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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的流星雨》作者：曾茂军
 
内容简介：

　这是一部关于校园成长经历的长篇小说。初中生活的后阶段，花季一般的少男少女正处于性格、品质和学识的动荡、飘忽期。校园文化多姿多彩，然而，作为社会缩影的校园同样千奇百怪，复杂多变，幼稚可爱的学生每天都在面对一个个惶惑的旋涡……小说描写三个十六、七岁的女生，在这个特殊时期热烈的渴求、朦胧的情感、骚动的青春、张扬的个性。三个人物，三种性格，演绎着三个曲折动人的故事。王丫丫，一个素质教育口号下而实则“应试”教育的牺牲品。陈娜娜，生活在商人家庭，优裕的物质条件让她养尊处优，在社会上坏人的引诱，应试教育的误导下堕落，身陷铁窗。曲璐，性格叛逆，敢于否定学校传统的“应试”教育，在迷茫的痛苦中探索真正的素质教育。三个少女，都面临一场朦胧的、懵懂的、幼稚的爱情故事…… 

正文：

    第一章更换班主任

    今天是新学期开学的第二周。

    川中丘陵新城区实验中学初三、二班沸腾了，全班从早晨吵闹到午自习。因为学校行政已经正式宣布，他们的班主任要更换了。于是，学生再无心上课，对新班主任的到来表达了疑惑和不满。全班的态度泾渭分明，分为两派。以劳动委员金剑为首领的主流派坚决反对，而以副文娱委员曲璐为首的一派则赞成。于是，两派因为意见不和而吵闹起来。

    到了午自习时间，矛盾已经越演越烈，一触即发。

    见学生不听招呼，守午自习的老头、教音乐的张老师气呼呼地走了，让他们去闹吧。

    这时，金剑抢先冲到讲台，要发表演说。

    曲璐从后面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不停地往后面拖，无奈女生力气小，高大强悍的金剑丝毫不动。金剑挤到讲台，挽起衣袖，“同学们，我们班主任严德礼平时对我们好不好？”

    “好！好！”台下大喊。

    “同学们，学校那些奸臣要排挤掉我们的老班主任，我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坚决不答应！”台下众人拍掌。

    “谁要答应换掉我们的班主任，谁就是没有良心，谁就是忘恩负义，我们就跟谁斗争！”金剑手臂一挥，一副大将的风度。

    大多数人热烈响应首领金剑的号召，台上一呼，台下百应。

    这时，曲璐急了，要把金剑拖开。

    两人在讲台前拉扯起来。

    “孤独侠，金头儿，把叛徒曲璐拉下去枪毙了——”班花陈娜娜尖叫。

    同学们马上附和，一齐朝曲璐吆喝，急得曲璐满脸通红。见引起了公愤，曲璐身后那寥寥无几的拥护者不敢说话了，埋下头。

    “同学们，我不是要严班主任‘下课’的意思，我是说——”曲璐不甘心被撵下台，抢上去，一只脚搭上讲台。

    “赶走她！打倒叛徒！”台下群情激动，一部分人往讲台前涌。

    “我要讲，让要讲话嘛！”曲璐不甘示弱。

    几个同学跑上去，抓住曲璐的胳臂往后面拖。

    曲璐挣扎，反抗。

    教室安静的秩序顿时大乱。

    “够了，够了——”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班长、绰号“诗人”的李云凡忍不住发话了，他声音温和，但很冷峻，还是被同学听到了。

    “对，先听我们班长怎么说——”有人附和，毕竟他是全班最大的官，班主任严老师不在场，他就是一班之主。

    诗人慢条斯理从座位上站起来，但他没有挪动脚步，他是一个稳重、内向、寡言的人，从不与人争风头，更不想做领头的将军。

    “曲璐也是我们班的一个干部，有话要让别人说嘛。我们既要讲专政，也要讲民主嘛。”班长说完，马上冷冷地坐下去。

    抓住曲璐胳臂的人松手走开了，站在一边等待她的高论。

    “同学们，我也知道班主任严老师对我们好，可是学校领导已经说了，严老师有病，要他好好保养身体。”

    “严老师没病，没有，是学校故意整他。学校也太黑了。哇噻——”一个反对派的男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人群打断曲璐的话，纷纷不满起来。

    “如果严老师真的有病，我们不是害了他吗？况且，新来的曾实老师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很有文才，人家是作家协会的会员，还发表过多篇小说呢。要他来叫我们的语文，兼任班主任，会带领我们班胜利走完这最后一年的。”曲璐的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不就是那个瘦高个、能写几个歪歪字的团委书记吗？有什么了不起！说不定他就是靠请客送礼爬起来的小人呢，现在十个当官九个坏，哼——”小私营主的女儿陈娜娜，因为家里很有几个钱，平时看不起穷教书的教师，也看不起班里那些来自农村的土老坎泥腿子。见别人不理睬她，她只好自讨没趣闭住了嘴。大家对那个团委书记没有好感，也没有恶意。

    “我听过曾老师在素质教育辅导班讲的文艺课，很动人，很有水平的。”曲璐向大家推销起未来的班主任。

    “曲璐，你处处为那个小小的团委书记辩护，你又是他的什么人嘛。不管他是什么硬后台，只要是换掉我的班主任，我们就不答应。”金剑抢过话题。

    “对，我们决不答应！”人群呼喊。

    “简直愚昧，固执！”曲璐从讲台退下来，嘟噜着厚嘴唇。

    “你骂我们？”几个女生嘀咕起来，对曲璐表示愤慨。

    “我就看不惯你们思想僵化，顽固分子。”曲璐昂起头。

    “你龟儿子非洲人乱说！”来自农村的毛大炮见状，气愤不已。他握起拳头，狠狠瞪着曲璐。

    “对，揍她！”人群朝前挤，一齐呐喊。没有老师在场的课堂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吵闹不休。

    正好，下课铃响了，一场战争才幸免。但两派仍然怒目相视，满腔的怨气积蓄在心底。

    课间时分，曲璐借上厕所之机知趣地远远躲开她的敌人，她没有料到自己在对待更换班主任的问题上几乎与全班为敌，可她想不通，老班主任虽然关心学生，但教学严谨而古板，他那一套纯粹还是应试教育，要是换一个更民主更自由的老师来上语文课，来管理班级，又有什么不对吗？学校在两年前就积极推进素质教育，在全校大力开展文体美活动，近来学校准备办一份自己的报纸，初三了，多数学生不愿意参加课外活动，说是怕因此耽误学习时间，家长也支持子女的想法，几乎所有的班主任表面上积极支持学校的工作，可暗地里却反对本班学生参加任何课外活动。三、二班的班主任严德礼老师就是最坚决的反对者，他一次次板着脸指桑骂槐说那些所谓的素质活动都是假的，它只会荒芜学习，浪费学生宝贵的时间。说既然现在还有升学制度，就得一切围着考试的指挥棒转，“不管你是红猫黑猫，最后能取得高分，能考上重点高中就是好猫。”要考高分，惟有勤奋，勤奋，再勤奋，他引用了法国大革命时期一位伟人的话，“成功等于一分的聪明加上九十九分的汗水。”他反复告诫学生，读书没有捷径可走，要想考上好学校全是用时间和汗水堆出来的。同学们都信服班主任的话，尽管常常觉得死读书太累太苦，想去参加文艺活动偷一下懒，可一想到眼下社会就业形式的严峻，许多本科生都找不到好工作，于是，就不得不打消“偷懒”的念头，为了心中那个升重点高中，然后跨入重点大学的远大目标，只好成天埋头苦读了。人家范进为了中举不也考到胡子花白吗？

    唉，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嘛。

    曲璐却是班上少有的几个叛逆者，她没有听严老师的话，开学之初就毅然加入了由曾实老师负责的素质教育文艺班。她的另类举动遭到了班上主流派的反感，特别是校花、文娱委员陈娜娜的仇视。曲璐想起周末偶尔在文艺课里的情景。曾实老师教的文艺课，是她从未见过的全新教法。老师告诉你一个题目，或者，干脆你自己拟一个题目，只要是你身边最熟悉的最有感触的就行。写完之后，老师给你点拨一下，然后改编出来，由你自己选聘人员上台表演，并尽量给每个人一个表现自己演艺才能的机会。在曾老师的指导下，曲璐完成了小品《乡村的独不桥》，模仿本区一所中学一个考生的真人真事，写一个梦想考上重点大学的男生高考失败后跳楼自杀的悲剧，影射应试教育的危害。她挑选了三个文艺辅导班的学生在曾实老师的指导下表演了自己的小品，生动感人的小品将隔壁教室美术辅导班的学生都吸引住了，他们纷纷要求转入文艺班……

    曲璐还听说那个曾实老师在省城的一家报社当过记者，怪不得他的教学思想很新潮呢。曲璐一边快乐地想，一边朝教室走去，她知道今天下午第一节课是班会课，新的班主任就要走马上任了，她要代表同学欢迎他的到来。

    铃声响了很久，三、二班的同学才懒洋洋从操场走向教室。

    班会课，也是新班主任的就职宣誓课。

    清瘦个子的年轻教师曾实早已在教室里等候。他早听说三、二班班风不正，在二年级期末是同年级三个实验班中成绩最差的，他们的班主任已经很尽力了，仍然比其他两个班差一大截，被师生背后称为二类实验班，是介于实验班和分流班之间的那一类型。实验班是学校的宠儿，他们的主要目标是升学，他们是未来的大学生。而其他七个分流班的学生则是来混毕业证的，学校不要求他们升学，其实他们的成绩差得也升不了学，只要他们在学校不打架斗殴为老师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在曾实印象中，三、二班的纪律很差，学生爱起哄闹事，简直与分流班差不多。自己已经教了一年级一个班的语文，还管着团委繁杂的工作，近来正紧张筹办学校自己的报纸，身上的担子已经很重了，最烦恼的是他心爱的妻子正与他闹离婚，他的心很受伤，是没有更多的精力再管好这个班的。但严德礼班主任病了，怕影响这个班的升学成绩，影响学校的声誉，自己又是学校的中层干部，当然要勇于为学校分忧了。那天老校长黎文清找他谈话时，曾实爽快地答应了。

    为了能给三、二班一个好印象，树立威信便于今后的管理，他作了精心的上任演说准备。

    今天下着雨，初秋的气温有些凉爽。他特意穿上那件只有在重大庆祝活动中才穿的灰色西服，精神抖擞地稳稳站在讲台上，可台下仍然乱哄哄的。这种气氛已经表明了他是一个不受欢迎的班主任。但他克制住自己情绪，温和地面带微笑等待学生的安静。好一会，见学生稍稍停歇下来。他抓住时机，开始了演说。

    “同学们，在初三这个备考的关键阶段，我们的严德礼老师不幸病了，暂时由我来当你们的班主任，兼语文教师。我相信——”

    “我们的班主任没有病，是你们搞阴谋诡计排挤他。”金剑首先从座位上站起来反对，他毫不客气地打断曾实的演说。同学们立刻赞同，一齐吼了起来。他们直接表达了对老班主任的留恋，对学校的不满，对新班主任的讨厌。

    “我们的严老师真的病了，医院检查是心脏病——我知道我们的同学是尊敬他，是舍不得我们的老班主任，可我们也要爱护严老师的身体，希望给他松点担子，照顾好他——”曾实真诚地笑笑。

    “不，你们骗人。我们的班主任不是每天好好的在学校教其他的班级吗？曾实，你不要骗人了，你自动下课吧。”金剑用钢笔杆把桌子拍得啪啪的响。

    “对，我们不欢迎你。我们要我们的严老师回来。”同学们开始还有些担忧，有些惧怕新老师的威严，这时被金剑的鼓噪煽动了情绪。一齐站了起来。

    曾实站在讲台上，他的脸上是被委屈被刺激的苦涩表情，他咬咬嘴唇，在这群不懂事又幼稚冲动的孩子面前无可奈何。

    突然，人群中响起一声尖利的吼叫，“你们也太无礼了，太不尊重老师了，我们的曾实老师是一个好老师，我们要他当我们的班主任，我们欢迎、鼓掌。”说吧，曲璐站起来，带头鼓掌，可稀稀疏疏的掌声没有几个人响应。

    曾实站在讲台上，感激地冲这个女生微笑，表示他的谢意。

    “我们这个新班主任长得还有点帅呢，我们欢迎他作我们的班主任吧。”已经改变了态度的陈娜娜在座位上与另一个女生小声嘀咕。

    “重色轻友。”百万富翁的女儿甘露翘起了嘴巴，她一向很清高文静，不屑与班上穷鬼和低贱者为伍，但她因为怀念严老师而对陈娜娜不满起来。

    可临桌的王小丫，这个来自本区最偏僻最贫穷的农民之女对陈娜娜的话厌恶极了。她塌鼻子、小眼睛、扁嘴巴，脸上长满星星般的雀斑，生得又矮又小，左腿因为小儿麻痹症走起路来有些瘸，平时性格内向，沉默寡言，很少与人说话，因而全班都不喜欢她，背地里都叫她丑八怪。那些不带恶意的小男生当面叫她丑小鸭，意思是安徒生童话里的丑小鸭最后遇上了白马王子，这是一个美丽的结局。所以，王小丫为她的绰号痛苦了好一阵子后也就不再反对，任便他们说去吧。可王小丫的成绩却是全班最好的，最受班主任严老师宠爱，悄悄给了她很多帮助，还指定她为学习委员，全班学习的楷模，这并没有人反对。所以，她对严老师的感情最深。她的泪默默的流，可谁也没有注意她，也从来就没有人正眼看过她。

    “同学们，我不管你们现在怎样看我，反正，我来到这个班，我决不后悔，我将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来证明我是好样的，我会把我的兵带好，一定会的。”曾实的眼里充满了自信，他不再管学生情绪了。面临困难，面临尴尬，他没有逃跑，没有屈服。

    见大家情绪稍稍镇定下来，曾实抓住时机，他面带自信的微笑，“同学们，现在我给大家讲一个流星雨的故事吧——”

    “好，好，我们喜欢听。”几个女生马上鼓起掌来。

    “谢谢！”曾实清了清嗓门，他的声音委婉而充满磁性的幽默，“你们知道吗？每到黄昏，天上就有无数颗星星，即使有时隔着云层，我们根本看不见它们，但它们每时每刻都存在，存在于我们的心中。其实天上的星星就是人间的每一个人呀。那些小小的淡淡光芒的星星就是我和你。也许你们眺望过天上的星星，你们还许下了美丽的诺言，只要你努力了，天上的星星都会保佑你实现自己的理想。

    那些星星，传说有一个美丽的故事。“

    学生完全安静下来。那几个最反动的叛逆者也扬起头想听下去。

    曾实老师的面容仍然带着自信的微笑，还有几分动情的专注，“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原来是没有星星的，在遥远的地方，一个叫绿色耳食的星球上居住着古老的人类。他们就是最早的仙人，他们那里原来没有压迫、没有饥饿，也没有国家的监狱和法庭。大家每天都相处得很融洽，他们互相帮助，团结友爱。在他们的庄园里耕作，他们男耕女织，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突然，有一天，来自遥远恶人星球上的超人乘坐高科技宇宙飞船，发现了耳食星球上的人类，他们要霸占他们的星球，就开始用他们的高科技枪炮、甚至生物化学武器驱赶耳食人。于是，战争爆发了……

    后来，耳食人被驱赶出他们世代居住的绿色星球。恶人星球的霸王仍然没有停止对他们的追杀。可怜的耳食人只好在太空中四处流浪。他们中间有经过努力，不屈不挠抗争命运的，他们成功了，就成了太空中的佼佼者，所以，这些星星比其他星星更加明亮，更加光彩照人。有的成天对自己的苦难的命运唉声叹气，自暴自弃，于是，他们消沉颓废，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光亮，他们在太空中总是一暗一灭的，所以，你们有时根本看不见他们。有些耳食人呢？他们在饥饿的压迫下，也变成了恶人，他们在太空中抢劫，杀人，无恶不作，最后被天帝打入了地狱，他们身上已经不是正常人柔和的光亮，而是那些带毒的刺眼的星光。还有……“

    老师讲完了，他的脸上仍然带着自信的微笑。

    陶醉了的同学们好一会儿从老师故事中回过神来，掌声轰动，经久不息。

    老师仍然微笑，好象他设置了什么圈套已经让他的学生钻了进去，他正在等待“活捉”他的猎物。

    掌声，渐渐稀疏起来。

    老师的微笑收起来了，他巡视一下教室，他的表情严肃起来，“我刚才讲的流星雨的故事要你们明白一个道理。世界是美丽的，也是险恶的；人生很幸福的，也是艰难的，你们就好象天空中的流星雨一样。你就是天空中闪烁的一个星星。如果你努力了，在学习上在生活里，你就是强者，你就是明亮的耀眼的星星。如果你不去追求你的人生，没有一点吃苦精神，那你就会最终放弃你自己，好象天空中的流星一样陨落了，只在浩瀚的太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就永远没有你的影子存在了，那你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同学们洗耳恭听。

    “同学们，流星雨多么美丽。校园、家庭和社会的天空不一定就全是你们的温室，每个地方同样有阳光沙滩，阴云霜冻，甚至狂风暴雨，你们要经得起任何打击——但愿你们都做天空中美丽的耀眼的明星……”

    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来。

    曾实也鼓起了掌，他相信他的学生会是好样的。

    “曾实老师，好棒好酷。”曲璐带头对老师语重心长的教育表示感谢，同学们在她的带动下又一次鼓起了掌，似乎他们被新班主任激情和真诚的话语打动了，或者，认为更换班主任已成大势，心里就默认了。

    “谢谢同学们，谢谢！”然后，曾实开始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勾画出三、二班的近期和远大目标。

    教室里气氛柔和了许多，散乱的场面早已经安静下来。

    下课了，曾实走向办公室，他的心还没有平静，他算领教了“二流”实验班的厉害，他暗暗叫苦，可已经挑上这副担子，他就决定要挑好，不辜负校长和家长的厚望。

    可是，晚自习的语文课后，班上的明星人物，绰号孤独侠的金剑就直接向曾实挑战了。金剑因为新班主任走马上任后，他心中的闷气无法消失，今天刚上了他的第一节课后，部分曾经坚决反对新班主任的同学就叛变了。金剑恨那些同学没有骨气，他决定斗争到底，直到有一天把曾实赶出他们班的教室。

    晚自习，他整个一堂课都在写一篇作文《喜鹊占巢呱呱叫》——记我班新来的不速之客。言为心声，他觉得原班主任严老师是这样教他的。性格耿直，好打抱不平的金剑在作文中真实、直接到表达了他的不满和厌恶。

    喜鹊占巢呱呱叫

    新来的班主任，一个不速之客。

    他，大名曾实，一只强占了别人老巢的讨厌的喜鹊。

    一上任他的风采就让我们大开眼界，耳目为之一新，他的大名如雷贯耳，在下佩服，佩服。

    语文老师曾实先生，他今天刚上我们班的古文课就大发其火，他在讲解课文中的古代汉语‘硕鼠无食我黍’时，他举了几个例子论说当今的一些腐败的政府官员，他把他们比喻成硕鼠，在酒桌上用公款大吃大喝，他们是在鱼肉百姓，吃老百姓的血汗，难道不是硕鼠吗？可是，在下愚昧，不知曾先生所云。

    最后，在他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下，我们倒真正听懂了‘硕鼠’的意思，可脑子也被曾先生‘修理’了一回……因为一讲完课文，老师的话题就转向我们，说我们同学大多来自社会最底层的农村、集镇，对最辛苦的劳动人民要有感情，要爱国家，爱老百姓，而真正的爱现在就是要好好读书，不然一切空谈。曾先生还果真会指桑骂槐呢，叫我们洗耳恭听政府的‘教导’，于是，我们在他的威胁下都俯首称臣，觉得自己真的应该洗心革面，忘记过去的懒惰重新做人。

    尽管曾先生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卖弄才华，可我却对他的话麻木不仁。因为他——我们所谓的新班主任挤走了我们尊敬的严老师，我要为我们班主任的权利和尊严抗争。今天曾实在黑板上不知所云的讲了一大通，我指责他教法上的错误，他气极了，看样子要惩我把课文抄写N遍，要我作Y遍检讨。古人云，大丈夫能屈能伸。所以，为了做到临阵不乱，我先作深刻认识，今晚在梦里将检讨书背M次，熟记在心。

    可是，我仍然要说，亲爱的曾实先生，不要拿WTO来威胁我们，我们是中国人，无须学外文。即使你悲痛欲绝，我们也不会崇洋媚外，不中你的阴谋诡计。

    在毫无生气的语文课上，在鸦雀无声的气氛中，我们瘦得像芦苇棒一样的语文老师在下面巡视了一番后又粉墨登场，他那仍然是千篇一律的陈词滥调让我度日如年，昏昏欲睡，全班哑口无言。老师抑扬顿挫的南腔北调的让大家最后都败走麦城，简直祸国殃民，鱼肉百姓。当他不耻下问我为什么上课打瞌睡，我见风使舵，巧用三十六计。于是，老师恼羞成怒，要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充耳不闻，反咬一口，要老师悔过自新，从三、三班班主任的任上胜利大逃亡。

    唉，爱屋及乌，老师要是阅读了我的作文后，我死定了。

    希望老师大人不计小人过，老师大肚能撑万里船，让我‘千里江宁一日还，轻舟已过万重山，气死周渝上西天’。

    我愿意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实招来。

    ——鄙人金剑是也。

    第二天，曾实在批改学生的作文时看到了金剑这篇特别的作文，他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他在当天的课堂上也没有提起金剑的作文。只是他没有想到，有些情景在课堂上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可金剑还在作文里写得绘声绘色，完全是天才般的想象力。“好作文是闭门造车弄出来的吗？”曾实保持了沉默。

    金剑见曾实不理睬他，他感到压抑，自己的自尊受到了伤害，他心中对曾实的恨更加强烈。他要设法引起曾实的注意，处处与他作对。不过，见曾实不理，他就将怒气发泄到曾实最忠实的拥护者曲璐身上。他要激怒曲璐，从而引蛇出洞，将曾实气走，让他的老班主任严德礼回来。

    金剑不仅是一个搞恶作剧的天才，而且是一个“敢吃螃蟹”的勇士。

    今天是星期天补课，午自习课没有老师监视纪律。因为三、二班也是学校的重点班，学校对他们很放心。

    教室里静悄悄的。大多数同学在认真自学。

    金剑却背着他的军用书包在教室门口晃来晃去。他把军用包的背带放长到屁股上。小小的军用包挂在金剑高大的背脊梁上，活象一个沿街叫买老鼠药的小贩。副班长马天宇故意嘲笑金剑像电影《大战窟山》里的日本指挥宫本太一郎，很威风很潇洒。

    “哇，好酷呀——”小女生一声声嘘叫，冲金剑鼓掌。教室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金剑并没有乐坏，他的目的是激怒本周的值勤小组长、副文娱委员曲璐，所以他背上他的军用包，总是绕来绕去在曲璐面前晃动……。

    这时，平时最无聊的赵大刚就和金剑开起玩笑。他悄悄绕到金剑的背后，突然一巴掌将金剑的黄军用背包揭下来摔在地上。金剑就追过去“报仇”。两人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撵来追去，震得地板咚咚的响。

    “孤独侠，你胖敦敦的身子要是能抓住我，我就手掌心上煎一个蛋给你吃。”赵大刚是班上花钱挤进来的自费生，平时混天度日，哪有心思读书。

    “不煎的是乌龟王八蛋！”金剑真的去抓他。他故意高声喧哗，想让曲璐看不惯了来干涉他，然后，就有借口和她吵架，气死她的保护神曾实。

    走廊上，两人追打跑动的咚咚声烦得喜欢安静的女生皱起眉头。

    “金剑，你娃太笨！连我都追不到，还想去追女生，太自不量力了。”赵大刚突然回头朝金剑的背上猛击一拳，然后迅速跑开。

    金剑被激怒了：“本人是全校篮球第一中锋，篮球打得最好的大英雄、未来的小巨人姚明，喜欢谁就是谁。像我这样的大帅哥，还有追不到的女生？”

    砰——赵大刚跑进教室，猛地将前门关死。

    “开门！快开门！”金剑在门外高叫。

    “不开！就是不开！”赵大刚以胜利者的姿态回敬道。

    值勤组长曲璐对金剑的无理取闹已经忍耐很久了，她再也看不惯金剑的无法无天，她出面干涉。赵大刚见状只好坐回座位。

    “开门！我要进来看书！”金剑在门外嚷道。

    “不开！要进来，走后门。”曲璐气愤地抢白道，过去她还是很尊重金剑的，他也是她心中的篮球英雄，她的偶像。现在只要谁不遵守纪律，谁要搞破坏班上的学习秩序，她就恨谁。

    “开门！开门！”金剑在门外不停地嚷。

    班长李云帆站起来，要去开门，但马上被曲璐止住了。“他违反纪律，要是他不愿意绕道走后门，就让他呆在门外吧，可别把这些捣蛋鬼宠坏了。”于是，在曲璐严词厉声的要求下，谁也不理门外的体育委员金剑。

    门口一阵沉寂……

    嘭——突然，用了多年的老门板遭到一拳猛击。

    嘭——又一拳。门，突然破了。天哪，金剑的拳头竟然把门打了一个大洞。原以为他是用脚揣开洞的，可看见他滴血的拳头，大家明白了。他并不是铁拳的大手居然能将门板打出一个破洞。想不到他平时打篮球的大手的爆发力竟如此之大。想不到曾经高傲冷酷的金大侠最近变得如此的无聊和厌烦。

    一刹那，全班震惊得鸦雀无声。

    “金剑，金木头，你太过分了！”曲璐气得脸色发青。她飞身跑向楼下的教师办公室。

    很快，闻讯赶来的班主任曾实将金剑请进办公室。正好午自习下课。三、二班金剑的几个好朋友挤在办公室窗口探望。

    班主任曾实穿着一件白色衬衣，领口打着一条蓝底白边领带，很帅气很有风度。此时，班主任坐在硬板椅子上，和蔼而又风度地询问：“你为什么打坏门？”

    金剑侧头望着窗外，不语。他的心中对曾实充满怨恨，是他讨好糊涂校长抢走了老班主任的位置。他要以静制动，让自己冷漠的轻蔑去激怒他，表达出自己代表的全班的不满。

    曾实又问了几声，金剑仰着高傲的头，仍然不屑一顾。

    “我问你为什么要打坏门？”曾实有些恼了，但他仍强忍着怒火。他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然后，对症下药教育学生。

    “他关了门。”金剑高傲的头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学生围在窗台边观看，还不时指手划脚议论纷纷。曾实老师起身赶走围观者，又坐下来继续审问。

    “金剑同学，你知道打坏门是损坏公物的违纪行为吗？”曾老师语重心长。

    “谁叫他关了门的？”金剑不服。

    “我问过了，当时前门被赵大刚关了，可后门是打开的，你为什么不多走几步从后门进去呢？”曾老师面容平静。

    “门，放在那里就是让人进出的。既然后门可以进去，前门为什么就不可以进去？”金剑振振有词。

    同学们躲在窗外为金剑的诡辩窃笑。可曲璐却气砸了，金剑在她的心目中简直是个地痞无赖，她不明白金剑怎么这么快就变坏了。好象一个从天堂跌入地狱的人。

    “问题是当时前门已经关上，你又何必非要破门而入呢。”曾实老师劝导，他的涵养很高，不会轻易委屈学生。

    “我没有走后门的习惯。中央不是三令五申不能请客送礼走后门吗？既然前门已经关上，我弄个洞不就可以进去了吗？况且战国时期宴子使楚时还在城墙上破了一个洞呢。所以，后门可以进去，前门又怎能将我拒之门外！”金剑的情绪激动起来，他的辩论头头是道，他已经充分调动起严密的数学逻辑推理能力。他就是要故意颠倒是非，强词夺理，就是要激怒曾实，让他觉得三、二班的学生难管，然后，灰溜溜从班主任的位置上离开，好让他们尊敬的严德礼老师回来。

    “诡辩！强词夺理！”班主任曾实气恼了，“你……”他情不自禁举起巴掌，但手扬到半空又理智地停下来。

    上课铃响了。围在窗口的同学迅速跑开。

    班主任和金剑在办公室到底怎么样了？不知道。只见一节课后金剑昂着头回到教室，是一副死不认错的胜利者面孔。

    下午，听说黎校长要开除金剑同学，班主任曾实老师没有替他求情，也没有执行校长的开除命令。校长也没有再追问这事。其实谁都清楚金剑的成绩很优秀，可以冲击本市那所国家级重点中学，为学校多赢得一个重点中学的名额，提高学校的升学率。而且谁知道金剑的父亲是省男子二监狱的监狱长，一个本地很有名气的副厅级干部。不知道为什么，金剑没有照价赔偿破门，班主任也没有追问。只是金剑在强行破门后就被有些同学认为疯子、神经病，而不再是他们心目中的篮球英雄。

    十点钟，下了晚自习后，曲璐夹着书回到寝室。

    学校的住房很紧张，位于校后门的男生宿舍是一幢刚落成的公寓制楼房，而女生寝室却是一排破旧的红砖黑瓦的老房子，全校只有初三毕业班和其他年级的实验班才有资格住校。新城区背靠省城，左临沱江和成渝铁路，西连成渝高速公路，交通便捷，经济发达，境内有数家大型国有企业。全区有近一半的城镇居民，学校附近的城镇学生和企业职工的子女距离学校近，可以不住校，但为了学生的安全，如果没有特殊的关系，学校都统一安排他们住校。曲璐的家就住在新世纪大街的西头，她的父亲是区政府的一个科长，母亲在做服装生意，家境很好，但为了便于学习，她还是住在学校。她的学习成绩很优秀，但算不上顶尖水平，不过，她特别热爱美术和文学，她未来的梦想是考中央戏曲学院的主持播音系或者编剧专业。除了学习外，她坚持绘画。本期开头，她听说学校要在课外活动课上开设文艺表演班，她兴奋极了，不顾家长的反对和阻拦，毅然报了名，并很快成了文艺班的骨干，所以就和曾实老师认识了。她的心目中，曾实老师是一个才华横溢、对生活充满激情的现代派老师，她很欣赏和崇拜他。

    她回到寝室，同学已经洗漱完毕，倒在床上睡了。但她们没有真睡，她们正睁着眼睛议论今天班上发生的事。除了王小丫躲在被窝里还在悄悄背英语单词、无心卷入“是非”之中外，其他八个人正谈得火热，她们一个劲的讨伐曾实的出现，骂他阴险狡诈，排挤了他们克勤克俭的班主任严老师。但陈娜娜在今天的课堂上第一次发现曾实老师是帅哥后就不再讨厌他了，所以只有她说曾老师其实还不错，但曲璐一回寝室她就立刻改变了态度，开始和大家一样贬低曾实。因为曲璐在门口就听到室友在诅咒她的新班主任，她们的话语是刻薄的无理取闹的。她很生气，进门就厉声训斥她们是背后说坏话的小人。几个人马上不说话了，她们知道曲璐是室长，有权干涉她们，而且曲璐平时个性坚毅，疾恶如仇，那张刀子嘴很厉害，得理不饶人。

    寝室沉默了好一会，曲璐整理好床铺，开始睡了。

    走廊上，查夜的老师已经在各处巡视。

    “曾实有什么了不起嘛，听我的老爸说，他的妻子都被别人占有了，他要是很有能力就该保护好自己的妻子哟。”黑夜中，陈娜娜突然冒出一句话来。本来她已经对曾实老师有些好感了，可曲璐一回寝室就训斥人，让她似乎受了委屈，受了窝囊气。自从初二下期，曲璐夺走了她的部分职务，她心里就一直讨厌曲璐。初二上期陈娜娜降级插入三、二班后，因为能歌善舞蹈，嘴甜貌美，被严老师委以文娱委员的重任，一心要她在学校的大型活动中为班级体争光，那知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曲璐毛遂自荐要与陈娜娜公平竞争文娱委员的职务，严老师拗不过曲璐的执著只好新增一个副职的位置打发掉曲璐，可哪知曲璐在活动中表现积极，组织能力很强，表演也很不错，而校花陈娜娜却怕吃苦，做事缩手缩脚扭捏作态，不受评委的好评。于是，两人的位置似乎倒过来了，曲璐成了“一把手”，陈娜娜成了配角。从此，她把曲璐看作她的最大竞争对手和敌人，凡事总会有意无意与她作对。

    曲璐还没有睡着，她听了陈娜娜挖苦曾实老师的话格外刺耳，她当即反驳道，“别人的家务事管你什么事，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陈娜娜气极了，她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药材商人，腰缠万贯，陈娜娜在学校内外都是人人羡慕的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自己人又长得漂亮甜美，一直生活在掌声和鲜花之中，哪里受过别人的窝囊气，于是她破口大骂，是曲璐耍阴谋抢了她的文娱委员的位置，是曲璐在老师目前阳奉阴违、买弄风骚。

    “陈娜娜，我又没有得罪你，干吗搞人身攻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要影响大家睡觉。明天还要上早自习。”曲璐想到自己是室长，压下自己的火气。

    “我说到你的痛处了？你怕了？”陈娜娜挖苦道。

    “你我都是班上的干部，我们不能影响别人，有什么事明天我们找班主任曾实老师说理去。”曲璐想平息事态，夜间高声喧哗是违反学校纪律的。她不怕陈娜娜的攻击，但她要以大局为重。

    可曲璐的话却惹怒了其他人。一提起曾实代替了她们的严老师，她们心里就气。“你以为去找你的曾班主任我们就怕了吗？娜娜，不要怕她，我们跟你雄起。”她们平时并不讨厌曲璐，但这次曲璐明目张胆维护那个还不熟悉的曾实，却忘记了严老师的恩惠，她们就认为曲璐是小人，是在严老师背后落井下石。她们当然不答应曲璐的背叛。

    这时，曲璐才感觉到敌人力量的强大，她们合起来反对她，而自己很孤立。她不明白，明明自己的话没有错，明明严老师的离去是因为生病的原因而非曾实老师的阴谋，可她们还要蛮不讲理一直起来反对她。严老师平时是对她们无微不至的关怀，可他的那套死板的灌输式教学，他对学生严厉的打骂难道也值得留恋吗？

    “你们都是无理取闹，我不想跟你们说话了。”曲璐有些怨气，她不满同学的固执，她以室长的身份命令她们不要再讲话违反住校纪律，可这更加激起了公愤，连从不在公开场合发言的王小丫也愤愤不平起来。其实王小丫是一个感情细腻、丰富的小女生，她只是因为自卑一直压抑自己。她细小得如蚊子般的声音从黑暗中冒出来，“曲璐，你不要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以为自己是文娱委员，是干部就可以大声说话，别人就不能吗。哼——”

    “是嘛，小丫还是学习委员呢。官比你大，你一个自己争来的小小副文娱委员有什么了不起！”陈娜娜得意地哼起了香港明星老K的歌曲《你有什么了不起》。

    几个人也跟着陈娜娜唱起来。

    她们七嘴八舌抢白曲璐，让曲璐不知道反驳哪一个好。明明自己是对的，可她们还要颠倒黑白，这让曲璐委屈、郁闷，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击一掌墙壁，“神经病！”

    “我们要是神经病，你就是白痴！非洲来的黑傻瓜！”她们人多势大，群情激昂。

    整个寝室闹哄哄的。

    喧闹声惊动值夜领导汪茂盛副校长，他叫来两个值勤的女教师，骂开曲璐的寝室，用手电筒四处照射，寻找肇事者。

    “哪个女生不守纪律，站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汪茂盛副校长狠狠的骂。

    寝室一片安静，漆黑。

    “是哪一个，站出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们都给我记清楚，马上把闹事的给揪出来，不然我把你们全部弄到办公室收拾！”副校长的电筒射来射去。

    “我。”曲璐从上铺爬下来，她并不是惧怕值勤老师的处罚，她是班干部，要勇于承担责任。

    “还有哪个？”副校长声色具厉。

    陈娜娜终于慢腾腾穿衣起床。她走到门口，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犯了罪似的。她不敢看驼背副校长威严的眼睛。

    “是你呀，班上的文娱委员——”副校长的手电光在陈娜娜娇好的脸庞上晃来晃去的。陈娜娜忙用手遮住自己的脸。看样子副校长早就认识这个漂亮的校花，他伸出粗大的手掌去拉陈娜娜护住脸的细手。“哼，不学好——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班干部。”

    两个女生被副校长汪茂盛和值勤老师带走了。

    306室突然间静得如死水一般。

    没有风，窗口，只有浓浓的夜色在悄悄流淌……
第二章 民主选举
    第二章民主选举

    今天是开学第三周的一个下午，也就是曾实老师在三、二班执政以来的第二个星期。上周他突如其来的上任是在全班的反对、疑惑和观望声中熬过来的，但本周学生的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

    曾实老师通过一周的观察，已经找到了班风不正，学风不浓的原因，其实在一年前他就在学校的各种公开活动中认识这个班的落后面貌了——班级管理僵化呆板、松散无力、缺乏民主，干部组织能力很差，或者根本就没有管理能力。现在曾实老师能说出本班的具体弊病了，像王丫丫这样的干部，平时只知道一味读书，对班上的事毫无热情。其实她性格内向，只是不敢大胆站出来为集体做事。陈娜娜呢，太娇弱故作了，想做事却做不好事。劳动委员金剑有号召力，但很多时候是与老师唱反调，自以为很酷很另类，如加以改造也是可利用之才。金剑的才能在体育项目上，可原班主任严老师错把他提拔到劳动委员的位置上，难以物尽其材。

    曾实老师决定在班上大胆改革，首先从班委干部的选拔入手。

    他早在周一就在班上吹风，说可能调整班干部，叫大家先酝酿酝酿，民主选举。

    “我们的新班主任不愧是一个明君，我们班早该改革了。曾老师与我英雄所见略同。”曲璐在放午学后和在三、一班的好朋友高慧敏边走边谈，眼里对新班主任充满钦佩之情。她俩不想和同学到伙食团抢饭，就有意落在后面。曲璐说，她已经决定去竞争班长的职务，而且，她有信心坐上班长的位置。

    “那你不当副文娱委员了。”

    “不，我照样当，还要当正职。有些同学说当班干部会浪费时间，会影响学习成绩，我就要证明给别人看，当了干部成绩照样好，而且也锻炼了自己的组织能力。”曲璐自信地翘起了厚厚的嘴唇，两个深深的酒窝儿很天真很可爱，“有了我们这样一个民主、自由又有开拓精神的新班主任，我这个英雄就有用武之地了。哈哈——”她的说话就像男生一样果断，有力。

    “你是不是对你们的班主任有那个意思了，你总是说他好？”文静温柔的高慧敏含蓄地笑笑，平时她俩无话不谈。

    “哪会有那种特别的想法，我又不是看琼瑶的爱情小说看多了呢，搞什么师生恋，我是清白的，你可不要冤枉我哟。”曲璐调皮地用书本敲朋友的脑袋。

    “没有就好，免得你受害。——你的绘画还在练习吗？”

    “我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去画了。教美术的张老师到美术学院进修去了。他留了一些素材让我自己揣摩。今后我考不上戏剧学院就考美术学院。”曲璐反问朋友最近的英语学得怎么样。

    高慧敏闭口不谈，神情有些沮丧。

    曲璐知道她想起她家里的伤心事了，也就不再发问。

    下午的自习课，三、二班沸腾了。

    班主任曾实开始了学校有史以来的第一场民主选举。

    他先让同学们民主推荐了十二位侯选人实行差额选举，然后，每位侯选人自由竞争某个职务，在讲台上进行自己的竞选演说。最后，全班同学投票，谁的票多谁当选。原以为没有充分的准备时间，同学们又很拘谨，场面会很冷清，那知竞选气氛空前激烈。班长职务就有好几个同学竞争，最后，落在曲璐和金剑之间进行。金剑盛气凌人地鼓动大家投他一票，他发誓，会带领全班冲刺年级升学第一名，他要求全班一切行动听他的指挥，强调班级的凝聚力。而曲璐的演讲重在发挥每一同学的潜能，突出自己的特长，希望每一个人都有所进步。

    最后结果，曲璐当选为班长兼任文娱委员。

    金剑改任体育委员。

    陈娜娜意外落选。

    班上成绩最好的王丫丫彻底从班干部的队伍中消失了，全部候选人中数她的得票最少。曾实老师在旁边看到王丫丫的痛苦表情，很是于心不忍。王丫丫听到记票员公布得票结果时，她的脸先是羞红，然后一阵惨白，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她极力忍住不让它掉下来。平时她无心于班上的事，她怕耽误自己的学习时间，她性格内向、沉默寡言，因为长相丑陋，又家境贫寒，自小就自卑胆怯，自然不敢大胆站出来管理班上的公事了。于是她全副身心都投入到学习中，她的目标是考取市政府内定的十个定向师范生名额，毕业后由市政府直接分配到偏远的乡镇学校教书，从此脱离农村“吃皇粮”。眼下就业形式紧张，大学生多如牛毛，很多人找不到工作，更不用说中专、师范生的就业处境了。但市政府每年还是拿出十个就业名额支援乡村教育。于是，这包分配的十个名额就成了众多没有关系没有后台的又读不起高中、大学的农村娃争夺的对象，考取的几率是千分之一。王丫丫就属于这一类。她的父亲早就告诫她，要是她考中这个包分配的师范生，他砸锅卖铁也要供她读出头来。否则，休想。王丫丫是个听话的、孝顺的女孩子。她知道自己家境的穷困，父亲又老又病，是无力供养她读高中、大学的。而自己的智商很一般，她知道自己无法成为那千分之一的胜利者。于是她几乎在为那个没有希望的希望在默默苦读下去。唉，就怪自己命苦生在这样贫穷的农村家庭。此时，她听到自己在选举中那个寥寥几票的数字，这对她而言是一种打她耳光的羞辱，是一把刺进她心脏的利刀。

    她又悔又羞，恨不得有一个老鼠洞一头钻下去永远不再出来……

    曾实老师看到了这一切，他看见了王丫丫内心的自卑和失落。可他无可奈何，王丫丫的个性就不是“当官”的料，她只是老班主任专制制度下的傀儡。现在这一切就要结束了，所以，那些无能的落选者会感到阵痛。他只能同情，怜悯她，但决不能随便许一个官位去安慰她。

    冬天过去后一定是春天的。

    想到这里，曾实老师的心宽慰了许多。他开始对选举作最后的总结发言。

    他跨上讲台，先以一种亲切的话语对王丫丫之类落选者过去的贡献表示感谢，其实这是对王丫丫的一点安慰。然后，慷慨激昂对新当选的班干部进行鞭策、鼓励和希望。

    选举后，陈娜娜简直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下来了。

    从小学到现在她一直是班上的文娱委员，是老师手心里的宠儿，可现在她突然间成了一介布衣平民。在她美丽娇弱的外表下是一颗很倔强的自尊心，她从不服输，从不向他人低头，尽管她善于变通，从她商人的父亲身上学会了忍辱负重，学会了市侩圆滑。这次，她的完全落选，她怪罪曲璐从中搞了手脚，在新班主任面前诬陷了她，怪罪她同学的势利和有眼无珠，认为大家都在因为她的美丽而嫉妒她，于是，她恨曲璐，也讨厌她的同学。可她是不肯轻易认输的。

    她要作最后的补救。

    晚自习，她没有去上课，她连假条也没有给新任班长曲璐表示一下。她躲在寝室里，她根本不想看到曲璐那张虚伪的丑恶的嘴脸。她要抓紧时间做最后的努力。

    晚自习下课后。

    306室的女生陆续回到寝室，她们在放茶杯的小木桌上突然发现陈娜娜在无意间失落的日记本。在寝室关灯的时候，陈娜娜仍然没有回来。倪小梦忍不住担心地问，陈娜娜还没有回来，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甘露担心地冒出一句，陈娜娜家很有钱，是不是遭到绑架了。大家这才想起陈娜娜好象在晚自习前就失踪了，这才感觉到问题的严重。班长曲璐当机立断，决定在报告值班老师之前开启那个“失落”的日记本，看能不能从中发现什么重要线索。

    几个女生关上门，点起蜡烛围在一起。由甘露阅读陈娜娜当天的日记。另外，日记的后面还附了一首小诗——《17岁的失落》。

    9月18日

    天气：晴朗

    今天是我们班大搞选举的日子，却也我们班最黑暗的日子。

    我们班的曲璐当选了班长，还兼任了本该属于我的文娱委员。

    难道“非洲人”就那么有能力吗？生来就是当官的料吗？不，是她在新班主任曾实面前讨好献媚，耍小聪明，攻击我和一些原来的班委干部。我听一班的一位男生说，他抱作业本到教师办公室去时，亲耳听到可恶的“非洲人”在曾实老师面前说我和王丫丫的怪话，说王丫丫平时连话都不说，简直就是一个哑巴，根本不配当全班学习的楷模——学习委员。更可恶的是她竟然在班主任曾实老师面前骂我水性扬花，故作矫情，说我是一个成天只晓得化妆打扮的小妖精。

    我曾经还是班上的前五名，成绩并不比她曲璐差。这是同学们都知道的。可她还要歪曲事实污蔑我、排挤我。

    唉，人心险恶，想不到平时表现得一身豪气的黑非洲竟然是这样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她用虚伪的苹果脸，迷人的微笑麻痹了我们的新班主任。这也不怪曾实老师，他刚来我班还不了解情况。要怪就怪曲璐这个真正的白骨精把我们尊敬的帅气的曾实老师给骗了，把我们全班同学都骗了。

    尊敬的曾实老师，我还想对你说句心里话。

    我转到这个班一年多来，我多么的刻苦学习，我也取得了好成绩，我多么想为我们的同学做事呀。我不想当官，我知道当文娱委员又不领一分钱的工资，我只是想为我们班级体服务，想贡献我的热情和文艺才能。我的文艺天才连老班主任严老师都赞扬过的，我也为班上拿回过一个二等奖，可她曲璐凭什么否认我的功劳，凭什么要夺走我的位置。

    我最尊敬的老师，我弄不明白啊……

    如果上帝那里还有公平的话，如果班上还有公理的话，我请求上帝给我做主，给我们班受打击的同学做主，去惩罚我们班上那些专权无能的小人吧。

    啊，我亲爱的上帝，我美丽的天使。我等待你，一千次地等待你的到来。如果我们班上没有公正，我就不在这个讨厌的学校读书了。我今晚要回家去，我不想和曲璐那个虚伪，阴险的小人同睡一个屋子……

    娜娜写

    于晚自习

    日记后面是诗《17岁的失落》。

    17岁的失落

    17岁的花朵，

    在寻寻觅觅中开放。

    天空，却下着毛毛细雨，

    它打湿了我的头发、希望和幻想，

    我在镜子中——

    看到了我脸上的失败和忧伤。

    17的花季，

    一串串情感的朦胧，

    我想做事想我人生的辉煌，

    却被庸者骂为痴心妄想。

    我想我的天空——

    飘扬着五光十色的彩云，

    雨中孤独的背影却没有人欣赏，

    我失落我悲伤。

    我埋怨校园太小，

    我埋怨无耻小人太叼，

    让我的热情一直在半空飘渺。

    天空、云彩、教室和钟声，

    我的天空下着失落的细雨，

    可我还在热烈的祈祷——

    我的希望我的梦想……

    甘露还没有念完诗，曲璐就全明白了，这是陈娜娜故意作秀，故意用日记编造谎言，伪装可怜想拉拢同寝室的人反对她。她要求甘露别读下去了。

    可一向沉默寡言，与世无争的王丫丫也愤怒了，她咬着薄薄的冷冷的小嘴，以一种命令的口吻叫甘露读下去。她要看看陈娜娜诗中所描绘的曲璐的丑恶嘴脸。现在，同寝室的所有人都开始反对曲璐了。她们相信陈娜娜的日记里的东西是真的。这几天她们听到曲璐口口声声都是班主任曾实如何有天赋，文章写得如何好，书教得如何出众。她们认为曲璐是在拍新班主任的马屁。不然，她怎么会从一个副班委一跃成为班主任身边的红人，怎么会一身肩挑了两个重要官职呢。她们为曲璐丑恶的品行悲哀，她们瞄曲璐的眼光里含着鄙视和厌恶。

    曲璐感到委屈，但她没有反驳她们。她怕与同学争辩的说话声影响别人的休息，违反学校住校生就寝纪律而影响班上的荣誉。

    “她做了亏心事，怕了。做缩头乌龟了。”甘露笑笑，小声朝王丫丫嘀咕。甘露是本区首富亿万富翁甘德权的女儿，长得娇小美丽，也很文静认真，平时很少管班上的闲事。此时，她开始讨厌虚伪的新班长曲璐。

    王丫丫没有吭声，她的眼睛瞄瞄已经躲进被窝的班长，她的白眼里是无言的反感和轻蔑。她的思想与她的村子里农民一样朴实和自然，看不惯任何人搞歪门邪道，也没有半点当官的欲望，她只是想像她的父亲一样一辈子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平凡人。

    巡夜教师不时在走廊里走过，在窗口观察一下寝室里的动静。

    306室渐渐安静下来。但这一晚好几个人失眠了。

    第二天，曾实老师办公桌的抽屉里被人塞进一张纸条。

    原来是陈娜娜给班主任的一封短信，一封自白书。

    尊敬的曾老师：

    你好！好久以来，我就想与你说说心里话。

    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作家，一个我们尊敬的好老师，优秀班主任，我们未来的校长、市长。有你带领我们班，我们每个同学都相信，我们会在毕业的中考里夺冠的。可是，我不明白，我很想为班上做些好事，尽我的最大热情为我们班在文娱比赛中争光。可是，我落选了。曾老师，你不是说过我们这些‘小孩子’还很幼稚吗？那么，幼稚的人都会公正、合理地投他手中的一票吗？

    我知道曲璐是个好干部，她也有很强的文艺表演才能，我会向她虚心学习的，共同把班上的文娱活动搞好，可我一点不比她差。

    我尊敬的曾老师，我知道我落选了，说明我还做得不够，还没有为班级体的文艺活动献出我的每一分汗水，我会虚心接受你的批评和教诲，接受同学们的监督。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好好把握的，决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祝老师更加年轻帅气，祝老师成为我们未来的校长！

    你的学生：陈娜娜

    9月19日早晨

    看完陈娜娜的留言，曾实老师很感动。

    自己的学生中还有这么热心为集体事业服务的，他感到骄傲。在他还不深刻的印象中，陈娜娜是一个靓丽、积极、充满青春活力的乖女孩，她的表演天赋，她的文艺气质相当出众，说不定她今后就是考戏曲学院的料呢，或者，干脆就是未来的名演员，名歌星。班上有这样的人才，这样热心为集体做事而不计报酬的好学生，曾实老师自然很高兴。或许，是有些娇气、虚荣和傲慢的陈娜娜平时得罪同学了，没有搞好关系，没有群众基础才落选的。

    曾实老师认真想了好一会。

    这位年轻的，被陈娜娜书信里真情感动后的班主任很想把文艺尖子推上领导的岗位，为班级体的荣誉争光。可班委干部是在他的主持下经过全班同学民主选举的，自己怎么好更改呢。

    他思考了很久……

    当天下午的自习课上，班主任曾实老师说元旦的文艺汇演很快就要到了，下期开学不久又有庆“五四”青年节大型文艺活动，任务繁重，大家又要忙于升学考试。他扫视一下全班，见大家很安静，就趁机宣布要增设一个副文娱委员分担一些责任，建议很有表演天赋的陈娜娜担任，现在征求大家的意见。

    在前几天曾实老师主持的选举中，除了副班长的职务保留外其他副职全部废除了的。

    甘露、王丫丫、诗人李云凡当即赞同。

    306室的女生现在已经完全站在陈娜娜的一边。过去她们反感陈娜娜平时打扮得花枝招展，还故意在帅哥男生面前扭几扭屁股。可昨晚她们看了陈娜娜的日记后就开始同情陈娜娜可怜的遭遇而反对春风满面的曲璐了。

    金剑带头鼓起了巴掌。

    众人响应。想不到曾实老师尴尬的“破例”举动竟然让全班同学一致通过。一时间，掌声如潮。

    陈娜娜听到曾实老师宣布补选结果，先是一阵脸红，接着竟然红着眼睛，情不自禁趴在座位上痛哭了起来……

    这以后，曾实老师逐渐赢得了班上“反对派”的一点好感。
第三章 筹办校报
    第三章筹办校报

    周末，学校的各种素质活动开展得有声有色。

    但毕业班学生却漠不关心，似乎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孔夫子味道。初三全年级有近六百人，而参加各种素质活动辅导班的不足百人。

    学校正在筹办的内部报纸要招聘编辑、记者，三年级除曲璐报了名外，几乎全是一年级的和二年级的学生。一年级的同学刚从小学进入高一级学校，文化水平和个性素养都很差，不适合做编辑、记者，可初三的学生和班主任对此又漠不关心。校长黎文清在教职工会上强调校报是一种尝试，是学校言论的喉舌，是学生思想教育的阵地，希望各班主任重视。然而，班主任的心思全扑在应付升学考试上，不但不支持学生，还以各种理由限制本班学生参加课外活动。

    黎校长是个快50岁的学者型领导，不苛言笑，为官清廉，甚至有些迂腐，无论哪一级政府长官来学校视察，黎校长从不陪官喝酒吃饭，自然，这位校长很受教职工甚至全校学生的崇敬。

    黎校长知人善任，从不任人唯亲。他破格提拔曾实老师做了政教处主任，兼团委书记。曾实老师自然要“士为知己者死”了。

    开学的前一天晚上，曾实老师突发奇想，要在学校创办一份属于自己的报纸。一旦成功，将对纯洁学生的思想，抵制学校周边环境对学生的腐蚀作用。

    创办报纸，会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曾实老师愿吃苦。他不需要金钱和名誉的回报，只须凭自己的一腔热血去做。当晚，曾实老师一气呵成写了一份创办校报的筹划书。第二天登门拜访了黎校长。校长当即拍板，决定从学校极为拮据的经费中挤出一点来支持报纸。

    曾实老师充满信心，决定第二天就干。

    可是，半个月过去了。初三的学生却对此充耳不闻。接任三、二班班主任后，曾实老师在班会课上尖锐地批评了相当一部分学生关在教室里终日闭门读书对身心的危害。

    第二天，三、二班的金剑、陈娜娜和王丫丫开始报名参加班主任曾实主讲的文艺班，并通过考核被校报招聘为记者。其实这是曲璐私下在班上游说，要大家为新班主任捧场。

    曾实老师听说后笑笑，曲璐真是个特别的女孩子。

    很快，三、二班的学生就感到，曾实老师的语文课教得很好，特别的生动。他在课堂上更多的让学生参与到教学中去了，在学习歌剧《白毛女》这一课时，让学生分角色扮演剧中的人物，在他的导演下进行模仿表演。让人感动的是，在曾实老师的循循诱导下，平时最害羞的王丫丫也鼓起勇气扮演了一个配角。课堂气氛空前活跃，学生既兴奋又新鲜，积极性很高。而其他几个班的老师在讲这一课时怕耽误时间，只是老师在讲台上唱独角戏而已。

    不过，曾实老师在文学辅导课上的表演更加生动形象。

    一连几天，曾实老师抓紧时间培训校报小记者。

    报社的社长是校长、书记黎文清。

    曾实老师兼任主编、记者部主任、美术、油印工人。报社最后正式招聘了十位学生记者。九位女生，一位男生，阴盛阳衰。

    一周后，经过半个月的筹备，校报《校园之声》开始正式运作。正逢学校一年一度的秋季篮球运动会。曾实老师全面负责运动会的宣传工作。曲璐坐镇比赛的临时广播站，负责播音和调遣学生记者采写稿件。篮球运动场，赛事激烈。现场新闻报道，推波助澜。赛场内龙虎相斗，赛场外拉拉队的加油声此起彼伏，场内场外情绪高涨，这开了学校建校以来比赛气势最激烈之先河。三天篮球赛采写的新闻报道、通讯、随笔有近两千篇。看到学生记者和各班的文学爱好者写的稿件，曾实老师大为感动。

    学生参与活动的热情被激发出来了。

    素质教育，似乎已经真正来临。

    三天后，第一期125份报纸诞生了。

    一张张专注读报的幼稚面孔，让报社所有人员感动。编辑部副主任曲璐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呼报纸万岁，主编万岁……想不到那个由曲璐带领学生记者现场采访的“本刊特稿”竟在广大师生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同学们最喜欢看的栏目就是“本刊特稿”。

    —/《校园之声》/第一期第四版“本刊特稿”/—

    篮球，我为你痴迷为你醉

    ——本报记者：曲璐王丫丫许帝等

    素质教育“球”先行

    9月23日，我校为期五天的第十届秋季学生篮球运动会拉开了

    帷幔。本次运动会，共27个班近400名男女运动员参加。全部128场赛事，为我校历史之最。

    校长黎文清说：“我校全面贯彻邓小平同志教育要面向世界，面向现代化，面向未来的方针。我校历来重视文体活动，每年举行一次篮球运动会，将素质教育落到实处，球类活动可以带动其他课外活动的发展。”应试教育，老师太苦，学生太累。

    本次运动会，学校鼎力支持，教师全力以赴。

    赛场，呼声如雷，队员精神，球迷热情，感人致深。

    英雄，倒下也悲壮

    球场如战场，没有硝烟，没有战火，却有球员的伤与痛，悲与泪。周二下午，是高年级的三、四班与三、二班的男子对抗赛。两队势均力敌，球员们拼得异常凶猛、顽强。当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时，三、二班以一分之差败北。突然，三、二班篮球队长金剑猛然地倒在地上，他脸上因为失败的痛苦表情不亚于“美国拳王争霸赛”上挨了对手的一记重拳，刚才还是生龙活虎的小伙子，此时被击倒在自尊、自信之下……

    是身上的包袱太重？还是失球的心里太痛？金剑在接受本报记者的采访时，他心情复杂：“一分之差，让我再也控制不住，失败的痛苦把我压得爬下。”

    低年级的两只强队一、五班和一七班男子比赛，结局相似。两分之差，失败的痛苦让五班的球员倒在地上，久久难以爬起来……痛苦的不只是肉体，还有那为班集体的荣誉而战的心呀！

    失败了，他们的精神仍然不失为英雄。英雄倒下了，却也悲壮。

    好汉，流血不流泪

    一、七班与一、三班男子比赛，双方都打得很顽强。赛场行到第13分钟时，一、七班队员肖刚被对方球员的脑袋撞了，顿时鼻子血流不止……平时在家里很娇气，要掉眼泪的“小皇帝”，此时却咬紧牙，面对疼痛，一声不吭。稍作护理，肖刚又出现在球场上，那张脸，沉静、刚毅、自信。

    像肖刚这样受伤却不退缩的运动员还很多……

    运动场，男子汉不相信眼泪。篮球，使他们更坚强。

    女子流泪，是轻弹？

    周三下午，一、二班与一、四班女子比赛。女子队员在球场上乱成一团。“一、二班，雄起！”“一、四班，加油！”双方球迷喊声如潮水一般汹涌澎湃。

    由于双方都是刚从小学升入初中的学生，球技都不太好，身体较弱的队员在球迷的呐喊声中更加慌乱，争球现象连连不断。一四班的文美得球后紧紧抱住，左冲右突，动作粗野。一、二班的段余晴不甘落后，积极争抢，不料，被对方文美的手肘狠狠撞击了一下。小女孩身单力薄，顿时捂住胸口，弯下腰，哭了起来，泪水让人心痛……

    几分钟后，女孩又勇敢站起来了。事后，记者采访，“你被撞了，痛吗？。她天真地笑笑，”当然痛，不过我们队的李利拦住了对方的谢蕾，我要是因为伤痛下场了，我们会输得更惨。为了我们的班级，为了打败对方，痛也无所谓。“

    如果一、二班女队的眼泪是露珠，那么三、二班女队战后的泪水就是清泉。

    周五下午最后一场女子比赛。三、二班对三、一班，双方的拼抢都太激烈，近乎“残酷”。终于，下半场比赛时间结束时，双方打成26：26，加时赛仍然打成了平局，最后只好发点球“突然死亡”。三、二班女队不幸与胜利擦肩而过。夺冠者三、一班队员高呼口号，被欢腾的球迷簇拥而去。胜者为王，败者为蔻。败将三、二班女队的姑娘们抱头痛哭。她们是曲璐、王艳、陈娜娜、赵小鸣……同学上前劝慰，可姑娘们的泪像流不尽的清泉……近十分钟，姑娘们的泪水稍停。本报记者王丽想趁机采访，不料，刚问上一句话，姑娘们又泪如泉涌，说不出话来。

    望着一双双红肿的眼睛，记者于心不忍，采访只好作罢。

    女生的泪，好晶莹，好感人。

    拉拉队，如痴如醉

    运动场，拉拉队喊哑了嗓子——这是本届运动会另一道亮丽的风景线。128场比赛，也是双方拉拉队之间的比赛。比赛场地，球迷“忘乎所以”不知不觉踩住了场地边线，工作人员不得不一次次把球迷往线外撵。

    比赛场上，激战正酣。拉拉队也不甘示弱。“三、三班，加油！”“三、五班，雄起！”三、三班的女生王林同学跳上高台，为本班男子球队猛喊加油，无奈本班球迷寡不敌众，气势被对方压倒。王林灵机一动，对方喊“三、五班，加油”，她就喊“漏油”。或者顺势将对方的喊声改成自己班的名字而“草船借箭”。这虽然不是光明磊落之举，却也见球迷的热情和为维护班集体荣誉感的精神。

    在二、二班对三、三班男子比赛中，二、二班的球迷大多已经回家了。剩下的寥寥无几几个球迷孤军作战。而三、三班的球迷声势浩大，进球，掌声支援；掉球，也呐喊助威。面对三、三班球迷的强大攻势，终于，二、二班的张燕同学被激怒了，指着对方的一个同学：“你再吼，我打你龟儿子！”说罢，她捏紧拳头，想过去揍那个女生。万般无奈之中，球迷会情绪激动，怒不可逾。这使人想起了国家足球甲级联赛中的球迷斗殴事件。虽然张燕同学的语言粗暴，但从另一种角度，我们球迷的忘我精神不也很可爱吗？

    那么，球迷的内心世界又如何呢？

    记者：“你们为比赛吼那么凶，为什么？累吗？”

    邱兰：“这是本能反应。”

    许冬美：“为集体荣誉，吼哑嗓子也值得。”

    记者：“是否平时作业太累，想发泄一下？”

    邱兰：“并非这样，我喜欢篮球。”

    班主任，几家欢喜几家愁

    校运会，同样牵动班主任的心。

    班主任身在场外，却心系场内，尤其关心本班的战况。其表情“千姿百态”——有的欢喜，有的忧愁，有的热情，有的冷淡。

    一、三班与一九班男队之争。一、三班实力较弱，几分钟后队员的阵脚全乱了套。班主任毛力急坏了，在场边来回跑动，大声叫喊，跺脚，焦急之切大有恨铁不成钢。另一边，一、九班的班主任樊思密却始终面带微笑，很有信心地在场边巡视，鼓劲。

    几组镜头：班主任周抹的目光紧紧跟踪自己班的队员，焦急地不时用手指捏捏自己的下颌；陈丽倪在球场边线大声叫喊，比划，欢快地拍手掌为自己的班级鼓劲：费耐林蹲在地上，手持茶杯“冷眼”观战……

    班主任平时在课堂上举止严肃，似长者，此时此刻心系球场，情感开放时也很“天真”。因为球，他们或笑，或怒，或褒，或贬，与学生同甘苦，共欢乐。也许，只有此时师生的心才贴地那样的紧，才真正沟通了……

    班主任柏军有的放矢，“平时教育学生热爱集体，团结互助，太虚，只有此时，才具体，才真实。”难怪球员在赛场上会卖命拼搏，球迷带着“金嗓子”喉宝吼得喉咙发痛，班主任也象自己在做考试题。

    路漫漫，其修远兮

    校运会的开展也面临严峻的挑战。

    校长：“学校缺少经费，缺少运动器材，缺少专业的教练。”

    裁判长：“运动员，特别是女子运动员技术太差，体质太弱，裁判执法水平也有待提高。”

    学生的思想意识又如何呢？

    周五下午，记者在校门口采访了部分学生。只见大批的学生一放学就忙着回家，对还在进行的篮球比赛避而不见。记者先后拦住十多位学生，不料，学生要么“逃窜”，要么对记者的提问“三缄其口”。在记者的一再追问下，有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学生终于说，“我们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喘不过气来，我们要忙着回家赶作业。不然老师要骂我们，甚至打我们。”“家长要我们把书念好，其他的一慨不管。”

    记者：“难道身体就不重要？”

    学生：“重要，但成绩考差了，老师要骂，家长要骂。”

    记者：“身体好，是为了更好学习。天天只知道读死书，不累吗？”

    学生：“当然累，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唉……”

    结束语：应试教育，在乡镇农村中学似乎还很根深蒂固，素质教育在农村学校全面推进，还不容乐观。

    路漫漫，其修远兮。

    我们期盼着……

    报纸出版的当天，三、二班和三、一班的男生因为篮球纠纷发生了“战争”。导火线是由双方的女生引起的。上午学校举行了篮球运动会的颁奖典礼。三、一班是男子年级冠军，发奖状时，全班欢呼。“哇噻——三、一班最棒！”为本班的英雄高唱赞歌，女生的叫声最响，拍得手掌发痛。“臭美！”紧挨在三、一班队列旁边的三、二女生翘起了嘴。陈娜娜带头尖叫，曲璐也用白眼对待三、一班女生的喝彩。三、一班女生似乎受了侮辱，气愤地嚷道，“妒忌，小心眼！冷血动物！”

    很快，轮到男子第四名三、二班的体育委员金剑上台领奖。三、二班的女生拍掌祝货，但由于没有进入前三名，掌声明显底气不足。三、一班女生抓住时机，报刚才的一箭之仇，她们大声喝倒彩，“三、二班，赶鸭子，好酷哟。哇噻——”

    曲璐气极了，她跳起脚，大声反击，“三、一班，鬼哭狼嚎，哇噻——哇噻——”全班女生见状，立刻群起响应。她们不满意三、一班的傲气。平时三、一班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名，经常在公共场合受领导、老师的表扬，所以，三、一班的学生自认为高人一等，是学校的宠儿，常常目中无人，平时也就多了一股霸气。而同为学校尖子班的三、二班却因为纪律涣散、成绩落后，不时遭受校长和老师的白眼，被认为另类实验班，于是他们感到矮人一截，可偏偏自尊心很强，心里老憋着一股怨气。以金剑为首的几个调皮学生常常以玩世不恭的态度对待学校的教育，不时搞一些恶作剧来吸引大家的眼球，可这更让领导、老师烦心，更看不起三、二班，早把他们归于分流班一类的角色了。

    一边傲气，一边怨气。

    双方吵了起来。

    代校长安顺地在主席台上看见了，很是不满意。他在喇叭里点名批评了两个班级的学生和班主任。让考勤老师做了记录。

    呸——

    哼——

    双方的女生恨恨地缩回舌头，可心里谁也不服气。

    吃过午饭后，几个女生开始在寝室外的水龙头边洗衣服。三、一班和三、二班的寝室是紧挨着的，她们同时挤在水龙头旁边。

    “哼——”曲璐看见自己旁边的三、一班学生王美意的瓷盆占了自己的位置，她站起来，蔑视的眼光紧紧盯着她。她还在为上午颁奖典礼上的争吵事件生气。“要吃人嗦——”对方不满地翘起嘴巴。砰——曲璐突然飞起一脚，将王美意的瓷盆踢翻，衣服撒了一地。三、一班的几个女生顿时围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耍横呀？篮球吃了败仗还不服气？”三、一班的李花鸣走过来，一把抓住曲璐的胳臂推了几下。她长得高大结实，是学校去年田径运动会上的女子铅球冠军，有名的大力士。

    “你要怎么嘛？敢打人？曲班长，不要怕她肥婆。”陈娜娜见状，朝寝室里叫了两声，然后，马上跑回曲璐的身边。平时她很讨厌曲璐，怪罪曲璐争了她文娱委员的位置，是她的头号敌人。可现在为了班级体的荣誉，她毫不犹豫站到了曲璐的一边。

    “你个勾引男生的白骨精，要帮忙？你上来，我们两个先打一架。”李花鸣见状，松开曲璐的胳臂，巍颠颠朝陈娜娜压了过来。

    陈娜娜的脸色顿时变了，她身体高挑却苗条单薄，她知道自己决不是大力士的对手，她想逃跑，却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她怕别人嘲笑自己，四下望了望，只好硬着头皮朝大力士李花鸣靠上，声音却小了许多，“要打架我也不怕你。不过君子动口不动手，学校是说道理的地方。”

    曲璐马上赶过来，一把拉开陈娜娜，她站在陈娜娜和李花鸣两人中间，用身体隔开她们。她要自己承担责任，面对强敌，她毫无惧色。“你要打架，找我嘛，你以为谁怕你了。”曲璐为了班上的荣誉，她忘记了学校严厉的组织纪律。她是一个爱冲动的人，激动起来什么都忘记了。

    “你以为老姐怕你非洲人！黑鬼！”李花鸣一把揪住曲璐的腰肢，朝地上狠狠地摔下去。

    “大姐大，加油，摔倒她，摔死她！”三、一班的女生跑出寝室，一起为她们的女大力士呐喊助威。

    “曲班长，雄起！抓她的脖子！咬她的手指！”陈娜娜在一边跳起脚嚷道。见曲璐处于下风，她忙跑到本班的其他几个寝室，骂那些还躲在里面的同学是胆小鬼。

    很快，两个班的女生都围拢过来。

    敌我双方的女生纷纷加入战斗，扭打在一起。

    正是学校午休时间，老师们都呆在家里，不知道外面的突发事件。而男生寝室在教学楼的另一边，与女生寝室相隔甚远。

    金剑和同学正在寝室里下围棋，突然看到甘露和王丫丫跑来报告，忙招呼本班的同学，领头向女生宿舍跑去。金剑虽然仅仅是班上的体育委员，却一直是男生的头领，在男生中很有威望。听说曲璐挨打了，他吃了一惊，很担心曲璐的安危。

    “金剑来了，我们有救了。打倒三、一班的无赖。”三、二班的女生像看见了救星，拼命呼喊。

    “马超，快去帮忙。”三、一班的女生也纷纷呼唤起她们班上的男生。她们也不甘示弱跑向男生寝室搬来救兵。

    双方的男生同时赶到。

    金剑见是两个班女生在打架，他松了一口气。“好男不跟女斗。”双方的男生很有绅士风度，一齐上前劝架，想拉开自己班上的女生。不料，在女生惊慌的叫喊声中却发生了误会，都以为对方男生要打自己班上的女生。于是，双方的男生对打起来。

    金剑是班上的头领，他与三、一班的班长邓嘉打在一起。金剑平时喜欢打篮球，身强力壮，练就一身发达的肌肉。他见曲璐受伤了，他心痛地想快点结束这场争斗，于是，他拼尽全力摔打对方。三、一班的班长自然不是他的对手。见打不过金剑，一班的几个男生一起上，狠狠揍金剑的脑袋、胸脯和后背。金剑的脸上、脖子上挂彩了。但他毫不退缩，以一敌三，要打倒对方。在金剑的鼓舞下，三、二班那些胆小的男生开始涌上来，加入了打群架的行列。

    双方男、女生扭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其他班的同学也纷纷加入自己喜欢的拉拉队中，各自为自己的朋友呐喊加油，表达自己积极的声援，就好象是在现场看两只足球队在为争夺世界杯而战斗，拉拉队也不甘示弱。

    几分钟后，曲璐的脸上已经有了一道道红红的血痕和斑点，好象一副美国国旗。金剑的额头不知道被谁敲破了，血顺着脸颊流淌，可他还是仰头迎上，击打对方。

    女生寝室外面的走廊上，乱哄哄的。

    几个学生朝老师的住处跑去，他们要向老师报告。

    代校长、副校长、老师，纷纷赶来了。

    围观的学生顿时如鸟兽散，转眼跑个精光，剩下的全是参加了战斗的英雄，现在却一个个垂头丧气站在原地，耷拉着脑袋，连大气也不敢出。

    “简直反了，要造反了！”安顺地代校长气得脸色铁青。他用手中的荆条朝领头打架的学生各抽了几下。学校“一把手”黎文清刚到市里学习，自己代理校长行使权利期间，却出现如此混乱的场面。学生集体打群架，在学校历史上从未有过。这会让全校师生和本地舆论认为他管理无能，这多伤他的面子。

    “一群混蛋，小地痞！看我怎样狠狠收拾你们！”代校长安顺地横着眼睛，咬着牙。

    分管德育的副校长汪茂盛却默默站在一边，他耸耸肩头，他既恨学生调皮捣蛋不为他这个分管德育工作的领导争气，也有些幸灾乐祸地在一边冷眼旁观代校长安顺地的表现，他心里一直不满安顺地抢了他的风头。同是副校长，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安顺地却领先一步要当一把手了，而自己却没有希望。从区委组织部来的传言，黎校长要调教育局做官，按惯例空下的位置就该是代校长的了。

    “全部到办公室去，走！”安顺地校长命令道。

    一群学生乖乖地向办公室走去……

    几分钟后，三、二班的班主任曾实接到安顺地的紧急电话，匆匆赶到学校。

    代校长安顺地冲他大发雷霆，狠狠责骂曾实老师管理无方。

    曾实老师没有反驳，没有说一句话，他默默看着自己的学生。男男女女在办公室的墙角站了两排，一个个低着眼皮，像偃旗息鼓的破锣鼓，默默盯着地面。曾实老师来回扫视自己的学生，他知道他们为了班上的荣誉一时冲动做了错事，他们对班级体是爱是狭隘的幼稚的。可也不能全怪他们，作为班主任自己也有责任。

    按学校《教职工管理条例》，自己一个月的班主任津贴没有了，奖金没有了，期末也不能评优秀教师，加薪晋级了。他没有推卸责任，也不想在代校长面前分辨什么。

    这时，副校长汪茂盛倒有些同情曾实老师的无辜，不过，他是因为心里不满代校长安顺地的专权。他向安顺地说了些客观原因，希望他不计较曾实老师的过失。安顺地没有理睬汪茂盛，他正在火气上。

    曲璐抬起头，望着班主任。她已经从几人的谈话中知道曾实老师要受到严厉处罚。这都是自己一时冲动惹的祸，她暗暗同情老师，也为自己的错误自责，她恨自己给尊敬的老师添了麻烦。自己刚当上班长，就带领同学做了天大的错事，她感到后悔。在进入办公室那一瞬间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违反学校纪律的，是要受到严厉处罚的。在这之前，她还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捍卫班级体的威信和尊严呢。自己连累了班主任，连累了同学，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改正，争取为班上多做好事，将功补过，才对得起曾实老师的信任，对得起班长这一光荣职务。

    曾实老师看看曲璐，这个平时表现优秀，是他引以为自豪，却又犯了错误的学生。他的表情很平静，他能理解学生此时的思想和感情。

    曲璐望望老师，她的面容充满愧老师疚、歉意和自责。

    “好样的。一个女生也敢带头打架？”曾实的眼睛在说反话。

    “老师，相信我，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会改正的。”曲璐的脸上写满了她悔过的态度，她歉意的眼睛望着老师，背对着严厉的校长，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她的眼睛已经无声地同老师交流了思想。她要用快乐的微笑安慰被处罚的老师。

    “眉来眼去，美死你们了。”陈娜娜一直瞥着曲璐，她心中是嫉妒的后悔，早知道你曲璐要讨好帅哥班主任，还不如去帮三、一班打倒曲璐。见班主任并没有责备主犯曲璐的意思，她感到老师偏心，厚爱曲璐而歧视她了。她撇着薄薄的嘴唇，她的余光瞪着讨厌的曲璐。

    曾实老师看看曲璐，又看看陈娜娜。最后落在金剑身上，怎么平时耀武扬威被称为孤独侠的男生在办公室也垂头丧气了，害羞的乖乖娃？他轻轻地笑笑，摇摇头，仍然没有说话。

    “曾实，你过来签字。然后，把你的学生领回班上去教育。”代校长安顺地的态度缓和了些。他叫曾实老师在学生违纪律记录上留下凭证。

    曾实老师和三、一班的班主任先后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自己班上的学生领走了。

    刚走出办公室，刚才还是满脸故作严肃的曲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扶着曾实老师的肩膀，故作老实地请罪。其他女同学见状，也一下子活跃起来，在曾实老师面前唧唧喳喳诉说三、一班的不是，而男生则窜起头迅速走开了。

    曾实老师在这些活泼调皮的女生面前没有多少言语，他只是摇头。每一个学生都是他的作品，他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学生教育和雕刻，让每一个学生都能成材。

    晚自习，曲璐和金剑几个班上的干部学生找到曾实老师。曲璐要求班主任撤消她的班长职务，并自己认罚扫一个月的教室。但曾实老师没有撤哪个学生的职，只是在班会上让学生作了公开的检讨。曲璐带头，违反纪律的学生依次作了深刻的认识。

    第二天，学校的批评大字报也出来了。

    曲璐和班上的同学没敢凑上去看上面写了些什么，他们躲在教室里偷偷望着校告那边围观的人群，脸上的表情很尴尬、羞愧……

    两周后，市政府领导来学校视察工作，无意间阅读了挂在墙上的内部报纸《校园之声》后，几个领导大为惊奇，小小的区镇中学居然能办出一份象模象样的报纸来，上面的文章也很精彩。这是全市第一份规范化的校园报纸。市长大人直夸主编曾实老师的创新意识，夸伯乐黎校长慧眼识千里马的领导魄力。当天的例行检查会最后变成了由报纸引发的校园思想教育座谈议。

    黎校长会后把曾实老师叫去，夸讲一番后决定从学校有限的经费中抽出500元奖励他，可曾实老师笑拒了。当天，他把报社的所有工作人员召集到编辑室召开了一个小型庆祝会。

    当晚，曾实老师把报纸带回家准备细细观看。

    可一回到冷清的小屋，他感到特别的寂寞和痛苦。他心爱的妻子已经离家出走了。四年前，他被人介绍和区政府机关小学的教师文雅莉恋爱。初次见到女孩时是在她的姑父、一位区政府老官员家里，女孩远远的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她侧过头，默默望着电视，始终一声不吭。曾实老师大胆打量女孩——苗条的身材，清秀瘦削的脸庞，长长的披肩发，精细的小眼镜，刚沐浴后的她楚楚动人，尤其是那双文静得有些忧郁的眼睛深深吸引住他。他砰然心动，这正是他一直在梦中寻找的女孩……

    结婚后，女孩说教师贫穷，要丈夫到外打工挣钱回来买房，养孩子。为了心爱的妻子曾实老师背井离乡到省城一家报社作了招聘记者。当他有一天回到家乡，却听说自己心爱的妻子成了老官员的情妇。于是，愤怒中他的拳头砸向女人。妻子离家出走了。一年来，他在爱和恨的矛盾中，痛苦、愤怒和自责。他恨被金钱俘虏的女人，又怕与她离婚……

    吃完饭，已是黄昏，曾实老师再无心看校报。他默默走出孤独的小屋，朝昏暗街灯的大街走去，他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何方。

    新城区的大街，他默默地走……

    一夜无眠后，第二天，曾实老师在校园里出现，他的脸上又挂着冷静和自信的微笑，谁也不知道他平静外表下掩盖着的痛苦和酸楚。
第四章 花季少女的自杀
    第四章花季少女的自杀

    课堂上，曲璐因为近几天忙于照顾朋友高慧敏而睡眠不足，她的面色很疲倦。上课老打瞌睡，被课任老师批评了好几次。这几天，她的好朋友高慧敏很烦躁，脾气很坏，她已经向她们的班主任吴云龙老师申请回家上晚自习了。班主任照顾她当副局长的父亲的面子，当即批准了。高慧敏很孤独，尽管家境宽裕，但除了曲璐外再没有别的朋友，她自尊心很强又少言寡语，有什么心里话从不向父母说起。

    她跟曲璐说她的父母闹离婚吵得很凶，还常常动手打架，她因此很伤心，很苦恼。曲璐一次次劝她不要计较大人的事，只要自己学习好就行。大人的事让大人去解决，况且现在离婚的家庭多的是。可高慧敏听不进去，她爱她的爸爸，也爱她的妈妈，她不想她的父母分开。要是父母不在一起了，她说自己不敢想象，“要是那样我也不想活了。”曲璐就笑她傻气。说张海迪全身瘫痪还要坚持学习下去，最后成了名人。附近甜城一个叫李林的男青年失去了双腿和双手还要用嘴练习书法和绘画，最后成了有名的艺术家。

    高慧敏苦涩地笑笑，不再说话，她默默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唉，我可怜的公主。”曲璐的脸上却始终是快乐的笑容，与愁眉苦脸的同学形成鲜明的反差。一副狭义心肠的曲璐决心帮助自己的好朋友，可她同样不懂大人间的那些感情事，她不知道该如何做起。

    晚自习后，曲璐想离开学校到高慧敏家里去安慰她，跟她做伴。高慧敏的父亲是新城区公安分局的副局长，上个月城郊发生了一桩离奇的凶杀案，他忙着破案天天住在局里。而她的母亲则为了躲避丈夫早搬到她的单位上去住了。家里只剩下高慧敏一个人，她怕黑夜。

    可曲璐的偷偷“逃跑”被今天在学校值夜的班主任曾实发现了。问明原因后，他表示对那位女生的同情，但又要求曲璐身为班长不得破坏学校的住校生夜间管理制度。新城区这几年社会治安很差，抢劫、杀人、强暴各种案件屡见不鲜。女生在晚自习后离开学校，人身安全得不到保证。于是，学校严禁住校女生夜间外出。

    “老师大人，让我出去吧。求求你开恩！”曲璐软缠硬磨。

    “不行。”平时在学生面前很慷慨很民主的曾实老师态度坚决，值夜的老师要对所有住校生的安全负责。但他提醒道，“你可以想想其他办法从根本上帮助你的朋友嘛。你每天晚上去陪她也不是办法——”曾实老师若有所思。

    “老曾同志，你有什么高招？求你给我指点迷津——”曲璐很机灵，见事情有了转机，马上缠上老师了。

    “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不过我可以借一本书给你。”曾实老师似乎胸有成竹地笑笑。他从校门口折身返回还亮着灯的教师办公室。找到了他发表过一篇文章后被杂志社赠送的一本书《少年故事会》。

    “好好看，或许从中可以受到什么启发。”

    “谢谢老师。要是事情办好了，我请你吃火锅哟。”曲璐翻了翻书，调皮地向老师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一溜烟跑回已经熄灯的寝室。她回到寝室，点起蜡烛搜索那本宝贝。她看到一个故事，突然灵机一动，有了帮助朋友的计策。

    原来，曾实老师早已替曲璐想到高招了。

    夜里，曲璐睡得很香……

    第二天，做事雷厉风行的曲璐马上开始了她的特别行动。

    曲璐性格开朗，活泼幽默，从小就具有表演天才，平时她闲得无聊时就会在家模仿影视明星演戏，歌星演唱，居然表演得惟妙惟肖，能以假乱真。她常常在课后休息时间给同学们表演，模仿班主任教育调皮学生，模仿科任教师讲课。有一次驼背副校长汪茂盛从三、二班的教室外面走过，突然听到教室里有自己说话的声音。原来曲璐正在扮演副校长的驼背形象对下属训话。她的模仿像极了，极力表现驼背副校长的对下属气势汹汹，对上级领导点头哈腰的变色龙形象。同学们笑弯了腰，汪茂盛还以为在放自己的录音呢。窥视到曲璐的表演，驼背副校长汪茂盛的肺都气砸了，骂学生神经病，在故意毁坏他的形象。

    同学们背后都叫曲璐模仿明星。

    所以，当曲璐看见曾实老师给她的杂志《少年故事会》时，灵感马上来了，决定模仿一下朋友高慧敏的父母，做一回模仿秀。曲璐和高慧敏是好朋友，经常到高慧敏家里做作业，对她父母的音容笑貌都很熟悉，她自信自己一定会成功的。

    高慧敏的母亲搬到单位已经住了两个月。

    高慧敏的母亲马艳丽在银行上班，为了健美，她每天晚上都要到小城的广场参加居民自发组织的健美舞蹈队，每天下午一下班她就到滨江广场学健美操，常常很晚才回家，传说她和一个业余教练恋上了。这还了得，高慧敏身为政府执法官员的父亲自尊大受伤害，他怀疑妻子有了外遇，常常借故同妻子吵架。后来，他原以为自己也要找一个“第三者”气气妻子，那知慢慢的就当了真。于是，双方的战争迅速升级，谁也不服输认错，都说自己平时工作累，对方不关心自己、理解自己，感情已经破裂了，到了离婚的地步……

    现在，曲璐的表演天才在关键时刻有了用武之地。

    这天，高慧敏的母亲马艳丽正在办公室上班，接到一个电话，听声音是自己的丈夫高力打来的。马艳丽很激动，心想分居两个月，他终于放下架子向我投降了。她心里很高兴，嘴上却装着很硬气，“什么事呀？快说，不然我挂电话了！”对方先问，“当初你怎么爱上我的？”马艳丽一听就火了，当初不就是看到当兵的穿一身绿军装很神气吗，现在当兵的多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这那里是来投降的，分明就是来下战书的！于是，马艳丽对着话筒气愤地吼道，“当初我爱上你是瞎了眼！你这么小心眼算什么军人，简直就是混进警察队伍的垃圾。”还未骂完，她就把电话挂了。

    当天，高慧敏的父亲也在警局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听口音是妻子马艳丽打来的。他的心里也很高兴，因为几个月的冷战就要结束了。他想，到底是女人家心肠软，来给他认错求饶讲和了，但自己一个大男人，一个在本区有头有面的人物也不能随便就答应她，于是，他措辞严厉地说，“你要向我服输，行呀。”但他话语生硬，“什么事？赶快讲！”

    对方温柔地问，“当初你是怎么爱上我的？”

    高力一听恼了，当初爱上她这个纺织厂的小女工不就是因为她的模样漂亮身材苗条吗？高力退伍后一进入公安局就当上了科长，自己是军官学校毕业的，自然审美情趣也高，追求美总是第一位的。小孩渐渐长大后，妻子的身材也慢慢发胖了，于是，她就迷上了健美操。高力却坚决反对，要跳舞就离婚。现在妻子在电话中哪里是认错，分明是挑衅。高力没好气地说，“我们还是离婚算了，我一个堂堂局长可不允许我的老婆被别人楼着跳舞！”话未说完，已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过了两天，马艳丽又接到一个电话，听声音还是丈夫的。这回马艳丽很警惕了，又想来欺压我？决不投降！电话里，对方先问，“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前段日子在家里，丈夫天天同自己吵，还算过日子？马艳丽闻言生气了，“管它什么日子，我不要你瞎操心！”“是你的生日呀，你忘记了？”“真的？”马艳丽这段时间光顾着和丈夫赌气，连自己的生日也忘记了，但她仍然很气愤，“我的生日关你什么事！”“没有离婚，你就是我的家人嘛。我让女儿慧敏给你送一件礼物来。”

    电话挂端了，马艳丽还紧紧捏住话筒，可是没有了声音，他会送我什么生日礼物呢？肯定是挑战信，想在我的生日里激怒我，让我主动提出离婚，然后，去找他的女人。哼——办不到！她打定主意，接到信后看也不看就撕碎，让他着急去吧。

    当天晚上，她在办公室看到了女儿高慧敏送来的不是挑战信，而是39朵鲜红的玫瑰。39朵，正好是自己的年龄。马艳丽捧着鲜花流泪了。

    第二天，正好是马力主办的那件案子成功告破，在社会上引起轰动。据说自己即将高升，高力很高兴，一连接到好些祝贺的电话，惟有妻子马艳丽的电话让他格外心动。肯定是妻子眼见自己就要高升了，特意来认错，要搬回家里来住了。虽然有了第三者，可高力内心还是爱着妻子的。只要她认错，他就决定原谅她。这些天没有妻子在家的日子也够苦的，忙工作身体都快累跨了，女儿的生活也没有人照顾，成绩也下降了。

    “老高，你主办的案子破了，我祝贺你。”

    “怎么祝贺？”

    “我让慧敏送一样礼物给你。”

    电话突然断了。

    高力很生气很失望，她不是主动认错要求搬回家来住，而是送什么礼物。老夫老妻，还玩什么请调！“怕不是什么真的礼物，而是离婚协议书要自己签字吧？看来，她真的跳舞跳出第三者了。”说到真正要离婚了，高力还是有些痛苦，毕竟妻子与自己同甘共苦了十多年。

    高力惶恐地等到晚上，女儿送来的不是离婚协议书，而是半盒特意定制的巧克力蛋糕。“妈妈今天过生日，特意给你留下的。妈妈要你保重身体，工作不要太玩命了。身体才是自己的，它比升官晋级更重要。”高力感动，惭愧，只顾生闷气，自己连妻子的生日也给忘记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连忙跑向妻子的单位，将妻子“请”了回来。

    一家人，又团圆了。

    在曲璐模仿秀的成功表演下，高慧敏的父母双双中计，都以为对方还爱着自己，都为自己“红杏出墙”而内疚，暗暗打定注意要好好善待对方。于是，高慧敏的父母重归于好，她的家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快乐。

    高慧敏的脸上又有了甜甜的笑容。她感谢她的好朋友曲璐，是她的“模仿秀”给她即将破碎的家庭重新找回温暖和快乐……

    曲璐为自己的“杰作”感到很得意，她灵感一来，迅速将这件事写成了一篇感情真挚的散文《我为长辈牵红线》，并发表在本市《沱江日报》的副刊上。

    不料，它竟然惹出大祸。

    《沱江日报》是本市的官方报纸，各机关、学校、厂矿都能随手找到。高慧敏父亲的一个下属怀疑报纸上的主人公就是自己的局长大人，就奉献给了上司。高慧敏父亲一看，恼羞成怒。原来自己的妻子并不爱自己，是一个中学生在其中搞鬼。

    他赶回家，将报纸摔在女儿的跟前，“难道你还嫌家里不够乱吗？你还要到处丢人现眼宣传家里的丑事！”然后，恨恨地走了。

    高慧敏躲在门角，掩面悄悄哭泣。

    夜里，已经沉寂多日的家庭战争又陡然爆发了。

    先是夫妻双方互相埋怨，然后升级为大吵大闹，最后，双方拳脚相加，大打出手，敌我双方被打成了熊猫。

    高慧敏在父母的暴力冲突中，关上自己的小屋，掩住自己的耳朵，躲在被窝里悄悄落泪，她失望地哭了整整一夜……

    三天后的早晨。

    天空晴朗，阳光灿烂。

    曾实老师的心情却突然灰暗起来。

    早上八点钟。他准时到校上课，却见办公室人心惶恐，议论纷纷。原来是三、三班一位女生自杀了。怎么死的？谁也不知道。这几年，校园学生时有自杀，有的是和同学发生了纠纷，有的是家长委屈了他们，有的是教师打骂了他们，他们感到屈辱就自杀了。

    沱江市教育系统今年正推行“精兵简政”大裁员的人事制度。要是教师打骂学生导致了学生的“不幸遇难”，那么，对不起，轻者你下岗吧，重者让你身陷铁窗。而新城区实验中学的学生，受社会风气的影响一些人终日无所事事，不学无术，调皮捣蛋是出了名的。那么，这个女生的死跟教师的体罚有关？如果是，后果不堪设想……

    曾实老师看见三、三班的教师格外的小心翼翼和沉默无言。

    学校一把手黎校长到市里参加为期六个月的“跨世纪校长培训会”。分管教学工作的副校长安顺地作了代理校长，他在行使校长的职权。

    代校长安顺地紧急找到曾实老师。

    “你在我们学校做宣传工作，又在省城的报社有记者朋友。如果这事与我们的教师有关，学校被电视台、报社追踪时，请你找记者朋友疏通一下……”代校长一脸的怯弱，此时，他对曾实老师格外客气。他请曾实老师和他一道去学生家里看望。上个月，与学校相隔不远的高级中学初中部一个男生趁科任老师中途上厕所的间隙，在教室里燃放自制的火炮，结果炸断了自己的左手。学生家长将教师和学校告到法院，最后学校赔偿了13万元，那位责任教师也因此下岗了。现在，已年过半百的黎校长却要调任教育局，胖副校长安顺地最有可能坐上校长的宝座。要是在他代理校长期间学校出了问题，就证明他管理无能，到手的乌纱帽也将拱手相让了。

    但曾实老师不是女生的班主任，也不是科任教师。初三、三班的班主任是吴云龙老师，学校刚上任的行政办主任，此人已年过四十，早过了干部年轻化的选拔年龄。可他官瘾十足，又会拍马屁，被代理校长安顺地提拔为主任。

    曾实老师本不想去管该由吴主任承担的责任。

    但拗不过胖副校长好言相劝，他答应了。

    曾实老师和胖副校长匆匆赶到开发区“新世纪大道”女生的家。才知道女生就是高慧敏，曾实老师刚认识她。上个星期曲璐还介绍她加入报社的小记者队伍呢。女生的家住在本区“富人区”，房子又宽又大，装修豪华，一看就知道女孩家很富有。她的父亲虽然只是分局的副局长，但神通广大，正要上调市财政局任副职。母亲在农业银行上班，待遇很好。

    一个衣食无忧的女孩也会自杀？曾实想知道答案。

    女孩躺在小卧室的床单上，面色青紫，一看就知道是中毒死的。是昨天凌晨吃下老鼠药身亡的。她的同学小芳说，昨天高慧敏说她的表弟家托她帮忙买几包老鼠药，是她陪她上街买的，谁知道她竟然会自己吞下……

    母亲马艳丽一边流泪，一边向学校的老师哭诉。

    高慧敏是一个文静听话的孩子，平时沉默寡言。近来夫妻间闹矛盾要离婚，女儿受了刺激。母亲一边哭，一边骂丈夫。年轻的丈夫一直蹲在墙脚抽闷烟。知道原因后，代校长松了口气。女孩的死与学校无关。他和班主任、科任教师自然逃过“一劫”。

    “她留下、留下了什么遗书了吗？”胖代校长提醒道。身为知识分子他懂法律，又在官场中混了多年，他在找女孩的死与学校无关的证据，以便他能在这个不幸的事件中脱身。

    曾实老师见状，对圆滑的代校长充满了鄙视。

    “有，有的。”年轻的母亲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用精美彩色日记纸书写的“最后的自白”。

    爸、妈：

    当你们见到这张小纸条时，请不要悲伤，不要怪罪我，你们的女儿到另一个没有烦恼，没有流言，没有吵闹的世界里去了。

    爸爸妈妈，好久以来。每当我听到你们为离婚而争吵的声音时，我的心都要碎了。为什么一个好端端的家庭非要撤散呢？既然今天你们吵着要分离，为什么当初还要结婚，为什么还要生下我呢？爸爸，当我听到你对妈妈大吼大叫时，当你喝醉酒摔打瓶子时，当我看到妈妈无声的眼泪时，我的心好难受，好难受……我不敢对你们说什么，我也管不了你们大人之间的事，我只能躲到一边悄悄的哭……

    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

    你们为离婚而争夺我的抚养权，为我大吵大闹，可我明白地对你们说，爸妈，我恨你们，即使我还在人世我谁也不跟……

    爸、妈，你们生下了我，却让我在这个世界受苦，从初一到现在。每当我和同学之间有点小摩擦时他们就会骂我是小偷，骂我是贼。我在读小学三年级那年从街边的玩具店悄悄拿走了一个“小美人洋娃娃”玩具，被老板发现，他打了我一个耳光。可多年来，同学们背后都叫我贼娃子。我以为读初中后我们都是大人了，他们不会再骂我是贼了，可我很失望很失望。每当听到班上同学议论谁丢了东西，我就怕得要命，总以为他们在背后说我。

    妈，我好后悔当初做的傻事呀……

    妈，我成天提心吊胆过日子，我的成绩越来越差。同学们都看不起我，我的同桌说我的脑子象猪一样笨，老师也不想多看我一眼，我好伤心。自从你们闹离婚的事在报纸上出现后，同学们都议论纷纷。我觉得抬不起头来。可这不关我的朋友曲璐的事，就是没有那篇文章，我也怕在学校呆下去，我也不想再活下去了。因为当我那天听到你们要离婚时，我就感到我的天要塌下来了，我的一切希望都破灭了。

    爸爸妈妈，你们的女儿要走了，到一个没有烦恼与痛苦的天堂里去，请原谅女儿的不孝。爸爸妈妈，我最后祈求你们看在女儿的份上，不要离婚，好吗？

    你们的敏儿

    10月27日夜

    看完遗书，曾实老师的眼里出现了一个文静女孩模糊的面孔——她长得目清眉秀，机灵聪明，可她过早的夭折了。

    “我们的女儿本来还有救的，都怪我，怪那该死的麻将。”母亲抱头痛哭，悔恨交加。原来昨天夜里，高慧敏的母亲在芙蓉街的一位朋友家打麻将赌钱，她的丈夫也在旁边观战。在凌晨收到女儿打来的电话时，她正好输了三千多元，一心想捞回本钱，就没有理睬女儿的电话。也许那时慧敏刚吃下鼠药，却突然醒悟有求生欲望了。也许她父母一接到女儿的电话就赶回家把伤痛中的孩子送到医院，他们的女儿还有救。也许，有太多的也许……

    临近正午，曾实老师和胖代校长走出高慧敏家的大门。

    胖代校长喜形于色，他拿出复印好的遗书，大谈女生的死与学校没有半点关系。他坐校长的位置可以高枕无忧了。曾实老师的心情却格外沉重，不是学校，不是家庭，不是社会，那么又是谁夺走了花季一般的女孩？

    新世纪大道宽敞明亮的大街上。

    曾实老师仰望着灿烂的天空，他要向朵朵漂浮的白云询问答案。可厚重的白云不停地飘呀飘，没有一朵肯停下来……

    曲璐是在晚自习前才听到好朋友高慧敏遇难的消息。

    她不能相信，不敢相信。她跑到班主任曾实那里得到证实后，她的心都要碎了。她冲出教室，冲出学校，冲出城区。她一口气跑到清洁宁静的沱江边放声大哭。朋友的突然失去，她的心像被陡然掏空一样，空荡，茫然，失落，她痛苦地遮掩住泪如泉涌的脸颊，不敢面对现实中的一切。她痛苦，悔恨，自责，她恨自己，是自己的那篇文章害死了最好的朋友，是自己断送了那个年轻的生命、梦想和前途。

    她跪在滔滔南去的江边，深情地呼唤她朋友的名字，呼唤一个生灵的回来。滔滔江水，如悲如泣，再没有了那个文静友善的微笑；仰望头顶，苍茫天空，谁主一个花季少女的沉浮？

    “慧敏，你回来——”

    “慧敏，你回来呀——”

    滔滔江水，此刻却静得没有丝毫回音。

    久久，曲璐从岸边爬起来。

    天，已经是黄昏，江水被夕阳染成一片红色。

    曲璐没有再回学校上晚自习，也没有回家。她默默来到朋友生前的那幢楼下。她的朋友已经被运走了，到了另一个世界。她站在楼道的转角处，她默默的自责，内疚，悔恨，她以为是自己害死了朋友，她以为朋友还会回来。

    她在夜色里默默站到天亮……

    一连几天，曲璐的心情很灰暗。

    好朋友离去了，她一直处在失落和内疚中，她想到她的朋友，这个一向坚强刚毅的女孩子也会躲在被窝里悄悄掉泪，或者放声大哭。自从306室的女生见到陈娜娜无意间失落在寝室的日记后，班上的好些同学都疏远了他们的班长，在他们的眼里，班长是一个为了名利不惜诽谤同学，为了虚荣不惜夺走朋友生命的狠心女孩——一个争强好胜、得意忘形，像非洲人一样的黑皮肤女生。曲璐偶尔会听见别人的高声议论，她没有丝毫反驳。好朋友离去了，她还反驳什么呢，除了悔恨，就是自责。

    趁着这个有利形势，早憋了一肚子怨气的副文娱委员陈娜娜乘机加紧游说，说品行不良的曲璐不配当班长，更不配当文娱委员。因为文娱委员是全班的形象代表，不仅要求外表美，还要心灵美。

    在陈娜娜的鼓动下，班上几个班委干部联名上书，请求班主任曾实老师撤消曲璐的干部职务。他们还推选出一个合适的人选，请求班主任批准。班主任笑笑，无言。这时候倒是曲璐主动在班会课上站出来了，请求班主任撤消她的一切职务，并接受任何批评。全班同学瞠目结舌，一时竟然不知所措。班主任笑笑，他为曲璐的勇气所感动，他没有接受曲璐的辞呈，他相信自己的眼光没有错。
第五章 暗访游戏厅
    第五章暗访游戏厅

    十月底，学校举行了期中考试。

    学生中历来有大考大耍，小考小耍的现象。安顺地任代校长的考试期间，学校疏于管理，学生自由散漫，不少学生利用考试后提前放学的时间里溜进游戏厅、网吧玩耍。

    十年前，贯穿全境的成渝高速公路开通后，新城区经济迅速发展，社会治安却日渐混乱。受社会不良风气的影响，学生思想波动大，纪律涣散，不少中学生终日沉湎在电子游戏厅、网吧里。新城区地方不大，但大大小小的游戏厅、网吧却有数十家，加上各厂矿企业区内的游戏厅、网吧，有上百家。枪战、武侠、色情，将游戏者刺激得如痴如醉；网上谈天、说地、恋爱，虚拟世界将幼稚的网虫学生搞得神情恍惚，废寝忘食。

    学生逃课进网吧聊天、打游戏的几乎每天都有，甚至一连几天不出娱乐室，于是，没有钱了，以资料费的名义骗家人索要，或偷盗附近的居民，或向低年级同学勒索，还有个别迷上网吧的女生为了钱偷偷到隐蔽的OK厅做起了“三陪小姐”。

    不法游戏厅、网吧，犹如一个毒瘤腐蚀着一向被视为纯洁圣地的学校。

    新城区实验中学大为头痛。

    在安顺地任代校长期间，管理松弛，校风日下。

    学生逃课上网、打游戏的现象越演越烈。

    曾实老师忧心如焚，一个以揭露不法网吧坑害幼稚学生，侵蚀学生纯洁心灵的念头在脑海升起，他急忙召集报社的编辑、记者商讨对策，要报纸配合学校的思想教育。曾实老师决定本期的报纸要到街上的游戏厅、网吧实地采访，与小记者们商量具体方案。听说亲临网吧、游戏厅采访，小记者们特别兴奋。

    “我们采访的最终目的是要想让学生、家长和政府看到我们的报纸，让社会舆论洗涤本区乌烟瘴气的娱乐界，唤起全社会对学校德育教育的关注。”曾实老师的眼里充满怒火和伤感。

    曲璐和小记者们紧握拳头，热血翻腾。

    看到充满正气的学生记者，曾实老师很受感动，同时，他感到自己的责任重大。为了得到第一手最真实的材料，常常有记者冒着生命危险卧底探密。而新城区这个小城镇经营娱乐场所的老板，大多与本地政府、派出所或地方恶势力有错综复杂的关系，有些老板本人就是地痞恶棍，传说本区最富有的建筑业亿万富翁甘老板当年就是靠打砸抢发迹的。而自己的学生记者都是些十五六岁的花季少女。想到这里，曾实老师有些怕了。几位小记者却情绪高涨，有一种真记者视死如归的感觉。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的正义感和社会责任心，曾实老师为之感动。

    几乎每个小记者都亲眼目睹过，发生在本区街头巷尾地痞流氓、黑势力之间打架斗殴的残忍场面……

    “因此，我们要特别注意安全，我们只能采取暗访，像《西南都市报》的卧底记者一样。”曾实老师说得很轻松，可他的心里却很沉重。他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却担心小记者的安全。

    曲璐是记者部的副主任，首先发言，她对采访充满了自信，“我们乔装成去打游戏的坏学生，况且又是女生老板不会怀疑的。就是发现了，我们也不怕，最多就跟他们拼过你死我活嘛。”

    “你的勇气可嘉，但我不欣赏。我们的采访决不能出现半点意外，不能出现丝毫损伤，否则，采访就没有意义了。大家想想办法，看有什么高招？”曾实老师把头朝向门角边一直不说话的王丫丫。他知道王丫丫思维敏捷，做事冷静。

    王丫丫却扭开头，红着脸不好意思说话。她反复绞着自己的衣角，她感激老师对她的信任，却始终不敢把自己的想法大胆说出来。她低下头，装着自己很弱智，什么也不懂的样子。

    曾实老师也不强迫，转向大家征求意见。

    “我们去找警察叔叔跟我们一道去，有他们保护，我们不就安全了？我有一个表叔就在派出所工作。”曲璐快言快语。

    “本区的警察那些网吧老板谁不认识，况且去了警察还叫什么暗访？那些逃课的学生还不吓得逃跑？”曾实老师反驳。

    “那我们每个人都带上刀子，他们敢打敢杀我们，我们就和他们拼命算了。这样总不会吃亏嘛。”曲璐补充道，她一心想为采访立功，或者平时看警匪片多了，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的场面。

    “曲璐，你的话总离不开打斗几个字。今后少看点武打片吧。”曾实老师忍不笑起来。

    “我们曲班长肯定是到少林寺练了铁臂功的，一出手就能将几个膘形大汉打翻在地，当然不怕到网吧打架了。今后你还可以到街头当大姐大呀，谁也不敢惹你，好威风哟。”陈娜娜娇滴滴讥笑曲璐，“可我们这些弱美丽的女子怎么办嘛。”她模仿起电视剧中林黛玉的口气。

    “你长得那么漂亮么，可以使用美人计嘛。说不定他们还要将你招为压寨夫人呢，哈、哈——”曲璐嘴巴不饶人。

    众人哄堂大笑。

    王丫丫也掩住脸窃窃笑了起来。坐在她身边的陈娜娜翘起嘴唇，用白眼瞪着王丫丫。王丫丫赶紧埋下头。陈娜娜走过去，要打曲璐。曲璐嬉嘻地笑，一边躲闪。

    “同室抄戈，相煎何急？”曾实老师忙制止了正在准备反击的陈娜娜，告诫曲璐说话注意文明。

    陈娜娜扭扭屁股，退回座位，在年轻帅气的曾实老师面前，她很听曾实老师的话，样子很温顺。自从班主任使她保住了副文娱委员的官职，保护了她的自尊，她就很感激他了。

    又讨论了好一阵子，终于有了一个还不成熟的方案。

    最后，主编曾实老师要求大家注意保密，然后散会了。

    第二天，正好是月末住校生放假的日子。

    今天，学生上网，打游戏的很多，对暗访很有利。

    早上八点钟。

    在城镇口的金龙雕塑像下，曲璐和另外四位女生

    记者已经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曲璐和许帝还准备了专门用来打游戏的硬币和零钱，衣着打扮也是一副瘾君子的邋遢像子。她们没有吃早饭，买了些零食和鲜花，要主编曾实品尝她们的甜饼。在她们眼里，曾实是她们的老师，也是她们的大哥哥，她们在他面前很随便的样子。在约好的时间里陈娜娜却没有出现。又等了半个小时，仍然没有出现。曲璐对临阵逃跑的陈娜娜很不满。几个小记者要主编曾实开除她。

    这个时候，团结最重要。

    曾实老师没有多说什么。

    “这群长不大的孩子。”他笑笑，又低声叮嘱她们注意安全。

    她们故作庄严地点点头。

    8点35分，“记者行动”开始了。

    四人按昨天踩好点的游戏厅、网吧分头行动，曾实老师则远远的站在旁边暗暗注视网吧门口的动静，一有危险，他会不顾一切地冲进去保护他的学生记者。他站在旁边，装着等人的样子，嘴里还悠闲地叼着烟，尽管他平时不抽烟的。

    半小时后，小记者先后从几个网吧出来，彼此会意地来到一个僻静的磁卡电话厅下交流暗访的情况。曲璐尤其兴奋，不停地讲述她暗访的经过。

    曲璐和李碧，许帝、赵敏和王丫丫各为一组分头行动，先买币打了一会游戏，然后装着无事地用甜嘴主动与老板套近乎。老板在这些“花言巧语”的女生面前毫无戒备，得意扬扬谈起自己的开游戏厅的初衷，一年能赚多少钱，如何设置暗道庇护学生逃避家长的“搜捕”。曲璐不愧是有心人，不但暗暗记下了游戏机的台数、档次，还记下了上机的和旁观的人数，高中生、初中生、小学生和社会闲散人员各有自的特征，她还“别有用心”地从网虫口中套出了上网打游戏的原因，钱从哪里来。

    “做得好，象一个地地道道的记者。”曾实老师夸她们，“做记者就要这样的细心和勇气。”

    她们笑得很开心，又马不停蹄地瞄准下一家游戏厅。

    他始终跟在她们后面，与她们保持一段距离监视。

    忙了整整一个上午，下午暗访活动继续进行。

    这一天，他们先后采访了18家网吧和游戏厅。对不同的街道，不同规模和档次的网络场所都选取了典型例子进行采访。

    下午5点20分，大功告成。主编曾实老师宣布暗访结束。

    两天后，报纸如期出来了。记者的暗访成了爆炸新闻，在学校，家庭和社会引起强烈地震。整个新城区轰动了。

    本期特稿《电子游戏，游戏人生》在校园内一石激起千层浪。学生争相传阅——

    /本刊特稿/——/《校园之声》/——第四版——

    ——本报记者：曲璐李碧许帝王丫丫等

    编者按语：本学期，我校全面推进素质教育，在学生中大力“减负”以后，学生自主安排的时间多了，一些学生在课余时间出入网吧、游戏厅，甚至有的整天沉溺“娱乐”无心学习。网吧游戏厅对中学生的身心健康有何影响？本报记者兵分两路进行了暗访。

    游戏厅，硝烟弥漫

    11月8日上午。8：35分。

    川拖厂路32号“无极限”游戏厅。

    首先，映如我们眼帘的是游戏厅门前两块深兰色的布帷。一走进游戏厅顿时就有一阵乌烟瘴气的汗臭味扑面而来。厅内，人声嘈杂，灯光阴暗，只有游戏机的屏幕发出闪耀的光亮。记者暗点人数，23人。中学生模样14人，小学生模样5人，其他4人。记者本想从老板的口中掏出点秘密。不料，老板疲倦不堪，双眼直打盹，似乎已经连续在游戏厅里熬了几个通宵，他懒得回答。我们只好失望而出。

    第二家游戏厅，有13人，全是高年级的小学生。

    第三家。

    8：57分，新城区的黄金地段——花园街的一家叫“梁山英雄”的游戏厅。我们推开店门，给我们的第一印象是吵、闹、热、臭，一股股烟臭味直往鼻孔里钻，呛得我们两个女记者难受。而游戏机发出的声响更让人觉得地都在动。我们悄悄清点了人数，27人，中学生模样18人，小学生模样3人，社会闲散人员6人（地痞流氓），其中1人还是本街的吸毒劳教释放人员。

    里面的二十多台游戏机全部开着。游戏者早已经玩得如痴如醉，全神贯注。当然，也有不是专门来打游戏的，而是可以躲在这里一边看别人打游戏，一边抽烟。其中三分之二的中学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看着他们吞云吐雾神态老道的样子，想必不是头一次抽烟了吧。我们小记者装着特意来打游戏的样子，找到老板买了四个币。老板见我们是女学生，就“热心”来教我们怎么打游戏，怎么赌币，要是赢了还可以换钱买更多的币来打。有认识的男生嘲笑我们，“女生不害羞，也来打游戏了。”老板忙笑笑打圆场，“现代社会男女平等嘛。”

    老板过来帮许帝开机，我忙抓住时机套老板，“里面这么热，为什么不把门打开？”

    老板：“这些学生怕被家长逮到，而且门要是打开，老师可能在外面路过看见他们的学生，今后会在课堂上报复学生。”

    记者：“看你们的生意那么好，年收入一定有好几万吧。你真会做生意哟。”

    老板（满面笑容）：“哪里，一年就赚个四、五万。我们的生意还不是最好的，再说还要交各种各样的税。”

    记者：“你们的利润不小哟？那么交了税，即使上课时间有学生来玩，也没有人来管你们了？”

    老板不答，只是笑。

    这家游戏厅人员复杂，女记者刚进入游戏厅时就遭到两个社会闲散人士轻浮言行的骚扰，他们对小女生拉拉扯扯的。据反映，游戏厅平时偶有女生出入，而网吧就有不少的女生泡在里面，可里面也是流氓地痞、甚至劳改释放人员经常光顾的地方。难道我们那些可爱的花季少女——我们的同龄人就不该为自己的安全着想吗？

    11：03分。

    记者一行三人好不容易找到沱江街一家前边是商店，货架后却是游戏厅的特殊商店。一踏进里面的游戏厅，只见外面冷清的门面内却有9台游戏机。在游戏厅里有14人，4名小学生和9名我校初一学生，那位年纪最大的高中生特别引人注目，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看似文质彬彬很有文化知识的样子，却如此迷上游戏这玩意儿。14人中，看客比玩家多一倍。“游戏魅力无穷，不打看看也能过把瘾呢！”一位少年老成的常客发出这样的感叹。

    11：38分。

    花园街347号“智慧雨”网吧。

    我们进入网吧时已快要正午，但玩家却仍然将网吧挤得满满的，有38人，初、高中学生22人，其中女生11人，成年人16人，其中有3人就是我们认识的本街上有名的“地痞流氓”，1人是刑满释放人员。男生多数在电脑上打网络游戏，而女生则全部在网上聊天。看样子玩得都很投入，对小记者的问话根本不搭理。我们只好失望而出。

    整天“泡”在游戏厅、网吧悠哉乐哉，又哪里有心思在学习上呢。

    11月12日，记者在学校私下不留名采访。

    在教室的过道上采访了二年级某班的金姓男生，在记者的开导下，金某打消了顾虑。“开始我并不喜欢游戏，可被同学带去玩了几次后，我就变了，一天不打游戏我心里就不舒服，做作业也没有劲，象诫烟一样丢了魂似的。”

    记者：“像吸烟上瘾？”

    金某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他做作业或者看电视的时候，总会无意中想起电子游戏来，他也是在游戏厅里学会抽烟的，他说“有一回瘾来了，我好想去游戏厅，正好我奶奶叫我帮她倒水，才控制住。”据说他的父母也知道他迷恋游戏，对他管教也很严格。“我老爸把我骂得很凶，还把我关在屋里用棍子打，但我还是忘不了它。”

    记者：“听你说，你每天下午放学后都要到游戏厅打一次游戏，你的钱从哪里来的？”

    “我把父母给我的早饭钱拿去打电子游戏，有时我的爷爷奶奶给我零花钱，我也用上了。”他的话匣子打开了，“打游戏很刺激的，会忘记作业，忘记一切烦恼，但打完之后也很颓唐……”最后，金某说，“自从我迷上游戏后，我的视力下降了许多，现在要坐在前排才看得清黑板，成绩也下降了。”据他反映说，他的班上有7、8人经常去游戏厅，有些偶尔也去，全部是男生。

    又一个镜头，初三、二班的王某。此人很健谈，刚一扯上话题就滔滔不绝谈他打游戏的感觉，“打游戏好刺激，好过瘾，就象做梦一样，有时还会忘记吃饭。”

    记者：“读书与打游戏相比，哪个更有兴趣？”

    王某：都差不多，然后笑，“我最喜欢游戏中的《英雄无敌》，里面的怪物好吓人，好恐怖。真的，这种感觉很刺激。你也可以去试试嘛。还有，《饿狼传奇》中人跟机器打架，双方发绝招，都想把对方打败，血肉飞溅，越打越过瘾，越看越想看下去。我都打了好几遍了。”

    记者：“听说，游戏里有黄色镜头，你打过黄色游戏节目吗？”

    王某忙辩白：“没有，绝对没有。但我听说过有些游戏里有裸体画面……”

    游戏里经常夹有凶杀、暴力、色情的东西，难道这些游戏节目也像有些人提倡的打电子游戏能开发青少年的智力吗？

    电子游戏，已经不同程度损害了学生的身心健康。

    那么，学生玩电子游戏，上网聊天的心态又如何呢？

    校领导，语重心长

    最后，我们采访了学校领导。

    分管德育工作的副校长汪茂盛说：现在的中学生对电子游戏、上网聊天之所以痴迷，是因为游戏设计得很新奇很刺激，很能抓住学生的心理特点，激发学生的好奇心。最后，汪茂盛副校长强调，打电子游戏、上网从某种角度说并不是开发学生的智力，而是在浪费学生的宝贵时间。中小学生心理还不成熟，难以辨别好坏，电子游戏会影响他们的身心健康，甚至诱导他们走上犯罪道路。

    我们学校有这方面的教训。

    结束语：其实，电子游戏只是一种游戏方式，可我们有些生产厂家却只顾自己的经济利益，大打“游戏娱乐”旗号，在游戏里添加了凶杀、暴力、甚至色情去诱惑年轻的学生。游戏厅网吧老板也极力“方便”学生，“无钱可赊，下次再给”，包庇、纵容学生，助长了学生“游戏”的好奇心。现在许多城乡家庭富裕了，家长在钱上过分宠爱子女。一些学生却把钱盲目拿来打游戏、上网。

    限制学生盲目“游戏”，保护学生的身心健康，光靠学校和家庭的行动是远远不够的，它也需要社会这个“大课堂”来教育、浇灌我们祖国的花朵……
第六章 看见老师的心伤
    第六章看见老师的心伤

    这期报纸出来后，社会反响空前激烈。

    整个新城区轰动了。

    城乡百姓对本区的不法网吧强烈不满。

    家长手握报纸，触目惊心。成群结队的家长直接坐车到市政府反映，强烈要求市政府出面治理新城区的娱乐环境，取缔不法游戏网吧。心急如焚的家长早已经对新城区的政府和公安、派出所失去了信心。他们越级上访。市委市政府看了《校园之声》上那篇特稿后，拍案而起。当即批示要新城区政府和执法部门好好查办。市电视台、广播台和日报的记者闻风而动，纷纷赶往新城区调查采访。

    一时间，新城区成了全市注目的焦点。

    区委区政府不得不站出来说话了。新城区公安分局执法大队和各派出所也不得不出兵围剿各不法游戏厅、网吧和其他娱乐场所。三天之内取消了三分之二的游戏厅和网吧。

    那家涉嫌抢劫和卖淫的“智慧雨”网吧的老板甘二娃被派出所拘留了。甘二娃是新城区首富甘德礼的侄儿，仗着自己有特殊的后台，在新城区堪称一霸，开有数家宾馆酒店、OK厅和网吧。曾经因为涉嫌盗卖枪支、聚众赌博被公安分局逮捕，但很快就被释放了。

    百姓拍手称快。

    新任校长安顺地在学校大会上夸奖了报社的勇敢义举，并说学校准备开庆功大会。可他下午被区政府紧急召见后，回来就对曾实老师大发其火，训斥他做事冒冒失失，目无领导，要撤消他的政教处主任和团委书记的职务。他怪罪曾实老师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就带领学生到校外采访，还发了不利于新城区社会稳定的文章，使我们的父母官区委区政府在上级面前很被动。

    安校长决定停办校报。

    “小曾老师，你的社会经验不足，今后一定要注意影响，不要过多树敌，我们的学校什么事都要求别人，怎么能撤他们的台呢。”胖校长腆着大肚子，叹息道。

    “我们揭露社会的阴暗面，以引起上级的重视，难道有错吗？”曾实老师反驳道，一副不信邪的傲慢。

    “错，还错得凶！你太不懂事了。太幼稚了，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总长不大呢？”校长充满了怨气。

    “难道要我去拍马屁，说假话去奉承别人，你就高兴了。我不管什么影响，我只凭我的良心做事。”曾实老师平时就看不惯在上级领导面前是一只哈巴狗形象的胖校长。

    “你反了！说话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今后怎么去处世？怎么去为人？怎么去教育你的学生？你不为你前途着想，我可要为我们学校的发展打算呢。”胖校长很生气，还从来没有下属在他的面前顶撞他，这让他大为尴尬。

    “我怎么敢反你嘛，你是校长，是我们的父母官，是受人尊敬的领导——”曾实老师回击道，话里满含讥讽。

    “你太嚣张了，目无尊长，目无领导。看我处分你！”

    “随你吧。”曾实老师再懒得理睬，昂着头走了。

    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

    学校今天是大扫除，提前放学了。

    明亮的太阳已经西沉，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去。

    曾实老师神情有些暗淡，他到办公室收拾好课本，匆匆而去。刚到校门口，一群学生正等着他。原来是报社几个小记者。为首的正是曾实老师班上的曲璐。在上午的课间操时他听到安顺地校长在大会上表扬了报社的小记者，说要为他们庆功，她欣喜极了。午自习课就找到几个同行，要她们的主编曾实老师出钱请客庆祝。几个比较活泼的女生赞同，可王小丫拒绝了。他怕和老师单独呆在一起，她要赶回家帮她的父亲干活。

    “曾老师，你刚才在校长办公室做什么呀，这么慢呢。我们等你好久了。”曲璐满面笑容，几个女生迎上去，像小鸟一样唧唧喳喳的。

    “请客，请什么客人？”曾实老师这才回过神来。

    “为我们报社小记者的英雄壮举庆功呀，这可是安校长在大会上说的，你别赖帐哦。”曲璐用手拦住曾实老师的去路。

    “这——”

    “曾老师，你可别赖帐，可别说没有钱哟——”几个女生一齐说道，脸上笑容灿烂。

    曾实老师的心里有些苦涩，安顺地校长不但没有为他记功，而是当头泼了他一瓢冷水，除要撤消他的政教处主任职务外，怕还要解散报社了呢。他原准备今晚去找他离家出走的妻子的。他抬头望望天边，又看看手表，“天色已不早了，改天吧。”

    “不，到时你准又要变卦。你今天不请客，我们就不让你走！”曲璐走上一步，张开胳臂。

    “一个大姑娘在校门口拦人怎么像话。”

    “我们就是要让大家看见，我们的主编大人是个说话不算数的老滑头。”几个人拉住曾实老师的胳臂，在她们的眼里曾实老师是一个朋友，一个兄长。

    “好吧，我熬不过你们。”曾实老师笑了，眼前这群孩子够难缠的了。她们调皮起来比男生还脸厚呢。

    “什么酒店？是口福酒店，还是新世纪宾馆？”曾实老师挥挥手，很果断，很大度的样子。

    “老大，我们早商量好了不吃什么馆子，就是要吃你炒的菜。你该不会说你不会作饭吧。”一行人边说边朝街上走去。

    曾实老师闻言一愣，谁是老大？

    几个女生掩面笑了，都不说话。

    “那么该不会说我是黑社会老大吧？”曾实老师已经明白了一些，但故意装着不懂。

    “就是黑老大的意思，就是！”曲璐咯咯地笑。

    “曾老师，曲璐说你的坏话。你叫她走开，不请她的客了。”陈娜娜紧跟着曾实的步伐，她要帮她的班主任说话。

    “曾老师，我可没有得罪你的意思，就是把娜娜的胆子借给我我也不敢哟。我们全班都悄悄称你老大呢。其实我们是尊重你敬佩你，叫你老大意思就是你是我们班的头儿，我们紧跟着你的步伐，一切听你指挥。老师，你可要相信我呵——”在年轻的男教师面前，曲璐有些撒娇了。

    曾实老师笑笑，没有表态，他没有责怪这些活泼女生的调皮。

    “我做的菜不好吃的。天又这么晚了，还是去吃馆子吧。”他没有时间去做饭，也没有多少心情。他的心思全在他的妻子身上。

    “老师，我们其实是想借这个机会给你过生日。我们早商量好了的。你不能拒绝，你不需要亲自动手做饭，一切有我们，特别是有我们的这位娜娜小姐，她经常陪她老爸谈生意，吃了不少西餐。到时我们要她露一手，做两样西洋菜。”曲璐快言快语。

    “老师，你可要保护我，为我做主呀。曲璐光是整我，我那会做什么西餐。我在家连汤都没有烧过。”陈娜娜的话娇滴滴的。

    “我的什么生日？我的生日一个月前就过了。”

    “生日可以倒过来过的，那样你就年轻了一岁。我们希望你永远年轻，跟我们一样年轻。”许帝跟上几步。

    “曾老师，那我祝贺你万岁、万岁、万万岁。”张丽双手抱拳，学着电视里的古装戏的场面。

    “你生日那天夜里，我看见你——看见你一个人在大街上走……”曲璐突然打住口，神情严肃起来，她不安的望着老师。

    听到曲璐的话，曾实老师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他的脸扭向一边，默默的。然后又微微笑了。谁也不能感觉到他微笑背后隐藏着的苦楚。

    女生们也笑了，她们围在他的身边，同他肩并肩地交谈，打趣，活泼开朗的笑声不断。在她们眼里他既是老师，一个有才华的老师，也是一个正直的热心于文学的兄长，她们的朋友。这几个走路像一阵风的女生在校园里学习或者采访时是一副认真较劲的大人模样，那时她们礼貌地称他曾实老师。但一走出学校，她们就围在他的身边说说笑笑没完没了，像一群男孩子一样调皮地称他帅哥。

    她们一起朝菜市场走去。

    “曾老师，你的家在什么地方？”几个小女孩帮曾实老师买好菜，陈娜娜很急切地要到老师的家中看看。她们嚷着要吃老师亲手炒的菜，看他家里乱成什么样子。

    “家？”曾实老师突然想到了妻，他的心隐隐作痛，但他忍住不快，在女生的簇拥的欢笑声中买菜回家做饭。

    很快，曾实老师冷冷清清的小屋，好久以来第一次有了热闹的欢笑。小女孩们一进门就东翻翻西瞧瞧，除了陈娜娜站在一边观察周围的建筑外，都争着拖地，抢着洗菜切菜。

    曾实老师倒无事可做了。

    女生们又唱又闹，惹得邻居伸长脖子好奇地多瞧几眼。

    “曾老师，你的生日上个月过的，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呢？”陈娜娜翻看老师的影册。几个女生围过来，夸曾实年轻帅气，看不出他已经是32岁的人了。

    “我们今天要给曾老师过一个特别的生日，好不好？”曲璐突然提议。她的大脑里总是充满了奇思妙想。

    “世上哪有生日过了又倒回来的？今天就算我给你们庆祝这期报纸取得的成功吧。”曾实老师仍然拒绝，他的眼睛苦涩起来，他想起了他的生日那个晚上，他独自在大街上寻找妻而有家不愿归的徘徊……

    “曾老师，你怎么哪？”曲璐关心道，象一个懂事的大女孩。

    曾实老师回过神来，装着没有事地笑笑。

    “曾老师——曾大哥，我们是一定要给你过生日的，你不答应就太不够朋友了。”在她们眼里，他是老师？兄长？朋友？

    不等老师说话，她们已一溜烟跑下楼，很快买回生日蛋糕、蜡烛，曲璐还带来她的两个朋友。

    忙碌了好一会，菜弄好了。

    曲璐唱主角，指挥她的手下如何摆放碗筷，然后，在写字台上放好蛋糕，插上蜡烛。她模仿节目主持人的口气大声说，“众位朋友，各位同学，你们好。我现在是曾老师的妹妹，我是半个主人。我提议生日宴会现在开始。”她拉灭了电灯。

    32枝迟到的生日蜡烛点燃了。

    一只只闪烁着荧光的蜡烛，一颗颗纯洁的星星。

    “祝你生日快乐——HAPPYBIRTHDAYTOYOU……”亲切悦耳的生日祝福歌，余音绕梁。曾实老师的眼睛有些湿润了。小时侯家里很贫穷，他生日这天，母亲煮两个鸡蛋让他揣在怀里，就算是庆祝生日了。结婚后他有了家和爱人，可妻却从没有提起过他的生日，他和妻结婚后的几个生日小屋里从来没有她的身影，他也快忘记自己生在何时了……

    “祝你生日快乐——HAPPYBIRTHDAYTOYOU……”

    这时，曾实老师心中一个强烈的愿望升起。此时此刻，逃离了他的妻要是能突然回到他俩的小屋，他愿付出一切，甚至自己的生命……

    唱完生日祝福歌，瓜分生日蛋糕的活动开始了。小女孩们硬是用有油腻的蛋糕把“老寿星”曾实老师涂得满脸开花，象戏台上演戏的花旦。然后，她们互相涂抹、打闹，开心极了。

    分完蛋糕，宴会开始了。几个人轮番以饮料代酒，高举酒杯，祝福老师生日快乐，万事如意。曾实老师感谢大家，也祝她们学习进步。

    “曾大哥，祝你家庭和谐美满，寿比南山，财源滚滚，升官发财，妻贵子荣！”曲璐装腔作势。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一大堆大人的套话、官话，或许是她那在区政府工作的父亲影响了她。

    曾实老师见了，心里好笑。

    “曾老师，文老师是你的妻子吗？我到实验小学看见过她。她总是默默的不说话。她不爱你，要和你离婚吗？”陈娜娜突然问道。

    曾实老师举在空中的酒杯僵住了，他放下杯子，心里的快乐一扫而光。想到妻，他的心就隐隐作痛。

    “陈娜娜，你乌鸦嘴！”曲璐训斥她，瞪着她。

    所有人也起来反对陈娜娜，诅咒她的乱说话。

    “没有什么。”曾实老师轻轻一笑。

    “曾大哥，文老师不爱你算了，我爱你，我做你的女朋友算了——”曲璐一鸣惊人。屋子里的笑声嘎然而止，然后众人又开心地大笑起来。

    曾实老师也笑了。

    宴会上，猜谜语，唱歌，罚酒，既象是宴会，又象是联欢会。

    她们一定要老师唱歌，围在他身边搞起了家庭艺术演唱会。曾实老师推辞不过，唱了几首老歌。曲璐才艺出众，又是唱歌又是跳舞，新疆舞、藏族舞、还有外国的拉丁舞。曾实老师被大家被盯得紧，只好表演了他曾经在文艺辅导课上自编自导的小品《张老汉进城》，惹得大家捧腹大笑，所有人都开心极了。隔壁邻居的两个小男孩也按耐不住寂寞参与到表演中来……

    节目一个接一个的进行着。

    舞蹈、歌唱、小品，轮番上演。

    所有人都玩得很开心，笑得很甜。

    曾实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他忘记了自己的一切烦恼。

    夜色渐浓，曾实老师宣告生日晚会到此结束。为了怕学生父母担心，他已经是几次催促大家离去了。可几个女生不想走，请求他再玩一会。他却横着心下了逐客令。这时他们感觉到曾实又是老师了，只好遵命依依不舍地离去。曾实老师把她们送到大街上，一一叮嘱她们回家注意安全。

    “曾老师，明年我们还来过生日。”曲璐回头向老师挥手。

    送走小记者，曾实独自回到小屋，被生日活动搞得乱七八糟的小屋冷冷清清的。孤独、惆怅顿时袭上他的心头。他抚摩着墙，久久无言，独自饮着思念的苦酒……

    曲璐从老师的家里走出大街后，她的心里却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一种莫名其妙的担忧。她是一个大胆活泼的女孩，也是一个细心善良的女孩。她今天已经好几次捕捉到了老师脸上一闪即失的痛楚，那种强装坚毅笑颜下的表情却让她看见了老师的无可奈何和心酸。她开始责怪自己，是自己出主意要校报的小记者为曾实老师庆祝生日的。在老师的生日那天夜里，曲璐的父亲生病，她从医院里回来时在孤独的大街上看见了孤独的老师，她一年前就听父亲，其实满城的人都这么说，曾实老师在成都一家报社打工的时候，他的妻子做了区政府一个老官员的情妇，那个老头竟然是她的姑父。曲璐在背后偷偷听父母说曾老师提着菜刀去找那个老头，曾老师满街寻找他的妻子……那时，曲璐还在读初二，她还不懂男女之间的事。但她在学校见到过曾实老师，他不像一个能提刀杀人的恶人。她很同情他。自从她听过曾实老师的文艺辅导课，曾实成了她的班主任后，她更加钦佩老师，同时，也更同情她，开始讨厌老师那个贪财、狠心、无情的女人了。她想不通，那个女人那么坏，她那个年轻帅气、当过记者的天才老师为什么还那样爱她？于是，她开始好奇地偷偷观察她的班主任。

    上个月的那个夜晚，曲璐跟踪了老师好一会，她看见老师不停地在大街上走。从老师那颓唐的沉重的脚步里，她似乎看见老师的内心的痛苦。大人的事太烦了。父亲病了，家里没有人，她只好转身悄悄走了。

    今天，她又看到了老师内心的苦涩。这次可是她的多事造成的。她原来只是想给老师庆祝生日，去安慰一下老师，同时也庆祝小记者暗访的成功。要是曾老师想不开，为情自杀了，那可是她的责任了。她一边幼稚地想，一边朝家里走去。

    回到家里，曲璐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做一个小时的作业，然后，拉半小时的小提琴，然后，作画。她坐在窗前，傻傻的想。她的脑海里还是刚才在老师家庆祝生日表演节目时的兴奋，她的眼前不时浮现出老师微笑后面的那一丝苦涩。

    夜色渐渐浓厚，街道两边的路灯发出熠熠的黄光。

    风随着沱江河面压下来，呼呼地响。深秋的风已经有些寒意，大街上的行人已经稀少起来。他们在匆匆赶路。

    曲璐坐在窗口，不时张望，自己在寻找什么呢？她又说不清楚。她开始不停地幻想。她本来就是一个热情、爱幻想的女孩。只是现在她的幻想中多了些可怕的东西。她看过不少电视剧中的爱情故事，她也不只一次被里面的悲伤爱情感动过。现在她是在看老师的爱情悲剧了，她有些惆怅，有些莫名其妙的担心。她想起了电视剧《情天恨海》里的那个中学教师，为爱情杀死了他的情敌，然后，引爆了身上的炸药……想到这里，她再也坐不住了。

    她要出去，要去看看她大哥哥一样的老师是否还活着，她怕……她不敢想下去。

    夜已经深了，风似乎刮得更紧。

    曲璐看看四周，父母的房间已经安静下来。她拉开客厅的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噤，想退回去。门外楼梯里的漆黑静得可怕，她的心不停地跳。

    她关上门，然后，又打开。“明天是星期天，又不上课，我怕什么？”她横下心，咬咬牙，走出门。楼梯的灯自动亮了。她看见了亮光，她的胆子大起来。她走上大街，已经熄了部分街灯的大街有些昏暗，整个夜色里的世界空荡荡的。她四下看，可没有一个人。整个小城都入睡了。她想她的老师此刻应该在大街小巷的某个地方，不会在家里吧。但她还是先来到文化街老师的那幢旧楼下，四处静静的。老师的那扇窗口紧紧闭着，只有风儿在轻轻吹拂窗台上的盆景。

    “老师一定不在家里。”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老师没有在家。没有女人的家叫什么家呢。她是一个女孩子，不会在半夜里去敲一个男子的门，不会在楼下大呼小叫惊扰老师的邻居。她转回身，一条大街连一条大街寻找。她相信他的老师不在家里，他一定在大街的某个地方痛苦地等待什么，要是街上没有老师的身影，那么他就一定为情自杀了……

    想到这里，她不安起来，责备自己乌鸦嘴，尽说些什么坏话。

    大街，清静的夜呀。

    曲璐在大街上不停地走，她不时回头慌张的张望。

    “呀——一个黑影。”曲璐突然看见远处茂密的芙蓉树下的影子里，有一个黑影正一动不动站在那里。那是自己钦佩的老师吗？她激动起来，又开始害怕起来，要是那人不是老师而是一个吸毒者、抢劫犯？她从街道的另一边悄悄靠近，靠近。

    她的大眼睛不敢眨一下。

    果然，那人正是她的老师，一个她钦佩的人，一个年轻正直又才华横逸的人，可为什么要孤独地站在冷清的夜色里呢。她看清楚了，想喊，可她四下望望，忍住了。她的老师像一尊雕像，一座大山凝固在树影下。他要做什么呢？

    曲璐并不知道，这一晚，是她老师无数个夜晚里的一个——孤独地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等待一个没有希望的希望，他会在小城的大街小巷找他的妻子文雅莉整整一夜。

    老师的夜呀，是如此的寒冷和漫长……

    今天，送走报社的那几个小记者后，天色已经黄昏。曾实老师到街上买了点东西回来。突然发觉门半掩着。原来他的文雅莉已经回家了？他一阵激动，一阵欣喜。他推开门，却没有妻。他跑进内室，没有妻，一切都是老样子。他愣在那里。“是刚才出门时，在神情恍惚中忘了关门？还是妻回来后又马上逃走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冷冷清清的小屋已经没有了他心爱的女人。

    他惆怅极了。

    两年来，流言、误会，妻的固执、冷漠、贪财，让他痛苦，让他讨厌，甚至怨恨她。可妻那天提出她离婚时，要永远离开他了，这时曾实老师陡然清醒过来，但清醒中后更加心痛。他知道自己埋怨她，甚至厌恶她的自私，可内心深处仍然是爱着她的，一种说不清楚的爱，一种没有原因的爱。

    他站在小屋里，呆呆的。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熬下去。

    夜色，越浓。终于，他再也坐不下去了。他无法忍受心中失望的痛苦，他走下楼。漆黑的天空没有星星。冷冷的街道，稀疏的行人拉直高耸的衣领，匆匆离去。路灯，闪烁着昏暗的光，一道道悠长的树影洒落在街道两旁的建筑物上。惟有玻璃罩内的火锅店，热气腾腾。亮着灯的居民楼窗口，麻将声声入耳。

    他首先来到区政府宿舍楼，那道冷冷的铁门紧闭，他知道他的那一耳光打出去以后那扇铁门对他已经永远关闭了。她姑父的窗口一片漆黑。他无法去敲门，他不愿去敲门。可他又该到哪里去呢？

    他站在街边的树下，久久望着那扇亮灯光的窗口。然后，灯熄灭了。妻不在那里？他既失望又高兴，既无奈又痛苦……

    曲璐躲在街道的另一边，默默望着她的老师。她很好奇，她想知道她的老师到底要做什么。这时她兴奋起来，她的大脑里充满了神秘和新奇，她要探索大人内心的秘密。

    好一会儿，她看见豪华气派的政府宿舍楼那扇亮着灯的窗口又熄灭了。她的老师时而低头沉吟，似乎又仰天叹息什么，然后，老师默默离开那里朝新世纪大街走去。那里没有他的家，他要做什么呢？曲璐悄悄跟上去，她学着电影里的特务跟踪地下党的样子。

    大街上，曾实老师低着头默默往前走。

    他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从街的这头走到那头。从他的小屋边走到学校，又从学校走到区政府宿舍楼。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他已经是一个麻木的人。

    曲璐悄悄跟在老师后面，腿脚早已经发酸发痛，她好几次想停下来。可好奇心和同情心最终激发她跟踪下去，她怕老师最后走到沱江边，一头跳下去永远不再起来。

    大街上，曾实老师和曲璐一前一后慢慢地走。

    不知不觉曾实老师又来到区政府宿舍楼的那条街道，那扇窗口等早已经关上了。他还是等待什么呢？他默默的望呀望。曲璐靠在不远的墙边蹲下，她的腿酸得站不起来了。可她不知道老师的心比她的腿更痛更酸……。

    夜，更黑；天，更冷。

    街边的老鼠和野狗也已经消失。老师还在大街上不停地走，他的心空荡荡的，他不知道他该走向哪里，不知道他的归宿又在何方？“我的老师怕要疯了。”曲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想唤醒一直在幻想中痛苦的老师。可她又害怕……

    大街上，两人一前一后不停地走。

    “爱一个人，难道也是罪过？”老师似乎在默默的自言自语。

    “不罪过。”曲璐跟在后面，悄悄地应答。

    大街上，两边楼房里的灯光完全暗下来。风儿的脚步声也已经殆尽。偶尔，一辆赶路的夜车从街边呼啸而过。这时，老师已经很颓唐，很疲倦，可他的眼睛一刻也不眨眼地望着远处即将消失的星星。悔恨、痛苦、伤感，全灌满了他狭小的心田，这是一杯苦涩的酒。爱一个人，为什么还要被苦苦折磨？他想起那个淅淅沥沥的雨天，他冒雨赶回家，然后给妻送雨伞，他将雨伞悄悄放在妻的办公桌上，自己骑自行车匆匆走了，雨越来越大，亲吻着他的后背……

    最后一颗星星消失了。

    老师的心随着街边灯光的熄灭而飘落。

    曲璐再也熬不住黑夜的寒冷了。她悄悄走开，迅速跑回自己家的那幢大楼，她一头倒在小床上。她已经很疲倦了，可这次她不能像过去一倒上床就呼呼大睡到天亮。她的脑海里，似乎还在那个朦胧的大街上，老师，还在慢慢地走。他的心已经麻木，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痛苦，感觉不到夜色的寒冷，感觉不到大街的凄凉……

    路灯，一盏一盏在曲璐脑海里熄灭。

    曲璐渐渐忘记了现实中的不快，她慢慢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第七章 揪出内奸
    第七章揪出内奸

    两天后，曲璐看见出现在校园里的曾实老师还是那充满了自信的微笑。老师将曲璐和报社的骨干召集到编辑室。他要求大家进言献政，准备让报社的其他几个小记者进一步调查网吧、游戏厅，看那些被整改或者取缔的网吧是否又死灰复燃。他知道新城区很多被依法打击的娱乐场所背景深厚，表面有所收敛了，其实暗得里仍然我行我素。他要趁胖校长安顺地还没有解除他的主编职务，没有取消报纸之前，乘胜追击，借助校报的舆论力量将本区那些不法网吧彻底清除掉。

    曲璐看到曾实老师脸上的自信和坚强，要不是亲眼看见，她很难相信夜色里的老师在大街上的消沉、颓唐和痛苦。看到老师自信的微笑，曲璐心上压着的石头总算落下了。她暗暗佩服老师的勇气和毅力。由于不懈努力和文学才干，曲璐已经升为报社编辑部副主任，成为主编曾实的得力助手。由于临阵脱逃，由于做记者太累，陈娜娜不被报社的同学欢迎后开始怠工，她很少参加报社的公开活动。但她不想退出，在报社挂一个小记者的头衔，就可以在校园里成为公众人物，成为大家羡慕的校园明星。

    这种虚荣正是她所需要的。

    “曾老师，陈娜娜不是迟到就是缺席，我看把她开除算了。”曲璐在编辑部的策划会上，向主编曾实提议。

    “是呀，陈娜娜天生一副胆小鬼，不配当记者。把她驱逐掉吧。”许帝赞同。而旁边的王丫丫始终不说话，仿佛置身事外，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个报社唯一的男生毛天宇则只是笑笑。

    曲璐就抢白男生，说他帮着陈娜娜，肯定是暗恋上白骨精陈娜娜了。

    毛天宇敌不过曲璐的快嘴，羞红了脸，仍然憨笑。

    曾实出面干涉曲璐，不让她把玩笑继续说下去。

    于是，话题又回到中心议事上来。

    “老大，我们就再来一次暗访嘛。保证把坏人全部抓获，一个不留。我带头去干，保证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曲璐抢先发言。

    “现在你们几个都成了本城的新闻人物了，又在电视台上暴了光，哪个网吧老板不认识你们？那个被关押的甘二娃已经放回来了，说是证据不足。所以，最好还是其他小记者去。”曾实老师阻止。

    “那肯定是他花钱买通了当官的，这个社会真坏啊，但我们不怕他。我们就直截进他的游戏厅和网吧调查，看他能把我们怎么样！”曲璐嘴巴一撇，大无畏的样子。

    “那些地方经常打架斗殴，上个月他的茶馆因为赌钱就砍伤一个人，你们没听说过吗？你以为你们是警察啊？就是市里来的真记者去采访他们也未必就能平安地走出新城区，你也太自信了吧？”曾实老师笑笑，以为学生幼稚。

    “我们的主编大人太胆小了，像一个女人——你怎么那么害怕他们呀。他们不就几个街头的混混吗！甘二娃是甘老大的侄儿，我们可以找甘露帮忙呀。”许帝不满曾实老师谨小慎微。甘露就是小城首富、被百姓称为老大的甘德权的女儿。

    王丫丫没有出声，她只是默默望着老师。

    其他两个女生和那个男生都赞成老师的意见，不要去冒险。

    但最后，在大家的共同筹划下，一个秘密计划还是出现了……

    两天后，大功告成。

    学校放晚学后，几个小记者在学校报社编辑室等待主编的到来。曾实老师在学校行政办公室开会，小记者们就在编辑室议论纷纷。以甘二娃为首的几家游戏厅、网吧果然像曾实老师预感中的一样仍然在悄悄营业，而且学校仍然有不少同学逃课去上网。安顺地稳坐校长宝座后，只管大吃大喝，校风日下，纪律松散，迟到、逃课、打架现象愈演愈烈。

    编辑室。

    小记者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们先是责骂自己的同学不守纪律，逃课到街上的网吧打游戏，到附近农户的包产地里偷东西，然后，就抨击学校的最高领导安顺地软弱无能，管理无方。

    曲璐在编辑室带头叫嚷着要叫那位肥胖得走路一颠一颠的熊猫校长安顺地下课。这些年轻学生平时爱憎分明，他们对安校长没有好感，因为他胖就在背后叫他熊猫校长。

    “对，就该让他下课，去扫厕所。”男生毛天宇愤愤不平。

    “但不准去扫女厕所，不然，他正求之不得呢。”曲璐笑起来。

    “非洲人，亏你想得出来呢。我们不会让他去扫女厕所，叫他去守大门，行了吧？”许帝用拳头捶击曲璐的肩膀。

    两人在编辑室嬉笑打闹起来。

    她们竟然没有一点正经淑女的味道。王丫丫再也忍不住了，她一向做事认真严肃，她早看不惯这些打打闹闹、不成体统的女同学。她蔑视她们作风轻浮，先瞄瞄曲璐，又看看许帝，然后，昂起头赌气地走出编辑室。

    “你看，王丫丫都生气了。你们还不去追她？”毛天宇叫马莹跟上去。

    “要追也该你去追嘛，你是男生你跑得快。”马莹坐着不动。

    “是啊，男生追女生才符合情理哟。”曲璐故意取笑。

    “丑小鸭她走了算了，她看不惯我们大家，我们还看不惯她那副丑八怪相呢。呸！假正经！”许帝不满回敬道。

    “算了，算了。我们去追她回来。不然，曾帅哥回来不见他的得意门生小丫丫了，他会骂人的。”话未说完，曲璐已经追了出去。王丫丫并没有走远，她只是不想听到她们在编辑室高声说笑嬉闹，她反感她们把严肃的办报当成儿戏。

    她很快走了回来。

    曲璐悄悄到五楼行政会议室侦察过了，熊猫校长的话看起来没完没了。曾实老师是没法来了。于是，她跑回编辑室，叫大家先各自修改一部分稿件。由她把修改好的稿件输入电脑。

    不知不觉，几个女生的题外话又冒了来

    一边改稿，一边谈起班上的帅哥同学，最后，话题又回到学校的管理上来，咒骂熊猫校长管理无能。心无城府的学生是最爽快的，他们敢于直截表达心中的爱与恨。他们经常看见胖校长在中午放学后陪着一群衣冠楚楚、腰肥肚圆的上级领导去街上的酒店吃喝，而无心管理学生，自然，在学生的心目中他就成了不受尊敬的好校长。

    “我看，干脆让我们的曾实老师当校长算了。他为人正直，又有才能——”曲璐回头大声讲道。

    “是因为你的曾老师长得帅——”许帝故意拖长声音，搞笑。

    “曾老师光有能力，算什么！现在要当官关键要比谁的肚皮长得大。”毛天宇很有见地的样子，“你看，我们身边每一个当官的都是大肚皮，就像曲璐的老爸。贪污受贿、压榨老百姓的血汗长得腰肥肚圆的。”

    “不准说我爸。我老爸不是当官的，不是贪污犯，是好人中的好人。”曲璐马上辩解，怕她的父亲蒙冤。

    “曾实老师说不定也是贪污犯呢。他也是学校的一个部门主任，现在当官的哪个不贪污嘛。”许帝疑惑的眼睛。

    “可我们曾老师不会是贪污犯！”曲璐马上反击。

    “就是贪污犯！”许帝故意激她，看见曲璐很认真很气愤的样子，她很开心。

    “你的老爸是财政局管钱的科长，他才是大贪污犯呢。”曲璐站起来，要与许帝决一高低。

    “你的老爸是区政府的爪牙，掌握着老百姓的钱财，才是真正的贪污犯呢。”听到自己的父亲蒙冤，许帝有些生气了。

    “谁是贪污犯了？”曾实老师出现在门口，面色凝重。

    大家一下子不说话了。

    “曾老师，你开什么会？这么久呀。”曲璐担心地问。

    “没有什么，不关你们的事。”曾实老师坐在曲璐挪开的电脑桌旁，先选定各版面的插图，然后由曲璐打字，排版操作。

    大家一起讨论上期特稿的续写文章《地下网吧的死灰复燃》，文章的副标题——再访被依法取缔的游戏网吧之见闻。这篇稿子很有分量，它反映了街头那几家被依法取缔的游戏网吧仍在悄悄违法的事实。报纸发表出来后，如果区政府执法部门的管理仍然不得力，那么，报社就决定把稿件直截寄到省城的《西南都市报》去，让新城区的不法网吧大暴光。

    经过编辑室几天的忙碌，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周一准时出版了。经过几个月的试运行，《校园之声》报的发行量大增，已经达到800份，几乎每两个学生就拥有一份报纸。报纸的版面经过改版后，更贴近校园生活，更贴近时代气息。

    周一早晨，曾实刚赶到学校。

    负责印刷校报的工人向曾实报告发生的意外消息。工人在上周末赶到学校加班印刷报纸时，却发现电脑硬盘里根本就没有存储的本期报纸，也没有看见相关的软盘。曾实大吃一惊，忙找到负责报纸排版的编辑曲璐，问她是怎么回事。

    曲璐记不得了，她的印象中她是全部按照过去的操作方法做的，而且在完成全部排版后她像过去一样备份，并设置了保护密码。密码就是过去一直使用的密码，只有主编曾实、副主编毛利林老师和副主任曲璐知道，新社长安顺地校长也知道。每次排好版由主编曾实作最后的修改后，就用软盘拷下送安顺地校长审阅。这几期的报纸安顺地校长总说忙，其实也就根本没有审稿了。

    今天要按时出版报纸已经来不及了。报社只好遗憾地第一次给学生读者说抱歉。准备连夜加班赶出来，明天早晨发行。课间操，报社宣布了决定。

    学生们嘘声一片。

    报社的几个编辑心里难受极了。

    下午放学后，曲璐和曾实老师相约来到编辑室，想将本期的报纸重新打印出来。很快，许帝、毛天宇也来了。可几人翻遍了编辑室的所有抽屉，都没有见到稿件的底稿。这时，大家才明白，是有人故意删除了电脑里的保存，还带走了底稿，这是人为的破坏。动机很明显，就是要让这期报纸无法出版，它可是写着那几家被关闭的网吧正在悄悄营业的调查报告啊。

    “一定出了内奸。”曾实老师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没有了原始稿件，本期的报纸是根本没法出版了。报纸要是没有了读者的支持，那就是解散的命运。难道是有人想销毁本期的报纸？还是想搞跨报社？

    “有人出卖了大家。曲璐，除了你还有哪些同学知道电脑的保护密码？”曾实老师目光严肃地望着曲璐，他的表情很失望。

    “老师，不是我，不是我出卖了你们。我真的没有做什么。”曲璐很紧张，她的脸红了，害怕老师怀疑自己。

    “我没有怀疑你，只是随便问一下。”曾实老师表情平静。

    “老师，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呀——”曲璐有些急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自从第一期报纸出来后，所有到过编辑室改稿的编辑都知道电脑的存储和保护密码。为了能让两个印刷工人很容易记住密码，主编曾实当初设置的密码很简单。任何人只要在编辑室看上两遍解密操作，就会记住的。

    谁知道今天会因为密码问题而出现意外呢？

    可是，能有编辑部钥匙的人就不多了。只有校长、主编曾实、另外一个副主编和曲璐。其他几个人都是学校的老师，是大人，而只有曲璐是学生。所有人的眼光都盯着曲璐，谁也没有说话。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做这事。”曲璐望望老师，又看看她的同学。她知道大家都怀疑她，她感到委屈，她急忙辩解，可她看见大家的表情都是不相信她的样子。她委屈得快要哭了。“你们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是叛徒，我没有做对不起大家的事呀。”

    “除了老师和你有编辑室的钥匙外，还有谁嘛？”许帝恨恨地瞪着曲璐，她相信几个老师不会那样做的，可除此外还有谁呢？只有曲璐了，他们小记者是没有钥匙的。“曾老师，就是曲璐干的。说不定她早就被我们最反对的那个甘二娃用钱收买了。怪不得这几天曲璐很有钱，一天就买了两件新衣服，还是我陪她上街去买的。”

    “你冤枉我，我生日那天，我爷爷和外公拿钱要给我买礼物，我怕他们买来的衣服我不喜欢，就自己去买了。”曲璐连忙反驳，又望着曾实，她的眼泪来了，“老师，真的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你，我也相信。”曾实老师理解地点点头。

    “不，就是她。曾老师，你不要偏心。不要被曲璐表面上的假惺惺给骗了。为了能给她的升学加分，她想在学生会当官，想当被市里表彰的‘三好学生’，就假装对报纸的工作很负责。其实，她是想在你面前表功，要你信任她。”许帝想到本期的报纸被人暗算了，想到干了两周的劳动果实全毁了，她很气愤。要是报纸因此解散了，她不会饶恕曲璐的。

    曾实老师劝住了大家。

    他的心中闪现一个念头：难道是安校长做的这一切？他不是在上期报纸出版后受到区政府领导的批评，扬言要解散报社吗？难道他平时与社会上的那些黑势力有染？他知道胖校长上台后，大吃大喝，谁的宴请他都会很乐意受邀前往。他要努力压制住自己的这个念头，他不要想下去。

    天色已经很晚了。

    主编要大家先回寝室，到学校伙食团吃完饭后准备上晚自习。他要单独在编辑室呆一会。

    小记者陆续走开了。

    热闹了一天的校园开始安静下来，学生呆在寝室里为晚自习准备。曾实老师没有开灯，他躺在破旧的藤椅上沉默良久，然后，关上门准备回家。今天他没有晚自习课，也没有值勤，他想早点回家，然后，到妻子的朋友家去寻找她。这时，他意外看见曲璐依靠在门口的栏杆上，“你怎么还没有走呀——”

    “老师，我没有偷走报纸的底稿，我没有做……”一向坚强的曲璐禁不住泪水直涌。

    “我相信你。你是好学生，你回去上课吧。”曾实老师轻轻拍了一下曲璐的脑袋，安慰她，然后，望望校园。

    夜色已浓，楼上的教室已经亮起了灯。

    “老师，我——”

    “哭什么，回去准备上课。”

    曲璐使劲点点头，掩着面走了。

    曾实老师摇摇头，匆匆离开学校。等待他的，将是寻妻的无穷无尽的夜色，无声无息的思念和痛苦……

    曲璐回到寝室，其他人已经去教室了。她没有到食堂打饭吃，没有时间了，她也没有心情吃。当她赶到教室时，同学们早已经到了。离上课时间还有几分钟，辅导教师还没有到场。同学们一边做作业一边聊天。他们的话题自然还是校报编辑室被盗，出现内奸的事。当曲璐一走进教室她就注意到了同学非比寻常的目光。她没有理睬，坐上自己的位置开始看书。但她的心思很不集中，她听到了隔壁座位上陈娜娜阴阳怪气的嘲讽，她在悄悄张扬曲璐的虚伪，述说曲璐作为“叛徒”的可恨。

    曲璐不理，看自己的书。

    很快，她听到身后一个洪量的声音在故意调侃，她没有回头，可她听出了，那是体育委员金剑在高声吟唱副班长、诗人李云帆的大作《望盗贼真面目》，最后两句诗是：“不识内奸真面目，只缘身在校园中。”所有人都笑起来。我与你李云帆大诗人素来无冤无仇，为什么还要写诗来讽刺我，“无聊透顶！”曲璐心里骂道，但她没有发泄出来。自己没有做的事，她就不怕别人去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她心里告诫自己。

    可陈娜娜的话越来越尖酸。

    “那是她在发泄我夺了她文娱委员位置的不满。”曲璐轻轻回头，充满轻蔑的眼光瞄了瞄正与同桌的男生谈得火热的陈娜娜。

    陈娜娜瞥见曲璐冷冰刺人的目光，她有些怕了。忙缩回舌头，不敢再说闲话。她领教过曲璐的泼辣。

    远远的王丫丫偷偷看了一眼曲璐，然后迅速撇开眼睛，她的小雀斑脸有些发红，她默默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

    见陈娜娜示弱了，曲璐回过身来，她感到全身上下都很疲倦，头脑发昏。教室里没有老师，闹哄哄的。她觉得脑袋快要被噪音炸裂了，她伏在桌上休息。

    教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曲璐。他们的眼光有些异样、不解和厌恶。刚才在走廊听了三、一班许压飞的传言后，同学们一直认为曲璐就是那个出卖报纸的叛徒，是一只在英语课文中学过的出卖同类的虚伪、狡诈、厌恶的的蝙蝠。他们为班上有这样一个班长而羞耻。他们强烈要求撤换不能做楷模的班长，可都知道她是班主任的心腹，他们只好将怨气压在心底，等待爆发的最佳时机。

    上英语课的老师来了。

    同学们忙收检好其他书本，拿出英语书来。

    晚自习，教师是不讲新课的，由老师辅导，解释疑难问题。

    每个亮着灯的教室静悄悄的。
第八章 遭遇威胁
    第八章遭遇威胁

    晚自习下课，曲璐和同学们回到寝室。

    今天曲璐被人委屈后心情很坏，她有些头晕，早早上床睡了。王丫丫以为曲璐病了，不知道是看在曲璐过去帮她的份上，还是她心里有什么秘密，反正王丫丫动了恻隐之心……她悄悄跑到学校医务室帮曲璐找来校医，还为曲璐到食堂打来了馒头和稀饭。王丫丫怯生生地说，生了病喝点稀饭会好得快些。曲璐很是感激，可她没有病，她只是想早点躺下休息。

    其他人不再说什么，各做各的事情。

    突然，门卫室传话，说曲璐家里来人找她。

    曲璐忙重新穿上衣服出了校门。

    学校大门口，有两个高个子男人，说曲璐的父亲在政府大楼值班时病了，正在人民医院里抢救，说她父亲派他们两人来接她的。曲璐很紧张，坐上两人的摩托车急驰而去。两人却把她往城外的郊区拉。曲璐疑惑地刚要发问。嘴里立刻被塞上毛巾。曲璐马上明白了，自己遭到了坏人的绑架。

    很快，他们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

    曲璐被两人捆了手脚丢进一个被农户废弃的地窑里。她吓得两腿发软，面色苍白。她以为坏人要行凶。可他们没有，而是取下她口中的毛巾。

    “放了我，我没有钱。”曲璐不安地大声嚷道，她想让附近的农民听到她的叫喊赶来救她。

    “我们既不谋财又不害命，更不是绑架。”一个男人笑道。

    “我的父亲不是官，没有钱！”

    “老子晓得你老头是干什么的。我只是警告你，今后不要吃饱了找不到事干，你娃娃是学生就该干你的正经事读书嘛，做什么报社小记者？你以为你是哪个？还装神弄鬼去采访别人的网吧。你们学校那些穷教书的算什么，连派出所警察都不敢把我们的甘哥怎么样，你们可不要不识好歹。”

    “你要做什么？”曲璐很担心。

    “听说你是报社小记者的头，我现在警告你，你回去把你的同学管好，要是今后再到街上的网吧惹事，老子就废了你们！”

    曲璐明白了，这是街头地痞甘二娃请来的打手。看来他们只是警告自己，不会行凶。她稍稍松了口气。这时，她已经完全镇定下来，就要他们要打要杀，她也决不低头求饶。

    “记住没有？”另一个问。

    “记住了。”曲璐大声嚷道，可她一扭头就小声咒骂，“我记住了要去报案，叫警察来抓你们。”

    “你说什么？报什么案？”高个子狠狠给了曲璐一耳光。

    她的眼角流血了。“报抢案！”曲璐被激怒了，她狠狠白了他一眼。

    “老子宰了你！狗东西——”

    “当然罗，我被你们绑住了，只好任凭你们宰割。可我们老师和警察马上就会找来，你们也跑不掉的。要是你杀了我就会判死刑，不杀我你们就没有事的。到时候我给我的老爸说，保证你们不去坐牢。怎么样，向我求饶吧？”曲璐居然在嘲笑。

    “你找死！”高个子恶狠狠的威胁道。

    曲璐吐了一下舌头，不再耍嘴皮了。

    两人商量一阵，然后，警告一番，扬长而去.

    曲璐并不知道，这两个人并不是什么打手，而是街头拉三轮车的师傅，他们被另一家网吧老板冒充甘二娃的口气对小记者进行恐吓。他们只是要教训那些不务正业的小记者不要再去影响他们的生意。经过小记者的几次“胡闹”，他们被查处、罚款、停业，已经损失好几万了。

    这一晚，曲璐在地窑里冻了一夜。

    第二天，她被农户发现，松了绑，回到学校。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不要自己的父母担心，也不要老师担心。结果，曲璐出事的当天晚上她的父母就知道了女儿被人绑架的事。他们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父母为女儿的安危担心极了，还报了警。

    一大早，曲璐的父母赶到学校，为了孩子的安全，他们要求学校允许自己的女儿暂时不上晚自习了，并强烈警告学校不得再让他们的孩子做校报那些冒险的事。否则，他将把学校告上法庭。

    下午放晚学后，曲璐就不再上晚自习了。她回家自学。她很不满意父母到学校为自己伸手要特殊照顾，她不满父母决定自己的事。她喜欢文学，喜欢做报社的小记者，喜欢和同学们在一起上晚自习，可她的老爸太武断了。

    饭桌上，父亲态度严厉，不允许女儿申辩。

    母亲唠唠叨叨，在曲璐的耳边念过不停。

    “爸爸，我还是想参加学校报社的活动。”

    “不行，那很危险。街上那些开娱乐场所的，都是我们普通老百姓惹不起的。”父亲担心的样子。

    “爸爸，你不是在政府上班吗，他们见了你们躲都躲不及，哪个敢得罪你们这些当官的！”

    “你不懂，这个社会有些事你永远不懂的。”

    “我都大人了，还有什么不懂的？你不要那么胆小怕事嘛。老爸，你一向很正直的，是一个了不起的大英雄，我很钦佩你呢。”曲璐不知道自己是在故意拍父亲的马屁，或者父亲在她脑海中真的是那种高大的形象。

    “你以为老爸是警察？就真是警察又敢把那些亡命之徒怎么样？我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自己的儿女着想呀。你不要再请求了。”

    “老爸，原来你也是个胆小鬼，是个在政府机关混饭吃的假英雄呀？我为你悲哀哟——”曲璐鄙视的眼睛，老爸高大的形象顿时矮了一大截。从小父亲在她的眼里就是像电影中有着高大形象的英雄人物。可现在，她的印象改观了。

    “曲璐，你太没有家教了，怎么用这种口气给你老爸说话！不知道你们那个新班主任曾实是混什么饭吃的，平时是怎么教育你们的，尽教些长反骨的学生出来。”母亲见女儿的无理，她很生气。

    “不准你们侮辱我的老师，我就是要跟曾老师办报纸。”

    “哼，我说不让你去就不让你去，这个家现在还是我说了算！”父亲见女儿顶撞自己，他的威严和自尊受到伤害。

    “现在你的翅膀还没有长硬就要反了？这还了得！父母的话你敢不听！”妻子在维护丈夫的威信。

    “这个家没有民主。君主专制！”曲璐的嘴巴不停地反击。

    “什么没有民主？什么君主专制？老子挣钱养你就是民主！”父亲用手中的筷子狠狠敲了一下曲璐的脑袋。

    “不民主，就是不民主！老爸，你打人？打入就是搞专制，就是暴君，就是压迫劳动人民！”曲璐似乎受了委屈，她对父亲的粗暴教育很反感。

    “多打几下！从小就敢顶父母的嘴，长大了还不要把你老妈老爸抬到沱江河丢了。”妻子帮腔。她对女儿的叛逆不满。

    “打嘛！要打就把我打死算了！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家里还使用暴力？真没有素质，亏你还是大学毕业呢。”

    “太不象话了。我就打死你！打死你给我减轻点经济负担！”被激怒的父亲眼里充满怒火。他站起身，一巴掌向女儿打去。

    母亲见事态扩大了，忙上去拉住丈夫，一边用眼睛暗示女儿快跑。

    “哼——”曲璐摔下筷子，狠狠踢了一脚板凳，仰起涨红的小黑脸瞄了父亲一眼，然后回身朝自己的小屋走去。砰——她将门狠狠关上。门板发出的重重撞击声表达了她心中的不满和委屈。

    她躺在小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不说话……

    好一会儿，妻子安慰好丈夫后，敲响了女儿的小门。

    曲璐狠狠瞪了母亲一眼，但还是放母亲进了屋子。

    母亲坐在床沿上，一个劲地唠叨开了。

    “曲璐，我们都是为你好，你不能再参加什么报社了。妈就你一个女儿，要是你出了什么事。妈也不想活了。”

    曲璐望着窗口，不说话。

    “你现在还是小孩子，是中学生，你的首要任务就是读书，考重点中学，然后重点大学。你又何必加入什么报社去管大人之间的事呢。”

    “妈，你不要唠叨好不好。我的头都涨大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不再是过去那个流鼻涕的小女孩，我的事你们让我作主行不行？”曲璐回头，哀求而又坚毅的眼睛望着母亲。

    “你长大了？你在妈的眼里永远是小孩子，你的事妈怎么会不管呢。我和你爸为了挣钱支撑这个家，为了存下一笔供你今后读大学的钱，已经很辛苦了。你不要再让父母为你的安全操心好不好？”

    曲璐见无法说服固执的母亲，她干脆不再说话了，也不理睬她。她拉上被子，假装蒙头大睡。她要让冷漠赶走唠叨不断的母亲，恢复安静的思考空间。

    母亲却没有注意到女儿的情绪，她自言自语说过没完没了。

    “妈，我要看书了。请你回避一下。”曲璐再无法忍受母亲的唠叨，她从床上站起来，果断地下了逐客令。

    见女儿要看书了，母亲回过神来，忙打住了话题。她关心地看了女儿一眼，悻悻退出女儿的小屋。她顺手带上门锁，却没有立刻走开，她悄悄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见没有动静才满意走开了。

    曲璐很烦躁，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却无心看书，她坐在窗口，望着外面越来越浓的夜色……

    一连几天，曲璐都在家与父亲为报社的事抗争，决不服输。

    她在父母的强权面前没有屈服，她不断寻找机会说服他们、反对他们、批评他们，让他们恢复自己的自由和权利。

    可她的父亲坚决阻止女儿再加入那个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所谓的“记者在行动”，他一直认为那只是小孩无聊时闹着玩的游戏。过去，他并不知道为校报做事会有危险，就由女儿去闹吧。可现在，他是坚决不肯让女儿再去冒险了。

    曲璐坚决不从，准备与父亲打持久战。她不愿意做一个关在笼子里死读书的迂夫子。她要找更多的机会去锻炼自己各方面的才能。曲璐态度坚决，战争持续了一个星期。

    最后，她的父亲屈服了。

    曲璐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她感激地亲了老爸一下，连声谢谢。

    可曲璐并不知道，她遭到绑架的那天夜里，独自在夜色里行走的曾实老师也在大街上遭到蒙面人的毒打，他挣扎着回了家。他的小屋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是妻的情人找人来报复，还是网吧老板在警告自己？他懒得去想，任何威胁也改变不了他当初的选择。

    第二天，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当曲璐和曾实老师碰到一起时，两人望着对方脸上的伤痕，都忍不住笑了。

    “你的眼睛被打成了熊猫，哈哈哈——”

    那天下午，学校出面报了案，派出所也进行了调查，可没有丝毫进展。不过，所有同学都知道报社那个内奸是王丫丫了。派出所当天抓了两个在网吧充当打手兼管理员的社会地痞。他们在警察的拷打下，只透露了一点无关紧要的消息，没有说出谁在绑架曲璐。或许，他们真的不知道。

    两天后，大家就知道了消息。删除报社电脑内存和销毁稿件底稿的人竟然是王丫丫，这太意外了，谁也没有想到她——一个来自农村，贫穷、饥饿、营养不良，但成绩全班最好，平时只知道默默读书，从不主动与人说话的丑八怪。原来，她的一个在网吧打工的老乡受老板的指使，花三千元钱收买了王丫丫。

    王丫丫为什么会被轻易收买，谁也不知道。

    整个校园震惊了。

    丑小鸭王丫丫一夜之间成了众矢之的。

    她是同学心目中的变节者、叛徒、内奸，地痞流氓的走狗。同学们的眼光充满了鄙视，厌恶和愤怒。初三分流班几个调皮的男生特意找到王丫丫，他们在走廊上故意用肩膀撞王丫丫，拉她的短袖衣服，扯她的长辫子。王丫丫羞辱满面，一连好几天躲在寝室里不敢出门。班主任曾实在门口劝说了几次，王丫丫就是不开门，连一点声响也没有。

    曾实老师气极了，直想一脚揣开门板，但他隐隐听到王丫丫躲在被窝里的悄悄抽泣声。曾实老师心头一动，鼻子有些酸。他从王丫丫平时寒碜的衣着上知道王丫丫家境贫寒，知道她不惜出卖老师和同学的苦楚。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走了。

    课间操，班长曲璐奉班主任之命回到寝室劝说王丫丫，要她回教室上课。当曲璐听到班主任的命令时，她有些不情愿。是王丫丫害得她曾经在同学目前蒙冤受辱，她很讨厌王丫丫贪财忘义的丑陋嘴脸。同学们一直不喜欢长相丑陋又不善于与同学交往的王丫丫，背地里叫她丑八怪。可曲璐对她没有恶感，相反，还很同情她，可现在她那丑陋的脸庞在曲璐眼里真的丑陋起来。但自己身为班长就有责任帮助班上任何一个落后分子，哪怕他犯了任何严重的错误。因为班主任曾实老师一再告诫曲璐，王丫丫是个苦命的农村孩子，做错事一定有她的苦衷。

    她点点头，她开始像她的老师一样同情弱者，同情贫穷的人。

    她不停的安慰王丫丫，要她振作起来。她扯谎说同学们都喜欢她，都希望她早点回教室上课。见王丫丫不理，曲璐又检讨了自己身为班干部，却对同学关心不够的错误。她说，要把自己的生活费拿一部分给王丫丫。

    王丫丫还是不理，她用被单蒙住头不停的哭。

    曲璐的眼圈红了，默默退走。

    中午放学后，曲璐为王丫丫打来饭菜。可王丫丫没有吃。平时同寝室的人都不知道王丫丫吃些什么，只见她一个人端起饭盒，爬上床躲在蚊帐里闷声不响的吃饭，也不与人说话。同寝室的人见她那古怪相也不理她，大家把菜放在桌子共享，还不时说笑打闹，气氛热烈。

    曲璐跑回教室，动员班上的其他干部来劝说。

    王丫丫还是不起床，她一直默默睡在上铺，被子一直遮住她的脸。她是在为做了亏心事而内疚？还是在用绝食来默默反抗大家的嘲笑？

    第二天早上，王丫丫没有请假就独自回了趟老家。晚自习前她又回到了学校。曾实老师松了一口气，他一直担心她会出事，这下不会了。王丫丫没有去上晚自习，她躲在寝室点起蜡烛看书。在窗口观察了很久的曾实老师放心了。他知道王丫丫暂时不会去上课，也不会离校出走。那样也好，她可以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他叫曲璐不要再劝说王丫丫，那样只会增添王丫丫的烦恼。

    一连几天，曲璐都在寝室里叫大家小心翼翼，不要用敏感的话语去刺激王丫丫，不要劝说她，更不要挖苦她。

    第二周，王丫丫起床了。

    她默默低下头去上课，她那张总是沉默寡言的小脸更加沉默了，她的头除了看黑板上的板书外很少抬起来。她没有再去五楼校报的编辑室。主编曾实老师也没有通知她参加报社的采访活动。

    一天天，王丫丫总是面无表情，默默做她的作业，她埋着头，一声不哼，似乎她的作业永远做不完。

    曾实老师又担心起来。他怕压在王丫丫身上的心理负担压跨她脆弱的神经。曲璐暗暗做起班主任交代的特务工作，暗中观察王丫丫的举动并帮助她，然后，不时向班主任汇报王丫丫的思想状态。

    一周过去了，王丫丫很平静。

    大家放心了，努力学习，准备迎接期末考试。
第九章 神秘的盗贼
    第九章神秘的盗贼

    可就在期末前的特殊日子里，三、二班女生306室发生了盗窃事件。周末放假归来，306室的八个女生按惯例上了一个晚自习后就早早回寝室睡觉了。

    第二天一大早，女生3O6室的宁静被陈娜娜的尖叫划破了。她藏在床铺席子下面的钱和饭票又一次丢失了。她翻遍床垫，搜遍了衣服，也没有找到她失踪的东西。上个月她就丢了几十元钱的饭票，她没有声张，她怕别人说她富商家的千金小姐还那么小气。那点钱对她来说也算不了什么。可这次她丢的钱和饭票加起来却有两百多元，可以买一件从韩国进口的阮利玉牌明星衫了。陈娜娜再也不能忍受了。

    她在寝室里大喊大叫，不停的咒骂盗贼。

    “你再找找，看藏在什么地方一时忘记了呢。”曲璐安慰她。

    “我昨天晚上明明把钱和饭票都放在席子底下的棉絮里藏着的，肯定夜里来了贼。”陈娜娜带着哭腔嚷道。

    甘露见状，马上翻身起床。

    几个同学围在陈娜娜的床边，热心的帮她寻找，睡在陈娜娜上铺的王丫丫没有吱声，她早起床了，此时她正躲在蚊帐里默默背英语单词。看到大家吵吵闹闹的样子，她没法安静的背诵单词了，她小心的跨下床，独自默默出门到伙食团打开水去。

    “怎么办嘛。我刚回家向我老爸要了三百元钱，要是让他知道我丢了钱，他一定不相信，会说我把钱拿去上网了，他会打死我的。”陈娜娜急得只摇头。

    “陈娜娜，你别伤心了，这是一百元钱，送给你。”甘露微笑着，很慷慨。

    曲璐也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五十元，递给陈娜娜。

    陈娜娜望着两人，伸手去接，可突然想起了什么，马上缩回手，她怕别人说她贪小便宜，怕大家看不起她。因为平时遇到班上组织向残疾人捐款时，她总是悄悄溜走，还说残疾人也应该自尊自强靠自己的双手去养活自己嘛。

    但同学劝她收下，大家要做好姐妹，有难同担有乐同享嘛。

    陈娜娜迟疑地望望大家，嘴上推辞，一只手却迅速收起大家的钱，放在贴衣的口袋里。

    “全寝室的人就数王丫丫是守财奴，一分钱也不表示一下，亏她还当过学习委员呢。”赵敏小声嘀咕。

    “算了，人家王丫丫来自农村，她家也很困难，听说她的父亲长期患病，是我们班最穷的人。”曲璐站出来帮王丫丫说话。

    赵敏不说话了，她在门板前来回观察，说门锁还好好的，丝毫没有被撬的痕迹，肯定是内贼。

    明枪易躲，家贼难防呀。

    大家闻言顿时紧张起来。

    曲璐走到门边，仔细观察一番后，点头同意赵敏的说法。

    大家立刻沉默不语了，互相望望，都怕自己被怀疑成小偷，那样很丢脸面的。很快，上早自习了，几个人拿着书本默默退出去。

    半小时后，偷盗事件被反映到代理班主任张力平那里。他是教物理的老教师，由于曾实老师到市里学习两周，张力平就临时代理。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教学严谨，作风严厉，学生都有些怕他。

    他听到班上竟然出现了这种事情，气得大发雷霆。他到女生306寝室考察过了，门锁是好好的。一定是内贼，想到这里，他就莫名火气，原来这个班在初一时是市教育局表彰的优秀班级体，那时他们的班主任严德礼老师也是市政府表彰的十佳班主任。现在有过这样光荣历史的班级居然一连几次被盗，这对老班主任，对学校都是莫大的讽刺。他下决心要帮曾实老师管理好学生，帮他找出内贼，以正班风学风。

    他开始在课间操时间找学生一次次谈话，调查，取证，希望能找到破案的蛛丝马迹。凭他当过多年班主任的管理经验，他选择了走“群众路线”。两天后，他就将犯罪嫌疑人定位在王丫丫身上。其实，班上很多同学早就认定是王丫丫偷了陈娜娜的钱。

    陈娜娜是第一个怀疑是王丫丫的人，她一直看不起沉默寡言、衣着寒酸，总是一头乱糟糟长发的王丫丫。现在她对王丫丫简直恨之入骨，恨不得老师把她立刻赶出学校。她在班上背着王丫丫逢人就说王丫丫是贼，是偷她钱财的万恶小人，她滔滔不绝地给别人提供了王丫丫的种种可疑举动。

    今天的午自习没有老师在场，正好王丫丫也不在。在同学的眼里，好象王丫丫自己觉得做了亏心事，不敢到教室面对大家了吧。几个女生在教室的角落里谈起了陈娜娜失窃的事。

    “王丫丫昨天还花了一百元买了一双美国进口的耐克高档运动鞋。她家可是全班最穷的呀，而且我们班来自农村的同学都只穿十元钱一双的白网鞋呢。”陈娜娜在女生堆里念念有词。

    “对，这几天我看见王丫丫到伙食团买过两元钱一份的炒肉丝吃，过去我们可是看见她只买一角钱的咸菜吃噢。”甘露提出自己的想法。她平时言语不多，不与班上的任何同学搞小团体，更不去关心别人的是非，她一直就不讨厌王丫丫，这次只是为陈娜娜的失窃抱不平。

    “好象她还买了一块手表，是一块漂亮的石英表——”王丫丫的老乡王大炮若有所思。

    “什么时候？”陈娜娜一惊。

    “上个月。”

    “上个月……上个月……上个月我也丢了一次钱。”陈娜娜很肯定地说。

    于是，几个人对王丫丫偷了陈娜娜的钱深信不疑，并将猜测的结果向教室的其他地方传播。大家议论纷纷，整个教室乱哄哄的。

    “陈娜娜，你太过分了，你把教室搞得这么乱！你是警察还是特务？那么肯定就是王丫丫做了那事而不是你故意把钱藏起来瞎起哄呢。”曲璐很不满陈娜娜在别人背后说小话，更不满她的疑心扰乱了课堂的安静气氛。

    “关你什么事？狗咬耗子。”陈娜娜的脸红了，但她不服气，“要是你的钱被偷了，你就没有话说了。哼——”

    “就关我的事，你不守纪律我就是要管你。”曲璐走到陈娜娜的身边，干涉她的违纪。

    “你不要以为给了我几块钱就想收买我，退给你，小气鬼！”陈娜娜恨得咬牙，她不明白为什么曲璐处处与她作对。她已经忍了很久了，她看不惯曲璐的假正经。她想跟曲璐大吵一架，发泄她心中埋藏了很久的积怨。“说不定我的钱是你和王丫丫合伙偷的呢。”陈娜娜故意要激怒曲璐。

    “你胡说！”曲璐被人冤枉的尴尬。

    这时，体育委员金剑挺身站出来了。女生之间斗嘴的事，他本来不愿意多管，可现在看起来问题要闹大了。他就站出来劝架。他要陈娜娜和曲璐各退一步，握手言和。

    已经站起来准备吵架的陈娜娜这才坐下去。金剑长得高大帅气，球技一流，又行狭仗义，深受女生的好感。陈娜娜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偶像，喜欢和他说话，在他面前很温柔，从来不反对他。

    见陈娜娜在座位上安静下来，不再高声说话影响别人。曲璐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看书。

    教室又恢复了平静，但几乎所有的同学都认定王丫丫是班上的小偷了，他们更加讨厌王丫丫，怕和她片刻相处了。

    代理班主任张力平把王丫丫喊到了教师办公室。

    王丫丫这才明白。原来她就是这几天同学背后议论的对象，一个遭大家厌恶的小偷。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她一直怕别人怀疑她，怕极了。可现在，在同学们眼里那个被怀疑的小偷偏偏是她。她站在张力平老师的面前，她的心跳过不停，还未等张老师说话，她的脸早红透了，她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张老师一贯做事严谨，他怕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在得出最后的结论之前，他又到街上找王丫丫的一个亲戚调查过了，王丫丫家境贫寒，父亲几乎没有多余的零钱给他的女儿——也就是说王丫丫完全有作案的动机，她这几天的“阔绰”足以证明她就是那个内贼。张板着严厉的面孔，要是王丫丫没有这些污点，他还是很喜欢这个相貌丑陋的农村小女孩的。王丫丫平时就给了所有老师一个勤奋好学、热爱劳动又默默无闻的好印象。现在看到王丫丫似乎羞愧的脸色，他更对王丫丫是小偷的看法深信不疑。

    “你把你做的那件错事坦白出来，我还可以饶恕你——”

    “我……我……我……”王丫丫迂呐道，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张力平老师没有多问话，他只是用犀利的眼睛盯着小女孩，只要王丫丫主动承认了错误，他会原谅她的，会向分管德育的副校长汪茂盛请求免于处罚她的。

    “我……我……”

    她一定做贼心虚，想承认又害怕？于是，张老师鼓励王丫丫勇敢些，“把那些坏事坦白出来，我不会严厉惩罚你的。”

    王丫丫抬头四下望望，她的眼睛红了。教室里坐满了老师，她似乎发觉自己的背后所有的眼睛都对她充满怀疑、鄙视和厌恶。她的心好似被刀狠狠搅动一样疼痛，她的鼻子发酸，想哭，但她使劲咬牙忍住了。

    张老师已经没有耐心了。

    “你再不主动交代事实，我就把你交到校长那里去。我懒得理睬你！要是校长把你送到派出所去，我也不会为你求情！”

    平时偏爱她的老师怎么这么大声吼叫，小女孩吓得全身发抖，她张开嘴，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的心似乎有万千的感触、痛苦和悔恨。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难道她来自农村，来自贫寒的家庭就矮人一等，就一定是贼吗？她张大扁扁的小嘴，想分辨什么，可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是，她就紧紧咬住嘴唇，一直咬得出血，她干脆不再说话。她不敢再抬起头来，她怕老师异样的眼睛，当着众多的老师的面受到审问、怀疑，她羞愧得无地自容。她的脑海里竟然冒出一个奇特的想法，她希望地球马上发生爆炸，让世界上所有的人立刻消失掉，不再有思想，不再有委屈，不再有痛苦。她从小没有了母爱，她希望温暖，希望被人关心，被人疼爱，可是，他们没有给她这一切，给她的只是忽视、冷漠、怀疑、不满、伤害。

    她的思想马上走入极端。“地球，爆炸吧！”她渴求。

    张老师看到王丫丫咬着嘴唇强忍眼泪的可怜样子，他于心不忍。他不再审问她，教育她。要是班上的男生犯了这样的错误，他早一拳打过去了。“唉——”老张叹了口气，挥手叫王丫丫走了。

    王丫丫抚着脸，马上佝偻着瘦小的背影，默默的、迅速消失在校园热闹嘈杂的人流中……

    王丫丫被怀疑为盗贼，引起了全班的公愤。同学对她的态度更加冷淡和鄙视，不时在她背后议论纷纷，有几个男生一见到王丫丫就故意高声喧哗，当面取笑她，挖苦她，作弄她。

    上个月，为了钱她出卖了报社。现在为了钱，居然变成了人人憎恨的小偷。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可她专偷自己的同班同学。全班一致强烈要求等班主任曾实老师回来后就要他上报学校，开除害群之马王丫丫。

    几天后，曾实老师从市里回来了。

    大家推举班长曲璐作为代表，要班主任出面对王丫丫下逐客令。曲璐左右为难，她不能违背全班的民意，也不想对可怜的王丫丫落井下石。可同学们说了，要是班主任庇护王丫丫，他们就告到安顺地校长那里。在同学们眼里，再没有了同情和宽容。大家原来还对家境贫寒，衣着寒碜，终日沉默不语的可怜人王丫丫还有些怜悯的话，现在全是愤怒和轻蔑。他们不再以她的学习刻苦，成绩优秀为榜样，而以她为敌人，为耻辱。现在全校都开始对三、二班的班风议论纷纷了，说三、二是垃圾班，渣滓班，尽出坏人、小偷，比那些成绩差纪律差的分流班还糟糕。连学校领导安顺地校长和众老师都说当初的黎校长让曾实老师代替生病的严德礼班主任是一个错误，原以为有些开拓精神、教学另类的曾实老师会将已经落后了的三、二班扭转乾坤，可现在比过去更差、更坏，简直与几个分流班也无法比了。

    这是三、二班学生的耻辱，班主任曾实老师的耻辱，新城区实验中学的耻辱。

    曾实老师面对领导、同事和学生的异议，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反驳大家的话，也没有帮王丫丫作半句的解释。他没课就到报社的编辑室改稿。然后，在电脑上不停地打字，作画。好象他根本不是三、二班的班主任一样。倒是班长曲璐急了，她代表同学也代表自己，请求班主任出面找校长开除王丫丫，不然三、二班的名声就全让可恶的小偷王丫丫给毁了。

    曲璐为了班上的荣誉心急如焚。

    可曾实老师根本不听。班主任走到哪里，曲璐就跟到哪里。曾实老师到教师办公室，曲璐也进办公室；曾实老师到编辑室，曲璐也跟进去。

    曾实老师面色冷淡，似乎心情不好。

    曲璐从旁边的副主编毛老师的口中知道熊猫校长已经批评她的班主任了，指责曾实老师愚笨无能，要他在教职工会上为学生王丫丫的事作检讨。曲璐闻言，懂事地走过去，坐在曾实老师的身边，她一边帮老师清理稿件，一边同情地观察老师的脸色。

    她看见老师在电脑上作了一首表达他心中苦闷和不满的诗。她这才知道曾实老师此时心头受到的压抑和伤害。她不明白，她的曾实老师已经为他的小家庭受到莫大的羞辱和伤害了，可学校领导为什么还不放过对他的指责呢？

    “这伙人真是无聊，没有半点同情心。”曲璐暗暗想。她靠近老师，像一个大人似的口气，“老师，他们误会你了，你不要理睬他们的乌鸦嘴。校长不喜欢你，可我们全班喜欢你。你在我们班上是一个好船长，优秀班主任。”

    曾实老师笑笑，却有些苦涩，“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王丫丫。唉，这孩子——”

    “老师，你不要再同情她，是她自作自受。”曲璐想转移话题。

    “不，现在并不能证明就是她偷了东西，我们不能只凭感觉去伤害别人。即使是她，我们也要同情她身处农村家庭的艰难处境，你住在城镇里，你的家庭条件很优裕，你永远不懂农村人经受贫穷的折磨和痛苦……”曾实老师摇头。他是从农村苦读书考出来的大学生，了解农村的艰难，农民的辛酸。

    “王丫丫也够可怜的，过去从没有看见她买过一份肉吃，我看见她每周都从家里带来一大瓶泡菜，一个人悄悄躲在蚊帐里吃。可是，我从我父亲给我的生活费中挤出五十元钱帮她，她却把钱摔在地上，还气哭了。我真是不懂她这个怪人——”曲璐回忆道。

    “你伤了别人的自尊。穷苦人家的子女自尊心都很强，不肯轻易接受别人的施舍。所以，你帮助别人也要讲究方法，要特别注意保护别人的自尊。”

    “不谈王丫丫了。老师，你的妻子怎么样了？她回来了吗？”曲璐突然问道。见毛老师走了，编辑室只剩下两人。曲璐转移了话题。

    “很好。”

    “你夜里还去找她吗？你还——”

    “大人的事，你别问！”曾实老师不客气地打断曲璐的问话。

    曲璐伸伸舌头，不敢再说。可她熬不住寂寞，很快又问起了老师农村父母家还有哪些人。

    “你是查户口的警察吗？”曾实老师笑了。

    “我关心老师你嘛。老师可以关心学生，难道学生就不可以关心她的老师吗？”曲璐也笑。然后，见老师没有心情回答她，她也就只好闭嘴不说话，开始专心修改学生投寄的稿件。

    编辑室里，静悄悄的。

    时间过得真快。

    转眼，一个星期又过去了。

    可三、二班的同学还没有原谅王丫丫。随着时间的推移，同学对她的的恶感却并没有因此淡化。而且还不时有“受害者”陈娜娜不间断的推波助澜。陈娜娜没事就在班上大势渲染，说王丫丫如何装可怜去赢得同学的同情，如何装哑巴去博得老师的信任，还不忘用尖酸刻薄的言语当众挖苦她几句。王丫丫没有理睬，她的头埋得更凶了，几乎要贴着自己的背。陈娜娜的父亲是本地很有钱的商人，陈娜娜在富有的家庭中一直过着娇生惯养的生活。她长得很美，也很爱美，一直歧视贫贱的农村人，看不惯衣着邋遢的农民。在班上她最瞧不起的就是王丫丫，将她看作自己除曲璐外的又一个敌人。在失窃事件发生之前她就很厌恶王丫丫了，要不是曲璐坚决反对，她早就带头闹事将她赶出女生306模范寝室了。现在她认定是贫穷寒酸的王丫丫偷了她的钱和饭票，她心里就更加恨她。

    “看，她做了亏心事，把头垂下，没脸见人了吧。陈娜娜念道。

    “想不她外表老实，内心里却很狡猾。这世道，人心难测呀。要是家里真的穷，就到大街上开口讨钱算了，也不至于去偷嘛。”诗人李云帆摇头，对王丫丫既厌恶，又同情的样子。

    “一个男子汉，怎么像小女人一样唠叨。”金剑不满诗人李云帆的女人气，他替王丫丫说话。见李云帆不说话了，他又转过身干涉陈娜娜，叫她不要太尖酸了，“就是别人拿了你的钱，又怎么嘛。你有证据吗！你家的钱还不是靠剥削工人，靠卖假药赚来的。丢几个钱，是为了减少你家的罪恶。”

    王丫丫稍稍抬起头，鼻子有些酸，她心里对孤独侠金剑充满默默的感激。她真想倒在孤独侠宽大的怀里痛哭一通，发泄她压抑了很久的委屈、辛酸、痛苦。可她胆怯、害羞的个性是不敢当众有半点不合礼仪的举动。

    “我能找到什么证据？我又不是公安局的。她要是不退还偷我的那些钱，我就找人废了她。”陈娜娜越说越离谱，抬高嗓门。她看见自己暗暗喜欢的孤独侠竟然站出来帮着小偷王丫丫说话，陈娜娜更加气愤，将全部怨气发泄在王丫丫的身上。

    “够了，你不要以为你是什么黑社会的大姐大，动不动就拿大话吓唬人。你已经把别人骂了好多天了还嫌不够吗？闭住你的乌鸦嘴！讨厌的白骨精！”曲璐站出来教训陈娜娜的高傲。她看不惯陈娜娜落井下石。“你家里有几个钱又有什么了不起嘛，就只知道看不起别人。”

    “我的钱丢了，我连说话的权利总还有嘛。”陈娜娜顶撞道。

    “没有！上课就是不允许乱说话！”曲璐大声嚷道，嗓门盖过陈娜娜。

    “这不是上课，是自习课！”

    “自习课也是课，不许你乱说话！”

    “我说不说话关你什么事！自以为是，臭美！”陈娜娜不服气站起来了，要从气势上超过曲璐，她一直就不服曲璐，处处与曲璐争强。

    “就关我的事！你想打架？”

    “打就打！难道我怕你非洲来的黑乌鸦不成，你不要以为你是班长我就怕你了。”陈娜娜走出座位，虚张声势。曲璐皮肤黝黑，陈娜娜就一直抓住她的缺点。她曾经在班上开玩笑说，曲璐长得黑，像非洲黑人，就是到了非洲也不用化妆。于是，班上的男生背后就叫曲璐非洲人，黑牡丹，黑乌鸦。

    曲璐却先发制人，走过去一把抓住陈娜娜细小的胳臂。她要把陈娜娜往办公室拉，找班主任老师评理去。

    陈娜娜连声喊痛，想摆脱开，却无法。她本来只是要吓唬吓唬曲璐的。不料对方却来真的。她平时娇气惯了，胳臂没有丝毫力气。但她很要面子，嘴上却不讨饶。

    班上顿时乱起来。

    以金剑为首的男生忙过来拉开曲璐，他们想不到班长曲璐也会动粗。金剑力气大，曲璐也奈何不得。

    “王老师来了——”不知谁叫了一声。

    金剑忙放开曲璐。大家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假装认真看书做作业的样子。老师还未走近，教室又恢复了平静，好象没事一样。

    两天后，王丫丫突然从学校里消失了。

    班主任曾实老师又到市里开会去了。

    曲璐找了几个班上的干部找人，他们找遍整个学校都没有看见王丫丫。曲璐有些慌了，到学校值周领导那里报告。本周的值班领导教研室副主任马康德不在，曲璐就直接找到分管德育的副校长汪茂盛，她说他们班的王丫丫失踪了。

    副校长汪茂盛坐在校长办公室新购的一批豪华老板椅上，懒洋洋听说后想了一会，“王丫丫，是不是你们班那个偷钱的女生？”

    “我们班主任并没有说是她偷的钱，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不见了。你们要派人去找一下——”曲璐站在门口不走，她急切地想听到副校长的处理办法。

    “一个这么大的人，不会走掉的。你去上好你们的课。”副校长挥手，要让曲璐回去。

    “万一她想不开，那、那个了……你们派人去找她嘛——这几天同学都议论她挖苦她，怕要出事哟——”曲璐带着焦急的哭腔。

    “她做了错事，跑到外面散心去了嘛。一个大活人，死不了。”副校长背转身，不耐烦了。他在电脑上“斗地主”游戏正起劲，不想被人打扰他的兴致。

    “校长——”曲璐请求道。

    “没有事的，快回去上课。”

    “校长——”

    “回去！”副校长汪茂盛有些恼了，回头要关门的样子。他想接着在电脑上打他的“斗地主”游戏。是曲璐这个不速之客搅了他的兴致，而且看起来她会每完没了的纠缠他。

    “我们的班主任不在，要是王丫丫出了什么事，我们全班要找你算帐。你个汪驼背——”曲璐气愤地提高声音，直呼他的绰号，并朝门板使劲踢了一脚，跑开了。他可不知道，他矮胖的熊样形象在背后很不受学生的好感。平时对上级领导哈惯了腰，走起路来总是倾着头，他的背微微驼了。学生背后就叫他汪驼背。

    “太不像话了！回来——回来——”听到女生面对面喊他的绰号，副校长嘴巴都气歪了。连学生娃娃也敢顶撞他堂堂一个中学的副校长，学校的三朝元老。他的肺都气砸了。他暗暗想哪一天揪住她的一个错误好好收拾她。

    曲璐却没有回身，她一口气朝教室跑去。她边跑边咬牙咒骂，这样的校长太不像校长了，对学生一点不关心，要是她的同学王丫丫怎么了，她会恨死这个副校长的。

    她跑回教室，一个人趴在课桌上伤心了好一会。

    上晚自习的张老师关心地问她病了吗。她说王丫丫已经失踪了，他们班主任临走时交代她要好好照看王丫丫的，王丫丫被大家讨厌，心情忧郁，她怕王丫丫一时想不开出事。要是王丫丫出事了，她怎么向信任她的班主任曾实老师交代呢。

    张老师允许曲璐缺课，并鼓励她和班上的几个干部抓紧时间，到学校附近找一找。

    于是，曲璐和金剑各领着班上的一些干部分头寻找，大街、江边、田野都找遍了，可没有王丫丫的影子。到晚自习后熄灯时，两路人马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学校。金剑在大门口安慰大家，王丫丫一定回家了。他要大家好好回寝室休息。要是明天她还不在学校出现，他就预备和副班长李云帆到王丫丫的家里去看看。

    大家放心了，各自回寝室睡觉。

    这个晚上，曲璐是睁着眼睛睡的，她时刻都在聆听门口的响声，她希望听到王丫丫回寝室的脚步声。可一直没有，她想了很久，越想越无法入睡，她担心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中午，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

    女生306室。

    吃过午饭后，大家在寝室里休息。一些人在睡觉，一些人在看书，曲璐准备洗衣服。她的衣服是自己在学校里洗的，她不像同寝室的甘露、陈娜娜一样周末就把脏衣服带回家去。她抖动脏衣服时一个硬币从衣袋里了掉出来，朝陈娜娜的床角下滚去。曲璐俯下身去拣，却没有发现。她不甘心，刨开床底下的废纸屑，却意外看见墙角有一个老鼠洞。

    “好样的，你还真会找地方躲藏起来呢。看我怎样收拾你。”她自个儿对失踪的硬币说话。

    “别找了，就一元钱嘛。那么小气。”马力敏抢白道。

    “就是嘛，还是区政府科长家的千金小姐呢？一个硬币都丢不起，守财奴！”陈娜娜接口道，从床头探出脑袋看曲璐俯下身子的狼狈相。

    “一元钱你们可不要小看，可以买一瓶矿泉水，或者两只雪糕了。”曲璐没有放手，见洞口又小又窄，她就到附近的食堂借来长铁钳，一次次伸入洞中。先夹出一些发霉的碎纸片，然后，是一个特别的东西。

    “啊，是钱——”曲璐不敢相信，她夹出一张已经潮湿霉臭的百元红色大钞来。

    几个女生闻声跑过来。将那张钞票翻来覆去的看，真的，是钱。于是，值班老师惊动后跑来了，他俯下身子帮忙，从老鼠洞里又掏出了钱和饭票。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是我的钱呀——”陈娜娜早从床上翻身下来。她想用手捏住它，又嫌钱脏，畏畏缩缩不敢下手。

    “为什么我丢的钱全部进了老鼠洞呢？”陈娜娜大惑不解。

    这是因为饭票和钱沾了油腻味，被老鼠当作美味在夜里悄悄叼到洞里去了。教生物的值勤老师把发霉的钞票放在手心上研究了一番后，老师很自信的解释一通，告诫女生今后小心点，然后走了。

    女生们回过神来，一定是陈娜娜吃了油条没有洗手就去拿钱和饭票了，一定是陈娜娜冤枉王丫丫偷钱了。陈娜娜还一直标榜自己最爱干净，原来吃了东西连手都不洗。女生306室早围满了人。这时，那个守们的老头说出王丫丫一直让他保密的真相。老头是王丫丫的同乡，七十年代顶父亲的班在学校做了门卫。原来，王丫丫并没有偷陈娜娜的钱，她也根本不知道陈娜娜的钱就随便的放在席子底下。她的家境的确很穷，父亲一个月只拿五十元的生活费给她，她也不向父亲强求增加。她知道家里的艰难处境，她是个孝顺的孩子，很体贴病中的父亲。三年了，她一直在学校过着苦日子，她的自尊却很强，她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助。有一天，她在一本故事书上看到一个农村老头到城里收破烂，最后居然成了百万富翁。她突然灵机一动，学校附近的街上不是同样有很多废弃的酒瓶、易拉罐和饮料瓶吗？但她怕同学和老师看见她去捡破烂卖而伤了他们的面子，也伤了自己的自尊，所以，她就趁晚自习后借着夜色偷偷溜出校门，她在街边的几个垃圾桶里拣了很多饮料瓶子，第二天悄悄拿到街头的废品收购店去卖，居然卖了十元钱。她激动得快哭了。于是，每天只要没有太多的功课，她就会趁同寝室的人都熟睡后爬起床，关上寝室门，悄悄溜出校门。后来，守门的老头发现了。王丫丫苦苦哀求他，老头看在同乡的份上，对她开了绿灯，并帮她收藏废瓶子和保守秘密。

    原来如此，真相大白。

    王丫丫是无辜的，王丫丫不是贼。在大家的脑海里——那是一个瘦小的害羞的女生，小女孩成天沉默少语，学习却是全班最刻苦的，即使下课时间她也躲在教室里看书。山里人穷，那些来自偏远农村的学生星期天下午都从家里带盒饭到学校吃。每到中午，教室里随处可见散落在地上吃剩的饭团、菜汤，狼藉满目。王丫丫很懂事，总是一个人默默将地面打扫干净，然后一声不哼地退到教室角落里看书……

    这时，同寝室的所有人都把愤怒的目光转向陈娜娜。她们为自己错怪了王丫丫而内疚，为听信了陈娜娜的谣言而愤怒。

    “我不是有意的。谁晓得是老鼠在作怪呢。”陈娜娜急忙辩白。

    “陈娜娜，你没有看见别人偷钱就不要乱说嘛，还说你看到过王丫丫一个人躲在寝室里翻你的东西。你太无聊了。”高傲的甘露憋了憋嘴唇，她不满陈娜娜一遇事就大惊小怪，到处张扬的个性。

    “我没说过她翻我的东西，可能你们听错了。”她还要抵赖。

    “如果王丫丫出了什么事，我可饶不了你。她已经失踪两天了。”曲璐恨恨地瞪了陈娜娜一眼，走出了寝室。

    陈娜娜有些后怕地缩回头，一下焉了。她委屈的地伏在床头，小声地哭了。一边抹泪，一边继续辩解不是她气走的王丫丫，而是王丫丫自己小心眼赌气出走的。不时，她透过抚着泪脸的指头缝隙，偷偷观察别人的态度，可谁也懒得理睬她。

    呜呜——

    陈娜娜哭得更凶了……

    曲璐没有去教室，她先到教师办公室看看班主任曾实开会回来没有。她要向他汇报关于王丫丫失踪和陈娜娜冤枉王丫丫的事。要是班主任没有回来，她就决定一个人到王丫丫的家里去。她已经到三、三班王丫丫的同乡那里问清楚了地址。

    到教师办公室，没有看见班主任的影子。她问了问教化学的杨老师，问班主任曾实老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别人告诉她还有几天。她想了想，又到校长办公室去证实。可校长办公室只有那位汪驼背校长在，曲璐有些厌恶，她一直看不惯他在上级面前一副点头哈腰而在下属面前又盛气凌人的猥琐样子。她想退回去，可被副校长看见了。曲璐是校报记者、编辑、广播室第一播音、节目主持人，他认识这个学校明星。上次因为王丫丫的事，驼背副校长还被她抢白过呢。

    副校长叫住了她，“你有什么事吗？找谁？”

    “没有什么事啊。”话未说完，曲璐要走。

    “没有事来办公室干什么？找你的班主任吧？”副校长开始正眼打量眼前这个傲慢，无理的女生。他还记得上次她喊他的绰号对他的不敬。他这才看清了，这个肤色有些黎黑的女生中等个子，他首先注意到她的身材已经圆实起来，胸前的羽绒服被两个有些涨鼓鼓的东西顶着，营养充足的女生胸脯丰满厚实。想到这里，他的脸微微发热，他的眼睛慢慢向上移动——那张苹果脸宽大红润，黝黑的脸庞上是一对闪亮的大眼睛，聪明、调皮，还有些幼稚，那对深深的酒窝儿格外可爱，特别显眼，头上那支高高紧束的长辩特别有青春活力，活泼、张扬又桀骜不训的个性。

    “汪校长，有什么事吗？”曲璐看到驼背校长痴迷的眼睛。

    “没、没有。你在我的办公室等你的班主任回来嘛——”胖校长突然热情起来，将自己的老板椅让开，要让学生曲璐坐。

    “我要上课去了。”曲璐快步走出校长办公室，蹦蹦跳跳跑走了。

    “可恶的曾实，你真有艳福，班上有那么多漂亮的女生围着你转。”驼背校长心里悄悄地骂。

    曲璐回到教室，很快就上课了。整整一节课，她的心里都很不塌实。她的脑海不停地联想，一会是王丫丫做了傻事投进了村里的鱼塘，一会又是曾实老师在外面遭了车祸。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她急忙找到体育委员金剑商量，要班上几个干部和她一起到王丫丫家里去找。金剑行事果断，在同学中很有威望，早已经代替了副班长、诗人李云帆的位置。班上有什么大事都由曲璐和金剑两人做主。

    为了不耽误其他人的学习，最后，两人决定马上就去。

    科任教师胡麦冬没有同意。

    两人不再请求。

    下午放学铃一响，两人留了一张请假条给晚自习的辅导老师，就各自回寝室收拾东西，准备连夜赶去。他们带好了电筒，防身的刀具。这时，陈娜娜一定要去，她说她对不起王丫丫，她要负荆请罪，态度诚恳。

    曲璐同意了。

    深秋的天色，天净气爽。

    东北部绵绵不绝的龙泉山脉，顶着一缕缕绯红的晚霞。昏黄的太阳慢慢下沉，似乎要躲进云彩温暖的怀抱休憩。新城区处于成都平原东南边的平原和丘陵的交汇处，中间隔着巍峨的龙泉山脉。王丫丫的家乡是新城区北边最偏远的一个乡镇，正好躺在龙泉山的南坡上。山高路陡，交通闭塞，经济穷困。

    坐了一个小时的汽车后，三人来到龙泉山脚下。

    三个人走在大山间，兴致勃勃。

    他们三人从小生活在小城镇的平坝上，很少出门见过大山。现在置身于大山巍峨又苍凉景色中，他们感到无比的新鲜和兴奋。行走山林，心旷神怡。不时驻足观赏山脚农户上空的袅袅清烟。

    太阳，慢慢西沉。

    山顶上的红霞已经把天边烧得滚烫，一道道彩霞上下翻滚，像仙女腰间的彩带，像伊朗的红地毯，像雅典古奥运会赛场上英雄头上的橄榄枝，或者像西班牙斗牛士手中盾牌。金剑、曲璐和陈娜娜看得有些呆了。三人被美丽的山色迷住，忘记了行路。他们把找人的事搁在一边，干脆爬上山顶观赏大山的美丽色彩。

    坐在山顶，寒风阵阵，沁透心脾。

    三人叉起腰，扯开喉咙朝山涧一阵阵猛吼。

    “大山，我来了——大山，我来啦——”

    “啊——那是我们的小城，小城呀——”陈娜娜突然大叫起来。明净的天空下，居然看见了三十里外的新城区城区。

    三人安静下来，没有说话，极目远眺。

    远远的，小城镇镶嵌在群丘环绕的山坳里，错落有致的新旧建筑随着弯弯的河岸牵手相拥，似乎还有在秋天仍然蓊蓊郁郁的柳树亲吻着高楼和堤坝，隐隐约约的沱江河像仙女飘逸的腰带穿城而过，天边的白云如裹在小城头发上的白帕子，这是一幅美丽的山水画。

    画中人，身处世外桃源般的仙境，安详舒适，幸福快乐。

    画外人，欣赏大山里的天然美景，心旷神怡，乐在其中。

    三人默默眺望，他们的脑海里不约而同勾画出一副美丽的画面来——小城镇花园里的休闲石凳上，坐满了黄昏携老牵幼散步的小城居民。老年人围一起，聊天喝茶，怡然自乐。七旬老翁手握拐杖，笑容可掬。青年男女，三三两两坐在石桌边，玩扑克，打麻将，逍遥自在。扎着花蝴蝶的小姑娘在大人的脚边做游戏，捉迷藏，爬着，跳着，唱着，嘻嘻哈哈，欢呼雀跃……

    这是一道心中最美丽的风景，没有世俗偏见，没有纷争，没有现代化文明中的不良风气和精神垃圾的污染……

    “好一个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

    金剑的兴致很高。这时他们才发觉，站在远处大山上看到的自己一直生活的小城竟是如此的美丽，美得像陶渊明笔下的桃花园。

    三人的好奇心已经激发出来，他们喜欢大山，对脚下的大山有一种崇拜的热爱。“要是能留下来玩几天，多好。”

    曲璐触景生情，吟唱起元代戏曲家马致远的散曲《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陈娜娜在天涯，苦苦等待中，爱我的人在哪？”她还随着兴致修改了作家的词语。

    金剑马上把古词在脑子里谱上曲唱了起来。

    见自己被曲璐“写”进了曲中，陈娜娜很高兴，但还是假意害羞地责骂曲璐几句，很配合孤独侠的曲调双手击掌打起拍子。

    他们已经忘记了是去找人——找一个失踪的被委屈的丑女孩。

    “曲璐，你和金剑配合得默契呀。我看你们郎才女貌很配的。是不是你们两个早就那个了？”陈娜娜神秘地眨眼睛。

    “去你的，哪个像你一样勾人的妖精。”曲璐马上反击。而金剑只是笑笑，好象很乐意被陈娜娜那样取笑的样子。

    “你看，人家金体委都默认了，你还抵赖。难道人家长得不帅不酷，配不上你？”陈娜娜故作严肃的表情。

    “他帅哟，简直帅呆了——（酷）哭得很啊。”曲璐的鼻子翘得很高，不知是挖苦金剑的丑样还是承认他的帅气。

    “你不要他，我可要了。你不是说断肠人在天涯苦等她的白马王子吗？”陈娜娜打趣，说着她就要动手去拉金剑，似乎还要拥抱他的样子。

    “我正求之不得呢。那我就把孤独侠溅卖给你了。你可要把他当你家的宠物狗好好照看呢。把他饿瘦了我拿你示问。”曲璐不屑地朝金剑嘲笑。

    “曲璐，你们两人在那里胡说些什么？我又没有得罪你，你怎么说我是狗呢？我是你的宠物狗，你就该楼着我的脸亲吻一下嘛。”金剑靠上去，装着要拥抱曲璐的样子。

    曲璐忙跳开，“现在有钱人家的宠物比人还风光呢。吃好耍好穿好，又不读书写字，天天随主人坐宝马汽车去兜风，我还很羡慕你呢。”

    “照你这样说，我们可要争着去做有钱人的狗哪？”金剑嬉笑。

    “癞皮狗，土老包！”陈娜娜嘟嚷。

    “国产的赖皮狗总比你家的那些黄毛洋狗强。赖皮狗还讲爱国，不像有些人家里全是崇洋媚外的哈巴狗——”曲璐一边说，一边笑。她挖苦陈娜娜。

    “无聊！”金剑催大家快走，天要黑了。他说大山的树林里有狼，去年就咬死了人。他说得很认真，不知道真假。

    曲璐和陈娜娜马上不敢说话了。陈娜娜紧跟上一步，拉住金剑的衣袖，要往两人中间钻。金剑把陈娜娜让到中间位置，一副要保护弱女子的英雄气概。

    天，已经完全黑了。

    黑黢黢的大山很冷清，很朦胧。树木的阴影随着人的走动在不停地晃，像一个黑夜中的精灵。不时有回巢的鸟儿被惊吓后卟卟地扑腾，偶尔尖叫一声。于是，大山，更加神秘和恐怖。陈娜娜吓得完全没有话语了。只有恍惚的电筒光在脚边慢慢移动。

    三人在山涧走了很久，陈娜娜早已经累得要趴下。她宁愿被狼吃掉也不愿再走了。三人迷路了，找不到方向。

    金剑就不断的给陈娜娜打气，说王丫丫的家就在不远的山脚下。马上就可以吃到王丫丫热腾腾的饭菜了。

    幸好碰见一个邻村的热心农民，他把三人一路带到王丫丫家背后的村口。

    王丫丫的家，那是建在半山腰的两间茅草房。破破烂烂的泥墙已经倒了半边，倾斜的茅草顶被几根树桩支撑着才没有倒下。一间屋子是厨房，另一间是卧室了，可卧室的角落里栓了两只山羊，见了生人不时的叫唤。屋子里满是山羊的粪臭味，分不清楚是羊圈还是人的住房。陈娜娜捏着鼻子，悄悄站到门外去了。

    王丫丫听到邻居的叫喊，是她先出门迎接的。可当她看到是她的同学时，她的脸红得厉害，她家的贫穷困境被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人看见了。王丫丫尴尬极了。当即跑回家用木棍顶住门，她瘦小的身子紧紧压住门板。她不让同学进屋，她宁愿变成一只虫子逃走也不让他们知道那就是她的家。她的耳边想起了陈娜娜过去对她寒碜衣衫的羞辱。

    曲璐站在外面，大声叫门。

    最后，是王丫丫的父亲出来了。那是一个病焉焉的老头。其实只有40多岁，长期的贫穷和疾病已经摧跨他的身体。王丫丫的母亲得疯病早在十年前就死了，家境一贫如洗，她的父亲病艾艾的，被贫困的生活折磨得不像样子了，她的弟弟冬天也打着光脚板。周末王丫丫回家后，她的任务割草、煮饭、喂猪、照看弟弟。然后，到包产地帮老父亲干活。同学并不知道，王丫丫智商一般，又营养不良，尽管学习最用功，她也是绝对考不上师范学校那仅有的十个被市政府包分配的“吃皇粮”名额。所以王丫丫一直为一个其实早就绝望了的希望在努力读书……这时，大家才明白王丫丫为什么会被网吧老板收买了。她为了病中的父亲违心接受了网吧老板的钱。几个人开始从心里原谅王丫丫了。

    客人来了。女儿却不去接待。憨厚的老父亲把王丫丫狠狠骂了一顿，要她到厨房给客人做饭去。王丫丫压制住眼眶里直打转的泪水，红着眼睛去作饭了。

    曲璐代表全班请王丫丫回去读书。

    在曲璐和金剑的监督和鼓励下，陈娜娜也磨磨憎憎向王丫丫的父亲检讨了她对王丫丫的委屈和伤害。这时，老父亲才明白女儿回家的原因。原来王丫丫在父亲面前扯谎说，读书很累，她的成绩又差，是考不上师范了。她不愿意再白白花家里的钱了。她要外出打工挣钱供她的弟弟读书。老父亲很伤心，将不孝女儿打了一顿，然后，默许她外出打工。王丫丫被舅父介绍到临乡的街上帮人做缝纫，等开了年就跟同村的姐妹到广东去。

    饭做好了。是每个人两个鸡蛋面条。这是她家待客最好的东西了。王丫丫将碗端到每一个面前，然后，默默退走了。

    三人早饿了。曲璐和金剑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陈娜娜用筷子不停翻动，尝了一口，马上吐掉了。她尖叫着，责怪面条没有油，味道像猪食一样怪难吃。

    老父亲在桌边看了看陈娜娜，他的脸抽动一下，他有些羞愧地缩回头，不停地咳嗽。

    曲璐用筷子狠狠敲了陈娜娜一下，双眼瞪着她。

    陈娜娜不敢再说话了。

    这一晚，三人睡在王丫丫家里。

    陈娜娜、曲璐和王丫丫睡在一起。夜里，陈娜娜不停地翻身，辗转难眠，一股股羊粪的臭气叫她暗暗心里骂人。她一会骂王丫丫，一会又骂曲璐，是她们害得她来遭罪的。她直想将曲璐一脚狠狠踢下床去。她发誓，八辈子也不到这个穷山沟受苦了。

    第二天，曲璐三人劝了王丫丫很久，可王丫丫还是不愿意跟他们一道回去。于是，三人决定留下来，在大山里游玩一天，等待一天，可王丫丫根本不理三人，更不会跟他们当向导。隔壁邻居的一个刚从大山深处嫁过来的长辫子新娘子却自告奋勇要给城里来的小弟弟、小妹妹带路。他们想看看大山里的农村小学是什么样子。

    一大早，四人出发了。在新娘子的带路下，四人朝北边更高大的山脉爬去。对面山峦间，袅袅清烟，似烟似雾。大山的早晨有雾，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了秋天有雾的地方。

    走出村子三公里，他们看见从水泥路碾上弯弯狭窄的碎石山道，路面坑坑洼洼，不时有翻出路面的石头来回滚动。慢慢的，紧靠山腰的路面越来越狭窄，很多地方只能容一辆汽车缓缓通过。可就在这样危险的路面上一些骑摩托车的农民仍然行车如风，还不时健谈地侧头说话。弯道、烂路，悬崖、陡壁，吓得路边观看的陈娜娜连大气也不敢出，心里叮嘱骑车人小心些。

    一路上，带路的新娘子话很多，不停地谈当地民风习俗。曲璐却很少说话，她在欣赏沿途的美景，秋天的大山，漫山遍野却是绿色的海洋，密密麻麻的松树、柏树、獾木和毛竹。还有密林中唧唧喳喳的鸟叫声，和着山腰里时隐时现的潺潺溪水声，像一首悦耳的轻音乐伴随在我的身边……

    9点钟，太阳终于从山坳里爬上来。

    云开雾散。天空格外清洁凉爽。清静的山涧慢慢地热闹起来。雀鸟唧唧喳喳的鸣叫声，农民在山坡上吆喝的情歌声，汽车摩托车乌乌叫唤的喇叭声，浑然一体如交响乐团演奏的五线谱韵律。

    临近中午，四人终于赶到新娘子娘家所在的十八湾乡。这是新城区城镇以北最远海拔最高的乡政府。远远的能看见的唯一一幢四层楼房是乡政府的宿舍楼，这在十八湾乡是最高最漂亮的建筑了，楼房前面是一块大操场，旁边是呈一字摆开的七、八间平房，这是中心小学。教师办公室是一排土墙黑瓦房，用白石灰粉刷的墙壁已经大片大片的剥落，屋顶上的木檩已经多处下掉半截，这是曲璐见到过的最寒碜的中心校。

    学校背后是一条狭窄得仅能容得一辆拖拉机缓慢通过的石板街道，街道长约两百米，除了乡场的开头有三五家三层红砖楼房的门面外，其余全是清一色的土胚黑瓦房，褚红色的墙体，灰白色的木楼，屋子里除了昏暗的电灯和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是现代化的设备外，几乎再找不到一点现代文明的气息。

    这天正是小乡的逢场日，近正午了，远道而来的山民还在源源不断的涌向狭窄的街道。脊梁上背着尖底竹兜，头顶上包裹着白帕子的中老年农民，在小街上川流不息地吆喝着叫卖自己的蔬菜瓜果。那一身身蓝灰色的粗布衣裳让曲璐想起了老电影《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中的那些70年代末的农民。

    山里山外，似乎相差了整整20年。

    四人在学校新娘子的亲戚家暂时住下来。这时已经下午两点钟了，山里人的午饭很晚。亲戚弄菜去了，叫大家在家等她，不要出门，可曲璐和金剑呆不住了，他俩结伴爬上学校后山顶远眺。学校的前胸后背全是宏伟的大山。山体坡度超过八十度，有一千多米高，陡崖上是一团团灰色的岩层，这万千翠绿中竟然有一道道灰墙，她显得格外俏丽妩媚。山脚，一条弯弯的小河环绕着古老的小街，清澈的流水顺着山脚向前蜿蜒而去。山顶，缓缓飘忽的白云亲吻着大山的背脊。

    远处百丈陡崖上，一个黑点在盘旋。那时什么？金剑伸长脖子。慢慢地，黑影飞过来，越飞越快，越来越大。它呼啸着，一路俯冲过来，它掠起的翅膀如扇动的机翼。

    “啊，神鹰？神鹰！”曲璐叫了起来。

    两人看清楚了，那是神鹰——大山的祖先，大山的精灵，大山的王者。陡崖上，神鹰盘旋，时而向上翻飞，时而又俯冲下来。

    “神鹰——”

    孤独侠金剑突然热血冲动。

    “大山，我来了。神鹰，我来了。”金剑几步冲下山顶，曲璐紧跟在金剑身后。金剑和曲璐一路飞跑，疾步朝对面的大山爬去。

    一米、两米，山路越来越狭窄

    一步、两步，丛林越来越茂密。

    两人不停地向前冲，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一小时、两小时，两人不断地向陡崖边靠近。

    大山里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粗大茂密的树木遮住了黄昏的夕阳，遮住了两人的眼睛，感到阴森森、冷飕飕的。树下的杂草淹没了路迹，两人只好循着树逢里透过的一点光亮向前爬去，当金剑爬上一块大石包，他惊呆了。

    夕阳，天山云霞相连，浑然一体。悬崖，在五颜六色的霞光中，一只苍鹰在呼啸……

    “神鹰，我来了——”他放开喉咙呼喊，回声在山涧荡漾。

    “神鹰，我来啦——”曲璐也学着金剑的样子吼叫起来。吼声响彻云霄。两人兴奋地朝神鹰的方向投掷石块，热血沸腾地欢呼……

    突然，两人回过神来。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已从天边悄然逼近。树林间，越发昏暗，两人感到身上阵阵寒意。回目，四周静极了，怪叫、陡崖、黑洞，像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两人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拔腿就往回跑，跌倒，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树丫杈挂住了两人的衣服、脸、手，火辣辣的痛。金剑拉着曲璐不停地往前冲，他们要同逼近的夜色赛跑。终于，两人冲出冷飕飕阴森森的丛林，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跑。

    夜色，笼罩大山。

    两人跑回了新娘子亲戚家的木楼，力气几乎殆尽了。

    “你们哪里鬼混去了，我和桂姐到处找你。”陈娜娜怒目圆睁。她不想自己的偶像金剑和曲璐单调呆在一起。她的心里醋意很浓。

    “我、我们看见了神鹰，好大的神鹰啊——”两人余兴未尽，高声嚷道。

    “你叫我们好担心。”新娘子的眼睛红了，“你们的脸怎么了？流血呢——”

    “啊？”曲璐回过神来，她的脸、手背、裤腿，满是被树丫杈挂破的伤痕，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一副狼狈的叫花子形象，她禁不住笑起来。

    “伤成这个样子还笑！”新娘子抹了抹噙着泪的眼睛，也忍不住笑了。她用酒精搽拭曲璐的伤口。

    “你俩看老鹰都看饱了，不吃饭了吧。”陈娜娜还有些怨气。

    两人只是歉意地笑。

    在龙泉山里的奇特经历，曲璐的散文《走近大山》把它真实的记录下来，并在校报《校园之声》报的副刊上发表。

    走近大山

    文/曲璐

    从小生活在盆地中部丘陵城区的我，对神秘的龙泉山特别崇拜和向往。前两天，我有幸走进了新城区最北边的大山看看。我们坐汽车从地势低平的城郊下车后继续向北步行，远远的就能看见雄伟的龙泉山连绵起伏，人在其间，漫山遍野的松柏和竹林使我仿们佛置身于秋天的碧波绿海中，心旷神怡……

    第二天，我们三人在当地一个叫阿桂的美丽新娘子的带路下来到距离新城区城镇60华里、海拔最高的十八湾乡。

    早晨7点，我们随阿桂上路了。只见峰顶蓝天，烟消云散，一道道涓涓细流在山脚下蜿蜒而去，如仙女飘逸的腰带。金秋的晨光洒落在层峦叠嶂之上，万紫千红，却是另一番景象。山道弯弯，又陡又窄。路边枯萎的山草，晶莹的露珠滚动。新娘子抢先在前面开道清扫露水，一会工夫，露水已经湿透了她的裤腿，而健谈的大山姑娘一路上满怀深情地讲述着大山美丽的风土人情。

    这里的山很独特，山脚和山顶都很陡峭，青烟白云缠绕在山间。半山腰却突然开阔起来。农户就居住在这里。明明看起来很近的一座山，从山底到山顶却往往要爬三、四个小时。望着大山，我热血沸腾，欲“足踏谢公屐，身登青云梯”，爬上山顶“一览众山小”。

    10点钟，我们跟在新娘子身后爬上半山坡，陈娜娜气喘喘吁吁直喊累。这里有她熟悉的村子。一进村，村民热情地邀请我们进屋喝水。我们本不想停下来，可陈娜娜不停苦，哭了起来，不想再走了。我们只好休息片刻。

    歇过气后，我们一行四人继续北行。

    一路上，陈娜娜不停叫屈，泄气地要打道回府。新娘子就鼓励她，而我和金剑则不停训斥她，刺激她的疲倦要她勇敢起来。看到她的娇柔，我想起了山里人的勤劳。刚才，我们在路边看见两个和我们年龄相同的小姑娘。两个十五、六岁的村姑，单薄而瘦小的身子各自背负着一大捆沉重的竹片，看起来有一百多斤。据新娘子阿桂说她们翻越了10多里山路，咬着牙从早晨一步步挪动脚步挺过来的。她们要将竹片背到20里外山脚下的小街上去买，那里有纸厂的收购点。而她俩的同龄人——我们这些居住在城镇里的中学生，却时常骄横地向父母抱怨其实已经很优越的物质生活。大山的女孩子在我们这些城镇同龄人躺在父母的怀里撒娇的时候，她们已经在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养活自己了。望着两位小姐妹似乎被压扁了的腰，我想起了班上居住在这片大山上的王丫丫同学，我有些心酸，但想到她们卖竹片挣到钱时开心的笑容，我突然欣慰起来：山里娃的吃苦耐劳和自强不息的精神，不正是山区未来的希望吗？

    中午，我们四人赶到了十八湾小学，我和同学金剑没有吃午饭，我和他跑到对面的山上看神鹰去了。因为山里人的午饭很迟，常常要等到下午两三点钟才开饭。新娘子的亲戚很热情，他招呼我们到客厅里喝茶看电视，而他就到附近山亚口下的小街上买肉去了。陈娜娜躺在主人家的木床上休息，而我和金剑耐不住寂寞，我俩悄悄爬上了学校背后最高的山顶。

    晚上，我和金剑看完神鹰回来。天已经大黑。饭桌上，我第一次吃上了具有十八湾地方特色的“油肉”。山里人离街道远，买肉不方便。于是，聪明的山里人逢年过节把猪宰杀后，用油一块块煮熟侵泡在大坛子里，据说三五年不变味。每逢客人来到，就可以随时用上派场。今天，主人家怕我们这些城里的少爷、千金吃不惯他们家自己制作的“油肉”就到街上去买新鲜肉，可是没有了。主人只好抱歉地拿出了自制的“油肉”。席间，李姓主人家不停地往我们这些城里人碗里夹肉，劝菜，我的嘴忙得不亦乐乎，倒弄得我不好意思了。大块大块的油肉进入嘴里，像我们平常爱吃的巧克力一样油而不腻，肉味醇香酐脆，余味绵长。这也许是我生平吃过的味道最美的佳肴了。

    次日，怕耽误学习时间，我们要回家了。我们不停地在大山里赶路。“你是城里的学生，受不了这个苦，歇歇气吧。”在一个竹林边，新娘子关心地叫我们坐下休息。她那张在被太阳晒得有些黝红的脸上满是汗水。“你常年在大山里爬坡翻坎不停地干活，不怕苦吗？”我又累又疲倦，若有所思。“我们农民祖祖辈辈都这样，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苦。”新娘子红扑扑的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憨厚的笑容。“不歇气了，继续走吧。”陈娜娜深受鼓舞，先站了起来。

    于是，我们又上路了。新娘子迈开大步，有力的胳臂富于节奏地摆动起来，额头上的头发和汗水紧紧贴在一起……霍然间，我对大山里的劳动妇女又多了一份理解和尊敬。

    龙泉的山，好美。

    龙泉的人，好纯。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呵，我感触良深。

    欲览大山的壮和美，不辞长作龙泉人……

    这篇散文，几天后又发表在《沱江日报》上，三、二班的学生又一次阅读了这篇文章。同学们对丑小鸭王丫丫的品格又多了一分理解，在同学的眼里，丑八怪似乎已经不那么丑了。

    一周后，曾实老师从市里开会回来。

    曲璐向老师报告了王丫丫失踪的消息。她们找到了王丫丫，可她不愿意再回到学校了。当两天后，曾实老师赶到王丫丫家里找她时，王丫丫已经到外地打工去了。谁也不知道她去哪里，她的父亲也不知道。

    曾实老师失望极了，他愤愤地回到学校。他找到陈娜娜质问。陈娜娜却一再辩解，一再说王丫丫心胸狭窄，自作自受，出了事她活该。一向温和的曾实老师突然大怒，他狠狠给了陈娜娜一个耳光。陈娜娜在教师办公室哭着跑了，她一边哭，一边说她恨死曾实了，她要到市教育局告老师打人侵犯人权。

    曾实老师坐在办公室，好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曾实老师托他的朋友赶到王丫丫的家里。

    他的朋友四处打听，最后在王丫丫的一个表姐家幸运地知道了王丫丫的下落。他打电话给曾实老师。于是，曾实老师向校长请了假，连夜坐车到省城将已经在一家餐馆打小工的王丫丫拖了回来。

    新城区实验中学，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第十章 荒诞的爱情
    第十章荒诞的爱情

    三、二班，期末前的日子很平静，象读书的样子了。

    胖校长安顺地似乎对曾实老师的管理也很满意。

    网吧风波已经过去，街霸没有再找学校的麻烦，安校长也就不再提解散报纸的事。

    这时，三、二班的副班长、诗人李云帆坐不住了。进入初三以来，似乎也到了他的青春黄金期，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爱上了校花甘露。这段时间他朦胧的爱慕越发强烈。他日思夜想，几乎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他的脑海总是甘露美丽的娇羞的倩影。他很矛盾，很痛苦，很自卑，因为他的梦中情人甘露偏偏是本区首富、亿万富翁的女儿，而自己则是普通老百姓的儿子。父亲是橡胶厂的小技术员，母亲是纺织厂的下岗工人，自己在班上众多的富裕家庭中当属叫花子类的小人物了。

    李云帆与甘露的身份，就象卑微的乞丐与高贵的公主。

    李云帆性格内向，平时沉默寡语，不爱与人交往，有什么心里话总是悄悄咽在肚子里。还好，平时他的表现不错，又爱写几句打油诗，所以，同学对他印象很好，送给他一个“诗人”的雅号。

    诗人这几天为他的暗恋特别苦恼。

    他想对她的梦中情人表达他的爱慕之情，他好几次悄悄跟踪甘露到学校背后偏僻无人的树林里，他慌忙迎上去，好想说他已经在被窝里演练了千百遍的情话，他心中的情诗：“啊，甘露小姐，你是我的梦中情人，你是我的美丽公主，你是我的雨路天使。我千百遍的想你，我万万年的爱你。啊，我美丽的公主……”可是，话还未出口，他的脸早羞得象红透了的苹果，他低着头，只好假装没有看见甘露，悄悄从她的背后走了。

    他远远站在一边，像饥饿的小猫盯着肥硕的大老鼠。

    可当甘露的背影刚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他就后悔极了，狠狠扇自己一个耳光，“你这没有用的东西，还诗人呢？你真没用呀。”他灰溜溜回到座位上，可他无心看书，他不时偷偷瞄瞄前面第三排位置上甘露的背影，那温柔的、曲线分明的背脊又让他想入非非。这时他强迫自己努力学习，争取考上重点中学，然后，名牌大学。在自己出人头地的时候，和他的梦中天使恋爱，然后步入美丽的婚姻殿堂。他一次次天真的幻想。他一次次失眠，他神情恍惚，已经到了无法安心学习的地步，可他没法控制自己的思念，他也不敢对别人诉说，自己是班上的副班长，要在同学面前做表率，而且那可恶的正班长曲璐对班上的纪律盯得紧，他知道要是自己违规被曲璐发觉了，她是决不给他这个副班长面子的，她会羞辱他，让他当众难堪。

    于是，他很烦恼，很痛苦。

    他每天在日记里写一首诗献给他的天使甘露。

    爱在无可奈何的路上

    爱与被爱的天地

    那是天堂里镶满的花絮

    我十六岁的荒原

    已经被爱的火焰点燃

    因为——

    我多情又无奈的瞳孔

    惟有天使的倩影在晃动

    她那甜甜又害羞的笑脸

    让我痴呆让我失眠

    她那温柔又飘逸的秀发

    让我心跳让我莫名烦恼

    因为——

    不知道我爱的海洋里

    还有多少轻狂的痴迷

    不知道天上流泪的星星

    哪颗在为我哭泣

    不知道秋天的风中

    还有没有雨在云朵里奔跑

    一天天，诗人李云帆的爱越发强烈。他感到自己快要疯了。

    诗人的诗写得好，智商也高。一天，他到教师办公室交作业时偶然看到《西南法制报》上的一则报道后突发奇想。他偷偷撕下那张报纸，从金剑那里借来小刀，他照着法制报上的那则绑架案的方法，用小刀挖取了一些他需要的方块字，然后，他带回家，如法炮制制作了一张纸条：“甘露，我已经注意你好久了。李。”纸条上的字全是用报纸上挖取的字拼凑而成的。没有留下任何手写的笔迹。要是甘露翻脸，把纸条交到班主任曾实那里，也发觉不了他，因为上面没有他的笔迹。即使查出了他，班主任曾实也无可奈何，因为纸条上面没有一个露骨的表达爱慕的字体。谁也无法知道大诗人李云帆会暗恋甘露。

    做完这一切，大诗人李云帆很欣赏自己的“杰作”。

    第二天，课间操活动时间。

    李云帆给本周值勤的班干部曲璐请假说他头晕，要在教室里休息一会。曲璐看了看他的脸色，同意了。趁同学们都在操场做运动操的时候，李云帆将纸条悄悄塞进甘露精致书包的夹层里。他想到甘露明天周末在家做作业时就会看到纸条，然后，幸福地将纸条捧到心口祈祷甜蜜的爱情。

    上课了，大家回到教室。

    李云帆默默瞄着认真听讲的甘露，他的心中充满了美丽的幻想。甘露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娇弱文静，同学们称她林黛玉。家里又有亿万财产，当然她是全校最红最耀眼的明星，成了校园里众多帅哥争相追逐的目标。李云帆有时自我感觉也很良好。他长得不赖，成绩优秀，又是班上的干部，最重要的是他的诗出类拔萃，是大家公认的才子，未来文坛最出名最有钱的大诗人。自己和甘露算是郎才女貌了。她一定会爱自己的。想到这里，诗人李云帆又自作多情地瞄了甘露几眼。

    下午放学后，李云帆含情脉脉目送甘露的倩影远去。

    星期一，李云帆早早来到学校，他兴奋地等待爱情的到来。他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要迎接他甜蜜的幸福时刻。他预备要和他的美丽女孩漫步在校园的花前月下了。那时就让高傲而自负的陈娜娜气得发晕吧，让总是一副假惺惺的曲璐暴跳如雷吧。只要美丽的公主甘露接受了他的爱情，他就不再惧怕曲璐，不怕班主任曾实老师的责备，不怕校长安顺地的处罚，甚至未来的一切挫折和苦难。

    李云帆正沉醉在甜蜜梦幻中的时候，突然，几个女生的尖嗓门打断了他的思路。她们的脸色惶恐不安/

    不好了，校门口突然警备森严，警察三三两两来回穿梭。门卫室已经换了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对来往的陌生人搜身。气氛紧张，如临大敌。师生侧目相望，不知所措。

    早自习下课了。

    班长曲璐受同学们委托到校门口刺探情报后，回来说，昨天甘露在家里做作业时突然从书包里发现一张纸条。平时看警匪片看多了的甘露吓得惊惶失措，马上报告他的父亲，有人要绑架她。本区近来发生了多起绑架富翁案，全区一时人心惶惶。她那见过大世面也是黑道出身的父亲看完纸条，也吓住了。想不到绑匪竟注意自己的女儿很久了。新城区居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甘老板大怒，但想到自己掌上明珠的安危，她的父亲压住火气，马上拿钱托关系找到公安分局刑警大队，要他们出面保护她的女儿……

    李云帆在一边也偷听到了。他四下瞧瞧，没有看见甘露的身影。甘露怕被绑架，今天没有来上课。他明白是自己惹的祸，但他不敢声张，悄悄将事件的缘由咽在肚子里。

    第二天，甘露来上课了。

    她在一辆警车的护卫下来到学校，然后，由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察一刻不离地在教室门口保护着上课。下课了，又由警察护送上厕所。下午放学，甘露被特准不再上晚自习，她被警车早早接走了。

    一连几天，绑匪没有出现，在校门口戒严的警察放松了戒备。

    新城区实验中学又恢复了平静。

    诗人李云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

    他压抑了好几天的感情又开始荡漾起来。上次求爱的失败，是自己一时疏忽。他现在已经无心协住班长曲璐管理班上的事了。曲璐对他进行了口头警告，可他听不进去，也无心学习。他整个课堂都在思考，怎样向他的梦中情人表白爱情。他无法再将爱慕默默藏在心底，那样自己会被憋疯的。他无心再上晚自习，他向班长曲璐请假，谎称自己病了。曲璐不信，不准假。他就找到班主任曾实老师，结果班主任允许了，要他回家好好自学。

    但李云帆回家后并没有自习，他早早躺在床上苦思冥想。

    寒冷的冬天之夜呀，是如此的寂寞和漫长。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他的单相思让他痛苦让他烦恼。终于，他无法再忍耐爱的折磨了，否则，又是一个恼人的无眠夜。他翻身起床，他要马上把心中的秘密向他的梦中情人说出来，他从同学录上翻出甘露的手机号码，他悄悄走到客厅，拿起电话，可他想了想，放下了。他怕打电话的声音惊动隔壁房间正在睡觉的父母。他听了听，四周一片寂静。他轻轻推开父亲的门，悄悄搜走了父亲放在床头上的手机。他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关起门。他拨通了甘露的电话。夜深了，甘露还没有入睡。可当他听到甘露甜甜的询问时，他突然害怕了。不敢说一句话，他急忙关掉手机。最后，他只好发了一条短消息向他的公主表达他压抑已久的爱情。他想了很久，构思了一句火辣辣情绵绵的话：“亲爱的露。我想你想得发疯。你是我的天使，你是我的心肝，没有你太阳不会发光，月亮也要熄灭。啊，美丽的梦中情人，我爱你亿万年，我吻你千白遍，我等你一天天。”发完他的爱情自白书后，他开始幸福地等待天使的回复。可他等到东边天空发白也没有等到对方的短信。

    他沮丧极了。

    看看天色不早了，他怕父亲发觉，忙悄悄把父亲的手机放回原位。然后，早饭也顾不吃就去上课去。

    教室里，他看见甘露假装平静的样子。李云帆心里暗暗骂她无情无义，很委屈地用受伤的眼睛盯着她。可甘露的眼里没有他这个副班长、大诗人的半点存在，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下午放学，李云帆无精打采地回到家里。

    他突然看见父亲的头上缠满了纱布。父亲一直在饭桌上恨恨地诅咒。“老王八，自以为家里有几个臭钱就无法无天了。你个流氓甘老大，敢找混混来揍我。狗东西，光天化日之下竟下如此毒手，把我打得遍体鳞伤。”

    “爸，你——”李云帆有些疑惑。

    “你老爸遭人打了，就是那个恶霸甘老大找的打手。打了我不说，还骂我流氓，骂我老牛想吃嫩草。狗东西，还说今后见我一次打一次。这世道还有王法没有？他家有再多的钱，我也不怕，我要上法院告他——”

    诗人李云帆全明白了，是自己的短消息让父亲受苦了。自己发给甘露的爱情短信却被甘老大误以为有人在对他的女儿耍流氓。这还了得。甘老大叫人从通讯公司查出“坏人”的手机号码，并狠狠教训它的主人。

    望着父亲头上缠满的纱布，李云帆心里难过极了。他心里默默诅咒甘露，是她让他的父亲受苦了。他恨她那个凶狠的父亲，恨甘露的无情无义。他发誓再也不理甘露了。自己一个未来文坛的大诗人，她居然看不眼，就让她后悔一辈子吧。可恶的美女蛇。

    可两天后，父亲的伤口还未完全恢复，李云帆心中对甘露的恨就已经消失。爱是没有原因的。爱情战胜了仇恨，并逐渐深厚起来。他要把对梦中情人的爱进行到底。最后，他灵机一动，想出一个表达爱情的好办法。他自以为对甘露的爱是纯真的是伟大的。他愿意为他的梦中情人付出一切。过几天就是甘露的生日。他悄悄从箱子底下翻出母亲珍藏着的金项链，那是父亲当年送给他母亲的订婚情物。那时父亲家里很穷，是他变买了家里所有值钱东西换来的，意义重大。

    李云帆把项链偷到金银首饰加工店，按自己的要求重新打成了送给甘露的“流星”项链，并刻上了能表达爱意的两人名字的拼音缩写：“L.Y.FLOVEG.L”。

    第二天，李云帆把精心包装好的礼物带到学校。

    甘露的身边早没有了警察。绑匪没有出现，警察就渐渐撤走了。课间操大家争先恐后往教室外挤，李云帆却借故落在后面，他抓住时机把礼物悄悄塞进甘露课桌下的抽屉里。

    做完课间操，同学们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大家坐在位置上聊天。甘露积极为下一节课作准备，她拿出书本时突然发现了礼物。好奇的同学们围拢来看。

    “甘露，有白马王子追你，送你这么漂亮的礼物，你好幸福哟。”曲璐神秘地笑笑。

    “靓女，我的林妹妹，快打开来看看，看是什么宝贝？值好多钱？”陈娜娜不停地催促，抢过来要替甘露打开包装盒。

    “白骨精，又不是你的男朋友送你的，你那么急干什么？”王大炮嘲笑道。

    “猪八戒，闭住你臭嘴！别人不会说你是哑巴！”陈娜娜不由分说几下就把包装纸扯开了。

    “哇——金项链？好漂亮！”

    “天哪，这要卖多少钱啊！”

    同学们赞叹到，羡慕不已。

    诗人李云帆一直在偷偷注意着甘露，他在幻想，当他的美丽公主看到他的礼物是什么样子。她一定会快乐得大呼小叫，然后，幸福地跑到诗人李云帆的身边，轻轻地给她恋人一个甜蜜的飞吻……

    “甘露，你好幸福哟，看看有没有留言，是哪个帅哥送给你的？”陈娜娜羡慕得直叹息。她捧着项链爱不释手。

    “白骨精，你先不要替甘小姐高兴得太早了。说不定这是别人要绑架她故意设置的陷阱呢？前几天不是已有人给甘露下了绑票吗？”孤独侠金剑头脑清醒，突然提出异议，这让欢呼的人群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对呀，我们的孤独侠说得有道理，现在的绑匪都把凶器做成精致的礼物。每天全世界到处都是绑架呀，恐怖分子搞暗杀呀。我们一定要多加小心才是哦。”班上的智多星马文才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他平时就喜欢看有关政治和军事方面的书，对国际问题很有见解。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听他的高论。

    智多星见大家洗耳恭听的样子，他得意极了，唾沫飞溅，摇头晃脑，“你们知道吗？美国9.11恐怖袭击，是本。拉登的手下将准备好的手枪做成巧克力糖，躲过飞机场的安全检查的。前不久俄罗斯车臣共和国火车上发生的血腥大爆炸死了好多人哟，恐怖分子把炸药做成鸡蛋——”

    “你故意说得那么厉害，我们不相信。那么，你说说，这个金项链又是什么做的呢？不会是炸弹吧？”人群中不知是谁冒出一句话来。

    “炸弹？”

    “炸弹！”

    人群突然惊慌起来。

    “同学们，快跑呀，炸弹要爆炸了。”金剑挥臂高喊。

    “炸弹！”突然，平时弱不禁风的富家小姐甘露不知哪里来的体力和勇气，她一把抓住项链，奋力地冲向教室的窗口，将项链猛地投进教室外面的荷塘里。

    咚——水面惊起一朵朵浪花。

    “快跑，要爆炸了——”

    同学们争先恐后冲出教室，趴倒在地上。

    全班只有诗人李云帆没跑，他停站在原地，在空空荡荡的教室里呆如木鸡……

    几天后，炸弹风波过去了，学校又恢复了平静。

    而三、二班的李云帆却心潮如涌。他的心如刀割一样难受。父母珍贵的项链却被自己的天使甘露当作炸弹白白丢掉了。他感到自己纯洁的爱情受到她的藐视和玷辱，他感到自己对不起母亲的养育之恩。

    下午，他早早来到学校，他要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将母亲的项链找回来，然后悄悄放回母亲的箱子里。午自习还没有上课，校园里的同学还很少。他悄悄溜到教室外的池塘边，见四处无人。他急忙脱掉衣服，光着短裤衩跳进池塘里。

    初冬的天气已经很寒冷，水里的寒气一阵阵刺骨。

    “哎呀，好冷——”李云帆情不自禁叫了起来。

    “不好了，有人跳水自杀了。救命呀——救命呀——”远处，几个在树下看书的女生尖叫起来，附近的男生闻讯跑过来。

    池塘边，很快围满了人。

    几个男生将冻得瑟瑟发抖、光着裤衩的李云帆从水里拖起来。他哭丧着脸，“我没有自杀，没有自杀。”

    “流氓！不要脸！”女生们看着他的光身子，忙扭开头，羞红了脸。

    学校保卫科的人将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的李云帆抓走了。在学校行政办公室，李云帆一个劲解释，他不是流氓，他不是自杀。分管德育的副校长汪茂盛紧急召唤他的班主任曾实到行政办公室。曾实老师担保，李云帆是班上的副班长，平时成绩很好，思想表现也不错，决不是流氓。

    李云帆被放走了。

    副校长将曾实老师单独留在办公室，他给曾实老师施加压力。为了女生的安危，要班主任曾实老师把李云帆这个神经病弄到医院去看看。曾实老师解释李云帆没有病。副校长不信，他怕神经不正常的李云帆哪天做出流氓的事来丢了学校的面子，丢了他这个分管德育的副校长的乌纱帽。

    曾实老师不理。

    “今后女生出了什么事，要你负一切后果！”副校长怒了。

    曾实老师没有再解释，他在副校长面前永远解释不清楚。他昂着头平静地走了。副校长暗暗咒骂，要向安顺地校长建议撤消曾实老师的政教处主任的职务。然后，他怒气冲冲打电话叫来了李云帆的父母。

    听说自己的儿子读书读成了神经病，李云帆的父母忧伤不已。他们急忙赶到学校，把儿子强行拖到区人民医院神经科。李云帆一路叫嚷，他不想自杀，他没有病，可家长不信，亲自护送到医院的副校长汪茂盛不信，主治医生也不信。深感委屈的李云帆在医务室里大吵大闹，在所有人眼里，他已经神经错乱了。

    大家七手八脚把诗人按倒在病床上。

    李云帆拒绝就医，拼命挣扎。

    家长急了，在医生的建议下，要把李云帆送到市里的精神病专科医院救治。很快，市里的救护车闻讯急驶而来，一行人将李云帆强行绑上车。这时，性格内向的李云帆才不得不吐出事情的真相。

    原来如此，大家恍然大悟……

    家长为了不耽误儿子的学习，忙叫出租车将儿子送到学校。

    “你的儿子涉嫌绑架，扰乱学校的教学秩序。他已经被学校开除了。”副校长汪茂盛面色铁青。

    家长不住的求情。

    “学校不把你的儿子送派出所已经对你们很客气了。”副校长冷冷的，转身走开。

    这时，一直在门口偷听的李云帆绝望了，他抚着泪流满面的脸跑出校门，消失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几天后，班主任老师曾实全力担保，在三、二班同学不停的到行政办公室找校长安顺地软缠硬磨的求情下，学校开恩。李云帆又重新回到了教室。只是从此他不敢再面对他的梦中情人甘露的眼睛，他也怕班上的同学提起谈情说爱的事……不过，诗人李云帆的个性丝毫没变，他生性疾恶如丑，有很强烈的民族精神。他从小就喜欢看关于国家大事和国际政治方面的报刊杂志。学校报架上登有国际政治风云的报纸《参考消息》他每期必读，虽然平时他的言语不多，但他常常在班上发表对国家大事的评论，在那些喜欢政治、军事的同学圈子里很有威信，他们叫他政治诗人。但女生却不喜欢他疯疯癫癫的诗人气质。今天，可怜的痴情汉李云帆至今连甘露的手指头都没有碰一下，却被班上的女生视为好色之徒而大肆贬低，对他严加防备。尤其是甘露对斯文穷酸又神经兮兮的诗人李云帆特别厌恶，是他的暗恋闹得满城风雨，让她很尴尬很无奈。

    可诗人仍然喜欢他的梦中恋人“林黛玉”，每每想起他白雪公主甘露，他是既伤感，又幸福。他不敢在甘露面前表白什么，但他把自己的爱情朦情诗《第一次》写在政治课本的封面里藏起来，他每天都要看一遍，发一通感慨。

    第一次

    看到你朦胧的倩影从我身边走过

    是星星淹没了我多情的眼睛

    我的心悄悄黯淡

    与你擦间而过的瞬间

    原谅我的灵魂吧

    我曾经捆绑的不是你的身

    而是你的心

    现在——

    我胆怯的双眼只会让我

    ——偷偷默视你秀丽的脸盘

    和你闪烁的明眸

    退缩了犹豫了

    ——扑扑羞红的心跳

    我的爱神之箭呀

    发出吧，我的蒲罗米修斯女神

    但只有我轻轻的叹息

    等下一次吧

    我不停的原谅自己懦弱的勇气

    第二次

    我一定会对你大声述说

    但亲爱的神呀

    我不知道这又是不是我的叹息

    第一次

    你的倩影、微笑、名字

    往事如烟在我的眼前逃离

    可你美丽的美丽在我的内心深处

    ——永不消失

    每天，李云帆都用诗表达自己的思想、心情和苦闷。他不与任何人述说心事。别人忙于读书、升学，也不去管他。

    转眼到了寒冬季节，不过南方的冬天仍然有一丝暖意。

    校长安顺地仍然和他的几个心腹每天到酒店大吃大喝。据学校财务科的小李私下说，安顺地校长的招待费不竟花光了黎校长留下的十多万，学校那笔近二十万的教室维修费也不见了踪影。今天上午，市教育局汪科长一行二人到学校例行检查工作。于是，学校提前放了午学。安校长在本区最豪华的“新世纪”大酒店宴请上级领导。并作了全天的活动安排：下午打麻将，晚上唱卡拉OK泡小姐。宴席上，安校长和两个副校长、一个教导主任、一个后勤主任作陪。政教处主任曾实老师是从不参与校长的宴请。宾主七人在酒店里大吃大喝，划拳赌酒、吟诗作赋，忙得不亦乐乎。

    诗人李云帆仍同往常一样来到学校简陋的食堂吃饭。他的家庭并不富裕，很少到学校对面街上的馆子里潇洒一回，他到学生食堂随便吃点东西添饱肚子就行。

    今天食堂就餐的人特别的多。三三两两围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谈天说地。李云帆心情不好，竟然坐在角落里独自酌上半斤白酒、一碟花生米痛饮。平时学校是禁止学生抽烟喝酒的，但只要值勤老师不在场就常常有学生装酷悄悄抽烟喝酒。三杯酒下肚，李云帆已是脸红脖子粗，飘飘欲醉。这时班上有名的玩笑大马文才打趣道：“看，诗人喝得黑脸红面像美国篮球明星迈克尔。乔丹，帅呆了。就是我们班的大美女甘露，他也看不上眼了。”

    正巧，甘露和陈娜娜到食堂打开水，她闻言勃然大怒。同学们都知道李云帆绰号落魄诗人，又丑又酸，在甘露高傲的眼里，简直是乞丐一样的下等人，而自己是本区最富有、全校最有名的校花。此刻同学把乞丐诗人同她这个高傲的校花一起相提并论，使她似乎受了莫大的侮辱。她恨恨地骂道：“你个又酸又穷的丑鬼，算垃圾一样的东西，我看得起你？呸！”

    诗人李云帆已喝得半醉，突然听到有女孩子的声音在说自己，忙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摇摇晃晃迈到甘露跟前，醉眼朦胧：“你、你、你说看上了我呀？”

    “呸！你打一壶开水照一下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还癞蛤瘼想吃天鹅肉？等下辈子吧。亏你还是班上的副班长呢。呸！呸！呸！”甘露当众朝诗人的脸上连吐了三泡口水。

    “你——”，诗人又羞又恼，扬起拳头。

    “打嘛！打嘛！不打的是乌龟王八蛋！”甘露凑近身，叉着瘦小的腰身挑衅道。

    金剑和陈娜娜忙赶过来劝。

    “我、我、好、好男不与女斗——”诗人慢慢放下扬在半空中的拳头，悻悻地用衣袖擦掉脸上唾液，然后坐下来继续喝酒。

    甘露提着水壶，狠狠踢了门槛一脚，恨恨地走了。

    偌大的学生食堂一时寂静无声，闷得发慌。

    很快，马文才又打趣道：“大诗人，你见了女孩子犹如老鼠见了猫，耳朵软得耷拉下了，真丢我们男子汉的脸。”

    食堂打杂的小工附和道：“都说你李大诗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可是连一个小女生都怕得要命，要是见了学校那些当官的怕要钻进地洞里躲去了。”食堂小工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

    “我堂堂一个敢在报纸上发表文章的诗人，我怕谁！就是县长市长来了，我也不怕！”李云帆闻言似受了嘲讽，黑脸涨得通红。他平时从不多事，从不哗众取宠，但诗人气质的神经一旦被刺激就冲动起来，忘乎所以。

    五班的严锻炼同学怂恿道：“我们的安校长大人现在就在‘新世纪’大酒店陪当官的大吃大喝，你要是敢去造反，我们就说你是豪杰人物。今后我们都听你的指挥。”

    “对，我们就佩服你是大名鼎鼎的诗人、作家，也就证明你不是怕女生的狗熊。”几个同学附和。

    “这些当官的每天大吃大喝，鱼肉百姓，贪污腐化，我早就看不惯了。我正想革他们的命呢！我要叫熊猫校长把贪污我们教室的维修款吐出来！”诗人热血翻腾，平时不爱在公共场合表现的他被同学的怂恿激怒了，他一把丢下饭碗，把胸脯拍得当当响。话未说完，人已经跨出门槛，直奔街口“新世纪”大酒店。同学们跟在后面吆喝。很快，逢场天赶集还未完全散去的农民也跟着凑热闹，密密麻麻跟来一大片。

    声势浩大，形式紧张。

    诗人李云帆领先几步登上酒店雅间。

    安校长和市教育局领导正喝得大汗淋漓，气氛热烈。安校长突然见到一个学生怒气冲冲闯入酒席，大吃一惊，为他来搅了大家的酒兴而生气，心里老大不快，但他忍着气道：“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跑来干什么？”

    “好汉坐不改名站不改姓，本人三、二班副班长李云帆！英文名LDNSK，绰号诗人，网名雪山飞狐！”

    那个市教育局的汪科长却兴致浓烈，朝学生打趣道，“小朋友，来，来，喝一杯嘛。看你很有大人气概和胆量，你敢不敢？”

    李云帆跨上两步，大声道：“喝酒？我正天天闹酒荒呢。”说完，李云帆抓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好！好酒量！人才，人才，长大后一定有出息。”汪科长翘起大拇指夸道。

    砰——，突然，李云帆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摔在地上，吼道：“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他想起一句古诗。

    “李云帆，你疯了！神经病！”胖校长安顺地训斥道。他终于想起来了，他就是三、二班那个上次要绑架女同学的流氓学生，一个要自杀的精神病……

    “对，疯了！天下人都疯了！惟有你们这些腐败分子很清醒。你知道不？你们这些败类每年吃掉一千多个亿，整整相当于一个三峡工程呀！你们知道不？我国每年有八千万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你们知道不，我们每年有千百万的同学因缺钱而失学！”骂完，李云帆突然飞起一脚将酒桌踢翻。

    哗、哗、哗，酒杯碗筷摔了一地……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回不过神来。终于，安校长镇定下来，又羞又恼，“你小小年纪，就目无领导，你扰乱学校的工作秩序，我开除你这个小流氓！”

    “你们教师为人师表，却不能以身作则，无德示范，教书又有何用？”李云帆仰天长叹，“可悲呀，臭老九翻身，可悲呀……”他双眼横泪，似笑似哭。

    同学们和赶集的农民争先恐后涌上酒店设在楼上的雅间，挤不上的农民在楼下围了一圈又一圈，他们不停地高声呼喊口号替李云帆的“反腐倡廉”呐喊助威。这些农村来赶集的百姓平时痛恨父母官腐败，痛恨他们大吃大喝，尽管他们不知道楼上是些什么官，只要是吃喝官他们就要跟着凑热闹前去讨伐。学生带头闹事，百姓闻风响应，历来有之。只是这个学生的年纪还太小。

    安校长见势不妙，忙尴尬地掩护着汪科长从酒店后门退走了。

    当天夜里，安校长召开紧急行政会议。

    领导层在安校长的提议下一致通过，撤消曾实的政教处主任职务，扣除他的全年奖金，因为他对学生李云帆管理无方，年度考核不合格。将闹事学生李云帆骚扰女生、围攻领导的斑斑劣迹存档，通告全校，并立刻上报教育局开除学籍，逐出校外……

    曾实老师没有分辨什么，他知道自己替学生说得再多也无济于事。一颗流星就要坠落了，他望着窗外天边慢慢飘忽的云彩看了很久，然后，以班主任的身份来到男生寝室，看到正在收拾被子的李云帆，他不解地问：“是安校长过去批评过你，得罪了你，你寻机报复他让他出丑？”

    “我与他从来没有任何冤仇。”李云帆神色坦然，“我看不惯当官的大吃大喝，不为我们学生办事。”

    “中国人太多，腐败分子也多，你平时老老实实的，现在又何必当出头鸟遭枪打呢，最终还是你吃亏。有些事是我们大人也没法管得了的，可你——看嘛，现在你搞得书都读不成了，唉——”曾实老师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学生被开除。他言不由衷。他平时在班上就一直教育学生为人要正直，要对弱势群体有爱心。可他想不到他平时看似温和，甚至软弱的学生会这么爽直、疾恶如仇。

    他暗暗佩服学生的狭义心肠，又为他的离去惋惜。

    “我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谁也管不了。”诗人仍然固执得如一头老黄牛。

    曾实老师无话可说了。

    收拾好东西，曾实老师将学生送到校门口，他久久握住学生的小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诗人李云帆默默望着他的老师，同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到自己和老师之间似乎已经有了隔阂，中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

    一连几天。

    被学校开除后，李云帆很颓唐，整天关在自己的小屋里睡觉。但他的爱情美梦并没有停息。他的灵感一直很强烈，他的想象很丰富。每天他都要写大量的爱情诗，他还准备写一部关于中学生的长篇爱情小说。处于青春朦胧期的他，每天生活在自编自演的一个又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中。

    从小生活在小城镇艰难、贫困的家庭背景中，李云帆的思想早熟，超前，他懵懂的心总在幻想着自己美好的未来，一个已经长大了的男子汉，一个未来成年人的爱情故事。在幻想中，已经长大的他遭遇了一个个的美丽爱情，他的故事总是很美好很幸福。

    这天晚上，受幼儿教育的影响，他做了一个奇特的梦……

    在梦中，师范学校毕业后，李云帆来到本区最偏远的龙泉山南麓王小丫的家乡附近一个叫老鹰岩村小教书。学校建在一个低矮的半山坡上，破破烂烂的。学校距县城很远，交通闭塞、经济落后。几个老教师都是民办教师，每天下午放学，他们就匆匆赶回家做自己的几亩包产地，于是偌大的学校只剩下他独自驻守，惟一陪伴他的是那只守大门的老黑狗。

    白天还是童声喧闹的学校到了夜里，格外清静，寂寞。

    这时，诗人教师感到特别的空虚，沉闷。

    几天后，他听村长说有一个城市小姐要到这里教书，支援西部农村教育。诗人高兴极了。每天都到村长的办公室打听，可村长总说那个城市姑娘明天就要到了……

    果然，阿洁姑娘终于到了。校长派诗人教师到后山的村口去接阿洁。黄昏的龙泉山好美。连绵横亘的山脉在美丽的夕阳下，犹如披上一层薄薄的纱衣。天边的云彩裹着火红的太阳，慢慢跳跃。

    天空、云彩、大地，紧紧融合成一个整体。

    站在村口的山哑上，城市姑娘到了，却并不是他想像中的美丽。她的苹果脸蛋长相一般，牙齿有点暴露，但并不丑陋，她的头上高高扎着一条长辫，眼神聪敏活泼，一个对生活充满热情的现代知识女性。

    两天后，他们熟悉起来。

    周末闲得无聊时便相约一起爬山，阿洁总是带上她的画架。她的胆子很大，很勇敢，再陡峭的壁岩她也敢爬上去。而诗人教师似乎有恐高症，站在陡峭的山崖上双腿就直打颤。这时，城市女孩热情地伸出温柔的小手手，将他小心翼翼拉上山顶。望着脚下滚滚南去的沱江河，他俩笑得很开心。这时，女孩开始作画，她油画里的乡村风景，很朦胧很迷人。

    冬天的夜晚，诗人教师蜗居在小卧室伏案写诗，他梦想当一名震动文坛的大诗人。他不停地写呀写。阿洁姑娘在一旁轻轻的织毛衣，不时给他倒茶、削梨。他写作到深夜，她的毛衣也织到深夜。他能感觉到女孩眼神里的脉脉爱意。

    一个冷清的月夜。

    阿洁姑娘的一个大学同学带着男朋友特意从上海赶到乡村学校看山。阿洁邀诗人同事去她的小屋打扑克陪客。从中午一直玩到黄昏。不料，守门的老黑狗病了，奄奄一息趴在门角怪可怜的。

    诗人忙丢下扑克抱起黑狗要到山下找兽医。

    天黑夜冷。

    阿洁找来电筒，要陪他去。当两人从山下回来时已经是深夜。阿洁的门紧闭着。她的同学和男朋友早关上门睡了。他和阿洁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最后，他俩默默回到另一端他的寝室，那是一个单间房，除了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把办公室开会用的废弃长椅外，一无所有。

    夜，静极了。他俩面对面默默坐了很久。

    终于，阿洁姑娘轻轻关上门，盯着他的脸，“你去睡床吧，我睡椅子。”

    “不。我是主人，你睡床，我睡长椅。”诗人和善地笑笑。

    她没有再说什么，拿棉被在长椅上给他铺好后，上床关了灯。

    诗人和衣睡在长椅上，因为天冷久久无法入睡。他轻轻翻身，怕长椅发出的吱吱声惊醒她。两个单身男女同睡一室，他能嗅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水味和女孩特有的青春气息。“她是一个高雅的，有着一颗善良、纯洁的心灵的可爱女孩，一个对我默默关心着的好女孩……”他怕想下去。床和长椅，只隔两步之遥，他似乎能听到她急促的心跳和优美的呼吸……。

    夜，静极了。

    “喂。李云帆，你还没有入睡吗？”黑夜里，女孩突然问到，“你冷吗？”

    原来她并没有睡着。

    “不冷。”他说谎，深秋的冷气有些袭人。

    黑夜里，他听到簌簌的脚步声，她轻轻走下了床，一直走到他跟前温柔地说，“天冷，你上床睡吧。你睡一头，我睡另一头……”

    “不冷。”他装着很坚强，没有起身。

    她停在诗人身边，好一会没有挪动脚步……

    诗人拉开电灯。一瞬间，他看见她薄薄的紧身内衣呈现出苗条而性感的曲线，一双丰满得呼之欲出的乳房紧紧顶起贴身短衫，她默默注视着我的乌黑大眼里闪烁着哀怨的、脉脉的泪花……他的心为之一动，一股激越的热流顿时窜向全身，他热血沸腾地翻起身，想抱住她那冷冰冰、楚楚可怜又动人的身子……

    诗人想用力伸起身，却惊醒了。

    原来这只是一个美丽的梦。

    现实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城市里来的阿洁姑娘。阿洁是谁？他不知道，但阿洁的形象已经深深印他的脑海里，她的举手投足，一笑一蹩都是那样清晰动人——这难道她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爱情？

    从此，每到山边云彩飘逸的黄昏，李云帆就溜出小城镇的家门，他走出小城，来到几里路外的一个像梦中所见到的农村小学，他爬上学校背后的山坡，走到在梦中等待阿洁的那棵老槐树下，一次次朝山下搜索，一次次莫名其妙的躁动，他的眼里充满莫名的渴望，他的脸上充满幸福的微笑，可他在等待什么呢？又说不清楚。现实生活中，他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阿洁，他也根本就不是梦中那个已经长大了的自己，而只是一个中学生，那个让他心动的姑娘也只是他梦中的一个人物。可他还是一直等到天黑，等到草丛挂满露珠才失望地回到小城镇他的小屋，一头卷缩在狭窄的钢丝床上……

    睡梦中，他又变成了一只没有思想没有渴望没有痛苦，只一味在白灰墙上爬行的蜗牛，缓缓地爬呀爬……

    第二天，第一束温暖的阳光从窗口射进他阴暗的小屋时，他又恢复了做人的自信，恢复了青春活力，恢复了对爱情的希望。

    夕阳西下，他又带上家里那只忠诚的小黄狗，又来到村小背后的土坡上默默地等待。夜色降落，他拖着疲倦的身子和被露水打湿的衣衫悻悻而归。然后，在家自学，闭门苦读。

    又一天。

    “明天她一定会来的，一定会的。”

    他站在村小背后的山顶上等待梦中的阿洁，他发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充满灵性的公狗，他的鼻子、耳朵、眼睛特别灵，一有风吹草动，他全身的所有细胞就特别敏锐活跃起来，几里外的后山有什么人经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还能分辩出男人和女人身上的特殊气味。

    一天，又一天。

    “她明天会来的。”他还在村小背后土坡上的那颗老槐树下耐心等待，无休无止的等待下去。他惊诧地发现自己的头发中不知不觉已掺杂了无数的白发，擦得油黑的皮鞋已经完全破烂，一副叫花子模样，可他的爱情还没有等到。

    “她已经在路上了，她一定会来的。”他站在村口，望着山边飘动的云彩，那美丽的云霞，像轻盈的仙女，像翻飞的天鹅，像姑娘的细手，正一步步在向他飘来……

    梦还没有做完，但诗人已经振作起来。他的家庭又经历了一次变故，父亲所在的橡胶厂也破产了。父亲因为失业变得脾气暴躁，喝醉酒后就用拳头狠狠揍不争气的儿子。全家未来的希望落在自己的身上。李云帆惊醒了。不能再荒废自己宝贵的时间了，否则，自己美丽的梦永远不会出现。他在家拿起课本开始自学。学上不成了，但心中的梦没有停，他要读书，考高中，然后，大学中文系，养家糊口，最后，当一名真正的作家、诗人。
第十一章 影迷追星
    第十一章影迷追星

    陈娜娜在读初二时生病耽误了一段学习时间，她的成绩明显下降了。她一向高傲的脸面受不了同学的嘲讽，于是，她请求父亲说她要降级。父亲熬不过她的撒娇和蛮缠，同意了。她在初二下学期转到曲璐的班上来了。由于她多读了大半年，并不用功的她成绩仍然很优秀，每次考试都在班上的前五名之内，经常受到老师的表扬和同学的夸奖。于是陈娜娜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常常在同学目前炫耀自己的聪明和美丽。

    转眼，初三上学期就要完了。

    已经满了十六岁的陈娜娜又长了一岁，高挑身材的陈娜娜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她在家里常常照着镜子欣赏自己美丽的脸蛋——白净的皮肤、红润的脸颊，两个一笑就格外动人的酒窝儿，披肩的长发随风飘飘，高挑而苗条的身材散发出青春的朝气。她把自己与放在镜子边的韩国美女明星崔瑜珍的画像相比，也一点不差。她对自己的容貌完全满意，她感谢父母给了她一个特别的好身材。看到镜子里自己的美丽倩影，她骄傲地笑了。镜子里的女孩已经完全不象一个中学生，而本身就是一个未来的美女明星了。去年黎校长在学校当家时，学校纪律严厉，女生一律是清一色的齐耳短发和兰色校服。于是，所有女生的衣着打扮都一副土里土气模样，没有一点个性。可谁也不敢站出来反对。现在，胖校长安顺地掌权了，除了请客喝酒外他可不管这些。于是，没有规章制度约束又爱美的女生顿时像脱僵的野马，戴耳环的，画眉毛的，穿高根皮鞋的，烫明星卷发的，五花八门。一些男生则留着各种足球明星头，象罗拉尔多、马拉多纳等明星头在学校不时亮相。还有那些黄头发洋鬼子也在校园里晃悠悠的。

    学校“一把手”都不管这些，对安校长很有怨气的班主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抓学生的考试成绩和升学率了。

    领导无为，校风日下。

    正处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很好奇、很兴奋。陈娜娜也不例外，大了一岁的陈娜娜受电影电视明星的影响，或者亲眼目睹了大街上新潮的黄发靓女的酷相，她不由开始暗暗模仿起她心目中的偶像来。一进入初三学期，就先后有好几个男生向校花陈娜娜抛眉眼了，三、五班那个长得很帅的男生马超前几天还给她写了一封肉麻的情书呢。

    “看你那副熊胞相。”骄傲的陈娜娜连正眼都不瞧其他班的男生一下。她根本不将那些衣着寒酸、打扮土气、言谈庸俗的男生放在眼里。可在去年她无意间偷偷看见父亲和他的小情妇在床上偷情的场面后，她似乎就成熟了。她在夜里会不时感到莫名其妙的骚动，一股亢奋的激流从心底慢慢升腾。她一次次回忆那天的情景。几年前，她的父亲就有几个只比陈娜娜仅大几岁的小情妇。父亲是七十年代末的改革开放初期，第一批走出农村淘金的农民，做药材生意一夜暴富发了大财，是小城镇很有名气的商人。现在有钱人养“小蜜”是很常见的事。况且，陈娜娜的父亲又粗暴凶狠，爱财如命，她的母亲敢怒不敢言。那天，陈娜娜病了。父亲喂下她的药后，她躺在床上昏睡，当她睡醒时抬头无意间看见对面父亲的寝室门没有关严。她楞住了——透过门缝，父亲正和他的小情人赤身裸体在床上“摔交”，陈娜娜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她为父亲的堕落、肮脏而羞愧。她闭上纯洁的眼睛。可处于青春期的娜娜又忍不住悄悄睁开了眼睛，偷偷的瞄了很久。她既害羞又新奇，既厌恶又兴奋。那天晚上，她开始照着电影《灰姑娘与王子的故事》朦朦胧胧地幻想自己的白马王子来。一次次，那个偷窥到父亲与情人在床上交欢的情景在陈娜娜幼小的心灵里，产生了一次次朦胧的冲动，让她在莫名其妙的幻想中想入非非。

    这成了她幼小心灵挥之不去的阴影。

    上个月，班主任曾实老师为了受委屈离家出走的王小丫狠狠打了陈娜娜一耳光。陈娜娜又羞又恨地跑出办公室。尽管班主任事后已经给她到歉。陈娜娜也在班主任面前检讨了自己的错误，并说不去上告曾实老师了，但她心中仍然很恨曾实，发誓要报仇雪恨。是老师让骄傲的公主在同学面前出丑丢了面子。于是，她找机会顺手牵走父亲抽屉里的一笔钱偷偷买了一个手机，一有空闲，她就不停骚扰曾实老师。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只要曾实老师没有关机，她就加紧拨打电话。当老师接听的时候，她又马上挂断电话。想到老师怒发冲冠的样子，陈娜娜满意地笑了。

    她感到发泄怨气后的一阵阵快意……

    白天，陈娜娜在学校装着很平静的样子，偶尔在校外见了班主任曾实老师她也总是热情的甜蜜的笑脸。可老师一转身她就会不停拨打电话骚扰他。

    但很快，陈娜娜就顾不上报复她的敌人曾实了。

    上个月，娜娜跟着分流班的好朋友严小丽在晚自习偷偷溜出校门，在“梦雨”茶楼看了场镭射电影《情在台北》，便立刻爱上了当红影视明星谢庭锋，当晚正处于青春萌动期的她便对酷得带劲的锋哥想入非非，以为真正遇到了梦中白马王子。从此，娜娜对锋哥的爱就一发不可收拾。凡是谢庭锋主演的电影、电视、甚至广告片，她决不会错过，而且往往夜里连看十遍也毫无倦意。于是，每天课堂上她都昏昏然打瞌睡，总是沉浸在自编自演与锋哥相恋的剧情中如痴如醉，自然，每次单元测验她科科不及格，甚至交白卷考鸭蛋。班长曲璐找到她谈心，要她反省自己，振作起来。不然，中考落榜就后悔莫及。但陈娜娜说为了心中的偶像，为了她心爱的锋哥她无怨无悔。

    曲璐很气愤陈娜娜的执迷不悟，把情况报告到班主任曾实老师那里。曾实老师一翻教导，可陈娜娜像寺庙的泥菩萨充耳不闻。曾实老师只好与她的家长沟通。

    陈娜娜的父亲气砸了，把女儿狠狠揍了一顿，他的女儿是在初一下期从市外一所普通中学校转到新城区实验中学的。他虽然很有钱，但当初创业时也吃了不少没文化的苦头，一直望女成凤，花高价请客送礼请区政府的一个副区长出面说情才将女儿送进这所实验中学的重点实验班，作了一名交高价的自费生，一心要她考市里那所国家级重点高中，然后，是清华、北大，光宗耀祖。

    可娜娜自从看了那部电影后，就再没有心思读书，也不想去跟曲璐搞什么竞争了，对心中一直暗恋着的孤独侠的好感也荡然无存。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谢庭锋的幼稚的爱也与日剧增，每月将父亲给她的饭钱悄悄节省下来，然后趁星期天放假坐车到市里各大商场、影像店把谢庭锋刚出笼的各种影碟、歌碟一网打尽。她的小屋挂满了锋哥的各种写真照片，床脚下堆满锋哥打的广告哈巴丝牌洗发水。为此富家之女陈娜娜也经常身无分文，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又不好意思向同学借钱。于是，一个月下来，娜娜已经瘦如排骨，但她说这是为了她的锋哥在减肥。这一个月里，先后就有几个男生争献殷勤，要做她的白马王子，但她始终没有一个觉得满意的，不是这个的长相不如锋哥酷，就是那个的微笑不够锋哥有气质。但她不轻言放弃，仍在苦苦的等待梦中的白马王子……

    这天下午，娜娜放学回家，从电视里偶然看到两天后香港影视红星谢庭峰要到重庆为西部影视节的开幕搞演唱。陈娜娜当即喜得发疯。连夜找到好朋友严小丽商量，要赶到重庆去见她的偶像。可严小丽怕父亲责骂不敢去。

    陈娜娜气极了，当场差点与朋友闹翻。

    两天后，陈娜娜怀揣着悄悄从父亲抽屉里偷来的几千元，没有给同学和老师请假就独自上路了。

    她第一次大着胆子来到山城重庆，到处莽撞，逢人就问，要找什么渝州大厦。当她筋疲力尽路过渝州新世纪广场时，肚子饿得汩汩直叫，四下一望，准备抓紧时间溜进街边的苍蝇馆子吃碗面条就走。就在她从出租车里钻出来刚站稳的时候，“谢庭锋——”有人大喊。“谢庭锋？！”娜娜大惊，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狠狠揉一下耳廓，好痛。

    “谢庭锋——下来吃饭罗——”千真万确，只见广场对面的科技馆大楼下面，一个大老板派头的人正在向楼上挥手致意。娜娜忙睁大眼睛。雄伟的科技馆门口，一排印有“中国西部影视节”的鲜红标语正迎风飘扬。“难道谢庭锋帅哥真的千里迢迢从香港赶到重庆为影视节的开幕式剪彩来了？”娜娜兴奋地想，又一次伸长脖子。五楼窗口前，一个高大英俊的身影正朝楼下挥手，那身材、那举止、那声音，正是她在影视画面中见到已经铭刻在骨髓里的偶像一模一样。

    此时此刻，娜娜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谢庭锋，我的锋哥。”她马上转身冲过马路，“锋哥，我的白马王子，我的上帝，我想你想得好苦呀——”娜娜一边跑，一边大哭。她奔到大楼前，几步飞身跑上楼，却遍寻锋哥不着。她就疯狂地四下追问，他们都说没有看见。可娜娜不甘心，见一个人就拉住一个人追问。尽管受尽别人的白眼和挖苦，被骂为疯子、神经病。可娜娜不气馁，终于，在守门老头那里被告之谢庭锋正在楼顶上吃饭。“登上高楼，一览众山小，山城的风景自然尽收眼底。锋哥跟王菲姐分手后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浪漫哟——”娜娜恨不得纵身跳上楼。

    她一口气跑上楼顶，喘着粗气，却把眼睛揉得发痛，“你、你、你就是谢庭锋？搞错没有哦？”

    “谢庭锋就是本人，本人就是谢庭蜂。小姐，你家里要装修房子啊？那你就找对人了。本人虽然貌不惊人，却是自学成材，手艺一流噢。”那个满身灰浆，一直蹲在墙角吃盒饭的小伙子闻声站起来。

    “你，你真的是谢庭锋？”娜娜还在发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生下来时候，我的娘就给我取名谢庭锋，小名二狗子，我是从简阳农村来的。你傻呵呵的望着我，你有神经病索——”小伙子声音洪亮，但那张五官搭配严重失调的雀斑脸总是笑嘻嘻的。

    “天哪——”娜娜像被当头猛击一棍，大脑发昏，双腿一软，当即从楼顶上摔了下去……。

    娜娜醒来时候，已经躺在医院里。

    “你从七楼上摔下来，昏迷了五天五夜而大难不死，这简直是个奇迹！”医生也感到惊奇。“我还没有见到我的锋哥哥，阎王老爷也不忍心要我走的。”娜娜望着天花板，泪水横淌。但娜娜的左腿折断了，只能靠拐杖走路。

    几天后，病情好转的陈娜娜被转回家乡新城区医院。

    “我不能再读书了，不能考清华、北大了，我是那个假冒谢庭锋的简阳小工害的。”娜娜很悲哀，见了前去看望她的班主任曾实老师和同学们就忍不住泪水直流，“我要告那个小工侵犯我锋哥的名誉知识产权，告他对我的精神和肉体的摧残。”

    班主任曾实劝了又劝，可已经神情恍惚的陈娜娜根本不听。

    曲璐被留下来照顾和安慰陈娜娜。要她好好养伤，尽快回学校读书。曲璐还把陈娜娜的书包也带来了，要给她补习功课。陈娜娜不理，最后竟然气愤地将曲璐赶出了病房。自己落到今天这个狼狈处境，曲璐也有责任。她怪罪起曲璐来。

    三天后，在陈娜娜父亲的支持下，她一纸诉状将简阳小工谢庭锋告到沱江市东城区法院，要求人民法院主持公道，严惩凶手。

    开庭这天，娜娜的亲戚朋友都在法院给娜娜助威。陈娜娜的同学和老师也来了。简阳小工谢庭锋独自傻乎乎站在被告席上，睁大迷茫而又恐惧的小眼睛连大气也不敢出。原告律师当众声泪俱下替他的当事人陈娜娜提出三大诉讼请求。一是，被告必须在一周内在《西南都市报》上向远在香港的谢庭锋公开赔礼道歉，并立刻更改他侵权的假冒姓名。二是，要求被告支付原告摔伤的医药费、护理费、营养费、误学费74563元，另追加精神赔偿费999999元。三是，要求在年底的市人大会议上修改法律，督促政府部门加大打击假冒伪劣的执法力度……可怜的简阳小工谢庭锋还未听完，早吓得尿了一裤子。在被法官准许上厕所的间隙，他乘看守的法警不注意，翻过对门的女厕所，一溜烟消失在厕所外面大街上的茫茫人海中……

    由于被告临阵缺席，法官无法结案。但娜娜决不灰心，她昂着自信的头，为了她的锋哥，为了向法律讨个公正的说法，她发誓找不到凶手决不回头。

    从法院回来，意志坚强的陈娜娜主动要求辍学。

    她的父亲气愤地要把她赶出家门，但最后在众人的劝说下平息了怒火。学校分管德育的副校长汪茂盛在班主任曾实的陪同下三番五次到陈娜娜的家里做她的思想工作。副校长特别关心这个学校的文艺尖子，要她回去排练节目为学校增光，可这还是打动不了沉侵在爱情梦幻中的陈娜娜。一连几天，以曲璐为代表的班干部放学后就到陈娜娜家里劝她，可陈娜娜半句也听不进去。别人说多了，她就大哭大闹，将所有人都轰走。

    唉，——同学们摇摇头，只好走了。

    几天后，陈娜娜瞒着家人，悄悄出门，她离家出走了。

    她对家没有什么留恋，她甚至恨她的父亲，她想永远逃离她的家庭。寻找梦中白马王子成了她唯一的精神依托，因为那里有被爱的温暖、被关心的幸福。她拄着拐杖，含着泪一步一个脚印，跋山涉水踏上了漫漫的寻凶路，她要找到那个侵害她梦中白马王子谢庭峰的姓名权，伤害她的身体和精神的凶手——简阳小工谢庭峰……

    同学们仍然平静地在教室里上自己的课，似乎很快就将校园文艺明星陈娜娜忘记了。

    平时在家娇生惯养、又从未出过远门的陈娜娜在漫漫的寻凶路上经历尽艰辛。这一段时间，她的神经很脆弱，她仇恨所有她认为与她为敌的人。她的心中充满对那个简阳小工的痛恨。同时，她也恼恨起她的班主任曾实来。是曾实在办公室当着几个老师的面打了她的耳光，让她在同学面前感到从未有过的羞辱，她一生中总是被人宠爱，大家赞美她，恭维她，让着她，可竟然被自己的老师打了耳光。在这之前，她对帅哥老师曾实没有半点敌意，现在除了简阳小工谢庭峰外，曾实和曲璐就是她最大的敌人了。曾实是她的老师，她不能当面斥责他、羞辱他，她只能在暗地里报复他。

    她也讨厌自己的父亲，一个投机倒卖药材的暴发户，性格暴躁，虚伪、堕落、又爱财如命。她恨父亲是个地道的守财奴，父亲腰缠万贯，却对所有人一毛不拔。对自己唯一的女儿也斤斤计较，总是买一些便宜货甚至地摊上的次品给女儿穿，他给女儿的零花钱少得可怜，而且是计了帐的，要女儿长大加倍还给他。每次女儿要零花钱时，他就用女儿的考分来衡量，考分高就可以多“借”一些，考分不及格，分文不给。陈娜娜从小对父亲没有好感，甚至在父亲带他的小情人回家过夜时，她看见母亲悄悄掉泪后就恨死父亲了，心里暗暗想要搞恶作剧报复她的父亲。她在同学们面前炫耀的大笔钞票都是母亲背后悄悄给她的私房钱。所以，她对她那个富裕家庭没有什么好感，对家的留恋，对父母的爱恋，远不及梦中的歌星影星更有吸引力。

    白天，她在寻找凶手的路途中劳累奔波。夜里，她在小旅馆里安顿下来。她感到孤独、寂寞和恐惧。这时，她就将满腔的仇恨发泄到老师曾实身上。她不停地用电话铃声骚扰他，甚至还学着坏人的口吻用肮脏的语言通过发短消息辱骂她的老师。当想到老师不堪忍受地关机后，她感到了胜利的快感。不过，有时当老师关掉手机她再听不到手机上的响铃后，她又感到莫名的失落。

    几天来，陈娜娜似乎感到了老师的无奈。

    可曾实老师不知道那个在电话中天天骚扰他的人是谁，但他能感觉到对方是他的敌人，是在无聊的作弄他，报复他。他以为是前妻文雅莉的情人，他变得愤怒，可渐渐就认定那是一个与前妻无关的敌人。他白天几乎没有再打开手机了。他好几次想重新换一个电话号码，可又担心他的那些在远方的朋友与他失掉联系。于是，他只好默默忍受它的骚扰。

    “朋友，可能你打错了电话，我并不认识你。”

    “我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吗？请你指点。”

    “人生短暂，人与人之间为什么非要做敌人呢？”

    陈娜娜一次次收到老师的短消息。

    被暗箭伤害的曾实老师并没有发火，或者不想像她一样在电话里极力刺激对方、羞辱对方。陈娜娜的短消息可是一次比一次尖酸刻薄，甚至凶狠肮脏。这些手段，她是从她的父亲身边和电视剧中学来的。

    两天。

    陈娜娜仍然不时发出伤害对方的短消息，“不是每一朵花都能代表爱情，可是玫瑰做到了；不是每一棵树都能耐住干渴，但是白杨做到了；不是每一头猪都能看到这条短信，但是你做到了。”

    对方仍然没有发怒，态度温和地发出短信，“你的文才其实不错，要是你能用到写诗上，你一定会写出好诗来。”

    “你以为你是诗人，你以为你是作家，你以为你是英雄，我看你什么都不是，而是一个落泊的乞丐，穷酸的小人，残暴的会打人的小丑。”陈娜娜的短信除了发泄不满外，还有不近人情的挖苦。

    几天后，见对方不理了，她不停地拨打一通电话后，又开始了短信发泄，“你以为你能解救这个世界，你以为你能帮助别人，你还是管好自己吧，连自己的妻子都跟着别人跑了，还算什么男人？”

    这话戳到了曾实老师内心的伤口。

    那一定是一个了解他的女性敌人。

    曾实老师看到手机上的这条短信，他的心像刀割一样的伤痛，他望望寒冷的夜色。他的眼睛充满无限的懊悔和失落，他默默走进风中，走上冷冷的大街，开始毫无目的地在夜色中等待他那根本不会再回家已经离了婚前妻。半个月前，他在区政府城建局看到了以他妻的名字和那个老官员女儿的名字共同购买的地皮，那里规划着要修一幢大楼。光买地皮就要几十万，同样是“穷教书”的前妻会那么多的钱？曾实老师终于明白了，他这才相信妻子果然是老官员的情妇。他彻底绝望了。两天后，他主动和妻子离婚了。可是，现在他仍然会莫名在夜色的大街上寻找他曾经的女人。这时，他的手机不停地响，不停地发出收到短信的提示声。他没有拿出手机，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高楼上老官员那个亮着灯的窗口……

    陈娜娜在远方等不及了，她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不再回短信。她开始莫名的失落和惆怅。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她突然感到无限的寂寞和孤独，她开始思念她的家人，思念起她的敌人曾实来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中对凶犯简阳小工的恨已经逐渐消失，她对曾实老师的恨也渐渐淡化，相反，对老师的思念中却多了一分冲动，她在梦中想起老师的帅气、老师自信的笑脸。

    她的感觉突然变化了——由恨到思念，由思念到好感。

    她忍不住从床头爬起来给曾实老师发了一个短信，“/＊＊＊/＊＊＊/＊＊＊/＊＊流＊＊/＊＊星＊＊/＊＊雨＊＊／＊＊＊／你喜欢吗？＊＊＊希望这些流星＊＊＊能给你带来好运和快乐！＊＊＊”

    两天后，陈娜娜竟然在难言的冲动中发出这样一条短信：“我是一棵孤独的树，千年屹立在路边，静静地等待，只为有一天你从我身边轻轻走过，和我站在一起，让我不再在孤单，好吗？”

    是曾实老师坚韧的人格力量吸引了她？还是他的帅气？他的文采？陈娜娜说不清楚，她只知道对老师的仇恨消失后是一种难言的好感和喜欢。

    她一连发出了几个表达朦胧爱意的短信。

    “好花一朵朵，名叫忽忘我，愿你摘下她，时时想念我。东边日出西边雨，我的爱情就是你，没有什么送给你，只有一句话，‘我想你’。”

    “你是谁？为什么爱我？我并不认识你呀。”对方回复了。

    陈娜娜的短信：“难道爱要有原因吗？开始我很恨你，现在，我爱你，真的。我开始爱上你了。”

    “你不是一直诅咒我吗？”曾实老师以为有人在为他设置陷阱，他小心到避让。

    陈娜娜的短信有些急了：“我是真的真的爱你，难道爱还需要理由吗？前面的事我说声对不起，我好想你……”

    “不要再骚扰我，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

    “老师，在我独自离家出走的日子里，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上你了，在外面我好害怕，好孤独，我很想你。我不想再找什么凶手了，我想回来。”陈娜娜拨通了老师的电话，她害怕得快要哭了。

    “你是陈娜娜？你真的是吗？你在什么地方？”曾实老师接听了骚扰电话。

    陈娜娜听到老师的温暖的关切的话语，她忍不住抚起脸。

    沉默……

    “你在什么地方，我们来接你？”

    沉默……

    “快点回来，我们都想你！”

    陈娜娜握住手机，伤心地哭了起来……

    两天后，陈娜娜回来学校，老师和同学都没有责备她。她望着曾实老师，想笑，也想哭。她见到年轻的班主任，她感到特别的高兴，可她又有些怕老师了。她在梦幻中对白马王子谢庭峰的爱让她受到巨大的精神和肉体的打击后，她有些清醒了。她因对老师的那一耳光生恨，因为恨而报复老师，却不料被老师的宽容打动了少女朦胧的春心，她发觉自己真的爱上了老师，那是一种朦胧的没有原因的爱，只是她并不知道这只是少女的一时冲动，错误地把自己对熟悉异性的好感当成爱情了。

    这以后，她总是喜欢有意无意跟在曾实老师身边，喜欢和老师呆在一起，喜欢和同学谈论她的曾实老师。

    回到学校的陈娜娜更爱打扮自己了，她在照镜子时幻想她的老师就在她的镜子中，像传说中的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高挑苗条的身材，白白的红润的鸭蛋脸蛋，一头乌黑的披肩长发，完全就像电影里的明星小姐。她唯一不满意的是她扁平像飞机坝一样的胸脯。她并不知道丰满的胸脯对一个美丽动人的女生有什么影响，她只是从电视的广告中得知有一个丰满的胸脯会看起来更美丽更成熟更有魅力。她发觉自己长大了，她想成熟起来。那些在电视里不停向观众轰炸的广告节目不是总叫嚷着没有胸脯的女性有多失败吗？她暗暗嫉妒起曲璐的那个厚厚的丰满的胸脯来，想到这里，陈娜娜萌发了要到省城美容店做人造美女的念头。

    她想在曾实老师面前更有女性的魅力。

    现在，她的天空每天都是多么的灿烂，她走起路来总想跳舞。她快乐的歌声四处荡漾。她暗暗高兴老师已经离婚了，她就有了许多许多的更加美丽的幻想，她居然想到了明天的明天。在曾实老师面前，她不再像过去一样总是嘻嘻哈哈的笑过不停，说过不停，她突然害羞起来，总是小心翼翼怕做错事的样子。

    期末考试临近。

    三、二班的同学正抓紧时间复习。

    陈娜娜的学习不如过去认真了，她在课堂上总是魂不守色的样子。她每天生活在自编自演的像琼瑶笔下的爱情故事中，但自己的心爱是谁，她又说不清楚了。只两周时间，她对曾实老师的朦胧爱恋就渐渐淡化了。她对老师的爱不是一种真正的爱情，那是一种在离家出走后在外乡漂泊的孤独、寂寞中的思念之情，任何离家漂流的人都会产生的思念家乡、亲人、朋友的感情……现在，她明白了，自己并不是真爱自己的老师，自己连爱情是什么也不真正明白，想到当初用手机短信对老师的那段爱情表白，她悄悄地笑了，笑自己好幼稚好无聊。

    “自己不是在短信里说，‘我是真的真的好爱你，难道爱也需要理由吗？’‘我发誓，五十年后，我还是像现在一样爱你。’”

    想着想着，陈娜娜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正在认真上自习课的同学们停下手中的笔，不解地望着一直趴在课桌上睡觉的陈娜娜。睡得正香的陈娜娜为什么在梦中发笑？大家互相望望，吐一下舌头，谁也不明白。

    可陈娜娜趴在课桌上，睡得更香了……
第十二章 涂改试卷
    第十二章涂改试卷

    一个星期后，全市期末统一考试开始了。

    考试对于初三毕业班的学生来说，是中考前的一次检验一次演习。现在几乎每个学校都上完了三年的所有新课，有的还开始复习了，所以，历来每个学校都很重视初三年级的期末考试。家长也很看重子女的这次考试成绩。新城区实验中学对初三学生的期末考试作了特别的要求，依照中、高考的时的规矩，严格编排座位，一人一桌，认真应考。自然，学生的成绩是真实可信的。

    各校依照学生的这次考试成绩估计学校未来的升学情况。

    学生期末考试成绩，仍然是评价教师业绩的直截依据。现在各学校几乎还是在沿用以往应试教育的那一套评价、考核教师的机制。所以，教师仍然围绕中考的指挥棒转。你的学生考差了，如果你排在全校最后几名，那么轻者将你从教师的身份贬为清扫垃圾的工人，重者直接叫你下岗。所以，各科任教师对学生的考试成绩分秒必争。班主任和科任教师在这方面总能团结一致，学生的考试成绩就是自己的考试成绩，也是自己的饭碗。

    学生在班主任和课任老师的中考指挥棒下，被老师一次次洗脑——老师大谈未来严峻的就业形式，教育学生说要想出人头地，惟有勤奋，勤奋，再勤奋。现在的老师已经很少在学生面前大谈读书为民族、国家作贡献了，他们变得很现实，总是直截了当地对学生说，书读得好，今后你就可以找到好工作，你就可以高人一等，穿金戴银，否则，你当乞丐去吧。

    学生听信了，终日惶恐不安，自然就勤学苦读了。没有听进去的，终日无所事事，学习一塌糊涂。各学校普遍出现这样的情况，学生的成绩两极分化严重，高分不少，低分众多，于是，按考试成绩自然形成了实验班和分流班。为了保护差生的自尊，现在教师都聪明地不再提什么差生优生、差班尖子班了。其实，在老师和学生的眼里，一切依然。

    三年级的一、二、三班，是新城区实验中学的尖子班，是学校未来的“出口产品”。学生的考分就是产品的质量。分数高，质量就高。所以，学校历来很重视产品质量，不是说质量是企业的生命吗？

    升学率，就是学校的生命，校长的脸面。

    平时很喧闹的初三年级倒很安静了。大家目标一致，看书。几个实验班暗暗铆足了劲，你追我赶。另外六个分流班的浮躁也暂时冷淡下来，大家整天默默无语，似乎心事重重，是想到明年升学无望不能再借学校的房子躲三年太阳的悲哀，还是想到自己要过早加入社会蓝领劳动大军里去受苦受累？

    不知道，反正期末考试新城区实验中学是少有的平静。

    元月底，沱江市全部中小学进行了期末统考。

    经过三天的紧张的批阅试卷。初三年级的考试成绩先出来了。还在分组批阅试卷的时候，就有不少老师不听学校“不得互相串门看分，不得干扰他人阅卷”的规定，四处乱串，打听自己班上学生的分数。一些学生也在阅卷室外溜达，不时寻找机会溜进去看自己的分数。

    按惯例，初三几个实验班在寒假要补课。所以电脑室刚统计完三个实验班的考分，还没有按学校的规定核对试卷，各班主任、科任老师就将学生的试卷发了下去，要学生先检查自己试卷上的失误，然后，在补课中评讲试卷。

    看到自己的成绩，三个实验班闹哄哄的，乱成一团。这个时候，老师也不管，要管也管不住那些情绪激动的学生。几家欢喜几家愁。学生中有大笑的，有哭泣的；有得意的，有沮丧的；有大吼大叫的，也有萎靡不振的。总之，千姿百态。

    王丫丫看到自己的总分排在班级的第四名，比第三名低2分。她的语文成绩也比优生90分的标准差了1分。她的心顿时被掏空一样，她愣在座位上很久没回过神来，她相信这不是真的。她知道自己是全班也是全校学习最刻苦的，考试中的自我感觉也不错，为什么考分却那么差——比第一名王小兵整整少了40分，比第三名曲璐还低几分。她不相信，曲璐平时在学习上不很用功，她绘画，弹电子琴、写小说，还有为班级体做事花去大量的学习时间，可她居然从班上的第十七名一跃成为第三名，难道考试前班主任曾实悄悄给她漏了题，谁都知道曲璐跟老师靠得很紧。不过凭班主任的为人，和学校严格的考试制度，似乎又不太可能。她没有心思替别人着想了。一看到自己的考分，她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下来了。自己的语文一直很好，从小学到中学作文常常是老师在班上选出来的范文。而这次连优生90分的标准都没有达到。

    她趴在桌上悄悄哭了，别人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她不知道，她也不关心，她只为自己的失败痛苦。

    这次考差了，别人还可以重来。可她没有机会了，所以她才哭得那么伤心。她怕同学们看见，她就趴下身子，偷偷的掉泪。她的父亲给她的要求，要是考不到班上的前三名，就别读书了。他知道一向严厉古板的父亲是说话算话的。她也知道父亲常年生病，家里徒有四壁，早没有钱供她继续读下去了。父亲说过要是自己考了班上的前三名，有希望考上市里的那10个包分配的师范生指标。他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女儿读下去。可自己不争气。

    一边想，泪不停地涌。

    在半期考试的时候，王丫丫的成绩还是班上的第一名，也是全年级的第一名，可现在……自己要考取那全市仅有的十个包分配的师范名额是毫无希望了。就是父亲要开恩让自己读下去，可自己这么差的成绩也是根本考取不了那个包分配的师范名额的，自己只能一辈子呆在那个贫穷的大山里终日背太阳过山了，而不能像自己一直羡慕的城里人一样“吃皇粮”。

    她越想越伤心，越伤心越要掉泪……

    “王丫丫，你怎么了，病了吗？”金剑不安地看着旁边趴在座位上抽搐的王丫丫，他很关心这个瘦弱得让人心痛的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教室已经安静下来。全班同学都奇怪的盯着王丫丫。

    “你怎么哪？病了？”金剑又问。

    “没，没有……”王丫丫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泪珠。她的面色苍白，眼睛红肿，好象真的病了。

    见到这种情况，曲璐从座位上过来了。她要带王丫丫到学校的医务室去。可王丫丫不去，她知道自己没有病，曲璐就去拉她的胳臂。王丫丫恼了，挣脱要朝教室外走。现在，她没有继续读书的希望了，她恨班上的所有人，他们家境都比自己好，就是成绩差一些也可以考一般的高中，然后大学。可自己，她的泪不停地涌……

    “你的头在发烧呢？我搀扶你去看病吧。”曲璐用手去摸她的额头。看到她伤心落泪的样子，曲璐的眼圈也红了。

    “把手拿开！讨厌死了！”王丫丫叫了起来。她恨曲璐，是曲璐挤进前三名夺走了她最后的希望，夺走了她最后的自尊。

    曲璐愣住了，她的表情有些尴尬。

    “曲璐，她狗咬吕洞兵，不识好人心。她不听你劝就算了，别再自作多情。”连平时与曲璐作对的陈娜娜也不满王丫丫的态度。

    “曲璐，你走吧。我来劝她——”金剑朝曲璐使眼色。

    曲璐点点头，苦笑一下，走开了。

    所有人议论起来，有的说王丫丫骄傲、无理，有的说王丫丫可怜、可惜。而金剑始终是友善、自信、慷慨的笑容。

    “你回寝室休息嘛——班主任曾实上午不会来教室了。没有事的——”金剑仍然友善地笑笑，用手去拉王丫丫细小的胳臂。

    王丫丫搽了搽泪，竟听了金剑的话，不哭了。她站起身，收拾好书包，随金剑默默走出教室。

    “哇噻，他们两个——”同学们尖叫起来。然后，哈哈大笑。

    “班头，你看，人家不听你的话，因为你没有魅力。”陈娜娜冲曲璐伴一个鬼脸。

    曲璐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教室又开始吵闹起来。

    现在是考后查看分数的特殊时期。老师不会来教室了，班主任不会来教室了。现在还没有正式上课，大家倒乐得轻松自在，毫无顾忌的在教室里聊天，打闹。

    曲璐到班主任的办公室瞧了瞧，回教室说老师们正忙呢。

    于是，有几个同学开始回寝室了。而大多数同学在教室里聊天，只等敲钟后到食堂抢饭去。

    曲璐见本寝室的几个女生正为甘露的一件漂亮冬裙谈得火热，她们都没有回寝室的意思，就独自走了。她想洗完自己的衣服，然后，就到了吃饭时间。

    王丫丫躺在床上，她还在为自己考试失败而伤心。要是父亲看见她的成绩，他一定不让自己读书了。想到体弱多病的父亲和穷困的家庭，她真的想替父亲分忧，不再读书，早点外出打工挣钱养家。可是，就这样辍学了，她心里极不甘心，自己是班上学习最努力的，自己还没有到中考的战场上检阅自己就倒下了，就永远与那个“走出农村吃皇粮”的梦想告别了，她于心不甘呀。尽管她的性格孤僻、冷漠，却固执，坚毅，她在颜面上是决不服输的。可是，自己贫穷的家境又不允许出头无望的她再耗费家里捉襟见肘的钱财。

    她一边想，一边悄悄的哭。

    她看见曲璐进了寝室，还问候了她。可是，现在她恨她，她没有理睬曲璐，是曲璐挤走了她的前三名位置，破灭了她没有希望的希望，她更恨自己的无能，自己的愚笨，连班上的前三名都进不了，还谈什么远大抱负呢。她曾经一次次做梦——考取了市里的那十个包分配的师范生名额，毕业后被市政府分配到家乡不远的山里做了一名小学教师，每天和那些天真快乐的学生住在一起，在自己热爱的教育岗位上勤奋工作，学生的考试成绩年年名列全市前矛，她被政府评为山区优秀教师，然后，被保送到大城市的高等学府深造，然后，留在城里成了村人羡慕的城市人……

    想到这里，她突然灵机一动，脸上露出一丝“狡猾”的笑容，可她同时也感到愧疚和自责。她不想欺骗自己常年在山里劳作而多病的父亲，她也不想欺骗自己崇拜的班主任曾实，和那些一次次原谅自己过错的同学。可是，要是不那样做，她就要收拾好铺盖卷回家了，从此，永远断了自己求学的希望，自己进城里梦想。

    她在良心和梦想的矛盾中挣扎，最后，那几乎没有希望的希望战胜了良心的谴责，她下决心要做最后的努力。她爬起床，偷偷望下面的床铺，曲璐已经不在寝室，她听到曲璐在门外水笼头边洗衣服，与同学说话的声音。曲璐暂时不会进来的。王丫丫翻身下床。自己的钢笔没有墨水了，她偷偷翻出曲璐的钢笔，将语文试卷上的一个错误选择答案C的旁边添了一笔，于是，C变成了正确答案D.为了保险，她在另一道填空题上改动了几处，又一个错误答案变成正确的了。这样，她的试卷就可以多得五分了，即使语文老师曾实只给她纠正那道选择题，语文科的考分马上就超过九十分的优生标准了，她的总分也就超过第三名曲璐。这样，她就可以骗过她的父亲继续读下去，去争取她那个几乎没有希望的希望。

    她一边想，一边继续修改，她要把那个改动做得细密自然，让老师看不出半点痕迹。

    “哇，你悄悄在做什么地下工作！”曲璐在王丫丫身后大叫起来。本来，她只是想说笑话惹王丫丫开心。她不想王丫丫总是忧郁不开心的样子。

    “哎呀——”王丫丫猛地一惊，手中的钢笔掉在地上。

    “我的钢笔？你在做什么？又有什么惊人大作让我拜读？”王丫丫的作文是全班写得最细腻动人的，曲璐以为她在写作，夸她。

    “没、没有……”王丫丫的脸红了，把手中的试卷往身后藏。

    曲璐拿过试卷，看了看，她的表情严肃起来，“你改了试卷？”

    “我没有，谁改了试卷！”王丫丫态度坚决。

    “我的那道选择题也错了，我到曾老师的办公室拿试卷回来分发时，我就看过你的那道题，我以为你做对了，想让你先帮我解答呢。”曲璐回忆的表情。

    “我没有改试卷，是老师给我批改错了的！”王丫丫一口咬定，要是传出去，她该多丢人呀。她伸手去抢她的试卷。

    “我再看看——”曲璐不让，紧紧捏住试卷，她仔细地瞧，她也拿不准王丫丫是否真的错了。

    “拿来！”王丫丫生气了，她翘着嘴唇，咬着牙齿，她使劲一把夺过来。

    “你没有改就算了嘛，为什么不敢让别人看呢。”

    “我改不改，关你啥事？狗咬耗子！”

    王丫丫拿着试卷气冲冲地走出寝室。

    曲璐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后，苦笑，摇摇头，怪自己记忆力差冤枉别人了。王丫丫除了冷漠固执外在班上一直是个表现不错的同学，热爱劳动，勤奋好学，从不挑拨是非。她没有什么朋友，也很少有敌人。曲璐心中有些不安，晒好衣服后，她到教室里看看，要是王丫丫在那里，她想给王丫丫道歉，要是她找老师改分数，她就确信她在作弊。作为班长和同学，她有义务帮助王丫丫改正说谎的缺点，做一个诚实守信的。受社会不良风气的影响，现在各学校正在学生中大力倡导诚信教育。

    王丫丫从寝室里出来后，她的胸脯得发抖，又羞又愧，她本想将试卷撕碎，连同自己作弊的缺点一起丢进垃圾桶里。可她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朝教师办公室走去，她的心忐忑不安，她的脸微微发臊，她甚至没有勇气抬起头来。平时她怕到公共场合发言，不敢到严肃沉闷的教师办公室去，也不敢主动跟任何老师说话。

    她在窗口徘徊了很久，她看见办公室的老师越来越少，最后，只有曾实和其他两个老师在里面了，她试着靠近，可还是不由地退了回来，她恨死自己的怯弱和胆小，她犹豫再三，却始终没有勇气踏进门槛。

    来来回回，王丫丫在办公室窗口不停徘徊，她怯弱的小眼睛不时小心地瞄一眼里面。

    “曾实，那个女生是不是你班上的？她在外面等了很久了。”一个老师提醒道。

    曾实老师放下手中的统计表，他看见了窗外王丫丫畏畏缩缩的肩头。她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王丫丫，你有什么事吗？进来嘛。”曾实老师友善地笑笑，尽量打消对方的顾虑，他看见了小女孩的自卑和怯弱。

    王丫丫听到喊声，心里一紧，但突然放心了。她埋着头走进教师办公室。

    “小丫，坐下嘛。”曾实老师笑笑。

    “我、我……”王丫丫悄悄瞄了老师一眼，又低下头，她不敢坐下，也不敢移动脚步。她的心紧张得要蹦出来，自己就像一个罪犯，好象一说话班主任就会看穿他的心事，就知道她在试卷上做的手脚。

    “曾实，你班上的这个女生很文静呀。她很怕你呀。”另一个班的女老师笑道。

    “是的，她今后可以慢慢锻炼一下胆量，她的成绩很好，表现也很好。她今后还请你多指导指导。”曾实老师给那位教英语的年轻女教师周逸说笑，看得出在他心目中王丫丫是有好印象的。他喜欢这个文静、刻苦又懂事的农村小女生。

    “你有什么事吗？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曾实老师看了看表，离放学时间仅仅几分钟了。敲钟后就是全校的吃饭时间。

    “我、我的试卷批、批错了，少、少给了几、几分——”王丫丫的脸红透了，头埋得更紧。

    “是吗？我看看，我给你改过来就是了。”曾实老师很相信王丫丫，他拿起红笔准备改正试卷的分数。他从王丫丫颤抖的小手里接过试卷，一手拿笔，一手翻开试卷。

    “老师，在这里——”王丫丫的指头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声音小得好象蚊子在叫。她看到老师要改动的笔，她的心暗暗喜欢，心想老师的笔一动，她的希望就有救了。

    “曾实，你今天中午还回家吃饭吗？你忙，干脆到学校食堂吃饭算了，我帮你打饭。”周逸老师收拾好教本，回头说。

    “一路走嘛，我很快就完了。”曾实老师的笔在试卷上的错处打了个记号，要将它改动。可他的眼睛迟疑起来，自言自语，“我看过你的题，当时见你的分数差一分就90了，我仔细检查过你的试卷，想再多找一分出来，没有看见什么批错了的……也可能真的是我们的阅卷老师批错了……”

    “我拿着试卷的时候就是这样子，这个……”王丫丫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的脸色惨白，羞愧得无地自容。她想一把抓过自己的试卷跑出去。

    “王丫丫，你准备回家玩几天吗？”曾实老师的眼里王丫丫是个诚实听话的孩子，他一点也不怀疑她的举动。他笑笑，手一动就将分数改过来了。

    王丫丫握住试卷，心里激动得眼泪都快涌出来了。

    “曾老师——”曲璐突然出现在门口，她拦住了王丫丫的去路，夺过试卷，看见上面已经被改动过的分数，她气急了，“王丫丫，你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要欺骗老师呢？你要‘三好学生’的荣誉我可以让给你呀——”说完，她把试卷放到曾实老师面前，她责备老师，“你为什么要相信她呢？明明认真看一下题就清楚那是改动过的笔迹。要是可以由你们老师随便改动分数，这样对全班同学还有什么公平可言。老师，你做事欠公正噢。”

    “改动过？不会吧？”曾实老师望望曲璐，又看看王丫丫。

    王丫丫低着头，她很想抓拿过她的试卷，一把撕得粉碎。然后，朝曲璐的脸上摔去。她的心里对曲璐充满仇恨。

    曾实老师笑笑，“老师批改试卷也可能出错的。老师抓紧时间阅卷，忙中难免有错，有没有哪个老师生来是圣人。”

    “曾老师，你偏袒王丫丫。做事好不公正。”曲璐直言不讳。

    “曾实，我给你打饭去了。”周逸老师等了一会，不耐烦了。不等对方回答，她已经飘然而去。

    “那么，曲璐，你说说看——”曾实老师指着王丫丫的试卷。

    “这个选择题D答案明显是C改成的，你看，两处的笔迹不一样呀。”曲璐很认真，她翻动王丫丫的试卷，力求找出例证来。

    “我没有，没有！”王丫丫不再怯弱，不再沉默。她厉声反对曲璐。维护自己的自尊。

    “你还狡辩，这明明是改动了的。这一笔还是新鲜的墨水痕迹。我之前也看过你的那道题，你那道题明明是错误答案C呵。”曲璐并不是要揪出王丫丫这个作弊的坏蛋，或者打击报复她。她只是看不惯这种弄虚作假的行为，她要帮助王丫丫诚实做人。她不了解王丫丫内心的苦衷，班主任曾实也不了解。

    曾实老师翻了翻试卷，点点头。他记得自己看过王丫丫的试卷。早上，在办公室当着语文组各老师的面，语文组长开启封闭的试卷，如果发现有批改错误的，当场纠正。曾实老师特意复查过王丫丫的试卷。他没有找到什么错误的批改。

    现在，他恍然大悟。是王丫丫改动了试卷，是她受不了失败的打击，是她无法接受第一次被‘三好学生’的荣誉抛弃的现实。他知道王丫丫很自卑，也很自尊。她从全年级的第一名突然下滑到全班的第四名，连前三名也进不了。在老师眼里在同学们眼里，她感到自己好象不再受尊敬了，感到大家的眼光似乎都瞧不起她。这次没有考好，下次还可以重来嘛。可王丫丫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做呢？

    王丫丫在曾实老师的眼里，美好的形象突然损害了。

    “王丫丫，你这是怎么的？唉，——”曾实老师不经意地问，尽管王丫丫的做法很不好，曾实老师心里还是很偏向这个农村来的苦孩子，很同情和喜欢她的。在他眼里王丫丫的勤奋和懂事谁也比不上。

    “老师，我没有做！”王丫丫因愤怒而昂起头。

    “老师，她做了！做了！”曲璐看看老师，又回头冲王丫丫不满地嚷道，“你为什么不承认呢？假装圣女！错了改正就是了，为什么要顽固地坚持到底呢。”

    “我没有！没有！”王丫丫大声叫起来，似乎很委屈，愤恨。

    “没有做就算了，我给你加三分就是了。”曾实老师不想两人再争吵下去。考分多两分与少两分并不代表两人的能力就差多少。况且，他教书并不过多看重学生的考分，而是学生的实际能力。

    “不，老师，你不能包庇学生作弊，要是老师都希望学生得高分而不择手段，那么，你们在课堂上还教育我们诚实做人干什么呢？那么，今后你还希望我们有什么前途呢？”曲璐看见老师维护王丫丫的缺点，老师正直能干的印象在她的眼里大打折扣，她甚至有点看不起老师的为人，甚至怀疑老师平时传授的思想教育，难道老师也是一个虚伪的、成天戴着假面具生活的人吗？

    她疑惑地打量她钦佩的老师，她要将老师的内心看过明白。

    “对学生的缺点我们要正确看待，我们更多的要学会宽容，学会爱心。”曾实老师似乎被学生曲璐的咄咄逼人将了一军，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他仍然不相信王丫丫会为了多得几分而作弊涂改试卷，他回过头来，和颜悦色地问，“王丫丫，你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就讲出来，我不怪罪你呢？大胆一点。”

    “老师，我们没有作弊，是曲璐陷害我！她一直想打击我。怕我的成绩超过她。”王丫丫翘着愤怒的小鼻子。

    “我与你没有什么冤仇，我为什么要打击你呢？我从来都没有怨过你，也不嫉妒你比我成绩好，我只是想帮助你呀。你说话要有良心呀——”曲璐简直不认识眼前的王丫丫了。

    “就是打击我！你想报复班上原来的干部，你想报复陈娜娜，你一直与她作对！你为班上做事都是假的，是假的！”王丫丫尖着嗓门不示弱，她似乎心中早积满了对曲璐的怨气和委屈，她已经对曲璐忍了很久了，这次终于彻底爆发出来。王丫丫的思维从没有过的清晰。平时一直沉默寡言的丑女孩倒有很强的辩护天才。

    “你冤枉我。”能说会道的曲璐却哑口无言了。

    “你就是打击、报复、小心眼！”

    “够了，你们两个在办公室嚷什么。”曾实老师有些恼了。他不喜欢王丫丫搞人身攻击，不喜欢说话尖酸刻薄的人。“王丫丫，你没有改就算了，你回去吧，你把试卷放在这里，我下午到微机室找老师给你改过来。”

    见老师肯定了自己，王丫丫对曲璐开始蔑视起来，她平时就看不惯曲璐的热情外露，喜欢张扬的个性。现在她向老师告发自己，就像叛徒一样可恨。“哼——”王丫丫狠狠白了曲璐一眼，扁鼻子骄傲地从曲璐的脸上扫过，“就是我作弊又怎么嘛，你把我抓起来投入监狱好了，假正经，连自己都没有管好，就只知道打小报告，阳奉阴违！回到你的非洲撒哈拉沙漠去晒太阳吧。哼——”

    “王丫丫，你太过分了。”曾实老师听见王丫丫的微弱又尖酸的挖苦，他的火气一下去窜了起来。他不能容许学生可怜的虚荣，一点小小的挫折都受不了，还指望今后有什么前途呢。

    “我又没有改试卷，谁叫她打击我的。”王丫丫小声嘀咕。

    “胜败乃兵家常事，又何必耍小聪明呢？”曲璐摇头，蔑视。

    “老师，她打击我。”王丫丫翘起小嘴，可怜无助的样子。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曾实老师直视王丫丫，他的眼睛表示了他的不满，他的愤懑，他的担忧。

    “老师，我没有，没有！是曲璐陷害我！是她在作弊！”自卑的丑女孩似乎在老师的怀疑眼光中受到了伤害，她因为家境贫困，因为相貌丑陋，她一直以来就特别自卑，她的自尊也特别脆弱。现在，为了保护自己，她在对敌人做最后的攻击，。

    曲璐看见老师生气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尽管她很委屈，很为王丫丫的诽谤而难过。她关切地望着老师，希望老师平息怒火。

    “你真的没有作弊？你真的是虚心对待同学的善意批评？你真的是不想沽名钓誉？”曾实老师犀利的眼睛盯着王丫丫，这个固执的将错误坚持到底的女孩，让他气愤难平。

    王丫丫透过老师不信任的、蔑视的眼睛，她脆弱的自尊又一次受到了伤害，她以为老师一直是偏向曲璐的，老师喜欢曲璐的甜言蜜语，喜欢曲璐活泼可爱的靓丽，因为自己长得丑陋老师就一直轻视她，不把她放在眼里。她望着旁边默默暗自得意的曲璐，她恨透了她，也恨曾实老师的偏心。“我作弊了又怎么样？你把我开除嘛！你把我撵出学校嘛！我早知道你看不起我，我早知道你会偏心。你不喜欢我这个丑学生，你开除我好了！”

    “你——”曾实老师气极了，他扬起了巴掌。

    “你打！我早知道你心中恨我讨厌我！我知道你喜欢那些巴结你的漂亮女生！我知道你喜欢那些家里有钱的男生。”王丫丫高傲的昂起头，昂起她最后的自尊。

    啪——

    曾实老师的耳光突然狠狠朝王丫丫那张瘦削的蜡黄的小脸打去，他已经气得怒火攻心，他在顽固到底的王丫丫面前已经忍无可忍。王丫丫的小雀斑脸因为平时营养不良而惨淡无色，现在挨了重重一击后开始变红，然后，苍白。

    “你打！要打就打死我！打死我算了。”王丫丫不退，不哭，也不乞求。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努力忍住不让它掉下来。她的脖子昂着凑上去，主动等待老师的第二个耳光。

    “你——你这个不争气的孩子——你——”曾实老师的眼睛充满怒火、同情、无奈和失望。

    “你打，你打呀——”王丫丫昂起头，眼里灌满泪水。

    “你——，你——”曾实老师扬起的巴掌软弱无力，他的脸满是忧郁的痛苦。眼前这个平时表现最好的学生却执迷不悟，把老师多年的教育当成耳边风，公然在老师面前作假。他不能毁掉教师的公正形象。

    “老师，你不要生气了。不要打她——”曲璐冲过来，从后面拉住老师的胳臂。

    窗口，不知何时挤满了围观的学生，他们屏住呼吸，睁大眼睛观赏着办公室里的一幕。

    曾实老师的胳臂在半空中凝固了，他仰着头久久望着天花板，他的内心难受、自责、愤懑。

    “老师，我恨你！永远恨你——”王丫丫抚着脸，泪流满面跑出教室。门口围观的学生顿时闪开一条通道。在大家默默不解的注视中，王丫丫瘦弱矮小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远处学校的林荫里……

    曾实老师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望着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曲璐靠在老师的肩膀后面，没有说话。

    “唉，现在的学生——”久久，曾实老师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重重叹了口气，然后，默默朝办公室外走去。

    期末考试后，暂时没有上课。

    学生躲在寝室里看书、睡觉，听音乐。

    很少有学生走动的校园突然间安静下来，很静很静……

    两天后，初三年级的三个重点班开始补课，离校的学生开始在前一天返回学校。初三分流班和其他年级的学生开始离校回家度寒假。三、二班的学生除李云帆被学校开除后在家自学外，还少了一个王丫丫。班主任曾实老师点了几次名还是缺少她。

    一天、两天，王丫丫仍然没有回到学校。

    “难道王丫丫又缺少学费不读书了？”期末考试前，曾实老师就特意开绿灯私下让王丫丫一人免交了八十元的寒假补课费。可她为什么还不来呢？初三只剩下最后一学期了，时间紧迫，她还在浪费时间。曾实老师对王丫丫的看法多了起来。难道她这次考差了就自暴自弃，不想读书了，或者，哪个同学与她吵架了，或者……曾实老师想了很多，但想不出她耽误学习的理由。

    下课后，他把曲璐单独叫到办公室询问王丫丫的下落。

    “老师，我不知道。”曲璐摇头。

    “她与别人吵架了吗？”

    “没有，她考完试，看了成绩后第二天就回家了。没有人同她闹矛盾呀——”

    曾实老师摇头，“难道是我那天打了她一耳光，她记仇与我赌气了。唉，这个倔强的小女生，我去跟她道歉——”

    “老师，她不会生你的气吧，那天是她不对。而且我也没有看见她下来有什么异常情况。”

    “恩。”

    “老师，是不是她家里穷，她读不起书了。我给过她的钱，她不要，还骂我呀，这个怪人——”曲璐翘起鼻子。

    “是你伤了别人的自尊。”

    “那我回到教室就号召全班同学给她捐款，然后以陌生人的名字悄悄送给她？我带头捐一百元，就当少买点零食吃——”曲璐笑得很天真。

    曾实老师却摇头。

    现在见不到王丫丫，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见曲璐还想说什么，可他挥挥手，让曲璐下去为上课做准备，他叫曲璐顺便叫陈娜娜来一趟办公室。

    陈娜娜闻讯懒洋洋地来了，她眼圈发黑，好象一夜没有睡觉的疲倦样子。她伸伸懒腰，连连打了几个哈欠，“老师，有什么事吗？”

    “你上次期末考试不理想，有什么心理负担影响了你的学习成绩？”曾实老师找班上成绩下滑最快的学生一、一谈话，了解他们的思想动态。他知道陈娜娜为了追星，摔断了腿，在外面流浪了几个星期。可按她的原有的基础和聪明，成绩也滑不了那么快的。

    陈娜娜的脸刷得红了，过去她的成绩一直是班上的前五名，可现在远远掉在全班后面了，倒数第二名，成了同学、老师眼里的差生，无能儿，笨蛋。她的自尊是很强的，听到老师的话，她顿时羞得无地自容，她低下她一贯高傲的充满青春活力的头……

    看到考分那天，陈娜娜气得哭了，她感到自己再没有脸面在班上呆下去了。她没有等到开班会就悄悄溜回家躲在小屋里哭了很久，她不相信自己会考得这么差，可一次次核对试卷，考分千真万确。这下，同学们该要嘲笑，挖苦她了，还要危及她的副文娱委员的职务了，她感到羞辱，惭愧。想到曾经落后于她的曲璐一跃成为班上的第三名，成了全班进步最快的偶像，全班用鲜花和掌声赞美的公主，她的心酸透了。曲璐一直是她的竞争对手，她的敌人，可敌人不知道得了什么魔法，一下子就超过她成为全班的英雄，而自己却掉入了最低层。她一边想，一边哭鼻子。那时她才明白自己高傲、自尊、也自卑。可很快，她又安慰起自己，她想到了王丫丫，她一直瞧不上眼的丑八怪。连平时最优秀最被老师器重的王丫丫都从全年级的第一名陡然掉下来了，凤凰成了被抛进水里的落汤鸡。王丫丫才是全班最倒霉的。想到这里陈娜娜的心情好了许多，她爬起来，昂起故作高傲的头又回到学校上课，仍然成为三、二班假期补课中的一员……

    现在，班主任提到了她糟糕的成绩，又勾起了她心中的失落和不快。

    “没有什么影响我的学习，我一直很好呀——”她故作轻松，脸上却是惭愧的尴尬的笑容。

    “那就好，今后你要抓紧时间，不要让任何事分心。注意你的学习方法。你是个很聪明的学生，你努力了，一定会成功的。”曾实老师没有责备意思，他一贯更多的给学生以鼓励。

    “谢谢老师的关心。”陈娜娜挂满了感激的、甜蜜的笑容。

    “你最需要的是上课要有饱满的精神状态。”老师又叮嘱道。

    “是。老师。我听你的。”陈娜娜一个劲地点头。

    曾实老师满意地笑了，沉吟了一会，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和王丫丫近来的关系怎么样？”

    “她不是几天都没有来吗？我没有跟她接触呀——她没有来上课可不是我的原因呀，老师，你要相信我——”陈娜娜突然紧张起来，她以为自己又做了什么错事。

    “不关你的事，我只是随便问问。她没有来补课，看你的朋友中有没有人知道原因。”

    “老师，那我下去帮你打听一下，三、三班有一个王丫丫的老乡。”陈娜娜松了一口气，在老师面前又热情起来。她早忘记了给老师的骚扰电话，给老师发过爱情短信的事，所以，她在曾实老师面前很自然、热情、甜蜜和温柔。

    “好了，没有你的事了，你去准备上课吧。”曾实老师挥手。

    “谢谢帅哥老师。”陈娜娜一溜烟跑走了。

    曾实老师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他决定第二天没有课的时候，到王丫丫的家里去找她。他一定要让这个勤奋好学又懂事的学生回到学校，无论如何他也不让是全班最刻苦的学生辍学。尽管他也看到了她身上不少的缺点。

    第二天一大早，曾实老师独自朝龙泉山出发了。

    他赶到王丫丫的家里时，已经是正午。看到王丫丫家破破烂烂的茅草房，他的心很酸。他一直认为王丫丫接受网吧老板的钱财而毁坏报社的电脑是有苦衷的，可他却没有料到她的家境竟然贫穷到这个地步。他开始责怪自己平时对王丫丫关心不够，也才明白王丫丫为什么一直留恋她的老班主任严德礼老师了。

    那个善良憨厚的“老”父亲说，王丫丫已经跟她的表姐到广东东莞打工去了。是老父亲把女儿撵出家门的。家里穷困，供养不起子女读书，要是娃娃能考上那个包分配的师范名额，他砸锅卖铁也要让她读下去。可她连班上前三名也考不上，还白白浪费什么钱财呢，我们可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王丫丫怪不得她的父亲，要怪就怪自己不争气，怪自己家的贫穷吧。

    曾实老师明白了，王丫丫为什么要作弊改动试卷去苦苦争取那小小的三分呢，那可是关系到她读书与辍学的关键，关系到她的未来。是自己不问青红皂白的一耳光打掉了一个农村孩子的前途和希望。曾实老师也是从农村考出来的，他知道一个长期被重男轻女思想压制的农村女孩梦想靠读书走出贫穷的大山，却被无助的生活剥夺了读书的机会，那该有多痛苦、无奈和悲哀。

    当天下午，曾实老师将身上仅有的两百元钱送给了那位被病痛和生活折磨的老父亲。然后，匆忙地走出大山。回到小城镇，他拨通了王丫丫表姐的电话。王丫丫在广东一家外资鞋厂做实习童工，每天干十多个小时的苦力活。王丫丫在长途电话里听到曾实老师的声音后，先是惊喜，然后，哭了。王丫丫说不再回家乡读书了，她不是一个争气的女儿，不是一个好学生，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挣钱养家糊口，她不能再看见体弱多病的父亲被贫穷折磨，她不能再看见瘦小的弟弟光着脚丫在教室里上课。她不怪曾实老师的那一耳光，不怪班上的所有同学，她知道大家都关心她，都是为了她好，她只是怪自己太笨，成绩太差。

    她请求班主任原谅她的不辞而别。

    “自暴自弃、怯弱、自卑！”曾实老师为女生愤懑。

    “老师，我不会回来的。我已很感激你曾经对我的关心了。请你不要再为我担心。”

    曾实老师命令的口气，“你回来！为了改变你的命运，为了你的希望而读下去！”

    “老师，我真的不会回来了。”女孩伤心地哭了。她请求老师原谅她曾经的错误，请求老师忘记她这个不争气的女生……

    “懦弱！无可救药！”曾实老师愤怒的挂断了电话。

    这一晚，曾实老师躺在床上失眠了。

    是自己的那一耳光促使女孩辍学，她的希望就断送在自己的手里。他知道王丫丫失学后，一个长相丑陋、内向，不与人交往，甚至连初中毕业证都没有的农村女孩，只能干一辈子苦力，一辈子生活在社会最低层，或者，某一天，这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女孩连一个糊口的面包都挣不到……

    无论如何，他要叫王丫丫回来读完初中的课程，然后，顺利毕业，或者，考取她梦寐以求的师范，当一名衣食无忧的乡村教师，改变她家长期贫苦多难的境地。

    假期补课结束后，曾实老师决定去一趟广东，他要像电影《一个都不能少》的女主人公一样，拖也要把他的学生王丫丫给拖回来……可就在曾实老师准备好行李要动身去广东的前一天，王丫丫意外地回来了。曾实老师很是感动，他不知道原来坚决不回家的王丫丫为什么独自回来了，他没有问，王丫丫也没有向任何人说。

    原来，王丫丫在广东的那家工厂打工，因为身材瘦小，又没有技术，她制作的球鞋多是废品，几天后，尽管她的表姐一再出面替她求情，王丫丫还是被老板炒掉了。她在表姐的带领下，一家挨一家工厂寻找工作。可没有文凭，长得又矮又丑的王丫丫，没有一个招工的主管看上她。在主管眼里，王丫丫在面视训话时，她羞得总躲墙角，迂呐得说不出半句话来，简直就是一个来自农村的傻女孩。

    没有一家工厂肯收留她。

    在广州的大街小巷流落半个月后，王丫丫终于含着泪回来了。

    她家仍然没有钱交学费。她的父亲也坚持不让笨女儿再读书，外出打工人家不要，就让她在包产地上干农活养骨头吧。

    寒假里的补课，王丫丫没有参加。
第十三章 最后的自尊（上）
    第十三章最后的自尊（上）

    传统的春节过完，新学期开始了。

    自己的成绩在班上落在最后面，陈娜娜很懊恼，也灰心。她对学习失去了信心，可她不甘心就这样败在她的敌人曲璐的手下，她是很有些小聪明的，她打定注意要另辟蹊跷走捷径战胜她的敌人，她想当作家，想出书，成一个轰动文坛的少年作家，将曲璐远远抛在后面。即使不和曲璐比赛，她在内心也渴望成为一个作家，这是她从小就一直在做的梦。她早已经将文坛当红少年明星作家郭敬明、韩寒作为自己崇拜的偶像。韩寒在一所重点中学不是数理化科科不及格吗？成绩考鸭蛋不是照样当作家吗？作家出了名，就有用不完的钱。陈娜娜自然羡慕死了。想到这里，她甚至对曲璐的第三名不屑一顾了。

    陈娜娜有些文学天赋，她的脑海里总有不少的幻想。

    她拿起了笔，写下她的第一个故事《流浪猫与孤独侠》，其实，不仅仅为了和曲璐赌气而写小说，她憋在心里早想写自己的故事了。那是她对金剑早已经存在的一种美丽的朦胧的爱。在文学辅导课上，她在曾实老师那里学到一些文学创作的技巧，她将它用到自己的写作中，所以，她的文学水平也够高的。

    写好后，她糊里糊涂就投给了她平时最喜欢看的少年杂志《开心小女孩》。不料，她的处女作竟然发表了，一时轰动全校。

    三、二班的同学争相传阅。

    文/陈娜娜

    期末考试后，我面对五科不及格的糟糕成绩单，我失望级了。我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敌人玫瑰刺的走运。我那爱钱胜过爱我的商人老爸将我狠狠揍了一顿，我恨死我的父亲了。

    这一晚，我在伤心绝望中变成了一只猫，一只高贵、可爱的波丝猫——我有一双大大的乌黑眼睛，一个小而灵巧的鼻子，一张白胖胖的小脸，很可爱的公主。

    这下，我可以不去读书了，成天钻在书本里闷死了，枯燥烦恼，我可以自由自在四处游玩。

    我在新城区的大街小巷快乐地游玩了一天后，估计要到学校放学的时间了。我就跑向学校的大门，我要在那里等我心中的白马王子孤独侠。我听到下课铃响的声音，我心情激动，朝公路对面的学校大门冲了过去。可这时，一辆拖砂石的汽车朝我碾来，我惊诧得冷汗直冒，猛地一滚，可我还是被汽车的后轮撞倒在地，我浑身钻心的痛。“啊？我的腿流血了。”我哭了起来，我的身边围满了学生，还有我的同班同学丑小鸭小妞儿、非洲玫瑰刺、坦克和郑大炮。他们围在我的身边不停的指手画脚，可没有人将我包起来，给我一点安慰和照顾。

    “这些没有良心的东西！”我心里讨厌他们。

    我痛得哇哇直叫，我趴在地上哀求般哭泣。

    我恨死我的白马王子了，我恨死我的同学了，怎么都是些冷血动物，都是些没有同情心的家伙，平时我的那个大作家老师教育的东西他们都丢在哪里去了。就在我灰心，埋怨的时候，一只温暖、刚劲有力的大手，抱起了我。我感动得抬头一看，我差点又哭了。他正是我诅咒的人——我一直默默爱着的白马王子——篮球明星孤独侠。

    天哪？这是做梦吗？孤独侠可是全校有名的冷酷侠客呀。平时对大家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对女同学更是冷漠绝情，常常与老师作对、唱反调，惟有爱他的篮球，他的电脑游戏。

    我顿时忘记了疼痛，我迷离的眼睛惊喜地望着他宽厚的黑脸膛。他挤开他的同学，轻轻将我抱在他宽大的怀里，用哀怜的语气说，“可怜的野猫，你的主人抛弃了你，你好可怜呀——还受了伤。哪个坏蛋把你撞成这样，瞧见他我准揍死他！”想不到一向冷酷无情的孤独侠竟然是这样的温柔和富有同情心。

    “你们知道这是谁家的猫吗？”孤独侠问，他想把我送给我的主人。

    可没有人回答，一只被抛弃、受伤的病猫，谁肯要？

    同学们不认识我，也不肯收留我这只可怜的小猫。

    “各位同学作证，它没有主人，我只好带回家了。要是谁知道它的主人就叫他来找我好了。”孤独侠怕别人把他当成偷猫贼，他一向是光明磊落的。

    于是，孤独侠刨开拥挤的人群，一只手将我抱在他的怀里，一只手握着他的单车向他的家飞奔而去。他的家在城东的省二监狱的领导楼里。他平时我行我素，从不邀请同学到他的家，所以我们班的同学谁也没有去过。走到一座豪华的别墅楼前，他停下了。原来他家很有钱呀。我早知道他的父亲是监狱长，一个副厅级干部。他的母亲好象早在他的父亲升为监狱长前就离婚了。到底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孤独侠在班上很孤独，没有朋友，他从不给同学说起他的家庭，他的母亲。

    我走进他家，我被里面豪华的装修惊呆了。他的家好有钱呀。房子是西式装饰，豪华又有风格，简直就是一家小小的皇宫。我好喜欢那个等离子背投大电视，我好喜欢那个镶嵌着金子的画架，我好喜欢好喜欢……孤独侠把我放在他漂亮却又凌乱的床上，他找来纱布和药水将我伤口紧紧包扎。他的动作坚定有力，又很小心温柔。我感受到了他平时严酷冷漠外表下的另外一个他。

    “小猫，你叫什么？”我喵喵叫两声，摇头。

    “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好吗？你被主人家抛弃了，你就叫弃灵儿，好吗？”他的眼睛里充满父亲般的慈祥。

    “咪——咪——”我高兴地叫两声，用我柔软的舌头舔他的大手，表示同意。

    包扎完后，他轻轻地叫我，“弃灵儿，我出去锻炼身体，陪我去打篮球，好吗？”

    “咪咪——”好呀，我高兴地摇着我的尾巴，跳下床。

    我跟着他来到他家的后花园，那里有一个小篮球场，一个游泳池，一座美丽的假山。他把我放在花坛边的空地上，又轻轻捏了一下我包扎的纱布，“弃灵儿，你呆在这里别动，乖乖，不要跑掉了。我没有时间照看你。”他轻轻拍拍我的小脑袋。

    他跑到篮球场，远远的一个灌球，中了。好漂亮。我暗暗喝彩，他打球的样子很认真很帅很酷，仿佛篮球就是他的恋人，他的生命，他的全部。

    我在旁边安静的欣赏他。

    打完球，他一边拿他漂亮又脏的球衣擦满头的大汗，一边向我走来，“小乖乖，我冷落了你，你不生气吧。”他轻轻抱起我，“你是多么温顺多么听话的小乖猫。我喜欢你。”他一手拿着球，一手将我揽在他发热的怀里。我喜欢他怀里的温暖，我喜欢他身上的味道，我在他宽大的胸前靠得更紧。

    “小乖乖，小懒猫，饿着你了，我们吃饭去吧。”他抱着我走进他的厨房。可里面冷清清的并没有饭呀。“哎，我懒得做饭，只有吃方便面了。要是你是一个会作饭的小保姆多好，我就不用天天啃面包，吃方便面了。”

    “喵——喵——”我听了，有些不满意了，他才是真正的懒猫，就这样用方便面打发我这个客人呀。我的抓子朝他高高的鼻子抓去，他扭过头，“小乖乖，你一定不满意了。我也想做顿好吃的给你，可我懒得动呀。要是我的妈妈在多好，唉——”他的脸色突然忧郁起来。

    “咪咪——”我听了心软了，用我的小手轻轻抚摩他宽大的额头，我的温柔打动了他的冷漠，他笑了，“好，我们吃饭去吧。”他特意用开水给我冲了一碗泡椒牛肉面。

    味道有些辣，可觉得它很好吃的，因为和孤独侠在一起，我什么都觉得很好的，我的天空特别灿烂。

    哇——撑死我了。我伸了一个大大懒腰，这是我很久以来吃得最饱、最开心的一顿饭。吃完饭，他把我带到他的小屋里，他用买菜的塑料篮子给我做了一个窝，垫上厚厚的棉衣，算是我的家了。看到他细心的样子，我真的很感动，想不到一向在老师和同学面前一副玩世不恭冷漠无情的孤独侠还这么心细，这么有爱心，我们所有的同学都看错他了。

    他把篮子放在他的床头下。怕弄伤我的伤口，他将我轻轻抱进篮子里。“小乖乖，好好睡觉。不要跑出来，别让大老鼠将你吃了。”他爱怜捏了一下我的尖尖鼻子。

    “喵——”

    我跳着躲开了，开心的样子。

    于是，他不再理睬我，一头倒在他的席梦思床上，他默默的望着天花板，久久不吭声。看样子，他很不快乐，他有重重心事。看着他不开心的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我挣扎着从我温暖的小窝里爬出来，然后，费力地忍着伤痛跳到他的床头。“喵喵——”我用友善的舌头轻轻舔他的脸，我给他孤独中的安慰。他抬起头，将我捧在他的手心，拍拍我的小脑袋，“你真是一只善解人意的乖乖猫。要是你是一个能说话的小妹妹，该多好。我就可以给你说说心里话，我们就可以做朋友了。”

    咪——咪——

    “你真懂事，那我们就做朋友吧。我给取一个小女孩的英文名字MALISI好吗？我们班每一个同学都有个英文名字，很酷的。我也有，我叫kans.够酷吧。”

    “喵——瞄——”我点头表示同意，他给我取了一个外国女孩的名字，很好听的。

    “你真懂事呀，我的MALISI.”他默默的望着我，我也温顺理解地望着他，我看见他眼睛里的忧伤，我看见他眼睛里的孤独。就这样我们默默坐了很久。他把我抱到窗口，默默望着天空。黑夜里天空中，一颗颗美丽的小星星眨着调皮的眼睛，微风轻轻吹拂我们的笑脸，很惬意。远处飘来谁家少女幽雅的笛声，多美的夜色呀。

    好一会儿，孤独侠开始在窗口来回的走动，他自言自语，“我不明白，同在一片蓝天下，我的妈妈也是天空中的星星吗？妈妈是哪一颗星星呢？她一定是最亮的那一颗了。妈妈，你在哪里？”

    他双手忖在窗台上，他不停地望呀望。

    “妈妈，你在哪里？妈妈，我不想和爸爸生活在一起。你为什么不带我走，尽管爸爸是个大官，可我不喜欢他，不喜欢爸爸成天忙着应酬，和那些官们大吃大喝，不喜欢那些叔叔阿姨到我家请客送礼，不喜欢爸爸在他的上级面前卑躬屈膝。妈妈，我讨厌爸爸，我在学校里没有朋友，我很孤单，我很自卑。妈妈，我只想和你一起生活……”孤独侠叹了口气，他垂下难过的头，我看见他的眼睛中竟然有一层泪花。一个平时傲慢冷漠的男子汉也会流泪？一向高贵冷酷的侠客也会自卑？

    我的心颤动了，眼睛湿润，原来在他冷酷的外表下，有着一颗善良而又孤独的心。我想他也是一个脆弱的小男孩，他也需要别人的关心、理解和爱护，我知道他高傲的性格是永远不承认、不主动需要关爱的。我想帮助他——我心中的白马王子，我心萌动的偶像。

    第二天早上醒来，太阳照在我的身上，暖烘烘的。我的伤口感觉好多了，不动它就不痛。我感谢孤独侠的照顾。

    孤独侠给我吃了早餐后，他骑着单车上学去了。我孤独地留在他的家里。我悄悄从猫变成了人，我帮助他整理凌乱的床铺，他脏兮兮的小屋。我无事，在他的小屋里转来转去，一个人好难玩呀。

    终于，上午的时光就这样无聊地打发掉了。

    我知道学校的中午是不允许学生出校门的，孤独侠就在校园里就餐，不会回来了。我独自在空荡荡的大屋子里，好难玩呀。我决定下午悄悄溜到他的学校里去。我当然对学校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我知道学校的后门有一个小洞可以钻进去，那里没有值勤的门卫。

    我从后门的小洞钻进去后，我开始朝教学楼跑去。

    “这只小猫好漂亮呀，它的白毛好纯洁，像白雪一样，好可爱。不知道是那位老师家里跑出来的。”学生们在我的面前指指点点，一个小女生还把我抱起来亲了两下，“它的小腿还缠着纱布，好可怜呀。”

    “它好象不是我们学校老师家的，我怎么以前没有看见过呢。”一个女孩过来抓我，“我们把它带走，送到街头的猫肉火锅店去吧。”

    哎呀，好狠毒的女生，没有半点淑女的味道。

    咪咪——我尖叫两声，赶紧逃走了。

    “咪咪——过来呀！”我身后是女生的呼叫。

    “丽丽，我们快走吧。篮球赛要开始了。我们快点去看我们的孤独侠帅哥的精彩表演吧。”

    “不，我要把小白猫带走！”

    一个女孩蹲下来，要捉我。

    “孤独侠在打篮球比赛？”我心里顿时很兴奋，我不理睬她们，我猛地一跳，转眼消失了。

    远远里，我看见学校的篮球场围满了人，比赛已经开始来。同学们在赛场边线上不停的呐喊助威。我怕别人见我是动物，把我撵走。或者，像那个讨厌的女生一样要把我送到火锅店去。我悄悄到无人的女厕所里变成人，我将我的样子改变了一下，叫我的同班同学也认不出我来，可我胳臂上的纱布却无法褪去。我穿着漂亮的白色冬裙，很漂亮的。然后，我四下转了几圈，楸了一个缝隙挤了进去。大家正在激情似火地为他们的偶像加油助威，谁也没有注意我的存在。

    那是三、二班对三、三男子总决赛。

    “好，孤独侠的灌球漂亮呀，好漂亮。”

    “孤独侠简直酷毖了。那投篮动作比大明星姚明还潇洒呢。”女生带头猛烈拍掌，直拍得小手发红发痛，嗓子吼得发哑。

    “小不点，你看孤独侠漂亮的罗拉尔多发型好帅。”

    我顺着他们的声音，我看见孤独侠在球场上潇洒的精彩的灌蓝表演。

    孤独侠始终在篮球场上高傲地跑来奔去，很卖力，很清高。敌方的球员没有一个能阻挡得住他，他在篮球场上如无人之境。他的气势好伟大，他的投蓝好潇洒，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独特的神圣不可摧毁的气质。直看得那些小女生眼睛都呆住了，还流下了甜蜜的口水呢。

    我都有些妒忌她们了。

    我在边沿上随着孤独侠的身影跑来跑去，我快乐极了。

    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身影。

    突然，孤独侠接到同伴的一个掉球，他飞身跳起来，敏捷地紧紧抓住飞蹦的篮球，然后，闪过包抄他的几个对手，准备投篮。不经意的，他瞥见了我。他犹豫了片刻，高大的身子猛地跌倒在地。他的膝盖头流血了，可他瞄了我一眼，转身奋力从地上跃起，猛地向前投篮。球在空中像一道漂亮的虹线。

    “好，三分球，中了。”拍掌，响声如雷。

    我知道，他看见了我。他对我胳臂上显眼的纱布很敏感，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异样。

    很快，对抗赛结束了。

    以孤独侠为篮球队长的三、二班在决赛中获得了冠军。颁奖典礼就在操场前方的主席台举行。

    我偷偷地跟在热闹心奋的潮流向前涌，我躲在主席台旁边的花坛后面。操场上很快站满了学生，他们整齐地排好队列等待颁奖典礼的举行。

    孤独侠代表冠军队站在主席台上。他昂起头，高傲孤独，可他的脸上充满了自信的胜利的微笑。

    捧上冠军的奖杯后，我看见孤独侠高傲的头放了下来，他在不停地搜索着什么。我怕他看见我，我忙从热闹的人群中悄悄溜走了。我又变成猫，钻出校园，早早跑回他的家，然后，悠闲地躺在他给我做的小窝里。

    黄昏，我听见开门的声音。

    孤独侠进来了。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抓起冰箱里的百事可乐饮料一阵猛喝，看样子他很渴很疲倦。突然，他看见了我。他楞了一下，“小乖乖，你在家饿坏了吧。MALISI，原谅我，我忘记了给你做饭。”他把我楼在怀里，内疚地抚摩我的脸。

    瞄瞄——我叫两声，表示原谅他了。

    “MALISI，我好象在学校的什么地方见过你呀，可能我错了，你只是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小猫。”他拍拍我的小脑袋。然后，给我作饭去了。

    我又是吃他煮的面条。

    他见我吃饭的快乐样子，他笑了。过去打电话，他的爸爸到省城参加为期半年的政治培训班，怪不得见不到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每个星期都要打电话回家，可每次除了问他钱还够不够用外，都是询问学习成绩的话，然后，是一通长者训斥小辈的话，不冷不热的。父母离婚后，儿子的生日一直是一个人过了，他的父亲总有忙不完的公事，忙不完的应酬。

    “MALISI，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这回又该是我一个人在家过了。你陪我一起过生日，好吗？”

    咪咪——我叫了一声，愉快地答应了。他感动地紧紧抱起我，他的脸紧贴在我的胸前，我看见他像小孩子一样的抽泣，他的泪来了。我听见了他的心跳，我听到了他内心的孤独。

    现在我成了他唯一的朋友了。

    他握着电话线，他给他的妈妈打了好几次，可始终没有打通。明亮的灯光下，他握着电话，睡着了。我见他熟睡了，我又变成人。我为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他的书桌边思考帮助他的办法。明天就是学校放假的日子，要是不补课，同学就有时间来给孤独的孤独侠祝贺生日。我想给孤独侠准备一个热闹的生日party.我突然灵机一动，有了好办法。

    我开始在孤独侠的书桌上模仿孤独侠的笔迹，给他的同学每人写了一封邀请信，当然，我讨厌的班长非洲仙人刺，还有我以为暗恋孤独侠的乡巴佬小妞儿是不在我筹划的邀请中的。我知道要是只来十分之一的同学，孤独侠的生日也很热闹了。写完信后，我将它们折成一个个美丽的千纸鹤，我把它们藏好。

    一觉醒来，太阳已是两杆高。

    看样子早自习就要下课了，他只有去赶第一节课了。唉——孤独侠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这么懒了，幸好他还没有误我的“大事”，我趁他收拾好书包从楼梯口推他自行车的时候，我钻进他的大书包躲起来。我听见他叫了我几声MALISI，见我没有回答，他以为我跑到后花院玩去了，就不再叮嘱我好好呆在家里之类的话。

    他将他的自行车拎出门，一路飞奔而去。这个粗心的家伙居然没有发觉我就在他躲的书包里。我大气不敢出，我静静呆在里面。还好，第一节课的铃声刚刚响起。孤独侠趁同学起列向老师敬礼的空隙，悄悄溜到他的座位上。大家都没有注意他，不然，他又要被那个古怪的物理老师罚站门口守门了。

    真幸运呀。

    他像同学们一样从书包里去拿课本。这时，他突然摸到了我，他吓了一跳，低下头朝座位下抽屉里的我轻轻嘀咕了一句，“MALISI，你怎么这样调皮！你老实呆在里面别动，不然我揍你！”他的样子很凶，我知道他是在警告我别添乱子，他是不忍心打我的。他已经被他的几个科任老师给他的父亲告了好几次状了，再在学校捣蛋，他的父亲也要揍他了。

    我卷缩在书包里面，一动不动。

    孤独侠放心了，他假装认真地听老师讲课，他不时用他的手伸进书包悄悄摸我，看我躲在里面老不老实。这样，他提心吊胆过了两节课后，就是课间操时间了。同学们都到教学大楼外面的操场上做操去了。我独自呆在教室里，我悄悄从书包里爬出来，我迅速变成人，然后将我早准备好的邀请信放在同学的抽屉里。当我做完这一切，二十分钟的课间操时间结束了。我忙变成小猫钻进孤独侠的书包里。

    同学们马上回教室了。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学，孤独侠背上书包象作贼一样匆匆逃走了。

    回到家里，孤独侠把我从书包里拉出来。他提着我的脖子狠狠教训我一番。“你这个小淘气，差点叫我难堪。你知道你让我多么担心吗？要是那个老头看见了，他不当场摔死你才怪！”

    看到他这样心痛我，关心我，我的心里甜蜜蜜的，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我温柔地躺在他的手心里，任凭他责骂我。如果他愿意，我愿意一辈子做他身边的小猫。见我可怜巴巴一声不吭的样子，他的心软了。叫我赶快吃饭去。

    下午，孤独侠上课去了。我在他的家里悄悄为他准备生日party.黄昏，孤独侠回来了。学校明天不补课，可他仍然是不快乐的样子。他做什么事也没有精神，篮球也不去打了，歌曲也不听了。他横躺在小床上，一副孤单无助的样子。我无法像人一样安慰他，我只能呆在一边默默的望着他……

    第二天，是学校难得不补课的好日子，学生可以安心睡一个懒觉，有的同学会一觉睡到中午时分，就像过去的我一样。

    早晨温暖的阳光从窗口斜斜的照进来，我的身上暖洋洋的。我伸了一个懒腰，睁开我的眼睛。我从床头下的被窝里钻出来。天已经很晚了。可孤独侠还睡得很香。大懒虫，起床了。也许同学们就要来了。我心里很着急，我跳到他的被单上，咪咪地呼唤着他。好半天，孤独侠懒洋洋睁开眼睛，“小淘气，你叫什么，把我的梦都惊醒了。”

    早上好，我舔了一下他的鼻子。太阳都晒屁股了，该起床了！

    他笑了，“唉——真拿你没有办法。”他穿好衣服，“你一定是饿坏了吧。”他起身朝门口走去。

    突然，门铃响了。

    这么早，谁呀？孤独侠很奇怪。但他还是打开了门。

    “孤独侠，祝你生日快乐！”门口站满了他的同学。

    孤独侠呆呆站在门口，他不知所措。

    “我们是你的客人，你还不请我们进屋呀，太小气了吧。”

    “好，好的。”孤独侠回过神来，他的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看到这么多同学来庆祝自己的生日，孤独侠高兴极了，他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大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同学们摆好生日礼物，小寿星孤独侠在同学mislsi的安排下吹灭了十六岁的生日蜡烛。然后，吃蛋糕。然后，帮他布置party庆祝会场，唱歌，跳舞，表演，一个节目连一个节目。大家开心极了。

    大厅里充满欢歌笑语。

    这时，一个女生看见孤独侠怀里的我，议论开了。“孤独侠，你家的小猫好可爱呀，让我抱抱。”顿时，同学们的眼球被我的美貌吸引过来。她们吵闹着要抱抱我，“哇，好可爱的小猫呀。好温顺的宝贝呀。”

    “她可是当初你们不要，我才拣回家的。”孤独侠抱紧我，不让我被她们夺走。

    “你拣来的，原来是那只又丑又伤的病猫？”有人想起了我。

    “好遗憾哟，让你大侠捡了便宜。”女生眼里羡慕死了。

    “让我抱抱嘛——”一个女生不等孤独侠同意，就从他的手里抢走了我。

    这些小女生怎么这么不淑女呀。她们在我的背上捏呀，抓呀。扭我可爱的小鼻子，拉我修长的小腿，理我纯洁的白毛，一个女生还捏我尖尖的小耳朵。我可受不了了，我趁她们不注意，挣扎着从她们的身上跳了下来。我跑到客厅的沙发上躲了起来。我看见孤独侠正和班上的男生在亲切地交谈，渐渐的他和大家融合在一起。他不再孤独了。

    一会后，舞会开始了。

    一个大胆的女生主动邀请孤独侠跳舞，孤独侠迟疑了一会，可还是被女生的热情打动了。他加入了舞会的人群中，他的舞姿还是很美丽的。他和大家欢快的笑呀，唱呀。

    跳舞累了，大家在沙发上休息。

    孤独侠心疼地抱起了我，“小乖乖，你一个人玩很孤独吗？”

    有个男生见状笑了，“孤独侠，你好象对他独有情钟。”

    孤独侠摸摸我的小脑袋，“我很喜欢它，非常喜欢。”

    “如果它是一个女孩子，一定很美丽的，你一定会爱上他的。”

    孤独侠温柔地看看我，羞红了脸，“我想是的。”

    大家一阵哄笑，又取笑起孤独侠来。

    我也不好意思了，我将头紧紧埋在孤独侠的怀里。我只听到人群在不停的笑，开心极了。

    很快，舞会又开始了。

    孤独侠再也不孤独了，他也大着胆子邀请女生跳舞。女孩们早就暗暗喜欢他，争着和他跳舞。

    “重色轻友。我不理你了。”我看到女生的手和孤独侠的手紧紧拉在一起，很温情的样子，我的心酸起来。“孤独侠再也不属于我一个人了。”我不忍心再看见我暗暗喜欢的白马王子被其他女孩拉着，我心伤地悄悄逃到他的小房间，一头钻进我的窝躲起来。可我无法入睡，我的大脑不停地想。最后，我在懊恼中昏昏入睡……

    “MALISI，MALISI.”我朦胧中听到有人叫我。我睁开眼睛，是他——孤独侠。我想到他和女生手拉手的甜蜜样子，我心里就来气。我懒理睬他。“哼，不理我？”他把我从被窝里抱出来，“小乖乖。你生气了吗？SORRY——”我闭上眼睛，不理他。

    “对不起，我们吃午餐去吧。”他把我抱到客厅里。

    我看见满桌都是同学们做的香喷喷的菜。我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于是，我原谅了他。这一餐，孤独侠和同学们吃得很开心，好象这是他吃过的最可口最香的饭菜了。我也在同学们热烈的气氛中喝了很多红葡萄酒，我的头晕起来，我怕自己醉了在大家面前出洋相，我忙跑到孤独侠的小房间里，我昏昏然躲进孤独侠的被窝里睡起来了。

    我不知道庆祝午餐是怎么样结束的。

    好久好久，我的酒醒了。我渐渐恢复了知觉，我的头还有些痛。我睁开朦胧的眼睛。天哪！我看见我的猫爪子不见了，我的白毛也不见了。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了人相。我惊魂不定，我再一细看。孤独侠就坐在我的身后。

    我的游戏完了，我该怎么向他解释呢？我知道，我该会被一向高傲孤僻的孤独侠骂死了。我可一直不是他心目中喜欢的女孩呀。“对不起，我该走了。我骗了你好几天，我真的对不起——”我低着头，朝门口走去。我懊悔极了。

    “百合花，你在我心里还是MALISI，我送你出门，好吗？”孤独侠突然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温暖、有力，坚强。他紧紧抱住我的头，让我喘不过气来。“你永远都是我的MALISI.我们应该活得快乐些，对吧？”

    “是的，我永远都是你的MALISI，永远——”我将头温柔地靠在他宽大而温暖的怀里。

    梦，我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陈娜娜的作品发表后，全校轰动。都认为陈娜娜是才女，是文坛未来的作家。期末考试成绩差了一点，但她竟然能在杂志上发表网络小说，这为她挽回了面子。

    陈娜娜又恢复了平时的骄傲。

    娜娜被同学们称为校园少年作家，她得意极了，好象一个骄傲的公主，又恢复了自信，她下一步开始想退学回家，像韩寒一样，不再读书而在家闭门写小说，梦想当一个专业作家。她最高兴的是她的梦中白马王子金剑开始正眼注意她了。同学们都夸她和金剑是才是天生的一对，郎貌女才。谁都看得出陈娜娜作品中的孤独侠就是金剑的原型。都知道她在暗恋校园篮球明星金剑了，但同学好象也不妒忌。金剑是篮球英雄，英俊潇洒，可人家陈娜娜也是文坛才女，知名校花，两个人在一起很相配的。

    娜娜很幸福的样子，看金剑的眼睛总是含情脉脉的，但金剑似乎对任何女生都是冷冰冰的。谁也不明白为什么，难道他是冷血动物？大家在羡慕的取笑声中，抓紧最后的宝贵时间学习，为了准备六月底的中考。

    同学们对陈娜娜的文才赞美有嘉，唯有曲璐不屑一顾，她以为陈娜娜的作品不过是小儿科——小孩子“扮家家”。她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自己要做就做一鸣惊人的大事，她相信自己才是文坛真正的天才，自己从小就喜欢文学，想当作家或者电视台节目主持人。现在只是被陈娜娜微微抢先一步，她心里不服输。她在当天夜里，就拟好题目，她准备写一个中篇小说，并且要在国家级的知名纯文学刊物上发表。陈娜娜写的短篇小说只不过是几个懵懂少年看的小玩意，自己要写就写成人题材的大杰作。这让陈娜娜永远不能与她相提并论。她同样在曾实老师的文学课上学到很多的写作技巧。她相信自己一定能行。“写文章，先要写自己最熟悉的东西。艺术作品，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她将曾实老师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那就写曾实老师吧。

    她对她崇拜的喜欢的曾实老师太熟悉了，而且她还暗暗跟踪过老师几次，连老师的内心世界她也看到了。她早就有一种创作的冲动，要写一点关于曾实老师的东西，只是忙于学习和办报而没有动笔。现在陈娜娜在杂志上发表小说的成功给了曲璐巨大的紧迫感和危机感。

    曲璐沉不住气了。

    说干就干，曲璐做事雷厉风行。

    在午自习和晚自习，她做完当天的作业后马上就进入了她的创作境界。她的创作冲动突然间像发了疯一样，将自己的全部思想和情感都投入到另外一个精神世界里去了。她每天晚自习后都要请假回家，把写好的小说初稿用家里父亲专门为她买来方便学习的电脑打印出来。不到一周时间，她的中篇小说《那只可爱的哈巴斯狗》就写成了，并且当天就通过电子邮件发到省城一家大型纯文学刊物的信箱里。

    刊物已经排好版准备印刷，主编一看见曲璐的小说就被其新颖的主题和另类表现手法吸引住了，马上送到社长那里补审，审查通过后将另外一个已经排好版的中篇撤了下来，让曲璐的小说补上了。她的运气真好。

    只两个星期。
第十三章 最后的自尊（下）
    第十三章最后的自尊（下）

    曲璐的中篇处女作《那只可爱的哈巴斯狗》赫然出现在全国发行的大型文学刊物《西部文学》（2005年/第2期/总第221期）上。

    文/曲璐

    ***********************************

    夏季，火辣辣的太阳。

    青松老师从省城回家，他在省教育学院读在职研究生，同时一边打工挣钱。怀里揣着这个月帮一家公司推销洗发水挣来的近千元血汗钱，要交给他心爱的宝贝叶丽雅。

    五年前，他被人介绍认识了她。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始终不说一句话。他大胆打量眼前的女孩——苗条的身材，清秀瘦削的脸庞，长长的披肩发，精细的小眼镜，刚沐浴后的她楚楚动人，尤其是那张文静得忧郁的眼睛深深地吸引住他。他砰然心动，这女孩正是他梦中一直寻找的人……

    他一次次从头到脚地审视着。

    她温柔的嘴唇始终默默闭着，那张脸一直扭向墙边……

    女孩叶丽雅小时候就寄养在有钱的姑父家。她的老家在一个偏僻贫穷的小山村，家境贫寒，父亲重男轻女思想严重，因为她是一个女娃子，还未读完小学就不让她读书了。她姑父见她可怜就把她接到家里，供养她读完初中，又读师范，做了教师吃上“皇粮”。怪不得女孩的眼睛似乎特别忧郁，原来她身世坎坷，从小缺乏家庭温暖，经历了太多的不幸。

    他突然对女孩有了一种特别的爱怜。

    两年后，他和叶丽雅结了婚。

    他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快乐最幸福的人了。

    这时，老校长文正清找他谈话，要他多读书求上进，并暗示青松老师退休之时他将是最佳接班人。于是年轻的政教处主任青松老师报名考取了在职研究生。他带着出人头地的梦想，带着对新婚妻子的眷恋离开了家乡……

    今天，他风尘仆仆回到家乡——一个偏远的丘陵小县城。可他发觉自己心爱的宝贝却和县政府的一个老官员睡在一起。青松老师突然间发了疯，他冲进乌云滚滚的天空下……

    天，真的要下雨了。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可它的确是真的！青松老师热血沸腾，怒火中烧。他的心痛得发疯，恨不得一把将那个道貌岸然的老政府官员撕得粉碎。

    ——轰，雷电鸣闪。

    大街上，行人早已钻进避风巷躲了起来。

    青松在大街上独行，眼里充满仇恨。

    突然，大雨如弹，一发发炮弹击中青松发热的头，发烧的脸，发闷的胸，发软的腿……

    哗、哗、哗——

    风卷电闪。

    街边的芙蓉树，商店的铝合金门，楼房的花雨棚，被冷硬的雨点打得噼噼啪啪地乱响。街道两边陡然汇集的流水泛起污浊的碎纸片、塑料袋四处奔溢……

    轰——，惊雷在头顶一个接一个地炸开。

    雨中，他默默地走……

    身边，赶路避雨的汽车呼啸而去，泥水飞溅。

    一道道被雨水淋透的半掩的铁门，随狂风拍打着围墙。

    一扇扇被落叶亲吻的窗户，紧紧关闭。

    远处沱江边，采沙轮船呜呜的鸣笛声，如悲如泣……

    大街上，青松和风儿孤独地不停地走……

    原来，“心爱的叶丽雅并不爱我，她一直在骗我？”他恨，他悲，老政府官员用权势征服了她，用金钱腐蚀了她。

    夏日的风，却冷得人瑟瑟发抖……

    天黑了，雨停了。

    青松老师踩着灌满雨水的皮鞋回到他那间冷清的已经没有他心爱宝贝的小屋，他和着衣衫一头倒在床上，分不清眼里是雨水还是泪水……

    第二天，青松老师将那个政府老官员狠狠揍了一顿。

    半年后，青松老师的心已经麻木，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痛苦，感觉不到冬天的寒冷，感觉不到夜色的凄凉……他对爱情完全绝望了。他和妻子离了婚……

    两个月后，老校长调任县政府任分管教育的副县长。原副校长赵精明被青松的仇人、毛副县长出面跑关系提拨为校长。

    三个月后，青松被新校长赵精明以他主编的校报《沱江潮》出现了“反动”言论将“告发”到县纪委，说他藐视人民政府，误导学生思想教育，并有近几期的报纸为证明。于是，在县纪委的督促下成立了以副县长兼纪委副书记的毛思源任组长，校长赵精明任副组长的联合调查委员会。最后，“虽查无实据，却社会影响极坏。”建议撤掉青松的主任职务，认定他是政治思想不合格的老师，再无法胜任教育工作了。最后，调查委员会集体研究决定青松到本县最偏远的村小做一名敲钟人。校长说，敲钟也是学校的一个重要工作，在那里正好考验青松的政治立场。

    “这是诬陷！”青松愤怒地撕碎了调查书。

    青松一次次到县委、县政府上诉，可没有听他的“狡辩”。最后，被贬到县城最偏远的村小做了敲钟人。

    ***********************************

    现在，没有主任职务了，书也不能教了。青松终日蜗居在村小潮湿又阴暗的小屋敲钟。在所有的学生、家长和同事眼里他倒真成了坏人，混进教师队伍的败类，品德堕落的渣滓。他诅咒一切，仇恨一切。爱有好深，痛有好深，恨有好深。他恨他寡情薄义的前妻对爱情的践踏，恨老政府官员对权势和金钱的玷污，恨社会的腐化和不公。

    他对爱情绝望，对事业绝望……

    每天，他穿着拖鞋，头发蓬松，衣冠不整地呆呆坐在小屋里。夜里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独自饮着被爱情伤害，被官场排挤的痛苦和愤懑，然后一头倒在床上……

    黑夜里，可他被压抑的心却辗转难眠，他睁着眼睛数着窗外的星星。夜呀，你是如此的漫长。他终于无法忍受内心的孤独，爬起床，翻看早已经过期的《西南科技报》，突然，一则镶嵌在边角里的科技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报载，省城西南生物工程大学的基因研究所王中桥教授研究出一项“在动物之间置换基因以改变物种”的最新高科技成果，通过近十年的反复实验，可以在人体中注入狗的基因，在实验室经过一系列变化，人就突变成一只狗。但王教授也直言不讳详细阐述了该成果的重大缺陷是，已改变的基因以世界目前的科技水平还难以进行第二次逆转，也就是说一个人变成一只狗后，就不能再恢复成人了……

    看到这里，青松老师心头一动。狗是一种很乖巧很有灵性很讨人喜欢的动物，在人世间被人宠爱，在人们的呵护下快乐地生活——它在人类的爱抚下，没有人一样的被爱情和家庭抛弃的绝望和痛苦，没有被金钱凌辱的愤懑，被权势压迫的仇恨，也不会在世俗的眼光里戴着假面具虚伪地做人……

    他现在的处境还不如一只狗呢。

    他多么渴望自己是一只快乐的狗呀。

    他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熬到天亮。他已打定注意，要上一趟省城，无论王教授的研究成果是真是假，他都要亲眼看看。躲在小县城最偏僻的乡村小学夹着尾巴做人，还不如一只普通的狗。

    第二天，他怀揣着仅有的几百元工资出发了。

    西南生物工程大学基因研究所，他见到了和蔼可亲的王中桥教授。老教授听完青松老师的不幸遭遇和想法，很同情他，但还是劝告他不要一时冲动由人变成狗，那样将会失去人的幸福和自由。教授首先告诉青松实验可能失败的种种情形，甚至生命危险，要他考虑最坏的后果。可青松意志坚决，王教授只好同意了。他是个对科研一丝不苟的老学究。他立刻召集他的几个助手为实验做充分的准备。

    在老教授的实验室，青松老师选择了法国名贵品种哈巴斯狗的基因。他不知道为什么在众多的各类狗基因中单单喜欢上法国纯种哈巴斯狗，是法国狗的浪漫气质吸引了自己，还是那一身雪白的肤色代表纯洁的爱情？

    十天后，经过王教授和他助手几个昼夜的连续工作，青松在基因实验室里成功地变成了我国第一只法国纯种转基因哈巴斯公狗。望着镜子里自己雪白、娇贵的身材，青松满意地笑了。他朝王教授感激的吠叫几声，然后，连夜顺着老成渝公路跑回他的家乡。

    未来的家，未来的主人在哪里？

    他要寻找县城最富有的人家，过一种让人羡慕的富贵、舒适又没有烦恼、没有痛苦，没有压迫的生活。他记得本区最富有最有势力的人是以承包建筑起家的包工头毛老大，传说他的家产有一个多亿，为本县首富。毛老板有一家大型私营建筑公司，五家纺织厂，和本区的菜市场。毛老大平时心狠手辣，吃喝嫖赌。他是地痞起家的，小县城谁敢惹他？

    毛老板有一个美丽高傲的女儿毛娜娜，是县城的一枝花。几年前，青松老师在大街上多看了她几眼，毛小姐以为青松老师要追求她，还狠狠臭骂了他一顿，羞辱他卑微的穷教师身份是想癞蛤蟆吃天鹅肉，做白日梦去吧。青松老师羞得满脸通红，面对她声边几个如狼似虎的保镖，他只好忍声吞气默默而去。毛娜娜爱宠物，她怀里常常抱着那只俄罗斯乌拉尔高鼻狗，还不时用温柔的小嘴亲吻她的宝贝儿。所以，青松首选的就是投靠到本县最有权势毛老大家里，渴望成为毛小姐的掌上明珠，他自信法国纯种哈巴斯狗比她的高鼻梁乌拉尔狗长得酷，一定会赢得小姐欢心的。

    毛娜娜一家住在新世纪大道后面的别墅里。

    大清早，哈巴斯狗就出现在毛家大院的铁门口。

    太阳升到半山腰的时候，高贵的毛小姐才懒洋洋从她家大铁门里出来。哈巴斯忙冲她友好的吠叫两声，自作多情地微笑。可高傲的千金小姐连正眼都没有瞄它一下就迈过去了。

    哈巴斯有些失望，却不敢贸然冲过去咬住她的裤脚示好，请求她收留，因为她身边那几个彪形大汉寸步不离小姐左右。但哈巴斯不气馁。它垫起脚跟一直站在门口眼巴巴等待小姐的归来。

    熬到下午，才见小姐懒懒散散从她的宝马轿车里下来。哈巴斯忙迎上去，摇头摆尾朝小姐连声吠叫。“狗东西，还不快滚开，老子踢你几脚！”一个保彪话语未落，已经朝它狠狠踢来。哈巴斯没有防备，屁股挨了重重一击，痛得嗷嗷大叫。

    “李麻子，别那么狠心嘛”小姐放下她的乌拉尔狗，抱起哈巴斯不停地抚摩它受伤的屁股，她动了怜悯心，“我的小乖乖，小宝贝，你痛了没有？不痛，不痛，我的小乖乖呀——”

    哈巴斯对小姐的关心很感动，受伤的心似乎得到了安慰。它感激地用温暖的舌头舔她的细手。

    “我的小乖乖，你还很通人性呀。哎呀，我可怜的小东西，你被主人抛弃了，好可怜哟。哎哟，小宝贝，你的毛色好雪白，好纯洁，好美丽，我好好喜欢你哟——”毛娜娜很高兴，似乎对它特别有好感，特别与它心有灵犀。

    从这天起，哈巴斯成了毛小姐的又一个宠物。

    哈巴斯很有人性，懂得小姐的心思，在她疲劳的时候会温柔地舔摩小姐的小手，安慰她；在她烦恼的时候会理解地依偎在她的怀里，用它的身子温暖她，倾听她的诉说；在她高兴的时候，它会摇着尾巴在她的裤脚下转来转去，与主人同乐。而它的对手那只灰色的俄罗斯乌拉尔狗则显得苯拙迂腐，渐渐与她的主人毛娜娜疏远了，于是，一个月下来，哈巴斯代替了乌拉尔兄弟的受宠地位，成了小姐的心爱宝贝。

    乌拉尔则被小姐打入了冷宫。

    哈巴斯与小姐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最后成了她的宝贝、兄弟和朋友，夜里睡觉她也把哈巴斯放在她的床底下，听到它均匀的呼吸声她才能甜蜜地进入梦乡……

    一天天，哈巴斯在毛家受宠，住的是金丝床，穿的是银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享受不尽人间的荣华富贵。渐渐的，哈巴斯曾经被政府老官员用金钱夺走心爱女人而痛苦，被上司的权势压迫排挤而麻木的人性渐渐复苏。它一直被压抑着的欲望爆发出来——他曾经是农民的儿子，他需要村子里祖祖辈辈追求的出人头地和光宗耀祖。现在它不是人，是一只名贵的洋狗，但它潜意识里也想在狗类中高人一等，它曾经善良的心开始变得狠毒起来。

    几天后，在主人毛老大家的菜市场里。

    哈巴斯跟随在它家小姐毛娜娜的身后，几个保镖跟在身边。小姐平时清闲惯了，想在热闹的菜市场溜溜腿。市场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哈巴斯不时朝衣衫褴褛的农民狂吠几声，看到农民恐惧地躲避它的狼狈相，它心里惬意极了。然后，满足地摇头摆尾跟在小姐脚边，温顺地窜来窜去。

    突然，它瞧见市场角落里有几只块头高大的土狗在争抢卤肉店丢弃的发霉臭肉，看着它们狼吞虎咽的不爱卫生的下贱谗相，哈巴斯心里就来气。它轻蔑地迈过去，耀武扬威地呵斥道，“呸，满身臭气的土包子狗，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土狗们闻言大吃一惊，咧开满嘴油腻的大牙，狠狠地瞪着哈巴斯，它们丝毫不把眼前这个身材矮小的异样同类放在眼里。“哪里来的杂种，洋鬼子！”那只象头儿的黄土狗咧嘴就朝哈巴斯咬来。“狗东西，真是狗眼不识泰山，有你好瞧的。”哈巴斯侧身躲过，朝它的主人狂吠求救。

    “宝贝，谁欺负你了？”毛小姐惊慌地朝她的宠儿跑来，生怕哈巴斯被土狗们伤害。几个保镖见状跨过来，抢过菜农的扁担朝土狗一阵猛打。砰、砰——那只领头的黄土狗当即被打掉了门牙，另外几只土狗被打得缺臂断腿，夺路而逃。哈巴斯趁势跑上去，紧紧咬住那只年老力衰的瘦弱灰土狗的尾巴。灰土狗痛得嗷嗷直叫，可软弱地不敢回身与哈巴斯搏斗，只是不住地哀求，要它看在同类兄弟的份上饶了它。哈巴斯放下它，又朝前面的土狗追去。它看见那只领头的黄土狗回头不安的盯着它，它的眼里满是仇恨和弱者的恐惧，还有无可奈何的哀叫和喘气声。

    汪、汪、汪——哈巴斯得意极了，发出胜利者的欢呼。

    “混不出一个人模狗样来，还敢跟我斗，太自不量力了！狗东西！”哈巴斯又朝那些遍体鳞伤、狼狈而逃的土狗们追去，一边冲它们大吼大叫。土狗们恐惧地一边回头瞄，一边朝街对面逃去。

    “小乖乖，回来——”小姐亲切的召唤。哈巴斯忙亲昵地跑回主人身边，冲她快乐地叫唤，又是舔她，又是媚笑。

    “小乖乖，你受委屈吧。小乖乖，它们吓着你吧——”小姐把哈巴斯楼在温暖的怀里，眼里噙着心痛的眼泪，又是捏它，又是亲它，“小宝贝，我可不能让它们欺负你一根毫毛——”

    小姐忙开车把哈巴斯送到“欣欣宠物医院”给它做了全身检查，见他的宝贝毫发无损，才放下心来……

    从此，那些尝试过哈巴斯厉害的土狗们远远见了它就会躲开，像平民百姓见了出访的皇帝一样，惶诚隍恐满脸的奴才相。而哈巴斯则像一个高傲的王子，趾高气扬地迈着方步慢慢踱过……

    ************************************

    今天，在县城的大街上哈巴斯偶然碰到他的仇人、副县长毛思源，看到他得意扬扬地颠着肥大的奶油肚皮慢慢的走过。哈巴斯心里直冒火，“是他贪污受贿，用金钱和权势抢走了我心爱的女人，又公报私仇与校长勾结将我排挤到边关充军。”

    此仇不报非君子。

    今日的青松，已非人类，又躲在暗处，况且又有毛老大这个本县最有势力的大人物作靠山，自然不再惧怕副县长毛思源了。

    它第一个要报复目标就是那对“伤风败俗”的狗男女——前妻和她的情夫。

    打定注意后，哈巴斯狗突然从毛小姐的别墅里消失了。

    它趁副县长毛思源外出的空隙，趁机钻进老官员的大院，并悄悄溜进他的卧室潜伏起来。它要收集他贪污受贿的犯罪证据。它相信他是一个贪婪的官场小人，他的经济一定有不清白的地方。

    一天，老官员的妻子买菜回家瞧见哈巴斯在卧室里鬼鬼祟祟找东西。善良的老女人以为它被主人家抛弃后饿坏了。她拿来剩下的骨头丢向它，看它吃得很香的样子，老女人笑得很憨。也许哈巴斯雪白的皮毛，灵巧的身材很受孤独老女人的喜欢。她把哈巴斯当作女儿一般要强行留下它，但它还是寻机逃掉了。

    不过，哈巴斯在毛小姐家转一圈后就马上跑回来。然后再次悄悄溜进老官员的客厅、卧室寻找。果然，它在衣柜的底层用爪子淘出58万现金，在席梦思的夹层嗅出20万以老官员亲戚的名义分别存进几家银行的存款单……

    哈巴斯把证据悄悄叼走，藏在沱江河浜的一个涵洞里。

    第二天，见老官员一家毫无察觉，哈巴斯就趁着夜色一路叼着用帆布将老官员的存款、现金捆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往市里赶。它要将它们送市纪委去。它知道小县城的纪委要么不敢调查为官多年，在地方有深厚背景的老副县长毛思源，要么会官官相护包庇他们的老领导。说不定追查起来，还会怪罪哈巴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以诬陷罪将它投入动物监狱呢。

    夜色中，哈巴斯来到它曾经见过的市委大院。它绕过门卫的老眼，将包裹悄悄拖到市委办公楼旁边的纪委监察室门口，躲在楼梯口一直守护着它。直到第二天早晨上班，它亲眼看见一个当官模样的中年男子将包裹小心翼翼送进纪委书记的办公室。

    哈巴斯放心了，然后，一路飞奔赶回小县城监视老官员的行踪，它怕他听到风声后畏罪潜逃，以便及时给市纪委调查组提供线索。它恨死道德腐败的伪君子毛思源了，它要他身陷牢狱，罪有应得才解心头之恨。

    它一连几天悄悄跟踪，守候在县政府和老官员的住宅两地之间。它顾不上女主人毛小姐的召唤。这期间，早已经被冷落的那只俄罗斯乌拉尔狗兄弟在小姐怀里又重新得宠。

    第四天下午，哈巴斯看见老官员的脸色突然阴沉起来，平时傲慢的神色一扫而光，那张油光光的圆脸满是机警的恐惧。一定是上级派人来调查了，一定是老官员得到了风声。中午哈巴斯看见老官员和本县的纪委廖副书记躲在芙蓉街一间偏僻的酒店喝酒，酒桌上还有市检察院的一位小科长。难道他们在酒桌上向老官员通风报信，或者正在商量补救的对策？原来，市纪委成立的调查组按照党的纪律对老官员毛思源进行了“双规”，要他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向党交代清楚自己的违法乱纪行为。老官员自知贪污受贿罪孽不轻，市纪委调查组搞清他的犯罪事实后，一定会移送检察院反贪局继续追究。他从调查组驻扎的沱江宾馆回来后，慌得六神无主。于是，他找到他的两个铁哥们求教。

    哈巴斯躲在街边的草坪里，它无法靠近他们偷听谈话。酒店是严禁各种小动物进入的。从前年我国的一些地区爆发了“非典”疫情后，全国上下对餐饮业的卫生检查严格多了，对擅自闯入餐厅而没有主人跟在身边的野狗，统统宰杀。哈巴斯躲在外边的窗帘下，透过玻璃的缝隙目不转睛盯着三人的一举一动。

    一会儿后，它看见老官员先独自离开了。

    老官员满脸乌云般沿着街边的芙蓉树，一边急急向家的方向窜去，一边不时回头象作贼一样张望。哈巴斯远远的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它知道他似乎要逃跑了。

    哈巴斯躲在老官员家外等待。

    几分钟后，老官员从家里匆忙出来，他的掖下紧紧夹着一个大牛皮包，象是一包厚厚的钞票，或者重要的文件。他惶惶钻进一辆出租车朝城区东面的后山急驰而去。它是一只小狗，不能象人一样坐车去追，也不会象人一样打电话给纪委调查组告密。它急得大汗淋漓，情急中慌忙横穿公路，要去追它的仇人。嘎嚓——一声巨响，一辆大卡车紧急刹车。“狗东西的，找死！”司机探出头破口大骂。可他的前轮还是将哈巴斯的左腿擦伤了，火辣辣的痛。“滚开！”司机发动汽车扬长而去。它是一只没有人权的小狗，司机当然不会考虑它的生命的存在，不会考虑它的伤痛，不会考虑自己的交通责任。即使是人类自己——他的同胞，这个狠心的醉酒司机也不一定就会停车将伤者送到医院。《西南都市报》不是常常登载肇事司机将人撞伤后逃逸的吗？甚至还有司机将人压成重伤后，还倒过车来干脆将人碾死灭口的。

    哈巴斯的伤口痛得厉害，但它顾不上这么多了。它咬紧牙关，朝老官员逃跑的方向一路飞奔。它远远望见老官员乘坐的那辆黄色出租车从对面的山坡上下来。那么，面临绝境的老官员不乘车远远躲避追捕，而独自上山做什么呢？哈巴斯想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它只要老官员的行踪，好协助调查组破案。

    它用灵敏的狗鼻子，沿着窄窄的山道，一路嗅下去。

    黄昏，落日渐渐西沉。西边天空，彩霞红透山麓。

    哈巴斯终于找到了老官员，他躺在农民搭建的茅草棚里唉声叹气。

    他在等什么？躲在范围狭小的山坡等待坐以待毙？或者在等待他的同伙前来救他？

    哈巴斯伏在草丛里，暗暗监视着茅草棚的动静……

    天已经黑透，老官员还是躺在里面一动不动。黑夜中的山坡格外安静，甚至静得有些可怕。哈巴斯又饥又冷，想回到主人温暖的家温暖的怀抱。但它默默忍受着，不将夺妻毁家的仇人送入牢狱，它心中被人侮辱被金钱玷污的伤口永远难以愈合。

    它在露珠滚动的草丛里耐心地等待。

    终于，山脚下出现一束电筒的光亮。

    哈巴斯心中一阵欣喜，是调查组或者反贪局的人来抓捕了。

    亮光渐渐近了，它竟然听到一阵久违的熟悉的轻柔的脚步声，它的心一下子读出那是它曾经最心爱的女人，它的心顿时酸痛起来，掩盖在心底的伤口又被撕开了。心不住颤动，鼻子阵阵发酸……

    原来那个腐化堕落的老官员在等他的情人——从小失去家的温暖、被重男轻女的父亲抛弃、它曾经的妻子叶丽雅——一个离婚却不想再嫁的孤独女人。它忙悄悄靠近茅草棚，想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丽雅，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吧，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老官员近似哀求的声音。

    “我不想去。我不喜欢外面嘈杂的世界。”女人拒绝。

    “现在我手上还有一笔钱，够我们后半生享受的。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丽呀——”

    “我真的不想到外面去。”女人声音有些冷漠。难道她已经厌倦和老头过这种偷偷摸摸的生活了？还是她对自己抛弃了爱情抛弃了灵魂而内疚？

    “过去你要我离婚与你结婚，当初为了在官场上混，我不敢离婚，现在我还怕什么呢？丽，我是爱你的，我们结婚吧——”老官员悲切又真情的样子，他不停的哀求，摧促。

    “我真的不想到外面去呀。要去你就一个人去吧。”女人有些不耐烦了。“难道我曾经最心爱的女人一直爱着我，她只是为了钱而暂时抛弃了她的爱情和家庭？”哈巴斯开始怨恨当初对女人的拳头，怨恨当初对女人的冷嘲热讽。

    “我为了你托关系把你从学校调到政府部门工作，为了你我冒着丢官坐牢的危险挺而走险贪污受贿，为了你我慷慨给你一大笔钱买房子、买汽车。”老官员已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了。

    女人久久没有出声，似乎在深思。

    沉默，久久的沉默。四周静极了，惟有习习风儿轻轻的吹。

    “伪君子，你又在用假情假义欺骗我曾经纯洁善良的小女人了。”哈巴斯挤在茅草棚的床底下默默诅咒那个道貌岸然的老官员。它担忧她又被他的花言巧语蒙骗了。

    静静的夜，冷冷的月。

    哈巴斯在床底下越想越气，越想越伤心。

    最后，再也忍无可忍，它一口叼住男人和女人丢在床头的衣裤，在黑夜里飞奔下山，可它身后的那对真正的狗男女还在床上昏昏大睡……

    第二天，两人从睡梦中醒来，已经被果农叫来的群众包围了。两人被楸出茅草棚，被闻讯赶来的市纪委调查专案组带走了。

    三天后，老副县长毛思源的案子由调查组移交给检察院反贪局。行贿者之一原校长赵精明也被公安机关逮捕。叶丽雅被县纪委记行政警告一次，并被县政府退回原单位教书，她总是沉默的脸更加忧郁了……

    ******************************************

    报复了老官员毛思源和校长赵精明后，哈巴斯的心却并不快乐。为什么？它不知道。但它从此无事可干了。它又有充裕的时间回到它的主人毛娜娜身边，又渐渐抢回了第一受宠地位。

    每天吃大鱼大肉，牛奶面包，还有女主人恩赐的山珍海味。哈巴斯每天享受着人间的荣华富贵，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但它总觉得心里还缺少点什么。

    哈巴斯天天与女主人同睡在一个房间，已经成了她一刻也不离心肝宝贝。女主人平时心高气傲，自以为是本县第一美女，又娇生惯养，刁钻蛮横，对小县城所有穷酸帅哥俊男都看不上眼。于是，已三十老几的毛小姐仍在苦苦等待她梦中的白马王子……

    但毛小姐的确是小县城当之无愧的第一美女。她美丽的面庞刁钻蛮横，又不失温柔，身材高挑又不失丰满，特别是夜里褪掉衣服后白嫩的皮肤，胸脯上两座如山峰般挺拨的乳房，常常激发出人的欲望和情感。当然哈巴斯是她身边一只不懂人间烟火的狗，一个另类朋友，高贵的小姐对哈巴斯是不设防的，哈巴斯一直盯着她胸脯的眼光在她眼里也是纯洁、没有丝毫玷污感的。

    哈巴斯刚变成狗时，心还在为它的心爱叶丽雅痛苦，还在想着它的仇恨。现在仇已经报了，终日衣食无忧。内心一直压抑着的春心萌动了。这时它才真正发觉小姐的美丽动人。夜晚在小姐的卧室里看到小姐一丝不挂的胴体，它的激情会从脚底窜起，让它整夜都对小姐想入非非。它叹息道，要是自己是一个绝世帅哥，人长得酷，又有钱该多好，那么就可以和毛娜娜有情人终成眷属，幸福快乐地生活了……

    终于，一天夜里，哈巴斯居然色胆包天，居然糊涂地从床底下它的狗窝里爬上床，一头钻进小姐的被窝。小姐大惊，大恐，大怒，当即跟她的宝贝翻脸，叫来她的贴身保镖用粗大的木棍朝哈巴斯一阵猛打。哈巴斯清醒过来时，一条后退已经断了，然后被小姐连夜撵出家门。

    可怜的哈巴斯，在瓢泼般的风雨中拖着血迹斑斑的断腿在大街上走了整整一夜……

    大清早，它又饥又饿，又伤又痛。

    走遍县城大街小巷，没有人同情地丢给它一个面包。熬到中午，它已经筋疲力尽。最后来到学校后门的垃圾桶旁边，它知道那里常常有学生吃不完丢弃的包子、馒头。远远的它看见它曾经羞辱过的那几只土狗在那里啃食物，它怕它们报复，不敢靠近。最后，还是土狗瞧见了哈巴斯，他们有些恐惧，想逃。哈巴斯放心了，过去抢食物。领头的土狗老黄退了几步，疑惑又怯弱地不停打量哈巴斯。哈巴斯顾不上什么了，一口叼住垃圾堆里那半块又脏又硬的冷馒头。突然，自己的尾巴被什么咬住了，生生的痛。它回头，是土狗老黄的大嘴。“弟兄们，上呀，咬死这个假洋鬼子！它落难了，没有后台撑腰了。”原来，狡猾的头领看出哈巴斯狼狈相背后的不幸遭遇。它不再被富人家宠爱，不再有强权保护，它此时的身份是一只落难的卑微的汉奸狗，他们当然敢大着胆子复仇了。

    哈巴斯回身，想逃。可它的瘸腿不听使唤，它被它们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它们围在哈巴斯身边，用脚踢它，用牙咬它，用唾沫喷它。哈巴斯痛得大吼大叫，可没有人来多管闲事。“狗东西，当初你狗仗人势不把我们当人，随意欺凌我们。我们要以牙还牙！”老黄满脸凶光。

    “洋鬼子，看你也可怜，只要你求饶，我们就放过你。”一只善良的老母狗动了恻隐之心。

    “决不，士可杀不可辱！”哈巴斯挣扎着站起来，决不求饶。

    “可恨！临死还嘴硬，咬死它。想起八国联军侵略中国，烧我圆明园，宰杀我同胞，我恨不得生吞了你们这些洋鬼子！”土狗老黄咬牙切齿。

    “我今后有钱有势了，一定会东山再起，把你们这些土包子老狗全杀光！”哈巴斯又弱又病，却嘴硬。

    “奶奶的，气死我了。”土狗们愤怒了。又一次向哈巴斯扑来。可怜哈巴斯被咬得全身血迹斑斑，身上纯洁的白毛褪了一地，青一块紫一块，成了一只丑陋无比的脱毛狗。最后，它昏死过去……

    当哈巴斯醒来时，已是深夜。

    它还是努力拖着瘸腿爬到它的主人毛小姐家门口，它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等待女主人可怜它，收留它，再给它一碗饭吃。

    第二天，它没有讨到一口冷饭，还被狠心的女主人狠狠踢了一脚后从门口撵走了。她的保镖还扬言再看见哈巴斯就将杀死它。于是，哈巴斯拖着瘸腿一步一回头地噙着泪走了。

    每天，哈巴斯都拖着瘸腿从街道的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走到这边，它不知道它的路在那里，它的归宿在何方。因为残废，因为脱毛后的丑陋，谁也不理睬哈巴斯，似乎看见它就恶心，更不用赏赐它一个馒头了。可怜的哈巴斯常常饿着肚子满街流浪，四处寻找救命的一点残羹冷炙，只有在夜深人静没有其他土狗出现的时候，才能在垃圾中找到一点食物维持它仅有的一点生命气息……

    一天天，哈巴斯在大街小巷四处流浪。

    它的眼里常常噙着辛酸的泪水，可它也越来越坚强，一次次鼓励自己要勇敢地活下去，要活给那些轻视它侮辱它冷漠它的人看。也许，只有到了这最艰难最无助的日子，才有了最强烈的求生欲望，才深刻理解人间“好死不如赖活”的古训。

    夜深了，它的仇敌土狗们已经进入梦乡。这时哈巴斯才能安全地在垃圾堆里寻找活命的食物。借着昏暗的街灯，它缩手缩脚来到政府后门口的垃圾堆。它看见旁边的石凳上有一袋卤肉，还有老白酒。它老远就用灵敏的鼻子嗅到了香味。一个醉鬼模样的老汉喝得正香。哈巴斯停住了，贪婪的眼睛望着香喷喷的卤肉发出绿光。它想起自己在毛小姐家吃的大鱼大肉，嘴谗得直流口水……

    喝一口酒，夹一块肉。老汉快乐得手舞脚蹈，还一边哼着尹相杰的歌曲《纤夫的爱》，还不时用醉眼朦胧的余光瞄瞄眼前落泊的弃儿。

    哈巴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渴望他开恩将剩下的骨头丢给它。

    “小乖乖，来吧。”果然，老汉将一块肉团恩赐于它。

    哈巴斯感激地朝他汪汪两声表示谢意，然后，一口将脚下的肉团紧紧咬住，生怕一放口到手的美食就飞了。就在这一刹那间，老汉粗壮的大手紧紧扼住了哈巴斯的喉咙，使它憋得喘不过起来。“放开我，你这坏蛋！”哈巴斯的脚乱蹬，头乱扭，想咬他。

    “哈、哈、哈，狗东西，我这下又有下酒菜了。”老汉把哈巴斯的脖子勒得更紧了。

    哈巴斯明白了，老汉是一个下贱的叫花子，一个穷鬼，他用肉团引诱它，然后，把它捉住宰作他的下酒菜，去美美享受一顿丰富的午餐。

    可恶的酒鬼。

    老汉用他的裤腰带将哈巴斯严严实实绑起来。他怕哈巴斯逃走。其实，哈巴斯又瘸又伤，又饥又病，已经饿得奄奄一息，哪里还有力气逃跑。

    第二天，老汉给哈巴斯松绑了。可恶的是，他没有将哈巴斯作他的下酒菜，一刀宰了还死个痛快，而是把它廉价卖到了世纪大街的“老地方”狗肉馆。

    哈巴斯和它的同类，本地的土狗一起关在一个大铁笼里，还有它的死对头土狗老黄。“洋鬼子，我到死也比你光荣，因为我比你多卖了20元钱。”土狗老黄昂起骄傲的头，但很快就沮丧起来。它们很快都要作别人酒桌上的美味了，谁也没有理由再仇恨谁。哈巴斯看见屠户当着它的面亲手宰杀它们的同类——先用一个大铁茧子紧紧夹住同胞的脖子，叫它们喘不过气来，也挣扎不得，然后把它们拖出铁笼。另一个打杂的小工一手扳住它们的头，另一只手操起白晃晃的尖刀朝狗脖子直直的涌进去……

    哈巴斯看得心惊胆战，它慢慢闭上眼睛。在这个临死的瞬间，哈巴斯彻底醒悟了——还是做人好，无论经受多少苦难、委屈、劳累，无论遭受多少侮辱、磨难、伤痛，哪种动物都比不上人类的幸福和快乐，因为痛苦和磨难只能使人更加坚强，在失意中成熟在苦难中成长，最后会更加留恋生活，珍惜生命。它醒悟了——人生短暂，要将宝贵的时光用在对社会的贡献上，而不是总仇恨别人，要学会宽容，以平常心对待人生的不幸和痛苦。

    它想起了曾经与叶丽雅的幸福爱情，想起了在学校与学生为伍的快乐人生……

    “二娃，把那只西洋狗拖出来宰了。”轮到哈巴斯了。

    “天哪——”哈巴斯当即吓得昏死过去……

    *************************************

    当青松老师清醒过来时，正躺在西南生物工程大学的基因实验室里。他已经从一只临场屠杀的法国纯种狗又变成了一个正常的人。原来，王教授自从把青松老师变成一只狗后，他和助手加紧了基因再还原的研究，要把已经改变的基因再次逆转。工夫不负有心人。王教授又取得了“基因逆转”方面的重大成果，这在世界科学史上是一项划时代的突破，在国际上处于领先地位。主管研究的上级政府部门正在为王教授申请诺贝尔生物奖呢。

    一周后，青松老师从省城回到小县城。在学校同事和居民的眼里，他在一年前消失了。谁也不知道这期间他的奇特遭遇，以及小县城发生的几件重大事件都是他的“杰作”。

    原校长赵精明被查处后，一身清正廉洁、已出任副县长的老校长文正清又回到中学兼任校长。青松回到大山里的家乡务农。老校长在山坡上找到青松，与他敞开心扉长谈。他已向县委组织部和教育局打了书面报告，他要让贤，准备提拔青松老师做中学的校长。

    青松无言，扶住身边那颗老松树斑斑裂缝的树皮仰头痛哭……

    一个月后，青松老师没有到中学去当官，而是去了青藏高原上一个中国西部最偏远最艰苦的藏族小学教书，他知道那里才是最需要他的地方。他是师范大学毕业，一个贫苦农民的儿子，他的梦想应该在大山里贫苦农民的土地上……

    在西部大山的藏族乡村小学里，他累，并快乐着……

    曲璐的中篇小说在全国著名的文学杂志上发表，无疑是在新城区校园里投入一颗重镑炸弹。校园再一次轰动了。而且这次来势更猛，更烈。区教育局也震动了，专门派人到学校祝贺。曲璐成了校园第一才女，她抢了陈娜娜的风头，同学们拥戴她，追捧她，把她当成自己最棒的偶像。同学们也热烈追捧才女的语文老师，好象曾实老师就是才女的伯乐，跟随曾实老师，今后就一定会成为作家呢。于是，几个热情的文学爱好者非要转到曾实老师的班上来，要跟曾实老师讨教，跟曲璐学习，梦想成为未来的作家。

    曾实老师自嘲地笑笑，“你们都错了。看，我的两个徒弟写了些什么呢？完全是丑化我嘛。把我描绘成一只愚昧、残疾又好色的哈巴狗了。难道这是我教出来丑化我的的吗？”

    可几个文学爱好者根本不听他的辩解，他们在走廊上围住他，请求他的创作技巧，要跟他学习写作，非要转到他的班上来。

    “就是曾实老师教我那样写的。”曲璐假装一副认真的样子。她帮那些文学爱好者求情，她希望有更多爱好文学的朋友加入到自己的班上来。

    “哈哈，曾实老师，你说谎呀。你班上的曲璐都承认了。你们老师不是总教育我们学生要诚实信吗？原来你是一只老狐狸，只教你班上的学生写作，你太自私了吧。”几个女生哈哈大笑，爽快地当面批评老师。她们拉住曾实的胳臂，不答应就不让他走。

    “我真的没有教曲璐写这篇小说，她是瞎蒙对的。要找，你们找她请教去吧。”要上课了，曾实老师想摆脱学生的纠缠，但调皮的女生根本不让他走，他们在曾实老师面前一点也不害怕。

    “老师，你又说谎了，大家都看得出我小说中的那个主人公就是你嘛。呵呵——”曲璐看到老师被女生扯住衣服，不能动弹的狼狈样子。她调皮地冲曾实老师做了一个鬼脸，开心地笑了。

    “原来你在其中搞鬼，你作弄我？”曾实老师楸住曲璐的耳朵，狠狠瞪着曲璐。

    “哎哟，饶命呀——老师打学生了——饶命呀——”曲璐故意提高嗓门。

    曾实老师恨恨地放了手。

    “哈哈，老师，你还是求饶吧。”曲璐卖了个关子，大叫，“要是曾实老师还不说出写作的秘密，你们就扭住他不放。他准口吐真言，谁叫他名字都叫”真实“呢。”

    “让开，真的没有时间哪。我要上课了”曾实老师顾不得那么多了，摔开女生的纠缠，快步逃走了。

    正好上课铃声响。

    那几个三、一班的女同学才没有再去追他。她们平时在学校里可是敢作敢为的，成绩很好，胆子够大，脾气也倔。

    曾实老师从办公室拿到教本后，急忙赶回教室。

    同学们早已经在教室里静静的等待。

    曾实老师连忙对自己的迟到表示歉意。他气喘吁吁，词不达意，表情尴尬。

    同学们开心地笑了，这是一种善意的嘲笑。

    “哈、哈——”曾实老师自己也笑了。他的眼光瞄瞄曲璐。女孩却是一副故作认真、恶作剧般的冷静。“看我怎么收拾你。”他的眼睛在说话。

    曲璐咬了一下厚厚的嘴唇，心里很开心。

    下课了。

    曲璐看到曾实老师严肃的表情。她的心格噔一下，“遭了”。难道曾实老师小心眼，要搞打击报复？可她还是满不在乎跟随曾实老师到了教师办公室。

    “请坐。”

    “你让我坐呀？你不骂我了？你怕是有什么阴谋吧？老师，你不说出来，我不敢坐啊，我怕呀。”曲璐故作一副可怜相。

    “你还装傻！你知道你没有做错什么，我总不会因为你取笑一下我，故意跟我开开玩笑就惩罚你吧。我真那么小气？”曾实老师友善地笑了。

    “这才是我们的帅哥班主任嘛，你这个脾气一定会当我们校长的。好样的，我们拥护你。”曲璐拍起老师的马屁，反客为主，拉过凳子，用衣袖扫掉凳子上的灰尘，讨好地要请老师坐下，自己也不客气地坐在曾实老师的身边。

    “我没有时间给你耍嘴皮子，我只想问你。你为什么想到写这样一篇小说？它可一点不像小孩写的东西呀？小说的题材范围和思想深度远远超过你小小的年纪。”曾实老师很认真，很疑惑。

    “我还小吗？我都满了十六岁。”曲璐不服气。

    “你再大也毕竟是学生吧。我看你小说中的蕴藏的思想，就像——一个经历了许多挫折和痛苦的老头写的。你的笔锋也太成熟了点吧。你是一个少年，应该写那些天真、活泼的小说才对吧。”曾实老师真的不明白。在他的眼里，曲璐是个活泼天真的孩子，一直生活中在家庭和学校的温室里。她的思想怎么成熟得像一个大人？

    “我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头？”曲璐开心地笑了，“要是你的学生比老师大，那你该叫我一声阿姨了吧。哈哈——”

    曾实老师瞪了她一眼。

    曲璐不笑了，她认真起来，“你问我为什么成熟？我可不知道自己到底成不成熟。真的，我只是看到陈娜娜写了那篇文章，还发表了，我就想到要写了，而且还要远远超过她。”

    “你为什么要选择成年人的题材呢？”

    “你不是教我们写作时要写自己最熟悉的，感受最深的东西吗？”曲璐不明白了，反问，“难道我做错了吗？”

    “你写的主人公好象就是以我为原型，难道你熟悉我？还知道我的私事？”曾实老师的眼睛满是疑惑。

    “是呀，我以为我很熟悉你了。现在我坦白，我还跟踪过你，听我的父母在家里摆谈过你离婚的事——”

    “你跟踪我？”曾实老师更迷茫了。

    “是呀，我已经跟踪你很久了，还是你离婚前的时候——”见老师眉头紧皱，像要训斥人的样子，曲璐连忙辩解，“我不是故意跟踪你的，那天晚上我老爸病了，我从医院里出来，我看见你一个人在大街上很孤独的样子，好象在寻找什么。我出于好奇就跟踪你了。老师，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不是故意你——”

    “恩——”曾实老师沉默了，表情很痛苦的样子，似乎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之中。

    “老师，我不是故意的。你不会骂我吧。你不要伤心了，好不好？”曲璐真正害怕起来。

    曾实老师很快从回忆中走出来，苦笑一下，“我自己的事，我怪你做什么呢。”

    “老师，我看到你一个人在黑夜里伤心痛苦的样子，你好可怜呀——我好同情你哟。我很想帮你，可又不知道怎么帮你，我就只好在学习上帮你管好班上的事了。”曲璐见到老师的笑容，她放下心来。

    “我很可怜？你同情我？”曾实老师苦笑。

    “是呀，你是我喜欢的老师嘛。我看见你们男子汉悲伤流泪的样子，我当然也伤心了。我也是女孩子嘛。我平时很坚强，别人说我是调皮的小男孩，可我看见电视剧里的人哭得很悲伤的时候，我还是要掉泪的。女孩子有同情心，难道不对吗？”

    曾实老师仍然摇头，苦笑，他转过话题，“你为什么要写我，选用一种荒诞不经的写法？”

    “我的写法荒诞？我不知道，反正我喜欢幻想，就幻想你是一只狗了。我不该把你写成狗，写成一只坏狗——我该把你写成黑熊，或者老虎，那样你就威武了，你就成一个大英雄了。”

    “我的形象，老虎？黑熊？一个大英雄？”曾实老师摇头，见要上课了。他的表情还是很冷静，“你走吧，注意今后写作的时候，也不要耽误正常的学习时间。”

    “thankyou！mygreatteacher.seeyourlater——”曲璐做了一个鬼脸，哼着歌曲《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愉快地从办公室走了。但在她无意间回头时，她看见她尊敬的钦佩的老师还一直默默定位在椅子上，满腹心事的样子。

    “唉，MgGod——”曲璐噜噜嘴，叹息一下，走了。
第十四章 午夜流星雨
    第十四章午夜流星雨

    转眼，春节后的第一月过去了。

    离中考只有四个月的时间，毕业班的学习更忙了。

    这是初三学生在新城区实验中学最后一学期的最后阶段。升不了学，将步入社会的劳动大军。考上高中，又将面对新的学校、新的起点。

    初三年级的学习气氛比以前紧张了许多。

    毕业班的学生在最后阶段，两极分化更加严重。成绩好的，升学有望，就更加勤奋，准备考高中、大学；成绩差的，也正抓紧这最后的几个月好好玩耍，要是几个月后成了中国亿万劳动大军中的一员，哪里还有在学校里的闲情逸致。

    整个毕业班的学生，总是忙忙碌碌的身影。

    王小丫回到学校后，曾实老师已经说服了安顺地校长，希望校长免除王小丫的学杂费。安顺地校长这次对王小丫倒很开恩。大家认为校长原来也是个菩萨心肠的好校长呢。为了考上市政府那仅有的十个“吃皇粮”的师范生名额，王小丫的刻苦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连课间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她也抓紧它用来学习。

    班主任曾实劝导过她好几次，可王小丫根本不听。

    曲璐还是过去一样，好象眼前根本不是大考前的冲刺阶段，而是她的娱乐时间。她像过去一样既抓紧时间学习，也挤出时间发展她的兴趣，画画，弹电子琴，写作。她发表第一个中篇小说后，一个以自己的成长经历为背景的自传体长篇小说又开始了，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到两个星期，她的长篇小说《十六岁的花季》已经写了五万字。她的创作激情好象一夜之间被激发后，再无法收拾。才思如涌，无法控制。而她的学习也同样很轻松，因为她很少像其他同学那样成天只知道背书，直背得眼球发白，而更多的是在研究性学习，她喜欢去寻找知识中的规律，发表自己独特的见解，去追求那些创新的东西。很多同学认为曲璐是在自找苦吃，课本上没有出现的东西怎么会考呢？她的考试一定会糟糕透顶，可每次她的考分并不差。她还嘲笑班上的同学是范进中举追求功名呢，或者像鲁迅笔下的孔乙己读死书的迂腐相。

    陈娜娜呢，则完全变了。

    上次期末考差了，远远落在她的竞争对手曲璐后面，她气得哭了。她在通知书上涂改考分，结果回家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还断了她的零花钱。同学们也嘲笑她是笨蛋，无能儿，尽管长得美丽，却只是没有能力作为摆设的花瓶。在她的小说发表后，她骄傲得意了几天，可突然间又被曲璐远远抛在身后，她最后一点自信心被竞争掉了，她大哭一场，哭过后，她开始自暴自弃，不再在学习上花功夫，也懒再写小说，她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超过曲璐的。她知道很快就毕业了，再努力也是考不上重点中学的，不如抓紧最后的时间玩耍。

    午自习，消息最灵通的小辣子马丽鹃在班上说，明天晚上的午夜时分本地会有一场大型流星雨。她看过父亲的报纸，还问过她老爸。千真万确。同学们激动了，背着老师悄悄商量，一定要去看流星雨。学校是严禁住校生夜里出去溜达。曲璐身为班长，可她也加入了好奇者的队伍，她同样激动，千万不能错过这场难得的景观。

    流星雨，是他们心目中流动的希望，流动的激情。

    守午自习的数学老师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他对学生一向很宽容，他见学生在座位上一阵阵骚动，不停地小声议论，他刚要发脾气教训学生，可他看见班长曲璐和那些平时表现很好的学生都在“违反纪律”，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学生娃娃闹过后就会平静下来的。

    老教师很自信。

    晚自习后，同学们回寝室睡觉，可大家根本睡不着，待值勤的老师在寝室外过道上的脚步声刚一消失，女生306室又开始商量开了。今天下午男生已经决定要在夜里翻学校的围墙出去，在学校背后的小山上观看流星雨。

    山坡上既安静，又浪漫，值勤老师是不会找到的。

    “班长，我们都想了一整天了，可就是没有办法走出校门，你有什么高招嘛？”小辣子马丽鹃急切地问。

    曲璐没有哼声，她很想看流星雨，可她也知道半夜溜出学校是严重违反纪律，要是班主任曾实老师知道了，他会责备她，自己可是他最得意最信任的门生呀。她的心情很矛盾，激情过后她已经冷静了许多。

    “班长不敢去算了，没有她地球同样要转动。我们自己想法嘛，为什么非要听她的呢？她又不是诸葛亮。大家看我的——”陈娜娜看到曲璐迟疑的样子，她幸灾乐祸起来。

    “娜娜，你平时脑子转得快，你有什么好办法？”甘露来了兴趣，本来她很胆小怕事，怕曾实老师责骂，不敢去，但见大家都想去，她也就心里痒痒了。她一向没有主见，总是听别人的。

    “我……我……”陈娜娜一时语塞，她并没有想到什么好点子，她刚才看到大家都叫曲璐拿注意，把曲璐当成她们头儿，她心里自然就不服气，立刻回击曲璐。好办法？可她连想也没有想。

    “娜娜，你到底有什么高招嘛，不要卖关子了，我知道你想要报酬，我明天请你吃串串香好了。”严敏等不及了。

    “我、我、我还没有想好……”陈娜娜有些尴尬。

    “没有想好你就别充英雄嘛。”甘露生气了。

    “唉，没有戏了。我的老天。”大家泄气了。

    议论一番后，女生306室开始安静下来，静悄悄的，惟有窗外洁白冷清的月亮在慢慢爬山。

    “这样吧——我说给你们听听——”黑夜中，曲璐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带大家去看流星雨。然后，她再到班主任那里请罪受罚。见大家洗耳恭听，曲璐说开了。她的思维一向很敏捷，她想到一个奇特的妙计。

    她说她……

    突然，过道上响起值勤老师的脚步声，随即是手电光在窗口晃动，很明显老师已经听到了306室的说话声。

    女生306室立刻静下来，没有丝毫的声响。

    大家假装睡熟了。

    严敏故意发出长长的胡噜声，一声连一声，时大时小，时高时低，如一曲动听的女高音。

    电筒光移开了，脚步声也随着消失……

    嘻、嘻、嘻。

    女生们顿时为严敏高明的表演嬉笑起来。

    然后，大家听完曲璐的妙计才安心地入睡。

    第二天，晚自习刚结束，三、二的学生就为看流星雨准备起来。女生和男生在自习课上就已经沟通好，大家一起行动。星夜有女生做伴，够浪漫的，男生正求之不得，他们已经决定不再翻越围墙，他们要依照曲璐的决策，配合女生的表演。

    晚自习后半个小时，全校的男生寝室和女生宿舍安静下来。

    上半夜的天空漆黑一片，没有丁点的月光。

    一些原来就怕违纪受到学校处罚的同学犹豫了，望望窗外的夜色，他们退缩了。可女生306室的兴奋丝毫没有减退。她们在头儿曲璐的指挥下正在耐心等待时机。

    夜色，悄然流逝。

    天空厚厚的云层慢慢撤退，稀疏的星星渐渐从夜色里跳了出来。306室一直雀拥在窗口等待的女生欢跃起来，一起小声哼起了歌曲《对面的女孩看过来》，她们在等待男生来接应。

    十一点，女生寝室的过道上响起两声悠长的猫叫，那是本班男生郑大炮的表演。他的猫叫声大家太熟悉了。他来自农村，是王小丫的老乡，成绩一般，但模仿农村里猫叫狗吠倒是一流水平。平时他没有少被班干部训斥，可现在倒用上派场了。

    女生悄悄拉开寝室门。

    一群同学涌到大门口，他们马上搀扶着生病的严敏。严敏倒在地上不停的大声呻吟。门卫老头赶出来了，见女生病了，看样子还不轻，忙跑回门卫室要打电话。曲璐忙赶上去挂断电话，说值勤老师已经睡下了。老师明天还要上课，很辛苦的，他们不愿意再给老师添麻烦。

    门卫老头停住了。想想曲璐的话也有道理。

    “你们能把事情办好吗？你们是女生，夜里出门我不放心呀——”老头很慈祥。

    “张大爷，我们已经派人去叫我们班里的男生了。有男生保护，我们不怕的。马丽鹃的爸爸就是人民医院的医生，我们去找他很方便的。”曲璐急忙解释。

    老头望望天色，犹豫不决。

    “张大爷，你是个好大爷，是我们最好最帅的老大爷。你就让我们出门吧。”陈娜娜拉住老头的衣角，甜甜的哀求道。

    几个女生见状，一起请求。

    很快，几个早在墙角等待的男生在金剑的带领下假装急急忙忙的样子赶来了。他们看见地上的病人，直呼病情严重，怕不行了。

    见一下子冒出那么多人，老头吓了一跳。

    “你、你们要做什么？打老虎啊？”

    “我们人多就不怕了，人多也好帮忙嘛。”曲璐急切的样子，一边向严敏递眼色。

    “哎哟——哎哟——”严敏心领神会，马上大声叫起来，“哎哟，我的肚子好痛哟，好痛哟——哎哟——”她一边叫，一边暗暗观察老头的脸色。

    金剑一把将严敏抱过来放在自己的背上，装着就要往门外医院赶。男生过来帮忙，女生则不停地请求老头。

    老头见事情的确严重，松口了，打开大铁门让大家出去。但他还不放心，把病人送上校门口的公路，老头还要跟上去。

    “大爷，你就不要去了。门卫室很重要，怕有小偷趁机混进去。你平时对门卫工作最负责任的噢。”曲璐笑笑。

    老头想了想，停住了，再三叮嘱大家小心些，别伤着病人了。

    “谢谢张大爷，你真是个我们的好大爷哟——goodbye——”陈娜娜的嘴巴像蜜一样甜，朝老头做了一个飞吻。

    见老头佝偻的背影走进学校大门，大家马上把严敏放下来。假装重病的严敏顿时活泼乱跳。

    “耶、耶——”大家举起拳头欢呼，庆祝胜利。

    然后，大家说说笑笑，一边哼着歌曲《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向学校背后的小山走去。

    很快，大家爬上山坡，各自找最佳位置坐下来。

    陈娜娜不停的寻找，很快朝这边走过来，她将温柔的身子紧紧挨过来，朝金剑的身边挤。几个男生见状，悄悄挪开了。陈娜娜很感动，朝那几个男生报之友好、甜甜的笑脸，可黑夜里谁也瞧不见她迷人的表情。“今夜有你陪我看流星雨，有星星和月亮见证我的爱情，帅哥呀，让我幸福的热泪落在你宽大的肩膀里吧……”想到这里，陈娜娜瞄瞄身边的孤独侠，她的泪真的来了，像流星雨一样落到了他的肩膀上。因为孤独侠的帅气和叛逆的气质，因为他出色的篮球技术和潇洒的身影，陈娜娜对金剑那种特别的好感已埋藏在心里很久了。

    喜欢他，是一种感觉，也是一种无言的幸福。

    早熟的陈娜娜暗恋过她的老师曾实，可她醒悟后明白那是一种幼稚的崇拜，她和老师的差距太大了，是一种不现实的朦胧的情感。可对于孤独侠，她的感觉就不同了，同龄人之间的沟通让她感到爱情的具体内容所来带的冲动和幸福感。

    黑夜中，陈娜娜含情脉脉注视着金剑凝视天空的大脸。

    天空的星星越来越多，争先恐后地从云层后面挤出来。天边白亮亮的，大地被罩上一层清白的光晕，照在一群孩子快乐又好奇的笑脸上。脚边的树木黑黢黢的，像一个个小矮人挤在一起。远处淹没在薄雾中的小城镇那参次不齐的楼房时隐时现，像一个低矮的城堡。大家抬头仰望天空，不停地搜索、寻找、议论，期待着流星雨的出现。

    漠漠的天空。

    静静的大地。

    “哇——来了，来了。”曲璐高声叫了起来。

    一颗、两颗，像一道拖着尾巴的弧光从远处飞掠而来，然后消失在空旷的夜色中。

    “哇噻——好漂亮呀——”

    大家扬起头，紧紧的搜索。

    可陈娜娜在热闹的同学之中却显得很孤单。在繁星闪烁的穹隆中，陈娜娜却喜欢安静的感觉，安静的山坡，安静的田野，安静的小路，安静的草丛。因为在默默的安静中，她更会体会到暗恋的甜蜜。她记得那个细雨靡蒙的下午，她在雨中漫步，她静静的观看金剑独自在操场上打篮球的身影，她对他是默默的关心，默默的爱意，还有默默的浪漫。她停住脚步，她的眼睛一直追逐金剑跳跃的身影，她默默站在雨中为他拍手鼓掌，她笑得很甜很甜。

    那种默默暗恋的感觉，太甜蜜了。

    现在，坐在金剑活力四射的身边，她无心看什么流星雨，也许，她的梦中白马王子金剑就是她的流星雨。她想起那个关于自己和金剑的小说《孤独侠和流浪猫》，她朦胧的感觉总是很美丽。

    “喂，发什么神经？看样子，什么东西美死你了。”严敏走过来，重重拍了一下陈娜娜的肩膀。

    “哇，你干什么？吓死人了——”陈娜娜回过神来。

    “哇噻——来哪——好神奇哟，好多好多的流星雨——”女生惊叫起来。男生呵呵大笑。

    西边头顶上，突如其来的流星在空旷冷漠的夜色里突然爆发出来，像烟花爆炸时散开的一朵朵花儿，慢慢向东边天际飘逸而去。

    同学们心奋极了，跳跃欢呼。

    在啧啧的惊叫声中，陈娜娜从幻梦里清醒过来，她扬起头搜索流星雨——同样寄托她美好希望的星星。

    又一阵流星雨，划破寂寞的夜空。

    大家跳动的心儿，随流星雨飘荡，一起漫过灿烂的银河系。

    看见飘飞的流星雨，曲璐却想到了星星的眼泪。她的思绪飞到很远很远，繁星闪烁的夜空在她的眼前变幻成富丽堂皇的天宫。天庭上，绚丽豪华，却是全副武装的天兵把守，戒备森严。天帝的小女儿七仙女被软禁在孤独的冷宫里正悄悄掉泪呢。她渴望人间的自由，偷偷下凡与人间恋爱，天帝大怒，把她锁烤起来。

    “我要制造一架人造飞船上天，救下可怜的七仙女。”曲璐动起情来，好象天上真的有一位美丽的仙女在受苦。“可是，我们比天上被禁锢的仙女还少自由，我们更不幸呀。”很快，曲璐想到自己和同学的处境，她叹了口气，“我们天天被老师关在教室里，读书呵，读书，天天为升学而读书。唉——要是我们真的能像天上星星就好了，我们就不需要天天苦苦读书，不需要做太多太多的作业，不需要被一个个的老师板着脸孔训斥，不需要被父母指着考分咒骂，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郑大炮马上反驳，“非洲人，做你的白日梦去吧。玉皇大帝的女儿不是也没有自由吗？她们都向往人间，我们还上天干什么？还是地球上好啊。”

    “我就是要做白日梦。我回去后要到化学实验室制造氢气，造一个氢气球飞船上天。你等着瞧吧。”曲璐不服气，一看到天上飘飞的流星雨，她就有了这种奇思妙想。

    金剑兴奋起来，“曲班长，真的吗？那么我来帮你。我们就做一个大大的氢气球，然后放到我们学校的上空巡视，每天侦察学校的周边环境，看见那些坏人出现，我们就把他们抓起来。”

    “我哪里需要你这个大侠客来帮忙，你太小看我的能力了吧。我一个人就行了。”曲璐翘起了嘴巴。

    郑大炮别有意味地嘲笑，“黑非洲，你班长都当得好，怎么这么傻呀？人家孤独侠是在找借口想接近你，想和你耍朋友，和你做牛郎织女呢。你们都装假正经，心里彼此有那个意思就不妨直接说出来嘛——我就看不惯你们眉来眼去，却一点没有敢作敢为的男子汉气概！”

    “死大炮，哑巴大炮！你再乱说，我就撕碎的嘴巴，看你还敢不敢乌鸦嘴的。”曲璐狠狠瞪着他，可黑夜里谁不能完全看清楚她愤怒的表情。

    哈、哈、哈，金剑只是一个劲地嚎笑。

    “看美死你的样子，好色轻友，呸！”陈娜娜听到金剑得意洋洋的大笑，她气愤到狠狠揪了一下金剑的胳臂，痛得金剑后退两步，连声求饶才被放手。

    可陈娜娜刚一放手，金剑又请求道，“曲璐，我也不跟你做什么牛郎织女。要是你真想造氢气球飞船的话，我一定要帮你。”

    “哪敢劳驾你这个金牌体育委员，我们的孤独侠大英雄哦？你还是去帮你的娜娜小姐吧，免得她把醋坛子打翻，把我们的大牙都酸掉了——”

    “非洲人，闭住你的鸟嘴！我又不是陈娜娜的什么人，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管得着我呢。”金剑似乎受了曲璐的委屈，“你不要自作聪明了，以为自己什么都行。”

    “我就是行！我就是要造一个特别特别的氢气球上天给你们看看，我还要坐上我的飞船到月球上去，到火星上去，到银河上去。”说罢，曲璐灵感一来，诗兴大发，当即吟诗一首《望流星雨》。

    夜色

    伴着一颗颗闪烁的流星

    奔走如雨

    那是仙女的眼泪

    不知天宫有多少伤心事

    大地

    一个个露珠撒满草丛

    晶莹的贝壳呀

    你是流星耳朵上的钻石

    还是星海里的点点帆船

    星夜望天

    我迷恋的心儿仆仆萌动

    仰望浩繁的星海

    那飘飞的流星雨呀

    哪颗星星是我

    “好，好诗！”曲璐的诗还没有吟完，同学们已拍掌鼓励，赞美曲璐的文学天才。

    “要是诗人李云帆没有被学校开除，他在这里就好了。好给你配诗，那才更有劲呢。”严敏叹息。

    “你怕是想给曲璐配媒吧。诗人和曲璐真是郎才女貌，正好配对啊，当初把他和林黛玉错点鸳鸳谱了——”郑大炮猛烈轰炸严敏。

    “鬼才看得起他！整天满嘴伊呀爱的，酸溜溜的。‘啊，大海，啊，大山，啊——’满口之乎者也的迂夫子。”曲璐蒙冤受屈，马上辩白。

    “哎哟——你好大的口气哟，你看不起诗人李云帆，其实他还是不错的。”甘露惋惜的语气，自从李云帆被学校开除后，她就为自己当初对诗人的尖酸刻薄后悔了。

    “还是我们的林黛玉林妹妹体贴人。”曲璐笑起来。

    大家忘记了看天空。

    “哎呀——电死我了，林——妹——妹——叫得好亲热哟，真肉麻死了。”一直沉默的陈娜娜抢白曲璐。她看见曲璐和金剑肩并肩站在一起，好象两人的肩膀挨着了。她心中莫名火气。

    曲璐见陈娜娜挖苦自己，她没有生气，而是又一次故意亲热地叫起林妹妹来。这让陈娜娜更生气，恨不得打曲璐一把掌。

    “哇——看，快看，流星雨呀——”甘露叫了起来。

    大家抬起头，随着甘露的叫声搜寻。

    “啊，好多好多呀——”

    金剑看得兴起，得意扬扬摇头晃脑，满脸喜色。

    他快乐地望着天空。

    陈娜娜含情脉脉望着她心中的白马王子金剑。很快，她对曲璐的怨气散去，她的心情好起来。陈娜娜一会望望远处，一会又回头悄悄注视着金剑坚毅的笑脸，她的梦又来了。今夜的流星，灿烂得好象你的笑容。“你在观看美丽的流星雨，而我就是你最美最靓的流星雨呀，你会知道吗？流星划过你明眸的眼睛，陨石却坠人我空荡荡的心底，美丽的梦和跳跃的心在偷偷的摩擦，我好想与你摩擦出流星雨一样的火花……”她心底默默祈祷。

    淡白色的星光下，热闹快乐的山顶。

    曲璐在大家的呼叫下，跳起了轻快的新疆维吾尔族舞蹈，一边拍手哼着歌曲《掀起你盖头来》，“掀起你的盖头来，让我看看你的脸，你的眉毛粗又壮呀，好象树上的弯月亮……”

    跳完一曲，天空发陡，好象又一次流星雨要爆发了。

    曲璐冲大声喊道，“流星雨，它代表我们的心，这时许一个心愿很灵的。你们快许愿吧”

    “真的吗？”甘露认真地问。

    “骗你是小狗。”曲璐很自信，没有低头。

    甘露闻声忙合起双手，对着天边的星星，嘴里念念有词。

    “傻瓜，曲璐骗你的，只有流星雨爆发的时许愿才灵。现在没有流星雨你许什么愿嘛。自作多情！”陈娜娜站起来，朝甘露喊道。

    “那我们就等流星雨吧。继续跳舞——”

    大家欢快地跳在一起。

    可很快，几个男生的热情就消退了，不再有看曲璐跳舞的兴致，也没有了看流星雨的心奋。他们悄悄溜到一边爬上树干折下树枝，然后，头上顶着用树杈编织的花环打起游戏仗来。

    金剑也跑过去，加人了游戏的队伍。

    “金狗儿，过来！讨厌死了。过来保护我们嘛——”曲璐不见了金剑的身影，气愤了，忙跑过去用树桠杈抽打金剑的肩膀。他把女生凉在一边，不知道尽男子汉保护小女生的神圣职责，还班委干部，还保护弱者的孤独侠呢，该打！

    “哎哟——哎哟——”金剑叫了起来，乖乖的跟着曲璐回来。

    “女生打男生，真不害躁！”陈娜娜小声嘀咕。她跑过去，温柔地拉过金剑的手，“她打得你好狠呀，痛吗？”

    “痛——吗——”严敏学着陈娜娜娇滴滴的样子。

    “讨厌！走开！”陈娜娜用手去打她。

    “奴才知罪，请格格赎罪，请格格饶命——”严敏又学起电视连续剧《环珠格格》中的人物跑开了。

    “看你们打打闹闹的，成何体统！看你们娇滴滴的样子，真肉麻！”郑大炮笑嘻嘻骂娘。

    “好好看天嘛，不要错过好时机哟。我可是冒着明天被惩罚的危险带你们出来的呀——”曲璐不满道。

    “你以为你出来了还是班长呀？臭美你了——”郑大炮重重哼了一声。

    “打你傻儿、老牛都拉不动的生锈大炮！”曲璐去追他。

    “哇——流星雨——好多好多的流星雨哟——”一直认真搜索天空的甘露尖叫起来。

    金剑、郑大跑和曲璐、严敏几人手扶手、肩靠肩地围成一圈观赏天空，赞叹，说笑，高喊。

    陈娜娜想起来了，那天与金剑擦肩而过时，他的眼睛是那样明亮，他的笑容是那样亲切、灿烂。眼前在看流星雨的山坡上，金剑的笑声还是那样爽朗、充满魅力。

    “喂，你好吗？”陈娜娜突然冒出一句。

    几个人回过头来，茫然。

    “金剑，你好吗？”陈娜娜笑吟吟的。

    “你在喊我？”金剑指着自己的鼻子，他不知道陈娜娜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

    “你找到了自己的流星雨吗？——你心中的那颗流星雨？”黑夜中陈娜娜明眸善睐，她在等待金剑的回答。在这样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流星雨之夜，她终于找到机会，要向她心中的白马王子大胆表达爱情。

    “我的流星雨？心中的什么流星雨？”金剑更加迷茫了。

    “傻瓜，娜娜是说你心中喜欢的人是谁。难道你没有暗恋过班上哪个女生？”曲璐奚落地笑了，提醒道。

    “对呀。快说，你有没有偷偷暗恋别人？”大家一起鼓励道。其他几个在一边打游戏仗的男生闻声围了过来。

    “我？我——我的暗恋就是她——”话未说完，金剑突然拉住曲璐的手。

    曲璐吓了一跳，忙要抽开自己的手心。

    “亲她一个！亲她一个！”大家起哄，拍掌。

    金剑望着大家，突然，他勇敢地一把将曲璐拉进自己的怀里，捧起她的脸，重重吻了一下。

    曲璐没有主动靠近，自动投入孤独侠温暖的怀抱，却也没有逃避，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躲避，当他发烫的嘴唇亲吻自己的时候，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一种是很慌张很幸福的感觉。金剑的篮球打得好，人又帅气，特别是他冷漠又自负的笑容很酷，是学校众多女生心中的偶像。曲璐似乎也不例外。不过，她更讨厌孤独侠的桀骜不训，常常与老师作对的叛徒形象。

    哈、哈、哈，同学们笑弯了腰。

    “一对狗男女，没有家教！”黑夜中，陈娜娜的泪来了。她恨不得冲上去狠狠扇曲璐一个耳光，然后，骂她不害臊，竟然去勾引她的男朋友；骂她是坏女孩，不配当他们的班长，不配做一个“三好学生”。可她毕竟没有骂出来，她品尝过曲璐厉害的嘴巴，她哭着跑开了。

    “陈娜娜，你到哪里去？你等等呀——”甘露在后面追她。

    大家忙跟了上去。

    看流星雨的兴致消退了，大家随着陈娜娜的脚步赶回学校。

    学校的大门还没有上锁。

    守门的张大爷见学生很久都没有回来，他很担心，打了学校值班室的电话，可夜深人静，已经没有老师在了。他没有办法，在门口望了一次又一次。最后，他怕等不到学生了，就开了锁，让学生回来后可以自由进入校门。

    见门没有上锁，大家悬着的心放下了，鱼贯而入……

    第二天，夜里看了流星雨的同学都黑着眼圈上课。

    不料，门卫老头却好心地向校长安顺地和班主任曾实老师报告了昨夜他的学生生病住院的事，于是安校长和曾实老师都知道以曲璐为首的学生设置的骗局。安顺地校长很气愤，学生不但违反了住校生纪律，而且还胆大妄为敢设下骗局。他责成政教处主任兼三、二班班主任曾实老师严肃处理。事关学生的安全，曾实老师不敢怠慢，早自习时间他急忙找到曲璐询问。曲璐说了事情的真相，并将一切责任都揽在自己的身上，愿意接受学校和班上的任何处罚。

    看流星雨？

    曾实老师知道流星雨的魅力，对少男少女的诱惑。他知道突如其来的洪水只可疏导不可堵塞。对于这些还不懂事、又容易冲动的中学生不能过多的责骂，更不能用暴力体罚。可要是不对学生严厉处罚，安校长又要骂娘了。

    最后，曾实老师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以曲璐为首的违纪学生受到通报批评，并罚打扫两周厕所。

    可那些学生没有丝毫的后悔，相反，他们似乎拣了便宜，看了流星雨，他们感到庆幸，罚扫地就扫地吧，反正既锻炼了身体，又平息了校长的怒气。

    晚自习课前的准备时间里，讲台上，几个女生还在曾实老师面前绘声绘色讲述昨晚看流星雨的快乐，还说今后有流星雨出现时，她们打算邀请曾实老师一道去看。

    “流星雨，很漂亮的。”

    “好好看噢——”

    几个活泼的女生围在曾实老师周围欢快地笑。

    “那你们就写一篇观看流星雨的作文吧。”曾实老师摇摇头，没有赞同她们的意思，也没有批评她们的贪玩好耍。

    “写作文？哇，又要抠死好多脑细胞了。”几个女生吐了吐舌头，脸上灿烂的笑容消失了，不情愿地散开，她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构思作文。

    晚自习，没有讲课。

    曾实老师坐在讲台前面，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口，面色灰暗。

    教室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作业。他们有些怕班主任曾实，尽管他很和蔼，他的教育方式也很和平民主等。也许，是所有学生的通病吧。他们可以不怕科任老师，甚至敢跟课任教师吵架打架，却没有一个不怕班主任的。

    “你看，我们的老大在发呆，怕又在构思他的长篇小说了。”陈娜娜悄悄对同桌的甘露耳语。她无心学习，东瞧瞧，西看看。

    甘露点点头，示意陈娜娜说话小声些。她不敢和陈娜娜说话，怕曾实老师听到了要责备她不守纪律。

    隔桌的曲璐听到陈娜娜的讲话，她抬起头朝讲台望去，她看见曾实老师盯着窗口入了迷，他的手肘支撑在桌面上，他的表情很忧郁，久久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刻雕像。只有她知道曾实老师一定在想他曾经的妻子了，他已经陷入往事的回忆中。曲璐是唯一在夜里跟踪过曾实老师，看见过老师心伤的学生。现在她能感受到老师平静外表下内心的痛苦。她想上讲台安慰他，可她知道自己是不能在课堂上当着同学的面，提起让老师伤心的事的。

    曲璐埋下头，可没有心情继续写她的作文。她看看周围，又看看讲台。她故意用力大声咳嗽，想以此提醒老师，可丝毫没有用。曾实老师已经完全陷进他与妻子相处的往事中……

    教室，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老师，这道题怎么理解？我不懂它的意思——”

    曾实老师吓了一跳，回头，曲璐突然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本课外阅读，正目不转睛看着他。他回过神来，接下曲璐递过来的书本，他的目光落在用墨水划了线的那句话上。那是一篇曾实老师没有读过的文章。曾实老师看了好几遍，可他的精力集中不起来。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看到老师为难的样子，曲璐懂事的说，“老师，我拿回去思考一下再来问你吧。可能我还没有读熟，对句子的意思是一知半解奥——”其实，曲璐根本就不想问老师什么问题，她只是想借此把老师从痛苦的回忆中解放出来。

    “好的，好的。”曾实老师很感激曲璐没有给他当众的难堪。他实在没有心思在解题上集中精力。昨晚，他在大街上看见了他曾经的妻子和她的情人在一起亲热的场面，他的心都快碎了。晚自习，他突然想起了那一幕，他心中的伤口又被揭开了。

    曲璐回到自己的座位，她听到陈娜娜在小声议论她，而且陈娜娜原本就是要让曲璐听见。陈娜娜还在座位上对甘露耳语，甘露侧过头，望望讲台，又看看曲璐，她很不情愿听陈娜娜的牢骚。

    “那个非洲来的狐狸精又到曾实老师那里献媚去了，勾引了我们的体育委员还不够，还要到帅哥老大面前卖弄风骚，搞什么师生恋，真不知羞耻。”陈娜娜的白眼厌恶地盯着曲璐，满脸的鄙夷。

    曲璐回身瞪了她一眼，没有出声，埋头继续写作文。

    “哼，做了亏心事，内疚了吧。”陈娜娜朝甘露翘嘴。

    甘露反感地瞄了陈娜娜一眼，没有应声。她看不惯陈娜娜爱说小话，搬弄是非的嘴巴。

    陈娜娜讨了个没趣，不说话了，但还是情绪激动，她沉不住气。自从上个期末考差后，她自认为没有希望考重点了，就不再将心思放在学习上。她将自己失败的原因归结为曲璐给她的竞争，给她的精神压力。她四下环顾，见教室里很安静，找不到和她说话的知音，就伏在课桌上睡觉。突然，她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一种奇怪的沙沙声。她抬起头，循声找去。她看见前排座位上的王小丫正在折叠千纸鹤。“哎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看见王小丫座位下的玻璃瓶里已经装满了彩色的千纸鹤。

    千纸鹤，那常常是小女生为她的白马王子表达爱情的信物。

    王小丫闻声吓了一跳，面如土色。幸好，讲台上的曾实老师微微低垂着头，根本没有看见下面座位上的异样。王小丫瞄瞄老师，忙收起瓶子，往书包里塞。

    “难道王小丫爱上班上的哪个同学了？不会吧，像她这样呆头呆脑的丑八怪还会有爱情？”陈娜娜不相信。她知道女生中流行折千纸鹤，要是哪个女生对某个男生有那个意思，她就会为自己的白马王子折千纸鹤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陈娜娜把脑袋伸向王小丫，小声厉色威胁道，“快点坦白，你喜欢上谁了？你为哪个折的？不然，我向班主任告你！”

    “我、我、我没有——”王小丫羞红了小雀斑脸。

    “陈娜娜，你在闹什么？你惹王小丫干什么？不要去影响人家做作业。”曲璐看见陈娜娜似乎在威逼王小丫什么，她警告道。

    陈娜娜回身白了曲璐一眼，“关你屁事！”她干脆站起来，走到王小丫的座位上，强行给她的同桌马丽鹃调了座位。她对王小丫的异常举动很感兴趣。“小丫，你给我说嘛。你喜欢我们班上哪个？”

    “我没有喜欢哪个。”

    “那你折千纸鹤干什么？”

    “我自己折着玩。”

    “你——”陈娜娜突然看见班主任老师的眼睛盯上了这边，忙不说话了，她拿起课本翻开，假装认真的看书。另一只手却从课桌下的空隙里悄悄伸进王小丫的衣服里，揪了一下她的细胳臂。

    王小丫却不敢喊痛，可怜巴巴的眼睛。

    曲璐见状怒了，她要为王小丫打抱不平。她从后面伸出脚狠狠蹬了一下陈娜娜的屁股。

    陈娜娜回头，咬着牙，恨恨瞪着曲璐。

    曾实老师见下面一阵骚动，背着双手，从讲台上走下来巡视。

    教室马上恢复了安静。

    窗外，静静的月光如泻。

    曾实老师抬头望望窗口外面，刚想说什么。这时正好下课铃响了。他收住咽在喉咙里的话题，没有说话，只是向学生做了一个散学的手势。

    “哇噻——”学生顿时欢天喜地，从教室里胜利大逃亡。

    陈娜娜楸准机会，突然把曲璐的书本朝她的座位上狠狠推下去，书本散落了一地。“GoodBye.MgGod——”陈娜娜回头做了一个报复性的调皮鬼脸，发泄怨气后急急逃走了。

    女生陆续回到306寝室。

    她们先整理自己的书本、衣服。

    陈娜娜躺在下铺，还在不停地追问王小丫千纸鹤的事。她对王小丫没有恶意，她只是对她反常的举动好奇而已。

    王小丫躲在上铺的蚊帐里，悄悄背书，对陈娜娜的无聊问话根本不屑理睬。同寝室的其他几个女生也不相信王小丫会暗恋上谁。

    见王小丫像个木头人，陈娜娜生气了，使劲摇床铺的木架子。

    用了多年的木板床铺顿时摇摇欲坠，木架唧唧咔咔作响。可王小丫躲在蚊帐里仍然默不作声。这引来同寝室的其他同学替王小丫不平，她们站出来反对无聊者。见引起了公愤，陈娜娜只好作罢。

    熄灯了。

    女生306室安静下来。

    唯有王小丫不能入睡。

    她在想今天的事，她怕陈娜娜多嘴说出去，弄出什么乱子来。那样自己就难堪死了。其实，她心里并没有喜欢谁。她的千纸鹤是专门为金剑折的，但她并不想送给他。她内心一直对金剑心存感激，班上很多同学都取笑她，捉弄她，让她难堪、羞辱，是孤独侠站出来替她打抱不平，让她一次次从难堪中解脱出来。所以，在学校流行折千纸鹤的时候，她也手痒痒，偷偷的折了，可她不知道送给谁。仔细想来，金剑是自己最感激的异性同学了，所以，她就决定为他而折，尽管自己永远不会送给他。

    王小丫折了好几个晚自习，她在学习累了时候就折，折了许多许多，大概有五、六百只吧。她想折一千只，她要把它珍藏起来。她折叠的速度很快。她不善与人交往，不与任何同学玩耍，她一直形影孤单。课间休息时间，她除了抓紧时间背书，就是悄悄折千纸鹤。

    “再不坦白，我真的就到班主任那里告你。他讨厌不学无术的人，会把你撵出学校的，你早得罪过老大了，他会抓住机会惩罚你的。”现在，想到陈娜娜丢下的话，王小丫有些后怕。她怕那些流言，她怕老师的责备，怕父亲的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合眼，她敏感的神经让她苦恼……

    一连几天，班上好事的同学还在对曲璐议论纷纷。

    因为前几天的那个夜晚看流星雨，金剑吻了曲璐一下。曲璐一下子成了同学流言蜚语的焦点。有的同学说她很幸福，因为她得到了校园篮球明星金剑的爱；有的说她坏，说她不正经，年纪轻轻的就耍朋友了，真不害躁。原来还以为曲璐是个好班长、好头领，是大家学习的榜样，可她的品行让大家失望。同学们都把“违反纪律”的责任推到曲璐身上，而对男生金剑却很宽容。

    曲璐很委屈，很疑惑。

    她是在被动中让金剑偷偷吻了一下，她在糊里糊涂中接触到金剑亲吻的嘴唇。可现在冷静后，她发觉自己根本不喜欢金剑，至少不是那种意思的喜欢。她不会为金剑消失的身影而有半点留恋，也不会为与他不期而遇砰然心动，更不会像陈娜娜那样为他茶饭不思、伤心流泪。她对孤独侠丝毫没有爱的感觉。

    于是，曲璐心里很坦然，“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金剑在那夜的特别举动后，对曲璐温柔起来。他会有意无意找曲璐说话，主动找她帮忙，向她献殷情。在同学眼里。金剑就是曲璐的兼职男朋友。他们认为金剑和曲璐是才子对佳人，很相配的。

    可曲璐对金剑的殷情并不买帐。

    她笑笑，总是撇开他在一边不管。金剑的讨好多了，曲璐就烦起来，开始训斥金剑神经失常，然后，把金剑推向陈娜娜。

    陈娜娜可高兴了，对曲璐的谦让感恩流涕。

    自那晚看过流星雨后，陈娜娜看见自己梦中的白马王子却被半路杀出来的曲璐勾走了，她对曲璐羡慕得要死，也恨死了曲璐。她认为自己长得比曲璐漂亮，和金剑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她以为金剑是喜欢她的，对自己抛过眉眼。于是，在陈娜娜妒忌的眼里，曲璐的形象变形了，成了一个长得矮胖黝黑的丑女，简直就是地道的非洲人小黑鬼。她总是给她的同桌甘露说，曲璐黑不溜秋的，就是到了非洲也不用化妆，或者可以做非洲化妆品在中国的形象大使。

    同学夸陈娜娜的比喻生动贴切。

    陈娜娜很得意，却又很失落。

    现在，曲璐竟然不理睬小帅哥金剑，还让大家心目中的大英雄孤独侠处处碰得一鼻子灰。陈娜娜感到快意，也感激曲璐的慷慨。

    可金剑似乎对陈娜娜没有好感，连话也懒得给她多说。过去他可不是这样对待陈娜娜的。他会让陈娜娜默默观看自己打球，他会给对她的赞美报之以友善的微笑，跟她在走廊上开心地聊天。自从看见陈娜娜的小说《孤独侠与流浪猫》后，金剑对陈娜娜态度变了，很冷很冷。随便陈娜娜怎么主动热情，怎么在金剑面前献媚。可金剑始终像一个冰冷的木头人——一个孤独的来自天外星球的侠客。

    陈娜娜疑惑了，难道曲璐和金剑在同学面前演戏，怕别人说他们在耍朋友而告到校长那里，怕学校开除他们？想到这里，陈娜娜醒悟了，愤怒了。“好奸诈的非洲黑鬼呀，我与你没完！”她开始注意观察曲璐的言行。似乎曲璐的一举一动都藏着阴谋，都是那样虚伪、狡猾和轻浮——她的微笑，是笑里藏刀；她对同学的关心，是虚情假意；她给老师的帮助，是阴逢阳为……

    “气死我了。我要报仇，我要雪恨。”陈娜娜叫嚷道。

    教室的宁静被陈娜娜突如其来的尖叫打破了。

    大家吓了一跳。

    曲璐却没有丝毫的反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对陈娜娜的变化还是很清楚的，她在当天的日记中有这样一段话：“我的前桌陈娜娜——一个开朗又漂亮的女孩，我过去的好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开始讨厌我，在那个夜晚看过流星雨后，或许，在她发表小说时起，我知道她喜欢金剑，可她却不敢向孤独侠大胆表白。我感觉到金剑暗暗喜欢的人是我，而陈娜娜喜欢金剑，可我喜欢的人不是金剑，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谁，我喜欢的流星雨在哪里呢？这个暑假，我要做一个背包客，离开家乡到大自然里去旅行，看大海，看沙漠，看森林，可我不需要孤独侠陪我，所以，我要成全娜娜，退出这场我并不喜欢的爱情游戏……”

    但，曲璐和金剑的爱情游戏很快就被告发到班主任那里，曾实老师没有把曲璐喊到办公室审问，他把她叫到教室外安静的走廊上，他没有直截审问曲璐。他只是从侧面谈起，引导曲璐要把精力用在学习上。

    “老师，我没有和金剑耍朋友，我对他没有感觉。”曲璐笑笑，不把它当成一回事。

    “没有就好，很快就要毕业了，你抓一下学习。”

    “好什么？没有感觉就算好呀？要是有自己喜欢的人我还是敢爱一回的，看到同学悄悄恋爱的感觉还很不错呀。你知道，我不是死读书的迂夫子，老师，你不也很反感安校长一味抓考分的规矩吗？”曲璐做了个调皮的鬼脸。

    “看样子，没有耍朋友，你还很后悔啊？”曾实老师不理解现在少男少女的想法了。

    “是嘛，我都成大人了，还没有找到自己喜欢的人，没有体念过那种爱和被爱的感觉，我真羡慕那个陈——”她突然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差点把三、一班那个耍了男朋友，常常在晚自习躲在学校后面树林里偷偷约会的好朋友陈安奇出卖掉。

    “陈娜娜？”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曲璐连忙申辩，怕班主任误会陈娜娜。要是那样陈娜娜准会找她拼命的，班上的同学也会把她当作叛徒骂死。在同学们中被当作告密的“叛徒”犹大，那是最大的耻辱，是同学最憎恨的事。

    “那你故意惹我开心？”

    “是呀，我就是要惹你这个帅哥呢，你可不要板着脸训斥我。你骂人的样子很不酷呀。”曲璐回头看看教室里的同学，小声地问。“老曾，你离婚很久了，耍女朋友了吗？”

    “大人的事你别管。”曾实老师阻止她说下去。他知道她又要开玩笑了。她可是常常不把曾实当作老师，而把他当作她的同学和朋友一样很随便说笑的。

    “你说嘛，我还可以叫我的妈妈帮你物色嘛。我老妈交际广，认识的漂亮女孩可多了。”

    “住嘴！”

    “我不说了，我不敢说了。看你怒发冲冠的样子吓死人了。幸好我是你的学生，教师是不能打人骂人的，要是我是你的女朋友，你怕早打我一巴掌了。”曲璐做了一个可怜相。

    “全班就你多话，没完没了。”看到活泼天真的女孩，曾实老师无法生气。他想打住话题，到教室里看看其他学生有没有题需要问他，或者班上还有其他事情找他。

    “老师，你就这样走了，不审问我了？要是我耍朋友被学校知道了也影响你的好名声啊，要是学校处罚你那你今后就当不成校长了。——真的不想再问问？”曲璐故意找话拖住老师，看书累了，很枯燥的学习生活想让她找点乐子开心一下。

    “审问你？你肯说吗？”

    “当然我现在没办法说了，等今后到我真有了男朋友，我第一个向你汇报，向你检讨，向你请罪——”曲璐双手抱拳，学着电视剧中的太监向皇帝请示的样子。

    “曲璐，我可告诉你。你为庆祝‘五。四青年节’的文艺汇演做好准备了吗？现在离‘五。四’已经不远了，不能因为我们是毕业班就只知道抓学习成绩，文娱活动和毕业冲刺要两手抓。”曾实老师刚迈开步，又想了什么，回头叮嘱着曲璐。

    “我上个星期就和陈娜娜商量过了，找了几个班上骨干准备节目。可就是没有一个新颖一点的题材，其他班不是唱歌就是舞蹈，我们要做得更好——曾实，你能不能为我们写一个戏剧？”曲璐的神情认真起来。

    “戏剧？你们演？”

    “是呀，我们演。我们先用pv机拍出片子给你看。老师，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表演能力？我可很自信呀。要是你没有能力，怕写不好，就算了吧。”曲璐故意拉长嗓门。

    “你用激将法？写就写吧。”曾实老师同样很自信的样子。

    “不许反悔！”曲璐伸出两个指头。

    “我还怕你反悔呢。担心你演不好中途当逃兵。”曾实老师加重了语气。他真的怕曲璐和同学受不了排练的苦而退出节目，那样三、二班在“五四”文艺活动中就要吃败仗了。他知道初中阶段女生成熟得更早，学校历来都是女生在各种文艺活动中挑大梁，男生却无所作为。

    常常是阴盛阳衰。

    “中途退出是小狗，我们拉钩——”曲璐伸出她的食指。

    曾实老师笑了，在他眼里曲璐是小孩子，一只调皮的小狗。

    流星雨引发的风波暂时平息了。
第十五章 结交网友
    第十五章结交网友

    自从那晚逃出学校看了流星雨后，陈娜娜认为她的敌人曲璐夺走了她心中的白马王子。金剑对自己的热情很冷淡，她很灰心，更没有心思学习了，反正自己的成绩已经下降到班上倒数第二，考重点中学完全没有希望，而且连普通高中也可能考不让。还与曲璐在学习上竞争什么？一旦没有了学习的动力，陈娜娜感到自己的天都塌下来了，感到每天的学习特别无聊，特别的辛苦。她更加渴望校园外的自由。她常常坐在寝室望着窗外的公路叹息，要是自己是一只小鸟多好，就可以在天空中自由自在的飞翔——没有学习的劳累之苦，没有老师不厌其烦的说教，没有同学的嘲笑和轻蔑的眼光，没有家长声色俱严的训斥。

    她想到了上网。

    每天有那么多同学溜出学校到网吧里上网，即使遭到老师的臭骂，家长的耳光，他们都无怨无悔。那里一定很好玩的了。陈娜娜的表演和歌唱得很好，作文也写得不错，可对数学、物理和电脑之类抽象思维很强的东西丝毫不感兴趣，她在学校开设的信息技术课上懒得动手操着电脑，对电脑知识几乎一窍不通。

    现在她想到网吧里去打发无聊的时间。

    躲在网吧里老师很难找到的。或许，一向胆小怕事的老师根本就不敢到网吧肇事。听说网上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她还记得那期校报特稿上的文章《电子游戏，游戏人生》，还由特稿生出许多事来。看来，上网一定很神气了。

    班上负责考勤的同学是曲璐。

    陈娜娜似乎感到曲璐一直在班上压制自己，总想寻找机会打击自己，所以，她每天都是按时到教室，从没有迟到早退过。这样曲璐就一直无法到班主任曾实那里打小报告了。自从经历了“追星”事件后，曾实老师还是比较很喜欢自己的，对她的态度还算友好。现在，她也仍然喜欢曾实老师，她不想在毕业前的最后阶段再给班主任曾实添麻烦。所以，上课时间她不敢缺席到校外的网吧上网，但自己可以利用晚自习的时间呀。每个实验班都有几个学校领导的关系户可以开绿灯，他们在班主任的默许下就可以回家自己上晚自习，夜里就不住在学校了。

    陈娜娜可不敢向老爸请求特殊照顾，但她却有好办法同样做到这一点，谁叫自己的脑袋很聪明呢。她早想到一个高招。她模仿老爸的字迹在请求回家上晚自习的申请书上签了字，盖了父亲的印章，并故意趁班主任曾实老师不在办公室的时候特意叫上曲璐到办公室找他签证。

    曾实老师不在。

    班主任的助手曲璐就只好行使权利了。她看见陈娜娜手续齐全，就批准了陈娜娜的申请。她没有多看陈娜娜的申请书，也不敢有半点怀疑的表情，她怕陈娜娜认为自己故意给她难堪而与她吵架，怕因为怀疑的眼光伤害了陈娜娜好强的自尊。她知道陈娜娜对她的意见越来越大，一直不信任她。

    于是，她对陈娜娜不能管得太紧。

    陈娜娜有了自由，同学们呆在教室里上晚自习时，大家还以为陈娜娜独自在家勤奋自学呢。而陈娜娜的父母又以为女儿在学校跟同学们在一起。

    第一个晚上，陈娜娜来到老街上的一家叫“星星雨”的网吧，这是一条多年的老街，地理位置偏僻，属于新城区的贫民窟区，整个社区的街面破破烂烂的，平时很少有人光顾。由于她的家住在小城西边新世纪大道的富人区，她的父母平时很少来这里的。学校离这里很远，她就不会碰见自己的老师了。

    网吧的规模不大，装修也差。门面上只有十台电脑，可屋子里面的隐蔽间却有三十多台，但多数是空闲着的，看样子生意不好，多是社会上的无业青年。陈娜娜走进内室望了几眼，看见几个黄头发在抽烟，她有些害怕，想退出去。可大肚子老板娘拉住了她，亲热地说，“小妹妹，你不要走嘛。我们这里价钱便宜，有安全隐蔽的后门，家长是找不到的。”

    “我，我，这里的人抽烟，好呛人呀，我……”陈娜娜一边说，一边退。

    “小妹妹，你玩嘛，包你玩安逸。还有服务小姐帮你买点心，面条，你就可以玩通宵。哪个网吧都有人抽烟的，还是这里最安全的。你坐下嘛，今天玩通宵我给你免费。”

    陈娜娜迟疑了，她曾经在暑假跟邻居王姐到过几次网吧，那里也有人抽烟。听说有的网吧还打架呢。看样子这里算清净的了，也很安全。她停下脚步。老板娘见状把她扶在椅子上，端来一杯甜果汁。

    陈娜娜在键盘上敲了一通，但她不知道自己要玩什么。她对电脑操作很不熟悉。老板娘看了一眼她慌乱的表情，明白了。她挥手叫来一个守店子的小姐，让她教陈娜娜上网。服务小姐很精通上网，手把手教她开机，如何申请QQ号，如何进入聊天室，如何选择网友与别人聊天。陈娜娜在电脑方面很笨，好半天都没有学会，可教她的小姐很有耐心。

    “怎么选择网名麻？”陈娜娜怕周围的网虫瞧见她的窘态，她假装很内行的样子小声询问服务小姐。

    “那我帮你起一个网名嘛。叫漂亮宝贝行吗？”

    “有、有点俗气。”

    “那叫冰雪丽人？”

    “可以，不过太冷了，别人会不理我吧？”

    “也是呀，就叫冰雪儿？”

    “很好噢，有点诗意。”陈娜娜笑了，她怯生生的问，“可不可以只叫雪儿？”她的作文很好，有些文学细胞。她一直梦想当一名女作家。

    “很好呀，网名这个东西是随便取的，并没有一定的标准。你很聪明嘛，一点就会。”服务小姐见她有点进步了，鼓励她。

    陈娜娜听了小姐的话，心里很温暖，感激地把她当作自己的朋友。在小姐的指点下她在自己QQ上添加了一些中学生网友，可现在很少有人在网上，大概她们也在上晚自习吧。那几个在网上的临时网友见陈娜娜是新面孔，她打字的速度又慢，就不怎么理睬她。陈娜娜很无趣，赌气地不停地敲打键盘。

    服务小姐见状过来了。

    “这里有很多上网的人，随便你挑选。”服务小姐教陈娜娜打开中国知名网站网易上的校园聊天室。果然，这里有几百人在一起聊天，各种网名的有，千奇百怪，让陈娜娜大开眼界。有叫江湖大侠的，有叫冷面才子的，有叫雪山飞狐的，也有叫寂寞小妖的，还有叫落叶无根的。不同的网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性格。很有文采的陈娜娜光看这些网名就乐了，原来网上这么好玩，怪不得上学期校报《校园之声》的小记者到网吧会看见那么多痴迷的网虫，有那么多同学逃课去上网。

    她开始理解那些网虫的苦衷了。

    她照着服务小姐的指点，在键盘上打出一行惯用的邀请语：“HELO，大家好！有空闲的人和我聊吗？”她的指法很不熟练，字打得很慢。可她刚打出字幕，马上就有好几个人向她问候了。她同样取了一个“雪儿”的网名。雪儿，冰清玉洁，她很喜欢。

    “小姐，你一定很美丽，我可以和你聊吗？”一个叫西风如絮的人说，还发来了调皮的笑脸脸谱。

    “雪儿，好动听的名字，你一定如雪花一样温柔吧。”一个叫太阳王子的人说。

    “小姐，你要找猛男吗？在下就是，我包你满意，浪哥已经恭候你多时了。”一个叫江湖浪子的人发来下流的言语。

    陈娜娜看见那个江湖浪子的网语，她的脸羞红了，似受了侮辱，她很气愤。她刚想回话骂他厚颜无耻，可她的速度太慢，还未打出一句完整的话，对方已经发来好几句言语骚扰她了。

    陈娜娜气得要破口骂娘。

    “小妹妹，你不要生气。网上的坏蛋你是骂不完了，只要你不理他，他就没法了。网上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话，今后你习惯了就对了。”小姐安慰陈娜娜。

    “雪儿，你怎么不理我？我在等你呀？我知道你是一个美丽的女孩。”那个叫太阳王子的人一连打了好几个招呼过来。

    陈娜娜听了服务小姐的话，气消了许多。她不再理睬那个厚脸皮的江湖浪子。她选择了那个说话斯文的太阳王子。“对不起，我的字打得很慢。”

    “你是一个新手，从没有上过网吗？”

    “我很少上网，因为忙。你不介意吧？”陈娜娜很认真，却说了假话，。其实以前她根本就没有上过网，她怕网友笑她老土，新生代的女孩连上网都不会。

    “看得出，你是个纯洁的女孩，家里管得严不敢出门上网了。其实，网上还可以学到很多知识，上网并不一定是坏事。”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和我聊天。”陈娜娜初次上网，她的网语简单得幼稚可笑。

    对方的脸谱哈哈大笑，甩过来一句话，“因为你是一个美丽温柔，浪漫可人的女孩？”

    “你为什么知道我很漂亮？你看不见我呀？”

    “凭感觉吧，一个叫雪儿的女孩一定像飘飞的雪花一样美丽好看了。四川的冬天很少下雪的，所以我从小渴望雪花的美丽，渴望同雪花一样的女孩交流。”

    陈娜娜高兴了，有人夸她漂亮，她很幸福的感觉。她想对方一定也是一个帅气的男生，说不定还正在大学里读研究生呢。她是很佩服很羡慕那些大学生的。

    “你是大学生吗？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网吧。”

    “我当然知道你在网吧了，我问你在哪个城市？”

    “在火星上，这里可冷啊。但孤独得美丽。”

    “你再乱说，我不理你了。”陈娜娜对他的嬉皮赖脸很生气，她在网上可是认真的，她想找一个吐露烦恼的知心朋友，不是来儿戏的。

    “小姐，不要生气嘛，生气容易老的。我不是叫太阳王子吗？当然我住在火星上而不是地球上了。你知道吗？高处不胜寒，我独上火星可冷了。因为人间每个人都戴着的假面具生活，工作中大家互相排挤，互相压制，互相嫉妒，没有真爱，没有温暖，地球像一个冰冷的雪山，我只好到火星上寻找阳光了，寻找人间的温暖了。小姐，你真的生气了？”

    陈娜娜看了对方的自白，她笑了，这是一个浪漫幽默的人呢。他的学问一定不少，说不定比自己崇拜的曾实老师还了不起呢。“我没有生气呀。我只是想找个人认认真真说说话嘛。”

    “这样，小生就感谢不尽了，你想聊什么呢？我一定洗耳恭听，竭诚为小姐效犬马之劳。”

    “我不知道说什么。”陈娜娜说实话。

    “那我就说我的上级吧。我是研究生毕业的，可我们的老板是个台湾人，他只喜欢那些肯干活的，而不管他学历的高低，不管他办事效率的高下。他提拔了许多农村来的打工者当主管，可我干了三年还是行政办秘书。冤呀——”

    “我不喜欢听你这些。这是大人的事。”陈娜娜无心听太阳王子的牢骚，这时有几个网民进入陈娜娜的圈子，要和她聊天。陈娜娜动心了，马上抛开太阳王子，与一个叫伤心无痕的人聊上了。

    这时太阳王子不停呼叫雪儿，拼命往雪儿的视野里挤。

    陈娜娜见到太阳王子的请求，又丢下伤心无痕去和太阳王子交往了。太阳王子谈了许多幽默的笑话，惹得雪儿很开心。

    陈娜娜很快就和太阳王子粘上了，她忘记了吃晚饭，忘记了时间。外面的天早黑了，只有老街灰黄的灯光在懒洋洋跳动。学校的晚自习结束了，可陈娜娜还没有起身离开，她已经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她和那个太阳王子聊得正起劲，她已经被他的语言魅力完全迷住了，只是看不清他的面目，要是能看见他的外貌该多好呀。她很后悔，她看见过别人在网上打开视频瞧对方的形象，可她所在的网吧只有几台电脑有视频，自己的那台电脑根本就没有视频服务，而且她也不懂得如何连线对方的视频，她四下望望，可那个服务小姐早不在了，她只好遗憾地摇摇头。

    这时，她突然醒悟了。

    “糟了！”她摘下胸前的表看看，大惊失色。时间已经是午夜时分。回家老爸一定要打骂了。她马上离开网吧，在隔壁专门为网虫服务的临时床铺上打盹的老板娘很守信用，没有收陈娜娜的钱。

    陈娜娜很感激，飞一般往家里赶去。

    父亲在睡梦中懒得为女儿开门。开门的是她的妈妈。见女儿深夜从学校回来，很担心。陈娜娜见是母亲，她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在母亲的追问下，她说在学校寝室里睡觉时肚子突然痛起来，就回家了。现在不痛了，不要母亲去找药。

    母亲相信了。

    陈娜娜暗暗庆幸，原来逃课上网，回家后还要壮着胆子说谎演戏，既刺激又好玩。她躺在床上回忆起网吧的情景，回忆和那个太阳王子的聊天，她兴奋得一晚难眠。

    一连几天，陈娜娜在学校放晚学后都准时来到那家星星雨网吧。她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叫毛毛虫的男孩，他是一头的黄发，像电视娱乐频道里经常闪亮登场的韩国明星一样，很酷很新潮。开始她还有些怕他，怕那些留黄头发是街头的地痞流氓。可那人不是，他完全没有那些街头小地痞的凶像，也没有那些混混常有的低级庸俗和流里流气。那人很和蔼，很热情，见她不懂上网就主动过来帮她，还谈了许多网络游戏知识。看他那副滔滔不绝大谈当今IT业流行的各种款式的新型电脑和传奇游戏。陈娜娜佩服极了，这些是老师在课堂上从没有讲过的，也许，她的老师根本就不懂这些新潮的东西。整个学校除班主任曾实老师和那几个刚从师范大学毕业的年轻老师，其他人好象都是些老古董，整天板着面孔大谈什么社会主义呀，什么爱国热情呀，还有枯燥的方程式、分子式和实验室的瓶瓶罐罐。

    她听不懂毛毛虫的IT高论，可她感觉到了这位时髦青年的高超魅力和青春活力。

    黄头发的知识很渊博，也很体贴人。他陪在陈娜娜的身边给他讲解上网的技巧，也跑腿给她买来好吃的点心。他的殷勤和甜嘴让陈娜娜开心极了。很快，他们就成了好朋友。

    毛毛虫约陈娜娜到城南的梦丽丝茶楼喝茶时，他许诺说等陈娜娜暑假毕业了，要是她考得好他就带她去北京旅游，去看故宫博物馆，看万里长城、颐和园，还有中国的“硅谷”中关村高科技园区。他的父亲在泰国曼谷做大生意，很有钱。他的舅舅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长，他的姐夫在美国留学。他去过全国很多地方，看过西安的古城墙，看过杭州的西湖，西藏的布达拉宫，还去过越南、缅甸和南非。他滔滔不绝大谈各名胜地的美丽风景，讲得陈娜娜心里发痒，恨不得立刻跟着他游遍世界的大江名山。

    黄头发看样子还不到二十岁，就有了这么多奇特的经历。陈娜娜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在她的心目中简直就是一个少年英雄，比他佩服的曾实老师更帅气更有魅力。

    陈娜娜很快迷恋起上网，不仅晚自习到星星雨网吧，还在周末去那里上网，因为那里可以碰见毛毛虫。要是毛毛虫有空就会带陈娜娜到小城的“风云迪吧”蹦迪。和毛毛虫在一起，陈娜娜玩得很刺激，很开心，还可以听他在迪吧弹吉他，那歌星一般的姿势酷呆了。陈娜娜常常看见一些小帅哥围在毛毛虫身边转，对他的话总是洗耳恭听，俯首称臣的歉卑相。

    看样子毛毛虫威望很高，完全就是他们的英雄，他们的领导。

    陈娜娜高兴极了，她在小城镇认识了一个大人物，今后自己有什么麻烦就不用怕了，今后自己在班上和哪个同学发生矛盾就有后台撑腰了。她根本不用再怕曲璐，“你的老爸不就是区政府的一个小官吗？可毛毛虫的舅舅还是市里的公安局长呢。”他可是拍着胸口保证要帮陈娜娜的。毛毛虫前几天夸下海口，无论陈娜娜遇到什么麻烦，即使是她的家人在小城经商遭到别人的敲诈，他都有能力保护她们。开始，陈娜娜还怀疑毛毛虫在说大话吹牛，可她看见毛毛虫跟市里一个副市长的合影后就相信了。她在电视里看到过那个领导，去年，那个副市长就在区长的陪同下到新城区实验中学视察过工作。因为毛毛虫的老爸是副市长家的亲戚，就有机会跟他一起拍照了。

    陈娜娜羡慕不已，自己的父亲已经很有钱了，她跟父亲到过市里跟一位局长拜年，知道局长就是父亲的后台，可人家毛毛虫家的后台却是市长，比自己家阔多了。这下陈娜娜又有资本与她的敌人曲璐比赛了。曲璐的父亲只是区政府一个小科长她已经很得意了，认为自己出身官宦之家而自觉要高人一等。她以为曲璐一直不把她这个被人家骂为充满铜臭的商人家庭放在眼里，以为曲璐看不起她的家庭出身，把她家当作没有素质靠投机暴富的乡巴佬，不过那时她反驳曲璐还有些底气不足，因为全班同学似乎都对有钱的商人家庭没有好感，都错误地认为商人家庭全是惟利是图，都以为他们是剥削劳动人民的血汗起家的。自然，对小资本家的千金小姐陈娜娜也充满鄙视的眼光。可现在陈娜娜结交了一个达官贵人家的公子，一个在社会上很有名望，能呼风唤雨的朋友毛毛虫。

    这该让曲璐羡慕死了。

    每天下午放学后，陈娜娜准时来到星星雨网吧。

    16、黑夜骚乱

    四月的天气，阳光灿烂。

    陈娜娜和曲璐一直忙着排练班主任曾实编写的音乐剧《枷锁》。陈娜娜和曲璐都争着要主演戏剧中的第一女主角，都不想当对方的配角，抢着向编剧兼导演曾实老师请战，要勇挑重担，并下了很大的决心。班主任曾实看见两人有如此大的热情，很感动，一时竟无法确定谁来主演。为了保证公正、公平、公开，又要体现高水平的竞技，他说谁演得好，谁上。于是，两人私底下暗暗较劲，在周末放假回家后先放下作业，关起门来排练。陈娜娜没有心思看书，她暂时不去上网了，她一门心思扑在演戏上。演戏，是她的生命，她的每一个细胞都会为之兴奋，颤抖。

    两周后，陈娜娜和曲璐同时找到曾实老师，要他选择。她们都很自信主演非自己莫属，似乎有不能入选，就誓不罢休的气概。曾实老师为难了，但灵机一动，专门邀请毕业于省艺术学院的李美老师来当评委。他不想参与到其中，让两人都误会他的公平。李美老师做裁判，陈娜娜和曲璐都服气，说她们的帅哥老师原来还很圆滑世故呢，这样两人都不得罪了。

    两人在团委小办公室模拟表演。

    李美老师认真观察，打分。

    旁观者曾实站在一边，默默颔首，却始终一言不发。

    两人的演艺确实不分上下，似乎都做了精心的准备和刻苦的排练。李美老师倒无法裁决了。于是，曾实老师见状宣布，评比结果暂不公开。李美和曾实回到教师办公室关起门议论，陈娜娜和曲璐各占据一个窗口，躲在下面偷听。

    曾实和李美知道陈娜娜和曲璐躲在门外偷听，两人只好小声说话。

    “总体上两人都不错，你班上有这些人才，曾老师，我祝贺你了。”李美有些惊诧，又很为难的表情。

    “李老师，你觉得到底选哪个好呢？”

    “陈娜娜表演很细腻，很动情，她的唱腔特别好，很专业，好象经过专门训练的，而且她的面容娇好，有些表演天赋。可曲璐的表演也不错，灵活，逼真，又有创意，而且她的整个过程都充满激情。曾老师，你是她们的班主任，还是你最后决定吧。”李美是去年刚毕业的，在学校还算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曾实老师是学校的部门主任，是她的分管领导，所以，她的言行很谦虚。

    “李老师，你就直截说吧。”曾实老师用眼睛示意窗口，要她小声点，毫无保留的说出来。

    “两人的表演真的都不错，我很难选择，不过可能曲璐要稍微好一点，她的心理素质好一些，在上场正式表演的时候出差错的可能性要小一些。而陈娜娜容易情绪化，怕临场表演遇到意外时不能很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不过，陈娜娜真的很优秀，说不定也会很成功的，情绪化的东西有时更能打动观众。你是班主任，还是你做最后的决定吧。”

    曲璐和陈娜娜躲在窗口下，两人都隐隐约约听到了李美老师的说话，两人的心都提到嗓子口。她们都不想自己的主角地位落空。

    “这样吧，曲璐是班长，她的表演虽然很不错，但我还是让她做点牺牲。我让陈娜娜主演，我怕她没有选上会闹情绪影响全班的演出，影响她的升学成绩。而且我也相信自己的眼光，陈娜娜有能力，有勇气，她不会演砸的。”曾实老师艰难地决定下来，他在左右为难的选择中最后决定让陈娜娜得到更多的锻炼机会，他早为陈娜娜极大的排练热情而感动。陈娜娜平时娇生惯养，可为了演好戏剧，手掌都磨破了。

    “这不公平，不公平！”曲璐大吼起来。她和陈娜娜在窗口都听见了曾实和李美老师的谈话。陈娜娜激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她高傲地狠狠的瞄了一眼曲璐。可她还没有来得及嘲笑曲璐，曲璐已经猛地破门而入。

    “曾实，你不公平，你偏心，你虚伪。”曲璐气愤指着曾实老师的鼻子。

    “你怎么了？”曾实和李美老师被突如其来的曲璐搞懵了。

    “曲璐，你怎么用这种口气给你的班主任老师说话？”李美责备曲璐的无礼。

    “我这样给他说话已经很客气了。曾实的决定明显不公平，我就是不服气嘛。他说过让你来挑选我们的，就该你来决定到底谁上，谁演主角，可他凭什么又来插手，凭什么来改变你的决定呢？他是大人，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要说话不算话呢。”曲璐埋怨地把脸扭向一边，她有些讨厌曾实老师的虚伪。

    “曲璐，你说得不错，你有很高的表演天赋。陈娜娜也很优秀，你身为班长，老师的助手，为什么不主动让步，多给别人机会呢？为什么不为老师排忧解难呢？”曾实老师语重心长。

    “我是班长，是干部，我也想听你的话，可我也是班上的一员呀，为什么你就不给我同样的机会呢？为什么不能给每一个同学以同等的竞争舞台呢？老师，你做事要公正呀。”

    “要是剧中有两个马敏这个主角就好了，那样你们就不争了。曲璐，你的话有道理，李美老师也认为你不错，可李老师让我来最后决定就等于把她的最后裁决权给了我，我就有权利来决定谁该上去。今后你们读高中了，还有很多的表演机会嘛。这次又不是叫你们去演电影——”

    “曾实，这次我就是要演主角。选拔制度是你先定下的，你就必须完全执行。不然，你就成了不守信用的人，骗子！你不是在班会上常常教育我们要诚信吗？曾实同志，我的班主任，我可是一直很钦佩你的人品的呀——”曲璐见曾实老师铁定了要反悔的样子，她很不满意老师，直呼其名。她学着校长安顺地的口吻与曾实老师说话，似乎是要提醒曾实，要是老师做事不公她要向校长上书了。

    陈娜娜在窗口一直盯着曲璐的行动。

    看见曲璐气焰嚣张，根本不把老师放在眼里的样子，她恨不得上去和曲璐大吵一架，发泄她压抑了很久的恶气。过去，她还认为班主任曾实一直偏袒着班长曲璐，庇护着曲璐抢了她的文娱委员的位置，可现在看来曾实老师是公正的，是关心她爱护她的。自己倒一直误会了曾实老师。但她没有马上进办公室，因为曾实老师给了她主演的机会，她内心很感激老师，她怕进去跟曲璐吵架，会给曾实老师添更多的麻烦。她知道安校长爱背倒着双手盛气凌人地训斥老师，要是校长知道了学生之间的争执，会责骂她们的班主任曾实老师。

    “这——”曾实老师在曲璐不依不饶、直率的愤怒表白中，苦笑几下。把头扭向李美，想征求李美老师的意见。两人都是他关心、爱护、力求上进的好学生，他实在不想剥夺谁的权利，毕竟这是初中阶段最后一次重要的表演机会了，他知道一个爱在公众面前露脸，又有些虚荣心的小女生会把这次机会当作人生中的一个重要历程。

    “那就曲璐吧。你不要闹了，不要再为难你的班主任了。”李美明白曾实的难处，她替同事曾实解难。但她同时开始讨厌这个校园里早已经很有才气的曲璐了。

    “李美老师，我不是要你的折中态度，要你非要把曲璐选上，我还是我当初的意见，这次机会让给陈娜娜。她本身表演不错，这段时间她的情绪不稳定，我想通过表演激励她的上进心……”曾实老师摇摇头，但态度坚决，他扭过头，语言充满希望和热情，“曲璐，我知道你现在对我很有意见，但对不起了，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苦衷，我希望你在学习上不要有任何思想负担。现在我只好做一回像你说的虚伪人了。这个剧本是我写的，我又是剧本的导演，我有最后的决定权利。”

    “不，老师，你太不公正。我不会原谅你的。如果你觉得我把班级体管理得不好，你可以撤消我的班长职务，我没有半点怨言，但是我只是想你为人明明白白，做事正直公正。让我也有同等的机会与班上任何同学公平竞争——”

    “曾老师，我不演戏了……你就让曲璐去演吧，我不配……”陈娜娜突然冲进办公室，她朝曾实老师深深鞠了一个躬，然后，抚着泪流满面的脸匆匆跑掉了。

    曾实老师见状，追了出去。

    陈娜娜躲在教学大楼的墙背后，哭得很伤心……

    “娜娜，你演吧。或者，我再写一个剧本，你来主演。”曾实老师安慰她，他为她红肿的眼睛而感动，而心酸。一生中，他最怕见到女人的眼泪，小时候他看见母亲在父亲暴怒拳头下的眼泪，结婚后妻子忧郁的眼泪，邻居、街人、老妇伤心的眼泪。

    “老师，我很谢谢你。我真的不演了，你不要责骂曲璐，我争不过她的，我现在已经不想和她争了。我知道我上学期期末考差了，我是没有希望考上重点高中了，所有的老师都不再喜欢我，而你仍然不歧视我，你是个好老师，我曾经也悄悄喜欢过你，我不希望你得罪曲璐，她的父亲在区政府当官，你得罪了他们的子女，他们会报复你的。我看见过区政府那些当官的千方百计到我父亲的店子里找茬整他。”陈娜娜失望又自我安慰的泪脸。

    曾实老师望着她脸上的泪水，一时无言……

    “老师，我不会耽误学习的，我不会埋怨你的。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好老师，你去备课吧。”陈娜娜看见曾实老师脸上尴尬的难受的表情，她止住了泪，反过来安慰老师。

    曾实老师微微笑了，却没有说话，他坐在石梯上望着天边的云彩。他在思考人生的问题。

    陈娜娜紧挨着老师坐下，她默默望着老师年轻却充满创伤的脸膛。女性固有的同情心又生出来了。

    “天边的云朵，在慢慢的飘呀飘，很美呀——它们长大了就下雨了——那就是长大了的流星雨。”曾实老师感触道。

    “老师，雨是云变的吗？云是彩色的，而飘落的雨为什么不是彩色的呢？”陈娜娜脸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她已经忘记了不快。

    “彩色的云经过无数次风吹霜打，慢慢成熟了，坚强了，就变成了纯洁无色的了。”曾实老师的脸上满含鼓励的微笑。

    “云还是不长大的好呀，它就可以慢慢享受童年的快乐，童年的幻想——”一个惋惜的声音从两人的背后飘过来。

    两人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曲璐已经站在两人的身后，她脸上的微笑更加灿烂，友好。她已经想通了。

    “陈娜娜，你主演吧。我甘心当你的配角。你比我演得好，我相信你。”曲璐伸出了她的手，她想握住陈娜娜的手，然后，消除两人间的一切误会。当陈娜娜哭着跑走的时候，她在办公室想了很久。“学会宽容，学会谦让。”她想，也许，曾实老师的话是对的。

    陈娜娜却狠狠愣了曲璐一眼，起身，扭头走远了……

    曾实老师担心了几天。

    陈娜娜却没有异常的情绪波动，她还是很积极参加庆祝“五四”青年节的节目排练，很刻苦的样子。她似乎已经接受了作为曲璐配角的现实，不但没有给曲璐唱反调，还很配合的样子。她可能是真的不想再给她的班主任曾实添麻烦了。或者，她对校园生活已经失去了信心。

    曲璐见陈娜娜坚决推辞她已经决定让出的主角，她也就不再谦让了，挑起了饰演歌剧主角的重担。

    曾实老师只花了两周的课余时间对歌剧《枷锁》进行导演，因为学校的宣传和校报工作太忙，他见曲璐她们的排练刚定型就大胆让曲璐和那几个演员独立排练了。甚至让她们在主题范围内自由发挥想象，还可以添加几分更有创意的东西。

    几个小演员争分夺秒刻苦排练。

    终于，同学们期盼已经久的“五四”青年节盛大文艺表演活动，拉开了序幕。

    5月4日，共青团员的盛大节日。

    今天，沱江市新城区的天空格外晴朗。

    下午2点钟，学校将在区电影院隆重举行一年一度的大型文艺汇演。区政府所属的电视台还将派来工作人员摄像，并在当晚的电视节目中与观众见面。

    曾实老师自编自导、由学生曲璐主演的音乐剧《枷锁》也将在这里与两千多名观众见面。三、二班的几个小演员早早化好妆，心里既激动又不安，她们担忧老师的“杰作”能否成功，自己能否为班级体争光。

    曾实老师在学校任政教处主任兼团委书记，学校的宣传工作一向是他领导的团委负责，所以，刚吃过午饭后他便早早来到电影院。他的家在电影院背后不远的文化街宿舍楼。几个青年教师已经在电影院开始布置舞台了。曾实老师走过去帮着搬音箱架电线，忙了好一会，一切设备调试完毕。

    今天的演出将邀请本区政府、厂矿企业的头头前来观看。

    学校团委两位年轻漂亮的女教师负责接待。

    半小时后，电影院门前的院坝里响起欢快的嘈杂声。学生们在班主任的指挥下列队走来了。曾实老师忙出来迎接，指挥学生到电影院按秩序入座。很快，两千师生和特邀佳宾挤满了整个电影院，黑压压一片。人声鼎沸，像黄昏归林的麻雀叽叽喳喳叫过不停。门口过道上，挤满了爱凑热闹的小城居民。他们掂起脚，伸长脖子等待好戏的开演。

    两点整，主席台区长大人和安顺地校长先后简短发言后，新团员上台集体宣誓。

    十分钟后，“戏”正式上演了。

    电影院一片喧哗声立刻平息下来。

    歌曲、舞蹈、小品轮番上阵。

    台上一个节目，台下一阵雷雨。“哇，演得好，够酷！”“呸，唱得难听死了，一、三班嘴好臭约”。戏好看的，一阵掌声；歌难听的，嘘声一片。

    年轻幼稚的学生总是直率地喧嚣自己的情感。

    第七个节目是三、二班的音乐剧《枷锁》。

    校园主持人叶佩甜甜的普通话报出小品的“幕后操纵者”——这是我校优秀青年教师、政教处主任、市作协会员曾实老师自编自导的歌剧，它反映长期以来应试教育对青少年个性的扼杀……

    曾实老师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口，砰砰跳过不停，把自己的作品搬上舞台，这是他儿时的梦想，是他热血冲动下的尝试，他的五个勇敢学生当起了临时演员，使他的作品有了表现的机会，但他和小演员却害怕戏演砸……

    [舞台上]

    一个由曲璐扮演、眉清目秀的女孩马丽在堆满各类参考书、试卷的桌边看书，昏昏欲睡，连打了几个哈欠后，她拿出画笔偷偷作画。这时，由金剑扮演的农民老父亲轻手轻脚走进书房给女儿端来点心。女孩吓了一跳，悄悄收起画。父亲千叮万嘱要女儿好好读书，考重点大学，跃出“农门”。父亲讲了一大堆在穷山沟当农民“背太阳过山”的苦处。女孩点点头。父亲走后，女孩又拿出画作起来。不巧被端茶进来的父亲看见。失望的父亲愤怒地撕毁了女儿心爱的画。“期末每科考不到90分优生分数，就别回家给老子丢脸！”父亲暴跳如雷。

    女孩唯唯喏喏，惊恐地连连点头……

    [第二幕]

    期末考试。女孩拿着与90分的优生分数只差1分的成绩单，徘徊在茅草屋外。父亲出门看见女儿。关心地问起女儿的考试成绩，见过试卷后大骂女儿成绩下降是画画给害的。马丽争辩：“我喜欢画画，我要画画。”父亲被执迷不悟的女儿激怒了，恨铁不成钢，狠狠扇了女儿一耳光：“你这个不争气的废物，滚出去！永远别回家门！”

    昏暗灯光下，小女孩离开家后孤苦无助，耳边是老师冷冷的责骂，父亲如雷贯耳的吼叫。她想起死去的母亲，泪如雨下，一边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消失在夜色中……。

    由陈娜娜和其他几个女生扮演的群众演员四处寻找失踪的小女孩，她们悲戚地呼唤着女孩的归来……

    电影院，全场鸦雀无声。

    曾实老师回头，身后本班的几个小女生正低声抽泣……

    [场景转换]

    舞台灯光亮了。

    村口传来小女孩投河自杀的消息。

    由陈娜娜扮演的女教师王宇的手机里也同时传来女孩因作品《山村夏韵》获得全国中学生美术大赛特等奖，同时被清华大学破格录取的消息。一夜间白了头发的老父亲抱头痛哭，悔恨交加。

    年轻女教师王宇心急如焚地大声疾呼教育改革……

    [闭幕]

    全场寂静，师生们沉侵在悲恸的剧情中。

    曾实老师望望身边那些感情脆弱的小女生，她们的哭声连成一片，然后，全场突然掌声雷动，前所未有的经久不息……

    评委当场亮分，大家一一举起了近似满分的牌子。

    “我们班成功了。”曲璐激动不已，眼眶湿润。

    歌剧《枷锁》的全体演员跑下舞台，曲璐和陈娜娜几个女生激动地拥抱着她们的老师曾实喜极而泣……

    三个小时后，文艺汇演结束。

    曲璐主演的歌剧《枷锁》得到全场惟一的一个特等奖。

    同学中平时喜欢追星的Fans对三、二班的小演员投来羡慕的目光，大家把她们当成电影明星一样追逐，吹捧，还请求小演员签名留念。

    三、二班学生在晚自习时间里停课举行文艺演出庆功大会。

    全体同学把主演曲璐视为英雄，她带领演员为全班争了光，居然第一次打败了从来都以冠军自居的三、一班。大家很欣喜，在晚自习后回到寝室仍然激情满怀，闹腾了一个通宵。陈娜娜还做起了明星梦。戏剧——演员——银幕。从默默无闻的校园小演员到影视红星，从演老师的小作品到演大导演张艺谋的大戏——这是她小时候就有的梦想。

    可当陈娜娜回到家里骄傲地向父亲夸耀演出的成功，并索要奖金时，她的老爸得知她并不是戏剧的主演，就将奖金减少了大半，还责备女儿没有上进，比人家曲璐差远了。听到父亲只夸她的敌人曲璐，陈娜娜脸上的欢愉和激情一下子消失了——她高傲的心受到父亲刻薄的挖苦和打击，她感到一直以为还存一丝温暖的家庭竟然是如此的孤独和冰冷。她热腾的心慢慢冷却，默默地望着厚厚的墙，墙壁上贴满她从读幼儿园以来得的各种奖状……她的眼里噙满痛苦的泪。她望着父亲肥胖的油光的大脸，那是一张惟利是图、贪婪、吝啬又充满铜臭的脸膛，她恨他，恨她父亲的冷酷无情。

    她想到父亲的可恶，就想起了敌人曲璐的可恶。

    “好，你叫我心里难受，我也要叫你们倒霉！”陈娜娜恨得咬牙切齿。她要报复她的敌人。

    夜里，陈娜娜平静的心态又一次失眠了……

    今天是星期二，住校生返回到学校的第二天。

    晚自习上到一半的时候，学校突然停电了。整个校园顿时一片漆黑。教学大楼爆发出一阵阵女生恐惧的尖叫声、男生欢快的口哨声，接着是收拾书本、挪动桌椅、踩着脚跟的嘈杂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声声入耳。

    停电，学生就可以不上晚自习。

    这似乎成了学生一直期盼的节日。

    教室外的走廊上，响起阵阵挤压带来的痛苦尖叫声。

    在校长办公室值班的副校长汪茂盛赶到教学大楼的梯口，他一边呼喊、责骂值勤老师反映迟钝，一边晃动手电筒大声吼叫，“不许出教室，等待来电上自习！出教室罚站办公室！”

    可没有人听他的。

    副校长破嗓门发出的吼叫声被学生嘈杂的尖叫声淹没了。

    停电已经是事实，这也是众多学生暗暗期盼的。因为学校有这个惯例，晚自习停电意味着放假。于是，对枯燥不堪的学习早已经厌烦的学生自然很向往停电的片刻自由了。现在，在教室里呆了一整天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向楼梯口，恨不得插上翅膀一下子飞下去。

    “不许在楼梯口拥挤！不许拥挤！我抓住了开除你！”驼背副校长不停地吼叫，威胁道。

    没有同学听他的。

    见大势已去，副校长开始训骂急急赶来的两个值勤教师，大骂他们失职，要是出了事故，要他们负全部责任。可两个年轻教师根本不理睬他，装着没有听见似的只顾招呼学生下楼要注意安全。

    驼背副校长讨了个没趣，又要板回领导的权威，他就又朝学生吼叫，“不许推搡！走在后面的注意关好窗户，关好电灯，关好大门。”

    三、二班位于大楼的三楼，学生被堵在走廊上，行动缓慢。

    但那些女生还是抢先冲出教室，没有挤在前面的赶紧抓住男生的衣袖，害怕落后被隐藏在黑夜里魔鬼吃掉了。这时她们再也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或者，谁是自己的朋友、敌人。也顾不上谁是帅哥、靓女。其实，黑夜里谁也看不清谁。

    好一会儿，三、二班的教室安静下来。

    曲璐走在最后，她是班长，她要在这危急的时刻留下来锁教室，尽管她也怕黑夜。但身为班长，她不能让别人说她胆小。她四下瞄了瞄，见教室里很安静，很黑暗，她加快了脚步，几下把挤乱倒下、横在门口的扫帚拉起来放整齐。然后，跑出教室，反手拉上门锁，就要摸黑锁上。

    “别锁！别锁呀！”黑夜中，一个男声叫了起来。

    “谁呀？”曲璐吓了一跳，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她的声音颤抖。

    “是我，你关什么门嘛。我的电子表掉在地上了，我还在找呢？”那是金剑的声音。

    “找什么？黑夜里，你看不见的。”曲璐听出是金剑的声音了，她松了口气，催他快些，自己好关门。金剑长得高大英俊、是女生心目中的英雄人物，有这样的男生在黑夜里保护自己，曲璐感到不再恐惧，不再害怕黑夜。但她不愿意别人看见她和金剑单独呆在黑夜中的教室里，那样同学会误会她的，又要遭来什么恋爱谣言了。上次和同学悄悄溜出校门看流星雨，金剑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吻了她一下，已经弄得满城风雨，让她在老师和父母面前很难堪了。

    她似乎已经吸取了教训。

    “等一下，我在地上摸我的手表，很快就要摸到了。”金剑急切的样子。那是她的母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戴在手上，好象他的妈妈就在他的身边。他做事倔强，一旦做了就非成功不可。金剑的篮球打得好，好打抱不平，是校园里的少年侠客，又有很强的叛逆精神，敢于跟严厉古板的老师唱对台戏，他的一举一动在女生眼里似乎很酷，成了小女生心目中的英雄大人物，是众多女生崇拜、倾慕的偶像。他常常能看到女同学抛来或含蓄默默的或火辣辣的眉眼，但金剑心高气傲，一点不将那些女生放在眼里，他认为她们很普通，没有一点特别气质，包括班上最漂亮的校花陈娜娜。可他还是萌动了春心，暗暗对很有内涵的同学曲璐有特别的好感。

    然而，曲璐似乎偏偏不买帅哥的帐。

    金剑骄傲的心受到了打击，但他不灰心，认为自己和心中的黑牡丹曲璐才貌双全，才是最美丽的浪漫。

    “要再等你我可没有闲心了，给你一分钟时间。快点呀——”

    “急什么？胆小呀？还什么大班长，干脆明天让我当算了。”金剑嘲笑。

    “少贫嘴，我关门了。”

    “等一下，我已经找到了手表，可我还是不敢出门呀，有人要揍我。”金剑突然灵机一动，故意拖延时间，他很想跟曲璐单独呆一会，他编织了一个谎言，“我昨天上游戏厅打游戏时惹了街上的小混哥，他们说今晚要到学校来收拾我，现在停电了，肯定是他们找上门来了，我不敢出去，你让我在教室里呆会吧。”

    “揍你，你惹祸了？”曲璐望望楼下的操场。

    “是呀，他们在社会上称王称霸的，我惹不起，说不定他们要割掉我的耳朵，要是我的耳朵没有了，我还是你们眼里的帅哥吗？”金剑装着可怜的样子。

    曲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金钱豹，孤独侠。你不是平时吹牛说你是英雄，是大狭客吗？你还有怕的时候呀？看你这个可怜相，倒像一只狗熊。平时大家都叫你金钱豹，以为你像豹子一样凶猛，现在我要叫你小熊猫了。哈、哈——”

    “我就是胆小怕事的小熊猫，我怕得要命，你进来保护我这只可怜的小熊猫嘛。我求你开恩了，我的大班长。”

    “你不是自我感觉良好，认为自己很帅很酷吗？不是认为天下的女生都要厚着脸皮来追你吗？现在你去叫你的那些靓妹妹来保护你嘛。哈哈——goodbye，my帅哥，我的Handsome，我要走了——”曲璐把钥匙挂在门锁上，要走。

    “曲璐，不要走，我、我有话给你说——”金剑往门口挤。黑夜中，他的腿将桌子、板凳绊倒在地，砰砰、啪啪地响。

    这时，楼下有手电光朝这边教室的走廊晃动，那是值勤老师在搜索，一边喊话，要还在教室里的同学快点下楼。

    曲璐怕值勤老师看见她和金剑孤男寡女呆在教室里，误会他们在谈恋爱。中学生谈恋爱，在学校里要被严厉处罚的。她紧紧贴在墙壁上不敢动弹，待老师的手电光消失后，她才现出身来。但她不敢再走进教室，她在门口不停敲门催促金剑。

    “快点嘛，等会别人瞧见我俩在一起不好，他们又要说闲话的……”

    “非洲人，我金剑也英俊潇洒，长得不赖嘛，你和我交朋友你也不吃亏呀。”金剑并不急了，好象还很喜欢黑夜呢。

    “金钱豹，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来。我没有闲心跟你开玩笑，再乱说，我到曾实老师那里告你耍流氓！我们的老大知道了准会揍你的！”曲璐使劲拉上门，要采用激将法将他赶出教室。

    “你去告吧，《我是流氓我怕谁？》，大作家王朔都不怕别人告状，我还怕谁？哈、哈——”金剑引用著名作家王朔的一句名言反击。他心里确实很喜欢曲璐，喜欢和曲璐单独呆在一起，特别是在这样安静无人的黑夜里。

    “金钱豹，你赖皮狗！你自己锁门，我要走了，要是教室丢了什么东西，由你负责。你不赔偿，我就到你的老爸那里要钱去。”曲璐假意要走掉。见金剑还是没有走的意思，曲璐气愤了。曲璐看见最上边五楼上的学生也早走完了，她气急了，砰地关上门，真的要锁上。

    “不要关！不要关！”突然，一个尖厉的女声从黑暗的教室里冒了出来。

    “哎呀——你是鬼还是人呀？”男子汉孤独侠也吓了一跳，赶紧往教室外冲。

    曲璐也吓懵了，幸好自己早在教室外面，她回过神来，拔腿就跑。

    这时，几个男生模样的人一路气喘嘘嘘跑上楼，直截闯向三、二班的教室。停电了，他们刚才被源源不断拥挤下来的学生堵在楼梯口久久无法上楼。

    “谁是陈娜娜！你站出来！”为首的男生恶狠狠嚷道。

    几个人冲到三、二班教室外的走廊上，气势汹汹的。

    一直趁着黑夜躲在教室里的那个女生小声回应了一下。

    原来，那个在最后时刻尖叫的女生竟然是陈娜娜。她默默躲在教室里干什么？难道她一直在侦察曲璐，要抓住她和金剑耍朋友的把柄，然后到班主任那里去告发曲璐的丑事，打击她的敌人？

    曲璐看见几个来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她不安地问，“你们找陈娜娜干什么？”看样子不像是同一个学校的。淡白的月光下，那人的长发好象是红色的，难道是社会上的地痞流氓到学校来闹事？

    “你是哪个？关你什么事？滚开！”红头发叫嚣道。

    “我只问你，陈娜娜还在不在？”另一个黄头发帮腔。

    “我是三、二班的班长，曲璐就是我，你们想干什么？不准你们到我们学校搞破坏——”

    “你就是曲璐？老子就是你找来帮你教训陈娜娜的。你倒忘记了？老子今天要放陈娜娜的血，割掉她的手指头给你出口恶气，叫她今后不敢再欺负你，不敢拖你班长的后退！”

    “我找你们来打架？你头脑发晕了说胡话？”曲璐吃惊不已。

    “你装傻？给老子滚开点！”为首那个红头发一把推开曲璐，直往教室里闯。

    “陈娜娜，你给哥们站出来！躲在里面是小狗，是王八蛋！”

    “你、你、你们要干什么嘛？我又没有得罪你们呀——”陈娜娜却往教室后面躲。

    “你没有得罪我，可你得罪了我的朋友曲璐，你一直想抢她的班长位置，抢她的主演角色。你给她过不去，就是给老子过不去！”说罢，那人冲上去抓住陈娜娜就是一耳光。

    陈娜娜吓得哭叫起来。

    “你们滚出去！跑到我们教室里来耍横了！”金剑见自己的同学挨打，他愤怒地冲上去。

    “狗咬老鼠，多管闲事！”两个校外男生扭住金剑打起来。

    曲璐跑下楼，急忙到校长办公室找学校领导去了。

    当曲璐和副校长汪茂盛赶来时，打人者已经逃离现场。

    金剑和陈娜娜被驼背副校长带到校长办公室询问。金剑和陈娜娜异口同声，说黑夜里没有看清打人者的面孔，不过听口气一定是曲璐叫来帮她打架的社会上那些地痞流氓。

    副校长汪茂盛气愤了，曲璐身为三、二班的班长，竟然勾结校外地痞流氓到学校闹事，伤害自己的同班同学，还恶人先告状报假案。他还记得曲璐曾经挖苦他，在他的背后喊绰号。现在他终于抓住机会可以好好治曲璐一下了。驼背副校长不容分说，用办公桌上挂着的教鞭狠狠抽打了曲璐几下，然后他打通曾实老师的电话，在电话里先将曾实老师教训一番，要班主任马上赶到学校领人。

    曾实老师在黑夜里从家里赶来了。

    学校的电工已经修好了电路，原来是有人故意拉闸并剪断了学校的专用电线。一个小时后，学校恢复了供电。

    校园又恢复了明亮。

    “这还了得！”副校长汪茂盛气得暴跳如雷。他叉着腰，跺着脚骂人，骂得凶时，唾沫飞溅，他的驼背居然也拉直起来。

    曲璐在副校长面前不停的大声解释，可驼背副校长根本不相信她，他幸灾乐祸地狠狠指责她、羞辱她，还威胁在调查清楚事实后，要将“害群之马”曲璐开除学校。曲璐感到委屈和耻辱，她和副校长争执起来。但含着委屈的眼泪始终没有流下，可当班主任曾实赶到办公室时，她的心头一热，一直强压在眼眶里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昂起头，默默望着她的班主任。

    她在曾实老师面前没有任何辩白，曾实老师也没有审问她。

    驼背副校长转过来教训肇事者的班主任曾实，说他把自己的学生宠坏了。说是他的失职和无能才造成学生的变坏。

    曾实老师没有为自己辩解，他严肃地盯着曲璐，他的眼睛里有些沉郁。他的脸上写满了对曲璐的失望。在副校长的暴风雨终于平息下来后，他开始询问事件的经过，做过记录后，曾实老师没有留下他的肇事学生。他心情沉重地走出学校大门，穿过冷清的大街回家了。

    曲璐回到寝室，狠狠踢了门槛一脚，然后伏在床上悄悄落泪。

    可没有人肯理睬她，肯劝慰她。

    大家都知道是曲璐公报私仇叫社会上的混混到学校替她打架，报复她的敌人陈娜娜。

    陈娜娜躺在床上，倒很安静……

    第二天中午，学校行政在校园广播里发出对曲璐严厉的通报批评，还在报架栏里张贴了布告。指示是分管德育的副校长汪茂盛决定的，事先没有征求过他的下属，同样为学校的德育教育工作的政教处主任曾实的意见。平时做事拖沓的副校长这次却破例雷厉风行了一回。

    学校已经放午学了。

    副校长汪茂盛又把曾实老师叫到校长办公室批评他管理不善，还扬言不管曲璐的父亲有多大的背景，他要将打架事件上报到学校辖区派出所，一经查实后，他就开除曲璐。

    曾实老师闻言气愤了，跟副校长在办公室顶撞起来。他对副校长汪茂盛在没有调查证实之前就下结论的做法很不满。他不是因为自己是曲璐的班主任就想推脱责任，他相信自己的感觉，曲璐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可当事人金剑和陈娜娜都异口同声说他们亲耳听见那两个肇事者说是曲璐叫他们来报复的。

    见争执不下，校长安顺地出面了。他要曾实老师拿出证明曲璐清白的证据。那样，他会为曾实老师的学生恢复名声。

    曾实老师很无奈，很尴尬。

    曾实老师轻蔑地瞄了副校长汪茂盛一眼，他实在无话可说。自己又不是警察，怎么拿得出证据呢？他沉重地走出校长办公室，看了一眼一直在办公室外等他的曲璐，然而，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抱歉地苦笑一下，默默走远了。

    曲璐望着老师宽大而又沉重的背影，她能感觉到曾实老师在学校领导层遭到的排挤和责难，感受到老师面对的尴尬和无助。她知道老师已经在他的家庭中遭受到极大的不幸和痛苦了。与老师的处境相比，自己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她怪自己给老师添麻烦了。她的心很难受，她的鼻子有些发酸，她望了望天空，只有灿烂的白云在蔚蓝的天底下慢慢飘逸……

    一连几天，曲璐的心情很沉闷。

    她对自己在学校领导面前蒙羞受屈感到愤懑，她不知道谁在背后诬陷自己。是陈娜娜吗？可她也是受害者呀？她不惧怕驼背副校长开除自己，要是真的被学校开除了，她可以像李云帆那样在家自学，她相信自己靠自学也可以成材的。可她怕这事被副校长告到她的父亲那里。那样自己在父亲眼里就是个已经学坏的女孩，自己在严厉、武断的父亲面前是永远解释不清的，要是自己的父亲像曾实老师那样民主、大度就好了。可自己的父亲不是曾实老师，而且曾实老师太年轻，在她的眼里只是大哥哥一样的人而已。

    可曲璐并不知道，副校长汪茂盛只是想教训一下她，打击她平时不把学校领导放在眼里的嚣张气焰，刺激她那桀骜不训的个性。因而不到半天时间，副校长汪茂盛就将要开除曲璐的事情忘记了，可曲璐却一直放心不下。

    下午放学后，曲璐想找陈娜娜把事情问过明白，可陈娜娜早已经回家了。她是请假回家自学的，当初是自己代班主任曾实老师签字同意陈娜娜回家的。于是，曲璐没来得及吃晚饭就急忙赶到陈娜娜的家。当然，陈娜娜不在家，她在网吧里。

    终于，陈娜娜逃课上网的秘密曝露了。

    原来陈娜娜根本就没有回家上晚自习，她的父亲当然也就不知道这件事情。曲璐和她的父亲找遍小城镇的大街小巷，才在偏僻的沱江街将正在网吧上网的陈娜娜抓个正着。曲璐看见陈娜娜和身边那个红头发网友亲密交谈的样子。她想起来了，那人正是那晚到学校闹事、她见过的红头发帅哥……
第十六章 黑夜骚乱
    第十六章黑夜骚乱

    四月的天气，阳光灿烂。

    陈娜娜和曲璐一直忙着排练班主任曾实编写的音乐剧《枷锁》。陈娜娜和曲璐都争着要主演戏剧中的第一女主角，都不想当对方的配角，抢着向编剧兼导演曾实老师请战，要勇挑重担，并下了很大的决心。班主任曾实看见两人有如此大的热情，很感动，一时竟无法确定谁来主演。为了保证公正、公平、公开，又要体现高水平的竞技，他说谁演得好，谁上。于是，两人私底下暗暗较劲，在周末放假回家后先放下作业，关起门来排练。陈娜娜没有心思看书，她暂时不去上网了，她一门心思扑在演戏上。演戏，是她的生命，她的每一个细胞都会为之兴奋，颤抖。

    两周后，陈娜娜和曲璐同时找到曾实老师，要他选择。她们都很自信主演非自己莫属，似乎有不能入选，就誓不罢休的气概。曾实老师为难了，但灵机一动，专门邀请毕业于省艺术学院的李美老师来当评委。他不想参与到其中，让两人都误会他的公平。李美老师做裁判，陈娜娜和曲璐都服气，说她们的帅哥老师原来还很圆滑世故呢，这样两人都不得罪了。

    两人在团委小办公室模拟表演。

    李美老师认真观察，打分。

    旁观者曾实站在一边，默默颔首，却始终一言不发。

    两人的演艺确实不分上下，似乎都做了精心的准备和刻苦的排练。李美老师倒无法裁决了。于是，曾实老师见状宣布，评比结果暂不公开。李美和曾实回到教师办公室关起门议论，陈娜娜和曲璐各占据一个窗口，躲在下面偷听。

    曾实和李美知道陈娜娜和曲璐躲在门外偷听，两人只好小声说话。

    “总体上两人都不错，你班上有这些人才，曾老师，我祝贺你了。”李美有些惊诧，又很为难的表情。

    “李老师，你觉得到底选哪个好呢？”

    “陈娜娜表演很细腻，很动情，她的唱腔特别好，很专业，好象经过专门训练的，而且她的面容娇好，有些表演天赋。可曲璐的表演也不错，灵活，逼真，又有创意，而且她的整个过程都充满激情。曾老师，你是她们的班主任，还是你最后决定吧。”李美是去年刚毕业的，在学校还算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曾实老师是学校的部门主任，是她的分管领导，所以，她的言行很谦虚。

    “李老师，你就直截说吧。”曾实老师用眼睛示意窗口，要她小声点，毫无保留的说出来。

    “两人的表演真的都不错，我很难选择，不过可能曲璐要稍微好一点，她的心理素质好一些，在上场正式表演的时候出差错的可能性要小一些。而陈娜娜容易情绪化，怕临场表演遇到意外时不能很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不过，陈娜娜真的很优秀，说不定也会很成功的，情绪化的东西有时更能打动观众。你是班主任，还是你做最后的决定吧。”

    曲璐和陈娜娜躲在窗口下，两人都隐隐约约听到了李美老师的说话，两人的心都提到嗓子口。她们都不想自己的主角地位落空。

    “这样吧，曲璐是班长，她的表演虽然很不错，但我还是让她做点牺牲。我让陈娜娜主演，我怕她没有选上会闹情绪影响全班的演出，影响她的升学成绩。而且我也相信自己的眼光，陈娜娜有能力，有勇气，她不会演砸的。”曾实老师艰难地决定下来，他在左右为难的选择中最后决定让陈娜娜得到更多的锻炼机会，他早为陈娜娜极大的排练热情而感动。陈娜娜平时娇生惯养，可为了演好戏剧，手掌都磨破了。

    “这不公平，不公平！”曲璐大吼起来。她和陈娜娜在窗口都听见了曾实和李美老师的谈话。陈娜娜激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她高傲地狠狠的瞄了一眼曲璐。可她还没有来得及嘲笑曲璐，曲璐已经猛地破门而入。

    “曾实，你不公平，你偏心，你虚伪。”曲璐气愤指着曾实老师的鼻子。

    “你怎么了？”曾实和李美老师被突如其来的曲璐搞懵了。

    “曲璐，你怎么用这种口气给你的班主任老师说话？”李美责备曲璐的无礼。

    “我这样给他说话已经很客气了。曾实的决定明显不公平，我就是不服气嘛。他说过让你来挑选我们的，就该你来决定到底谁上，谁演主角，可他凭什么又来插手，凭什么来改变你的决定呢？他是大人，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要说话不算话呢。”曲璐埋怨地把脸扭向一边，她有些讨厌曾实老师的虚伪。

    “曲璐，你说得不错，你有很高的表演天赋。陈娜娜也很优秀，你身为班长，老师的助手，为什么不主动让步，多给别人机会呢？为什么不为老师排忧解难呢？”曾实老师语重心长。

    “我是班长，是干部，我也想听你的话，可我也是班上的一员呀，为什么你就不给我同样的机会呢？为什么不能给每一个同学以同等的竞争舞台呢？老师，你做事要公正呀。”

    “要是剧中有两个马敏这个主角就好了，那样你们就不争了。曲璐，你的话有道理，李美老师也认为你不错，可李老师让我来最后决定就等于把她的最后裁决权给了我，我就有权利来决定谁该上去。今后你们读高中了，还有很多的表演机会嘛。这次又不是叫你们去演电影——”

    “曾实，这次我就是要演主角。选拔制度是你先定下的，你就必须完全执行。不然，你就成了不守信用的人，骗子！你不是在班会上常常教育我们要诚信吗？曾实同志，我的班主任，我可是一直很钦佩你的人品的呀——”曲璐见曾实老师铁定了要反悔的样子，她很不满意老师，直呼其名。她学着校长安顺地的口吻与曾实老师说话，似乎是要提醒曾实，要是老师做事不公她要向校长上书了。

    陈娜娜在窗口一直盯着曲璐的行动。

    看见曲璐气焰嚣张，根本不把老师放在眼里的样子，她恨不得上去和曲璐大吵一架，发泄她压抑了很久的恶气。过去，她还认为班主任曾实一直偏袒着班长曲璐，庇护着曲璐抢了她的文娱委员的位置，可现在看来曾实老师是公正的，是关心她爱护她的。自己倒一直误会了曾实老师。但她没有马上进办公室，因为曾实老师给了她主演的机会，她内心很感激老师，她怕进去跟曲璐吵架，会给曾实老师添更多的麻烦。她知道安校长爱背倒着双手盛气凌人地训斥老师，要是校长知道了学生之间的争执，会责骂她们的班主任曾实老师。

    “这——”曾实老师在曲璐不依不饶、直率的愤怒表白中，苦笑几下。把头扭向李美，想征求李美老师的意见。两人都是他关心、爱护、力求上进的好学生，他实在不想剥夺谁的权利，毕竟这是初中阶段最后一次重要的表演机会了，他知道一个爱在公众面前露脸，又有些虚荣心的小女生会把这次机会当作人生中的一个重要历程。

    “那就曲璐吧。你不要闹了，不要再为难你的班主任了。”李美明白曾实的难处，她替同事曾实解难。但她同时开始讨厌这个校园里早已经很有才气的曲璐了。

    “李美老师，我不是要你的折中态度，要你非要把曲璐选上，我还是我当初的意见，这次机会让给陈娜娜。她本身表演不错，这段时间她的情绪不稳定，我想通过表演激励她的上进心……”曾实老师摇摇头，但态度坚决，他扭过头，语言充满希望和热情，“曲璐，我知道你现在对我很有意见，但对不起了，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苦衷，我希望你在学习上不要有任何思想负担。现在我只好做一回像你说的虚伪人了。这个剧本是我写的，我又是剧本的导演，我有最后的决定权利。”

    “不，老师，你太不公正。我不会原谅你的。如果你觉得我把班级体管理得不好，你可以撤消我的班长职务，我没有半点怨言，但是我只是想你为人明明白白，做事正直公正。让我也有同等的机会与班上任何同学公平竞争——”

    “曾老师，我不演戏了……你就让曲璐去演吧，我不配……”陈娜娜突然冲进办公室，她朝曾实老师深深鞠了一个躬，然后，抚着泪流满面的脸匆匆跑掉了。

    曾实老师见状，追了出去。

    陈娜娜躲在教学大楼的墙背后，哭得很伤心……

    “娜娜，你演吧。或者，我再写一个剧本，你来主演。”曾实老师安慰她，他为她红肿的眼睛而感动，而心酸。一生中，他最怕见到女人的眼泪，小时候他看见母亲在父亲暴怒拳头下的眼泪，结婚后妻子忧郁的眼泪，邻居、街人、老妇伤心的眼泪。

    “老师，我很谢谢你。我真的不演了，你不要责骂曲璐，我争不过她的，我现在已经不想和她争了。我知道我上学期期末考差了，我是没有希望考上重点高中了，所有的老师都不再喜欢我，而你仍然不歧视我，你是个好老师，我曾经也悄悄喜欢过你，我不希望你得罪曲璐，她的父亲在区政府当官，你得罪了他们的子女，他们会报复你的。我看见过区政府那些当官的千方百计到我父亲的店子里找茬整他。”陈娜娜失望又自我安慰的泪脸。

    曾实老师望着她脸上的泪水，一时无言……

    “老师，我不会耽误学习的，我不会埋怨你的。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好老师，你去备课吧。”陈娜娜看见曾实老师脸上尴尬的难受的表情，她止住了泪，反过来安慰老师。

    曾实老师微微笑了，却没有说话，他坐在石梯上望着天边的云彩。他在思考人生的问题。

    陈娜娜紧挨着老师坐下，她默默望着老师年轻却充满创伤的脸膛。女性固有的同情心又生出来了。

    “天边的云朵，在慢慢的飘呀飘，很美呀——它们长大了就下雨了——那就是长大了的流星雨。”曾实老师感触道。

    “老师，雨是云变的吗？云是彩色的，而飘落的雨为什么不是彩色的呢？”陈娜娜脸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她已经忘记了不快。

    “彩色的云经过无数次风吹霜打，慢慢成熟了，坚强了，就变成了纯洁无色的了。”曾实老师的脸上满含鼓励的微笑。

    “云还是不长大的好呀，它就可以慢慢享受童年的快乐，童年的幻想——”一个惋惜的声音从两人的背后飘过来。

    两人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曲璐已经站在两人的身后，她脸上的微笑更加灿烂，友好。她已经想通了。

    “陈娜娜，你主演吧。我甘心当你的配角。你比我演得好，我相信你。”曲璐伸出了她的手，她想握住陈娜娜的手，然后，消除两人间的一切误会。当陈娜娜哭着跑走的时候，她在办公室想了很久。“学会宽容，学会谦让。”她想，也许，曾实老师的话是对的。

    陈娜娜却狠狠愣了曲璐一眼，起身，扭头走远了……

    曾实老师担心了几天。

    陈娜娜却没有异常的情绪波动，她还是很积极参加庆祝“五四”青年节的节目排练，很刻苦的样子。她似乎已经接受了作为曲璐配角的现实，不但没有给曲璐唱反调，还很配合的样子。她可能是真的不想再给她的班主任曾实添麻烦了。或者，她对校园生活已经失去了信心。

    曲璐见陈娜娜坚决推辞她已经决定让出的主角，她也就不再谦让了，挑起了饰演歌剧主角的重担。

    曾实老师只花了两周的课余时间对歌剧《枷锁》进行导演，因为学校的宣传和校报工作太忙，他见曲璐她们的排练刚定型就大胆让曲璐和那几个演员独立排练了。甚至让她们在主题范围内自由发挥想象，还可以添加几分更有创意的东西。

    几个小演员争分夺秒刻苦排练。

    终于，同学们期盼已经久的“五四”青年节盛大文艺表演活动，拉开了序幕。

    5月4日，共青团员的盛大节日。

    今天，沱江市新城区的天空格外晴朗。

    下午2点钟，学校将在区电影院隆重举行一年一度的大型文艺汇演。区政府所属的电视台还将派来工作人员摄像，并在当晚的电视节目中与观众见面。

    曾实老师自编自导、由学生曲璐主演的音乐剧《枷锁》也将在这里与两千多名观众见面。三、二班的几个小演员早早化好妆，心里既激动又不安，她们担忧老师的“杰作”能否成功，自己能否为班级体争光。

    曾实老师在学校任政教处主任兼团委书记，学校的宣传工作一向是他领导的团委负责，所以，刚吃过午饭后他便早早来到电影院。他的家在电影院背后不远的文化街宿舍楼。几个青年教师已经在电影院开始布置舞台了。曾实老师走过去帮着搬音箱架电线，忙了好一会，一切设备调试完毕。

    今天的演出将邀请本区政府、厂矿企业的头头前来观看。

    学校团委两位年轻漂亮的女教师负责接待。

    半小时后，电影院门前的院坝里响起欢快的嘈杂声。学生们在班主任的指挥下列队走来了。曾实老师忙出来迎接，指挥学生到电影院按秩序入座。很快，两千师生和特邀佳宾挤满了整个电影院，黑压压一片。人声鼎沸，像黄昏归林的麻雀叽叽喳喳叫过不停。门口过道上，挤满了爱凑热闹的小城居民。他们掂起脚，伸长脖子等待好戏的开演。

    两点整，主席台区长大人和安顺地校长先后简短发言后，新团员上台集体宣誓。

    十分钟后，“戏”正式上演了。

    电影院一片喧哗声立刻平息下来。

    歌曲、舞蹈、小品轮番上阵。

    台上一个节目，台下一阵雷雨。“哇，演得好，够酷！”“呸，唱得难听死了，一、三班嘴好臭约”。戏好看的，一阵掌声；歌难听的，嘘声一片。

    年轻幼稚的学生总是直率地喧嚣自己的情感。

    第七个节目是三、二班的音乐剧《枷锁》。

    校园主持人叶佩甜甜的普通话报出小品的“幕后操纵者”——这是我校优秀青年教师、政教处主任、市作协会员曾实老师自编自导的歌剧，它反映长期以来应试教育对青少年个性的扼杀……

    曾实老师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口，砰砰跳过不停，把自己的作品搬上舞台，这是他儿时的梦想，是他热血冲动下的尝试，他的五个勇敢学生当起了临时演员，使他的作品有了表现的机会，但他和小演员却害怕戏演砸……

    [舞台上]

    一个由曲璐扮演、眉清目秀的女孩马丽在堆满各类参考书、试卷的桌边看书，昏昏欲睡，连打了几个哈欠后，她拿出画笔偷偷作画。这时，由金剑扮演的农民老父亲轻手轻脚走进书房给女儿端来点心。女孩吓了一跳，悄悄收起画。父亲千叮万嘱要女儿好好读书，考重点大学，跃出“农门”。父亲讲了一大堆在穷山沟当农民“背太阳过山”的苦处。女孩点点头。父亲走后，女孩又拿出画作起来。不巧被端茶进来的父亲看见。失望的父亲愤怒地撕毁了女儿心爱的画。“期末每科考不到90分优生分数，就别回家给老子丢脸！”父亲暴跳如雷。

    女孩唯唯喏喏，惊恐地连连点头……

    [第二幕]

    期末考试。女孩拿着与90分的优生分数只差1分的成绩单，徘徊在茅草屋外。父亲出门看见女儿。关心地问起女儿的考试成绩，见过试卷后大骂女儿成绩下降是画画给害的。马丽争辩：“我喜欢画画，我要画画。”父亲被执迷不悟的女儿激怒了，恨铁不成钢，狠狠扇了女儿一耳光：“你这个不争气的废物，滚出去！永远别回家门！”

    昏暗灯光下，小女孩离开家后孤苦无助，耳边是老师冷冷的责骂，父亲如雷贯耳的吼叫。她想起死去的母亲，泪如雨下，一边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消失在夜色中……。

    由陈娜娜和其他几个女生扮演的群众演员四处寻找失踪的小女孩，她们悲戚地呼唤着女孩的归来……

    电影院，全场鸦雀无声。

    曾实老师回头，身后本班的几个小女生正低声抽泣……

    [场景转换]

    舞台灯光亮了。

    村口传来小女孩投河自杀的消息。

    由陈娜娜扮演的女教师王宇的手机里也同时传来女孩因作品《山村夏韵》获得全国中学生美术大赛特等奖，同时被清华大学破格录取的消息。一夜间白了头发的老父亲抱头痛哭，悔恨交加。

    年轻女教师王宇心急如焚地大声疾呼教育改革……

    [闭幕]

    全场寂静，师生们沉侵在悲恸的剧情中。

    曾实老师望望身边那些感情脆弱的小女生，她们的哭声连成一片，然后，全场突然掌声雷动，前所未有的经久不息……

    评委当场亮分，大家一一举起了近似满分的牌子。

    “我们班成功了。”曲璐激动不已，眼眶湿润。

    歌剧《枷锁》的全体演员跑下舞台，曲璐和陈娜娜几个女生激动地拥抱着她们的老师曾实喜极而泣……

    三个小时后，文艺汇演结束。

    曲璐主演的歌剧《枷锁》得到全场惟一的一个特等奖。

    同学中平时喜欢追星的Fans对三、二班的小演员投来羡慕的目光，大家把她们当成电影明星一样追逐，吹捧，还请求小演员签名留念。

    三、二班学生在晚自习时间里停课举行文艺演出庆功大会。

    全体同学把主演曲璐视为英雄，她带领演员为全班争了光，居然第一次打败了从来都以冠军自居的三、一班。大家很欣喜，在晚自习后回到寝室仍然激情满怀，闹腾了一个通宵。陈娜娜还做起了明星梦。戏剧——演员——银幕。从默默无闻的校园小演员到影视红星，从演老师的小作品到演大导演张艺谋的大戏——这是她小时候就有的梦想。

    可当陈娜娜回到家里骄傲地向父亲夸耀演出的成功，并索要奖金时，她的老爸得知她并不是戏剧的主演，就将奖金减少了大半，还责备女儿没有上进，比人家曲璐差远了。听到父亲只夸她的敌人曲璐，陈娜娜脸上的欢愉和激情一下子消失了——她高傲的心受到父亲刻薄的挖苦和打击，她感到一直以为还存一丝温暖的家庭竟然是如此的孤独和冰冷。她热腾的心慢慢冷却，默默地望着厚厚的墙，墙壁上贴满她从读幼儿园以来得的各种奖状……她的眼里噙满痛苦的泪。她望着父亲肥胖的油光的大脸，那是一张惟利是图、贪婪、吝啬又充满铜臭的脸膛，她恨他，恨她父亲的冷酷无情。

    她想到父亲的可恶，就想起了敌人曲璐的可恶。

    “好，你叫我心里难受，我也要叫你们倒霉！”陈娜娜恨得咬牙切齿。她要报复她的敌人。

    夜里，陈娜娜平静的心态又一次失眠了……

    今天是星期二，住校生返回到学校的第二天。

    晚自习上到一半的时候，学校突然停电了。整个校园顿时一片漆黑。教学大楼爆发出一阵阵女生恐惧的尖叫声、男生欢快的口哨声，接着是收拾书本、挪动桌椅、踩着脚跟的嘈杂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声声入耳。

    停电，学生就可以不上晚自习。

    这似乎成了学生一直期盼的节日。

    教室外的走廊上，响起阵阵挤压带来的痛苦尖叫声。

    在校长办公室值班的副校长汪茂盛赶到教学大楼的梯口，他一边呼喊、责骂值勤老师反映迟钝，一边晃动手电筒大声吼叫，“不许出教室，等待来电上自习！出教室罚站办公室！”

    可没有人听他的。

    副校长破嗓门发出的吼叫声被学生嘈杂的尖叫声淹没了。

    停电已经是事实，这也是众多学生暗暗期盼的。因为学校有这个惯例，晚自习停电意味着放假。于是，对枯燥不堪的学习早已经厌烦的学生自然很向往停电的片刻自由了。现在，在教室里呆了一整天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向楼梯口，恨不得插上翅膀一下子飞下去。

    “不许在楼梯口拥挤！不许拥挤！我抓住了开除你！”驼背副校长不停地吼叫，威胁道。

    没有同学听他的。

    见大势已去，副校长开始训骂急急赶来的两个值勤教师，大骂他们失职，要是出了事故，要他们负全部责任。可两个年轻教师根本不理睬他，装着没有听见似的只顾招呼学生下楼要注意安全。

    驼背副校长讨了个没趣，又要板回领导的权威，他就又朝学生吼叫，“不许推搡！走在后面的注意关好窗户，关好电灯，关好大门。”

    三、二班位于大楼的三楼，学生被堵在走廊上，行动缓慢。

    但那些女生还是抢先冲出教室，没有挤在前面的赶紧抓住男生的衣袖，害怕落后被隐藏在黑夜里魔鬼吃掉了。这时她们再也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或者，谁是自己的朋友、敌人。也顾不上谁是帅哥、靓女。其实，黑夜里谁也看不清谁。

    好一会儿，三、二班的教室安静下来。

    曲璐走在最后，她是班长，她要在这危急的时刻留下来锁教室，尽管她也怕黑夜。但身为班长，她不能让别人说她胆小。她四下瞄了瞄，见教室里很安静，很黑暗，她加快了脚步，几下把挤乱倒下、横在门口的扫帚拉起来放整齐。然后，跑出教室，反手拉上门锁，就要摸黑锁上。

    “别锁！别锁呀！”黑夜中，一个男声叫了起来。

    “谁呀？”曲璐吓了一跳，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她的声音颤抖。

    “是我，你关什么门嘛。我的电子表掉在地上了，我还在找呢？”那是金剑的声音。

    “找什么？黑夜里，你看不见的。”曲璐听出是金剑的声音了，她松了口气，催他快些，自己好关门。金剑长得高大英俊、是女生心目中的英雄人物，有这样的男生在黑夜里保护自己，曲璐感到不再恐惧，不再害怕黑夜。但她不愿意别人看见她和金剑单独呆在黑夜中的教室里，那样同学会误会她的，又要遭来什么恋爱谣言了。上次和同学悄悄溜出校门看流星雨，金剑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吻了她一下，已经弄得满城风雨，让她在老师和父母面前很难堪了。

    她似乎已经吸取了教训。

    “等一下，我在地上摸我的手表，很快就要摸到了。”金剑急切的样子。那是她的母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戴在手上，好象他的妈妈就在他的身边。他做事倔强，一旦做了就非成功不可。金剑的篮球打得好，好打抱不平，是校园里的少年侠客，又有很强的叛逆精神，敢于跟严厉古板的老师唱对台戏，他的一举一动在女生眼里似乎很酷，成了小女生心目中的英雄大人物，是众多女生崇拜、倾慕的偶像。他常常能看到女同学抛来或含蓄默默的或火辣辣的眉眼，但金剑心高气傲，一点不将那些女生放在眼里，他认为她们很普通，没有一点特别气质，包括班上最漂亮的校花陈娜娜。可他还是萌动了春心，暗暗对很有内涵的同学曲璐有特别的好感。

    然而，曲璐似乎偏偏不买帅哥的帐。

    金剑骄傲的心受到了打击，但他不灰心，认为自己和心中的黑牡丹曲璐才貌双全，才是最美丽的浪漫。

    “要再等你我可没有闲心了，给你一分钟时间。快点呀——”

    “急什么？胆小呀？还什么大班长，干脆明天让我当算了。”金剑嘲笑。

    “少贫嘴，我关门了。”

    “等一下，我已经找到了手表，可我还是不敢出门呀，有人要揍我。”金剑突然灵机一动，故意拖延时间，他很想跟曲璐单独呆一会，他编织了一个谎言，“我昨天上游戏厅打游戏时惹了街上的小混哥，他们说今晚要到学校来收拾我，现在停电了，肯定是他们找上门来了，我不敢出去，你让我在教室里呆会吧。”

    “揍你，你惹祸了？”曲璐望望楼下的操场。

    “是呀，他们在社会上称王称霸的，我惹不起，说不定他们要割掉我的耳朵，要是我的耳朵没有了，我还是你们眼里的帅哥吗？”金剑装着可怜的样子。

    曲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金钱豹，孤独侠。你不是平时吹牛说你是英雄，是大狭客吗？你还有怕的时候呀？看你这个可怜相，倒像一只狗熊。平时大家都叫你金钱豹，以为你像豹子一样凶猛，现在我要叫你小熊猫了。哈、哈——”

    “我就是胆小怕事的小熊猫，我怕得要命，你进来保护我这只可怜的小熊猫嘛。我求你开恩了，我的大班长。”

    “你不是自我感觉良好，认为自己很帅很酷吗？不是认为天下的女生都要厚着脸皮来追你吗？现在你去叫你的那些靓妹妹来保护你嘛。哈哈——goodbye，my帅哥，我的Handsome，我要走了——”曲璐把钥匙挂在门锁上，要走。

    “曲璐，不要走，我、我有话给你说——”金剑往门口挤。黑夜中，他的腿将桌子、板凳绊倒在地，砰砰、啪啪地响。

    这时，楼下有手电光朝这边教室的走廊晃动，那是值勤老师在搜索，一边喊话，要还在教室里的同学快点下楼。

    曲璐怕值勤老师看见她和金剑孤男寡女呆在教室里，误会他们在谈恋爱。中学生谈恋爱，在学校里要被严厉处罚的。她紧紧贴在墙壁上不敢动弹，待老师的手电光消失后，她才现出身来。但她不敢再走进教室，她在门口不停敲门催促金剑。

    “快点嘛，等会别人瞧见我俩在一起不好，他们又要说闲话的……”

    “非洲人，我金剑也英俊潇洒，长得不赖嘛，你和我交朋友你也不吃亏呀。”金剑并不急了，好象还很喜欢黑夜呢。

    “金钱豹，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来。我没有闲心跟你开玩笑，再乱说，我到曾实老师那里告你耍流氓！我们的老大知道了准会揍你的！”曲璐使劲拉上门，要采用激将法将他赶出教室。

    “你去告吧，《我是流氓我怕谁？》，大作家王朔都不怕别人告状，我还怕谁？哈、哈——”金剑引用著名作家王朔的一句名言反击。他心里确实很喜欢曲璐，喜欢和曲璐单独呆在一起，特别是在这样安静无人的黑夜里。

    “金钱豹，你赖皮狗！你自己锁门，我要走了，要是教室丢了什么东西，由你负责。你不赔偿，我就到你的老爸那里要钱去。”曲璐假意要走掉。见金剑还是没有走的意思，曲璐气愤了。曲璐看见最上边五楼上的学生也早走完了，她气急了，砰地关上门，真的要锁上。

    “不要关！不要关！”突然，一个尖厉的女声从黑暗的教室里冒了出来。

    “哎呀——你是鬼还是人呀？”男子汉孤独侠也吓了一跳，赶紧往教室外冲。

    曲璐也吓懵了，幸好自己早在教室外面，她回过神来，拔腿就跑。

    这时，几个男生模样的人一路气喘嘘嘘跑上楼，直截闯向三、二班的教室。停电了，他们刚才被源源不断拥挤下来的学生堵在楼梯口久久无法上楼。

    “谁是陈娜娜！你站出来！”为首的男生恶狠狠嚷道。

    几个人冲到三、二班教室外的走廊上，气势汹汹的。

    一直趁着黑夜躲在教室里的那个女生小声回应了一下。

    原来，那个在最后时刻尖叫的女生竟然是陈娜娜。她默默躲在教室里干什么？难道她一直在侦察曲璐，要抓住她和金剑耍朋友的把柄，然后到班主任那里去告发曲璐的丑事，打击她的敌人？

    曲璐看见几个来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她不安地问，“你们找陈娜娜干什么？”看样子不像是同一个学校的。淡白的月光下，那人的长发好象是红色的，难道是社会上的地痞流氓到学校来闹事？

    “你是哪个？关你什么事？滚开！”红头发叫嚣道。

    “我只问你，陈娜娜还在不在？”另一个黄头发帮腔。

    “我是三、二班的班长，曲璐就是我，你们想干什么？不准你们到我们学校搞破坏——”

    “你就是曲璐？老子就是你找来帮你教训陈娜娜的。你倒忘记了？老子今天要放陈娜娜的血，割掉她的手指头给你出口恶气，叫她今后不敢再欺负你，不敢拖你班长的后退！”

    “我找你们来打架？你头脑发晕了说胡话？”曲璐吃惊不已。

    “你装傻？给老子滚开点！”为首那个红头发一把推开曲璐，直往教室里闯。

    “陈娜娜，你给哥们站出来！躲在里面是小狗，是王八蛋！”

    “你、你、你们要干什么嘛？我又没有得罪你们呀——”陈娜娜却往教室后面躲。

    “你没有得罪我，可你得罪了我的朋友曲璐，你一直想抢她的班长位置，抢她的主演角色。你给她过不去，就是给老子过不去！”说罢，那人冲上去抓住陈娜娜就是一耳光。

    陈娜娜吓得哭叫起来。

    “你们滚出去！跑到我们教室里来耍横了！”金剑见自己的同学挨打，他愤怒地冲上去。

    “狗咬老鼠，多管闲事！”两个校外男生扭住金剑打起来。

    曲璐跑下楼，急忙到校长办公室找学校领导去了。

    当曲璐和副校长汪茂盛赶来时，打人者已经逃离现场。

    金剑和陈娜娜被驼背副校长带到校长办公室询问。金剑和陈娜娜异口同声，说黑夜里没有看清打人者的面孔，不过听口气一定是曲璐叫来帮她打架的社会上那些地痞流氓。

    副校长汪茂盛气愤了，曲璐身为三、二班的班长，竟然勾结校外地痞流氓到学校闹事，伤害自己的同班同学，还恶人先告状报假案。他还记得曲璐曾经挖苦他，在他的背后喊绰号。现在他终于抓住机会可以好好治曲璐一下了。驼背副校长不容分说，用办公桌上挂着的教鞭狠狠抽打了曲璐几下，然后他打通曾实老师的电话，在电话里先将曾实老师教训一番，要班主任马上赶到学校领人。

    曾实老师在黑夜里从家里赶来了。

    学校的电工已经修好了电路，原来是有人故意拉闸并剪断了学校的专用电线。一个小时后，学校恢复了供电。

    校园又恢复了明亮。

    “这还了得！”副校长汪茂盛气得暴跳如雷。他叉着腰，跺着脚骂人，骂得凶时，唾沫飞溅，他的驼背居然也拉直起来。

    曲璐在副校长面前不停的大声解释，可驼背副校长根本不相信她，他幸灾乐祸地狠狠指责她、羞辱她，还威胁在调查清楚事实后，要将“害群之马”曲璐开除学校。曲璐感到委屈和耻辱，她和副校长争执起来。但含着委屈的眼泪始终没有流下，可当班主任曾实赶到办公室时，她的心头一热，一直强压在眼眶里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昂起头，默默望着她的班主任。

    她在曾实老师面前没有任何辩白，曾实老师也没有审问她。

    驼背副校长转过来教训肇事者的班主任曾实，说他把自己的学生宠坏了。说是他的失职和无能才造成学生的变坏。

    曾实老师没有为自己辩解，他严肃地盯着曲璐，他的眼睛里有些沉郁。他的脸上写满了对曲璐的失望。在副校长的暴风雨终于平息下来后，他开始询问事件的经过，做过记录后，曾实老师没有留下他的肇事学生。他心情沉重地走出学校大门，穿过冷清的大街回家了。

    曲璐回到寝室，狠狠踢了门槛一脚，然后伏在床上悄悄落泪。

    可没有人肯理睬她，肯劝慰她。

    大家都知道是曲璐公报私仇叫社会上的混混到学校替她打架，报复她的敌人陈娜娜。

    陈娜娜躺在床上，倒很安静……

    第二天中午，学校行政在校园广播里发出对曲璐严厉的通报批评，还在报架栏里张贴了布告。指示是分管德育的副校长汪茂盛决定的，事先没有征求过他的下属，同样为学校的德育教育工作的政教处主任曾实的意见。平时做事拖沓的副校长这次却破例雷厉风行了一回。

    学校已经放午学了。

    副校长汪茂盛又把曾实老师叫到校长办公室批评他管理不善，还扬言不管曲璐的父亲有多大的背景，他要将打架事件上报到学校辖区派出所，一经查实后，他就开除曲璐。

    曾实老师闻言气愤了，跟副校长在办公室顶撞起来。他对副校长汪茂盛在没有调查证实之前就下结论的做法很不满。他不是因为自己是曲璐的班主任就想推脱责任，他相信自己的感觉，曲璐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可当事人金剑和陈娜娜都异口同声说他们亲耳听见那两个肇事者说是曲璐叫他们来报复的。

    见争执不下，校长安顺地出面了。他要曾实老师拿出证明曲璐清白的证据。那样，他会为曾实老师的学生恢复名声。

    曾实老师很无奈，很尴尬。

    曾实老师轻蔑地瞄了副校长汪茂盛一眼，他实在无话可说。自己又不是警察，怎么拿得出证据呢？他沉重地走出校长办公室，看了一眼一直在办公室外等他的曲璐，然而，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抱歉地苦笑一下，默默走远了。

    曲璐望着老师宽大而又沉重的背影，她能感觉到曾实老师在学校领导层遭到的排挤和责难，感受到老师面对的尴尬和无助。她知道老师已经在他的家庭中遭受到极大的不幸和痛苦了。与老师的处境相比，自己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她怪自己给老师添麻烦了。她的心很难受，她的鼻子有些发酸，她望了望天空，只有灿烂的白云在蔚蓝的天底下慢慢飘逸……

    一连几天，曲璐的心情很沉闷。

    她对自己在学校领导面前蒙羞受屈感到愤懑，她不知道谁在背后诬陷自己。是陈娜娜吗？可她也是受害者呀？她不惧怕驼背副校长开除自己，要是真的被学校开除了，她可以像李云帆那样在家自学，她相信自己靠自学也可以成材的。可她怕这事被副校长告到她的父亲那里。那样自己在父亲眼里就是个已经学坏的女孩，自己在严厉、武断的父亲面前是永远解释不清的，要是自己的父亲像曾实老师那样民主、大度就好了。可自己的父亲不是曾实老师，而且曾实老师太年轻，在她的眼里只是大哥哥一样的人而已。

    可曲璐并不知道，副校长汪茂盛只是想教训一下她，打击她平时不把学校领导放在眼里的嚣张气焰，刺激她那桀骜不训的个性。因而不到半天时间，副校长汪茂盛就将要开除曲璐的事情忘记了，可曲璐却一直放心不下。

    下午放学后，曲璐想找陈娜娜把事情问过明白，可陈娜娜早已经回家了。她是请假回家自学的，当初是自己代班主任曾实老师签字同意陈娜娜回家的。于是，曲璐没来得及吃晚饭就急忙赶到陈娜娜的家。当然，陈娜娜不在家，她在网吧里。

    终于，陈娜娜逃课上网的秘密曝露了。

    原来陈娜娜根本就没有回家上晚自习，她的父亲当然也就不知道这件事情。曲璐和她的父亲找遍小城镇的大街小巷，才在偏僻的沱江街将正在网吧上网的陈娜娜抓个正着。曲璐看见陈娜娜和身边那个红头发网友亲密交谈的样子。她想起来了，那人正是那晚到学校闹事、她见过的红头发帅哥……
第十七章 阴险的引诱
    第十七章阴险的引诱

    第二天，陈娜娜被德育副校长汪茂盛叫到行政办公室。

    分管德育的驼背副校长是在晚自习后才知道陈娜娜违反纪律，他知道陈娜娜犯了严重违反校规的事情，缺课上网，又勾结社会上的混混到学校闹事，剪断电线，打伤同学，按照学校的规矩可以上报教育局备案，开除严重违纪的学生。陈娜娜自从上学期“追星”离家出走后，已多次违反校规，就是仅破坏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这一条，就够学校严厉处罚她了。

    听完学校值勤老师在电话中的汇报，驼背副校长一夜难眠。他突然有一种年轻的兴奋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感觉他又说不清楚……陈娜娜严重违反学校的纪律，驼背副校长却感到一阵窃喜。他在漆黑的夜色里，辗转难眠，他莫名其妙一次次回忆起陈娜娜漂亮的稚嫩的脸蛋，他特别对那张充满迷人微笑的鸭梨脸蛋入迷。一直以来，他为自己身为教师的低工资抱怨，抱怨自己仕途不得志，他常常羡慕他的同学，那些当年成绩比自己还差的老同学，因为当初他们没有选择当教师，现在不是政府部门的县长、局长，就是企业的厂长、经理了，而自己仅仅混了个副校长，而且似乎已经没有了高升的机会，很快就要退居二线，一辈子与官场无缘了。他很颓唐，很痛苦。自从上半年自己与当初的副校长安顺地暗中竞争校长的宝座失败后，他就更加消沉，更加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觉得自己功高劳苦为党的教育事业贡献了半辈子而最终还是被党和政府抛弃了。

    所以，他心态失衡，对一切现状都愤愤不平。

    于是，他开始沉迷于偷看女生的衣襟下朦胧顶起的小乳房。过去他还有所顾忌，也很羞愧自己充满邪恶的眼光和灵魂，现在，在仕途上断了高升的念头后，他就大胆多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的，他特别喜欢偷窥女生的胸脯，他的眼光总会有意无意地盯住女生胸前那个神秘的地方。他特别喜欢夏天，因为在炎热的季节里，他可以清晰地瞄见那些早熟的女生将体恤衫高高顶起的丰满而又柔软的乳房，那时他就有一种暗暗的冲动，甚至心灵的颤抖，这时他才发觉自己还没有老，自己居然还有萌动的童心。于是，他在夜里瞧见自己那个来自农村、皱纹已经爬满黄脸的老妻，他就会想起白天在校园见到的漂亮女生，常常把自己的老妻当做自己的学生。他开始在幻想中生活，他的想象很丰富，很浪漫，好似经历了一次迟到的黄昏恋……

    天哪，与老妻亲热后他会有一种负罪感。

    他恨自己为人师表的丑恶，恨自己灵魂的肮脏，他甚至好几次在忧郁的负罪中想到了自杀，以解脱自己丑陋的灵魂，可白天第一涑阳光从窗口照进他阴暗的窗户时，他又恢复了自信，恢复了人性。他又盛气凌人地出现在校园里，出现在每一个训人的场合，出现在每一个能瞧见女生的角落。

    他最喜欢的是初三年级的女生，因为她们的年纪更大，也长得更丰满成熟，可他也最恨她们的精明，怕她们看穿他肮脏的内心世界，怕他们在背后叫他驼背校长的绰号。

    他一直在矛盾中偷窥女生的胸脯，让自己空虚的心灵得到一次次欲望的满足，他又极力维护自己的师道尊严，板着严厉的面孔给学生传授科学知识和教育他们为人处世。

    夜晚，驼背副校长又会在莫名的兴奋和内疚中苦熬一宵。

    第二天，汪茂盛黑着眼圈出现在校园里。因为陈娜娜的违纪，他在矛盾的思想中较量了一个夜晚，神情疲惫，面容憔悴，可他也很欢娱，他已经有了一个不可告人的计划……

    一大早，他赶到学校，将正在上早自习的曾实老师叫到办公室，要他代替自己去市里参加为期三天的“中学校长德育教育研讨会”。他大谈年轻人要勇挑重担的意义，似乎要让曾实老师接替自己德育副校长的位置了。

    既然是领导的安排，曾实老师没有反对，但也没有因此对领导感恩戴德，他收拾好行李，安排好班上的管理就立刻动身了。

    三、二班的班主任曾实走了。

    驼背副校长主动承担起本该班主任曾实管理和教育学生的义务。作为分管学校德育工作的领导，他有权利教育和处分学校任何一个违反纪律的学生。平时，他可不想多管这些烦心事，总把违纪学生推给他们的班主任或者政教处、团委去教育。现在，他突然热心起三、二班的事情，因为在他眼里这个班上的几个女生是全校最漂亮的。他没有教这个班的政治课，可他能一口气说出班上那几个漂亮女生的名字来，陈娜娜、甘露、曲璐、马力鸣……

    上午，驼背副校长迟迟没有对违反校规的陈娜娜采取行动。

    拖到下午第二节课时，副校长汪茂盛把金剑、曲璐和陈娜娜，以及见证那晚拉闸打架的学生一起叫到校长办公室。平时校长办公室只有他和校长安顺地在这里办公。校长安顺地历来对学生的思想教育不重视，他看重的是学生家长的宴请，他对副校长的教育也从来不插一脚进来训话，不过问副校长的职权范围内的事。

    金剑先在副校长的提示下展示了那晚被校外流氓打伤的胳臂和大腿。驼背副校长戴着老光眼镜做了笔记。然后是曲璐汇报那天晚上，两个社会地痞如何剪断学校的电线，如何找到三、二班的教室里演了一出苦肉计，以及她如何在网吧抓住正在上网的陈娜娜。

    副校长眯逢着眼睛一一做了录音记录，并让金剑和曲璐在上面签了名字。其实，这完全是汪茂盛装装样子吓唬陈娜娜的。

    不时有教师到办公室向驼背副校长对面的安顺地校长请示，安顺地打着官腔吩咐教师按他的要求做事。因而，副校长汪茂盛一本正经的教育不时被“一把手”安顺地的高声谈话打断，副校长用眼睛瞄瞄校长，又扫扫低头不语的学生。他拖长声音，一次次做学生的思想工作，他的样子很认真负责，似乎很有一套教育调皮学生的策略和手段。

    可他真正的心思却一直在期待校长的离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自己要做什么，他的心里一直惶恐不安。他觉得今天的上班时间很漫长，从没有过的漫长和心虚。最后，熬到放学前一刻，安顺地校长要到学校伙食团去视察了，他近来准备搞点校园建设，将上学期末刚装修过的食堂敲掉再翻修一遍。他丢了一只烟给副校长，他的老对手汪茂盛，然后，倒背着双手，踱着方步走了。

    汪茂盛暗暗高兴，没有等金剑和曲璐与陈娜娜一一对质，副校长不耐烦地挥手叫金剑和曲璐退回去继续上课。汪茂盛站到窗口偷窥，安校长肥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见金剑和曲璐走了，陈娜娜抬起头，怯怯生的问，“校长，我也可以走了吗？我还要上课呢。”

    “你彻底交代清楚你的问题就可以走。不然，我马上把你送到派出所去处罚你！两条路由你选择。”

    在驼背副校长威逼利诱下，陈娜娜声泪俱下地全“招供”了。她低着眉讲述了她如何在晚自习时间瞒着学校和家长到网吧泡了近一个月。她说了她如何认识网友毛毛虫，如何请神通广大的毛毛虫替她报复曲璐，如何跟着毛毛虫到学校附近的橡胶厂偷轮胎卖……

    “偷轮胎卖？那可是犯罪啊。”驼背副校长叼起一只烟。

    “我没有偷，我只是跟着他们一起去玩。他们翻橡胶厂的围墙，我没有进去，我一直呆在外边等他们。我真的没有进去偷呀。”陈娜娜从校长的话中听到了法律的威严。她急得要哭了。

    驼背副校长神秘地笑了，又转过话题问陈娜娜是否在和那个叫毛毛虫的混混在耍朋友。陈娜娜坚决否认。驼背副校长很生气，威胁着要把她留下来，在校长办公室面壁思过。

    天色渐渐暗下来。

    很快，放晚学的铃声响起来。

    同学们一窝蜂朝楼梯口涌去，争先恐后下楼。住校生也飞一般跑向寝室，拿起碗筷到食堂抢饭。

    陈娜娜也急了，想回寝室，吃完饭后到教室上晚自习。经过了这次打击，她想好好读书了。

    “你想上课，我看你一辈子也上不成课了，谁叫你要违反学校的规章制度呢。”驼背副校长面色冷冷的。

    “天这么晚了，我、我可以走了吗？”陈娜娜怯生生的哀求。

    “你交代完了你的事情没有嘛？”驼背校长靠过来，故意提高声音威胁道，见陈娜娜知罪地低下头，他昂着威严的眼睛迅速转过来，朝陈娜娜的胸脯瞄瞄，可是，陈娜娜穿着天蓝色的无袖套裙很宽松，单薄的胸脯本来就不丰满，在宽大的衣裙里只是雨后刚要破土的春笋，微微有一点上凸，完全没有成熟少女的味道。汪茂盛感到失望，他想起曲璐厚实胸脯下那对鼓鼓的圆圆的山丘，那种让他冲动的感觉在陈娜娜身上竟然寻找不到。

    他摇了摇头，可在这一时刻，他瞥见了陈娜娜漂亮的脸蛋，白白的面庞像明媚的春天，他的心又冲动了起来，心里惶惶的。他凑到窗口，见校园里静悄悄的，他邪恶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咽了一下干涸的口水，严厉的态度突然转了一百八十度。

    他凑近陈娜娜的身边，用粗大的手掌轻轻拍了一下陈娜娜的肩头，很亲切很关心到说，“你想改正自己的缺点吗？”

    “我想，我想呀。你是个好校长，我听你的。”陈娜娜连连点头。她迂呐了好一阵的甜嘴又开始奉承的话语。她抬头冲校长感激地笑了一下，很甜蜜，很温柔，很谄媚。

    “改正就好，改正就好。”副校长尽量拉直他的驼背，想站得高一点，以便从陈娜娜后背透过她微微开口的衣领俯视里面……可他除了看见一点白嫩的脖子外，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后退了几步，拉过椅子，热情地说，“你坐下嘛，我们好好谈谈心。只要你认识到自己的缺点就好。”副校长把门打开，他怕别人此时闯进来误会了他，他要装着教育调皮学生改正错误的样子。

    “我、我，我不敢坐。”陈娜娜很感动，可她在这个平时总板着严峻面孔的校长面前，仍然很畏惧他的威严。她挪了挪脚步，可还是没敢坐下。

    “你坐嘛，怕什么，老师就是你的家长，你犯了错误，你的家长还是很爱你的嘛。我们老师也是很爱自己学生的，一心希望他考上大学，出人头地呀。”副校长的大手热情扶住陈娜娜的肩膀，让她感到了师长的爱护和温暖，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了。自己的父亲就从没有这样慈祥地亲切地关心过她。

    最后陈娜娜还是惶恐地坐下了，可她只敢让自己的半个屁股放在校长办公室的软皮椅子上。她侧着身子，不敢与校长平行坐下，那样对大人很不礼貌的。陈娜娜平时嘴很甜，也很懂礼貌。

    “这就好，这就好。”副校长尖起耳朵窃听，他没有听到楼梯有任何脚步声。他的心莫名其妙加快跳跃，惶恐的，紧张的，冲动的跳动。他的大手突然一把紧紧捏住陈娜娜的小手掌。

    陈娜娜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本能地要抽回。

    “你是个乖孩子，我会帮助你改正缺点的。只要你改正你性格上的小毛病，凭你的聪明，你一定会考上重点高中，今后就是重点大学——你不要紧张，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谈心嘛。不是说老师也是学生的朋友吗？”副校长把陈娜娜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他的话语也充满像父亲一样温暖的爱意。

    陈娜娜好奇地望着校长，她看见他老脸上无限的关怀和慈祥，她莫名紧张的心松弛了。她就让他的大手掌紧紧捏着，让他的手抚摩她的手背，她感到了他手心的滚烫，一种被父亲关怀的温暖从她的手心传到她的肩膀，她的心脏。

    她感动地冲校长微微一笑。

    她以为校长不再追究她的错误了，还像父亲一样跟她谈心。

    “你的样子很聪明，长得蛮好看的，说不定今后你就是电影明星呢——我看过你的表演，不错，不错啊。”

    陈娜娜的脸羞红了，那是被副校长赞美后幸福的羞涩。她骄傲地笑了，很天真很清纯，也很俗气。

    副校长见陈娜娜很温顺的样子，他心里一阵激动，欣喜，一阵后悔，要是自己年轻四十岁该多好呀。他的手慢慢往陈娜娜的肩膀上摸去，他感触到了陈娜娜胳臂的柔软、细滑和圆润。同时，他的耳朵不停搜索楼梯的响动，他的心一阵狂跳，敲击他的血管。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的、恐惧的，又充满诱惑的满足感。

    “你、你要做什么？”陈娜娜突然缩回她的小手，一把掌打掉已经顺着她的胳臂滑到她扁平胸脯上的大手。此时驼背副校长的另外一只大手已经摸到了她的小乳房，似乎要隔着衣服握住它。陈娜娜明白了什么，紧张地一下从真皮椅子上弹跳起来，后退几步，她险些尖叫起来。

    她恐慌地紧紧盯着她平时敬畏的德育副校长。

    “别害怕，我只是要用手测量一下你的腰围，看你为什么长得这么瘦呢？你的骨头都露出来了，肯定是你在减肥，挑食，营养不良了。”副校长平时经历过很多事，脑子还算圆滑，他马上找到了解释的借口，但老脸还是涨红了，一种紧张的怕事情暴露出去的情绪写满了他的老脸。

    陈娜娜松了一口气，她以为自己的神经太敏感了，比自己父亲的年龄还大的校长怎么会是坏人呢？他看起来很严厉，也很慈祥，父亲对女儿的亲热举动，那是一种对子女的关怀呢。于是，陈娜娜走近校长，亲切地坐在他的身边，她甜甜地冲校长笑笑，像讨好校长似的，“我可以走了吗？校长，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求你开恩呀。”

    驼背副校长见陈娜娜脸上又恢复了甜蜜的笑容，他松了口气，但他难言的欲望马上又升了起来。在这些年轻的充满青春活力的女生面前，他似乎也充满了激情和青春的感觉。他竟然像少男少女一样的含情脉脉盯着陈娜娜漂亮的眼睛，可他不知道自己故意装纯情少男的表情有多难看和别扭。

    陈娜娜瞄了一眼校长，她的脸上全是诧异的不解，她好奇地问，“校长，我脸上有墨水吗？很难看吗？”

    “没有，没有，你什么时候都很好看，很好看，唉……”校长竟然伤感起来，“可我的一生都不幸呀，不幸呀。”校长满脸的悲伤和感慨。他的双手无力到靠在膝盖头上，圆圆的脑袋耷拉在耳朵间，他连声叹息。

    陈娜娜被校长悲伤的情绪感染，她的同情心来了，她想不到平时古板、威严、冷漠的驼背副校长还有不幸的伤心事。“你怎么哪？你很伤心吗？”

    “是呀，我一生都不幸呀，小时候遇上‘大跃进’年代，从没有吃饱过，上高中时又遇上‘文化大革命’，耽误了学习，没有机会考大学，后来只读了成人师范学校。我小时候家里给我定了一个娃娃亲，一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我和他结婚二十多年，我和她没有爱情基础，我没有幸福过一天，我一天又一天在无爱的坟墓一样的婚姻和家庭中熬着，这种家庭有多大的痛苦呀……”校长的一只手指插进他油光光的长头发里，脸上似乎有说不尽的伤感和痛苦。

    “你不爱她，为什么还要和她结婚呢？”陈娜娜被感动了，她同情地问。她看过台湾女作家琼瑶所有的言情小说，从小说中她朦胧地感觉到大人之间的爱情故事。

    “家里包办的，我也没有办法反抗。你知道，那个年代的女人和你定了婚，要是你不娶她，她会去自杀的。”

    “那么封建呀，那时的女人也够可怜的噢——”陈娜娜的大眼睛满是怜悯，又充满幻想，她的大脑仿佛又回到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个年代。

    “唉，小女孩，还是你们这个年代的人幸福呀，我真羡慕呵。”校长温暖的大手亲切地摸摸陈娜娜的脑袋，很关切的样子。

    陈娜娜想到自己的生活，很幸福地笑了。

    校长感伤地盯着小女孩，他的眼睛似乎有无数的话要说。

    陈娜娜调皮到望着校长，嘻嘻地笑。在她天真的眼睛里驼背校长已经不那么严峻了。她想用自己甜蜜的幸福的笑容安慰眼前这个在家庭里受了伤害而可怜的老教师。

    黄昏的霞光，渐渐从西边天空消退。

    住校学生吃过饭后，陆续回到教室上晚自习。但快要进入夏季的天气很好。好半天，夜幕还没有完全笼罩校园。

    校长办公室没有开灯，但窗口透过黄昏最后的几丝霞光斜斜的撒落在银白色的墙壁上，给人以柔和，温暖，恬适的感觉。两人在没有开灯的屋子里交谈。陈娜娜也不急切地想走了。本来她也不喜欢学习，不想上枯燥的晚自习，只要不读书她就感到惬意。

    校长慢慢讲述他编造的痛苦爱情故事……

    陈娜娜望着校长，她的脑海里充满了幻想。

    校长久久盯着陈娜娜小孩般的天真的笑脸，突然，他的大手一把将陈娜娜揽在自己的怀里，像紧箍咒一样紧紧楼住她软软的细细的腰身。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把满是胡茬的老嘴朝陈娜娜的小脸凑去，一边喘着惊慌又欢愉的粗气。

    陈娜娜冷不防倒在驼背校长肥胖的怀里，她嗅到了一股成熟得已经有些老朽的味道，让人不塌实，不安全，不激动的感觉。她大惊，好久没有明白过来。要是他是他的曾实老师，或者是她的同学孤独侠，她会忘记挣扎，忘记廉耻，忘记现实，忘记身份，她会主动伏在他的脸上嗅他的气息的。自从她无意间偷偷瞧见过父亲和小情妇调情后，她就好象一夜之间成熟起来，在朦胧的青春期里，在梦里无数次幻想和自己的白马王子恋爱……可眼前这个男人又老又丑，圆圆的脸、臃肿的大肚子像只肥胖的狗熊，她和他之间无论如何也联想不爱情那里去。相反，对驼背副校长突如其来过分的亲密，她感到厌倦和恶心。

    陈娜娜直起单薄的身子，用小手推开他肥胖的身躯。

    可驼背的那只大手是如此的有力，如此的坚强。

    陈娜娜柔软的身子被大手楼得更紧，她感到心里一阵阵发闷，发慌，好象自己被一个大石头压着，憋得喘不过气来。

    “校长，你、你、你……”她用脚蹬他。

    校长眯缝着充满欲火的眼睛，他语无伦次，他的左手死死扼住她软绵绵的身子，另一只大手情不自禁从她的领口插进她的衣裙里，她微微凸起的小乳房温暖而尖挺。他的右手不停地在她扁平的胸脯上左右探索，在两个小乳房间转来转去。陈娜娜被驼背的大手扼得动弹不得，全身软弱无力。随着他的粗手的不停游走，她的心不住的颤抖，她的眼睛恐惧地大睁着……

    “拿走！老怪物。”陈娜娜醒悟了，驼背副校长不是父亲，而是一个坏人，伪君子。

    “我、我爱你，我爱你。小乖乖，我爱你——”校长的脸扭曲地跳动。他竟然像年轻人一样对年轻的少女第一次说出这样肉麻的情话来。

    “拿走你的手。我要咬你了。”陈娜娜叫了起来。

    校长却丝毫没有松手，他压抑了多年的情欲被激发出来，他恐慌地望望陈娜娜，又望望窗口，一脚将门踢过去，防盗门严实地关上了。他的手在不停地移动，他的大嘴猛烈地朝陈娜娜的脸上盖上去，然后，压在她柔弱的小嘴唇上。

    “呸——”陈娜娜的嘴唇马上抽开，她嗅到对方大嘴里的一股恶臭，她朝地上吐了几泡口水，似乎要将自己被老头的舌头污染的唾沫全吐光。“放开我，我要咬你了！”她被电火烧伤了。

    “娜娜，我爱你。我爱你啊——”校长满是烟嗅的大嘴不停地在陈娜娜白嫩的脸盘上移动，再移动。

    陈娜娜的小手突然朝校长狠狠掐去，一下、两下。她没有敢真的咬他，咬他的老脸，可她就用小手掐他，狠狠的掐。校长的手背出血了，他痛得歪起大嘴，可他不敢叫出声来。他知道陈娜娜要反抗了，他原以为陈娜娜对他媚笑，还自做多情地以为她喜欢他。他从报纸上看到过，现在一些幼稚的时髦女孩偏偏喜欢有钱的老头，说老头有成熟的魅力，又懂得体贴人。一向小心矜持的他，胆子很小。现在他知道自己想错了。要是丑事被人发觉了，自己会身败名裂，乌纱帽就丢了，或许还会坐牢。

    天哪，驼背副校长似乎清醒过来。

    “你要再叫，我就把你交到派出所去，你和社会上的流氓勾结扰乱我们的学校，他们会拘留你。我也要在你的档案里记录下来，一辈子影响你的前程。叫你今后嫁不出去，连工作也找不到——”

    陈娜娜听了校长的话，她茫然望着校长，她的手停下来，没有再抓他掐他。

    校长暗喜，继续恶狠狠威胁道，“你犯的错误很严重，我去找法院，他们会判你，你不是听过那几个来我们学校现身说法的少年犯吗？他们比你还小就判刑了。”

    陈娜娜僵在原地，她害怕了。

    她一直有很强的虚荣心，总是希望得到别人的夸奖赞美，而不是被别人诋毁，辱骂。要是自己被关进监狱了，她的面子就伤尽了，自己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界上，她宁愿从高楼上纵身跳下去。然后永远从地球上消失的。

    “你要是叫喊，别人也不会相信的，我是校长，是领导，还会说你犯了错误后设法勾引我呢。这事过后，我们就扯平了，我今后不再找你的麻烦，你也不用进派出所，而且，我还可以给你争取一个市里表彰的‘三好学生’名额。”

    陈娜娜可怜巴巴望着校长的老脸。

    道理陈娜娜懂，可她也明白，要是父母和同学知道自己被一个已经结婚的老头亲吻了，他们会羞辱她的，会看不起她的。她的父母会打死她的。要是这种丑事传出去了，自己的前程就毁在校长的手里了，前面是一个险滩，恶浪，是陷阱，自己正处在悬崖壁上，可得罪了校长，自己会被他送进派出所的。

    陈娜娜的眼神犹豫不决。

    驼背校长趁势又一次将她楼在怀中，“我爱你，真的，我爱你呀。”老脸是一副可怜相。驼背校长的理智已经被情欲冲破了，变成一个失去了思想的疯子。

    陈娜娜摇摇头，她的眼睛湿润了。

    “你答应我一次吧，我只亲你一下，我不伤害你的。”老头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然而，他压抑的声音却是那么威严和毒辣。

    “骗子。”陈娜娜心里念道。她知道校长有老婆，知道他比她还大的女儿在省外读大学，知道他比自己的父亲的年龄还大，她们之间还会有爱情？骗鬼去吧。放开我吧，我还只是一个中学生，我还不懂你们大人之间的事呢。我怎么不知道羞耻呢？可她没敢坚决逃离校长的拥抱。她恨自己，她后悔不已，她感到自己在他面前被剥光了衣服，自己已经无脸见人了。

    “陈娜娜，你长得好美呀，谁见了谁都会爱上你的。”副校长的大嘴又凑了过来。

    “他真的会把我送进牢房吗？”陈娜娜不敢想下去，也不再敢抓他掐他。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她想咬碎他那恶心的在她脸上滑动的舌头，可她没有了勇气。

    于是，软弱的陈娜娜的精神防线被击跨了。

    她干脆不再请求，不再反抗，不再逃离。她默默闭上痛苦的眼睛，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他的舌头卷进去。她感到他长有硬硬胡须的嘴唇，在舔她的脖子，她的耳廓，他的大手深入她的衣裙里面，慢慢爬上她胸脯上的两座小土丘……当那只大手要向她平滑的柔软的小腹触摸下去时，陈娜娜的泪来了。

    夜幕早已经笼罩整个校园。

    没有开灯的校长办公室漆黑一片。

    驼背副校长看不清楚陈娜娜的表情，他弓下腰亲她，吻她，揉捏她，他已经完全沉沁在欲望的快感中，忘记了自己是学校领导，是为人师表的教师，是在做一件丑陋的事，是在做一件暴露后可以断送自己的前程，甚至将自己送入牢狱的事件。

    最后，已经沉醉的，或者疯癫的驼背校长完全豁出去了，他在忙乱中解开了陈娜娜的衣裙，黑夜中他看不清楚陈娜娜洁白柔软的身子，可他的嘴贪恋地喘着粗气，不停地在陈娜娜的身上游走，从她细细的脖子吻到她的胸脯，像猎狗乱嗅一通后又突然滑向她软软的下腹……

    陈娜娜在黑夜中无声无息，似乎死了一般。开始她还要反抗，还要缩回头去，可驼背校长肮脏的大手伸进她的胸脯后，她感到自己被校长侮辱了，自己不再纯洁了，她恨校长，也恨自己。可她又怕校长送她到派出所，或者将她开除，或者将她送到少年管教所，随着那只大手的不断深入，陈娜娜受伤的心也渐渐她麻木了。

    当她在幻想中把眼前这个丑陋的老头想像成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孤独侠时，她才在一阵阵痛楚中感到一丝丝安慰，她闭上眼睛，心里默默诅咒着……

    终于，驼背校长慌乱中扯掉陈娜娜的裤子，然后，把她重重压在沙发上。

    “哇——”陈娜娜突然哭出声来。

    驼背校长懵了。这时他才从迷乱的情欲中真正清醒过来。他放开陈娜娜，突然，他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然后，他扶住办公桌的边沿，他感到头旋目呆……

    哇——陈娜娜哭得更加伤心。

    驼背副校长低着头。黑暗中，他污烛的老花眼睛木呐地盯着地板，久久一动不动。他的老脸突然间衰老了许多，后背突然间驼了许多许多……
第十八章 浪迹江湖
    第十八章浪迹江湖

    三天后，班主任曾实老师从市里回到学校。

    陈娜娜怕驼背副校长将她逃课上网和与社会上的朋友到橡胶厂偷轮胎卖的事告诉她的班主任。她老实了几天，她回到学校上晚自习了。她更怕驼背副校长将她独自叫到校长办公室，然后留下来接受“教育”，怕自己和校长的那种丑事被人知道，她担忧了好几天。可什么也没有发生，陈娜娜悬着的心才安稳了。

    但她怕再见到那位驼背校长，甚至怕经过驼背校长的办公室。

    离中考只有最后一个多月时间了，初三几个实验班的学习气氛更加浓厚。除了几个升学无望的学生也像分流班的学生一样在抓紧最后的时间玩耍外，其他人将精力全部用在学习上。但另类人物的头儿金剑和曲璐却仍然我行我素。

    金剑每天仍然抓紧时间打篮球，和老师唱反调，好象中考根本不是他的事。

    曲璐更勤奋了，晚上常常点起蜡烛加班加点写她的长篇小说《十六岁的花季》，她已经写了近十万字，超过一半，正进入她创作的兴奋期，她的情感陷入小说的情节中不能自拔，她似乎要一吐为快。同寝室的同学也没有将曲璐夜里躲在被窝里写作的事告诉值勤老师和她们的班主任，大家正忙于抓紧时间作中考前的最后拼搏，没有心思顾及别人。

    班主任曾实老师也很忙，他为了减轻初三毕业班的负担，他将校报《校园之声》本该几个小记者做的事大多让自己代替了。学校到了期末，学生的思想情绪波动很大，学校分管德育工作的部门领导就更忙了。驼背副校长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心里很恨他的部下曾实老师，他除了喜欢处理那些女生的违纪事件外，他几乎将全部的德育工作交给政教处主任曾实去办，他还在众老师面前作秀，说自己是个伯乐，他的慧眼认定曾实老师是个人才，他敢于下放权利让年轻有为的手下去大干一番。

    于是，办公室的老师私下说驼背副校长的好处。原来他们都很讨厌驼背校长对上级领导唯唯若若，对下属趾高气扬的势利眼嘴脸。可现在，老师们对驼背校长的印象改观了。

    这样，曾实老师做了太多的事情，他累得苦不堪言，但更累的是他的心伤，他心灵深处是被自己的爱人伤害还未愈合的伤口。夜里，他还是像过去一样在大街上不停地走。

    已经和心爱的人离婚了，自己还在等待什么？搜索什么呢？

    他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路在何方。

    曲璐还是同过去一样到校报办公室编辑稿件，她发觉曾实老师最近很疲惫，他的脸很憔悴，眼睛也深陷进去，好象从没有睡醒过似的。她关心班主任，以为他病了，劝老师少做一点事，可曾实老师还是抢过曾经是报社小记者、小编辑干的事情，甚至是打字这样的体力活儿，他不要报纸挤占学生最后冲击中考的宝贵时间。过去他要求学生全面发展，提高他们的综合素质，而不是考分的多少，可现在他也不得不接受现实，要学生多增加一些考分，争取考上重点高中，然后，是重点大学。

    曲璐其实也很累，她既要学习，也要办报，还要写作，绘画。

    每天早晨，她都把父亲为自己准备好的牛奶分一袋送到曾实老师的办公室，有时还给老师用开水冲好。她知道曾实老师现在是单身汉，没有人照顾他，关心他，他也够可怜的。她的同情心很强，坚强的外表下也有一颗女性温柔又脆弱的心。她因为好奇偷偷跟踪过自己的老师，于是她看到了老师平静外表下掩盖着的酸楚和痛苦。班上的同学背后骂她是马屁精，讨好班主任是为了从他那里得到市“三好学生”的指标，好为升学加分。可曲璐不在乎同学的闲话，只要自己没有耍阴谋诡计，她就不怕别人说去。

    班主任曾实拒绝了学生的关心，不要曲璐的牛奶。

    老师坚持说，他能照顾好自己的。

    可曲璐更犟，她对曾实老师调皮地说，你不要就倒掉好了。“太不够朋友了吧。我又不是对你行贿！”曲璐嘲笑老师，曾实老师为自己，为班上的同学做了很多事，难道学生不可以找机会报答老师吗？不可以像老师爱护学生一样也关心一下他们的老师吗？

    曾实老师摇摇头，对这个调皮的学生无可奈何。

    时间过得很快，校园的形势紧张起来。

    那些分留班的学生在最后的学习阶段里开始躁动起来，不是逃课上网、打牌，就是呆在教室里吵架、斗殴，砸坏门窗、桌椅。

    很庆幸，曾实老师的班级表面看起来还很风平浪静。

    陈娜娜在学校里也很安静，她按时到学校上课，可周末放假时间里，她就到另一个网吧和毛毛虫混在一起。自从驼背副校长侮辱了她，她就更加自暴自弃，再也不写她的小说，做她的作家梦了。她怕回到学校，在毛毛虫面前她才有被关心被宠爱的幸福。和毛毛虫的朋友们在一起，可以上网聊天，可以做“死亡”游戏，或者看他们打架，比起学校呆板枯燥的学习来刺激多了，有趣多了，轻松多了。况且毛毛虫的家的确很有钱，他出手大方，不时给陈娜娜买最时髦最漂亮的衣服，而陈娜娜在自己家里，父亲每次给她零花钱时，都要教训她很久，而且还是记了帐的，要女儿好好读书，长大后好加倍偿还他的抚养费。

    现在，陈娜娜已把毛毛虫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自己的保护神。每次毛毛虫给她买新衣服，她当天就会穿到学校，在同学面前炫耀。同学夸她的衣服漂亮，夸她有气质时，她就眯缝起大眼睛，得意极了。偶尔高兴时，她会回学校上一个晚自习。

    晚自习后，同寝室人还在教室里挑灯夜读时，陈娜娜已经回到寝室，她躺在床上听流行音乐，她向好朋友甘露透露，现在她不想考高中了，读书太辛苦，自己人长得漂亮，有骄傲的资本，她毕业后就去当模特，等出了名就找一个富翁嫁人算了。

    “你怎么会变得这样？”天哪，小小年纪就有了这种心思，一向胆小矜持的甘露也被陈娜娜的想法吓了一跳。

    “这叫跟得上潮流。傻瓜。”陈娜娜很骄傲的样子。

    “你不是曾经给我说，你暗暗喜欢曾实老师吗？你要努力考大学，等长大后，要跟老师结婚吗？你怎么马上又变了。”甘露看走廊外没有人，就认真到地追问。

    “那时我是傻瓜，认为曾实老师长得帅，认为他很有学问就很佩服他，想和他在一起。可现在想来，我真的很傻气呢。你想，帅气能当饭吃吗？学问能卖几个钱呢？要是我今后不能嫁百万富翁，也要嫁给孤独侠，他人很酷，老爸又有钱，比曾实老师强多了。哈、哈——”陈娜娜甜甜地笑了。

    “你势利眼，我不理你了。”甘露噜了噜嘴，躺在床上看教科书。

    “林妹妹，你努力看书有什么用嘛，你家里那么有钱，今后还靠你读书养家吗？不如趁早找一个帅气的男朋友给你撑腰，每天穿得漂漂亮亮的，在同学门面前风光风光，不好吗？”陈娜娜去抢甘露手中的书。

    “我穿得很差吗？走开，我可不像你学坏了。”甘露不理。

    “难道我真的就是坏人吗？你可不要诽谤我呀。我的成绩去年还是班上的前三名呢。我现在也还是班上的文娱委员啊。你说话要放尊重点，我的小贵族。”陈娜娜不满了，好似别人在揭她的伤疤，她可是全校长得最漂亮，最骄傲的校花啊。

    “你说清楚点，你只是副文娱委员嘛。”甘露没好气抢白她的朋友。她不喜欢陈娜娜的虚荣心。

    “副的怎么了，我的正职还不是被曲璐那个小妖精抢走的。难道她勾引班主任曾实就不算坏人？我看全班最坏最阴险的就是她。她总有一天会倒霉的！”提起曲璐，陈娜娜就气上心来。她认为自己受驼背副校长欺侮也是因为曲璐造成的，曲璐向驼背副校长告密，学校才知道她违反校规的事情。

    她恨死曲璐了。

    “人家曲璐就是比你强，她成绩好，把班上管理得也好。而且小说也比你写得好，我过去看不惯她的假正经，现在我倒很佩服她的。”甘露发自内心的想法。

    “你是我的朋友，你到底是帮她说话还是帮我？要是你护着她那个黑鬼，我就不理睬你了。”陈娜娜翘着嘴巴，她生气了。

    “随便你吧，我要看书了。”

    “假惺惺的，你最后一定能考上清华北大了。”陈娜娜也不理睬她了，她白了甘露一眼，狠狠将漱口的茶杯摔在桌子上。

    “白骨精。哼——”甘露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时，严敏唱着小刀朗演唱的流行歌曲《2004年冬天的第二场雪》推开了门。

    陈娜娜没好气的冲她发火，“你死了娘呀，鬼哭狼嚎的，唱得难听死了。”

    “你才死了娘呢，我唱歌把你惹了？神经病！”严敏的好心情一下子散去了。严敏反而唱得更响了，她有意要气陈娜娜。

    “你唱什么嘛，我们要睡觉了。大年晚上吃红苕汤，你还高兴的呢？无聊死了！。”被好朋友甘露抢白一顿后，陈娜娜的心情很烦，见别人快乐她心里就不舒服。

    “白骨精，你真的要骂人呀？你以为我怕你，你家不就是靠卖假药骗了病人几个臭钱吗？口口声声说不穿低档衣服，不吃伙食团的猪食，还以为自己是亿万富翁的千金呢，哼——臭美你了。”严敏的嘴巴一向很厉害的。

    矫弱的陈娜娜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我家骗钱怎么哪？我家有钱总比你老汉蹬三轮车沿街叫卖蜂窝煤好嘛，看你这副寒酸的老土样，衣服都没有穿干净过，还好意思？呸——”陈娜娜从床上爬起来。

    曲璐和其他几个同学进门了。

    “我不好意思，总比有些人点点大就想嫁人好嘛。读书就耍朋友了，害不害羞哟？真不要脸皮！”

    “你说，我跟哪个耍朋友了。你说，你说！说不出来我撕碎你的嘴巴。”陈娜娜激动了，她其实还没有与毛毛虫耍什么朋友。和他们在一起只是好玩而已。

    “你的男朋友多得很，我当然说不清楚是哪个了。不知羞耻！”严敏挖苦道。

    陈娜娜气得要哭，跺脚，“你诬陷我的清白，你妒忌我的漂亮，你攻击我的优点。你坏透了。”

    刚进门的几个人听明白了。劝两人不要吵了。

    可两人根本不听，都认为自己受了委屈。

    “陈娜娜，你上床睡觉。严敏，你也做洗漱的准备去，要熄灭灯了。”曲璐站出来主持公道。她以命令的口气说。

    “非洲黑鬼，我的事关你什么事，狗咬老鼠，多关闲事。”陈娜娜的心里恨曲璐，在她的心目中曲璐做的一切都是虚伪的，都是冲着她来的。所以，她讨厌曲璐，不相信曲璐，不再把她看作自己的朋友。

    “我的话你们可以不听，可你们也要为班上的荣誉着想呀。马上要熄灯就寝了，要是你们还在吵闹，让值勤老师发现了，要扣我们班的操行分的。”曲璐解释，她知道陈娜娜还在生她的气，可她还是要以大局为重，维护班级体的荣誉。

    “扣完更好，你这个黑鬼，滚回你的非洲去。我的事你少管点，还是把你自己的事管好吧。”陈娜娜不服气，但她嚣张的气焰还是小了许多，她怕无理取闹引起公愤，怕再违反纪律给班主任添麻烦，或者更怕被驼背校长叫到他的小办公室单独“训话”。

    见陈娜娜服输了，严敏也就不说话了。

    大家爬上自己的床铺睡下。

    离中考的时间很近了，大家因为忙于学习身心都很疲惫，再懒得像过去一样在就寝前先要打闹取乐好一会才能入睡。

    见大家睡着了，巡夜的值勤老师的脚步声也安静下来。

    曲璐悄悄爬起来，点燃蜡烛，她拿出长篇小说《十六岁的花季》的底稿又开始悄悄写起来。前一段时间，她一回到寝室就开始写作，自从上周甘露提意见说，她夜里看见曲璐蚊帐里的亮光就会失眠后，曲璐就只能等到大家都入睡后才能写作了，这让她更加辛苦，可她觉得自己创作时心里很充实，累并快乐着。

    第二天下午，陈娜娜在网吧找到毛毛虫，她将昨天在寝室受到严敏的一肚子委屈告诉毛毛虫，说她们寝室里的所有人都给她为敌，说所有同学的素质都低，没有一点欣赏水平，懂不得美还自以为很靓。

    毛毛虫当即要替陈娜娜撑腰，去学校教训严敏。

    陈娜娜却怕了，她想起上次毛毛虫替她教训曲璐却让驼背校长找到借口侮辱她的事，她心里就毛骨悚然。她连忙阻止了毛毛虫的冲动。陈娜娜在毛毛虫的邀请下，到“浪漫天使”酒吧放松一下。陈娜娜想到与班上同学之间的烦心事，想到受到驼背校长的欺负，她的心很痛苦，她喝了整整一瓶啤酒，然后，醉倒在地。毛毛虫要带陈娜娜到他的住所陪她解闷散心，可陈娜娜胡乱地叫喊着要回家，还不停地哭，她醉了。

    陈娜娜在酒吧门口又哭有闹，像疯子一样。

    毛毛虫见状只好送陈娜娜回家，他把陈娜娜送到她家的楼梯下，忙走开了。醉醺醺的陈娜娜被父亲拉进门。见女儿一副醉酒的狼狈相，父亲狠狠打了陈娜娜一耳光，要把她赶出家门。陈娜娜的母亲急了，将女儿关在屋里。

    陈娜娜伏在床上哭得眼睛通红，她想起自己糟糕的成绩，想起驼背校长的侮辱，她想了很远很远，想了很久很久……
第十九章 懵懂的心跳
    第十九章懵懂的心跳

    一天天，曲璐对曾实老师的感情发生了变化。

    周末，是同学们难得的休息日子。

    可曲璐同样很累。

    星期天正好父母都在家里，好象她的父母商量过一样，两人总有一人呆在曲璐小房间的隔壁督促她的学习。要是曲璐学习累了，到客厅里看一下碟片，或者听一首歌曲，只要超过在学校课间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她的父母就会暗示她到书房里学习去，好象多玩一会，中考就会败在这短短十多分钟的时间里。

    曲璐对父母的做法很反感，自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没有丝毫的自由，没有少年的快乐。

    所以，曲璐特别喜欢呆在校园里，呆在曾实老师的身边。

    曲璐最喜欢台湾著名女作家琼瑶的小说，她将琼瑶的《窗外》读了好几遍。因为她发觉小说里面的男女主人正是自己和曾实老师。她喜欢琼瑶的言情小说，喜欢这部描写一个女生和老师之间的纯洁爱情。她以为小说中的女孩就是自己，那个年轻帅气的老师就是她的曾实老师。那是一个美丽、朦胧又纯真的爱情故事。现实生活中，她幻想中的爱情故事也与小说《窗外》的情节一样，自己和曾实老师也是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

    她一遍遍幻想，一次次为心中的爱情故事感动，她陶醉在自编自演的爱情故事中，她感到一种懵懂的幸福。她以为自己就是小说中那个痴情的小女孩，以为自己也是一个敢于为爱情留守，为爱情疯狂，甚至为爱情殉情的圣女。曲璐平时很坚强，被同学认为是小男孩，或者豪杰侠女。可她的感情同样细腻丰富，她一次次为《窗外》男女主人公不幸遭遇而掉泪，为他们的苦难爱情而伤悲。

    梦醒时分，曲璐开始对曾实老师有了留恋，有了烦恼，有了痛苦，有了不理智、甚至荒唐的冲动。

    临近中考，曲璐对校园的留恋却越发强烈。

    同学们在紧张地复习，准备迎接决定人生一半前程的命运。

    而曲璐却松弛下来。新课早上完了。复习中，她对课本上的知识已熟记在心里，而且平时她更注重学习技能的掌握和创新能力的培养，根本不把中考当一回事。现在，她要抓紧这最后一个多月的时间完成她的长篇小说《十六岁的花季》。她知道自己和心目中的偶像曾实老师还有很大差距，但她没有自卑，相反，她更加努力，要让自己像曾实老师一样才华横溢。

    曾实老师刚出版了一部自传体长篇小说《不敢看自己流泪的眼睛》，听说要他调市文化馆上班了。

    在这最后的时间里，曲璐心中莫名多了一分特别的留念。

    留恋什么呢？

    ——是校园里的花草树木？是她的同学？还是曾实老师？

    她说不清楚……

    除了在课堂上学习外，曲璐大多数时间都呆在校报编辑室，或者老师办公室。因为那里可以和老师曾实老师呆在一起。本学期的最后阶段，她对曾实老师的感觉突然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钦佩？同情？喜欢？

    也许眼前多了一点依恋。

    很快就要毕业了，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三年的校园，离开自己朝夕相处的同学，离开自己喜欢的老师。最难舍的却是她的班主任曾实老师。在她的眼里，他一直是她的老师、朋友、校报的同事。现在却突然多了一份特别的说不清楚的感情，一种青春的冲动。

    她的梦里老是和曾实老师在一起，很愉快很幸福的感觉……

    曲璐最近好象着了魔一样。她的脑海里满是老师帅气又沧桑的身影。老师的一笑一颦，一举一动都让她心动，都深深刻在她的心田里。“自己该不会是校园里的那种坏女孩吧？”她可是一直讨厌那些坏女孩的。

    难道勤奋好学的女生就不该有那种青春的萌动吗？

    或者是自己真的变坏了？

    她知道自己一直反对班上那些悄悄耍朋友的同学。还曾经对他们嗤之以鼻，嘲笑他们荒废学业，不学无术，幼稚可笑。作为班干部，曲璐曾经严厉训斥过他们，还以班主任助手的身份教育过他们。可如今，自己对异性也有了那种爱的依恋，不由自主的冲动，而且自己暗恋的竟是自己的老师，一个离过婚比自己大十多岁的男人；而且自己是认真的，一次次幻想过和老师结婚的动人故事。

    难道自己比同学更坏——一个坏坏的女孩？

    曲璐苦恼极了。

    但最后，她乐观地认为自己还是一个优秀的学生，一个聪明能干的班干部，一个渴望遇到浪漫爱情的小女生。在最初对曾实老师有这种特别情感的时候，她多少有些羞愧，自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暗恋感情的日益强烈，她的胆子也大起来。她不再躲避什么。“爱自己所爱的人，又没有做错什么，有什么害怕的呢？”于是，曲璐常常主动接近她喜欢她的人——过去是协助班主任管理同学，可现在却更多为了若即若离地留守在曾实老师的身边。

    曾实老师的气质很特别，曲璐的个性也独特。

    “自己喜欢老师身上的什么呢？”

    难道是曾实老师的成熟、沧桑和才干，还有他身上特别的男子汉魅力？到底是什么魅力，曲璐又说不清楚。她讨厌校园篮球明星金剑，他是众多爱慕虚荣的女生心中的孤独侠，一个叛逆英雄，一个帅哥酷男。同学们常常取笑说金剑和曲璐是天生的一对，是上帝造就的浪漫柔情。可曲璐就是不信，除了在协助班级管理上和金剑合作外，她从不把篮球明星金剑放在眼里。

    于是，只有曲璐视线外的孤独侠在孤独地暗恋着她。

    时间，等待爱情到来的时间——仅是如此的漫长又急促。

    一连几天，曲璐都给曾实老师写火辣辣的情书，大胆表达自己的心中的爱恋，心中的幸福，心中的苦恼。

    老师不理睬。

    曲璐不放弃。

    最后，曾实老师沉不住气了。他将曲璐叫到安静的校报编辑室，委婉地告诫她，批评她。可曲璐固执，热烈，认真，丝毫不放弃自己幼稚而又真实的情感。

    曾实老师有些恼了，最后告诉曲璐他已经有了女朋友。老师明白地说，他不会再让曲璐单独进他的家门，他怕引起邻居的猜疑，引起学校的误会，给曲璐和自己带来不必要的伤害。学校历来明文规定，严禁女学生进男老师的家门。他现在的女朋友是市文体局里一个职员，一个有三岁女孩的离婚女人，他很喜欢她。

    曲璐回家后痛哭一场。

    她讨厌曾实老师，她恨那个夺走老师的女职员。她想起来了，自己好象在曾实老师的办公室看见过那个女人。她不明白，那个女职员并不美丽，身边还有一个小孩，可老师偏偏喜欢她。老师的眼光也太没有水准了。可气愤了一个晚上，也痛恨了一个夜晚后，曲璐却没有忘记对老师的爱恋之情。

    于是，曲璐比过去更注意老师，悄悄跟踪她的老师。

    曲璐观察过老师，曾实老师似乎已经陷在新的热恋之中，晚自习还没有下课，他已经在校园里消失了。曲璐不甘心，她想看一眼老师坚毅的面容，听一下老师沧桑的声音，不然，她会因为思念而失眠的。

    晚自习一下课，曲璐就给安顺地校长请假。她打出父亲的招牌，说为了有更好的睡眠环境，她要回家就寝。

    这段时间，有很多家在附近街上的学生托家人找到安校长，说学校寝室夜里很嘈杂，没有好的睡眠环境，想搬回家住。家长想到子女很快就要参加中考了，对子女的要求自然想方设法满足。于是，安校长收了家长的烟酒后就大开绿灯。曲璐却因为她的曾实老师，也求父亲向校长说情，成了一名晚自习后的自由人。

    晚自习下课后已是夜里十点。

    曲璐却没有直截回家，她来到曾实老师的楼下。

    她想上楼和老师聊天，或者仅仅看上老师一眼就满足了。可曾实老师已经明确地说不再接待她。自己已经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人。曲璐很不满，心里暗暗骂曾实老师“重色轻友”，真想一脚朝老师的木板门狠狠踢去。

    现在，还不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可老师的窗口已经关得严严的，没有一点灯光，没有丝毫动静。曲璐已经上楼敲过几次门了，同样没有人回答。楼上的邻居也说没有看见她的老师。曲璐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她在街上还亮着灯的茶馆、酒店、超市和广场默默找了一遍后，仍然没有老师的身影。她知道老师喜欢夜里写作，老师喜欢独自呆在家里沉默，可现在老师好象突然在小城镇里失踪了。

    曲璐不肯离开，担心又失望。“老师，你在哪里？”曲璐心里默默念道。她站在老师的楼下，一次次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

    夜色已深，曲璐的母亲为女儿准备好的点心早凉了。

    大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疏。居民呆在家里关上门看电视。但这一次曲璐没有再敲老师的门。她先来到宿舍楼下聆听，没有听到麻将的和牌声，她走开了。

    她走进夜色深深的大街。

    “是不是老师已经和她的女朋友睡了？或者，老师在市里他的女朋友家？”一想到它，曲璐的心就隐隐作痛，她怕再看见那个让她伤心的地方，她强迫自己回家去，可她的脚在无人的街道上转了一圈后最终还是不听使唤地又回到老师那个阴暗的没有路灯的老宿舍楼下。远远的，曲璐在宿舍楼对面街道的树阴下停下来。她望着楼下那道已经紧锁的铁门，望着那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亮起灯却紧闭的窗户……

    她的心忐忑不安。

    茫茫星空。

    “你可知道我在楼下等你？”曲璐心里默默呼唤。

    那盏灯，终于灭了。

    曲璐一阵心酸，一阵痛苦……

    第二天早晨，曲璐怀着不安又期望的心情早早起床去学校，她想在学校里看见曾实老师。见不到老师，她的心里整夜都不塌实，空荡荡的，好象丢失了什么。

    天色尚早，天边一丝清凉的红霞。

    街上，稀稀疏疏几个赶早自习的学生和远道而来卖菜的农民。

    曲璐心事重重，不停地往前走。

    突然，她愣住了。在芙蓉街爱力胜公司宿舍楼边，她搜索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瘦削而高大背影，正在缓缓有力地向前疾步。

    “曾实——”她看清楚了，她的心突然痛愤起来，失声猛吼。

    前面那个身影猛地一惊，回过头来。

    行人好奇地盯着曲璐和曾实老师。

    曲璐快步赶上，那张脸满是温怒和羞色。她看见老师的头发有些凌乱。她想老师昨晚一定和他的女朋友在一起……她的心一阵痉挛般的疼痛。她鄙夷地藐视老师，而老师却是一副不但不惭愧反而怪罪她的神色。曲璐更加愤怒。“不知道羞耻的老师！”曲璐轻蔑地骂了一声，昂头扬长而去……

    “你怎么了？”曾实老师在背后呼喊。

    “找你的女朋友鬼混去吧。讨厌鬼——”曲璐回头狠狠白了老师一眼，昂着受伤的头骄傲地走了。

    中午，曲璐上完课回到女生306号寝室，她怒目逼视书桌上全班合影中的曾实老师好一会，突然她一反冷静常态，将照片撕得粉碎，然后狠狠抛向窗外……

    “班长疯了。”甘露小声嘀咕。她和同寝室的几个女生互相对望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她们不知所措地望着疯子一般的班长。

    整整一天，曲璐没有和班主任曾实说一句话。

    下午，曲璐送数学作业本到教师办公室，偶然听见曾实和李美老师的对话。原来昨晚曾实老师回农村父母家去了。他母亲病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给母亲带去一个医治瘫痪的偏方。为了赶上第二天清晨的早自习，老师在半夜里又回到小城镇。“原来我又错怪了他。”曲璐闻言懊悔不已，她委屈了自己心仪的老师。

    但，她仍然不能在老师家单独见到她的老师……

    她想向老师道歉，想给老师表达自己的爱恋、思念和苦恼，可根本就没有机会。好象老师在把她当小偷一样防备，或者一个坏学生，一个让老师讨厌的虫子。

    曲璐很内疚，很烦恼，很痛苦。

    自习课后的夜晚，曲璐好象疯子一样，她在大街上一次次寻找她的老师，一次次到老师的宿舍楼敲他的门，然而却始终没有老师的影子，好象一夜之间老师突然从小城镇消失了。白天，他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脸上挂着平静而自信微笑站在讲台上……

    今天，放晚学后，曲璐没有上晚自习，她要跟踪老师，看他到底在做什么。这下，曾实老师，无法再逃走了。学校只有几个实验班的学生要上晚自习，其他不住校的同学放学后就回家去。

    大街上，是一群忙着回家的同学，还有三三两两闲步的居民。曲璐怕大街上其他班的同学看见她异样的举动，她就一直远远的悄悄的跟在曾实老师的身后。她看见老师独自朝郊外的田野走去，好象老师发觉了她，似乎要避开她。

    曲璐还是躲躲闪闪，不紧不慢地跟在老师的身后。

    曾实老师始终一言不发。

    最后一丝夕阳，已经在天边消退殆尽。

    曾实老师慢慢走到沱江边，望着滚滚南去的江水。

    曲璐也跟到他身后的那颗老槐树下。

    “你不要躲避了，出来！”老师严厉的声音，却没有回头。

    “我——”曲璐从树林里闪了出来。

    老师站在原地不动。

    曲璐勇敢地迎上去，大胆地直白。她请求老师原谅她冒昧的跟踪，她请求老师接受她的感情。老师不耐烦了，凶狠的拒绝，“你还是个学生，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你别头脑发热了。而且我爱的人是我曾经的妻子……”

    “你是个骗子！你现在爱的是那个有小孩的离婚女人。你已经忘记了你曾经的——”曲璐突然替老师曾经的女人不平起来。好象老师背叛了他的过去，也背叛了他自己。

    “不要说了——”曾实老师突然吼叫起来，他的脸膛因痛苦而变得有些扭曲。

    望着老师痛苦、憔悴又愤怒的脸庞，曲璐无话了。她不能再逼迫老师痛苦，逼迫老师愤怒，她只好留恋地一步一回头，失望地独自往回走了。

    茫茫的黄昏呀，浩繁的星空。

    曲璐站在小屋的窗口，她望着浩瀚的天空。父母给她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但她没有好心情，也没有做作业。她一直站在窗下观望星星。她合上双手默默许愿。老师，今晚你又是哪一颗星星？你会为你曾经的爱人伤心得像流星雨一样流泪吗？你会知道有一个女孩站在窗口为你伤心吗？

    她知道，老师不会知道她的……

    “我一定要写出震惊文坛的长篇小说，我一定要证明我是当今才女，我会要超过你，我配得上你的爱情，我要证明我对你的爱情是最纯真的。”失望的曲璐振作起来，将伤悲转化为无尽的动力，她横下心，回到书桌边，她放下当天的作业，她开始废寝忘食地创作她的长篇大作《十六岁的雨季》，她想在毕业离开学校之前完成她。

    凭她的个性，她不会消极等待的。

    夜空，星光闪烁，时而坠落一颗飘飞的流星雨……

    今天，已经进入炎热的夏季。

    天气炎热而沉闷。

    时而骄阳万里，烈日似火，时而狂风大作，雷电交加。

    上完一天的课后，在晚自习前的黄昏时刻，曲璐离开学校，匆匆赶到老师的那座旧宿舍楼下。她不能再对老师忍让了，心中强烈的情感冲动无法再憋下去了，否则，自己要疯了。她要把心中对老师的爱和恨当面全表达出来。

    老师的门敞开着。

    曲璐兴冲冲地直截走了进去。

    曾实老师正在厨房作饭，他没有发觉学生的到来。

    “曾实，你别老躲在里面。我有事找你。”曲璐被老师的冷淡激怒了，她已在老师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好一会。

    “你怎么来了？你来了怎么连话也不说？”老师对曲璐的悄悄闯入很惊诧。

    “我是你的学生，我是三、二班的班长，难道不可以代表同学来看她的老师吗？你既然是正人君子，又怕什么风言风语呢？”曲璐高傲地嘲讽。她看过老师的中篇小说《严家村的故事》所反映和批判过的世俗观念，她也知道前后几任校长在公开场合宣布“男教师不能留女生在家”的禁令。她一直很钦佩曾实老师的高尚、正直和勇敢，可她不明白老师为什么也同常人一样势利和懦弱？

    曲璐可是敢爱敢恨、敢说敢作的人。

    前几天，陈娜娜在寝室里挖苦曲璐爱上自己的老师，真不知羞耻。其实陈娜娜只是凭感觉，以为曲璐对曾实老师有特殊的感情，她并没有抓住什么把柄。可曲璐还是大胆地反击说，“我爱得光明正大，我怕谁？我就是爱他，难道我违反了你家的宪法？”

    曾实老师闻言笑了，连连摇头。“我怕风言风语？我势利和懦弱？你真是个孩子啊，不过我还是很佩服你的勇气——既然来了，就请坐下嘛，毕竟你是客人——”

    “我不坐，我要站着给你讲，要是你发怒了，把我撵出去也方便点噢。”曲璐故意冷漠地装酷，装着对老师满不在乎，其实她很喜欢她的老师，她不想被老师撵出去，她想和老师单独呆在一起，哪怕只一眨眼功夫她也满足了。

    老师要吃晚饭了，他邀请学生一道用餐。

    曲璐毫不客气地端起碗就吃，还边吃边挑剔老师做菜的手艺。说老师的手艺真差，炒的菜像猪食一样粗躁难吃。然后，就是做鬼脸想引起老师开心。

    曾实老师面色冷冷的，好象有什么心事。

    曲璐快活的嘴巴自顾自的讲过不停，她倒成了来聊天谈心的朋友，而不是来道歉或者兴师问罪的人。

    吃完饭后，曲璐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曾实老师不停的看表，有意催促她离开。

    可曲璐根本不理睬。她赖着不走，她只想多呆一会，而不顾及老师的感受，以及邻居的风言闲语。

    两人沉默了，各做各的事。

    老师看当天的《华西都市报》，这是一份百姓风味很强的城市报纸，敢于说真话，内容清新活波，读者上百万。在省城周边的小城镇也有不少的读者。曲璐丝毫没有紧张感，她拿过其他的报纸，一只脚欢快地搭在沙发的边沿上，她神态悠闲地阅读报纸，还不时大胆打量老师一番。

    曾实老师沉默着，面容似乎很苦恼。

    曲璐一边看报，一边就报上的新奇内容高谈阔论，谈点自己的看法，她想缓和冷漠的气氛。她半开玩笑地说，“老师，你来看，报纸上说有一个男子和一个女的只耍三天的朋友就悄悄结婚了，好快哟，还说‘闪婚’是时下流行的一种浪漫。可两人之间哪里有什么爱情呀，最后，证明那个女的是骗子，骗了那个男的好多好多的钱。老师，你、你和那个离婚女人耍朋友，该不会已经瞒着大家悄悄结了婚嘛？”曲璐故意惹老师发笑，想打破沉闷的空气。

    “我……我真的和她结婚了……”老师的声音冷冰又清晰，但满脸的认真。

    “什么？你已经结婚了？真的结婚了？！”曲璐惊诧得目瞪口呆，手中的报纸掉在地上。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老师，你想打消我的念头，你故意骗我的吧？”

    老师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手中的报纸，他直直的瞪着曲璐。

    “你真的结婚了？”曲璐移到沙发的另一边，靠近他。从他的眼神中她相信那是真的，几天来的预感被证实了。

    “是的。”老师点点头，态度坚决，表情严肃。

    “这么快就结婚了？为什么？为什么！”曲璐的泪要出来了，但她忍着，她恨老师的轻浮，恨老师的绝情。

    “你还只是个孩子，那是我的私事，我没有必要给你解释。”曾实老师望着那张伤心的脸，他真的不忍心刺激她，伤害她幼稚又纯洁的心灵。爱，无论年龄大小，都不是一种罪过。

    “老师，我一定要你说出原因，不然我不会死心的！你不说出来，我就不走，我就一直赖在你这里！”曲璐咬着嘴唇，她恨老师，想一脚把老师的电视踢烂，然后放一把大火将老师的房子烧掉，甚至将老师也一起烧掉呢。

    “要是我不说呢？”曾实老师横下心。

    “你不说我不会走的，我会恨死你的！”曲璐恨恨地喘气。

    曾实老师沉默了一会，他缓缓站起来，他知道小城所有的居民都知道他曾经的家庭故事，都知道他爱他曾经的女人，他平静的说，“我、我现在只想尽快要一个小孩，我喜欢小孩子……”

    “你为了要小孩就不惜与一个你不爱的女人结婚？可你、可你为什么还要选我当班长呢？为什么还要和我经常相处？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还要让我爱上你？”曲璐的心里默默的念道，她以为自己喜欢的老师一直在骗她，她望着那张温和、自信又沧桑的大脸，此时突然间变得那么讨厌和虚伪。我喜欢他，钦佩他，爱慕他，可他一直在漠视我！他只是在利用我帮他做事，帮他管理班级体，他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的丝毫存在！曲璐心头腾地升起一股被欺骗的怒火……

    可那人毕竟是自己的老师，是自己最钦佩最喜欢的人。

    她压抑自己，压抑痛苦和愤怒。

    她转过身去，不想再看到那张冰冷的、狠心的、虚伪的大脸。

    老师还是默默的看报，好象身边根本没有曲璐的存在。

    这让曲璐更加气愤，她感到自己被轻视被冷漠了。她站起身来，坐到沙发的另一边，可她心底的愤怒和伤悲仍然不停地往上涌。这时，她想到了酒，父亲的老白酒，同学在寝室里醉酒后的情景，她想喝醉后沉睡不起，她要以此麻木自己的大脑，让自己不去思想，不去学校上课，不再看到老师那张讨厌的嘴脸。

    我喜欢他，为他痴迷为他忧，可他为什么要早早结婚，要让我的梦破灭？她知道老师的个性固执得象南极洲积累了亿万年的冰山，他既然选择了那个讨厌的女人，他就不会再放弃她了，尽管他根本就不爱那个有小孩的离婚女人。错了，他明知道自己错了，他也会倔强地坚持下去永不回头。老师并不是一个敢于追求真正的爱情，敢于为爱情疯狂的人，老师原来也是一个世俗、毫无血气、旧时代的迂夫子。她从报纸上看到过一个来自旧社会的著名美籍华裔科学家为了爱情，八十二岁高龄还能顶住社会各方面的世俗压力，和一个比自己小五十四岁的少女结婚。自己只比老师小十六岁，自己未来会是很优秀的作家、戏剧家，或者钢琴家，可老师却退缩了，被社会世俗观念压跨了。自己心目中的英雄老师，原来却是一个懦夫，世俗观念的卫道者，装在套子里的现代别里科夫。

    “哈、哈——”曲璐想笑也想哭。

    曾实老师还是毫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默默看报。

    曲璐恼！怒！痛！闷！可眼前的男子毕竟是自己的老师自己的幻梦的白马王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曲璐的眼里，离婚后的老师在自信下的微笑表情中却是无言的木呐，那张大脸好象饱经了人间的风霜，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沧桑和忧患感。老师如独傲寒山顶的青松，老师不是一个让她那样的懵懂少女一见就心动的帅哥，却能让人一见就心痛和难忘。所以，她悄悄爱上了他——一个大她十多岁富有文学才华的年轻老师。

    天色已经大黑，平静的窗外突然风起云涌。

    小屋灼热的空气凝固了，好闷热。

    曲璐的心却一阵阵寒气袭人。

    曾实老师不忍心见到曲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借口到宿舍楼外的街上打公用电话，他走了出去。

    曲璐独自在老师的小客厅里坐着，她想哭，也想骂。可她告诫自己要坚强，坚强，决不在老师面前屈服。她狠狠咬住自己厚厚的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看见电视柜下有一瓶白酒，她想喝得大醉，用酒精麻木自己，不去想那个已经再次结婚的男子。

    她默默站起来，默默抓起那瓶还没有动过的白酒。她盯住它看了好一会，突然，猛地喝了一大口，她的喉咙立刻被老白酒呛得大咳，她的眼泪被刺激出来。可她闭上眼睛，横下心，想一口气将整瓶白酒喝得精光。可刚喝到一半，她的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她的肠胃如烈火中烧。

    她只想喝醉，一醉解千愁。

    她不想流泪，她只想喝醉。

    她丢下酒瓶。砰——脆弱的玻璃瓶砸在硬硬的地板上，碎了。

    心田，干柴燃烈火，被酒精烤得火燎燎的臊痛。

    脑海，热浪推泥浆，似煎熬油饼昏昏然的迷茫。

    怒火，猛烈地燃烧着曲璐的全身。

    “你怎么了？”曾实老师听到屋子里传出异常的响声，他从楼梯口跑过来。他的眼睛很惊诧，慌张，心痛。

    “老师，我真的喜欢你，呜呜……”曲璐一把抱住老师的胳臂，她伏在老师宽大而温暖的怀里，象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伤心地哭了起来。

    曾实老师没有说话，也没有拿掉学生紧紧抓住他后腰的小手。他的大手轻轻楼着曲璐脆弱的肩膀，另一只大手安慰似的抚摩曲璐的脑袋，他轻轻叹了口气。

    夜色，越发浓厚。

    一向坚强的曲璐靠在老师的胸脯上哭了很久。

    老师的眼睛默默无言望着天花板，久久……

    邻居正关上门看电视，整座宿舍楼，静悄悄的。

    呼呼的风儿，从北面的沱江边刮过来，越来越猛烈，打得曾实老师陈旧的破损的窗户劈劈啪啪的。

    曲璐哭够了，渐渐清醒过来。她的小手不好意思的从老师的后腰里抽了回来，她羞涩埋下头不敢再看老师的眼睛。

    曾实老师站在原地，他默默望着书桌上还依然保持着的那张前妻文雅莉的照片。他久久望着照片，面无表情，犹如一尊泥刻雕塑，他在曲璐的刺激下想起了他和文雅莉的过去……照片上，那张戴着近视眼镜文静清秀的脸庞却是那样的狠心和丑恶。他默默盯着照片，照片中的女人温柔地侧向伏在他宽大而坚强的肩膀上。

    默默的，老师打直腰身站在写字台前，犹如一尊僵死的雕像。

    窗外，夜色更浓，风儿更猛。

    曲璐抬起头来，她看见老师愤懑的眼睛久久逼视着那张已经发黄的照片，那张大脸膛满是梦碎后的绝望和被欺骗的怒火……

    曲璐吓着了，她想安慰受伤的老师，可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许，沉默是最好的语言。她担心、同情、好奇的望着老师。

    砰——

    突然，老师一个铁拳猛烈地砸在书桌上，茶杯里的水花四溅。

    老曾实师的拳头因撞击坚硬的木板而猛烈的疼痛，可他的似乎心更痛。

    曲璐的肩膀不由发抖，她的心紧缩在一起。她默默望着眼前愤怒的老师，她感觉到老师坚强外表下的脆弱和无助。她亲眼看到过，老师是如此爱他那个文静的妻子，她听大人说过文老师和一个老政府官员好上后，将自己的胎儿毒死腹中，亲手撕碎了曾实老师一直渴望要一个小孩的美梦。

    眼睛，直直的轻蔑的光芒直射。

    脸膛，挑衅的凶狠的冷笑逼人。

    老师的表情，怪吓人的。

    曲璐以为老师快要疯了，或者已经是一个僵化的植物人。她担忧地望着她的老师，她心里默默祈祷幸运之神保护她的老师。

    窗外的热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息了。

    小屋，沉默。

    无穷无尽的沉默……

    在老师的家里，在自己冲动的激发下，曲璐看见了老师伤心绝望的样子。她后悔极了，她不该来老师的屋子，她不该打乱老师本已经平静的生活，她不该由着自己的任性揭开老师快要愈合的伤疤。“我能安慰他什么呢？”曲璐心里默默的念叨，她真想狠狠打自己一个耳光，敲击自己发热的头脑。可是，平时活泼健谈的曲璐没有劝慰他，她知道再多的言语此时也无法阻止老师心底的流泪。

    老师痛苦得象一个疯子，而她恨自己任性得也象一个疯子。

    老师对着冷墙孤影站了很久，内心无声的泪默默流淌了很久。

    曲璐站在老师的旁边，陪他静静站了很久。

    狂风吹散了积压在空气中的乌云。

    窗外的星星，在夜空渐渐多起来……

    曲璐从老师那里回到自己的家，夜已经很深了。

    她的父母已经找了她大半个夜晚。他们感觉到女儿最近的情绪似乎很异常很激动，担心她承受不起中考前夕的巨大压力……学校里，同学家，江边、田野、山坡，凡是女儿可能去的地方他们都找过了。然而，却始终没有女儿的身影，也没有女儿的电话。

    晚上，夫妇俩筋疲力尽地回到他们宽敞又豪华的大屋子时，仍然没有女儿的半点影子。夫妇俩对着墙，责备、气愤、对骂。父亲是一双阴沉而愤怒的眼睛，他对妻子咆哮道，“平时都是你把女儿宠坏了，要是娃娃出了事，我找你算帐！”

    妻子没有说话。她的心中此时只有女儿。

    夜深了，妻子进她的房间睡觉去。

    丈夫坐在沙发上，他的手指头深深插进他凌乱的头发里。他要一直等下去，要是女儿再不回家，他要报警了……

    曲璐回到家时，她的父亲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望了望父亲脸上过早衰老的皱纹和耳边那一绺白发。除了自责，她无话可说，也不想为自己争辩什么。她悄悄溜进自己的小屋，倒头呼呼大睡。只是，她不知道真正为情所伤的曾实老师在被她不小心翻开痛苦的记忆后，他是否还会平静？

    这一晚，曾实老师在学生走后，他在小城镇的大街小巷默默走了一夜。他在寻找什么？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在哪里？不知道。他没有和那个离婚女人结婚，他骗曲璐的。难道正如学生所言他不爱那个离婚女人？不知道。

    老师只知道，夏天炎热的夜呀，也如冬天的漫长和寒冷……
第二十章 为情所惑
    第二十章为情所惑

    今天是曲璐从老师家里离开的第二天。

    她躁动的心却并没有因为看见老师的心伤而停息，相反，她对老师的懵懂爱情似乎更加强烈了。只要在校园里一看到老师默默在操场里走过，她的心就一阵莫名的惊喜。为了怕其他老师和同学看见自己的异样，她装着无事的样子慢慢靠近老师。

    走廊边，她看见曾实老师慢慢回头。

    那是一双冷漠的眼睛。

    曲璐歉意地笑笑。

    曾实老师没有理她，快步走开了。曲璐感觉到自己的班长职务似乎被曾实老师剥夺了。班上的事他更多去找副班长严浩然做，他可能不想再给曲璐更多接触他的机会。

    “你，小心眼，鸭肚心肠，米老鼠！”曲璐不满意了。

    她站在三楼教室的走廊上，居高临下以挑衅的眼睛瞄着下面操场的曾实老师。老师的眼圈黑黑的，额头上还有块显眼的伤疤，在那张本来还算帅气的大脸上，如一道洪水冲毁后被修补过的堤坝大煞美丽风景。曲璐看见老师的狼狈相，她想笑，可她没敢笑出声来。她知道老师准是昨晚失眠，额头在黑夜里撞到墙壁上去了。

    教师办公室。

    曾实老师一直沉默着，好半天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曲璐默默站在窗口，用一种内疚的眼光看着他。然后，她去上课，可她心神不定，她在等待晚自习下课。那将是初三实验班学生放学的时候。她将有机会登门亲自向老师检讨她的“罪过”，任凭老师怎么处罚她都行，她没有任何怨言。她预备接受老师的责骂，甚至耳光，她都会勇敢地去面对，只要老师发泄出心头的怨恨和委屈，只要老师从内心接受她的暗恋，给她一个美丽的梦想。

    等到晚自习下课，曲璐没有收拾好书包就赶紧冲出教室。她怕曾实老师又办公室逃走，然后瞬间就从小城镇消失。

    教师办公室，黑着灯。

    曾实老师已经不在了。

    曲璐没有回自己的家，她快步往曾实老师的家走赶去。

    她兴冲冲跑到老师的宿舍楼下。幸好，大铁门还没有上锁。她跑上楼，老师的门半掩着。原来曾实老师早一步回家了。曲璐一阵激动，一阵喜悦。她叫了几声，又使劲敲门。屋子里没有人回答。她顾不得礼貌，推开门，却没有老师。她扭开门口的电灯，屋子空无一人，一切都是老样子。她愣在那里。“是老师上班前神情恍惚忘了关门？还是他回家后为了躲避我又逃走了？”

    曲璐惆怅极了。

    “老师无心与我赌气，其实老师一点也不喜欢我？”曲璐突然预感到这是真的。她喜欢她的老师，她以为老师也喜欢她。尽管老师一次次拒绝她的爱情表白，可直到这时她才清醒过来，老师并不喜欢她，但清醒中的人更加心痛。她埋怨过老师的世俗，甚至讨厌老师的虚伪，可她内心仍然爱恋着老师，这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爱，一种没有原因的爱。

    她站在老师的小屋里，呆呆的。

    她预感到老师今晚不会回来了。或许，今晚他有事要晚一点回来。她安慰自己。她希望能有机会当面给老师道歉，渴望跟老师单独相处一会的幸福时光。反正，肚子早已经饿了。她要在老师家煮好饭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她来过老师家几次，熟习老师家的一切。她用老师客厅门后挂着的钥锁打开厨房门，一边心不在焉地弄菜，一边细心聆听走廊上的动静——搜索着那沉重而坚毅的脚步声……

    做好饭，她摆上两个碗，两双筷子。

    她把老师常坐的那只小板凳擦了又擦。她想起当初和校报小记者们一起到老师家为他庆祝生日的热闹、快乐、幸福时光。她等了很久，可老师还是没有回来。

    她到街上给老师打了几次电话，可老师的手机始终关机。

    曲璐坐在桌前，一直没有动筷子……

    夜色，越浓。

    好动的曲璐再也坐不下去了。

    她无法忍受心中失望的痛苦，她撤走没有动过的饭菜。她走下楼。漆黑的天空没有星星。宽敞的街道，稀疏的行人，匆匆离去。路灯，闪烁着昏暗的光，一道道悠长的树影洒落在街道两旁的建筑物上。惟有玻璃罩隔着的火锅店，热气腾腾。亮着灯的居民楼窗口，麻将声声入耳。

    曲璐首先回到学校的教师办公楼，那道冷冷的铁门紧闭。住校生早已经息灯就寝了，当然也没有曾实老师的身影。她知道因为年龄差距，因为自己是老师的学生，因为揭开过老师的伤口，老师对别人敞开的爱情之门却对她已经永远关闭了。

    她在街上转了几圈后，又回到曾实老师的宿舍楼下。

    那把大锁已经紧紧将宿舍楼下的铁门栓上了。曲璐无法再进去。她站在宿舍楼对面的街道上远远的望着老师的窗户，可那扇窗口一片漆黑。她无法再上楼去敲门，她也不愿去敲门。“我又该到哪里去呢？”她不想回家，可又不知道该上哪里。

    她站在街边的芙蓉树下，久久望着那扇没有灯光的窗口。

    “茫茫夜色，老师，你在哪里？”曲璐心底不停地呼唤，但只要曾实老师不在家，他的女朋友也就不会住在这里。她既失望又高兴。她调查过，知道前几天曾实老师骗她说他跟那个女人已经结婚的谎言。

    大街上，曲璐慢慢地走。

    她从街的这头走到那头。从老师的宿舍楼走到学校大门口，又从学校走到自己家的楼房下，每走一次就是一个多小时。天愈黑，人愈少。热气腾腾的小吃店关门了，街边零星的烧烤摊也收走了。

    曲璐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不觉又回到老师宿舍楼下，她的双腿发酸，她的心隐隐作痛……

    夜色，更黑更浓。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时分。

    最后，大街上的行人完全消失了。

    曲璐在大街上不停地走，她的心空荡荡的，她不知道自己该走向哪里？爱一个人却不能被爱，她很委屈，很委屈，却不轻言放弃。

    大街上，曲璐不停地走。

    “爱一个人，难道也是罪过？”她在默默思考琼瑶小说《窗外》中的人物，想着主人翁最后的悲伤结局。

    大街上，两旁的路灯渐渐暗下来。

    行人的脚步声早已经消失殆尽。

    偶尔，一辆赶路的夜车从街边呼啸而过。

    曲璐站在芙蓉树下的阴影里，望着那座旧房子——那座老师的妻子曾经住过的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扇漆黑的窗户又亮了起来。“难道老师回来了？”不知道。“难道老师和他女朋友一直在屋子里？”她不愿想，思想是一种酸楚，一种无言的痛苦。她感觉到自己已经突然成熟起来，完全是一个大人了。

    她站在阴影里，默默望着窗口柔和的灯光……

    她很颓唐，也很疲倦，可她的眼睛一刻也不眨眼地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口。她想起了电视剧《情深深，雨蒙蒙》中的那个女孩。难道自己的爱也是一杯苦涩的酒？她想起那个淅淅沥沥的雨天，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偶然碰到曾实老师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赶来，老师叫上她搭车。于是，曲璐坐在老师自行车的后垫上，老师说下雨路滑，要她拉紧自行车的护手。曲璐就从后面紧紧抱住老师的后腰，将发冷的脸贴在老师宽大的后背上。雨越下越大，不停地亲吻着老师的后背和曲璐开始发热的脸颊……

    从记忆回来，那扇窗口的灯光，已经熄灭了。

    曲璐的心随着灯光的消失而飘零，飘落在那个无言酸楚的树阴下。她恨恨地咬咬牙，失望地回过头来。

    大街上，她慢慢地走。

    夜色，仍在静静的流失。

    大街上，她慢慢地走。

    她的心已经麻木，她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痛苦，感觉不到夏天的苦闷，感觉不到夜色的凄凉……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最后几盏孤灯发出昏黄的荧光。

    终于，曲璐在街口一扇古老的木门边停下来。她累了，倦了，麻木了。她想靠近临街的木板门休息一会，就在她蹲下身子的时候，她突然发觉一个卷缩着的影子在她身边几米远的角落里警惕地盯着她……她吓了一跳，站起身想逃走。这时，她认出来了——那个卷缩着的身子一动不动，同样恐惧地盯着她的人，是白天活动在这条街的一个缺了半条腿的女叫花子，平时她佝偻着背，衣衫烂偻，以拣铁路边垃圾堆里的残食为生。此时此刻，这个残疾的女叫花子是一个弱智老人，是她死了儿子？还是被家人抛弃？不知道，曲璐只知道老叫花子无家可归，自己有宽敞华丽的家却不想回。望着老叫花子孤苦伶叮流浪街头的可怜相，曲璐突然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她望着叫花子，一种善意的怜悯。

    叫花子望着曲璐，却是不安的恐惧……

    不知道什么时候，曲璐拖着酸软的脚回到她的家。

    在客厅等待的父亲暴跳如雷，狠狠甩了女儿一耳光。

    曲璐没有哭，她一头钻进被单里躺下，百感交集……

    夜里，她从床上爬起来，坐在书桌边，心潮涌动。然后，拿起笔，任凭感情的潮水在稿纸上倾泻她的小说《十六岁的花季》……
第二十一章 大山的雨夜
    第二十一章大山的雨夜

    临近中考，新城区实验中学毕业班的学生正忙于复习。

    升学压力很大，学生的神经蹦得很紧张。

    体育课上，王小丫当场晕倒。

    同学忙把她从操场上扶起来，要送到医院。金剑抢上一步，把她背到学校门口，然后，护送到区人民医院。医生查看了她瘦弱的身体，断定她因营养不良而引起的昏厥。医生查了她的血夜，发觉她的红细胞已经低得吓人。医生以为曾实老师就是王小丫的家人，责备他没有照顾好小女孩。打针，输液，忙乎了半天，王小丫的病情却不见好转，面色发黄，嘴唇发青，不停的流淌口水。

    医生怀疑是食物中毒，不停的询问病情，可王小丫却闭口不说。她的小眼睛满是胆怯、绝望和留恋。

    原来，由于家境贫寒，王小丫的父亲再没有多余的钱供她读书了。她也不能像过去一样在夜里溜出学校到街上的垃圾堆里拣废瓶子买，她怕同学瞧不起她。于是，她一天只能买一个面包躲着同学吃。她偶尔悄悄到伙食团偷剩下的饭菜吃。伙食团的小工看见过她，都很同情她，没有将这事声张出来。昨晚她误吃了学校伙食团变了质的过期剩饭。结果，她中毒了。

    曾实老师自责，自己没有照顾好学生的生活。

    曲璐带头发动全班捐款。

    甘露很同情王小丫，要将自己今年得的近千元压岁钱全部捐给王小丫。陈娜娜很少回寝室，偶然得知王小丫的情况后，她身上没有零钱，但她将自己一件漂亮的玫瑰红衬衣捐了出来。而马力鸣好心却做了坏事。她与曲璐商量好要扩大影响，为王小丫多捐点钱，她将王小丫中毒的遭遇和她的悲惨身世张贴在大街上的广告栏里，想得到社会更多的帮助。不料，这却伤了王小丫的自尊。王小丫羞赧满面，对马力鸣大发脾气。同学们反而怪罪王小丫自命清高，穷酸迂腐，用古代“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终究饿死南山”的故事嘲笑她。

    孤独侠金剑挺身而出，将那些“肇事者”狠狠训斥一顿，还跟王小丫的老乡郑大炮打了一架。因为郑大炮大肆渲染王小丫家的贫穷，伤了王小丫的自尊。孤独侠保护了受孤立的弱女孩王小丫。然后，在班主任曾实老师的安排下，金剑将大病初愈又心灰意冷的王小丫送回家修养几天。

    第二天，金剑要告辞了，他要赶回学校上课。

    王小丫满脸的留恋和孤独。她柔弱的眼睛疲倦、病态，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金剑忍住了。他很同情王小丫，在他眼里王小丫是一个受伤的小妹妹，自己要象大哥哥一样保护她。

    反正，金剑也不想回到枯燥的课本里。他从小对大山有一种独特的感情，他喜欢大山的巍峨和神奇，他决定留下来，在大山深处看看。王小丫拖着病艾艾的身子陪他在山里转，看到金剑很开心很快乐的样子，王小丫的心情很好，脸上是难得的笑容。

    大山的夕阳特别美丽。

    王小丫的父亲在作晚饭。

    金剑看看西方天边缓缓下沉的夕阳，离吃饭的时间还早，他从半山坡来到山脚下的小溪。王小丫陪着他，他到哪里，她就陪到哪里。在金剑的身边，她孤独、倔强的性格却没有半点顶撞他，而是温顺得像大山里的小绵羊。她可一直是班上的“死脑筋”，从不与任何同学交往，也不听任何人的观点和指挥。她一直都是我行我素。在她从小封闭的世界里，在她最亲近的母亲死后，她就把自己关起来了，关在自己孤独的世界里。她不欣赏任何人，任何人也不注意她。可金剑是最让她感动的人。孤独侠因为王小丫是最下层的弱者而处处保护她，这让她感动，也让她莫名其妙的喜欢他。他是她的心目中的大侠？她的恩人？她悄悄暗恋的白马王子？十六岁了，尽管王小丫瘦弱得象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可她的思想也在青春期中发育了，只是因为她的自卑，她更加强烈地压抑自己；因为心中那个升学的希望，她没有像其他女同学那样的好心情去幻想这些美丽又甜蜜的爱情故事。

    夕阳的黄昏下，孤独侠和丑小鸭踩在小溪窄窄的沙滩上拾贝壳，捉水里的鱼虾，然后，两人挽起高高的裤脚，并肩坐在溪涧露出水面的大石头上。在金剑的鼓励下，王小丫第一次羞红着脸轻轻哼起她的从小听惯了乡民的山歌……

    金剑默默注视着快乐的丑小鸭，他突然发觉大山美丽霞光下，快乐着的王小丫其实很美。他不忍心打断王小丫轻轻哼着美丽动人的山歌，看到王小丫难得的开心笑容，他也很开心。

    岸边，一枝枝叫不出名的野花在夏天的灼热中开得正艳，黄的、红的、绿的花瓣仰起一张张笑脸。金剑突然激情荡漾，他迅速折了一把野花，他跑回丑小鸭家的篱笆屋，他把野花扎成一束花环插在王小丫的门框上。

    美丽的野花在夕阳中眨着一闪一闪的眼睛……

    王小丫的父亲还在作饭。

    两人默默坐在王小丫的小茅屋里。

    “你明天真的要走？”王小丫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黑黑的用报纸糊过的土坯墙壁。

    “是呀。”金剑只顾专注地看墙壁上那些年代已经久远的画面。他欣赏了大山的壮美，他的语气很快乐。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明天我没有时间送你……”王小丫靠在门框上。那只因为陪金剑爬山而被摔伤、缠着白纱布的小胳膊特别显眼。

    “不用你送，我认识路的。”金剑回过头来。明天自己就要离开大山了，他本不想回去读那枯燥透顶的破书，可已经缺席一整天了。再不回去，班主任曾实可要狠狠教训自己了。他知道曾实老师一直不看重他，也许他是老师眼里的叛逆者，他也讨厌曾实老师。

    望着王小丫胳臂上的白纱布，他对她有些留恋。

    王小丫没有再说什么。她到隔壁的厨房帮父亲弄饭去了。

    金剑独自呆在那间又闷又热的小屋里。透过窗口，望着对面的大山，想到明天将要离开这个陌生又熟悉、从小崇拜和向往的大山，他的心里却不是滋味了。

    这时，王小丫的父亲在厨房叫他的名字。

    金剑来到王小丫家的篱笆厨房。桌上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告别晚餐。蒸山芋、水煮油肉、红薯芭粑、瓢瓢花菜、高粱酒，摆了满桌子。

    “小伙子，我自己做的高粱酒是不醉人的。你也喝点吧。”衰老的父亲邀请金剑喝酒，热情为他夹菜。金剑端起酒，第一次喝酒了。酒味很苦涩，也很醇香。山里人男男女女还是孩子时就被家人喊着陪酒的，因此，男女老少都会大口喝酒，可王小丫没有喝酒，她除了不时给金剑夹菜外，她很少说话。

    “金剑，你回家后，今后还想得起我这个王老头不？”驼背父亲今天的兴致很高。自从背驼后，他已经没有钱打酒喝了。

    “你们这里的人都很热情，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要是你们到城里来，一定到我家玩玩。”金剑说的并非客套话。山里人的热情和憨厚叫人终生难忘。

    老头听了很高兴，一定要金剑多吃菜，多喝酒。

    金剑很高兴，菜吃得多，酒喝得多，话也多起来。

    王小丫坐在一边，老是沉默。

    山里人晚饭迟，吃过饭后，已是夜里。

    可金剑在王小丫父亲的茅草屋里无法入睡，他想看看大山的夜景。于是，他叫上隔壁的王小丫，要她带自己到她父亲守夜的山上去。那里有一座电视信号中转塔。她父亲为移动公司守夜，每月有一百元的微薄收入。金剑说他今晚就替王小丫的父亲守夜，独自呆在有野狼出没的野外睡觉，他感到特别的兴奋。

    他此时真把自己当作大英雄孤独侠了。

    金剑牵着王小丫的小手爬上山顶电视塔下的小屋。

    他的兴致很高。站在本地的最高峰，他看到了大山黑黢黢的夜景。与城市的喧闹相比，那是一种恬静、深沉的美丽。初夏的大山深处，满天的乌云滚滚，灼热又沉闷。

    王小丫累了，送金剑回她父亲在电视塔下简陋的小屋里休息。她整理好床单，倒了一杯水，准备走下塔楼到附近的周大娘家睡觉。“明天你走得早，要早点睡觉。”王小丫站在床边，她要看到金剑睡下后才肯离开。

    “这么早，我睡不着。”

    塔屋被太阳烤了一天，室内发出阵阵热气。

    王小丫替他打开窗口，让山风吹进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望着金剑，她不想离开她的保护神，可夜已深了，她不得不走。

    “天色不早了，你走吧，我要到楼顶歇凉后再睡。”金剑拉开门。然后，独自上了楼顶。他站在塔楼的围栏边，望着对面大山的深处。雄伟的大山在黑暗中，特别浑厚凝重，像一尊铜雕的神像。他数着远处山坳里隐隐闪烁的灯花，那是山民的电灯？火把？还是不眠的萤火虫？

    穹隆中，厚厚的云层压住山顶。

    天边，隐隐约约透出一道清白的亮光……

    默默地，一个白色的影子轻轻飘到金剑的身边。凭直觉孤独侠知道那是丑小鸭。可他没有理她，只顾看山。

    “山上那些闪着灯火的地方，好静哦——”金剑不经意地说。

    “那里有人住。”

    金剑望着山坳，没有回头。

    王小丫站在金剑的旁边，默默无语。

    突然，远山响起哗哗的声音。陡然生起的旋卷风从山顶滚下来，一路响起山风按倒树枝的啪啪声。山风由远及近，由小到大，不停地涌过来。窒息的热浪瞬间被挤走了。金剑站在栏杆边，迎着凉爽的山风。

    “风儿，你猛烈些吧！”他畅快地大吼。

    呼呼——

    突然，一股旋风打过来，金剑站立不稳，险些跌倒。大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万籁寂静，突然间就狂风大作。

    “进屋吧，要下雨了。”丑小鸭终于出声了。她轻柔的白色连衣裙随风飘舞。老天热了那么多天了，真想让大雨浇个透澡。金剑期盼大雨，期盼在雨中游泳。

    轰——轰——

    惊雷突然砸起，犹如半空中扔下一颗重磅炸弹，又脆又响。两人惊魂不定。大地瞬间亮如白昼，山脚下，乡场街道两旁的古老建筑历历在目。

    轰——轰——

    炸雷浑厚的回声在山涧回荡，气势如排山倒海，煞是壮观，然而山们傲然挺拔，纹丝不动。

    “快走，小心雷把你劈成两半。”丑小鸭突然胆怯地叫喊道，她细细的长发在风中飘荡。

    “哈、哈、哈——”金剑大笑起来，昂起头，挺起胸，欢快地迎着大山猛烈的惊雷。

    轰——

    炸雷，突然把山顶的乌云炸开一个大洞，露出青白的光亮。

    雷电交加，风起云涌。淡白的夜色中，巍巍群山渐渐与撕裂的乌云拥抱在一起，亲吻着，翻滚着，欢笑着……

    雨，硬硬的，直直的摔打下来。头上、脸上、脊梁上，被热情似火的雨点捶击，炽热的肌肤感到点点凉意。金剑没有逃，相反，勇敢地靠上两步，在楼顶围栏边眺望被狂风横扫，哗哗如洪水般汹涌澎湃的山林。

    惊雷、闪电、暴雨，倾巢出动。

    顿时，楼顶上积水哗哗向墙角的通水管流淌。

    金剑的头顶、脸、脊梁，一股股水注如一条条清澈的溪流冲刷着他身上的灰尘、污垢和疲倦，他觉得惬意极了。暴雨，辟辟啪啪，大得让他无法睁开双眼。

    他的脑海一片混沌……

    他的眼前，突然，神力无比的大山正朝他飞来，小溪两旁的大树拔地而起，折断的树枝在半空中飞舞。对面山坡上，村民躲在灭了灯的茅草屋里。

    轰——轰——

    雷电闪烁，利刀出靴。

    突然，大山摇动不止，天动地旋，整座大山慢慢倾斜起来。雷电闪耀处，陡崖被拦腰劈为两段，半山腰坦荡如底，风平浪静。一排排白色的草房，一块块红色的田园，一个个绿色的太阳冉冉升起。一群群男女老少的仙人在田地里劳动，老者扬起皮鞭吆喝着牛儿犁田，吹着欢快的口哨，壮男在铁铺里挥锤打铁，火星四溅。仙女们手挎竹蓝在天边采摘桑叶，一边唱歌跳舞……

    霍然，仙人不见了。

    天空又漆黑一片。

    突然，对面的半山坡上锣鼓喧天，一队战马在山涧对垒撕杀，长矛、大刀、铁甲，鲜血……白发，苍老、妇女的衣裙，败兵大将军在战马上仰天大笑，发疯发狂，然后挥剑自刎……

    很快，古战场不见了。

    金剑的眼前闪现出一个茫茫的大草原，一群群牛羊在广阔的草地上飞奔，草原边沿，是一片荒漠，黄沙满天，尘土飞扬……

    轰——又一个炸雷。

    金剑从幻梦中惊醒。他的身子摇晃一下，“完了。”他一激灵，睁开眼睛。大雨顿时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发烧的头额，被雨水淋醒。他缓缓回过头来，发觉那个白色的影子还在他的身边，轻柔的衣裙随风飘荡。

    轰——金剑又打了个寒噤。随着闪电，他看清了那件湿透的连衣贴在女孩的身上，她瘦小的身子瑟瑟发抖。同时，露出女性柔和的曲线美来，扁平胸脯上那微微凸起的两座小乳峰经受了暴雨的洗礼，正傲然挺拔……

    金剑的心砰然一动。

    又一个闪电。

    背对着闪电的阴影，那个受伤还未痊愈、缠着白纱布的小胳臂缩在腰间，正在风中颤抖。金剑转过身去，黑暗中的闪电时隐时现，小女孩的扁眼睛正望着金剑。

    他望着她，她望着他。

    那身白色的连衣裙紧紧裹着女孩柔和的曲线，微微耸起的胸脯在飞泻的雨水冲刷，猛烈的颤动……

    顿时，金剑压抑着的青春热情猛然被激发出来，他的心口火燎燎的发烧，如轰鸣的雷电充满火一样的热情。他心潮涌动，如点点雨滴在心田激起的朵朵浪花。他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丑小鸭，她的身子又冷又软，不住地颤抖。金剑更加用力抱紧她，一股激流从他的脚底直涌到胸口，他发热的嘴唇情不自禁贴上她的小脸、她的嘴唇。

    丑小鸭软弱的身子靠紧他，她的嘴唇抖个不止……

    风，不停地吹拂她发冷的裤脚。

    雨，不停地敲打他发热的脸颊。

    漆黑的天窘里，整个宿舍楼静悄悄的，只有风和逐渐稀稀疏下来的雷电。

    丑小鸭的身子还在颤抖不止。金剑把她抱到墙边楼梯口，楼板遮住了下泻的雨水。然后用他宽大的胸怀温暖着她……

    雨，不停地下。雷，轻轻地敲。

    楼梯口微弱的路灯下，丑小鸭的眼睛脉脉的，充满了无言的渴望……金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他一把将她抱起来，奔进楼梯口紧挨着的她父亲守夜的宿舍，他把她提上那张小木床……

    金剑的大手急促地爬上王小丫胸前那起伏平坦的云贵高原，然后，走下雅鲁藏布江河谷地带，就在要伸进那神秘的原始森林时，他突然清醒了。“不爱她，就别伤害她。”他差点因为冲动做出错事。幸好，慈祥的上帝挽救了纯洁的女孩，挽救了一颗发热的善良的心灵。他轻轻穿好那还没有完全解开的连衣裙。

    最后，孤独侠横下心，把丑小鸭推入风雨已经停息的夜色中。

    下半夜，漆黑的天空渐渐出现一颗颗失眠的星星……

    第二天清晨，金剑还在酣睡的甜梦中，丑小鸭已经从家里给金剑提来用作早餐的烤红薯。她默默坐在床边，没有打扰他的美梦。金剑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丑小鸭那张充满红晕、羞涩的面颊。

    窗外，经过一夜风雨清洗的大山格外苍翠，尖尖的山顶托起蔚蓝的天窘，裸露的红色岩石更加丰韵娇媚。

    一大早，金剑上路了，他匆匆朝小城镇的方向赶去……
第二十二章 狂热的冲动
    第二十二章狂热的冲动

    曲璐遭遇了曾实老师的冷漠，可她痴情不改。离中考越近，她幼稚的冲动更加强烈，更加狂热。

    盆地初夏的天气，炎热，骚动，喜怒无常。

    她一连给曾实老师写了几封情书，大胆直白内心的情感，她决不放弃自己爱情。她要老师主动投降，不要再浪费她宝贵的时间。

    下午放学前，她抽空到校报编辑室悄悄给曾实老师留下一封书信，她把信折成千纸鹤，轻轻压在老师书桌下的醒目位置。

    曾实老师：

    你好！

    今天晚上，我还要到你家找你，我有话给你说。你不要总是逃跑，你不要没有男子汉气概。你知道我一直是很佩服你的，也很爱你。今天，你不让我把话说出来，不听到你亲口说爱我的表白，我就会在你家楼下一直等下去。到时你会后悔的。

    老师，真的，我很喜欢你。这几天，我很痛苦，我开始失眠了。我在夜里常常醒来，再也无法入睡，我的脑子里满是你的影子。我一遍遍幻想我和你在一起的快乐日子。它让我的思维更加清晰，久久无法入睡，它太烦恼太烦恼，它让我睁着眼睛熬到天亮。我恨不得朝你的老鹰鼻子狠狠揍上几拳，因为都是你背影惹的祸，因为我已经被青春撞了一下腰。

    老师，我知道现在我比你小十多岁。我还只是个中学生，但我喜欢你这是真的。我也知道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是我们全班同学的偶像我们心目中的英雄。你是未来的大作家，大诗人。我现在还配不上你，但我会努力的。我要你相信我的能力，我和你志同道合，我也是未来的作家，我一定回成功的。请你给我几年时间，好吗？我现在缺的只是事业成功的时间。我也像你一样，外表平凡，内心却很钟情很热烈很真挚的人，我的内心也充满远大抱负。我今后要和你一起挣很多很多的钱，让曾经轻视过你的人看不起你的人统统滚蛋吧。

    请你相信我，我很爱你，我内心已经因为你的拒绝而痛苦了。谁叫我偏偏喜欢上你呢。请你相信我，我不久的将来就会是一个著名的像琼瑶一样的女作家。我现在正在写我的第一个长篇，我已经很勤奋了。你还能苛求我什么呢？你还会拒绝我让我痛苦吗？为了你，为了我的爱情，我会更加努力的。为了你，我吃再多的苦，即使被父母责骂，甚至毒打，可我也心甘情愿，我同样快乐。

    老师，你是一个温和的坚强的很富有同情心的人，你是一个天才，一个微笑得很酷的人，我不会放弃你的。尽管你是我的老师，尽管我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喜欢的是自己的同龄人。我相信我喜欢你没有错，永远没有。

    老师，我知道你很快就要调到市文化馆当专业作家了。我祝贺你，我伟大的老师，我最崇拜的偶像。现在，我为了能赶上你的文学水平，为了能像你一样在文学上有所成就，我已经很努力，很辛苦了，我每天夜里都加班写作，我常常睡眠不足，我好想躺下来睡一个好觉，可我不敢偷懒，我怕我今后不能在文学上成功，我怕你不理睬我，我怕你不会接受我呀。

    老师，你是一个正直的人，对生活很有热情的人。可我感觉到你对我的爱没有信心，你对自己爱也没有信心。你在工作上很坚强，可你却没有敢爱敢恨的勇气，你为什么害怕困难害怕挫折呢？你不是在课堂上常常鼓励我们的学习要勇敢吗？说什么“勇者无畏”呀。老师，可你勇敢了吗？

    老师，我很爱你，也因为你的冷漠让我爱得很痛苦。

    为了真正的爱情，你为什么不主动一些不勇敢一些呢？

    你不要再和那个城市里的有钱女人耍朋友了，那些有钱人不会真心爱你的。那个离了婚有一个小孩的有钱女人会真心爱你为你痛苦吗？我好怕她再一次伤害你，让你再痛苦了。老师，我喜欢你，我决不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老师，你给我一次机会吧。

    如果三年后我的小说还不能成功，我再遭到你的拒绝，我无愿无悔，因为我已经努力过了，拼搏过了。只怪我无能。不然，我会永远不甘心的，我也决不会放弃你的。如果你拒绝了我，我会每天一放学就到你家楼下等你，一直等下去。那样我会很痛苦，会浪费掉我许多可以用来写作和学习的宝贵时间，也许到时我连普通高中也考不上，一事无成，但我决不后悔，

    老师，你不要看扁我，从今天起我会每天到你的楼下等你，即使白天黑夜，只要不上课，我就会一直等下去。好了，老师，走着瞧！

    等待你的人：曲璐

    6月4日下午

    果然，曲璐照着她的话去做。

    晚自习下课后，已是夜里十点钟。

    曲璐没有马上回家。吸取了上次夜不归家被父亲拳头的教训，她先给她的家里打一个电话，说今晚不回家睡觉，她住在学校。于是，她来到曾实老师的宿舍楼下。曲璐不停拨打老师的手机。她要约老师出门好好谈学习以外的东西。

    曾实老师正在家里看书，看到曲璐幼稚的举动，他叹息，语气强硬，“除了学习，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谈的。”老师要她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可曲璐根本听不进去。

    “天色已经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在街上溜达很不安全，回家去！”曾实老师命令的口气。

    “就是被人抢劫了，我也心甘情愿！”曲璐语气坚定。

    老师训斥她，“狂热，幼稚，冲动！”

    “我就是狂热，就是幼稚，就是冲动！”曲璐在电话里直言，毫无忌讳。“老师，我一定要来见你，不见不散！”

    喧闹了一天的大街已经安静下来。

    邻居们关在自家的鸽子笼里看电视。

    “老师，你不出来见我，我就在你的楼下不走。要是给你造成什么坏影响，你别怪我！记住，我不会走的。”曲璐热情满怀，又一次来到曾实老师的宿舍楼下，见铁门紧闭，她就跑到外面街上打磁卡电话。她竟然在电话里给老师最后通牒。然后，每隔一刻钟，曲璐就给老师打一个电话。曾实老师忍无可忍了，他关了手机，把家里座机的电话线也拔断了。他关严窗户，倒在床上看书。这段时间里，他很劳累，包括他的精神和身体。他与文雅莉离婚了，可他内心仍然爱着她，可她仍然是金钱和权势的情人，所以，他伤悲。工作上，他要教好书，又要协助校长做好学校的德育教育。

    白天，做了一天的工作，他很劳累。

    他想好好躺在床上睡一觉。

    天色更加黑暗。

    大街上，行人渐渐稀疏，喧闹了一整天的小城镇渐渐安静下来。惟有大街小巷昏黄的灯火在夜色里似乎更加朦胧。

    曲璐站在老师的宿舍楼下。铁门还是紧紧关闭着。

    她没有灰心，没有气馁，她是一个性格活泼又勇敢无畏的人。

    老师的窗口，亮着灯光，却始终静静的。

    突然，曲璐在楼下扯开嗓门大喊老师的名字，“曾实，你下来，下来呀。你别像一只缩头乌龟老是躲着，我要见你！”

    四周一片沉寂。老师同宿舍楼的窗口，伸出几个好事者的脑袋朝楼下瞧。惟独曾实老师的窗口没有动静。

    “曾实，你再不出来，我要用石头砸你的窗户了。我要把它打得粉碎！”曲璐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她完全是一副威胁的口气。

    没有人理睬她，也没有邻居下楼打开宿舍楼的铁门。在大家眼里，楼下的女孩大概是曾实老师的一个仇人，或者，一个疯子。

    “曾实，你不下来？再不下来，我真的要砸窗户了！”曲璐有些疲倦了。她在楼下转来转去，换着位置呼喊。

    曾实老师悄悄站在窗口下，他没有开灯，透过窗帘的缝隙，他看见楼下曲璐在月光下孤独的身影。他既心痛又狠心，他知道学生是懵懂的爱情，是一种没有理智的单相思，是不现实的，是幼稚可笑的。他很感动她的痴情她的纯洁，她的勇敢她的坚强，可自己只能用狠心让她死了那幼稚的念头，让她好好安心读书，以便今后成就大业。想起自己曾经最爱的人文雅莉，他对眼前曲璐的冲动感到好笑，又佩服她的勇气。

    可邻居也挤在他们的窗口下偷偷望，他们议论纷纷，他们咒骂邻居曾实老师的无情，他们用怀疑的眼光骂他混蛋。他们把面容黎黑又发育很好的曲璐当成大人，当成曾实老师的女朋友了，好象曾实老师对女孩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天空，闷热，慌张、烦躁。

    曾实老师感到一阵心烦，他退回寝室，躺下，可他已经没有心思看书，他望着墙上自己在失恋中的抽象画，他沉思。

    路灯已经灭了一半。小城镇的天空暗淡了许多。

    曲璐很伤心老师的狠心，也很气愤。她内心幼稚的冲动仍然很狂热。她用粉笔在老师宿舍楼下的墙上画了很多画，画了“心”星和橄榄枝，一只爱情之箭穿“心”而过。还画了水牛和田野，被折断翅膀的鸽子、缩头乌龟，皮鞭，老鼠和猫。她用画来代表内心懵懂的感情，思想、情绪、嘲讽和愤怒。她用箭头穿上“心”星，表示自己正射向白马王子的爱情之箭。她用缩头乌龟表示曾实老师的胆怯和懦弱。

    她爱他，又轻蔑他。她需要他的感情，又讨厌他的性格。

    天色已经很晚了。

    幸好，曲璐早给家里打了电话，说自己住在学校里，她的家人相信了。在父母眼里，她还算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不然她的父母会到学校找女儿的。最近，他们好象从曲璐的同学口中听到些议论。

    炎热而沉闷的天气中，突然从沱江边吹来一股凉风。

    然后，风儿越来越大。很快，就是满天乌云滚滚，狂风大作，雷电闪烁。这一瞬间的变化令人回不过神来。眼看大雨就从热气滚滚的云层中砸下来。街上稀疏的行人迅速躲进屋里，或者蹲在街边的屋檐下。可曲璐不逃也不躲，她站在老师宿舍楼下的的空地上，站在急弛而来的风雨中，任凭雨水亲吻她发热的脸颊，她感到阵阵快意……

    她要让凉风冷雨清醒自己发热的头脑。

    曾实老师在睡梦中惊醒了，他听到外面的雷声。他太疲倦，已经睡着了。他以为曲璐熬不过疲倦和夜色早回家去了，毕竟小孩子是贪睡的。雷声，更加响亮，轰轰的雷声从半空中直劈劈的砸下来，好象就在头顶上爆炸一样，好象要把大地砸裂，把高山砸平，把楼房砸垮，把人间的一切生灵都毁灭掉。

    曾实老师在床上翻了一下身，仰头倒下。雷声太响了，他感到寂寞的恐惧，感到莫名的失落，他直起身，想去关被风吹开的窗户。但他还是打住了，因为响亮的雷声太尖利太可怕。

    突然，他听到楼下的风雨中传来一阵清脆而又高昂，真挚而又悲伤的歌声，那是刘德华演唱的歌曲《忘情水》，“——如果你不曾心碎，永远不懂我伤悲，就算我会再喝醉，就算我最终还会心碎，我不会让你看到我流泪……”这是一首青年人喜欢唱的流行歌曲，不过失恋、受伤、流浪的人或许才真正对歌词有切身体会，才会唱出有悲伤歌词中的伤悲。

    曾实老师听出来了，那是曲璐的声音——有些悲伤，有些稚气，有些可怜。他翻身起床，他站在窗口往下面看。他看到，宿舍楼下的空地上，一个孤单的人，一个雨人，或者是泪人，正默默的站在风雨中……

    看见雨水，曾实老师想起小时候，母亲受父亲打骂后的泪水，他感到心里难受，他的眼里充满同情。

    雷电闪烁的亮光里，曲璐纹丝不动地屹立在风雨中，她冒着被雷击的危险，她动情地歌唱心中的爱与恨、伤与悲，她心中一遍遍呼唤，她站在宿舍楼下，背对老师宿舍的窗口，仰起头，任凭雨水灌满她的脸，她的眼眶。她不敢看自己流泪的眼睛，她一次次在对老师爱和恨之间艰难地选择，一遍遍在心底唱着那首梦碎的歌曲，“如果你不曾心碎，永远不懂我伤悲，就算我会再喝醉，就算我最终还会心碎，不会让你看到我流泪……”

    当然，曲璐看不见黑夜中的窗帘下，曾实老师的眼里也晗满了同情和感动的泪水。

    雷电，仍然在半空不停的轰炸。

    风雨，仍然对大地不停的扫荡。

    “你怎么这么傻啊。”曾实老师再也忍不住了，他跑下楼。他冲向黑暗里的风雨中。曲璐看见老师的身影，她激动地紧紧抱住老师宽大的肩膀，这时她才哭出声来。

    雨，还在不停地下。

    可那是感动的泪水，幸福的泪水……
第二十三章 多事的季节
    第二十三章多事的季节

    时间，转眼进入金色的六月中旬。

    这是少男少女春心更加容易骚动的时期，一个花季般的月份，一个充满渴望，充满诱惑，也可能充满罪恶的季节。

    今天是全校所有学生两天周末假后归来的第一天。从本月初开始，市教育局下发的紧急文件规定，全市所有中小学的毕业班不能再利用周末放假时间补课。

    清晨，曲璐早早来到学校上早自习。

    早自习后就是学校每周第一天隆重举行升旗仪式的时刻。

    曲璐衣着整洁地来到学校门口。老远她就看见学校大门口不远的围墙边，三三两两的学生围在那里指手画脚议论着什么。大清早不去上早自习，却白白浪费光阴？她加快了脚步。围观的学生见她走近，忙慌慌张张作鸟兽散迅速跑掉，直冲向下面的教学楼。

    校门口的围墙上，原来贴着几张白色的传单。

    “准又是法轮功在搞恶毒宣传了。”曲璐气愤地走近围墙，想撕碎它们。可当她伸手去揭传单时，却傻了眼。传单居然和她有关。上面是她近段时间写给曾实老师的情书。自己写给曾实老师的小纸条怎么会出现在墙上？她大吃一惊，脸红透了，恐慌地四下望望，见行人稀少，她赶紧把它们撕下来。

    这是几份复印的传单。

    传单（一）：

    曾实老师：

    你好！我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这些天我很烦很烦，闭上眼睛总是你成熟和帅气的影子。我知道你是离过婚的大人，也是我的班主任老师。可我还是忍不住天天想你，想你……自从去年在你教的文艺辅导课上，你组织我主演了你写的小品后，我就突然对你生出一种特别的好感，尽管当时你还没有教我们班的课，可我每当看见你朝我的方向走来，我的心就跳得特别厉害，我一次次默默望着你从我们教室隔壁的走廊上大步走过。可我不好意思主动与你谈话，当你背影消失后，我好后悔好后悔。当时我只是一个学生喜欢、崇拜她的老师。可现在，我的喜欢中却多了一种依恋的感觉……

    崇拜你的璐璐

    4月24日

    传单（二）

    曾实大哥：

    我好想你好想你……我的父母昨天到西藏旅游去了，他们要一周后才回来。夜里我常常想起好朋友高慧敏的死，我好害怕好害怕，好孤单好孤单……我很想你，很孤单，你能抽空来陪我一会吗？给我一个答复，好吗？我等你……

    想你的璐璐

    4月27日

    传单（三）

    好花一朵朵，名叫忽忘我，愿你摘下它，时时想起我。东边日出西边亮，我的最爱就是你。没有什么送给你，只有一句话：我爱你……

    爱你的人：璐璐

    5月8日

    曾实：

    我发誓：五十年后……我还是像现在一样爱你……一百年后，我的爱仍然是你……

    真爱无悔的璐璐

    5月14日

    围墙上还有零碎的传单：

    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亲爱的曾实老大，爱你，需要理由吗？恨你，在天空没有流星雨的时候。没有爱的世界，我会发疯的，我会恨死你的……

    爱你的灰姑娘：璐璐

    5月18日

    泥菩萨一样沉默的曾实：

    如果没有你的爱，我会恨你，恨你一辈子。我知道你比我大十多岁，我知道你是我老师，可爱一个人这又算得来了什么呢？我都不在乎，你还在乎什么呢？我很快就要中考了，内心有你的爱我就会更加努力，争取考上重点高中、名牌大学……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想读书了，我要到全国各地去流浪。我会离开这个学校，远远的离开你。我会恨死你的，永远恨你……

    要发疯的人：璐璐

    5月23日

    曲璐慌张慌张地将围墙上的传单看完一张撕掉一张。

    望着传单，曲璐疑惑了，她幼稚的大脑不停地旋转。她想起她听父母说过曾实老师几年前的往事，她的心有些担忧——是老师的前妻叶文雅莉在搞鬼吗？她想把我的曾实老师从新城区赶走？她受了那个传说中的老头的指使一直在悄悄收集曾实老师的罪证？他的前妻还保留着他房间的钥匙的？她出走后又悄悄返回曾实老师的小屋偷走了他的日记和自己给老师的纸条？

    “天啦。”

    围墙上竟然复印了曾实老师日记中的一段文字。

    曲璐：

    我对你的回答是肯定的，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但这一切只有等你今后考上大学再说吧。

    曾实老师的回答含糊不清，他只给学生希望不给爱，让她坚持到中考过后，不至于因为一时头脑发热而像她信中所说的弃学，不会因此而悔恨终生。但曲璐至今不明白曾实老师回复她的纸条中所隐含着的深意。

    传单的最后，是张贴传单的“肇事者”的警告：

    亲爱的女同学们：警惕披着人皮的色狼吧，他的爪牙正在悄悄的伸向你。花季少女们，要提高警惕呀，别让色狼假才子假作家的微笑毁了你的贞操。要让我们的校园安宁，必须驱除人面兽心的色狼于纯洁的校园。

    打倒色狼！打倒假“人类灵魂工程师”！

    保卫贞操！撕毁文坛假作家的虚伪面具！

    看到这最后的宣言，曲璐为老师的前途担心极了，要是曾实老师看见了这个“善意”的警告，一向疾恶如仇的老师怕要气得昏死过去。谁在老师背后施放恶毒的暗箭？从小学到中学曲璐学过鲁迅先生多篇反封建反世俗的小说，因而曲璐小小年纪就懂得自古人言可畏，流言可杀人啊。除鲁迅先生的小说外，她还看了不少古今中外名人的小说书，里面就写了许多“流言害人”的悲剧。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声和荣辱，她在为她尊敬的老师担忧，愤怒和不平。

    谁在背后陷害曾实老师？

    曲璐激动的情绪慢慢冷静下来，她的思维渐渐成熟起来。她在官宦家庭耳闻目睹深受父亲潜移默化的“教育”，渐渐知道官场和社会的险恶。她想了些大人才能想的事——是学校哪个老师怕下岗，为了减少竞争对手，故意造谣要端掉曾实老师的饭碗？不对，曾实老师平时为人正直友善，好象跟其他教师无冤无仇呀。难道是驼背副校长拿小鞋给曾实老师穿？还是那个抢走老师前妻的副区长和他的手下安校长在造谣搞鬼？她知道，学生都讨厌安校长那胖胖愚笨的企鹅形象，希望曾实老师当他们的校长。

    或者是曾实老师的前妻文雅莉老师？她被那个老政府官员指使、利用……

    曲璐一边朝教室走去，一边搜索教师办公室，她想看看曾实老师到学校没有。她怕她的老师已经看到那些可恶的传单，她的大脑不停地严密推理，就像上数学课一样，她的抽象思维很活跃，数学老师说她的思维像男孩子一样敏捷。

    她想帮老师找出幕后“凶手”。

    曲璐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个假设的推理。

    曾实老师的敌人——那个政府老官员暗暗对他“毒手”，欲将曾实老师逐出新城区。每个学生都知道教师这个崇高的职业是容不下半点道德污点的。学校历来被视为神圣的殿堂、育人的阵地；社会把学生看作祖国的花朵，托起明天的太阳，教育界一直对玷污和败坏教师职业道德者严惩不贷。近几年教育界也偶有男教师侮辱女学生的丑事传出。上个月《华西法制报》就转载了一则消息，南部某县小学民办男教师引诱侮辱了几名小学高年级女生，最后被判处死刑。

    社会、家庭和学校，历来对教育行业保持纯净性呼声很高。

    曲璐知道，自己和曾实老师之间是清白的。

    曾实老师被冤枉了，自己也被委屈了。

    曲璐无法安心上早自习。她到处寻找胖校长安顺地，要申辩曾实老师的清白。当曲璐最后在学校食堂找到安校长，刚要说出校门口的荒唐事。这时，升国旗的铃声响了。曲璐只好和所有师生员工赶到操场参加升旗活动。

    曲璐站在三、二班纵队的最前面，她一次次回头搜索班主任，她瞧见曾实老师一直默默站在队列后面像往常一样监督本班的纪律，可老师的表情好象很沉重很郁闷。难道他已经知道那件事了？

    是自己的冲动害苦最崇敬最心动最可怜的人了。

    半小时后，升旗活动结束。

    曲璐还是不放心她的老师，她悄悄跟踪曾实老师来到学校大门口。她躲在离围墙不远的芙蓉树后面窥视。曾实老师正和学校领导在参观围墙上还为完全撕掉的“大字报”，安顺地校长似乎也很震惊，那双小眼睛眯缝着不停地打量曾实老师。那是一种疑惑的诡秘的眼光，“你没有写过墙面上的小纸条吧？”

    “写过，但并不等于示爱，而是对学生的正确引导。”老师曾实的表情是一种被怀疑被侮辱的愤懑。

    “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人正不怕影子歪嘛。”驼背副校长汪茂盛却突然大度起来，好象很理解地安慰曾实老师，“好好教你的书，谣言会不攻自破的。”

    “会不会是有人在故意陷害他？我希望学校领导出面调查一下，也证明曾实老师的清白。”驼背副校长对安顺地校长建议。

    “你是学校的副校长，难道还不知道我这几天正忙着制定学校的校务公开草案吗？哪有什么空余时间来管这些鸡毛蒜皮的闲事！”安顺地校长有些不耐烦了。

    几个人朝前面走去，不停的比比划划。

    曲璐看不清楚他们的表情，也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了。她恨恨地白了远处熊猫校长一眼，“狗熊校长，你不管事，就别当校长好了。”

    很快就要上课了，曲璐急忙朝新教学楼跑去。

    第四节课后，放学了，同学们朝学校伙食团跑去。曲璐没有跟着大家跑，她不想吃饭，她想找到老师曾实，当面向他解释清楚，请求他原谅自己的冲动带来的伤害，然后安慰他。

    远远的，曲璐搜索到曾实老师熟悉的背影。她忙疾步跟上去。曾实老师象往常一样直截走向学校大门，他要回家作饭。这时曲璐听到老师的背后传来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曾实——”

    另一个声音马上附和：“色狼——”

    曲璐看见老师突然回头，满脸的疑惑，却什么也没有说，然后，继续前行。曲璐忙转过身去，她看见是三楼的走廊里有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打闹嬉笑。曲璐想，那不是在叫曾实老师吧。她知道女生是不敢给老师取“黄色”绰号的，更不敢当面叫老师的绰号。况且那两个学生正是她班上的同学，曾实老师教的三、二班的学生。他可是她们的班主任呀。

    老师回首朝身曲璐笑笑，表情平静地走远了。

    曲璐放心了，老师的心情是平静的，自己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她不想再给曾实老师解释什么，自己和老师之间是清白的，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下午，曲璐看见曾实老师面色冷静，好象他只想认真上好他的课。其他的事一概不放在心上。

    “好样的。”曲璐暗暗想。

    楼梯口，曲璐听到本班上的一群女生在议论着什么，见曾实老师走近，她们的话题嘎然而止，面色有些惊慌。曾实老师脸上似乎有些不安的异样。但他好象没有在意，继续走上四楼。他要上另外一个班的语文课。曲璐抬脚，要跟着上楼。

    “曾色狼——”

    背后突然传来微柔的女声。

    曲璐听清楚了。她们在自己的背后叫她的曾实老师。曲璐心里冒火，她很想走过去狠狠扇那个女同学一个耳光，然后，撕碎她的乌鸦嘴。在曲璐的眼里，有人敢背后侮辱老师，就是侮辱她。

    刚走上楼梯的曾实老师似乎也听清楚了，他微微回头，几个女生马上回转身避开老师的眼光，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是自己多疑了？还是听错了？或者走廊上的女生正和某个男生在开玩笑？”

    曲璐瞥见老师的脸色突然变了，心情很郁闷？苦恼？或者忧愤？如果是这样，他又在忧愁什么呢？曲璐说不清楚……但曾实老师没有停步，他的脸上很快恢复了自信，平静地走了。

    一连几天，曲璐在教室内外都能隐隐约约听到小女生跟在曾实老师的背后小声议论什么“花季少女”、“色狼”、“老牛想吃嫩草”的话语。她想打听事情的真相，可她一靠近那些天真幼稚的女同学时，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在同学眼里，自己倒成了一个被同情的受害者，一个不幸的可怜人。

    她追上曾实老师，想安慰他。

    这时她似乎看见曾实老师脸上有一种难言的预感。他好象已经感觉到学生在背后挖苦他，叫他的绰号，却又怕去证实那些刺耳的话语是针对他的。

    很快，曲璐看见曾实老师微笑着走远了——那个特别的微笑是怀疑自己多疑了？还是轻蔑那些爱搬弄是非、不学无术的学生？

    今天是谣言发生后的第四天。

    上午最后一节课——第四节课是曲璐班上的语文课。

    这几天，班上的组织纪律突然间差了许多，课堂上总是闹哄哄的，与那几个分流班的纪律没有丝毫区别。全班大多数同学突然间对曾实老师的语文课不感兴趣了，有时除了曲璐和王小丫外，几乎没有一个同学在认真听他的课。一到上课时间，学生就很不安分起来，他们完全没有把曾实老师放在眼里。曾实老师在讲台上授课，下面座位上总是窃窃私语，或者高声喧哗——摆谈电视剧的，画美女帅哥像的，下象棋的，梳头扎辫的，甚至男女生还当着班主任曾实老师的面打打闹闹的，五花八门的。如果在其他分流班里，每当遇到这种情景，老教师怕得罪那些调皮的学生而不敢严加管教，因为担心学生到教育局告状而丢了饭碗。

    于是，那些调皮学生往往更加放肆。

    曲璐想帮曾实老师照顾好班上的纪律，维持正常的教学秩序，但以金剑为首的调皮同学根本不听她这个班长的招呼，还不时带头起哄闹事，用围墙上出现过的“警告语”挖苦她，叫她少管闲事。

    曲璐和金剑吵了一架，但班上松散的纪律没有丝毫好转。

    曾实老师却从不允许自己班上的学生在课堂上胡来。

    今天的语文课自然上得很辛苦。

    曾实老师耐着性子讲完一段古文的内容后，面向黑板作草图，背后的学生乘机嬉戏诳打起来。曾实老师忙回头，严厉地指责那个还在用拳头不停擂打前面座位的女生的肇事者。

    “周晓鹃，你太不象话了！这是课堂，不是拳击场。”他握着教鞭，狠狠瞪着女生。

    教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学生一齐望着周晓鹃。

    “我又没有干什么，你凶什么嘛！傻呼呼的。”胖墩墩的女生昂起头，不满曾实老师的指责，好象老师的斥责让她当众丢了脸面，受到了羞辱。

    “这是课堂，请你认真点。”曾实老师耐着性子。

    陈娜娜悄悄对甘露说，“等他俩闹吧，闹得越凶越好，免得曾实又骂我上课睡觉了。”见老师遇到麻烦，没有精力来关她，陈娜娜很高兴，近来她天天夜里跟着毛毛虫上网，白天很疲倦，总是睡不醒的样子。

    甘露白了她一眼，“你天天就只知道睡觉，晚上偷牛去了。”她不希望老师与学生吵架，也不再喜欢再上曾实老师的课，她选择自学。

    “周小鹃，你听老师的话嘛，不要再顶撞老师了，老师已经很生气了。你再这样，我们怎么听老师讲课嘛。”曲璐从座位上移过身子，轻轻劝慰她的同学。

    “你把自己管好就是，你以为自己是班长就了不起？跟男教师眉来眼去不知羞耻，也配当班长？呸——”周小鹃好不客气地反击曲璐。

    “周小鹃，你太过分了，她是班长，有权利干涉你违纪。你给我老老实实听课！”曾实老师想恢复课堂秩序。

    “我听不听课，管你鸟事——狗咬老鼠！哼，我又没有吃你家的饭。”胖女生嘟着嘴巴，轻蔑的眼光挑衅着老师的权威。

    “我要上课了，没有时间跟你闹。”曾实老师生气了，“周晓鹃，下课你到我的办公室去。”

    “我不去，你穷教书的又有什么了不起嘛。别以为到办公室就吓着我了，我又不是吓大的呢。”她的一双白眼直瞪着曾实老师，完全是一副街头浪荡社会的“大姐大”形象。

    曾实老师按耐不住激动，对这个“逆徒”的挑衅者又急又气。“年纪轻轻就不学好，毕业后走上社会咋办！”

    “我再坏关你什么事？总不会象你这个色狼专门去勾引女生嘛！你借口封曲璐为班长就对她使坏，还想打我们班其他女生的主意，哼——做你的白梦去吧！”她收拾起书包就要教室外走。

    “周晓鹃！你、你……回来！”曾实老师气得说不出话来。

    曲璐急坏了，站起来。周晓鹃委屈了她的清白，她想走过去跟周晓鹃大吵一架，可看见老师很尴尬很受辱的面容，她忍住了，她不想把“丑事”闹大，让她尊敬的老师更难堪。下课后，她一定要找周小鹃替曾实老师讨一个公道，讨回自己的清白。

    曲璐默默望着怒发冲冠的老师，她担心老师气坏了。

    “我不回来！你想干什么？我怕你色狼对我使坏！”周小鹃在曾实老师的面前昂起头，讥讽的神色，然后一阵冷笑。

    全班哄堂大笑。

    曾实老师明白了，原来那些男女生背后喊的绰号“色狼”正是他。他委屈，他愤怒，对一个敢当面侮辱他的女生又气又恼。眼前这个矮胖、五官搭配有些失调的丑女孩，也侮辱性地防备他？

    “你，你……”曾实老师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我，我怎么了，我再傻也不会让你这个色狼占到便宜的。想使坏，做梦去吧。哈哈——”女生嘲笑道。

    “周晓鹃！”曾实突然老师大吼一声，伸手一巴掌朝她打去。也许，她被老师的愤怒吓坏了，呆呆的站着不动。曾实老师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他把她拉出教室，又一把她拖进办公室。

    周晓鹃低着头，望着墙壁不说话。

    曾实老师抚着脸，他的心象被鞭子抽打一般。

    谣言，似利箭似毒蛇吞噬着他的心。

    曾实老师的眼眶湿淋淋的。

    曲璐悄悄跟到办公室，她站在窗口，她的心颤抖几下，心痛地望着老师。“老师好象要气疯了。”曲璐不由自主走进办公室，她轻轻走到老师身边，她的眼里满是女性的温柔和体贴。她恨自己闯的祸，也恨周小鹃的蛮横无理。

    砰——

    老师的拳头狠狠砸在办公桌的玻璃上，拳头滴血了，钻心的痛。老师在用这肉体的疼痛来麻木他的神经。

    几个悄悄站在办公室外的学生，心情复杂地望着他们的老师。

    周小鹃嚣张的气焰泄漏了，低下服罪的头。

    曾实老师迈开沉重的步子，默默离开办公室。他没有再回到教室，他面色忧伤地朝楼梯下走去。

    曲璐突然清醒过来，她理解老师内心的委屈，老师受到的羞辱和伤害，她一向很坚强的，可她同情的泪还是来了。她朝周小鹃狠狠瞪了一眼，悄悄跟了下去。她看见曾实老师在空无一人的校报编辑室默默坐到中午放学……

    下午自习课后。

    曲璐到处找班主任曾实老师讨教管理班级的计策。她听到同学说要罢课抗议曾实老师体罚周晓鹃的消息，她对这几天班上糟糕的组织纪律忧心肿肿，她要替苦恼的曾实老师排忧解难，最后在胖校长的办公室找到了她的班主任。

    曾实老师正在校长办公室接受领导的训话。

    她没有立刻进去，她躲在门口。

    安校长要曾实老师在课堂上克制粗暴的言行，要他给被他打了耳光的矮胖女生赔礼道歉，要他在校会上向全体师生公开检讨，以免在社会上造成恶劣影响。现在是素质教育了，学生就是上帝。在熊猫校长眼里，曾实老师似乎真的是一个已经对女生非礼过的色狼。曾实老师捏紧拳头，直想冲校长肉墩墩的大鼻子狠狠砸上一拳——他靠拍马钻营爬上校长的位置，经常拿学校拮据的教育经费大吃大喝，据说已吃掉前任黎校长多年辛苦结余下来的十多万公款。安顺地校长几乎每天都有“公事”和几个副校长、部门主任到本区最豪华的“世纪大酒店”吃喝。教师们恨他咒他，却敢怒不敢言。胖校长消息灵通，谁背后对他发了牢骚，不出半天他就知道了。所以，教师们恨他又怕他。

    曾实老师没有理睬校长的忠告，他轻蔑地走出校长办公室……

    曲璐跟了上去，却咽住了心中想要说的话。她不想再给老师舔麻烦，不想再让老师承受更多的精神压力。她回到班上，准备雷厉风行镇压班上那几个酝酿罢课的捣蛋同学，替曾实老师管理好班级体，站好中考前的最后一班岗，可她最忠实的支持者也背叛了她，不再理睬她了。

    大家因为讨厌曾实老师的“腐朽”品行，自然都站在班上的反对派金剑的一边。他们在金剑的带领下，准备讨伐班主任曾实，叫他从三、二班滚蛋，然后，将老班主任严德礼迎接回来。

    曲璐成了“傀儡”班长。

    这以后，曲璐看见曾实老师的背后总有女生满是忧虑又厌恶的眼光瞄着他，议论他，嘲讽他。男生则不时在人群中偷偷大呼“色狼来了，快跑”，然后迅速逃走。

    教室的墙面上、黑板上、校园的围墙上、厕所里不时有讽刺“色狼”勾引女生的大幅标语，或者惟妙惟肖的“黄色”漫画，甚至小城大街小巷的居民也开始议论曾实老师了。学校主管德育教育的驼背副校长在校会上委婉地批评了那些“好事”的学生，要他们把心思放在升学上。

    曲璐似乎成熟了许多。

    她不再义气用事，跟那些嘲笑、议论、挖苦曾实老师的同学吵闹，甚至打架。她默默将那些贴在墙壁上侮辱老师人格的标语和漫画擦掉，默默尽最大的努力帮老师管理好班集体。可让她感到歉疚的是，曾实老师的眼窝一下子深陷下去，像当初她窥见老师夜里寻妻时的憔悴和痛苦样子。

    难道曾实老师的眼睛容不下半点沙子？难道老师视名声重于生命？或者老师对前妻已经麻木了的仇恨又痛醒过来？

    三天后，矛盾在曾实老师和学生家长之间爆发了。

    学校传出女儿曲璐和班主任老师的“畸形”恋情后，曲璐的父亲很气愤。他认为学校的管理不到位，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女儿。更认为学校用人不当，不该重用曾实这样的不良分子，相反，应该对曾实老师狠狠处罚，让他悬崖勒马。他在电话中警告安顺地校长，给他施加压力。但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怕坏了女儿的名声。

    他开始严厉管教女儿，暗暗观察女儿的言行。

    这天，趁女儿在学校上晚自习的时候，他偷偷翻看了女儿锁在箱子里的情感日记。他想从中找到女儿不守纪律的蛛丝马迹，好对症下药教育女儿，因为凭借女儿桀骜不训的个性，她是决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不肯老老实实接受家长教育的。

    曲璐的父亲仔细阅读女儿一直珍藏得严严实实的日记本。刚瞄了几段，他勃然大怒，将女儿的日记撕得粉碎，大骂女儿荒唐，骂她的班主任曾实道德败坏。他看见女儿在日记里描写了与老师到龙泉山拍PV片的经历，女儿与老师之间的浪漫爱情。当他看到女儿描写的那段幸福“特别经历”的感受时，他惊呆了，天哪！还没有看完，他的肺都气砸了。他的拳头捏得呱呱直叫，恨不得一圈打死那个混进教师队伍的伪君子，一个荒淫无耻的坏蛋，衣冠禽兽。

    他抓起地上的碎片，怒发冲冠地闯到新城区实验中学。

    门卫张老头见是区政府的曲科长，见他那盛气凌人的架势，忙开门让他进去。他直截找到安顺地校长，将碎片狠狠砸在安校长肥大的脸上。还把学校那个被市委市政府表彰的“最佳文明单位”的镀金招牌取下来丢出窗外。

    见过大世面的安校长也目瞪口呆。

    驼背副校长的脑子转得快。他端茶送水，很殷勤，低声下气连忙安慰愤怒的家长，一个区政府未来的领导。

    曲璐的父亲渐渐冷静下来。突然后悔起来，他想掩盖女儿的丑事，可最终，难以压抑的愤怒还是让他失去了圆滑的理智。他无意中说出了女儿已经被她的老师“引诱”，被老师“侮辱”的事实，并有日记做证据。

    学校领导层震怒了。

    一直对曾实老师暗暗幸灾乐祸的安校长也疑惑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最后，还是决定将情况向上级部门反映，并承诺严惩他的下属。“难道是曾实老师平时善于伪装？或者，学生的家长误会了？”安顺地校长不敢相信事实。但曾实老师现在弄出这种丑事来，自己不正求之不得吗？——抓住曾实的把柄正好向他的恩人严副区长邀功。

    曲璐的父亲冷冷的叫嚷着，如果学校处事不公，他会将把曾实和学校一起告到法院，让老师和学校都身败名裂。

    说完，曲璐的父亲仍然怒气满面地走了。

    曲璐的父亲回到家里。

    他仍然不住大骂曾实老师衣冠禽兽，骂新城区学校肮脏黑暗。他不由分说将女儿暴打一顿。可曲璐昂着头不屈服，坚持说日记中那段有关幸福“性”经历的描写，是她梦中的经历，那不是真的。

    这天夜里，曾实老师在家中遭到不明身份的人的毒打。

    学校与家长的矛盾更加激化。

    很快，到了周末。

    天气更加炎热沉闷，整个校园烦躁不安。

    学校最后一次中考模拟考试结束了，照例要召开初三毕业班学生家长会。学校原是邀请毕业班的学生家长到学校，针对学生的学习成绩与家长沟通，以便在最后阶段强化学生的复习，迎接即将来临的中考。

    毕业班学生没有补课。

    以曲璐为首的班干部留在三、二班教室里为本班的家长服务。

    但研讨会在女生家长忧心肿肿的交流中很快演变成“讨伐会”。他们最关心的是自己子女的人身安全，他们早已经听信了关于曾实老师侮辱女生的传言。家长心急如焚。

    问题首先是从曾实老师任班主任的三、二班开始的。

    曾实老师在讲台上就本班学生的模拟考试情况向家长汇报，台下却是一片窃窃私语声，最后会场完全乱套，研讨会不得不中断。

    几个女生家长径直跑到胖校长安顺地那里反映，强烈要撤掉曾实老师的班主任职务。原来谣言早传到家长们的耳朵里，并且越传越大，整个小城镇的居民都在议论。他们忧虑不安，好象曾实就是一匹伪装在教师队伍里的色狼，在某个晚自习的黑夜里随时会扑向他们娇弱的女儿。

    “天啦。”曲璐闻言吃惊不已。

    她看见一个、两个、三个，更多的家长纷纷涌向校长办公室。他们在门口围成一团，七嘴八舌表达他们心中的担忧，然后，其他几个班的学生家长也闻风而动加入到抗议的队伍里，他们堵住胖校长的去路。曲璐再无心留在本班教室为剩下的几个男生家长端茶倒水，她跟在愤怒的家长身后。

    透过窗口，曲璐隐隐约约听到驼背副校长汪茂盛的劝阻和开导。可情绪激动的家长们根本听不进去，他们一个劲地指责曾实老师的不轨行为。他们不停述说听到的关于曾实老师的种种不幸的传言，大声质问学校的管理水平。

    谣言，从女生曲璐给曾实老师的小纸条演变成曾实老师给女生写求爱情书，又从情书变成某天某天曾实老师把女生单独留在办公室里辅导作业，然后就乘机玷污了她，最后从玷污女生变成某天市公安局的警车开到了曾实老师的家门口要抓走他，却被他的一个在市政府当官的亲戚出面“私了”……。

    曲璐知道，曾实老师的亲戚都是些穷苦农民，哪有什么在政府部门当官的。谣言，直可以杀人呀。

    平时口才极佳，一直分管学校德育工作的驼背副校长被围在情绪激动的人群当中，纵使口沫飞溅有十张巧嘴也解释不清，也无法洗掉曾实老师被指责为污秽的清白之身。

    曲璐回过头来，突然看见曾实老师就站在校长办公室旁边的楼梯的口，老师望着校长办公室门口围满的群情激动家长们，他的肩头似乎在不住的颤抖……

    “老师——”曲璐想靠近老师，把他从愤怒的人群中叫走。她怕失去理智的家长一时冲动揍扁她的老师。

    “够了！”终于，曾实老师突然冲进校长办公室，冲向那些叽叽喳喳的人群。他愤怒地咆哮道，“无聊！可恶的无聊！”他的眼睛是怒火，是委屈，是伤痛。

    人群顿时静下来，不安地望着咆哮者。

    “我就是你们所痛恨的曾实老师，我就是你们叫嚷着要他下岗的色狼！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坏蛋！可我是吗？是吗？是吗？！”曾实老师突然把夹在手中的教本撕碎，狠狠抛向空中，然后昂着头轻蔑地大笑一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曲璐跟过去。可老师已经走远了。

    老师高大而瘦削的身影后面，是突然鸦雀无声的人群，和正在空中慢慢飘飞的碎纸片……

    夜里，因为“家长会事件”曲璐失眠了。

    第二天一大早，曲璐刚来到学校准备上自习课，就听到学校广播通知中层干部开紧急会议。教导处年轻的主任在楼梯口看见曲璐，私下向她透露，关于她的谣言让曾实老师惹了大祸，学校领导层正在讨论曾实老师的饭碗问题。

    紧急会议足足开了四个小时，在临近放午学的时候，会议结果终于出来了。

    曲璐要向班主任曾实老师汇报陈娜娜无故缺席的事，她在校长办公室找到了曾实老师。见安顺地校长和曾实老师正忙着谈话，她就站在窗口等待。

    胖校长耸耸肩膀，做出一副同情而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小曾老师，你是个人才，是我们学校的骨干教师，你平时的工作也是很有成效，这是大家看到的。可是、可是社会上关于、关于——你的传言太多，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校的声誉，不少要报考重点高中的尖子生都准备转学了，我们、我们……”

    “请直截点！”曾实老师的头轻蔑地昂着。

    曲璐明白熊猫校长到底想说什么。

    这几天女生已经拒绝再上曾实老师的课，家长强烈要求学校撤换曾实老师的班主任职务，这个情况她是亲眼看见的。而且她的同学都在背后说曾实老师的坏话。“嘴在他们身上，要说就说吧，我可堵住不他们的乌鸦嘴呀。”曲璐懒得再干涉那些无聊的同学。她要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和老师都是清白的。

    “我们领导层最后研究决定——我先声明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是在上级纪检部门的指导下，学校行政会多数人员通过的决议——决定解雇你，或者你自愿到本区最偏远的俳盐村小去敲钟。这由你选择……”

    一切明白无误。

    曾实老师要么砸掉自己的饭碗，要么到本区最偏远的地方去“充军”。总之，就是要他从新城区上这所市重点初级中学消失，以安慰那些忧虑、受惊吓的家长们。

    “这不公平！”曲璐忍不住叫嚷道，她冲进校长办公室，“难道我和我的老师真有什么不清白的地方吗？学校要开除一个老师总应该拿出证据来呀！”

    安顺地校长和曾实老师被曲璐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曾实老师没有说话，他的态度始终很冷静，似乎早料到这样的结果，似乎也接受了这个现实。

    安顺地校长见是学校的名人曲璐，他早见识过曲璐的倔强个性了。她的父亲几天前还到学校大吵大闹，扬言要将学校告上法庭，所以，安顺地校长不敢小看曲璐，他耐着性子向学生解释。“你和曾实老师之间的谣言本来就无证可查，本来我也并没有解雇你老师的意思。可不少家长已经联名到市教育局告你的老师。你的父亲也三番五次找我闹事。所以，上级责成学校查实，唉……”他叹息地摇头。

    “那么你们查到了曾实老师的‘罪行’了吗？”曲璐压抑着自己对那些捕风捉影搬弄是非者的愤怒。她看看老师，曾实老师脸上是轻蔑的冷笑，没有半点解释，没有丝毫反抗，没有多少痛苦。难道老师的心麻木了？还是看破红尘甘愿当一个不理时世的“出家人”？“老师，我可怜的老师呀，你怎么这么没有勇气呀。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呢？”曲璐心里暗暗埋怨老师的委靡不振，埋怨老师的消极避世。

    “证据是没有，但社会上如果谣言太多，你们的家长相信了，是白的可以说成黑的，是对的也可以说成错的，只要一旦影响了我们学校的声誉，就只好委屈你的老师了。你老师当过市人大代表，觉悟高，希望他能从学校的发展大局出发。”说着，校长将脸转小曾实，“小曾老师，我知道这对你有点不公平……但从学生的利益出发，你还是叫你的学生去上课吧，免得耽误她的学习。”安校长尽量给曲璐解释，回过头来安慰曾实老师，要他劝退他的学生。他不想再因为学生浪费时间，他准备去参加一个宴会。

    那个宴请的学生家长已经在电话里催促校长好几次了。

    曾实老师苦笑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无言。

    “这是狗屁原理！这是强盗逻辑！”曲璐对熊猫校长牵强附会的解释很讨厌。学校是讲道理的地方，可为人师表的校长大人怎么总要歪曲事实，强词夺理呢。她挑衅的盯着校长，摊开双手，拦住了校长的去路。

    曾实老师一直就厌恶眼前这个平时只知道大吃大喝却又没有半点骨气的领导，对他捕风捉影的做事作风很是愤怒，但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对生活对家庭对事业都很失败，还留恋什么呢？

    “我不想再给你这个不懂事的娃娃解释，你太小，懂得什么？我有重要的事给你的老师商量，你不要耽误我的时间。”他挥手，要曲璐早点离开办公室。

    “你不收回你的决定，我就是不让你走！”曲璐过去关门，她黝黑、幼稚的脸盘毫无惧色。

    “小曾老师，叫你的学生走吧。关上门说话，又会被别人误会了。我们作领导的也没有办法，只好请你理解了。”校长不再理睬曲璐，他向曾实老师摊开双手，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如果我不走呢？”曲璐一股怒气往上冲，她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老师，你不要怕他！这是对你的污蔑，这是对你的诽谤！”

    “曲璐，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你不要参与进来。我没有事的，你走吧。”曾实老师见曲璐已经被校长激怒的情绪，他不想自己的学生受到牵连。

    “老师，他答应我不处罚你我就走！”曲璐打开已经关上的门，但她勇敢地站在门槛中央，挡住校长肥胖的身子。

    “曾实同志，请你明白，我做事向来讲究原则，公事公办。区纪委和教育部门也是同样的意思。这是解聘书，你在上面签字吧。”

    “好吧。”曾实老师拿过校长手中的文书，看也没有看就在上面签字。

    “曾实，你疯了？他们在陷害你呀，你不能签字！”曲璐一把抢过老师手中的笔，她心痛地望着她的老师，然后，愤怒地转向校长，“非要我的老师签吗？”

    “当然，他不教书也可以选择到俳盐村小去当敲钟工人嘛。”

    “哈、哈——”曲璐突然大笑起来，可笑声凄凉又痛苦。“去了，不就正好证明我的老师有过侮辱女生的犯罪行为吗？不就说明我的老师做贼心虚吗？”曲璐嘲笑地冲那张胖脸吼道，“亏你还是一校之长呢，连这个最起码的道理都不懂，当初你的师范文凭怕是花钱买来的吧。哈哈——你简直就是我们历史老师讲的昏君！”

    “你骂我？我敢开除你的老师，也敢开除你！”校长油光光的胖脸气歪了，这位校长从来就没有下属敢当众顶撞他，而现在他的领导权威竟然受到一个黄毛丫头的公然挑战。这还了得，校长勃然大怒。

    不知什么时候，门口已经悄悄站满了教职工。

    “我就骂你糊涂，骂你无能！”曲璐不甘示弱。

    “你目领导，目无师长，简直反了！”校长朝桌子猛擂一拳。

    砰——

    曲璐也朝学着熊猫校长的样子，朝桌子猛拍一掌，“我就骂你这个是非不清的马屁精！骂你这个只知道大吃大喝的寄生虫！”

    “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子给我拉出去！”胖校长大喊，气得脸上青筋暴出。

    “你是一校之长，竟然给一个学生娃娃赌气，你平时标榜的领导风格呢？你学了几年的‘三个代表’思想呢？我尊敬的领导，你不要再威胁一个小女孩了。要走，我走！我走！”曾实老师轻蔑的笑容。说完，曾实老师昂头朝门外走去。

    “把她拉出去！拉出去！”校长怒不可遇。

    门口围满了学校的部门领导和科任教师，可没有谁动身进办公室拖走曲璐。

    胖校长大窘，恼羞成怒地吼道，“曾实，你不要走，我警告你，你签字也开除你，不签字也开除你！学校的好名声就让你这两个道德败坏的老师和不知羞耻的学生给毁了。垃圾，渣滓！你们滚！都给我滚！”

    熊猫校长满口伤人的污言秽语。

    曲璐愣住了，她被校长的话伤着了，心口一阵绞痛，她直直的盯着校长大人。

    曾实老师已经走出门槛，闻言如万箭穿心，污我清白，辱我人格。“士可杀不可辱。”他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如火山喷发的悲愤，他回头冲进办公室，猛地抓起桌上的解聘书，一把撕得粉碎，然后突然将桌子上的茶水朝胖校长厚墩墩的大鼻子泼去。

    “曲璐，我们走！我们走！”曾实老师轻蔑地嘲笑一声，昂头而去……

    曲璐却没有走，她站着一动不动，她乌黑的眼睛受伤般紧紧盯住威严的校长，她的双眼充满愤怒的泪水……

    曾实老师被解雇了。

    下午，熊猫校长在大会上向全体师生宣布，并严正警告了那些做事懒散的教师和躲在校园不学无术的学生。

    曾实老师当天离开了学校，成了全市第一个因为职业道德问题被开除的教师。老师从新城区实验中学消失了，砸掉了他已经端了十年的教师饭碗，更重要的是他在新城区学生、家长和同事眼里真成了侮辱女学生的坏人，成了混进教师队伍的败类，品德腐化堕落的社会渣滓。

    曲璐想了很久很久，想了很远很远。可她始终想不通。曾实老师走了，因为自己幼稚的冲动，因为自己青春的萌动。

    这一切转眼成了无法挽回的事实。

    这一切，都是曾实老师那个外表文静而心如毒蛇的前妻文雅莉和那个狡诈的老官员干的。曲璐严肃地思考，老师被学校解雇了，他们的目的达到了，他们的眼中钉被铲除了？

    曲璐站在曾实老师离开的那条山道上，她徘徊在黄昏的天色里。她默默回想起曾实老师落魄的处境。她幼小的眼里充满仇恨。她恨这曾经可爱的校园，恨那些戴着虚伪面具、为人师表的老师和昏庸无能的校长……
第二十四章 校花的堕落
    第二十四章校花的堕落

    三、二班的班主任曾实老师因为“风流”事件被学校充军到本区最偏远的村小做敲钟人去了。

    驼背副校长汪茂盛主动兼任三、二班的临时班主任。但是驼背副校长总有不少的公务和宴请，他很少有时间到过问三、二班的事情，而且班上的学生都不喜欢他，也不配合他的工作。

    于是，在中考前的最后阶段，三、二班的管理明显松懈，学生的纪律涣散。

    驼背副校长兼任班主任。

    陈娜娜担心得茶饭不思，她怕驼背副校长再找她的麻烦，在把她单独叫到他的小办公室“教育”，她在学校每天提心吊胆地生活着，总想借故躲避她的临时班主任汪茂盛，她每天都盼望早点离开学校，离开驼背副校长那双可怕的眼睛。

    曲璐最初被同学们认为是“桃色事件”的受害者，他们都很同情她，可最后见到他们的班长处处为曾实老师辩护，奋力保护她的老师，像吃了老师灌下的迷惑药一样，甘心和坏蛋老师混在一起而始终执迷不悟。于是，同学们恨铁不成钢，怪曲璐“不学好”，骂她是垃圾。大家开始讨厌她，反对她，不服她的管理。

    王小丫仍然不理睬任何人，对驼背副校长取代原班主任曾实老师也没有任何异议，她太忙了，她的所有精力都用在学习上，她为了市政府那十个包分配的师范生名额废寝忘食，她的心中除了为“吃皇粮”而苦读外，她甚至连自己是谁也忘记了。

    孤独侠仍然叛逆，他与学校一切代表正统的教育思想作对，当然，无论他的临时班主任是谁都是他的敌人——驼背副校长也不例外，但驼背副校长很庆幸，他几乎没有跟体育委员金剑正面冲突过，因为他很少到班上巡视，难得有机会与金剑见面。

    诗人李云帆在家自学，他很勤奋，他要向开除他的安校长挑战，他是好样的，是未来的大诗人，大学者。他要用优异的升学成绩证明，当初安校长开除他是一个在错误时间里的错误决定。

    变化最大的还是陈娜娜。

    现在陈娜娜已懒得再和曲璐争什么职务，争什么第一，她对学习已经完全丧失了热情和希望。她只想趁班上管理混乱抓紧最后的时间玩耍，享受快乐。她只想每天躲避驼背副校长怪怪的眼睛。于是，迟到、早退、无故缺席，成了陈娜娜的家常便饭。

    她已经正式成了毛毛虫的女朋友。

    尽管升学没有希望了，可她得到了爱情。她以为毛毛虫就是她的最爱，是她的保护神，是她的未来，是她穿金戴银的提款机。等中学一毕业，她就准备随毛毛虫浪荡江湖，去马来西亚做生意。从男朋友毛毛虫的口中知道，他的祖父是马来西亚华侨，很有钱。他的父母几年前也去马来西亚经商了。他跟着他的外婆一起生活。外婆是个农村老太婆，溺爱他，眼睛又有病，根本管不了他。于是，毛毛虫仗势家里有钱，又有一个在市公安局当副局长的舅父做靠山，在新城区无法无天，称王称霸，常常被身边的一帮街头小混混前呼后拥招摇过市。这在陈娜娜眼里是很酷很英雄的气魄。毛毛虫不时给陈娜娜买漂亮高档的衣服，带她到处炫耀，满足了陈娜娜本来就强烈的虚荣心。所以，陈娜娜很幸福，也很得意。她常常在同寝室的女孩面前夸耀自己的男朋友如何帅气，如何有钱，而且很有男子汉气概。更重要毛毛虫肯把她当成手心上的宝贝。

    所以，陈娜娜很快乐。

    同寝室的人忙于考前的紧张复习，懒得理睬她。

    “没有欣赏水平，老土冒！”陈娜娜也不计较，哼着《2004年冬天的第三场雪》走了。她利用晚自习前的十分钟已经打扮好自己，她要出校门和她的男朋友毛毛虫约会了。

    可她不知道，她的男朋友毛毛虫早在一年前就开始吸毒了。父母从国外寄来的一大生活费已经无法满足他的高消费。他悄悄加入了本区的抢劫团伙“斧头帮”，而且作案多次。在毛毛虫甜言蜜语的引诱下，陈娜娜投入了他的怀抱，和他的关系日渐亲密。但在陈娜娜眼里，她还知道什么叫羞耻。尽管驼背副校长侮辱了她，她开始变得自暴自弃，而且，去年她在无意中瞧见父亲和他的小情妇的之间的荒唐事后，在逐渐成熟的朦胧中讨厌大人们的荒靡又渴望被异性爱抚，对毛毛虫的一次次特别要求感到惊慌、害怕又渴望，但她仍然守住少女纯洁的贞操，

    认识毛毛虫，并成为他的女朋友，陈娜娜没有后悔，没有失落，相反，她常常是一种幼稚的幸福感，是一种对爱情的狭隘理解下的满足感。她以为毛毛虫就是她的全部爱情，她今生的全部故事。她不再幻想学电视剧里的情节当什么模特儿去傍有钱人了——在她眼里，毛毛虫家就很有钱，他就是未来的大款，而且，他酷毙，钟情，豪气，比起她当初暗恋过的孤独侠金剑还要了不起，还要英雄气概。

    自己已经无心考大学了，还苛求什么呢。要是有的话，就只有做电影《公主和王子》中的绿甜公主了。她从小爱幻想，做了不少美丽又天真的梦呀。

    现在，童年的美梦似乎就要实现了。

    所以，驼背副校长做了临时班主任的这段时间，陈娜娜自我感觉良好，以为自己的天空每天都很灿烂，未来的人生之路铺满了金钱和鲜花。“啊——”陈娜娜每天都想唱歌，每天都在盼望那枯燥的功课早点完成，然后，从学校胜利大逃亡，恢复她的自由和快乐。只是驼背副校长偶尔到三、二班教室外巡视时，他特别盯住她的眼睛时，陈娜娜会感到一阵寒心和恐慌，让她更想早点逃离她诅咒过无数遍的校园。万幸，驼背副校长没有再找过她的麻烦，似乎还对她的逃课大开绿灯……

    然而，还没有等陈娜娜从幸福中醒悟过来，她的厄运来了。

    陈娜娜和毛毛虫从乌烟瘴气的“星星雨”网吧出来后，已经是午夜时分。大街上行人稀疏起来，只有几个零落的烧烤店还在营业，靠在芙蓉树上守侯生意的老板已是昏昏欲睡。

    小巷里，毛毛虫紧紧搂住陈娜娜的细腰。

    “放开我，怕我的老师看见。”陈娜娜望着亮着昏暗萤光的老街，有些担心。她喜欢黑夜，喜欢安静，喜欢偏僻的老街，因为只有这时她才可以大着胆子在昏暗的街头上和男朋友毛毛虫相依相偎出现。大白天，陈娜娜还是很怕被她的老师和父母撞见。

    “现在除了夜游鬼还有哪个嘛。胆小如鼠，你这辈子还能成就什么大事？孙悟空早逃回花果山去了，就该你白骨精露脸啦。哈哈——”毛毛虫嘲笑，将陈娜娜的细腰楼得更紧了。

    “我成不了什么大事么，但我可以靠你这个富翁帅哥来养呀。”陈娜娜幸福地依偎在毛毛虫的肩膀上。看四周没有行人，陈娜娜害羞地轻轻吻了一下毛毛虫的脖子，然后，又不安地四下瞄瞄。

    “小乖乖，你怕什么嘛。要是你那个班主任曾什么的知道了，他也不敢教训你。不然，我揍死他，一个穷教师算老几！”毛毛虫突然凶狠起来。

    “我们的曾实老师没有当班主任了，要是他还当我们的班主任，我还不敢出来疯玩呢。”

    “是他又怎么样。我同样揍扁他！只要你喜欢，叫我揍谁我就揍谁！”毛毛虫把胸脯拍得当当响。

    “我不允许你揍他，他是个好老师。”陈娜娜的思想还很清醒。她的心目中一直就不讨厌曾实，尽管她误会过她的老师，捉弄过她的老师。

    “对嘛，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揍就不揍他嘛。我是你的奴才，我永远听主子的。”毛毛虫耍嘴皮。

    陈娜娜撒娇地扭了一下毛毛虫的粉刺脸。

    毛毛虫顺势将陈娜娜搂得更紧了，直叫陈娜娜喘不过气来。

    “宝贝，你吃烧烤吗？”他拉着陈娜娜在小摊前停下来。

    “你好没有素质哟。这个脏地方，你也敢吃呀？”陈娜娜看见烧烤摊旁边有一个垃圾桶。

    “那我们到铁路那边的火锅店吃火锅吧。重庆老火锅，味道一流，我请客。”毛毛虫很大度。

    “你是我的男朋友，你不请客谁请客？”陈娜娜嘟起小嘴。

    两人边说边笑来到一个火锅店。

    在毛毛虫的不停劝说下，陈娜娜喝了半瓶啤酒。

    两人走出店外，已经是凌晨两点钟。

    陈娜娜的头脑晕晕的，但她还很清醒，或者她有一种本能的警惕，她发觉毛毛虫送她回家的路错了。

    “没有错。就是这样的，你喝醉了。”毛毛虫楼着她的腰，扶着她发软的身子往前走。

    “错了，错了。再这样，我要发火了。”陈娜娜睡眼朦胧。

    “是错了。你到我家去嘛。我喜欢你，我只想和你呆在一起。”毛毛虫满嘴的甜言蜜语。

    “不，我不去。”陈娜娜不去，她好象担心什么。

    “去嘛，我真的很爱你，我会一生保护你，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毛毛虫把陈娜娜往他家的方向拖。“你这么晚了才回家，你父亲知道了要打死你的。你不能回家去，我不能看见你受苦啊。”

    “我父亲……”陈娜娜闻言打了一个寒战，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喃喃地说，“我到你家去，你，你不能欺侮我！”

    “你是我的女朋友，我最爱的人，我怎么会欺负你呢。我就是去欺负别人也不会欺负你嘛。”毛毛虫头脑转得很快，讨好的样子。

    “你也不能欺负别的女孩。”陈娜娜的眼皮沉得厉害。她任凭毛毛虫扶着她轻飘飘的身子朝他的家走去。

    那是一幢豪华的跃层欧式楼房。

    陈娜娜在一个大白天去过。那天，他的外婆在家，老女人似乎很不喜欢陈娜娜的造访。陈娜娜没呆多久就离开了。现在，夜色已经很沉很浓。老女人早睡着了，自己的外甥常常很晚才偷偷摸回家，老女人的心早已经气得麻木了。

    两人回到毛毛虫的家，毛毛虫扶着陈娜娜悄悄避开楼下外婆的房间，缩手缩脚摸到楼上的一层。毛毛虫把陈娜娜扶到乱糟糟的沙发上坐下。然后，按耐不住冲动俯下身子就要吻她。

    陈娜娜惊醒了。“你说过不会欺负我的。”

    “我吻你，是因为爱你。电影明星谢庭锋也要和他的女朋友接吻嘛。难道你怀疑我对你的爱吗？如果你怀疑，我就把我的膀子砍下来，我给你证明我有多么爱你，就是你叫我去死，我也不眨一下眼睛就从楼上跳下去。”

    “我的帅哥哥，我知道你爱我，我怎么舍得你去死呢。”陈娜娜一把抱着她，她的眼睛被感动得湿淋淋的。她想，为了她的爱人，就是毛毛虫叫她去死，她也会毫不犹豫去为爱情徇情的。天哪，小女孩的爱情观好天真，好愚蠢。她甜蜜地依偎在毛毛虫的怀里，好象自己就是童话故事里美丽的公主，毛毛虫就是她的白马王子。

    凌晨三点，大街上已经是安静如水。

    毛毛虫的家里，一扇窗口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陈娜娜轻轻楼着她的男朋友毛毛虫的后背。

    毛毛虫的嘴唇在陈娜娜的脸上、脖子上一阵狂吻。

    陈娜娜有些疲倦，也有些厌倦。她的脸扭开，想避开毛毛虫的热吻，可最后还是被毛毛虫的热唇压住了。渐渐的，她压抑着的冲动被激发出来，她被动地迎合着毛毛虫的舌头在她的脸上、脖子上胡乱地量着尺寸……

    陈娜娜喃喃地，欢愉地呻吟。

    毛毛虫搂得更紧，吻得更密。

    陈娜娜无力的手指开始合拢，勾住毛毛虫的峰腰。她的睡意已经消退，只是大脑还有些发晕，她的心口处于一种被动享受刺激的亢奋之中，她的眼睛陶醉地微微闭着——她想起最初在网巴见到毛毛虫很酷的样子，想起毛毛虫在朋友面前大口喝酒的豪气，想起毛毛虫在舞厅跳拉丁舞的潇洒，想起毛毛虫对她的细致的关心和温柔的体贴。

    陈娜娜的内心泛起一阵阵发烧的柔情。

    慢慢的，她感到她的男朋友毛毛虫，她的英雄豪侠将她楼得更紧了，将她憋得喘不过气来。陈娜娜心里一阵发闷，可亢奋的快感更让她欢娱——同时，她的眼睛里浮现出班上女同学的无知和愚笨——曲璐的狡诈、王小丫的枯燥、甘露的冷冰，马力敏的庸俗。她最讨厌曲璐的“堕落”，爱上自己的老师，其实她的敌人曲璐根本就不懂得爱，在陈娜娜的眼里，她的曾实老师是伟大的，是纯洁的，是无辜的，他是被非洲黑鬼曲璐勾引上邪路的，于是，她伟大的老师在曲璐恶毒的温柔下失去了理智。想到这里，陈娜娜有点嫉妒，但更多是对曲璐被同学孤立后的幸灾乐祸。现在，坏女孩曲璐已经名声扫地了。

    想着想着，陈娜娜涌出一股胜利后的快感。

    陈娜娜还在痴痴地想，“我可怜的花季般的女同学们。你们在学校成天死读书，过着监狱一样的生活呀，浪费了你们鲜花般的青春啊。”陈娜娜在心里暗暗嘲笑她们没有爱情的呆板生活，可怜的校园生活，枯燥得如死水，而自己却女生中是最快乐的，最幸福的。

    突然，陈娜娜感到毛毛虫的大手伸进了她的薄薄的衬衣里，一把捏住了她小而尖挺的乳房。陈娜娜一激灵，她本能的推开毛毛虫的手。她想起了驼背副校长的那只恶心的长满黑毛的大手。

    “你怎么了，像个疯子！”毛毛虫的激情被突然打断，他很生气，他不管陈娜娜的感受，一把将陈娜娜拉在自己的怀里，紧紧的扼住不放。

    “放开我，你是坏人！”陈娜娜从甜蜜的回忆中清醒过来。

    见陈娜娜吓坏了，毛毛虫像个熟练的老手突然温柔起来，他轻轻抚摩陈娜娜的头发，“我爱你，爱让我忘记了一切。爱让我宁愿去死。你让我吻你吧，我的吻代表我的心，窗外的星星可以见证我对你的爱，我的心是鲜红的，我的爱是灼热的。我的——”他喃喃地，没有等陈娜娜答应，他突然用舌头堵住了陈娜娜的嘴。

    “喔——喔——”陈娜娜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爱你，我爱你，没有你我会死的，我会死的。”毛毛虫突然一把将陈娜娜摔在沙发上，然后朝她单薄的身子挤压上去。

    “我、我——”陈娜娜被挤得后退，她倒在软软的沙发上动弹不得，她冷冷的身子颤栗不止。

    “我想死你了，没有你的爱我就要自杀，没有你的情我就疯狂。我的小乖乖，我的小宝贝，我的小妖精……”毛毛虫语无伦次，面红耳赤。

    陈娜娜还想挣扎，想摆脱毛毛虫坚硬身子的羁押，可她扭曲的身子像着魔一样不听使唤，她的小手软弱无力，她的力气越来越小，她的声调越来越低。

    红头发毛毛虫于是更加放肆，他坚强而有力的手在陈娜娜小巧的乳房上一阵猛揉猛捏，又轻推细拉，来来回回的抚摩，挤压，把玩，最后，突然娴熟地滑向她的小腹。他的手指每触摸到一处，陈娜娜就一阵颤抖，她本能地守卫，反抗，挣扎。

    毛毛虫不停地进攻，退缩，又反功，如沙漠里的小山丘随着狂风卷动，朝前步步推进。

    陈娜娜不住地防守，挣扎，后退，再后退，如草原上被大风卷起的枯草落叶，节节败退。

    “你真、真的，真的爱我吗？”陈娜娜抵挡不住毛毛虫的猛烈攻势，她要缴械投降了。她既兴奋，又担心，喃喃地如梦呓。

    “我爱你，爱你，永远，永远的爱你，爱你！”毛毛虫的红头发全部扎进陈娜娜的长发里。

    “爱？爱？我怕——”

    “爱死你，爱死你！不要怕，我很轻的，很轻的弄你。”

    陈娜娜的鼻子一酸，然后又发热，她的热泪不停的涌出来。

    毛毛虫一边用热烈的舌头堵住陈娜娜的嘴，一边熟练地拉开了陈娜娜上衣的拉链。陈娜娜温柔、洁白、光亮的而又轻巧的身子曝露在毛毛虫贪婪的眼前。这更激起了毛毛虫的情欲。他加快了呼吸，把陈娜娜是衣服胡乱丢在地上，然后，如大山重重压在柔嫩的小草身上……

    “放，放开我——”

    “你忍耐，忍耐！”

    “我怕，我怕呀——”

    “你要稳住，稳住啊！”

    “你……”

    “我……”

    毛毛虫再也无法控制，坚硬的东西挺进了陈娜娜脆弱的身子。

    “哎哟——”陈娜娜尖叫一声，痛苦，恐慌、亢奋。一阵阵巨痛夹杂着一丝丝快意如湖水漫过她的身躯。渐渐的，她的身子不再恐慌，空虚，疼痛，她的慌张、空虚的心变得充实起来……

    终于，幼稚、粗鲁的暴风雨过去了。

    被狂风席卷后的大地渐渐平息起来。

    陈娜娜柔情地躺在毛毛虫发烫的胸脯上，她深情的脉脉的望着她的男朋友。毛毛虫却顾不上陈娜娜的情绪，他坐卧在地上，自顾自地抽着烟，慢慢的吞吐着快意的烟圈……

    “我现在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你不是只玩玩我吧？”陈娜娜的小手温柔地搭在毛毛虫的肩上，她有些担心地问，她爱幻想，其实内心也很痴情、纯情。她爱他，她也喜欢他像阿拉伯神话故事里的王子永远爱着他的灰姑娘。

    “怎么会呢。我对你的爱就像老鼠爱大米呀。你好烦，不要吵我了。”毛毛虫继续吞吐着烟雾，他有些烦躁陈娜娜的唠叨。

    “好的，好的，我不说话了。”陈娜娜幸福地依偎在毛毛虫的肩头上。她从毛毛虫的背后紧紧楼住他的腰，好象一松手毛毛虫就飞走了，她的爱情就非走了。

    窗外，静悄悄的。

    三天后，毛毛虫突然凶相毕露。

    他的毒瘾发作了，父母没有寄钱，手头缺钱花。他把陈娜娜带到郊区的一家高档酒吧，要强迫陈娜娜做陪酒女郎。陈娜娜看到酒吧里的小姐在做那种出卖色相的生意，她哀求说自己还是个学生，坚决不从。毛毛虫斥骂她不是真心爱他，不敢为爱情献身，凶狠地将她暴打一顿。威胁说，要把陈娜娜与他之间的“丑事”告到她的学校和她的家里。最后，软弱而又虚荣的陈娜娜屈从了。在毛毛虫的铁拳淫威和甜言蜜语软硬兼施之下，陈娜娜堕落了。

    她开始在晚自习后的时间里到郊区的那家酒吧兼职，为了自己幼稚的爱情，也迫于毛毛虫凶狠的淫威。

    越到中考，学校的管理秩序愈加很乱。

    临时班主任驼背副校长再也无心管理曾实老师的班级了。因为教育部门最近出台了文件，他明年就可以提前退休了。安顺地校长正忙着跑关系上调区政府任职，无心再留在学校这个清水衙门做官。曾实老师没有再回学校。他老老实实呆在偏远的村小做他的敲钟人。于是，陈娜娜在晚自习后的时间到郊区的酒吧兼职三陪女，居然没有一个老师和同学知道。

    新城区实验中学的校园风气日趋败落。
第二十五章 发动“起义”
    第二十五章发动“起义”

    那天，曾实老师孤独的背影消失后，曲璐找遍校园，大街小巷，田野河边，宿舍楼，可始终没有看见老师的影子。

    曲璐失眠了。

    一大早，曲璐请求父亲出面到区政府告状，要他找人说情把曾实老师挽救回来。

    “你幼稚，我一个小科长说话算数吗？那是人家存心整他。你年纪小，专心读你的书，不要管大人的事。”父亲不满女儿。

    “我就是要管，不像你们这些大人圆滑势利。我讨厌你们大人的虚伪。我讨厌社会的不公平。老爸，我告诉你一声，我就是要管这件事，它与我有关。”曲璐与父亲顶撞，她越来越讨厌自己的父亲，讨厌他虚伪的嘴脸。

    “我警告你！再去惹是生非，给我弄出什么乱子来，看我怎么收拾你！”父亲握紧拳头。

    “我也告诫你，我要做我喜欢的事，决不回头！”不等父亲的拳头落下，曲璐已经背上书包急急冲下楼，跑向学校。可校园里再没有曾实老师熟悉的身影。她跑到已经被解散的校报编辑室，她孤独地坐在曾经是老师的办公椅上，伤心地发呆……

    “老师真的走了，真的走了。再也见不到他了。”曲璐的内心突然失落起来，像掉了魂一样。

    上午第四节课是物理课，曲璐从空无一人的编辑室回到306寝室，她一向是很勤奋很活泼的乖学生，可现在她没有心思去上课，她伏在床上大哭一场。但她是一个坚强、充满智慧的学生，哭过后，她马上振作起来。她不能让学校将老师白白撵走，她要做最后的争取。为了她的曾实老师，为了她心目中的公正，她不惧怕校园的一切权势和威胁。

    她思考了一会，有了计谋。

    很快，放午学了。

    同寝室的同学陆续回来了。

    大家已经从校会上知道曾实老师被学校赶走了。

    有的同学幸灾乐祸，男老师欺负女学生，罪有应得。有的同学却依依不舍，毕竟谁也没有亲眼看见过老师的“罪恶”，毕竟老师曾经对大家都很友好，是他们遇到最民主最自由最有才华的老师。只是大家有些同情曲璐的不幸遭遇，但又恨她的执迷不悟。自从出了那件烦心事后，曲璐脾气很坏。大家很少与曲璐说话了，怕言语不稳重揭开曲璐心头的伤疤，怕与曲璐说话因为误会而争吵。

    然而，今天曲璐见到回寝室的同学，尽管她没有主动说话，但还是很友好地朝她们笑笑。

    大家有些吃惊，曲璐这几天的脾气不是很坏吗？她在笑什么呢？曾实老师被撵走了，她还有心思笑？她不是曾实老师的心腹，不是他最宠爱的学生吗？

    大家怕曲璐要耍什么阴谋，默默吃自己的饭。

    饭后，曲璐却主动帮大家洗碗，帮大家整理书本。她大献殷勤，要接近大家，以消除跟几个同学因为那件丑事而争吵所带来的不好影响。

    处理好杂务，同学们躺在床上休息。

    现在已经进入学校的午眠期，中午没有自习课了，改为午休时间。很快就要到午休时间了。曲璐要抓住时间动员大家，她要鼓动她的同学罢课，“纠结”全班同学甚至更多的同学游行示威，向学校领导请愿，逼迫安校长让曾实老师回到学校教书。她从电影电视中看过战争年代特有的“革命”场面——地下党员组织工人游行示威，最后，坏人就释放被关押在监狱里的革命者，她要学习电影中的斗争方式。

    大家听完班长曲璐的想法，觉得新奇刺激，可谁也不愿参加。她们听信谣言后，已经对曾实老师从情感上疏远了，甚至讨厌虚伪的坏老师曾实，而且大家正抓紧最后的时间全力复习，争取考上自己心目中最理想的重点中学。升学压力大，大家都不想在这最后的关键时期惹是生非，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曾实老师真的是一个好老师，你们委屈他，也委屈我了。我和老师的关系是清白的。”曲璐想说服大家。

    “我们现在只想休息好，为了下午有充足的精力上课，请你不要再给我们找茬子了。”马力鸣很不耐烦。

    而其他人却躺在床上不吭声，假装自己已经入睡了。

    “我知道你们怀疑我，甚至讨厌我，可我真的和老师什么也没有做。我和曾实老师也没到过山里拍什么PV片，那是我梦中的经历，我的老爸当真了，把老师告到校长那里。说实话，我真的很喜欢曾实老师，在梦里几次把他当作我的男朋友，梦里和他在一起我很快乐——”曲璐很坦率。

    陈娜娜点点头，她不再与曲璐为敌了。她现在只想早点放晚学，到郊区酒吧服务，替她的恋人毛毛虫挣钱还帐。她内心曾经也对曾实老师动过朦胧的爱意，现在对他还是有好感的。见曲璐落难了，善良的陈娜娜倒生出几许同情。“那——我们怎么帮曾实老师嘛？”陈娜娜有些动心了，反正自己不想读书，也考不上高中，也就不怕闹事被学校开除了。

    “只要你们跟在我后面呼喊口号助威就行了。我领头，我走在游行队伍的前面，出了什么事我负全部责任。”曲璐很感动地望望陈娜娜，她向她伸出感激的手。

    陈娜娜却缩回自己的小手，她没有握曲璐的手，她只是为了曾实老师，想帮助曾实老师，她恨曲璐抢走了她的荣耀，还让自己受到驼背校长的侮辱。她一生都不会原谅她的敌人曲璐的。“甘露、马力鸣，你们几个都去嘛。曾实老师曾经待我们不错呀，我们就算帮曾实老师的忙——去吧。”她开始动员其他几个女生。

    可几人都不理睬陈娜娜，自从陈娜娜和社会上的小混混毛毛虫交上朋友后，大家都把她当作坏女孩，怕与她交往了。

    “你们也太自私了，没有一点女孩子的同情心。哼——”陈娜娜恼怒了，闭上嘴巴赌气。“都说你们是老师的乖乖女，可老师有难了，你们就退缩了。还算什么男子汉嘛。”

    “是呀，我们是女生，本来就不是什么男子汉嘛。”

    “我承认曾实老师教过我们，他的书教得很好，可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呀。”甘露的语言很柔软。

    几个人议论开了。只有王小丫始终默默的，样子很冷漠。

    “冷血动物！胆小如鼠，就是考上重点高中，重点大学也没有什么前途！真没出息！”曲璐却没有说出来，心里对王小丫很讨厌。她知道曾实老师曾经关心王小丫很多，特别爱护王小丫，可她对恩人的灾难充耳不闻。

    “就算你们大家在帮我呀。替我们的曾实老师说说好话吧，他对我们班的同学都不错呀。要是出了什么事，全是我的责任。我去接受校长的惩罚。你们只须帮我动员其他同学就行了。”曲璐有些哀求的语气。“好不好，就算帮我好了。大家说话呀——”

    可大家仍然沉默。

    午休时间早到了，几个人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可谁也没有睡意。尽管窗外烈日炎炎，就要进入盛夏了。人容易疲倦，为了下午有充足的精神力去学习，大家平时都要静下来休息一会的。可现在谁也睡不着。

    曲璐仍不甘心，只要一听到窗外值勤的老师脚步声一过，她就抓紧时间鼓动大家“起义”。

    沉默。

    突然，久久的安静被一个弱小的声音打破了。

    原来是王小丫细小的嗓音。大家吃了一惊。

    “班长，我报上一个名，我愿意去。只是你不要跟我的父亲说起。我也相信曾实老师是好人，是别人故意整他的。”王小丫挨过曾实老师的一个耳光，但她善良的心对老师还是很感激的，只是自己胆小怕事，怕成为公众议论的人物，所以，她一直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

    见王小丫都报名参加了。大家受到了激励，又有几个人报名加入曲璐组织的“示威”队伍。直爽的马力敏睡不下了，她翻身起床，马上跟着曲璐偷偷一间寝室接一间寝室敲门，鼓动其他同学和她一起加入支持曾实老师的请愿活动。可直到晚自习上课前，响应“起义”的同学还是很少。大家对曲璐的想法不很热心，现在的曲璐在很多同学眼里不再是最优秀最受大家崇拜的偶像了，而且大家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升学考试上。

    所以，直到第二天上午第三节课，曲璐定下的请愿消息，也没有一个同学将它泄露出去。

    大家没有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况且曾实老师的名声不好。

    第三节课上课铃声刚一拉响。曲璐和她的二十多个支持者在操场上突然打出了红色的大横幅“还我老师清白，收回无理决定。”曲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金剑紧跟在曲璐的身边。他本来也对这事不关心，但听说是反对校长，他就决定要去了，而且成了最坚定的反对者，他平时就喜欢刺激，喜欢做叛逆的事，而且平时就讨厌那个长得像熊猫一样的胖校长。他的生活中好象叛逆才是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一切追求。现在有机会表现自己，他当然不会放过。他很快就成了“起义”的组织者和最有魄力的领导。

    在孤独侠的影响下，一大帮男生加入进来。

    游行队伍从下操场走到上操场时，人员增加了一倍，有近白人，但比起学校近两千人的庞大学生队伍来，仍然寥寥无几。

    金剑舞动红旗，挥一下，曲璐就呼喊一下口号。曲璐带头呼喊口号，大家一齐呐喊。已经走进教室上课的学生忙从窗口伸出头来，一些调皮的学生不顾老师的训斥，还跑出教室观看，或者在教室里吆喝帮腔。

    场面新奇，火爆。

    所有老师和学生都大吃一惊，不知道操场上发生了什么事。

    好象有人要搞“动乱”了。

    安顺地校长听到汇报，忙带领学校的几个领导走下教学楼，他要调查谁在闹事，然后，处分肇事者。他一直就讨厌那些动不动就大呼小叫的学生，讨厌那些不安分、不守规矩的“麻烦学生”。

    赶在校长前面的政教处代理主任雷大鹏向校长报告，那是毕业班的学生在闹事，为首的是三、二班的班长曲璐。学生还在呼喊口号，要为他们的曾实老师喊冤平反呢。

    “这完全就是幼稚的胡闹，是在造反！”安顺地校长一听，大怒，她对曲璐已经很熟悉了。她在他的眼里是一个叛逆、不听话的捣蛋学生，他一向讨厌那些不务正业又自以为是的学生。他要狠狠教训那些闹事的学生。“小小年纪就惹是生非，长大了还不抢劫放火。”安顺地校长骂道，他心里恨学生，也更恨她的曾实老师。因为在安顺地校长眼里，曾实当了还不到一年的班主任就教出这么多叛逆学生来，这简直是在浪费学校的资源，在给学校抹黑，在败坏学校的声誉。曾实老师简直就是教育界的废品、危险品、毒品。幸好，这次借“风流事件”将曾实逐出了学校，不然还不知道今后因为他还会生出什么乱子来。

    学生的吼声一浪接一浪，更加高涨。

    “我就是要将曾实永远驱逐。”这更增加了安顺地校长的怨气。安顺地校长暗暗打定主意，要将曾实永远逐出这所市级重点初级中学，不再让他回来。同时，他决定狠狠处罚曲璐，杀鸡给猴看，罚一敬百，以警告其他学生不要效仿。

    “站住！无法无天了！”安顺地校长大吼。他用肥厚的身子挡住继续前进的学生。

    学生的吼叫嘎然而止，学生迅速如鸟兽逃散。因为多数学生是来凑热闹的，见了威严的校长马上被吓住了。他们的班主任也赶到操场驱赶本班缺课闹事的学生。

    于是，游行队伍变得稀稀拉拉，只剩下曲璐、金剑和寥寥几个学生。刚才还很热闹的“革命”气氛马上变得很安静了，场面就象一场可笑的闹剧。

    “曲璐，你到底要做什么！眼里还有学校的规章制度吗？还有国家王法吗？还有我这个校长的存在吗？”驼背副校长抢先一步训斥学生。他要在“一把手”面前露一下自己的领导威风，以表明自己对分管的德育教育还是管理有方的。

    “我眼里没有王法，也不想学什么王法，只有我的老师曾实。你不要骡子一样吼叫，你的叫声好难听呀。还有，你只是一个副校长，不要口口声声说自己就是校长，脸不脸红呀？”曲璐竟然一点也不把学校领导放在眼里。她的胆子也够大了，是学校第一个敢当面顶撞校长的女生。

    “大胆狂妄，一点不懂得尊敬师长。”驼背副校长的脸都气白了，在众老师面前有些尴尬。

    “我尊敬老师，尊敬老人，可你除外。”曲璐还要顶撞他。

    “赵大威，把他拉到我的办公室去，看我怎么收拾她！太气人了。”驼背副校长脸色气得发青，他的嗓音发抖。

    “不需要拉，我自己走进去！”曲璐狠狠冲副校长吼道。

    “不要跟他们进去，他们都是些坏领导，像母老虎一样凶狠，他们要报复你的。”金剑关切的拉住曲璐。他一向做事莽撞，但在曲璐面前他很细心。他担心曲璐的安危。

    “怕什么！他们把我吃了更好，我免得再呆在这个鬼地方。我给他们讲道理，有理走遍天下。我相信学校是讲道理的地方，要是他们蛮不讲理，我就到区政府告他们。”曲璐满不在乎。

    “好，要去，我陪你去！”金剑拉住曲璐的手。

    跟在两人身后那寥寥几个同学退去了。

    驼背副校长把曲璐喊到行政办公室。安顺地校长在他的耳边咬了几句悄悄话，狠狠瞪了曲璐一眼，走出办公室。几个部门主任站在驼背副校长的旁边。他们并不想管这事，只是不好当着副校长的面走掉。

    于是，气氛严肃的行政办公室里，领导有六、七个人，而犯错的学生只有曲璐和金剑两人。

    力量悬殊。可两个学生毫无惧色。

    最后，驼背副校长电话中请示安校长后，不容学生分辨，对曲璐作出严厉处罚。而不知道什么原因，金剑却被副校长宽大处理。

    曲璐不但没有将曾实老师挽救回来，没有当面申诉清楚自己的委屈，而且还被学校记了大过，撤消了班长职务。

    于是，曲璐领导的“起义”最后以失败告终。

    这时，她才深深体会到校园里也存在残酷的现实，体会到自己举动的幼稚可笑。但心中的希望并没有失去，相反，她的学习更加勤奋，她的写作更加努力，她发誓要干出一翻“大事业”来证明自己的超凡能力，证明自己不是大家眼中的坏学生，而是一个最纯洁最优秀的学生，自己的老师曾实也是一个最清白最有才华的好老师。

    可她不知道，她最敬佩的曾实老师发配到偏远的村小后，他的神经快要被过重的心理负担压跨了。

    曾实老师因为流言被逐放到本区最偏远的俳盐村小做敲钟人后，他那个住在城里、有一个小孩的离婚女人也和他分手了。善良的老父母也同自己那个“侮辱”女生、“伤风败俗”的逆子断绝了父子关系。曾实老师身败名裂后，躲在偏远的山区。独在异处，精神倍受折磨——孤独、封闭、受伤的心灵被寂寞之苦煎熬，他感到人生的彷徨和情感的苦闷。

    周末放假时间里。

    曾实老师独自呆在破破烂烂、空无一人的校园里，在自己那间阴暗发霉的陋室里蒙头大睡。没有书可教了，曾实老师感到无限的失落，他消沉，悲观，又无可奈何。

    突然，他听到隔壁教室里响起朗朗的读书声。小学生不是昨天就放学了吗？他大惊，穿着拖鞋、衣冠不整地来到教室。原来，三、二班的学生已经坐满一堂，正翻开语文课本等待老师的到来。油漆班驳的黑板上，红色的粉笔书写着几个大字：“亲爱的老师！永远的老师！我们等你回来上课！”他们正等待着曾实老师给他们补课。

    曾实老师愣住了，好半天回过头来，他的眼眶充满感激的泪水，他急忙走上讲台，翻开学生早为他准备好的课本和教鞭，他抬起头来扫视一遍学生，看到每一个学生都端正地坐在位置上，他们眼睛里满是理解、宽容、安慰和渴求。

    曾实老师扭过头去，想笑，也想哭……
第二十六章 各奔前程
    第二十六章各奔前程

    七月初，在盛夏炎热的季节里。

    新城区实验中学毕业班的学生结束了三年等一回的中考。

    八月中旬，各中等学校先后下发了录取通知书。

    新城区实验中学，几家欢喜几家愁。

    新城区实验中学的中考升学率蝉联全市十三联冠。三、二班有十二名学生考上市属国家级重点中学，并打破新城区历年升学率的最好记录。

    诗人李云帆在家自学成材，考入省城那所最有名气的国家级外国语学校。

    金剑中考落膀，连级别最低的职业高中也没有考上。他已经背上他心爱的吉他，腰挎长剑，到外地流浪去了，他要做一个真正行侠仗义的孤独侠。

    陈娜娜在中考前夜因涉嫌抢劫、卖淫被公安机关抓捕。

    王丫丫因为一分之差，没有考上心目中那个包分配的师范学校，她走出农村“吃皇粮”的美梦一夜之间破碎了。在一个漆黑的夜晚，王丫丫在村口跳河自杀。

    可当地教育部门封杀这条消息。

    曲璐的长篇小说《十六岁的花季》出版了。并在全国文学界引起轰动。教育界因为曲璐的“问题小说”《十六岁的花季》就当代中学生的素质教育引发大讨论。她的小说已经被京城一家著名的影视文化传媒公司看上，与她签定了改编成同名电视连续剧的合同。而且，曲璐参加了中央戏剧艺术学院附属中学的单独考试，并以优秀的表演和舞蹈天赋被破格录取。她因此被省城的卫视台邀请做客，她的事迹被制作成一个60分钟的记录片《成功的足迹》。

    整个新城区轰动了。

    沱江市也震动了。

    曲璐成了市民心目中的“升学”明星，家长教育子女的话题，成为众多同龄人争先追捧的对象，他们的偶像。而曲璐将这一切归功于自己的启蒙老师、文艺指导老师曾实。她逢人就说，是曾实老师，一个伟大的伯乐——慧眼识千里马——她才有今天的成功。

    于是，曾实老师也成了市区几家电视台、报纸追踪采访的对象，但曾实老师拒绝了采访。最后，本市最有权威的官方报纸《沱江日报》上的一篇文章《默默托起明天的太阳》，使曾实老师一夜成名。地方官迫于社会舆论压力，抛弃成见，转而大力吹捧曾实老师。正逢安顺地校长因为涉嫌贪污、受贿被检察院逮捕，校长位置出现空缺。

    区委组织部研究决定，要把曾实老师从偏远的山区村小调回实验中学，要当天就走马上任。

    可曾实老师拒绝了。

    自己是农民的儿子，自己根在农村贫瘠的红土地上。他的理想是在最需要他的农村小学的校园里。现在，他没有回城做官的欲望，他只想做他的乡村小学教师。

    区委区政府大摆宴席，招待教育局、各中学的领导，为他们请功。曾实老师作为特别佳宾被邀请到宴会上。

    党政领导大夸曾实老师教育有方，新城区地杰人灵。

    曾实老师握住酒杯，泪眼朦胧，“我不是什么升学功臣，我也不是什么伯乐，我却是一个教育的失败者，一个有罪之人——王丫丫就是我、我们学校、我们打着素质教育的旗号，而骨子里仍然是应试教育所培养出来的牺牲品。作为教师，我惭愧哦……”

    曾实老师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幸福又悲痛。

    据说这天的宴会上，曾实老师第一次喝醉了，醉得忘记了自己是谁，醉得他泪眼朦胧，可他醉了还喝，直喝得被人用担架抬下酒桌……

    另一边，滨江路广场的花坛边，曲璐、李云帆、马力鸣，几个中考的佼佼者和同学聚在一起，欢庆人生中的第一个巨大胜利。

    大家开怀痛饮，陶醉在成功的快乐之中……

    几天后，同学们将各奔前程。

    新城区的天空，蔚蓝、灿烂，格外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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