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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家坏》（逆女之古代篇）作者：雷恩那

　　出版日期：2009年7月23日

　　【内容简介】
　　名妓朱拂晓胆大风流、冷艳孤傲，骨子里没几分柔顺味，
　　直到某个清月夜，她遇上一个名叫阿奇的腼腆男人，
　　他的力气很大，握她手的方式却小心翼翼，担心伤着她；
　　他看她的目光深沈凝注，要看进她心底一般，令她悸动。
　　生平头一遭，她对男人动了念、生出渴望，想去占有，
　　本以为寻到宝，不料他是怀着要她帮忙的目的接近她的，
　　她既气又恨，却还是允诺帮他，条件是要他相陪三日，
　　帮过他、得到他后，她便能将他从心中拔除掉，到时，
　　他要爱谁、想与谁白头到老，都与她无关了，
　　而她，将不再为他醉不醒，亦不再为情赌生死……


　　第一章　怀笑君，残妆轻卸薄元心

　　四名被聘请来当随车护卫的师傅皆为中年女性，四匹坐骑采二前二后的方式，将马车护在中间。

　　午后，马车辘辘走过桦树林道，两旁葱绿的枝桠形成凉荫，朱拂晓不顾两名随行丫鬟的劝阻，径自将马车的车窗帘子卷得高高的。她朝骑马跟在外头的女师傅有礼地点了点头，随即，一张如以工笔画细细描绘过的丽容大大方方地搁在窗边。

　　风很轻、很凉，带来草木与旷野的气味，隐约间夹有花香，那股子香气她极喜爱，不似她寝房中常染的柔软熏香，也非她收藏了整柜子的胭脂花粉香，就是抹淡淡的自然气味，她静谧谧嗅着，半瞇双眸，唇角微翘，将睡未睡间，她听到今夏第一声蝉鸣。

　　蝉鸣声长而幽远，听不出该有的脆厉凄切，那只破土而出的蝉应在远处。

　　她下意识分辨方向，斜倚窗边的薄身随着车轮子的滚动而轻轻跳动，未出两刻，她朱唇上的弯弧犹在，不自觉间却已睡去。

　　蝉像是跟她结了缘。

　　这一路上，她睡睡醒醒，那蝉声不歇，忽远忽近，即便她已抵达目的地，下榻在主人家为她准备的一座精致小跨院，那鸣破初夏的力道怕她寂寞似的，始终相伴。

　　“……在哪儿呢？”

　　低柔语调带着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怜惜，她在夜幕低垂时走出跨院，习过舞的巧足套在一双素面缎鞋内，落地几无声响。

　　她循着那声蝉鸣在月光下缓行，走啊走的，裙襬如波，茫无目的，最后在大宅第里迷了路。

　　“唉，这是在哪儿呢？”她喃喃低语，笑叹自个儿总弄不清楚东南西北。

　　她孩子气地敲敲前额，踩着影子在原处晃了两圈，有些懊恼地发现每个方向似乎都一样，黑墨墨的，如同一个又一个深山黑洞，等着将她一口吞噬。

　　她再次旋过身，蓦地，被月光拉长的纤影落在石板地上动也不动。

　　她不动，对方亦不动如山。

　　一抹巨大影子沈静地印在地上。

　　那阴影彷佛一直都在，她怀疑自个儿八成鬼遮眼了，竟浑然未觉对方的出现。

　　男人！

　　朱拂晓脑中极快地刷过什么，内心顿掀不悦，又不得不庆幸她尚未卸妆更衣。

　　男人吗……

　　好吧，也不过是个男人罢了……

　　瞅着石板地上不容忽视的阴影，她亭亭玉立的身姿微微后倾，像是站累了，得换个较舒服、较慵懒、少了那么点儿端庄的站法。

　　她巧肩略斜，螓首微偏，嘴角仍勾着弯弧，只不过笑得有些坏，坏得有些妩媚，又媚得让那双眸子显得野气，好似天下没有她不敢的事，要玩，她奉陪，要命，她也敢赌，胆大风流。

　　她眸线从地上的阴影徐徐拉高。

　　男人背光而立，而她则迎着月华，他所处的位置能将她看得一清二楚。

　　不悦感再次攀升，她依然慵懒笑着，眸光持续往上挪移。

　　粗略瞥过，她心里甚是惊愕，这男人的体型绝对称得上虎背熊腰，身长更高大得不象话。他单手拎着一大桶水，那只装水的巨大木桶够让她缩身坐在里边，他的另一臂则高举过头，按住扛在肩上的一大捆……一大捆长茎青草？

　　他不发一语地定在那儿，像堵墙似的，她媚眸徐眨，终于看向男人几要融进夜色的模糊面庞。

　　有一瞬间，朱拂晓以为自己会很没用地倒退。

　　那张脸不仅背光，且又隐在整捆青草所形成的阴影里，黑压压的，教人分辨不出表情，讨厌的是那双眼，过分的黑白分明，清锐目光一瞬也不瞬，那样的眼该蛰伏在暗处观察，而非堂而皇之地瞧得人颈后发麻，逼得人呼息寸断。

　　幽静中，她听见马儿粗嗄的喷气声和踩踏声响，而且不只一匹，怕是围着一整栏子的骏兽。她逛到人家的大马厩了吗？

　　“马夫大哥，你吓了奴家一跳。”她柔声道，眼波冷媚，半真半嗔地责怪。

　　又有什么从脑中疾划而过，她胸口一绷，微怔地任由男人朝自个儿走近。

　　他走近，离她仅余两大步。

　　他的位置随着移动悄悄改变了，月光打亮他左侧，把笼罩着整张男性面庞的青草阴影打散，她终于看清他的五官。

　　那是一张粗犷无华的脸，宽额方颚，浓眉挺鼻，他的嘴略宽，唇型算得上好看，至于那双惹得她大不满、寒毛竖颤的锐瞳……彷佛一切的一切都是错觉，是她身处于陌生所在才会生出的无聊谬思。清匀的银辉下，男人的双目温和平淡，他眨眨眼，宽唇一扯，咧出一道憨厚腼的笑。

　　“我不是故意吓着姑娘……我也被妳吓着了，以为这世上真有昙花仙子。入了夜，昙花开，我鼻子一向好使，才嗅到花香，妳就出现了……我、我从没见过像妳这么好看的人。”

　　朱拂晓又是一怔，定定眸子，不动声色地轻问：“我生得好看？”

　　“好看。”他强调般用力点头，肩上长穗般的青草刷刷地划过颊面。

　　“有多好看？”

　　他宽嘴略张，然后闭起，然后又张开，眼珠子努力思索似地转了转。

　　“好看得……唔……”蓦地，他苦恼的神态一弛。“比我养的马还要好看一百倍！”

　　“噗！”朱唇禁不住喷出笑气，尽管笑得前俯后仰，她腰肢曼摆，怎么都美。

　　傻大个儿跟着她笑，双颊捺着两道深酒窝，两排白牙发亮，像是姑娘笑了，他也就欢喜，姑娘究竟因何而笑，倒也不需多深究。

　　“妳是不是弄丢什么东西？我瞧妳方才原地转圈圈儿，嘴里还自言自语。”他忽地问。

　　朱拂晓摇摇螓首，指尖下意识抚过紫罗裙，笑不离唇。

　　他蓦然恍悟地挑高浓眉。“妳迷路是不？”

　　听到她柔软叹气，他再次咧嘴笑开，安慰道：“这座‘长春药庄’的格局确实挺复杂，几年前这儿常闹山匪，所以主人家才把药庄建得高墙深院，教里边的人好防守，外边的人不好攻。庄子里东西互通、南北相接的小路又多，妳头一次来，自然闹不清楚。”

　　“就算来再多回，也难有闹清楚的时候，反正是迷路迷定了。”她毫无找路的天分，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不怕的、不怕的！妳、妳先等等啊……我把东西放下后就带妳回去，我认路的能耐是一流的。”若非他双手各有事物，肯定要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就怕姑娘不信他。

　　“呵，你鼻子这么好使，认路的本事堪称一流，又懂得养马，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呢？”把他风高浪急的模样瞧进眼底，朱拂晓的语气倒是慢幽幽的，若仔细些、心眼多些，能听出隐在话下的轻讽意味，但……也得对方听得懂。

　　“……我不拿手的事吗？我其实……唔……脑子不太灵光，没法儿一次记太多事。”他一脸抱歉。

　　夜色宁静，两人一时间无语。

　　朱拂晓也不急于打破沉默，好半晌才叹出口气。

　　“你说要领我回去，你晓得我住哪处跨院吗？”

　　他无丝毫迟疑地点头。“再三天就是‘药王庙’庙会，这是地方上的大事，少不了要舞龙舞狮，唱几台大戏。每年这时候，几位分堂掌事都会齐聚‘长春药庄’，庄内连摆三天酒席慰劳底下人……”略顿。“今年，听说主人家请来江北‘绮罗园’的花魁娘子……今儿个傍晚有贵客入住药庄，就下榻在西侧菊院，大伙儿私底下传来传去，我多少听到了一些。”

　　他目线不自觉放低，颧骨处的肤色深深紫紫的，有些古怪……朱拂晓方寸蓦然生波，难以言喻的滋味蔓延。

　　眼前这个憨头大个子是在害羞吗？

　　她看不出他真实年纪，该有三十好几，但那张朴实大脸一咧嘴笑，眼神亮晶晶，轮廓柔和，模样又显得年轻许多。

　　“你家主人好大手面，金元宝一箱箱往‘绮罗园’里送，逗得我家金嬷嬷笑得两眼都快睁不开。嬷嬷她闹了我整整五日，不依不挠的，说是无论如何都得卖给‘长春药庄’一个面子……这面子我当然得卖，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是拿钱办事，专程赶来陪药庄的大爷、小爷们饮酒作乐，可不是什么贵客。”她似笑非笑，眨眸时，长睫真如小扇，轻佻地睐了男人一眼。“奴家朱拂晓，不知马夫大哥贵姓，如何称呼？”

　　他望着她，握住木桶把手的指节绷了绷，好一会儿才讷声答：“这儿的人都喊我阿奇。”

　　“阿奇？”扇睫带趣又掀。

　　“嗯。”他两排白牙在夜里发亮。

　　此际，躁动声清楚传来，他挺直身背低叫了声，忽问：“马儿饿得发脾气了，妳想看牠们吃草吗？”

　　朱拂晓早忘记上回说不出话来，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的人生鲜少有惊奇，生于“绮罗园”，长于“绮罗园”，生母香消玉殒前，曾是江北名动一时的花中状元，她只是走上与娘亲一样的路，所有的事如此自然，命中自有定数，该做的、该学的、该唱的歌、该弹的曲引、该放的诱饵、该拿捏的进退应对……日子过得确实精彩，只是身处风尘多年，风花雪月再美，她也无感了。

　　今晚，她在一座大庄院迷了路，遇到一个叫作“阿奇”的男人。

　　阿奇真是挺奇的，不来邀她饮酒赏月，却邀她一块儿喂马吗？

　　心绪浮动，她仍一脸静谧，仅勾唇颔首。

　　“马无夜草不肥，阿奇大爷若日日送上带露夜草，养的马肯定肥壮得很，怎能不跟去瞧瞧？”

　　听到应允，他像是极欢喜，一时间不能克制，粗犷大脸被一抹笑摆布得眼瞇嘴开，他双唇张张合合，抿着、舔着、咧着，欢喜得想多说什么，偏口拙得很，最后却道——

　　“妳、妳别喊我大爷，千万不要啊，我……我是阿奇而已。”

　　他颧骨上古怪的暗紫色有加深的迹象。

　　头一甩，他跨步走过她身旁，不好意思再多瞧她似的，他径自往前走，边抛出话。“来吧，我给妳看我养的白雪驹。”

　　朱拂晓打量着那宽肩窄腰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抿抿唇，直到他消失在转角处，她才深吸口气快步跟去。

　　走过转角，石墙的另一边豁然开朗。

　　除了一大排搭建得相当扎实的马厩，院内空地上还摆着为数不少的晒药架，入鼻的气味混着药香、草腥和马匹气味，似乎还夹杂更多东西，但朱拂晓没心思细分，她瞥见马厩内的五匹白雪骏马后，人便被勾了魂似的，只懂得痴痴走到厩槽前，眸光痴痴瞧着，隔着粗圆木栏，不自觉痴痴地伸出手。

　　“小心！”阿奇低叫了声，忙搁下水桶和青草，抢步过来，大掌包住她快要碰到马头的柔荑。

　　“我只是想摸摸牠——啊！”她陡然惊呼，因那颗巨大马头突然一甩，长鬃如流苏，美则美矣，哪知牠下一瞬竟张大马嘴，坏脾气地扑咬过来！

　　阿奇反应甚快，抱着她疾退一大步。

　　“没事吧？有没有怎样？受伤了吗？”他急得直皱眉，拉着她的小手翻来覆去地拚命察看。

　　朱拂晓也不抽手，柔顺地由着他摆布。

　　天晓得，她骨子里根本没几分柔顺的味儿，更别说在男人面前，就算有，也是装出来的多些，然而此时此刻，她柔顺得很甘愿，有许多耐人寻味的玩意儿横在她与阿奇之间。

　　阿奇的手好大、好暖，掌心厚实，指节明显。

　　阿奇的力气该是强大的，担心伤着她，那双粗糙巨掌捧着她小手的方式太过小心翼翼，翻看她小手的动作未免也太笨拙，拙得让她润指不自禁动了动，指尖突生怪异的麻痒，竟想用力反握他。

　　好怪。今晚的她很怪。她遇上一个怪人。

　　她朱拂晓不会对任何男人主动。

　　她从来不需要，亦从未想过。

　　此时她却在忍，不知道为何要忍，一时间也弄不明白忍些什么，就是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静静重复着，把胸房乱闹的无名物使劲按捺下来。

　　她一直瞅着他，直勾勾看着，阿奇皱紧眉峰，宽额真渗出豆大汗珠，她难以理解自个儿的心思，只觉有股暖流在肚腹里打漩涡，热得她额面也要冒汗。

　　“你的手有我两倍大呢，你大手一裹，把我的手全裹实了，倘若真被咬中，那也得先咬到你啊！”

　　一急就顾不得许多的阿奇终于抬起头，见姑娘好笑地拿他直瞧，他方颚一收，丢开烫手山芋般，忙放掉被他抓得热呼呼的秀荑。

　　朱拂晓柳眉轻挑，笑出声，心想，多少男人奉上大把银子，就为亲近她、与她说上几句，眼前这个却不懂得多把握吗？

　　“……没、没事就好。”嘟囔了声，阿奇搔搔头又抓抓大耳，突然发痒似的，忍不住还抓了抓颈侧。

　　他转身提起木桶，把清水倒进水槽内，边道：“这几匹白雪驹野性未驯，才逮住一个多月，现下又发着脾气，见着什么就咬，妳别太靠近。”

　　“阿奇，牠们真美。”她轻声赞叹，着迷地发现白马的皮毛竟流动银光。“是你抓到牠们的吗？”边问着，她凤眸瞥向劳动中的男人，见他动作顿了顿，这极短的一瞬，他淡敛双目的神态让她颈后微绷，这模糊感觉一闪即逝，快得教她不及多想，她再次瞧见阿奇发亮的牙。唉，他这楞头青般的憨笑，实在让人很想闹闹他！

　　“是主人家亲手逮到的，在野原上追了三天三夜，最后才用系着绳套的长杆子把马套住。”阿奇把青草一层层熟练地摊进木槽内，白马低头大快朵颐了，他大手越过横栏抚着马颈，顺着一绺绺的银亮长鬃，不好意思地道：“我就只是负责喂饱牠们，哪有套野马的本事。”

　　朱拂晓有些捉弄地笑道：“你把牠们照顾得很好，瞧，马儿没冲你发脾气，你那只手挺安全的呢！”

　　“我的手没妳的香气，妳全身香喷喷，牠们肯定想咬的——”他不经意的语气蓦然顿住，猛地转过头看向她，神情大窘，两眼瞪得好圆。“呃……我是说，牠们全是雄马，带把儿的，往后要用来配种，嗅到姑娘家的香味自然火上添油，然后……然后……”说不下去了，他像是胀红了脸。

　　这会子，朱拂晓不仅是笑，还笑弯了柳腰，银铃般清脆的笑音在月夜里荡漾开来。

　　阿奇窘得抓头、搔耳又抠下巴，浑身遭蚂蚁爬过似的。

　　“妳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妳、妳很香，马儿嗅到妳的香味，就受不住，心肝怦怦跳……马儿牠们……牠们……唉，我不知道自个儿究竟说些什么啊！”他无奈大叹，颧骨颜色更浓，直想把自己抡去撞墙。

　　笑声终于稍歇，朱拂晓水瞳闪亮亮，螓首略颔。“阿奇，我晓得你的意思。”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那意思，我其实——”

　　“阿奇，你瞧！”她突然扬高的语气阻断男人苦恼的辩驳。

　　阿奇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幽夜中，一个发亮的小光点从木槽里冉冉飞升，然后慢腾腾地荡出马厩。

　　“是一只流萤呢！你瞧见没？”朱拂晓惊喜地屏住呼息。

　　前一刻的窘迫所引起的热气似乎还留在颊面上，阿奇怔怔地看着那只小火虫，再怔怔地看着身旁女子纯然欣喜的眉眸，目中的温和湛了湛，把什么重新掩实了。

　　他低唔一声，晃着脑袋，讷讷道：“该是藏在青草里一块儿被我带进来的，这时节，河边草坡那儿有很多，入了夜，全在草丛间一闪一闪的。”

　　“是吗？那当真好……”她眸光仍随着高低起伏的小亮点儿游走，很理所当然地接着道：“我明晚跟你一块儿到河边割夜草去。”

　　“嗄？!”傻大个儿瞠目结舌，愣在原地。

　　“就这么说定了。咦？阿奇，那儿还有两只！”

　　我行我素惯了，朱拂晓也不睬他有何反应，见另一端又有流萤闪烁，她开心地跑近，想看得更清楚些。

　　后院马厩这儿堆的东西太多，成捆的干草料、一筛筛的草药，以及各式各样的大小器具，此时夜已深，加上她两眼只顾着盯住那些小光点，一个不留神，她也不知自个儿踩到什么，又或者绊着什么，足下一拐，整个人朝前扑倒。

　　她听到一连串声响——匆促的脚步声、有东西砰地倒落、粗重的闷哼。

　　她没发出惊呼，一跌倒，身子立即保护性地缩成一团，两袖抱住自个儿脑袋瓜。

　　尽管摔得挺结实的，却没感到太明显的疼痛，她静吁口气，悄悄掀睫，意识到身下摊着一层柔软干草，多少抵掉跌倒的劲道，至于她身上……

　　一幕阴影完全覆住她，男人两臂分别撑在她肩膀上方，双膝跪伏，高大身躯悬宕在她上面，他没有碰触到她，仅有几缕散乱的黑发荡到她腮畔。

　　“阿奇……”她着迷于男人此时的眉目，深沈凝注，要看见她心底一般。

　　从没谁这样看过她，光是眼神交会，足能往她胸中兴起无端的意念，觉得可以不交一句、沉默对望，而所有的迷惑皆耐人寻味。

　　腮畔忽地微痒湿暖，她下意识探手摸去，触觉黏稠，鼻尖飘进有别于草青的腥味……是血！

　　有血沿着他的散发滴落，沾上她的脸了！

　　她瞥见近身处倒着一把铁耙和一支握柄粗圆的三角铁叉。

　　“你受伤了！”她连忙坐起，脸色凝重。

　　她一朝前挪动，阿奇随即往后盘坐，他漫不经心地撩开散发，动动肩臂，似乎不太在意那些血究竟是从哪儿流出来。

　　“没事。”深邃目光一转温定，他没丝毫责怪意味，两道笑涡深捺。“我皮厚肉粗，一点小伤不放在眼里的。倒是妳……妳太娇贵，若是被铁耙、铁叉给划伤，那可不成。再说，我身强体壮，不怕砸、不怕疼，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往我背上砸，我挺得住，砸再多都不怕。”说到最后，竟有几分想在姑娘家面前逞能的味道，他猛地拔背挺胸，眼角却泄底地抽了抽。

　　“你真是……”真是什么？朱拂晓咬咬唇，说不出内心话，那些话，或者连她也都尚未闹明白。

　　心窝泛暖也发软，她冲着他微微一笑，掏出怀中干净的绸巾，她挪跪到他身后。“是我不好。让我看看伤在哪儿了？”

　　“……是我不好。”阿奇低声嘟囔。“我没把满地干草耙干净堆在角落，妳才会被草秆子绊倒，才会踢到搁在墙边的器具……说到底，是我错。”

　　“我应该多留神些，不该这么莽撞。”

　　小心撩开男人的黑发，她找到他颈后的伤，幸好口子不大，她担忧之情稍缓，将折成方的绸巾以适当力道压在那伤上。

　　“我应该早些提醒妳。”他忙道，急急侧过脸回望她。

　　“我应该——”朱拂晓一顿，与他四目相接。

　　她原本觉得好笑，因两人不断往自个儿身上罗织罪责，谁也不让谁，此时他陡然回首，她的手仍按在他颈后，钻进她胸肺的空气却已融入属于他的气味。

　　两张脸离得确实太近了些，近到只需要靠她一个小小挺身，她的唇就能如愿去亲吻他脸上每一处。

　　如愿？

　　她从未主动向男人讨些什么，更未将愿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天下男子可厌者多，至于可爱者嘛……她今夜可有幸遇上一个？

　　如心所愿吗？

　　方寸间的悸动如涟漪悄悄扩开，生平头一遭，她朱拂晓对男人起了愿。

　　这个心愿不难实现，事实上还相当简单，做了就是。

　　于是，她跪坐的身躯微微挺起，绵软胸脯避无可避地抵上阿奇的宽背。

　　她凤眸徐合，朱唇逸出幽香。

　　她不知自个儿是否因内心过分激切而发出叹息，只晓得她做得很好、很成功，唇瓣那股香气以再亲密不过的方式吹进阿奇嘴里。

　　阿奇没有回应，该是吓傻了……噢，她绝对相信，阿奇肯定很惊吓。

　　他忘记要闭起嘴巴，她忍不住偷笑，忍不住再恣意妄为一番，干脆张口含住他丰厚有型的嘴，努力且贪婪地啃吮着，将他舔吻得湿润暖热，还乘机把小舌儿钻进他嘴里，往里边滑溜逗弄。

　　他劳动惯了的身躯练得硬邦邦的，唇瓣竟不可思议的柔软。这是她头一次亲吻男人，学了那么久终于派上用场。她喜欢他的味道，尝起来比“绮罗园”里姊妹们常抽的清洌水烟多了些厚劲儿，又比她偶尔一抽的旱烟要更粗犷浓郁。

　　突然，一只粗掌按住她颈后，彷佛她那儿也受伤，需要他加压止血。

　　阿奇……阿奇……嘻，这憨厚傻郎君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再继续呆愣下去，她真怕自个儿把他吓过头了……

　　阿奇……阿奇……别怕，我只是有些儿心动，难得的心动，很想亲吻你……

　　她灵巧的绵舌终于得到响应，感觉他舌尖颤动起来，气息更为灼热，而撑着她后脑勺的大手正加注了力气，她察觉到他的变化，惊喜于自己的发现，亦同时升起淡淡迷惑。

　　他似乎欲摆布她，想夺回男人一向的霸权，不让她有丝毫退缩的可能，却又举棋不定，彷佛没谁沾过他的唇，没谁如此不要脸地品尝他。

　　攻与受的角色界定不明，害他无法更大胆明确地反应。

　　“阿奇……你怕我呀？”

　　弥漫馨香的低语吐进他唇齿间，她坏笑着，持续施展金嬷嬷和姊妹们教过她的舌功。

　　“阿奇，我喜欢这么亲着你，呵……你是我第一个亲上的男人……”

　　男人受不住了，被她含住的唇舌绝地大反攻。

　　她听见他粗嗄的闷哼，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音，她还听见一声惊骇无比的抽泣，以及一声乍响的怒叫——

　　“混帐东西！快放开我家姑娘！”

　　两个从“绮罗园”一路随行的丫鬟终于找到迷路的主子，胆小的那个吓得腿软哭泣，有勇无谋的那个大喝一声，朝正在“辣手摧花”的混帐男人扑去！

　　第二章　可怜清歌自有梦

　　阿奇没被扑中，他反应快得出乎预料。

　　单臂隔开紧挨着他的柔软身躯，他倏地跃起挡在前头，而唇瓣仍留香气，面肤犹带灼意，他五爪陡然翻抓，把扑冲过来的“小东西”提在手里。是个小丫头。即便她扬颚拔背站直了，怕也不及他胸口，此时被人拎住后领子提得高高的，小丫头两手乱挥、双脚胡踢，虽不济事，张牙舞爪的气势倒是不差。

　　“元玉，别闹，瞧妳把马儿惊扰的。”

　　朱拂晓盈盈立起，微乱的青丝烘托莹容，她嗓音低幽，有些无奈，几分好笑，也留着丝缕惋惜似的。

　　随即，她压压额际，瞥了眼哭倒在台阶上的另一名小丫鬟。“润玉，妳再哭，回‘绮罗园’后，我让金嬷嬷送妳进‘怜香阁’练功。”

　　听到“怜香阁练功”几个字，眼泪滴滴答答直落的小润玉惊恐地瞪大眸子，脑袋瓜摇得都快掉了，甩得肉肉的双颊猛颤，本要再从喉中冲出一声呜咽，一思及后果，她两手赶紧摀住自个儿小嘴。

　　“元玉，妳也是。”

　　“姑娘，这人他、他他……他非礼妳！”她人矮腿短，小身子扭个没停，落在阿奇手中像被吊起来准备放血取胆的滑溜小蛇，只差没嘶嘶吐出分岔的蛇信。

　　阿奇没有为自己辩驳。

　　在确定试图攻击他的“小人”起不了多大用途后，他平举的铁臂缓缓放下，五指一弛，任那无三两肉的小东西溜到他斜后方，挡在朱拂晓身前。

　　他听到姑娘家轻叹——

　　“不是他。是我起的头。总得找个谁先下手为强，我才痛快。”

　　“姑娘要谁不容易得很？做啥偏选他这个……这个楞头金刚？”元玉气鼓鼓的。

　　“我快活。”朱拂晓曲起指，以指节戳了下小丫鬟的圆颊。

　　情欲未散的眸光悄悄觑着男人，朱拂晓眨睫一笑，心想，阿奇真被吓着了，半句话不吭，仅垂手动也不动地伫立着。

　　他侧脸的线条有些朦胧，淡敛的双目掩去意绪，但她仍记得他双唇的软度，她的舌尖记得他口中的触感和纯男性的气味，他很热、且湿润有力。她想，倘若他懂得响应，他的吻必然相当足劲，能教人无穷回味。

　　阿奇……阿奇……嘻，这个傻哥哥，看他都三十好几，难不成从没被谁亲过吗？她喜欢他的不知所措，喜欢他害羞，见个高大强壮的男人羞得不敢抬起面庞、不敢与她四目相交，这滋味真奇。

　　“阿奇。”

　　身旁的丫鬟仍不满地嘟嘟囔囔，赖在台阶上的另一个依旧要哭不敢纵声，朱拂晓的心情没被两只小的搞砸，犹然欢愉。

　　“阿奇……”她再次轻唤，阿奇终于有所动静，掉头瞥向她，深瞳如谜。

　　对视之间，她被他迷惑的表情逗笑。

　　把一个无辜的老实男人害成这副德行，她半点罪恶感也无，或者……唔……是有一丁点儿的怜惜吧，怜他遇上她，怕要不得安宁个好几日了。

　　玉容发亮，她冲着他嫣然笑开。

　　“阿奇，咱们明晚见，我跟你割夜草去。”

　　“明晚？什么明晚？姑娘，喔，不行的——”元玉一听大惊失色，挥舞两手，哪知朱拂晓罗裙一荡，举步就走。

　　“姑娘，等等，别走丢了！润玉妳还赖在地上等茶喝啊？快跟上呀！”

　　“呜……人家腿软嘛……”

　　“没用！”翻白眼兼跺脚。

　　“呜……”

　　无暇多说，元玉赶着追上自家姑娘。她先是气急败坏、杂念个不停，跟着像吃了大力金刚丸似的，一臂拉起瘫软无力的润玉，把润玉拖走之前，还不忘恶狠狠地回瞪从头到尾不发一语的男人一眼。

　　“吓！”回眸怒瞪的一剎那，她猛地倒抽寒气，麻凉窜上背脊。

　　现、现“原形”了！

　　这个叫“阿奇”的男人如果……如果打一开始就用那种眼神看人，被他捏在手里时，她八成……应该……绝对是……不敢冲着他乱踢、乱挥、乱叫骂！

　　危险危险！不妙不妙！这男人好古怪，邪乎得很，她不喜欢他！

　　老天，姑娘这回究竟惹了谁？

　　颤颤颤，小下巴突然颤个没完，元玉用力咬住两排小白牙，僵硬地撇开头，扯着抽泣抽个没完的润玉踉跄跑开。

　　人走光，马厩犹原浸润在偏冷色的清辉里。

　　高大身影终于有所动静。

　　阿奇淡淡收回视线，弯身拾起脚边一条沾了血的绸巾，指腹摩挲绸巾时，他一手下意识摸向颈后伤处，五官沈静隐晦。

　　他把绸巾凑近鼻间嗅了嗅，在拭过唇上残存的女性芬芳后，将巾子收进怀中。

　　当夜，回到“长春药庄”的西侧菊院，两名贴身丫鬟伺候主子上榻歇息，一张小嘴叨叨念念，另一张则抽抽噎噎，从头至尾没停歇。

　　“姑娘，您明晚不能去见那个……那个阿奇！他不怀好意，存心挖坑要您往下跳，肯定是这样，您别再见他！元玉明天就请护送咱们来此的四位女师傅一块儿住进菊院，姑娘出门在外，身边没个懂武识路的人相伴，实在不成。”略顿，嗓音尖锐。“润玉，别把鼻涕黏在姑娘的水衫上！”

　　“呜……人家又没有……”用力吸鼻子，百般无辜。

　　“就是知妳没有，所以事前提点，等真有了才说，还点个啥用？”话音又顿，叨念的对象再度转回来。“姑娘，您老大不小，现下才思春算是晚上许多，金嬷嬷这两年就盼您替自个儿找个如意相好的，如果您没这意愿，要一辈子当清倌，‘绮罗园’里也没谁敢使强相逼，反正金嬷嬷跟您之间，啥儿契约也没打……但您若有这兴头，那就该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办一场‘夺花大会’，来个万中选一，也才配得上姑娘江北花魁的名气，至于那个阿奇……他真想一亲芳泽，也得乖乖按规矩来呀，您说是不？”

　　“是……”润玉眸中含泪，自个儿替主子答话。

　　真是的。这两个小丫鬟愈来愈会闹。

　　朱拂晓半句话不答，唇弧似有若无，由着两丫鬟帮她卸妆、顺发、换衫。

　　夜已深沈，一屋幽静，铜镜在烛火中泛光，她素净的脸蛋瞧起来较实际的二十四岁小上许多，映在镜中，经霜的眉眸淡淡，更显荏弱。

　　元玉和润玉是她从金嬷嬷手中买下的一双小姊妹，跟了她六年，既是她的丫鬟，自然可以不当“绮罗园”里的姑娘，亦无须辛苦学习金嬷嬷安排的各项技艺，更不用进“怜香阁”练身段、练一切关乎男女性事的玉女功，在“绮罗园”里，小姊妹俩只需听她的话办事，她们属于她。

　　她喜欢有东西专属于自己。

　　她喜欢有谁专属于她。

　　唉，只是她这个主子太过纵容，养得底下人无法无天，竟敢管到她头上。

　　元玉爱叨念，有时念得她耳朵都快出油；润玉爱哭，常被她这个主子要挟，吓得欲哭不敢哭。她们真烦人，但好可爱，她就爱小姊妹俩替她焦急，惹得她们俩蹦蹦跳，在她身旁吵吵闹闹，那才有趣。

　　她喜欢可爱的人。

　　所以，她喜欢阿奇，憨厚老实，让她心痒心怜。

　　对着铜镜，她摸到余留在眼角的润意，这一晚她笑得双眸潮湿呢。

　　阿奇……阿奇……她和他相约夜游，要去看河边青草间的点点流萤。

　　她满心期待，希望那一个夜晚快快到来，她要去马厩找他。

　　“长春药庄”好大，东西相通，南北相贯，回廊外还有回廊，院落外更有院落，她以为会再次迷路，兜兜转转间却神奇地寻到通往马厩的方向。

　　阿奇不在那里。

　　她找不到他。

　　相约的那一夜，守着马厩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汉，对方露出近似迷惑的古怪神色，告诉她，从未听过阿奇这个人。

　　怎么会呢？

　　“姑娘，您喝太多了！”

　　元玉的惊呼在耳畔爆开，她略颠的身子随即感觉到支撑。

　　喉中尽是酒气，肚腹滚烫翻搅，朱拂晓眨睫轻笑，指中尚勾着一只小酒壶的壶耳，好不正经地摸了元玉的嫩颊一把。

　　“不是叮嘱过妳，就算真喝多了、喝醉了，也不能嚷嚷得这么大声，泄了底气又自曝其短，可不好再跟对方周旋。”再有，她没醉，仅是有些醺醺然。

　　元玉没好气地一叹。“姑娘何妨睁大眸子瞧瞧，这堂上还有清醒的人吗？咱喊得再响，泄您底气，也没谁再有本事同您较劲。”

　　今日是当地的“药王庙”大庆，“长春药庄”上上下下忙作一团，除按古礼祭酒拜庙，一整日，前来拜会的各地药材交易商更是川流不息。

　　到了晚上，庄外热闹至极，集市不歇，此起彼落的鞭炮声响彻云霄，而庄内好戏开锣，主人家今年当真好大手笔，在药庄堂上设宴慰劳自家手下，除请来几团功夫了得的江湖卖艺人当堂表演，正所谓好酒沈瓮底，更有江北花魁娘子的琴艺和歌艺压轴演出。

　　她怀抱琵琶弹唱，按例得了个满堂彩，几曲之后，药庄老管事让底下人送上三杯果香浓郁的琼浆，说是主人家的意思。

　　要她喝酒并非难事，只不过得按着她的规矩来，她饮一杯，在场同欢者也得饮上一杯，总归是独酌伤永夜，对饮不寂寞，得意且尽欢。

　　“哟，就奴家这浅薄酒量，药庄的各位爷儿们，难不成怕了吗？”她举杯笑问，嘲弄意味欲掩不掩地夹在柔软语调里。

　　男人的面子永远比里子要紧，于是，她总是赢，总能激得那些老爷、大爷和小爷们咕噜咕噜地把酒当水猛灌，一杯一杯，千杯万杯再来一杯，豪情尽付杯中物，跟她斗酒胆、拚酒量。

　　但，她总是赢。

　　环顾堂上倒得横七竖八的大爷小爷们，清醒的仅剩下静伫一旁等候差遣的几名家仆和婢子，朱拂晓挑眉轻哼。

　　有本事斗倒一堂子的男人，她更觉意气风发，神智因自得而清明许多。

　　她没醉，她从不醉酒，只是脚步有些虚浮，思绪动得有些慢，如此而已。

　　“元玉，我又赢了。”她脆声笑，不再依赖丫鬟的扶持，晃着螓首小苦恼，不太真心地叹道：“我总是赢，这可怎么办才好？”

　　元玉就气她斗酒，也不知她争什么。“待会儿润玉把解酒茶煮好后，姑娘乖乖喝下便是，还能怎么办？”

　　“呵呵，妳两颊鼓鼓的，好可爱。元玉元玉，我就爱妳气恼我！”

　　无可救药！元玉无声仰望屋梁，摇摇头。

　　今儿个这场面也非头一遭了，主子酒喝多了就爱笑爱闹，她自能应付。“我扶姑娘回小跨院歇息吧。”

　　“还早呢。”朱拂晓香肩一耸，勾着酒壶，步伐如醉舞地跨出药庄大堂。

　　“姑娘……”元玉跟了出来。

　　挨着红桐柱子，朱拂晓滑坐在廊阶上。

　　“元玉，今晚的月娘弯弯地像在笑，它冲着我笑，我只好也冲着它笑。知己难寻，不能辜负，怎么也得对饮一番。”说着，她咭咭笑地举起酒壶朝穹苍遥敬，然后以口就着壶嘴，囫囵灌下酒汁。

　　元玉忍住跺脚、翻白眼的孩子气举动，招来两名药庄的婢子，请她们暂且帮忙照看朱拂晓。

　　“姑娘老实待在这儿，哪儿也别去，咱去瞧瞧润玉的醒酒茶究竟煮好没，再帮姑娘调薄荷水擦脸，一会儿就回来——哎啊！我说姑娘，能喝的全都败在您手下，您别再喝了！”强势的小手一把夺下主子手里的酒壶，抢到手才察觉壶中空空，都快见底了，夺不夺已无意义。

　　朱拂晓又笑。“元玉真可爱。”

　　她的贴身丫鬟依旧气鼓鼓，竟不太领情地哼了她一声，转身就走，害她喉间和鼻腔忍不住滚出笑气。

　　她继续倚柱坐在廊前，双眸被酒气熏得迷迷蒙蒙。

　　身后大堂上的景象是纵乐畅意后的杯盘狼藉，有粗嗄鼾声、有模糊醉语，而身前的宽阔天井干干净净，月下的青石板地抹着冷光，高墙环绕下，她的余生彷佛仅剩这一方天与地。

　　如此余生，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她要的本就不多，从未想过振翅高飞，天再小，能容一弯月的阴晴圆缺，便已完整，缺的是……能与谁共赏？

　　能有谁呢？

　　“爱娇娇啊爱娇娇，爱簪红花花满头，爱画双眉眉飞柳，爱描朱唇唇如勾，爱穿舞衣衣满绣，爱弹春词不解愁，放歌与谁游？”

　　她低柔吟唱，反复吟唱。

　　她知道药庄内的家仆和婢女们正偷偷觑着她，被看得很习惯了，她自在接受那些明里暗里、带着好奇的探究。

　　突然，莫名其妙的，那些打量她的目光一下子全都收敛，她感觉得出躁动，甚至听到几声紧涩的抽气，被什么惊吓到似的。

　　青石板地上，她没个正经坐相的影子被突如其来的一道黑影吞食。

　　谁杵在她身后？

　　她慵懒地动动玉颈，轻叹了声，终于百般不情愿地回望。

　　颤睫，眨眸，蒙蒙视线把来人的五官身形努力看清后，她格格笑开。

　　“……阿奇，你来陪我放歌出游吗？”

　　阿奇居高临下，一瞬也不瞬地凝注她。

　　阿奇浓眉略沈，眉间的波动成峦，一双眼深黝黝的。

　　他站姿沈静随意，高大身躯却蓄满力量。

　　他宽肩窄腰的上半身仍是一件简单背心，露出两条结实臂膀，缠腰、宽松布裤、绑腿，大足套着再朴实不过的黑面布靴。他这身穿着就跟那晚一个样儿，他是阿奇……又似乎不太像。

　　朱拂晓扶着柱子徐缓站起，一直看着他，一直、一直瞅着他不放。

　　麻凉感沿着纤细背脊钻上，钻得颈后和脑门一阵刺痒。

　　她抬起纱袖，下意识轻按了按喉颈，再揉揉腮耳，瞥了眼他身后退离好几步的庄内仆役与婢女，有什么沉沉压在胸房，教她呼息一时不顺。

　　那一晚的阿奇憨头憨脑，说她是昙花仙子，诚心地赞她貌美……

　　阿奇会傻呵呵冲着她笑，瞇眼咧嘴的黝黑笑脸逗得她忍不住响应，她好久没真心笑过……

　　那一晚，她以为寻到宝，头一次对男人生出渴望。

　　那一晚，她胸臆鼓胀，兴奋得面红耳赤，想去占有怜惜，也试着去占有怜惜……

　　“你今晚要去河岸割夜草吗？”她语气出奇静谧，想饮酒，一会儿才意会到手边无酒。

　　瞧着自个儿空空如也的双手，她嘲弄地扬唇，岂知下一瞬，男人刚硬有力的五指竟握住她摊开的柔荑。

　　她怔怔抬睫。

　　“走。”男嗓低沈利落。

　　“啊……”由男人大掌传来的热气和握力宛若一张网，她掉进陷阱，心神如迷，被他轻轻一带，也就乖乖跟着去。

　　走。要走去哪里？

　　这个阿奇不是她以为的那个。

　　这个阿奇让她心烦意乱，她得赶紧筑道墙，把侵入得太深的东西拔除，把男人挡在心墙外，就像这座高墙深院的药庄，把自个儿掩得实实的，周全守护，才抵挡得了墙外山匪。

　　她应该即刻甩开他的掌握。

　　她花魁之名是用琴、书、歌、舞等精湛才艺赢来的，十足真金，可不是随便任男人们轻薄的花娘。

　　但，他究竟要带她去哪儿？

　　他抱她上马。

　　胯下所骑的是马厩内最高大的一匹白雪驹。

　　没有哪家的小小马夫可以不经主人家同意，便从马厩里挑走最好的坐骑。

　　骏马奔出，雪鬃迎风飞扬，清夜纵蹄让马儿大乐。

　　与风较量似的，白雪驹四蹄撒得飞快，她的长发、轻袖和薄罗裙也飞飘而起，缠贴在背后男人身上。

　　离开“长春药庄”，穿过长满油菜花的丘坡，有河绕着低地蜿蜒，此时马速已缓，小河在月夜下烁光，犹如一条弯弯曲曲的银色玉带。

　　瞧见岸边长长青草，以及穿梭在草丛间、闪闪发亮的无数小火虫，朱拂晓神魂不由得一震，胸口猛地被掐紧，关于那一夜的种种在脑中浮现。

　　那一夜，她的心思和意绪在卸除防卫后，允许阿奇深进。

　　男人可厌者多，最可厌的是藏在朴拙可爱面具底下，肮脏的、别有用意的心。

　　一股翻搅蓦地从胃部直接涌上。

　　“放我下去……停下来，停……我、我……”她一手掩唇，一手拚命要扳动男人横在她腰间的粗臂。

　　阿奇终于发现她脸色惨白，立即抱她跃下马背。

　　朱拂晓没等双腿站稳，已踉跄逃到一旁，蹲下身往草丛间呕出秽物。

　　一整天下来，装进她胃袋的食物寥寥无几，没吐出什么，倒是把席间喝的酒呕出了七七八八。

　　可能是马速太快、太颠，也可能多少有些醉酒，更或者是因心里闷堵、不畅快，她从未这么吐过，胃袋整个要掏翻过来一般，吐得额角的细细血筋都浮现了，跪撑在地的四肢禁不住地颤抖。

　　好半晌，恶心欲呕的感觉好不容易缓和下来，她喘息不已，喉头发痛，一条沾湿的绸巾在这时候无声地递到她面前。

　　她吐得两眼闪泪花，眨掉水雾，发现男人离她好近，炯炯有神的目瞳拢着许多无以名状之物，刚棱有型的面庞没有她曾经见过的憨朴，他的颊不会再因大笑而捺出两道深长酒涡，好看的唇瓣仍旧好看，只是嘴角刚硬，下颚亦显硬气。

　　他耍弄她。

　　他把她的丑态看得一清二楚了吗？

　　……那就看吧，她不在乎。

　　“这是我的巾子呢！”暗自深吸口气，她笑笑地接过他手中绸巾，拿那条以河水濡湿的巾子拭嘴净颊。素香巾面留有淡淡血点，该是他尝试清洗，但没能把血渍完全洗去所留下的。

　　“你颈后的伤好些了吗？”她忽尔问，用湿绸巾轻压燥痛的喉部。

　　男人明显一愣，似乎没料及她会提起这事。

　　“小伤，不碍事。”他语气平板。

　　她颔头，依然笑笑的，淡夹着嘲弄。“那当真万幸。说到底，大爷您受伤是为了救我，让您流血见红，奴家可过意不去了。”

　　紧盯着她过于平淡的神态，和一脸虚弱模样，他目底凝聚着自己亦未察觉的怒气，五官微微绷紧。

　　“妳喝太多酒。”她呕吐得太厉害，见她跪趴在地，发颤的背脊和肩膀让她瞧起来如寒冬中瑟瑟发抖的小猫。这女人在作践自己。

　　朱拂晓挑眉，竟笑了。“大爷，奴家可是青楼里的姑娘，爷儿们赏脸敬酒，我能敬酒不吃吃罚酒吗？再多也得喝啊！”

　　她不再喊他“阿奇”。

　　他知道原因。

　　他也听得出她现下说的这些自贬话语，隐约带着敌意，全冲着他来。

　　下颚再次硬绷，他抿唇不语，朱拂晓被那双深沈眼盯得颈背泛麻，方寸骤震。

　　暗骂自个儿不争气，她撇开脸，勉强自己撑住身子站起。

　　双腿虚软颤着，她很庆幸它们藏在罗裙里。咬着牙，她在他极具威迫的注视下徐慢走向河边。

　　初夏的河水在潺潺声中听得到清澈。

　　今夜被挑中出游的白雪驹好幸运，此时正埋首在丛丛翠甜的青草间大快朵颐，而流萤在她蹲踞在河边时，悄悄地、不怕生地飞近，在她发上、肩头和迤逦于地的裙襬间飘流。

　　她知道他就跟在身后，站在离她不出三步之距的地方。

　　他一直在打量她，看她掬起河水喝了几口，跟着将绸巾浸入水中清洗，微微拧干，再次拿来擦脸拭颚，水沁凉，夜风吹过，终让她双颊渐现红凝。

　　沈静持续好片刻。

　　“你不是‘长春药庄’的马夫。”背对住他，朱拂晓幽幽打破静谧。

　　“我没说我是。”

　　她轻笑了声，点点头。“是啊，阁下仅是顺着我的猜测扮演下去。谁道扛着草料出现在马厩的便是马夫了？世间可没这个理。”柔荑又一次拨弄水波，夏夜的河水冰凉沁肤，希望能灭她肤底下那股灼热。

　　她接着说：“今晚‘长春药庄’夜宴，按理，我们这种被召来作陪、以艺娱乐爷儿们的角色，在宴席开始前，都该先拜会过主人家，好好奉承一番。可庄内的老管事说了，主人家忙，无暇接见，岂知竟忙得连今晚也没能现身……他现不现身、捧不捧场，我本也不在意，只是有些替他惋惜，心想他砸下大把金子，费周章地把我弄来这儿，却没能听我弹唱一曲……”

　　略顿，她侧过螓首，轻佻地斜睨他。

　　美好唇弧染着挑衅，她语调低柔。“唔……倘若我说大爷您正是那位忙得不可开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药庄主人，大爷愿不愿意再顺着奴家这个猜测扮演下去呢？”

　　男人不动如山地静伫，双目烁辉，那眼神正似她那晚与他交会的第一眼。

　　夜中对峙，朱拂晓固执地不愿调开眸光。

　　男人朝她走近。

　　她静静蹲踞，他伫足而立。

　　她在他走来时想过要起身，但仍以不变应万变，而此时他站得太近，害她必须把脸容抬高再抬高，才能看清他的神情。

　　他那张宽且坚毅的嘴掀启，徐缓道出——

　　“在下姓鄂。鄂奇峰。‘长春药庄’的主人之一。”

　　第三章　人似流萤，风迷漫草间

　　她说错了，亦无须替主人家惋惜，鄂奇峰听到她今夜在堂上的弹唱。

　　他虽未现身，却在她上堂献艺一开始就一直留意着，隐在暗处紧盯她不放。

　　这绝非好事。

　　她让他移不开目光，心魂骚乱。这绝非好事。

　　他已许久不曾如此，有道刺麻感往冰封多年的胸臆里直钻。在大师妹香消玉殒后，他没再兴起这种感觉，彷佛从前那个被师父、师娘和师妹昵称作“阿奇”的憨厚青年，依然存在。

　　在马厩初会她，那晚月光皎洁，她在清辉里孩子气地晃圈圈，与自个儿影子玩乐似的，浅紫衫裙轻荡，泛光青丝飞扬，薄身幽幽然，他嗅到姑娘家的柔软馨香，觑见她怡然带笑的面庞。

　　不驯的眉眸，翘着鼻头的淘气样，有一瞬，他呼息似是灭了，神也灭，魂也灭，他定在当场无法挪动，两眼发烫发直，以为师妹的芳魂终于在这一夜里来寻他，像以往那样冲着他笑，不再怪他、恨他。

　　在她惊觉他的存在后，女儿家的神态一变，眸中透出世故之色，不驯神气却是依旧，连扬睫、翘鼻和勾唇的方式……真像，与大师妹真像。

　　当她以为他是药庄的马夫，他脑中仅斟酌一瞬，便依着她的话作答。

　　那一晚发生的事全出乎他预料，尤其是她的吻，来得那么突然，他惊异震撼。

　　阿奇……你怕我呀？

　　她的唇舌探试着，然后变得深入，很珍惜地吻着他……他不是怕，而是迷惑，不懂憨头憨脑的一个粗犷汉子究竟哪里值得她青睐？

　　阿奇，我喜欢这么亲着你，呵……你是我第一个亲上的男人……

　　她坏笑，吐气如兰，温柔情怀藏在戏谑话语里。

　　她不是与他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师妹，当时在她眼里，他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马夫，她的吻给得太轻易、太真诚，他却不认为她对其他男子亦是如此，不然，江北花魁娘子朱拂晓冷媚高傲的声名，不会传得寻芳客们人人尽知。

　　有些曾上“绮罗园”碰了一鼻子灰的人骂得难听，说她既当了婊子，难不成还想立贞节牌坊？不与男人温存缠绵，算什么花中状元？

　　她并非不懂男女那一套，而是要她甘心情愿，只是，他不得不自问，这个“阿奇”到底有什么好？

　　此际，瞥见那张仰望他的玉颜，对方迷惘的神色便如他内心。

　　鄂奇峰双臂环胸，嘴角微勾。

　　“‘长春药庄’的主人共有三人，除我以外，尚有我三师弟和小师妹。”

　　朱拂晓定定与他相视，好一会儿眸波才动。

　　她徐徐立起，手中犹抓着绸巾，脸容已撇向河面。“‘药王庙’大典，‘长春药庄’一年一度大宴，你们主人家都不出席的吗？”话中细微尖锐。

　　“三师弟和小师妹待在北方，那里有座牧场，以养马为主，牧场里也养鹿、养蔘，‘长春药庄’的鹿茸和人蔘多由牧场供应。他们忙，没能来。”

　　“而你来了，却觉耍着人玩比大吃大喝有意思多了，是吗？”她真恨他一副若无其事、天下太平的德行。

　　鄂奇峰无法为自己辩驳。

　　他确实有意让她误解，但为何一开始不愿表明身分，他难以对她解释，这其中尚有他也难捉摸之物，有些意绪牵扯太深，直捣内心，那一块封闭多年的地方，他还不想让谁踏进。

　　该惭愧的是他，他却沉默以对时，朱拂晓竟感到浑身不自在。

　　不往心里去，就能云淡风轻，她的问话难掩怨怒，将感情真实表露，这不像她，不是她朱拂晓应有的姿态。她也该惭愧。

　　对岸草丛间同样流荡着无数小火虫，美极，她一偿夜游之愿，带她来这儿的男人却非她以为的那一个。

　　有什么好气的？

　　她仅是上了男人的当，自以为聪明，其实那么不聪明，然而“绮罗园”里的大小姑娘，十个有九个吃过男人的亏，她以前听多、见多了，现下是亲尝苦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她算学到教训。

　　静望着点点流萤，不去在意眸眶和鼻腔因何发热，不去记起那夜遇见傻哥哥的无端惊喜和柔软怜惜，她深吸口气，重理心绪。

　　“那么，鄂爷费思量、砸大钱地把奴家请到您地盘上来，该不会只想耍玩两下吧？”她娇娇嘲弄，凤目斜睨过去。“有什么想法趁早摊开来说，鄂爷可别再为难人家，您花花肚肠能拐十七、八个弯，奴家愚笨得很，可琢磨不出您那份心思。”微皱巧鼻，不太真诚地认输叹气。“所以啊，得请爷您发发善心，高抬贵手饶了我，再玩下去，奴家要没命的。”

　　鄂奇峰目光一瞬也不瞬。

　　他面无表情，胸中却骤然一震。

　　真像。那眉……那眼……活脱脱就是大师妹恼恨人、挖苦人时的模样！

　　她愈贬低自己，就是愈气恨对方，甚至瞧不起对方。

　　她叹说她要没命的，明知仅是她嘲讽之语，他呼息竟窒了窒。

　　该死！眼前这女人不是师妹，只不过眉眸唇角有些小模样如此相似。她五官较师妹精巧，画眉描唇，妆点妩媚，举手投足间世故而风流……他思绪微凝，脑中浮现那晚她与“阿奇”在一块时的种种神情，她笑、她说、她倾听、她叹息，还有她的吻……那时的她很真，双瞳明亮，像个寻常女儿家。

　　他不该花太多心神在她这个人身上。他对自己感到愤怒。

　　“我需要妳帮我搭上一个人。”他声音沉沉的，没什么高低起伏。

　　就算惊愕，朱拂晓也没表现出来，她抿唇，脸整个转向他，等待他继续说下。

　　鄂奇峰道：“花中状元，一江南北。妳与江南花魁娘子君霁华一向过从甚密，已知交多年，不是吗？”

　　她细润的下巴微抬，哼笑了声。

　　“要想见君姑娘的芝容，一睹江南花魁娘子的风采，鄂爷理应直接杀向江南，而非往我这儿打主意。”

　　“妳以为我没有吗？”他的话让朱拂晓怔了怔。“三年前，君霁华的‘夺花会’就被人以天价买下，她背后这位包养人将她护得太好，如今要想见她一面，不是使钱就能见上。”

　　胸房闷闷的，也不晓得闷个什么劲儿，朱拂晓微摊手心，任两只小火虫欲歇不歇地轻触掌肤，仍哼笑着。

　　“有钱能使鬼推磨，使一次不够，就再使个两次、三次，鄂爷若对君姑娘有心，做足诚意，总有一日能得偿所愿。”

　　她这一句状似宽解的话依然夹带讽意，鄂奇峰不能不看她，简直要看痴。

　　他得花大把气力才能稳住体内躁动，不去多想她那晚的笑，不去记起她唇瓣的柔软，若无她对“阿奇”的那一吻，一切将简单得多。

　　“我最终欲见的人不是君霁华。”他忽而道。

　　小火虫像是被蓦地一颤的指尖惊吓到，闪烁的微小身子飘走。她再次望向他，淡瞇的眸中有疑惑、有探究。

　　“鄂爷想见谁？”

　　“买下江南花魁娘子之人。”

　　她神情一凛。“鄂爷可知对方名号？”

　　他淡淡颔首。“‘千岁忧’寒春绪。”

　　抿唇，试过几次，她终于出声。“……所以，你打算从我这儿拉到君姑娘那儿，再搭上寒爷？”

　　“正是。”

　　他的眼如两汪深潭，阒黑危险，某部分的她被那两汪暗黑吞噬，有声音喊着要她放开执念，别再在意他的耍弄，别和他再有牵扯，别理会他脑子里想些什么，退得远远的，当这一切不曾有过，她只管继续过着风花雪月的日子，不如此为之，这男人终将害惨她。

　　他会害惨她。真的。

　　别问她为何如此肯定，她就是知道。

　　砰！啪——砰砰——

　　星月遥挂的天际，远远处，毫无预警地爆出灿亮火光，在夜空中闪烁。

　　“‘药王庙’前的大戏演完，百姓们开始放烟火了。”他静道，扬首瞧着接连不断的冲炮和花火，距离施放烟火的所在尚有一段距离，但炮声仍隐约能闻。

　　“真好看……”朱拂晓看着那些冲高、闪耀，然后徐落、静灭的烟火，一瞬也不瞬地看着，神情朦胧得近似温柔，没察觉那双转而注视她的男人眼睛。

　　烟火持续整整一刻钟，河岸边，谁也无语。

　　男与女沈吟在这一刻，彷佛今夜来此，便为此际。

　　直到最后一朵艳色珠彩在穹苍黑幕上爆开、坠落，花火消散，星月依然，久久后，朱拂晓才徐缓逸出口气。

　　她微晃螓首，半侧玉容，叹气般幽幽问：“鄂爷想与君姑娘的寒大爷一见，奴家能知道您意欲为何吗？”

　　明知管了他的事，对她太不利，忍不住还是问了。

　　她真的不聪明。

　　在干完“长春药庄”的“活儿”后，马车回“绮罗园”途中，整整两日，元玉的小脸嘟得像被打肿似的，噘高的嘴足可吊上三斤猪肉。从自家主子“神智不清”地跟随男人夜游归来后，她就没大没小地摆起脸色。

　　此等“奴欺主”的大逆不道行径，朱拂晓却也不生气，有时还瞧得挺乐，因为人家气恼她，便是对她上心，再有，元玉摆脸归摆脸，该做的事一件不落，较让朱拂晓闹头疼的反倒是润玉。小丫头为了她的“失踪”又使哭功，掉泪掉累了，仍抽抽噎噎没完，马车都打道回“绮罗园”了，她还哭。唉……

　　该哭的是她朱拂晓吧？

　　首次遭男人欺蒙。

　　首次明白女人原来如此好骗。

　　首次遇上自以为合意的对象，还没弄清底细就昏了头，结果真是要命惨败。

　　“……奴家能知道您意欲为何吗？”

　　他不答话，静杵不动的身躯彷佛迸发出一层无形的气。

　　那层气，夜风无法侵入，流萤不近身，连月光都被挡开，他整个人黑墨墨，表情晦涩阴沈。

　　“事成后，定备厚礼答谢，绝不会亏待朱姑娘。”

　　听他严静地吐出这一句，她只想冲着他破口大骂，最好还能撩裙踹上一脚。

　　混蛋男人！真以为使钱就能教她点头相帮？发他的春秋大梦！

　　怒火中烧，怒至极处的她反倒笑了。

　　“既是这般，奴家怕是无能为力，还请鄂爷往其它地方下功夫，多琢磨些，总能找到几个狗洞、老鼠洞钻钻，说不准，真能给您钻出一点儿门道呢！”

　　金嬷嬷总说，她就这刁顽性情，一张嘴特别坏，老给人难堪。

　　然而，她有什么法子？

　　倘若人家肯敬她一尺，她自要回敬一丈，而如此尖酸、刻薄、不饶人，不也是被旁人、旁事给逼出来的？她不坏些，能怎么办？

　　“说来说去就是男人们犯贱，妳姿态愈高，捣腾得他们一颗心愈七上八下，就愈为妳掏心掏肺又掏脑的，搏命散财，两眼眨也不眨一下。”

　　抑扬顿挫间皆带柔软鼻音的声调，在朱拂晓独属的“来清苑”里起伏漾开，说话的女人年过半百，一身桃红，该是相当惯于将艳色加身，连耳鬓上亦簪着一朵大红牡丹当发饰，这还别提她高高发髻上的三柄缀珠金步摇。

　　她挥着指间的红纱帕子，扬高嗓子又道：“大爷们争着要见妳，给了东家就得罪西家，唉，嬷嬷我可不知该怎么安排。‘绮罗园’里明明有江北四大名花，头疼的是，咱们‘来奇苑’的、‘来静苑’的和‘来趣苑’的三大家，加起来都较不过妳这儿。咱也费心思替妳挡了呀，嬷嬷知道妳应了‘长春药庄’那一场，舟车劳顿，奔波得好辛苦，该让妳再多安生个几日，但实在没法子了，爷儿们全等慌了呀！再这么下去，咱们这座‘绮罗园’怕要被拆了当柴烧，到那时嬷嬷我孤苦无依，可怎么办啊……”

　　“今日来访的是哪几位爷？”斜卧在临窗的躺椅上，朱拂晓淡淡启唇，阻断金嬷嬷愈演愈烈的呼天抢地戏码。

　　“哎呀，城东大商的游家二爷、城南大户的陆家少爷、江北大才子盛先生都问起妳，李大人也来了，还有那位外地来的、出手好大方的高爷……”金嬷嬷扳着指如数家珍，忽然嘿地一笑。“再有一位妳猜是谁？”

　　“谁啊？”

　　跟在一旁伺候的元玉、润玉皆异口同声地好奇发问，朱拂晓却仍懒懒侧卧着，星眸淡合，彷佛事不关己般。她手持细长烟杆子，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丫鬟们刚帮她卷上的薄荷旱烟。

　　金嬷嬷笑挥着红纱帕。“不正是‘长春药庄’的主子大爷嘛！”话甫出，闲卧窗下的朱拂晓抽烟动作明显一顿，唇衔铜烟嘴，长睫缓缓扬开。

　　金嬷嬷继而道：“这位大爷自称姓鄂，原来‘长春药庄’的主人家姓鄂呀，咱也是今儿个才知呢！不过不打紧，总之妳这一出马，才在药庄待下几天光景，两下轻易又收了个火山孝子入袋了！呵呵，咱瞧这位鄂大爷油水不少哇，拉个屎都能肥上三亩地，是头肥羊呢！”丰润圆脸笑出瞇瞇眼，乐不可支得很。

　　他这头羊够不够肥美，朱拂晓不确定，却十分明白，他那层羊皮一揭，底下还藏着另一张脸。

　　他还来干什么？

　　非得步步进逼，逼得她不得不答应他的请求吗？

　　噢，不是。那不是“请求”，说是“命令”还实在些。不许她问前因后果，不让她知悉他最终目的，以为只需砸下金银财宝就能压死她，诱她折腰漫从。

　　这些天回到“绮罗园”，她曾想过，或者她也生着自个儿的气，因那男人让她察觉出自身的矛盾点。烟花女子本就不配谈什么自尊和傲气，偏她无法放开，而她若想持有尊严，干脆别过这种风流生活，只是离开这儿，她有什么？她自小跟随娘亲在“绮罗园”里长大，看的、听的、学的全是这些，少掉风花与雪月，没了金嬷嬷和园子里的姊妹，她朱拂晓孑然一身，能上哪儿去？该过什么样的日子？又能跟谁在一起？

　　“姑娘，您别见那个阿奇！”元玉抢先喊出。自她得知鄂奇峰的真实身分后，颈后发毛的恶感就没消停过。

　　润玉紧紧张张地像要张口言语，最后仅睁大眼睛瞅着主子，眼看两只大眸又要很没用地泛出水气。

　　金嬷嬷“哎哟”了声，一手支腰，伸出指推了元玉的额角一记。

　　“吃里扒外的小蹄子！人家大爷可是送上白花花的银子，不过是要妳家姑娘这尊美观音去露个法相，银子便可安稳入袋，咱们干啥把这可人意儿的东西往外推？有这理儿吗？”

　　润玉拚命摇头，含泪的眼好不可怜，彷佛她才是被逼的那一个。

　　元玉嘟着脸，躲掉金嬷嬷第二记指功，不依地又嚷道：“姑娘不缺这钱！她要见便见，不见就不见，金嬷嬷管得了其它三苑的名花，管不到‘来清苑’的！”

　　“妳这死丫头！要不是拂晓护短，嬷嬷我早把妳从头到脚整治得服服贴贴，还由得妳在这儿喳呼吗？咱要是不——”

　　“嬷嬷别气。”终于，朱拂晓说话了。

　　她静且深地吸口烟，慢吞吞吐出烟雾，瘾君子的模样让那张俏颜带了点颓靡恶华。

　　她艳唇有笑，嗓音慵懒地道：“嬷嬷且宽心，今儿个来访的贵客，我都见。那位鄂大爷我也是要见的，只是得请他先等等，等我见过几位熟客，陪人家吃饭饮酒、弹琴唱曲、下棋赏花，若还能拨得出时候，一定与他叙叙情谊。”

　　他要能等，就等着吧！

　　从午后到黄昏，从彩霞满天到月上树梢头，朱拂晓与客同欢，前所未有的好脾气，对谁都来者不拒。

　　她陪游家大商的二爷谈天说地，听对方大发商场上的牢骚；再陪陆家大户的少爷喝酒听曲，听醉醺醺的富贵少爷说浑话；这中间她还拨了空过场子，与李大人以及几位从京师到访的大人们吃了会儿饭，少不了弹琴唱曲以飨宾客；然后再转场与盛大才子玩起行酒令、下了两盘棋，她输一盘、赢一盘，一输一赢，不输不赢，总归快活便好。

　　“妳今晚好似极痛快。”

　　男人坐在朱拂晓对面，为她面前空杯斟满琼浆，举止便如平稳的声调，不疾不徐，近不惑之年的面庞看不出心绪。

　　朱拂晓柳眉略挑，吊儿郎当地笑了声。“高爷，今晚园子里的姑娘和丫鬟们全教您打点过，有您大爷这般捧场，奴家怎能不痛快？您说是不？”说道，她举杯敬他，豪气地仰首饮尽。

　　这位外地来的高爷不知其底细，但出手阔绰，有钱万事好办，金嬷嬷遂将他奉为上宾。先前，朱拂晓与他见过三回，感觉倒是不好不坏。

　　他会点曲子、与她饮酒烹茶、下下棋，话却不多，偶尔会入魔般盯着她瞧，眼神如两口井，也不知打量什么，在那时，她才会感到几丝不自在，要不，他倒完全符合金嬷嬷口中所谓的“肥羊”。

　　高爷但笑不语，又为她斟酒，而朱拂晓被男人们奉承得很习惯，丝毫不觉让大爷们为她倒酒有什么不对。

　　对饮几杯后，朱拂晓为他唱了三首琵琶曲，最后一音刚落，余韵绕梁着，润玉便在此时撩开珠帘步进。

　　小丫头红着脸，先是僵硬地朝高爷曲膝行礼，跟着匆匆来到主子身畔，附耳悄声说话。“……姑娘，那人他、他还赖着没走。”

　　朱拂晓心中一悸，眸底烁了烁，没察觉自个儿的双颊变得跟润玉的一般红，体内热气蒸腾，从肤上散出，她想，今晚八成又喝太多酒了。

　　非见到她不可，是吗？

　　今天如此折腾他，她究竟痛不痛快？一时间，她也觉迷惘。

　　“姑娘……他不但没走，适才还来了两人，说是要找他，结果鄂大爷一见那两人，就气得脸发青。”

　　竟有这等事？

　　心音咚咚两响，朱拂晓愈听愈奇，神情未变，怀抱琵琶的双手已不禁缩紧。

　　“姑娘，元玉说……说……干脆赶他们走，这还省心些啊……”润玉低声嚅道。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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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会子，她朱拂晓好奇心被彻底勾起，也该是时候见客了！

　　“绮罗园”九曲桥端的某个花厅内，鄂奇峰无心赏玩厅中精致摆设，亦无心欣赏窗外人工湖与庭园造景，连金嬷嬷亲自送上的满桌好菜，他也不瞧一眼，酒倒是喝下不少。

　　瞧他该是千杯不醉的主儿，从午后到黄昏，从月上树梢又渐渐落下，单他一个就饮尽三坛“锦江红”烈酒，丝毫不见醉态。

　　他没醉，脸不红，却气得铁青。

　　今日上“绮罗园”，他本就猜出朱拂晓不会轻允见他。

　　她想弄明白他最终的目的之后，才肯考虑相帮，然而内情牵扯甚广。这几日，他与赶来“长春药庄”会合的三师弟和小师妹谈过，当三师弟问他，这位名震江北的花魁娘子是否值得信赖时，他给的答案明快得连自己都感惊愕。

　　不知因何，就觉她是敢爱敢恨的性情，犯着她，要吃苦头的，一旦获得她的允诺和信任，必千金不改。

　　她要他等，他就等，等至月落夜深亦无妨。他沈静表情之所以崩裂，皆因擅自来访“绮罗园”、欲助他一臂之力的一双男女。

　　“大师哥，你别生三师哥的气，全是我的主意，三师哥拗不过我，怕我独自一个偷偷跑来，这才应了我的。”确实是女儿家的嗓音，只不过略沈了些，软语相求时还带点儿沙哑。

　　那好听的沙哑声继而又起。“你也晓得三师哥跟我在一块儿，只有受我支使的分儿，他是逼不得已的，大师哥若要发火，就对着我发好了，总之……我非得见见这位风靡江北的花魁娘子。咱们有事相求于她，不来拜会说不过去，多一个我来和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有谁来寻奴家说话谈天吗？”

　　伴着娇声，整幕的翠珠串被香手一撩，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撞击声响，一抹窈窕紫身慢条斯理地切出翠珠帘幕。

　　花厅中的两男一女同时扬首，余有火气的氛围因朱拂晓的出现而掀起波荡。

　　今夜的她脸上美妆依旧，柳眉细细，丽眸勾魂，眸尾染着金绛，双腮扑着蜜脂，唇瓣若朱花。

　　她也清楚自个儿已在瞬间抓住众人目光，唇似笑非笑地微勾，那种上身微后的慵懒站姿再次出现，金丝裹胸下的双峰自然绷高，尽管裹胸外犹罩着一件浅紫色纱衫，但毕竟质料太薄，根本掩不住多少春光，又或者……她根本没打算藏住胸前美好春色。

　　当朱拂晓接触到那双曾成功欺瞒过她的男性黝瞳时，对方正专注看她，长目微瞇，那带有评量神气的目光让她感到不是滋味，彷佛她干出什么教他瞧不入眼的勾当似的。

　　不躲不避，她几近挑衅地抬起下巴。

　　她挑眉，慵懒斜睨，跟着把一管子薄荷烟凑上唇，淡淡吸了口，淡淡吐出。

　　薄荷气味能醒脑醒酒，她正想着要多抽几口时，一名作男装打扮的清秀姑娘突然走来，走入她眸线内，不断朝她靠近。

　　这人……谁呢？

　　她微怔，脚步未退，双唇甚至还含着烟嘴，疑惑地瞅着男装姑娘。

　　“姊姊……”沙哑软嗓微颤，男装姑娘的双眸一瞬也不瞬，对着她发亮。

　　第四章　怕今宵虚度，忘来日冥冥

　　被人用混合着惊奇、欣喜，以及单纯依恋的痴迷眸光凝注不放，即便那双妙目的主人瞧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年岁，朱拂晓胸中所受的震撼实在不小，尤其听到对方那声多情的低唤，一股热气直钻入血肉里，她背脊陡凛。

　　花厅中的两个男人几是同时反应。

　　立于窗边的鄂奇峰正面转向她，踏出一步后又伫足不前，阴郁眼神紧守着她们俩，怕谁受伤害似的……朱拂晓眉尖儿淡淡波动，笑笑地抿着铜烟嘴，心知肚明得很，阿奇大爷忧心的人自然不会是她。

　　至于在场的另一名男子，他身穿玄色劲装坐在角落的梨花木椅，此时亦站起身，像是鄂奇峰不动，他也就按捺着不动。朱拂晓无法看清男子面目，因他戴着一顶帷帽，黑纱后，那张脸形似有些扭曲。

　　“燕妹，她不是翔凤。”鄂奇峰道，下颚不自觉绷紧。

　　朱拂晓未持细烟管的一手被一只有些粗糙、该是吃过不少苦头的小手握住，男装姑娘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俊秀容颜藏不住欢愉。

　　“大师哥，我知道她不是姊姊，可她和姊姊生得真像……不，不是五官生得像，而是神态……”她略歪螓首打量，看得舍不得眨眼，叹了声。“真像……”

　　像谁？

　　谁是“翔凤”？

　　朱拂晓再次对上男人那双深目，见鄂奇峰抿唇不语，垂于身侧的双掌悄握成拳，看来这位“翔凤”颇有能耐，能惹得阿奇大爷浑身绷紧。

　　喉底无端漫出苦味，连薄荷的冽味儿都没能将之掩去，她舌尖轻嚅，要强地压下那股酸涩，由着人家亲热地拉住她的皓腕。

　　“奴家朱拂晓，给这位俊俏小公子请安了。”

　　“我可不是什么俊俏小公子，妳明明瞧出来，却来逗我吗？”嘻笑一声，很喜欢被这样逗弄似的。“朱姊姊，我姓秋，叫秋巧燕，灵巧飞燕的巧燕。这是我大师哥鄂奇峰和三师哥宋玉虎，我是他们的小师妹。”

　　朱拂晓笑不应声，迅速扫了黑衣男和鄂奇峰一眼，后者面庞严峻，似有不豫。

　　他不想这只灵巧燕子飞来她身边吗？

　　也对，这“绮罗园”是什么地方？而她朱拂晓是何种身分？寻常姑娘家和她沾染上，没好下场的。

　　但，她就爱见他难受。

　　“哟，瞧我这眼力，原来真不是俊俏公子，而是俊俏小姑娘呢！”朱拂晓还逗着她，语气媚软。“巧燕妹子，妳说我这模样，当真像妳说的那位什么……翔凤姊姊吗？”话甫出，她察觉窗边高大身影往前又踏出一步。

　　戳到他要穴了吗？

　　好极。

　　朱拂晓暗自调息，故意反掌握住秋巧燕的手腕，两姑娘一下子就亲热起来，把在场的两名男子全排除在外。

　　“像！”秋巧燕一个劲儿地点头。“可朱姊姊比我亲姊生得更美些。”

　　“妳翔凤姊姊也穿裹胸和薄纱？也饮酒抽烟？”

　　巧燕一怔，忽而脆笑，摇摇头。

　　“没……不过我记得，翔凤姊姊酒量倒也不错，能喝上几杯，我也能喝一些。朱姊姊，我几日前从大师哥口中得知妳的事，一直想见妳，妳肯拨空来与咱们三个饮酒谈天，那当真好！”

　　朱拂晓忽觉不太妙。

　　她的罩门，她自个儿清楚，只要旁人心诚相待，真情实意，她就嚣张不了，狠不下心使坏。

　　此时，一双清亮眼睛毫无掩藏地直望着她，眼底显露欢快与期盼，恰如话中所说的那样，就盼她来与他们同欢。

　　思绪深陷又抽离，她记起那个“阿奇”，那个朴直憨气的傻哥哥就踩在她罩门上，把她踩得死死的，让她一股脑儿栽下去。

　　感觉到男人深究的注视，她下意识挺脊，缓缓又抽了口烟，撇开脸，将烟雾吐向一旁。

　　“怎么不见妳翔凤姊姊？”她不经意问，艳睫慵懒眨动。“呵，我险些忘了，这儿可是江北最大的妓院，翔凤怎么能来？唉，妳虽着男装，但明眼人一瞧就知底细，也是不该来的。”

　　“不是的，朱姊姊误会了！翔凤……姊姊她……”巧燕忙摇头，支吾其词，有些为难地咬咬唇，最后侧目瞧了斜后方的鄂奇峰一眼，又道：“我大师哥会把事情告诉妳的，朱姊姊听我师哥说说话，好吗？”

　　“燕妹，和妳三师哥回下榻的客栈去。”鄂奇峰沉着声插话。“我自会和朱姑娘好好谈开。”

　　朱拂晓发恼，真恨他这种命令语气，心一横，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巧燕妹子，妳大师哥先前和我闹得不太愉快，我也不想与他多谈。他要谈，那也可以，若肯双膝落地跪在奴家面前赔个不是，恩怨自是一笔勾销。”

　　道完，她迎向鄂奇峰的视线，两人目光紧紧衔接，她轻佻眼底风流又挑衅，他深渊般的双目似窜出火花。

　　如何？他拉得下脸吗？

　　她偏要刁难他！

　　蓦然间，朱拂晓两肩陡颤，一声惊呼梗在喉头，立在她面前的秋巧燕竟“咚”地跪下，直挺挺跪在她身前！

　　这姑娘……她、她……她干什么？

　　“燕妹！”鄂奇峰爆出震吼。

　　影子般静默的宋玉虎两手用力一握，并未出声。

　　“妳起来！”鄂奇峰大步踏上前，巨掌攫住巧燕的肩膀。

　　“不要！我不要——”怕被拉起，巧燕干脆伸出两臂，牢牢搂住朱拂晓的细腰，还把脸蛋埋在她胸腹间，模糊嚷着。“朱姊姊，我来替师哥下跪，妳听他说，别恼恨他呀！”

　　朱拂晓怔住了，在巧燕跪下的那一刻起，她脑子整个发僵，连几无重量的细长烟管也持不住，不知何时掉到地上。

　　她不自觉地抚着巧燕的发顶，像是怀里突如其来钻进一只小猫，猫儿寻求暖意，而她无法拒绝，只能凭本能张臂拥住……这滋味微妙，却也不太妙，她能否应付得来？

　　思绪持续僵着，她僵僵地扬起眉睫，鄂奇峰沈峻面庞离得好近。

　　他的面色不太寻常，热气在古铜色皮肤底下腾烧似的，烧出满面黝红。

　　他额际鼓跳，胸口起伏与略促的鼻息相应，努力压抑胸中波涛。

　　他看她的眼神盈满晦涩，瞳火明明灭灭，一抹近乎疼痛的感觉钻进她心房，究竟因何而痛，她说不出个所以然。

　　毫无预警地，他出手极快，两指轻捏巧燕的颈后穴位。

　　下一瞬，原搂紧她纤腰的姑娘忽地两臂垂落，软软偏倒。她下意识欲拖住巧燕的身子，鄂奇峰已快她一步抱起自家小师妹。

　　此时际，宋玉虎依旧不言不语，帷帽下的表情难以猜测。他静静走近，从大师哥手中接过巧燕，然后横抱着她往外走。

　　“鄂爷——”见鄂奇峰已掠过她跨出花厅，跟在师弟身后，朱拂晓神智一凛，陡地旋身唤住他。

　　“……鄂爷要走吗？”在花了好些功夫终于见到她之后？

　　鄂奇峰回首，有些面无表情。

　　“燕妹需要有个地方好好休息，我跟玉虎先送她回客栈。”

　　“那个……鄂大爷与宋三爷若不嫌弃，我的‘来清苑’还算舒适，可将巧燕妹子先送到那儿安歇，我的丫鬟还能帮忙照顾。”

　　她咬咬唇，神态虽说平稳，心里仍被秋巧燕那一跪给弄得七上八下，再有便是鄂奇峰看她的眼神……

　　可恶，他若气她、吼她、破口大骂，或者她还能反击，但就是别拿那种教人心痛的目光看她，看得她心慌慌，觉得自己很坏……

　　深吸口气，她弯身拾起细烟管，费力稳住声音。

　　“鄂爷进‘绮罗园’，等上大半天，不就想找我谈吗？那就谈吧，总不能让巧燕妹子白跪，折了我的寿。今晚不谈，说不准我要改主意了。”

　　月落子夜，乌啼被“绮罗园”里的欢闹声掩盖。

　　九曲桥畔的花厅灯火通明，金嬷嬷原要奴仆再过来添酒重开宴，上门的大爷不介意多花银子，陪客的头牌姑娘却挡将下来，吩咐底下人备来小红炉和茶具，亲自为客煮茶醒酒。

　　原是气小师妹擅自来到“绮罗园”，也气三师弟没能阻止她，此时八成气过头，纠结在胸臆间的闷火早已“逤”一声灭尽，鄂奇峰暗自握了握放在膝上的大手，臂腕和手背上已无青筋浮现。

　　他知道自己有时是过分些。

　　巧燕是大姑娘了，性情承袭了师娘的坚毅，已非当年饱受惊吓的十岁小女娃，说到底，是他这个大师哥身兼“父母职”多年，到现下仍无法放手，就怕要放亦放不开。他太习惯保护她。

　　“鄂爷且宽心，奴家的两个小丫鬟不会对巧燕妹子胡来的，顶多就脱脱她外衫，再脱脱她的小鞋、小袜，让她躺得舒服些。再说，还有宋三爷守着不是？”软语一贯轻佻，一贯地半开玩笑、半认真，朱拂晓撩起袖，将精心煮上的一杯香茶搁在男人面前。“唉，这地方确实不好让良家妇女多待，也难怪鄂爷坐立难安。”

　　坐立难安？

　　鄂奇峰瞄了眼坐榻，他正背靠着一根顶梁用的红桐柱而坐，一脚曲起，另一腿伸直，连黑靴也没脱就上坐榻，他这坐姿大剌剌的，随意得像在北方牧牛、牧马时，闲来坐在青草野原上的姿态。

　　他许久没如此放松，她是故意说反话挤对他。

　　跟着，他瞄向面前矮几上的一碗碧香茶。

　　他也许久没与谁坐下来品茗，这种风雅的事离他很远，以往师父、师娘尚在人世时，偶尔会跟他们学喝茶，师门遭大难后，什么都不一样了。

　　定定神，他将茶饮尽，放落茶碗时，深沈的眼同时凝向她。

　　朱拂晓颈脊微麻，没躲开他的注视，屏息等待着。

　　“那一晚妳问我，与寒春绪见上面，究竟意欲为何？”他声音平缓沈稳。“我当时不说，是觉得没必要让妳知道太多，就单纯当个拿钱办事的牵线人。”

　　“寒爷与霁华是我朋友，我不能不问青红皂白，便领个不知底细的人前去。”

　　鄂奇峰点点头表示明白。

　　“寒春绪行踪飘忽，狡兔三窟，游走在黑白两道之间，与淮南盐枭交好，与沿海走私商人也颇有接触，一江南北皆有他布下的眼线，那些河寇或山匪拿了他的好处，自会暗中助他。”他扯了扯唇。“此时，妳受我纠缠，说不定他已收到消息。”

　　朱拂晓为他再烹上一碗茶，淡声直问：“为什么要见寒爷？”

　　她发现他仍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些绷，以为他会沉默好半晌，他却开口了。

　　“朱姑娘，妳可曾听过北方‘秋家堡’的名号？”

　　她螓首微偏，沈吟了会儿，对他摇摇头。

　　他又扯出一个不具笑意的笑。“也是。‘秋家堡’十三年前遭灭门大祸，当时妳也不过与燕妹差不多年纪，事隔多年，若非当事人，怎可能记得？”

　　她想起巧燕姓“秋”。灭门大祸……忽地，她打了个冷颤。

　　鄂奇峰取茶喝下半碗，再出声时，语气仍平稳。

　　“自我有记忆，就是跟着师父、师娘一块儿生活，我是大师哥，后来师父又陆续收了三名徒弟，加上师娘为师父生下了翔凤和巧燕，师兄妹共六人。我师父秋如晦当时在北方很有名气的，除一身武艺外，对驯养野马也很有一套，我们师兄妹都学了些，常随师父深入漠南和蒙古野原追捕野生骏马，有些驯服后用以配种，那些珍品马匹替‘秋家堡’带来了巨大利益。”

　　他略停顿，把剩下的茶饮尽，不及品味茶香，只求醒脑宁神。

　　“当时登门拜访之人络绎不绝，有人想与师父作马匹买卖，有的慕名而来，希望师父出手代为驯服手中野性难驯的骏马，有的则纯粹来向师父讨教切磋驯养马匹之技……那时我刚满二十，二师弟还长我四岁，但因入师门较晚，也得喊我一声师哥，三师弟正值十八少年，四师弟十七，翔凤与四师弟同龄，巧燕也才十岁大。”

　　对他而言，那必是一段相当值得怀想的日子。

　　朱拂晓望着他有些幽远的表情，心弦悄动。

　　她轻啜了口茶后，才问道：“‘秋家堡’遭祸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鄂奇峰沉默较久，述说的嗓音仍不太有感情。

　　“起先是几匹好马遭窃，后来又弄丢当季选定的种马，跟着一整批野牧的马群全消失不见，一查之下才知是二师弟陆竞高动的手脚，他私下将马匹售出，师父知道后大为震怒，二师弟原是不认，后来被逼急了，当堂和师父扯破脸，说了不少难听话，又指责师父偏爱我和其它师弟，独瞧他不入眼等等……

　　“二师弟被赶出‘秋家堡’的那日，曾找到翔凤，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他喜爱翔凤好些年，待这个大师妹一向很好，相当爱护，但翔凤她……”

　　“只可惜这位如花似玉的翔凤师妹，心里只有她的大师哥，是吗？”朱拂晓替他接话，见男性面颊似浮暗赭，她心弦又抽，脑中模糊闪过一张脸，凝神一想，竟是那个憨厚的“阿奇”？!

　　她不禁敛眸苦笑。

　　鄂奇峰没察觉她的异样，暗自调整呼息，颔了颔首。

　　“师父和师娘膝下无子，早有意思要把大师妹许配给我，让我继承‘秋家堡’的一切。二师弟那日当着所有人面前要翔凤跟他走，说他出‘秋家堡’，能凭他自个儿力量建一座更大的牧场，只求翔凤跟他……师妹不要，她说她只愿跟我，她还说她一辈子瞧不起他。

　　“二师弟被赶出‘秋家堡’后，日子平静了些，不久之后，师父作五十大寿，当着众人面前，把翔凤正式许给我，说是再等个两年，等翔凤大些，再来办婚事。”

　　朱拂晓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不明白是何原因，只觉他眉宇间的神气让她发寒。

　　抿紧莫名发抖的唇瓣，她怔怔地听他说。

　　“隔不到三日，野原上圈围的牧地传出事端，我领了人赶去处理，然后在返回‘秋家堡’的途中遭埋伏，七、八名牧马好手全被箭射落马背，那些人半点武艺也不懂，活生生当箭靶子……”一顿，他目光落在红炉火上，静了会儿才接着说：“坐骑全被射死，我折断胸前和腰侧两支箭，走回‘秋家堡’时已半夜，那场大火不知烧了多久，能烧的全烧尽了……

　　“三师弟救出燕妹，一张俊秀的脸尽毁。之后才从三师弟口中得知，堡内饮水先是被下过毒，后来二师弟领人闯进，他打算带走翔凤，四师弟冲上去阻止，被众人乱刀砍死……师父和师娘直到最后也没能逃出。”

　　“……那……翔凤呢？她怎么样了？”

　　鄂奇峰又露出那种无笑意的笑。

　　“翔凤急着替毒发的师父、师娘挡刀，脸被砍伤，二师弟错手将她毁容，索性连她也不要了……火势渐大，那些人抢走值钱的东西，牧场内引以为傲的十匹纯种白雪驹也被夺，三师弟重伤救出燕妹后，已无力再闯火场。”

　　“所以翔凤……”朱拂晓脸色微白，了然地吐出口气，一会儿才拾声。“你说的白雪驹，不是也养在‘长春药庄’？”

　　“那是我之后才套捕到的，蒙古野原上难得的骏马品种。虽也漂亮，但师父当年养的那十匹才叫绝顶。”谈到马匹，他唇角的浅弧终于渗软了些。

　　外头传来重开宴席的欢闹声。

　　从轻敞的雕花窗往外望，几名醉颠颠的寻芳客拉着花娘们，在红灯点缀的九曲桥上醉歌乱舞。

　　鄂奇峰起身走去，再次临窗伫足，瞧着不远处的风流浮靡。

　　他的肩线好宽，乱而微鬈的黑发覆住颈后，拔背劲腰，那背影像座小山，坚定沈静。

　　朱拂晓不由自主地接近，盈盈来到他身侧。

　　“‘秋家堡’尽毁，我、三师弟带着燕妹一切从头再起，北方牧场现下规模尚远远不及‘秋家堡’全盛时候，但‘长春药庄’的生意倒还可以，往后持续发展，要重建‘秋家堡’指日可待。”

　　“那很好……”她点点头。

　　想到他师门逢难，与师弟、师妹这些年相依为命，从有到无，又从无到有，终有今日成就，暂不管他之前如何耍弄她，内心对他是有佩服的。

　　“那很好。”深吸口气，她诚挚又道。

　　鄂奇峰沈吟片刻，目光终调转回来，落在她微仰玉容上。

　　被他看得呼息略窒，她胸口莫名绷疼，很想问一句，他此时看的究竟是谁？是她朱拂晓？还是在寻找他心里的姑娘？

　　其实她也想问，自从翔凤香消玉殒后，他可曾有过谁？又为谁心动过？

　　鄂奇峰淡淡笑，眉宇虽沈，严峻之色已缓下不少。

　　他嗓音持平。“今年暮春，三师弟从南方回来，夜宿江畔乌篷船时，无意间窥见有江湖上的人暗中接盘，把走私之货和来路不明的赃物转手交易。江湖走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三师弟没想多惹事端，一直蛰伏不动，却在那群人中瞥到几张熟悉面孔，他认出来，是当年随二师弟闯进‘秋家堡’的人，而且那次转手的货中，有三匹混过种的白雪驹。”

　　“那些人……是寒爷的人？”她问得心惊胆颤。

　　他又沈吟了会儿。“追查后，接盘的确实是寒春绪的人，但转手的那些人与寒春绪的关系究竟如何，尚且不知。”

　　“倘若见到寒爷，你难道要大剌剌质问他？”

　　鄂奇峰对她突扬的声音微微挑眉，若非知道她气他气得要命，恨他恨得牙痒痒，他会以为她在替他紧张。

　　“我打算跟他谈一桩好买卖。”他目底烁光。

　　“啊？”朱拂晓被他的答复弄得一头雾水，蓦地意会到自己似乎太激切了点，古怪的热气从心窝直冒，她颊若霞红，与一身金围紫衫裙相应更美。

　　花厅中静默而下，两人四目相交，九曲桥上的喧闹彷佛离远了，听不真切。

　　她像又看见那个“阿奇”了，有什么东西投落心湖，眼前的“阿奇”有些忧郁、有些深沈，有意无意允她看见他的秘密。

　　“朱姑娘，如果妳要骂我堂堂男子汉，最后却得靠女人去攀关系、找门路，我也无所谓，因为我确实如此。只要能有二师弟陆竞高的消息，解我这十三年来的想望，妳要我跪下有何困难？”

　　“谁要你跪了！”她红着脸娇斥，喉头略紧。

　　不好。当真不妙。

　　这次若栽下，那是赌心、赌情，比赌死生还严重。

　　她惊惧，兴奋且惊惧，体会着那近似义无反顾的感情。

　　鄂奇峰没驳她的娇斥，女儿家就有这权利，爱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要如何颠倒黑白都在理似的，这一点，她与翔凤又像个十足十。

　　“我知道妳并未卖身‘绮罗园’，也就无赎身之事，朱姑娘若肯帮忙这一次，妳有何愿望，鄂某定尽全力为姑娘达成。”离太近了，再加夜风拂入，他一直嗅到她身上的馨香，那香气已缠绵他好几日，从他俩初遇的那一晚开始，尤其在深夜时候，他睡不成眠，会特别折腾心志。

　　“在‘长春药庄’那夜，你为什么耍弄我？”她问出一直悬于心的事。

　　鄂奇峰明显一愣，随即宁定，毫不闪避她直勾勾、盈着月与灯色的眸光。

　　“我在耍弄自己。”峻唇终掀。

　　朱拂晓深思看了他一会儿，反复想着他话中意。

　　“那时，你把我当成翔凤，想着自己还在‘秋家堡’的那段日子，是吗？”

　　他没答话，算是默认了，表情有几分耐人寻味，看她看痴似的。

　　她由着他瞧，同时想着方寸间的波动，那滋味明明暖稠如蜜，却带酸味，冷不防呛上鼻腔。她周身热呼呼，耳热脸热，喉头却不受支使地泛堵。

　　真没用！

　　她朱拂晓何时也学起自怜自艾？

　　这模样未免太不入流！

　　“你往后会跟你的燕妹在一块儿吧？”没了姊姊，幸好还有个妹妹，他的师父、师娘在生时要他当女婿，他最后总会担起责任。

　　鄂奇峰被她突如其来一问，不禁又怔了怔，而后定定颔首。

　　“我当然要照顾她一辈子。”

　　“嗯。”这回换她点头。

　　她眨眨眸，再眨眨眸，水亮的凤眼挪向九曲桥上成串的小红灯笼。

　　她看得如此专注，专注得近乎入了神，好似脑子里有什么事委实难以决定。

　　“朱姑娘——”

　　“鄂爷……”她忽地轻笑，淡紫纹花袖不经意一挥，抢了话。“好吧，咱俩之前的不愉快就算了，奴家不再往心里去，鄂爷与我从头来过。所以，我愿帮鄂爷这一回。所以……”

　　“所以？”他被她过分轻快的神态弄得七上八下。她确实在笑，但不知因何，此际她的笑颜教他胸中刺疼。

　　朱拂晓笑道：“所以，你给我三天。”秾纤匀称的上身微微往后，她又摆出惯有的慵懒站姿，一只藕臂世故地横在腰腹，另一只则大胆地探向男人，以手背摩挲他粗犷面颊，葱白指尖擦过他略宽的丰唇。

　　“我就要你三天。这三天，你是我的，我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你陪着我，当我朱拂晓三天的男妓。”

　　轰！

　　鄂奇峰脑中炸开一座山，炸得思绪灰飞烟灭，一片空白。

　　她说什么？

　　她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我知道，要鄂爷当男妓不是容易之事，可你也别觉得委屈，多的是王公贵族、富家公子要买我的初夜，我的‘夺花会’迟迟不办，就是想自主决定。”说到男女之事，她大大方方，无丝毫忸怩之态。

　　“就你吧。”她巧笑幽叹。“我这身子也还干净，鄂爷肯不肯试？”

　　他仍旧无语，不是不出声，而是出不了声，两眼死死地看着她，不眨。

　　“……你看什么？”

　　鄂奇峰还是不答话，还是看她。

　　他看得她慵懒神情开始浮现迷惘，然后困窘慢慢染红她的双颊，看得她开始不安地抿唇，又可疑地扬高下巴，试图故作镇静。

　　“你看什么？”

　　她问他意欲如何？他才要反问她，她究竟意欲如何？

　　她就要他三天……今宵不虚度，三天后，便忘来日之冥冥吗？

　　这姑娘，明明这么美、这么娇，这么世故风流、胆大高傲，怎么也会霸道得让人心疼，让他……让他……

　　“我朱拂晓可不是光看不做的主儿！”

　　最后，她恶向胆边生，说做就做，干脆扑过来勾揽男人的颈项。

　　他双臂本能地搂稳她的身躯，随即热气烘上峻脸，他的唇于是遭到狠吻、重吮、啃咬，一连串突袭下，这会儿，真被堵得无法说话了……

　　第五章　醉不成欢，谁伴婵娟

　　五日后。

　　鄂奇峰身处在闹市深巷里的一座小四合院内。

　　这座四合院呈南北略长的矩形，建材是再寻常不过的土砖灰瓦，门板上留着岁月痕迹，掩在曲曲折折的巷内着实不起眼。“千岁忧”寒春绪选在此处与他会见，而非传言中时常出没的沿江地带，他并无讶异，倘若今日身分交换，他也会做出同样安排。

　　再有，这小四合院想必仅是寒春绪数个藏身处之一，明朝他若再探，定已人去院空。狡兔不止三窟，他和他皆是多疑之人。

　　“听我拂晓妹妹说，鄂兄急着找我，有笔稳赚不赔的生意找我谈？”说话的汉子两脚开开、蹲在院子角落的槐树底下，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那把略粗的长烟斗黑得发亮，跟他晒成黝亮的脸庞一样粗犷。

　　鄂奇峰看着他束于脑后的一把银丝，白发如雪，白得几近刺目。他尚未出声，对方已把话挑开——

　　“不然阁下以为‘千岁忧’是怎么来的？为了混口饭吃，我可是劳心劳力，时时不得安宁，早生华发也非我所愿，唉。”似真似假地叹道，耸耸肩，发瘾似地又抽上两口，径自吞云吐雾。

　　鄂奇峰没说什么，沈静且迅速地环顾周遭一眼。

　　两刻钟前，他与朱拂晓是一同被领进来的。

　　此时，四合院中只剩他与这白发黑汉，朱拂晓已被对方手下带往别处安置，据寒春绪自个儿透露，是他的相好姑娘君霁华要与自个儿的好姊妹叙旧。

　　他盘腿靠着树干坐下，甫坐好，发现一张黝脸冲着他咧开白牙，黑亮烟斗大方地递到他鼻下。

　　“要抽一口吗？”寒春绪怂恿道。“这味烟草用了蔓罗根和罂粟，从西南一带进来，中原可没这好货。”

　　“寒兄也抽薄荷烟草吗？”鄂奇峰眉间微拢，不自觉问出。

　　“谁抽那种娘儿们的玩意儿——”突地一顿，弄明白意思了，他嘿嘿笑。“鄂兄是要替我的拂晓妹妹当出头鸟吗？是……姑娘家抽旱烟是有点儿不矜持、不贤淑、不小女儿家，但你不觉她抽烟模样真好看、真可爱、真风流？唉，就是跟咱们男人抽烟大大不同啊！倘若我抽起来也能可爱又风流，好看得不得了，就不会被我那相好的赶到这里来黯然独抽了……”语气竟还挺寂寥的。

　　鄂奇峰突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她抽烟的姿态……好看？可爱？风流？他无法反驳，那正是他内心所感，却也是别的男子眼中所见的。

　　他放了过多心思在她身上，对于该如何改正这一点，他做得很不好，尤其在她开出那个……乱七八糟得教人恼火的鬼条件之后，他更难把她从混乱的脑中完全剔除，而这种近乎无能为力的弱势，让他愤怒，对自己感到愤怒。

　　此刻不是想那些事的时候，他沈住心神，把送上来的烟斗淡淡推回。

　　“寒兄手中买卖沿着一江南北横贯东西，不论是柴米油盐类的民生物资，抑或香料、茶叶、布疋等物，暗中接盘、销盘的事早非秘密，我听说，连活生生的东西寒兄都能安排好买主，自有销出管道。”

　　“你别胡说！拐卖俏生生大姑娘的缺德事，那是前一任掌事的家伙干的，老子可没做！老子还把他给宰掉，丢进江里喂鱼了！要不然你以为我怎会生出满头白发？”诸事操劳啊！寒春绪喊冤地瞠大眼。

　　“我指的活生生之物不是姑娘。”鄂奇峰嗓音沈稳，目光锐利。“寒兄前些日子不是销了几批来路不明的蒙古骏马，一部分往西南，另一部分从辽东出海了，你马匹销盘的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转个手便大赚一笔，不是吗？”

　　“……你到底在一江南北安插了多少眼线？”赶紧再抽两口烟压压惊。

　　鄂奇峰对他故作吃惊的反应微微勾唇，平淡道：“关于那些蒙古马，寒兄最好别再接对方那些货，你若要持续经营这一块，我手上有货源，保证品种纯过你所见到的那些。”

　　寒春绪歪着头打量他，看得津津有味，两眼不眨。

　　然后，他吊儿郎当样儿还是一副天塌不管的德行，眼底却是一烁，闪动精明异辉，慢条斯理地颔首。

　　“也是。听我底下人传回来的消息，鄂兄北方的牧场养的蒙古马全是绝品，你要肯把货交给我来处理，少不了我好处，嘿嘿，其实也少不了你好处，既是互利的事，我就随你押双赢，来个通杀豹子，岂不痛快！”

　　底细小小被掀，鄂奇峰倒不讶异。

　　他能派好手刺探，寒春绪当然也会这么做。当他与三师弟盯上那些人时，身为地头蛇的寒春绪必也有所察觉。

　　只要确定寒春绪的人马不会蹚这趟浑水，一切就无后顾之忧。

　　“确实痛快。”他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白团团的烟雾一圈又一圈喷出，寒春绪怡然自得地抽过两口，不正经地贼笑，笑得俊脸尤其奸险。

　　“鄂兄，看咱俩快要结成亲家……呃，快要成换帖兄弟的分上，免费奉送阁下一个小道消息。已被你盯上的那些人，这个月十五会在江北的定山坡交货，本来是我要派人过去接盘的，就看鄂兄要不要替小弟出马一趟？”有奶便是娘，这位新来的“娘”奶多，他寒春绪向来唯利是图，就认这一口！

　　闻言，鄂奇峰左胸蓦震，眉眼深沈。

　　略顿了顿，他淡淡扬唇。“那我就替寒兄走一趟吧。”

　　两双别具深意、各怀心思的目光直勾勾接上，彼此本能地暗中衡量，回绕在两个男人间的氛围紧绷且奇异，颇耐人寻味。

　　“走！我请鄂兄饮酒作乐去！”一臂亲亲热热地搭过来。“走走走，今晚不醉无归！嘿嘿，一江南北的两朵名花作陪，你可真得见识见识！”

　　鄂奇峰没有推辞。

　　一是因为与他同行的朱拂晓不知被安置在何处，尽管知她不会有危险，总不该把她留下。

　　二是因为寒春绪说的话……两朵名花作陪，你可真得见识见识……一听之下竟甚为刺耳，刺得他浑身不舒坦……

　　再有，不知是否他多想，当寒春绪说出那句话时，语气听起来像是又酸又涩、又苦又闷，挺不是滋味……

　　要他见识什么？

　　见识这小四合院其实别有洞天，彷佛一眼便能看尽，实则有一道道暗墙和迂回曲折的暗道，机关重重，而后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道突然豁然开朗，一座堪称“金屋”也不为过的华厦立现。

　　还要他见识什么？

　　见识江南、江北两朵名花领着十六位精心挑选出来的秀美舞女，为他们献上一段“凤求凰”的绝妙舞艺，助酒助兴，悦主娱宾。

　　然后，鄂奇峰真见识到了，这“凤求凰”舞到最后，十六名小舞女环作一圈，将扮演情人的两姑娘围在圈心，圈中上演的求偶之舞热烈直接，两具窈窕美丽的女性身躯相互交缠，尽管衣裙未脱，缠绵的姿态太撩人，两张浸润于故事情感中的艳容已太销魂。

　　到得最后，跳凤之舞的君霁华含上一口爱酒，她徐徐张唇，酒汁如琥珀丝坠下，在烛火通明的厅中闪亮，然后喂进跳凰之舞的朱拂晓嘴里。

　　那确实是一个吻。很扎实的吻。在君霁华喂完酒后，她俯首极自然含住朱拂晓的艳唇，后者虽处于被动，却也顺从得很，好似这种事挺寻常，并非头一遭。

　　他见识这些干什么？!

　　只会看得让他燃起满腔无以名状的怒火！

　　鄂奇峰仰首灌完杯中物，热辣烧喉又烧心，他突觉无比烦闷，头一甩，沉着脸起身就走，笔直走出用以招待贵客的丽厅，下阶梯，步上青印石道，走进花木扶疏、山石流水的造景庭园内。

　　阿奇……你是我第一个亲上的男人……

　　你陪着我，当我朱拂晓三天的男妓……

　　心烦，被无数关于她的事整得心绪紊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会坏事的。一定有其它的路可行，他和她之间可以找出一方共生，让两人皆赢。

　　天色方沈，正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时分，园内随处点上的丝绸灯笼起了功用，烛火透出红绸纱，绮光彷佛在四周流动。

　　他双臂盘胸，暗自深吸口气，把思绪放在早些与寒春绪的那番交谈上。

　　想着明日得尽快赶回，与三师弟那边联系上，开始准备收尾，有寒春绪这及时雨般的“小道消息”，他们必须在当月十五前，于江北定山坡再作另一波布置，届时，锐箭双发，剿对方巢穴，再围捕定山坡这边的余党。

　　不能出任何差池！

　　为了走到这一步，他等了多久？

　　“大爷独立黄昏后，等哪家姑娘呢？”

　　嘲弄似的娇语一起，他的沈思被搅扰，随即循声转过身。

　　朱拂晓发髻松垮垮，欲坠不坠的玉钗斜插，她立在飘游的绮光中，脸上的胭脂像是被酒汁染开，朱唇漫漫红，漫过唇廓和洁颚，耸起的胸前犹有酒印，这模样明明颓靡得很，在她身上却显出独有风情。

　　火气中烧，鄂奇峰却分不清那股子热到底是不是纯粹怒火。

　　他抿唇不语，看着那抹纤曼身子踩着微醺步伐走近，酒香扑鼻，混合她衣上和肤上的香气，霸道地钻进他鼻腔中。

　　“鄂爷沉着脸，笑也不笑一个，是奴家那支舞没跳好？”她晃着螓首笑叹。“花魁娘子，一江南北。我弹琴唱曲之功胜过霁华，她舞艺则胜过我，这‘凤求凰’是她教我跳的，真不入您的眼吗？”

　　“妳喝了多少酒？”他双目微瞇。

　　小脑袋瓜继续晃。“没有多少，就一点点……一点点而已，唔……”拇指和食指强调般地比出“一点点”的距离，她忽地重心不稳，若非鄂奇峰及时出手捞住她，那片光滑额面准要磕中一旁的假山嶙石。

　　她若真只喝“一点点”，他的头就砍下来让她当球踢！

　　这女人喝酒、抽烟样样来，有时连饭也不吃，行径嚣张、姿态挑衅、言语尖锐、易感易怒，不顺心时，酒喝得更凶，存心跟自己过不去。

　　准是他与寒春绪在小四合院谈话时，她就喝上了，如果又有君霁华在旁同饮劝酒，她肯定喝得更豪气。

　　他大可不必理会，身体是她自个儿的，她想如何折腾，全由她糟蹋。

　　但是……就是气她这么混帐！极想、极想紧扣她双肩用力摇晃，看能否把她摇清醒些！

　　仍沉着脸，他不费吹灰之力拦腰抱起她，走进园内的六角小亭。

　　他想把她放落在石凳上，她偏不依，藕臂犹抱牢他的腰。

　　“我要坐你腿上。”她嚣张性子又起。“鄂爷给不给坐？”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她今日于他有恩，不敢不从。微怔了怔，他顺其意抱她坐下，贡献出结实的大腿和宽阔的胸膛。

　　他听到她的清铃笑音。

　　“鄂爷，该我做的，我可都做了，接下来该换你履行诺言了。”她挨得更紧，嫩颊蹭过他的颈窝和粗糙颚下，吻着他紧闭的嘴角。“陪我三日，当我三天的男妓……噢，我猜你是不喜欢‘男妓’这说法，但……鄂爷不会毁约吧？”

　　她像是故意要惹他生气，言语刺探，举止大胆。

　　锐光一掠，有什么划开混沌思绪，鄂奇峰下意识紧抓脑中那抹想法，敛下的双目一瞬也不瞬地盯住好近的那张粉面。

　　她墨睫颤抖，鼻翼鼓动，气息暖热。

　　她的眸彷佛不敢看他，吮他唇瓣的力道却好重，诱哄不成，要迫他张嘴似的。

　　她把他抱得好紧，隔着衣衫，他清楚感觉到她十指的力气，彷佛怕他挣脱。

　　她怕他要毁约。

　　明明担心害怕，不想让谁看出，遂以逗惹对方来掩饰自己的弱势——这是她一贯的伎俩，是吧？

　　左胸化开某个点，一泉逼近疼痛的柔软涌现。

　　他的心以某种怪异的、耐人寻味的方式疼痛着，抿着的唇不由得放弛，那抹丁香小舌随即钻进，这一次，他不再迟疑、不作抵拒，齿关乖乖打开，含住她送来的甜软，品尝她的味道。

　　怀里的娇躯突然畏冷般发颤，寻求热源地密贴过来。

　　他本能地收缩臂膀，一只大掌顺着她的背脊往上挪，托住她的后脑勺。

　　四瓣唇过火地纠缠，耳鬓厮磨，她柔嫩肌肤被他粗犷面颊压出点点红痕，最后痒得她呵呵笑，脸容埋进他颈窝不断逸出笑音。

　　“之前吻你，你都闷闷的不给亲，还要我使强、霸王硬上弓……这回你可懂得回报了，鄂爷……咱们三日之约，你也得信守承诺，对我乖顺些、依从些呀！”

　　她以为今日领他来此，让他得到他要的，所以他才响应她的亲近吗？

　　鄂奇峰费劲压下体内躁动。

　　腹中火越烧越旺，往双腿间冲喷，害他必须咬紧牙关，重重咬住，经过一番调息后才能勉强稳住声音。

　　“为什么不离开‘绮罗园’，找个好人家嫁了？”她仍是清倌不是吗？要他三日？这种事向来都是姑娘家吃亏啊！

　　她又笑，舒服地枕着他。

　　“哪里有好人家？没有哪户好人家会要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而我也不需要男人来养……鄂爷，我身分虽低贱，只要自己仍属于自己，那就傲得起来。再说了，我一出生就在‘绮罗园’，金嬷嬷尽管势利，待我是好的，园子里的姊妹也像是我的家人。唉，大爷您说说，离开那里，奴家又该往哪里去？迷了路怎么办？”说到末句，她语带戏谑。

　　鄂奇峰沉默片刻。

　　她柔荑玩着他指上、掌上的硬茧子，他没抽回手。

　　“……妳从未遇见想托付终身的男子吗？”

　　朱拂晓没立刻回话，小脑袋瓜懒懒地撑离他的颈窝。

　　她今夜又醉酒了，眸光迷蒙，刚得到一个炽热深入的回吻，神魂仍轻飘飘，要不，她该会感觉到男人颈侧再明显不过的脉动。

　　眨眨醉眸，她恍惚地翘着嘴角，看着眼前的男人，一直、一直看着。

　　他的眼中拢着能碰触她内心的东西，面庞刚正，眉间坚毅。

　　他凝望她的方式啊，彷佛对她有着关怀，彷佛喜欢她、怜惜她，彷佛……彷佛他是那个“阿奇”……

　　“阿奇……要不，你来娶我好了……我就嫁阿奇，跟阿奇骑白雪驹浪迹天涯去……”

　　话顺口一出，那张深沈的男性面庞微起变化，目光如炬，盯得人无处躲藏。

　　朱拂晓蓦地打了个颤，浑沌脑子顿觉清醒，如同夜风吹开掩月的乌云。

　　她说了什么？

　　她自怜自艾到要借醉装疯卖傻吗？

　　朱拂晓，妳可以再不象话些！

　　自觉羞窘，她率先调开眸光，故作嘲弄地努努嘴。

　　“放心，我不会逼鄂爷娶我，更不敢坏你姻缘。等咱们的事两清了，鄂爷想爱谁、想与谁白头到老，跟奴家可无关。”

　　欲要收回的小手被他一把倒扣，她指尖泛凉，心头却炽热鼓动。

　　“妳想要的那个‘阿奇’，早已经不在。”他低沈道，粗糙掌心彻底感受到她全然异于他的纤细柔嫩。

　　朱拂晓重新迎向他的注视，内心迷惘悸动。

　　她不知该不该信他的话，倘若“阿奇”真已不在，那他就别再用那种搅扰她心绪的眼神看她，那眼神太真、太直钻心底，杀伤力太大，总让她醉不醒，而她绝非他要的那个人……

　　“你想要的姑娘也早已不在。”

　　她鼓起勇气回堵一句，已抱着要面对他怒气的觉悟。

　　哪知，鄂奇峰却仍深沈看着她，像是不放过她脸上每个细微表情，那些她想掩藏的、想自欺欺人的，他都要深进。

　　“我知道。”他哑声道。

　　她一怔，觉得自己陷入迷障，一时间不知如何再说。

　　不知说什么好，那就干脆不说，要想抛却内心纷杂，做的比说的有用。

　　纤背微挺，她又攻击起他的嘴，诱吻、索吻、啃吮、纠缠……然而这一次，那张男性丰唇不作任何抵御，迎合着她，并在她以为掌控了一切时开始反击，成功夺取主控权……

　　她唇舌技巧美妙，最后却败给了他的耐力和体力，再有，他根本不需调气，因为他屏息的能耐惊人，被他缠上，她满面通红，险些没气。

　　她被抽光力气般瘫在他臂弯里，再次把脸埋在他颈窝，不是贪懒，而是偷偷替自己多争取几口呼息。

　　“你……你……”还是好喘，她心脏怦怦跳，从未这般急如擂鼓。

　　鄂奇峰也没好到哪里去。

　　身体火热，左胸的热流已化成岩浆，但思绪却是沈定许多，一些之前悬而未决的事，在这时都有了方向。

　　十三年来，日日夜夜想着复仇，想着重建“秋家堡”，那些岁月早磨掉他原有的心性，如今的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也“迷路”了。

　　然后，遇到她。

　　他们各有各的忧伤，或者，同病该要相怜，既然遇上，就该认真对待。

　　“我明日离开江北，三师弟那边还在等我消息。”他忽而道，沙哑嗓音微透激情余韵，大掌抚着她的发。

　　闻言，朱拂晓抬起脸容。

　　“你和寒爷谈出结果了？”

　　他点点头。“寒春绪这边一旦安排好，另一边也该收网。”

　　“你和寒爷谈完就要走了吗？”她双颊泛红，眉眸有些怔忡，想到万一事情进行得不顺利，出了什么意外，那他……他……“一走了之，这算什么？”

　　“我很快就回来。”他扶住她的肩膀，语气持平，但神情好认真，直直看着她的眸。“妳我之约，我定然守诺。朱姑娘……妳等我。”

　　他虽仍守礼地称她“朱姑娘”，而非直接唤她闺名，那张刚峻严肃的面庞却似刷过腼之色。

　　朱拂晓定定与他相望，心湖被风撩起一波波涟漪，一时间思绪纷涌……不知因何，只觉他所说的“守诺”似乎没那么简单。

　　“你、你最好别教我等太久，要是大爷迟迟不来履约，奴家心一横，可要算起利息加天数，届时就不是三天、五天能解决的事，若不让你好好服侍我个三年五载，岂能甘心？所以你……你好自为之！”

　　说到最后，她有些语无伦次，只是不胡乱说些什么，心里会更沮丧忧虑。

　　揪着他前襟的小手忽然抡成拳，搥了他胸膛一记。

　　“鄂大爷，你要再欺我、骗我，我……我就拿自个儿当奖赏，另赠黄金百两，赏给任何一个有本事把你揪回到我面前的人！”

　　她这话说得让鄂奇峰相当火大似的，他面色陡沈，目中烁辉。

　　他头一俯，换他以恶霸之姿，用唇堵了她的小嘴。

　　第六章　晓寒轻，霞颊印枕浓双华

　　七日后。江北定山坡。

　　正是十五月圆时，月盘亮晃晃地悬于天际，皎光似水银，倾天而下，覆盖夜色。

　　“鄂爷！身后——”

　　听到多年来已与自己养出绝佳默契的手下张声厉喊，骑在马背上的鄂奇峰蓦地伏低身躯，手中的刀头棍往后一挥，把朝他背心连射过来的两支短箭斩落。

　　今夜，“千岁忧”来到定山坡接盘的人马，全暗中换成他的人，擒拿这些人的同时，三师弟宋玉虎那边亦同时行动，强攻他们建于大江支流隐密处的巢穴。

　　分散攻之，出其不意，不允出丝毫差错。

　　有暗箭连发，皆对准他！

　　这只守在暗处的“黄雀”让他浑身凛然，血肉如遭天雷轰打，灼烫绷紧，绷得死紧，额角突跳，青筋浮现，牙关几要咬出血来。

　　尽管看不到那人，他却知道对方是谁！

　　“铁环！九全！这里交给你们两个！”他扬声喊，将完全掌握住的现场交给两名手下和其它人，马头一调，去追那个发暗箭的人。

　　“鄂爷——”

　　“鄂爷等等啊！”

　　他胯下白雪驹如一道银箭，把一干手下远远甩在后头。

　　是那个人，他追了十三年的人，二师弟陆竞高。

　　江北山坡在月夜清辉下起起伏伏，他看到对方骑着白雪驹的身影，那匹白雪驹让他心头一痛，想起当年师父秋如晦精心驯养的那几匹宝马，那些马遭抢，“秋家堡”毁于大火，此时他见到的这一匹，或者是当年那些马的后代。

　　越想，血气翻腾得越是激烈，他呼息大乱，狂风扫打面庞，力道十足，他两眼仍发狠死瞪着，眨也不眨。

　　很怕追丢对方。

　　很怕断了这条线索。

　　很怕辜负师父和师娘、辜负翔凤和四师弟。

　　很怕对不住十三年前死于贼匪刀尖下、以及不及逃出“秋家堡”大火的那些家仆和牧工们。

　　他人生就这么一个包袱，就这一个目的，不能完成，他无法放过自己。

　　对方策马入林，他此时跟进绝非明智之举，心中纵然清楚，但无法停下。

　　一入林，树影遮天，月光几难透进。

　　“飕”地厉响，他感受到波动，刀头棍“咄”地再次劈开近身的短箭。

　　他凝神细听，两眼仔细环视，又有三根短箭射近，他千钧一发间尽数避过。

　　然后，他察觉一事，每次在短箭发出之前，定有细微金属碰撞声，像在扳动机括的声响。

　　铮——

　　就是这声音！

　　这一次，他没有先设法避开，却是朝那铮响发出的方向，掷出手中的刀头棍。

　　他掷棍的手法老练精巧，像是在无尽草原上捕捉野马那样，在奔跑的野马群中掷出套杆子，将选定的那头好马稳稳套住。

　　下一瞬，短箭射入胸膛，他闷哼了声。

　　他感觉得出，箭簇刺得不算太深，与十三年前他胸口和腰侧所中的箭伤相比，这次伤口将会浅了些，只是……箭上有毒。

　　他如愿地听到一声凄厉痛叫，证明他那一掷确实奏功……他重创对方了吗？

　　该死！毒跑得太快！

　　他四肢开始感到沉重，不觉疼痛，而是涌起无边无际的麻感，五感变得迟钝，眼前像被墨水泼过，整幕的黑……

　　鄂奇峰知道自己仍在黑雾中，看不见，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暗。

　　如果这是他人生中最后的一段，是不是就不回头，一路摸黑走到底？

　　不！还不够！他做得不够好！

　　这么寒怆地去见师父、师娘，他要抬不起头。

　　把燕妹留给三师弟，他相信三师弟会照顾好她的，但他曾在师父坟前立誓，必定手刃“秋家堡”叛徒，必定重振“秋家堡”声威。前一个誓言，他不确定是否办到了，而关于后一个誓言，难道要直接推到三师弟和燕妹身上，撒手不管吗？

　　如此不负责任，他怎么有脸？!

　　若见着翔凤，她刁钻性子一起，必然扬着眉睐他、嘲弄他，她会说——

　　“师哥，你瞧你，累成这模样，什么事都办不好，呆头呆脑真惹人生气！”

　　他会静静由着她骂，看着她红嫩脸蛋，看着她爱娇模样，她骂他，他心里快活，他想听她娇娇软软的斥骂——

　　“这么累了吗？好吧……那就睡会儿，可不准你偷懒太久，还有好些事没做呀，你一直赖在这儿，我可要恼了。”

　　“我守在你身旁，睡吧，好好睡，我等你睡醒，但最好别让我等太久……”

　　“……要是大爷迟迟不来履约，奴家心一横，可要算起利息加天数，届时就不是三天、五天能解决的事……”

　　最后那句，谁在对他说？

　　不是翔凤……那娇脆女音更蛮、更媚，勾着凤眸，勾着似笑非笑的朱唇，有恨有恼，有什么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而来……或者，一直都是那人在笑他、嘲弄他、斥骂他，一直是她……

　　“鄂大爷，你要再欺我、骗我，我……我就拿自个儿当奖赏……赏给任何一个有本事把你揪回到我面前的人！”

　　呼地大风狂扬，扫开浓雾，他看到那姑娘，紫衣迤逦于地，艳容带着惯有的挑衅，眸底却盈着温柔如水的月光。

　　她伫足江畔，白雪驹在她身侧晃头摆尾，火萤点点，闪烁飘流。

　　她嘲弄地翘起唇，在夏夜里轻笑，彷佛无声问着……你对我承诺了什么？一走了之，算什么呢？

　　妳等我！

　　“朱姑娘——”雾散的江岸，他冲着她叫出。

　　“九全，鄂爷胡乱嚷嚷些什么？你听出来了吗？”

　　“咱管他嚷什么！快把小刀给我，箭一拔出，你就把解毒金创粉往口子上撒，给我使劲儿撒、用力撒，撒到黑血变红为止！总之死马当活马医了！”

　　“是说……鄂爷还没死，不算‘死马’。”

　　“那就他娘的快把他给老子弄活！”

　　“你又是娘又是老子的，到底想怎样？”

　　“……”

　　对已故之人没能守住当年誓言，难道也要失信于生者？

　　回看这一生，他鄂奇峰也真够失败。

　　喉间犹漫苦味，涩然充斥胸中，他先是感到沉重，两肩、背脊、四肢……一道道枷锁上身，如被压在五指山下不得动弹，然后是虚无，周遭皆空，他昏杂的思绪终于也跟着空空如也。不想，方寸便定；不想，才能渐渐脱出……

　　他醒在一处作梦也想不到的地方。

　　晃一眼便确定是姑娘家的闺房。

　　流苏垂纱的床帷，细致编织的凉竹丝垫，他枕的是嵌有寒玉的枕头，盖的是蚕丝被，朦胧纱帷外，床头花凳上摆着白瓷鼓灯，此时该为白日，灯未点上，无烛光烘托，绘在白瓷上的美人丹青显得有些黯淡，独自凭栏的美人侧颜像有幽思，与此刻倚窗而坐的紫衣女子竟有些相似。

　　她持着红铜细烟管，任着薄荷味腾腾幽燃，却不见她抽个一口、两口……她想什么想得如此入神？

　　有脚步声响起，两个小丫鬟各端着托盘进来。

　　“姑娘，该用午膳了，这两天您胃口不好，咱请厨房大娘煮了鲜鱼粥，只用嫩姜和海盐提味，很清淡鲜美，您多吃些。”润玉软软说着，边把餐具摆上，小心翼翼揭开盅盖，为主子盛粥，食物香气立即飘散开来。

　　朱拂晓搁下烟管，徐慢走回桌边，幽然沈思的模样已不复见，她探出指，好不正经地挑勾润玉丫头滑嫩的下巴，嘻嘻笑。

　　“我胃口哪里不好了？是妳平常胃口太好，把自个儿吃得圆圆润润，润玉是拿自个儿的食量同我比吧？唉，我的润玉儿已经是个富泰小美人了呢！”

　　“没富泰、没圆润！我没有啦！”连喝水也肥，那也不是她的错啊！

　　“姑娘不要胡扯话题，该吃饭就得吃饭。”一旁的元玉跳出来主持公道。她托盘上端的是刚熬好的药汁，朱拂晓不由分说便接了过来，显然对那碗药比对美味鲜鱼粥有兴趣得多。

　　“姑娘，我和润玉来喂药，您只管把粥吃了。”元玉柳眉有些倒竖。

　　朱拂晓笑道：“怎么喂？他一直昏睡不醒，妳和润玉难不成也要学我那招，把药含在口里，然后嘴对着嘴，一点一滴把药汁哺喂进去吗？唔……如果妳们俩打算这么试试，那就尽管去试，换我休息一回也好。”

　　闻言，润玉一脸惨白，大眼睛马上很没用地泛开雾气，一副可怜兮兮、为了主子随时准备从容就义的样儿。

　　元玉鼓起腮帮子。“我就掰开他的嘴，把药直接灌进去，说不定还能呛醒他！”

　　朱拂晓又笑，被两丫鬟逗得挺乐似的。

　　她赶着小丫头俩用午饭去，还用所剩无几的信用作担保，保证喂完药后，肯定乖乖把一盅鲜鱼粥喝个底朝天。

　　房中终又静下，她徐步靠近床榻，单袖撩开纱帷，一瞥，不禁怔然。

　　榻上男人两眼清醒睁着，炯炯有神，专注望她。事实上，是过分专注了些。

　　“哟，醒来了呀？真是的，那这碗药可不好喂了。”她话中有话，真真假假，像是挺希望他继续昏迷不醒，好让她按着喜爱的法子喂药。

　　鄂奇峰勉强撑起上半身，避无可避地扯到伤口，这点痛他没放在眼里，只觉周身虚乏，该是箭上之毒尚未尽清之因。

　　“你最好躺平，别动来动去的。”

　　朱拂晓瞪着面色仍青青白白的他，费力持平语气。

　　乍见他转醒，长时间挤压她心脏的那股蛮力骤然间消散，血液奔流，连呼息都热烫，又见他极不安分，还让她真想扑上去压人。

　　鄂奇峰咬牙坐好后，暗自调息，嘴角淡勾。

　　“妳不是要喂药吗？”

　　“大爷自个儿都坐起身了，还要奴家喂啥劲儿？”她哼了声，把药碗直接递去。“拿去。要喝不喝随你。”

　　她双颊生嫣，微妙晕红着，他静瞅，面庞也感燥热，不禁想象她倾身以嘴哺药的旖旎景象，越想，丹田热气越是凝聚，心热体燥，都不知是不是得了箭毒的后发病症。

　　假咳一声，他兀自镇定地接过药碗，也不怕烫舌，咕噜咕噜大口灌完药汁。

　　“我昏了几天？怎会在妳这里？”把空碗交回，他瞥了眼前襟开敞的胸膛，新的箭伤落在胸央偏左处，撒着“长春药庄”独门配制的解毒金创药粉，没包覆起来，维持得相当干爽。

　　“大前天半夜，你那位影子似的三师弟领着几个手下，把鄂爷从‘绮罗园’后门偷渡进来，先给了金嬷嬷一袋金叶子，说是要叨扰‘来清苑’几天，还说陆续会有后谢。”边说，她边把垂掩的纱帷往两旁束起，跟着款款落坐在榻沿，离他不到半臂距离。

　　她忽而不语，偏着螓首瞧人，鄂奇峰左胸震动，竟觉伤口又受拉扯。

　　“我三师弟送我来这儿……”

　　“嗯。”她淡眨翘睫，神情似笑非笑。“听说鄂爷受伤中毒后，嘴里就‘朱姑娘、朱姑娘——’地胡乱嚷着，后来呀，赶去定山坡与你会合的宋三爷怕他家大师哥要真没能救活，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这位心心念念的‘朱姑娘’，岂不是太惨了？所以才连夜送你过来。”

　　一口唾液险些倒呛，鄂奇峰咳了两声，面红耳赤。

　　朱拂晓又道：“如此看来，鄂爷也算守诺之人，一条命都快玩完，还惦着咱俩之约。”

　　她话中有取笑、有轻嘲，却还带柔软真意。

　　她那双眸里似有流萤闪烁，不仔细看，会错过许多值得深思的意绪。

　　她像是为他的伤而忧心，不愿表露太多，只在两眉间淡隐忧虑，而唇依旧笑，噙着坏坏的、刁顽的、爱折腾人的弧。

　　鄂奇峰深吸口气，沈定下来，脸红耳热就脸红耳热，炯目只管看她。

　　“我看到妳，妳像在问我……‘一走了之，算什么？’，后面的事就全无知觉。”

　　朱拂晓点点头，语气静幽。“是啊，一走了之，算什么呢？要真让你走成，走得不见踪影，走得赔掉一条命，你欠我的这笔帐，找谁讨去？”微陷沈吟，似早已想过又想，终下决定，她仍坏笑着。“所以，不能教你再跑掉了，鄂爷没把债还清，哪儿也不许去。”

　　赤着脸，他扯唇苦笑。“妳这又何必？”

　　“鄂爷别急，就三天而已，忍忍也就过了。当我的男妓躺平就好，你乖顺躺着不需使力，我自然找得到法子尽情开心。”

　　柔荑抚上他已生胡髭的面颊，她笑嘻嘻的，把他当成所有物般抚弄。

　　“你又看我看痴了。鄂爷，瞧出来了吗？奴家可不是爷心里那位翔凤姑娘，她是知礼守教的闺秀，奴家可坏到骨子里去喽，能拿就拿，该抢就得抢，到使强的时候绝不心慈手软，您说我怎会像她？”

　　她当然不是翔凤。鄂奇峰再清楚不过。

　　凝视着面前略有憔悴的娇容，他左胸滚烫而裂痛。

　　对翔凤，那是青梅竹马多年培养出来的情爱，他呵护她、深深喜爱她，十三年来更添歉疚。而眼前这个动不动就“奴家”长、“奴家”短，贬抑自个儿的姑娘，她让他感到痛，胸中因她泛开的热流永远夹杂痛楚，他想逃开却亲近了，想推拒却深受吸引，他的心如此矛盾，不能自已。

　　不能自已，就顺其自然。

　　如果这样的他入得了她的眼，能在一起，也就在一起……

　　他抬手握住在粗糙脸上轻弄的嫩荑，她像是没料到他会“反击”，纤指不禁颤了颤，他握得更紧些，不再任她一阵逗弄后就轻松脱逃。

　　朱拂晓生着闷气。

　　她“来清苑”头一回留男人住下，这位刚从鬼门关转悠回来的鄂大爷才清醒不到半天，便闹着要离开，急腾腾想赶去与他的宝贝三师弟和手下们会合。

　　欠债就得还，他根本无心偿还嘛！

　　那具美好矫健的身躯都还没让她沾上半口，就又多出一个箭窟窿，算什么？算什么？!

　　静且慵懒地啜着丫鬟送上来的新碧茶，她坐没坐相，半身挂在窗台子边，九曲桥上的小红灯笼早已点上，人工湖面有三、五艘小花舟，专给寻芳客带着花娘游湖之用，欢闹歌音或远或近、随处可听，“绮罗园”的夜一向精彩。

　　“……铁环和九全说，他们领人赶至时，林中除你之外并无其它人，他们找到你的刀头棍，刀头沾血，地上亦有大滩鲜血，估计对方亦受重伤。”

　　“循着血迹有查出什么吗？”

　　“血迹一出树林外就被掩了，当夜又下过一场雨，更难追踪。”

　　闻言，鄂奇峰微微颔首，双目沈吟淡敛。

　　他留下没走，可不是决定顺谁的意，而是三师弟宋玉虎潜进“绮罗园”，送来外用内服的药粉和药材各一批，一边将定山坡后续之事回报。

　　金嬷嬷是挺好收买的人，大爷使得起银子，再加上“来清苑”的主子姑娘没发话赶人，她也就随便。

　　至于朱拂晓……她是气闷到不想说话，气自己干么替人家忧心？人家不领情的！她气自己明明生着气，却还是想知道他们谈些什么、想知道他们“收网”收得顺不顺利……

　　“射中你的铁制短箭制作精良，该是十字弓、袖箭机关盒所用之箭，箭头淬毒，我已要大伙儿留意，每人随身带上解毒金创药和药丸，以防万一。”低嗄声音从黑帷帽底下透出，今晚的宋玉虎倒说了不少话。

　　鄂奇峰点点头，又道：“你那晚放走的人呢？情况如何？”

　　“故意放走两个，分别派人轮流盯梢，一旦那两人跟二师哥……跟陆竞高有所接触，咱们立时能知。”

　　“嗯……”鄂奇峰暗自调息，边思索事情，刚张嘴要说，却瞥见倚坐窗边似睡非睡的那抹紫影忽地站起，伸懒腰的姿态让他联想到猫儿。

　　她想干什么？

　　他定定看她，她却看也不看他一眼。

　　“润玉，去后院厨房那儿把元玉找回来，咱三人乘花舟游湖去。”

　　“啊？咦？喔……”润玉憨憨应声，放下帮主子搧凉的小扇，不自觉瞄了榻上的男人一眼，像有些举棋不定。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真恼！到底谁才是主子？

　　“是！”小丫鬟像也察觉到主子强捺在内心的怒火，赶忙照办，拔腿往外冲。

　　“朱——”鄂奇峰欲唤住朝外走去的姑娘，但唤住她做什么？要她陪在身畔，即使不说话，那也好吗？

　　她在生气，气他急着说走，若非三师弟来这一趟，他此时应已在马背上。

　　他想与她在一起，但他不要露水情缘，待师门之仇有个结果，他会给她一个交代，只是现下，许多话说不出，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适才要和三师弟说什么，他竟有些忘了。

　　下榻，他轻按了按胸前箭伤，下意识走到她刚刚待过的窗边，往外望。

　　小湖畔，她正撩裙跨上一艘小花舟，润玉拉着元玉从另一头跑去，跑得气喘吁吁，她在小丫鬟们跳上小舟时，故意晃动舟身，闹得两女孩儿一阵尖叫，她倒捧腹哈哈大笑。

　　愈是发怒、不开心，愈要笑得张扬外显，浑没事似的，她就这脾气。听她脆铃般笑音，他心中蓦然一紧，怜情暗生。

　　宋玉虎走到他身旁，帷帽后又透出沈声，平静道：“小师妹这阵子待在北方牧场，尚不知你受伤。”

　　“别让燕妹知道。”

　　“嗯。”顿略，黑色纱帷后的一双精目瞟向湖面。“师妹喜欢她。很喜欢。如果你要带她回北方，师妹会很欢喜。”

　　“她”指的是谁，两人都清楚。

　　鄂奇峰尽管抿唇不语，不动如山，面皮已隐隐窜热。

　　“绮罗园”的人工湖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来清”、“来奇”、“来静”和“来趣”四大花苑全临湖而建，九曲桥过去的另一端湖畔还置落许多大大小小花厅，用来招待宾客。

　　朱拂晓和两丫鬟自个儿划舟，过湖心，停停玩玩，经过“来静苑”时还跟里边的姊妹讨来一壶酒，最后她们在“怜香阁”附近上岸。

　　“怜香阁”是花娘们平常练习玉女功、养颜美肤的所在，她今晚在“怜香阁”内的香药浴池里泡了澡，换上干净衫子，遣走两个被她强拉一块儿泡澡的可怜丫鬟后，她独自一个走回“来清苑”。

　　她脚步好轻好轻，凌波一般。

　　当她踏进房中时，正盘腿在榻上调息养气的鄂奇峰仍察觉到，长目于是徐徐掀开，注视着她笔直朝自己走来。

　　“宋三爷走了？”她问，在离他三步的地方伫足。

　　鄂奇峰双目微瞇，放下交盘的两腿。“是。”

　　“鄂爷还在这里，没随他走。”再走近一步，语气幽幽。

　　“是。”

　　“那很好。”再近一步，近到她的长衫子已碰到他的腿。

　　房中的氛围突然浓郁起来，空气漾开稠香，灯火生姿摇曳，他们像处在波心，涟波却是朝内，往他们身上一波波涌来、涌来……有什么团团将他们俩围困，扯紧彼此，让呼息愈来愈快、胸中胀痛、血气灼烫，让他只能着魔般紧盯着她，无法挪开视线。

　　“那很好……”她低幽又喃，伸手拉开腰上的衣结，然后卸下长衫。

　　衫子底下，她未着寸缕，如婴儿般光洁，盈逸着动人幽香。

　　她拔掉金钗，松垮的发髻随即崩下，乌丝如瀑直落，衬得她清肌更为莹白。

　　鄂奇峰屏息看着眼前一切。

　　他不可能不为所动，尤其在他已对她有意的情况下，浑身悸颤，心口汹涌，要抵拒这股极香，比登天还难。

　　“朱姑娘……”喉头燥热，他声音沙哑得可怕，强迫双目锁住她的眼。

　　她的眼柔媚如丝，醉了似的，却是再执着不过。

　　“鄂爷，奴家想了想，与其闷头自个儿生气，倒不如把气往您身上出，那还能图个痛快。”一顿，艳唇勾笑，柔荑攀上他的宽肩。“所以啊，我跟鄂爷讨债来了，就三天，咱们把帐仔细算算，往后就两清。”

　　躺下吧……

　　她藕臂使着劲，把他往后压倒在榻上。

　　鄂奇峰顺势躺倒，两眼仍一瞬也不瞬的。他感觉不到伤口的刺疼麻痒，只觉整个人快要燃烧，血往脑门冲，气往丹田急聚。

　　他被推倒，那柔润如水的女人爬上他的身，跨坐在他腰际，乌发散在她裸身上，亦散在他胸前。

　　他听着她在耳边揉笑轻喃——

　　“鄂爷别怕，奴家会好好待您的……”

　　第七章　可怜飞花自犯伤

　　破晓时分，藏青带雾的光穿透窗纸，穿透纱帷。

　　趴睡在他身侧的女人仍一丝不挂，他也一样，薄丝被不知何时掉到地上，连枕头也滚落，床帷内流动着静谧谧的幽情，明明是静的，却又流动，应该是隐晦未明的，却愈益浮现。

　　血中的欲潮犹在，鄂奇峰沈静调息，深徐地拉长呼息。

　　他看着女人那张脂粉未施的脸蛋。

　　青丝圈围下，她的脸好小，少掉精巧的艳妆，她面色偏白，像吹弹可破，薄透得连肌肤底下的细小血丝都隐隐能见。清秀的眉，清秀的鼻唇，垂睫密密投下两弧阴影，看起来这么稚嫩，如此可欺……

　　然而，他才是“受欺”的那一方。

　　被她扑倒，他……甘心情愿。

　　对她的感觉颇复杂，有欲望、有迷惑，会心怜她，又常对她感到莫可奈何。

　　能在一起，就在一起吧。

　　他尽管不明白她为何非要他不可，是放不开那个“阿奇”？抑或只为了以“男妓”之词辱他泄忿？事已至此，她做了她想做的，接下来就该按他的想法办事。

　　大手撩开她垂在颊面的发，彷佛被男人掌心散出的热气侵扰，朱拂晓双睫微颤，睁开眼。

　　她像是一时间搞不清楚发生何事，眸光氤氲，有些憨气，怔怔对上那双离自己好近的男性炯目，薄暗中，她在他黑亮瞳底觑见两张痴容。

　　那是她，纵情欢爱后的朱拂晓，她得到这男人，在他眼中留了影。

　　“鄂爷，奴家得多谢您的卖力配合呢！”

　　她软嗓微哑，透白的颊晕开两团红，淡淡的，但的确红了脸。

　　处子破身并不容易，尽管长年于“怜香阁”练玉女功让她筋骨柔软，又多次透过洞眼窥习床戏，听取姊妹们的经验交流，但真正把男人压倒、霸王硬上弓，要上得美妙顺利，对于“首战”的她而言，仍是有些小难。

　　他的全然配合，偶尔反守为攻，让她内心感激。

　　鄂奇峰粗犷面庞竟也跟着发燥，嘴皮略动，却没出声。

　　她改为侧躺，挨他挨得更近，两人呼息交融，热呼呼地烘烫彼此。

　　她覆住他刚硬的大手，用颊面去蹭他粗糙掌心，方寸浸润暖波，甜中漾微酸。

　　“鄂爷和翔凤在一块儿时，也是这样吗？”话一问出，她便悔了，觉得自己实在小家子气，太不上道。她咬着唇，胀红脸。

　　他表情明显一愣，两眼瞠了瞠。

　　“别理会我，我胡乱问的。”朱拂晓突地笑开，笑得眼瞇瞇。

　　他胸中又感刺疼，无关那道已开始收口的箭伤。

　　盯着她，他沙嗄道：“翔凤跟我订亲时才十七，我与她没来得及拜堂成亲，未成夫妻……”

　　这会儿换朱拂晓表情愣愣，她想着他的话，看着他古古怪怪、好似……彷佛……有些腼的神情……

　　一抹认知如疾电闪进她脑子里！“你没跟翔凤——”喉儿一堵，她没说破，心里绷痛。

　　她想起翔凤的遭遇，那姑娘年纪轻轻就死了，跟心爱男人热烈纵欲地缠绵的事，竟连一次也没做过……但是，翔凤爱上的这个男人必定待她很好，疼她、宠她、纵容她，她芳华虽短，却被深心爱慕着……这样究竟是有幸、抑是惋惜？霎时间，朱拂晓只觉若有所痴，不能自已。

　　片刻，她从幽思中宁定神志，发现男人仍直勾勾看她。

　　她徐徐扬起嘴角。

　　不知因何，觉得此时两人光溜溜、如母体里相向的一对双生胎儿，脸对着脸，手覆着手，呼息着彼此的呼息，她的神魂身心与他好近，彷佛能聊上好久的话，说些很私密的事。

　　“那么……鄂爷后来还有看上哪家姑娘吗？”

　　鄂奇峰好看的剑眉拢了拢，脸色又古怪起来。

　　这一次，他拖比较久些才答：“‘秋家堡’大火后，玉虎需要养伤，我带他和燕妹投靠住在漠河北上的师叔，后来日子多在习武中度过，大半年过去，玉虎的状况稳定下来，我从那时起就忙着追查二师弟陆竞高的下落，一边想法子重建牧场……”略顿。“哪会有闲暇心情去留意谁家的姑娘。”

　　“……鄂爷没有相好的姑娘吗？”

　　他瞪人。很明白她所说的“相好姑娘”，指的是花楼里卖身的花娘。

　　朱拂晓被他瞪得心脏重重怦响。

　　他这飞眉瞠目的凶神恶煞相，是表示……他、没、有。是吧？是吧？!

　　没跟翔凤在一块儿，没再喜欢哪家大闺女，不在花娘们身上图个慰藉……他、他……难不成跟她一般样儿，该懂的都懂，不该懂的也懂，只是苦无合意的对象。

　　噢，老天……他脸真的红了！她没看错！

　　而且，他一直瞪她，一直、一直瞪，瞪得她禁不住心花怒放，眉眼弯弯，无数笑气不断冒出，让她唇角也弯弯，怎么也扯不平。

　　“我只是不用，并非不能用。”

　　鄂奇峰突然反握她的小手，宽额抵上她的，鼻尖还侵迫地压触她的秀挺鼻头，语气放得很狠似的，一听就晓得恼羞成怒。

　　她唉唉叹气，芙容犹笑。

　　“是。爷说得很是。之前鄂爷没拿出来用，今晚终于猛虎出柙，奴家得以插上这把头香，当真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

　　陡地，一张笑不停的小嘴被含个正着！

　　根本不理胸前带伤，鄂奇峰整个人俯过去，舌探进那绵软唇内，纠缠着，把猛火渡过去给她，要她也随之腾烧起来。

　　怎么办？这男人怎么有趣成这模样？她越来越贪心，贪得心越来越痛。她喜爱那时的“阿奇”，很爱“阿奇”的憨厚样，很爱“阿奇”傻里傻气的朴直，但此时抱住她的这个男人，她曾气恨他的欺骗，他也认为自己骗了她，却一直到现在她才意会到，那时的“阿奇”一直是他，一直在他心里，他也憨厚、也傻气，他很真、很惹人怜惜……

　　就这三天，她来怜惜他吧。

　　这三天，他是她的。

　　“鄂爷，我要你……”她玉臂环上他的颈，双腿圈环他的腰，在他身下敞开。

　　她的迎合让男人彻底疯狂。

　　于是，天光方透的房中再次被浓情占满，床帷内的小小天地又掀欲浪，只是情与欲搅弄在一块儿，有过这一场，烈爱灼魂，谁能真正提得起、放得下？谁又有本事能了断干净？

　　整整三个日夜，身体像是没真正离开对方，相互喂食，一同沐洗，不知昼夜时辰，黏缠着，紧挨着，有时深入嵌合，有时慵懒摩挲。

　　在一起时，内心无比满足，不多想，不留期盼。三天结束，犹如梦醒，她朱拂晓仍是江北名花，只是有过一位“入幕之宾”，外面的人扼腕她初花被夺，却不知她才是索求的那一个。

　　“拂晓啊，咱说我这位金菩萨化身的好女儿，当初鄂大爷临走前，可曾对妳透露些什么？”金嬷嬷柔腻问着，红纱帕子掩在嘴边，当自个儿说悄悄话似的。

　　前些日子天气转凉，带出秋味儿，“来清苑”里的摆设也换过一小批，当朝名画师云绮山的夏蝉挂轴换成临溪生的紫蓝秋草图，连细竹屏风也一并撤下，摆上同样绘着株株秋草的水蓝丝绸屏风。

　　倒是窗下那张躺椅深得主子姑娘青睐，依旧稳稳占着原位。

　　朱拂晓侧卧在躺椅上，背后靠着团枕，闲慢地抽着烟，薄荷味细细飘散。

　　金嬷嬷喝了口润玉煮上的香茶，忍不住又道：“都过去一个多月喽，鄂大爷这样不闻不问的……唉，他如果跟妳承诺了，女儿妳也就如江南同妳齐名的那位花魁娘子君霁华般，挖到一座大金矿，往后嬷嬷跟着妳，吃喝都不愁咧！”

　　“姑娘自个儿就是座金矿，不需再去挖谁家的山，倒是嬷嬷拚老命往姑娘这儿挖，早都吃喝不愁。”元玉受自家姑娘调教，一张嘴端是厉害，边帮主子的琵琶与古琴理弦上油，边出话堵人。

　　“妳这死丫头，早晚爬到妳家主子头上——”金嬷嬷横着脸还要骂，听到朱拂晓懒懒地发出笑声，气就缓下了。“咱的好女儿，妳倒是发个话，嬷嬷心里才好有个底呀！如果鄂大爷他没那个意思，妳‘来清苑’这儿也好继续开张，几位大爷们全指名见妳，咱可挡得辛苦了。”

　　“嬷嬷说得是。”朱拂晓淡翘艳唇。“照例是陪酒吃饭、弹琴唱曲、对弈填词，今晚全听嬷嬷安排。”休息一个多月，也该回头过她江北名花该过的生活了。

　　结束三天的缠绵后，鄂奇峰动身去寻他那批手下。

　　罪魁祸首尚未逮到，好不容易有线索可循，他内心的兴奋与焦急，她能想象。

　　不会与他再有瓜葛的，即便他真对她提出什么，如寒春绪对霁华那样的安排，她都不能接受。

　　太危险……真的、真的太危险，越和他在一块儿，越要深陷，这一次她对自己全然失去把握，根本难以把持……先动心，而后恨恼，然后碰触了他内心私密，知晓了他的过去，然后怜惜，然后爱了他……

　　太危险！

　　她要的既已得到，往后别多牵扯，她方能保全自己，过太平日子。

　　金嬷嬷见她松口了，笑得头上几根金步摇同时乱颤。

　　“那好那好！等会儿我吩咐底下人把妳的象牙玉牌挂上，挂得高高的，再系着红彩，好让今晚撒钱来的大爷们知道，咱们花魁娘子重返江湖啦！”

　　朱拂晓不置可否地垂眸，静静又抽口烟，白烟迷蒙她的脸。

　　“金嬷嬷！嬷嬷啊——”一名“绮罗园”里打杂的小长工连滚带爬、杀猪般地尖叫奔进“来清苑”。

　　“鬼叫个啥劲儿啊你？!”金嬷嬷拍桌，起身斥骂。

　　朱拂晓闻声抬睫，一瞟，她放下烟具坐起，凝声问：“小吉祥，手臂被谁打折了？外头有人闹事吗？”

　　“什么？!”金嬷嬷两眼瞪向小少年的左臂，这孩子的手被扳脱关节了！

　　小吉祥痛白了脸，托住伤臂，忙道：“嬷嬷，出事了……拂晓姑娘，您快找个地方躲好，是那个姓高的大爷，每次来都好阔气、给很多赏银的高爷……”吸气忍痛。“咱们同他说，现下才午后，请他晚些再来，他二话不说就往里边闯，几名护院上去拦，拦不住……他、他下手好狠，带着一把铁制弓，像十字的模样，两个护院大哥手段硬了些，他一扳机括就射，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铁制弓。

　　……十字模样！

　　朱拂晓微一沈吟，脑中蓦地抓到什么。

　　金嬷嬷面色白了白，立即往外走，哪知那尊大瘟神来得好快，在几名护院相继受伤、几个长工被无辜波及后，“绮罗园”中没谁再敢上前阻拦，便见他如入无人之境，旋风般闯进“来清苑”。

　　这人自称姓“高”。名字呢？

　　他说过他的名字吗？

　　好像叫高……高什么……啊？高竞！

　　朱拂晓镇静地看他。

　　高竞……竞、高……

　　陆竞高……这才是他真姓名吧！

　　他样子有些惨，多日未睡似的，向来干净贵气的衫袍绉巴巴不说，前襟没系妥，露出层层裹胸、裹肩的布条，布条裹得够厚了，圈上好几层竟还渗出血，看得出伤口颇剧。她不着痕迹地瞄向他手中的沈铁十字弓，短箭已上架，不知是否太沈，他拿得有些抖。

　　“哎呀呀，原来是高大爷呢！有好一阵子没见着大爷啦，咱们家拂晓也挺常提起您的，直问大爷怎么不来了？”金嬷嬷硬着头皮挨过去，边暗暗打手式，要几个在外头张望的人赶紧报官去，一张涂得红艳艳的嘴继续咧开笑道：“高爷，咱们园子虽还休息着，您急着要见拂晓，那也能商量的，您好不好先把手上的玩意儿放下来，咱让丫鬟们备酒菜去，再让——哇啊！”

　　“金嬷嬷！”

　　“姑娘！”

　　“润玉！”

　　“元玉——”

　　一团混乱尖叫。

　　金嬷嬷安抚到最后，以为能说服对方放下凶器，竟伸手去碰，朱拂晓出声欲阻止已然不及，就见男人一脸戾气，近距离扳动机括，短箭射穿金嬷嬷右掌。

　　润玉见自家姑娘冲向金嬷嬷，男人那把利弓还对准人，吓得胡乱掷出面前的茶壶、茶杯，有什么掷什么，引得对方举高十字弓对过去，射出第二箭，元玉千钧一发间用力将润玉扑倒，背后肩头中箭。

　　“住手！”

　　朱拂晓冷冷扬声，本是扶着痛昏过去的嬷嬷蹲坐，她此时却“唬”地立起，媚眸发怒地杵在男人面前。后者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一愣愣的，再被她冒火的凤眼一瞟，竟傻了似定住不动。

　　“外头的谁，进来扶嬷嬷出去。小吉祥你也出去，吩咐人请大夫去。”她态度自若，招了另一名仆役把受伤的人带出去。“润玉别哭！把元玉扶到隔壁房间。仔细听好了，之前鄂爷留下不少解毒金创药和药丸，妳取出来给元玉和金嬷嬷敷上服用，若有谁也需要，全分给他们，听懂了吗？”声音有些严厉。

　　“嗯。”润玉红着眼眶，拚命点头，难得没掉泪，表现得相当冷静。

　　“姑娘……不行，妳不可以……”元玉龇牙咧嘴，短箭上的毒开始让她头昏，最后仍被润玉强行拖走。

　　不相干的人全走光，房中陡静。

　　朱拂晓见男人眼角余光仍留意着窗外那些窥看的眼睛，五官忽现狰狞，她干脆心一横，放大胆，动作略粗鲁地“啪啪啪”关上所有敞窗，连门也一并阖上。

　　她明摆着就是生气，气他。

　　她想，如果换作翔凤……如果是翔凤……会怎么做？

　　翔凤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

　　翔凤既娇又辣，得了理就不饶他的。

　　翔凤热情却也小女儿家，此时发着怒、不欢快，她的二师哥可曾心软哄过她？

　　她抿起唇，侧眸瞪他，用那种能让鄂奇峰看痴了、能让秋巧燕看得不自觉唤她“姊姊”的眸光，瞪他。

　　“高爷这是怎么？是得了什么尚方宝剑，竟到我‘来清苑’斗法了？难不成就为上回您输了我那几盘棋，所以才专程来大闹吗？”

　　她质问的语气娇蛮，浑不怕，像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像因为与他很亲、很要好，所以会对他说发怒就发怒，毫不掩饰。

　　“您说话呀！到底想怎样？像棵树般杵在那儿，谁知您心思啊？”手心发凉，她却跺脚，顺手把揉成一团的香巾丢到他胸前。

　　他本能接住那团香巾，目光怔怔然，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

　　“……凤妹……我来带妳走。妳跟我走。”他神志似已不清。

　　朱拂晓心脏急促跳动，耳鼓震鸣，仍耍性子问：“走去哪里？你总得告诉我。”若不得不跟他去，至少得从他口中问出方向。

　　他摇摇头，朝她走近，两眼着迷。

　　她微退，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那……总得让我收拾包袱，才好跟你去。”快想、快想，还有什么法子拖延……对了，只要让他放下那把十字弓，一切就好办许多。“你来帮我收拾吧！”

　　他还是摇头，跨近一步又想抓她。“该走了。”

　　“我要换衣服，换好新衣再出门……你帮我换。”手腕被抓住，她反倒拖着他耍赖般摇了摇，娇媚媚地命令。

　　等待着，就在她一颗心提到喉头、几要跳出口时，他终于僵硬地点头。

　　“我帮妳换，换好新衣，妳跟我走，跟我走，不回头……”

　　他想扯开她的衣带，发现手里的十字弓确实碍手碍脚，顿了顿，真把护身的武器往桌上一搁。

　　他扯掉她衣带，扒开她的外衫，甚至开始拉扯她的紫罗裙……

　　朱拂晓任由他双手在身上挪动，眸角时不时地扫过那把沈铁凶器，想着该何时出手才好抢将过来。

　　猛地，她内心懊丧暗叫，因外头突然传来杂响，喧嚣声响彻云霄——

　　“官爷，就在里面！那瘟神就在里头，快攻进去啊！咱们家的花魁娘子在他手上，可不能出半点差池啊！”不知哪个仆役扯声叫喊。

　　男人浑身一凛，齿关紧咬，狰狞神气再现。

　　就赌这千钧一刻，朱拂晓动作好快地扑向那把十字弓。

　　混帐！

　　她咬牙暗骂，仅差毫厘就要抢到之物，硬是重新落进对方手里！

　　她半裸地被压倒在地，男人如被鬼魅附身，面容扭曲胀红，两眼恶狠狠的。

　　“妳就是不肯，是吗？就是不肯跟我吗？妳让妳的大师哥睡，让他睡了整整三日夜，不见其它捧钱求见的爷儿们，妳就这么喜爱他，到死都爱，是吗？!”

　　这人已经把翔凤和朱拂晓搅在一起！

　　冰冷的十字弓头紧顶着她的颈，她很有可能会死，她会死，这一次看来在劫难逃。莫名地，她突然感到好笑，明明与她毫不相干的，结果搅缠进去，心里于是有了个人，是有些难受，但再见无期，还能假装平静地过活，哪知又来这一桩，这人早蛰伏在她身旁一段时候，想来正因为她与翔凤神似，而她却不把对方的窥看放在心上，此刻更闹得要没命了……

　　若真要没命，她其实……很想见鄂奇峰一眼，再见一次，不说话，只笑笑看他，笑笑的，就好……

　　她闭着眼挣扎，有血腥味，记起他肩胸上沾血的裹布，两手往他伤上搥打。

　　她听见他叫痛狠骂，“剁”地促音响起，刮过她的耳，那是扳动机括的声音，那瞬间，她以为自己死了，直到额角感到刺痛……痛痛痛……好痛……

　　“妳的脸被我砍花……我记得……那一刀从额角斜划到嘴角，妳整张美脸皮肉翻开，鼻子歪了，漂亮的嘴也歪了，我记得……就从这儿下的刀……”

　　她没死，她清楚感觉到疼痛。

　　这个混蛋朝地上射出一箭，然后直接取射出的短箭往她额上划，她既痛又头晕目眩。

　　“王八蛋……”她记得要挣扎，但似乎没力气挣扎，头越来越昏，她像是搥得他肩胸渗血，但他仍沉沉压在身上，压得她动弹不得……

　　这次赔大了，她想。

　　早知如此，她当初就该向鄂奇峰多要求几天，多享些快活，折腾他，让他绝不忘她……三天……哪够呢？失策啊……当真大大失策……

　　她苦笑，耳中阵阵呜鸣……

　　鄂奇峰将三师弟和一群手下远远甩在身后，胯下白雪驹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一马当先循线赶至“绮罗园”，在官爷们还忙着架盾牌以防遭毒箭攻击时，他人已闯进“来清苑”，破门而入。

　　一奔进，见到的是让他完全疯狂的一幕。

　　屏风倒塌，椅凳乱滚，身子几近赤裸的姑娘被压倒在地，她没放弃挣扎，只是抵抗的力道如垂死般起不了半毫作用，他看到她满脸是血。

　　充满暴戾的啸声发自他胸臆深处，冲喉喷出，那绝望感当头罩下，像十三年前那一场，他遭埋伏，怎么也赶不回“秋家堡”，费尽心力返回时，一切都晚了……晚了……

　　“啊啊啊——喝啊啊啊——”他怒吼，锐啸，全身青筋浮现，心脏被硬生生剜出来似的，眼前是一片血红海。她沾血的脸映在他眼底，如“秋家堡”那场熊熊大火。

　　刚健身躯扑去，在对方握住十字弓欲要回击时，他快一步打掉对方手中的武器，然后掐住对方脖颈。

　　他一手掐住，五指紧收，另一手握成拳，劲力爆发，击向那人胸口，一拳……再一拳……再一拳……不断、不断落下重拳……

　　他不晓得自己为何感觉得到脚边的抓力，那力量如蜉蚊，弱得根本无法感受，但他心口却是一震，彷佛与谁心灵相通。

　　垂眼，他瞧见她，一只瘦弱玉臂扯着他的脚踝。

　　“阿奇……鄂爷……”

　　他丢开被揍得不成人形的人，跪下来抱住她。“我在这里，我……我是阿奇，我在这里……”他用了许久以前就不再用的昵称。

　　朱拂晓视线迷蒙，看不见他，但知道他在身畔。

　　被紧紧拥抱后，她被放倒在软榻上，有清凉之物撒在她发热的额角，让她不禁畏痛地缩了缩双肩，拧起细眉。

　　她想，他是在替她处理伤口。

　　那痛一直持续，她却克制不住地勾唇笑着，心飞扬温烫，想对他说些什么，唉……说什么好呢？她想再见他一面，他就来了呀……

　　“鄂爷……我、我破相了，是不？”

　　鄂奇锋没说话，内心激荡无法平息，尽管此时外头的那群官兵和护院们已冲进来，他仍是无法多说，只能紧紧注视着怀中女子，包住她赤裸身躯，为她裹伤拭血。

　　“我要当真破相，你……你就惨了。这成什么事了？明明是你的仇，怎么牵扯上我？”她苦笑。“三天实在太便宜你了，至少……至少还得追加三个月，要你乖乖来躺着，继续让我为所欲为……”

　　胡乱呢喃，她脸容一偏，在他心痛的注视下昏死过去。

　　第八章　身寄红尘，无奈辜负酒

　　先是完全的静黑，朱拂晓从未睡得如此深，长长饱眠后，开始听到不少脚步声来来去去，其中一个特别的沈，不管踏离到哪里去，最后总又回到她榻边，彷佛怕她睡着、睡着，不愿醒。

　　傻阿奇，难道他不知，她就喜欢他牵挂着，喜欢他无法真的走开，喜欢他……喜欢他……唉，再这么喜欢下去，她会很惨的，怎么活？

　　她睁开略余麻感的眼皮，叹着气醒来，发现自己枕在他大腿上。

　　鄂奇峰神情专注地帮她换药，清洗、拭净、检视伤口状况、重新裹药包扎，他知道她醒了，却一直等到完成一切，那双深邃的眼才看向她。

　　“来清苑”已整理过，毁坏的东西全换上新的，敞窗半开，天光清朗，地上干干净净，空气中甚至燃着菊花熏香。

　　眸光漫漫溜了一圈，她拉回来往上瞧。

　　男人面有沧桑，两颊略瘦了些，眉间与眼角的纹路稍浓，肤色更黝黑……这一个多月，他忙着追查，肯定苛待自己了……

　　她淡淡扬唇。

　　“……他说他叫高竞，在这儿，我们全称他一声‘高爷’，他出手总是大方，给很多赏银，园子里上上下下全都打赏齐全，金嬷嬷奉他为上宾，说他是头大金肥羊，每回他来，都只指名见我，不要其它姑娘……”

　　鄂奇峰的五官绷了绷，脸色微沈。

　　她继续道：“我见过他几回，感觉倒也还好，他话不多，就是会入魔般盯着我瞧，也不知打量什么，唔……不过现下我懂了，他那样看我，心里想的该是翔凤……他……唉，鄂爷的仇了结了吗？”记忆中，她听到粗暴的叫嚣和打斗声。

　　只要一想起闯进房中所见的那一幕，鄂奇峰心脏就急遽收缩，那剧痛混合惊惧，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喉结上下蠕动，沙哑道：“是。”

　　“大家都安好吗？”

　　“金嬷嬷和元玉的伤都处理过，休养一阵即能好转，‘绮罗园’的护院和几名仆役多为皮肉伤，有两位中箭毒较深，此时状况也已稳下，我已让人快马往‘长春药庄’取药，明早应该就能送达。先前虽留下一些解毒金创药和内服的解毒药丸，我怕不够使，多备一些才好。”

　　淡吁出口，朱拂晓眨眨眸，微弯的眼角有些淘气。

　　“鄂大爷，奴家先提点您啦，别以为弄来药粉、药丸就能了事，要是金嬷嬷弄明白内情，知道那尊瘟神是被大爷逼得走投无路，这才闯进‘来清苑’要带我远走高飞，嬷嬷可不会轻易放过你，怎么也得列出一大张赔偿单，往你身上搜金刮银，大爷请好自为之。”

　　“我赔。”

　　他的指温柔抚触她的额面，让她心一跳。

　　“妳说得没错，确实是逼得他狗急跳墙。”他略顿，下颚抽紧。“定山坡那一次交锋，玉虎故意放走两个他的人，然后暗中派人监看，十多日前，放出的线终于有动静，试了三回才钓出陆竞高，燕妹还因此受了些伤……”

　　“她没事吧？”朱拂晓惊愕瞠眸。

　　“已不碍事。”他唇角静扬了扬。“真要比较，妳似乎惨些。”

　　“啊？”眸子瞠得更圆。

　　“得知陆竞高往这里赶来，我本是不懂，继而想……妳与我在一块儿三天之事，应已从‘绮罗园’传出，他必定认为妳与我同挂，因此来寻麻烦，不曾想过，他早就看上妳。”他指温烫人，在她雪肤上抚出一抹抹红痕，神情却显阴晦。

　　他内心有股难描的愤怒，尽管事情已结束，得知陆竞高曾如此近距离地注视枕在他腿上的这张脸，用凝望翔凤的眼神凝望她，把她当作翔凤……危险近在眼前，她却全然不知，毫无防备，而他呢？他亦无知，连护她周全都做不到！他不禁恼恨起自己。

　　朱拂晓不知他心思起伏，脸热热痒痒的，心也是。

　　被他深深看着，她竟觉害羞，手心竟有薄汗，这算什么？

　　吸了口气，她懒懒挑眉，不正经笑，故意把语调拉得软软长长。

　　“瞧，跟鄂爷同挂没捞到多少好处，倒还见红了，那短箭利得很、毒得很，往奴家额上这么一划，也不知‘怜香阁’内的百花玉肌膏能不能把这口子抹掉，要留下伤疤，教奴家往后怎么见客？”

　　“我会负责。”他明快沈稳地道。

　　朱拂晓一怔，显摆出来的吊儿郎当样儿突然有些怯了。

　　她呼息变得轻促，敛下眉，嚅着唇，却始终没嚅出心里疑惑。

　　房中突地安静下来，有什么悄悄漫流，直到鄂奇峰再次开口。

　　“玉虎领着人先行，我等会儿也得走了。”诸事待办，留在这儿主要是为了确定她身体无碍，如今她清醒，他高悬的心终能放落。

　　还说要负责，怎么就要离开？朱拂晓模糊想着，忽然有些懂了，他不也“大爷”得很，常往“绮罗园”撒金撒银，他也是金嬷嬷嘴中的肥羊，说要负责，其实简单易懂，一样拿钱来撒。在这里，每个对象、每个人，都是有价的……

　　她幽幽看他，无语，像是还在发怔。

　　他扶起她的颈，托起她的肩背，她以为他要挪开，让她躺回枕上，下一瞬，眼前陡暗，她的唇被暖暖含住，温柔含住。她在他臂弯里。

　　“唔……”她震惊地瞪大眼，忘记合目。

　　男人趁她张唇欲语时探入更深，他也学她不闭眼，刚硬眉目逼得太近，近得她快要不能呼息，近得她被他表情狠狠吸引，彷佛……他逗到她了，他很得意、很骄傲、很……很……她不知怎么说啊！

　　片刻，他放开她，终于将她放回榻上安躺。

　　“你、你……”她脸必定很红，不解又惊吓，没人这样玩她。

　　“我必须回一趟北方。我、玉虎和燕妹都得回去，必须去师父、师娘的坟前祭告。还有翔凤和四师弟，也有一阵子没去看他们了。”他嗓音平缓，徐徐聊着似的，彷佛方才那个灼烫的亲吻再自然不过，无须解释。

　　“回北方吗……”朱拂晓又是怔然，掀了几次唇才说：“鄂爷说过，要重建‘秋家堡’……你回北方也该办这事了吧？”

　　“是。”他微笑，目光对她须臾不离。

　　她试图想响应他一个淡笑，证明自己丝毫不受影响，但笑未成，可恨的热气倒直逼鼻腔与眸眶。

　　就说太危险。

　　跟他相识越深，她要没命的。

　　她朱拂晓没能把男人从心里拔除，留了根，还能是潇洒风流的江北名花吗？往后，可有太平日子？

　　说穿了，她跟他打一开始就不同挂，他还有一个同甘共苦的小师妹长伴左右，他承诺要好好照顾人家的，当初他师父、师娘本就要招他为婿，如今师仇得报，终能重建“秋家堡”，这条路，他走得辛苦，如今也该否极泰来。

　　她不知自个儿有无笑成，倒庆幸声音并无异样，略哑道：“那就恭喜鄂爷了。”

　　他抿抿嘴像要说什么。

　　略迟疑着，他神情有些古怪，然后深吸口气，道：“妳先好好养伤，我回北方把事情打理好，然后……”

　　她神思虚浮，抓不准他究竟要表达什么，只安静不语。

　　“……然后，妳少喝点酒，也别抽太多烟。尤其是酒，此物最是穿肠，喝多对身子不好，妳往后少喝。”

　　他还管她？!“好啊，我少喝就是。”她乖顺轻喃。这样的承诺没有心，随口胡应，要她说一百个、一千个都成。

　　鄂奇峰像也看出端倪，蹙起眉还要说话，她已倦倦合上眸，巴掌大的素净小脸偎进丰厚青丝里，让他左胸发软发痛，没法儿再逼她……

　　“长春药庄”不只送来外用与内服的金创药粉和解毒药丸，还附赠一小瓮“珍珠鹿胶凝露膏”，直接送进“来清苑”，绝不让其它觊觎之人有机可乘。

　　“拂晓好女儿啊，听那日送药来的‘长春药庄’小药童说，这凝露膏可珍贵了，得花上整整一年功夫，才有办法制出这一小瓮，专门用来生肌去疤，越抹肌肤就越光滑。瞧瞧，妳瞧，妳额上这道口子当初血流如注，才一个月，如今都好端端的，不细找还真看不出，再这么继续涂抹，额头都要发亮啦！”

　　“来清苑”里，金嬷嬷趁午后小睡前过来串串门子，往梳妆台上的小瓮里随手挖了点凝露膏，抹在她曾被箭射穿的掌心和手背。

　　“嬷嬷真要喜欢，等会儿我让润玉挖一些送过去。”朱拂晓淡道。

　　今儿个没什么心绪，连卷些薄荷烟丝抽抽都觉得懒，索性赖在窗边，海棠春睡般斜倚着，连妆都懒得化。秋气高爽的清光泄进房内，她一张脸白得几近澄透，显得眉儿好黑，双睫尤墨，发丝更黑亮亮的。

　　金嬷嬷闻言，笑得乐不可支。

　　“喜欢，怎不喜欢呢？这可较咱们‘怜香阁’内的百花玉肌膏还神呀！哎呀，就妳懂咱的心。”一顿，挥着红纱巾，压压眼角，她略夸张地叹气。“唉，等哪时妳离开这儿，不干这门营生，嬷嬷这心啊，一半替妳欢喜，另一半可就慌了，也不知‘绮罗园’这场面能不能继续撑稳……”

　　“嬷嬷多虑了，我能去哪儿呢？”她挑挑眉，懒声道：“今晚把我的挂牌弄上吧，额上的淡疤多扑些水粉就能遮实了，再不接客，都忘了该怎么卖笑。”她这模样，妆也不化，发也不梳，无聊拨弹琵琶，唱的都是怨词，实在不争气，她朱拂晓的脸全教自个儿丢尽了！

　　要赌，她何时畏惧过？

　　她就赌这口气，提得起、放得下，撑也要撑过去！

　　有什么好留连？顶多……再找一个“阿奇”，游戏人间，把所有有缘遇上的“阿奇”，全迎作“入幕之宾”，她朱拂晓夜夜花帐春暖，这才叫痛快！

　　奇的是，金嬷嬷似乎面露难色。

　　“怎么了？”按理，嬷嬷该欢天喜地才是呀！

　　“女儿呀，妳那块象牙玉牌被鄂大爷给取走了。”红纱掩嘴，无辜眨眼。

　　“什么？!”斜倚的身子蓦地坐起，动作太急，惹得她一阵目眩。

　　“绮罗园”里有这么一个做法，寻芳的大爷有意包养哪位姑娘，收作相好的，在跟相好姑娘有了默契后，可直接跟金嬷嬷讨那位姑娘的挂牌，从此每月固定支付一笔银子，若大爷哪天把挂牌还回，意思也就清楚，表示不再继续包养。

　　“咱瞧鄂大爷待妳挺实心的，上回他匆匆来、匆匆走，临走前留下两袋金叶子，拿着妳的挂牌就走……他事先没跟妳提这事吗？”金嬷嬷也胡涂了。

　　朱拂晓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唇瓣几无血色，她胸脯急促鼓动，给气得说不出话，耳朵里嗡嗡乱鸣。

　　她很气他。

　　混帐男人！莫名其妙做这种事，要走也不走得干脆些！他尽管回他的北方，重建他想望多年的“秋家堡”，她真心诚意恭喜他的，他在北方生活，与她从此两不相犯，他干么还抖这一记回马枪？

　　她很气自己。

　　她竟然心动得浑身发颤，像是人家不经意丢了根肉骨头到她面前，她便馋得口水直流、尾巴直晃，扑过去一阵啃咬，什么也不顾。

　　气得眼里闪泪花，她要强地眨掉，连做好几下深呼息。

　　“拂晓，没事吗？”

　　“……没事。”她挤出笑，冲着嬷嬷露齿笑。“我今晚开张见客，劳烦嬷嬷帮我把名字挂上，没挂牌也无妨，就暂时写在纸上贴着，明儿个再向师傅订制一个新的便好。”

　　“啊？可是……不好吧……这、这……”

　　金嬷嬷头真疼，是说，她都收下人家大爷的金叶子了，怎么能把大爷订下的姑娘推出去作生意呢？这一点点诚信她还是有的。唉呀呀呀，头疼、头疼……再想想，还得再仔细斟酌啊……

　　金嬷嬷还是挺住了，没应允朱拂晓的要求。

　　今晚“绮罗园”的红花榜上依旧不见花魁娘子的挂牌。

　　但，山不转、路转。听元、润二玉提到，“来静苑”那边出了些状况，像是在那边摆桌、招花娘作陪的五位爷们突然兴起斗酒，个个都有些来头，撒金砸银硬要“来静苑”的主儿陪着灌酒，那姑娘本就不是什么酒国英雌，被五个人连着折腾，哪里受得住？

　　“哟，这分明斗狠了。五位爷连手攻我‘来静苑’这位妹子，奴家瞧着心疼，各位爷不介意多我这个助拳的吧？”

　　不让她见客，她就抢旁人的场子！

　　朱拂晓盛妆打扮，微露香肩，刚步进“来静苑”里，立即抓紧众人目光。

　　她一个眼神横瞟，“来静苑”的两小婢会意过来，忙揭掉泪、吸吸鼻子，跑过去把醉得凄惨的主子架走，而一路从“来清苑”紧跟过来的元玉和润玉，一个是又气、又莫可奈何，另一个照例又眼眶红红，怕极主子端着皮笑肉不笑的美艳脸，大杀四方。

　　“大爷们斗酒，呵呵，让拂晓也来领教领教。唔……我记得‘绮罗园’里卖的烈酒有‘锦江红’、‘八仙醉’、‘不过五’、‘蜜里桃’、‘随天乐’、‘游梦飞仙’、‘国士无双’、‘天寿长青’、‘蓬莱春泉’、‘南方美人’……”脆声数着，她莲步轻移，绕着一桌男男女女闲慢踱步，几个犹被大爷们搂在腿上、身侧的小花娘，不知因何背脊瑟瑟发凉。

　　五位大爷目不转睛地直盯着朱拂晓，心脏突突促跳，兴奋得满面通红，想着，这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都说江北花魁娘子朱拂晓好些日子不见客，钱再多也请将不出，未料及……未料及……今晚教他们给碰上了呀！

　　略顿，朱拂晓停下步伐，侧转腰身，柔荑搭在其中一位爷的肩头。“请问各位爷要斗哪一种？是要轮番上呢？还是一块儿上？”

　　“随……随便……”

　　“拂晓姑娘欢喜便成……”

　　“怎么都成……”

　　“那好。”勾唇，她螓首一颔，缀珠的金钗晃出耀眼流光，如她眸底作恶的光辉。“那就随便些，奴家喜欢就好……”

　　润玉揪住元玉的袖子，“哇啊——”地一声哭出来。

　　好……好可怕、好可怕呀！呜呜呜……

　　这一斗，斗得风沙四起、雷电交击，“绮罗园”狠赚了一笔酒钱，柜上的酒不够卖，又从贮酒窖里的搬出一瓮瓮好酒、一坛坛陈年佳酿。

　　五位酒量惊人的大爷们惨兮兮地抱着空酒坛，趴桌的趴桌、躺地的躺地，朱拂晓又赢了这一仗。她总是赢，斗酒胆、比狠劲，即便胃袋小小，她气势一起，仰首也能一口气灌下一小坛酒，连灌几坛都面不改色，灌得胸前尽湿、酒汁濡衣，豪放不退缩。

　　然而，这一仗赢得相当惊险，五位爷一倒，她也跟着倒，最后被元玉、润玉和其它几位小花娘合力抬回“来清苑”。

　　鄂奇峰连赶几天路程，风尘仆仆，面带飞霜，今夜刚抵达“绮罗园”，一进“来清苑”，正纳闷里头空无一人，回身就遇上这一幕——七、八个小姑娘捧头托背、抱腰抬腿，小心翼翼地把“来清苑”的主子扛进来，尚有一个小姑娘帮忙抓高紫罗裙襬，免得沾了土。

　　“这是干什么？!”他心惊胆跳。

　　“哇啊——”丫鬟和小花娘被房中发出的雷吼吓了老大一跳，险些手软。

　　鄂奇峰疾步过去，把昏迷的女子接抱过来。

　　一把她搂近，酒气扑鼻而上，她的发肤和衣裙尽是酒味，浅浅的呼息更是混着再浓郁不过的烈酒气味。

　　这女人难不成拿自己浸酒缸了？

　　她就是……非这么作践自己不可吗？!

　　气到眼都快花了，他深深呼息，欲捺下怒火，无奈入鼻、入肺的又全是让他火烧得更旺的酒味。

　　臭黑着脸，紧绷下颚，他抱着她走往内房，像每一步都能踏出火花似的，小花娘们被大爷的恶相吓得作鸟兽散，元玉硬着头皮跟了过去，润玉则转身去吩咐厨房烧水、煮醒酒茶。

　　“究竟发生何事？”鄂奇峰气闷地问，将怀里热得不太寻常的朱拂晓轻柔放上床榻，开始动手帮她解衣。当手指沾到她湿润的前襟，黑眉揪得更厉害，两排牙都快咬出声来了。

　　打不得，骂不听，说也白说，要她承诺，她给你耍赖皮，刀子嘴豆腐心，作践自己不手软，又狠、又娇、又坏、又让人心痛到难以割舍……他迟早会被她搞死！

　　元玉抢上前想接手，但榻边实在没她的位置，小嘴掀了掀正要答话，她家的主子姑娘竟醒将过来，两眼睁得大大的。

　　朱拂晓像没留意到坐在榻边的是谁，她翻身坐起，唇嚅着。“我……我……”随即，她冲向搁在屏风后的玉盂，捧着直接朝里边狂呕。

　　“姑娘啊——”元玉惊叫。

　　鄂奇峰快步跟进屏风内，见她跪地吐得浑身发抖，心脏像被重掐一把，气到最后就剩心痛。还能怎么办？能怎么办？

　　想起他们在“长春药庄”，他带她到流萤飘飞的河岸那一夜，她察觉到他的底细，心里有气，那夜酒喝太多的她也吐了，胃中无物，呕出的只有酒汁，今夜的她也是一样，是否心里也正为何事气闷？

　　接过元玉绞好的湿巾，他单膝跪在她身畔，掌心一下下抚着她颤抖的背，手劲徐稳，来来回回抚着。她似乎瘦了些，背脊纤细得像一折即断。

　　屏风内的气味并不好闻，他面色未改，两眼专注看她，整个心神都在她身上。

　　许久，她呕声终于停止，他帮她擦脸，元玉端来温茶，他接过来。

　　“漱漱口。”低沈命令，将杯缘凑近她微喘的雪唇。

　　朱拂晓听话地动作，漱了三次口，把水吐进玉盂里。

　　屏风外，润玉端来刚烧好的热水，浸了热帕子，鄂奇峰接过丫鬟们重新递上的热帕，试过不烫后，整个摀住朱拂晓那张虚红的醉脸，细心贴熨擦拭。

　　“唔……”怀里的玉盂被取走，她晃着身子。“唔……”无意识发出声音。

　　被帕子上的热气一摀，她神智彷佛清明些，眼珠子转了转，最后定定落在面前那张男性脸庞。

　　这张脸……这个人……他……他……

　　“阿奇……鄂、鄂爷……”眨眨眼，人还在，不是她胡思乱想出来的，唔……还是她真的醉酒，醉得分不清现实或梦境？

　　低笑两声，她扶着他的肩头爬起来，鄂奇峰顺势托着她，跟她一块儿立起。

　　“你别扶我、别扶我……我没醉……”

　　站好后，她过河拆桥，拍掉他扶持的手。

　　见男人五官沈肃，绷着一张脸，她倒笑了。

　　格格笑，她笑得花枝乱颤，眼眶湿湿。

　　“哎呀呀，麻烦真上了家了，又被大爷逮到奴家喝酒……唔，只一点点，真的，我只喝了一点点，没多喝……”她睁眼说瞎话的功力愈来愈强。

　　“姑娘，您替‘来静苑’的出头，五位好酒量的大爷轮番斗妳，妳将他们个个击败，‘绮罗园’的贮酒立时少掉三分之一，怎说没喝多少呢！”实在看不过去，元玉掀主子的底。

　　鄂奇峰额角早已抽跳，此时跳得更严重。

　　她不让他扶，那他就不扶，和她在屏风后对峙，看她还要辩些什么。

　　朱拂晓也不多说，就呵呵笑。

　　他以为这女人又打算耍赖带过，沈眉看她笑，觑见她红红眸眶，以为是酒气之因，又见眸中真已蓄泪，她边笑边哭。

　　他浑身一麻，还没来得及厘清这滋味，眼前女子头一点，身子突然往前栽，毫无预警朝他倒下！

　　“拂晓！”他迅捷出手捞住她。

　　不对劲！

　　她身子热得太不寻常！而她的脸、她的颈……

　　再次拦腰抱起她，迅速把人送回榻上。

　　“天啊！又来了，我还以为这次没事，怎么又来了——”

　　元玉白着小脸，跟在鄂奇峰身后团团转，一时间手足无措，润玉则拚命掉泪。

　　坐在榻旁，鄂奇峰俯身扯开那松垮垮的内襦前襟，把小衣的带结一并解了，这一瞧，他震惊瞠目，呼息不稳。

　　“妳家主子，喝了酒，都这模样吗？”

　　她的脸、颈和衣衫底下的肌肤，全都漫开一块块粉红色，全身起酒疹子，且越来越多，红泽越来越深。

　　润玉哭哭啼啼，边哭边绞着帕子。

　　元玉被问话之人太过平静的低嗓小小惊吓到，深吸好几口气才稳住胆气，银牙陡咬，一股脑儿把不满全倾将出来——

　　“说来说去，还不是大爷您干的好事！”

　　第九章　苦千杯惹恨，恋一寸柔肠

　　小丫鬟红着脸，忿忿地对他道：“不就那三天三夜，咱家姑娘跟您……跟您好上了，之后只要一沾酒，她就起酒疹子，屡试不爽！以前哪有这等事？给大夫瞧过，大夫也找不出哪儿出问题，只道体质有所改变，或者再过一阵子便会回复原状。

　　“今晚姑娘酒喝多了，赌着一口气帮人家挡酒，斗倒所有人，咱见她在‘来静苑’时醉晕，但身上好端端的，还以为不出酒疹了，哪知疹子还是爬满身，较之前更严重，您可把她整惨了……”

　　到底谁惨？

　　鄂奇峰百口莫辩，心中悸震，见那张昏睡脸容残妆薄晕，呕吐和几次擦拭更把她精心描画的唇色印晕开来，红疹漫爬，她掩落的双睫底下有淡淡阴影，还有淡淡泪痕。

　　不能再由她这么胡闹下去，她这任性自伤的脾性，把命赌掉都不眨一下眼的。

　　他上回应该恶霸些，直接将她带走，尽管那时北方牧场诸事待办，和寒春绪之间的买卖亦正要展开，可他若带她在身畔，虽无法时时看顾，至少能盯上几眼，也不会闹出这一场。

　　这些酒疹什么时候才会全然消退？都五天了……

　　再有，她何时才能真正醒来？

　　是那些烈酒后劲惊人，抑或她体质与以前不同，竟让她这么“醉不醒”！

　　“拿着，慢慢喝。”

　　低沈男嗓像是她所熟悉的，这些天时不时在耳边响起。朱拂晓略蒙的眸光幽幽定于一点，然后有一个木碗进入她视线内，碗中盛着温热的琥珀水，香气带甜，是调了蜂蜜的茶。

　　“妳口渴了，要喝些东西。”

　　那声音又起，依旧沉沉的，却听得出无奈，似乎……也带怜惜。

　　她需要被怜惜吗？

　　怎么仔细去听而已，身子就发颤，心湖无端端漾开轻波。

　　下意识捧着木碗，她凑上唇，一口一口慢慢喝。

　　喝着喝着，到最后她几是用灌的，记起正与谁拚酒似的，血气急奔，心脏促跳，咕噜咕噜仰首饮尽。

　　放下手，她细细喘息，胸脯起伏不定，双眸瞠得圆圆的，瞪住面前男人。

　　男人亦看着她，火光在他刚毅脸上跳动，那忽明忽暗的目光意味深长。

　　火光！

　　她先是一怔，随即像被兜头淋了一盆冰，脑门陡凛。

　　她略撇开脸瞧去，发现真有一团火，松木燃烧出好闻气味，火上竟还架着随地取材做出的支架，吊着锅，烤着野味，他们就坐在火堆旁取暖。这儿不是她的“来清苑”，而是枯叶铺地的野林，除他们俩之外，就只见两匹毛亮的白雪驹……噢，还有夜枭咕咕啼，秋虫唧唧叫。

　　老天……她何时被带离“绮罗园”？竟半点儿也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隐约记得……她是让他搂在身前一块儿骑马，窝在他怀里，窝得理所当然，她睡睡醒醒，睡中频梦，醒非真醒，记忆混乱交错，她脑子被酒灌麻了似的，思绪沈甸甸的，懒得想。

　　他的声音一直都在，要她做什么，不要她做什么。

　　醉这一次，她醉得教自己心惊，当真被带去卖掉，都无知觉吧？

　　取走她手里的碗，男人对她斗酒般豪气的饮法无任何评语，粗指沾了些药膏涂抹她的额。那道短箭划开的伤疤已淡，但丫鬟们双双交代，她家姑娘尽管装作不在意，还是相当重视自个儿容貌，要他千万记得，一日三次替她搽这“珍珠鹿胶凝露膏”。

　　鄂奇峰暗暗咬牙，甩开她当时受这伤时的场面，那段回想总让他胸中绷到难以呼息。

　　“……你、你为什么带我走？”朱拂晓幽幽喃问。想避开他的指，但前额尚隐隐作痛，后脑勺灌进水银似的沈甸甸，斗酒的余劲犹存，脑袋瓜稍微动作大些，晕眩随即袭来。她难受地皱起细眉。

　　“妳喝得烂醉。”见她终于晓得问出疑问，鄂奇峰心中一喜，表情仍沈。

　　“什么……”

　　“全身起酒疹。”

　　“嗯？”

　　“所以不能让妳继续待在那里。”语气严肃。

　　一怔。“……你要带我去哪儿？”

　　“只要离开‘绮罗园’，去哪里都成。”

　　朱拂晓傻望着他，彷佛听不懂他的话。

　　她觉得自己八成还醉不醒，他的声音全都入耳，每个字都懂，但合起来却让她想不通。

　　暂时没法子想，好一会儿，她低问：“元玉和润玉呢？我……我要找她们……”

　　“只有我跟妳，没有她们。”他轻扣下她不断揉眼的手。

　　“我要她们。”

　　“不行。”简单两个字。

　　“我要回‘绮罗园’。”

　　“不行。”完全没得商量。

　　她小嘴微张，双眼覆着雾似的，反应确实慢上好几着，与以往的牙尖嘴利相差十万八千里，虽能言语对话，离真正清醒尚有一段。

　　不行……不行……这个男人凭什么管她？

　　“绮罗园”她从小待到大，她习惯那里的一切，如今离开，能去哪里？能过什么样的生活？能和谁在一起？和……和他吗？和他一起过活吗？可是，他有他的路要走，还来管她干什么？

　　“我跟你又不熟……”鼻头莫名泛酸。

　　“妳说什么？”他肯定听错。

　　“我要回去……我跟你不熟。”试着甩开他的箝握，但没能成功。

　　这女人！

　　她还真敢讲！

　　鄂奇峰额角突突骤鼓，鼻翼歙张，被火光分割出明暗的脸有些狰狞，他瞇眼，再瞇眼，突然不怒反笑地勾起嘴角，慢吞吞道：“我们怎是不熟？妳还跟我求过亲，不记得吗？”

　　呼息陡顿。“……我没有。”

　　他笑着颔首，十二万分故意地曲解其意。“妳没有不记得，那很好。见过寒春绪的那一晚，我问妳为何不找个好人家嫁了，妳说，不如要我娶妳。妳要我娶妳，妳那晚跟我求亲，我一直记得。”

　　阿奇……要不，你来娶我好了……

　　我就嫁阿奇，跟阿奇骑白雪驹浪迹天涯去……

　　朱拂晓感觉肚腹彷佛挨了一记，忍不住瑟缩，思绪如漩涡，转啊转的，她不想记起的东西偏偏都给转出来，她想反驳他的聪明话，却没能攫住一句。

　　他不是阿奇，阿奇不会这样耍无赖……

　　“你、你……”吸不到气，头晕脑胀，她闭闭眼，喘息。“我要回去……”

　　“不行。”

　　“元玉……润玉……”

　　“妳回‘绮罗园’也见不到她们了。况且，我不可能送妳回去。”语气又硬。

　　“不用你，我、我自己回去。”鼻音变浓。

　　他轻蔑冷哼。“妳认得路吗？”

　　真被戳到死穴！这一记来得绝狠啊！

　　朱拂晓张嘴欲反驳，挤不出声，脸蛋胀红。

　　她确实是个路痴，少了贴心丫鬟帮衬，她出门在外真会走失，连“绮罗园”也是花上好些时候，她才记清园子里那些回廊和交错纵横的石径。

　　虽是不争的事实，但此时被挑明出来，强烈的无助感如潮打来，打得她真想一直醉下去，内心无比沮丧。

　　“你……我、我……”眼酸、鼻酸、心酸，酸得热气直冒，喉头发堵。她要说什么？她能说什么？“呜哇——”被气得大哭。

　　突然，她被拉进一个宽阔胸怀，男人结实而紧密地拥住她，一臂环锁她的腰，另一手轻按她后脑勺。

　　“不要你……放开我……呜呜……”她不顾头疼地挣扎着，抡拳搥他的肩背，打任何能打得到他的地方，还咬了他好几口，可惜他皮肉太厚，没真正伤到他，反倒是自己气力用尽，眼一花，又瘫软在他怀里。

　　“拂晓？”他紧张地扳起她的脸。

　　“无赖……呜……可恶……土匪……欺负人……无赖……”白着脸，闭着眸，没力气揍人，嘴还要骂。

　　鄂奇峰不禁叹气，心软心痛，搂着她，轻轻吻她泪湿的脸。

　　朱拂晓认不出方向，但天气似乎愈来愈冷，还瞧见叶儿转黄的白杨树林，心下推估，男人该是带着她往北方走。

　　白雪驹一匹驮着他们，另一匹马背上则驮负所有用来流浪、居无定所的家当。

　　真是居无定所啊！

　　自她神智当真清醒后，又过十余天，这些天，鄂奇峰带她过着像逐水草而居的生活，原是沿着黄土道北上，后来寻到溪流，二人二马沿溪而行，若入城，就在城中客栈留宿，隔天再走，但多半时候都是野宿，以天为盖、地为庐。

　　在郊外过夜时，他会寻到最合适的背风处野地，然后钉木桩搭起帐子，会收集枯枝木柴生起温暖火堆，会捉鱼、捉溪虾或猎野味祭五脏庙。

　　这时节柿子、梨子和枣子大丰收，他会向农民买上一些，每种鲜果都各买一些，装成一篓子挂在马背上，让她边骑马边吃，有时还会请农家大婶蒸好一篮子鲜甜嫩黍和甘栗，当作她的零嘴儿。

　　刚开始，她同他闹脾气，赌气不吃，即便饿得肚子咕咕叫，饿得反胃，她就是不去拿取那些食物，心想着，饿死算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尽管她本就没什么节操可言，说来说去其实就为赌一口气。

　　然后某天夜里，她蜷在帐子里哭，越想越觉心酸，觉得自己好可怜，他钻进帐内，从背后搂住她，不容她抗拒地搂紧她。

　　他的唇温柔地吻着她的腮畔，气息烘暖着她，她瑟瑟发颤，他手劲坚定。

　　他在她耳边苦恼地低喃——

　　“妳就是要折磨我，存心要我难受吗？”

　　不知因何，她泪流得更严重，无法抑止。

　　她觉得自己很坏、很可悲，就是要别人为她难受，要别人在意她、心疼她，即便赔上一条命，也觉痛快淋漓。

　　那一夜，在他怀里，她哭着哭着睡着了，最后却又因肚饿而醒来。

　　男人为她取来一碗温羊奶，她没再推拒，捧着碗乖驯地喝个精光，也没问他打哪儿弄来这一碗新鲜羊奶。

　　后来他弄来的食物，她全都吃了，竟发现自己真喜欢那些小零嘴儿，如果有买到腌渍过的蜜枣和香梨，她更是开心，而每户农家腌渍手法不同，会有不同滋味，更让她常怀期待。

　　过了这些天，她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强。

　　两匹马，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家当，他可以带着她流浪，而且她并不觉苦，所有大大小小的事他全能打点妥当，甚至每夜都有办法变出热水，让她能清洗身子，其中三夜他们还是在温泉旁扎营。

　　越往北方走，越进入他的地盘，哪里冒出清泉、哪里有洞穴、哪里有农家聚落，一草一木他都再熟悉不过。

　　这一天，风渐寒，日阳却露脸了，金黄光泽染得白桦黄叶片片发亮，他们行在林道上，马蹄声颇有节律地格答作响。

　　“牠们俩不觉委屈吗？”

　　“嗯？”

　　“若我是牠们，一定委屈得想哭。”幽叹。

　　“谁委屈了？”鄂奇峰挑挑浓眉，内心微喜，因怀中女子肯主动说话。

　　“你的白雪驹。”朱拂晓靠着他的胸，咬着甜柿饼，静道：“骑白雪驹似乎就该纵蹄狂奔，逐风追日，但现下一匹拖着行将就木的慢步伐，另一匹更惨，被拿来当驮兽。”

　　鄂奇峰闻言一阵低笑，冒出胡髭的方颚下意识蹭了蹭她的发心。

　　这是一个自然而亲昵的举动，有点宠爱的味道。朱拂晓咬住柿饼，默默吃着，眼睛热热的，她绝对不抬脸。

　　“策马跑太快，怕妳会吐。”他半认真、半取笑道。

　　她双颊浮暖。“我已经没醉……酒疹也消了。”

　　“那很好。”

　　把最后一口柿饼塞进嘴里，她没再说话，只是专心咀嚼，肚子饱饱，嘴里甜甜，而心……盈着说不清楚的滋味。

　　这些天都是这么过的，暗流在两人之间流动，他似乎一直等待着，用无比耐力和不着痕迹的温柔沈静守候。

　　她越来越迷惑，迷惑到会盯着他默默劳动的身影，看着他技巧熟练地做事，然后忘我，直到他逮到她偷觑的眸光……

　　我就嫁阿奇，跟阿奇骑白雪驹浪迹天涯去……

　　他真要带她浪迹天涯吗？

　　但，他自己呢？巧燕呢？还有“秋家堡”呢？他怎能放下？

　　内心有声音催促她问，她咬咬唇，扣着毛披风的手不自觉抓紧。“我——”

　　一声清长的笛哨响起。

　　她怔然，话止在唇边，听到身后男人发出朗笑。

　　“遇到朋友了。是老驼的羊群。”

　　……羊群？朱拂晓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到第二声笛哨，接着有狗吠声传来，然后不远处的林道上，一坨坨的灰白玩意儿朝他们“滚滚”而来，慢吞吞迈着四蹄移动，胖身相互挤靠在一块儿，咩咩叫声好热闹，一扫萧瑟秋味。

　　朱拂晓不禁瞠眸，看着眼前只只相连到天边的景象。

　　这……这不是羊群，是羊海吧？!

　　老驼半点也不驼，瘦高瘦高的，腰杆儿挺直得很，风干橘皮般的黑脸瞧不出岁数，两眼细小却精黝，他腰间插着一根乌亮的旱烟管，瞧来也颇好此物。

　　半道相遇，鄂奇峰下马与朋友们寒暄叙旧，老驼与几位牧手见他身边带着姑娘，还不是大伙儿熟识的小师妹秋巧燕，不禁意味浓厚地打量起朱拂晓，明目张胆，看得津津有味。

　　朱拂晓很习惯被众人所观看。

　　旁人看她，她也看他们，旁人冲着她笑，像是许久不笑的她也忍不住扬唇，淡淡扬出笑意。

　　“妳生得真美，比我在漠南草原套到的小红马还美。”长发小少年策马来到她身边，翻身跃下。

　　拿她跟马比吗？

　　朱拂晓见他一脸真诚，倒也不怒，只觉好笑。“谢谢。”

　　“妳会骑马吗？我很厉害，我可以教妳。”又来了第二个少年，十五、六岁模样，精瘦黝黑，笑起来牙齿真白。

　　“妳要学赶羊儿吗？我赶得最好！我有一根新的哨笛，昨天才做好，是我自个儿做的，送妳。”第三个少年不落人后，把一根做工漂亮的哨笛递进她手里，都不觉这硬塞的动作带着强迫味儿。

　　“谢谢……”朱拂晓一怔，本能握住那小玩意儿，见对方脸红了，她不禁又笑。

　　不远处的另一端，当鄂奇峰与老驼和几位老经验的牧手谈完牲口和过冬准备等事后，一阵小小骚动引走了他的注意。

　　他抬首望去，少年马背上多了一抹柔紫纤影，几个牧羊少年策马跟随。

　　哨笛声飘在风中，响得有些奇特。通常赶牲畜时，需要的是有力短哨和清厉长哨，此时响起的哨音忽长忽短，高高低低，真拿它当笛子吹似的，迎风一带，音音相连，竟也能自成一曲。

　　他双目微瞇，找到那吹哨笛的新手，姑娘是被众星拱着的月亮。

　　“鄂爷的这位姑娘骑术不好，还得再练练啊！”老驼一只枯掌抹着瘦颊，精黝细眼闪着光，似笑非笑地看着玩在一块儿的人们。“但这娃儿人缘好，学啥都找得到帮手，若要跟着鄂爷窝下来，该会窝得挺顺遂。”

　　鄂奇峰双臂盘胸，目光追随那美好人儿，嘴角淡勾。

　　老驼伸了个大大懒腰，慢条斯理又道：“人缘好，那很好，就是鄂爷往后得劳心劳力些，要多多保养自个儿这张脸皮，总之姊儿爱俏，鄂爷若老得太快，少年们又个个长成黝黑高大的英俊儿郎，鄂爷届时就危险啦！”

　　原本淡勾的嘴角忽地拉平，抿上。眉峰蹙起，鄂奇峰的心脏重跳两下。

　　“是说，你也该把羊赶回去了吧？”调头，他没好气地瞥了老驼的干黑瘦脸一眼。后者正拔出腰间的旱烟杆子，充当痒痒挠抠着背。

　　“嘿嘿、嘿嘿，是该走喽，再不走，鄂爷来跟咱翻脸，那可怎么办才好？”

　　老驼翻身上马，牧工们也跟着上马，他扯嗓响亮地喊了声。“走咧——”

　　“鄂爷，今晚到我那儿吧，我请鄂爷和姑娘吃烤全羊！”老驼扬声邀请。

　　“好啊！”鄂奇峰朗声回应。

　　老驼咧嘴一笑，挥挥烟杆，骑马往最前头走去了。

　　牧工们得管着一大群数量惊人的羊只，驱赶着羊群往前走，少年们只得重新上路，依依难舍地离开美人。

　　朱拂晓下了少年的马，和他们挥挥手，退到一边看他们技巧娴熟地策马赶羊，几只牧犬跟着来来回回跑着，有小羊儿快要脱队，就吠个几声、挤上前去，把羊儿挤回队伍里。

　　这片“羊海”太庞大，前头都动身走了大半晌，后头这儿才缓缓往前挪。

　　朱拂晓立在那儿，新奇瞧着，眸光忽而不经意一抬，和鄂奇峰那双深湛湛的眼对个正着。

　　他双臂环胸伫立在不远处，像已注视她许久，明明两人之间尚有些距离，她依然感觉得到他瞳底的专注和深究。

　　这么直盯着她不放，什么意思？

　　是恼她玩得太野吗？

　　跟少年们闹了一阵，她像是“活过来”些了，堵在方寸间的沈郁轻少许多，尽管内心的疑问仍在，却不会一直任自己困在其中，至少此时此际，她是快活的，被好几个黝黑小少年所爱慕，纯情爱慕着，滋味美好。

　　挑衅的笑回到她朱唇上，娇且骄的光采在她挑动的眉眸间流动。

　　她上身微微往后拉，又是那种慵懒至极的立姿，一臂环在腰前，另一手拿着人家送她的哨笛，把那根小笛当成她拿惯了的细长烟管，略偏螓首，与男人就这般沈静又波涛暗涌地对峙。

　　鄂奇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晴空秋光下的美丽姑娘。

　　她很美、很美，从未如此美丽。

　　无任何饰物的长发如瀑垂散，被风轻拂轻扬着，她的青丝发亮。

　　那张舍去胭脂水粉的清颜白里透红，眉眸如画，是一种纯宁的细致，当她如以往那样坏坏挑眉、坏坏地睐着人时，纯宁细致中添上风情，很娇、很女儿家，很坏、很可爱，很耐人寻味、很教人心动，很……很……

　　朱拂晓忽地轻抽了口气，然后气直接绷在胸中，让她瞬间屏息。

　　她美目瞠圆再瞠圆，瞪着正朝她拔山倒树而来的高大男人。

　　他、他……他想干什么？!

　　他这么来势汹汹，想战谁啊？

　　在场，一大群羊儿可还没走完，那些少年牧工也还没走光，她若扯开尖嗓大喊，肯定有人为她出头，她、她她……

　　哇啊！“噢……”她傻傻地不及反应，身子遭男人强搂。

　　那双出手如电的铁臂锁她入怀，她撞上他硬邦邦的肌肉，屏住的气息全被挤压出来。

　　她双足离地，被他搂高，连两只手也都遭他抱住，捆得她不能动弹。

　　“喂！你想怎——唔唔唔……”被结结实实地吻住了！

　　强搂后的强吻，吻得她神魂俱颤，无法抵抗，脑中所有思绪皆化春水。

　　她没法思考，脑子晕眩，更没法留意周遭其它人。

　　那些对她一见倾心的少年们，瞧见那男人正对她用力“烙印”，这个“印”实在“烙”得够重、够狠、够明白，纯情少年们啊，没有人不黯然神伤……

　　第十章　飞欲何往，情满北香

　　这一晚，老驼的帐包聚落有客到访，主人家言出必行，宰了肥嫩羊只串在铁架上，以松香木火烤，滴油的羊肉被松香熏过后，滋味更美，即便胃口小小的女娇客，也能吃上一大盘。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合该这么做才痛快，可惜有人频频挡掉送到朱拂晓面前的美酒，那些要敬她的酒，全都转而落入鄂奇峰肚里。

　　“她不会喝。”他对那些敬酒之人淡淡道。

　　……她不会喝？

　　她不会喝？!

　　一开始听到这话，她险些没被嘴里的羊肉噎到，侧眸瞟着他沈静无波的峻脸，不知怎地，一股奇异蜜味在喉间化开，她脸红心跳。

　　好吧，那就“偶尔”不会喝，她“素行不良”太久了，总能乖一次。

　　作过简单的沐浴后，洗净身子，她裹着厚毛毡子在水源边看了一会儿月亮，那浑圆的月美得不可思议，夜空是神秘的宝蓝色，星河成带，闪烁着，让她想起夏夜河边的小火虫。

　　身后的脚步声略急，忙着寻找什么似的。

　　她回眸，看清对方，微微牵唇。

　　“鄂爷找得这么急，怕奴家去跟谁讨酒喝吗？”

　　被小小说中，鄂奇峰面皮底下隐着热，两眼如星，看着她不说话。

　　他笔直朝她走去，一步步沈定地靠近，然后弯身将她拦腰抱起。

　　他干净衣衫内透出湿气，覆颈的发丝还滴出水珠，朱拂晓只好打开毡子连他一块包裹，内心叹息，嘴上却故意娇声娇气问：“洗了澡，也不把自个儿擦干再出来，真怕我找酒喝，又喝得醉不醒啊？”

　　“怕。”他直白答。

　　她心一跳，那回答力道十足，撞得胸口疼痛，她一时间无话了。

　　他抱她回小帐。

　　老驼本要拨一个较宽敞的圆帐给他们俩过夜，被鄂奇峰婉拒了，因此今晚仍是睡他亲手搭起的帐篷子。

　　被轻手轻脚放落后，朱拂晓脱去小靴，随即钻进毛毯里，她心音仍怦怦作响，呼息有些乱了拍。她听见男人脱靴、拉合帐帘的声音，然后他也跟着钻进大大的毛毯里，结实躯体贴靠过来，从身后拥住她。

　　被他带走的这段日子，夜里，他常是这样搂着她睡。

　　但今夜，她全身发颤，在合眸感受他双臂沈而安全的环抱和日益熟悉的男性气味后，她像也听到他的心跳，穿透她的背、她的血肉。

　　“我们真的……”抿抿嘴，她努力稳住声音。“……要、要在一块儿浪迹天涯，再也不回头吗？”

　　横在她腰间的粗臂蓦地绷硬，搂她的力道一紧。

　　片刻过去，她才听到男人响应。

　　“等哪天走累了、乏了，想回头时再回头。”

　　闻言，朱拂晓在他怀里转身，在昏幽中近近凝望他烁光的目瞳。

　　他嘴角似有笑意，眉间奇异舒和，颇欢快的模样，原因不明。

　　“你跟我在一块儿，那你的北方牧场怎么办？你不是要重建‘秋家堡’？还有你的燕妹，怎么办？”那些才是他所重视的，不是吗？

　　“我不在，北方牧场还有许多好手，他们能照看。至于‘秋家堡’的重建，我上次回北方时已与玉虎谈过，要事多已商量出结果，余下细节则由玉虎当断决策，有他先顶着，我自然能无事一身轻。”说到最后，他像半开着玩笑。

　　朱拂晓咬咬唇。

　　“那巧燕呢？你怎能不顾她？你说要照顾她一辈子的。”

　　一直不愿想，真去想，只有心痛的分，但事情拖下去还能如何？他究竟要什么？她和他这样的牵扯缠乱，到底又算什么？

　　“燕妹很好啊，玉虎跟她在一起，他顾着她。”略顿。“妳在哭吗？”

　　“我没有！”她口气凶凶的，用力眨掉眸中水光，恼恨道：“你……你干么把巧燕丢给宋三爷？你怎么能这么大方？既是喜爱她，决意和她白首偕老，你该回去她身边，而不是……不是跟我在一起胡混！”

　　鄂奇峰一愣，疑惑地微瞇双目。

　　见她低下头想躲开，他扳起那张美脸，看清了，果真流着泪。

　　他真是对她既气又怜。

　　“妳是不是误解什么了？”认命低叹。“我当然得把燕妹丢给玉虎，他们俩彼此有情，相守已久，等来年春天也该办他们的喜事了。我当然喜爱她，她便如我的亲妹子，是我的家人，照顾她一辈子那是天经地义之事。再有，我若喜爱谁，决意与谁白首偕老，当然要去那人身边，而非跟个我毫不在意的人胡混。”

　　朱拂晓越听越呼息困难，越听，耳中越热，脑子发胀。

　　她眸也不眨，热气化雾，泪雾蒙了视线。

　　“所以我在这里，跟妳混在一块儿，把妳从‘绮罗园’里强抢出来。拂晓……”喑哑低唤，他揭掉她的泪，抚着她的温颊，目光好深，气息与她一样灼烫。“我一直在等，等妳愿意跟我谈。我握在手里的这条绳子不能放开妳，也不能把妳紧紧绑牢。若放了妳，由着妳任情任性，一没留神妳就溜远了；绑得妳太紧，怕把妳所有不驯的脾性全激将出来，结果只怕弄得两败俱伤……如今，妳终于愿意谈咱们俩的事，妳晓得这段日子，我憋得有多难受吗？”

　　“你、你……谁知道你想些什么？我又不是白雪驹，什么绑太紧、绑太松的？”内心激荡，她羞恼轻嚷，眼泪一直掉、一直掉。

　　她明明不爱哭，从小到大哭过的次数用五根指就能数尽，偏遇上这个恼人冤家，都不知为他落泪多少回。

　　大掌仍不断为她擦泪，抚红她的脸，然后是男人的唇舌，来来回回吮吻着她的眼睛和湿润面颊。

　　“十匹白雪驹都抵不过妳刁钻难驯。”他依旧很认命地叹气，真放不开。

　　“那你又何必？”她吸吸鼻子。“鄂爷尽管走开便好，何必非来招惹不可？”

　　这女人当真得了便宜还卖乖！

　　气恼与怜情交番涌出，他加重力道抱住她，像要把她压进自个儿血肉里，方能消心头之恨、泄胸中之情。

　　“是谁一开始定出那三日三夜之约？是谁要走我的清白？还夺得那般彻底，从头到脚啃得那么透尽？”

　　嗄？!

　　“我是传统守旧之人，清白被要走了，难道不该要对方负起责任吗？”

　　什、什么？!

　　朱拂晓瞪大清眸，被他逼视得无法动弹，也被搂得动弹不得。

　　她小嘴掀张着，努力要挤出点声音驳斥一下，但舌头像是僵了，没法言语。

　　鄂奇峰微翻身半压在她身上，俯头就吻，蹂躏她的朱唇。

　　他吻得很重，半点也不温柔，重重吸吮她的小舌和柔嫩嘴内的一切。

　　他压制着她，即便身下的女子没有丝毫抗拒的迹象，甚至随着他的侵略而热烈反应，他的大手和铁躯依旧把她禁锢于身下。

　　烈火高烧，一发不可收拾，毛毯内的两具身躯跌进对彼此的渴望中。

　　太浓的欲搅进情动的心里，不需思考，不要喊停，他们连衣裤都不及褪尽，着火而湿润的身体已如发情的貂鼠紧紧交缠，小小帐子里春情激荡，热爱如火，全是她的喜泣和他的粗喘……

　　短暂的一场激情欢爱，稍稍平息后，朱拂晓枕在男人衣衫敞开的胸膛上。

　　身子仍有些虚浮。

　　心跳仍有些快。

　　她闭闭眼，静吁出口气，彷佛所有的迷思幽情都在这声叹息里。

　　“你那时……我们作出那个约定后，你就打定主意，要跟我纠缠到底了吗？”

　　抚她长发的手略顿，鄂奇峰犹含情欲的嗓音低声道：“我若非早有那样的打算，是决计不会任妳胡来，和妳相好。”

　　“我只要三日夜而已……”她本来真的不贪的。

　　“但我要的，不止那三天三夜。”

　　男人果决的语气让她浑身一颤，既喜且悲，想笑也想哭。

　　她在他胸前撑起两肘，将发丝撩于耳后，垂眼与他相视。

　　她看着他好半晌，终于轻嚅唇瓣，喃道：“你要认清了，我不是翔凤。我是朱拂晓，就只是……朱拂晓。”

　　“我知道妳是谁。”鄂奇峰鼻息深浓，左胸缩痛。

　　“而你要的就是朱拂晓？”

　　“是。”他斩钉截铁地道，抚着她又被泪水侵覆的脸颊。“我已失去翔凤，若连妳也不能得，我这心里，一辈子也不会快活。”

　　朱拂晓垂下颈，伏在他胸前，哭得不能自已。

　　她放声大哭，却明白这绝对是喜极而泣的眼泪。

　　哭过这一回，她想，这辈子应该不会再如现下这样，激切得毫无自制能力，一颗心被绞紧又放松，然后涨满感情，涨得几要承受不住。

　　“拂晓……”

　　她再次被男人压回毯子上，泪涟涟的脸无法躲藏，她昏昏然，因无数的啄吻、浅吻和深吻朝她落下，吻得她不得不回报，柔躯再次投降在他身下。

　　“妳还敢说妳跟我不熟吗？”鄂奇峰啃着她的耳轮。

　　男人原来也爱翻旧帐的。

　　“我……”她喘息着。“我……我……”努力把话嚅清楚。“……我又没说跟你不熟……”

　　抹上精辉的深目直看着她，有欢愉、有莫可奈何。

　　他从善如流道：“妳没说，是我记错。”一顿。“既然没跟我不熟，那何不就随我走？江北‘绮罗园’的朱拂晓，妳敢不敢？”

　　这次，挑衅神情出现在鄂奇峰的眉宇间，话中淡泄激将意味。

　　朱拂晓心中悸动，觉得他套住她的那根绳子又在玩忽松忽紧的手段，她进，他便退，她退了，他就抢进……他目光湛湛，等待着，搂她的力道有些过重，彷佛也紧张着她的答复，让她内心又觉软热……

　　“有什么不敢……”她费劲儿地压下鼻音。“北方牧场和‘秋家堡’的鄂奇峰，你敢，我朱拂晓就敢。”敢跟着他，走到哪里是哪里，就算回头，也在一起。

　　他气息更烫、更深。“妳若后悔，敢不认帐，我也不会放手。”

　　她和泪笑了，吸吸鼻子，神情娇丽腼，却坏坏道：“鄂爷若敢放手，奴家就……就让您悔不当初！”双腿圈住他的腰身，藕臂一揽，她勾下他的颈，热烈吻住男人丰美多汁的唇瓣……

　　鄂奇峰带着朱拂晓不断往北走。

　　确实很委屈那两匹白雪驹，他们走得很慢，完全不赶路，从秋天走到冬天，途中若见到喜欢的小聚落，会扎营多留几天。这一路上遇到的人，有鄂奇峰原本就识得的牧民朋友，亦结交到不少有趣的新朋友。

　　某天夜里，他们野宿在背风山面的溪旁时，一位满面风霜的老者过来跟他们讨热汤，鄂奇峰遂邀对方坐下来一块儿享用火烤獐子肉，那老者临走前将手边一物赠给朱拂晓，打开裹巾一看，是一把老枣木琵琶，木红色润，弦凛声清，难得的好物。

　　朱拂晓带着琵琶上路，兴起时当月拨弹，想起以往“绮罗园”里的酒醉灯迷，彷佛已是前尘之事，那时心中多所抑郁，弹唱的多为孤伤调或用以悦客的流艳之词，如今身心挺受滋润，弹出的自然以情曲或明快小调居多。

　　隆冬将临之际，他们过了漠河北上。

　　然后，朱拂晓在毫无心理准备的状况下，被鄂奇峰领着去拜见他的师叔。

　　见到师叔，她刚开始以为对方也是鄂奇峰在北地的一位忘年之交，等知道身分，她忽地紧张不已，手心出汗，毕竟……这算是她头一回拜见他的家中长辈啊！

　　见完那位严肃、寡言的老师叔当晚，她搥了鄂奇峰好几下，狠狠咬他好几口，咬得自个儿的贝齿多受罪，他不痛不痒的，还低低笑个不止，把像小野兽乱啃的她抓牢，抱在怀里，换他啃她的小嘴。

　　“放心，师叔他老人家喜欢妳。”他笑道。

　　“你别想安慰我，他根本什么话也没说！”

　　“可是他挑眉了。”

　　“什么？”

　　“他胡须也动了。”

　　“……”

　　朱拂晓搞不清楚老师叔对她的观感，但没几天，她和师叔就成了莫逆，是知心者啊！原来他老人家亦是同道中人，弹得一手绝妙琵琶，对古琴技法亦有深究，他给朱拂晓看了自作的琴谱，无须他动嘴皮解释，朱拂晓便兴奋得小脸通红，纤指发颤，嘴里喃喃那些指法。

　　他们留在漠河北上的地方过冬，和师叔一块儿过年。

　　这个冬天，鄂奇峰总觉得被排挤了，很难插进师叔和朱拂晓所谈的话题里，那些琵琶、古琴、琴谱、指下技法等等玩意儿，着实教他头大。

　　有时懂乐理的一老一少琵琶与古琴合奏，凑在一起就能自乐许久，浑不觉时辰飞逝，每每如此，鄂奇峰只能很闷地去寻他的白雪驹说话。

　　等二人二驹回到他的北方牧场时，北地早已春临，山坡开满野花，雪融化作溪水，流音清美。

　　朱拂晓在北方牧场见到元玉和润玉。

　　重逢时，她差些没认出她们俩，感觉两小姑娘像是一下子抽长身高，腰线变明显了，姑娘家的窈窕身段已显露出来，虽然肤色蜜褐了些，但蜜里透红，瞧起来健健康康、开心快活。

　　一主二婢再相见的那一天，牧场里的牛羊马差点起骚动，实在是太过惊喜兴奋，尖叫声响彻云霄。

　　当晚，鄂奇峰搂姑娘在怀里，又被姑娘连搥好几拳。

　　朱拂晓这次学乖了，没张口咬他，只是使劲儿狠掐他好几把，结果她掐得手发酸，他还是不太痛、不怎么痒。

　　“之前问你好些回，你都不说，害我还替元玉、润玉担心，怕金嬷嬷哪天良心突然被狗啃了，真把她们俩关进‘怜香阁’内练功。你……可恶！”掐掐掐。

　　“知道妳念着那两个小丫头，这不是早早把她们俩接来了吗？”带笑叹气。

　　“故作神秘、吊人胃口！你干么不痛快一点告诉我？”手酸，休息。

　　“因为妳打一开始就吵着要她们两个，不要我；吵着要回‘绮罗园’，不要我。我有仇必报，偏不告诉妳。”说得很冠冕堂皇。他握住她的小手，目光转深。“既然妳不掐了，那换我回报阁下。”

　　“什么？!你、你……干什么？鄂奇峰——啊啊——”尖叫再尖叫。

　　男人没有掐她，而是使出惊人指功，朝她身子易感的地方乱搔一阵，搔得她像颗热铁锅里滚动的跳豆，最后不得不求饶。

　　讨饶时，朱拂晓喘息不止，两眸都是尖叫笑闹后溢出的泪，那些泪最后被男人吻去，那张气喘吁吁的小嘴也落进他的热吻里，与他纠缠……

　　后来，北方夏天到来，牧场水清草绿。

　　朱拂晓这时的骑术已练得小有火候，但还是比不过元玉和润玉。她的两个丫鬟除认路本领一流，骑术与放牧的能耐竟也不容小觑，比她这个主子有天分多了。

　　这一天是小暑，北方的小暑天实在舒爽得不得了，日阳走着温调，风里透着草香，是出游的绝妙好日。

　　朱拂晓跟两个小婢出门遛马，傍晚时候回到牧场时，一主二仆直往房里冲，像发生什么大事，引得牧场里的仆役和牧工不由得侧目。

　　事情虽然不算大，但挺教人头疼啊！

　　“姑娘，真要浸冷水吗？虽然是小暑，但今儿个有风，要是不小心受寒了，那可得不偿失呀！”

　　“当然浸！看能不能快快让它消退啊！若它不退，要是让那位大爷瞧见，又得念我一顿！”会念得她耳朵出油！

　　宽敞朴实的房中，大大的屏风后摆着一只大浴桶，水已加至七、八分满，朱拂晓连伸手探探水温都没有，直接脱衣卸裙，脱得光溜溜、赤条条，在元玉和润玉苦着脸的注视下，头一甩，把自个儿以最快的速度浸入清水里。

　　好……好、好冰！

　　她在水里缩成一团，齿关咬得紧紧的。清水未加温，自然的沁凉钻进肌肤里，透进血肉。经过几个呼息吐纳，她终于能适应，渐渐放松四肢。

　　元玉道：“姑娘，咱瞧还是得喝些醒酒茶，应该多少有些功效，我这就去煮。”

　　元玉转身一走，留润玉帮她拢高长发，帮她收拾脱下的衣裙。

　　“姑娘，这次状况没有以前严重，只有背部明显许多，其它都还好，说不定浸浸冷水再喝碗醒酒茶，就会回复的。”润玉细声安慰。来到牧场生活后，她比较不会动不动就掉泪，胆子像也大些了。

　　“唔……最好是啦。”朱拂晓有些沮丧地垂下头。

　　浸在水里一会儿后，有人帮她把散落的一绺发撩起盘高，然后用巾子揉上她的肩颈，力道十足地揉呀揉，把她靠在浴桶边的背微微往前推，顺着那条美好的背脊往下揉。

　　“润玉，谢谢妳，唔……妳力道下得真好……好舒服……”

　　“既然舒服，能不能烦劳妳告诉我，妳背上这些红红的疹子是怎么来的？”低沈男音骤响。

　　哇啊！

　　朱拂晓半合的眼睫蓦然睁开，猛然回首。

　　天要亡她啊！

　　哪里还见润玉丫鬟可爱的身影？偏是她现下最不想见的男人啊！

　　“呃……呵呵……嘿嘿……是说那个……‘秋家堡’即将竣工，鄂爷与宋三爷不是忙着那边的事，连巧燕妹妹也忙着呢，怎么大爷您今儿个这么早回来？”也回来得太早了吧？她内心哀鸣。

　　鄂奇峰黑眉纠缠，深知她又在耍转移话题的小伎俩。

　　骂都懒得骂了，他也不在乎双袖湿透，弯身将她从水里捞抱起来。

　　高高盘起的发散落下来，她赤裸身子就仅剩这唯一的遮掩物，虽说两人之间早“熟透了”，但此时的他衣着整齐，她却脱得精光，被他抱在怀里仍有些小小别扭。

　　她身上水珠被他的衣衫吸走泰半，一被放上榻，她想坐起，却被人翻过身按住，这下可好了，她玉背上的酒疹子要藏也没得藏，彻底招他的眼。

　　她听见他重重呼息的声音，埋进被子里的小脸一苦，心里暗暗叫糟。

　　“妳上哪里喝酒了？”鄂奇峰沉着声。牧场里的人，没谁敢提供酒给她喝，肯定是她溜出去，在外头破了戒。

　　朱拂晓干笑两声。

　　“……就是骑马出去晃晃，连遇三桩喜事，有嫁娶的，有生个大胖小子的，还有漂亮母马生了匹漂亮小马的……牧民朋友们饮酒欢乐，我同他们一块儿乐，他们把酒碗塞进我手里，拚命往碗里倒酒，我总得捧个场、赏赏脸，把酒喝个碗底朝天才好啊……”

　　“妳要真不喝，婉拒的法子多的是。”他也不动怒，就表情沉沉的，语气也是。

　　唉……她还恨不得他火气哩啪啦爆响，都好过他这不冷不热的模样。

　　果然心里在意了谁，就没办法真潇洒，她偶尔会有不甘，这不甘心的滋味竟也酿了蜜似的，说到底，其实是喜欢他来管她、叨念她，要他愈益放不下她。

　　鄂奇峰审视她背上的状况，她这酒疹只能等它自动消退，什么药都没用。

　　仍是不说话，他起身取来干净巾子，帮她将肌肤上的淡淡湿气拭去。

　　朱拂晓略偏过脸，凤眼往上偷觑，哪知恰被他那双黝目逮到。

　　唉唉，这位大爷有必要这么对付她吗？

　　气一激，心一横，她反身握住他的单臂，跪坐起来，长发成幕，半掩着她的胸脯，直垂至腰下。

　　察觉到他目光深湛，她乘胜追击，遂放开他的掌，改而勾住他的肩颈，软软的一身水嫩直贴过去。

　　“鄂大爷，在这事儿上，您都不觉自个儿有错吗？”无辜眨眸。

　　他挑眉，双掌极自然地扶着她的腰。

　　朱拂晓又道：“自从咱俩好一块儿后，我怎么一沾酒，尤其是喝混酒，酒疹便起……”顿了顿，她腮畔嫩红。“肯定是大爷那东西跟奴家身子不太处得来，所以才在人家身体里小小造反，大爷那东西要肯乖些、安分些，我也不必受这苦的，爷说是不？”

　　那“东西”……鄂奇峰刚开始没反应，待意会过来，黝肤也浮红了。

　　她发酒疹，是因他留在她身子里的男人精气……造反？!

　　这欲加之罪，她也真敢牵扯！

　　朱拂晓一阵眼花，来不及惊呼，人已被放倒在榻上。

　　“鄂爷？”

　　“妳听过‘物极必反’这话吧？”他慢条斯理地道。

　　咦？“自是听过。”

　　他嘴角微翘。“也听过‘以毒攻毒’这词吧？”

　　“……自是听过。”不妙！有种快要被反将一军的感觉。

　　“所以说，我那‘东西’最好还是一直、一直往妳身子里放，放多了，物极必反，它自然就不造反了。妳说那‘东西’让妳起酒疹，咱们便以毒攻毒，妳以为如何？”

　　她瞪着他认真的表情，瞪着、瞪着就笑出来了。

　　见她容如花绽，双颊似霞，鄂奇峰不禁也笑，五官柔软了些。

　　他吻住那张笑开的唇瓣，身体变得火热，呼息不稳，心头涌出暖流。

　　“怎么办？”他低笑。

　　“什么……”朱拂晓幽幽问，舔着他的嘴。

　　温热大掌挪啊挪，贴在她平坦肚腹上。“我想把娃娃放进妳这里……到时候，娃娃的一半是妳，另一半是我，妳肚子里有半个我，那才叫大大造反。”看她届时还敢不敢再沾半口酒？

　　朱拂晓一怔，定定望住他。

　　娃娃……

　　她的一半和他的一半……他们俩的……孩子？

　　“妳没想过？”额抵着她的，鄂奇峰以拇指轻挲她的小腹。

　　“我……”她肌肤燃起惊人热度。“我们说好的，等‘秋家堡’竣工后再谈婚事，现下都还没成亲，我就没想那么远……”但孩子？他和她的？噢，那一定很有意思。

　　鄂奇峰低语：“那妳可以开始想想了。我喜欢孩子，男的、女的都好。”

　　朱拂晓仍定定看着他。

　　“妳……不想吗？”他语气忽地闷幽。

　　“谁说我不想？”她用力抱住他，翻身改而伏在他胸前，美眸亮晶晶的。“北方牧场和‘秋家堡’的鄂奇峰大爷，您敢，奴家便敢。”奉陪到底呢！

　　她很开心，好欢快，红扑扑的脸凑上去贴熨他热呼呼的面颊。

　　男人夺回主控权，再次将她困于身下，以唇、以手激切地纠缠着她。

　　她格格笑，与他缠绵，突然想到什么。

　　“大爷，是说事已至此，连孩子的事都谈上了，奴家那块江北花魁的象牙玉挂牌，您还不还啊？”

　　“不还。”答得干脆。“反正妳也用不上了。”

　　“那……那留着当纪念也好呀！”

　　“纪念谁？金嬷嬷吗？”

　　“噗——”喷笑。“鄂大爷，你很坏耶！”

　　“彼此彼此。”他脱去衣衫，重新搂她入怀，温柔地吻住她的朱唇。“再坏，也都是跟妳学的。”

　　她乐得直笑，眸底有些水气，内心无比柔软。

　　她想，她跟这个叫“阿奇”的男人缘分实在不浅，一牵扯，真是长长久久。

　　长长又久久啊……

　　【全书完】

　　那子乱乱谈雷恩那

　　这个故事本来并非今年要写的，但事情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当那子还在和花二、柳归舟一块儿在欲海里浮浮沉沉时，阿编打电话过来，说是有个名曰“逆女”的套书小活动，询问那子能不能参加。

　　电话里，阿编道：“是说，妳好像挺爱写这种女主角，除了之前不太乖的几个外，还有没有类似的角色可以写？”

　　“哇哈哈哈哈哈……”本人仰天狂笑，笑不停。

　　若真要写，“飞霞楼”内的十二金钗客、二十四名银筝女和三十六位玉天仙都是“逆女俱乐部会员”，总归七十二姝各有各的古怪脾性和心酸情史，题材不缺，所以那子这次很痛快地跟阿编应承下来。

　　答应阿编要写“逆女”时，我脑中尚不知要选哪一位下手，后来斟酌再斟酌，抛弃了七十二姝，决定去写“江北名花”的故事。既有“江北”，当然有“江南”，这“一江南北”的两位花魁娘子与“飞霞楼”是有些渊源的，但此书里对这一点并未加以着墨，往后如果有适当机会，会把这其中的事再仔细写写。

　　写《奴家坏》时，八成女主角的设定跟酒鬼差不多……呃，是海量、海量啦，写故事时，脑中不断浮现许多有关“喝酒”、“醉死卡快活”的歌，而且十首里面有九首是台语歌……实在也没办法，谁教咱们台语歌里“用酒解忧愁”的歌真是多到爆啊！

　　然后，写故事的某个深夜里，那子就当起“酒醉台语歌放送电台”，把手边有的相关歌曲一首首放出来听，从二姊江蕙的〈酒后的心声〉、〈苦酒的探戈〉、〈半醉半清醒〉一直听听听，听到苦情天后蔡秋凤的〈酒落喉〉、〈酒醉的滋味〉、〈醉英雄〉，后来被〈醉英雄〉吓到，因为里面歌词写着“不知影（不知道），醉的滋味，酒国英雄，是我名字，酒场内，不爱伤悲，烟一支，槟榔一嘴……”救～～命～～喔！竟然出现槟榔？槟、榔？!槟榔啊！当场有够惊，脑中出现一个嚼槟榔嚼得满嘴血红的女主角……

　　赶紧切歌，重新挑歌，这次从那卡西走唱天后黄乙玲下手，听听听，连续又听了几位歌手的酒醉歌，最后听到一首台语老歌，真的是好老好老的老歌，歌名是〈男儿哀歌〉。

　　那子几年前第一次听到〈男儿哀歌〉时，就相当相当喜欢，这首歌原唱是洪一峰老先生，我听到的是陈明章老师后来改编的版本，这个版本很赞，小喇叭的吹奏是整首歌的魂，我超爱。这次把歌再次找出来听，原本就随便听听而已，却又被电了一次，因为歌词里的某种FU，和我心中的朱拂晓有些对上，让我很有感觉。呵呵，我脸红喽……

　　在这个故事进行到中段左右，那子看到一则新闻报导，是说有一位高中女生参加学校社团，她选择“调酒社”，结果被同学讥笑她根本滴酒不沾、没半点酒量，跟人家参加什么“调酒社”？女高中生不经激，心一横，在同学的鼓噪下，一口气灌掉500c。c。的“金门58°高粱”，回家后倒在床上醉不醒，紧急送医救治后才回复意识。

　　看到这则报导的当下，那子不禁苦笑，也觉得相当巧合，跟我拟定要写的某部分情节有些类似，就是那种“醉不醒”的感觉，即便醒着，也不是真醒，以现代医学的角度来说，这应该叫作“急性酒精中毒症候群”吗？（摊手苦笑）

　　另外，要告诉众家大友小友们，别人鼓噪着要咱们喝酒，要咱们一口气灌到底，要咱们喝很多很多，这时，不要忘记选择权在自己手中，不想喝就不要喝，别人要我们喝，可是我们坚持己见偏偏不喝，不为所动，不管旁人在耳边叫闹，就是不喝，即便场子因此冷掉，那就让它冷爆，绝对不喝，哈哈，这才叫作COOL啊！（咦……我怎么说到这边来了？乱乱谈果然乱得很，见谅……）

　　《奴家坏》这个故事，那子写得颇顺利，朱拂晓和鄂奇峰之间的事，因为卡着已故的第三者，以前的我没办法写，如今的我总算帮他们找到一条出路，故事结束在一个算得上完整的地方，写完后，我也很开心的，好像又了结了一桩心头愿，常觉创作的乐趣就在这里。

　　此书写作过程虽平顺，但中间数度写得眼皮一直掉、一直掉，因为午后睡魔缠身，无法摆脱。事已至此，这时只有拿起电话打110报案……啊，是打电话找阿编啦！找阿编干么？当然是强要阿编陪我说几句话，帮我“蛮牛”一下。（所以说啦，编辑工作真不是人干的，连作者写稿写到快睡着，也会被拖下水，陪作者说些言不及义的话，伤神啊……想进这一行的朋友请三思……）

　　写这篇后记时，台湾正值盛夏，蝉声四起，骄阳热力惊人，就是热热热啊，热到三万九千个不行。我很爱台湾，但台湾的夏天真是用来修行的，我定力不够，一热就想诅咒，这个夏天造了太多口业，金害～～

　　最后，未能免俗，一定要感谢大家一路来的相挺和爱用。

　　天气这么热，既然热不停，就让我燃烧起来，用满满热情感谢各路朋友吧！

　　那子绝地大反攻般地用力感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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