我垂下眼睛笑了笑，“还有什么？”
　　虽然这事态和我想象的有距离，但实在没想到，命运的再次造访，是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
　　“店名。……出门的时候，我听见莉莉丝殿下问了列西珠宝店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列西说这是连锁店，都叫这个名字。”
　　沙尔看着我。
　　雷特也是。
　　不错，这名字，最初是我给取的。至于原因，连他们也并不清楚。
　　Leah-cim
　　这个词无论是在天语、精灵语还是魔语里面都不成词语，但它并不是没有意义……

　　第二章

　　之后一晃过了一个多月，风平浪静一切如常。雷特和沙尔哪里也没去，天天陪我呆在店里。雷特也就算了，他当初买住处非要买到雷城史米尔，那种阴森的地方，不回去也好；沙尔自己的小窝就在尤拉部落，简直是近在咫尺，拍拍翅膀就到了，竟然也天天赖在这边不走。我比较无语，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手头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忙不过来。
　　如同以往过去的五十多年的日程一样，头两个星期我专心致志的为情人节做我的珠宝设计，毕竟一年才一次。从早到晚我耐心的闷在地下室里折腾宝石和金属，法力和体力大量消耗的结果就是每天一沾枕头立刻睡着，一分钟都不浪费。等到我终于赶在前一晚午夜的时候把这次六款，每款各三十件的情人节版全部完成，已经累得不想开口讲话。
　　但是……很值得……非常值得……
　　这次的设计，我想，是我所有的情人节设计里面最好的几版之一。
　　到了发售前一天，店门口从前一天午夜开始就有人排队，第二天开门的时候人头涌动道路堵赛，卖得极其火爆，用来维持秩序的魔法门一天之内竟然断裂了四次。因为Leahchim限量版的发售是先来后到售完为止，不是价高者得，据说还因此引发了好几起决斗——可惜，我都没看到，这是雷特有天送饭给我的时候告诉我的。
　　当时我满意的欣赏完了自己的所有作品，还有众人惊艳的表情之后就直接倒头睡着，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们倒是都很体贴的没叫我。我想我绝对是错过了许多精彩场面。
　　不过，管他呢。
　　以前只听说魔界风气开放，从没觉得他们会有这种浪漫情调，看来我确实错得离谱。说来天使和恶魔其实都没有过情人节的风俗，照红海的日历，应该是历法的二月十四日。我对红海的历法了解很浅，当时也只是想找个理由设计点不一样的东西，所以就以魔界历法的二月最后一日作为情人节礼物发售日期，没想到而今如此火爆。对一个设计师而言，大概没什么比自己的设计得到众人的喜爱更幸福的。
　　即使以后再不做珠宝设计了，作为结束也不错……
　　我对着窗外的虚空微笑。
　　第五狱这里终于也开始下雪了，细细的雪粉从暗黑的天空飘落下来，空中到处是星星点点的闪光，刚醒来的时候总觉得好像满天星光都坠落下来一样。魔界各域景色各有千秋，我比较偏好第二狱，因为那里的冰雪，还有浮在水中的城市，但是每年冬天我都会到这里来……所罗河畔疯长的曼殊沙华，以从尤拉部落泛舟顺流而下直到罗德欧加这一段，景色最为凄绝动人。我每年几乎都会在大雪纷飞的时候坐船去到罗德欧加，也仅有这一次。魔界的都城，第七狱的罗德欧加繁华盛景精彩到难以描摹，只是我不喜欢。
　　或许是种习惯，见到满世界的黑色，总会觉得无由的悲伤。
　　说起来，情人节也过了一阵了，这十几天我都舒舒服服的窝在这里，吃了睡睡了吃，连房门都懒得出。沙尔很苦命的负责起了给众人做饭的任务，嗯，也不能那么说。他一直以来就特别喜欢做饭酿酒之类的事，手艺绝佳，尤其喜欢尝试新鲜的食材和做法……天使的一大好处是不容易饿死也不容易撑死，我最近才算深切体会到了。
　　珠宝店店面和这边隔了不过五分钟路程，这个月来我一次都没去过，想起来稍微有点内疚……
　　要不，现在去一趟也好……店里的情况应该早就恢复正常了。
　　有些事情，我还是自己去处理一下比较好。
　　虽然雷特已经把那个房间封死，以后无论是谁也不能进去。说起来，这次的意外完全是我太大意了。沙尔平时不在这边所以不清楚，雷特并不喜欢珠宝自然也没注意，是我的问题……我根本就不应该给那两套首饰加了光魔法又把它们放在那里！
　　我重重叹了一口气，正准备往外走就听见有人敲门。
　　“……法尔，你醒了吗？没有吵到你吧？”熟悉的声音。
　　“啊？没有。”我上前开门，不无惊讶，”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早就来了。只是你不知道。”拿丹叶笑意温和的站在门口，他披了一件黑色长斗篷，下沿几乎垂到膝盖。身侧娇小的芭碧萝穿了一身银紫色缀黑蕾丝的连衣裙，金褐色的长发松松披在肩膀上，歪着头看人的神气简直像个小女孩。
　　“我们是情人节当天赶来帮忙的啦，你都不知道当时什么情况，我的翅膀都要被挤歪了！”
　　芭碧萝笑吟吟的看着我，”本来想等你醒了和你打招呼的，可是之后你根本连房门都不出，连吃饭都是雷特和沙尔给你送上来……懒死你啊——”
　　“嗯，我也就偶尔是这样……”我对她诚恳地笑了笑，稍微有点心虚。
　　“知道。他们都说你之前累坏了。” 拿丹叶轻轻点头，几缕黑色的发丝滑到眼睛上，”这次的限量版我有看到，确实非常美……法尔，你总能叫人惊奇。”
　　我笑了笑，”谢谢。”
　　多少年了，除了说谢谢，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对付这种话。拿丹叶的性格比较正统，和他讲话我就不自觉的就变得正统起来。明明是极熟悉的朋友，说起话总好像是隔了一层。
　　芭碧萝扬起右手，”你看，这个是什么？”
　　一个晶莹闪烁的小东西吊在白皙手腕下轻轻摇晃，温柔得好像一个遥远的梦境。
　　我轻轻吸了口气。
　　寂静之吻，思。
　　这次我设计的六款中……唯一一款只有五瓣的雪花。五瓣玫瑰形状的雪花。本该对称的那一侧微妙地缺失了，然而丝毫无损它惊人的美。
　　“……你也买了？还是说，抢来的？”
　　“当然是——抢的！” 芭碧萝得意地看着我，语气里稍稍带了点埋怨，”在所有款式上架之前我冲过去挑的……这么精美的东西，也就你真的舍得，自己竟然一件不留。”
　　美吗……
　　我微笑。确实。
　　莹润如水的光芒在精致的花瓣上轻轻荡漾，流转之间时而青蓝如海，时而清澈如冰，粼粼点点，让人无法移开视线，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都有点喘不过气来。
　　“……还有这里。”
　　拿丹叶指了指自己胸口，拽出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下面挂着一个吊坠，一朵六瓣分支错杂繁复的雪花，浅浅的金色光华悠悠流转，温柔如同春天诺玛最早盛开的黄水仙。
　　黎明之语，隐。
　　“……”
　　我看着这两人，彻底无语。
　　拿丹叶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温柔，估计只要是活的东西就会被打动，愣了半天我才能把思路接下去。”……真的那么喜欢？”
　　“是的。”
　　“嗯嗯。”
　　面前两个人笑得一脸阳光。
　　只是，这表情……似乎有点眼熟……
　　上次的沙尔，
　　还有上上次的雷特，
　　难道……？
　　我猛然醒悟，”……不要告诉我，你们每个人……”
　　……
　　……
　　唉，有没有人说过，天使在某些时刻朝你边微笑边拍打翅膀的感觉……就好像你家养的鸽子和你撒娇一样……而且还是加强版的……
　　好吧，既然大家都这么喜欢。
　　“好吧，既然你们都自己动手选过了。我给你们特别做的就不送了。”
　　“什么——！”
　　好几个声音一起大叫。
　　我按住额头，我就知道，本来不想这么快就……
　　过了半个月，下午一群人喝茶的时候沙尔忽然想起这件事来，”法尔，当时你怎么不说一句？我们白白监守自盗了一回，心虚了好一阵子。”
　　“啊？难怪这一阵子你做饭那么积极……”
　　我眯着眼睛看着他诡笑。
　　后来回想，在那个时候，似乎已经有了某种预感。最初在雪山下取材构思的时候，想的就是做一整套，六款，正好每人一朵。
　　我，雷米尔，沙尔，芭碧萝，拿丹叶，还有伊比利斯。
　　以前就觉得，天使的生命实在过于漫长，一生中总有无法预知无法控制的变数，包括理想、友谊和爱。
　　可无论发生什么，即使日后再没有相见的机会，偶然看到它的时候，也可以记挂，可以想念；痛苦的时候，哭泣的时候，请相信，你并不只是独自一人。从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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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过了两个月，我回幻影城，路过莫斯提马管辖的第三狱，魔界之手。第三狱主城所多玛建立在秃山脚下，远看巍峨高大的城墙漆黑如墨。城中心的恶魔塑像多少年不变——黑色恶魔弯曲著身体，展开两只骨翼，手捧一颗巨大的红宝石——每次看到都觉得他好像是捧着一颗血淋淋的心。
　　所多玛城是矿石交易基地，第三狱盛产金矿、铁矿和黑珍珠。在第三环的基地里有一个深渊，处处都是滚烫的熔岩。低级魔族都在里面锻造金属，每年生产大量兵器，总产量比其他六狱加起来还要多。这些都是魔界的财源。魔界七狱的矿产主要在第三狱和第四狱，最难走的地方也在这里，这些年来，我往返此地无数次和魔族交易，早已习惯了这里曲折幽暗的道路，还有满天的风沙。原罪七罪之一的巴力死前，应该也住在这里吧？在魔界基本不能飞，走累了想随便找一家餐厅吃点东西，没想到所多玛城的任何一家餐厅里都人满为患，最后终于找到一家很小的酒吧，结果屋里到处都是举酒庆祝的魔族——听说前线的魔族将领只凭微弱兵力，轻易就击破了第二天的防御，长驱直入。
　　我苦笑，给酒保打个手势要了一杯酒，顺手把风帽拉得更低，免得自己头发不小心滑出来。
　　背离天界多少年了，到这种消息，仍旧完全高兴不起来。
　　有些时候，触景生情是件极尴尬的事情，或许是我根本就是想得太多。
　　沙尔很久以前就说我喜欢自虐，大概是真的吧。
　　这次的风波……似乎出人意料的平息了……
　　订做的首饰我做好了之后就叫小恶魔直接送到潘地曼尼南，没去见萨麦尔和莉莉丝殿下，也无人再问起什么。
　　或许现在圣战的大背景下，这点小事根本无关紧要……
　　我心不在焉的喝了两三杯，魔界一般的酒烈性十足，但不够醇厚。酒吧里人越来越多，消息越传越离谱，空气里各种各样的气味混在一起，渐渐让人觉得窒息。我反扣了杯子，叫酒保结了帐正要出去，冷不防被人撞了一下。稳了稳身子抬头看才发觉是个喝醉了的牛头人，还好我不算是很纤细的那种，不然铁定贴到地上。
　　再没有半分耐性，我直接把这头牛推开就往外走。
　　“请问，你脖子上带的那个，能不能卖给我？”
　　一只手拦在我面前，手指修长。
　　“……不卖。”
　　“巫师，我是诚心想买。我知道那是今年发售的情人节的限量版，我去晚了没买到，你能不能割爱？我愿意出十倍的价格。”
　　略带低沉的男声，我稍微抬了抬头。
　　面前站的魔族比我还高一点，一身紧身的黑衣，外加墨绿的短披风，黑发黑眼，左边带一只银灰色新月形状的耳环，年纪大约相当于人类的二十六七岁，容貌么……
　　“你有妖精的血统……？”
　　我有点惊奇。
　　只有妖精的面部轮廓才有那种锋利而纤细的感觉，和神族魔族的感觉都不一样。
　　魔族确实不在乎混血，但是妖精族介意，甚至比堕天使们还介意，所以居住在魔界的妖精基本上只在族内部通婚。和外族通婚……等同背叛！
　　“嗯？是的……可不可以？”
　　他显然没反应过来。我遇到的魔族里面，很少有说话这么斯文的。
　　我看着他笑了笑，”抱歉，这确实不能卖，因为这个对我也很重要。”
　　黑色的眼睛里闪过失望的神情，旋即敛去。
　　“那么打扰了。不过你知不知道，这款现在在什么地方还能买得到？”
　　我想了想。
　　“……能不能先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想买？还有，你想买其中的哪一款？”
　　他看上去有点困惑。
　　“哪一款？”
　　我点点头，估计自己笑得很诡异。
　　“对，一共有六款，彼此间的差异不小。”
　　往年情人节的限量设计根据题材从五款到十款不等，这次的雪花造型极轻盈精细，单用金属表现的话感觉太生硬，但用宝石又容易累赘，所以材料的锻造和选择花了大量的时间，最后定下的六款中五瓣和七瓣各有一款，其他的都是常见的六瓣雪花。我最初取的名字沙尔嫌太简单了，一定磨着我前面加几个字，最后就变成这个样子：
　　寂静之吻，思。
　　黎明之语，隐。
　　和风之变，叹。
　　流水之倾，爱。
　　暗夜之光，绝。
　　雪月之舞，梦。
　　之前为发售版而做的那些所用的宝石不同，但芭碧萝和拿丹叶最后还是选了那种——月泉石的寂静之吻和白钨的黎明之语。我做的那一套，寂静之吻用的是猫眼效果的金绿宝石，而黎明之语则是金棕蜜色的琥珀，
　　到后来，沙尔挑来挑去选中贵橄榄石的流水之倾——被众人一致取笑为精神常在花心不改；雷特选中紫黄晶的和风之变，我自己取走了红榴石的暗夜之光。金绿宝石的寂静之吻是留给伊比利斯的，因为他特别喜欢这种宝石。
　　唯一一朵七瓣的雪花——月长石的雪月之舞，和六瓣的琥珀质地的黎明之语都没有主人，所以现在暂时保管在我手里。
　　送人我肯定是舍不得，不过所多玛城守着矿山……替他再做一朵也并非难事。
　　“我不知道。”他想了半天，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不如直接告诉你要送给谁吧。”我循循善诱。
　　他看着我呆住半晌，忽然低下头去，半边面孔烧得通红。
　　我……无语了。
　　魔界到今天还能有这样的珍稀品种，简直……
　　我们那样面对面的站着，大概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
　　酒吧的喧哗声莫名其妙的大起来，如同冷水倒进了正沸腾的油锅里，忽然就炸开了。一堆人开始兴奋的往外挤，牛头人、羊魔人、邪恶法师、小恶魔等等穿得正常和不正常的魔族……因为刚刚不幸站来了出门的必经之路上，我在猝不及防的时候已经被情绪high到爆的群众们推挤到吧台边，然后是黑色粗糙的岩墙……一路挤压着摩擦着往门口移动……
　　我奋力挣扎着探出头来。
　　要是因为这个缘故变成肉泥，肯定会被人笑死的……
　　一个尖细的声音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响起，针样的刺痛，前面深褐干瘪的邪恶法师望着门外，兴奋得浑身发抖。“快看！天界的俘虏……茵蔯大人押着天使回来了！好多天使！”
　　我觉得头嗡的响了一声，浑身的血一瞬间都流到了脸上，烧得厉害。
　　不，这怎么可能……
　　第二天真的……

　　第三章

　　混乱中我挤了半天才出了酒吧门，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喉咙，街道两边早已高高低低站满了魔族，黑压压的。队伍缓缓从远处蜿蜒行来，领先的战将趾高气扬的打着黑色逆五芒星的旗帜，其后紧跟的是六列高大的战马，整齐迈步的时候感觉大地都在振动。兵士们深紫色的斗篷下，乌金的铠甲在狂风沙中熠熠生光，有邪恶法师、牛头人和小恶魔，但更多的是骷髅兵，白森森的。黑色的地狱犬走在战马的外侧，看上去和它们的主人同样的兴高采烈。前面几排方阵过完，后面蜿蜒而来的队伍中间是羽翼洁白的天使……
　　我下意识握紧双拳。
　　怎么会这么多？！
　　被俘虏的天使大部分连衣服都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了，浑身血污，翅膀被一一刺穿，用铁链穿起，前后相连结成长长的一串。拿着武器的魔族走在两侧，不时还拖拽一下，白色的羽毛飞得到处都是。我能闻到厚重的血和尘土的味道在空气里浮动着，从人群缝隙里还能隐约看到一些天使的面孔——惨白、憔悴、毫无生气，挤得靠前一点的人肯定能听到低低的喘息声还有呻吟声……
　　看上去，被俘虏的天使大都是两翼的，连四翼白翅的都没怎么看见。
　　是低阶的法天使吧……
　　究竟没来得及撤走还是根本就是……被遗忘了……
　　旁边的人似乎都很兴奋，夹杂着魔界方言的议论潮水一样灌入我的耳朵。
　　我不想听的，可是办不到！
　　“这次茵蔯大人和默菲斯托里菲斯大人立了大功了！魔王一定很高兴！”
　　“是啊，天使的军队真是不堪一击！不过，嘿嘿，长得还都真挺漂亮的！”
　　“那当然。不过打仗，光是漂亮有什么用！我听说这次我们连大恶魔都没派上去，第二天就陷落了，主城——叫什么来的——全都空了！”
　　“神族们总是这样的，说一套做一套，以为自己是神所钟爱的，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会输，照样要死！”
　　“听说法天使这次死了好多……后来都没办法收拾战场了，只好把我们的人清完之后直接点火，烧了有三四天呢！
　　“……”
　　闭嘴！
　　闭嘴！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
　　我不愿意再听，我不愿意再看，可是……腿如同生了根似的，完全迈不出去。血似乎越流越慢了，全都堵在胸口。
　　我深深吸气想让自己平静。一次。两次。三次。
　　可是没有用。
　　看着近处踉踉跄跄走过的那一张张惨白的面孔，我只觉得整个人都麻木了。
　　第一天月球天陷落是一百多年前圣战开打不久的事情，那时候我还在天界浑浑噩噩的度日，具体情形不很清楚。但神族当时对魔族袭击多少有准备，实质上的损伤并不大。最起码……被俘的天使没有这么多！第二天是水星天，地势平坦，以平原和湖泊为主，主管大天使是风系的拉斐尔，印象中设有不少结界，而且拉斐尔的数个法天使团常驻第二天主城内外……怎么这次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这怎么可能！？
　　可是，一瞬间脑海里首先清晰浮现出的，
　　不是蓝灰色的高大城堡，
　　不是广场中间巨大的方镜，
　　不是那镜框上红得几乎滴出血来的玫瑰。
　　不是。
　　旁边的几只小恶魔叽叽喳喳的聊得越来越兴奋。
　　“哇，队伍还没走完呢，肯特，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次俘虏了多少天使？”
　　“告示上说，俘虏了近六万天使呢，是这么多年最多的一次！”
　　“嗯，听说过几天要在城中心的广场上拍卖俘虏，没被买走的就送到矿山里去，我们去看看热闹吧！说不定……”
　　“等等，”我瞬间觉得连呼吸都停止了，转身一把拎住身后恶魔的领口，“你刚刚说……什么？这些俘虏会被拍卖？卖作奴隶？”
　　“嗯？你没看中心广场的告示牌？”小恶魔愣了愣，眨了眨玻璃珠似的眼睛，“是啊，先把他们在广场上作为奴隶拍卖，拍卖所得一半作为额外的将士犒劳，另一半上交国库；没被买走的战俘就作为苦力发到第三狱和第五狱刚开放的矿山。这是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来处理俘虏，因为人数太多。提案上报给由我们魔界的七位君主，最后是陛下特批的。”
　　“特批的？！”手在发抖，我拼命压低声音，不然肯定会吼出来，“他自己也是天使，怎么能……”
　　小恶魔惊异的看了我一眼，用力甩开我的手，“你怎么能这么说！陛下早已抛弃了那个虚伪的地方，他是魔界的最强者，是令所有魔族骄傲的王，这么处理有什么不对？”
　　他旁边的同伴鄙夷的看了看我，“别装纯洁了，你不也是堕天使？现在你不也在这里看？我觉得陛下已经对他们非常仁慈了，没有将这群天使全部处死！我们和神族是死敌！他们杀我们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半分手软。”
　　我张口，却发觉嗓子很干，干到发哑，干到要生生断裂开。
　　我闭上眼睛，再没法讲出任何话来。
　　他们……说得很对……
　　七千多年前路西法早已叛离，带着三分之一的天使从天堂堕落，九天九夜的混沌之后成为魔界之王。他不再是天界最美丽最高贵最神圣的炽天使，不再是做了几百列纪的天国副君，光耀晨星，拥有光辉六翼的路西菲尔，神最宠爱的大天使长。
　　永远不再是。
　　这个事实本身，就如同殿下被人刺杀一样清楚，一样无可改变。
　　我奋力推开面前的人群，想马上离去。
　　再多看一秒，再多听一秒，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真的。
　　宽大的衣服忽然被人从后面抓住，风帽滑落下来。
　　“你要去哪里？我们刚刚还没说完吧？”
　　我转身，黑发高挑的魔族正站在我面前从容的微笑，黑色双眼的深处是难以形容的湛蓝，甚至带着微妙的惊异和悲悯。他的背后是一幅色彩浓艳的凯旋画卷——欢呼胜利的人群、趾高气扬的士兵、伤痕累累的俘虏、所多玛深色的威严城墙，还有绵延至天际尽头的漫天黄沙。
　　我从来没觉得，这里的天空是这么高，这么的荒芜和空虚。
　　*****************************************************************************
　　我们面对面的杵在那里，好像两根神殿里的柱子，人群在身边挤来挤去，慢慢安静下来。
　　他不笑了，站在那里呆呆看着我，活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木然的看着他。“……放开。”
　　他立刻收手。“呃，能替我找到一朵么？情人节的雪花，哪一种都可以。你戴的那款就很好。”
　　“抱歉……我还有事。”
　　“等一等！”他拦在我面前，“你头发……怎么是这个颜色？”
　　“天生的。”我伸手拉起风帽，顺手把洒出来的发丝塞进去。
　　“你是堕天使不是？你打算去哪里？”魔族继续伸手拉住我的衣服，好在这次没扯帽子。
　　我是真的没有心情讲话，直接拍掉他的手，绕过他继续走。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
　　嗯，这里确实很挤。
　　“喂，你——你是不是想去广场中看告示？”
　　真的很挤……
　　“喂，告示我这里就有。城中心的广场现在你挤不进去的。”
　　……
　　我停步，下一秒就被人抓住袖口。
　　“看，就是这个。”
　　一卷黑色羊皮轴直接塞到我手里。质地颇佳。
　　我点头，“谢谢。”
　　……不是说魔界很少使用这样的卷轴么？
　　他点点头，“最好出去看。这里秩序不太好，人多。”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抬眼看见左手边就有个突出的小平台，平台上……没人。
　　我在他肩膀上一按，轻轻跳了上去，直接展开卷轴。
　　卷轴上一行行银灰色字迹流丽优雅——我从没想过魔界的文字可以写得如此美妙——可是这上面写了些什么！！！
　　“这次战役共持续十七日，在茵蔯子爵和默菲斯托里菲斯军团长的带领下攻占除紫罗兰湖泽区和奇异谷以外全部第二天，大获全胜……”
　　耳边传来奇异的风声，恍如巨大的骨翼拍打的声音。
　　“除主天使及其以上天使，这次战役所有生还及轻伤俘虏共计55609名，拍卖时限从六月三日日出到当日日落，地点为所多玛城中心广场。任何魔界居民均可购买，5名起拍，上限1000名。地狱公爵及其以上不受此限制，但最多不得超过10000名……”
　　“你以前是战天使？”
　　点头。
　　“所有天使均被黑魔法束缚，用布袋装裹。六百安拉一名。按袋上号码统一排列，抽签决定货品，不得自行挑选。所购买天使为私奴，不得赎买，主人对其享有一切权利。一旦发觉任何战俘试图逃出魔界，格杀勿论……”
　　我匆匆展开读完，又不可置信的再读了一遍。
　　说真的，我很有把这东西撕碎的冲动——天啊，这究竟是谁的想法？！拍卖战俘？！
　　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即使要买，最多我一个人也只能买走1000名，六万安拉的钱不是问题，可是……其他的那些天使……难道我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那些魔族买走？或者是……卖入矿山被折磨到死？！多少年来魔界几乎是废止了奴隶制的，现在连所谓的奴隶船上的奴隶都有了相当的自由，可是现在魔王陛下的命令是……把俘虏的活着的低级天使卖作奴隶任人宰割？！
　　六月三日就是……后天！
　　没时间了！
　　我握住卷轴正要往下冲，一个畸形的黑影突兀横在面前。
　　“……至少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吧，丢了我会被骂的。”
　　我抬头，抄着双手的高个魔族笑得比较无奈，背后一双偌大的黑色骨翼凌空展开，狭窄的边缘给人种利如刀刃的错觉。
　　……
　　他什么时候飞上来的？刚刚？
　　“抱歉，还你。”我递还卷轴给他，勉强笑了笑，“谢谢。”
　　“嗯。没什么。你打算去买战俘？”
　　“呃，应该吧。”
　　“好啊，那你先忙！到时候我再和你说雪花的事情。”
　　我点头，刚抬腿又退回来：“为什么那么肯定我会见到你？”
　　广场的人应该很多。
　　他摸了摸自己鼻子，逆光中过于锋利纤细的轮廓几近魅惑，“我是主持拍卖的人嘛。”
　　嗯，原来如此。
　　我了然的点头。
　　嗯？！
　　魔族颇自豪的扬扬下巴，笑得还很矜持，“我就是默菲斯托里菲斯。幸会啊，堕天使阁下。”
　　默菲斯托里菲斯？
　　这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
　　我僵硬的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卷轴，又抬头看了看笑眯眯的某只。
　　原来如此。
　　“刚刚那份卷轴是……”
　　难怪字迹总觉得有些眼熟！魔界的官方以魔王路西法的字体为最高标准，王宫的书记官几乎都使用这种字体来起草公文。
　　“对，这是书记官起草，陛下亲自签署的正式公文。中心广场的告示就是照这个抄了一遍。”他眨眨眼睛，“好了，堕天使阁下，能不能告诉我什么地方可以找到这一款情人节的雪花？我想买。宝石最好是黑色的。”
　　我吸了口气，竭力压下脑海里面纷繁的念头，“首先，我确实不知道哪里还能买得到成品，或许你应该去黑市上看看；再者，这次的所有成品中没有纯黑色的雪花。”
　　“黑市我去过了，有价无市。”他对我笑笑，“你怎么知道没有纯黑的？要不，就把你现在戴的卖给我如何？”
　　“……因为是我做的！”我平静的看着他眼中的不可置信。“六款发售的雪花分别用的宝石是月泉石、白钨、玫瑰石英、碧玺、紫色重晶石和变色刚玉。没有黑色。”
　　默菲斯托里菲斯盯着我上上下下看了半天，目光充满好奇，“原来Leahcim的设计师真的是天使。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名字是……”
　　看上去他似乎在竭力回忆什么，可是我并不觉得他能……
　　“雅米尔？”他笑得非常灿烂，“我记得店里面的那个绿头发小恶魔是这么说的——他们的设计师是天使雅米尔。”
　　我僵硬的点点头算是默认。
　　绿头发的小恶魔……
　　诺克！你这个……这个小笨蛋！！
　　“如果我想要一件珠宝——你制作的黑色雪花——你有什么条件？”
　　条件？
　　条件！？
　　我叹了口气，“你知道你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
　　高耸的阁楼投下剑一样的影子，默菲斯托里菲斯双手还是抱在胸前的姿势，他轻轻点头，垂到眼睛上的丝丝缕缕黑色发丝折成曲折光影，看不懂他的表情，“当然。我问你要什么条件，也就是说，想和你订约。”
　　“时间。材料。其他要求。”
　　我盯着他看：为了一件珠宝而和人订约？
　　“越快越好。黑色的宝石，你选。没有其他要求。材料我来可以准备。如果你愿意接受钱财作为酬劳，再好不过。公开发售的雪花价格是1919安拉，我按十倍价格付你。”
　　默菲斯托里菲斯的态度十分冷静，冷静到……我没办法当他在发疯！
　　我再仔细想了想，“你能操纵契约？”
　　默菲斯托里菲斯继续点头，“没错。我也是灵魂契约师。”
　　契约在魔界相当普遍，但订立契约通常需要道具，最简单的道具就是各种各样的召唤书，其次是各种魔法阵。订立契约的魔法相当特殊，除了极少数精通魔法的上位魔族，魔界能够直接与人订立契约的只有专门的契约师，人数很少。契约的代价分很多种，从付出灵魂到付出金钱，违背契约则无一例外将被契约的力量所重罚，即使本身魔力再强也难以幸免……
　　“只是一件珠宝，不值得。”
　　“但我愿意，我自己认为值得就值得。” 默菲斯托里菲斯耸耸肩膀，洒在肩上的黑发轻轻晃动，“为什么你们考虑问题总是那么复杂？”
　　我垂下眼睛，眼眶突然一阵发热。
　　记忆里的少年仰起脸，清澈的笑容凝在眼中，阳光如水。
　　——值不值得，只有我自己明白！
　　那时候温柔清朗的阳光，淡蓝泛紫的天空，翠色朦胧的湖面，毛茸茸的草地，满地都是粉色铃兰玫瑰白色雏菊蓝色风信子，如新雪一样四下散落的花瓣，还有嬉闹着笑容灿烂羽翼纯洁的小天使们……
　　那时的我们，现在在哪里？
　　我深深吸气，胸口在隐隐发痛。
　　狂风卷着夜幕降临，不时有巨大的兀鹫飞过头顶，天幕深紫，幽深如月下静海，街道上喧闹的人群三三两两散去，我的世界静寂无声。
　　“我答应你，如果你能帮我找到一个人。”我轻声说，“纯白四翼，金发褐眼，他的名字是……伊比利斯。”
　　风沙飞舞。
　　默菲斯托里菲斯眯起眼睛，“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我是指，你还在天界的时候。”他看看我恶质地勾起嘴角，“万一他不在这群战俘里，我要怎么找到人交给你？”
　　我沉默。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伊比利斯现在在哪里。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六十多年前，我们逃出天界不久。他找理由去无垠红海经过依布海村，我和雷特赶去在一艘小船上匆匆见了他一面。那时候天界正因为我们的叛离而人心惶惶，他不敢多留，我和雷特的伤势都没痊愈，也不敢随意在这边走动，因为风声已经传到了魔界。具体拉拉杂杂说了什么我已不记得了，只是当时他眼睛红了几次，说彼此保重等平静些之后再联络，之后再没有机会见面。断断续续的通信在十年前也完全断掉，最后的讯息只有几句话，伊比利斯说他已顺利从圣光毕业，升为力天使，派驻第三天。
　　“……我确实不知道他的具体下落。如果他在战俘中，把他平安的交给我，不管用什么方式；即使他这次不在战俘中，以后也是如此。但首先，如果你能确定他不在这次这群战俘中，我就为你做一件黑色的雪花作为报酬。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在找到伊比利斯之前，这契约一直有效。你考虑清楚。”
　　我抬起头看他，他也正在灼灼的看着我。
　　我很清楚，这对他并不公平，但这是我必须抓住的机会；若他拒绝，我便只有靠自己了。
　　可能是由于妖精的血统，默菲斯托里菲斯容貌相当英俊，作为魔族，甚至有些过于英俊了，然而他的俊美中有种异常锋利危险的东西，糅杂成某种黑暗矛盾的诱惑。
　　他的眼睛很像某人，第一眼我就发觉了，却自欺欺人希望自己没有注意到。
　　真的很像……
　　尤其轻轻微笑的时候。
　　“成交。我，灵魂契约师，默菲斯托里菲斯——”
　　他扬起右手，低声飞快念诵着陌生的咒文，黑色光芒在手心快速凝结，渐渐转为深暗的蓝。
　　“我，法罗尔——”
　　我抬起右手，指尖微微下垂，银芒闪耀不停。
　　“以天使伊比利斯的自由来交换黑色的宝石雪花。契约成立。”
　　暗蓝色和淡银色的光芒在昏暗的世界里跳跃交辉，幻化凝成六芒星的图案，瞬间爆开火花。我抿紧嘴唇，右手手心有种冰凉的刺痛感不断旋转，旋即消失。
　　“法罗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这才是你的本名吧？”
　　我点头，“雅米尔是我来到魔界之后用的名字。”对于大多数堕落天使来说，换个名字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在和人订立契约的时候，必须使用本名。
　　当时我不理解为什么默菲斯托里菲斯愿意为一件珠宝付那么高的代价，后来我才明白，真正发疯的人，并不是默菲斯托里菲斯。
　　是我。
　　当夜我即离开了所多玛城回幻影城，一晚上发出十多封讯息给散居各处的同伴们。最郁闷的是我竟然联络不上雷特——他不在店里，不在阁楼，不在他自己住处——我只好在阁楼里的水晶球留言，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及时看到；估算时间，我赶回第五狱找人又来不及了，急得心头阵阵火发。想想现在的形势，历历往事如沉滓泛起，久久不肯散尽。我胸口闷得难受，坐着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去，楼上楼下无事跑了好几回，看什么地方都觉得不顺眼。特地好好的做了一壶咖啡，最后一杯都没喝完，不记得杯子随手搁在哪了，也没去找。
　　晃到了后半夜，一点睡意没有，跑去站在窗前发呆。乳白色雾气在暗夜中茫然地从眼前缓缓流过，迟滞而温柔的笼罩一切，如梦如幻，如流年辗转，似易景流光，每每百感交集，终究无话可说。幻影城城市不大，还有一半是水中倒影，白日里看起来都觉得飘忽，不要说起雾的时候。这里建筑风格介乎魔界盛行的巴洛克的夸张华丽和天界哥特风格的严整奇谲之间，大多秀丽纤巧，有种朴素的精致感，在雾中几近全没，只有一些出挑的轮廓时隐时现，远处艾肯雪山的大小尖顶闪着孤寒的光芒。
　　夜色如冰，楼下回环的苦恼河水流在寂静中轻声呜咽，潺潺涓涓，细细碎碎。
　　我抱住厚重的窗帘斜靠在窗户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眼前是一幅灰黯静寂的油画，带着阴暗的气息。冰凉的夜雾轻触我的睫毛，凝成细小的水珠。无由的淡淡倦意一波波涌上，整个人都懒懒得不想动，觉得就这样一直到世界终结，或许也是很好的事情。
　　我，雷特，沙尔，芭碧萝，拿丹叶，伊比利斯。
　　我们六个人里只有伊比利斯是法天使，现在也只有他还留在天界。
　　伊比利斯，这些年来，你过得还好吗？开心吗？是不是偶然也会想念我们……你是不会在这群战俘里面的，对吧？
　　我默然微笑。
　　夜里楼下的流水看起来是极深的紫，闪动着琉璃般晶莹的光芒。
　　很多时候，把一切归于命运，不过是懦弱者的借口。
　　只是你明知如此，仍旧无可奈何。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沙尔的回复，他和拿丹叶已经从莱姆城出发往所多玛城，只是拉法鲁隧道近来拥堵得厉害，不知道能不能在今晚赶到。芭碧萝在我之前一个月就回到了风城依布，我本来不想她去，但以她那个脾气，怎么可能？直接一条讯息发回，说今天午夜到我这里，和我一起出发往第三狱。我看着水晶球直叹气。
　　及到中午，其他的同伴也陆陆续续发回了讯息，虽然时间仓促，也通知到不少人。我估算了下，明天黎明之前大家应该都能及时赶到。
　　除了雷特。
　　我仍没有他任何消息，沙尔说我走了不久他也出门了，不知去了哪里，彻底蒸发。
　　我右手撑住额头靠在桌面上，有些恍惚。
　　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比方说即使我们都能按时赶到，也不可能买走所有的天使；
　　再，买下成千上万的天使——有很多可能还负了伤——之后该如何安置？如何才不会引起魔族们的注意？万一，他们当中有人想要立刻回天界呢？
　　还有，这么多堕落天使去买天使的战俘，会不会被人怀疑？
　　……
　　……
　　我坐在那里发呆，窗外飘来荡去的雾淡了又浓浓了又淡，心里千头万绪纠结，等我发觉，一下午的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稀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里，竟有些耀眼。桌上的杯子早就空了，我才觉得渴得厉害，起身去倒水。刚站起来，嘎嘎的声音突兀响在背后，我惊讶的回头，这个是……一只小小的蝙蝠？
　　黑色的小东西绕着我飞来飞去，红色的小眼睛闪闪发光，看上去蛮好玩。我愣了一会，伸出右手。蝙蝠懂事的拍拍小翅膀，一道紫黑色的光线照在我手心，小六芒星一闪而没，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号跳出来咯咯作响，很快拼出几句话：立刻到伊布来。守誓河第一码头。等你。紧急。
　　是默菲斯托里菲斯。
　　我既然和他订了契约，意味着只要我在魔界，他就能让蝙蝠之类的小信使找到我。这是契约魔法的特性之一。我是知道的，不过还是吃了一惊。
　　他为什么找我？除非……
　　我展开羽翼，幸好飞出去之前还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羽毛，否则后果真是难以想象。
　　说来，我已经很久没有飞过了。
　　窗外暮色四垂，轻雾弥散，一抹淡紫深红的霞光在天际线上摇曳，美得不似真实。
　　我直接从窗户穿出去，夜色般的羽翼展开，急速拍打着，幻影城熟悉的景像很快消失在视野里。风声于耳边呼啸不已，难以形容的畅快感。通常在魔界飞行不是明智的选择，火焰和熔岩随时从天而降，经常可能有暴风狂沙，而且环环相扣的道路也比天界复杂，但是现在……当然飞过去比较快！
　　眨眼就到依布，我找到默菲斯托里菲斯没花什么时间，挤进去却花了点时间。
　　守誓河码头上停了好些战船，岸上密密麻麻站了一堆人。我原本还担心会戒严，结果纯属多虑。默菲斯托里菲斯在人群里相当好认，除了个子高，那只银灰的耳环也很特别，虽然没拿到手里仔细看过，但我总觉得那只耳环有什么秘密。他见了我一句话不说，直接拉我走到一边人少的地方，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倒真有几分恶魔的架势。
　　我看他盯着河水半天不出声，觉得有点奇怪。“怎么了？你不是找我么？”
　　默菲斯托里菲斯看看我，“你冷静点。”
　　我说，“我很冷静。”
　　他点头，转身往前走，打个手势示意我跟上他。
　　我有点莫名其妙，“默菲斯托里菲斯，你到底要做什么？”照理说，他自己事情应该蛮多，没空消遣我才对。
　　他越走越快。
　　夜色氤氲中我看见前面有一叶孤零零的小船停靠，船身是灰色，两头微微翘起，整艘船几乎被后面几只巨大战船的影子完全盖住。
　　我忽然停步，声音都有些发抖，“你找到他了？！”
　　“之前我曾听到有天使提到伊比利斯，和你定约之后我回头找了找，严格说来他不算是战俘，但是……” 默菲斯托里菲斯回头一把按住我的肩膀，“你先听我说完！”他吸了口气，“他和一些天使被囚在第二天风语城堡的地下，当时是我带人下去的，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情况相当糟糕，后来没把他们和其他战俘放在一起，而是用船运到了第一狱。船今天中午才到。我找到了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太清醒了，我们的医师说他的状况非常不好，所以我派了蝙蝠去找你，花了点时间。”他顿了顿，“当然，希望我没找错人。”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于是点点头，继续跟着他走。
　　我希望我听错了。
　　我希望默菲斯托里菲斯他找错人了。
　　我希望……
　　船舱里很暗，朦朦胧胧的，处处弥漫着药草的味道。进了舱门，一侧是狭长的过道，天花板上垂下深灰的长长帷幕隔断空间。默菲斯托里菲斯一直往前走，我亦步亦趋跟在后面。除了我们，没见到任何人。这船并非我看上去的那么小，船体相当新，木墙刷成灰蓝，踩在地板上能感觉到水波在一漾一漾的……
　　我都奇怪竟然自己还能很平静，甚至还能注意到这些小事。
　　我深深呼吸。
　　伊比利斯，你不可能会在这里的对不对……
　　颀长的背影消失在尽头的小门，我定了定神，跟了进去。
　　眼前所见，恍如一场噩梦。
　　白色噩梦。
　　苍白的、麻木的、毫无生气的面孔。
　　纯白浅蓝的羽毛，深红发黑的血痕。
　　濒死的、昏迷的、呻吟的天使。
　　默菲斯托里菲斯没有找错人。
　　只是，第一眼，我几乎没认出来。
　　伊比利斯瘦了太多了，虽然秀丽的五官轮廓基本没变，四支羽翼变成美丽的冰蓝色，上面染了不少血迹，茸茸的羽毛脱落了不少，有一对翅膀完全折断了，无力地耷拉在肩膀上。金褐色的柔顺长发如杂草纠结在一起，散在裹住身体的灰斗篷上，隐约露出的雪白衣衫都碎成一条一条的，而且到处都是紫黑的痕迹……
　　我看着他，看到发呆，那一瞬间根本就拒绝相信自己的双眼。
　　我扑上去叫他，但他似乎睡得很熟，一点反应都没有，触手处一片冰凉。
　　默菲斯托里菲斯似乎跟我说了什么，可完全没听懂。
　　我抱住伊比利斯，直接开始念咒语，祈祷魔法散发的耀眼白光一波波漾开，照彻了整个房间。
　　其后发生的事，实话说我记得并不清楚。后来默菲斯托里菲斯提到当时的情况，我总觉得他是在胡说。
　　不知道时间恍惚中过了多久，等我彻底清醒的时候，怀中的伊比利斯已然睡去。魔法尚未散尽，指尖还有些银白光芒轻微闪耀着，胸口有些抽痛。我仔细看了看，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睡得很沉，暖暖的呼吸拂在我的皮肤上，令我安心了不少。
　　和开始相比他脸色好看了许多，我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发觉没有发烧，不由松了一口气。说起治愈魔法，我的水准还勉强入流，然而他伤势拖延太久，我竭尽全力，只是让他脱离生命危险。若想要痊愈，非得休养上一段不短的时间不可。
　　我叹口气，扶着床站起来，顺手理了理他的头发和衣服。
　　房间里还有其他几个受伤的天使，刚刚情急之下，我用的已经是我所能用的最强治愈魔法，笼罩范围是整个房间，当然对他们也有效果。伤势较轻的已醒了过来，静静看着我。目光复杂。我左右环顾，发觉几张面孔都有点眼熟，只是记不起名字，大概是当年曾见过。
　　“阁下，那个，默菲斯托里菲斯阁下请你出去一趟。”
　　不知什么时候缩在房间一角的魔族医师忽然开口，吓了我一跳。
　　我下意识的点头。
　　干干瘦瘦一身黑袍的医师走到我面前，竟还客气地对我鞠躬行礼，“这位天使目前已经脱离了危险，默菲斯托里菲斯阁下交待过我好好照顾。汤药之前就已准备好。请不必担心。”
　　我点头，“谢谢。”
　　他考虑得……还真周到……
　　我走到舱外，被夜风一吹，头觉得有点晕晕的。头顶上星光灿烂，星光下默菲斯托里菲斯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孤高感，黑斗篷在风中涨满，如即将离港的船帆。
　　“默菲斯托里菲斯，”我走到他背后，轻声说，“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
　　他回头，看到我微微一愣，随即扬起眉毛笑了笑。
　　“不必那么客气，我可是希望早点履行完约定好脱身。上面对于怎么处理这些天使暂时还没发话，等他情况稳定点你就可以直接带他走。”
　　我也笑，“确实。那最好不过。”
　　我的确是打算今晚就把伊比利斯带走，只担心影响他的伤势，再让他多休息一会。
　　说实话，这件事能这么快解决，完全出乎我意料。
　　我垂下头凝视河面，这一段是守誓河的下游，河面广阔，到了晚上异常安静，几乎听不到水声。漫天星斗都似落在了平整的水镜里，荧荧点点，明明灭灭，摇曳生姿。风里有细细的笛声琴声远远地从伊布方向传来，异常空灵清澈。
　　“法罗尔……”
　　“嗯？”
　　“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我睁大眼睛看他，“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是我把他们抓来魔界的。船里的那些天使。” 默菲斯托里菲斯逼近一步，“广场上要拍卖的天使也有不少是我抓来的。你一点不在意？”
　　“在意？在意什么？”我笑了笑， “如果你没把伊比利斯带到魔界，我恐怕从此再也看不到他了。其他被关押的天使也是，来魔界说不定还有活路。至于战场上被你俘虏的天使……”我顿了顿，“本来战场的法则就是如此，败者的命运由胜利者支配，我为什么想不开？只不过……”
　　我再说不下去。
　　默菲斯托里菲斯盯着我看了许久，终于扭过头去望天，“如果，天界的米迦勒还在，这场战争应该不至于如此。我们不会赢得这么容易。”
　　我点头，“那是当然。”
　　如果殿下还在，这场战争天界不会输，不会有这么多天使被俘虏被拍卖；
　　如果殿下还在，我肯定会在战场上，雷特沙尔芭碧萝拿丹叶伊比利斯都会在战场上……我们所有人谁都不会在这里；
　　如果殿下还活着，还会常常对着我们微笑，说我们是群不安分的小鬼，虽然很能干；
　　如果殿下还在……
　　眼前的世界变得晶莹而模糊，星光一片氤氲，眼眶越来越热，我深深吸气，咬牙拼命忍住。
　　——要是真的在认识才两天的魔族面前哭出来，我不如直接去死！！不要想了！
　　过了一会，我听见他有点迟疑的问，“你该不会想哭了吧？”
　　我勉强笑了笑，垂眼看着茫茫的守誓河，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过了一百多年，我还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不，准确地说，我是根本就不肯承认。
　　我一直觉得，殿下只是去了某个我们无法达到的地方，那并不是天使的归原，他总有一天会回来，总有一天。
　　每次，任何人提到这件事，我都有种嗜血的冲动，想要去杀戮，去破坏，去毁灭。什么都好。
　　既然……殿下不在了……
　　幸好默菲斯托里菲斯之后没有再说什么关于殿下的话。或许他也看出我不愿意多说提。我们开始东扯西拉的聊天，从苦恼河的鱼说到莱姆城最好的餐厅，从依布恶魔女的衣服说到魔界货币的材料，话题成功转移。默菲斯托里菲斯对魔界的地理历史风俗人情相当了解，充当地陪一定称职，我之前还真不知道自己有这么能侃会掰。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了各种族的外貌上，默菲斯托里菲斯眯着一双黑眼睛笑得蛮斯文漂亮，只是有点诡异，说各种族里面还是觉得天使最好看。
　　我失笑，说到处都很多人都这么想，但其实妖精和精灵里面有许多也生得相当漂亮。
　　听我这么说他明显愣了愣。
　　妖精和精灵这两个种族，不少地方很有些相似，比如说都喜欢居住在森林里或湖区，都亲睐植物、昆虫和小动物，都普遍钟爱雪白翠绿淡蓝鹅黄的颜色，都不喜欢被外族打扰等等，所以天界魔界的大部分人经常分不清而把他们混为一谈。
　　但我不会。
　　有些事情，只要经历过了，便再也难以忘记。

　　第五章

　　我看看星星，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而且我的头被风吹得有点晕，正准备要跟他说那我准备带人走了。默菲斯托里菲斯忽然出其不意的问了我一句，“你以前在天界是哪一级的天使？”
　　“……小天使而已，”我怔了怔，“怎么了？”
　　我这才想起自己刚刚用了白魔法的治愈魔法，额头上微微有点冒汗。虽说天使堕落了也能用白魔法，但出于某种不言而喻的心理，几乎所有堕天使都会转用黑魔法。
　　“你的魔法不错。”
　　我笑了笑，“谢谢。治愈魔法我只懂得白魔法。”
　　默菲斯托里菲斯的黑眼睛玩味地看着我，“我听说天使的法力与外貌成正比，法力越强的天使容貌越美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
　　当然。
　　所以天界所有的大天使不论性别，都可以说相当好看，只是风姿气质各有不同。我在天界几千年，看美人看得几乎麻木，但真正美到让人即使亲眼看到都难以置信的天使，只见过两位。
　　那种美丽与光辉，用语言是无法形容的。
　　“怎么？”默菲斯托里菲斯扬起一边眉毛，“你又开始发呆了？”
　　“你说得不错，越强的天使越好看。魔王路西法陛下以前就是天界的大天使长，你肯定是见过的。”我勉强笑笑。话都说完了才醒悟到自己说了什么。今天见到伊比利斯实在是太意外，举止有点失常了。
　　默菲斯托里菲斯一呆，似乎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阵才慢慢的点头。
　　“可以的话，我现在就带他回去了。”
　　再和默菲斯托里菲斯说下去，我真不晓得自己会不留意讲出什么话来。
　　问题已经够多，我就不要再添乱，总之先要把人平安带走；再说，现在已经过了午夜，不走的话肯定赶不上所多玛的拍卖。
　　默菲斯托里菲斯看看船舱又看着我，说，“我会叫人送他出来。你不要再进去了。对了，你打算怎么带那个天使走？”
　　我张开翅膀，拍拍，“抱着直接飞回去呗。”
　　默菲斯托里菲斯瞥我一眼，“你确定他受得了？我的医师说他重伤，本来最好不要移动。”他凝神想了想说，“这样吧，反正我马上要出发往所多玛城。顺便送你们两个。你就住在幻影城吧？守誓原的马不会比你的翅膀慢多少。”
　　我怔住。
　　对于伊比利斯来说，坐马车自然会比我飞回去平稳。但这个……这是不是有点太体贴了？要不是想起契约魔法里附加的自动条款有不得蓄意伤害订约人这一点，我真不敢接受他的好意。
　　马车很快就来了，我一见顿时觉得眼晕——纯黑四厢马车，前面拉车的四匹马比我个头还高，银灰的车轮，圆型车顶上缀着六颗紫色方晶，中间镶嵌大块的墨玉，门上层层叠叠的绘着描金的忍冬草，窗口垂下的深色窗帘，长长的流苏末端缀着紫红的珍珠。我知道魔界喜欢华丽夸张的风格，但是……这么说来，七君主的车驾岂不是要妆成珠宝盒了？
　　默菲斯托里菲斯对我了然的笑了笑，“特赐的。”
　　船里的人恭敬的送伊比利斯出来，我接过来抱上马车，里面的陈设舒适而华丽。宽大的座位两两相对，椅背上搭着茸茸的毛皮，緞面垫子铺得厚厚的，任何一个位置的大小都足以让一个天使在上面舒舒服服的睡觉。我小心翼翼的把伊比利斯抱在怀里，仔细检查了一番，发觉他睡得正沉，想了想还是让他的头靠在了我肩膀上。
　　默菲斯托里菲斯也上了车，随手把门轻轻扣上。他看了看我，很自然地坐在了对面的位置上。
　　夜色沉沉，繁星在无尽的黑暗中闪烁，我们如飞鸟一样急速地从大片的原野之间穿过，平稳得超乎我的想象。
　　默菲斯托里菲斯大概是累了，头倚靠在壁上，眼睛微微合起，他闭上眼睛和平时看起来不太一样，分外显小，清澈的感觉好像人类十多岁的少年。
　　清澈……？
　　冷不丁被自己的想法煞到，我无语了。
　　我在想什么？竟然会觉得带兵攻打天界的恶魔军团的军团长气质清澈？
　　来魔界这么多年，我倒不至于一概用残忍邪恶狠毒放荡之类的词语去描述我对魔族的看法，但是默菲斯托里菲斯性格冷静固执处事老练果决，我已深有体会。
　　不自觉凝视对面魔族的面容，微弱的星光下，默菲斯托里菲斯那纤细锐利的轮廓格外清晰。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或者，只要有妖精血统，气质就会相似？
　　看仔细了，其实也不是很像：年龄、发色、身高甚至连性别都不一样！除了那双眼睛。
　　——和魔族中常见的黑红双瞳不同，他的眼睛是黑中带蓝的。墨色深处一点极美的湛蓝，恍如耶路撒冷无云时的天空。
　　颜色明明迥异，感觉却神似，实在是太奇怪了……
　　我长长叹口气。
　　怀里的伊比利斯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看上去好多了，我顺手理理他的羽毛，羽毛在夜色里看去是淡淡的冰紫。伊比利斯呼吸匀净，睡得很熟。说来我们自认识起还从来没这么亲近过，抱着他的感觉有点怪，但是……很安心。
　　这算不算是巧合，伊比利斯？
　　等你醒来，看到我会有什么反应？惊讶？不相信？喜极而泣？或者……是愤怒？
　　我难以控制的勾起嘴角，胸口浮动着融融的暖意。
　　只要你平安无事，只要我们都能好好活着……就很好了……
　　在这些事上，我从来都不贪心的。
　　“你干什么呢？一会儿发呆一会儿笑？”
　　慵懒而略带低沉的男声。
　　我一愣。抬头正对上那双黑中带蓝的眼睛。
　　默菲斯托里菲斯支起身子，笑得意味深长，“觉得谁比较好看，嗯，天使阁下？”
　　？？
　　他在说什么？
　　大概我的表情实在明显，他好心的多补了一句，“我和你抱着的那个天使。”
　　“……”
　　“哪，喜欢恶魔或者天使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可以等人醒了再慢慢看。想摸也没关系。我们比较放得开，也不像神族思来想去就是下不了决心。其实，狂欢行乐和□都有助于放松精神，调剂生活，所以我们在打仗的时候要比天使军团士气高。” 默菲斯托里菲斯一副正经的表情，说的话却让人恨不得吐血。我砸死他的心都有了。
　　士气高？？
　　狂欢？□？
　　士气高？！
　　这算什么破烂逻辑！
　　以前，战场上从来都是我们的士气比较高好不好？
　　我原本还以为，放纵成性的魔族里面也有不是开口闭口都提到性的，比如说默菲斯托里菲斯。
　　现在看来……绝对是错觉！
　　“默菲斯托里菲斯……”我气到无力，“你喜欢怎么想都随便，但请不要把我拖进去。谢谢。当然，还有伊比利斯。在天界的时候他是我的最好朋友之一。仅此而已。”
　　默菲斯托里菲斯不以为然的扬起脸，“呵，你倒撇得干净。算了。天使都是如此。我说，法罗尔，每次叫默菲斯托里菲斯那么长的名字，你不嫌费力？”
　　费力？
　　我疑惑的看看他，“还好。”
　　默菲斯托里菲斯叹了口气，“你还真是……好了，你以后还是直接叫我默菲，或者照人类的叫法，梅菲斯特。”
　　“……为什么？”
　　他把头扭到一边，很无奈的样子，“……你就当是契约的附加条件好了。”

　　第六章

　　马车一路行来极快，天未亮我们便已经到了幻影城城外。默菲斯托里菲斯本来说要送我进城，我说幻影城那么窄的路跑马车只怕太难受，何况我的住处在城的边缘，要去除了飞，只有坐船。他也没多罗嗦，匆匆辞去。我们在路上的时候他似乎有收到什么讯息，也是蝙蝠送来的，只是这只蝙蝠的大小大概是之前送信给我的那只的十倍，乍看简直像是只鸟儿。之后默菲斯托里菲斯便异常沉默。不知道那讯息里究竟说了什么，不过我还没呆到去问。
　　和魔族订下的约定……无论怎样我都想尽快解决掉……
　　安顿好那些买回来的天使之后，我肯定在第一时间把他要的东西做好。当然，还要照顾好伊比利斯直到他恢复。关于约定的黑色雪花，我已经想好，宝石用黑色缟玛瑙，琢磨成星光效果，结构用紫晶抽丝。不管默菲斯托里菲斯打算送给什么人，估计都该配得上了。
　　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经飞到自己的住处，我刚穿过窗户就听见有人叫，是颇清脆的女声。
　　“法罗尔，你去到哪里去了？我等了你半个晚上……哎，伊比利斯？！”
　　芭碧萝从椅子上猛然站起来，愣愣的看着我，还有我怀里抱着的天使，宝蓝的大眼睛里一下子浮起淡淡的水光。
　　我看着她笑笑，“可千万别哭，我最怕看。过来帮我整理下楼上那个房间，他还没醒呢，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才行。”
　　芭碧萝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伊比利斯，待看得仔细了，眼眶红得越发厉害，看得我心里也犯堵。“你先帮帮我收拾房间，别愣着。”我轻声细语，明明是累得浑身发软，调子还是很温柔。换了其他人我恐怕直接用吼了。
　　她半天才点点头。走了。
　　我把伊比利斯放在沙发上，替他垫高枕头，又找了条毯子盖上，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从头到尾，默菲斯托里菲斯的态度都有些奇怪，我实在不能完全放心。
　　到了这里，我才能确信自己是真正把活生生的伊比利斯带回来了。
　　昨晚在路上，夜露如珠，车行如电。默菲斯托里菲斯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安静的坐在黑暗里，看着伊比利斯发呆。
　　很多最初没去想的事情都浮上来，越想……越觉得迷惑。
　　伊比利斯身上的那些伤痕，应该是火刑和荆棘之刑留下来的。可是为什么？火刑和荆棘之刑，即使是对犯下重罪的天使的处罚，任何一种都足够。
　　这些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伊比利斯会和我们所有人失去联络？
　　我轻轻握住伊比利斯的手，他在梦里眉头也是皱着的。替他施行法术之后他就一直在睡，对了，水……
　　我对柜里的杯子招招手，壶从另一侧的桌子上飞过来。
　　幸好芭碧萝煮了茶。我试了试温度，正好。
　　我把杯子移到伊比利斯的唇边，托住他的头，小心翼翼的喂他喝水。一杯水没喝完，我已经额头见汗，一个肩膀已经僵了。
　　我始终不擅长照顾人……
　　唉，难道这种事情也要天赋么？
　　“这种事情，还是让我来吧。”裙裾微扬，流光样的金褐长发垂到我眼前，芭碧萝从我手里接过杯子，拉起我坐下， “法尔，你要不先去睡一会儿？”
　　我看得出她有些担忧，实际上我确实蛮疲倦，走路都有点发软，没剩什么力气了。
　　可是，我总不能让芭碧萝抱伊比利斯去房间吧……她才刚到我肩膀……
　　“没事，我先抱他进去。”我冲她笑，看见外面的天空渐渐明亮起来，想了想还是说，“芭碧萝，你今天能不能不去所多玛城？伊比利斯还没醒，我不放心……”
　　芭碧萝偏过头，侧面的轮廓灵秀无伦，她抿抿唇，“你说什么呢，法尔，我当然会留下，我的治愈魔法应该还能帮上点忙。至于你呢，别逞强了，最好先去睡觉，中午再动身。”
　　“没什么，又不是要去打仗。我换件衣服就动身。”
　　芭碧萝蹙眉，“……行，那你早去早回。半夜的时候拿丹叶和沙尔联络过，说他们已经到了所多玛城，估计到时候他们和你一起回来。下午就换我去吧。
　　我苦笑，“我不放心你去。”
　　她微笑，“我也不放心你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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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差点忘了，芭碧萝当年的外号是天鹅绒铁面。个性与外貌对比绝对鲜明。
　　处理完一堆琐碎的事情外面天已大亮，估计广场上的拍卖已经开始。临走之前冲到书房里，往翅膀上再倒了一瓶药水。开始走得仓促，我直接用了魔法，但是那个效果持续不了很久，加上之前的治愈魔法体力消耗也比较大，还是不要大意的好。几根黑色羽毛落在地上，大概是开始掉的，翼尖已经隐隐泛出金色，我顺手甩出个小火球烧尽。要想的事情太多，我隐隐觉得头痛。
　　飞到所多玛城，万人空巷，只有中心广场一片黑压压，从上空往下看，人声鼎沸如火如荼。我倒吸了口冷气。这……我要怎么才找得到人啊？
　　我落在离广场中心稍远的地方，视线里熙来攘往的人群背后竖了一个偌大的告示牌，旁边漂浮着一幅魔法的会场图，红色绿色蓝色的箭头和线条在黑底上十分清晰。
　　红色箭头——购买流程；
　　绿色线条圈定区域——自由区，所有人可自由进出；
　　蓝色线条圈定区域——买主缴款与其他相关事宜；
　　标红区域——战俘区，非有关人员禁止靠近。
　　原来如此……
　　这群魔族做事还是蛮有条理的。
　　仔细看清楚，红色区域几乎占了整个广场的三分之一，在图上轻飘飘的闪动，犹如一只半空中的巨大眼睛，极其刺眼。
　　我按照流程图，先去排队。出乎我意料，排队的地方却没什么人。沙尔的栗色头发在前面闪了闪，我正要叫他，忽然有人从后面抓住我。我悚然一惊，想都没想就直接摔开。
　　“法尔！”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雷特……？”我眨眨眼睛。
　　临走之前我问过芭碧萝，她说雷特没有联络过我，也没听说他联络过任何人，可是……
　　“是我！”雷特沉着面孔，灰色的头发有点乱，他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别说了，快跟我来！”他拉着我就往一侧走，绕开人群，隐到街边一座建筑物的阴影下。
　　“你……这些天去哪了？！为什么拉……？”
　　雷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往广场南面指了指。
　　我疑惑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石化。
　　修长的黑色六翼以端庄的姿态敛起，纯金的披肩长发垂落在夜一样浓黑的羽毛上，黑色与金色的强烈对比给人一种异常华丽的感觉。
　　那个堕天使正在和人说话，他微微侧过脸来，赫然是灿灿金瞳。
　　竟然是……撒旦沙卡利亚曼耶尔！
　　“他怎么会在这里？”我喃喃自语。
　　地狱七君之一的沙利耶来这里做什么？买天使？真是黑色笑话！
　　难怪广场上人这么多，秩序却很好，并不混乱。
　　“正和他讲话的是萨麦尔的女儿，洁妮。”雷特在一旁冷静的补充，“她以前来过店里，我见过。容貌和莉莉丝殿下有几分相像。”
　　我只觉得满头雾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特耸耸肩膀，“现在还很难说。我黎明之前就到了，等拍卖一开始直接去排队，刚办完所有手续，沙利耶就骑马到了。他似乎是直接买下了一万名天使，刚刚办了手续去领人，洁妮小姐就到了，好像也打算一口气买上一万名。他们正站在排队的地方讲话，然后我就看见你冒冒失失的冲过去了。难道，你没觉得那里的人太少么？”
　　“……”我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平静点，“我刚刚看到了沙尔。”
　　“嗯，他还有拿丹叶伽德尔维克多他们排队的时候在我后面不远，可能是正准备要办手续的时候沙利耶已经过来了，再闪人太引人注目，所以他就没动。”
　　“呃，原来如此。”我干笑，“我不急。等沙利耶走了我再排好了。说起来，你这几天去哪里了？我们都没你的消息。我还以为这件事联络不上你了。”
　　雷特抿紧嘴唇，半天才开口，“没什么。处理点小事。待会你就知道了。”他看看我，瞥一眼我的翅膀，说，“倒是你，才几天不见，气色就好成这样。”
　　我笑了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肯定吃惊。我找到伊比利斯了。”
　　雷特难得的瞪圆一双黑眼睛，说，“那不可能！你……伊比利斯怎么会在魔界？！”
　　“我也很意外，”我点点头，“不过确实是伊比利斯没错。他在第二天，被带到了魔界来。他现在在我的住处，需要修养一阵，芭碧萝在照顾他。”
　　雷特拧起眉头看我，表情蛮严峻。
　　他的心思我多少能猜到，我对他看着他笑笑，“一言难尽。回去再和你慢慢说。今天等这边处理完，没急事就先到我那里去。估计伊比利斯今天就能醒过来。”
　　他点头，刚要说什么。广场上忽然诡异的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着魔似的回头，发觉所有人都看向一个方向。
　　一驾纯黑的马车如流星劈浪飞驰而来，后面跟着一大片黑翼，眨眼间已到了广场前。八匹高大的黑马整齐划一的停步，站稳，立刻就安静得如同八尊雕像。马蹄皆由纯白金制作，紫晶镶嵌，马鞍亦是同等质地，华贵非凡。车顶中心一颗巨大的紫晶雕成六芒星的形状，晶莹剔透得仿佛所有的光芒都被吸了进去。松散垂落的窗帘是加了金线的织锦，流苏末端坠着黑珍珠，车门上的行云流水般的金色纹路被黑铁一衬，更显得雍容高贵。
　　时间凝固，世界寂然无声。
　　我叹口气。
　　果然是移动珠宝盒……
　　那边的沙利耶似乎也颇惊奇，急忙趋前行礼。
　　能让地狱七君之一的沙利耶如此恭敬的，放眼魔界，只有一个人。
　　魔界极位者，前光耀晨星，大天使长，路西法。
　　车门被轻轻推开。
　　我无法移开视线，实际上，广场上所有人都移不开视线，也无法出声。
　　第一印象是黑色——黑色长衣，黑手套，黑眼，黑发，纯黑六翼。
　　只是，仍然如此美丽，美到无法形容，美到令人难以置信。
　　他站在那里，连阳光都黯淡下去。
　　即使不是第一次看到路西法堕落之后的样子，我仍被深深震撼。
　　那样的美，已是种魔性了，会腐蚀人心的魔性。
　　路西法漫不经心的抬抬手，说不尽的优雅而从容，目光却深邃无比。
　　当机的人群里这才沸腾起来，最初的惊讶之后，广场上浩浩荡荡的开始行礼，有些混在人群里的魔贵族直接就朝马车冲过去，完全一副死而后已的表情。
　　我轻轻叹息，把视线移开。
　　哪怕再痛恨他的人，也无法说他不美；天界后来写书的那些人，真应该自己来亲眼看看。
　　“……魔王怎么会到这里来？”雷特眉头越拧越紧。
　　我明白他的想法。
　　实际上光看反应，在场所有的魔族对此事都蛮惊奇的，包括沙利耶。
　　路西法很少离开罗德欧加，更不用说特地纾尊降贵到这里来了……他为什么？难道……
　　许多念头倏然闪过，我悚然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内心。
　　难道他最初就是如此计划的……所以批准把战俘卖为奴隶的提议？
　　我凝视环绕在魔王身边的人群，许多的黑色翅膀有意无意间连成夜一般羽翼的海，其中寥寥无几的大恶魔和邪恶法师就如同珍珠里的沙砾一样醒目。
　　原来如此……
　　“他不是来买战俘的。”雷特压低声音。
　　我点头，苦笑，“那是自然。”
　　路西法是魔王。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令人疯狂。
　　有些事情，自然有人去做，不需要他的命令。
　　“你买了500个天使？”我转头看雷特，“什么时候才能把人带走？”
　　“随时。”
　　“……你打算把他们带去哪里？”
　　雷特看我一眼，从身上抽出一张手掌大小的圆形金属片，绿色和蓝色的光芒格外闪亮，“第一狱，依布城外的复仇之野。这是那边渔场和牧场的地契。我昨天刚买下，估计收容五六千个天使都没问题。”
　　“……原来你这几天去办这件事了，”我由衷的微笑，长长吐了一口气，“还是你想得周到。”
　　“这没什么，”他也笑了笑，“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法尔，等他们走了再说？”
　　我摇摇头苦笑，“估计等路西法陛下和魔贵族们打完招呼，战俘就全都被买走了。轮不到我了。我们带着你买下的天使先走吧。对了，沙尔知不知道那个地方？”
　　雷特点头，“他已经知道了。我一早就告诉过他。”
　　我再看了看那堆人，沙尔和拿丹叶他们已经不知所踪，心里不免有点担忧，“怎么没见人了？会不会有什么事情……”
　　“好了，你就不要操心别人了，”雷特截断我的话，叹口气，顺手拉了拉我的帽子，“跑到这里来最危险的是你自己，你难道不知道？领人不必着急，我已经作了登记。七天之内带人走就可以了。你的发色太容易引人注目，先和我回幻影城。”
　　“可是……”
　　我正要说话，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胸口剧痛，喉咙似乎被人生生掐住，难以呼吸。我一把抓住雷特肩膀，只来得及说一个字，“走……”
　　世界霎那变为一片混沌昏暗，我听见翅膀急速拍打的声音，最后一线微光中有纤长黑羽轻轻飘落，然后是漆黑的寂静。

　　第七章

　　起初，世界一片静默，天鹅绒般柔软而温馨的黑暗笼罩一切。有轻细的歌声从上下左右传来，如流水潺潺。
　　然后，有了光，极远极深处的一点，摇曳如风中的烛火，随时会湮灭。
　　空灵的女声越来越清晰，她在反复歌唱，细细的声音清越如银，如春夜里不知疲惫的夜莺。
　　“交错吧！
　　日与月的引领
　　于黑暗中照耀灿烂的黄金之道
　　流动不息的泉水
　　那绵延不止的白银
　　回应我的呼唤
　　汇聚成梦想的河
　　历经绝望的山脉
　　奔流入真实的大海
　　让希望的种子扎根在应许之地！
　　长绿的世界之树结出鹅黄的果实
　　洁白的羽翼散落
　　光明翱翔於暗黑的大地
　　以我炽热的的灵魂
　　点燃那永恒的不灭之炎
　　幻化无尽红莲
　　编织彼此的心愿
　　令燃烧的誓言洒落
　　震动沉睡的混沌……“
　　歌声渐渐响亮起来，光明如潮涌缓缓逼近，无数个声音在应和，在虚无中回响。惟一的女声清灵婉转，鲜明得如同绣在黑幕上的金线。
　　“交错吧！
　　日与月的引领
　　于黑暗中照耀灿烂的黄金之道
　　流动不息的泉水
　　那绵延不止的白银
　　回应我的呼唤……“
　　这是……哪里？
　　我情不自禁的伸手去触摸白炽的光明，却是灼烧般的痛感。
　　缓慢悠远的旋律一次次回旋、飘散，叹息般的语句在空间中跌宕破碎，合唱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悲伤，黑暗一点点被削去，越来越薄。最后那一刻，哭泣般的女声忽然拔高，尖锐得要刺破耳膜，流畅的旋律彻底断裂。
　　我无法控制的跟着那个声音一起声嘶力竭的歌唱，不，是在怒吼，
　　“以我炽热的的灵魂
　　点燃那永恒的不灭之炎
　　幻化无尽红莲
　　编织彼此的心愿
　　令燃烧的誓言洒落
　　震动沉睡的混沌
　　——苏醒吧！“
　　炽烈的光明席卷而来，声音瞬间熄灭，无法形容的光辉吞没一切，锥心刺骨的痛楚，挣扎着的黑暗忽而化成一张绝美的泪颜，一点点的消失，我声嘶力竭的大吼，“不——！”
　　无法言说的悲痛袭来，我拼命挣扎却是无效，直到肆虐的光明从我的残骸上退去，只留下淡蓝的火焰在焚烧不息。“不——！”
　　世界破碎，我永无休止的往下坠落。无法呼吸。
　　这是哪里？！
　　我在哪里？！
　　然后我听见温软的声音在念诵古老的咒语，空中张开一张大网牢牢将我缠紧裹住。
　　……沐浴在霞光中的水之精灵啊，
　　以你那鬼斧神工的技巧，
　　编织出纯白之网，
　　温柔的包裹住那受伤的人！
　　以你纯净的手来抚慰，
　　以你透明的心来保护，
　　让他不会迷失在灰暗的混沌中，
　　以我的灵魂起誓！
　　网后的潮水般光明再次席卷而来，但不再炽热难忍。我在网里努力挣扎。
　　“法尔——！”
　　是谁……？
　　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法尔！”
　　密密的光网訇然碎裂。
　　我眼前一亮，熟悉的景物在昏黄的光芒中虚虚实实的浮动。
　　“你终于醒了。”
　　伏在床边的芭碧萝笑得弯弯的蓝眼睛里有盈盈水光。
　　“啊……？醒了？”脑子里完全乱了，刚刚的梦境和现实搅浑在一起，我茫然的环顾四周，惊讶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你在所多玛城里晕过去了，你不记得了？”
　　雷特皱起眉头，微微俯下身来看我，一张面孔白得毫无血色。
　　所多玛城……？
　　啊，对了，广场上的拍卖，还有……魔王。
　　我一激灵。
　　我竟然晕过去了？怎么可能？！
　　我终于发觉自己竟然平平的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一堆人站着整齐一致的看我，顿时汗颜。
　　我一边努力的坐起来，一边问道，“嗯，也不是不记得……沙尔，拿丹叶，你们都过来了呢？对了，刚刚是不是谁在念水系的恢复咒语？我还听见有人大声叫我，不知道是不是做梦。”
　　话刚说完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房间里一时静得可怕，别人不要说，就连最温和的拿丹叶都在瞪我。
　　我……
　　我……还好吧……
　　只是做了个很诡异的梦而已……
　　靠在墙上的沙尔按住额头，“笨蛋法尔，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挂掉？”
　　“呃，没那么严重吧。”我有点心虚，昏倒之前的事情还记得一点，在战场那么激烈的时候都从来没有昏倒过……难道是因为这么多年锻炼得不够，退步了？
　　雷特说，“我飞起来的时候你就按着胸口昏过去了。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似乎是被某种黑魔法攻击，但我完全没事。当时广场上也没看出有什么异常。估计……是这几天你太累了。”
　　芭碧萝摸摸我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法尔，你知不知道雷特送你回来的时候我差点吓死了。你浑身都是冰凉的，连呼吸都孱弱。这几天我们轮流照顾你，各系的治愈魔法差不多用了个遍，伊比利斯还来自告奋勇帮忙，被沙尔生拖回去了……”
　　“伊比利斯……他醒了？”我惊喜地问。
　　“嗯，不过还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他现在已经睡了。”拿丹叶安抚地对我笑笑，“我给他准备了不少药剂，估计他喝完也就基本恢复了。”
　　药剂……喝完？
　　我黑线。拿丹叶精通药草医术高明是不错，但总喜欢弄一些苦到死的药，还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看你吃下去……
　　唉，伊比利斯，我同情你！刚醒来就要……
　　一杯热腾腾的黑色液体突兀出现在我眼前，气味闻起来相当诡异。
　　“这是特地为你煮的。” 拿丹叶笑容可掬。
　　沙尔补充一句，“每天三次。”
　　雷特继续雪上加霜，“……直到拿丹叶宣布你身体已经恢复为止。”
　　芭碧萝嫣然一笑，“谁叫你不知死活的动用那种恢复魔法又到处乱跑来的。”
　　我愣住三十秒。
　　这个……
　　这个……
　　是不是反对也无效啊？
　　“早点休息。”
　　“乖乖睡觉，不要打算爬去见伊比利斯，否则我直接打晕你。”
　　“多睡一会比较好哦……”
　　“药熬好了我会再送来，记得自己喝，冷掉会更苦。”
　　众人很有默契的鱼贯而出，留下我孤零零的坐在床上瞪着那只杯子，恨不得直接丢一个火球把它点了。
　　**************************************************************************
　　记得以前还在希利斯的时候，我和雷特住一幢宿舍。那时候和他并算不太熟。有次一起熬夜突击天界史的考试，雷特不知是翻到了哪一页，忽然感慨了一句说，有些东西是无法改变的，譬如命运；即使是天使，拥有漫长的生命强大的法力，终究是不由自主。
　　以雷特平日高傲寡言的性子，说出这种话实在蛮奇怪。
　　我当时正在自己整理几次光暗大战的时间表，年代抄得眼晕，随口回了几句，你说什么叫做命运？如果认为不能改变的就是命运，那说命运是不能改变的，这话岂不是没意义？如果命运是还没到来的未来，既然拥有漫长的生命强大的法力，又有什么真的不能改变？无非代价高低而已。
　　雷特一晚上都再没说话。
　　后来他对我说，当时他特别惊讶，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话，和我平时冷淡低调的性格完全不符。
　　他笑得特别可恶，说，由此可见，你平时的温和是多么危险。
　　危险么？
　　我微微苦笑。
　　当时我是绝对不以为然的。眨眼间千百年过去，我和雷特从希利斯毕业，先去不同的战天使团服役了几百年，最后又都调到殿下麾下。这一并肩作战就是几千年，直到殿下被刺。
　　而现在……否认这一点连我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殿下出事后的这一百多年发生了太多事，我甚至不愿意去回想。
　　现在每次看到镜子里的人，我都有种难以形容的陌生感。
　　明明我的五官并没有什么变化。
　　醒来的伊比利斯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法尔，你……长大了……”
　　确实。
　　我微笑。
　　这几千年中我都保持着少年的姿态，却在这短短一百多年不断成长。在我们到了魔界之后没几年，我终于完全长大，而伊比利斯从未见过我成年的模样。
　　事实上，我有时想起那时候在天界的纤细少年：一双湖水般清澈的眼睛，长而直的密密刘海，四支修长的白翼，单纯而勇敢，无知且幸福，总觉得如今的一切都不似真实。
　　我轻笑，缓缓展开羽翼。
　　房间对面，镜子里的成年天使一双碧绿的眼睛微微弯起，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笑容冰冷。发如清冷月光，顺着肩膀滑落而下，白日柔和的淡金色在夜里泛着水银的光泽，与背后巨大的金色羽翼十分相衬。六瓣雪花的吊坠在白皙的脖颈闪耀，血红的光芒。纯黑的外披用绿松石的方扣扣在胸前，里面是白色的长袖长裤，脚踏一双深紫的短靴。
　　我们都变了呢。
　　伊比利斯……也是。
　　短短几十年而已，他竟然变得那么忧郁、清瘦而憔悴，全然出乎我的意料。我们曾经是那么亲密无话不谈的伙伴，可是最初见面的喜悦之后，我竟然不知道，我们现在还能说些什么。我把金绿宝石的寂静之吻交给他，他一直都异常喜爱那种猫眼效果的宝石，我知道的。我看得出他非常珍爱那朵雪花，常常一个人看着就开始发呆。
　　这些年来的事情他什么都不问，而我什么都不敢问。每到冷场沉默的时候他总会对我抱歉的微笑，笑容温柔而疲倦，而我连笑都笑不出来。
　　我一夜夜的无法入睡，坐在房间里发呆，然而映在镜子里的表情并非悲伤。
　　说起来我和伊比利斯的相识纯属偶然。
　　最简单的分类，他是祈祷天使，我是战争天使；
　　他在拜丘殿下的天使团里服役的时候，我刚考进希利斯；
　　他回圣光学院读书的时候，我参加了汉尼勒殿下的天使团；
　　我在殿下麾下上战场的时候，他被调入看守生命之树的编制；
　　再后来，我逃到魔界，而他升入了亚纳尔殿下的天使团……
　　如果不是三千多年前那次我们都偷偷溜去红海玩，我们的生命轨迹大概根本不会有任何交易吧？再次在耶路撒冷碰面的时候，不得不感叹世界之小。
　　天界的天使太多，多如天上繁星地下沙砾，几百亿天使中能有机会碰到的不少，能成为朋友的，极少。
　　眼前垂落的淡淡月光横越千年，青白的光芒如利刃触破尘封已久的记忆，纯银世界中一片刺目的空无。
　　天界永远是天界，希利斯和圣光都在，仍然住着许许多多的天使，只是那已不是我们。
　　或许回忆总是令人无路可退，然而又不得不去冷静面对。
　　自那件事之后过了多久，我乖乖喝了十来天的药，拿丹叶终于宣布说我已基本恢复了。之前沙尔早已启程去照顾那些被买回来的天使，雷特没去，我阻止芭碧萝跟去。毕竟我们几个人里面，只有我和她仍然保持着天使的羽翼，在魔界到处流窜绝非明智之举。这次我莫名其妙的晕倒，实在是很诡异的事态，大家彼此都心照不宣；只是到了这个地步，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好好医生拿丹叶留下来继续配药给我和伊比利斯，日常事务由芭碧萝照顾，自愿负责看着我们几个的雷特难得的游手好闲，心情似乎不错，不时点缀些风流行径。说到美男子，他和沙尔是两种类型；说到风流成性，他和沙尔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这几千年天界的风气变得保守拘谨了许多，谈恋爱成家对普通天使而言几乎成为公认的标准程序，然而总有些人不会改变，也不肯改变。
　　我一直都很怀疑，时间这种东西，对于拥有无尽生命的种族而言，究竟有多大意义？
　　既然昨日不可重来，那追悔的痛楚只会随着时光流逝而加深，再深切的喜悦，再纯粹的快乐，回首时总令我局促到难以面对。
　　伊比利斯继续养伤，而我开始耐心的打造我承诺过的默菲斯托里菲斯的黑色雪花。质地上好的黑色缟玛瑙不容易找到，在那么精细的刻面上磨出星光效果更是困难。东忙西忙，我很快便心无旁骛。
　　我原以为，既然我们六个人终于重逢，那么不管如何，所有的困难误解都会很快过去的，但事实证明……我实在太乐观了。
　　只是，如果命运真是无论是否到来都注定不可改变的事，我想我终究还是会挣扎到底。
　　第一编 重逢 完

　　第一章

　　似乎不少地方都是黎明与黄昏的时候最美丽，或许因为是光暗交替的时分。幻影城尤其如此。我推开窗户，眼前浮动着的隐约雾气朦胧如纱，从苦恼河延伸而出的无数水渠密密麻麻的铺满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风过，流云舒卷，染成曼妙的淡紫轻红，急速掠向天边。脉脉流水平整如镜，嵌于层层叠叠的建筑之间，不时泛一圈圈起小小涟漪，水中天碧蓝如洗。
　　真美。这一切。
　　我轻叹，坐回我的工作台前，深红的迦南木的弧形桌正面向窗外，素色的窗帘翻卷风中。夕阳正缓缓沉落，暮色四合，天际时有倦鸟归巢，鸣声涤荡。
　　低头看看，手中的六瓣雪花已具雏形，每一颗黑色缟玛瑙上，特有的条纹磨出六道光芒的星彩效果，光影交错的华丽而奇妙的感觉甚至会令凝视的人觉得昏眩。
　　很快就要完成了……
　　淡淡的喜悦涌来，我不由勾起嘴角，说来倒也不全是因为能够很快达成约定。
　　墨菲斯托里菲斯眼光不错，黑玛瑙的雪花，比我想象中更为美丽。
　　弯腰从书桌下面的格子里拿出一块人头大小的紫晶石，这还是我三十年前第一次去龙怒之谷时碰巧得到的。魔界紫晶纯净的极少，第三狱所产的大半是紫黄晶，大块的纯净紫晶只有在龙怒之谷才能找到，而且魔族在折腾多年之后头疼地至今未勘明最主要的矿脉。
　　我微微闭上眼睛，呼吸渐渐轻缓，魔法的力量涌到指尖，光中细细的游丝是深紫的线，一点一点，一丝一丝，从巨大的晶体中慢慢分离，一缕一缕慢慢缠绕到黑色的雏形上。
　　“法罗尔！法尔——！法尔……你在哪？”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背后的门哐当一声巨响。
　　我一惊，魔力瞬间被弹回，大大的宝石里一阵激烈的闪光，弱弱地噼哩啪啦响个不休。胸口一阵钝痛。幸好赶在它落地之前接住了，否则非碎掉不可。
　　“啊，谁……？”哪个混蛋，居然砸门！？
　　我本能地回头。虽然，即便不回头，这声音我也听出来了。
　　身材高挑的天使斜靠在门框上笑得漫不经心，门半开半掩。一身黑衣，一件暗红绣金的外套，深色的长卷发散在肩上，额心一颗小小的紫晶荡来荡去。”法尔。”
　　“雷特？”我吐口气，平息倒霉的魔法气息，”怎么挑这么个时间？”
　　“啊？嗯，黄昏时候幻影城的景致蛮不错。”他眯着眼睛看着我笑，纯黑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勤劳，用魔法在做珠宝呢？”
　　“……”我这才想起来，好像我一直还没和雷特他们说过和默菲斯托里菲斯订约的事。
　　看我不吭声，雷特挑挑眉毛，走过来直接把手上的东西甩到我桌子上，”不说那么多了。喏，彩蛋。芭碧萝带了酒从红月之谷过来了，晚上沙尔说会烤火腿和羔羊。拿丹叶和莎拉也会去。伊比利斯还在养伤，说他不去了。我过来叫你的。”
　　“唔？今天是……？”
　　“明天是春祭，复活节。”雷特奇怪地瞥了我一眼，”法尔，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我一愣，确实是忘了。魔界理所当然地不庆祝这个节日，但我们几个总会在这日子聚聚。伸手拨了拨他刚才放在桌上的东西，一碰之下就骨碌碌地滚到了一边。”彩蛋？”
　　“是啊，”雷特耸耸肩，表情倒认真得很，”我煮了一大锅，能找到所有紫玫瑰、茜草和蓝草都用了。先带了几个给你。”
　　啊？你煮的？那个……能吃不？
　　我觉得额头有点见汗，又不好直说，硬着头皮打开袋子一看，红红蓝蓝，还蛮好看的。揪出来一个看看，胭脂般的红色沿着蛋壳的裂隙染出花纹来，平心而论，起码看上去还是很不错的。虽然我仍然怀疑能不能吃，而且……
　　“干嘛拿这么多给我？”
　　雷特淡淡一笑，拿出来一个在我桌上滚了滚，靛蓝在霞光中沉淀出暧昧的紫色，”一年一次嘛，没事可以玩玩。记住别吃——就是在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也别吃啊，不然到时候拿丹叶怪起来，可不关我的事。”
　　“……谢谢，至少你没带只兔子过来。”
　　雷特眨眨眼，”嚯，是我忘了。晚上沙尔应该也会烤些兔子下酒的。”
　　“……”
　　算了，既然晚上有大餐，我也不计较这些小事了。动手开始收拾一塌糊涂的桌子，雷特抱着双手，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那副无辜的样子看着实在令人牙痒痒。
　　“你先下去，喝什么自己倒。等我收拾完我们动身。”
　　“没事。我等你好了。”
　　“……”
　　“这个是什么？珠宝？”
　　“嗯。”
　　“黑玛瑙的……雪花？是什么人订做的吗？”
　　“嗯，说来话长。我觉得……黑玛瑙和紫晶配这款也不错，所以就想多做一款。”
　　一只手伸过来直接从我手里拿走宝石雪花——的雏形，雷特仔细看了看，漫不经心地说，”的确。对了，法尔，你那时候梦到了什么？”
　　“唔？”
　　“你昏迷的时候挣扎得很厉害。”雷特翻来覆去的摆弄着那朵雪花，倒也没看我。
　　“没什么。我也不是第一次做奇怪的梦了。”我飞速低头，努力拯救手中惨不忍睹的晶体。我刚刚……几乎失手毁了整块宝石。
　　雷特哦了一声，然后把雪花放在桌子上，说，”你不去复仇之野看看？”
　　复仇之野？
　　他是指那些买回来的天使吧？
　　我想了想，说，”还是算了吧。今年的例会日期也快到了，等那时候大家再一起商量。”
　　雷特想了想说，“也对。我想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沙尔传回的讯息说他和维克多把买下来的6000天使暂时分散成几组，按你之前的建议，把伤势较重的和基本没有受伤的人编成一组，先让他们休养一阵；其余伤势较轻的，则按两组散在牧场和渔场中。”
　　我胡乱的点点头，忍了忍还是问出口，”那些天使们……还好吧？”
　　“比我想象的要好多了，受重伤的不多，”雷特说，”只是他们对自己被卖为奴隶这个事实反应比较激烈。不过这些基本都是法天使，被黑魔法压制之后，干不出什么事情来。”
　　我苦笑。比较激烈？雷特讲得真含蓄。
　　“会不会觉得我很愚蠢？拉着你们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雷特一笑，”你想到哪里去了。当然不是。”他拉开椅子坐下，”后来我有去查，发觉这次的战俘除了极少数，基本都被堕落天使买走了。既然是自由拍卖，估计那几位魔界君主也爆不出什么闲话来。只是，我不明白，魔王为什么亲自去到所多玛城？”
　　“罗德欧加那边怎么说？”
　　“……路过。魔王正要去视察第三狱的重要矿山和兵器厂。还有，鼓舞士气。”
　　我彻底无语。
　　这种借口说给鬼魂和骷髅兵只怕都不相信。路西法打算做什么，任人都看得出来一点。那么高傲的人，根本就不屑于掩饰自己才对。近来竟然如此反常。
　　眼前又浮现出那张绝美的面孔，沉如水静如云，时光无法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但我为什么会觉得总有种难以形容的倦意？
　　他眉宇间的淡然，平静得有些不详。
　　“……有没有提到抓到了天界派来的什么人？”
　　“……？”
　　“我是说，广场上当时捉到了什么人？”
　　关于我晕倒的事情，我想过几次。说那几天累，确实，但累到忽然晕倒，绝对是无稽之谈，如果说是被黑魔法攻击倒很合理。黑魔法中有专门侦查神族的魔法，就如同白魔法中有专门侦查魔族的魔法一样，这种侦查魔法一般并不会杀死对方，除非施法者与被发现者的魔法水准差得太远，或被发现者本身就受了重伤，或者是……针对性的……
　　如果那种侦测魔法是魔王陛下发出的，我死定了；但路西法当时被一堆人包围，我和他的绝对距离几乎有半个广场，即使我身上有神族气息，也应该不至于太明显。毕竟，我还用了掩盖魔法。但……
　　“……没有。没有听说。”雷特冷静的想了想，”但是当时广场上确实有些巡行的人员举止不寻常。你觉得魔王是想一举几得，顺便把天界来救人的高阶天使也一并引出来？”
　　“对，因为即使所有这些低阶天使都堕天，对魔界的帮助也不是很大；如果是法天使中主天使以上的阶级堕天，几十个都会对战局有很大影响。毕竟现在魔界军队的弱点就在于魔法太弱，以至于魔法和武力不相均衡，越往天界深处进攻，这一弱点就越明显。上位魔族对这件事相当清楚。不解决这一点，即使打下了第二天也不值得太高兴，反而要分兵防守，战略上不利。”
　　我轻轻用指节磕着打桌面，说得很慢。这些事情，我明明前前后后考虑过多次，只是突然听到拍卖战俘的时候还有点冷静不下来，事后再想就非常清楚了。
　　真是笨蛋啊，唉……
　　雷特古怪的看了我一眼，“……或许吧。”
　　“嗯，这么考虑是很自然的吧。”我拿起宝石雪花，玛瑙在夕阳的红光中是诱惑的金红。
　　“很自然？”雷特轻笑，牙齿雪白，身体微微前倾，”是吗？我想起当年的事了。上面一群大天使咬牙切齿气得都可以点着了，结果还是眼睁睁的看着我们逃之夭夭，法尔你声东击西虚虚实实的战略玩得实在漂亮。”
　　我愣了愣，下意识的避开他的眼光。“怎么说起这个了？多少年前的旧事，提来干什么？”
　　说实话，那个时候我肯定是疯了。那种异想天开的计划也能成功，运气好到离谱；更难得的是，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我竟然还能活到现在。
　　他笑着摆摆手，长睫低垂，“没什么。不说这些。我还没问过你怎么找到伊比利斯的。我听说伊比利斯已经升到了主天使，应该不在拍卖的名单中吧？”
　　“……”
　　“不要告诉我你是在路上捡到他的。”
　　“……”
　　“到底是怎么回事？”雷特皱着眉头慢慢逼过来，把我牢牢按在椅子上，目光锐利，”法尔，你不要什么事情都一个人背着。我和沙尔仔细核查过了，伊比利斯不在他们之中——他根本就不属于第二天驻守的天使团的编制！”
　　我叹口气。也对，以雷特或沙尔的性格，不可能不去彻查。本来我也并没有想要瞒着他们。
　　“说来话长，我是从魔族手中直接带走伊比利斯的。之前他被关在第二天的地牢里，原因仍不太清楚。”对于自己下狱这点，伊比利斯有次对我提到过，虽然说得非常含糊，但他确实是被关入了风语城堡的地牢没错。对于受到的刑罚，伊比利斯只说了一句，‘这是我应得的’，就再没有任何吐露。
　　“……也就是说，伊比利斯等于是间接被魔族救了？”雷特慢慢扬起眉毛，笑得有几分讥诮，“这真是疯狂。魔族为什么要救天使？ ”
　　那个……我怎么知道？
　　我无语。雷特的反应还真快。我不记得是到了第几天才想到这点：为什么攻打天界的魔族要救助天界的囚徒？
　　“呃，或许他们觉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无关种族，只有立场。
　　如同魔界的法则，只问成败强弱，不论对错善恶。
　　雷特黑眼睛一下睁得很大，愣了愣才开口说，”这样说也合理。”他看了看我手中的宝石雪花，“那这个是……”
　　“我和一个魔族订下约定，他将伊比利斯交给我，我替他做一枚情人节的黑色雪花。”
　　雷特哦了一声，顺手拈起一缕散在桌上的晶丝，”这么看来，那一位也不是平常的魔族了，是谁？”
　　“默菲斯托里菲斯。”
　　雷特遽然抬头。
　　“没错，”我老老实实地点头，正是你想的那位。“我是偶然间在所多玛城里碰到他的。他问我什么地方能买到Leahcim的情人节限量版。”
　　“……”
　　“我只是……看到了天使俘虏的队伍，忽然灵机一动想知道伊比利斯的下落，没想到真的那么巧就找到了。”
　　雷特长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真是幸运。但是，你不担心他另有居心？”他按住额头，似乎有点不舒服。
　　我冷笑，“他能有什么居心？我告诉了他我是Leahcim的珠宝设计师，但一个不上战场的堕天使珠宝师，对魔贵族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何况现在的圣战完全是魔族占上风，正该是他们志得意满的时候。
　　雷特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说，“你实在是……我跟你说吧，你把羽翼收起来或者染成黑色都无所谓，法尔，你毕竟不是堕天使。”
　　我哑然。
　　天使是否堕落，最重要的判断标准不是羽翼的颜色，而是体力所散发出的圣力是否发生了变化。通常天使堕落后，圣力被魔性化，羽翼就会自动转为暗色。一般的魔族对天使散发出的圣力，即所谓的”神族气息”并不敏感，魔力越强的魔族对圣力的感觉则越敏锐。如果魔法修行的程度相同，纯黑暗魔法对圣力的感受是最清晰的。天使在魔界要短时间掩盖圣力也可以，用特有的掩饰魔法就好，但时间一长，或者碰到紧急场面，多半会曝光。说来我选择第二狱居住，也有部分是出于这个原因。地狱越往深处走越黑暗，有战功懂得魔法的魔族越多，堕天使邪恶法师等比比皆是，尤其在罗德欧加或者萨格拉城，魔法的平均水准远非其他各狱能比。当时在所多玛城的时候，我已经相当小心了，应该不至于……
　　“再说，你是战天使。虽然看上去不太像吧，但……”雷特耸耸肩，笑得一副无赖的模样，”要说你能装成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我才不信。”
　　“……”
　　“说不定以前在战场上还见过，默菲斯托里菲斯不是第一次上战场。”
　　“……我肯定我以前在战场上没见过他，而且那时候我和现在看来也不一样！”
　　“嚯，其实我真没太看出来有什么不一样。”
　　他一本正经，嘴角微微勾起。
　　我怒。这个家伙到底想说什么？消遣我很爽不是？
　　我拎起雷特的领口就打算砸，却发现面前那双黑眼睛里面……空洞得让人觉得悲哀……半分笑意也没有……
　　“雷特？雷米尔……？”
　　我试探的叫了叫他的名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旁人的思路转换我跟不上就算了，怎么现在连他也变成这样？
　　他掰开我的手，整整衣服转过身，过了半晌才说，“你自己多小心。默菲斯托里菲斯绝不简单。我听说过他的一些事。”
　　“？比如？”
　　“默菲斯托里菲斯是魔族战将中非常罕见的魔族与精灵族的混血，魔法和力量都很强，看上去斯文，实际上特别嗜血好战，而且据说精通幻术，用肉欲引诱人类出卖灵魂，最喜欢虐杀喜爱的猎物。近百年才加入魔界的军队，晋升相当快。”雷特陈述的态度倒是很平静。
　　我怔住。
　　不，不对，默菲斯托里菲斯是魔族与妖精的混血，不是与精灵的。
　　再说，幻术？虐——杀——？
　　……这个，我记得当年在天界，负责情报侦察的，是沙尔?尼斯洛克好吧？
　　我动动嘴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默菲斯托里菲斯？你们认识梅菲斯特么？”
　　怯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少年的声音。
　　我和雷特双双大惊。回头。
　　门外……居然有人。

　　第二章

　　“喝茶吧。”
　　“嗯。”
　　“红茶？”
　　“嗯。”
　　“有玫瑰草和金莲花，要不要加一点？”
　　“呃，谢谢。”
　　“自己动手也行。”
　　“嗯，好的。”
　　我住的地方和幻影城大多数房子一样，所谓的一楼只有几根柱子，半截石台，小船可以停靠；二楼以上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房屋。二楼的客厅不大，大大的落地窗户旁边是张小圆桌，围坐着三个人——我、雷特、还有不请自来的客人。戴着黑色大框眼镜的魔族一头短发微微凌乱，黑色外套松松的挂在身上，虽然够高，却纤瘦得如同少年，两只黑红的眼睛忐忑不安的注视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一声不吭。
　　我无可奈何的叹气。
　　手边红茶水气氤氲，花草的甜香混杂其中，令人有些昏昏欲睡。
　　近来为什么总碰到些奇奇怪怪的魔族？
　　“拿丹叶现在不在。他也不住在这里。”
　　雷特估计在冒火，连我一并瞪。
　　“……你刚说过了。”
　　“你要找他直接去到他家，赖在这里干什么？”
　　“我找了他半个多月了，他住的地方一直都没人，连莎拉都不在家。”
　　我看了一眼雷特，这倒是奇怪，莎拉会一直不在家？
　　雷特坚持不懈继续赶人，彻底无视我，”那些都与我无关。他在哪里也与你无关，或许拿丹叶根本就不想见你。我最后说一次，这不是拿丹叶的家，你如果还坚持不报姓名，我就直接送你走人了。外面就是运河，相当方便。”
　　魔族手抖了一下，几乎把茶水撒在桌面上。
　　“不，我……不要赶我走……我真的是有事要找他。”
　　雷特在吸气。
　　我知道，他在动怒之前通常会努力克制一下自己。
　　唉，说什么好呢。
　　这一位莫名其妙的跑到我住的地方来找拿丹叶，说话轻言细语的，但没见到人就是不肯走。细看容貌，肯定是成年魔族了。看长相，轮廓那么有亲和感，说不定有人类的血统。
　　他跑来的时候正是天色刚暗未暗的时候，房子里除了服药睡着的伊比利斯，只有我和雷特在工作室谈天，于是他直接冲到工作室门口，还听到了雷特最后的几句话。
　　推测起来……应该是这样吧？
　　“你认识默菲斯托里菲斯？”
　　“唔……我和梅菲斯特……算是同僚。”
　　“现在已经晚上了，拿丹叶可能今晚根本不会到我这里，”我轻叹，拿丹叶当然不会来，我们还约了晚上要聚餐呢，“难道你要一直这样耗着？何况你和我们根本是陌生人。你这样……我真的很困扰。”
　　魔族低头咬住嘴唇，可怜兮兮的样子看得我多少有点不忍，“……我明白了。我下去等。”他起身慢慢往楼下走，背影看起来忒凄清。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面有个蓝衣服的大恶魔。”雷特站在窗户前面朝下看，”看起来是在等这家伙。嗯，大恶魔看起来非常气愤嘛……唔，他正抬头瞪我。”雷特唰的一下把窗帘拉上，不以为然的抖抖翅膀，“拿丹叶认识这种人吗？”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拿丹叶在帝都巫师的同学吧。”刚刚那个魔族，看上去秀气得很，不象是走肉搏路线的那种，说是巫师倒似几分，只是他身上的气息让我觉得有点怪怪的……
　　雷特嗯了一声，走过来重新开始沏茶，说，“你不说我倒还真没想起来，拿丹叶在帝都巫师读书也有几年了。听说学费一年是四万安拉吧。本来我和沙尔之前都说要和他平摊，他每次一定要一个人付。”
　　我微笑，“拿丹叶那种认死理的性格你是知道的。”
　　“是啊。不过，每次他周末都要搬一大堆书回来，一大半都是我和沙尔要借的，还有笔记什么的，有了问题也由他记下来去学校问。当时我们说好合用一个身分去考帝都巫师，毕竟正规学习对修行黑魔法比较有好处，但现在总觉得……”
　　“他会比较累？”
　　雷特犹豫几秒，点头。
　　我笑了笑，右手支住下巴，左手拿起杯子喝了口茶，说，“放心吧。拿丹叶并不弱。”
　　“这我知道。如果他认真准备考试，五星难说，拿下四星巫师绝没问题。但这样反而难办。”
　　我继续看着他笑，点头，说，“我知道。如果你肯认真的话，拿下五星巫师我也不觉得惊奇。沙尔估计程度和你差不多，只是方向不一样。”
　　堕天使的魔法天赋在所有魔界的种族中是最高的，而且雷特之前在天界已经升到主天使，沙尔和雷丹叶则是力天使。黑白魔法表面看来差异很大，但本身原理一致，利用的法则也类似，因而其间的转换并没有很多人想象的那么困难。事实上，白魔法越强的天使，转用黑魔法后越强。我们心里都很清楚，如果我们还想比较平静的生活下去，不上战场杀人立功，那么有些事便不该干。真要在帝都巫师拿下了当上了四星乃至五星巫师却想不去战场……未免太过一厢情愿了。
　　当然我也知道，在帝都巫师，拿丹叶课缺得不少，尤其是实践课，红色骷髅的警告单每年都要收上一堆。他没办法不缺课。即使以前拿丹叶在后方的时候多，但和这群学校的小孩子来比，老练得太多了，根本就不在一个水准上。
　　雷特一笑，也不再多说。他坐下来，非常认真地看着我，“沙尔，有件事我一直不太明白。难得今天有机会正好问你。晚上的大餐现在多半在火上，我们也不用急着过去。”
　　“什么？”
　　“魔法与巫术……区别究竟在哪里？”
　　杯子一下磕在桌面上，我站起来，说，“你怎么想起要问这个？”
　　他今天……相当反常……
　　“早就想问了，我们当中估计也就你最明白。”雷特抬起头，眼睛微微弯起，依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不至于要和我说……其实你也不太懂吧？”
　　“明白一些，有些是前人的记载，有些是我自己总结的，也未必全对。”我想了想，说，“简言之，魔法是沟通不同世界的同一层面，而巫术则是利用同一世界的不同层面。”
　　雷特眉头显著地打了个结，“你确定你说的是天语？”
　　夜色静寂，我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我确定。你知道，魔法是将虚象化作真实，也就是说，令本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物出现在这个世界，精确点说，是令你意念中幻想的事物成为现实，越强大的魔法能在这个世界引起的变化越大；但最强大的魔法不一定咒文最复杂。不管是黑魔法还是白魔法都是如此。实际上，最初所有的魔法起源是共同的，只是利用的力量之源不同，使用的媒介不同，力量释放的途径也有差别。”
　　雷特看着我，点点头，说，“嗯，这个多少有感觉。没想到你真的……”
　　他抿唇，笑得还蛮骄傲。
　　“以前到处翻书的时候，在光辉书塔无意中找到过一些很有趣的札记……”
　　我报以微笑，只是连自己都觉得笑得太勉强。转过身去，窗外漫漫黑暗笼罩，虚幻的星光如银沙散落在我身边熟悉的空间。眼前雷特轮廓分明的五官在微光中，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或许我太多疑了，这样的夜晚，总安静得让人觉得不祥。
　　“所以我在念动某个咒语的时候，其实同时在想象那个场景？而咒语的效力在于使我的想象化为现实？”
　　“对于中级和中级以上的魔法，你说得没错，对于初级魔法和终极大魔法，不一定。”
　　雷特扬扬眉毛，“哦，但属性魔法都是在利用元素的力量，为什么……唔，对于初级魔法，过于简单所以无所谓场景？那么大魔法……太复杂而难于想象？”
　　我微微侧过头去，他一脸认真的表情。雷特在魔法修行上相当刻苦，以前我就非常清楚，但我们很久没讨论过类似的话题了，我有点……呃，不适应。
　　“所有的终极魔法都是在短时间内把元素的力量透过使用者而发挥到极限，元素以本身最初的形态表现出来，也无所谓什么场景了，比如说火系的末日黄昏肯定有漫天飞火烈焰横天，雷系的虚无咒誓一定有天崩地裂惊雷闪电，而任何发挥到极限的力量都具有毁灭性，尤其以性质暴烈的火魔法为最。如果两个同属性的天使同时使用终极魔法，由于使用者的修行程度和体质不同，伴随终极魔法的场景有差别，同时也一定会有胜负。”我想了想，补充道，“其实所有的终极魔法对使用者都有伤害，因而即使是大天使，不到万不得已也绝不会使用。”
　　雷特捋捋额发，手腕上的六芒星暗紫轻黄的光芒荧荧润润，沉默了好一会才说，“你所说的沟通不同世界的同一层面……是说以想象中的风雷水火来呼唤，唔，这么说有点难受，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来呼唤现实的风雷水火？”
　　“没错。”我笑了笑，“我想你也是明白的，之前只是……表达问题。”
　　“表达问题？法尔，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说话？”雷特笑得有点无力，“你始终是这种只要别人不问，你就什么也不说的性格吗？”
　　“说话说太多太累了……唔，你说什么？”我坐到沙发上，手上拿过杯子继续喝茶，“很久没有这么正经的说过这些了。这些离经叛道的东西，我还以为我都忘得差不多了呢。”
　　雷特的肩膀明显僵硬了下，黑色的睫毛在微弱的逆光看来特别长，“那么，巫术呢？”
　　“这个基于推测的程度多一些，毕竟我的巫术水平……”我叹了口气，努力挥去某些不请自来的记忆，说，“巫术本来种类相当多，我觉得主流巫术是在利用世界不同层次之间的一种共鸣，以一滴水而见大海。比如说，把代表敌人的一个小球投入到一杯水再念咒，造成的效果就是面前的敌人被忽然涌出来的大水淹没。我们平时魔法中也混合着一些小型的巫术，黑魔法中尤其多。诅咒一类的魔法，其实应该算是巫术。对巫术来说，血肉相当重要，嗯，是相当重要的祭品。有一些巫术类似于单方面的契约，以血肉作为祭品来呼唤未知的力量。”
　　雷特点点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好一阵不再开口。
　　我在扶手上支住额头，一边慢慢悠悠的喝我的茶，一边继续想。茶很暖，玫瑰草很香，沙发很舒服，房间里很暗很安静，我好像……有点困……白天的珠宝做得累了吧……
　　一点点困而已……
　　真的只有一点点……
　　世界渐渐模糊，朦胧中似乎觉得有人叫我，估计是雷特，呼呼，懒得醒了。
　　第二天醒来发觉自己窝在床上，被子还盖得很整齐，外衣和鞋子都摆得整整齐齐的。直接跳下床推门第一个看到的人竟然是芭碧萝，她端着一只圆圆的大盘子站在楼梯口，正要给伊比利斯送药上楼，见到我之后特别冷静的告诉我几件事：第一，我睡过了一顿丰盛的大餐，沙尔为此很郁闷；第二，昨晚半夜，夜游而归的拿丹叶和等我家门口的某人吵了一架，而且那是个大恶魔，看上去应该是拿丹叶吵赢了，不过他上来就冲去配好了伊比利斯接下来的药，直接带着他亲亲的莎拉回莱姆城了；最后，雷特今天早晨走了，说是要回尤拉部落，要她转告我一声，利赫克姆的楼上见。
　　我无言了。这都是些什么事啊？难道近来流年不利？我睡着了，雷特那混蛋居然不叫醒我，就这样一个人跑去吃了？！
　　我说，“为什么拿丹叶会和那个恶魔吵架？拿丹叶还会吵架呢？” 芭碧萝摇摇头，”我不知道。等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吵完了。还是雷特跟我说的。拿丹叶非常生气，我很少见到他这么生气。对了，雷特说他叫不醒你，所以就没叫上你了。他带了一些烤肉回来，你要吃自己去厨房拿就是。”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脑子自动过滤掉雷特的那部分。拿丹叶在生气？！嗯嗯，烤鸡都能飞了。这件事听起来蛮古怪的。说来在那里等他的不应该是开始死赖着不肯走的那个瘦瘦的魔族吗？怎么变成了他和大恶魔吵架？
　　我想了半天也没太明白，不想了，看了看芭碧萝。她一如继往的丝质长裙，披肩发，纯银坠红宝石的流苏耳环，眉目清丽，身姿窈窕，即使在魔界这样黯淡的晨光里看来仍是那么美丽、精干又优雅。忽然就冒出一句，“你昨天去约会了吗？”
　　她一惊，旋即镇定下来对我笑，笑容轻轻软软的，”……没有。”
　　我诡笑，“唔，看上去就是了。昨晚怎么那么早回来？”
　　芭碧萝白皙面颊淡淡晕红，声音倒还蛮冷静，“法尔，你再这样说，我可要生气了。”
　　“好了，不说不说。”我暗笑，“玩得开心点……要真的决定了，别忘了带来给我们看看。不然婚礼的时候有他好看……”
　　“法、尔——！”
　　一个盘子旋转着飞过来。
　　啊啊啊——！伊比利斯的药啊！
　　我扑上去，连念咒语都来不及，总算接得还平稳。
　　芭碧萝的金发一甩，“……你送上去吧。还找什么理由？伊比利斯也很想见你的。”
　　我望着她背影苦笑。
　　唉，是这女人太聪明还是我太笨了？简直打击我自信。
　　不过，芭碧萝会动心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奇迹了。天界的女性天使比男性少得多，大致比例是1：3，而且阶级越往上走，表征为女性的越少。御座七天使里面，女性只有加百列。不过说来性别这种事情对炽天使而言实在意义不大……
　　以芭碧萝的条件，在上面的时候历来追求者就趋之若鹜，只是这么多年都没人成功，不知道她究竟要选什么样的。她太有主见，性格表面温柔实则强悍，某些时候还固执得要命——聪明美丽勇敢不怕寂寞的女性天使，不晓得哪一位有这本事打动这座玉雪冰山？我实在很好奇呢。我勾起嘴角。想当年我一直傻乎乎的以为芭碧萝和拿丹叶是一对，还努力撮合过他们俩，这错得也够离谱了。
　　其实，幸福是件很简单的事情。我端着盘子笑眯眯的往楼上走。
　　只要你幸福。
　　只要你们都幸福。
　　我也会很幸福的。

　　第三章

　　安逸的日子一过大半个月，我除了花点时间在珠宝上，其他时间也无所事事。伊比利斯的伤势终于也好得差不多了。然而烦恼麻烦这些东西，并不是你不想去看去管，它们就会自动消失的。后来的后来，等我能有空仔细回头思索的时候才发觉，魔界路西法历的7162年，绝对是流年不利的一年。这一年发生的事情抵得上之前的五十年，所有表面和实质的平静彻底打破。明明其实大多数的事情之前都有预兆，可我却那样懵懵懂懂的走了过去直到谜底揭晓，结果……天地翻覆。
　　起码对我而言是如此 。
　　我曾经以为自己很坚强，也一度以为，自己很懦弱。事实证明，这些全都错了。
　　耳边是翅膀扑打发出的唰唰声，我在飞，可伊比利斯的形象总在眼前萦绕不去。
　　又想起早晨的谈话。
　　我按住额头，那时外面苦恼河的水声潺碎，一点一滴都似乎落在我心上。说实话，我由衷希望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伊比利斯，你说的……都是真的？”
　　伊比利斯温柔的笑，笑得伤感，“我本来不想要告诉你的，法尔，实在是……太难堪了，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堪。但这样对你实在是太不公平。对努力保护我的你们所有人都不公平。”光辉的羽翼暖暖拂在我的肩膀，他柔和的声音却令我心底一阵冰凉，“你没有听错，你们逃离魔界之后，我从圣光毕业，直接调入了亚纳尔的天使团，常驻第三天和第四天，但可以自由出入圣弗利亚。大概二十年后吧，我发觉我爱上了……爱上了梅丹佐殿下……”
　　梅丹佐……？
　　伊比利斯爱上了梅丹佐？！
　　“那和你受刑下狱……有什么关联？”我握紧了右手，记忆如涟漪一波波漾开，针刺一样的感觉，我几乎无法忍受。对我而言，梅丹佐这个名字永远和另一个名字相连，就连听到都觉得忍受不了。
　　伊比利斯笑笑，“其实没什么关系。那时我昏了头，竟然跑去向他告白，想引诱殿下。”
　　我深深吸气，“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殿下非常客气的拒绝了我，仅此而已。这件事被传了出去，我因为对高阶天使失礼而受了鞭刑，不过那也怪不了别人。”伊比利斯一直都在笑，但是我情愿看他哭，”我申请从亚纳尔的天使团中调出，去了第二天，汉尼勒殿下的天使团。后来因为对魔族的战斗中的功勋，汉尼勒殿下推荐我为主天使……”
　　他迟疑了一下，似乎被什么东西梗住，面色惨白。
　　“够了！别说了！”我直接抱住他。伊比利斯咬紧牙关不说话，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微微合上眼睛，或许是我的错觉，那一抹忧伤的褐色晶莹如最上等的烟晶。
　　其实你就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也没有什么关系，伊比利斯。真的。
　　我收起翅膀，静静看着眼前的黑暗，半空中树状闪电一条条的劈落，似乎永无休止。隧道在这里经过雷城史米尔，堕天使之城。史米尔是照天界的风格来修建的，宽阔整齐的街道，高耸的教堂尖顶，只是更加阴森，我去过几次，都是因为那个博物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当年叛变离开天界的天使们内心的感受，会不会偶然也想念自己的家乡？会不会对这样沉重的黑暗觉得厌倦和反感？会不会……想念自己离弃了分开了的亲人、爱人和朋友？
　　我想……应该还是会吧。
　　即使是真的不后悔，也不可能不怀念。
　　想起那时候伊比利斯拉开我的羽翼，惊讶全然掩饰不住，”法尔，原来你……我还以为……”
　　我当然知道他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只能苦笑。
　　这是他醒了之后第一次看见我的黄金四翼。上次，红海见面的时候我染黑了翅膀。
　　黄金与冰蓝的辉光相映衬，济济楚楚，如日照流波，如落霞飞影，美虽美，却美得令人心碎。
　　我垂下视线。眼前靡丽世界只剩黑白光影。
　　为什么……只有我没堕落？
　　当时我和雷特沙尔明明是一并从创界山上坠下，多日后醒来……却发觉自己仍保留天使光辉的羽翼。
　　再没什么比这个事实本身更荒谬绝伦。
　　虽然，雷特也好，沙尔也好，对这件事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甚至我们刚来魔界的时候，沙尔有次还特别开心的抓着我的翅膀说我们绝对不用担心财政问题因为法尔的翅膀上全都是安拉……众人闻之绝倒。雷特很难得的笑倒在地，黑羽毛掉了满地。
　　他们可以不介意，但我在意。
　　唉，说起雷特……
　　我顿觉一阵头疼。真不知道他近来究竟在想什么。
　　这群家伙……简直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早晨我安慰了伊比利斯之后去到工作室，结果发觉我的宝石雪花不翼而飞，桌上的各种工具还有材料和晶体收拾得好好的，只留下一张小字条：我已完成作品将带回Leahcim交还梅菲斯特完成约定勿虑雷特。雷特的字迹很漂亮，每一笔都写得清楚，但连起来看绝对是动如行云矫若流水，若芭碧萝没跟我提过，我估计还得辨认一会。我本想直接利用契约魔法通知默菲斯托里菲斯就罢了，结果小六芒星一闪，飞出来的竟然是一只……银白色的蝴蝶？
　　我对着那小家伙叹气。对，我肯定召唤不出黑色蝙蝠来的，怎么连常识也忘记了？
　　但愿雷特已经找到了默菲斯托里菲斯把黑色雪花交还给他……呃，不，我看看手心，契约魔法既然没有解除，也就意味着我和他之前的契约尚未达成。
　　伊比利斯和我说他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我能了解一点他的感受，所以也没勉强他。芭碧萝什么都没问，很平淡地叫我放心。水晶球里沙尔新传回来的讯息，说等手边的事情基本平静告一段落之后他将直接回尤拉部落和我们会合。我猜沙尔大概发现了什么事情。在被我们买回来的那群天使中。
　　眼前渐渐明亮，隧道很快要到达终点。算了，总之这些事情都会慢慢解决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拍拍翅膀飞出去。
　　法鲁隧道的终点出口在尤拉部落的幻境森林。
　　魔界中我最喜爱，却也最令我感到痛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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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出巨大的树洞，飞过静静流淌的所罗河，满目的参天古树，巨大的藤条缠绕着枝桠，碧莹莹的叶片因终年雾气缭绕而沾满琼珠。丛林间黑蝶飞舞，每一只都有成年魔族的手掌大。风声呼啸，所罗河从巨大的树根之间流过，深碧水面上不少彩色翘角船朝龙怒之谷徐徐而行，一派宁静安详。河岸上巨大的风车叶片缓缓转动，深红的花海向远方绵延蜿蜒。
　　霰珠飞溅，凉意刺骨，即使在夏天，这里的夜色也是咄咄逼人的。
　　森林中到处都有竹制的楼梯环绕树干而下，边缘镶嵌着小小的颗粒，银光熠熠。我眯了眯眼睛，骤然离开黑暗，竟觉得这样碧绿银白的光芒有些刺目。
　　所罗河到了第五狱河水较为平缓，很适合小船停泊，沿河两岸两侧有些零零星星的店铺，好像各式各样散落的彩色糖块。Leahcim就在尤拉部落的最外沿，所罗河南岸，从隧道出口沿着所罗河逆流而上很快能到。珠宝店和阁楼离得很近，几乎是遥遥相对。我轻轻落在楼顶的平台上，潮湿木门缝隙里隐隐透出灯光。
　　我推门走下楼，第一眼就看见拿丹叶站在房间里，他一身深紫的长袍，长而直的黑发几乎垂到腰间，发间佩着的细链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晃动，银光闪闪。雷特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垂目不语，听见声音抬头，笑道，“法尔，你来了。”语气中并没有多少惊讶。
　　我收起翅膀，脱下外套，走到沙发上坐下来，说，“你们正聊天？”
　　拿丹叶微微一笑，温和一如平常，“刚才正好说到你。”
　　雷特点点头，“你到得正是时候，我们正打算去吃点东西。下楼吧。”
　　我笑咪咪的看着他俩说，“难道说有人打算请客？”
　　拿丹叶说，“莎拉在下面做菜呢。她没怎么来过这里，晚上吵着要出去划船。”
　　啊，莎拉的菜是和沙尔不相上下的水准啊……
　　我舔舔嘴唇，忽然觉得飞了这么远确实已经饿了，站起来就往楼下走，“莎拉——！啊……好久不见。”
　　背后似乎有人在笑，不过，嘿嘿，美食当前谁管那么多。
　　晚饭吃得极其丰盛。主菜是烤鱼，西拉树树叶和百合花，配上冰制甜点，还有新鲜的果酒。
　　莎拉托着下巴，眉眼弯弯的看着我们大快朵颐，非常开心的样子。
　　啊，拿丹叶娶到这样善于烹调的妻子，真让人羡慕呢。
　　吃完晚饭，莎拉十分贤淑的去收拾残局了，我大张四肢躺在沙发上，还在回想美味，被走过来的雷特一把拖住，“上楼。”
　　“干什么？”宝石雪花的事情我还没问你呢！
　　“拿丹叶。”
　　“呃？”
　　“他有话和你说。”
　　嗯？
　　我回头，正看见拿丹叶上楼，顺手把门锁上。
　　“帝都巫师那边……可能出了点小问题。”
　　“怎么了？”
　　“……有人替我报了三星巫师的考试。时间是三天后。”
　　我看一眼雷特再看拿丹叶，拿丹叶一副无辜的庄重表情。
　　“你……你不是连一星巫师都没报过吗？怎么会第一次就去考三星？！”
　　雷特面无表情，“因为有人推荐他。”
　　“推荐？”我有点错愕，帝都巫师学院算魔界最好的学校之一，相对来说制度也特别严格。我以前听谁提到过，除非特批，所有的学生都必须老老实实地从一星巫师开始考，循序渐进。
　　拿丹叶的态度也还算冷静，“他有功勋，所以学校特批了。我自己连申请表格都没交，竟然会收到考试通知。”
　　“……谁干的？你以前的同学？”
　　拿丹叶抱着双手低头站着，嘴唇抿得很紧。
　　雷特插了一句，“其实那天我们已经见过了。”
　　我愣了会才反应过来，说，“是那个不肯说自己名字的魔族？”
　　雷特耸耸肩，点头，“他就是茵蔯。魔界子爵，不，现在已经是伯爵了。”
　　“……”
　　说这些都是巧合，未免太过了，而且，和默菲斯托里菲斯一起领兵打下第二天的魔界将领……竟是看上去那么清秀无害的魔族？
　　我无语。
　　拿丹叶终于叹了口气，说，“茵蔯是在帝都巫师读书不错，但他已经是四星巫师了……不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以前是在第四狱的愤怒谷采集药草的时候遇见他的，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算了……”
　　这还真是……复杂。
　　“那你准备打算怎么办？不去考的话……要不，你去了随便答吧。”
　　估计我的表情肯定很好看，不然雷特也不会是那种眼神。
　　“……三星巫师是考实践，理论就算全挂也无妨的。”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干？”我眨眨眼睛，非常困惑。
　　为什么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我没听明白呢？
　　拿丹叶别过头去，好一会才闷闷的说了一句，“因为他在圣战战场上……用了我制的麻醉剂。那次是他说他需要替人做手术我才给他配方，没想到……他这次竟然把麻醉剂雾化之后去袭击天使的军队！”
　　“所以你们吵架了？然后他觉得理亏，想补偿你，所以推荐你去三星的考试？还是说，茵蔯阁下发觉你的潜力，决定直接拉你下水，从此可以一起上战场？”
　　说实话，我大概是惊讶过度了，这种话都能讲得这么有条理。
　　拿丹叶露出个苦笑，一双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忧虑，“……我不知道。”
　　雷特说，“法尔，你就不要继续逼他了。刚刚我在说，建议他还是去考。如果无故不参加考试，退学还是小事，其他的问题可能更多，后果更严重。”
　　我想了想，也只能点头。
　　“你自己怎么想？”
　　拿丹叶低头看地板，双手交抱在胸前，白皙的手指几乎陷进了柔软的衣料里，表情有几分自嘲。“……我现在衷心希望我考不过！”
　　唉，这怎么可能？
　　我和雷特对视一眼，无可奈何。
　　除非考官无可救药。
　　三天后的晚上，拿丹叶一脸麻木的回来，右眼下面四颗银星熠熠生辉。

　　第四章

　　“怎么会这样？”
　　我指着他的脸毫无风度的倒吸一口气。
　　“……考试过了。”
　　“可你现在是四颗星！”
　　“……我没想到三星的考试那么简单。考完直接就晋级到下一轮了。”
　　“……”
　　冷静，我要冷静。
　　天界将魔法程度依强弱分成七级，每一级的魔法水准中又分成上中下三阶。一般来说，四级是魔法水平的第一个分水岭，魔法能到四级就可以算中高级法师；而六级是第二个分水岭。五级上阶和六级的一线之隔称得上是云泥之别，对于很多天使来说，终其一生也无法逾越。照魔界目前的制度，黑魔法师巫师从一星到七星，一星可以比照天界的魔法二级，以此类推，至于七星的时候就不知道是如何对应的了。五星巫师就已经比大恶魔还稀有，七星的巫师……目前为止只有魔王一人。
　　四星巫师等于魔法五级水准，即使在天界也算得上是不错的法师，更何况拿丹叶还是战天使的出身……依他的说法，我觉得在帝都巫师学院里面有一半的学生应该即刻去自杀。
　　当天是雷特和拿丹叶一起去了考场的，我在家看书外加发呆。据雷特陈述，这次参加考试的人有三四十个，一大群里除了拿丹叶都是二星巫师。最初恶魔考官严正声明说考试不允许人陪同，所以三星的考试他没能看到。等他们去到第四狱考试，他就在休息室里面呆了一个上午，被人搭讪若干次，最后烦得不行在学校里面转了一大圈。
　　“什么感觉？”我从来没去过帝都巫师学院，好奇中。
　　“……阴暗。人多。”
　　唉，这还用说？我无趣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呢，然后四星的考试你可以陪么？”
　　雷特郑重点头，看来似乎在强忍笑意，“是。因为……四星的考试是可以带家属的……”
　　家属？你算什么家属啊？
　　“我竟然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嫁给拿丹叶的，真是抱歉。”
　　雷特笑得可恶，“朋友也可以算家属嘛，难道拿丹叶舍得让他温柔可人的莎拉去冒险？不过是作个见证而已。”
　　“见证？”
　　“唔，主要是可以鼓励一下考生。当然不勉强的，愿意去就可以去。”
　　我本来不想问，但还是没忍住，“考什么？很难么？”
　　“还好。这次考试内容的前一半是在规定时间内杀死十头血雾沼泽里的黑雾镜兽，并且至少拿到两颗冰纹珠上交。对他而言不难的。”
　　我点头。帝都巫师学院还挺有头脑。
　　拿丹叶之前主修水系魔法，后来在黑魔法中选择了水系和辅助系，沼泽湖泊一类的环境都非常适合他。黑雾镜兽我也知道，是魔界里比较危险的怪兽之一，因为眼睛能够如镜子一样照出周围环境而得名，看上去黑乎乎的经常与沼泽合为一体，性情凶暴，经常出其不意的袭击人，寿命很长，有些个头和成年的龙差不多，对于一定水准的巫师来说倒也不难对付。成年的黑雾兽体内会产生一到两颗冰纹珠，乳白色里有丝丝的血纹，晶莹剔透，能琢磨成极好的宝石，不过必须从活体中取出，增加了危险性。冰纹珠一度也是我想要的。
　　“这哪里就需要鼓励了……对，后一半考试是什么？”
　　我呼出一口气，听上去还比不上以前伊比利斯说的圣光的魔法考试好看。
　　“去火山口猎杀火焰巨蛇。不限时。”
　　我一愣，“哪有那么多火焰巨蛇让他们杀？”要说去杀岩浆怪岩浆獠牙之类，估计第四狱任何火山口附近都一抓一大把，但是火焰巨蛇……？
　　难怪看着拿丹叶的袖口上烧焦了一大块。
　　水火相克不假，但被火包围的水感觉也够痛苦的。
　　“已经根本没剩几个了。”雷特看着我轻笑一声，宠纵的表情活像看小孩子似的。我打个寒颤，听见他漫不经心地说，“你太高估他们的水准。本来这次去考四星的就只有十个人，前一半就考挂了四个，还有一个因伤退出。想不到黑雾兽的脾气还蛮烈的。”
　　“最后几个人通过？”
　　“四个。看几个考官的表情，眼睛都闪闪发光了，恨不得立刻就把人派到战场上去。”雷特一笑，仍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看了雷特一眼，有点不满，“你好歹也形容一下过程吧？”
　　“唔，也就是比漫天焰火的场面还壮观一点罢了，火焰巨蛇比我想象中华丽。几个人里面除了拿丹叶，还有一个堕天使，一个大恶魔，另外两个是混血。嗯，而且我又碰到熟人了。”
　　我挑眉看他，说实话，近期我对碰到“熟人”这件事有点反应过度。“难道是那个堕天使？”
　　雷特摇头，清清嗓子说，“大恶魔。”
　　“……”
　　“那天晚上等在你楼下的那个，当时你没看到。我看见了。”
　　“别告诉我，你看到的就是和拿丹叶吵架的……”
　　“正解。”
　　“但是大恶魔……去考四星巫师？”我表情僵硬。
　　估计这年头烤鸡是绝对会飞的，夏天是多半要下雪的，所罗河是从低往高流的。
　　“其实他也算是混血吧，大恶魔和南之狂魔族，名字应该是阿加雷斯。”
　　……我知道雷特对魔界各个种族十分熟，但这两个种族的差别……也就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而已吧？
　　“阿加雷斯名义上是罗弗寇的下属，实际上是茵蔯的副手。这次出战默菲斯托里菲斯应该是取代了他的地位。据说他和他弟弟现在都排在茵蔯的军队里了。阿加雷斯的魔法水准在除了堕天使之外的魔族里面算相当好的了。”
　　我再度僵硬，这情报工作未免也做得太好了吧？
　　“那家伙竟然通过了？”
　　“不错。虽然受了点伤，还稍微烤焦了一点。”雷特神情凝重了些，“看来撒旦们近年来对提倡魔法的努力并没有完全白费。”
　　我……我还能说什么？
　　我总要努力面对现实吧。
　　“拿丹叶呢？他没受伤吧？”
　　我往楼上看看，奇怪，不是去换套衣服么？换了这么久？
　　雷特笑笑，“还好吧。他反应够快，只是稍微被烤到了一点，左臂上擦破而已，没大碍的。莎拉大概正在替他处理。”
　　“……觉得没什么关系所以不用告诉我？”
　　“唔，确实没什么关系嘛。”他微微垂下眼帘，“以前受的伤比这严重多了。”
　　我盯着雷特，皱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那你呢？一直都只在旁边看？”
　　雷特笑了笑，说，“你觉得呢？我不是爱凑热闹的人。”
　　“是吗？那么今天最大的那条火焰巨蛇是谁杀死的？”略显低沉的声音听来十分轻松愉悦，拿丹叶笑吟吟地走下楼，腕上带的几串细碎的宝石随着他的脚步而丁玲作响。
　　我看着雷特，“……不是凑热闹的人，是制造热闹的人，你是这个意思？”
　　某人笑得连半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还点头，灰色发丝散在额间抖动，一闪一闪看来忒碍眼，“嗯，没错。”
　　之后拿丹叶的叙述让我几乎血上头顶。
　　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不尽相同，这我能理解；可惜我之前显然认识得不够；再说，世上有些人本来就不太懂得收敛二字是如何写的，尤其在本人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狂妄的时候。说了也等于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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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我下楼的时候，拿丹叶和莎拉正在客厅里不紧不慢的喝茶。两人言笑晏晏轻言细语，偶然夹杂着瓷器轻撞发出的脆响，莎拉侧脸凝视着拿丹叶，手指不时顽皮地去勾一下拿丹叶的头发，拿丹叶也不反抗，笑得温柔到让人酥掉，画面温馨到极点。
　　唉，这幸福到发光的两人……
　　我忍不住第无数次感慨：果然当初出死力帮助拿丹叶是正确的，虽然莎拉是人类，但他们感情真的很好……
　　“法尔，今天很早啊，”拿丹叶端起杯子，白晰的手指几乎和瓷杯一个颜色，他看着我静静微笑，“我正说今天我要去帝都巫师学院买东西，你要不要一起去？”
　　“哎，为什么不让和你一起去，法罗尔就可以？”莎拉佯怒。
　　“学院里面黑魔法的气息太浓厚，我怕你会不舒服。”拿丹叶摸摸她的头，安抚的笑，“等下午我回来，我们一起去瀑布好不好？”
　　莎拉咬着嘴唇，点点头。
　　“你去买什么……是说通过考试的巫师会有优惠么？”
　　我迟疑一会，很快想起以前听过的谣传——据说对于五星巫师，帝都学院的法杖和武器可以拿，没钱也可以先赊着。这么说，四星的待遇……应该不会相差太远……
　　拿丹叶点头，柔声说，“学院里面确实有些很好的武器和装备，价格也合适；而且昨天刚考试完，今天学院放假，应该没什么人在。你不是没去过帝都巫师学院么？要不要去看看？”
　　我顿时心动。因为种种缘故，我很少去罗德欧加，更不用说是可称为黑巫师大本营的帝都巫师学院了。有这个机会，说不想……怎么可能啊……
　　“我去。”
　　“……我也去。”
　　雷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头，“咦，雷特你是才起吗？”
　　难得，今天他居然会比我起得晚。
　　他极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还蛮清醒，“嗯，我想去帝都巫师看看有没有合意的东西。”
　　我看着了他一眼，忍不住促狭的笑，“噫，难道经过昨天你也打算去考么……”
　　拿丹叶轻轻笑了出声，说，“昨天我的考官正是这样对他说的，说即使不在帝都巫师学院里读书也是可以去考的。”
　　“哦？”
　　“别看我。这说法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我挑眉，“看来你昨天的表现一定令人印象深刻……”
　　根据拿丹叶的说法，昨天考官如果没注意到雷特才是件奇怪的事！
　　说来这些年我并不太了解雷特的黑魔法程度，不过现在看来……转成黑魔法后他进步了不止一点，不，应该说进步了太多吧。
　　雷特略低头想了想，淡淡说道，“近期内算了。” 身上的深色披风轻轻拂过我肩膀，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极熟悉的眉眼，看着他的神情，心底竟隐隐起了丝寒意，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眼前这个人并不是那个几千年来和我一起同生共死的挚友……
　　幸好，那只是我一时的错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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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都巫师学院从某个意义上来说，还真是没辜负我的黑暗想象。地形不说，明明是白天，一路上萤火僮僮鬼火狐鸣，惟一的照明就是几盏暗绿的路灯在半空中浮浮沉沉，很有气氛；若再加几个银色骷髅估计效果更好。
　　魔界崇尚黑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可我真纳闷难道这群学生成天穿着黑袍在这种地方行来过往的，就不会出什么事故彼此撞到？还是说，我比较笨？一路上跌倒n次，最后拿丹叶和雷特实在忍无可忍，一前一后的夹着我，总算保证平安到达。
　　帝都巫师里面比我想象中大很多，穿过火焰状卷曲花纹的大门，黑沉沉的天空中几乎没有光，暗色的树木和草坪，黑色的扭曲的建筑，最大最高的那一座好像开在半空中向下垂落的兰花，而周围矮小一些的，让我想起熔岩在尚未凝固时候形成的奇异流旋。拿丹叶带着我俩从容不迫的往前走，走过平整的石道，穿过阴暗的园林，一路完全没遇到人。
　　果然是放假啊，我感叹。
　　“马上就到了。”拿丹叶说，声音听来有些发虚。
　　我们走在一座宽大的黑色石桥上，黯淡石板上有点点银沙，桥下的所罗河支流飞溅轰鸣。石桥连着吊桥通往一个巨大环形的城堡内，中央暗红色的广场四四方方的，每个角发出不同颜色的光，可惜看上去都很阴森。拿丹叶走到右前方深蓝色的角上，蓝光一阵闪耀，地面裂开大口，露出一段旋转楼梯。他径自往下走，我跟在后面，不但一点不紧张，心里还挺兴奋。
　　楼梯直接通往大厅，厅里亮得刺眼，仔细看却没有灯，四周嵌在墙凹里水晶球中有火魔法燃烧，犹如一串环绕大厅的宝石项链，华丽而诡异。里面的东西乍看上去林林总总花花绿绿，有些都认不出来是什么，让我觉得……自己不是进了商店，而是博物馆。
　　老板也是堕落天使，还是四翼，本来昏昏欲睡，看到我们眼睛明显一亮，态度忒热情。只是夹杂着天语的魔界语，实话实说……我基本听不懂。
　　之前大厅里没几个人在买东西，我们三人一进来，几乎所有人都抬头看我们。
　　估计是因为拿丹叶。
　　他没有用法力隐藏星级，右眼下面的四颗星亮得刺目，和他本来温雅的气质混在一起，有种妖异的感觉。我和雷特打了个招呼就溜了，拿丹叶自己径自去挑选物品。唔？他竟然……朝成堆的法杖的走去。
　　嗯，也对，拿丹叶以前是战争天使，不用这类东西，现在恐怕要买了。
　　从侧面看，长长的黑披风衬得拿丹叶的脸和手格外白皙，表情沉静，姿态优美。那个老板看着他都有一点发呆。
　　咳，不得不承认魔界的巫师看起来真的很酷，而且实在美得邪异。
　　好吧，我是说对于堕天使。
　　我慢慢悠悠的在商品的海洋里面徘徊，其实我对买东西并没多少兴趣，但帝都巫师这里很多加了黑魔法的道具比如兽牙面具隐身粉魔晶石法力翡翠等等小东西相当有趣。有些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介绍，至于实物还是第一次看到。东游西逛，不知不觉朝厅里越走越深，忽然醒觉身边没人了。
　　“雷特！雷特你在哪……？”
　　唔，这里的货架还真高，环顾四周，只觉得整个人都陷入魔法道具的海洋中。
　　我仰起头，天花板上装饰的巨大骷髅面具似乎在笑。
　　“……别过来。”
　　雷特声音隐隐从前面传来，听上去有点……虚弱？
　　我皱眉，他又在干什么？
　　紧走几步，前方已经没有任何商品了，面前一排高大的架子上全都严严实实的蒙着黑布，上面落满了尘土，似乎闲置已久。我瞥见左边的架子之间似乎有个小小的缺口，黑洞洞的，后面还有些什么吧。也没多想，我径直走了过去。
　　“雷特，你在这里么……这个是……？”
　　我猛地停步。再说不下去。
　　眼前的空间空无一物，除了那个东西。
　　黑色的光芒如有实质，骄傲的刺痛我的眼睛，我看着眼前倒置的巨大五芒星，目瞪口呆。
　　这个……是什么？

　　第五章

　　“都说了不要过来！”雷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四翼微微张开。”站在那里别动！”
　　“……”
　　即使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不会动啊。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扑面而来的强大压力逼得我难以呼吸，
　　这种东西……为什么会被放在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
　　那颗奇特的五芒星似乎是用特别的晶体磨制的，目前的距离使我无法分辨究竟是哪种，边缘光滑，颜色异常深黯，仔细凝视的话甚至能够看到浓雾一样的黑暗在巨大的晶体中缓缓流动着，那种深邃的感觉似乎要吸走灵魂；而且，它并不是单独的摆设，而是……一张异型盾牌的一部分？
　　我这才注意到面前地面上绘着繁复的青银色的线条，漆黑的光芒如流水般沿着线条缓缓流动，外延勾勒出巨大的正五芒星图案，而五花瓣形的盾牌是在这个图案的中心，晶体又在盾牌的中心，花蕊的位置。
　　五芒星中的五芒星，黑暗之黑暗么？
　　我一阵悚然。
　　这传说中的阵法，竟然真的存在……
　　好纯粹的魔力，这种感觉……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不同于活生生的魔族，几乎有半人高深紫透蓝的晶体散发出的是一种寂静的气息，压抑而冰冷。其下的盾牌不知道是用什么金属制成的，几乎不反光，水一样的澄澈的感觉，明明是近乎于黑的紫色，却令人觉得异常华丽……
　　黑色的光芒越来越强烈，胸口开始隐隐生痛。
　　不……
　　不能可以在这里张开结界……
　　我咽了咽唾液，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耳边隐隐有些吵杂的声音，估计已经惊动了其他人……
　　也对，这种程度的魔力要是还没有感觉的话，简直是死人了。
　　“……你先往后退。”
　　雷特慢慢说，头也不回。看得出他的感受必定和我类似，或许更糟。因为他离那晶体几乎只有数步之遥。
　　我用力吸气，实际上我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敢动。
　　感觉上那晶体似乎有生命般不断试探着我和雷特，就好像在同时和我们俩角力。我的直觉是，如果我往后逃离，它的力量一定会报复性的增强，连同我和雷特本身的力量一并反弹。
　　或许我会没事，但是雷特……
　　我看了一眼脚下，青银的线条从在我右脚前面划过。
　　我还没踏进这个魔法阵已然如此，已经很接近中心的雷特感受可想而知。，
　　我不知道时间究竟过了多久，似乎它已经完全停止，但我知道我们的时间已然无多。以前书上的记载，或者是真的或者是假的，但眼前可怖的魔力是绝对真实的……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被忽然激活，我惟一确定的是，如果这个阵法完全发动起来的话，我们都死定了……整个大厅肯定全毁，说不定连整个帝都巫师学院都会受影响。
　　我盯着那颗巨大的晶体，黑色的光芒在吞吐着，节奏越来清晰，越来越快，释放出的魔力越来越强大，身边的一切都渐渐被这样的光芒淹没。
　　……赌一把吧……
　　我听见心里的声音这样说。
　　“雷特，你还能听到我的话么？”
　　他怔了怔，慢慢的点头。”你为什么……”
　　“听着，我数一声，我们同时动。你看到你左边地上的阵法线了吧？沿着它往外飞，到五芒星端点立刻飞回。我会和你的方向相反。但我们必须同时回到阵法中心。你一定要听我的。”
　　“法尔……”
　　“没时间了！”
　　“好。”
　　“一——！”
　　强大的力量剧烈撞击着胸口，我直接撞入魔法阵，眼角看见雷特已经向外斜飞。法阵一瞬间亮起的光芒几乎要把我生生切碎，强大魔力压迫下，身体沉重得几乎失去知觉。
　　巨大的晶体就在眼前……
　　我咽下甜腥的滋味，伸出双手，按上去。”啊啊啊——！”
　　“法尔——！”
　　“集中精神……把你所有的力量……注入晶体……就是现在！！”
　　我努力挤出这句话，胸口痛得马上就要裂开。
　　黑色火焰已经将我重重包围，我想雷特应该就隔着晶体站在我对面，但我看不清他的脸。细碎的火焰静静燃烧，那种似乎直接烧灼灵魂的痛苦在令心智一瞬间空白之后，连昏倒都变成一种奢求。整个身体被巨大的晶体牢牢吸附住，它似乎在饥渴地从我的身体里不断抽取法力，那种连骨髓都似乎被一点点抽干的感觉已经不能用疼痛来形容了……
　　它的颜色在变……
　　好美啊……真的很美……
　　我贪婪地凝视着那颗巨大的水晶，眼前除了这种光辉，什么都消失了。
　　世界定格于无尽光辉。
　　下一秒，冰冷的火焰一瞬间飞扬起来，淹没了我的视线，击碎了沉寂的黑暗。
　　有那么一刻，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
　　我以为我在声嘶力竭的叫喊，发出的声音却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晶体里流动的黑暗完全破裂了，淡紫冰蓝银白深红的光芒潮水一样涌来，包围我，淹没我，湮灭一切，疼痛的感觉烟一样的消失了，身体变得温暖而轻盈……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能奇异地感觉到模糊的光和声音在身边忽远忽近的闪动。
　　不是死亡，不是……归原么？
　　光芒远去。黑暗笼罩。
　　我努力睁开眼睛，视野里空荡荡的，甚至连天花板上都空无一物。
　　那种可怕的痛苦消失了，我知道自己还活着，只是所有的感觉都变得麻木……
　　刚刚的那一切……结束了？
　　“法尔！法尔？你——别动！”
　　“……雷特？”我勾起嘴角，原来看到这张脸是件这么愉快的事情。
　　他一下子抱住我，深色的发把我的视线挡住大半，我忽然发觉他竟然在微微发抖。”太好了！”
　　“法尔，法尔……你……能看到我吗？”
　　我微微侧脸，拿丹叶蹲在我身边，白皙面孔上满是焦虑。
　　“拿丹叶……当然了。”我勉强笑了笑，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是半躺在地板上，上身被雷特扶住。”你们怎么……那么紧张？”
　　拿丹叶欲言又止，飞快从身上拿出一个小玻璃瓶，说，“你先喝了它。”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只手已经直接把瓶子接过来递到我嘴边，“呐，快。”
　　我又没失忆，当然还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甘甜的液体化作暖意从胸口缓缓扩散开来，我长长舒了一口气，顿时觉得舒适了不少。
　　老板拨开拿丹叶，蹲在我身边，表情有点奇怪。
　　“Q￥%?……（*（）！?!#$%&^%#&!#～!@#!……”
　　“……”
　　“}{}《：～#!～#@!%#@^^&**&》()(*++_++/||”
　　“……”
　　他脸上的表情又像笑又像要哭，像赞叹又像不满，可是……
　　我真的听不懂啊啊啊啊！！
　　“他在问你要不要紧，说你很强。”
　　雷特轻轻说了一句。
　　“咦？谢谢。”我转头看他，雷特一双眼睛宝石样的明亮，看得人一愣。我笑了笑，“是雷特你很强才对吧。”
　　他怔了怔，不说话了。
　　到这时候我才发现身边有五六个人，而且竟还有个女的……不，是个挺有气质的女恶魔。
　　老天啊……我还躺在地上……
　　我暗暗用力想从地上站起来，唉，不动还好，稍微一动浑身就疼得直冒冷汗。
　　雷特和拿丹叶不约而同的伸手把我抓住，一个握肩膀，一个捉手腕，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别动——！”
　　嗯？嗯？为什么？
　　我眨眨眼睛，看看雷特又看看拿丹叶，怎么都是这种表情？
　　环顾四周，我愣住。对了，这明明还在刚才那个地方……可是，为什么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那个巨大诡异的法阵，神秘漂亮的晶体，难道……都是我的幻觉？
　　我看看雷特，再看看拿丹叶。两个人看看我，再看看彼此。其他人看看我，再看看他们。
　　“你……”
　　“法尔……”
　　“……”
　　“法尔……”
　　“法罗尔……”
　　“……你们到底要说什么？”
　　我无可奈何。
　　难道这群人面面相觑地看了半天还不够？还要再添上语无伦次的一笔？
　　貌似老板总算醒悟了，开始说天语，还带着耶路撒冷的口音，“那个……阁下几位最好都先休息一会。这边休息室。”他抬手往右一指，斜斜延伸的走廊上挂满了紫罗兰色的流苏，层层叠叠垂下挡住部分视线，似乎通往一个很豪华的房间，能看到一点点灰蓝的宽大沙发和黑色大理石的桌台。
　　我正要说不用就听拿丹叶在一边轻叹，说，“谢谢。法尔，你最好先坐一会。”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体一轻，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那个房间里，地上长绒的地毯是素净的冬青色，沙发上还有好几个羽毛的靠垫。雷特坐在旁边，顺便又拿了更多的垫子给我。
　　我狠狠瞥他一眼。
　　这家伙……竟然对我直接用风系搬运术？！
　　“……究竟怎么回事？”
　　我半躺在沙发上，细细的丝绒擦着面颊，滑腻的感觉真是舒服。经过刚才那一折腾，身上确实没什么力气，也不想动脑子，连声音听上去都特温和。我暗自奇怪：我近来怎么老出状况？虽然这次的法阵确实异常一点……刚刚我似乎又昏了过去。现在身体还是不能怎么动，否则痛得厉害。
　　雷特似乎愣了愣，低声极快地说了句，“别告诉我你都不记得了。”语气里面隐隐有怒意。
　　我茫然了几秒，说，“刚刚那个五芒星阵是不是消失了？”
　　“嗯。”
　　“你没事？”
　　“……嗯。”
　　“真的没事？”我挣扎了一下坐起来，这么简单的动作竟然痛得我一阵冷汗，“那,还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他怔了怔，垂下眼睛不说话。我一急就去拉他，按住他的肩膀时候，他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眼见浓黑的眉目痛得微微抽紧，他竟然还故作平静，轻轻甩开我的手，“没什么。灼伤了一点。已经处理过了。”
　　“……”
　　这个，太倔强的性格绝对是个麻烦。我再次确认这点。
　　“……五芒星阵其实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变化了。”
　　流利的天语，想听错都不太可能。
　　老板刚刚才进来，后面跟着一男一女，拿丹叶走在最后。男的是大恶魔，女的是恶魔混血，刚才没注意，两人右眼下面都有四颗钻石在闪。女的不高，身材极好，大眼睛瓜子脸，长得很漂亮，一头长发不是头发，全是乌黑的小蛇，看上去令人印象特别深刻。大恶魔高高壮壮的，长得倒不是多狰狞，一般狰狞而已，皮肤暗红，头上两只尖直的白角，一双眼睛细长，也是赤红的。
　　……四颗星的大恶魔？
　　我睁大眼睛，他该不会是……
　　“阿加雷斯。”
　　大恶魔笑起来的时候两只尖尖的獠牙特别明显。
　　我和雷特对视一眼，笑了笑说，“幸会。”
　　“我是洁妮?萨麦尔，帝都巫师学院的二十二位指导者之一。”
　　年轻的恶魔女人笑得蛮热情，她穿一件深紫无袖上衣，肤色莹白，腰掐得特别细，粉蓝的眼影衬得微微上挑的眼角分外漂亮。
　　这个名字……听来也有点耳熟的样子。
　　我暗暗滴汗。
　　堕天使老板咳了一声，直了直身板，说，“刚才……今天发生的事情完全是意外。这颗无人认领的巨大紫晶从帝都巫师建成的时候就被放在地下室里，后来学院把这里改成了陈列魔法道具的大厅，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出过任何问题，没想到今天竟然会失控。”他迅速地看了雷特一眼，接着说，“虽然它看上去是面盾牌，其实这些年来对它有兴趣的人都是因为这颗蕴含了巨大魔力的暗水晶，但至今为止谁都不能把它移出它本来的位置。据说以这颗五芒星水晶为中心的阿加斯阵一旦被激发，除非被精通咒语的巫师及时压制或者解除，否则半径为数百米的范围内……没来得及逃离的一切生命都会化为虚无。”
　　嗯，和我的了解差不多，只是对阵法的陈述有点偏差。
　　我支着下巴，懒洋洋的笑了笑。
　　坐在我对面的恶魔女眼睛一亮，也报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雷特表情忒平静，左手搁上沙发的扶手，右手搭在左手手肘上，似乎在低头沉思，整个人坐得跟石像一样端正。
　　老板又看看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激动，背后的黑翼都在微微颤抖。他说，“据说要压制这个阵法，必须要有两个人，一人为主，一人为辅。为主的那个人要足够强大到能够承受亡灵之眼，就是这颗水晶的黑暗之力，另一个人则会承受……”
　　停——！不要提这个！！
　　雷特回去之后肯定暴怒，说不定连沙尔也会。
　　“那颗水晶现在在哪里？”
　　“……阿加斯密咒的双重反噬，等于是祭品。”
　　糟糕……明明我都打断他的话了，他竟还坚持把这句话说完。
　　我恼火地盯着那个堕天使看，然后很愕然的发觉他几乎是用一种闪闪发光的热烈眼神看我。“……亡灵之眼没有标价，也从没想过竟然能有人挪动它。我在这里五千多年了，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不知道两位是几星的巫师？”
　　我哑然。
　　雷特轻笑。
　　拿丹叶苦笑。
　　恶魔女适时地开口，“说起来，这颗亡灵之眼的刚刚爆发的力量绝对不在第一大厅里的六芒星杖之下，真是太令人吃惊了。”大约是看见我迷惑的眼神，洁妮又补充了一句，“第一厅里的魔法道具主要是对新生和三星以下的巫师，但魔界最强大的两件魔法道具，恶魔之魂和六芒星法杖，从来都陈列在那里。”
　　我木然点头，报以礼节性微笑。
　　我……
　　我困惑的不是她说的话啊。我当然听说过恶魔之魂和六芒星法杖，可刚刚天使老板一直都在说天语啊，她能听得懂天语？
　　“……多少钱？”雷特站起来，拉了拉自己的披风，抬起头来环顾一圈，神情淡然，“这件东西我要买。”
　　我看着他，彻底无语。怎么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状态？
　　亡灵之眼也好，水晶也好，无论它是什么也好，有没有人肯先说一句它去哪里了？
　　可惜我还是没机会开口。
　　“……这个，不太好说。”老板擦擦汗，表情有点困惑，眼神不时在我们几个和那两人之间晃来晃去，开始滔滔不绝，“据说亡灵之眼很古老了，早在这里建校前就有，修主城堡的时候开挖地下室，然后就在这里发现了它，没有任何记载说明它是什么或者为什么在这里，当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谁留下来的东西。因为一直以来任何人都难以进入这个五芒星阵阵内，无法挪动它，所以一直都没有定价。亡灵之眼这个名字……是格里菲大人取的。他四千多年来偶然来过一次，看到了这块五芒星形状的巨大水晶，站在阵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以后就叫它亡灵之眼……”
　　“格里菲……是魔界的预言者格里菲大人吗？我也听过类似的说法，不过以前都不当真的。”洁妮轻轻一笑，转向雷特。她没站起来，所以头不得不仰得很高，显得睫毛特别长，“你就是雷特？昨天的考试是你陪同拿丹叶参加的？我听人提到过你了。虽然不是帝都巫师学院的学生，但据说表现非常出色。想不到今天就在这里碰到。阿加雷斯，你昨天是和他们一起去考试的没错吧？”
　　坐在她身侧的恶魔很有分寸的点头，同时牢牢盯着拿丹叶和雷特看。
　　阿加雷斯从刚才就一直坐着不说话，细长的红宝石眼睛眼角吊起，笑得高深莫测。
　　恶魔里面性格单纯的多，像这种看上去就知道工于心计的角色还真少见。
　　我叹了一口气，就听到雷特很有礼貌的回答，“您太过誉了，昨天不过是碰巧。”
　　碰巧？！碰巧？？
　　要是正在喝水，我估计我会呛到。
　　他竟然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今天真是反常到了一定程度。
　　“……现在能确定价格么？”雷特的声音忒温和，我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老板大概也有点懵了，现在才从身上掏出纸和笔开始写写画画，算了半天抬起头来，有点羞涩有点迟疑，“可能会很贵……因为毕竟是年代久远的东西，毕竟水晶本身的价值也很高。”
　　“没关系。”
　　他战战兢兢地举起一张纸，我定睛一看，无语了。估计除了之前提到过的那两个只打算让人看不打算让人买的法宝，就数这件东西卖得贵了。半人高的魔法水晶石很难得没错，但至于贵到这种程度？坐在最外围的拿丹叶蹙起眉头看过来，正好和我无奈的目光碰在一起，我们俩不约而同的摇摇头。他看起来心事重重的，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这边还在腹诽，雷特已经开始从身上抽支票本。我从来不知道他还会随身带这种东西。接下来的话他说得是蛮云淡风轻，只听得我额头上冷汗直冒。
　　“是三百九十九万安拉没错吧？需要一次付清吗？”
　　“不不不，不用。一次先付一半就好，剩下的一半，学生可以在三个月内付清。”
　　“……我不是这里的学生。”
　　“那，半年吧。”
　　这，谁来告诉我，这算是什么优惠政策？
　　雷特低头开始填支票，老板的眼睛在发光，男女恶魔都还愣着，我开始头疼。我知道我们的财政是很富裕，不算其它今年仅是珠宝店的利润就已经五十多万了，可是……他这种行事风格，不被有心人注意到，绝不可能！
　　忍了又忍，终于问了出来，“那个，雷特，你要买的东西……在哪里？”
　　雷特把带着一堆零支票递给老板，回头看着我笑了笑，“在这里。”他扬扬手，手心里是一朵暗黑的五瓣玫瑰，差不多正好是他的手掌大，饱满的花瓣外延是漩涡状的流线，金属平面上绘满了银灰色的奇特花纹。玫瑰中央是一颗五芒星状的水晶，冰紫中透着暗红，莹净如冰。
　　“……怎么变得这么小？这真是刚刚的水晶？”我喃喃说。开始那种狂暴的魔力完全收敛起来，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一定要形容的话，好比是瀑布落入无底深潭，化作了潺潺流水。
　　“一旦亡灵之眼的五芒星阵解除，它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老板仔细看着支票，头也不抬的说，“格里菲大人当年是这么说的。刚刚我赶到的时候，地上的阵法已经消失了。”
　　原来如此……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有点遗憾。
　　留下那种阵法的人，魔法的水准已经不能用强悍高超之类的词语形容，竟然会默默无名。这实在太可惜，也太诡异了。
　　当然，若这是远在现在的魔王路西法堕天之前就有的魔法阵，没有记载也不奇怪。毕竟在从光暗三战之后，魔界多年都是一片混乱，没什么人会考虑保存典籍之类的事情。路西法来了魔界之后曾发动人手到魔界各处去搜集古老的黑魔法书籍和魔界史书，从我在罗德欧加帝都图书馆观察到的情况来看……他的收获并不是很大。
　　过了一会，老板终于检查完毕支票，抬起头看着雷特，脸上的神色是难以形容的复杂，“……当时格里菲大人也说过，能够解除这个五芒星阵法的，至少应该是五星巫师；而且并不是魔力足够强大就可以的。”他又看看我，深蓝的眼睛微微眯起，“或许格里菲大人也有说错的时候。据说……一旦法阵解除，作为的祭品那人必死无疑。”
　　雷特不动声色的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
　　我干笑，“呃，或许是我运气好。不，是我们运气好。”
　　“确实。不过，究竟这个亡灵之眼有什么用，该怎么用，其实并没有人知道。”带着磁性的女声相当温柔，作为天使与恶魔的混血，洁妮的性情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火辣热烈，某些时候甚至可以说是端庄。她站起来，走到雷特面前，笑容甜美，“雷特，你有没有兴趣到帝都巫师来？你本身的魔法基础非常好，应该很容易就拿下好几颗星。”
　　雷特礼貌地对她微笑，微微俯身鞠躬，“不，不用了，谢谢。”
　　“为什么？”阿加雷斯饶有兴趣的插了进来，笑得蛮欠揍的，说，“难道你在怕什么？昨天在火山口的时候出手那么狠……你以前肯定上过战场吧？看外表，还真是看不出来啊。”
　　雷特看看他，继续保持微笑，“是啊，就因为以前上过战场，才不想再去了。”
　　拿丹叶轻笑出声，随口附和了一句，“其实我也是。这次去考试……完全是误打误撞。”
　　阿加雷斯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转转眼珠，轻轻吐出一口气，还好还好。

　　第六章

　　“老板，那是什麽东西？镜子？”我朝右边指了指。五层的架子中间上反扣著一面菱形的镜子，不大，背面是银灰的十字纹路纵横交错，而且架子上竟然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拿丹叶清清嗓子，从後面拉拉我，“法尔……”
　　他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了解他今天很郁闷，不过我并不确定他是为了什麽而郁闷。
　　本来一切已经结束，总算尘埃落定了。雷特说得那么清楚，洁妮再怎么爱才心切也就不好再说什么。拿丹叶要买的法杖也买到了。我身上虽然还是一动就痛，但比起开始要好得多，至少能忍得住。可惜这一天没这么悠闲就能结束。
　　当然，我承认，多半是我自己的问题。碰到奇诡的有趣的事情，不管多累，都很容易兴奋。
　　所谓好奇心杀死猫，绝对经验之谈。
　　我们三个人和老板一起从厅里沿最左侧慢吞吞的往外走,一路上都特别安静。洁妮已经和阿加雷斯先走一步。说起来今天的碰面纯属偶然。据说是刚获得四星的阿加雷斯要买些魔法用具，所以邀请自己的指导老师之一洁妮陪同，趁今天人少到这里来，结果刚刚踏到门口就感觉到下面失控的魔力……
　　虽说冤家路窄不假，但他和拿丹叶之间关系有上升到这个层次？值得深究啊。
　　正急匆匆走在前面的老板脚步一滞，说，“是……没错。那是一面小镜子。”
　　“怎麽放在这里？”
　　“因为之前几千年都没有人买，还曾闹出事过，所以……”
　　“啊？什麽？嗯，你干什麽……？”
　　“别动手。”雷特声音听上去相当冷淡。
　　“对，最好别动手。”老板回头，笑得有点勉强，”这面镜子……脾气不太好。”
　　镜子？脾气不好？？
　　我愣住。我有没有听错？
　　“各位想必知道天界那四面有名的镜子，”老板小心的瞅瞅我们，等了半晌才继续说，”天界的风雷水火四面镜子都有各自奇妙的效果，其实效果奇妙的镜子……魔界也有，只是往往这类镜子，脾气都很糟糕。”
　　“糟糕……？”我疑惑。
　　“呃，它们有的是要吸血，有的会放魔法，甚至有些还会讲话。如果不喜欢自己主人，主人魔力又不强的话，很可能会故意把主人害死。这一面就是。”
　　“……这麽危险还曾经有人买？买主不知道吗？”果然雷特最冷静。
　　“唔，买主当然知道了。”
　　“我关心的是，它究竟能照出什麽？”
　　“那个……”
　　“算了，我自己看一眼不就好了……”
　　“不要──！”老板扑著四支翅膀激动地朝我扑过来，带著手套的手把直接那个镜子死死按在架子上。”至少——听我说完！如果你照了它，只会有两个结果。第一，镜子承认你是它主人，乖乖跟你走，如果是那样，我一欧里都不收，还附送包装；第二……”
　　“……会怎麽样？“我拍开雷特的手，好奇地盯著那面镜子。
　　“它会不断吸取你的魔力，直到你衰竭昏迷为止，不过倒不会真的弄死人。只是在这个过程中，那个人会不断从镜子里面看到令自己最痛苦的记忆。”
　　“……”
　　我和雷特对了对眼神，听上去这镜子……很极品啊。
　　“它会讲话？”
　　“不，不会。”
　　“会吸血？”
　　“呃，不会。”
　　“那它到底有什麽用？”
　　“它的用处，唉……是这样的：镜子正面有一支双头的百合，正常情况下的夜晚，并蒂百合会盛开，那时候它能让你看见你最想见到的人现在的情况；如果是白天，百合闭合，照出来的将是时间回溯一百年的景象。问题是……当只有一朵百合盛开的时候，无论白天夜晚最好都不要用它。”
　　“为什麽？”我们三个几乎同时问出口，可见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因为这样对於镜子来说是异常的情况。不过，如果懂得与水之镜相关的巫术，这个时候可以利用它看到以前或者以後发生的事情。”
　　“以前或者……以後？”我眨眨眼睛，这真是令人困惑的表达。
　　老板非常耐心的继续解释，“嗯，因为这面镜子不懂得分辩时间的方向，过去和未来对它而言都一样。在那个时候对镜子注入魔法，魔力越强，可以回溯到距现在越遥远的时代，不过以前……没有人试过。”
　　“如果不成功会怎么样？”雷特忽然插了句话。
　　老板看看镜子再看看我们，叹口气说，“那个，就会和我开始形容的情况一样，但可能不会那麽严重，当然肉体和精神的痛苦肯定都免不了。”
　　—— 当百合盛开，镜中能见到最想见到的人现在的情况；而凋谢时，则是一百年前的景象。
　　我倒吸了一口气，问道，“这面镜子的名字……难道是蛊惑之镜？”
　　老板笑了笑，可惜眉毛打了死结，笑得比哭好看不到哪里去，“不，蛊惑之镜是另一面，早就被人买走了。蛊惑之镜的脾气比它好多了，但它们效果差不多，只是蛊惑之镜力量相对比较稳定。这面镜子也是能够变形的，最大的时候和一面落地穿衣镜的大小相仿。它原本没有名字，後来因为出事出得太多，被人直接叫作惑乱之镜了。”
　　惑乱之镜？会令心灵迷惑混乱的镜子？
　　我暗暗苦笑，好名字。
　　“我买。请直接打包让我带走。”想了想我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出事我也不会投诉的。”
　　堕天使老板挑眉看我一眼，明显愣了愣，其实他长得蛮俊秀的，密密的睫毛扑闪的时候好像小刷子，他想了想，“这样吧，要是你能把它拿起来装到袋子里，你就直接带它走。不用付款了。”他看我一眼，有点迟疑的说，“这个镜子……可能会咬人……那个，你该不是没有翅膀吧？”
　　我耸耸肩，“当然有了。怎麽？”
　　只是我一般出门都习惯性地把自己的翅膀收起；毕竟老是要染比较烦，而那种颜色在地狱又实在过於醒目了。
　　“唔，这面镜子比较挑剔，要是魔法一般……还是不要尝试比较好。”他倒说得委婉，黑眼睛那么热切的看着我，分明是希望我不要去试了吧？
　　“法尔的魔法还要强过我。”背后有人轻笑。
　　我这才注意到雷特抱著双手站在我背後，轻快笑意一点没到眼睛里。
　　拿丹叶笃定地点头，“没错。法尔的魔法是我们三人中最好的。不过，你真的要买？”他看看我，紫瞳荧荧闪闪，在黑暗中看来近乎妖异。
　　唔，若说一百年以前，他们这麽说我受之无愧，但是现在麽……
　　我迅速瞥了一眼雷特。这家夥，竟然又在看地板？？
　　算了，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我点点头，朝架子走过去。
　　镜子入手的感觉是种异乎寻常的冰凉，而且沈重，我原本以为它肯定积满了灰尘，其实不然。老板早已知机的闪得很远，只留下一只加了魔法的袋子给我。我慢慢的把它拿起来，厚厚的边缘硌在手上，确实有种利齿的错觉。
　　镜面翻转。
　　我屏住呼吸，镜子里是……一片黑暗？
　　第一眼看上去，这面镜子除了特别古旧，并没有什麽异样的地方。修长的铁灰色并蒂百合花优雅的缠在圆形沈黯的镜面边缘，菱形凸出的花纹围绕在镜面之外，百合花的花瓣紧闭。
　　一秒……
　　二秒……
　　一分锺……
　　“什麽都没发生嘛……”
　　难道是故意危言耸听吗？
　　我蹙蹙眉，正想把它塞到手边的口袋里。眼角余光却发觉镜面里有什麽忽然扭动起来，雾一般的黑暗急速淡去。
　　光影交错，时间逆流，世界寂然无声。
　　我惊异地睁大双眼，然後紧紧闭上。
　　手中的镜子蛇一样顺服的滑落袋中。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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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说，回忆总是令人感伤，因为那是一些曾经属于你的东西，但当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也就是你失去的时候。
　　我不知道那人为什么那样说，对我来说，回忆……并不是回忆，它们永远和我的现实混在一起。天使没有死亡，所谓的死亡即是归原，也无所谓复活或重生。这就是说……只要我活着，过去的那些回忆便会如同看不见的鬼魂永远追随我的左右，而我并不以为这是种不幸。
　　这里正在下雨。夏雨。
　　夜是朦胧的，风是轻快的，白亮的雨点噼哩啪啦的砸在窗户上，汇成圆润的水珠一串串滚落下来。所罗河在奔涌，两岸的巨树屹立在无边的雨丝里，巨大的阴影扭曲如骷髅的脸。
　　大雨倾盆，雷霆从头顶滚过，黑暗的天空里空无一物。
　　“……再要一杯夜火。谢谢。”
　　“第十七杯了耶，天使阁下，”吧台里高大魔族朝我笑得很无良，脸上和手上的深绿色鳞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你确定你还能喝？虽然，法尔，我不介意你今晚住我这里，但外宿可不太好。”
　　我支着头，看着他微笑，摇一摇手中颀长的水晶杯，美丽的金黄色一波波漾开，最深的金色中带着一点点嫣红，流光荡漾，色泽娇美得让人简直不忍喝下去，“沙拉曼迪斯，为什么你总喜欢颜色这么鲜亮的酒？”
　　宝石红、血红、柠檬黄、橘黄、水蓝、湛蓝、灰绿、葱绿、葡萄紫……各种颜色这个小小的室内交融，有三分华丽，三分颓废，三分慵懒、一分无可奈何。
　　“你不觉得这样子很有情调？”
　　“落魄的潇洒，故作的放纵，嗯？”
　　“好吧，我确定你已经开始醉了。”
　　“要不是为了喝酒，我干嘛来你这里？”
　　“……原来你来这里只是为喝酒？我还以为是很久不见你特地来看我，顺便喝一点。”
　　“说反了。”
　　“哎——行行，不和你计较了，你少喝一点！喂！慢……这种酒你竟然用灌的？”
　　“算了吧。你酒调得这么妩媚，而且还这么烈，要是不知道你是双性的话，”我微微眯起眼睛，头渐渐开始觉得沉了，“C我还以为你是在引诱我呢。”
　　可怜的沙拉曼,肩膀明显僵硬了下。他靠在吧台上仔细看了我一会，“我说，我确信你今天绝对是喝醉了……法尔，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
　　“不知道……”我笑着对他举起杯子，心想，知道我也不在乎。
　　他挫败地看我一眼，“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法尔，你只有在心情特别的时候才会喝酒，你自己不晓得？”
　　心情特别的时候？
　　我继续笑，有吗？芬芳的酒液缓缓溶入血脉，身体暖融融的，非常舒适的感觉……舒服得随时会沉入黑甜的梦中……
　　我把空杯子递给他，无视他杀人的目光示意再来一杯。大概真有一点醉意了，否则不会如此喜欢作弄他。
　　忽然觉得有什么在拉我的衣角。
　　执拗的一直一直拉。
　　我低头。穿黑衣的苍白少年正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我。我不由垂目微笑，“度玛……你今天怎么出来了，嗯？”
　　他轻轻拽住我的一绺头发，往下拉，然后慢慢的缠在自己的指尖，薄薄的嘴唇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他把头靠在我肩膀，在我的衣服上轻轻蹭着。即使我是坐在椅子上，站着的度玛也比要我矮上一点点，满头的黑发又长又密，缎子一样垂到地上。
　　“度玛？”我抬头看着沙拉曼，”他怎么了？你欺负他了？”
　　“拜托，怎么可能？他是我收养的好不好。”沙尔曼翻了个白眼，”你知道他的脾气，从来不跟人讲话的。也就你来的时候他还偶尔出来。”
　　我摸摸他的头发，滑腻的触感犹如上好的丝缎，“度玛，怎么了？不开心？”
　　黑色的小兽埋在我的肩膀一动不动。
　　沙拉曼丢下手里的东西走出来，“度玛？”
　　度玛还是不吭声，暖暖的小脑袋靠在我的身上，身子怕冷似的缩成一团，一对黑色小翅膀软绵绵的垂在背后，很容易让人想欺负。
　　沙拉曼弯下腰来看看度玛，又看看我，托着下巴想了想，“度玛……度玛？你是不是觉得……法尔今天不高兴？”
　　肩膀上的重量变化了下，手抱我抱得更紧了些。
　　“度玛……”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胸口微微发涩。有天使血统的度玛似乎是孤儿，在魔界到处流浪，一百多年前某天饿到半死的时候被实在看不下去的沙拉曼在所罗河边拣回来。或许是因为幼时记忆的阴影，度玛很聪明，学东西也很快，却从来都不和人讲话，性格安静得异常，但也许……他比任何人都要敏锐。
　　沙拉曼拍拍他，“度玛，你这样安慰人是不行的。”
　　度玛抬起头，漆黑的眸子深处有一点深红，不但不觉得邪异，反而是种纯真无邪的漂亮。他看看我，又踮起脚来伸手摸摸我的头。
　　“度玛的意思是……法尔你不要难过。” 沙拉曼对我笑笑，大而深绿的瞳孔几乎占了眼睛的全部，“所以呢，你就不要继续喝了。已经到午夜，我这里除了你早没有别的客人了，你要惠顾我也不能这样。你知不知道你的脸色白得和度玛差不多了，要不我替你找面镜子照照？”
　　“免了，”我疲倦的摆摆手，按住额头，“我坐一会就自己回去。”
　　头还在痛，动作稍大一点周身也还是会痛，但今天我肯定要回去。
　　只是说到镜子……
　　我闭上眼睛，觉得连叹息都哽在喉咙。
　　“你看见什么了？”
　　那时候雷特上前一步拽住我手臂，神情里竟然有丝丝焦虑。
　　我摇摇头，淡淡笑了笑，说，“……没什么。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估计雷特有点担心，但这次他过虑了。
　　即使没有这面镜子，有些东西也不会变化。比如说，过去。
　　确实，镜子里的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纯金羽翼，翠色双瞳，昏暗中，垂落的发丝恍惚是流金的月光。镜中人温柔地注视我，淡粉色的唇微微勾起，清新如新雪的眉目之间是一抹淡淡的笑靥，有种难以形容的忧伤，却明净得毫无阴霾。他的背后是深邃的天空，蓝得纯粹而无辜。
　　那人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当百合花盛开时，你能从镜中看到现在最想见的人而今的情况；而当花瓣闭合时，镜中会浮现出一百年前的景象……
　　我……
　　一百年前是这样的吗？
　　雪白的建筑，湛蓝的天空，那是在一百年前的诺玛吧？
　　我曾经在那里停留了很多很多年，曾经是那么喜爱它，近乎钟爱那里的一切，最后决心离开的时候，却是义无反顾。
　　直到今天为止，我从没想过要回去；只是，我真的很想知道，现在的诺玛是不是还是那样美？那样的沉静安详，干净温暖，如同一个永远不会破碎的、少年的纯真梦境。

　　第七章

　　“法尔——法尔！” 沙拉曼摇晃了我几下，我睁开眼睛，真难得看见他皱眉头的样子。他双手紧紧握住我的肩膀，忒认真地看着我，”你……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什么事？
　　不，没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值得介意的事情。没有。
　　我看着他，沙拉曼的脸在光里一点点晕开，鲜明的轮廓渐渐模糊，我慢慢微笑，“也没什么。我今天……得到了一面很奇妙的镜子，回家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恶魔，我欠他的珠宝一直都没给他。今天说交给他，他却没有拿走。他明明很喜欢那件东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要过一阵再取……”我拍拍他的头，笑咪咪的说，“你知道吗，他长得很像一个人呢，我在想……是不是有妖精血统的都会长得有点像……？”
　　还是说，我看所有有着妖精血统的人都觉得像你，西娜？
　　“法尔！你累了……先去休息好不好？”沙拉曼低声说，他扳着我的肩膀试图扶我起来。度玛乖巧的让着他。
　　“不用……我要走了。”我干脆地推开他站起来，眼前的东西有点摇晃。我极少喝醉的，来魔界之后喝到这种程度还是第一次。以前在天界的时候……我用力摇着头，似乎想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都从脑袋里倒出去。
　　沙拉曼扣住我的肩膀，眉毛开始打结，”你已经醉了！躺下睡觉！度玛——去楼上拿毛毯。要厚的。”
　　我说，“沙拉曼，你还真打算管我呢？我承认我是有点醉，不过我自己能回去。放开。”
　　“回去？外面正下暴雨你知不知道？都赶上瀑布了。”
　　“嗯，知道。我能听见。”
　　“那你还要走？！”
　　“嗯，沙拉曼，你真不用管。我不会飞过去的。”我拉拉他的头发，短短的，硬得扎手。薄醺的感觉相当奇妙……我明明还能听得懂别人的话，身上也没有那么痛了，可是这些话这些事我平时肯定都是说不出、做不来的。
　　“那面镜子很有趣，非常有意思……哪天我带来给你们看……”
　　“好好好。你别动。”
　　“不。我真的要走了。”
　　沙拉曼吸口气，直接对楼上吼，”度玛！快点——！顺便把楼上的醒酒石拿下来。”
　　我眨眨眼睛，轻声在他耳边说，”我是有点醉了不错，但我还知道我在说什么。沙拉曼，其实……你和你姐姐长得并不是很像……但他的一双眼睛……特别像。你说，为什么明明西娜是女的，他是男的，我会觉得他们相像呢？”
　　雨声越来越响亮。
　　风在嘶吼，天空在哭泣。
　　沙拉曼面无表情的看着我，握住我肩膀的手越收越紧。
　　我觉得痛，又觉得再痛一点会比较好。
　　落地窗帘早已湿透了，一阵接一阵狂风吹进来，细小的水雾溅到我的脸上，有种冰凉的刺痛。
　　“……怎么了？”
　　“……”
　　“你明知道她是无辜的……为什么要生气？还是说，你是气我？”
　　“……”
　　温暖的重量压在手臂上，我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毯子。
　　小小的度玛仰起头，睁大眼睛看我，脸上写满忧郁。
　　“度玛……乖乖去睡觉，嗯？”
　　我柔声哄他。总觉得让小孩子见到这种诡异的场面不太好。
　　度玛不动。
　　“度玛，下次生日的时候我替你带特别漂亮的贝壳好不好？我知道你喜欢的，我已经选好了两种，是心型的贝壳哦……”
　　度玛冲过来抱住我的腰，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松手，慢慢往楼上走，小刷子样的睫毛一直垂着。墨黑的头发拖在背后垂到脚踝，光泽犹如精美的丝绢。
　　嗯，果然是小孩子。
　　“……法尔，我以为你当时已经做了决定。”
　　“没错。”
　　“那，你现在后悔了？”
　　“也不是。”
　　“那为什么……？”
　　“为什么会记得她？你是在说笑么？”我怎么可能忘记。即使再不曾说出口。
　　“……西娜嫁人了。”
　　“我知道。”
　　“就是在你堕天的那一年。”
　　“这我也知道。”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你死了。”
　　“……我明白。”
　　“你明白？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沙拉曼逼视着我，绿色的眼睛特别大，瞳孔犹如半透明的玉髓，看上去异常诡异。
　　“你大概弄错了什么，”我笑了笑，用力掰开他的手指，“西娜和我……并不是恋人。很久以前就不是了。我去找她干什么？喝茶？叙旧？”
　　“这些我知道。当年，听说是你说要分手吧？”
　　“没错。”
　　“法罗尔亚列——！”沙拉曼直接揪住我的胸口吼，”你自以为是也有个限度！你觉得这样真的是为她好？！”
　　“……离开亲人，她不会快乐。”
　　“离开你她就快乐么？”沙拉曼冷笑。”要不要我形容下当时的情况给你听？她为了你和族里大吵，你转头就跟她说要分手！”
　　看着他勃发的怒气，我竟然笑了出来，“……我能想象。”
　　“我不明白……天使都是这个样子吗？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自己知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只是……感情不是一切。”我继续笑，拍开他的手，“她现在也很幸福，不是吗？”
　　即使我钟爱保护西娜一世，离开亲人，被所有的族人抛弃，远离熟悉的家乡，放弃自己的职责，对她而言，那又算是什么幸福呢？
　　而离开我，她就一定会不幸？
　　我当然会不惜一切对她好，可是难道别人就会虐待她？就一定不会珍惜她？她那么美，那么聪明，那么坚强，有谁会不爱她？
　　沙拉曼一直看着我，我们几乎平齐地对视，他的呼吸吹到我的颊边，很暖。我一直都在笑，到后来我都不明白自己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雨还在下，风过帘卷如飞，脸上的水雾凝成细小的水滴滑落。
　　耳边的世界只剩下细碎水声，淅淅沥沥，缱绻忧伤。
　　“……你在镜子里看到她了？”
　　“？你说什么？”
　　“你刚刚说的那面奇怪的镜子，是用来干什么的？”
　　“……没什么，无谓的游戏而已。我并没有从镜子看到她。我只是……”忽然很想念她。说不出口的想念。
　　对面人的眼神……分明是不相信我的话……
　　我笑了笑。
　　用用你的脑子，我有必要对你说谎么，沙拉曼？
　　我把毯子放在沙发上，取过一旁的披风挂上，”我回去了……”
　　“少来！”沙拉曼钳住我的手腕就往楼上拖，忽地脸色一变，”你不舒服？怎么这么热？”
　　“没事！”我想往后闪，但一不小心还是给他拖住。不愧是蛇魔族的混血，爆发力和耐力好到暴。
　　沙拉曼一摸我的额头，立刻抓狂，浓黑眉毛打成死结，”你……在发烧？！你竟然在发烧！发烧了还跑来喝酒？！你……自虐得很爽是不是？”
　　自然不是。我无辜的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自虐？
　　“总之……你不要管我。”
　　沙拉曼的力量很大，但我并不是挣脱不了。好歹当年也是战争天使。
　　我冲到门外，冰冷的大雨立刻象浪一样的扑上来，眼前一片混沌的模糊。狂风卷着雨水在身上击得粉碎，那种感觉……不是痛楚，只是麻木……
　　我打个寒噤，忽然清醒了几分。
　　今天晚上……我实在是太失态了……
　　沙拉曼紧紧追在我背后，大雨中的声音听上去忽远忽近，”法尔！站住！法尔……你现在这样，西娜她看到该有多伤心？”
　　西娜……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住眼睛。眼眶在发热，胸口在发热，只有雨水是冷的，冰冷刺骨。
　　银紫的闪电撕裂漆夜空，万物在雷霆下皆化作惨白的一片。
　　大雨滂沱，所罗河在咆哮。
　　我展开羽翼，急速拍打的四翼将速度催到极限，很快听不到沙拉曼的声音了。不知道飞了多远，不记得飞了多久，我重重地跌在地面上。
　　世界一片昏暗，到处都是水，冰冷的水……
　　我跪在水里，用力按住胸口。
　　西娜……西斯亚娜！
　　你……你还记得我么？
　　＊＊＊＊＊＊＊＊＊＊＊＊＊＊＊＊＊＊＊＊＊＊＊＊＊＊＊＊＊＊＊＊＊＊＊＊＊
　　时光回溯，我第一次遇见西娜，也是在雨天。
　　那是一千四百多年前的事。
　　她站在桥上，我从桥下乘船经过，往罗德欧加去。无边雨丝中，岸边的无数盛放的曼殊沙华灿烂如黑红的烈焰，沿着所罗河两岸缓缓流宕，美得惊心动魄。
　　西娜那天的样子，我直到今天都记得很清楚。
　　雪似的上衣和短裙，银色的长靴，齐腰的深蓝发丝，颊边滑下来的几绺用玫瑰花状的黄金发饰扣住。她懒懒的靠着桥栏，玫紫的眼角微微上弯，心不在焉的浅笑盈盈，旁若无人的优雅。
　　天界喜爱白色，但极少有人能把白衣穿出这种慵懒清雅又满不在乎的感觉。
　　我第一眼看见就知道她是妖精，三界各族中，只有妖精才有这种轻盈得如同随时会随风而去的气质，而且她的五官线条纤细而锋利，精致得似乎一碰就碎，是高级妖精中最典型的外貌。
　　大概从三千多年前开始，我经常偷偷从天界跑下来玩，有时候去红海，有时候去魔界。那时候殿下已经很少参与圣战，我因为隶属于他的天使团，而且不喜欢战争，所以连带的也不在战场上出现。魔界和天界的战争是间歇性的，有时候很激烈，有时候却会打得很悠闲。激烈的时候我留在诺玛或者耶路撒冷看书、发呆和睡觉，悠闲的时候就会到处走动，走遍了天界之后自然开始去别的地方。说来我在第一重天长大，千多年中，几乎踏遍第一重天的每一个角落，可惜美好的记忆并不太多，而且那里的边境通常也是战火最激烈的地方。
　　最初对魔界的印象很复杂，不好不坏的那种，只是足够新鲜，可以什么都不必多想，放松下自己。大概是与出生时间有关，我很喜欢冰雪，所以只要可能的话在冬天会去幻影城、艾肯雪山和雪月森林。最开始的好奇过后，反而多多少少开始喜欢这个地方。在天界，有时候会觉得很累，非常非常累，总觉得……自己像是缓缓地往无底深渊中一点点的滑落，无法挣扎，一点都不痛苦，只是闷。
　　惟一能让我摆脱这种念头影响的，只有殿下。
　　每次看到殿下的身影，无论在哪里，都会觉得心里很平静，很幸福。只是……米凯尔殿下是天国副君、光之君主、天界最光辉的大天使长，即使我是他麾下所属的天使团之一的团长、黄金四翼的座天使、从希利斯毕业的他的学生，能够出入随侍在圣弗利亚，也并不意味着，我能时时看到殿下。
　　本来，那样光辉美好的殿下……也不可能，不应该属于任何人。
　　至少在我知道某些事情之前，我一直这样想。
　　以前一起毕业比较相熟的朋友里面，雷特经常留在第三天帮他母亲照顾画廊，沙尔战场之外的空闲时间通常忙于约会，伊比利斯必须看守生命之树，而芭碧萝……从来不做这种犯禁的事情。有时候拿丹叶要到红海这边来找一些稀有的药草，偶尔和我一起来。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在魔界晃荡，无事的时候甚至会呆上一两月。现在住的幻影城的房子其实是在二千年前就设法买下的，后来危急时刻能派上用场，只能说……世事难料。
　　因为喜欢这里的酒、大树和古老的风车，我经常从幻影城顺流而下到尤拉部落，漫长的岁月里不知不觉认识了很多不同种族的生灵——魔族，半人类，灵兽，精灵，还有妖精。出乎意料的，我和他们相处得很好。直到现在，有些也仍然是我的朋友。
　　我想说，认识魔族或者人类从不是一件困难的事，相反很多时候你想要避开他们才困难。至于精灵或者妖精，则完全是另一回事。这两族的共同点很多，比方说喜欢隐居，比如都不是很喜欢外族，但原因却迥然有异。
　　我所知道的精灵，是古老而尊贵的种族，他们容貌美丽，拥有永恒的生命，人数并不少，散居在天界、魔界和红海，只是性格过于和平冷淡，有种难以形容的骄傲，宁愿避世隐居而不与其他族类为伍。精灵有自己的文字、历史和风俗，他们社会被血缘所束缚，阶层分明，以精灵王为极位，强大的魔法力就连上位天使也要谨慎对待。说来最初的三界是天界、魔界和精灵界，精灵界被分割后才有如今的红海之名；如果历代精灵王中曾出现过野心强大之辈，或许今天的世界会是另一个样子。
　　而妖精不同。
　　他们是天地间的奇特的存在，很多直接由纯净的自然力孕育而生，比如说树精和花精，无父无母。同一类型的妖精们结群而居，无所谓什么阶层，也没有自己的文字。妖精通常都生得纤细美丽，然而在同一类型中，力量最强的妖精容貌最美丽，只是……即使拥有美丽的外表，妖精仍然常常被其他的族类歧视——因为它们不够强。虽然妖精常常具备一些奇特能力，但大部分并非是用来战斗的。由于妖精由自然力孕育所生，所以强大的魔法操纵者，甚至连人类中强大的法师也能够驱使它们，不用说神族或魔族了。妖精讨厌其他的种族，原因其实不言而喻的。即使是标榜自由的魔界也很少见到妖精。毕竟，魔界首先崇拜的是力量。
　　因为这两族共的隐秘性和些许的相似之处，他们被混为一谈的几率极高，以致于在天界和魔界，这两族几乎被认为是一族。在第二天低级天使之间的闲谈里我曾偶然听到过几次，说遇到的妖精多么骄傲多么美丽魔法多么奇妙，实际上，我觉得他们所谈论的对象多半是精灵。
　　妖精的脾气也许任性乖张，但不会骄傲；即使在天使面前也保持着自己骄傲的，是精灵。
　　如果没有遇到西娜，不曾爱过，也许我对他们之间的差别不会体验得如此深刻吧。
　　也许。
　　我独自生活得太久了，几乎从我有记忆时便是如此，大概是天性使然，我并不喜欢亲近旁人，通常也不乐意旁人亲近我。原本以为自己从来就没有这种作为奢侈品的感情，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爱上的，不是自己的同族，而是一个妖精。
　　每次我回忆到这里都忍不住苦笑：因为，当它来临的时候，我并没有试图反抗。
　　或许这才是感情强大而不可理喻的地方：理智可以否认它，但几乎不可能战胜它。
　　就好像，我曾经以为，西娜之于我，不过是路边的一道美丽风景，结果，那道风景仅仅只是一个漫长故事的开头。
　　不经意的开始，琐碎的过程，甜蜜的圆舞，决绝的休止符。
　　我常常想忘掉所有这一切，试图不去回忆，却又不忍心真的去遗忘。那些回忆，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部分，我总觉得，若我抛弃记忆，那么我也将不再是我自己。
　　何况，对于西娜，对于我们曾经的过去，我现在除了记忆，什么也没有了。
　　所以，我不要忘记。即使有一天，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第八章

　　再次醒来的时候，仍然是黑夜。至少我以为如此。
　　第一感觉是痛，痛得几乎难以呼吸。
　　然后我看到一双黑色的眼睛，幽暗而深邃。明明是极熟悉的面容，黑暗中却有种疏离感。
　　“你总算醒了。”
　　我听见有人深长的叹息。如释重负。
　　“……雷……雷特……？”
　　是幻觉么？
　　我动动嘴唇，能听见的只有支离破碎的呼吸声。胸口似乎有堆火在烤，灼痛难忍。
　　一瞬间，脑海里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法尔？法尔，你听得见我吗？”
　　雷特俯下身体，声音有些不稳。
　　明明他离我极近，可模糊的逆光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怎么会是……雷特？我在哪里？
　　记忆回放。那些凌乱的碎片渐渐变得清晰。
　　第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应该还是在野外，除了天空中不停劈下的闪电之外，我什么都看不见。冰凉的雨水落在身上，不停地渗进头发、衣服还有羽毛里。
　　沾了水的羽翼变得异常沉重，铁一样压在背上，随手拉一片来看，发觉所有的羽毛早已湿透，大颗大颗水滴凝成圆润一线，飞快地顺着指尖和手臂滑到衣服里面。
　　说实话，那时候我已经不觉得冷了。那是种很古怪的感觉：手脚都是冰凉的，身体里却一阵阵发热，又渴得厉害。 湿漉漉的翅膀盖在身上，软绵绵的趿拉着，好像毫无生命的死物。黑暗中湿透的金色羽毛变得十分黯淡。
　　然后……我大概又昏了过去……
　　“你别动。先把这喝了。”雷特小心地把我扶起来靠在床垫上，起身去拿床边桌上的瓷杯。
　　清新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接，才动念肩上即一阵剧痛，可连声音都痛得发不出来。
　　这个伤……怎么会……？
　　“法尔？！你别动……”他一惊，急忙扶住我，“你肩膀的旧伤……”
　　他似乎说了一长段，只是剩下的我全没听到。
　　我咬紧牙关，慢慢的深呼吸。我原以为这伤口早就恢复了，没想到……
　　现在不仅仅是肩膀，整个右边身体都痛到抽搐，手根本抬都抬不起来。
　　过了好一阵，呼吸才平息下来。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大床上，对面墙上是一面巨大的窗户，彩色玻璃拼嵌出茂盛纠缠的长春藤和紫铃兰。外面显然还在下雨，银色的闪电一条条的劈落，照得房间里忽明忽暗。
　　这里是……雷特的……？
　　“慢慢来，先喝一点。”
　　身体被扶住，馨香暖热的液体灌入喉咙，缓缓沁入内腑，过了好一会，混乱了的气息才稍稍平复。我清了清嗓子，总算能听见自己声音了。我有些讶异地看着雷特，“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
　　雷特转身放好杯子，淡淡说，“……你被魔力侵蚀，尚未恢复的时候喝醉了而且淋雨，昏倒在史米尔的龙怒之谷外的森林里了。”
　　我愣了愣，抬起头来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哦了一句。短暂的空白之后，之前的事情飞快的闪过，实话说，我现在都对自己无语。
　　“刚才做梦了？”
　　“嗯？没有。怎么了？”
　　“看起来像在做噩梦。”
　　“……不算是梦吧。”
　　无关我本身的意愿，我并没有做梦，不要说什么美梦；或者说，所谓的梦里除了寒冷和黑暗，其他什么也没有。无形的黑暗似乎有重量，紧紧压在我的胸口，再怎么努力挣扎，也还是一点一点沉没下去。昏迷的时候似乎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有人在走来走去，水滴的声音，风的声音，可总不想醒来。
　　我皱紧眉头，那种感觉……可真不太好。
　　“我本想要先叫醒你，结果叫了半天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好带你回来。”雷特声音很轻。他侧身坐在床边，视线看着窗外。窗外依旧风雨交加。
　　显然我是鸠占鹊巢，他该不是一直没休息过吧？
　　“这是你的住处？”我揣测。
　　他点头。
　　我飞快打量一圈。
　　印象中我还是第一次来雷特在史米尔的住处。他大部分时间喜欢猫在尤拉的Leahcim，平时自己恐怕都很少回来吧？很大的房间，半圆形的屋顶，但显得很空，非常空。除了床和墙边的柜子，房间里几乎没什么其他东西，地上的长毛地毯是暗蓝色，几个垫子扔仓促的扔在地上，还有些书和笔记散得到处都是。整个房间完全是暗色调的装饰，浓黑深紫暗蓝，除了几点闪光的水晶装饰之外，恍如月下无风的深海，沉郁的哀伤。
　　雷特……现在喜欢这种风格？
　　以前在希利斯的时候和他住一栋学生宿舍，印象中那时雷特房间并不是这样。
　　“你住得惯？”我问。
　　“嗯？”雷特转头看我一眼，了然地笑笑，“觉得还是暗一点比较舒适。肩膀还疼得厉害吗？”黑眼睛认真的看着我。
　　我摇摇头，“好多了。对了，你怎么找到我的？”随它怎么疼，只要不疼得我说不出话来就谢天谢地了。
　　“……我看到你。”
　　我哦了一声，忽然觉得不太对，“你看到我？你……”
　　“镜子。”
　　“镜子？”
　　“你从帝都巫师买回来的那面。”
　　“……晚上？”
　　“昨天晚上。现在是二十三号的午夜了。”
　　“二十三号？”我怔住，“怎么可能？”我居然睡了两天？
　　雷特起身去柜子上拿了一只装满了新鲜水果的藤篮放在床头，坐下笑了笑，说，“怎么不可能？你以为自己状况很好？那天你到了午夜时候还没回来，拿丹叶和我到处找人。我飞去问沙拉曼，他说你喝了不少，冲出门就不知道去哪里了。第二天早晨维克多和伽德尔正好也来了，所有人都出去找你。唔，你先吃点东西吧。拿丹叶这次快被你气得抓狂，要不是店里出了点事，你没醒他绝对不肯走。”
　　我嗯了一句，继续发呆。面前的水果散发出诱人香气，可我根本没胃口。
　　“你从那面镜子里看到我？这几天雨都没停？”
　　“是。”
　　“你回答的是哪一个啊？”
　　“两个。”
　　“……”
　　我蹙眉看着他，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果篮。青色的藤蔓似乎还散发着森林的气息，堆在最外面的葡萄、依莓和樱桃都是小颗小颗的，饱满的色泽对比鲜明，犹如一串串宝石。
　　虽然头仍在疼，那面镜子的用法我还能想得起来。
　　“你……”
　　“你……”
　　“算了，你先说。”我勉强笑了笑。
　　“那天晚上你从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雷特盯着那堆色泽诱人的水果，声音很轻，话说得极快，我几乎没听清。等我反应过来，我又希望自己确实没听清。
　　看到了什么……
　　我……我能说什么呢？
　　我垂下头，几绺额发滑落下来，遮住我的视线。
　　黄金六翼，番红长发，酣然入梦的天使。
　　黑暗六翼，垂肩黑发，沉思痴迷的魔王。
　　薄纱垂落轻轻起舞，朦胧月色旖旎如梦，肌肤相触，唇舌交缠，一次次的亲吻与抚摸，激烈的拥抱，动情的呻吟，喃喃无尽的低语在黑暗中盛开，而后凋谢。
　　两个人的世界，一个人的独舞。
　　绝望在夜色里沉淀，悲哀一点一点淤积。
　　没有哭泣，没有叹息。
　　难以描摹的美丽，难以描摹的心痛。
　　即使之前不是一无所知，也不是没想到过，可真正看到的时候仍然觉得难以忍受。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痛恨他。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我看到殿下。”
　　“你说什么？！”雷特明显一惊，猛然抬头，几乎撞上我的下巴。他愣了一会，“怎么会？！你看到米迦勒殿下？米迦勒现在在……”
　　“潘地曼尼南，魔王的寝宫。”
　　我说得平静坦然。显然，雷特的感受并非如此。他盯着我好一会，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华丽的彩色玻璃映衬之下，那背影有种难以形容的孤高感。
　　窗外的雨渐渐停息，一片浓郁的黑暗。
　　我知道殿下的肉体一百多年来一直在魔王的寝宫，正如，很早以前我在无意中知道了殿下的秘密。其实都是碰巧，可惜说出来大概没有人肯信。
　　雷特冷静了好一会，“米迦勒殿下现在……好不好？”
　　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又觉得他问得很自然，“还好吧。我想。”
　　看起来，殿下只是睡着了而已，我甚至觉得……殿下随时都会醒，睁开美丽的蓝眼睛微笑。
　　雷特轻叹，“果然米迦勒殿下是在卡德殿。”
　　他走回来坐下，拉下手套，开始在果篮里一颗颗挑葡萄吃，轻描淡写的说，“你还没恢复，先吃点水果比较好。拿丹叶配好的药在下面，待会我替你拿来。”
　　我愣了愣，“好。”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雷特的表情似乎是如释重负。过了好一会，他忽然抬头，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难得见你这么冲动，原来是因为殿下。难怪啊，你只要一遇到殿下的事情就会变得呆呆的。我多少年没再见过你喝醉了。”
　　我无语。这位讲话到底是什么逻辑？？而且说起来……
　　“你几时见到我喝醉过？”
　　雷特一窒，忽然笑出声来。他声音放得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也对，你恐怕是真的不记得。”
　　“我不记得？”
　　我皱眉。雷特挑眉看着我，依旧笑得邪魅，甚至带点阴沉的意韵。
　　那便奇怪了。
　　我是喜欢酒，幸好酒量不错，但一般在外面都不喝酒的，自己喝也是适可而止，极少喝醉。以前在天界和雷特他们一起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醉到人事不省的程度更是一次也没有。他怎可能曾经见到过我喝醉？？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真不知道我们俩谁的表情看起来更诡异。
　　对望了一阵，雷特先别过头去，淡淡说，“算了，你醉了不记得也正常，追究这些干什么。”
　　我蹙眉。
　　实际上，我确实喝醉过。
　　只是……
　　他不应该见到……
　　“你……”
　　轰鸣而过的雷声打断我的话。雷霆破空纵横，室内一时尽是惨白。湿冷的风从不为人知的罅隙吹进来，吹透我的衣物。
　　我看着雷特沉默的侧影，一时觉得手脚冰凉。
　　不，那不可能，我对自己说，那个人不可能是雷特。
　　绝不可能。
　　或许是他记错了，或许是我记错了。
　　“你先披上这个。”深色的毛绒绒大披肩把我紧紧裹住，短短的绒毛触及肌肤的感觉异常温暖。我讶然抬头，雷特已经站了起来。迷离的光影从他面容上掠过，俊美的面容轮廓分明。他轻轻按住我的肩膀，我怔了怔，忽然意识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知所以的惊异转为更深的疑惑，可我才刚开口他就已经闪到了门口，特冷静的丢下了一句”好好休息”便消失。
　　我愣了一会，才醒觉自己竟然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身体一动就疼，尤其是右肩，实在不能激动。
　　我坐在床上对着空空的门框，觉得牙齿都痒痒的。
　　很好，雷米尔，话说到一半就临阵脱逃，你好样的！
　　等我恢复了……再说。
　　刚刚惊起的心底那丝凉意仍在萦绕，可实在太倦怠了，什么都不愿意再想，迷迷糊糊不知不觉地在温暖中沉沉睡去。
　　一宿无梦。
　　第二天，我霸占雷特的床休养，他坚持说我需要人照顾不肯睡觉；
　　第三天，我继续霸占雷特的床，把他赶去了工作室睡，拿丹叶非常有空的通过水晶球把我痛斥一顿，我很有自觉的不敢作声；
　　第四天，我继续霸占雷特的床，因为雷特坚持说这边比较舒服。白天里无聊一时兴起又拿出那面镜子来看……然后被发现，又被人痛斥。雷特不是容易激动的类型，更正，是相当冷静的类型；但是似乎被我气得暴怒的次数并不太少。呃，好吧，近来是尤其多。
　　那面镜子，雷特大概当时是为了找我随身带着，后来顺便把它带到了自己的住处。天天对着它看不可能，一是过于自虐，二来我也觉得……是种冒渎，但这面镜子的沉坠手感我很喜欢。有种亲切感。虽然之前老板把它形容得那么奇诡恶劣，不过目前看来它基本没什么劣迹，表现得十分温顺老实。可见人言可畏这句话，放之四海而皆准。
　　雷特对我肩膀的旧伤非常介意，这个我知道，也能理解，但其实……真没必要。多少年前的旧事，还想它干什么？这一次，拿丹叶非要坚持说我的身体不适主要是因为亡灵之眼的五芒形阵的魔力反噬，雷特免不了又自我谴责一番。
　　唉，这是什么性格啊……
　　已经无可改变的事情，何必要多想？
　　况且，我并没有丝毫后悔。
　　——无论是右肩上这个伤，还是我们现在的状况。
　　虽然这次买回来的亡灵之眼雷特说还没研究明白的具体用法，但我却深信它的威力深不可测；直觉上，它的气息和雷特非常相配。我说不出具体理由，不过，自从得到了它，雷特在极短时间里力量诡异的急剧增长，甚至进而影响了他的气质。这是我能清楚感觉到的。
　　事后我也试图研究过那天见到的奇特法阵。这块水晶在地下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被激发过，而雷特对我说，他只不过是不小心踏入法阵里，五芒星阵就开始自动运转，可见雷特的法力必定与它有某些我尚且难以理解的契合之处。
　　有些话我没告诉雷特。我想，等到他真正掌握亡灵之眼威力的那天告诉他也不迟。
　　当初我找到的残书对这种法阵的形容其实只有一句话：
　　“五芒星中的五芒星，乃是黑暗之黑暗，守护毁灭的秘密，借光明斩落光明。”

　　第九章

　　“他们已经来了？”
　　“嗯。小心。别抬头。”
　　“……这么多？都是堕落天使？”
　　“嘘，没错，小声点，听说是隶属于沙利耶殿下的边界警备之十一队。”
　　“领队的是……？”
　　“我也不清楚，除了堕天使，好像还有一个是邪恶法师。”
　　“……邪恶法师？”
　　我凝神想了想，尽可能的把风帽拉低。身边伽德尔的影子将我的身形遮住了大半。即使在人群深处，我也能感觉到脚下地面在有节奏地震动，听得到整齐的军队队列正在行进，四周一片不安的私语声盖过了守誓河的潺潺水声，荒凉的复仇之野上风声猎猎。
　　伽德尔轻轻拉拉我，在耳边说，“不用担心了。雷特和沙尔肯定能够对付。我们走吧。边境可能会不定时关闭，我必须尽快送你们离开。芭碧萝带着伊比利斯……现在已经在等你了。”
　　我点点头，“知道了。”只是我不放心，而我对坏事的预感通常奇准。
　　伽德尔吁口气，笑笑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性格一点没变。”他警觉地环顾四周，却不再讲话。颊边垂落的几绺金发在魔界黯淡的阳光中格外耀眼，
　　我安抚地对他一笑，目光投向站在远处的那两个黑色四翼的天使，他们身后是一览无遗的灰色天空和坦荡荒野。熟悉的身影。
　　雷特。沙尔。
　　雷特双手抱在胸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身紧身黑衣，领口外翻，一侧袖口上的深紫金黄的光芒盈盈润润，黑色手套上勾着细细的银丝，整个人站得如标枪般挺拔。至于沙尔那个家伙，一阵子没见了，果然还是老样子……一件水蓝的长袍，外面加件精致的紫色长披风，身子微微向前倾斜，垂手站着，笑眯眯地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队列，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其实，我也不是多忧虑。我当然相信雷特和沙尔的能力，只是……
　　短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感觉上犹如轰轰烈烈的一场雪崩。旁人看来壮观痛快不假，身在其中的，实在有苦说不出。
　　自从今年以来，内心莫名的战栗感总觉得有些什么将发生，却不知道该如何去阻止。
　　无可奈何。
　　我微微咬住嘴唇。甜腥的滋味反而令心里多少平静一点。
　　珠宝，黑色雪花；
　　战俘，复仇之野；
　　法阵，亡灵之眼；
　　那些人……遇到的那些天使和魔鬼……
　　还有那面奇妙的镜子。
　　或许，这仅仅只是开始。微不足道的开始。
　　我即将离开魔界，或许是几天，或许是几十年。无从知晓。
　　我惟一能够确定的是，光明与黑暗，战争与和平，历史与未来，背叛与忠诚、敌与友、生与死，对与错，善与恶，爱与恨……所有本该泾渭分明的界限都在模糊，什么都无法确定了。
　　这种混乱的东西，没有任何方向随心所欲行进的……难道就称为命运吗？
　　我苦笑，望向远处，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在视野里竟有种刺痛感。
　　……我成为大家的负担了吗？
　　这个蛇一样的念头缠上来，勒得我几乎窒息。
　　时间倒回三四天前。
　　自那个晚上之后，六月最后几天我基本处于吃、睡觉、看书、发呆的循环中，借受伤休养之名，难得如此安逸自在，只是发觉雷特尽量不和我碰面，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想的。反正我不知道，也就没多去打扰他。结果三天前的晚上我闲得无聊冲到书房想翻翻书的时候，竟然撞到他正在和沙尔通话，才知道复仇之野那边出了问题。简言之，就是一群买来的天使暴乱企图逃逸，没成功，但在目前这个非常时期引起了魔界官方的注意，沙尔和伽德尔现在在应付着调查，由于地契上是雷特的名字，要他立刻赶去安定局面云云。
　　这种事……沙尔的口气听上去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只是这次动静太大，被边境守备队发觉。有些天使当场被杀，受伤的不在少数。
　　我听得发呆：这些事情……他们竟然都默契的瞒着我？！
　　安顿那些天使战俘的复仇之野出于种种原因我是没有去，可为什么连出了事也不告诉我？！
　　通讯刚切断，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水晶球又开始闪，这次发出的是深蓝色光芒，找我。
　　出现在水晶球里的拿单叶劈头第一句话就是，”法尔，你立刻动身离开魔界，去红月之谷。”
　　斩钉截铁直白干脆到不像他的风格。
　　“到底是为什么？”我蹙紧眉头看着水晶球里的影子，”你总要告诉我理由。我不会就这样一走了之。”
　　这件事我近来不是没考虑过，但等真到了这一天，却又觉得太匆促；而且，我不放心。
　　“你才最令人担心，法尔，”水晶球里拿丹叶的影像笑意温和，“我们不会有什么事。近期圣战有升级的趋势，我和雷特沙尔他们商量过了，你和芭碧萝仍然是天使，这时期留在魔界太危险，而且伊比利斯也基本恢复了。你们最好一起前往红月之谷。”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迅速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雷特。他毫无表情的点头。侧面看去，雷特深灰的发丝乱得几乎遮住眼睛，一身黑衣，及肘的短披风上点缀着几点银饰。额上的紫晶不知什么时候取了下去，看着还有点不习惯。
　　我想了想，”我会去。但是不是现在。”
　　“……还是现在吧。”拿丹叶微笑。
　　“最好立刻走。”雷特看着我。
　　“但，为什么？”
　　拿丹叶似乎叹了口气，“因为尼维尔传讯给我说‘那个’有了点变化……”
　　“有了点变化？难道……这什么时候的事？！”
　　“到底是什么变化他们也确定不了，时间大概是半个月前。尼维尔和奥菲斯近期一直都联络不上你，留在水晶球里的讯息你也没看，还担心你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我说你身体不太好，近来正在休养，所以大概不知道这件事。”
　　“那，我和雷特一起去复仇之野，然后我再动身去红月之谷。”
　　我竭力保持平静，却分明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个‘醒了？！怎么可能？！除非……
　　我看着拿丹叶，微笑。水晶球里小小影子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然后光芒瞬间消失。
　　雷特走过来，修长的眉毛几乎打了个死结。”你不要去了。”
　　“我不放心。”
　　“你怀疑我的能力么，法罗尔亚列？”
　　“……我正要对你说这句话，雷特。”我笑了笑，又补上一句，”我会照顾好自己，不必担心。”
　　当时窗外的景色现在仍清晰浮现我眼前，夕阳懒懒滑落，暮色四合，我伸手摸了摸垂在眼前的深绿发蓝的叶片，茂密的藤蔓缠满了整个窗户，细细的触须自外而内吸附在墙面上，大颗大颗饱满的银珠在重重叠叠的宽大叶片上滚动，冰冷湿漉的感觉拂过我的指尖。
　　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我闭上眼睛，浓厚的悲伤与不安清晰的从茂密的枝叶上传过来。
　　暴风雨的那天晚上，尤拉的森林也是。
　　爱的悲伤，生命的悲伤。
　　现在的魔界到处充斥着动荡哀伤的气息……风、水、树木……一切都在焦躁不安，森林在呼喊，水和风在哭泣，难以言说的痛楚一丝丝牵动人心。
　　可是为什么？我不明白。
　　传说中无休止流血的荆棘之地，永远寂静荒芜的复仇之野。我本不会来这个地方。事实上，雷特、沙尔、拿丹叶甚至芭碧萝，他们所有人都不希望我来这里。
　　可是，我不能不来。
　　若不是我毫无意义的单纯愚蠢，这件事……本不会发生。
　　震动终于停止，魔族的队列已走到近处，立定了，两位战装的魔族将领缓缓穿过夹道迎候的士兵向雷特和沙尔走去。看翅膀，左边的是堕天使，右边的是有一对巨大骨翼的恶魔，两种黑色竟有种奇妙的和谐感。
　　我轻轻叹口气，眼前，天地旷远，风乱云急。
　　雷特这次买下的几乎占复仇之野区域的三分之一。虽然我们从没提起过，但我想他也肯定记得的——这里的某处，正是当年我们叛离天界，从创界山上落下的地点。脑海里无由地浮起一句话，是我在红海到处游荡的时候听过的：从何处来者，终归于何处。
　　或许，确实如此。
　　人群里混乱的喧嚣声忽然弱下去，那个魔族的声音听来低沉悦耳，但居然有种熟悉感，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凝目望去——那个恶魔，竟是默菲斯托里菲斯。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是……巧合？
　　“两位有趣的堕天使阁下，原来是你们。”默菲斯托里菲斯笑了笑，表情是难以形容的微妙，从侧面看轮廓锋利如刃。他转向身边另一位魔族将领，黑翼的堕落天使，“卡洛斯，不知道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两位？”黑手套抬起来随意一指，“这位是Leahcim画廊的主人，同名的珠宝店主人的好友，买下这块地方的堕天使，雷特；而这一位名为沙尔的堕天使，近来是这里的管理者……本身则经营着萨格拉城中最有名的餐厅。据说连别西卜殿下也是你那里的常客吧？”
　　雷特点头。
　　沙尔微笑。
　　名为卡洛斯的堕天使容貌相当清秀，他仔细看了看面前的两人，略略颉首，“原来如此……买下这块地方至少需要百万安拉以上。两位都是四翼呢，和我一样。”他微笑，相当平易的感觉，微卷的短发是天使中罕见的紫红色。“两位来魔界多久了？”
　　默菲斯托里菲斯想了想，“应该没有一百年。”他看着雷特，若有所思，“Leahcim也就是这五十年建起来的，是不是？”
　　雷特说，“确实。Leahcim的建立还没有一百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已经在魔界了。”
　　沙尔微笑，“感觉上已经过了很久。当然，没有几千年那么长的时间。”
　　这对话……怎么越听越诡异……
　　我皱眉，虽然视野还算清楚，可他们对话的声音不高，隔着人群听得隐隐约约的，情不自禁就想往那边靠过去。
　　伽德尔伸手拦住我，微微摇头，目光里有一丝忧虑。
　　我握紧拳头，深深吸气。身边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有堕天使，更多的是普通魔族，细细索索的声音涟漪一样荡开。说什么的都有，越听心里越乱。
　　卡洛斯转向沙尔，问得很认真，“你的名字就是沙尔？”
　　沙尔愣了愣，耸耸肩，笑得洒脱，“我的朋友们都这么叫我。”
　　卡洛斯微笑，“这话说得有问题吧，沙尔?尼斯洛克。”
　　沙尔哦了一声，继续笑，“这样啊，你要叫我尼斯洛克当然也可以。”
　　卡洛斯偏头粲然一笑，说，“巨鹰尼斯洛克，权天使中有名的战将、支配者，六十多前叛乱的主谋之一，闻名久矣，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见到。这位是另外一位，你当年的同伴，主天使雷米尔？看起来，在魔界的生活还不错吧？”他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雷特，“说来我们以前在战场上应该见过的，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沙尔微微一怔，随即展开柔和真诚的笑容，“不好意思啊，我还……真不懂阁下在说什么。”
　　雷特还没开口，默菲斯托里菲斯突兀地插话进来，声音平静，但很响亮，我估计在场的所有人都应该能听得清楚，”不必说这些了。”他拉了拉披风，神情冷淡，“雷米尔，沙尔?尼斯洛克。以前的事情先不论，根据魔界法典，这次复仇之野天使战俘的出逃以及由此而引发的小规模动乱，你们必须负全责。奉魔王路西法陛下的命令，我和卡洛斯负责对此事的初步调查，根据调查结果，交由别西卜殿下或萨麦尔殿下审理。”
　　这些话说完，围观的人群顿时轻微的骚动起来，各种各样的目光投向雷特和沙尔——疑惑、怀疑、猜忌、惊讶、仇视……毕竟那场叛乱距离现在还不到一百年，无论是天使还是恶魔，或许都还有些记忆吧。
　　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吗……
　　我握紧双拳，几乎把嘴唇咬得出血。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或许……
　　伽德尔似乎了解我的想法，他轻轻按住我的肩膀，“迟早的事。”他叹口气，看着雷特和沙尔，“我们都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他对我眨眨眼睛，“也没想过要一直躲下去，对不对？”
　　我点头。“可是……”
　　“你们几个把Leahcim经营得太好了。” 伽德尔笑笑，“珠宝、画廊、餐厅还有药品和服饰……魔界的人要是再没点感觉，那就真是白痴了。”他语气轻松，甚至有几分骄傲，只是神情中隐隐的忧虑挥之不去。
　　我苦笑。伽德尔说的也没错。
　　但，谁会想到今天是如此局面？当时不过是希望……换个生存方式而已……
　　当年我们中大部分天使成为战争天使的时间都有几千年了，几千年中天界和魔界无休止的战争已经足以久到令很多人忘记该如何正常的生活，久到忘掉除了杀戮……自己还能做些什么，还会做些什么，还想要做些什么。
　　那些曾经喜欢的，曾经享受过的，曾经追求过的，那些微不足道却让人可以会心微笑的一切。
　　曾经一度以为，即使拥有永恒的生命也永远没有机会去尝试的……
　　雷特右手握在左手手腕上，淡然说，“如果你指的是人数，可以即刻检查，我保证战俘数目并没有任何问题。至于说小规模的动乱……？阁下未免形容得夸张。这点小事都会惊动边境警备队的话，那么，他们实在是太忙碌了。”
　　默菲斯托里菲斯瞥了他一眼，说，“重点不在那里。你很清楚。”
　　几个侍卫打扮的魔族走过来低声说了什么，卡洛斯点点头，说，“带他们上来。”
　　几个连翅膀都绑得结结实实的天使被士兵带上来，衣衫破碎，身上到处是血污，实在有些惨不忍睹。说实话，我不明白魔族是怎么考虑的，调查这种事……居然打算在这种大庭广众的场合进行？或者，别有目的吗……？
　　周围布满了叽叽喳喳的议论，为什么我觉得几乎所有这里的人对这件事都比我了解得多？
　　为什么要一直瞒着我，雷特，沙尔？！
　　我们是同伴不是吗？
　　身边的零星片语灌入耳朵。
　　“听说这次抓到了逃走的几个主谋呢。”
　　“嗯，好像里面有高阶的天使，之前冒充是低级天使所以也被当做战俘卖掉了。”
　　“不全是，这里的应该是在边界外面打算接应的天使，没救成人，自己倒被抓住了。听说还很英勇的，警备队里不少士兵受了伤。”
　　“嗄？说来真是奇怪。不懂啊，神族那么虚伪，竟然也有这种天使呢！不知道……味道会不会很好？”
　　我倏然回头，狠狠瞪着那个说话的魔族。
　　他一惊，不说话了。
　　魔族士兵们直接把负伤的天使扔在地上，有几个天使大概已经昏了过去，剩下的几个挣扎了一会，有一个慢慢抬起头来。
　　水色的眼睛和头发，气质清澈，容貌秀美如少女。
　　人群微微有些骚动。我呆住。
　　“沙尔？雷米尔？原来你们都还活着……”受伤的天使喘息着，手指努力扣住地面想要撑起身体，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血丝顺着嘴角慢慢滑下来，“太好了。你们……”
　　沙尔冲上一步扶住他，“怎么是你？贝贺？！”
　　贝贺苦笑，“这种事，哪有什么为什么？”他的目光环顾四周，落到沙尔的羽翼上，不自觉地瑟缩了下。
　　默菲斯托里菲斯双手搭在胸口，“现在没话说了？”
　　卡洛斯浅浅一笑，“不过，你们和我想象中确实差别很大。”
　　雷特皱眉，“你们带他们来就是为了这个？和复仇之野的其他天使其实没关系吧？”
　　默菲斯托里菲斯和卡洛斯对视一眼，随即说，“当然有关。通过他们才能找出这次出逃的主谋，说不定，”他玩味的看着雷特和沙尔，笑容刺目，”那些人另有图谋。”
　　沙尔半蹲在地上检视贝贺，头也懒得抬，“是吗，不想做囚徒还要找理由？我第一次听说。不知道阁下打算如何去找所谓的主谋？”
　　默菲斯托里菲斯摘下手套，“这个……技巧问题很容易解决。”黑色的光芒在他手心聚集，越来越强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竟看到一面三棱形的黑色镜子自他手心发出，由小变大，如画卷一般渐渐展开。镜子在半空中立起来，淡淡的蓝光将沙尔弹开，贝贺整个人都被罩住。他微微仰起头，下颌的线条近乎脆弱，恍如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这个是……默菲斯托里菲斯的幻术？
　　水一般莹润的光芒吞吐不定，一圈圈缠绕在贝贺身上。贝贺正对着棱形的镜面，黑暗的平面里似乎有什么在不安的跃动。一瞬间许多景象飞快地闪过，不同的光在镜面里急速流动，不同景象彼此之间重叠交错，光怪陆离。
　　我惊异地睁大眼睛，我看到的是……
　　一切发生得太快，甚至来不及思考。
　　“住手！”
　　几乎是同时，耀眼的白光与蓝光相撞，炸开。强烈的气流令围观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几个离太近的竟飞了出去，撞得东倒西歪的。人群一阵混乱，畏缩地往后退开，中心空出一大片。我直接往前面挤。如果不是伽德尔死死拉住我，大概我会直接冲到默菲斯托里菲斯面前。
　　沙尔微微眯起双眼看着默菲斯托里菲斯，瞳色变成淡蓝，清淡得如同黎明时光影初露的天空。他挡在已然昏迷的贝贺面前，神情平淡，看上去连头发都一丝不乱，我却知道他是动了真怒。沙尔平常是好说话的很，可一旦发起怒来……就完全变了个人。
　　默菲斯托里菲斯并没收手，他扬起头冷冷一笑，“怎么？阁下一定要妨碍我的调查？”
　　沙尔沉下面孔的时候竟有种难以形容的威严感，只是声音还是懒洋洋的，“阁下之前不是已经用这种方式调查过了吗？选在这种时间地点再使用一次黑镜之幻灭……居心何在，魔界第二十三军军团长，嗯？还是说，我应该称呼你别的名号，默菲斯托里菲斯？”
　　沙尔挑眉，眼角微微发红，他富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卡洛斯。默菲斯托里菲斯怔住。
　　“说到再来一次……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你都已经知道了。现在……处死战俘而已，何必如此麻烦！”沙尔低头，微微翻转手腕，锋利的白光一闪，直指贝贺的胸口。
　　沙尔？！

　　第十章

　　“你干什么？！”卡洛斯险险拉开昏迷的贝贺，惊怒交加。
　　“你说呢？”沙尔反问。
　　“你——！”卡洛斯又气又急，一时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他右手手臂上被利器划开深深的伤口。沙尔的腕刃。
　　若非他拦得及时，被划开的……恐怕是贝贺的胸口。
　　默菲斯托里菲斯收起幻镜，目光阴沉。
　　“沙尔……”我喃喃自语，“你……”
　　你是真的宁可自己杀了贝贺也不愿让他落在魔族手中，或者……
　　伽德尔忽然焦急起来，紧紧拉住我，“法罗尔，你不能再留在这里。我们立刻走！”
　　“我不会走的。”我轻声说，看着光秃秃的地面，“我们早就被发现了，是不是？你们只是都瞒着我。你立刻传信给他们，马上让芭碧罗和伊比利斯走。迟则有变。”
　　伽德尔愣住。“法罗尔？”他有点迟疑地看着我，却不再说话。
　　我微微苦笑。
　　这些日子来的种种异常，我早该想明白的。
　　大概从那几件的珠宝开始……我们一直都被人监视着……
　　只是不知道，最初发现这一点的，是萨麦尔殿下，或者，是默菲斯托里菲斯。
　　我看着沙尔，他已经直起身子，退到原来站的位置，一脸无谓的表情，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而雷特，他仍笔直地站在那里，右手习惯性地按在左手手腕上，同样连脸色都没什么变化。贝贺大概是完全昏过去了，俯卧在地面上，水色的长发漫漫散开，沾满了灰尘。
　　默菲斯托里菲斯和卡洛斯的脸色……并不太好看。
　　“我不走。”我说，目光穿过眼前的人群投向遥远的天际线，声音很轻，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留下来。这件事现在恐怕解决不了，魔族一定会继续纠缠的。晚上我送你们走，不要走边境了，我直接打开时空之门送你们到红月之谷。你先和芭碧萝他们一起走。之前买天使战俘的人当中也有你吧？这些年来你帮助沙尔联络众人，一定也会被注意到……”
　　“法尔！”
　　“不必再说了。”我看着他笑了笑，有些事不用说彼此也都明白的。“我和雷特沙尔他们这段时间大概都无法脱身了。”想了想又说，“我可能需要你替我带个信给奥菲斯。晚上吧。之前都曾作过安排，如果真发生了，就照那样做吧。”
　　“……好。但我先不走，或许还能帮忙。” 伽德尔平静下来，“沙尔那边一直是我在帮忙，现在走的话，恐怕容易会乱。法罗尔，你真是……怎么说你呢……有时候糊涂，有时候又特别清醒。”他弯起眼睛看着我笑，“一般都在重要的时刻，可也只在这时候吧。”
　　是，以前雷特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我在大事上清醒，小事上糊涂。
　　我讪然一笑，过去的事情不论，现在总要把这个局面先度过去……许多可能性一瞬间都从脑海里滑过，反而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
　　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思绪如同激流中的不系之舟，越漂越远。
　　眼前看到的境况非常清晰，耳边的声音十分清楚，但我却觉得……自己恍惚是在梦中。
　　一场短暂而支离破碎的梦境。
　　打破场中沉默的人是雷特。“那么，你们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他抬起头看着默菲斯托里菲斯，眼中有一点不加掩饰的讥诮的笑意。
　　默菲斯托里菲斯不开口，新月形的耳坠在风里微微晃动。
　　卡洛斯想了想，说，“请阁下和我们走一趟吧。” 他简单地处理了手臂上的伤口，不过伤口太深，血并未完全止住。沙尔刚刚……是真的想杀人……
　　“那么，这些天使呢？”沙尔抬抬手，笑得漫不经心。
　　“照魔界的法典第一章第十二条，先押候在第四狱，等待审判结果再处置。”
　　“那么，我们现在去哪里？”
　　“……你不必知道。”
　　沙尔平静的说，“阁下，这话就说得奇怪了，我听不懂。我们为什么要和你走这一趟？无论以前我们在天界是哪一级天使，那都是过去的事情。魔界既然欢迎任何人，当然堕落天使也可以来。”他懒洋洋地瞥一眼卡洛斯，“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只不过因为我们是堕天使就怀疑我们的话……”
　　“不能令你们心服？你真的需要我提出确凿证据？” 默菲斯托里菲斯冷冷抢白，他低笑，“再说，能和我的幻术对撞而丝毫不受伤害的堕落天使……整个魔界也并不太多。”
　　沙尔还要再说什么，雷特轻轻拉了拉他，说，“如果现在我们俩同时离开，恐怕这里的局面不好控制。如果在这段时间再有其他天使逃离，就不能算是我们的责任了。”
　　卡洛斯接口，“那你的意见是？”
　　“就在这里调查吧。当然，换个地方说话。”雷特看着他，神情淡漠到近乎倨傲，说，“最重要的不过是解决问题，不是吗？”
　　默菲斯托里菲斯皱紧了眉头，半晌才说，“那么，请两位和我们一起到复仇之野的黑堡，这些天使……”他指了指地上的贝贺和其他人，”一并带走。”
　　雷特说的很对，从某种意义上。
　　问题越解决越多，这显然不是魔族的初衷。
　　我们的身份揭穿了也就罢了，可是，Leahcim的秘密还能隐藏多久？
　　我暗暗蹙眉。世如连环，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才最保险。
　　我并没有立刻和他们一起去到黑堡，实话说，只要不是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局面还比较容易控制。比起这点，我更着急要先送芭碧萝和伊比利斯走，否则我无法安心。
　　沙尔这次显然真的动怒，幸好有雷特，否则这件事会变成什么样子真不敢想象。记得贝贺洛特当年在天界和沙尔在一个天使团里呆过很长的时间，关系似乎很不错；只是我到现在还难以置信，沙尔当时真打算自己杀了他……
　　默菲斯托里菲斯所操纵的“黑镜之幻灭”……大概是黑暗幻术中的一种，当时镜中显示镜像的时间非常短，但已经足够长到让我看清一些东西。比如说，汉尼勒殿下。
　　坦白说，我倒没想到战俘这件事会复杂到这种地步。
　　算什么呢？神族和魔族角力的另一个战场？
　　我很疑惑。可惜而今也无法向那些尊贵的阁下们去求证什么。
　　再见到雷特的时候是当天晚上。黑堡。本来就是我们买下的产业，进去并没遇到什么困难。
　　他看到我，先愣了片刻，之后劈头就是一句，“你怎么还没走？”
　　我尽量无辜地眨眨眼睛，摊开双手，“我送走他们了。至于我，你开玩笑吧，我怎么可能走得了？我白天那时候也在场。该看到的都看到了。”晚上临走，芭碧萝并没有多说什么，伊比利斯却着实费了我不少口舌。但愿……我说的话他还能听得进去。好在红月之谷进出都相当困难。
　　雷特按住额头，“我知道，但这不是一回事。你为什么……？”
　　“我正要问你，”我逼上前一步，“为什么瞒着我？”
　　“什么？”
　　“我们被发现了吧？”
　　“……”
　　“是默菲斯托里菲斯？”
　　“……”
　　“现在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
　　“……”
　　“好吧，如果你确实觉得没法说清，我直接去问默菲斯托里菲斯。”
　　“不。”雷特从椅子上站起来。
　　“好，我最后问一次，今天这件事你和沙尔到底怎么解决的？解决了吗？”
　　“……解决了一半。”
　　“说具体点。”
　　“对这次天使的逃亡作意外处理，不再追究我们的责任，但是被俘虏的天使……会被从严惩治。”
　　“不再追究？”
　　“对，卡洛斯是这么说的。据说……魔界中有人为我们说情，只是我还没想出可能会是谁。”
　　“那，默菲斯托里菲斯呢？”
　　雷特犹豫了下，走到窗前，说，“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他之前明明用幻术套出了那些天使的不少秘密，之后为什么又要在我们面前演示一次？听他的话，他似乎掌握着某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但是什么也没说出来。我开始觉得他是希望严惩……”
　　“后来发现不是？”
　　“嗯。之后在黑堡里，他显得很友善。所以更反常。”
　　我想了想，“默菲斯托里菲斯的性格确实令人难以琢磨。之前以高价定做了珠宝，等我做好了又说要我暂时保管。”
　　“说到珠宝，”雷特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之前拿丹叶在店里就是处理这些事。近期顾客大增，你的那个房间本来是锁了的，现在不得不又开——当然，那两件东西已经移出去了。”
　　我叹口气，“算了，管不了那么多。移走那两件就好。对了，沙尔去哪里了？”
　　雷特摇头，“我也不知道。简短的问话完了，我本以为他会去照看贝贺，结果不是。”
　　“沙尔大概是发现什么……”我刚把话说到一半，雷特忽然走过来，视线落在我身后，“默菲斯托里菲斯阁下，这时候见到你还真是惊喜。”
　　“太客气了，雷米尔阁下。法罗尔，能在这里再见到你真是惊喜啊。”
　　我回头。房间门口，默菲斯托里菲斯洒脱地挂了一件纯黑镶银边的披风，双手抱在胸前。见我回头看他，斜靠在墙上的默菲斯托里菲斯摸摸鼻子，轻笑，“Leahcim的珠宝设计师，今天看起来气色还好啊。今晚天气不错？”他扬手指指窗外，漫天星光点点，魔界各狱中惟一真实的星空。
　　“唔，还好吧。”我干笑。
　　“今天的事，还有什么遗漏的问题吗？”雷特站到我右手边，看得出他肩膀绷得很紧。
　　“应该没什么，手续上还要花点时间而已。”
　　“哦，谢谢。那，请自便吧。我打算休息了。”雷特说得极干脆。
　　默菲斯托里菲斯笑笑，”那我不打扰了。法罗尔，我正好有事要找你。”
　　“什么事？”
　　“什么事？”
　　我讶异的看了一眼雷特，他表情倒是没变，不，是淡漠得几乎没表情。
　　默菲斯托里菲斯看着我，一本正经的说，“小事而已。我们换个地方谈吧。既然，雷米尔阁下已经打算休息了。”
　　“……”
　　我拉开他退了几步，低声说，“你今天怎么了？这不算什么事，我去去就回。你记得去找沙尔。别出事。”
　　雷特看着我不说话，眉蹙得很紧，半晌才勉强点头，“你多小心。”
　　“我知道了。我对他安慰地笑笑。
　　雷特眉毛蹙得更紧，已经打结了，宝石样的黑瞋瞋双瞳认真盯着我，“我是说真的！法尔，对这个恶魔……别大意。”
　　“好，知道了。”我无奈地点点头。
　　唉，大约是我这阵老出状况，雷特明显有越来越操心的趋势。其实，以前那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到处晃荡，几时出过什么事？
　　我瞥了一眼前方的黑色背影，轻捷地跟了上去。
　　其实，他明知道的。对于自己的事，我惯于尽力而为，然后听天由命。只可惜这些年来，无论是想要的，想保护的，还是想坚持的，到最后，原来都近乎种奢求。
　　对于这点，不是不灰心介意的，可我现在已经几乎忘记了那种感觉究竟该是怎样。
　　可见，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第十一章

　　默菲斯托里菲斯带着我在城堡里穿梭了一会，最后终于走到楼上的一个房间里。房间很大，却没有窗户，我印象中似乎没来过，房间的装饰……有点阴森。巨大的木门是深红色，靠近的时候能闻到它散发出的森林特有的气息，可我一时竟分辨不出是哪种木材。
　　“你到底有什么事？”雷特都那么严正地开口了，我不可能没有戒心，虽然之前默菲斯托里菲斯对我表现得还很友善。而且我们之间的契约魔法没解除，说来他没可能对我不利。
　　默菲斯托里菲斯走到房间里面巨大的壁炉前，壁炉上原本不知挂着什么画，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画框，暗金色的金属衬在黑色的石板上，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总有些不舒服。他沉吟了好一会才开口。低沉带磁性的声音在偌大的房间里隐隐有回声。”你真的是法罗尔？
　　“……不错。”
　　“我是说，法罗尔·亚列。”
　　我一惊，随即镇定下来，”是。”毕竟到了现在，这件事……恐怕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
　　魔界既然能发现雷特和沙尔的身份，那么，迟早也必然会查到我。
　　默菲斯托里菲斯低声笑了笑，他回头，目光灼灼的盯着我看，“你知道吗，我最初查到这一点的时候，真觉得难以置信啊。法罗尔亚列，‘神之勇猛’，六十多年前天界大规模内部叛乱的主谋、黄金四翼的座天使、大天使长米迦勒的忠诚部下和近侍、战功赫赫的第三战天使团团长、看起来竟然是这样一个安静甚至柔弱的天使……”
　　“你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个？”
　　“不，那时候我不知道。” 默菲斯托里菲斯看着我，表情兼有赞赏与困惑，“谁会想到你们几个逃过天界的层层围剿活到今天，而且，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啊……Leahcim的珠宝设计师，法罗尔，以你的力量和在天界的阶位，当年竟然能在大天使长去世的短短几十年后煽动那么多天使和你一起叛离天界，最初魔界收到情报的时候，不少人都还以为是讹传……”
　　我蹙眉，截断他的话，扬声问，“阁下，麻烦说重点。现在你到底想要什么，默菲斯托里菲斯？以前的事，与你无关，我不想再纠缠。”
　　默菲斯托里菲斯展颜一笑，深邃锋利的轮廓看上去魄力逼人，“其实嘛，我不想为难你，法罗尔。毕竟……我们之间的契约还没有结束，不过，你确定不要听我把这个故事说完？”
　　“故事？”
　　“没错。你还是黄金四翼，对吧？虽然你是为首叛乱的天使，但你却没有成为堕天使。”
　　我一惊，“你在说什么，默菲斯托里菲斯?”
　　“哪——”默菲斯托里菲斯不知从哪里摸出几根羽毛，淡金的颜色在黑暗的背影中格外显眼，他夹在指尖晃晃，笑眯眯地说，“否认没有意义哦，天使阁下。这些是那个晚上，你落在我马车上的。当时是黑色的不错，到了第三天就完全变成金色了。”
　　我盯着那几根摇摇晃晃的羽毛，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从那个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也不是，更早吧。从我看到你第一眼开始。你的气质……不像堕天使。后来，你用祈祷魔法去救人。那是极其纯正强大的白魔法，一点黑暗气息都没有。” 默菲斯托里菲斯走到我面前，黑中带蓝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我有不少堕天使的同僚，知道天使堕落以后还是能用白魔法的，但是那种纯净程度……决无可能。再加上这几根羽毛，再迟钝也明白了。”
　　我苦笑，“所以，你就去调查我？”
　　“其实那个时候，已经有人在调查你了。你不知道而已。” 默菲斯托里菲斯笑了笑，“还是和你的瑰丽珠宝有关。我听说了一点，仅仅一点而已，是光魔法吧？”
　　“……卡洛斯？”
　　“没错，聪明！你能不能帮我解释下？光魔法和你有什么关系？”
　　“……”
　　“算了，知道你不会说。我只是好奇。法罗尔，你不会效命于魔族是吧？包括，魔王陛下。” 默菲斯托里菲斯轻轻问道，银色的新月型耳坠在他乌黑的发丝之间闪耀，有种忧伤的感觉。
　　“是，我不会。”我点头。
　　“那么，你当年为什么要叛乱？你既然不想效命于魔王，不想背叛天界，那当时为什么要带着那么多天使叛逃？天界的正规记载中说你叛离是为了个人骄傲，爱慕虚荣，因而违反天使长的命令，还有，与魔界勾结被发现。我不相信。” 默菲斯托里菲斯身子微微前倾，玩味的看着我。
　　我摇摇头，“无可奉告。”
　　曾经想过，昔日若真可以重来，我愿意支付任何代价。
　　但如果一切重来……难道我真的会做出不同的决定吗？
　　难道我会对殿下的遭遇无动于衷，放弃复仇，随便效命于别的大天使？
　　难道我会看着那些无辜的天使在天界残酷的内斗中碾成齑粉而袖手旁观？
　　难道我会坐等自己和身边的同伴被莫须有的罪名分离、伤害、死亡？
　　难道我会就那样耻辱地绝望、屈服、放弃？！
　　难道，我会那样活，那样死？！
　　不！绝对不会！
　　“我惟一能告诉你的是，默菲斯托里菲斯，对当年的事情，我从不后悔。”
　　我闭上眼睛，努力克制住涌动的热流。
　　“……我明白了。” 默菲斯托里菲斯的声音很轻，轻得听不清。
　　“话说完了？那，我走了。”我往门口走，指尖刚刚碰到门板就被弹回来，一阵麻木的刺痛。“默菲斯托里菲斯？”
　　“抱歉，我不能就这样让你走。”
　　“是吗，那我们试试。”微弱的白光在我指尖凝聚，一点一点的腐蚀着门上厚重的暗红色。
　　“法罗尔，我只剩下一个问题要问你。最后一个。你肯回答，门上的禁制就会消失。如果你强行以白魔法破掉我的禁制——当然我知道你能办到——那么，这城堡里的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法罗尔亚列。” 默菲斯托里菲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上去……很恳切。
　　“现在，难道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吗？”我反问。
　　“……瞒着卡洛斯的人，是我。我说，你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法罗尔。我们找的那个天使，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高兴。”
　　我无奈，简直沟通不良，“你要问什么？”
　　“你们以Leahcim为名，Leahcim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义。文字游戏而已。”
　　“文字游戏？”
　　“你不是有镜术吗？对着照一下就明白了。”我懒懒地回了他一句，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很疲倦，由内心涌上来的疲倦。我探手，触到怀中小小的镜子，冰冷而沉重。
　　面前轻微喀擦一声，我按在门上。
　　门开了。黑洞洞的走廊上空无一人。
　　“原来……竟然是这样的……”
　　我听见他喃喃自语，不由笑出来。
　　说穿了就再简单不过。只是这些年来，恐怕谁都不曾想到。
　　回头，深黑的镜面中清楚地浮动着那几个字母，看上去有点异样，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一个词。
　　字母旁边是我的镜像：没有翅膀的天使，神情淡漠，一双深碧的眼睛，长发垂泻如染金的月光。一瞥之下，如此陌生的熟悉感。我注视着那幽暗的平面，黑耀石的镜面仿佛吸进了所有的光，一时失了神，分不清镜里镜外，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
　　有人说，传说是历史的镜像，真实是时间的女儿。
　　其实不尽如此。
　　有些真实，永远不会为人所知，而有些传说，根本无从辨认由来；而那些并不是最重要的。
　　比如说，爱的镜像，究竟是恨，抑或是，更深的爱……
　　黑暗如丝绒幕布在眼前缓缓垂落，倥偬往事历历恍惚。
　　那是久远而支离破碎的梦境。
　　那是被我遗落身后的世界。
　　然而，其实我从来不曾真正离开。
　　第二编 镜像 终

　　第一章

　　“……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
　　凡活着信我的人、必不会永远死亡。
　　你们不要把这事看作希奇．时候要到、凡在坟墓里的、都要听见他的声音、就出来……”
　　耳边男子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时远时近，每一个字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如银盘上滚动的珍珠。
　　“法罗尔……”
　　“法罗尔？醒醒！”
　　“法罗尔！还睡呢！快起来！耶稣殿下过来了……”
　　清凉的液体从发间渗下，滑入襟口。
　　我猛一激灵。
　　嗯？谁？
　　睁开眼睛抬头正对上一双棕色的眸子，温和而宽容的看着我，棕色的鬈发平齐耳际。
　　我大惊，“耶稣……殿下……”
　　耶稣殿下点点头，用手蘸了圣水轻轻点在我的额头。明明和许多天使相比，那张清俊消瘦的容颜十分平凡，却有种不可思议的令人心灵平静的力量。
　　“……你也必明白仁义，公平，正直，一切的善道。智慧必入你心。你的灵要以知识为美。 谋略必护卫你。聪明必保守你。”
　　我恭顺地低下头，才发觉自己是半跪在圣水池中，清澈温暖的池水没过膝盖，偌大的圣水池中挤挤挨挨的跪着许多天使。羽翼雪白的天使。思路有一瞬间的混乱，这里是……哪里？
　　“法罗尔，你刚刚怎么了？”旁边的天使低声问我，他背上是两对雪白的羽翼，栗色的头发顽皮的卷翘着，瞳色湛蓝。
　　“沙尔……？虽然看上去不大一样，但是那双眼睛，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了。
　　“你认识我？”沙尔诧异的扬起眉毛，随即促狭一笑，说，“原来我那么有名啊，连你都认识我。喂，我说，法罗尔，你该不是因为记恨那天我不小心把魔法水柱喷了你一身所以特地去调查了吧？”
　　“那天……？哪天？”
　　“就是开学的第一天啊！你不记得了？才一个星期之前的事情好吧？”
　　“开学？希利斯开学？”我喃喃自语。我考入希利斯，那已经是差不多七千年前的事情了！
　　“法罗尔？”沙尔皱眉，拧过身子看我，“我说，你今天还好吧？没出什么事吧？”
　　我赶快摇头，“没有。我们今天……耶稣殿下是特地来这里为我们这些新入学的学生作净化仪式的么？”印象中似乎有过这么一件事。
　　“是啊，总算你还没真糊涂。”沙尔笑笑，目光狡詰，“那天来不及自我介绍，我是沙尔·尼斯洛克，在希利斯主修箭术的学生。你的头发真漂亮。”
　　我想了想，“你是不是应该去年入学却因为想多玩一年才推迟到今年的学生？”
　　沙尔睁大眼睛，”啊？你连这个也知道？”
　　“……我只是随便说说的。”我尴尬的笑，我总不能说，这点是你后来自己告诉我的。
　　沙尔看了看我，随即展颜一笑，“果然，你很厉害，不愧是今年唯一一个从第一天直接考到希利斯的学生。”
　　唯一一个从第一天直接考到希利斯的学生么？
　　我礼貌的对沙尔微笑，脑海里一片混乱。几千年来所有的记忆都绞在了一起。
　　那么，难道现在真是那个时候？天界耶和华历2636年，更完整的表达是，天界历神使时代第十三纪第六十六列纪的耶德2636年，我考入希利斯的那一年。
　　那是第六重天的希利斯学院第一次为第四重天以下的天使敞开大门，允许他们不受阶位的制约，直接参加入学考试。想来多半是因为路西法堕天时带走了太多的战天使的缘故吧。我是惟一一个从第一天考到希利斯的天使，惟一一个仅仅只有一对白翼的天使。
　　我回头，抖抖翅膀……背后的翅膀确实只有一对，洁白如新雪。
　　沉浸于往事并不稀奇，可是这种回忆方式……未免太诡异了！
　　何况，昔日重来？这怎么可能？！
　　我跪在水里发呆，连大家纷纷站起来都没感觉到。沙尔一个劲地扯着我的衣服，好容易把我拖起来。太安静了……他不敢再说话，只是不断的对我眨眼睛。
　　耶稣殿下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边，他应该是一直在布道，我却只听到支离破碎的片段。光影变幻刺目，眼前天地旋转，一切都混乱了。我站在羽翼光辉的天使中间，浑浑噩噩的仰望着前面的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仪式已近尾声。透明的池水中纷纷扬扬的飘着花瓣。
　　“……你要专心仰赖耶和华，不可倚靠自己的聪明。 在你一切所行的事上，都要认定他，他必指引你的路。 不要自以为有智慧。要敬畏耶和华，远离恶事……哈里路亚。”
　　“哈里路亚。”
　　偌大的空间里，所有的声音都在虔诚地重复着这个词。身着白衣的天使们恭顺地垂下头去，一张张年轻皎洁的面孔上充满了圣洁的光辉。莫可逼视。
　　我垂下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我的视线。光明的世界变得破碎。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记起这些？！
　　“法罗尔？你还好吧？”人群在仪式结束后沿着走廊缓缓散去，沙尔挤在我的身后，温暖的气息吹在耳边。
　　我点点头。说起来，当年我就是在这次仪式上认识的沙尔。他和我不在一个班级，我报的是剑术，而他是弓箭，雷特是领导系，拿丹叶是防御系。“对了，我是不是和雷特住一栋宿舍？”
　　沙尔眨眨眼睛，显得有点困惑，“啊？你说什么？雷特？你是说雷米尔吧？是不是那个灰头发黑眼睛的天使？好像……你们俩是住一栋宿舍吧。我也不是特别清楚。这种事，你为什么还要问我？”
　　“……没什么。确定一下。他今天好像没来？”
　　沙尔环顾半天四周，”嗯，奇怪，好像真的没看到他。想不到这种重要的场合竟然也有敢缺席的。今年希利斯的学生还真是人才啊！”
　　“我回去看看。”他该不是身体不舒服吧？
　　“等等，你住在……？”
　　“西区第303号。”
　　“呃，那我们住得很近嘛。我住在……”
　　“西区第298号。”
　　“嗯？你又知道？”
　　我向他摆摆手，“以后再说。我先回去了。沙尔。很高兴今天能认识你。”呼，真是挤啊，终于快走到教堂门口了，穹顶上雪白碧绿的大理石间以金粉的壁画，瑰丽非常。
　　沙尔一愣，即刻灿然一笑，”嗯。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呢，法罗尔。你的个性……远比你看上去的好接近多了。”
　　我一笑，转头就扑着翅膀往印象中的宿舍所在地飞去。
　　到目前为止，一切和我的记忆都很吻合，除了……我知道，并且记得之后几千年中所有发生的事情！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现在照耀着我的诺玛的阳光是如此明亮，久违的明亮，一瞬间竟有种流泪的冲动。
　　原来，我曾经如此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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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疾行，飞到能看到下面熟悉的成排白色建筑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被精致的白色建筑环绕的椭圆形青蓝湖面平整如镜。
　　一对翅膀……真的飞起来很慢……
　　我落到湖边的小径上，叹口气，抬头，霞光满天，湖边小小的白楼，一角藕荷色的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没记错的话，我是住在楼上的。
　　雷特呢？他不在？
　　我站在楼下的木门前，轻轻叩了几次门。
　　说实话，我考到希利斯的这一年发生了不少事情，而且时间过去太久，对我而言，记忆已然有些模糊。比如说，对於我和雷特的初次见面，後来的我们彼此有不同的认定。关於目前的这种状况，我不知道究竟是我现在正在做梦呢，还是说，之後的那些年才是一场梦，总之……
　　“有事？”
　　“啊？”我一愣，忽然发现门已打开，雷特站在我面前。身材高挑的少年穿著一袭质地极好的深紫长袍，月白的斜襟，淡金的腰带，深灰色的卷发刚垂到肩头，背後是四支雪白的羽翼。他面无表情地看著我。
　　“我……雷特……”
　　“雷米尔。”
　　“呃，雷米尔……你今天怎麽没去参加仪式？”
　　“……不想去而已。你有事找我？”
　　“……没有。”
　　“嗯，那好。”他顺手就要把门拉上。我下意识挡住，”雷特？”
　　雷特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即若无其事的继续关门。
　　“喂，你这是什麽态度？”
　　“你怎麽了？”
　　“？”
　　“……之前一个星期你完全不和我说话的。”
　　“啊？”我稍微认真地回忆了下，发现记忆中最初我和雷特一起住的几个星期我确实没怎麽和他说过话。之後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
　　我勉强对他微笑，”唔，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麽和陌生人说话。”
　　雷特平静地看了我一眼，说，”其实，我也一样。”然後砰地一声干脆利落的把门关上。就在我面前！！
　　我咬牙。
　　对，这些年来和他混得太熟了，熟得我都完全忘了雷特这家夥的性子原本是多麽混账！
　　“雷米尔！”
　　我敲门。
　　没人理。
　　“雷特！开门！”
　　我继续敲门。
　　继续没人理。
　　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我直接一个魔法砸过去。门訇然一响。厚实的木板嘎嘎作响。
　　门嗖的一下被人拉开，雷特表情冷到极点，“你到底要干什麽？！”
　　“我……”
　　我不知道。我说不出来。我看著面前气鼓鼓的少年，熟悉的轮廓，不熟悉的表情，忽然想笑，但是眼睛又在发酸。
　　过了半天，还是雷特先开口，“你那是什麽表情，法罗尔？”
　　我一愣，“……之前我有自我介绍过？”
　　“……没有。”
　　“那你怎麽……？”
　　“算了吧，怎麽可能不知道。今年的新生里面有一个直接从第一重天考上来的天使，而且，”他瞥了我一眼，“还只有一对白翼。”
　　“……”
　　“很有性格嘛，法罗尔。这个是……火魔法？”雷特抬头检视门上的痕迹，微微蹙眉。
　　“……抱歉，我不是想要……”把门弄坏的。
　　“算了。你要干什麽？你不是要准备三天後的加翼吗？”
　　“加翼？”
　　黑眼睛危险地略略眯起来，”你是真的忘了还是……”
　　我一呆，还好脑海中及时跳出些散碎的记忆，“对了，希利斯这一级入学的天使至少应该是四支白翼的天使……”所以我考入希利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加成了四支翅膀。记忆中，当初给我加翼的大天使是……
　　“你知不知道谁会给你加翼？”
　　我急忙摇头。
　　如果那个现实才是我的梦，那麽，也许我记忆中的一切不会成真……
　　若是相反的话，若是相反的话……
　　我实在不愿意再想下去。
　　雷特哦了一声，“听说是卡麦尔殿下。”
　　“啊，是吗？”我笑，“真是荣幸。”
　　“……”雷特把门略微拉开了些，他斜靠在门上，漫不经心把几绺滑到眼睛上的头发捋上去，“法罗尔，你以前一直在第一天？”
　　“嗯。基本上吧。也在第二天住过。”
　　“做什麽？”
　　“唔？”
　　“不方便说的话，当我没问。”
　　“不是的，”我摇头，太多话悬在舌尖，反而不知道该先说什麽。“我只是……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有些年我跟著旅行团或者商团到处走动，我曾经是竖琴歌手；有些时候，我独自旅行，住在我去到的任何地方，走的时候带回一些比较稀奇的东西到大的市场上卖掉。我还在第一天的杰拉城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城市图书馆管理员，在第二天做过矿工……”
　　雷特扬起浓黑的眉毛，饶有兴趣的看著我，“看不出来，你的经历蛮丰富的。这麽说来，第一天第二天你基本上都走遍了吧？”
　　我点头。
　　“我一直都在第三天，帕诺城比不上耶路撒冷繁华，但让人觉得非常舒服。”
　　“诺玛呢？”
　　他飞快地瞥我一眼，轻吁一口气，“……没感觉。”
　　我垂下眼睛，”其实我更喜欢耶路撒冷。”雷特一愣，似乎想说什麽，不过没来得及。我听到耳边一阵哗啦啦的水声，然後是混乱的尖叫声哭喊声。
　　”救命啊！救命——！”
　　“救人啊！有人落水了！”
　　等我冲到门外，眼前不远处的湖中央侧躺著一艘小船，白色的，两头翘起，一个人影在水里扑腾著，一边不忘大声呼救。旁边还有一艘船，看起来像是同伴，不过不大会划船的样子，越著急……越在旁边兜圈子，就是靠近不了落水的倒霉鬼。
　　我展翅飞起，斜斜地往湖中掠去。其实很快就到。
　　只是……他扑腾得实在太厉害，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抓哪里好。
　　算了，就翅膀吧！
　　我深吸口气，双手揪住羽翼，直接往上提。快溺水的天使眼睛一亮，立刻反身拉住我。
　　手上一沈。
　　糟糕──！
　　冰凉的水珠飞溅我一身，破碎的湖面一瞬间照出我的影子：淡金短发，高领的雪白长衣，一对单薄白翅膀，身姿纤细的小天使，目光清澈到令人难以逼视。
　　这个是……我现在的样子？
　　脑海里霎时一片空白。即将落水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这一幕……以前也发生过！

　　第二章

　　“那个，谢谢你。”看见雷特面无表情的从那堆天使里脱身出来，我多少有点尴尬。
　　雷特皱着眉头整理整理自己的衣服，“没什么。你还好吧？”
　　我点头。只是有点冷。晚风一吹，湿透了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绝对要多凉快有多凉快。
　　多半也是因为这点，思路倒更清晰了些。
　　刚才——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物，同样的情景——所有的一切，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事实上，连结果也完全一样：我并没有真的跌到水里。雷特及时飞过来拉住我，顺便也拉住那个溺水的天使，扑扑翅膀就飞到了最近的岸上。顺利得不可思议。
　　比较可气的是一堆天使在湖岸上站得密密麻麻，不知道是打算救人还是看热闹。好在那个天使没什么，大概就是呛了点水。原来是四翼，难怪那么沉！他倒好，直接昏过去可以被人抬走，我就比较狼狈了，浑身湿透，连发梢都在滴水。
　　“那一起回去。”
　　“嗯。”记得这件事应该没这么快就结束……
　　“等一等。”清甜悦耳的女声响在背后。
　　雷特一怔，看着我背后，“请问你是……？”
　　“我是芭碧萝。圣光的学生。刚刚真是太感谢了两位了……幸亏你们来得及时。”
　　我回头，白衣金发的少女在最后的夕阳里温柔地微笑着，对我和雷特微一屈膝。
　　“芭碧萝……”我不由微笑。
　　雷特礼貌地回礼，“太客气了，刚刚的天使是你的同伴？”
　　“嗯，也算是吧。他是和我一起出来游玩的天使的好友。我们正在湖上划船，没想到一不小心就……”芭碧萝恰到好处的打住话头，嫣然一笑，“总之，今天非常感谢。不知道两位是……”
　　“雷米尔。希利斯的新生。很高兴见到你，芭碧萝。”
　　“啊……我是法罗尔，也是希利斯的新生。”我对她微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又补了一句，、“芭碧萝，能见到你……实在太好了。”
　　芭碧萝微微一愣，笑意更深，“今年希利斯的新生里……我听说有些天使非常出色呢，是直接从第四重天以下考上来的。你……”宝蓝的大眼睛探询似的看着我，还有我的翅膀。
　　“唔，我确实是从第一天考上来的，可……”
　　“我是从第三天考上来的。不过，其实并不能证明什么。”
　　嗯？雷特正好说了我想要说的话了。我看他一眼，他表情冷淡到让人想扁他。
　　“两位都太谦虚了，说来，以后如果有机会，还请多多指点哦！”芭碧萝顽皮的眨眨眼睛，金褐的发卷轻快地从肩上滑落。
　　和芭碧萝的第一次见面……印象中确实是如此吧？
　　晚上我回去坐在房间里，想想今天的事情，总觉得不可思议。我想……我基本能够确定以往的几千年并不是我的一场梦，那为什么，我的回忆会以这种方式反弹回来呢？难道说，我现在是在做梦？
　　我摸出随身的小刀，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白亮的刃口。
　　痛。
　　浑圆的血珠顺着刀锋滑落，正好落在衣角，红白相衬格外刺目。
　　我盯着刃口发呆，细微痛楚清楚地从指尖传来。
　　那么，这不是梦吗？
　　可不是梦，还能是什么呢？我闭上眼睛轻轻叹息，冷不防听见一声低吼，“你在干什么？”
　　手一抖，刀锋没入血肉。我倒吸一口气。
　　“法罗尔，你……”雷特直接推门进来，走过来把刀扔开，看了看我，皱眉，“你刚才打算干什么？自残？”
　　“当然不是！”
　　他把我的手直接举到眼前，“是吗？那请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干笑，“……没什么，我不小心而已。你找我有事？”
　　“本来有的。现在没有了。”雷特上下打量我一番，忽然冒出一句，“你怎么还没擦干翅膀？羽毛都在滴水。”
　　呃？难怪我换了衣服在房间里还是觉得冷。我拉过一片羽翼，还没开始拧就被人抓住手腕，“住手！你又要干嘛？”
　　我困惑地看着他，“把翅膀弄干啊。”
　　雷特默然半晌，滑落的刘海把眼睛几乎全挡住，”……你右手上满是血！”
　　“……”
　　好吧，我承认有时候我确实比较钝。
　　不过任何人忽然发觉自己身处这种混乱的事态中，反应不过来也是正常吧？
　　******************************************************************8
　　恍惚中三天倏然而逝，加翼仪式如期而至。
　　我收到的正式通知中为我加翼的果然是卡麦尔殿下，想来也是。他毕竟是希利斯剑术的最高指导天使，既然我主修剑术，那么这安排……也很自然吧？不过，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天使，甚至连能天使的阶位都没有，这样会不会重蹈覆辙？
　　当年加翼前后发生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说实话，我不知道现在该祈祷什么，是希望一切如我记忆中一样发展下去，还是希望它会变得有些不同？我想，多半是前者吧。
　　不知是由于兴奋还是紧张，或者两者兼备，总之，直到第三天的黎明时分，礼仪天使让我在圣湖边等候着的时候，我脑海中完全是一片清明的空白，以至于我站在那里等了整整一个白天也完全没觉得累。
　　到了快傍晚的时候，几个礼仪天使先呆不住了，走到一边去议论。不过，我的耳朵好得很，听得挺清楚的。
　　“不知道卡麦尔殿下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为什么现在都还……”
　　“或者是上面的安排发生了变化？本来，为这么个小天使加翼，也不需要劳动卡麦尔殿下吧。”
　　“但为什么没收到通知呢？加翼总归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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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人叽叽咕咕地说了好一阵。可惜我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关键结论来，也懒得继续往下听了。
　　仰起头，头顶的天空是种极漂亮的淡蓝，细腻如丝的质地上一丝一丝的流云飞快地掠过，只是站在这里就令人心情舒畅。微风带着平和的气息，吹动我的头发和衣袂，轻柔得如同少女的手。我默默凝视眼前沉静的湖水，细微的涟漪随风一圈圈荡漾开来，满心都是宁静的喜悦。
　　这里……真的好美……
　　“请跟我来。”
　　咦？我讶异地抬头，面前高个的礼仪天使礼貌而冷淡地对我点点头，“信使刚刚来了，仪式有些变化。”
　　“变化？”
　　“卡麦尔殿下今天临时有事去了圣殿，无法按时返回诺玛。”
　　“所以今天的加翼仪式……取消吗？”
　　“不，没有。”天使看我一眼，那种眼光令人有种针刺般的痛觉，“米迦勒殿下在圣殿听说了此事，现在已经往希利斯来了。”
　　“殿下？”
　　一瞬间，我心跳得特别快，其实……在我记忆中，第一次给我加翼的就是殿下，因为卡麦尔殿下临时有事；可是，事到临头，我还是难以想象这是真的！眼前的景物忽然有一点模糊，我慌忙垂下头去，加翼的话，也就是说，我终于可以再见到殿下了么……
　　原来，无情的时间之河，也会有逆流的时候。
　　************************************************************************
　　加翼的圣水池是在湖中央。礼仪天使带着我涉水而过，他们走得很快，但我现在还是少年的模样，青蓝的湖水几近没到我的胸口，行动不免有些吃力。好在快日落了，之前要加翼的天使已经走得差不多，视野里没什么其他人，不用担心会跟丢。湖里不少丝丝缕缕的水草飘啊飘啊，回环婉转如飘带一样，看起来很柔美，但老是被缠住就很令人心烦了。
　　何况……怎么可能让殿下等我？
　　“怎么？今天的加翼仪式还没举行呢？”
　　慵懒的语气，尾音稍稍下滑。
　　我正努力和几根水草搏斗，猛一抬头，轻轻吸了口凉气。
　　浓密的棕色头发，短披肩，黑白相间的长衣，领口敞开，胸口挂着十字架，明亮的棕色双瞳在黄昏中犹如最上等的蜜色琥珀，眉目英挺，不笑的时候自然有种不怒而威的气质，但笑起来便尽数化作洒脱不羁的魅惑。背后巨大的黄金六翼微微展开，光芒耀人双目。
　　所有天使一起行礼，“梅丹佐殿下。”
　　为首的礼仪天使谦恭地再行一礼，鞠身说，“我们正要往圣水池。米迦勒殿下的信使说殿下会在日落前后到达。我们一收到信使的讯息就立刻动身了。”
　　“哦，米迦勒应该还没到吧？这就是今天要加翼的小天使？嗯，抬起头来让我看看。”言语间水声微响，梅丹佐殿下似乎已经到了我面前。我急忙再次行礼。
　　“……害羞了？小家伙脸红了呢。”他轻笑，周围的天使也跟着一起笑，笑声轻盈如水波。
　　我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抬头正好对上那双棕色的眼睛，深邃美丽得令人心醉。
　　“哟，挺漂亮的小天使嘛！” 梅丹佐殿下若有所思地点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在看见我的脸的时候似乎微微一怔，一瞬间浮上来的是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神情。
　　“走快点。如果到了日落时候，米迦勒还没从圣殿回来，我在圣水池里替你加翼吧。”
　　披肩扬起的一角漫不经心地拂过我的手背，我看着那优美的背影愣住。
　　他刚刚……说什么？
　　“快走吧。”礼仪天使回身催促我，他们俩的神情看起来都有点怪怪的，“我们是不能在这里飞，但绝不能让殿下等的。”
　　我点头，努力把步子迈得更大些，”我知道。”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梅丹佐殿下会这么说……
　　回首处处皆是疑问。我奇怪我当年的时候竟然能够浑然不觉。
　　或许真是无知者无畏吧。我在心底叹口气。
　　终于走到圣水池。刚好是日落时分。暮色四合，倦鸟归巢，凉风过处，发丝与衣袂齐飞，羽毛在轻轻颤抖。极目而望，深蓝发灰的天水相接之处是一抹极淡极柔的紫红，早春玫瑰般的娇艳，美虽美，却总觉得带着难以言传的哀伤。
　　湖水已经开始变冷了，凉意沁人心脾，我在水里微微发抖，却已经忘了动作，忘了语言。
　　眼前的黄金羽翼在苍茫的暮色里绚烂无比，仿佛是我世界里，惟一的光。
　　我听见许多天使的声音，整齐又悦耳，除了没有我自己的，”米迦勒殿下。梅丹佐殿下。”
　　我想我还是比较冷静，所以我能抬起头去细看面前两位光辉的大天使。黄金六翼的天使。
　　不，准确地说，我只看到一个天使而已……
　　番红长发流泻风中，黄金六翼敛在身后，深邃清澈的海蓝双瞳正静静凝视着我们，莹洁如新雪的容颜极尽精致，却没有半点脆弱的味道。
　　他微笑，这世界便被他点亮；他敛眉，便是连湖水也化作悲伤。
　　米凯尔殿下……
　　我喃喃自语。
　　难以抑制的热流在眼眶里滚动，我深深垂下头去。
　　殿下……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混乱中似乎听到很多声音，可是什么都听不清楚。
　　我垂着头，握紧双拳。眼睛在发涨，脸上烧得厉害，指甲深深刺入手心，但根本不觉得痛。
　　不可以流泪。
　　不可以激动。
　　不可以……有任何失态……
　　我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里全都是甜腥的味道。
　　这不该是梦吧？
　　世上……哪有这么真实的梦境？
　　“你就是法罗尔？”熟悉的声音响在我耳边。听过千百次的声音。
　　我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努力微笑。面前的海蓝眸子微微弯起来，番红的发丝垂落风中，美得……不似真实。
　　我睁大眼睛，生怕眨一下眼睛，眼前这一切就会化作幻影消失。
　　美丽光辉的殿下，活生生的，会对我微笑的殿下。
　　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喜悦。
　　“法罗尔，你跟我来。”
　　我点头。
　　殿下，只要你示意，现在……任何地方我都愿意追随你而去。
　　无论是天堂或者地狱。
　　我们走下高台。清澈的圣水才到我的膝盖。
　　暮色如潮水将上面观望的身影悉数淹没。
　　殿下手上捧着饱满的金觥，我单膝跪下，仰起下颌。
　　圣水点上我的眉心、鼻尖、下颚、胸口，冰冷的感觉滑下，渐渐变得温暖起来。
　　歌咏般的轻吟，是古老的天语，优雅而婉转，从容而沉静，如花绽放，如水静流，夜色之中，繁星之下，一切都沉浸在这神圣的静谧中。
　　这样看去，一身白衣身姿修长的米凯尔殿下在黑暗的映衬下美得更是不可思议，长睫微微垂下，宝石般的蓝眼睛比他身上所佩的任何珠宝都更美丽，只是，那俊朗如光的眉目之间总有一丝萦绕不去的抑郁。
　　星光散落，如细碎的银沙覆上他的眉眼，他的羽翼。
　　细碎的波浪声响在耳边，思绪漫无边际地随波漂去，无所畏惧，也无所依凭。黑夜的脉脉温情，是一页一页翻开的诗集，缱绻如情人的私语。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那种强大的热力在背部集中，逐渐生发，滋生出新的部分。身体并不觉得疼痛，却有种麻痹般的慵懒感。
　　无论经历过几次，都觉得不可思议。
　　什么冰凉而柔软的东西轻轻擦过我的面颊。
　　殿下……
　　我倏然睁开眼睛。
　　“很美的羽翼……纯粹的洁白。法罗尔，听说你是直接从第一重天考入希利斯的天使？”
　　殿下看着我微笑。红得浓烈的长发被我新生的羽翼照成妩媚的珍珠红，眉心那一颗水滴形蓝宝石微微晃动，晶莹而忧伤，我明白，那是一颗永远不会垂落的泪珠。
　　我点头，”是的。我很荣幸。”
　　“主修剑术？”
　　“是。”
　　“以前学过吗？”
　　“……没有正式学过。”
　　“嗯，好好努力吧。”殿下微笑，”看来以后在希利斯应该能再看到你。”
　　“是。”我低头行礼。
　　这样近的看着殿下，眼眶还是忍不住一阵阵发热。我本不是如此感情用事沉不住气的人。可是，米凯尔殿下……能看到你平安无事的活着……真的太好了……
　　轻轻的击掌声。
　　我循声回头。
　　“好了好了，仪式已经结束了。小米迦勒，你再说下去，他就要变成鱼了。”梅丹佐殿下笑着走过来站在水池边，他看了我一眼说，“法罗尔，这次你是破例加翼，因为你已经通过了这一级的入学考试；但是这并不代表你的阶位也提高了，希望你……好自为之，早日将阶位提到与你的四翼相称。”
　　我点头，”是。谢谢殿下。我会的。”
　　梅丹佐殿下展颜一笑，浓密的黑睫轻轻扑闪犹如蝶翼，近看的时候觉得他容貌格外秀丽，但和殿下的如阳光般的俊美迥然有异，“没关系。说来，你为什么不报考圣光而到希利斯？这次圣光也面向第四重天以下的天使了。一心一意想做战天使么？你魔法的入学成绩几乎是满分，远比剑术好，而且，你看上去太静了，应该更喜欢魔法吧？”
　　“因为……”
　　“没关系，说出来好了。”米凯尔殿下微微偏头看着我，鼓励的微笑。
　　“因为这里人少。”
　　“……”
　　好吧，我只不过不小心实话实说而已，两位殿下，你们可不可以不要那么看我？
　　说来，加翼的这一次应该是记忆中我第一次见到殿下，但是对米凯尔殿下，我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亲近感。不知道是为什么。
　　只是看着殿下就觉得心里很平静……非常平静……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世界变成什么样子，只要看到殿下的身影，就觉得很好、很幸福了。
　　所以以前雷特就说过我，“只要遇到与殿下有关的事情就变得没有脑子了”。
　　恐怕是没错。
　　我自己也知道，可是……
　　那一刻，殿下脸上淡淡的微笑蜡一样的凝固，下一瞬间灿烂的笑容绽放开来，那种绚丽的感觉，就好像伊甸园里所有的花在同一时刻盛开。
　　我梦想之地，有繁花如海。
　　发自内心的笑容耀眼到难以描摹，可惜只有短短的一瞬。
　　若我的记忆并非虚妄，我当然知道，现在殿下眼中始终挥之不去的那一丝丝抑郁是为了什么，但若不是因为他，殿下后来也许根本不会遇到那种事……
　　算了，不想了。
　　我轻叹。
　　明明一切都如我记忆中一般，波澜不惊的发展着，我却难以控制内心深处的那种无由的忧虑。
　　虽然我确实不知道，眼前这局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微弱但顽固的的叩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索。
　　“谁啊？进来。”我扬声说。
　　推门进来的居然是沙尔，”法罗尔，我说，你怎么还在这里呢？下午不去了？”
　　“沙尔？下课有课？”我站起来，”什么时候通知的？”
　　“开学的第二天就写在布告栏里了，入学的第二个星期二下午，希利斯全体新生，你没看？”
　　“没有，是什么课啊？”我回头就开始在柜子里找课本，”天界史还是……”
　　“才不是，是考试啊……考实践！我考的是弓箭，你当然要考剑术了。”沙尔捋捋头发，蓝眼睛眨啊眨的，”我说，你真的不知道？”
　　我摇头，”确实没注意看。这个算是入学考试的复试？”
　　“嗯，也不算。听说是为了分班才进行的考试，因为这一次新生的水准非常参差不齐。你入学的时候……”
　　“我魔法的成绩比较好，如果只按剑术的水平来分班的话……估计会挂到末流去吧。”我笑笑，无所谓的耸耸肩。
　　“你倒是轻松。”
　　“本来就是，我能考进来，多少也是靠运气吧。”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法罗尔，过度的谦虚也是种骄傲呢。”沙尔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这种说法……可是会气到很多人的。”

　　第三章

　　……气到很多人吗？
　　沙尔是对的。
　　我站在场中心，大口大口的喘气，他鲜明的笑意在眼前一闪而过，可惜现在我周围大多数的天使的目光绝谈不上友善。握剑的右臂因用力过度而隐隐酸涨，右肋下肯定是青了一大块，可是比起对面已经倒在地上呻吟的对手来说，我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这一次说是什么实践考试，其实完全是淘汰赛。先分组，再晋级，最后决赛。
　　真不懂为什么一定要在新生中培养这样强烈的竞争气氛，难道是觉得在诸神的黄昏之战后天界的气氛还不够热烈？！
　　我深深吸气，疼痛渐渐淡化。活动了一下手指，换个角度握住剑柄。
　　初来希利斯，坦白说我并不想出这个风头，有些事情，不需要这些年来的记忆也推断得出来。但……这次对手未免也太弱了一点了吧？
　　负责审判的天使在皱眉，他站在场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表情生硬地宣布，“这一场胜者，法罗尔。”声音低得连我都几乎听不到。
　　或许因为我有点累了。毕竟这已经是第三场，而且我用的是右手。
　　我退往场外。
　　按照最初分组，再有最后一场我的实践课就全部结束了，不过……
　　“下一场，以斯拉斐对法罗尔。”
　　脚步生生顿住。
　　我暗暗苦笑，果然，这一切还是要照那个毫无新意的剧本发展下去么？
　　我抬头，轻笑，“为什么？我已连续比了三场。”
　　再，最后一轮的比赛不应现在开始。
　　从规则而言，或者，就常理而言都不应该。
　　周围的天使中回荡着低低的议论声，各种各样的眼光包围着我。我挺直脊背。
　　我生长的环境，注定了我不会高估天使本性中所谓的光明与正直，更谈不上畏惧。
　　显然那个天使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愣了愣，低头开始哗啦啦的翻着手中的册子，滑落的几绺深色发丝挡住了眼睛。
　　我保持微笑，转身继续往场外走。
　　周围的议论声变得更大，甚至一些本来离得比较远的天使也开始聚集过来。
　　嗯，能多拖点时间也好……
　　虽然，以斯拉斐，这么久不见，我还真有点想念你。
　　“……下一场，以斯拉斐对法罗尔。最后一轮第一场。”
　　担任裁判的天使断然宣布，这次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我看看他，正好他看过来，这次的目光倒还镇静。
　　“你确实连续比了好几场，但是，抽签的顺序就是如此。”他如此解释。
　　“抽签？”
　　“那天你缺席了。”
　　“……”这种细节，我没想起来真是再自然不过。
　　我耸耸肩膀，走入场中。后面的人群的议论声忽然小了下去。
　　“你以前学过剑术？”低沉的男声。
　　“没有。”我低头检视自己的佩剑。说实话，这武器不是很趁手。
　　“法罗尔！太无礼了。卡麦尔殿下是……”
　　卡麦尔殿下？
　　我回头，果然看到卡麦尔殿下站在裁判天使身侧，深沉地注目着我。
　　他对裁判天使摆摆手，”没关系。”走上前几步，“你就是天使法罗尔？”
　　我谦恭地行礼，“是的。”
　　“那天是米迦勒殿下给你加翼？”
　　“是。”我垂下视线。身边的人群闻声骚动起来。
　　意料中事。
　　我被殿下加翼的事，虽说不算什么秘密，但是之前在希利斯也不是尽人皆知。
　　“你已经受了伤，这一轮不参加也可以。”他淡淡瞥了一眼我的手臂，”所有进入最后一轮的天使分在同一班。”
　　“是。”
　　“那么，我弃权。”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穿透了人群的议论声，挤在一起的天使们纷纷回头。
　　我轻叹。不用去看我都知道。
　　以斯拉斐……你这脾气真是……
　　一个身负白色四翼天使分开人群从容走上来，个子不高，身材看上去甚至显得纤细，半长金发桀骜的披洒过肩，但那双青灰色眼睛清明深沉到不似少年。
　　“卡麦尔殿下，我申请弃权。”他谦恭地行礼，语气却坚决。
　　卡麦尔微微皱眉，”为什么？”
　　“胜之不武。”
　　卡麦尔凝视他，慢慢点头，“既然如此……那么，继续你的下一场吧。你的名字是？”
　　“以斯拉斐·约玬，来自耶路撒冷。”
　　“很好，以斯拉斐，法罗尔，以后在希利斯，你们都要多多努力。”
　　“是。”
　　我和以斯拉斐的声音完全重合在一起。
　　他微微一怔，挑眉看我，眉宇间英气迫人。我眨眨眼睛，微笑。
　　以斯拉斐，我们多少年没见了？
　　从我离开天界算起，差不多七十年了吧……
　　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七千年前的你；虽然，我从不觉得你在这七千年中有多大变化。
　　我跟着他顺利退到外围，总算人稍微少了些，可以透口气。
　　“初次见面。”以斯拉斐向我伸出右手，友好地笑笑。
　　“嗯。很高兴认识你。”我握住。
　　“法罗尔，我之前听说过你的事情，很有意思。今天非常遗憾。以后有机会的话，希望可以好好切磋一下。”
　　“啊？好的……我是说，没问题。”嗯，久违了的说话方式，我需要习惯一下。
　　“不知道其他几个班的情况怎么样了？”以斯拉斐说。
　　我说，”应该和这边差不多热闹吧。”
　　他一笑，”也是，不过……”
　　“胜者——雷米尔。”
　　这一侧的裁判天使的声音格外响亮，我和以斯拉斐都是一惊。
　　“对了，有些领导系的天使选的是剑术，分组的时候混在一起了。唔？他击败了雅兰？” 以斯拉斐注目场中，表情凝重起来。
　　希利斯基本是按所用的武器来分班的，选剑的天使最多，然后是选弓和矛的，其他的武器很少。领导系和防御系则主要是按天使在军队里担任的职位来分，一般来说，能够进入领导系和防御系的天使比较少。但这两种分班法其实是有重叠的地方，因为领导系和防御系的学生通常还是会选择某种武器。雷特选的就是剑，拿丹叶比较特别——是鞭子。
　　我看一眼雷特。
　　他持剑站得笔直，表情淡然，似乎正在眼前发生的不过是件无阻挂齿的小事。雷特今天穿的是一套深色的正式战装，十分精神，相比之下，我穿的这一身就如同是要去郊游……
　　呃？我想这些干什么？
　　场中他不幸的对手倒在地上蜷成一团，长剑落到一旁，似乎伤得很重。还好赶到的治愈天使已经开始着手对他治疗了。
　　果然，这家伙不知道何谓手下留情，真是本性难移！
　　“法罗尔，你认识他？” 以斯拉斐问。
　　我点头，“现在住一栋宿舍。”
　　“哦，难怪。” 以斯拉斐轻笑，偏头想了想，“雷米尔……他是从帕诺城来的吧？很少有天使从那里考到希利斯，起码我没听说过。”
　　我微笑。心照不宣的了然。金星天的主城帕诺是整个天界的商业最繁华之地，相应地，那里的天使们对战争最为反感。以前，名义上希利斯和圣光的入学考试也面向第三重天的天使，不过似乎那儿有实力的天使多半对这两个地方不感兴趣，有兴趣的水准实力却又不够。
　　这一天比赛如何收场，我没看到最后。反正，会和哪些人分在一起我基本还记得。
　　而且，在这里我实在还有一些不得不去处理应付的事情。
　　似乎，无论天界还是魔界，从来就没有你不去找麻烦，它们就不来找你的这种好事。
　　起码，我知道自己没那种运气。
　　*****************************************************************
　　“你去哪里了？”
　　“……”我看着他，郁闷地想这位怎么半夜三更的还没睡觉呢？
　　“法罗尔？”
　　我擦擦额角，刚涂上药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含糊地说了一句，“没什么。你不用管我。”
　　雷特蹙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衣服上浓厚的血腥味令人反胃。我走到窗户边倒了杯水，手腕一软，差点把杯子摔了。刚才要说话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哑到这种程度了。
　　他看了我一会，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你一定要这样说话？”
　　“……抱歉。有点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雷特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好在除了眉头打结，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近来怎么老是……弄成这副样子？”
　　这副样子么……？我无言。雷特说得还真含蓄。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五颜六色好看得很。不过，这已经是最好的方法。“唔，希利斯的学生比我想象中热情。”
　　雷特嗤的笑出声来，“原来如此……但你也比我想象中要热情。”
　　“没办法，盛情难却。”我看着他微笑，努力笑得真诚些。
　　“法罗尔，到底怎么回事？”雷特沉下脸，右手按在我的肩膀。
　　“还能怎样，”我耸耸肩，“打群架呗。”这种事，难道会看不出来？何必让我再说一次。
　　“……打群架？”
　　“对啊，不过他们是一群，我是自己。”
　　“为什么？”
　　“打架还需要理由？”我冷冷反问。当然有理由了，无数理由，上天入地大小都有，包括“我看你不顺眼”“今天我心情不好”等等。只是我说不出口。有些恶毒和无聊的话，还是听过了就忘来得好。
　　“每次都搞成这样子，你也没想过……”
　　我打断他，“你该不是想说悔改吧？我没做错，为什么要悔改？”
　　“那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没有啊，现在已经比最开始好多了。”我回答得多少有点漫不经心，“这一个月才打过两次而已。”回想起来，第一个星期都打了三次，天气那么好，而我根本没法穿短袖出门。
　　“……这和你的做法有关吗？”
　　“是。”
　　“怎么说？”雷特抄起双手，眉毛仍然打结打得厉害。
　　“很简单，每次打架的时候逮住一个往死里打就好了。”说来，我在打群架方面经验丰富，在第一重天就没少过练习。何况这回有备而来。
　　“……我是听说这几个月来总有学生因病停学的，没想到是这个原因。”雷特看着我邪邪一笑，若有所思，”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啊。”
　　我眯起眼睛，“是么，谢谢夸奖了。”
　　“不怕日后有人报复？”
　　“？怎么说？”
　　“你是一个人到希利斯来的吧？”
　　“嗯，所以没后顾之忧。”我继续微笑，想必这表情有点郁闷他。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唔，实话说，每次我逮到他们当中落单就会找机会痛打一顿的，打到手软为止。”
　　“你真暴力。”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我想耶稣殿下的本意绝对不是这个。”
　　“少装了，雷特，如果你是我，难道你不会这么干？”我不记得当年我和雷特的谈话内容是怎么样的了，不过应该和这相差不远。除了因为这几千年来的了解，我说话更直截了当。
　　雷特看上去似乎倒抽了一口气，“我以为我们之间没什么了解。”
　　“唔，那只表明阁下你太自以为是了。”
　　他瞪我，显而易见的不满。
　　我不动声色的瞪回去。雷特的性格我清楚，对性格软弱的家伙绝没任何怜悯可言，好在我从来都缺乏那种品质。
　　“你很习惯这种事？”
　　“什么？”
　　“……你说呢？”
　　“唔，至少不觉得是什么稀奇事。”
　　“你最好谨慎点。”
　　“没办法，是别人要找上我。”
　　雷特轻笑，“是吗？总之，喜欢骑马就难免摔断骨头，你最好明白。”他推门出去，长长的披风擦过门框，我一瞬间竟觉得有点恍惚。
　　“雷特！”
　　“还有什么？”
　　“你近来要回去吗？我是说，第三天。”
　　“……没想好。为什么？”
　　“嗯，想去画廊看看。”
　　“画廊？”雷特倏地一下转过身来，有些疑惑的看着我，“为什么这么问？”
　　“你和我说过你母亲开的画廊……”
　　“不，我没有。”他打断我的话，盯着我的眼睛，“我没和任何人提过。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我还能说什么？“那个，我只是……随便说的。”
　　“法罗尔，有太多秘密的人在这里通常不会有好结果。”
　　“我知道。”
　　“你明白，就好。”雷特瞥我一眼，目光冷厉，转身砰的一声带上门。
　　我对着那扇门深深叹息，如有可能，我决不想隐瞒雷特任何事情，但现在的他……和日后的他不一样。
　　至少现在还不一样。
　　我在希利斯，从开始的混乱到基本适应，印象中经历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应该说，和日后的几百年相比，很短。几乎后来我所有的好友都是在这一年相识。除了伊比利斯。现在才过了不到三个月，然而，这种不得不发生的戏码我真觉得厌倦啊……不过，好在身手比起以前倒还没有退步，否则因伤休学的人肯定是我。
　　近来似乎特别困，有时候坐在房间里便神思恍惚，醒觉的时候大半天就过去。
　　时间如水，缓缓流宕之间完全失去了真实感，越来越像一场幻觉。浩大的幻觉。
　　只是这幻觉里，也有快乐，也会感觉到痛苦，真不可思议。
　　桌上翻开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一行行文字清晰映入眼帘。
　　那是我再谙熟不过的句子。
　　“To every thing there is a season, and a time to every purpose under the heaven:
　　A time to be born, and a time to die; a time to plant, and a time to pluck up that which is planted;
　　A time to kill, and a time to heal; a time to break down, and a time to build up;
　　A time to weep, and a time to laugh; a time to mourn, and a time to dance;
　　A time to cast away stones, and a time to gather stones together; a time to embrace, and a time to refrain from embracing;
　　A time to get, and a time to lose; a time to keep, and a time to cast away;
　　A time to rend, and a time to sew; a time to keep silence, and a time to speak;
　　A time to love, and a time to hate; a time of war, and a time of peace……”
　　我仰起头，头顶那强烈光芒如瀑布倾泻，眼眶一阵酸痛，眼前一切都溶解在这样的强光中。
　　会不会，我一直以来所以为真实的现实，才是真正的梦境？

　　第四章

　　血继续缓慢地顺着睫毛滴下来，背上被砸到的地方在隐隐作痛。我胡乱地伸手擦了擦，可眼睛仍然觉得有点难受。前后都是高及天花板的大书柜，足以遮蔽我的身形。寂静的图书馆里回荡着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声，说来，经常留在图书馆里通宵看书……确实不是个好习惯。
　　一，二，三，四，五……唔，一共是十一个人没错。这次好像是人最多的一次吧？看来似乎有些人已经恢复了？麻烦啊。
　　我刚刚反应太快，他们肯定不会甘心，尤其现在图书馆的门已经锁了。更无顾忌。
　　可惜现在的黑暗是我最好的掩护，却不是他们的。
　　一，二……
　　左侧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
　　很好。慢慢来好了。
　　我屏住呼吸，心情即刻沉淀下来。只要我能保持心情平静，一般天使使用的搜索魔法是无法发现我的行踪的。
　　忽然远远地右边也传来脚步声，而且非常急促！西北，那并不是入口的方向。
　　心一瞬间狂跳起来，这是……第十二个！
　　显然我听到的，那些人也听到了。
　　许多杂乱脚步声一瞬间停止了，我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要糟。
　　“找到了！他在这里！”
　　“在这里……啊！”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这时候再犹豫就是白痴了。我掠出书柜，直接把一个倒霉的家伙摔飞，顺手把一本厚书砸到另一个身上，展开羽翼就往前飞。
　　希望——能撞开一扇窗户吧！
　　“追！不要让他跑了！”
　　“快来啊！他在左边！不，右边！”
　　许多杂乱的声音响在背后，我听到羽翼拍打的声音。
　　嗯，估计今晚……会特别热闹啊！
　　“啊——！你做什么？！”
　　“那是书柜！不——！”
　　“你别推我……啊！”
　　几声凄厉的喊声几乎同时在身后响起，我一愣，回头正好看到所有右手边的书柜一个接一个不断倒下去的壮观景色，声如鸣雷。厚重的尘土气息一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这个？我明明什么都还没干……
　　我有点困惑的眨眨眼睛。
　　不过，不管那么多。先解决眼前这问题。
　　正追在我背后的那个天使显然是惊呆了，所以他的命运就这样决定了。
　　嗯，原来是这家伙啊。之前都没看清楚脸来的。
　　都解决了之后我拍拍身上，很好，这次就擦到一点而已。明天应该可以照常上课去，不用穿长斗篷了。至于这几个，大概又要休学一段时间了吧？被这么多排的书柜砸到，不知道以后看见书会不会有阴影啊……书柜的威力真是惊人。
　　不过，到底是谁干的?这么美妙的主意……
　　——等等，我想起来了。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搭上我的肩膀。
　　“沙尔！”
　　“唔？”天使一僵，随即作了个鬼脸，黑暗中浅色的蓝眼睛漂亮极了，“嘘，小声点啦。法罗尔，你怎么知道是我那？嗯，我本来还想要吓唬一下你的，太没有成就感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除了你还有谁能想出这种点子……不过你怎么来了？”
　　“嗯，下午的时候我就听到他们在商量，但晚上有事耽搁了，拿到这里的钥匙花了点时间。幸好还能赶上。”沙尔笑得灿烂，他看了看我，“你没受什么伤吧？我们走。”
　　“你打算，就这样留他们在这里？”我虚指了下那堆书柜。真是惨不忍睹啊。
　　“放心啦，天使恢复力很好的，死不了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除了我们这里应该有十一个人，难道你推书柜的时候把那十个都压住了？”
　　沙尔嘿嘿一笑，“没有啦，应该只砸到八个，我进门时顺手处理了两个。你现在就快回去吧。”
　　我点点头。转头的时候视线不经意扫过，一角青灰的书页在黑暗中闪动着奇异的金属光泽，那是……
　　“法罗尔，怎么了？”
　　“唔，有本书，之前大概是压在书柜下面了。”我走几步，蹲下身把它轻轻拾起来。比一般的书略宽一些，不厚，但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什么纸张，摸上去细腻如皮革。封面上空无一字，纤细的暗银色线条隐隐地勾勒出一朵五瓣玫瑰的简洁形状。
　　呼吸急促起来，我知道这本书……这是……
　　“诶，这是什么？”沙尔跟过来，好奇地问。
　　“……一本没有名字的书。”我擦去上面的浮尘，把它小心的放在怀里，”没想到，我还能看到它。”
　　“你以前见过？”
　　“嗯，梦里。”我轻轻一笑。
　　“啊？”沙尔狐疑地打量我，”真的？”
　　“你猜呢？好了，我们走。”
　　“哎，你干嘛走窗户——喂！轻点！我的羽毛啊！我说，法罗尔——！”
　　“因为这样最快！”
　　我拉住他直接从窗外跳下去，风声在耳边呼啸，难以形容的愉悦心情。
　　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在夜色里回荡。
　　原来……我也并没有改变多少。
　　我大声在他耳边吼，“沙尔，有一天……我一定告诉你！”
　　是的，有一天我会和你们分享这个秘密，关于天界的过去，关于这个学院，关于我们的未来！我会把我知道的完完整整的讲述给你们听！
　　即使，即使那或许只是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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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过了几天，一个早晨，我被通知说但泽尔殿下叫我去谈话，心里着实有点纳闷。希利斯名义上的最高管理者当然是殿下，日常事务则由安达利尔，但泽尔和巴比勒等大天使负责，除了考试和重大过失，新生一般很难见到这些管理者们。和同学打架的事情也不是一两天了，估计不会为这点小事找我，但是为了什么我却不太明白。
　　虽然我想我推断我现在大概是处于自己的回忆中，可七千年中发生的每一件大小事情统统都能记得清楚，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泽尔殿下。”
　　“你来了，法罗尔。”房间里的六翼天使正在读文件，见我进去，略略点头算是对我行礼的回应。他身材高大，一头金黄的卷发，深蓝色的眼睛，右颊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看上去非常严肃，但据说脾气很好。
　　我清清嗓子，“不知道您今天为什么叫我来谈话？”
　　但泽尔爽然一笑，“唔，是有件事想征求下你本人的意见。”
　　“？”
　　“你对诺玛城还习惯么？”
　　“嗯。觉得很美。”我点点头。
　　“那好，”但泽尔抬起头，注视着我的眼睛，“法罗尔，你有没有想过要转到圣光去？”
　　“圣光学院？？”
　　“你在魔法上很有天赋，但现在的希利斯作为战天使的学习地，已不太倡导学生精修魔法了，因而你的魔法导师纳塔尔，向我反映说是不是能让你转学到圣光。”
　　“为什么？”
　　“什么？”但泽尔有些疑惑地凝视我，“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为什么学院现在不倡导学生精修魔法？”
　　“……”但泽尔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神情愈发严肃，“法罗尔，有些事情不是你应问的。”
　　“是。”我垂下视线，避免和他的目光相接。
　　“你考虑一下吧。一周后给我答复。”
　　“不，不用了。感谢您和纳塔尔殿下的好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非常冷静，“但我希望留在希利斯。”
　　但泽尔说，“你已经考虑清楚了吗？”
　　“是。“我点头，“只是，关于魔法研修，如果可能，希望能请求一件事。”
　　“说说看。”
　　“我希望能允许我去圣光自由借阅书籍。”
　　但泽尔沉思了半晌，“原本你不必提出这个要求，因为希利斯和圣光的书籍并不限制仅有自身的学生才能借阅，但是现在……”
　　我微笑。我很明白。自从路西法堕天之后，圣光和希利斯便只对自己的学生开放了，不仅仅是书籍，也包括课程和场所。
　　过了半晌，我才听到他的声音，“你说的这件事，我会考虑；我提出的建议，也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一个星期之后给我正式答复。”
　　我躬身行礼，半长绢发水一样擦过我的肩头，“我明白。谢谢您。”
　　不错。我明白。
　　所谓一代过去，一代又来。日头之下，并无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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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几天，我也没什么心思上课，白天发呆，晚上就自己在房间里看那本书，冰凉细腻的青灰色总让我想起蛇皮。
　　说是书，其实有内容的只是每页正面，而原本空白的背面写满了零乱的手迹，甚至还有随手的涂鸦。无论是哪种，字体都非常优美，手写体尤其流利到了放肆的地步，现在这种优雅又张扬的风格已很少见到。我之所以认为这本书是三战前的典籍，主要理由就是书和笔记中所用的文字是古代语。
　　天界漫长的历史中发生过无数战争，路西法堕天之前的四次光暗战争中，光暗三战最惨烈，持续时间虽然不到一百年，神前的七大天使中就有四位战死沙场，此后天界元气大伤，这也是惟一天界并未取胜的一场战争。三战之后，四战接踵而来，四战的结束……也是天界的黄金时代的转折点。三战前后天语开始发生变化，到现在为止，按书面的说法，现在通行的是现代语，而三战之前为古代语。相比之下，古代天语更为复杂精细，词汇浩繁庞杂，以至于现在，除了活了几十几百列纪的大天使之外，基本上很少再有能看懂它的天使了。
　　记忆中，这本书第一次得到的时大概被我丢在角落里至少有二三年，因为我不懂古代语。等到我对魔法咒文发生浓厚兴趣，开始研习古代天语的时候，发觉学起来其实非常容易上手，短短几个月内我就已经进展到能够阅读几乎所有古籍的地步。有一天不小心把这本书翻出来，惊讶到不行。因为里面记载的魔法……比我当时所能接触到所有魔法都要强！而且最关键的是，对魔法的理解角度完全不一样。
　　比如火魔法，天界的魔法教材上是这么说的，”燃烧之手，它对施法者精力要求偏高，需要快速聚集高浓度和超大量的火元素会聚，让它们以施法者想的形式出现。巨大的热能，促使天使体内原始魔力激烈地运动和变化。火是四大元素中冲击最激烈，也是优劣最明显的一种，因此我们常常用它作进攻魔法……”
　　而我看到的这本书上写的是，”火元素有多种表现形式，存在范围极广，容易聚集，但不易控制。火系魔法咒语的最大优势并不在于火元素本身的聚集，而是在所及范围激发所有元素内部的魔力，客观表现就是极大地增强了攻击性和杀伤力。本质上火魔法是最接近于光明属性的魔法，对天使的集中力要求之高也仅次于光魔法本身。字母Atziluth代表火元素，象征最原始的生命力，原形的世界，其他世界都是由此创造的。”
　　再有关于魔法属性相克的问题，现在学院的教育中是基本禁止天使同时修行两种属性相反的魔法的，然而这位怎么说，“魔法的属性相克相生是相对而言的，地水火风四大元素中，属性相克的魔法，如风魔法和火魔法，火魔法克风魔法，而风魔法对火魔法起辅助作用，这是一般情况。如果低阶的火系天使与高阶的风系天使相冲撞，对火系的伤害要远大于同样情况下水系对火系的伤害……”
　　随便翻到一页，任何段落思路都很清晰，语法却复杂得要命，满篇优雅到秀丽却龙飞凤舞的字体，可想作者是什么样的个性！
　　晚上诺玛的天空通常星光满天，我喜欢坐在房间的窗户前面一页页翻书，手边倒一点酒，一边看一边喝，越看越入迷，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轻风拂动，窗帘水一样垂下来，心里如此宁静惬意的感觉，总觉得不似真实。
　　说来，这本书写得也很有趣，更近乎札记，它全然没有所谓的顺序，随便翻到哪里都可以读下去，大部分是关于魔法研修的，少数则是一些对那时候天界风物的记述和评论，非常新奇深刻，每一篇的长短天差地别完全视内容而定，最神奇的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在同一页上会看到不同的内容！后来我也拿这本书给雷特和沙尔他们看过，但似乎我们看到的东西不一样。雷特曾说这本书大部分是空白，而我每次翻开内容都塞得满满的。
　　几千年中，这本书从来不曾离开我身边。后来自然也随着我辗转到了魔界，对我而言，这书里面的东西要比希利斯的课程有用得多了。只说魔法咒语这一点，现在通行的天语词汇和语法都简化了很多，导致的直接结果之一就是有很多魔法咒语威力削弱甚至失传。所谓的失传倒不是典籍里没有任何记载，而是通行的课本中已经没有，一般天使看到也不会读，而且在实践中基本不被用到！
　　书页在指尖瑟缩作响。我垂目盯着那幅美妙图画，那种壮丽绝伦的美令人心醉。记得第一次发现内容会变化这件事，我纳闷了很久，现在反而觉得这样其乐无穷。
　　比方说第一页，我忘了上次翻开看到的是什么，但是这次上面是一幅巨大的彩图，在书里面的时候恐怕是折叠起来的，翻开来看足有一个图书馆里的书桌那么大，画的是圣弗利亚俯瞰全景图，缥缈壮绝，光辉灿烂。图画的细节上很精细，但是不少地方却和现在的圣弗利亚不太一样，像图中的那个层层叠叠自上而下犹如数道彩虹贯穿整个城市中轴线的大喷泉，现在根本就不存在。然而，那画中帝都的虚幻盛景如此美轮美奂，一瞬间让人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自己不小心错过什么，或者惊动什么。
　　我想起很多事。
　　这本书带给我的，太多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找到它，心里竟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也是因为这本书，我后来每次进到书塔里都会特别注意那些无人关心的死角，几百年中找出了很多有趣的东西——古老的典籍、地图册、札记、笔记本、日记乃至情书和菜谱！我自己戏称这为”希利斯寻宝”，后来沙尔也加入进来，而按雷特的形容，我们这是所谓的”希利斯战争天使秘密大盘点”。
　　不过，雷特说得没错，这些杂乱的文件里我们确实发现了许多正式典籍上不曾记载的事实，许多离奇有趣的故事，许多惊人的秘密还有许多……解不开的谜。虽然后来导致我叛离天界的直接原因是殿下，可是或许，那些疑虑的种子，很早以前就种下了吧。
　　惟一可惜的是，这本书没有作者，而那个随笔到处写的家伙从来没提到过自己的名字！这本书是谁，在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会遗落在这图书馆中无人知晓？为什么这些精彩议论精深研究都被天使们彻底的遗忘？
　　这是我几千年中一直想知道却无从知道的事情。
　　我知道的，只有这个。
　　我把书合上，翻到背后。青灰底色上黑色和银色的线条勾勒出清晰而复杂的图案——一个正十字架，末端呈楔形，中间缠着一条有翅膀的蛇，目光忧伤，蛇嘴里咬着一支长茎的五瓣玫瑰，花色纯银。
　　五瓣玫瑰，正十字架，这都是古老的天界标志，只是现在的天界已经几乎见不到了。
　　我轻轻摩挲那个等边十字，想不到，最后这个也成为了我们的标志。
　　如果你现在还活着，知道这件事，你会怎么想呢？
　　我不知名的导师，写这本书的天使。
　　即使你在天界历史上籍籍无名，你也是我惟一承认的导师。
　　若没有那些你传授我的知识和魔法，我和大家应该都死去很久了吧……
　　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的我应该怎么办？
　　我知道这不是一场梦，可这又是什么？
　　我怕我醒来的时候，已然太迟。

　　第五章

　　时间在恍惚中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流逝，转眼到了学期末。大家都分外忙，主要原因：考试。本来希利斯和圣光都是每几年才会考一次，结果今年不——所有入学的新生必须加考一次天界史。消息在半个月前刚一宣布学生里面就炸开了，真正群情激奋啊，天界史是什么？是厚到可以把魔鬼直接砸死的东西啊！入学才几个月的情况下就要去考，能考出什么结果来？！而且竟然是在考试日期之前的一个月才发通知，到底想些什么，用沙尔的话来说，“简直是蓄意谋杀！”
　　雷特听了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人特别想揍他。我私下跟沙尔这么说，沙尔倒是笑嘻嘻，“耶！你总算能明白我的心情了。”
　　我横他一眼，“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也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嘛！”
　　没表情就轻松自在了？我翻个白眼。
　　“……谢谢。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啊。”
　　“唉，我们就不要在这里苦中作乐了。你有什么打算，法罗尔？听说我们这次考试的范围竟然和圣光的学生一样，完全就是欺负我们希利斯嘛！”沙尔懒洋洋的靠在桌面上，一副马上就要睡着的神气。
　　“反正已经这样了，老老实实看书呗！” 我微微眯起眼睛望着窗外，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感觉让人一阵阵的发困。上午那堂课我基本没听，中午吃饭也没心思，现在，竟然也觉得眼皮有些沉。或者先倒杯茶喝？
　　沙尔短促的苦笑一声，“看书？你说得倒轻巧。怎么个看法？”他努努嘴唇，“那些书全部堆起来差不多和我一样高。”
　　“容我想想。”
　　要考天界史的这件事倒还有印象，不过真的要照那次的办法？唔——！！
　　“法罗尔——你怎么了？”
　　头昏目眩。似乎有人正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眼前一片黑暗，头痛得像要裂开。
　　“法尔？法尔！”
　　耳边的声音忽然焦躁起来。
　　我死死咬住嘴唇，一瞬间那种剧痛让人根本出不了声。大概过了几秒钟，眼前才恢复光明，我吐口气，搭住肩膀上那只手，轻轻摇头，“没什么。可能有点累。”
　　沙尔凝视我，摆明一副我不相信你赶快给我说实话的神气。
　　我按住额头苦笑，“刚刚忽然头痛得厉害。”
　　“以前也有过？”
　　“唔，没有吧。”起码印象中坐着看书聊天的时候从来没有。
　　“这几天看书太累了？”
　　“没有啦。那能那么娇贵了。”我强笑了笑，“你别那么体贴行不行？我又不是女的。”
　　“……男的又怎么样？你刚刚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沙尔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好了，不和你啰嗦。起来，去吃晚饭。”
　　晚饭？？我疑惑地看着他。“现在？现在才下午！”
　　“什么下午！法罗尔你看看外面，都能看到晚霞了。”
　　晚霞？！我惊异地睁大眼睛，转过头去。
　　沙尔说得没错。
　　窗外一轮巨大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深红如血的光芒如纱笼罩一切，灰红天空中有隐约的几个小黑点，是晚归的鸟群。
　　可是在我印象中，现在明明应该是下午！刚刚还阳光慵懒，怎么一眨眼间……？
　　“法罗尔？”沙尔试探性的叫我。
　　“唔，走吧。”我移开视线，那种血红的光芒看起来总觉得诡异。
　　“你真没事？要不我陪你去找治疗天使看看？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呢。”沙尔蹙眉，目光里有隐隐地担忧。
　　“谢谢。没关系的。大概睡一觉就好了。”我对他微笑，这些无法对人解释的事情……还是我一个人慢慢想来得好。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头仍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昏沉，我抱着毯子靠在墙上，看着那几本厚厚的所谓简化本自然而然地就想要叹气。
　　天界史……
　　绝对是噩梦一样的东西……
　　天界的历史极其漫长，为了方便纪年，每一万年对应天语中22个字母中的的一个，每一轮即22万年为一列纪，每一百列纪为一纪。天界史中的混沌时代最为漫长，共有112纪，其后的分族时代也有54纪，现在是神使时代第十三纪第六十六列纪耶德2636年。这么漫长的时代，即使再如何简化，所遗留下来的记载也足以让人崩溃。所幸现在的天界历史课本中所记述的时代基本是神使时代的事，而且只针对天界，对于之前的时间则只需要掌握些要点就好，当然几次光暗之战都属于重中之重。不过，即使是如此，涉及的内容仍然多到足以砸死魔鬼，何况现在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
　　我走到窗边，夜色降临，万籁俱寂。我拉了拉身上的披风，明明是仲夏，风吹过时，竟觉得有几分奇特的凉意。
　　……我能做些什么呢？
　　夜色中的玻璃犹如一面深黯的镜子，镜子里的小天使在喃喃自语。
　　可我不止一次的觉得，有一双眼睛透过它在注视着我。
　　“你又在发呆了？”熟悉的声音从背后突兀传来。
　　“雷特？”我头都没回，“怎么是你？”
　　“唔，想说下关于考试的事情，我能进来吗？你该不是准备休息了吧？”
　　“当然没有，请进。”我笑出声来，转身比了个手势，“欢迎光临。”
　　名义上虽然住在一栋房子里，我和他能碰面的机会并不多，而且基本都在剑术课上。不过现在新生的剑术课一周才两次。雷特在领导系，所谓的领导系和防御系现在差不多是希利斯精英班的代名词了，通常是不和普通新生一起上课，能够进入这两个系的天使……本身的出身和背景就不简单。想来，雷特平时的高傲冷淡其实也很自然。
　　雷特走到我的书桌前，显然对桌上地上那些堆得乱七八糟而且实际内容也乱七八糟的书籍有点不适应。“这些都是你的书？”
　　“嗯。”我扬扬手，柜子上的冰制水壶飞过来，里面新鲜的柠檬片浮浮沉沉，“喝点吗？”
　　“不用。”他淡淡看我一眼，薄薄的嘴唇动得飞快，“想来问问你对一个月后的考试有什么想法。”
　　“……还在想。”
　　“打算认真去考吗？”
　　“当然。”我一怔，“怎么说？”
　　雷特一笑，“因为这次的成绩不计算在总成绩内，无论好坏对之后的学习都没影响。”
　　“这样啊，那我们为什么非考不可？”
　　“现在不是讨论考试目的的时候。”
　　“……”果然言简意赅。
　　“我想考出好的成绩，如果你也这么打算，我们可以一起准备。”面前的墨色双瞳里的神情异常专注。天界中极少有天使眼睛是深色的，像雷特这种纯粹的黑色更是罕见，黑曜石般幽深的感觉……似乎可以紧紧吸住灵魂。
　　“怎么了？”他扬扬眉毛，有几分讥诮，“又在发呆？”
　　“没什么。好啊。”我回过神来，灿烂一笑，“管他什么考试，我可不想输给圣光的学生。不过，你就不怕我成为你的竞争对手？”
　　雷特轻轻一笑，“欢迎之至。若你没那个实力，我也不会来找你。”
　　嗯，所谓本性难移，大概就是指这种人吧。
　　不过，我忽然觉得血一下子沸腾起来，头也不那么难受了。
　　“给他们一个大惊喜？”我顽皮地眨眨眼睛。
　　“没问题。”雷特抱住双臂，点头。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那一刻，他的眼中闪过的是一丝极锋利的锐气。
　　之后半个晚上我们都在讨论天界史，越说头脑越清醒。到了半夜，我觉得饿，去煮了点咖啡，拿到楼上和雷特坐下来边喝边继续讨论。各种各样的书和笔记丢得满房间都是，桌子上的地方太小，我索性把大幅的白纸贴在墙面上直接用魔法书写，横七竖八的地图和文字什么的全都混在一起。
　　雷特的才智我是非常清楚的，不过还是会觉得有些惊讶。我们进展得太快了。不过大半个晚上，已经把要点梳理了三分之一。
　　我没把这话说出口，他倒先说了，“法罗尔，你的思路确实清楚得过分。”
　　“你也一样啊。”我笑笑。
　　“以前你真的没正式去过任何学校？”
　　“没有，我没父母，必须努力养活自己，再说……”
　　“怎么了？”
　　“我以前白天基本是看不见的，所以也没办法正式去学校。”搭班倒有过。
　　雷特微微皱眉，目光中不无疑惑，“你以前……看不见？”
　　“那么说也不确切，只有白天……嗯？你干什么？”我拨开他的手，“干什么？”
　　他也一愣，收回手，“抱歉。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你的眼睛现在似乎没什么不妥。”
　　我看看手腕上的印子，皱眉，“现在是没什么了。以前光线稍微强一点我就看不见东西，晚上没光的时候倒特别清楚，所以很少白天出去。”
　　“那，你的魔法是谁教的？”
　　“……怎么说呢？真正说来，没人教我。”我轻叹，往事泛起，忽然觉得有点感伤，“以前有一次第一天下大雪特别冷，我听到旁边人在念咒语升火，所以就跟着念，没想到也能点起火堆来。给我魔法启蒙的……是个流浪商人。他有时候还给人占卜，性格蛮有趣的，当时我和他做过一段时间的邻居，但是他只在白天出来。他教我一些基本魔法的知识，后来慢慢我能看书了，就自己借书看。”
　　“……原来是这样。”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可以称之为理解的表情。明知道雷特并没有恶意，我仍然忍不住转头去错开他的视线。
　　“算了，不说这些。我记得你不管别人闲事的。嗯，你那是什么表情？同情我？”我懒洋洋地一笑，心里却暗暗恼火，怎么无缘无故地说起这些？那些过去，这几千年来我都很少去回想，虽然不算是多么惨淡，但绝谈不上是愉快的记忆。
　　雷特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继续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书本上。
　　墙壁上，那些复杂的彩色图示和文字已经进展到了光暗三战，占据了大半面的墙。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些代表时间的奇妙线条。岁月从容不迫地流转，那是长到几近残酷的时间，无数无辜的生灵，纷繁复杂到难以想象的故事。
　　神造万物，混沌初开，所有的生命都处于蒙昧之中，那是所谓的混沌时代。天界历史如此记载，神最早造出的一批天使诞生于混沌时代的末期，几乎都是炽天使，可惜现在的天界中已经极少了。紧随其后的分族时代是个混乱而充满生机的时代，最古老的精灵和魔族几乎同时诞生，除了白之月，红海也渐渐有了生机。在分族时代的第三纪到第十纪，天使的数目有了很大的增长，除了大天使之外出现大批普通天使，天使们开始分成若干个阶级。也是在分族时代，天使们努力建设自己的家园，用魔法的力量对荒芜的地带进行改造，天界的疆域逐步扩大，终于形成了现在天界可见的七重天，七重天的所有主城，除了圣弗利亚诞生于混沌时代的后期，其他的城市都在分族时代的20纪前后建成。天界与魔界的四次光暗战争，光暗一战和二战发生在分族时代的中后期，两次大战相隔约20纪，每次都以魔界的挑衅开始，以天界的胜利告终。天界史的转折点是第三次光暗战争，它标志着分族时代的结束和神使时代的开始，而真正的分水岭是在光暗四战……
　　天界史的头8000页，大致说的就是这些内容。除了叙述，当然还夹杂了不少长篇累牍对神反复的赞美和称颂。
　　我轻轻叹口气。
　　现在天界所有的大天使，大部分都诞生于分族时代，其中最早诞生的最有名的大天使是现在的魔王路西法殿下，最晚诞生的是梅丹佐殿下，而米凯尔殿下据说是诞生仅次于路西法和四大元素天使之后的大天使，也是前任大天使长雷诺拉之子。身为战争天使，米凯尔殿下在光暗二战和三战中也颇有战功，却在光暗四战爆发之后不久即失踪，直到路西法堕天时的诸神黄昏之战才重新以天使军团的长官身份出现。
　　这些冠冕堂皇的记载，静下心仔细去想的话，确实会让人隐隐觉得不妥，尤其联系到我曾经看到过的那些杂乱的手迹，总觉得……
　　“你怎么了？”一只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又在发呆？”
　　“……没什么。内容太多，看得出神了。”
　　雷特蹙眉看着我，好一会才开口，“抱歉，我刚刚不是有意要……”
　　“我知道。”我微一点头，“谁都会有好奇心。”
　　雷特一笑，“不，不是好奇心。不过，算了，先不说这些。”他凝视看着面前墙壁上纵横来去的图示和文字，若有所思。
　　很明显，天界史是庞大的体系，时间、事件、人物、种族，每一方面都可以独立梳理出一个相对小的体系。短期之内，要记住所有的内容并不实际，那么也就意味着……
　　“即使梳理出要点，我们也不可能记住所有的内容。”
　　有节奏的敲击声。
　　呃？我有点惊讶的抬头看他。雷特仰起头看着墙壁，轻轻屈起指节叩击桌面，若有所思。
　　“所以？”
　　“所以，想试试看能不能拿到以前的考题和答案。”
　　“你是说，以前圣光天界史的试卷和答案？”
　　雷特笃定地点头，”没错。”
　　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来的是芭碧萝的倩影，我摇摇头，竭力想把那个念头从心里驱除出去——不行，不能去麻烦她。
　　“我认识圣光的学生，这件事交给我吧。”雷特随手翻动书页，书页哗啦啦轻响，他平静得似乎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吧。
　　我笑了笑刚要点头，忽然一阵昏眩，自己按住额头，“唔——！”
　　“法罗尔？你怎么了？”雷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似乎被刻意扭曲了的声音。
　　细密的痛楚绞成一张巨大的网，眼前的一切都昏暗了混乱了，我抱紧肩膀，狠狠咬住舌尖，甜腥的滋味霎时蔓延开来。
　　“法罗尔？！”
　　有人紧紧握住了我的肩膀，我茫然地抬起头来凝视着眼前的人影。那种发自头颅深处的剧烈痛楚令人完全无法思考。眼前人熟悉的轮廓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如水湮过的墨迹，一点一点的发散，一点一点的扭曲，变得越来越狰狞。
　　我睁大眼睛，几乎屏住呼吸。
　　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六章

　　我们这样面对面僵持了好一会。总算那种可怕的幻觉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面前的雷特还是雷特。我伸手去拽拽他的头发和衣服，再摸摸他的脸，确实……是他没错吧？
　　大概我刚刚也把雷特吓到，他看了我半天，双眉紧蹙，“法罗尔，你刚才到底怎么了？”
　　“……”要再说没事这句话，估计我自己都不信了，“……不知道。忽然头痛得要裂开。”
　　“头疼？”
　　“嗯，然后眼前发黑。”还看到你变成怪物。我在心里悄悄补上一句。
　　雷特神情严肃地看了我一会，末了多少有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扭过头去，“我明天找人去问问看。你先好好休息。现在已经快天亮了。你白天还有课吧？”
　　我点点头，说，“但我不去了。”
　　见我的状况，雷特也不再多说，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他走了我却又睡不着了，闭上眼睛窝在床上出神。
　　头是不疼了，心里觉得有些不安，可说不出是为什么。这种感觉……似乎是从我第一次在仪式中醒来就伴随着我，而且，在每一天都变得更强烈。我努力回忆这一阵发生的事情，更正，回溯的回忆，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剧烈的头痛和晕眩，最普遍的是魔力在短时间内剧烈消耗而引起的副作用，我知道的这个常识，雷特肯定也知道。可是，近来我根本没动用过什么魔法，不用说大魔法，怎么可能……？
　　我心里忽然一惊。
　　刚才，雷特深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我却看不到自己在其中的影子！
　　我跳起来直接冲到楼下的门厅，门厅里有一面大镜子差不多占了一面墙。
　　我望着镜子，里面那个目光慌乱的小天使也正注视着我，四支白翅膀有些不安地颤动着，光亮的头发垂落肩膀，外面的几星阳光溅到白色的衣襟上，一切都正常得……不正常。
　　我走近几步，手轻轻触到那双青碧双瞳，冰冷的感觉一层层在心底泛起。
　　为什么……镜子里的人明明是我，我却有种难以形容的陌生感？似乎，那里有一双幽暗的眼睛在凝视着我？
　　以前这种感觉也有过，但从来一闪即逝，从来没有如此明确。
　　我能在镜子里面看见我自己，那么，为什么，雷特的眼睛里会没有我的影子？
　　“法罗尔！法罗尔……你在吗？”外面隐隐有声音传来。
　　我猛然回头，”谁？！”那声音很熟悉，可是我已经不敢去相信。
　　“怎么了？”雪白羽翼的天使轻盈地走进来，栗色的短发在光中看来宛如蜂蜜的色泽，他看着我，似乎非常惊讶，“法罗尔，你怎么了？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我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你来……有什么事？”
　　沙尔扬扬手，手里捏着纸片样的东西，“你不是向但泽尔殿下请求在圣光自由借阅书籍的权限么？批准已经下来了。”
　　我点头，嘴里觉得特别干涩，好一会才勉强开口，“是……谢谢你。”
　　沙尔扬起一边眉毛，上前几步，“法罗尔？”
　　“……站在那里别动。”我警告他。
　　“你这几天到底怎么回事？”沙尔提高声音，表情半是困惑半是忧虑，“我说，要不现在你老实和我去治疗天使那里吧。”
　　“不，”我轻轻叹气，”不用了。”
　　我转过身去，面前的镜子里清楚照出两个影子。
　　心思一瞬间忽然清明起来。
　　镜子，幻象。
　　幻术，魔法。
　　过去，未来。
　　记忆，梦境。
　　天界，魔界。
　　神族，魔族。
　　到底什么是什么，谁又是谁。
　　纯白的光芒急速在指尖凝聚，空气似乎在刹那间凝固，我平静气息，注视着镜中人的双瞳，流利的咒语在空间里回荡。
　　“闪耀的光辉啊，请让无助的我进入你的庇荫，外来之邪物将化为无形，在伟大荣光的守护之下，出现吧！”
　　沙尔在背后大吼，”法罗尔，你在做什么？！”
　　我顾不上理他了。
　　几乎是同时，耀眼的白光从我手中脱离，重重撞击着面前的镜子，却没发出任何应有的轰鸣声。白光紧紧贴在镜面上，一点一点与镜面融为一体。本来光亮的镜面却黯淡了下去，越来越暗，越来越幽深。我和沙尔的两个身影都渐渐模糊成斑驳的光斑，直到完全被黑暗吞没。四周虚虚荡荡，幽深莫测的黑雾无声地浮动，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世界归于一片诡异的静寂，我再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没想到，默菲斯托里菲斯的幻术竟然这么强！
　　我咽下口中的甜腥，深吸一口气，交叉十指贴近胸口，低声念诵，“大地拥有限界，海洋存在边缘，朔风流转于迷宫，烽火燃烧于圣圆。诸神啊！请聆听永信者的心愿，创造至圣之结界，隔绝外与内，分离光与暗。出现吧！”
　　巨大银色的六芒星在镜中缓缓浮现，耀眼无比。
　　面前深黯如黑曜石的镜子在扭曲，在颤抖，我眼前的一切也跟着扭曲和颤抖。镜中的六芒星光芒越发炽烈，我的呼吸却渐渐急促起来，心口好像被一根细细的琴弦拽住，弦绷得越来越紧，似乎下一秒便要断裂。
　　再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索性闭上眼睛，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每一句咒文上，每一个字母在想象中变得格外清晰而明亮，如天空中圆润的明月，洒落海面的晶莹星光，无尽暗夜中不熄的火焰，时间变得缓慢，每一秒都长得如同永恒，”大地拥有限界，海洋存在边缘，朔风流转于迷宫，烽火燃烧于圣圆。诸神啊！请聆听永信者的心愿，创造至圣之结界，隔绝外与内，分离光与暗……”
　　轰——砰——哗！
　　啊——！
　　滚雷瀑布般的轰鸣声和针一样凄厉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在耳边，那种感觉……令听觉在短时间内都如同麻痹了一样。
　　我睁开眼睛，镜子终于碎掉了，六芒星惨白的光芒逐渐淡去。我能感觉到那种沉重的束缚正飞快地从我身上消失。
　　黑雾散尽，视线变得清晰。
　　空荡荡的房间。高大的穹顶。深红的木门。
　　我倒吸一口气，“是你……你是默菲斯托里菲斯？”我有点迟疑，“这是……你本来的样子？”
　　气质、身材、衣着都没有变，可是那张脸！
　　默菲斯托里菲斯扬起眉毛，锐气如刃，竟然还笑得出来，“没错。怎么，很惊奇么？真正惊讶的人可应该是我才对，法罗尔，我真没想到，你竟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掉我的幻境。”他靠在墙上，深红的血随着他的嘴唇动作不断地滑落下来，他却笑得满不在乎。
　　那种笑容，在那张残破的面孔上看起来诡异无比！
　　残破，确实。
　　除了这个词，我不知道这么来形容眼前的这张脸。
　　右边脸还是那种邪魅的英俊，锋利到纤细的轮廓，然而……可怕的烧伤将整个左脸都毁了，坑坑洼洼狰狞到完全看不出皮肤的感觉，一道很深的伤痕从左额斜削而下，擦过左眼眼角，侥幸保全了那只眼睛，但也仅此而已。
　　“原来你平时都是用幻术来掩盖自己的容貌。”我微微苦笑，心里最初的惊愕渐渐变成了不知名的刺痛，“你的脸……”
　　“很久以前被我所谓的族人烧坏的，” 默菲斯托里菲斯撑起身子，淡淡说道，“大概觉得我的出生实在是他们的耻辱吧。”
　　“……”
　　“刚刚你用的是光魔法，法罗尔？可惜我没认出来是哪种。光魔法在战场上出现的机会……太少了。” 默菲斯托里菲斯俯下身在地上拾起了什么东西， “竟然碎了一块呢，”他惋惜地看着手中银灰的耳环，如泪的紫晶从中心破裂开来。
　　耳环……碎了？
　　难道那个新月形的耳环是他幻术的媒介？
　　我诧异。还没来得及问，忽然觉得怀中有种异样的湿润感，探手进去，粘乎乎的红色液体沾湿了手掌，还有铁灰色的镜面。
　　这个是……？！
　　“原来如此。”
　　“唔？”
　　“我说呢，你怎么会那么简单就破掉我的幻境，即使你是用光魔法的天使……毕竟也身处我的控制之中啊。” 默菲斯托里菲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副遗憾的表情，“原来是这面镜子在作祟。法罗尔，这东西你是怎么弄到手的？我找了多少年都没找到。”
　　“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说实话，我越听越糊涂。
　　掌中的镜子大小一点没变，只是环绕镜面的并蒂百合开了一朵，银灰的花蕊在无声的流血，饱满鲜艳的血滴恍如一颗颗红色的泪珠。
　　默菲斯托里菲斯想了想，倒还很有耐心地对我解释说，“嗯，怎么说才好呢，总之，那面镜子在你施展魔法的时候替你挡去了我的全部攻击，并反射到我身上。就是如此了。”
　　“反射……？”
　　“没错，你没看到吗？”不知是否我的错觉，默菲斯托里菲斯笑得隐隐发苦。
　　“看到……什么？”我茫然地反问，无意一瞥之间却看见镜面里的影像，一片深绿中蜷成一团的一双骨翼和大眼睛的小恶魔……？
　　“这个是……你？”视线再无法移开，我着魔一样追随着那个孩子的身影。
　　“妈妈……为什么你不要我？”
　　年幼的恶魔睁大双眼，拼命的吸气，努力地向上看。尖尖的小下巴，黑中带蓝的眼睛。
　　“默菲是好孩子，妈妈，你不要赶我走……”
　　纤细而锋利的轮廓。皮肤水嫩到想让人捏一把的小孩。
　　“妈妈……爸爸去哪里了？”
　　“我会很乖很乖的，我不会天天要见你。妈妈，你不要拿着那个东西……好不好？”
　　森林里风轻盈掠过，绿叶在歌唱，大块大块金色的光斑照在小恶魔身上，明明很害怕，害怕到骨翼都在发抖，却还努力朝上微笑着的小恶魔。
　　“妈妈……啊啊啊——！”
　　淡黄的火焰一瞬间燃烧。黑色的头发像稻草一样烧起来，孩子在翻滚，所过之处一片火海。
　　“……好疼……妈妈……默菲好疼……”
　　躺在一片光秃秃的地上，看着天空，透明的，连悲哀都不剩的眼神。
　　没有泪水。
　　……
　　……
　　我默默的移开视线，随手用披风盖住镜面。
　　我实在是……没办法看下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默菲斯托里菲斯的声音才在房间里响起，磁性的声音听来毫无生气，“怎么了？好心肠的天使阁下，你难道是在同情我么？别告诉我，你其实不知道这面镜子的用法。那我才当真想哭了。”
　　我咬紧嘴唇。用法我当然记得。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
　　当只有一朵百合盛开的时候，无论是白天夜晚最好都不要用它……
　　异常的情况……
　　对那个人来说，最痛苦的记忆……
　　原来是这样。
　　“我很好奇，当时……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倏然抬头，“你说什么？”
　　“幻境啊，”默菲斯托里菲斯耸耸肩，阴影遮住了左边扭曲的面孔，“我自觉应该没有什么破绽才对 ，你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发现了啊？”
　　“这么快？”我苦笑，“你已经看到够多的东西了吧？我的回忆。”
　　关于七千年前，关于我的过去。
　　默菲斯托里菲斯按住嘴角，笑得有点无奈，“不，不多。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幻境是根据你的记忆创造出来的。我不过根据剧本，偶尔客串了下角色。”
　　我轻笑，其实只是运气吧。可惜这实话没什么意思。
　　“雷特……从来不是那么多嘴的人。有些事情，他从来没问过我，而且那种幻境，小地方的破绽其实很多。”
　　比如那本书我不是和沙尔一起得到的。沙尔确实有一次在图书馆里推倒书柜帮了我不错，可找到这本书的那一天，应该只有我自己。这就是我一直隐隐觉得不妥的地方吧？我不可能对什么都记得清楚，所以……根据我的记忆的幻境……也不一定就是当时的真实……
　　而且，那种荒谬的镜像是最好的暗示。
　　“原来如此。”默菲斯托里菲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新站得笔直，“也就是说，你即使是在那种情况下，仍然够冷静，还能去分辨这些小的细节。”
　　“你一定要那么说，也可以。”
　　默菲斯托里菲斯笑了笑，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类似寂寞的苦涩神情，“一般人在我的幻境开始后不久就以为这是自己的回忆，很快沉浸其中，直到他们魔力完全耗尽，甚至生命耗尽的最后一刻多半才能醒悟……法罗尔，你确实不断给我意外的惊喜。”
　　我慢慢点头，声音不觉有些涩然，“实话说，我也没想到，原来这就是你的幻术。”
　　所谓的镜之幻灭，原来如此。
　　幻灭的回忆，模糊的过去，被遗忘的自已。
　　记忆如淡蓝的细雪在静静燃烧，聪明的恶魔在一旁冷静地窥视，恶质的撩拨和试探。所有那些无法言说也不能碰触的真实，穿透每个孤独的心灵，如同雨水渗入干裂的大地。
　　在黑暗中、在无人处哭泣的小孩，终究会长大成人；
　　可是有多少冷淡的高傲的平静的漫不经心微笑着的人，内心能真正忘却曾经的伤痕。
　　天使或者恶魔，在这一点上，其实都是一样。

　　第七章

　　若没有人打扰，我和默菲斯托里菲斯的对话或许还会继续下去。
　　可惜事实不是如此。
　　看到雷特冲进来的那一瞬间，我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惊慌失措？
　　——拜托，可能吗？
　　若无其事？
　　——雷特他再笨也不会笨到这种程度。
　　虚弱？
　　——好吧，我承认我是受了点伤，可是比起默菲斯托里菲斯，也不算什么。
　　惊喜？
　　——也许。最多是……感动吧。
　　脑海里有那么刹那的空白，尤其冲进门来的某人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我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好在，来的也不只是他一个人。眼角瞥到后面那几个影子，倒是很快冷静了下来。
　　“默菲斯托里菲斯……你受伤了？”
　　一身黑袍的卡洛斯惊讶溢于言表。他看了我一眼，微一怔就极快地转开视线。两个副官模样的恶魔跟上来，默菲斯托里菲斯笑笑，比了个手势，“出了点小意外，不要紧。”他从阴影里走出来，随手整理了下衣角，除了脸色苍白点，那张脸竟已经恢复到了平时的模样。
　　雷特拉住我不动声色地退到门外，低声问，“还好吧？”
　　我点点头。
　　他一副明显不信的表情。
　　“我真的没事，幸亏有这面镜子。”我看着虚掩的木门，似乎恶魔和堕天使都还没打算从里面出来。“你怎么忽然跑上来？”实际上我想问的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刚刚的魔力震动了整个城堡，不过好在是混合魔法。”雷特凝视着我的眼睛，“你们两个动手了？”
　　我干笑，该怎么解释这故事才会最短呢，“完全是意外。我……”
　　“行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看来，魔族也不打算张扬这件事，”雷特打断我的话，看着我手上的血迹微微皱眉，“你受伤了？”
　　“唔？其实也没有……”我还没说完就被他往楼下拖，“雷特？”我抬头看他，深灰色的碎发从我额前擦过，他面无表情，我却感觉到他内心远非如此平静。
　　雷特拽着我从迷宫一样的城堡中穿过，一言不发。
　　我们没有留在黑堡。相反，等我们到了城堡门口，我看见一驾纯黑色整装待发的马车。这驾马车装饰得相当简洁，四匹马却是极好。驾车两位天使中，右边的竟然是沙尔。
　　“沙尔？”
　　“上车。”
　　我眨眨眼睛，虽然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沙尔的表情……
　　雷特在我身边坐下，收起背后的四翼，看来直到这个时候他绷紧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门轻响一声，沙尔拉开门上来，坐到我对面。我这才注意到这驾马车比一般的大不少，应该足可以坐六个人，里面装饰得……甚至可以说是豪华。舒适的座位让人有种想陷下去的错觉。
　　几乎是同时，马车动了，前行得极平稳。即使被厚重的窗帘隔绝了视线，也能感觉到那种风驰电掣的速度。
　　“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整整三天？”
　　“什么？！”
　　我侧身错愕地看着雷特，他却垂下头避开我的视线。
　　听错了，我肯定听错了。
　　怎么可能……已经过了三天？
　　“默菲斯托里菲斯的幻术……会让被困在其中的人失却对时间概念，”说话的却是沙尔，我看着他，沙尔短促的苦笑了一声，”幸好是你，法罗尔……幸好你没事。”
　　“是吗？我不这么觉得。”雷特伸手解下我的披风，看着上面斑驳的血迹皱眉，“伤在哪了？让我看看。”
　　“唔？我真的没受伤……这些血迹是那面镜子，嗯——”
　　我赶快伸手把那面镜子掏出来。开始见一下来了那么多人，只好再把鲜血淋漓的它塞进去。现在……我叹口气，弄得衣服上都有红色隐隐洇出来了，真是惨不忍睹啊。
　　“镜子？原来……这面镜子还有这个用处。”雷特顺手就接了过去，用力擦了擦镜面，“这么多血哪来的？从百合花里流出来的……恐怕不是血吧。”
　　这个，我怎么知道？不过，至少看起来非常像。
　　沙尔好奇地蘸了一点在指尖，”没有腥气，粘乎乎的，倒有点像蜂蜜。”
　　“……”
　　“……”
　　我和雷特对望一眼，比较无语。
　　雷特似乎深吸了口气，对我说，“算了，先不管它。你的衣服——”
　　“衣服？”
　　沙尔这才仔细把我打量一番，马上就叫出来，“法罗尔，你的衣服怎么弄成这样子？！还好我有多带一套，赶快换掉吧。”
　　悉悉索索的声音在不大的空间里回荡着，雷特看着我沉默不语。
　　“喂，雷特，你不要摆出那副表情，我根本就没事呃……”
　　我想笑一笑缓解下气氛，甜腥的感觉突然涌上来，身子僵了僵，胸口一阵生疼。没想到……大概是当时的魔法撞击，还是受伤了。
　　“何必这么逞强？”我今天耳朵肯定出了什么问题，雷特竟然在叹气？他拉过一个大垫子垫在我背后，“老老实实的躺到幻影城。你那种论调……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你看上去气色也并不好啊。”说句实话，这样躺着真的很舒服，但是该反击还是要反击。
　　雷特扫了我一眼，黑眼睛里有浓烈的警示意味，“总比你强。”
　　“……”好吧，我承认现在我眼睛前面是有很多金星在闪啊闪啊的……
　　“……先把外面带血的衣服给换了。”
　　带着阳光气息的柔软布料不客气地砸在我头上。沙尔已经站了起来，抄着双手盯着我看。
　　我把外衣捞下来，张张嘴，看看沙尔，再看看雷特。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好吧，为什么这两个家伙谁都不问关于默菲斯托里菲斯幻境的事情，相反还一副我很清楚事态十分明白经过你就好好休息的表情呢？
　　或许我把疑问都写在脸上了。
　　“关于默菲斯托里菲斯的幻术，我和沙尔都略有所知，之前真正不太明白的人，应该是你。”雷特的声音响在耳边，温和得不太真实，他偏头看着我，平时那么冷淡的黑眼睛，现在看上去竟有种珍珠般温润的光彩。
　　我想了想，反驳说，“我也不算一无所知啊，以前你提到默菲斯托里菲斯的时候说过，说他他精通幻术，而且……”
　　喜欢用肉欲引诱人类出卖灵魂，尤其喜欢虐杀喜爱的猎物。
　　现在想起这点，忽然觉得额头上有点出汗。
　　“喜欢虐杀喜爱的猎物……”沙尔目光凝滞，竟然轻轻叹了口气，“没错。默菲斯托里菲斯的幻术介于黑魔法与精灵的巫术之间，很不好对付。现在看来他是用镜术潜入受害者的记忆中，首先让受害者用自己的记忆创造出幻境，然后再根据幻境来窥伺那个人的记忆……由于幻境需要很强的魔力来支撑，所以最后，基本所有他选定的‘猎物’都会因魔力过度衰竭而昏迷甚至死亡。”
　　雷特颔首，“我之前虽然了解过默菲斯托里菲斯的能力，但对具体情况并不清楚，等沙尔冲上来告诉我的时候，你已经和默菲斯托里菲斯走了。我虽然能确定你还在黑堡内，但是黑堡中不少地方已经被魔族用黑魔法封闭了，找起来很慢……后来卡洛斯又来纠缠了几次。直到刚刚那次大规模的魔力冲突破坏了黑魔法的封锁，我才能找准你的位置。想不到默菲斯托里菲斯真敢这样做，你们之前的契约还没解除吧。”
　　我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雷特说得没错。
　　契约没有解除，他对我使用幻术，我受了伤，他自己也会被契约魔法惩罚。如果我真的不幸死在他的幻境中，默菲斯托里菲斯即使不死也会重伤，可为什么……他要冒这个险？
　　“你成功反击了他的幻术脱身的？”沙尔问。
　　我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沙尔不看我，反而看着窗外，”……我检视了贝贺和其他几个一起被俘天使的情况。”
　　“对了，贝贺他……”
　　“别问！”沙尔忽然烦躁起来，他捋了捋乱得跟杂草有得一比的头发，吸了口气才说，“总之，贝贺还在他们手里……我没能救他出来。”
　　雷特动了动嘴唇，分明欲言又止。
　　车厢里一时变得格外安静。风微微吹起窗帘，魔界盛夏的风总带着一种灼热的质感，即使是在靠近水面的地方也是如此。守誓河在第一狱的水流并不急促，但细碎的波浪声潺潺碎碎，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寂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大概是被默菲斯托里菲斯的幻术招的，头脑昏昏沉沉的全都塞满了以前的记忆，黑甜的睡意随着马车轻微的颤动渐渐席卷而来，我想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睡着，可是……似乎越来越困难了。
　　等我完全清醒的时候，已经到了幻影城。我自己的房间，并且还躺在我自己的床上。
　　“沙尔呢？”我坐起来，抬头去问那个正坐在我对面神游的家伙。
　　“他有急事，先去第六狱找拿丹叶了。”
　　“有急事？”
　　“嗯，不过还是记得做好了点心给你。搁在楼下了。”
　　“……我睡过去很久？”
　　“还好，差不多半个晚上。”
　　雷特递过来一个杯子，“吃点心之前，先把这个喝了。”
　　“这个是什么？”我皱眉。黑乎乎的，还有种草药的气味。
　　“药。”
　　“……”
　　“近来你怎么开始向拿丹叶学了？”
　　“大概是因为你近来开始转变风格的缘故吧。”
　　我捏着杯子苦笑，雷特说话真是……
　　“默菲斯托里菲斯窥视的是什么时候的记忆？”雷特问得很突兀，我差点就没反应过来。
　　我垂下视线，“……大概是七千年前我们刚刚进入希利斯的时候吧。”
　　“七千年前？”
　　“唔，没错。”
　　“我还以为……他会去窥视那段百多年前的记忆呢，”雷特走过来坐下，“法尔，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魔法反噬的效果……可能没那么快就消失。”
　　“魔法反噬？”
　　他轻笑一声，表情多少有些无奈，“很意外？法尔，你当时已经陷入了他的幻术中，即使后来你成功的反击了脱身，还是会有魔法反噬的。我不清楚那面镜子在这件事中到底起了多大作用，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镜子替我挡下了默菲斯托里菲斯后来的幻术攻击，我猜是这样。”我深吸了口气，”那时候我用魔法攻击幻术，默菲斯托里菲斯也同时用幻术攻击我，如果不是正好随身带了那面镜子……”
　　“是啊，说起来那时候在帝都巫师你说要买，我还蛮不以为然。”雷特的右手压在左手手腕上，微微侧过脸来看着我，神情专注，“不过，说到七千年前……有些我都记不清了。”
　　我勉强一笑，“是啊，我也是。幸好如此，否则不知道要在那幻境里转到什么时候。对了，贝贺他们之前也被默菲斯托里菲斯施行过幻术？”
　　雷特点点头，“是。所以当沙尔发觉这一点的时候才会那么愤怒。”
　　想起沙尔那时候的反应，我竟然微微有点发冷，“那时候的沙尔，还真有点可怕。”
　　雷特说，“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原因，沙尔那么愤怒并不奇怪。”
　　“原因？”
　　“贝贺二千多年前被魔族俘虏过，后来虽然被救走，但是当时受的刺激太大，不得不把那段记忆完全封死。”
　　“把记忆……封死？”
　　“唔，算了，你也别管太多。我们进入希利斯，转眼已经过了七千年了，真是……难以想象。”
　　雷特的目光一时变得有些空洞，往事重提，他也不一定好受吧。
　　“是啊，”我心不在焉的答应着，心里还在想着贝贺的事。把被俘后的记忆封死？除非，那段记忆太过不堪令人无法忍受……贝贺身上，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抬头看雷特，没想到正好和他的目光撞上，“你是不是又瞒着我什么事了？”
　　雷特笑笑，“没有。不过，贝贺的事情，沙尔恐怕不会让别人插手；贝贺毕竟是他弟弟。”
　　“什么？”我倒吸一口气，几乎失手把杯子摔在地上，“贝贺和沙尔是……兄弟？”
　　雷特诧异地看着我，浓黑的眉毛几乎扬到额角，“怎么？你不知道？虽然年纪差得比较远，但贝贺和沙尔是在同一棵天使树上诞生的，而且贝贺出生的时候沙尔就在他身边。”
　　我摇头，“不……我真不知道。我还以为他和贝贺只是在一个天使团里呆久了而已。”若是这样，这次贝贺的事情沙尔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以他的性子，估计后面还有得乱。
　　“沙尔这次和默菲斯托里菲斯结怨恐怕结得不浅，”雷特微叹，“不过，以默菲斯托里菲斯的实力，竟然只挂了四颗星……”
　　我们对视一眼，彼此的忧虑都了然于心。
　　我吸了口气，“先不说那些。默菲斯托里菲斯现在知道了一些我们当年的事情……”
　　雷特打断我，“大体上有哪些？”
　　我认真想了想说，“……我的入学，被殿下加翼，入学的复试比赛，遇到沙尔、你、芭碧萝还有以斯拉斐，再就是一些琐事。我是在那次期末天界历史的考试之前醒来的。”
　　“为什么？”
　　“什么？”
　　雷特站起来，走了两步，背对着我，“我是说，你怎么发现的？”
　　“呃，一些小事情，比如说你没那么啰嗦。”
　　雷特显然错愕，转过身来，“我？”
　　“唔，是啊，那种幻境似乎是默菲斯托里菲斯可以随心所欲的在里面扮演我回忆中的任何人，你当年和我住一栋房子嘛，所以肯定话说得比较多了……”
　　我滔滔不绝，雷特的脸色却阴沉下来，“他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我想了想，“大概问了一点我去希利斯之前的经历，都是些琐碎的小事。没什么可说的。他中途追问了几次，我就觉得隐隐不太对了。当然，除了这个，还有些别的缘故。我本来也没怎么疑心，总算有点运气，因为那种幻境……”实在太真实了。
　　“是这样么……”雷特忽然低声笑出声来，笑声冰冷，“原来默菲斯托里菲斯还有演戏的才能，我之前倒是错看他了。”
　　“雷特？”我眨眨眼睛，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冷静得让人觉得……他非常不冷静！
　　雷特摇摇头，似乎想要甩掉什么似的，“这么说起来，你去希利斯之前……在哪里？”
　　唔？我是不是听错了？“怎么问起这个？”
　　他轻咳一声，“没什么，随口问问，不方便说就算了。”
　　我愣了愣，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耳熟，“当然不是，就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有些年我充作竖琴歌手跟著旅行团或者商团在第一天到处走动；有些时候，我自己去旅行，住在我去到的任何地方，带回一些比较稀奇的东西到大的市场上卖掉。除此之外，我还在第一天的杰拉城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城市图书馆管理员，在第二天做过矿工……”
　　“矿工？”雷特打断我的话，”你在第二天做过矿工？”
　　“唔，是啊，没做多久而已。”
　　“原来你的经历这么丰富。不过，怎么会想要去做矿工？”雷特看着我，黑眼睛里闪烁的不知道是迷惑还是别的什么，亮得骇人。
　　我坐正身子，拉拉被子盖住胸口，想了想才说，“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原因，那时候我在黑暗里看得比较清楚，第二天有好几个宝石矿，报酬又都给得很高。”
　　“什么意思？”他的眉毛开始打结了。
　　我才想起来雷特并不知道我以前眼睛的事情，不过……现在说了也没关系吧？
　　“就是，我以前白天基本什么都看不见，反而在黑暗里看得很清楚。”
　　“法尔？你说什么？”
　　“呃，就是我以前白天基本上是瞎的。”要命，难道我说的还不够清楚？
　　他逼过来，“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是这样了啊，后来，莫名其妙的就好了。”
　　“……你倒是心平气和得很。”
　　“啊？”我茫然。雷特倒是坐下来不说话了。“你怎么了？”
　　“……他还问了什么？”
　　我仔细想了想，“对了，你以前有问过我，我的魔法是谁教的吗？”
　　“没有！”
　　“哦，那就是默菲斯托里菲斯问的了。”我恍然大悟地点头，“他有问过，不过我回答了和没回答应该是一样的：进希利斯学习之前没人正式地教过我魔法。”
　　“没有？”雷特的声音有点疑惑，“那，法尔你怎么可能在入学考试的时候……”
　　我坦白，“有一些是我自己看过书，剩下的都是蒙的。”
　　“……”
　　“……怎么了？”
　　“……”
　　“你那么看着我做什么？运气好而已。”
　　雷特以手支额，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算了……估计我变成石头都受不了你的个性。”
　　我正要反驳他的话，窗外忽然传来一浪巨大的喧嚣声，效果简直有如一个军团的蜜蜂正从外面经过。现在最多不过黎明时分，有什么事会……
　　我舔舔嘴唇，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雷特和我对视一眼，径自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我不知道雷特看到了什么，但他明显怔了怔，似乎在凝神听着什么。
　　“怎么了？”我挣扎着想站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极快地把窗户关紧，打下窗帘，又顺便贴了个结界，“你呆着别动。”
　　“……难道是……圣战？”我喃喃自语。
　　雷特点点头，走过来坐下，“我看见的应该是魔界报捷的旗帜。”
　　“报捷？”我脑子里嗡地一响，“刚刚那声音是……”
　　“是前去迎接的魔族们欢呼的声音。”
　　“天界输了？输到哪里了？”
　　“魔界军队攻上了第三天，据说除了主城帕诺，其他的地方都已经攻下了。”
　　“帕诺？！”我大惊，“怎么会……？”
　　雷特比我平静，“详细情况还不清楚，估计今天有消息传来。”他看看我，修长眉目间不无忧色，“你现在……还是老实呆着休息吧，我出去看看。”
　　我点头，心乱如麻，连雷特是什么时候走的都没留意到。
　　第三天金星天的主城帕诺是整个天界的最繁华的商业之地，力天使的聚居处，主管的大天使以前是阿撒兹勒，他堕落之后是由大天使亚纳尔管辖。加百列主管的第一天和拉斐尔主管的第二天都已经完全陷落的话，第三天的陷落……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是……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能？
　　我握紧拳头，连指甲刺破手心几乎都感觉不到了。
　　加百列和拉斐尔不仅名列御座天使之中，也分别是掌控水和风的元素天使，百多年前的第一天也就罢了，第二天竟然陷落得如此容易？！还有，第三天到底有没有布置防务这种东西？！距离第二天陷落刚刚二个月，就让魔军长驱直入到了帕诺城下？！从第三天边境到帕诺城城下，即使是飞的，普通两翼天使也要飞上一整个白天，到底天界上层现在在想些什么？！不派天使团出击也就算了，连结界都懒得设了吗？那些城市，萨别，兰塞，提曼，流珥……难道所有这些第三天的驻军地都陷落了？
　　殿下故去不过一百多年，天界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记得那样呆呆地坐了多久。
　　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无力。
　　真的。无力。无能为力。
　　事到如今，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希望什么，祈求什么，为谁希望，又对谁祈求。
　　如果神都知道，为什么这一切仍会发生？
　　为什么，神不保护美好的天界免遭外敌的侵害？
　　为什么，不守护战场上那些无辜的勇敢的天使？！
　　还是说，天界魔界，圣战，杀戮，死亡，这一切在神眼中 ，都不过是无聊的游戏，可有可无的消遣。
　　我抱住自己的双臂，展开羽翼紧紧环绕着自己。
　　彻骨的寒意一丝一丝地冒上来，铁箍一样紧紧勒在脖子上，勒得我喘不过气来。明明，眼前厚重的窗帘连同细致的结界，已牢牢把外界幻影城的一切都隔绝了。
　　可是，真冷啊。殿下。
　　我无意识的喃喃自语。早知如此，或者当年我也应该专修火法吧。
　　眼前世界慢慢被沉重的晶莹一点点晕开，剔透如冰，却也沁凉如冰。也许，自己就是一条被慢慢冻在冰里的鱼，明明已经动弹不得，却还不肯相信眼前的事实。
　　今年的幻影城，真冷啊。

　　第八章

　　雷特中午回来告诉我的消息，和我的猜测相去不远。第三天的确是防务松弛，部分原因在于天界上层相信（？）魔界攻下了第二天之后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整，还有部分原因……
　　“汉尼勒殿下负伤？”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雷特，“怎么会？”
　　雷特肯定地说，“消息是确凿的。说起来还和第二天被俘的那些天使有关，天界上层对于如何对待被魔族俘虏的大批天使意见分歧，汉尼勒殿下是主张在发生下一次战争之前，尽量将被俘的天使救出的大天使之一，贝贺恐怕是受命于她来接应。”
　　“接应？”我皱眉，“那么在复仇之野买下的那部分天使中，确实有人和天界保持着联络吧？”
　　雷特点头，“没错。当时我和沙尔都在努力找出这条线，希望能够里应外合，比较稳妥的把他们送走，可惜……”
　　“什么？”
　　“他们不肯相信我们。那些被俘虏的天使。”雷特的微笑中带着辛辣的讽刺，“很有趣也很正当的理由，不是么？因为我们是堕落天使，堕落的黑翼，悖逆于光的存在。”
　　忍了又忍，我还是说出了口，“那，为什么不叫我去？”
　　雷特轻笑，浓密的睫毛垂下了遮住了他的眼神，“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特地叫你去，法尔？他们不相信我们，我却更不相信他们。天界至今还在通缉我们几个，万一我们护送他们走到边境，来接应的天使改主意要顺便领赏呢？”
　　“怎么可能……”我虚弱地反驳。
　　“为什么不可能，”雷特笑意越发冷冽，竟有些莫可逼视，“法尔，到了今天，难道你还对他们抱着什么奢望？现在的天界，早就不是那个我们为之奋战的天界。”
　　我低下头，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和他争辩，“那，汉尼勒殿下是在接应这些天使逃走的时候受了伤？”
　　“听说是，但当时具体情况怎样，现在也打听不清楚，”雷特散散地说了句，径自起身到柜子边自己去拿酒和杯子，动作熟练，“要不要来一杯，法尔？我记得这种紫葡萄酒你一直都很喜欢。”
　　我苦笑，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是废话了。雷特看向我的那一眼倒是坦荡的了然。
　　“要一杯，加点冰。”
　　冰块的轻撞声和液体的搅拌声混在一起，一时安静得有如墓地。窗帘是早就放下来了，而且还有结界。今天的幻影城似乎也是阴天，些微漏进的光线令房间里暗得几近傍晚。
　　我抬头注视雷特，和一般天使相比，他的肤色明显要暗很多，白天看来的浅栗，在暗处看来则近乎沉黯的古铜色。我这么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低头沉思的侧面轮廓。
　　沉思么？
　　我自嘲一笑，看着黑暗中的那几点微光，细长的水晶瓶颈优雅地倾斜。雷特漫不经心的举止中自有种无言的镇定从容，但再怎么的平静神色也掩不去深邃眉目间一丝深沉的倦意，似是心事重重，偏又带着冷彻的骄傲。
　　是啊，现在的进退抉择，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又有什么事是真的能牢牢掌控在我手中？
　　可是，总不能就这样看着，躲着，逃避着，漫长的一生一世。
　　我不能。雷特不能。谁也……不能。
　　近乎紫色的深红液体在透明的杯中不断旋转，小小的涡流闪烁着宝石般明丽的光泽，晶莹的冰块之间互相碰撞，被水流带动随之旋舞，混乱急速的旋转带有华丽却虚幻的美感，犹如舞台上最后独舞的舞者。注视得稍微久一点，我甚至有种昏眩感。
　　静了很久，最后还是雷特先开口。“因为汉尼勒殿下本来是主管第二天防务的大天使之一，在第二天主城阿克亚沦陷之后，她带着部分天界军撤到了奇异谷附近，顺便收容来不及从第二天撤走的部分平民。”
　　“奇异谷？就是我们通常叫月亮谷的地方吧？”
　　“没错，”雷特笃定地点头，“那个山谷处于紫罗兰沼泽的背后，只有两个出口，一个靠近第二天，一个靠近第三天，周围都被高大雪山环绕。从战略上来说，是不错的选择。”
　　“确实，我没记错的话，当时魔族连紫罗兰沼泽也没能攻下。”
　　“现在也没有。”
　　“那么说，是守住了？”
　　“姑且，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因为，第三天的出口附近已经被占领了。”
　　“什么？！”
　　雷特按住我的肩膀，把酒塞到我手里，“你先冷静，听我说完。第三天的防务太过松弛，魔军在七月二十五日夜间从第二天和第三天交界处的阿特拉斯山脉的垭口越过，直下伊莫平原，一路上没遇到任何阻挡。萨别城的天界驻军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告就被消灭，兰塞虽然发出预警，但仅仅抵抗了一天也沦陷了，提曼的天使军弃城紧急撤到了流珥……”
　　“弃城？！”我低声重复了一次，我怕我真无法冷静地听下去了。
　　雷特微微苦笑，“虽然听来很怯懦，可提曼的守军判断是正确的，如果不是流珥和提曼的守军据流珥城殊死抵抗，帕诺城根本就没有备战的时间。现在帕诺现在全城上下都在准备夏祭，你应该知道的。”
　　夏祭？我眨眨眼睛，不错，似乎有这么回事。
　　帕诺城的夏祭，与耶路撒冷的春之赞美，诺玛城的秋赛，还有圣弗利亚的创世日颂歌并称天界四季的盛事。夏祭是献于神的燔祭，通常由一到两位大天使主持，日子定在每年天界历的八月的新月第一天，三天的燔祭之后就是狂欢，从月出到月满，整整要持续半个月，几乎七重天中所有的天使都会参与，因而帕诺夏祭又有个别称叫做神圣狂欢，可见多么热闹。
　　魔界这次进攻……挑的时机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不过也幸好如此，”雷特语气中竟有隐然有几分侥幸，“因夏祭马上要开始，所以好几位大天使都到了帕诺城，否则以帕诺城本来情形，要挡住魔界军队简直是笑话。”
　　我点头，确实。所有对天界地理略有所知的天使都应该清楚，第三天中有天界最广袤的平原亚美索拉达，最长的河流迦南，以及最大的湖泊帕西法尔。帕诺城是天界中惟一一座没有高大城墙的主城，整个城市修建在帕西法尔一侧，七个相连的小湖泊之上，以诸多桥梁相连，风光极其秀丽，尤其是在夏天。帕诺城的全称，帕特威治布雷治，在古老的天语中即为”以桥相连的港口”。
　　与其说帕诺城易攻难守，倒不如干脆点说，根本是无险可守。
　　上一次战火烧到帕诺恐怕是远及光暗三战的事情了，这么多年来的安逸，帕诺城中的守军恐怕和居民一样不知道何谓战争吧！
　　我在心里叹息，小心地不显露出来。
　　雷特生长于帕诺，这个节日，这个城市对他来说，恐怕都再熟悉不过。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故乡毕竟是故乡，那种眷念的气息是永远都无法抹去的吧。
　　玻璃杯握在掌心，我一口气喝下半杯，丝一般滑腻的酒液滑落，舌尖微微发苦，热力涌到胸口，心里似乎平静些了，我定了定神问，“魔界这次派了多少军队？进展这么快！”
　　“我还以为你早会问这个呢，”雷特一笑，他用指尖挑着衣服上的蕾丝，有些漫不经心的说，“据说魔王这次派了十万魔军，其中大恶魔超过2000名，邪恶法师超过5000名，如何？”
　　“……魔王疯了吗？！他要干什么？”
　　“他要攻打天界，直到占领圣弗利亚。”
　　一本正经的回答。
　　正经到让我怀疑他的头脑是不是出了问题。
　　“那不可能，”我低声说，“路西法以前也是大天使长，他应该知道第五重天以上光之结界的效果，一般魔族只要踏入一步便会失去所有的魔力，甚至很快死去。”
　　所以，无论战争如何激烈，下面的天界变成什么样子，战火从来没有烧到过第六重天，圣弗利亚的光芒永不陨落。
　　天界有史以来，从未有过。
　　“对于一般的魔族而言，确实如此，不过，堕天使不会。”
　　我睁大眼睛，一丝冰冷的恐惧倏然爬上心头，“你说什么？”
　　雷特神情冰冷，“我是说，堕天使并不会被第五重天以上的光之结界影响，所以，魔王要攻到圣弗利亚，其实并非不可能。”
　　“难道这次派出的魔族军队……？”
　　雷特轻叹，“没错，这次派出的军队由地狱七君之一，曾经的第三天管理者阿撒兹勒为首，其中有超过一半都是堕天使。”
　　“难怪……”我闭上眼睛，冷笑，“难怪这次……魔界军队能这么快攻到帕诺城下！”
　　曾经的保护者和管理者，变成了入侵者么？
　　这样的世态，或许是讽刺，可是，我却还能笑得出来？
　　“这么说，帕诺城没有失陷，是因为现在有好几位大天使都在帕诺城？”
　　雷特点头，“不错，至少魔界的战报是这么说的。虽然魔界的兵力居于绝对优势，大天使们建立起了强大的结界保护了主城帕诺，以及帕诺附近的流珥城。御座天使之一，也是第三天的管辖者的亚纳尔现在就在帕诺城，和他一起来帕诺的，还有另一位御座天使，奇迹天使，加百列殿下。”
　　“加百列也去了？她是去主持夏祭的？”
　　“或许吧。加百列是水系元素天使，帕诺城依水而建，有她在，短期之内应该不会有失。”
　　雷特说得平淡，可握在他手中的酒却在微微荡漾，显然他的心情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沉默重又漾开，我低头注视着杯中深红发紫的液体，晶莹的小小水面也映出我如今的神情。
　　我不想看到的，然而，逃避又有什么用？
　　那种哀伤却又饱含忧虑的眼神，实在是太过于刺痛我残余的自尊。
　　自那时起，我不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么，总有些东西……是必须放弃的。但现在，为什么听到了这些，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些许哀苦？
　　“对了，你换了衣服？”
　　“啊？”我一惊，见雷特正打量着我身上的衣服，勉强笑了笑说，“是啊，刚刚起身去沐浴，顺便把里外的衣服都换了。”
　　雷特随意拍拍我的肩，“哦，开始我本来想给你换的，怕吵醒你就算了。你除了魔法反噬，应该再没有什么外伤吧。”
　　“嗯，没有。”我笑笑，用力压住右手手腕，意识到的时候又赶快放开。“看来圣战打到现在，恐怕是要胶着一段时间了。”
　　雷特理所当然的点头，“自然，天界越往上走，守护的力量越强大。魔族能这么短的时间攻下第二天，之前各位撒旦不知道殚精竭虑地考虑了多久，相比之下，天界的诸位大天使们确实是……”
　　想起他的这句话，我忍不住微微苦笑。天界的诸位大天使们啊……
　　头顶上的绿叶沙沙作响，细细的雨丝偶然飘落，贴到脸颊上清凉之极。天光微茫，不远处的粼粼湖水碧绿发蓝，清澈晶莹，洁净的白沙松散地铺满了湖底。
　　我轻轻叹息，伸手摘下一枚饱满红艳的浆果。甜酸的气息充盈在鼻翼。
　　这世界真美。
　　可惜大多数时间里，我们都在关注其他的一些事情，一些琐碎卑微，或者悲哀血腥的事。

　　第九章

　　那个晚上，雷特当时没把那句话说完，言外之意我却是明白的。他的性格严苛强悍，目光敏锐却半分不肯姑息，我有时难免觉得他个性流于刻薄。可现在距离那天已经过了一个月，月来所发生的种种事情，无非证明了他没说完的这句话多么正确。
　　仅此而已。
　　魔军被阻拦在帕诺城外，即使是在地狱君主阿撒兹勒的率领之外，也不能撼动各位大天使借地利布下的强大结界。本来这是好消息，只是这种非常时期，大天使们在帕诺城照旧举行夏祭，狂欢之余防卫难免疏漏，流珥城终究陷落，负责保卫流珥的两位主天使殉职，守备天使来不及撤走的几乎全部被杀，血流成河。和阿撒兹勒一起出征的莫斯提马下令把战死的天使尸体一律投入帕西法尔中，一时半面湖水尽赤，帕诺城中全城一片哭号。
　　既然短期内无法攻下帕诺城，阿撒兹勒也就不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相反他在萨别城外驻军，将兵力展开，分成数个千人队在第三天四处扫荡残余的天界军队，遇见的如果是军队就一律格杀，不留一个俘虏，平民则就地囚禁。
　　广场上的小恶魔讲到这点的时候还特别得意，眉飞色舞地说这次阿撒兹勒殿下是吸取了上次攻下第二天的经验，殊不知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已经不知道死了几次。
　　我深深叹息，握紧双拳。
　　终究要走到这一步。
　　以血洗血。这悲哀的循环，永无尽头；
　　而我不知道，我们还需要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记得就在前几天，我和雷特有过一次谈话。
　　我说，“雷特，我一直保持着天使的羽翼，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雷特诧异地看着我，“法尔，你为什么这么说？当时我们是一起从创界山上摔落，你的羽翼颜色不变，那并非出自你个人的意愿。”
　　我笑，他倒是真替我开脱，“话不能那么说。以我的魔法程度，如果要强行转变体内的圣魔性，也并不是不能。”我微叹，因为这羽翼，最初在魔界隐匿不知多了多少麻烦，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过索性要把它彻底转变，最后还是支持下来，这里面最重要的原因，直到今天，连雷特和沙尔也都不知道的。
　　“……即使有什么原因，你也不是非要告诉我不可。”雷特淡然一笑，“有些事情，即使你不说，也没有关系。”
　　我苦笑，摇摇头，拉了拉右手的袖口，“不，这件事大有关系，一直以来，因为这件事听起来太过惊人也太过荒诞，我没对任何人说过……”
　　只是到了今天，再不能这样隐瞒下去。
　　雷特的表情也郑重起来，“究竟是什么事，法尔？”
　　我说，“你答应我，绝不可对第三人说出此事。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可以。”
　　他有些怫然，还是点点头，“那是肯定的。”
　　“好，雷米尔，你冷静地听着，”我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当年叛离的时候，被我盗出天界的那件东西，是耶路撒冷城守护结界的力量之源，火之圣石，末日光辉。我盗走它，是希翼有一天，能以此复活殿下。这些年来，火之圣石一直被我藏匿在红月之谷。”
　　面前幽深的黑眼睛惊诧地看着我，那种惊异，估计再来一次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
　　我咬紧牙关，再不去看雷特的表情。
　　对，就为了这个渺茫的希望，我违背法则，将火之圣石带出天界，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比带领天使们叛离天界更重大的罪过；
　　可是，即使只有一点希望也好，如果殿下能够复活……
　　为此，我可以不计任何代价。
　　为了这个不能言明的理由，我必须保持天使的光辉，因为触及火之圣石的魔法，必须是纯净的白魔法；而且，如果想要正确地使用它，还需要光魔法。
　　天界中能够接触到光魔法的天使极少，圣光中并不讲授，殿下故去之后的混乱时势，也注定了我不可能找得到教我的人。偷学魔法可能引起的恶果，我心里清楚，只是再顾不上考虑；就好比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在荒漠中遇到了甘泉，即使明知有毒，也会甘之如饴地畅饮。
　　我凝视着右手手腕上露出来的一角诡异的黑色花纹。袖口之下，我知道那黑色藤蔓已经缠到了手肘，细微的刺痛感一波波传来，即使竭尽我的治愈魔法，也不能完全消除掉。
　　或许那时真的是疯了，不过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显然也有好处，不是么？不然我现在可能已被手腕上这”恶之花”吞噬殆尽，只剩下一具骨骸。
　　沙拉曼皱眉看着我，“你真的打算就这样下去？”
　　我自嘲地笑笑，“不然还能有什么办法？本来到你这里就是想问问看，同样有妖精血统的你能不能找出一个对付这东西的办法。你都那么说了，我不认也不行。”
　　沙拉曼烦恼地拉扯着自己头发，“……你怎么会惹上这种东西？！法罗尔，这是传说中的”‘极恶之花’啊，你到底是和什么人结了什么仇怨？”
　　我说，“我没和人结怨。我想这人现在……并不会比我好受到哪里。”
　　自从那天在沐浴的时候在右手手腕上发现了这种东西，我便明白是他所为。
　　默菲斯托里菲斯。
　　他真是疯子！明明令我痛苦，契约魔法也绝不会饶过他，他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讯息？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如此丧失理智……
　　我隐隐有预感，却不愿细想。
　　他人的想法，本就与我无关。
　　我握紧右手，又放开，还是那种难以形容的刺痛，但已基本上不妨碍我的行动，或许我已经慢慢习惯了也说不定。
　　极恶之花，最初只是一个在右腕上梭形的黑点，随着时间流逝，黑点如种子一般慢慢发芽，从血肉里生长出暗黑的藤蔓，渐渐缠绕整个手腕，沿手臂缓缓向上攀援。
　　正如我曾听说过的。
　　据说，等到黑色藤蔓延伸到胸口，穿透了心脏，便是我的死期了。
　　只是，出于某些理由，大部分被寄生者似乎都会死在这之前。
　　沙拉曼捋起我的袖口，直接卷到手肘以上。他皱着眉头对那盘旋缠绕的黑色花纹看了很久，又抬起头看我，绿玉髓般的眼睛锐利得似乎要把人看穿。
　　我颇有些无奈，“我说，我好歹是受害者，你至于用那种目光来看我吗？”
　　沙拉曼恶狠狠地对我吼，脸上和手上的深绿鳞片都微微张开闪着寒光，我倒是第一次看见原来他可以这么凶的，“总之都是你招惹出来的，法罗尔，你就不能自爱点？！我会尽快找到妖精族的医师，或者是精灵，但这段时间里，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呆着，哪里都不要去，尤其是不要动用你的白、魔、法！！你听到了没有？你还看我？不要那种表情！你到底知不知道‘极恶之花’这东西的可怕啊！？”
　　“……这个，我基本上知道啊……”
　　“知道你还这个表情！”原来他也是一只火球，唉！
　　“那个，你能不能轻点？” 我低声抽气，这家伙的力量怎么这么大！？手腕上好像戴了一个铁箍，疼！
　　沙拉曼一下子收了手，“唔……对不起。”他犹疑了一会才开口，“你难道……没把这件事告诉你的同伴们？”
　　我摇摇头，“当然没有。大部分天使大概连‘极恶之花’都没听说过，这种东西……既不属于天界，也不属于魔界，是妖精的禁忌吧。”从这个意义上，我确实是倒霉到了家，竟然招惹到这种只听说过的东西。默菲斯托里菲斯应该是幼年的时候就被族人驱逐出去，那这东西他是从哪里得到的？！
　　沙拉曼瞪大眼睛，“你真的没说？万一你有事呢？要是真等到出了事情他们才发现，那群天使……会不会把我直接剁碎烧烤吃了？！”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一瞬间我仍然觉得哭笑不得，“沙拉曼，谢谢，我至今还没听说过有哪位天使有烧烤魔族的爱好。”反过来的情况倒是听说过。
　　他又抓抓脑袋，半长的头发蓬蓬地耷拉着，“你当然这么说了……算了，不过你还是说明一下比较好，至少，天使们的治愈魔法应该能帮你减轻一些痛苦。”
　　减轻痛苦么？也许吧。
　　我微微苦笑。可能会有部分魔法对它有效，但是，是哪部分？
　　度玛单薄的身体固执地靠在我怀里，丝缎一样的长发垂到我的衣襟上。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度玛，还不肯让我走呢？”
　　沙拉曼在一边叹气，“我早就说了吧，这个小家伙会烦死人的。”
　　我瞪了他一眼，“我特地把他的生日礼物送过来，你就不能少说几句？”
　　沙拉曼转身去倒酒，“算了算了，这几天这种对话都重复好几次了，你不心烦，我受不了。”
　　这几天……确实。
　　今天已经第三天了。
　　本来我没想在这里待这么久的，只是度玛这次……意外的缠人。我从幻影城离开去了尤拉的店里，处理了一些事情之后就去到森林里面散了一个星期的心，等到想起沙拉曼可能对这种情况有点帮助就来了这里，顺道把早就答应度玛的他的生日礼物给带来，没想到……
　　我叹口气。
　　这孩子这次是怎么了？
　　除了睡觉就死抱着我不松手。之前第一天甚至连觉都不肯去睡！
　　简直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么……
　　我抬头看沙拉曼，他正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靠在沙发那头看着我们俩，一时舌头动得比脑子快，“肯定是你欺负他！”
　　沙拉曼一口酒几乎当场喷出来，“拜托！你不要每次都这个论调！”
　　“你照顾他，他这个样子，我不找你找谁？”
　　沙拉曼欲哭无泪了，他用手肘撑住下巴，“我说，你真的没注意到度玛近来长大了不少？”
　　长大？长大！
　　我惊讶地低下头，仔细打量怀中的孩子，不，应该说是少年。墨黑发蓝的头发擦过我的面颊，我坐着，他蜷着，如果站直了……
　　他长高了？！
　　我知道，度玛至少有一百岁了，魔族比神族成长得快得多，一百岁的堕天使，至少不该是孩子了。只是度玛看上去就如同人类十二、三岁，介乎童年与少年之间的模样，一直不曾长大；至少在我见过他的这几十年是如此。
　　“度玛？”我轻轻叫他的名字，“让我好好看看你。”
　　小下巴抬起来，一双大眼睛默默看着我，苍白如月的面颊上有种冰冷的光彩。纤细的胳膊用力抱住了我的肩膀。虽仍有些稚气，可是清秀五官所显露的气质……已不再属于孩子了。
　　沙拉曼说得没错……
　　我站起来，拉了拉他，“度玛，站好了，让我看你长高了没有。”
　　度玛乖巧地站在我身边，我苦笑，那头顶已经平齐了我的肩，我竟迷糊到这地步！
　　这么短的时间，度玛竟然高了这么多？！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沙拉曼。
　　沙拉曼摊开手，表情特无辜，“我要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你会是什么反应？也就是几天的功夫，度玛他忽然就长大了。以前的衣服好多都不能穿了呢。虽然早就知道天使是这种体质，真碰到这种情况还是吓了一跳……”
　　“度玛？”我轻声叫他的名字，度玛那种纤弱的气质总让我觉得他一碰就会裂开似的，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就会柔和下来，“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长大？”
　　意料之中没听到度玛的回答，却是沙拉曼在捧头哀号，“天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度玛是从来不说话的……不然他怎么会叫这个名字？”（注：度玛意为沉默）
　　度玛雪白的牙齿咬住下唇，唇色微红，他静静拉过我的右手，贴到自己面颊上。那种温凉细腻的触感似乎一直触到了心底，我一时愣住。
　　度玛？
　　还没等我反应，一道淡淡光带倏然缠上来，灵蛇一样飞快地在手腕上绕了几圈，散发出沁凉如冰的银光就消失不见。右腕上的那种麻木感顿时减轻了许多。
　　度玛？！
　　“度玛，你做了什么？”沙拉曼惊得叫出声来。
　　我扶住那个单薄的身躯，度玛靠在我手臂上喘息，只是短短一瞬，少年整个人都苍白了不少。我拉起袖口，黑色的狰狞花纹明显淡了下去。
　　“度玛，你在帮我么？”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真是难以想象刚刚那种小魔法竟然能达到比我的治疗魔法更好的效果。
　　少年疲倦地点点头，又靠在我怀抱里不动了。
　　过了一会，沙拉曼小心地凑过来，“度玛……度玛？他睡着了啊？”
　　我点点头，“好像是。那个魔法，恐怕很消耗。”
　　“耶，我还不知道度玛懂得这种魔法，我还以为……他只会在生气的时候造僵尸呢。”
　　“沙拉曼！”我压低声音，“你近期又接了新的工作？”
　　沙拉曼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绿眼睛总显得特别亮，“没办法，上面有这个意思，我不接下也不行。也算例行公事，不至于大惊小怪吧，近期圣战不是胶着了么？”
　　“……我知道。”
　　“对了，你之前说要走也没走成，是不是也因为这个缘故？”
　　我想了想，“部分吧。”
　　圣战胶着，边境看得比较紧，手头上的事情即使处理完了，短期内我也不能去红月之谷；再说，身上带着这种东西，要动用时空魔法也不太方便。不是万不得已，还是算了吧。
　　沙拉曼了然地点点头，“我想也是，不过……”他的目光忽然定在某一处。
　　“怎么了？”我疑惑地回头，半空中飘荡着的是……一根长长的赤红羽毛？
　　我打一个小魔法过去，银光一闪，轻飘飘的红色羽毛开始在空中写字，流畅无比。散着银粉的字迹在空中急速展开，又以同样快的速度消失。
　　沙拉曼表情也凝重起来，“出了什么事？”
　　我把度玛平放到沙发上，站起来挂上披风，“不知道。这是从店里发出的。如果不是事态紧急不会用这个找我。我要立刻回去。”
　　朝门边走了几步，我回头说，“好好照顾度玛……还有，沙拉曼。你自己也一样。”
　　沙拉曼笑，“知道了，这话留着对你自己说。”他比了个手势，指了指自己右腕。
　　我抿紧嘴唇，点点头，扭头就往门外飞去。
　　刚刚的羽毛羽根发蓝，是拿丹叶发出的。
　　拿丹叶这个时候找我干什么？
　　这种特殊羽毛是雷鸟的硬羽，我手里也有他们留给我的；只要有人预先在羽毛中注入魔法，日后便可以用来寻找那人。雷特、沙尔、拿丹叶三人手里各有一枚，没有结界阻碍的话，无论我在哪里他们都能找到。可自从来了魔界，印象中从未有人用过！

　　第十章

　　尤拉部落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所罗河水声湍急，风有些锐烈，说来并不是个适合飞行的天气。一路上我都心神不宁，落在阳台上的时候也没减速，直接推开门就冲到楼下，“拿丹叶，出了什么事？”
　　拿丹叶一身紫衣，瀑布似的黑发披到腰间，正背对着我站着，听到我的声音他明显一震，“法尔，你回来了！”他快走几步，牢牢抓住我的手腕，半天不说话。
　　我挑起眉毛，不无疑惑，“拿丹叶？”几千年认识下来，极少看到他这么失态。
　　拿丹叶语如连珠，“你这几天去哪了？忽然失去了你消息……之前我还以为雷特一直陪着你留在幻影城，结果前天听沙尔说……”他吸了口气，语气竟有些激动，“法尔，你去到什么地方，总也要说一句，这种时期忽然找不到人……”
　　我笑得有些尴尬，“对不起，我只是……”
　　“没关系，你没事就最好。”拿丹叶打断我的话，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温和。只是这么近的距离被那双深紫的眼睛盯着看，我无由地有些心虚……以拿丹叶的医术，他该不会看出了什么吧？
　　“你找我就是因为这个？”我松了口气，之前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拿丹叶怔了怔，也不看我，轻轻应了一声，“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那里？”
　　红月之谷？我说，“不是说我最近都走不了么？之前问过的吧？”
　　拿丹叶压低声音，“我知道，但……你最好还是尽快离开魔界。”
　　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臂，“到底怎么了？”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有些事情……躲终究是躲不过去，你何必要瞒着我？！”
　　拿丹叶的反应……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拿丹叶看着我，眼底神情复杂得化不开，半天都不肯不说话，只是摇头。
　　他这样子，不是更让人着急么？我把他按到椅子里坐下，他心神不定地想挡开我的手，却碰翻了桌子上的花瓶，水洒得到处都是。
　　“拿丹叶！你今天不说明白了，我……这是什么？”我拈起一个压在花瓶下面的黑色长信封，水泼在上面，大颗大颗的水珠圆滚滚的滚来滚去，纸面却一点没湿。
　　拿丹叶一惊，劈手就夺，“没什么！你快给我！”
　　那封口的火漆印记红得晃眼，我心里咯噔一声，飞快闪到一边把信拆开。
　　“法尔——！给我！你……”拿丹叶成功抢过信封，信纸却留在了我手里。他慢慢转动眼睛看我，脸色惨白，两颊却是异样的火红。
　　我扫了一眼信纸，顿时满嘴都是涩的，“拿丹叶，你竟然还想着瞒我……你不告诉我，这种信，你打算怎么回？”
　　信很短，几句话看一眼便足矣。
　　Leahcim珠宝店：
　　请设计师于近日来一趟潘地曼尼南。事关两套贵店的贵重珠宝，
　　末尾没有落款。
　　可信封上的那个狰狞的火漆，是地狱七君主的徽记。我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我的那两件珠宝被人买走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前几日我才过来把光魔法取消，换成了普通的情景魔法，没想到……
　　拿丹叶迟疑一会，点点头，“在五天前。”
　　“情景魔法解除了？那人竟买得起？等等，那两件珠宝不是被移出房间了，怎么还……”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疑问，一个比一个冒得快。情景魔法不解除，东西不可能被拿走，价格也肯定看不到，即使能看到价格，那种天文数字……
　　拿丹叶垂头默然半晌，“……是玛门。”
　　“什么？”
　　“买走两件珠宝的是玛门，地狱七君之一，魔王路西法之子。”
　　“你说什么？！”
　　轰——！我脑袋里一片空白。神啊，您随便派个人来告诉我，是我听错了吧……
　　拜托了，一定要是我听错了……
　　我看着拿丹叶，他也看着我。
　　我睁大眼睛，他苦笑不已。
　　我还不肯死心，挣扎着问，“为什么……那怎么可能……”
　　“不知为何玛门殿下忽然到了店里，逛了一圈之后指名要看那两套珠宝，我拦不住。”拿丹叶叙述得很平静，但我已经是一头冷汗。
　　“然后他解除了情景魔法？”我喃喃自语。天啊！
　　拿丹叶点头，”没错，”他勉强一笑，“玛门殿下一看到那两套珠宝，眼睛都亮了，不过还记得没有伸手直接去拿，他看了一会，抽了会烟，然后……”
　　不用说了。
　　我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了……
　　我多少有点无奈的闭上眼睛，可惜不能把耳朵也堵上。
　　“说来，没想到原来你设定的情景魔法是那个……当年我们几个还猜了半天。”拿丹叶脸上又是那种苦笑，“结果竟然那么简单。其实早该想到。”
　　我默然。
　　如果在天界，这种白痴的情景魔法我绝对不会设，可这是在魔界，而且那时正好快到殿下遇刺的日子，所以……
　　“不过，当时玛门殿下的表情精彩绝伦。他虽然动心，但大概原以为是买不走的……没想到他走到门口，回头指着其中一套说‘这个要是给米迦勒就正合适，天使中也就他还配’，话音没落价格就出现了，然后……”拿丹叶淡淡的叙述，眼角有一丝无奈的笑意。
　　一想象那个时候魔界中出了名爱财如命而且主掌国库的玛门殿下的表情……
　　如果不是这种情况，我真应该大笑三声。
　　他没有当场爆发拆了这家店，太难得太难得了。
　　“他竟然舍得买啊，”我实在忍不住，还是笑了出来，“当时价格是我定的，之后沙尔看不过，又在后面恶作剧地加了几个零……”
　　具体多少我也不记得了，但绝对天文数字；恐怕比得上最贵的魔法道具了。
　　拿丹叶终于也笑了出来，“没错，当时玛门殿下先是惊喜，再是震惊，后来绝对是痛不欲生，然后他稍微犹豫又指着另一套说‘这么说来，这套应该最配我老爸了？’，空中又跳出一个价格来，竟然比前一个还贵……”
　　拿丹叶看着我的目光中有着显著的疑惑。
　　我明白，可惜只能苦笑。
　　他一直以为我为殿下的死而对魔王深为怀恨吧……
　　为魔王而做的珠宝……
　　好吧，那是我惟一一次心动给魔王制作珠宝，主要是因为做完了殿下那套之后，很想再做一套去搭配……呃，大概是那个夜晚哭得痛不欲生的堕天使……和另一位比起来……也打动了我吧……多少有一点……
　　我在心里叹息。算了，这时候说这些都不重要了。
　　“然后玛门殿下……竟然把两件都买了？”我挑眉。这事简直不可思议！那价格应该贵到让他吐血吐到暴走才对，而且他为什么会想到买珠宝送给……殿下？
　　拿丹叶干脆地点点头，似乎已经放弃了对恶魔购买动机的思考，“没错。当时他身上带的钱不够，就叫随同来的恶魔回去拿。那恶魔看着那两件珠宝也看得呆了，从头到尾除了点头一声不吭。”
　　“钱？”
　　“……应该说是支票本吧，玛门殿下似乎出门很少带钱。”
　　我想象一下，又忍不住要笑，“幸好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拿丹叶说，“不错，这恶魔我以前没见过，不过你应该认识。我听雷特和沙尔都说起过。”
　　“什么？”我遽然一惊。
　　“我听玛门叫他默菲斯托里菲斯。”
　　有些事情，说是巧合，未免也太过牵强。
　　我叹口气，抬起头,紧紧压到额头的风帽并未真挡住我的视线。
　　面前就是潘地曼尼南的恢宏轮廓，殿外的帝都车水马龙人潮汹涌盛世繁华，近处却守备森严几乎无人走动。耀眼的金黄倒影在黑玻璃一样的所罗河河面上，水光潋滟，越发显得那宫殿如梦如幻，那是黑暗的魔都中最亮丽的色彩，如日光辉。
　　我捏着那封信，硬脆的信壳嘎嘎作响，心情复杂到难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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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之前我就想过，买走珠宝的人是玛门，可是那封信应该不是他写的。
　　玛门是狂放肆意的大恶魔，笔迹不会有那种优雅克制的气度；如果是出自书记官，这种短笺又不太可能……
　　地狱七君主的火漆……却没有署名……
　　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满目的黑色，黑墙黑柱子黑水晶地板黑天鹅绒帷幕……只觉得自己连叹息的力气都失去。
　　所谓偏厅，也是那种大到脚步声都可以听到回音的地步了，这种风格倒真和圣弗利亚的做派有得一拼，或者路西法终改不了习惯？万魔殿我没去过，可这里的感觉和撒拉芬宫殿总觉得……有些诡异的相似。隔音效果好得惊人，外面的声音基本传不到里面来，安静得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听得到。
　　我拉了拉右手的袖口，说来还要谢谢某人了，要不是他这个极恶之花能够几近完美的把我身上的神族气息盖住，造就堕天使的效果，管他什么样的恶劣局势，我恐怕都不敢踏入此地一步。我不动声色的四处张望，目及处空无一人，动动紧张的肩膀，一根黑色的小羽毛就飘飘荡荡的落在地上。我想起那时候拿丹叶满头黑线却还认真仔细的一点点往我翅膀上抹药水的神情，有种难以克制的想笑又想哭的冲动……
　　“你似乎很冷静的样子嘛……”男声突兀地响在背后，异常的低沉，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诱惑。
　　我倏然回头。黑发的大恶魔正靠在柱子上笑得开心，卷曲的黑发漫不经心的垂到肩头，肤色白腻异常。他身高和我相仿，不瘦，是种精悍的感觉，黑色上衣的下摆垂到腰下，里面深蓝的衬衣斜露出来一角。
　　“怎么？很惊讶么？”他笑了笑，走过来。背后的骨翼懒洋洋的展开一点，越发显得巨硕。
　　最初几秒的发呆之后，我低头行礼，“玛门殿下。”
　　论容貌，他和魔王长得真是太像了，和任何人所能想象最美的天使一样美……若不是那对骨翼，还有迥然的气质，玛门简直和路西法一模一样。惟一不像的，就是那双眼睛。
　　人说眼睛是灵魂的窗口，可魔王的眼睛深得有如深渊，让人不敢注视。
　　玛门全然不是。
　　他的那种锐利轻狂的眼神，分明是希望每个人都看他。只看他。
　　玛门听了一愣，随即又轻轻一笑，“也对，你怎么会不认得我？”
　　他一身半正式的宴装，极适意的模样，手上也没拿着他传说中的烟杆或者账簿。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在厅里响着，越来越近。
　　我深深地垂下头去，明明心里非常不愿意对他行礼，可是……如果地上能有个洞的话，我已经钻进去了吧？
　　“抬起头来看我，你那是什么态度？”玛门伸手勾了勾我的下巴，我下意识地滑开两步。他挑一挑眉，”你闪得倒满快的……”
　　要不是在这里……我才懒得闪，我直接砍啊！
　　我清了清嗓子，“是殿下写信叫我来这里？不知道……您有什么事情……”
　　大恶魔玩味地看着我，漂亮的杏眼微微眯起，“那两件珠宝……是你做的？”
　　“是。”
　　“……为米迦勒和我老爸？”
　　“是。”
　　“为什么？”
　　“……”
　　“……不能说？”
　　“……”
　　“有趣，”玛门看着我笑，嘴唇红得鲜亮，“天使阁下，脱了你那身碍事的东西，让我好好看你长什么样子……两件珠宝，一共2400多万安拉，足足花掉了我今年帝都赋税收入的四分之一。我要是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也太不划算了吧，嗯？”
　　我咬了咬牙，拉掉风帽，解开披风，没束起的长发滑落面颊，垂过腰际。我低下头看地面，水晶样的地面映出模糊的影子，只是看不清眼神。
　　算了，来这里之前，不已经想过这种情况了么？
　　没想到，写信的人真是玛门。但这样……或许还好一点吧？
　　大厅里一时安静得诡异。等我发觉的时候，玛门已经到了我面前。
　　“抬起头来。堕天使，难道你那么不希望看到我？”散漫的声音里隐隐带了威严。
　　我深深吸气，不断对自己说我忍我忍我忍，终于慢悠悠的把头抬了起来。
　　玛门皱了皱眉头，右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烟杆。他的左手抓住我几绺头发对着光看，“你的头发的颜色是天生的还是后来染的？”
　　“……天生的。”
　　“名字？”
　　“……雅米尔。”
　　“真名还是假名？”
　　“……”
　　“原来的名字呢？”
　　“……”
　　“你的头发颜色我看着觉得有点眼熟，”他偏着头，微微冷笑，“该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吧？”
　　“……”
　　“你不喜欢讲话？”
　　我小心的往后退半步，希望能把自己的头发从那指间拖出来，“第一次来到这里……我太紧张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实在……怕冒犯了殿下。”说实话，我从没想过我竟然能够这么厚着脸皮低声下气地和一只大恶魔说话！话一出口，我看到他的表情，立刻觉得自己还不如直接往墙上撞过去比较省事。
　　玛门笑得很轻佻，他大概是画了眼影，眼角隐隐闪着一抹冰蓝，魅惑非常，“真的么？”烟杆在空气里潇洒地划了个半圆，“证明给我看如何，堕天使。”
　　证明……他想要干什么？
　　我暗暗咬牙，声音还算冷静，“……殿下说笑了。”
　　下一秒我就知道了。
　　温热的气息吹到耳际，我一愣，下意识就往后闪，却被牢牢拉住。那种骇人的力量……若不竭力克制，我恐怕已经出手。
　　虽然早知道玛门身为大恶魔，地狱七君的力量，这么切实的体会到还是第一次。
　　他真的长大了，成年了，不是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狂得一塌糊涂的孩子了。
　　“怎么，看呆了？”
　　纯黑的瞳极深极亮，近看微微发紫，微卷的睫毛长得实在过分。
　　这么美的一双眼睛，却是属于这个大恶魔。还是男的。简直暴殄天物。
　　我慢慢摇头，“殿下，请放手。”
　　“啧啧，天使们非得这么说话不可，我说，雅米尔，你来魔界多久了？”大恶魔笑得无辜，丝丝黑发贴在那张纯洁如天使的面孔上，却是魔鬼的气质。
　　我凝视着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有一会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是……漂亮得有点过分了，而且……
　　“玛门。”
　　很轻的声音，竖琴般空灵优雅，只要听过便不会忘记，何况我曾听过不止一次。
　　玛门的表情顿时变了。
　　我趁机甩脱他，往后退了一步，深深行礼，“魔王陛下。”
　　最坏的情况吧……果然……
　　之前我也想过可能的人选，别西卜绝对只爱美食，珠宝这种花大钱而不能吃的东西对他而言是不存在的；阿撒兹勒对珠宝的品味视他女友人选的变化而变化，至于莫斯提马，我想他还没到欣赏珠宝的水准上。这样一来，剩下的人选并不多。
　　“咦，一下就变得这么乖了……”玛门低声嘟哝，也不知道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他自己！
　　我等了半天，没听到魔王发话，终于忍不住抬头。
　　一抬头我就后悔了，急忙再把头埋下去。
　　近处凝视着我的那双眼睛太深太静，看不出任何情绪，说是死水无澜，偏又有那一点两点磷火在浩渺无际的水面在若有若无的飘着。世界在他眼中，究竟是什么样子？所谓黑分十色，暗有三重，魔王的眼睛大约是最深最浓最纯粹的那种黑暗。一瞥之下，心里竟有种异样的刺痛感。以前虽见过他几次，离得远了，倒没觉得。
　　“你叫什么名字？”魔王的声音听来竟有些迟疑。
　　“……雅米尔。”
　　头上全是冷汗，我真能死撑啊，要是日后被发觉……算了，现在还管什么日后！
　　一时静寂，玛门竟也不吭声。
　　鼻翼忽然传来一阵香气，馥郁异常，却是浅淡如水。什么东西勾住了我的几绺头发，悦耳的声音如冰似雪， “抬起头来。”
　　什么？他说什么？
　　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混乱。
　　等我注意到眼前的长袍下摆的流苏和紫银镶边的靴子，终于意识到是魔王走到了我面前。
　　我抬起头，心里郁闷到了极点，原来玛门的性格……大半是遗传。
　　修长的手指鞠起一捧我的头发，路西法轻轻皱眉，“这颜色是天生的？”
　　我麻木的点头，“是的，陛下。”
　　早知如此，我还不如把头发染了！
　　以前在天界也经常有人注意到我的头发，我的发色随着光线强弱的变化而变化，介于纯金纯银之间，光线强的时候是淡金，在黑暗中却有水银般的色泽，在天使中确实很罕见。只是……我暗自在心里嘀咕，也不至于罕见到连魔王都会介意吧？
　　魔王静静的打量我，仍是那种深不见底不知喜怒的目光，并不开口。
　　我被他看得忐忑不安，也没法开口。
　　天晓得持续了多久，我一直维持半跪的姿势，觉得膝盖都有些发麻了。只是，这样抬头，正好能看见他下颌的纤细线条。魔王今天穿的也是繁复的黑色宴装，半长披风是极深的紫，双层外翻的领口上缀满了银丝，我注意到魔王身上佩戴了不少的珠宝，然而即使是在不言不语、不笑不动的时候，他本身的绝美也足以令世上所有的宝石都黯然失色。
　　情不自禁的，我想象着那套珠宝在他身上的样子——以紫晶反复累丝堆成的镶嵌血钻和白钨的头饰，红宝石橄榄形切磨的耳坠，上百颗水钻拼成的月牙形的胸针，千年火翼鸟王的尾羽织成镶了火彩黑蛋白石的腕饰、如光般散射缀满白钨、血玛瑙和和雪燃珠的腰带……
　　那种堕落的华丽，高洁的诱惑，恐怕也只有魔王的气质才配得上！
　　“你是怎么到魔界的？”
　　“嗯？什么？那个……”
　　我寻思该怎么措辞才好，路西法在天界的时候我还是最普通不过的小天使，一直在第一重天晃悠，相去天差地远，倒不担心他会认识我。后来我带着那些天使从天界叛逃，追击的大天使们为了颜面，虽然通缉令多少年都还挂着，但是名义上只是通缉”余党”，对外是一口咬定我已经死了……
　　如果默菲斯托里菲斯没在这件事上说谎，那么现在的魔界中知道我本来身份的人，只有他。不知为何，即使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这一点上我还愿意相信他。
　　当然，曾经和我在战场厮杀过的对象恐怕要除外……
　　“算了，老爸，他看上去就不是个爽快的，开始就吞吞吐吐半天了，”玛门洒脱的一扬手，几个烟圈袅袅飘了起来，“反正是个小天使。倒是您，今天怎么有空经过这里？”
　　魔王的态度还是静如止水，好看的眉头微微扬起，“我正好见你进来。”
　　玛门若无其事的笑，“哦，其实我也是路过。我到了门外才知道会议取消了。”
　　“一星期之前通知就已经发给你了。”
　　“是是，老爸，我只是忘了看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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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王父子继续交谈，完全当我不存在；
　　路西法一如既往的优雅沉静，玛门若无其事的放肆轻狂。
　　只可怜我又不能走，在一旁听了一会，整个人都僵住。
　　也就是说，那封信既不是玛门写的，也不是尊贵的魔王陛下写的。今天我有这个荣幸同时见到两位地狱君主，纯属意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
　　我正苦思不解的时候，另一个意外自己从殿外悠悠闲闲走了进来。
　　同样一身黑，一双黑手套，背后六支黑翼，看起来却完全不同。他看到我，眼神微微一凛，不过等看到了另外两位，淡漠的表情立刻转为了惊异，或许还有什么更多的东西，我不敢说。
　　“陛下，玛门殿下，你们……都在这里？”
　　漂亮的纯金眼瞳睁得很大，他扬起头，丝丝缕缕的金发柔顺垂落到肩膀上，黑色与金色的对比格外强烈，越发显得华贵雍容。
　　撒旦沙卡利亚曼耶尔，地狱七君之一，“邪眼”沙利耶。
　　我在心里哀叹一声，真的很有以头抢地的冲动。
　　或许，我今天出门前应该先占卜？？地狱七君主平时分散在各自的属地，除了魔王路西法，其他人不会经常出现在潘地曼尼南；而且，如非必要，魔王并不喜欢在人前现身！
　　三位君主之间说了什么寒暄的话我并没有仔细听，我在虔诚的默祷：
　　——沙利耶殿下，请一定一定要告诉我，那封信是你写的！
　　因为若是别西卜或者阿萨兹勒殿下也一时心动经过这里……
　　那么，我大概永远别想自己从这扇门里出去了。

　　第十一章

　　“你就是那个珠宝设计师？”
　　沙利耶殿下的这句话听在耳中简直是天籁！
　　“啊？是。”
　　我又低着头继续行礼，今天真是……
　　沙利耶已经走到魔王身边，他看了我一会，“据说你能做出非常出色的珠宝？”
　　路西法轻笑，“原来是你叫他来的。”
　　沙利耶也笑，画一样的容颜一下生动起来，好看的眼睛微微弯起，“没错，我昨天碰巧看到玛门殿下买的那套珠宝，精美绝伦，比得上以前卡西尔的手工，一时心动。说到那套珠宝，陛下您这次堕天日庆典不妨戴上，我想啊，只怕什么竞技比武都没人肯去看了。”
　　路西法看着玛门，“哦，珠宝？”
　　长长的烟杆在空中晃了个圈，倏地消失了。玛门笑得蛮……可爱，他也不看沙利耶，径自对着路西法说，“老爸，我是想给你个惊喜来的。”
　　路西法说，“嗯，我也这么想。”
　　玛门笑得很狡诘，“那，今天我就不拿出来了。”
　　路西法微笑，“随便你。”他瞥了我一眼，“那套珠宝是你做的？”
　　我默然点头。地面上照出模糊的影子，黯淡得就如同我此刻的心情。
　　这么近的看着魔王，曾经的月之天使沙利耶，最恶名昭著的血腥恶魔之一玛门，百事纠结，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路西法看着玛门，又看看沙利耶，平静的说，“我先走了。”
　　披风漫不经心的飘起，轻盈得不似世间所有。
　　等路西法走到殿门口，沙利耶才开口，“玛门，你今天怎么来了？陛下不是早说过会议取消吗？”
　　玛门微微垂下眼睛，睫毛又黑又长，他笑了笑，“我知道，不留神忘了，刚刚老爸也说我呢。”
　　我心里有些疑惑，在这里又不好问出来，嘴唇都咬得出血。
　　沙利耶说，“那套珠宝你真打算送做礼物呢？很贵吧？”
　　玛门说，“沙利耶，你就别再说价钱了好不好，我到现在还心疼那笔钱呢，这家伙的珠宝卖得简直贵死！今天听说你叫了他过来，就顺便来看看。”
　　沙利耶想了想说，“你要真心疼，就直接跟陛下说好了。”
　　玛门摇摇头，“算了，我老爸，对金钱的概念……他根本不会觉得任何东西贵的，我最知道了。不过，我估计那套东西他应该喜欢，也就够了。”
　　玛门看着我，目光流转不定，“你这小天使，品味倒还不错，没糟蹋材料。”
　　我无语。他这算是赞美？
　　沙利耶的目光转向我的翅膀，“你以前在天界是哪一级天使？主天使还是座天使？”
　　“……座天使。”
　　“什么时候到魔界来的？”
　　“差不多有一百年了。”
　　“嗯，那时间算很短了，”沙利耶看着我若有所思，“来魔界之后才开始做珠宝？”
　　“是。”
　　“习惯吗？”
　　“？”
　　“到魔界来。”
　　我眼眶倏然一热，急忙低头，“……还好。”
　　玛门大概是听得不耐烦了，揉了揉他那头黑得发蓝的卷发，伸个懒腰，“行行行，沙利耶，你慢慢问。我还有点别的事情，先走了。”
　　他边说边往殿外走，到底是父子，连背影都很像。
　　远远的一句话飘过来，把我对他唯一的一点好印象打得粉碎，“这个小天使不太老实……要是你能问出什么有趣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啊！”
　　我暗暗咬牙：早知道当年在战场上就应该在他背后补上一剑的……错失良机！
　　大恶魔又怎么样，反正他不是魔武兼修的那种全才，又喜欢冲得特别快，如果不是魔族军队基本都是那种不长脑子跟着瞎冲锋的狂血，高级的天界将领……即使有机会，也顾虑着不敢下手，他每次都能全身而退才怪！！鬼王巴力毗珥从三战就是赫赫有名的大恶魔，力量极大，而且兼修魔法，战场经验远胜过于他，还不是死在战场上……
　　不过，到了现在还在想这些，我算不算无可救药？
　　大概是我的表情暴露了些什么，沙利耶看着我微微一笑，煦然如春光，“怎么，玛门殿下说的是真的么？”
　　“……”
　　“好了，我今天叫你来是有正事，那两套珠宝已经是玛门殿下的事情，他是送人还是自用，都与你无关……”
　　我一惊，竟截断他的话，“什么？自用？他决戴不了的！”
　　沙利耶显然有些吃惊，“为什么？”
　　我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语气有点太强硬了，这次想了想才说，“那两套珠宝上加了魔法，以玛门殿下的魔法水准，戴上恐怕会不舒服。”何止，殿下的那套我完全是用光魔法熔铸的，玛门是大恶魔，他的暗影体质，如果直接把那套珠宝贴身佩戴……
　　我一阵冷汗，特别诚恳地对沙利耶说，“殿下，请相信我，那两套珠宝确实不适合玛门殿下……如果那时候，殿下说的是他自己要戴，殿下也买不下来。”
　　沙利耶半天没有说话，他饶有兴趣的看了我一会，“……你在珠宝上加了情景魔法？”
　　我点点头，“确实。”
　　沙利耶想了想，又笑着说，“不过以玛门殿下的性格，只怕谁说他也不会听；要是他想，让他试试，也没什么坏处。”
　　我彻底无语了。
　　额头上大颗汗珠非常应景的滚落下来，为什么……我觉得沙利耶殿下笑得那么像恶魔呢？！
　　唔，不，他本来就是恶魔……地狱君主难道还能是别的？！
　　天啊……玛门，你千万别试，我真的真的不想要把你烤熟烙焦的，至少不是这种情况这种方法！我是为殿下做的，不是为你做的！！
　　我满心悲哀的想着，要知道，我已经沦落到对魔王祈祷了！！
　　身边的沙利耶随意地说了一句，我彻底惊到，舌头一时动得比脑子快。
　　“您刚刚说什么？”
　　沙利耶看着我，那种淡淡笑容有种不寒而栗的意味，却又有些悲伤，“我说，你应该知道，某些高级珠宝是可以做为魔法容器，甚至是灵魂容器的。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个这样的灵魂容器，图纸和工具我有，材料你任选，我准备，时间充足，报酬丰厚，如何？”
　　我觉得我的舌头肯定是打结了，“珠宝的灵魂……容器？”
　　沙利耶轻轻颉首，“不错。我见过那套珠宝，你是精通高级的魔法熔铸术的，对吧，雅米尔？”
　　我凛然。说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虽然他从未问过。
　　“你不必想太多，这是我个人要的东西，”沙利耶继续微笑，那种微笑美而虚无，如同海上的泡沫，无可捉摸，“你能办得到的。我的要求，也仅此一次。”
　　********************************************************************
　　仅此一次吗……？
　　我看着手中天书一样的图纸出神。纸轴的颜色微微发蓝，显然是用高级魔法处理过，完全看不出古旧的程度；长达数肘的复杂图样旁边标注的密密麻麻，通篇都是古代天语，甚至还有些少见的简写。以我的程度，看得都很吃力。
　　当时潘地曼尼南的那种情势，拒绝显然不现实；不过，我并没有真一口就答应下来。理由我说得直接坦白，“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东西，必须要先研究图纸，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请殿下给我至少三个月时间。”
　　沙利耶同意了。
　　这件事我们心照不宣，只能是秘密。对天使，对恶魔，都是。
　　魔界的珠宝铸造方法和天界不同，比较原始粗旷，所以魔界相对有名的几家珠宝店都是由堕天使开的，甚至有些魔贵族通过种种途径，直接从天界购买贵重珠宝。里面的纠葛黑幕，我即使不算了解得特别清楚，总算也知道一些。沙利耶殿下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铸造者来做这件东西，其实再自然不过。
　　所谓的灵魂容器，并非是简单的魔法熔铸术加上合适的材料而已，顾名思义，它能够盛放收藏死去天使的灵魂碎片，等到合适的机会重生。以前在天界，这是被绝对禁止制造的东西，因而传统魔法锻造学中并无讲授做法。据说，能造这东西的，只有隐居第五天的大天使卡西尔。传言中他本是住在第七天的天使，能天使的指导者之一，被神封为”节制天使”、”恶龙之驱逐者”，和乌列、马奇丹并列为司掌天歇宫的高阶天使，就因为私铸禁忌之物，而被神放逐至荒原之地，已经好几个列纪都不曾出现过了。
　　天界天界第四天耶路撒冷的义人之园中央有一棵巨大的生命之树，本来天使的灵魂死去之后通常都会回到生命之树上，在果实中再生为小天使；但是在三战中，传说当时的魔王西索拉·鲁赛斯派人毒害了生命之树，现在它虽未枯萎，也能结出新的小天使来，但天使们已经无法通过生命之树重生了。一旦死亡，灵魂便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散佚，从此永远消失。
　　卡西尔犯禁，或许也有这个原因吧？
　　我叹口气。显然，打算偷偷飞回第五天去找卡西尔询问灵魂容器的做法是不现实的。我用指尖拨拨卷轴，这东西我已经看了两个多月，说实话，进展不大。对沙利耶殿下说对不起能力不够做不来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做不出来才正常。
　　可是，我很想试试。
　　因为我一直都对这种奇异的器皿特别有兴趣，而且……那块被我藏匿的火之圣石，也有类似的功能，只是这么多年我都无法完全弄明白到底应该怎么用。
　　有节奏的敲门声唤回了我的注意力。我回头就看见沙尔懒洋洋的倒在了我房间的沙发上，冰紫的斜襟几乎挂到了手肘，“法尔，你还在研究这图纸呢？我说，天天在房间里闷着，就算幻影城是个不错的地方，你不觉得难受？我待上三天就该病了。”
　　我哑然失笑，下意识地拉拉右手袖口，“怎么会？我大概是习惯了。”
　　而且，现在躲在一边修行魔法的进度可是件性命攸关的事！
　　沙尔认真地点头，“我看得出来。”他拉过自己的一片翅膀垫着当枕头，舒舒服服的伸展四肢躺平，“不过老是在室内呆着确实不好。堕天日的庆典就快到了，到时候一起出去吧。”
　　我说，“好啊，不过我只对竞技场有兴趣，化妆游行假面舞会之类的活动，你还是放过我。”近来他几乎每天都能有空过来晃一圈，之前成天盯着我的雷特倒是十天半月的闹失踪，也不知道这两只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沙尔笑眯眯地看着我，“竞技当然很好，不过生活总是需要调剂的嘛！法尔，你的性格太认真了，这样自己很累的。”
　　我说，“制作设计珠宝对我来说就是很好的调剂！”
　　沙尔看着我，好看的眉毛耷拉下来，“可还是很闷啊！而且，这次竞技你一定要去看哦，从头到尾都要看！”
　　我有点疑惑，“为什么？”
　　沙尔半支着身子，继续笑眯眯的看着我，一双湛蓝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沙尔·尼斯洛克？”我不自觉提高了声音，“你该不是想要……”
　　沙尔眯着眼睛轻笑，“果然还是你了解我。”
　　“你真要参加？！”
　　“是啊。”
　　“为什么？”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法尔，你知道前线的战况吧？”
　　我点点头，“当然。”
　　战事胶着，双方的压力都不小。神族和魔族在整个第三天的范围里对峙，亚纳尔带着天使团收复了流珥和提曼，这消息使得已经回到了驻地的阿萨兹勒又赶回了第三天。近日来虽然没有大规模的战役，战线沿线却不断发生流血冲突或局部战斗，伤亡有增无减，各种各样的正式战报和小道消息甚嚣尘上，局势显然在往混乱的方向发展。
　　“汉尼勒殿下败了。”
　　“什么？”我骤然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沙尔一副轻描淡写的神情，“凌晨的时候魔族以绝对优势的兵力从靠近第三天一侧的谷口攻入，哨所全灭，神族军队仓皇后撤，因为沿途要掩护平民和伤员，负责断后的一个天使团几乎全军覆没。”
　　“汉尼勒殿下……”
　　“重伤。她本来就在谷中休养。如果不是乌列也派出了巡查战场的部队，正好接应上她和她的护卫天使团，后果不堪设想。”
　　我吞了吞唾液，觉得脑中一片混乱，“会怎么样？魔族这边是不是还不不知道取胜的消息？”
　　沙尔点头，“没错，消息还没传到潘地曼尼南。我的消息肯定要把比他们快。”他抱着双手，神情中忽然多了几分忧虑。
　　我心里一动，“你担心贝贺？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沙尔平时虽然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可他不想提的话题，你基本没有机会问。
　　沙尔难得的叹了口气，“不太好办，现在他很安全，问题是……我很难用常规的方法把他弄出来；本来他是直接受命于汉尼勒殿下来接应那些被俘的天使，我还想着来年初的俘虏交换仪式上应该他就能回去了，现在么……”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我和他沙尔很清楚。即使有俘虏交换，名额也十分有限，天界中派系林立错综复杂，任何一个大天使当然都会优先赎回自己的部下，如果汉尼勒殿下不能主事，那么贝贺他们……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问出来，“沙尔，这与你要参加这次的竞技有关系吗？”
　　沙尔笑了笑，“不，没有关系。法尔，我喜欢战场，你知道的。经过这些年，我必须得承认，太久的和平还有不流血的生活不适合我。”
　　“沙尔！”
　　“我是说真的，“沙尔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一双眼睛蓝得像秋天的矢车菊花瓣，他说得很淡然，很平静，却是异常坚决，“我喜欢战争，喜欢鲜血，而且我不能原谅，也从来都没有原谅过，当年天界那些人对我们，对你做的那些事情。天界已经从内部腐朽了，我厌倦了呢。”他轻笑，阳光般的笑容更衬得那容色眩目，“法尔，虽然我们是同学，其实我比你年长多了，看到的知道的那些事情也更多。你早知道我是古里格利的一员了，是不是？以你的博学，应该知道天界中我这一类人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沙尔……”我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沙尔紧紧握住我的双手，他看上去冷静，手心里却是阵冷阵热，他低声说，“原谅我。”

　　第十二章

　　原谅？
　　我有什么资格承受你的道歉呢，沙尔。
　　你选择了这条道路，即使与我不同，即使我会因为而痛苦；然而，经历了这些年的事情，我到现在还怎么能责怪你？
　　首先背叛的，是我；违背法则的，也是我。
　　如果不是为了那个渺茫的希望，或许，我迟早也会走上复仇的道路吧？那些于无声处怒放的血色，娇艳如夏末的蔷薇，在昏暗的梦里夜夜盛开，从不曾安息。
　　无法忘记的，沙尔，绝对不只你一个。
　　既然是我心爱的，要破灭，不妨破灭在我手中。
　　我们都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只是，我终究还是下不了决心；懦弱也好，善良也好，听到那些事还是会难过，看到那些人仍旧会感伤；血脉里无法言说的隐隐牵系和深深眷念，我无法斩断。
　　只是，我们隐忍了这些年，脆弱的平衡终究要打破——留在魔界却不肯背叛天界的天使，无论是神族，还是魔族，一旦真相大白都不会放过我们。我曾经想，等到事情差不多告一段落就劝说大家去到红月之谷，从此隐居再不问世事，可是，沙尔，你是肯定不会甘心吧？
　　而且，恐怕不只是你。我知道。
　　我静静微笑，摊开双手，几千年了，手掌上每一条的纹路里面都渗透了看不见的血丝。
　　魔族的血。神族的血。
　　事到如今，我早已没有眼泪，剩下的，不过是叹息。
　　很久以前似乎有人曾对我说，能流泪的人是幸福的，只要有那个能为你擦去的人。眼泪属于紫色，是晶莹的忧伤，而叹息则是黑色，是惘然的沉默，所以三界中没有一座桥会叫作泪桥，却总会有一座黑石砌成的桥，名为叹息。
　　“法尔，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却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坐在我身侧的拿丹叶关心地看着我，紫色的眼睛幽如深潭。一旁正吃着零食的莎拉也忍不住探头过来，她声音脆生生的，宛如风中银铃，“法尔？你怎么一直发呆？场中还正在比赛呢。”
　　我微笑，”没什么，很精彩的竞技啊，看得出神了。”
　　拿丹叶还未来得及说话，莎拉撇撇嘴角，“切，说谎。这种程度，我都觉得闷，杀来杀去就是那几招。早知道不如划船，还能在最好位置去看魔法焰火表演。”
　　我干笑，“是么……其实竞技比赛也就是这样，很多招式看上去好不好看无所谓，关键上了战场能杀死对方就行了。”
　　拿丹叶温和的接口说，“没错，莎拉。你没上过战场才会这么说。现在是分组赛里面的最后一轮准决赛，水准并不差。刚刚那个双矛的恶魔，打起来虽然狼狈点，但攻击力非常强；只是不巧遇到一个装备了极好护甲的对手而已。”
　　莎拉作个鬼脸，“太深奥了，不懂，但确实不好看，鲜血淋漓的；就算是那边的大法师的比赛也一点都不华丽！”
　　华丽么？也是。我失笑。
　　比起天使们的魔法比赛，黑巫师的比赛在可看性上确实差多了。
　　不过，魔法的精髓并不在好看。
　　魔界为庆祝堕天日举办的大型竞技比赛，最高桂冠一为黑暗战士，另一个则是大巫师。撒旦们也会下场参加，当然不是每次，一旦下场通常桂冠都被他们摘走。虽然我私下里觉得这规则订得实在有问题，不过多年来经常如此。
　　参加竞技赛的人无非分为两种：战士以及法师，战士这组以肉搏为主，禁止大型魔法；而法师那边的规则正好相反。
　　莎拉忽然叫出来，她指着场中说，“咦，拿丹叶，那个恶魔脸上有四颗钻石呢！和你一样。”
　　她这话一出，周边坐着的所有生物都扭头看我们几个。
　　拿丹叶轻轻按下她的手，“不要激动，这很平常的。”他顿了顿，笑得很温和，”右眼下的钻石是巫师等级的标志，有四颗钻石的四星巫师，魔界至少也有上百人吧。”
　　莎拉有些讪讪的说，“那么多？我还以为很少见呢。”
　　“相对于普通巫师，确实很少见啊，”我笑，“魔族大多是长于武力而短于魔法，不在竞技场的话，你碰到一个四星巫师的几率相当低的。”
　　拿丹叶轻笑，“法尔要那么说也没错。”
　　莎拉津津有味的盯着另一处场中猛看，“那场似乎马上就要结束了！”
　　我一愣，就听拿丹叶说，“确实，阿加雷斯的魔法不错，而且蛮力够强。”
　　阿加雷斯？
　　我凝神细看。果然是他。
　　一身精悍的紧身皮装，细长的红色眼睛，右手持一把形状古怪的石斧。他所站的位置前后，地上细沙全被鲜血沁透了。一个蓝头发的恶魔倒在他对面，整个人从中间被干脆利落劈成了两半。
　　我皱眉，“他竟然拿着斧子参加巫师的比赛？”
　　最后的那一下斩劈我正巧看得清楚，不要说不擅长肉搏战的巫师，即使对面是个技巧娴熟的战士也未必能闪躲得开。
　　拿丹叶说，“似乎并不违规。他放出魔法击穿对方的护壁在先，不过……如果他不用肉搏技巧，战斗结束得不会这么快。”
　　我想了想，“上次的大巫师桂冠是谁得了？”印象中似乎不是撒旦。
　　“是拉哈伯。”
　　“拉哈伯？”
　　“对。”
　　“那个银发的女六翼堕天使？”
　　拿丹叶微笑，“是的。她本来是天界的炽天使，即使堕落之后，魔法的威力也非同一般。”
　　“她很少出来吧？”我对那个天使几乎没什么印象。
　　“上次参加法师赛的实力都不强，她若不出手，魔界的大巫师恐怕会落入四星巫师手中。”
　　“撒旦们懒得动手了？”撇开了魔王不说，沙利耶和别西卜都是六星巫师，萨麦尔和阿萨兹勒则是五星，之前多少次桂冠都是他们自己摘。
　　“沙利耶很少下场，其他几个人得桂冠估计都得腻了吧。”显然拿丹叶和我想的一致。
　　“也就是说，这次是阿加雷斯会和拉哈伯对决？”莎拉睁大眼睛，津津有味的追问。
　　拿丹叶温和一笑，“那不一定。只有分组赛决赛的冠亚军才有挑战的资格。这次巫师的分组赛分成了四组，阿加雷斯至少还要再胜三场。”
　　我说，“不过，今年的比赛显然比去年要精彩多了。按日程，黑暗战士在今天黄昏之前就要决出了吧？大巫师的决赛是在明天。”
　　拿丹叶叹息一声，低声说，“我心情很矛盾。”
　　我点头，“我能理解。”
　　之前沙尔在战士的分组赛中称得上所向披靡，他的对手极少能撑过一顿饭的时间，一般都是还没冲到他面前就被他几箭射死；而且，沙尔这次手下根本就没留活口。即使魔界的竞技赛不禁杀戮，他这样的做法……还是非常扎眼。
　　拿丹叶看着我，苦笑说，“原来你也知道了……上一次的黑暗战士是默菲斯托里菲斯。”
　　我一惊,腾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这样一来，岂不是沙尔将和默菲斯托里菲斯对决？！
　　拿丹叶惊讶的看着我，“你不知道？”
　　我摇摇头，一时心乱如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莎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我们俩在那里僵硬的对视，一时也不敢讲话。
　　我深吸了口气，“默菲斯托里菲斯不是黑巫师吗？”
　　拿丹叶说，“他是魔武兼修的那种，我听说过他的事，但他擅长的魔法显然侧重于精神方面，在战场上除了夜袭之外应该没什么机会施展。”
　　我沉默三秒，花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大骂出口的冲动。
　　这年头，巫师用斧头劈死对手，而战士用幻术引诱人的灵魂？
　　这是什么破烂年代？！
　　堕天日竞技比赛的分组意义究竟在哪里，我从来没有这么深刻的怀疑过！
　　拿丹叶似乎是在宽慰我，“沙尔本身也是魔武兼修的天使，应该不会出问题。”
　　“我知道。”我咬住嘴唇，“而且，沙尔是真的想杀了默菲斯托里菲斯。”
　　即使之前再怎么迟钝，现在也该意识到了。
　　除了竞技场，不会再有别的地方能够完美成全沙尔的这个心愿：在众目睽睽之下，正大光明的通过决斗杀死敌人，同时取得荣誉。
　　那是身为一个战士的骄傲！
　　沙尔·尼斯洛克正是那样骄傲的天使。
　　他当年逃离时还敢当着大天使然德基尔的面一箭射死他的副官，现在也不会把在竞技场上当着诸位撒旦杀死前任黑暗战士放在心上。
　　拿丹叶听了也只能叹气。
　　我们对视一眼，虽然忧虑，却无能为力。
　　“我想沙尔会取胜的。”我压低了声音，“你有没有随身带着治疗药剂？”
　　拿丹叶点点头，“当然。”
　　我吐出一口长气，“那好。我们等着看吧。对了，怎么这几天还是不见雷特？”我忽然想起这件事来，说来我最后一次见他差不多是半个月前的事，他行色匆匆，神情似乎颇为疲倦，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拿丹叶皱了皱眉，“他之前好像一直在某个荒僻的地方修行。”
　　“修行？”
　　“你记不记得那次我们在帝都巫师学院里得到的那个东西？”
　　“你是说亡灵之眼？”
　　“应该是，”拿丹叶说，“他好像一直在练习如何使用它。”
　　原来如此。我轻笑。
　　亡灵之眼啊……
　　肩膀上忽然滚过一阵剧烈刺痛，疼得我微微一缩。
　　莎拉心思特细，到底是女人，“法尔，你怎么了？一下子脸色好白。”
　　我对她一笑，“没事。大概是有点饿了，你那里有没有什么我能吃的？”
　　莎拉眨眨眼睛就开始翻她的大包包。拿丹叶在一边微笑着看着我们俩。
　　不过三个多月，衣服下面的黑色藤蔓已经一路暗暗缠到了肩膀，现在我的右手还能活动，却已完全没有知觉。我虽然竭力找寻解除它的方法，包括沙拉曼也是，可惜徒劳无功，倒是度玛的治疗对我帮助不小，只是这对他而言负担过重。度玛在这么短的时间继续成长，现在看上去已经如同人类十五六岁的少年，只是身子看来太过单薄。叫他那么辛苦吃力，我实在看不下去。
　　我在意的，只是不知道这件事还能瞒上多久？
　　它越成长，我似乎就越虚弱，法力的强行压制恍如春日薄冰日渐削蚀，一旦极恶之花发作，会发生什么事情简直难以想象。
　　或许，惟一查到的有记载的资料实在给了我不小的阴影：“所谓的极恶之花，是以被寄生者的魔力为土壤，生命为资粮的魔界植物，一旦长成，将会很快开花并结出新的果实。花共有七朵，陆续盛开的同时会激发所有的黑暗面欲望，一旦寄主试图克制则会毒性发作，其剧烈的痛楚足以让被寄生者生不如死……”
　　毕竟，这种话，看过了想让人不浮想联翩也不可能。
　　虽然多半是些惨不忍睹的想象。
　　不管了。我暗暗咬牙，总有解决的办法，实在撑不下去……再说。
　　莎拉忽然一声惊叫，我说，“怎么了？”
　　拿丹叶倒抽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法尔……”他盯住了场中某处，已然惊得呆了。
　　“怎么……了……？”我循着他们俩的视线，场中取胜的那个黑巫师在对手的垂死一击中被撕裂了风帽，灰色的布料蝴蝶似的翻飞。身材修硕的巫师漠然地转过头来，伸手拽掉了披在外面已然染了血的大斗篷。
　　铁灰色的鬈发下，那张英俊而略显阴沉的面孔，我是极熟悉的。
　　——！！！
　　“雷特？他来参加竞技了？！”
　　我以为那是我自己惊惶的声音，其实不是。
　　拿丹叶修长的紫色眼睛惊愕地睁大，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一时之间，我竟然很想笑。
　　雷特，你之前的修行，就是为了这个？
　　“雷特参加了巫师的竞技赛？”他什么时候下的这个决心，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拿丹叶惊道，“连你也不知道？”
　　我摇头，“完全没想到。”
　　莎拉低下头，轻声说，“之前我曾有注意到，他出手非常快，几乎看不见魔法的闪光就结束了，没想到竟然会是……”
　　拿丹叶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刚刚是分组赛的小组决赛，雷特取胜。”
　　“下一场他的对手是谁？阿加雷斯？”我也运足目力往场中看。之前为了看战士这边的比赛，我们坐得比较靠前，但离巫师竞技的现场远一些，现在人太多，视线很容易被挡住，想看清楚格外吃力。
　　“不，不是，”拿丹叶缓缓摇头，“似乎是另外一个，不认识。”他叹口气，“幸好这次茵蔯因为在战场上，没有参加，不然……”
　　不然什么呢？拿丹叶没有说完，我也不曾追问。
　　不过，我印象中有茵蔯这个名字。
　　然而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握住双拳，手心里全是汗，这边的下一场马上开始。今天黑暗战士的最后一场决胜战。
　　沙尔对默菲斯托里菲斯。
　　环形的竞技场地里，深红的夕阳光芒照在沙尔身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一身紫色的紧身战装，栗色的头发从后面束起，外头只披了一件轻甲。轻甲在暮色中闪动着珠宝的光泽，显然加过高级魔法。他垂手站着，弓背在背后，银色短剑别在左手手臂上，神态从容，目光却很空，甚至有种静默感，很陌生。
　　我从来没有觉得，沙尔是站在离我那么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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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令人期待的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杯酒的功夫。
　　默菲斯托里菲斯一身黑衣，外罩秘银盔甲，战装，造型极酷，只是没带著他标志性的耳环。出场的时候差不多半场沸腾，我不知道这家夥有这麽高的人气。第一眼看到沙尔，他明显有点错愕，不过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裁判简单走完程序，比赛即宣告开始。
　　安静的对峙。
　　有风。
　　几乎一瞬间两人同时动作。
　　沙尔极快地拉弓同时展翅飞起，黑色的长箭破空而过，穿过层层幻影。
　　默菲斯托里菲斯冲过来，挥剑，剑光墨蓝。
　　金属磨擦的声音在空气中异常刺耳，等到观众回过神来，场中的两人已经换了位置。
　　不过是试探。
　　两人身上却都见了红。
　　沙尔再拉弓，神情几近冷酷，六支黑色的箭迅急如光。默菲斯托里菲斯张开骨翼，斜斜飞起，肩上已然中了一箭。他冲到沙尔面前，沙尔却已飞远，又是六支黑箭射来。默菲斯托里菲斯格挡了两支就斜飞落地，而剩下的几支箭竟然中途改变方向追了过去。沙尔定在半空，四支羽翼不紧不慢的拍打著，一开弓还是六支箭，电光石火如影随形的跟著默菲斯托里菲斯。
　　观众席里忽然鼓噪起来，中央高等魔族的观众席里已经有几个站了起来。
　　我听见拿丹叶喟叹，“你说得对，沙尔是真下了决心要杀他。”
　　我怔望著半空中的沙尔，彻底无言。
　　六贯落日术。斩影追身法。
　　天界用弓的战争天使虽多，真正能够在战场用这两招，而且能起作用的的，很少。
　　在最善於使用弓箭的大天使沙卡利亚曼耶尔和他的天使团堕落之後，几乎没有。
　　当年沙尔在战场上凭借出色的弓法杀过不知多少魔族，这样一来……
　　我顾不上想其他的了。
　　短短几分锺，场中的局面已白热到了紧要关头。
　　默菲斯托里菲斯不再管那些飞来的箭，他双手举起重剑，猛力下击，一道弧形的蓝光劈向沙尔，所过之处的地面一瞬间就被撕裂。沙尔甩开弓，抽出两支箭握在手中，左右交叉，巨大银蓝的盾牌随著咒语飞快在他头上浮现，将他整个人包住，急速往前推进。
　　尖锐的连环撞击声在整个竞技场回荡，令所有人的耳鼓都处於麻痹状态。
　　默菲斯托里菲斯身影连闪，借著劈斩的冲力冲到沙尔面前，下砍。我没看清沙尔拔剑的动作，他太快了，我甚至同时看到至少有三个幻影都在进攻，一个在横斩，一个跳起下击，一个撩刺！
　　默菲斯托里菲斯显然有些吃力，比战场经验，他未必能及得上沙尔；至於力量和搏击技巧……那也得他能摸得到影子！
　　沙尔动作实在太快，腾挪跳跃，左闪右避，轻捷有如羽毛。
　　我感叹，当年的沙尔·尼斯洛克在天界天使中号称”巨鹰”，以行动迅捷和眼力超卓著称，绝对名不虚传。和他并肩作战的时候感觉倒还没现在这麽深！
　　他用的那把短剑，其实应该算刀或者短斧，锋锐异常，远远地只看到一团银光在急速绕著墨蓝滚来滚去。银光和蓝光里面还不时爆出些诡异的深红暗蓝冰紫暗黑等等，深红是伤害法术和火焰系，灰蓝防御法术和水系，冰紫风雷系，暗黑诅咒法术和黑暗系……显然这两人除了在比近身搏击之外也在比魔法！！
　　身边一个牛头人嘶哑著嗓子说，“我眼睛好疼，什麽看不清了，到底是在比什麽？”
　　邪恶法师在低叹，“两个都有这种魔法水准，何必比什麽肉搏？！”
　　……说得好！
　　想不到有生之年我也会赞同一个邪恶法师的观点。
　　我按著额头。头痛。
　　一场争夺黑暗战士桂冠的竞技赛能比成这个样子，我实在不能不佩服这场中的两位。
　　场中各种光芒纠结一处，比第一狱的阳光还炽烈，一时间令人为之目眩。估计场中魔法程度稍微差一点的，如那头可怜的牛,眼睛已经花掉了。
　　不断响起的金属撞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终於在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之後安静下来。
　　胜负已分。
　　沙尔站著，右肩上的护甲已然碎了，嘴角隐隐有血丝；而默菲斯托里菲斯半跪著，用重剑勉强撑著身体，除了手臂上和腰上插著几个箭镞，左肩上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流如注，胸甲碎了一大半。
　　满场忽然静下来，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能听到，然後涌起一片海潮般低叹声。
　　沙尔的强大我知道，然而强到这种程度，完全出乎意料。古里格利在天界是如同林中阴影般的存在，主司情报、监视和暗杀，他们的身份一直都是绝大的秘密，除了上级直属的大天使，根本再无人知晓；如果不是巧合，我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沙尔也是其中的一员。
　　默菲斯托里菲斯已经很强，否则打到最後绝对不可能顺势从剑光里脱身，然而他的伤势……短期之内恐怕都恢复不了。我不自觉地握住右腕，说来我应痛恨这个人，但很奇怪的是，我对他并无什麽特殊的恶感。或许还是第一印象在作祟吧……
　　一个战战兢兢的裁判及时地冲到竞技场中心，宣布了这次战斗就此结束，新的黑暗战士诞生。
　　观众席里面沸腾得更厉害。
　　相比之下，两位当事人的反应倒冷静得多。
　　默菲斯托里菲斯慢慢站起来，神色苍白，但并非如何颓丧。他收起自己的剑，并不看对面的胜利者，慢慢地往场外走去。
　　沙尔朝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微微皱眉，”你之前在战场上受了伤？”沙尔的声音很大，除了裁判，估计前排的观众都能听得清楚。
　　默菲斯托里菲斯的脚步顿了顿，听起来似乎是在苦笑，”输了就是输了。”
　　沙尔怫然皱眉，”这是决斗，不是战场。”
　　默菲斯托里菲斯肩膀微微一震，他回头笑了笑，黑色的眼睛熠熠生辉，”既然是决斗，就没有区别了。”
　　观众席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多是不满的声音。也难怪。
　　可是，沙尔心里想必并不高兴。
　　照程序，三天後的堕天日典礼上是黑暗战士的授予仪式。往届的黑暗战士和大巫师的授予仪式都是由魔王亲自进行，这次也应该是如此。我舒了口气，站起来往巫师的竞技场里望，不知道雷特那边的情况怎麽样了？
　　忽然觉得异样。到处都安静下来。
　　拿丹叶和莎拉一左一右的拉住我，使劲往座位上摁。
　　我环顾四周，一个裁判匆匆忙忙的从上面跑下来，走在裁判前面的，竟然是玛门，黑红的披风几乎长到脚踝，只是英俊得近乎媚豔的眉目之间，神色异常淡漠，而黑衣的魔王和他的近卫们仍坐在中央高台上，微薄的暮色从高台上流水般蜿蜒而下。
　　日已西沈。

　　第十三章

　　这一天……实在太过漫长。过去在魔界的几十年，发生的事情没有今年这一年多，而今天比任何时候都令我疲倦。
　　竞技赛终于结束。帝都夜色森寒如铁，城中四下散落的灯火照着所罗河，水光泠泠闪闪，眼前的世界愈发倘恍迷离，不似真实。和沙尔、拿丹叶还有莎拉一起租了架马车回去，一路上大家都异常沉默。
　　我想，我们都一样。
　　有些伤口终究不会随着时间而愈合。
　　伤痕永远在那里，被揭开了还是会痛，还是会流血。
　　即使，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或许，魔族也是一样。他们的躯体，也是血肉。
　　到了萨克鲁尔城外，拿丹叶下车的时候轻轻咳了一声，“我和莎拉回去了，三天之后的庆典……再见吧。”他转头看着沙尔，“给你的药记得吃，注意休息，应该没什么大的影响。”城外闪烁的灯光照在他的莹洁面容上，深紫的双瞳静如深海，笑容里丝丝缕缕尽是哀苦的倦意和忧虑。
　　我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竟觉得阵阵恍惚。
　　身侧的沙尔静静凝视着我，一言不发。他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处理过了，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今天这一天，对他而言，想必比我更加疲惫。
　　他想说，我知道；他想问的，我懂。
　　可是，真的不想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圣战在记忆中似乎是极其遥远的事，或许我并不想要记得——我们曾经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得到过那么多荣誉，相应的，也曾杀死过那么多的敌人。
　　那么多，就如同春天亚美索拉达平原上盛开的野花。难以计数。
　　有人说战争中所有的荣誉都来自血腥。
　　确实如此。
　　杀死敌方增加自己的荣誉，或者被对方杀死，增加对方的荣誉。两者必居其一。正是凭借几千年的累累功勋，我和雷特才得以成为天使团团长，而沙尔……则最终执掌了古里格利。
　　比如说，玛门曾经的副官，大恶魔玛戈斯，便是在战场上被沙尔射杀。那是五千多年前的事。玫瑰山谷之战。圣战中的无数场战役中的一场。
　　我几乎全然忘记，恐怕沙尔也一样。
　　我想，玛门大概也有些怀疑我，或许只是缺少证据吧。
　　虽然现在我已成年，容貌身形都有变化，该死的发色这些年来却没有。
　　五千多年前玫瑰山谷之战，在混乱的战场上，我从玛门手里凭着点运气捡回了雷特的性命，因为本来就是秘密前往，我遮掩了面目，只是中途头发却滑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玛门。
　　也就是因为见到他的脸，一瞬间的动摇，没能趁机痛下杀手，而是背了人就跑。
　　沙尔射杀玛戈斯，是在这次战役的最初。
　　他本来想要射的人，不是玛戈斯。
　　这点，我想现在活着的，心里都很清楚。
　　玛门的态度很平静，他低垂眉目，依然轻狂傲岸，那种压抑的平静却令人不寒而栗。
　　“当年玛戈斯是你杀的？”
　　“我认得你的箭法。”
　　“为什么叛变？为什么要来魔界？”
　　“你参加竞技赛，想得到什么？”
　　一开始观众席里还有些杂乱的声音，后来，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都在听。
　　甚至再到后来，连巫师那边的竞技赛都暂停了下来。
　　玛门浑然不在乎，他只是冷静地一句一句说，一句一句问。雪白面孔上一双看不出喜怒的黑眼睛，这时候当真是象极了他的父亲，魔王路西法。
　　而沙尔，他就那样微笑着一句一句说，一句一句回答。针锋相对。
　　好看的下颌微微仰起，他看着玛门，目光却穿过他落在我无法形容的远处。
　　“是的。”
　　“殿下，我很荣幸。”
　　“为了荣誉，为了自由，为了我自己。”
　　“我不过是想得到和我自己相称的东西。”
　　……
　　……
　　我不知道其他人对沙尔的话感觉如何。
　　沙尔的话自有其强大的说服力，即使我不完全赞同。
　　“所谓自由，是发自内心的欲望，不是靠别人赐与的；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能力得到。”
　　然而，今天在竞技场上说的话，是我自己都没想到过的；或许我残留的自尊心远比我肯承认的强多了？
　　玛门轻笑，那笑容深刻我记忆之中，漂亮得近乎残酷，“那么，你的自由便是不受任何约束了？从这个意义上，魔族也并不能得到你的忠诚吧，‘巨鹰’尼斯洛克！不错，魔界欢迎所有人的加入，可是新的黑暗战士，我要怎么相信你，在战场上一定会忠实于魔界呢？”
　　沙尔微微怔住。
　　他显然没想到玛门会这样问。
　　实话说，我想台上坐着的几位堕落天使也没想到玛门会在这种场合说出这样的话吧？诸位撒旦们——堕落大天使沙卡利亚曼耶尔、萨麦尔、阿撒兹勒，还有玛门的父亲，魔界极位者，前任天界副君路西法。
　　我微微勾起嘴角，当时他们的脸色也并不好看呢。
　　“法罗尔，你真的是那么想的吧……”
　　“嗯？”
　　“我是说，今天你说的那些话，你一直都确实是那么想的吧，虽然没说出来过。”沙尔看着我洒脱一笑，目光却异常复杂。
　　我恍惚的点点头。刚刚被打断的回忆场景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所谓叛变的天使，不过是发觉自己心里有了比神的意愿更重要的东西而已，并非抛弃了个人的尊严与荣誉。”
　　“魔界一直号称是自由的世界，这里的自由难道不是允许每个人去作出选择，而且对任何自己作出的决定负责吗？”
　　“魔界军队里的每一个战士难道没有自己的愿望？他自己的渴望会阻碍他的英勇么？如果失去了所有个人的渴望，那还算是活着！？”
　　“魔族就没有自己觉得重要的，想要去保护的东西？那为什么，建造而不是毁灭潘地曼尼南？为什么不在自己的故乡杀戮而是要去天界呢？！”
　　“……”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问，“沙尔，我今天是不是说太多了？”
　　沙尔笑容满面，他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我没什么话可说的，不过不必担心，反正我们已经引人注目到了一定程度，即使你再继续锦上添花也不要紧。”他拽过我的几缕头发缠在指尖玩着，”连玛门都被你说得发楞，以他那种爱记仇的个性，估计他不记住你是不可能了。”他笑得意味深长，”法尔，我已经想清楚了，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能瞒下去？！大家打开天窗玩到底好了。你还不知道吧，天界那边已经知道我们几个都还没死了，据说，通缉令的奖赏因此翻了好几倍，大天使们连元素精华都拿出来做奖励了——如果能杀了我们的话。想来，我们是不是也该骄傲下？毕竟圣战的时候连杀了大恶魔都还得不到元素精华呢！”
　　……也就是说，我们几个已经比大恶魔更加值钱了么？？
　　我苦笑。这算是重视？我们是不是还该说一句荣幸？！
　　到了半夜自己一个人躺在房间里发呆，明明极累，心思却清明之极，半点睡意都没有。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幻影城特有的夜雾忽浓忽淡，远处雪山的尖顶在夜色里泠泠闪着寒光，纯粹的银白是水一般的锋芒。丝丝寒意一分分沁入心底，到后来，已经不觉得冷，只是麻木。
　　然而，我们何必要再见呢？
　　眼眶一阵阵酸楚，天旋地转，我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力气才能抓住窗户冷静的站着。楼下的运河上，有个纤细的影子正站在船上看我，雪似的长裙，齐腰的深蓝发丝，颊边的几绺用玫瑰花状的黄金发饰扣住，眼角淡淡的一抹银紫。
　　船是纯银色的，很小，泊在深紫的水面，如同一轮小小的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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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厚待这些不可思议的生灵，大自然的妖精们。我不自觉地凝视著那张熟悉的面孔。新雪般的容颜，纤细到锋利的轮廓，精致到难以想象的美丽。
　　西斯亚娜，她仍是如此的……美丽而优雅，一如我最後见到她的那一日。只是，那种美丽越发成熟了，如同羞涩的花蕾在夜色中渐渐盛开，肆意的展示著它惊人的美。
　　出乎我的意料，胸口隐隐有种破碎的痛楚，我仓促地转开视线，发觉自己完全没有准备好要说什麽。
　　过往的岁月早已腐朽成灰，此时此刻，西娜竟坐在我面前，而我竟在泰然自若的泡茶。
　　她蹙眉看著杯子，微微低著头，雪白的长裙紧贴著她修长的躯体，那曲线美得令人心悸。
　　我想我必须得说点什麽。
　　我努力微笑，同时由衷地希望这个笑容不要变形得太厉害，”你怎麽来了？很久，不见了。”
　　西娜并没有看我，柔顺的刘海散落在光洁的额头上，遮住了她漂亮的眼睛，“我只是路过……近来听沙拉曼说起了一些你的事情。”
　　我哦了一句，又听见她说，“法罗尔，我……你变得不一样了。”
　　我笑了笑，“是啊，我来到魔界之後似乎长高了不少。”她记忆中的那个天使，始终还是少年吧。
　　“不，我不是指那个，”西娜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麽？”那双我极熟悉的玫红的眼睛深深凝视著我，我觉得自己一秒锺都很难再坚持下去了，“我不明白，你说什麽？”
　　西娜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没关系。你不用明白。”她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两个精致的小瓶子放在桌子上，纤细的手指勾住我的右手腕，语调轻柔却不容拒绝，“让我看看。”我还未反应过来，袖子便被她一路卷上去。西娜注视著那些黑色的斑纹，纤细的眉头锁得紧紧的，”怎麽弄成这个样子……？”
　　我苦笑，恐怕是沙拉曼那里漏了风声吧。
　　我知道他也是为我好；但是，为什麽要告诉西娜呢……？
　　我垂下视线不去看她，然而心里那种无力感还是越来越深，在火焰中一点一点被炙烤的感觉。之後的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她都知道了什麽，知道了哪些，我甚至不敢去想。
　　“这个是寒泉配置的冬之苏醒，这一瓶是提取的木夜草汁，寒泉外敷，每周三次，最初种子是种在这个位置吧？”温暖的触感从手腕上传来，我微微有些失神，一时竟没听清楚她後面说了些什麽。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手腕上一阵冰凉，清澈的水滴在手腕上汇成了一个小银点，一点一点的渗入那些黑色斑纹之间，清凉极了，手腕到手肘之间微微有些刺痛。我动了动手臂，似乎……多了些知觉？
　　“……木夜草汁你记得每晚用，每次喝一至两滴就可以，最好加在水里，不然太苦了。”她飞快地说完了一堆话，轻轻舒了一口气，优雅的站起身来。“我要走了。法尔，你多小心。”
　　我苦笑，整件事发生得也未免太快，简直做梦一样，“……谢谢你，西娜。不过，这些东西你从哪里……”
　　“别问那麽多，”西娜直接截断我的话，玫红的眼睛里尽是我看不懂的神情，“语气里面甚至有一丝怨怼，”你怎麽还是这样的脾气呢？”
　　“我……”
　　白皙的手指贴住我的嘴唇，“什麽都不必说了。”她仰著头，静静微笑，很美，只是有些说不出的凄凉。“答应我，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吗？
　　我心不在焉的抚摸著左手的护腕，深红苍青的金属在夜色里有著水一般莹润的光泽，止不住的微微苦笑。乳白的夜雾在整个城市里穿行，世界空荡荡的，除了静寂还是静寂。西娜她就这样毫无预兆的来了又走了，连同那艘月牙般的小船，静静溶在深紫的夜色里，如同隔在我们之间的这些岁月，倏忽便失了踪迹，无处可寻。
　　我曾经悄悄想过的重逢有很多种，但从来不是这样的。不是。
　　我以为我会欣喜若狂，会百感交加，或者会羞愧，会悲伤、会痛不欲生。
　　其实不是。
　　第一反应，只是难以置信，然後便是尴尬。我不知道还能对她说什麽，又该说些什麽，该问些什麽。
　　激烈的感情似乎都已经悉数燃尽，剩下的只有灰烬，还有深深的怅惘。
　　我长长的叹息，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四肢百骸都失却了力量。
　　西娜，至少看起来，你过得很好，我还有什麽可奢求的？
　　即使有一天，当你得知这些年来的事情之後，会鄙夷我，厌恶我，轻视我，至少你自己一直都会过得很幸福。
　　那就足够了。
　　对我来说，足够了。
　　──可是，为什麽，西娜，你最後的那一刻，会说我不曾真正的爱过呢？难道你这次来见我，便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我按住额头，往事不受控制的一幕幕的泛起，脑中一片混沌的混乱。从相识，到最后的分离，雾气一样沉沉笼罩的往事，或者从来不曾离我而去。
　　我想，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个窈窕的身影，还有那种微微侧著头看著我时沈静却又锐烈的神情，“法尔，後来我才渐渐懂得，你是真的喜欢我，很喜欢很喜欢，可是……你并没真正爱过，在你心里似乎总有我无法碰触到的阴影；那个阴影……令内心的那个你无法相信感情。”
　　喜欢？爱？
　　内心的阴影……？
　　我真的有吗？
　　我吐了口气，算了，不要再想这些了。想多了除了让自己头疼之外，再没什麽用处。我睁开眼睛，对面窗外的天空黑沈如铁，一点微光都看不到，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刻。
　　再黑暗的时刻，也是要过去的。
　　久违的睡意涌上来，我抖开毯子，卷在自己身上就失去了知觉。

　　第十四章（终）

　　仿佛永恒已过，又似乎只是刹那而已。世界一片昏暗，半睡半醒的朦胧中，我不停地做梦。中途惊醒过了三四次，可每次睁眼，看到的无非是黑暗。
　　每一个梦都连在一起，却又是支离破碎残破不堪。人物、环境、发生的事，如同湮在水波里的书简，既清楚又模糊。我以前偶而也会做些莫名奇妙的梦，但从来没有哪次象今天这样多，这麽栩栩如生，这麽……不可思议……
　　梦里有一棵巨大的树，枝繁叶茂郁郁青葱，我躺在树叶里面睡得极其舒服，舒服得都不愿醒来了。一群天使在树下的草坪上嬉戏，嘈杂无比。我翻了个身抱著树枝朝下大吼：”你们能不能安静点？！”一张张雪白的面孔嬉笑著仰起来看我，巨大的羽翼，全都是六翼天使，金色白色的羽毛掉得满地都是，毛茸茸的草地金光闪闪，开满了奇异的深紫和玫红的花朵……
　　有人在叫我，愉悦的声音很清楚，只是……他叫的名字不是法罗尔。
　　不是。
　　我骤然一惊。梦境霎时破碎。
　　一身冷汗。
　　几乎是我睁眼的同时，一个黑影从窗外一闪而入，“法尔？原来你在家？你今天怎麽……你病了？”隐含著怒气的熟悉的声音忽然焦灼起来，黑翼的天使大步走到我面前，身後华丽的披风被风吹得高高扬起，他微微俯下身来，“法罗尔？
　　我舔舔嘴唇，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象是我自己的，“……雷特？你怎麽在这里？”眼前所见的天光晦暗而阴沈，似乎预示著今天将是个阴雨连绵的天气。我撑起身子，笑了笑说，“你不是……今天的竞技赛决赛吗？比赛什麽时候开始？”我还挺想去看呢。
　　雷特皱眉，他侧侧身子坐下来，冰凉的感觉贴上我的额头，黑色的眼睛深深凝视我，“比赛已经结束了，法尔，现在马上就到晚上了，不是黎明。”
　　“晚上？”
　　他笃定的点头。
　　“你确定？”
　　他继续点头。
　　我茫然了一会，然后想起来今天他是刚从竞技场上下来，绝没可能弄错时间，顿时满头黑线。
　　“你一直睡到现在？”
　　我点头，微微有些尴尬，“竞技赛已经结束了……？”
　　“嗯，”雷特笑了笑，神定气闲，“结束了。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精彩。”
　　我动了动身子，微笑，“哦，怎么说？赢得很轻松？”
　　雷特说，“那倒不至于。拉哈伯是六翼天使，魔力不弱，只是亡灵之眼的威力比我想象得更强大。”
　　我轻叹一声，“没能去看真是可惜。”自从来魔界之后我几乎没见过雷特的身手，这次这么好的机会竟然还被我睡过去了……
　　雷特轻笑，素来冷峻高傲的气质中多了些难以形容的邪魅。自从得到亡灵之眼后，总觉得他的气质有了变化，只是说不出来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我正觉得奇怪，在场上没见到你。不过，昨天怎么睡了这么久？近来怎么了？该不是修行魔法过度了吧？”
　　我勾起嘴角，用力拉了拉袖口，“没有，就是容易困。”
　　雷特微微皱眉，他抬手擦擦我的额头，“没事就好。只是你看起来脸色发白，而且……刚刚做噩梦了？”边说边顺手解下披风甩到一边，精美的银丝在深黑的质地上更显华美。
　　“嗯，算是吧。奇怪的梦。”我耸耸肩，“我还以为我都习惯了呢。”
　　关于树上睡觉的天使，我以前梦到过很多次，只是每一次都中途断掉，但这次没有；而且这次还梦到很多别的东西。
　　明明陌生却有着熟悉感的人和事。景色。梦里的主角，似乎是我，又不是我。
　　那种恍惚诡异的虚幻感还明显残留着，苍蓝的梦之海漫无边际，漂满了千奇百怪的残骸。
　　记忆的残骸。
　　似乎是连纪年都难以描述的久远的过去。
　　烽火连天。瘟疫横行。纯白的世界变为肮脏的血色。
　　战争。爱情。背叛。杀戮。荣耀。忠诚。
　　强悍而孤独的恶魔，温柔而高傲的天使。
　　那个时候，法罗尔……并不存在……
　　我悚然一惊：我在想什么？
　　“法罗尔……法尔！”雷特握住我的肩膀，用力扳过去，面前凝视着我的黑眼睛深邃异常，他明显焦虑起来，“法尔！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我想笑得有说服力一些，可惜雷特显然不为所动。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皱着眉拉过我身上已经卷了好几层的毯子，一层层理平整了，“我说，都什么季节了还在盖毯子？你也不怕生病？”
　　我无奈了，“拜托，我没有那么娇弱好吧？”虽然大多数的天使看上去纤细，那是和恶魔比，其实我们是恢复力很好而且不容易生病的族类。当然我也一样。
　　雷特看了我一眼，特平静的说，“今年例外。”
　　我语塞。想起今年发生的事情，只能乖乖在床上蜷成一团。
　　窗外开始下雨了。夜雨。密密的雨点声，轻柔细碎，越发令人觉得安静。
　　我看了他一眼，雷特微微垂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有些日子没见到雷特了，其实多少还有点担心他；尤其是在发觉他参加了竞技赛之后，不过，或许这些都是多余的。
　　“这是什么？”
　　“啊？”
　　“桌子上的瓶子。”雷特伸手拿了一个托在掌心，淡蓝的液体在水晶瓶里发出绚丽的光彩，”似乎是妖精们的东西。”
　　“啊，是啊，”我笑了笑，一瞬间竟然觉得有点尴尬，“别人顺便带给我的。”
　　“别人？”
　　“……西娜。”我深吸了口气，“她路过这里，所以……”
　　“是吗？”雷特微微一笑，夜色双瞳深不见底。
　　我干笑，心里却实在不希望再提这个话题：即使，雷特是我最好的朋友。或许正是因为他多少了解我和西娜的事情，现在才更觉得尴尬也说不定。
　　雷特沉默了一会，轻轻把那个瓶子放回去，站起来朝窗户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房间中心低声问，“你仍然喜欢她？”
　　我轻轻苦笑，“怎么连你都开始问我这个问题？现在说这个，有意义么？”
　　过了一会，雷特才回答，“你觉得没意义？”
　　我垂下视线，努力不去看那两个美丽的瓶子，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所谓往事，只可回想，不可回头；何况，那些浓烈的感情而今也只剩下些惨白的灰烬。
　　“比起这个，我比较关心的是，你赢得了大巫师的称号，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沙尔呢？”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雷特走到窗前，细细的雨丝落在他的发上身上，他仰起头，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飘忽得让我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我会去帕诺。”
　　“什么？”
　　“我会参加魔族的军队，去到帕诺。”
　　我推开毯子站起来，差点因重心不稳就摔到地上，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雷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修长的背影叹息着，我看得到他缓缓点头，只是不肯相信，“我要攻下帕诺。”
　　“为什么？！你疯了！帕诺是你的故乡啊……”我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扳过来，看着那双黑眼睛，“看着我！雷特，你要毁了你自己的家乡？！”
　　雷特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帕诺并不难攻打，只要方法得当。”
　　“……”
　　“我离开已经很久了，很期待看看它现在的模样。”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他扳开我的手，并不费力，我从未意识到他的力量已经大到这种程度，“何况，耶路撒冷已经失去了守护结界的力量之源，火之圣石。一旦魔族攻破第三重天，耶路撒冷也不过是一座孤城而已。”
　　我踉跄一步，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一时嘴里满是甜腥的味道。“你把这件事……”
　　“不，我没告诉任何人。”雷特截住我未说完的话，“我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
　　我苦笑，“可是你这样做……”和食言又有什么区别？一旦兵临耶路撒冷城下两军短兵相接，高级的魔族将领很快就能发现这点——一直以来阻碍他们的、伫立了多少列纪的光辉之城最强大的守护结界已然不复存在。
　　雷特微微蹙眉，犹豫的神色在眉宇之间一闪即逝，“……我一定要拿下帕诺。”
　　“为什么？”我缓缓摇头，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内心深处有个微弱的声音令我仍然不愿意相信雷特竟会参与攻打自己故乡的军队，可面前熟悉的夜色双瞳中……是我所看不懂的决绝，坚如磐石。
　　冰凉的雨丝落到我脸上，眼睛里，雷特的脸看起来竟有些模糊。他用力抓住我的肩膀，冰凉的感觉从他握住的地方发散开来，似乎一直刺到了心底。
　　“你说得不错，法尔，帕诺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所以，我不想作为囚犯回去，我宁可做征服者！”
　　一道闪电劈落，世界化作一片耀眼的迷离。
　　“雷米尔……”
　　我缓缓地拉开他的手臂，往后一步步推开，连站着都格外吃力。
　　从未有任何一刻，觉得如此绝望。
　　下一秒我被人紧紧抱住，狂暴的力量勒得身体一阵阵剧痛。手臂和羽翼一重重地紧紧将我环住，暖热的呼吸在耳边吹拂。
　　有一刻完全回不过神来。
　　……雷特？！
　　“你……”
　　我刚想开口，他已经吻了过来。
　　不，那不能算是吻。
　　微凉的感觉轻轻的拂过，异常轻柔而苦涩，其后马上是强势的索取、吞噬，激烈，可仍然充满苦涩的感情。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他的双眼却是微微闭着。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绝对不是喜悦或兴奋。
　　那一刻茫然到无法应对。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用力推开了他。身体痛得发木，可是我完全顾不上这个。
　　他站在那里，背后夜色深浓，手臂垂在身体两侧，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复杂目光里的深意我无从辩认。
　　“雷米尔……？”我嘴唇都在发抖。
　　再迟钝，也不会误解那个吻的意义。可是，我从来没想过，雷特对我……竟是这样的。
　　世界上总有些事是你无法想象的，但我从未想过还存在这种可能性。
　　我们对视了好一会，我终于定了定神开口，”为什么？”各种各样的念头全都涌上来，连同这些年来所有重要或者琐碎的回忆。
　　从我们相识到现在，所有的回忆以某种诡异的方式闪回，重复、消失。每一个片断里雷特的神情都不同，然而都那么清晰。
　　“什么为什么？”雷特轻笑，只是笑声中充满了类似苦涩的情绪，“为什么……吻你？法尔，我知道你有天真的一面，可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我退了一步，又退一步，“那不可能，雷特，你清醒点好不好？”
　　“为什么不可能？”他笑了笑，逼近一步，“告诉我，法尔，你真没感觉到吗？”
　　我想摇头，脑海里却忽然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记忆的碎片。
　　在学院里的年少无知轻狂打闹，在战场上的血肉相连配合默契，在殿下去世悲恸欲绝的时候默不作声的关切安慰，叛逃时千钧一发生死不计……
　　多少年来隐隐察觉到的黑色双瞳中那种复杂眼神，到现在终于恍然。
　　只是，太迟了。
　　我轻轻摇头，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抱歉，但是……”
　　雷特微微扭开头去，侧面看，黑密的长睫锋利得几乎要划破面颊。“……那个人是我。”
　　“什么？”
　　“殿下遇刺后第三十三年的那一天晚上，你跑到帕诺的风化区去喝酒，故意让自己喝得烂醉。那个时候……你就有了叛逃的计划吧？”
　　我倒吸一口气，“你说什么？！”
　　雷特根本不看我，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声音听上去却还冷静，“那时候，几乎所有之前隶属于米迦勒殿下天使团的天使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对待，在短短几年间，已经有五位天使团的团长级别的战天使战死沙场，因受伤而退役以及死于军法的力天使主天使也不在少数。大天使们针锋相对地明争暗斗，正直清醒点的不过明哲保身，根本没有心思来管我们的死活。不想死得毫无价值的话，就得想办法离开天界，你当时是这么想的，不是吗？可是，要想把我们从这个泥淖中捞出去，谈何容易，天界等级森严，要是没有大天使在背后支持的话……”
　　“不要说了！”我提高声音，胸口里面好像有火红的细针在慢慢往里刺，越来越深。我摇晃了几下，慢慢退到椅子上坐下，深深抱住头，连耳朵都在发热，“不要再说了……求你……”如果，我没听到的事情就能不存在，该有多好，多幸福……
　　“……对不起，我并不是要故意提起这些事情刺伤你。”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身边有人坐下来，“法尔，我只是想说……对不起。可你是最明白的，当年要不是你那么做，我们说不定早就死了，莫名其妙的死在无人支援的战场上，或者以违法不存在的军令为由被处死，或者……”
　　“我知道。”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居然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这些我都明白。要不是我引诱了亚纳尔，我肯定拿不到火之圣石；要不是我做了乌列最得宠的床伴，我得不到那么精确的情报；要不是我故意去撩拨然德基尔和乌列的关系，我们后来也得不到那一线机会逃出来……雷米尔，你是想说，我很能干么？确实，回忆起来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我竟然还有这种潜质。”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雷特坚决地摇头，他按住我的右手，“你冷静点。”
　　我笑得想必很惨淡，“我觉得我很冷静。”
　　右手立刻一阵抽痛，天晓得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听到下一句话的时候，我很希望我在做梦，在梦里也有可能会痛，不是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来有些不稳，“……那个时候，你一个人跑去帕诺的风化区喝酒，我跟了去。”
　　“不……那不可能。”我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摇头。我根本不能思索。
　　那天晚上，雷特跟着我？他跟着我去了那种地方？！所以……那次他才说，他看到过我喝醉？
　　“法尔！”雷特紧紧拽住我，他几乎是用吼的，“那天晚上的人……是我！”
　　“你说什么？”我恍恍惚惚的反问。
　　“那天晚上你故意和一群人拼酒把自己灌得烂醉，最后把你带走的人，是我。”面前的黑眼睛如同最上等的黑耀石，无尽黑暗中似有隐隐火光。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对，法尔，我抱了你，在你喝醉的时候。当时我不该那么做，只是忍不下去。你故意在那种地方喝醉，也该想到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当时只是不懂，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后来我才明白。”
　　好像一桶冰水轰然从头上倒了下来。我冷得发抖，但忽然清醒多了。“真的是你？”
　　记忆里混乱的片断倏然变得清晰了些。我仍然记不起那天晚上具体发生的事情，也不记得对方的脸，然而内心里有个声音……却告诉我，雷特并没有说谎。
　　没有。
　　他点点头，抬手捋了捋我的头发，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对这件事我从不后悔，也不想说什么对不起之类的废话，但是……我不该这些年来一直瞒着你。
　　彻底无言。
　　如果地面裂开一条缝，即使下面是烈火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往下跳吧。
　　可惜没有。
　　我站起来就往门外走，不，是往窗外飞，却被人死死拉住，从背后抱紧。温暖的头颅抵上羽翼，心里一阵隐痛一阵颓然，一时再没气力挣开。
　　“我该怎么办，法尔？你告诉我啊。”
　　“如果我去了圣战战场，再也不回来，你会怎么样？”
　　“天界在你心里真的就那么重要？不管发生过什么，你仍然愿意保护它？即使你自己也因此而痛苦？即使你身边的人也因为这点而痛苦？”
　　“法尔，为什么……不能爱我……？”
　　“法尔……”
　　夜幕沉沉。冰凉的雨丝笼罩了一切。轻柔而绝望。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我扬起头，看着窗外的一方小小天空，视野除了虚无，还是虚无。幻影城里星星点点的灯光飘在雨里，如同墓地里摇曳生辉的鬼火，如同梦里四下散落的星光碎片。
　　魔界除了第一狱，永远看不到真正的星光，就如同高高在上的圣弗利亚；只不过一个是因为强大的黑暗，另一个是因为绝对的光明。
　　可再怎么强大，终究会寂寞吧。
　　深紫金黄的光芒在眼前闪动。我垂下视线，看着横在我胸口的手腕，腕上精致的六边形雪花发出莹润的微光，一时泫然。
　　和风之变，叹。
　　六瓣的雪花，六芒星，也是古老传说中的命运之轮。
　　我轻轻握住自己胸口的那一枚，尖锐的棱角深深地刺在手心。
　　时间流转，是一只巨大的沙漏，没有方向，没有结局；而命运呢？
　　选择的人，被选择的人。
　　世界。我。我们。
　　拂面而来的雨丝闪着微光，苍白夜雾缓缓浮起，千帆过尽的寂然，百事成灰的叹息。
　　恍惚中，天蓝如洗，我展开巨大的羽翼，往至高的光明之处飞去。阳光灿烂如金，呼啸而过的风鼓满我华丽的长袍，柔软起伏的云海白得令人惊异。
　　后面有人在热切的呼唤，热切到近乎烦恼，他说，“拉结尔，你究竟要飞到哪里去？”
　　我回头，微微含笑，“飞到我真正想去的地方，和你一起。”
　　我想知道，
　　如果命运之轮真有方向，它是否终有一天会回到起点？
　　而当它回到起点，我们是否还是当初的自己？
　　或许，世界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是我们。
　　你说呢，赛斯？
　　第三编 背叛 完
　　————卷一 顺逆之轮·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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