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摘星手
　　作者：白姬绾

　　第一章 楔子

　　倚西风百尺层楼，一道秦淮，几点齐洲。
　　江水浩浩东逝，岸边芦苇丰茂，明月清风中，漫天苇花轻如飞雪，美若仙境。
　　烟波楼静静地伫立江畔，鸟革翚飞，檐牙高耸，仿若直插九霄之上，甚至连西天那一轮如镜满月，也被顶楼的飞檐遮去大半。楼下的江畔，碧草丰茂，三匹马儿正埋首咀嚼着芬芳的野花和肥沃的青草。
　　八骑龙骧雷轰电掣，飞驰而至。当三十二只马蹄抵达烟波楼前的刹那，却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所阻，八名训练有素的骑手齐齐勒马。
　　骏马人立而起，仰头嘶鸣，马口中泛着丝丝白沫。马上的八名大汉均是一色玄黑劲装，为首者虎背熊腰，肌肉虬结，面目仿如凶神恶煞。
　　“烟波楼”三个大字，篆刻于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朱漆横匾上，劲骨丰肌，龙蛇飞动。飞扬飘洒的金字，在月光下荧荧生辉。
　　十六道目光齐刷刷射向牌匾，八名骠骑大汉不禁屏住了呼吸。为首的大汉目光顺着牌匾，一层楼一层楼往上望去，刹那间，异变突生！
　　一片冷绿色的半透明薄幕从天而降，轻柔鲜艳，仿若美丽少女不慎被夜风掀飞的面纱。然，这面纱下降的速度未免太疾太猛，八人八骑瞬间被罩入其中。
　　“暗器，小心！”为首的汉子虎啸而起，精钢铁锤在双手中环转如电，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众人仔细看去，那翡翠色的薄幕，竟是一蓬蓬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那一点秾艳的冷绿，显然是淬在针上的剧毒。
　　在为首大汉的提醒下，其余七人也飞速拔出兵器，抵挡突袭而至的针雨。
　　霎时间，烟波楼下，剑戟森森。
　　扬州八虎毕竟是淮扬一带的成名人物，素来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遍历各种险恶的江湖风波。密不透风的毒针虽然险象环生，但是却奈何不住他们，甚至跨下的八匹坐骑，也没被雨丝般的毒针伤到。
　　毒针纷纷没入尘埃，无声无息，如同春雨润入泥土。
　　就在这时，一道翩跹绿影由天而降，带起一阵罡风向八人袭来。来者身姿如蝴蝶般轻盈，攻势却似骊龙般狂烈。
　　仿佛一道龙卷风倏然袭至，扬州八虎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者，顿时就觉得丹田一滞，虎口酸麻。刀，枪，剑，戟，锤等兵器不由自主地脱手飞出，在夜空中盘旋如一条银带，次第射入烟波楼的墙壁之中，直至没柄。
　　精钢玄铁锻制的兵器，砸入整面坚硬的石墙中，竟像是掉进了豆腐里，连一丁点声音都没发出！
　　扬州八虎惊骇莫名，喉咙中响起一丝古怪声音，背上汗流如注，抬头向那道绿影望去。
　　绿影孤峭地立于二楼的飞檐上，从月下的剪影轮廓看来，却是一名弱不胜衣的女子。她手中并无任何兵器，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竟空手夺去了八虎的武器。
　　还未等扬州八虎从惊谔中回过神来，女子早已脚尖轻点，踏着凸出的檐牙，飞身而上，身形轻如一缕绿云，转眼间，只余一抹绿影在月光中若隐若现。
　　若不是虎口酸痛未消，扬州八虎真要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吱呀……”烟波楼原本紧闭的门，突然敞开。门中走出一名艳丽的宫装少女，少女款款欠身：“主人有请诸位上楼。”
　　扬州八虎面面相觑，陆续下马，默默随少女向楼内走去。
　　八虎之中最细心的花狸虎，在路过镶满兵器的墙壁时，不由得一怔。石壁之上，除了他兄弟八人的兵器外，竟还嵌着三样奇兵利器。
　　三样兵器的其中两样，是形状一模一样的蛇形长剑，但是颜色不同，一柄赤红，一柄翠绿。两柄剑均没入墙壁三分之二，只留下剑柄和一小段剑身。
　　花狸虎倒吸了一口凉气，行事诡秘歹毒，擅长追踪暗杀的赤碧蛇君，竟也受邀而来了么？
　　另一件兵器嵌入最深，几乎已完全没入石壁，只留下一点似铁非铁的东西在外面。花狸虎看了半天，也没弄清它到底是何利器，更无法判断其主人身份。
　　七虎已经步入烟波楼内，花狸虎放下疑惑，疾步跟了上去。
　　扬州八虎随着引路的少女，逶迤转过九层旋梯，才来至烟波楼顶。
　　楼顶是一间视野开阔的厅堂，四面窗户大敞，凉风习习，月华如水。朝西而开的窗扇前，侧立着一位风姿翩然的绝色丽人，正是在楼下惊鸿一现的绿衣女子。
　　绿衣女子身边，无声无息地立着三道人影。那三人十分安静，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三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赤碧蛇君站在女子左边，一个鸠形鹄面，科头跣足；一个鹰鼻鸷目，不衫不履，二人浑身散发出凶残狠厉的气息，眼中射出刀锋般锐利的寒光。
　　扬州八虎同赤碧蛇君曾经照会过，因此目光扫过二人，望向另外一人。那人被椽柱投下的阴影浸泡着，颀长的身形裹在一件比阴影更黑的斗篷中，宽大的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线条坚毅的下巴，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宫装少女低首对窗边丽人道：“主人，人带来了。”
　　瑟瑟回头，望向刚刚进来的扬州八虎，她的眼眸虽然明亮，却有着掩饰不住的焦虑与疲惫。她抬手，宫装少女轻轻退下，悄无声息地没入厅堂四周的阴影里。
　　“你们都来了……”瑟瑟像是在对面前的十一人说话，又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
　　赤蛇君小心翼翼地问道：“星使庚夜招属下们来此，不知有何吩咐？”
　　“天星宫”和“镜花缘”，乃是江湖中势力最庞大的两大玄门组织，对于天星宫，即使是素来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赤碧蛇君，也是敬畏有加，不敢有丝毫不逊。
　　瑟瑟咬着嘴唇，脸上神色复杂：“这次的事情很急迫，也很难办。”
　　扬州八虎和赤碧蛇君均是一惊。
　　天星宫主座下五大星使——天孤星，地昴星，人灵星，鬼机星，神曜星，均是名动江湖的绝顶高手。众所周知，天孤星瑟瑟，是五大星使中最有实力，也是最得星主赏识的一位。这次的任务，如果连天孤星都感到棘手，那决计不会轻松简单。
　　瑟瑟慢慢踱到窗户中央，举起一张薄薄的弦月形金箔，缓缓道：“半个月前，七星圣令在玄星宫中不翼而飞，现场只留下这个。”
　　听到象征天星宫主尊崇身份的七星圣令失窃，不仅扬州八虎和赤碧蛇君身形一颤，甚至连站在阴影里的黑衣人，也蓦然抬起头来。
　　然，再一看到弦月金箔，众人惊得连呼吸都已停止。偌大的厅堂中，虽然站着十来个人，却静得掉针可闻。
　　扬州八虎之首的金翅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道：“‘难道，是‘圣手’皇人月所为？”
　　‘圣手’皇人月，是江湖中最负盛名的侠盗，与南疆盗墓者纥陵家族的现任宗主——纥陵姬并称于世，素有“天上皇人，地下纥陵”之说。
　　皇人月一向行踪飘忽，而且极擅易容术，江湖中极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披马甲么？？-_-!）但是，虽然没有人见过这位传奇人物的真面目，却无不惊叹于他的神通广大。因为，但凡他想要的东西，无论是在皇都深宫，还是在武林禁地，都能轻松得之，易如反掌。并且， 他每盗走一件宝物，总会留下一张特殊的弦月金箔。
　　瑟瑟点头，道：“不错，所以，这次的任务，就是要找到皇人月，追回七星圣令。”
　　众人沉默不语。
　　突然，一直没有开口的黑衣人抬起头来，道：“皇人月虽然高调行盗，却素来低调为人，其易容术出神入化，轻功独步武林，想要找到他，并不容易。三年前，他盗走‘镜花缘’的宝物轮回镜，镜花缘主花烬繁盛怒之下，几乎将整个江湖都翻了过来，可是仍旧找他不着……”
　　瑟瑟蛾眉微蹙，打断了黑衣人：“镜花缘是镜花缘，天星宫是天星宫。皇人月既然欺到天星宫头上，那天星宫不惜一切，也要让他付出惨痛代价。”
　　黑衣人不再做声。
　　瑟瑟冷笑：“皇人月大概还不知道，本星使座下有江湖中最优秀的追踪者。哼！在他盗走七星圣令的第二天，暗部人马就已经循着蛛丝马迹，追查到了他的行踪。”
　　众人抬起头来，望向瑟瑟，眼神惊疑不定。
　　“只是，”瑟瑟的脸色又恢复了凝重：“暗部人马从星宿海追到江淮一带，就突然失去了他的踪迹。不，确切的说，跟丢他是在扬州，他一进入扬州城，就像水滴融入东海，沙砾掉进大漠一样，丝毫没了踪影。”
　　十一人不由得嘘了一口气，一直盘旋在心中的疑惑豁然明朗。
　　天星宫辖下高手如云，江湖上暗中为之效命的能人异士，也是不胜枚举。之前，他们一直疑惑，天孤星为何放着众多比他们更优秀的人物不选，而独独挑中了他们来执行这次任务呢？现在，问题有了答案，因为他们熟悉扬州。
　　金翅虎当即拍着胸脯，朗声保证：“星使请放心，扬州对于我兄弟八人，不异于自家后花园，城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我们莫不了然于胸。只要皇人月真的入了扬州城，哪怕他藏身地底，我们也能将他活活挖出来。”
　　听到金翅虎抢先表功，赤碧蛇君也争先恐后地道：“若论追踪这种事情，恐怕还是我昆仲二人更拿手些。找人又不是拆房子，光知道砖瓦草木顶个屁用？星使尽请放心，就是皇人月真的在扬州消失，我昆仲也会将看见他消失的人给您带来！”
　　瑟瑟满意地点点头。
　　惟独黑衣人没有开口，瑟瑟望了他一眼，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
　　瑟瑟道：“七星圣令失窃之事极为机密，你们切不可外传，甚至，也不能让其他星使知道。若是查到有关皇人月的蛛丝马迹，务必在第一时间向本座报告。”
　　“是！”十一人齐声应喏。
　　“好，你们去吧。”
　　十一人领命离开后，厅堂中一下子空旷。楼下传来一些轻微异响，料想是那十一人在从墙壁中取回兵器。
　　待听得马蹄绝尘而去，一切声响归寂之后，瑟瑟突然不支地颓然坐下，脸上写满了惊惶，死死扣紧手指，声音微微发颤：“绿腰，星主一个月后就将出关，要是让他发现，我竟失职到弄丢七星圣令……”
　　七星圣令是天星宫的至宝，象征着天星宫主至高无上的地位，只要圣令在手，任何人都可在星宿海中呼风唤雨，星宫中的教众，都必须对持令之人惟命是从。
　　天星宫主闭关修练之前，特意将七星圣令交付瑟瑟，谁知她一时不慎，竟让皇人月偷了去，这叫她拿什么面目，去见对自己信任有加的星主？
　　虽然，瑟瑟已经竭力隐瞒，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圣令失窃之事，恐怕已经走漏了风声。江湖各大势力野心勃勃，平日尚且不安分，如今遇上这等挈机，岂肯轻易放过？它们势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抢夺七星圣令，到时候，在各方势力的钩斗倾轧下，天星宫几百年的基业，只怕就会毁于一旦，而她，则会成为天星宫的千古罪人。
　　宫装少女绿腰急忙安慰主人：“主人不要太过担心，宫中人马已在扬州城里布下天罗地网，今日又出动了这十一个对扬州了如指掌的人。一切都已布置得万无一失，只要皇人月是个人，奴婢就不信他不现身！”
　　瑟瑟望着桌上的金箔，疲惫地道：“这十一人虽然熟悉扬州，但是武功却平平，对付皇人月，他们还差得太远。不过，原本，我也没指望他们，只需他们在城内搅乱一池静水，惊动皇人月这条大鱼。皇人月这条狡猾的大鱼，最终还是要我来对付！”
　　瑟瑟的目光突间冰冷如刀，狠狠地剜向桌上的金箔，金箔上书着两行洒脱的草书，字迹秀挺孤奇：试拂孤月惊宝瑟，聊伸妙手摘天星。
　　两行金色的草书，深深刺痛了瑟瑟的眼睛，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她骄傲的自尊心。

　　第二章 玲珑花界花玲珑

　　琼花初落疏疏雨，柳枝轻摇淡淡风。
　　扬州位于长江与京杭运河的交汇口，东接泰州，北连淮阴，盐城，与西南的古都金陵，相隔也不过半日行程。
　　扬州城中的宝射河段，正是徽商四贾，曲中名妓咸集之处。一艘艘装饰奢华的双层画舫，慢悠悠地在水中穿行，舫中不时传来娇莺般的笑语，碧波间翻滚着靡靡丝竹之音。
　　是日，长塘风草，茂林清越，扬州最大的一家乐坊——玲珑花界，正在宝射河上举行一场规模空前的盛会。盛会中，形形色色的华美画舫云集一处，仿佛河中盛开了五彩缤纷的鲜花。
　　林东风虚肿的脸上，有着一夜笙歌后的疲惫，午后白花花的阳光，晒得他又开始犯困。
　　林东风刚刚才起床，连饭都顾不上吃，就胡乱披了一身鲜艳缎袍，骑上高头骏马赶来宝射河边。玲珑花界这场三年一次的花魁盛会，像他这种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自然不肯错过。
　　但是很可惜，林东风已经错过了上午半场，不过，下午的压轴场——扬州乐界最负盛名的四大舞姬同台献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错过的。因为，这四位舞姬不仅风华绝代，舞艺更是能让观者忘俗，而这次盛会的花魁，极可能在这四人中产生，若是错过了，林东风以后在他那一帮以吃喝玩乐为人生要务的纨绔子弟朋友圈子中，就会身价暴跌，抬不起头来做人。
　　林东风气喘吁吁地立马河边，河中全是五颜六色的画舫，岸上人头攒动，立者林林，蹲者蛰蛰，端的是热闹非凡。
　　远远从岸上望去，玲珑花界的巨型画舫，被无数中小型画舫众星拱月地围着，根本连模样也瞧不清楚。
　　岸边能够遥望见舞台的酒楼，早已是家家宾客爆满，酒楼中临河的窗户全都打开了不说，人们恨不得连墙也给拆了，以便瞧得更清楚。
　　一些围在外圈的小型画舫，因为瞧不见舞台上的盛况，干脆开始自娱自乐，有浪子相扑而戏，有瞽者说书娱人，有闲妓擘阮弹筝，还有老僧高谈因果。
　　林东风几乎被这嘈杂的声浪冲昏过去，左瞧右望，也没瞅见狐朋狗友们的画舫，不由得生起了闷气。
　　还是书童林三儿眼尖，望见喧乱的河中驶来一叶扁舟，舟上可不是站着少爷的朋友——南宫秋公子的家仆阿忠？
　　“少爷，那儿！”林三儿急忙指着扁舟对林东风道。
　　阿忠也看见了林东风，急忙让艄公靠近，远远地喊道：“林公子，你可终于来了！害我家少爷和诸位公子在画舫上等得好苦！”
　　扁舟还未停稳，林东风就已三步并作两步跨了上去，回头对牵马回去的林三儿嘱咐道：“回府后，爹要是问起我，就说我在书院温书。”
　　林三儿会意地点头，牵马离去。
　　扁舟游鱼般在画舫与画舫间穿梭，渐渐接近了玲珑花界的巨型画舫。比起外圈的画舫来，内圈泊的画舫要豪华得多，坐着扬州城中的达官显贵，名流富商。但是，与玲珑花界的巨型画舫一比，却也黯然失色。
　　玲珑花界的画舫，是一艘占据大半河面的三层画舫，琉璃璀璨，宝光耀眼。舞台高高地搭在画舫上，正有身姿曼妙的舞姬，在台上翩跹而舞，丝竹鼎盛，歌舞升平。
　　南宫秋的画舫，位置倒还颇佳，正好斜对着舞台，不远不近，恰能览尽台上风光。只是这艘画舫未免太俗艳了些，大红船身，大绿船舱，像是一把青葱倒插在了鸡冠花上。
　　林东风无意间抬头，冷不丁望见身为扬州刺史的老爹，正和同僚坐在不远处的一艘画舫内饮酒。他吓了一跳，急忙猫身闪到阿忠背后。
　　林东风刚进入画舫内，南宫秋的声音已经朗朗传来：“林少来迟，当罚三大杯！”
　　南宫秋是武林四大家族之一——南宫世家的七公子，长得倒是修眉俊目，一表人才，但他既疏于修文，又懒于习武，终日只是吃喝玩乐，无所用心。
　　南宫世家的现任家主——南宫秋的大哥南宫霄，乃是江湖上威震四方的一号人物，可是对于这个不成材的七弟，却也是徒呼奈何。
　　南宫家一共七个兄弟，除了南宫秋，个个都是江湖中，庙堂上的杰出人物。南宫霄有心将南宫秋扫地出门，以免辱没了祖宗门楣，但是南宫老夫人对幼子溺爱得紧，她气呼呼地声称，南宫霄若是要赶走南宫秋，就干脆连她这把老骨头也一块儿赶走。
　　南宫霄是个大孝子，听了这话，赶紧在老夫人门前跪了三天，为母亲大人消气，并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他当一天家，就绝不赶南宫秋走。既然不能赶走南宫秋，南宫霄就决定长兄代父，替过世的父亲管教不成材的弟弟。南宫霄向来信奉“棍棒之下出贤人”，于是，南宫秋的屁股常常被板子打得皮开肉绽。
　　挨打最重的那一次，南宫秋哭天抢地，让阿忠背着自己去老夫人处。南宫老夫人看见爱子的惨状，心疼得差点背过气去，当即拄着龙头拐杖，颤巍巍地来到南宫霄面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并当场开始绝食。
　　南宫霄慌了手脚，一边向弟弟陪不是，一边涕泪交加地哄母亲吃饭。
　　南宫老夫人绝食六个时辰后，也就不再坚持，在长子痛哭流涕的忏悔和保证声中，胃口很好地喝完了一大碗冰糖燕窝。
　　从此，南宫霄见了南宫秋，就躲得远远的，横竖就当南宫家没他这个人。
　　“就是，就是，林少可莫想抵赖！”南宫秋周围的一帮阔少纷纷起哄。
　　“是该罚，是该罚！”林东风爽快地接过酒姬端上的三大杯酒，三次仰头，酒已入肚。
　　很快，林东风就融入了这堆人中，大家嘻嘻哈哈地高谈阔论，话题不外乎上午半场上台的佳丽中，谁谁谁的眉眼更妩媚勾魂，谁谁谁的小蛮腰更纤柔曼妙，谁谁谁又和在座的哪位有过桃色韵事。盛装歌姬彩蝶般穿梭在饮酒作乐的少年中，莺莺燕燕，春光旖旎。
　　林东风环顾四周，问南宫秋道：“西门怎么没来？”
　　南宫秋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昨天下午，西门出城遛马，不知怎么的，竟然招惹上了扬州八虎，被他们给带了去。这扬州八虎最近像是中了邪，老是找要出城的人的茬。西门被带走，西门家急忙带着厚礼来求我大哥去救人，你也知道，西门的姐姐是我三嫂，虽然扬州八虎不好惹，可南宫家却也不能不管这事。于是，大哥三哥就出城去找扬州八虎，一直折腾到半夜，才把西门给弄了回来。听说，他被扬州八虎揍得只剩了半条小命，现在应该还在家里躺着养伤。唉！最近扬州虽然表面上太平，其实，却有很多身份不明的江湖人在四处走动，恐怕有什么阴谋在暗中进行呢！”
　　南宫秋见林东风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盯着他，不由得脸一红，干咳道：“咳咳，当然，我可没有这么好的观察力。只要有美酒和美女，在我眼里，扬州哪天都是一样。这些话是我大哥说的，他几乎三年没开口跟我说过一句话，今儿早，破天荒地把我叫进书房，声色俱厉地告诫我，让我最近千万收敛一些，不要惹是生非，更不要随便出城。本来，我还说过几天带春烟，翡翠几个美人儿去兰若寺踏青，看来只好作罢了。”
　　南宫秋发现林东风有些神思恍惚，推了他一把：“嘿！林少，在想什么呢？”
　　“呵呵！”林东风回过神来，胖胖的脸上露出花花大少式的笑意：“听说，今天玲珑花界的四位花旦都要出场？”
　　南宫秋一口喝干杯中美酒，笑道：“那是当然，我坐在这里苦巴巴地等了一天，可不就是为了看这四位美女？天香玉，水风月，广陵花，相思蝶，哪一个不是国色天香，才艺绝伦？林少啊，若是能得其中一人青眼相加，我就是现在立刻死了，也无遗憾啦！”
　　林东风笑道：“南宫兄不要再瞒小弟，三天前，广陵花不是与兄做长夜之饮，还曾亲送定情之物与兄吗？”
　　南宫秋“咦”了一声，道：“林少，你怎么知道她送东西给我？她明明嘱咐我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要告诉别人的啊！怎么我不说，她反倒说了？”
　　林东风眼睛一亮，忙道：“南宫兄误会了，我得知此事，并非从广陵花处。这事说起来有些不好启口，不过南宫兄也不是外人，你也知道，我和服侍广陵花的丫鬟阿桃……呵呵，这是昨晚阿桃在我耳边说的。”
　　一听到阿桃的名字，南宫秋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具泰山压顶般庞大壮硕的身躯，和一张芝麻烧饼似的麻脸，不由得一阵哆嗦。
　　南宫秋神色古怪地望着林东风，叹道：“想不到林少的品味，如此……如此特立独行……”
　　林东风凑到南宫秋耳边，道：“佳人所赠之物，南宫兄可有好好保管？”
　　南宫秋心道，那还用你说？见物如见人，我把它挂在床头，每天清早一睁眼，就能看到它。不过，他嘴上却道：“承蒙广陵花姑娘见爱，在下一定不负相思意。”
　　林东风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画舫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南宫秋和林东风同时望向窗外，只见一叶兰舟飞驰而过，箭一般驶向玲珑花界的画舫。
　　兰舟上立着一位俊美的素衣男子，男子背着一把雕龙镂凤的古筝，深褐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下巴的轮廓坚毅而迷人。可惜的是，他的双眼暗淡无神，竟是一个瞎子。
　　南宫秋索然寡味地回到座位：“原来是男人，这有什么好看的！”
　　同席的一个大少啧啧有声地道：“南宫兄若是知道这个男人的来历，就不会觉得索然寡味了。他，可是名动天下的金陵第一乐师粉侯。听说，他本是扬州人，所以常年往返于金陵和扬州之间。他虽然眼盲，却能弹得一手天籁之音，闻者无不赞不绝口。粉侯从不轻易为人弹奏，这次花魁盛事，玲珑花界能请动他，真是让观者既饱眼福，又饱耳福啊！”
　　南宫秋不屑地道：“看他这么娘娘腔的样子，弹的曲子也未必好听到哪里去，恐怕还不如广陵花姑娘琴艺高超，林少，你说我是不是该趁她还没出场前，先去拜会……”
　　南宫秋的目光透过扶栏而站的林东风，望向距离他们不远的一艘小型画舫，一时间忘记了说话。那艘小巧的画舫中，端坐着一名清丽脱俗的绿衣女子，但见她身姿如春柳般绰约，眉目如墨画般灵动，只是似乎心事满怀，美目中泛着忧愁。
　　南宫秋一把抓住林东风，激动得眼中直冒精光：“林少，我看到天宫的仙女了，快！快陪我去拜会一下这位仙女！”
　　林东风奇道：“你刚才不是准备去拜访广陵花吗？”
　　南宫秋的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广陵花姑娘现在一定很忙，还是先去拜访这位仙女吧。林少，只要能和她说说话，我就算马上死掉，也无遗憾啦。”
　　说着，南宫秋就要直接从栏杆跳进河里，众人急忙拦住他。这些平日就好惹是生非的酒色少年，此时看见画舫上的丽影，心里也痒痒起来，互相怂恿着，准备和南宫秋一块儿过去“拜会”。
　　众人正推推攘攘地走出画舫，林东风突然捂住肚子，道：“南宫兄，小弟突然内急，想去方便一下。”
　　众人怨道：“怎么偏偏这会儿内急？美人当前，错过了良机岂不可惜？”
　　林东风笑：“刚才被你们灌了三大杯酒，可不就内急了，你们先去，我一会儿就过来。”
　　南宫秋想起了阿桃，怜悯地望着林东风：“让他去吧，他的品味一向很特独。”
　　望着林东风驾着扁舟，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众人笑道：“他老爹也在这附近坐着，这小子八成是怕了，若是被他爹撞见他在这里厮混，回去了少不得一顿家法。”
　　待得南宫秋的画舫，在众多画舫中七拐八歪地靠近美人的画舫时，众人失望地发现，美人已经不在画舫上。
　　众人不由得败兴叹气。
　　南宫秋眼尖，瞟见一叶兰舟在五颜六色的船影间若隐若现，正向岸上驶去，兰舟上那一袭逆风而立的孤寞绿影，不是刚刚的仙女是谁？
　　南宫秋一跃而起，踏上画舫下的扁舟，吩咐船夫去追那叶兰舟。扁舟极小，只够容纳船夫和南宫秋两人。众人无法跟去，只得回船舱中继续饮酒。
　　瑟瑟弃舟登岸之后，走向了城中一条偏僻的胡同。扬州八虎和赤碧蛇君，将会带着最新的情报，在胡同的尽头等她。
　　“仙女，等等我！”耳边传来的杂音，让瑟瑟不爽地皱起眉头，她循声回头望去，发现尾随自己的不过是个一脸傻笑的华服少年时，不禁露出了惊异的表情。
　　南宫秋开心地道：“啊！仙女姐姐，你终于听到我叫你了！”
　　瑟瑟微睨双目，把南宫秋的脸扫了一遍，想将之与脑海中困扰她多日的那张脸对上号。但无奈皇人月的脸实在太过模糊，它可以与任何人对上号，却也无法和任何人对上号。
　　瑟瑟揉了揉额头，想要走开。
　　南宫秋急忙上前，拦住瑟瑟，道：“仙……姑娘别走，看姑娘愁眉苦脸，莫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以解决之事？小生南宫秋，最擅长的就是替人排忧解难。”
　　瑟瑟望了一眼南宫秋，后者展开折扇，一脸悠然。
　　鬼使神差地，瑟瑟问道：“你……你知道皇人月吗？”
　　“皇人月吗？”南宫秋一收折扇，笑道：“小生何止知道，还和他熟得很呢！”
　　南宫秋一边大言不惭，一边却在心里吐舌头。皇人月是谁？是男是女？是人是鬼？管他呢！看样子，这仙女定是在找这皇人月，先信口开河，和她搭上话再说。
　　嘿！这仙女的眼睛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简直像是两泓清泉一样澄澈迷人，南宫秋看得心神荡漾，晕晕乎乎。
　　瑟瑟一把抓住南宫秋的胳膊，竭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他现在在哪里？”
　　被美人抱住胳膊，南宫秋乐得几乎要长翅膀飞起来，但是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实不相瞒，两天前，小生才和皇人月在玲珑花界饮酒赏乐。但是现在要找他，恐怕不太容易。因为他一向行踪飘忽……”
　　南宫秋偷瞟瑟瑟的脸色，发现她在听见“行踪飘忽”几个字时，原本怀疑的神情消去大半。他心里暗喜，知道自己蒙对了，仙女已经入彀！
　　其实，被人这么苦苦地寻觅，那个叫皇人月的家伙，可不就是行踪飘忽？南宫秋一面暗赞自己聪明，一面想着该怎么和瑟瑟进一步套近乎。
　　瑟瑟却已经急不可待，时间一晃又过去十天，现在每过一秒钟，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痛苦煎熬。因此，平日英明理智的她，此时病急乱投医，轻信了南宫秋的鬼话。
　　瑟瑟焦急地问：“皇人月常去玲珑花界？”
　　南宫秋一边在脑海中编织后面的谎言，一边随口答道：“可不是，那种天堂般快乐的地方，谁不爱去？”
　　瑟瑟喜道：“今晚，他会去吗？”
　　“今晚是花魁盛会之夜，玲珑花界高朋满座，皇人月十之八九也会去。”
　　是啊，这他可没骗她，今晚是三年一度的花魁盛会之夜，扬州城中十之八九的人都会去玲珑花界凑热闹。这个概率落到皇人月头上，可不就是十之八九？
　　闻听此言，瑟瑟对南宫秋甜甜一笑，道：“南宫公子，今晚，请你一定要带我去玲珑花界。”
　　仿佛琼花盛开的美丽笑靥，让南宫秋神魂颠倒，脑中编了一半的谎言，也瞬间不知所踪，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仿佛打破了一百个蜜罐。
　　理智告诉他别太得意忘形，否则晚上找不到皇人月，他可怎么收场？但他却被美色冲昏了头脑，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没问题，一切包在小生身上。”

　　第三章 榴花不似舞裙红

　　金海棠是玲珑花界的老板娘，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除了身体有些发福外，仍旧算得上风韵犹存，妖娆迷人。
　　此刻，金海棠在后台忙得不可开交，她一会儿招呼嫣红上场，一会儿安排冶绿梳妆，还得不时抽空去前台，和贵宾席上的重要客人寒暄。
　　马上就要到压轴的节目，天香玉，相思蝶，水风月都已经在梳妆了，却惟独不见广陵花的身影。金海棠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尖着嗓子嚷道：“阿桃呢？这蹄子到哪里挺尸去了？！”
　　众女都说一整天都没见到阿桃，金海棠又把尖锐的声音提高八度，破口骂道：“阿桃这作死的丫头片子，让她好好地服侍小姐，她却尽会偷懒，等她回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棠姨，您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清爽的声音突然响起，干净得如同来自云层之上，同时，一只线条优美的手搭上了金海棠丰腴的背，轻轻地拍着，替她顺气。
　　一听到这声音，金海棠的无名火气都消散无踪，笑眯眯地回头，对着来人道：“我的姑奶奶哟，为什么每次只要一见到你，我就什么火气也没有了呢？”
　　广陵花笑眯眯地答道：“那是因为棠姨你最好，最疼广陵花。”
　　听着如此顺耳的话，又看到一身盛装华服，已经穿戴妥当的广陵花，金海棠更是笑得脸上堆起了两团肉。果然还是广陵花让她省心啊，虽然来得最晚，但是已经打扮停当，直接就可以上场。天香玉，相思蝶，水风月三个来的虽早，怕这会儿才梳好发式吧？
　　广陵花身着一袭胭脂底色的锦缎宫装，红裙上用火色丝线精心绣着九十九朵或开或闭，花姿各异的芍药，妃色抹胸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姿，半透明云雾状的金色披纱，包裹住雪白细长的胳膊和曲线优美后背。长长拖曳在地的披纱上，以极细的火绒线，绣着无数或飞或停，神秘美丽的蝴蝶。
　　比这身精致华服更吸引人的，却还是广陵花的脸。这是一张一但注视，就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脸，仿若刀刻的轮廓极有立体感，每一根线条都仿佛是天神酝酿千年的完美杰作。当盛妆描画时，这张脸妖娆勾魂，颠倒众生；淡妆素扫时，它却又清冷高贵，让人肃穆。
　　“棠姨，听说粉侯来了，他现在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金海棠原本正痴痴地看着广陵花，这时方被惊醒：“哦，粉侯大人在后面的雅室里休息。”
　　金海棠刚想说粉侯大人旅途劳顿，暂时不要打扰之类的话，广陵花却早已没了踪迹。
　　雅室中清雅素淡，与外面的浓墨重彩判若云泥，墙角的博山香炉里，燃着淡淡的苏合香。
　　粉侯坐在水墨屏风前调着琴弦，双眼虽然看不见，动作却娴熟流畅。
　　突然，香炉上袅袅燃起的烟雾轻轻摇荡，连成细缕的烟线随风断开。
　　粉侯抬头，茫然无神的眼睛，盯着走进房间的人：“小陵？”
　　广陵花走近粉侯，伸手在他面前左右晃动，叹道：“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真瞎，还是装瞎，为什么每次你都知道是我呢？”
　　粉侯神秘一笑，并不回答。
　　广陵花眯起狭长的凤目，歪头道：“小侯，你两个月没回扬州了吧？这次回来，准备呆多久？”
　　粉侯沉吟了一下，道：“其实，我早就回来了，只是没回鱼龙馆。”
　　“你真不够意思，”广陵花噘嘴抱怨：“即使不回鱼龙馆，也该来玲珑花界看看我嘛！”
　　粉侯沉默不语。
　　广陵花发现粉侯眉宇紧皱，似乎有很沉重的心事。她安静地坐在粉侯身边，却并不询问。他们是二十余年的挚友，即使只是沉默地坐着，彼此也不会感到尴尬。更何况，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常常只是沉默地坐着。
　　良久，粉侯终于开口：“小陵，虽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但我一直看不见你，也猜不透你。”
　　“当一个人完全猜透另一个人时，一切不是会很没意思吗？”广陵花淡淡一笑，道：“我即使能看见你，却也猜不透你啊！”
　　粉侯刚要开口说话，门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金海棠风风火火地赶来，隔着门催促：“前台已经准备好，粉侯大人，请您上场吧！”
　　粉侯应了一声，携琴走出雅室，广陵花也跟着走了出来。
　　这是一场盛况空前，足以载进扬州史册的表演。
　　金陵第一乐师粉侯，端坐于半透明的帷幕后，忘情地挥动七弦。一串串清越的音符破空响起，穿云裂石，乐声上惊神界九天玄宫，下撼魔域九幽黄泉。
　　“晚云收。正柳塘、烟雨初休。燕子未归，恻恻清寒如秋。小阑外、东风软，透绣帷、花蜜香稠。江南远，人何处，鹧鸪啼破春愁。
　　长记曾陪燕游。酬妙舞清歌，丽锦缠头。殢酒为花，十载因谁淹留。醉鞭拂面归来晚，望翠楼、帘卷金钩。佳会阻，离情正乱，频梦扬州。”
　　天籁般的乐声中，四位风华绝代，容姿无双的盛装丽人，踏着节奏翩跹起舞。天香玉雍容华贵，相思蝶艳光照人，水风月明眸善睐，广陵花身轻如燕。
　　翠带舞低风外柳，绛裙惊落雨前霞。在这惊为天人的舞曲中，喧嚣热闹的河面突然安静，人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生怕错漏一个精彩的瞬间。
　　宝射河上，除了婉转低回的乐音外，只剩下春天万物苏醒，草木抽芽的声音。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玲珑花界坐落于秦淮河畔，朱墙琉璃瓦，碧池珊瑚楼，古朴雅致的屋宇连绵成片，极具规模。
　　花魁盛会之夜，玲珑花界中宾客络绎，门庭若市。此次盛会，由雍容华贵，国色天香的天香玉夺得花魁之殊荣。金海棠在众乐坊老板娘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中，乐得合不拢嘴。
　　突然，金海棠锐利地瞄见，门庭处似乎有些异样：一群客人和陪酒歌姬，正在低头窃窃私语。她循着众人的目光望去，不由得也是一愣。
　　一男一女穿过门外的花树，信步走进了门庭。男子面如冠玉，风流俊雅，似乎是这里的老熟客，一边走进来，一边和相熟的客人和歌姬寒暄调笑。男子身边的绿衣女子，却似很不喜欢这种热闹场面，美丽的脸上如罩冰霜。
　　金海棠一拍大腿，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哟！我的南宫公子啊！你带着这样天仙般的姑娘前来，岂不是存心砸我玲珑花界的招牌吗？”
　　玲珑花界这种大规模的乐坊，时常有精通音律的女客光顾。金海棠眼光老辣，见瑟瑟仪容高贵，想必也是出手阔绰之人，便先奉承了开去，反正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谁知，瑟瑟仍旧冷冷淡淡，望着金海棠问道：“今晚，皇人月会来吗？”
　　金海棠一头雾水，南宫秋在旁咳嗽一声，她偷眼望去，南宫秋飞快地对她使了个眼色，悄悄露出袖底两锭白花花的银子。
　　金海棠又堆起了笑脸，一边拂着脑后梳得油光水滑的发髻，一边殷切地道，“当然会来，当然会来，这位皇……”她一时记不起皇人月的名字，便信口胡诌，声音越拔越高：“这位皇大官人，可是玲珑花界的老熟客了，姑娘不信可以随处打听打听，谁不知道……”
　　瑟瑟已经不再听她罗嗦，迈步向楼上雅座走去。
　　金海棠满脸疑惑，南宫秋把五十两银子塞入金海棠手里，忙跟着瑟瑟走上楼去。
　　金海棠顿时把疑惑抛在脑后，眉开眼笑地将银子掖进怀里，又去招呼别的宾客。
　　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虽然隐隐有外界的喧闹声传来，但是广陵花的房间里，却十分清净。
　　她早已换下华服，洗去浓妆，此刻身着一袭素淡衣衫，斜倚在贵妃塌上，就着皎洁的月光，读一本泛黄的诗集。
　　粉侯安静地坐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若非他不时拂一弦面前的古筝，带出一串珠玉般的音符，否则还真难发现，房中有他这么一个人。
　　今晚，玲珑花界宾客爆满，名震扬州的四位花旦，自然都清闲不了。但由于粉侯身份特殊，金海棠特许广陵花只接待粉侯，而不必像其它三位花旦一样，身着盛装在前厅弹丝弄竹，逢迎络绎不绝的官宦富商。
　　广陵花一直埋着头，津津有味地读诗。
　　粉侯开口打破沉默，笑：“小陵，平时，你总是这么对待慕名前来品乐赏舞的客人吗？自己躺着看书，却让客人弹琴给你听，跳舞给你看？”
　　广陵花抬起头，一脸苦相：“小侯，于音律一道，从小你就比我精熟。在你面前弹琴，我不是布鼓雷门，贻笑大方吗？”
　　粉侯道：“那你就跳一支舞吧，虽然我看不见，但我喜欢听你跳舞的脚步声。”
　　广陵花的脸上苦相更盛：“不瞒你说，下午跳舞时，我不小心把腰给折了。当时幸好我死撑着，才没在舞台上出丑。”
　　粉侯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下午在舞场上，我并没有听见你的舞步声，你的舞步，要比其他三人轻得多呢！”
　　广陵花笑：“那可能是因为我今天没穿鞋吧。”
　　粉侯收住笑容，道：“记得小时候同在鱼龙馆学艺时，你常常踏着我弹的乐曲起舞，但是五年前，我从金陵回来之后，你却不再在我面前跳舞了。”
　　广陵花笑道：“什么叫我不在你面前跳舞？明明是你自己忙着清风阁的事情，忙得都没空回扬州。我想见你一面都不容易，更别说像小时候一样一起练习舞曲。明明是你自己不对，却反倒说我的不是。”
　　粉侯没有再说什么，对于十二年前的事，他终觉有愧于广陵花。
　　那个去金陵的珍贵机会，原本应该是广陵花的。现在坐在清风阁主宝座上的，也应该是广陵花，而不是他。是他任性地夺走了，原本应该属于她的一切。
　　十二年前，他随清风阁主离开鱼龙馆，前往金陵，从此踏进了另一个世界，七年未回扬州。待得五年前，他成为清风阁主，兼金陵第一乐师回来后，却发现昔年好友已在扬州第一大乐坊玲珑花界挂名。或许，因为分离的时间太久，或许，因为成长会令人改变，粉侯总是觉得，幼时好友变得越来越让人难以捉摸。
　　“咦？”突然，广陵花从塌上直起身子，眼睛直勾勾地望向窗外。窗外是一片绿意盎然，花树葱茏的花园，花园隔断了喧嚣的舞场和安静的后院。
　　玲珑花界的房舍建成环行格局，广陵花的窗户，正对着前厅一处屏风雅座的窗户。雅座里的声音虽然被花园中的花木隔消，但彼处的情形却隐约可见。
　　此刻，那扇也是在二楼的屏风雅座中，对坐着一男一女。从侧影上可以看出，男子正低头哈腰地对女子大献殷勤，不是南宫秋和瑟瑟是谁？
　　“怎么了？”粉侯在黑暗中抬起无神的双眼。
　　“没什么，只是看见一个熟客罢了。”广陵花笑道：“真是自古男子多薄性啊，那家伙前天在我面前甜言蜜语，信誓旦旦，害我感动得把定情信物都送给了他。没想到今天，他却又在讨好别的女人了。”
　　“哦？那人是谁？”
　　“他叫南宫秋，是南宫世家的公子。”
　　粉侯不动声色地道：“南宫霄在江湖上，倒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
　　广陵花掩嘴笑道：“南宫秋在玲珑花界，也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
　　“那位姑娘倒是有趣得紧，小侯，要去前厅转转吗？”
　　粉侯欣然应道：“有何不可？”
　　南宫秋端起一碗甜水汤圆，汤圆上点杂着豆沙纹路，仿如一粒粒滑润的玉石，笑眯眯地放在瑟瑟面前：“这是扬州特有的雨花石汤圆，香糯可口，瑟瑟姑娘不妨尝尝。”
　　瑟瑟懒得理会他，犹自将目光逡巡于楼下的众宾客之中。
　　离瑟瑟二人不远的另一处雅座中，坐着两个形貌诡异的阴鸷男子，他们口中虽然在喝着酒，但四只精光熠熠的眼睛，却扫射着熙来攘往的人群，仿佛吐着信子的毒蛇，正在搜寻猎物，随时准备扑而噬之。——正是赤碧蛇君。
　　南宫秋见美食攻势不奏效，急忙又开始了乐舞攻势：“来玲珑花界不看歌舞，就像是到扬州却不赏月一样，都是宝山空回，令人扼腕的憾事，不如……”
　　瑟瑟打断南宫秋，冷冷地道：“我来玲珑花界是为了等皇人月，不是为看歌舞。”
　　南宫秋见瑟瑟不为外物所动，时刻不忘记找皇人月，终于也开始担忧起如何圆谎。他骗瑟瑟说能找到皇人月，纯粹是想与美人套近乎。他如果圆不了谎话，只怕是近乎没套成，反倒还失了与美人亲近的机会。
　　南宫秋虽然生在武林世家，但是因为不学无术，对江湖各大势力和风云人物所知极少。他若是知道，面前的仙女是玄门中以残忍冷酷著称的天孤星使，估计就不会玩这把有自焚危险的火，套这个极有可能把小命送掉的近乎。
　　南宫秋眼珠一转，打了个哈哈，道：“瑟瑟姑娘，不知你找皇人月有何贵干？”
　　瑟瑟淡淡地道：“他摘走天宫中的一颗星辰，这颗不祥的星辰落入凡间，必将掀起腥风血雨。我必须找到他，拿回他摘走的星辰。”
　　南宫秋惊得舌挢不下：“啊？天宫中的星辰？难道你真的是天上的仙女？原来这世界上真有神仙啊？！”
　　瑟瑟被南宫秋吃惊的傻相逗乐，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骗你的，我不过对皇人月很好奇，想见见他罢了。”
　　南宫秋抹了一把冷汗，不是神仙就好，在神仙面前说谎，可是会遭天谴的！蓦然，他从瑟瑟的话中抓住一丝关键：“你对皇人月很好奇，想见见他？这么说你以前没见过他？”
　　瑟瑟点点头。
　　南宫秋眼珠一转，一拍大腿，喜道：“没见过就好办了！”
　　瑟瑟疑惑地望着南宫秋。
　　南宫秋自悔失言，讪讪地摸着头，补救道：“我的意思是说，你没见过皇人月，那就不好办了！皇人月为人冷傲孤僻，向来不喜欢见外人……”
　　“南宫公子今晚好生逍遥快活，怎的来了玲珑花界，也不去我那里坐坐？”广陵花轻柔如风的声音乍起，说不出的婉转悦耳，却惊得南宫秋一头冷汗。
　　如果换在平日，听到这热情而温柔的声音，南宫秋一定乐得心花怒放，可这时他正为圆谎而绞尽脑汁，生怕广陵花出来搅了局。
　　南宫秋忙笑道：“呵呵，小生正准备去姑娘的雅室小酌，谁知姑娘却自己过来了，真是让小生受宠若惊啊！”
　　广陵花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横在瑟瑟与南宫秋之间坐下，一双细长的凤目，促狭地盯着南宫秋，笑道：“受宠若惊倒是不敢当，别是宠没宠到，反倒是惊着了。”
　　“哪里哪里。”南宫秋一头冷汗，急忙给广陵花斟了杯酒。
　　同广陵花来到舞场雅座之后，粉侯倒是没跟过来凑这个热闹，他不远不近地站在曲栏旁，聆听楼下舞榭上传来的乐曲。
　　广陵花端起红螺杯，杯中澄碧的美酒，散发出甘醇清香。她抿起红唇轻呷一口，动作优雅而轻柔，仿佛微风拂过宁静的湖面。
　　瑟瑟打量着广陵花，目光落在她举着红螺杯的手上。
　　那双手，线条优美得让人叹息。
　　瑟瑟问道：“你是谁？”
　　“玲珑花界的人，都叫我广陵花。”
　　“你对玲珑花界很熟？”
　　“玲珑花界差不多算是我的家。”
　　“那你一定见过皇人月了？”
　　广陵花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突然，右脚上传来一阵剧痛，却是坐在她右边的南宫秋，正在桌下拼命踩她的脚。
　　广陵花吃痛，没好气地瞪了南宫秋一眼，淡淡道：“如果南宫公子见过的话，那我也就见过吧。”
　　瑟瑟追问：“今晚，皇人月会不会来？”
　　广陵花一边在桌下狠狠回踩南宫秋，一边露出解恨的灿烂笑容，道：“这可不好说，他今晚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
　　在广陵花不算回答的回答中，南宫秋疼得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抱着脚跳了起来。
　　瑟瑟瞪大眼睛：“他怎么了？”
　　“大概是脚抽筋了吧。”广陵花一边滋滋有味地品酒，一边道。
　　就在三人吵闹之时，粉侯那里却骤起风波。

　　第四章 沸水淋头休论价

　　粉侯倚在栏杆边悠闲地听曲，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沉香木的横栏上，和着曲调的节奏打着拍子。细心的人可以发现，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虽只是蜻蜓点水般拂击横木，但是厚实的沉香木上，却不知不觉地凹下两个窟窿。
　　立刻，赤碧蛇君就目光灼灼地盯上了他，一股剑拔弩张的肃杀气息，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
　　眼盲之人的感觉，要比普通人敏锐。霎时间，粉侯停下手中动作，微微侧头，暗淡无光的眸子，倏然扫向赤碧蛇君。
　　那厢，瑟瑟猛然抬头，望向对峙的三人，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最终却没有动。
　　赤蛇君朗声对粉侯道：“看模样，先生似乎是个琴师，不知可否移驾过来，为我昆仲二人弹奏一曲？”
　　赤碧蛇君奉命追访皇人月，这十日里几乎把扬州城都翻了过来，却仍旧没有皇人月的行迹。今日见到这等可疑之人，自然不肯放过。
　　粉侯听见赤蛇君的声音，紧张的神色顿时舒展，笑：“在下琴艺粗陋，恐扰了贵客雅兴，不听也罢。”
　　碧蛇君却不依不饶：“喂！瞎子！让你弹一曲是看得起你，难道还怕大爷听了不给赏钱？”
　　粉侯英俊的脸上，蓦然罩上一层黑雾，黑眸针尖般刺向碧蛇君。
　　广陵花幸灾乐祸地笑道：“小侯最恨人家叫他瞎子，这下子有好戏看了！”
　　南宫秋有些担心地道：“那两个人面目凶神恶煞，一看就知道是江湖人物，那娘娘腔的乐师只怕是自找苦吃。”
　　广陵花似笑非笑：“谁吃苦头还不一定呢！”
　　就在粉侯望向自己的时候，碧蛇君没来由地感到背上窜起一股寒意。
　　“腾！”波浪状的碧蛇剑从碧蛇君袖中滑出，直取粉侯心脏。
　　“砰！”也没见粉侯有所动作，但是碧蛇剑却被他一直负在身后的古筝挡住。
　　碧蛇君虎口一麻，低首看去，心中却不由得一惊：那古筝不知是用何种材质制成，非铁非金，连精钢铸就的碧蛇剑，剑身都已震出缺罅，但古筝却完好如初。
　　碧蛇君突然觉得，这架古筝似乎有些眼熟。但未及细想，脖颈上却有一丝隐痛传来——一根半透明的琴弦，不知何时已压在他的脖子上，一串血滴珊瑚珠似的，顺着锋利的琴弦滚落，诡异而艳丽。
　　幸好，刚才只是微微低头……碧蛇君暗自庆幸，否则，此刻他的喉管定然已被割断。
　　粉侯冷冷地“盯”着碧蛇君：“你，刚刚叫我什么？”
　　碧蛇君还未回答，一股疾风伴随着一道闪电，袭向粉侯的背心，却是赤蛇君趁他不备偷袭。
　　粉侯冷冷一笑，横转琴身，勾指挑出一根琴弦，击向暴射而来的利剑。灌注充沛真气的琴弦，与剑锋相抗，竟将剑尖削去半截。
　　赤蛇君悚然大惊，尚未回过神来，碧蛇君已被粉侯像扔麻袋一样向他砸来。赤蛇君措手不及，与挟风飞来的碧蛇君撞在了一起。强大的后劲未消，二人一起撞破栏杆，跌向楼下舞场，人群中顿时尖叫连连。
　　“啪啪啪！”广陵花开心地拍起手来：“小侯，你真是越来越棒了！”
　　粉侯神色古怪，倏然间，那架比刀剑更可怕的古琴脱手而出，竟似不受控制般地射向广陵花。
　　古筝犹如离弦之箭，以碎裂时空的速度逼近，带起刺耳而冰冷的风声。广陵花盯着破空而来的古筝，仿佛已经吓傻了，甚至忘记迈脚躲开。
　　南宫秋张目结舌，也吓得动弹不得。
　　瑟瑟望着飞速而至的古筝，神色复杂，却没有动。
　　三个静坐的人，一架带着死亡逼近的琴，亦或电光石火间求得生机，亦或坐以待毙，迎接伤亡。
　　广陵花的喉中响起了古怪的声音，纤纤素手紧握住红螺杯，指节苍白得发青。终于，她闭上了眼睛，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垂在额前的长发，被古筝带起的凛利风刀齐齐削断，广陵花顿时觉得脸上似刀锋擦过，又疼又辣，鼻端已经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然而，等了很久，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广陵花狐疑地睁开眼睛，却见那架古筝已经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瑟瑟正伸手在弦上拂起一串音符。
　　广陵花对瑟瑟浮起一个感激笑容。
　　广陵花闭着眼睛，没有看清瑟瑟如何救下了自己，但是南宫秋却看得一清二楚。他只见瑟瑟微微抬手，这把恐怖的死亡之琴就已经乖乖地停在她的手上。仿佛她不是在挡一样带着强劲内力破空而至的利器，而只是在摘一架静静挂在墙壁上的古琴。
　　看了这一幕，南宫秋就算再不学无术，也知道这位仙女姐姐必定身怀绝艺，甚至，她的武功绝不会在大哥南宫霄之下。素来在花丛中招蜂引蝶，左右逢源惯了的南宫大少，不由得暗暗地叫苦，深悔自己瞎了眼睛，竟然惹上一只要命的霸王蝶。
　　南宫秋开始感到害怕，他怕谎言拆穿，失的不止是美人心，还有自己的小命。所以，无论如何，现在，他都得继续再敷衍下去。
　　瑟瑟并不知道南宫秋的心思，她听着指尖泻出的悦耳音符，脱口赞道：“好筝！”
　　粉侯骤然听见瑟瑟的称赞，非但没有一丝喜色，却而像是受了惊吓般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连古筝也不再要，转眼消失在了众宾客之中。
　　赤碧蛇君带着一身不轻不重的伤，刚从楼下上来，见粉侯逃走，便要去追赶。瑟瑟阻止道：“不必追，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赤碧蛇君这才猛然忆起，那晚烟波楼内半蒙着脸面的黑衣人，似乎就是刚刚逃走的盲乐师。他二人当即失悔之前卤莽，同时心中又有些不忿，竟会败于一个盲人手中。
　　“的确是好筝！”广陵花低头，望着古筝上的镂金流云纹，微笑着赞道。
　　瑟瑟把古筝推开：“只可惜，它差点要了你的命。”
　　广陵花苦笑：“但我还活着，我想，小侯他一定是疯了。”
　　“刚才，我救了你。”瑟瑟望着广陵花的眼睛，淡淡地陈述这个事实。
　　“呃？”广陵花不知道瑟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瑟瑟笑，眨眨眼：“你不觉得，该对救命恩人说些什么吗？”
　　广陵花歪头想了想，试探着问道：“谢谢？”
　　瑟瑟谆谆善诱：“还有呢？”
　　广陵花费尽脑汁想了半天，双手一摊：“没了。”
　　“咳咳！”南宫秋在旁咳嗽一声，双手一拱，道：“恩人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凡在下力所能及之事，恩人请尽管吩咐，在下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一番江湖场面话，南宫秋学得惟妙惟。南宫霄在江湖中扶危济困，义薄云天，受其恩惠来南宫世家谢恩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这些场面话，南宫秋早就听得耳朵都生了茧子。
　　广陵花扑哧一笑，对瑟瑟道：“原来，你要我说这些？”
　　瑟瑟肃容道：“这是起码的江湖规矩，虽然你只是一个舞姬，但是多学些江湖规矩，绝对没有坏处。”
　　广陵花微睨双目，问得一针见血：“你想要我替你做什么？”
　　“我要你替我找皇人月。”
　　“咳咳！”南宫秋突然得了破伤风，在一旁咳嗽不止。
　　“我没办法找到皇人月，因为，扬州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广陵花不理会满脸涨紫，几乎把肺都给咳出来的南宫秋，诚实地回答道。
　　“可是，你们刚才说，皇人月经常来玲珑花界。”瑟瑟冷着脸，扫视着南宫秋和广陵花。
　　广陵花还未答话，南宫秋急中生智，忙道：“瑟瑟姑娘有所不知，广陵花确实没有见过皇人月。实不相瞒，皇人月开始出入这玲珑花界，乃是最近之事。广陵花这两个月都不在扬州，自然没有见过他。而且，花界内客人众多，她不可能认得每一个人。”
　　南宫秋的如簧巧舌，竟把广陵花唬得愣住，她惭愧地垂首：“我常因为编制新曲，而去往各地采风，玲珑花界的客人流水席一般，我确实无法一一见全。”
　　“这就对了！”南宫秋拊掌道：“所以，我们只管在这里等，皇人月即使今天不来，明天后天也一定会来的。”
　　这时，南宫秋的心中已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于是，三人就坐在雅座上等，等了整整一夜，自然没等到谎言中的人物。
　　白天的玲珑花界颇为清静，一些歌姬在乐师的指导下，练习吹拉弹唱，三五成群的舞娘，散漫地在草地上排练新舞。
　　瑟瑟在广陵花处住了下来，她决定今晚继续在玲珑花界等，除了等待，她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大海捞针尚有针可寻，她在人海中找的，却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字。
　　皇人月，一个镜花水月般没有实体感的名字，恰如其人。
　　皇人月，一个神秘而虚无的存在，连背影都不曾留在江湖上。
　　皇人月，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师承，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丑是俊，是老是幼，是胖是瘦。据说，他有一千张面孔，一千种身份。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皇人月，却从来没有人见过皇人月。
　　就是这么一个仅存在于暗夜传说中的人，却活生生地闯入戒卫森严的天星宫，在她的眼皮底下盗走七星圣令，这是骄傲如她，永远也无法容忍的事情。
　　她原以为，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天星宫称霸武林，在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她，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可是现在她却颓然发现，至少在找出皇人月这件事上，她就办不到。
　　所有的线索都齐齐指向扬州，但是一进入扬州，这些线索就如崩到极至的弦，“啪嗒”一声全部断掉，只留给她一座车水马龙，人烟鼎盛的繁华之城。
　　任凭她再神通广大，也无法在短短数天内，于茫茫人海，芸芸众生中，找到一个影子般虚无缥缈的人。
　　屋角镜影流光，窗外繁花似锦，身下是冰簟银床，头上是流苏锦帐。如此适合春睡的美妙时光，瑟瑟却只睡了一个时辰，就满身冷汗地从噩梦中惊醒。
　　昨晚空等了一夜之后，挂着两个熊猫眼的南宫秋和广陵花连拉带劝，将她带来广陵花的房间休息。
　　瑟瑟擦掉额上惊出的冷汗，侧头，躺在里面的广陵花仍旧熟睡着，玉容安详如雪莲初绽，唇角还噙着一丝笑意。
　　望着熟睡如婴儿的广陵花，瑟瑟心中百味陈杂，自从接任星使之位后，她似乎就再也没有过这种甜美如孩童般的睡眠。
　　肝肠百炼炉间铁，名利二字酒中蛇。江湖上的血雨腥风，天星宫的宏图霸业，五大星使盘根错节的势力钩斗，哪一样不使人心力交瘁？哪一个午夜，她不是梦牵于繁重宫务，随时留着一半清醒，准备为星主鞍前马后地效忠？
　　什么时候，她才能半溪明月，一枕清风，真正摆脱这俗世的名缰利锁？
　　微微叹息，轻轻起身，瑟瑟坐在铜镜前开始梳头。
　　“平时，你都是这么落落寡欢的吗？”广陵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望着愁眉不展的瑟瑟，轻声问道。
　　瑟瑟回头，想了想，平时日理万机，掌控无数江湖门派的生杀予夺，她没有时间快乐，也没有时间不快乐。
　　“不知道。”瑟瑟茫然。
　　广陵花起身，走到瑟瑟身边，替她梳那头流泉般的长发。
　　“浮生如梦一场，人总是要快乐些才好。”广陵花笑了笑，道：“对我来说，快乐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我不仅希望自己快乐，也希望所有的朋友都快乐……虽然，我的朋友不多。瑟瑟，我希望你能快乐。”
　　“找不到皇人月，我就无法快乐。”
　　广陵花怜悯地望着瑟瑟：“找到了皇人月，你也未必能快乐。因为，你一直都不许自己快乐。”
　　广陵花怜悯的眼光，利剑般刺伤了瑟瑟。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地落在了广陵花脸上，乳白色的象牙梳摔落在地，碎作了两半。
　　瑟瑟声嘶力哑地道，“不要，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广陵花默默弯腰，拾起破裂的梳子。屋外是晴空万里，铜镜前的地面上，却有两滴晶莹水珠滴落。
　　广陵花叹了一口气，没有抬头看掩面而泣的绿衣女子，只是低声道：“瑟瑟，该洗脸了。”
　　广陵花的贴身丫鬟阿桃，端着盛满热汤的脸盆走进屋来。她是一个相貌丑陋，身形壮硕的丫头，平日里十分呆滞蠢笨，连小事也做不妥帖。
　　广陵花却并不介意阿桃的呆笨，她的日常生活一向简单利落，喜欢自己动手打理一切。当其余三位花旦都争选聪明水灵的女孩作贴身丫鬟，以博得更多拜会的客人时，广陵花的阿桃倒是替她吓走了不少客人。
　　凭心而论，广陵花很喜欢阿桃。觉得她虽然丑笨了点，但却淳朴自然，不矫糅造作，很对她的脾胃。所以，当金海棠屡次三番大肆张罗着，要替她换个伶俐漂亮些的丫头时，她一概婉言谢绝。
　　“阿桃，从前天晚上起，就一直没见到你，你跑到哪里去了？”广陵花问道。
　　阿桃的脸色飞红，刚要开口，却又似想到了什么，硕大的脑袋摇得像个钟摆：“林公子不让说。”
　　广陵花掩唇笑：“原来，你跟林东风那家伙在一起啊！”
　　阿桃的脸更红。
　　广陵花也不再多问，指了指瑟瑟，吩咐道：“你去伺候这位姑娘梳洗。”
　　阿桃端着水盆来到瑟瑟面前，毛手毛脚地把盆放在梳妆台上，几盒胭脂顿时被碰翻在地。阿桃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忙着收拾胭脂盒，可站起身时，却一头磕在桌角。
　　阿桃疼得眼泪汪汪，瑟瑟惊得目瞪口呆，广陵花却早已见怪不怪。
　　阿桃一边抹泪，一边对瑟瑟道：“姑娘请洗脸。”
　　瑟瑟伸手试了一下水，急忙缩回：“烫！”
　　阿桃道：“那我去换一盆温些的来。”说着，又风风火火地端起脸盆，好悬没带下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
　　阿桃出门走到栏杆边，广陵花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阻止，但毕竟晚了一步，阿桃已将热水一股脑泼下楼去。
　　唉！要说多少遍，阿桃才会明白，冷水换作热水是要倒掉没错，但热水换作温水却不必倒掉，只要去井边兑些冷水就可。
　　广陵花尚在为那一盆热水默哀，楼下却响起了金海棠杀猪般的号叫，接着，是玲珑花界老板娘鞭炮般的咒骂：“哎哟！烫死我了！哪个瞎了眼，断了手的短命鬼，竟敢往老娘身上泼开水？若让老娘逮住，非把这挨千刀的放在油锅里生炸了，炭火里活烤了！”
　　异变突生，阿桃三人都愣在了当场。侧耳再听，金海棠破锣般的叫骂竟越来越近，她正在走向广陵花的房间。
　　还是广陵花机灵，一把将吓呆的阿桃拉进房内，劈手夺过了她手中的空脸盆，往床底使劲塞去。然后，急忙往阿桃手里挂了块布巾，让她假装在擦桌子。
　　广陵花刚把布巾挂在阿桃手上，金海棠已经扭着丰腴的腰肢，骂骂咧咧地踱进屋来。
　　此刻的金海棠，活生生就像一只落汤鸡，一身花色缭乱的锦服尽湿不说，花了两个时辰精心梳好的飞云髻，也尽皆付诸东流，乱成了一蓬黑色稻草。
　　金海棠胖脸上的浓妆被水晕开，五颜六色，如果看作是印花彩绸的话，倒也是一块好看的料子。
　　金海棠还在咬牙切齿：“活该扒皮抽筋的吊死鬼，若是落到老娘手里……”
　　“哟！棠姨你怎么了？怎么弄得一身湿淋淋的？”广陵花关切地问道。
　　“唉！刚才我正准备来你这里，谁知道刚一踏进院子，冷不丁就被兜头盖脑地泼了一身热水。”
　　“是哪个没眼的奴才如此大胆？我替棠姨教训她去！”广陵花愤愤不平地挽起袖子，就要冲将出去。
　　金海棠想起来此的正事，急忙阻拦道：“还是你知道心疼棠姨，这账呆会儿再算不迟。今天一大早，粉侯大人从鱼龙馆让人给你传话过来。”
　　“什么话？”
　　“木犀风，杨柳月，珠帘鹦鹉，绣枕蝴蝶。这到底是打的什么哑谜啊？”金海棠一边擦脸上的水，一边道。
　　广陵花淡淡一笑：“知道了，谢谢棠姨。”
　　金海棠的目光突然停留在瑟瑟身上，狐疑地问道：“姑娘昨晚住在这儿？怎的没跟南宫公子回去？”
　　玲珑花界虽然是声乐场所，但并非一般的烟花欢场。即使偶尔花界中笙歌达旦，但却从不留宿宾客。
　　广陵花急忙笑道：“棠姨，瑟瑟是我以前在中原采风时结交的朋友，这次她专程从中原来看望我……棠姨您最疼我了，就通融通融嘛！”
　　金海棠为难：“这……玲珑花界的规矩可不能坏，而且，今晚还有很多客人指名要看你跳舞……”
　　瑟瑟打断金海棠，语气专横而霸道：“她不能去跳舞，七天内她得跟着我。”
　　金海棠冷笑，但她的冷笑却被瑟瑟迎面掷来的东西盖住。
　　金海棠正欲发火，但是看清眼前七张面值千两的银票时，那股火早已飞到了爪哇国。
　　一天一千两，这真是一笔天大的划算买卖！金海棠立刻把玲珑花界的规矩抛到脑后，堆起了谄媚的笑脸：“瑟瑟姑娘昨夜睡得可还安稳？您还没梳洗吧？我这就亲自给您端盆热水去！”
　　“不必了，有阿桃就好。”瑟瑟淡淡道。
　　金海棠这才留意到阿桃，谁知一见到阿桃，她眼中便‘腾’地窜起一团火焰，眼神灼灼地盯着阿桃的手，大喝一声：“阿桃！”
　　广陵花，瑟瑟二人俱是一惊，生怕精明的金海棠察觉泼水事件的真相，拿阿桃来血祭自己的飞云髻。
　　老实巴交，不擅伪装的阿桃，更是嗫嚅着，双腿一软，便要跪下认罚。
　　“阿桃！你这作死的败家子，怎的拿小姐的抹胸来擦桌子？那可是绝好的湖州七彩缎，十两银子一件哪！平日，我自己都舍不得买，为了花魁大会，才咬咬牙，给四位姑娘定做了四件。”金海棠疼得心里直冒血，哭天抢地地惋惜道。
　　阿桃一脸无辜地杵着，广陵花一下子愣住，也不知该如何接口。
　　瑟瑟轻轻咳了一声，道：“别怪阿桃，是我让她擦的，这块布料颜色太花，看了让人不舒服。”
　　金海棠立刻又翻上一副笑脸：“哦，原来是瑟瑟姑娘您啊！您真是慧眼高雅，其实我也觉得这七彩缎颜色闹心。你瞧这花里胡哨的颜色，可不就像块抹布？呵呵，姑娘真是……”
　　“好了好了，没事你就出去，我还要梳洗。”瑟瑟摆手，不再让金海棠苦心孤诣地往她头上砸高帽子。
　　“哎！好！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还没吃早饭吧，我这就让厨房做几样精致小吃送来。”金海棠喜滋滋地捧着银票退出房间。
　　这七千两银子，够她买七八百件湖绸抹胸，估计穿进棺材也穿不完。她也无心再追究泼水的凶手，如果天天都有如此的好运，别说是被泼热水，就是被浇滚油，她也认了。

　　第五章 玉容倾城谈笑间

　　南宫秋愁眉苦脸地走在街上。平日为使自己显得更加玉树临风，而摇在手中的白玉折扇，此时也懒得再摇，斜斜地插在后颈。
　　同样，一个愁容满面的华衫公子，自街道的另一边踱来。冷不丁，心不在焉的两人撞在了一处。
　　南宫秋揉着额头，正要发火。可是待得看清来人，却化怒为喜：“林少，怎么是你？我正要去找你呢！”
　　林东风拱手道：“南宫兄，惭愧惭愧。”
　　南宫秋不由分说，一把将林东风拉进街边的一家茶肆，奇道：“你惭愧什么？是不是背着我去招惹春烟，翡翠了？不对啊！我记得，你似乎只钟情于阿桃那种类型的啊？”
　　一听到阿桃的名字，林东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角一阵抽搐：“昨天，我……”
　　南宫秋以为他要解释昨天借故逃走的事，顿时大度地一摆手，道：“林少不必自责，昨天兄弟们也知道你的苦衷。令尊在场，你行事自然得谨慎些，不能同我们一道胡闹。”
　　林东风一头雾水，道：“什么胡闹？我正要向南宫兄请罪，昨天，我根本就没去参加盛会。”
　　南宫秋正在喝一杯八宝菊花茶，闻言一口呛住：“咳咳！林少，你是烧糊涂了，还是中邪了？怎的睁着眼睛说胡话？昨天下午，你明明还在画舫里和我们一起喝酒……哦，我明白了！我的林大少啊，你放心，大家绝不会因为你临阵脱逃就瞧不起你，你就不必编出这么不靠谱的借口了！”
　　林东风急了，分辩道：“我哪里有编借口？我林东风是那种人吗？实不相瞒，唉，真是难以启齿，花魁盛会前夜，我……你也知道，我一直仰慕广陵花姑娘。于是，我就托阿桃传一首为她而作的诗给她。我和阿桃说好，在书院里的大槐树下见面，谁知……谁知我竟被人暗算！醒来时，我和阿桃就已被丢在槐树后的废井里，我们浑身都被绑得严严实实，口里也塞满了麻核桃，在井中呆了两天两夜，今早才被到处找我的林三儿找到。这……这实在是太丢脸了，我林东风居然和阿桃这种粗俗丑女，孤男寡女地呆在一起两天两夜！半世清名算是毁于一旦了啊，这传出去后，还叫我怎么做人？哼！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在背后害我，定叫他尝尝我林少的手段！”
　　林东风又恨又悔的样子，并不像是作假，可是南宫秋明明记得，昨天下午，林东风还和自己在画舫上调笑饮酒，不由得心中一寒：“林少，你若是被困在井底，那我们昨天下午见到的又是谁？”
　　“怪就怪在这里，”林东风迷惑地道：“林三儿也一口咬定在昨天见过我，还说是他亲自叫我起床，并把我送到花魁大会。”
　　“我知道了，昨天恐怕是哪个擅长易容术的人假扮作你。”南宫秋突然了悟，拊掌道：“听大哥说，江湖中有不少精通此道的奇人异士，他们的易容术，几乎已经能够以假乱真。”
　　林东风苦着脸，道：“可他易容成我做什么？我只是一个扬州城里的浪荡子弟，虽然不常做善事，但也与人无冤无仇。”
　　“照我看来，那人对你应该没有歹意，否则，你现在就不会还好好地坐在这里喝茶。”南宫秋这时却颇有逻辑头脑。
　　“但愿吧，对了，南宫兄刚才说正要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哦，你看，被你这一搅和，我把正事都给忘了！林少，你当不当我是朋友？”
　　林东风点头。
　　“那朋友有难，你该不该为之两肋插刀？”
　　“莫非，你惹上江洋大盗了？”林东风大惊，道：“南宫兄啊，小弟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你昏了头，惹了江洋大盗我不回去找大哥，找你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做什么？”南宫秋叹了口气，道：“唉！这次比惹上江洋大盗还要麻烦，而且还是我自找的麻烦。”
　　林东风一脸不解。
　　“林少，我想让你假扮成一个人。”南宫秋神秘地凑近林东风，道：“一个很有来头的人。”
　　昨晚，不，确切来说，应该是今天早晨。南宫秋刚从玲珑花界回到家，就急忙奔去南宫霄的书房，打听“皇人月”这号人物。
　　南宫霄以为不成材的弟弟终于长进，开始关心起了江湖大事。于是，便绘声绘色地讲起圣手皇人月在江湖中的精彩传奇，把南宫秋听得一愣一愣。
　　最后，南宫霄沉吟着补充道：“近来，我得到了一个消息，皇人月和天星宫结下了大梁子。据说，从不轻易踏出星宿海的天孤星使，已经秘密来到江南，大肆搜捕他。”
　　即使是素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在花中游”的南宫秋，也对天星宫的威名如雷贯耳，不由得好奇地问道：“皇人月和天星宫结下了什么梁子？”
　　南宫霄低声道：“不久前，皇人月盗走天星宫的至宝七星圣令。——这只是地下消息，尚未辨真假。天星宫高手云集，星宿海机关重重，即使皇人月再神通广大，怕也难以在天星宫中只手摘星！唉！为兄现在也很是为难，中原武盟已经送来了英雄帖，他们早已对气焰嚣张的天星宫不忿，准备趁此机会对其进行围剿。但是为兄担心，这一切只是野心勃勃的天星宫，意欲反噬中原的一个阴谋。在没弄清消息的真假之前，为兄可不敢贸然趟这淌混水。若是南宫家的世代基业毁在我手上，将来百年之后，我拿什么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但是，若是不回复中原武盟的邀请，南宫世家必会砸了‘侠义’的招牌，将来又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南宫秋听得愣愣发呆。南宫霄为守住家族基业殚精竭虑，苦恼不堪，这倒并没有引起南宫秋的共鸣。他一向都认为这些是大哥分内的事情，就好像吃喝玩乐是他分内的事情一样。
　　引起南宫秋注意的，却是皇人月盗走七星圣令的事。他脑中灵光一闪，忆起瑟瑟曾经说过，她找皇人月，是为了追回被皇人月摘走的不祥之星。难道，瑟瑟竟是天星宫的人？怪不得她年纪不大，武功却如此深不可测！
　　南宫秋脑海中又灵光一闪，似乎有些重要的画面波浪般荡漾而过，但他一时却抓不住端倪。
　　南宫霄见弟弟忧心忡忡，不由得大是欣慰：“七弟不用太过担心，虽说现下局势颇令南宫家为难。但是为兄心中自有计较，定会想法子保得南宫家周全。”
　　南宫秋出了书房，怏怏地回到房中，本想补个觉，却屡次三番被吓醒。梦里全是瑟瑟拿着狰狞可怖的十八般刑具，站在他想象中的，妖雾缭绕的天星宫里，冲着他冷笑。刑具上“啪嗒啪嗒”地滴着艳红的鲜血，瑟瑟指挥着众牛头马面，将刑具一件一件地在他身上使将开来。他痛苦万分地挣扎，凄厉至极地惨叫，耳边不断地回荡着瑟瑟魔魅般的声音：这，就是骗我的下场！
　　南宫秋蓦然惊醒，冷汗如雨。死就死了，还是用昨晚想到的法子吧！反正瑟瑟又没见过皇人月，那他随便拉一个人来扮做是皇人月好了。
　　可是，他应该找谁扮成皇人月呢？所有狐朋狗友的脸，在他脑中一一掠过。最后定格住的，是一张胖胖的，略带些自命不凡的脸。
　　就是他了！林东风！
　　南宫秋打定主意，急忙起身穿衣，匆匆出门。
　　南宫秋刚刚走出门，伺候他的丫鬟阿兰端着一小碟青梅迎面走来。
　　阿兰嘟着粉红的嘴：“少爷又要出去？”
　　“唔。”平日，南宫秋总爱和这个娇俏多情的侍婢调笑，但是今天刀架在脖子上，哪有闲功夫消受美人恩？便只支吾一声，就匆匆离开。
　　“哎，少爷！”阿兰对着南宫秋的背影大喊：“昨天，老夫人来你房里，见你床头挂的那玩意儿很新奇有趣，就顺手带走了，说是送给舅爷家的小少爷当周岁礼正好。老夫人让我等你回来时，知会你一声。”
　　“知道了。”南宫秋心不在焉的声音远远传来，转眼已消失在三重门外。
　　阿兰生气地跺跺脚，碟子里的青梅撒了一地。花了一个上午精心打理的妆容，如暮春之花般，在风中凋零，枯萎。
　　“你要我扮成谁？”林东风惴惴不安地问道。
　　“皇人月，一个江湖神偷。”
　　南宫秋聪明的时候，比谁都聪明，但笨的时候，却比谁都笨。他没有考虑，或者说以他养尊处优，不谙江湖险恶的简单头脑，根本无法考虑到，在这连真正的皇人月都已经隐锋藏迹的危险局势下，让林东风冒充已是众矢之的的皇人月，那不啻于是把他双手绑紧，推在箭靶前，任他被乱箭射成刺猬。
　　南宫秋只想暂时敷衍住瑟瑟，并没有想过瑟瑟会怎样对待“皇人月”。瑟瑟若真是天星宫的人，按江湖规矩，少不得就会和“皇人月”刀剑之下见真章。切豆腐都惟恐伤了手的林东风，哪里会是瑟瑟对手？
　　还有，纸终究包不住火。瑟瑟若是察觉林东风不是皇人月，还会轻饶了弄虚作假的南宫秋么？可是，习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南宫大少，却懒得考虑那么长远。
　　更甚者，林东风也是个头脑简单的书呆子，不问清事情的端由，就头脑发热地和南宫秋合拍：“没问题！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事情，一切都包在小弟的身上。”
　　二人当即以茶代酒，干了一杯，算是契约成立后的共励共勉。
　　沙河多丽，散红成绮。琼楼入云，歌舞连宵。玲珑花界内，灯月交辉，笙箫婉转，又是一个美妙而旖旎的夜晚。
　　翠楼十二栏干曲，酒痕新染葡萄绿。金海棠特意拆了两扇屏风，安排下一个可以大体纵览整个舞场的雅座。雅座上铺着柔软雪白的皮毛，座前的案几上，罗列着精致美味的果品点心。
　　瑟瑟坐在雅座中间，周围众星拱月般侍立着一众舞姬歌女。金海棠卑身侍立在旁，瑟瑟在众人的簇拥下，静静地靠在软皮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盯着来往的宾客，看上去，倒似她才是玲珑花界的正主儿，而金海棠不过是个下人。
　　“皇人月今晚会来吗？南宫秋跑到哪里去了？”瑟瑟皱眉道。
　　金海棠一愣，随即点头哈腰，含糊地笑道：“我已经派人四处在找南宫公子，通常，他每晚都必会来玲珑花界点个卯。”
　　金海棠虽然收了瑟瑟的七千两银票，但昨天，她也同样收了南宫秋贿赂她骗瑟瑟的五十两雪花银。银子多了不怕烫手，只要瑟瑟不当面锣，对面鼓地逼问，老奸巨滑的金海棠，自然不会在瑟瑟面前拆穿南宫秋。但同时，她也不会再正面帮着南宫秋说谎，回答这个子乌虚有的皇人月是否会来。
　　周围的莺莺燕燕，吵得瑟瑟双耳发聩。挥手让她们各自散去，只留广陵花坐在她对面。
　　广陵花留意到，今晚玲珑花界中，多出了一批明显并不雅好音乐的客人。
　　八个形貌各异的强壮汉子，坐在离大门不远的舞池边，虽然做出一副饮酒赏乐的悠闲样子，但眼睛却刀子般刮着来往的宾客，几个胆子大些的歌姬，硬着头皮在桌上作陪，但她们无不提心吊胆，随时偷瞄着大汉们手边的板斧，流星锤，狼牙棒等物。她们尽可能地挑些轻巧细小的乐器来吹唱，以便在这些一看就非善茬的江湖汉子抡起这十八般兵器作乱时，能躲得快些。
　　在坐的一些扬州城中略有些头脸的人物，都认得这驰名江南黑道的扬州八虎，更有甚头脑灵活的，料知今晚玲珑花界定会有异变，纷纷不动声色地借故躲离。
　　离扬州八虎不远的地方，赫然坐着赤碧蛇君。
　　广陵花看出，这些或凶狠，或邪恶的人，眼神凛利地剜向玲珑花界中的每一个人，但却惟独没有落到瑟瑟身上。
　　“他们，都是你的人？”广陵花用眼神指了指扬州八虎和赤碧蛇君，问瑟瑟道。
　　瑟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广陵花叹道：“瑟瑟，你这么做，会把玲珑花界给毁了！”
　　瑟瑟望着满脸堆笑，穿梭于人群中的金海棠，淡淡道：“七千两银子，应该够买下这家乐坊。而且，若是皇人月再不出现的话，我要毁的，可就不止是一家小小的乐坊。”
　　广陵花的眼皮跳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瑟瑟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道：“七星圣令失窃的消息，已在江湖中不胫而走。现在，事情已经无法再大事化小，我也被逼到箭在弦上的地步。告诉你也无妨，天星宫的各部人马，正在秘密东来。估计三天后，前锋人马就会抵达扬州。”
　　广陵花大惊失色：“你……你想干什么？”
　　瑟瑟举起白螺杯，浅品一口杯中美酒。银烛下，杯中血红的车迟国葡萄酒，仿若妖莲盛开的地狱血池。
　　“三天后，皇人月若是还不出现的话，我只有逼他现身了。”
　　“怎么逼？”
　　“扬州城中，一共有十二万人口，青年男子约有四万。三天后，皇人月倘若还不现身的话，他就会惊奇地发现，城中每天会有一万名年轻男子不明不白地死去。”瑟瑟顿了顿，浅饮一口杯中红酒，笑道：“我并非是在说大话，天星宫的先遣人马约有三千人。这三千人个个都是蛟龙入海，猛兽出笼般的高手，他们都是宫中这些年来暗中训练的优秀战士。既能在沙场上冲锋陷阵，亦能潜行藏迹，效东瀛伊贺忍者杀人于无形。对于这些人来说，每天暗杀三四个普通平民，简直像是吃饭喝水般容易。眼看扬州城因为自己而被血洗，我就不信自诩侠盗的皇人月，还能若无其事地置身事外。”
　　广陵花一愣，艰难地开口：“瑟瑟，你这样做，未免太过火，江湖纷争不应该牵扯到平民。”
　　瑟瑟冷笑：“七星圣令与天星宫的存亡息息相关，与天星宫数十万教众的生死紧紧相连。天星宫一乱，江湖岂可不乱？江湖一乱，天下岂可不乱？你知道有多少双觊觎的眼睛，有多少股蠢蠢欲动的势力，在黑暗中等待着这场大混乱？这些野心勃勃的枭雄，无不准备推倒现今的武林格局，将各大势力重新洗牌。扬州屠城，也不过是这一场江湖浩劫真正开幕之前，上演的一个小小的余兴节目而已。欲夺骊龙颌下明珠，就该有被怒龙撕碎的觉悟。同样，皇人月在盗走七星圣令之前，就应该有会使江湖陷入祸乱的觉悟。”
　　广陵花喃喃：“皇人月真是一个混蛋，而且还是一个自私自利，头脑简单的混蛋！”
　　“不，皇人月也许是混蛋，但他的头脑却并不简单。能入天星宫如入无人之境，甚至在我眼皮底下偷走七星圣令的人，头脑绝对不会简单。”
　　“你找到皇人月后，准备将他怎么办？”
　　瑟瑟尚未回答，楼下突然传来南宫秋洪亮的声音：“瑟瑟姑娘，可巧我今天在街上遇见了皇人月，就替你把他给带来了。”
　　广陵花和瑟瑟吃惊地站起身来，向楼下南宫秋身后的人望去。那厢的扬州八虎，和赤碧蛇君，也将毒辣的目光狠狠扫来。
　　南宫秋带来的皇人月，自然就是林东风。
　　此时，林东风穿着一身纹龙绣凤的明黄色缎袍，头戴八宝攒珠的束发玉冠，腰缠缀满玛瑙与琉璃石的镂金锦带，胖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颌下两缕长须飘飘欲仙，唇上还胡乱抹了些女人用的胭脂，以示皇人月“面如冠玉，唇似点朱”。他的背上，负着一柄颇有古韵的蝶戏牡丹图纹的古筝，而与古筝呈十字型交叉的，却是一柄龙泉宝剑。这套行头，完全是为了彰显想象中的皇人月的“琴心剑胆，文武双绝。”
　　广陵花，瑟瑟二人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了下来，这身打扮哪里是江湖浪客，分明是戏台上的皇上！
　　林东风颇有些局促不安，随着南宫秋走上二楼。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南宫秋才将林东风打扮妥当，这是他们脑海中所能想出的，最符合一代圣手皇人月的形象。还别说，平日玲珑花界中与林东风相熟的舞姬歌女，倒真一时没认出他是林东风。
　　广陵花哭笑不得，拉过南宫秋，低声道：“瑟瑟要找的是皇人月，不是皇上。”
　　南宫秋摸着头，道：“像皇上？不会啊，天底下哪有背着剑和琴的皇上？”
　　广陵花叹道：“江湖上，也没有穿着龙袍的侠客。”
　　瑟瑟阅世无数，慧眼如炬，怎会看不出其中有诡？她望向眼神瑟缩，面色发虚的南宫秋和林东风，突然露出猫戏老鼠一样的笑意。
　　林东风拱手对瑟瑟道：“小生……不，在下皇人月。”
　　瑟瑟不动声色，笑：“久仰圣手大名，圣手可知拂天星宫逆鳞，会有什么后果？”
　　林东风开始背南宫秋教的台词：“在下无意冒犯天宫神威，七星圣令在下已经送还贵宫，姑娘回星宿海，自然可知在下所言非虚。”
　　南宫秋想把瑟瑟支离扬州，这样，他才有机会暂时脱身。等到瑟瑟发现上了当，再从星宿海赶来扬州时，他保证自己会藏得比皇人月还要干净和彻底。
　　瑟瑟心知这是缓兵之计，心中暗骂，口中却不点破，笑：“呵呵，原来都是误会。圣手既然已经归还圣令，那大家就都还是朋友。扬州风光虽然秀美绝伦，但星宿海却另有一番壮阔迷离的美。不知二位是否有雅兴，去天星宫作客一回？”
　　南宫秋和林东风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南宫秋急忙道：“瑟瑟姑娘的美意小生心领，只怪小生自幼身体单薄，恐怕经不起旅途奔波。”
　　瑟瑟扫了二人一眼，道：“你们真的不去？我可是为你们好，最近扬州城中，可能会很不太平。”
　　南林二人异口同声，坚决地摇头：“不去。”
　　“确定？”
　　“确定！”
　　“那好吧，”瑟瑟轻轻笑了：“你们既然这么舍不得扬州，也必然不愿眼睁睁地看到它三天后的惨状。不如，今晚我就让你们闭眼……”
　　话音甫落，瑟瑟袖中寒光一闪，一蓬毒针密如蛛网般罩向南林二人。突变骤起，南林二人吓得面如金纸，体若筛糠，连挪步逃走都忘了。
　　眼看毒针就要将呆若木鸡的二人射成刺猬，突然，一道素影凌空跃起，半条绯色的宫纱软帘在一双纤美无匹的玉手中翻飞如蝶。
　　众人只觉得眼前红绿错杂，眼花缭乱，转瞬之后，空中只剩下绯红蔽天。众人低头，只见铺着七彩锦花图纹的地毯上，隐隐有点点碧光闪烁不定。
　　宫纱软帘缓缓静止，一身素衣的广陵花，默然挡在南林二人身前。宫纱的一端，正紧紧握在她线条优美的左手中。她的面容沉静而坦然，毫不畏惧地迎向瑟瑟凛利的逼视。

　　第六章 忆君柳下事已非

　　头搔碧玉花琼翠，臂络金鞲宝月明。雅座的惊变并未波及楼下舞场，大厅中仍旧笙歌曼舞，笑语喧哗。
　　金海棠刚和一桌宾客寒暄完毕，埋头走向门口，不料，一头撞上一堵肉墙。
　　金海棠愕然抬头，两个高壮如铁墙，浑身赘肉的光头巨汉赫然入目。两名大汉整整高出她三个头，腰间刀光寒洌，正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她。
　　“妈呀！”金海棠花容失色，正欲拔腿开溜。
　　可是，当两个恶魔般的巨汉左右分开，一名三十来岁，身着锦袍的英武男子走进来时，金海棠却立刻停下了脚步，脸上堆起了招牌笑容：“哦，原来是南宫大侠啊！我就说今儿早花界里的喜鹊怎么叫得那么欢，原来是有贵客光临……”
　　金海棠察言观色，陡然发现气氛不对劲，立时住口。南宫霄并不像是来喝酒赏乐，他身后那群气势汹汹的江湖汉子更不像。
　　金海棠正惊疑不定，离门口不远的扬州八虎和赤碧蛇君倏然起身。
　　“唰唰！”电光石火间，两伙凶神恶煞的人，已经齐齐亮出了兵器。
　　“啊！杀人了……”玲珑花界中的歌女舞姬，顿时惊作了一团，悠然观舞的宾客，也立刻抱头鼠窜，四散开来。
　　顷刻间，玲珑花界由热闹喧沸变得冷静空旷。瑟瑟与广陵花等人的目光，也转向了楼下两班对峙的人马。
　　南宫秋看见大哥南宫霄，简直像是旱田碰上甘霖，大呼道：“大哥，救我啊！”
　　南宫霄来玲珑花界，正是为了南宫秋。
　　先前见扬州八虎来势不善，匆匆溜走的人群中，自然有南宫霄的人。这些人见扬州八虎破天荒地来到玲珑花界，急忙飞报南宫霄。
　　南宫霄知道不成材的七弟，每晚必会去玲珑花界。前几天，他因西门家的事同扬州八虎起了冲突，于是自然而然地以为，这次八虎的目标是南宫秋。
　　南宫秋虽然不成材，但是被当大哥的自己棍棒教训，和被外人寻晦气却是两码事。于是，他立刻带了人匆匆赶来玲珑花界。
　　南宫秋尚未下楼，瑟瑟身子一横，伸手向他抓去。
　　广陵花见瑟瑟掌中紫光暴吐，知道这一掌劈下去，南宫秋的小命定会玩完，当即不再犹豫，闪身斜切入二人中间。
　　南宫秋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儿，只觉得身体一轻，已被广陵花提起跃向半空。
　　瑟瑟惊谔，原来，广陵花一直在骗她，她并非只是一个普通的舞姬，而竟是一个身怀绝艺的高手！
　　不可遏制的怒火从眼中冒出，冷笑一声，瑟瑟反掌向林东风迅劈而去。
　　广陵花没有料到她还有这一着，她不能不顾林东风的死活，因为她曾对那人发下过毒誓，今生，绝不让任何人因自己而死。
　　广陵花反手扔出一道透明细索，细索向林东风迅速卷去。林东风被细索缠主，鬼出电入间，已被广陵花连人带索，轻巧而迅捷地拉至身边。
　　两掌落空，瑟瑟勃然大怒，抬手飞出四蓬碧针，针雨疾风般射向广陵花的下方。
　　广陵花一手提着南宫秋，一手抓着林东风，被这超愈自己两三倍的重量所坠，身体以不可逆回的速度下落。
　　瑟瑟早已算计好广陵花落下的方位，四蓬毒针张牙舞爪地疾射而去。在外人眼里看去，倒像是广陵花自己在往针网里撞。
　　情况危险至极，连在楼下剑拔弩张的南宫霄和扬州八虎等人，也都被这刺激而紧张的一幕震撼，眼睛粘了胶似的望向疾疾下坠的广陵花三人。
　　南宫秋和林东风吓得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差一点就昏厥了过去。就在众人都以为广陵花三人必定难逃乱针穿身的厄运之时，奇迹突然发生。
　　广陵花神色自若，玉足于虚空一点，身体借力，竟又向上窜起丈余。
　　当她向上窜起时，手也没有闲着。抓在左手的林东风被高高地抛起，绕过玲珑花界屋顶下的一根粗壮横梁。那一条透明的极为结实的长索，将林东风吊挂在横梁上，长索这端被广陵花迅速地绑在南宫秋腰间。
　　广陵花抛了南宫秋，身形鬼魅般一闪，便已静静挡在瑟瑟身前。瑟瑟若想再对南林二人痛下杀手，势必得越过广陵花。
　　那厢，林东风和南宫秋分别系在长索的两端，被粗壮的横梁拦腰分挂在玲珑花界的上空。林东风下降，南宫秋上升，南宫秋下降，林东风上升，天平般摇摆不定。
　　众人被广陵花化腐朽为神奇的一幕慑住，惊叹，却又迷惑。即使是江湖中的绝顶轻功“翩跹步”和“踏莎行”，也断不可能凭空借力，可是刚才，他们却亲眼看见，广陵花于虚空中诡异地升起，风姿翩然地与死神擦肩而过。这，莫不是妖法？
　　众人惊疑不定，但是瑟瑟和南宫霄，却将这奇迹的真相看得一清二楚。——广陵花并非凭空而起，她的足尖轻轻地点上针雨阵中最上方的那一根毒针，然后借力跃起。能够凭借一根细如牛毛的针，就轻易带起三个人的重量，这样高超而可怕的轻功，在江湖中也是闻所未闻！
　　“大哥，救我啊！”南宫秋被吊在半空，素来畏高的他吓得手足乱舞，天平明显地向他这边倾斜而下。
　　“南宫兄，你别乱动，小弟……小弟……也怕高！”林东风渐渐升起，直吓得嘴唇金紫，手足冰凉。
　　南宫霄见弟弟泪流满面地悬挂在空中，正待要去救他，但扬州八虎和赤碧蛇君哪里肯让他过去？
　　金翅虎猿臂一舒，精钢铁锤虎虎生风地向南宫霄迎面击去。南宫霄冷哼一声，雁翎双刀杀气腾腾地出鞘，一柄架住来势汹汹的精钢铁锤，一柄却斜斜切向金翅虎的下盘。
　　金翅虎急忙回锤护住下盘，不料，南宫霄的另一柄雁翎刀转守为攻，向他的头顶疾削而来。金翅虎运起充沛真气，虎吼一声，振臂将钢锤使得攻守兼备，密不透风。
　　南宫霄也不含糊，“雁翎十三式”一一施展开来。“雁翎十三式”招式虽然平和如风云月露，但是后劲却又钩深至远，潜藏着翻覆乾坤之势。很快，在雁翎双刀绵绵不绝的攻势下，金翅虎的锤势渐颓。
　　“大哥，我们来帮你！”扬州八虎中的其余七虎爱兄心切，齐齐亮出兵器上前助阵。
　　随着南宫霄而来的众英雄豪杰，早就已经按捺不住，此刻哪里容得下七虎放肆？顿时，纷纷向扬州七虎和赤碧蛇君包抄而去，一时间混战骤起。
　　笑面虎眼见南宫霄愈战愈勇，而金翅虎却越挫越颓，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毒计。他悄悄地摸出一枚锋利的梭镖，向半空中挂住南宫秋，林东风二人的绳索飞去。
　　那条表面光滑透明的绳索，虽然看似极细极不结实，但是笑面虎以强劲内力掷出的锋利梭镖，却只是在绳索上浅浅地擦过，仿佛擦过一束无形无质的月光，然后没入巨大的朱漆椽柱，吊住南林二人的绳索却完好如初。
　　笑面虎不由得一惊。他原本想割断绳索，让南宫秋堕下，好分散南宫霄的注意力。谁知这一下自己倒先失了心神，被原先武功远逊于自己的对手抓住了空子，一剑砍中了左肩。
　　瑟瑟与广陵花一直在楼上静静地对峙，楼下的混战对于她二人来说，仿若隔世般遥远。
　　“嗖！”飞镖没入了朱红的雕花椽柱。
　　瑟瑟抬头，望了一眼横挂在梁间的细索，淡淡地对广陵花道：“这绳子倒是很有趣，莫不就是传说中，皇人月惯用的缚云索？”
　　广陵花看着楼下的混战，声音中有一丝哀求：“瑟瑟，让他们住手，趁还没有发生更大的伤亡之前。”
　　瑟瑟望了一眼楼下激烈的战斗，笑：“我为什么要让他们住手？这样不是挺有意思的吗？事先摸清南宫世家的实力，对于将来对付中原武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你……”广陵花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若是让他们住手，我就告诉你皇人月的下落。”
　　瑟瑟美目微睨，上下打量着广陵花：“你是皇人月？”
　　广陵花回视瑟瑟，不卑不亢：“扬州城中，没有皇人月。”
　　瑟瑟凝视着广陵花，似乎想望穿她的灵魂。
　　“好，成交！”良久，瑟瑟低头道，广陵花舒了一口气。
　　瑟瑟转身向楼下掠去，绿影如露似电，穿行于混战的人群中。她迅速掠至南宫霄身后，南宫霄战得正酣，察觉有人偷袭，反手就是“雁飞残月”和“雁落平沙”两招连贯使出。
　　谁知，威震江南武林的“雁翎十三式”，在瑟瑟的面前竟如同儿戏。但见她广袖轻拂，一股霸道真气灌注掌中，南宫霄手中的两柄削铁断玉的雁翎刀，顿时齐刷刷碎作三四段。
　　南宫霄大惊失色，冷不丁喉头一冷，却是被瑟瑟反手扣住。
　　“想要南宫霄的命，就住手！”瑟瑟冷冷喝道。这一众武林豪杰，向来唯南宫霄马首是瞻，此时见他被挟持，哪敢不从？
　　扬州八虎和赤碧蛇君见瑟瑟出手，也都不敢妄动。
　　众人雕像般立着，一时间，玲珑花界又恢复了安静。
　　瑟瑟右手扣住南宫霄的咽喉，左手微扬，一股充沛真气凌空激射而去，悬梁上的缚云索骤断。南宫秋和林东风双双摔落，幸好南宫霄的手下反应快，出手截住了二人，才没让二人摔死。
　　瑟瑟松开了南宫霄，樱唇中蹦出一个干脆的字眼：“滚！”
　　高手过招，往往一招之间便见真章。南宫霄自知瑟瑟的武功高出自己太多，他是能屈能伸的识时务者，当即决定不吃这个眼前亏。于是，让人携了南宫秋，林东风二人，领着众人匆匆撤离。
　　人去楼空之后，瑟瑟站在楼下，抬头望广陵花：“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皇人月的下落了吗？”
　　广陵花想了想，道：“在告诉你之前，可以先让我单独去见一个人吗？”
　　“见谁？”
　　“粉侯。”
　　“没问题。”瑟瑟笑了，笑得很特别。
　　十二年前，扬州。
　　清夜无尘，月光如银。
　　宝射河下游与大潼河交汇处，有一方芦苇丰茂的河汀。河汀中，一株歪脖老柳，在月色中轻轻舒展柔软的枝条，飞絮如雪。
　　清奇嶙峋的柳树干上，坐着两个瘦小的，穿着乐坊学徒服饰的少年。四只小小的，雪白的赤足，在碧绿的柳枝上晃荡。
　　两个少年中，束起头发的男孩是一个盲人。他漆黑的眼珠黯淡无神，但下巴却坚毅而明朗。盲人少年低垂着头，轻轻道：“小陵，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叫小陵的散发少女，眨着细长的凤目，笑道：“呵呵，那小侯你可要加油哦！”
　　小侯惊道：“你不准备去吗？清风阁主最看好的人，可是你啊！”
　　“清风阁”，“天游阁”，“秋水轩”，是江南武林中鼎足而立的三大势力。“清风阁”是武林中最传奇，最浪漫的一个存在。“清风阁”里的乐师不仅武艺高绝，乐艺也令人惊艳。
　　名动天下的清风阁主上官惊风，素来孤傲乖僻，虽然年过半百，却无子女，亦无弟子。眼见时光无情，岁月催人，自己已然两鬓斑白，而偌大的清风阁却还后继无人，他决定在旗下三十六分馆中，觅一个有资质的孩子收作关门弟子。他将悉心培养这个弟子，以让其将来继承清风阁。
　　位于扬州的鱼龙馆，是“清风阁”遍布天下的三十六分馆中规模最大的一个。上官惊风这一举动，害得三十六分馆忙成一团，一批资质极佳的孩子被送来扬州鱼龙馆，接受他最后的严格筛选。
　　上官惊风行事一向独特，虽然优秀人选众多，但他却打算精中求精，只收独一无二的一个弟子。一轮一轮优胜劣汰下来，最终能够站在台面上的，也不过四个人——鱼龙馆的小陵和小侯，便是其中之二。
　　小陵低头，虽然明知小侯看不见，但她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不去金陵，我舍不得扬州。”
　　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成为清风阁主唯一的弟子，就相当于得到了整个清风阁，得到了常人奋斗终生，也未必能得到的荣耀与权势。当别的江湖少年，还在为出人头地，名扬天下而苦苦打拼时，这位命运之神的宠儿，早已坐在金光万丈的宝座中，微笑着俯瞰江南武林。
　　这种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的难得机遇，谁人不想好好把握？
　　那两个少年想。
　　小侯想。
　　小陵也想。
　　但是小陵觉得，生命中，毕竟还有比登上权势颠峰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友谊和快乐。她珍惜生命中的友谊和快乐，也希望她的所有朋友们都快乐。
　　而对于一向落落寡欢的小侯来说，现在最快乐的事，就是能被选中。小侯是她最重要的朋友，她希望他能快乐。所以，她愿意为他的快乐，而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小侯半晌没有言语，又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是一个瞎子，所以，我的命运一向比别人辛酸坎坷。在我出生时，就被爹娘狠心地丢弃在鱼龙馆外。在鱼龙馆的这十年来，即使比别人更辛苦百倍地练琴，我也总是受尽了欺侮与嘲弄。若是失去了这次机会，终其一生，我也只是扬州乐坊间，一个琴弹得不错的瞎子而已。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公平地对待一个苦苦经营生命的瞎子。庸人们总是爱欺侮或可怜弱势者，因为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强大或者慈悲。他们不知道，不只是强势者，其实每一个生命，都应该被敬畏。小陵，我想让他们明白，每一个人，无论是健康还是残疾，无论是强势还是弱势，都应该得到起码的尊敬。”
　　“我知道。”小陵垂头，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你比任何人都需要这个机会，你也比任何人都优秀，更值得人尊敬。”
　　小侯侧过头去，脸没入黑暗中：“可是，清风阁主最看好的人，却还是你。”
　　小陵偷偷拭去眼角的泪，笑道：“我才不会去脏兮兮的金陵呢，扬州这么山明水秀，又热闹又好玩，舍得离开的人啊，都是傻子！”
　　算了吧，只要小侯能快乐，那她就在扬州乐坊间，当一辈子的舞姬好了。其实，当舞姬也挺不错，溅酒滴残歌扇字，弄花熏得舞衣香，也同样充满了快乐。
　　对于入主清风阁，小陵只是充满了好奇和心动，还并未达到小侯那种以命运相搏的炽烈热情。从来，她都是一个简单而快乐的人，对生活和自己的要求，一向轻松而随意。
　　小侯握住小陵的手，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谢谢你，小陵，我会永远记得你的人情！”
　　小陵反手敲了一记小侯的头，笑道：“别太得意忘形了，你还有两个对手呢！再者，你以为到了金陵是享福去的啊？那个白胡子的上官老头儿，一看就是个信奉‘严师出高徒’的老顽固，去了金陵后，你肯定有罪受咯！”
　　自在飞花轻似梦，两个少年快乐的笑语，回荡在河汀的上空，直至冰露成霜，东方既白。
　　三天后，清风阁主上官惊风，自扬州鱼龙馆带走一名叫小侯的盲人少年。
　　七年后，清风阁主粉侯，成为名动天下的金陵第一乐师。以后的三年中，清风阁在粉侯的统领下，势力逐渐步入颠峰，连“天游阁”和“秋水轩”，也被迫对其俯首称臣。
　　而广陵花，除了从鱼龙馆迁来玲珑花界外，仍旧只是扬州乐界中，花名远播的一个舞姬。
　　往事回头笑处，此生弹指声中。
　　广陵花一边回忆着小时候的点点滴滴，一边在月色中信马由缰，向城郊宝射河与大潼河交界处而去。
　　她要去赴粉侯之约。
　　广陵花仔细观察，发现一路上并无跟踪者，不由得心中一阵奇怪，瑟瑟居然放心让她独自离开，难道不怕她跑了么？
　　木犀风，杨柳月，珠帘鹦鹉，绣枕蝴蝶。这是只有她和粉侯才懂的一句暗语，说的是他们小时候常常去玩耍的那片长满芦苇的河汀。
　　河汀离鱼龙馆不远，汀中有一处废弃的木舍。木舍左边长着一棵歪脖老柳，右边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木犀树。春天柳棉纷纷飞落，秋天木犀阵阵飘香。
　　据说，早些年，木舍里住着鱼龙馆中琴艺最高超的乐师——吉。吉对音律用情至深，他摈弃一切凡尘俗务，潜心在这河汀小屋中谱乐作曲。吉人生最辉煌的那三年中，扬州乃至整个江南的乐坊内，传唱的全都是他谱的曲子。
　　然而情深不寿，吉终因无日无夜地作曲，心力枯竭而亡。在吉短暂而辉煌的一生中，他谱出的最让人惊为天作的乐曲便是《鹦鹉调》和《蝴蝶梦》。这两首乐曲，至今仍在坊间传唱不衰。
　　梦草闲眠，流觞浅醉。冷月中，粉侯坐在老柳树下，独斟独饮。他并不在乎，地上的污泥是否会弄脏身上素雅的长袍，也不在乎周围的空酒坛逐渐堆积成山。
　　还未走近，广陵花就闻到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不禁皱起了眉头。
　　广陵花脚步轻盈，如浮云掠过平滑如镜的湖面，几乎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然而，粉侯却猛然抬起头：“小陵？”
　　广陵花叹了口气，道：“小侯，你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不仅学会向朋友痛下杀手，甚至还学会了酗酒。”
　　“不，小陵，我没有要杀你，我只是……只是想试探你。”粉侯痛苦地道：“告诉我，你和皇人月有什么关系？”
　　广陵花没有回答，静静立在月光下，望着颓然而悲伤的粉侯：“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的轻功极好，内力也极深厚，一个舞姬，不应该有这么不俗的武功。”
　　广陵花眼前，浮现出昨晚，粉侯将古筝掷向她的惊险一幕。
　　面对那一架杀气腾腾的古筝，任何人都会惊慌失措，但是广陵花却没动。
　　她不敢动。
　　任何高手，在极度危险的情况下，都会下意识地暴露自己真正的实力。在极度危险的情况下，任何人的身体都会出卖主人。
　　在生死攸关的一瞬间，还能强行作戏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天才。
　　粉侯孤注一掷，他以为，广陵花一定会躲开，可是她却没有。她宁愿以失去生命的代价，只为了消除他的怀疑，挽回他的友谊。
　　粉侯一直就想试探广陵花，因为在他回来的这几年，他察觉她改变了很多，也陌生了很多。他曾派清风阁的人暗中调查儿时好友，可是广陵花一出扬州采风，就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
　　粉侯只查出了一件事情，在他离开扬州的七年里，广陵花的身边，出现了一个极为神秘的男子。
　　没有人真正见过那名神秘男子，但是每个人都知道，他在广陵花身边呆了七年。外人以为他是鱼龙馆里的乐师，鱼龙馆的人却以为，他是广陵花在扬州城里交的朋友。
　　这个神秘的男子让粉侯很在意，他也曾问过广陵花，可是只要他一提起这名男子，一向快乐开朗的广陵花，就会散发出很悲伤的气息，并且沉默不语。
　　那个影子般存在的男子，粉侯怀疑，他就是皇人月。粉侯的怀疑，并非始于烟波楼之会后，而是在那之前。
　　圣手皇人月名声最盛之时，是在二十年前。弦月金箔铺天盖地席卷江湖，几乎每一个大势力的禁地，都曾留下圣手皇人月的足迹。武林中各大悬赏榜单的头名位置，一定都是皇人月三个字。没有人真正见过皇人月，可是，他确实已经玩转了整个江湖。
　　十二年前，圣手皇人月突然失去踪迹，从此，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江湖各大门派纷纷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为一个浪漫传奇就此中断而扼腕叹息。
　　三年前，就在众人快要将传奇忘记的时候，弦月金箔再度重现江湖。它出现的地方，是任何人敢想，却不敢去的地方——镜花缘。轮回镜的失窃，让镜花缘陷入混乱，江湖中也再度掀起关于圣手皇人月的轩然大波。
　　镜花缘轮回镜的风波甫平，如今，天星宫的七星圣令又遭劫难。这一切都证明，圣手皇人月又重新归来，再度续写新的辉煌传奇。
　　粉侯清楚地记得，三年前，镜花缘的轮回镜被盗走，江湖乱成一锅粥的那段日子，他身在扬州，而广陵花却不在。而前一段日子，天星宫的七星圣令失窃时，广陵花也不在扬州。
　　广陵花一出扬州就不见了踪迹，皇人月一入扬州就不见了踪迹 。广陵花和皇人月之间，一定有着莫大的联系。
　　粉侯一直在怀疑，但他却没有采取直接的行动。直到那夜烟波楼之会，天孤星使下达了最后命令，他才决定孤注一掷，试探广陵花的真正实力。
　　可是，昨天的那一试，却出乎他的意料。广陵花居然宁愿不躲开，也不愿在他面前显露出自己的武功。
　　为什么，她宁死也不闪躲？
　　是因为天孤星使在旁边，怕暴露自己引起天星宫的警觉？还是仅仅因为不想让他知道，她一直在欺骗他，而失去和他的友谊？
　　粉侯痛苦地问道：“这几年，你一直不肯在我面前跳舞，你怕舞步会出卖你的轻功。小陵，你和皇人月有什么关系？”。
　　“江湖上，并不是只有和皇人月有关系的人才会轻功。接着，小侯！”
　　“嗤！”粉侯耳边传来凛冽的风声，听声辨位，扬起双手。
　　双手收回之际，已多了一架古筝。正是花魁盛会那夜，粉侯听见瑟瑟的声音仓皇逃离后，遗落在玲珑花界的古琴。
　　“这是你落下的东西。”
　　粉侯像是烫着了般把古筝抛开，摇头道：“不！我不想再要它了，它差一点就杀死了你。”
　　“差点杀死我的，不是它，而是你。”广陵花淡淡地道：“小侯，拿起它，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武功么？”
　　“不，小陵，我不想和你打，无论你和皇人月有什么关系，我都希望，你能马上离开扬州。清风阁的人马已经在向扬州集结，四天后，将和天星宫的先锋并作一处。如果皇人月再不出现，扬州将会发生一场旷古空前的浩劫。”
　　广陵花突然笑了，笑得很悲伤：“我今天才知道，堂堂的清风阁阁主，竟然也是天星宫的爪牙。怪不得，那天你一听见瑟瑟的声音，就吓得慌不择路地逃走。怪不得，瑟瑟得知我来找你，竟不加阻拦。天星宫这张巨网，撒得还真是密不透风。小侯，在强权面前卑躬屈膝，就是你当年所追寻的，每一个生命都应该被敬畏的初衷吗？”
　　粉侯黯然：“你不明白，小陵，现实，永远不像我们想象地那般简单。”
　　历经世事之后，粉侯才发现当初的想法，是多么的苍白而可笑。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江湖，有资格被人敬畏的，永远只是强者。
　　无论江湖如何动荡无常，各门各派如何兼吞并蓄，在激流中真正屹立不倒的，永远只有那几个根深蒂固的大势力。像‘清风阁’这种小虫小蚁的门派，若想在这风雨飘摇的江湖中存活，就只有躲在一棵荫护自己的大树下。
　　近年来，‘清风阁’如日中天，独霸江南武林，甚至连夙敌‘天游阁’和‘秋水轩’都对其俯首称臣。这一切看似风光的表面下，不过是因为有天星宫在背后出手相助。
　　天星宫助粉侯成就大事，粉侯自然得效忠于它，这很公平。
　　“为强者效忠，并不是一件有损自尊的事。”粉侯淡淡道：“弱肉强食，本就是江湖的铁血规则。”
　　“那是你的江湖，不是我的。”广陵花悲伤地道：“在我的江湖里，没有无谓的杀戮和死亡。每个人都生活得平等，自由和快乐。”
　　粉侯低头道：“可能因为我是个瞎子，我看不到那样的江湖。”
　　“出招吧，小侯。”广陵花手腕一翻，不知何时竟已摘下一枝绿柳。细细的柳枝被灌注充沛真气，仿若一柄刚出鞘的宝剑。
　　粉侯摇头：“不！小陵，我不想和你动手。”
　　广陵花黯然：“现在说不动手，已经迟了。”
　　柳条如离弦之箭，疾刺向粉侯眉心。听着凛利的剑风呼啸而至，粉侯愣了一下，才如飞鸟般跃起，展开身形往后闪避。
　　然，他还是避得慢了些，一道细长的伤口横过眉心，沁出了珊瑚珠似的血滴。
　　一袭得手之后，广陵花冷面如霜，柳枝继续切过一个决绝的弧度，削向粉侯肩头。
　　粉侯似乎不敢相信，广陵花真的会对自己痛下杀手，他只避不攻。
　　倏然间，又是一道伤口从右肩拉向左胸，肌肉翻卷，血流如注。粉侯吃疼，黄豆大小的汗珠从额上滚落。但是还未等他喘过气来，广陵花的杀着又暴风般卷来。
　　移剑于物，杀人无形。只有浸淫武道多年的绝顶高手，才能施展出这种传说中的绝技。粉侯没有料到，广陵花的武功竟已高至如此境界，心中涌起一阵异样的兴奋。
　　武道中人毕生最大的渴望，就是与真正的高手一决高下。那是一种野兽嗜血的本能，亦是武者对武道的敬畏和虔诚。
　　此刻的粉侯，已经把一切抛诸脑后。他轻舒猿臂，古筝腾空而起，手指轻弹，一串行云流水般的琴音，划破了宁静的月色。
　　同时，古筝下的暗格倏然弹出。一柄绯红如桃花的锋利短剑，赫然出现在月光之下。
　　剑起。
　　粉侯的招式并不浑厚深沉，但是却迷离眩目，远远望去，仿佛无数桃花花瓣在身边旋舞，凄迷而美丽，仿若死亡本身。
　　“叮叮叮！”与绯剑短兵交接的柳枝，竟似已经化作真剑，空气中，骤然响起兵铁交击的轰鸣。
　　快！
　　甚至连电光石火，鬼出电入，白驹过隙之类的词汇，都不能形容其万一。
　　当广陵花和粉侯擦肩而过，再次立定身形时，时间，似乎还停留在前一刻。
　　月光如银，雪白的柳絮，在两人身边形成一个诡异的旋涡。
　　“嗤！”粉侯身上的衣裳片片裂开，飞散若蝶。虽瘦但却极其结实的躯体上，绽开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从伤口中淋漓流下，结成触目惊心的猩红蛛网。
　　广陵花静静望着粉侯，手中的柳枝，早已在剑锋下碎作齑粉。
　　粉侯也极安静，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愤怒，受了如此重的伤，他甚至连疼都未感觉到。
　　两个多年的挚友，似乎在以沉默为刃，进行着另一场生死交锋。
　　月光如水，覆盖在二人身上，明亮却冰凉。
　　“扑通！”粉侯终于不支倒地。
　　广陵花颓然坐倒，望了一眼西北方向的扬州城，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悲伤。她喃喃道：“扬州没有皇人月，只有广陵花。可是从今天起，扬州也不会再有广陵花。”

　　第七章 输他翻云覆雨手

　　海棠半含朝雨，梨花初带晨霜。位于扬州城北的南宫府，平静祥和地一如往昔。
　　吃过早饭后，阿兰在后花园侍弄一盆盆玉雕雪塑般的美丽琼花。抬头看了看，天气灰蒙蒙的，似乎酝酿着一场春雨。
　　昨晚，七少爷被大少爷狼狈万分地带回府来，着实让她担心了一场。所幸，七少爷虽然满身都是细伤，现在还哼哼唧唧地躺在床上，但是并无性命之虞。
　　阿兰想趁雨来之前，将这些琼花收拾好，于是加快了手中动作。腰弯得太久，背有些酸麻，她直起身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园林中假山重叠，跨院与跨院之间，是镶着镂空花窗的墙壁，花窗另一端是别所跨院，不时有穿着碎花衣裙的丫鬟，浮云一般飘然而过。
　　突然，阿兰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匆匆而过的丽影。那个丽影身轻如蝶，乌黑的长发绾作倭堕髻，再往脸上看去，细长眉眼，高挺鼻梁，红薄樱唇……咦？怎么这般眼熟？
　　愣了一下神，阿兰才蓦然惊觉，那个身影竟是自己！她急忙揉了揉眼，追到花窗边向另一所跨院望去，却哪里有半个人影？
　　阿兰笑了笑，暗骂自己糊涂，肯定是蹲得太久，头昏眼花，才产生了幻觉。
　　南宫秋郁闷地躺在床上，全身隐隐作痛，仿佛千只蚂蚁在骨头上爬来爬去。
　　阿兰走进屋里，向四周环视一圈，将手中一枝含苞欲放的粉色海棠，插进桌上的青花瓷瓶里。
　　“阿兰啊，我全身都痛，你来给我揉揉。”南宫秋哼哼唧唧地道。
　　阿兰走到床边，坐上床沿，一边替南宫秋掖好绸被，一边道：“少爷，你还是安静地睡会儿吧，睡着了，也就不觉得疼了。”
　　南宫秋想想也是，就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突然灵光一闪，抓住了上次从脑中溜走的关键画面。
　　一面极其古朴的青铜令牌，令牌的一面浮雕着星云图纹，另一面是由七色名贵宝石镶成的北斗七星状排列的七颗星辰。
　　这面令牌从一双极其美丽的手中递过，被他接在手里，他乐颠颠地把令牌捧回家，将之挂在了床头，以便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东西就是它。
　　天啦，七星圣令就在他家！七星圣令就是广陵花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南宫秋蓦地睁开眼，却见阿兰正轻手轻脚地翻箱倒柜，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阿兰，你在干什么？”南宫秋问。
　　阿兰回过头，柔声道：“吵到少爷了么？我在找少爷前些天带回来的那个青铜令牌，少爷的东西一向都交给我保管，可是我这几天记性不好，居然忘了把它收在了哪里。”
　　阿兰的声音很轻柔动听，可是南宫秋却仿佛耳朵里面爬进了毒蛇，他抱住被子，拼命平息自己的恐惧：“你……你是谁？你不是阿兰，因为阿兰知道那见鬼的令牌被母亲拿走了，你到底是谁？”
　　阿兰惊诧：“在南宫老夫人那里？这下完了，要是被南宫霄发现……”
　　南宫秋害怕不已，欲伸手去摸床头悬挂的宝剑。然而，他的手还没伸上去，一道透明飞索破空而至。
　　这飞索南宫秋太熟悉了，昨天要不是它挂着他和林东风，只怕他们早已死于非命。
　　“广……”南宫秋的话还未出口，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即晕了过去。
　　阿兰叹了一口气，来到南宫秋身边，摇头道：“我想我当时定是昏了头，怎么会想到去偷天星宫的七星圣令？结果惹出了这么多的麻烦，真是晦气！”
　　阿兰在南宫秋脸上摸索一遍，又掏出一个随身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些式样奇特，叫不出名字的小物件，还有一些与肤色极为接近的冰泥。
　　阿兰对着房里的落地铜镜，在脸上涂涂抹抹，片刻工夫，光滑的铜镜中，浮现出南宫秋浪荡不羁的脸。
　　“南宫秋”脱掉了身上的碎花长裙，塞进床底，然后套上了搭在屏风上的华艳长杉。他潇洒地展开白玉折扇，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那模样简直比床上昏死过去的人更像南宫秋。
　　收拾好了包裹，南宫秋皱眉望着床上的人，本待不睬，但是想了想，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将他扶起，点了昏穴，哑穴，塞进了靠墙而立的朱漆衣橱里。
　　“啪嗒！”一把大铜锁扣上了橱门，南宫秋将钥匙随手丢进插着海棠花的青花瓷瓶中。
　　刚把钥匙丢进花瓶，南宫霄就雷厉风行地冲进屋来，嚷道：“七弟，这东西，你是从哪儿来的？”
　　南宫秋回头，看见南宫霄手中晃动的东西，眼睛顿时雪亮。
　　“这是玲珑花界的广陵花送给我的，有什么不妥么？”南宫秋眨了眨眼，道。
　　由于内心激动澎湃，南宫霄连声音都变了：“七弟，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又可知道，广陵花是谁么？”
　　南宫秋一瞬不瞬地盯着南宫霄手里的七星圣令，茫然摇头。
　　圣令上七颗颜色各异的宝石，散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天星宫的圣物七星圣令，持之者，相当于把持了整个天星宫。
　　虽然，昨夜经历了一场险恶风波，但是今天清早，南宫霄仍旧雷打不动地去母亲房中请安。南宫老夫人就兄长家小侄子的周岁礼的事情，和大儿子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南宫霄心不在焉地笑着应承，但当老夫人拿出从南宫秋处寻到的七星圣令时，南宫霄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他见多识广，一下子就认出，这就是最近在江湖中掀起滔天巨浪的七星圣令。他生怕吓着了母亲，不敢说实话，只得胡乱编了些周岁礼应该送得更贵重之类的话，把令牌给骗了过来。
　　不知道是由于激动，还是由于恐惧，南宫霄的手一直在发抖：“这就是最近弄得满城风雨的七星圣令，而玲珑花界的广陵花，恐怕也和盗走圣令的皇人月有关。”
　　“哦？”南宫秋表现出恰当的吃惊。
　　“听说，昨夜广陵花离开玲珑花界之后，至今尚未现身。清风阁的人在鱼龙馆附近的废屋里，发现阁主粉侯被人重伤。天孤星使已经放出了话来，傍晚之前广陵花若是还不回去，她就一把火烧了玲珑花界。”
　　南宫秋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顿了顿，南宫霄又道：“广陵花为何要把七星圣令送给你，莫非，她对我南宫家有所阴谋？”
　　南宫秋叹道：“或许，她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她也没料到，会引起如此大的风波。”
　　南宫霄摆了摆手，严肃地道：“不管怎么样，都要小心为上。现在天星宫的人马正大肆东来，中原武林人士也在暗中南下，双方剑拔弩张，混战一触即发。稍微不谨慎，南宫家都有倾巢之祸。”
　　“那，大哥准备如何处理七星圣令？”
　　南宫霄面色凝重，道：“天星宫迟早会查到七星圣令在南宫家，这不是我们藏得住的东西。但是，现在却也不能把它拿出来。除非我们能确定，在中原武盟和天星宫的角逐中，站在哪一方。”
　　“大哥准备站在哪一方？”
　　南宫霄摇头不语。事关南宫家上上下下百来口人命，这个宝，他可不敢草率乱押。
　　南宫秋郑重其事地道：“依我看，大哥最好两边都别站。因为，无论站在哪一边，南宫家都免不了灾祸。”
　　南宫霄大惊 “此话怎讲？”
　　“南宫家虽是武林世家，但是真正的族中基业和立家之本，却还是经商。江南江北，中原各省，都广泛分布着咱们家的各种生意。俗话说，天下平，则商道兴。这次天星宫和中原武盟若是真挑起了战乱，只怕南宫家遍布大江南北的生意，就会大受其祸。小弟只是怕即使大哥押宝的一方最后赢了，南宫家也输了。”
　　南宫秋丝丝入扣的分析，正好击中了南宫霄的软肋。即使赢战之后，南宫家的江湖地位有所提高，可付出的代价，却是南宫家世代苦心经营的基业，这未免太得不偿失。南宫霄数日来犹豫不绝的原因，也就在此。
　　听到素日被自己视为草包的弟弟，竟然吐出了如许真知灼见，金玉良言，南宫霄不由得对南宫秋刮目相看：“那，依贤弟之见，南宫家现在该怎么做？”
　　“当务之急，必须阻止天星宫和中原武盟开战。”
　　“南宫家势单力薄，干涉这两方强大势力，岂非是蚍蜉撼大树？”
　　“武力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就用这里。”南宫秋指了指自己的头，笑道：“这次冲突发生的根源，在七星圣令，解决事情的关键，自然也在七星圣令。”
　　“？”
　　“大哥你想，原先江湖相安无事之时，七星圣令是在谁手中？”
　　“这……自然是在天星宫手中。”
　　“这就对了！只要七星圣令再回到天星宫手中，天星宫中的内乱隐患消弭于无形，他们也就自然会乖乖撤回星宿海。毕竟他们也知道，以自己目前的实力，若真同中原武盟交战，肯定讨不了便宜。”
　　“恐怕不妥，现在，南宫家若是把七星圣令交还给天星宫，无疑是正面与中原武盟为敌。这叫南宫家将来如何在武林中立足？”
　　“大哥，谁让您亲自出面呢？”
　　“贤弟的意思是……”
　　“大哥不必操心，这事就交给小弟办好了。小弟保证，连天星宫都不会知道，送还七星圣令的人是大哥您。不过，大哥也得冒险做一件事。”
　　“什么事？贤弟请说，”不知不觉间，南宫霄已经被这个平日不成材的弟弟套牢，并对其唯言是听。
　　“大哥也知道，天星宫素来有东进中原的野心，而中原武盟也一直将天星宫视为最大的威胁。双方早有开战之意，只是时机和实力尚未成熟，故而都不敢先挑起争端。若是让两方人马相会于扬州，只怕即使时机不成熟，双方也会因意气用事，而爆发冲突。到时候，即使天星宫拿回七星圣令，恐怕双方也免不了开战。”
　　南宫霄有些后怕：“那可如何是好！”
　　“所以，大哥您务必要想办法，阻止中原武盟南下。”
　　“如何阻止？”
　　“现在，您立刻放出风声，说七星圣令已经回到天孤星使手中。然后，您马上带人去截住中原武盟的人，好言相劝若是不管用，那就用武力，务必阻止他们南下。小弟立刻将七星圣令送还天孤星使，并想办法阻止天星宫的人马东来。”
　　南宫霄疑道：“你有办法阻止天星宫？”
　　南宫秋无奈地道：“小弟只能去赌一把了。”
　　“七弟，为兄以前真是瞎了眼，竟然错看了你，没想到危难关头，你才是大哥的膀臂！”南宫霄用力拍着南宫秋的肩膀，面色欣慰，道：“为兄一生中最宝贵的，莫过于有贤弟如你啊！”
　　南宫霄留下了七星圣令，当即，就去照南宫秋之言行事。
　　南宫秋拿起七星圣令，手指在令牌上轻轻摩挲，眉宇间心事重重。
　　“少爷，你看这盆琼花开得多好看，我把它摆在屋里，好不好？”阿兰端着一盆碎玉般晶莹剔透的琼花，笑眯眯地走进屋来。
　　南宫秋忙将圣令收入袖中，支吾一声，算是答应。
　　阿兰看着站在桌边的南宫秋，关切地道：“少爷，你的伤还没好，怎么竟起来了？”
　　“我现在要出去，这几天都不会回来。”南宫秋说着便向门外走去，临出门前，他特意嘱咐：“两天之内不要打开衣橱，那里面锁着大哥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若是弄坏了，咱们可赔不起。”
　　山冥云阴重，天寒雨意浓，数枝幽艳湿啼红。
　　玲珑花界中，瑟瑟倚在临窗的锦塌上，当绿腰领着粉侯进来时，她还在对着窗外的丝丝烟雨发呆。
　　粉侯刚从雨中进来，素色长袍大半被雨水打湿，身上沾满春草的清新气味。
　　粉侯恭敬地站定：“属下参见星使。”
　　瑟瑟闻声回头，道：“粉候，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粉侯从袖中掏出一样锦帕包裹的物件，锦帕的一角，隐约露出一点青铜色的光芒，道：“广陵花托我将这个送交给星使。”
　　瑟瑟一惊跃起，粉侯手里的东西，转眼就到了她的手中。
　　瑟瑟的手微微发抖，似乎不敢相信手里的东西是真的：“竟真的是七星圣令！可是……广陵花不应该是皇人月啊！”
　　粉侯低垂着头，没有作声。
　　瑟瑟爱怜地抚摩着圣令上的云纹，问粉侯：“听说，你和广陵花很熟？”
　　“我们从小一起在鱼龙馆学艺。”
　　瑟瑟挑眉问道：“听说，你成为清风阁主的机会，是广陵花让给你的？”
　　“没去金陵，是她的幸运，否则，她现在肯定和我一样，成为权势纷争中，一枚任人摆布的可怜棋子。”
　　“可怜？任人摆布？”瑟瑟似笑非笑地望着粉侯：“那是你清风阁主粉侯吗？你可是一枚随时准备噬主的危险棋子哩！”。
　　粉侯不再言语，低低地垂下头去。
　　“星使，既然七星圣令已经追回，圣宫的人马，是不是可以遣回？”
　　瑟瑟断然道：“不行！”
　　粉侯奇怪：“为什么？”
　　“天星宫难得来一次中原，就这么宝山空回，岂不是遗憾？而且，七星圣令失窃之事，已在江湖中传得沸沸扬扬，若是就此偃旗息鼓，天星宫颜面何存？”
　　粉侯谔然：“那星使想怎么做？”
　　“至少，得给皇人月一点教训。”
　　“可是，我们并不知道皇人月的下落。”
　　“广陵花知道。”
　　“但是，她恐怕已经离开了扬州。”
　　“她会回来的，她还欠我一个解释。”瑟瑟望着粉侯的眼神很特别，淡淡道：“黄昏前，广陵花若是还不回来，我就杀光玲珑花界里所有的人。粉侯，你和广陵花这么熟，你觉得，她是那种只顾自己生，不管别人死的人吗？”
　　粉侯凌乱碎发下的盲眼中，有幽光一闪而逝，道：“你不该把广陵花逼急，她不常生气，但是生起气来，却绝对很可怕。”
　　“是吗？那我还真想看看，她被逼急的样子。”瑟瑟冷笑，道：“这两日，我像个傻子一样，被她骗得团团转，我还从来没有被人这般耍弄过！”
　　“星使想太多了。”粉侯道，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带着一点嘲讽的意味。
　　这个笑容仿如利刺，扎伤了瑟瑟的眼睛，她扬起了手。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地落在了粉侯脸上，五个指印刹那间浮现。
　　“住口！”瑟瑟心潮起伏，由于情绪不稳，连七星圣令都掉在了地上。
　　粉侯并没理会红肿的脸，更不敢对瑟瑟不恭，他听着声音，拾起落在地上的圣令，恭敬地呈递给瑟瑟。
　　一阵杨柳细风，拂向瑟瑟腰际的黑发，带着青草的清新气息。见粉侯将圣令呈递过来，瑟瑟一把抢过，恶狠狠地逼问：“你笑什么？我很可笑吗？”
　　粉侯垂头：“属下该死，属下并非笑星使，而是笑广陵花。”
　　瑟瑟坐回锦塌，心情平复了些：“广陵花有什么可笑的？”
　　“属下是笑广陵花被星使逼急的样子，那一定有趣的紧。”
　　瑟瑟低头望着自己的手，似乎也在想象广陵花被逼急的样子，但是她却没有笑。过了一会儿，她抬头问粉侯：“你和广陵花相交这么久，当真不知道，她和皇人月的关系？”
　　“明眼人尚不知道她和皇人月有关，更何况，属下只是个瞎子。”
　　“你觉得，她那一身绝世武艺学自何处？会是皇人月所教吗？皇人月为什么会失踪这么多年？失踪的这些年里，他都隐居在扬州吗？”
　　粉侯恭敬地立着，没有回答瑟瑟的问题，线条迷人的下巴，在颀长的脖颈上投下一抹浓重的阴影。
　　瑟瑟失望地挥手，道：“好了，你下去吧，让清风阁的人马立刻出发，前去接应天星宫中的前锋人马。”
　　“是。”粉侯应声而退。
　　粉侯临出房门时，瑟瑟突然道：“如果广陵花和皇人月无关，说不定，我会和她成为朋友。”
　　粉侯一愣，既而微笑，这次，他的笑容很温暖。
　　瑟瑟不由得也笑了。
　　粉侯离开后，瑟瑟半躺在塌上，闭目倾听窗外的雨声。
　　绿腰神色古怪地立在一侧，欲言又止。
　　瑟瑟虽然没有睁眼，却似已察觉到了绿腰的心思：“绿腰，你想要说什么？”
　　绿腰恭敬地道：“主人，奴婢今日才知道，人不仅能越长越高，竟也可以越长越矮。”
　　瑟瑟睁开眼，“哦？”
　　绿腰小心翼翼地答道；“今天的粉侯，比那晚烟波楼见到时，矮了一寸半。”
　　瑟瑟突然笑了：“有些人不仅可以越长越矮，还可以头发和身上被雨淋湿，但是脸上却没有一滴水珠。”
　　绿腰幡然省悟：“主人圣明，原来，您早知道这个粉侯是假的。”
　　“没想到广陵花不仅武功绝世，连易容术也如此超绝，我几乎都被她骗了过去。”瑟瑟若有所思地道：“但是，她却不该以粉侯的身份送回七星圣令，粉侯一向野心不小，若是能够号令天星宫的七星圣令落到他手中，他岂肯轻易交出？亏她和粉侯相交日久，却一点也不了解粉侯这个人。”
　　“主人圣明，但是，主人为何不当场拆穿她？”
　　“拆穿了，就没意思了。”瑟瑟笑了，道：“对于别人的苦心表演，我们多少也得捧捧场，更何况，还是广陵花的精彩表演，我从来没遇上过，她这么有趣的人。”
　　“可是，清风阁的人会当她是真正的粉侯，那样会不会有麻烦？”
　　“我很想知道，接着，她会以粉侯的身份去做些什么。她会用粉侯的身份，调遣清风阁的人马，阻止天星宫的前锋进入扬州吗？”
　　“她恐怕阻止不了，”绿腰笑答道：“星宫中的前锋人马，都是主人您的心腹，他们只接受您的冥光符的调遣。即便是星主的七星圣令，恐怕也难以让他们从命。”
　　“呵呵！”瑟瑟开心地笑了，但是倏然之间，笑容僵死在了脸上。
　　“主人？”绿腰吃惊地盯着脸色煞白的瑟瑟。
　　绿衣女子的手僵在腰间，大瞪着美丽的双眼，汗珠从光洁的额头沁出。
　　绿腰关切地道：“主人，您没事吧？”
　　“哈哈！”瑟瑟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真不愧是和圣手皇人月有关的人，没想到，我又被她摆了一道。该死！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我腰间摸走冥光符的呢？”
　　广陵花匆匆走在通往鱼龙馆的道路上。虽然烟雨迷蒙，春寒料峭，但却还因为刚才的兵行险招而冒汗。
　　刚才，她故意激怒瑟瑟，趁她心神不定之际，偷走她佩挂腰际的冥光符。幸好，瑟瑟和那名宫装侍女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七星圣令上，她才能险险得手。
　　在宝射河下游，广陵花洗去脸上的粉侯妆容，露出自己原本的容颜。在粉侯的面前，她并不需要伪装。
　　这几日，鱼龙馆的戒备格外森严，清风阁的精锐人马，几乎都集中在鱼龙馆。
　　广陵花轻轻掠上屋檐，轻松地绕过几重院落，众多的明哨暗哨形同虚设。她驾轻就熟，径自摸向粉侯居住的房间。
　　粉侯昨晚伤得不轻，他平躺在柔软的床上，睁着漆黑的眼睛，也不知在想什么。其实，对于他来说，睁眼和闭眼没有任何区别。
　　大夫替他包扎好伤口之后，素来爱静的他，遣散了所有的人。他不喜欢有陌生人在身边，尤其是在伤势这么严重的时候，那让他觉得不安全。
　　一阵清风穿房而过，粉侯“嗖”地立起身。
　　粉侯试探着问道：“小陵？”
　　房中又是一片寂静。
　　原来又是幻觉，粉侯叹息。他的心空荡荡的，头脑中也空荡荡的。正常人失落的时候，还能有回忆的画面，可以一遍一遍地温习，而他，却只能迷失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
　　“喝了它，小侯。”突然，粉侯的唇，触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听到这熟悉不过的声音，粉侯笑了，张嘴，闭上眼睛，任那苦腥的液体缓缓滑进喉咙。
　　不是幻觉，真的是小陵。昨晚一战，果然不是他和小陵的结束，他们的情谊，没有那么脆弱不堪。
　　粉侯不由得笑了，带着药草气味的液体，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顺着食道滑入胃中。素来多疑的粉侯，虽然微微皱眉，但却没有拒绝。只要是小陵让他吃的东西，即使明知是毒药，他也不会拒绝。
　　然而，这药液却并不是毒药，因为喝完之后，粉侯明显感觉到，淤滞的血液开始活散开来，甚至连封僵的真气也开始在丹田中运转。
　　“这是什么药？”粉侯忍不住问广陵花。
　　“血灵散，江湖中失传多年的《十药神书》中，所记载的疗伤圣药。”
　　“你从哪里得来的？是皇人月给你的吗？”
　　广陵花苦笑：“小侯，我就是圣手皇人月。”
　　粉侯惊诧。没来由地，他感到很悲伤，十二年前那两个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已经被时光之河湮没。在分隔两地的七年中，他们各自有了自己的秘密，自己的人生。
　　一入江湖岁月催，现在站在这里的，已经不再是鱼龙馆的小侯和小陵，而是清风阁主粉侯和圣手皇人月。
　　广陵花似乎也察觉到了粉侯的悲伤，不由得黯然：“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朋友，这个事实，永远也不会改变。”
　　粉侯和广陵花是朋友，可是天星宫和皇人月却是敌人。清风阁离不开天星宫，而粉侯离不开清风阁。
　　“不，你不可能是皇人月，二十多年前，你还没有出世，怎么可能是皇人月？”粉侯不可置信，也不愿相信。
　　广陵花咬着嘴唇，道：“以后，我会告诉你一切，但是现在，我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广陵花把冥光符塞入粉侯手中时，粉侯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小侯，我要你带着冥光符，去阻止天星宫的人马东来。”广陵花严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哀求。
　　粉侯退后一步，没有作声。
　　广陵花苦笑：“你可以拒绝，因为，这毕竟是关乎清风阁存亡的大事。”
　　粉侯垂着头，还是没有作声。
　　“算了，就当我没有说过。小侯，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还是朋友。”广陵花已经放弃，让粉侯去阻止天星宫，就意味着让清风阁正面与天星宫为敌。粉侯并非无情，而是无奈。
　　就在广陵花已经转身放弃的刹那，一双温暖的臂膀从身后圈住她，粉侯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唉，你明明知道从小到大，我就不知道怎么拒绝你，还开口求我。”
　　“小侯……”广陵花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知道粉侯一旦承诺，就意味着将清风阁押上了这场危险的赌局：“你可知道，你一旦答应，清风阁就会和天星宫对立。”
　　粉侯低头，微微一笑，道：“如果我拒绝，我们就会对立。小陵，无论如何，我不想失去你。”
　　广陵花眼中湿润，但是却没有哭。在这份以命相托的信任和牺牲面前，连眼泪都显得那么地苍白和可笑。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时光也许改变了他们，但是却没无情地带走他们的友情。即使经历了长期的互疑，激烈的互伤，但是在他们生命之河的交汇处，仍旧顽强地盛开着一朵友情之花，即使伤痕累累，也永远不会凋零。

　　第八章 莫说瀛洲怕花愁

　　乳燕飞来傍花幕，扬花欲雪，梨云如梦，又是暮春暮。
　　玲珑花界，大厅。
　　金海棠和众舞姬歌女们一字排开，立在大厅的角落，恐惧得浑身哆嗦。金海棠平日浓装艳抹的笑脸，早已经不见了踪迹，现在的她脸色蜡黄，眼睛绯红，满面的沮丧和惊恐。
　　赤碧蛇君持着明晃晃的利器，围住这干手无寸铁的女人们，只要瑟瑟一声令下，就准备放手屠戮。
　　瑟瑟端坐于雅座上，悠然地弹一架古筝，纤指轻拢慢捻，琴音荡气回肠。
　　可惜在场的人，都没有闲情来欣赏这动听的乐音。数双充满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玲珑花界的门口，焦急地盼望着某个人的出现。
　　黄昏时分，若是广陵花再不出现，瑟瑟就要大开杀戒，火烧玲珑花界。
　　瑟瑟并不着急，指下的曲调频频转换，珠玉般的琴音圆润却不失清越，恸人心魂。从《玉宸宫》到《霜月夜》，从《南风》到《凌波调》。曲调时而激昂澎湃，时而缠绵悱恻，时而空灵飘渺，使人神魄皆醉，黯然伤情。
　　广陵花走进来时，瑟瑟正在弹一曲《求凰》。
　　广陵花一身宽松素净的长裙，墨色长发松松地绾成发髻，发髻上斜插着一枝璞玉发簪。她进来得十分轻松随意，仿佛只是平日逛街归来。
　　见广陵花终于出现，瑟瑟不由得笑了，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古筝。
　　广陵花微笑，对瑟瑟道：“你不该弹《求凰》，而应该弹一曲《高山流水》。”
　　瑟瑟笑：“我是来求‘皇’，不是来求知音。”
　　广陵花在瑟瑟面前坐下：“皇人月来了。”
　　瑟瑟并不抬头，继续弹琴，但这次的曲目却换作一串没有意义的音符，闲散而幽渺。
　　“你是广陵花，还是皇人月？或者广陵花就是皇人月？”
　　“广陵花是皇人月，但是皇人月却不仅仅是广陵花。皇人月，是江湖中不朽的传奇。”
　　瑟瑟摇头：“你不会是皇人月，因为你的年纪不对。圣手皇人月名动江湖，是在二十年前，而你最多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广陵花突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如果我没记错，天星宫的天孤星使锋头最盛之际，应该是在七十年前。”
　　瑟瑟抬头，笑：“承蒙夸奖，那是家祖。”
　　广陵花停止了笑容，正色道：“二十年前的皇人月，是家师，二十年后的皇人月，又会是另一个人。”
　　“原来如此，圣手皇人月，果然是一个不朽的江湖传奇啊！”瑟瑟不知道是该惊，还是该赞。
　　广陵花按住瑟瑟的手，凌乱的琴音骤然中止，只留下最后一个悠长的尾音，在玲珑花界上空回荡。
　　广陵花严肃地望着瑟瑟：“七星圣令已经还给你，中原武盟也停止南下，你不要再挑起无谓的纷争，带着你的人马回星宿海去吧。”
　　“你是在求我？”瑟瑟试着抽手，手却仿佛被磁石吸住般附在琴弦上，锐利的琴弦勒得她手指生疼，却无法挣开。
　　广陵花望着瑟瑟：“就算是我求你。”
　　虽然，粉侯已经去阻止天星宫的前锋人马，可是单凭冥光符，却无法阻止整个天星宫。
　　如果，瑟瑟能够打消与中原武盟开战这个疯狂念头，同意退回星宿海，那么，一切的隐患就将永远只是隐患，不会上升为战乱。
　　中原武盟里，还是以南宫霄为首的主和派占多数，只要天星宫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自矜仁义之师，决计不会首先挑起争端，落人把柄。
　　广陵花没有想到，一时兴起，盗走天星宫的七星圣令，竟会引起如此轩然大波。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人东渡瀛洲时，两人在泉州码头惜别的情形。
　　风和日清，大海如整块未经切割的和阗美玉，浓碧深腻，光华幽冷。白衣黑发的男子和红衣少女，并立在湛蓝的大海边，任海风扬起衣袂和长发。
　　时光无情地爬过男子俊朗的容颜，留下一道道沧桑的岁月痕迹，但是他的眼睛却还如婴儿般清澈。
　　男子笼缩在广袖中的手，仿佛笼罩着一层金色的圣洁光辉，那双手的线条极为优美而有力，并且十分干净。
　　红衣少女大约十五六岁，清丽的脸上，还有未褪的稚气。她静静地站在码头上，望着浅海中正要扬帆起航的商船，眼泪瞬间滚滚落下。
　　年少最怕言别离，更何况，这一别，将会是永远。
　　“您……您不能留下来吗？”少女咬着嘴唇，依依不舍地望着男子。
　　男子也怜爱地望着她，却轻轻摇头。
　　七年来的点点滴滴，在少女的脑海中，一幕一幕地重现，让她觉得温暖而悲伤。
　　眼前的这个男子，为她推开了一扇门，带她进入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神奇世界，并将她推向她从未经过的全新生活。
　　这七年中，他教会了她轻功。无数次从参天巨树上重重地摔落之后，伤痕累累的她，终于可以同他一起，于万籁俱寂的月华之夜，在扬州城中鳞次栉比的屋舍高楼上任意遨游。
　　这七年中，他教会她如何于机关重重的禁地，或从疑心最重之人的贴身之处，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宝物。
　　这七年中，他教会她神奇到令她咋舌的易容术，变声术。在她无数次笨拙稚嫩地练习涂抹，痛苦地含着石子练习吐气纳声之后，他惊奇地望着对面那个身形面容，言行举止几乎同自己一模一样人，瞬间的吃惊过后，他笑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对面的自己。她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虽然是他的脸，但却带着她惯有的嘟着嘴的哀怨表情，脚下六七寸高的木屐，也骨碌碌地滚落在草丛间。
　　这七年中，他教会她武功。刚开始时，她总是被他打倒在地，伤筋动骨，奄奄一息。但是后来，她被打倒的次数越来越少，受的伤也越来越轻，直到最后，换她将他打倒。他倒在地上的一瞬间，脸上不仅没有怨愤，反而还露出欣慰笑容。而她望着地上容颜沧桑的他，之前被他痛揍的恨意烟消云散，心中涌起的，是对他无比的感激。
　　他之于她，甚比严师慈父，她对他充满了尊敬和依恋。可是，他却从不让她叫他师傅，他说，她终究会成为他。
　　“不能，我不能留下，”他口气坚决，道：“江湖上不能有两个圣手，等你找到下一个‘皇人月’时，你也必须离开中土。”
　　少女泪眼婆娑地道：“那，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男子微笑：“不能。”
　　过去的皇人月和现在的皇人月，只能有一个交点。宿命地相遇之后，就各自天涯。这样，新的皇人月才会蜕变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圣手，将不朽的传奇推上另一个颠峰。
　　少女嘤嘤地哭了。
　　男子拉过少女的手，与自己的手一起并放于阳光下，大小两只美丽的手掌掌心向上，周围有七彩光华游弋。
　　大手上掌纹纠结，剪不断，理还乱。小手掌上，原本简单明朗的纹路开始模糊，有意义不明的细纹悄悄赘生。
　　男子问道：“你知道，江湖中最了不起的是哪一种人吗？”
　　少女想了想，道：“侠义为怀的绝顶高手？”
　　男子笑而不答。
　　“锄强扶弱的武林宗师？”
　　男子仍旧不答。
　　“普渡众生的得道高僧？”
　　仍旧得不到男子的回答，少女忍不住撇嘴：“到底是谁嘛？”
　　“江湖中最了不起的人，是活到最后，但是手上却没有沾血的人。”男子望着自己的手，微微轻叹。
　　江湖，是弱肉强食的角斗场，进入之后，只有两个角色可供选择，屠杀者和被屠杀者。侠义为怀，锄强扶弱的正义之旗后面，也不过是一场以杀止杀，以暴易暴的屠杀。踏入江湖，手中却没有沾染血腥的人，要么已经被人杀死，要么正在被人杀死。在江湖中活到最后，手上却没有沾染血腥的人，只存在于传说中。
　　而圣手皇人月，就是这么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二十余年来，他在江湖中以不可思议的手法，盗走各种奇珍异宝，密经古卷，却从来不曾有一个人死在他手中。
　　少女骄傲地笑，毕竟还年少，她已淡去了离别的悲伤：“您不就做到了吗？您是江湖中最了不起的人。”
　　男子苦笑着摇头：“我没做到。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的手上，仍旧沾满了看不见的血。”
　　他盗走宝物之后，失宝者或者因为懈职被处死流放，家破人亡。或者因为想寻找他的踪迹 ，而在江湖中掀起血雨腥风。他虽不曾亲手杀死过一个人，但是却有许多人因他而死。
　　少女望着苦笑的男子，眼神中满是疑惑。这些复杂到本身就没有答案的问题，不是现在的她能够明白。
　　男子望着她，轻声道：“对于生命，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每一个人都应该心存敬畏。皇人月，我要你发誓，在有生之年绝不杀一人，无论是善人，还是恶人。”
　　毫不犹豫地，少女将手覆盖在男子宽大而温暖的手上，声音明朗而清晰：“我皇人月发誓，在有生之年，绝不杀一人，也不让任何人因我而死，无论是善人，还是恶人。天地为鉴，我皇人月若违此誓，必遭烈火焚身，万劫不复之惩。”
　　男子愕然，吃惊于少女那句“不让任何人因我而死”的誓言。
　　果然是年少轻狂啊，未涉江湖，不知道世事无常，人生无奈。连他都无法做到的事，她真的能做到么？
　　看出男子的疑惑，少女的眼神灼灼如星，明毅似铁：“您不用怀疑我会比您做得更好，因为，超越您是我敬爱您和感激您的最好方式，也是我今后生命的全部意义。”
　　男子笑了。在第一眼见到她时，他就知道，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少女。她有着化一切矛盾为和谐的神奇魔力，还有着一颗比水晶更无瑕更透明的心。
　　在选择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将比他更优秀和完美，也许，她真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未来二十年的皇人月，应该会创造出比之前二十年的皇人月，更加精彩，更加辉煌的传奇。
　　男子拂着少女的头，笑，“你生命的全部意义，不仅在于超越我，还有快乐，快乐也是生命中顶顶重要的事情，”男子眨眨眼，道：“尤其是我们做贼的，一定要时刻保持快乐的心境，才能无往不利，无坚不摧。”
　　少女也笑了。
　　巨帆扬起，海潮渐退。商船东航，渐行渐远。
　　阳光灿烂如金，商船在海中只剩下一个小黑点。咸腥的海风卷上岸来，隐约可闻船上男子吹出洞箫声。最后，商船消失不见，箫声也成幻觉。
　　东海潮来月怒明。少女在码头上一直站到半夜，直到潮水漫上了码头，淹没她的脚背，她才踏着月光离开。
　　“你不像是一个会轻易求人的人，这些人也和你毫无关系，你为何愿为他们低声下气？”瑟瑟挣不脱手，索性不再挣扎，望着广陵花问道。
　　“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不让任何人因我而死。”
　　“你一共做过几件案子？”瑟瑟好奇地问，袖间隐约有碧光闪烁。
　　“两件。一件是盗走镜花缘主的轮回镜，另一件，就是这次盗走贵宫的七星圣令。”
　　“虽然少，但却精，轮回镜事件，可以算是皇人月行盗生涯中最出彩的一章。”瑟瑟笑赞：“真是青出于蓝，你比令师更出色。”
　　“年少轻狂，把一切都看得太简单。”广陵花黯然道：“真正踏入江湖后，我才明白，什么叫作牵一发，动全身。每当盗走一件宝物，必定会牵连诸多，所以，我尽量少而精地做案。”
　　瑟瑟笑道：“你不做案，岂不是牵连更少？”
　　广陵花摇头，道：“我答应过一个人，要用毕生的精力去超越他，成为比他更优秀的圣手。”
　　“用毕生的精力，去做一个更优秀的贼吗？”瑟瑟嗤笑，袖中碧光华晕流转。
　　“你永远也不会明白，盗是一门艺术。破解重重机关，粉碎重重困难，于不可能之中拿走一件珍贵的宝物，这本身就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广陵花微笑，道：“皇人月只盗最不可能被盗走的东西，这能给那些总以为天下惟我独尊的自大狂一个教训，让他们懂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并且从此学会收敛和谦逊。”
　　瑟瑟挑眉，轻笑道：“这么说，圣手是想让镜花缘和我天星宫，学会收敛和谦逊咯？”
　　“没错。”广陵花深深地望着瑟瑟，正色道：“这些年来，你们仗着势力庞大，为一己私欲攻城掠地，毁去了多少名门正派，残害了多少无辜生命，你们心里应该有数。”
　　瑟瑟躲闪着广陵花的目光，问道：“三年前，花烬繁并未深究你盗走轮回镜的事，为什么？”
　　“惊才绝艳的镜花缘主，虽然孤芳自赏，但却还不是一个偏执的疯子。”
　　“偏执的疯子？你是在说我么？”瑟瑟脸上虽然在笑，身上却隐隐散发着杀气：“听说，当年花烬繁盛怒之下，曾亲自追踪皇人月到中原。她在中原失踪了三天，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当她回去之后，就绝口不再提寻镜之事，也赦免了失职的手下。”
　　“她是个固执的人，我用了三天的时间，才让她稍微明事理一些。”
　　瑟瑟悚然动容，道：“江湖传闻果然不假，她真的败给了你？”
　　“我并不喜欢打打杀杀，但是她说只要我能打败她，她就赦免自己的手下。”广陵花淡淡地道：“她虽然固执，但却很守信，不愧是一代宗主。”
　　瑟瑟眨眼，道：“那你打算用几天时间，来说服我这个偏执的疯子？”
　　广陵花笑了笑，道：“三个时辰，就已绰绰有余。”
　　瑟瑟脸色一寒，十三根琴弦倏然尽断，数蓬惨绿的毒针自袖底飞出，以不可思议的弧度折转，直射广陵花的面门。同时，早已装了机括的琴弦断口中，弹出了十三柄锋利小剑，向广陵花腹部暴射而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却又漫长得仿若几个世纪，周围寂静得似乎连风声都已停止。未及众人看清是怎么回事，广陵花左手微动，动作轻灵曼妙，仿佛在瘦西湖游春之时，坐在兰舟上轻轻掬水，十三柄冒着寒光的小剑，已整齐地躺在她莹白如玉的掌心里。
　　与此同时，广陵花扔下小剑，双手仿佛幻化成千亿，在空中疾风般游走，每到一处，鬼气森森的碧芒就减少一点。
　　直到最后一点碧光消失，广陵花立定身形，时间才过了一个弹指，但是众人却觉得不啻于过了万年。
　　广陵花长袖微抖，无数根毒针倏然陡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瑟瑟惊得目瞪口呆，道：“你，你到底有几只手？”
　　广陵花笑了，道：“圣手只要有两只就够了，手多了，岂不成了怪物？”
　　“你本来就是个怪物！”瑟瑟恨恨地道：“就算天星宫可以对七星圣令之事既往不咎，但是冥光符的事，我却饶不了你！”
　　广陵花挥了挥衣袖，将袖中的毒针尽数抖落，道：“这已经是第二次险些死在你手里了，我只不过是盗走两块令符而已，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恨我。”
　　瑟瑟盯着广陵花，道：“因为你骗了我，江湖上，能骗我的人并不多。”
　　江湖上能骗瑟瑟的人并不多，因为，她从来就不相信任何人。即使是一直效忠的星主，她也只是效忠他，而并不信任他。
　　在见到广陵花的第一眼起，她就被她身上那种温暖而明亮的特质吸引，素来懒顾他人死活的她，却从粉侯的琴下救了她，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她，却在她面前忘情地哭泣，她把她当成了朋友。
　　“我没骗你，我从来都没说过，我不是皇人月。”
　　广陵花的脸庞清丽而沉静，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使人安心的圣洁光芒，与那日上午安详的睡颜别无二致。当时，就是这照彻人灵魂的光芒吸引了瑟瑟，让她不自觉地靠近广陵花。邪恶，贪婪，欲望，杀戮等等一切黑暗的东西，在这股圣洁光芒的照耀下，都会慢慢被净化。
　　瑟瑟的朋友并不多，如果广陵花不是皇人月，她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如果她不把广陵花看作朋友，也许，她就不会这么愤怒和悲伤。
　　“皇人月，今夜子时，烟波楼。如果你赢了我，天星宫退回星宿海。”瑟瑟的声音机械而冰冷，仿佛刚从冰窖中拿出：“如果我输，我死。”
　　瑟瑟的后半句话，让广陵花倏然僵住，望着扬州八虎和赤碧蛇君随着瑟瑟走出玲珑花界，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
　　金海棠等人见煞星离开，都软虚虚地跌倒在地。

　　第九章 妙手摘星古无俦

　　夕阳倒影松阴乱，太液澄虚月影宽。
　　广陵花觉得很累，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头刚一粘上松软的枕头，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虽然，午夜战约在即，她仍然睡得很香甜。她不是一个喜欢操无谓的心的人，对她来说，即使明天天会塌下来，今天也要吃饱睡足。
　　在梦里，广陵花又见到了那个一辈子也无法再相见的人。但是他们之间，却横隔着茫茫东海。他孤绝地站在东海彼岸，对着她悲伤地微笑。
　　他说，“江湖上最了不起的人，是活到最后，手上却没有沾血的人。”
　　突然，她感到浑身火辣辣的，仿佛正在被烈焰吞噬。痛苦地滚入海中，冰凉的海水却化作滚烫的热油，鼻端传来血肉烧焦的臭味，她感到自己正一点一点地在被火焰熔化。
　　他远远地望着她，眼神悲悯：“江湖上，没有人可以做到手上完全不沾血，你也一样，皇人月，你最终也没能做到。”
　　“不！不！我能做到！”广陵花绝望而不甘地道。劫火渐渐吞没了一切，包括她苍白无力的呼喊，天海之间，是一片无涯的红莲妖焰。
　　“不！不！我能做到！”广陵花惊醒。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锦被和衣裳都已被汗水湿透，整个人仿佛刚从海水中被打捞起来。
　　戊时一刻，广陵花从容不迫地起身。烟波楼的决战无论胜负，她都会破自己的誓言。因为，会有人因她而死。
　　瑟瑟是一个绝烈的女子，说出口的话必会兑现。她说败于她手就去死，那她就必定会去死，即使她不杀她，她也会自戕。
　　她们是一类人，浑身都是傲骨，身上流淌着倔强的血液，即使看上去圆润，却绝不会柔和。为了所坚信的东西，可以赌上所有的一切，乃至自己的性命。
　　这样棱角峥嵘的生命，很难契合于人群，注定一世孤独。所以，当她们遇见知己时，会格外地珍惜，而遭遇欺骗和背叛时，会格外地疯狂。
　　有些人白首如新，有些人倾盖如故。广陵花和瑟瑟，碰巧属于后一种。两个刚烈至极的生命一旦相遇，要么，成为一生挚友，要么，成为宿世仇敌。
　　广陵花不知道瑟瑟会做何选择，但是从瑟瑟哭泣的那个早上起，她就把瑟瑟当作了朋友。但可惜的是，广陵花把瑟瑟当成朋友的时候，她已经从天星宫偷走了七星圣令，皇人月已经和天星宫为敌。
　　虽然，广陵花一直在挑不伤害瑟瑟的道路走，但是她还是骗了瑟瑟。有时候，不坦白是一种比花言巧语更可恶，更伤人的欺骗。
　　和无牵无挂的那人不同，广陵花不仅是江湖中的皇人月，还是扬州的广陵花。扬州城中，有太多她割舍不下的东西，鱼龙馆，玲珑花界，小侯，金海棠，阿桃，众多乐坊姐妹，乃至南宫秋，林东风这样的风月之交。更加重要的是，扬州还有她和那人七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甜美而明亮的回忆，是她一生也无法再寻回的珍宝。
　　江湖中只有皇人月，没有广陵花，扬州只有广陵花，没有皇人月。而现在，这种此起彼伏的规律已被打破，江湖上人人都已经知道，扬州舞姬广陵花，就是圣手皇人月。无论烟波楼的战局如何，广陵花都必须离开这座令她眷念的回忆之城，从此浪迹天涯。
　　广陵花突然觉得肚子很饿，想吃玲珑花界里地道的淮扬菜。过了今晚，说不定，她再也无法吃到。
　　谁知未等广陵花提出，金海棠已经端着厨房做好的菜食走了进来，胖脸上没有像平常一样堆满笑容，反而充满了悲伤。
　　广陵花笑道：“知我者，棠姨也！”
　　西湖醋鱼，玛瑙鸡片，玉镜豆腐，翡翠莴苣，一碗珍珠米饭和一盆冒着热气的鲫鱼汤。
　　金海棠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狼吞虎咽的广陵花，脸上有不舍的悲伤。
　　饭毕，金海棠收拾好狼藉的杯盘，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却只说出一句：“明天早些回来，还有客人指名要看你跳舞呢！”
　　“阿桃也等小姐回来，除了小姐以外，别人都嫌阿桃笨，不要阿桃。”阿桃在一旁泣不成声。
　　广陵花笑着点头，眼神明亮而湿润。
　　子夜的月光，清冷而冰凉，烟波楼静静地沐浴在月光中。
　　一骑绝尘而至，仿佛天马行空，马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白衣骑手尚未下马，黑暗中突然窜出八骑龙骧。八名彪悍男子手持明晃晃的巨型冷兵，摆出一个诡异的阵式，将白衣骑手团团围住。
　　扬州八虎横眉怒目，仿若金刚罗刹，玄铁利兵发出森冷的寒光，而他们的目光，却比兵器更寒。
　　广陵花勒紧了缰索，遥遥望向江边的烟波楼。
　　烟波楼顶冷峭的檐牙上，立着一袭孤绝的绿影，优雅而绰约，长发与广袖在夜风中猎猎飞舞，周围的浮云和冷月，似乎都只是她的点缀。
　　广陵花拔身而起，然而，还未等她真气凝聚，扬州八虎手中的精钢锤，偃月刀，狼牙棒等兵器，已经结成一片银光闪烁的巨网，随着阵式的推动，泰山般向她压来。
　　广陵花一惊，即使她身手灵活，却也来不及闪避。情急之下，只好咬咬牙，准备险中求胜。
　　银网尚有一尺之遥，她的脸被劲暴的狂风刮得生疼。看准了拿双刀的花狸虎，是阵圈中最薄弱的一环，当即挥出三枚锋利的冰梭，两枚直取花狸虎面门，一枚直扎花狸虎坐下剽骑。
　　花狸虎见冰梭疾飞而来，条件反射般地挥刀格开，正暗喜两枚冰梭已尽数打落，蓦然间却觉得跨下一轻。低头一看，胸口中梭的骏马四蹄一软，跪倒在地，为了不摔倒，花狸虎只好从马背上跃下。
　　此时，银网离广陵花不过三寸距离。
　　看准了花狸虎的破绽，她迅速缩身，疾风般向阵外突围。人刚闪出八虎阵圈，她的坐骑就被可怕的银网击中。膘肥体壮的骏马连悲鸣也没来得及发出，顷刻间化作一摊肉泥。
　　花狸虎虽然被放倒，但是反应极为迅速，他见广陵花突围成功，急忙把双刀如蝶翅般展开，将她绊住。
　　其余七虎一袭未中，立刻弃马跃地，摆出近身搏斗的架势，再次将广陵花围困在中央。
　　广陵花淡淡一笑，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薄若纸张的软剑，在月光下轻轻荡开。
　　那软剑极薄极细，仿若一束没有形质的光。高而细的剑鸣在清夜中绵延不绝，这是只有绝世好剑，才会发出的慑人心魂的剑吟。
　　扬州八虎没来由地觉得脊背一寒。
　　金翅虎舔了舔嘴唇，对其余七虎使了个眼色，八虎齐齐将杀阵摆开。乾，坤，艮，坎，震，巽，离，兑，八卦方位布下的阵式，弥补了八个人各自的破绽，散发出一股泰山压顶般的磅礴杀气。
　　广陵花纤手一抖，长剑平举。她静默地闭着双目，如同老僧入定一般，仿佛周围的腾腾杀气,只是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围着广陵花摆开阵式，并凝神戒备的扬州八虎，均是面面相觑，露出狐疑之色。金翅虎眼见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顿时铁锤一震，以阵语示意七虎同时全力围击。
　　扬州八虎骤起发难的刹那，广陵花蓦然睁开了双眼。她身形微动，众人眼前一花，只见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衣女子持剑立于眼前。再仔细一看，两个女子又化身为四个，四个又化为八个。八个一模一样的白衣女子目似寒星，以同样的招式凛利地分攻扬州八虎。（花花，你玩火影么？！！-_-!）
　　扬州八虎被这突生的异变骇得心神震荡，虽然只是稍微动作一滞，但原本严密周全的阵势，已如摔碎的花瓶般显出裂纹。
　　广陵花等的就是这一刻。她目中寒芒一闪，抖剑攻向扬州八虎。
　　虽然细如光束的软剑看上去柔若丝带，但是和自己手中的兵器交击的那一刻，八虎才知道什么叫作神兵利器。真正的神兵利器，藏锋时，可安然隐于布帛，出世时，却日月难擢其锋。
　　广陵花攻势诡谲而凌厉，带起开山裂石般的强劲后力，震得扬州八虎的手臂，几乎随兵器一起碎成齑粉。武功和体力稍次一点的花狸虎等三人，当场晕厥过去，人事不醒。
　　杀阵骤然散开，八虎如同破麻袋般被震飞，八名白衣女子又合为一人。整个打斗过程精彩而眩目，仿佛一个神奇的魔术。
　　广陵花不再理会溃不成军的扬州八虎，越过五具跌坐在地，抖如筛糠的身体，向烟波楼走去。
　　石雕般站在楼顶的绿衣女子，似乎微微动了动。
　　烟波楼下的旷地，白雾迷茫。
　　赤碧蛇君如同守护着地府之门的神荼郁垒，忠诚而绝望地守卫着烟波楼的入口。他们绝望，因为刚刚的惊天一战，他们已经清楚地瞧见。在刚才的一役中，他们已经看到了自己不可挽回的失败命运。
　　广陵花望着赤碧蛇君：“刚才的情形，你们也看见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赤碧蛇君互相使了个眼色，赤蛇剑，碧蛇剑齐齐出手，攻向广陵花。
　　虽然敌我力量悬殊，赤碧蛇君却不能临阵脱逃。
　　在江湖中，承诺和忠诚远比生命更重要，这是赤碧蛇君的人生信条，也是其他在黑夜中隅隅独行的暗杀者被人鄙视唾弃，而他们却被人敬畏的原因。
　　广陵花面无表情地看着逼近的双剑，待得双剑离身体只有三寸时，她才侧身避开。
　　“太弱了。”广陵花摇头。
　　一缕不祥的乌云飘过了西天，皎洁的圆月渐渐被黑暗吞没。
　　广陵花的话音尚未落下，旷地上已经不见了赤蛇君的身影。微谔之下，她感到脚底有一丝异样，脑中灵光一闪，急忙跃身闪避。
　　白衣女子的脚刚一离开地面，泛着幽红光芒的赤蛇剑尖倏然从地底凸出，仿佛土中突然绽开了一朵血色奇葩。
　　土遁术！！
　　这时，碧蛇君却抖剑向广陵花袭来。
　　广陵花目光一寒，急忙接招。碧蛇君只攻不守，一连攻下了七八招，迅猛而狠厉。
　　碧蛇君这种搏命的打法，使广陵花有些招架不住。她的身形尚在半空之中，被碧蛇君一气狠逼，势必得落回地面。
　　就在广陵花玉足即将点地之时，她猛然发现，地面闪过了一点赤光，赤蛇剑竟又在那里等她。
　　广陵花暗叫不妙，用尽最后的真气将身形逆折，软剑垂直插向红芒左上方一寸半的位置，同时，另一只手中甩出一条长索，陡直地卷向附骨之蛆般逆袭而至的碧蛇剑。
　　“叮！”清脆的断剑声和赤蛇君模糊而凄厉的惨叫声同时响起。
　　在静谧的夜色中听来， 这惨厉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广陵花拔出软剑，立定身形，赤蛇君已从土中现身。他捧着鲜血淋漓的右手，面容由于极度痛苦，而变得狰狞而扭曲。
　　“阿兄，你没事吧？”手足连心，碧蛇君已顾不得心疼断掉的爱剑，急忙关心兄长的安危。
　　赤蛇君疼得说不出话来，整只手掌已被软剑竖着洞穿，鲜血淋漓。幸好不是横穿，否则，五根指头估计已经离开了手掌。
　　烟波楼顶的绿影，蝴蝶穿花般沿着层层屋檐翩跹而下，轻盈得仿佛一个碧色的精灵。
　　瑟瑟站在广陵花对面，神色复杂，赤碧蛇君识相地离开。
　　广陵花望着瑟瑟，道：“现在，终于换你和我打了吗？”
　　“我们不必打。”
　　广陵花奇道：“为什么？”
　　“因为，我输了。”
　　广陵花没有作声，好奇地望着瑟瑟，她并不是一个轻易言败的女子。
　　“我输了。对于显而易见的事实，我不喜欢浪费时间去挣扎，那没有意义。天星宫的人马不会再东进，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南宫霄亲自出马去拦截中原武盟的人南下。那个比狐狸还狡猾的公孙老匹夫，居然被他说动了，连夜带着一群乌合之众滚回中原去了。”
　　广陵花嘘了一口气，道：“那就好。”
　　瞬间过后，广陵花又悬起了心：“不对，那你呢？你说过输了的话……”
　　瑟瑟盯着广陵花：“你不想我死？”
　　广陵花点头。
　　“可是，我现在若是死了的话，以后，江湖上就有很多人可以不死。”
　　广陵花摇头，道：“我不是神，看不透将来。我只知道，不能让任何人，此刻在我眼前死去。”
　　瑟瑟笑了：“广陵花，你真是一个奇特的人。”
　　扬州城中鸡鸣响起，一夜的激战过后，东方已泛出鱼肚白。江天相接之处，金红的霞光若隐若现。
　　瑟瑟望着广陵花，道：“有没有兴趣上烟波楼顶看日出？”
　　未等广陵花回答，她已沿着下来时的道路向楼顶掠去。广陵花摸不透瑟瑟的心思，只得跟随她而上。
　　一碧一白两道身影，闪电般穿云而上，瞬间立定于烟波楼顶。浮云在足下缭绕，东方的云海红光万丈。燃烧的朝霞澎湃着生命的活力，也浮动着血腥的悲壮。
　　突然，一轮耀眼的红日自火海中挣出，昏蒙的世界瞬间被光明拥吻。阴阳逆转的那一刻，云海之上，似乎有龙的身影昂然游过。站在烟波楼顶的二人，都被这无法成言的壮美感动，心潮澎湃。
　　“以前，我从未注意过日出，原来，世上竟还有如此壮美神奇的景色。在强大的自然面前，任何生命都显得渺小而脆弱，所以，我们更应该珍惜生命。”良久之后，当朝阳变得如平日一样平淡而懒散时，广陵花才开口。
　　“对，所以，我暂时还不想死。但是，我也不是一个说话不算话的人。”瑟瑟扬手，锋利的匕首削去披散肩头的一截青丝。
　　断发从瑟瑟松开的手间，轻轻软软地坠下楼去，黑蝴蝶般的发丝还未飘到半空，就已被晨风吹得不知所踪。
　　“以发代死？瑟瑟，你可真狡诈。”广陵花眨眨眼睛，心中终于放下了一块石头。
　　瑟瑟笑了，狡黠地盯着广陵花：“一年后的今天，我还在烟波楼等你，那时，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广陵花头痛地道：“若是，我不来赴约呢？”
　　瑟瑟笑得像一只千年老狐：“你不会不来，因为，你不喜欢看见别人死。”
　　“如果，你又输了呢？”
　　瑟瑟眨眼道：“不是还有后年，大后年吗？”
　　广陵花望着面前的绿衣女子，语重心长地道：“瑟瑟，你很快就会变成秃子的。”
　　瑟瑟嗤笑，道：“嘻，你还真不是一般地不知天高地厚啊！”
　　山抹微云，水色连城。
　　一朝春风缱绻而至，整座扬州城中的琼花，都在瞬间无声绽开，美若梦幻。

　　第十章 尾声

　　芳草远迷扬子渡，宿烟深映广陵城。广陵花乘舟离开扬州之时，只有粉侯在岸边送行。
　　粉侯安静地坐在岸上，弹一曲幽肠千转，细如丝缕的曲子。广陵花坐在舟上静静倾听，神情有些悲伤。
　　江阔云低，芳草凄迷。宽阔的江面上，垂柳低拂，尚有三三两两于暮色中赏春吟诗的游船。这些游船中的客人都被这哀婉的琴音所感，心中泛起无名的悲哀。
　　南宫秋，林东风亦与一帮朋友在一艘游船中饮酒，幽渺的琴音使众人听得唏嘘不已。
　　突然有人道，“原来，是粉侯在岸边弹琴，怪不得这么摧人肝肠。”
　　南宫秋和林东风听到，急忙奔去船边向外张望，但是，却没在岸边看见他们想要找寻的倩影。他们只看见盲乐师坐在凄迷的芳草中弹着古筝，一个面容普通的素衣少年支颐坐在舟中，痴痴地听着。船尾须发皆白的老梢公似也听得痴迷，竟忘记了天色已晚，应该催客人及早行船。
　　南林二人失望地回到座上，神色落寞。
　　三天前，扬州玲珑花界的舞姬广陵花突然失踪，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一时间，各种香艳离奇的传言在坊间流传开来。
　　愁黛敛娥娇罢舞，留人得笑一城倾。扬州城中的人们纷纷惋惜，一代妖姬就此失去了踪迹，今后再也无法一赏佳人绝美倾城的舞姿。
　　不过，人们的惋惜与怀念，终会渐渐在时光中淡去，因为玲珑花界从不乏年轻美丽，舞艺绝世的舞姬。但是南宫秋和林东风，却很难忘记广陵花。她不仅救过他们的命，还给他们留下了无数未解的迷。
　　恰在这时，南宫霄遣阿忠来船上寻南宫秋回家。自从那次谈话之后，南宫霄对幼弟刮目相看，极为器重他。现在，他任何事都要和南宫秋商量，害得南宫秋连玩乐都难以尽兴。
　　南宫秋也曾分辩说，自己遭人暗算，和南宫霄谈话的人不是自己。可是，南宫霄打死也不肯相信，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对于已经彻底失望到无可奈何的事情，人们总是宁愿抱着美好的幻像，哪怕是自欺欺人。不成材到令自己吐血的弟弟，好容易有了些指点江山的气魄，即使明知是假的，也令南宫霄觉得欣慰。
　　南宫秋不敢忤逆大哥，只好和船上众人告罪，先行退席。
　　粉侯一曲弹毕，琴弦的尾音尚在江面上回荡。
　　“好了，我要走了，再听下去，天都黑了。”广陵花挥挥手，向粉侯告别。
　　粉侯喉头一动，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良久，粉侯才缓缓开口：“走好。”
　　“恩，保重，”广陵花吩咐船家开船，转头不再看粉侯。
　　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西指即天涯。小船逆江而上，缓缓向西行去。广陵花不知道下一站将是哪里，反正是天涯。
　　南宫秋与阿忠的小舟同广陵花的船擦身而过，南宫秋突然瞥见对穿而过的船上，那个听粉侯弹琴的陌生少年，竟对自己做了一个鬼脸。
　　南宫秋心念一动，急忙转身望去。一叶轻舟，双桨鸿惊，那少年的船已行得极远。
　　南宫秋急忙叫阿忠掉头，去追赶少年的船，阿忠虽然愕然，却只得听从主命。
　　少年的船越行越远，南宫秋急了，手忙脚乱地上去帮阿忠。阿忠是个半吊子船夫，这一折腾之下，小舟不住地倾斜晃荡。南宫秋，阿忠二人站立不稳，“扑通扑通”两声跌下河去，溅起了一片浪花。
　　游船中的客人们看见这滑稽的场面，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人群中笑得最欢的，却是坐在行船中，逆流西行的素衣少年。
【完结】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