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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白质保母》作者：季可蔷
 　　唉！这年头要找份工作还真不容易啊，应征保母不但要大学毕业、年轻未婚，还得先通过笔试、面试，再附上健康检查记录，让他这个单亲爸爸从头到脚把她检验个一清二楚。爸爸难缠，儿子当然也不好惹，一见面便将她的名字「单白芷」改为「蛋白质」，还说她是-笨蛋、白痴、神经质！为了保住这份作，也为了达成另一个小小目的，她只有忍忍忍，运用爱的教育、温柔纪律，总有一天要感化这一大一小父子俩，只是，她这个好保母形象是不是做得太徹底了，不但儿子被收服，就连老爸也……


　　第一章

　　「保母徵聘笔试？！」惊异的嗓音来自东区某栋后现代主义的玻璃帷幕大楼。春阳灿暖，映得傲然矗立于街头的建筑物熠熠发亮，加上刚蒙舂雨洗礼，此刻更显得一尘不染。
　　少顷，春阳转了角度，悠然透过深色音扉，暖暖拢上第二十四层楼内一群衣着端庄的男女。
　　交谊厅内三三两两的男女，或品着咖啡，或端着糕点，或坐在从义大利进口的沙发上，或倚着昂贵壁纸贴出的墙面，姿势各自不同，唯独目光齐齐盯住由透明玻璃隔出的会客室内。
　　「这算什么？」一个男人伸手松了松领带，一面不可思议地问，「保母徵聘笔试？」他念着贴在玻璃上的几个大字，「我们公司要聘请保母？不是吧！咱们是律师事务所，不是幼儿托管中心啊。」
　　「呵呵。」站在他身畔的女人轻轻笑了出，缀了口红茶，「Alex，你今年刚来，怪不得不知道。这件跟事务所无关啦，是某人公器私用，借用公司场地招考保母。」
　　「是谁？」
　　「怀宇罗。」
　　「楚律师？」另一个女人惊喊，扣在指间的咖啡杯一晃，微微刷白的秀容掩不住失望，「他结婚了？有小孩了？」
　　「他早八百年前就结婚了。不过他老婆几年前去世了，所以现在依然是金光闪的单身贵族。」红茶女郎解释。
　　那就好，那就好。咖啡女郎唇畔扬起微笑，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引来周遭几个同事精明而怀疑的注视。
　　「呃。」她有些尴尬，「没有啦，我是想问他，请个保母有必要弄得那么夸张吗？还要先笔试？」
　　「先笔试，再面试，他说这样才省得跟一些胸大无脑的女人浪费时间。他几乎每半年就换一次保母，每半年就办上这么一次，我们都见怪不怪了。上回光是参加笔试的人就有十几个呢。」？「啊，那这次肯定更多了。」菜鸟助理目光一扫，迅速数了数会客室内埋头振笔疾书的人头，「哇，有二十个耶，而且全是年轻女人。啧啧，现在的保母都这么年轻吗？」
　　「听说是怀宇跟中价提出的条件。要求大学以上毕业，未婚的年轻女性。」这等条件？「他是徵保母还是徵情人呀，而且大学毕业生谁会来做保母啊。」
　　「对这些女人而言，说不定还比较希望是后者呢。」女茶女郞优雅地挑挑眉，「大学毕业又怎样？现在经济不景气，有钱赚又有金龟婿可钩的工作并不多。」
　　「唔－－」菜鸟助理与咖啡女郞同时拖长语音，心领神会地领首。
　　众人目光再度调向会客室，带着看戏的心情。
　　「好吧，也差不多该回办公室了，我还跟委托人约了见面呢。」
　　「我待会儿还要上庭。」正当众人喝茶兼看戏，休息得差不多，打算走人之际，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赫降临。
　　他笔直走进交谊厅，泰然自若的行进姿势集中了所有的视线。
　　「楚律师！」咖啡女郎惊叹，瞬间放亮的眸子满蕴浓浓倾慕。
　　是的，来人正是楚怀宇，这家事务所负责智财领域的首席律师。在极需这方面人才的台湾，拥有顶尖学院背景又能言善道的他，无疑是法界明星。
　　他五官端正，墨深的眸前斯斯文文地架了一副无边眼镜，可却仍掩不去镜片后凌锐的眼神。
　　「午安，楚律师。」
　　「怀宇，来看看情况吗？」交谊厅内的众人忙着跟他打招呼。
　　他轻轻颔首，微笑，就连笑容也是那么清清冷冷的。
　　「喝杯咖啡吧。」咖啡女郎为他斟了杯咖啡，刚要递给他，一道如火箭倏然窜出的人影绊了她一下。
　　「啊！」随着惊喊声扬起，咖啡杯碎落一地，黑褐色液体溅上楚怀宇深蓝色的名牌西服。
　　「对不起，对不起！」清脆的嗓音来自一个束着马尾的年轻女人，她踮起脚尖，如同芭蕾舞伶般迅速旋转一圈，仓皇地向每个人道歉。然后，在认清自己闯下的祸，事后，怔立当场。
　　「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有意的，因为我赶着参加一场笔试……」挂着黑色眼镜的瞳眸，歉疚地盯视西装上的污点数秒后缓缓扬起，「真的很抱歉。」
　　回应她的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孔，好看得令她心跳，也冰凛得令她心悸。
　　「对不起，先生，我、我帮你擦乾净。」一面说，她一面急急扯下松垮垮的双肩背包，从里头取出面纸。
　　楚怀宇挡住她的动作，「不必了，我自己来。」
　　「啊。」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取出手帕擦拭污迹，她微微茫然，接着伸手推了推眼镜，「那请你告诉我洗衣费大概是多少？我赔给你……」
　　「不必了，只是小事。」又是冰冷回绝。
　　连碰两个软钉子，巴掌大的小脸迅速漾开红晕，可随即像想起什么，她秀眉一拧，「不好意思，我……我是来应徵保母的，柜台小姐告诉我笔试会场在这一楼，请问到底在哪里啊？」俊眉一挑，「你来应聘？」
　　「是的。」他瞥了眼腕表，「笔试时间只剩十五分钟。」
　　「我知道。」
　　「我不认为你来得及。」
　　「来得及的！」她用力点头。
　　「我劝你还是放弃吧，小姐。」
　　「不！我一定要参加！」她扬声喊，激动地拽住他手臂，「一定来得及的，请你告诉我！」他蹙眉，瞪着紧紧攀住他的藕臂。
　　「啊，对不起。」她连忙放开，察觉到自己过于激动的反应，脸颊爆红。迟疑数秒，见眼前的男人依旧冷然得丝毫没有要发挥骑士精神帮她的意思，只好叹气地转向其他人。「请问你们可以告诉我吗？」数根手指默默指向她身后。
　　她倏地回首，挂着黑色眼镜的脸庞一亮，「啊，我看到了！谢谢，谢谢。」嗓音未落，娇小的身子已然冲进会客室，在唯一的空位落坐。
　　「好快的速度。」菜鸟助理喃道。
　　「是啊。」所有人一致点头，本来打算离去的步履像沾上瞬间胶，凝定原地不动。
　　原来来应徵保母也有这样的人啊。
　　「答题的速度说不定也很快。」好奇的目光同时调向楚怀宇，意欲探看他的反应。
　　他只是挑挑眉，唇角淡扬，似笑非笑，「我不认为她可以通过笔试。」语毕，他低头望了一眼外套上明显的污渍，剑眉一蹙，索性脱了下来。
　　★★★
　　可她通过了。而且，还是笔试成绩最高的一位。
　　单白芷是二十一个应试者中，少数几个通过笔试的其中一位。在大部分女人捧着红圈点点的试卷黯然离去后，她首先被召进他的私人办公室。
　　「你好，我是单白芷。」一进门，她便精神饱满地朝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打招乎。
　　「请坐，单小姐。」他扬起脸。
　　老天！是那个男人。
　　她呆了，「你、你、你就是——」见她『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冷冷地撤嘴，「是的，我就是楚怀宇，也就是刚刚被你泼了一身咖啡的人。」
　　「啊。」她神色尴尬，「对不起，楚先生，我刚刚不是有意——」凌锐的眸光阻止了她的道歉，他比个手势要她坐下，「你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修长的手指按下计时器。
　　单白芷坐下，近乎着迷地看着那应该用来轻抚琴键的手指。他是个律师不是吗？为什么手指这么修长、这么好看？「单小姐，你在发呆吗？」不悦的嗓音唤回她的思绪，她蓦地一凛神志，下意识地抬手推了推黑色镜架，扬起容颜。
　　清澈的瞳眸映入他的脸，教她又是一阵失神。现在律师都长得这么斯文俊帅吗？跟她印象中那种脑满肠肥、锱铢必较的嘴脸似乎大不相同。
　　「你还有十四分四十五秒。」楚怀宇瞪她一眼。
　　更正，他的确锱铢必较，至少对时间是如此。
　　她从不知道有人连进行面试都要计时的。她边想，边看他右手迅速翻过一叠以透明文件夹装订好的文件。那是她的履历表、大学成绩单，以及健康检查纪录。
　　说实在的，她搞不懂为什么应徵保母还要准备这些资料？「因为我不希望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当我儿子的保母。」彷佛看透她的思绪，楚怀宇淡淡开口。
　　她愣了一下，却没有被他严凛的神情吓退，「那……成绩单呢？」
　　「因为我不希望我儿子天天跟一个笨蛋在一起。」他冷冷解释，「你的成绩单和笔试结果证明了你确实具有相当程度的学识。事实上，你是唯一没有写出让人啼笑皆非答案的应试者。」而他大概也是这世上唯一能以寥寥几道题，便将一干大学毕业生自尊撕碎的雇主吧。她暗想。
　　「你答得很不错。」他将试卷递给她，「只错了一题。」
　　「请举出两位国民乐派的音乐家。」她复述题目，微微苦笑，「我一向没什么欣赏古典乐的天分，以前局中上音乐课时，同学都说我是天生的音痴。」
　　「音痴没什么不好。」
　　「嗄？」
　　「我并不欣赏拥有音乐天分的人。」地锐声补充，一面翻阅她的健康检查纪录。
　　她怔怔望着他，「请问，为什么需要健康检查纪录呢？」他给了她一记「你是白痴吗」的凌厉眼神。
　　「当然，因为你不希望我带你儿子上床时，把某些病传染给他。」她讽刺地低喃，可话一出口，便忍不住咬住自己的舌尖。
　　她在做什么？讥讽面试自己的未来老板？老天！她可是来「哀求」他给她一份工作的。她连忙扯出一抹笑，希望藉着天真灿烂的笑容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望着她的笑容，隐在镜片后的黑眸似乎掠过一丝兴味。
　　「单小姐还在念书？」他问，闲闲啜了一口秘书刚送上的咖啡。
　　「是的，社会教育研究所。」
　　「有时间工作吗？这份工作虽然不要求你全天候待命，可也要花不少时间。」
　　「请你放心，楚先生，这学期我只剩三个学分，是星期三早上的课，虽然还有论文要写，不过时间可以自由调配，不会耽误工作的。」她小心翼翼地回答。
　　「为什么来应徵这份工作？」嗄？为什么？交叠在膝部的双手握紧，单白芷扬起眸，强迫自己展露热情的微笑，「因为我喜欢孩子。我从初中就开始担任邻居家小孩的保母，在研究所也选修很多儿童心理课程，我相信自己能胜任这份工作。」听完她的回答，他没有立刻开口，湛幽的黑眸凝望她数秒，像在评估些什么。
　　「单小姐，你打算把我儿子当成心理研究的对象吗？」她的心漏跳一拍，「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说你选修很多儿童心理课程，你对儿童心理有兴趣吧？」
　　「是的。」
　　「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来应徵这份工作？」他一针见血地问。
　　「不，不是的！你误会了，我没有－－」没等她说完，他又问：「你的论文题目是什么？」论文题目？她一怔。
　　这个男人果然很精明，怪不得年纪轻轻就成为名闻遐迩的大律师。
　　「我的论文主要研究……呃，家庭暴力与青少年叛逆行为的交互作用关系。」
　　「是吗？很不错的题目。你写到哪里了？」
　　「刚刚做完文献探讨，正准备设计研究方法。」
　　「我了解了。」楚怀宇点点头，瞥了一眼计时器，伸手将她面前的茶杯更推向她，「喝一口茶，单小姐。」
　　「嗄？」
　　「喝一口。你看来很紧张，前额都冒汗了。」是吗？！她的紧张这么明显？她眨眨眼，迎向他似嘲非嘲的黑眸，不由自主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大口，然后展袖拭了拭前额的汗。
　　看见她慌乱的动作，那薄而好看的嘴角微微一扯。「准备好了吗？」准备什么啊？她愣然，却仍点了点头。
　　「现在问你三个问题。」
　　「请问。」
　　「第一，你为什么穿成这样来面试？」
　　「啊？」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衣着——白色针织衫、牛仔裤、休间布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太随便了吗？」双颊染上淡淡的红霞，「不好意思，因为这样的穿着比较方便，而且我是来应徵一份跟孩子相处的工作，应该不需要穿套装吧？」
　　「嗯。」他颔首，没有对她的答案多加评论，迳自丢出第二个问题，「说说你对单亲家庭的看法。」
　　「呃，因为我本身也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很多人以为单亲家庭的孩子心理一定不健全，行为可能有偏差，我个人认为这只是以偏概全。」她直视他。
　　他回视她，半晌，淡淡一笑，「你的防御心很强，单小姐。」防御心？她怔然。
　　「第三个问题由我儿子来问你。」他儿子？还没意会他话中的含义，一阵不情不愿的跫音骤然响起。
　　她转过头，望向正从办公室另一扇门走进来的小男孩，乍见之下，不禁屏住呼吸。这个约莫五、六岁大的孩子，五官实在太漂亮了，眉毛弯弯如天际新月，嘴唇红润若含苞玫瑰，整张脸看来宛如天使。
　　好清秀的孩子！她在心底暗暗喝采，只可惜那对与他父亲相似的眼，正似笑非笑的睥睨着她。
　　她眨眨眼，望着孩子身上那套虽然小了好几号、却仍看得出是名牌的西装他穿西装，甚至还在领口处打了个漂亮的红色领结！瞧瞧孩子，再瞥一眼同样一身雅痞打扮的父亲。不愧是父子，穿着一样优雅，而她有预感，性格也一样难缠。
　　「这是我儿子，楚翔飞。他刚刚参加完幼稚园面试。」幼稚园面试？什么样的幼稚园居然要孩子穿西装、打领结去面试？不用说，肯定是那些非常有钱的人才上得起的贵族学校。
　　单白芷在心底悄然叹息，表面上却扬起一抹甜美微笑。她在孩子面前蹲下，正预备自我介绍时，楚翔飞抢先一步开口——「你的名字很好笑。」讥诮的开场白一点都不像天使。
　　「好笑？」哪里好笑了？「『蛋白质』。」蛋白质？她睁大眼，好半晌才恍然领悟，「『单』这个字不是念作『蛋』，是『善』哦，是单白芷，不是蛋白质。」她微笑解释。
　　他不理会她的解释，趾高气扬地问：「你知道『蛋白质』的意思吗？」
　　「嗯，很营养的意思？」根据某个作家的作品，「蛋白质女孩」指的应该是那种既清纯又良善，让男人如沐春风的女孩。不过她不认为一个孩子会看过他的书。
　　「不是！是笨蛋、白痴、神经质。」楚翔飞说明，闪着恶作剧辉芒的瞳眸明摆着挑衅。
　　笨蛋、白痴、神经质！楚翔飞每说一句，单白芷的心脏便抽动一下。她敛眸，默默为自己哀悼。
　　之前在补习班带的那群国中小鬼这样损她也就罢了，没想到这个才几岁大的孩子也敢当着她的面这么说。
　　唉唉，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哪。
　　「哦，原来是这种意思吗？」她故作无辜地眨眨眼，笑容更加灿烂，「嗯，看来我得跟我爸抗议一下，居然帮我取这样的名字。」愈发明媚的笑容似乎令楚翔飞感到意外，他蹙起小小的眉头。
　　「『蛋白质』跟你问好，翔飞。」柔软的玉手包住细嫩小手，「希望我们以后可以相处得很好。」小手嫌恶地甩开她，「爸爸还没说你可以当我的保母呢。」对哦。明眸瞥向楚怀宇，后者表情沉静。
　　「你是我第一个面试的人。」意思是说他还有选择的机会吗？单白芷再度悄悄叹息，跟着，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楚怀宇按下计时器。「时间到了，单小姐。今天非常谢谢你来参加面试。」说着，他伸手与她一握，接着立刻开门，摆了个送客的手势，不浪费一分一秒。
　　★★★
　　「所以呢？你被录用了吗？」
　　「他说会再通知我。」束着马尾的头颅无力地垂落桌面，「肯定没希望了，学姐，没有人会录用一个会跟老板顶嘴的保母。」
　　「顶嘴？」周秀容挑眉，望着高中时代的直属学妹。
　　单白芷将有关健康检查纪录的那句回话告诉她。「我还用了「上床」这种字眼，天！」
　　「天！」周秀容惊叹一声，却蕴藏著笑意，「那他当时是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也没有。」单白芷抬起头，「这就是最可怕的一点。学姊，我讲出那种话，那男人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呵呵。」周秀容一点也不意外，「楚律师就是那样的人啦。」在事务所担任秘书的她，相当清楚楚怀宇极度冷静的作风，「如果随随便便就被激怒，他也不会被业界封为『冷面杀手』了。」
　　「啊！真是太可惜了。」单白芷忍不住抱头哀嚎，「双倍的薪资，还有我的论文案例，就这么说拜拜了。」
　　「别这么垂头丧气的，小芷。世事难料，说不定你会被录用呢。」
　　「他会录用我？哈！除非他脑子有问题。」说着，她夸张地扮了个鬼脸，逗得周秀容哈哈大笑。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两个女人又说又笑，话题全在单白芷的面试过程打转。直到周秀容饮尽最后一口咖啡，瞥了眼腕表。
　　「糟糕！已经快两点了，不跟你说了，小芷，我该回去上班了。」
　　「学姊再见。」周秀容走后，单白芷也离开了咖啡厅，一个人在街上闲晃。
　　不得不承认，她心情是有些低落的，虽然方才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她仍懊恼自己砸了这回学姊介绍给她的好机会。
　　一个斯文俊帅、事业有成的雅痞单亲爸爸，和他调皮叛逆的六岁儿子——这样的组合实在太让人心动。更何况，还有那份远远高出市场行情的薪资，有了这笔钱，她这学期就不必再到处兼差了。
　　为什么她会在他面前说出那样的话呢？「我的防御心真的太强了吗？」单白芷喃喃自语，抬头仰望天空。流云在蓝天牵出一抹白痕，淡淡的，正如曾经在她心版划过的伤痕。
　　几乎该减去的痕迹——不，应该早已消逸无踪了啊。
　　「应该早就没有了……」她轻扬嘴角，淡淡的笑掺了点无奈。
　　白云散去，阳光忽然炽烈起来，她眯起眼，开始觉得热了。
　　算了吧。她甩甩头，双手插入牛仔裤，迈开潇洒的步履，一面走，一面胡乱哼着歌，眼珠子左右飘移，直到某个粗亮的嗓音侵人她耳膜。
　　「你这小鬼！小小年纪就会做坏事，竟然砸破我的玻璃，你想干嘛？偷拿我店里的东西吗？」
　　「谁想要你的东西？这些破娃娃送给我，我都不要！」倔强的回应响起，尖尖细细的，是属于孩童的软嫩嗓音。
　　单白芷愕然凝定身子，眸光流转，寻找那熟悉声音的主人。
　　「夭寿哦！打破玻璃就算了，还这样踩我的东西！你这死孩子！这么没家教，让我替你妈妈教训你！」说着，一阵噼啪声响。
　　单白芷惊愕地瞪大眸。就在前方不远处，一个中年妇人正毫不留情地揪住一个小男孩的衣领，肥胖的手掌重重地拍打他纤细的身躯。
　　「你放开我！」小男孩挣扎着，「你凭什么打我？」
　　「我为什么不能打你？你妈妈不好好教你，我替她教！」
　　「放开我！我妈妈不教也轮不到你！放开我！」小男孩重重咬了妇人手臂一口。
　　「哎唷！」凄厉的尖叫声引来许多路人驻足。感受到其他人看热闹的目光，妇人恼羞更盛，「你这死孩子！我今天非好好教训你不可！」
　　「别这样！」单白芷惊喊，抢在妇人的手甩上小男孩细嫩的脸颊前握住她。
　　「你是谁？」妇人怒瞪她。
　　「这个孩子做错了什么事，你要这样打他？」
　　「做错什么？你自己不会看吗？」妇人指了指碎裂的橱窗，以及几个被抛落在地、蒙了尘的绒毛玩偶。
　　她一愣。这些……都是楚翔飞做的吗？犹豫的眸光一转，落定正仰头瞪她的小男孩身上。小小的身躯虽然仍在妇人箍制之下，可那漂亮小脸蛋上的神情却是那么倔强，与父亲相似的湛深黑眸跃动着叛逆的火苗。
　　「为什么这麽做？翔飞？」她蹲下身，拨开妇人的手臂，轻轻握住他的肩。
　　他咬唇不语。
　　「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不用你管！」他别过头。
　　「你听听他说这什么话！小姐，这小鬼根本死性不改！也不知道他爸妈是怎么教的，这么没家教！」
　　「孩子还小不懂事，你就别跟他计较吧。」单白芷站起身，对妇人陪笑，「他砸坏的东西我赔给你好了，你算算看多少钱。」
　　「你要赔？」妇人狐疑地望着她，「你是这小鬼的什么人？」
　　「什么也不是，只不过——」
　　「我来赔。」沉冷的嗓音截断单白芷的解释。
　　她一惊，愕然回首，映入瞳眸的果然是楚怀宇西装笔挺的身影。
　　他冷着一张脸，神情倨傲。「我儿子造成了你多少损失？老板娘。」
　　「损失多少是小问题，重点是小孩子应该要教－－」本想多唠叨几句的妇人见楚怀宇清冷的神态，聪明地决定闭嘴，「算了，随便你给多少吧。」楚怀宇点头，从西装内袋掏出皮夹，随手取出一叠钞票，「这样够不够？」哇！起码有十几张千元大钞呢。「不用、不用这么多啦。」
　　「其他的算我谢谢你替我教训儿子。」由不得她推拒，楚怀宇硬将钞票塞人她手里，带刺的言语激得妇人眼皮一跳，呐呐地收下，急忙问回店里。
　　她离去后，两束雷电般的利芒立即劈向楚翔飞，就连站在一旁的单白芷也不禁头皮发麻。
　　跟著，毫无起伏的声调扬起，「为什么逃课？」楚翔飞不说话，脸色苍白。
　　「我问你为什么逃课？」楚怀宇没有提高声调，嗓音里甚至听不出一丝丝怒气，可奇特地，就是让人听了背脊一凉。
　　小男孩的身躯开始颤抖起来。
　　单白芷心里一阵不忍，「楚先生，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我想翔飞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来插嘴。」雷电转而劈向她。
　　她呼吸一凝，「你——」
　　「回答我，翔飞。」
　　「我不想……不想上学……」楚翔飞低着头回答。
　　「为什么？」楚怀宇语气轻柔得危险。
　　「因为我讨厌幼稚园！讨厌！讨厌——」啪！清脆的巴掌声截去楚翔飞尖锐的呼喊。
　　老天！单白芷惊怔地望着那张白嫩小脸上清晰浮现的红印，那掌印如此鲜明，红得几乎发紫。他竟然这么用力打自己的孩子……这么用力。
　　「你疯了吗？干嘛这样打他？」怒火倏地翻上心头，她闪身至他高大的身躯前，瞪视他的明眸喷出激动的火焰，「他还只是个孩子啊！你居然打他耳光？你知不知道你打伤了他？知不知道他会有多痛？」
　　「我说过，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管。」说着，他展臂想格开她。
　　她比他更快一步，身躯一旋，翩然挡在楚翔飞身前，双臂横伸，宛如母鸟保护幼雏般。「不许你再打他，楚怀宇。」他愕然瞪她，数秒后，冷冷一嗤，「你以为自己是谁？」
　　「我知道自己谁也不是，不过你要是敢再打他，我就告到保护儿童协会去。」她昂起下颔，挑衅地望他。
　　保护儿童协会？他挑眉。她把他儿子当成受虐儿吗？「别忘了我是律师，单小姐。」他好整以暇地说，「我相信自己的行为应该还无法构成虐待儿童的罪行。」她一怔，彷佛也惊觉自己太过小题大作，双颊染霞，可窈窕的身躯依然坚定地阻挡着他。「我希望你在教训孩子以前，先听听他的解释，我相信翔飞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些事。」
　　「你刚才也听到他的理由了，不是吗？」
　　「那也要问问他为什么讨厌幼稚园？也许他在那里被欺负了……」
　　「是吗？」楚怀宇冷冷撇唇，凌锐的目光越过单白芷，落向儿子，「你被其他小朋友欺负了吗？翔飞。」
　　「我……我才没有！」
　　「翔飞，」单白芷回过头，「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别害怕——」
　　「我说没有就没有！你这个多管闲事的笨蛋！」楚翔飞怒喊，小手用力往她腰侧一推，「你走开啦！」
　　「啊——」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单白芷一个重心不稳，绊了一下，身躯直直往前扑倒。
　　咚！前额狠狠敲上人行道上一块翘起的红砖，锐利的疼痛令她头晕目眩。
　　「单小姐，你没事吧？」意识朦胧间，她听到楚怀宇的呼喊，身躯也在同时被抱起。
　　「你流血了！我马上送你去医院。」是吗？她流血了？她迷蒙地听着，迷蒙地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怎么会有人的眼睛这么深、这么迷人；好像能吸魂摄魄似的。
　　「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我马上送你去医院。」他一面说，一面小跑步起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是她听错了吗？号称「冷面杀手」的大律师也会惊慌？想着，她禁不住轻轻笑了，墨密的羽睫却无力地掩落。

　　第二章

　　楚怀宇录用了她。
　　那天他送单白芷上医院，默默看着医生为她缝伤口，缝完十几针，扎上绷带时，他忽地开口「伤口好了之後，就上我家来报到吧。」
　　「报到？」她不敢相信，「你的意思是，你打算录用我？」他点头。
　　「楚先生，如果你是因为翔飞害我受伤，觉得歉疚才这么做，那大可不必，我没有怪你——」
　　「不是因为这样我才决定用你。」他打断她，「我不会因为这种理由而决定聘用一个保母。」
　　「可是－－」
　　「总之，如果你想要这份工作，就来报到吧。」于是她答应了，带著淡淡的迷惑。
　　直到踏人那楝位于市中心附近的超高级公寓，她依然有些迷惘。虚浮的步履飘过花冈岩地面，移向阔绰到甚至摆了张双人沙发的电梯，穿过镶嵌着一面面菱形明镜的长廊，在一扇雕花古铜大门前站定。
　　还没来得及按门铃，大门便悄然无声地开启，一个神情严肃的中年妇人迎向她。
　　「是单小姐吧？」
　　「是、是的。」
　　「你迟到了两分钟。」她冷冷说道，彷佛这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先生正在等你。」
　　「啊，对不起。」单白芷迅速道歉，在宽敞得可以当个小会客室的玄关脱下鞋子后，踏上光可鉴人的客厅地面。
　　明眸流转，一声叹息不由自主地逸出唇瓣。
　　眼前的一切实在太过惊人、太过豪华，每一件家具看来都价值不菲，她怀疑只要不小心碰落一片木屑，就得赔上一个月的薪水。
　　这房子太井井有条了，乾净整洁得像样品屋，让人无法想像这里住了个照理说应该活泼好动的学龄前儿童。
　　「单小姐，你迟到了两分钟。」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主人，劈头便是跟管家一样的台词。他痛恨没有时间观念的人。
　　单白芷很快地领略他话中含义，「对不起，楚先生，我以后一定会准时的。」
　　「很好。」他点头，俯身仔细审视她前额，「好像没留下疤痕。」
　　「是、是没有。」她屏息，不知怎地，敏锐地感觉到他暖暖拂向她的气息，「其实……只是小伤而已。」
　　「没事就好。」俊唇微微一扯。
　　那是微笑吗？！单白芷怔怔瞧着。可看起来又不太像……这男人，连微笑都太过清淡。
　　「跟我来。」他命令，修长挺拔的身躯领着她一一参观屋里的每个房间——孩子的卧房、游戏室、书房、主卧房、工作室、客房、浴室、厨房、餐厅。
　　「除了我的卧房与工作室，其他房问你都可以自由使用。这张是紧急电话清单，包括我的手机号码、办公室电话、翔飞幼稚园的电话、家庭医生的电话，以及所有你可能用得上的电话号码。你有手机吗？」
　　「没有。」
　　「去买一支，再跟我请款。」他简洁地下达指令。
　　「啊。」她受宠若惊。他竟然配给她一支手机？「翔飞每天下午三点放学，你必须去接他。所以你的工作时间是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礼拜六、日是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有问题吗？」
　　「没有。」
　　「如果你有事必须请假，事先跟我或吴妈说一声，她会替你照顾翔飞。」
　　「吴妈？」
　　「刚刚帮你开门的管家。」他解释，顺手又递给她一张纸，「这张是翔飞的Schedule，你看看有没问题。」
　　Ｓｃｈｅｄｕｌｅ？她愕然接过。一个读幼稚园的孩子有行程表？瞥了一眼以雷射印表机印出来的表格，上头密密麻麻的程度令她一惊。
　　礼拜一英语课，礼拜二电脑课，还有柔道、书法、钢琴……老天！望子成龙也不是这样吧？他不怕把孩子逼疯？
　　「你的责任是确保他按时完成行程表上的每一个事项，如果他有不懂的地方，就给予必要的指导。也就是说，我希望你不只是个保母，还能担任家庭教师的角色。」他淡淡地道，「所以我才付给你相当于一般行情的双倍薪资，明白了吗？」
　　「明白了。」她点头。
　　「关于翔飞其他的一切——包括他喜欢或不喜欢吃的东西，吴妈会慢慢告诉你，你要确实记起来。」
　　「OK。」
　　「很好。现在跟我走。」他率先往门口走去。
　　「去哪儿？」
　　「接翔飞放学。」
　　★★★
　　不出单白芷所料，她坐上的是一辆名贵跑车。银亮的板金，流线的造型，虽然她搞不清楚是宾士哪一款，但可以确定绝对是那种会出现工夫展的时髦跑车。
　　车子以一种跑车不该有的速度平稳前进。
　　她偷偷打量目不斜视的楚怀宇，他侧面的线条十分俊朗有型，挂在耳际的无框眼镜更添几分斯文书卷味。
　　一个事业有成、年轻英俊的单亲爸爸——不晓得他平日都是怎么眼儿子相处的呢？「有什么问题吗？」突如其来的询问震醒她迷蒙的思绪。
　　「没、没什么。」俊容一偏，幽深的眸光宛如两支箭矢，刺得她全身一颤，「有问题尽管问，单小姐。」
　　「请……请直接叫我的名字，白芷或小芷都可以。」这个男人眼神实在太有力，让她莫名紧张起来。
　　「单小姐。」他依然坚持这个称呼，声调无一丝起伏，「有的时候我们最好谨守礼节，包括你以后跟翔飞相处的模式，我希望你不要超过分际。」
　　「超过分际？！」她一愣，「什么意思？」
　　「我不希望你跟他培养出太深厚的感情。最好让他明白，你只是保母，而他是你负责照顾的孩子。」她还是不懂。
　　「也就是说，别让翔飞对你付出感情。」他直视道路前方，「否则当你辞职时，他会很难受。」哦，她懂了。他不希望孩子的感情受到伤害。
　　领悟以后，她的心一扯。什么样的父亲会希望保母对自己的孩子冷淡？他是太过保护孩子，或是对孩子太过严厉？「你在进行心理分析吗？」
　　「嗄？」她闻言，呼吸一颤，急急收回流连于他脸庞的眸光。
　　「我请你来是当保母的，不是心理医生。」他冷着嗓音。
　　「啊，你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这男人感觉太敏锐了。「我只是……呃，很好奇你为什么录用我。」随便抓了个藉口。
　　「是这样吗？」
　　「嗯，是的。」她用力点头，「为什么楚先生决定用我呢？因为我笔试成绩很好吗？还是我面试时的回答合你心意？或者，是因为我……受伤了，所以——」
　　「我说过不是那个原因。」
　　「那到底是为什麽？」他静静瞥了她一眼，良久，才淡淡开口，「因为翔飞没有选你。」
　　「什么？！」
　　「因为你是翔飞最后一个选择。」最后一个选择？她僵住身子。这见鬼的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在所有面试者中，那孩子最讨厌我？」
　　「不错。」单白芷容色蓦地刷白。怎么可能？从初中开始帮邻居带孩子以来，她一向很受孩子们欢迎的啊，就连补习班那些半大不小的青少年一个个也都喜欢围在她身边，跟她唇枪舌剑——这样的她，竟然留给楚翔飞那么差的印象？「既然翔飞讨厌我，为什么你还录用我？」孩子的想法她无法理解，老爸的决定更令她莫名其妙。
　　控诉般的质问似乎勾起了他的兴致，唇角微微一扬。
　　他在嘲弄她吗？她有些不解，更难抑愤怒，紧紧咬牙。
　　「请你告诉我原因。」俊唇一敛，「因为他愈不喜欢你，以后就愈不容易受伤。」悠然的回应恍如夏季闷雷，劈得她为之一愕。她望着他毫无表情的侧脸，忽然感觉胸口一阵窒闷。
　　为什么……竟会是这样的理由呢？为什么她听到这样的理由竟觉得心痛？她感觉自己似乎能理解他的想法，内心深处某扇蒙尘的窗扉悄悄打开一丝缝隙不行！不能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以最淡定的语气回应，「我明白了。」
　　★★★
　　幼稚园里似乎正在举行某种庆祝活动。
　　当宾士跑车缓缓驶进幼稚园雕花大门，原本宽敞的道路忽然变得狭窄，两旁栉比鳞次地停了一辆辆豪华轿车。
　　「哇哦！」单白芷无声地吹了个口哨，「在办车展吗？」
　　「只是家长日。」楚怀宇淡淡地回答，右手一打方向盘，跑车潇洒旋了个弯，稳稳滑人停车位。
　　「家长日？」
　　「园方邀请家长来观摩教学。」
　　「哦。」单白芷下了车，打量两旁一辆辆显然是用来炫耀主人品味的各式昂贵轿车，其中甚至还有几辆是最近流行的休旅车。
　　开休旅车到幼稚园来？她忍不住想笑，「原来台湾也有ＢＯＢＯ族。」
　　「ＢＯＢＯ？」他挑眉。
　　「Ｂｏｕｒｇｅｏｉｓ跟Ｂｏｈｅｍｉａｎ，中产阶级与波西米亚人的综合体，简称ＢＯＢＯ，是我读过的一本书上这么说的。」她解释，「明明是城市里的资产阶级，却渴望过流浪的生活。他们会去买一些昂贵的休闲设备，比如一辆宾士休旅车，可却只是开来幼稚园参加家长会。一本很不错的书，很犀利地讽刺了现代那些富裕的中产阶级……」嗓音渐弱，她尴尬地红了脸，忽然想到自己正跟谁说话。
　　她身旁的男人不就是所谓富裕中产阶级的其中一员吗？「呃，我的意思是－－」她狼狈的神态似乎令他颇觉好玩，「没关系，单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你不明白，其实我不是说ＢＯＢＯ族不好，只是他们有些行为模式很可笑……」她再次想咬掉舌头。
　　「可笑。」他煞有其事地点头。
　　「不！你别误会！」她慌乱地用双手抚着脸颊，「我是说，其实他们也只是想让自己在忙碌的生活中得到一些补偿而已，渴望灵魂的自由是人的天性嘛。」
　　「灵魂的自由。」他再度点头。
　　「我是说，谁都想自由自在地到处旅行啊，只是如果一般人选择到巴黎度假，ＢＯＢＯ族偏偏要去西藏高原，为了显示与众不同的品味……」
　　「与众不同的品味。」剑眉挑起。
　　「不是，也不是这个意思……」天！怎么好像愈解释愈纠缠不清了？「我是说，其实我的意思是——他们真的是很可爱的一群人。」
　　「可爱。」黑眸点亮笑意。
　　「不，也不是可爱啦，只是真的很好玩……」不行，愈说愈糟了，她决定放弃。
　　「怎么不继续？」他竟然还催促她。
　　「对、对不起，你就当我刚刚什么也没说好了。」她虚软着嗓音，尴尬地扬眸。
　　映入瞳底的俊颜令她一怔。他在……笑？她眨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可随之在空中旋的清朗笑声却证明她视力完全正常。
　　他真的在笑？总是面无表情、人称「冷面杀手」的楚律师居然在笑？好一会儿，他终于停住笑声，湛亮的眸凝定她，「也就是说，我是ＢＯＢＯ族？」她愣了愣，「也不完全是，因为你开宾士跑车。」
　　「什么意思？」她咬唇不语。
　　「说啊。」
　　「因为ＢＯＢＯ族讲究炫耀得不着痕迹，宾士大家都知道，显得品味太差。」她无力地解释。
　　天！让她死了吧。她没事提起这个话题干什么？开宾士显得品味太差？这不是明摆着让她的雇主难看吗？「我了解了。」不，他一点都不了解，不了解她后悔得想撞墙。
　　「谢谢你替我上了一课，单小姐。」这是嘲讽吗？一定是。他生气了吗？那当然。
　　她仰头，徒劳地想道歉，却在对上他难得的笑脸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笑起来有些像孩子，蕴着几许调皮意味。
　　可他不该像个孩子的，他是……他可是鼎鼎大名的冷面律师啊。
　　莫非她因为打击太大，神志迷糊了？「我们走吧。」
　　「去、去哪儿？」
　　「去找翔飞。」他微笑，语气却带点嘲谵，「你该不会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吧？」
　　「哦，当然，我当然记得。」她急忙跟上他迅捷的步伐。
　　在园长的亲自带领下，他们在园区左侧的小型礼堂里找到了楚翔飞，他正在台上表演，小小的身躯端坐在一架赭色钢琴前，弹奏着曲子。
　　「他今天表演的曲目是莫札特的小星星变奏曲。」园长笑着说，「当然，有些部分简化了，不过以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他弹得相当好。」的确不错。
　　就连不善欣赏音乐的单白芷在听着那流畅的琴音时，也不禁如沐春风。
　　「这孩子很有音乐天分。」园长热情地补充。
　　楚怀宇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儿子在台上表演。
　　单白芷悄悄观察他的表情。他看来并不怎么高兴，一般家长听到外人对孩子的称赞，通常会很开心，可他却不，不仅敛去了笑容，神情甚至有点阴沉。
　　演奏完毕，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
　　楚翔飞站起身，礼貌地对台下听众鞠了个躬，然后目光在触及站在礼堂门口的父亲时，小巧的脸蛋明显一亮。
　　他几乎是蹦蹦跳跳地奔下台，匆匆往这儿赶来。
　　「爸爸，你来了。」他拉住父亲的手，「你来参加家长会吗？来看我表演吗？我弹得怎样？还可以吗？」
　　「不错。」楚怀宇只是淡淡回了这么一句。「跟单小姐打个招呼，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你的新保母。」
　　「新保母？」楚翔飞调转眸光，在认出单白芷时一愣，「蛋白质？是你！」
　　「你可以叫我单姊姊或单阿姨。」单白芷微笑。
　　「我什么也不叫。」他皱眉，转向父亲，「为什么是她？爸爸。」
　　「叫单姊姊。」
　　「我不叫！」
　　「我要你叫。」楚怀宇冷声命令。
　　楚翔飞愤恨地瞥了单白芷一眼，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口，「单姊姊。」
　　「乖。」虽然明白自己不受欢迎，单白芷还是加深了唇畔的微笑，蹲下身，摸摸小男孩的头。
　　他往后一退，气恼地瞪她。
　　「单小姐会照顾你，等会儿会先送你去学柔道，再送你回家。」
　　「她送我？那你呢？爸爸，你不留下来吗？老师说，教室里会展出我们画的图。」他希冀地抬头望着父亲。
　　「我还有事，翔飞。」
　　「可是……我以为你是来参加家长会的。」他声音落寞。
　　「我只是顺路带单小姐过来而已。」楚怀宇解释，转向单白芷，「翔飞就麻烦你了。」
　　「啊，好的，你放心。」
　　「翔飞，爸爸走了。」楚翔飞点头，默默目送父亲离去的背影。
　　他没抗议，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可任谁也能感觉得出他小小的心灵因父亲的冷淡而受了伤。
　　单白芷心里很是不忍，蹲下身，「翔飞，带姊姊去看你的画好吗？」回应她的是一记白眼。
　　★★★
　　楚翔飞很不开心，而且，真的很不喜欢她。
　　自从楚怀宇离去后，他一直表现得像个难缠的小怪物，对她要嘛不理不睬，要嘛夹枪带棒。
　　上柔道课时，对方只是轻轻地用腿扫了他一下，他却像头脾气暴烈的小猛兽，狠狠以双腿剪住对方，紧紧压住一个比他还高上几公分的男孩，还把他的双手反转过来。
　　那个小学二年级男生的哀嚎声，差点没掀了柔道馆。
　　单白芷在一旁看着，禁不住有些心惊。怪不得那天他随便一推，就让她撞伤前额，不愧是经过训练的孩子。
　　她怀疑以后自己若要制伏这个孩子乖乖听话，恐怕得付出鼻青脸肿的代价才行。
　　而这个猜想在两人回家后，很快便得到了证实。
　　他拒绝她每一个要求、每一项命令，基本上，只要她指向东，他就偏偏往西；要他练字，他宁愿弹琴；要他吃饭，他却坚持洗澡。
　　他洗澡时，将整问浴室弄得像刚淹过大水，吃饭时，米粒、菜渣掉了一桌一地。
　　管家吴妈的脸色可难看了，一面收拾，一面瞪她，彷佛一切都是她的过错。
　　她只能苦笑。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九点，终于可以送小煞星上床睡觉。
　　「翔飞，要不要姊姊读睡前故事给你听啊？」一声冷哼。
　　单白芷不禁在心里哀叹。这十几年来她带过的孩子也不在少数，还是头一回碰到这么不合作的，教她不禁要怀疑自己的亲和力是否退化了？「要不要听小红帽的故事？可爱的小红帽遇上大野狼哦。」她柔声哄着。
　　「你把我当成那些白痴女生吗？我才不听这种故事。」一掌拍落她手中的童话故事书，「这些蠢故事我四岁时就听到不想听了。」
　　「这样啊。」她悄然叹息，望着他倔强、不屑的小脸，想了想，灵光一现，「那我讲别的故事好不好？不是童话哦。」他冷冷撇过头，「我不听，我要睡了。」说着，他躺平身子，拉起棉被蒙住脸。
　　「你不听吗？是关于魔法学校的故事哦。很久很久以前，欧洲有一群巫师跟巫女，因为他们会法术，一般人很怕他们，所以就把他们通通抓起来用火烧死。可是这些巫师、巫女其实并没有全死，他们之中有些人躲起来了，一直到现在，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他们的子孙存在。」
　　「既然是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你怎能确定他们真的存在？」尖细的嗓音从被窝里闷闷逸出。
　　这么说，他还是听进她说的话了？！表面上装出一副酷样，其实还是拥有孩子的好奇心嘛。单白芷不禁微微一笑。
　　「因为经常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啊。比如说吧，英国有一家人有一天醒来，发现他们家门口站了一大群猫头鹰……」还没等她将哈利波特冒险故事的前言说完，楚翔飞已经沉沉人睡了。闹了一天，那张小脸终于露出倦意，在梦乡里甜甜休憩。
　　她静静望着他天使般的睡颜。真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除了那双现在紧紧闭着的眼，她猜他的五官应该大部分遗传自他母亲吧。
　　学姊说，这孩子的母亲在他两岁时便因车祸去世了，而楚律师似乎也因此受到重大打击，至今不曾与任何女人传出绯闻。
　　不知道她是怎样一个美人？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孩子，肯定是沉鱼落雁之姿吧。
　　她站起身，轻轻为小男孩盖好棉被，扭亮床头柜上的小灯，熄了壁灯，正打算掩上房门离开时，一阵朦胧呓语凝住她的步履。
　　「爸爸，为什么不听我弹琴？」楚翔飞细细的嗓音虽然微弱，却充满哀伤。
　　单白芷听了，心一扯。
　　「我弹得不好吗？」不，你弹得很好。
　　「我也想要妈妈。」谁都想要，孩子，但不一定每个人都能拥有。
　　听着他的梦话，她的心狠狠地被扯痛。
　　「妈妈，妈妈……不要丢下我……」模糊的呓语忽然转成尖锐的恳求，划破一室静寂。
　　妈妈，不要丢下我。
　　这惶惑而伤痛的声音震动了单白芷，她紧紧握住门把，忽然感觉全身僵硬。
　　「妈妈不要走……」他继续在睡梦中辗转呻吟。
　　她闭上眸，前额抵住墙面。清澈的冰凉，由她的额缓缓渗人心底。

　　第三章

　　她又在翔飞床畔睡着了。
　　两个礼拜以来，这是他第三次发现，早该下班回家的单白芷睡在翔飞床畔。
　　楚怀宇站在房门前，静静瞧着她平静的侧面。
　　第一次发现，是在她工作第一天。那晚，他因为与一名委托人研究案情，拖到十点多才到家，而当他来到孩子房里，望见这一幕时，第一个反应是愤怒。
　　是的，他非常愤怒。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警告过她不准和孩子太过亲近，所以不论她怎么疲累，也不该趴睡在翔飞床畔。
　　他急切地想摇醒她，痛骂她一顿。可不知为什么，最后他还是没那么做，也许是因为当他靠近她时，发现那张卸下眼镜的容颜残留着未乾的泪痕。
　　她哭了。是因为作梦吗？他不解，胸膛翻扬的怒火却忽然灭了，莫名地平静下来。最后，他不但没赶她走，甚至在她醒来时，体贴地提供满脸茫然的她一间客房。
　　刚睡醒的她似乎很难凝聚神志，维持了迷惘的状态好几分钟，才恍然自己做了什么。然后她连番道歉，匆匆收拾背包走人。
　　第二次，已是深夜十二点，她仍然坚持回家。
　　这是第三次了。
　　楚怀宇瞥瞥腕表，时间已接近午夜。吴妈早回房里睡了，屋里一片静寂。
　　他考虑数秒，最后还是转过身子，一面走向自己房间，一面解开领带、脱下西装。
　　直到在按摩浴缸里泡了将近十分钟後，他才觉得紧绷了一整天的肌肉得到舒缓。
　　透过白色水雾，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这间浴室很宽敞，当年装修时，他的妻子坚持打通与储藏室相邻的墙，改建成现在的模样。
　　超大尺寸的石板淋浴间、半弧形的按摩浴缸、玻璃打造的洗手台、舒适的白色躺椅、嵌在壁上的扩音器。你可以在这里淋浴、泡澡、休憩、看书，甚至听音乐，是个完全享受的空间。
　　她曾笑着说，这样的空间是她从小的梦想。他笑着听，纵容她放手挥洒梦想。
　　装修完成，新婚夫妇入住了，可不到三年，一手打造梦幻之屋的女主人便弃之离去。
　　到现在，他依然不知道，她究竟是真心想在她亲自装潢的房子居住一生呢，或者从来就只是抱着暂居的想法？他搞不清楚，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欺骗他？结婚前，或者结婚后？对翔飞，她又是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什么样的母亲可以丢下孩子跟情人私奔？她是不够爱他呢？或者从来不曾爱过他？他不明白……何必明白呢？他蓦地拧眉，站起身，打开莲蓬头让激烈的水流冲刷全身，阻止自己继续无谓的漫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伸手关上莲蓬头，前额抵住被一室水蒸气烘热的磁砖墙。
　　他静静地站着，直到浴室门外传来一阵细微声响。跟着，那扇雾面玻璃门唰地往一侧滑开。
　　虽然浴室内仍弥漫着白色蒸气，可透过沾水的眸，他仍认清了来人。
　　是她！那个刚刚还趴在翔飞床畔睡着的女人。
　　单白芷站在浴室门口，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后，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落了，露出半截香肩。
　　微颦的眉，大大的眼，她看起来像个迷路的小女孩般无辜。
　　彷佛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她揉揉眼。
　　湛幽的眸与迷蒙的眼在蒸气缭绕中遥遥相对，然后，他好看的唇淡淡扬起，她则慢慢往後退一步。
　　雾面玻璃门再度关上。
　　她就这么离开了？楚怀宇挑眉。三更半夜闯进浴室，看尽一个男人的裸体后，她既不尖叫，也不道歉，只是默默离开？真是个奇怪的女人。他跨出浴缸，拿起浴巾随意擦了擦发，又拭了拭不停滴水的身躯，然后套上白色浴袍。
　　一拉开门扉，她背对着他的娇小背影立刻映人眼帘。
　　原来她还在？他还以为她会匆匆忙忙逃离这里呢。
　　莫非他估计错了？他眯起眼，想起两年多前，曾有个年轻保母试图勾引他，从那之后，他在面试时便格外小心，绝不录用那些可能对他产生兴趣的女人。
　　难道他看错她了？一念及此，他猛地展臂扳过她的身躯，精锐的眸光射向她。
　　她没挣扎、没抗拒，只是傻傻地承受他凌厉的打量，脸颊红通通的。
　　「单小姐。」他沉声唤她。
　　她的脸更红了，一点点、一点点，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加红润，像颗熟透了的苹果。
　　看着她从脸颊蔓延至下巴，逐渐染上颈项，甚至攀上前胸的红霞，他忽然觉得好笑。从没看过有人可以脸红到这种程度的，他甚至怀疑那张爆红的脸迟早会炸开。
　　「单小姐，你还好吧？」
　　「我……我……」她张开唇，然后闭上，再张开，又闭上，「我……」见她唇瓣几次分合，仍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湛深的眸子敛去锐光，漾开淡淡笑意。
　　「你怎样？」
　　「我……」她傻傻地看着他脸上的微笑，傻傻地用双手捂住滚烫的颊，「哈、哈，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她看来一副想撞墙的模样。
　　他唇角微扬。
　　「我……我什么也没看见。」她急促地道，「真的，你相信我，我近视七百多度，刚刚又没戴眼镜，根本什么、什么也看不清楚……不，是看不到！我没看到任何东西，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慌乱的解释与其说是说服他，不如说是说服自己。
　　他低低笑了。
　　听到他醇厚的笑声，她身子倏地一跳，往后退了一大步，明眸惊慌地圆睁。
　　「对不起，楚先生，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以为、以为里头没人。我这人就是这样，刚睡醒时总是迷迷糊糊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柔声应道。
　　他温煦的嗓音似乎让她更紧张了，只见她又后退一步。「对、对不起，我想我该走了……对，早就该走了。」说着，她慌忙转身。
　　他伸手拉住她。「等一下。」
　　「什么、什么事？」
　　「很晚了，我送你。」
　　「不，不用了。」她拚命摇头，「不必麻烦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怎么回去？现在都快一点了，一个女孩子坐计程车很危险。」
　　「没关系的……」
　　「要是真怕麻烦我，不如就在这里住下吧。」
　　「嗄？」
　　「这里有客房。」他握住她手臂，不容拒绝地拖着她走进客房，「你今晚就住在这里。」
　　「可是……」抗议的语音被他忽然逼近的脸庞吓住。
　　「不要再跟我争辩了，单小姐。」她眨眨眼，眸光从他俊逸的脸，落向半敞的浴袍内古铜色的胸膛，好不容易稍稍退烧的脸再度灼烫起来。
　　「我……我知道了。」她身子猛然往后仰，摇动着双手，「你不要、不要这么靠近我。」原来她不但不是那种卖弄风情的女人，还是个害羞的小姑娘。
　　楚怀宇再度微笑了。不知怎地，她愈紧张，他愈有股想捉弄她的冲动，裹着浴袍的身躯缓缓上前一步。
　　她后退一步，他又前进一步，她再后退，他再前进。
　　「你、你、你想干嘛？」她又口吃了。
　　「我只是想看清楚你。」
　　「看、看、看清楚？」她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不戴眼镜比较好看。」
　　「嗄？」她身子一头，双腿一软，跌坐在床上。
　　「干嘛那么紧张？怕我吃了你吗？」他逗弄她。
　　她倒抽一口气。
　　他则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好半晌，才间间开口，「放心吧，我不是那种会对小女生感兴趣的男人。」扫了她嫣红无比的容颜一眼，他转过身。
　　「二十四……」不情愿的咕哝在他身后扬起，「我已经二十四岁了耶。」楚怀宇脸上的微笑加深。
　　★★★
　　你不戴眼镜比较好看。
　　望着镜中的自己，单白芷轻轻叹息，她伸手摸了摸长年来被镜架压得有些扁塌的鼻梁，又碰了碰总是躲在凸透镜后而显得有些凹陷的眼眶。
　　她一向就不是那种漂亮的女孩，从小就不是。自从国一正式戴上眼镜后，自此不曾卸下过。
　　不论戴不戴眼镜，嵌在这张脸上的五官都是这么平凡，这么……不出色。
　　他应该只是随口说说的吧。他所谓的「好看」只是一种比较级——和戴上眼镜的她相比，不戴眼镜的她就显得不那么难看。
　　是这个意思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当时她听了之后会莫名地心跳加速，一直到现在都还忘不了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表情……是微笑吧？他黝亮的眼在笑，他端正的唇在笑，淡淡地对她说放心吧，我不是那种会对小女生感兴趣的男人。
　　「唉。」单白芷又是一声叹息。
　　「干嘛啊？小芷。」一个女同学忍不住出声，明亮的眸斜睨无精打采的她，「一个早上听你叹息了Ｎ次，心情不好啊？」
　　「嗄？」单白芷一凛心神，瞥了台上正在讲课的白发教授一眼，连忙坐正身子，「没事啊。」
　　「没事干嘛一直叹气？你平常不是这样的。」
　　「我没事，小薇。」她勉力扯开一抹笑。
　　「是不是在烦论文的事？」小薇小声问，「那个老吴教授很罗唆的，肯定是Meeting时找你麻烦了对吧。」
　　「论文啊。」谈起这个，单白芷脸色微微一白。
　　她差点忘了，她担任楚翔飞的保母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目的……「你的进度顺利吗？」
　　「嗯，寒假时发的问卷调查都回来了，现在只剩下案例研究。」
　　「你找到研究标的了吗？」
　　「找到了。」算……找到了吧。她苦笑，虽然那个「研究标的」并不知道自己成为她的标的。
　　「那还有什么好烦的？凭你的能力，只要找到案例，没几下就搞定了。」小薇笑着说。合作过几次报告，她对单白芷的能力可是信心十足。「说不定你是我们班最早口试的一个。」
　　「嗯。」单白芷敛眸，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搞的？你的心情怎么好像愈来愈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小薇悄声问，「是不是——」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询问，也打断了白发教授滔滔不绝的演讲。
　　接收到教授冷厉的眸光，单白芷心里暗叫不妙。她拿起手机，一看见萤幕上显示的号码，急忙弯下腰，偷偷摸摸地按下通话键。
　　「喂，是单小姐吗？」尖锐的女声扬起，蕴着极度慌乱。她是楚翔飞的幼稚园导师。
　　「是魏老师吗？有什么事？」单白芷压低音量。
　　「翔飞病了，病得很严重！刚刚校外教学时，他在历史博物馆昏倒了。」
　　「什么？昏倒了？」震惊的嗓音拔尖而起，惹来教室内众人的侧目，可单白芷顾不了这么多。「他现在在哪里？你们送他去医院了吗？」
　　「在台大医院。」
　　「好，我马上过去。」她迅速切线，在众目睽睽之下匆匆收拾背包，不顾一切地离去。
　　★★★
　　「楚律师，你认为这场官司，我们的胜算有多少？」会议室内，两方人马对面而坐。一排是代表委托人的某家大型企业集团的几名高层主管，一排是楚怀宇以及几个年轻助理。
　　「法官希望我们庭外和解。」面对委托人迫切的询问，楚怀宇淡淡回应。
　　「但我们不希望庭外和解！坦白告诉你吧，楚律师，我们不希望任何人跟我们抢这块市场大饼，尤其对方还是一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
　　「我明白。」楚怀宇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些大公司是怎么利用这种专利诉讼来践踏初出茅庐的年轻对手，太明白了！「不过有一点我想先澄清，根据我的了解，对方并不是抄袭你们的专利，严格说起来，他们算是绕过专利地图了。」
　　「那又怎样？只要我们提出诉讼，楚律师一定有办法胜诉的吧？」所以业界才封他为「冷面杀手」，不是吗？楚怀宇冷冷一笑，修长的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但你们提出的资料和当初所说的不符，这会让我们这边的工作变得比较困难。」
　　「我们明白，只要楚律师开口，我们公司多付一些钱也无所谓……乾脆这样吧，我们可以要求败诉的人负责一切相关费用。」不只要钜额赔偿，连律师费用也想叫对方掏腰包吗？不愧是大集团，财务控制做得挺好的嘛。
　　端起桌上半凉的咖啡，楚怀宇缓缓啜饮一口，在脑海里静静玩味眼前的情势后，他正想开口，一阵敲门声响起，跟着，一个女秘书推开门，将无线电话递给他。
　　「楚律师，你的电话。」他蹙眉，「我不是说过吗？开会时我不接电话。」
　　「可是……是令公子的保母打来的，她说有重要的事。」
　　「让她自已处理。」他冷淡地回绝。
　　「可是……好像是令公子病了。」翔飞病了？他心一跳，平静的星眸漾开一丝淡淡波痕。
　　对席间众人致歉后，他站起身，到角落接起电话。
　　★★★
　　「有什么事？」冷然的嗓音传来，不带感情地。
　　单白芷不由得微微犹豫，他冷淡的语气似乎在责备她不该在工作时打扰他。
　　「楚先生吗？我是单白芷。」
　　「我知道。」他有些不耐，「说重点。」
　　「翔飞生病了，医生说他得了急性肠胃炎，必须住院。」
　　「现在怎么样了？」他直接切入重点。
　　「正在打点滴。」
　　「……知道了。」知道了？这什么意思？她瞪大眼，「楚先生，你不来看看翔飞吗？」
　　「他情况不是已经稳定了吗？」
　　「是稳定了，可是——」
　　「我正在跟委托人开会。」他不悦地截断她的话。
　　「那又怎样？」她忍不住拉高嗓音，「开会有那么重要吗？你儿子生病了耶！不是普通的病，是急性肠胃炎耶！他刚刚还在历史博物馆昏倒了，你怎么还－－」
　　「单小姐。」他再次打断她，「我对委托人是计时收费的，请别浪费我们的时间好吗？翔飞的事我知道了，开完会后我会去医院看他的。」语毕，他毫不留情地切线。
　　冷冷的嘟嘟声响起，宛如雷呜，一声声敲击着单白芷胸口。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话筒，好一会儿，才怔怔挂上公共电话，踅回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人儿，清秀的小脸毫无血色，眼睛紧紧闭着。
　　她心一痛，悄然在床畔坐下，伸手轻轻抚上他冰凉的颊。
　　「你很快就会好了，孩子，没事的。」她喃喃地鼓励着。
　　回应她的是一声细细的呻吟，浓卷的眼睫扬起。
　　「蛋……白质。」他低声唤她。
　　单白芷微微一笑，「醒来了吗？感觉怎么样？」
　　「肚子……痛。」他轻轻喘着气。
　　「我知道。」她紧紧握住他的手，「还很痛吗？」
　　「有一点。」他点点头。
　　「很快就没事了，忍耐一会儿。」她安慰他。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她，迷蒙的双瞳敛去平日的骄纵后，宛如小动物一般「怎么啦？」她有些慌乱地抚上他前额，「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发烧了吗？」他伸臂扯下她的手，摇摇头。「我爸爸……不来吗？」
　　「啊。」她一愣，连忙扯开一抹笑，「我刚刚打电话给他了，他说马上就来。」
　　「真的吗？」他似乎不相信。
　　「真的。」
　　「他有没有……他很担心吗？」
　　「当然担心啦，所以才说要马上来看你啊。」他苍白的唇角拉开笑弧，浅浅的、却很可爱的笑。他看起来很开心，虽然脸色仍因虚弱而苍白，可黑瞳却点亮了星芒。
　　他紧张兮兮地交代，「蛋白质，如果爸爸来时我睡着了，你要……要叫醒我哦。」
　　「放心吧。」她一阵心酸，却仍挤出微笑，伸手揉揉他的发，「我会叫醒你的。」
　　「好。」他点头，慢慢掩落羽睫，可才一会儿又迅速睁开。
　　「没关系，睡吧，我会叫醒你的。」
　　「嗯。」他应道，却仍不肯闭上眼。
　　她心一扯，「翔飞，你很累了，不是吗？」
　　「我……还好。」他低声说，伸手揉了揉眼。
　　他努力想保持清醒，澄亮的眸子闭了又张，张了又闭，挣扎数次，直到极度的疲倦终於征服了那瘦弱的身躯，他才不情愿地坠入沉沉梦乡。
　　单白芷静静望着他，颤抖的指尖顺着小男孩高挺的鼻梁，抚过沁凉的颊，停在那小小的、纤瘦的肩。
　　他只是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啊，一个漂亮、聪明、任性，却也极度渴望父爱的孩子。他生了病，一心一意等待父亲来探望他，可那男人却只在乎那个见鬼的会议！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双拳，指尖狠狠掐入掌心。
　　「爸爸……」楚翔飞忽然在睡梦中唤了一声，眉尖颦着，小嘴却勾起淡淡笑痕。
　　是的，他很期待，就算小小的、心灵隐藏着惶惑不安，他仍然拚命说服自己父亲是深爱他的、会来看他。
　　他会来……他一定要来！单白芷蓦地站起，最后瞥了沉睡的小男孩一眼，她旋过身，狂风般的卷离病房。
　　★★★
　　「楚律师！楚律师！」会议室门扉被推开，正与委托人敲定上庭细节的楚怀宇剑眉一聚，他扭过头冷冷瞪向忽然闯进会议室的女人。
　　「什么事？方秘书。」
　　「有个女人……坚持要找你。」察觉他冰冷的怒意，方秘书不由得一颤，「她、她——」
　　「你不知道我在开会吗？」
　　「我知道，可是、可是——」
　　「是我坚持要进来的。」清亮的嗓音响起，跟着，单白芷娇小的身影闯人会议室。
　　束着马尾、衣衫微乱的她，一下子集中了室内众人的视线，他们愣愣瞧着这个貌不起眼、眸中熊熊烈焰却足以烧透在座每个野心勃勃男人的年轻女孩。
　　看着其他人惊愕的眼神，楚怀宇神情更冷，拧眉瞪视她。
　　她毫不畏惧，「我有话跟你说，楚先生。」
　　「我在开会。」
　　「我知道。」
　　「没人告诉你擅自打扰别人开会不礼貌吗？」
　　「没人告诉你身为一个父亲就应该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吗？」这白痴女人！楚怀宇咬牙，「对不起，各位，今天的会议暂时到此为止，可以吗？」
　　「没关系，楚律师，你忙你的吧。」见场面尴尬，委托人的代表们也很识相地立刻收拾东西。
　　「不好意思。」打发其他人离开后，楚怀宇反手关上会议室的门，清冷的目光落定单白芷身上。「单小姐，我警告你－－」
　　「翔飞想见你！」她扬声打断他，激动的红霞染上颊，映得明眸中的辉芒更加灼亮逼人，「你生病的儿子想见你！你半个小时前就知道他躺在医院里打点滴，居然到现在还在开这个鬼会！你一点也不担心他吗？一点也不在乎他会变成怎样吗？」
　　「单小姐，我聘用你当保母，不就是为了让你照顾他吗？」他反问。
　　「我是他的保母没错，可我代替不了他的父亲！我能陪着他上医院、陪着他打点滴，可他想见的人是你！」
　　「我告诉过你，开完会后我会去看他。」
　　「你知不知道为了怕错过你，他一直不敢睡？！他明明很累了，却还拚命撑开眼睛要等你，他一直揉眼睛，拚命揉眼睛……」控诉的嗓音一梗，她握紧双拳，命令自己不许流泪，可明丽的双眸依然浮漾点点泪影。
　　她哭了？楚怀宇身子一绷，一种无法形容的怪异感觉在胸臆间漫开。他瞪着她，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总之你跟我来！」她扯住他手臂，不顾一切地将他拖出会议室，「现在马上到医院去。」
　　「单小姐！」
　　「我说跟我来！」她回头瞪他，泪水与怒火交融的眼眸，逼得他呼吸一凝。
　　她一路拖着他，吸引了无数震惊与好奇的视线，瞪着情绪激昂的她与神情复杂的楚怀宇。
　　是无奈吗？总是面无表情的楚律师，此刻脸上的神情是……无奈吗？事务所的其他同仁皆不敢置信，愣愣地伫立原地，就连楚怀宇自己也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吃错什麽药，竟然由着一个女人牵制他的行动！她指使他、命令他，在所有人面前这么拖着他，简直是践踏他的形象。
　　可奇怪的是，他似乎并不感到愤怒，反而觉得这样的情况有点……可笑？他由着她拉自己离开，由着她招来计程车将两人送往医院，由着她拖着自己走向病房。
　　他为什么让她这么做？这情况简直就像……就像一个男人忍不住纵容他的女人似的——纵容？！念及此，浓黑的眉峰再度攒起，湛深的眸重新凝聚风暴。
　　他冷冷地瞪视她，冰锐的眸光足以卸下任何一个人倔强的武装，可她却咬着唇，坦然回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
　　「我随时可以开除你。」
　　「我……知道。」她容色一白，像终于领悟自己做了什么，眸底闪过一丝懊恼。
　　「我、我、我为刚刚的事情……道歉。」
　　「道歉？」他一撇嘴角。
　　「对不起，楚先生，我知道刚刚我有些欠缺考虑……」双颊染霞，她急急地解释，「但我只是担心……」
　　「担心？」
　　「楚先生，翔飞真的很想见你。他还那么小，很需要亲情与关爱，真的很需要，所以——」
　　「单小姐。」他截断她，眸光更冷了。
　　她呼吸一颤，「什么事？」
　　「我说过，希望你不要对翔飞放太多感情。」
　　「我——」
　　「你只是他的保母，不是他什么人，最好不要过于关心他。」
　　「你－－」她颦眉，「可是你当然不希望我对他漠不关心吧？虽然我只是个保母，可是－－」
　　「我说过，请你遵守应有的分际。」
　　「你！」她握拳，眸中点亮两簇火苗。
　　他冷冷开口，「如果你做不到的话，请你离开。」哦！她想杀了这个男人！「你怎么说？单小姐。」她怎么说？她想叫他去死！「我……」她说不出话来。
　　「你想辞掉这份工作吗？」
　　「我－－」
　　「爸爸。」轻细的呼唤忽地扬起，跟着，一双纤细的手臂从后头环往楚怀宇的腿部。
　　他身子一僵。
　　「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他回过头，眸光落向儿子苍白的小脸。那漂亮的小脸上净是灿烂无比的笑，可不知怎地，他却隐隐感觉到那笑容背后似乎藏著淡淡的落寞与不确定。
　　「翔飞，你怎么下床了？」单白芷担忧的嗓音扬起，「你拔下点滴了？你身子还很虚弱，不应该下床的。」
　　「我没事，不用你鸡婆！」小脸埋入父亲的腿窝。「你走开！不要管我。」
　　「翔飞－－」
　　「你走开啦！我最讨厌你了。」他拉高声调。
　　楚怀宇动也不动，因为他忽然感觉到那方被儿子的脸紧紧贴住的西装裤，染上了凉凉的湿润。

　　第四章

　　翔飞这孩子变得很奇怪。
　　自从上回因肠胃炎人院后，他对她的态度便和之前大不相同。大多时候，他很愿意听她的话，乖乖听她安排一切，由她指导功课。可有些时候，他会采取不合作的态度，别扭的模样就跟她刚接下这工作时没两样。
　　为什么？若不是单白芷肯定他精神状态正常，几乎要以为这孩子拥有双重性格。
　　「翔飞，你是不是对我有哪里不满？」这次，当他又对她要脾气时，她忍不住困惑地问。
　　他的反应是冷哼一声，高傲地扬起下颔。
　　虽然楚翔飞不肯告诉她为什么，可随着两人相处时日愈久，她却渐渐发现了某种规律。
　　那就是，只要他父亲不在场，他就是个开朗的孩子，偶尔会淘气，却也乖巧得惹人疼。但只要他父亲在场，他立时会变成不可理喻的小怪物，处处和她作对，彷佛以折磨她为乐。
　　他对她的态度，完全取决于他父亲在场与否。
　　理解这一点后，单白芷不能说不讶异。她真的不懂，一般孩子若是要装乖，通常也会选择在父母面前，而楚翔飞却是反其道而行。
　　究竟怎么回事？「……蛋白质，我们能不能先不要回家？」走在她身旁的楚翔飞忽地开口。
　　她一愣，迅速收回游走的、心神，望向小脸微染上倦意的他。
　　「怎么啦？你不累吗？」今天是礼拜天，这孩子却从早上就开始上各种才艺班，上完游泳课，紧接着又学围棋，既耗体力，又费脑力。肯定累了吧？「我不累。」楚翔飞摇头，「我想去公园。」
　　「去公园？」也对，今天风和日丽，是该让这老是赶场学习的孩子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单白芷笑了，「好啊，我们去公园走走，还是你想去别的地方？去游乐园怎么样？」
　　「不要去游乐园。我不是想玩。」
　　「那你想做什么？」
　　「练习跑步。」
　　「什么？」他的回答出乎她意料之外。「练习跑步？」
　　「嗯。」
　　「为什么要练习跑步？」她蹲下身，仔细审视他。
　　「因为我体力不好。」他认真地回答，「早上游泳教练说了，我游得慢是因为体力不够，所以要加强一下。」
　　「可是……」她犹豫了下，「你不累吗？」
　　「不累。」
　　「你明明很累。」她伸手抚平小男孩不觉蹙紧的眉，柔声道，「别逞强了。」
　　「可是我想练习。」他固执地说。
　　「为什么？」他别过头，半晌，才咬着唇回答，「下礼拜天幼稚园园庆，要举办运动会，我报名参加了游泳比赛。」她定定凝望他的侧脸，「那么想得名吗？」
　　「一定要得名。」他回眸，热切地说：「我要拿冠军。」好让父亲为他骄傲吗？领悟了小男孩的心思，单白芷揉了揉他浓密的头发，轻轻一笑，「好吧，看在你这么认真的份上，我陪你。」
　　「陪我？」
　　「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早上陪你练习跑步，放学后再一起去游泳，怎么样？」
　　「好啊！」他一拍双手，高兴得两眼发亮，「谢谢蛋白质。」
　　「我说了，不要叫我蛋白质，叫姊姊。」
　　「蛋白质顺口嘛，而且很营养啊。」
　　「营养？你不是说那是笨蛋、白痴、神经质的意思吗？」
　　「哦？我这么说过吗？」他装傻，眨眨晶亮无辜的眸。
　　「你啊！」她又好气又好笑。
　　「呵呵……」
　　★★★
　　清晨，朦胧的曙光透人窗扉，清新的空气搔弄着楚怀宇发鬓。他皱了皱眉，有好半刻，弄不清究竟是什么唤醒了他。直到一阵窸窣声响掠过门外，他才蓦地了悟。
　　好像有人在走动……这几夭，他总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类似的声响，可太过疲倦的他总是任它拂过耳畔，继续好眠。
　　算了，管他是什么声音，由他去吧。
　　今晨他亦如是想，但一串钥匙落地的清脆声响，却惊醒了他的神志。
　　究竟是谁？他蓦地坐直上半身，盯着紧闭的门扉。
　　是吴妈吗？他瞥了一眼床畔的闹钟，才五点多，吴妈会那么早起床吗？他翻身下床，随手套上一件深蓝色晨缕，打开房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巧蹑手蹑脚经过。
　　「你们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嗄？」当场被逮住的两人同时僵住身子，不情不愿地抬头迎向两道凌锐眸光。
　　「楚先生，早啊。」
　　「爸爸早。」招呼声同时扬起，细声细气地。
　　楚怀宇剑眉一挑，「这么早你在我家做什么？单小姐。」
　　「嗄？我……」单白芷摸摸自己的头，菱唇扯开尴尬的弧度，「我啊，哈，你看了也该知道啊。」指指身上的运动服。
　　楚怀宇瞥了她一眼，接着打量同样一身运动装扮的儿子，「你们要去——」
　　「跑步。」她迅速回应，「早起跑步有益健康。」
　　「哦。」他双手环抱胸前，闲闲倚着门墙，「跑步啊。」
　　「是的。」
　　「一大早来跑步？」他静静睇她，「我记得你的上班时间应该是下午三点才开始吧。」
　　「呃。」墨瞳灵动地转了一圈，「因为翔飞的幼稚园礼拜天举办运动会，所以我才打算密集训练一下。」
　　「训练？」
　　「他报名参加游泳比赛，得练体力。」她解释。
　　「原来如此。」
　　「那……我们走了。」一大一小转过身，正想就此告退，清冷的嗓音又扬起——「可是我不懂，单小姐，翔飞参加游泳比赛关你什么事？有必要一大早跑来为他进行特训吗？」她暗叹一口气，命令自己转过头来扯开一抹笑，「当然……当然有必要啦，因为我……我跟人打了赌。」
　　「打赌？」
　　「我跟另一个小朋友的保母打赌，赌翔飞一定会赢，所以……」她胡乱找着藉口。
　　剑眉挑得更高，「为了你个人的利益，所以拖着我儿子下水？」这显然是质疑了。「对。」单白芷硬着头皮回答，「就是、就是这样，我很抱歉。」
　　「嗯哼。」幽亮的眸凝住她，彷佛在思考些什么。
　　许久，当单白芷与楚翔飞都觉得空气沉闷得快让人窒息时，楚怀宇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好吧，如果翔飞愿意这样配合你，我无话可说。」
　　「我才不是愿意配合呢！」楚翔飞冲口而出，「是那个、那个同学真的……很讨厌，所以我也想赢。」他仰起小脸望向父亲，抿着嘴。
　　楚怀宇面无表情，沉默了数秒才点点头，「好，去吧。」
　　「放心，我会照顾翔飞的。」匆匆抛下一句，单白芷拉起楚翔飞的手，逃离楚怀宇炽人的视线。
　　两人一路冲出大门，冲出电梯，迎向户外清新湿润的空气。
　　她做了个深呼吸，「哇！看来今天天气会不错哦。」楚翔飞瞥了她一眼，「蛋白质，你为什么要说谎？」
　　「嗯？」他瞪着她，咬了咬唇，「明明是我自己想赢的啊。」
　　「是谁想赢又有什么关系？」笑意在晶亮的眸中跃动，「只要嬴了就好了吧。」
　　「可是……」漂亮的小脸掠过一丝迟疑。
　　「开始跑吧。」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今天的练习分量要比昨天加重哦，没问题吧？」他愣了下，随即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当然。」
　　★★★
　　礼拜天。
　　明媚的阳光透进窗扉，带来一室灿亮。楚怀宇倚在窗前，手中玻璃水杯缓缓转动，看着光影在杯身上渲染出七彩。
　　他想起前两天，当他递给单白芷丰厚的薪资袋时，她容色一变，当场抽出多馀的钞票要退给他。
　　「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你经常晚归不是吗？这几天早上又天夭陪著翔飞练习跑步，这些算是加班费吧。」
　　「不，我不能收。」她还是坚持退给他，「晚归是我自愿的，练习跑步也是我自己的主意。」
　　「单小姐－－」
　　「请你别这样，楚先生。你已经付给我双倍薪资，不需要再给我这些了。」
　　「你很固执，知道吗？」
　　「我知道。」她仰起头，对着他浅浅地笑，而他竟发现那样的笑容颇令人心动。
　　甚至，当她提出要他参加翔飞幼稚园举办的运动会时，他也无法板起脸当场拒绝。
　　她对他坦承，翔飞其实是为了讨好他才早晚练习，所以她希望他这个父亲能有所回应。他该责备她的，可他没有，只是默默地听，没有驳斥她的过度热心。
　　究竟怎么了？他对她，似乎有些特别……「你好像有点心神不宁，怀宇。」柔媚的嗓音来自一个穿着红色套装的美丽女子，她倚在楚怀宇办公室门扉，一面啜着红茶，一面笑睇他。
　　他凛了凛神，目光落向她，习惯性地牵起温文微笑，「你今天也来加班啊？语涵。」
　　「这么好的天气，不想加班吧？」莫语涵走进办公室，卷起薄纱窗帘，让阳光更加放肆地侵入室内。
　　「没什么想不想的。」楚怀宇在办公桌前坐下，「该做的事总是要做。」
　　「可也不一定要今天做。」莫语涵将马克杯搁在他桌上，「是哪个案子？那个横跨航运、金融、高科技界的大型集团？」
　　「看来你对我最近在忙什么很清楚嘛。」
　　「你的动向我一直很注意。」窈窕的上半身倾向他，美眸中的含义不言自明。
　　楚怀宇只是淡淡一笑，「我以为凌非尘才是你的最佳拍档。」
　　「他当然是我的最佳拍档啦。在我们那个领域，没有人比他更行了。」莫语涵轻笑，「不过拍档归拍档，我们之间可是不涉情爱的。」
　　「哦？」
　　「不相信？」玉手轻扬，挑逗似的卷绕起他鬓边一络发丝。
　　他不着痕迹地後退，避开她。
　　明眸掠过一丝受伤，可樱唇却扬起妩媚的弧度。「待会儿一起吃午饭？」他没立刻回答，看了窗外蓝天好一会儿，「……好啊。」
　　★★★
　　「蛋白质，爸爸怎么还不来？」因为他说要加班！单白芷咬牙切齿地想，表面上却对小男孩温柔地笑，「嗯，我想他可能晚一点才来吧。」
　　「是吗？」楚翔飞眨眨眼，「可是游泳比赛快开始了。」
　　「我知道。」她暗暗颦眉，「这样吧，我打电话给他。」说着，她掏出楚怀宇配给她的手机。
　　楚翔飞却伸手阻止她，「算了。」
　　「嘎？」
　　「算了。」他别过头，「爸爸一定在忙吧。」
　　「翔飞－－」
　　「比赛要开始了，我先去做热身运动。」单白芷愣愣地看那穿着泳裤的纤细身躯沿着泳池畔慢慢行进，在户外灿烂阳光的映射下，小男孩的背影显得格外明亮，却也格外孤寂。
　　终于，那背影淡去了。而她的心海，逐渐翻滚浪潮。
　　那可恶的男人！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她咬牙拨着手机，当耳畔传来对方关机的讯息时，一声诅咒忍不住冲口而出，「Ｓｈｉｔ！」他究竟去哪里了？难不成礼拜天也要跟客户开会？她不死心地又拨他办公室的专线，电话响了十几声，仍然无人接听。
　　很好，这家伙失踪了！她恨恨地磨牙，听着园内广播二十五公尺游泳比赛开始。
　　早知道她硬拖也要将他拖来这里，他若不来，翔飞这礼拜的练习有何意义？即便辛辛苦苦地赢得冠军，也得不到自己最在意的人赞扬！这样的感觉有多落寞，她很清楚，太清楚了……「请各位参加比赛的小朋友到起点集合。」集合了，八个小朋友分别站上八条水道的起点，展臂伸腰，做着热身运动。
　　池畔，既喜悦又紧张的父母纷纷为自己的孩子加油呐喊。
　　翔飞呢？她纵目寻找那个纤细的身影，终于在第四水道发现了他。他垂下头，拒绝像其他孩子一样张望四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心一扯。
　　「呜枪以後，比赛就开始了，各位小朋友要加油哦。」
　　「是－－」小男孩们齐声应道，唯有楚翔飞依然低垂着头。
　　她绷紧身子，忽然有股想杀人的冲动。咬住唇，她挤过人潮，为自己找了个观赛的理想视野。
　　然后，她看到了！对面几个小朋友身后，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是他！是楚怀宇！他倚着树干，俊朗的脸孔半掩在树荫下，让她无法认清他脸上的神情。
　　可她管不了这么多，带着一颗突然飞扬的心，她像一阵旋风似的卷向那个正举高手臂意欲呜枪的男老师。
　　「等一下！等一等！枪下留人！」她高喊。
　　尖锐的嗓音引来池畔众人的侧目，愣愣地看着这正以极速奔跑的女人。
　　什么枪下留人？她以为现在在处决死刑犯吗？这女人……该不会有精神病吧？被她近似疯狂的气势一逼，男老师愣愣放下手枪，还来不及说什么，只见单白芷握住他的双手，拚命道谢。
　　「谢谢你，老师，谢谢！」灿笑让她不起眼的容颜瞬间明亮无比，「只要一会儿，让我跟翔飞说几句话就好。」她急急奔向正呆着一张脸瞪她的楚翔飞。
　　「蛋白质，你发什么神经？」感觉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楚翔飞当场想钻进地洞里，「很丢脸耶。」她不理会他的抗议，只是笑着俯近他耳畔，低低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清秀的脸庞一亮，企盼的眸子望向某棵大树下。
　　一会儿后，枪响了，他奋力一跃，激起明灿水花。
　　他拚命地游，小小的身躯踢着水浪笔直前进，他在水中浮沉，戴着泳镜的眸看不清周遭一切，可他知道，有一对湛幽深沉的眸子正瞧着自己。
　　他为了那对眸子而游，为了那个人激发出全身的力量。
　　终于，他抵达了终点，纤细的臂膀搁在池畔，重重喘着气。
　　「恭喜你，翔飞。」轻柔的嗓音在他头顶扬起，「你是第一名哦。」他抬起头，首先映人眼底的是单白芷温柔的笑容，接着，顺着她正扯着某人的手臂，望向另一张俊逸的脸。
　　那张脸，嵌着一对深不见底的墨黑瞳眸，静静望着他。
　　「爸、爸爸。」他的心跳得好快，是因为刚刚游完泳吗？男人没说什么，只是俯下身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他开心地笑了。
　　★★★
　　「蛋白质，我要吃这个！这是我的！」小男孩尖喊着，小手跟着侵略单白芷捧在手中的餐盒。
　　她连忙捧高餐盒，躲开他的掠夺，「这怎么会是你的？这是蛋寿司，是吴妈帮我准备的。」
　　「她知道我喜欢蛋寿司。」
　　「不，你不喜欢。」她瞪眼，「喜欢的人是我。」
　　「跟一个孩子抢东西吃，你不觉得丢脸吗？」楚翔飞人小鬼大的说。
　　「抢着吃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你才丢脸吧？」她反将一军。
　　「我不管！我要吃你的蛋寿司。」他开始耍赖皮。
　　「可以，拿你的来换。」
　　「你要什么？」
　　「嗯，这个小香肠好像不错。」
　　「不行！」这回换楚翔飞把餐盒捧到一边了，「这是我最爱吃的。」
　　「是吗？」她挑眉。
　　「总之不给你！」
　　「好吧，不给就不给。」她不怀好意地笑着，「反正我有寿司就够了。」
　　「哇！你太过分了！」楚翔飞指控道，「不管，我要定了！」他欺近单白芷。
　　一时间，一大一小闹成一团。
　　楚怀宇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这是怎么回事？他儿子像个饿死鬼一样，跟一个女人抢东西吃，而那个女人……还是他聘请来「教导」他儿子的保母？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目瞪口呆，握着一瓶矿泉水，呆然坐在浓密的树荫下，看着儿子与他的保母在草地上彼此追逐。
　　忽地，一双包里着牛仔裤的长腿跪倒在他面前。
　　他瞪着长腿的主人，看着她泛着细碎汗珠的脸庞，因奔跑而微微嫣红的容颜看来健康而迷人。
　　他凝住那对晶灿有神的眸子。「你怎么没戴眼镜？」不知怎地，他竟没头没脑地问出这句话。
　　「嘎？」单白芷彷佛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秀颜更红了。她眨眨眼，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跪倒在谁面前，连忙退开几步。「对、对不起。」她尴尬地道歉，「我好像……呃，玩得太过火了。」是很过火。不过，天晓得他现在并不想关切这个问题。
　　「你的眼镜哪里去了？」他奇怪自己的语气竟有些粗鲁。
　　「啊，因为我配了一副隐形眼镜，所以……」她抚上鼻尖，习惯性地想推推镜架，在落空之后，吐了吐了香舌，「那天领薪水后才去配的，到现在还有点不习惯呢。」他蹙眉。
　　望着他严肃的神情，她也不禁皱眉，「不好看吗？」他还来不及评论，楚翔飞抢先开口，「总比以前戴眼镜好看多了。以前你看起来就像电视上那种嫁不出去的老女人，现在总算稍微能看了。」他嘲讽地撇撇嘴。
　　「只是『稍微』吗？」她故意对小男孩噘了噘唇。
　　天！她是在对他儿子撒娇吗？「没说你是丑八怪就不错了。」他儿子显然完全不给她面子。
　　她也不生气，只是呵呵地笑。
　　楚怀宇讶异地望着两人，湛眸逐渐漫开一抹深思。
　　他知道翔飞一向不太喜欢这个保母，总是和她作对，可今天，这孩子虽然还是跟她顶嘴，他却察觉到那隐藏在嘲讽神情下的极度开怀。
　　翔飞很开心。
　　他本来一直以为是因为他这个父亲来参加运动会的关系，可现在却惊觉，也许是因为她这个保母？他心里蓦地有些不是滋味。
　　「所以，你是因为翔飞的建议才决定去配隐形眼镜吗？」
　　「嗄？」正对小男孩掀眉瞪眼的脸庞转过来，在触及他意味深长的眼神后，好不容易稍稍褪去的红霞再度渲染开来。
　　她愣愣望着他，灿丽的眸彷佛掠过千言万语。
　　他怔怔回望，奇怪自己竟很想知道她的眼睛究竟说了什么。
　　四束眸光就这么在空中相会、纠缠，直到楚翔飞恶作剧地拉了拉她的马尾。
　　「你干嘛脸红啊？蛋白质。」
　　「啊？我脸红了？」她伸手捧住滚烫的双颊。「大概、大概是因为天气太热了吧。」
　　「会很热吗？我们躲在树荫下，还满凉的啊。」小脸露出疑惑。
　　「气象报告说今天将近三十度呢。」
　　「真的吗？」
　　「真的。」听着两人再度争论起来，楚怀宇有些愕然，可端正的唇角却也逐渐漫开笑意。
　　他看着那张烧红的脸，看着阳光筛过树叶滚上她的颊，忽然想起那一夜她无意间撞见沐浴中的他后，脸红得几乎爆炸的模样。
　　他微微笑了，禁不住扬声唤，「单小姐。」
　　「什么事？」她回过头。
　　「有东西落到你肩膀上了。」
　　「什么东西？」
　　「毛毛虫。」
　　「毛毛虫？！」尖锐的惊喊声蓦地爆出，跟着，窈窕的身子一跃而起，又蹦又跳地，「在哪里？它在哪里？拜托！帮我拨掉！快点！」只是一只毛毛虫，值得她惊慌得像家里失火吗？他笑着站起身，伸手定住她肩膀，拈起一条花花绿绿的毛毛虫，递到她面前，「在这里。」
　　「啊——」她吓得花容失色，挣扎着想躲开，「别拿过来！离我远一点！」
　　「真这么怕啊？」五颜六色的毛毛虫在她眼前晃荡。
　　她快晕倒了，「拜托－－」回应她的，是一阵清朗笑声，乘着初夏微风，迴旋于明丽的阳光下。

　　第五章

　　一株株半人高的艳黄花朵，含笑迎向金灿灿的阳光，偶尔，在夏季清风的作弄下，微微弯了腰。
　　是向日葵。
　　端了杯餐前酒，楚怀宇站在落地窗前，讶异地望着庭园那片直直延伸到林子里的美丽花坛。
　　什么时候楚家位于天母的别墅栽起了向日葵？而且，还是这么放肆的一大片？不只向日葵，还有香气浓郁的栀子花、清秀优雅的郁金香，以及那爬满了雕花门廊的绿色植物……这些似乎不存在于他的印象中啊，为什么短短时日便开了满庭芬芳？「这些花——都是哪里来的？」侧过身，他问正半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弟弟楚怀风。
　　「什么花？」楚怀风半睁开眼，懒洋洋地问。
　　「向日葵、郁金香这些。」
　　「哦，那些花啊。」楚怀风眉一挑，「早就有了。你现在才注意到吗？」
　　「早就有了？」
　　「是啊。你不知道吗？大嫂最爱弄这些花花草草了，这些都是她跟园丁一点点弄出来的，后院还有一间玻璃温室呢。」
　　「真的？」楚怀宇有些不敢相信。
　　既然是早就栽种的花，为什么每个月定期回家探望的他会到今日才发现？「不对劲，老二。」见他愕然的神情，楚怀风似乎兴致来了，一骨碌坐起，双臂搁在沙发椅背上，眼眸发亮地望他。
　　「干嘛这么看我？」楚怀宇蹙眉。
　　「我看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
　　「这几年你眼睛像长在头顶上，什么也看不见，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注意到咱们家的花园？啧啧。」对于弟弟的嘲弄，楚怀宇听而不闻，漫不经心地伸手扶正镜架。
　　「说真的，老二。」楚怀风猿臂一展，扯住二哥的领带，「你会注意到这些花花草草，是不是因为你的春天终于来了？」
　　「什么舂天来了？」楚怀宇拨开小弟不安分的手，「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嘿，虽然我这几年老往国外跑，国语也不至于变得这么差吧？你当真听不懂？」楚怀风怪叫。
　　「不懂。」
　　「好吧，那我讲白一点。」楚怀风熠熠黑眸凝定他，「我说老二，你是不是有女人了？」
　　「咳、咳。」楚怀宇闻言一呛，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他伸手抹去溢出唇畔的几滴酒，射向小弟的眸光清冷。
　　「别这么看我啊。」楚怀风半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不过多嘴问一句，你不必露出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吧？」
　　「你也知道自己多嘴吗？」楚怀宇冷冷讥讽。
　　「我也是关心你啊！老二。自从二嫂死后，你一直阴阳怪气的，她都死了好几年，你也该——」未完的语音硬生生被两道冰锐利芒堵回去。
　　「说够了吗？老三。」温煦的嗓音扬起，跟着，修长的手指取下眼镜，缓缓放入衬衫口袋。「如果不够，请继续。」唇角牵起一抹好斯文的笑。
　　「够了，够了！」楚怀风急忙从沙发上跳起身，连退好几步。他惊恐地瞪着开始扮温文的二哥，从小就在两个哥哥「欺压」下长大的他，早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
　　所以他很明白，当二哥愈是表现出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就表示他的脾气愈是濒临爆发边缘；当他礼貌地对着你笑的时候，其实心里正准备拿你开刀：当他摘下眼镜，那藏在袖里的双拳出目定早已紧握。
　　傻子才会招惹这时的他！「我看你似乎有很多问题想问。」
　　「有吗？没有啊。」楚怀风极力装傻，「我一点问题也没有，怎么可能有问题呢？哈。」
　　「没有就好。」
　　「没有，二哥，当然没有——」
　　「可我有！」另一道沉冷的嗓音忽而响起，蕴着一丝怒气。
　　两兄弟同时调转视线，落向那个正缓缓踱来的老人。他是楚彬，楚家的大家长、两兄弟的父亲，此刻他正冷冷瞪着楚怀宇。
　　楚怀宇眉一紧。「有什么事吗？爸爸。」
　　「这个。」楚彬将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他，「挑一个。」他接过，「这是什么？」
　　「女人。」
　　「女人？」楚怀宇一愣，可待他翻开册子后，立即领悟。
　　这是相亲名册，是他父亲四处收集来的群芳册。他父亲将这册子塞给他，用心昭然若揭。
　　老爸生平无大志，就爱逼着三个儿子轮番步人礼堂，如今大哥有了大嫂，三弟也跟对头冤家情深意浓，他这个「鳏夫」自然特别刺他的眼了。
　　「我不想结婚。」他冷声道，随手将群芳册往桌上一丢，瞧也不瞧一眼。
　　「你说什么？！」楚彬怒斥，「都三十岁的男人了，也该是成家立业的时候了。」
　　「我已经立了业，也有了个儿子。」
　　「就因为有了儿子才更应该结婚！难道你不想帮翔飞找一个妈妈？」
　　「哈。」对于父亲拙劣的藉口，楚怀宇嗤之以鼻，「老妈死的时候，你也有三个儿子啊，怎么那时候没想着要帮我们找一个新妈妈？」
　　「我……」楚彬哑口无言。
　　「因为你不想吧。烦人的老婆死了，你拍手叫好都来不及了，怎么会傻到再次让自己套上婚姻的枷锁呢？」楚怀宇慢条斯理地说着，「我说得没错吧？老爸。」
　　「你、你、你！」楚彬气极地瞪大眸，指着不肖子哇哇怒骂，「早知道不该让你去当什麽律师，练这一副伶牙俐齿气死你老爸！」面对父亲的斥责，楚怀宇只是淡淡地笑，「差不多该吃饭了，老爸，我晚上还得早点回家陪儿子呢。」
　　「你！」楚彬绷紧身子，气得牙关直打颤，却又莫可奈何。
　　一旁的楚怀风旁观父亲与二哥之间的争战，之肖也曾尝过被父亲逼婚之苦的他，私心里是偏向兄长的，可见父亲被堵得哑口无言，又忍不住深表同情。
　　这辈子老爸最大的败笔，大概就是养了他们这三个不肖子吧。
　　他长叹一口气，正考虑是否要担起和事佬之责时，一阵沉重的跫音急促奔来。
　　「这是怎么回事？！」是楚怀天——这个总爱在人前装酷的楚家长子，难得显现惊慌之色，衬衫半敞，松了一半的领带甩在肩后，俊容刷白。
　　「老大！」
　　「怀天！」客厅里的三人同时不可思议地瞪向他。
　　「这是怎么回事？」楚怀天又问了一次，这次提高嗓音。
　　「不用这么激动吧？老大。」楚怀风古怪地攒眉，「只不过是老爸和老二为了相亲的事在吵架嘛，没什么大--」
　　「谁问你相亲的事了！」楚怀天粗鲁地截断他，「我是问这封信！」他甩了甩手中的白色信笺，「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其他三人都是莫名其妙。
　　「初云到哪里去了？」
　　「大嫂？」楚怀风一愣，望向二哥，见他摇摇头，又看向父亲。
　　「问我？」楚彬愕然。
　　「当然问你啦，老爸，今天你最早到家的啊。」
　　「是没错，可是我一直没看到初云啊。她没在楼上吗？」老眸望向楚怀天。
　　「没。」他脸色阴沉。
　　「怪了，她没说今天晚上不回家吃饭，应该在家才对啊。」
　　「她不在。」楚怀天绷着嗓音，「衣柜也空了一大半，搁在床头柜上的相片也不见了。」
　　「嘎？」三人面面相觑。
　　楚怀宇首先了悟，湛眸掠过一丝闪光，「大嫂八成留书出走了。」
　　「留书出走？」楚彬与楚怀风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后者更索性抢过楚怀天手中的信笺。
　　「她写了什么？」楚彬焦急地问。
　　「……什么也没写。」
　　「什么也没写？她不是留书出走吗？怎么会什么也没写？」楚彬不相信。
　　「因为她留的是……」楚怀天咬牙，「离婚协议书。」
　　「哦喔。」大事不妙的吟声一落，楚怀宇和楚怀风交换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说实在的，事情会闹到今天这般地步，他们兄弟俩一点也不惊讶，就憑大哥平常对大嫂那副冷淡样，除非她是天生受气包，否则总有一天会爆发。何况大哥前阵子还跟旧情人传出腓闻，只要稍有骨气的女人都无法默不作声。
　　「节哀顺变，老大。」楚怀风轻声笑道。
　　「也没什么，大不了早上没人煮粥给你吃。」楚怀宇淡然挑眉。
　　「少罗唆！」瞪着两个毫无同情心，甚至还冷言冷语、落井下石的弟弟，楚怀天的反应是一把抢回妻子留下的离婚协议书，头也不回地上楼。
　　「老大，要挺住啊！」楚怀风扬声喊。
　　「如果需要离婚律师，我可以介绍一个给你。」楚怀宇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我看不用吧，老二，大嫂不是那种会计较赡养费的人。」
　　「说得也是。」楚怀宇掏出眼镜，好整以暇地擦拭着，「她很可能签完名后就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老大这下可凄惨了，呵呵。」兄弟俩相视而笑，毫无同情之心，完全把这件事当成笑柄。
　　楚彬怒瞪两人，一想起自己养的三个儿子全是这种不肖子，再念及这个家唯一关心他的长媳也离开了，顿时自觉晚景凄凉起来。
　　他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胸口彷佛也问痛起来。「好痛！好痛！」他紧抓胸前衣襟，问声呼号。
　　「怎么啦？老爸。」两兄弟一惊，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算这两个小子还有点良心！
　　他在心底冷哼，灵机一动，半真半假地哀嚎起来，「我的胸口好痛！」
　　「胸口痛？怎么会？老爸，你——」
　　「我呼、呼吸困难。」说着，楚彬弯下身子，一手捧胸，一手紧紧拽住楚怀宇的肩膀，「都是、都是你们这些不肖子给、给气的！我、我……」他拚命喘着气。
　　「老爸！老爸！」楚怀风急了，「你挺着点，我马上打电话叫医生来。」正要转身，忽地被一只手臂逮住。
　　「叫谁、叫谁都没用……有你们这些儿子，我、我总有一天会给、给气死……」
　　「爸——」
　　「好不容易……你跟可儿成双成对，结果你这个二哥死都、死都不肯相亲，现在你大嫂又、又走了，留下我这个孤单老人……」责备的嗓音由凌厉逐渐转成低哑，显见老人家真的很难受。
　　楚怀风心一扯，抬头望向二哥，正想说些什么，楚怀字已主动开口——「我有女朋友了。」
　　「什么？！」听闻的两人都是一震。
　　楚怀风可笑地张大嘴，楚彬佝偻的背脊则是「奇迹」般的挺直。
　　「我有女朋友了。」楚怀宇将眼镜挂回鼻梁，微扬的唇角似笑非笑，「所以老爸，你可以停止装病了。」
　　「谁、谁说我装病了？」楚彬咽了口口水，低声咕哝。
　　「若真胸痛得那么难受，脸上会一滴冷汗都不流吗？」镜片后的双眸锐利。
　　「哈、哈，是吗？」楚彬尴尬地应道，察觉到一旁么儿愤慨的怒视後，不觉伸手抹了抹彷佛真开始冒出冷汗的前额。
　　可尴尬归尴尬，千辛万苦演这一出戏，能逼出次子的真心话也算值得了。
　　「怀宇，你说的女朋友是谁？我认识吗？怎么之前都没听你提起过？」
　　「对啊！老二，有女人就早点说嘛，老爸也不用来这一招逼你相亲了。」锐利的言语刺得楚彬一阵尴尬。「是什么样的女人？你们交往多久了？」
　　「她是……」楚怀宇淡淡一笑，「翔飞的保母。」
　　★★★
　　「我？！」单白芷手指着自己，明眸惊愕地圆睁。
　　楚怀宇沉默地颔首。
　　「我是你的女朋友？」她不敢相信地低问。
　　「只是演戏而已。」她当然知道是演戏！问题是，他想找人当挡箭牌，也不该把脑筋动到她身上啊。
　　「不会有人相信的。」她激动地摇头，「我这副样子，谁会相信黄金单身汉楚律师会看上我？」
　　「为什么不？」楚怀字神色一沉。
　　为什么不？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站在他身边的应该是那种一身柔媚洋装、风情万种的美女，不是她这个总是拿发带束住一头凌乱长发、打扮随性的女学生！「你没、没问题吧？」精神正常吗？「当然没有。」他拧眉，似乎很不高兴她以如此震惊的态度看待两人的相配性。
　　「你没问题，可是我有－－」
　　「你也没问题。」他截断她，「非常好。」
　　「非常好？」哪里好了？因为昨晚太累，她头发没吹便躺上床，今早发尾翘得不像话，然后又为了赶着跟指导教授Ｍｅｅｔｉｎｇ，匆匆套了一件没烫过的衬衫跟皱巴巴的牛仔裤便冲出门。
　　此刻的她看起来也许比之前任何一天都糟，而他居然要带她赴家庭聚会？这太荒谬了！「我要下车。」她仓皇地想打开车门。
　　他猛然停下车子，长臂一展，拦住她的动作。
　　「让我下车！我不去！」
　　「我会给你奖金。」
　　「多少钱我都不要！」平日她听到这个或许会眼眸一亮，可现在她只觉得烦躁异常。即使报酬是天价，她都不想丢这个脸。
　　「就当帮我一个忙。」
　　「请你找别人吧。」她试图推开他，「我相信会有很多女人愿意帮你－－」
　　「可我只要你！」粗嗄的嗓音让她挣扎的身子顿住。
　　她一震，缓缓扬眸，迎向那张俊秀斯文的脸庞。
　　他正紧盯着她，隐于镜后的双眸潋泛着某种波光，忽隐忽现，宛如深夜幽潭，让人心生恐慌，却又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我只要你帮我。」他再次强调，伸手掬起一络逃脱发带、在她前额飞扬的发，替她收拢至耳后。
　　这样的举动太过暧昧，太过令人慌张，教她心跳加速，身子紧绷。
　　她深吸口气，好不容易才找回说话的声音，「为什么……是我？」他没说话，身子微僵，眸底掠过一丝异样。
　　「因为我最方便吗？因为我是翔飞的保母，所以你认为给我一些钱，我就会愿意帮你吗？」她问，急促的嗓音掩不住受伤意味。
　　「不是这样的！」他快速瞪她一眼。
　　「那是为什么？」她执意要知道答案。
　　他却不止月回答，重新发动车子。
　　「请你告诉我。」
　　「因为……是你让我注意到向日葵。」他低喃，像是很不容易才吐出口。
　　「嗄？」她愣然。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总之我只想要你帮我，所以别再问了！」他语气粗鲁，状甚不耐。
　　可奇异地，单白芷却似乎看见他的侧脸浮现一抹微红。
　　这让她的脸也不禁跟着发烧。
　　★★★
　　白色巴塞隆纳这是一家很有味道的餐厅，白色的外观，爬满绿色攀藤植物的门廊，店内摆设简单大方，却满蕴异国风情的装潢，处处显得温馨可人。
　　「这是我『未来弟妹』家里开的餐厅。」楚怀宇的介绍词简单俐落。
　　可单白芷即将要面对的却一点也不简单。
　　深吸口气，她有些局促地看着坐在餐桌对面的楚家人——擦亮老花眼镜、兴致勃勃盯着她的楚彬，漫不经心等着上菜的楚怀天，以及微笑把玩着新款相机的楚怀风。
　　选定这里做为「丑媳妇见公公」的地点，据说是楚怀风的主意，既不会太过拘束，又能让她感受到属于家庭的闲适气氛。
　　闲适？她苦笑。这场家庭聚会在楚家豪宅办也好，在这家西班牙餐厅办也罢，总之，只要面对的是楚家上下，对她而言就是一场鸿门宴。
　　「听说单小姐还在读书？」首先开口的是楚彬，鹰锐的目光像终于研究完了她的外表，正在心中的计分板打分数。
　　「是的，在社会教育研究所攻读硕士。」
　　「今年毕业？」她点头。
　　「毕业后想做什么？」问题一个接一个。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在教育相关机构工作。」
　　「当公务员吗？」
　　「不一定，也可能当老师。」她微笑，「我的指导教授考虑推荐我到一所私立学校工作。」
　　「当老师很好，工作稳定。」楚彬颇为赞同，「这么说来，毕业后应该就可以考虑结婚了。」
　　「我不想结婚！」她冲口而出。
　　「嗄？」餐桌旁的众人皆为之一愕。
　　楚彬攒起老眉，楚怀天与楚怀风嘴角诡异地一扬，坐在她身旁的楚怀宇则是悄悄伸手捏她掌心。
　　她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颊畔一红，「呃，我的意思是，结婚并不在我计画之中，我没想过那么早－－」
　　「但你的确想要结婚吧？」楚彬追问。
　　「嗯，当然。」
　　「既然如此，早一点有什么关系？」楚彬盯着她，「你不喜欢翔飞吗？」
　　「喜欢啊。」
　　「不喜欢结过婚的男人？」楚彬进一步逼问。
　　「这个……不是重点吧。」
　　「你也不忍心见一个大男人拖着个儿子，弄得生活一团乱吧？」
　　「这个……」不可能是在说楚怀宇吧。她没见过生活比他更井井有条的男人了。
　　「我就喜欢她这样。」他宣布，顺手揽过她的肩，手指玩弄起她微微散乱的发络。
　　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令她呼吸一凝，心跳也乱了。
　　他是认真的吗？不！他当然不是，只是演戏……可有必要这么过火吗？「别这样。」察觉到众人兴味盎然的眼光，她双颊一烫，悄声向楚怀宇抗议，「你放开我。」肩一斜，试图甩落他的手。
　　他却不容许她抗拒，手臂更加霸道地拥紧她，彷佛在宣示他的所有权。
　　哦！她心跳更狂野了。
　　「……老二，你的意思是，她在你面前总是这副模样吗？」楚怀风意味深远的嗓音在另一侧扬起。
　　「是又怎样？」
　　「记得某人以前说过，女人要是不化妆，就别跑出来吓人。」楚怀风闲闲地道。
　　「那人还说，穿牛仔裤的女人根本毫无品味可言。」楚怀天接口，端起刚斟满的香槟，缓啜一口。
　　「爱情的魔力果然惊人。」
　　「会让一个人出尔反尔。」
　　「啧啧。」两兄弟一搭一唱，逼得楚怀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而单白芷更是低垂蛲首，不敢瞧任何人一眼。
　　她心慌意乱，脸颊滚烫，跃动狂野的胸口亦逐渐漫开疑问。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楚怀宇真那么不欣赏她的穿著品味，那他为什么从来不说呢？记得面试那天，他确实质疑过她的穿着打扮，可之后却没有表示任何意见。
　　没有批评、没有指正，也不曾要求她改进。
　　是因为尊重她吗？或者，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她？思及此，她心情忽地低落下来。
　　★★★
　　「心情不好吗？」餐后，趁着楚家父子聚在一起看楚怀风骄傲地展示最新摄影作品，路可儿将单白芷拉到角落。
　　递给她一杯红酒，路可儿凝睇她的眸晶亮有神。
　　她是个很抢眼的女人。单白芷欣羡地想，不论穿着艳红色的洋装，或是系着白色围裙，她唇畔总是跃动着自信的梨涡，明眸炯炯。
　　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条件优渥的楚家人，不是吗？「你心里一定在想楚二哥，对吗？」路可儿推着她在一张舒适的座椅坐下，自己则盈盈在她对面落坐。
　　「我……不是的，我只是……」嗫嚅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将盘旋心头整晚的疑问说出口，「他真的不喜欢不懂得打扮的女人吗？」清脆的笑声扬起，宛如风铃般清亮好听，却让单白芷更加不安了。
　　路可儿笑凝着她，「你知道吗？楚二哥死去的妻子很漂亮。」
　　「嘎？」她一愣，没想到对方会忽然提起这个话题。
　　「你没听楚二哥提过她的事吗？」路可儿好奇地问。
　　她摇头。楚怀宇当然没必要对她提起亡妻的事，就算今夜假扮他女友，她的真实身分仍然只是他儿子的保母。
　　「她……是什么样的人？」
　　「你想知道？」
　　「是的。」她想知道。但只是为了更了解翔飞，为了更善尽一个保母的责任，没别的意思……「她是楚二哥的大学同学，两人一毕业就结婚了。你是翔飞的保母，应该可以猜到这孩子的五官大部分遗传自他母亲。她真的很漂亮，又懂得穿着打扮，到哪里都很受瞩目。楚二哥结婚那天，一票男人盯着新娘都看呆了。」真这么美？单白芷、心一沉。
　　「你吃醋吗？」彷佛看透她的思绪，路可儿轻轻一笑。
　　她心一跳，「我？没有啊。怎么可能？」见她惊慌的模样，路可儿脸上的微笑更深了，调皮地眨眨眼，「没什么好害臊的，小芷，如果我是楚二哥的女朋友，听到这个也会吃醋啊。」问题是，她根本不是他的正牌女友啊。只是，胸臆间那股苦涩的滋味又是什么？她说不清，怔怔地捧着红酒杯，浅啜一口，浓醇的酒人喉，微涩。
　　「放心吧。就算楚二哥曾经很爱她，也是过去式了。」路可儿安慰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楚二哥曾经跟我说过，一个男人或许会喜欢懂得打扮的女人，但要他爱上一个女人，看的却是她的心。」路可儿嗓音轻柔，「所以我才知道，他已经不爱那个女人了。」
　　「为什么？」她不懂。
　　「因为他看错了她的心。」

　　第六章

　　他看错了她的心。
　　原以为深爱自己的妻子，在生下儿子后不久，便与另外一个男人私奔。而要不是这对鸳鸯出了车祸，楚怀宇甚至不晓得原来妻子早已背叛了自己。
　　这就是他的婚姻。
　　咀嚼着路可儿告知她的故事，单白芷这才恍然，为什么他对翔飞总是这么冷淡。
　　因为看见酷似亡妻的儿子，就会让他联想起她的背叛吧？就因为这样的联想太过痛苦，所以他才有意冷落儿子。
　　是这样吧？「……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她回过神，瞥了正开车的楚怀宇一眼。
　　「有什么事就说出来。」仿佛感觉到她的犹豫，他微笑道。
　　「不，我只是……我其实想问——」她咬了咬唇，「没什么。」见她不想说，他也不再逼问，默默开车。几分钟后，宾士跑车在她的指示下转进一条狭窄的巷弄。
　　「我住的地方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我送你上楼。」瞥了一眼旧公寓摇摇欲坠的外观，楚怀宇皱了皱眉。
　　「不用了，只是上楼而已，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送你。」不理会她的推拒，他开门下车，跟着她一步一步攀上蒙尘的楼梯。
　　「对不起，这里……有点脏乱。」岂只有点！望着粉漆斑驳的墙，以及凌乱且堆满杂物的楼梯间，他的眉峰一点一点聚拢。这么乱的楼梯间，要是失火了怎么逃命？「我就住在这里。」上了五楼，她拿钥匙打开其中一扇黑色大门，按下壁灯。
　　昏蒙的灯光点亮，映出一条灰色通道，两旁是一扇扇的木门。
　　楚怀宇一怔，「这是？」
　　「你没见识过吧。」望着他愕然的表情，她不觉有些好笑，「这叫『雅房』。房东把屋里隔成一间一间小房间，分租给房客。」
　　「分租？」
　　「嗯，每个人租一个房间，大家共用厨房跟浴室。」
　　「跟别人共用？」他眉头打结，「你的室友男女都有吗？都是些什么来历的人？安全吗？会不会骚扰你？」紧张兮兮的问话令她一愣，几秒后才记得回答，「放心吧，这一层住的都是女学生，没问题的。好了，谢谢你送我上楼。」摆明了要送客。
　　他却执意站在原地。「你住哪一间？」
　　「嗄？」
　　「我要看看你的房间。」
　　「这……没有必要吧？」
　　「我坚持。」他不容拒绝地道。
　　她无奈，只得打开其中一扇门，而当他的目光触及那狭小而阴暗的空间时，神色蓦地一沉。
　　「你的房间没有窗户。」他说这句话的神态像是指控。
　　她叹息，「这屋里没有太多窗户，不可能每间房都有。」
　　「通风不好，光线太暗，空间太小，住在这里会让一个人得幽闭恐惧症。」
　　「没那么夸张吧？」她笑。
　　他扭头瞪她，湛深的眸竟似蕴着责备。
　　她一呆。「怎么啦？」
　　「收拾行李。」他命令她。
　　「什么？」
　　「我要你搬到我家来。」
　　★★★
　　「蛋白质，你真的决定搬到我家来？」楚翔飞问，睁大眼看着父亲把书房里的电脑搬进客房。
　　单白芷没回答，眼睛同样睁得大大的，傻傻地看着楚怀宇的举动。
　　他不但让吴妈为她整理出一间客房，考虑到她上网、写论文的需要，还体贴地将书房里的电脑借给她用。
　　「需要帮忙吗？」看着他忙碌地接着一堆纠缠不清的线，她半犹豫地开口。
　　「不用，这边我来就可以了。」他说，「你带翔飞去洗澡吧。」
　　「那……好吧。」她带楚翔飞进浴室，扭开水龙头，试试水温。
　　楚翔飞还是一脸茫然，「蛋白质，你是真的要搬进我家吗？」他似乎仍不相信。
　　「嗯。」她点头，朝他浅浅一笑，「怎么？该不会不欢迎我吧？」他没说话，像木头人般僵立原地。
　　「怎么了？翔飞。」单白芷有点担心，伸手抚上他的额，「你没事吧？」他猛然抓住她的手，「蛋白质！」
　　「嗯？」
　　「你真的要搬进来？搬来跟我们一起住？」黑眸如星，灿亮异常。
　　「嗯。」
　　「哇！太好了，太好了！」他忽地欢呼起来，又蹦又跳，心情Ｈｉｇｈ得不得了。
　　「这样你就可以天天陪我睡觉了，高兴玩多晚都行！」
　　「那可不行。」看着他开心的模样，她不禁也眉眼弯弯，「上床时间是九点，你爸爸规定的。」
　　「可是爸爸总是很晚才回家，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他不会知道我几点睡觉的。」
　　「那还是不行。你要当坏小孩，我可还要当个尽责的保母。」
　　「嘿嘿。」楚翔飞只是笑，待浴缸内注满温热的水后，他急急脱下衣服，爬上浴缸边缘。
　　「你做什么？」单白芷有些紧张，「小心一点！」
　　「蛋白质，你看我跳水！」说着，小小的身躯往前一跃，激起水花四溅，连带地也泼了她一脸一身。
　　「嘿！你做什么？」她一惊，展袖抹去脸上的水渍。
　　「我们来打水仗！」不等她反应过来，楚翔飞迅速以掌心掬水泼向她的睑。
　　「翔飞！」
　　「快啊！我们来玩！」他兴致高昂。
　　「你把我的衣服都弄湿了。」
　　「有什么关系？乾脆你脱光跟我一起洗好了。」
　　「什么？你这个小色鬼！看我怎么教训你！」于是，一场泼水大战正式拉开序幕。
　　一大一小在浴室里又叫又笑，又喊又闹，几乎快把整间浴室给掀了。
　　数分钟后，当两人都累得再也动不了时，一阵愕然的嗓音忽而扬起——「这里是在做什么？」是楚怀宇！他不知何时拉开了浴室的雾面玻璃门，透过迷蒙的蒸雾瞪视他们。
　　然后，眸光一转，落向单白芷湿透的胸前。
　　白色的衣衫遭水浸透，勾勒出稍嫌单薄却仍十足女性化的曲线。他视线上移，望向那张微微蒸着粉红、不停滴着水的容颜。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得她心韵失速，不自在地拉下一条毛巾覆住上半身。
　　「对、对不起。我们……哈，情况好像有点混乱，你先出去比较好。」她乱七八糟地说着，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一双眉缓缓挑高。
　　「我们……马上就好了，可以请你先出去吗？」她双手合十，带点哀求的意味。
　　他似笑非笑。
　　好不容易，他终于转身离去，雾面玻璃门缓缓拉上。
　　单白芷瞪着重新紧闭的门扉，好半晌，脑海还是一片空白。
　　「蛋白质，你没事吧？」双臂挂在浴缸边缘的楚翔飞担忧地瞧着她。
　　「啊，我没事。」她收东心神，回眸吐吐舌尖，「看来我们玩得太过火了，还是快点洗一洗出去吧。」
　　「嗯。」楚翔飞点头，乖乖坐正身子，让她拿毛巾洗拭他的后背，自己则合掌捧起清水，静静看着水从指缝间流逝。「……蛋白质，你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我会对你特别坏吗？」
　　「嗯？」擦拭的动作一凝。「为什么？」她柔声问。
　　「因为我不能让爸爸知道我喜欢你。」他低声道。
　　「为什么？！」她凝睇着他在朦胧水雾中若隐若现的小脸。
　　「因为爸爸说过，不可以太喜欢一个人——尤其是一个随时会离开我的人。」他愈不喜欢你，以后就愈不容易受伤。
　　楚怀宇凝重的话语倏地掠过她耳畔，她心一紧，侧过身子，试图瞧清楚翔飞的表情。
　　他却不肯看她，低低垂下头。
　　「翔飞，你——」
　　「所以我不能对你太好，因为只要是我喜欢的人，爸爸都会请她走……以前的孙阿姨、刘姊姊都是这样。」小小的拳头在水中握紧，「如果爸爸知道我也喜欢你，他一定不会让你继续当我的保母的。」原来是这样。领悟了小男孩的心思，单白芷鼻间一酸。
　　「那天，爸爸问我参加面试的几个人中最喜欢谁，我偏偏不说你。不是因为我讨厌你哦，是因为我知道如果让你当我的保母，我一定会对你很坏，那你就会很难过。可是，没想到爸爸最后还是决定让你来了。」说着，楚翔飞轻轻笑了，笑声清脆悦耳，可却宛如细细的刀刀，割痛了她的心。
　　「我真的很喜欢你哦，蛋白质。」他忽地抬起头，热切地看着她，「真的，不骗你。」
　　「我知道。」她深吸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天我害你撞破头，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
　　「……蛋白质，你哭了吗？」他盯着她的眼。
　　「没有。」她连忙用手指按了按眼，「是水蒸气吧。」
　　「喔。」他点点头，聪慧的眼像看出了什么，却又体贴地不说出口。几秒后，他忽地俯低上半身，将整颗头颅埋人水里。
　　「翔飞？」她一惊，待看清一颗颗水泡慢慢浮出水面后，不禁微笑。
　　原来是在玩啊。
　　笑容未敛，便见他冲出水面，扬起一张漂亮的小脸，朝她好调皮、好豪气地笑着。
　　「蛋白质，我将来一定要很有钱！」他志得意满地宣布。
　　「哦？」
　　「我要很有钱，盖一座很大很大的游乐园，然后把所有人都请来玩——小健、蓉蓉、丁丁——我要办一个宴会，准备很多好吃的东西，把班上同学都请来玩。」
　　「这样啊。」孩子气的梦想令她微笑加深。
　　「嗯，我要让大家都玩得很开心，让大家都喜欢我，这样就不会有人离开我了。」黑眸像星子般闪啊闪的，「所以我现在要好好加油，将来才可以赚很多钱。」她愣愣听着，笑容在不知不觉中敛了。
　　「蛋白质，到时候你也要来哦。」他对着她笑，「我会发邀请函给你的。」
　　「……」她颔首，声音梗在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翔飞睡了吗？」
　　「睡了。」单白芷哑声应道，看着将长袖挽起、打开冰箱找食物的男人。「你饿了吗？」
　　「嗯，想吃点东西。」
　　「吴妈呢？」
　　「最近她婆婆生病了，我让她回家去照顾婆婆。」
　　「这样啊。」她跨进厨房，轻轻推开正对着冰箱蹙眉的楚怀宇，「我来吧。」
　　「你？」他扬眉。
　　「想吃什么？」她问，迅速扫了冰箱内部一眼，「煎牛排？义大利面？咸粥？」
　　「你愿意帮我？」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算是我付的房租吧。」她回眸朝他一笑，「你白白让我住，又不收我的钱，我也会不好意思啊。」
　　「我说过，你住进来反而是帮我的忙，这样我老爸他们就会更相信你跟我正在交往了。」
　　「是。」她浅笑盈盈，伸手取出鸡蛋、鱼片、鲜虾、蔬菜等食材，「海鲜粥可以吗？」
　　「嗯，谢谢。」
　　「你先出去忙你的吧，我很快就弄好了。」
　　「嗯。」他点头，却仍赖着不走，挺拔的身躯倚着隔开厨房与餐厅的吧台，静静望着她系上围裙，挽起仍然半湿的长发。
　　这模样还真像为丈夫做饭的贤妻良母。他微笑，望着那微湿却显得更加柔顺、黑亮的秀发，呼吸一凝，不觉想起方才在浴室里乍见她全身湿透的模样。
　　那样的她，再加上一张嫣红的脸，看来竟也犹如出水芙蓉……「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她瞥他一眼。
　　他一愣。
　　「我知道，我刚刚跟翔飞玩得有点过头了，不像个保母该有的样子。」她叹气，「不过你放心，该板起脸时，我也不会跟他客气的。」
　　「我不是在想这些。」
　　「那你在想什么？」在想她衣衫湿透后，若隐若现的曲线……楚怀宇心神猛然一凛。他究竟在想什么？浓密的剑眉聚拢，对白己莫名的思绪十分不悦。简直像个色情狂！她却误解了他阴沉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将不锈钢锅放上瓦斯炉。「请问，有高汤或鸡汤块之类的东西吗？」那是什么？楚怀宇愕然。
　　「我看看，调味料应该放在橱柜里。」说着，他走近她，展臂打开上头的橱柜。
　　「不在这里。」打开另一个，「这里也不是。」又打开一个，「这是放碗盘的。」望着显然对自家厨房完全不熟悉的男人，她不禁扬起唇角，「呃，会不会是在下面的柜子里？」
　　「有可能。」他立即弯下身寻找。
　　她也跟着蹲下身，一一打开柜门，终后，在其中一个橱柜里发现一盒尚未开封的鸡汤块。
　　「找到了！」她胜利地扬起头，不料，柔唇却轻轻擦过他凑近的脸颊。
　　她一呆，好一会儿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怔愣地僵在原地。
　　看着她染上明艳红霞的粉颊，他俊唇一扬，「你又脸红了。」叹息般的嗓音轻扯她心弦，她心跳一乱，身子直觉地往后倾，跟着因为重心不稳而摇晃。
　　他连忙伸手定住她失去平衡的身子，「小心点！」
　　「啊，我没事、没事。」热烫的双颊彷佛正逐渐蒸融她的意识，「你可以……放开我了。」他却不放，谜样的眸深深凝望着她，修长的指尖轻轻抚上她面颊。
　　奇特的笑意缓缓攀上他眼角、眉梢，她看着，身子一绷。
　　「你在……嘲笑我吗？」微笑加深。
　　「我知道，我老是冒冒失失的，连几个要好的朋友偶尔都会有点受不了，总是教训我－－」
　　「像个孩子。」他沙哑地接口。
　　「孩子？」
　　「你有时候真像个孩子。」他微微一笑，忽地揽过她的秀颈，前额抵上她的，「让人很想逗一逗。」她无法呼吸。「楚、楚先生？」
　　「叫我怀宇。」嗄？「叫我怀宇。」低哑的嗓音宛如魔咒，定住她的身子。
　　她张唇，粉嫩的唇瓣不停颤动，却一个字也无法吐逸。
　　「要假装是我的女朋友，起码该学着叫我的名字吧。」他笑了，薄唇轻啄了下她的鼻尖。「都被镜架压扁了。」
　　「因为……戴了十几年的眼镜……」天！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亲她？他们又为什么讨论起她的鼻子？「换隐形眼镜是明智的抉择。」他微笑。
　　她也跟着傻傻地扬起唇，心神一阵恍惚。
　　「是因为我的建议吗？」
　　「嗄？」
　　「是因为我，你才决定换隐形眼镜吗？」湛深的眸点亮星芒。
　　她眨眨眼，心跳一点一点地加速……「或者，你是因为想看清我，才决定这么做的？」
　　「什、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你不是说没戴眼镜就什么也看不到吗？」他说，蕴着笑意的嗓音带点戏谑意味。
　　这人怎么能这样说？好过分！她怎么可能因为那种理由去配隐形眼镜啊！虽然那天他阳刚的身躯确实撩拨得她一颗心坪然不定……天！她究竟在想什么啊？她脸颊爆红，惊慌地跳起身子。「啊！水都滚了，我得快点下料了。」
　　★★★
　　因为长期遭受父亲冷落，孩子脆弱的心灵显然有些受伤，连带影响他的价值观黑色细明体字随着键盘敲动声一个个跳出，逐渐占领整面萤幕。
　　蛋白质，你哭了吗？敲打键盘的手指一顿，明眸瞪着萤幕。
　　不对，她在做什么？怎么打出这句话来了？接下来应该要分析父亲的心理才是。
　　按下倒退键，她将方才错打的字句删除。
　　父亲曾经说过，他不希望孩子因付出大多感情而受伤……你有时候真像个孩子，让人很想逗一逗……怎么又写错了？她懊恼地瞪着萤幕上无意间敲出的字句。
　　你有时候真像个孩子。
　　他这么对她说，用那种好无奈又好宠溺的语气，就像个拿女儿毫无办法的父亲一样。
　　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她说话？为什么要亲吻她？只是想逗逗她吗？他可知道，他这样做会扰得她心神不宁啊！她不是那种成熟妩媚的女人，不懂得怎么玩这种无伤大雅的调情游戏！我二十四岁了。
　　虽然她曾不服气他把她当成黄毛丫头，可只因为一个蜻蜓点水、落在鼻尖的吻便神魂不定的她，确实像个小女孩。
　　「唉……」长长的叹息逸出唇畔，她站起身，端起已空的马克杯，正打算再为自己冲一杯咖啡时，却在房门口撞见了挂在心上的男人。
　　她心跳一凝，「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能在这儿吗？」他推了推镜架，神情似笑非笑，「这是我家。」
　　「不，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在我房门口？」而且好像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他没回答，眸光越过她瞥了一眼室内，「在写论文？」
　　「啊，嗯。」她惊跳一下，思及正在萤幕上闪烁的内容，连忙反手扣上门。「你肚子饿了吗？想吃消夜？」
　　「不。」他摇头。
　　「那……你要喝杯咖啡吗？我刚好想泡一杯。」
　　「我不喜欢三合一。」他跟在她后面进厨房，像个孩子般宣称。
　　「好，我煮一壶Ｅｓｐｒｅｓｓｏ吧。」她说，没察觉自己的唇角悄悄扬起。
　　「你会煮咖啡？」
　　「我的指导教授很爱喝咖啡，以前在研究室帮忙时，我学着煮的。」她打开柜门，取出事先磨好的咖啡豆。
　　「你跟指导教授感情很好吗？」
　　「他很看重我，对我很好。」
　　「是吗？」怎么他的语气听来似乎有些微酸意？她愕然回眸。他的脸依然毫无表情，可那对湛深的眸却蕴著某种说不出的意味。
　　她脸颊一烫，急急收回视线，命令自己专心煮咖啡。
　　几分钟后，浓郁的咖啡香缓缓缭绕室内，她微笑地嗅了嗅，取出骨瓷杯，为两人各斟了一杯。
　　他浅尝一口，俊眉一挑，「很不错。」
　　「那当然。」说到这个她可有自信了，「连我那个挑剔的教授都说好呢。」
　　「我那个教授？」他重复她的用词，不以为然地撇嘴。
　　「怎么了？」
　　「不，没什么。」他蹙眉，旋身离开厨房。
　　这回，换她跟在他后头。两人来到客厅，一幅用色优美的油画忽地映入她眼瞳——梵谷的向日葵。
　　望着那明亮温暖的鲜黄花朵，她不禁有些怔仲。
　　「你说的向日葵……是指这个吗？」
　　「什么？」他回过头，一脸莫名其妙。
　　「这个。」她指了指墙上他前几天刚买的油画，「你曾经说过，我让你注意到向日葵——是指这幅画吗？」
　　「不是。」他侧靠上沙发椅，背对着她。
　　「那是指什么？」
　　「在我们家——就是我父亲跟大哥、大嫂住的房子，我一直没注意到庭园里栽种了向日葵，直到上回回家才忽然发现。」
　　「上回？就是楚伯父要求你去相亲的那次吗？」
　　「嗯。」
　　「可我还是不明白，你发现向日葵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没回答，迳自走到音响前挑选ＣＤ。可她却注意到，他嘴角牵起淡淡笑弧，淡得不易察觉、也非常诡谲的笑弧。
　　他为什么笑？正茫然间，一阵优雅的小提琴弦乐声静静流泻。
　　「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他问。
　　她摇头，「很有名的曲子吗？」
　　「很有名。」他微笑。
　　「不好意思，我是音痴。」她轻吐舌尖。
　　「我知道。」
　　「你一定很喜欢音乐吧？」
　　「嗯。」
　　「我就知道。钢琴老师也总说翔飞很有音乐天赋，是遗传自你吧？」
　　「是他妈妈。」他淡淡地纠正。
　　她一愣。
　　「他妈妈从小就学钢琴，经常参加比赛，偶尔也会得奖。」他低声说，取下眼镜，静静把玩着。
　　她有些错愕。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她提起翔飞的母亲，一直以来，她可以感觉到他不愿触及这个话题。为什么今晚例外呢？「呃，那个……」她清了清喉咙，实在不晓得该说什么，「原来翔飞有个这么厉害的妈妈啊，怪不得他弹得那么好。你知道吗？他还老怨我不懂得欣赏呢。」
　　「我情愿你不懂得欣赏。」他突如其来说了一句。
　　「什么？」
　　「其实我不喜欢他弹琴。」他哑声道。
　　「啊。」她颦眉，忽然想起家长日那天，翔飞的钢琴演奏博得满堂喝采，却偏偏得不到父亲的赞扬。
　　原来他并不喜欢翔飞学琴。为什么？因为那会让他联想起背叛自己的妻子吗？我真的很喜欢你哦，蛋白质。真的，不骗你。
　　童稚的表白在脑海响起，狠狠扯动她柔软的心。
　　这个男人让自己的儿子学会了假装，一个六岁大的孩子，却懂得在必要时隐藏自己真正的心情。
　　「你不觉得这样有点过分吗？」她再也忍不住地说出抑制许久的话语。
　　「什么意思？」他不解。
　　「我是指你对翔飞的态度。」她有些气愤，「你知不知道，作为一个父亲，你对孩子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冷淡的？」
　　「是吗？」他蹙眉。
　　是吗？他居然如此淡定地回应她？！她觉得更生气了，「你知道前几天翔飞洗澡时跟我说了什么吗？」
　　「你不妨告诉我。」他重新挂上眼镜，为这个并非他预定展开的话题感到有些愠怒。
　　「他说，他将来要盖一座很大的游乐园，要请所有的朋友来玩，他要让这些朋友都玩得很开心，这样他们就不会离开他了……」她喉头紧缩，「你听出来了吗？这孩子……很怕别人离开自己。」他没说话，黑眸掠过一丝合芒。
　　是歉意或恼怒？她来不及深思。「他说你告诉他，不可以对别人付出太多感情，因为他们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你为什麽……为什麽要这样告诉一个孩子？你不知道这样做会伤了他的、心吗？他还只是个那麽小的孩子啊！」
　　「我只是希望他懂得保护占Ｈ己。」他绷著嗓音，「那有什麽不对吗？」
　　「也许你认为自己的出发点是对的，但有必要用这麽残酷的方式吗？你辞退每一个他喜欢的保母，不许他太过依赖别人，可是你知道吗？到现在翔飞还偷偷藏著孙小姐跟刘小姐的照片，他其实……真的很喜欢她们两个的。」
　　「她们总有一天会离开他。」
　　「可是你提早赶走了她们！」她握紧拳头，「他还说，我迟早也会离开，他居然那麽对我说——」
　　「他说错了吗？」
　　「他没说错，他说得对！」可他说话时的表情让她的心好痛，那落寞的模样让她忍不住紧紧拥住他。「为什麽……一定要这样逼一个孩子？他还那麽小啊二——「请记住你是一个保母，单（口芷，我不认为你有权干涉我的教育方式。」是的，她只是个保母，没有权利干涉雇主怎么教养他的孩子。她应该要理智一点的，不该如此激动。
　　可不知为什麽，她就是无法冷静、无法当这一切与白自己无关。说就说吧，大不了被解雇。
　　倔强地甩了甩发，她扬起头，迎向他清冷的眸光。「我知道自己可能没资格说什麽，可如果你只是因为妻子对不起你，就对孩子那麽冷淡」
　　「你、说、什、麽？」一字一句从他齿缝迸出。
　　她不理会他的怒气，继续说道：「因为你对待他的方式，造成他极度的不安全感，他告诉我，他以後要赚很多钱，只有赚很多钱才能让他喜欢的人不离开他。你觉得他这种价值观正确吗？如果他一直这麽想，长大以後只会变成一个像你一样的人！为了金钱名利，不惜摧毁年轻人的梦想」
　　「请你解释清楚！」他神色阴沉，「我什麽时候摧毁年轻人的梦想了？」
　　「就是你最近接下的那个案子！」她锐声喊著，「你不是帮一个大集团打官司吗？他们控告的小公司刚好是我一个社团学长开的！其实学长的公司根本没有侵权，只因为对方是财大势大的集团，学长就只能哑巴吃黄连，由着你们欺负——」
　　「所以，你是为了学长来向我抱不平罗？」他怒意更盛。
　　「我不是想为谁抱不平！我只是希望翔飞长大以后别为了赚钱不顾一切！」她怒瞪他，「我拜托你，对自己的孩子多关心一点吧，不要以为你提供他优渥的物质生活，就算尽到父亲的责任，这根本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他冷哼一声，烈焰在眸中点燃，「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提供他优渥的物质生活，应该注意他的精神生活对吧？我不该努力赚钱，不该当个唯利是图的律师，是不是最好像你的父亲一样，去清扫街道算了？」
　　「你说什么？」她身子一僵。
　　「我说，我是不是该像你老爸一样当个清道夫算了！」他怒吼。
　　她倒抽一口气，「你怎么、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冷冷撇嘴，「别忘了我可是阴险的大律师，这点小事怎么可能查不出来？」
　　「你、你的意思是……你调查我？」
　　「没错！」宛如落雷劈向耳畔，震得她晕头转向。「你怎么能……你凭什么调查我？凭什么这么做？」
　　「怎么？觉得丢脸吗？」他语带嘲讽，「比起清道夫，你还是宁愿自己的父亲是个唯利是图的律师吧？」啪！清脆的巴掌声忽地响起，和着悠然的古典乐，显得格外响亮。
　　「你竟敢打我！」他不敢置信地低咆。
　　「你太……太过分了。」她颤着嗓音控诉，眸中闪过一丝悲痛。
　　看着她苍白的容色，他满腔翻腾的怒火倏地灭了，心一扯，他竟有些无措。
　　「对不起，我——」
　　「虽然我爸爸只是一个清道夫，可他对我……很好很好，非常地好。」她别过头，嗓音淀着沉沉哀伤，「我很幸运能拥有这样的父亲。」
　　「小芷……」没理会他歉意的呼唤，她旋身缓缓离开，空灵的步履像踩在云端，一不小心便会跌落。
　　回忆如潮水般，一幕幕浮上心头……

　　第七章

　　单白芷永远也忘不了，大学毕业典礼那天－－「喂，你家人今天会来吗？」几个要好的同学站成一列，一面对着镜头摆出各式自以为潇洒的姿势，一面询问着彼此。
　　「我爸妈说要来。」
　　「我爸妈也会。」
　　「拜托，我家连姊姊、姊夫都要来呢！真不晓得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那你呢？小芷。」
　　「嗯，我想大概不会吧。」单白芷淡淡一笑，伸手扶正学士帽，「我们家在南部，很远的。」
　　「好可惜啊。好不容易熬到毕业，却没有人来参加毕业典礼献花。」
　　「哈，你以为小芷还缺花束吗？你没看到旁边那堆花束，全是她社团学弟妹送的。」
　　「咦？小芷这么有人缘啊！」
　　「你现在才知道啊？」
　　「别说这些了。」她开口阻止两个男、女同学继续斗嘴，「要拍了。」
　　「C－－」神采飞扬的毕业生们对镜头绽开灿烂笑容，俏皮、活泼，带着青春独有的甜美。
　　四处拍了几张照片后，同学们的家长一个个来了，加人这群学生小团体，一起在凤凰花开的美丽校园做最后的巡礼。
　　看着平素自认成熟有礼的好友，在父母面前一个个成了长不大的孩子，又是撒娇，又是要脾气的，单白芷微笑更深，可掩在镜片后的眸却也在不知不觉中掠过一丝惆怅。
　　爸爸……大概不会来了吧？她眯起眸，仰望牵出几许白痕的蓝天，六月的阳光在她脸上轻拂，有些暖，有些烫。
　　忽地，一阵窃窃私语唤回她游走的心神。
　　「那个老头是谁啊？」
　　「好奇怪，不会是哪个同学的爸爸吧？」她流转眸光，顺着众人好奇的焦点瞧去。
　　是一个男人，一个皮肤黝黑、发际苍苍的老男人，穿着件松垮垮、显然极不合身的黑色西装，廉价的白衬衫与红领带更凸显出他的毫无品味。
　　「好像是我们学校校工，以前似乎看过。」
　　「学校校工干嘛穿成这样？」
　　「笨！今天好歹也是毕业典礼啊，算是正式场合，当然要穿体面一点。」
　　「神经病！又不是他儿子毕业，干嘛穿这样？打扫起来也不方便。」
　　「咦？小芷，那家伙好像一直在看你。」一个同学忽然新奇地喊道。
　　她一慌，「啊，是吗？」是的，那人是正在看她没错，他搓着双手，用一种很犹豫、很不好意思的表情看着她。他想叫她吗？想过来吗？「小芷，你认识他吗？」她僵凝原地。
　　「你们怎么认识的啊？没想到你连学校校工都认识。」
　　「不，我……不认识他。」她在说什么？「我不、不认识……」她喘着气，体温随着吐出的每一个字逐渐升高。
　　「真的不认识？」
　　「真的！」她尖叫一声，匆匆旋身，逃离这令她难堪的一切。
　　★★★
　　她在哭。
　　纤瘦的身子瘫靠在阳台上，单白芷苍白的容颜仰起，凝望夜空一轮明月，陷入回忆中的她，澄泪一颗颗沿着颊畔滑落。
　　楚怀宇止不住心痛。看着月华映上她双颊，他竟有股错觉，彷佛那清冷的月光正一刀刀割着她的脸。
　　月光划过她的脸，她的心，是否也因此疼痛？想着，他闭眸，深吸一口气后，终于缓缓走向她。
　　温暖的手臂自身后环住她的腰，温暖的气息拂过她发梢。她身子一僵，回转星眸，愕然瞪他。
　　他默默回凝。
　　「我爸爸……对我真的很好。」她沙哑地说，漾着泪的明眸蕴着某种傲气。
　　他点点头。
　　「你刚刚不该那样说他。」她继续说着。
　　他苦笑，拨了拨她鬓边的乱发，「对不起。」彷佛没想到他竟会道歉，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什么？」
　　「对不起。」他哑声道，认真地盯着她，「我刚刚不该那么说的。」她摇头，半晌，僵凝的身子一松，泪珠却成串碎落。
　　他伸出食指替她抹去泪痕。
　　「我爸……他真的对我很好。」她别过脸颊，躲开他的抚触，「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妈便丢下我们两个走了，是我爸爸……一手带大了我。」
　　「嗯。」他温声应道。
　　「家里很穷，爸爸只是个清道夫，赚的钱不多，可他几乎省下每一分钱给我，供我念书、买衣服。我每年都有新衣服穿，而他自己，却老是拿旧衣服缝缝补补，将就着穿。」夜风袭来，她身子一颤，他则收拢臂膀，将她纳人怀里。
　　「我到城里念高中，爸爸在学校附近为我租了个房间，每个月定期给我生活费，还想办法凑钱让我去补习。后来我才知道，当我假日跟同学去吃冰、看电影时，我爸爸经常只吃稀饭配酱菜，他……真的对我很好。」她握紧双拳，指尖掐入掌心。
　　他轻叹一口气，扳过她身子，拉起她的手，一指一指替她松开。「会痛的。」他看着她掌心深深的印痕。
　　她却毫无所觉，像是根本没感觉到疼痛，也感受不到他奇特的温柔，只是怔怔地瞪视前方，瞪视那一轮圆满清润的明月。
　　「大学毕业典礼那天，我爸爸特地从南部上来看我，可我、我却……」她声音破碎得几乎说不下去。
　　「你怎么了？」
　　「我拒绝认他。」她哑著嗓音，眼神空洞，「我跟同学说，我不认识他，在那么多人面前，我当他是陌生人……他很难过，我看得出来，我也很想求他原谅，可不知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然后，他就转身走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一震，瞥了一眼她雪白的面容，再次展臂拥紧她。
　　「等我赶回老家，家里已经空了，爸走了，只留下一本存摺给我。」话说到此，她再也忍不住满腔激动，痛哭失声，「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怎么找……也找不到。他把所有存款都留给我，那他自己……怎么办？我不敢想像他以后要怎么过活……」
　　「别哭，小芷。」他拍抚着她激头不已的背脊，语气微微慌乱，「别哭了。」
　　「我一直……一直想跟他说对不起，可我……找不到他……」
　　「小芷，」听着她哽咽的哭音，他心痛难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笨拙地安慰著，「别哭了，别哭了。」
　　「我太过分了，我……对不起我爸爸……」
　　「他后来一直没跟你联络吗？」她仰起头，伸手抹去眼泪，吸了吸鼻子，「去年过年，他寄了一张明信片回老家，说他过得很好，还鼓励我好好念完研究所。」
　　「那就好了。」他微微一笑，伸手替她拂开凌乱的发络，「他有一天会回去的。」
　　「不，他不会的。」她绝望地摇头，「我伤他太深了，他不会原谅我的。」
　　「他会原谅你的。」他眸光温柔，「有哪个做父亲的舍得让自己的孩子痛苦呢？」
　　「可是－－」黛眉依然深锁。
　　「我知道，我说这种话可能没有说服力。」他自嘲，深眸一黯，嘴角扯出苦笑。
　　她一震，抬起眼睑望向他。挂著眼镜的他看来不再像过去那般冷漠，表情蕴着微微苦涩。
　　「你的意思是，你对翔飞也是这样吗？」
　　「……总之你刚刚骂得很对，我是对不起翔飞。」他涩涩地说。
　　「不，你别听我刚刚的气话。」她慌忙解释，「我只是……只是有点担心翔飞，其实我－－」
　　「什么？」其实她能了解的，她懂得他不是不爱翔飞，而是因为太过爱他，所以怕他受伤，所以才教他冷淡待人。
　　她知道他是爱翔飞的，那天见他悄悄躲在泳池畔注视翔飞的那一刻，她就懂了，懂得这男人幽微深沉的心思。他并不如表面上那样满不在乎，他只是假装——受过伤的人通常会学著假装……思及此，才凝了的泪雾又不禁融了。
　　「……我们进屋里去吧，吹太多夜风，着凉就不好了。」
　　「嗯。」她点点头，由着他温柔地将她扶回房里，靠上床背，然后接过他递来的热茶。捧着热呼呼的茶杯，她静静睇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是我不好。」他推了推眼镜，「不该用那种语气说你父亲。」
　　「不，错的人是我。」她嗓音微微尖锐，「你说得对，我确实曾经以他为耻。」
　　「都过去了。」
　　「我大概……永远没机会跟他道歉了。」她瞪着杯缘。
　　「会有的。」
　　「不会有的。」
　　「会有的，你相信我。」他柔声强调。
　　那样的温柔震撼了她，心韵不受控制地加速。她咬唇，悄悄自眼睫下凝望今夜待她格外温柔的男人。
　　「你的……你老婆为什么要离开你？」他默然。
　　「你千万别误会，我没有探问你隐私的意思，只是……我觉得你很好啊，你这么好、这么温柔，她怎么会——」他奇特的眼神让她噤声，心跳一停，忽然警觉自己说错了话。「对、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个话题。我真是的，刚刚我们就是因为这个才……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人挺好的——」他没给她机会继续解释，因为他忽然吻住她，轻柔而深沉地吻住了她。
　　玻璃杯从她手中滑落，清脆声响像风铃摇荡着她的呼吸，温热的液体渗人被单，迅速消逸于那绘着淡粉花卉的世界。
　　「为、为什么？」她傻了。
　　「因为我想。」他简洁地回答，捧起她的脸，前额抵住她的，「你好甜。」低哑的嗓音宛如琴弓，柔柔撩拨着她的心弦。
　　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回抱他。
　　★★★
　　「楚律师最近知名度很高呢。」又到了下午茶时间。今日，三三两两聚在二十四楼交谊厅内的男女，开了个有趣的话题，焦点正是刚被某娱乐杂志评为台湾十大雅痞新贵之一的楚怀宇。
　　「你是指他当选十大雅痞新贵这件事吗？」刚进事务所才半年的菜鸟助理兴奋地接口，「我也看到杂志了，好帅啊。」
　　「对啊。」暗恋心事在事务所内已呈半公开状态的咖啡女郎，爱娇地笑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杂志上的相片？粉红色衬衫耶！我还是第一次看楚律师穿那种颜色，简直帅得没话说。」
　　「要不是因为他最近接了那个大集团的案子，今天被选上杂志的可能就是我了。」穿着向来中规中矩的某男律师哀怨地道，「那小子可真不是普通的好运啊。」
　　「你的意思是，作为一个雅痞新贵，你的品味不比怀宇差罗？」穿着光鲜亮丽的红茶女郎加入谈话，红唇微弯，「明天穿件粉红衬衫来瞧瞧。」
　　「语涵，你非得这样拆我的台不可吗？」
　　「只是想澄清一点，男人有钱、有名，并不代表就有品味。」莫语涵丝毫不给同事面子，「你说对吗？」
　　「是是是，你说什么都对。」这女人！「拜托帮我注意一下，以后绝不要安排我跟语涵合作同一件案子。」对他半真半假的抗议，莫语涵只是优雅地耸耸肩。
　　「不过真的很奇怪，楚律师以前穿衣服很严谨的，怎么会穿成这样上镜？」菜鸟助理发出疑问，「而且最近我在走廊碰见他时，经常听见他哼歌哩。」
　　「我也觉得他最近不像以前那麽严肃了。上回我在电梯里遇见他，他居然还跟我开玩笑。」咖啡女郎勾起梦幻般的微笑，「他对我笑耶。」
　　「那很不可思议吗？」莫语涵蹙眉，「怀宇以前又不是没笑过。」
　　「可他很少主动对人笑的。」
　　「他的秘书告诉我，最近他经常要她帮他去买一些小点心带回家。」
　　「哦？给他儿子吃吗？」这下莫语涵可讶异了，她不知道楚怀宇这么宠儿子。
　　「嗯，还有他家的保母。」
　　「保母？！」惊愕的呼喊在交谊厅里此起彼落。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为这则最新的八卦新闻感到吃惊。
　　楚怀宇特地带点心回家给他儿子的保母？怎么回事？「要听内幕消息吗？」菜鸟助理忽然神秘地眨眨眼，「我知道他儿子的保母是哪一个哦。」
　　「是哪一个？」无数对发亮的眼集中于菜鸟助理身上，「是那天来参加笔试的女人之一吗？」
　　「嘿嘿。」瞬间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菜鸟助理不禁飘飘然，「据说就是那个——」跩跩地一顿。
　　「哪个？」
　　「泼了他一身咖啡的那个女孩。」
　　「嗄？那个毛躁的女孩？」讶异的喘息再度在交谊厅内交织。
　　「不！不可能！你不可能是暗示楚律师－－」
　　「为什么不可能？爱情这回事本来就很难说。」于是，交谊厅内开始上演一场辩论会，正反两方为了推论某项难以置信的事实，各自提出精采绝伦的申辩及论证。
　　负责上阵的代表滔滔雄辩，旁听的众人则听得津津有味。一片混乱中，唯有莫语涵心不在焉，纤长的手指紧紧扣住茶杯，秀眉深锁。
　　然后，她甩了甩头，决定不理会这场荒诞的辩论会，直接找当事人对证去。
　　来到楚怀宇的私人办公室，莫语涵看见他正跟秘书交代事情。
　　「有他的消息立刻通知我。」
　　「嗯。」方秘书接过一叠资料，点点头，瞥了一眼忽然闯进办公室的莫语涵，「如果没事，我先出去了。」
　　「有事吗？」显然也是刚回到办公室不久的楚怀宇，看来有些疲倦，上半身深深陷人椅背。
　　莫语涵瞪视他，「究竟怎么回事？」
　　「嗄？」突如其来的质询令楚怀宇挑了挑眉，他伸手松开领带，望向气势凌人的莫语涵，「我们什么时候上庭了？」
　　「上庭？」莫语涵一愣。
　　「在质询证人以前，至少要让我先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吧，莫律师。」湛眸隐隐跃动笑芒。
　　他在开玩笑？莫语涵不敢相信地瞪大眸子。楚怀宇竟会对人说笑？「我——」嗓音忽然梗在喉头。
　　「是不是听说我接受法官庭外和解的条件了？」
　　「庭外和解？」她呆了下，「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来问我有关那件大案子的事吗？」他微微一笑，「我说服委托人庭外和解了。」庭外和解？他是指那件如果胜诉绝对会让他狠狠赚上一笔，同时名气更加水涨船高的侵权案吗？「为什么？你明知道可以胜诉的！」
　　「对手是那种毛头小伙子，胜诉也没什么意思。」他淡淡回应。
　　「可是……你是怎么说服委托人接受和解的？」大集团财大势大，气焰高得很呢。
　　「我『暗示』他们，如果不接受，可能反而会赔上很大一笔。」
　　「怎么会？」她不解。
　　「因为我有个『朋友』或许会替对方辩护。」他淡笑，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意思是，如果委托人不接受庭外和解，他会想尽办法让这场官司败诉。
　　她瞪着他闲适的动作，「怀宇，你……最近真的怪怪的。」
　　「哪里怪了？」
　　「你从前不会这样的。」
　　「不会怎样？」
　　「不会主动对人笑，不会跟同事开玩笑，不会因同情被告而宁愿得罪委托人，更不会吩咐秘书买什么点心带回家……」
　　「是因为那个保母吗？」
　　「保母？」
　　「是因为她，你才像变了一个人吗？」
　　★★★
　　是因为单白芷，他才变了吗？她，改变了他吗？楚怀宇不确定。事宣上，他连自己是否改变了都不曾察觉，又怎能确定自己是因为她的影响才有了变化呢？挺拔的身躯在经过玄关的落地镜前，他停下来端详那张不再总是面无表情的脸庞，他凝望自己，望入那对墨幽深潭。
　　他真的变了吗？一双眸子不再清冷，透着微暖……也许他是变了。
　　他搁下特地带回来的蛋糕，脱下皮鞋，悄悄踏进屋内。
　　一阵呢哝笑语传来，勾起他唇角淡淡一扬。
　　「蛋白质，你骗人！」是他儿子控诉的嗓音。
　　「我没骗你，信不信由你。」是单白芷甜美的嗓音。
　　「那只是电影、故事书，不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
　　「可是－－」漂亮的黑眸在望见他时蓦地一亮，「爸爸！你回来了。」楚翔飞从客厅地毯上躍起，「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回来得早不好吗？」
　　「不！当然好。」小脸微红，回他一个灿烂笑容，「我太高兴了。」楚怀宇也笑了，伸手揉揉儿子的头，眸一转，落向同样笑意盈盈的女人。
　　「嗨。」他打招呼。
　　「嗨。」她轻声回应，下意识地伸手捲绕着发尾，似乎有些紧张。
　　她今天没扎马尾，一头黑发难得柔顺地直直垂落肩后，而她紧张的小动作让那头秀发显得更加动人。
　　「对了，问爸爸吧。」楚翔飞没注意到两人之间不寻常的电流，兴奋地一拍手，朝单白芷扬起胜利的笑。「爸爸一定不会骗我的。」
　　「什么事？」
　　「我们刚刚在看哈利波特的电影，爸爸，蛋白质说真的有魔法世界。」
　　「哦？」楚怀宇轻轻挑眉。
　　「这不是真的吧？！爸爸。」小脸满怀期待地寻求他的支持。
　　他不做正面回应，「你说呢？」
　　「当然不是真的啦！只是大人在编故事骗我们小孩而已。」楚翔飞不屑地撇撇嘴，「丁丁跟蓉蓉都说是真的，我才不信。」
　　「为什么不信？」单白芷开口了，「难道你连朋友也不相信吗？」
　　「那两个笨蛋连圣诞老人都相信！」楚翔飞冷哼一声，「还说圣诞老人每年都会送礼物给他们，真蠢！根本就是他们爸爸妈妈在哄他们的，对吧？爸爸。」
　　「嗯哼。」楚怀宇点头。圣诞老人只是编造出来的人物，这是他早在儿子四岁时就声明的事。「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话语才落，他立即感觉到两道凌厉视线。是单白芷，她正蹙眉瞪他，他可以看出那对清亮的眸正责怪他不该破坏孩子美好的童年幻想。他耸耸肩。
　　「所以啦，哈利波特一定也是骗人的。什么魔法学校，还有会飞的扫把，笑死人了！对吧？爸爸。」
　　「这个嘛……」面对儿子的求证，一向主张务实的他竟迟疑了。
　　「那不是真的吧？爸爸，只是童话故事，对不对？」今天是他的生日。
　　单白芷用唇形警告他——是警告吧？那掀眉瞪眼的模样，分明在暗示他答案只能有一个——「嗯，也许是真的吧。」善意的压力下，他说出了违心之论。
　　楚翔飞一愣，「什么？」
　　「这世界上有很多我们不了解的事，也许真有人拥有魔法也说不定。」他对儿子微笑。虽然天晓得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哈利波特究竟是何方神圣。
　　「爸爸，你的意思是说真的有魔法学校？」魔法学校又是什么？「……也许。」
　　「真的有人骑扫把打球？」这么神奇？「……可能。」
　　「猫头鹰会送信？照片上的人会动？人可以变成一只猫？」楚翔飞眼睛愈瞪愈大。
　　太夸张了吧？「……嗯哼。」
　　「哇哦。」楚翔飞的小嘴顿时圈成Ｏ型。父亲说的话令他太过震惊，久久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惊叹。
　　「嗯，翔飞，你听我说——」深怕儿子太过「误人歧途」，楚怀宇试图委婉解释一番，却被尖细的童音打断。
　　「爸爸，那我也可以去吗？」
　　「去哪里？」
　　「去上魔法学校啊！」楚翔飞天真地仰望父亲，「如果真的有魔法，我也想学。」轻笑蓦地扬起－－是单白芷，她急急伸手掩唇，堵住亟欲窜出的笑声。
　　楚怀宇瞪她一眼。「翔飞，你听我说，因为那个……嗯，呃，所以你不能……」他叹息，正懊恼不知该如何收拾残局时，儿子却主动提供了理由。
　　「我知道，因为我是『麻瓜』对吧？」楚翔飞失望地垂下眼。
　　麻瓜？什么意思？楚怀宇一脸茫然。
　　「没错，翔飞。因为你爸爸很显然是个麻瓜，所以你当然也是啦。」单白芷带笑地瞥了他一眼。
　　那是某种贬抑的词汇吗？楚怀宇似乎听出一丝讽刺意味，他眯起眼，狠狠瞪住面前笑容诡谲的女人。
　　单白芷却只是摊摊双手，吐吐舌尖，一副天真无辜的神态。
　　「好了，翔飞，我们来吃蛋糕吧。」她拍拍手，拉起小男孩的手。
　　「蛋糕？今天有蛋糕吃？」楚翔飞显然十分惊喜。
　　「当然啦，今天是你生日啊。」她笑容甜美，「而且，你爸爸还买了一份好大的礼物给你呢。」
　　「真的吗？」他充满期待的目光射向父亲。
　　楚怀宇点点头。一星期前便不停遭人耳提面命的他，哪敢忘了准备这份礼物？「吃完蛋糕你就可以拆礼物了。」
　　「耶！太棒了！」

　　第八章

　　夜空，淡淡洒落朦胧星光。
　　轻风拂来，撩起单白芷鬓边散落的发，无声飞扬。手臂闲适地搁在水泥围栏上，她扬起容颜，眺望城市灿烂霓虹。
　　远方，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颗颗五彩玻璃珠，依次滚动。
　　她看着，笑了，「没想到你家楼顶的视野居然这么好。」
　　「这就是住高楼大厦唯一的好处了。」楚怀宇微笑地接口，拉开啤酒罐拉环，仰头一饮。
　　「怪不得这里的房价这么高了。」
　　「你不是说过吗？ＢＯＢＯ族为了在水泥丛林里追求心灵的自由，是愿意付出昂贵代价的。」他还记得那些话？望向背靠着围栏的他俊秀的侧面，她心一跳，迅速别过眼。
　　彷佛察觉到她的异样，他笑了，忽然转过身子，和她一样面对远方霓虹。
　　「你知道吗？今晚，你让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低哑的嗓音像是自嘲，却又不着痕迹地撩拨着她。
　　她一颤，「是吗？」
　　「你让我儿子相信世界上有魔法，让我为了圆谎，像个白痴似的花了一整晚对他解释，为什么扫帚能飞、人能变成猫……我这辈子从没像今天晚上一样，净说些不合逻辑的话。」他摇了摇啤酒罐，「事实上，我怀疑我以前说过任何不合逻辑的话。」
　　「当然，你是律师嘛，最讲究逻辑了。」
　　「可是今晚我却成了一个白痴。」
　　「呵呵。」她忍不住要笑，「对不起。」
　　「如果翔飞以后发现我在说谎，对我的尊敬荡然无存，那可都要怪你。」他半开玩笑。
　　「那也好过这么早就剥夺一个孩子的想像力啊。」他开玩笑的语气令她也不觉轻松起来，「你居然在他四岁时就告诉他这世上没有圣诞老人，不觉得有些夸张吗？」
　　「这是事实。」她睨他一眼，「拜托，让孩子保有一些幻想好吗？这么早就失去天真，对一个孩子来说不是件好事。」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把他教成一个不懂逻辑的孩子罗？」他笑望着她。
　　「你这么希望他成为另一个你吗？」她回凝他。
　　「……不，我不希望。」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沉声说道，「以前我从没认真想过这问题，不过……是的，我宁愿翔飞不像我，这样他会比较快乐。」她心一扯，「怀宇——」
　　「知道吗？」他别过脸，嘴角拉开弧度，「虽然今晚我的行为跟白痴没两样，可我却……很高兴。」她深深睇他，明眸蕴着千言万语。
　　他感觉到了，涩涩一笑，「你想说什么？」真的可以说吗？她咬唇，迟疑地瞧着他。
　　「说吧。」他仰头，一口饮尽啤酒，然后用力握扁铝罐。
　　「翔飞告诉我，说你曾经告诫他，不可以放太多感情在一个可能会离开他的人身上，是因为她……你才这么说的吗？」她没有指明「她」是谁，可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楚怀宇闻言，微微一笑，伸手推了推镜架。就像他每回深思时一样，镜片后的双眸合沉，让人捉摸不定。
　　「我很……」彷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才继续说下去，「我曾经很爱她。」曾经？她呼吸一乱，心情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大学时，她是同系的同学，也是我的学伴。我第一次看到她是在开学前学长姊办的家族聚会里，那时她穿着一件白色洋装，看起来好文雅、好迷人。」他用一种静冷而毫无起伏的语气缅怀着过往，可这样的语气，却紧紧地揪扯着单白芷的心弦。
　　「……我几乎是立刻就沦陷了。从小到大，我见过的女孩不在少数，也交过几个女朋友，可她却是唯一让我一见锺情的一个。她长得漂亮，个性又好，还弹得一手好琴。她弹琴时的神态令我很着迷，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高高地站在云端……」唇角衔起一抹自嘲，「我爱上她、追求她，谈了四年恋爱，毕业典礼那天向她求婚，然后结婚——」他停顿下来。
　　单白芷强迫自己逼出梗在喉头的嗓音，「后、后来呢？」
　　「后来我去当兵了。在当兵时买下这间房子，放手让她装潢。她告诉我，这房子里的一切都是她的梦想。」而他，现在依然住在她的梦想里。
　　单白芷紧紧握拳。这是不是表示他依然爱她？依然忘不了她？「后来我服完兵役，考上律师执照，进事务所工作，她也生下翔飞，我们就这样过了几年相当不错的婚姻生活——直到那一天。」
　　「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我接到了她出车祸的消息，赶到医院时，只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她抓着我的手，不停地跟我说对不起，我不晓得她为什么要跟我道歉，只知道我失去了她。」她抬眸试图认清他的表情，却发现那好看的脸庞无一丝波痕。
　　面无表情－－是真的表示心绪毫无起伏，或只是挂上一张精巧的面具？「我过了一段相当糜烂的日子，天天买醉，不醉不归，工作也一团糟，差点被踢出事务所。我甚至在翔飞床边喝酒，一面喝，一面看着熟睡的他－－他真的长得很像她。」
　　「别说了！」她忽地握住他的手，再也听不下去了。
　　「让我说。」他木然微笑，「最精采的部分还没说呢。」她心一痛。
　　「你大概已经听说她出车祸那天，其实是要跟情人私奔吧。」
　　「……嗯。」
　　「我一直过了两个月才知道这件事。要不是怀天看不下去，戳破了真相，我恐怕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他仰头，笑望星空，「我深爱的妻子原来一直有个旧情人，而且，是在认识我之前就认识他了，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就是一对，只是因为男方家里实在太穷了，所以才被硬生生地分开。她爱的一直是他，那个无法完成她梦想的男人。」而他，虽然替她完成了梦想，却得不到她的爱。
　　她屏住呼吸，深切地感受到他心里浓重的悲哀。怪不得他要控制自己的感情，怪不得他对人的态度如此冷淡，怪不得他要那样嘱咐翔飞——愈不喜欢她，你就愈不容易受伤。
　　因为深爱妻子的他，早已遍体鳞伤……「好啦，现在你知道所有的来龙去脉了。」
　　「你……恨她吗？」
　　「我曾经很恨她。」他低低地说，「我恨她拿爱情来交换梦想，恨她欺骗我，恨她最后还是选择了爱情。我——」他闭上眸，深深吸气，「最恨的是，她让我成了笑话。我那么爱她，以为她也深爱着我，可原来这一切！只是一场骗局。」望着他冰封的神情，她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可胸日却酸酸涩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痛恨欺骗，因为他曾被欺骗，曾因此而受伤，可她……却也编织着谎言接近他。如果有天他知道了她真正的目的，是否也会恨她呢？想着，她忽然颤抖起来。
　　「很可笑吧？」他误会了她的惊慌，嘴角扯开一抹怪异的笑，「我的幸福婚姻，原来只是一场骗局！每一幕，都只是精心设计的谎言，而我还傻傻地唱着独脚戏。
　　一直到不久前，我还偶尔会想，她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不要说了！」她尖锐地打断他，展臂紧紧抱住他，「不要说了。」湿润的脸颊贴上他微凉的胸前。
　　这颗心，还跳动着，可却跳得那么哀伤，那么迟缓……「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他没立刻说话，良久，才徐徐回应，「我也不知道。」嗓音沉哑，「也许是因为我觉得你能了解吧。」她身子一僵，呼吸紧凝。
　　「怎么了？」他稍稍推开她，瞳眸在触及她时蓦地一沉，「你哭了？」
　　「我？」她一愣，仓皇地举手轻触脸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满脸泪痕，「哈，真不好意思，我在做什么？」慌乱别过头，她抬手拭泪，「对、对不起。」他伸手扳回她下颔，定定凝视她，眸光温柔，「你总是这样吗？」
　　「怎、怎样？」
　　「为了一点小事就落泪。」他笑，笑痕淡得让人无法捉住。
　　「这才、才不是小事呢。」她抗议。这么哀伤的回忆怎能算是小事？这么让人心痛的过去，教她怎能毫无所感？这么笑着揭开自己伤疤的男人，教她……该如何是好？清澄的泪珠沾上墨睫，看来是那么温柔而楚楚动人。他心一扯，禁不住低头吻去那美丽的眼泪。
　　她怔然，感觉脑中血液蓦地被抽光，头晕目眩。
　　终于，他吻乾了每一颗透明泪珠，俊唇微扬，静静地看着她。
　　「你……」许久，她才寻回说话的能力，「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为什么……你总爱这么做？那天……在阳台上也是。」她咬了咬唇，「你纯粹是在逗我吗？」
　　「你说呢？」笑意飞上他的眸。
　　「我……你说过我有时像个孩子－－」
　　「只有孩子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什、什么意思？」红云悄悄在她颊畔盛开。
　　他看着，幽眸更形沉邃。「真是个傻丫头！」他叹息，无奈的语气彷佛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当然是因为喜欢你，我才这么做啊。」
　　「喜、喜、喜欢我？」
　　「不相信吗？」他逗弄她。
　　心跳，在这一瞬彷佛停止。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眸，「是那种喜欢吗？我的意思是，你大概把我当成某种有趣的……我的意思是，你不可能「真的」喜欢我吧？我是说，那个……嗯，呃……」她慌乱得语无伦次，而他，听着她颠三倒四的询问，也只能一翻白眼，哑口无言。
　　这傻女孩！真是傻得让他无话可说。
　　他想，忽然忍不住笑了。清扬的笑声迎风飘扬，挑逗她不安定的心。
　　她呐呐开口，「是因为我现在正假扮你的女朋友吗？我的意思是，我们在练习吗？」笑声更悠扬了。
　　「你……说清楚啊。」
　　「我不需要这种练习。」他说，捧住她的头，含笑娣她。
　　「你的意思是，不需要练习你也能演得很好吗？」他再度翻白眼。「我的意思是，这根本不是演戏。」
　　「嗄？」
　　「自从她死后，我很久很久不曾有过吻一个女人的渴望，你是第一个。」
　　「那是什么——」她硬生生顿住。别再问他什么意思了！她警告自己，有种强烈的预感，这痴傻的问题只会再次招来他带笑的嘲谵。
　　可聪明如他，又怎会猜不透她的心思呢？「意思就是你让我心动，傻女孩。」他伸指刮了刮她滚烫的芙颊，「这样懂了吗？」啊。她一震，像木偶般僵立原地。
　　她懂了，完全懂了。火焰迅速烧卷她全身上下，从头顶到脚趾，在他笑意盈盈的凝视下，她觉得自己几乎快融化了。
　　「我真……真白痴，对吧？」她尴尬地说着，「一定不曾有人问你这种问题。」
　　「是没人这么问过。」
　　「我到底……究竟在搞什么？」她更懊恼了。
　　而他，笑得更开心了。「你太单纯了，小芷。」他展臂拥紧她，下颔抵着她头顶，「翔飞说得没错，你真的是「蛋白质」。」
　　「那是什么－－」她及时咬住唇。
　　他呵呵笑。
　　「你觉得我很白痴吗？」委屈的细语闷闷扬起。
　　「不，不是这个意思。」他摇头，薄唇轻触了下她的发，「我的意思是，今天是翔飞的生日，可收到这么好的礼物的人却是我。」他抬头仰望星空，温柔至极的神情像在感谢上苍送给他这样棒的礼物。
　　一份很纯粹、很营养，能让一个男人恢复健康的礼物。
　　「……我还是不明白。」犹疑的嗓音又响起。
　　天！俊秀的脸埋入她发间，藏住忍俊不住的笑意。
　　少顷，月华朦胧洒落，摇曳出两道淡色剪影－－细细长长、唇与唇轻轻相触的人影。
　　夏夜，未央。
　　★★★
　　「吴教授，太好了，我终于找到您了。」经过几天的尝试，总算与指导教授联系上，单白芷松了一口气。
　　「是小芷吧？有什么事吗？我这几天去了大陆参加一场研讨会。」
　　「是有关论文的事，教授，我——」
　　「我知道。我看到你E-mail来的草稿了。」吴教授笑吟吟地说着，「写得很不错啊！我想下礼拜应该可以进行口试了。」
　　「下礼拜？」她一惊。
　　「怎么？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不，其实我是想——」她顿了顿，很小声地开口，「我能不能改个论文题目？」
　　「什么？！」高亢的回应几乎震破她耳膜。
　　她缩了缩颈项，「我知道有点晚了，教授，可是－－」
　　「你搞什么？小芷，都六月了还换什么题目？你不想毕业了吗？何况论文题目早就提交出去了！」
　　「我知道，教授，可是关于那个案例——」
　　「案例怎样？我觉得很不错啊。」
　　「那个案例有点问题。」她嗫嚅着，试图在教授的怒火之下寻求解决的办法，「我的方法用得不对，我觉得不太好——」
　　「你是指研究方法吗？放心吧，已经可以了，这只是硕士研究论文而已，教授不会太刁难的。而且我觉得你写得很好，将父亲和儿子的心理都做了很完整的剖析。
　　坦白说，我还真没想到，你能从这个父亲与他亡妻的关系抽丝剥茧出这么多东西，挺有意思的。对了，七月有一场关于单亲家庭的学术研讨会，我准备推荐你上台演讲你的论文。」上台演讲？别闹了！「不，教授，您听我说，我不想……我真的想换个题目。」
　　「……究竟怎么回事？小芷。」吴教授的声音开始出现不耐。
　　「我－－」
　　「有什么问题吗？」
　　「不，只是——」她深吸一口气，「我想换题目，教授。」一阵沉默。
　　「教授？」
　　「除非你不想得到我的推荐，小芷。」吴教授冷冷地开口，「有好几所学校要我推荐讲师给他们，你一直是我优先考虑的人选，可前提是，你必须今年毕业。」她默然了。她当然明白临阵换题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必须延毕，意味着她将辜负指导教授对她的期待，意味着她再也得不到他的赏识。
　　最重要的是，这出息味着她成为讲师的梦想也许要幻灭了。
　　「把你的论文送印，小芷，下礼拜三口试。」丢下不容反抗的命令后，吴教授挂断电话。
　　单白芷愣愣瞪着手机萤幕，心思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动不定。
　　「……小芷？你怎么会在这里？」一个女声在她身后扬起。
　　「啊。」她收束心神，回头迎向正惊异地瞧着自己的女人。「学姊。」
　　「你怎么来事务所了？」周秀容拉住她的手，「还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
　　「楚怀宇要我过来的。」她将手机收回背包，打开水龙头洗手，「他说有事要告诉我，约我一起吃中饭。」
　　「就你跟他？」
　　「嗯。」
　　「哦喔－－」周秀容拉长尾音，满脸笑意。
　　她抽出纸巾擦乾手，微微蹙眉，「怎么了？干嘛用这么怪异的眼神看我？」
　　「原来传言是真的啊。」
　　「什么传言？」
　　「听说你跟楚律师在谈恋爱？」周秀容附上她耳畔，低声问道。
　　芳颊迅速一热。
　　「是真的吧？」
　　「当然不是！」她立刻反驳。
　　「可是，听说楚律师最近下班后总急着回家。」
　　「那是因为他想见儿子。」
　　「你敢说你们之间毫无暧昧？」周秀容眯起眼。
　　「当然……没有。」她试图掩饰，可嫣红的颊却说明了一切。
　　「还装傻？」周秀容笑意更深，瞥了四周一眼，确定四下无人后，才朝学妹眨了眨眼，「怎样？跟自己的案例谈恋爱感觉如何？」
　　「我们没有谈恋爱！」她高声抗议，语气却显得虚软，「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她别过头，「我想他只是玩玩而已。」
　　「只是玩玩？」周秀容蹙起眉头，「你真这么认为吗？小芷。」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想法，只知道他不可能真的喜欢她，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我本来只是为了论文研究才接近他的。」她叹息。
　　「可现在对你而言，他不再只是个案例了。」感受到她内心的挣扎，周秀容体贴地放柔嗓音。
　　「其实……我正考虑要换题目，可教授不让我换。」
　　「今天已经是六月十号了哦。」周秀容提醒道。
　　「我知道。」
　　「现在换题目，不就等于要延毕了？」
　　「我知道。」她苦着一张脸。
　　「你真的决定要换？」
　　「……我不知道。」她懊恼地应道，弯下腰旋开水龙头，将清水泼向自己的脸。
　　「你觉得对不起楚律师吗？」单白芷不语，瞪着镜中满面水痕的自己。
　　「小芷？」
　　「……是的，我对不起他。」她握起拳头，怔怔凝望镜中苍白的容颜。是他，让她摘下配戴多年的眼镜；是他，让这张脸开始懂得偶尔抹上淡淡粉妆；是他，让她决定换下牛仔裤，穿上洋装赴约；是他，让她忽然想变成一个女人。
　　可她，却欺骗了他，欺骗曾经因为妻子的谎言而决定封闭情感的他。
　　她，竟欺骗了这样的他……该怎么办？
　　★★★
　　结束了与学姊的对话，单白芷只觉心情更加低落，她离开洗手间，缓缓走向楚怀宇的私人办公室。
　　才要轻敲半掩的门扉，映人眼瞳的一幕，却让她右手僵在半空中。
　　楚怀宇正握着一个女人的肩，低头吹拂着她卷翘的长睫。她咬住下唇，望着眼前暧昧的情景，一动不动，直到他发现了她。
　　「小芷，你来了？」松开那个美丽女子，他微笑地迎向她。
　　她淡淡勾唇，笑意勉强。
　　「我先走了，怀宇。」若有深意地分别扫视两人一眼，女子盈盈退去。
　　「你怎么了？」楚怀宇甚至没注意到她的离去，只是一心一意望着单白芷。
　　「我……没事。」
　　「该不会误会了吧？」他轻笑，「她是我同事莫语涵，我们没什么的。」
　　「你不必跟我解释！」她反应有些激烈，「我、我明白。」
　　「你不明白。」他叹口气，握住她的肩，「我只是像这样……」低头仿效方才的动作，「帮她吹了吹眼睛而已。」暖热的气息拂向她眼睫，奇异地震撼了她的心。她不觉推开他，后退几步。
　　「小芷——」
　　「不，你不必跟我解释这些，真的。」她嗫嚅着，「我们……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你是我女朋友。」他微笑。
　　「只是演戏！」她扬声喊道，尖锐的语气与其说是抗议，更像在说服自己。
　　他眸光一沉，蹙眉看了她好一会儿，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办公室门扉传来几声轻敲。
　　「请进。」随着他沉稳的嗓音落下，一个发长及肩且略显凌乱、戴著黑色眼镜的年轻男人笔直走进来。
　　认清来人，单白芷不由得惊叫出声，「郭学长！」
　　「小芷！」郭玉群同样惊讶地瞪大眼。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颦眉，瞥了一眼郭玉群，又看看楚怀宇，「你不会……是来找楚律师理论的吧？」学长的公司正是楚怀宇的委托人控告的对象，之前她曾好几次听说学长因为这场官司搞得焦头烂额，莫非今日更索性上门找对方律师理论？望着眉头紧皱的郭玉群，她不禁有些慌，直觉地挡在楚怀宇身前。
　　「你听我说，学长，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小芷，你做什么？」见她维护的举动，郭玉群愕然。
　　「我、我的意思是，这不是楚律师的错，他也是接受客户的委托嘛，所以——」明眸祈求地凝定他，「你冷静一点好吗？」
　　「小芷！」她紧张兮兮的模样让郭玉群啼笑皆非，「莫非你以为我是来找碴的？」
　　「不是吗？」郭玉群翻翻白眼，「我是来道谢的。」说着，他越过她走向楚怀宇，右手在牛仔裤上擦了擦，往前伸出，「谢谢你，楚律师，如果不是你帮忙，我们可能没办法跟对方和解。」嗄？单白芷闻言一愣，完全在状况外。
　　「不必客气。」楚怀宇淡淡一笑，「我也只是尽自己的本分。对我的委托人而言，庭外和解不失为一个好选择。」明白他不愿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郭玉群对他的感激之情又添了几分。「总之，还是谢谢你。对了，」他举高手中的一袋礼盒，「这点薄礼请收下。」
　　「不用了，郭先生。」
　　「只是几瓶酒而已。」郭玉群坚持要他收下，「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那好吧。」楚怀宇终究还是收下这份心意。
　　「谢谢。」郭玉群微笑，转头瞥了单白芷一眼，「学妹，听说你是楚律师儿子的保母，好好的带，别把人家儿子看丢了。」
　　「学长！」她抗议似的跺了下脚。
　　「好好，不逗你了。」他摆摆手，「下回团聚时见了。」语毕，他转身，潇洒离去。
　　楚怀宇掩上办公室门扉，旋回身，似笑非笑地瞧着显然正陷入沉思的单白芷。
　　「看样子你跟郭玉群感情不错。」
　　「啊。」她回过神，「我跟你提过，他是我社团学长。」
　　「他似乎挺喜欢逗你的。」
　　「对啊。」她看来似乎有些懊恼，「以前在社团时，他就老爱欺负我。」
　　「是吗？」镜片后的眸光一锐，他走近她，伸手勾起她下颔，「很多男人会这样逗你吗？」
　　「嘎？」她一愕。
　　「我说，你身边还有其他男人会这样欺负你吗？」他的神情温柔，嗓音也很温柔，可不知怎地，她觉得那对黑亮的眸似乎潜藏着某种危险。
　　「他们……只是开玩笑，好、好玩而已。」
　　「为什么男人总爱逗你？」他柔声问，「以后不许他们这么对你说话！」
　　「为什么？」她失声抗议。
　　「因为我不喜欢。」他神情认真，「因为只有我才能这么做。」
　　「为什么？」她再度问，只是这一回嗓音沙哑许多，神志也有些昏然。
　　「因为我嫉妒。」他说得乾脆。
　　她倒抽一口气。他说什么？嫉妒？她没听错吧？他嫉妒她跟学长的交情？嫉妒其他男孩跟她开玩笑？不会吧？不会的！她蓦地一凛心神，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不可能是她以为的那种男人对女人的独占欲，不可能的——「小芷，关于我们刚刚说的事－－」
　　「究竟怎么回事？」她打断他，仓促地转移话题，「你们决定不控告学长的公司了吗？」他深深地望她，点了点头。
　　「为什么？对方的态度不是一直很坚决吗？」
　　「我自有方法说服他们不再坚持。」他浅勾唇线，笑容淡淡的，隐隐蕴着几分淘气。
　　那样的笑容令她呼吸一颤，她直觉地退后一步，心绪再次陷入迷乱。
　　为什么他要说服客户同意庭外和解？因为她曾对他抗议过这件诉讼案吗？是因为她，他才这么做的吗？不！秀容迅速刷白。
　　「怎么啦？」楚怀宇一脸关怀地走向她，「你不舒服吗？脸色这么差。」
　　「不，我没事。」她摇头，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你……今天找我来究竟有什么事？」
　　「先吃饭吧，吃饭时告诉你。」
　　「现在说好吗？我觉得……有点不太舒服，想先回去休息。」
　　「我送你。」
　　「不！不用了。」她连忙推拒，「只是头有点痛，休息一下就会好的，你下午还有事吧？不必麻烦你了。」
　　「小芷——」
　　「究竟是什么事要告诉我？」他若有所思地凝望她，「一件好消息。」她敛下眸，躲避他的眼神，「什么好消息？」
　　「我找到你父亲的下落了。」
　　「什么？！」她一震，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是真的。」他对她微笑，那微笑，温柔得令她心悸。「他现在在东部一座小镇。」
　　「他……」她困难地吐出声音，「他过得好吗？」
　　「还不错，身体还很健康。」他柔声道，「你不必担心。」她父亲……没事，他很健康，过得很好……有片刻，她不知该说些什么，脑子一片混乱，心里五味杂陈。接着，当最初的惊喜与震撼逐渐消逸后，她逐渐领悟一个事实。
　　「你特地为了我去探查他的下落吗？」
　　「嗯。」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你开心。」他温柔的回应，让她僵凝原地，感觉自己的身与心彷佛在这一瞬间碎裂。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为什么要待她如此温柔？他可知，站在他面前的只是另一个欺骗他的女人？她不值得这样的关怀与温柔！她承受不起啊！「不！」她忽地尖叫出声，神情惊恐地望着他，同时慌乱地后退，「不要对我这么好，你不可能是认真的，不可能！」
　　「小芷！」他跨步上前，握住她颤抖的肩，「你怎么了？没事吧？」
　　「放开我！」她试图挣脱他，「你……你那么优秀、那么出色，是所有女人的梦中情人，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迷蒙的眸满蕴祈求与哀伤。
　　「听我说，小芷。」深邃的眸光定住她，「不错，只要我愿意，多得是女人排队等着与我约会，但她们不是你，她们不像你能让我笑。知道吗？傻女孩，你不只让我儿子很开心，也总是让我很开心。」
　　「不！不是这样的！」她急急摇头，容色更加雪白。
　　「你总是让我笑。」他浓密的眉峰聚拢，唇畔却勾勒浅笑，「我喜欢看你紧张的模样；喜欢你为了一只毛毛虫便尖叫得像见了鬼；喜欢你像个孩子一样跟翔飞吵吵闹闹，却又让他每天晚上都得抓着你的手才睡得着；我还喜欢吻你，因为你的脸会变得好红好红——」
　　「不要说了！」她不敢听。
　　「我还喜欢你皱起眉头，瞪大眼睛，强迫我告诉翔飞这世上可能真的有魔法。」他柔声继续说着。
　　「不要说了……」饶了她吧！「我还喜欢你的眼泪——它们好清澈、好透明、好让人心疼。」
　　「不要说了，我求你！」她紧紧抓住他衣襟。
　　他深深睇她，「你怕听吗？」
　　「这不可能是真的。」她觉得好慌、好冷，前额开始泌出冷汗，「我以为你再也小会对任何女人付出感情的。」
　　「我也曾经这么以为。」他缓缓接口，「但，当你让我开始注意起花开花落这种小事时，我忽然明白，自己也许要破戒了。」她胸口一室。「不，不要说了！」她推开他，捧住锐利抽痛的头，「这不可能是真的！我不听，不听！」
　　「究竟怎么了？小芷？」他神色一沉，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激动。他的表白如此令她难受吗？她这么不爱听吗？「你不相信我吗？还是你误会了我跟语涵－－」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你不该对我动感情的，我不值得！」
　　「我不懂。」
　　「因为……」冷汗逐渐湿透她的背脊，她说不出话来，只能慌乱地瞪视他写满担忧的脸。
　　「因为什么？」他柔声问。
　　「因为我……」
　　「怎样？」
　　「因为我骗了你！」她呐喊出声，当尖锐的自白冲口而出时，她觉得自己的心也揪拧成一团。「因为我……欺骗了你。」她终于说出来了，终于坦承自己说了谎。
　　得知她欺骗了他之后，他应该就不会再说自己喜欢她了吧？不会了吧？望着他因震惊而失去血色的脸庞，她双腿一软，忽地失去支撑的力量，跪倒在地。

　　第九章

　　她骗了他！再一次，他被一个女人欺骗。
　　上个女人接近他，是为了锦衣玉食的梦想；而这一个，竟是为了完成她见鬼的论文！为了取得单亲家庭亲子互动模式的案例，所以她才来应徵担任他儿子的保母。
　　可笑的是，一向自认识人极准的他，竟又上了一回大当！楚怀字记得面试时，他曾问过她的论文题目，她编了一个青少年与家庭暴力之类的题目，而他，竟傻傻地相信了。
　　若不是他身为律师的嗅觉还不够灵敏，就是这女人真的是说谎行家，天生的演员！为了取得论文资料，她究竟在他面前编织了多少谎言？那些针对翔飞的关怀与质问，都只是为了逼出他这个单身父亲的真心话吗？当她凝着泪眼听他叙述失败的婚姻时，脑海里其实正冰冷地做着笔记吧？因为长期遭受父亲冷落，孩子脆弱的心灵显然有些受伤，连带影响他的价值观。
　　父亲曾经说过，他不希望孩子因付出大多感情而受伤。这样的想法，恐怕大部分归因於之前失败的婚姻。
　　人现在的行为经常取决于过去的经历，过去影响现在，曾有的创伤所划下的痕迹不会轻易消失……「妈的！」读到此，楚怀宇再也忍不住满心愤懑，狠狠诅咒一声，手臂一扬，甩落一叠布满黑字的纸张。
　　很好！非常好！真是一篇好论文，写得太好了！太精采了！他蓦地从沙发上起身，直直冲往客房，用力拉开房门。
　　单白芷停下收拾行李的动作，仰望他的容颜白得像张不曾沾染过墨迹的纸－－可她并不是一张白纸，从来就不是！他大踏步上前，气势凛冽的落定她面前，压迫着她的呼吸。
　　她慌忙站起身，「怀、怀字－－」
　　「别叫我的名字！」他阴沉地瞪她，「不许你叫我的名字。」她噤声，贝齿咬住苍白异常的下唇，凝望他的明眸楚楚可怜，像在祈求他的原谅。
　　望着那对澄澈的眸子，他更愤怒了，熊熊火焰灼烧着他的胸膛，「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阴冷的问话自齿缝中迸出，「你怎能在我的面前扮纯真，转头就写出这么一篇精采的论文？」
　　「我……很抱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看起来快哭了。
　　「不许掉眼泪！」他憎恶地命令，「不要再在我面前演戏！」她默然。
　　他瞪视着她，许久，忽地伸手扣住她颈项，紧紧地箝制她的呼吸。她咬住牙，没有抗拒，也不求饶，由着他逐渐加重力道。
　　「我、想、掐、死、你！」每一个字，都代表他的怒与恨。
　　她闭上眸，「我……了解。」
　　「你马上给我滚！从今以后不许再出现在我跟翔飞面前！」她点头。
　　「……」这一刻，静默主宰了周遭的气流。他不说话，她也不敢开口。然后，当她的脸因呼吸困难而逐渐涨红时，他终于松开了她。
　　她扬起眼睑，哀伤地望着他。
　　「这个给你。」他递给她一张纸条。
　　「这是？」
　　「你父亲现在的住址。」
　　「你－－」瞬间，她像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能默默地仰望着他，不敢相信在自己对他做出这一切后，他依然愿意这么帮她。泪水，静静滑落颊畔。
　　「……你走吧。」
　　「至少……让我跟翔飞说声再见好吗？」她哑着嗓音求他，「让我再见他一次。」冰冷的眸光在她脸上梭巡一圈，冷得教她全身发颤。她挺直背脊，命令自己坚强地承受他的瞪视，直到他抛落最严厉的宣判——「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怀宇！」她心痛难抑。
　　「请你马上离开，单小姐。」客套的称呼，正式在两人之间画下界线。
　　而她知道，从今以后他们只能是陌路人了。
　　★★★
　　长长的火车，将单白芷送到东部的小镇。单调的行进声，青山蓝海的美丽景致，远离尘嚣的清新空气……她闭上眸，静静感受。
　　心海，彷佛平静，却也彷佛很不平静，犹如规律的浪涛拍岸，波潮隐在如常的律动中。
　　在黄昏的霞光掩映下，她下了火车。白色七分裤、浅色凉鞋，她看起来就像个前来此地度假的都市女孩，可她并不是来度假的。
　　「请问七十四号怎么走？」她问火车站剪票口的站务员。
　　面孔黝黑的站务员瞥了她一眼，「你找老单是吗？」她面露讶异之色，奇怪他怎么知道她来此的目的。
　　他笑出一口白牙。「这个镇很小，所以每个人都认识彼此。都市来的女孩一定很难理解吧。」不，不难理解，小时候她也住过类似这样的小镇。
　　「老单最近挺有人缘的，前几天听说也有个城市访客。咦，你看起来很面熟，以前来过这里吗？」他多看了她一眼。
　　她摇头。
　　他打量她几秒，「啊，你是老单的女儿，在台北读硕士对吧？」惊讶再次浮现在她脸上。
　　「呵呵，因为老单把你的相片放在柜子上，谁都看得到啊。而且，只要有人找他聊天，他一定会提起你。」他笑道，「看得出来他很以你这个女儿为荣呢。」是吗？她脑海一片空白，明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礼貌地说几句客套话，可却发不出声音。爸爸……以她为荣？「听说你今年毕业，应该拿到学位了吧。出了个硕士女儿，这下老单可得意了。」
　　「请问……该怎么走？」想见父亲的心情愈来愈急切。
　　「对哦，说了半天都还没告诉你怎么走。」站务员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出了车站右转，沿着大路直走，看到便利商店后再左转，那间小小的平房就是了。」他顿了顿，「单小姐，我知道你们家经济状况不好，你现在毕业了，要好好工作赚钱，孝顺你老爸啊。」
　　「……我知道。」
　　「好，快去吧。老单看到你一定很高兴。」会吗？爸爸会高兴吗？她不敢如此期望。
　　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她依照站务员的指示，慢慢走向那间小平房。经过便利商店时，她进去买了一些饮料和水果礼盒，然后提着两大袋东西继续前进。
　　七十四号。仰头瞪着嵌在墙上的门牌，她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这真的是间很破很旧的小屋，夹在周遭几楝重新粉刷过的房子间，更显得格格不人。这样的房子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南部山区住过的那一间，同样的矮小，同样的破旧，同样是邻近区域中最灰暗渺小的一间。
　　经过这许多年，她在城里念高中，在台北上大学，见识过一切繁华热闹，见识过所谓ＢＯＢＯ族昂贵的生活品味，可她父亲依然住在这么小的房子里。
　　他的世界，依然局限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
　　瞪着掉漆的门牌，她喉头乾涩起来，眨着同样乾涩的眼，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木门。
　　没有人回应。她僵立在原地等待，心跳，像挣脱缰绳的野马，撒蹄狂奔，咚咚咚咚，在她胸臆间扬起漫天飞尘，迷蒙了她的视线。
　　她决定自行推门而入。如果父亲不欢迎她踏人他的世界，她便做主动的一方，踏进门槛，回到从前曾局限她的世界。
　　屋里的一切符合她的想像，简单的家居空间和小时候她与父亲共同拥有过的并没多大分别，所不同的只是贴着墙面的矮柜上，放了一排她的相片。
　　她念小学时的相片，高中毕业时领奖的相片，大学时与社团朋友的生活照……她的剪影放肆地占据了矮柜上的所有空间，而她从小到大领回的奖状，则贴满了整面墙壁。
　　自从上高中后便与父亲分居的她，原来一直没有离开他的生活，她一直存在，存在于父亲的世界里。
　　拎在手中的购物袋忽然掉落，瓶瓶罐罐在地面上敲出清脆声响，而她只是木然立于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慢扬起－－「小芷，是你吗？」她绷紧身子，不敢回头。
　　「小芷。」那苍老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来看我了吗？」她缓缓转过身，迷蒙的眸在映人那鬓发苍苍的老脸时，胸口倏地涌上的热气蒸融了两滴泪。
　　她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来，虚软的双腿上前几步，双手抓住父亲的衣襟。
　　「你这两年过得好吗？」单父枯瘦的手抚上她的脸。
　　她颔首。
　　「毕业了吗？」她摇头。
　　「为什么？不是今年毕业吗？」
　　「因为……论文出了一点问题，要延毕。」
　　「很严重吗？」单父担忧地问。
　　「不严重，只是换题目而已。别担心，再一个学期一定能毕业。」
　　「嗯。」单父点头，乾扁的嘴角拉开笑弧，「你从小就很会念书，爸爸知道你一定没问题。」
　　「爸，你……你这两年过得好吗？」右手颤颤抚上父亲瘦削的颊，「好像瘦了，是不是没吃好？」
　　「我很好。人老了，本来就没什么胃口。」
　　「你身体……一切都好吧？」
　　「还不错。就是眼睛开始犯老花了，有点看不清楚。」
　　「其他地方呢？有没有不舒服？」她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问。
　　「好得很，你别担心。」
　　「我怎么能……怎么能不担心呢？」她哑着嗓音，「你就那样走了，也不……不告诉我一声。」单父默然。
　　「爸，你是不是……还怪我？」她颤声问，眼眸却在同时闭上，没有勇气看父亲的表情。
　　「我不怪你。」慈蔼的嗓音拂过她耳畔。
　　她心一揪。「怎能不怪？你辛辛苦苦养大我，我却……做出那么不幸的事。我太过分了，我不知道自己那时在想什么——」
　　「因为你想摆脱过去。」单父哑声说道，语气依然充满慈爱，「因为你小时候实在过得太苦了，小芷。」
　　「爸！」她猛然睁开眸，眼前，却一片迷蒙。
　　「爸爸明白你的心情，也知道你不是故意那么做，你只是……唉，小芷，其实是爸爸对不起你。」
　　「爸！」她哑声唤着。父亲的自责让她更加懊悔、更加心痛。「你怎能这样说？你把我拉拔长大，从没少给过我什么，宁愿自己省吃俭用，也要供我上学……你对我很好，对我太好了！错的人是我，是我！我才是那个该说对不起的人。找、我……请你原谅我，爸，原谅我……」
　　「小芷！」眼见女儿哭倒在自己怀里，单父的眼眶也红了，老眸落下两行泪。
　　「爸，你不要再离开我了，不要让我找不到你。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一直挂念着你？」
　　「我知道，我知道。」
　　「你……你把所有存款都留给我，我一直担心你一个人究竟怎么过活……」
　　「没事的。爸爸又不是老得不能工作了，不用担心啊。」他安抚地拍拍女儿的背。
　　「你还在……清扫街道吗？」
　　「嗯。」
　　「太辛苦了！」她拚命摇头，「爸，你别做了。我这几年一直在打工，也存了一些钱，以后就由我来奉养你吧，你不要再工作了。」
　　「傻丫头，不工作你要老爸蹲在家里发霉啊？」
　　「你可以养鸟种花啊，找人下棋聊天也好……对了，你到台北来吧，我租一间比较大的房子，你搬到台北来吧。」
　　「好，好。别哭了，傻丫头，别哭了。」
　　「我对不起你……」她依然哭得激动。
　　「没有，你没对不起我。好啦，我们别说这些了。你还没吃饭吧？跟爸爸一起吃饭吧。」单父安慰着女儿，抬起她泪水纵横的脸，细细察看，「好像变漂亮了呢，小芷。」
　　「爸！」她扁了扁嘴，在父亲怀里撒娇。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从蒙尘的窗扉悄悄退出，取而代之的，是柔和清婉的月光。
　　夜，深了。
　　★★★
　　天光灿烂，盛夏的暖阳透过窗扉拢上小男孩清秀的脸，有些热。他蹙眉，伸手拉下百叶窗，又继续敲著电脑键盘。
　　我又换了个Nanny.不一会儿，液晶萤幕闪动回应——「Really？原来那个呢？」
　　「走了。」
　　「你不是很Like她吗？」
　　「可她还是走了。」
　　「Ｗｈａｔ  ａ  ｐｉｔｙ！新  Ｎａｎｎｙ怎样？」
　　「ａｎｎｏｙｉｎg。」
　　「我的也是。」
　　「翔飞，在做什么？保母阿姨来接你了哦。」含笑的嗓音打断楚翔飞与朋友的线上交谈。
　　「等一下。」他头也不回，继续打字。
　　「我要闪了。」
　　「８８６！」关上MSN程式，楚翔飞有些不情愿地离开座椅。
　　他还不想回家，更不想面对一个陌生的保母。他不喜欢她，讨厌她那张秀气的脸，讨厌她老用那种温柔的腔调对他说话。当他还是三岁小孩吗？背上背包，他低头走出电脑教室。
　　柜台转角，一个身形娇小的女人正等着他。他懒得瞥她一眼，迳自走向大门。
　　「翔飞？」熟悉的呼唤定住他步履，他呆了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头。
　　「蛋白质？」他不敢置信地瞪著眼前的人影，「是你？」
　　「是我。」单白芷浅浅地笑，弯下腰，理了理他歪斜的领结。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看你。」她低声说，「我跟你的新保母说好了，她答应今天下午让我带你出去。」
　　「出去？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游乐园好吗？」他没回答，怔怔地瞪她数秒，忽地冲上前，展臂紧紧拥住她，「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细嫩的童音微微哽咽。
　　她鼻间一酸。
　　「爸爸说你毕业了，要找别的工作，所以不当我的保母了。」他仰起漂亮的小脸，「是这样吗？」
　　「……嗯。」她点点头。
　　他皱眉，星眸闪过一丝怨怒，伸手推开她，「为什么连声再见也不跟我说？」尖锐的斥责刺痛单白芷的心，她强迫自己微笑，「对不起，今天就算我向你赔罪好吗？我带你去游乐园玩，请你吃冰淇淋好不好？」
　　「不要把我当小孩！」他乖戾地大声喊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哄我吗？」
　　「不行吗？」她拍拍他的颊，「那你想怎样？」他撇过头，「不知道！」赌气似的。
　　「这样吧，等你想到再告诉我。我们先走好吗？」
　　「去哪儿？」
　　「游乐园。」她微笑，牵起他的手。
　　他们去了台北儿童育乐中心，趁关门之前，疯狂地玩了一场。
　　待夕阳西斜，两个人都筋疲力尽时，她决定实现另一个诺言，带他去吃冰淇淋。
　　他一面吃冰淇淋，一面抱怨，「不好玩，蛋白质，下次我们去别的地方吧。我看电视广告，六福村好像不错。」
　　「六福村？」她笑望他，「那都是些很刺激的游乐设施呢，儿童不宜。」
　　「可我不怕！」
　　「好吧，下次有机会带你去玩。」
　　「还有，我们再去游泳，到八仙乐园怎么样？」他又有新的提议。
　　「听起来不错。可是我不大会游泳呢。」
　　「真笨！到时我教你好了。」
　　「好啊。」她笑着应道，笑着听他兴高采烈地说以后要她带他到哪里玩，笑着听他志得意满地自愿教她游泳。她不停地笑着，不停地点头，彷佛两人以後还有无数次机会见面似的。
　　虽然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与他见面了，而翔飞也同样明白这一点。但是他们仍然继续假装，假装这并不是他们最后一次出来玩。二十四岁的她早学会假装许多事，而六岁的他，也正努力学习中。
　　「好了，七点半了，我该把你送回家了。」楚翔飞默默点头，随着她站起身。「蛋白质，你知道吗？我们已经搬家了。」
　　「搬家？」她一怔。
　　「新家在内湖。」
　　「为什么要搬家？」
　　「爸爸说，是该换个环境的时候了。」因为那个家有太多令他伤痛的回忆吗？单白芷的心重重一揪，匆匆结帐之后，她牵着楚翔飞逃离冰淇淋店就像楚怀宇等不及要逃离那个由他亡妻一手布置的精致房子一样。
　　夜渐渐深了，中山北路亮起灿烂霓虹，由北至南，连成一串灯流。
　　「蛋白质？」沉默许久后，楚翔飞忽地开口。
　　「什么事？」她收束恍惚的心神。
　　「我记得你以前告诉过我，你也没有妈妈。」
　　「……是。」她哑声回答，「我没有。」
　　「你妈妈也死了吗？」
　　「她只是……离开了。」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离开？」他绷着嗓音，「为什么妈妈要离开自己的小孩？」她蹲下身，伸手抚摸那张浮现淡淡愠怒的小脸。
　　「因为……妈妈也是人，她们也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她柔声道，「懂吗？」他不懂。要一个六岁的小男孩理解这样深奥的问题毕竟太难了，他只是似懂非懂地望着她苍白的容颜，强迫自己像个大人般成熟地点点头。
　　「你离开我，也是因为你有自己的人生吗？」他低声问。
　　这样的问题令她心痛。她凝睇那对澄澈透亮、掩不住浓浓哀伤的眸子，胸口漫开丝丝苦涩。
　　她离开他，是因为她害怕。因为害怕，所以选择离开……可她不确定一个六岁大的小男孩能不能懂，所以只能仓皇地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我懂的。」楚翔飞成熟地拍拍她的肩，「爸爸说过，每个人都会离开的。」所以他才希望翔飞别对她付出太多感情，所以他才会一开始就警告她不许大亲近他的儿子可她却没能做到。她让翔飞深深地喜欢上自己，然后又重重地伤害了他。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蛋白质，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不要更改你的E-mail  address。」翔飞认真地说，「这样不管你搬到哪里，我都可以把邀请函寄给你。」
　　「邀请函？」
　　「嗯，记得吗？我说过要开一个很大很大的Party。」我要很有钱，盖一座很大很大的游乐园……让大家都喜欢我，这样就不会有人离开我了。
　　是的，她记得。怎会不记得呢？一股酸意窜上眼眶，她急急敛眸，不让小男孩看见她伤痛的眼。
　　「你答应吗？」
　　「嗯，我答应。」她不该像这样离开他的，不该如此伤害他。
　　如果每一颗长大的心灵，都是伤痕累累，那么她确信自己也在这颗幼小的心灵留下了一道。
　　「……我们走吧。」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牵住微凉的小手，可他却停在原地不动。「怎么啦？」
　　「爸爸。」他眼神定于某一处。
　　她一震，随着他调转眸光，捕捉住那修长挺拔的身影。楚怀宇站在一家店里，穿着深色西装的身躯懒懒地倚着玻璃墙，正浏览着一本杂志。
　　那是一家……婚纱店！他在婚纱店里做什么？惊愕的疑问才在脑海里轰隆炸开，映人瞳眸的美丽倩影立刻给了她答案。
　　「是莫阿姨。」楚翔飞瞪着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子，她正对他父亲甜甜笑着。
　　「莫……语涵？」
　　「原来你也知道她？」他奇怪地瞥她一眼。「她喜欢爸爸。」
　　「是吗？」
　　「她曾经问我，她当我妈妈好不好？」
　　「你……」她感觉喉咙乾涩，「你怎么说？」
　　「我说随便，我无所谓！」他撇过头，「我们走吧，蛋白质，被爸爸看到就糟了。」
　　「啊，嗯。」她轻轻点头，落寞地准备转身。
　　可已经来不及了。玻璃墙内的男人发现了他们，原本含笑的脸忽然变得铁青。
　　她身子一颤。

　　第十章

　　「你他妈的带我儿子去哪里了？」将儿子支开后，楚怀宇凌厉的质问宛如烈火，烧灼着单白芷颤抖的身了。
　　她扬起容颜，几乎是无助地望着他。「我……只是带他去游乐园而已。」
　　「我警告过你，不许再见翔飞的！」他紧抓她的臂膀。
　　「我知道。」她忍着疼痛，「我只是……只是想跟他好好地道别，我不想伤害他——」
　　「你已经伤害他了！」怒吼划破黑夜。
　　她容色一白。
　　楚怀宇瞪视眼前显然被他炮轰得晕头转向的女人，怒气陡然更盛，「Damn  it！」他诅咒一声，「如果你的耳朵有问题，我再警告你一次，永远、永远不要再来烦我儿子！」
　　「我知道。」她嗓音急促，「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最好是这样。」他直直瞪她，好半晌，才转身意欲离去。
　　「怀宇？」她唤，沙哑的嗓音隐隐蕴着一丝祈求。
　　他凝住步履。
　　「我爸说你之前去看过他，还告诉他，我一直想求他原谅。」
　　「是又怎样？」他缓缓旋回身子，面无表情。
　　「我要……我要谢谢你。」她勉力扬起微笑，「谢谢你帮我找到他，谢谢你告诉他那些话。你对我……大好了，我很感激。」他冷哼一声，「就当你这几个月总是『加班』照顾我儿子的报酬吧。」望着他冰冷的神情，她深吸口气，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关于论文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我不想听这些。」他眯起眼，摘下眼镜放人胸前口袋。
　　「我明白。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没了镜片遮掩，她惊恐地发现他眸中的怒火原来是如此炽烈，「我真的、真的觉得很对不起——」
　　「够了！」愤怒的咆哮打断她，他怒瞪她，如果眸光能伤人，她早已被烧得体无完肤。「你还要演戏演到什么时候？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用这种方式来嘲弄我吗？是！我之前是看错了我妻子，后来又看错了你，我是白痴！彻头彻尾的白痴！我见鬼的是什么名律师？我连一个女人是不是在说谎都搞不清楚，还能上法庭为我的委托人辩护什么？我根本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不，你不是，你不是的。」她急急喊道，直觉地伸手握住他臂膀，「你只是……一个很温柔的男人，你是个好爸爸，真的！你很好，你太好了……」嗓音逐渐细微。
　　「说够了吗？」她的手颓然落下，「我真的很抱歉。」楚怀宇厌烦地睨她。
　　「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她自动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我祝……祝你们幸福。」他蹙眉。
　　「你的新娘很漂亮。」她指了指正站在店里、透过玻璃墙瞧着这一幕的莫语涵。
　　「她看起来是个很棒的女人。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没必要告诉你吧。」他语气讥嘲，「莫非你打算来参加婚礼？」
　　「我……没有，不是这样的，我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她喃语着，后退的脚步一个跟跄，差点撞上路旁的消防栓。
　　他眼明手快地扶住她，吼道：「小心一点！」那样的斥喝竟教她眼眶一热。她连忙挣脱他，「谢谢你。我真是……哈，我老是这么笨手笨脚的。」仓皇调转视线，「啊，公车来了，我该走了，再、再见。」他瞪视她许久。「我们不会再见了。」无情的宣告冷冷掷向她。
　　而她，只能默默承受，痴痴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望着他推开玻璃门，走向那个她再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心跳，彷佛停了，她的世界，也在这一刻停止运转。
　　她目送他离去，感觉胸口空空落落的，彷佛又回到了九岁那年、那一年的某个夜晚，她也曾经像这样，无助地望着母亲离去。
　　公车来了，她必须走了。
　　她木然地提醒自己，强迫自己旋身，赶在司机关上门前跳上车。
　　右手拉着吊环，她僵直地站着，车窗外缓慢飞逝的景色映人她的眼，却只反照出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当公车几乎到达终点站时，她才恍然察觉自己坐错了车。这路公车确实会经过她住的地方，可她却坐反了方向，现在的她，离目的地反而更远了。
　　方向错了。领悟到这一点，她蓦地鼻问一酸，有股想哭的冲动，却哭不出来……
　　★★★
　　「哈罗。」清脆的敲门声响起，伴随女性低柔的嗓音，「在忙吗？」楚怀宇的视线从电脑萤幕上移开，望向半倚在办公室门扉、对他柔媚浅笑的女人。
　　「有什么事吗？语涵。」
　　「下午茶时间，你不休息一下吗？」裹着白色套装的身子盈盈走进，「我帮你拿来一杯咖啡。」
　　「谢谢。」楚怀宇起身接过咖啡，示意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背靠着窗棂。
　　「最近在忙什么？」她问。
　　「没什么。」
　　「好像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是吗？」她微笑，起身走近他，修长的手指摘下他的眼镜。「黑眼圈。」
　　「有吗？」他蹙眉。
　　「不但有，而且很深。」她眨眨眼，「最近睡不好吧？」他没回答，抢回眼镜重新戴上。
　　「为爱失眠？」
　　「什么意思？」他面无表情。
　　「你明白我的意思。」莫语涵搁下手中的红茶，俏臀移坐在他的办公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出性感。
　　「没事的话，我要继续工作了，待会儿要跟委托人开会。」
　　「等等。」她握住他的臂膀，阻止他坐回办公桌后，「跟我谈谈那个女孩。」
　　「哪个女孩？」
　　「翔飞的前任保母。」他睇她，一言不发。
　　「那天我在店里都看见了，你把她痛骂了一顿。」
　　「不关你的事。」他冷淡地应了一句。
　　「是不关我的事。」她无视于他的冷淡，迳自说道：「只不过我有件事想说。」
　　「什么事？」
　　「你之所以把她辞退，是因为她写的论文吧？」他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奇怪我为什么知道吧。」莫语涵嫣然一笑，「这就是莫大律师的本领啊。」
　　「说重点。」他咬着牙。
　　「重点是那女孩其实想改题目的。」眉峰更加攒紧。
　　「好吧，我承认那天她来事务所找你时，我在洗手间里当了一回小小的间谍。」她侧头附上他耳畔，暖暖吹送气息，「我窃听了她跟别人的谈话。」
　　「跟谁？」他绷紧身子。
　　「她的指导教授跟学姊。」
　　「说了什么？」
　　「有兴趣吗？」她重新坐正身子，星眸璀亮。
　　他紧紧握拳，「你可以停止这样捉弄我，语涵。」她笑了，深深望了难掩焦躁的他一眼，「很难得见你这副模样，怀宇。」
　　「别闹了！」他低吼。
　　「我多希望这样的表情是针对我啊。」莫语涵轻叹，明眸掠过一丝遗憾，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她在电话里不停地跟指导教授哀求要换题目，还被狠狠骂了一顿。我不知道她到底拿你在论文里做了什么案例，可我知道她很后悔，后来还跟学姊说她觉得很对不起你。」他不语，掩在镜片后的黑眸深邃，教人无法认清其间隐藏的思绪。
　　莫语涵静静望他，「她还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什么？」
　　「她的学姊问她，你们两个是不是在谈恋爱？她说不是，她想，你只是玩玩而已。」
　　「什么？！」面部肌肉终于牵动了。
　　「她认为你只是跟她玩玩而已，可却仍慌忙地想换题目。你认为，这意味着什么呢？」莫语涵跃下办公桌。「好啦，我要走了。」
　　「等一等！语涵。」他唤住她。
　　「嗯？」她娇美的容颜微侧。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沉声问。
　　「你说呢？」她翠眉轻挑，「就算是谢谢你吧。」菱唇微扬，「谢谢你陪我去试婚纱。能在生日当天尝一次当新娘的滋味，是我收到最棒的生日礼物了。」
　　「这么想结婚？」
　　「不想。」她坦然摇头，「只是想看看自己穿上白纱的模样而已。当然，如果对象是你的话，我或许可以考虑踏人礼堂。」美眸朝他眨了眨。
　　他微微一笑。
　　她拿起红茶杯，玉手朝他挥了挥，娇颜满盈的笑意在转身之后，迅速敛去。
　　★★★
　　「怎么，今天晚上又不回家吃饭吗？」
　　「对不起，爸爸。」话筒那端传来单白芷歉意的回应，「学生们今天模拟考，我得留下来陪他们对答案。」
　　「最近你总是这么忙，又睡不好，当心身体啊。」单父语气充满关怀。
　　「知道了，爸爸，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嗯。」挂断电话後，单父不禁轻声叹息。
　　他这个女儿每天不是忙着在补习班工作，就是上图书馆查资料，晚上回到家又总是熬夜看书，几乎每天早上都见她顶着一双黑眼圈，掩不住倦意。
　　她很累，而他明白，这样的疲倦不仅来自体力的消耗，更多是来自精神上的折磨。她有心事，虽然她藏在心里不说，但他这个做父亲的大概能猜得出来。
　　蹙起灰白的眉，他从口袋掏出一张有些皱的名片，端详许久。
　　也许，他真的该去见见这个男人……正犹豫着，门铃声叮咚响起，他蹒跚着步履前去开门。映人眼瞳的是一张半熟悉、半陌生的俊容，恰恰正是他考虑要去拜访的男人。
　　「楚先生？」他急急拉开铁门，「请进。」见到他，楚怀宇也微微惊讶，「单伯父，原来你搬来台北了？」
　　「是啊。所以小芷才换租这里的房子。」单父微笑解释，招待楚怀宇在客厅坐下，又为他倒杯茶，「喝茶。」
　　「谢谢。」
　　「没想到你会找到这里来。」单父深深凝望面前神色不定的男人。
　　他淡淡一笑，「我也是费了一番工夫才查到她住在这里。」
　　「为什么不打她手机？小芷有手机的。」楚怀字没立刻回答，缓缓啜饮一口茶，「有些事，我觉得当面问她比较好。」
　　「什么事？」
　　「……没什么。」观察他的表情，单父明白他不想说，于是主动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嗄？」楚怀宇一愣。
　　「上回你特地到镇上找我，我就猜到你大概挺喜欢我们家小芷的。我说得没错吧？」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后来小芷告诉我，因为某些缘故，她不能再担任你儿子的保母了。我问她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肯说，只告诉我是因为她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单父顿了顿，「我能问问是什么事吗？」楚怀宇眸光一沉，紧紧握住茶杯。
　　单父叹口气，起身到房里找出一本相簿，递给他，「小芷最近老是翻这本相簿。」他慢慢打开，惊愕地发现相簿里全是他与翔飞的照片——翔飞高高举起游泳比赛的金牌对镜头灿笑；在树下野餐时，三明治碎屑沾上他嘴角；生日会那天，他们父子俩闹成一团；还有她和翔飞在游乐园里的点点滴滴……「看看最后一页。」单父示意他翻到相簿最末页。
　　他照做，当穿着粉红色衬衫的男人形影落人眼瞳时，他心一揪。
　　她竟连他在杂志上的相片也剪下来保存了！「我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单父幽幽开口，「可我看得出来，她很难过。这孩子有什么心事，总是藏在心底不说，表面上都是快快乐乐的，她其实……个性挺别扭的。」楚怀宇闻言一怔。前几天他去拜访单白芷的指导教授时，他也是这么说的。
　　这女孩表面活泼，脾气却挺别扭的。
　　「小芷很容易受感动，看电影或小说时，动不动就掉泪，可她真正难过的时候却不会哭。小时候她妈妈对她不好，她没有哭；后来她丢下她走了，她也没哭；我不告而别时，听说她也没掉眼泪……她就是这么别扭的一个女孩子，连我也拿她没办法。」
　　「……小芷她妈妈对她很不好吗？」楚怀宇皱眉，听单父的口气，他能感觉到她童年过得并不快乐。
　　单父闭了闭眼，「这都该怪我。是我没用，拖累她们母女俩跟着我一起吃苦。」他顿了顿，「小芷她妈一直想离开我，可又丢不下孩子，大概是受不了这种精神上的折磨，后来她把气都出在小芷身上。」
　　「怎么……」他涩涩地问，「她怎么出气呢？」一阵沉寂。
　　窒闷的空气让楚怀宇神经忍不住绷紧，他看着面露痛苦的老人，呼吸跟著急促起来。
　　「……她虐待她。」终于，单父哑声开了口，「我一直到很后来才知道，她天天打她，还拿香菸烫她……」
　　★★★
　　「老师，还不下班吗？」半大不小的少年将书包斜斜甩上肩，以一种自以为很酷的眼神斜睨她。
　　单白芷微笑，「领带松了。」
　　「我是故意的。」少年耸耸肩，屌屌地自制服口袋掏出一根菸。
　　她迅速截走，「教室里禁菸。」
　　「抽一下有什么关系？人都闪得差不多了。」
　　「要抽菸到外头去，你不想我被Fire吧？」
　　「真是ＯＢＳ！」他翻翻白眼。
　　骂她欧巴桑？单白芷眯起眸，「今天本小姐头痛，最好少惹我，除非你想留下来当值日生。」语带威胁。
　　少年笑了，「拜托，本公子约会满档，哪里有空啊！谁像你下班了还不走人，摆明没人要。」
　　「我有没有约会不关你的事。」
　　「我也是为了你的『性』福着想啊。都二十四岁了还没男人，小心贺雨蒙出问题。」瞥她一眼，「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几个？」
　　「你烦你自己的事吧！」一叠考卷敲上他的头，「这次模拟考考不到五白分，我留你下来特别辅导。」
　　「特别辅导？」少年暗示性地眨眨眼，「上演『放课后』吗？」
　　「快给我滚回去！」她失去耐性。
　　「Ｙｅｓ！Ｍａｄａｍ。」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后，单白芷将考卷收好，锁人抽屉里。一个人梭巡空荡荡的教室时，寂寞的感觉忽地袭来，她咬住唇，收拾背包离开。
　　经过楼下的速食店时，她忽然想起晚餐还没吃，走进速食店，外带一份超值全餐后，她一面喝着咖啡，一面跨出店门。
　　夏夜闷热的暑气迎面扑来，她感到一阵晕眩，细碎的冷汗在前额漫开。
　　她扬起衣袖拭了拭，顺便摸了摸额头。
　　有点烫。今天头痛了一整天，该不会真的发烧了吧？她深吸口气，命令自己振作精神，挤过拥挤的人潮，往公车站牌慢慢走去。刚越过马路，锐利的疼痛忽然袭上太阳穴，她赶忙蹲下身缓和晕眩感，却不意与一双长腿相撞。
　　咖啡洒上深色西装裤，渲开难看的斑点。
　　她瞪着自己闯的祸，轻声呻吟，「不好意思，先生。」手忙脚乱地掏出面纸，「我帮你擦擦。」一双手臂伸向她，阻止她的动作。
　　「真是不好意思。」在男人的扶持下，她站起身，同时仓皇地道歉，「我可以付你乾洗－－」声音在认清男人的面孔后愕然一顿。「怀宇？」奇特的室闷感梗在胸口，「我……呃，对不起，我老是这么莽莽撞撞的－－」没等她解释完毕，楚怀宇猛然抓住她的手，卷起她衣袖。
　　她一惊，「你做什么？」他不语，仔细审视她裸露的手臂，跟着换另一只手，神色逐渐阴沉。
　　她急急收回双手，「你到底想怎样？」他没回答，湛幽的眸紧盯着她，眼神复杂得令她无法呼吸。然后，他忽地展臂，紧紧将她拥人怀里。
　　「你……怎么回事？」她虚软地问，手中的外带食物因他突然的举动落了一地。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身上全是伤口，全是伤口！天啊！」他语气中带着某种未曾有过的惊惶，「为什么你从来不告诉我？」他责备地问。
　　焦虑而关怀的语调让她不知所措，「怀宇？」
　　「怪不得我打翔飞耳光时，你会那么激动了。天啊，你那时还那么小，怎么熬过这些的？」他激动地喘息，伸手将她的头压入自已展开的羽翼下。「对不起，我从没想过会是这样，我不知道你小时候是这么过的。」
　　「怀宇。」她挣扎着抬起头，「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她再次顿住了，震惊地瞪着那双泛红的眼。
　　他……哭了？总是以静冷面具掩饰自己的男人……哭了？是因为她吗？瞬间，心口好似有什么东西坍落了。她瞪视他，喉头乾涩，「你别……别这样，我很好。」她推开他，试图退后，可周遭汹涌的人潮却不许她逃离，再度将她撞人他怀里，「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都快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过去了吗？」他问，沙哑的嗓音句句敲人她心坎，「如果真的过去了，你不会选择这样的论文题目。你其实很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对吗？你想知道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究竟是什么心理，你真正想弄明白的是自己的心理，对吗？」这太靠近了！她容色苍白。从来没有人能如此靠近她的内心，从来没有！「我要走了。」她旋出他怀里，往公车站牌前进。
　　他拉住她，「别走！」
　　「放开我。」
　　「我不放。」
　　「放开我！」她挣扎着。
　　「我要跟你谈谈。」
　　「放开我！」她忽地崩溃了，用力甩开他的手，扭过身子大叫，「你究竟想怎样？你不是要结婚了吗？还管我那么多做什么？你说过不要我再去打扰你们，那你可不可以也放过我？让我走！让我走啊！」歇斯底里的呐喊引来了好奇的人群围观，可她感觉不到，她看到的、听到的，都只有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伤了她、也被她所伤的男人。
　　「我不让你走。」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坚定的吼声刚落，周遭立即响起一片掌声。
　　单白芷愕然，他突如其来的告白震慑了她，旁观群众的掌声更令她无所适从。
　　这是怎么回事？她是不是发烧烧迷糊了？「我发烧了，这肯定是幻觉。」她喃喃地拚命说服自己，踉跄地迈开步履。
　　然后，直直跌人他怀里。
　　★★★
　　待单白芷恢复神志时，迎向她的，是一双很温柔的眼眸，温柔得令她心碎。
　　她涩涩地眨了眨眼，怀疑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可虽然头发热、身体发烫，眼前的景象却清晰万分。
　　是真的吧？就算她再怎么不许自己相信，那对温柔的眸子和紧紧握住她的手，依然动摇她的心。
　　「你醒了。」楚怀宇对她微笑，推推眼镜，神情似是松了一口气。
　　「我在哪儿？」
　　「我家。」她睁大眼，眸光迅速流转。房里的布置虽然陌生，可却仍是属于昂贵的品味——属于他那个阶层的品味。她又来到了他的世界吗？「新家吗？」
　　「嗯。」
　　「为什么要搬家？」她试图撑起上半身。
　　他帮忙扶她。「因为那间房子有太多回忆。」
　　「关于……你的妻子吗？」
　　「还有你。」他伸手抚上她的颊，苦笑，「我决定摆脱过去，重新开始。」
　　「……对不起。」她只能这么说。
　　他摇头，捧起床头柜上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碗，「喝点鸡汤。」她愣愣地望他。
　　「喝一点。」他轻哄，「你大概是因为太过劳累才病倒的，要补充些体力。」她依然有些呆愕，傻傻地张唇，由着他拿汤匙喂她。
　　他静静地喂，她静静地喝，随着汤碗逐渐见底，她忽然喉头一梗，别过头去。
　　「不要对我这么好。」她哑声道。
　　「你怕吗？」他搁下汤碗，转过她的下颔，强迫她直视他，「怕别人对你太好？」她闭了闭眸，「对，我怕。」
　　「为什么？」她默然不语。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这样不对吗？」
　　「别……别这么说。」她颤著嗓音，「我不……我不……」
　　「你不相信。」他主动接口，「对吧？」她可怜兮兮地瞧着他，「你不怪我吗？关于论文的事。」
　　「我知道你已经改题目了，也知道你其实早就想改题目，更知道你不是存心想欺骗我。」
　　「那你……原谅我了？」
　　「嗯。」不！她不相信，怎么可能？「为什么不相信？」读出她眼中的震撼，他叹了日气，揽过她颈项，下颔抵住她头顶，「为什么认为我只是玩玩而已？」
　　「……」
　　「你必须相信我，小芷。」他低声道，「你要相信我。」她摇头。
　　「相信我。」她气息急促。
　　「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他耐心地重复，一遍又一遍，直到她僵凝的身子逐渐放松，直到那挺直的肩头缓缓垂落。
　　她仰头，瞳眸水光莹莹。
　　「你想哭吗？」他温煦地道，「那就哭吧。」她咬着唇。
　　「想哭就哭，不要忍住。」她掀起唇瓣，接着闭上，再次张开，又合紧。
　　「相信我。」他柔声诱哄，「哭出来。」
　　「我不、我不能……」
　　「相信我。」
　　「为、为什么？」她喘着气，紧紧揪住他衣襟，「为什么你要……这样逼我？」
　　「因为我爱你。」她掩落眼睫，纤细的肩微微颤动。「你……怎么可能爱我？」
　　「这是你的想法吗？你认为不可能有人爱你？」
　　「……」面对她的沉默，他再次开口，「你觉得不可思议吗？」
　　「……对，我觉得不可思议。」她终于开口了，嗓音细微，濒临破碎，「对我来说，爱是不可思议的事。连我自己的妈妈都不要我，我凭什么得到一个男人的爱？凭什么让一个男人真心对我好？我很……很害怕，不相信这是真的，怕有一天会发现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怕有一天你会不再喜欢我，像我妈妈一样丢下我离开……」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他轻轻抬起她的脸。
　　「对，这就是我的想法。」她依然躲避他的眼神，「我告诉过你，不要因为曾经受伤害而过于保护自己，不要因为这样而对翔飞太过冷淡，其实我根本没资格对你说这些，因为最害怕的人是我，最怕对人付出感情的是我自己－－泪水，悄悄自她眼眶逃逸。
　　她终于哭了，终于不再假装，终于承认烙在心版上的伤痕让她疼痛难忍，终于明白当自己选择离开他时，一颗心也碎成片片。
　　「说下去。」他温柔地命令。
　　「因为我……怕受伤，所以承认自己欺骗你，所以选择伤害你们。」她哽咽着，「对不起，我总是伤害我爱的人……我伤害了翔飞，也伤害了你。对不起，对不起……」泪水随着每一句道歉纷然坠落。
　　「不要说了。」他也红了眼眶，食指抵住她苍白的唇，阻止她继续。
　　「那天，我看着你陪那个女人试婚纱，听你说你就要结婚了，我才……才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你。我爱你，可是你却恨我，因为我……伤害了你们－－」
　　「不要说了，小芷。」
　　「那个女人很漂亮，真的，她跟你……很配，真的很配。你们一定会很幸福的，你一定会幸福的——」
　　「不是这样的。」他捧住她珠泪纷纷的脸蛋，紧紧锁住她伤痛的眸，「我没打算跟语涵结婚，我只是陪她去试婚纱而已。我根本没想过跟她发展感情，我想要的人是你！」柔情满溢的宣言，让她哭得更凶了。
　　「那天我看着她试穿婚纱，心里想的人却是你。后来我转头发现你就站在外面时，你知道我有多惊讶吗？就好像我的梦忽然成真了，我一直思念的人竟然出现在面前。」俊唇微扬，半是深情，半是苦涩，「所以我才对你那么凶，所以我才忍不住那样痛骂你，因为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想着你、忘不了你。」
　　「真、真的？」她傻傻地问。
　　「真的。」他坚定地答道。
　　「你真的没有要结婚？」
　　「除非对象是你。」
　　「你真的要我？」她感觉自己的心渐渐飞扬。
　　「要定你了。」
　　「你真的……爱我？」单白芷问出心里最想知道的问题。
　　楚怀宇微笑，「嗯，爱你一辈子。」他认真地许诺，然后，以一个缠绵的深吻为自己的誓言封缄。
　　他知道她仍然害怕，知道她仍无法完全相信，可他会让她相信的，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修复彼此受过伤的心，为彼此敞开心房。
　　直到灵魂交融。
　　后记  季可蔷
　　我们都会因为怕受伤而拒绝去爱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曾经狠狠地受伤，也许只是因为害怕——己承受不了那样的疼。
　　可是，在拒绝去爱的同时，往往已经伤了自己。
　　在这个故事里，最怕爱的人不是曾经遭受亡妻背叛的怀宇，也不是从小被父亲告诫要控制感情的翔飞，而是那个总是试图拯救别人、一心一意想让身边的人得到幸福的白芷。
　　她的模样总是活泼，她有些小迷糊，她很宜率，她看不惯伤害孩子的人。
　　她懂得假装。
　　假装——己已经不在意孩提时代留下的伤痕，假装自己一切都好，假装自己灿烂的笑容下不曾潜藏一丝丝阴影。
　　可其实伤痕一直都在，或许稍稍淡去了，但偶尔抚上，依旧痛得教人发慌。
　　所以面对怀宇的爱和温柔，她逃了。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写这样一个女人，想写这样的故事。
　　大概是因为年纪愈长，发现自己愈懂得假装，也渐渐发现身边的朋友大如此。
　　如果每个长大的人，心灵都是伤痕累累，那么，谁是那个在我心上留下伤口的人？我又曾在谁的心上划下一道？那个人会痊愈吗？我会痊愈吗？因为怕受伤，于是不去爱，于是拒绝爱我的人，这样的我，能得到幸福吗？幸福会不会永远只是天上的星星？因为，我永远不敢尝试伸手去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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