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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狐狸,万年桃花》作者：西湘如是

【简介】

《晓梦迷蝴蝶》章节诗句：  
桃花舞绣帘，
恋妾髻如丝。
素手春江露，
疑为柳色浓。   

行走在妖与鬼的缝隙里，剑自手中挥出，生命，便在下一刻被成全。或生，或死，都只是落花时的一抹浅叹，流泪的人是弱者。   
云池：
“只是一个吻，关乎肉体，仅此而已。”一个有着降妖能力的女子，却不知不觉爱上一个道术高深的狐妖。那绝色的笑颜下，却是一个另人心碎的陷阱。
川夜：
她的死亡，是他此生最沉的痛与悔。为了让她再次微笑，毫无畏惧地挑战禁忌，甚至不惜一切。
凌昌：
错过了让她披上嫁衣的当年，而今，却突然抛出一句嫁给他的话来，强硬、不容反驳。从他的眼里看不见爱情，但这是为什么？
风吹花落，倏然回首，却发现谁也不在了。


【正文】 
第一章 夜落不归林

北周国毗邻于东袅国西南部。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君明臣贤，从而成为物资富饶、风景秀丽的名国。说起北周国的富饶之始得追溯到二十年前，但众多历史人物之中最让百姓记忆深刻的莫过于一代名将夫参。夫参乃北周国中相，官居二品，与官居一品的上相左将少一起辅佐帝君凌炎。这样的贤能之人却在一次争战中死于沙场。正因为那场生死之战的胜利，才保住了北周富饶的疆土。在北周国人的眼里，夫参是他们保家卫国的英雄。

    帝君凌炎在四十五岁寿辰当日将帝位传于次子，自此隐于北周不闻朝事。

    ~~~~~~~~~~~~~~~~~~~~~~~~~~~

    朝阳自东海岸缓缓而上，它鲜红的色彩弥漫在海上，随着海浪此起彼伏。不远处，一阵悠扬的琴声扰乱了不归林深处的沉寂。然而，林中之人似乎并未对琴音有所察觉，她拔下头上的玉钗在树杆上又画了个符号，抬头看看天，叹道：“怎么就是走不出去？难道真是‘不归’？”

    “看来只有等了。”走了几圈，还是绕回原地。她吐了口气，坐在树下闭目养神。刚闭上眼，忽闻一阵清香飘至，像州都的姜茶花一样淡雅，迷人。陡然，一阵疾声传来，她猛然睁开眼，一跃而起，还来不及细看，手中的短剑已稳稳飞出。

    她轻轻落地，向前走了两步，这才看清适才袭击她的是一头黑毛野兽。近前拔下短剑，另择路而去。

    随着太阳的西落，不归林中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只剩下风的游走。红衣女子按着身上的布包，一个翻身，跳过一截断墙。一抬首，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睁大了双眼。

    开着朵朵雪莲的湖中心卧着一只白色的狐。数不清的雪莲掩住了整个湖面，那只白狐似乎是卧于雪莲之上。它周身散发着一种高贵、出尘的气质，似一个高高在上的来自远古的圣兽，神圣而不可侵犯。太阳已经西沉，光线逐渐暗淡，湖泊被高耸入云的树木所遮掩，按理此处应该是没有光线的，但此时却明亮如白昼。

    “狐妖？”对于妖，她并不陌生，但遇见这种东西总归是不太好的。如果对方攻击性很强，道术有成，那就麻烦了。她轻轻向左移了两步，这才看清白狐是闭着双眼的。心里希望这只白狐没有道术，只是只普通的狐。刚走了几步，一阵疾风吹来，湖中莲花漫舞，摇曳着动人的身姿，湖水轻漾，像一面有魔力的神镜，清晰地映出白狐的身影。

    她有些揪心地朝湖中心看去，却对上一双灵动的眼眸。

    “运气太好了。”喑自嘲讽了一声。二者对恃了一会儿，白狐并未作出任何反应，只是睁着两只乌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红衣女子自它身上未感觉到杀气，松了口气，不自然地对白狐笑道：“我只是路过此地，马上就走。”说完，抬头看了看似乎只巴掌大的天空，嘴角轻扬，自包内拿出一个圆形的小木盒，打开后，盒内星光点点，忽明忽暗。不一会儿，盒内星光顿时全部息灭，只剩下西方一点星光。

    她关上木盒，道：“终于弄清方向了。”

    星向盒只能在夜晚使用，且必须最少得有一颗星辰出现在天空，不然它无法指出方向。虽然她心中因困在树林太久有些不痛快，但找到方向后着实松了口气，稍微原谅了自己当初的鲁莽行径。

    她翩然转身，踏着轻巧的步子向着西方前行。树林里的静谥，让双脚踩在断枝上的吱吱声变得异常响亮，她清楚地感觉到藏在树丛后的闪着绿光的眸子。夜沉沉地压了下来，将不归林笼于掌中，没有温和的色彩，只透出静寂中的诡异。她心里一直有个疑问，那些兽为何不攻击她。

    “女人，你以为能走得出去吗？太天真了。”抚琴的男子嘴角卷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眸中鄙夷尽显。

    在她微微侧目的那一刹，一支利箭朝后背飞去，当箭尖将碰上她的衣服时，出现一道白光将箭罩住，瞬时便与箭一同消失。

    “哼！”白衣银发的男子盯着她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甚是不屑，但从冰冷的眼神中不难看出他心中怒气更甚。银发男子转过身，朝盛开着雪莲的湖泊走去，在湖边一块石头上坐下，眸光暗淡，不冷不热道：“玩够了没有？”

    湖中正在洗澡的男子双眼一挑，呵呵轻笑，戏谑道：“见游要不要下来一起玩？”被叫做见游的银发男子听他戏言，忽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道：“无论如何你今天必须回去。”奉族长之命前来寻他已时过一年，本以为他会去人间，没想到居然藏在莲池。

    湖中之人似乎看透他的想法，笑道：“我既没藏，也没躲，只是你们没发现罢了。”对于他的道行深浅，除了见游之外，族中无一人知晓。他的道术究竟到了何种程度见游也不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能躲过天音罗的搜索，隐身于不归林他的绝不是范范之辈。如果刚才他不施术救那女子，要发现他恐怕还得费些神思。

    “哟。”正在想心事的见游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转过头看着眼前长发束起，一身浅蓝，浑身散发着贵族气质的男子，心内不由得感叹：既已命中注定，又何必多作挣扎。

    “见游，我从没放弃过。”他将脸凑近见游，忽地一笑，道，“也不相信所谓的命中注定这回事儿。”看着他在眼前放大的精致的俊秀的面容，见游不觉心头一颤，他总能轻而易举地看透自己心中所想。这种表情，与那时一样，坚定、屈强、信心十足。

    见游忽地笑了，脸色温和了起来。

    “川夜。”见游道，“那可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

    “跨过去不就行了。”川夜不假思索地回答。

    川夜束好腰带，正要上马，不料被见游拉住。他露出温暖的笑容，眸中射出足以杀人的冷光，但声音却相反地极其温柔：“你是不是忘了解释刚才的行为？”川夜有些无奈，双眼一翻，将他微笑背后的怒气抛诸云宵，道：“你是不是也忘了解释刚才的行为？”此话一出，见游双肩一松，闭口不语。川夜轻巧地跃上马背，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别忘了与我的约定。”夜风中传来川夜坚定的话语。

    见游苦笑道：“‘不要在不归林中杀人’，怎么可能忘记这句话。川夜，你为何总要给我出难题。你永远也跨不过那条禁忌。”

    马蹄声在夜风里回荡，渐渐消失，不归林深处传来一抹叹息，深沉的，窒息的。

第二章 少年不知时

“传说，不归林乃妖的处所，那里的一草一木皆已修炼成妖。如果在黄昏前还走不出不归林，等银月升空，身体将会被妖所吞噬。”

    白衣男子打了个寒颤，向身旁面不改色的黑衣人道：“君上，情况似乎不妙。”

    黑衣男子端坐于桌前，丝毫不为老妇人的言语所动摇半分。

    “如果在不归林中开了杀戒，妖闻到同伴的血味儿，那人将会遭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白衣男子面上忧色凝重，道：“君上，万一……”

    “没有万一。她一定会活着回来见我。”黑衣男子俊美的脸上有着非同一般的信心。白衣男子叹了声气，看了看身后白发苍苍的妇人一眼，因为黑衣男子的坚定而对她的话开始半信半疑。

    “君上！”白药惊喜地指着夜色中的影象，“云池大人回来了！”

    红衣女子云池看着眼前一白一黑的两位男子，欣慰地笑了，道：“这么晚才回来，让你们担心了。”说着，便自包内掏出一个黑色的匣子递于帝君。他接过黑匣子打开来，将绿彩珠托于掌心，顿觉一股凉意涌遍全身，却也不觉得寒冷。仿佛整个身体被腾空，轻盈而柔软，大脑一片清晰，全身舒畅无比。

    他看向云池，道：“好个绿彩珠，果然名不虚传。帝太后的病如若能治好，你将是头等功臣。”

    云池弯腰，恭敬道：“谢君上厚爱，臣不敢领功，只望帝太后身体安康。”当初若不是她自以为是，让帝太后喝那碗汤药，也不会导致她昏迷不醒。现今她去不归林取绿彩珠是为了赎罪，如果此去将赔上性命也无话可说。

    帝君的神色忽然暗了下来，额头皱了皱，道：“回宫罢。”见帝君似乎心情不太好，白药拉过云池，压底声音，细声细气道：“云池大人，您就不能多体会体会君上的心情？”云池不语，轻轻挣开他的手，默默地跟在帝君身后。白药叹了口气，双手一摊，道：“明明是互相关心，怎么偏又变成这样？”

    白药的话云池不是不懂，但她只能装作不知。现在不比往年年幼，他是一国之君，她是他的臣子，二人有着无法跨越的身份。她错医帝太后之事幸而被他压了下来，不然朝中大臣一但得知，岂会风平浪静。此生最不想的就是欠他的人情，可偏偏她又犯了错，又依懒了他一回。欠得越多，她心理就越堵。

    秋天的落叶，到了季节却总也入不了土，只为了那栖身过的枝头，哪怕风过，也只得拼命不让自己坠尘，牵绊终是如此。

    “小姐！”忽然被人推了一把。云池眨眨眼，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睡着了。刚要开口责备，却见一人推门而入，挡住了满室阳光。

    少年人双手插腰，怒气冲冲，道：“云池，你太过份了！”云池接过丫头递来的茶，呷了一口，自来人身边绕过，径自离去。那人不依，追上来道：“你怎么能背着我跟二哥私自去不归林呢？那么大的事儿，怎么不叫上我！”

    云池停住步子，笑道：“这事儿可是你二哥吩咐的。你问他去罢。”

    “刚才我问过他了，他说是你不让告诉的。我知道了，你们都嫌弃小松子，嫌小松子笨。”说着说着，便作势嘤嘤哭了起来。云池有些无奈，朝身后的丫头求救。

    青袖上前安慰道：“君主，您想不想成为强者？”

    小松子一听，立马制住哭声，拉着她的袖子道：“说！”

    青袖一本正经地道：“君主在北周最仰慕的人是谁？”

    小松子松开手，昂起头道：“那还用说嘛，自然是我二哥。不过，云池也能勉强算上一角。”勉强算上一角？这是什么说法？云池实在不解，同父同母的兄妹二人，性情怎会如此天差地别。小松子本名“莲已”，心直口快，在宫内是出了名的直肠子外加糊涂淘汽鬼。

    “那就好办。您平日里得多加注意他们的言行举止。”青袖道。一身男装的小松子眼珠滴溜溜直转。青袖又道：“凡事欲速则不达。小树苗也得经过长年的风吹才能长成苍天大树呢。您可知道我家小姐走路有何目的？”

    目的？这种慌言亏她想得出来，走路当然是为了去想去的地方。云池正摇头，却闻小松子恍然大悟般道：“我明白了，她是在练习观地术。”

    青袖眼也不眨，接着嗐掰，道：“所以，君主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学习，就得从细节学起，比如衣着举止……”话还未说完，小松子早已溜得不见踪影。送走这个小糊涂鬼，众人皆松了口气。

    “小姐，刚才君上派人送了些东西过来。”青袖道。云池点点头，清丽的脸上平静依然，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失落。云池踱着碎步，心境如潮水般涌动。她叹了声气，心想：心中如此不宁，或许，是刚才做了那个梦的原故罢。

第三章 少年不知时（二）

从小，父亲就将她当作男儿教养。习文弄武，她样样得学，而且必须得通过父亲的考验。从小到大，她没有一个朋友，所有人都离她远远的，用像看异物一样的眼光打量她。她站在镜子前凝视了无数次，一点儿也不明白自己哪里有问题。

    “云池，你的衣服好漂亮啊。”十岁的邻家小孩咬着冰糖，羡慕地盯着她的衣服。

    云池怔了一下，有些惊讶，第一次有人跟她这样讲话。她有些受宠若惊，笑道：“那给你穿吧。”说着正要动手解衣带，不料跑来一个妇人，瞪了那小孩一眼，后退二步，向她道：“真是不好思，打扰了云池大人。”说完便硬拉着不肯离去的孩子走了，远远地还听见那小孩的哭闹声：“不嘛，我就要那衣服，我就要……”

    “云池大人”那四个字一直让她甚是费解。

    渐渐长大之后，随着父亲官位的又一次晋升，她终于弄明白自己是个重臣的千金小姐，而且自出生便有了帝君的封号----成阳静主。她虽不明白静主是个什么意思，但或多或少地知道那是个官位。对于同龄人及多数百姓而言，那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但高处不胜寒的滋味却不是他人所能明了的。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他的性情里找不到儿女情长的琐碎。所以，她很少见父亲笑。若大的庭院，只住着她与父亲，外加一些仆人。娘的事情，她问过无数次，总也得不到答案，只能甩甩头将有关娘的疑问沉入心底。

    穿过月洞门，斜靠在池边的柳树上，忽然一支箭飞了过来。一个闪身，被她轻轻躲过。接着，一个黑色的身影迎面而来。她不慌不忙，侧着身子信步游走，瞅准时机，在对方露出破绽时，一个横扫，左脚凌空辟下。眼看就要将对方制服，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右脚。

    她疑惑地望向父亲。

    “有其父必有其女。可喜可贺。”一连串的掌声伴着一个悦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正要回头，却见黑衣人拉下面巾，露出一张年少狂妄的面孔。他嘟着嘴，剑眉一挑，眸中甚是不奈，双手环胸，道：“有什么了不起的！”

    云池从未见过这么嚣张的家伙，心中不悦，正要讽刺几句，不料父亲道：“池儿，还不快拜见君上、二君少。”

    君上？眼前这个面容白净，身材瘦弱，一副不经风雨的书生模样的男子就是北周国的帝君？那个平定北原、斩杀奸臣、夺取帝位的男子应该是一个彪形大汉、眼神凶恶的人才对啊。这与她素日心中所想的帝君完全相反。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浓浓的书卷之气，没有一丝帝王应有的霸气与威严，态度谦和而神情淡然。

    她一时怔在当地，不知如何动作。拜见帝君的动作父亲可从未教过，也未曾见过任何朝中官员，这种礼仪她不懂。头忽地被人摁住，用力地往下按压。身体被突如其来的外力压住，她重心不稳，双膝使不上劲，结结实实地亲在青板上。正要再挣扎，却见父亲一脸凝重地地望着她。父亲的沉默另她不知如何应对头上的那只手，只得斜睨了一眼它的主人。

    二君少冷笑道：“好个不知礼的丫头！”

    “凌昌，快放手，不得对姑娘无礼。”帝君凌炎柔声道。

    二君少凌昌适才输给她，心中正气闷，本想让她一直跪着解解气，见父王如此，只得不情愿地松了手。凌炎上前扶起云池，脸上带着一丝疼惜，软声细语道：“没事吧？”

    云池被他柔软如琴音般的声音征服，脸忽地一下就热了起来，低着头，小声道：“我没事。”

    “谁让你自称‘我’的？”凌昌还不忘抓她的小辫子。凌炎侧首看了儿子一眼，对云池温柔地笑道：“别往心里去，他心肠很好，只是不服输罢了。”

    “父王，该回宫了罢。”凌昌一刻也不想呆在这儿，总觉得有一种手下败将的屈辱感。

    凌炎拉着云池的手，道：“行。”向前走了数步，又补充道“你一个人先回罢。父王要与夫参切磋棋艺。”

    看着三人远处的身影，凌昌气得直咬牙。父王居然撇下他最疼爱的儿子不管，去下什么棋，头一回出宫，他哪里识得回宫的路。他皱皱眉，心想：看来得经常出宫熟悉路线才行，不然老被父王摆了道。

    云池一直很纳闷，帝君与父亲是何关系，为何隔一段日子他便带着凌昌出现在家中。凌昌每次见到她总是一副恨恨的模样，好像她欠了他十万两白银似的。

    “喂，我要是赢了，你可得说话算数。”十五岁的凌昌气势凌人。

    自二年前输给云池这个“弱女子”之后，便一直耿耿于怀。今日，便是他以雪前耻之时。

    剑过数招，凌昌有些得意。一次比试输掉了她一生的自由。她知道就算她不输，父亲也会让她呆在凌昌身边。这究竟是父亲的意思，还是帝君凌炎的意思，她没有问。问了又如何，她始终逃不过，又何必自添烦恼。成阳静主，从她一出生，便注定失去自由的四个字。

    父亲夫参战死的消息传来，十五岁的她躲在被子里暗暗流泪。连唯一伴在身边的父亲都走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到死，父亲都未曾提过娘一句话。父亲的身影，娘亲的幻想，一切就这么完了。

    她心底的疑惑到底该放在哪里才能彻底腐烂？

    一只手抚上她的头，声音依旧那么温柔：“想哭就哭吧，夫参不会生气的。要怪也只能怪我。”凌昌站在帝君凌炎身边，听着被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双眸依旧闪着冷冷的光芒。

    “云池，从现在起，你给我记着，我就是你的天！”父亲夫参过世不久之后，十六岁的凌昌站在威严的大殿之上，对跪在身前的十五岁的云池宣布道。云池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霸道而凌厉的眸光，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第四章 恰逢春江雨

雨后的清晨，鸟儿清翠的鸣叫在树间跳跃。晨曦透过窗棂，将柔软的光线撒在檀木床上，加深了屋内暧昧的气息。随着一声沉重的喘息，床上纠缠的二人终于分开。

    千洛娇笑着抚上他结实的胸膛，靠近那迷人的男性躯体，柔声道：“一回来就拉着个脸，我有这么可怕吗？”

    川夜搂过她光滑的粉肩，揶揄道：“你比任何人都可怕。只要是男人，没有不屈服的。”千洛吻上他的唇角，媚声道：“那你可是屈服了？”

    川夜将头向后微仰，眼里闪过一丝讥讽，哈哈一笑，道：“可惜，我空有一具人身，却还不具备人类的情痴。”说着，他翻身下床。千洛也跟着下了床，拿过衣物替他着衣，穿着完毕他独自出了院门，杨树下见游倾长的身影映入眼睑。

    “用不着这么贴心的保护我。”拍拍见游的肩，笑，“这么宽厚的肩，一定很讨女人喜欢。”

    “啧，我是怕你逃跑。”见游冷冷地打消他的自我陶醉，外加送一个白眼。

    川夜无所谓地翻翻双眼，打了个哈欠，道：“我既然已回来自然就不会消失。不过，我现在不想见族长。”川夜刚走了二步，叫住一个丫头，道：“告诉夫人，我今晚不回来，不用等我。”

    “你又想去哪？”见游长手一伸拦在他腰间。

    “你不用白费力气，这回，保证你能找到我。”川夜笑了笑，片刻便消失在他眼前。

    回身看了看，见见游没有跟来，这才松了口气。灵台谷他一刻也不想呆。要他呆在那里，还不如呆在不归林里自在。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何时开始讨厌灵台谷，总之那种厌恶的感觉出现的时候，仿佛快要窒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所以他离开了，隐藏了灵息，在不归林的莲池中沉睡了一年之久。在莲池的一年里，他没有做梦，没有梦见任何人，回到灵台谷的家中后依旧无梦。

    黑色的长发如丝般在蓝色的衣袍上划过，伴着春季的细雨，柔柔地、轻轻地在尘埃间飘舞。虽是普通的着装，但他俊秀的外表、出尘的气质依旧成了大街上众人视线的焦点。川夜对他人所投来的目光因为一年的沉睡而有些不习惯。刚要走进一家茶馆避雨，却被人迎面撞上。川夜举着手中突然出现的钱袋，向撞他的人道：“喂！你的……”还没说完，几个人便将他团团围住。

    “这是？”川夜坦然的神情让一旁的女子更为愤怒。她哼哼几声，道：“胆子不小，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平日里耿直惯了的小松子最恨偷鸡摸狗之辈的伪君子，今日倒让她撞个正着。北周不允许有这等卑劣之人。小松子仗着今日出宫带了人手，便扬手一挥，示意侍卫抓人。

    “这不可能是新的待客之礼罢？”川夜浅笑着躲过长矛的攻击，一个翻身腾空而起，转眼便落在小松子面前，露出招牌式的笑容。小松子第一次发现除兄长以外的男人居然也能笑得如此迷人，一时竟怔住，傻傻地回笑。侍卫们见君主被挟持，不敢冒然行动，只得道：“快放了君主，饶你不死！”

    川夜不想生事，便故作惊喜，道：“饶我不死？真的假的？”侍卫点点头，道：“你快放了君主！”川夜轻笑，将手自小松子肩上松开，转身就走。侍卫忙将小松子拉回，摇晃道：“君主没事罢？”小松子清醒过来，道：“贼人呢？”侍卫忙向众兵士道：“还不快追！”

    “没完没了的家伙！”川夜抻手捞了一根木棍，见招拆招，不多时，便尽数将众侍卫击败。小松子惊得合不拢嘴，指着他道：“你，你……”川夜不等她说完，将手中的木棍掷出。

    眼看木棍就要砸了过来，小松子吓得双腿发软，想逃，已没有力气。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木棍在快要碰着她的鼻尖时突然停了下来，落在地上。

    “没事吧，君主？”

    小松子回头，委屈道：“你怎么才来，差点吓死我了！”

    云池对一旁的侍卫道：“护送君主回宫。”小松子不依，道：“我不要，我要亲眼看着你将贼人拿下！”青袖劝道：“君主，这可不是儿戏。刀剑无眼，很容易伤到人的。万一不小心伤到脸怎么办？”小松子本想见识见识的，无奈爱美心切，只得乖乖回宫。

    “你束手就摛，我会宽大处理。”云池好心提醒道。

    “哟，我又没犯法，为何要你宽大处理？”川夜不紧不慢，神态悠闲，静静地望着她。她回望过去，这才发现他有着一张让人能停止呼吸的脸孔，心里咚了一声。

    绝色。

    心底跳出这两个字。

    “做人不要这么顽固，没有好处的。”挑了挑眉，企图让他明白自己目前的处境。绝色又如何，那也不能纵了他。

    “做人不要这么无理，很伤脑筋的。”川夜的嘴角浮起一抹浅笑，虽如蜻蜓点水，却艳到极至。

    云池见他没有束手就摛的意思，不想再多言，拔剑而上。川夜也毫不示弱，迎面还击。云池的一招一式舞得出神入化，密不透风，步步逼紧，招招狠凌。眼看对方将无还手之力，哪知他棍峰一转，趁她攻其上身时，来一个顺水推舟，攻其不备，反败为胜。

    见川夜占了上风，青袖有些着急。

    “呵。”云池轻呼一声，双管其下，剑指咽喉，脚下生风。云池的这套剑法适合近身缠斗，若只以游走行事，便无法采取主攻。川夜正是看透了她这一点，才缓缓切入，让她精力大损，自食其果。

    不一会儿，雨越下越大，滋生了阵阵雾气，迷蒙了双眼。一道闪电划过残破的天迹，雷声接踵而至，像一个从云层深处窜出的青面獠牙的怪物，挥动着长而尖的指甲，将天空彻底撕碎。

    “池儿，你要知道为父是为你好。”电光火石之际，父亲夫参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晃动，他洪亮的声音在雷声轰鸣的此时仿佛气若游丝。

    “既是为我好，又何必……”

    川夜不知她此时神情恍惚，当木棍点中她的胸口，忽闻她莫名的话语。

    “小姐！”青袖的一声疾呼将愣神的川夜拉了回来，却见她缓缓倒地的身影。那张脸，苍白而悲凉，绝望却又无奈。

    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儿，心底涌起一丝愧意。以云池的功夫，川夜适才那招是可以躲过的，况且他并不想伤她，只是想戏弄她而已。

    “你还在这儿干嘛！”青袖拿眼横他，“难不成想等小姐醒来把你送进大牢！”说着便将他用力推出门外，“嘭”的一声将门赶紧关上。

    ~~~~~~~~~~~~~~~~~~~~~~~~~~~~~

    躺在床上，川夜睡意全无，脑子里时时浮现她当时的那句话。翻了个身，他心内思量道：“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历，为何会看得见我？”

    他为了躲避族人的追寻，特意隐藏了灵息，沉睡在不归林的莲池。正在沉睡中的他忽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当他睁开眼时却看见一身红衣的云池。正疑惑为何会有人类在此，却闻她说自己只是路过此地，马上就走。按理来说，隐藏了灵息之后所有人都看不见他才是。但不可能是自己道术低弱，从而无法隐藏灵息，这段时间见游未曾出现就是最好的证明。下床走至窗前，将手伸出窗外，任凭冰冷的雨水淋湿苍白的肌肤。

    夜，更浓，像墨一样稠得化不开。

第五章 禁锢之书房

“既是为我好，又何必丢下我一个人。”云池喃喃道。

    青袖摸了摸了她的额头，见温度已降下，这才松了口气。轻抚着云池的脸颊，叹道：“人已走远，又何苦执着。”

    “哟，好个通情达理的丫头。”

    青袖回头，见一身蓝衣的川夜带着浅笑斜坐在窗台之上。她气不打一出来，凶凶地道：“你又来干嘛！给我滚！”说着伸手去推他。只听“咕咚”一声响，川夜已不见人影。

    青袖正自纳闷，忽闻屋外家丁叫喊：“有人落水了！”她抿着嘴，冲着浮出水面的川夜直瞪眼。

    青袖正收拾衣物，闻屋内一阵笑声，推门进入，却见几个小丫头正围在一块喧哗。有些好奇，走去一看，见川夜正在变戏法。小丫头们见青袖脸色不好，忙各自散开。她没好气地道：“已经换好衣服就给我走人！”

    川夜无奈地拉拉衣服，委屈道：“我也想呢，可是这衣服似乎与我的气质不配。”

    他这模样，我见忧怜，可惜，他找错了表达的对象。青袖厌恶地张着眼，道：“废话少说，穿好了就快滚！”

    川夜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地近前笑道：“你怎么火气这么大？对身体不好的。”

    青袖后退一步，指着他骂道：“还不是你惹的！都怪你让小姐想起大人，都怪你让她这么伤心！”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川夜叹了声气，轻抚着她的背，柔声道：“都是我不好。”

    青袖推开他，怒道：“关你什么事！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没照顾好小姐，都是我没用，都是我不好……”

    来至云池房中，见她还昏迷未醒，青袖心中更是自责万分。

    “瞧你，像哭死人似的。”忽然闻见声响，只见云池扯着嘴角，对上青袖红肿的双眼。

    青袖道：“小姐胡说，尽说些不吉利的话。我去叫仲大夫过来。”

    迷懵之中忽然闻到一股姜茶花的味道，香气袭人，芬芳四溢。云池用力地呼了几口气，缓缓起身，一眼瞥见几缕长长的黑发在窗口飘舞。风自窗口吹来，姜茶花的味道越发清晰。她莫名地痴痴地愣了片时，光着脚，朝着飞舞的发丝缓缓走去。刚想伸手去抓那飘逸的长发，却见人影一闪，一张生动的脸摅获了她的视线。

    “哟。”川夜一脸灿烂的笑容。

    “哦。”云池愣住，伸出的右手停在半空中，“你怎么在这儿？”

    川夜不答，转身望着窗外不远处的桃花，自语道：“好天气哪。”

    云池正莫名，青袖领着仲大夫走了进来。待仲大夫离开，青袖瞄了川夜一眼，尴尬地瞅着云池笑了笑。

    “什么？你远房的表哥？”云池略有惊讶。这么些年，也从未听青袖提起自己的家人，却突然说眼前这个身着蓝衣的的男子是她的表哥。云池上下审视着川夜，目光犀利，道：“你当真没有偷君主的钱袋？”

    川夜双手一摊，无奈道：“云池大人这么英明，难道还不知在下是被人陷害？”

    云池心想：“君主的为人实在不敢恭维，况且他看上去也不像坏人。”便挥挥手，道：“也罢，你可以走了。”

    川夜看了一眼面前下人早已备好的包袱，感叹道：“初来贵地，人生地不熟，好容易遇见了青袖表妹，本以为可以依靠一些时日，没想到还得继续流浪，过着风餐露宿的日子。”说完，他悲伤地走至青袖面前，“表妹，表哥走了，你要小心身体，不要太牵挂表哥。”青袖两眼汪汪地点点头。

    云池叹了一声，何尝不知他的弦外之音，道：“想留下来可以，但有个条件。”

    “小姐，你真让我表哥整理书房？”青袖递上茶。云池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放心，我吃不了他的。你若愿去整理那再好不过。”青袖呵呵轻笑，心中暗道：“府中谁人不知大书房乃成阳府最可怕的地方。”

    那里的书琳琅满目得让人无从读起。说起书，云池也是一个好书之人。但自从其父去世后，她再也未曾踏过大书房半步。

    那间书房是她与父亲相处时间最长的地方。从有记忆起，父亲便带着他特有的印记，率先占领了那里。书房里的父亲总是静静地一张脸孔，眼神安然得近乎出尘。这样的一个父亲，一个男人，常常让云池不自觉地困惑，他将心事都放在何处？那双布满沧桑的眼里完全看不见悲伤与仇恨，虽然从未提起，但她清楚，那心里是有恨的。

    有很多次，她总想问父亲，您恨我么？

    那双眼眸，淡定，安静，平和，慈祥，种种神情交汇一处，话未曾出口，心已开始揪起，无意识的，在与他视线相交的一瞬，仿佛胸腔压抑得透不过气。空气里潮湿的痕迹留在昨天翻过的书面上，手指抚过的地方，早已泛黄，似秋天的花朵，终是逃不过叶落花残。

    云池没有理会青袖脸上的的表情，将目光定格在一株桃树上。

    满地的桃花，随风轻舞，那姿意的态度并不知自己搅扰了谁的心事。

    又是一年春，怎奈妍红依旧人事却已飞远。

    ~~~~~~~~~~~~~~~~~~~~~~~~~~~~~~~~~~~~~~~

    川夜正在整理书房，忽闻脚步声传来，头也不回地笑道：“哟，表妹来了。”

    青袖四处看了看，关上门，小声道：“小姐会不会看出我们在演戏？”

    川夜坦然笑道：“你放心，就算她看出来也不妨事的。我们又不是要害她，何惧之有。”

    青袖咬咬下唇，随即摆上一副恶狠狠的表情，道：“你给我听好，你答应过我的事绝不能忘了！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川夜正了正神色，嘴角微翘：“我一定会医好她的心病。”

    “应大哥，这些书真要搬出来晒？”丫头锦云有些惊讶。

    川夜望着青袖离去的身影，露出他一贯的笑容，指着墙角道：“不用全部，只晒那些就行。”

    锦云捂着鼻子道：“那其余的怎么办？”

    他伸手推开一扇窗，笑道：“这书房设得十分巧妙，只须将窗户全部打开，保持室内良好通风就行。”

    锦云摇摇头，四处看了看，道：“这书房可是六年没人进来过了。”

    “哦？”川夜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眼波微转，自言道“六年吗？”

第六章 殇伤云深处

   转眼来成阳府已经三天，川夜却未再见过云池。这日，吃了午饭闲来无事，便将昨日自书房内找到的琴拿至后院自弹自唱：

    拈花一笑摇白露，

    恋世千年入梦颜。

    笑乐悠悠天上曲，

    烟楼吹月倚人间。

    桃红惹玉皆相看，

    化作箫声醉世人。

    忘语追年失旧夜，

    逍遥自在戏蝴蝶。

    ……

    美妙的音韵在院内响起，惊了倦鸟，也惊了府内众人。锦云听见琴声，神色慌张地跑至后院，刚要开口，却被青袖以眼神制止。果不出青袖所料，她的脸色渐渐暗了下来。

    “谁允许你在这儿抚琴！”冰冷的声音似剑破空而出，在空气里卷起一阵寒烟。面对云池投射过来的冷冽的目光，川夜并不介意，抬首笑道：“怎么，不好听么？”

    “无聊！”云池避开他的笑颜，厉声道“青袖，告诉他成阳府的规矩！下不为例！”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青袖与锦云同时松了口气。锦云轻责道：“应大哥也真是的，又惹得小姐不高兴了。”

    川夜疑惑地看着青袖，问道：“什么规矩？”青袖正要开口，锦云抢先道：“成阳府第一条家规：严禁在府中抚弄乐器。”

    青袖叹了声气，秀眉轻颦，无奈道：“具体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来成阳府时，小姐已经十四岁了。听以前的老佣人说，夫人生下小姐没多久便去世了。”顿了顿，又道“夫人生前最喜欢抚琴，而你抚的那张正是夫参大人送与夫人的。”

    川夜轻轻拔弄了一下琴弦，叹道：“所以才定下这条不成文的规矩？”

    ~~~~~~~~~~~~~~~~~~~~~~~~~~~~~

    云池收好公文，一眼瞥见镜中的自己，在镜前缓缓坐下，脑海中又浮现出父亲痛苦的表情。

    十二岁那年的清明时节，她悄悄跟在父亲身后去了娘的坟地。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娘的坟地。坟前，树木葱翠，花叶菲红，这一片春色却让原本幽静的墓地显得更为凄凉。

    父亲深情而又悲伤的声音让她至今难忘。

    “姜映，今天池儿又问起你了。”他轻抚着墓碑上的名字，面容忧伤而温柔，像对着自己心爱的情人轻诉。忽然听见说到自己，云池心里猛地咚咚乱跳。

    “明天是你的忌日。每到这天，心里就不自觉地恨。池儿……恨她，更恨自己。”听到这句话，云池完全呆住，整个身体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下一盆凉水，大脑被突如其来的惊讶抽空，父亲下面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见。

    云池重重地吐了口气，眨眨双眼，抚上镜子里的容颜，幽然道：“云池，你害死了娘，也害苦了父亲一辈子。”

    夜色，伴着春至的寒气夹着青草香的味道在屋内流窜。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孤枕难眠的夜晚。回过神，却发现自己已来到门前。六年来，她从未再进过这里。每次一想到爹娘，心就难以自拔地疼痛。有一根看不见的刺，深深扎进心底，动弹之间疼痛便会将记忆渗透至骨髓。

    “啊！”正要转身离开，一声惊呼自书房内传来。来不及思索，她忙推门而入，却见屋内一片光亮。

    他一边揉着撞疼的额头，一边冲她微笑。云池的表情有些僵硬，抬脚要走，却闻他道：“既然进来了，何不看看再走。”他面容俊逸，神情温柔，语气里仿佛带着一股诱人的魔力。云池冷着脸转身，强压下心底的莫名，道：“不必了。”

    川夜并不动作，只举着两本书道：“这两本书是你上回要找的。”云池怔了一下，还没开口，他已来至眼前。

    姜茶花的味道又再次袭来，她不禁有些头晕。

    唇角柔软的触觉另心跳猛烈，僵硬漫上整个躯体，莫名的燥热让她感到十分不安，想推开他，手却被捉住，使不上劲，反而与他贴得更紧密。

    他轻轻抬高她精巧的下鄂，从唇角转移，占领了整片芳香的娇唇。莹润的舌在云池唇齿间滑动，灵巧得像来去自如的轻风，微微一阵，便是满齿清香。两人的呼吸开始粗重，他继续散发出诱惑魂魄的媚力，想进一步深入时，左肩传来轻微的疼痛。

    “喂，你先帮我把穴道解开啊。”川夜无奈的话语随着她的背影一同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云池怔怔地望着满天星光，心里有些骚乱。川夜刚才吻她的情景又在脑海中显现，始终理不出个头绪，不明白他为何要吻她。

    他们连面都没见过几回，不可能是喜欢自己。难道是因为她让他住在府里所以给了他错觉，让他误以为自己看上他了？或是，他原本就是个轻浮的家伙。

    一个轻浮的家伙。

    摸摸发烫的脸颊，她惯性地重重叹了口气，心境从未如此般絮乱。寒气渐升，起身回房，将河对岸传来的悠扬的琴声与某人的吟唱，甩在身后寂寥的夜空里。凄美的音韵在夜空回荡：

    昔年月影不知时，落叶黄花地未知。

    暮景之中无秀色，谁人寂寞奈流年。

    春衫翠玉不生红，画处青山叶更新。

    静夜深轩明镜下，偷伤幻影岂从今。

    近日归来君未见，只闻轿马与青灯。

    柳玉花妍无不是，尘埃却又掩柴门。

    …………

第七章 殇伤云深处(二)

   川夜摇摇头，自语道：“脸硬得像石头，难道是第一次跟男人亲吻？”

    “活该。”川夜顺着声音抬头望去，见见游一脸鄙视。川夜眨眨眼，戏嘘道：“难得你会偷看我跟女人亲吻，你也想试试么？”

    见游眉梢一抬，唇角卷起一丝浅笑，指指他身后。川夜抖抖耳朵，无奈地翻翻眼，道：“我被点了穴道，动不了。请问，站在我身后的是人还是仙？”

    “既不是人，也不是仙。”千洛在他左耳处娇笑道“夫君近来可好？”

    “你怎么出谷了？”川夜收起笑脸道。千洛见他一脸正经，伸手解了他的穴道，不悦道：“想你，所以来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早已习惯他莫名的忽冷忽热，但总还是忍不住跟心底的**较劲。那双眼里虽映着她的身影，但目光却不是为她而停留。明明早已知道是这样的结果，面对时却又有些寒心。

    川夜柔柔脖子，面无表情道：“我明天回去。”

    “你在生气？”千洛跟进屋，轻轻环抱住他，幽幽道：“我永远也比不上她在你心里的位置。已过了上百年，你还是忘不了她。”忍了许久的话终于出口，御下一个沉重的担子，心里便轻松了一些。

    一谈到她，两人总会巧妙地转移话题，刻意回避着关于她的一切。但每每此时，千洛心里才会感觉真实，这似乎是两人唯一的默契。苦也好，乐也罢，一切都因她而起。

    她不会感激她。

    他本来就是她的。

    “你知道就好。”他依旧淡言淡语，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千洛转至他跟前，环上他的脖子，柔声道：“但现在跟你在一起的人是我，不是她。我不奢望你忘了她，只希望你能记住我是你的妻子。”

    川夜听了这话，头微微昂起，脸上浮起一丝嘲讽：“她也是我的妻。”

    千洛一怔，抓住他的衣襟，道：“那是过去的事。”因为激动，脸部的肌肉有些紧绷，眼角闪过一丝恨意，稍纵即逝。

    “谁都有可能成为过去。”川夜轻轻拉开她的手，望向窗外，将目光埋进浓浓的夜色中。千洛低了眉眼，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桌上的红烛一滴一点的燃尽，落下烛台，似美人眸中偶落的清泪。

    “川夜，你有愿望吗？”

    “没想过。你呢？”

    “我当然有了。要不，把我的愿望分你一半罢。等将来你有了自己的目标再将它还给我。”

    “我可不想听你说梦话。”

    “没有目标？那么，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没想过，似乎……只是为了证明我还活着这个事实。”

    “你是说，我们活了上百年，却一无所有吗？”

    “你不是有我吗。”

    “你真这么想？”

    寒风吹进屋内，将回忆中的川夜惊起，对一脸不甘心的千洛道：“你先回罢，我想一个人静静。”

    千洛一走，他刚要睡下，却闻得屋顶传来声响。

    屋外打斗的声音渐起，接着传来府中家丁的吵嚷声。院内灯火明亮，见众家丁手执武器离院中央远远的。院中央，云池手持长剑，两眼寒光，注视着面前的绿衣男子。

    见川夜来了，青袖忙一把将他的衣袖拉住，道：“快去帮帮小姐，那家伙是杏树妖！”青袖早就告诉川夜云池有一身降妖的本事，却从未亲眼见过，好奇心突然升起，道：“别慌，她应付得来。情况若不好我再过去帮忙也不迟。”

    心内轻笑，降妖么？

    云池侧身躲过冷剑，暗道：“妖向来避开我，他为何要自送上门？”

    两人相持不下。云池自怀内抽出符纸，咬破食指在符上画出一道镇地符。杏树妖见云池使用符咒，不屑道：“哼，有本事就单打独斗，别做这些下作的事！”

    云池不理会他的言语，心中念动口诀，说时迟那时快，只一刹，杏树妖便觉一阵凌气逼近，瞬间如坠千尺深渊。他剑眉一拧，暗自道了声不妙，忙左脚划开，跃出数丈。

    与妖对敌，情况不危险时她一般不会使用镇地符。镇地符的威力虽不及其他，但在能不伤及对方时困住对方的身体，使其无法动弹。而实现这一目的，必须以施术人鲜血为引，才能以无形之气将对方锁住，且施术人本身会因气血流失而有些疲惫。

    谁都知道在身体疲惫的情况下与敌人作战很出现什么后果。青袖见她忽然施用此术，只能在一旁瞪着眼干着急。

    杏树妖见云池脸上有些乏色，心中得意，左脚一旋，风沙渐起。见杏树妖没被镇地符锁住，心下有些吃惊，忙挥剑阻挡他的攻击。

    见云池挡住了自己的还击，他便将妖力全数释放。受到镇地符的压力，虽还能还击，但其实早已受了内伤。这一战他势在必得，所以不昔以命相拼。见他以命相搏，要置自己于死地，心下的疑惑更甚，抬眼仔细看去，忽然秀眉一颦。杏树妖揪准时机，凌掌迎面劈下。云池见他攻来，忙转身躲避，却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杏树妖要碰到她的那一刻，一道蓝影闪过，转眼她便被人揽在怀里。

    青袖松了口气，跑过来道：“小姐，没事罢？”云池愣了愣，还没回答，川夜的脸便压了下来，在要碰上她的秀鼻时停住，笑道：“下次要小心。”说完，便松开她。

    云池转向一脸怒气的杏树妖，不确定地问道：“你是……你是……”

    杏树冷哼一声，打断她的话，道：“没错，就是我！”云池怔了一刻，便举步向他走去。

    青袖制止道：“小姐？”

    她摇摇头，让众家丁退下，向杏树妖道：“我早该想到才是。树里，我们找了你好久。”

    树里怒目圆睁，双眸充血，冷冷道：“别想骗我！我知道，是你们害死了水山！”云池低了眉眼，面上愁色一片，道：“你说的没错，如果不是水山，现在躺在墓地里的一定是我们。都是我不好，都怪那时我太逞强，才会害了水山。”如果不认识水山，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想着想着，心里更加酸楚起来，睁大双眼，悲伤地注视着树里。

    “哼，现在良心上过不去了罢？人类真是恶毒，没一个好东西！”树里狠狠地骂道。青袖看不下去，道：“你怎么这样！生死不由己，谁能料想。”树里瞪了她一眼，又向云池道：“反正都是你们的错！我是不会原谅你们的！”

    见他转身要走，云池忙道：“你去哪儿？”

    “哼！我今日杀不死你是你运气好，改天就没这好运了。”说完，还不忘瞪川夜一眼，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第八章 心若明镜台

水山是妖。

    一个善良的妖怪。

    在他被摛住时，道：“放我走，还有四天的时间就要开花了。”

    “这不是个好理由。”云池冷笑。

    花开花落自有阴阳定数，落在她手上证明他气数已尽，轮回道里自有结果。如若所有的妖一旦被抓便都向她求情，那这世道岂能干净。人，妖，永远都是两个世界的生命，平行，没有交点。

    “张大娘说过，只要杏树开花，她的丈夫就还活着。”他紧皱着双眉，清俊的脸孔挂满愁苦。

    院子里的那株杏树早已枯萎，但她永远也不知道真相，就像不知道她的丈夫再也不会回来，只能永远躺在潮湿而阴暗的地底等待下一世的唤醒。

    “我闻到杏花的味道了！”她满是皱纹的双手轻轻颤栗，两片失血的树叶般干枯的嘴唇微微抖动，那双干涩的眼框因为激动而浸满泪水，闪闪发光，像有了生命一般。

    “他还活着，太好了。”她挂着恬淡的笑闭上了那双毫无生气且空洞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干嘛！别以为掉几滴眼泪我就会放了你。”云池面无表情道。

    他抬起闪着水花的眼眸，道：“能不能让我安葬了大娘？”

    见他在寒风里忙前忙后，若不是亲眼所见，她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非常严重的幻觉。妖，在她的记忆里都是闪着狡黠的光芒，带着血腥味儿，贪婪地注视着你。第一次，她看到有妖为一个死去的失明的老人流下眼泪。

    同情心么？

    妖有这玩意儿么？

    妖怎么会流泪呢，至少不会为人类而流，它们是噬血的没有人性的恶魔。既无人性又何来善心。

    “唉呀，别折树枝，那是它的身体。”

    “可怜的孩子，你怎么这么瘦弱。”

    “云姑娘，我想在这住几天，你看他们多可怜。”

    ……

    她彻底被这只莫名的动不动就流泪的妖给打败，不是用武器。

    “龙墓？我跟你们一块去。”他静静地看着她，又一次得寸进尺。那双眼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脸。她有些奇怪，他眼里的自己怎么总是一脸的困惑？那双眼像面凌花镜，总能将她的情绪清晰地照映出来。

    “扭过头去。”她拍拍他的脑袋。

    他温柔地笑笑，眼睛一闪一闪。

    这是妖么？

    妖收了本性，收起它尖锐的爪牙，还是妖么？

    妖也好，人也罢，失了心，便什么也不是。

    记忆里，他是这么答复她的。

    ~~~~~~~~~~~~~~~~~~~~~~~~~~~~~

    想着树里离去时的表情，她有些不安。不安的因素并非因为树里要杀她，而是因为水山。他临终前将弟弟树里托付于他们，现在终于找到了，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局面。

    他确实有理由恨她。如果她再自私一回，将水山收了，他也不会失去唯一的亲人。只是，这一切，都只是幻想，人终是自私自利的生物。她不想见树里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那样，心也会丢失。失了心，只剩一具躯壳，行尸走肉般的日子是了无生趣的。

    心？

    忽地又想起父亲夫参，那个恨着女儿的父亲。他是否也用过树里那似要活生生吞了她的眼神来看她？

    父亲的沉默寡言极好地掩盖了他的情感。她几乎未见他笑过，除了帝君凌炎来家里。两个人一坐便是好几个时辰，却很少交谈，偶尔眼神撞到一起，然后笑笑，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表情。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两人似是悟了。偶尔地，凌炎也会冲她笑，然后，必招来君少凌昌一道恶狠的眼光。

    稍大些后，曾问过凌昌儿时为何那么讨厌她。

    他不以为然地笑，看你不顺眼。

    哪里看不顺眼？她再问。

    你的眼神。他脱口而出，仿佛这句话在心里藏了很久。

    眼神？她的眼神很可怕么？就为这个，那么些年，一见面，他就像讨债似的盯着她，直至将她击败，才对她露出满足后的笑脸。

    这是他虚荣，男人不允许女人打败他的虚荣。她愤愤地想。

    水山是个温柔的妖，从不因是她的手下败将而对她挑起双眉，总是一脸温柔地看着她，目光暖暖地印在她身上。

    “哟。”正自想着，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唬得她一怔。

    一道藏青色的身影在眼前晃过，接着便朝她靠了过来。

第九章 心若明镜台（二）

    “哟。”正自想着，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唬得她一怔。

　　一道藏青的身影在眼前晃过，接着便朝她靠了过来。

　　微风夹着姜茶的清在鼻前涌动，清纯的少一般，充满不尽的芬，散着青莲一般的气息，蛊惑人心。

　　见她直直地看着自己，笑道：“怎样？”

　　他笑得很，得找不出形容词，像姜茶一样，有种蛊惑人心的、妖异。她掉转视线，娇唇轻启：“一般。”

　　“嘁，挑剔。”他摇头，微侧了脸，一缕长发挂上她肩头。

　　她不再理他，只静静地坐着想水山，想父亲，想那些年少的碎碎的不再回头的往昔。他向后靠去，伸出白瓷般细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拔弄着她肩上那缕青丝，目光淡淡的，没有焦点，只随着衣衫上蓝的朵在轻风里微微地喘息。

　　“你是人么？”她盯着他细长的手指发话。心里忍不住嘀咕，她身为子都没他的手好看，他一个大男人，手居然养得水葱般娇嫩。上下扫视他几眼，越发觉得他长相阴柔，心里便一阵疙瘩乱蹦。

　　本以为他是个很有修养的男人，修养好到让她有时错以为他似个安静的人。他不顾斯文形象的哈哈大笑，露出莹月般洁白的牙齿，颠覆了她的自以为是。双眼一翻，仿佛她问了句很白痴的问题。

　　他邪邪一笑，手忽然被抓进掌心，紧接着在她不解的目光中移向他看起来很宽阔的胸膛。柔软的触感顺着手指尖涌向身体，经过大脑的分解，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清楚地感应到了他独有的气息。

　　不同于父亲的沉静，凌炎的温和，凌昌的霸道，水山的温柔，就像……光下的姜茶一样……人、邪媚，却又有着一股说不出的清。

　　手心出汗了。

　　她眨了眨眼，手动了动。

　　川纤指一松，她便迅速退出那个宽厚的掌心。

　　“如果这还不够证明我是个男人，或许……”他眼中闪过一丝奸猾，朱唇微翘，妖娆地笑着靠紧她的身体，燥热的气息扑在她光洁的脸上，媚惑道“或许还有更有力的证据。”

　　云池愣住，看着他一脸的妩媚，随即嫣然一笑，反手扣住他的下鄂，吐气若兰：“是么。”话未说完，便压上了他的两片唇，将他眸中的诧异也一并吞入口中。她轻轻地吻着，在他唇边徘徊，暗自嘀咕，这就是男人与人的亲吻么……

　　睁开眼，一抹深深的笑意闯进眼中，浓密的睫毛扫过她的眼睑。

　　他拥住她的肩，温柔地长驱直入，加深了这个吻。缠绕，纠结，轻柔，体内充血的燥热开始蛊惑按奈不住的心。

　　咚！咚！

　　心跳开始沉重。

　　一股浓烈的狂热，另云池的舌头有些麻木，川灵巧的舌轻巧地在她口中旋转，将思绪席卷一空。

　　川轻咬着她的下唇，滑过鼻翼，将耳垂含入口中，一下一下轻轻吮吸，白瓷般的手顺着纤腰往上摩挲。

　　风吹开窗，将一丝凉意带进，身体的燥热开始流失，迷乱的意志慢慢回归，心里终于静了。

　　似乎与上次的亲吻不同……

　　云池推开他，淡淡道：“是男是与我无关。”丢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风，在身旁静静的舞着，扒开层层皮骨，窥视着她心底最深的疑虑。

　　这回心里终于静了。

　　上次被川亲吻，心咕咚了一个晚上，现在看来这问题并不严重，甚至不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只是一个吻，关乎，仅此而已。

　　贪念随心无处不在。

第十章 林中采桑人

    太阳从山头冒出了尖儿，天空终于有了一丝耀眼的彩。这个季节的风，寒中带暖，吹过山头，滑过山腰，溜过行人的脚尖，窜进树林摇下一片嫣红，再卷起漫天的缤纷。

　　红的绿的纷纷扬扬落了一身，他停住脚，笑道：“哟，好久不见，近来可好？”随着话音落下，一道红光将他围住，即而有声音传来：“呵呵，川哥哥，这么些日子你哪儿去了？”

　　川边走边道：“睡了会儿觉。”

　　“肯定睡过头了，都不来看我。”语气有些发酸。

　　川摸摸长发，歉意地笑道：“可不，一觉醒来，不觉天都亮了好多回。这下记住了，以后会来看你的。”

　　“川哥哥，你要走了吗？”似乎有些不舍。

　　“恩，下次再见时，我可得看看你长成人没有。”

　　跟牡丹妖道了别，绕过一片竹林，海浪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吐口气，找了块干净的石头躺下，心里盘算着找个什么理由糊弄族长。正翘着腿摇晃，脑袋里差一点儿灵光闪现的时候，一阵尖叫声将他绝妙的理由冲得无影无踪。

　　他优雅地拍拍衣服上的灰，还没开口叹息，一道影子忽地冲了过来。当脑袋上传来痛感，他才发觉自己被人撞倒在地。

　　一滴水落在鼻尖上，坐在他腰间的人边哭边道：“你别吃我。”

　　吃？他看起来像个饿鬼吗？纵然是，也不是沦到要以吃人为目的。

　　叹了声气：“喂，你要哭到什么时候？”她这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会弄脏了他新做的衣服。这件衣服可是他好不容易从云池那里弄来的，价钱自不必说，这布料可是宫廷里的上上货。

　　哭声没了。他的话很有效。

　　她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泪光点点，两腮微红，愣愣地看着他。

　　“能不能麻烦你先起来。”露出最具杀伤力的笑容，希望能打消她被妖吞吃的念头。他这么一副好皮囊，修了上百年才得来的，如此丽，怎是那些粗俗的妖可比的。

　　她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忙一骨碌站起来，四处望了望，又将目光重新定格在他身上，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是人吗？”

　　川整了整衣服，老实回答道：“不是。”

　　小姑娘一听，秀目缩紧，后退数步，紧张道：“你，你别吃我。”

　　“我干嘛要吃你？”川笑了笑，开玩笑道“我确实长得很像妖怪。”

　　“像神仙。”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一点儿也不认为他是妖。在她心里，妖都是长得青面獠牙似的，就像刚才要吃她的野兽一样，不像他这般漂亮。

　　听见说他像神仙，笑容加大，看来修了千年，果然没浪费。遂无比温柔道：“遇到妖了？你一个人跑进不归林来做什么？”

　　小姑娘向后看了看，声音有些抖，道：“我，我是来找，找绿彩珠的。”

　　“你可知不归林是什么地方？”他不明白一个小姑娘哪来这么大勇气闯进妖的世界，或许是因为人类的无知，所以才让很多可笑的举动看起来都十分的英勇。英勇有何用，到头来也只是徒劳。

　　“我，我奶奶生病了，听说，听说不归林有颗绿彩珠能医百病。”她答非所问。

　　“可惜，你来晚了一步。”她惊慌失措的表情揪出他心底唯一的点点同情心。

　　“为什么？”

　　“已经被人拿走了。”

　　她睁着一双惶恐不安的眼，抬起脸无措地看着他。

　　见她发呆，一把拉过她的手，道：“我送你出去。”现在这个时辰，结界的防御最弱。

　　穿过最后一层结界，阳光躲进了云层深处，扑面而至，像暗的幽灵，将不归林至于一片死寂之中。

　　~~~~~~~~~~~~~~~~~~~~~~~~~~~~~

第十一章 林中采桑人（二）

    “您回来了。”丫头迎了上来。

　　川点点头，还未跨进屋子，便闻见游的声音传来：“还算守信，没让我提个笼子去把你拎回来。”

　　川不搭腔，自踏进灵台谷，他的好心情就被鬼给吃了。正要进内室，见游自袖内抽出一封信递了过来。看完信，他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意，越来越浓，整张脸只剩下嘴巴挂在那里。

　　“喂。”见游一脸沉重，道，“你可想清楚了。”

　　川停下脚步，回过头冲他笑笑：“这条命还玩儿得起。”

　　“他不会同意的。”见游甩甩眼提醒道。

　　“或许。我不指望他真会同意。”要想族长同意似乎比得道成仙更难，可事到如今，已不能轻言放弃了。即使到时他会出面阻止。

　　“但你找不到理由。”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让他放弃。

　　川听了这话，垮下俊脸，表情沮丧致极，接过丫头递来的茶大喝一口，气道：“就差一点儿，就那么一点儿，那个理由就找到了，结果，被一个丫头给冲了。”一旁的丫头听他说被丫头给冲了，忙迭手迭脚，扑咚一声跪在地上，道：“奴婢该死。”

　　两人一怔，对望了一眼，见游道：“不是说你，这没你的事儿了。”见他还盯着自己，川摇摇手，笑：“不指望你帮我，但，千万别另我失望。”

　　“嘁，你跪下来求我都还没资格。”见游耸耸肩，厌恶地瞅着他，“跟你一块儿，都不知怎么死，我不是呆子。”

　　川这回笑出了声，皱着眉道：“不用这么直接罢，一丁点儿面子都不给。”

　　“你又没脸，要面子做什。”见游一副难受的表情，“呃，别笑得那么恶心，我会三天吃不下饭的。”

　　“哟，表情不错。”川笑得更加荡，像妓院里的姑娘。

　　“啧，你果然是狐妖。”见游嗤之以鼻。

　　“多谢，多谢。”川一脸满足地笑。

　　“你运气太背，得找木河算上一卦了。”半晌，川又来了句。

　　“何以见得？”他的眉毛跳了一下。

　　“遇上了川。”

　　“担心你自己罢，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将你的骨头啃得一根不剩。”见游咬牙道。

　　“试目以待，别说我再没给你机会，见游。”一抹深深的笑意在他的唇角绽放，得像儿一样让见游不忍去看，怕一不小心就会凋零。

　　见游一走，他便歪在榻上，手里捏着扇子翻来跌去。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雨来，敲打在芭蕉叶上，窜起阵阵音韵，配合着的动作，不紧不慢，敲入身体的空隙似要将谁破碎的心再度窜连起来。

　　想起他的脸，一阵心烦。

　　要放弃么？

　　笑话！了那么多年才得来的好消息，岂能说放就放。

　　“川，我好看吗？”她仰着脸，眼里写着期望。

　　“难看。”他不打算让她得意，吐出两个违心的字。

　　“啧，连男人也嫉妒我的貌，看来我的修行长进了不少。”她不以为然地将头搁在他左肩上。

　　“川，你会忘记我吗？”她再次将这句问了不下十遍的话吹向他的耳膜。

　　“很想忘。”他第一次开口答复。

　　见她低了眼，补充道：“遇见你是个错误，所以上天惩罚不愿认错的我，让我记你直到天荒。”

　　“真好……”半晌，她低着头轻声道，轻得像呼吸。

　　滴！

　　有东西坠落的声音。

　　是谁的脸在记忆里如此悲伤，挂满泪水。

　　一阵冷风吹来，他哆嗦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睡着了。拍拍脑袋，猛然一惊，他竟然做梦了。这五十年来，第一次做梦便梦见了她。

　　木河说他患了失梦症，就算意识再强烈，那怕入了骨髓，一样也无法在梦里构成幻影。其实，他一直都没告诉木河，他是做了梦的，只是，梦中一片雪白，雾气一般，没有边际。

　　屋内十分宁静，静得让他有点难受。以前，他最享受这样的静谥，常常一坐便是好久，她总是安静地带着笑坐在他身边。因为她的笑容，他忽略了寂寞，也包括她的，便这样夺走了她的欢笑，连同最后一滴眼泪。

　　他扯扯嘴角，直到扬起一个满意的弧度才站起身子，点上蜡烛，一道淡淡的影子映在墙上。

　　那道影子动了动，慢慢朝他逼近。

第十二章 嫁女不逢春

    马车在石板路上不断撞击出“吱呀”的声响，车外，万家灯火，好不热闹。吃过晚饭，刚要练武，帝君却派人来接她入宫。看侍卫匆忙的神，似乎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她唯一能想到的情况便是帝太后的病。

　　说到帝太后的病，她百思不得其解。师傅曾说过，皇宫乃九五至尊所处之地，集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纳万年之福碌，妖邪之物是进不得门去的。可帝太后的眼里分明闪着妖光，身上有着淡淡妖气。如果不是妖物所为，那会是什么？如果是妖物所为，它们又是如何躲过金光进了宫门？这个问题她一直没想明白，甚至疑惑到怀疑自己的判断。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张侍卫正在接受宫人的询查。她掀开帘子，见宫中天然而成的金光如故，并没有丝毫异变的痕迹。马车又转了一圈，终于停了下来。

　　进入殿内，凌昌正坐于桌前写字，他扬手一挥，宫人们全退了出去。

　　良久，他搁了笔，笑道：“你看看，写得可好？”

　　云池移了过去，道：“收尾太草率了些。”

　　凌昌哈哈一笑，扔了字，道：“也就只有你。”云池莫名地望着他，不明其意。他又道：“我也就只有从你嘴里才能听到几句真话。”

　　云池无奈地扬扬眉，想逃却发现似乎不太可能。

　　这是他惯用的招数。每次一有为难之事，他总爱摆出一脸真诚，推心置腹的模样来达到目的。但这招也只限于用在她身上，恶劣的子在她面前似乎总是改不掉。

　　这不是个好习惯，但他却似乎很享受。

　　凌昌看着她，笑道：“本不该打扰你，但实在难受。”

　　他堂堂一个帝君居然笑得如此阴险，她撇撇嘴，只好认命。能让他笑得不顾体面的事儿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她准备接招。

　　绕着桌子走了几圈，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她心里的问号越来越大。

　　在差点被问号撑破脑袋时，刚要开口，他却倏然道：“嫁给我。”

　　“嫁给我。”他又轻轻重复了一遍，盯着她充满疑惑的双眼，适才的戏笑神情全然不见，取而待之的是满脸凝重。

　　这就是让他难以启齿，让他难受的事儿？

　　云池眨巴着眼，晃了一下那颗有些晕呼的脑袋，接过他递来的茶，微微地呷了一口，道：“你……吃撑了。”在帝君面前任何人都不能用“你”和“我”这两个字，自那年以后她第一次口不择言使用语。

　　他剑眉一扬，不悦道：“我看是你没吃饱。再重复一遍，嫁给我！”生气是因为讨厌她此刻的眼神，心底的不满似胜过从前。

　　见云池要反驳，他硬生生两个字将她的嘴给堵住：“必须！”

　　从勤政楼出来，她一直头晕晕的。凌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分析不出，突如其来的事情一堆接着一堆，就差没把她给活活闷死。忽然想起树里的事情还没跟凌昌讲，刚转身，一道影子从墙头闪过。

　　一把抓过侍卫手里的剑，她身子一晃便出了院墙。风，在耳旁呼响，黄绿的裙摆在黑中摇曳出独特的泽。眼看就要追上，那影子却突然凭空消失不见。云池四下打量了一番，跃上树梢，伸出右手在空中划了划，一道光自头顶向四周散开来。她闭了眼，凝神静气，却搜不到任何行迹。稍时，跳下树，朝着朝仪门走去。

　　侍卫见她归来，忙问道：“云池大人，可是有刺客？”

　　云池摇摇头，冷笑道：“刺客？他要进得来，七卫军可不是白混了么。”上了车，她再次回头望了一眼宫门，金光依就将整座皇宫笼罩在它的羽翼之下。

　　一定是心理作用。她提醒自己，妖不可能入得了宫门。

　　从宫中回来，她的心就没有一刻消停，最挠心的莫过于他那句“必须！”。虽然想遍了所有的因由，也无法构成凌昌要娶她的理由。凌昌虽然对她很好，有时甚至超过了君臣的关系，但她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与爱情无关，这一点是完全勿庸置疑的。

　　如若要娶，当年就娶了，何必等到如今。

　　那年，他终于赢了她。

　　凌炎扶起她，道：“如今你已不小，是时候成亲了。”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在她与凌昌之间游移。虽是年少，但云池多少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低着头离开。她对凌昌没有男私情，但嫁或不嫁不是她说了算。只要凌昌一句话，哪怕她千万个不愿，父亲或凌炎都会让她着上嫁衣。

　　那年凌昌是否说要娶她，她不得而知，不久之后父亲便离开了，再一年之后，十八岁的凌昌娶了第一个人----连语。凌昌的后宫嫔不多，继承了他父王的作风，除却连语，只有三个嫔。后宫里的人个个风姿卓越，纤腰莲足，哪怕瑶池仙子在前也必得自叹不如。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是他对人的要求。说这话时他眉毛上扬，嘴角轻扯，似是很得意。

　　自古英雄难过人关，何况他是一国之君，哪怕后宫佳丽三千也不为过。帝太后还时常在他耳边唠叨劝他多纳子，好为皇家开枝散叶。云池一直有些奇怪，为何子们都未有过身孕。其他三个还说得过，最最得宠，跟了他四年的连语都没有过身孕却不得不让人纳闷。

　　这本不是她关心的问题，但连语常请她进宫为其把脉，在听到她和凌昌的身体都很健康的回答后，那哀声叹气的模样甚是我见犹怜。

　　这下可好了，连她自己都得被他收进宫去成为别人怜惜的对象。像他关进笼子里的金丝鸟，吃着精贵的食物，梳着精致的妆容，呆呆地看着宫门之上单调的云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伸长脖子盼着他偶尔一次的出现。

　　一想到这些，她就头痛。当年，要是父亲或凌炎让她进宫她不会拒绝，甚至也不会感到很困扰，但现在……

　　但，依旧无法拒绝，因为找不到理由。

　　凌昌有时候让她感觉很陌生，陌生到心悸。他似乎能看到你的骨子里去，让你无所遁形。明锐的洞察力，这，或许就是一个帝王应有的才能，但那种心悸的感觉是帝君凌炎身上所没有的。

　　为进宫的事儿烦恼了一天之后，手上捧着的圣旨让她彻底明白自己已是笼中之鸟，瓮中之鳖。她从未像此时这么沉寞过，沉寞到青袖都不敢说君上凌昌就站在她身后。

　　“为什么要皱眉？”虽背对着他，但依然能感受到她在烦恼。

　　“不适合我。”迎上他询问的目光。

　　“没试过怎么知道。”他俊秀的脸上是一副淡然的表情，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能不能告诉我原因？”许久的沉默后她抛出这么一句。

　　“有没有可能喜欢？”他问了一个让她莫名的问题。

　　“没想过。”她怔了怔，给出一个自认为合理的答案。但他为什么要笑呢。

　　“现在就想。”

　　“能不能告诉我原因？”她盯住他满含笑意的眼，想要一个能安心的答案。

　　他轻轻侧身，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指着太阳的方向道：“那个方向，有个南枷国，你对他们了解多少？”

　　“南枷么，从书中得知，当今国君名尹乐，此国盛产玉石，擅造玉器、玉饰，与我国临界南江贸易往来较多。”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过，很快了。”很快怎样他没说，只是背着双手，全神贯注，瞳孔里是她又看不清的颜。

第十三章 云渡几重山

    浩浩荡荡的队伍自朝伍门进入正殿，两边立着威武的士兵，铺着红红的地毯，鲜簇拥，万争，双龙旗在风里摇曳出北周繁荣昌盛的气息。朝仪殿内琴声不绝于耳，舞姿如仙，一片歌舞升平之景。

　　盛装的云池立在凌昌左边，右手执壶，脸上挂着近乎僵硬的笑容。平日里接见外国使臣她都可以与众人一同归坐，但今日却不能够。头上顶的是君上给的名份“云上”，只一个头衔的改变，某些东西也随之改变。赐她一个“上”位，足见凌昌的厚爱之心，但她并不想领这份情。

　　纳仪式没有往日的繁琐，坐上马车进入朝仪殿，一系列的宫规都简化了，受封，赐酒，谢恩，甚至有些不成体统，但结果才是他想要的。

　　季连语握起她的双手，柔声道：“因为南枷国使臣要来，各自都十分忙碌，所以君上才命一切从简，你么要见怪才是。”

　　云池悻悻道：“怎敢。”

　　“你来了，我在宫里也不会这么闷了，莲已倒是气得慌呢。”她盈盈一笑，忽觉满室生。

　　“可不，少了个出宫的正当幌子。”

　　心中暗自无奈，平日里在家中她也是静静地看书、做事，所以川说她是青山顶的寒峰石--雷打不动，清清冷冷的生活着。

　　虽说如此，但比起宫里的日子，还是多了些趣味的。青袖说，在宫里，森严的宫规戒律没将人逼疯已是万幸。但，对于从小接受了良好教育的大家闺秀们来说，这点规矩并不算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千金的日子也是索然无味的。哪怕出了门，掩了脸面，前前后后也皆是人跟着。所以小松子出门总是扮男装，被人拦着实在扮不了，便撂下一句：我去成阳府。

　　成阳府对于小松子来说是个玩乐的借口，对于帝太后而言则是个有规有矩的私塾。帝太后钦佩夫参的为人，对于他教养出的儿云池那是一百个放心。云池的清冷，她认为是儿家的矜持；云池的武学，她认为是儿里的巾帼。小松子跟着她，耳熏目染的，也必能成为一个合格的让人敬重的君主。

　　其实帝太后不知，云池连红都做不好，所以她以朝事为借口，从不参加宫里举办的彩绣大会。夫参虽有请人教习，但她练武惯了，对工早已没了兴趣，宁愿对着书本埋头。红好不好夫参不会有要求，但在天下为娘的人眼里要做一个好子，这是必备的条件。

　　云池有时会想，帝太后若知道她不会红，不知会不会吓晕过去。小松子言词铿锵，眸中精光烁烁：“你要是告诉太后实情，我就将你成阳府闹得鸡犬不宁。”成阳府是她出宫的最佳借口，最无敌的盾牌，云池必须在帝太后心中保留完形象。

　　帝太后得知凌昌娶云池的消息，笑得合不拢嘴，连眼角的皱纹跑出来了都不在意，连声道：“好啊，好啊，君上终于做了一件我想做的事儿。”原来早有预谋，准备设下陷井，让她做个呆头猪，一头窜进去。

　　凌昌将酒杯举到云池手边，待酒斟满，起身笑道：“今天，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一来，希望我北周天下大治，百姓安居乐业；二来希望南枷国国富民强，尹风殿下能早日觅得良缘。”

　　“同贺。”尹风举起酒杯。

　　“周大人，替我好好招呼尹风殿下，我头晕，略躺会儿。”凌昌丢下这句话，便带着云池离开。

　　一进入内殿，凌昌便道：“要是站累了，坐会儿罢。”

　　云池靠在椅背上，头又晕了起来。刚才在殿堂上，似乎有双眼睛一直盯着她，却又寻不出视线的根源。刚要闭眼，凌昌忽然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君上！”她吃了一惊，在他怀里挣扎。

　　他低下头轻声道：“别动，有人来了。”

　　云池被弄得希里糊涂，见他一脸的凝重，不敢造次，只得任由他将自己整个身体抱了起来，向榻走去。

　　凌昌的脸慢慢压了下来，她心里一愣，双手横在胸前，试着保持一定的距离。他呼出的气喷在她脸上，有些痒痒的。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且是以这种极其暧昧的姿势。脑袋嗡嗡作响，这是她想也没想过的事情。

　　他的唇忽然压了上来，她又挣扎了一下，却没躲过他双唇的侵袭。呼出的气热浪一般，一波一波朝她脸上喷来，舌尖传来酥酥麻麻的刺感。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张的脸，嘴角卷着隐隐笑意，眸中闪着妖曳的光。

　　她正暗自奇怪自己怎么会想起他，门口突然传来声音：“尹风殿下，您有什么要吩咐的？”躲过凌昌的吻，侧过脸，一双凄然的眼眸映入眼睑。

　　“尹风殿下啊，你脸不太好。张平，送殿下去休息，不可怠慢。”压在她身上的身体在二人的身影消失后才慢慢移开。

　　“君上，这到底怎么回事？”云池语气有些重。

　　凌昌双手环胸，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眉毛拧了拧，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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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着凉。”一个柔软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云池回头，见到来人有些诧异。

　　行过礼，刚要迈脚离开，他悻悻道：“你，是君上的子？”

　　“是。”欠了欠身，转过头，将他眼里的莫名情绪丢在湖边。虽然他似乎看上去很难过，但绝不是她能安慰得了。

　　“我，会还的。”潮湿的空气里飘来一句话。

　　他一脸的凄楚，满目伤，嘴角微微颤动。

　　云池怔了怔，走出数步，忍不住回头，见尹风怔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湖水。倾长的身子影影绰绰掩在桂树旁，倒映在湖面的影像斑斑驳驳，模糊不清。

　　“我会还的。”

　　忽然，远远的一句话语飘进大脑，一种似曾闻见的感觉揪住心口。尹风这句话听着十分耳熟，似乎很久以前他就这么说过。云池摇摇头，即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尹风初到北周，他们也是初次见面，话都没说过几句。

　　一个人踱着步子继续在另一个园里转悠，晚的露水沾了绣鞋，裙脚有了潮湿的痕迹，青草的味道穿过将心底染上一片寂落，屋檐下的宫灯在风里忽明忽暗，鬼火一般。

　　没有得到凌昌的答案，心里总是不踏实，情绪有些膨胀。刚想去君主的琉宫休息，白药带着宫找了过来。

　　“云上，您怎么在这儿，小心凉了身子。君上在居雅阁等您，请罢。”随他穿过明阳宫，在一门前停下。屋内，烛火摇曳，门关上的那一刹，风的亲吻让火苗扑闪了几下，像是临死前在做最后的悼念。风与火的爱恋，那是一个没有轮回的世界。

　　“在湖边遇到尹风了？”他呷了口茶。

　　“君上既知道了，又何须多问。”她的一举一动自是逃不过他的眼。静静坐在一边，盯着烛火，瞳孔在火苗的点缀下显出一丝柔媚。

　　“你长大了呢。”盯了她片刻，汕汕笑了起来。

　　“臣，只小君上一年。”她轻轻开口，脸上显出一丝倦。

　　“就寝罢。”沉吟片刻，他站起身朝榻走去。

第十四章 云渡几重山（二）

    白云似雪，绕过层层青峦；山绚烂，压住寸寸枝头。清溪边，一窜银铃般的笑声抚过水面，微波荡漾，湖水在太阳的照耀下磷光闪闪，似一面银镜将青山绿水尽纳其间，远远望去，又似乎，一切皆为虚幻。

　　太过丽的事物，更让人觉得虚无缥缈，握在手心里的温度才让人踏实。

　　不远处，行走在林荫小道上的男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去看了溪边的人几眼，砸砸嘴巴，唏嘘了几声又继续朝前赶路。树荫光影交错斑驳，头顶上的娇阳，树荫下的小路，两种生命，两个世界。

　　“好了，小丫头，你只能到这里了。”男子停住脚步，向左转过脸。

　　“嗯，我再陪川哥哥走走嘛。”柔软的声音响起，却并不见其人。

　　川笑了笑，道：“再往前走，就是阳极之地，你的魂会受不了。”伸出纤长的手，摸了摸她柔顺的除他之外谁也看不见的长发。

　　“川哥哥，下次回来，再记得来看我啊。”稚气而娇柔的声音无奈地在空中响起。路过的子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吓了一跳，侧目看去，见川一脸笑容，便觉心神荡漾，不痴了。

　　灵台谷在不归林深处，穿过不归林，朝南而行便是承李乡，这是回京周城的必经之地。不归林被称作妖的森林，承李乡离此地不远，却从未没有出现过妖乱。说来也巧，这承李乡位处天灵之尾，福泽颇深，阳气极盛，修行不高的妖不敢随便进入此处。

　　川每每经过承李乡，胸口便微微有丝沉闷。有千年道行的他都如此，更何况才修了四百年的牡丹妖。硬闯阳极之地，轻则心脉受损，重则魂不附体。

　　穿过一片李子园，炊烟缓缓升起。

　　“站住！”一声怒喝引起了川的注意。

　　川疑惑地停住脚，只见一少带着哭腔自树后出来。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有了就不要再去了。”中年男子叹息着摇摇头，拉过少的手往前走。

　　少抽泣着甩开他的手，哭道：“我不信，我不信！”中年男子望着她倔强的脸一边一摇头，一边无奈地离开，只剩下少跌坐于树下独自悲泣。

　　川问道：“什么事这么伤心？”

　　少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半晌，双眼一亮，忽然开口道：“神仙。”川微眯着眼打量她，方才想起是上次在不归林中遇见的小姑娘。

　　“我从小就没有父母，奶奶一手将我养大，我还没好好孝顺过她老人家。”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双肩抖个不停。

　　“不归林中确实没有绿彩珠了。绿荫树每年结果千颗，但只有一颗会凝结精气。就算你得到了它，作为人类，是有害而无利。”

　　“有害无利？”她有些不懂，昂起被风吹干的脸迷糊地望着他。

　　“绿彩珠虽是果子，但毕竟是以妖之精气而生，妖气进入人的体内是违反常道，食其果者也断然会丢了命。”

　　“但是，大夫说了，绿彩珠能医百病。”

　　“听我一言，顺其自然。”川这句话说得很轻，他知道自己没有说这话的资格。

　　他不也是正要逆天而行么。

　　见她的眼神如此执拗，心中叹气，道：“不归林不要再去了，早晚你会在那里丢了命。绿彩珠也放弃罢，那不是你能控制的东西，即使你得到了。”

　　刚要离开，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摆。

　　“求求你，你帮帮我，我不能失去奶奶！求求你……”泪水像决堤的河流，冲破防线奔涌而出，将她身前的地面逐渐润湿，双眼因泪水的浸泡又红又肿。

　　“我说过它已被人采走，一年只凝结一颗。”川皱了皱眉，不明白小姑娘为何如此固执，能遇见他，从不归林安全回来已是运气，凭她凡胎肉眼，根本就无法再躲过林中的妖气。

　　“你，你告诉我，谁采走了它？”眸中的坚毅熊熊升起，似一团阴火滚过天际，将生命的轮回彻底燎燃。

　　“想要么？”

第十五章 云渡几重山(三)

    看着眼前的男人，青袖不由得火从心起，狠狠地斜了他一眼，道：“你跑哪儿去了？”

　　川不以为然地笑笑，道：“散步。”

　　离开成阳府两天，有些事却不同了。

　　他轻轻抚弄着琉璃宫灯，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惊得窗前一双鹊儿扑腾着翅膀飞远。院子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人声响起：“臣不敢。”

　　“不敢？别人不敢做的事你偏偏都做了，却还说不敢。”凌昌嗤了一声，扭了头不看她。

　　云池立在亭边，一袭红衣，两腮微粉，心中满腹狐疑，眸光有些直愣。追问了多时，凌昌始终不肯说明娶她的原因，但隐隐感觉事有蹊跷，似乎，与南枷的尹风殿下有关。

　　南枷，她从未去过，甚至根本就不认识尹风，又如何会与他扯上关系？难道是他与凌昌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又怎会扯上她呢？

　　“我会还的。”无意识地想起这句话，眉尖微微一颤。如此耳熟的话语，到底出自谁的口中？

　　“云池……”凌昌话还未出口，忽见走来一人。

　　“哟。”川扯扯唇角，眉眼微扬，勾出一抹邪媚的笑。

　　“哦。”云池将目光转向他，“你上哪儿去了？”

　　川盯了她一会儿，笑意更浓，弯着嘴轻轻吐出两个字：“散步。”

　　看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云池便猜出他在说慌。长相漂亮的男人，特别是像应川这种有些妖异的模样，最招云池的不快，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回家遇见他似乎心里坦然了。或许，像凌昌说的，她真的长大了。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这种境界是由苦难所堆积而成。

　　苦难往往最能磨炼人的意志，但一份坚强的志力则需要多少个苦难才能获得？至少，她的代价是巨大的，失去娘亲，失去师傅与父亲，失去了年少的一切。而那片光阴，永远不再重来，痛苦也并未因为成长有所缓解。

　　活得越长久，心似乎更容易千苍百孔。

　　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一片虚幻。

　　一通胡思乱想，再抬眼看去，见川与凌昌立在不远处似乎正说着什么。川忽地回过头看她一眼，冲她勾勾手指。

　　“以为你很聪明，没想呆笨到如此地步。”川摇着头，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走过来的云池。

　　凌昌正眼也不瞧她，转身径自走开。

　　云池心里刚对他升起的一点好感被冲至九宵云外，明眸微怒，道：“又与你什么相干。”

　　“啧，别这么凶，青袖表都被你带坏了，将来很难嫁出去的。”他一副懒懒的笑容。

　　他的笑容越来越深，眼睛弯成新月，慢慢朝她移近。

　　她伸出手推开正在靠近的人，哑着嗓子道：“松手。”忽然发觉整个身子腾空而起，身体暖暖的，似乎被人抱了起来。

　　“松手。”有些口齿不清，想看看抱着她的人是谁，但双眼却没有睁开的力气，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热，眼前只觉漆黑黑一片。

　　青袖见到川怀中脸苍白的云池吓了一大跳，急急忙忙差人去请大夫。闻迅赶来的凌昌探了探她的额头，吩咐了几句，便抽身离去。

　　“这样真的好么？”

　　凌昌正要上车，忽闻川的话语，转过头，平静地反问道：“有何不可？”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

　　“等你修成正果，再来渡人。”凌昌冷冷数句丢进风里。

　　“那时的你，可不是我能渡得了的。”川眼角微扬，喃喃道。

第十六章 青烟恰染红

    见凌昌走远，唏嘘了一声，穿过偏厅，远远望见青袖头顶轻烟直冒，星星之火正待燎燃。

　　川来成阳府一个月不到，大部分时间都见青袖是绷着一张俏脸，双眉微微颦起，眼睛里时不时都能喷出点火，长此下去，真担心有一天会火烧成阳府。云池虽说面上总是冷言淡语，但还较温和；青袖从头到尾彻彻底底一个火药罐子，一点就着。

　　作为云池的贴身侍，青袖却并未随她入宫，这让她心里着实不好受。进宫两天后云池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又突然晕倒。青袖断定在宫里肯定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不然她不会脸这么难看。

　　面对从宫里回家的，青袖也实在没辙。凌昌必竟是她家的夫君，还是北周的帝君，这万人之上的王所给予的一切幸或不幸都只有承受的份，从来都没人敢说半个不字。虽说帝君凌昌一直都对云池还算不错，可伴君如伴虎，弄不好哪天他一时情大变，那身旁的人可有得受了。

　　对于他会娶云池，青袖有点惊讶。她的惊讶与云池不同，从季贵连语等后宫子来看，云池并不是凌昌所喜欢的纤弱、温顺类型，她骨子里的韧是凌昌所忌讳的，他的人，必须无条件学会顺从。他是万人之上的强者，喜欢驾驽一切，目光里有着无比深远的凌冽。

　　面对凌昌不怒自威的霸气，青袖总是有些心悸，她无法想象云池跟这个盛气凌人、一身傲骨的男人在一起是怎样的心情。云池在帝君面前的耿直总是让她揪心。

　　“唉。”重重叹了声气，心里却还是燥热得很，仿佛六月的盛夏。

　　出了巷子，向左一拐，只顾想心事的青袖并未看见前方直奔而来的车马。

　　在车夫的惊呼声中，一道白影划过，马儿忽地停了下来。

　　青袖一张粉脸吓得只剩下鼻子还算灵敏，一下一下地呼着气，其余器皆麻木得忘了发抖。等回过神时，发现自己一人呆呆地站在街中。

　　到宝悦楼买了些用品，刚一出门，眼尖的她发现一身着蓝衣的人正坐在对面的茶楼自在地品茶。那眼神，那笑容，妩媚得让她鸡皮疙瘩挤满全身。一想到还躺在上的云池，再看看他一副悠闲的模样，积蓄了多时的火气又窜上心头。

　　“应公子。”在他身边坐下，满脸笑容，“你可好啊？”

　　“哟。好得很。”话一出口，马上就从她眼里读出了危险的讯息。

　　“是么？”她忽地收起笑脸，双眼一瞪，咬着牙道“小日子过得不错嘛。”川呵呵地笑，正要起身，耳朵已被人拎在手里。

　　“你答应的事儿可是一点进展都没有！”青袖捏着他的左耳，眼中火光闪烁，但声音极其温柔，“这茶，好喝么？可还配得上应大公子的品位？”

　　“青袖，男授授不亲，快快放手，让人看着笑话。”

　　“笑话！谁看？谁看我挖了谁的眼！”冰冷的目光一扫，将在座喝茶之人吓得不轻，忙扭了头，视而不见。

　　川暗自苦笑，这几日府里人都不敢惹她，没想到自己倒踩着了老虎尾巴。她心中所气为何，他自是明白，笑道：“你别担心，自有办法。”

　　“办法？等你想到办法天都荒了！”她怒气未消，似一座等待爆发的火山。

　　“你这么心疼，为什么不自己想办法？”一个淡淡的嗓音传了过来。

　　见到来人的脸，青袖的脸稍微缓和了一点儿，松开拎着耳朵的手，道：“我，没办法。”

　　川围着她转了一圈，两眼微微眯起，嘻嘻地贼笑，道：“哟，青袖真是不公，对别人那么温柔，对我却一脸凶相。只他是个男子，难道川表哥就不是了？”

　　“你的耳朵不想要了罢？”青袖双手叉腰，杏眼圆睁，“赶快给我滚回去！”

　　一路上，川叫苦连天：“好重啊！”

　　“唉！拿稳了，掉了可仔细你的耳朵！”青袖不理会他的抗议，转头道：“真是不好意思，麻烦公子了。”

　　“不是为你。”他爽快地答道。

　　青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道：“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不是为你。”同一句话，却似是不同的意思。

　　“这是自然。”她猜不透他的话，心里只隐隐有丝不悦。

　　川将东西放在台阶上，喘着气，道：“你们认识么？”

　　青袖没好气地道：“关你什么事！”说完将身后的大门猛地关上。

　　川见门被关上，转过头道：“你可有地方要去？”

　　“没有。”

　　“那留下来罢，这里很有趣呢。”他笑，眼睛弯得像月牙。

　　门忽地“吱呀”一声开启，青袖铁着一张脸，冷得比冬月的寒霜更甚。

　　川笑道：“让他留下来罢。”

　　“成阳府不是茶楼。”张管家请假回了老家，府里的事暂时由青袖打理。

　　“你看，他身体十分健壮，功夫还算了得，头脑看似灵敏，四肢也还健全，五也很英俊，为人特别敦厚，吃苦耐劳根本不在话下。”他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勾魂眼，又神秘兮兮地笑道：“虽然他不如我，但他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

　　“你把前半句给我去掉。”青袖将视线定在他脸上。

　　“吃得很少，而且他绝对是最听话的人。”他笑。

　　见青袖不答话，他叹声气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你？我为何要担心你！”

　　“你不肯招他，不就是怕表哥成阳府第一男子的位置给他抢了么，害你颜面尽失，抬不起头。”

　　青袖气结，第一次听人说出这等荒唐之言。本想拒绝，转念一想，杏树妖又不知几时会来找麻烦，川虽是个中高手，却实在让人没安全感，有个功夫好的男人，成阳府会更安全，她也可以省些心来照顾。

　　“那，这位公子就留下罢。”她微微一笑，在川耳边道“如出了什么问题，惟你是问！”

　　“哟，学会调戏人了。”川一脸痞子笑，在青袖的魔手伸来之前便逃得无影无踪。

　　云池回府已一天，情绪似乎不大好，青袖有很多话想问却又不敢开口，叹着气转至后院，看见满地落，心里七上八下。

　　正郁郁寡欢，忽见早上进府的男子走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青袖张嘴，喝进一口清风。

　　“见游。”他丢出两个字，却并未停止脚步。

　　青袖见他面无表情地走了，忽然有些气恼：“站住！”

　　见游听见这话，便止了步子，转过头来。

　　“成阳府的规矩你可得记清楚，如若犯了，绝不轻饶！”她抬抬眼梢，提醒道。

　　“我知道。还有事吗？”他云淡风轻地道。

　　“你，帮文伯将后院的干货收拾了。”放下话，便向云池的卧房走去。见游的冷淡让她吃了气，心里稍稍不痛快。男人长得俊看来不是件好事，他只会自以为是的昂起头看人。

　　傲骨峥嵘。青袖踩上门槛时突然想到这个词很适合见游。

　　轻轻推开门，见云池还未醒来，便退至门外。捏了捏右手，再缓缓展开，一枚瓣落入掌心。

　　的季节终是要过的了，连同它的清一起洇灭，只为了等待一下季的风拂面。那些离开的、将要离开的，是否还能忆起树的丽……

第十七章 月色偷撩人

    “水山！”

　　猛地睁开眼，却见昏暗的烛光在眼前晃动。

　　她将头埋入双腿之间，许久，心才平静下来。

　　好久，已记不清有多久没梦见过他，近些日子却时时梦见那张温柔的脸，带着笑，眼里满是柔情。

　　为什么突然会梦见他呢？或许是因为遇见了树里的缘故。

　　凌昌说他会派人四处打听树里的消息，一有发现便会通知她。一想到凌昌，心里便有些堵，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总也找不找。这种感觉一直都有，只是自嫁给他后强烈了一点儿。

　　掀开被子下，手碰到系在腰间的金牌。

　　那是凌昌给她的特殊待遇。有了这块金牌，便可自由出入皇宫。而且，她想在成阳府住多久都行，前提是，只要他和帝太后召见，就必须立马进宫。

　　“我要你心甘情愿。”面对她的疑问，他是这么解释的。

　　心干情愿么？那为何当初又不顾她的反对，坚绝要她入宫，而今，却又给她选择的权利。明明自己已经做了决定，却还说什么心甘情愿。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看不懂凌昌，或许是从未懂过。

　　环顾四周，屋子还是原来的模样，而人，却已走的走，散的散。荒凉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头，像梦魇般甩脱不了。

　　吹灭蜡烛，披了件衣服，晃晃悠悠走进东院。站了一会儿，鼓起勇气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闻到些许淡淡的墨、草纸味儿。

　　曾几何时，夫亲坐在几案上，手执狼毫，挥墨如云。读书声一停，便抬起头来，两道锐利的目光射在她脸上，道：“怎么，全记下了？”

　　云池缩缩双肩，细着嗓子：“爹，池儿可不可以去街上玩。”

　　“日后再议。”一成不变的回答，一成不变的表情。

　　她有出过门的。

　　每次出门，都有随从跟着，且皆是去师傅家，或是去白先生的私塾。偶尔当她流露出小孩贪玩的目光，师傅便会骑上马领着她去城东郊外的江园。

　　江园，顾名思义，皆以水为主景。其靠近东江中游，南面背山，自引了一条活水至院内。每至夏，红的，白的清莲，亭台楼榭，水波晶盈，互相辉映，园内便是万紫千红，如仙如梦。

　　江园，似乎是父亲夫参唯一放心让她去的地方。可以不带随从，没有时间限制，甚至回家后也不会过问其间种种。在家中呆烦了，便跟师傅去江园小住一段时日。江园一年四季不断，哪怕冬日，也是白绿相融，没有一丝荒凉。父亲从未来过江园，至少她在江园时总未见过他的身影，甚至也不曾见他提起江园的种种。

　　在江园，她是较为快乐的。虽然每天还是得习武、画符纸、学道术，但跟师傅在一起，似乎放松了许多。有时，师傅也来成阳府，一壶酒，一把剑，醉眼看。她站在树下练习道术时，师傅便会开心地笑着，大口大口品酒；父亲夫参卷着本书立在窗口，手中端着一盅茶，被风吹起轻烟缕缕，眼神是那么的深远，千里万里，无从看透。

　　因为年少，因为是儿，将来的道路被父亲亲手一一铺就。两岁开始认字，三岁开始习武，五岁时，一个身着灰衣，酒气冲天的男子拦住父亲的马，闭着眼道：“大人，吾有一喜事告之。”

　　“我与你素未相识，有何可喜之事。”夫参有些不耐烦。

　　“你儿，在下收了。”他向前一步，对着坐在夫参背后的云池嘿嘿一笑。

　　“醉酒的江湖术士。”夫参撇下一句话，不再理会。

　　“且慢！”他忽伸手一挡，悠闲地自怀内掏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子，送到她眼前。

　　云池愣了愣，看向父亲。

　　“不看看？”酒鬼眼里的光彩分外人。

　　云池怔怔地伸出右手接了匣子，打开一看，匣内，一个拇指般大小的明珠一样的东西闪闪发光，一跳一跳。

　　“摸摸看。”他笑道。

　　不住好奇，小手轻轻抚了上去，薄薄的、凉凉的，空气一般，似有生命存在，随时准备溜走。正奇怪得紧，忽见父亲手指一动，将匣子弹开，冷冷道：“少装神弄鬼！”

　　“大人，不信罢？”身后，他笑得有些得意，嘴里发出阵阵声响，“我们这一行称之为‘精魄’，与魂魄相去不远。大人你，看不见罢？”

　　见夫参依旧前行，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哈哈大笑，正道：“精魄不是普通人能看到的，相对而言，能看到它的人绝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么？在云池看来，她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子。

　　借着暗淡的月光在屋内转了转，感觉有些累，便歪在榻上。迷迷糊糊之中，感觉身旁有人，睁眼，道：“怎么是你？你来做什么？”

　　“跟你一样，散步。”他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日更加妖娆，眼如皎月。

　　一个男人，用如此媚的词来形容是不恰当的，但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词适合这个长相阴柔的男人。他的笑里有着一种子特有的婉约、柔媚，却又不失男子气魄，阴阳相融，却也不觉突兀，反而有时会有一种惑人心的魅力。

　　“啧，又发呆了。”川吃吃地笑，带着一种嘲弄的口吻。

　　云池懒得理他，重新躺回榻上，用衣服盖住身体。听了一会儿，不见声响，睁开眼，见他还坐在边上，忍不住道：“请你出去。”

　　“有个人陪不是更好。”

　　“我不需要人陪。”

　　“不，我需要你陪。”

　　云池怔了一下，半晌，方道：“你可以找别人。”

　　“别人是你么？”

　　黑暗里，一丝光亮划过。

　　云池移开视线，想找个理由打发他走。

　　一束发丝划过脸颊，垂在胸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想到了么？”声音如水般宁静，却在她心理搅起一波浪，细细微微。

　　“什么？”她不解，“你……”话未完，唇已被他噙住。舌尖的纠缠另他情绪高涨，附下身体，将她压在身下。明显感觉到他的炙热，云池伸手推他，躲开他的热吻，冷冷道：“你这是做什么？想戏弄我么！”

　　川抬起脸，笑道：“我为何要戏弄你？”

　　“放开我！”她双眼圆睁，加重语气。

　　“你不是很享受么，为什么要拒绝。”

　　“啪！”一个巴掌在他左脸颊上响起，在静里格外响亮，窗前的树枝晃了几晃，似是在响应云池此刻的心情。

　　“手劲不错。”川摸摸被打的地方，月下的表情像是被蚊子咬了一般，眼里却依旧波澜不惊，看不出是震惊还是愤怒。

　　云池没有再细看下去，怕那张脸会让她莫名地情绪失控。走在游廊上，右手掌微微有些发麻。想起他的话，心里便来气，说什么很享受，那语气分明在说她是个轻浮的子。

　　摸摸心口，她忍不住回头朝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不长叹一声。风，没有方向的吹来，姜茶的味道在静里更加清晰，似乎触手可及，有轮廓一般。风蹑手蹑脚从游廊溜过，一根发丝自她身上飘落，如离体的魂魄，轻轻飘荡。

第十八章 莲香未至夏

    一道阳光划破云层，穿过静后的明空，将第一缕光线照在一张明媚的脸上。垂枝碧桃弯着枝身，抖下一阵雨，深红、淡红片片醉人。

　　听见响声，青袖从桃树上收回视线，笑道：“，今儿个好，满屋子都是的气呢。”

　　云池整理好衣赏，拿眼朝窗外望了望，却一眼瞥见川正在桃树下看书。她心内不嘀咕：“他怎么跑这儿来看书？”收回视线，向青袖道：“宫里有没有口信？”

　　青袖还未回答，门外便有声音响起：“云池，你家的真好看。”青袖朝外瞅了一眼，无奈地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小松子站在桃树下与川正调侃得起劲，见梳好妆一身淡红的云池走了过来，笑道：“听凌昌哥哥说你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云池笑了笑，眼角的余光瞟了川一眼，道：“多谢君主挂心，已大好。”

　　小松子走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道：“可是，你的脸看起来很差，有些憔悴。”

　　“没事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你，你是不是，还在为凌昌哥哥娶你的事儿烦心呢？”盯着云池道。

　　云池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想事儿的丫头还能看出她的心事。她眼神一闪，道：“云池，不嫁也都嫁了，凌昌哥哥生起气来可不一般呢，我都不敢招他。”

　　她会说这番话，看来宫里出事儿了，眉头一拧问道：“君上他怎么了？”

　　小松子眨眨眼，迟疑了片刻，方在她耳边轻声道：“昨儿里，我睡不着出门溜溜，却听到凌昌哥哥在骂连语。”

　　云池怔了一下，道：“你听错了罢？”连语，那样一个如水般柔静的倾城子，捧在手心上都还来不及，别说骂她，平日连半点儿委屈都不曾让她受。

　　“啧，你知道我耳朵很灵的。”这话没错，小松子连绣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你可别说出去，凌昌哥哥要是知道我听他讲话，保准要罚我。”她嘟着嘴。

　　听，在别处还不算严重，但那是皇宫，面对一国之君，听便会让人联想到不忠。这是帝君忌讳的事情，自然没人敢惹，哪怕是他最疼爱的。凌昌是天生的王者，俊秀儒雅的外表丝毫未削弱他神情的倨傲。皇宫，那是一个抹杀情感的地方，哪怕里面金碧辉煌，却不是阳光的功劳。

　　“都骂些什么？”她皱着眉头，神情有些许不宁。

　　“嗯，混账……忘了。一听他骂人，我就赶紧溜了。”小松子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管他呢，总之，你别招他便是。”

　　见她不语，小松子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眼睛睁得老大，像看见千年妖物般，唏嘘道：“你看看你，皱眉皱脸的，一副深宫怨的模样。”

　　“带上这个罢。”不知几时川走了过来，将手朝云池头上伸去。

　　云池闪身，却没躲过。

　　“真别致。”小松子瞅着她头上的一抹桃红忍不住砸嘴赞叹。

　　垂枝碧桃，重瓣，有深红、洒金、浅红、纯白多种，云池发侧的一点淡红点缀得恰到好处，与着装相映成辉，将她原本苍白的脸巧妙地掩了起来，显得更加秀丽清新。

　　“我也要。”小松子甜甜一笑，卷起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将脑袋往川怀里一伸。

　　“唉呀，君主啊，你这么，哪里需要这些陪衬。啧，所谓天然去雕饰，便是的极致了。”川虽满嘴是笑，看在云池眼里却有些虚假。

　　自上回来成阳府见到川后，小松子回宫便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撒娇，才得到出宫的机会。因为先前将川错当贱人，受了点儿惊吓，被帝太后足。这回又是因为川，央求帝太后允许她出宫。当然，君主这次出宫自然也是拿了成阳府来做幌子的。

　　小松子万分崇拜凌昌。凌昌的长相不似他父王凌炎那般秀气，柔中多了一份刚毅。所以，小松子在面对川时眼眸中所出现的另云池难以理解。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长相阴柔的男子？一直以为她将来会嫁给一个豪气如天，慑力十足的类似凌昌般的男人。

　　喜欢，并不代表爱情。

　　或许，她只是冲着他那张脸去的。

　　他面如冠玉、神姿峰颍，且还有着一顾倾城，妖娆娇媚之神态，子在他，只是要或不要的问题。

　　见他俩在树下闹得甚欢，心里有些莫名地空荡。

　　虽说小松子生在皇家，却很羡慕她直来直往，敢做敢为的率直个。青袖老说她为人太过耿直，在朝中势必不讨喜，其实比起小松子，她可逊多了。

　　只一点，青袖没说错，她确实在朝中不讨喜。想起宫里，又想起连语，那个善良的从不争强好胜的季贵，到底因何事而触怒了凌昌？

　　凌昌虽不是个容易让人亲近的人，语气重了些是常有的，但很少见他开口骂人，更别说骂嫔。对于她们，向来是一副和颜悦的模样。她们将凌昌当作头顶上的青天，一切惟命是从，从不敢多言，更不敢妄言。这百依百顺的温柔让他的控制得到极大的满足。

　　“混账。”她细细嚼着这两个字，将脑袋里有关连语的一切都重新组合一遍，也没寻出个所以然来。

　　“想去看看？”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朝川身后寻去，并不见小松子的身影。

　　“君主有些乏，休息去了。”一枚从头顶漂落，他抖了抖长长的睫毛，眼里噙着一点笑。

　　云池望着那枚落渐渐坠入尘土，倏然，五味杂陈，心情一下子沉入谷底。想起昨那一巴掌，表情有些尴尬，便低了头，准备闪人。

　　“要去罢？”他浑厚的声音再度响起，悦耳动人。

　　“嗯？”忍不住昂起脸看去，似乎他身后的了整片天空。

　　川浅笑着伸出右手，抚上她略显苍白的脸颊，道：“累了么？”

　　云池想躲，双脚似乎不听使唤，还杵在原地，粘着尘土，沾了落。心，一如继往地跳跃着，没有任何波澜，却有想逃开的冲动。

　　“要去罢？进宫。”他的笑颜依旧动人，只是少了那份妖娆。

　　“或许。”她闭起眼，逃开川的目光，轻嗅着的气。

　　“小心。”感受到她的僵硬，纤长的手指滑过她略显苍白的唇，浅浅地叹了一声。随着他移动的脚步，落上留下一条蹂躏的踏痕，碎成片，经风一吹，便有了姹紫嫣红的绚丽。

第十九章 红颜断人肠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奔流不息，将坊街堵了个严严实实。

　　小松子似乎困到极点，才讲了没几话，又靠着一身宫装的云池睡着了。车外吵吵嚷嚷的声音将云池的耐心磨光，问道：“路还不通么？”

　　“回娘娘，有囚车游街，暂时走不了。”侍卫答道。

　　“老夫冤枉啊！冤枉啊！”

　　一阵叫怨声传来，云池掀开帘子一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车轮又重新转动起来，将她的心也转了一圈又一圈，从上至下折腾个不停。她满腹狐疑，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不是一向都被君上所重用么，怎么自南江回朝后，却沦落为阶下囚？

　　穿过朝仪门，一路右行，车马在琉宫阶前停下。将小松子送回房休息，便直接向淑凤轩走去，还未进门，细细的哭声便传了出来。抬脚正要进去，白药自屋内出来，见了她，怔了一下，使了个止步的眼。

　　云池朝屋内看了一眼，不待他开口便轻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查出来了。”

　　“什么查出来了？”心挤到嗓子眼上，却也不敢想太深。

　　“里江库银被盗一案，背后主使就是季上祖。”白药无不叹息地摇摇头。

　　“不可能！季上祖为数十载，自前帝君少年时便在，那时他大权在握，如若要犯案，怎的只拈今时？”她双眉一抖，有些不敢相信白药的话。

　　“云大人……云上，人是会变的。他那时或许是没这想法，但今非昔比，贪念一起，十头牛也难拽回。”白药朝屋子看了一眼，明白她此行的目的，摇摇手道“我劝您省省心，千万别去为他说情，君上为这事儿上了火。”

　　“季贵怎样？”这个娇柔的子终是让人有些不放心。

　　“伤心着呢。”人垂泪最让人怜惜，他的语气也不跟着伤感起来。

　　云池深深叹了口气，呆了一会儿，便折回了琉宫。一进门，宫人们便纷纷退出。

　　见到面前的人，她弯腰行礼。

　　“还记得宫中礼数，我以为云上忘了。”视线停留在她发丝间的上，嗤笑一声，“看来，出了宫，云上似乎很享受。”

　　云池弯着腰低着头，虽看不见他的脸，却听出了嘲讽的意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说进宫的是他，说出宫的也是他，一说起错对，还是由他做主。

　　“怎么，这就动气了？”走至她面前，抬起她的脸，“云池。”

　　稍时，他目光一暗，将她拉进怀中，盯了一会儿，低头噙住了柔软的双唇，向内深深探去，用力地吮吸那片温软，眼里的表情恨不能一口将之吞尽。在云池感到自己快要窒息时，凌昌拦腰将她抱起放在榻上，一边吻着，一边动手解衣上的带子。

　　咸咸的味道刺进舌尖，凌昌抬眼，停了动作。

　　“哭了？你可是从来不哭的。”凌昌脸上显出一丝玩味儿的表情。

　　“不……臣，害怕。”她缓缓道。

　　“怕？怕我要了你？”他轻轻嗤一了声，面有些不快。

　　“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顿了良久，似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我害怕，因为我看不懂君上。过去也好，如今也罢，君上给我的感觉越来越陌生。”

　　凌昌坐在边，定定地看着她挂着泪水的脸庞，此刻，如雨中淋漓的梨，凄、娇。

　　“我离君上越来越远，那是一个无法达到的距离。虽君臣有别，但，但……”现在头脑一片混乱，不知道该怎样向凌昌表达她的意思。

　　“啧，哭得唏里哗啦，像个傻瓜。”凌昌挑挑眼，抬手去拭她脸上的泪水，整整衣服，将她拥在怀里，“有没有可能喜欢？”

　　云池一时怔住，发觉自己今天有点闹情绪，居然在凌昌面前流泪，丢脸不说，且实在表现得太脆弱。脆弱这个词对于她来说是不可取的，甚至是致命的。心中再苦，委屈再多，也要装作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

　　“云池，走上这条路，有可能孑然一身，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学会放弃。学会放弃自己，才能放弃根本。”

　　师傅的话虽无法悟透，但足以另她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忙拭去泪滴，调整好神态，还是那句话：“没想过。”

　　“那为什么流泪？”他记得自从夫参死后，她再也没哭过。

　　“不知道，只是觉着伤心。”

　　“伤心？单纯的伤心。”松开她，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你真的长大了。”

　　“我今年二十一，不是小姑娘。”

　　“云池。”他凑近她，嘴角上扬，沉声道“你知道什么叫得寸进尺么？”

　　“我……”云池意识到自己又用了不敬之词，便不再说话。凌昌才要张嘴，忽见云池脸一沉，跳下，一把抓过桌上的剑就朝外奔了出去。

第二十章 红颜断人肠（二）

    凌昌才要张嘴，忽见云池脸一沉，跳下，一把抓过桌上的剑就朝外奔了出去。

　　“站住！”云池一声断喝，于半空中一转，冷剑挥出，便似万箭齐发，白衣妖连退数步。

　　“大胆妖孽，竟敢闯进金光结界！束手就摛，我便让你投胎转世。”云池冷言道。

　　“投胎转世？哼，这个机会留给你比较合适。”说着，眸中绿光一闪，便举剑刺上前，直攻项间。

　　能闯进金光结界，此妖至少有八百年道行。云池以前抓的妖道行都在五百年左右，与修炼了八百年的妖交手她还是第一次。一边与妖交手，脑子里一边飞快运转，搜寻师傅所授的关于摛获五百年以上妖的道术。

　　邪气卷来，如冰凌划过她柔软的肌肤，一滴殷红的血慢慢流出。

　　她没料到八百年以上的妖如此了得。抬眼望去，除却他一身白衣，头上的面纱将双眸以下的脸孔罩得密不透风，随风飘动的发丝闪着丝丝的妖异。他迎上云池打量的目光，双眉轻跳，戏谑的眼神似在看一粒灰尘，微不足道，轻轻一抬眼，便会自世间消散。

　　好个自以为是的妖！云池心中被挑起怒火，双眸冷峻地刺过去。

　　“江旭言的徒弟也不过如此，枉费我亲自前来。”冷酷的双眸中尽是鄙夷。

　　“是么。”云池冷笑，右手凌空一转，剑身兀然回刺，杀气凌然。白衣妖正纳罕，她已持剑攻了上来。阴风阵阵而起，一股萧杀漫天铺开，带着黄昏的落日，将宫楼染成一片金黄。

　　白衣妖虽连连接招，无法攻击，但微绿的眼眸依旧平静，连眉头也不曾皱起。他心若冰清、天塌不惊的表情另云池颇有些意外。云池左唇角微扬，一个海底捞月，攻其不备，将他身形堵住。

　　两人僵持不下，白衣妖忽地咧嘴一笑，神情古怪地看着她道：“一个毛丫头，也算有些能奈。不动手么？”最后那句话让云池纳闷，瞬间便察觉有妖气靠近，刚想躲开，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

　　“锁气？见鬼！”云池低低咒了一声，抬手一弹，一道浅光朝着妖气的方向劈下。

　　“不想死得难看，就给我绑着手安分点儿。”蒙着脸的绿衣妖大笑一声，躲开云池的攻击，反手一掌击在她背上。

　　“咳。”云池胸口隐隐作痛，忍不住吸了口气。

　　绿衣妖见云池受了伤，满心欢喜，哈哈大笑，因笑得太狂而肌肉挤压，脸上的纹路明显起来，一条一条似尖刀，将云池的心割得鲜血淋淋。

　　“你再不动手，我可要享用了。”白衣妖绿光闪烁，像看一只到手的猎物般玩味地瞄着她。绿衣妖见他有些不耐烦，举剑朝云池刺去，绿眸中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云池右手在身后轻轻转动，只见云光轻绕，一道黄符咒自袖内飞出，笼起一道气挡住了绿衣妖的进攻，在白衣妖闪眼的瞬间，强硬冲开锁气的束缚，翻身跃至数丈外。

　　“该死！”在院中的凌昌见云池身形一晃，便知情况有些不对，正要拔剑，却见一个身影自眼前划过，“嗖”地一下，已至云池身边。

　　“嘁，真是热闹，手忙脚乱的。”川朝她翻翻眼，语气既无奈又极尽讥讽之意味。

　　看着他没心没肺的表情，云池也无暇理会了，望着绿衣妖道：“你真这么恨我？”

　　“难道想我感激你不成？”他愤然道，“我一定会杀了你！”

　　“走罢。”白衣妖突然开口道。

　　“走？不行，我还未将这贱人拿下。”绿衣妖指着云池愤恨道。

　　“机会不会溜走的，小子。”白衣妖斜猊了川一眼，便望向云池，倏地嘿嘿干笑两声，另人毛骨悚然。绿衣妖也盯了她一眼，极不情愿地离去。云池还来不及追，两人便化作清风一阵，全无踪影。

　　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云池杵在原地，水山的脸在脑海中晃动，明亮的双眸，闪烁着不属于妖的光泽。

　　凌昌快步走了过去，道：“有没有受伤？”

　　“还好，只擦破了点儿皮。”云池抚上手臂。

　　凌昌还要再说什么，白药急急忙忙跑来说帝太后请他去昭和宫。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川忽地笑了，稍纵即逝。

　　云池转向川，看了他一会儿，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

　　“不想我来么？”他低下头，似笑非笑地将脸凑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她双眸一缩，按奈住子又重复了一次。

　　“青袖表担心，我便跟过来看看。”云池的眼神像在审视犯人，他便摆上一副很无辜的表情以示委屈。

　　云池深深吸了口气，掉转视线，将那张的容颜自脑海中忽略。

第二十一章 红颜断人肠（三）

    爱恨就在一瞬间，

　　举杯对月情似天，

　　爱恨两茫茫，

　　问君何时恋，

　　静月下轻梳妆，

　　镜台未语先羞，

　　多情奈几何，

　　红颜断人肠，

　　菊台倒影明月，

　　谁知吾爱心中寒，

　　醉在君王怀，

　　梦回那时爱。

　　……

　　微风轻拂，云层将落日拥入怀中，缠绵着西去，余晖下的宫阙显得庄重而肃穆。长长的游廊，爬满绿的藤萝，依依稀稀里悦耳的嗓音伴着凄绝的琵琶穿枝渡叶，叫人断肠，不知天涯在何方。

　　打了个哆嗦，她抱着双臂依在架下。风卷起裙角，独自做着游戏，全然不顾身后渐进的脚步。

　　“天有些凉，别站在风口上。”

　　她缓缓回首，凄的脸上滚下两行清泪。

　　云池叹了声气，轻轻拭去她的眼泪，道：“连语，事已至此，要保重身体才是。”

　　“父亲受苦，做儿的岂能宽心。”季连语低了头，抬手抚上弦，歌声婑婉，凄凉如寒。听到“问情奈几何，红颜断人肠，菊台倒影明月，谁知吾爱心中寒。”这几句戏词，云池为季连语甚感悲痛。

　　季连语小她二岁，诗词歌赋样样皆通，最擅长戏文，在京周城是久负盛名的子。一笑倾城的容颜、满腹诗文的才学，让凌昌第一次见到她后便下定非卿不娶的决心。男非卿不娶，非君不嫁，在人们看来这是一场感人肺腑的爱恋。郎才貌，珠联璧合，世上再无如此般配的人儿。

　　在当时十七岁的云池看来，他们的结合，是做为未来君王的凌昌所追逐的又一次虚荣。

　　凌昌看季连语的眼神很温柔、很安静。

　　父亲夫参，看着娘的墓碑，眼神里满是柔情、更多的是疼痛。

　　感觉到疼痛的地方，只有心口，那里有一颗跳动的热忱。能让你心痛的人，哪怕是一瞬，便是情真似海，如若它为一个人心痛了一世，这一生，也不枉来人世走一遭。

　　情，若真，便是贵；若虚，便是悲。

　　师傅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对她这么说过。

　　云池站在边上，不知如何劝慰。琵琶声侵入耳膜，爹娘的身影在跟前忽隐忽现，她往后退了一步，琵琶声嘎然而止。季连语道：“云池，我父亲是怨枉的，他绝不会私吞银陷季家于不义。”

　　“我也相信季大人不会做出如此不忠之事，但，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季大人。”云池盯着窗一动不动，不想去看季连语悲伤的脸。

　　“父亲……”她喃喃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一个是爱人，一个是亲人，都是她至亲至信之人，却如此难为她，天公不作。

　　云池正想着，忽觉耳边有暖暖的气息传来，转首看去，左面颊贴上一张脸。她静静地移开数步，强压下心底的怒气，面无表情道：“你怎的还未回府？”对应川这种人，在他面前必须保持绝对的镇静，如若动了气那便是自取其辱。

　　果不出她所料，他双眼一眯，涎笑道：“我可是第一次来皇宫，不好好见识一番，只怕天地不容。”这种可耻可笑的痞子理由，世上虽是多见，但从长相俊秀的他嘴里说出来，虽是很难让人相信，却也不得不信。

　　可惜了这么一张的脸。

　　她忍不住喑自叹惜。

　　季连语抬眼打量了一下川，眼中现出一丝惊，又转向云池央道：“云池，你帮帮我，这其中必有内情。”

　　“季大人对你说过些什么？”云池略挑了挑眉眼。季连语摇摇头，难过道：“君上不准我探监，至今，连父亲的面都不曾一见。”

　　凌昌不许连语探监是为了她好，这点云池明白。虽不是深爱，情却是有的，连语的单纯与善良是后宫中极为难得的，也是他想维护的。做为一个霸权主义十足的权力统治者，子，必须永远臣服于他，而做为他的人，则须纯白如清莲，高贵胜牡丹。

　　“一直以为，以为我在君上心中或许多少有些位置，看父亲入省思府衙自是难过，他一生清廉怎受得如此屈辱。原想请求君上网开一面，谁知竟弄得如此。”她语速很慢，且小心翼翼，忍了片时，却仍顾不上川在场，泪缓缓而坠。

　　季连语心疼父亲季上祖入省思府衙情有可原，虽然她替父求情是在挑战凌昌所谓的后宫子不得干政的权威。

第二十二章 魔魇囚夜宫

    省思府衙的中卫大人卫一青因往年征税案一事被季上祖参了一本，险些丢了位，自此二人便不和睦，总想着办法暗地里互相打压。此次季上祖犯案，虽说不敢明目张胆大肆折磨，可也算对了卫一青的口味。

　　由凌昌对此事的态度来看，季上祖与卫一青的过节他似是不知，云池也对他二人之事吃惊不小。如不是季连语今日告之，又怎会晓得二人在朝堂之下居然各自云风暗涌。季连语不担心才怪。

　　他是谁？

　　里江盗银主谋是谁？

　　自淑凤轩出来，云池的眉头就一直拧着，神情绷得紧紧的。今天发生的事太突然了，一时还没理出个头绪，最让她担心的便是金光。推开窗子，抬头看了看，金光的气流还在，但妖的出现却让她更不解了。

　　白衣妖为何会出现在宫里，难道是替树里报仇？就算白衣妖真有八百年道行，但金光也不是轻而易举就能破解的青菜豆腐，多少对他本身还是有损害的。

　　摸摸衣袖，正要出门，川端着一盘果子飘了进来。说飘进来，是因为云池没有听见脚步声，而且，整个琉宫安静异常。平日里，再如何安静，小松子也会捣鼓点响动。

　　“哟，有口福了。”川将盘子放至桌上，拈起一枚红果，“这是菩萨果，入口甘甜、清爽，在这个季节可是很希罕的。”

　　“那你慢慢享用罢。”向门口望了望，见一新来的宫走来，“给我找个灯笼。”不一会儿，宫便提了一个素彩的宫灯来，云池走了两步，又道：“君主不在宫里？”

　　“回娘娘，君主去清梅园看望成淑了。”宫提着灯站在边上，细细看了云池几眼，喑道：“原来是真的啊。”

　　宫里传闻，君上新娶了一个上，这上没有宫苑，住在宫外，进出宫门似进自家院门一般。她的相貌远不及宫中四位嫔，都说后宫无情，这样一个清静的子怕是难讨君上欢喜。想到这里，不免有些可怜云池。

　　“发什么愣呢，走罢。”云池自不知宫心中这番思想，如若得知被一个宫可怜，不知心中会做何感想。刚走出门，又回首看了一眼川，张张嘴，将话语吞入腹中，很快便隐入幕里。

　　顺着径而去，忽然发现宫不见了。

　　“丫头？”她唤了一声。

　　冷风吹过，将树枝摇得沙沙作响，云层交替变幻，忽隐忽现，将月光摇得若有若无。

　　“娘娘，奴婢在这儿。”宫倏地从拐角处现身，冲她招了招手。

　　那宫站的位置离她不远，中间只隔着一座小小的石头铺成的断桥。溪水在宽敞的石缝间流泄、跳跃，叮咚作响。云池提起裙子，踏上石头，慢慢向前移动。月亮从树梢上露出半张脸来，将倒影在水中的影象拉得狭长，流水盈动之际，影子被冲得支离破碎，仓皇地向前奔去。

　　“娘娘，您说这是什么味儿？”宫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出声问道。

　　“嗯？”云池微抬起脸，扫视了宫一眼。

　　“娘娘，您猜不出？”她突然呵呵轻笑，双眼发直，“这味儿世上仅此一味，喷喷得紧。”风吹起她额前的流海，映在下的脸被宫灯衬托得有些阴森，那双眼眸，漆黑而空洞，没有一丝光彩。

　　“娘娘，奴婢肚子饿了。”她一双黑眼直勾勾地盯着云池，咧嘴龇牙，面容扭曲，“好饿……”

　　云池走过最后一步石阶，忽闻她奇怪的话语。正要开口，阴风倏起，将宫灯吹得左摇右晃，撞在盘龙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饿，好饿……”她口齿不清地说着话，嘴唇一张一合上下晃动，似两片失的白蜡。

　　云池叹了一声，自怀内抽出一道符，细细念了几声，将符往宫天灵盖上贴去。宫望着她，笑得更诡异，“娘娘，让奴婢吃了罢。”妖气凝聚，阴风大作，似要将符掀起。

　　“饿……”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字，符纸飘入水中。她猛然双眼一瞪，将宫灯朝云池脸上掷去，趁云池躲闪的一瞬，急速伸手向心口刺进。云池腰身一转，反手抱住盘龙柱，一个回旋，踢在宫肋下。

　　宫踉跄着后退三步，目光凶狠得似盯着一只待宰的羔羊，伸出舌头舔舔唇角：“人肉的味道，真。”

　　宫灯着了火，火苗借着风势窜起，呼呼作响，站在石栏上的云池一脸镇静。她一个疾步，顺手折了一截树枝向宫脖子攻去。

第二十三章 魔魇囚夜宫（二）

    云池闪身躲过宫不知何时握在手内的匕首，心中默念，一道淡黄的光拔地而出，将宫围个密不透风。宫挣扎了几下，见无法挣脱，只得咬着牙，恨恨地张着一双贪婪的眼睛瞪着她。

　　云池伸手朝衣襟内摸去却抓了个空，皱了眉尖，道：“先老实待着，一会儿便来救你。”

　　丢下宫，加快步子，忽地翻身上了屋顶，抬头朝天看了许久，便飞身朝东而去。跃过清梅园，在一株槐树前停下。看了一会儿，蹲下身子伸出食指在地上画出八卦图，将手上一颗玉珠放入其中，八卦图顿时泛出光来。抬头四处看了看，脚下踩出五行阵法，八卦图瞬时便开始四下移动，稍倾便在槐树正南方一尺处停住不动。

　　找出金光气流之所在，云池顿时来了精神，以左手在右手心画了道符咒，反掌按在八卦图上，闭了双眸。忽然，一阵喊叫声将云池惊起，顺着声音寻去，却见清梅园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云池反手一转，八卦图便在掌心消失，暗自道了声不妙，急急朝那宫呆的地方奔去，却见烧得只剩一堆黑黑的支架的宫灯的残骸。一阵风过，一股恶臭侵入她的大脑。来不及多想，忙朝清梅园飞奔而去。

　　清梅园后院火势极猛烈，好在发现及时并无太大伤亡，只死了两个宫人。小松子与成淑吓得不轻，脸比白玉兰更甚，刚赶来的凌昌正极力地安慰她二人。

　　云池盯着火光，扬手一拳击在柱子上。

　　适才槐树下一探，发现金光的气流有所消散，屋顶无瓦便会漏雨，国家无民便不成国，桃树无无法结果，而金光，少了它便构不成安全保障。

　　金仁是白衣妖了，是树里为了报复她所为之？凭树里的道行绝不可能动得了金仁，那个白衣妖，倒还有些可行。

　　白衣妖就算有八百年，甚至千年道行，破了金光他必也自损。控制一个活生生的人并不比控制死人来得容易，何况他是以破过金光的身体。能进得宫门、将宫自她的道术中救走，难道他的道行在千年以上不成？

　　千年以上，她不住心中一寒。

　　对于妖来讲，修得千年道行已是不易，交手时她看不出白衣妖的真身，这是否充分说明他不是普通的妖？

　　他是谁？

　　云池正想着，手被人握住。

　　“疼么？”川温柔地望着她，那只与柱子亲密接触过的手在他掌心抖了抖，便暴露在弥漫着浓烟的空气中。

　　“承蒙记挂。”云池眉尖一收，朝凌昌处望了望，拦住一名侍卫，“怎么着火了？”

　　“回娘娘，帐幔落在烛上，便引了火。”

　　“鬼呀！”云池正疑惑，一声惊呼，将众人吓得乱成一堆麻，四处抱头奔窜。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手就是一击，杀气直冲正前方屋角。

　　“你要是乖乖呆着，或许能扰你一命也未可知。”她轻言淡语的模样另慌恐的众人平静了些许。都听闻成阳府的云池静主擅长捉妖，今日得此一见，也算件幸事。几个有胆量的宫人便躲在山石后，或门缝里，亦或其他自认为安全的地方探出两只好奇的眼珠，窥视着面前的一切。大部分人都躲得远远的，只扔下云池对着那个毁了半张脸的半人半妖的宫。

　　“君上！”一直旁的凌昌拿过侍卫手中的剑向云池走去，成淑忙伸手拉住，“危险啊，您可别去。”

　　“没事。”凌昌不慌不忙道。

　　“那是妖怪呢，二哥哥可不能去。”小松子也加入进来，拉住了他另一只手臂。

　　“是啊，君上，那是妖怪，您的身子可不能有所闪失，得赶快回居雅阁。”左相承絮叨着。

　　虽说都知晓凌昌武功高强，但对手看上去像是妖怪，妖是凭武力所不能解决的异类，且危险更甚，作为一国之君，岂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凌昌见三人劝他回居雅阁，心中不爽，冷着脸道：“我说没事就没事，都给我松手。”三人为难地面面相觑，挤眉弄眼，皆不愿撒手。

　　“哟，敢情不错。”川走近凌昌，左手食指托着下鄂，“回去罢，君上的命可是好个东西。”川最后一句话故意提高了音调。凌昌听在耳里极为恼火，他那眼神分明带着几分挑衅。

　　二人正暗自相互可着劲，一声凄惨的怪叫声划响天际，另人头皮发麻。川抬眼看去，云池已将宫牢牢封住。她张口对着丑恶的宫吹了口气，将还魂符贴在额上，弹入一粒指甲大小的药附上，抬脚一踢，宫便直直坠下地来。

　　云池飘然落地，七卫军首领越子将军近前看了看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双眼上翻的宫，道：“如何处置？”

　　“一柱的时间，她体内的妖气自会消失，小魂归来后便可清醒。”越子一听，便招手叫人托下去关起来。

　　那个宫想必定是被那二妖施了法，迷了心魂，才会对她进行人身攻击。可她想不通的是，宫为何要在清梅园生事，清梅园跟她可是半点瓜葛都没有，或许清梅园起火只是个偶然。

　　宫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响起，托着她的侍卫突然身形一颤，继而又向着地牢走去。

第二十四章 筵席无夜长

    翌日，思索了再三，云池还是决定越快回成阳府越好。

　　白衣妖怎么回事她不清楚，但树里肯定是冲她来的，或许她的离开，他们便会随之将危险转移出皇宫。宫内金光气流的命脉被破，她必须想个办法进行补救才是。但是，金仁是灵物，有仙气，什么东西才能取代它的位置呢。

　　叹了声气，缓缓张开手，一颗果子躺进手心。

　　“云池，我最近老听你叹气，很容易老的。”小松子咬着菩萨果，说话含糊不清。

　　将果子塞入口中，云池道：“可惜，臣不是君主。”

　　“噫，你改口了？”自她进宫后，小松子老听云池一口一个臣的自称，心里别扭得紧。她满意地点点头：“还是这个称呼适合你。对了，你那句是在夸我吗？”

　　“不夸君主夸谁。”云池见她一脸期待，微微一笑。

　　脚步声响起，凌昌背着阳光走了进来，倾长的身影另人有一刻的晕眩。

　　“树里还会来罢？”他挥退众人，眼睛向云池瞄了过去。

　　“是的，他说不会原谅。”浅浅的眨了一下眼，朝他看去。俊秀的脸上依然平静如石，看不出一丝情绪的起伏。佛语有云：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如果树里不肯罢手，几时方得休？

　　“金光，是不是消失了？”凌昌没有道术，但对于金光之事多少还是了解了的。树里作为妖，能进得宫门，定是金光的能力消失了。金光自他记事以来一直都在保护着皇宫不受妖气入侵。

　　“君上多心了，金光怎会消失呢。”云池不想让他担忧，所以至今都未告诉他帝太后真实的病因。

　　“云池，我最欣赏的便是你的耿直。”他捏着茶盅，转了转，道“绿彩珠来自不归林，那是妖的处所。”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总爱如此。

　　云池不语，静静地坐着。

　　“在妖气冲天的地方所生长的果子，难道会没有妖气么？”

　　“这并不妨碍它的药。”

　　“药？是妖才对。你没必要瞒着这些，我想知道的事情没有查不到的。”

　　正如凌昌所言，绿彩珠所谓的药即是妖，也可称为妖的精气。人类用它的最基本条件便是服用者体内须有妖气，互生互克，阴阳相错，便可将妖气、毒素排出。帝太后中的是妖毒，绿彩珠是最有效的解药。

　　“臣……，只是不想君上焦心。”

　　凌昌放下茶盅，唇角微扬，眉尖一挑，回归原题：“金光已经不行了？”

　　“气息稍弱了点儿。”

　　“能否恢愎。”他转过身似是在自言自语，只留给云池一个暗淡的背影。

　　虽看不见他的脸，但心里明白，这不是一个能让她选择答案的问题。师傅已将看护金光的任务托付于她，这么些年，自持金光气流的稳固，从而忽略了金仁每三年一度的转灵。

　　金仁是有仙气的灵物，普通人是看不见其形体的，吸日月之精华三年后，它的灵气便会随着命脉的流动而溢出，也就是所谓的转灵。而此时，灵气的溢出便会让金仁现出形体。

　　“能。”他要的是结果，过程只是一个形式，君王皆是如此。那么，她便给他想要的答案。

　　有仙气的灵物，是妖所没有办法接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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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太阳淡淡地与树荫做着游戏，琵琶的声音充斥着云池不太精神的大脑，将最后一滴耐心熬尽。

　　“娘娘，您这是？”一个宫见云池换了外衣，忙上前服侍。

　　“我出去走走，不用跟着。”放下话，绕过假山，行了一会儿，前方一片开阔，只闻阵阵鸟语声。三三两两走来几个宫，见了她皆屈膝行礼。

　　“云上。”身后响起白药的声音。

　　云池转过身，见他走了一头汗，似乎挺急，便道：“何事急得如此模样？”

　　“您真让属下好找。”四处瞅了瞅，笑道“南枷国的尹风要回国了，君上给他举宴饯行。”

　　“让我去？”她皱着眉，十分不愿。金仁的事情既答应了君上就得赶快落实，而且很多问题还未解决，现在岂有闲心去喝酒。

　　白药嘿嘿轻笑，摸摸鼻尖，道：“真可惜，君上还想找机会听你替季上祖分辩分辩。”以前她未封时，虽也身有职，但并未抬过身份。现今身在宫门，人多口杂诸有不便，人前自是尊称云池一声娘娘，私下里也还是照旧随和的。

　　“真的？为什么？”云池明眸微转。

　　“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会明白？去了不就清楚了？”白药见她果然还是以一颗平常心来待人，心里更是敬重她的为人。

　　转了几道弯，朝仪殿近在眼前。

　　“君上，云上来了。”

　　凌昌优雅地笑了笑，微微一个眼神，云池便明了。

　　自方才进朝仪殿那刻起，直觉告诉她有人在看着自己。

　　在凌昌身旁坐下，微微侧目，见成淑朝她这边猛看。转过头，连语坐在左侧不远的地方，低着头，形态虽略有消瘦，却也不减其风韵。人就是人，怎样的姿态，也不失她的丽。云池瞧了连语一会儿，见她一直低着头，想打招呼也不行，只得作罢。轻呷了口酒，刚抬起头，便直直撞上那道视线。

　　他就这么直直地看过来，毫不避讳，眼里的清明将悲伤点缀到极致，看得她心里莫名地抽蓄。

　　尹风。

　　忍不住在心里将他的名字默念了一遍。似近非远的一种感觉，就像呼吸一样那么的自然。

　　尹风忽然扯扯嘴角，冲她微微一笑，凄凉得犹如秋天的枯蝶。

　　见他俩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对视，张平眼尖地瞅了瞅君上看似平静的脸，暗想着他或许心下已排山倒海，便对白药眨了眨眼。白药接收到他的信息，微微一笑，不动声地拿起一碟果子放至她面前。云池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忙低了视线，不再去看他。

　　“君上，此次来北周我受益非浅，回南枷之后，定会告诉父王我受到了凌昌君上无上的礼遇。”他站得很直，脸白净，看上去说出这番话似乎有点儿勉强，“而且，也见到了最想见的人，只要她幸福，便再无遗憾可言。”

　　听了他一席话，云池有些纳闷地朝他看去，撞上对方投来的目光。

　　这种眼神，她见过。

　　父亲看着娘的坟墓时有过这样的一抹眼神。

　　车马渐渐驶出宫门，化作一个黑点，在空气中浮动。午后的阳光依旧耀眼地在头上舞着，自私得不顾旁人的感受拼命地散发它无穷的热量。

　　“走了，还看呢。”白药笑着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在想问题。”云池无精打彩地回了一句，移了脚步，却不知该迈向何处。茫茫世间，似乎一下子没了思绪，游廊的宽广连同空气的浮燥变得异常压抑，拥挤得无立足之地，想逃却没有离开的勇气。

第二十五章 消愁又几春

    云池拖着有些沮丧的脑袋回到琉宫，小松子正与川斗棋。刚进门，便闻得小松子一声惊呼：“天啊，又输了，我没这么差罢？”

　　绕过他俩，在书房一角的榻上躺了，心内盘算着金光命脉的事情。

　　倏然，一阵马蹄声响起，躺在榻上的人儿揉揉眼睛，爬在窗檐上，惊喜地向院内道：“师傅，您怎么来了？”

　　见师傅没理她，便走到门边，伸手一推，一股热浪袭来，火焰满天乱舞。树木在火焰中发出“兹兹”的挣扎声，瓦砾被疯长的火舌烤得漆黑一片，水也开始在火浪炙热的攻击下发出阵阵挠心的翻滚声，一波一波，一阵一阵，整个园子被火焰拥住，无法动弹，只能在风经过时发出沉闷的呻吟。

　　火蛇舒展着长长的身体，将它脚下的大地彻底掠夺，只余下一片露的荒芜无力地喘息。

　　雪，扬扬散散地下着，一片一片，没有目的的自江园上空缓缓飘落。火焰依旧肆意地飞舞着，在空中与风尽情地缠绵，以一副王者的姿态将冬日的寒气驱逐出境。

　　万籁俱寂，大地白茫茫一片。

　　萧瑟的世间依旧雪漫地，将刺鼻的死亡气息掩在纯白的银雪之下，腐烂后，再轮回，然后等待灵魂的重生。

　　前世，今生，那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师傅……”望着雪白一片的大地，她杵在风口，找不到江园存在过的痕迹。那抹灰的身影随着阵阵火烟渐渐在记忆里渐行渐远，似已过了几生几世的年华。

　　“好好想想，或许就在你手里。”远远地飘来一句话。

　　“师傅……”一束火光将他的身影吞没，无边无际的雪白世界，冷得呼吸都完全凝结。

　　猛然被人推了一把，眨眨眼，小松子的笑脸近在眼前。

　　风自窗口吹来，凉意渐升，难怪会在梦里梦见大片大片的雪。她暗自咕哝着，起身拿了件外衣披上。小松子道：“太后方才来过，见你睡着不忍心叫你。”

　　见云池不答话，又道：“平时都是我过去请安，哪用着她老人家来琉宫哦。”

　　云池微微轻笑，忍不住点着她的鼻子打趣道：“君主吃了一碟子醋罢，话里这么酸溜溜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是在争男人呢。”

　　“胡说。”小松子脸忽地一热，低低吐出两个字便走开了。

　　“好好想想，或许就在你手里。”

　　“云池，着急是没有用的。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或许就在你手里。”每次她练不好道术或画不出符师傅总是眯起眼来，所以从不知道那一刻的他是高兴还是生气。

　　端起茶呷了一口，便朝清梅园后方的槐树走去。刚踏过沁心桥，远远望见凌昌与成淑坐于梨树之下饮酒。

　　成淑眼力很好，看了她一眼，便附在凌昌耳边，逗得他哈哈大笑。跟在他身边这么些年，除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或间隙里的烦燥，从未见他笑得如此轻松。此时的他，似乎不是一国之君，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子携着子享受鸟语的宁静，温馨、详和得让人不忍打扰。

　　所以，她放轻了脚步，准备自二人身后溜过。

　　“云上，不通音律，就免了罢。”淡淡的一句话自他嘴里溜出，将正要闪身的云池唬了一跳。一旁的白药见她有些不悦，上前悄悄笑道：“君上眼神好着呢。”

　　她叹了口气，不情愿地走过去请安，脸上却是早已练就的一副笑脸。在宫里生活的人天生就懂得察言观，明白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是活下去的根本。作为偶尔上朝参政的成阳静主，她隐藏情绪的本事也不比他人差，况且，也无心争名夺利，凡事淡泊也是她的一贯作风。但在凌昌面前，这些手段似乎是徒劳的。

　　“快请坐。与君上正商量着要举办一个诗音论会。”成淑娇笑着递了杯茶给她。

　　“诗音论会？”诗还勉强可行，这音么，她却不感兴趣。

　　“我都说了，云不通音律，你另选他人罢。”凌昌笑着接过成淑递来的绿玉糕，伸手将她搂在怀里。

　　“那，君上可有合适的人选来挑这监管的大梁？”成淑拉拉凌昌的衣袖，眼睛里媚态丛生。凌昌旦笑不语，眼神又恢愎了以往的精明，低了头，轻轻吻上她的脸庞。

　　见他俩如此，云池有些坐不下去，朝白药递了个求救的眼。不巧，这眼神白药没接收到，却被凌昌给中途拦截了。云池尴尬地笑了笑，硬着头皮道：“臣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走出不远，再回头看去，梨树下只剩他与成淑二人搂抱的身影。虽然做为一国之君，人在怀是常有的事，但对于第一次见到凌昌和子亲热的云池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自小，她印象里的凌昌是个不好的正经八百的君子，今日得此一见，显然，对男人的好，她无法理解。~~~~~~~~~~~~~~~~~~~~~~~~~~~~

第二十六章 消愁又几春（二）

    槐树下，他倾长的身影如仙如幻般，仿如未在尘世。

　　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无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你倒真会散步。”

　　“同路不好么，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川笑着，槐落成一片白。

　　云池一时怔住，不知该作何回答，便答非所问起来：“我在找东西。”

　　“我知道。”他又笑了，似乎有些开心。

　　“哦。”云池轻轻地应了一声，没有去思考他的话。将手掌心的八卦图释放出来，玉珠沉了下去，五行阵一出，它便开始缓缓移动。待它停住不动后，便咬破手指，滴了二滴血在玉珠上，一阵气流涌起，将满树槐摇下。

　　“还好，没想象中糟糕。”盯着上空看了一会儿，心念一动，刹时间槐随风起舞。

　　手中的掌纹逐渐清晰，八卦图渐渐扩大，在半空中腾起，发出淡淡的金光。云池盘腿坐于树下，身体慢慢浮起，升至八卦图正中央。玉珠忽然发出暗红的光，倏地一下，朝她身后飞出。

　　云池转首，伸手去抓，一道金光闪过，正落在后背上。川飞身而起，躲过另一道金光，一个反转，将玉珠抓在手上。玉珠在掌中上下晃动，似是想挣脱束缚。川嘬着嘴，眼睛一闪：“这家伙调皮得紧。”

　　见玉珠还在，云池松了口气，集中意念冲破气流，右手顺着风口轻轻舞动，一道符顺流而去，八卦图及周身的金光也随之消失。风止，她落回原地，脸有些泛白。

　　川近前，将玉珠交至她手中，关心道：“你没事罢？”

　　“还好。”她扯扯唇角，双掌相合，玉珠便消失不见。

　　“要找的东西找到了没有？”川站在她身侧，定定地望着葱翠如珏的槐树，清明的眼眸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

　　“但愿它是我要找的。”右肩抖了一下。

　　转过脸，与川的视线相遇。微微动了动嘴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种无言的处境让她分外尴尬。心里一直在嘀咕他怎么还不回府，呆在这儿做什么，万一小松子越陷越深，那将是一场悲剧。小松子的随与单纯不是他所能承受的，在他的眼里，那不是爱情该有的调。

　　至少她清楚，那里没有莲已想要的。

　　莲已眼中的斑斓如三月，越开越，在它还未根深蒂固之时，希望这一切皆可消失。

　　“呃，又发呆了。”他无奈地翻翻眼，“跟我在一块儿就这么闷？”明知她跟谁在一起都是如此模样，却总认不住想要挑挑她的刺。看她因为他的话而皱起眉尖，是件另人舒心的事。

　　“你该回府了罢，出来这么久，青袖或许会担心。”为了避开他的话题，她只能找借口，虽然这不是个好借口。

　　川双眼一挑，呵呵轻笑，道：“等你回府时一起走。”想赶他走，偏不让她称心，就是要赖上她。

　　云池正要凶他几句，手掌传来轻微的刺痛，让她不住吸了一口气。

　　“你，帮我个忙。”

　　院内，团锦簇，芬四溢，一泓清泉顺着弯弯的浅溪缓缓而下。屋内，云池绷着一张粉脸，抿着嘴一声不吭。川在她身后笑得枝乱颤，犹如了腥的野猫。

　　“现在可以将符贴上去了。”云池运好气，轻轻拉下衣赏，略微露出右肩骨至后背二寸。

　　一抹暗红映入眼睑。

　　虽看上去有些年月，这食指长的疤痕却依旧清晰地咧着歪嘴笑得古怪，张扬而狰狞地爬在雪白的肌肤之上，似一条缓缓蠕动的细蛇。

　　川伸出右手食指抚了上去，动作轻柔得似怕惊醒一个正在熟睡的人，眼神温柔如淡淡月光，怜惜不已。从伤疤及周围愈合的皮肤来看，这是被火所伤。

　　他不低下头，轻轻吻了上去。

　　云池感觉到背上的异样，身子一颤，双肩紧缩，手肘往后一顶。川察觉到她的挣扎，促狭之心又起，浅笑着双臂一收，便将她的左右手困在双臂之中。

　　“你想死么！”云池杏目一扬。

　　“哦，既然如此……”他索将头搁在她露的右肩之上，脸蹭上她光滑的颈项，将其整个人拥在怀里。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令云池全身僵住，双颊腾地一下热起来，又羞又恼，使出全力，一手扣住他的腰身，一手捏住衣服的下摆，瞬间便将他摔倒在身下。川后背吃了痛，松了双手。云池迅速立起身手，肘用力一压，他便龇着牙捂着腰肢装模作样的轻哼起来。

　　云池余怒未消，一把将他自上拧起来：“给我滚。”

　　川翻翻眼，拿着符笑道：“又动气了。贴上就好了？”

　　“给我滚。”她转过渐渐褪去红潮的脸，手掌心的刺痛让她不得不回到上运功。心里暗暗自责刚才不该发脾气，让他笑话了去。

　　川见她脸甚是难看，收了玩心，盘腿坐于她身后，调息之后，将符纸贴了上去。一转眼的功夫，符纸渐渐变得透明轻盈起来，慢慢渗入肌肤与之混为一体。

　　“闭气。”川开口道。

　　云池愣了一下，便顺着他的意思行之。

　　玉珠自掌内溢出，由暗红渐渐转为透明，那道没入她身体里的符纸突然显出，将玉珠包围在内，金光闪过，一粒指甲般大小的红珠子落在上。

　　川收了手，云池一口气接不上，身子向前一倾吐出一团血来。

　　“怎么了？”川扶住她，右手搭上其脉。

　　“没事。”云池浅浅一笑，唇角渗出一丝血渍，无力地靠在他温热的胸口。

　　它，终于到手了。

第二十七章 黄叶仍风雨

    拿到金光之脉云池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望着躺在手心的晶莹通透的珠子，到现在心中还有一丝恍惚。

　　这就是血红玉么？

　　天终于亮了，云池在上翻了个身，一跃而起。

　　“哟，早。”他扬了扬手中的面饼，“要不要尝一口。”

　　刚来到后厅，便见川披散着长发，挥舞着纤纤玉手。虽一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模样，但人就是人，哪怕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却也是一副人犯错，惹人暇想的仙姿。

　　“嘁。”川嘴角一牵，双眼微挑，“要不要吃？”

　　云池撇撇嘴，不好意思地转开视线，忽然想起什么，惊讶地转回头：“你怎么还未回府，我昨天不是让你走吗？”

　　“我昨天帮了你，作为感谢，我决定跟你一起回府。”塞进最后一块面饼，又惯地翻了翻双眸。

　　“你是为了不被你表念叨才如此罢？”

　　川笑笑，耳朵抖了一下。

　　她喝了口茶，回至书房，用丹砂画了几道符塞进袖内。师傅他说的没错，血红玉果然存在。虽然只是碰巧，但还是被她拿到了这个传说中的鬼仙珠。之所以又称它为鬼仙珠，不仅仅是因为红得通透的诡异泽，更多的是那个关于它的传说。

　　一个消失了的神话。

　　来至槐树下，清风摇曳，秀发微扬。将符贴在手掌心，血红玉随着她的咒动开始与金光融合。金光的气流命脉暂时封住，气流不会再有所流逝，但，血红玉能锁住气流多久她不清楚，这世间，根本就无人知晓血红玉的灵力强弱。但，它体内必竟有鬼阴之气，命脉里的仙气早晚会被它反噬，金仁，必须找回来才行。

　　云池静静地望着槐树出神，却不知身后有人走近。

　　在那只手将要碰到她的左肩时，云池微微一偏，右手反扣，将身后之人的手腕锁住。转首见到来人，有些惊讶，忙松了手。来人不语，双眉微抬，举手朝她要害劈去。

　　云池向左转开，踩着莲步与他周游。他冷哼一声，道：“你再不出手，我可会要了你的命。”

　　她无奈地出剑还以颜，怎奈对手也不是个吃素的家伙，三两下便攻破她的防御。云池左脚一挑，向他腰部刺去。他微微一笑，不躲不避，直接迎了上去。云池有些吃惊，想收剑已来不及。

　　“怎样？这就让你吃惊了？”将剑递于身后的宫，戏谑道“云池，你越来越会发呆了。”

　　“君上，您怎么会这套剑法？”她记得凌昌没有学过洪门剑法，但刚才攻破她的那招确实是出自洪门剑法阴阳双绝中第七十五式之长龙在天。

　　这种釜底抽薪的玩命招式，普天之下除了洪门，所余不多。恰巧去年到敬天寺去拜会禅宗大师时，偶遇洪门南照行，有幸见到他与禅宗大师论剑，其中就有这么一招。

　　凌昌但笑不语，走近她身前，左手托起她的下鄂，半晌，沉声道：“你的脸真奇怪。”

　　云池苦闷地瞄了他一眼，知他又在转移话题，只得顺道：“君上真有雅兴，一大早动剑动枪的就只为了来欣赏臣的脸。比起君上您，臣的脸长得怪也不足为奇。”

　　凌昌轻笑着弹弹衣袖：“言归正传，连语不是求你了么。”

　　“云池只一介流，读了几年书，识得几个字，是非曲直也还明白些，所以不想有人枉死。”

　　“证据确凿，他是百口莫辩。”凌昌微微抬眼，额前的几缕青丝被风轻吻着，眼里又是让人讨厌的高深。

　　“君上，对卫一青大人可甚了解？”云池顿了顿，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笑，玩味般地看着她，叹道：“云池，你跟了我这么久，还不清楚我的处事？”

　　他只看证据行事。只要能给出不同于卫一青的证据，季上祖自然是无罪。这点云池当然明白，但她不明白的是，凌昌到底知不知晓卫一青与季上祖有过过节？

　　如若明白，他将季上祖收监又是为何？

　　如若不知，他的英明睿智又去了哪里？

　　看着凌昌似笑非笑的脸，她又陷入了迷惑之中。这个自少年起就不同于常人的男子，如今已成为真正的王者，坐拥一切，权倾天下。在他英俊的面孔之下，所谓王者，又是怎样一个定义？但，在她心里明白，某些东西似乎已经改变了。从何时起，自何处，已全然不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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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淑凤轩内琵琶依旧，戏曲也还是那么动人，如果少了那股幽怨，或许更让人难以忘怀。

　　“娘娘，云上来了。”

　　连语停了抚弦的手，将琵琶递于宫，起身来至外厅。她看上去似乎比上次更消瘦了，眼眶有一丝浮肿。云池不想摆出一副苦瓜脸来增加忧郁的气氛，但真不知该如何安慰伤心的人。两个断肠人，只能四眼相望。

　　“君上，他同意了。”半晌，云池打破沉默。

　　季连语眼睛一亮，头微微抬起道：“同意？同意什么？”

　　“同意给我时间找出有利于季大人的证据。”

　　季连语没有说话，稍稍睁大了眼眸，在唇角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大家闺秀的日子没有白过，连欢喜都笑得如此矜持、得体，这人偶一般的表情却是大家争相模仿的对象。

　　“所以，请告诉我出事前季大人有没有不寻常的举动，或说些莫名的话，能给我一些线索最好不过。”云池微笑道。

　　季连语低了头。

　　“回来了？有没有线索？”川咬着茶梗，眼里泛着浅浅的笑。

　　云池轻轻晃了晃脑袋，将身体塞进竹椅内，道：“季上祖似乎从不在连语面前说朝事，他与卫一青的过节也是连语从她哥哥那里听来的。”

　　川绕了一缕青丝在手，道：“季上祖那里去过没有？”

　　“我让人收拾去了，等一下就回府。”季上祖的事跟他没关系，云池不想浪费口舌。

　　虽说金光的事情暂时处理好了，但季上祖的事似乎有点棘手，如果处理不好，季连城对北周或许是一个威胁。以季连城的子，如今虽远在边关，但对于自己父亲的遭遇不会视而不见。

　　云池想不透，对于季连城，他到底怎么想的。

第二十八章 忽闻歌古调

    车马声响起，渐渐驶出宫门，川一路上都静默不语，如不是偶尔晃动着手指，还会以为他坐化成石了。马车左转，成阳府就在眼前，刚跨进门槛就闻见青袖震耳的声音：“挂那里干嘛，全拿下来，又不是在办丧事！”

　　“，您回来了。”丫头笑着迎了上来。

　　见到他俩归来，青袖喜不自胜，亲自下厨，正要做最后一道菜，忽然听见小丫头的惊呼声：“别跑啊！给我站住！”一边说，一边举着明晃晃的菜刀追了上去。公鸡一面鸣叫，一边扑腾着双翅想要飞起来。青袖又好气又好笑，神定气闲地拈了根筷署掷过去，公鸡倏然倒地。

　　“真的假的？”青袖的神情一下子兴奋起来。小丫头回头笑道：“青袖，太好了，练了这么久总算有点像样了。”

　　作为成阳府的人，不会武功并不可耻。但，有一个人不会武功却是件可耻的事。青袖不会武功，她似乎生下来就不是个练武的料，所以对自己一直耿耿于怀，怕自己保护不了云池，甚至会连累到成阳府上下。虽然云池并不需要她的保护，但心底却有那份想保护她的。

　　咬着牙跟张靖国磨了好久，他才勉强交她一两手。今天果然派上用场，虽然对方是只公鸡，但也证明只要肯下功夫，她也能学有所成。一想到将来自己也能独挡一面了，青袖就忍不住咧开了嘴。

　　“表未免意得太早了罢？”身后传来川带笑的话语。

　　“我得意的事情你这种人永远都不会懂。”青袖突然有想揍他的冲动。

　　“可是，那只鸡是见游不小心杀死的。”他有些无奈，实在不太忍心揭穿事实来刺激青袖面对武功才刚刚开始的信心。但，有时候逗弄他人实在有趣得紧。青袖咬着下唇，嘴角有些抽蓄。看到川一脸的嘲弄，想揍他的心情越发重了。

　　见游见他俩又对上眼了，插嘴道：“你又精神了，死不改会走火的。”

　　“嗯哼。”他一脸无害地笑。青袖一甩云袖，气哼哼地走进厨房。

　　淡淡的茶漂进鼻间，青袖焚上，深深地扫视了整个卧室一遍，心里的不舍像天的细雨无边无际落下来，将心里润得毛毛燥燥。本以为这次回来就算住不久，她也不会离开这座城市。其实她明白，云池武功这么高，是完全不需要担心的。但心里却总也放心不下，害怕不在身边没人提醒她有些道术是不能随便用的，午饭一定要按时吃，晚上不要太晚睡。

　　摸了摸挂在架子上的月牙红外衣，眼睛倏然一亮。来至一扇门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声，心下正狐疑，却见见游走了过来。她忽然觉得空气有些闷，要不然为何会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那个，看见川了没有？”一提到川她就咬牙，心中嘀咕那不知死活的臭小子又混到哪去了。

　　“在前院喝酒。”他一走，青袖整个人就轻松了。

　　见川又在喝酒，上前一把抓了酒杯，道：“要去里江，你也得去。”

　　“我去？她又没说让我去。”

　　“多一个人，才会更安全。虽然你看上去很不可靠，但，你要是敢懒……”说到最后，咬着牙近前，“以后就不会有好日子过！”

　　云池说她要去里江时，青袖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说自己也要跟去。结果，很不幸的被云池断然拒绝。让她只身前往，青袖是断不从的，想了半天，虽说川总是没心没肺的小样，但武功还是不错的。至于能否说服云池带上他去里江那就管不着，不管用什么理由，他只有去这一条路可走。青袖也还在绞尽脑汁找理由让云池带上她，与其在这里担心不止，还不如到她身边去。

　　“你不是信不过川吗，怎么还让他去？”见游忽然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淡淡的嗓音将心事重重的青袖吓得一怔。

　　“还不知会不会答应呢。要是我够强，那该多好。”她重重地叹了声气，失望油然而生。

　　“川他，会去的。”

　　“听你这口气，似乎很了解他。”青袖定了定神，将视线移至他俊秀的脸上。

　　“可惜不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将乌黑的发丝交与午后的阳光，在微风里摇摆。

　　“你为何对她那么好？”青袖为云池的事十分上心，作为一个丫头，能做到如此实在难得。见游有些好奇是什么力量让她这般付出。

　　“这，不知道。”想了一会儿，她找不出理由来。似乎，就是这样，从以前到现在，或许成了一种习惯，习惯担心云池，习惯为她着想。这种习惯却并不是因为云池是她的主子，用银子将她自青楼买回。

　　“没有理由就对她这么好？”见游显然不明白人类的情感计算方式。在他的眼里，人类是狡诈而奸险的，没有理由的付出是不可能存在的。

　　“人很好，大家都很喜欢她。”她抬起头望向云池的书房，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欢喜而满足。

　　“你干嘛突然问这个？”青袖望着他的眼神似乎想要将他看透。看看他胸腔里、脑子里有没有长着一颗毒害云池的歹心。那种眼神，是想要保护一个人时才会有的。

　　见他笑了，青袖有些摸不着头脑。暗暗想他这么个人，要是个呆子那真是太可惜了。成阳府有两个俊的男子，丫头们似乎没以前那么死气沉沉了，没事就围着川叽喳个不停。在青袖看来，川是个深渊，总以为看到了水底，却发现还深着，似乎没有底；见游是个死水潭，沉沉静静，眼里的冷清难得激起一丝水。

　　但他笑起来很好看，一点儿也不比川那个混蛋逊。这种念头一起，自己猛地被吓了一跳。

　　长这么大，发现自己居然第一次带着莫名地情愫去想一个男子。大家都说她胆子特别大，可想不透为何见到见游会没来由地紧张。似乎夹杂着一点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见不到时心会轻轻揪起，见到时又不知要如何，便只装作视而不见。她暗暗拧了自己一把，把静心佛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也不与见游道别便自顾自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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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在湿地里遇见了阴鬼，云池是否能全身而退呢~~~~？

第二十九章 阴鬼玉生烟

   南方柔软的阳光将大地晒成淡黄，像刚刚采下的蜂蜜，鲜、润可口。几片淡淡的烟云挂在天空，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在清水里轻摇慢晃，引得一群鱼儿争相逗弄，甚是有趣。

　　马车在平坦的大道上疾驰，时不时将窗外两边翠绿的水彬抛在脑后，扬起一阵烟尘，留下一路的轨迹便绝尘而去。明媚的天空深远得没有边际，随着太阳的移动，阳光下的影子也各自精彩。一会儿像只戏舞的蝴蝶，一会儿像只奔跑的玉兔……光与影的交融，双得益彰，变幻无奇。

　　这大好的风景却无人欣赏。车内坐着年轻的一男一，两人皆不言语，互相盯着对方，眼内杀机重重。半晌，男子直起上半身，甩甩右手，嘿嘿笑道：“你死定了，不要再作无谓的挣扎了。”

　　黑子在子指间转动，冷笑道：“别自以为是，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她刚要落子，马车忽然停住，马夫在外道：“客，您二位得下车了。”子掀起帘子探出头去，见正前方横卧着一条渠沟，约四、五人来长。

　　“不能绕道而行？”子皱了眉。

　　“要过此山，只此一路可通行。”见她脸不太好看，又补充道“右拐有条小径可行，但，听闻那里常有强盗出没。”

　　在她肯定的表情下，马夫有些无奈，时不时叹上两句气，脑袋左转右转，生怕那杀人不眨眼的强盗突然出现。往往越想躲避命运，命运却恰好不期而遇，与你撞个满怀。

　　马夫正可着劲，忽然几道身影从树林窜了出来，刷刷两下便挡住了前方去路。车猛然一停，棋子散了一地。男子笑道：“云池，你要是拜我为师，技艺必是见长。”

　　云池充耳不闻，掀开帘子道：“小师傅，又怎么了？”

　　马夫抖着嗓子，双眼发直，道：“有，强盗……”

　　这车内一男一看上去文质彬彬，似乎手无缚鸡之力，在深山老林遇见这等杀人不眨眼的匪类，可如何是好。马夫只求他们贪财便可，莫要伤了人命。马夫的惊慌与云池的冷静形成鲜明的对比，站在最前面的强盗看着这副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云池只探出半个身子，平声静气道：“不想惹事的就给我让开。”

　　强盗们一听，哈哈大笑，为首的那人笑道：“哟，这小娘子身子骨如此娇弱，讲出来的话到还挺有趣的。这小娘子，我要下了。”话刚出口，额头被车内飞出的一颗棋子给击中。

　　“好家伙，给我上！”为首的人脑羞成怒，一挥手，后面三人皆举刀砍来。马夫还来不及反应，已被云池推向一边，抱着头滚倒在路边上。川闲闲地坐于车内，眼也不眨。云池素手伸向身后的棋盒内，扬手向前一挥，棋雨纷纷，将三人放倒在地。

　　“你们走远点儿，别在这座山里叫我碰上。”云池依旧坐于车内，气定神闲。

　　要不是观出水路近来会有大浪，她早就坐船而上，何苦在这深山里颠簸，又与这些强盗纠缠。正因为水路走不通，才给了机会让川那小子趁虚而入。

　　他口口声声称，一路上多是深山老林，一个姑娘家独自穿山越岭就算不遇上妖怪，强盗土匪也是常有的，万一体力不支或者遇上危险，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深山老林多妖多魔，虽远离了不归林，但也不能忽视。在青袖及所有人的苦苦央求下，川光明正大地跟来了。其实他先前想过跟着。

　　强盗们吓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僵硬地拖着身体给他们让路。马夫虽然有些恍惚，但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后他终于清醒，明白车内这位姑娘功夫过人，那位俊的公子看其品貌似乎也不是寻常人。

　　“小师傅，麻烦赶紧找个地方住一晚。”云池的声音自车内传出。

　　马夫应了一声，心里实在郁闷，这姑娘分明比他年小，却一口一个小师傅叫得顺口极了。行了一段，马夫向车内无奈道：“姑娘，这附近没有客栈呢，前方也不见有人家，似乎要在野外过一晚了。”

　　“快走罢，不能在山里久呆了。”云池伸出头来四下看了看，又缩了回去。这四周遍地长满绿青红，泽光鲜，枝粗叶肥，太阳快下山了，湿气会渐渐加重，郁气很容易因为阴阳的交替转换形成一层障气。

　　云池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幸运。

　　这是一处湿地。

　　在她这一行，所谓湿地，便是阴气郁积之重地，草绿红只是一个平和的表象，待太阳隐去光线，阴气便渐渐升了起来，营造出一个与白天完全不同的境地。他们素来最欢喜出现在湿地，人多的地方，阳气重的地方是他们最憎恨的。它们，是来自世间的亡灵，没有血液的一具轻盈身体在人世间无休止地穿透前生今世，在没有明天与死亡的悲伤里将自己的轮回慢慢地彻底葬送。

　　没有轮回的鬼是悲伤的，甚至是悲哀的。

　　初靠近这座山时，因为太阳的关系阴气几乎没有，现在确在四周膨胀，像要冲破某种束缚。做为狐妖的川，他的感觉自是比云池还要深刻。不同的是，云池看上去似乎有些烦燥，他却丝毫不受其影响。

　　“这就是人与妖的区别。”川轻叹，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耳朵。

　　“你干嘛？”云池见他一脸莫名的兴奋，有些反感地缩了缩双肩。

　　“众乐乐不如独乐乐，抱歉。”他嘿嘿一笑，眼睛亮亮的，耳朵左右轻晃。

　　云池受不了地摇摇头，道：“你就着乐罢，呆会儿要是走不出去，我就丢你在这里好好享受。”

　　“迷路了吗？”川问道。

第三十章 阴鬼玉生烟（二）

    “迷路了吗？”川问道。

　　“但愿你不是只乌鸦。”云池望向窗外。要是在障气形成之前还找不到阳气聚集之地，那迷路便是迟早的事。

　　“那是当然。”川笑着打了个哈欠，掀开帘子，阴风吹过，他缩回脑袋，“哟，阴森森的，情况怎样？”

　　“我又不是神仙。”话才出口，车子颠簸了一下，突然就不动了。云池一面掀开帘子，一面问道：“小师傅，怎么了？”阴风过境，寒冷一波一波涌来，像掉进了冰窟窿，全身的毛孔都被迫张开。

　　川见云池没有动静，自车内探出身子，前面除了云池，便是一片绿。云池吸了口凉气，连声叫道：“小师傅？”跳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又叫了几遍。

　　川也下了车，朝四周看看，道：“他去哪儿了？”

　　“迷路了。”云池自袖内抽出一道符咒，向他道“你跟着我一起叫他。”

　　“小师傅！小师傅！”二人的声音在林间此起彼伏，忽然符纸燃烧起来，化成一团火向左飞去。

　　云池忙道：“跟着它！”

　　两人跟了一小段路，发现马夫站在一棵大树下，昂着头，目光迷离且空洞。云池无奈地伸手向前一挥，火团便直接扑了上去，念了个诀，火焰开始漫遍他周身。他身在火中，似乎毫不知情，脸上依旧呆呆的。紧接着，云池掏出一枚铜钱，扬手一掷，划出一道优的弧线，随后便落在他头上，火焰立即息灭。

　　“这，我怎么在这儿？”马夫眼眸一转，似突然自梦中惊醒般喃喃道。

　　“小师傅，切不可再乱心，只要静下心来别胡思乱想就不会出事。”川笑着提醒他。

　　“这？”马夫显然不解，刚才所发生的行为他印象全无。

　　“这地方阴气太重，鬼魂常常出没，没有形体的他们只能依靠恐吓或幻觉来控制一个人的及思想。心中无惧，妖退三分。你要是害怕，就会让他们钻了空，将你的魂吸走。”云池边说边朝前走去，那里似乎有个什么东西。

　　才走了两步，手臂就被川拉住：“走罢，这地方可不是人呆的。”云池再回过头去看，那个影子却已消失。马夫抖着双腿紧紧地跟着云池，适才的一番解说将他吓得不轻。

　　云池对面含惧的马夫道：“你进去坐罢，这一段路就由我来。”

　　马夫连连致了谢，爬进车内。忽然一阵风将帘子掀起，一点星光在车内亮了起来。马夫睁大了眼，伸手去抓，却被眼急手快的川扬手弹出窗外。

　　“看见有光的东西可不能随便去碰，那有可能是阴魂。”川向车壁上靠了靠。

　　“这里，真的有鬼魂？”马夫有些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双眼睁如铜铃四下打量。

　　“任何地方都有，只是多与少，凶与吉的问题罢了。但，我说的是阴魂，不是鬼魂。精魄、亡魂、阴魂都是以煞气而生，却又是不同的。精魄，人鬼皆有之，失去它的阴魂将灰飞烟灭，无法投胎，也无法轮回转生；亡魂，也就是世间所谓的鬼魂，这是一般死人的专有；阴魂，是介于魂与魄之间的地煞，游离在地府之外的下等鬼。这些，统称之为阴鬼。”

　　听完川的一番详细说明，马夫觉得口内的牙齿有些打颤，他现在是悔不当初。如不是贪那点银子，也不至于跟着这二人来至此地受苦受难。受苦受难还能接受，可面对的既非人也非鬼，他甚至可以想象那些鬼怪张牙舞爪，青面獠牙的模样。这种异类身为人显然是无法战胜的。

　　“好了，你怕什么，反正你也看不见它们。”川不以为然地笑。

　　云池握着缰绳，心内纳闷：“他怎么知道得如此详细？”

　　拐过一个路口，前方豁然一片开阔，将马赶上正道，她回头看了看身后无尽的绿青红，用力扬起马鞭。再过半个时辰，太阳就要西落了，他们在林中呆得太久，若是再无人烟处事情可不好办。

　　川自车厢内出来，坐在云池身边，道：“你脸不太好。”

　　云池眼也不抬，道：“我是降妖的。”

　　“我知道啊。”

　　“所以，对付鬼，我几乎没辙。”

　　要是早点发现绿青红，她绝不会选择走这条路。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阴气的味道随着光线的流失渐渐浓重起来。林中的阴气如果将他们身上的阳气吸走，到时可就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份了。

　　“真是走运！”她忍不住咒了一声。对付妖她还能有自信，面对这些只会吸人阳气的鬼类，她真想长双翅膀飞得越远越好。对于湿地的了解，也仅限于周无先生所说，那些纸上谈兵之事在现实面前可是不堪一击的。

　　“你不是救了小师傅么，除鬼的手段应该还有罢。”微微转眼。

　　“叫魂术只要是个人都能学会。周无先生说过，阴魂乃地煞之最，积怨很深，他们只所以无法转生就是因为失了精魄，没有精魄的东西发起恨来是无法预知的危险。”

　　“你怕了？”川微微眯了双眼，似嘲非嘲。

　　“不怕死却未必是英雄。”在她眼里英雄与死亡是两码事，生命便是一切，没有生命，万事则尽。所谓英雄，乃顶天立地、无愧于心之仁人也。

　　“你为何会知道阴鬼之说？”云池试图让自己放松一点，也顺便解解心里的疑惑。川是个奇怪的男人，怪到无法以常理来揣摩。

　　川直直地望向她，眸中闪着微弱的影象，忽地菀而一笑：“因为看得见，慢慢地便有所了解了。”他这话说得不假，做为妖，对于这种异类并不陌生，天生就有分辨与感知他们的能力。

第三十一章 阴鬼玉生烟（三）

   他这话说得不假，做为妖，对于这种异类并不陌生，天生就有分辨与感知他们的能力。

　　“是吗，真看不出来。”云池以为他是天生的阴阳之眼。那些家伙是异世间的鬼类，与人永远是敌对的，人们总会对自己看不见而个别人能看见的事物感到心悸，而后，便会找一个理由让自己的心悸平衡下来。所以，拥有阴阳眼的人是不幸的，被人像看妖怪一样的眼神打量时，那种心情沉重得无法呼吸，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自己或许也是一只妖。

　　“，您在那儿看什么呢？”

　　“江儿，她说饿了，你去找些吃的来。”

　　“她？谁呀？”

　　“她啊。”伸出一只小手直直地指向前方。那个孩张着一双圆圆的眼，愣愣地望过来，江儿难道没看见么。

　　“，走罢，大人知道了会生气的。您记住，以后再看到什么东西也不要说出来，也不用去理会。千万要记住我的话。”江儿摸摸她的头，一脸的怜惜之态。

　　对于她自小看见的一切，父亲总认为那是胡说八道，是小孩儿的淘气所至。直到师傅的出现，他才相信自己的儿拥有别人所没有的能力。她虽拥有一双阴阳眼，即便如此，父亲却仍告诉她：池儿，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从她的眼神里，川读出了一抹淡淡的忧伤，毫无疑问，又勾起了某些旧伤。川握住她的肩，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温暖得如三月里的。她心里“咯噔”一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你真是个没心没肺之人。”云池憋出这么一句话来。他拥有阴阳眼却不被其所累，在这种淡然面前她自认甘败下风。

　　“啧，又讲这么咸的话，川对你不好吗？”他玩味般地瞅过去，手紧了紧，拉近与她的距离，微微低了头。

　　云池右手肘用力往后一顶，击在他胸前，目光冷嗖嗖直刺他双眸，淡声道：“离我远点，我已嫁作他人。”

　　“嫁人又如何，反正你们也不是真正的夫。”他笑笑地揉着胸口。

　　云池转过脸，盯了他一会儿，一丝惊讶划过眼眸，道：“你怎么知道？”

　　“啧，你白长这么一大脑袋，姑娘与人一看就知道。”川撇撇嘴，怪笑道“你可想知道她们的区别在何处？”

　　见他乐得似了油的老鼠，料定自他嘴里也吐不出象牙来，便冷哼一声，道：“这跟我没关系。你还是省点儿力气过会儿遇见阴鬼时逃跑罢。”

　　“真的要夹着尾巴逃跑啊？”川翻翻眼，言语间透出一丝失望。

　　逃跑不是她一贯的作风，可目前却不是逞英雄好汉的时候，虽对阴鬼略有所知，也稍会点儿叫魂之类的简单道术，但没学过真正的制鬼之法。不是她不学，而是师傅不会。鬼魂皆有地府所管制，留在人间的也不大成气候，只要不去湿地，阴鬼一般也是碰不上的。师傅所说的一般机率是多大她不清楚，反正这一切恰好让她给赶上了，可见她是多么幸运。

　　“你想留下来我是不会反对的。”识时务者为俊杰，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她可不想被鬼给吃了。并不是云池贪生怕死，只是将命葬送此处太过不值。

　　“哟，云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这是没有人的表现。”

　　“此时此刻，在你面前……”云池盈盈一笑，满面，将嘴凑近他的耳畔，“在你面前，人不要也罢。”

　　“这个时候，你居然……”川见她面含，刚准备借着机会戏弄她一下，拇指般一团火光出现在两人面前。云池见火光突然朝自己飞来，忙伸手去挡，这一伸手刚好拍在川来不及躲的俊脸上。

　　“抱歉。”面对哭笑不得的川云池甩出两个字，飞身跃起躲避的同时抽出符纸朝火光丢去。车内传来小师傅的尖叫声，云池忙右手凌空一画，将铜钱射进车内。小师傅喘着粗气自车内下来，脖子上有了一道黑的淤痕。

　　“把这个含在口里。”她也不清楚这道符对付阴鬼有没有用，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马夫听了她话稍稍迟疑了一下，接过符含在口中，朝四周看了看，道：“姑娘，你脸好差。这天要黑了，如何是好？”含了东西在嘴里，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但足以让二人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他的疑惑也是云池二人正在思考的。见川的脸几乎没怎么变过，她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的心里承受能力实在太好。或许他自视武艺过人，能以拳脚会会即将到来的阴鬼。

　　“上车罢。”云池向前走了两步，忽觉身后冷风一阵，全身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上哪儿去啊？”一个妩媚的声音伴着阴森自耳畔响起。

　　云池见一阵烟钻了自己的鼻孔内，喉间似有异物卡住。后背被人轻轻拍了几下，喉间的异物“咕噜”一声便掉进肚里去，融化，扩散。

　　马夫问道：“姑娘，前面有二条路，我们要走哪一条？”

　　云池不答话，笑盈盈地转身走了过去，莲步轻移。马夫刚要迈步，川突然出声：“别过去。”马夫停住脚，莫名地望着他一脸地凝重，不敢开口问因由。

　　川无奈地叹了声气，转头望向他。

　　马夫怔怔地看着他的双眼，大脑渐渐沉重起来，慢慢闭了双眼，倒在地上。

　　川没想到云池居然不懂降鬼，明明心里慌张，表面上却仍装出一副镇定自如的样子。难道是夫参教养太好的原故？

　　“该结束了。”川唇角轻扯，双眉上挑，眸中闪烁着淡淡绿光，晶莹若玉。

　　“哟，好的狐妖啊。”

　　“云池”双眉微扬，嘴角扯出一抹媚惑人心的笑，眸中闪着一丝欢喜。她飘至川跟前，上下扫了几眼，媚态尽显，露出秽的笑容：“狐妖，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你想怎样？”他双手环胸，微微含笑。

　　“这地方鲜少有人来往，碰着一个人实在易。所以，她的身体，我要了。”阴鬼娇笑着摸了摸被自己占有的身体，原地转了几圈，口中啧啧称叹。

　　“没有好处的生意我从来不做。”川露出一丝媚人的笑。他的笑颜妖娆胜过，丽赛过芍药，堪比那倾国倾城的月宫嫦娥。这世间不单单是男人好，人喜者也是有之，鬼好却也只是听说，或许是有可拷证的，不然好鬼一词缘何而来。

　　阴鬼浪笑着双手攀上川的脖子，娇滴滴地道：“狐妖，你也算半个男人，我将这干净的身子给了你如何？”她举起手放在鼻前嗅了嗅，道：“这人的身体还未曾有男人碰过，如此精纯的元气你可别浪费了哦。”

　　“呵，似乎不错。”川笑妍如。她心神荡漾，迫不及待地吻上了他的双唇。

　　倏然，她解衣带的手停住，双眼睁如核桃，面苍白，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

　　川拉开她的手，食指点住其心口，过了一会儿才离开她的唇。在松开她的嘴唇时，一团白烟也跟着他的退出缓缓自云池口中溢出。他迅速自云池袖中拿出一道符将白烟包住，道：“你的精魄没了，我只能就此了结你。”

　　“你说话不算数，卑鄙小人！”阴鬼在符纸里愤愤然。

　　“啧，居然被阴魂说成是卑鄙小人。虽然我很想得到她，但这种方式实在挑不起兴趣。奇怪，这人此时的样子看了就浑身不舒服。她果然天生就没有吸引男人的姿质。”川望了望晕迷不醒的云池一眼，右手在半空一挥。

　　树叶沙沙作响，月牙发出淡淡的莹光挂在浑浊的天幕之上，将暗拉出云层。

第三十二章 愁鬓逢秋色

    雨带着它一贯的冷漠，将整座城笼罩在烟雨朦胧之下，随着风的加入，飞舞得更加肆无忌弹，将片片落叶卷上城楼，又狠狠抛下。漫天大雨气势如宏，洗涤了天空，尘世在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恍惚，谁的疼与痛再也顾不了。

　　成阳府内，安静如常。没有主人的宅子，依旧少不了青袖莫名的情绪。右眼跳了整整一天，就差没将眼珠子挤出眼眶了。青袖将一盆子珠移至游廊上，望着不远处在风雨中摇摆的桃树，心里升起莫名的不忍，唤来小丫头：“将墙角那些盆栽全部移到后院。”

　　川与云池离开已经二天了，她有些心神难宁。云池卜卦，天将降大雨，朝廷止五日内所有船只出没。云池的卦所占有限，只能观天象测风雨，算不出人命吉凶。

　　城内很早以前有一名活神仙，其颇有画像上吕洞宾之仙姿。因李姓乃仙家姓氏，而他又恰好姓李，人便称他李半仙。李半仙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善文词知医理，城内很多人家都排着队去算命。可谁知有一回他帮一个人算完命后，急急忙忙收了摊子，走出不到十步，便仰头载倒在地，自此一命呜呼。

　　“那是因为他泄了天机。”云池当时淡淡地回了一句。

　　什么人能让他不顾命地泄出天机无人得知，青袖只是很庆幸自家没有这么大的能奈，不然背负着天下人的秘密，心内必是苦涩难奈。这世上恐怕没有永远的秘密，为了不泄密，无知，便是最安全的方式。

　　她很庆幸云池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厉害。

　　正立在门边自想着，一辆马车从门前驶过，车帘起，对上一双剪眸。车内之人纤手一挥，车便停住。她微微一笑，双眸轻扬，道：“多年不见，故人可安好？”

　　青袖怔怔地望着她，遥远的记忆穿过粘满浮尘的岁月，在眼前轻轻晃动，似微风抚过纱幔……

　　记得那会儿秋高气爽，田里的麦子金灿灿地闪个不停。沿着长长的黄土路，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拉着车赶到聆雨楼。聆雨楼是有名的茶楼，一年四季茶四溢，客源不断，将门槛都踩踏了不少。它出名的原因不仅是因为茶好，更重要的是茶楼里的人。

　　来到门口，她抬眼望了望那副匾，转了个弯来至后门。

　　聆雨楼的匾不比别家来得苍劲有力，却透着大气大贵。此匾乃当今帝太后亲笔所赐，楼里的掌柜是帝太后同母异父的之。掌柜名唤作谢珏，姿一般，却颇有些才气，文人雅士于此往来不厌。

　　青袖在周府做丫头，按理聆雨楼的货是不该随便找个人送的，但管家的儿子因为讨不到青袖的便宜，便想让她多吃点苦头。从城外到聆雨楼，路途遥远，她拉着一车的货一路都是靠双脚走过来的。此时，双腿软得像棉团，要不是靠在车上，几乎要支撑不住这具疲惫的身体了。

　　“现在才到，太慢了！”管家的儿子莫境邪地看她一眼，转身对聆雨楼的伙计客客气气道：“让您久等了，您点点数罢。”

　　“少了一箱。”过了一会儿，聆雨楼的伙计在账目上用笔一勾。

　　“不会罢，怎么可能会少呢，给您送了这么久的货，几时曾少过的。”他一脸讨好地样子看得青袖直想吐，若是他长了尾巴，一早准摇起来了。

　　“你自己点点。”

　　他亲身点了一遍，转过身喘着粗气，一脚踢在青袖肋下。

　　她吃痛地倒在地上，卷着身体，双手捂着被踢中的地方，紧咬牙关，眼里满是恨意。若不是干娘将她卖到周府里，又怎会受这没有人的匹夫的拳脚。

　　“贱人，鸡摸狗的本事用到这份上了。”莫境挽起袖子，作出一副要将她往死里打的表情。

　　“我没。”青袖咬着牙，眼里窜起火苗。

　　“小贱人，还死不认账，看我不打死你。”拳脚相加朝她身上砸下。他不会打她的脸，打了脸他可看不下去。他就不信她的骨头这么硬，到死都还不求饶。

　　“贱骨头。”瞧着她愤恨的双眸，他有些恶心地挑起眼。府里的丫头就数她子最烈、最硬，明明身为下贱，却总爱作出一副清高的模样。

　　“我知道，是你，你故意的！”心里将他骂了个天翻地覆，恨不得即刻将其万箭穿心。

　　“小贱人。”轻轻拍拍她的脸，露出阴森的表情，“你若是从了我，这往后的好日子自是少不了你的份儿。”

　　她轻轻喘息，咬着牙沉默了片刻，最终露出一抹无力的苦笑：“也好。”

　　莫境哼着小曲，踏着欢喜的步伐去账房兑银子，将她丢在聆雨楼门口。天空广袤无边，携着云彩将厚重的大地踩于脚下，阳光四分五裂，一片一片轻舔着她虚弱的身体。疼痛在干燥的空气中放大，她忍不住重重吸了口气。

　　“没事罢？”头顶上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将周身的阳光抽走，伤口在阴暗里更是难忍。都感到这么痛了，难道真的熬不过？死亡或许是最好的解脱，但她没有勇气面对地府里的一切。

　　活着对她来说是多么可贵，可活下去，却是坚难如此。对目前而言，好好活着似乎只是一个神话。

　　她淡淡地抬起眼，望向声音的来源，一张明净秀气的脸出现在眼前。眼前的公子张着一双淡然的眼看向她，眼里的清明与他身上月白的衣袍配得恰到好处，只是增添了一抹清冷。

　　他不适合这颜。

　　心里无端地泛出这么一个念想。

　　“云池，该走了。”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唤道。

　　青袖望着离去的二人，内心涌起丝丝羡慕。生于富贵人家真好，不用挨拳脚，不用做苦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从不会为明天能否活下去而忧心忡忡。同样是人，一样的世间，却如此不同命。

　　命，难道真的是上天注定的？难道真如干娘所言，今生的承受是为了前世的罪孽得以原谅。可前世，她没有一丝半毫的记忆，根本就与今生的一切无关。前世罪孽今生偿还，这是谁人的荒谬之言？

　　她不服，凭什么她必须忍受这些！

　　这世道不公，老天爷他瞎了眼！

　　深人静，周府某屋传出一阵呼喊声，紧接着，叫骂声不断冲击着的宁静，搅得像一锅粥。

　　青袖睁开眼，全身已痛得说不出话来。想起她昨晚的杰作，便忍不住轻笑出声。莫境被她咬出血后，直到现在还未曾起得身来。活该这下流东西受罪，早知再下点力将他咬死才好。一个人笑得乐不可吱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飘出一阵味儿，那是脂粉味儿。

　　“样子不错，不过，身子骨似乎弱了点儿。”一子轻言慢语地将精致的脸凑了过来，眼珠子在她身上溜个不停，浓浓的脂粉气将青袖的鼻子勾住。这子有股风尘之气，心内暗叫不妙。

　　“哟，华珠，别看她这样儿，伺候起男人来可不得了呢。若看不上，那下回有了好的再给您送来。”他涎笑着朝华珠的脸靠过去，鼻子用力吸了吸，一脸的陶醉。

　　“行了，留下罢。臭小子，就知道占便宜。”她怪嗔道，巧妙地转了身子往旁一闪。

　　青袖心中暗暗叫苦，盘算着逃跑的时机。在暖阁待了三天，身上的伤也大好，瞅了空个档，便准备逃跑。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华珠聪明得紧，青袖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带人追了上来。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带回去。”华珠云袖一扬，扭了腰便走。

　　“放开我！我不回去，有本事杀了我！”使出全身力气朝华珠吼去，反手一掌拍在左边男子脸上。那男子吃了痛，拧着脸皮抬手一掌便在青袖的脸上留下一个红手印。

　　“愣着干嘛，还不把她带回去。”华珠语气很轻，双眼直直地盯着青袖，叫人心里发毛。

　　“且慢。”一声轻语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依旧一身的月白衣，秀丝在风里轻转，眼如一泓清泉，静得叫人惆怅：“华姑娘，多少银子，出个价罢。”

　　华珠溜了她几眼，眉梢一抬，半晌方微微笑道：“大人既要，草民自不敢抬价，送与大人如何？”

　　青袖不屑地望着华珠，眼内的鄙视惹得云池淡淡一笑，道：“不用，开个价便是。”

　　“凭大人做主。”眼角的余光瞥了青袖一眼，看不出喜怒。

　　云池不再说话，递了一张银票与她，走近青袖道：“可还走得了？”青袖感激地点点头，将身上的伤痛抛到九霄云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向华珠冷冷道：“我们两清了。”

　　“这是自然。”华珠盈盈轻笑。

　　到成阳府后青袖才细细打量云池，发现她原来是儿之身。当年的云池一身男儿装，虽略显文弱，却英姿飒爽，气盖云天。

　　“姑娘似乎心事重重。”华珠一声软语打断了青袖的回忆。

　　青袖低了眼，没有理会她，掩上门，将那张被年华浸洗过的脸连同延绵不断的雨关在门外。过去对她来说是不堪的，哪怕只是点点回忆也不想保留，只那一段，与云池有关的记忆不会忘却，生生世世。

第三十三章 寒过燕门关

   燕门关，燕门客栈。

　　云池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发现头特别重，忙摸了摸脸，发现还有些许温度才松了口气。

　　“阴鬼呢？”她猛然起身，盯住川的脸。

　　“什么阴鬼阳鬼的，你见着了？”川露出一副惊奇的表情。

　　川说当时马突然失控，他撞上车壁后，剩下的事什么也记不清了。跑去问马夫，他说当时迷迷糊糊倒在地上睡过去了，发生什么也不清楚。云池拍拍脑袋，想回忆起当时的情境，可除了那阵烟被自己吞进肚子里，什么也没想起来。

　　“二位，吃饭了。”马夫在房门口叫道。

　　“你脸好吓人，定是阴气吸多了。”川递了只包子给她，便自顾自地啃起来。

　　吃完饭，云池回房休息，头才落枕，便闻见门外一阵吵嚷声。翻了个身继续睡，门却突然“嘭”的一声被撞开。云池飞起一脚，只听“哎哟”一声惨叫，有人被踢至桌边。

　　云池睡眼惺忪，发丝微乱，语气不善：“干什么！”在湿地累了半天，觉还未曾睡稳，今日下午便要起程赶往里江，抓紧时间睡上一觉补充体力才是最重要的。可惜，这个重要时刻却被人给搅黄了。

　　倒在地上哼哼直叫的人痛呼道：“我这是倒了哪辈子的霉啊。”

　　“姑娘，真是不好意。”店小二向她道歉，忙扶起地上之人，“掌柜的，您还好罢？”

　　“好，好得很，至少不用预备棺材钱。”掌柜一边哼哼一边晃悠悠地移了出去。刚到门口，便又停了下来。

　　“有，还是没有？”一个冷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这种声音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它的主人是个多么不可一世的家伙。看人时挑起眉稍，眸光似有若无，让你不安，让你惊悸。

　　云池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不经意地一眼，让她微微惊异。这种表情她太熟悉了，与凌昌有得一拼。

　　“客，这上房都没了，您就……”

　　“她不是要走了吗？”

　　从掌柜望过来的眼神里，云池明白他口中的她便是自己无疑。停住关门的双手，脸转向掌柜，眼睛却瞄着那男子：“我现在要休息，请你们安静点儿。”

　　“就要这间。”他昂起英气的脸孔，挑衅般地望向云池。

　　云池转过脸，静静地望着他。

　　“哟，这么热闹。”川带着笑出现在面前，还没跨进门槛，肩被那人按住，冷笑道：“果然是个不男不的。”

　　“什么？公子讲话未免也太直接了罢？不过，谢谢你的夸奖。”川好脾气地挂上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寒光一闪，立马抽剑朝川刺去。

　　“姑娘，你又惹了？”川躲过他的攻击，一脸不悦。

　　云池上前拦住那人，道：“公子，你我有何怨愁请明说，怎的上来就动手。”

　　“哼，或许在你看来，杀死几个强盗也不足为奇。将他们掏心挖肺似乎让你很快活。”他扬了扬手中的剑，“你们是想挖心，还是被我一刀一刀将肉割下？”

　　一听他是强盗，掌柜及店小二等围观之人早溜得无影无踪。云池与川对望一眼，立即明白他说的是那四个不中用的强盗。当时云池察觉到那是一处湿地，便放出狠话让他们离开，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阴鬼的侵袭。

　　“哦，你说那四个不中用的，但他四人并非我们所杀。”川整了整衣襟漫不经心地道。

　　“能狡辩也只是现在了，我很同情你们，英年便要早逝。”

　　在他仇恨的阴冷目光下，手里的冷剑龙风凤舞，凛冽的杀气随风而动，空气凝结成冰将周身的温暖倏然吸走。

　　风过无痕，发丝轻颤，划过云池光滑的脸颊，留下一缕烟痕。黑的发带随风而动，在轻舞飞扬如丝绸般滑的长发间恍恍惚惚，若隐若现，那晃动的倾长身影另人晕眩……

　　“不要……住手！住手！”

　　“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他必须死。”

　　“为什么，为什么……”

　　“呆子。”川突然近前将她推开，挡下那人明亮的冷剑。云池抽了口气，将脑海中模糊的影象甩开。川黑的发带自她眼前一晃而过，还来不及眨眼，下一瞬已将那人逼至角落。

　　川的武功在云池看来是深不可测的，有多高深她不清楚，大部分招式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招招看似漫不经心无招无式，却又能从中变化出招式来，在紧要关头来个杀手锏，便能扭转乾坤，以黑颠白，将局势反转。

　　云池自嘲地笑了笑，这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日子，除却是青袖的表哥，对他的一切似乎一无所知。为何投了青袖来，为何要留在成阳府，又为何在她陷入危险情况时出手相救？

　　他到底是谁？真的只是青袖的表哥？

　　“混账！”那人骂道。

　　“云池，这男人真差劲，打不赢便骂人。这样的男人你可不能嫁啊，要嫁得嫁像川那样的。”他聒不知耻地自卖自夸，毫不在意云池慢慢变冷的脸。

　　“放了他罢。”

　　“放了他？不玩玩？”

　　“又不是庞物。”

　　“可以当宠物哦。”

　　闻见俩人视他如无物般自言自语，他顿觉羞辱更甚，心中火大，举起剑便要自刎。云池拦住，道：“如此不堪，活着也甚没趣。”

　　“那你就别拦我！”他愤愤然道。

　　“你的剑，拿反了。”川双眼一翻，好心提醒道。

第三十四章 寒过燕门关(二)

    穿过燕门关，便是里江境内。

　　燕门关山脉奇趋，烟雾燎绕，方圆之内难见清明，信步而来，灰心而去。见他二人又倒了回来，店小二笑道：“二位，小的话不假罢？今日升雾，您二位就别走了，小心失了方向，那时就回不来了。”

　　云池无奈地坐在堂内，手指在桌上画来画去。午时明明阳光明媚，整装出发才一柱的时间，却浓雾渐起，四方能见度倏时下降。还好行得不远，不然能否回来还不一定。

　　店小二移了步子，将姜草端到云池边上，侧目看去，她正蘸了水在桌上画着什么。

　　燕门关分为二个部分，燕门客栈所属后部，临近关口，又称为后燕门。此地处长江边缘，周身被山林所掩，森林资源丰富，气候虽温和，但土地却不适合种植农作物，生活在这儿的人大多数以捕猎为生，以去镇上换些银两添买日常所需。

　　云池停下手中的动作，拈了一片姜草在手中，闻了闻道：“这也能吃？”

　　“当然了，除了这个，能吃的还多着呢。”他笑。

　　“日子过得可辛苦？”凌昌总是很忙，鲜少有时间再似以前那样微服私访。既然出来了，就趁这功夫替他好好看看北周的百姓。

　　“也就这样，没什么好不好的。如若跟那些京里的达贵人相比，那可差远了。”店小二正笑着，门外响起一阵吆喝声。

　　“才想着，你就来了。再不来，掌柜的可就不要了。”店小二朝车上看去，拧起一个笼子细瞧了瞧，“这野味儿就是。”

　　坐了一会儿，云池起身回至房间，却见川坐于桌前，微拧着眉梢，似是在沉思。川回过头，凝视了她一眼。只这一眼，便睹住了云池将要出口的话。此时的他，似乎有些微的心事。

　　“有事吗？”她率先开口，将视线定格在窗棂上。

　　“卜过了吗，雾几时散？”川转过脸，将一个侧脸留给忤在门口的人。一缕发丝顺着他微微低头的动作向前轻滑，遮住了那双另人心动的眼眸。束起的黑长发无风微动，映着窗外朦胧的雾气，似一幅动人的山水写意画。

　　“没用，卜不出来。”见他这般仙姿，不呆住。

　　收回视线，在川身边坐下，自倒了盅茶水，并不饮，只望着杯中的茶叶出神。心内的惆怅自雾起便未曾散开过。她观过天象，不会下雨没错，却也并未看出有升雾的现象。虽不甚通此道，但这点小天象还难不住她的。

　　握着茶盅的右手忽然抖了一下，水在杯内晃荡起来，激起一圈小小细细的波纹，随着茶梗漫漫荡漾开去。房内宁静得几乎能听见心跳声，微弱的，剧烈的，动的……云池右手一转，茶杯跳至左手，呷了一口，道：“你似乎有心事，真是难得。”

　　川呵呵一笑：“恩哼，总算聪明了一回。”见云池没有再问，又道：“你不问问我？”

　　“为何要问？世上没有你解决不了之事。”她语带嘲讽地笑了笑，眼梢一抬，瞄向门口。

　　“看来，还早着呢。”明白她眼里的送客之意，移步出门，在云池关上门后心里轻轻哼了一句。

　　吃过晚饭，便一路侵袭而来，门口的酒幌在风里雾里似喝醉了的汉子，歪歪斜斜，忽上忽下将眼挑。

　　因为没看出有雾，云池心中不自在，用过饭便早早回房休息。躺在上半天了，却怎奈睡不着。翻身下，一阵诡异的气息自空气中穿过。刚想穿衣，不料右手却轻轻抖了起来。她握起拳头，左手快速在手腕处点了二下，抖动便停止了，忙穿了衣服追着那股妖气出了门。

　　客栈不远外，星光点点，月寂寥，伴着烟雾将大地铺装成一片银白。

　　银月之下，一人身着白衣，立在数丈之外。被风卷起的衣角轻摇慢晃，似是像云池宣告主人的淡定、从容。

　　妖气凝结，似冬日的飞雪。

　　云池缓缓移动着步子，定定地看着那人。也许是妖的缘故，或许是月的缘故，立在下的脸孔十分漂亮，分不清是男是。不同于川的，此人柔媚更甚子。在云池所见过的妖里，此妖是最的一个。

　　“你是谁？”她摆好架势。

　　那人不言不语，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的变化，像一个瑰丽的木偶。

　　风力忽然增大，酒幌发出剧烈的撞击声。灯笼被风掠起在云池眼前飘落，风的味道变得浓重，一缕青丝出现在眼角。云池身形一晃，右手挥剑而出，斩落青丝半寸。

　　“比我想象中要能打得多。”交手几个回合之后，模糊的声音透过风传进耳内，依旧辩不清男。那人微微低首，扯出一抹绝媚的诡笑，足以倾倒众生。

　　“姑娘，救我！”一丝哭腔颤抖着穿破空。

　　“你若有仇，找我便是，为何要伤害无辜。”她双眸一紧。

　　店小二惊恐地看着她，吓得两腿发抖，面容扭曲。

　　“这不找来了吗。有他在手，也就不用那么劳累。”发丝在风里上下飞舞。

　　“你放了他，我们来做个公平决斗。”她侧了身子，任发丝凌乱。

　　“我说了，我不喜欢太累的事儿。”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丝厌烦与不屑一顾，脸上仍旧是没有表情的淡泊。

　　“那你想怎样？”一边问，一边在记忆里搜寻此妖的影子。

　　“给我。”露出一个温柔的浅笑，柔声道“给我你的命。”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笑颜，这样的脸孔，却说出如此狠毒的话来，且不带一丝感情，实在另人惋惜。

　　“杀人总得有个理由罢？”找她寻仇的妖这么些年也不止一两个，此人是谁，他们之间到底有何仇怨却一并全无印象。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未曾见过此妖，这么丽的面孔，任谁也不会轻易忘记。

　　“理由？”那妖忽然笑了起来，眼角微动，像看一个傻瓜似的看着她，脸倏然一变，“理由就是，你该死。”

　　话刚完，一枚铜钱朝他冲了过去。云池紧接着丢出一道符，抓了店小二就跑。

　　“快走！”云池将店小二推开，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本想给你个全尸，看来，我真是对你太慈悲了。”他叹息着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那妖阴冷的眸光一闪，绿光莹莹，刺得云池睁不开眼。他扬手一挥，朱唇轻启，一阵光晕缓缓压了开来。

　　云池右手微颤，手中的符咒化作一阵烟。忽觉有点儿疼，低头一看，胸口溢出一股微热的腥气，不一会儿便绽放出一枚红的骨。

　　冷剑再次袭来的下一刻，她将身子用力向后仰倒，朝下坠去。

　　冷风袭来，是谁的声音在记忆里如此悲伤，绝望里无奈地一抹叹息，摇落一片尘埃。

　　“我们，来世再见了。”

　　“不……”

　　“忘了罢。”

　　“哼。”白衣妖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伸出舌尖舔了舔左唇角，便一阵风似的自空下消失不见。山风静静地舞着，似谁也不曾来搅扰过。

第三十五章 死生两茫茫

    “不好了，出人命了！”店小二连滚带爬地跑回客栈内，一跨过门槛便大喊大叫起来。

　　“一大清早就扫把星似的乱叫，小心我扣你工钱！”掌柜皱着脸。

　　店小二摇摇头，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猛灌了一大口茶后便往楼上跑，使劲地推着一扇门，边擂边大喊：“爷，爷，出人命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看着门内透出的一张脸，店小二一时怔住。隔壁响起开门声，一人道：“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了。”

　　店小二转过头，见到那张的脸孔后，猛然窜了过去，紧紧抓着他的手道：“出人命，她死了。”

　　“谁死了？”话是自敲错门的屋里那人传出来的。

　　川眨了眨眼，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那位姑娘，跟爷一块的。”

　　一句话将川转方向的身体拉了回来，忙走至云池房前一把将门推开，屋内空空如也，只一阵冷风灌进眼底。

　　“她真死了？”发话的还是川的手下败将，强盗首领江洲民。

　　川将他的话丢在脑后，抓了件外衣便夺门而出。

　　北风拂过，将寒冷发挥得淋漓尽至，三月的晨，似冬日般刺骨，远处飘来阵阵。川站在崖边，朝下探出头，双眼底下是不尽的被浓雾淹没的深渊。

　　“她掉下去必死无疑。”身后传来江洲民的声音。

　　“崖底，是燕门关的寒潭，冻死人是常有的事。”江洲民见川不搭腔，又补充了一句。

　　“你小子给我闭嘴。”射出一道寒光，心里暗道：“云池，才刚刚开始，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

　　“喂……”江洲民惊讶地睁大双眼。

　　他刚刚伸出手，还来不及近前，川一个纵身便没入浓浓的里。江洲民心中一怔，张着两片唇缓缓抖动，连声道：“疯了，这人疯了。”

　　崖底，一望无际的深渊将川的身体迅速吞噬，风里飘出一抹淡淡的气。

　　推开门，屋内一片清冷。

　　青袖将一束青兰插入瓶中，注了些清水，愣愣地望着它发呆。昨，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云池浑身鲜血，一双清目没了往日的华彩，一片死寂。

　　见游曾问过她为何对云池死心踏地，一直想不出，现在她明白了，自见到云池的第一眼起，便已深深烙进心底。所以，那时才会对命运如此不甘，才会拼命想要逃脱恶梦一般的自己，只为了能靠近她。

　　现今，已离她很近了，心却似乎还停留在表面。云池的心扉似一座锢的园，独自疗伤，独自欣赏，从不给人半点跨进的机会。她没有钥匙，无法跨进一步。当日，听见川说能医好云池的心病，看着他自信的眼神，既高兴又痛心。她做不到的，终是有人能做到。无所谓，只要云池能打开心结，哪怕要她付出一切也无怨。

　　“不用担心，有川在，没问题的。”见游的声音轻轻飘进。

　　“他？借你吉言，希望一切平安。”青袖伸手带上门，叹道“这雨到底几时才会停歇。”

　　“姑娘算的不是五日吗？”见游瞅着天。

　　青袖斜了他一眼，不悦道：“谁不知道啊，我随便感叹一下罢了。”

　　见游无奈地抬抬眼，脸上分明写着：人就是莫名奇妙。

　　“走了才三天，怎么像走了三年似的。”青袖长长叹了一声，将屋檐下的鸟笼摘下。

　　刚要跳下凳子，不料被雨水淋过的地板有些湿滑，身子一抖，眼看就要着地，却没有一丝痛疼。她睁眼，看见他眼内映出自己慌张的脸。

　　“还不松手，要抱到几时？”耳边响起一丝戏谑的笑声，带着阵阵气直沁心涧。

　　见游松开青袖，转身便走，低声道：“你怎又来了？”

　　“不欢迎吗？”一阵娇笑溢出，伴随着见游轻轻的关门声，一个倩丽的影子在墙上浮动。

　　“你可有事找我？”见游将窗推开，以免有人对他大白天关窗闭门起疑。

　　“你就不能好好劝劝他，这么危险事要是被族长知道可如何是好。”她尽量将声音放平，克制住心内的怒气。她是骄傲的，骄傲的人必须处事坦然，不露痕迹。骄傲之人拥有最灰的心。

　　“千洛，该说的我都说了。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何尝不曾劝说，可劝了上百年，对方却无动于衷，依然我行我素。

　　“你打算袖手旁观？”千洛将视线自他变黑的长发上移开，惊讶地望着他。

　　“我不会再插手。”他再次说明自己的立场。

　　半晌，千洛起身道：“你太让我失望了。”

　　“千洛，你有爱过谁吗？”

　　“这么久，你连这都不知么？”她微微拧了拧眉，对自己的一片痴心甚觉痛心。这么多年，川对她在心深处始终如一个陌生人般，甚至连见游半分都不及。

　　“既然如此，你怎会不明白川的心？”

　　千洛有些生气，生硬道：“好啊，你也希望他如此是罢？很好，我呢，我如何你们都无动于衷。过去了上百年，偏守着她的一缕魂不肯放手！”

　　“千洛……”见她面有郁，有些不忍，轻声道“话虽如此，可那不是她的错，你别怨她。”

　　“她都死了，为什么还不肯罢手。他一点都不顾及我的感受吗……明明答应过我的……”千洛转过身，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在地上留下一条深深的印痕，爬上见游内心最柔软的一处，轻啃浅噬。

　　那张脸，曾经也是如此悲伤，只为了一个男人。

　　“见游，我死了以后，替我找个人照顾他。”

　　“你，决定了？”

　　“我能选择吗？如果能，我想一辈子留在他身边，那该多好……别告诉他。”

　　见游走近千洛身旁，缓缓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轻声道：“我不能再插手了，千洛，我答应过她的。”

　　如果他插手，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将心底藏了上百年的话脱口而出。如今，他的执着令维持了五百年的平静被打破。虽料到事情会变遭，但万万没想到川是这般心思。

　　“这样孤独地活着，还不如去死。”

　　她死的那一年，川立在崖边，双眼空洞，悲伤得只剩下一个死的念头。

　　这么些年，虽一直面带微笑地活着，但见游知道，他内心是多么痛苦，痛恨。痛恨自己无能，就这样看着心爱的子死去。

　　摆在川面前的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做为朋友，希望他失败；做为男人，尊重他的决定。

　　川曾说过，只希望她能好好活着，要以另一种方式令她幸福。所以，他完全改变了自己，唇边常常挂着笑容，言语间也不再是当初的冷漠。而这一切，只为了迎接那一天的到来。

　　“常月。”见游心内喃喃叹息。

第三十六章 死生两茫茫(二)

    树林深处，鸟语，清溪幽径，偶尔一阵细碎的风声拂过树梢，将倒影弄得斑斑驳驳。一阵沙沙的声响慢慢朝着湖边移动，直至湖水里倒影出另一幅剪影，他才转过脸，一抹淡淡的笑容化在风里，如诗如画。

　　“人在哪儿？”一身青衣的男子开口道。

　　进入洞内，青衣男子忙移向地上躺着的那人，经过一番诊视，皱着眉道：“寒气怎的如此深？”

　　“别问我，先救人要紧。”

　　青衣男子摇摇头，自药箱中拿出一颗丹药，研碎后倒进碗内，递于一旁出神的川道：“喂她喝了。”

　　川转过脸，不乐地拧了眉，道：“自己想办法。”

　　青衣男子见他不愿意，双眼一亮，诡笑道：“别假君子了，你对她做过什么事儿我还能不知道。”

　　“木河，你跟踪我？”眉尖一挑，脸皱成一团。

　　“得，快，药凉了就会很苦，药也就散了。”木河不以为然地笑着将碗递过去。

　　洞外，荡漾，微风阵阵，一株白杏开得万分妖娆，在这片静谥的绿里独树一帜，揽尽人眼。木河自洞内出来，见川怔立在湖畔，笑着摘下一片树叶掷去。川脑袋一晃，树叶落进湖里，激起一片涟漪，惊了梢上的一双白雀。

　　“她怎样了，不会死罢？”

　　“我亲身前来，自然没得说。”木河轻轻一笑。川不语，眼眸微微一闪。风在脚下无声地舞着，卷起阵阵寒气。

　　“她的气不好。”木河拍拍他的肩膀，道“暂时再观察一段时间，几时用到我会提醒你的。伤她的人是谁？竟然如此狠心，直取心脉。”

　　川一怔，随口道：“她杀过的妖不少，来寻仇者也是有的。”

　　“所以，生存便是如此冷酷的事实。”

　　木河的话川自然明白，言下之意是叫他不要太在意，人的生死是早晚的事，在死亡面前，人类是名副其实的弱者。

　　生老病死，在人世间是很普通的事。但妖不同，只要修行得法，与天地同寿也是可以的。升仙，是妖最向往的，也是修行达到极至的一种体现。狐妖族曾有过一位升仙的狐，后来因为救一只小狐而失了精魄，魂飞魄散，无法进入六道轮回，自此便在狐妖族里被当作佳话流传。

　　这种伟大的狐仙川自认一辈子也比不上。他不想当什么狐仙，妖也好，狐也罢，只要活着，与常月一起活着，深情之间就不会再有孤单了。

　　抬眸望去，远方一片晴朗，几缕云停留在天端，缓缓移动，似是不舍这湛蓝的季节。光阴的去留，任凭风的追逐，在宁静的山间吹出一窜低调，悠扬得叫人仙死。

　　洞内，云池静静地躺在地上，脸上的安祥似是睡着了一般。梨般的一张脸，清净得叫人有些不忍看视。

　　川转过脸，见木河正在将一颗紫的果子收进一只袋子内。木河系好带子，扔进川怀里，道：“等药一散她就会醒，将这紫彬蛇分两次泡水给她饮下。”想了想，又补充道“半个月内不能让她吃甜食。”话一完，便背了药箱走出洞外。

　　“木河。”川跟了出来，拉着一张脸，似是有话要说。

　　“放心，我答应的事自然就不会反悔。”木河转过脸，忽然一笑，“小子，对长辈要尊敬，别老直呼其名。”

　　“要我尊敬你？省省罢。”川嘴角一撇，丢下话便进了洞。

第三十七章 桃花人面去

   “别这样，我求求你……”

　　“你从来不求我的，为了他而向我开口？”

　　“是，我求你别杀他。”

　　“你真的对他动心了，不应该的。”

　　“不要……住手！住手！”

　　“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他必须死。”

　　“为什么，为什么……”

　　猛然睁眼，一道光线刺进眼内。云池微微眯起眼，想着梦中的话语，却不得解。

　　梦中，透着一股杀气，浓浓的血腥将空气冻结，努力想听清、看清梦中的人，却只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

　　是谁？

　　“醒了？”川突然出现在眼前，带着姜茶的幽。云池愣愣地望着那张叫人停止呼吸的脸在眼前放大，直到脸上传来温热，才忙向一旁闪开。

　　“怎么流泪了？”他扬起手指上的水渍，柔声道“哪里不舒服？”

　　被他一问，云池才想起自己为了躲过那只妖的剑跌下悬崖的事。当时她为了保命，也只能孤出一掷，出此下策。比想象中要好得多，下面的水很深，幸而没有激流将她冲走，不然川就很难找到她了。

　　“你可算半个神仙了。”川笑了笑。

　　“不，我也只是在赌。燕门关一带水域较多，还好你来得即时，不然就只有冻死的份。不过，也真是万幸，那家伙没有追下来看看我死了没有。”

　　“呃，你确实走运，什么事儿都能叫你碰上。”川揶揄地笑，溜了溜眼珠子。

　　云池四处看了看，道：“这是何处？”

　　“崖底。没办法，你这么重，我弄不上去。还好我家祖传的紫彬蛇对你有用，不然你可得去地府报到了。”他扬起一张明媚的脸，似笑非笑。

　　见他转过脸来，感谢的话溜到嘴边却怎么也出不了口，总觉得有点矫情。忙移开视线，心里却一阵咕咕咚咚。

　　“不舒服吗？”温柔的话语在耳畔响起，丝丝热气将心底染红，如黄昏的晚霞迷醉人心。

　　云池注意到自己的不寻常，忙移了步子至洞外，微风拂过，热气渐散。一张秀丽的容颜跃上湖面，两腮红润，眼眸皓如冷月，朱唇不点而娇，一双烟眉深锁如黛。伸手抚上面庞，云池有点儿不敢相信这满面含如烟般绯红的子竟然是她。那眼里的温流婉转，分明是一个情窦开的少才会有的。

　　身子一抖，颓然地靠在树杆上，半晌才回过神来使劲揉了揉双眼。情，不是她的忌，师傅从未说过不允许她动情，但，为何是他？哪怕动情，也只能是那个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王者，她已是他的。虽只是他众多人中的一个，却是明媒正娶天下人皆知。

　　为何偏要是他，那个从未给过她半分信心的男人。

　　人世红尘，终是难逃情爱。虽未刻意躲避，却也自以为这天下间除了凌昌或许能让她动心外，再无他人可入得心。

　　那，是何时，是何时她失了心。如是先前，更早一些，或许她会坦然地去接受。而今，云上这个身份给了她毫无理由的拒绝，拒绝这份悸动的心。

　　“你的功力恢愎了几成？”见云池昂首穿过浓雾看着前方毫无迹象的悬崖，笑道“不如再找找，说不准还有其他出口。”她泛白的脸让人揪心。紫彬蛇虽是难得的灵药，但必竟不是仙丹，要她在半日之内完全愎原是绝不可能的。

　　云池转了身，放眼四周，一片荡漾在青山绿水之间，出口还未找到，她或许就要被体内的寒气给冻死在这无人的山谷。川见她缩着双肩，伸手探其额头，却被她躲开。

　　川的紫彬蛇是何奇药她不清楚，唯一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她体内的几股真气已开始相撞。她不清楚是自己失算了，还是因为掉下寒潭受了寒气，从而引发了真气的相互抵触流窜。

　　“不，我现在就要上去。”云池吸了一口气，脚底卯足劲，攀住突出的石壁向上飞跃。

　　川见状，只能跟上。一边小心地护着，一边暗自感叹：“早知如此，就该趁昏迷时将她带上去。”

　　云池在川的帮助下，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上了崖。她体力透支，身子有些飘飘然，显然是支持不住了。川以为木河的药不灵，心底有些恼他，扶住摇摇晃晃的云池道：“还能走吗？”

　　云池摇摇头，有气无力地道：“我，坐坐。”说着，便软下身子，靠着川蹲下来的身体，闭起眼，安静地呼吸。

　　天渐渐暗了下来，川双眸一闪，绿光灿灿。环顾了一下四周，只闻见一些普通的妖气，确定方圆之内并无杀气后便松下心来。见云池似乎睡着了，伸手探上其额头，温度稍稍有点低。

　　温暖一点一滴渗进体内，将寒气一并抽走，顺着嘴唇流进口中，细细地吞蚀着咽喉，慢慢朝下坠落，一股暖暖的气沁入心房，直教人想紧揪住不放。云池紧了紧双手，缓缓睁开眼，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映入眼睑，瞬时僵化。唇间涌进一股药味，随着他的推动侵入咽喉，更让她羞愧至死的是自己居然抱着他的腰。

　　一想到他嘲笑的嘴脸，恨不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出来。现实是残酷的，想象是不实际的，目前的处境她只能赶紧闭上眼装睡，一动也不敢动。终于，他伸手拔开了缠在身上的手，道：“怪了，难道一喝这药她便要睡上好久？”

　　待闻见脚步声走远，云池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观察了一下，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掀开被子跳下，拿过挂在一边的包袱取出药塞进嘴里。以最快的速度做完这一连窜的动作后，刚躺上，门便被风推开了。

　　细细碎碎的声音，如微风拂过清颜，轻得整个屋内只剩下空气与呼吸的缠绵。原来静下心来聆听，也能听到平常听不到的音。正兀自想着，忽然有人跑了进来，将那抹幽静的声音搅挠，低低一声叹息在耳边稍纵即逝。

　　云池皱起了眉。

第三十八章 桃花人面去（二）

    “姑娘，你没事儿真是谢天谢地。”似乎是店小二的声音。

　　“还真没死啊。”另一个声音传进耳内，似乎，见她活着有些不高兴。

　　“行了，看过了罢，她没事了，休息片刻便好。”川一面笑着谴走店小二与看好戏的江洲民，一面看着小厮将药放在桌上。江洲民虽相信了他的兄弟乃皆被阴鬼所杀，却不肯离开燕门客栈，害得掌柜多次悄悄要求川将江洲民赶走。

　　一闻见药味儿，云池猛然睁眼，低声恨道：“这家伙，又要占人便宜。”

　　“哟，这话真不中听，谁占谁便宜呐，难道你吃亏了不成？”川低低笑着，将药端过，话峰一转，“几时能赶路，雾可是快散了。”

　　云池将药一饮而尽，无奈道：“本打算今日上沿江，没想到这一路的耽搁，竟又晚了一日。吃了药，也恢愎得差不多，今日休息一晚明早便可动身。”见川望着窗外没有要走的意思，心中不甚自在起来。

　　便下了来至桌边，食指伸进茶盅内沾了水，在桌上画出卦图。凝视片刻，抓了几枚铜钱在手内摇了摇，慢慢摊在桌上。川见她卜卦，便走上前去观看，怎奈窗口没了他的阻挡，风溜进屋内将烛火席卷而去，只留下一室的清冷与灰暗。

　　“叮当”一声脆响，铜钱落地，将暗里的沉寂敲响。

　　云池抵制住黑暗中传来的燥热，沉声道：“我要休息了。”

　　“哦，那你睡罢。”他静静地答道。

　　“你不累么？”她在想万一他找借口不出去，就用武力将他丢出去。不过，有点担心自己目前的状况似乎不是他的对手。有一点她可以肯定，川总是很会装傻。

　　“你是在关心我么？”黑暗里传来他吃吃地笑声，她似乎能看见他得意地扯着唇角十分欠揍的模样。

　　“你放心睡罢，万一那家伙再来，你就躺在上好好看我怎么收拾他。”

　　“呃。”云池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应话。或许，她可以认为川是在关心自己。

　　“话又说回来，云池，你的功夫也太差了，居然让他将你重伤。以这样的功夫实在有辱师门，你师傅若知道，定是气得要死。”

　　见她一直不语，川转眼朝她望去。

　　“没机会了。”良久，听见她上的声音，然后飘出这么一句有气无力的话。伤她的是一只狸妖，修行至少有七百年。如果不那样做，或许，她不会受伤。但，找不到方法来完成对师傅的诺言，对父亲的期许。

　　有多久，她没有再见过师傅的笑脸，细算起来有十一年了。不知不觉中，他离开已那么久，久到每当回忆时，却皆是支离破碎的画面。为何每个她珍爱的人总是先一步舍身而去呢？

　　眼眸忽然肿胀起来，渐渐蓄满泪水。川正坐在离她不到二米的地方，所以她使劲睁大双眸，将眼泪往肚里吞咽。喉间传来阵阵疼痛，苦涩、寂寞、悲伤一鼓作气袭来，排山倒海之势另她几乎无法忍住眼中的泪水，从来没有过的慌张另她有些措手不及。

　　曾几何时，那些遗忘的疼痛又再次觉醒？

　　曾几何时，她自以为是的强大却是空城？

　　曾几何时，她的心竟变得如此柔弱不堪？

　　到底是几时，那些人，那些事，都一一风化在记忆里，将她身体里的温暖逐渐抽空，只余下一片清寒。凡是她珍爱的，都无一不渐渐消散。越想越难受，越想越生气，恨不能将身体剁成碎片，随风散去。她恨，恨自己竟是如此的软弱。

　　流泪的人是弱者。父亲总是这么说。

　　她猛然光着脚走下。

　　川还来不及弄明白，已见她端起茶壶朝自己头上全数倒下。滴水声清脆地在地板上响起，黑暗里，似谁在地哭泣。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茶水，适才的翻江倒海已消失，云池只觉得心内一片静谥，只剩下张嘴的呼吸在里流转，再流转，似烟，似雨，将心一寸一寸斩断，然后重叠。

　　川起身走了出去。

　　脸上的茶水伴着另一种透明的液体，带着一股清甜缓缓流下，她眨了眨眼，露出一抹悲伤的浅笑，在黑暗里如流星划过。

　　脚步响起的那一刻，她转过身去，不想让川看到现在的自己。哪怕她明知屋里漆黑一片，却总觉得那双眼能看见许多东西，闪着看不透的东西。

　　川将东西放进她手里，绕至她面前，道：“味道不错罢？”

　　她感觉他似乎在笑。一种阴谋得逞后的笑。

　　当意识到他的手正停在衣带上时才猛然自恍惚中惊醒，正要拔开，忽闻他道：“你要敢动，我可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别太过份！”她轻轻拧着眉。

　　“啧，你以前也未必是我的对手，何况如今。只要你不动，我保证不会吃了你的。”

　　他就这么蛮横地固执地轻而易举地撑握了她的死穴，任凭那双曾被她比作子的纤纤玉手在衣上游动，轻轻解开衣衫。她忍不住抖了一下，川轻轻呼了口气，道：“不想死就别动。”

　　她并没有动，只是有点儿发抖。她看出来了，川是要帮她换衣服。就算他是出于关心，一番好意，可深人静，孤男寡共处一室，而且，现在是这么一副场面，虽然黑灯瞎火的，但站在她面前的是个男人，是个吻过她多次的男人。

　　脑中忽想起凌昌的冷脸，一个哆嗦，双腿倏然一软，向他身上扑去。

　　“嘭咚”一声闷响，两人双双倒地。

　　窗外，树叶被风吹得乱响。屋内，二人顿时失了言语。云池就那么结结实实地压在他身上。川狡黠地目光一闪，在暗里划出一丝光亮，笑道：“我可否理解为你是故意的？”

　　云池刚想起身，便被他双手困住。她放弃挣扎，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出的气在其胸口流转。

　　川见她又不语，便道：“云池。”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便也不出声了。

　　沉默许久，云池重重地叹了声气，打破这份尴尬的沉默，道：“川，我已成亲了，请你自重。”

　　川听闻，笑道：“哎呀，我说云池，你没看出来么，我已很自重了。不然，子在怀，岂有不动也。”

　　云池有些无奈，虽然他这话说得没错，可听起来似乎是在耍赖，由此可见他是个伪君子。真正的君子那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动。

　　“你……”原本是想问他为何缕次对她行为非常，可话到嘴边，终是不好意思开口。况且，似乎也不全是他的错。有一回，他也不是被自己给吻了么，虽然后来的局势完全由他撑控了去。

　　为什么呢？

　　是喜欢吗？

　　她摇了摇头，即刻否定了自己幼稚的想法。像川这种长相的男子，只要是子，没有不对其动心的。或许，他就因为身边围绕的子太多，才会见到姑娘就随便起来。

　　他是个轻浮的男人？

　　这么一想，他的行为也能解释过去，可心里又有点不甘承认他是一个爱寻问柳的孟浪之人。

　　“云池，你能不能别动？”再她又一次摇起头时，他哭笑不得地抛出一句话。一个人的承受能力是极其有限的，他实在佩服自己的定力，或许，真有升仙的资本也未可知。

　　“松手，我有些难受。”身体本来就未曾愎原，才受了闷气，现在被茶水一淋，有些不住。

　　川松开手，抬眼看去，不由得微微怔住。

　　云池正缓缓宽衣。

　　衣带渐宽，人的锁骨将身体衬得更加妩媚，平静的双眸如秋水般流转。衣衫缓缓滑落，雪白的在幽暗的里若隐若现，更加晶莹如玉。作为妖，漆黑如墨的晚对他来说与白天差别不大。一件衣服忽然朝脸上飞来，下一刻便遮掩了他的视线。

　　川抽抽嘴角，愣了一会儿，便嘻嘻笑道：“呃，你以为你是瑶池仙下凡呐，还遮遮掩掩的。”

　　拿下头上的衣物，她早已换好衣衫，立在桌边神情木讷地呷茶。那张脸重现了那时雨中初遇的表情，苍白而悲凉，绝望却又无奈，双眼含悲噙痛，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冲击。

　　终是这样一个局面。

　　那些过往，无法释怀，谁的痛又会将谁的明天淹没。

　　绯红，如烟如雨，遥看似画，近看却无。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依旧笑风。

第三十九章 红雪满江园

    推开窗，一阵清风钻入鼻间。

　　放眼望去，浓雾已消散了许多，视线开始明朗起来。客栈楼下传来一阵惊呼声，紧接着响起掌声阵阵。川揉揉太阳穴，张着微红的双眼下了楼，见云池坐在门口的桌子上饮酒。

　　“起得可真早。浓雾过后必是晴天，终于能上路了。”川一面说，一面打着哈欠。

　　此地离里江不远，穿过燕门关，前方便是里江境内沿江镇。沿江镇在里江毫无名气可言，只是里江的一截断尾，若不是事先研究路线，她也不会晓得还有这么一处小镇。吃过早饭，二人重新雇了辆马车上路。云池虽吃了川的紫彬蛇，但体内的真气还有些绪乱，为了保持体力，以防不测，便放弃原先预计骑马前往的打算。

　　温暖的太阳洋洋洒洒地照在从雾中挣脱出来的尘世，马蹄声在黄土路上蹂躏出一个又一个脚印，深深浅浅，铿锵有力，抑昂顿措的调子，在秀丽的乡间小路上留下一窜独特的风韵。

　　马车突然减速，渐行渐慢，接着听见车夫浑厚的嗓音：“二位客，要过关了。”

　　“什么人？”关口守城的侍卫伸出长矛拦在马车前面。

　　云池打起帘子，缓缓下车道：“我们是从京周来的，进关转转。”

　　侍卫瞅了云池一会儿，又朝车内瞄去，伸手一指：“那是谁，下来！”车内的人有些无奈，只好不情愿地下了车，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侍卫眼前一亮，咳了一声，对身旁的小兵道：“去车内看看有无可疑之处！”

　　经过一番搜查，终进得里江城来。

　　车夫林少清大手一挥，道：“二位，这便里是沿江镇南，向前直走，渡过柳树林就到了里江府衙。现在已近午时，二位还是先吃点儿东西再赶路罢。”

　　找了间馆子，在临门的桌前坐下，点了几个小菜，要了一壶酒，川一路的沉默便开始活跃起来。云池有些奇怪，为何每次坐马车他总是一副睡觉的模样。

　　车夫见他脑袋从左转至右，眼珠子滴溜溜忙个不停，便一一解说与他听。二人你来我往，几杯酒下肚，车夫双颊有些泛红，举着酒怀叹道：“沿江镇现在小了，以前很大的，就在五年前，那些地方全是房舍。”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望无际的树林，压低了声，“那时，我才十四岁，时常去东边的街上卖水果。后来，一场瘟疫将住在东边的人都拖进了地府。有些人搬到东边那儿去住，结果他们也病死了。人人都说邪气太重，那处的房子渐渐就荒凉了，无人居住，渐渐地就被人称作‘鬼镇’。”

　　“什么？”久久不语的云池听了这番话回过头来，目光锐利地盯着车夫，冷笑道“你自何处听来这等荒谬之词？”

　　他打了个饱塥，一张嘴，酒气扑面而至。云池拧了眉，道：“谁让你喝酒了？”车夫笑笑，道：“姑娘，这酒得紧，跟东边的七里红相去不远……”话一完，便迎面栽倒。

　　云池板着脸看向始作佣者，他微微地笑着，饮了一口酒，并不言语。

　　云池走出门透口气，放眼望去，所谓镇，也实在有点夸张。一户一户相隔不远，但房舍不多，行人也很少。正自纳闷，忽然肩膀一疼，撞得她连退二步。撞上她的子怔了一下，停下前行的脚步，嘴巴张了张，继续向前移动，正眼也不瞧一下身边的云池。

　　那子似乎身体不适，走路的姿态看上去有些软弱无力，只须一阵风便可将其吹走。兀然，一阵风经过，将地上的尘土卷起，细微的沙尘钻进云池眼内，酸涩不已。揉了揉双眸，阳光有些刺眼。

　　“川？”见店里无人，问向店小二，“刚刚跟我一起坐在这里的人去哪儿了？”

　　店小二后退一步，瞄了她一眼，冷冷道：“走了。”

　　“走了？”云池一怔，道“几时走的，朝哪儿去了？”

　　“姑娘又没付银子让我看着。”嘀咕了一句，便端着盘子绕开了。

　　“见鬼。”云池咒了一句，见停在前门角的马车也不见了。那车夫竟然私自走了，工都不要了，还真少见。

　　出门时二人还在，怎么一恍眼便不见了？离开仅仅才半盅茶的时间而已，他们能如此迅速地自她眼前溜走，且还赶着马车？二个大活人，光天化日之下就凭空消失了。别说别人不相信，她自己都无法相信。纵使川轻功再妙。

　　细细碎碎的声音，如微风拂过清颜，轻得整个店内只剩下空气与呼吸的缠绵。

　　低低一声叹息，在耳边响起。

　　“站住，爹说的话你没听见？”

　　“儿听见了。”微微低了头，不敢转过身子去。

　　“听见了还去，爹的话你全当耳边风？”语气严厉起来，她可以想象得到此时父亲微微锐利的眼神。父亲总是很平静，但偶尔也会因为一些事情而打破这份淡然。近来，他似乎越来越奇怪，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丰富，隐着一股怒气。

　　最后，父亲终于走了，她也被下人送回了房间。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可父亲却一反常态，接连几日都不让她去师傅家。师傅离开京周已有大半个月，在这段时间里，为了博得师傅的赞扬，云池很努力地练武，符也渐渐画得得心应手。

　　师傅与她约好的，一定会在月底前回来。

　　天渐渐黑了，云池有些按奈不住。换好衣服，吹了灯，轻轻打开窗户，一个翻身，便跃上屋顶，乘着月悄然离去。

　　平日里为了教她武功与道术，师傅住在后街的一座宅子里，江园，随着她年纪的增长只偶尔回去。翻身进入院内，屋子里一片清冷，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轻轻推门而入，点上蜡烛，伸手抹了一下桌面，沾了一手的灰尘。出屋转个弯进了卧室，上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枕头平整得没有一丝折皱。摸摸单，除却凉气并没有她想要的温度。

　　“师傅？”轻轻唤了一声，希望师傅能像以前一样突然自身后冒出来，手里捏着一只闪闪发光的珠子朝她挤眼，唬她一跳。回答她的只是静谥空里的一片萧瑟，雪飘落在枝头，发出细微的坠落声。

　　窗外，北风咆哮，仿佛在发泄忍了几千年的怒火，一声比一声紧促，一下比一下用力。廊下的竹铃被惊醒，在风里裹着寒雪，叮叮当当响个不住。窗猛地被忽忽作响的风撞开，一阵寒气夹着飞雪窜窗而入，肆意的态度嚣张而傲慢，一故作气将屋内的烛火瞬间吞灭。

　　云池缩了缩双肩，正要关上窗离去，忽然闻见一阵气，自风里飘来的从未闻过的气味。眨了眨眼，疑惑地将头伸出窗外，鼻子用力地朝着气的方向嗅去。清新、幽将嗅觉填满，心里忍不住叹了声：“好。”

第四十章 红雪满江园（二）

   清新、幽将嗅觉填满，心里忍不住叹了声：“好。”

　　关上窗门，立在门口盯着气传来的方向张望，心里不确定要不要去看看。

　　正犹豫着，气味儿忽然变浓，变重，气扑鼻，隐约似是的味儿，又似乎是冬梅的冷，一点一点开始厚重起来，将整座宅子笼住。不一会儿，气将嗅觉完全捂住，全身微微发热，思绪变得迟钝起来，昏昏沉沉。

　　北风一吹，忽然如梦初醒，云池浑身一哆嗦，心里有些发毛，忙向袖内抽出一道符捏在手内，快步离去。

　　下了一整的雪，空气变得稀薄，天也更加透明。云池晃着脑袋，将先生按排的古文强硬地塞进脑内。火炉里发出“兹兹”地爆裂声响，木炭被吞噬，磕睡虫开始散发出人的魅力，引她不坚定的信念。抵抗了一会儿，脑袋一沉，便将身子缩进软绵绵的被窝内。

　　后街上，一阵马蹄声响起，躺在榻上的人儿被惊醒。揉揉眼睛，爬在窗檐上，向院内看去，欣喜地叫道：“师傅，您怎么来了？”

　　江旭言笑着大步流星跨进屋内，道：“师傅不在，又懒了？”

　　“没有，天气寒冷，徒儿便有些困。”云池一面回答，一面伸手指着他腰间的东西，“师傅，那是什么？”

　　江旭言撩起衣襟将其遮住，道：“小孩子不要那么好奇。你爹呢？”云池知道那肯定是酒，父亲素来不喜师傅醉酒。

　　“爹上朝未归。”云池跟在师傅身后，从后院来至前院。

　　“就在这儿罢，打坐一个时辰。”他转过脸，俯身望向她，呼出的热气被冷气流掳获。云池无奈，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拈了块干地坐了。

　　“坚持不住时就喝一口酒罢。”将腰间的酒壶挂在树枝上，抖下一阵雪来。脚步声渐行渐远，踩进雪里，吱吱呀呀。云池忽然想起忘了问师傅他宅子里为何会有，师傅在京周的屋子里是不种草的。

　　江旭言倚着梨桌坐于院中央，神情悠闲地浅斟慢酌。脚下银白一片，如晶如玉的寒意中透出一股清热，在梅绯舞的刹时便流转四散。大门开启，雪开始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

　　江旭言抬起双眸含笑地望向站在面前的男子。

　　“来得到巧，我正有事找你。”夫参在他身边的一张空椅上坐下，轻轻扫了他一眼，“你跟池儿的师徒缘份已尽。”

　　“呃。”一个模糊的感叹词，猜不出他的心思。不过，这并不影响夫参的决定。作为一个普通的凡人，夫参不似儿云池能看见鬼魂、对妖气感觉敏锐，但确确实实是看到了、听到了他最不想知道的事情，在没有十足的证据时，他宁愿选择相信自己。

　　“生为妖，你似乎有点可惜了。”夫参不会忘记他一边吻着一个子，一边对她说出这番话。

　　“那太可惜了。”江旭言耸耸肩惋惜道。

　　“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他忽地开口，将夫参踏起的右脚拉回原地，在雪地上蹭出一个简短的音韵。

　　“我没兴趣听你讲故事。”脚步迈出，没有一丝的停留。

　　江旭言讪讪地笑了几声，踩着一地的雪白来到云池身边。凝视了一会儿，伸手抚上她的头，道：“云池，走上这条路，有可能孑然一身，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学会放弃。学会放弃自己，才能放弃根本。或许对你来说过于沉重，但师傅还是要将它传与你。答应师傅，你要尽全力做到。”

　　云池怔怔地望着他俊逸的脸，眨了眨眼，虽然有些迷糊却还是点了点头。

　　关于妖物，关于金光，关于道术……这一天，师傅又讲了很多东西，在下着冬雪的院子里，任凭雪白了头，一点一滴钻进脖子里，融化成寒意渗入肌肤……

　　有一种感觉，一直压在云池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扯着神经不肯松手，似乎至死方休。

　　翌日，师傅没有出现。师傅昨天明明约好今日过来教她画咒符，可等到正午却依然没露面。她太过年少，看不明师傅眼中的神情，只想着他能带几只小妖回来。在她心里，师傅是无所不能的。第二日，第三日，师傅还是没有出现。

　　冷下，白雪铺满院落，一片一片轻盈得如白的羽翼，在风里轻舞飞扬。一盏灯火在暗里被拔亮，屋内顿时涌入一片浅浅的温暖。

　　烛光幽暗，火苗扑闪，碧纱厨内白影绰绰，娇喘微微。

　　良久，榻之上终于变得安静起来。

　　“怎么了？”娇媚的声音在上响起，子起身抱住身前的男子，双手抚上健硕的胸膛，将身体紧贴着他的后背，一点一点轻吻着坚硬的线条。

　　“雪落，你该走了。”半晌，按住向他身下游移的手。

　　“呼。”叫雪落的子盈盈轻笑，不可方物的脸上划过一道阴暗的冷光。她穿好衣物，望向上的男子，怔怔道：“你真的，让我走？”

　　“该走了，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眸中一片清静。

　　“你，想清楚了？”双脚移了移，却没挪动半寸，仍不死心的想要确认他的话有几分真。

　　“或许我没有这个福气得到它，所以你的价值也到此为止。”他转过身开始着衣，将她眼内的怨气毫不留情地抛开。

　　在雪落转身离去的一刹那，身后又响起他的声音：“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

　　“你是在警告我？”雪落双眉一抖。

　　“你认为呢？”

　　，又开始冗长的慢慢地沉寂，将最后一抹呼吸冻结在冰雪里，缓缓坠地，化作泥土，掩了一切的喧嚣，不问红尘。隐隐悠悠，白雪飞起的间隙里，飘来一阵淡如轻烟的歌声……

　　风轻轻吹散烛烟

　　飞乱愁肠

　　共执手的人情已成伤

　　旧时映红的脸

　　今日泪藏

　　独坐窗台对镜容颜沧桑

　　人扶醉月依墙

　　事难忘谁敢痴狂

　　把闲言语房久

　　一个人独自思量

　　世人角真是为谎言而上

　　她已分不清哪个是真相

　　发带雪冬已凉

　　到底是为谁梳个半面妆

　　……

　　江园，白雪皑皑，银柳依依，冬梅在墙角开出红火一片。四季青披着满身翠绿，经风一吹，便摇下一身雪衣，随风四散。湖内，结了一层晶莹的冰凌，透亮得另人不敢呼吸，怕一不小心融化了上天的杰作。

　　江旭言斟上一杯酒，举至鼻间闻了闻，刚要入口便听得一阵笑声传来。冬梅上忽地摇下一阵细雪，空气里传来小妖的嘻笑声：“江爷，今日怎如此伤怀？”

第四十一章 红雪满江园（三）

    “爷，您那位可爱的徒儿呢。啧，每回来都想尽办法要抓我。”一道银光闪过，落于桌面。良久，二只小妖见他不语，便乖乖地溜走了。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雪落地的瞬间，只闻得一声闷响。酒杯摔在石山上，一道影子晃了晃。

　　“你忘了我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怒意。

　　“江旭言，真想不到。”

　　“你早该想到才是。”江旭言抬起眼，淡淡地望向来人。

　　“它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甚至牺牲我，你一点儿难过都不会有？”声音有些发抖。

　　这个男人她早该放手的，从遇见的第一眼起，便料到事情不会是她所想要的。可偏生她不服，要与天抗挣，妖亦有情，更何况他只是一介凡人。而今，她不得不面对现实，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厢情愿？

　　“你为何不作声？你说话啊，回答我！”声音已经开始愤怒，愤怒自己居然如此厚脸皮地跟着他，而眼前之人却从未曾动容过半分。

　　“你真可怕。”她咬着唇角，恨不能将一口银牙嚼碎。

　　“雪落，你是第一天认识我么？当初我就说过，你的命我要了。”

　　“那现在呢，现在大方地放我走，我是否能自作多情地认为你是在可怜我。”她忍不住发怒道。

　　“你走罢，我今天心情不好。”他轻轻低头，躲过了一片雪的抚摸。

　　雪落站在冬梅树下，一袭青衣被红的梅衬得出尘似仙，那一双灵动的眼眸含怨地盯着如风的男子，恨不能掏出他的心，仔细看看里面装着什么。或许，该放手了，江旭言已经说得很明白，她已没有任何价值。

　　停了一会儿的雪又开始扬扬洒洒地下着，不紧不慢，轻轻坠落。冬天是她最喜欢的季节，自他给她取名雪落那一刻起，这个名字便成了永生的印记，深深烙进心底，挥不去斩不断。忽然一股凉意窜进，她抱进双臂，身体忍不住哆嗦起来。

　　“爷，雪落还在院子里头呢，天冷，让她进来罢？”小妖突然在半空里出声道。江旭言朝窗外看了一眼，她还静静地立在原地，脸白如鱼肚，像一具的尸体。

　　“别管她。”良久，他抛出这么一句话来。

　　鬼仙珠是他毕生所寻之物，那时，发现她身上没有鬼仙珠的气就应该让她离开才是，都怪自己一时贪念，才造成如今的局面。人终是脆弱的，似雪一般，一暖便融。所以，他才这么讨厌世间。

　　“师傅。”一转身，便见云池欢喜地跑了过来。

　　“你一个人来的？”朝她身后望去，空无一人。

　　“嗯。”瞅了他一眼，云池小声道“爹不允徒儿出门，师傅也不过去，所以便一个人来了。”后街的宅子她去看过，冷冷清清没有一丝人气。趁着父亲上朝不在家，便悄悄骑了马，往江园而来。

　　江旭言温柔地笑笑，道：“你先去书房。”

　　“哦。”云池抖落一身白雪，轻轻应了一声。一阵气铺天盖地而来，她忍不住朝冬梅树的方向望去。

　　一抹鲜的彩在寒气中爆发，顺着青的衣衫缓缓流淌，刺鼻的味道开始在空气里漫延，不带感情地一点一滴将呼吸吞并。看着她惨白的脸，江旭言叹了声气，缓缓道：“你这又是何苦。”

　　雪落挤出一丝落寞的笑，道：“江旭言喜欢雪落么？”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便自嘲地笑了笑，凄然道：“爷如何会喜欢雪落呢，爷最恨欺骗他的人。拿去罢，爷一直在找的。”

　　一只染上鲜血的手朝他伸了过去，江旭言不住后退一步，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说话，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她。他无法明白，雪落为何如此执拗。这不顾一切的行为如若是敢爱敢恨的勇气，那么，他是懦弱的吗？

　　雪落轻轻呼了口气，右手在寒风中轻颤，一颗血红的珠子在手心滚动。

　　“原来，真的在你身上。”他望了珠子一眼，将目光自珠子身上移开，锐利地望向面前如的子。

　　“其实，一直都在雪落身上。只是，雪落不信……”她呼吸似乎有些困难，努力地张了张嘴，幽幽道“雪落拿到它本想交于爷，但不信爷只是为了一颗珠子而对雪落温存。而今，总算彻底明白，雪落的命永远抵不过它。”

　　江旭言举步向前，缓缓走近，半晌，缓缓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雪落……”他微微叹了一声。

　　一抹疼痛传来，江旭言拧了拧眉，低头看去，鲜红的血自心口流出，与雪落干涸的血迹混合在一起，一片斑驳。

　　江旭言吸了口气，皱起双眉恨恨道：“雪落，要我恨你么？”

　　雪落忽地笑了起来，将他紧紧抱住，悲伤的脸埋进他殷红的胸口，道：“那么，爷就恨罢，恨雪落一辈子。”

　　低低一声叹息自江旭言口中溜出，分不清是伤痛还是怨恨。嘴角忽地显出一丝笑容，悲伤里的一抹无奈。

　　“爷，恨雪落罢？我也恨，为何雪落是妖。”她闭着眼，声音幽怨。

　　“恨，恨雪落让我起了贪念。”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了眼，道：“这样也好，他们不也是如此么。”

　　一滴清泪顺着雪落丽的脸庞滑落，迎着江园的风雪，在寒寂的冷风中洇灭。一股暖流涌遍她全身。

　　“师傅？”书房内的云池愣了愣，朝着冬梅树下的身影望去。见师傅没理她，便走到门边，伸手一推，一股热浪倏然袭来，火焰满天乱舞，将天空照如白昼。还来不及反应，一抹红忽地飞来，只一瞬便钻入她因惊讶而张开的口中。右肩一阵灼热，微微刺痛。

　　忽然感觉周身被一层光包围，接着耳边响起小妖的声音：“别动。”

　　树木在火焰中发出“兹兹”的挣扎声，瓦砾被疯长的火舌烤得漆黑一片，水也开始在火浪炙热的攻击下发出阵阵挠心的翻滚声，一波一波，一阵一阵，整个园子被火焰拥住，无法动弹，只能在风经过时发出沉闷的呻吟。

　　火蛇舒展着长长的身体，将它脚下的大地彻底掠夺，只余下一片露的荒芜无力地喘息。

　　雪，扬扬散散地下着，一片一片，没有目的的自江园上空缓缓飘落。火焰依旧肆意地飞舞着，在空中与风尽情地缠绵，以一副王者的姿态将冬日的寒气驱逐出境。

　　万籁俱寂，大地白茫茫一片。

　　萧瑟的世间依旧雪漫地，将刺鼻的死亡气息掩在纯白的银雪之下，腐烂后，再轮回，然后等待灵魂的重生。

　　前世，今生，那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师傅……”

　　望着雪白一片的大地，她杵在风口，找不到江园存在过的痕迹。那抹灰的身影随着阵阵火烟渐渐在目光里消失，将瞳孔上的印迹也一并擦除。

　　“师傅……”

　　一束束火光将万物吞没，无边无际的雪白世界，冷得呼吸都完全凝结。数不清的泪滴冻结在稚气的脸庞上，伴着轻声的抽泣，在冰天雪地里游离，将身前的层层白雪融碎，一点一滴，化作尘埃。

　　“流泪的人是弱者。”不知何时，身后响起父亲夫参淡淡的话语。

　　寒雪漫天舞，一片一片，轻轻摇曳，铺天盖地而来，将江园染上一片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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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池的心结是否能化解得开？

第四十二章 梦深恐睡去

    柳风习习，阵阵，不远处传来某人沉沉地叹息。

　　“先生，你倒是想个办法啊，姑娘看上去似乎很难受。唉，那位爷怎的突然离开了？”说话的不是别个，正是与云池一起的车夫。

　　“办法是有的，最关键的还是得看她自己。蝶妖最擅长迷梦术，要是心志被迷住，便会困在梦境里。”

　　“啊？这，这，困在梦境里？会怎样？”车夫脸灰暗，忍不住惊讶地张大了两片干鼹的嘴。

　　“相由心生，梦由心起。梦，乃人之魂归处也，在梦境里迷失，心魂也会渐渐流失，到最后便是气尽人亡。梦深，恐睡去。”

　　车夫怔得缩紧了双眸，道：“先生，我不太懂这些，但您若是有法子救醒她，那是再好不过了。”

　　他叹了声气，自身后的箱子内拿出一道符咒，默念了几声，便贴在云池心口上。又拿出一柱半寸来长的紫红，对着它张口一吹，便冒出烟来。嘴巴对着张张合合，便递于车夫道：“将此放于太阳正午时经过之处，不得让它熄灭。”

　　车夫虽不明白，因关乎人命便乖乖照做。抬头看了太阳半天，纳闷道：“这正午已过，该如何放置？”

　　“她头顶四尺正前方，再左边二寸便是。”

　　纠正了车夫的位置，便在云池身旁散了些白的粉末，端坐在一边开始施法。车夫守着那缕轻烟，轻轻用手将其罩住，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一阵风搅了它去。

　　“师傅。”眼泪越流越勇，似乎怎么也止不住。

　　眼前，白茫茫一片，刺得双眼生疼。凌冽的寒风鼓足了劲儿地往脖子里钻，冬梅的气见风而长，却将心口撕得生疼。

　　“云池，你怎的在此？”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云池欣喜地转过头去，颤声道：“师傅，您……”目光停在他身后一张灰暗的脸上。那个曾叫雪落的了挂着暗淡的笑容，慢慢朝她靠近。

　　云池张张嘴，喉咙似卡了根刺，一句话也说不出。

　　雪落渐渐走了过来，伸出修长的双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一边冷笑一边吐着白气，道：“凭什么你是人，而我却是妖？”

　　手缓缓向下移动，停留在云池颈项之上，凝视片刻，双眸倏然用力一睁，突然用力将脖子掐住。

　　云池吃了一惊，试着叫了叫却发不出声，想动，身子也不听使唤。颈项被勒得紧紧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似乎再一用力便会生生被拧断。

　　她狞笑着望向云池，凄然道：“我知道，他嫌弃雪落，嫌弃雪落是只狐妖。”

　　脸上突然有股凉意，云池稍稍抬眼，见雪落泪流满面。她张大嘴，用力吞噬着空气，眼珠子四处溜转，瞥见师傅静静地杵在原地，一脸地云淡风轻，便鼓足了劲儿，用尽全力也只喊出两个字：“师……傅……”

　　雪沉沉一片，厚重地堆积在脚下，将绿噬尽。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似仙境之乐，将雪片纷纷激起。雪舞半空中，他露出隐隐笑容，凄凉如寒冰，瞳孔里又是那一抹无奈、暗然。

　　“师傅，救我！”用力张着双眸，努力朝他发出求救信号。呼吸越来越微弱，头脑也开始发胀，似乎快要昏撅。

　　停了片时的飞雪又开始不间断地飘落，泪滴在寒风里进进出出，无人问津。颈间的疼痛有些好转，雪落已不知去向，可捏着颈项的力度并未消失。心里有一百个疑问，怎奈却无法开口说出。努力转动眼眸，想看看师傅是否还在，眼里却灌进一片风雪。忍住痛闭了眼，耳旁传来一个声音。

　　“你为何在此？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师傅。”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师傅？你师傅早已魂断江园。”

　　云池心里有些郁闷，这声音化成灰她都能认出，分明就是师傅的声音，他原何不承认，还说自己死了？

　　“你快走罢，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不是属于你的梦。”

　　云池咬咬牙，暗道：“走？走到哪里去？”

　　“去你该去的地方。走罢。”说着，似乎推了她一把。

　　她愣了愣，闭着眼心想：“我不说话师傅都能明白我的意思，还说不是我师傅。可是，他让我走，去哪里呢？我有要去的地方吗？”努力想了想，却没想起自何处来，要去往何处。但心里又隐约闪过一个念头，一个开满姜茶的地方。

　　“你怎的还不清醒，要睡到几时？”他的声音有些严厉起来。

　　云池似乎能看见他挑鼻子竖眼睛的生气模样，忍不住笑了。心里更堵，暗想道：“我几时睡觉了，明明醒着。”

　　脖子上忽然一紧，冰凉的触感刺进全身。右肩倏然传来一阵疼痛，火烧火燎，似有只尖锐的指甲挠抓一般。火焰漫天而来，将雪白席卷一空，所到之处无不湮毁，一抹灰的身影在火焰里飘忽不定。云池一用力，双睑便开启，冷风过境，身影缓缓转过脸来，一张熟悉的面容将她怔在当地。

　　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开来，似长江决堤一般。

　　云池伸手抚上脸颊，不明所以，心内道：“我为何要流泪？师傅他为何要站在火里？”

　　“云池，你还不明白么，你的师傅早已死了。”站在火焰里的人影道。

　　“死，师傅吗？”她有些迷糊，声音不住自喉间透了出来，颈上的力度又减小了许多。

　　“你亲眼所见。他已经死了，连同雪落一起，连同江园一起，化为灰烬。”他定定地望着云池，忽地眉尖一皱，厉声道“你还要睡到几时，还不给我清醒！”

　　说话之间，一团火焰朝她飞扑过来。云池一慌，忙伸手去挡，却扑了个空。

　　她沉下心，凝了眉杵立不动。

　　半晌，喃喃道：“死了，都死了，十一年了。”

　　再抬眼望去，火光开始消退，颓蘼的江园开始暗淡，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在她浸满泪水的双眸里。

　　“师傅。”颈上的力量完全消失。她伸出右手，想努力地握住师傅那看似无力的手，却怎么也穿越不了那段距离。隐隐里，一抹叹息响起，两张暗然的脸孔在火光里渐隐渐无……

第四十三章 风如柳岸沉

    漫天细雨开始降落，将里江的沿江镇环环围绕，一层淡淡的烟雨飘浮在半空中，穿透柳树林数不尽的轻风绿柳，似有诉不完的情怀。离柳树林不远之处，沿着清溪而去，三三两两住着几户人家，燕啼，自在而清悠非常。

　　“咳。”

　　“姑娘？”细小的声音轻轻响动。

　　云池眨了眨眼睑，光明一片，暖风阵阵，清气袭人。一阵咚咚声响起，接着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吹起：“姑娘你可醒了！”

　　她昏睡了整整两天，雨也随着她的沉睡而淋漓了两天。刚放晴的天空湛蓝得近乎透明，吹弹可破，一只青鸟啼叫着挥动双翼轻轻划过，卷起烟痕寥寥。

　　云池撑着不太清醒的脑袋，斜斜地依着门框，双眼向着远方眺望。

　　“是他？”眼眸豁然一亮。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清亮的嗓音窜进耳内。缓缓回头，一张略显疲惫的脸揉着阳光漫了进来。

　　云池微微低头施了一礼，道：“多谢先生搭救。”

　　他轻笑着将背后的竹篓放在地上，道：“举手之劳罢了。”

　　“那个……”云池顿了顿，唤住了他向外移动的脚步，“先生可知我几时中了妖气？”

　　“一开始，自一开始。”他拣着篓里的药草，抬头看了她一会儿，又道：“你是不是还在犯晕，不清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甚至还在怀疑我也是幻梦里的假象？”

　　云池不语，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阴阳之眼已经不为你所控制了吗？”他继续着手中的动作，眼也不眨一下，语气淡得似是自言自语。

　　“先生何意？”云池面不动，心下已暗暗有些吃惊。

　　“北周京周城出了一位可见阴阳之人，不就是你吗？现在，它们无法任由你心自由地在你的视线内出入？所以，你分不清我是真是幻？”

　　“不，我不想见依然可以不见。”她轻扯唇角道，“先生博学。”

　　“你梦见了什么？”他将一株萝参叶塞进嘴里咬了两下，又吐出来。

　　“往事。”云池朱唇轻启，将痛心的过往轻言淡语一语带过。

　　“幻梦是一把利刃，惑人的心魂。沿江镇北、南空无一人，穿过柳树林，如今只这西处还住有人家，再往前行便是你要去的地方。”

　　如果说自进关那时便中了招，那客栈小憩只是一个假象了？惑人的心魂么，这确实是蝶妖的拿手好戏。伸手摸了摸后背上的伤疤，脑海中想起梦里师傅的面容。幻梦，虽然是梦一场，却真实如昨日。

　　转过身，忽然瞥见一个影子在门外晃动。

　　“姑娘要等那位爷么？”车夫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云池不答话，自醒来后便未曾见川的人影。车夫说进入柳树林之后，云池忽然晕倒，他就莫名消失，之后再也未曾回来。川突然离开，所为何事呢？细细想了想，也未曾从青袖的话里找出头绪来。无奈地摇摇头，移步出门，自柳树后走出一个人来。

　　“姑娘可有事？”见对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云池忍不住开口道。那子细细的柳眉，白净的脸庞，如烟的眸子里闪着一抹浓浓的愁绪。

　　她眼波微转，轻轻扫了云池一眼，便抬脚走了。

　　云池朝她离去的背影纳闷了一会儿，闻见车夫在屋里叫她吃饭。饭桌上烟雾轻绕，熏得她眼睛有些疼，胡乱吃了几口饭，便坐在一边猜想着川的去想。饭后，车夫立在书架边阅书，云池侧目望着他投在墙上的剪影，心里涌起一丝怜悯。

　　忽然闻见一阵声响自门外传来。门口撒了一地的豆子，一个姑娘正蹲在地上捡拾。

　　“姑娘，你脸不大好。”云池也帮着捡豆子，她拾豆子的手突然僵住，瞬而起身就走。云池莫名地怔了怔，一转身，却见他站在身后。弹弹身上的灰尘，她自言道：“怪了，这两天总见着她。”

　　“她以前从不到我家门口来。”他开口道，脸上有着一丝灰的表情。

　　“哦？”云池总觉着她表情怪怪的，似乎在担心什么。

　　“或许是因为你。”他将脸转向云池。

　　“我？先生真会说笑，在下从未见过她。”云池皱了皱眉头，狐疑地朝那子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叫明诗晓。”他苦笑着拧了拧眉，眼梢微怔。

　　“是故人罢。”见他表情如此，便一眼明了他二人是旧相识。

　　他走进里屋，无奈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子。”

第四十四章 风如柳岸沉（二）

    他走进里屋，无奈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子。”泡上茶，轻轻呷了一口，“我那时年少，学医不久，正好赶上沿江出了瘟疫，在救人的过程中伤了一个男人的命。”

　　“那人，是明诗晓的亲人？”云池对他的话颇感意外，心间荡起阵阵波纹。

　　他轻轻点头，低了眉梢慢慢瞅着轻烟在茶水间舞动。

　　漫山苍翠，云雾缥缈，空气清新，风裹着幽幽青草的味道在山间跃动。顺着山路一眼而上，山峰雄奇秀丽，巍峨挺拔，层峦叠障，千奇百怪，亦真亦幻。

　　转眼而视，北面山峦积翠拥黛，遥遥望去，形如天柱，直指云端。山林间一片清幽，奇异草遍地而生，清溪潺潺而下，掬清凉一把，绕奇峰碧野而行，满眼蔚然深秀，诗意盎然，另人神思悠然忘却尘世喧嚣与浮噪，置身于古朴原野之中。

　　云池深深呼了口气，将一枝兰草扔进先生的竹篓内。先生扭头看了兰草一眼，笑道：“云姑娘也会医术？”

　　“会倒谈不上，只是略知一二。因为师傅说道术中人只要懂一些基本的就行，所以，也没学多少。”她走了几步，回过头道“不过，没想到先生居然也懂道术。”

　　“班门弄斧，见笑了。咱们的师傅一定觉得相见恨晚。”

　　“我觉得先生是个奇人，没想到尊师居然也是个奇人。”

　　“什么奇人，只不过是个村野之人罢了。”他微微一笑，手上采了一株结子。

　　二人正说着，山下传来一阵叫喊：“先生，不好了，诗晓出事儿了！”

　　他一听，忙将结子丢开，往山下飞奔而去。深蓝的身影在绿野间忽忽跳动，如墨的长发随着山风缓缓游移，荡起一阵沙沙声响，在枝梢间飘舞。云池看着他跃动的身影，想起明诗晓，心里竟微微有些温暖。

　　等云池赶到时，屋内已围了好几个人，似乎在争论着什么事情。细细一听，原来他们上山采药时，淋了雨的土墙突然倒塌，将恰好经过的明诗晓给砸伤了。一个似是明诗晓家人的人挤上前来，一把将先生推开，大声道：“你给我滚，谁让你给她看病的！就是人死了，也休想她做你柳家的鬼。”

　　“那个，诗依，罢了，先生也是一番好意。”有人劝道。

　　“好意？你问问他安的什么心，分明想医死我们明家的人。”明诗依气呼呼道。

　　先生叹了声气，没有说话，放下一张药方便走了出去。云池跟了上去，道：“先生为何不出声？”

　　“我无话可说。”他又露出一贯的笑容，这次却并不轻松。

　　“无话？金叶子怨得紧，若是有魂这会子肯定上地府告怨去了。”云池双手环胸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他扭过头，语气有些惊讶。

　　云池叹了声气，喃喃道：“云池啊云池，你还认为自己事情不够多么。好罢，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一面想着，轻轻翻过墙头，一溜烟便来至一扇门前。屋内虽朴素，却一点儿也不失整洁。正看着，门开了。

　　“你放开我，放开我！再不放我喊了！”

　　“明诗晓，你真是个糊涂人。”云池募地转过身，一掌拍在她身后的墙上。明诗晓吓了一跳，怔得说不出话来。云池将她往前一推，道：“该说的都说完了，信不信由你。”

　　明诗晓环顾了一下四周，在桌前坐下，眼泪缓缓淌了出来。她该相信吗，应该相信，毕尽他不是那样的人。但，大所说却让她的信念开始动摇：“是他利熏心，见死不救才害死了爹。居然要跟仇人成亲，你还是我们明家的人吗，你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爹！”

　　她不安地绞着帕子，心已伤得粉碎，转过头没有再看他一眼。这一转身，便是五年相隔，而他也未曾娶生子。那天看到他家里出现了子时，心中吃惊不小，心底的怨气莫名卷起，便三番两次到他家门口察视。

　　原来，他的心还是在她这里的。可是，他们还能如从前那般欢愉么。

　　“诗晓……”刚进门的他见到来人眉尖皱了皱，声音稍稍有些打颤。

　　“我，那个，她……”嘴张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五年未见，这突如其来的会面让她紧张得脸都有些发白。二人四眼相对片刻，不知该从何说起。见她面露难，神情拘谨，他抬脚便跨出门。

　　“如风。”见他转身要走，一着急，便挤出声来。

　　五年，整整五年，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叫出他的名字。这一声“如风”他等了千百个日，青山黄了又绿，太阳升起又落，风吹雨过终于听她亲口唤出，心里某根紧绷的弦松便了一些。

　　柳如风怔在当地，抬起的脚又缩了回去，却并未转身看她。不用多猜他也想到定是云池告诉了她实情，可那又如何，当年她都未信，分别了五年，她还是未信，现今他也不指望明诗晓能够相信。只要诗依不承认，只要她一句话。

　　“对，不起。”半晌，她轻声哽咽道“我，我，不知道原来你救张并不是为了那一百两银子。”

　　“是吗。”他轻轻呼了口气，似是放下了一块重石，重新抬脚走了出去。伤心的记忆只要一次便够，想念留在心里就好。这念想又自他脑子里钻了出来。

第四十五章 风如柳岸沉（三）

    “如风，你为何不告诉我救张是为了换金叶子救人。”

　　“说了又如何，你会信吗？你一直都相信你大的话。”他停住脚，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另明诗晓有些心悸。她举步上前，拉住他的袖子，道：“众生平等，我现在才知道你……”

　　“就算师傅不下令，我也必会先来后到，先救别人。”他轻轻拉开明诗晓的手，又开始移动脚步。

　　“如风，对不起，我没能相信你。”身后传来她隐隐的哭声。

　　“已经好了。将过去，忘了罢。”声音极其温柔，面平和得近乎不带一丝情意。

　　“如风，你，要丢下我吗？”见他不回头地往前走，她忙追了上去。

　　“不，是放下。”他停下脚步，静静地忘着她，双眸如水，缓缓道“昨日，就在昨日，听到你出事我心跳如鼓。而今，你心绪解开，已是无姜，我便可以放心了。”

　　“可是，你，我是你的未婚啊？”看着柳风如此平淡的陌生人一般的表情，不由得皱了脸害怕起来。这样的表情，从未见过，她无法想象没有他的日子会是如何的糟糕。

　　“就在昨日，我对你依然如故。昨日不是今时，我已决定将你放下。今生，我们是无缘了。”柳如风平静的语气似乎是在说着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用陈述句将感情埋没在身体之处。

　　“为什么？你不想娶我了吗？你不是说今生非我不娶吗？”眼泪止不住地奔出眼眶，心跳开始慌乱，他突然的话语另明诗晓不知所措，难以接受，天地在此刻让她晕眩。

　　“是，现在也是。你依然是我生生世世想娶的唯一子，但，对男之情我已看透，过几日便要动身离开沿江。”

　　明诗晓吃惊地睁大双眸，张着嘴任凭眼泪缓缓流入。心绯的疼痛已让她的大脑麻木，柳如风那些听似平淡若水的话语在心里翻江倒海，一波一浪将心房掏空，再狠狠淹没，不留一丝空隙，只闻见心破碎的声音在伤处沉没。

　　“为什么？”她微昂着头，泪如雨下。

　　“我要走了，忘了罢，你会遇到一个更适合照顾你的人。”

　　背影遮住了他的脸孔，那话语的背后会是怎样的表情她很想看个清楚，可失望的影子将身体紧紧拉住，无法动弹。望着他走远的身影，明诗晓无力地靠着门框，双眸红肿。除了哭泣与悲伤，她只能在心里轻轻地将情感淡化的同时还对他保留一丝回忆，却不能是今时今日，不然，心中会有恨意。

　　在屋外靠着墙壁的云池听着他二人的对话，陷入了沉思。轻声的哭泣在屋内徘徊，久久不息，似冬日的寒雪灌进全身，冰冻得让人忍不住发狂。

　　情非得已，情，又是所谓何物，除了叫人肝肠寸断，生死相许之外，还有没有更好的、温暖的解说呢？或许，正如柳如风所言，过去了便该忘记，不然，新的记忆要怎样存在。

　　“先生倒是自在了，可明姑娘呢？”云池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结局，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有人说在情爱之间，男人与人，像两只永不停歇的陀螺，仅为了一次可能的相遇便满身伤痕地旋转，当明白停止转动才能得到一次相遇的同时却也失去了陀螺的生命。

　　旋转还是停止，这究竟是怎样的抉择与舍弃？

　　柳如风选择了放手，或许已将心中那份宝贵的情感扎在骨骼深处，因为刻痕是无法抹去的。

　　想想明诗晓，云池心里不免升起一丝同情，自柳如风眼中看不出他是在旋转还是已停止。

　　虽然结局至此，她相信柳如风对明诗晓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谎言。那样真挚的眼神只有在明诗晓出现时才会流泄，可他为何要放弃这份守了多年的情意，不然如明诗晓所言他为何要独身至今。

　　“先生为何要伤她的心，明明心中有情，却故作淡然？”对于男之情或许这一生都无人能猜透其中弦机。

　　“船头桥头自然直。我既给不了她想要的，何不放手。”他吁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我柳如风这一生注定与情无缘，终是四海为家的命。”

　　“可先生就不怕在她心里种下了根？”看他面无忧的模样，云池暗自替明诗晓可惜，这么一个好男人就这样擦肩而过。几天相处下来，柳如风的为人另她有几分钦佩。

　　“想念某个人，只要留在心里便好。诗晓是个通情达理的子，她慢慢便会明白何为岁月。”对上云池遗憾的眼神，他笑言自如，双目淡如水。

　　想念某个人，只要留在心里便好？

　　云白似雪，如刚吐蕊的棉，软软绵绵，穿透婆娑的树影倒影出点点光纹。穿过一片绿水幽幽的青草塘，顺着小径缓缓而上，眼前杂草丛生，一片荒芜，沧凉而幽怨，另人唏嘘。

　　槐树之下，竖着大小不一，东倒西歪几十座墓碑。一座爬满青藤的墓碑前被人新摆上了祭祀的贡品，并燃了一柱。轻烟缭绕，顺风而上，在云层里徐徐穿行。

　　“他徘徊多年，终于可以安息了。”云池望着墓碑感慨道。

　　柳如风微微浅笑，将瞑钱点燃，道：“你付了这么多银子，他看上去很高兴。”

　　“先生没有告诉他？”风卷起她束在脑后的长发，迷了双眼。

　　瞑纸在空中尽情地飞扬，随着风抚起柳如风如墨的长发。间隙里，他道：“反正他也不知道，又何必说破增添心伤。生与死，在他而言已无意义，只要存着希望，即便是死了，也一样能够去拥有。”

　　如此坚固的尘世，如此执着的生念，怎叫人焉得不伤悲。或生，或死，何以贵乎？

　　在轮回之外徘徊的日子久了，他忘了，忘了沿江镇南早就一片荒芜，忘了自己在十四岁时早已离世。

　　一世枉然，一生孰念，情非无影，来去若无。

第四十六章 里江知府门

    以她的道行，应早该有所发觉，可直到出了柳树林后才发现一个游魂既然不知道自己死了多年，并一直呆在她身边。这种事云池是第一次遇见。如果她是在关口才中了妖术，那为何在燕门关内时却未发现车夫林少清不是人？

　　云池抽了口气，自包袱内取出药并加重了份量，和水一口吞下。

　　与柳如风道了别，径自骑马向里江而去。沿江镇在里江边上，策马而去，穿过一条大道，不消多时便到。

　　两处相隔不远，却大有不同。

　　沿江镇因早年遭了瘟疫几乎被毁，而与它相邻的里江却繁荣依旧。真真是两个世界，如黑白棋子般地分明、清晰。这么些年来，从未听闻有哪一处遭了瘟疫。每年见大臣们上折子时也未曾提过沿江一字半句，没想到亲眼所见时已是如此残景。所谓山高皇帝远，或许就是如此。

　　望着匾额上的几个金光大字，云池心里极不是滋味。忽闻身后马蹄声起，一身着墨衣袍的男子落下车来。知府大门豁然开启，在他经过的那一瞬间，云池有种错觉，他似乎看了过来。只是似乎，一种感觉，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未看见那张隐于长发下的脸孔。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牵了马向客栈走去。进了客房，她倒了盅茶捏在手内，思索着要如何下手查案。将里江知府大人的脸在脑子里搜寻了一番，却毫无印象。这也难怪，里江知府居五品，此地离京周一千多里路程，除却重大的日子他不会入宫。

　　查探得知，里江知府乔一生十五岁参加乡试，一举便入了秋闱，次年参加会试落第。过了几年，再次参加会试荣登科第。他放弃了在京为的机会，返回故里任了知府一职。现今，育有一子三，上只有一位老母亲。

　　季上祖祖籍里江，每年会在上坟时节回乡祭祖。听闻他与乔一生没有交情，连面都很少见到，可原本在知府里的银子又怎会落入季上祖之手？再过几年，季上祖年纪一大，君上势必会免了他的权，风风光光封他一个逍遥颐养天年。再言，季连语深受君上宠幸，其子季连城手握兵权，前途大好，无可限量，犯不着为了一两银子丢掉一个元宝。

　　里江的那笔库银乃君上亲点，数目虽大，云池却也不信这些银子能入得了跟帝君凌炎见过大风大雨的季上祖。黄金万两是人都会心动，但做为几朝元老，他应该得起这个惑才是。

　　可为何凌昌会有那样一个无法捉摸的眼神？

　　正想得不解，店小二在外道：“小爷，水来了。”

　　云池起身开门，待他们将桶抬进来，便掩好门开始宽衣沐。此次为了行事方便，她特意借了柳如风的衣衫扮作男儿身。胸口一直被布裹着闷得难受，解了外衣，双手伸向背后去解裹胸布。手刚碰到带子，眼睛便飘进沙子。伸手揉了揉眼，感觉头上不对劲，正抬首，“嘭”的一声响，紧接着水四溅。

　　云池迅速系上衣带，抓了外衣套上，右脚将凳子向前一踢，一声闷响传来。她朝着破了个大泂的屋顶望去，冷冷地斜了桶里的人一眼，道：“你是谁？”

　　那人喘着粗气，不停地哀叫，闻见她问话，便应道：“我，我是男人。”

　　“管你是男是，三更半在外晃荡，定不是什么好人。”说着上前将他自桶里揪了出来，冷声道“跟我去见。”

　　他正在欣赏云池强大的力气，闻见此话，忙抱住门框道：“停，停，停。你不知道吗？”

　　云池昂着脑袋，有些不快。

　　他笑道：“现在啊，衙门的差都睡觉去了。所以，公子也请休息罢。在下，就不打扰了。”说着松手便向门外跑。跑了几步，他纳闷道：“怎么还在这屋子里？”回头一看，自己的衣角被挂住，伸手一拉，“喀嚓”一声响，紧接着便响起尖锐的喊叫。

　　见他双手环胸，一脸地慌张，云池摇摇头，道：“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我。”他瞄了云池几眼，啜道“我不小心自屋顶跌了下来，惊了公子沐之兴，万分抱歉，但，请别送我去见。”

　　“就这些？”云池走近他，双眸紧缩。

　　“我并未说谎。”声音忽地又慢了一拍，耳根也随着云池的靠近渐渐泛红。距离差不多时云池方停止靠近，唇角泛起一丝不意察觉的浅笑，道：“你走罢。”他看了云池一眼，忙掩着衣衫匆匆出了门。

　　“子跟莲已倒有几分相似。”她自言自语道。

　　一觉睡至天亮，竟无一梦。云池坐于窗下对镜理妆，拢了拢云鬓，以蓝带将长发束至脑后，简单梳洗完毕，便下楼去用膳。店小二见她下楼，忙迎了上来，客气道：“小爷，您起得真早，要不要尝尝我们吉祥楼的特制龙珠虾？”

　　“不了，来一碗牛肉粥。”云池接过店小二递来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

　　“哟，二少爷来了，快请！快请！”掌柜的忙放下手中的珠算，一迭声地跑了过去，撞翻了店小二手里的一盘青豆也顾不上。

　　二少爷双手负在背后，右脚一迈便轻轻踏入门来，眼眸微微扫视了一番，停在靠窗的一张桌上，下巴轻轻一扬，道：“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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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雪。。章节里的那歌词是一首歌来着比较不错，《半面妆》大家可以听听。。红颜。。那章也有半首歌《新贵醉酒》，只取了中间的戏曲部分。。我爱听戏：）

第四十七章 里江知府门(二)

    掌柜的缩着脖子，搓着双手笑道：“二少爷，那张有人坐了，要不，您去雅间罢？”

　　“几时轮得上你开口了？”下人丢出一句话。他慢悠悠抬脚走了过去。

　　见面前忽坐了一位公子，云池眼也不抬地起身朝旁桌挪。

　　那公子云淡风轻地抽出折扇轻轻摇晃，道：“肖掌柜的，你昨可曾见过念罗？”

　　掌柜的见问，停住脚，想了想道：“二少爷，昨儿里客人多，我没注意念罗来没来。”他转向店小二，“你们谁可曾见过？”众人皆摇了摇头。

　　二少爷的到来显然令店里众人为难，大家似乎十分惧怕他，连吆喝声都比刚才小了好几分。云池稍稍转眼望去，只见他面如白玉，微微向上的嘴唇上方嵌着高高的鼻翼，双眸清淡，左眼侧的一颗泪痔点缀得恰到好处，将原本单调的眼睛衬得更加有神。虽不是很，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二少爷，念罗会不会离开里江了？老说要走要走，这会子或许已出关了。”身旁一随从猜测道。

　　“走？”他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扇子一挥，悠悠道“想要像风一样自由？我倒要看看那双翅膀能飞多远。”

　　一只鸟儿忽地扑着翅膀飞进屋来，落在少年桌上。它将小脑瓜转了两转，伸头往盘子里啄了一口。少年轻轻咧开了嘴角，摇着扇子望向它。不一会儿，它又将头伸进盘子内啄了二口。见少年望着它笑，便使劲地扑着翅膀，卷起一阵轻尘。

　　“这只傻鸟……”随从话还未讲完，少年曲手向鸟儿的方向弹去，可鸟儿却安然无恙地扇动着双翼飞向天空。

　　云池暗自感叹这年头的少年人怎的如此狠毒，将铜板放在桌上，起身走开。出了店门，一路向东而行，正要问路，忽地身子一颤。

　　“对不起，对不起。”撞上她的人头点得像鸡啄米。

　　云池暗自好笑，开口道：“第二次了。”

　　他闻见云池的话，回过头来，咬咬牙皱着眉头道：“公子，就一次，我就撞你一次好不好？”

　　“给我回来！”

　　一阵喊声响起，他忙抓住云池的后背，细声细气道：“公子帮帮忙，别出声啊。”

　　说着便扭过云池的身子向前走。云池好笑地回头看去，只见他将整张脸都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上。走了一会儿，转过一段路，他悄悄回头探了探，松了口气：“真险。”

　　“闯了？”云池微微看过去。

　　“呵呵。”他不自然地一笑，眼眸微闪，将头转了个方向，“一点点罢了，他们总爱大惊小怪的。”

　　“真的只是一点点？念罗。”云池望进他眼里。

　　“真的只是少许。”他撅着嘴，对云池的质疑显然不满。这人也太武断了，仅仅见过一面，居然点评起他的人品来了。

　　“念罗。”声音不是很大，她想那人应该听清了。

　　他止住向前的步子，缓缓回过头，眯了双眸咬着下唇瞄了云池一会儿，又转过头朝前走。云池淡淡道：“你离死期不远了。”

　　“喂！”他猛地回过头来，快步走向云池，伸出右手，竖起食指，咬着牙鄙视道：“呃，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呐。平白无顾地咒人家去死，看来心肠不是一般地黑。我，告诉你，你这样做是不对的，简直就是小人，伪君子一个！”

　　“那些人去客栈了。”云池淡淡地甩出话便转身走了。

　　“天啊，不会罢？那小子还在找我？”见云池走远，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跟着我做什么？”云池眼也不抬。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而且，似乎功夫不错哦。”

　　他想起来了，那天在客栈里遇见的就是“他”，想想当时那架势，手劲儿那么大，看样子似乎是个练家子。

　　云池没有理会他，走到衙门门口，朝内扫了几眼，一转身见身旁跟着的人不见了。正心下狐疑，却见里江府衙大门开启，走出几个人来。见到为首之人的模样，稍稍有些吃惊。

　　刚想离开，却被对方瞧见。显然，他也有些意外，在客栈那一幕令他至今难忘。在整个里江，头一次见到有人敢在他面前动手，或许这小子胆识过人。

　　他摇着扇子，皮笑肉不笑地冲云池道：“又见面了。”

　　想起他在客栈说出的那番狠话，云池淡淡地一瞥，转身便走。她能感觉得出，身后那张笑脸已开始发胀，那双眼已不是清明如水。一股淡淡的死气在空气里徘徊，将阳光吞并，阴风又开始作祟，张扬得好不得意。树叶的沙沙声搅乱了影子的步伐，不管不顾，将影象慢慢稀释。

　　“回来了？”

　　云池没想到居然有人开门迎接她。扫了递来的茶一眼，走到桌边亲自倒了一杯，不咸不淡道：“觉还未睡到先做起梦来了。”

　　“公子，我觉得你是一个好人啊。”他讨好地笑道。

　　“好人？”她轻哼一声，“别拿这话当幌子，我不爱听。”

　　嘴上虽这么说，可心里又想起小松子那张干净的脸来。这二人如果闹到一块，都不知会疯成什么样子。

　　“我……”踌躇了片刻，他走到云池跟前，昂起头来，“那我钱雇你。”

　　“雇我？”云池不好笑，抬起眼道“就凭你？”看他的模样也不似个有钱人。

　　见云池目不转睛地打量自己，他忍不住微微泛红了耳根。

第四十八章 里江知府门(三)

   云池见他不走也懒得理，自顾自地想着银库的事该从何入手。她曾去省思府衙见过季上祖，却也毫无头绪，那几箱银子似乎长了脚一之间便到他家来了。若不是行卫军接到秘报进府搜查，他还被瞒在鼓里无从得知府里竟藏了这么一大笔银子。而事发之前，府中也未出现过异样。陌生人也好，小也罢，一个也没遇过。

　　能将几箱银子无声无息地搬进太相府，这神不知鬼不觉的功夫算是绝到家了。悄无声息，是否能说明对方行动力绝佳？将银子分作两批，一批放入季上祖在京周的太相府，一批放入他在里江的老家，这两地之间会否有联系？

　　她没想到客栈中有过面缘的少年居然是乔一生的公子。乔修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死寂一般让人不安，眼角流露出的笑偶尔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披了衣衫下，见缩在椅内的念罗动了两下，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睡意被思绪掳夺，整了衣衫踏月而出。

　　银灰的月在沉没的空气中勾画出一副流光溢彩之象，将大地铺满，将天空点染。月下漫步，总是伴着静寂将脚步声踩碎在大地之上，偶尔的虫鸣语在寒里没有惊悸，有的只是一份孤寒。似渴望了几世的人儿一般，只求那人回眸一笑，几许温柔。

　　月下之人，总是无端地伤感。

　　那张脸孔忽地在脑海中浮现，唇边染了一抹浅笑，眼角闪着一点幽光。少了一笑而百媚生的姿态，谑浪笑傲也一概全无，那神情，似乎喜忧掺半。

　　那样的神情，那般的模样，她第一次自他脸上瞧见。

　　那是在悲伤么？

　　伤悲秋的表情不适合那张的面孔。

　　“公子好兴致。”思绪被空里的一道声线击破。云池敛了心神，言笑不苟。

　　他向前移了几步，眉梢轻扬，道：“如若无酒，岂不辜负了这大好的月。”

　　“公子，请。”下人恭手道。

　　云池撩起衣摆，行至不远处的屋内，四下扫了几眼方道：“看来，二少爷是专成为了在下而来。”

　　乔修端起酒杯放至鼻前闻了一闻，轻呷一口，眉间溢笑，道：“乔某诚心，公子可否做个顺水人情？”

　　“在下贱脚初踏贵地，何来人情之有？”云池暗想他可能发现念罗同自己在一起，但这是里江，他的地盘，大可派人去客栈抓来便是，何必在此讨人情。

　　“银子。”

　　“银子？二少爷是向在下讨酒钱么。”

　　他转过脸，唇角一弯，似笑非笑道：“若有此荣幸那真不枉此行。”顿了顿，锁了眉，“公子不正为此事而来么？换句话说，家父素与太相大人无怨，何仇之有？”

　　云池没想到乔修居然说的是失银之事，那么对于她的身份或许对方也知道了。望了他一会儿，那眼里除了镇定还是镇定。

　　乔修见她不语，漫不经心道：“公子身上的荷包可是独一无二的上等宫绣所刺。”片时，又道“公子，明眼人都知什么是灾脏嫁。无中生有，何其简单。乔某深信公子绝非等闲之辈，这其中的因由自是心中有数。在下只不过想提个醒，莫要让闲言诲语瞒天过海。”

　　恭维之语自乔修口中说出，似乎便是实情。他面上全无半点诌媚讨好之态，依然傲骨不软，语气不咸不淡。如此少年，竟已是腔满口，信手拈来。

　　“那你，可有何证据？”云池转身坐下，左手食指轻击桌面。酒盅里不知几时坠入一枚落叶，随着月影微微晃动。

　　乔修拂了拂衣袖，道：“若有，还等到如今？”

　　“那你凭什么断定清白？”她扬扬眉，想听听乔修是否有线索。

　　他将折扇在月里展开，白扇面上数朵红形似梨的芥甚是惹眼，双眸一缩，道：“原来是有的，可惜不见了。不过，我会找出来给公子瞧瞧。”

　　“既然你有了证据，又为何来找我。”

　　“请大人宽限几日，容在下将证据找出。”

　　“你认为我会相信你的话？”乔修似乎也太自负了，那满身的傲气让人心里不踏实。

　　“我相信。大人不想有人在眼前怨死。”

　　他举起酒盅一饮而尽，眸中自信满满。云池冷笑一声，证据自有到无，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还如此自信不疑，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后生可畏。

　　走至客栈门口，云池突然愣住。

　　将乔修适才的话从头至尾思想了一遍，不由得暗自吃惊。

　　虽说并未正言说明自己对乔一生有所怀疑，但乔修却句句穿透她心内的盘算。看来，乔家人早就知道乔一生会遭受牵连。但，乔修所说的证明乔一生清白的证据真的存在吗？如若乔一生是清白的，那么真正的主谋又是谁，真是季上祖还是另有其人，动机又何在？

第四十九章 里江知府门(四)

   天明十分，云池自梦中惊醒。口内干渴，刚要倒水却瞥见睡在椅子上的念罗不见了。云池呷了口茶，着好衣衫，推开窗户凭栏而望，远处青峦连绵，江河多姿，北周的河山果真名不虚传。

　　“那是里云山与孝成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扰乱了她心中泛起的做为北周子民的丝丝骄傲。

　　“公子。”一道熟悉的声线穿空而来。

　　云池缓缓转身，见念罗一脸地诚惶诚恐。乔修立在他身后，摇着那把芥折扇，神态自若，双眸灼灼。乔修将扇子收拢，在掌中转了几转，道：“无巧不成书，看来，老天并非有眼无珠。”

　　云池望向念罗一会儿，道：“是你？”

　　念罗怔了怔，瞅了乔修一眼，满脸委屈道：“公子，念罗并不知晓啊。”乔修双眼一横，转向念罗道：“公子有所不知，库银失踪之日念罗见过盗贼。”

　　“我，我只是见过那男人一面，其相貌却也未看得真切。”她忙辩解道。

　　“你怎么知道是个男人？”云池转着空空的茶盅，倚着窗子，眼里闪着锐利的光芒。

　　“他身形高高大的，一只手便将箱子举起来了，姑娘家可没这个力气。”念罗瞥瞥嘴，目光在她与乔修之间变幻。

　　乔修说念罗见过盗贼，那他为何还活着。虽盗亦有道，但她深信在这场阴谋里，良心和道义如粪土般毫无价值可言。念罗活着，这是不争的事实，如果乔修没有说谎，那么乔一生真是清白？

　　想了又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绊在哪处却又无从理清。是神经过敏，还是她大脑变得迟钝了。

　　追着一堆疑惑，云池走进了知府大门。

　　望着乔知府一身墨衣袍，她没来由地怔了片刻，直到乔修唤了一声方才回过神来。

　　“念罗，你为何在此？”与乔一生聊了片时，步至后园，却见念罗一身装依在树下。

　　念罗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行礼道：“念罗实为儿身，先前让公子见笑了。”

　　“你是乔府的人？”念罗的儿身云池早已看破，让她没想到的是念罗居然是乔府的人。

　　“公子真会说笑，念罗可没这福份。”转首向月洞门内看了几眼，杏目一扬，道“乔二少爷怕我逃走，将我软在此，真真气煞人也！”

　　云池摸摸下颚，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念罗近前道：“公子，你若要走连我也一块带走罢。我不想呆在知府里，这事儿根本与我无关。”

　　云池在心里叹了声气，还来不及呼出，双眸一愣，身影便已冲到了月洞门前。

　　四下张望，却空无一人。

　　“公子？”追来的念罗见云池一脸紧张，不知发生何事，便小声询问。

　　是他吗？

　　一定是他。

　　他为何要避而不见？

　　正自想着，忽闻内院一阵叫嚷声传来，接着便响起兵戍相见的声音。云池顾不得多想，忙飞奔而入，还来不及出手，对方便身形一转，跃出墙头。她忙脚下乘风，双手在墙头撑起，身体轻巧地翻出院外。

　　还来不及细看，“咝”的一声响，一枚银针刺破树叶夹风而来。嗖！嗖！嗖！风开始在空气里咆哮，卷起一股杀气。喀嚓声起，身后的树倏然倒地。

　　云池一个反转，侧身躲开，扬手凌空而下。对方见她出手，方以右手挡住，劈腿往其要害攻去。两人一进一退，或守或攻，满地落叶缤纷，残卷奔流，萧杀纷纷扬扬，另人生畏。

　　倏然，风力开始加强，转了方向吹开，另云池双眼迷朦。心念一动，右手凌空弹开，放眼望去，两眼皆空，四下无人。

　　回至乔府询问众人，却皆不知此蒙面人是谁，因何而来。知府里未伤一兵一卒，也未丢文银半两，实在叫人难分难解。那人动作极快，若不是云池功底深厚，怕是难以招架。这人功夫不在云池之下，可却又使个障眼法脱身，既不为财，也不为人，到底是何居心？

　　关于念罗的事情云池不想太伤神，很多事情还没弄明白，让她留在乔修身边再好不过。乔修救父心切，断不会让她受到半点损伤。念罗见她要回吉祥楼，死活不同意独自留下，在乔府又哭又闹。

　　乔修这个平日不动声的人终于忍无可忍，怒目而视道：“你再吵，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你割啊，割了才好呐，做个哑巴便可离了这里。”念罗鼻子一哼，扭了头不理他。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乔修双眉一扬，唇角挂起一抹邪恶的笑。念罗见他似乎真的动了气，忙躲至云池身后，只露出两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瞅着他。

　　云池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喊声：“不好了，二少爷，出事儿了！”

　　乔修迟疑了片刻，抬起右脚迈过门槛。

　　云池知道他此刻心里是极其难受的，虽然面上并未表露太多。有她与念罗这两个外人在场，加上生桀骜不驯，自视不凡，哪肯轻易让外人见到他脆弱的一面。男儿，终是如此情。

　　看到躺在帷幔之内的人，云池不住心寒，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

　　乔府开始张灯结绫，素白一片，伴着众人的哭泣声，将细雨摇下尘世。

　　念罗见云池半天不语，闷得发慌，自出了门自在去。

　　乔一生一死，便断了一条线索，才见面不过一柱的时间，转眼便是阴阳相向。乔修一身孝服站在对面大堂与云池隔雨相望，眼里的冷寂深如寒霜，一望无终。烟雨朦朦，寒意凄凄，烟雾里传来一声叹息。

第五十章 别念亦空尘

    翌日正午，云池正在吉祥楼收拾行装，却闻敲门声起。

　　云池自店小二手中接过缰绳，无奈地再次回首道：“你们确定？”

　　“我……”小姑娘话还未出口，云池便被一少年夺过手中的缰绳。

　　云池皱起眉头道：“为何要跟着我？”

　　“乔修也要去京周，偶遇不如相请。你这一路上也不至于寂寞。”

　　“或许人多会热闹些，但有你在也不见得会有趣。你的本事若用于逗人欢笑，实在大才小用。”

　　乔修将马交于店小二，拿出一锭银子让他去备一辆车马，对云池的讥笑满不在乎。云池本不想嘲讽他，这也不是她的品，但不知何故心里忽地有些来气。念罗见云池与乔修皆缄默不语冷脸相对，浑身不自在，掀开车帘探出头望了望，她头一回出镇，这一路的景可真。不知千里之外的京周是何模样，是不是比一路上的风景更好看。念罗不甘寂寞，瞅着云池笑：

　　“公子，你自小在京周长大，能不能跟我说说京周什么模样？”

　　“去了不就知道了。”

　　“哇，好华丽！”

　　念罗又大惊小怪起来。见她嘴巴张得那么大，眼也直了，乔修冷眼看去，却是一辆富贵人家的辇。他目指气使，冷哼一声，甚是不屑：“斗筲之人。帝君坐的辇毂比这华丽更甚！”

　　“真的？唔，真想看看！”她爬在窗口，垂涎三尺地移不开视线。

　　“想坐坐么？”

　　“什么？”

　　“帝君的辇毂。或许有机会也不一定。”乔修勾起一抹笑意，将脸转向念罗，眼神却瞟向云池，“那可是很舒服的。”

　　“好大一片柳树林啊！”

　　念罗一路惊叹个不停，对于她的问话，云池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能不回答便不回答。她自先前的诧异脸慢慢转为淡然，看不出对乔修的到来是在生气，却也不会是高兴。念罗的双眼这一路几乎都未离过窗口。她也不想将脑袋吊在窗外，可车内的两人不是闭眼便是正襟危坐，实在没劲儿，只得发挥顾影自怜的本事。对于乔修偶尔投来的眼，她完全视而不见，以免影响她的好心情。

　　风暖暖，一阵一阵吹进心涧。车马驶过铜雀楼，顺着阳光在柳林间忽忽移动。不远处，一个人影跃入眼来。

　　“要回去了？”柳如风还是一贯清淡的语气，眼内的流光却让她看不大透。

　　“该回去了，出来有一段时日了。”云池淡淡一笑的神情让念罗不怔住。

　　“一路上多加小心，我后日也要动身了。”柳如风如的微笑在见到乔修后渐渐隐去。

　　云池转过脸，向柳如风拱手道：“多谢先生记挂！望先生一路顺风，后会有期。”

　　马蹄声又开始响起，在柳树林里奔驰，风开始紧了。一股腥味随着风切入，一阵一阵地涌来。

　　“先生，救我！”

　　“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

　　“大人，不能再拖了。点火！”

　　眼泪，面容，哭泣……种种面容在眼前晃个不停。大火迅速覆盖了一切，窜起几人高的火焰，在风里咆哮，在雨中湮灭，直至一切化为乌有，随尘而去。

　　“公子，没事儿罢？”

　　念罗拧开水壶递了过去。云池摇摇头，闭上眼，将头搁在念罗肩上。念罗微微红了脸，小鹿乱撞，心中一阵怯喜。有人高兴，却也有人悲伤。对于眼前闪过的影象，另云池有些痛心，生命只一瞬间，便化为乌有，何其脆弱。

　　柳树林湖边，云池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掌中心火光微显时，她伸出右手快速在空中舞动，一道符便飞向湖心。紧接着又自袖内抽出二道符，甩手扔出，不一会儿便在空中燃起。这一连窜的动作看得念罗一惊一乍，向乔修问道：

　　“公子这是在做什么？”

　　“超渡。”他不紧不慢，眼里闪过一丝轻视。

　　“超渡？这里有死人？”念罗有些吃惊，四处望了望，身后除了望不见头的柳树再无他物。

　　“这儿的亡魂多的是。”

　　乔修忽地冁然而笑。念罗吞了口口水，被他莫名其妙的笑给唬住了。云池转过脸，将身后的亡魂自心中隐去，思想着信中的内容，她现在只想回到京周，想弄明白乔一生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君上的那封秘函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从京周皇宫到里江知府，这一切的一切在此时变得毫无意义。季上祖收监至今，前前后后不过数日，早不自缢晚不自缢，却偏生等她来到里江后选择了这种极端的方式，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她知道乔一生的死与自己无关，可管家那时的一席话却让她莫名心悸。

　　“哎，老爷一直都好好的，可方才出了书房后便心绪不宁，说什么‘终于来了’之类的怪话，我也没在意，谁想，谁想一转身老爷竟走了……”

　　按管家的话来说，最后见过乔一生的人便是云池自己。

　　脑子里又想起乔一生一身墨衣袍坐于厅上，满脸笑容。

　　里江库银到底被谁盗走？

　　闯入乔府的人又是谁，他是否与乔一生的死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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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正慢慢修改中。。前面章节会有一些改动。。最近电脑坏了，更新会有些慢。。抱歉！

第五十一章 别念亦空尘（二）

    “公子里边请！”

　　“几位的菜来了！”

　　吆喝声一高一低在堂内回响，店小二举着盘子左插右穿来去自如。念罗东张西望，笑道：“这店的生意真好。”

　　“抓紧时间吃饭，过会儿还要去渡口赶船。”乔修不耐烦地扫她一眼。

　　念罗朝他挤挤眼，嘀咕道：“把人家抓过来还这么凶！”

　　“结账。”乔修唤了一声。

　　“哎，我还没吃完呐。”念罗嘴里含着饭菜，不满地瞪着乔修。

　　“乔二少爷去京周所为何事？”

　　“唔，京周啊，早该去看看了。”

　　他狡黠地眨了一下眼，泪痣上扬，并未停脚。云池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心里却并未如表面上那么平静，虽然想到他去京周的因原，却也不知该往好处想还是该往坏处想。念罗见乔修二人并未停下来等她，赶忙灌了口茶，拔腿向他二人跑去。

　　渡口清风阵阵，人影稀少，不见半只船泊在岸边。众人有些纳闷，一打听才知道近连三日乃当地的归日节，每家每户皆要回家吃团圆饭，拜祭祖先永保福康安宁。乔修拦住那人，拿出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道：“烦请你替我找只船来。”

　　那人见乔修突然拦住他，又慷慨地给了一锭银子，莫名其妙地瞧了乔修一眼，突然眼睛一闪，想起什么似的笑道：“几位走运，不巧，村子里正有一位外乡公子买了只船泊在渡口，总不见出船，我替你问问去。”

　　不一会儿功夫，那人返回，道：“那公子说了，他的船不卖。今日过节，咱们村的人都出不了船，几位另想办法罢，实在对不住了。”说罢，将银子塞回乔修手中，转身走了。

　　云池正自无法，却见那村人不多时又返了回来，笑道：“奇了，他问我是何人，我说有位姑娘，还有两位年轻公子，他便说要见见。”

　　“何人如此怪癖。”云池皱眉道。

　　村人笑着望向念罗道：“他似乎想见姑娘。”

　　三人跟着村人走了一会儿便行至一房舍前，推开门的一瞬，一股淡淡的气随风而出，溢满空气。云池眨了眨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的身影。

　　是他吗？

　　心中升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希翼。

　　竹梢轻响，在暗淡的阳光下跳着谁也看不懂的舞，迎着风将一旁的杏树搁浅。他缓缓转身，在轻风里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

　　看着那张转过来的脸，云池僵在当地。

　　“船就在渡口，送与各位罢。”温柔的嗓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惑将耳朵撞开。

　　云池呼了口气，快步离开，将念罗与乔修远远甩在身后。

　　莫名的情绪随着失落四散开来，将心底蕴藏的妖魅渐渐放开，随着沉重的呼吸开始升腾。说好要拒绝，可心却已在沦陷，拿什么去跟以后要承诺。

　　“情”这个字终是来了，迟也好，早也罢，如今已似乎乱了章法。众生芸芸，情的可真可贵真正明白的又能有几人。而他眼中的明亮，哪怕一滴悲伤，也绝不是为了她而存在。

　　他，不是那个能给她一生至贵之人。

　　“当一个男人含笑地望着你，你发现自己依旧看不透那道目光，然而却感觉瞳孔中似乎透出另一个影子时，不要相信他的任何情话。”师傅的话如雷贯耳。

　　情何以为堪，情何以为明，情何以为处？早该有所觉悟，可分开多日，却忍不住地想起他那张明的脸，时而妖娆，时而俊逸，时而温情，时而迷乱……每一个表情都是那么的生动，疑虑被全军覆没在她未曾出口的话语里。

　　念罗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云池突然的行为十分不解，甚至可以理解为她在生气。短短几天下来，虽说不上了解，但也看得出云池是个隐忍的极有素养的人，不会也不喜欢发脾气。乔修张开闭着嘴，问站在渡口的云池可会驾船。云池心情不好他早看出来，可这跟他没关系，他更不会想去说上几句安慰的话。

　　念罗倒是想安慰她，可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一个从不轻易生气的人突然生起气来也着实让人小小的吃了一惊。对于他俩的心思云池自然不明了，却也有些后悔方才不该动气。她望了望浑浊的江水，老实交待自己根本就不会驾船，除了找个船夫，别无他法。三人正说着话，忽闻身后有人叫喊，回过头却见适才的村人和一个中年汉子走了过来。

　　村夫道：“几位上船罢，我和老张送各位上京。”

　　念罗好奇心重，忙向村夫解谗，道：“刚才的那位漂亮公子是谁？”

　　“念罗。”村夫还未回话，便被云池出声叫住。她转过身，收回踏上船的右脚，愣愣地望着一动不动的云池。

　　“是谁让你在此等我们的？”云池注视着村夫，想自他脸上搜出一点信息。

　　“这个，还真不知道。”村夫呵呵地笑了两声，“放心，一定将你们安全送达。”

　　“不知道？”云池斜了他一眼，铜钱自手中飞出，击在村夫与老张胸口。

　　见身体动弹不得，二人顿时着了慌，村夫哀求道：“公子，我真的不知道啊。刚才你们见的那位正公子是村长的儿子。”

　　“我记得你先前说是位外乡人。”云池冷声道，眼不又冷了三分。

　　“是，是，没错。那位外乡来的公子救了长年待病的村才的儿子，买了只船拜托正公子在此等人。好像，好像说是等一位姑娘。”村夫忙应声答道，“那位外乡公子我也是凑巧见过一面，长得好生漂亮，仙人一般。叫什么来着……记不清了。”

　　云池解开他俩的穴道，寒着脸一言不发地上了船。她时时叮嘱自己不可动气，却还是没来得及与大脑进行有效的沟通，情绪又是抢先一步灭了大脑的威风。

第五十二章 别念亦空尘（三）

    明日下午便可到达京周。经过一个村镇，为了最后的返程做准备，将船停靠在岸边，大伙皆上岸稍作休息。村镇街道之上人流涌动，各处张灯结彩，鼓震天，热闹非风，正在举行某种庆典。

　　念罗的怀里似乎揣着一只好奇的猫，东摸摸西看看，见了什么都欢喜得一溻胡涂，手舞足蹈。双剪纸人，泥捏朵……无一不勾引着她心内的谗虫，那双精光闪闪的眼睛似乎在说要把这一切全给买回家。一阵味儿飘过，念罗的肚子又开始叫唤，声声刺耳，搅得云池不得不妥协。她笑盈盈地拉着云池一脚迈进了珏味堂。乔修虽有些不愿，却也只得跟了进去，整张脸写满不情不愿。

　　“好啊。”

　　念罗抬起头，眯着眼用力嗅了嗅，直到小二将茶端了上来方才停止老鼠一般的动作。一阵气突然窜出，云池怔了一下，起身四处寻望。

　　顺着气味推开一扇门，转入一座院内，院内一片清明开阔，三三两两几个人蹲在木桶边洗刷着物件，见她进来只淡淡望了一眼，便又忙作起来。一个人见云池愣在当地，上前问道：“公子，可是有事儿？”

　　“请问，这茶哪儿来的？”云池将手中的茶杯举了起来。

　　人看了一眼，笑道：“这是珏味堂的绝品好茶，出自淳东。”

　　云池叹了声气，道：“我是说，这茶是谁煮的？”

　　人见云池一脸凝重，皱了皱眉，遥手一指。云池回首望去，却见是方才上茶的小二，心下大失所望，不免暗道：“这茶味儿为何与他泡的如此相似。自出了成阳府，第一次喝到这种味道。”

　　以往在京周成阳府，川闲来无事常会弄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搅扰她。书画、玉件、烹茶……常常在她皱着眉时打断她的思绪。每每此时，云池总是爱理不理，多数时转了步子离开。在一次雨后，川提了一壶茶来，说是特意请她喝的，这世上再无几人能享受此味。她起初不信，可一入口方知自己太小看人了。如今一想，她小看他的又岂至这一处。

　　望了望天，无奈地坐在石椅上，喃喃自语道：“云池啊，你自认不是个糊涂人，可为何却要作茧作缚？这是一个天下人皆可陷，唯独你不可陷的错误。一旦进去，便是难以脱身。”

　　正前方走来三个人，有说有笑。云池低着头，深深吸了口气，起身离开。经过三人身边，微微抬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那么呆呆地愣住，看着他们自身旁经过，脚下似有千斤重般再也迈不开步。

　　其中一人忽地回过头，扯扯唇角，眉眼微扬，勾出一抹邪媚的笑：“哟。”

　　“哦。”云池将目光转到他脸上，右手紧握成拳复又松开，“你上哪儿去了？”

　　他盯了云池一会儿，笑意渐浓，弯着嘴角轻轻吐出两个字：“散步。”

　　“是吗。”云池轻轻抿了抿嘴唇，转身朝门内走去。

　　见她吐出两个字便走了，川愣了愣，跟了上去，笑道：“几天不见，似乎生分了哦。你这样忘情可不太好，会让人伤心的。”

　　“我们很熟吗？”云池尽量压下心底的异样情绪，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绝的脸，生怕一不小心便被他抓到把柄。

　　见云池回来，念罗笑道：“公子，快看外面多热闹，咱们吃完茶也去逛逛罢。”

　　乔修摇着扇子道：“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些俗物。”

　　念罗正要顶嘴，不料川插嘴道：“哎呀，公子有所不知，今日乃庆丰收之日，镇上有燃放烟火的习俗，不可不看呐。”

　　念罗瞅瞅川，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向云池道：“公子，这位是？”

　　“陌路人。”

　　街上热闹非凡，锣鼓震天，念罗坐不住，提脚出了门。云池见她走了，怕人多有所闪失，便也跟了出去，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慢慢走着。对于川突然的失踪与突然的出现，她有些无法接受，心里本是有气，却也不知找谁消去，只好自己慢慢吞了。

　　“好一个陌路人。”川在街上将云池的路拦住，“真让人伤心。”

　　云池正眼也不瞧他，刚要转身，却把他一把拉住往左边走去。街上行人川流不息，念罗的喊声在不远处响起，云池只得隐忍不发，一路随了他去。

　　行至僻静处，云池甩开他的手，冷着脸道：“你闹够了没有！”

　　“哟，动气了。为何要动气呢，多伤身体。”他呵呵轻笑，一脸的无害让云池心里有些发恨。

　　“是啊，我为何要动气呢，犯不着的事儿。所以，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可笑，被人莫名地耍了却毫不知情。”

　　她转过身，明知不可计较，可心里却终是放不下，要出口的话实在太多，待行至眼前却突然发现自己失去原有的言语。他的不辞而别让她觉得自己受了耻辱，让她更恨的是，这一切皆是她自找的。

第五十三章 别念亦空尘（四）

    川的出现不是他的错，温柔也不是他的错，错只错在她不该对其动情。像他这么优秀的男子，相处久了，任谁都会不住惑。虽然他生轻浮，为人多情，更爱四处留情，可受与不受的权利却在她自己手中。显然，她被情魔给击败，中了爱情的毒箭，像千万个子一样，还是没能逃过情劫。虽然她承认自己确实喜欢上了他，但却不能表现出来，必须要克制。

　　“别这么爱理不理的，我会以为你在生我的气，这样我可要高兴一番了，因为终于又让你为我而动气了。”

　　“随你怎么想。毕竟我只是个凡人，生气与否也在所难免，但可以肯定决不是因为你。”

　　“是吗，不过，在燕门客栈一觉醒来后便发现你不见了。”

　　川的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云池身子一怔，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惊讶道：“你说什么？”

　　“那晚你说次日便可前往沿江，可第二天你却不告而别。关口妖气冲天，本想去找你却不能够，便在返程的途中等你回京。唉，我可是苦心一片啦，你却爱理不理的。”

　　云池闭了眼，仔细回想那时的一切。关口的侍卫，车夫，一言不发的川，路上的子，客栈中的店小二……

　　“念罗与乔修可有何异样？”云池抬眼望向他。

　　川莫名地望着她，道：“什么异样？”

　　“是人是鬼？”

　　“云池，你怎么了？”川满目疑惑地望着她。

　　“回答我！”她面上故作镇定，心里已经七上八下。

　　“当然是人了。”川探上她的额头，关心道“你没事儿罢？我不在的这一路上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听完她的一席话，川惊讶地张了张眼，道：“真想不到，你居然跟着鬼到了沿江镇。可是我……”

　　“你的事儿是我说的。你离开燕门客栈后去了哪里？”

　　云池深深吐了口气，疲惫地抵在川肩头。在迷梦术的作用下，她幻想川跟着他一起到了沿江，而后又莫名地离开。一直以为是关口那个侍卫在捣鬼，没想到始作佣者居然是自己本人。一切的悲欢、惆怅皆是由心而生，虚幻无影。

　　“还不就是在这儿附近转转，等你经过。你脸不太好，今日休息一晚罢，明日再回京，别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川将脸贴近云池的发丝，眸光忽明忽暗。听见此话，她很想看看那双眼里是怎样的颜，但不想失望的思绪成功堵截了心底的疑惑。天终是开不出红梅，红梅盛开的地方必定伴着冬雪的飘零。哪怕那双眼里此刻是情意绵绵，也不是属于她的永远，那是如烟火般短暂的绚丽。

　　一束火光忽地冲上云霄，响彻天空，将幽暗的罩上一片华光，绚烂明丽。云池靠着墙壁一言不发地望着那一片绚烂，心也随之陷入了一片纠结之中。

　　迷梦术虽说是妖术，但正如柳先生所言，梦由心起，梦乃人之魂归处也。梦里的一切虽是幻景但必经是由心而起，无心则无梦。心生，则必有所想，有所想则必有所思。

　　关于迷梦术的事情她听闻不多，此术能否得解，或是短暂的幻术，还是长久的迷惑都无从得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迷梦术是惑人心的，将人心底里最深的渴望变幻为最深的恐惧，毫不留情的一一粉碎，直至心死人亡。

　　“想什么呢，这么专心。”川突然出现在身旁。

　　“想死。”她想也不想便随口而出。

　　“什么？别吓我。”他双眸一闪，惊讶地半张着嘴。

　　“你胆子不是一向很大么，这就吓着你了？生死不由己，死并不可怕。”云池语带讽刺，勾了勾唇角。

　　“你想死我不会拦你，但绝不是现在，所以，你还是好好地活着罢，你以后的路还长远着呢。”川恢复神，挂上笑。

　　“不是现在，那是几时？”

　　云池转过身好笑地看进他眼里，恨不能将其中的惑掏净，装上她满意的画面。这双眼，无论何时总不似只表面上迷人那么简单。

　　“我又不是神仙，该结束的时候自然就结束了。”他平静的语气另她有些莫名心燥。

　　烟火一束一束冲天而起，如璀灿的星晖，把天幕点亮，与身后一树树争奇斗，绽放出毕生的丽，似乎这一世的沉默只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它们穷尽毕生心血与无奈，在空里谱写出属于自己最动人的曲子，期待着有人能欣赏到这华丽的一刹，记忆到直至下一世的绽放。

　　烟火是丽的，是寂寞的，是悲凉的，它们可否明白此时的人并非会记忆这丽的一刻到永远？永远有多远？对有些人而言，那是一眨眼便能念完的字句。如去冬来，那只不过是一朵开的时间罢了。

　　时间如洪，最懂的人永远不会属于自己，能拥有的也未必是眼前人。

　　里江结束，梦也该彻底醒了。

　　“公子，快看，那一束好漂亮啊，像把扇子。”念罗捏着几窜冰梅，双腮鼓得圆圆的。

　　云池抬眸望去，叹道：“则矣，可惜只是一瞬。”

　　乔修不以为然道：“烟火这种太过丽的东西本身就是虚无的，若是长久，反而就没有欣赏价值了。”

　　念罗挑挑眉，撅着嘴道：“在某些人眼里什么都是庸俗的。”乔修白了她一眼，转身走开了。

　　烟火大会还在继续，云池却没有心情再看下去，独自回了客栈。推开窗，一把月光撒了进来，铺在地上煞是动人。她走进月光里，闭着眼静静地沉思，将思绪一点一滴地剖开，沉静又沉浸，任凭它急转东流。

第五十四章 误入女丈夫

    “哇，这就是，这就是京周城啊，好大哦！”念罗的惊叫声又冒了出来，自然换来乔修一阵白眼。

　　川挠挠耳朵，扯起一抹深深的笑。

　　“。”青袖与见游迎面而来。

　　“你，叫他什么？”念罗紧盯着青袖问道。

　　“啊。你是谁？”青袖狐疑地上下扫视她。

　　“什么！”念罗这一声实在惊人，街上的人纷纷回头将视线送过来。她抖着嗓子，指着云池道：“他，他，是人？不可能罢？”

　　乔修扇子一挥，道：“朽木不可雕也。”

　　“哦，你，你早就知道了？你这个修桥的家伙！”念罗恨恨着，气得鼻子都歪了。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青袖不耐烦地绕开她，走近云池道“，宫里来信了。”

　　“来得正好。”云池交待了青袖几句，甩开锦袖，跨上马扬尘而去。

　　一路上，念罗因知晓了云池的儿身提不起劲来。云池的清秀她一直以为是其修养所至，在心里暗暗高兴了不知多少回，还梦想着做她的夫人娘子。结果是黄粱一梦，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姑娘。她暗自感叹自己有眼不识庐山真面目，做出这等怡笑大方之事。

　　见游放慢脚步待川走近，便低声道：“如何了？”

　　“幸好你及时告诉我，不然得不偿失，死得多怨呐。”川笑道。

　　见游瞪了他一眼，气道：“讲话还是没个分寸，下回我不会再理你。若是我心情好，倒可以考虑给你个牌位。”

　　川弯起眼角，微笑在脸上放大：“开个玩笑罢了。若只这么一说便可成真，那这世间早无人烟了。你这人一点儿幽默都不懂，难怪人对你近而远之。”

　　见游转过脸没再理他，加快脚步跟上了青袖。既然川没事，他也就放下心来。不久前才说不再插手川的事儿，可事到跟前，却也狠不下心丢开，但再往前就必须停手了。

　　“怎么了？”

　　见青袖拧着眉头，见游有些不解。按理来说，云池安全归来她应该一脸喜才对，可她现在这副眉头不展的模样实在让人纳闷。每次见到她，十次有九次她都是一脸寒霜，似乎对这个世道充满了愤怒。

　　青袖摇摇头，强颜欢笑：“没事儿，只是有些累。”摇手指着一扇门，眼光瞄向念罗道“姑娘住这间，乔公子住隔壁那间，有什么事儿可以找我或小丫头。”

　　独自出了厢房，青袖闷闷不乐地坐于亭内，手中揉着一朵日兰。

　　“丫头，又怎么了？”远远传来一声笑，接着她感觉手中变得空荡起来。绞着眉抬起眼，语气明显不爽：“你似乎挺自在的？”

　　川瞧了瞧自她手中救下的日兰，收了笑颜，一本正经道：“江旭言已经成为过去，这事算是平息了。”

　　江旭言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人提起了，与它相连的悲伤的过去似乎已尘封在岁月的痕迹里。青袖希望他永远沉睡在岁月的深处，活着的人也尽快将他遗忘。云池的聪慧众人皆知，但她自小失去了娘亲，父亲夫参又与她不太亲近，格中温情的一面渐渐被心底孤独的忧郁所替代。虽然她从未承认自己是孤独的，但是与她接触了一段时间的人都能慢慢发现这一点。

　　青袖不是没有努力过想要改变她这种状态，但往往还未出口，云池便一眼看透青袖心中所想。

　　“你家啊，该说她是固执还是情深呢。”他露出一丝寂落的笑，将日兰放至鼻间。

　　黄昏，天边染出一片金黄，绿莹鸟挥舞着双翼掠过湖心，落入湖中的昏黄开始褪。在黄昏下，在云深处，风声如琵琶曲搔动人心，摇起姑娘的裙裾。

　　川抬眼淡淡一笑，日兰被抛进湖中，阳光铺满整张脸，显出一丝悲壮。青袖怔怔地望着他，张张嘴将出口的言语葬送在风里。

　　自宫里回来，一踏进成阳府，云池全身似被人抽空了般，跌坐在椅子内。

　　她千里迢迢往里江而去，怎料事情居然落得如此下场。收到凌昌的信函时就觉得事有蹊跷，但没想到出乎意料至此。

　　她查遍了所有与季上祖有关或有过节之人，卫一青没有作案时间，乔一生也几乎是清白的。乔一生在与她见面后，选择自缢来了结自己的生命，了结了这个案子。

　　“这是他亲自招认的，还肯请我看在他坦白的份上不要降罪他的家人。”凌昌将乔一生的亲笔信递至她眼前时说道。

　　虽然乔一生曾在云池的怀疑目标内，但他真的是畏罪自杀么？他真的盗了里江库银？云池抛开思绪，将身体丢在上，脑子里似堵了一团棉，膨胀得额头生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箫声将云池自清梦中唤醒。她眨了眨眼，翻身继续与棉被作战。那箫声似乎较上劲儿了，就是不想让她舒舒服服地睡觉，声音越发大了起来，隐约就在门口。

　　她扯了扯嘴角，刚披上衣服，门兀然一把被推开。

　　脚步声在门口碎碎地响着，一下二下，随着晨风摇进屋来。

　　“呵。”低沉的一声叹息幽怨而心碎撞进屋内。

　　云池转过脸，警惕地四处瞄了瞄，却并未见着半个人影，连鬼影也不曾有。竖起耳朵，侧过脸凝神细细聆听了一会儿，屋内安静异常，就连先前听见的箫声和脚步声也一并消失。

　　她一面着衣，一面走至架子前，自一白瓷罐内掏出几根小指来长的檀出了门去，见着锦云，便唤她去书房内将琉榭鼎拿到梨树下。

　　不一会儿，锦云便手执一盘而来，盘内托着一铜器，如平日焚的炉般大小，周身刻着飞龙绕云而舞，鼎底部三脚支撑也皆绕在祥云里。云池自盘内拿了鼎放至梨树下，面向朝北，将适才取得的檀埋进鼎内。而后又扬手在空中画出一道符，待其燃着后便放入鼎内盖上盖子。

　　“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念罗不知几时冒了出来，将锦云唬了一跳。

　　“这是在驱邪。季百齐放，万物皆生，特别是、梨、芥等这类属阴之物最为被邪气所喜。”

　　“儿也分阴阳不成？可是，怎么会是属阴的呢？”念罗有些迷糊了。

　　“万物皆有阴阳，儿又怎会没有呢。但我这里说的阴阳是指，是指……”锦云挠了挠后脑勺，不知该如何说明才能让念罗听懂，毕竟她自己也是一知半解的。

　　“简单来说便似阳间与阴间，正气与邪异。不必大在乎了，这些如此丽，不会要人命的。”川也莫名地冒了出来。

　　“对，对，对，差不多就这意思。可是，别以为那些儿就轻易喜欢上，特别是这种季节。应公子的话虽不无道理，但也不能不小心为上。”

　　锦云抡起盘子在食指上转了几圈，哼着小曲走了。念罗张了张嘴，缩缩脖子，望着川问这府里是不是不太干净。

　　“这人世都未见得干净，更何况此地。”见念罗有些害怕，他哈哈笑道“这世间，除了她又能有几人对此这般敏锐。你啊，就别自添烦恼了，那些东西才不会看上你呢。”

　　川所说不假。那些妖邪之气并非见人就钻，在它们的世界里，要纠缠上什么人也是要选择的。身体健康，心神端正，为人纯朴，则阳气旺盛，这样的人灵魂过于干净，妖邪之气是不太想去纠缠的。念罗生活泼，为人直爽，心里容不下隔仇，这样的她目前要寻出一片阴暗之处来还不太容易。

　　云池不同，天生的一股阴气于体内积存，再加上少年心伤将心底的阴郁扩大，妖邪之气找上她也是再所难免，能够安安全全的活到现在，她师傅的功劳着实不小。川正想着，见游信步而来，将一封信递于云池。云池接过见游手中的信缓缓展开，不一会儿，眉间便拧起一条细纹。

第五十五章 新贵步宫檐

    云池捏着信回至屋内吩咐丫头准备洗澡水。待丫头将桶注满水离去，云池褪却衣衫把身体埋进水中，深深吸了口气，满室里参叶清的味道另疲惫顿时隐了大半。这几日虽无要事，心里却几乎没怎么安稳过。

　　朝廷张榜免去了乔一生的职，将他的罪行公诸于世，判了个贪污之罪，其家族二十年之内不得入朝为，对他里江乔家的财产也没收了大部分。眼下，孤儿寡只能守着一些微薄的积蓄度日，可想而知，她们的生活于从前相比会有一些艰难。

　　在所有人看来，凌昌放过了乔家活着的人，只对其死者进行了严厉的审判，已是枉开一面了。依他平日的作风，纵是不降死罪，却也活罪难逃。他如此施恩地枉开一面究竟为何，云池想不明白，若说念在乔一生临死时的遗言似乎有些牵强。更让云池难以理解的是，乔家遭受如此巨大的灾难，乔修虽说有些难受，却也未见他回家探望。乔修心里的想法，她或许能猜透一二，因为那也正是她想要的。

　　正想着，门轻轻被推开，青袖移了进来，道：“，找了半天也就只有这几样入得了那些个富贵眼了。”

　　云池抬眼朝她手中的银盘看去，道：“似乎太小了点儿，不够大气。”

　　“大气？，这些东西少说也算稀罕物儿，若不要，凭她找去。”青袖嘴角一扯，将银盘放于桌上，走至衣箱边，“今儿也算是件喜事儿，要不就穿那件红的绣着几朵梅的罢。”

　　“不大好罢，别人的喜事儿我却着红？”云池捏了捏右肩。

　　在青袖的见意下，她还是着上了那件红衣。青袖认为她平日好静，看上去有些冷清，着上红衣便会显得喜庆起来。

　　念罗围着云池转了一圈儿，啧啧叹道：“这富贵人家的衣服就是不一样哦。”

　　青袖斜了她一眼，道：“这是宫装。”

　　待青袖将长发盘好，云池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抬手将鸳鸯钗拿下换上平日所用，这才抬脚跨上了马车。

　　刚开始，接到宫内的口信，云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未想过也有这么一天，摈弃其父凌炎的作风，后宫佳丽三千，粉黛染宫闱。男人，终是如此，权力与富贵拥有过后想征服的便是人。

　　权力与人永远是世间里最深处的战场。看似坚硬的宫墙，累年累月只换来一身尘埃，最后便是狂风暴雨里褪的下场。一朝逝红颜老，落流尽水不闻。

　　这一切，终是来了。虽贵为君王，他也不过是凡人一个，没有永不更变的道理。

　　车马缓缓驶进宫门，宫楼上的角铃吹出阵阵声响，四周洋溢出一派喜气。红的梅龙，白的芍悦，紫的茉燕，一丛一丛在绿叶间开出硕大的盘，梢头、枝尾满满压了一树。

　　还未踏进门槛，便听进有人道：“唉，云池怎还不来。”

　　云池笑颜渐开，挥退宫人，道：“几日不见，如此念我，真是难能可贵。”

　　小松子瘪着嘴，道：“你还好意思讲，本君主早就念你了，现在才来，该罚！”

　　季贵连语站起身，福了下去。

　　云池忙拦住：“季贵这是做何？”

　　她笑着鞠身道：“多谢你为父亲做的一切，请受一拜。”

　　“贵此言差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人各有命，富贵在天，怎是我能左右的。再言，做为北周臣子，此事也属应尽之责，贵就不必介怀。这是宫里，云池位居贵之下，怎受得起这‘谢’字。”

　　“云池，想不到几日不见，你长脑子了啊。”小松子上上下下扫了她几眼，挑挑眉道“开口闭口贵贵的，这张嘴倒是学利索了不少哦，难怪我院里的蜜枣老不见长，原来是被你给比了下去。”

　　云池见她打趣讪讪而笑，朝窗外瞄了一眼，转身坐于软榻上，道：“君主，您几时能长个心眼儿呢？我要是你，见秋宫人站在门外，便不敢越矩。”

　　一听到秋宫人来过，小松子一张粉脸立马吓得不轻。这秋宫人乃帝太后身边的红人，此人在宫中颇有身份，最见不得宫人们没上没下不守规矩。帝太后虽喜欢云池，疼爱小松子，但也不希望她们在后宫中没有上下之分，乱了身份。

　　三个人正闲话家常，宫人突然来报，说昭和宫帝太后召见云池。云池稍稍整理了一下便坐了轿马往昭和宫去。见帝太后不比见其他人，她虽不是君上的亲祖母，却素来和蔼可亲为众人所尊敬，凌昌也对她敬意有加，云池自不敢轻慢。

　　进了宫门，转过一道杨柳小径，穿过一片梨园，一扇乌的雕大门在阳光里显得更为肃静。抬脚轻轻迈进屋内，转过一道屏风，身着一袭蓝锦衣的帝太后正手执剪为一株药丹剪枝。

　　药丹乃凌昌的亲生母亲。因前帝君凌炎对她的喜爱，便下令在宫里大量种植药丹。而今，人去楼空，偶尔可见一丛丛药丹依旧枝叶繁茂。对于母亲药丹，君上凌昌并没有太多的印象，可骨肉之亲让他对她保留了一丝的牵念，所以药丹并未随着她的消失而减少。云池觉得自己与凌昌在母亲的事情上比较相似，对她们都没有什么印象，虽然她是自一出生母亲便死了，而凌昌是在六岁时母亲突然离世。

第五十六章 新贵步宫檐（二）

    “云池见过太后。多日不见，您的气越发比先前好了。”云池微微曲膝，脸上挂着温暖的笑。

　　“你啊，进了后宫还是这么忙碌，总也见不找个人影。”

　　她放下剪，洗净了手，朝云池脸上看了几眼，露出慈爱的笑容。

　　“你回来就好了，松儿最近皮得不行。在后宫里，凡是有身份的人总会有些身不由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几乎是不大可能的，身后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紧紧盯着。”

　　云池静静地听着，虔诚地望向眼前灰白发的人。她高贵的气质永远让人望尘莫及。

　　“松儿总是调皮得紧，我也不能老看着她，望你能帮我管教管教，别让她做出有份的事儿。”她端起白瓷杯轻轻呷了一口茶，笑道“你今儿的衣衫倒是不错，只是头钗素了点儿，过来，我给你换换，保准让你今晚光彩照人。”

　　云池起身走了过去，任凭她将头钗取下自换了一枝金凤玉峦插上。镜子里的太后始终洋溢着笑脸，对金凤钗将云池衬得柔而快慰不已。与帝太后闲聊了几句，便自昭和宫出来。想到她的话，云池心理忽地有些压抑。帝太后一番话说得真切，可也让人心中不踏实，隐隐里觉着眼前的平静似乎有些不真实。

　　路过沁兰殿闻见一阵悦耳的笑声传来，云池寻声望去，远远地见一子在清风摇曳的柳树下缓缓起舞。那妙曼的身姿，动人的舞步，随风而起的发丝，此情此景无一不让人怦然心动。放下步子，正想看看是谁，却闻见有人唤她。

　　“听闻回宫了，正要前去探望，不想在此偶遇。替君上多谢，一路辛苦了。”

　　成淑娇笑着福了福。虽然她不清楚云池离开京周所为何事，但也猜到是君上有所托付。一想到君上如此气重云池，心里不有些痒痒的。云池不论先前还是现今，总是打破常规做了一些她们没做过的事，过也好，功也罢，君上总能找出一个十分合情合理的理由来为云池说话。君上的这种偏坦，直叫她生气不已。

　　“多谢记挂，辛苦而字实不敢当。君主找我有事儿，先行一步了。”

　　云池客气地回了几句，朝琉宫的方向走去。她虽与成淑无过节，却也不是很熟，两人每回碰面总是客客气气寒喧几句。在云池未入后宫为时，她们也没什么交情往来。

　　后宫四除却君后的位置，连语暂且位居宫首，依次便是成淑、兰贵人、昭仪人。而今云池一入后宫便得了个上位，将成淑等人拦在身后。“上”这个身份并不是她想要的，凌昌强行扣上想御下都不行。

　　以前，她与凌昌是君臣关系，对她很信任，而今又入宫为，但凌昌的信任似乎依旧未变，她这颗某人眼中的钉子怕是当定了，或多或少，成淑是对她不满的。如今，凌昌将再纳一入住这空旷若大的后宫，这个子又会得到怎样的封赐与恩庞，羡慕与嫉妒？

　　回至琉宫不多时，小松子老毛病又犯了，吵闹着要出宫。

　　“今日可是你二哥大喜的好日子，君主若执意要出宫臣也不敢相阻。不过，话说在前头，太后若问起，身可是不会撒谎的。”云池自在地品着茶看着书，眉毛都不曾抬一下。

　　“云上，你太无情了罢？”见云池无动于衷，小松子有些挫败。

　　“君主，今天这日子你若是出了宫，太后定是认为君主目无尊长，这往后秋宫人可得来琉宫陪伴你了。”

　　一席话说到小松子心坎儿上，她垂下脑袋，叹道：“二哥都有连语和昭琴她们，还有你，为何还要再娶一个回来。后宫一向清净，这倏然热闹起来不知会不会习惯。”

　　云池将视线自书上移开，心头悠悠漫上一点愁绪。

　　掌灯十分，殿内喜气洋洋，歌舞升平，朝臣们欢聚一堂共享喜事。所有人都以为君上会承其父行只纳四，云池自小与他一块儿长大，娶入后宫众人也还算理解，但这位出身低贱的平民出现在后宫却让人不敢苟同。

第五十七章 新贵步宫檐（三）

    她一身大红绣衣，双眉如烟微微拢起，高挺的鼻梁嵌上一双如水晶般璀灿的凤眼，小而巧的红唇娇滴，整张脸似婴儿般纯净，让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手心里百般呵护。云池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个看似纤弱的少竟然救了功夫过人的凌昌一命。当猛兽袭来时，她又是如何提起勇气以身为盾舍命相护？

　　事发当日云池人在里江，只听小松子说，凌昌到木兰围场猎鹿，突然不知自哪儿冒出一只大灰熊来，见人就扑。凌昌自视功夫过人，也不曾将灰熊放在眼里，哪知斗了半天一不小心反被它扑倒，正千钧待发之时，一道身影扑了过来，挡住了它锋利的镣牙。

　　“噫，我还以为是何绝代佳人，原来只不过是民间里的小家子。”小松子先前只听说过此人，却没想到凌昌将其接进后宫。虽然小松子率先发表意见，不过能听见的也只有云池一人。

　　“君主这就有所不知，君上自来并不以貌取人，总是先德而行。这姑娘虽不是国天，但小家碧玉也是种，岂不闻百齐放才能满园么？独秀一枝则矣，却毫无欣赏的意境可言。”

　　云池浅笑着替她添了杯茶，忽然觉得君上身边的少有些眼熟。细细一思，才想起她便是沁兰殿起舞之人。

　　“果不其然是，还是你想得深。”昭琴听见云池这么一说，笑着朝她点点头。

　　凌炎扫了一眼席间，见昭琴与小松子这一边有说有笑好不惬意，便随口问道：“昭仪人何故笑得如此开心？”

　　昭琴含笑答道：“云妙说满园才能百齐放，故此深有感悟罢了。”

　　“好一个百齐放，不知药丹可开得了满园？”张良人脸朝着昭琴，眼睛却瞄向云池。

　　药丹乃北周山，产自南江，开粉红、淡紫二，一年一，一年一果，果实可入药。

　　昭琴见她突然插话，有些气她不知礼数，便道：“药丹虽是可药用之物，却也不适园内种植。它天甚野，适于野外生长。”

　　“昭仪人的意思是它是低贱之物，不宜与牡丹等魁同处于一室？”她眨着一双透亮的眼眸，疑惑地望着昭琴。

　　见凌昌脸不对，云池忙向连语使了个眼。

　　连语柔声笑道：“张良人眼光独到。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没什么可表示的，只能略表心意，愿你替天下人好好照顾君上。”

　　宫人托着一银盘近前。张良人拿起玉瑶瞄了一眼，眼角一闪，恭敬地起身回礼道：“多谢季贵赏赐，奴婢谨遵教诲。”

　　凌昌将她按回榻上，道：“如今勿须再自称奴婢。”

　　“臣谢君上厚爱。”

　　见话题被叉开，张良人便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宫人们将各的视礼一一端于眼前。凡是有册的封嫔都要给新进宫的嫔准备一份见面礼，宫内称为“视礼”，这是北周宫里的祖制。

　　不多时，宴席散去，各自回宫不提。见昭琴出来，连语将她拉住，道：“平日里总说你机敏，怎的今时挑起这话儿来？”

　　昭琴知她暗指“药丹”，便道：“还不是被那张良人搅混的。”

　　“你有所不知，这药丹不仅仅是名，而且还是前朝一位子的名讳。”连语低声解说。

　　“谁的？”见连语脸凝重，她有些好奇一提其名便让君上变了脸的子到底何许人也。

　　“君上的母亲。以后最好别再提起这事儿来。”

　　连语挽着昭琴的手，借着宫人手中的灯火向住处移去。一路上，星光点点，将月下的影子剪得长长短短。鸟语虫鸣，在湖边，在宫楼，随着风徐徐而来，谱上一曲动人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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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常外出，无法每日一更。不好意思哦！~：）唔，几时人气能旺点儿。。。。。

第五十八章 对影春宵长

    不得不承认，这章字少了点：（。。~但这章可解了各位的一些迷惑。。当然，随之又进入另一个迷团。。最近心情不高，没功夫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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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阳府内，三人月下成影。

　　川将黑子掷入棋盒内，笑道：“一物降一物，一山岂能容二虎。”

　　“瞧你，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见游自斟了杯酒，话题一转，“乔修，你为何来京？”

　　乔修立在树下，身影在月里摇晃，长箫于手中翻飞自如，眼中流泄出一丝淡淡的阴暗。

　　“不是常说明月甚是京。京周是否真如民间所言过皎月，不来瞧瞧又怎会知晓。”

　　“啊！”话才出口，一声尖叫划破空。

　　川等忙赶至后院，却见念罗缩着身子蹲在墙角。乔修忽见一影子掠过墙头，便纵身追了出去。

　　川拍拍她的肩，道：“怎么了？”

　　念罗朝远处瞅了瞅，整理好情绪，方颤声道：“我，我也不知道。见那屋子门开着，以为姑娘回来了，谁知突然从里面出来一个人，吓我一跳。”

　　不一会儿，乔修空手归来。

　　川道：“可看清长相？”

　　乔修摇摇头，纳闷道：“对方是个绿衣少年人，见我追来却并不交手，调头便走。”

　　见游走了来，道：“这事儿别张扬出去，让青袖听到某人又该挨训了。”

　　川笑了笑，道：“知我者见游也。这小子可真难缠，要不是云池三番两次手下留情，他早被打进六道轮回。”

　　水山的事儿自云池口中也略知一二，所谓生死有命，强求是得付出代价的。依树里目前的修行，既无法强求也斗不过云池，趁早罢手才是上策。

　　琴声在暗里忽近忽远，将人的心拨弄得七上八下，不得安宁。见游弹出最后一个音符，一只酒杯忽地飞来。他轻巧地转过身，一手抱琴，一手执杯落下地来，将酒一饮而尽。

　　“都三更了，还不歇息？”自树后走出一个人来，浅衣衫，长发披肩，如月宫仙人。

　　“你出来有段时日了，得回谷看看千洛罢？”见游收起琴，扬手一捻，烛火便在瞳孔里跳动，将暗点亮。

　　“过几日再说，现在不正忙着么。”他呷了口酒，道“乔修的事儿你怎么看。”

　　“这不太阳底下点灯么。依我看她说不定早就知道了，所以才留他在此。”见游关上窗将寒气堵在屋外，“她今日未归，看来宫里有得忙了。对了，入药的事，没有起疑罢？”

　　“这自然不会。她做了那么长的梦还真是没想到。还好有蝶妖在，不然要被青袖给骂死了。”川倏然眼神一紧，道，“听说他离开了沿江镇，不知去了哪儿？”

　　“怕了？”见游眨眨眼笑着瞅向他。

　　“深了，你早些歇罢，或许在梦里能看见我为此害怕的样子。”他不以为然地挑挑眉。

　　“梦里？那岂不是入了他的道。”见游忽地收起笑容，正道“你这条路可是越走越难，得仔细些了。”

　　“怎么会又跟他扯上关系？”川拈了缕发丝绕在手里，“难道是为了鬼仙珠而来？”

　　见游点点头，叹道：“不无可能。可怜她竟然不知入了柳如风的梦。”

　　“你这是在同情她？”川双眼一挑，眼里隐着丝丝不快。

　　“我这是在提醒你先下手为强。”

　　川回至房内，却全无睡意。作为医者他或许让人敬，但作为道者，虽让人不屑一顾，却也不得不防他身上那面铜镜。

　　躺在上，想着灵台谷的家，心中又不甚自在起来。如若常月活着，他一定要带她离开灵台谷，游遍大江南北，五岳三川，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不是仙也胜是仙。人活一世，只图富贵权力；妖活一世，只求修行得道。他只求与她在一起的日子快活似神仙。

　　世人总说富贵难求，岂不知生死才是最为难得的。生得其时，死得其所，又怎是人人都能如愿的。

第五十九章 宫漏桥凝霜

   人气低落。。。心凉之中。。最近很忙，无法每日一更，请见谅。。谢谢支持的朋友！

　　这章够长了吧。。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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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鹊在枝头唧唧喳喳叫唤个不停，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带进屋内，照射在铜镜之上。帷幔之内，榻之上，二人十指相扣，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暧昧地气息在屋内随着呼吸加重，娇喘一声急过一声，仿佛身心被紧紧锁住，等待一个释放的空间来彻底解脱。

　　凌昌目光如水，面容俊逸，动作并未因的膨胀而有丝毫的加大，他似乎总能很好的把握住自己。张凝若睁开眼望着近在眼前的男子，伸手抚上他的面容，主动送上自己柔软的唇。见她陶醉的模样，凌昌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凝若停下动作，脸腾地红了起来，一时怔住。沉重的喘息过后，凌昌自她身上离开。

　　他轻扯嘴角，道：“当初你舍身相救，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是让我极其欣慰。每个人都说能为我去死，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这些人，无一不带着面具，心口不一。”

　　张凝若依进他怀里，低声道：“君上，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来听听。”他闭上眼不再看她，心里涌起一丝鄙夷。

　　“想，想请求君上让臣离开皇宫。”

　　一语让凌昌震惊，睁开眼细细打量她，不解道：“这是为何？进宫来陪我让你受委屈了？”这世上除了云池，他想不出还有哪个子不想留在宫里。

　　“不，委屈二字臣承受不起。只是民间传闻宫闱之内明争暗斗甚是凄凉，后宫中犹为更甚，臣，臣害怕。昨日席间臣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可心中却抖个不停。虽然离开君上让臣痛心，但请君上原谅臣的任与懦弱，允许身出宫。”她起身跪在上，双肩因害怕而轻轻颤栗，神情甚是可怜。

　　凌昌抬起她的下颚，见其眼中闪着点点泪。神微转，道：“任倒是没错，懦弱便谈不上了。作为男人，保护他的人自是应当。你既然已是我的人，又何来出宫之说。有多少双眼睛见我将你娶进宫来，若是放你走了，我岂不是要受天下人的嘲笑。”

　　“可是，臣害怕。”她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

　　“这你放心，后宫嫔甚少，一向清净，没人敢动你半分。难得你有这份心，但我却不能遂了你的意。”凌昌抬手拭去她眼中的泪，在唇角落下一个吻，便起身着衣离去。

　　这个如儿般青翠的少另凌昌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震动，将走远的点滴自记忆里勾起，在晨光中一点一点摊开来。后宫嫔们年少的脸一张一张在记忆里穿梭，那些久远的光阴另人唏嘘。

　　正自感慨着，忽闻一人道：“快下来！摔下来我可不管了，到时疼了可别喊痛。”

　　凌昌对身后的宫人吩咐了一句，便朝声音的方向移去。院内，一粉衣子正爬在树杆上朝远处伸着脑袋。树下，一蓝衣子正双手环胸，脸有些难看。不远处的游廊之上，端坐着一华衣子。见凌昌忽然进来，游廊下的季连语忙起身行礼，想要开口却被他摇手制止住。

　　“云池，那些武将真真好笑。特别是那个越子，被一群蠢驴气得脸发青，像只没熟的葫芦。”在小松子看来，凡是生闷气的人的脸都长得像青葫芦。

　　“越子将军如何我不知道，但你要是再不下来，也要变成葫芦脸了。”

　　云池就着手里的果子向她扔去，紧接着便听见树上传来哇哇的叫声。小松子被果子击中，毫不留情地落下树来，被云池张开的双手牢牢接住。

　　云池不悦地板着脸，道：“君主，你若再长几两肉，我可抱不动你了，下次再乱来就等着开罢。”

　　小松子落下地来，抬眼便见凌昌立在云池身后，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嘻笑道：“云池，昨日二哥新纳了一位良人，你说他是不是有些贪得无厌？”

　　云池不想理她，刚要转身却被小松子按住，又道：“你不生气，不吃醋啊？”

　　“男人，永远不会去深想那些琐碎的情感。你记着，将来嫁了人醋是不能乱吃的，要事得其法，不然吃亏的终是自己。”她语气坦然地开始说教。

　　“唉，我问的是你对二哥的想法，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你论起别人的事儿头头是道，临到自己就哑巴吃黄莲了。”小松子不高兴地拉着脸。

　　“想法？作为君上的人，所有的想法都是多余的，可笑的，倒不如顺其自然。缘来缘去，终是虚无。”

　　“看来，云是准备参禅了。”一丝冷笑在凌昌嘴角泛起。

　　看了她这么些年，除了长相之外找不出还有哪点儿似个寻常子。以往她上朝总是束一把马尾在脑后，一身衣装酷似男儿，而今自入后宫为再未见过男子扮相。她行事虽一向低调，但在旁人眼中那是一种出格的表现。

　　巾帼不让须眉固然是好，可她这样出身的子再与众有别便不是件好事儿。可惜，她生来不凡，这样的人，难免遭人口舌。这样的想法他从未跟云池坦白说起，在云池眼里，她自己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一个。

　　见凌昌面上似有不快，小松子瞅个空档便溜了。凌昌吩咐宫人在琉宫布下膳食，云池与连语相陪在侧。虽说突然有些不快，但看到季连语与云池相敬有礼，凌昌心中甚感安心。嫔们各自安分守己，不似历朝后宫之中闹出些许争宠之事。对于后宫，民间传言种种，虽不是无中生有，却也有些言过其实，不然张良人岂会害怕至此。

　　早膳用过之后，凌昌便去上朝。季连语有些困倦，回宫小歇。

　　傍晚十分，张平传话让云池去居雅阁侍寝。居雅阁并非君上的寝宫，但他非常喜欢此处的景致，便常歇在此。

　　一听到“侍寝”两个字云池一如池水的心开始微波荡漾，心里便刀绞般难受。曾幻想过无数次凌昌会放过她，这一天还是躲不过了，该来的总是会来，只是迟与早的差别罢了。她想不明白，凌昌身边的子个个比她貌出，又皆讨他欢心，却为何偏要让她去侍寝，他明明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她不情愿地下了车，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进了屋，如行刑般僵做在上。时间一寸一寸过去，只要门口一响起脚步声，心便擂鼓般咚咚作响。呼吸在空气中不安的波动，越来越沉重，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充斥着紧绷的大脑：“逃跑，现在还来得及。”

　　她“腾”地一下自上弹起来，猛然起身拉开门朝外走去。

　　“嘭！”地一声闷响，脑袋击中一处柔软的地方。

　　“怎么，想逃跑吗？我可是等了很久了。”凌昌勾勾嘴角，露出一抹别具意味的笑。

　　她后退几步，见念头被拆穿，一时有些窘迫，不知该作何回答。想想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儿，脑子里一片混乱不堪。逃跑显然已经是不可能的了，眼下里她又不想那么做，可想不想由不得她作主。忽然觉得特别沮丧，无助感漫遍全身。

　　见她情绪低落，凌昌挥退宫人，盯着她笑道：“怎么，就这么不想给我？”

　　看出他心情不好，云池僵着脸不说话，怕说错一句便惹他不高兴从而引来糟糕的局面。

　　“哼。”他冷嗤一声，“想给谁？给他吗？”

　　“不。”云池不由得轻轻应了一声。

　　“嘁，平日见你聪明，想不到也这么糊涂。”他优雅地坐于榻上，拍拍身边的空位，待她坐下，便笑道“你将第一次给了我，破了身子以后再与他发生关系我也是不知道的。”

　　听见此话，云池惊讶地望着他，不知这话里究竟是何意。此时，他虽是满脸带笑，却隐隐能嗅出一股杀气。

　　他勾起云池的下颚，笑得半真半假，倏然将她拉近自己怀里，在耳畔轻声慢语道：“若真如此，我便要你们死得好看！别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你知道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笑容冻结在他闪着杀气的眼里，云池紧张的心跳忽然开始变得缓慢。在没有风的屋子里，烛火依旧摇曳，乘着轻步，邀月而下，将点浓。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凌昌斜了一眼躺在身边的人，道：“你们到什么地步了？”

　　“谁？”云池反应过来，不知他所谓何意，只得装傻。

　　“你心中有数。最好记着我的话，别让我抓到把柄！”他一脸地平静，语气却是警告的意味。

　　“不知君上从何听来，但身并未与谁有过暖昧之事。”她端正脸，平声静气道。

　　“哼，最好不过。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自掘坟墓只会害人害己。”凌昌转过身冷静地抚上她如水的面容，“我不想伤害你，别逼我。”

第六十章 宫漏桥凝霜（二）

   “别这样，我求求你……”

　　“你从来不求我的，为了他而向我开口？”

　　“是，我求你别杀他。”

　　“你真的对他动心了，不应该的。”

　　“不要……住手！住手！”

　　“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他必须死。”

　　“为什么，为什么……”

　　“我们，来世再见了。”

　　“不……”

　　“忘了罢。”

　　“我不要！”猛然睁开眼，却见账幔在眼前晃动。

　　“怎么了，做噩梦了？”

　　凌昌被她一声大叫给惊醒，眨了眨疲惫的眼，抬手替她拭去额前的汗珠。见凌昌忽然温柔至此，脑海内浮现出那张明媚的脸孔。她深深吸了口气，重新躺回上。待她睡着以后，凌昌便起身着衣离开。星光一路跟去，脚步声在空荡的宫殿内响如滴水，将深独有的寂静敲得破碎。

　　对凌昌的离开云池并未察觉，一觉醒来，窗外阳高照，已是日上三杆。见时候不早，云池忙起身下。宫人见她下，赶紧端来巾帕等洗簌之物前来服侍，一刻也不敢怠慢。莫说她是前帝所封的静主，而今又是君上的子，况且这居雅阁从未有嫔留宿过，而云池竟自入后宫以来在此留宿两，不得不让宫人们刮目相看。

　　宫人们知道她在宫内没有宫苑，而君上也从未在琉宫留宿过一回，由此可见她被临幸的次数屈指可数。由先前的同情之心，宫人们迅速明白这个毫无风情的子在君上眼里真的是与众不同的，并非一时图个新鲜。

　　见云池皱着眉头，一宫人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唔，身上有些酸疼。”云池实话实说，开始着手为自己看诊。

　　“娘娘请放心，这事儿没大碍，休息一下便好。”

　　见宫人笑得叵测，她立时明白自己讲了不该讲的话，遭了误解，忙转过身去。收拾妥当正要离开，张平又传下话来，说君上让她在此候着一块儿用膳。云池叹了声气，见无法离开，便只得立在书架前看书打发时间。不一会儿，闻见一阵脚步声传来，接着听见有人道：

　　“臣认为君上所想即是。如若同意合亲，岂不是长了他们志气，让尔等以为我朝中无能人退兵么。”

　　“依卿所见，何以求全？”

　　“张贴黄榜，告之天人有勇之义士，广纳争战之贤才。”

　　“再回去好好想想，多想几个可行之法。”

　　见厅内安静下来，云池想了想，信步而出，一面行礼，一面问道：“君上，可是州都出了问题？”

　　凌昌眼也不抬，道：“州都边境混乱开始扩大，临国以合亲为条件请愿出兵镇压。”

　　“合亲？求的是谁？”云池将各君主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些不安。

　　“求的是谁并不重要，正如成大人所言，想个对策方是可行之举。这些外邦，近年来似乎过得太安逸了。”他呷了口茶冷笑道。

　　不一会儿，膳食传了上来，云池坐于右侧第一位，席间二人静默不语。云池正在想事儿，忽见凌昌将一碟兰豆换至她跟前。怔了怔，一股暖流涌入她心间。

　　吞了两口白饭，放下箸道：“君上，臣以为应派人去州都探查一下，其中必有内情。”

　　听见她自称“臣”，凌昌扯起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抬眼示意她往下说。

　　她接着道：“州都与外邦大史国一向友好和睦，年岁之时也向我朝奉过供品，怎的忽然之间惹出纷乱，且越扩越大？而临国倏然以合亲为由开出条件前去镇压，这似乎有些过于突然。”

　　“突然也谈不上，原因自是有的。其一，猗照国内发生，各国不正虎视眈眈争相逐鹿么，他们或许是想让我朝为之出兵相助其捕猎行动。其二，虽然我朝并无动荡，但物资富饶，成为他国眼中的食也是有的。况且，父王先前出征北彊多少留下了一些弊端。”凌昌放下箸，似乎没了味口。

第六十一章 宫漏桥凝霜（三）

    云池道：“君上，您能告诉臣临国合亲求的是谁？”一谈起国事便忘了自己目前云上的身份。

　　凌昌看了她一眼，静静吐出两个字：“莲已。”

　　“果不其然。这更加说明大有问题。”云池曲起食指敲敲桌面道。

　　凌昌静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恍然道：“差点儿忘了。”

　　“还有一件事儿君上勿必留意，一定事出有因。”

　　小松子是他与帝太后最疼爱的，临国之所以要求用她去合亲看来是早就打好算盘的。在认定他决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后，随之而来的便会是一场生死存亡的争战，而这条消息透露的幕后必不简单。

　　想到此处，凌昌嘴角上挑，双目犀利，道：“张平，拟旨。”

　　待张平将圣旨拿走后，云池道：“猗照目前有难，君上怎么想？”

　　“猗照动荡不宁，将其据为己有未尝不可。兔死狐悲，若是助他保家卫国或许才是上策。”

　　见云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忽然笑道：“云池，你若是男儿身加以时日必是大将之才。”

　　“北周从未嫌弃过的儿身。我朝明君倍出，百姓甚觉欣慰。”

　　北周甚少，似云池这般受封的虽能上朝参政却无实权，这种制度是好是坏无从断清，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也只能照办。虽然有时朝政让她担扰，但旁观者清，退至局外也可算件幸事。

　　“唔，真让人扫兴。”小松子的话自门外传来。

　　“你又所为何事？”凌昌挟起一片鱼塞进嘴里。

　　“二哥哥也忒将人看扁了罢，人家一来就有事相求？我是听闻你将云池留下用膳，以为你们在交流感情，没想到却在这儿吃国事，害我白忙活。”顿了片时，她撇撇嘴拉住凌昌的袖子，“多谢二哥哥没将松子许到外邦去。”感激之情言溢于表，另人动容。

　　凌昌敲敲她的头，沉声道：“为何要在背后听？疼你也是白疼了，我讲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

　　小松子吐吐舌头，低声辩解道：“我听见了啊。”

　　“没听见岂不是聋子。你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看我不上太后那儿告你状去！”凌昌板起脸训示道。

　　“下次再也不敢了。”小松子冲云池挤挤眼，转身退开了。

　　忽然清梅宫长宫人在门外通报成淑身体不适。

　　凌昌头也不抬，冷冷道：“大胆，没见我正用膳！”因长宫人乃是成淑身边最信任的宫人，只训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张平见情况不妙，忙递眼让长宫人先行离开。

　　膳毕，两人簌完口，沿着挤满长藤的游廊慢慢闲步。一旁的儿颜正浓，将微风拂过的清痕辗转在脚下，经阳光普照便千丝万缕化出暖暖气。亭台楼谢，碧瓦红墙，两相辉映，在丛丛间隐隐绰绰，似一只五彩的蝶儿趁着时游戏人间。翠盎然，水清木秀，北周无限的大好河山浓缩于此。

　　云池见凌昌眼中含笑，便趁机道：“臣想讨几日假回趟成阳府。”

　　一截树枝攀上了凌昌的玉冠，他停住步子信手拈过，手指缓缓抚上叶片，道：“今年风调雨顺，这些树木格外葱翠。”

　　“君上……”

　　“臣参见君上，见过云上。”云池话还未说出，张良人便自树后闪了出来。

　　“张良人怎会在此？”凌昌示意她平身。

　　“臣初入后宫，想去拜见各位，顺道也熟悉熟悉环境，怎料却走到此处。”一朵明媚的笑容在唇角绽放，犹如清晨醒来后的第一缕阳光，清新、芬，可爱至极。

　　凌昌扯起一丝笑，转向云池道：“你的假我准了，不过得去跟太后说一声，省得说我又私自放你走了。”随后伸手搂过她的腰，温热的气息在耳根上浅浅掠过，低声道：“别忘了我的话。”

　　张良人望着她微微一笑，便将身子背了过去，一丝阴暗浮上眉间。

第六十二章 茶坊逢道主

    提醒一下，这章看仔细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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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池与太后辞了行，怕君主跟着出宫，琉宫也未回便直接坐车出了朝伍门。天灰暗，北空虽万里无云，却溯气膨胀，阳行失衡，锏光暗淡，此乃下雨之征兆。帘子在空气中摇摆，随着街上脚步声的流失，雨滴伴着马蹄声响起在午时的大街上，不紧不漫，一路叮咛。

　　下雨前小小的燥热在车内还未散尽，云池掀起帘子，眼角的余光停留在茶坊门口。

　　“停车。”

　　马蹄声止住，余音很快被越下越狂的雨声淹没，伴着浓浓的灰暗将天空拉下地来。茶坊门前，她就那么愣愣地站着，手中捏着一块褪了的红布。寒风戏耍般地吹起红布，冷雨也趁势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将瘦弱的身体一并淋湿。

　　云池怔怔望去，动了恻隐之心，伸手朝袖内摸去，只抓出一张平安符来。四下望了望，街上早已空无一人，便自撑了伞朝她走去。才踏出三步，水突然溅起，一道白光在眼前划过。

　　云池急忙朝茶坊奔去，眼见那人正要动手，遂将手中的伞向前掷去。

　　他侧身躲过云池的攻击，双掌向前劈来，将伞冲出五丈之外。云池在门板上踩下一双脚印，轻轻落地。

　　“请道长手下留情，放她一条生路。”

　　“放了她？”道长遂打量了她几眼，又斜睨了一眼呆立在门口的子，浅笑道“姑娘说的是谁？”

　　“请道长放她一条生路。”云池举步向她走去，却被道长一把拦住。

　　“没想到是个识货的。”道长摇摇头，转而严肃道“可惜，她身上的怨念已起，再不收了便会为人间。”

　　“道长，她眼中虽有恨意，却还不至于变成厉鬼。请你手下留情，将她交于在下。”

　　见道长手中拿着挑魂剑便知他不会是来超渡亡魂的。有些道人以道为由，专抓鬼魂取以精魄再以旁门左道之法来提升自己的道术。精魄一丢，鬼也好人也罢，从此再无来世可言。

　　“贫道就是不想让她变做厉鬼才出现在此的。”他双眼一紧，左手划出一道光向那鬼扑去。

　　云池一个转身，抖落发丝上的水珠，抬脚便踩在挑魂剑上。

　　“怎么，凭你一个区区弱子便想拦我？”道长口气不善，有些着恼地反击回去。

　　被弹开的云池看了那只呆呆的鬼一眼，道：“道长为何就不能放过她，救人一命甚造七级浮屠，还望道长三思而行。”

　　“她没救了。你别多管闲事，赶快走开！”风下，他面目暗然，双眉似刀。

　　“她魂息还未散尽。”云池朝他恭手，“道长如若不肯放过她，那么在下就不会再客气了。”

　　“原来你不仅仅是个识货的，且还是同道中人。”他双眉一横，冷哧一声，“她是贫道先看见的，姑娘别蛮不讲理。贫道不松手，姑娘又能耐何？”

　　“那道长便尽管试试！”云池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将漫天飘雨视若无睹。

　　见云池双眸清静，镇定如山，自信满满，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冷哼一声便甩袖而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云池松了口气。方才一直提着心，以她目前的功力而言，若真动起手来还不一定能胜得了对方。那道人衣袖中滑露出的符是镇魂经符，若不是有几分真功夫，怎画得出来。

　　“你安心走罢，来世会有补尝的。”云池轻轻的嗓音在雨中显得极为清亮。落叶旋旋转转，在雨点里荡漾出几缕纹路。

　　“接我的轿来了，来了。”

　　她微微抬起脸，空洞的眼眸倏然闪过一丝明亮，将红盖头轻轻盖上。鸳鸯双戏图在如墨的浓雨中如一弘清泉，在云池寒冷的心上激起悦耳的音韵。

　　两行浑浊的液体倏然滚下，滴落在那双精致的绣鞋上。

　　雨，千丝万缕，如银若玉，无牵无绊地下着，将昨日的晴朗丢进过往的风里。

第六十三章 离魂弦弄曲

    踏入门槛，茶还未喝上一口，椅子还未坐上，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将云池的耳朵勾起。

　　“云池，你怎么也不等我一等！”一子进入门来。

　　换上衣衫的云池自内室走了出来，将一头青丝随意地用簪子绾起，道：“君主是如何出来的？”

　　“你放心罢，君上让我出来的。还是哥哥最好，懂得人家的心。”她撅着嘴坐在桌前，东翻翻西弄弄，一刻也不得闲。

　　云池无力地笑了笑，凌昌会让她出宫肯定是被闹得不甚其烦，这丫头别的本事没有，烦起人的功夫堪称一绝。

　　此次出宫云池一来是想弄清楚金光的事情，在命脉里的仙气被吞噬之前将金仁找回，想回来看看师傅可有留下什么线索，或者找个替代品；二来功力未完全恢愎另她有些担忧。

　　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朝书房走去，行至门口却见一个人影站在书架后。走近几步，阳光将她的影子拉长，与另一道影子重叠。自燕门客栈以后，除了那场梦与那个烟火燃放的小镇，便再也没有好好见过他。梦里也好，小镇上也罢，无论当初有怎样的心情都已成过去，而今只能在回忆里拥有一席之地。

　　想到此处，右脚抬起，朝后退了一步，跨出门来。

　　“哦！”一声轻呼，念罗揉着被她撞到的地方，“你终于回来了，快跟我说说宫里长什么样子。”

　　云池轻吁了口气，道：“我现在有事，以后再说罢。”

　　“哦，那好，我去找川玩儿。”说着兴高睬烈地朝书房内的身影奔去。

　　云池忍不住伸出脑袋探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川正紧挨着念罗的耳根说着什么，眼神专注而多情，念罗则是一副痴的模样，陶醉得双眼发亮。

　　握了握右手，云池扭头而去。走过竹亭，闻见小松子与锦云正在议论着什么，见她走来两人齐声唤道：“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那二人各执一物递到她眼前。云池拿起其中一个对着阳光细细认了一回，方道：“这是竹蚁。早年我在土里埋了沉，没想到便引了它来。”又看了看另外一个，道“这个未曾见过，到有几分像峦螺。”

　　小松子看了云池一眼，将两只昆虫的尸体托在手掌心细细看了又看，欣喜道：“这些东西长得还真有趣，拿回宫去让大伙儿见识见识。”说着自袖内掏出绣帕将其包住，正要放入袖中，被云池拦住递于锦云让其代为收好，她怕小松子的衣服弄脏了，回宫说不定又得挨训。

　　“云池，你能不能带我出门啊。宫里好闷，好无聊，我长这么大可从未出皇宫。”她踢着小石子，心情似乎很沉闷。

　　“君主，你出宫可不止一回二回了。”云池提醒她不要睁眼说瞎话。

　　“那也算出宫？呃，我连京周都认不全。”她靠在云池的肩膀上重重地叹气，故意将表情表演得极为悲切，好借以打动其心。

　　云池摸摸她的秀发，道：“这事儿我可不好说，你要能劝动君上或许尚可。”

　　正说着，锦云走来说药铺的杨老翁来访。云池吩咐锦云带小松子去青袖处，便往厅堂走去。

　　杨老翁一见云池，便微笑着起身行礼，态度极为恭敬地将几包药递到面前去。她随手拆开一包，细细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嚼嚼，眼眸微转，回身接过丫头递来的茶簌了口。

　　“这伶归子是几年的？”

　　杨老翁自桌上拿过一片伶归子，双手轻轻一掰，它便应声而裂，笑道：“不瞒姑娘，整整七载。依老夫家乡俗言，这逢七便是二更，逢十则双生，二更为一限，则药有成。如今药已大成，果子熟透了才敢摘下的。”

　　“十年的还没熟么？”

　　云池脸上掠过一丝失落，瞅着杨老翁手中的伶归子若有所思。她现今元气有损需入药数时，伶归子便是其中一味，但七年的药太浅，不足以冲开真气的纠结。

　　杨老翁摇摇头，神正然，深深一鞠躬，道：“请恕老夫妄言，这十年的伶归子可不是一般人能吃的，莫说有也断不能送入府中，姑娘还请恕罪。”

　　杨老翁素不喜与政为伍，看在与云池的父亲有几分交情的份上，时常应她需要送些药到成阳府，无论她成亲与否，皆一贯称呼她为姑娘。在称呼上虽有些不成体统，但云池恰是个淡泊名利的人，一些表面的浮华她从不介意去掉。

　　见他话说到这般份上，云池在感叹没能得到十年的伶归子的同时，也只能自叹遇上了这么一个不开化老顽固。将药收了，正待回房，忽然闻见一股怪怪的味道。青袖忽地冲了进来，紧张道：“君主晕倒了!”

　　云池忙奔了过去，把了一回脉，抬眼扫向她，道：“怎么回事？”

　　青袖疑惑道：“我也不清楚，君主说要吃梅粉糕吩咐我去做，可她才吃了一口，便……”

　　云池拿过梅粉糕细细闻了闻，正拈了一块要放入嘴里，青袖忙拦住道：“，我来罢。”

　　云池摇摇头，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便将糕放入口中。软软的粉糕入口即化，清甜、细腻的口感在唇齿间游动，层层酥脆而蓬松，无比，另人回味无穷。她放下盘子，凝神了一会儿，提笔写下一串药名交于青袖。

　　小松子除了睡着以外还从未这般安静过，每回闷了便在自己宫里胡闹直扰得大伙儿无法清净。越子将军也是她解闷的对象之一。明明不会功夫，却还要装模作样地与他单挑，输了便撅着嘴不服气。为了不被她缠上，越子进宫总是的不敢声张，可谁知除了成阳府将军府近来也成为她解闷的好地方。

　　片刻之后，青袖端着药迈了进来，一勺勺仔细地喂完，便默默地坐在边不言语。云池见她双眉紧锁，便知又入了道，安慰道：“她身体一向很好，可能是最近玩得太累，等她醒了就没事儿了。”

　　青袖点点头，收了碗离开。

　　华灯初上，暮如烟，雨后的天空清新明澈，晶莹的水珠挂满长长的柳条，在烛火的跳动下闪烁着璀灿的光华，如暗里的精灵。成阳府在暮的降临下显得更为清静，廊下的雀鸟在笼子内跳来跳去，扑着翅膀，眼珠子不停地左溜右转。

　　一个白影闪过游廊，将经过的小丫头吓了一跳。

　　听见声响青袖忙奔了过来，轻斥道：“叫什么叫啊，见鬼了不成！”

　　小丫头吞了吞口水，指着屋内道：“有个人，飘走了……”

　　青袖见她神情不似往日，伸手轻轻推开门，将目光射进屋内扫视了一圈，松下心来，点上蜡烛道：“真是的，吃什么长大的你，眼神这么不好使。”

　　小丫头缩着头进屋，掀开账幔，指着榻说不出话来。

第六十四章 离魂弦弄曲（二）

    云池对着空皱皱眉，吩咐下人四处寻找。正暗自奇怪，一股怪怪的味道闯进鼻间。取下墙上的剑，顺着那股味道出了门。走出不远，见青竹前立着一道人影。白的衣衫，黑的长发，幽暗的瞳孔，如月般华的人儿。

　　“又见面了，缘分。”一个男子清净的声音穿进耳内。

　　“是么。”戒备地望着他。

　　“可我讨厌缘分。”他只微微一笑，月顿时便暗淡无光。这张脸，而不俗，妖而不娆，柔而不媚，全身上下透出一阵冷至骨子里的寒意。

　　“你冲着我来便可，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别人？”云池目光如冰，语气冷冽。燕门关一遇后，没想到这么快便再遇上。

　　“呵。”他得意地一笑，“说的也是，那么，接着。”

　　在他扬手的一瞬间，小松子的身体忽地腾空而出，朝她怀中坠来。正要伸手去接，眼前白光一闪，刺得人睁不开眼。云池暗叫不妙，忙转了身，挥剑向后刺去。

　　“哼！”云池一脸不屑道。

　　他闪过云池一剑，慢慢地往身边的青竹上轻轻靠了下去，竹叶轻轻晃荡，沙沙声一窜一窜开始涌动。扬了扬手中的蓝玉瓶道：“这是蛏，专门用来引魂的。”

　　云池一听忙俯身去探小松子的鼻息，低低呼了声气，站起身子，厉声道：“你想怎样？要我的命？”

　　“蛏入口，魂便会离体而去。你，若我没记错应该是捉妖的罢？”

　　他不紧不慢，从容不迫的态度另云池火气倏增。她眉眼一低，举剑攻了上去，招招狠冽，步步紧逼，皆攻心为主。

　　“我要是你，便赶紧去将她的魂找回来。”绕身躲开冷剑，他邪媚一笑，眸光轻闪，惋惜道“我赌你必死无疑。”见云池放下剑，便得意地笑着纵身跃出墙院。

　　见妖已走，青袖等人忙自树后跑了过来，问道：“君主怎样了？”

　　云池闭了眼不说话，呆呆地立在当地，似木头人般。等人一散，青袖便关了门，赶忙去看小松子，见她没了气息她吓了一跳，不免替云池焦心，这好好的大活人一个刚出了宫进了成阳府，忽然便没了气息，怎么说得过去。

　　就算君上与太后相信云池不会伤害君主，可别人呢，攸攸之口怎能一一辩解。因身份特殊，云池得罪过的那些人暂且拿她没办法，可如今落了这么个事儿下来，那起小人岂会错过。

　　云池忽然开口道：“你找几个人赶快将师傅留下来的书全部找出来。”

　　青袖见她脸凝重，不便多问，忙跑开找几个妥当的人去张罗。几个姑娘在屋里翻来翻去，虽不知事情原由，却无一不替她们的担心。翻了几本给青袖看，青袖又忙拿给云池，在她失落的目光下，不得不重新找起来。

　　与死亡有关的事，青袖实在担心她家应付不来。狸妖说的没错，云池的本行是捉妖，她最擅长的也是此道，对于生命的搅扰，除却地府便是神仙。云池虽然对于鬼道也小有了解，但那与人的生死没有关系。

　　“，这本是不是？”众人翻了半天，锦云忽然从书堆里拣到一本《离魂天罡》，忙递至云池眼前。

　　云池接过书看了看，半晌，方道：“估且只能一试。青袖，你先去准备一碗鸡血。”说着便一头埋进书里去。

　　云池一面翻书，一面派人依书上所述着手去准备。魂与妖乃两个世界的生灵，命理不同，初次施法成功与否她也不得知。如若小松子魂归地府，那么她也只能断头台上斩余生。

　　“师傅啊，您一定要保佑与君主平安无事。”青袖咬着下唇暗暗祈祷江旭言留下的书能让君主起死回生。

　　青袖与锦云守在屋内，大气也不敢出，定定地望着云池施法。青袖正看得认真，锦云忽然全身一怔，跳起来甩着袖子喊道：“好烫，好烫！”自她袖内飘出一团火焰，青袖上前一看，却是一道符燃了起来。

　　“不好！”云池突然叫了一声，接着屋内的烛火全部熄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第六十五章 亡人几多愁

    “不好！”云池突然叫了一声，接着屋内的烛火全部熄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青袖叫了两声，见无人回应，忙摸索着推开门。

　　白的月光照进屋来撒在云池身上，将她倾长的身影衬得更加单薄。青袖又叫了一声，又没见回应，便近前看到她脸上去，一下子愣住。

　　锦云急急忙忙去找川过来，却发现他又没了踪影。青袖叹了口气，心里暗暗骂他臭小子，每到关键时总是死不见人！见游看上去很可靠，但昨日已告假。现在府内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却找不上一个人帮忙，顿时备感焦心。

　　“青袖，要不，咱们进宫罢？”锦云咬着牙道。

　　“开什么玩笑！进宫，进宫找谁去？君主在成阳府没了，这事儿一传开谁都别想活。”青袖捏了捏左手，双眼一横，道“你听好了，这事儿谁都不能说。我再想想办法。”

　　锦云抬眼望了望躺在榻上的云池，抖着下唇一脸难过地出了屋。

　　青袖走至榻前，眼神幽然，道：“，你千万不能有事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成阳府怎么办，我怎么办？”想想目前束手无策的状况，便觉得头疼。以前，只要云池在，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儿，从未想过她倒下后会是如此艰难。

　　房门忽然被推开，一阵风灌了进来，夹着月光清寒的味道。乔修依在门口，冷笑道：“没想到她这么不中用。”

　　青袖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不悦道：“看在公子是客人的份上不与计较，请公子出去！”

　　他转了转手中的折扇，道：“看来我不该自作多情。”

　　经过一番思量，青袖将身子往边上挪了挪，慢腾腾地走去将门关上。现在她心慌意乱，多个人出个注意也好。乔修走近榻前，见云池双目无神，两腮泛白，伸手探上其脉，不由得惊呼道：“怎么没了？”

　　一听此言，青袖心口猛地一紧，道：“什么……没了？”

　　乔修在她鼻间探了一回，摇摇头，转过脸去。

　　青袖怔了怔，咬着双唇轻轻移了过去，伸出的右手又缩了回来。抬眼看了乔修一眼，双拳紧握，忤在当地一脸地失魂落魄。

　　“青袖？这名字不错。”第一次近眼看，原来她笑起来也很好看。

　　“作为子，嫁人为是迟早的事。”盖上红盖头时她忽然自嘲了一句。

　　“我会保护好自己，青袖你也是。”去里江之前她站在游廊上，笑若。

　　……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滤过，过往将青袖的大脑紧紧压住，狠狠地用力地抽刺，忍了多时的泪水缓缓坠下，如晶莹的玉珠。

　　“这不可能……”

　　青袖张了张嘴，深深吸进一阵风，鼻间微微泛红，双眸早已红肿。吸了吸鼻子，眨眨双眼，鼓足勇气伸手往云池鼻间探去。仅仅这一个动作，便毁了心中的念头，将她自天府拉入无尽而又寒冷的地狱。

　　这是真的么？

　　不可能，怎么可以……

　　她双腿一软，跪在榻前，张大嘴，用力地吸气，泪珠止不住地一颗颗狂涌而出，仿如天空被凿穿了一个无边的口，太上老君打翻了炼丹炉，数以万计的仙丹倾刻间便坠入尘世。

　　一阵呜咽打破深处的沉默，顿时，月隐虫鸣，风寂落，鸟飞鱼没，柳垂云过。

　　“怎么了，谁哭得这么伤心？”一个声音在屋内响起，却无人问津。

　　用力睁了睁眼睑，一片烛火刺进，她微微眯起眼，一眼瞧见青袖双目红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青袖虽是在哭，看上去却十分隐忍，整个身体皆在微微颤抖。

　　“这丫头，连哭都要忍着，心该碎成什么样子。”她暗自叹道。

　　哭？

　　忽地浑身一抖，脑子飞快地运转，她为何要哭，且还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云池猛然自榻上坐起身，道：“哭什么，法还未作完，她不一定会死的。”说着便立刻下，正将她扶起，却见一直未作声的乔修走了过来。

　　他朝云池的方向望了一眼，叹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青袖自地上起身，哑着嗓子，目露凶光，道：“一定是他！我绝不会放过他！”脑子里闪过狸妖那张绝的脸，若不是他动了手脚做怪，怎会如此。

　　“他？连她都死了，你手无缚鸡之力，又能做何？”乔修目中闪过一丝鄙视，为青袖的冲动感到可悲可叹。

　　“那又如何？”青袖愤愤然，目光坚定若磐石。

第六十六章 亡人几多愁(二)

    见青袖面含杀气，目光阴冷，而乔修又一副轻视的眼神，看得云池百思不得其解。他二人究竟怎么了，他们口中的“他”或“她”又是谁？

　　“不，我不能让她死，一定有办法！”乔修的否定让青袖有些沮丧，紧张地握起双手，目光迷离，喃喃自语道“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除非神仙下凡。”乔修开门的手停了下来，继续泼她凉水。

　　“你闭嘴！”青袖青筋暴起，忍无可忍地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目中怒火中烧。

　　“你们说什么呢？谁死了？”

　　云池心里咯噔一响，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回答，走向他俩正问话，眼角的余光被榻上的人给吸引过去。打量了几眼，她摇摇头，连连后退数步，踩上一颗珠子，身子猛然往后一仰。眼看就要撞上墙，不料一个踉跄，身体似被人击了一掌猛然往后倒退，待立稳时却发现身边一片灰暗。

　　云池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转动眼眸仔细看去，却发现这是在门外。面对眼前未开启的门，她不知该做何感想。

　　屋内响起青袖的声音：“这事儿你必须保密！”

　　门忽然开启，乔修跨出门来，扬长而去。

　　游廊上，空无一人，只剩下云池张大嘴巴，双眸圆睁，呆呆地立在乔修经过的地方嗅着那片空气。

　　闭上眼，深呼了几口气，方渐渐平静下来，她终于明白青袖为何会哭得如此伤心，他们口中说的死人不是别人，正是榻上的人。方才乔修自她的身体里穿过便让她明白，她已经死了。虽然早已做好了死亡的心理准备，可没想到等真正来临却有些难以接受。

　　强压下心底的悲伤走进屋内，对青袖道：“青袖，能听见我说话吗？”

　　看她毫无反应，便伸手去拉她的手，却扑了个空。试尽了各种方法，青袖却完全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云池气馁地走出屋子，绕遍了整个成阳府却未见川半个身影。她绕回屋内，青袖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只一盏烛火微微在空气里流动，伴着榻上看似熟睡了的人。

　　在屋子里绕了几圈，咬咬牙，朝榻上的身体躺下。闭着眼躺了一会儿，便又坐起身，回首一看，身体依然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

　　“难道我就这样死了？”

　　她呆呆地坐在沿，如坠五行地狱的鬼魂般神情灰暗。缓缓伸出手替榻上的自己把脉，除却空气里的阴冷依旧毫无感觉。狸妖的这一招可真狠，不仅害了莲已，还要了她的命。一想到莲已，心中便万分愧疚，若不是被她所累，也不会这般匆匆死去。

　　出了成阳府，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寒风阵阵而来，卷起她束在脑后的一把青丝，在空荡的街头随风起舞，凭它东转西流。转了个弯，眼前一片灯火通明，阵阵脂粉气直往鼻子里钻。正转身换个方向而行，一件深蓝的衣袍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轻轻朝后退了一步，双眸微抬，不动声地朝他脸上看去。

　　他紧紧盯着云池，一动不动，瞳孔里射出一道异样的光线。那双眼在深里显得异常诡异，细看似乎还夹着些许压抑的兴奋与迫不急待。他盯着云池，举步走了过去，每迈进一步，唇角几乎都溢着笑。

　　云池转了眼，不再看他，抬脚向前，当他离得越来越近时，心便紧了又紧。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冷气升起，她忙转身闪开。

　　“真想不到，姑娘来得如此快。”他呵呵笑着，眼里的得意之态不尽而走。

　　“能让道长三更半亲身前来，是云池的福气。道长可谓神机妙算。”她尽量客气，希望能打消他的敌对意识。

　　“贫道一心向善，以除恶为本，自然比常人警觉更甚。”风卷起衣袂，呼呼作响，将他的声音淡化在无尽的长空，借而随着风飘过。

　　云池双眉微颦，口气如常：“请道长放过在下，定当感激不尽。”

　　“放过你？像放过那个鬼那样？”他卷卷嘴角，伸手握住肩上的剑柄，冷声道“贫道不会再放过任何鬼魂。”

　　寒气一闪，云池翻身躲开，道：“道长何必与在下过意不去，这一切只不过是个暂时的偶然罢了。”

　　“偶然？这一切皆是命中注定的，你想逃也逃不掉。”

　　蓝袍随风而动，剑气倏然增长，贴着云池的脸划过空，几缕青丝在暗里跌落。云池张着嘴狠狠地吸了几口气，变做鬼魂后身体似乎没以前灵活，才动了几下便有些疲乏。还来不及多喘口气，道长抖剑而来，白光一闪，剑身倏然一个翻转直刺心口。

　　云池忙仰身翻出，右脚朝剑踢去，一声闷声，剑抖了几下却并未离手。

　　“川，救我！”她突然像看到救星般朝道长身后喊去。

　　道长一听，忙扭头看去，除了空空一条街哪有半个人影。等回过头来，云池早已溜得不知踪影。

第六十七章 冷夜知何似

    暗风过境，一片清瑟，阴风吸寒，树影婆娑，幽幽长街，空旷寂寥，另人悲伤陡增。云池拖着沉重的心思正回成阳府，却闻见隐隐一阵笑声传来。

　　放眼望去，湖上一艘游船烛火通明，船头的人正好抬起脸来，迎着月光映入她眼底。云池正不知如何上得船去，忽然想起自己已非人类，扬起一丝苦笑，朝着游船飘了过去。

　　“爷，您快进去，牡（读第四声）三要唱曲儿了。”娇媚的嗓暗将船头之人的眼神拉了过去，他浅笑着随那子入了舱。

　　那唤牡三的子只不过十五龄，一张精致的俏脸，粉锦衣，凭窗而坐，一管洞箫吹得悠悠扬扬，另人神清气爽，畅快淋漓，如沐风。一曲而终，众人鼓掌欢呼，轮番敬酒。正曲意悠然，琴韵合谐，“嗖”地一声响，一支羽箭穿空而入，划过纱幔隐入湖中。

　　云池大气也不敢出，怕下一支箭又朝自己飞了过来。虽然方才躲过了箭的攻击，但她感觉那绝不是普通的箭，下次能否躲过就说不准。

　　船内众人见忽然凭空射出一支箭，个个面如土。一年轻公子环顾四周，愤愤道：“谁敢如此胡闹！”

　　“贫道并非胡闹，只是这船内不干净。”蓝衣袍的道长迎风立在舱外，一脸正气，满脸志自在必得之意。

　　“见鬼，他怎么追到这儿来了。”云池揪了心。

　　“这世道都未见得干净，更何况此地。道长就不必劳心了。”那叫牡三的子忽地开口道。

　　她这一语到让云池颇为惊讶，区区一个小姑娘竟说出这等不俗之语来，实乃另人瓜目相看。除了云池与道长外，船上众人面对她的话却表现得极为平常，似乎司空见惯。

　　“姑娘不怕鬼？”道长微微扫了云池一眼。

　　“怕。生死有命，求又何用。今宵有酒今宵醉，这话难道没听过？”她呵呵一笑，眼角瞟了身边的公子一眼。

　　“贫道替天行道，搅扰了。”

　　只见他右手一绕，化出一张弓，紧接着左手抽出一道符贴于弓上，搭弓拉弦，金光四射。

　　云池分明见道长手中拿的是符，可弦一松，射出来的却是一支看似普通的箭。正动作，“喀嚓”一声脆响箭便转了方向，朝舱外射去。竹箫一个回旋，又回到盈盈带笑的主人手中。

　　蓝衣道长双眸怒睁，有些动气，道：“姑娘为何要阻挡贫道！”

　　牡三掩嘴轻笑，眨着长长的睫毛，语气俏皮：“道长哪里话，牡三只不过想清清静静地与朋友饮酒罢了。”

　　“想动手么？”一旁不语的公子忽地开口，双眸如剑般朝道长脸上刺去。

　　蓝衣道长狞笑一声，沉声道：“那贫道就得罪了。”

　　长剑一出，凭风聚气，直取川要害之处。众人看得心慌，忙退至远处。川眉间一抖，双肩微抬，转身巧妙地绕开敌圈，紧接着一个回马连环掌，“砰”地一声响，将道长击退并轻撞在柱子上。

　　道长闷声不语，不甘心地哼一声，咬着牙狠狠道：“你最好别落在贫道手里！”转身跃上岸，消失在里。

　　云池朝他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咬咬下唇，喑叹诲气。船上众人被道长一搅，没了兴致，纷纷蹬岸离去。

　　“盯着我干嘛？我知道我长得很，你不用提醒我。”他忽地转过身来，一脸坯笑。

　　云池咬着牙，恨不能一掌将他劈个半死不活，看他还能如此神气多久。都火烧眉毛了，他却在此厚颜无耻地享受着酒人。虽然不想找他帮忙，可目前只有他能看到变成鬼的自己，救人要紧，她似乎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本想着靠自己的力量或许能挽救君主，却没想到自己也搭上了命，她的命倒也无所谓，却万不能连累其他人。

　　“啧，眼中有恨呐，真是伤心，你就这么讨厌我？”

第六十八章 冷夜知何似（二）

  “川哥哥，她就是云池？”

　　牡三不知自哪儿冒了出来，忽地出声，吓云池一跳。见她能看见自己，也能听到自己讲话，不免有些惊讶。

　　川回答了牡三的问话，上下细细扫了云池几眼，道：“呵，你又玩什么把戏？”

　　“你认真点儿行不行！”云池有些来气，恨恨地瞅着他。

　　川围着她转了几圈，突然停住脚，舌挢不下，道：“你……真的死了？”

　　“这不很显然么。”云池轻轻叹了一声，眉心一挺，道“快跟我回府，救人要紧！”

　　“谁干的？”伸手抚上云池的面颊，却落了个空。他眯起眼，眉梢闪过一丝杀气。

　　“边走边说罢，君主生命垂危，刻不容缓。”云池转向牡三，道“你也得离开，万一那道长来找麻烦就不好了。”

　　牡三不答，转过脸望向川：“川哥哥，牡三要跟着你。”

　　，在寂静里开始变浓、加深，随着风的切入，一切变得亦真亦幻，让云池又添了一丝惆怅。如果这一切是场梦，那她宁愿沉睡在蝶妖的迷梦里，与师傅、父亲再次相会，回到那时那片可贵的年月。

　　狸妖为何取她命已不重要，如果君主彻底死了，成阳府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命也将化为灰烬。

　　见川归来，青袖如久汗逢甘雨，又惊又喜，轻轻扫了他身后的小姑娘一眼，忙带着他去了云池的房间。吩咐众人将除魂的符咒摘下后，青袖忙道：“她人呢？”

　　牡三瞅了她一眼，指指边。青袖朝着榻移过去，慢慢抬手向前伸去，嘴唇动了动，话未出口却先滚下两行泪来。

　　川轻轻拍拍她的肩，道：“人有三魂七魄，她似乎少了一魄，所以无法现身。那本《离魂天罡》在哪儿？”

　　牡三围着书桌转了几圈，刚刚坐下，却闻见川叹了一声气。他将书反反复复翻了不下十余遍，可思来想去却总不得要领。云池是依照书中第三十四论之补魂术而行，一招一式并未有所不同，可为何却弄得魂魄离体？据书中记载，狸妖说的蛏气味极怪，却需自口而入方可见效，但梅粉糕并无异常，很显然云池魂魄出壳与此无关。

　　“想什么呢？”见云池一动不动地依着柱，便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云池闻见此话，怔怔地转过脸，深深地看进他眼底，却终不得解。这双眼，可勾人心魄，迷人心魂，但眼底那片执着却让她莫名不安。

　　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抬手向她脸上伸去。凌昌的话她无法忘记，反射地朝旁一闪，将那只手遗弃在空气中。

　　他双眼上翻，似乎有些受伤，苦着脸道：“呃，你现在可是空气呐。”

　　云池自知反应过度，歉意地笑了笑，继而脸一沉，道：“或许师傅留下的这本书是错的。”

　　“也不无可能。你觉得你师傅他道术如何？”川支起下鄂，定定地望着她。

　　云池抿着嘴，双手环胸，想了想缓缓道：“我那时年纪尚小记不真切，可很多年后无意中说起师傅，父亲却一脸可惜。我父亲他向来少语，很少主动开口赞扬别人，特别是赞扬师傅，说他技艺超群。”

　　“换个角度，如果你师傅道术过人，《离魂天罡》所言不虚，而你又并未中蛏……”川顿了顿，瞄向她，“只有一个可能，你施术时出了问题。”

　　云池垂下眼睑，思了两回，道：“施术时锦云袖中的符突然燃烧起来。”

　　他双眼一亮，道：“这便是了。”

　　云池在屋内来回走动，忽地止住步子，摇摇头道：“不可能，那只是普通的平安符，与补魂术并不相冲。”

　　话刚完，她忽地又恍然道：“这……不可能罢？”

第六十九章 周无劫双莲

   见云池有所怀疑，川忙唤来青袖细问了一下施术的经过，思了一回，便让她去查查原因。不一会儿，青袖回来了，望了川一眼，脸有些难看，低了头，小声道：“并非云英鸡。”

　　施补魂术时祭祀用的鸡血《离魂天罡》上并未注明是否为云英鸡，云池曾听周无先生提起过云英鸡血一说，而补魂术是否如此要求无从得知，但除了这个纰漏她想不出还有何不妥。

　　“不行，一定得想办法，君主不能死！”云池脸灰暗，此时神紧张，面目便显得有些阴森。

　　牡三在一旁晃着脑袋，插嘴道：“一定要用补魂术吗？解了蛏的毒不就行了？”

　　“谈何容易。”云池皱皱鼻子。绿彩珠已被她摘下，君主的命等不到下一颗的凝结。

　　“可是我听姑姑说，人一旦死了便魂归地府，地府里忘川之上不是有双莲吗，姑姑说吃下它便能返魂。”牡三张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纯真地望着云池。

　　“真的？”

　　云池的脸上显出一丝小小的希望与惊讶。以前曾自周无先生处听说过一些特殊的药物，这忘川的双莲便是其中之一。但也只限于听说，周无先生自己也没见过它长什么样子，必经做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不可能去到阴间地府，关于地府之事自是半信半疑的。

　　云池能看见鬼魂，知晓轮回，自然也愿意相信地府里有双莲。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牡三，希望能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你不能去。”不待牡三回答，川便一口否决了云池下意识的行动。

　　云池道：“为何不能去？地府有何可惧，只要能救得君主回来，哪怕刀山火海也是非去不可。”

　　川斜了牡三两眼，转过脸道：“忘川岂是你区区一个凡人想去便去的。双莲确有返魂之说，可就算你去到了，也摘不来一株。”

　　“为何？”众人疑惑地望向他。

　　“双莲因魂而生，因魂而谢，以鬼魂之躯摘下它的鬼将魂消，而地府除了死人便是神仙才能去到的地方，肉身之躯根本进不了地府，更别说摘下它了。你若是去了，便是死路一条，连轮回都不会有，永远被锢在双莲里。所以，才说此莲因魂而生，因魂而谢。”

　　听他一番细说，青袖吓得不轻，对着空气道：“，你不能去啊。”

　　云池没有理会青袖的话，独自转身离开。

　　有多少个日，大地一片柔和，如今这般星光璀灿，银亮得似冬日里的飞雪，一眨眼便纷纷扬扬了整个世间。云池第一次静下心细听箫声，坐在屋顶仰望满天星光闪烁出各自的精彩。

　　风在耳畔轻轻地舞着，伴着轻盈的旋律将厚重的大地自沉睡中惊起，在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街道，每一株桃树上刻画出最深的印记，生生世世便流落红尘，可任凭岁月开叶落，也吹不起前生今世。

　　如果有来世，云池希望能将今生遇见过的人再遇见一回，无法名正言顺的情意再重新开始，给一个结局。人之将死，其心更善，对谁都没有了怨，只觉得心酸。那些对不起的人，所欠下的债，来生是否能偿还足够？

　　“少在这儿给我叹气。”川忽地出现，眼内有丝怒气，轻微而又短暂。

　　“牡三的箫吹得真好。”她没话找话，露出一个如石头般僵硬的笑容。

　　川凑近她，正道：“你给我听好，双莲的事到此为止！”

　　“川，那是我欠下的。”云池低了头，无奈而又悲伤，不想让他看到此时自己的表情。

　　“总之，我会想办法，危险的事儿想也别想。”

　　他斩钉截铁，口气丝毫不容置疑，似乎已看到事情圆满结局。见他如此执着，心里一阵暖意，余下的话被咽回肚子里，闭口不语，心里却仍然有些不确定放弃寻双莲是否正确。

　　一大清早，便闻见一阵烟味儿，顺着风飘飘荡荡而来。云池正要开门，手伸到一半想起自己已是亡魂一只，便苦笑着撇撇嘴，穿门而出。厅堂之内响起一个久违的声音，她起步的脚因为惊讶而停住。

　　牡三晃了晃刚刚睡醒的脑袋，一眼瞅见云池忤在厅口，近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干嘛呢你？”她看了看扑空的手，冲厅内道：“川哥哥。”

　　川回首看了牡三一眼，将目光定在云池脸上。

　　他来了。

　　他是江旭言的好朋友。两人一个捉鬼，一个降妖。虽说他是个捉鬼的，可实际上从未捉过鬼。

第七十章 周无劫双莲（二）

    他是江旭言的好朋友。两人一个捉鬼，一个降妖。虽说他是个捉鬼的，可实际上从未捉过鬼。他生淡然，为人高傲，看谁都有些不顺眼所以至今手下无徒，一身本事也就无所依托。

　　在云池的记忆里，周无先生自师傅过世后再也没有进过成阳府的大门，儿时，师傅曾开玩笑说要将她送与周无先生为徒。

　　“云池见过周无先生。”云池缓缓近前行了大礼。

　　周无先生瞅了她半天，举起茶盅，音幽郁，道：“都变了。”

　　“十一年了，先生过得可还好？”

　　云池见他面忧郁，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许，见到她只会让他想起那些沉旧的往事，在他心伤的记忆里再抹上一把盐。过往对云池来说想忘又忘不掉，因为觉得无力便成为一个无法斩断的折磨。

　　她时常在想，如果自己当初再大些，能力再强些，师傅与父亲或许就不会死去，哪怕只是或许，也有了一线生机。

　　“也就这样。”他缓缓抬眼，将茶盅递于云池面前，轻轻扬手一挥，“喝了罢。”

　　云池愣了愣，瞟了川一眼见他面平静，便接过茶盅浅浅呷了一口。一股血腥味顺喉而下。

　　“心里想着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你。”周无先生淡淡道。云池有些不解，却不便开口，只得按吩咐去做。

　　“！”青袖一声惊呼将云池吓了一跳。走过去仔仔细细将云池全身上下看了个遍，忽地将她一把抱住，眼泪哗哗落下，润湿了脸颊。

　　听完云池一番细说，周无将《离魂天罡》看了一眼，道：“这补魂术原是没错的，只是施术者阴气过重，且未用云英鸡的鸡血。”

　　云池怔了怔，川忽地插话：“她先前遇过阴鬼，后来又掉进寒潭，阴气应该就是那时沾上的。可是先生确定这书中所述真的没错？”

　　周无先生望向云池，道：“实不相瞒，这本书乃我所有，后来送与你师傅了。”

　　云池眨了眨眼，恍然道：“难怪我一直觉得疑惑，师傅怎会有这样的书呢。”

　　周无先生扯扯嘴角，道：“你应该不至有这一本的，另外二本《终阴之道》《阴阳锏》都是你师傅从我这儿要的。他说你双眸极阴，怕将来有事儿，拿去以防万一。”说着便起身离开。

　　云池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发呆，周无先生的出现将她从半只鬼魂变成了一只完全的鬼魂，现在只要愿意府中所有人都能看见她。本以为鬼魂是没有思想的，只是靠着生前残存的意念来行动的，没想到除了身体变得如空气般轻盈，思绪却未见减少半分。

　　“川，我心里总有些不安。”云池望着那株儿调谢了的桃树，目光越缩越紧。

　　“想你师傅？”川浅浅一笑，带落一片。

　　“师傅他明知我双眼极阴，可为何却又让我学降妖的道术？我想不透，也想不明白。”

　　“周无先生不是在这儿吗，他与你师傅的交情似乎不错。”

　　云池募地转过脸，正道：“你为何能将先生请来？”

　　川弯弯眼角，鼻间微皱，道：“我可没请他，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云池眼中一晃而过的锐利没有逃脱他的双眼。

　　穿过一片青竹，清新，轻烟冉冉而上。川掀开帘子，见桌上一壶清茶，炉内烟雾阵阵。他轻轻举步沿着书架四下看视，墙上一幅丹青画得极为绝妙，忍不住轻赞出声，一时看住。

　　“你为何而来？”上打坐之人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云池心绪不宁。”他客气地笑笑，在一旁的榻上坐下。

　　“十一年了，我们谁都没有忘记。”他冷笑了一声，道“当年，旭言魂断江园本是不该的。”

　　“那时她只是个孩子，她现在也一直责怪自己当初没能救得了师傅。”川叹了声气。

　　“她？我不会怪她，旭言也不允许我怪她。可恨的是她的父亲，若不是夫参见死不救他又怎会被妖杀死。”周无拧了眉，脸因为恨而有些难看，“我如今出现在这里只是一个巧合罢了，她能活到几时也只能听天由命。”

　　“她并未让我来求先生救她，只想知道江旭言为何要收她为徒。”川倒了杯茶放在唇边，眼睛盯着杯内若有所思。

　　“为何？我也想知道。当年他说要帮我找个徒弟，便来了京周，没想到却找了个丫头做他的徒弟。”话一完便闭了口继续打坐。

　　“打扰了。”等了半会儿，见周无先生似不想再谈下去，便起身告辞。

　　“当年，旭言告诉我如果他死了，绝对不要记恨那丫头。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命不长久。”

第七十一章 心深月叶桥

    见川回来，云池忙上前问道：“怎样？”

　　“他也不知道。”川自袖内掏出一只小瓶子递到她手上，“不过，他给了这个，说能定住你与君主的，防止腐烂。”

　　云池看了小瓶子一眼，低了眼似乎有些失望。川笑着拿过小瓶子进了屋内，将药丸塞进云池与莲已的口中，长长吁了口气，眉间终于松驰下来。

　　“身体暂时是保住了，可这魂该如何找回？”青袖见上二人似是睡着了一般，不免有些惊讶周无的神通广大。

　　“若要她们起死回生，接下来，我们便要去一个地方。”川眉梢一紧，瞅向云池，扬手一抛，一个绢袋便落入她怀中。

　　周无先生因江旭言之死而心生记恨，却也狠不下心看着云池就此死去，便指出一条明路。京周万里之外有座南仙山，因早年有人在此升仙而成名，其山中有一位隐世的道人，号空尘子，道术高深，潜行修仙数十年，最擅鬼仙之道，只要找到此人她俩便有救了。

　　云池解开绢袋，见里面是一张张明黄符，心中感慨良多，不免叹了声气。川抬手便敲在她头上，道：“你这个叹气若养成习惯可不好，听了就让人丧气。”

　　天近黄昏，成阳府饭桌之上众人皆沉默不语。

　　牡三年少，心无城府，道：“你们干嘛都不讲话，真是闷死人了。”

　　川眼眸一转，笑道：“今之后，再见便是数日了，还望各自珍重。”说着举杯自饮了一口。

　　听见他这话云池心中难受，也不知君主的鬼魂是到了地府还是游荡在外。

　　念罗道：“说的也是，我们应该好好乐一番才是。牡三，你给我们吹一段曲子。”

　　箫声如涓涓流水而出，在屋内回荡，穿过门窗在空里划出一道幽雅的声线，将悲伤的思绪冲散。正船至桥头神思恍然，忽地音一转，柳暗明，跌进另一番欢愉的境界，众人只觉神清气爽，心思惬意。

　　饭毕，众人散去自不提，云池正进房，川走了过来，道：“这房里躺着两具尸体，你就不怕啊。”

　　云池斜了他一眼，道：“看来你前世是乌鸦不假。”

　　川挑挑眉，揶揄道：“云池，你真是一点儿都不有趣。你这么一本正经的，男人是不是会喜欢的。”

　　“你这话一点儿都不有趣。”这话正说到心坎儿上，云池脸稍稍一沉，转身便走。

　　川追了上来，笑道：“哎呀，动气了？”

　　“离我远点儿。”她眼也不抬地往前走。

　　“啧，鬼生气我还是头一回见。”厚脸皮地紧跟着她绕过青竹行至月叶小桥。

　　云池凭栏而依，双眸瞅着水中的一弯新月，脸暗如。川适才的一番话的确另她有些动气，她知道自己既无姿又无风情，这话搁别人嘴里还好，可自他口中吐出来却真是不痛快。

　　心中一直都有一个小小的希望，川平时虽有些轻浮，但绝非低俗之人，眼光自然是独特的，人的姿与风情在他眼里或许是个可有可无的装饰品。

　　“呵。”她自嘲地笑了笑，将自己在他心底自以为是的小小独特掏出来粉碎得一干二净。男人终是如此，要么江山，要么人，无论是凌昌还是川，她永远也也不是谁心底的人。

　　“怎么了？”见她面沉重，川关心地望过来。

　　他眼底闪着些许温柔，断断续续，零零星星，似一副拼凑的图画。凌昌以前在看她时也有着同样的眼神，可自娶她以后忽然间不知不觉就变了，变得更加深不可测，耐人寻思。再过多久，川这双眼里的点点温柔也会因为某些事而一去不返，消失贻尽？

　　想到此处不免悲伤，父亲、师傅，从未见过的娘亲每个人都先后离开，从今往后她的心底还能依靠谁来温暖，难道只能活在回忆里方可走完这一世尘情？滚滚红尘，究竟为谁而留恋，爱恨纠结难分难解，情不，心难宁。

　　“川，以后……”抬起的手在碰上他的脸颊时停住，望进眼底，心开始止不住地微微颤粟，心里千言万语却终是出不了口。

　　“现在就好，别管什么以后。”川微笑着握起她冰冷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低头贴上了她冰冷的唇。

　　“若真如此，我便要你们死得好看。”

　　凌昌的话在耳畔响起，云池一个激凌轻轻推开他，后退数步，低声道：“深了，你该歇息去。”

　　暗里，看不清川脸上的表情，风一波一波地吹起，抚摸着他一惯束在脑后似马尾般的长发，虽是轻舞却也叫人眼缭乱。月叶小桥在风里静静地伫立着，两两相望，只觉风声四起，落满园，月撒人间。稍倾，云池低了眉梢，转过身子往厢房而去。

　　流转，星辰隐退，太阳自东面缓缓而起，带着些许温暖将晚抹去，不留一丝痕迹。湖里三三两两几片落叶不住水的丽，披着一身翠绿掀起数圈涟漪。

　　翌日，成阳府前，青袖双眼通红，依依不舍。

　　云池笑着握了握她的手，道：“我走了，你自己要万事小心些。”转眸看了乔修几眼，继而向念罗微微一笑，便弯身入了车厢。

疑点内容说明

    本文内容以川的目的为一条隐线贯穿全文。全文内容较长，时而插入一些另人感慨的小故事，所以有些交待被冲散了，就不能那么集中，那么快的让大家看到。所以，希望大家看文时能细心就细心，不然会被迷晕。。

　　小故事中的人物虽与本文主要内容无干系（文章还没写完，存字又不多，都是一边想一边写的），却也保不准会窜连于几个小故事里。下面，以几处疑问简单说明一下：

　　1、迷梦、柳如风

　　《红雪满江园》至《如风柳岸沉》皆是云池做的梦。其中，关于柳如风，他为何会出现在云池的梦里，那段梦是真是假，他到底是谁，是云池的朋友还是敌人？这些会在后文加以说明。

　　2、杏树妖水山、尹风

　　水山是云池十八岁的记忆，与凌昌也大有关系。有一段凌昌从未启齿，尹风无法释然的往事。

　　4、千洛、见游

　　这二人与川牵扯。待宫乱时会有较多的文字，川的目的与旧情也会较多的浮出。

　　5、张凝若

　　宫乱的引线人。宫门深似海，有些人会让你意想不到。。

　　6、狸妖

　　他在后面也会有较多描写。因云池而改变的妖。

　　7、下药

　　因由都会在后文渐渐有所交待，包括川与见游所说的下药之事。因为此事关乎川真正的目的，交待的时间可能比较晚。

　　见游对川说的话会在后文中出现，大至就是说他发现柳如风身上有铜镜（第五十八章中有述），所以让川避开。

　　8、念罗、乔修

　　这二人暂时休息了，但后面还会出现。里江知府门事件还未完结，牵扯较深，短期内是不会出现描述的（都还没写：）。

　　9、凌炎、周无、夫参、江旭言

　　他们会在后文中渐渐提起或出现，与云池有密切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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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再有疑问，可以留言。我会”在此”“说明”里加以解答。只能简单加以说明，说太多就会泄露整个故事情节。。嘿嘿。。虽然难免要吊大家的胃口，虽然我很不情愿。。但，为了共同喜欢的故事，就小小牺牲一下罢。。。

　　柳如风的铜镜究竟为何物就要揭晓了，敬请期待《镜锁鬼无心》。

第七十二章 晓梦鬼嫁娘

    “牡三，你该回家了。”车行了一路，川忽地开口道。

　　牡三想也不想，柳眉一扬，道：“不要，牡三好不容易出来，自然得四处见识见识。再说，这一路上指不定还有我能帮忙的事儿呢。”

　　云池见她撅着嘴角一脸不服，表情实在可爱可真，“扑哧”一声轻笑出口，道：“牡三，你与川是如何相识的？”听川说牡三也能见阴阳时云池有些吃惊，自然便对她也多了一份亲切感。

　　牡三瞅了川一眼，调皮地眨眨眼，得意道：“这个嘛，缘分。我与川哥哥的缘分可深着呢。”

　　云池瞟了不动声的川一眼，笑道：“哦？”

　　“我小时候啊，差点儿被一个农夫给杀死，幸好川哥哥与常月救了我。”她抚摸着手中的长箫，眼里溢满幸福的光彩。

　　车马驶出京周，一路向北而去。远山如黛，清水悠悠，如玉若翠，绿草似茵，一碧千里。三悦含苞放，朵朵嫣红坠满枝头，沁心醉玉，莺歌燕舞，宜人。

　　云池正看得入神，川伸手将帘子拉上，抛来一记责备的目光，轻声慢语道：“你是不是想投胎去？”

　　云池晏晏而笑，忽地拧了眉道：“不知见游几时回府。”

　　川莞尔一笑，双眼一提，道：“噫，你几时对他倒上了心？”

　　云池叹道：“府内无人，我有些担心，不知狸妖会否前去伤人。”

　　他轻吁一声，道：“他也就回家三日罢了。乔修不是在么，你偏爱操心。你这么操心，你府里的人可就轻松了。”

　　云池看向他，眼神波动，道：“说到乔修，你怎么看他？”

　　川眉头微扬，淡笑道：“不与置评。”

　　“有何可隐瞒的？说起隐瞒，川你不是最为可疑的人么？”她轻言细语，眉间溢满深沉的笑。听他二人讲话实在无趣得紧，牡三闭了眼将脑袋搁在川肩上沉沉睡去。

　　“呃，好人当不得。”川扫了牡三一眼，微微抬了抬肩，拈了缕发丝，“乔修么，显然是为他父亲的死而来。至于你为何留他在府，不也正是想知道里江库银的答案么？”不待云池回应，他双眼一挑，玩笑道：“我知道的事儿可多了，你不会想要杀我灭口罢？”

　　“呵，至于么，别脏了我的手才是。”她双眼一翻，不以为然。

　　川低了头，语中带笑，道：“有些事你最好别问我，用自己的双眼去看，双耳去听，这样便不会错过最精彩的桥段。”顿了顿，他又道：“虽然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不过，我送你一句话，里江该适可而止了。”

　　“你的洞察力可以通天了。那么，请问主谋是谁？”她唇角一弯，讥讽道。

　　“过奖。”川对她的讽刺厚脸皮地照单全收，佯装正经，“据应某揣测，或许乃监守自盗也。”

　　云池白了他一眼，道：“若乔修在此，你定当如我这般模样是也。”

　　他双眼微眯，嘻嘻笑道：“或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们真无聊。”牡三揉了揉眼睛，道“这到哪儿了？我想吃东西。”

　　三人下了马，举目望去，街上人烟济济，一派田园乡镇风韵。

　　牡三皱着鼻子用力嗅了嗅，兴奋道：“我闻到梅果的味道了，在那里面！”

　　望着她挤进人群的身影，举着伞的川皱眉道：“倒真成脱了缰的野马。”

　　云池呵呵轻笑，跟着他一路而去。正走着，川忽地停下步子，道：“你在这儿等我。”云池看了不远处的关帝庙一眼，点点头，立于墙影之下。

　　“在哪儿，在哪儿……”一阵断断续续的呻吟传来，云池寻声而望，见前方三丈之处海棠树下立着一个人影，自衣着身形不难看出那是一个子。

　　她正转眼，倏地那子转过脸来，张着两片唇，声音沙哑：“在哪儿，在哪儿？”

　　她怎会在此？

　　云池忽然有些后悔当初不该心软放了她。心存怨念的鬼魂，在人世间漂荡的日子一久便是孤魂野鬼，三界不收，很难进入轮回转生。轮回虽然另人痛苦不堪，但若是连这个都失去了，便没有来生可言。顺应天地，生死由命，可免受轮回之苦，但世间凡人偏是多情，两两相望是何等难愿。

　　一阵锣鼓声由远而近，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而来，一顶轿缓缓前来。鲜的红，喜庆的爆竹，在街上炸出一阵热闹声将众人的视线牵引过去。云池扯扯嘴角，不经意地两眼另双眸一紧。

　　“真是的，怎么还不回来？”云池喃喃自语。

　　“想我呢？”川突然出现在身后，双眼似月，耳朵抖了抖。

　　云池拽过他撑伞的手，道：“快跟我走。”

　　川不动，道：“上哪儿？”

　　云池朝迎亲的队伍望了望，下巴一扬，道：“有一股怨念。”

　　川微微一笑，道：“姑娘，这世间有人生便有人死，怨也好，爱也罢，岂是你我能左右的。”

　　云池道：“她魂息未尽，若是尽了，精魄一失，轮回也就完了。”

　　川眉尖微皱，道：“又是鬼？姑娘，你自个儿都是只鬼来着，更何况你所学之术与鬼无关，别自添麻烦。”

　　云池眉梢一扬，沉声道：“你帮还是不帮？”见川不答话，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伞往前而去。

　　牡三呵呵一笑，道：“川哥哥，你不去么？”

　　川闷哼一声转身朝茶楼走去。

　　牡三回头望了云池一眼，道：“她很有同情心啊，见人帮人，见鬼帮鬼。”

　　川嗤了一声，冷笑道：“等她恢复后，嗅出你一身妖气，看你还敢不敢在这儿大言不惭。”牡三一听，皱了皱眉，朝他挤挤眼不再说话。

　　“啊！鬼呀！”不远处传来一阵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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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有疑问请见上章《疑点内容说明》！！！！

第七十三章 晓梦鬼嫁娘（二）

   “啊！鬼呀！”不远处传来一阵尖叫声。

　　牡三见他皱着眉，捂着嘴笑。不用想也知道这尖叫声所为何事，一把伞光天化日之下竟无人自行，这不是活见鬼了么，只要是个人，没有不被吓着的。

　　“你跟着我干嘛？”云池见他夺了伞，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却仍就故意冷言相向。川不理她，只看向迎亲的队伍，道：“这回又是什么鬼来着？”

　　云池道：“我先前自道长手上救下她，却并未超渡，所以才导致今日的局面。”

　　川摇摇头，道：“你为了安心，所以才要超渡她么？”

　　云池苦笑，一脸期盼地望向他道：“或许罢。只是我现在不能渡她，只能靠你帮忙了。”

　　川眸中噙笑，唇角一卷，道：“要我帮忙？那可是要付报酬的。”

　　云池见他目光闪烁如狡兔，抿抿唇瓣，心一横，冷笑道：“只要我给得起。”

　　“成交。”他狡黠的目光稍瞬即逝，唇角泛起一丝浅笑，诡异得另人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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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宅内外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川收了伞纵身跃入墙内，四下看了看，见一少年走来，便笑道：“小哥儿，新房在哪处？”

　　少年见他虽一身布衣，却气质高贵，如仙临尘，便摇手一指。

　　“嘁。”伞内传来一声嗤笑。

　　川晃了晃伞，边走边低声道：“怎么？”

　　伞内的云池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你冲小哥儿笑时是怎样的表情。”

　　川呵呵轻笑，双眼一弯，道：“你要是想看，我天天笑给你看。”

　　云池语中带嘲：“得，爷您自个儿留着罢。”

　　新房门前，阴森之气扑面而至，川见四下无人正要进去，云池道：“等等，你身上有没有符？”

　　川轻轻应了一声“有”，找了根绳子将伞绑在背上，便推门而入。榻之上，红衣胜雪，云盖似锦，新娘子双手交握，捧着一柄极其小巧的玉如意端坐其间。

　　“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川抬脚缓缓朝她走去。

　　“这是我的红盖头。”她忽地出声，细如蚊嗡。

　　川自怀内抽出明符朝她身上掷去。她轻巧地躲过，云袖一扬，“砰”地一声脆响，玉如意落在地上碎做三段。新娘子立在原地，红盖头倏然轻轻飘动，红裙扬起的一瞬间，冷风袭来，阴气如潮。

　　川只觉全身如掉进冰窖，每一个毛孔都在轻颤，每一根发丝都开始僵硬。

　　“有人吗？”

　　虚掩着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着白衣的子带着闪进门来。她四目搜寻，见屋内空无一人，正待离开，忽然被人自身后抱住。

　　川正自纳闷身在何处，眼前豁然一亮，一阵叫嚷声在门外响起：“都给我走！”

　　不一会儿，自门外进来一身着红嫁衣、顶着红盖头的子，她慢慢走至边伸手摸了摸上的鸳鸯喜被，猛然揭下头上的红盖头，缓缓回过头，双眸里闪着一片莹光，凄凉如寒月，恨恨道：“宁潮江。”

　　忽地又起身走至桌边，将红盖头扬手一扔，两只鸳鸯随着烛火的风长逐渐洇灭在无声的炼狱里。

　　“少夫人……”门外，小丫头轻轻唤了一声。

　　“我不是什么少夫人。”她冷哼一声，盯了小丫头半会儿，笑道“宁家没一个好人是不是？”

　　“少爷他……”见她笑容诡异，小丫头缩缩双肩没敢再说下去。

　　“可儿，我还没出嫁呢。”她神情恍惚地转了几圈，便狂笑着出了屋。

　　不一会儿，一黄衣子走了进来，看着可儿手中烧了一大半的红盖头沉默不语。可儿摇摇头，细细叹了一声，道：“宁娘，你快走罢，别叫夏老爷瞧见。”

　　那叫宁娘的子始终背对着川，看不见面容，只见她拿出一方绢帕递于可儿，道：“这个还给她罢。”

　　“川？”

　　闻见云池的声音，川脑袋一颤，顿时清醒过来，却发现被鬼附身的新娘子已不知踪影。扫视了屋子几眼，弯身拾起摔碎的玉如意，自言自语道：“她会去哪儿？”

　　“川哥哥。”门外忽地响起牡三的喊声，见川出来，便指指后院，道“进去了。”

　　二人纵身跃入院内，只见满地落叶，一片风卷残云之象。槐树下，她缓缓抬手掀开红盖头，露出一张白净的容颜。

　　牡三看了川一眼，低声道：“川哥哥，阴气好重。”

　　川望着她，一脸温柔，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愣地看着川，半晌，呓语般道：“织蝶，织蝶。”

　　“织蝶，好的名字。”他笑着缓缓向前走了两步。

　　“新娘”织蝶迷糊地瞅着他，双眸里透出一丝喜悦，道：“你，认得我？”

　　“相逢何必曾相识。”唇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我们该走了。”

　　她疑惑地瞪大双眼，朝前走了一步，低头看了看红的绣鞋，停住脚，目光盯住脚尖，幽郁道：“你见过我的红盖头么？”

　　川莫名地看了牡三一眼，想了想道：“你随我来便会找到。”说着将握有明符的手微微举起。

　　“你骗人！”她忽地抬头，眸中带恨，大叫道“我总也找不到，你又怎么找得到？又想骗我！”

　　川依旧笑容满面，镇定自如，道：“织蝶，我为何要骗你……”话未完，狂风大作，树枝沙沙作响，敲打着空气，飞沙走石叶落满天，天地渐觉浑浊，眼前灰暗一片，难见清明。

　　牡三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圈，长箫自手中转了两圈，一个转身便箫声悠悠，凄如暮秋，愁似冬。凄哀悲凉的箫声在耳边回荡，另人不住热泪盈盈，心情沉重，如坠深渊。川见织蝶神思飘忽，一个疾走，挥手便将符掷出。

第七十四章 晓梦鬼嫁娘（三）

    川见织蝶神思飘忽，一个疾走，挥手便将符掷出。

　　“啊！啊！”织蝶见身体被符缚住，顿时目露凶光，吼声震天。

　　川还未作出反应，便觉双耳微疼，忙回身捂住牡三的耳朵。他虽道术高深，但时间一久也难抵鬼的阴气，不一会儿，脸便有些泛白，双眉微皱，低低道：“该死，遇见个急子鬼。”

　　忽地双眼一亮，低头看向牡三，道：“将我袖内的符贴在箫上。”

　　牡三不敢耽搁，忙抽出符照办。明符与箫声的结合果然见了成效，织蝶显然有些支撑不住，阴气顿时小了，脸已不是惨白二字能形容得出。

　　织蝶脸一沉，云袖飞扬，介时一股冷气如剑般朝他二人刺去。牡三执箫的手有些颤栗。川一个转身，将她抱在怀里就地滚出数丈。待二人刚松了口气，牡三突然双眉一皱，喊道：“伞！”

　　伞落在织蝶不远处。

　　川摸了摸袖内，空无一物，双眉一挑，冷笑道：“原本不想对姑娘家动粗，可你若再不束手，我便不客气了。”

　　“你们这些骗子统统该死！”织蝶大叫着朝他攻了过来。

　　牡三见形势大好，忙去拾伞，岂料织蝶一个回马枪正中她后背，后背吃痛，手一松，伞便飞了出去。

　　“哈哈哈！”织蝶狞笑着双手挥斩。

　　川飞身跃起伸手去接伞，却扑了个空。

　　天边，黄昏渐起，阴风在暗里开始滋长，太阳的西落带走了天边的云彩，一路遥望，只剩寂静将地上倾长的身影拉长，伴着最后的黄昏游走。

　　川静静地立在风里，衣诀随风翻舞。转过身来，唇边勾出一抹浅笑，继而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掌中心火光微显时，便伸出右手快速在空中舞动，一道符现出并朝织蝶飞去。

　　“箫！”他忽地向牡三厉声道。

　　牡三一听，忙吸了口气，闭了双眼开始吹奏。

　　“啊！啊！”织蝶忽然怪叫起来，声音一声比一声凄冽，山崩地裂，另人心如刀割。川拾起地上的伞，化出一道符贴于伞上。鬼织蝶还来不及脱身，伞猛然朝她飞去。

　　“多谢了。”川自言自语地笑着，一把将伞抓在手里。

　　牡三住了箫声，瞅了晕倒在一边的新娘两眼，庆幸道：“这鬼还真有两下子。”川声不动，只转身向街上走去。

　　牡三岔岔地翘起嘴疑惑地跟了上去。

　　一进客房，川的双眸忽地变得犀利无比，另人胆寒。牡三莫名地望着他，想问问云池如何了，张张嘴却发不出音来。认识这么久，头一次见他面如铁石。

　　“多谢了，要不是你……”云池忽地出现在川面前，吓了牡三一跳。

　　“哼！”川冷笑着打断她的话，却并不言语。

　　云池面带愧，赔着笑道：“本来我好好地在伞里呆着的，可忽然被阴气一撞，身体不由自主地就冲出来了。”

　　“不由自主的偏巧的还冲上了我的身！”川转过脸狠狠地盯着她，眼里火星零碎。

　　“这么小气巴巴的，这可不像应公子应有的作风。”难得见他如此表情，云池忍着笑撞了一下他的手臂。

　　川视线一转，脸淡了下来，淡淡道：“这只鬼该怎么解决？”

　　云池摸摸下颚，道：“她不能在人间久呆，阴气这么重，迟早会变厉鬼。想要超渡她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牡三瞅了川一眼，望向她道：“要不，将她烧了？”

　　云池皱着眉，怜悯道：“这怎么可以。”叹了声气，道“既然都这样了，自然救人救到底。”

　　川一副自认倒霉的模样，自袖内掏出碎了的玉如意递于她手中。

　　“可是，你不是还要去寻访空尘子么，哪有时间救人？”牡三问道。“

　　“说的也是。”云池皱着眉在屋里来回踱步。川自在地坐于一边，脸上是毫不相干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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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雾散去，连绵的群山绿意悠悠，鸟儿的鸣叫声也显得更为清脆悦耳。经过一冬的沉睡，松针树那蓄积已久的生机开始逐渐膨胀，将生命的蓬勃发挥得淋漓尽至。地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叶，踩踏上去便会发出“吱吱”的脆响。

　　然而此时林子里空无一人，只一辆马车自松针叶上踏过，卷起叶落缤纷。马儿一路紧奔，迎向前方升起的缕缕炊烟，直到进了镇上才放慢了前行的脚步。

　　“请问宁潮江家住何处？”川手执一伞露出盈盈笑容。

　　“宁潮江？不认识。”

　　“我们这儿没有姓宁的人家。”

　　云池不想放弃织蝶，但苦于莲已生命危悬，想了许久也不得两全之策。庆幸的是织蝶的故居木锦县离此地不过数时车程，是去南仙山的必经之地。若真如川所述，解铃还需系铃人，或许找到宁潮江本人便可化解她的怨恨。织蝶对于与宁潮江之间的过往只字不提，除了川当日莫名的幻觉毫无头绪。

　　“小姑娘，要不要买个玉坠儿？”热情的小贩拦住了牡三的去路。

　　她瞅了川一眼，见他正望向左侧，扫兴地摇摇头，一脸苦相：“宁潮江，你到底在哪儿？”

　　刚走出几步的小贩闻见“宁潮江”三个字，双耳一抖，转过脸来看了他们几眼，忽地举步上前，拦住牡三道：“姑娘是来找人的？”

　　“可不。”

　　“这玉坠儿不错呢，挑几个罢。”他笑着将手中的小货架往牡三面前推了过去。

　　“不用了。”牡三厌烦地双眼一挑。

　　“挑几个罢？”他满脸堆笑。

　　“不用！你这人真烦。”瞪了他一眼抽身要走。

　　“宁潮江可不住在这儿。”小贩笑道。

　　“他在哪儿？”闻见男声小贩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问话者却是川。

　　川掏出一锭银子，笑道：“你要是说对了，它便是你的。”

　　小贩从未见过这么大一锭银子，贪婪的双眸闪闪发光，扬手往右一指，道：“往右走，那儿有一个木棉县便是。”

　　“木棉县？”川望了空空的左侧一眼，“他不是住在木锦县么？”

　　“宁公子一直住在木棉县啊，我在他家做过短工的。”

　　“那你可曾听过‘织蝶’‘宁娘’这两个名字？”

　　小贩想了想，道：“织蝶没听过，宁娘倒是有的。”话说一半，便抬眼望着川笑了笑。

　　川将银子给他，露出极具惑力的笑容，道：“你若是再多想想，我还会再重重的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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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晓梦迷蝴蝶

    “少夫人，这些应该够了罢？”

　　一作少装扮的子回头望了人手里的竹篮一眼，抓了两把面前摊上的青枣放进竹篮内，方道：“走罢。”

　　桃红阵阵，燕草碧如丝，暖暖的风，轻轻的吹。一场细雨缓缓下坠，细如银丝垂下天空。漫天细雨，将润湿，浓了不远处巍巍青山。少缓缓抬起头，任细雨落于面上，嘴角微微上扬，卷起一丝浅笑。

　　“哎呀，少夫人，我们快走罢，这雨恐是要越下越大了。”

　　少微微一笑，愣了会儿神，抬起脚开始迈步。两双绣鞋一前一后，踩在青石板上，将雨滴四溅开来，湿了青裙摆。

　　不一会儿，二人转过一座石桥，一片乌青的房脊出现在眼前。烟雨朦胧，它隐在无数株杨树身后，似一片缓缓游动的偏舟，不远处的青山如姑娘鬓发上的翠玉，伴着山河随舟而下，找寻那如珏的可人儿。

　　二人来至门前，人敲着门环，少则探头望向雨中，神情似是不舍。青的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来。

　　“下雨天的，怎的现在才回？”虽是在责备，却也能嗅出一丝关怀的意味。

　　少旦笑不语，一脚跨过门槛，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怅然若失道：“天不错，该去枕流石看看。”

　　顺着她的视线，男子抬起眼，半晌，方笑道：“夫人所言即是，这阵阵烟雨，甚是醉人。”

　　“夫君，我……”她抖抖烟眉，言又止。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人，缓缓道：“舞绣帘，恋髻如丝。”

　　二人携手进了后院书房。书房内，四壁皆挂着一副副画作，上绘莫过于、原野，青山之类。他走至案前，铺开画纸，将笔林如海的竹筒递于子。她伸手在竹筒内挑了一支暗红笔杆，在他递来的雪观砚中蘸上些许淡红的墨，手起笔落，不多时，一株迎雪而立的红梅便跃然纸上。

　　“可还入得了夫君的眼？”她盈盈一笑。

　　“红梅自古入画太多，极得人心，可看多了，极便是好，也难分清明。没想到夫人妙笔生，转世俗为大雅，让人耳目一新，对红梅又有了更深的了解。”他笑着指向那片片落，“夫人不愧为‘画魂’，这梅的飘落真是绝了。”

　　她笑笑，自竹筒内拈了一支画笔递于他。

　　“如何？”他一面笑问一面笔尖勾起。

　　少双眼一亮，遂也提笔落于纸上。半晌，二人放下笔，男子瞄了子一眼，拿起茶盅呷了一口茶水，转而喷向画纸。煞时，梅朵朵相竟绽放，随风而舞，雪飘满人间。雪白如玉，风打梅，落红成英，片片顺风而舞，朵朵翩然似蝶，或展翅，或高飞，无一不入木三分，仿如鬼釜神功。

　　他微笑着，温柔地看向子，一面念道，一面提字：

　　舞绣帘，

　　恋髻如丝。

　　素手江露，

　　疑为柳浓。

　　“少夫人，药煎好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半晌，方端起药闻了闻，叹道：“该如何是好？”

　　“少夫人，庄家镇上有位名医，要不，让大竹找找去？”人见她面忧郁，便出了个注意。

　　少点点头，面上皆是无奈。自打成亲以后，她丈夫不是咳嗽就是风寒，而今越来越严重。好的时候，他还算正常，也可出门走走；坏的时候，整个人全身乏力，头痛异常，整噩梦绕。

　　名医、名药用了不少，可整整二年下来，也未曾见好转半分。这二年里，她操碎了心，始终寻不出他生病的根源。她丈夫从未因病痛埋怨过半句不是，她心理便更加难受，看他被病痛折磨，却也替不了他半分。

　　“我诅咒你们生生世世。”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张狰狞的脸，一个激凌，起身走出屋子。吩咐管家备下车马，收拾了几样东西，遂踏着雨往南而去。

　　车马一路颠簸，在泥泞的路上挤压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车过后便被雨水填补成一个个浑浊的小坑洼。车轮带着一身的泥泞，在一处平地停下，她缓缓自车内下来，脸上布满片片阴云。

　　拧着柳眉踌躇再三，方提着竹篮走至一座墓碑前，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便开始摆放瓜果、青枣等祭品。烟滚滚，缓缓而上，迷朦了她此刻的心。那些过往，一一如风，一但吹过，便了无音讯，余下的，也只是活着的人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夏织君。”她轻念着墓碑上的名讳，仍凭细雨打湿衣衫，眼内是无尽的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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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晓梦迷蝴蝶（二）

   “老爷，宁公子今日来访可了说什么？”夏夫人将手中的银碟交于丫头，双眉一颦，扯着嘴角，“如果还是为亲事，想也别想！”

　　夏老爷拈了拈胡须，转着手上圆圆的松玉石，道：“他想退亲没那么容易。”一丝阴冷的笑在眼内泛起，将眼角的皱纹拉得更深。

　　这夏家祖上在朝为数载，到夏福深这一代便开始没落。虽不享朝廷奉碌，势远不如旧年，但家中还算殷实，日子也颇自在。夏福深一想，既然无，何不找个安乐的地方尽享晚年，便带着自京周搬至木棉县。木棉县在北周众多锦秀名城里是一个无名小卒。或许正因如此被人忽视，它自我勉励，奋发图强，将木棉县的山水雕画得清新雅致，虽远不能同州都、边湘等盛地相提并论，却是山也秀水也清，正适合那些想远离喧嚣、颐养天年的人在此过着闲适的生活。

　　没想到夏福深这一搬，却恰遇旧年同窗宁为望。两人你来我往，相谈甚欢，便提起往年种种，言语之间唏嘘不已，感叹光阴蹉跎了年华，日子一久，便有了莫逆之交的融洽。

　　数次相谈之后，夏福深听宁为望说起膝下只有一子，便想生不如熟，况且他家中富有又在此为，心里便有了结亲之意。借拜访之名，他在宁府见到了宁为望的公子，品其相貌无一不宁人称心如意，心下一阵欢喜，就与宁为望说了结亲之事。宁为望视夏福深为知己，二话不说，一拍大腿，便为其儿订下了一段姻缘。

　　那时，两家儿才不过十一、二岁，而今却已是郎才貌可婚的年纪。这宁家公子与夏家虽依父母之命定了姻亲，但彼此从未见过一回面。宁为望虽只是从画像上见过夏家的容貌，却十分钟意这个儿媳。

　　说来也巧，宁家公子十六岁生辰时，其远亲也迁家于此地。这远亲不偏不依，恰也为宁姓，家中人丁稀少，膝下也只得一位，年十六，尚未婚配。她虽相貌一般，无倾城之姿，却生得极其聪敏，绘得一手好画。远亲宁家家主迁居不过数日，便身染恶疾，暴病而亡。

　　宁为望见宁家宁娘孤苦一人无依无靠，将她接到自家居住。她年纪虽小，却十分懂事，且又聪慧过人，因膝下只有一子，宁为望便待她如亲生儿般。宁公子因父亲视宁娘为亲生儿，自不敢怠慢。一屋檐下，免不了常碰面，怎奈日子一久，宁公子便被宁娘的才情所吸引，渐渐暗生情愫，兄之情倏然无影无踪。

　　宁公子有亲在身，不敢造次，便变着法子去试探宁娘对他的态度。宁娘本是个聪明人，自然看出了表兄的意图，却也不说破，也变着法子去试探他。宁公子对宁娘情深意重，就算宁娘不试探，凭他时不时差人问候，常送些精致物件等行为也不难看出他的情意。几番试探，宁娘觉得表兄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子，便向他抛出了绣球。

　　宁公子喜获心，便向父亲说明了非宁娘不娶。既然宁公子君心已许，夏家那门亲便要退了。他动之以情，好不容易说服了父亲，可夏家却死活不肯退婚书。

　　在夏家吃了闷气，宁潮江心下十分烦燥。

　　“表哥？”他刚进屋，一声轻呼在门外响起。

　　“表找我有事？”

　　他转过身，收起心事，露出一脸笑容。对于表为何愿意嫁他从不去猜测，今生今世，只要能与她白头偕老，便已足愿。人生在宁潮江而言，最大的幸福莫过于与心爱的人共度一生。

　　“夏家的事谈得如何了？”

　　见她突然开门见山的说了出来，猜不透其用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看了她几眼，抓抓后脑勺，笑道：“你放心，总会解决的。”

　　饭午过后，他一路出门往书社而去。绿树夹道，光明媚，湖边波光莹莹，将岸边杨树的倒影尽纳其间，湖光十，另人为之精神抖擞。

　　正走着，忽闻一人道：“唉，她可真倒霉，名声就这么毁了。”

　　“可不是这话。这宁潮江也真不是个男人，定亲这么些年，说反悔就反悔，叫人家姑娘脸往哪儿搁？”另一个人附和着。

　　“啧，说到底，还是他表不好。依我说啊，就是个狐媚子。”说完，人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连连叹息。

　　前进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猛地转身，走上前正道：“我告诉你们，退亲的事与我表无关！少在这儿嚼舌根，搬弄是非！”

　　二人瞟了他一眼，冷嗤一声，便脚底摸油走了。宁潮江越想越生气。自己倒还无所谓，但表的名节可不能有损。他此时满心想着表的事，又听人如此诽谤她，心里自是气愤填鹰，对于夏家的名节也就忘于九宵云外了。

　　不多时，宁潮江便到了书社，一张苦脸，一通抱怨。听完他一顿牢，好友林则故给他倒了盅酒，笑道：“两情相悦的事岂有对错之分，但你毫不顾及夏家的名节，也难免引起人们的公愤了。”

　　“这，这太可笑了。我宁潮江娶谁又与他们何干。”他冷笑着将酒一饮而尽。

　　“人啊，你可不能小看了。别以为她们蠢得像只咸鱼，一遇到抛弃子的事儿，立马咸鱼翻身，一人一口唾沫便能将男人们淹死，更何况……”

　　“什么抛弃子，她夏织君与我并无任何干系。”

　　林则故话未说完，宁潮江一语将其堵住，抛出一记狠狠的目光。他还要发话，却见门外走进一位年少的公子。

　　“夏贤弟今日怎的如此有兴致？”林则故笑着起身相迎，指着宁潮江道“你眼前这位便是我的致友，宁潮江。”

　　“幸会。”夏公子眼梢一抬，眉间溢出淡淡不屑。

　　“幸会。”

　　宁潮江微微一施礼，将夏公子眼中的神尽收眼底，便冷嗤了一声。他修养一向很好，本应对人以礼相待，况且来者又是林则故的朋友，可他讨厌自以为是的人。

第七十七章 晓梦迷蝴蝶（三）

    “，您可回来了，夫人正找呢。”见她若有所思，下人又道“，快回屋换回装罢，夫人在中院等着呢。”

　　“知道了。”

　　淡淡回了一句，便回屋换下一身男装，往中院走去。脑子里想着宁潮江的身影，一股怒气便冲了上来。她扮作男儿身本想看看父亲为她选的夫君是何人物，却没想到只不过是一介书生，看人的眼神还带着几分鄙夷。夏织君自然不知道宁潮江只所以不礼貌全是应她之过，还沾沾自喜自己聪明，幸好去探察了一番未婚夫的品行，不然等到拜了堂，入了洞房，想后悔都来不及。

　　“娘，您听听，街坊都怎么笑话我呢，我不要嫁人。”一见到夏夫人，她便扭着身子向夏夫人撒娇。

　　“君儿，怎么又孩子气了。事到如今，你不嫁也得嫁。”夏夫人握着她的手，慈爱地笑着。

　　“不要。还未成亲他便如此对我，可知婚后不是个好夫君。我的名节全给他毁了，嫁到宁家去还有何颜面！别人还以为我夏织君没人要，非巴着他宁潮江不放呢。”

　　夏织君撅着一张嘴，满脸晦气。本来对这门亲事就不情愿，谁知她还未嫌弃他，宁潮江倒是好，几天一个来回还不够，天天往夏家跑，满嘴退婚之词，好像她是个烫手山芋没人要似的。

　　“这事你就别操心了啊，全凭你爹作主便是。过会儿，南门的关大奶奶要去上，娘跟她约好了一起去，好为你求个平安。”

　　二人正说着，下人报关大奶奶已到大门前。母二人忙整衣而出，寒喧了几句，便一起乘轿而去。

　　退亲之事，夏老爷执意不从。宁为望见夏福深并为因儿子的悔婚而有任何失礼不敬之处，不免心生愧疚，顾念多年情义，成亲之日只得让宁潮江备上聘礼前去迎亲。

　　宁潮江见退亲不成，自是痛心疾首，虽一千个不愿意，却不想为难父亲。迎亲的队伍到了夏家门口，他却迟迟不肯进去。管家无奈之下，只得让喜娘将夏领了出来，送上轿才安心。夏福深一心想把儿嫁过去，对于宁潮江在礼节上的疏忽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回到宁家，宁潮江怒气冲冲地来至新房门前，一把扯下挂在门边的喜帘，冲进屋去对新房里的人冷冷道：“恕在下无礼，这亲不能成。”

　　“为何？”良久，红盖头下发出一声轻轻的问话。

　　“实不相满，宁某早已心有所属。夏姑娘若执意嫁于在下，也必是苦果一枚。”宁潮江紧紧地盯住姣小的红身影，期望从她嘴里说出自己期盼的话语。

　　见她忽又不语，有些心急，便道：“夏姑娘，你我素未谋面，何来感情之有。莫要浪费光荫，错过了你的真命天子。在下不过一介俗夫，不能给予姑娘想要的幸福！”

　　“此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已行过礼，恕织君妄难相从。”

　　声音虽小，但宁潮江还是一字不漏的听见了。他没想到夏织君是如此固执的一个人。林则故明明说过夏家为人一向不拘于世俗，看中情意，羡慕两情相悦的爱情，也许会通情达理的成全他，难道是探错消息了？

　　“夏姑娘又何必拘泥于世呢，你我既无缘……”

　　“夫君尽请宽心，既为人，织君必行德。”她轻言慢语打断宁潮江的话。

　　不愠不火的语气背后是伤心，是难过，是愤恨，还是欢喜他猜不透。自始至终那块红盖头将她的脸掩了个严严实实，从儿时定亲，到如今成亲，不曾见过她一面。夏织君对他来说，完完全全就是一个陌生人，两个毫不相关的人却牵扯在一块儿，他无法接受。

　　一想到表，宁潮江便气得浑身发颤。

　　她虽无倾城之颜，却才情过人，一言一行从不似一般大家闺秀那般扭扭捏捏，做作非常，不是沉沦于世俗，而是超脱了世俗。不亦物喜，不亦己悲，凡事淡泊，却又不失热忱。

　　这样一个情不凡的子，若是嫁于他人，宁潮江断是不依。如今这门亲事却将他牢牢锁住，苦无对策。

　　“少爷，您这是？”

　　“可儿，我身体不舒服，你陪她回门罢。”

　　“哎，少爷！少爷！”

　　不顾可儿的叫喊，宁潮江甩下话，头也不回地走了。自于夏织君对话后的那一天起，他从未踏过新房半步，连盖头也没揭起。夏织君生死如何与他没有关系，他也不想去管，因为自打她进门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宁娘。

　　沉园依旧，意浓浓，此时的人却没有欣赏的心情。不一会儿，只见不远处走来一个人影，渡柳登水之际，已至眼前。

　　“宁兄，何事紧锁眉头？难道是新婚之兴，所以乐极生悲？”

　　宁潮江望他一眼，淡淡道：“你又何必来挖苦我。”

　　他神秘地一笑，贴近宁潮江耳畔，低低细语起来。

　　“林兄，这，这……”

　　“难道你不想与宁表成亲？”林则故坐于一侧，笑道“别告诉我你为夏织君的貌动了心。”

　　华灯初上，万家灯火，一声声低泣自夏家西厢传出。

　　忽闻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一人自屋内出来，却是宁潮江。他犹豫再三，轻轻关上门，道了声对不起，便匆匆离开。

　　几日之后，宁潮江正心绪不宁，却忽闻外传夏家疯了。

　　“少爷？”见宁潮江心神不宁，下人心下孤疑，“您怎么了？”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他呷了口茶，笑着掩饰。

第七十八章 晓梦迷蝴蝶（四）

    对于夏织君的事情宁潮江心中委实过意不去，几次想去夏家道歉，却终因惭愧而却步。

　　夏老爷自是十分恼怒宁潮江，可眼下必须先治好他的儿。大夫将夏家门槛踏破，夏织君依旧疯言疯语，忽悲忽喜，将夏家闹得鸡飞狗跳。

　　刚过了两天平静日子，夏织君又情突变，将自己锁在西厢房，铺上大红的单，换上红的帷幔，燃上喜庆的红烛……整个屋子一片喜庆之，如大婚的喜房。

　　忽然一阵叫嚷声在门外响起：“都给我走！”

　　可儿正在屋内连连叹气，听见声音忙退出屋子，远远地站在一边。

　　不一会儿，一身红嫁衣的夏织君顶着红盖头自门外进来。她慢慢走至边伸手摸了摸上的鸳鸯喜被，猛然揭下头上的红盖头，缓缓回过头，双眸里闪着一片莹光，凄凉如寒月，恨恨道：“宁潮江。”

　　忽地又起身走至桌边，将红盖头扬手一扔，两只鸳鸯随着烛火的风长逐渐洇灭在无声的炼狱里。

　　“少夫人……”门外，可儿轻轻唤了一声。

　　“我不是什么少夫人。”她冷哼一声，盯了可儿半会儿，笑道“宁家没一个好人是不是？”

　　“少爷他……”见她笑容诡异，可儿缩缩双肩没敢再说下去。

　　“可儿，我还没出嫁呢。”她神情恍惚地转了几圈，便狂笑着出了屋。

　　不一会儿，一黄衣子走了进来，看着可儿手中烧了一大半的红盖头沉默不语。可儿摇摇头，细细叹了一声，道：“宁娘，你不该来的，快走罢，别叫夏老爷瞧见。”

　　宁娘不语，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拿出一方绢帕递于可儿，道：“这个玉如意还给她罢。”

　　宁娘话刚完，一声震响自门口传来。

　　夏织君手握一柄长剑，发丝凌乱，咧着嘴依着门框傻笑。

　　可儿看了宁娘一眼，忙向夏织君道：“，您累了罢，放下东西歇歇，别弄脏了嫁衣。”

　　夏织君浅浅微笑，抚了抚身上的嫁衣，道：“这嫁衣真漂亮，你喜欢吗？”

　　“人，穿什么都好看。”可儿笑着一边往夏织君那儿走，一边使眼给宁娘，让她赶紧离开。

　　“你喜欢罢？想要吗？哈哈哈！”倏然夏织君仰天大笑起来，眼睁如铜铃，诡笑道“你想要罢，我的嫁衣。给你，都给你！”

　　她一把脱下嫁衣，向宁娘脸上掷去。

　　“啊！”

　　正出门的宁娘被突如其来的衣物吓了一跳，忙向前奔跑。回头看去，见夏织君寒着脸提着剑追了出来，不敢怠慢，一鼓作气跑出大门，往宁家奔去。跑了一段跑，便累得气喘吁吁，见身后无人跟来，靠着墙角稍作休息。

　　“嫁衣，罢？”

　　身侧响起一阵阴冷的笑声，宁娘想回头看已来不及，一把冷剑架在了脖子上。

　　夏织君狞笑如魔。

　　阵阵阴森之气窜遍宁娘全身，另头骨发麻，呼吸在瞬间被打乱。求生的意识倏然觉醒，使劲全力想掰开夏织君握剑的双手。

　　“夏姑娘，别这样，快住手！”

　　“住手？你不是要嫁衣吗，我给你啊。哈哈哈！”

　　夏织君的面容因为大笑而扭曲异常，本来十分丽的脸孔此时另人惶恐不安。见剑刃逼近，宁娘使劲地推着她。

　　“夏织君，你以为这样装疯卖傻宁潮江就会喜欢你？他只会同情你，怜悯你！”宁娘脸一转，急中生智，“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是个男人都会弃之不理。貌的你是曾经，此刻的你丑陋无比！”

　　“你住嘴！”她暴跳如雷，眸中一片血红。

　　“难道不是吗？你故意博取他的同情，故作柔弱。”宁娘面上一片镇定，心下却驰如小鹿，此时却也只能用激将法来博取一线生机。

　　“你胡说！”她脸凄然，握剑的手缓缓移开，喃喃道“不，夏织君很，蝶儿也很，很……丑陋的是你……是你……”

　　夏织君缓缓转身，面阴暗如灰。一瞬之间，仿佛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全身虚脱，走起路来轻漂无力。

　　宁娘见她走了，捂着胸口，松了口气。才走出没几步，夏织君猛然回头，将她扑倒在地。宁娘还未来得及反应，脖子已被她生生掐住，顿时，呼吸便开始急促。

　　“你……你……松……”

　　宁娘上气不接下气，说话十分吃力，脖子上已被她掐出一道深的淤痕。夏织君一脸莫名的笑，手上的劲比宁娘想象中要大得多。此时她除了张大嘴呼吸，双手完全使不上力。

　　“啊！”一阵疼痛自颈间传来，夏织君的指甲深深地掐入宁娘的皮肤内，另她不住痛呼出声。

　　宁娘不停地蹬着双脚，双手仍不死心地想要拉开对方钳制的手。正挣扎着，夏织君忽然松开一只手，自头上取下银钗，双眼斜睨着躺在地上的人，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眼见银钗落下，宁娘吃了一惊，忙将头往左侧一偏。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银钗断作两段。一股腥热的气息扑面而至，点点红血顺着洁白的脸颊缓缓而下，往颈间钻去。

　　脸颊被飞起的断钗击中，宁娘顾不上疼痛，努力移动身体想要自夏织君身下离开。夏织君见银钗断毁，顿时脑羞成怒，抓住宁娘的头发拧起脑袋，猛然往地上撞去。

　　嘭！嘭！嘭！沉闷的声音连响三次，宁娘头昏眼，血一滴一滴不断地自发丝内溢出，将一身黄衣浸染。

　　她无力地躺在地上，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住手!”一声疾呼，将宁娘自绝望中惊醒。

　　“夏织君，你这是做什么？”见夏织君用剑刺宁娘，唬了一跳，忙将其拦腰抱住，大声呼喊道“表快走！”

　　见宁潮江困住了她，宁娘忙使出最后的力气爬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身站住不动。

　　“表快走！快走啊！”宁潮江见她突然不动了，双目圆睁，心下着急万分，怕夏织君伤害到她。

　　“夏织君，你醒醒罢！一个根本就不喜欢你的人，又何苦纠缠不清。”

　　独自撇下宁潮江一人面对神志不清的夏织君，宁娘心下不忍，想尽最后的努力唤回她的人。

　　“织君死了，你们谁也别想活着！”夏织君大叫一声，将手中的冷剑倒转，猛然向身后的人刺去。

　　“表哥！”

　　宁娘吓得容失，忤在原地，全身僵硬如石。冷风习习，吹着她一头的乱发忽上忽下，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凝结，随着空气一波一波侵蚀着嗅觉。

　　“你疯了！”宁潮江皱着眉头躲过她的攻击，抓着她的手想要将剑拿下。

　　二人正纠缠不清，忽见夏织君脸一沉，双眸暴突如铃铛，死死地瞪住宁娘，嘴唇微张。

　　半晌，她恨恨道：“我诅咒你们生生世世！”

　　宁娘惊魂未定，面苍白如纸，正不知所措，却见她苑而一笑，双手握住剑用力地往自己身体里刺去。长剑深深扎进夏织君的身体，剑尖穿过胸腔，狠狠地自宁潮江的身体里穿过，带着鲜血独有的红，暴露在空气中。

　　“表……表……哥……”咽喉哽咽，嘴张了半天，宁娘才吐出一句不太完整的话来。

　　云褪去，一场细雨绵绵而落，淋湿了宁娘原本泪水纵横的脸庞。腥红的血被雨水湿透，顺着衣衫坠落在地，很快又在另一端与另一处血水相融。近在眼前的是夏织君满足而略带愤恨的脸，那双丽的星眸如终结的，将她的心满满塞住。

　　宁潮江微张着嘴，双目圆睁，头颅无力地搁在夏织君曾经柔软的肩上。远远看去，二人似一对正在相拥的恋人。

　　“不……”

　　宁娘椎心泣血的悲声如泣如诉，将一片云层击破。雷电接踵而至，在木棉县的上空划出一道道闪亮的如烛火般明锐的光，只是，它们依旧无法点亮谁心底的夙愿。

第七十九章 晓梦迷蝴蝶（五）

   “宁娘是宁公子的远房表，自少年丧父后一直寄住在宁家，情沉静。虽说她没有倾城的容貌，但满腹才情，绘得一手，被那些个文人雅士称为‘画魂’，是木棉县有名的才。听说两年前嫁人为了。”

　　想着小贩的一番话，云池望了川一眼，遂而将视线移至他腰间的葫芦上，似有所思地微拧着眉。

　　见“木棉县”三个大字出现在眼前，牡三松了口气，道：“那鬼是不是作弄我们呢，木棉县怎么记成木锦县了。”

　　“木锦县也好，木棉县也罢，都没有人认识织蝶，看来她有些问题。”云池暗自思量着。

　　用过午饭，川等人便向店家打听宁潮江所住何处。店家一听，四处瞅了瞅，目闪如贼般，道：“唉哟，二位是外乡人罢？”

　　“实不相瞒，正是。”川拱了拱手笑道。

　　“这位爷，您还是别问了。”瞄了牡三一眼，道“您刚才说的话我全当没听见，爷还是带着小姑娘离开罢。”

　　川瞄了油纸伞一眼，笑道：“这是何故？”

　　店家正回话，却闻得街上传来一阵吵嚷声，只听众人喊道：“捉拿妖，永保平安！捉拿妖，永保平安！”

　　众人手中执着各式物件，有锄头、扁担、门杠、长枪，甚至连刀剑也有一些。他们脸上皆是疲惫之，眼中愤恨不已，嘴里叫嚣着往前走。时不时，这个队伍便会有新的人执着物件增加进去，或三或一，脸上依旧是一副不至对方于死地善不罢休的表情。

　　“喂！”站在围观的人群里的川忽然伸手拉住了一个想要加进队伍的家伙。

　　“放手！”回过头，见川没有放手的意思，抬脚便往他身上踢了过去。

　　“小鬼，你拿着算盘干什么去？”牡三弯下腰笑问道。

　　“谁是小鬼！快放开我，不然要你好看！”

　　不待川开口，牡三拧着秀眉，一把将少年的耳朵扭住，见他全无还手之策，便洋洋得意起来。

　　“臭丫头，放手，别误了我捉妖！”被施了术的少年全身上下能动的也只有那张嘴了。

　　“就你？身长三尺，手执一算盘，也想去捉妖？”

　　“公子，在下巡游四方，降妖鬼无数，如若方便，可否带在下一同前往？”不待牡三的话说完，川便浅笑着插了嘴。

　　少年正要驳他，却见他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只那么在眼前轻轻一转，身体突然轻松下来。少年眨眨眼睛，原地走了几圈，孤疑地盯着川上下打量。

　　“那好罢，不过我话说在前头，你们若是遭了秧，我可不负责任哦。”他昂着头一脸了不起的神。

　　牡三冷笑了一声，冲少年的背影吐吐舌头，向川道：“川哥哥，咱们跟着他有什么用？”

　　“你就不想看看是何方妖物让人们如此兴师动众？”

　　走了有一段路，众人转过一座石桥，一片乌青的房脊出现在眼前。它隐在杨树丛中，远远看去，此刻如一条蜿蜒盘旋的黑蛇。

　　队伍在此时却停了下来，一身着青衣的男子手执一柄长枪走到队伍前，高声道：“诸位乡亲，今天便是捉拿妖的大日子，从此，木棉县将永保安宁，福寿绵绵。”

　　“捉拿妖！捉拿妖！”

　　青衣男子摇摇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道：“道长还未显身，我们再等等。”众人一听此言，便四散开来，坐的坐，靠的靠，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川冲少年勾勾手指，待他走近便轻声问道：“那屋里住的是什么妖？”

　　“。”少年瞧了杨树丛中的宅子一眼，恨道“她引宁家公子，逼死了夏家不说，如今还弄得县里家家不得安宁。”

　　“哦。”川将视线扫身捉妖的众人，“是那个道长告诉你们的？”

　　“我们又不是瞎子。”少年拔弄着手里的算珠，眼中寒意森森，“她让死人复活了！”

　　“这不可能。纵是妖，也难有这么大本事。”牡三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少年见牡三不信，向川道“两年前，宁家公子被夏家的疯所杀，可过后不久，竟然又活生生的出现了。我听张大爷说，宁家公子因为吸了活人的精气才复活的。”

　　正说着，忽见一阵疾风吹至，一位黑衣道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道长，您可来了。请快快帮我们捉妖。”

　　在众乡亲的期盼声中，他开始向杨树林走去。众人跟在他身后，神炅炅气昂昂，如生死出征的壮士。川三人与众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在众人的叫嚣声中，青的大门缓缓开启，一张褪尽年华的脸孔探出门来。见到乡亲们，她不免惊讶，道：“你们这是作什么？”

　　“施主，请叫你家夫人出来。”黑衣道人客客气气道。

　　见众人眼不寻常，人便一口回绝。

　　“快叫她出来，不然一把火烧了宁家庄！”

　　“妖，今日你难逃此劫！还不出来受死！”

　　“捉拿妖！”

　　众人齐声高喊，往屋内奔去，黑衣道人忙闪身站在一边。人见状，面一青，赶紧将门关上。

　　见大门关上，青衣男子道：“道长，这该如何是好？”

　　“嗯。”黑衣道人抚着手中的浮尘，故作沉思，“这个不妨，容贫道回去取一宝物来。”说着便转身走。

　　“道长，那今日……”

　　“今日乡亲们暂且回去，贫道自有妙法。”

　　他一脸的正安抚了青衣男子不安的心，忙招呼了众人先行回家。乡亲们拜别了黑衣道人，踏着碎碎的步子原路返回。

　　见众乡亲离去，黑衣道人抚着心口，叹了声气。

　　“喂。”一声叫唤将黑衣道人唬得一怔，他惊慌地回过头，却对上一双笑意浓浓的明眸。

第八十章 晓梦迷蝴蝶（六）

    “道长，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当川手中的伞撑开，黑衣道人忽闻一子的声音响起。

　　“有什么好请的，干脆吸了他的精气！”牡三一脸鄙视地瞪着道人。

　　“这怎么行，伤人的事我可做不来。”

　　黑衣道人看看川，瞅瞅牡三，又四处瞄了瞄，脸终于由红变青，渐渐泛白。道人不是聋子，刚才分明是三个人的声音在说话，可出在眼前的却只是一男一。正疑惑着，缓缓抬头，却见一蓝衣子立于伞下。

　　“鬼，鬼……鬼……”黑衣道人抖着双唇，面如纸，又目发怔，两腿如有千斤重。

　　“道长，搧动乡亲迷信鬼妖之说实为害人，请道长速与众人解说清楚，宁家庄根本就没有妖物。”云池见众人被这道长所骗心下气愤不已。

　　“这……”道长瞅着她，哀求道“仙姑，万万不可，我，我若是去说了，定要被活活打死的。”

　　“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先打死你！”牡三扬起右手道。

　　“这样罢，你就说妖物附在宁家庄，现已被除，宁家庄上下干干净净，再无妖物。如何？”

　　见川如此，道人想了想，道：“此法可行。那，我先走了。”

　　“别妄想逃跑，不然要你好看！”牡三恐吓道。

　　川走到门前正敲门，门忽然开启，一条大棒冲了出来，直取他头部。川轻轻一晃，大棒扑了个空，连人一块往阶下扑去。

　　“岂有此理，居然还来捣乱！”大个子说着抡起棒子又朝川扑了过去。

　　“住手！”

　　大个子闻见声音，忙收了棒子，道：“少夫了，这些人就该教训一顿才好。”

　　听闻大个子唤她少夫人，川与牡三对望一眼，相视而笑。牡三道：“果然是这里了。”

　　宁娘见他二人神情怪异，而川又气度不凡，便道：“二位认识身？”

　　“我们来找解铃人。”

　　川眼中含笑地望着她。

　　宁娘挥退婢，掀开幔帘作了个请的手势。

　　茶四溢，在屋内缓缓流转，顺着气流，将轻烟掳获。墙角，珠子兰茂盛如白玉，将屋内仅有的一缕阳光收进心，吐气清新。靠窗的几案上，笔砚未干，一卷诗经正被风任意吹弄，发出有节奏的音律。墙上，浓浓，景致逸人，如临世外桃源之地。

　　川一幅幅看了过去，不住赞道：“好。”

　　“公子过奖，只不过是些子情，闲来弄墨，倒是让公子见笑了。”宁娘手捧茶盅立于一边，娴静如君兰，低眉处又恰是一点温柔。

　　“少夫人这逸情弄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应某自认画工不凡，可今日一见，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班门弄釜’。”

　　“公子先前所说的解铃人，身不解。”宁娘眼波如湖水，淡淡而清雅。

　　“就是她。”川解下腰间的葫芦，“织蝶。”

　　听了川一段叙述，宁娘惊讶地张大嘴，半晌才缓过神来，道：“公子所叙中的黄衣子正是身不假，可那着嫁衣的子并非织蝶，而是夏织君。”

　　此言一出，川与牡三不免吃疑。片时，川自包袱内拿出那柄小巧如扇坠的玉如意递了过去。宁娘一见此物，后退一步，颤声道：“这，这，没错，这是她的。”

　　她抚着胸口，脸泛白，喃喃道：“夏织君，你为何不肯放过他。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要恨，就恨宁娘，与他人无关。”

　　宁娘正自悲伤，突然葫芦晃动起来，发出“嘭嘭”的撞击声，里面的魂似想冲破束缚般。川上前想要拿过葫芦，倏然，葫芦一个激冲，猛然往宁娘头上撞去。她来不及躲闪，被撞个正着，不一会儿，血丝便溢了出来。

　　川抓住葫芦，往它身上贴了明黄符，这才使它安静下来。深深地看了宁娘一会儿，他道：“少夫人，你说她不是你认识的织蝶，可为何她反应如此强烈？”

　　宁娘叹了声气，拭去额间的血渍，道：“今日的事公子也看见了，事已至此，宁娘又何必欺瞒二位。玉如意确实是夏织君之物，为何在织蝶手上就不得而知了。”

　　宁娘请川二人稍等片时，自去别屋处理伤口。

　　“织蝶，织君，织蝶，织君。”云池敲着桌面，思了半回，道“川，这两人名字如此相近，莫非……”

　　“莫非不是同一个人？”

　　川说出了她心底的疑惑，而这句话也正是他所想之事。木锦县的小贩也说不认识织蝶，可自适才的情形来看，织蝶显然是认识宁娘的。宁娘也承认那柄玉如意确为夏织君所有。

　　“要不，把她放出来让宁娘认认不就得了。”牡三轻言淡语道。

　　“这可不行。瞧方才那阵势，万一制不不住她，宁娘必有生命危险。”云池反对道。

　　“哎，说不定，夏织君有另外一个名字呢？”牡三嘻嘻笑着跑到川跟前道。

　　“夏织蝶。”川与云池异口同声道。

　　这个故事章节挺长的。。

第八十一章 晓梦迷蝴蝶（七）

    书房内，墨吹起浅浅淡淡的味道，在屋内徘徊，浓重的墨味随着笔尖的转动而越发清晰。素手流转之际，纸上已斑斑点点。笔尖滚下一点红，一张樱桃红唇便跃然纸上。继而，笔锋倏转，黑液淌下，一束青丝如绸如缎带雪而来。笔尖游走不定，只一瞬间，凝如素雪的肌肤便在眼前闪显，娇嫩滑得让人不住想要一探泽。

　　“妙！妙！”川啧啧称赞，忍不住拍起手来。自为阅人无数，却不知画中自有瑶池仙。

　　“哦，夫人画得真好，天人一般唉。”牡三瞟过去，不有些嫉妒起画中人来。

　　“此言差矣，她本来就生得容月貌，我只不过还原旧影罢了。”宁娘苦笑着将画笔搁起，“依公子看来，可像此人？”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川扯扯嘴角，抬手抚上画纸，“或许她是鬼，脸看起来没画上的好。”

　　这夏织君是见过了，与葫芦中的鬼织蝶一模一样。信物相同，模样相同，可为何名字却对不上？织蝶到底是谁，与夏织君是否有关系？

　　“鬼在阳间徘徊久了，记忆有时也会混淆。”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正在沉思的川吓了一跳，他抚抚胸口，道：“云池，你没听过人吓人吓死人么？更何况你现在是只鬼。出现时请出个声，你没命了，也不等于我不要命。”

　　见云池直愣着眼不语，神情呆木，他起身道：“做鬼了，心眼儿还是针尖般大。”扬手在她眼前晃了几晃，俯下身一亲泽。

　　“你想死么！”云池忙后退一步，扬手推开他。

　　“你不是故意引我？”川眼一转，厚脸皮地打趣她。

　　“我在想你说的话。”她沉下脸郑重道。

　　“哪句？”

　　川不解地盯着她，想从那张毫无血的脸上看出一点端睨来。那张脸自死后变得异常苍白，常常让他想到死去的常月。如若有魂，那她也定是这般白如纸屑。

　　“你没命了，也不等于我不要命。”云池轻轻念着那句话，踱着碎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川……”

　　见牡三进来，川忙扬手作了个声的动作，示意她不要出声。云池认真起来，总是喜欢揪着双眉，嘴唇眠得紧紧的，脸上是一丝不苟的表情，眸子里的困惑让人忍不住有了一丝心疼。

　　云池猛然转身，却被川一把拉住。她眨眨眼，不好意地笑了笑，道：“麻烦你把宁娘请过来。”

　　宁娘看了葫芦一眼，见明黄符稳稳地贴在上面，心下安定了些，便轻声道：“我，我是宁娘，请问，你是谁？”

　　等了一会儿，葫芦并无动静，她接着道：“你是不是夏织君？我知道，你恨我，所以想回来找我报仇，你出来啊，我人就在这里。”

　　“夏织君，你以为这样装疯卖傻宁潮江就会喜欢你？他只会同情你，怜悯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是个男人都会弃之不理。貌的你是曾经，此刻的你丑陋无比。”宁娘紧盯着葫芦，脸暗沉，仿佛这些话正刺着她的心。

　　“夏织君，你醒醒罢，一个根本就不喜欢你的人，又何苦纠缠不清。你总是如此，凡是喜欢的，总要想尽办法夺得。你这种人，根本就不该活在世上！”

　　“你住嘴！”

　　葫芦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贱人！”

　　话音刚落，一根顶梁木自上方往宁娘处落下。

　　“啊！”慌乱里，只闻见宁娘一声叫喊。

　　见柱子断裂，家丁们忙前忙后赶着修理。那根柱是屋内的主柱，顶了几十年的风雨，怎是说断就断的。那整齐的断口，如被人刀切般，一挥而就。

　　“夫人没事罢？”

　　宁娘摇摇头，苦笑了一声。若不是川相救，或许下一缕魂便是她了。

　　“夫人！夫人！”一阵急呼声自屋外传来，不一会，随着脚步声的渐近，一身着白衣的儒雅男子奔进屋来。见他气喘吁吁，脸颊微微泛红，显然行得过于急噪。

　　“夫君，你怎的下了，大夫不是说了得好好休息？”忙拿了件衣服给他披上，向刚进来的大个子道“大竹，说了不要惊动少爷，你没听见？”

　　“咳。”他呷了口茶，道“还说，要不是大竹说，我还不知道发生这么大的事。那屋子你以后就别进去了。”

　　“瞧夫君说的，我可不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额头怎么回事？快让我看看！”他说着站起身来，动作过猛，不免又咳嗽起来。

　　“不妨事。”宁娘笑着扶他坐下，指着川道“这是应公子和牡姑娘。”

　　川瞧了他一眼，转向宁娘道：“刚才说话的子并非葫芦里的人。”

　　“啊？”宁娘吃了一惊，忙道“那她是谁？”

　　“是啊，是谁呢？”川笑了笑，瞄向椅内的人，那眼神似在问：“是谁呢，宁公子？”

　　宁潮江不语，眼神闪烁，眉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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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渐黑，风云隐去，只留下一弯新月在寂寥的空下独自悲欢。深处，仔细聆听，犹可闻风声细细如银。月深处，光影晃晃，虫声寂寂，将东院墙壁涂得迷迷糊糊。一阵细细的声音断断续续自墙内传出，如痴如醉……

　　云池愣了片时，穿墙而入，细听了一回，见声音似自房内传来。

　　屋内，烛烟盈盈，两具纠缠的身体在上翻来覆去。云池见是如此不堪之事，顿时白了脸，抬脚走，却忽闻一阵笑声。转过身，见那子露出半张脸来，一时忤在原地忘了迈步。

　　“你说的话可别忘了！”男声响起，云池如梦初醒。

　　“当然忘不了。眼下，我可得让你忘不了才好。”子浪笑着扑进他怀里，主动送上自己的红唇。见男子毫无反应，她有些不悦，嗔道：“怎么，今天见到那个男人就反悔了？”

　　“我的命反正已在你手里，有何可悔的？你答应过我决不会伤害宁娘，可是……”

　　“我只是想做做样子吓吓那个男人罢了。”见他苦着脸，娇笑道“我要是想杀她，还等到如今？”

　　他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吻住了那片苍白的唇。子娇笑着拥住他的背，细细的呻吟声自她唇内溢出，将屋内暧昧的气氛点燃，渐渐随着风声卷入深。

　　“回来了？发现什么了？”见云池归来，川挑亮灯芯，身影倒映在墙上一闪一闪。

　　“没，没什么。”云池低着头绕过他身旁。

　　“你的头好烫。”不知几时川突然出现，且一只手已按住了她的额头。

　　“明天再说，我困了。”云池打掉他的手，转过身去，心里七上八下，仿佛压了块重重的石头，紧张得像做了贼似的。

　　“你是不是着凉了？”他穷追不舍。

第八十二章 晓梦迷蝴蝶（八）

   “你是不是着凉了？”他穷追不舍。

　　云池呼了口气，不耐烦道：“我说没事就没事，鬼怎么会生病呢。”

　　“可是你承认了额头很烫，而且脸也确实有些红。”

　　云池见他落井下石戏弄自己，低了眉不语。

　　他又嘻笑着：“谁说鬼不会生病。织蝶因爱成恨也是一种病，那叫‘相思成恨’，也可称作‘相思病’。”

　　“你给我睡觉去！”云池转过身冷冷道。

　　“云池。”川笑着走近她，眼睛微眯，一字一句道“你今天很可疑。”

　　云池暗道不妙，往后退步，嘴硬道：“你少管！”

　　“我要是不管你，青袖是不会放过我的。”他扯出一丝狡诈的笑容。

　　“你想干嘛？”察觉到他眼中不坏好意的表情，忙又往后退，却一头撞在架上。

　　“没想干嘛。”他将脸凑近云池，邪邪一笑，“还是说，你想我干嘛？”

　　“胡扯！”云池冷声道。

　　“你生气的表情真是不错。”他摸着下鄂若有所思道。

　　云池叹了声气，如泄了气的球般穿过他的身体，自桌上倒了杯茶，呷了一口，方道：“果然被猜中了，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川回首望了葫芦几眼，又陷入了沉思。云池在东院看到的显然是真，那么，只要弄清谁是夏织君，谁是织蝶，就真相大白了。

　　看到了如此火爆的场面，对于男房事向来明如白纸的云池来说不免难堪异常。在上翻了半，将宁娘夫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不免替宁娘寒心。虽说宁潮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子的命，但那种做法让人无法苟同。如果她知道丈夫在上背叛了自己，会原谅他吗？

　　一大清早，川便直接去找宁潮江问个究竟。

　　听了川一席话，宁潮江惊异不小。他来回走了几步，方缓缓叹道：“当年，我趁夏织君回门，听了林兄一番话，便写了一纸休书与她，谁知竟将她逼疯。”

　　“她让你心生愧意，所以便让她吸取你的精气好祝她还阳？”川摇摇头，叹道“知不知道，你这可是在送命。”

　　“我知道。她说过，她命中与我有劫，想要还阳只能如此。如果我不答应，便会杀了宁娘。死又何惧，反正我也死过一回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与宁娘成亲二年，至今膝下却无一子，那是因为夏织君来了以后我再未碰过她。我知道自己不配。只要能保住她的命便足够了。”

　　“可你别忘了，她是鬼，人鬼殊途。而且，不仅仅是你，她还吸取了乡亲们的精气。你这是在助她为非作歹。”

　　“我，我……这我并不知道。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只希望她不要为难宁娘。”他悲伤地闭上眼。

　　“表哥……”宁娘一脸泪水立在门外。身后的风与云早已躲开，满树缤纷，此时却已坠入尘土。

　　见宁潮江满脸泪水，川撑了伞离开。

　　~~~~~~~~~~~~~~

　　晚风习习，气漫漫，东院厢房内宁娘一脸怒意。

　　在川与云池的努力下，终于明白与宁潮江有染的鬼是夏织君，而葫芦里的鬼则是一个叫夏织蝶的子。

　　早年，夏家老爷夏福深在京周娶了三房夫人，而带至木棉县的则只有正房太太。夏夫人有去庙里进的习惯，夏织君在去尚元庙替母亲进时遇见了一名叫夏织蝶的子。二人名讳相似，又生得一模一样，自是惊奇不已。夏织君细细一问，才知是同父异母的。夏织蝶因谨记其过世的母亲遗言，绝不与父亲相认，便请求代为保密她在木棉县之事。

　　偶然一天，夏织蝶看见去尚元庙替父还愿的宁潮江救下被毒蛇咬伤的邻村子。见他为人侠仪，又生得玉树临风，心里便悄悄种下了情果。

　　当夏织君扮男装去书社见到宁潮江后心情更为沉重。她前去看望夏织蝶时，无意中说起这门亲事对自己如何如何不好，恨不能逃得远远的。夏织蝶见如此痛苦，便说出了愿意代她出嫁的话，因怕伤了感情，并未告诉宁潮江是自己中意的男子。此言一出，夏织君立即同意，便将她悄悄接到了夏家。

　　夏织君告诉自己的日常习惯，又教了很多事情后，于成婚前两天独自离开。夏织君虽是个大家闺秀，却情较为怪异，偶尔做出一些另人惊叹的事来。而今夏织蝶的乖巧却也未引起夏家人的疑惑，都以为成婚在即，她终于明白自己将为人的事实。

　　而离开夏家的夏织君在前往州都前突然身患恶疾，无药可医，返回夏家不过二日，一代佳人便消玉殒。

　　夏织君死后，魂无鬼差来引，便四处飘流。偶然一日见到林则故在她坟前痛哭，心下差异，便悄悄跟了他家去。听闻他仰慕自己，夏织君遂觉悲伤，现身与之一叙。没想到某一日，林则故突然引来一道人，说是能让她起死回生。然后，便引出吸精气还阳一事。

　　“你就这么想还阳？”不待川开口，宁娘便问道。

　　“你不是死人，自然不明白当死人的滋味。”她忽然抬起头来，双眼含笑，“不信，你问问她去。”

　　见云池脸很难看，川道：“怎么了？”

　　“既然被我碰着了，那么宁潮江的命便不是你的。”她径直望向夏织君，神情又是那一份执着。

　　“你有这么本事么？”夏织君起身，抚了抚架上的萝叶，眉间倏然杀气阵阵，脸异常阴森。

　　“走着瞧。”云池毫无俱地看过去，心下已开始思索如何对付她。

　　~~~~~~~~~~

　　沉沉而上，将某人的心搅得无法安宁。

　　身子忽然被人抱住，他回过头，将来人拥在怀里，附首吻了下去。冰冷的味道夹着丝丝直撞心房，大脑一片混乱。

　　“谁？”

　　“是我，宁潮江。”

　　一听宁潮江三个字，心中的酸涩又不听使唤地奔了出来，哽咽道：“你既已写了休书，又为何约我至此？”

　　“我答应表要照顾她一生一世，又岂能辜负。但是，我心里又委实放不下。”

　　“休书都写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眼泪掩着月落下地来，屋内变得难分清明。

　　“我放不下你。”他轻轻将低声哭泣的人儿搂进怀里，唤道“织君，织君。”

　　“你放开我。”她挣扎着想要离开他的怀抱。

　　他不依，双手依旧将她锢在怀中。半晌，闻见她哭出声来，黑暗中摸索着抚上她的脸，轻轻吻了上去。

　　窗外，雷声轰鸣，屋内，情潮如火。

　　……

第八十三章 晓梦迷蝴蝶（九）

  “林兄？”见他忽然停了动作，夏织君捏捏他的脸，道“又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你。”

　　“想织蝶做什么，现在你只能想我，往后也是。”

　　她勾住他的脖子，狠狠地咬了一口，直到闻见他传来一声痛呼方才罢手。二年以来，为了她能还阳，林则故一直尽心尽力，这些她都记在心里，深深地感动着。虽然在一起二年，却极少与他行夫之事。必尽人鬼殊途，有损他阳气的事情断不可为。

　　云雨过后，见她睡去，林则故难以入眠，便披衣下走至屋外。当年，在社里第一次见到织君便倾心不已，谁知苍天弄人，竟将她许给他最好的朋友。无论是才学，还是家势，总不及宁潮江，但这些他都认了。

　　“宁兄，如果将来咱们喜欢上同一个子，你会怎么办？”

　　“当然是手到擒来。别指望我会因兄弟情而放弃。”

　　一想到那时宁潮江自负的表情就浑身如针刺。夏织君非他所爱，他应竭尽全力拒亲才是，娶了她后却又冷言相向，不闻不问，毫不怜惜，整天眼里心里就只有宁娘。他恨这世间的不公平，第一次在心里萌发起要毁了宁潮江的念头。

　　林则故故意给宁潮江出注意，让他休了夏织君，然后又假借他的名意占有了她的身子，因为他知道宁潮江就算不写休书也不会理会夏织君，而今，他写了休书后又占有了她，却又不愿负责任，这种行径一定会伤透了她的心，从而让她痛恨宁潮江并离开他。

　　可这一切的一切，终是落空。事情的发展并没有顺着他的心愿而发生，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夏织君”竟然疯了。直到她死后，他才明白那个新娘子是她同父异母的夏织蝶。

　　明白这一切后，林则故心里对宁潮江的愁恨有增无减。这种错误，全是宁潮江一手造成的，他一定要付出代价！

　　端过烛台，上的子容颜依旧。这张脸与夏织蝶一模一样，或哭，或笑，都是同样的表情。那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身下的子竟然是夏织蝶。想起那个雨自己的行径，突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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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池放下话要保住宁潮江的命，终于让宁娘安下心来。她安了心，有人却焦心。

　　川的表情足以让云池明白他在想什么。无非怪她喜欢多管闲事，吃饱了撑着。以她目前的鬼身来说，超渡亡魂已是不可能，思来想去，又只能硬着头皮看他的脸。

　　“不行。”果不其然，川想也不想地一口回绝。

　　“你功夫过人，绝对伤不了你。”云池尽挑好的说。

　　“谢谢你的夸奖，不过那是鬼，跟功夫好不好没关系。这一点我已经领教过了。”见她没有要罢手的意思，又道“你打算怎么做？收了夏织君？”

　　“这是自然。她二人一个也不能放过。一个怨念极深，一个妄想还阳，这有违天道的事是行不通的。”

　　她本是降妖者，见妖就收，是一贯的宗旨。而今眼前虽是鬼魂，却也不能就此抛开当作没看见。仁慈，对他们这种人而言是多余的。夏织蝶与水山便是最好的证据。

　　“那夏织君看来没多大能耐，可是葫芦里的这位却似乎不简单。”与她交过手的川至今还忘不了那另人头痛裂的狮子吼。

　　云池翻开《阴阳锏》细细看着，希望能找到收付鬼魂的方法。牡三困得不行，自睡去不提。川陪坐了一会，终是顶不住，也闭了眼爬在桌上。凉风吹过，烛火忽明忽暗，云池起身关好窗。瞅了眼前的川一眼，拿了件外衣给他披上，又开始阅书。鸡鸣三声，光线一点一点地升起，将窗外照得朦胧一片，清晨的空气淡如云烟，另人精神培增。云池伸了伸手臂，正叫醒川，却见他面容俊逸绝尘，一时看住。

　　“看够了没有？我要起来了，这桌子硌得人难受。”

　　果不其然，他一睁眼，云池早已溜得无隐无踪。对睡觉一向惊觉的他来说，哪怕是旁人站在一边不出声，他也能知道。更何况云池是贴近他耳畔。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将散开的发丝一股脑儿束于后脑勺上。

　　“川，葫芦呢？”

　　他正高兴着，云池突然横空出世。他指指边：“在那儿呢。”

　　云池走过翻了又翻，将单掀开找了个遍也没搜出来。牡三帮着找了又找，也寻不出踪影。连明黄符也一块儿不见了。三人正纳闷，却闻屋外传来一阵笑声，狂妄不已。

　　推开门，见屋外立着三人。

　　在茶坊遇见的蓝衣道长出现在眼前，另云池有些吃惊。更另她惊讶的是眼前两位一模一样的如子。

　　“怎么样？还妄想对付我，你就别做秋大梦了。”夏织君指着云池道“本是与你不相干，却偏要跑进来搅上一搅，我就成全你！”

　　说话间，夏织蝶已朝她扑了过来。

　　川无奈地叹了口气，亲身迎了上去。

　　蓝衣道长静静地看着云池，嘴角抽了抽，寒声道：“姑娘，贫道讨教了。”

　　呼！呼！宽大的衣袖在风里轻转，时快时慢，似一支别有意味的舞蹈。他每进一步，云池便后退一步。他是鬼魂的克星，招招逼紧，毫不留情。见云池应对有些吃力，川使了个眼，牡三点点头，持箫而上。牡三的箫乃是她修行之物，以牡丹的精蕊而凝成，自是妖力有加。二人齐上，蓝衣道长便有些难以招架。

　　川本是千年修为，对付一只鬼自是不在话下，但先前被木河入了药，而不久前又被云池上过身，这体内阴气未散尽，如若施展妖术，恐有不妥。有了这层顾虑，交手时便有些绑手绑脚。夏织君看出川难以对付，怕天亮前还未收拾干净，便也向川发动进攻。

　　云池自为鬼身后，功力大不如从前，符也画不出来。如今遇上蓝衣道长这捉鬼之人，时间一久，渐渐支持不住。

　　咝！咝！咝！眼见道长的挑魂剑刺来，忙就地一滚，虽无大碍，却也惊出一身冷汗。云池正慌乱间，断了的玉如意自袖中滑出，摔在地上。玎玲！一声脆响，惊起了夏织蝶。见她脸倏然大变，川忙划步移开往云池身边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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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晓梦迷蝴蝶（十）

    玎玲！一声脆响，惊起了夏织蝶。见她脸倏然大变，川忙划步移开往云池身边奔去。

　　“嚎！”一声怒吼，惊天动地，直叫人耳鸣目迷，疼痛钻心。

　　“蝶儿！”夏织君也受其干扰，捂着双耳大叫，“蝶儿，快住手！”

　　夏织蝶双眸暴突，脸惨白如雪，一身鬼气冲天，叫人不敢靠近。飒！飒！飒！顿时风声大作，吹得人睁不开眼，直觉双耳生生作疼。

　　“牡三，快吹箫！”川大叫着拉了云池向她奔去。

　　牡三箫声一出，夏织蝶便面容扭曲，似是有些痛苦。川忙捂住牡三的双耳，道：“有我在，别怕！”

　　箫声渐渐起了作用，夏织蝶停止了怒吼。她红衣似血，黑发凌乱，张一双血眼朝他三人奔来。她一近前，阴气扑面而至，连作为鬼的云池都感到难受，更何况正在对敌的牡三与川。川虽未受伤，但一心多用，既要护着牡三，又怕云池受伤，精力便有些不足。

　　夏织君见他三人被困，在一旁揉着耳朵得意洋洋。

　　云池心中急切万分，望了川一眼，心下一横，在他耳旁吐了三个字，便消失不见。

　　川忽然双眸一闪，继而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待掌心火光出现，便伸出右手快速在空中划动，自空中出现一道符向着夏织蝶飞去。说是迟，那时快，见符飞了出去，川立马盘腿坐下，双唇一张一合，吐纳之间，一股气自口中缓缓流出。

　　夏织蝶忽然停了动作，呆立不动。此时，眼内灼热，只得闭了眼以免烟气入侵。

　　川见夏织蝶被制住，忙画出一道火符，将玉如意丢了进去。火光刹时冲天，白烟缕缕而起。

　　“啊！啊！住手！”织蝶猛然抱头嚎叫起来，声声凄冽，鬼声震天惊地，撕心裂肺，断肠穿心。

　　“住手！”

　　牡三正松了口气，忽闻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啊！”另一声惨叫震人耳膜。

　　川回首望去，却见蓝衣道长已跃出墙去。夏织君倒在地上，身下乌红一片。林则故抱着奄奄一息的人儿哭得肝肠寸断，满目清伤化作泪水，滴湿了她白的衣衫。

　　“呵……呵……”夏织君睁大眼，双唇抖了抖，缓缓吐出两个字：“蝶……林……”林字一出，便没了声气。

　　林则故忙向川道：“救救她，求求你！求求你！”

　　“她被挑魂剑所伤，已……”

　　话未完，只见夏织君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轻盈，倾刻间，衣衫渐宽，整个身体化作轻烟一阵，被风一吹，便四散而去，不留一丝痕迹。清风伴月，弄人肝肠，嘤嘤泣声如针刺骨，可怜痴心一片，却落得枉然成空。

　　川走至夏织蝶面前，淡淡道：“你也该走了。”

　　夏织蝶低着头不发一语。

　　川正要动手，她忽站起身来望了望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随后便向林则故走去。她缓缓蹲下身子，抚摸着夏织君的衣物，浅声道：“都走了。”

　　一暮暮影象在脑海中浮现。与夏织君的初遇，与宁潮江的相识，还有那个雷雨交加的晚……右手倏然向前刺去，正中林则故心口。一生痴恋，倏悲倏喜，机关算尽，纵落得冷峭结场。

　　她望着淌在血泊里的人，凄然道：“这一生，究竟什么才是我能有的？”

　　“这一生错了，来世会有补尝的。”川轻淡的嗓音在血腥的空气里回荡，轻盈得仿佛冬日的飞雪。

　　“接我的轿来了，来了。”她闭上眼，抬手作了个盖红盖头的动作。

　　川正施法，夏织蝶突然向后倒去，丽的脸孔忽在眼前模糊起来，缓缓飘起，脸孔渐渐分不清明，连同身体一点一点稀释在空气里。

　　“安心走罢，来世会有补尝的。”不知何时云池自川的身体里出来，喃喃道。

　　夏织蝶空洞的眼眸倏然闪过眼前，那日，绣着鸳鸯双戏图的红盖头在如墨的浓雨中如一弘清泉，于云池寒冷的心上再次激起悦耳的音韵……

　　生得其时，死得其所，未尝也不是一种幸福的生活方式。而穿杂其中的，莫过于世人常言的冤冤相报何时了。一旦了却，前世便没有了印记，这一生的孤苦与悲欢，得到的，失去的，究竟是否真实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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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旧色浮尘心

    雷声滚过灰的空，一场雨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摆不定，兰开过，清气扑鼻，绕着长长的游廊吐蕊散。三三两两的宫人提着明瓦琉璃灯，井然有序地穿过游廊，往左转开，琵琶声迎风拂柳悠然而来，那绝的音韵悠悠扬扬，如仙宫之曲。

　　一曲而终，清扬的笛声扶影而上，沉醉的人微微抬起头来，扫视四下，方问道：“为何不见张良人？”

　　“回君上，张良人说身体不适，今晚不便过来。您已经准许了。”张平笑着给他添了杯酒。

　　凌昌扯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举杯对凝视片刻，方一饮而尽。季连语接过宫人手中的外衣轻轻披在他肩上，柔声道：“君上，廊上风大，小心着凉。”

　　凌昌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搭在肩上的玉手，转身步下台阶，顺着羊肠小径缓缓而去。

　　暗沉，空气里潮湿的味道越发浓重，小径两旁的绿叶被宫灯昏黄的烛光衬得透如蝉翼，风起的间隙，沙沙作响，敲打着湿气里的微尘。凌昌脚步轻迈，玉兰石上水光盈盈，偶尔被他溅起点点水。顺着径一路往右，前方豁然开朗，灯火闪烁之间，一座宫楼进入眼帘。缓缓抬脚而上，推门直入，一盏灯火扑入面来。凌昌转身闪开，几个宫人忙跪下地来请安。

　　“二哥哥，你怎么来了？”三君主莲必见凌昌进入院来，忙提着袖灯走了过去。

　　“放袖灯呢。”

　　“嗯。”

　　凌昌接过她手里的袖灯，微微皱着脸，似是有心事。见他表情如此，莲必不知该从何言语，便一下一下抚弄着灯上的穗子。他抬脚步入屋内，四处打量了一下，瞅住墙上的一副《莲姬图》看了一会儿，又瞅瞅莲必，问道：“这是你？”

　　莲必得意地抬起头，笑道：“怎么样，罢？”

　　“，”凌昌让人举过灯来，细细看了又道“画工真。”

　　“二哥哥，你是夸我，还是夸画师呐？”莲必一把夺过宫人手里的灯，故作不乐地鼓着粉腮。

　　“画工精细，下笔有神，这双眼睛生动、清灵，可唯点睛之笔，将整个人活灵活现了。”一面说着，一面坐于矮榻上，呷了口茶，随口道“肖作的画工倒是长见了不少。”

　　闻他此话，莲必呵呵轻笑，道：“哥哥这回可是看走眼了。”

　　“哦？”凌昌瞄了画一眼。

　　“二哥哥，这幅图实乃出自应川笔下。”莲必双目生辉，巧笑倩兮，面庞之上桃红点点而生。

　　一张绝的容颜浮上心头，那冷傲的星眸略带挑衅的扫过来，抬眼之间，如俯视一干屑小之辈。凌昌挑挑眼，将川的脸自心中抹去，但越是如此，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越发清晰起来。

　　猛然双眸一紧，唇角勾起。

　　那张脸……

　　一想到此，他再无闲心坐下去，直接自后院而出，穿过拂云间，不消片刻便到了居雅阁。凌昌挥退众宫人，独自对思量，几番沉浮，更加确定五年前所见之人正是他。

　　五年前，他与云池、水山因天眼钰之事一同前往龙墓，途经必山之林，三人忽然因遭遇回转路而失散。所谓回转路，用水山的话来说则是“迷生”。迷生是妖常用道术之一，常常为了困住诸多敌人而施此术，一旦被此术所困，便会将众敌人分开，以便一一击败。

　　凌昌正忧心忡忡，忽闻前方欢歌声起。顺着声音寻去，见一瀑布如银河飞天而下，激起阵阵水，却无半点声响，人影也未见一二。思量片刻，抬脚而去，眼前莹草茂盛，繁似锦，一座亭台半隐半现落于其前。

　　正纳闷是何妖象，却兀见亭内人影绰绰，探首望去，一貌的紫衣子凭栏而望，满目伤情，闲愁种种。

　　“你又迟到了。”紫衣子忽然开口。

　　“你又来了。”一蓝衣人出现在亭内，“这里有何趣味？”

　　紫衣子笑而不答。

　　蓝衣人忽地转过脸来，宛而一笑。

　　见对方笑望而来，凌昌猛然一惊，不住连退数步，突然脚下一空，整个身子往下坠去。

　　“凌昌！”

　　云池与水山突然出现，将他一把抓住。

　　如果凌昌没记错，那次情急之下，云池第一次以下犯上，直呼他的名讳。从少年时的第一眼起，她总是安安静静地，清眸里那落时的伤感似乎从未抹去，无论谁映在那黑的瞳孔里，心总是无端地揪起，悲伤仿如紧紧跟随在侧。

　　所以，他讨厌她看人时的眼神。

　　时而君与臣，时而夫与，这两种微妙的关系另他觉得舒心。可自打应川出现以后，这种平衡似乎正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被打破。一想到她会为了另一个男人而或欢笑，或悲伤，或皱眉，心里仿佛被人掏去了一片净土。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北周的帝君。”

　　“丢失的东西总有回来的一天。”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

　　“那时的你，可不是我能渡得了的。”

　　在成阳府偶然相遇，他却说了这么一堆让人不舒服的话。现在回想起来，凌昌不免震惊万分。

　　原来是他！

　　难道，应川早就知道了？

　　那么，他究竟知道多少？云池的事，是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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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宫夜沉如渊

    寒雨随着一声轰鸣落下地来，空气里的潮湿随着雨的来临缓缓散去，沉闷的皇宫倏然热闹起来。雨打琉璃，风吹萝叶，沙沙声，吱吱声，滴滴声，交汇一处，响遍四方。

　　雨，越下越急，越下越勇，仿佛姑娘赶市集般急不可待。不一会儿，水沟里，屋廊下，田间，积了一洼雨水，或污或清，或深或浅，将暗淡的月光拉出云层，为雨披上一件璀灿的外衣。梨树下，瑶雨轩内，一红衣子依栏而望，似乎正盼着雨的片时停歇。

　　“娘娘，宫人来了。”

　　在她点头以后，绣帘卷起，一绾着荷式宫髻的宫人踏入室来。她浅笑着福下身去，双手俯地，额眉贴于其上，恭恭敬敬道：“回良人，我家娘娘说了，如果季适合播种，请娘娘莫要误了时节。”

　　“我知道了。替我回你家娘娘，就说请她放心。”扬手示意宫人给她打赏。

　　待那宫人离开，张良人起身，披了件青凤衣，轻笑道：“满园也必能独秀一枝。”

　　忽地一阵冷风窜窗而入，将烛火吞噬，余下一阵烛烟满室流窜。宫人忙关上窗，重新燃了红烛，张良人盯着跳动的烛火眼也不眨。不多时，近身宫妍木掀帘进来，眉开眼笑：“娘娘，听侍说今晚又空窗。”

　　张良人吸着茶，闭上眼道：“瞧把你乐的。这君上空窗又不是一回两回，难道咱们还能拈了便宜不成？”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想不透为何近日君上缕缕不招人侍寝。

　　“娘娘，奴婢听说今儿个众会琴台，您猜怎么着？”她故意调着嗓子绕个弯。

　　“怎么着？”张良人见她说得慎重其事，忙搁了茶盅等待下文。

　　“君上他，可是问起了娘娘呢。”

　　“怎么说的？”张良人立时扬起眉，来了精神。

　　“只问了一下。”妍木笑着递上茶。

　　“我以为什么大事。”张良人一听没甚趣味，不免失望。

　　“娘娘，这天下子，若是进不了后宫，也算幸事一桩。若是进了后宫，则必争册封。”妍木见张良人听住，便近前一步，正道“倘若受君之封，则必争君宠。这是后宫生存的不二原则。若是只图活着，至少得坐上上之位，才能活得舒坦一些。若是想不被人踩在脚下，那么……”

　　见妍木忽然打住，张良人忙道：“那么如何？”

　　妍木神一凝，眼内射出丝丝杀气，沉声道：“那么，必须拥有最有力的盾，然后……”说着抬手至颈间作了个杀头的动作。

　　张良人心头一怔，捂着胸口，缓缓道：“这……”

　　妍木见她面露惧，笑道：“娘娘在民间时，可曾听闻过‘宁作田中草，莫道君王’？”

　　“未曾，此话何意？”

　　“娘娘可知道说这话的人是谁？”顿了顿，眉间一凝，方细细道“药丹。”

　　“君上的母亲？”

　　自妍木口中得知药丹生下君主莲已不久后便逃出宫门，后又被抓回，回宫后不到一个月，纵身跳楼而亡。张良人万万没想到后宫真有如此血腥的事情，心中没来由地开始紧张，手心微微发颤。

　　“娘娘，这事您可得悠着点，宫里是不准张扬的，提起这事儿便是要杀头的。”

　　见妍木口气轻松，神坦然，她心中一阵作呕。忙呷了口茶，混乱的心又开始摇摆不定。关于药丹的死亡各说纷云，但依妍木说言，张良人猜想她或许是遭奸人所害。药丹乃前帝君凌炎最宠爱的子，连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子都舍情弃爱奔赴黄泉，想来这后宫的生活不是常人所能受的。她拥用如此尊贵的身份，又替北周的江山诞下一名君少，往后自然是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等荣耀之事她却用死亡来诠释，甚至还抛下了自己的亲生骨肉，死亡的那一刻，她到底是悔还是恨呢？

　　“依奴婢之见，娘娘既然进了宫门，自然得紧抓不二原则。出宫这个念头是万万行不通的。”妍木见她神恍惚，知她有些后怕，抬手按于其双肩之上，轻轻按压。

　　“娘娘，奴婢再多说一句，后宫的嫔们您可得紧着心。”

　　一言说到心坎上，张良人道：“妍木，你入宫多年，可知她们有什么手段？我该何是好？”

　　“娘娘，这后宫子们个个出身高贵，光是跺跺脚，就能震断这屋里的顶梁木。她费尽心机按排您入宫，无非就是为了能在宫里有个帮手。事到如今，您可不能违了她的意思，不然，别说您一人，这瑶雨轩也会是过眼云烟。君上有心念着，您可不能白白浪费。”

　　张良人叹了口气，上躺下，翻了一整，只听得窗外雷雨交加，风吹落叶，好不凄凉。

　　翌日一大清早，张良人便亲手做了糕点端往居雅阁。见居雅阁大门紧紧关着，便带着宫人们候于门前的沁晓亭之内。妍木的话她思了整整一个晚上，既然进了宫门，那么她也认了。眼下，趁着君上空窗期，她必须好好表现一番，为自己找一个有力且安全的靠山。作为宫里的人，能靠的山也只有高高在上的君王，哪怕冰山于前，也只能鼓足劲儿地攀行。既然来到了这里，选择了这条路，那么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曾经的张凝若必须泯灭。

第八十七章 云念未借言

    群山如黛，天染青，浮云撩烟，去来，临邑关内青漫连成天，望而似无终，走而似不尽。离开宁家庄后，云池的心情一直有些低落。川满路上都在说累，不停地催着车夫找个落角的地方。牡三这一路上也似乎很疲劳，一直都在沉睡，直至车夫停了车马，叫大家进栈休息方才醒转。

　　临邑关在北周素有盛名，此地风水极佳，盛产白萝参，每年都要上贡朝廷。皇宫里常常用它来泡酒。经它酿制的酒醇可口，泽清透，且还有补阳滋阴之效，是男人们极爱的酒品。

　　客栈之外，一棵红木树落于门前，在四周绿意浓浓的景里独竖一帜，另人眼前一亮，顿觉清新不已。进入客栈内，一阵烟雾扑面而来，川摸摸鼻子，扫了柜台一眼，与一老翁的视线不期而遇。

　　进入房中，云池刚刚坐定，却见川关上门，眼也不抬地开始宽衣解带。

　　“你干嘛？”云池抬起眼。

　　“换衣服哪，还能干嘛。”川无奈地叹了声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见云池没有跟出来，心里不免有一丝小小的失落。但凡人，长这么大，活了上千年，他还是头上回遇上像云池这种既无风情，又不懂情调的子。要是别的人，见他宽衣解带，哪会像她那般镇定如山。

　　摇着头推开牡三的房门，瞅了正在打坐的她一眼，关上门道：“怎么样，没事罢？”

　　牡三收了气，笑道：“没什么大事，只是精力有些不济罢了。”眼珠子在他脸上溜了一圈，又道：“川哥哥怎么皱眉皱脸的？”

　　“大人的事，小孩是不会懂的。”

　　“哦，明白，就像人的事，男人也不会懂一样。”牡三摸摸脑门一脸恍然大悟样。

　　“小丫头。”川笑着点了一下她的脑门。

　　“川哥哥，你是不是在想要如何勾引云池？”她盯住他的眼嘻嘻笑道。

　　闻见此话，川扯扯唇角，朝门口瞟了瞟，方不以为然道：“你少胡说。你才几岁哪，就在我面前满口混话。”

　　“不是啊，我看……”

　　“好了。你睡觉去，我要休息一下。”

　　川收敛心神，闭了眼盘腿坐于上，不一会儿，双肩之上便冒出淡淡黑气，凝化成烟，随风潜入空气。因为吃了木河配的药，体内的阴阳之气交错不定，再加上云池两次上了他的身，又与鬼经过一番争斗，所以身体里阴气有些过重，如不尽早排出，便会毁了他一身的千年道行。

　　“没想到狐妖里还出了你这么一个奇人。好好修炼，以你的资质，千年之后必是成仙之时。”

　　当年，所有狐妖都争着迷惑众生之时，少年的他在迷路的密林里遇见了一个仙风道骨的男人。当时，那男人紧紧盯着川，随后便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说他有仙缘。那双眼里，闪着明亮的光彩，风一般另人清醉。只是很可惜，六百年之后，他遇见了这一生都无法忘却的子，从而放弃了所谓的成仙之道。

　　云池正在隔壁打盹，却见牡三推门进来。牡三将川身体不适的情况说了出来，她心下一惊，忙穿墙而过，见他正在调息，便安静地坐于桌旁注视着。只有在他安静的时候她才能放心地看着他，因为只有这种时候才听不到他捉弄的话语。两人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可这不长的时间里却共同经历了生与死的大起大落。

　　她曾不知一次的问过自己，在心里究竟将他摆在什么位置，又能摆在什么位置。想了半天也想不了个结果来。因为她是凌昌的人，他决不会允许自己的人背叛他，哪怕是上的背叛。这一生，终是要错过了的季节，下一个盛放之时或许已是来世。

　　“这样也好。”她低低地叹了一声。

　　“什么好不好的，我可是被你害惨了。”川睁了眼丢出一句话。

　　云池起身道：“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川勾勾手指，待她走近，深笑道：“对不起倒不必，只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当然。”云池一想到那个约定心里便不自在，冷着脸道“说罢，你想如何？”

　　“暂时没想到，有了便告诉你。”他笑着捏捏肩膀，“只要是你云池能给的起的。”

　　“自然。”云池淡淡回了一句，不明白他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不一会儿，便到了用饭的时间，店小二便将膳食送进房内。川扫了饭菜一眼，吩咐店小二点了，又自包袱内掏出荛纸在盘内点燃。云池坐于纸、面前，闭了双眼，静静享受轻烟扑鼻的味道。做为鬼，吃饭倒是比较省银子。一睁开眼，见川右手托腮定定地望着她浅笑。

　　云池低了眼眸，面上有些不自在，沉声道：“我不是馒头，光看我是不会填饱肚子的。”

　　川呵呵呵地轻笑着，仿佛她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你，没事罢？”

　　憋了许久的话还是暴露在空气里。她想，早知道这话还是要问出来，就不必伤脑筋地思来想去了。人也就是如此，做茧自缚的招术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自学成才。按理，她和川的交情也算是有点深了，怎么说也是个朋友，关心朋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一旦关心他的话要出口，却总觉得有些别扭。

　　川停下筷署，抬起眼瞅到她脸上，见云池一脸古怪的表情，嘴角轻扬，叹道：“唉，现在才知道关心人家。你这良心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方才，牡三说你身体不舒服。”她躲开川的话题，“究竟是哪里不舒服？如若不见好，倒是要请个大夫瞧瞧。”

　　“多谢。请大夫倒不必了。”川吃了一口肉，嘴角上下蠕动，脸部的线条也随之一块浅浅扭动。

　　“真的不用？”云池挨近他，双眼细细在他身上打转，半晌，方道“你的脸不如从前。”

　　川停下动作，眼神扫过去，嘴角向上勾起，嘻笑道“想不到你这么关心我。”

　　“嘁，我是怕你死你在半路上，还要我这鬼来收尸。”本来是出于关心，但见他面无正，心中没来由地一慌，便说出这句没经大脑的话来。

　　“这你大可放心，人还没救活，我是不会死的。”川不以为然地夹起菜放进嘴里，眼里依旧啄着一点笑，依旧叫人看不透。

第八十八章 镜锁鬼无心

    黄昏漫漫而上，顺着落日的光影，踩着大地的轰鸣，将最后一抹光晕吞并在延绵的群山之下。暗沿途而来，一阵鸟啼声穿破晓，划空而过，将云彩斩断，掳获一阵轻风，摇下一树红叶。

　　炊烟寥寥，风轻轻，红叶沙沙，一窜铃声由远及近，慢慢随风而来。红木树下，一白衣人迎风而立，如墨的黑发在风里轻轻流转，洁白的容颜在月的映衬下如丝绸般柔嫩光滑，如雪胜雪。那人一脸淡然，细长的双眼，如柳的弯眉，瑶池仙也不过如此。自模样看来，自是子无疑，但平坦的胸部却另人有些不解。忽地一阵风起，将满地红叶席卷一空，接着便闻见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身影在树影下渐渐成形。

　　“如何，这回不会再失手了罢。”那人背着白衣人道。

　　“失手？你以为我是姜狐之流？”随着白衣人开启的双唇，一个男人不屑的声音在风里穿行，眸中绿光流动。那是属于妖的光泽。

　　“我可不是这意思。还好云池自你手中逃脱了一回，不然就没戏了。但希望夏狸你这次别太客气。”

　　“恕我愚昧，你这么大费周折的将她变成鬼，到底是为什么？”被叫做夏狸的白衣妖双手环胸地盯着他。

　　“那还用问，当然是为了鬼仙珠。”

　　原本是想利用君主莲已的死来引云池去地府摘双莲，如此一来，不仅她活不成，整个成阳府也都将化为灰烬。可没想到的是，周无这老不死的突然出现打乱了这一食二鸟的完计划。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杀了她？”夏狸双眉一抖，眉圆睁，“鬼仙珠吸了她多年的气息，已是与之有了共鸣，她现在死了，对我们似乎没什么好处？”

　　他有些庆幸上回燕门关没有杀死云池，不然想拿到鬼仙珠就难上加难。被云池自体内释放的珠子是否为鬼仙珠先前还有些疑虑，如今自皇宫里的金光看来，她拥有的确实是鬼仙珠不假。这鬼仙珠为何会在她体内自是不得而知，但每过一段时间，鬼仙珠体内的鬼气便会溢出一些。这股鬼气渗透着强烈的怨念，虽非常人所能拥有，但它的灵力却又吸引着无数的妖与人竟相争夺，哪怕是飞蛾扑火也再所不惜。

　　“依你而言，是不想杀了她？”他轻笑出声，不紧不慢道“夏狸，你有所不知，这鬼仙珠的灵元在她体内，若不取其精魄，又如何能得手？取其精魄，则必先去其肉身。”

　　夏狸双耳微抖，扯扯眼角，道：“那现在要如何下手？”

　　他站在树影里，不见一丝身形，只扬手一挥，一样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转而落入夏狸手中。夏狸瞅了他一眼，又看看手中的东西，道：“这是什么？”

　　“它叫‘双镜’，乃世间少有的灵物，可锁无心、无形、无气之物。你现在手中拿的只是它的一半。”

　　“一半？”

　　夏狸摸了摸手中的镜子，那光滑的镜面上照映出他绝的容颜，清晰无比，仿佛此时并非暗。它边缘光滑，做工精细，泽明亮，背面刻有隐隐云山数座。如此完整的一面凌镜，却说只是一半？

　　“双镜乃阴阳之物，阳为仙，阴为鬼，你手中这半乃阴之面，可锁鬼之无心。”

　　“被此镜锁住会怎样？”夏狸摸着镜边雕镂的藤。

　　“云池乃道术中人，修行十一载，体内又有鬼仙珠的灵元，所以要取其精魄最好的办法便是用此镜对付她。我要让她飞灰洇灭，永不超生！”

　　他语气里的一丝恨意自是没逃过夏狸敏感的神经。

　　“那另一半呢？要是能对付那个男人再好不过。”

　　川是人是妖，还是仙，至今另夏狸分不清明。若说是人，那一身的灵气似乎不像个凡人；若说是妖，可浑身又散发出一丝淡淡的仙气；若说是仙，那仙气又似乎有些过于稀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身边的那个小孩是妖无疑。

　　“另一半你想都别想。”顿了片时，道“阳为仙，凡是有仙气的灵物都是妖无法接近的。阳之面，可锁尽世间妄心之物，若是妖碰上它，哪怕道行数千年也会被照得无所遁形。早早避开还来不及，又怎会去碰它。”

　　“那人倒是不在话下，只不过那男人……”

第八十九章 镜锁鬼无心（二）

   月移栏杆，风吹玉树，星光幽幽而坠，院落铺满一片华。风一阵，偶停树梢，将云层吹散，光影交错之间，发丝在风里轻轻摇动，投下一片剪影与皎洁争。

　　客栈里的红木树并非随处可见，前前后后，只不过两三株而已，却挂名为“红木客栈”，不免有些虚有其名。云池伸手拾起窗台上的红叶，放置鼻间闻了闻，青草的味道直沁心房。此处并无红木，这散落的红叶想是被风一阵轻摇而坠于窗前。只凭它一己之私，满树红叶便要随之任之。这种命运，红叶应是不甘的罢。

　　风起云落，漫天披月，红叶流转之间，一道白影在眼前恍恍惚惚看不真切。一阵疾风在眼前划过，将发丝打乱，吹破空，迎面撞上一双似雾非烟的剪眸。之下，静如黑洞；月之下，灿若明珠。云池眼眸一转，红叶纷纷而落。

　　夏狸静静地立在墙边，面上不动声，心下却有些奇怪这个人为何总是一副不慌不恐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也与她无关。他嘲弄地勾勾唇角，差点忘了她生前是以捉妖为乐。这样的人，无论男，早已将恐惧与怜悯丢弃一旁，忘了自己身为人所应有的一切情感。情感，对于道术中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累赘。

　　“你这一生，可有后悔？”

　　夏狸突然很想知道对于这即将结束的短暂的一生，她究竟有何感想。是与常人般恋恋尘世，恩怨纠缠，还是做个潇洒如风的过客，以世为舟，划日如虹，远渡凡尘。

　　云池望着他，不明其意，迎着风望向其眼底。

　　“如果你再也回不到从前，可会后悔？”这次他似乎十分有耐心，眉也不曾挑起。

　　“还想要我的命？”

　　这次她已是死人一个，他还能再要什么，还能从她身上拿走什么鲜活的东西？虽不明所以，却也明白他此番前来绝非善意。现在，屋里只有她一人，川不知溜往何处，牡三呆在隔壁休息。

　　夏狸见她面幽暗，目中黯然无光，猜不透那眼里是何感想。毫无生气的双眼，苍白的脸颊，哪怕心里波涛汹涌，于这样平静的面容也难以看出。只要想，这便是一副绝好的隐藏情感的容颜。

　　夏狸忽觉心里十分畅快，双肩微微抖动，浅笑道：“记还算好。”

　　“我的命已经没了，你究竟还想怎样？”见他在笑，云池心里有些不爽快。

　　“如今的你还剩下些什么？”夏狸反问道。

　　“你是谁，到底与我有何怨仇？”云池冷眼相向。

　　见云池如此，夏狸目轻转，微微道：“双镜，有没有听过？”

　　不待云池开口，寒光一闪，如剑气袭来，风云之间，天地变。隐于树间的鸟儿扑着双翅用力朝远处飞去；红木叶落成阵，如风如雨；廊下的燕儿，扑腾着翅膀在笼子里打着转，破门而出。

　　如尘，寒气如剑。云池只觉胸口闷热难受，呼吸在瞬间似被人生生夺走。一口气也喘不上，像被人丢进水底，手脚无力，身体直往下沉坠。沉浮之间，眼皮越来越沉重，脸前一股热气，直叫人头晕眼。正难受之际，一阵气扑空而来，眨眨眼，一片白跃入眼前。红梨白相间之处，气流涌动，笛声阵阵，穿水扶柳，耳内音韵满满。意识逐渐剥离，眼神涣散，正不知如何是好，一声轻笑顺音而来。

　　“云池。”

　　伴着淡淡的嗓音，一张凌角分明的脸在眼前晃动。浅浅的微笑，温暖的目光，唇角闪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伤。

　　“你，怎么来了。想是我要死了罢？”

　　细细的话语自她口中流出，眼眶不自觉的发胀。已经是死人一个了，再死也是无所谓。或许这回真的走到尽头了，不然为何会看见水山。那张脸，伴着岁月，在记忆里跳了一季又一季，来来往往，总以为快要模糊时，却又倏然的忆起。

　　父亲恨她害死了娘亲，树里恨她害死了水山，而今又害死了莲已，眼前的狸妖又是因恨而来。这一生，二十二载，却种下了诸多愁恨。她这一生，是罪孽滔天的一生？亡人已故，死又何俱。只是，为何心里是如此的空荡。如折翅的燕儿，没了飞翔的力量；似离水的鱼儿，失了清澈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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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昨晚码字至十二点被我鄙视：（说我浪费时间、精力，更重要的是浪费电费。。

第九十章 镜锁鬼无心（三）

    “云池，你说，我将来会嫁于何人？”说这话时，君主莲已绯红的脸颊如晚霞般动人。

　　“不，我不能死，不能……”求生的念突然强大起来，从心底冲上脑门，视线渐渐有了一丝清明。

　　夏狸见云池的身子慢慢变得通透，心中一阵得意。一团白的亮光自她心口慢慢溢出，如初升的太阳，耀眼、夺目。夏狸睁大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团光，想必那便是人类的精魄。

　　咝！咝！咝！

　　银叶跳动，月光满怀。

　　夏狸目光冷峭，凌空而起，左脚一勾，踢出一道风轮，顺声杀去。

　　“本事不错。”川冷笑着避开攻击，抱住云池落下地面。只闻轰隆一声响，身后的假山遂被劈作两半，碎石飞溅，啪啪声四起。

　　“你到底是人是妖？”夏狸握了握手中的双镜，右手轻轻扫过镜面，一束光闻迅而发，直冲川奔去。

　　见光刺来，川迈步躲开，双眼一横，顿时火光冲天而起。火焰化如人形一般，执一柄火剑在手，三三两两将夏狸围住。他忙抱起昏迷的云池展开轻功绝风而去。在川的记忆里，抱着一个人逃得如此狼狈还是头一回。他没有忘记木河说过药未融，阴气不散，强行施法必毁修行。

　　若不是不能施术，他又何苦像斗败的公鸡，大半的还在风里奔跑。炎象阵乃《阴阳锏》中的道术，只对鬼魂有用，能制住妖到几时还不得知，现在只能尽量躲开，越远越好。跑了一段路，见身后无人跟来，川倒有些佩服自己逃跑的本事了。无奈地笑了笑，放下云池，盯着看了一会儿，以手指按住其心口，俯下脸贴上了她冰冷的唇。在他眸光闪烁之间，一丝白烟自口中溜出，钻进了云池口内。

　　“嘻嘻！”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打破了当下的沉静。

　　川抬起身，不以为然道：“你可以出来了。”

　　“川哥哥，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亲热。”

　　他拉开衣襟，一朵细小的牡丹自怀内跳出，不一会儿便开始变大、变高，渐渐幻化成子身形。

　　“怎么在你眼里应川就这么？”

　　“凡人不常说么，‘人不枉少年’。呵，我理解。”

　　川抖抖衣衫，伸手搭上云池的脉：“她元神不稳，要不给她渡口仙气，精魄就无法完全俯体。”

　　“这样啊，要不，给她吃我的叶子？”牡三近前望着云池。

　　“一千片叶子，你可舍得？”川笑盈盈地头也不抬。

　　“那有何妨。只要是川哥哥认定的事。”她一脸正道。

　　川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露出一抹欣慰的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此刻用不上，有朝一日若是用到，可不能躲着不见人哦。”

　　“呵……”

　　二人正说笑着，闻见云池呻吟了一声。

　　见云池出声，二人松了口气。

　　风阵阵，满城寒气。牡三朝窗外瞅了几眼，只见四处风卷残叶，灯火暗然，明月惨淡无光，依稀可见一片阴云飘于空之上。这种天象说明明日将有大雨之兆。她缩缩双肩，关上窗户，道：

　　“川哥哥，那狸妖这会儿不会再追来了罢？”

　　“应该不会了。”

　　川替云池盖好被子，心里想着他若是追来也早就来了，应该是没找到方向。想到狸妖手中的那面镜子，威力如此之大，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双镜之一。想到此，不免又看了云池一眼，有些庆幸她的鬼魂没有被双镜锁住，不然事情就很难挽回了。

　　双镜之一既然在狸妖手中，川不纳闷柳如风是不是被他给收拾了。对于云池与狸妖的过结川猜不透，如果二人之间没有恩怨，那很显然，他定是为了鬼仙珠而来。这世上就这么一颗珠子，想要它的人却远不至一个两个。云池的这条命是否能挨到那时他突然没了十全的把握。

　　“不要对她怀有仁心，不然你会后悔终身！”木河的话历历在耳，如银针般让他混身不舒坦。

　　看着云池熟睡的脸，心里不免产生一丝淡淡的忧伤。所谓何忧，为何伤，这些都不在他对云池的思考范围之内。他的心思只属于一个子，永远都是，不会更改。愈是想要抛开对云池的杂念，却愈是想得更多、更深，心里似乎在与他较劲，就是不愿安静下来。

　　“该死。”川正暗自郁闷，忽然云池喃喃细语。

　　“不要，不要……”

　　川浅锁双眉细细思了一回云池的话，终不得解。云池是个不凡的人，她拥有奇特的阴阳之眼，生来不凡者要么大福要么不幸，而云池似乎注定了是个生于富贵却享受不幸的人。出生时丧母，幼小时丧师，年少时丧父，成人时丧友，而今手上还牵着莲已的一条命外加成阳府上下若干人等。这样的一个人，她的命，早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从云池往日的态度来看，她似乎早已看透这一点，所以，才会对夏织蝶他们生出一丝怜悯。

　　对于这样一个不幸之人，他却不应表示任何的同情，这或许正是世人的可悲之处。如若成仙，这种烦恼应是暂得一根不留。

第九十一章 余音绕空梁

    落天明，阳光浅浅地普照着脱离黑的大地，晨风融融，空气清新，柳绿红。小河边，波光磷磷，孩童们欢悦的笑声加快了水波的荡漾，他们脸上那天真无邪的笑容温暖而动人，明媚如光，另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好，仿佛一生的好时光都比不上此刻的惬意。

　　张氏将洗好的衣服装进篮子里，缓缓站起身子，再次朝不远处嘻闹的孩子们看去，目光定格在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子身上，眼神立刻变得温柔无比。说起儿子，张氏打心眼儿里开心。她的儿子唤名楚知，年纪不大，却乖巧非常。

　　“娘，等等孩儿！”

　　楚知一抬眼，见娘已洗好衣服正回家，忙丢开手上的小木船，三步并作一步地朝张氏奔去。母子二人回到家，却见炊烟已起，一阵味随风而来。

　　“哦，夫人回来了。真是对不住，丫头饿了，所以就借夫人的灶头开了火。”

　　“没关系，公子尽管用便是。若是等我回来，姑娘得饿坏了不是。”

　　“夫人若不嫌弃，就一起吃罢。”

　　“不用了。多谢公子好意。”

　　“小楚知，过来，跟哥哥一块儿吃饭去。”见张氏不肯用餐，川笑着冲楚知勾勾手指。

　　楚知瞅了他娘一眼，摇摇头，不肯上前去。川扯扯嘴角，笑道：“小楚知，你要是不吃饱饭，怎么多帮娘干活儿呢？”

　　张氏见儿子瘦得骨架一般，心里涌上一阵酸意，自责感深深压住心头。一想到远在他乡的丈夫，眼睛便酸涩起来。她强笑着对儿子点点头，拎了篮子到墙边晾晒衣服。墙角，金桂树上正钻出嫩黄的新芽，枝叶翠绿，生机盎然。她不想起当年丈夫离去的时候它只是一株矮小的毫不起眼的树苗，几年风雨，却长得这般葱翠，想必再过多年便可长成苍天大树，那时，楚知已长大，他的父亲或许也该回来了。

　　对于借宿在此的川与牡三张氏心中有些狐疑。川他们虽生得容颜俊逸，面像不凡，却让她坐食难安。

　　面对张氏的不安，聪明的川自是有所察觉，却不为所动，依旧面带笑容，一脸和气。他借住在此并不是出于对这贫寒家庭有所同情，想要给予一些帮助，而是云池自双镜手中逃脱后一直昏睡。其间虽偶有呓语，却不曾睁开过双眼。

　　精魄既然无损，但人却一直不见醒来，他实在想不通。将离魂天罡翻了个遍，也寻不出个合理的方法。川合上书，吩咐牡三在屋里看着，便走出屋去。刚步下台阶，却闻见张氏的屋子里传出一阵哭泣声。

　　川纳闷地走至窗下，却见张氏正低着头倚墙而立，双肩微微地抖动。正觉奇怪，忽见一个身影走了过去将她拥住。依身形与发式判断，此人定是男子无疑。本想看个究竟，怎奈屋内光线太暗，他们又背着光，只得作罢。

　　川一离去，屋内二人方才分开。

　　张氏紧紧地盯着对面的男人，猛吸了几口气，问道：“你为何现在才回来？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

　　“我离开家乡后，延着景州往北一路到了州都、边湘，谁知途中进的一批布料全部赔掉了。我身无分文，一路帮着客商们运货，好不容易到了京周，靠在路上收的一点棉石才换了几两银子。后来又收了些别人不要的白萝参，种起了白萝参，日子慢慢才好起来，所以便回来了。这么些年，丢下你和儿子独自在家，让你们受苦了。”

　　张氏听完丈夫楚平全的一席话，眼里浸满的泪不听使唤地奔涌而出。一想到独自扶养孩子的艰苦，一想到母子俩清苦的生活，平日的坚强全线崩溃，不免哭出声来。楚平全轻抚着子的肩膀，眼里是另人看不懂的深遂。

　　楚平全一回来，张氏的日子自然会好过多了。他虽然没有发什么大财，却不会再让她们母子俩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一日三餐也能有荤腥上桌。对于富贵，张氏不再抱有幻想，只求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地度日便可。世上再没有什么事能比起一家人更为重要的。小楚知天真可爱，见父亲归来欢欣不已，一刻也不出门，只跟在他父亲身后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

　　一个家必须有父亲的存在才算是满的、完整的。

　　这句话，张氏不至说了一回，听得牡三耳朵都要起茧了。川笑，说张氏是对丈夫的归来太过兴奋，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

　　“唔，她是不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我不敢确定，但云池啊，肯定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不知是该说她可怜，还是该说她会找麻烦，走到哪儿都不是盏省油的灯。”

　　牡三双手托腮，表情似乎有些不满。自离开京周，这一路上不是与恶鬼纠缠，便是被妖追杀，前往南仙山的路似乎没有她所想象的那么顺畅。

　　“呃，你该这样想，或许我们跟她有缘呢。”川露出一惯的笑容。

　　“我看那也是孽缘。”

　　牡三吐吐舌头，瞅了榻一眼，有些无可奈何。一抬眼，却见窗外人影闪过。她愣了一下，方走出门去，却见小楚知拿着一个风车向前跑去。风阵阵，随云而动，将风车吹得呼呼作响，纸张摩擦的声音伴着他轻快的脚步很快便消失在游廊里。

　　屋后不远处，一方小径曲曲折折随着榕树铺陈而去，两旁野怒放，娇丽如锦。暮未至，却落飞溅，如冬雪般落了满满一地，隔山忘水，将事凝结。

　　川见牡三正开窗，忙出声制止，放下帷幔，以免让云池的鬼魂见了日光。细细掐指一算，离开京周已经有段日子了，虽不长，却足以另人念怀。念着什么他说不清，与牡三一样，隐隐里觉得此番前往南仙山似乎不会太顺利，所以才会对京周生出些许情绪。

　　门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张氏略带惊慌与无措的求助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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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早上坐错了车。。

第九十二章 余音绕空梁（二）

    门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张氏略带惊慌与无措的求助声。川嘱咐了牡三几句，跟着张氏离开屋子。巷子里，尘土飞扬，一截断墙横于路中，张氏的丈夫楚平全斜倒在一旁的地上，脸蜡黄，表情痛苦万分。川忙蹲下身查视，发现他左腿被野兽严重咬伤，遂点其穴道止血，将他自地上扶起。张氏一脸焦急地随着川将楚平全背到医馆。

　　这是一间不太大的医馆，屋内陈设简单，四面开窗，临水而居。忽闻楚平全一声闷哼，川转眼望去，见大夫一脸清淡，面如梨白。他从容不迫地替楚平全清洗着伤口，看来其苍白的脸并非是吓出来的。川正想着，大夫已卷起另一块纱布，蘸了些酒，眉也不抬地往其伤口敷上。只可怜楚平全疼得不住地哎哟，却换来他一句“如果不想要这只腿就滚开！”

　　“滚开”这个词倒让川闻着有些新鲜。如此粗俗的词语出于这么一位看似文雅的人口中却并不觉难听，反而却勾出一丝心绪。心里突然想起青袖，不知她现在如何了，成阳府在她手中是否能安然无恙呢。正待再想，却倏然嗅出一丝淡淡的杀气。身为妖者，对诡异之气一向警觉。

　　他轻轻扫视了一眼屋子，将目光落于楚平全、张氏及大夫身上。自方才一进屋子，川便觉出了不对。一间医馆，药材稀少不说，且屋内几乎没有一丝药味儿，整间屋子冲斥着奇异的味道，芬、清新之中又带几分厚重的梨雪龙果的味道。各种味儿混在一起，另大脑精神不已，思绪似乎更加清晰。

　　看着看着，他忽觉眼前朦朦胧胧，双眼沉重不已。闭上眼眸，再次睁开，却发现四周一片阴暗，如下雨时阴沉的天幕，似一卷厚重的幕帘，将视线敲得酸涩难奈，除之而后快。脚步声在身旁响起，迷懵之间似乎有人声在耳根响起，忽近忽远，听不真切。

　　右手忽被人握住。

　　“谁！”

　　川猛然一惊，右手迅速反转之际，已将那只手牢牢制住。

　　“该死！你弄疼我了！”

　　“呃，你怎的在此？”

　　“废话，这是我的医馆。快放手！”他十分不友善地瞪着川。

　　“你的医馆啊，那么请问，这是什么？”川将一个囊举了起来，在大夫眼前晃了晃。

　　“囊。”挣开川的右手，往后退了一步，似乎眼前的男子在他看来是个极度的危险人物。

　　“恐怕不是普通的囊罢？”川双眉一挑，眼眸微眯。

　　“这是自然。我陈之源的东西，哪怕是一株小小的杂草也绝不简单。”他微微地抬起头，有些冷傲地瞄着川。

　　“应公子，你们怎么了？”

　　张氏的声音在门边响起。见川与大夫目光怪异，不免有些纳闷自己离开一小会儿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开个玩笑。”川双眼上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哼。”陈之源别过脸进了内室。

　　听川问起囊的事儿，张氏笑了。陈之源自幼学医，却反其常道，十分厌恶浓重的药味。为了驱除医馆的药味儿，他费了许多功夫，种草、制木……办法想了一个又一个，最终才制出另他满意的混合着梨雪龙果的囊。这种味道因不单单是梨雪龙果，还有芨草、雪蛙等，所以有些人无法适应它，会出现晕眩、耳鸣等短暂的副作用。

　　张氏还说，陈之源不仅讨厌药味儿，凡是他不喜欢的药材统统皆不可入医馆。为了迎合自身的喜好，他特意将自己不喜欢的药材放置于医馆后边的屋子里，凡有熬药之事，全由他的下人待办。药房处于风尾，熬药之时便不会有药味儿吹到他的医馆里去。

　　身为医者却厌恶药味儿，这实在另人可笑至极。看陈之源那副表情，断不像是一个医者该有的德行。一个不似大夫的大夫，开了一间不似医馆的医馆，世间还真是无奇不有。川轻笑一声，细细打量着众人。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却依旧没有寻出杀气的来源。只这么一瞬的时间，杀气便荡然无存，未留一丝痕迹，不得不另他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想到这里，他又瞅了手中的囊一眼，放置鼻间细细闻了一闻。

　　“不想被人抬出去，最好就别再碰它。”大夫陈之源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冷不丁地冒了句话。

　　“此话何意啊？”

　　“你刚才出现了幻觉。这种囊不适合你，还是别碰为妙。至今为止，你是第一个闻到这种味道会出现幻觉的人。”说着，他眼波一转，顺手夺过川手里的东西。

　　“何为幻？”川浅笑着望向他，心里突然有些莫名，一张嘴便想要逗弄他一番。凭他适才一声“谁”便断出他出现了幻觉，不对陈之源有些另眼相看。

　　“你认为呢？”陈之源双眼一挑，带着几分挑衅的味道回看他。

　　“目之所视为幻，意之所思为幻，心之所念为幻。”川勾勾唇角，一副好整以暇的表情。

　　“依你之言，有人心，则皆为幻象。我眼中的你为幻，你眼中的我也为幻，世间万物皆为幻？”

　　“正是如此。你有慧根啊。”川走近他一脸地惊喜。

　　“莫名其妙。”陈之源终于有些受不了的白了他一眼。

　　待陈之源离开，川又四处看视了一番。张氏与楚平全乃一介凡人，除却一身的尘气，并无二样，倒是这医馆的大夫却让他有些疑虑。陈之源除了行医的习惯与常人大有不同之外，方才近身探视也未曾发现可疑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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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金桔诱牡丹

    骄阳在空中不停地旋转，滤过朵朵白云，路过阵阵清风，从东而起，缓缓上升，将黄的金桔衬得更加娇夺目。它那金黄的果实，饱满而丰硕，一颗一颗凝于枝梢，藏于叶间，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芬，露出甜的笑容。

　　牡三待在窗口，动作渐渐由依窗而换为趴窗，渐而整个人坐于窗台之上，昂头望着墙外树上的果子出神，直到脖子酸疼方才转移视线。视线是转移了，可心却还思念着那金黄的果子人的气。

　　她吞了吞口水，自言自语道：“这个季节的金桔是最可口的。”

　　“，给你。”

　　小楚知不知几时来到她身边，伸手递过一颗白桔，两片红红的嘴唇上下蠕动，唇角还残留着金的汁液。牡三见他递过来的是白桔，自己嘴里却吃着金桔，脑袋一歪，双眼透亮，笑得颇为狡诈，跳下窗台，道：

　　“小楚知最乖了，喜欢吃金桔。”

　　“金桔啊，有啊。”他抬起头，乌黑的眼珠眨巴几下，唇角挑起，“在我肚子里头。”

　　“你这小家伙！”牡三不高兴地拉下脸。

　　“要吃金桔可以去摘呀。”他伸出小手指指墙外的金桔树。

　　牡三撇撇嘴，拿眼瞅了瞅金桔树，伸手朝金桔树空抓了几下，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她答应过川哥哥，在他未回来之前绝对不会离开这个房间半步。

　　“为什么不去摘金桔呢？哦，像我一样不会爬树。”小楚知似发现了大秘密一般高兴地笑了起来。

　　牡三正要训他几句，忽然墙外有人声道：“今天他家里没人，咱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墙外，金桔树沙沙作响，一阵敲打树枝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响起果子落地的“叭嗒”声。小楚知听见别人要摘他家的果子，忙跑了出去，不多时，便听见他的哭声传来。牡三柳眉一皱，脚尖点地而起，瞬时便跃过墙头落于金桔树下。摘果子的小孩见牡三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丢下果子四散奔逃。她见地上有一些金桔，便一一拣起，用衣裙装了，拿到小河边清洗干净。

　　牡三在河边清洗着果子，屋子里空无一人。阳光明媚，风细细，忽闻“吱呀”一声轻响，一丝光线趁机跃入屋内。光正暗自高兴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一道影子却倏然蹿进，将它的华光打入阴暗。

　　影子慢慢向前移动，在前停了下来。立于墙边的铜镜里照映出一个伟岸的身影。黑发如丝，与阴暗的空气相互纠结，刚毅的五配上一双幽深的瞳孔，唇边带起一丝浅笑，另脸上的表情显得更为叵测、迷离。

　　屋子里，安静如雪。每到下雪的晚，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在那时，方能听见心跳的真实。而眼前，他听不见任何声音，连自己的呼吸似乎也一起消失在空气里。他感觉到了川临走时在榻周围布下的结界，无法再近前一步。遂然，他闭起眼，任凭时间一一划过发丝，不一会儿，空气徒然凝结，只见一道人影自他身上剥离。

　　元神离体，立在原地依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他左手拇指与中指相扣，轻轻弹指一挥，一个光点向榻射去。光点触碰到帷幔便开始扩散，渐渐由点扩散成面，将榻笼于其间。一股气将帷幔吹开，云池安静地躺于榻之上，对正在发生的一切似乎一无所知。突然，一股寒气冲进屋来，他忙左脚划开，一个转身便进入自己的。

　　“你是谁？”

　　牡三手执长箫一脸的敌意。不待对方回应，便吹出一阵音韵，直刺他要害之处。那男子不疾不徐，闪身躲开，右掌顺势朝她肩膀劈下。牡三忙滑出内圈，随着几缕青丝的飘落，肩膀之上也传来微微的颤栗。忙瞅了云池一眼，见她安然无恙心里方平静了一些。对方内功深厚，牡三感觉到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尽量拖延周旋，希望川能即时赶回。

　　他知道牡三不是自己的对手，趁川不在，必须速战速决。双眼一横，目光冷若寒潭，猛然一个反转，无数个身影开始在牡三眼前晃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另她头晕眼。牡三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盘腿而坐，箫音声声而起，窜出一阵锐利的杀气。

第九十四章 金桔诱牡丹（二）

   “喀兹！”一声脆响，屋角架上的陶瓷瓶突然应声而裂，继而碎落一地。门窗似乎也感受到屋子里不同寻常的内力，不断地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时而微小，时而激烈，互相碰撞，互相拼击。

　　牡三的右手不住对方的内力，开始抖动。她“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手执长箫朝他攻去。近身缠斗似乎对她比较有利，显然对方已开始往门边移动。正在牡在自以为此番可以脱险时，怎料他脚底抽起，躲过她致命的一击，反手就给她来了一个回马枪。

　　“遭了！”

　　她避之不急，胸口结结实实地吃了他一掌，一丝血渍顺着嘴角流出。牡三抬手擦了擦血渍，看了躺在地上的竹箫一眼，脸上的神情已经开始惊慌。他哼笑一声，双眼冷酷至极，不给牡三半点儿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招招狠毒。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况她还是头一回遇见，不免有些心慌意乱。眼见对方攻来，牡三已不知如何应对。

　　“川哥哥！”她惊慌失措地闭起眼大叫起来。

　　“快走。”一句有气无力的话在耳边响起。

　　牡三睁开眼，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眼前。

　　“快走！”见牡三毫无反应，她加重语气又补了一句。

　　“云池……”牡三回过神来，忙抱住云池向左边逃去，侥幸地避开了他一掌。

　　“只要把她交给我，我便会放你一条生路。”他忽然望着云池开口道。

　　牡三瞅了云池一眼，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云池是谁并不重要，在她心里，只要是川哥哥想要保护的人，她便会守护到底。

　　“休想！做你的大头梦去罢！”牡三瞪着他。

　　“你不想活命吗？你的命还长着呢，何必要为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死人而丧命。”

　　“你住嘴！川哥哥一定会来救我们的！”牡三扯着嗓子道。

　　“是吗？那他现在人在哪里？别太高诂自己了，你的命不是他所关心的。你已经死了，不存在于这世间了。”

　　他直直地看着云池，似乎在坚定地告诉她，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终点。那双眼里的灰，冰冷而凛冽，刺得云池分外难受。“死人”两个字像一把长长的利剑，慢慢地扎进她的大脑，将疼痛放大到极致。鬼没有了心，却依然能感觉到疼痛，也许对生的执着也是一种无形的煎熬，让她对死亡开始有了感觉。一种疼痛的无能为力的恐慌。

　　云池眉间一颦，反手将牡三用力推开。

　　“云池！”

　　牡三来不及反应，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撞开房门。正在门外徘徊的缕缕光，见房门开启，忙见缝插针，一涌而上，往屋里钻去。云池回过头，见一束阳光朝面前奔来，眼前忽然浮现出水山的面容，映在雪白的梨树下，如一弯新月，温暖而明亮，燃起了整个天的落叶。

　　光线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灰暗。没有风吹进，她却觉得十分寒冷，如冬末过后的初，寒潮滚滚，霜露凄凄。

　　“你不是想活着吗，为什么又要放弃？差点儿忘了，舍己为人是你永远也改不掉的毛病。高贵的出身，尊贵的身份，贤良的品德，你这种人，永远都是大好人一个，让人无从挑剔。”

　　“你这是在对一个死人大发慈悲吗？”

　　云池不解地望着他，不明白这个想要她命的男子为何又出手救了她。现在她不是人，没有了先前对于妖的敏锐，眼前的陌生男子是人是妖她分不清楚。但听他的意思，似乎是认识自己的。从他不屑的目光里，她知道他所说的这番话绝不是在表扬她。

　　“慈悲？”他忽地笑了，“慈悲这种东西可不是谁都能有的。你已经死了，就让我来超渡你。”

　　他正自袖中掏出什么东西，忽觉身后杀气凛然。侧身闪躲之际，一把白的油纸伞与之擦身而过。在来人落地转身的一瞬间，云池忽然消失不见，油纸伞“啪”地一声收拢，在他手上转了几转方才被收于后背之上。

　　男子见川归来，皱了皱眉头，遂转身离去，只余下一片清风在阴暗的屋子里慢慢流转。

第九十五章 妖幻惑仁心

    “对不起。”

　　“这可不像你呀，好好的道什么歉？”川皱皱鼻子。

　　“连累牡三受了伤，实在对不起。”

　　“要这么说，那便是我的不是了。牡三可不是想救你，她是冲着我而来的，这份情你可领不得。”

　　川瞅着云池，见她面暗沉，两眼无光，名副其实的亡人一个，难免心下不忍。莲已的死给云池造成了空前的压力。这一路上险象环生，缕次差点儿魂丧黄泉，她实在担心没有能力救回莲已。救不回莲已，她如何向凌昌与太后交待。

　　见她如此担心，川没有将陈之源的事说出口。虽然只是一瞬，但他清楚地感觉到了那个男子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杀气与医馆里的如出一辙。那男子想取云池的命，可一见到他便逃走，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又有人对鬼仙珠起了念头？

　　云池缓缓转过脸，淡淡地望进他眼里。因无奈而勾起的唇角另神情有着一丝浅浅的悲伤，瞳孔里黑白分明，没有光泽，也没有了往日的坚定。川甚至有一丝恍惚，云池变了。通过对生死的体会，她的内心的某一处变得更加柔软了。这一点，她自己是十分清楚的。从她对死亡开始心悸之后，似乎有些远离“放弃自己才能放弃根本”这条准则。

　　“川，你相信前生来世吗？”

　　“你想听怎样的回答呢？”他柔声问道。

　　“罢了。就算有，也不是谁能左右的。”

　　“你想要改变它？”

　　云池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川一时怔愣住。

　　河边，川立于树下，脸上爬满错综复杂的表情。常月的容颜在眼前晃来晃去，往日的情景浮浮沉沉，另他平静的心起了层层涟漪，那些立于岁月背后的数百年光影在一瞬之际不断地冲击着他的大脑，沉重与喜悦，愤恨与悲伤交错不断。

　　“哥哥。”

　　他转过身，见小楚知昂着一张小脸。拉住川的衣摆，道：“哥哥，带我去看爹爹。”

　　一位莫名的大夫，一间奇怪的医馆，牵着小楚知边走边这么想。对于川的到来陈之源显然不太高兴。他为了显示自己的坦荡，面上毫不留情地挂了一层冷霜。川闲坐于一旁，双眼远眺，满目云光，对陈大夫的冷脸视而不见，正在猜测杀气来源的可能，忽然一股味道钻进了鼻间。小楚知一见到父亲便兴高采烈，旁若无人地问东问西，又绕着屋子左看看右看看，对一切都好奇不已。见陈之源在药架前忙碌，小楚知撇撇嘴，拿过囊边上的果子把玩。

　　陈之源走到小楚知面前，拿过他手里的梨雪龙果，道：“要不要吃吃看？”

　　小楚知瞅住他眼眸，摇摇头，道：“这个可不是我吃的。”

　　陈之源忽地笑了，扭头朝川的方向看去，目光里是难以揣摩的深沉。他忽又将脸转向窗外，自言自语地说着要下雨了，便走进了内室。小楚知见父亲睡着了，嘴角扯起一抹笑，往川身边走去，此时的他双眸闭起，似乎也睡着了。小楚知将手中的囊举至川鼻前，张嘴轻轻一吹，一阵轻烟便缪缪而起，直往他鼻孔里钻去。见川毫无反应，他掏出一把匕首，猛然往其心口刺去。

　　“哟，小家伙，这可不是你能玩的。”川猛然睁开双眼，望着小楚知笑得一脸灿烂。

　　匕首在碰上川衣服的那一刻被弹开，小楚知见状便翻身转开，双手一挥，一团气顺风而去，直取川眉心。川见他出手，微微一笑，伸手摘过瓶里的绿叶，双眉一凝，指下生风，绿叶便似羽箭一般向前冲去，撞上那股妖气，只闻“嘭！”的一声响，妖气四散，如烟如尘渐渐消失。小楚知的脸已经由红变黑，眸子里的杀气却未减半分。

　　“怎么，装小孩很有意思么，狸妖。”川瞅着他。

　　川话一出口，小楚知便往后倒去，眨眼之间夏狸出现于眼前。

　　“你怎么知道是我？”

　　“呵，小楚知让我带他到医馆来，当我牵着他的手时便察觉到他的脉象异于常人。幻化成小孩最大的优点在于能隐藏住身上的妖气。你咬伤楚平全，从而借助他将妖气撒播在医馆好混乱我的嗅觉，因为你知道正面交锋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想用计谋除掉我。”

　　“看来你很聪明。”夏狸冷笑道。

　　“不，聪明的是你，你没有因为我上次的逃跑而轻视我。呵，一开始因为梨雪龙果的缘故，我将重心放在了陈之源身上，所以忽略了楚平全的归来。正是因为他回家，你才会一直跟在他身边。楚平全身材魁梧，正值壮年，阳气极盛，所以你为了隐藏自己的妖气而去吸取他身上的阳气，导致他脸泛黄。如果没猜错，你是在楚平全回家后才占有了小楚知的身体。”

　　“说得没错，确实如此。云池的命我暂且留下，你可得看好，下次她就不会这么好运了。”

　　“想走，没这么容易。”川忙展开轻功追了出去。

　　夏狸见他追来，使出妖术，顿时两旁的树叶纷纷脱离枝梢向川刺去，如银针一般闪着明亮的光芒在风里穿行，“兹兹”声不断。川一面躲闪一面挥舞着衣袖将近前的绿叶打落。这若是在先前，他早就施术打得夏狸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好汉不提当年勇，眼下的局面倒让川有些不悦，夏狸虽说修行不如他深，但妖术却不可小窥。还好他修行千年，功底深厚，身上的阴气散了许多，眼下对付他还不是问题。

　　川眼尖，一眼瞧见夏狸怀中的铜镜，便猜想可能是柳如风的双镜，忙近前伸手去夺。夏狸抬脚向川胸前踢去，指尖忽地变得纤长瞬速往对方心口刺去。川扭身闪过，右掌向他颈间劈下。夏狸直觉两耳灌风，呼呼作响，如耳朵上挂了两个风口袋子，吹得脑袋隐隐作痛。一声震吼，夏狸露出尖尖的獠牙，眼睛里绿光如湖水，闪烁不停。

　　见他如此模样，川不笑了起来，灵光一闪，遂伸手在空中划了个圈，扬掌轻轻一推，一团红的光自圆圈内溜了出来。川扬手一挥，红光便向着面目狰狞的夏狸飞去，眼看就要将他的身体整个儿包住，不料一阵疾风吹来，将红光吹破。夏狸趁着当下川分神，忙摇身一转，化出原形循得无影无踪。

第九十五章 夜径清色香

    待川回至医馆，见小楚知昏迷不醒，便对他吹了口气方才见醒转。两日后，牡三的伤势已经大有好转，川遂向张氏夫道了别乘着漫天星光离开。云池一路缄默不语，对夏狸的行为除了是想要鬼仙珠她想不到别处。鬼仙珠有鬼阴之气，也有仙气，身为狸妖的他要这个做什么她想不透，但凡有仙气的灵物妖向来避而远之。提起鬼仙珠，她猛然想起自己差点儿忘了一件大事。

　　屈指一算，金光命脉里的仙气应该已经有所损耗。现在既找不到金仁的替代物，金仁又未找回，不知剩下的仙气还能支撑多久，要是此刻金光再出了问题，以她如今的鬼身根本就应付不了。想想金光，又想想莲已，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心情越发急燥起来。她一把掀开窗帘，拿出包袱里的地图，借着月光细细研究到南仙山的路线，希望能找出一条近路来将行程尽量缩短。

　　月光如玉，忽明忽暗，高高地挂于漆黑的天空，一会儿隐于云层深处，一会儿藏于树梢，似在跟谁躲迷藏一般调皮的紧。这种月虽不是十五月圆，无法窥见月之精华，但是下的世界却也是另一番尘世----妖物常常于里神出鬼没，活跃在月光深处。日为阳，月为阴，时常吸取它们的精华之气对妖的修炼也是一大帮助。

　　此刻，云池正专心于寻路，川赶车，有闲功夫走神的人也只有牡三了。哪怕是妖，修行百年，但毕竟作为妖来讲她还是太过年少。这样的月，虫鸟细吟，树叶沙沙，细细听去还能闻见野兽四处走动的踩在青草上的声音。倏然，一阵细细的破碎声冲进牡三的耳朵，她双耳一抖，眉目间露出一抹喜，哧哧地轻笑出声来。

　　云池闻见笑声正抬头看，川忽然停了车，她便将视线转向他，问道：“怎么了？”

　　“牡三，我肚子有些饿，你去找些吃的来罢。”

　　“啊？哦。”

　　牡三一时未转过弯来，见川一脸凝重地盯着她，忙醒悟过来，不待云池开口便跳下车往里奔去，不一会儿，便消失于黑暗中。云池责备川，黑灯瞎火的不该让一个小姑娘去为他找吃的，而且还是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山林，万一遇上猛兽或者奸人受了伤就不好。川笑着解释，说她自小在山中修行，对山里的情况比较了解，什么东西能吃，什么地方不能去都一一了如指掌。见川说得肯定，云池便不再多嘴，只将担心的话往肚子里咽，但还是认为他处事有些轻率。

　　对牡三来讲，川让她去找吃的是件好事。因为她的肚子饿了。方才她因为听见清兰开的声音一时喜不自，忘了自己目前身为人类的身份，因而露出了妖气，眸中泛起莹莹绿光。若非川警惕高及时发现，被云池看见了那还了得。依与云池相处的这些日子来看，牡三知道她是一个善良的人，绝不会不分清白地杀害妖精，但川不允她泄露真身她也只得照办。

　　不多时，牡三见前方银光闪闪，添添嘴角，纵身一跃便落于那片银光前。牡丹妖生畏寒，一到冬日便躲入洞中直至天到来方才出洞。这一整个冬天就像动物冬眠一般不吃不喝，只整日打座，这其间维持命的食物便是关键。每个妖都有自己的独特的修行之法，作为妖一类，食其各的精蕊，树叶上的晨露，细小的飞虫等皆是保持与提升修行的根本。但有一种植物，生于冬天，开季，果结夏日，这种植物一到开的时间，便气四溢，另人闻之难忘。

　　牡三听姑姑说过它叫“清兰”，人食之用处不大，只可沁心润肺，醒目宁神，妖食之则修行见长。在牡三当年还是一个如十岁凡人般大的小妖时她母亲便得到过一株清兰，待牡三食下肚后她突然之间就长高了，长大了，如凡人十三岁的年纪。今日在此隅遇清兰她自然喜不自胜，那种清的味道至今还于唇齿间徘徊，令她如饕餮之徒，必食之而快慰。

　　还未到清兰跟前，一截青竹便横空出世挡住了她的道。牡三见对方杀气森森，二话不说执箫迎了上去。两人斗了几个回合，不分上下。竹妖瞧着她，厉声道：“牡丹妖，这清兰是我先发现的，自然是我的！”

　　“还未睡着便开始做梦。清兰开可是我先闻见的，你识相就赶快滚！”牡三凶巴巴的还以颜。

　　“好你个牡丹小妖，竟敢在此大言不惭！”

　　“少来。谁怕谁呀。”

　　竹妖见恐吓似乎行不通，便挥剑斩去，却只劈中牡三身后的树木，她本人正稳稳地立于一旁吐着舌头。竹妖气得脸发青，施术移来无数杆青竹将她团团围个密不透风。青竹的枝叶随着牡三的移动而转动方向，她走到哪儿它们便跟到哪儿，用剑砍也罢，拿箫砸也罢，连根拔起也罢，皆不见有效，青竹们如影随行，似忠心护主的仆人。

　　见自己的拿手绝活“竹茧”将牡三困住，竹妖得意地笑了，忙向清兰奔去。那银的光笼罩着清兰，它浑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紫气，幽静而清冷，竹妖一时呆呆地怔住，瞳孔渐渐放大。

　　“嘻嘻。”一阵嘻笑声自头顶上方传来。

　　竹妖猛然惊醒，抬对看去，却见一只蝴蝶正展翅飞来，双翅扑扇之间，一些银白的细细的粉末散落下来，飘落于树叶上、草地上，越落越多，整个林子似乎都已被它填满，所见之处一片银白，如冬季漫飞的雪。竹妖不住伸手去接那落下的粉末，倏觉阵阵寒意压心，胸口猛烈地起伏，一张嘴却是一团寒气溢出，瞬间于下结作冰凌。

　　她猛地摔手丢掉手上的粉末，惊讶地后退几步，寒气忽然侵袭而来，还来不及反应，冰凌便刺穿了她的心口。竹妖捂着心口，张大嘴看着鲜血自伤口流出，慢慢滴落，染红了脚下的一片绿草。

　　“嘻，清兰我就收下了。但愿来生你能做个好梦。”蝴蝶丢下一句话，便舞动翅膀飞远。

　　待蝴蝶飞走，不一会儿，竹妖的法术便消失不见。牡三跳下地，拍拍胸口，一脸地有惊无险。回头向着蝴蝶离去的方向瞄了瞄，忙向前跑去，却只失望地看见清兰掉落的几片青叶。

第九十六章 望兰唯嗟叹

    云池与川等了许久不见牡三归来，正要寻去，却见她垂头丧气地耷拉着两只耳朵回来。

　　“有吃的没？”川自然知道牡三是去找清兰的。

　　“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遇到妖了？”云池见她如此沮丧只当是受了妖的攻击。

　　“你猜对了，确实遇到妖了。”

　　“啊！”牡三爬进车厢，躺于车板上，又大喊一声。

　　云池见她如此生气有些摸不着头脑，朝川丢一个眼，示意他问个清楚。川笑道：“怎么了？难不成能吃的东西有毒？”

　　“才不是呢！”她气呼呼道。

　　“那就是没找到啰？”

　　“才不是。”牡三忽地坐起身，鼓着腮帮子道“本来是我先发现的，却不知自哪儿冒出一个竹来，后来又来了一只蝴蝶，结果清兰就眼睁睁地没了。”

　　“哦，早知如此我就跟你一块儿去了。不过没关系，以后还能吃到的。”川笑着安慰她。

　　“难。”牡三摇摇头，瞅了云池一眼便不再作声。

　　听着他们说什么“竹”“蝴蝶”的，云池有些犯晕，不解其意，牡三言又止的表情让她更加确定他们有事儿瞒着她。川先前跟她说过，他与牡三只是朋友关系，但他对牡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态度让她无法相信他们只是朋友关系，而且一路上牡三对他十分依赖，两人又常常心照不宣，让她觉得自好似一个多余的人。见川与牡三赶车的赶车，睡觉的睡觉，她也不好意思再追问刚才牡三未出口的话，只得闭了眼将疑惑一并沉入睡梦里。

　　微凉，车轮声在山野间轻快地奔跑着，回荡着，时不时抚弄着车身旁的树枝，将它们自睡梦中惊起，随后又卷尘而去。不多时，牡三轻轻翻身而起，抬手在云池眼前晃了又晃，接着又唤了几声，见她未醒，便起身至川身边。川扭头看了牡三一眼，见她眼中带气，不哑然失笑。

　　“啊，你还笑人家。”牡三撅着嘴，气恨地看向川。

　　“好了好了，我向牡姑娘赔不是。小生无礼了，请姑娘莫要动气伤了玉体才是。”川装模作样地拱手道。

　　“清兰世间难求，纵是我再遇到怕也是无缘。”她沉下脸道。

　　“你这一回来好话没几句，诲气话到是不少啊，别告诉我你转了。”

　　牡三是个从不轻易认输的人，这番话倒让他听着想笑，但为了顾全她的心情还是忍住了想笑的冲动继续听她倒苦水。牡三要是不发泄一番，将心中的怨气清除干净，他明日就别想舒舒服服上路了。

　　“川哥哥，蝴蝶修炼成精后是不是很厉害？”

　　“蝴蝶？”川想了想，道“倒也不全是。怎么，吃了你清兰的那只蝴蝶身手不凡？”

　　“嗯。”牡三望着他珍重地点点头，“都未曾见她幻化身形，可她一出现，天上便飘下许多细小的粉尘，竹妖一碰到那些粉尘就突然死掉了。”

　　“或许是他的粉有毒。”川一边驾车一边答道。

　　“可是，竹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似乎，似乎是……”牡三不知如何形容方能让川明白事情的蹊跷。

　　“似乎什么？”

　　“她的表情似乎十分惊异。不，应该说是惊讶、恐慌。像是见到了十分可怕的东西似的。”牡三一把揪住川的衣袖嚷嚷道。

　　见她有些激动，川忙将食指放于唇上作了个小声的动作。牡三回头朝云池望去，见她依旧靠着车板睡得正浓，便吐吐舌头，调皮地眨眨眼。川摇摇头，朝她无奈地翻翻眼，眼里分明写着：我真服了你。牡三揉揉眼，随着车身的颠簸有节奏地上下晃着脑袋。不一会儿，川发现自己的左臂有些沉重，转眼看去，却见牡三依着他睡着了。伸手推推她的小脑瓜，不多时，晃着晃着，它又晃到那只左臂上去了。川无奈地笑了笑，遂停了车马于小河边，将身子靠在车板上，右手搭于曲起的膝盖之上，闭了双眼自睡去。

　　月上树梢，星光璀灿，大地银白一片，小河里波光磷磷，只几尾鱼儿轻轻地在清澈的水底甩着漂亮的尾巴，摇起一窜别致的音。在风轻舞的间隙里，细细的声音在空气中流动。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急什么呀，我还未看够呢。”说话的人将手一伸，便挡住了另一个人的视线，“哦，哦，真啊。啧，真不像人。”

　　“唉，你够了罢，让我看看到底长什么样！”听语气似乎急得不行。

　　“啧，仙人哪。”两人同时感叹着。

第九十七章 狐色媚冥心

    月上树梢，星光璀灿，大地银白一片，小河里波光磷磷，只几尾鱼儿轻轻地在清澈的水底甩着漂亮的尾巴，摇起一窜别致的音。在风轻舞的间隙里，细细的声音在空气中流动。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急什么呀，我还未看够呢。”说话的人将手一伸，便挡住了另一个人的视线，“哦，哦，真啊。啧，真不像人。”

　　“唉，你够了罢，让我看看到底长什么样！”听语气似乎急得不行。

　　“啧，仙人哪。”两人同时感叹着。

　　云池正睡意迷朦，忽觉耳旁噪杂不已，微微睁开眼，却见川身边似乎多了三个人。她眨眨眼，再举目望去，除了牡三之另外两个人似乎从未见过。正暗觉奇怪，忽见陌生人中的白衣人微微伸出头向川的脸靠近，那神情，那眼神，那动作……当云池明白那人想亲吻川时不由得全身发怵。

　　“大胆！”云池想也未想便甩出这么一句话。

　　“啊？”

　　云池的一句简短的话果然另白衣人停下了动作，并将其视线成功转移。那两人看着她，眼里是莫名其妙与万分无辜。见两人如此，云池不免有些后悔方才不该太大声，不该一时急燥竟未沉住气。在她而言自己的话只是大声，但在那两人耳朵里听来却是火药味儿十足，足有炸毁一座房屋的力量。

　　“唉，这人好凶。”青衣人向白衣人道。

　　“你们是谁？”听见二人说自己凶恶，云池只有摇头叹气的份儿。

　　“我又不认识你。”白衣人将脸转向青衣人，问道“你可认得她？”

　　青衣人摇摇头，双手一摊，表情有些无可奈何。白衣人向云池道：“我喜欢他，我要将他带走。”

　　云池闻见此话不由得双眉紧皱，脸如月，嘴巴因惊讶而微微张开。她抽抽嘴角，拧着双眉，板起脸孔道：“你在说什么鬼话。”

　　“嘿，青儿，她知道我是鬼嘛。”白衣鬼的脸上显出一丝喜。

　　“那是自然，她也是鬼嘛。”青衣鬼白了同伴一眼。

　　云池无奈地摇摇头，沉声道：“你们既然是鬼，那就该明白人鬼殊途不可往来，你二人应该顺天道早早转世投胎去。”

　　“那你为何不去？”白衣鬼瞪着她道。

　　“我是时候未到，若是到了，也自是天命难违。你们快离开罢，不要再留恋尘世，来生必然会有一个好的归宿。”

　　“要走是自然的了，可我说了，我喜欢他，要带他一起走。”白衣鬼不依不饶，丝毫不为云池的劝说而打动。

　　“他不是子。”

　　为了川的安全着想，云池不得不打破白衣鬼的梦。三只鬼在月下争论不休。山间无风雨，正冷，这样安静的时刻她不纳闷川如何睡得如死人一般，忽然想起在宁家庄时看他的情景，一抹浅笑爬上嘴角。

　　“那又如何，只要是漂亮的人我都喜欢。”

　　“可你不是子，他也不喜欢男子。”云池翻翻眼，感叹他果然是好鬼之流。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喜欢我？他虽不是子，却胜似子，如此漂亮的人跟你这种又小气又凶的人在一起简直是大煞风景。”白衣鬼因她的话不中听，便开始对她展开人身攻击。

　　“是啊，不是子却胜似子，这样的人可是世间无二。”云池勾勾唇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脸上却是讽刺的表情。

　　“你也认为他的乃世间无二？算你两只眼睛没白长。他是男是不打紧，只要我认为他是子便可。”白衣鬼瞅着云池开兴地笑了，又转向青衣鬼道“青儿，明日大哥再帮你另物一人。”

　　“时间不早了，再说下去天就该亮了。”云池好心提醒二只好鬼。

　　白衣鬼喜滋滋地搓搓双手，一边高兴地哼着曲儿，一边伸手往川腰间探去。他还未碰到川的衣服，忽见亮光一闪，一道符飞来，身体便动弹不得半分。青儿见兄弟似个木头人般立着不动，正上前却见川“嗖”的一声站了起来。牡三张着嘴，半眯着眼不高兴地啐道：“三更半的不睡觉，以为自己是耗子呢？”

　　“喂，你平日就这样对待你的好朋友？”川瞄向云池，眼里似乎有些受伤。

　　云池见他又想来捉弄自己，转过身放车里走去，懒待搭理。川见云池不理自己，便自寻乐子去。他威吓青衣鬼如果不听他的话就将白衣鬼打得魂飞魄散，待白衣鬼乖乖就范，便指使他去小河里抓鱼来烤熟了给大伙当宵。牡三见一只鬼魂在河里抓鱼，平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笑得直不起腰来。川让牡三看着他，便向云池身边走去。

　　方才云池一声断喝将他自睡梦中吵醒，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悦，见她为了自己差点儿被人轻薄而动了肝火，心里竟微微有些高兴。虽然后面的对话是云池故意的，他完全不想听下去。

　　对于川此刻的心境云池自然是半点不知。从小到大，她深有接触过的男子皆是长辈或君王，平平凡凡的人不是入不了她的眼，而是无法吸引她的目光作长久的停留。她以为自己是平凡的，将来喜欢的或嫁的也是平凡的人，长久如此的自我灌输让她忽略了内心深处的傲气，忘了骨子里头，她是一个孤傲的孩子，孤傲到甚至于可以冷静地放弃自己。如若不是莲已的死对她造成了压力，她或许很难明白死亡的恐惧与活着的珍贵。

　　一路走来，云池的这些改变虽然细微得不易察觉，但她自己却还是知道的。在变化的同时她也有了相应的成长，不再是那个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小姑娘，但是这些变化一时还无法让她完全接受。对川的感情她可以正视，却无法重视，因为她明白，这些改变是因他而起，离开他以后，她会过回自己的生活，依旧是成阳府的静主，是青袖嘴里的，是宫人们眼里的上，一切将会回至原点，与他从此不再相交，相忘于江湖之后便是形同陌路。

　　“想什么呢，这么专心致志还真是少见。”川突然开口打趣道。

　　“没什么，看看月罢了。”她闭了眼轻声道。

　　“闭着眼能看得见么？”

　　“当然可以了。”云池指指自己的心口，道“只要用心便能看见你想看见的东西。”

　　云池映于月下的脸孔白净如雪，弯弯的柳眉似颦非颦，小巧的鼻子微微皱起，嘴角浅浅上弯，似乎正与谁赌着一口气。此情此景不让川觉得似曾相识，那片烟朦胧的时季，她立于望月亭内，一袭紫衣，如照水。

第九十八章 月无几时圆

    云池映于月下的脸孔白净如雪，弯弯的柳眉似颦非颦，小巧的鼻子微微皱起，嘴角浅浅上弯，似乎正与谁赌着一口气。此情此景不让川觉得似曾相识，那片烟朦胧的时季，她立于望月亭内，一袭紫衣，如照水。

　　“你又迟到了。”紫衣子忽然开口，将满目伤情与闲愁种种抛诸脑后。

　　“你又来了。”身着蓝衣的川步入亭内，“这里有何趣味？”

　　闻见陌生的气息缓缓靠近，川忽地转过脸去，正迎上一位少年的目光。川瞅了少年半晌，忽地宛而一笑，弹指一挥间，叶倏然而动纷纷落下地去。见川施术，紫衣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满眼空空，除却一片景并无他物。她的修行较浅，各方面自然及不上川，便问道：

　　“怎么了？”

　　“没什么。”川浅浅一笑。

　　“这话我可不爱听。”她浅浅地卷起唇角，手指着川的胸口。

　　“只不过是一个凡人罢了。”

　　“你别想省略。一个凡人？如果真是如此他又如何进得了你布下的结界？别对我说你上百年的修行皆是假的。”川说话老是藏一半，她今日非得从他嘴里撬出答案。

　　“他确实是一个凡人，只不过身上多了普通人所没有的气。”

　　“气？”

　　“王气。若不是这道气他可到不了这里。”川扭头看向她，将一架风筝递于她面前，道：“天正睛，轻风拂面，是个放风筝的季节。”

　　见她不答话，他笑道“这风筝你还要不要放？”

　　“不太上眼，放上天去恐被白云笑话。”

　　“罪过，罪过，早知常月姑娘眼高于顶，在下断不会连匆匆赶制。”川摇着头一脸地叹息。

　　“应公子如此诚心，尝且还有一补救之法。”常月将风筝递到他手上，“你在这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样一来，放上天去白云见了也就知道是谁人的拙作。”

　　川笑了笑，手指在纸上画动，不一会儿，但见其画过之处写着“应川，常月”五个黑字。

　　“你为何写上我的名字？”

　　“只一个未免它太孤单，一对儿不是更好。”

　　常月低眉而笑，拿过风筝出了望月亭，将它缓缓送上天去。天蔚蓝，碧空如洗，万里之际只几朵白云游走于风里。远处山峦连绵不尽，浓重的绿里隐着几许、梨白，仿如书生手上的画笔，轻轻勾起便红颜压遍枝梢，梨也于一旁不甘寂寞地在画笔下争相绽放。一红一白，一深一浅，浓淡相宜，四溢。

　　川静静地看着常月，她脸上的笑容永远都那么让人温暖，好似日煦煦的阳光。能娶到这样的子为，莫不为人生一大快事。常月牵着风筝走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两人在草地上躺下，静默不语，只将广袤的天空收入眼底。常月扭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忽然指着天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月如无恨月长圆。”川顺口接了一句。

　　“月如无恨月长圆。”常月细细嚼着这句诗，脸上的神情有些消沉。

　　川叹了声气，伸手将她搂进怀中，不明白她好好的为何又开始伤悲秋。子或许天如此，多爱伤感。望月亭是常月心中抹不去的一道风景，自有记忆起便见它在此，她曾听哥哥说过她的名字便是取自这“望月亭”中的“月”。在这里，哪怕不是十五，也能看见天下最的月。

　　白云渐渐开始暗淡，天空也变得厚重，微风轻轻地吹着，将也一并吹起。常月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轻风拂面的舒适。

　　“想什么呢，这么专心致志还真是少见。”川笑着打趣道。

　　“没什么，看看月罢了。”

　　“闭着眼能看得见么？”

　　“当然可以了。”常月指指自己的心口，微笑道“只要用心便能看见你想看见的东西。”

　　“常月。”川低低唤了一声。

　　“什么？”云池以为川叫她，便顺口应了一声。

　　川立时反应过来，忙调整好神情，冲青衣鬼道：“鱼烤好了没有，我的肚子已经开始唱小曲儿了。”一丝笑意浮上他的唇角。

　　“差不多了，过来罢。”牡三答了一声。

　　云池与川向着火光走去。气扑鼻，引得川的肚子咕咕直叫。待川正咬上第二口时才发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确且的说是一妖二鬼。云池是鬼，吃不了人间的食物；牡三是妖，从未吃过除水果等素食之外的肉食，便张着一双大眼愣愣地看着他；青衣鬼希望川吃得开兴，能将他二人给放了，所以川脸上的表情他一刻也不能错过，若是皱一下眉头他的心便也会跟着皱一皱。

　　川向牡三笑道：“吃吃看，虽然味道远不及清兰，但是对填饱肚子十分有效。”

　　“这鱼儿在水里时那么漂亮，经火一烧变得黑乎乎的，脏死了，我才不吃。”牡三拒绝吃这么难看的食物。

　　“帮我劝劝。”川边吃边向青衣鬼发话。

　　“这不脏的，我们生前都爱吃。你不知道，鱼一经火烤肉便更加脆、嫩、，常吃它还有养颜之功效。”青衣鬼手脚并用，连比带画，希望能成功说服牡三吃鱼。

　　“骗人。”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你怎么能说骗人呢，难道你家里的人都不吃鱼？”

　　“我家的人都不吃鱼。”

　　“丫头，你若是不吃东西，半路上要是听见你的肚子唱曲儿，可别怪我六亲不认哦。”

　　见青衣鬼似乎口才不好，川将最后一块鱼肉塞进嘴里这才放出狠话。牡三皱着眉将剩下的一条鱼在川的眼皮子底下吃得干干净净，但从头至尾的脸皆不是很好看。待牡三吃完，川收起玩兴，将白衣鬼身上的符摘了，放他二人离去，这场逼男为的闹剧才彻底结束。

第九十九章 菊君谁人似

    云池三人在山间走走停停，待日破初晓方才拐上道。见前方有炊烟升起，川将车停在树下，拿好雨伞，方与牡三往茶馆走去。正进门，但见一堆人围在门口唧唧喳喳，二人走上前去，却见墙上贴着一道黄榜。川抬起头顺着谷边山的山脉望去，云淡风轻，千里之外，便是京周城。

　　皇宫大院依然是金碧辉煌。红墙碧瓦的气派经过几天风雨的洗礼显得更加恢弘，园林里的儿开得更为绚丽，宫人们的衣着也变得更加明……宫里的一切都是因为某个人而正作出相应的改变。上至君臣，下至百姓，无一不满脸喜气。换而言之，举国上下一片欢腾。帝君凌昌的三君主莲必三日后将大婚，下嫁于京周第一才子肖作，对于这桩亲事最为满意的人便首选凌昌。肖作与莲必的婚事乃他一手撮合而成，对这个准媒人来说见到两人终成眷属自然十分欢喜。

　　一说起君上的莲必，自然又很快让人联想到莲已。莲必与莲已非同母所生，莲必生温柔，行为得体大方，与莲已的风风火火大相径庭，从来都是众人眼中的标准君主。莲必与莲已不同，虽生于皇宫但自出生后便由其亲生母亲带至宫外生活，直到前几日其母病逝凌昌方派人将她接回宫中。莲必从小就听母亲说起生活在宫里的哥哥们，自小一人孤孤单单，便时常盼着能见上兄们。最让她想见的莫过于莲已，听闻只长她一岁，且子活泼，模样也极讨人喜欢，只可惜待她进了宫，莲已却出了宫。

　　莲必大婚再即，凌昌派人去成阳府问了数次，还是没能知道莲已跟着云池云游到了哪里，便只得满天下张贴黄榜，希望她二人见到莲必大婚的喜讯后能赶回宫中。眼看只剩下三天的时间，云池与莲已却无半点音讯，急得帝太后似热锅上的蚂蚁，直气莲已不懂事，不识大体。见太后心急，凌昌便换了衣装亲自前往成阳府问个究竟。

　　见君上亲自到了成阳府，青袖不免吓了一跳，忙忙地率领众人出门迎接。凌昌一下马，便觉眼生。并非是他对成阳府的景致眼生，而是对跪着的一男一眼生。那另凌昌眼生的二人便是乔修与念罗。进了屋，归了坐，凌昌便开始盘问青袖。但自青袖嘴里听来的不过还是那些老话，说什么云池与川出外寻找金仁，莲已坐不住也跟了去。虽然云池临走时来信与他说过寻找金仁之事，但具体前往何处却未明说，既然是被妖盗了去，妖一向行于山野，他们若是去了深山老林便很难看到张贴的黄榜。

　　凌昌正细想着，忽然觉得面上有些不自在，抬眼望去，恰好撞上乔修冰冷的目光。撇开众人，凌昌独自到了云池房内，却见上平平整整，屋内游转着一丝丝阴冷的气息。他不住打了个寒颤，步出屋门，向候于门外的青袖道：“那两人眼生得很。”

　　“回君上，他们是的朋友。”青袖跪在地上低着头答道。

　　“那少年人叫什么名字？”云池的朋友他几乎都认识，就算不认识也曾听她说起过。比如周无先生，他虽未见过却听她说过。

　　“回君上，他名叫乔修。”青袖握紧右手，不知该不该说出他的身份。

　　“乔修？”凌昌大手一挥，青袖便转身退开。

　　乔修的名字对他来说并不耳生，乔家的名册中正好有这个名字。回想起乔修的眼神，他不由得双眉一紧，眼底窜起一股寒气。云池将他留于成阳府的用意再明显不过，里江库银一案她心里起疑，乔一生的自杀并不能完全了结这一切。

　　在成阳府待了没多久，凌昌便感觉身体不适，遂坐车回了宫。一进宫门，白药赶紧暄太医给凌昌看症。凌昌的脸微微泛白，周身出冷汗，似感染风寒之兆。他一生病，宫里便忙做一团，从宫人至嫔、太后，不出一柱的时间便传至朝臣的耳根子里，宫门口又重新忙碌起来，车来人往，不逊于早朝。朝臣们担心一国之君的身体，实属忧国忧民之举，嫔们的担心则尽了做人的情意。君主无事则安，一有事宫里便一刻也不得宁静。

　　听说君上感染风寒，季连语率众嫔前来问安。待她离开居雅阁，成淑便亲身前去探视，恰与兰贵人在园里碰上，二人便一同前来看望君上。后宫里该来看望凌昌的几乎都来了，只余下不在京周的云池。凌昌坐于案前，闻着茶碗里飘来的清，心里却安静不下来。自成阳府回宫后，他忽然觉得云池此番离开似乎许久了，久到她在成阳府的屋子里皆是阴冷的湿气。

　　他站起身披了衣衫往外走去，白药忙跟在后面。渡过烟云桥，绕过拂云间，往左转开，一条壁廊叶相缠，繁盛似锦。壁廊的两端皆有一条小径，左右分别通向莲已的琉宫与莲必的慈心宫。正待往壁廊左边走去，忽见前方不远处火光冲天，将他唬了一跳。火光冲起，一会儿便消失不见。宫里一向规矩森严，不允在主子们住的地方生明火，否则便是大不敬。

　　白药见君上脸不好，忙向前走了一段，大声道：“谁在那里生火，还不快出来！”

　　不一会儿，便闻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起，转眼便到了白药跟前。白药见是一名宫人，便厉声道：“你是哪个屋的？”

　　“回大人，奴婢是新进宫的，在瑶雨轩伺候张良人。”她跪在地上细声细气道。

　　“难怪这么不懂规矩，起来回话，谁让你到这儿来生火的？”

　　宫里行跪拜礼是分身份的。宫人们见到像白药这种外侍及其他员皆一律不用行跪拜大礼，但见到帝太后，各后宫嫔及君少、君主、君上皆应行跪拜大礼，但凡有位在身者对君主可免行此礼。这种大礼自前帝君凌炎开始只限于身份低微的宫人及普通百姓使用。

　　“回大人，是张娘人吩咐奴婢生火的。”

　　“为何？”

　　“回大人，奴婢只听闻瑶雨轩内正有高人作法，其他的奴婢一概不知。”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听完白药的回话，凌昌双眼微微迷起，道：“到瑶雨轩走走。”

第一百章 菊君谁人似（二）

    听完白药的回话，凌昌双眼微微迷起，道：“到瑶雨轩走走。”

　　行至瑶雨轩门前，但见满园的草树木皆被红布所掩，白药正开口喊人，却被凌昌制止。他缓缓走到窗口，只听屋内人一声悲叹，道：“大慈大悲的菩萨，求您不要将灾难降到君上身上，国不可一日无君，他是北周的希望，您要惩罚也请只惩罚奴婢。奴婢自知身份卑贱，但请您看在奴婢诚心诚意的份上请让君上的病快些好起来，只要君上身体安康，奴婢愿日日吃斋以证虔诚。”

　　“求人不如求己，这话张良人可听过？”

　　张良人正在向菩萨祷告，忽闻君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忙站起身来行礼。凌昌步入屋内于榻上坐了，便示意张良人近前。

　　“你这满园的红布可是为何？”

　　“回君上，臣幼时患病，臣的奶奶四处寻医皆未见效，偶遇一修行的道人指点，便在屋子里挂起了红布，驱走了缠绕在臣身上的邪气，病痛便好转了。所以，臣想以此法来消除君上身上的病痛。”

　　“哦，那生火想必也是为我驱邪罢？”

　　“回君上，是的。臣，臣是不是，做错了？”

　　生火的宫人眼泪汪汪的瞅着张良人，眼里分明是在传递着危险的迅息。

　　“错，大错。你记着，求人不如求己。”

　　“请君上息怒，这一切皆是臣愚昧所致，与他人无关。”她慌忙跪下。

　　凌昌示意她起身，拉她于身旁坐下，向生火的宫人道：“今日念在你初犯，张良人又为你求情，姑且不予追究，切记不可再犯！”

　　“奴婢谢君上、娘娘不责之恩。”宫人松了一口气。

　　“都退下罢。”

　　众宫人忙将帘子拉下，随后便一一退出，不多时屋内只剩下他二人。凌昌端过张良人递来的茶轻轻呷了几口，拉着她的手不发一语。见君上沉默，张良人微微一笑，请他移步至园共赏菊。菊一般是在秋天开放，而瑶雨轩的菊却是能与争。张良人在民间时便是以种为生，菊便是她在普通菊的基础上培养的新品菊。园内，气袭人，空气清新，随着张良人的脚步走去，一朵朵菊盛放于光下，圆形、荷形、长卷形，各形不一，隽多姿。

　　“良人素爱菊，可知菊何以为？”凌昌停住步子，抚弄着一朵淡红的卷形菊。

　　“菊虽然多姿，然不以娇姿而取媚，却以素雅高洁取胜。臣爱菊迎风摇曳时的清秀神韵，也爱寒菊凌霜盛开时的一身傲骨。”张良人缓缓道。

　　“说得好，说得妙。看来，我得将你这瑶雨轩更名为‘菊林’才不枉你这菊中君子。”凌昌卷起一抹笑。

　　“君上取笑了。臣只不过随口说说，这菊中君子可担当不起。”

　　“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它情操高洁，坚贞不屈，想要达到这种境界可是非一日之功而能成的，能担起菊中君子的人确实屈指可数。”

　　“后宫之中君上认为谁人能与此名号相般配？”

　　“良人的眼光一向不俗，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呃？”她皱着眉向前走了几步，方回过头笑道“季贵。”

　　“哦？”凌昌望着她，示意往下接着说。

　　“季贵身份尊贵，出身显赫，且才情一绝，冠后宫，识大体，得人心，贤良有加，大有母仪天下之风范，乃后宫嫔的表率。”

　　“这世上所有好的用词尽归于她也不为过。只不过这些优点与菊的品似有些不符，以牡丹来喻她最为恰当。”

　　“那，君上认为谁人恰似？”

　　“你们各有其，倒要让我为难了。”

　　“君上骗人，君上心里明明有人了。”

　　张良人嘟着嘴，扭着身子向他撒娇。凌昌哈哈一笑，将她拉进怀中，低下头吻上了她小巧娇的双唇。

　　后宫是君王处理完朝事后修身养息的地方，安静，平和，温馨，如天的风一般轻柔，似夏天的雨一样凉爽，有这种感觉才是家。凌昌随其父，将后宫空置，只余下连同云池在内的六名嫔，几乎有人侍寝，身体分明无姜，至今却仍膝下无子，帝太后着急，他自己也是无奈。对于新进宫不久的良人张凝若而言，君上膝下无子正中她下怀，只要想方设法锁住君上的心，产下皇子对她而言只是迟早的事。她虽无倾城之姿，却有大好的青年华正盛，这种资本是宫里所有嫔都没有的。

　　见凌昌小寐，张良人出了屋子，面带喜地来至私用的厨房开始精心烹制她的菊膳。菊不仅仅能供人观赏，且药用入食均可，还有良好的养身功效。等一切大功告成，张良人方去内室请凌昌用膳。

　　张良人一面为凌昌整衣，一面闻他笑道：“赏菊，闻菊，枕菊枕，尝菊羹，你就明白地告诉我到底还有多少个菊样。”

　　“君上您好奇了罢？”张良人诮皮地眨眨眼。

　　“本无好奇之心，却有好奇之意。”

　　“那臣就更不能说明了。万一扰了君上的好奇之意，那岂不是让臣没了好奇之心。”

　　“好，待我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样，若是不足以解我的好奇之意，便不准你有好奇之心。”

　　凌昌兴高采烈地拥着她往外走去，一路上景清幽，团锦簇，另他的心情更加舒畅。待行至步水亭，见亭内摆了一张圆桌，离亭子不远的的树下摆了一张琴，琴声隔水而来，两旁四溢，仿如人间绝境。张良人待他入了上座，方示意宫人传膳。只闻亭外三击掌，便见宫人们端着玉盘而来，桌上摆一道菜，妍木便报上一道菜名。待菜肴上完，众人退至亭外。

　　张良人端起酒壶往凌昌杯内斟了杯酒，方细细道：“此乃菊酒，由菊等酿制而成，也有人称之为‘长寿酒’，其味清凉甜，有养肝、明目、健脑、延缓衰老之功效。”

　　“这个呢？”凌昌夹起一块糕点问道。

　　“此乃菊糕，将菊拌于米浆内蒸制成糕，清凉且下火。君上先前食用的菊羹是以菊、银耳、莲子煮成的羹食，可去烦热、利五脏。收入菊枕里的菊瓣是阴干的，对头晕、失眠、目赤有一定的帮助。”

　　“听你一席话顿觉世间万物无一不是宝。”凌昌夹起一块肉片塞进口中，又道“这肉鲜嫩，不油不腻，味道刚好。”

　　“君上身体欠安，臣特意加以菊烹制，荤中有素，补而不腻，清心爽口，对您的身体也是大有帮助的。常闻菊有疏风、平肝之效，且对风寒、头痛也有治疗的作用。君上时常摆些于榻上，或书房内，或者佩戴其身，有百益而无一害。”

　　“难为你如此费心了。”

　　“君上告诉臣求人不如求己，所以臣希望发挥一己之长来为君上排忧解难，这样君上的身体便会越来越健壮，也能为百姓谋更多的福。”

　　用完张良人的菊膳，休息了一会儿，凌昌便让白药将公文拿至瑶雨轩审阅。自云池离开京周后，大雨一直未曾停息，阴雨连绵的天气连同凌昌的心情也一块儿淋湿，幸而莲必回宫后天放睛，肖作又入宫求亲，他的心情方有些好转。于今日这般的轻松似是许久不见了，或许是闻了这满园的梨、菊。笔于手中翻转了几下，大手一挥，纸间便跃上一行字“菊中君子”。抬起头，却见菊片片起舞，被轻风吹了满满一地，流转之际将纸上的字迹全掩了去。

第一百零一章 凤鸣紫山涧

   “大婚？”

　　“是啊，说是三君主莲必嫁于京周第一才子肖作。”

　　“宫里是回不去了，希望莲必君主一切安好，与夫君百年好合。”

　　“哟，还会说百年好合啊，唔，有进步了嘛。”

　　“让应公子失望了。云某虽是子却也上过几年学，些许认得几个字。”

　　“什么是认我失望了？我可没说你不识字，这可是你自个儿承认的。”

　　听着他俩的对话牡三再次伸了伸懒腰，对他们投去一个白眼。一路上，川便对着伞开始唠叨不停，但云池似乎不想理他，只偶尔回应几句，上面的对话便是她偶尔为之。说起莲必君主他二人皆不陌生，但川认识莲必却出乎云池意料之外。其实在川认识云池之前，他便认识了肖作。因凌昌作媒，肖作认识了莲必，因而请川前去为她作画，所以他们是早就认识了的。云池没想到川交游甚广到如此地步，不有些纳闷他到底还藏有多少让人出乎意料的秘密。

　　在凌昌思想“菊中君子”这个问题时，云池他们已来至淮的凤来县。凤来县是淮的一处小地方，是云池连翻查地图、寻问路人才发现的一条通往南仙山的近路。有了这条近路，便缩短了他们与南仙山的距离，也加大了救回莲已的希望。

　　牡三晃着两眼左右张望，川撑着伞步态悠闲。众人正走着，云池忽然止住步子，怔怔地望着正前方。川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前方不远处立着一位年轻公子，依衣着打扮来看，似乎不是北周人。三人正盯着他看，忽见他也回望过来，且迈开步子朝着三人的方向走了过来。

　　“在下尹风，请问阁下是否乃应公子？”尹风盯着他手里的伞，有些奇怪好好的天他为何要撑伞。

　　“应公子？哪位应公子？”川笑问道。

　　“就是云池的朋友，应川。”

　　“你找他可有事？”川不解尹风为何会认识自己，他不记得云池有对尹风提起过自己，因为云池与他并无交情。

　　“我特意自南枷而来，只因数日前有位道长给我卜了卦，卦象显示我的恩人有大难。”尹风紧盯着川，似乎很期待他承认自己的身份。

　　“大难？恩人？谁是你的恩人？”

　　“公子就是应川对罢？”尹风并不回答，只怔怔地反问他。

　　川微微一笑，并不作答。云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可再捉弄尹风。尹风领着川等人走进一家客栈，待坐定便将道长卜卦之事详尽道出。南枷国有个风俗，每至皇子生辰之日便要请人卜卦问象，以测吉凶，若吉则举国大安，若凶则寻解救之法。卜完卦后，道长一脸地惊讶，尹风详细问之方明此卦虽为凶象却不是应验在他身上，而是应验于他的恩人身上。卦象预示一场大雪将云层覆盖，凝结成冰，日光一出便化为乌有。经道长指点，尹风方明白此云所指者便是远在北周的云池。道长算出初六云池便会行至凤来小县，且身边有一位男子手执白伞。

　　见尹风一脸地诚惶诚恐，川不知当不当信。南枷的道长不仅能算出云池有难，且还算出了她身边有几人，几时会到凤来县，手中还拿了什么物件，这人真可谓半个神仙了。想想百年前在灵台谷所遇的道人，川不免叹了声气，向尹风道：“此难可有解法？”

　　尹风抓抓脑袋，难过地自怀中掏出一张纸，缓缓展开，只见其上书有一字“紫”。对着“紫”字研究了半天，众人也寻不出个头绪。

　　“道长说，世人，应顺天命而行，他不可泄露天机。所以只写了此字让我交于云池，说届时她便会明白。”

　　“啊？这道长也真的，写也不写明白点儿，这字看起来根本就毫无特别之处嘛。”牡三唠叨着。

　　川见尹风时不时地朝他瞄上两眼，便直问道：“你是不是有事？”

　　“我，我只是想知道云池她好不好。道长有言，虽然我的双眼看不见她，但她一直都在我身边。”

　　“哦，那道长竟有如此神通。你为何这么关心她？还说什么她是你的恩人，她与你何恩之有？我记得她说过她根本就不认识你。”川依着窗，紧紧地盯着尹风。

　　“不认识我吗？如他所言她真的忘了。忘了也好，这样她或许便不再痛苦了。”尹风低声呢喃着。

　　“她有恩于我，我曾许过诺，说一定会还她人情的，南枷人许下的诺言是一定要还的，不然会遭天神惩罚。那是许久前的事了，对她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忘了也是正常的。”尹风又补充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川摇摇头，转过脸去，面上皆是不解之意。恩情于人而言有多重要他还真是无法理解。尹风要报恩那便让他报，他所说的那些卦象相信一回也无妨，若是真应了卦伤害到云池的命，那一切便前功尽弃了。木河说过，云池体内的药目前尚浅，鬼仙珠的灵元远远不足以被引燃，眼前只能静观其变，继续养魂。依川近来的观察，他发现云池脱离了肉身之后，魂息并未随之而流逝，反而有所增强。魂息过盛对她的还阳并无益处，若是持续上升，将来恐于肉身不能相融。想到此处，他自怀内掏出一个小小的陶瓶，自内倒出两粒药丸丢进口中，轻轻嚼动便咽入喉中，转身于桌上拿起伞撑开，云池便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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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凤鸣紫山涧（二）

   川自怀内掏出一个小小的陶瓶，自内倒出两粒药丸丢进口中，轻轻嚼动便咽入喉中，转身于桌上拿起伞撑开，云池便显了出来。

　　“怎么，找我有事？”云池于桌前坐下。

　　“只能有事才可找你？”川勾起一丝笑，于云池身旁坐了，“不过，确实找你有事。”

　　“有什么事便直说好了。”云池心里想着他可能是想与她谈谈尹风的事情。

　　“我体内的阴气太重，想请你帮我吸出来。”

　　云池站起身，转过脸去不理他，想拒绝却找不到理由。若不是因她数次上了他的身，他体内又何来阴气之说。虽然有愧于他，帮助他再所难免，但吸食阴气是要以口对口的，这种事情此时此景如何教她行得出来。虽然此前在成阳府与他有过亲吻，但那只是她一时冲动，所以才大着胆子吻了他。

　　“哎，不愿意啊。我也不想被你占了便宜去，但现今除了你还有谁能担当此重任？你莫不是想丢下我不管不问罢？”川重重地叹了声气，一脸苦相，“好人难当此话不假。看来，只能以另一件事相求了，你可不能再拒绝我了。”

　　“什么事？”云池尴尬地出声道。

　　“这几日身子老觉着不舒服，或许我命该如此罢。只望你念在你我相交一场的份上，若是我于途中归了西，烦你将我的骨灰带回去交于青袖表。”

　　云池虽知他此时不会丧命，但日子一久，阴气于体内积棸太多致人于死也不是不无可能的。虽然他平时有些另人生气的举动，但也算颇有仁心，这一路上跟着她四处奔波，帮了不少的忙，若没有他相助，或许她早已无法存在于这世间。

　　“我帮你便是。”她艰难地自唇缝间吐出一句话。

　　“云池啊，我早就知道你绝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川浅笑着起身朝她走了过去。

　　川走近她，并不开口，只不眨眼地看着她。若云池此时是活人一个，整张脸乃至全身定如扔进锅里的清虾，全身上下红得发烫。云池尴尬非常，微微低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川忽然将右手伸至她眼前，缓缓摊开，一枚瓣静静地躺于其手心，颜红如玉。

　　“红木叶？你哪儿来的？”云池总算找到一个打破沉默的话题，心里的紧张与尴尬瞬间消失。

　　“在红木客栈时你说它好看，我便留了一枚落叶。当真好看得紧。”川柔声道。

　　“好看？”

　　“是的。”

　　川浅浅应了一声，轻轻抬起她的下颚，微微低下头，贴上了两片失血的唇畔。云池全身僵硬，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只感觉川身上的气息在鼻间环绕着，淡淡的带着一点点姜茶的味道，另人有些眷恋，有一种想沉醉下去的感觉。川轻轻托着云池的下颚，在她愕然张嘴之际溜入那片芬的园林，种下朵朵嫣红，带走一片青涩。

　　“云池啊，你够了没有？”川突然停下动作，语气里是隐不住的笑意。

　　云池闻见此话，立时反应过来，脸白如蜡纸，心里责怪自己不该一时紧张得忘情，从而忘了吸取川体内的阴气。她摆正脸，将自己冰冷的双唇往川的红唇上压了下去，遂抬起右手遮住了川带笑的双眼。一声轻响，房门忽然被推开，尹风出现在门口。云池见有人闯进来，一时紧张从而忘了尹风根本就看不见变作鬼魂的自己，只呆若木鸡地盯着门口，直到川动手将她拉开，方才发现自己做得太过。

　　“你的脸好差，怎么回事，是不是生病了？”尹风上下打量了川几眼，又道“你刚才那动作是什么意思，表情为何那样怪异？”

　　“没事，只是最近没休息好。”川不动声地掩饰着。

　　“你刚才那……”

　　“抓蚊子啊，这客栈蚊子太多了，下回可不能住这种地方。”说着，川便伸手在空中又抓了几把，“你找我可有事？”

　　“哦，那个，晚膳准备好了。”

　　“多谢费心，我一会儿便下楼去。”

　　川笑着送走尹风，一转过脸便是面若寒霜。云池瞅着他泛白的脸孔，道：“对不起，一时情急，多吸了几口。”

　　“多吸了几口？你倒说得轻巧。我只叫你吸阴气便可，你倒是爽快，连我的阳气也一块儿给捋走。跟着你，这条命就算不死，也没什么好处。”见云池绷着一张脸，说到后面川的声音便越来越小。

　　“你这是在责怪我？”云池冷冷道。

　　“啧，又生气了罢？鬼断不可生气，不然来世便投不到好人家。”川笑着转身出门朝楼下走去。

　　川用完晚膳，便回至房间与云池讨论尹风所说的道人留下的迷团。云池认为道人既然让尹风来凤来县，便说明这里一定是她的劫之关键所在，而凤来县与南仙山相距不远，若是过不了凤来县，那君主与她便无生还的机会。这些皆说明一个问题，凤来县是君主与她生死存亡的关键。对于云池的看法，川表示赞同。他右手食指沾水，将“紫”字在桌上写了几遍，一会儿上下拆开，一会儿又以字意论之……想了许久，终不得解此字与凤来县有何关联。

　　两人想不出答案，便走下楼去，询问店小二凤来县可有无带“紫”字的地名，或是人名等。店小二说凤来县带“紫”字的姓名并不多见，只有十个不到。川暗中施法快速找出了名中带紫字的人，遂按排尹风与牡三按着他给出的地址分头寻找，看看是否能查到些许线索。然而事情却很另人失望，这十个带紫字的人或老或少，或男或，无一不是凡夫俗子，与世人并无二样，根本找不出一点头绪。

　　云池坐于川边上，尹风与牡三双手托腮坐于木桌的另一边，拧着双眉，一脸地悲伤。众人正心下思量“紫”字的含义，忽然门外响起阵阵呼喊声，接着便见不少人自客栈门口跑过。

　　川随口问道：“发生何事了？”

　　“哟，公子有所不知，今日乃县里的祭祀之。”店小二往众人茶杯里添了些茶水。

　　“祭祀之？祭谁？”牡三好奇道。

第一百零三章 凤鸣紫山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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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祀之？祭谁？”牡三好奇道。

　　“山神。”

　　“山神？真的假的？莫不是妖怪作乱罢？”牡三惊讶道。

　　“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店小二摇摇头，道“凤来县自古以来便有祭祀山神的庆典，多亏有了山神的保佑我们才得以过上平安的日子。”

　　“哦，如何祭祀？”她歪着脑袋。

　　“在子山的山腰点燃瞑，供奉长明灯，二七一十四天之后，于子放袖灯送神便可。”

　　“哎，为何非得是子山，那是……”

　　“子山？”川忽然站起来，打断了牡三的话，微微皱着眉，斜了云池一眼，向店小二道“子山是何山？”

　　店小二说，子山乃神之山，在很久以前，有位老者的儿子患了重病无药可依，老者无法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实，便独自去了山中，却再不见他归来。老者的儿子见父亲一去不归，便只身进山去寻找他，恰遇见一位仙风道骨之人。见老者的儿子寻父心切，那人便答应帮助他找到父亲，但他必须跳进山涧里去，如果他能安然无恙，那么他的父亲便是天命已尽；如果他不幸丧命，那他的父亲便得以平安。这分明是以命换命，老者的儿子却毫不含糊地答应跳进山涧里。

　　在他纵身跃下后的一刹那，一团云雾自涧底缓缓升起，慢慢飘散于空中。二天后，老者安然无恙地回到村里，却似变了一个人，对儿子的死只字不提。有人不住好奇去问老者，老者答曰：他不属于世间，那里才是他的归宿。后来世人传言，说老者的儿子乃神仙脱世，他殉身的那座山便以其名命为“子山”。渐渐地越传越神忽，人们便常去子山参拜，却几乎是有求必灵，但皆是以一换一来实现求者的愿望。

　　子山的传说另云池等一行人煞是吃惊。如果山神真的能有求必应，那南仙山根本就不用去，关键是在于“山神”他到底是人还是仙，或是妖孽。自店小二口中得知，一旦有人前往相求，依照规定祭祀完毕，山神间便回于梦中相告其所须交换之物，如若不肯交换，其愿便会被取消。举头三尺有神明，对于这点川信，但山神显灵之事，他却半信半疑，自古以来，从未听闻神仙下凡之事。

　　川、牡三及云池随着祭祀的乡民往子山而去。南枷道长的“紫”与子山的“子”同音，为了弄清这二者之间是否有联系，他们便决定上山一探究竟。子山离他们投宿的客栈有些距离，走了一会儿，川将云池收进伞内，遂使出道行，转眼便一跃千里。牡三许久没见川施法了，此时见他道术依旧，不免更加崇拜。

　　一柱的时间，三人便行至子山脚下。抬眼望去，山间绕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如一层屏障，另山上的景看不清明，只隐隐里见跳动着几许微弱的火光，那是长明灯的灯光。由于他们上山的速度极快，此时山间除了他们便静无一人。川将右手绕至身后，中指与大拇指微微向上屈起，一股淡淡的白烟便随风而上，他遂转过脸，眸中闪现出盈盈绿光，碧如湖水，皎如秋月。

　　“川哥哥，可有妖气？”牡三修行浅，道行欠佳，便向川问道。

　　川摇摇头并未出声，只微微凝着双眉，心中喑道：“我在这山间并未察觉到一丝妖气，但为何心中却如此不安？”

　　“川，我们要不要试试？”云池清淡的嗓音在山间响起。

　　“试？你想与他交换？”

　　“有何不可？”

　　“不是不可，只不知他是人是鬼，是妖是仙，所交换之物依店小二之言虽是寻常，却大部分皆是有生命的东西。”川的右手于间轻轻翻转，周身散发出一片淡淡的云烟。

　　“但这说不定是个机会，我不想放弃，成阳府里的人命我不能放手。”她坚定道。

　　“你别着急，我先四处观察一下，看看有何头绪。”

　　川放下话便抬眼往山腰上看，牡三忽然上前拉拉他的衣角，细声道：“川哥哥，你有没有听到声音？”

　　“声音？什么声音？”川疑惑地望着她。

　　“就是，好像是呼吸的声音。”

　　“好了，别闹了啊。”

　　“真的，我没闹着玩，真的是呼吸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很沉重。”见川往山上走，她忙拔脚跟了上去，双眼四处瞅着不停。

　　“呼，呼，呼……”

　　沉重的呼吸声再次于牡三耳中响起，她止住步子，眸中闪出莹莹绿光，狐疑地伸着脖子四下张望。断断续续的呼气声，浅浅深深，一声一声地撞击着她敏感的双耳。川为狐妖，且修行甚高，却听不见半点声响实在另她费解。她原以为自己听错了，云池突然的话语让她没来由地心中一悸。

　　“川，有声音！”云池忽然开口道。

　　川停住脚，闭上双眼，双耳一瞬之间变得又细又长，那是狐妖的耳朵。牡三见川在闻声，便也立住不动。那呼吸声连云池也听见了，想必定是不寻常，或许这子山除他二人之外还另有妖在此。云池的道术她虽未见过，却也曾闻川说起。在牡三胡思乱想的时候，川睁开了双眼，自袖中抽出周无画的符，一边走一边啐念着。这符是周无画来用以防妖气侵身。说来可笑，他自己本身为妖，却还要依懒这种东西，而原因在于他不得不用。牡三与云池二人皆听见了奇怪的呼吸声，而修行千年的他闻见了野兽的脚步声，山脚下众人的言语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却独未闻见她二人说的沉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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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凤鸣紫山涧（四）

    山间，川感觉不到一丝的妖气或仙气，但心却无法放松下来。虽然云池将他体内的阴气给吸了出来，但必竟还未完全恢愎，妖术无法尽全力施展。他突然有些后悔不该上子山，心里正想着，忽然眼前一亮，白光闪烁之间，一声叹息于山间响起，回荡在无尽的风里，此时并非秋冬，却让人心底窜起一阵寒意。

　　“来了。”一段深沉的嗓音在川双耳里响起，仿如穿透了层层云朵而来。

　　“你是谁？”川警惕地四处张望。

　　“我便是我，如你如我。”

　　“川哥哥你在跟谁说话呢？”牡三瞅了瞅没见到半个影。

　　“你想救谁？是她，还是她？”

　　“这不用你操心。你到底是谁？是子还是妖孽？”

　　“你为何不猜我是仙人？你回答我，你想救谁？你想救的人，要救的人只能有一个，因为你手中只有一条命。”

　　“我……”那人的声音仿如有魔力一般，让川的心里开始茫然无措。

　　“川？”

　　云池的声音倏然于耳边响起，川神情一怔，仿如如梦初醒。

　　“一个……”川望着无尽的喃喃自语。

　　“你怎么了？可曾听见那怪怪的声音？”听云池的语气似乎有些着急。

　　“听见了，但不知是谁。关于子山你从未自你师傅那里听过一字半句？”

　　“没有。这事也太奇怪了，既不是妖，也不是鬼，难不成真的是仙人下凡？”

　　“怎么可能，据我所闻，仙人从不曾自凡人处索取东西来帮助他们达成愿望。既非妖，也非鬼，会是什么呢？三界之内，无非人、神、鬼，难道是三界之外的东西在此作怪？”

　　“川哥哥说得怪吓人的，要不，咱们回客栈罢？”牡三缩着双肩道。

　　川正回应牡三，一转身，忽见有人走了过来，定眼一看，却是松树妖。松树妖瞅了他二人几眼，道：“这地方凡人尚可来，你们却不能来，快下山罢。”

　　“为何？”川问道。

　　“我是在此修炼，吸此山间的精气所以无妨，但你们可不同。”松树妖瞅向牡三，指着她道“特别是你这牡丹，远远地就闻见你身上有一股味儿，应该是清兰的气罢？清兰让你的道行长了三年，却让你的精魄增了十倍，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牡三一闻此言，脸大变，紧张地看向川。川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向松树妖道：“这山里难道有食精魄的鬼不成？”

　　松树妖摇摇头，右手指着北方，道：“那里，有一个寒潭，便是凡人所说的子山跳下的山涧，是否为真我不清楚。那里一年四季寒意深沉，寸草不生，据妖精们说他就住在那潭底。”

　　川与牡三互相看了一眼，忙问她那人是谁，是否真的能帮人实现愿望，而实现愿望的代价是否随意交换。松树妖摇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接着便消失于中。望着松树妖离去的方向，牡三的脸越来越难看，恨不能插翅而飞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她是想走，但川与云池却想去寒潭看个究竟，如果真能换回莲已的命，那对川而言，常月也有复活的希望了，这样便不用去伤害别人。三人正各持想法，忽然一声巨响，倾刻间便地动山摇。川忙伸手抓紧牡三与伞，纵身跃起，待落下地去，二人不免张目结舌。

　　二人视线范围之内皆白霜凌凌，寒气森森，山峭之上冰凌结满，寒潭于山脚下，其旁有一株桃树，绿意荣荣，自寒潭内升起的阵阵烟雾将桃树包围，视线一清一朦之间，烟雾竟化作一团清光于桃树上结出朵朵蕾，瞬间爬满整个树冠。牡三正盯着桃树惊讶不已，云池突然大叫一声“不好！”，光影之间，一道寒气朝他们冲了过去。川闪身躲开，抬眼见牡三有些招架不住正上前帮忙，耳边忽然吹来一口气，眼前便突然浮现出常月绝的脸庞，接着又出现云池忧郁的脸。

　　“你想救谁？告诉我，你想救谁？是她，还是她？”

　　“你是谁？”

　　“我能助你，但能否实现你的愿望得看天意如何。”“

　　“你为何要帮我？”

　　“一切皆是天意，我只不过顺应天道罢了。”

　　“我要救她！”

　　“啊！”

　　牡三一声大叫将川惊醒，却见她掉落至寒潭，便忙伸手去拉。牡三惊慌地望着川，挣扎之间，一颗石头滑落寒潭，只一会儿，透过清澈见底的潭水看去，石头在眼皮底下熔化得无影无踪。牡三低头看了一会儿潭底，赶忙紧抓住他的手，怕一不小心便坠了下去成为下一个熔化的石头。川一边安慰她，一边使力往上拉，拉了半天却未见动静，手上似乎越发沉重，好像坠着一座大山。见川有些吃力，牡三心急如焚，冷汗如雨顺着双鬓缓缓而下，于脸庞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仿如两道泪痕。

　　川望着牡三，咬咬下唇，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啊！”

　　伴着牡三的一声尖叫，手上的温度逐渐消失，如堙成了一团空气，寒风过境，烟雾瞬间便席卷了川脸上的痛苦。“喀！”的一声脆响，寒潭之上的桃树眨眼便开得红红，压满了枝头，压弯了枝梢，在这银白的方寸之地耀眼无比，另人有些晕眩，似藏于皮肤里的鲜血。

　　“你必须将牡丹的命留下，这样她方能得以生还。”

　　“不行！”

　　“‘紫’字的含意可有参透？南仙山真的存在吗？”

　　“南仙山难道不存在？”

　　“南仙山当然存在，空尘子确有其人，不过，那是百年以前的事，现在不过只是一个传说罢了。南仙山不是你这小小狐妖所能去到的地方。”

　　“你为何要取走牡丹的命？你到底是仙还是妖？”

　　“牡丹乃中之王，冠群，素有中凤凰的雅称。她的精魄不仅仅是因为食过清兰的缘故，或许是命该如此。心正则气正，气正则法正；心邪则气邪，气邪则也。”

　　川闻见此话，拧起眉头细细地从头想了一遍，不由得将下唇咬得发白。一开始他们就错了，周无的话根本就没依据，他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南枷道长的卦没有卜错，紫字上下分开便是“此”与“系”，言外之意便是暗指此处已是尽头，南仙是去不到了，而云池的劫不过是在于他能否舍弃牡三的命之上。现今他为了一己之私而舍弃了牡三的命，是否为自己的将来而埋下了根已不重要，重要的在于云池不能死。

第一百零五章 恨时不逢意

    风清清，明月高悬，一道暗淡的光线照向窗下的梨树，树影变得恍恍惚惚，重叠于廊下的青石板上。窗棂之上，月朦朦，梨树退去初的情潮，将高大的身影投于其间，摇曳之际窜起了屋内某人的心绪。

　　张凝若收到来自宫外的信件便食不佳，彻难眠。信中说她奶奶旧病愎发，胸口疼痛多日。在张凝若未进得宫门时，她曾只身进入不归林去寻找绿彩珠，然却空手而归。那时，有位长得好似仙人的男子告诉她绿彩珠被人采走了，现在她终于知道是谁采走了它，夺去了她奶奶消除病痛的最佳良药。帘外一声轻唤将张凝若自沉思中搅扰，缓缓抬眼看去，却是绾着荷式宫髻的宫人立于帘前，在张凝若招手示意她近前后，便浅笑着福下身去，双手俯地，额、眉贴于其上，态度显然十分地恭敬。

　　“奴婢给娘娘请安，祝娘娘永享福康。”跪于地上的宫人道。

　　“且起来回话。”张凝若微笑着抬抬手，“你家娘娘可安好？”

　　“谢娘娘踮着，娘娘一切安好。”说着，她将脚边的锦盒提起来，递于一旁的妍木。

　　妍木伸手接了，便走上前呈于张凝若。一见到宫人手上的锦盒张凝若便有些激动，等它等了多时，总算给盼来了。这盒子里装的不是什么贵重金银手饰，却是张凝若的命根------昆仑山紫雪参，有了这世上罕见的雪人参，她奶奶的病便能得以缓解。那时，她正在为奶奶的病痛而苦恼不已，求神拜佛什么法子皆使尽了，却仍无药可医，后来于寺庙里偶遇太医院长孙大人的子。长孙大人的子佛心一片，可怜她孝感动天，便悄悄告诉她太相府季大人收藏有一种世间少有的人参，此人参乃长于昆仑山山顶，生与血相溶，有解万毒之功效。张凝若听闻此言，立马不远千里去到太相府求紫雪参，却被下人们拒之门外。她以为求参无望，便十分沮丧地回到家，苦心思索如何才能取得紫雪参，不料突然自屋外进来一位年轻的子，说可以帮她得到紫雪参，条件是必须跟她走。

　　张凝若定定地望着跪于眼前的宫人，那垂下的脸宠想必与初次相见时一样的素净，依旧梳着光滑的荷式发髻，不同的是如今她不用再向着那个人行跪礼。跪礼虽然是对上等地位之人的尊敬，但张凝若总忍不住想每当有人向着她行跪礼时，那垂下的脸上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娘娘。”见张凝若陷入沉思，妍木轻轻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叫什么名字？”张凝若回过神，随口问了一句。

　　“回娘娘，奴婢贱名捧月。”

　　“哦，这名字不错，很好听啊。”她望向身旁的妍木，示意打赏捧月。

　　“你家娘娘可曾留话？”张凝若道。

　　“回娘娘，我家娘娘说了，这紫雪参价值不菲，老太太的病一定会好起来。为了能让您以尽孝道，娘娘特意回禀了君上，允许您出宫与老人家团圆。”捧月边说边自袖中掏出出宫令牌递于妍木。

　　“替我转告娘娘，凝若感激不尽，定不负所望。”

　　待宫人捧月离开，张凝若将令牌下的小纸条缓缓展开，眉间倏然缩起，一冷笑泛起于两腮，遂起身走下台阶，吩咐妍木作好明早出宫的准备。次日卯时，太阳还未冲出云层，晨雾朦胧，张凝若经过一番细心梳妆，早膳也顾不上用，便带着连同妍木在内的三位宫人坐上了出宫的车辇。马儿一路奔跑，沿途撒下一片欢快的蹄声，于烟尘卷卷之际行过一片又一片翻白草田，任东风西吹，凭空自留下淡淡的清润在风日里流转不定。

　　张凝若等人沿途休息了两次，见日头高升，腹中渌渌，时至巳时，便于驿站处用了午膳，换下两匹新的快马接着便马不停蹄地向前奔去，午时已过许久车马方停蹄于一座小巧的院子前。还未进得院门，妍木便闻见阵阵，扑鼻而来，浓重得让人辩不出味道来。入门一看，屋子虽小，却整洁不已。院内的下人见有人进门，忙住了手中的活计，一边请安，一边进屋知会老太太，祖孙相见自是泪流满面。待张凝若亲自盯着下人将紫雪参熬了，又亲手端其药汤一勺勺喂进老太太嘴里，放松下心去。不多时，大夫赶至，替老太太把了一回脉，张凝若确认无事后便带着众宫人含泪离开。

　　在车轮的转动声中，车窗外传来渐渐地传来阵阵响声，有商贩的吆喝声，耍杂技的喝彩声，说书先生的拍案声……各声响起，如入大杂院。车马行过拥挤的街道，将各种杂声抛于身后，不一会儿便上了一座拱桥，再往前行了一段路，噪杂声渐渐消失，一座宅子跃入眼内。妍木掀开帘子，张凝若探出头，“成阳府”三个大字在阳光下耀眼得另她双眼刺痛。张凝若微微眯起双眼，那番话又于脑海中响起：

　　“成阳府的静主采走了唯一的一颗绿彩珠，素闻她为人冰冷无情，是最难与人相处的。”

　　“我只是想救奶奶，成阳静主不也有亲人吗，她应该能体谅我的难处。”

　　“她克死了自己的双亲，这会儿见到有人死去，指不定还幸灾乐呢。唉，丫头，你就放弃罢，那些达贵人又如何肯与你我交际，更何况是绿彩珠那么贵重的东西，我看，你还是跟那位姑娘走罢。”

　　“哼，我倒是要看看这成阳静主是如何的三头六臂。”她冷嗤一声，抬脚下了车马。

　　成阳府内众人见张良人亲身前来，且还带着皇上的令牌，忙束手束脚地立于两边，大气也不敢出。乔修事不关己的立于人群之中，念罗出门玩耍尚且未归。青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这刚进宫的张良人到成阳府来所为何事，至少绝不会是皇上让她到成阳府来闲转转。

第一百零六章 山洞闻伊人

   张凝若并未留意青袖脸上的疑惑，只拿眼在屋内四处打量。在宫内见过云池，但二人之间只除了一两次见面之外再无交往，更别说谈谈闲语。云池眼里的淡定自如在她而言是不屑与漠视，打心底嘲弄她这个出身寒微的平民子。平民子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能跨进宫门，一步登天，享尽荣华与富贵，恩宠与尊敬。

　　张凝若微微抬起头，方转过身于上首坐了，道：“这府里管事的是何人？”

　　“回娘娘，管家回家了，暂时由奴婢代管。”青袖应答道。

　　“府上近来可安好？”张凝若浅笑着。

　　“回娘娘，一切安好。”青袖断不出她为何问出这话来。

　　“云上近来可安好？”她定眼望着青袖，眼里笑意融融。

　　“回娘娘，奴婢不知。”

　　“身为你的主子，你竟然连她的近况都无从知晓？”

　　“回娘娘，云上出门在外，奴婢不在她身边，所以无从知晓。”

　　“原来如此啊。”张凝若站起身子，缓缓走近她，笑道“可我听闻君主并未与云上一同出门。”

　　“娘娘休听信传言，君主自然是与我家一起的，这件事连同君上与帝太后皆是知晓的。”见张凝若眸含疑，青袖不免心中一紧。

　　“是吗？可有人说云上离开京周的当天并未见到君主与其一同随行。”张凝若双眉颦起，眼睛透出一丝冷意，“你要敢有所隐满，定当不轻饶。”

　　“奴婢不敢。”青袖屈身道。

　　张凝若眼眸一转，透过窗棂见不远处的墙边露出一点白，正眼望去却是玉兰太过茂盛，以至爬过了墙头。她望着盛开如雪的玉兰，一面往屋外走一面让青袖带她到云池的屋里去转转。青袖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纳闷，君上来成阳府往云池屋里跑，这张良人来了也往云池屋里去，别说那屋里没什么，哪怕是有君主与云池的魂，凭她肉眼凡胎的双眼也难看见。有一点让青袖十分奇怪，云池与君主的肉身分明已移至密室，但那屋里阴冷的气息却未见有分毫的消散，平时她自己进屋打扫都感觉阴冷，也就难怪身子娇贵的君上会生病了。

　　不多时几人便行至云池屋外，青袖伸手正推门，却见妍木自袖中拿出几道符来，于张凝若手上放了一张，又分了其他宫人几张，方冲张凝若点点头。青袖见状，停下推门的手，道：“娘娘这是作何？”

　　“作何？君上自进了这屋子便生了病，所以我怀疑这屋里有邪气，这符乃高人所赠，可用于防身。”

　　妍木一面回答，一面冷笑着绕过青袖，双手向前一推，门便“吱呀”一声开启，阴气扑面而至，瞬间便吹动了她额前的流海。屋内静谥非常，除了自门外射进的丝丝光线，其余的地方皆一片阴暗，似乎有什么东西于空气里流动，让门外的人不住一阵哆嗦，全身发毛。妍木转头看向张凝若，见她点头示意，便抬起右脚跨了进去，屋外的阳光正端端地照于她身上，将她映于地上的影子拉得变了形状，与屋里的气氛相融，将屋内与屋外隔开，刹时便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生与死似乎在此有了明确的味道。

　　妍木正拿眼在屋内打量，忽闻“啪嗒！”一声响，吓了众人一跳。她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见是一幅挂画正跌坐于地上，心里顿时放下心来。在她转头的那一瞬，墙壁上有个黯淡的影子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只一刹那便又消失不见。

　　门外的宫人见妍木进了屋，便也跟了进去，众人张眼四处搜搜寻寻了一番见毫无异处，便又退了出来。妍木走至张凝若身前，将符纸递于她，并细声地告诉她屋内确实有死人的气息。二人咬了一会儿耳朵，妍木便说要小解，自行离开了。妍木顺着长廊而去，绕过月叶小桥，便自怀内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的是成阳府的地图。她拿着地图一边走一边张望，视线停在小池边的假山上。对着地图细细看了看，又望望假山，凝眉思索了一会儿，举步向着假山走去。

　　假山之内有一入口，她进入之后伸手于石壁上左摸摸右看看，东敲敲西闻闻，皆未有发现机关。正疑惑之际，脚背上忽觉痒痒的，低头一看，一条蛇正卧于其上，她神微变，忙跺着脚往后退去，一声闷响忽然自身后传来，回首望去，却见石壁上开了一条缝，想了想，双手用力石壁便被推开。妍木忙转首向外望了望，见四下无人，便抬脚跨了进去。她双手贴着石壁摸索着向前，脚步轻缓，顺着台阶一寸寸往下移去，越往前走光线越暗淡，行了大约三十米，前方便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一个声音自前方传来，在黑漆漆的山洞里显得格外空洞、诡异。妍木此时心跳加快，双腿发软，若不是双手扶着石壁她早跪下地去。洞内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声再无任何响动，可前方传来的声显然说明那深处有人，但如此安静的山洞，她却没听出一点儿自前方发出的声响。

　　“你，你是谁，是君主吗？奴婢是奉君上的旨意来接您回宫的。”妍木鼓起勇气开口道。

　　前方除了安静的气流，并未有人回应。她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双眼紧紧地盯着方才出声的方向，生怕错过了什么东西。她身上的符在云池的屋里由原来的黄转变为白，白便表示那屋里有死人的阴气，这说明她屋里死过人，且时间并不长。捧月带来的纸条上写着君主的尸体在成阳府，若是被她给找着了君主的尸体，云池连同整个成阳府便没有活路可走，那怕帝太后对她再上心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是君主吗？奴婢是奉君上的旨意来接您回宫的！”

　　妍木壮起胆子又重复了一遍，却仍是未得到任何的回应。她正不知是否该向前行，忽然觉得身后阴气阵阵、寒意凌然，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却对上一副淡然的眼眸。那双眼安静地望着她，没有一丝的光泽，眼神空洞而迷茫，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整张脸在漆黑的山洞里显得十分突兀。她忽然想到这里是照不进一丝阳光的，而眼前的子却……想着想着，如木偶般僵硬地伸出手去，光线倏然一暗，眼前便黑压压一片，手指碰触到的地方冰凉如霜……

　　“不见了……”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在山洞内响起，渐渐稀释于空气之中。

第一百零七章 夜半谁歌声

张凝若等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眼见日落西山，却还不见妍木女归来，正欲派人去找寻，却见一道身影挡住了窗前阳光。青袖抬眼望去，眼内的不安顿时化为乌有，一丝欢愉浮上两腮。门外之人一身素白衣着，发丝整齐地束于脑后并用一根簪子绾着，发上未戴任何头饰，如清汤挂面般朴素简单，待她转过身来，背于阳光下的脸孔苍白而消瘦，几乎看不见一丝红润，那双原本有些伤感的双眸此时更为悲伤，似乎心里藏着一段极深的苦楚。

    她悲伤的表情如此明显，不免另青袖有些惊讶。已经多年不再见她喜怒皆形于色，由此可见离开成阳府的这段时间她身上一定发生了重大的事情，不然依她的性子断不会如此放纵自己的表情。静坐常思，闲谈莫论，世尘纷纷一笑勾，林泉乐道任云游，这才是她应有的作风。

    “张良人如何来了？”她缓缓开了口，有些气力不足，声音较细。

    一语惊醒梦中人，张良人忙收起脸色起身行礼，道：“我奉君上之意出宫探望生病的奶奶，不巧路过此地，便想来看望云姐姐是否平安归来。既然姐姐平安归来，想必君主也定然无恙了，一来太后挂念君主，二来君上也惦念着姐姐你，与妹妹一同回宫如何？”

    “不必了，张良人请先回宫罢，替我捎个话与君上、太后，说我与君主一切安好，明日便进宫请安。”云池又转向青袖，道“池边似乎晕倒了一位宫人，你且看看去。我有些累了，进房歇歇，别来打扰我。”

    听闻池边晕倒了一位宫人，张凝人与宫女忙朝外去了出去，青袖让人去请大夫，便也跟了上去。

    云池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房内走去，一路上身子轻轻晃动，似全身无力。一回到房间，推开门便奔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身子一软，跌坐于门前。她没有动作，只呆呆地坐上地上，身子依着门，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紧紧咬着双唇，似乎正隐忍着一腔巨大的悲伤。她知道有些事情发生了便不会再重新来过，正如今日的春天不一定还盛开着昨年的桃花，但心里的苦却如何也倒不掉，她恨，恨自己为何是如此的无能，仅仅为了自己能存活下来，便眼睁睁地夺去了他人的生命。

    事如春梦了无痕，清风不渡燕南归，人生在世是虚浮，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难道皆是假象？黄金白玉非为贵，唯有情义最难全。悲欢离合不是她想要的，生死的残忍也不是她想看到的，这一生，她已经看得够多，痛得足够带进来世里去。眼泪顺着心烦意乱一股脑儿倾泄而出，瞬间便浸湿了她的前襟，她不愿流泪，更不愿哭泣，但眼下这些痛苦却纷纷化作泪水来搅醒她隐忍的悲伤。

    终是哭出来了。

    云池心慌意乱，忙抬起无力的右手捂住嘴巴，脸颊因为哭泣而憋得通红，双眼发胀，酸涩难忍。

    “心不明来点何灯，意不明来诵何经？”

    一声轻语自屋内响起，于桌边静坐的川夜缓缓走近云池，沉沉地叹了一声气，弯下身子将她拥入怀中。云池依旧不言不语，只将断断续续的哭声变作抽埋进他的胸膛，双肩微微抖动。

    “哭罢，此事不于今时了，更于何时度此身。”

    川夜将右手按于云池左肩之上，眼内也是一片伤心。牡三的死是他二人谁也没有料到的，如果要让川夜为了她而放弃另一个生命的复活，很显然他做不到，所以便亲手舍弃了牡三的性命，舍弃了一份如磐石般的信任。见云池因为牡三的死而感到痛心疾首、内疚，他心里也十分难受，毕竟可以说是他亲手杀死了牡三，这是他从未想到过的事情。他忽然发现许多事情正如常月所言是难以预料的，因为上天不允许谁来背叛。上天为何要如此残忍地夺去她的生命他不清楚，也不相信所谓的天命，他必须抗争到底！

    川夜将云池横抱起身放至床榻之上，便出了屋门。莲已虽然活了过来，但目前尚于昏迷之中，云池已带话进宫说明日将回宫，现在她元气大伤，已不能再出任何的意外，他不能让自己千心万苦带回来的魂无处可依，从而飞灰烟灭，这一次，他绝不能失败！

    那夜，牡三消失于春子山寒潭之后，天地色变，乌云满天，风吹草动之际，他只觉眼前看不清明，恍恍惚惚之时，忽闻一声震响，惊雷霹天划开云层，脑袋沉重耳边嗡嗡作响，便失去了知觉。待醒转时，却发现已身于成阳府。一面惊讶着，一面进至山洞里的密室，却见云池于榻上坐起身子，呆呆地望着他，道：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你，你活过来了？”

    “我活过来了？”

    云池喃喃自语，呆呆地望着川夜，眼内没有一丝的光泽，眼神空洞而迷茫，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云池本是望着川夜，却未曾想到密室外的宫人妍木女竟然能看到她，却看不见川夜，她伸出手去试探，却只碰到墙壁罢了，便误以为自己看到了云池的鬼魂，倏然吓得脸色发白，晕死过去。其实妍木所看到的云池并不是真正的云池，只不过是这密室用了特殊的石材所建，可以反光，似镜面一般能照出人影来。妍木女误打误撞进了这条经过特殊处理的密道，川夜施法点亮了蜡烛，所以她才看见了云池的剪影。

    推开房门，一阵清风灌进，川夜步入屋内走至莲已身边，抬手点了她胸前的穴道，拿过药丸塞入她口中，低下头张嘴轻轻一吹，一股气便钻入她口中，接着便闻见她轻轻地呻吟出声。云池与莲已二人因刚刚还阳，所以脸色皆十分难看，如果明日这副模样回宫，又不知云池会否招来一顿眼色。他起身出了屋，吩咐锦云去煮些补身的汤药，便独自出门往后山而去。片时后，他返回成阳府时手中多了一些草药，径直拿于锦云，让她将草药一块儿放进汤药里。

第一百零八章 世事一局棋

   夜色依风而上，将天边最后一抹光彩彻底吞噬，云和月渐渐分离开来，与空气周旋，聆听大地最深的轰鸣。墙角的柳树低垂着叶眉，倒影在池水上，荡漾出一片青色，鱼儿们单纯地甩着尾巴，张大嘴在水里一个劲儿地冒着气，只偶尔几片落叶被风卷起飘至水中成为它们的游戏。

    成阳府内并未因为主人的归来而充满喜气，各人脸上皆带着紧张的神色，不亚于君上亲临。待锦云将汤药熬好，川夜端了一碗自送于云池去。云池的脸色极差，特别是在穿上白色的衣衫后，或许她知道自己有这个欠缺，所以川夜几乎未见她身着白衣。云池适合粉色的衣衫，如桃花般娇艳，会让她看起来更有精神，如那时他与凌昌初次于成阳府相见时她的装扮。

    他轻轻推门而入，望了一眼碗内的汤药，轻轻晃动了几下，放至鼻间闻了闻，便抬脚跨进了屋。屋内床榻之上的云池闭着双眼，泪水顺着脸颊而下湿了颈间，润了身下的床铺。脆弱、离别、死亡……都不是她想要的，却一一侵袭着她，他不知道云池是否相信所谓的命中注定，忽然有种想问问她的念头。这一生，若是结束了，她可会痛苦、不舍？这么想着，川夜端汤药的右手忽然有些微微颤栗，心深处的良知因为云池的伤悲，因为他而死的牡三，竟显出一丝动摇。川夜正望着手里的汤药犹豫，忽然发觉身后有人，猛然回头，却是木河立于门边。

    “怎么，下不了手？”木河举步进了屋，瞄了床榻上的云池两眼，道“难道你忘了我的话？”

    “你的话我自然不会忘。”川夜淡然道。

    “哦，没有忘吗？那你为何如此愁眉苦脸？”木河冷笑道。

    “你想太多了。出了一趟远门，历经生死，自然有些疲乏。”

    “是吗，我看并不是这么简单。我替你想想啊，或许是你对她动了心，再或者是你良心发现，你说说哪个是真？”木河盯着他。

    “我对她动了心也好，良心发现也罢，这些都无关紧要，也与你无关。”川夜不悦道。

    “怎么，说两句便动了气？你越发像个凡人了。动心也好，良心也罢，总之，你答应过我的，一定会救活她！

    “怎么，你是在怀疑我？”

    “怀疑？若是怀疑你便不会相信你，也不会将我的妹妹的一丝生机交于你手上。我只是想提醒你，事关重大，你若是不够坚定便会毁了她一生。你的父亲毁了她，难道你还要再来毁她一次？”

    说起妹妹，木河心里是苦的，那是他这世上仅剩的唯一的亲人，然而命运却如此残酷，连他身边最后的亲人也要剥夺了去。川夜身为灵台谷狐妖一族的下一任继承人必须娶有着纯正白狐血统的女狐为妻，否则便违了狐妖一族族长的规矩。然而，川夜却对父亲挑选的女子皆不满意，为了逃避父亲，他无意中躲进了望月亭，在常月回眸一笑的刹那，他仿佛心身凝固，忘了呼吸，忘了周身的一切，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怦然心动。川夜不顾一切地反对父亲，私自与常月定了终身，虽然二人得不到族人的祝福，但对他们而言，彼此便是全世界，这份浓浓的爱恋正如春日的细雨，将心里润得甜蜜而清爽。

    时日不长久，一个月过后，川夜的父亲找到了二人，答应让他们搬回灵台谷。回到灵台谷的家中后没过多久川夜便与父亲一道去了昆仑山，待他回至家中，除了冷清的屋面，四处皆不见常月的身影。所有人都说是常月自己执意要离开的，他顿时万般不解她为何不给他一个离开的理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挥挥衣袖，诀绝如斯。待过了三百年后，他方自木河口中得知，他与父亲离开后的第二天，族人便将常月逼进了灵谷那深不见底常年雾气升腾的深渊。

    父亲与川夜是血浓于水的亲情，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他并不想回避，却无法给于他最深的理解，常月的死对他而言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他一直责怪自己未能给她最深的幸福，反而还让她命丧黄泉，当他自木河处得知可以让死魂复生时，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让死去的人复生必须找到一个适合的、魂息相近的**，且**的主人还不能是死人，这样死去的灵魂便能于其**内复活，记忆、相貌，甚至于其曾死去的一切将会一一于新的身体上复活，但**原本的主人的灵魂将会被新的灵魂完全吞噬掉。自川夜发现云池于不归林莲池中能看见他时便对她产生了疑惑，而后相遇后便对她展开了调查。木河告许他云池体内有鬼仙珠的气，或许她身上很有可能蕴藏着鬼仙珠，如果鬼仙珠真的在她体内，那么魂息相近于否便不重要了，只要有了那颗奇异的珠子，常月的复活便有了极大的希望。

    自一开始，川夜接近云池便不是出于善意，只所以数次吻她是为了将药在她不知不觉的情况下通过气的转换而送入其体内。川夜体内有仙气，这样对她下药，便不会被察觉。两个人的相遇，不过是一开始便设下的棋局。

    “川夜，我知道，哪怕不是动心，也算朋友相交一场，不忍情有可愿，但我希望你能明白，常月是无辜的。”木河叹道。

    “无辜？难道云池不是无辜的？”

    川夜张张嘴，到嘴边的话却又生生溜回了肚子里，这话他说不出口，因为害死常月的人是父亲，也是他。若不是他执意要娶常月，她又何曾会命丧于灵谷。这些错是他造成的，今生不偿还，哪知来年还会再于她相会。

    “牡三与你相识这么久，你都狠下心了，今日又如何……”

    木河话才说了一半，川夜眼也不眨地端起碗于床榻上坐了，面色平淡地将她扶起来，朝她吹了一口气，人便醒转。云池睁眼的瞬间，木河往门外退去，眨眼便消失不见，如屋内一阵清清的风，不留一丝痕迹。

第一百零九章 世事一局棋（二）

   木河话才说了一半，川夜眼也不眨地端起碗于床榻上坐了，面色平淡地将她扶起来，朝她吹了一口气，人便醒转。云池睁眼的瞬间，木河往门外退去，眨眼便消失不见，如屋内一阵清清的风，不留一丝痕迹。

    “这是什么？”云池轻声问道。

    “你们刚刚复生，身子虚弱，得补一补，要不然这么惨白地带着莲已进宫不知还会惹出什么事来。”这碗药对云池来说是致命的毒药，对川夜来说却是救人的良药。

    “多谢你几番相救。”云池抬手接过碗。

    “你，可相信命运？”川夜见她要喝药，突然出声问了一句。

    “命运？尘事三更如春梦，万里江山一局棋，哪怕是命里注定了的，我相信如对弈般也有它的规则，这其间的过程或许会决定棋子的命运，且看你是如何走法方能让它们下得其时去得其所。”云池回应着，昂首将药一饮而尽。

    “你为何总是如此豁达，似乎对一切皆不上心，难道你已经厌了这尘世？”川夜微微皱了眉。

    “呃，没想那么深远，目前而言，活着是必须的罢。”她皱眉望向他，道“难道我看起来像个厌世弃俗之人？”

    “你说呢？”

    “心不明来点何灯，意不明来诵何经，既然如此，我为何要上心？上心便是执着，执着便烦恼。人生对我而言已经十分仁慈了，父亲、师傅、丈夫、朋友，该有的皆有了，不必太去执着。”

    川夜轻轻一笑，又恢愎了那张往日生动的脸。

    “你笑什么？”

    “你有慧根呢。”

    “参禅何须山水间，灭却心头火自凉。”云池浅卷唇角。

    川夜于窗前矮榻上坐了，二人随意聊了几句，不多时青袖便送了一些夜宵过来。见云池脸色大有好转，青袖不免高兴，不顾云池的反对执意派人出府将大夫请过府来，待闻见大夫的一声无恙之后，她终日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松了下来。云池喝了药又休息了一个时辰便感觉身体有了些力气，方下床来至莲已的房间。莲已安安稳稳地躺于床榻上，若不是见她胸口微微起伏还真吓着云池了，那细微的呼吸声实在难已听明。于房中静坐了一会儿，云池便回房自睡去。

    待第二日天明，青袖一大早便将云池自梦中唤醒，替她梳妆，换了一身桃色的衣衫，略微往她脸上施了些淡淡的脂粉，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个遍方才放她去用早膳。沉沉地睡了一晚，又喝了川夜配的药，莲已的脸色终是粉嫩了起来。另云池奇怪的是莲已对于自己死去时的事情，包括死后的一切皆一无所知，人哪怕死去了，鬼魂也是有记忆的，而她却忘得一干二净，与其说是忘了倒不如说她根本就没有那段记忆。没有灵魂的**再度复生后，身体的疲乏是当然的，莲已虽然对全身乏力有些奇怪，但什么也想不起来，川夜说什么她便一概信之从之。

    二人用完早膳，青袖将她们送上早已备好的马车上。望着车马行远的身影，青袖莫名地叹了声气。车厢内的莲已依旧如往日般活跃、噪舌，搅得云池无法安心打个盹。

    “云池，我跟着你们去了凤来，然后遇到一场暴风雨，掉下了大河，接着便忘了一切？”

    “嗯。”云池无奈地点点头。川夜编的话没有一句是真，她不想多作解释。

    “唉，好不容易跟着你出了趟远门，结果却什么也不记得，真是可恶！”她怒着双眼道。

    “好了，别埋怨了，谁让你不会游水的。”

    “真够背运的。”莲已忽然凑近云池，嘻嘻笑道“下次再出远门带上我啊？”

    “下次？太后可是舍不得了。莲必君主大婚在即，这扫兴的事儿还是别提了，省得你又招她的不快。”

    一席话说得莲已直皱着眉头，自己思了两下，又觉得云池所言在理，便转了话题问些一路上的风土人情等事。两人一问一答，不多时车马便进了宫门，绕了两个弯，行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马蹄声终于止住，昭和宫近在眼前，依旧碧瓦红砖，绿树环绕，花草新鲜。不等莲已下车，宫人们便快速迎了上来，将车内二人一一扶下车去。云池二人顺着台阶而上，进入宫门，绕过花架，转过一条长长的游廊，西府海棠的香气便于空气里四溢开来，直直地钻进路人的鼻间，狠狠地发泄着香气，恨不能将所有人都迷醉在它的绿叶间。

    转过杨柳小径，穿过梨园，乌色的雕花大门于云池眼前出现，抬脚迈进安静的屋内，转过一道古朴的屏风，宫人们拉开暗红色的绣帘，帝太后慈祥的目光便射入她眼中。云池与莲已行了礼，帝太后便招手示意莲已近前去，让她于身旁坐了，方拿双眼上下打量着她。

    “比先前瘦了一些，这一路上可是辛苦了罢？”帝太后摸着莲已的右手。

    “嗯，出远门嘛，自然不比在宫里了，有时呢还要翻山跃岭的。”莲已瞅了云池一眼，向太后笑道“您说我还有位妹妹，为何不见她人呢？”

    “瞧把你急的！”太后指了一下她的头，笑道“原指望你出门能向云池学些本事，谁知还是不忘调皮的劲儿。”

    “太后这话就不对了，难道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能见自己的妹妹？不见就不见罢，到时候啊，有些人可别求着我去见。”莲已嘴巴一卷，偏过头去。

    “云池，瞧瞧这丫头，全然不见长半点儿见识，回家来尽学会绕嘴皮子。”太后宠爱地笑着。

    太后随后又问了云池一些问题，云池便一一作答，莲已也时不时地插上两句嘴，逗得太后乐不可吱，笑声不断。三从正坐着说些闲话，顺便也谈了莲必大婚的事情，不料门外一阵笑声将三人的谈话打断。众人回过头去，却是君上凌昌带着莲必走了进来。二人向太后行了礼，云池也站起身向凌昌行礼，礼毕，莲必于太后左边坐了，凌昌于云池身边坐了。

    “今儿个君上怎的有空来看我这老婆子啊？”帝太后首先发话。

第一百一十章 杳杳在其中

  “瞧太后您说的，好似我几年都不曾进过昭和宫的大门似的。”凌昌浅笑道。

    “我可不信今日你是被孝心给拉了过来。”帝太后一面说一面瞅着云池笑得意味深长。

    “您又猜对了，孙儿确实不是孝心拉了来，而是孝义拉了来。您老说宫里太安静，这会两个孙女总比一个孙女热闹些罢？”

    “云池你听听，这话够小心眼儿的。好了好了，两个孙女就两个孙女罢，我老太婆可不敢占你的人，快快领走罢。”帝太后一行说一行摆手示意凌昌离开。

    凌昌望了云池一眼，方向帝太后行了礼，与她一同退出门去。二人一边走，凌昌一边问了两句闲话，之后便是沉默伴着脚步声游走于花园安静的清晨。最末的春天，似没有一丝的风，凉意早已被夏天派来的先谴军撵得无影无踪，那随空而绽放的玉兰托着硕大的花盘立于枝梢，顶着灿烂的阳光，将倒影丢于青石路上，浠浠漓漓分不清明。春末而夏将至，秋去而冬雪白，每一次季节的交替变幻都预示者终结与起始，有死亡便会有新生。

    望着满地的残花落叶，云池不禁心间凄然，该来的终是来了，该走的也必是不余一丝残念。云池边想边走，并未留意脚下，突然一脚踩空，险些摔倒。凌昌见她心神不宁，断不准她是为金光烦恼还是为了别人。

    二人各怀心思出了昭和宫，车辇早已候于宫门前，凌昌抬脚上了车，见云池还呆立着不动，便朝她伸出右手。望着凌昌伸出的右手云池忽然怔愣住，想了想便一同上了车。车辇缓缓转动起两个圆圆的咕噜，在石板路上击出清脆的声响，连同车内二人的心也一并敲得碎碎响。回至居雅阁，白药泡上上等的清茶奉至凌昌与云池面前，便知趣地带退了宫人，屋内只余下他二人静坐。

    “此行可有收获？”凌昌呷了口清茶，主动开口打消了莫名的沉寂。

    “没有，臣妾未能找回金仁。”她缓缓道。

    “这么短的时间要找回它也不太可能。为何不见应川夜？”凌昌并未看着云池的脸问话。

    “君上找他做何？他既不是宫里的人，又不是朝廷命官，自然不能随便进宫。”

    “我是想谢谢他，这一路上莲已，与你多亏了他照顾。”在莲已的名字后面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嗯。”云池浅浅地应了一声。

    “你这几日留于居雅阁罢。”凌昌说着便起身出了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云池又觉惆怅压怀。

    午膳时，宫人传话，凌昌于成淑妃的清梅园处用膳。云池见凌昌不回来，便自往琉芳宫去，却见宫内空空，莲已被帝太后叫了去。云池转身出了琉芳宫，一个人于花园里慢慢踱着步子，花香扑鼻，她却感觉有些恶心。正走着走着，忽见前方不远处一个身影十分眼熟，细细看去，不是别人却是南枷国的尹风殿下。那日她上了春子山，后来发生变故，便失去了尹风的消息，以为他回国了，没想到却到了京周，而且还进了宫。

    “尹风殿下。”

    尹风回身，见是云池，眉间一收，笑意顿时于脸上扩大，之前的阴霍消失不见，道：“太好了，你果然躲过了此劫，真是谢天谢地！”

    “我既不谢天也不谢地，因为我该感谢的人近在眼前。那日事出突然，走得匆忙，实在失礼，请殿下莫要见怪。”

    云池才要行礼，却被他拦住，道：“我说过，我会还的。”

    “殿下这话何意？在凤来县时，殿下对川夜说我是殿下的恩人，但我实在想不起于何年月见过殿下。能否请殿下如实相告？”

    云池的记忆里没有尹风的影子，更别提会想到是他的恩人，但他说话的表情与语气却也不像是在撒谎，所以她才想弄个明白。

    尹风一脸为难地望着她，踌躇了一会儿，方道：“这事说来话长，如果你实在记不起我也不想再多说，过去的便过去了，眼前的幸福才是最为重要的。”

    “殿下此言何意？”

    “我并无他意，只希望你能幸福地活下去。”

    “你们真的都这么希望？”

    “是的，我们一直是这么希望的。”尹风说完便转身离去。

    尹风此番前来北周是因为担心云池的安危，既然来了，这参加莲必君主的婚事自然落于他头上，所以他才会出现在宫里。那段日子，对尹风而言虽然短暂却足以铭心。

    五年前，他十五岁，第一次参加完南枷皇子的迈年典礼。所谓迈年，是指即将要进入成年阶段，一旦成年，便将正式上朝参于国家的建设，但手中却并无实权，相当于为成年后的正式参政做一个铺垫。这是南枷所有皇子人生的必经之路，是尹风的迈年。十五岁，年纪不大，却有了出宫的借口。

    尹风甩脱侍卫，独自一人骑着马奔驰在无边的大草原上。天空深远而辽阔，云层厚重得如同床榻上的棉被，于天际里寂寥地悬浮着、飘移着，与满天而过的燕子擦肩而过。青草香的味道如同老爷爷手里的碗茶，余香缭绕，烟雾冉冉，好似喝上一口便可醉如神仙；路边的野花儿迎着太阳昂起美丽的脸庞，如同清晨对镜理妆的姑娘，娇滴可人，清新秀丽，努力散发着周身的魅力。望着景色怡人的大草原，尹风顾不上留恋，匆匆撇上一眼便挥着马鞭留下一窜马蹄声于空气里流淌。

第一百一十一章 杳杳在其中（二）

   穿过空旷的大草原，行了大约一千里路程，眼前便是一片雪白的世界，与冬雪不同的是它们香气扑鼻，另人心旷神怡。尹风勒住马，转眼四处瞄了瞄，雪白的花朵另他有些眼花瞭乱，根本就无从断清哪株才是他要找的。停于一株树前，摇摇头，又向前走去。记忆里的印象无法他太过相信，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还在这片杏树林里等着他。清风徐徐，伴着杏花的香气将人迷醉，在风停歇的间隙里，一窜细细的声音于他耳边响起，不紧不慢，不悲不喜，声音于他停下脚步的同时愈发清晰，每一个音节都能勾起他遥远记忆里的回忆。随着笛声的逼近，尹风缓缓转过头去，他一身草绿立于杏树之下，眉间溢笑，唇角上弯。

    “恭喜！恭喜！”

    “我不远千里而来可不是只为了奔你一句恭喜的。”尹风走上前道。

    “你真的想要去云游四方？”

    “水山兄，这可是你当年亲口答应我的。”

    “可是，我要去龙墓，恐怕无法与你同行。”水山歉意道。

    “龙墓？必山之林那里的龙墓？你为何要去那处？”

    “因为，我的心不安。”

    “心不安？为何？”

    “一个姑娘，这样你可明白？”水山注视着尹风，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那，那位姑娘对你意下如何？”

    “我们只是君子之交。”

    “君子之交？她不喜欢你？”

    “她一个凡人，又是以捉妖为己任，这份情终是难测。去龙墓的这一路上危险重重，我不想她出事。”

    见水山去意已决，尹风自知再难挽回，便再三要求与他一同上路，大家彼此也相互有个照应。他第一次见到云池是在秋山客栈，她身边跟着一位气宇昂轩的少年，少年人手执宝剑，一身黑衣，脸色清秀、白净，目光精锐，一看便知是个官宦子弟。见水山带了他来，黑衣少年有些不悦。那唤作云池的姑娘秀目一抬，便将他身上扫了个遍，在撞上他视线的刹那将目光收回。水山伸手将她拉至一旁，细说了一会儿，她点点头，便对少年耳语了数句，少年瞄他一眼跨马而去。

    行到必山之林，他们将尹风留在原地，便自前去探路。时至天黑，也不见三人归来，尹风心下着急，便骑了马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寻去。不知行到哪处，忽闻一声轰鸣，马儿吓得昂起前蹄，一声嘶鸣，将尹风甩下地去。见马儿逃走，尹风挫败地四处瞅了瞅，倏见远处火光闪闪。他顺着火光行去，却见是一座山洞，自洞内传来细细的声音，正疑惑着不知里面有什么，徒然闻见一人大叫：“水山！”

    尹风吓了一跳，顾不上多想，忙忙地往洞里奔去，却见云池口吐鲜血倒在地上。黑衣少年手执宝剑，纵身跃起，顺着他跳去的方向，尹风见到一条长长的似蛇非蛇，似龙非龙的怪物正冲着水山张开血盆大口。另尹风惊讶的是，水山却一只左手伸进了怪物的大嘴巴里，紧接着黑衣少年跳上怪物的头部，举剑朝它的左眼狠狠地刺下去。

    “噗滋！”一声响，鲜血四溅，怪物吃了痛，扭动着巨大的身体将二人甩下地去。它在洞内转来转去，疼痛难忍，不停地用身体撞击着四壁，发出“嘭嘭！”的巨响，石头自洞顶落下来，在地上砸出沉重的声响。水山忙就地一滚，躲开石头，抓了云池的手便往洞外奔去。云池一面往洞往跑，一面回头，却见黑衣少年没有跟上来，忙住了脚步。

    “凌昌！凌昌！”她焦急地大叫着。

    水山也叫了几声，见无人回应，忙施法一转，身影便化作清烟一阵飘入洞内。水山四处寻找，却见凌昌晕倒在一旁，手上紧紧地握着天眼珏。水山忙显出身，将凌昌背上背，直往洞口奔。快至洞口，忽闻身后脚步声“咚咚！”直响，他忙加快了脚步。云池见他二人出来，忙转手画出一道符，顿时，云光一闪，只闻身后巨响震天，烟尘扑鼻。在山洞塌陷的一刹那，三人卷着灰尘逃了出来。

    早已离开山洞的尹风见他三人平安出来，正欲迎上去，却忽闻一声怒吼响起，水山瞪着一双血红的眼，虎视耽耽地望着云池与刚刚醒转的凌昌。

    “水山？你怎么了？”云池举步上前道。

    “小心。”凌昌忙伸手拉住她，道“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

    这话提醒了云池，她忙自怀中拿出符纸，轻轻念了几声，便往水山身上掷去，金光一闪的刹那，却见水山心口卧着一条条长的龙蛇怪。

    “那怪物怎的没死？”云池惊讶道。

    “不可能，朱印不可能杀不死它！”凌昌皱着双眉，望着眼前因龙蛇怪附身而面色异常的水山。

    “水山，你赶快清醒，千万不能被它蚀了心！”云池大叫道。

    水山一脸愤怒地望着云池，步步朝她逼近。云池立于原地，并不后退，只悲伤地注视着他，眼里的焦急越发重了起来。朱印已被用完，如今手上除了剑，便是符，这两样东西根本就不足以对付龙蛇怪。如果不将它自水山体内逼出，水山便是死路一条无疑。

    “把天眼珏还给我！”水山一声震吼，顿时雷光冲天。

    天眼珏是水山冒着生命的危险自龙蛇怪体内掏出来的，别说来之不易，且它与北周的江山也是牵连较深，如果拿不到它，整个江山社稷便动荡不安。相传天眼珏乃神龙的眼泪滴制而成，因为这颗泪珠所以才有了今日的北周，它是北周江山的守护神。除却江山社稷，对凌昌个人而言，这是他能否登上帝位的关键之所在。如果他成功地拿到了天眼珏，那么那些拥护其兄长凌晨的大臣便会乖乖地闭上嘴巴。虽然凌炎有意让凌昌继承帝位，但他想做出些事来堵上众臣的嘴巴，让他们乖乖地信服，好好地看看他凌昌的真本事。这些事情云池不懂，也不知晓。

    “把天眼珏还给我！”

第一百一十二章 杳杳在其中（三）

   “把天眼珏还给我！”

    水山一边大叫一边向云池走去，待欲行至她面前，忽地掉转头往凌昌身边奔去，速度之快另人瞠目结舌。凌昌忙转身躲开，跳离地面三尺，右手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剑气逼人，杀气腾腾，黑墨一般浓得化不开，几乎让人窒息。凌昌手上拿的是柄宝剑，面对赤手空拳的水山却也难以取胜，毕竟水山是妖，龙蛇怪也是妖。二妖相融，威力倍增。

    水山的意识似乎还未被完全控制。一旁的云池急得团团转，她不想水山出事，但凌昌是北周未来的君王，他如果稍有差池，该如何向北周江山交待。云池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想帮凌昌，却怕伤着水山，想帮水山，却又拿不出办法。正着急的当下，水山吹起一片烟云，众人视线模糊。云池忙画出一道符，眼前又明朗起来。待她张眼望去，却见凌昌身子一仰，往后跌下。她心下大惊，忙划步奔上前，还来不及多想，手中的冷剑已画出一道剑气，直冲水山而去。凌昌见状，就地抓起沙尘向水山撒去，继而挥剑上前，直取其颈项。

    “住手！”

    一声大叫，尹风“唰！”地掷出一根树枝正撞上凌昌的剑。剑气凌然，可夺魂索魄，一根小小的树枝岂能阻挡得了。

    “让开！”凌昌收了剑冷冷道。

    “不行，你不能杀他！”尹风望着凌昌，伸出双臂袒护着视线不明的水山。

    “让开，不然连你也一块儿劈了！”凌昌威懾力十足。

    云池趁着水山视线不清晰，赶紧咬破食指画出一道镇地符将水山困住。见水山痛苦地挣扎着，便道：“凌，君少，我一定会想出办法解救他！”

    “想办法？如何想办法？如果今日不杀了他，明年今日便是你我的祭日！”

    “我绝不会丢下他！”云池坚定道。

    “对，我们绝不会丢下他！”尹风也附和着。

    “天眼珏，我的天眼珏……”水山望着凌昌喃喃自言，眼里的杀气并未有一丝的消减。

    “水山，你清醒过来罢，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云池近前，定定地望进他眼眸里，“你难道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的，说要一辈子陪着我？我知道你喜欢我，只要能过了今天，我便嫁给你。”

    水山的心意她一直都知道，只是装作视而不见罢了。人妖殊途是一部分原因，另外的原因是因为师傅江旭言的死。她害怕有一天会有让她作出人与妖的选择的时刻，不想那一天的到来，便只能装作视而不见。他对她好，不求回报，只默默地待在身边，吹出悦耳的音韵，露出灿烂的笑脸来包容她。除了师傅，对她如此温柔的人再也找不出几个。

    “云池。”

    伴着淡淡的嗓音，一张凌角分明的脸在眼前晃动。浅浅的微笑，温暖的目光，唇角闪着沉重的忧伤，深深地烫伤了她的眼。水山伸出双手轻轻地拥抱住她，一滴热泪顺着他的眼角跌落。

    “啊！”云池突然叫了一声。

    在水山出手的刹那，凌昌迅速将云池拉出他的怀抱。水山的心志混乱不堪，眼角的泪滴清晰依旧，脑海中仅存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遂闭起双眼，道：

    “凌昌，杀了我罢。”

    “你疯了！水山，你清醒点儿好不好，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尹风差点儿吼了起来。

    云池怔怔地望着他，张张嘴，却吐不出一句话来，见凌昌举剑，便道：“你不是说过要陪着我的吗？”

    “我们，来世再见了。”他张开眼，眼里的坚决另人心痛。

    “一定有办法的，你坚持住……”

    “尹风，我有个请求，请你一定要答应我。”他打断尹风的话。

    “什么？”

    “替我看着她幸福。”水山望着云池，眼里柔情绵绵。

    凌昌举起剑朝水山胸口刺去。尹风呆呆地望着水山，迈不开脚。

    “住手！”云池一把抓住凌昌的右手，望着水山的脸，泪水于眼眶中打着转。

    “忘了罢。”水山右手一指，云池便定住无法动弹。

    “别这样，我求求你……”云池泪眼朦朦的望住凌昌。

    “你从来不求我的，为了他而向我开口？”凌昌摇摇头，十分不认同此时的云池。

    “是的，我求你别杀他。”云池看向水山，“因为我喜欢他。”

    “你真的对他动心了？不应该的。”凌昌举剑的右手重新动了起来。

    “不要……住手！住手！”

    “这是我唯一的选择。”凌昌心里清楚要救水山的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用天眼珏的力量，但这样一来，他便无法带着天眼珏回京周。自龙墓平安归来且取得了天眼珏是件多么重大的事情。凌昌目露凶光，道：“他必须死。”

    “为什么，为什么……”

    “我们，来世再见了。”泪水顺着水山的脸滴入云池的心里。

    “不……”她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忘了罢。”水山留下了他于这世上最后的一窜声音。

    …………

    时隔五年，斗转星移，对于龙墓里水山死去的一切云池皆忘得一干二净。不过这样的结局也好，水山说过希望她能幸福，如今他亲眼见到了北周最有权利、最伟大的男子是她的丈夫，过去的情感忘了也好，只有忘记痛苦的过去，人生才能再重新来过。云池给了水山这个世上最后的情感，让他走得无怨无悔，尹风相信，来生他们一定还会再相遇，一定会有一段美满的姻缘。

第一百一十三章 吹梦何处香

    尹风的话让云池百思难得其解，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尹风一定有事瞒着她。回想着她故意问的话，心里的疑惑更加重了。

    “你们真的都这么希望？”

    “是的，我们一直是这么希望的。”

    尹风口中的“我们”到底会是谁呢？依他的意思，她猜想一定是她认识的人。其实尹风说云池是他的救命恩人也不过是随口瞎遍罢了，他答应过水山要看着她幸福，也答应过凌昌决不对她旧事重提，种种原因教他开不了口，只得随口掐了两句，却没想到此时的云池竟然有了疑心病。云池正盘算着如何套尹风的话，却忽然想起莲必明日大婚，大婚过后尹风便会离开京周回到南枷，他这一走，她心里的疑惑该如何解。

    在云池想着尹风的时候，凌昌也在想着他。凌昌所想的是云池到底对以前的记忆回愎了没有，如果有了些许记忆，是尹风说的，还是川夜透露的呢？在云池的记忆里，水山是被龙蛇怪杀死的，二人之间的感情也是全无印象。他不想去想象为了天眼珏而没有对水山施以援手的事被云池知道后会是怎样的一个局面。尹风他倒是不太担心，川夜倒让他有些疑心，总觉得川夜不是个简单的人。长相貌美如仙，武功卓绝不凡，长这么大，他从未见过如此优秀的人。想想五年前的他与那个女子，凌昌心里便一阵不安，那眼神似乎有着洞察一切的力量。

    凌昌于清梅园处回至居雅阁，一进门便见云池右手托腮坐于桌前凝思，道：“想什么呢？”

    云池回过头望着他，却并未起身，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方道：“君上见过尹风殿下了么？”

    “见过了，怎么？”凌昌见她面满疑云，心下不免猜想她到底知晓了多少。

    “没什么，我只是想着咱们既然与他相识一场，交情自然与别个不同，莲必大婚后留他于宫中多住些日子叙叙旧，可好？”

    见凌昌呆呆地望着自己，云池只得又问道：“君上意下如何？”

    “呃，随你罢。”

    凌昌恢愎了往日的神情，举步往书房而去。望着凌昌离去的背影，云池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他今日是怎么了，居然对着她的脸失神。忽然觉得身上有些痒，伸手抓了抓，一阵淡淡的香味儿自指尖飘起，好似有形体一般，让云池禁不住伸手向空中抓去。

    “哎，得小心了，这东西可不能乱抓，会有危险的。”

    “危险？它不过就是一缕烟罢了。”云池望着渐渐于眼前消失的烟淡淡道。

    “姑娘这话可就错了。烟只不过是它诱惑人心的形体，待你抓住它后，它便会释放出迷香，从而吞噬掉人的梦。”

    “梦？”

    “它有一个诗意的名字----吹梦。吹梦只要吞噬过一个人的梦，那个人的梦便再也不会被它吞噬第二次。因为吹梦是以陌生的梦来借以生存，同一个人做的梦哪怕梦里不再是同一个人，却也有着梦者身上的味道，如果吹梦第二次食了梦者的梦，那么它的生命便会枯竭。”

    “吹梦？”

    “所谓梦，不过是烟云一缕，一切唯心造，也可以说吹梦所吞噬的是人心深处的烙印，最深、最沉才是它想要的。吹梦行踪难寻，一般人很难找到它，有时它会寄生于花蝶妖体内。二者皆是变幻漠测，杳无声色。”

    “吹梦……”

    云池喃喃自语，想着脑子里水山的话，不免奇怪这些话怎的突然便冒了出来。这些话既不陌生也不熟悉，似乎自沉封了上百年的雪地里掏了出来。她肯定自己对吹梦这种东西的印象绝不是第一次，但她以前分明忘记了，与水山有关的记忆里先前似乎没有这一部分。她有些纳闷自己以前为何没有想起这话来，对于过去，她到底遗忘了哪些，又究竟遗忘了多少？一时之间，云池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沮丧，那种像是手中只抓住了满满的空气般的虚无感。

    缓缓摊开手，她有些不确定自己刚才是否抓住了那阵烟，如果抓住了，那她记忆里要被夺走的究竟会是哪一部分？她心底最深、最沉的事究竟为何？是娘亲的离开，父亲的逝世，师傅的死亡，还是遥远记忆里时时落空得让人心慌的那一部分？

    回过神来，越想越不对劲，她忙起身往往走去。吹梦是妖，妖又进了皇宫，那便证明金光的力量被削弱了。槐树依旧，苍劲挺拔地立于苍穹之下，槐花早已成风消失于季节的脚步声里，望不见昔日的美丽。物非物，心非心，云池立于清风里，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川夜浅浅的笑颜。沉住气，将手掌心的八卦图释放出来，玉珠沉下，五行阵出，待它停住不动后，便咬破手指，滴了鲜血在玉珠上，气流翻涌，心念随之而动，刹时间风舞半空。掌中心的纹路逐渐清晰，八卦图散发出淡淡的光于半空里腾起，云池盘腿坐于树下，身体慢慢飘浮至八卦图正中央，玉珠散发出暗黑色的光。

    “见鬼。”

    云池落下地，脸上皱成一团。金光的力量已经十分危弱了，金仁若再找不回，宫里怕是无法太平下去了。她无法再静心呆于宫里，只差宫人捎了口信与凌昌，便自行驾车离宫。快马加鞭回到成阳府，便直奔了书房而去。正在准备着追踪妖气的东西，耳边忽然响起女子的浅笑声。

    “嘻嘻！”一阵嘻笑声自她头顶上方传来，“来了。”

    云池抬眼望去，却见一只花蝴蝶正挥翅飞来，双翅扑扇之际，细细的粉末散落下来，书面上、桌面上、绣帘上……整间屋子皆已被粉末填满，双目所及之处，皆是雪白一片，如记忆里那片不可触摸的禁地……

    书房外，院墙边，柳树下立着一道身影。他昂着头望着墙内，视线所廷长之处正是云池的书房。不一会儿，嘻笑声飘过墙头，眨眼间便见花蝴蝶挥着翅膀飞过墙头，停于他右肩之上。他伸手摸了摸蝴蝶的翅膀，指间染上一片红色，放至鼻间闻了闻，方道：“如何？”

    “嘻嘻，先生断得不错，她果然是步了吹梦的道。先生下一步如何打算？”

    “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时度此身。”

第一百一十四章 吹梦何处香（二）

  “小姐，你这是……？”青袖不解地望着于书架间翻东找西的云池。

    “你可曾见到师傅留于我的降诛剑？”云池回过头望向立于一旁的青袖。

    “降诛剑？”

    “银灰色的剑身，柄上坠着一枚扇坠般大小的红珠子，剑身上有着一个‘诛’字。”

    青袖凝着双眉想了又想，猛然一拍手，道：“是了，前段时间你出门时锦云打扫书房拿着一把剑来问过我，我见上面沾着灰尘，以为没多大用处，便将它放于仓库里去了，我这就去拿来。”

    降诛剑，名其曰便有降伏与诛灭的作用，对凡人没有多大的杀伤力，对妖而言却是一柄锋利无比的剑，可削其魂，斩其魄，云池不喜欢杀戮，却不得不在杀憀中行走。常于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理，死于她剑下的妖与人皆足以另她毁了自身的德行，虽然她从不杀不该死的妖与人，然而，杀了便是杀了，哪怕再多的理由也无济于事，那些该死的人终是有着生命的，上天有好生之德，给自己杀戮的行为找理由不个只是一种借口，只为求得心安。

    曾经，她为杀与不杀疑惑时，凌昌道：“死于你的剑下，那是对他们的灵魂的超度。”

    凌昌说话的语气较为轻松，让云池猜不透他是想安尉她，还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师傅也好，父亲也罢，都认为妖是为祸众生的根源，可师傅却偏偏死于雪落的手中，手起剑落，红血满天，心里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痛感，是因为对生命的漠视还是因为师傅的死亡？她不懂，因为师傅从未跟她说起过他的情感。但对雪落，他心里应该是有情的，这一点难道雪落看不见么？曾几何时，她是恨的，恨雪落带走了师傅，毁了她心里最深的依托，让一片晴天刹时布满烟云。那种恨透了雪落的心思到底是何时开始自她心底窜起火苗的她却记忆不起。

    见云池望着降诛剑发呆，青袖轻声道：“小姐？”

    云池回过神，径自往门外走去。望着云池独自离去的身影，青袖心中暗觉不妙，忙转身往西厢房而去，推开门，却见川夜正拿着一块玉石于阳光下细看。青袖忙将云池拿了降诛剑冷着脸出了府的事说了，让他赶快跟上去，以免她发生不测。川夜放下玉石，遂被青袖急急地推出了屋门。云池突然自宫里回府，且不知会一声便独自出了门实在另人费解，他好不容易花了大把气力才将她自阴曹地府救回，可不想她再出个意外。不多时，川夜便赶上了云池。他身为妖，修行千年，速度快过她自然不在话下。但他并未显现，只隐身于树木间，悄悄地注视着她的行踪。

    云池一腔心事，并未发觉隐于一旁的川夜。待行至山林边，她自衣袖内拿出一个细小的珠子，轻轻一捏，它便应声而破，红色的烟自她手掌中缓缓升起，随风随气四处穿行，似一条长长的红色彩带，于山色间上下穿梭。待红烟渐渐消散，她又打开木箱，自内拿出黄色的符，以手指沾了丹砂于符上画了咒，盘腿而坐，嘴里细细念动，顿时，一团白气自剑身上缓缓升起，天色顿时暗了下来。

    风起云涌之际，一股强而有劲的力量突然将隐于一旁的川夜绕住。川夜不由得吃了一惊，忙点住地，右手扣住脉门，身影晃动之际，气息渐渐顺畅起来。云池施的法乃是用于降妖的，降诛剑川夜闻所未闻，但察其威力不可小窥。那阵红烟，云池是用来引妖的，这回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将金仁夺回来，有些事也该有一个了断了。

    天边的云彩似乎感受到了谁心底的不安，涌动着似要离去，松树梢头，少了琢木鸟的叮咚，林子里刹时变得沉静。迎着气流与风的方向，红烟渐渐清晰起来，由远到近，“忽！”地一下便钻进了云池手中。川夜双眉一锁，倏然嗅见前方传来一阵妖气，由远及近，见风便长。映入云池眼睑的是一张淡定的脸孔，细长的双眼，如柳的弯眉，有着仙子的倾世之颜，正是交手数次的白衣妖夏狸。夏狸的一头长发于脑后高高绾成一髻，束着白色的发带，在风里轻舞飞扬得好生自在。

    “你终于来了。”云池冷着眼道。

    “呵，特地引我出来。”夏狸扬手一挥，红烟便自他手中飘散。

    “交出来！”云池冷冽地望过去，将手中的降诛剑指向他。

    “交出来？你是强盗吗？”夏狸一脸镇定地冷笑道。

    “少装蒜！金仁在你手上，没错罢？”云池扬了扬手里的一道符，道“这符上有那日闯进金光结界的妖所留下的妖气，正好与你身上的妖气不谋而合。怎么，有胆子进宫偷走金仁，没胆子承认？我不管你是出于何种目的，总之，你要是现在不将金仁交出来，就休怪我不客气！”

    “你有这本事当日也就不会被我打下燕门关。”夏狸双眉一抖讽刺道。

    “赌！看咱们谁的运气好！”云池面色镇定，嘴角扯起一丝冷笑，心里却在纳闷为何当初于皇宫内时未曾看清他的真身。

    见云池这般信心十足，夏狸不免纳闷。眼前的云池似乎已经不是昨日的那个云池，如今的她眸中闪着阴冷的光，杀气腾腾，血液里似乎涌动着一群噬血的恶魔。隐于一旁的川夜也感觉到了云池身上不同于往日的杀气。这股气，带着仇与恨，伤与痛。她往日虽然也是心伤未了，言辞简短而又淡漠，却决不是眼下的这种冷得近乎湮灭的表情。

    “赌？你似乎不擅长这个。”

    “别用自以为了解我的语气说话！”

    云池举起降诛剑，划步流星，驰如闪电，直冲夏猩而去。她灵巧地躲过夏狸的回击，一个反身，手中的长剑银光一闪，削落他头上几缕青丝。云池虽然刚刚还阳，但本身的功底极好，身形依然灵活如初，丝毫未见退步。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吹梦何处香（三）

   云池举起降诛剑，划步流星，驰如闪电，直冲夏猩而去。她灵巧地躲过夏狸的回击，一个反身，手中的长剑银光一闪，削落他头上几缕青丝。云池虽然刚刚还阳，但身形依然灵活如初，但本身的功底极好，丝毫未见退步。夏狸有八百年道行，虽然云池只撑握了关于摛获五百年以上的妖的道术，但因了手中的降诛剑，使她的力量得到极大的提升。夏狸与川夜一样，对于降诛剑是闻所未闻，今见因了它云池的力量提升不少不免惊讶。降诛剑上没有丝毫的仙气，应该是凡尘之物，但剑身上所散发出的银色的光却又让他感觉到了不一般的气息，这绝不是普通的凡间之物所应有的气。

    二人斗了几个回合，却难分高下。夏狸的八百年道行绝不是夸夸其谈。因金仁乃仙气之物，妖无法靠近，他便利用树里道行的低弱进宫帮忙偷走了有仙气的金仁。树里道行低浅，金仁对他不会有太强烈的反应，只是吞噬掉了他三百年的修行罢了，但作为偷金仁的回报，夏狸答应顺手帮他除掉云池。只不过让夏狸没想到的是，想杀云池的人并不至树里一个。

    见云池与夏狸缠抖，川夜却并未出手相助，他想看看降诛剑到底有何神力，是否能助她摛得狸妖。

    夏狸双手一挥，斩出一道白气，直取云池心口。云池冷笑一声，眉间一挑，降诛剑应声而落，一道凌气便直沁对方头部。在夏狸接招的当下，云池左脚一勾，于半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刹时一团光便于空中炸开，降诛剑一点，光线自空中散开来，慢慢形成一道八卦，在她食指间滑出一滴血的同时，“轰隆！”一声巨响，夏狸还未反应过来，却发现身体变得沉重，行动的速度眼见地慢了下来。

    “咳。”夏狸沉沉地呼了口气，双耳忽然变得纤长。

    “怎么？”云池露出一丝阴森的笑，望着夏狸显出原形的双耳，沉声道“把金仁交出来！”

    夏狸忍着左肩传来的刺痛感，冷傲地转过脸去不理会云池。云池哼哼一声，右手一使力，剑便又往夏狸的皮肉里刺进了一分。降诛剑的威力加上云池的道术，二者合一可谓如虎添翼。望着夏狸因痛苦而微微皱起的美丽的脸，云池秀目一扬，画了一道符贴于夏狸心口，右手食指贴于符上，嘴唇上下蠕动，眨眼之间，符纸便发出淡黄色的光。云池见夏狸被制住，便自他体内抽出降诛剑，左手轻轻抚过光滑的沾着妖血的剑身，那剑身上的血似被吸走一般，不留一丝痕迹。

    “你修行不浅，根本就无需金仁来提升修行，拿着它只会自找麻烦。”见夏狸纹丝不动，依然没有妥协的意思，冷笑道“想我超度你么？”

    “就凭你也想来度我？别说金仁不在我手上，哪怕在，也断不会还给你。”

    “那么你带我去找它，找到它我便饶你一命。”

    “哼，若不依着这把剑，你又如何能降得住我。”

    “狸妖，这金仁你是非要不可？”

    “普天之下要金仁的并非只有我夏狸一个，留着它，你只会自找麻烦。”金仁与鬼仙珠一样有提升修行的作用。

    “听你这话似乎我还得多谢你。”云池柳眉一竖，道“没有金仁，你也别想活着，杀一个也是杀，再杀你一个也无所谓！”

    “终于说了一句你该说的话。一切，对于你这种人而言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累赘。”夏狸突然笑了起来。

    风过卷痕，青丝微颤，划过云池光滑的脸颊，留下缕缕烟痕。黑色的发带随风而动，在轻舞飞扬如丝绸般诱滑的长发间恍恍惚惚，若隐若现，那晃动的倾长身影另人晕眩，待行至眼前，目光便被锁定。

    “云池。”

    “这是……”

    “闻闻看，味道很清淡，夏天便会开出白色的花朵。”

    “我向来不懂这些花花草草，送于我只怕是误了它们的美丽。”

    “它与你有同一个名，莲池。”他眨眨眼，露出一抹温暖的笑。

    “你如何知道我的名？”

    云池姓云名池，字莲池。莲池这个名据她听闻是娘亲在她还未出世前便取好了的，但自她有记忆起父亲便从未叫过这个名字。在娘亲离世的那一刻，“莲池”这两个字便犹如一道紧箍咒时时刻刻地提醒着父亲什么是生死离别。直到父亲离世，云池方才自管家口中得知这个曾被娘亲赋予了幻想的名字，也深深地刺痛了她。在她快要忘记的时候，它们忽然又再次出现。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过往只不过是对过去的记忆，你没有必要将它们留于心底来提醒自己从而造成更深的伤痕……”

    “别自以为了解我！”云池有些不悦。

    “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如我手中的莲池，开出无忧的花朵。”

    “哥哥！”闻见身后有人声响起，云池回过头去，却见树里挥着一双小手，眼里满是温情。

    “我走了。”

    云池还来不及回应水山，阳光突然变得十分晃眼，刺得她双眼生疼，过了一会儿，再抬眼望去，却发现自己立于一片黑暗之中，浅浅的笑声自四面八方而来，将她彻底淹没。苍凉、忧伤……眼泪扑簌籁如断了线的宝珠，直直地顺着脸颊往下流淌，泪湿了衣襟，伤了那片记忆与曾经的自以为是。

    见云池突然落泪，夏狸不免有些吃惊，愣愣地望着她，半晌道：“你哭什么？”

    云池回过神，定了定心，将脑海中忽然涌现的记忆整理好，方将降诛剑收进鞘，转过身背对着夏狸，片刻的沉寂之后方道：“你走罢。”

    “不杀我？”

    “我度不了你并不代表我杀不了你。”

    “不要金仁了？”

    “一定要！”

    “有这么两个绝好的理由，看来我不走是不行了。”

    在云池右手扬起的刹那间，夏狸心口的符纸上的光便消失不见。夏狸卷卷嘴角，不一会儿便走得不见身影。

    阳光顶着云朵，照射着绿色的山林。云池细小的脚步声踩着黄色的尘土，在空气里轻轻地转着，与她脸上清冷的表情配合得恰到好处，让山间更添上一份静寂。行了大约五十里路，离京周城越来越远，云池依旧头也不回地走着，脚下生风，健步如飞，将京周抛诸于身后某一处细细的山脉上。青山依旧，花儿正艳，却物是人非。在她遥远记忆里，到底还有多少与水山有关的记忆或者其他被深埋她不知道，只知道方才的心伤是真实的，却不是为父亲，也不是为娘亲。望着眼前的一草一木，云池心底里涌上一股久违的情绪，张张嘴，吸入一口花香，那是莲池花的味道，曾经，水山为她种下的。

    “水山……”云池轻轻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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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金光斜双影

    在云池回想着浮现于脑海中的影象并找到了曾经与水山一起去过的地方时，对于夏狸的离开川夜可是按奈不住了，便趁着他离开遂一道跟踪了去。

    川夜见云池一路上表情古怪得不同寻常，见她借助于降诛剑的力量摛获了夏狸，原以为她会狠得下心，却最终还是下不了手，放了他一路生路。在云池脸上杀气顿生的那一刻，川夜以为自己看花眼了，最终那副冷峭的表情还是被压了下去。他与夏狸一样，皆猜不透云池为何要流泪，但可以肯定的是正因为如此夏狸才保住了性命。夏狸说得没错，若云池不是降诛剑在手决不会如此轻而易举地将他摛获。

    顺着夏狸身上的妖气，川夜穿过一条溪谷，便徒然失了方向。放眼望去，四下一片绿意融融，树木苍劲如玉，巨石高耸入云。林间清草的味道异常浓重，竖起双耳，不难闻见丝丝妖气于山野间游走。妖气混杂，他一时之间难以追寻夏狸的去向。川夜之所以要跟踪夏狸帮云池夺回金仁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减轻心里的愧疚。利用云池来达到他与木河的目的，虽然有时有些不忍，但在他心里，常月始终是无可替代的。

    行了一会儿，绕过红木树丛，倏见四周雾气升腾，刹时间满目烟云，另他眼前一片模糊不清。川夜双眉上扬，四处嗅了嗅，眉间掠过一丝笑意，双手合十，一团光自手指缝间溢出，右手中指与大拇指扣起，轻轻一弹，片刻间雾气便消褪而去，只余下一片绿色于他眼前张扬。川夜于袖内掏出自云池处拿到的符，扬手往半空中扔去，符纸立马无火自燃，并向左方缓缓移动，与此同时，川夜欲隐藏自身一部分灵息。

    “怎么，云池派你来的？”

    川夜正欲隐藏灵息，头顶上方传来夏狸冷冷的言语。川夜微微抬起双眼，道：“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是将金仁交出来罢，以免我动手。”

    “交出来？凭什么？你真以为我不是你的对手，别太高估自己了。”

    说话之间，周围的树叶纷纷离枝向川夜刺去，在风里“兹兹”作响。风声夹着寒意如冰凌漫天盖地而来。川夜转身躲开，还来不及回身，夏狸便使出一道风轮，直冲他面上而来。川夜又轻易地躲开，一个连翻，却见夏狸手执双镜之阴面，右手轻轻扫过镜面，镜面忽然波动起来，如燕子掠过湖面激起点点光晕，继而发出刺眼的光芒，所照之处无不让人如利箭刺身般疼痛。

    川夜眉头深锁，跃出数丈，双手旋转之际，额前发出一道暗淡的光，右手抚于其上，于半空中轻轻一转，一团白光忽然冲了出来，他遂右手将其白光弹开，直取夏狸所在的方向。夏狸面对川夜心里有些没底，但仍不甘心就此败下阵来，见白光袭来，便以双镜挡之，怎料双镜吸入白光后周身开始变热。

    “唉，你若是再不住手，双镜可就会毁了。”川夜提醒到。

    “你……”

    “我要是你就乖乖地交出金仁来，留着一条命将来或许还有升仙的可能。”川夜漫不经心道。

    “你到底是人还是妖？”见川夜竟然会法术，他不免更加疑惑。

    “你认为呢？”川夜呵呵一笑，美目轻扬，“金仁于你本是无缘，强求不来的。我可不比云池会大度地放了你。”

    “你是在威胁吗？”

    “当然。怎么，你难道还舍不得金仁么？”川夜扫他几眼，浅笑道“想是云池忘了告诉你，金仁于妖是天敌，遇强则强，它只会毁了你的道行。别忘了，有仙气的灵物是妖所无法接近的，强行之下必有重伤。”

    “办不到！”话一完，夏狸便飞身跃起，往前逃去。

    “看你往哪儿逃。”川夜冷笑着。

    夏狸反身一转，往左飞去，正欲钻进山涧，猛然停了动作。他望向立于一旁的人，冷冷道：“双镜对他根本就毫无用处。”

    “那你便将金仁给他罢。”他似乎早已知晓双镜根本就奈何不了川夜。

    “你倒说得轻松。我冒着生命危险闯进金光结界夺来的东西岂能说给就给！”

    “你是要夏狸这条命还是要金仁的力量？”见夏狸冷着脸不说话，便笑道“他说的没错，有仙气的灵物你奈何不了。待我拿到鬼仙珠，你的愿望我一定会帮你实现。”

    “我不明白，金仁与鬼仙珠有何干系？”

    “因为我错了。时间到了。”

    “错了？什么时间？”

    “她的时间。”

    夏狸正暗自奇怪他说的话是何意思，却见眼前一晃，他便没了踪影，同时川夜出现于身后。夏狸冷笑一声，遥手一指，道：“金仁在那棵梨树下。”

    “哦，你终于想明白了你的命贵过一颗小小的珠子。”

    夏狸皱着眉嗤了一声，并不拿正眼瞧他。川夜倒也不在乎夏狸恶劣的态度，径自往梨树下走去。两手一转，土壤便自动朝两边分开。待他望见土壤中闪着一丝淡淡的金黄色的光不免有些惊讶，原以为金光会是一颗珠子，没想到却是一团光。他瞅着金黄色的光愣了愣，不知该如何下手。那团光似乎是透明的。夏狸当初盗走金仁时正值它转灵之际，所以他拿到手的便是一颗拇指般大小的金黄色的如琉璃般的珠子。对于金光三年一度的转灵川夜自是不知，现今金仁脱离了命脉便恢愎了光的原形。面对如空气般的一团光，川夜不知要怎样方能将它带回成阳府去。

    瞅着瞅着，川夜忽觉耳内噪热，身体似乎有些压抑。他皱皱眉头，往后退了几步，转首望了夏狸一眼，见他仍站于原地拧着一张俏脸一动不动。川夜暗叹失策，不该自持过高小瞧了金仁的仙气对他身体的排斥。虽然他体内有仙气，但妖必竟还是妖，加之先前被阴气所缠，此时，他终究于仙气面前难以完全抵制。正不知如何是好，忽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尘而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谁茧缚谁心

   川夜望着近在眼前的金仁，一时束手无策，正思索着却见云池驾马而来。见云池突然出现，川夜与夏狸皆未感到惊讶。川夜都能找到夏狸，云池自然也有办法追寻到他与金仁的气息。

    云池跃下马背，并未言语，只轻轻瞄了川夜一眼便走近散发着金黄色光芒的金仁。她自木箱内拿出一张黄纸，以指尖沾少许丹砂画之，不一会儿，一张普通的黄纸便成了一道符。其上虽不是常人能懂的符咒，但在川夜眼里它们一点儿也不陌生。云池左手执符举平于眉，闭了双眼，嘴里细细念着符咒，待她右手往眉心一点，一道光便溢了出来，泛着浅浅的黄，瞬间便将符给包了起来。云池遂睁了双眼望向金仁，黄符便似有了感应般地朝它飞去。黄符将金仁成功地收进怀中，云池伸出右手，符便落于她掌中，如鸡蛋般大小，闪着黄色的光。

    “哟，走得还真快啊。”川夜突然冒了一句。

    云池转首看去，夏狸早已没了去向。她将金仁装入木箱内，放到马背上，正欲上马，却闻川夜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云池轻言淡语道。

    “好天气。”

    川夜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便摸摸鼻子走到马边，一跃而上。见云池莫名地望着自己，他微微低了头向她浅笑着伸出右手。云池愣了片时，将手一伸，便被川夜拉上了马背。川夜的这一行为让她联想到凌昌曾经也有对她有过这么一回。岁月如风，时间如洪，今昔的花朵再也开不出来年的灿烂，那些过往，那些记忆，又有谁能记一辈子直到天荒？她忽地又升起莫名的惆怅。凌昌、水山的脸轮番于脑海里翻转，面对眼前的人，忽然有了一种想离开的感觉，去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完余生。人生苦短，既然得不到，便只能放手离开方是最好的选择，谁也不用去为难谁。

    “想什么呢？”

    “你不必知晓。”

    “还保秘呢，透露一点儿罢，就当作是对我的感谢。”

    “既然你知道是秘密，又何必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哎，你早上吃什么了？”

    “煎饼糕。”

    “难怪。”

    “难怪什么？”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不该好奇。

    “难怪你现在又臭脾气了。那东西吃了不消化，准是你闹肚子了。”川夜揶揄道。

    云池不答话，只牵牵唇角，微微拧了拧眉。见她不理会，川夜勾勾嘴角，一副无可奈何之意。马儿一路飞奔，云池坐于川夜身后闭口不语，沿途美丽的风景并未曾终止她的思绪。虽然思绪不断，但她却感觉自己脑袋里似乎空空如也，影象如风一般扑朔迷离，来去匆匆，不留下半点痕迹。待马儿出了关，行至京周城门，川夜忽然勒住缰绳，掉转马头往西而去。

    “你干什么？”云池忙出声道。

    “陪我去一个地方罢。”

    川夜回过头，正撞上云池无奈的眼神，便嘿嘿一笑，嘴里哼出一窜美妙的曲子。云池心里想些什么川夜猜不透，却也十之**能想到一些苗头。既然已经决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让常月复活，那么云池心里的想法对他而言便皆如杂草般不值一提，可偏偏见她愁眉皱脸的心里有些放不下。不多时，二人便行至一湖边。眼前所见无一不另人舒畅，清风阵阵，湖水荡漾，波光磷磷，秀树如碧玉，鸟鸣如仙曲，湖光山色，水天相连，夹着丝丝梨花的味道，带着点点梅花的寒香，窜进风里，抚弄着跳动的心。

    “这是何处？”

    “这地方如何？”川夜反问道。

    “感觉很自在。”云池面无表情地随口掐了一句。

    “反应还不错，但不是我预期的表情。”

    川夜笑着摇摇头，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云池的脸颊。云池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唬了一跳，忙双手推开他，缩着身子往后退去。

    “小心！”

    他话才出口，云池便感觉脚下踏空，身子往下沉去。川夜的手刚碰上她的衣角，却见她于即将落水的刹那身子倏然一转，双掌贴于水面，整个身子便腾空而起，双脚稳稳地行于水面之上。在川夜无奈的笑容下，她脚尖轻点，转眼便跃上了对岸。微风嘻戏，与云欢舞，两人隔水相望，一个面带笑容，一个面无表情。川夜与云池共同经历了生死，对于云池他也算十分了解，但今日见她表情如春时初见不免有些纳闷。

    “川夜，你相信前生来世吗？”对面的云池突然率先出口。

    “你想听怎样的回答呢？”他笑着甩出同样的一句话。

    “实话。”

    “那么你相信我的话吗？”他眨眨美丽的双眸。

    “只信一半。”半晌，云池方答道。

    “一半？一半也好，总比一句也不相信来得好。我相信天上有神仙，相信生死轮回，但唯独不相信所谓的命中注定。虽然有些自相矛盾，但我认为有些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或许罢。”

    云池转过眼，望向深蓝色的天空，深深呼了口气，眼里的幽暗清晰可见。川夜吹了声口哨，马儿便忽忽地奔了过来。原本是想带云池出来散心，可这会儿哪怕金仁到手了，她却依然心间深锁。川夜想不透她心底的伤到底是为了谁，又在谁的身上所凝结着，是云夫参，还是江旭言，或是姜映与水山？云池心里的伤川夜是猜不透的，因为连她自己都无从知晓她胸腔里的那颗心到底怎么了。与水山的记忆，对雪落的恨意，连同死去的父亲，皆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这一切是幻觉？她问过无数次，却自心里得不到满意的回答。

    川夜不想勉强她呆下去，便拉她上了马，二人便原路返回，往城内而去。一路上，川夜时不时问几句话，云池却不大理会他。她满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既然回来了，便该去作个了断！

第一百一十八章 谁茧缚谁心（二）

   二人一块儿回至成阳府时，太阳正夹着尾巴往山间落去，神色不悦，似是对着大地万般的不舍。成阳府内，依旧如川夜春时初进般安静非常。主人心情不悦下人们皆是长了眼睛的，谁也不敢去摸老虎的头，只得沉着气，能躲多远便多躲远，一时之间，府内的气氛便有些压抑，甚至于有些恐怖了。

    云池的心情好坏直接影响着青袖的心情好坏。小姐心情不悦，她自然也高兴不起来，小姐虽然不发脾气，她却是忍不住的。云池这般生气倒是另川夜与府内各人好生纳闷了。青袖说云池这样直白的表情还是头一回见到，往日她生气于否根本就难以看出。众人正猜测纷云，云池却忽然自书房内出来，二话不说地直接驾车出了府。临走时只交待了一句进宫了的话，便丢下众人扬尘而去。

    云池驾车直取皇宫大门，根本就无心去想成阳府内众人疑惑的眼光。待太阳隐去了最后一道光线，星辰在天边点出一个亮点，月儿于云层深处探头探脑，云池便穿过了朝仪门。将车马交于宫人，云池便直奔了书房而去。宫人见云池神情不凡，不敢随意应声，皆禀气凝神立于门外。此时，居雅阁的书房内空无一人，一盏宫灯在角桌上发出暗淡的火光，时不时还夹杂些燃烧的“兹兹”声响。

    “回娘娘，君上正于勤政楼批阅奏折。”一宫人突然进门禀报道。

    “你们都退下罢。”

    “这是什么？”云池一转眼，却见桌上扣着两个银盘。

    “回娘娘，这是君上午后差人送来于娘娘解暑的。”正欲离开的宫人忙回话。

    云池转身于桌前坐了，揭开盖子，见盘内的果子碧绿如嫩叶，但因时间太久的关系水份流失果子便显得有些干鼹。她捏手成拳，咬着下唇，双眼冷如冰雪。

    “你第一次吃到姜茶果时正好是十四岁，那时你不小心将汁水溅了我一身，你便伸手来替我擦，结果弄得衣服更脏。”门外突然响起凌昌温柔的嗓音。

    “十四岁是个懵懂的年纪，那时还不知道姜茶果吃多了会嗓子难受。”

    “但你很喜欢，不是吗？”

    “因为不懂所以才会喜欢，如今便不一样了。”云池冷声道。

    “怎么不一样？”凌昌眉间一收。

    “为什么要杀了他？”云池向前走了两步，“我想听你的回答！”

    “他？”凌昌眯起双眼，冷峻地瞄向她。

    “我全都记起来了，是你杀了水山！”云池定定地望向他，喃喃道“为什么不救他？你明明可以的。”

    “他是妖。”

    “妖？你为何到如今还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骗我骗得还不够吗？你为了让你帝君的宝座得以稳固，从而放弃了水山的性命，如此贱踏一个活生生的性命你于心何忍？你明明知道的，明明知道我对他的情意，却为了隐藏自己的恶行而让吹梦吞噬了我心深处如烙印般的记忆！可你万万没有想到，吹梦是以陌生的梦来借以生存，如果它第二次食了同一个梦者的梦，那么它的生命便会枯竭，而梦者的记忆也会随之愎苏。”

    “你今天的话出其的多。”凌昌轻言道。

    “你回答我，你为何不救水山！”云池压住心底的恨意，冷冷地望住他，语气里早已是忍不住的怒火。

    “你不是都猜到了么，为何非得听我亲口证实？”凌昌张着一双冷静的眼，十分平静地回望着她。

    云池愣愣地看着一脸平静的凌昌，猛然有些奇怪自己为何非要来此与他对恃。对恃的结果她早就该料想到的，他这种人，既然能坐上君王的位置，其心便不似普通人那般儿女情长这是肯定的。见到凌昌这般不慌不忙，她觉得此时的自己像个傻瓜。

    “你为何要听我亲口证实？”凌昌问道。

    这点云池倒也未想过。当时记忆回愎的那一刹那，心里的火苗见风便长，那一刻的怒气连天空都有可能被点燃。当时只想着要进宫，要当着凌昌的面问他为何如此残忍，可如今凌昌的默认却让她不知所措，如迷路的小孩，那时的怒火突然间便灭去了大般，只余下点点火光堆积于心口不停地涌动着，却也烫人异常。

    “对我失望了吧？”凌昌抬脚步入门内，走近云池身前，“有期许便自然会有失望。不死也死了，你想怎样呢，替他报仇，将我杀了？”

    见云池寒着脸不语，凌昌便转身出了门，不一会儿又折身返回，手上握着一柄匕首。他神态自若地走至云池跟前，将匕首放到她眼前，轻声道：“是时候该作个了断了。你心里的苦，水山的死，树里的恨，若能因此而得以解脱倒也不失为良策。”

    望着凌昌手中的匕首，云池心里乱作一团麻。脑海中两个声音此起彼伏，不断冲击着她的神经线。

    “他该死，因为他见死不救！”

    “你不能杀他，他是一国之君，是北周社稷的根基！”

    “你别忘了，若不是他，你也不可能像个傻瓜一样地活着！

    “他虽然自私，但你必须以大局为重，不能害了北周的百姓！”

    “动手罢，别犹豫了！”

    “你的理智到哪里去了？若不是他，你便会被师傅的死、父亲的冷漠而捆绑一辈子！若是杀了他，你必定会痛苦一辈子！”

    云池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书房内满是她呼吸的声音与狂乱的心跳。凌昌的脸安静而祥和，没有一丝的不安。她似乎又回到十四岁的年少岁月，那时他虽然狂傲却性情单纯，手里总是握着一把剑跟在凌炎身侧对她投来不屑一顾的眼神，然后必招来凌炎的一顿说教。每至此时，父亲夫参只于一旁安静地看着，眼神缥缈，面色淡泊，有些淡得另人发怔。父亲的表情哪怕时至夏日却依旧让云池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二人自她有记忆起便相依为命，对父亲似乎只能有遥遥的崇敬之意，父女之情于她心底只能似床榻上的一缕梦境。

第一百一十九章 谁茧缚谁心（三）

   帝君凌炎与父亲恰好相反，她总能自他脸上找到阳光一般舒服的表情。他说话时总是轻声慢语，不同于父亲的冷淡、凌昌的霸气，或许正因了他书生般的长相，所以才让人感觉到他平易近人。无论如何看，凌炎在云池心里总与北周的君上沾不上边，以至于多次出口冒犯从而招来凌昌的不悦。

    凌炎于四十五岁寿辰当日将帝位传于凌昌，临出京周前到成阳府去见云池最后一面。那时他神色不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话。云池回想了很久，却总也想不起那时凌炎到底对她说了些什么。

    “你勿须顾忌到父王，你应该有你自己的决定。”凌昌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便直接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的决定？你别以为我下不了手！”云池卷起一丝冷笑。

    “是吗，那么，拿起你的恨，动手罢。”他直勾勾地望着她，似乎对眼前的生死根本不放在眼里。

    闻他此言，云池双目一横，一把抓过他手中的匕首。“嚓！”的一声响，寒光一闪的刹那，凌炎的脸于脑海中浮现。

    “云池，凌昌从此便交于你了，替我好好照顾他！”

    “可是，可是我……”

    “虽然这个要求有些过份，但我希望你能答应我。若有朝一日他要娶你为妻，请你不要拒绝。”

    “我……”

    “请原谅我总是如此的自私，从未好好地照顾过你们。”

    刀尖碰上凌昌胸前的衣襟，顺着云池冰冷的目光，迎着凌昌平静的眼神往里刺去。握着匕首的右手忽然微微抖动了一下，云池眉间一缩，抿着双唇，目光里一片迷茫。凌炎悲凉的眼神、父亲无奈的叹息、师傅隐隐的笑颜、水山温暖的目光一一于眼前晃动，随之呼吸渐渐变得沉重，仿佛上千年的哀怨一齐倒进心涧，随着血液于体内四窜开来，凝固成纠结……

    “诓琅！”一声震响，随着云池右手的抖动，匕首于灯火下闪着明亮的光晕落下地去，一个漂亮的直线，没有一丝的停顿。“诓当”声于书房内回响，将云池的思绪彻底席卷一空。她张着一双空洞的眼眸，呆呆地望着屋顶，身下是冰冷的地板，冰凉如冬雪，如此刻凌乱不堪的心。她记起来了，那年，那月，没有一丝的风，只有大片大片的梨花映于绯红的桃树后，散发着阵阵香味儿，一波一波地另人晕眩……

    “云池！”

    见云池突然晕倒凌昌不由得吓了一跳，一边高声呼喊着宫人，一边将她抱至卧房内。不一会儿，太医便来了三四个，凌昌顾不上多说，大手一挥，命他们全都进去给她把脉。待太医点上清香，往云池鼻间摸了些药汁，方才见她微微睁了双眼。云池瞅着近前的太医，示意他们出去。太医望着凌昌没了注意，见他点头示意，便鱼贯而出。见太医与宫人们皆退得一干二净，凌昌方近前于床沿坐了，道：

    “你的脸色不太好，应该让他们瞧一瞧的。”

    “你不用特意来关心我，该做的事我一定会做完。”见凌昌沉默不语，便有些来气，尖锐道“你料定我下不了手，所以才出此下策！你放心，金仁我已经拿回来了，你大可以安心地走了！”

    “不刺上我一剑，你似是没法平静了。”凌昌瞅了她半晌，道“你变了。”

    “变了？”云池冷笑一声，表情有些激动，“我没有变，要说变了也全是因为你！你让吹梦毁了我的记忆，让我像个无知的傻瓜一般在你面前作戏。你让我失去了真实的自己……”

    云池低下头，用手捂着脸，双肩微微抖动。

    凌昌浅浅叹了声气，道：“真实的自己？你真的想要那样的自己吗？一个带着恨意，背负着痛苦的自己？”

    他起身往门外走去，末了回头又道：“我只所以料定你不会对我动手，是因为我了解你。在你的记忆你，你是一个生性淡泊甚至于连表情都不太多的人，面对突然归来的记忆，你无法接受以前的自己，不相信自己竟然是一个满腹恨意的人。我知道你对我并无爱慕之意，但传统观念的束缚另你选择留在我身边，哪怕眼下你并不是我的女人，哪怕你想恨我，却也难以狠下心来。你痛苦，只是因为你狠不下心，无法给水山的死作一个交待。”

    脚步声于门外响起，渐行渐远，云池的呜咽声终于冲破束缚，细细流出，用眼泪将心里润了个彻底。回想着凌昌临行前的一番话，她不禁有些愕然。他的话说得如此在理，她找不出一点纰漏。恨与不恨，到底哪个才是她的心意？她已经彻底迷茫在失而复得的记忆里。

    面对云池的伤心难过，凌昌并非是冷血无情的，只不过他似乎永远都能冷静地面对一切，哪怕天崩地裂也不能扰乱他的思绪。这或许便是凌炎当初选他继承帝位的主要原因之一。凌昌绕过居雅阁的清水桥，往小湖边的一片花林走去，待行至一株榕树下，便蹲下身子伸手往地上抓了把土撒向树根。这里是他的禁地，除了他再无人来过。

    沉吟半晌，凌昌伸手摸了摸那皱皱的树身，缓缓道：“您是否也恨我呢？我知道，您不想她卷入阴暗的深宫，但父王希望我能照顾她，也想弥补对您的亏欠。我没有按照父王的意思立她为后决不是对您将我送进宫的不满，只是她不适合君后这个位子，因为她的心不在这里。”

    这里是凌炎以前常来的地方，榕树下埋藏着他心底最深的秘密。虽然他决定将这个秘密带进阴间，但心里的不安还是让他将秘密透露给了凌昌。凌昌自然能理解父王为何不给她一个真实的身份，但如若依她眼下的性子，这件事若是被她知晓，或许会连父王也一并地恨上。仇恨到底是如何紧抓住人心的，对于凌昌这种理性的人而言似乎有些难以明白。当年，她于返京途中将他救下，继而又送他进了宫，年幼时她对他的好依然存于记忆深处，多亏了她才有了今日的凌昌，他心里自是十分感激的。

第一百二十章 云破春寒晓

    丢失的记忆再次归来，而今的这颗心，千层万叠，面对那一张张脸，面对眼前的一切，又该何去何从？面对心里的疑问，云池除了难受还是难受。她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从前的她与现在的她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同一颗心，而心境却如此大不相同，凌乱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右手上传来的轻微的痛感成功终止了她的胡思乱想，体内的真气已经毫无疑问地开始互相流窜，随着气血的不畅越发狠了起来。当日，为了完成对师傅的守护金光的诺言，她逆道而行，施法时吸入了金光命脉里的寒气。寒气一日不解，她便一日要受寒气侵体之苦。虽然金光命脉里的寒气并不似鬼魂的阴气，但时日一久也必损心脉。伶归子虽然可以冲开体内气流的纠结，但至今仍寻不到十年有成的。

    云池掀开被子下了床，穿好衣衫便往门外走去。来到槐树下，云池盘腿坐于树下，依然先将手掌心的八卦图释放出来，玉珠一沉五行阵瞬间而出，待玉珠停住不动便咬破手指，滴下二滴鲜血，刹时间风声忽忽。云池轻轻转动右手，突然半空里白光一闪，符里的金光便慢慢破纸而出，还来不及看清，她突然感觉到右肩一阵灼热。

    “师傅？”

    一股热浪倏然袭来，火焰满天乱舞，将天空照如白昼。还来不及反应，一抹红色忽地飞来，只一瞬便钻入她因惊讶而张开的口中。右肩一阵灼热，微微刺痛。

    “啊！”

    云池呼叫一声，猛然清醒，四下一片静寂，哪里有飞舞的火焰。不禁奇怪自己为何又想起师傅来。她伸手摸摸右肩，抬首望了金光一眼，便掉头离去。一边往居雅阁走，一边想着鬼仙珠的事。鬼仙珠的事情是师傅告诉她的。据师傅死前的情况看来，鬼仙珠当时是在雪落手上的，但后来雪落与师傅同归于尽后它却飞入了她口中，这点实在另人费解。自周无口中，她得知师傅的死似乎与父亲夫参有关，父亲与师傅的关系虽然不是很亲密，但二人绝对无怨仇，若说他们会结仇，她只能想到一个原由，那恐怕也是因为她的原故。若是二人之间结下了仇，那到底会是几时？她努力地回想着十一年前的种种，却依然抓不住什么确定的线索。

    居雅阁近在眼前，她停下步子不知该不该进门，忽见一宫人自书房的方向出来。眼见宫人走近，方才忆起她便是那日于府中晕倒于山洞内的宫人。见妍木女屈身行礼，云池望住她，盯了半晌方迈步离开。进入居雅阁的大门，穿过游廊，书房里明亮的烛火闪闪烁烁，于此时的夜空好似星辰。凌昌喜欢呆在居雅阁，特别是爱呆在书房里，上这儿来找他是最恰当的。这场亲事于她而言根本就是虚有其名，云上妃的身份她不需要，不如散了，落得干净。

    “没出宫？”

    见到眼前人凌昌的脸上倒显出一丝小小的惊讶。以云池方才的脾气，他以为她会立马出宫的。凌昌这句话让云池更加坚定离开后宫。既然他已料到，那便是最好不过。

    “我要离开。”云池开门见山道。

    凌昌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瞅着书本，坐了一会儿方起身走于茶桌边自茶壶内倒了一盅茶，放于鼻前闻了闻，转身递于云池，道：“这茶味道不错，试试看。”

    茶香四溢，浓如黑墨。红色的茶叶于茶水中轻转着身体，一片二片，敲打着茶壁，几番沉浮，终究没能逃过坠落的下场。夜静悄悄地爬上树梢，蝉声于树间细细欢语，几许倒影传透纱窗将凌昌的脸淹在幽暗的沉寂中，随着杯中的茶叶将云池受伤的心再度拧痛。凌昌拔亮烛火，平静的脸此时有了烛光的衬托倒似镀了一层金光，于暗夜里刺眼非常。

    见云池盯着茶杯不语，凌昌忽地轻笑出声，将茶举至唇边。

    “啧，糟蹋了一碗好茶。”望着地上被云池打翻的茶水，凌昌轻摇着头一脸的惋惜。

    “你什么意思？”云池冷着脸道。

    “意思？我还能有什么意思，自然是想请你喝茶了。呃，明儿个还得再去讨点儿来喝，味道还真不错。”凌昌砸巴着嘴道。

    “这茶味道太浓，不适合你。”

    “哦？真的？”

    “我没必要说谎。”说完云池便唤宫人将茶桌上的茶叶等物品一应撤走。

    “你收了我的茶，那么，你该欠我的了。”

    “随你。”放下话，云池立马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

    待离了书房，行到偏厅，云池叫来值班的宫人，指着茶叶问道：“这茶是谁送来的？”

    “回娘娘，是瑶雨轩的宫人妍木女。”

    “送过几回了？”

    “回娘娘，这是第二回了。”

    见宫人离开，云池渐渐越发烦恼了。原本她想着今夜与凌昌要回自由身，但眼下的情况却让她又无法安心离开。她答应过父亲与凌炎要好好地呆在凌昌身边一辈子的。虽然先前想离开时抛弃了这条理由，但如今却不得不重视起来，只因了那碗陀耳茶。凌昌方才要她喝的那碗茶是陀耳茶，此类茶叶色为青，入水便红，味道香浓，常饮对一般人无害，但可使内力深厚的男女失去生育的能力。

    “你还相信我吗？”书房窗前，云池神色复杂地望着烛光下的人。

    “一如既往。”凌昌头也不抬地答道。

    云池捏捏手里的令牌，抬起右脚迈步，身后的风里传来凌昌一声疑问：“我的信任在你心里已经破碎了罢？”

    凌昌的话夹着夜风稳稳地扎进云池心底，却无法作出任何的回应。信任与否，她已经找不到答案了。所谓的怀疑与信任她已不想去猜测与断定，期望的背后往往是失望在虎视忱忱在窥视，那样受伤的似乎永远都只是自己。师傅曾经说过，放弃自己才能放弃根本，原本以为很简单，如今却发现那真的很难，决不是普通的满脑子杂念的她能做到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云破春寒晓（二）

    眼下，摆于云池眼前的首要问题是查清楚陀耳茶的用意。看凌昌那副神情，她可以肯定他绝不知晓陀耳茶的问题。那是有关北周江山延续血脉的重大问题，他再胆大也绝不会与太后开这种玩笑。凌昌娶了季连语至今已有五年，除却空置的君后之位依次便是云上妃，成淑妃、兰贵人、昭仪人、张良人，后宫嫔妃单薄，至今他膝下仍无一子半女，别说太后，眼下里连大臣们也跟着着急起来。

    据宫人所言，张良人虽然是个新人，却颇受凌昌宠爱，无论是哪方面似乎都有胜过成淑妃。成淑妃仗着自己花容月貌，又深得凌昌喜爱，往日连云池也不太放在眼里，如今却被一个新进宫的小女子给打败，心高气傲的她应该是十分不服的。想到这里，云池不禁扯扯嘴角，脸上挂起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门外响起宫人的脚步声，云池抬眼望去，见天色已晚，便自取了宫灯独自往琉芳宫走去。一路上，她将张良人的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实在想不通她的动机到底为何。若说是为了争宠，实在犯不着拿陀耳茶作戏，后宫里除了凌昌便只有她会武功，张良人不可能不希望凌昌无法生育，若是他无法生育那张良人自己便少了一条登上后座的捷径。张良人扼杀自己的生路似乎不太可能，那么，她便是无心之过，根本就不知道陀耳茶的危害？

    刚转过一座小桥，却见桂树下影子一晃，忽地一下往墙根下窜去。云池抬脚就地踢起一块石子，便闻“叭嗒！”一声震响，扑了个空。她飞身往那片墙根而去，墙面上只映下一片白月光，随着树影在风里轻摇慢晃，慢慢摩擦出阵阵沙沙声响。云池伸出手，细细摸了摸墙面，又弯着身子顺着墙根往桂树下寻看。

    “谁在哪！”

    一道明亮的光线刺破夜空直扎进云池的眼睛里。她抬起右手挡住些许光线，慢慢往发声处走去。待侍卫看清眼前之人，忙屈身行礼，道：“奴才给娘娘请安。”

    云池轻轻一挥手，道：“方才这园子里可有其他人？”

    “回娘娘，奴才们刚巡夜至此，并未发现有其他人。”

    见问不出话来，云池只得接过侍卫重新点燃的宫灯踏路而去。行至琉芳宫，莲已已经睡下，便自回了房间。宫人将屋内的烛火点燃，放下窗后便关上门离去。云池于桌前坐下，自袖内掏出一物件放于烛火前凝视。沉思片刻，遂绕过西厢房，渡过七拱桥出了琉芳宫。行过几处宫楼，一段香气迎面袭来，那是晚春的梨花特有的香味儿。此时，月儿高高挂，白色的月光柔柔地笼罩着沉静的大地，梨树下的宫楼便似一座虚无之地，缥缈而幽静。

    云池闪进树丛中，不一会儿便又钻了出来，更换了一套浅色的衣着。她抬眼瞧了瞧，见四下无人，便走至墙根下，脚下生风轻轻地跃过了墙头。还未站稳脚根，便闻见嘻笑声自不远处传来，她忙身子一晃隐入了墙影之下，待宫人走远，便抬脚往前而去。这地方云池是头一回来，所以有些眼生，难免找不到地方。绕过一丛梧桐，往右转开，见前方灯火通明，笛声细细，琴音瑟瑟。

    云池脚步一滑，身子便迅速自烛光下溜过，一个转身便贴上了墙面。隔着墙壁细听了一会儿，除了乐声，屋内并无可疑的言语。她扫了一眼四下，食指在窗纸上轻轻戳了一个小洞，左眼便凑了上去。屋内左下处立着一道孔雀屏风，乐声正自内缓缓而出；屋子的右上方，一方卧榻之上一妙龄女子正端酒自饮。云池正看得入神，忽闻脚步声响起，忙转身跃上了屋顶，待门外安静下来，便轻轻掀开几片瓦砖，一名宫女映入她的视线。

    “娘娘为何闷闷不乐？”

    “我岂有不乐之理。”

    “奴婢斗胆，自那宫人方才离开，娘娘便似乎有些烦恼。”

    “妍木女啊，你的心为何似明镜一般？”她呵呵笑道。

    “娘娘，奴婢再斗胆一句，您是不是有些害怕？”

    “怕？”张凝若扯扯眉头，叹了一声，方道“我记得你说过，这里是皇宫，是除了北周之外的另一片江山。天下，正如江湖一般，原本就没有所谓的对错。先前只想好好地活着，可如今却发现不一样了，人哪，终是贪心的。”

    “听着娘娘这话可让奴婢担心了。君上正膝下无子，而您近来又受君宠，上回的菊花宴君上对您可是青眼有加，眼下这一切不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了么，您有何可烦恼的，只管抓住君上的心便是了。”

    “你啊，虽然比我年长，但还不懂何为夫妻之情。”

    “娘娘，您的意思是……？”妍木女眉间一皱，怔怔地望着张凝若。

    “君上的心倒底是向着谁的呢？”张凝若右手托腮，双眼愣愣地望着手中的酒杯出神。

    屋顶上的云池听着二人的对话随之也陷入了一片沉思之中。不同的是，张凝若想着凌昌，而她却想着妍木女口中的宫人。在后宫里，除了主子，余下能另人害怕的也只有主子们身边得宠的宫人，然而，依张凝若现在的身份与地位，她根本用不着去害怕一名宫人。一想到那名宫人身后站着的主子，云池心里便忍不住一阵哆嗦。家和万事兴，后宫里平和之下的笑颜往往是另人无法揣测的寒河，这一点是世人皆知的，但往往只有真正体会过的人才会明白这其中的滋味。能在凌昌心里激起朵朵浪花的除了万里江山，再无他物。对这若大的后宫，在云池眼里，他似乎不太放在心上。他以为自己效仿凌炎便能免去后宫烟云，但他不是女子，所以太小看了身为君上身边的女人的决心。虽同为女子，但云池并不想于后宫中争得一席地位，对于众嫔妃们的心思她倒也与凌昌一样无法感同身受的切身体会，只是比他更容易明白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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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云破春寒晓（三）

   对于凌昌重江山轻后宫的作法云池难以认同。家和万事兴，有家方有国，后宫也是一个家庭。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她却并想过要去告诉凌昌自己对于后宫的想法。

    见张凝若闭目睡去，云池便跃下屋顶，悄然离去。回琉芳宫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名宫人是谁，站于那名宫人身后的女子又会是谁，二人是否与陀耳茶之事有关联？从头至尾，张凝若与妍木女的对话里皆未提起二者的名姓，除了眼下的猜测，云池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将后宫内的嫔妃挨个儿于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仍理不出任何的头绪，所有人都是品行端正，出身高贵的名门淑女。既然都是君上的女人，那她们便没有理由用陀耳茶来害凌昌，在这个只有女人的后宫里，没有人不想为北周的江山诞下一名君少，从而子凭母贵，一身无忧。

    陀耳茶产自北贡，北周并无此茶，若不是年少时江旭言曾经带回一盒陀耳至成阳府，那她也不会认识。到底是张凝若不识陀耳茶，还是妍木女口中的宫人与其背后的主子在宫里暗中生事？嫉妒并非女人的天性，一旦它成为女人的武器便锐不可挡。

    云池带着满脑子的疑惑悄然返回琉芳宫内。待宫人备好洗澡水，她正欲宽衣解带，右手又猛然抖动起来。深吸了口气，自木箱内取出药丸塞进嘴里，呷了口茶一切方好转。沐浴完毕，沉坐了一会儿，正欲上床歇息，忽闻门外宫人来报。她疑惑地披衣下床，应了一声，便闻门外宫人道：

    “奴婢传君上口信，请娘娘遂回居雅阁歇息。”

    “君上可有其他口喻？”天色已晚，云池不明白凌昌招她去居雅阁所为何事。

    “回娘娘，君上并无其他口喻。”

    云池轻锁眉头想了一想，天色已大晚，凌昌或许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她，或者是关于先前打翻茶盅之事，若是为此事那她还真没想过要对他坦白，眼下这理由是必须得找一个了。不对他据实以报是因为她手上没有头绪。

    在后宫里，纵然一个女子再如何的得君宠，也不能触及君王的底线。凌昌的底线为何她不是很清楚，但她心里明白，女子于男人再如何也不过只是其手里的风筝，那根线始终是必须撑握在他们自己手里的。凌昌是男人，是君王，她没有理由完全相信他对她会有再一次的例外。她在入后宫以前已在凌昌手里消耗了不少的例外与恩宠，如今的身份不再是君臣，更不是什么知心好友，伴君如伴虎，行差踏错之际要承担后果的并非只是一个人。在没有理清头绪，得到确切的证据之前，她只能对凌昌保持沉默，暗中调查。这便算是还了他的恩与情，对凌炎与父亲至少也算是有了一个交待。

    更了衣，簌了口，稍稍梳理了一下头发，随意地将发丝绾成一个髻，而后用根簪子绾上，金银首饰一概皆无，她只任凭头上光溜溜的一片。云池向来素面朝天，只除了一些盛大的场合略施脂粉外，胭脂水粉于她向来交不了知心。成阳府内的梳妆台上的脂粉、玉环等物件摆在那里都快生了锈，若不是怕青袖唠叨，她早将它们送于了众丫头。

    整理完毕，云池踏出屋门，借着宫灯看了候于门外的宫女几眼，道：“君上还未就寝么？”

    “回娘娘，君上正在写字。”宫女低着头答道。

    “哦。”

    云池淡淡地应了一声，右手一扬，立于她身后的专于宫内伺候她的宫人娇燕便上前打赏回话的宫人。云池回头对身后的娇燕交待了一句不用她跟着的话，便自提了宫灯往外走去。娇燕对于主子的脾性虽不十分了解，却也看多了见惯了，便习以为常的不多做理会，转身进了屋自忙去不提。云池自顾自的行为倒也并不是想标新立意表明自己的特殊，只是因为她不太习惯使唤宫人，而且深夜里自己提着灯笼视线会更亮堂些，走路也就方便了，何必非得假以他人之手。前来传话的宫人当然不知晓云池的性情，见云上妃如此，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惹恼了她，忙慌慌张张地提着宫灯紧着心跟于其后。

    夜风不逝，明月更浓。蝉声于树梢间有了隐隐响动，春天还未褪去，夏日便有些迫不及待地瞅紧了时间的缝隙，只待暮春逝尽那一刻的到来。耳边响着忽忽的风声，眼里满是浓浓的寂色，但云池心里却不关此时的风与月，只想着到了居雅阁该如何找个理由给凌昌。

    理由不一定要让他深信不疑。行到江明桥时，她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清风阵阵，暗香袭人，不一会儿，几许灯火于不远处闪烁，居雅阁近在眼前。云池挥退宫人，自步入门内，见凌昌正端坐于书桌前，右手执笔，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字写得如何？”凌昌搁起笔，勾勾手指示意云池近前。

    云池缓缓举步上前，两眼瞄向字迹，盯了一会儿，道：“大有长进。”

    “可是实话？”凌昌斜瞄着她。

    “自然。”云池淡声道。

    凌昌轻呼了口气，道：“明日莲必大婚，宫里有得忙了，你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宫，太后断是不依的。”

    “糟了。”云池叹了声气，“青袖给备的礼忘了带来。”

    “不妨事，我已替你备了一份。”

    说话间，凌昌拍拍手，一位宫人捧着一个大锦盒走了进来。云池瞄了凌昌一眼，自上前打开锦盒，却见盒内卧着一朵雪白的莲花。绽放的莲花通体白如寒雪，只花瓣顶部隐着一许粉色，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更加晶莹剔透，光彩夺目，如不细看倒可以假乱真。云池盖上盖子，见宫人退下，感叹三君主倒是个难得的清雅之人。闻她此话，凌昌浅笑不语，将桌上剩下的莲子羹喝了二口，便上床睡下。云池愣了半晌，方将烛火吹灭，僵硬地于床榻上躺下，一颗心莫名地“怦怦”跳个不住。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云破春寒晓（四）

   与凌昌近距离的接触不是没有过，但一直不太习惯，而今离开京周许久，这份不习惯更为严重。闻着耳畔凌昌平稳的呼吸声，云池失了往日的镇定，心绪凌乱如麻。同床异梦或许便是如此。天色放亮，一觉醒来，云池便觉浑身酸疼，想是昨晚睡觉僵直着身体的缘故。

    正待穿衣，却见凌昌也醒了，他步下床来，取过搭于一旁屏风上的衣物望着云池露出一抹笑容。云池无奈地低了眼眉走上前，伸手接过衣物替他穿上。她正帮凌昌系着领口的扣子，忽然感觉腰间有些沉重，低眼一看，见凌昌的右手正环于其上。云池伸手想要拉开搭于腰间的手，怎料凌昌反手将她的手给抓住，瞬间便将她按倒于床榻之上。

    “你……”

    云池话还未出口，忽闻门外一声软语：“臣妾给君上请安。”

    “良人免礼。”凌昌松开云池。

    “哟，姐姐也在啊，给姐姐请安。”张良人笑着又福了一福。

    云池整了整衣服，正待出门，却见张良人正眼也不瞧她，直走到凌昌身边抬手替他将方才未系上的扣子给系好。一宫人恰端着水盆走了进来，张良人便向着她道：“真是的，都日上三杆了还未伺候君上梳洗，若是误了三君主的吉时你如何担当得起。”

    “奴婢该死！”宫人忙跪下地认错。

    张良人的话明显是在指桑骂槐，云池自然是听得出来的，但她只微微一笑，便抬脚出了屋门。一大清早再如何她也不想为了争风吃醋这种莫名的事而大大影响了自己的心情，今日是三君主莲必嫁于京周第一才子肖作的大喜日子，高兴一回，权当给心一个偷懒的机会。云池这么大度地想着，却见宫人来请她去用早膳。厅内，一张方桌，首位坐着凌昌，他左手下方坐着张良人。云池向着凌昌微微一福，便往他右手下方的空位子上坐了去。

    见饭桌上菜色丰富，云池突然来了味口，自舀了几勺沙枣羹于面前的碗里。才要张嘴喝羹汤，却闻张良人轻声训斥宫人：“愣站着干嘛，没见着上妃亲自动手了么？连宫里的规矩都忘了不成？”

    “奴婢该死！请娘娘怒罪！”

    “罢了，恕你无罪，起来罢。云上妃一向自在惯了的，用不着伺候她。”凌昌于一旁淡然开口道。

    待用完膳，簌了口，三人便一同乘车往昭和宫去。莲必今日成亲，准驸马肖作早已进了宫到太后跟前去请安。到了宫门前，三人下车踏步而入。云池从未见过肖作，对于莲必即将成亲的对象不禁有些好奇，脚下的步伐无意识地随之加快了一些。三人还未进门便远远地闻见昭和宫正殿内笑声一片。三人向太后行了礼，便依次落座。云池正抬眼四下打量，忽闻凌昌于耳畔道：

    “可猜得出来哪位是肖作？”

    “青衣的那位年轻公子。”瞧了半晌云池方答道。

    “哦？”凌昌瞄着青衣男子身旁的白衣男子，笑道“是他也未可知，你为何一口咬定身着青衣者乃我之妹夫？”

    “君上且看他，目光深遂，沉静，据闻肖作善画，喜画之人不正是清静、淡然的谦谦君子么？”

    “啧，想不到上妃还有看面相的本事。”凌昌嘴角一撇。

    云池淡淡一笑，正要开口回答，却见三君主与那青衣男子手捧茶盘向凌昌走来。二人跪于宫人放置的垫子上，将茶水恭敬地举齐于眉，待凌昌接了，饮茶完毕，二人便磕了三个头方才起身。按北周的宫矩，君主、君少成婚一率出宫于自己府上摆喜宴，宫内只由君上为其摆一桌国宴，再于民间施赠以三日豆糕，以鉴举国同庆之意。凌昌为莲必准备的婚宴定于酉时。

    借洗手之名云池绕进了花园里。殿内虽然气氛较好，但云池却感觉有些沉闷。与太后一起闲言碎语也不是没有过，但张良人那时不时扫过来的眼神却让她有些不舒畅。云池自然明白张良人是因为早上凌昌与她在床上的那一幕而心生妒忌，在后宫里，这样的事家常便饭，她之所躲了出去是想到了妍木女言中所指的那两个人，另张良人害怕的那个人自然是有些身份的。后宫里连同她自己在内，也就只六个人，无论想到是谁她心里都不好受。

    “躲到这儿来了？”

    “您怎么出来了，太后会不高兴的。”云池直视着前方道。

    “你出宫多日，好不容易回来了，却总是躲着我。怎么，我果真让你生气了？”

    “君上此话何意？”见凌昌的言语突然来了个大转弯，云池一时窘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

    凌昌走近她，脸上挂着一丝笑，道：“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

    云池狐疑地注视着近在眼前的男子。从少年起，一直到如今他坐上了君位，成为了她同床异梦的丈夫，自以为了解了他性格中的大部分，如今看来，她错了，猜不透他，不可否认他是一个难意琢磨的人。他眼中的深遂，心底的迷团绝不逊于应川夜。

    “演一出恩爱夫妻的戏如何？”他眨着眼，唇角挑起一抹笑。

    “又是不可说的秘密？”云池挑眼看他。

    “怎么，难道这出戏对你一点价值也没有么？”

    凌昌脸上虽然挂着笑，但云池却自他眼底看见了诡异的迅号。恩爱夫妻的戏于尹风面前就曾上演过，如今不知道他又想演来给谁看。视线游转之际忽见张良人远远而来，云池灵光一闪，轻轻点了点头。顺着云池的视线望去，凌昌唇角上扬，卷起一丝阴冷的笑，低首吻住了她娇艳的双唇，将她不安的目光也一并吞入口中。凌昌灼热的气息扑面而至，云池不禁有些担心他是否会走火，便以右手横于胸前以保持二人之间有一点儿距离。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云破春寒晓（五）

    不一会儿，张良人便行至凌昌二人身边。方才于殿内瞧见二人亲密非常心下已是不自在，眼下又见如此情景，她只能转过身立于树后，心中禁不住地隐隐作痛。几时对他生情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明白的时候方才发现一切已经完了，陷下去的心终是难以拔出。

    后宫里最忌讳的便是动情，情于君王向来不大沾边，更何况是用心去深爱的。真爱于深宫里更多的时候应该只是一种传说，是最易与之擦身而过，有着咫尺天涯般无法跨跃的距离的东西，如阳光般，背对它时只能感觉到阴冷的一面，面对时却又觉得刺目无比。

    “云池，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得私自出宫。”

    他的语气虽然有些严厉，但脸上却仍是暖暖的笑。云池不禁佩服他的演技竟是如此高超，淡淡道：“少了臣妾君上也一样自在。”

    “你这是在责怪我么？”凌昌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太后又催我了，整日似念经一般，你若是不生出个孩子给她老人家瞧瞧，我这两只耳朵便是整日得受罪了。”

    “孩子？后宫里最不缺乏的便是女人，君上想要孩子何其容易。”

    “可是，目前我只想要你给我生的孩子。难道你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我整日忙于朝事而不愿生一个孩子出来顶替么？”

    “君上休说此话，莫拿臣妾开玩笑。”

    “我可是认真的啊。”凌昌伸手想拉住云池的手，却被她一个转身给躲开。

    望着两人亲密的身影，张良人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君上的心倒底是向着谁的这个问题她终于有了确切的回答，毫无疑问，他心里最在乎的是云池。那时，自云池与莲已离开京周已后，时常见他往琉芳宫去。对于云池的离开他偶尔会将落寞的情绪摆在脸上，虽然嘴巴里未明说，但当张良人依在他怀里与他缠绵时却明显感觉到与他之间的距离。

    那是心与心的距离。心与心之间无法衡量，因为没有路径，所以永远都是遥远的不可琢磨的。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却不愿意承认。

    后宫嫔妃之间就属她进宫的时日最短，虽然初进宫至今凌昌对她十分疼爱，但必竟与他是陌生的两个个体，不似云池那般自小起便跟着他。要得到君上的宠爱她得如先前那般冒着生命危险在宫里生火，不惜一切的博得他的注意与怜爱，而她拼命所获得的一切对于云池来说根本就不屑一顾，因为只要云池愿意，凌昌随时可以对她施以千万恩宠，哪怕将她推上君后的宝座，甚至将她未出世的孩子立为君位的继承人。

    张良人的心痛是因为她发现了自己的不可救要的决心。

    对情感女人总是自私的，虽然知晓君王的爱是不能长久的，无法从一而终的，甚至与情爱无关的，但仍旧莫名其妙地去追逐那些所谓的地久与天长，白头与谐老。于爱，男人是无意的，女人则是痴傻的。恩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该进去了。”见张良人离去，云池轻轻地推开凌昌。

    “啧，帮你演完一出好戏，却立马翻脸不认人了。”凌昌皱眉道。

    “君上难道想惹太后不高兴么？”

    甩下话云池便头也不回地径自朝殿内走去。凌昌望着云池离去的身影勾了勾唇角，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眉语间却刻出几道细细的皱纹。

    天色晴朗，万里如碧，春暮托着长长的裙裾于青山绿水间依依不舍，怜别之情，昔时之意，总不经意地搅起一汪池水于谁人的心间荡漾开去，余下一断惆怅便径自离去，不带走一丝寂落的情绪。如此的豁达，云池自认甘败下风，春的去留虽是被四季注定了的，但它心里应该是不舍的，却只因大自然的无奈而不得不放手。

    身后凌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于地板上击起细细的音韵，如一窜有节奏的旋律，虽轻快却又隐着一段忧郁。云池忽然有一种想回头看一眼的冲动，只一刻的功夫，那念头便被微热的风卷得没了踪影。春末初夏，虽然周身吹着微热的轻风，但此时，云池却并未感到一丝的热气，心仿佛被扔进昆仑雪山，寒气冒着白烟，肆意乱窜，张牙舞爪如鬼魅般地势毕于心间挠出一片血渍。

    云池脚下一颤，忙伸手扶住门框，身子便挪进了殿内。见她似乎有些疲劳，太后忙差人传唤太医，却被她微笑着制止了。太后忽然一笑，神采奕奕，眼里精光闪闪，当着众人的面问她是否是有喜了。云池当下一愣，忽然想起凌昌让她演恩爱夫妻的戏码之事，想必是太后逼得太紧，所以便将这包袱扔给了她。面对太后的疑问及众嫔妃们复杂不一的眼神，云池讪讪一笑，回首望去，却见凌昌正瞅着她笑。他眼神里的温柔另云池心下一慌，忙扭开了头。

    在太后眼里，云池是一个娴静的女子，知书达理，见识颇深，且难得的是性情极好，又与凌昌一块儿长大，这等缘分可是天下难求的。早先她便唠叨着凌昌将云池纳进后宫，眼下里她又想着云池若是能替他诞下个一子半女那便是再好不过了。见着他二人当众之下眉目传情，太后心下更加欢喜。

    众嫔妃们与云池的关系皆因她于名利的淡泊而十分和谐，眼下里太后如此话语虽然招惹出了某人心中的不满，却也不敢将情绪摆于脸面之上。在后宫里，女人的感觉一向敏锐，不亚于鹰的眼睛，明目张胆地暴露出自己嫉妒的情绪便等于将自己推出君王的怀抱。既然进了后宫，岂有不争君宠之理。当情与爱在**的深渊里相遇而相互纠结时，一切便只如秋夜的萧瑟般另人哀怨，单纯的也只余下初春时梨上的雪白。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云破春寒晓（六）

   随着太阳的高升，午时已到。太后吩咐宫人摆膳，初次将众人一起留于昭和宫用膳。众人安静地围桌而坐，面上虽皆是一片温和的喜色，但胸腔内跳动着一颗什么样的心思只有自己才知晓。云池微微抬眼环视了一遍众人，独见身旁的莲已怔怔地望着自己，不免纳闷。

    “君主可是有事？”云池轻声问道。

    “云池，你方才想什么呢？”

    想什么？云池一愣，便摇摇头，将心底另人心痛的想法遮掩了过去。

    “呃，既然是高兴的事，为何不能告诉我？”莲已扁着嘴道。

    “高兴的事？臣妾哪有什么高兴的事。”云池低声回道。

    “骗人。那你方才笑什么？”

    “臣妾并未笑。”云池坦白道。嘴巴长在她自己身上，笑未笑，她能不清楚的么。

    “可是你方才明明笑了呀。”莲已撇撇嘴，嘀咕着，“你敢情是老了，记性这么差。你明明笑了的，还笑得那么甜。”

    笑得甜？云池怔了一下，莫名地望着莲已。从小到大，没人说过她笑起来很甜，丑谈不上倒是了。对于莲已的话云池只想了一下却并未上心。不多时，膳食均以上齐了桌，在太后的一声“趁热吃”下，所有人皆举箸夹菜。原本应是由宫人代劳夹菜，但太后没有用膳时宫人代劳夹菜的习惯，这点倒是与云池相似，众人也只得随之。膳毕，众妃一一行礼，离开昭和宫。

    凌昌于众目奎奎之下搂着云池的腰往车辇走去。凌昌两腮含笑，云池却依然淡着一张脸，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高兴。总之，于众人眼中，特别是张良人眼中看来，云池是故意的，故作对凌昌冷淡之势好借以打消众妃的敌意。对张良人的眼色云池心知肚明，也猜出来了凌昌是借她来查探张良人，顺便安慰一下太后。虽然看穿了凌昌的用意，但她却并未说破，只默默地希望事情与后宫众妃无关。

    待太阳西落，云色退去，天地间铺上一层灰色时，宫里早已是灯火阑栅处，只可惜那募然回首处却是空无一人的湖水。定于酉时的婚宴正待开始，宫里忙忙碌碌的人不在少数。云池觉得有些疲惫，便将身子依于栏杆上，双眼没有焦点的注视着那一汪湖水，耳朵里时不时飘进宫人奔忙的脚步声。

    “姐姐为何独自在此？”

    云池回过头，见来者是成淑妃，便道：“身子有些不适，想清静清静。”

    “姐姐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传太医过来瞧瞧？”

    依着成淑妃的意思传了太医来诊治，太医说了句无妨，便递了一瓶药丸说是能活血养气，每日于饭前以白水送下便可。见成淑妃亲自给自己倒水，云池便道：“唤宫人来便可，万不敢劳淑妃费心。”

    “姐姐眼下脸色十分难看，我岂有视而不见之理，若是被君上知道我如此薄情，又有何颜面面对他？”

    “这……”

    云池见成淑妃执意不走，奈何身子的确十分难受，便强不过她，只得作罢。云池吃了药脸色大有好转，二人又稍坐了一会儿，便见宫人来请。

    “宴席要开始了，姐姐坐我的车辇一块儿过去罢。宫人说二君主方才一直嚷着要找姐姐呢。”成淑妃笑道。

    “多谢。今日劳烦淑妃了。”云池缓缓起身。

    太平殿内，红烛摇曳，篝酬交错，曲声悠扬，一对新人身着大红的喜服将殿内衬托得更为喜庆、热闹。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隆重一些倒也无所谓，毕竟只有一次。看着眼前的新人，云池忽然想起自己当日成亲时是多么的仓促。那时凌昌为了堵住尹风的嘴，所以才急急地娶了她，要知她早晚会恢愎记忆，当初的欺骗凌昌是否认为是一片枉然呢。

    她苦笑着摇摇头，瞬时，一阵狂风拂来，殿内突然漆黑一片，人声噪杂不已。忽闻“兹”的一声响，还来不及抬头，便于黑暗中见一宫人朝她怀里倒来。刹那间，云池忽觉胸口疼痛不已，伸出手四处抓了抓，身旁却空无一人，耳边也静寂如夜，似乎一屋子的人在一瞬之间便消失不见。她捂着胸口，张着两片唇努力地呼吸着，疲惫感顿时漫遍全身，双脚的力气不足以支撑站起来的身子，便摇摇晃晃地坐回椅子上。

    当云池坐回原位时，双眼渐渐地闭了起来，与此同时，殿内的烛火被宫人重新燃了起来。

    “啊！”

    一声尖叫打破了殿内刚刚恢愎的平静。众人寻声望去，却见一宫人表情惊恐地跌坐于地上。一时之间，殿内众人皆悲声四起。

    “快，传太医！”一人率先叫道。

    闻声赶来的凌昌见到眼前的一切不由得张大了双眼，只瞅着那把匕首愣于当地，只到莲已轻声的哭泣声于耳畔响起方将他自迷茫中惊醒。半晌，他蹲下身子，缓缓走近躺于地上的人，伸手抚上她的脸庞。众太医见凌昌一腔悲伤，一边尽力相劝，一边将人抬走。

    “君上……”张良人忙扶住他微颤的身子。

    “就这样走了么？”凌昌双眼直视着前方，喃喃自语道。

    “请您节哀……”

    凌昌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拉开她的手，径自离去。

    一场喜宴，却招来云池的杀身之祸，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在龙墓时云池九死一生，一向于众人眼中是不同凡响的，而今却突然遭人暗杀，这或许便是所谓的人命不由天。

    虽然经太医极力抢救云池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整个人却陷入了昏迷之中。云池遭人暗杀之事虽然已过去了三天，却仍似阴雨天一般将整个皇宫笼上一层阴影。君上凌昌的脸色一刻也未曾好过，每个人皆忧心忡忡，不敢轻易抬头去看他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宫里的日子从未感觉如此的漫长。

    暴风雨于一声雷鸣后倾盆而下，仿佛万里长江般有着流不尽的水，淌不完的河。树木虽然苍劲，却也经不起这风雨长时间的摧残，只能艰难地挺着身子，做着最终的抵抗。院子里，开得正艳的牡丹花早已于风中摇下一片嫣红，片片花瓣跌进污水里，终是染上了一身秽气。随着风雨的强劲，皇宫里弥漫开一片湿气，一道闪电倏然划过苍穹，将闷热的天空炸开了洞，厚重的云层深处，明月悄悄探出了身子。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云破春寒晓（七）

    明月当空，夜色更寂，月下人，正悲伤。

    暴风雨摧残了花院里的牡丹花，也毁掉了瑶雨轩一院子的菊花。望着满地的残花败叶，张良人不免悲从中来，只到妍木女提醒她回屋休息，方才转身离开。

    “娘娘这几日似乎不太精神，要不要传太医看看？”妍木女递了杯茶于她。

    “不妨事，只是睡得不太安稳。”张良人闭了眼道。

    “娘娘，奴婢听到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奴婢听闻，云上妃死不了。”她瞅着张良人睁开的双眼，扯起一抹笑，“但，也活不了。”

    “此话怎讲？”张良人忽地坐直身子道。

    “太医说云上妃伤及心脉，且先前便有心伤未愈，所以，她只能在床上睡一辈子。”

    “这不成了活死人一个。”张良人锁着双眉轻声道。

    “这样才好，您便可以无忧了。”

    闻妍木女此话，张良人心中一惊，脸色“刷”的一下惨白。

    待用过晚膳，张良人挥退众宫人，独自穿过后院往居雅阁而去。居雅阁内清静一片，所行之处不见一人。来至一屋门前，她四处瞅了瞅，确定周身无人，便伸手推开了厢房的门。屋内，窗明几净，窗下的桃木桌上，茶香混着姜茶花的味道清清的窜进鼻间，勾起一阵芬芳后便于空气里四散开来。

    张良人望着躺于床榻上的云池，愣了半晌方缓缓走近。云池一脸的平静如常，眉间清锁，双颊微红，似睡着了一般。她慢慢地伸出右手，在即将要碰上云池鼻间的那一刹又赶紧缩了回去。

    “我求求你，别老来缠着我……”她突然脸色一变，轻声哽咽起来。

    “不，太医说了，你不会死的，你只是睡着了而已，不会死的。”她后退几步，紧张地捂着胸口，“云池，你没有死。我看见的不是鬼，是幻觉，幻觉，一定是幻觉！”

    退至门口，她揪心地望了一眼云池，咬着牙转身离去。刚走出没多远，却见前方飘来一团白烟，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张良人停住步子，伸着脖子向前望了望，又朝后看了几眼，见前方并无一物，便赶紧举步。走至转角处，一阵阴风吹起，宫灯在屋角忽明忽暗。她缓缓抬起头，还来不及大叫出声便昏了过去。

    “你要来陪我么？”

    “呃，谁？”

    “来罢。”

    “不要！”突然感觉寒气刺骨，张良人大叫着猛然惊醒。四处一打量，整颗心凉如寒霜。

    “为什么？”

    耳畔吹来一阵烟气，阴森刺骨，另人不寒而栗。张良人恐慌地闭上眼，恨不能此时立即昏了过去。

    “为什么？”

    “不，你，你，我……”张良人脸色煞白，因为过份的紧张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回答我！”

    阴森的声音在耳边响个不住。张良人忽然感到体内传来一阵暖意，紧张的心缓缓地平复了下来。她低着头，半晌，方细细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杀人难道不需要理由的么？”

    “云，姐姐，我，我只是，只是一时害怕。”晶莹泪水自张良人眼中滚了下来，“我害怕你抢走了君上，害怕他因为你而不理我，抛弃我，甚至于不再记得张凝若这个人。我以为那瓶药只是能使人昏睡不醒罢了，没想到，没想到却害了你的性命，对不起，我真的没想过要害死你……”

    “傻丫头……”半晌，云池忽然重重地叹了一声。

    凌昌的心到底在谁人的身上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进了后宫，男女不过只是在扮演一场爱情的戏，有天荒地老，也有白头谐老，而更多的不过是夜雨下独守空房的悲伤。后宫这座围城困住了历代无数女子青春浪漫的心怀，而男人却似乎总也享受不完你争我夺的情爱游戏。凌昌是如何对待他身边的女子云池看不透，对他而言众人的乖巧再好不过。

    望着泪流满面的张凝若，除了叹息与同情云池再也给不了别的。自太医开的那瓶活血养气的药里云池便发现了问题，借机假装死亡，引蛇出洞。云池胸前微弱的符光暴露了她的意图，精明的凌昌脑子倒是转得极快，马上极力予以配合，演了一段生死别离。云池与凌昌的感情在众人看来其复杂自不必说，但凌昌给予她的一切特殊待遇是天下无二的，所以他的伤心也并示引起谁的怀疑。

    她装死的这三天里，每至深更半夜，便将脸画得惨白，悄悄地潜入瑶轩内装神弄鬼吓唬张凝若。那个时候，她心里一直存着一个想法，张凝若的脸比婴儿还要纯净，如此狠心之事定于她无关，她若许是被人引诱所以才如此大胆的在宫内行凶，甚至用陀耳茶来毒害凌昌。

    凌昌既然看穿了云池的想法，足以说明陀耳茶引起了他的怀疑。这一点云池早已想到，只是她的想法比较乐观，以为凌昌不主动对她提起便是将此事的主动权交到了她手上，结局里的人是谁不会过问，没想到她对此事的想法太过天真。

    “事到如今，你还有何可隐瞒的？”凌昌凌冽的声音突然于云池身后响起。

    张凝若脸上一惊，慌忙地垂下头，低泣声渐渐收起。女为悦己者容，在自己钟情的男子面前如此模样实在另她抬不起头来。

    “我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对我？”凌昌走至张凝若面前。

    “张良人，你若是有苦衷便尽管说来，倘若情况属实，君上会念着旧情枉开一面的。”

    云池说这句话时其实她心里实则没什么底气。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这话是出知少年时的凌昌口中，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时他那双决绝如斯的眼眸。张凝若虽然不是他的敌人，但眼下，他正用阴冷的眼神望着眼前悲伤的女子。云池暗自感觉不妙，却不知应如何才能让她得以受罪。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云破春寒晓（八）

    闻见云池的话凌昌哼了一声，甩袖而出。临至门前回头看了云池一眼，便迈步离开。望着他离开的身影，云池松了口气，向张凝若轻声道：“难为你了。”

    张凝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怨道：“君上果然是最在乎你的。”

    “是么？但我从未自他眼里看见一丝一毫的情意。受君之宠，乃天下最大的不幸，因为一旦陷进他心里，便无法去把握自己的心。我与他，并无夫妻之情。”

    “既便如此，也是郎有情妾无意。你无须在我面前假装你们之间似陌生人一般！”见凌昌方才对她如此冷淡，张凝若便有些气不过。

    “君上心里在乎谁真的那么重要？”云池摇摇头，遂卷起衣袖，将手臂伸到她眼前，“如何？”

    张凝若不耐烦地转过脸，视线一接触到她雪白的手臂便猛然愣住。望着那手臂上的一点血红，她惊讶地张大了嘴。那代表女子冰清玉洁的守宫砂赫然在目，另她有些难以相信眼前所见竟是真实的。于后宫，只要是君上的女人，没有谁不想着讨他欢心的，哪怕不想讨他欢心，想守身如玉也绝非易事。云池身上的守宫砂让张凝若不得不相信她还是处子之身，借而则说明凌昌与她确实没有夫妻之情。做为一个男人，绝不会对自己喜欢的女人无动于衷。而凌昌作为堂堂北周的统治者，依他大男人的性子也绝不会任一个女人与他同床共枕之后竟安然无事，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该有的反应。

    见张凝若双眼呆怔，似乎有些出神，云池便出了屋子，吩咐侍卫严加看守，径自往居雅阁走去。

    “你认为她有嫌疑吗？”见云池进了屋，凌昌开口问道。

    “若有，你会怎样？”云池明白他指的是陀耳茶之事，但却不直接回答，倒来了个反问。

    “若有，便自然当诛。”凌昌轻言淡语道。

    “若无，你可会对她如初？”

    “云池，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她眉宇一拧。

    “什么是我该关心的问题？”

    “你是来找岔的么？”凌昌忽然一笑。

    “臣妾不敢。”她一字一句道。

    凌昌知道陀耳茶的事不简单，但她却猜不透他是否知晓这背后所牵连的又是他身边的另一个女子。望着凌昌莫名的笑容，云池不由得沉沉地叹了一声气。她身边的男子，个个皆高深莫测，让她摸不着头脑。抬眼望向窗外，月明星稀，忽然想起曾经与川夜一起看夜空的情景，不知他现在是独自一人呢，还是有念罗陪着说笑。才离开成阳府不过四天，心里却感觉似离开了许久般。

    夜深人寂，烛烟轻摇，望着深沉的夜空，云池并未转身离开居雅阁，因为不知脚步该迈向何处。凌昌的欺骗，水山的死亡，并未自她心上撤下，只不过她念在曾答应过父亲与凌炎要留于他身边。对于水山，她只能深深地自责，为了斩断那份诺言与他的恩义，她才插手张凝若之事。而今，独自面对凌昌心里却无法如白日那般平静，但她不愿意一个人呆着，那样只会让她更加心烦意乱。此时此刻，她从未向往日那般希望能见到川夜。

    凌昌见云池出神，刚要开口，忽闻门外侍卫来报张凝若出大事了。屋内二人一听，互相望了一眼，云池便率先随着侍卫往关押张凝若的屋子走去。屋外站着两名太医，见云池走来，忙弯身行礼。云池一挥手，直往屋内走去，却见张凝若静静地躲于床榻之上。云池脚下一颤，一丝不祥染上心头。

    “回禀娘娘，张良人她，已断了气。”一太医轻声道。

    “多久？”云池双眼愣愣盯着床上之人。

    “半盏茶的功夫。是饮了毒酒所致。”

    “毒酒？”云池回过神，转身扫了太医一眼，方向侍卫厉声道“这酒是谁拿进来的！”

    “回禀娘娘，奴才们一直守在门外，依君上的的意思没敢放任何人进来。至于这酒，奴才们实在不知如何进了屋，请娘娘明见。”侍卫们忙跪下地。

    见侍卫们一脸地恐慌，云池闭了双眼，半晌，方摇摇手示意众人退下。张凝若自杀的消息很快便于宫内传遍。张凝若已死，云池心里的结更深，这个夜晚，她卧于居雅阁西厢房，侧耳聆听了一夜的风声。天明，张凝若的尸体便依宫规进行了处理与安置。众后宫嫔妃虽是在叹息她的死亡，但云池却似乎自她们脸上看到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凌昌对她的死倒没有表示出多大的伤感，这点早已在云池的意料之中，人走茶凉或许便是如此。于张凝若灵前站了一会儿云池正欲离开，忽一眼撇见宫人妍木女怀中的玉佩。

    云池拧着眉头出至屋外，忽然双眸一紧，忙忙地加快脚步往出宫的方向走去。临出宫前云池对宫人娇燕交待说有急事必须出宫，便跃上马背离去。一路上，她快马加鞭，不多时便回到了成阳府。府内下人见主子回府，忙行礼问安，云池顾不上理会他们，直直地往后院走去。一跨进后院，便见青袖抱着一床棉被立于木架前，她便问道：“你可曾见过我入宫时君上赐的信物？”

    “呃？”青袖还未自云池回府的高兴中转过神，便被她的问题给咽住了。

    “那时我说过‘这东西万不可弄丢’，你可记得它放哪儿了？”

    “这个，呃……”青袖捏捏下巴，双眼上挑，眼珠子转了又转，有些为难。

    忽闻身后一人道：“是不是这个？”

    云池转身看去，见他手里拿着一枚玉佩，玉佩上有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其间镶着一颗细小的明珠，一条黄色的穗子坠于其尾端。她伸手接过，细细端详了一番，感叹道：“怪道如此。你哪儿来的？”

    “大书房，下回得收好哦。”一旁的川夜忽略掉她脸上的不快，依旧轻笑如从前。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云破春寒晓（九）

   “大书房，下回得收好哦。”一旁的川夜忽略掉她脸上的不快，依旧轻笑如从前。

    “原来真的是与我的相似。”

    见川夜与青袖二人莫名地望着她，云池便进行解释。原来，那夜她追寻人影时于墙角下拾到的玉佩与她手中的这个十分相似。

    “这个弄丢了可是对君上的大不敬罢？”

    “你怎么知道？”云池主仆异口同声道。

    “莲已告诉我的。”川夜嘿嘿一笑，促狭道“她还跟我说了许多你们的趣事儿呢，想不想听听？”

    见他面无正经，云池低了眉眼，转过身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川夜说得没错，这玉佩一旦弄丢了便会惹来事非。北周例来祖制，凡于后宫之中位居较高者，君上均会对她们赐于一块玉佩，以示其与众不同的身份。云池被凌昌纳入后宫，于成亲之日便赐了她一块龙凤呈祥的玉佩。其她嫔妃被赐于了什么图样的玉佩她倒是从未问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张凝若目前的身份是没有这个资格的。张凝若没有玉佩，那她拿着那枚玉佩又是为何？

    捡到那块玉佩后她一直放在身上，几时掉了竟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她可以十分的肯定，妍木女怀中的玉佩确实是她那晚捡到的那块。

    想了半天也理不出个头绪，云池正自纠结，鼻间忽然溜进姜茶花的香味儿。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来者是谁。前一刻还在想念，下一秒他却近在眼前。忽然想起与凌昌提起的离宫的事情，若是离开了，那么她是否能够将心底的梦圆满？虽说红尘一世，终是虚无，但既然入了这个俗，那便坦坦荡荡地做一回凡人也算是不枉此生。这么想着，她便大胆地转过身子，将目光直视到川夜脸上。

    二人对视，半晌，川夜向她走近，道：“你似乎有些累。”

    “嗯。”面对川夜的温柔她忽然有些词穷。

    “要去罢？”他柔声地问道。

    “嗯？”云池愣了一下，见他面色如玉，不觉有些呆住。

    川夜微微勾起唇角，缓缓抚上她些许苍白的右颊。在他的手碰上云池的脸颊的那一刻，她忽然有些紧张，心抑制不住地突突直跳，好似怀里揣上了一个调皮的小妖，惊悸、慌乱、不安，还隐约有着一丝浅浅的喜悦。这样的对话，曾经于成阳府内似乎也有过，但今非昔比，而今的她却没有了那时想逃开的念头。此时，她突然有些感慨，若眼下便是人生的尽头那将是多么另人舒心的事情。那日，川夜身后桃花满眼，香气扑鼻，而此时却桃香已断，花魂不在。那时春色甚浓，而今却只剩下他俩人絮乱的眼神于空气里缠绕。

    云池轻轻呼了口气，闭上双眼，默默地感受着脸颊上川夜的手心所传来的温度。虽然春末，但天气温暖依旧，她感觉到他在笑，却无法自他手心感受到一丝的暖意。她不敢睁眼去看川夜此时脸上的表情，害怕那张绝色的脸上没有她想要的神情。他眼里的深沉，脸上若有若无的冷淡，对于此时的她而言是不安的。

    她正自想着，忽然感觉川夜的气息逼近。他呼出的气暖暖的，一波一波地吹拂着她脸上的毛孔，让她有些晕眩，感觉不到真实。唇畔传来他独有的气息，逐渐变得浓重。他右手轻轻托起，将云池的下鄂抬高，继续在她唇畔画着古老的音符。空气里，漂浮着诱人的香味，却不是甜蜜的味道，似罂粟花一般绽放出萎靡的另人窒息的芳芬。

    在云池感到心悸的时候，一丝云烟自川夜口中缓缓溜出，在他轻巧地撬开云池的双唇时瞅准时机见空而入。云池倏觉心间一凉，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凭空抽走一般。她伸出右手正欲推开川夜，却被他反手抓住，他只轻轻一拉，便将她整个人轻而易举地带进怀里。

    耳间，传来细细的笑声，云池脸色一沉，轻轻将眼前的人推开，远远地飘来一段音色，似某人沉沉的叹息。绿树成荫，落花一片，远了空气里的沉吟，破了心间一缕香烟。那抹清色的身影于花丛间跳跃着、飞舞着，脸上的笑容纯白得如同透明的空气。只须轻轻一嗅便可闻见一段幽香，春天的味道似乎都满满地装于那抹笑容里，纯粹而清净，另人不忍忽视。

    川夜双眉微拧，面挂笑容，眼里又是那一段深遂，道：“怎么，想起什么事了？”

    “春天的味道。”云池缓缓抬起脸，将视线定于湛蓝的天空。

    “嗅出来了么？”

    “幽香，另人沉醉，只可惜，那只是曾经记忆里的味道。而今，难道已是变了模样？”

    “表情这么沮丧可不好，会让人担心的。”他温柔一笑。

    “担心？”云池牵牵秀眉，想笑，却忍住了。沉疑片刻，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便道：“我走了。”

    “一切小心。”

    川夜直直地望着她，那眼神里的温情勾出她心底的惆怅。想了想，便抬脚迈步，走出不多远，想回头看看他，却忽然没了勇气。方才直视他的力量与信心于此刻稀释于春风里，越来越淡，几乎所剩无几。空气里满是姜茶花清香的味道，没有妖娆与娇俏，有的只是单纯的另人无法忽视的味道。那抹香，与记忆里的某日重叠，涂抹出一副缤纷的写意画，那张脸映于桃花下，笑得分外绚烂。

    春风阵阵，暗香袭来，沿着云池踩下的脚印在大地上留下一片苍白。走过月叶小桥，她缓缓回首，一双秀目似秋水盈盈，远处，川夜静静地立于风里，那张脸于她视线里逐渐模糊不清，似乎很快地便会消失不见。她迟疑了一下，却仍没有停留，压下心底的波涛偏然离去。

    一声低吟在风里流转，断了谁的相思，抹了谁的留恋，动了谁的情劫……

    ~~~~~~~~~~~~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云湮如灯灭

   云池与川夜一番相会，虽言语甚少，却足以让某一方明白谁对谁动了情。云池看不懂川夜，因为从来便未懂过，他眼里偶尔流露的温情她无法确定那便是世人所谓的男女之情。

    带着对川夜的疑问她立马动身返回宫中。一入宫门，脑海里便浮现出那张年少青春的脸庞。待吩咐了娇燕几句话，云池拧着秀眉沉默了片时，便让宫人摆置笔砚。手起笔落，不多时一封信便跃然纸上。亲手封了，手执弓箭，箭离弦，心凝重。于宫楼停留了片刻，她重新跃上马背出了宫门往东而去。一路上，轻风拂面，绿柳迎春，河堤两岸虽野花芬芳，香气醉人，却依旧打动不了她凌乱的心。

    待视线里出现一片梨树林云池方勒住马，四处瞅了瞅，跳下马背，轻轻落下地。曾经，她记得东角边有桩木屋，那里种着这片梨园里唯一的一株牡丹花。她迈开步子向着记忆里的美好走去，眼前之景让她不由得有些开心。高大的梨树后面，掩着一片姹紫嫣红。

    风，在空气里自由地流转，随云而舞。墙角下的香竹托着白色的花朵随风摇曳，于春色下绽放出媚惑的姿态，清新的香气扑空而出，将迷人的如白月光般的绚烂毫不留情地踩于脚地，尽显自身的娇媚。风向倏然转变，顺着廊下吹过，一段浓郁的香气踩云而来，不同于香竹的媚艳，更多的是一段自然流出的清气，华美而高雅，似不入凡尘的仙子。多姿形美，五彩缤纷，香气盎然，以“天娇寻丈，倒叶垂华，绚丽山谷”的独特风格扬名天下。“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及“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蓉静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这些诗词无一不写出了牡丹素为人们所钟爱的情景。

    “物是人不非。”云池轻声叹着。

    这虽是一句浅浅的感叹，却道出了她心底的不安。水山让她伤情，狸妖说她无情，凌昌让她忘情，川夜诱她动情，这无一不是让她为情所恼，既然如此，再恼一回也是无妨的了。了了这个愿，对凌昌也就只余下彻底的离开。

    正自呆想着，却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烟尘四起之际，一座车辇于清风里出现。眼下已不是梨花盛开的时节，但见来者脸上的神情，似乎曾于此地看见过“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景。

    云池隐于梨树身后，静静地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女子。

    那女子四处望了望，忽闻一阵沙沙声传来，转首之际，便见一黑衣蒙面人抖剑而来。女子唬了一跳，忙闪身躲开，一面跑，嘴里一面高呼救命。见那女子躲闪的身形倒不似个会功夫之人，不一会儿，便被黑衣的剑挑住了咽喉。

    “你是谁，为何要害我？”女子出声问道。

    “我是谁？你忘了么，我是被你害死的可怜人的亲人！”黑衣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胡说什么？”女子不悦道。虽然沦为阶下囚，她却已无适才的慌乱。

    “胡说？谁跟你开玩笑！别以为你是君上的女人就能一手遮天，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黑衣人正色道。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赶快放了我！”

    “不知道我说些什么，那我便提点提点你。”黑衣人冷笑一声，道“张凝若的进宫是你一手按排的对不对？”

    “我按排她入宫能有何用？她与我非亲非故，即便得了君宠也与我不相干，何苦。”

    “张凝若只所以听从你的按排是因为她有求于你。因为太相府收藏有一种世间罕见的人参，有解万毒之功效。你挑拔她对云池产生莫须有的恨意，从而为了得到紫雪参救唯一的亲人，她答应了你的条件进宫作你的内应。”

    “你是说书的先生罢？那你倒是说说，我按排张凝若进宫为哪般？”女子不以为然地浅笑道。

    “女子于后宫，争君宠，夺江山，古往今来并不希奇。”黑衣人一语点破机关。

    “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是会杀头的。”

    “季上祖的苦肉计使得不错，蒙混了不少人罢？”见女子眉间微微一缩，黑衣双眉一紧，道“你也断是清白不到哪里！”

    说话间，黑衣便右手转动，执剑朝女子项间刺了过去。这一剑若是中了，便可穿喉，鲜血四流。眼见剑尖落下，杀气丛生，却只闻“喀”的一声响，冷剑着地，扑了个空。女子身形一转，右脚瞬间移动，左脚向外一勾，便轻而易举直挂住了黑衣人的脚裸。在黑衣人惊讶的刹那，她右手肘往对方胸前击去。本是想着夺下对方的长剑，不料这一击却点中一处柔软。女子脸色一暗，动作瞬间便快了起来，双脚似飞一般地直攻对方命脉处，下手可谓之狠。

    “上僧？”

    闻见黑衣人嘴里突然吐出这两个字，女子脸上的神色已由冷淡转为大惊。因为普天之下能道出这名字的人极少。女子脚下如一阵狂风通扫，顿时烟灰四起，在黑衣人视线不清的一刹那她便得了空，身子一扭，右掌刮出一道寒风，眨间便将黑衣蒙面人脸上的纱巾给掀落。在黑衣人转首的一瞬间，女子整个人瞬时僵化，如被冬雪冻住的冰偶。

    “真没想到你竟然会上僧前辈的功夫。”

    上僧是何人她也不大清楚，只记得师傅曾提起过，也见过一次他与师傅的较量。他那双脚如风般来去自如，速度可快可慢，怕是连风也自叹不如。

    “连语，这一切……”

    “云池……是你约的我……？”女子难过地望着撕下面具的云池，张了张嘴，却再也吐不出第二句话来。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

    “不是？你是指妍木女，还是指张良人？”

    云池痛苦地望着眼前美丽依旧的季连语，不敢相信她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她想起来了，妍木女曾是季连语府中的一个小丫头。曾无意中闻见宫人们私下里说起季连语屋里丢了东西，那时她倒是没太在意，直到于妍木女怀中见到那夜她亲手拾起的玉佩，而自己也有一块模样相似的，方才连想到那有可能是季连语的东西。那时她只是猜想有可能，并无十足的把握，但妍木女出现在张良人身边却不得不让她有所怀疑。

第一百三十章 云湮如灯灭（二）

    凭风自舞，任草飞度，一望无际的梨园却让人感觉沉闷，似乎透不过气来。云池脑子里浮现出两人儿时欢快的笑脸，那时的单纯随着岁月的流逝再也回不来。这片梨园，似乎注定只能成为她记忆里遥远的时光。

    沉默许久，季连语咬咬下唇，道：“云池，我也不想如此，但人活一世，注定是要有许多无奈的，而某些人则必须为此而做出一些牺牲。”

    云池盯着她良久，方叹道：“无奈？难道你认为别人的牺牲对你来说只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你难道深夜独自一人时从未为此而感到难过？”

    季连语轻轻摇了摇头，道：“难过是当然的，但是，这便是现实，容不得我来选择。”

    云池握紧右手，道：“不，你可以的，只要你不愿意，你可以选择，可以做回儿时梨园里最纯洁的连语。”

    “云池，你还记得么，你第一次杀人的感觉？”

    “永远都不会忘。”

    “我也一样。我害怕，我苦恼，但是我无法结束手中的剑！因为当别人的剑尖指着你脖子的时候，那种感觉实在是太恐怖了，我不想有那么一天。”季连语有些激动，语调也不自觉地提高了。

    “连语，你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你为何能说出如此残酷的话来？”

    “我没变，一点儿也没有。是你，是你们，是你们对我抱有太大的幻想。”见云池面色难看，季连语冷冷道“怎么，像对君上一样，同样地也对我失望了罢？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因为你失忆了。”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丢失了多少记忆，但我没有忘记这片梨园里曾有过你纯真的笑容。”

    “不，你忘了。”

    “忘了？”

    “你答应过我的，但是你失言了。”

    云池诧异地望着她，眼前忽然黑漆漆一片，眨眼的一瞬间，一道白光划过，两行清泪滴如涟漪。

    “云池，你真的不入宫？”

    “嗯。”

    “真的么？”

    “我向你保证。”

    云池愣了愣，眨眨双眼，惊异道：“我为何答应你……？”

    “曾经，我被鬼魂缠身，因你所救，从而我便视你如姐妹。父亲的计划早已开始，当我得知帝君凌炎让君上娶你时便想阻止你入宫，一来因为不想你云家在朝中竖立自己的威信，二来也不想你受父亲的牵连。君上当初不娶你是件好事，可没想到，事隔多年，你却还是入了后宫。”

    “你为何不想我受牵连？”云池眼神一闪。

    “因为，我只有你一个朋友。”季连语定定地望着她，眼里闪着一片光泽，“你，你还认我这个姐妹么？

    “永远都是。”云池努力地扯出一丝笑。

    季连语举步走近她，眼里的泪花已势如波涛。云池望着她，眼里有些伤感，任凭她轻轻地靠进怀里，想轻轻拥抱一下她，却似乎有些无力。风过的瞬间，云池眼神倏然一变，用力将季连语推开，翻身向后跃出数丈。

    “你为何如此？”云池不可置信地望着季连语。前一刻她还泪水连连，一下瞬便残忍如魔。

    “我功夫远不如你，只有将你的警惕心降到最低，我方有胜算。”季连语微笑着瞅向她，“抱歉，我杀死了你心中的季连语。疼吗？”

    胸口淡淡嫣红一片，疼痛是自然免不了的，但云池却感觉心是最疼的，**不过一副皮囊，再疼也远远比不上失望所带来的伤害。她只猜到季连语对张良人下手之事，其他的只是胡诌，然而，没想到却是真的。

    “心，疼。”云池缓缓道。

    季连语扑哧一笑，不屑道：“你少在我面前装圣洁。似乎忘了告诉你，我不喜欢你淡漠一切的神情，不喜欢你淡然处事的风格。你如此清高自负，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淡然的木呆表情，难道不觉得乏味么？你这种人既无风情又无美色，也难怪君上会对你如此。呵，论到残忍，我可远远不及他。”

    “他虽然残忍，但没想过要置我于死地。”云池捂着胸口，失望而悲伤地看着眼前微笑的美丽的女子。

    “你失忆了，真是让人同情。不过，这事倒似乎与你的失忆无关。”见云池盯着她，浅笑道“你被君上给利用了。”

    “你以为几句简单的话便能挑拔我与他的关系？”云池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却十分希望她能说出来。

    “啧，还不信呢？你知道你母亲的事吗？”季连语摇摇头，讽刺地一笑，“呵，你的母亲姜映曾是帝君凌炎的女人，后来下嫁于云夫参，当时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孩子。你母亲可真有手段哪，死了还不忘托梦嘱咐你在宫里争个名份。”

    “你听谁说的！”云池不悦地皱眉道。

    “这宫里的机密一般自然是先自君上的嘴里给溜了出来。他们的头脑果然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为了睹住我季家控制后宫的势力，他竟然让自己的妹妹坐上上妃之位。你到底是谁呢，君主莲池亦或云上妃？”

    季连语肆无忌弹的笑声穿破梨园上空，直直地刺入云池心间，另她受伤的身体更加痛苦。她一直自以为是地认为是凌昌是念及往日的情分，所以才不愿强迫她圆房。朝堂之上的平和原来早已只是一副假像，每个人皆带着面具上朝作戏，心底里却早已风云暗涌，势如排山倒海。原来，她只不过于众人眼中是一个傻子，除了利用的价值便一无所值。

    “张良人的死的确是我所为，但你可知道，真正的凶手或许并不是我，而是君上。他明知酒中有毒，却不加以阻止……”

    “你们为何要加害乔一生？”云池压下心底的悲伤，打断她的话。

    “为何？因为他发现了我父亲拥兵自重的证据。君上虽然知道他是良臣，但可惜啊，证据确凿，他贵为一朝之君也是百口莫辩。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宁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这是他素来的作风。”

    “你对他难道没有一丝感情？”

    “感情自然是有的，但是江山却不能是他的！”季连语坚定道。

    “那你为何要以陀耳茶来害他？”
   “陀耳茶？”季连语一时愣住。

    她并不知晓父亲送来的是陀耳茶，可使内力深厚者失去生育的能力，只以为它能消散内力，便假张凝若之手送于凌昌。季连语与父亲想夺取北周的江山，她喜欢凌昌，自然不想杀他，只想借张良人来扰乱后宫，借以分散他的注意力。父亲当初答应过她，只要江山到手，凌昌便是她一个人的。

    “你父亲倒是对你这孝顺的女儿留了一手棋。”云池淡淡道。

    “你闭嘴！”季连语因父亲的欺骗而不解，见云池点出她心中的结论顿时有些脑羞成怒。脚下一转，两眼生寒，“我们作个了断罢！”

    对于季连语的话云池自然明白她是做好的充分的肯定才动手的。而眼下，云池确实感到手脚有些发麻，方才那一刀刺得不深，但自流出的血色来看，有毒是肯定了的。

    绕过季连语一记横扫，云池喘着粗气，道：“你我之间真要如此决绝么？”

    “那已过去。你既然失忆了，便不会再有往日的情怀。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

    季连语步步紧逼，招招毒辣。她如此凶狠的一面云池从未见过，而今，季连语的回答更加让她伤痛不已。季连语转身的瞬间，云池吐一口气，十指相扣，一道光自手指缝间泄出。眼看光晕钻进嘴里，季连语除了瞪大眼看着的份，再无办法。光一进入她嘴里，整个人便动弹不得。

    云池背对着季连语，静默片刻，方举步缓缓离开。面对一脸愤恨的季连语，她只丢下一句话：“虽然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但我永远记得你。希望你能坦白地给死去的人一个交待。”

    季连语大声道：“你别走，放开我！”

    季连语话一出口，便闻身后风声忽忽，一道紫光如闪电般迅速窜起，眨眼的功夫便撞上云池的后背。只闻风里传来一声低吟，背着光，云池渐渐自她的视线内消失不见，只余下一阵淡淡的腥香在风里飘荡。陡然间，一女子落于眼前，她露出一丝笑容，柔声道：“这悬崖是否真有万丈之深呢？”

    “你，将她推下……”

第一百三十一章 情空茶闲凉

   宫里对云池的离开并未作过多的留意，因为凌昌明白，她早晚得走，留不住的便只能放手。季连语眼见云池坠崖，虽然与她撕破了脸，但毕竟曾经是朋友，多少心里有些难受。自地上那滩血渍看来，云池伤得不清，且又身中剧毒，只怕是凶多吉少。

    云池的突然凭空失踪让成阳府的人吓了一大跳。莫说青袖想不通，自以为对她有所了解的应川夜更是一头雾水。虽然云池不在，但青袖却不愿接受她离开的现实，派出家丁四处寻找，连化为灰烬的江园也去了，却空无一人。所有青袖认为她该去的地方皆找了个遍，就差将地掀了开来。

    川夜施法搜寻云池的气息，却也毫无行踪。掐指一算，药性此时还稍有欠缺，只要是在木河将药调制好前找到人便可。云池的离开，让川夜彻底有了机会好好调整一下心态，他有自信能找到她，所以对她的杳无音讯到也没有青袖那么着急。那日，云池头一回没有拒绝他的亲近，由此可见，她真的对他动了心。想着云池那日的表情，川夜轻轻转过身，依于窗边，双手环胸，低眉浅思。一声浅笑打断了他的思绪，不用回头，仅凭气味他便知晓来者是谁。

    “多日不见，夫君近来可好？”千洛清清的嗓音在屋子里晃荡。

    “多谢记着，一切皆好。”川夜没有回头，视线依旧漫不经心地盯着窗外早已盎然一片的桃树。

    “初十是大典，别忘了。”千洛含情的双眸盯了他倾长的身躯一会儿，便寂落地退出门去。

    “嘁，大典？”半晌，川夜轻蔑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离大典还有一段时日，千洛不过是找个借口来与他见面。虽然明白千洛跟着自己不妥，但娶都娶了，要反悔父亲也必不会答应，就像当初一样，对常月的死他面不改色。做为一族之长，如果生硬地将平常之心给抹去，那族长之位他宁可不要也罢。事情似乎很难如他所愿，他一出生，便注定了族长的身份，就像云池成阳静主的身份一样。不是千洛不好，而是他不喜欢，哪怕她再美，再柔情似水，也打动不了他深处的宁静。偶尔静下心来，他倒是认为千洛是个好女子，只可惜错倾心于他。这话乃肺腹之言，他对见游说过无数次，但不知千洛听到耳里是否当真。只所以对她冷淡是不想给她希望，让她越陷越深。

    有时候静心一想，他忽然发现自己对云池似乎有些残忍。凌昌对她的欺骗是因为要利用她的身份，而他却是利用她对他的情意在拿她的性命去达到自己的目的。一条人命，在身为妖的他看来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妖若是行修得当，上千年、上万年也不足为奇，但面对云池时却总是不自觉地有些愧疚。像木河说的，他难道是良心发现？或许是与人类在一块呆太久，所以心里才会升起丝丝同情与不忍。川夜抬手按于心口上，闭上双眼，脑子里浮现出常月的音容笑貌。

    若是往日，他想念常月便可将她的魂放出来，虽然她不能言语，却能感受到她就在身边。而今，他借由木河已将常月的魂放入云池体内，效果虽然并不是很乐观，但也还算另人安心。一想起云池唇角勾起的笑容，他更加相信木河的话，常月就要回来了。

    “你发什么呆呢？”川夜睁开眼，青袖一张满面愁云的脸便出现在眼前。

    “表妹何故一脸焦虑？”川夜露出招牌式的笑容。

    “少客套我。”青袖纤手一挥，道“你打算几时出门？”

    “出门？出门作何？”

    “小姐不见了，你都一点儿不着急哪？”青袖咬着牙跺了一下右脚。

    “着急她便能回来？好了，安下心，好好待着罢。”川夜拍拍她的肩。

    “你这小子……”

    “她会回来的。”川夜笑道。

    “真的吗？”川夜的笑安抚了青袖紧张的心。她露出一脸的期盼，紧张地望着他，此时，似乎他便能断定云池的去向。

    “嗯。”

    川夜轻轻应了一声，有些含糊不清，所以连他自己都没听清楚他的回答是什么意思。云池莫名失踪，青袖心不安是情之所动，但面对青袖的疑问他忽间没了勇气去回答。他含糊不清地回答只是为了安慰眼前的女子，他心里清楚，当常月回来的那一天，云池便再也回不来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云池这个人，与她有关的一切只不过如过眼云烟，终有淡去的一天。人自然难逃一死，云池的性命只不过是提前结束罢了。世间万人，只她体内有鬼仙珠，由此可见那便是前世种下的因，如今，该是结果之时。木河是这么安抚他的。

    “人总有一死的。”川夜忽然开口道。

    “我宁愿死的人是我也不愿是她。”

    青袖抬起右脚，只丢下这么一句淡淡的话语。她的话虽然轻，但川夜却听得心中倏然一怔。如此女子，世间实为难得，云池这一生的劫或许真是注定了的。当年，那仙风道骨之人曾对他说过：“芸芸众生，福祸两相依，一切皆是定数。”云池生来不凡，一身皆贵，是谓大福，又得青袖、水山等人倾心相待，福报可谓得天独厚。俗语有言，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她注定了是个生于富贵却享受不幸之人。想到此，川夜不免疑惑，若说云池的命运乃上天注定了的，那他与常月的缘是该断，还是该续？

    想着想着，少年时那男子的话语突然如咒语般在脑海里不断地回转，将他因常月而不安的心再度揪紧。那男子清淡的笑颜，悦耳的嗓音，一浪一浪地将他双耳塞满。川夜深吸一口气，静下心，双腿盘起，于榻上静静地打坐。

第一百三十二章 春眠不觉晓

    乌云满天，风雨欲来。

    一阵风拂过树梢，摇下几片柳眉儿，此时恰闻得天空里一响闷响，顷刻之间，豆大的雨点便撒了下来。街道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或急奔，或皱眉，嘴里皆叹这雨也来得忒急了些。雨过天明，经过一番春雨的洗礼，山川如黛，水明如镜，龙牙花早已迫不急待地于枝头绽放出秀丽的身姿。

    今日，边湘关月镇上热闹非凡。

    河对岸，一扇窗被推了开来，一张憔悴的脸便倒映于河面之上。淡淡的春光笼罩着依于窗前的人，其眼中的忧郁与悲伤与此时街上锣鼓震天的喜庆形成十分鲜明的对比。

    “怎么了？”房门被推开，一男声于屋内响起。

    “街上为何如此热闹？”依于窗前的女子转过视线望着眼前的男子。

    “吴大人的女儿招亲。”

    “招亲？”她眨眨双眼，笑道“如何个招法？”

    “比武。”男子淡淡回应了一句，便将手中的药朝她递了过去。

    “呃。”女子盯着他手中的药皱了皱眉头，一脸悲伤地看着他，轻声问道“我可以不喝吗？”

    “当然可以。”男子轻轻一笑，于榻上坐了，道“除非你想一辈子都呆在床上。”

    “你少吓唬人。”女子不悦地嘟着嘴。

    忽闻男子起身的声音，女子抬眼瞅去，见他正端着药欲倒进窗外的河里。女子忙出声唤他，朝他勾勾手指，待他走近，一脸地视死如归，端着药闭起双眼一饮而尽。男子浅笑着伸出右手将她唇角残留的药渍擦去。女子闭着双眼，微微抬起头，道：“夏大哥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男子神情微愣，右手停止了动作。

    “呃，一种很香的味道，清清淡淡。”

    “胡扯。既然很香，又岂会清清淡。”他反手在女子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啊？”女子睁开眼，一时愣住。

    “我看你不只失忆，连魂都丢了。”他勾起一丝浅笑。

    “夏大哥，你为何生得如此美？”她突然道。

    “天生的。”他简单地答道。

    “太美了，连身为女子的我都有些嫉妒。”见他面无表情，便知道自己的马屁没有拍成功。遂她抓住他的手，露出一抹纯真无邪的笑，“夏大哥，咱们出门透透气罢。”

    “该日再说。”他拨开她的手，拿了药碗便往门口走去。

    “夏大哥！”她伸出手，却只能抓住他留于风里的一丝淡淡的气息。她愤愤不平道：“夏狸，算你狠！”

    她叫王云，生于州都，因求医便来到边湘。关于父母亲，关于兄弟姐妹，关于四天前的一切记忆于她脑中是完全的空白一片。夏狸说，她于一次意外跌落悬崖，醒来后便失去了行走的能力，也丧失了以往所有的记忆。关于她的过往，夏狸轻描淡写，似乎并不想对她说起太多，总是一句“自己想”的话来打发了她的期望。说起夏狸，她也是毫无印象的，但这个男人在她睁开双眼的第一时间便出现在她面前，脸上那抹疼惜与忧伤她仍记忆犹新。偶尔，她一时兴起，便会追着夏狸问他俩是什么关系，但夏狸仍是那句“自己想”的老话。

    关于夏狸，她心里是十分疑惑的。他从未说过他们是何关系，似乎也不准备说起。面对这样一个玉花似玉的男子，她偶尔促狭心起，便会提出一些让他表情发怔的问题，从而便会招来他轻轻的一记敲头的惩罚。夏狸是关心她的，这点她不难看出。像她这么一个残废的姑娘，有个倾国倾城的美男子终日为伴也不失为一种福气，换了平常人，说不准根本就不想关心她的死活。想到此处，心里便会忍不住地想这世上的某个角落是否还会有人踮念着她呢？对于这份心思她自己也是吓了一跳，为何她会对陌生的不存在的人去寄予一个莫名的期望呢？

    望向窗外，她浅浅地叹了一声，右手搁于窗上随着柳叶儿的晃动而轻轻转动。心里总是没来由地觉着烦闷，似乎这双腿已是瘫痪了多年。日子在柳叶儿的晃动下安静而平稳地过着，窗外的风景一陈不变，渐渐地让她觉得有些单调。吵着让夏狸给她挪了好几处地方，但终究还是又搬回了原处。说起夏狸，她虽然不满，却讨厌不起来，偶尔生气的时候便只能直呼其名以示不悦。对于做为不带她出门的反抗，他视若无睹。

    “这人真的太过份了。”依于窗前的关云不悦道。

    “该喝药了。”夏狸进了屋。

    “夏大哥，那陈家公子打赢了擂台却为何不肯娶吴家小姐？”她一面苦着脸喝了药，一面瞅着夏狸。

    夏狸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习惯性地抬手擦去她唇角的药汁。望着乌黑的药，他轻轻舔了舔，下一刻便皱住了眉头。

    “夏大哥？”见夏狸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很苦。”夏狸望向她，“对你而言这些药真的很苦么？”

    关云见他神色异样，抓抓脑袋，道：“夏大哥你自己不是亲口尝过了么？”

    夏狸见她一脸地莫名其妙，摇摇头，心内叹道：“或许这便是命中注定。”

    夏狸抬脚出了屋门，将关云独自留在屋内，身后照常地响起她不悦的喊声。对于关云，他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自他打悬崖下将她救起的那一刻，他便发现自己的心被紧紧地揪住。那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哪怕被身边的人给利用，却仍就抱着一份善心，她心底的痛与伤是无法计算的。是何时他对她不再冷眼相看，这个问题已不再重要，因为自为她取名“王云”那一刻起，便自私地希望她能忘了曾今的一切。既已是亡云，那已逝去的便应该忘记。

    “上天既然给了你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那么，你一定要好好珍惜！”

第一百三十三章 春眠不觉晓（二）

   “上天既然给了你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那么，你一定要好好珍惜！”

    “夏大哥……”

    “回答我！”夏狸一脸正色道。

    “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见他脸色微怒，王云便只得乖乖地回答。

    得到她的回答，夏狸满意地点点头，弯下身子将床榻上的她抱起来，出了屋门。靠在他肩头的王云嘴角闪过一丝笑容，顺着楼梯的方向往上看去。不一会儿，二人便到达楼台。夏狸将她放于依栏的矮榻上，便转身离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王云笑了笑，爬在栏杆上，尽情地欣赏着眼前无尽的青山绿水。忽闻一阵乐声于河岸响起，声色轻盈，曲风温暖。正闻得起劲，心口忽然一阵抽痛。她紧紧地捂着心口，左手抓着衣角，呀着双唇不发一语，直到唇上渗出血渍，方才痛呼出声。

    “该死的，痛你不会大叫么！”身后响起夏狸焦燥的声音。

    这样的疼痛已经不是第一次，但她不想让夏狸太为她操心。前几天她一直在做着同一个梦，梦里一片雪白如银，她孤独地立在河边，河对岸有个男子身着蓝衣，冲她不停地招手。她觉得那男子在冲她笑，便想走近看看他长什么样子，但河水阻挡了她前进的步伐。她急得团团转，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正无措之际，河面倏然变窄，待她抬起头，却是一座墓碑映于眼睑。

    她神思恍惚，由于疼痛而呼吸变重。望着她紧紧揪住自己不放的右手，夏狸心头一紧，眨眼间便回到了卧房。将她放于床榻上，夏狸不由得睁大了双眼。一片血渍正明目张胆地在她的胸口染上一片绚烂。他忙转动右手，正欲施法，却见她睁开了双眼。

    “夏大哥，我要死了，是吗？”她轻声问道。

    “该死的，谁让你胡思乱想的！”夏狸凶了一句，伸手往她颈间轻轻一点，她便失去了知觉。

    见她睡着，夏狸松了口气，忙解开她的衣衫，右手往伤处轻轻一晃，血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止了血，他轻轻一张嘴，一颗白色的珠子便显于其手心。正要将珠子放于伤口处，却见她右肩冒出一丝白烟。夏狸向她肩处伸手一探，不由得吃了一惊。她右肩处灼热如火炉。鬼仙珠无疑还在她体内，她身上的伤一直不见大好，或许正是因了它的阴气所致。鬼仙珠有仙气，本是身为妖的夏狸不能亲近之物，但因为它现在的阴鬼之气重于仙气，且又隐于云池体内，所以对他并无妨碍。

    鬼仙珠与她到底是何种关系夏狸终不得解，但木河想要它，想置她于死地的决心却是非同一般的坚定。她又与木河有何深仇大怨？

    “唔……”一声轻呼打断了夏狸的思绪。

    他起身往床边走去，见她面色苍白依旧，便道：“可还有哪处不舒服？”

    “夏大哥，我们是夫妻么？”盯了夏狸半晌她突然抛出这么一句话来。

    夏狸脸色一沉，全身僵硬，缓缓道：“不是。”

    “不是？你是不是在骗我？刚才我心口疼时你那么紧张，而且，而且……”王云顿了顿，尴尬地笑了笑，扯了扯身上的被子，一抹红晕飞上脸颊，“而且你还……还看到了我的身子……”

    王云断断续续，神态娇羞，面色嫣红，一句话说了半天终是未说完，却足以另夏狸明白她意欲为何。

    “一副病殃殃的身子有何趣味。”夏狸想也没想便猛然抛出了这么一句话。

    闻见此话，王云的脸色瞬间暗了下去，她扯起被子盖住脑袋。昨日，隔壁的陈姑娘过来窜门，嘴里说着是来瞧她，但那双媚眼一刻也未曾离开过夏狸的脸。瞅着她那副少女怀春的神态王云心里便莫名的不悦。更让她来气的是夏狸那家伙居然还对她露出十分灿烂的笑容，一想到他对自己忽冷忽热的态度心里便有一丝小小的失落，或许虚荣心便是由此而生。

    屋子里静如深夜，王云缓缓掀开被子，见夏狸早已不知去向，便浅浅地叹了一声气。

    “夏狸这家伙！”她突然出声道。

    “亏你还是个大家闺秀，讲话竟无此无礼。”

    “你怎么还在？”王云撇撇嘴角，道“我是大家闺秀？不可能罢？”

    在王云看来，她被夏狸这么个货真价实的男子抱来抱去的，心里却并不生气，难道这是大家闺秀能行得出的举动？她摇摇头，无法相信自己会有个高贵的出身。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你。”

    望着她一脸的天真与诮皮夏狸不由得笑了。与她相处的这几日里，他完全看不见当初所认识的云池，摆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死里逃生、脱胎换骨的云池，一个完全的新生。这或许是上天的恩赐，在他一意想要得道升仙之时却让他遇见了另一个云池。

    “夏大哥老说一些让人莫名其妙的话来。”

    “你，你方才为何问我我们是不是夫妻？难道，你想做我的妻子？”夏狸直勾勾地望着她，直到见她的脸上重新染上红晕方才扯出一抹笑。

    “我，我……”被夏狸盯得不自在，王云又将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被子忽然被掀开，夏狸美丽的脸在王云眼前放大。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王云突然有些心悸，忙闭起双眼一动也不敢动。在即将要碰触到她的双唇时，夏狸突然停住了动作。王云能感受到夏狸身上散发出的男子气息，见他忽然没了动作，不由得睁开眼，正对上他迷茫的目光。见夏狸如此表情，王云心里着实有些难受，忽然有种被人抛弃的感觉。面对自己残缺的身体，她无能为力，除了依靠这个一睁眼便看见的男人，她不知晓还能再抓住什么方能让惶恐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无助感漫遍全身，绝望与伤痛由然而生，一滴眼泪不争气地滚落出眼眶，顺着脸庞悄然地滑落。

    “好好地哭什么。”夏狸叹道。

    “夏大哥，我会死吗？”她泪眼婆娑地瞅着眼前的男子。

    “不会的。因为她已经死了。”

    “谁？”

    “一个相似的人。”

    夏狸疼惜地望着眼前无助的女子，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滴，缓缓低首吻上了她苍白的双唇。王云愣愣地躺在床上，思绪有些凌乱。夏狸的吻犹如春天的细雨般柔软而温暖，轻轻在她唇间移动，呼出的热气撞击着她不安的心房，将恐惧慢慢地融化。

    “唔。”

    “怎么了？”闻见王云轻呼一声，夏狸停了动作。

    “疼。”王云以眼神瞄了瞄自己的胸口。

    “死丫头，就会添乱。”夏狸起身，抬手便在头上落下一记。

    见夏狸起身要走，王云忙伸手拉住他。夏狸无奈地笑道：“我离开一会儿。只要你叫我的名字，我便能听见。”

    王云安心地点点头，松了手，便闭目睡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春眠不觉晓（三）

    天色渐暗，烛火随着炊烟在关月镇上缓缓闪动，倒影于河面上的影象绚烂如仙镜之宫。河对岸，依旧人声颠沸，车马来往骆驿不绝，于烟火间、水色间缓缓流动，似演奏着晚归的曲子，另人顿觉温馨。

    王云一觉醒来便见屋内燃着烛火，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暖意。望着窗外于夜空中跳动的点点烛火，想行走的意念变得更为强烈，希望在离开这个尘世之前，能好好地看一眼，感受一下做为普通人单纯的快乐。失去了记忆，对于行走的感觉已经忘得干干净净。她有种感觉，似乎在此之前的岁月沉重得过于荒唐，所以心里总认为自己于世间完全白活了一回。由此，对于过去的一切，她便也不再追问。

    当她将白活了一回的想法告诉夏狸的时候，结果招来他一顿笑声。王云见他笑得不顾形像，自然有些生气。夏狸倒是好性子，一双眼睛对她脸上的怒气视而不见，依旧一脸的淡若秋水。

    在夏狸的精心照料下，王云的双腿渐渐地有了些知觉，不似先前那般麻木了，她苍白的脸上有了几许红晕，也能够扶着东西四处移动。虽然仍无法自由地站立于走动，但能下床对她来说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被困在床多久她记不清了，只知道再不出门透透气便会闷死。夏狸只说她失了记忆，却没有准确地告诉她是几时受的伤，双腿残废了多久。对于过去，一片模糊，那片空白究竟要不要填补上她还未想好，因为自夏狸的嘴巴里似乎撬不出什么线索。

    卯时，王云被噩梦惊醒。张开眼，却见一道身影自眼前溜过。她出声道：“夏大哥？”

    喊了一声，见屋内无人回应，便转过身子，四处瞅了瞅，屋内除了自己便是空无一人。她疑惑地皱皱眉，遂穿衣下床，双手沿着床柱摸到桌边，倒了盅茶水一饮而尽，便扶住椅子挪到墙边，顺着墙壁往屋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却闻见有人在说话，听声音似乎是个陌生人。贴着墙细细聆听，只闻那陌生人道：

    “你便打算在此过完余生？”

    “这不管你的事。”夏狸冷冷道。

    “你如何的确不关我的事。但请你别忘了，她是我的。”

    “你的？”夏狸冷笑一声，“她凭什么是你的？救她的人是我，她的记忆里只有我。”

    “你是不是我想与我动手？”对方提高了音量。

    “请便。反正我不是你的对手。”

    “住手！”

    一声惊呼传来，二人转头看去，却是王云立在门口。她刚一迈步，夏狸便一个闪身将她抱在怀里。

    “你疯了不成！”夏狸责备道。

    “我，我只是不想夏大哥出事。”王云自他怀里探出头去，莫名地瞅着立于不远处的男子，愣了一会儿，方低声问夏狸“他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看来，你并没有打算让她恢愎记忆。怎么，为了鬼仙珠竟然连这招都使出来了？”

    “鬼仙珠？夏大哥，他在说什么？”

    夏狸不出声，只径自将她抱回床榻上，便转身离开。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于王云不解的心间撞击出几份沉重。不多时，她忽然闻见一股香味儿，青纯的气息，淡淡的芬芳。一睁开眼，便见一双笑眼闯时眼中。他的笑容极美，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妖娆与媚艳，与夏狸的笑容不同，更为另人心悸。

    “睡醒了？”他开口吐出一窜好听的音韵。

    “夏大哥呢？”见这男子独自在她床前，不免有些害怕他将夏狸给杀了。

    “哟，感情不错嘛。安一个百心，他活蹦乱跳着呢。”

    “哦。那个，请公子你能不能别靠我这么近？”这张脸虽然美，但被他近距离地瞅着似乎感觉不太好。说来也怪，为何她见到的男人都长得如此美艳，甚比女子呢。

    “川夜。”他再次开口，将一团热气吹到她脸上。

    “呃？”

    “记住我的脸，不许再忘了！”他霸道地要求着。

    “再？我们以前认识？”双手撑着床，挣扎着坐起身。将眼前这位自称川夜的男子在脑子里回味了一遍又一遍，却仍是毫无头绪。她的记忆里始终只有夏狸，再便是隔壁的邻居。

    “当然了。我对你很熟悉，因为我们的关系不一般。”他眨眨双眼，神秘地一笑。

    “不一般？”她专注地盯着川夜，期待他说出下文。

    川夜笑着近前，伸手抚弄着她额前的散发，下一瞬便低头吻住了她。王云吓了一大跳，一时僵在当地。待反应过来，立马伸手想要将他推开，怎奈手刚上碰上他便被他牢牢抓住，动不得半分。王云张嘴，一股腥甜便窜进嘴里。川夜松开她，吸着凉气，不悦地瞪着她。

    “你倒是有本事了，学会咬人了。”

    “谁让你……轻薄我了。”见他唇边染着一丝血渍，她便低了头。

    “这也算轻薄？那看来我还得准备个八抬大轿将你抬回家才不枉你一身的清白。”

    清白？王云脑子里“轰”的一响，脸色立马变如纸灰。待川夜的手往她的衣襟处伸来，王云立马大叫起来，高呼夏狸的名字。眼下的情况另川夜恼火。王云一脸悲伤地扑倒在夏狸怀中，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川夜，似乎很想以眼神将他杀死。川夜听闻她受了伤，便想看看有多严重，结果却被她误认为轻浮的浪荡子。

    眼前的云池，另川夜感到极为的陌生。整个人瘦了一圈不说，伤得连路都不能走，且最严重的是居然又一次失去了记忆。她的世界里除了夏狸便再无他人。夏狸说这是上天给她的恩德。若真是恩德，那便不该让他寻到这里来。摸摸唇角，方才被她咬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公平竞争。若是你能将她自我手中心甘情愿的带走，那我便放手。”夏狸突然出现，脸上闪着一丝悲壮。

    “哦，有意思。”川夜双眼一亮，扯出一抹笑容，“一言为定。”

    二人抬手在空中击起一声轻脆的声响。

第一百三十五章 春眠不觉晓（四）

   对于川夜的到来，王云极为不习惯。眼下里，她知道了自己的原名叫云池。这个名字听起来十分的普通，不难听却也让她喜欢不起来，因为这个名字是自川夜嘴里冒出来的。

    “云池，发呆呢？”

    “云池，我带你出门。”

    “云池，这花儿香么？”

    “云池，今天夜色不错，咱们放烟火罢。“

    ……

    一天里，云池这两个字他时时挂在嘴边，想不听到都难。到最后，她悲哀的发现，这名字她已经听习惯了。但让她奇怪的是，夏狸从来不喊她的名字，哪怕“王云”也没听他唤过。夏狸与川夜，两个人似乎约定好似的，一天一个出现在屋子里，二人极少碰面，以至于她有时想见夏狸，却偏偏只有川夜一脸得意的笑在眼前晃荡。与夏狸在一起时她的心是安稳的，与川夜在一起时，却如踏薄冰，让她无所适从。

    一睁开眼，天色已是大亮，扶着床柱子移下床，正欲拿衣衫，却见一件外衣披上了肩头。河的对岸，荡漾出阵阵笑声，忍不住拿眼望去，一时看住，直到腰间传来动作，方转眼，却见衣衫已被穿上身。轻风阵阵，香气扑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脂粉味儿，随风流窜。

    对于川夜，她是陌生的。虽然他模样长得极好，但却不太喜欢他。他讲话似乎总是没个正经，一副笑嘻嘻的浪荡表情，让云池不仅怀疑起以往的自己来。川夜的行径总让她认为他是个举止轻浮的男子，若真与他相交甚密，那不明摆着她先前便是一个行为不大检点之人。一想到自己有失检点，不免有些沮丧，或许真因了此，夏狸才不愿多提她那“不堪”的过去。

    “喜欢么？”川夜突然出声道。

    “什么？”正自思想的云池忽然被他打断，便愣愣地问道。

    川夜不语，只浅笑着拉过她的右手。云池摊开手掌，却是一盒胭脂。她愣了愣，瞅了瞅川夜，方打开盒盖，伸出食指于盒内沾了一点胭脂放置鼻间。一抹淡淡的香味儿随着春风蒸发于空气里，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妖异。云池望着盒内绯红的胭脂，食指在盒内轻轻搅动，直到阳光窗透窗棂于胭脂上染出耀眼的光晕方才停了动作。

    “这味儿如何？”

    “有些，熟悉，似乎很久以前便闻到过。”云池依着自身的感受老实回答。

    “这是姜茶花，你最喜欢的一种植物。”

    “姜茶？是否也是平日里喝的茶叶？”云池试问道。

    “姜茶是一种花，花开无常，结出的果实虽然甘点，却极少有人喜欢吃它。”

    “既然能结出甘果，为何没人喜欢吃？”

    “姜茶是一种十分敏感的植物，开出清香的花朵，结出甜美的果实，但会吸引来一些麻烦，导至它的生命受到威胁。因此某些姜茶会因环境而发生一些改变，分泌出毒汁，如果无法分辨果实是否有毒，便会中毒身亡。所以，一般人不会去碰它。”

    “呃，听你这么一说，看来这姜茶花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云池皱眉道。

    “但是，你很喜欢吃姜茶果。”川夜突然又冒了一句。

    “我喜欢吃？这，为什么？”姜茶果既然是一般人不去碰的东西，那自然是真有毒的，但有毒的果实她都喜欢吃，难道，她拥有分辨果实的方法？

    “想知道？保密。”川夜双耳一抖，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为什么要保密？”

    “你不是说过对自己以前的事不感兴趣么，那如今又何必要追问。”

    “保密就保密。”云池不屑地瞅他一眼，将视线调往窗外。

    川夜勾起一丝笑，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方转身离云。云池闻见身后脚步声响起，缓缓回首，望着逐渐消失于门口的身影，眼内漫上一层淡淡的色泽。

    云池的肚子刚刚准备要唱空城计，却见一袭青衣的川夜依旧摇着一贯的黑色马尾，却两只衣袖挽得高高的，手上托着几个盘子，不紧不慢地自门外走了进来。望着他脸上挂起的笑容，云池眉间微拧，缓缓移动到桌边。香味儿老早便自门外飘了进来。待掀开盘子一看，却是一份烧鸡与一份清汤，外加两碗白米饭。

    “早膳就吃这个？”云池伸手指着桌上的饭菜问道。

    “怎么，还挑食呢？”川夜夹了一块鸡肉不客气地塞进嘴巴里，表情似乎十分享受。

    “可是，一大早便吃得如此油腻不好的。”大夫说过让她不要吃得太油，所以至今她几乎都在吃素。

    “偶尔为之，没大碍的。瞧你现在，皮包骨一般的，一瞪眼便能活活吓死人。”川夜吐出一根骨头。

    “罢了。”云池不悦道。

    “这可是我的拿手好菜呀，别光拿眼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准把你肠子给悔绿了不可。”川夜夹起一块鸡肉放到她碗里。

    云池瞅了瞅清汤，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清汤，一点儿油星都见不着，汤面上连一颗青菜都没有，光秃秃的，似洗锅水一般。这汤她看了都没味口。瞄了烧鸡几眼，又瞄瞄川夜，见他吃得十分欢快，便动手将碗里的肉送进了嘴巴里。鸡皮带点微微的焦，内里的肉多汁而鲜嫩，轻轻咬上一口，便满齿盈香。她一面吃着鸡肉，一边拿眼瞟坐于对面的川夜。

    “怎么，贪恋我的美色了？”川夜啃着鸡腿，眼也不抬地发话。

    “男不男女不女，僧不僧俗不俗。”云池不客气地挖苦道。

    “此人绝不是人。”待云池点头表示同意后，他却又冒来一句“不是人，便是仙无疑。”

    “少拿自己当会事儿，瞧你，骄傲得连尾巴都翘起来了。”

    “呀，你看到我的尾巴了？”川夜抬起头，一双眼眸笑眯眯地瞅着她。

    “狐狸的尾巴想藏也藏不住。”云池晃晃手，对盯着她的川夜道“笑什么笑，脸给我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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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春眠不觉晓（五）

    云池与川夜用过早膳，太阳正好升过山头爬上云梢，放射着明亮的光芒，静静地瞅着多情的红尘。柳眉儿卷着轻风，在河边上晃晃荡荡；小贩的吆喝声抑扬顿错，混夹着豆皮的味儿四处飘荡，惹得对岸的云池心里痒痒的。

    “想不想出门？”川夜不知何时进得门来，似乎窥见她心底的思绪。云池瞅他几眼，方点点头。

    川夜扶着云池，慢慢向屋外走去。右脚刚踏出门槛，便闻见一阵马蹄声疾奔而来，卷起一阵烟尘，方遥遥而去。云池被烟尘给呛住，咳嗽了几声，不悦地皱起眉头。

    “叫你坐车你偏不。”川夜摇摇头道。

    “坐车有何趣味，在车厢里什么都看不清。还是在大街上好，多热闹啊。”她瞅着河对岸笑道。

    “现如今你倒是变得似小松子一般的爱热闹了。”

    “小松子？是谁？”云池不解地望着他。

    “一棵松树。”川夜笑了笑。

    川夜的某些话听在云池耳里是不一般的，她自然禁不住对自己记忆里的过往的好奇，却又不想去问他，只得自个儿琢磨。揪着他的话想了几个来回，却总是寻不明白话里的意思。小松子应该是个人。川夜虽然说那是一棵树，但他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戏弄她。川夜是谁，与她有何交情，这个问题她私下里不是没有想过，对川夜与夏狸总说不在乎过去有没有记忆，但好奇心却似乎越发深了。夏狸不想说，川夜又总是模棱两可，她只好希望自己能想起一些什么来。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河岸边。川夜摇手招了一只船，待船靠了岸便将云池扶了上去。云池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四下看了看，发现两岸行人的目光皆盯着她。她愣了一下，寻着行人的目光细细寻去，原来众人目之所视乃是她身旁的川夜。川夜的魅力倒是让云池颇为惊讶，若是夏狸也在，不知是否能与他一较高下。想到此，便忍不住“呵呵”地笑出了声。

    “做了什么高兴的梦么？”川夜问道。

    “猜猜看。”云池调皮地转了转眼珠子。

    “你准是梦见在吃我做的烧鸡。”

    “就知道吃，难道就没别的么？”

    “民以食为天。以为我亲手做的菜能让你回味无穷呢。”川夜可惜地耸耸肩。

    “比起荤腥我更想吃素。”

    “出家人才吃素，你难道想与青灯作伴？”

    这话云池不爱听，只挑挑眼，转过头去不理会他。

    河水清清，船桨划水的声音清脆入耳，飘进云池耳内，似微风抚过夜下的竹铃，在月色下激起一阵轻吟，似谁低眉浅唱。岸上，太阳隐去了大半的光与热，只余下暖暖的味道照耀着大地，一只猫顺着墙角轻轻溜进了它的阴影，将整个身体与之混为一体。一旁的卖花姑娘依着墙壁，脸上挂着恬淡的色彩，将竹篮里的花儿衬得更为娇艳。一位少年自她身前走过，惊起了阴影里的猫儿，擦落了几片花瓣。姑娘闻声抬头，撞上少年温暖的目光。

    望着河岸上安静的画面，云池嘴角泛起一丝浅浅的笑。阳光撒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让她此刻的神情看上去十分的安宁，似乎完全沉浸于这普通的生活。眼下的云池对于他是陌生的。调皮的眼神，轻松的笑容，直率的性情，诸如此类是先前的她身上所没有的。世间变化无常，好似姜茶一般花开无端，他将云池的性命赌进常月的轮回里到底有分胜算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对是错更是难以明了。

    “云池，若是一生皆是悲伤，你认为活着可好？”川夜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想要探探她。

    “一生为悲……”云池轻锁眉头，细细思量着，半晌方道“天是空，地是空，尘世杳杳在其中，一生衣食随常过，才得清闲便是仙。”

    “你倒是悟了。”川夜浅浅应了一声，静静地立于船头，两眼直视着前方。

    春风卷起川夜青色的衣摆，顺着风向徐徐飞舞，映于春光下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随着小船的移动而变得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束起的黑色长发如丝绸般划过晴空，一段暗香便在空气里流淌开来。

    云池瞅着他倾长的身影，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安。姜茶花的味道莹绕在鼻间，窜进心涧，搅起一片缤纷。一窜笑声于脑海里响起，某人浅浅的低吟伴着清风明月姗姗而来。正出神的当下，小船忽然一晃，云池还来不及伸手抓住船沿，整个身子便往右手边倒去。

    “小心！”

    脑海里两个身影忽明忽暗。湖水荡漾，两人隔水相望，一个面带笑容，一个面无表情。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连命都不想要了。”川夜将她抓在怀里，带着深深地笑意瞅着她。

    云池正要答话，却闻船家连声道歉，并问她有没有被吓着。云池浅笑着摇摇头。一丝倦意袭来，她没有将川夜推开，只安静地依在他怀里，想着方才脑子里闪现的影象。想了半晌终不得结果，抬眼四下打量，却见小船一直行游于河面，并没有靠岸的意思。川夜的解释是此番只是出来游河，岸上人多，行动诸多不便。游河倒也无谓，反正她现在也有些倦，静静地欣赏着周边的风景倒也是美事一桩。

    春风抚过，一阵香气扑来，云池抬眼寻去，却见岸上一老者手摇蒲扇，正神态悠闲地烹着茶。再细看去，只见边上挑着一面幌，上书“满香茶居”四个大字。云池眼眉溢笑，让船家靠了岸，遂起身与川夜一同上了岸，往满香茶居走去。见他二人行来，老者神情和蔼地起身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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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春眠不觉晓（六）

   老者起身冲他俩笑了笑，又坐回了原位，接着便有一位老妇人手提茶壶走了过来。云池四下打量，见屋内煞是简朴，且客人廖廖无几，只有阵阵茶香借由空气将屋子塞了个严严实实，狠狠地撞击着茶客的嗅觉。茶居内十分宁静，缕缕轻烟扶摇直上，时不时调皮地抚着茶客的双眼，然后便调头离去。

    云池本已疲乏，但闻见这茶香便忽然精神了起来，没有多余的思想，下意识里只觉得应该进屋喝上一杯茶才是。云池二人选了一个临河岸的座位，只要双眼轻轻一转，便能揽尽河边各色。徐徐春风抚过，河面上波纹轻扬，茶香顺着空气夹在风的间隙里流转而来，另人好不惬意。云池抬眼轻轻扫了一眼坐于对面的川夜，他正两眼望着河岸，似乎有些入神。

    川夜出神的表情值得一看。那张脸没有了往日的淡然，也没有了女子的娇媚，更多的是添了一份沉重。云池虽然认为他长得似女子，但他不苟言笑的时候却毫无女子之态，尽显男儿的一股英气。川夜一本正经的表情云池很少看到，记忆里有没有她就不清楚了，此时的他让她的感觉出现了絮乱，微微的，似一个陌生到有些心痛的人。平日他言笑之时，那张生动明艳的脸让她有一丝浅浅的熟悉，但她并未对他或夏狸说起过。

    老妇人又提着茶壶走了过来。来至他二人桌边，放上一碟紫色的果子，然后将她未饮完的茶全部倒掉，洗了茶杯，又重新倒满了一杯。老妇人双鬓斑白，看年纪应该六十有余，但走路与倒茶的动作却毫不含糊，依然矫健，且双眼神炯炯有神，似乎那里有使不完的精力。云池瞅着老妇人离去的身影，嘴角扯上一丝浅笑，将碟内的果子拈了一颗，十分自然的递于川夜面前。川夜看着她手中的果子，微微怔愣了一下，只一瞬间便又恢愎了常态。

    他接过云池手中的果子，浅浅地咬了一口，轻声问她可知道这是什么果子。云池想也没想，便将“紫仙果”三个字脱口而出。川夜点点头，安静地吃着果子，没有再开口，双眼依旧望着窗外，淡淡的，没有焦点。云池想不通，平日里有些噪舌的川夜今日忽然之间却安静到如此地步，正经到让她有些莫名其妙。川夜给他的莫名其妙不在少数，但却总也勾不出往日的半点记忆来。说陌生罢，似乎有些熟悉，说相熟罢，脑子里却空白一片。

    记忆，不过就是一条斑驳的道路，盛载着你想遗弃的、想找回的片段，如果你要掉头走开也不是不可以，但那些美好的东西也将一并消失。人生漫漫，偌长如逆旅，谁也逃不开行人的身份，是逆行，或是顺行，都将带走这其中的一部分，也注定会抛弃一部分。江山多娇，美人如玉，人生在世终是虚浮，光阴总会比人先一步老了春秋，碎了一身的沉轮。

    听着自己心内的感慨，云池不免微微皱起了眉头。伤春悲秋不是她想要的，但似乎是她骨子里所遗弃不掉的。轻轻呷了口茶，再望向川夜，他依然如雕塑般纹丝不动，不同的是嘴角隐着浅浅的笑，心情似乎很好。

    “你发呆发了半天，可想着什么了？”云池禁不住好奇，终是开口，打破了眼下的宁静。

    “你呢？”川夜回头，却将视线定于茶杯内。

    “我？你先前不是说我了悟了么，还哪里有什么可想的去处。”她浅笑着。

    “紫仙果的味道如何？”他忽然转了话题。

    “与从前一样。”云池看着碟内，被自己吃得只剩下三颗果子。

    正说着，老妇人突然出现在一旁，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她什么话也没说，只将一碟果子递上了桌。

    川夜正欲伸手去拿，云池道：“你为何点这个，你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打住。川夜静静地望着她，眼眸内闪着异样的光彩，在她心中挑起一阵急流。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发呆，云池慌忙掉转视线，双手不知往哪儿放，不小心碰翻了面前的茶杯，茶水瞬间自杯中溢了出来，慢慢往桌边淌去，滴滴嗒嗒，一声声敲击着地面。

    “叮当”一声脆响，将暗夜里的沉寂敲响。

    “你是在关心我么？”

    “没机会了。”

    “流泪的人是弱者。”

    “你别太过份！”

    “啧，你以前也未必是我的对手，何况如今。”

    “呃，你以为你是瑶池仙女下凡呐，还遮遮掩掩的。”

    伴随着声音的响起，人影开始斑驳起来，黑暗里，是谁在记忆里如此悲伤，满身湿透，脸颊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又是谁带着浅笑，将惆怅打落一地，如花如梦，随风散去，卷了缕缕烟波，再也开不到明年的春天？

    嘀！

    嘀！

    嘀！

    “好吃吗？”

    “这是什么？”

    “紫仙果。”

    “似乎配上这清茶口感更佳。”

    “我好看吗？”

    “难看。”

    “啧，连男人也嫉妒我的美貌，看来我的修行长进了不少。”

    “你会忘记我吗？”

    “很想忘。”

    “遇见你是个错误。”

    “真好……”

    滴！滴！嘀！

    泪珠儿顺着脸颊湿了记忆里那片遥远的季节，深蓝、浅蓝，漫山青翠，是谁的脸在记忆里如此悲伤，挂满泪水，如冬日里随风而逝的飞雪，洋洋洒洒了整片大地。那笑，那怨，渗透骨髓，冲破了最坚强的心房。

    是谁？

    当川夜修长的手指碰上她温润的脸颊，她心里猛然一紧，如惊弓之鸟，面色倏然变得沉重。云池不知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心里的悸动与悲伤似乎早已穿透光阴暗自藏身于身体里的某一处，只待她碰触，便司机而动。

    ~~~~~~~~~~~~~

    没假可放，亦没假可请~~苍天啊，大地啊，节日快来罢。。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关月若有仙

   “怎么了？”川夜问道。

    “没，没什么。”云池低了头。

    “有没有烫着？”

    云池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他光滑的手，转了脸，将视线移向窗外，虽然目不斜视，但依然能感受到自川夜的方向所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探寻，带着疑惑，带着她不喜欢的深遂。风力渐渐在二人的沉默中大了起来，在河面吹起阵阵水花。风向倏然一转，几片落叶便窜窗而入，缓缓落于云池面前。她伸手拾起落叶，盯着它绿色的叶脉出神。

    看着看着，双眼不由得一怔。她眨眨眼，再细细看去，绿叶上除了绿色还是绿色，并无一物。她悄悄抬眼扫了川夜一眼，心里不由得纳闷自己为何会出现幻觉。方才，她分明看见绿叶上映出一位年轻女子的容颜。如果是幻觉，那方才于她脑海中闪现的景象是否是真实的呢？出现在脑海中的人影只是模糊的影象，并未看见谁的脸，只自对话里隐约听见似是一男一女的声音。

    他们到底是谁？

    随着她心里的疑惑，春雨不知几时摇下尘世，带着一身的清白与淡然，悄悄地来临，滋润着大地万物，呵护着谁不知明的温柔。细雨如银，自清空降下，在河面上激起一片烟雾，缭绕，云烟似梦。关月镇上最难得的景象便是云雾缭绕，所以这里至今仍有一个传说，在暮春里，穿行于云雾之间，便可以看见神仙。虽然只是一个民间传说，但似乎关月镇上的人倒有几分相信。此刻里，虽然细雨漫天，但仍可以看见一些人影在河岸边走动，三三两两，或男或女，亦老亦少，表情无一不是欢快的。

    他们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单纯，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寻仙是一个荒唐的举动。云池心间一动，忘了自己还无法独自行走，也不用川夜扶着，径自起身往门外走去，步伐出奇的稳当。川夜没有任何动作，只望着窗外，眼神散淡。云池独自出了茶居，伞也没撑着，便自往细雨里走去。烟雨朦朦，心事重重，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姑娘，雨有些紧了，小心身体才是。”一位年轻公子忽然出现在眼前，将手中的雨伞递了过来。

    云池愣了愣，正欲伸手去接，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响，在细雨里听来似是沉沉一声叹息。她神色一紧，将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轻声道：“多谢公子费心，不必了。”

    “为何不接过他手中的伞？”

    “不为什么，只是不想罢了。”姜茶花的清香飘来，另眼前的烟云更为惆怅。

    “你何苦要作践自己。人活一世已是不易，当珍惜的便要去努力珍惜。”

    “珍惜么？”

    云池顿住脚步，想了想，便缓缓回首看向身后的川夜。他一身青色衣衫在风雨里显得十分的清晰。绝色的容颜，乌黑的长发，难以捉摸的表情，无一不另人暇想连连。春风轻摇，雨声寂寂，浪花激昂，她从未觉得此刻的川夜对她来说是多么的熟悉，最近也最远，那单薄的身影似乎欲随着河面上升起的阵阵烟雾而缓缓飘走，准备随时化为轻风。他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她，隔着三十步的距离，却让她感觉到两人之间似乎横着一条万里长江。渡不过江的不是人，而是已经苍凉的心。

    “珍惜么……”

    “对不起。”风里飘出川夜浅浅的语言，云池有没有听见他不清楚，因为风自她身后吹起。

    在春雨里淋了一会儿，回到住的地方不多时云池便开始咳嗽，由重到轻，全身发冷，脸色惨白如蜡。川夜探了云池的脉象，一切正常，只是感染了风寒而已，便拿出自己随身的药给她喂下。吃了药一会儿，她便卷着被子沉沉睡去。川夜抬手轻柔地抚去她额上的汗珠，眼神里满是柔情。

    “看样子她似乎已经开始融合了。”

    “你来做何，万一被夏狸发现又必招来一顿麻烦。”川夜冷冷地瞅着出现在门口的木河。

    “夏狸算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一只狸妖罢了，现在收拾他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木河哼哼一笑。

    “我不想杀人。”

    “你慈悲了？”木河摇摇头，惋惜道“不应该的。”

    “我不想自找麻烦，你最好也别给我找麻烦。”语气虽然轻，但后半句话的力度是不容忽视的。木河双眉一扬，将手中的绢袋丢进他怀里，转身往细雨里走去。

    天色忽然间便暗了下来，不见日光，万里黑云，河水随着风声的呼啸紧拍着河堤，一声短过一声，一拍急过一拍，似是要将堤岸撞碎。院子里的桃树没能躲过狂风的怒吼，将满满一树小桃儿摇下地去，与污泥滚成一团，将绿色的身子染上灰色的泥泞。踏着小径，风一路溜窜，摇下一片牡丹，卷起一抹嫣红，碎了一地幽香。

    川夜怔怔地立于窗前，任凭细雨湿了黑发，思绪早已云游于这浓浓的春情之外。常月是他心底最沉的痛，哪怕用他的性命去换回也是再所不惜的。对于云池，他看得很清楚，自己对她所有的不过只是一丝仁慈与悲怜。说到底，是否正如木河所言他的心动了，只因了那一抹不忍。

    “我等你。”

    曾今，有一个人这么对他说过。

    “一万年可等得住？”

    “如昆仑雪山。”

    他摇摇头，禁止自己再想下去。这么多年了，那些事总以为会忘记，没想到虽着岁月的沉沦似乎更为清晰。川夜重新做回到床榻边，静静地依着窗柱，望着云池幽静的面容深思。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虚伪，明明都已经动手了，却总是在心里对她抱着丝丝愧疚，希望她能如佛祖般深明大义，看清红尘，忘了俗缘，将性命置于万事之外，从而对他的恨会少一些。这可能么，似乎不可能。说不通自己的心，却还总是妄想云池能够明白他。

    明白？

    他卷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几时，他竟变得如此心烦意乱了呢。或许再过不久，便会如那时的云池一般，渐渐地将心软了、化了，甚至于忘了。云池忘了很多东西，最终要的是她忘了自己的心，从而忽略了心底最真的感受，让记忆没有归宿可寻。

    要依附于另一个人的灵魂的关键在于，只须让她彻底心碎便可。

    心碎了，还能活么？

    ~~~~~~~~~~~~~~~~~~~~~~~

第一百三十九章 空心余亡痕

  “心碎了，还能活么？”

    “心若是碎了，还要怎么活？”

    “谁？”

    云光之际，一道声线夹风而来，带着淡淡的青草香，染了桃花多情的脸。云池眨眨双眼，映入眼睑的依旧是那熟悉的卧房。她这才明白自己方才是睡着了，做了一个莫名奇妙的梦。正暗自嘀咕那梦里的两句话是何意思，却忽然闻见细细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她愣了愣，便光着脚下了床，轻轻推开房门，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惊得忘了动作。

    门外，不是游廊，而是一间卧房。房内，床榻之上，两具身体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喘息声沉重而暧昧，带着丝丝**的味道冲斥着整个房间。忽然，一声轻叹传来，云池猛然一个激灵，慌忙转过身去。

    “池儿她……可还好？”温柔的嗓音传来，云池心中一愣，便止住了要离开的步子。

    “还好，只是夜里常常会哭醒。”女子的声音十分清淡，如初秋的雏菊。

    “你……”

    “请您什么也别说，我，再也不会来了。”女子起身着衣。一袭粉色的衣衫将她原本清秀的脸宠衬得更为夺目。

    “你是我的女人，池儿也是我的骨肉，你不能就这样离开。”

    “可是，云夫参是她名义上的父亲。”说完这句话，两人之间便是一段沉默。半晌，女子抬脚往门外走去。

    云池正背对着屋内的二人，忽闻脚步往她这儿走来，慌忙闪身退到一边。望着那女子离去的身影，云池心里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惆怅。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女子忽然转身回过头来，冲着云池的方向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云池整个人在她一转身望来的刹那便呆若木鸡，全身的血液似被冬雪冰冻，心里似被谁用棒子敲破了一个大窟窿，寒气嗖嗖直窜。

    “等一下！”云池忽然出声大叫，拔腿向着女子离去的方向奔去。脚下一个不稳，身子猛然向前倾倒。眼看就要撞上地面，眼前却又突然一空，阵阵轻风直扑脸面，身体迅速朝下坠去。

    “川夜！”

    一只手向她伸来，她猛然伸出手一把抓住。

    “做噩梦了？”

    云池定睛一看，这并不是别的地方，而是自己的卧室。她瞅着敞开的房门半晌，心里松了口气，这才掉转视线回望着川夜。自他手里抽出右手，拧着双眉想了片刻，方问道：“你可认得云夫参？”

    “问他做何？”川夜一面伸手替她把脉，一面将药往她面前递了过去。

    “你可认得他？”云池并不接他手中的碗，面色正然“你别说不认得，这话我不爱听。我与他同为云姓，他可是我的亲人？”

    “你既已猜到又何必摆着一张苦脸来兴师问罪。”川夜扯出一丝苦笑。

    “我，我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只是，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罢了。”

    云池一想到梦境里的那张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便禁不住全身发颤，自梦里二人的对话不难听出他们是有奸情的。如果那名女子是她的娘亲，那是否说明她是一个红杏出墙的妇人？红杏出墙之词又让云池联想到“水性扬花”四个字，她不免心中沮丧万分。云夫参，作为娘亲的丈夫，她的父亲，居然到头来却只是一个笑话，养着别人的孩子，心里装着别人的女人，世上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事情。

    娘亲嫁给了她名义上的父亲，却又与别的男人暗渡成仓，这叫她情何以堪。她似乎在一瞬之间便感受到了那个未曾在她记忆里有过一丝半丝回忆的被称作父亲的男人的痛苦。自己喜欢的女子却终是别人的新嫁娘。原来娘亲便是这么一个女子，难怪她会认识举止轻浮的川夜，想来，她身体里流着娘亲的血，也必是继承了那一脉的轻佻。

    她沉沉叹了口气，缓缓伸手接过川夜手中的碗，药汁下肚，却并未有一丁点儿的苦。

    “他早就死了，在你十五岁的时候。”川夜突然出声。

    “谁死了？”她一脸平静地望着他。

    “你的父亲在你十五岁的时候便战死沙场，至于你母亲，她是在你出生后不久便离开了人世。”

    自川夜嘴里听到这个消息她似乎并没有很惊讶。反而让她惊讶的是，她为何对双亲离世的事情如此的镇定，似乎很早便知晓他二人早已魂归黄泉似的。早就知道了吗，为何呢，脑子里分明没想过。她想不通自己的心为何会是这般的平静。起初于梦境里看见母亲那一张与自己几乎完全相似的脸时还吃了一惊的，现在确平静如水，怪哉。一想到梦境，云池突然十分后悔自己没有看清梦里的那个男人是谁。那个是她亲生父亲的男人到底是谁？

    “罢了，别想了，脑袋想破了也不尽事。该来的自然会来，你就安着心罢。”

    “要你管。”云池突然冲口而出。

    “我不管你，你来管我也是一样的。”川夜抖抖双眉。

    云池朝他翻了一记白眼，便又躺回床上，闭了双眼不语。在床上躺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她又觉得烦闷，自下了床，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壁出了屋。偏厅里，临窗的桌子上，川夜正睡着。云池勾勾嘴角，玩儿心大起，捏住自己的发梢，轻轻朝他移了过去，待行至他面前便用发梢去挠他高挺的鼻子。川夜似乎有些怕痒，缩了缩眉头，闭着眼道：“别调皮。”

    “我没调皮，只是替你挠挠痒。”云池轻轻偷笑着。

    “黄鼠狼给鸡拜年。”川夜直起身子，朝窗外看了看，伸了伸懒腰。

    “哟，你的头发散了。”

    云池一面说着，一面上前将他的发带解了，重新拿手拢了拢，左看右看觉得满意了，这才又将发带缠了上去。望着他头上的发带愣了一下，便随口道：“你为何用这个颜色，你不是一向喜欢蓝色的么？”

    “哦，你记得我喜欢蓝色的？”川夜忽然变了音调，深深地注视着她。

第一百四十章 镜面幽花香

   “哦，你记得我喜欢蓝色的？”川夜忽然变了音调，深深地注视着她。

    云池心里“咯噔”一声，仿佛被人点了穴道，一时怔愣住。回想着在满香茶居里所发生的事情，以及梦境中出声呼喊的名字，她张张嘴，却发不出声来。她知道紫仙果的味道，知道他喜欢喝满香居的茶，知道他喜欢蓝颜色，这一切似乎充分说明了她果然是认识他的。

    一个人在危难的时刻所表现出的一切举动能说明很多问题。在梦里的生死要紧关头，她没有喊出夏狸的名字，那一刻根本不容她多想，冲口而出是无心的，也是最有心的。但这一点想法只稍纵即逝，立马便被云池给否决了。她不想承认自己与川夜有着深厚的交情，也不想承认对他似乎十分了解。有关与他的一切她都不想承认，因为她害怕，害怕自己与母亲一样是个水性扬花的女子。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应该与川夜保持一定的距离。瞅着他，云池缓缓往后退去，心里暗暗数着：一尺，二尺……忘了罢，过去便逝去了，昨年的春天再也回不到今日，枝头再也开不出今日的花朵。

    自决定与川夜保持一定的距离后，她便极少再出卧房。为了避免与他身体上的碰触，便只有牺牲自己了。川夜倒似个明白人，见她如此，便也不强求，安安静地呆着，从不主动找她说话。两人就这么开始陌生了起来，一直到太阳西沉，浅月升空，两人同桌吃了最后的一次晚膳后，他便起身，转身，抬脚离去，一系列的动作是那么的轻松、欢快，脸上没有云池料想中的不满。云池忽然有些来气，气他用完晚膳后走得那么迅速，似乎在逃亡一般。

    月儿暗了又明，明了又暗，似与云彩躲迷藏一般，不一会儿，天空逐渐发白，新一轮的太阳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当太阳爬上屋角的时候云池方才醒来，眼还未睁开，便先闻到一股香味。她心中一愣，忙睁开双眼看去，却见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鲜艳的白色花朵，花瓣上还沾着些许露珠儿，似乎是刚自外面采来的。她闭眼躺下，不一会儿又睁眼望着门口，似是正期待着某人的出现。

    待门口出现一抹白色的身影，她便眨了眨眼，撇撇嘴角，又重新缩回被子里。夏狸素喜白色，他的衣衫大部分皆是白色的，月下白、银白、灰白、纯白……各色不一，款式也极其简单朴素。川夜常着蓝色、青色衣衫，偶尔也会着黑色的衣装，但是从未见他穿过白色的，就像夏狸从不着蓝色的衣衫一样。

    她闻着那花香以为是川夜来了，正奇怪着，却只见到夏狸。昨天川夜陪着她，今天自然是该轮到夏狸的，这一点儿也不奇怪，但她心里却似乎爬上几只小小细细的虫子，在皮肤里蠕动，另心情难以平静。这不应该的，她想见到夏狸，也只想见到夏狸，因为他是她唯一最深的记忆。

    “一大清早的便皱眉头，想什么呢？”

    “没什么。”云池浅笑着摇摇头。

    “真的？”

    “夏大哥，真难得你也有如此啰嗦的一面哪。”云池露出邪邪的笑。

    夏狸脸色微微一暗，放下手里的洗脸盆便出了门。云池撇撇嘴，着衣下了床，以手胡乱拢了拢发丝，便移至洗脸盆前。才弯下腰身，却见盆内清水盈盈，微微晃荡，一张脸倒映于水面。云池猛然一个激灵，眼睁如铜铃，一边向后退去，嘴里一边颤声呼叫着夏狸。

    “怎么了？”闻迅赶来的夏狸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忙出声询问。

    “有，有，有人……”云池指着洗脸盆一脸地紧张。

    夏狸忙凝神棸气，却感觉不到这屋里除了他二人还有谁。见云池一脸地紧张，不敢怠慢，遂举步向洗脸盆走去。盆内，一汪清水，倒映着屋梁。他细看了看，便将右手伸进水中，搅动了几下，未感觉到一丝异样。

    “你是不是没睡好，所以出现幻觉了？”对于失忆的人来说，偶尔会想起什么东西或者人也无厚非，或许她便将自己突然闪现的记忆错分了。

    “可是，可是大白天我也不至于做梦罢。”云池嘀咕着。

    “好了，你梳洗一下罢，我去将药端过来。”夏狸给了她一个温暖的笑容，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便转身走开。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云池不悦地皱皱眉，浅叹一声，匆匆地将脸润湿，然后坐到了梳妆台前。梳妆台上除了梳子便是上回川夜送于她的一盒胭脂。她拔下头上斜插的簪子，长发散了下来，伴着晨光的点缀如丝绸般顺滑。手执木梳，才碰上发丝，不经意的一抬眼，倏然怔愣住。缓缓正眼朝镜内看去，细长的柳眉，弯弯的唇角，一抹惆怅隐隐于眉间，凝眸含春，两腮粉莹，艳如桃李，媚若秋月。

    云池缓缓探身近前，愣愣地注视着镜内的人儿，有些不敢相信这般美人儿竟是那个憔悴的自己。她拿起桌上的胭脂盒，缓缓打开，姜茶花的味道瞬间溢满整个屋子，妖冶、魅惑，一下一下地怦怦撞击着人心。迎着那抹香气，她将手指伸入盒内沾了些许胭脂，轻轻地木然地往双唇抹去。

    “我美么？”她痴痴地望着镜内的人浅笑。

    “咚！”的一声响，木梳自桌边滑落。

    云池忽然间便如梦初醒，不解地看着手指上的胭脂，再抬眼望向镜内，整张脸不由得失了血色，立时全身似被人丢进冰洞，冷若寒霜，阴气森森。镜内，一张娇艳的脸正笑盈盈地瞅着她。那眼，那笑，那脸，如此的熟悉，最远也最近。嘴里吸着姜茶花的味道，心底间忽然似被人生生敲开，一股寒气瞬间而至，仿佛沉睡了上百年。

    她僵着脸立于镜前，想动，双脚却似被定住般无法动弹。脑子里朦朦一片，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窜了出来，又有什么东西钻了身体，强硬地，狠狠地，似正在一点一点地将身体抽空。

    ~~~~~~~~~~~~~~~

第一百四十一章 君为谁人痴

   “该喝药了。”夏狸端着药走了进来，半晌，见她依旧立在梳妆台前，便道“又怎么了？”

    “没什么。”云池以衣袖将唇间的胭脂抹掉，转过身子朝他走去。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夏大哥，我想出门走走。”

    “想去哪儿？”

    “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她笑着眨眨眼。

    “那是无望之地。”

    用过早膳，夏狸便带着云池出了门。一出门，眼前的景物便生动了许多，云池灰暗的心情也倾刻间消散全无。路过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子，云池拿了一只面具戴在脸上，不停地做着各种古怪的声音，直到逗得夏狸忍不住笑了，方才住了手，又逛到别的地方去。逛了一路，云池摸摸肚子，瞅着卖粟子豆糕的老者，向夏狸伸出了一只手。夏狸摇摇头，右手伸进袖子内，微微一施法，几个铜板便别蹦了出来。

    云池接过夏狸手中的铜板，向老者买了三块粟子豆糕。递了一块于夏狸，自己咬着一块，待咽了下去，便道：“夏大哥，你是不是没银子了？”

    “你还关心银子？”夏狸轻笑。

    “是不关心，可是你方才为银子皱眉头呢。”

    “我皱眉头只是因为你贪吃罢了。”

    “怕我吃穷了你罢？”

    “不怕是假的。”

    “小气鬼。”云池不悦地鼓着腮帮子，狠狠地咬了一口豆糕。夏狸温柔地笑笑，抬手抹去她嘴角的豆皮。

    “夏大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怎么又说傻话了。想要我给你卖好吃的便直说，不用来装可怜。”夏狸抬脚往水果摊走去。

    “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夏狸将青桃儿放进她手中，见她一脸地正经，不由得皱了眉头，叹道：“你为何总往死字上想？”

    “因为，我见到了阎王。”

    “如果你死了，我也不再会有想念。”夏狸张嘴轻轻吐出一句另她暖心的话来。出乎夏狸的意料，云池闻见此话并没有笑，反而脸上显出一丝忧郁，稍纵即逝。

    “夏大哥真可爱。”

    半晌，云池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单纯如初雪，银银白白，毫无杂色。那一刻，夏狸心里猛然停跳了一拍，眼前的世界似乎只余下他二人。她灿烂的笑容如初升的旭日，暖阳阳地照进他干涸的世界，滋润了身后一大片的深冬。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胸腔里的那颗心已经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夏狸整日一张心事重重的脸，云池似乎对此毫无感觉，只顾着吃喝玩乐，不时转过身来逗他笑。他不想笑，但云池却扳着脸不依，万般无奈之下，他便只得从了，扯扯唇角似乎也不难。在街上逛了一天，关月镇的各处风景胜地都被云池给去遍了，待太阳快要西落时，她突然对天长望，抛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弄得夏狸心里有些发毛。

    太阳逐渐西沉，云池与夏狸也回了家。一进屋，云池直喊累，倒床便睡了过去。夏狸替她盖好被子，默默地望了她一会儿，方静静地关上门离去。待夏狸关上门离去，脚步声于游廊上响起，屋里的云池方睁开了眼。

    “哟，你想吓死人哪。”

    “早。”云池扯出一丝笑。

    “你精神不好。”川夜走近床榻，细细往她脸上看了看，“昨晚睡了几个更次？”

    “比起夏大哥，还是你聪明，一点便透。”

    “错，我那是料事如神。”川夜得意地笑着。

    “唉，我肚子饿了。”云池抱过被子，整个身子靠在墙上。

    “你肚子饿了呀，可是，我的没饿。”

    “我可是病人。”云池瞪着他，道“不找你，我找夏大哥去！”

    一行说，她便一行下床，才走了两步，双腿便一软，险些摔倒。昨晚一宿没睡，晚上又未曾吃得饭食，身体本来就没有完全恢愎，眼下体力不济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川夜摇摇头，一副认栽的表情，转身往厨房走去。才走出屋门不多远，便见一道人影闪了出来。

    川夜回身望了望云池的屋子，道：“又有何事？”

    “妹妹的魂已经醒了，你必须得抓紧时间，不然，吉时一过咱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我自有分寸。”

    “那最好不过。云池她……”见川夜一脸的冷色，木河只得将余下的话咽进肚子里。

    川夜抬脚向前走去，当木河完全不存在。他走进厨房，卷起衣袖，将面粉倒进盆子里，注了些许清水，便开始揉搓。一下两下，直到面粉渐渐成团，方缓缓住了手，双眼发愣。

    “你怎么了？”门外突然响起云池不解的声音。

    “你这是在关心我么。”

    “嘁，我是怕你死在这里，还要我这弱女子来收尸。”

    闻见此话，川夜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我作何。我可不是馒头，光看我是不会填饱肚子的。”

    川夜松开面团，举步走至她面前，双眉锁起，盯了她半晌，似下定了决心般，道：“你可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你倒是说说看。”云池笑。

    “天边一轮月。”川夜开口道。

    “夜半抚歌声。”云池答道。

    “你，回来了？”闻见云池的回答，川夜不免吃了一惊，一时呆住。

    “我一直都在。”云池笑着摸了摸肚子，“我饿了。”

    放下话她便转身离去，走出数步，又回过头望了川夜一眼，边走边喃喃道：“我一直都在，可是，你却不在，谁也不在了。”

    川夜做好馒头给云池送了过去。她方才的话一直让他有些耿耿于怀，实在不敢相信她的记忆已经与常月起了共鸣。当初木河答应帮他救活常月时他还有些不可信，现在方才相信木河的能力非比常人。一想到常月即将复活心里便松了一口气，上百年的重担似乎马上便可御下。

    “你望着我干嘛？”见川夜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云池露出一副不好意的表情。

    云池突然一句话让他猛然清醒，常月一旦回来，云池便会立马烟消云散。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而更遭的是，他心里竟还有一丝的悲伤。

    “是可怜她。”川夜轻轻自语道。

    “可怜谁？”云池笑着接过话头，疑惑地望着他。

    “与你不相干！”见她笑得有些动人，川夜忽然有点儿不耐烦，语气禁不住地粗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 君为谁人痴（二）

   “凶什么凶，莫名其妙。”云池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皱起眉头。

    “你是谁？”川夜一脸正色道。

    “我是谁？”云池不解地瞅着他，“干嘛又问这个。我是谁川夜你不是最清楚的么？”

    “那你可清楚了？”川夜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正经，隐隐里似乎还有着一丝不安。

    云池定定地望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悲伤，遂笑道：“川夜可喜欢我？”

    川夜猛然一愣，没想到云池忽地提出这个问题。她此时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单纯，没有了往日常有的悲伤，弄不清她是否有了常月的记忆，或者说近在眼前的人是常月，而不是云池。

    “川夜可喜欢我？”见川夜没有回答，她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谁？”良久，川夜再问了一次。

    “云池。”云池咬着馒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挂着春光般的笑容，“川夜可喜欢云池？”

    窗外，撞进一阵风，凉凉地，带着秋季的阴冷吹进了屋。春季还没有逝尽，秋天便迫不及待地瞅着门缝，恨不能一脚将它踹走。春光无奈，散发着淡淡的光辉，稀稀拉拉地宠罩着屋内的烛台，将倒影倾斜。桌边，二人沉默一片，只余下一阵静谥在屋内流转。

    云池眨着一双笑眼瞅着川夜。川夜只所以没有回答她，是因为在一瞬间他忽然看到了那张脸，那张在春雨里初遇时悲伤的脸。这是云池，是真正的云池，是那个满心布满伤痕的假装坚强与淡定的女子。一时之间，川夜忽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局面。答与不答，究竟该如何诀择？云池口中的喜欢明摆着是指男女之情，但若是决绝地给予否定的回答……

    “快看，蝴蝶！”云池突然出声，抬手指着窗沿上的一只花蝴蝶，缓缓走近它，眨眨眼，“真漂亮！”

    川夜正意动心摇之时，一段声音吹进耳畔：“难道你想要常月再死一次么？”

    “常月……”

    “川夜，你看，我抓到了，好看么？”云池兴奋地拈着蝴蝶的翅膀，将它捉在手里，拿给川夜看。

    “啪”的一声轻响，手中的蝴蝶被打落在地，扑腾了几下，展翅飞向蓝色的天宇，在云池的视线里留下一窜香味儿，很快地便越行越远。云池转过头，昂首望着川夜，目光里有了一丝怒气，似是在为他打跑了自己手中的蝴蝶而不悦。

    “你是云池。”此时，川夜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说呢？”半晌，云池扯出一丝苦笑。

    “你记起来了，对罢？”

    “你希望呢？”云池拍拍双手，将手心上蝴蝶余下的粉打落，道“你希望我什么也记不起，甚至于……死掉，对吗？”

    川夜望着她，表情是冷冽的，眼眸是深遂无情的。

    “应川夜，你可曾喜欢过我？”

    暮春的微风吹进窗内，吹起云池额前的发丝，在她脸上吹出一抹惨淡的笑。伴着风的轻吻，云池的心跳一次比一次猛烈，仿佛火山爆发前的预兆。木河的话她一字不漏的听见了，虽说那话语简短，但已足够让她明白川夜的用意。深梦里，那女子笑意盈盈，亲吻着川夜，声音是那样的柔软，如初春天上的白云。梦里的川夜，表情是那般的认真。云池从未见过他如此温存的一面，似手心捧着明珠，怕一错手便摔了个粉碎。

    川夜无论何时在她面前总是一脸地淡然，毫不在意，哪怕偶然的温柔也是有限的。以前她没有研究过川夜的表情，现在细细回想起来，不免心酸。心酸的不是自己的情感得不到回应，而是，从头到尾，一切的美好都只是一个假象，镜中花，水中月，一碰便碎，不堪一击。

    昨夜，那些影象排山倒海般地袭来，唤起了她对云池过往的记忆，同时，她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对川夜有着熟悉的感觉，而不仅仅是因为之前的交情。但是，川夜陪她一路走过的惊险让她感动，帮她面对师傅的离去让她感动，牺牲牡三救了她也让她感动……他的所作所为无法抹杀，虽然此刻，他心里正想着要了她的命，虽然他一开始便是冲着她这条命而来，但，无论如何她也狠不下心去憎恨他。憎恨如果能让他对自己动情，她或许会试一试。

    但是，为何心里是如此的难受。明明说好了不恨的，可心里却似乎轻松不下来。是因为没有得到川夜的回答，还是因为伤心她不得而知，清楚的只是昨夜他与常月相拥的身影。

    该如何了断这份情意？

    川夜的沉默另云池分外地难过。早该了到是这样一个结局才对。只怪她一厢情愿地做梦，总以为川夜会喜欢上自己。如今沉睡了多日的梦也该醒了，不放手还能如何，她的身体与心已经不再只属于她一个人。她只是有些不解，为了常月，他竟然真能狠得下心地看着她去送死。

    “川夜从未对云池动过情。”

    云池微微转身，川夜的话随风飘来，似沉默了上百年的噩梦。她张张嘴，想说出一些不在意的话，却毫无用处，因为根本就开不了口。待川夜离开，屋子里便只余下她一人孤零零地呼吸着，沉默着，僵坐着。午后的风伴着兰花的味道在窗外招摇地晃过，一片柳叶儿缓缓坠落，于水中激起数圈涟漪，来回地荡漾，勾起云池无法抵挡的记忆。

    “放开我！放开我！”

    “把她给我扔下去！”

    “长老，求求你，放了我罢……”

    “族长只能与金尾狐成亲，这是狐妖一族万年不动的规矩！”

    “不，放开我，我不想死……川夜，救救我……”

    眼泪止不住地自眼眶滑落，打湿了云池的衣襟，在胸口开出绚烂的泪花一片。那张娇艳的脸挂满泪滴，双眸凄然无助。

    “川夜！”

    “见游，放开我！”

    “他是你父亲，杀了他你必定会后悔终生！”

    “父亲？他还是父亲吗？他派人杀死了常月，杀死了我的妻子，你叫我如何冷静！”

    银光闪过，一道血痕自见游胸口溢出，红红艳艳，沾染了他银色的长发，耀眼、夺目，带着冬雪一贯的寒冷刺人心绯。

第一百四十三章 君为谁人痴（三）

   银光闪过，一道血痕自见游胸口溢出，红红艳艳，沾染了他银色的长发，耀眼、夺目，带着冬雪一贯的寒冷刺人心绯。

    “你为何……”

    “他是你父亲。”

    “我狠他！”

    “不。”

    “见游，我这样孤独地活着，还不如去死，与她一起倒也干净。”

    云池终于明白川夜为何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去送死，因为情到深处自然浓。常月凄凉的哭喊声在耳边围绕，被河水淹没的那一刹那，她感同身受，仿佛自己也置身于寒潭之中无法呼吸。她伸手抚上心口，喃喃道：“常月啊……”

    天色微微泛黄，夕阳躲在云层身后准备随时破云而出。

    云池走至廊上，回头望了一眼屋内，转身抬手将屋门关上，轻轻抚了抚暗红色的门，便决然离去。

    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两匹马一前一后顺着夕阳的方向奔去。那鲜艳的红色如泣血的脸庞，将天边染尽，在湖水里倒映出一片血艳，另人如痴如醉。天尽头，云层尽染，马蹄四起激起阵阵音韵，单调如萧瑟的秋日，另马背上的人不免伤情，脚下的路仿如万里之长，似乎终其一生也走不出这片泣血的夕阳。

    回至成阳府，云池来不及也无暇欣赏众人欢喜的表情，便着手写了一封信差人往宫里送去。待月亮初升，成阳府便迎来了一位客人。

    云池的离开凌昌并没有过问，只淡淡一笑，算是打个招呼，弯身便往竹椅上坐了。望着眼前身形伟岸，英姿飒爽的男子，云池叹了声气，开门见山地道：“我想知道我的身世。”

    “告诉你也无妨，终是藏不了一辈子的。”凌昌瞅了她一眼，将视线定格在银色的烛台上。

    “当年，姜姨回北周，途经沿香救下了一名婴儿。她将那名孤儿带回家中细心照料，当作亲生儿子一般。后来，怎料她在宫里的姐姐因受人迫害而使胎儿死于腹中。为解姐姐丧子之痛，保住她在宫里的地位，她娘亲在未经她允许的情况下便将那名婴儿偷偷地送进了宫。事已至此，姜姨生气也无事予补。日子一久，她便有些想念送进宫里的孩子，便亲身进宫探望，父王却对她一见钟情。后来，姜姨动了情，便生下了一名女婴。”

    云池张着嘴，愣愣地望着眼前跳动的火焰，半晌，方轻声道：“你果然一早便知晓。”

    “姜姨自觉有愧于云夫参，生下孩子以后便离开了，后来听父王说她死了。”

    “怎么死的？”

    “患病。那个时候我五岁。三岁之前我见过她几次，面容十分地憔悴，就如现在的你。”

    “我们，长得像么？”

    “九分相似。姜姨看起来更温柔，似水一般的女子。”见云池目光呆滞，凌昌住了口，走近她道“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也不知道啊……”说着说着，眼泪便止不住地扑扑滚了下来，在脸上迅速地刷出两道泪痕。

    凌昌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缓缓道：“对不起。”

    “为何要说对不起呢。”她轻轻吐出一句话来，目光散淡。

    “因为我想利用你来稳住江山，来抑制季连语。”说这话时，他眼里流露出真诚的歉意，“姜姨是不想你进宫的，所以父王才一直未给你名正言顺的身份。”

    “这身份要不要也罢，一切不过只是幻影。你也不用道歉，因为我什么也没有做。”说着，她便转身往外走。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我累了。”黑暗里飘出她幽幽的话语，有气无力，透如空气，却另凌昌心如针扎。

    云池绕过花园，在书房前停住，站了一会儿，便向一旁的川夜道：“了结了。”

    “你为何要答应我？”

    “这是我在夏织蝶身上欠你的人情。”

    “你这是在赌气。”他眉梢一挑，心中生出一丝不悦。为何不悦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见到云池那副坦然便有些莫名地心烦。

    “若不是赌气，你能放过我吗？”见川夜不答，云池微微一笑，道：“你不用多心，这是我答应给你的，我给得起。这一生，该有的都有了，再无留恋之处。”

    春季，终于是走到了尽头，在秋日无情的催促下一刻也无法停留，只余下一窜背影在风里形单影只。花开花落，光荫如洪，随风自在地东飘西荡，任谁也无法另它驻足片刻。它的无情，染红了枫叶，摇落了天边一片孤独的云彩。

    成阳府内依旧如故，只是主人再也不似往年那般神采，如一株枯萎的花朵，逐渐淹没在季节的变换里。青袖眼看着云池一天天的消瘦下去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什么忙也帮不上。

    云池为何要答应救活常月川夜心里是想不通的，但却没有去问个明白，他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云池说得对，哪怕她不答应也由不得她，这是铁板上钉丁的事，她跑不了。面对日溢消瘦的云池，川夜心中自然明白这是一个灵魂更换的必要过程。他的心却没有生出半分悲怜，因为常月的即将复生的喜悦之情冲淡了一切，甚至于另他对云池的痛苦视若无睹，忘了眼前有一个人正在承受着极大的悲痛。

    “啊！”正坐着看书的云池忽然感到一阵头痛袭来，忍不住叫了一声。

    “小姐？”青袖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急切地望着她。

    “没事……”头痛忽地消失，云池咬着牙淡淡回了一句。

    “把这药喝了。”川夜忽然冒了出来，吓了青袖一跳。

    “这是？”见川夜这些日子老是端一些莫名其妙的药给云池喝，心里不禁有些纳闷。

    “调心？”云池淡淡一笑，将药喝了，遂转身拿了几张符递于青袖，“将这个分别贴于东南西北四方，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拿下来！”

    见云池一脸地坚定，青袖应了一声便转身往外去。青袖手中的符乃是驱妖符，是云池特意为夏狸而准备的。夏狸是狸妖的事情她自然知道，对于他在关月镇上给自己的照顾另她十分感动，他的情意她成全不了，便只有狠心地一刀斩断。她卜过卦象，夏狸会于今日午时后到来。为了阻止他进入成阳府，便只有使用道术来对付他。降妖的手段用在夏狸身上云池是不情愿的，但她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能了了夏狸的情。除了感动，她给不了他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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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情恸鬼仙珠

    对于同是妖的川夜，云池却看不透他的真身，若不是常月的灵魂栖息于自己体内，怕是很难发现他竟然是一只千年狐妖。狐妖云池见过不少，却唯独未曾见过似川夜这般独特的。说他独特不仅仅是她看不透他的真身，而是还发现他身上居然还有仙气，虽然很淡。曾问过川夜是否有过修仙，却得到他否定的回答。她不得不承认，他是一只奇特的狐妖。原本想在生命最后的尽头将他忘记，到头来却发现越发深刻、清晰了起来。他的药的确是起了作用，她的生命也正如烛台上的蜡烛般正一点一滴的燃尽、枯竭，然后迈向死亡的修罗之殿，从而迎接另一个新的生命。

    川夜的药依旧每日准时于午后送来，从不曾见断过。自那晚之后，他与云池之间似乎便生分了。送药，喝药，从来都只是简短的话语，没有多过五句的闲言。他二人的关系忽然间僵化起来，自然是另青袖好生疑惑的，却又不知该向谁问起，因为川夜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他的变化另全府上下颇为意外，最大的意外却是云池突然失踪归来后的病态。

    云池回府这半个月里京周发生了许多事情。季家被满门抄斩，乔一生的案子得到了平反……一切似乎终于平静了，如春日般落去帏幕，归原于零，迎来另一个新的时节，收获的时节。

    一阵细风吹过，荡漾起满园秋色，云池缩了缩双肩，微微抬起头，漆黑的双眸里清冷一片，似乎冬天已经在她心里下起了大片大片的深雪，筑起一个银白的世界，连呼吸也被冻结。秋季，从未让她感到如此漫长过。

    “嘻嘻。”轻盈的笑声在屋内响起。云池顺声望去，却见一只花蝴蝶落于书架上。

    云池瞅着它，良久，忽觉心口闷热，火烧火燎，如阴火滚过，直渗骨髓。手掌才捂上胸口，顿觉喉间粘粘稠稠，带着微微的腥味。胸腔里一阵翻搅，一张嘴，便喷出一口血来。疼痛渐渐消失，她擦了擦嘴角，眠眠嘴，闭起双眼，微昂着头。风起，静谥的空气里飘浮起一股清清的香，淡若秋菊。

    “多日不见。”

    “先生……？”背着阳光，一个人影走进了屋子，偏瘦的身影，灰色的衣衫。望着他，云池惊讶得忘了说话。

    “先生为何在此？”云池恢愎了神色，望了望屋外，道“先生不是在云游么，为何会在京周？”

    “因为姑娘，所以在下便不请自来。”

    “先生此话何意？”云池望着他，心里升起一丝不祥。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

    传说，穿过不归林，沿着竹海往南而行，会遇见一个地方。那里一年四季鸟语花香，景色怡人，山峰俊秀，每至初春深冬便被云雾所环绕。春天的桃花，冬天的飞雪，万紫千红，尽显其秀，从而它有了一个美名----南仙山。传说南仙山有仙人，也有妖物。

    对于妖的处所，软弱的人类向来敬而远之，所以从未有人真正去过南仙山，哪怕或许真能遇见仙人。对于南仙山的一切只不过是众人心里的暇想罢了。做为云游门下第五代传人，张伊尘自然有这个能耐与胆量去踏寻常人所不能之禁地。

    张伊尘虽是性情中人，生性豪放，不拘小节，但其道行却不可小窥。他的师傅曾说过，如果他能好生修行，成仙之事指日可待。张伊尘行事作风一向与众门人不同，但其实大体，聪明过人，被师傅好生气重，自然于师傅升仙后便接下了掌门之位。接下掌门之位二年后，他为了悟道而出门远游，途经阿凤山，便发现了这块人间稀少的珍地。阿凤山南面临近凤来县。

    山林里，空气清新，生灵和欢，莺飞草长，泉水叮咚，阳光带着最温暖的笑颜驻足于此，配合着百合花的香气于空气里弥漫开来。偶然，一只飞鸟踏破清空，挥舞着翅膀于林间歌唱，惊了树上的夜莺，开了池中朵朵雪莲。

    苍劲的树木直耸云宵，似乎沿着它便可一步登天。沿着它笔直挺拔的树杆看去，似乎隐隐间还能闻见天宫里传来的阵阵仙曲。那一刻，阳光明媚，春花绚烂，张伊尘心念一动，穿破了南仙山天然而成的结界，独自于山中莲池畔修行。二十年以后，他终于得道修成正果。南仙山因了张伊尘的存在而成为了真正的仙山，再也不是徒有虚名。

    成了仙的张伊尘下凡修行，因着当年之情，故而又选择了南仙山。在他双脚刚刚踏上南仙山青翠的绿草地时，耳朵里便随风灌进一窜银铃般的笑声。抬眼望去，却见一女子手抱古琴立于花下。她脸上洋溢着春天般的笑容，纯粹得如同池中盛放的雪莲。

    女子莲步姗姗，向他作了个请的手势。张伊尘微微点头示意，带着他认为的仙人应有的大度与风雅随了她去。自此，南仙山便不再寂寞。张伊尘打坐，她也一旁打坐；张伊尘饮酒，她便酿酒……总之，张伊尘做的事情她一样也不落下，总是一脸地欢喜。不知几时，张伊尘一觉醒来，却发现她单纯的表情，微微泛红的脸颊，娇艳的双唇在眼前晃动。

    “雪莲，你该走了。”张伊尘闭着眼道。

    “大仙又说笑呢，我走了，你岂不寂寞。”雪莲调皮地瞅着他。

    “仙人向来不俱寂寞。因为仙人的心宽广无比，无拘无束，没有任何东西能激起涟漪。”

    “真的吗？我不信。”雪莲咯咯地笑着。

    “你不信？为何不信？”张伊尘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因为我不相信大仙不俱怕寂寞。”

    “哦？”

    “雪莲与大仙打个赌如何？”

    “赌？”

    “如果大仙输了，雪莲此生再不相见。若是雪莲侥幸赢了，大仙必须答应雪莲一件事。”雪莲眨眨大眼，长长的睫毛忽忽跳动。

第一百四十五章 情恸鬼仙珠（二）

   “这？”张伊尘迟疑了一下，想了想，道“什么事？”

    “对于大仙来说绝非难事。”

    “赌什么？”

    “赌大仙的道行。”青袖扬扬眉，唇边跳过一丝狡黠的笑。

    张伊尘还未反应过来，青袖的脸便忽然在眼前放大，长长的睫毛扫过他沉重的眼睑，一下刻，唇角传来异样的触感。张伊尘吃了一惊，想不到雪莲居然以色为诱，正欲伸手推开她，却闻她笑道：“大仙难道动了色心？”

    “何以为色。”他止住手，依旧纹丝不动地于蒲团上端坐。

    雪莲卷起一丝阴谋得逞的笑，伸手环住了张伊尘的肩。

    张伊尘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唇被雪莲给堵住，想念经也无从念起，只得在心里默诵。忽然下身传来一阵热力，张伊尘猛然一震，忙想将身前的人给推开，不料手指却碰到一丝柔软。

    “大胆莲妖，竟敢戏弄本仙！”见雪莲衣不遮体，张伊尘猛然动气，大喝一声，手指一动便将她弹出床榻。

    “大仙下手不轻呀。”雪莲摸摸唇角渗出的血渍，眼角弯弯，苦笑道“想当初大仙还是凡人时对我是多么的温柔。”

    “休得胡言，本仙何曾与你有过面缘！”张伊尘冷哼一声，抬手整理衣衫。

    “大仙可曾记得未升仙之时的莲池？我本是莲池里的一朵雪莲，因吸了山间精气便通了灵性，素仰慕大仙的风采，所以便修炼成妖，只是为了能博你半分垂怜。”雪莲言词恳切，神情悲伤，不免牵起张伊尘几分不忍。二十年前，他于莲池畔修行时曾救过一朵雪莲。

    “仙师说我红尘有劫，特命我下凡，却没想到是如此。”

    “可见你红尘未了，这是命里注定了的，所以你又回到这儿来了。”雪莲忙出声应着，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张伊尘凉着一张脸并未言语，闭眼思了半晌，方道：“你过来。”

    雪莲起身向他走去。才一近前，便被他抱进怀里……

    “啊！”

    “啊？”

    “嘴张那么大干嘛。”张伊尘掀开被子没好气地道。

    “大仙真是的，一大早便起来吓人，还冲人家发火，啧，神仙原来也是有脾气的呀。”她发现大新闻一般地摇头晃脑，嘴里细细唠唠，眼里闪着欢喜。

    “离我远点儿。”见雪莲忽然走了过来，张伊尘冷冷发声。

    昨夜一场梦将他给吓醒。梦里，他怀抱雪莲，在床榻上缠绵不休。多少年了，从不曾做这般怪梦，到底是为何忽然间梦见了雪莲，难道正如仙师所言，他命中有劫？闷想了一会儿，他转头瞅向雪莲，见她正一脸笑意地盯着自己，忙转了头不去看她，待回过神时却发现心里已不再平静。

    竹影下，雪莲素手轻抚，琴声悠扬，渡过红花，绕过绿树，在百合花前驻足不前，那曲声虽是动人，却听在张伊尘耳朵里分外地挠心。仙人最忌心动，心一动，便万念俱灰，万劫不复。时过二日，那场梦却依旧如影随行，如噩梦般让他躲之不急，一转身便撞个正着。静心咒念了十遍百遍，却依然不得解脱，万分气恼之下他一挥衣袖，悄然离去。心乱之时不得解，最好的方法便是离开。

    “大仙，快来看看！”一声呼叫将张伊尘抬起的右脚给拉回了原地。他烦燥地竖起剑眉，一转身，脸上便是淡定如风的表情。

    “怎么了？”他立在原地，双眼朝雪莲射出两道匪夷所思的光。

    “这只燕子受伤了。”不一会儿，雪莲便双手托着一只紫燕朝他奔了过来，目光里焦急一片。

    “这是它的劫数。”张伊尘淡淡道。

    “大仙，身为仙人不是应怀有慈悲之心的么，如何说出这般冷漠的话来。”雪莲撇撇嘴角，轻轻抚了抚紫燕的羽毛，“它多可怜啊，大仙就出手救救它罢。”

    张伊尘无奈地牵牵嘴角，实在难以明白这雪莲心里在想些什么。前一句说自己无慈悲之心，后一句又央求自己救它，两相矛盾，却似乎并没有激起他的不悦。缓缓抬手，心念一动的瞬间，一道光自手中溢出，笼于紫燕周身，眨眼之间便见其伤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羽毛，似乎，它从未受过伤。

    见雪莲眼睛睁得老大，嘴里一个劲地唏嘘，张伊尘摇摇头，径自又顺着原意往外走。雪莲见张伊尘要出山，忙伸手去拉他，不料却踩上一截断枝，眼看身体要摔下地去，却见一只大手扶住了她的腰。微风轻扬，吹起她嘴角的酒窝，浅浅深深，似桃花绽放在黄昏后，红了夕阳，染醉了眼前之人。雪莲没有动，任由张伊尘定定地望着她，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儿。

    “你的笑为何如此温暖？”

    雪莲没有回答他，只一片沉默。张伊尘其实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总之，雪莲的笑让他如沐春风，似乎有些依依不舍。如果就此离开了，或许这一生便再也见不到这般笑颜。

    忽然想起那场梦，张伊尘猛然一惊，神色一冷，便松了右手。雪莲没料到他会松手，一时没立稳，便直直地摔下地去。见他面露恼色，雪莲扯扯唇角，自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大仙要离开这里？”瞅了他一会儿方出声询问。目光里的紧张显露无疑。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对她的回答。

    “那，那……”她张张嘴，一时结巴了起来。

    不待她将话说完，张伊尘抬脚便往前走。他倾长的身影于树林间穿梭，衣衫在与叶的碰撞间发出“丝丝”的声响，搅起一窜寂寥的音色。顺着他的脚印，身后，是雪莲悲伤的目光在云雾里回荡。他知道雪莲正望着他，所以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这一生便再也无法回头。

    不多时，张伊尘便消失于林间，消失于雪莲清澈的目光里。她盯着张伊尘离去的方向呆呆地望了许久，直到明白他真的离开了，便咬着下唇难过地离开了竹屋。来至莲池边，她缓缓蹲下身子，倾刻间眼泪便决堤而出。自他于数十年前将还是莲花的她救活，心里便一直存了一个愿望，一定要见他，以另一个可以言语的身份。她拼命地修行，只愿能早日幻化成人形好出现在他眼前，哪知，在她刚刚幻化成人形之时，他却成了仙人，与她天地相隔。

第一百四十六章 情恸鬼仙珠（三）

    她很想告诉他，她的笑之所以如此温暖是因为雪莲永远只为他而绽放。

    如今他再次归来，机会近在眼近，可是她却放弃了。他眼里流露出的冷淡让她有些怯步，他仙人的身份让她忽然间失了所有的勇气与决心。素闻仙凡不可恋，更何况她并不是人类，只是南仙山池畔一朵雪莲花。

    雪莲正自悲泣，忽见池中映出一抹倒影。俊逸的面容，出尘的气质，修长的身影，无一不是仙人应有的风采。望着莲池内神情复杂的人，她默默地闭上了双眼。瞬间，唇间传来异样的触感，暖暖的，轻轻的，柔柔的，似天上的白云，似轻柔的春风，徐徐而过，所到之处一片绯红。

    雪莲轻呼出声，轻轻回应着他的吻，一滴泪自眼角滑落，在阳光下闪着明亮的光泽，透如水晶，另人晕眩。伴着清风，林间窜起一阵暧昧的音韵。阳光知趣地扭过头，躲于云层深处；槐树抖抖枝叶，挡住了某人外泄的春光。“兹兹”声响，衣带渐宽，诱人的香气于林间弥漫开来，似午夜盛开的莲花，迷人而幽香。

    雪莲微微抬起头，睁开双眼。张伊尘停了动作，支起上半身，默默地瞅了她一会儿，低下头在她唇边落下一片火热，辗转而下，在她雪白的肌肤烙下朵朵红梅。**的味道愈演愈浓，夹着青草淡淡的香气，在风里穿行，染红了梨花，羞落了玉兰。随着一声沉重的喘息，张伊尘渐渐停了下来，待身体彻底的放松，他方转了身子于雪莲身旁躺下，伸手扯过衣衫掩于她身上。

    “你为何要骗我？”良久，张伊尘方开了口。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当时实在是没有选择了。”雪莲搓着双手，神情有些不自然。

    “哦，那我倒要听听如何没得选择。”张伊尘转过身，侧躺着，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因为当时我想，想生米……”见他直直地盯着自己，雪莲一时语塞，忽然有些难为情起来，面上“腾”地一下便红了。

    “想生米煮成熟饭。可是，为何你又没有点破？”见她一脸地娇羞，张伊尘忍住心底的骚动，依旧瞅着她。

    “因为，你说过，最恨被人欺骗。”雪莲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道“我知道我不该用下三滥的手段骗你，可是，事已至此，你就原谅我罢。”

    当日，她以兰魂香迷惑了张伊尘，才得以与他促成好事。但张伊尘却一直以为那是南柯一梦，直至他行至一湖边，瞧见自己脖子上的点点淤痕方才一梦初醒。原来雪莲引诱他是真，那晚，并不是黄粱一梦。

    “唉，你可害惨我了。”

    “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爱听，将你的一生许给我，咱们之间便两清了。”

    “嘻。”闻见此话雪莲喜上心头，浅笑着依进他怀中。

    张伊尘的归来另雪莲喜上眉梢，乐不可吱，每时每刻她的脸上都荡漾着清甜的笑容。雪莲的快乐深深感染了张伊尘，虽然二人之间身份悬殊，但这并不妨碍情感的升温。雪莲本是池中的雪莲花，她的单纯是天然而成的，对待情感也是纯真而专一的，这份情也正如春风般暖入张伊尘心涧。

    春光渡柳，桃花香艳，一树树一丛丛开于林间，盛放在午后的微风里。雪莲依在窗边，闭着双眼嗅了嗅林间的香气，一回头，却见张伊尘仍旧纹丝不动地坐于蒲团之上。张伊尘虽然承认了对她的感情，但行事作风依旧是仙家风范，一天里有大半的时间是于蒲团上度过的。对于他的冷淡雪莲并不介意，因为在她看来张伊尘能接受并喜欢上她是上天的恩赐，她不应作过多的报怨，享受眼下的幸福才是最为重要的。

    “雪莲。”

    忽然闻见张伊尘唤她，雪莲忙回过头，一脸地惊喜，歪着头冲他笑。雪莲还来不及回话，张伊尘眨眼之间便来至她眼前。

    “嗅到什么了？”他露出温柔的笑，轻轻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你方才不是在打坐么？”雪莲扫了他一眼，心下大喜，原来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在他眼中。她瞅瞅窗外，道：“天兰要开花了。”

    “看看去罢。”他话声一落，雪莲只觉耳畔风声呼呼，两眼晕眩，忙闭上双眼。

    待张伊尘唤她，方睁开眼，却见眼前一片湖光山色。云水之间，微波荡漾，轻风卷过，带落一片桃红于水面上点出浅浅波纹。雪莲一低头，却见脚下悬空，他们正立于湖面之上。湖水中，几尾鱼儿正冲她吐着水泡。

    在雪莲惊讶的当下，张伊尘微微一抬手，于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团光缓缓下坠，于湖水相衔之处，光晕慢慢散开，由内到外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张伊尘右手一扣，手心向上抬起，一抹细细的红便于光晕中显现，随着他的动作那抹红点越发清晰起来，倾刻间一朵雪莲便绽放于湖面。

    “哇，这……”雪莲惊讶地指着湖面上的雪莲花，欣喜地望着他。

    “瞧你，嘴巴张得这么大，你倒底是不是妖啊。”张伊尘轻轻抬起她的下鄂，眼里满是笑意。

    “我道行低微，自然是入不了你这大仙的眼了。”雪莲娇笑着，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贫嘴。”

    话音刚落，两人便朝湖面上的雪莲落去。一落入花心，雪莲便四处张望，抬脚在花盘上踩了又踩，又摸了摸那如雪般清白的花瓣，嘴里一阵唏嘘。见她惊叹的表情甚是可爱，张伊尘情难自禁，低首吻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唇。雪莲伸手环住他的腰身，踮起脚，积极地响应着他的渴求。

    春色稍褪，蝶舞秀林，青山绿水之际，桃花谢了初红，杏树枝头满绿。南仙山随着春季的离开，迎来了热情的初夏。千日红舒展着长长的身体，开出红艳的花蕾于夏日里开创了一个全新的记录；百灵鸟妖妖娆娆，带着它独有的如明月般的皎洁欲与千日红媲美，一争高下。

    ~~~~~~~~~~~~

第一百四十七章 情恸鬼仙珠（四）

   花红无百日，只争朝昔，人生苦短，也应如花儿般盛放。望着满眼的花红柳绿，张伊尘心里的情越发浓了。成仙，并非所有人只要去修行便能如愿的，还得看他有无此机缘。仙师一再嘱咐他，下凡之后万事慎行，切不可一念之差而陷入万劫不复的禁地。何为万劫不复仙师并未指明，初以仙人之名下凡时他没有去深想，眼下也不想去深思。因为对此刻的他来讲，每一分都是宝贵的。

    “开饭了。”

    屋内响起雪莲悦耳的声音。不用回头看他也能猜到她做了什么菜，煮了什么汤。雪莲性属花妖，忌血，所以从不曾食得荤腥。张伊尘修行多年，早已断了荤。回身往屋内走去，雪莲正嘟着嘴瞅着他。张伊尘走近她，二话不说地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然后便开始坐下用饭。

    “盯着我干嘛，是不是还想要？”张伊尘抬起头，唇边卷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想得美。”雪莲于他身旁坐下，一脸地担心，“我方才喊你好几声了，为何一直不应我。在想什么呢？”

    “在想，你为何不吃荤。”张伊尘边答边喝汤。

    “不是跟你说了么。”雪莲咬着青菜。

    “今天的月亮会很圆。”张伊尘道。

    “月亮？月亮上有人吗？”雪莲抬起头向屋外望去。

    “傻丫头。”张伊尘抬手捏捏她的脸颊，眼中柔情万分。

    翌日一大早，雪莲便闻见张伊尘起身穿衣的声音。虽然与他相恋，但她却从未干预过他的修行，依旧承受着他拿大部分的时间打坐、悟道所带来的寂寞。哪怕是寂寞，在雪莲心里却也是快乐的。张伊尘穿好衣衫，转身在她唇角浅浅一吻，便飘然离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雪莲忍不住地想，他打坐的时候真的是心无杂念的么？想来想去得不到结论，便下床着衣，简单的梳洗完，沿着张伊尘的脚印一路走去。眼看湖畔在即，却忽然闻见一股陌生的气味。愣了片刻，正欲转身往回走，却闻张伊尘一阵大笑。

    “仙？何为仙？”

    “您别这样看着我。师祖是担心您走上不归路。”

    “不归路？何为不归路？我脚下的路宽着呢。”

    “何为仙，何为不归路您心如明镜。”

    “呵，多年不见，你倒是越发地有慧根了。”张伊尘卷起一丝笑。

    “您有没有想过后果？如果天庭知道您触犯天规，轻则将被打入轮回道受尽轮回之苦，重则……”

    “重则如何？”见他说了一半又打住，张伊尘挑挑眉，有些不以为然。

    “重则上诛仙台！诛仙台一上，您的性命便将不保！”他沉声道。

    闻见此话，张伊尘依旧不动声色，但不远处的雪莲却惊呆了。一直以来，她都固执地追寻着自己的感情，一直以为在他心里她永远也不是最重要的，但是，她却忽略了一点，他是仙，是天上有着清规戒律的神仙。直到闻见那名陌生男子的话她才忽然醒悟，她害了张伊尘。

    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竹屋，不多时张伊尘便回来了。雪莲偷偷瞅了他两眼，见他面色平静不免心下诧异。正兀自烦恼，身子却忽然被人抱住。

    “方才你一直在偷看我，为何？”张伊尘低下头，在她耳畔吹起一阵热气。

    “我在想……”她不知该不该问他。

    “想什么？”张伊尘一手搂住她的肩，一手去解她腰上的带子。

    “在想……你饿了没有？”她突然回过头，一脸天真地望着他。

    “白痴。”张伊尘吐出两个字，将她的身子转过来，瞬间便压于身下。一番缠绵，屋内满是**的味道。

    雪莲推开窗，迎面一阵风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张伊尘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一副苦相，莫不是我方才弄疼你了？”

    “没有的事。”雪莲摇摇头，眠眠嘴唇，半晌，方郑重地问道“仙位对于你来说重要吗？”

    “不知道。”良久，张伊尘方吐出三个字。

    “怎么会不知道呢。一个人，总会有他的理想的，你的理想是什么？难道不是做一个逍遥自在的神仙？”对他的回答雪莲自然不满意，她铁了心要刨根问底。

    “呃，或许是罢。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定定地望住她。

    “是仙位重要还是雪莲重要？”她迎上张伊尘询问的眼神，目光里一片迷茫。

    “你为何问起这个？”他松开她的手，眉梢闪过一丝不悦。

    “你回答我。”

    “一定要回答么？”

    “一定!”

    闻见此话，张伊尘默视了她一会儿，便转身离去。身后，雪莲哽咽道：“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心里还是没有忘记自己是个仙人！”

    对于雪莲今日的莫名张伊尘有些心烦。本来大徒弟三番两次地前来给他磨牙心里已经够闷了，今日被雪莲这么一闹，越发地没了精神。他一直以为雪莲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子，不似常人般啰啰嗦嗦，疑神疑鬼，而今看来他错了，女子一旦对某人倾心，便希望对方时时刻刻将她挂在嘴上，捧在心里，恨不能拿根绳子将对方拴住才肯罢休。他一向讨厌被人死死地绑住。

    为了她，他已经犯下了天规，一只脚已是踩上了诛仙台，难道这一切还不够说明对她的重视？

    在湖边徘徊了许久，终是散了闲气，方拍拍尘土起身返回竹屋。一进屋，便觉满室清冷。他愣了一下，忙奔进内室，却空无一人。找遍了整个屋子，皆寻不见雪莲半个影子。他缓缓于榻边坐了，目光停留在古琴上，脑子里不断地自问是否应该去找她。对于她的情自然是不假的，但关键在于，她是否值得自己这么做。夏风拂过琴弦，雪莲的笑颜在眼前晃动。

    “你想去哪儿？”张伊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愠怒，雪莲缩缩双肩，没有回头看他。

    “你想就此离开，从而了断你我之间的情分？”张伊尘扳过她的身子，冷冷道“如果你现在就离开，我绝不拦你，从此以后，我会将你从我的心里消除，一丝也不会留！”

    “那最好不过了。”雪莲低着头应了一句，拉开他的手，抬脚往前走。

    “这死丫头！”张伊尘见雪莲竟然真的放手了，心中一沉，不觉火上心头，身子一转便拦于她身前，“你什么意思？”

    雪莲低着头不答，只默默地站着。

    张伊尘叹了声气，心里的火灭了大半，道：“早知如此，你当初便不该诱我动情。而今我身陷红尘，你却想一走了之，你这么不负责任，我真不该喜欢上你。如果你亲口告诉我与张伊尘无情，从此我们一刀两断，我便放手！”

第一百四十八章 情恸鬼仙珠（五）

   “我……”

    雪莲语气里的哭腔自然逃不了张伊尘的耳，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雪莲哭道：“对不起……”

    “张伊尘不喜欢听雪莲说对不起。既然认了，便不会再放手了。”一丝笑浮上他的唇角。

    平静的日子依旧如初，只是雪莲的心再也不似先前那般地纯粹了。她知道，因为她的缘故，张伊尘随时都有可能被押上诛仙台。天上一天，地上十年，张伊尘与她在一起才不过数月，这是个开始，命运扭转的开始，她不想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如果要以他的命来换取这份情，她宁愿自己从未在这世上活过。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地痛恨自己当初为何要去诱他动情。

    “我们离开这里罢。”待他自蒲团上下来，雪莲笑着开了口。

    “好好的为何要离开，这世上除了天宫，恐怕再也寻到如此境地。这里山青水秀，莺歌燕舞，阳光明媚，气候温暖，极适合你生活。”张伊尘伸手在空中比划着。

    “可是，我想去一个更远的地方。”雪莲目光远眺，神情极为向往。

    张伊尘见雪莲执意要走，虽然自己对此处不舍，却也不忍拂了她的愿，遂同意出山。雪莲的道行实在过于低微，连乘风飞行也做不到，变幻也更加没法指望。张伊尘戏说一定要找一个好去处，届时便收她为徒，助她修行。闻见此话雪莲只盈盈一笑，并不作答。出了南仙山，雪莲回过头，深深地望了一眼，眉间涌上几丝悲凉。

    出了南仙山，天色已晚，二人于一处小村庄暂居。小小村落，不过十几户人家，一条弯弯的小河穿行于家家户户，清澈的水声于明月下流淌，琉光莹莹，如天上的银河般夺目。

    雪莲曲膝坐于小河边，目光里浸染着河水里的莹光，似乎那眼里便是一条银河。张伊尘拉开她的手，将几枚果子放入其手心，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怎么会呢，只是初来此处，有些不习惯罢了。”雪莲咬着果子，见他一脸的担心，便昂起头贴上了他的唇。

    “雪莲……”

    “嗯？”

    “我们……”张伊尘轻轻吻着她，借着喘气的间隙，柔声道“成亲罢。”

    “咕咚”一声响，雪莲手中被咬了一半的果子滑落手心，坠入河中，激起层层涟漪，于她不安的心上撞出沉重的回音。暗夜里，轻风吹拂，却依旧解不了夏日的炎热。屋外，蝉声一高一低，于树木间吟唱，搅起雪莲更深的痛苦。

    次日清早，张伊尘一觉醒来却见雪莲满脸痛楚地缩在床角。他吓了一跳，忙张嘴输一口仙气给她。见她的脸色慢慢好转，小心翼翼地扶她躺下，轻声问道：“哪里不舒服？”

    “已经晚了。”门口忽然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又来做何？”

    “弟子奉师祖之命前来迎接师傅。”门外之人微微鞠身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不会走的，你还是走罢。”他正眼也不瞧他，抬手替雪莲把脉。

    “雪莲已经油尽灯枯，您还是随我走罢。”

    “什么？油尽灯枯？”张伊尘微微一怔，盯着雪莲，沉声道“你倒底怎么了？”

    “我……”雪莲瞅了门外之人一眼，转过头，细细道“我生于南仙山，命脉也在那里，一旦离开命脉之源，便……”

    “岂有此理！”张伊尘忽地一下站起身，脸色大变，愤恨地咆哮道“你为何要瞒着我，为何执意要离开南仙山！”

    “雪莲……雪莲不想你死，只想你好好地活着。当初，我并不知晓仙人的戒律，不然，断不会做此愚蠢之事从而连累你。”张伊尘眼里的火苗让雪莲心慌，她从未见他如此大怒过。

    “一派胡言，全是一派胡言！”张伊尘转过头瞪着门外的弟子，道“你现在立马给我消失！”

    话一完，他便抱起床榻上的雪莲消失不见。

    “雪莲？”

    闻见张伊尘唤她，睁开眼，一时愣住，良久方道：“为何又回来？”

    “张伊尘不会让雪莲死！”

    望着他坚定的目光，雪莲扯出一丝笑，道：“雪莲死不足惜，雪莲只希望张伊尘能好好地活着便足矣。”

    “胡扯。”望着雪莲渐渐发白的脸颊，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出眼角，滴在她光洁的脸上，溅出一窜细细的泪珠儿，瞬间便随风而逝。

    张伊尘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哽咽道：“雪莲，你别死，你死了，张伊尘便会孤独一生。张伊尘不要你死，听见没有！”

    见她气息虚弱，张伊尘轻吐一口气，一团光晕便在他周身笼起，倾刻间照亮了整个南仙山，于南仙山上空卷起一股气流。当他正欲将仙气输进雪莲体内时，一道紫光倏然划过，冲散了他输出的仙气。

    “您这又是何苦，雪莲与您注定是没有缘分的。”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他眸中寒光一闪，语气冰冷。

    “雪莲本是雪莲花，因她修行未到，便强硬幻化人形，逆道而行，所以才导至她今日的局面，仅凭师傅的仙气是救不活她的。”张伊尘眼里的隐忍让他有些心悸，没来由的一刹间，他似乎看见他泣血的不再鲜活的尸体。

    “救不活也要救！”张伊尘抬手往心口轻轻一抚，不一会儿，一颗珠子便自他口中溢出。

    见张伊尘竟然以自己的元丹来救雪莲，他心中大惊。元丹可是仙家修行的根本，修行时日越长，其色泽越深，换句话来说，那便是仙人的心。

    “不要……”雪莲急切地望着他，泪水涟涟，目中死一般的惊慌无措。

    “善哉，善哉。”

    一道声线突然传来，在众人惊讶的当下，一束白色的光从天而降，落于张伊尘身上，渐渐将他包围起来。张伊尘还未反应过来，身子便动弹不得，慢慢地竟缓缓升上了空。

    张伊尘吃了一惊，大叫道：“师傅，您快放开我！”

    “色即是空，空亦是色，缘起缘灭终是空。”

    张伊尘眼见雪莲倒在地上，面色惨白，已是奄奄一息，哪里还顾得了许多，忙施法欲冲破他师傅的束缚，奈何忙了半天也毫无动静。眼看着雪莲的生命正一点一点的耗尽，他急得满头大汗，眼珠子都快蹦出了眼眶。见自己解不开仙师的法术，他忙跪下求请。

    “伊尘，她不过是你的劫数。此刻，若是过了，便可海阔天空，若是过不了，便是永无止境的轮回之苦。”

第一百四十九章 情恸鬼仙珠（六）

   “伊尘，她不过是你的劫数。此刻，若是过了，便可海阔天空，若是过不了，便是永无止境的轮回之苦。”

    “弟子明白。三天前，弟子早已悟到师傅当日之言。”他望向声音的来源，道“但是，已经晚了，弟子早已身陷情爱不可自拔。请师傅看在与弟子师徒的情分上枉开一面。”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此乃妄念。你且放下心，随我走罢。”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的刹那，张伊尘悲痛的脸便于半空中消失不见。

    ~~~~~~

    说到此，他突然止了声。云池呆呆地望着他，一抬手，却发现自己早已是泪流满面。为何如此伤心她不明白，只知道听着柳如风的故事，心里便一阵酸楚，似乎整颗心，乃至整个身体早已经泡于苦海里，又酸又涩，另人窒息般的苦不堪言。这是一个悲情的传说。关于仙，关于妖，关于那个遥远的不可触摸的时空。

    “姑娘不必过于悲伤。”柳如风递了杯茶给她。

    “那，后来呢？张伊尘便回归了仙位？雪莲就……这么死了？”云池并未接他手中的茶，而是急于想知道那二人的结局。

    柳如风望了她一眼，若有所思般地挑挑眉，接着开口娓娓道来。

    张伊尘被师傅带回了天宫，而雪莲便死于南仙山。雪莲自以为自己一死，张伊尘便会舍去情爱回到天宫安心做他的神仙，岂料他竟然痴心一片，回到天宫后，居然大胆地偷出了太上老君的还魂丹，悄悄地寻至地府想救活雪莲。可是，雪莲已魂飞魄散，根本已无从救起。他心灰意冷，一怒之下遂将还魂丹扔进了莲池，毅然决然地跳进了轮回道。

    “他跳进了轮回道？常闻人说起轮回之苦，他竟然为了与雪莲相遇从而舍弃了仙位……看来雪莲低估了他的情分。”云池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盗取还魂丹，擅自进入轮回道皆是有违天规的，所以便应玉帝之命，让他投生为妖，从而继续他命里未完的劫数。”

    “投生为妖？那，雪莲呢？”不知为何，闻见张伊尘转生为妖时，云池心里竟怦怦乱跳，有些坐立不安。

    “张伊尘知道，只要自己进入轮回，那么雪莲也必然会为了应劫数而再次轮回。”

    云池越听越离奇，越听越心乱，见柳如风深深地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方问道：“这不是一个传说，对罢？”

    “这是一个传说，却不仅仅是一个传说。”柳如风眸光一转，眼内一段幽郁“你看看你的右肩。”

    云池愣了一下，走进内室，拉下衣衫，却见右肩处常感觉灼热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朵雪白的莲花，透如蝉翼，栩栩如生。她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走出内室，望着柳如风，眼里满是狐疑与不安。

    “那雪莲，难道是……”半晌，她还是开了口，心里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池中的雪莲正是你，而应川夜便是张伊尘所转生的。”柳如风轻轻开口，一语点破了她心中的疑惑。

    柳如风的话证实了云池心底的疑惑，除了惊讶，她心里此刻什么也装不下。从头到脚，一片冰凉，直冷到骨头里去。她从未想过，原来自己于他竟然是有着这么一段悲情的故事，难怪她初次见到他时便有着难以言喻的感觉。

    原来，他与她早已于千万年前有了一段缘。如此刻骨铭心的情，她却忆不起半分，他也未曾忆起眼前之人便是他日夜盼望甚至不惜舍去仙位也要救活的女子。这份情，终是没能来得及回应，因为一切已经断在了千年万年的轮回里，要不，为何他拼命地想要以她的性命来换取常月的复生。

    “至于常月，那是因为南仙山的莲池是雪莲花的命脉之源，因了那颗还魂丹，所以池中的精气便转生了。”似乎明白她心中所疑，柳如风便作了解释。

    雪莲因魂飞魄散过，所以几经轮回转生后一直遇不到川夜，直至鬼仙珠作祟方才于不归林中遇见了他。那股精气比雪莲早一步进入了轮回，所以她比云池先遇见了转生后的张伊尘。转生后的张伊尘虽然忘了与雪莲的种种，但因着命中的劫数，所以他寻着莲池中的雪莲的味道，从而与常月有了生死之盟。莲池中并非只有雪莲一朵雪莲花，但却都有着雪莲清香的味道，川夜什么也没记起，唯独没有忘记雪莲花的味道。

    少年川夜于迷路时遇见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前世的师傅。师傅一心想助他修成正果，好早日脱离轮回之苦，得以自红尘中超脱，所以，才为之显身相告。对于修仙，川夜倒也不觉得讨厌，只是命运的转盘又一次开始了转动，他的轮回之苦也随之而来。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仙，也不是人，而是一只狐妖，而他曾今心爱的女子却是别人的新娘，而他却正是要夺去她生命的侩子手。轮回是痛苦的，所以，他们之间不会有太多的欢愉，有的，只是伤情。

    面对突然而来的一切，云池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知道父亲也好，娘亲也罢，凌昌也罢……身边所有的人不过只是他们轮回里痛苦的构建者，一切只是幻影，如泡沫般一碰便碎。

    “当年，雪莲死后魂飞魄散，后来魂聚于地府，再次轮回时因了死时的怨气加之张伊尘输送的仙气，所以才凝结了鬼仙珠。”半晌他又开了口。

    “她不是不怨恨的么。”云池喃喃着，心里咕咕咚咚乱跳，隐约觉着大麻烦来了。

    “情到深处自然浓，说不怨那只是掩耳盗铃。她怨，怨上天的无情。本来这东西初在你体内时阴气尚小，后来你因为你师傅的死，加之其他的事情，所以阴气才变得更为严重了。你可知你师傅是谁？”

    见云池莫名地望着他，他浅浅一叹，“他是云游门人，师从张伊尘，是我的师弟。因奉了师祖之命前来度你，却未曾想到他竟然也身陷**。”

第一百五十章 情恸鬼仙珠（七）

   “师傅是你的师弟？你们，你们皆是川夜的徒弟？”这下，云池惊讶得合不拢嘴了，片时方叹道“难怪师傅要收我为徒。”想着江旭言对她的好，心里不免又勾起一丝悲伤。

    “云游位于昆仑之巅，素来与世无争，出过不少的奇人与神仙，所以，云游门人向来以修仙为己任。师祖因算到师傅的劫难于今世可结，所以才特命我二人下山以完此劫。”

    “先生下山莫非是与师傅一般，特意前来度我？”

    “正是。命里有来终是有，命里无来莫强求，知晓因缘消业障，放下身心见乾坤。”柳如风双手合十，目光淡定地望着她。

    “先生懂情么？”

    “染尘容易出尘难。但是，云游门人向来与情无缘，有的不过只是劫，就像我与明诗晓，江旭言与雪落。”

    “鬼仙珠先前并非在我体内，而是自雪落体内拿出来的。”忽然想起江园之事，云池不解。

    “鬼仙珠在你转生时确实是在你体内的，只是由于你儿时阴气不足，所以它才寄生于旁人。”见云池依然有些糊涂，柳如风道“你可曾记得儿时被狐咬伤的事？”

    闻见此话，云池惊叹：“那只狐是雪落？！”

    柳如风点点头，道：“有些事情不过只是巧合，因了因缘。所以，你也该放下了。”

    “先生难道将明姑娘放下了？”

    “她死了。”柳如风一句话淡如轻风。

    据柳如风说，当日她所见到的明诗晓不过只是一场梦，一场真实的早已亡故了的梦境。而这场梦只所以让她看到，只是为了能让她醒悟，情，不过是过眼云烟，是红尘里的一粒微尘。

    正如他所言，云游门人是与情爱无缘的，哪怕如张伊尘般破身而亡，却也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天定胜人，一切不过是上天的定数，仅此而已。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若是躲不过，便是劫，若是淌过去了，便四大皆空，一身无沉。空即是满，即是寻，即是无限，唯有身与心的空，方能纳万象，超脱于万象。

    柳如风说要完此劫则必须牺牲，不然，轮回便是永无休止。而今，只要她消除心里的恨意，鬼仙珠便可消失，不然，哪怕是她眼下里死了，它还会继续轮回不休，雪莲与张伊尘的孽缘便会依着轮回继续走下去，二人便永远也得不到解脱。

    云池何尝不想解脱，答应川夜救常月时心里是心灰意冷的，冰凉如雪的，而今，被柳如风这么一提，便忽然发现心中是如此的不甘。与他前世有缘的是自己，可他的一颗心却紧系于另一个人身上。若仅仅是因了那缕雪莲的香气云池倒还平静，若他的整颗心全然地给了常月，她除了悲伤，除了哀怨再也做不了别的。丢失一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丢了心。她不知道川夜的那颗心是否在为前世的雪莲而跳动，是否有为今生的云池而心动。

    走到川夜的屋门口，她又忽然住了脚，转身往回走。一个下午，云池将自己锁在卧室里，静静地沉思，静静地回想，关于前世，关于如今。

    见青袖着急不已，川夜无奈地起身往云池的房间走去。正欲抬手敲门，却见门忽然开启，一抹浅笑出现在他眼前。云池瞅着他，一动不动，半晌，方挤出一丝笑，道：“你如何来了？”

    “为何将自己锁在屋里？”

    “因为心。”她指指自己的心口，“因为心不通。”

    “那现在呢，可通了？”

    “嗯，通了。感觉很好，像雨过天晴。”云池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宛而一笑，道，“雪莲希望张伊尘好好活下去，云池也一样，希望川夜你能好好的活下去。”

    云池回到书房，便将自己的意愿向柳如风说了。哪知柳如风的话又让她足足吃了一惊。原本她是打算用自己来换回常月，让川夜这一生便再无需受情爱折磨，怎料柳如风却告诉她，另鬼仙珠消失的唯一办法便是她的飞灰烟灭，**也不可存在，必须消失得一干二净，唯有如此才能另轮回停止。

    “姑娘怕了？”

    “临死有何惧？先生不是说过么，若悟空性法，无生亦无死。只是，川夜他……”

    “想念某个人，只要留在心里便好。”柳如风勾出一抹清淡的笑，在云池心底荡漾出一片雪白。

    心？她若是飞灰烟灭了，还能有心存于这世间么？

    对于自己的死亡，云池看得比以前淡了许多，这一次经了柳如风的开导，似乎不那么悲伤了，但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因为川夜对常月的死沉受着极大的压力，他一心想要救活她。此时，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向他说明常月再也回不来了。几番思量，她推门而入，一阵清风窜进，将屋内的烛火扑灭，她心下猛然一慌。

    “柳如风为何在此？”不待她出声，川夜近乎冰冷的声音于黑暗中响起。

    “先生来此是因为，因为……”闻着他冰冷的声音，云池有些无措。

    川夜忽地走近她，眸子里闪着烛火一般的光，锐利而凌冽，另人全身发毛，忍不住啰嗦。云池后退一步，眨了眨眼睛，于黑暗中闪出一道光，却又瞬间息灭。

    “因为你答应我的话全是假的！”

    “我没有骗你，只是因为，因为……”

    云池见川夜想不起前生张伊尘的事情，所以便决定不告诉他，以免勾起他的回忆，从而又经历一起生死离别的痛楚。川夜想不起前生是幸福的，这样她便可以放心的离去，一切终可尘埃落定。

    “因为什么，你倒是说说看，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他眉梢一抬，眼底火焰升腾。

    “因为……因为……”云池嘴张了半天，依旧未曾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来告诉你，因为你是个骗子，是个虚伪的人，你故意以将死之身而假作好人欺骗我搏得好感，从而指望我能恋你半分！你这种女人，好狠的心，给了我希望，又让我绝望，你真是太虚伪了！”川夜气势凶狠，语气尖酸，心里似暴风雨般地翻腾不休。

    “难道在应川夜心里我云池便是这么一个不堪之人？”

    “不是我认为，而是你本来便是如此！那日千洛没将你杀死真是可惜了……”

    “啪！”的一声，清脆而响亮，在黑暗中随风窜行，震得云池双耳生疼。响声过后便是沉静，久久的沉静，而后，便是川夜抬脚离开的声响，不带一丝的情感，在游廊里回荡，经久不息。

第一百五十一章 情恸鬼仙珠（八）

   “啪！”的一声，清脆而响亮，在黑暗中随风窜行，震得云池双耳生疼。响声过后便是沉静，久久的沉静，而后，便是川夜抬脚离开的声响，在游廊里回荡，经久不息。右手上的震痛忽然之间变本加历，似乎被冷剑划过，一丝阴气窜进心口。她忙弯下腰身，鲜血自嘴角缓缓溢出，仿佛没有止境，全身的血液比赛似的一个劲儿地往窜。

    “为了能博你半分垂怜。”

    “你的笑为何如此温暖？”

    “是仙位重要还是雪莲重要？”

    “如果你亲口告诉我，从此我们一刀两断，我便放手。”

    “张伊尘不喜欢听雪莲说对不起。既然认了，便不会再放手了。”

    “我们……成亲罢。”

    “张伊尘不会让雪莲死！”

    “雪莲死不足惜，雪莲只希望张伊尘能好好地活着便足矣。”

    泪如清泉，涌流不止，是恨、是悔、是怨，已无从断起，只觉得心里似乎要被人掏空了般，五味杂陈，一时之间，各种记忆纷然踏至，交错于眼前的画面，除了伤痛便什么也没勾起。心深处，似乎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破碎。

    “呵……”她捂着嘴，眼泪与鲜血混杂一处，如一泓流动的血泉自手指间流出，染红了手腕。在缓缓倒地的那一刹，她脑海里闪过那个明媚的春日，湖畔，她与他两两相依，情深似海，那朵盛放于湖中的雪莲花是那样的娇艳、雪白，似莹若雪，仿佛它有着一生也看不尽的美。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别吓我……快来人，来人啊！”见云池倒在血泊之中，青袖吓得面色铁青，一行哭，一行喊人。

    闻迅而来的柳如风见云池如此情景，心下大惊，暗叹不妙，忙施术止住她涌流不止的血。待将她移上床榻，细细一把脉，却发现鬼仙珠的鬼气已经漫遍了她全身上下，如今的她心脉已是大损。

    月儿升至树梢时，云池终于自昏迷中醒了过来。她眨眨眼，目光幽暗，脸上是一副风干了的表情。她挣扎了几下，似乎想坐起身子，但却力不从心，身体上的疼痛已经让她精疲力竭，最后她轻轻唤了一声。

    “姑娘别动。”柳如风走近床榻。

    “先生，我现在，是不是……”云池焦急地望着他。

    “姑娘不该动气的。”柳如风叹了声气，道“忆起了过去，自然也勾起了伤与痛，情与怨。现如今，姑娘心脉大损，已无法另鬼仙珠消失。不过，如果……”

    柳如风的话不免另云池难过。都怪她一时恸情，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所以才动手打了川夜，引来这一场本可以了断的纠结。柳如风长叹一声，感叹着或许天意如此，他与她终是万年不可解的孽缘。

    黄泉之路上有花名曰彼岸，相传花叶永不相见，她与川夜却痛苦更甚。情浓意切，坚若磐石，相恋相知，却终不得成为眷侣，只是永世的纠缠，如桃花般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空余下一段芳香，让人幽幽伤怀。她何尝不想川夜忆起前世，忆起曾今的情意，忆起对自己的痴心，但是她更不想让川夜伤心。既然她已是亡命之人，是他命中的劫数，那么安静的离开也好，这样他便可以去重新拥有自己的灵魂，再也不用纤绊于这几世的纷纷扰扰。

    “雪莲死不足惜，雪莲只希望张伊尘能好好地活着便足矣。”

    如当年那般，现今云池依旧希望川夜能好好地过下去，幸福地活下去，不用再承担任何的痛与苦。每每一回想起张伊尘心如死灰地跳进轮回之道，心里便暖暖一片，似乎那一刻正发生于眼前，让她感动到心碎。

    一连三天，大雨绵绵，似某人断了线的泪珠，似乎永远也没有停止的意味。夏天的天气永远都让人难以揣测，忽晴忽雨，让人躲闪不及。川夜自那夜与云池发生争执之后便杳无音迅。青袖倒是眼尖，虽然云池嘴上不说，但她知道小姐是在想念他的，所以私下里派人四处寻找，却一点头绪全无。川夜与见游的离开是那么的突然，就像当初突然出现一般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柳如风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度鬼仙珠，然而却一事无成。云池再如何的后悔自责也无济于事，被鬼气所纠缠的身体正急剧地枯萎，如暮春的花朵调零在初夏里。午后，在夏风舞动的间隙里，夏狸倾绝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以为是川夜回来了，因为他们都有着绝色的容颜。

    夏狸是被柳如风给放进来的。见夏狸一直徘徊于成阳府门前，所以便放了他进来。见到夏狸的一瞬间，柳如风忽然想到了死去的明诗晓，那么一个柔弱的女子，却只因遇见了他从而便被改变了命运。于川夜，柳如风自然是有感情的，因为他是张伊尘，是他的师傅。与云池，他是同情的，因为她背负了太多的心酸，几经轮回，到最后却终是逃不过死亡。

    被柳如风放进来的夏狸见到云池后脸上的表情由不悦到惊喜，慢慢又转变为惊讶，一连换了好几种表情。想是他的神情过于夸张，从而另云池笑出声来。

    “都这般模样了你竟然还笑得出来！”夏狸走近她，缓缓蹲下身子。

    “我可不想你在将来想起我的时候是一脸的愁容。”云池轻言淡语。

    “又胡扯了。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话？”

    “我嘴里没吃蜜。”云池瞅着墙角的树，夏狸则不动声色。两人相视而笑之后便是一段沉默，似乎约好了一般的默契。

    耳边滚着微微的风，夏狸心头一阵灼热，似头顶上的酷阳，灼人心绯。云池闭着双唇没有过多的言语，也不想言语，在这种时刻，她不想另夏狸再存有一丝一毫的幻想，不想再另他难受。

    “我走了。”过了许久，夏狸右手握成拳，松了又握，握了又松，几经辗转，终是起身道别。

    “夏大哥珍重。”

    “若有来世，我希望你第一个遇见的人是我。”他眼角闪过丝丝悲伤。

    云池勾起一丝笑，温暖而明亮，纯白如雪莲，于夏狸心涧开出一片绚丽。

尾声章 轮回三更梦

   这个夏日，阳光灿烂，却挑不起云池心间的温暖。太阳是那么的火热，天空是那么的深远，而心底却似乎经历了深秋辗转到寒冬，下了整整一冬的雪，洁白而绚烂，落下满满一地，寒气逼人，冷峭似剑。大地银白一片，她仿如只身孤零零地立在风雪口，任凭严寒交加，却无力温暖。

    一段香气窜风而来，云池眼中云光一闪，眨了眨眼。

    “狸妖说你想见我。”一声冷笑于她身后传来，“想不到你倒是对我用情至深。”

    语气里没有一丝的感情，冰冷而生硬，极尽嘲讽之意。云池望着墙角池间含苞待放的莲花，几欲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终是合上双唇沉默以对。见她不语，川夜分外恼火。

    “哼，装哑巴倒是你的强项。”

    “你今天只是为了来挖苦我？”半晌，她终是出了声，咬着下唇，自齿缝间挤了出来。

    “你这种出尔反尔的女人根本就不值得我多费口舌！”他双手环胸，将头扭向一边。

    “你，真的对常月是真心的？”

    见云池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川夜心中更为上火，双眸似剑，势如喷火，道：“你不佩提她的名字！”

    “可曾记得，池畔的雪莲。”

    这一句她不知是在问谁，似在问川夜，也似在问她自己。曾今，这个世上最疼爱她的男子，如今已全然将她遗忘，这世间还会再有谁能记得她。芸芸众生，不过是红尘里的一抹浅叹，随风而逝，随风而往，皆是定数。

    她并不期待川夜的回答，因为自他的语气里她感觉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心痛。他对常月的情是真实存在的，就像她明白自己依然抹不去水山的影子一般。一步走错，全盘皆输，也罢，这一生，他对她除了恨再无其他，或许，他们情的纠结正在慢慢逝去。

    川夜没有回答她，一脸的淡漠，顶着阳光立于树下，风卷起他长长的发丝，几通乱舞，却似依旧吹不起前世的梦。立了一会儿，川夜转身，头也不回地抬脚往门外走去。他离去的脚步是那般地坚定，毫无迟疑，声声清脆入耳，如银针般一根根地缓缓地扎进云池心深处，疼痛却不见血。

    云池缓缓回头，一双莲眸灰暗无神，两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在石板上溅起点点星光，窜出几声简短的音韵。

    “如果他忆不起雪莲，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如此一来，便可将与你的情缘淡化，从而另轮回消失。”

    耳畔响起柳如风的话，她勾起一丝笑。忘了雪莲的张伊尘便不再是张伊尘，只是应川夜，一只纯粹的狐妖，一只终于脱离万年苦海的狐妖。他的世界再也不是寒冷的冬天，哪怕雪夜，也必是如月光般清润的皎洁。

    夏日，阳光明媚，蓝天依着白云徐徐前行。京周城内，成阳府里，一女子独坐于竹椅之上，双眸溢泪，唇角含笑，那似笑似泣的表情惊了屋下一双燕儿，染了池中朵朵雪莲。

    一转身，谁也不在了。这世间，还会有谁能忆起那池畔的雪莲花与那一脸清冷的女子？

    成阳府内，悲恸震天。这个夏日，阳光如火，另人心悸，似乎身体被丢进了开水里，滚烫得全身红肿，撕心裂肺。

    当川夜赶到时，成阳府内已是白绫满屋。他怔怔地忤在门口，眉语间沉重得能滴下血来。他抬起右脚，动作极为轻缓，似乎脚被鬼魂扯住了一般难以挪动，映在阳光里的身影有些消瘦，那宽阔的后背似乎布满了愁绪，染黑了整片天空。

    他终于挪进了屋内，又缓缓地木纳地挪进了有云池的那间屋子。川夜脸上的表情是极为灰暗的，不见一点血色，凄怨得像一个失血的亡人，以至于众人见到他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连想骂他的话也被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去。他木然地立在云池床前，嘴张了半天，却只是抖动。

    愣了半会儿，他慢慢地坐于榻边，缓缓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云池的脸颊。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着一块易碎的珍品，那眼神，深似竹海，一望无终的忧伤铺天盖地而来。过了一会儿，他俯下身子，双唇颤抖地贴上了她冰冷的唇。

    一丝阳光穿透窗棂斜斜地照进屋来，于镜面折射出淡白的光将二人笼罩起来。川夜忍不住一阵抽痛，面容扭曲，眼泪瞬间便落了下来，滴在云池的唇畔，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屋内，一片死寂，香气溢了出来，隐隐里有着雪莲花的味道，清冷、淡雅……

    川夜闭了眼，脸上有着无以名状的神情，似乎胸腔里的心被人挖走了，痛苦却又无措。他起身，朝屋门走去，两片嘴唇上下晃动，似是在说着什么，却谁也没听见他说什么。一面向前走，两眼无神，刚至门槛处，倏然被绊住，猛然一个趔趄，颓然倒地。

    “您，后悔了？”

    “终是后悔了？”他眸中闪过深深地痛楚，似冰凌划过心口，血渍正一点一滴地渗出来，将整片呼吸冻结，眼眶泛红。

    柳如风静静地望着眼前一脸优伤的男子，心中一阵感叹。当时，云池问起他可曾记得池畔的雪莲，他只所以不回答不是因为不记得，而正是因为他恰好记起来了。但是，他不能回答！

    要想了断云池的痛苦，便唯有遗忘。他想试着忘记，却终是无法做到，便只有去伤害云池从而让她因为心碎而忘记他。他们之间，只要有一人彻底的忘了对方，便足够了。

    一个人的痛苦总好过两个人的沉重。所有的痛，只须由他一个人来背负便足够了。因为，张伊尘曾许过要给雪莲幸福。比起短暂的快乐，他更希望前世的雪莲今生的云池能获得自由。

    川夜绕过一弯曲径，前方一株树下立着一座墓碑，碑上空无一字，只刻着一朵雪莲花。他缓缓近前，于碑前的地上坐了，慢慢地闭上了双眼。清香抚过，伴着空气于林间涌动，柳如风顺香望去，不由得吃了一惊。依于墓碑旁的川夜那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变淡、变灰，呼气之间他已是满头白发。

    “你的笑为何如此温暖？”川夜轻声呢喃。

    “因为雪莲永远只为张伊尘而绽放。”

    耳图畔传来一窜熟悉的声音。川夜猛然睁开眼，愣愣地望着墓碑，雪莲的笑于眼前浮现。倾刻之间，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于林间撒下一窜柔光。

    “雪莲！”

    川夜顺着柳如风的视线缓缓望去，不由得目瞪口呆----墓碑上的雪莲花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从未存在过一般。

    “轮回！”师徒二人异口同声，面色如蜡。

    夏风抚过，雪白的长发在空中飞舞，落红成莺，深了远处一片山色，染了心间悠悠迤逦。心深处，天尽头，玉树琼花，雪漫枝头，遥遥而望，却是幽沉一片，似是与天际相连，永远也没有尽头。

    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

    传说，穿过不归林，沿着竹海往南而行，会遇见一个地方。那里一年四季鸟语花香，景色怡人，山峰俊秀，每至初春深冬便被云雾所环绕。春天的桃花，冬天的飞雪，万紫千红，尽显其秀，从而它有了一个美名----南仙山。

    传说南仙山有仙人，也有妖物。

    传说，南仙山有一只绝美的狐妖。他有着倾城的容颜，卓越的风姿，如落于凡间的仙人，纤尘不染，高贵淡雅。一袭蓝衣，面色幽冷，双目含悲，那满头的白发在阳光下跳跃，带着无以名状的悲伤，似深冬的飞雪在阳光下湮灭成一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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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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