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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乱》作者：文云渚(日月明第二部)


倾城倾国，城倾国倾，箫咽粉桃树稍日，舞低清莲宫檐月。桃花绚美，东风恶，香溢花落；莲花清雅，宫廷险，雨打残荷。箫声咽，望断檐边月，萧郎路人难见，纵使帝王一身宠，舞罢昭阳殿幽自怜！她本是建文的皇后，占尽恩宠，但倾巢之下无完卵，为了复仇，她一步步接近她昔日的情人，现在的死敌，用美色编织巨网，举起利剑向当朝天子朱棣刺去，谁想复仇之路，步步惊心，亦是步步皆殇。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雪之欢（1）

永乐三年，腊月的金陵是琉璃世界。清馨园湘竹失翠衣，空枝着梨花，寒气弥漫于天地间。我凝视着白瓷瓶清水供着的色如胭脂般的红梅，没想到江南佳丽地竟会下了三天三夜塞北才有的鹅毛大雪。我缓缓斟一杯梅花酒，玉醅溶溶，散发着清洌的香气，倒映着亮晶晶的烛光，熟悉的场景，只是今夜我燃起红烛所要等待的那个人却不是他。 

我的爱情已经随着他烧焦的身躯被永远地埋葬在黄土之下，梅山贤陵，他最后的栖身之地，与承乾宫不过数里之遥，可是我只能无数次想象他的陵寝的寥落景象。 

“夫人，您真的决定了吗？”韩嬷嬷沟壑纵横的褶皱里堆积的是无尽的担忧，“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三年多的幽禁生活消耗掉了她大半的生命力，双鬓早已全白，她佝偻的身躯多走几步就喘得厉害。 

玉簪与金钗俱是低头，飞快地交换着不安的眼神，终是金钗沉不住气，道：“夫人真的打算委身燕贼——不，永乐皇上吗？” 

“皇上就是皇上，没有必要加前缀。”我再看一眼红梅，我终究是没有梅花的高洁，坚守住珍贵的纯贞。心已死，活着的不过是依靠仇恨支撑的躯壳，苟延残喘。三年了，多少追随他的忠臣良将和他们无辜的家人惨遭荼毒。黄子澄和齐泰都被“族诛”。大将铁炫被割鼻削肉，一刀刀地剜死。方孝孺被灭了十族，八百余条性命呀！方孝孺在临死前做了《绝命词》“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三纲易位兮四维不修。骨肉相残兮至亲为仇，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猷。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 悲愤难平的惨烈心绪令人不忍卒读。更令人切齿的是，忠臣们的妻女被发往教坊司，充为官妓，任人凌辱。士可杀不可辱呀！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受难却无能为力。而那些无耻地叛徒景清、纪纲、薛京有滋有味地活着，趾高气昂地居于高位，为新天子歌功颂德。还有我最大的仇人朱棣，他如今已是万民景仰的永乐皇帝，坐拥天下，恬不知耻地接受四海的朝拜。哼，什么真命天子，不过是弑君篡位的罪人！我冷冷一笑，父皇曾经说过“无论如何都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是的，我唯有好好活着，唯有活着，我才能…… 

我拿起盖在桌上的菱花镜，细细地打量着自己姣好的容颜，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朱棣不是自诩自己是盖世英雄吗？镜中的美人温柔如水的眼眸里泛起邪恶的涟漪。如今的我虽是素衣清雅，但却不是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的月宫嫦娥，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缥缈云间温婉多情的巫山女神，向楚襄王自荐席枕。 

卷耳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褐色汤药，深深看了我一眼，道：“亥时，张诚会引皇上来。” 

我接过一饮而尽，没有丝毫的犹豫。这碗药是燕德散，是我让卷耳配的，主要成分是红花，喝下后终身不育。 

黄莺儿走过来，道：“夫人，都准备好了，请您去沐浴吧！” 

我微微颔首道：“好。淑贞怎么样了？”方淑贞是允炆的贞妃，自从他以身殉国后，就与僖妃黄莺儿、贤贵嫔佘翡翠、惠贵嫔曹环佩随我剪了青丝长伴古佛旁。不过，我违背了当日的毒誓，从春天起就蓄了发，到如今已是长及腰际的一头乌发。 

黄莺儿叹道：“还是那么着，在清馨堂的玉观音前跪着诵经，仍人这么劝都不起来。”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淑贞说她要为夫人您请求佛祖还有先帝的饶恕。” 

我无奈地笑了，这个淑贞真是让我拿她没办法，和她死脑筋的爹爹方孝孺一个样。首阳山的伯夷二人固然让人敬重，可是除了留一个虚名在人间，于事无补呀！她分明是责怪我的变节，我又何尝不想为允炆留得这份冰清玉洁。只是，这事由不得我。文奎，自从去年除夕被朱棣派人带走后至今去向不明。文奎可是允炆唯一的骨血呀！我拼了命也要保他周全。 

浴桶里的水温正好，我撩起水中浮着的梅花花瓣，白的如雪，红的似血，强烈对比的颜色让人触目惊心。 

莺儿跟在我身后，道：“夫人，你别去了。我们不怕死。燕贼要杀就让他杀好了！” 

莺儿是个很忠心的人，我看了一眼站在两边朝我屈膝施礼的翡翠和环佩，她们可未必想死，淡然地道：“我们死了，奎儿怎么办？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劝了。先退下吧！” 

水滑过我细腻的皮肤，似丝绸一般的柔软，泪终是不争气地潸潸而下。但现在不是我伤心的时候，我擦干了泪。仔仔细细地洗罢后，我换上了绣着粉红色荷花和碧绿色荷叶的白色棉裙配绣有荷花荷叶的棉上衣，反绾的发髻留了一瀑头发披在肩上，插上嵌猫眼石莲形珠花、云纹银簪和银步摇等头饰，手上带着嵌翡翠水云纹银镯，脖子上戴着镶宝石的银项链，腰间挂着双鱼戏珠的玉佩，用眉笔细细描了眉，扮上飞霞妆。这是我想了很久才想起来的，那一日与朱棣在明月楼诀别时的装束，希望还能勾起他的旧情吧！ 

旧情，只要他对我还有一丝的旧情就足够了。可惜，我对这一丝的旧情都没有把握。三年了，自从那日我断发出家后，我与他再没有见面。我还记得他气得发白的脸色，震怒道：“好你个徐如铃！朕此生绝不再踏足承乾宫一步！”说罢，他甩袖而去。三年了，据说他有无数的新欢，是坤宁宫的掷棋说的。我同父异母的大姊徐妙锦已经贵为皇后，她偷偷派人来照拂。在她的眼里，我只是一枚棋子，替她与年轻的妃嫔们争宠，为她铲除异己，帮她维护尊贵的地位。掷棋无数次地给我暗示，若是我愿，大姊就会助我一臂之力。虽然我知道若非她的维护，承乾宫一宫的人也会遭到朱棣的屠杀，但是替她人作嫁衣裳，失去自我，我实在不情愿。可是，我还有其他选择吗？不管了，棋子就棋子吧，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 

我缓缓地起身，卷耳尾随其后。雪已经停了，雪后的深宫真是干净，可这干净的表面下却是暗潮汹涌的肮脏。走在园里覆雪的小径上，我与卷耳都没有说话，岑寂得只听见踩在积雪上的吱呀声。到了后门，卷耳轻声道：“夫人，卷耳就送到这里，余下的路要您自己走了。”我微微一点头，轻轻地跨出了门槛，这是艰难的一步，跨出去就别想再回头。 

宫巷阴湿寒潮。承乾宫是后宫的禁地，连宫外的长巷许久都没人走过了。鞋子早已濡湿，寒气从足底逼上来，双膝隐隐作痛，我几乎要跪倒在地。倚着冰凉的宫墙，我白色的裙裾在寒风里飞扬。风吹过，送来的不仅仅是刺骨的冷，还有坤宁宫清宁殿上喜庆的细乐。今日是阖宫夜宴，只不过坐在主位上接受王公贵族恭贺的人却不是允炆和我了。权力的翻云覆雨只在瞬间，当日何尝想到我们在不久的将来会阴阳永隔，一个含恨自焚，一个凄凉度日。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夜晚注定滋长阴谋与算计，我设下了香喷喷的诱饵，静静地等待着鳄鱼的上钩。 

时辰还早，我轻轻地触摸着宫墙，低声唱着歌：“柳絮静，凝细玉。笛奏落花佳曲。歌曼妙，转裙裾，紫钗斜乱珠。沉香重，薄纱红，欢宴酒盏横弄。留碎影，去年华，梦长天子家。”《更漏子》里的更漏流下去的不仅是我的年华，还有我所有的欢乐。伤感溢满在词里，他死了，我断肠，年年伤心。



双眼矇眬，我还记得，那一日我被允炆册封为皇后，与他并肩坐在乾清宫，接受文武百官朝拜的情景。他说，“如铃，你是我的明月皇后，我朱允炆今生的唯一！”誓言仍在耳边回荡，他的温润如玉的风姿仍在眼前飘飖。当时的我们是多么幸福，怎么可能想到六个月后朱棣会挥师南下直捣金陵。那个时候，李景隆的捷报飞传，“不日就可踏平北平”；那个时候，我又有了允炆的孩子。那时当卷耳告诉我有了身孕时，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允炆得知后更是欣喜若狂，抱着我打着转儿……可是，幸福太过短暂了。 

“夫人，夫人！”有人在我身后低声唤着我，是张诚的声音。他的话语里含了一丝的歉意，“奴才，对不起夫人。皇上暂时来不了。” 

我背对着他，沉寂的宫巷里，听到另有人的呼吸声，心底冷冷一笑，朱棣，你在试探我。张诚不见得靠得住，能在朱棣眼皮底下活的很好的人，不可能对允炆忠心耿耿吧，很可能就是朱棣派到允炆身边的奸细。也许，他已将我的底牌原原本本地透露给朱棣，不过，我早留了心眼，他知道的不过是我的所为是为了保文奎还有承乾宫上下人的性命。 

“夫人，您还等下去吗？”张诚问。 

我一时没有回答。雪忽然下起来，不过片刻的功夫，已是如天女散花一般，飘飘洒洒，落在我的发鬓上，落在我的衣襟上。我没有丝毫避雪的意思。我身体本来就是冰凉的，不在乎再多这点寒冷。 

张诚的话里有些着急，道：“夫人，还是奴才送你回去吧！雪大了。” 

我只做不闻，伸手去接雪花，淡然道：“深夜踏雪别是一番滋味。如此大雪，若非知晓身在金陵，还真让人误以为是北平呢！”我幽幽地叹了一声，仔细一听，有踏在深雪里细微的吱呀声，有人在一步步地靠近我。我忽然嗅到淡淡的白芷的味道，还好，朱棣对我余情未了，不过，却也证实张诚是彻头彻尾的朱棣的人。有一把伞替我遮住了飞雪，我缓缓地转身，借着朱棣身边另一个太监手中擎着的宫灯的微亮，迎着朱棣深邃的目光，静静地望着他。三年多未见，他没多大改变，仍是踌躇满志的帝王风度。 

朱棣抱歉地道：“如铃，让你久等了。” 他的嘴角浮起温柔的一抹微笑，在微弱的光线里，我有那么一会的心怡神荡，仿佛还是明月楼上，他从远处赶来只为了我们一个无关紧要的约定，仿佛是从前的他在说：“月姑娘，让你久等了。”难道我以前真的对他动过心吗？不，那不过是因为他容貌肖似父皇给我带来的错觉，其实，我怀念的是父皇。 

我定下心来朝他微微屈膝想行礼，但膝盖的疼痛却在此时袭来，一个站不稳，差点摔倒，但是却被他牢牢扶住了。正好，将错就错吧。朱棣显然以为我是刻意的，微笑地道：“如铃，朕送你回去吧！” 

我顺从地由着朱棣扶着，他的心情很好。我肯回头，他自然是很乐意接受的。只不过我忽然改主意了。我的脑际闪出了多年前的一幕，面对李贤妃的谆谆教导，年少的我的笑靥宛如六月的白莲淡淡的温美清雅，道：“失去的东西总是最好的，得到了就索然无味。因为再也不可能拥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使自己永不忘记。”因为，得不到，所以朱棣才对我念念不舍吧！所以，今夜…… 

到了后门口，我淡淡地道：“皇上，送到这里就好。余下的路，臣妾自己走。”我坚定地直视着他，凄惨地一笑。 

朱棣笑道：“你还对朕当初那句话耿耿于怀呀！”他虽然是在笑着，但是说出的话却是很冷，很冷。 

我不能触怒他，复又叹道：“什么话，臣妾不记得了。” 

朱棣霸道地把伞一扔，横抱起我，得意地笑道：“搂着朕的脖子，不然摔下去，朕可不管！”我顺从地照做了。张诚忙拾起伞，替我们打着。而另一个太监拎着灯在前方照路。 

承乾宫的人本来就少，何况今日，我早吩咐了大家回避去。我瞥了一眼清馨堂，还有烛光，淑贞仍跪在蒲团上吧。朱棣抱我熟稔地走进了寝宫，放下我，道：“承乾宫的下人太少了，朕明日让黄俨再挑些过来吧！” 

那个提灯的太监立即答应。 

原来他就是黄俨，内务府副总管。我笑道：“不用了。臣妾谢皇上美意。不过臣妾真的很喜欢清幽。人越少越好。” 

朱棣暧昧地一笑：“是呀，有些时候没有人最好了。”他眼光一扫张诚黄俨二人，他们就退了下去。 

茶早煨在炉上，温温的。我倒了一碗茶递给朱棣。他一饮而尽。我微笑道：“新送来的青花缠枝莲纹碗似乎与以前不不大一样。” 

朱棣把玩着茶碗，笑道：“当然不一样了。朕派郑和下西洋，西洋外藩进贡了新颜料，朕特命景德镇官窑新烧了一批瓷器。你要是喜欢，朕再让人送来些。哦，那个郑和，你也认识，就是以前的马三保呀！” 

我在承乾宫也遥遥听闻，郑和率领船队出海的浩浩荡荡，还有万国来朝，是何等的盛况。朱棣这是要向天下昭示，他才是正统之君。只是，派宦官掌此大事，有违父皇立下的“宦官不得干政”的祖训，长此以往容易滋生官宦专权，不利于大明江山。但我没有多嘴，只是道：“是马三保呀！” 

朱棣将茶碗搁到桌上，将我拉到身边，抚摸着我的手，笑道：“郑和带回来的还有香料珠宝，朕明日就让人送一批来。” 

原来，大姊派掷棋照料我，还有一层原因是朱棣的授意。我应该想到，没有朱棣的点头，是不可能有人敢来看我的。那么掷棋送来的金石字画衣料珍奇其实都是朱棣送的了。原来朱棣早就料定，我总有一天会低头。他需要做的不过是耐心的等待而已。他是最善于等待的，等待恰当的时机出手，以获得最大的利益。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心头萌生，我猛地挣脱了他的手，道：“皇上，夜已深，请回吧！” 

朱棣往床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笑道：“这么晚了，你要朕去哪里？” 

我别过头，怔怔地望着摇摆不定的红烛，伸手触及白瓷瓶里的红梅枝，苦涩地道：“其实，皇上把一切都想到了。刻意给臣妾选择的机会，因为皇上知道，臣妾根本没有选择！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臣妾逃不出你的手心。因为你是皇上，天再大，地再大，都是你的。” 

朱棣脸带愠色，道：“也只有你敢对朕这么说话！” 

“天下都是你的，包括臣妾也是你的。皇上，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逼臣妾了。臣妾真的很痛苦。”我的眼里蒙上了泪水，望着他忧伤地道，“有些事，臣妾真的做不到。”这一次是冒险的豪赌，我赌朱棣对我有情，而且是不浅的情。因为三年前我彻底激怒他时，他没有杀我，而且这三年来，他还暗中派人照顾我。 

朱棣冷冷地道：“如铃，你真倔强！既然还没想好，又何必费事约朕出来！” 

“不，皇上，臣妾想好了。”我一步步走进他，面无表情地道：“臣妾会好好服侍皇上的。”我特意地重重地说了“服侍”二字，麻木地拔下云纹银簪、银步摇、珠花，随意扔到地上，长发如瀑布一般直直地落下。我一直隐忍着泪不让它溢出来，傻子也看得出来，我是一点也不愿意，更何况是朱棣。 

朱棣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终于忍不住霍然起身，道：“够了！”他压下怒气，往外走去，但被我一把拉住了。



“不要走！”我拽住了他的衣襟，朱棣停下了脚步，他显然没有想到骄傲如斯的我也会态度鲜明地主动挽留他。我迅速地从背后抱住朱棣，嗅着白芷的清香，我有一刹那的错觉，几乎以为我抱着的人是允炆。允炆的身上总是带着白芷淡淡的香，让人镇静，让人安心。可是在下一瞬间我就清醒了，今日穿着同样明黄色龙袍的是朱棣，不是我挚爱的夫君。今日，不过是一场戏。 

朱棣转过身顺势用力抱住我，许久才叹道：“你到底要朕拿你怎么办？” 

我推开了他，把空洞的目光转向跳跃的烛火，只是道：“想喝酒！” 

朱棣决然道：“不行。酗酒太伤身子，道衍大师告诉朕，你的身体再经不起折腾了。况且喝酒只是暂时麻痹而已。” 

他竟关心我，心底有一丝无奈，要是朱棣不是杀允炆的刽子手，也许，我心底还会保留对他美好的回忆吧！我把头埋到他怀里嘤嘤地哭泣，酸楚地道：“我恨你，你什么都知道！”的确，我是深深地恨着他，我也应该深深地恨着他，应当用尽手段将他千刀万剐！ 

朱棣又抱住了我，道：“哭吧！好好地哭一场。”他的话很温和，也许无助地我惹的他无限的怜爱了吧。英雄总是自作主张地怜香惜玉，把自己看得很了不起，并不晓得他们疼惜的其实是夺命的妖精。 

我哭了好久，抬头泪眼摩挲地看看他，又低下头小声道：“你总是这样，无论是在北平，还是在金陵。你把——我的幸福撕扯成千片万片后，又跑过来安慰我，试图拼完整我的已成碎屑的心。已经被凌迟的爱修复后还如当初吗？”我刻意没有用上臣妾的谦称，一席话显得更加自然，更像是我心声的吐露，不过多少也是我的心声吧，朱棣本来就是这样，在允炆离我而去的第一时间出现，极尽温柔地待我，妄图替代允炆。不，他永远做不到，允炆是我今生爱的唯一。 

朱棣闻言怔了一下，喃喃地道：“爱。” 

我重复着当日在明月楼曾说过的话，落寞中带了几分嘲讽，道：“若皇上不是皇上，还会有几个女子会主动示好呢！其实高高在上的人都是寂寞的，整天提防着别人，生活在阴谋与算计中，对人又怎敢有几分真心，不过是酒色麻醉而已。皇上可曾对哪位妃嫔坦诚吐露心声呢？臣妾以为，皇上即使在面对皇后娘娘时都留了心眼。越是亲近的人的背叛对人伤害越大对不对？”当年说这话的我还年少无知，无过是有感于父皇与妃嫔们貌合神离的相处，如今日却是深切领会到了其中的无奈。成功的皇帝注定是要孤独的，有爱的皇帝，如允炆，无一不是下场凄凉。我一横心，道：“其实此刻的我也在算计你。” 

朱棣松开了我，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苦笑道：“朕的确都知道，你耍得那点小聪明。只不过朕考虑到你的自尊没有说破。没想到你自己倒说穿了。” 

我低头看着脚尖，蹙眉道：“张诚一定都告诉你了！我讨厌这样的感觉。” 

朱棣笑道：“你这个样子，朕想气也气不起来了。”他的话里透着轻松，像是在哄一个赌气的小孩，也许，在他眼里，我还是明月楼上那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好骗极了，只消几句温软的情话，几件衣料首饰，就能使我为他神魂颠倒。他太自负了，他忘了，我也是宫里长大的小孩，宫里的阴谋，我从出生起就开始目睹，然后身陷其间。从那年痛失文圭起，我心底那朵纯洁的白莲已经枯萎，适者生存呐！朱棣抚摸着我的长发，轻快地道：“我们今晚就说说话吧！像以前一样。” 

以前，的确是很久以前了，总有十年多了吧！除却时光，阻隔我们的还有国破家亡夫死的深仇，我再也不可能有明月楼羞怯的小女儿心肠了。但我仍如当初一样，低头道：“我讨厌你的伪善！我没话和你说！”似乎真的是在赌气。 

朱棣凑近了些，鼻孔里潮湿的气直喷到我的脸上，笑道：“比如你可以说一万句我恨你！” 

我瞪了他一眼，道：“我——”话说了半截适时收住，眼睛重新笼上雾一样的清愁，声音也低沉下来，“皇上，臣妾失仪了。请皇上恕罪。” 

朱棣却吻吻我的鬓角，在我耳边狎昵地道：“是卷耳教你的吧！如何服侍君王，教了很久。可惜，你这个学生实在是不怎么样！” 

卷耳的确是从春日我下定决心蓄发开始，就耐心地教导我如何得体地侍奉君王。这一点，我并没有向张诚提起，这么说，我身边还有朱棣的奸细。我掩饰不住内心的惊诧，就放弃了伪装，照实道：“你怎么连这都知道？”忽然又想起卷耳除了提点我基本的礼仪外，说了好多让人面红耳赤的话，甚至还翻出了《素女内经》这类污秽的书来逼着我看，脸不禁滚烫起来。 

朱棣诡秘地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的画面不堪入目，竟是一本……我将书猛地掷到地上，羞赧万分道：“你这是做什么！” 

朱棣不以为然地拾起书，扬了扬，哈哈大笑：“如何？与你那本《素女内经》相比？” 

好猥琐的朱棣，他摆明了是在调情。我用手捧住脸，道：“羞死人了！”透过指间的缝隙，我看到朱棣得意地坐在椅子上欣赏着我娇羞的表情。这个朱棣真是不安好心，方才还说只是说说话而已。哎呀，我怎么忘了，朱棣的君子做派全是假装，“鬼魂大人”才是他的真面目。我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本来今夜就是我去引诱朱棣，可到了这一步似乎颠倒了过来。 

朱棣淫淫地笑着，忽然猛地一把抱住我，道：“要不，我们照着书上试一试？”他见我不反对，胆子越发大了，急切地宽衣解带。 

我像一个不相干的人看着，朱棣不是允炆，允炆一直很尊重我，而朱棣要的不过是一夕之欢。朱棣已经把我压倒，在我身上一路狂吻了，他的舌尖像针一样刺到我的唇上，几乎吻得我透不过气来。我似乎跌入了一个白色的世界，雾气袅绕，什么都看不清，有一个温和的声音似雾一般袅袅从空中飘来，“我从小就有一个心愿就是娶你为妻，我一定会好好呵护你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我与允炆的新婚之夜，他郑重地向我允诺，可是这辈子还没有过完，我却另投他人怀抱。朱棣像黄色的蛆虫一样在我身上恶心地蠕动，我厌恶极了。“不要！”我朝他左肩狠命地咬下去，不管了，什么身家性命，什么复仇大计，我应当追随允炆而去的，我应当是允炆的贞洁的妻子！舌尖感受到了血的腥味，朱棣，我与你本来就是血海深仇！我拼命地咬着，咬着……



泪水盈满我的双眼，还没落下，我就从疯狂的愤怒中清醒过来。我在做什么，我要是触怒了朱棣……我不畏死，但承乾宫的人怎么办，还有文奎。我害怕地松了口，偷眼看着朱棣，他眼中的欲火已熄灭，面色青冷，一声不吭。我吓得连声音都有些抖，道：“你怎么不喊，难道不疼吗？” 

朱棣一哂，道：“这点疼算什么！”话里没有怪罪我的意思。 

见他有了笑容，我放下心来，低下头去轻声道：“对不起。”目光一略，不经意间注意到朱棣的上身竟是伤痕累累。他是养尊处优的皇帝，怎么会有如此多的伤疤，上一次在德雅堂根本没见到呀！我的手轻轻触及他胸口一处大如鸡蛋的伤疤，又缩了回来。 

朱棣轻描淡写地道：“箭伤，靖难之役时留下的。” 

如此的伤疤，想必当日必是夺命之箭远射入胸，我冲口而出道：“不可能。允炆仁义，曾郑重允诺我，兵戎相见之时，绝不伤你性命。他不是诏告天下，‘勿使朕有杀叔之名’吗？” 

朱棣轻蔑一笑，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没有说。 

我也不敢再说了，允炆的“仁义”，我是清楚的，不过，那次允炆是指天为誓的，他骗谁也不会骗我呀！允炆当日答应过我，擒住朱棣后，赐他自裁，给堂堂大明天潢贵胄的他一个体面的死法，而且会放过燕王府的妇孺老幼。难道……这也是假仁假义。 

燃烧了一夜的蜡烛的红泪结成巨大的兰花，我又听到了雪花簌簌落下的轻声。朱棣一直在看我，眼里慢慢地柔软起来，道：“你放心，朕再也不会逼你了。”他起身，慢慢地捡起地上的衣服，回头冲我笑道：“不替朕穿上吗？” 

我才要下床，他却快两步走到我身边，坐下，道：“你先穿好衣服吧！小心着凉！” 

我一边整衣一边笑道：“皇上裹着被子吧！臣妾梳洗是很慢的。” 

“没事，朕等着！”朱棣随意枕着手，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梳顺了头发后，将象牙梳子掷到首饰盒里，笑道：“都到寅时了。臣妾可不能误了皇上祭祀宗庙！国之大事，惟祀惟戎。” 

朱棣伸了一个懒腰，道：“折腾了一夜！”声音很大，好像很乐意别人听见。 

果然，韩嬷嬷在珠帘外恭敬地道：“皇上，夫人！奴婢可以进来吗？” 

我脸烫起来，韩嬷嬷一定听到了朱棣的话，误会我与朱棣是一夜欢好。朱棣似乎很满意旁人的这种误会，笑道：“进来吧！” 

韩嬷嬷把一碗冒着热气的汤端到我跟前，道：“夫人，这是补元汤。” 

我的脸更烫了，韩嬷嬷这碗汤是朱棣准备的，她的意思是要我亲自端到朱棣面前。实际上朱棣不需要补元，但这样的话我怎么说得出口。朱棣瞧出了我的尴尬，径直走来，端起一饮而尽，笑道：“韩嬷嬷想的真周到。” 

韩嬷嬷深深看了我一眼，道：“皇上，黄俨公公将冕服送来了，现在就换上吗？” 

朱棣点点头，黄俨与张诚就捧着冕服进来了。好熟悉的一幕，允炆去祭祀时，也是这般。仿佛还是身着冕服的他，很有气度地撑开袖子来回走着，得意地宣告：“朕，君临天下！”一转眼，穿这身衣服的人成了朱棣，而且还要我亲手替他穿上。 

黄俨笑道：“夫人好娴熟，奴才们伺候皇上穿冕服时，常常出错咧！” 

闻言我一惊，黄俨这话似是在提醒朱棣，我曾是允炆的人。话说得很巧妙，听上去是无心的，但愿黄俨真的是无心吧！见朱棣的神色没有变化，我笑到最温柔，很自然地道：“小时侯，母妃也是这样伺候父皇，不过她也要早起，随驾去宗庙。我可以躲懒，等送走你，我再美美地睡一觉。”我温柔地望了朱棣一眼。朱棣亦是温柔地看着我。我暗自松了口气，幸好朱棣没有多想。 

玉簪和金钗端来了小厨房静心准备的早饭，有我早早准备好的朱棣最爱吃的泡菜。果然，朱棣眼睛一亮，问道：“你做的？” 

我含笑着点了点头，道：“一些小菜，皇上尝尝吧！” 

朱棣温和地道：“怎么能说是小菜呢！只要是你亲手做的朕都喜欢！” 

闻言一怔，这话好耳熟，那年在燕王府除夕夜宴上，他也说过相仿的话，原来，他是全部记得的，心底竟有一丝的欣慰。不等我反应过来，朱棣早已提箸，一碟泡菜一会儿就吃得精光。他意犹未尽地道：“如铃，这味道朕很多年都没有尝到了。” 

张诚催促道：“皇上，时辰不早了。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惠妃娘娘，还有诸位皇子公主殿下都在坤宁宫等着呢！” 

除夕至大年初二这三日，皇帝是要留在坤宁宫陪皇后的，照例是要携手与皇后共同出现在众人面前。朱棣自然还要去一趟坤宁宫，他亲昵地笑道：“朕今晚还来。” 

我抿嘴一笑，道：“皇上，不好吧！大姊那边怎么办？” 

朱棣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朕得了空就来。”就带着黄俨与张诚走了。 

我目送着朱棣渐渐远去的身影，心底的苦味似沸腾的水不住地翻滚。自朱棣踏足承乾宫的那一刻，我辛苦但平静的清修生活就永远的结束了。等待我的是无休无止的争斗。其他嫔妃争夺朱棣的宠爱无非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我却是要将朱棣盛大的宠幸化为利剑，刺向那些贰臣，刺向朱棣，以宽慰艰难度日的建文旧人们，以安慰冤死的忠魂们！这是一条布满毒蛇猛兽的道路，但我要走下去，虽然，心里多少对朱棣有些歉意。



听着绮窗外雪落的声音，我朦朦胧胧地睡着了。再醒来时已是将近午时，金钗与玉簪服侍我起身。我穿上了家常的衣服，连珠钗都没插几根，很是素淡。 

金钗问道：“夫人要戴白花吗？反正皇上今天不来。” 

金钗总是把事情想得简单，今日朱棣肯定会来，而且是拣我措手不及的时刻，若是让他看到我还为允炆戴孝，他一定十分不悦。我是允炆的皇后，要博得谨慎的朱棣的完全信任并不容易，他一定会试探多次的。这一段时间内，我什么都不能做，倘若让他发现我的真实意图，他也许不会杀我，但我身边的人就难逃一劫了，换而言之，我将会前功尽弃。我看了一眼玉簪，她的真实身份是白双鸾，是吕秋水派到我身边的人。为了家族的利益，她背叛秋水。一个人会背叛第一次，她就有可能背叛第二次、第三次。我怀疑她就是朱棣的安排监视我的。但是，这几年她一直很老实，在没有确凿的证据，我决不为难她，我怕冤枉了好人。 

到底是曾为璐良娣的玉簪见识广些，劝道：“夫人还是不戴为佳。那位黄俨公公不知道可靠不可靠。” 

我笑道：“黄公公来过了？” 

金钗撅嘴道：“来了，带来了一屋子的珠宝字画瓷器什么的，说是皇上赏的。哼，搞得我们没见过世面似的。什么好东西，夫人没见过呀！” 

玉簪拉了她的衣襟，向我道：“是琏姑姑招待黄公公的，还送了黄公公一斛珍珠呢！” 

我将虞怀、建文的旧人留在身边，当初的称谓都成为历史。现在卷耳与淑贞都是承乾宫的管事姑姑，而莺儿、翡翠、环佩则是丫鬟。除却卷耳与淑贞，其余人都奉我之命留起了头发。卷耳是我的心腹，很多事不消我去吩咐，她都能帮我做得妥妥当当。虽然黄俨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若是能将他拉到我这一边，对我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痛快地接受了我的赏赐，想必黄俨是个贪财之人。人只要有弱点，就好对付。 

金钗仍在愤愤不平，道：“不就是一个太监！有必要吗？难为他还厚着脸皮假意推让了一下就收下来了，也不觉得烫手！” 

“金钗！淑贞休息了没有？”我很担忧淑贞。去年春天，在我决定蓄发时，淑贞一个人在玉观音前不吃不喝跪了三天三夜，人都虚脱了。这一回，还不晓得是怎么个情形呢！ 

金钗叹道：“夫人快去瞧瞧贞姑姑吧！这已经是第三日了。再这样下去，很危险的。” 

清馨堂里又跪了三日的淑贞很是虚弱，脸色比血还白，但仍是坚持着。她今年不过二十二岁，比我还小，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却如积年的老寡妇一样，永远是愁容满面。见我走近，她没有起身相迎，仍是把无神的目光聚在玉观音上，嘴皮子一动一动的，似乎仍在念经。我抚着她的肩轻声唤她：“淑贞，起来吧！” 

淑贞没有理我，念经的声音更大了，我这才听清，她念的不是佛经，而是《女诫》。她嘶哑地道：“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 

我苦笑，淑贞是在指责我有违妇德。心上像是有人狠狠地戳了一刀，痛彻心扉。我从金钗手里接过一杯茶，仍然笑道：“淑贞，喝点水再念吧！” 

淑贞还是没有理我，念得更加大声了：“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行违神祇，天则罚之；礼义有愆，夫则薄之。” 

我跪在另一个蒲团上，看了金钗、玉簪一眼，她们就退下了。我这才道：“淑贞，我心里也不好过。先帝待我情深意重，我恨不得随他而去。但是，我不能。”我顿了顿道：“奎儿，我要他好好活着，延续先帝的血脉。还有你们，我也希望你们能平安。” 

淑贞停止了念经，良久叹道：“妾身知道夫人有苦衷。只是——” 

“只是觉得我的行为不合儒家礼制。我是要被诅咒的。”我接下去她的话。烈女贞妇是我，淫娃荡妇也是我。三年前，我不顾一切的寻死；三年后，我却笑脸迎仇人。态度的迥异让人耻笑。笑就笑吧，我不过是想通了，死很容易，生却艰辛，死的解脱不能改变既定事实，生的坚持却有希望翻云覆雨。我道：“淑贞，活下去，为了先帝。先帝与我都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们方家。把你召进宫，却要你过寂寞的日子，害得方家被夷十族，香火不继。方家就剩下你一个人了，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我找个机会去求皇上，放你出宫。你一定要再嫁人，为方家留下骨血。” 

“妾身不会离宫，更不会再嫁。”淑贞坚定地道，“妾身应当终身侍奉夫人，这是身为妾室的职责所在。” 

淑贞不愧是方孝孺的女儿，淑惠贞洁，恪守本分。即使允炆当初与她无夫妻之实，一年之中只在重大节庆中远远地相见寥寥数面，也没有听她人前人后抱怨过一句。当初她对我恭敬有礼，每日都会来承乾宫向我请安，现在又肯为允炆守节。这样好的女子，着实让人敬佩不已。我叹道：“既然你还当我是夫人，那么我就以夫人的名义命令你回房歇息。” 

淑贞含泪道：“夫人，您让妾身再跪一会儿吧！” 

我定定地看着她，轻声道：“那我陪你跪吧！” 

“不行，夫人，你有风湿，不能跪久的。”淑贞劝道。她低头，复又道：“夫人，妾身这就回去休息。” 

我起身，没想到才跪了这么一会儿，膝盖就疼得厉害。“哎呀！”我不禁叫出声来，淑贞要扶我，怎奈她自己是跪久了的，也站不稳。两个人都跌倒在地。金钗与玉簪闻声进来，忙一人扶起一个。我支撑着站起，见淑贞眉头紧锁，料知她的膝盖也疼着，就道：“等下请卷耳先去瞧瞧淑贞吧！”



卷耳为我准备了乌头汤，是她在《金匮要略》里查到治疗风湿的方子，有乌头、麻黄、芍药、甘草、蜂蜜等药熬成。我风湿病一发作就喝，只能勉强止住疼。卷耳叹道：“夫人还是召太医吧！这样不是个长久之计。” 

风湿是母妃过世的那年，我在孝陵享殿里跪了很长一段时间，落下的病根。后来我不知保养，加上允炆过世后，我一连多日跪在玉观音前，导致了风湿的严重。卷耳擅长的是妇科，调制香料毒药也挺在行，但对于风湿一类的病也没有什么好法子。因此每到阴雨天，我双膝酸痛得难以行走时，她只能熬药和针灸为我暂时止痛。我轻轻地捶着膝盖，道：“替我施针吧！”我与朱棣的关系虽然转暖，但是承乾宫仍然是禁地，除了韩嬷嬷没人能外出，即使我派人去太医院，也不见得有太医愿意过来。 

韩嬷嬷能够外出只是因为朱棣的姆妈金老夫人。朱棣对他的乳母很好，金老夫人被封为保安夫人居在寿宁宫，等于是半个太后。金老夫人身体每况愈下，很想念旧人，所以朱棣才网开一面，让韩嬷嬷可以隔三差五地去寿宁宫。不过，每一次韩嬷嬷去寿宁宫，内务府大太监吴德佑都会派手下的武小九一路跟着。吴德佑年近七十，但听韩嬷嬷说，似乎是越活越年轻了，每一天都精神抖擞地协助大姊处理后宫杂务。 

卷耳将针扎入穴位，道：“韩嬷嬷又出去了。保安夫人身体越来越糟，太医断言活不到今年春天。” 

岁月无情，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将我抱在怀里，低声哼着高丽的曲子《思念》，一转眼，她已经是将死之人了。我叹气，这个一转眼，二十年的时光就悠悠地过去了。不过金老夫人可以欣慰了，朱棣做了皇帝，碽妃娘娘得以洗刷冤屈。虽然，处于政治目的，朱棣仍然认孝慈马皇后为母，但是碽妃娘娘的牌位可以正大光明地摆在父皇的旁边，接受祭拜。 

卷耳又道：“今日黄俨提过，目前后宫之中最得宠的是张惠妃娘娘。张惠妃娘娘小名张晔，是河间王张玉与大皇子妃张昭的妹妹，居景仁宫疏影殿，有协理六宫之权，不容小觑。” 

我淡淡一笑，道：“我认识她，明艳无比。”张晔如盛开的红玫瑰。朱棣纳她为妃，一半是因为她的美貌，另一半则是为了她显赫的家世。建文三年冬，张玉为了救陷入重围的朱棣，苦战而死。朱棣为了安抚张家，当年就纳了张晔为惠嫔，并将张玉之子张辅接入府中由张昭抚养，做了皇帝后就追封张玉为河间王，封张辅为辅国公，张晔为惠妃。张惠妃可是个厉害的角色，崔丽妃就是死在她的手上。崔丽妃就是以前的崔丽嫔，常宁公主的生母。我被朱棣幽禁在承乾宫时，一日崔丽妃忽然带人闯宫要杀了我。吴德佑及时赶到，最后死的人成了崔丽妃。我当时就很奇怪，崔丽妃有些心计，应该不会蠢到亲自动手这般地步。后来才从吴德佑口中得知，是张惠妃布置的。崔丽妃想除掉我心切，一时糊涂，结果赔上自己的性命。不过这件事受益人不止是张惠妃，还有大姊和我，大姊名正言顺地收养了常宁公主，我则得到了安宁，再没有哪个妃嫔有胆量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没有了崔丽妃，张惠妃可以说是一枝独秀。王贵妃菊芳向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而我大姊表面上很少干涉朱棣的私生活。李顺嫔、吕淳嫔、史禧嫔、吴欣嫔、蒋容嫔、鱼美人、萧美人、周美人一干藩邸旧人也获得晋封，不过朱棣喜欢年轻的女子，除了吕淳嫔和鱼美人还能得见圣颜，其余人不过是摆设罢了。这三年，朱棣有无数的新人，但大多是一夜之好，过后连个名分都没有。这样看来，张惠妃是我的主要对手。我首先要在后宫站稳，才能施行我的复仇计划。 

我揉揉膝盖，疼痛已经缓解了许多，笑道：“我们去看看皇上的赏赐吧！” 

朱棣出手非常大方，送来的俱是人间极品，光是一幅虞世南临摹的《兰亭集序》就价值连城。至于珍珠、玛瑙、青花瓷、绸缎之类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全是素日我喜欢的。这么多珍品要在这么短时间内聚齐，恐怕这世上只有皇帝才能做到。我站在一大段珠宝中间，被珠光宝气晃得几乎睁不开眼。我拿起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左看右看，过了一会儿才发现翡翠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我微笑道：“你怎么来了？” 

翡翠嚅嚅地道：“听说皇上有赏赐，所以——”她眼睛放光盯着我手中的夜明珠看。 

我将珠子塞到她手中，道：“给你。” 

翡翠大喜过望，忙朝我跪下磕头，被我扶了起来。我笑道：“不过是一颗珠子而已。”话音刚落，躲在殿外的环佩也挪了进来。我看到她这个样子，心中明白她也想要，就道：“环佩，你来的正好，也来挑几件吧！” 

环佩也不客气，挑了一样朝阳七凤挂珠钗，又对攒珠累死金凤爱不释手。莺儿跟了过来，不满道：“环佩你又不能戴七凤的，拿那个做什么？” 

七凤钗是妃以上的头饰，即使在以前环佩为贵嫔时，也戴不了。我笑道：“拿着吧！没关系，横竖又不戴出去，没人知道。莺儿，你也过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莺儿只是道：“奴婢方才从玉清阁过来。贞姑姑已经睡着了，玉簪守着呢！” 

听莺儿的口气，她对我乐滋滋地翻看朱棣厚赏的行为也是不满的。她哪里知道，我是在找内奸。贪小利的翡翠与环佩已在我的怀疑之列。自幼相随的韩嬷嬷与卷耳、坚贞不屈的淑贞、忠心可鉴的莺儿、嫉恶如仇的金钗都可以排除。朱棣派来的人很可能是玉簪、翡翠、环佩中间的一个，也可能她们三个都是。朱棣很喜欢安排好几个人，并且让那些人互不知晓。



在我冷眼旁观时，韩嬷嬷回来了，她附在我耳边悄声道：“夫人，金老夫人就这几日了。”闻言，我长叹一声，是人都有油尽灯枯的一日，没有人能摆脱得了生死轮回。韩嬷嬷捧起一匹攒心梅花白底水纹蜀锦道：“夫人也该添几件衣服了。” 

我看出了韩嬷嬷眼神中的深意，就道：“好，有劳你了。”又向众人道：“你们也挑几匹布做些衣服吧！放着也是放着。” 

翡翠和环佩巴不得一声，立即抱起心仪的布来，想来她们早就是看准了的。金钗鼻子地哼出声来，道：“你们也不等夫人先挑好，就这样着急！这里哪一样不是好东西！” 

我笑道：“没关系。喜欢就拿吧！”翡翠和环佩也不好意思多拿，各人抱了一样就说“不敢当”了。我拿起一匹纯白色的松江棉布，道：“这样给淑贞留着，她的孝服有好几处都破了。”我也知道这不过是说说而已，淑贞不食周栗，怎么可能会收朱棣的东西。她那身孝服穿了三年了，是允炆灵堂里的白幔做的。 

“好热闹呀！”已是常服的朱棣从外走进来。我忙行礼，但被朱棣牢牢扶住了。朱棣一摆手，伏地下跪的众人都站起身自觉地退出去了。 

我笑道：“皇上怎么来啦？臣妾在这忙呢！”我摆弄着一支堑金梅花簪，声音渐次低下去，道：“臣妾忙着分东西咧！谢皇上的赏赐。” 

朱棣很满意自己一点点的恩惠就让我玉靥浮笑，从我手心拿过簪子插到我的发鬓上笑道：“你喜欢就好！” 

从前在明月楼时，朱棣就用这样的浪漫诱惑我，年少的我最终坚守住了底线，而现在我更不会为之动心，剩下的不过是伪装的纯真。我摸着头上的堑金梅花簪，轻轻一笑，才大悟似地道：“哎呀，臣妾疏忽了，皇上请坐。韩嬷嬷，上茶！” 

韩嬷嬷捧上了梅花茶，朱棣喝了一口，道：“好清香！” 

我温柔地道：“金陵的花茶不逊于杭州的龙井。暖春是玫瑰花茶、炎夏是莲花茶、清秋是菊花茶、寒冬则是梅花茶。这泡茶的水呢，收的是花露雪水，自然是淡香四溢。” 

朱棣看着茶碗，这是他今天送来的，就笑道：“这么快就用上了？” 

我反问道：“皇上难道不是希望臣妾用吗？” 

朱棣很高兴地道：“是呀，朕看到你又是笑盈盈的，甭提有多高兴了！”他凑近些道：“朕把我们的事告诉你大姊了，她也为我们高兴。” 

心咯噔一跳，大姊可不是省油的灯，她一直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我面上却半是羞涩半是惊讶，道：“你告诉大姊什么了？” 

朱棣暧昧地一笑道：“朕告诉她，昨夜朕留宿承乾宫了。” 

这句话亦是暧昧的，虽然我与朱棣心里清楚我们并没有越雷池，但在旁人看来，我已经是朱棣的人了。这件事，我永远是辨不清，而且是越辨越乱。我想起一个词：骑虎难下。也许朱棣是好面子，亦或许他料定我坚持不了多久。我把堑金梅花簪拔下来，在手里反复掂量着，羞赧地道：“你……不是骗人吗？”眼梢瞟见朱棣得意的神情，想来我的反应不出他的意料之内。 

朱棣笑道：“朕有说谎吗？” 

我知道朱棣是刻意那么说的，那句话让人浮想联翩。朱棣的好色是出了名的，让他和绝色美人的我单独相处一夜，要说我们俩还是清白的，恐怕连我们自己都不相信，更别提疑心很重的大姊了。我只做羞涩状，好久才冒出一句：“臣妾有何无面目再见大姊！” 

朱棣得寸进尺道：“这有什么！等过些日子朕还要封你为皇贵妃，位众妃之上，你们姐妹就可以如娥皇女英一般长伴朕左右！” 

这一下我是真的吃惊了，道：“你要封我皇贵妃！”我以为朱棣打算金屋藏娇，没想到他还要将这段见不得人的情事公诸于世。我是建文的孝贤皇后，我要是再接受朱棣的册封，那我成了什么了！朱棣的胆子未免也太大点了，他不怕天下人的非议吗？ 

朱棣坚定地道：“朕一定要给你一个名分，朕不能让你受委屈！朕还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朕要让天下人知道，你是我的。” 

我心里冷笑，不能让我受委屈是假，诏告天下他得到了我才是真。我如万里锦绣江山一样也是朱棣的胜利品。我当然不能说我是因为允炆而不愿意的，就摇摇头道：“皇上，如果你真的疼惜臣妾，就维持现状吧！后宫，臣妾怕了。臣妾不愿成为三千佳丽嫉恨的对象。”朱棣是知道我在建文初年，曾多次遭琬仁太后吕秋水、马贵妃兰苒、齐柔妃舞雩等人的暗算，痛失娇儿，几乎搭上自己的性命。 

朱棣握紧我的手，道：“朕会保护你的，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朕把她碎尸万段！” 

我的脸上浮起痛苦的神色，道：“做人有里外之分。里面的人是为自己，外面的人是做给别人看的。臣妾只想坐里面的人，不求虚名。皇上，你很清楚后宫的险恶，噩梦一样的日子，臣妾不想再过了。”这个牵强的理由不过是说给朱棣听的，我很清楚，自打昨夜与朱棣的相会，我已经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朱棣却道：“朕是在保护你，没有高位，你会很辛苦。” 

我不由得怔怔地看着他，他居然都知道，也难怪，这些事他看得多了。他的母妃碽妃不就是洪武一朝后宫斗争的失败者。 

朱棣恳切地道：“如铃，这不是虚名的问题。你知道吗？今日黄俨就在你宫外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一查才发现是吴欣妃派来投毒的。这样的事就发生在朕的眼皮底下！”朱棣一捶桌子，“还牵扯了江美人、萧美人、周美人一干人，朕早就猜到她们不会放过你，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吴欣妃就是以前的吴欣嫔，她与江美人等早早地失了宠，自顾不暇，应该不会花心思来害我。实际上，失宠的妃嫔不可能消息这么灵通。我知道了，一定是有人借我之事来铲除异己，毕竟吴欣妃原来是“南北派”之首，风光一时，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崔丽妃已死，“高丽派”无形中解散，“逍遥派”素来置身事外不构成威胁，原来燕王府的派系全部乱了，后宫的势力比我预料的还要复杂。



能在第一时间知道朱棣行踪的除了大姊，就是张惠妃了。大姊要的是后宫妃嫔间的势均力敌，应该不会出手，而张惠妃一定是想独霸后宫。若这事真是张惠妃主谋，那么此人的心计也太深了，让人想想都觉得可怕。大概大姊也察觉道张惠妃的不轨之心，所以才愿扶持我来分宠。 

“如铃！”朱棣轻声唤我，我回过神来。朱棣温言道：“吓坏了吧！你放心，有朕在，她们绝对伤不了你！”他捉住了我冰凉的手，摩挲着。 

我目光游移颤抖地道：“你打算怎么处置，可以饶她们不死吗？” 

朱棣目光一冷，无所谓地道：“已经赐死了。” 

多条人命又在顷刻间没了。我痛苦地闭上眼，道：“你不怕？赐死了人还能心安理得地坐着。我，我也下赐过死药给……人。然后，整晚整晚地做恶梦！我好怕！”我浑身哆嗦着，道：“我想起来了，六年前，我赐死柔妃齐舞雩。舞雩收买了御膳房的人在我和文奎的食物中下毒，结果被人告发。我当时也向他求情，他的齿间只迸出一个字，‘死’，还说此系后宫之事要我下懿旨，指定我去监刑。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舞雩充满怨恨的眼神，直逼着我，让我无力抵抗。她怨戾地声音回荡在落破的冷宫，‘徐如铃，我恨你，我变成鬼也不放过你！’几个太监强行将死药灌入她的口中，忽然她猛地挣脱出来，之后就仰天大笑……她就这样疯了。太可怕了。皇上，求求你，我不想做什么妃子。我受够了！”我泪水盈盈，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舞雩的事迟早是有人告诉朱棣的，或许朱棣已经知道，不如我趁此机会说出来，可以进一步博得他的怜惜。我暗自冷笑，什么时候我也变得如此冷血。 

朱棣果然疼惜地叹了一口气，道：“那好吧！这事暂且不提。”他握我的手更加紧了。我们俩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他有些失神，毕竟今日他在盛怒下处死的妃嫔是他曾经喜欢过的人。也许此时的他在回想起他与那些薄命女子的好时光吧！ 

我小心地道：“可以给她们适当的礼遇吗？”她们的葬礼，肯定是早早完事。因为是朱棣下命赐死。他的话是圣旨，即使错了，也不会更改。这不过是一句话，显示我的善良，我犯不着和死人计较。 

朱棣目光忽然尖锐如针一样扎在我的身上，然而一瞬间后，却柔和了起来，道：“这件事，朕自有分寸。” 

门外有人的说话声，朱棣问道：“谁在外头？” 

韩嬷嬷抹着眼泪进来，道：“皇上，是奴婢。方才与卷耳提到保安夫人，止不住泪，还望皇上恕罪。” 

提到金老夫人，朱棣亦是有些难过，道：“金姆妈，唉，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潸潸落泪，道：“皇上，臣妾可以见见金嬷嬷吗？”金嬷嬷是我无烦忧的童年的见证人，后来，我母妃死了，我最快乐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韩嬷嬷未等朱棣出言，就道：“要去也是明日吧！保安夫人才喝了药歇着呢！”说完，又用衣襟拭泪。 

对于朱棣而言，金老夫人是他惨死的母妃存活于世的唯一故人，朱棣待她的情分堪比母子亲情吧！朱棣望着我道：“好，明日朕与你一同去。”他的眼里有一丝的伤感。 

我们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我站起身道：“那皇上明日来接臣妾吧！” 

朱棣又喝了一口茶，道：“如铃，你在下逐客令吗？朕没有猜错的话，你肯定是劝朕去陪你大姊。” 

我盈盈笑道：“皇上去哪里是皇上的事，臣妾怎么敢多舌呢？” 

朱棣站起伸手要将我揽在怀里，我看了一眼韩嬷嬷，推开了。韩嬷嬷忙笑道：“奴婢去准备晚膳了。”说着就出去了。 

朱棣斜睨着我，笑道：“现在可以了吧！”我这才温顺地倚在他胸前。朱棣笑道：“朕不走了。这可是你说的，朕要去哪里是朕的事。” 

我笑道：“昔日汉高祖入咸阳，来了个约法三章。今日臣妾想与皇上定个君子协定。” 

朱棣一勾我的鼻子，道：“小丫头想什么鬼花招呀！” 

小丫头，好亲昵地称呼，有多久没人这么叫过我了。自从父皇驾崩后，再没有当我是小丫头了。我怔了一会儿复又笑道：“传说梁山伯与祝英台在尼山书院求学时，祝英台为了掩饰女子的身份，与同榻而眠的同窗挚友梁山伯提出在榻中央放一瓶水，这样两人……嗯。”我眼眸横波，笑靥如花。 

朱棣嘿嘿地笑道：“梁祝化蝶的故事，朕早就听过了。你不会是想在朕与你之间也照样放一瓶水吧！” 

“怎么皇上怕寝衣被打湿？”我开玩笑地道。 

朱棣调侃道：“衣裳湿了不要紧。把人冻伤风就不值了。不如放被子，又暖和，又可以当围墙！” 

我笑道：“冬天放被子不要紧，这夏天怎么办？臣妾可不能把皇上热出一身痱子来。大姊绝对会兴师问罪的。” 

朱棣在我耳边道：“到了夏天再说吧！也许……山回路转也不一定。”他吻了吻我的鬓发。我的温顺让他更加有信心，他在享受这着追逐的快乐。越是难得到的东西，得到后才会越加珍惜。 

这一夜，朱棣很老实，一沾床就鼾声响起。我却是抬头看着藕合色的花帐顶细碎的绣花长久难以入梦。烛光摇曳，如我摇摆不定的心。我这么做的胜算到底有多少。如果张惠妃想要独占圣宠，那么我与她之间定有一场恶斗。张惠妃的姐姐是张昭，与我交情颇深，我也许能通过她与之暂时和平共处。目前势单力薄的我还没有资本向她叫板。 

不对，张昭怎么还是大皇子妃。三年都过去了，朱棣居然还没有立太子。我忽然想起在燕王府时，高炽与高煦面和心不合的旧事。朱棣偏爱高煦是人尽皆知的事，难道朱棣动了废长立幼的心思？若是这样，对我就有利了。想着，想着，伴着飞雪的声音，我就睡着了。



早晨起身时，朱棣已去上朝。我坐在梳妆台前漫不经心地嗅着一枝红梅，道：“今日就梳灵蛇髻吧！”金钗捏着象牙梳慢慢梳篦。我冷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里没有凌厉的锋芒，似乎还如当初一样流淌着纯澈的清水。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就像诚意伯刘基笔下商人所卖的橘子，咋一看光鲜如故，其中早已成败絮。灵蛇髻为曹丕的皇后甄宓所制。可怜甄宓一代美人，年老色衰后被曹丕所厌弃，最终被郭儇馋死。今日我去见金老夫人梳此发髻，无非是让她想起碽妃。碽妃的结局与甄宓何其相似，何况我与碽妃的背影是很像的。 

巳时已过，大概朱棣很快就会来了。果然珠帘一动，我料定是他，故作不知地拿起堑金梅花簪，微微侧头，似乎在思考将簪子插到什么地方合适。铜镜里出现了朱棣的倒影，他夺过簪子，将它插到我的发鬓上，道：“你真美！” 

我含情脉脉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迅速地低下头，道：“皇上说笑了。臣妾容貌粗鄙。”君王莫不爱惜美色。美貌是后宫女子赖以生存的根本。若我非大明第一美人，恐怕早就与齐泰、黄子澄一道被处死了。燕王本来就是阎王一样的恶魔。 

朱棣才要称赞几句，韩嬷嬷捧着衣裳进来了。朱棣一见衣裳就是他昨日送来的攒心梅花白底水纹蜀锦制成的，面露喜色，道：“好快呀！” 

韩嬷嬷道：“夫人素来喜欢清淡的衣裳，奴婢就让卷耳连夜赶制了一件。”复又叹道：“夫人都几年没穿新衣裳了，难得出趟承乾宫。” 

我一看朱棣脸上有点愧色，见好就收，假嗔道：“韩嬷嬷，快点帮我穿上吧！我都等不及了。”款式很简单，不过是合身，这样清冷的衣裳称得我整个人是清冷的。这不光是因为朱棣连日欢宴所看的后宫佳丽莫不是艳装若桃，为了给他一个新鲜的感觉；更重要的是当年的碽妃也是清冷的美人，传说她很喜欢梅花。我转动着裙摆，绣了黄蕊的红梅如真花一样盛开，吟吟浅笑，美目巧盼。朱棣看呆了。我拿起旧日被朱棣捡到过的那方面纱戴上，道：“皇上，我们走吧！” 

朱棣嗯了一声，才反应过来，道：“你用过早膳了？” 

我笑道：“臣妾用过了。臣妾是先用早膳再梳妆，免得弄脏了新换的衣裳。” 

我跟在朱棣后往寿宁宫走去，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宫女太监。大概朱棣早命了人回避吧！三年来第一次走出承乾宫，我没有半分的激动。这样出卖自己灵魂换来的自由，其实我宁肯不要的。寿宁宫似乎翻修过了，显得肃穆庄严。我仰头看着寿宁宫三个字，还是父皇的御笔，字还是苍劲有力，但人却长眠孝陵了。朱棣注意到我的异样，问：“怎么了？” 

我伤感地看着匾额，叹道：“是父皇的御笔。写三个字时，我就在他身边。母妃正帮他研磨。本来父皇是要写颐宁宫的，母妃说了一句‘还是福寿延年好’，父皇就改成寿宁宫了。”那个时候我才五岁吧，是父皇与母妃的掌上明珠，怎么会料到我今后的人生会如此坎坷。 

对于父皇，朱棣是怨大于爱吧！不仅是因为多年来，他在父皇眼中是无足轻重的一个庶子，更因为他惨死的母亲碽妃。他只是道：“我们进去吧！”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腐烂混合的味道，是死亡的气味。金老夫人躺在睡榻上，只有吸气喘气的份儿。旁边有几个宫女在帮她擦拭身子。见到朱棣来了，都俯身下跪。朱棣摆摆手。她们都起来了。朱棣坐在床沿上，道：“保安夫人好些了吗？刘太医呢？” 

其中一个管事姑姑很是眼熟，她道：“保安夫人今日安静了许多。刘太医去煎药了，一会儿就过来。”，我听出声音来，这不是枝花吗，那么刘太医。我一抬头，看见刘融躬身走近，他的身后端着药的是他的徒弟刘晟。真是故人重逢了。 

见金老夫人吃力地翻动着眼皮，我忙转过身去接刘晟手中的药，低声道：“我来吧！”在我伸手的那一霎，金老夫人如我所料地大喊：“碽妃娘娘，娘娘……是您吗？”颤颤巍巍的声音里混含了无尽的惊喜。我如猛然一惊般一缩手，药碗哐当地坠地，摔得粉碎，黑色的药汁顿时流了一地。还没等我转身，我的腿被人抱住。我余光一扫，居然是生命垂危的金老夫人，她边喘边哭道：“碽妃娘娘，您，您是来接奴婢的吗？” 

朱棣走到我的耳边，低声道：“如铃，你就扮一回，母，碽母妃吧！”朱棣的眼神很复杂，让我想起多年前他跨出废妃殿门槛的那一瞬间回望时的眼神，此时的他是百感交集吧。 

我转身去扶金老夫人，道：“起来坐吧！” 

金老夫人的眼泪哗哗地流着，固执不肯起来，道：“碽妃娘娘，奴婢对不起您呀！有件事奴婢憋在心里很多年了，现在一定要说出来。奴婢愿意接受娘娘的责罚。打奴婢，骂奴婢，杀了奴婢都可以。”也许是回光返照吧，她的话竟流畅了。 

我慌张地看着朱棣，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金老夫人哭道：“是奴婢害了娘娘呀！”她伏在地上，哭得不能起身。 

闻言我与朱棣俱是一惊，金老夫人是碽妃的心腹，随她从高丽来到父皇身边。现在金老夫人居然出言说是她害了碽妃。我感到不可思议。 

金老夫人咚咚地以头抢地，道：“都是奴婢不好，上了别人的当。当初皇上把娘娘关起来时，奴婢是急得不行。结果郭惠妃娘娘派了李贤嫔娘娘来给奴婢一张纸，说这是符咒，可以保佑娘娘逢凶化吉，要奴婢找个地方放好，娘娘就会没事了。奴婢想郭惠妃娘娘和李贤嫔娘娘想来和娘娘关系很好，就照做了，谁知道，那竟然是——奴婢不认得汉字呀……”



之后的事就不用多说。那张纸其实是一封信，成为碽妃与人私通的铁证。信的真假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父皇认为是真，于是悲剧就发生了。 

我记忆中的郭惠妃一直是很婉媚的，她是孝慈马皇后的义妹，颇有马皇后之风，不像是会害人的人。而李贤妃当时还不过七八岁，不过是作为功臣之女进宫充嫔御之位，养于宫中以待成年。七八岁还是孩提时代，更不可能与碽妃之死有瓜葛。不过，她们俩相厚是不假，李贤妃晋为贤妃后，搬入坤宁宫，而郭惠妃则搬入了李贤妃原来的居所景仁宫。为了贺郭惠妃的乔迁之喜，父皇还特意下赐了一株腊梅给她。 

金老夫人哭得背过气去，刘融与刘晟忙急救。朱棣牵起我的手，轻声道：“我们去偏殿坐坐。” 

气氛很是压抑，朱棣与我默默地喝茶在等待结果。我决然道：“不可能是惠母妃和贤母妃。她们待人一直很好的。会不会是金嬷嬷记错了。是郭宁妃与李淑妃！她们害了不少人。” 

吴德佑像幽灵一样骤然出现，道：“夫人，保安夫人说言句句属实。因为这一幕恰好被老奴目击。” 

朱棣沉静地道：“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原来洪武一朝嫔妃恶斗，我知道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我以为贤惠的李贤妃和郭惠妃其实也与人狠斗，使出落井下石的毒招。这也难怪，处于高位的后妃，哪一个不是双手沾满血腥。当初，贤母妃与母妃关系也很相厚……我一惊，不可能，这绝对是我多想了。 

吴德佑的话里听不出一丝的感情：“皇上，惠妃娘娘请求此时探视保安夫人。皇后娘娘以保安夫人需要静养为由婉拒了。可是惠妃娘娘却执意要来，现在已经到了殿外。” 

旧的一轮妃嫔争斗才落下帷幕，新的战斗又展开了。张惠妃大概已知我与朱棣正在寿宁宫，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想过来。现在的后宫，她几乎是半个皇后，自然是不愿意出现一个我来分一瓢羹的。宫闱粉黛的刀光剑影永远是无休无止的。一批新人替下了旧人，开始了又一轮残酷的厮杀。而争夺的不过是坐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 

见朱棣面带愠色，我机不可失地道：“皇上，那臣妾回避一下吧！”说着起身就要往后躲。张惠妃不过是想在我面前显示她的地位，可她失算了。朱棣生母之事，永远是秘密。连大姊都不甚清楚，何况是她。朱棣是不可能愿意有更多的人知道实情的。幸亏我与碽妃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否则难保朱棣不会杀我灭口。 

朱棣平静地道：“如铃，你不必回避。吴德佑，你去请她回去，就说是朕的旨意。” 

吴德佑领命而去。我默默地坐回原位。朱棣看着我道：“你怎么不问朕惠妃是谁？” 

我只是笑笑，道：“谁不知道呀，当今皇上的爱妃张晔！” 

朱棣愣了一下，他一定以为我会毫不在意地说“是谁与我无关”之类的话，没想到我是痛痛快快承认我对张惠妃有所听闻。朱棣怕我沉心，解释道：“没有那回事，她算不得上朕的爱妃。” 

我一笑收住。话点到为止就好，既让朱棣察觉到我的不悦，又让他觉得我是个大方的人，不会斤斤计较。我道：“我们去看看金嬷嬷吧！” 

一句未了，吴德佑走进来，道：“惠妃娘娘不肯回去。说愿意与皇上一同陪陪保安夫人以尽孝心。老奴劝了，但惠妃娘娘不肯听从，说见不到皇上一定不回去。” 

本来年轻嫔妃偶尔撒撒娇，是会得人疼惜的。可惜今日却不是一个恰当的时机。可能张惠妃这一路走来过于坦顺了，想不到朱棣也会对她翻脸。我火上浇油，浅笑道：“皇上不如去见一见吧！惠妃其实是想见皇上。”我一语揭开了张惠妃的本心。 

朱棣更加不悦，道：“吴德佑连圣旨都不会传了吗？” 

吴德佑连答了几个“是”，才出去。 

我劝道：“皇上，您还是去一趟吧！惠妃人都到门口，您让她回去，她的面子往哪搁呀！”我暗自好笑，惠妃只想着自己的面子，没想到皇帝的面子是更丢不得的。我曾经不给朱棣面子，结果被他冷在一边就是三年。 

朱棣生气道：“朕的旨意她都敢不从。无法无天！” 

我温和地道：“皇上，其实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惠妃也是担心金嬷嬷。”我特意强调了张惠妃前来的“名义”。今日朱棣本来就对惠妃二字十分反感，尤其是和金老夫人联系在一起。我越是温和地劝说，朱棣越是生气。 

朱棣脸色很难看，道：“别理她，我们去瞧金姆妈。” 

步入金老夫人的寝殿，朱棣的脸色已缓和下来。金老夫人像僵尸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若不是若游丝的气息尚存，我几乎以为她已经仙去。 

寒冬时节，殿里燃着炭火，但我还是觉得有些阴冷，而刘融与刘晟俱是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刘融咋着胆子道：“皇上，保安夫人怕是，怕是……” 

朱棣没好气地道：“吞吞吐吐，有话快讲！” 

刘融看了身后的刘晟一眼，刘晟才抬头道：“皇上，保安夫人就这一两个时辰了。” 

我吃了一惊，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人敌不过天命呀！童稚的时光涌上心头，仿佛是冷宫里的金老夫人抱着我低声哼着歌家乡的歌谣。幼小的我道：“嬷嬷唱得真好听，可以教我吗？”金老夫人爱惜地摸摸我的头道：“好，嬷嬷教你。这首曲子叫——《思念》！”当时的我怎么可能明白曲子的内涵，只是觉得调子幽婉，歌词优美，也学着她说：“思念！嬷嬷，思念是什么意思？”金老夫人抬头看着满是蜘蛛网的高粱，泪水弥蒙，道：“就是很想念很想念一个人。” 

当时的她想念的人是谁呢，是尸骨无存的碽妃，还是远在北平的朱棣，抑或是别的什么人。



我坐下，紧紧握住金老夫人枯黄的手，这一只手曾几何时也是圆润丰满的。泪涟涟而落，落在她打着皱儿起黄斑的皮肤里，我忍不住心头的酸楚。朱棣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深深叹了一口。我隔着金老夫人的病容远眺过去的自己在真心欢笑，嘴边浮起忧伤的笑容：“还记得那首《思念》吗？”我轻轻地哼起忧伤的曲调。 

像多年前一样，朱棣低低地唱道：“飘摇曲折的爱情如风一般曲折飘摇，伊人含泪回眸的微笑，镌刻在我的心头似冷星嵌在夜幕，积累了千年的思念在燃烧。” 

我接道：“我伫立在宽广的天地间山水迢迢，心随着夕阳沉入大海无尽的波涛，隐忍的心意只得付与涨潮落潮，积累了千年的思念在燃烧。” 

朱棣唱道：“缠绵悱恻的爱情如云一般悱恻缠绵，伊人哭泣的清泪潸潸沾在我的胸前，别离时我脸上却是冷月一般的凄凉，无声的感情痕迹在心底沉淀。” 

我唱道：“我伫立在陡峭的山崖边深深山涧，心随着晚风呼啸幽静的山谷林间，美丽的云霞如隽永的情意绚丽，无声的感情痕迹在心底沉淀。” 

朱棣收尾道：“无尽的思念，伊人在水一方无尽的遥远，如月般空自流连哀怨，无望的相恋，伊人如在天涯海角边，如月般凄清使我怅颜。无望的爱恋，无尽的思念。思念。” 

优美的曲子里是无止境的无可奈何。我忽然想，也许世上无可奈何的不仅是男女爱情，还有波澜曲折的生命。人生有多少事能遂人愿。思念，我的确在思念，思念母妃，思念父皇，思念允炆，思念我无忧的岁月。我泪流满面。 

金老夫人断断续续地道：“是，皇上……公主……吗？”她每说一句话就要耗去她所剩无几的体力。 

我把她的手拉得更紧了，道：“金嬷嬷！”我感受到她的手微微在动，这是她最后的生命力。 

金老夫人翻动着眼皮，似乎想睁开眼睛再看我一眼，但是没有成功。她大口大口吸着气，又吃力地将气吞出来，“皇上公主……要好好的。惠妃……不是，好人。公主……小心……” 

我震惊，金老夫人虽是卧病多年，但眼睛比正常人还雪亮。我回头看着朱棣，朱棣若有所思。我没有想到金老夫人临死时还卫护着我，一直以来，我并没有为她做什么。我此刻不知用何种词汇描述我的心情。金老夫人临终一言，对我来说，是一道牢不可破的护身符。 

金老夫人又道：“孝云……娘娘……是……贤妃……还，还……”她的话到这里截住了，只有倒吸气的份儿，渐渐的连这微弱的吸气都没有了。我与朱棣连连唤了几声，她都没有反应。朱棣一摸金老夫人的手，摇摇头。她的手已经冷了。 

大殿很静，听得到殿外有人争执的声音，不用说是张惠妃与吴德佑了。朱棣悲痛与愤怒交加，眼看就要冲出去了。我忙拦住，含泪道：“皇上，快些给金嬷嬷装裹吧！” 

朱棣点点头，枝花带人上前。我摘下面纱，将面纱轻轻地盖住金老夫人的脸。又一位故人离去了。我生命里又一根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弦崩地断了。 

宫女太监往来穿梭，寂寥无声。我默默地看着这些人，忽然想到，朱棣会不会为了保守秘密命他们全部为金老夫人殉葬呢！这些人在金老夫人身边服侍这么久，对于洪武旧闻不可能一点都不知晓。 

朱棣眼里闪着泪花，他背过身去，待他情绪稳定后，转过身来，已是一脸平静。他已修炼得迅速平息情绪。皇帝本来就不应该感情用事的。 

我低声道：“他们会什么都不记得的，对不对？”我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是在寂静的大殿里，还是轻易地钻入了每一位殿中人的耳朵。他们都是一愣，看样子，他们对于自己的命运也是有所预感的。 

朱棣明白我的意思，道：“他们一定要不记得才行。” 

朱棣真的会放过他们吗，我不得而知，但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大的努力了。我感受到很多人眼中的谢意。 

吴德佑又走进殿来，苦着脸道：“皇上，惠妃娘娘不肯回去，说就在殿外等候皇上。保安夫人过世，惠妃娘娘说要陪皇上一同悲痛。” 

朱棣敏锐地道：“惠妃怎么知道保安夫人过世的？” 

吴德佑跪下道：“老奴不知道呀，也很奇怪呢！进殿后才知道保安夫人真的去了。” 

我心下思索，不是张惠妃情报迅速，预先得知金老夫人的大限；就是遭人暗算了。如果是前者，那张惠妃真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若是后者，那就太可怕了，也就意味着后宫还有深藏不露的高人在。 

朱棣冷笑道：“还有什么事惠妃是不知道的？吴德佑，你去传旨，张惠妃忤逆朕，降为嫔，禁足景仁宫，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朱棣这一道圣旨处置了张惠妃，也许就会便宜隐匿的对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张惠妃后宫屹立不倒，无形中为我挡去不少刀剑。我出言劝道：“皇上，不要。眼下金嬷嬷才仙去，当务之急是操办金嬷嬷的葬礼。惠妃也是出于好心，愿为皇上分忧，还望皇上念在这一点上，不要处罚惠妃。” 

朱棣无奈地道：“如铃，朕是为了你——” 

我拉住他的手，道：“皇上，您就当是为臣妾饶恕惠妃吧！臣妾害怕流言蜚语。” 

我尴尬的身份，朱棣是了然于胸的。此时处罚了惠妃，恐怕后宫众人都会说是因我之故，当面讥诮是不会，但背地的饶舌是免不了，碎言碎语是很难听的。朱棣想到了这一点只得罢了，悻悻地道了一句：“便宜她了。” 

我不在乎张惠妃位份的高低，重要的是现在她已经失去了朱棣的欢心。没有了朱棣的欢心，即使她做了皇贵妃也是没有任何威胁的。我低低叹了一句，原本以为很难对付的人居然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击败了，也许是上天可怜我的处境吧！



事情也太顺利了，顺利得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一定有什么线索是被我忽视的。一个在宫中得宠很久的妃子应该是精明之人，不该笨到三番四次地违逆朱棣的旨意，莫非是另有所图。还没等我想明白，有一阵香风飘了进来。一个尖细的声音道：“惠妃娘娘到！”张惠妃居然敢闯进来，我下意识地往金老夫人灵床后的围屏后面一躲。 

刚刚站稳，就听到如风动篁竹般的珠翠环佩声渐渐靠近，我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这不是寻常的脂粉味，也不是花香，也许是郑和从西洋带来的新式香料吧。我听到一个娇得如滴水的水蜜桃的女声：“晔儿拜见皇上。” 

围屏是紫檀雕刻的，有十六扇槅子。透着槅子间的缝隙，我小心地打量着来人。张晔果然十分明艳，一双会说话的丹凤眼，两弯翠绿的柳叶眉，衣饰光彩夺目，不像是来吊丧，倒像是新娘。我暗自纳罕，居然穿得如此华耀，也不怕朱棣大怒。 

朱棣冷冷地道：“你——” 

没等朱棣说完，张晔居然扑到朱棣怀里，撒娇道：“皇上，这样冷的天，您还让人家在雪地里站着。您好坏哟！” 

更让我震惊的是，朱棣居然一把抱住了张晔。张晔娇喘微微，道：“皇上，您一见到晔儿就要使坏！哦嗯——”张晔的喘息声让我面红耳赤，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也不管有人没人的，就……再一看，大殿里的宫女太监全都不在了。朱棣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他竟然将张晔压倒在地，一手放在张晔的胸前搓揉着，另一手在亟不可待地拉扯着张晔的衣服！我大脑一片空白，等到我回过神时，只看见一具黄色的躯体横在一具白色的躯体上，无尽的呻吟，朱棣当着我的面和张晔媾和！而且金老夫人还停灵在床！张晔似乎知道我就在屏风后，凤眼得意地一扫，在朱棣身下更加兴奋地大叫。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像有一把火在我体内剧烈的燃烧，浑身上下滚烫起来，汗涔涔的。好像寿宁宫是有后门的，我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根绳子，窥见到一丝的生机，向后殿奔去，夺路而逃。 

雪已经停了，冷风一吹，我彻底清醒。原来，是我错了。朱棣本来就是浪子，他十年前可以当着我的面三更半夜和崔丽嫔在草丛里欢好，十年后自然可以和张晔在金老夫人遗体前胡来。我把希望寄托在朱棣身上才真正的愚蠢，我要向他复仇，怎么可能还要指望他能帮我。这世上，我唯一可以完全信赖的人惟有我自己而已。相信朱棣，恐怕我这辈子都完成不了我的大事。眼下真是不好办，看样子朱棣待我也不过如此而已。什么爱，什么情，全是朱棣逢场作戏！他本来就是一个善于演戏的人。幸亏我及时醒悟，所有的事都还来得及重新部署。我冷静了下来。唯有冷静，才可以进行缜密的思考。 

刚走进回承乾宫的宫巷里，我就发现有一个人在等我，居然是吴德佑。我走进后，他向我施礼，道：“公主金安。” 

我不解其意，笑道：“吴公公何故还对本宫沿袭旧称？” 

吴德佑的笑牵得很长，道：“旧人当然用旧称。公主真的很平静。记得洪武三十一年孝贤帝一日纳八嫔，公主几乎哭死过去。而实际上公主明知册立八嫔不过是个形式。但如今公主亲眼目睹当今皇上临幸惠妃娘娘，居然无动于衷。公主能否告诉老奴，其中的缘故呢？” 

看到朱棣的丑态，我只是觉得自己被人欺骗，对原定计划的破灭深感失望，但的确是一丝一毫的心痛都没有。本来嘛，朱棣又不是我的夫君，他爱临幸谁就临幸谁，与我没有半分的关系。我对他，说到底不过是一分的旧情与九分的利用。但吴德佑前来点破是为了什么呢？我淡淡笑道：“吴公公在此久候，应该不光是为了叙旧吧！” 

吴德佑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我，道：“公主不妨打开看看。” 

我依言打开，一股奇异的香扑鼻而来，这不是张惠妃身上的香味吗？我猛地盖上，略带疑惑地望着吴德佑。 

吴德佑笑道：“公主及时盖上是对的。这香不宜多闻。至于这香的成分，公主大可以去问人。有人会详细地告知公主的。” 

我笑着褪下一个金镯，塞到吴德佑手里，道：“多谢吴公公。” 

吴德佑没有收，笑道：“公主如此就是见外了。” 

我微笑道：“交换对于本宫来说是最安全的，而安全是最要紧的。” 

吴德佑笑道：“公主长大了。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小孩。太祖皇帝在天之灵看到一定是悲喜交加吧！文奎皇子在永宁宫空篁堂，与齐柔妃在一起。由小光子照料着，很安全。” 

我虽然是笑着，但笑容后隐匿着担忧。吴德佑居然把一切都看穿了。 

吴德佑接着道：“老奴在宫里六十年了。看得比谁都清楚，公主如果只是要保一些人的话，老奴会竭尽所能地相助。但如果公主动了另外的心思——到时候，老奴……” 

我仍是笑着，道：“吴公公的心意，本宫实在不明白。” 

吴德佑笑意浓浓，道：“公主冰雪聪明，无需老奴赘言。老奴自己的话说完了，该说皇后娘娘的话了。皇后娘娘与公主本是金兰，姐妹同心，其利断金。” 

大姊果然派人来谈条件了，我笑道：“吴公公的话真的很深奥，本宫三思不得其精髓。” 

吴德佑再次拜了拜我道：“公主，皇后娘娘的话老奴已带到。何去何从，公主大可慢慢考虑，皇后娘娘会给与充足的时间的。相信公主一定会做出最有利的判断。” 

看着吴德佑离去，我心中的疑惑更加多了。吴德佑到底是谁的人，不像是完全效忠大姊。他方才提到了永宁宫，我差点喊出来，难道他发现了齐柔妃的秘密！我紧紧攥着小盒子硬生生地将疑惑压下心头。



韩嬷嬷独身一身在后门口候着，刚才的一幕一落入她的眼中。我将盒子递给她，道：“让卷耳仔细检查，要悄悄的。” 

韩嬷嬷将盒子放在袖子内，道：“奴婢知道轻重。”她试探地问道：“夫人当真不在意？” 

我冷冷一笑。再大的打击我都忍过来了，还在于这点小挫折。不用卷耳去验，我都猜得到是一盒催情的香料。身为贵妇人的张惠妃居然用此来揽宠，简直与市井淫妇无差异。当初我瞧庶出的张惠妃不过是举止轻浮，现在看来是粗鄙！张惠妃还以为我是当年那个清高不可一世的小公主，想让我因为朱棣的龌龊而厌之远之，真是做梦！我厌恶朱棣是不假，不过我可不能远着他，他可是我复仇最有利的工具。这样看来，张昭和张惠妃一定是姊妹情深了。我在那夜的惊魂之遇，张昭一定告诉过她。所以她才会不惜一切地去寿宁宫来刺激我。 

连日阴霾后初晴，园中道路上的积雪却未化不少，大姊想必很快要踏着余雪而来。朱棣事后一定会后悔，羞愧直接见我，大概会请大姊从中周旋。而我这位大姊是求之不得。今日张惠妃之举，大姊怕有刻意纵容之嫌，我就不信她堂堂皇后还弹压不住一个宫妃！我倒稀奇的是，大姊为何允许张惠妃得势。除非——大姊一开始就是打算用张惠妃来牵制我，难道她早料到我与朱棣旧情复燃后不好对付？朱棣迟迟未立太子，一直有传言朱棣想立高煦为储，张惠妃不用说是支持高炽的，而大姊也是从嫡长继承制出发赞同高炽。难道是这个原因大姊才对张惠妃不齿的行为默许？大姊与张惠妃的真正关系，我一定要弄清楚。 

金钗早预备下了午膳，我看了一眼，懒洋洋地道：“先放着。”莺儿不明白我为何中午就要沐浴，但见我坚持，只得预备下洗澡水。 

卷耳端了一个竹篮子进来，道：“夫人洗个药浴有利于治疗风湿。” 

我见篮子里盛着莶草、络石藤、忍冬藤、秦艽、松节、伸筋草、木瓜、海枫藤、千年健等通经活络的药，就点点头，道：“就卷耳留下吧。莺儿，你和翡翠、环佩去陪陪淑贞说说话，她这两天一直闷闷的。韩嬷嬷和金钗、玉簪就留在屋子里吧！”我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单薄如寒风中的一张薄纸。 

韩嬷嬷则是忧心忡忡地欲言又止。金钗与玉簪相互对视，金钗脱口而出，道：“夫人遇到什么事了？皇上怎么……”韩嬷嬷丢了一个眼色，她才不问了。 

卷耳服侍我沐浴。在袅袅的雾气里，女子低低的话语声也是有些缥缈。我听了卷耳细细的解说后，道：“这香料很难配制吧。” 

卷耳道：“有三味贡品，只有宫里的人才能配。” 

张晔应该没有这么高的水平。催情的香料用多了有伤朱棣的龙体，所以道衍大师不会做，宫里的太医们更没有这个胆子。那么制此香料者会是谁呢？我极力思索。 

卷耳将温水浇到我身上，道：“夫人还记得法相殿的溥洽大师吗？” 

我当然记得溥洽大师，正是因为他说我是“孝贤皇后”，所以我才一步步卷入了后宫争斗的漩涡。如果……我叹了一口气，永远没有“如果”，只有“事实”，而事实是任何人都无力改变的，总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一点点把我拉进命运的深渊，我所以的挣扎都是徒劳无功的。我陡然想起在太清观里，道衍仰望天空，宽大的袖袍兜了满满一袖春风，道：“溥洽大师是我同门师兄，前些日子在京城时他向我提过你。”既然溥洽与道衍是同门师兄，那么溥洽很有可能也精通医术。 

果然，卷耳道：“其实卷耳曾得到过溥洽大师的指点。溥洽大师的医术当世首屈一指。” 

我泠然道：“不会，我虽与大师见面不多。但大师的人品我是信得过。”思绪倏转，溥洽一直感允炆的恩情，难保他不会有暗害朱棣的念头。出家人只要涉及宫廷，都不可能四大皆空，难道溥洽是用自己的方式为允炆复仇？ 

卷耳阴寒地笑道：“若真是大师所配，那天助夫人也！” 

金钗在外头高声道：“夫人，皇后娘娘驾到了！” 

该来的果然来了。一炷香后，我穿着单薄的衣裳，飘到了朝云殿上，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滴着水，而泪水盈盈于睫毛，将落未落。大姊端坐在椅子上，头戴龙凤珠翠冠，身着真红大袖衣霞帔，红罗长裙，红褙子，雍容华贵。跟随大姊而来的太监宫女虽多，但鸦雀无声。韩嬷嬷等也站在一边，只是向我投来关切的目光。殿里很静。 

大姊见我来了，忙下阶扶住我的手，柔声唤了一句：“妹妹！” 

我梦幻一般呓语：“大姊！”骤然清醒般地扑到她怀里哇地哭出来。 

大姊抱住我，道：“好妹妹，大姊来看你了。” 

我嘤嘤地哭着，留神观察大姊。方才远看她时，觉得与从前相差无几，但近观久发现她憔悴了不少，甚至可以说是病容。做皇后本来就是劳心劳神，况且朱棣并不给她省事。 

大姊扶着我坐下，接过韩嬷嬷递来的大衣，替我披上，叹道：“我们姊妹有很多时候没见了。今日终于可以乘兴长谈。不如大姊陪妹妹用午膳吧！”大姊看到我刻意摆着的没动一箸的午膳，才会这么说的。她大概以为我极度悒郁。 

掷棋领着一干宫女婀娜地走进。我冷眼看去，都是我最喜欢吃的，尤其是一盘西湖醋鱼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我一阵刺心。 

大姊不知原委，笑道：“西湖醋鱼是御膳房新来厨子做的。听说他原来是杭州仙乐处酒家的名厨呢！你快尝尝看！” 

我一个恍惚，仿佛允炆还在我耳边温暖地笑道：“那就去仙乐处酒家吧，那里的西湖醋鱼很是一绝呀！再来瓶绍兴女儿红！我上次去吃过，店门口的对联是别出新意，‘翘首仰仙踪，白也仙，林也仙，我今买醉湖山里，非仙也仙；及时行乐也，春亦乐，夏亦乐，秋亦乐，冬来寻诗风雪中，不乐亦乐。’……真是快活似神仙！”我与他本来是西湖上的神仙眷侣呐！



我默默出神，冷不防被人拉住了手，才发觉大姊在说话。她道：“若是菜不合口味，大姊让他们重做便是。” 

我回过神来，但面上还是恍恍惚惚的。言多必失，在不清楚大姊的真正意图前，我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开口。但大姊是皇后，她的问话不答是失礼，因此我唯有装成失魂落魄的样子，方可瞒天过海。但今日我在大姊的眼里，只看到深深的关怀与浓浓的感慨，仿佛她真是纯粹关心妹妹的姊姊。 

大姊一直没有放开我的手，只是一味地絮絮说些闲话，让我越发困惑。她此行不是来和我谈条件的吗？她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后，就要走，道：“妹妹不必送了。”复又叹道：“保安夫人的葬礼定在下月初七，皇上的意思是办得隆重些。可惜高炽还在北平，赶不过来了。” 

心中一动，高炽在北平，那么张昭一定也在，所以张昭与张晔就不可能常有来往。我跟着她到了殿门外，才站住，目送着她的离开。 

卷耳怪道：“怪了，照理说皇后娘娘不该只说这些话的。” 

我没有回答，也许是我想复杂了，大姊待我真有姊妹之情。可我又想起她在北平时有意无意的一些流露…… 

正月清冷的风吹动我额前的几缕细发，我抬头看看云。薄云似轻纱一般覆着太阳，日光有些朦胧。建文元年我从悲痛中醒来时看到的天空也是这样，有阳光，但是没有温暖。 

那时，我与允炆肝肠寸断。我们的两个孩子，腹中的一个成了一滩污血，咿呀学语的一个成了江中鱼食。凄凉的笑容弥漫开去，文圭是尸骨无存，侍卫们只在江边找到了叶容断成三截的遗体。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因为允炆不能彻查。允炆悲伤地道：“有理由下狠手的有琬仁太后和浙东士子派的齐泰、黄子澄。”单凭他们任何一方之力都难以成功。最有可能的是两方联手。前者因为嫉妒，后者为了权势，一拍即合。而琬仁太后背后的吕家和整个浙东士子派恰恰是允炆的支持者。错综复杂的关系让允炆投鼠忌器。 

为了允炆的江山，我不得不笑颜迎接新人的入宫。 

建文元年元月十八日，我拖着孱弱的身躯坐在坤宁宫的清宁殿上接受新人的参拜。齐舞雩封为柔妃居景仁宫疏影殿，方淑贞封为贞贵嫔居衍庆宫的弘徽殿。在此前几日，黄采薇由允炆做主嫁给了李景隆，而薛蟾凌则指给景清的独子为妻。本来允炆也要为舞雩和淑贞安排亲事，但被齐泰与方孝孺以儒家礼制为由委婉拒绝了。 

那日，我脸上的笑容美若春花，心底打翻了五味瓶，就看着两位新人一步步走进，带着青春的明丽与高傲。那一刻，我悲哀地想二十年后的我，是否湮灭于后宫中一个空有名分的女子，就像父皇的许多嫔妃一样。 

好在允炆待我如故，仿佛我们只是一对伉俪，夫妻之间没有掺上政治的异色。身在其位怎么可能摆脱得了政治的阴影。几年之后，大姊就妻随夫贵坐那个高贵但辛苦的位置上，而身为孝贤皇帝允炆皇后的我则成了无人问津的人。 

我轻笑，母仪天下的大姊也有她的无奈，朱棣夜夜新郎。没有夫君的真心，大姊要那场面上的礼遇优渥又有何用？ 

站在风口上久了，膝盖有些酸，回到屋里来，我更觉得难以忍受的酸痛。卷耳忙不迭地帮我针灸。取阳陵泉、犊鼻、伏兔、足三里四个穴位。我闭着眼躺在贵妃榻上，忽然听到一个关切的声音响起：“如铃，你不舒服！” 

我听出是朱棣，睁开了眼，就要行礼，被他按住了。他道：“召所有太医来承乾宫！” 

金钗应了一声飞也似地跑出去了。 

我原以为朱棣还要和张惠妃缠绵一阵子，没承望他这时候会来。我根本就没有梳妆打扮，让他看到我的病态，多少有些难堪。就揉着膝盖小声道：“没什么事，一点小毛病！不用麻烦太医。真的，皇上。” 

朱棣一脸不信。 

卷耳将针收起，道：“皇上，夫人的风湿时好时坏。一定要根治才行。可以请刘融太医主治吗？一直以来都是刘太医担任夫人的主治医官的。” 

我低头，抚着膝盖不语。卷耳一番言语直指太医院的弊端，太医们其实是各为其主。若是不小心错信了人，也许糊里糊涂就会丧命。凭借医术的暗杀往往不留痕迹。以前的吕秋水就是很好的例子。 

朱棣挨着我坐下，干脆道：“朕召道衍大师来京城吧！他来治，朕才真正放心。” 

针灸后，疼痛缓和些。我勉强笑道：“真的不用。臣妾——”我忽然嗅到他身上的白芷的香味，原来他换了一身衣裳。他对我还算是有情，若是带着张惠妃的异香坐到我身边，那我真是无地自容了。 

金钗喘吁吁地飞奔进来道：“太医都来了。” 

太医院的太医大多是旧面孔，他们跪下，齐声道：“臣等拜见皇上，拜见——”他们在此顿住了，因为不知如何称呼我。 

朱棣白了他们一眼道：“还不给夫人诊治。” 

大医院的太医们把完脉后退到偏殿去商量方子了。朱棣皱眉，道：“这帮子太医没用的很。如铃，还疼吗？” 

我笑道：“现在不疼了。” 

朱棣自责道：“朕不晓得风湿会这么厉害！朕过于相信卷耳的医术了。” 

卷耳讪讪地道：“皇上，奴婢惭愧。没能治好夫人的病。” 

刘融出首呈上一个方子，说是太医们商议的结果。卷耳接过看了一遍，就道：“奴婢去抓药了。”



殿里终于只剩下朱棣与我。白芷淡淡的香环绕着我，曾几何是允炆与我这样安静地坐着。朱棣只知我喜欢白芷的味道，不晓得其实我是因为允炆才爱屋及乌。我理了理云鬓，觑眼瞧着他。朱棣极力装着满不在乎，道：“你大姊来过了？” 

朱棣肯定已从大姊口中得知了我的反应，见他有些惭愧，我微微点了个头，换了个话题，道：“道衍大师一直不在京城吗？” 

朱棣见我不提张惠妃的事，自然是乐意，道：“哦，道衍执意留下来助高炽驻守北平。” 

我微微叹气，道：“那昭姐姐一定也在北平了。本来还想抱抱瞻基呢！长命金锁、玉如意早就备下了，可惜没机会亲手给瞻基戴上。”祖父一般都偏爱孙子，我出言试探朱棣到底喜欢那个孙子，又笑道：“瞻坦臣妾也预备了一份。” 

朱棣喜道：“你没见过阿圭，不知他有多么聪明伶俐！”他比划了一下，道：“北平上回有信来，说阿圭长长到这么高了。” 

“阿圭是瞻基的小名吧！”我微笑着，但心如刀割，我的文圭要是活着，也是活蹦乱跳的好孩子吧！本来文圭与瞻基就是同日生的。我忘不了文圭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与父皇同出一辙，用允炆的话说，文圭的眼里有玄铁的坚冷。溥洽大师甚至预言文圭会是大明的“太平天子”。如果上苍允许，我愿意折寿三十年，换回文圭的命。 

朱棣笑道：“在阿圭抓周的前一夜，朕做了个梦。梦见父皇授予朕大圭，上面写着‘传之子孙，永世同昌’。圭是帝王典礼时用的玉器！这梦可是吉兆呀！” 

我笑道：“那阿圭抓周一定抓了大圭了！” 

朱棣把头一摇，喜滋滋道：“不对！那日朕命人摆了一桌子的东西，有小刀小剑、有笔墨纸砚，世上所有之物能摆的，朕都摆了。谁想那小子都一脚脚踹开。还是道衍的建议，朕才亲手把燕王玺印放到桌上。那小子居然立即抱着不放，还大喊‘父王’！阿圭果然是朕当之无愧的继承人！哈哈！”朱棣快活地大笑起来。 

我笑吟吟，但心中有疑惑，朱棣既然如此钟爱阿圭，为何不立高炽为太子，那样阿圭就是顺理成章的皇太孙。 

朱棣迫视着我的眼眸，笑道：“想见阿圭吗？” 

我点点头，笑道：“不知道昭姐姐肯不肯放，阿圭是她的命根子，她不会放心阿圭一个人来京城的。” 

朱棣居然哂笑道：“他们有了瞻墡后才顾得上阿圭吗？”他有些气愤道：“大冷天下了三尺厚的雪，居然放阿圭一个人出去射狼！” 

我不解了，张昭在京城时照顾阿圭可谓是无微不至，听刘太医说，阿圭犯病时，张昭就陪在一边悉心照料。我想了想，笑道：“世上没有不疼孩子的父母。有道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也许他们是为了锻炼阿圭的体魄和胆量吧！”余下的话，我没说出口，我还记得刘太医告诉我，这个孩子是先天不足。那年刘太医曾断言他活不过元宵。阿圭到现在还活着，真是个奇迹，也许是张昭的爱子之心感动了天地吧。 

朱棣轻轻地拍着我的手欣慰地道：“是呀，世上没有不疼孩子的父母。这几年北方边境比较安宁，朕让高炽他们都回来吧！永平和李让也回来。一家人好好聚聚！” 

一家人，朱棣言下之意，我也算是他的家人。藕断丝连，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我确实与他有不止一层的亲戚关系。



道衍五日后就赶到京城，暂时住在暎清馆。他治病的老规矩，不让人知道药方，从配药、熬药到药渣的处理从不假手与人。他妙手回春，一个月后，我感觉好多了。 

只是道衍再三强调我需要绝对静养。朱棣屡屡前来，但被道衍屡屡拒之门外。偶尔朱棣被允许进来，说不上几句话就被道衍客客气气地请走。我隐隐觉得道衍似乎在刻意拉远我与朱棣的距离。 

已是二月里了，永乐四年的春天到处弥漫了青草新鲜的气息。我款步踏于嫩黄的小草上，只带了端着一盒礼品的卷耳，去清馨园幽竹深处的暎清馆。到时穿着茶褐常服，披着青绦玉色袈裟的道衍正瞑着双目在蒲团上打坐。我走进，他悠然道：“来者自空来，问答如瞬风。孽缘生欲念，万念皆是空。” 

我笑道：“来者来处来，飘然红尘风。身在修罗道，云空未必空。” 

道衍缓缓地睁开眼，却不看我一眼，道：“贫僧已嗅到浓烈的红尘味。” 

看到道衍故作姿态，我心里有些厌恶。道衍自称超脱凡尘，不在庙宇里好好念经，却做了朱棣最得力的谋士，手上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我轻笑道：“我本深陷红尘，比不得大师清高，超出三界，脱离五行。禅心朗朗如青天，真性清清若明月。” 

听到我的反语讽刺，道衍拈花一笑道：“人心生一念，天地尽可知。善恶皆是缘，乾坤永无私。” 

我晓得道衍是借禅机来劝我收手，等待自然发展的结局，因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只是身为劝人为善的佛门弟子的道衍自己就是刽子手。我自然是不服气，道：“依大师所言，凶场恶海亦是空，既然是虚境，就不妨走一遭了。” 

道衍低低地叹了一句，道：“有些事果然是命中注定。”站起身来，从我身边走过，走到门榄处驻足回首道：“能为的，贫僧都尽力了。好自为之吧！”说罢，竟甩袖而去。 

我怔住了，他的离去飞扬起岁月的灰尘。很多年前，也是一个春日，在太清观里，道衍叹了一句“有些事果然是命中注定”，然后交给我莲月膏，治好了我的脸伤。他曾阻拦过我，说我若与允炆隐于山林将是一世的逍遥，可是我没有听，结果看着允炆一步步走上权力的巅峰，然后被人推下万丈深壑，与我永诀。现在他借治病之便，阻止我与朱棣的频频见面是否是因为他预先知道了什么呢？我越来越不明白，难道真如他自己所说，虽是朱棣的座上宾，但也不是凡事都以朱棣为尊为上，做事都是任性而为，因为与我相遇结缘，所以在事情未发生前，给我一个警示。他一定话中有话！ 

走在回房的路上，隐约听到礼炮声。我停下了脚步，伸手折下一个桃花蕾，侧耳细听。 

卷耳道：“还没来得及禀告夫人。今日皇上册封大皇子高炽为皇太子，二皇子高煦为汉王，三皇子高燧为赵王，皇长孙瞻基为皇太孙，皇次孙瞻坦为汉王世子，皇三孙瞻墡为襄王。” 

按照祖制，朱棣这样的安排是最合适的。只是平心而论，高炽过于爱文，高煦过于尚武，都不是太子的最佳人选。难道说朱棣也抗不过儒生的清议？ 

卷耳冷笑道：“本来还指望他们兄弟相争，我们可以坐收渔翁之利。现在好了，名分已定，一场大战才开了个头，就偃旗息鼓了。” 

卷耳这话不对。太子，皇帝可以立也可以废。历朝历代就不乏下场凄凉的废太子。洪武一朝，太子太孙的位置也是早早定下，可围绕着储君之位的争夺却没有一天停止过。我相信高煦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即使肯让，他的夫人丘霁也会吹枕头风动员她夫君拼死力博。兄弟妯娌间的明争暗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在清馨园散了会步，才慢慢地走回去。风波才真正的开始呢！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花魂月魄（1）

朱棣在道衍离开的当夜就驾临承乾宫，乐滋滋地带来瞻基的一幅《戏猿图》，画上是一家三只猿猴，母猿抱着小猿坐在树下的大石上，而公猿在树上向妻儿招手，其乐融融。我惊讶地发现瞻基小小年纪居然能画出如此精妙的水墨画。朱棣兴奋地道：“如何？朕的皇太孙可是全才！文韬武略，英气十足！” 

我赞许地道：“真不简单！”细看一番，瞻基的笔法有些神似允炆，有股清逸之气。在宫里，早慧的孩子是更容易得到长辈们的喜爱。 

朱棣一提起瞻基，是有没完没了的话。他笑道：“你没见到！阿圭今日的表现，多么好！一点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接受群臣的朝贺！朕要他对群臣训话，他居然高举起佩剑说‘孤是天之骄子’！好一个‘天之骄子’！朕的江山后继有人！” 

我微笑着听着，似乎今日的册封是瞻基的独角戏，其他人因为瞻基黯无光彩。张昭可以放心了，有夫疼惜，有子聪慧，她的太子元妃之位稳如磐石。 

正说着，坤宁宫的掷棋姑姑送来大姊的帖子，请我于二月十二日花朝节去碧玉台赴午宴。朱棣会心一笑，道：“你大姊真是朕的好皇后！” 

我晓得其实这也是朱棣的意思，他一直打算找个机会正式携我出现在众人面前，就笑道：“不知赴宴的有何人？” 

掷棋答道：“回夫人的话，皇后娘娘邀请了后宫各位娘娘、太子妃、汉王妃与永平公主。” 安成公主，下嫁西宁侯宋晟之子宋琥；咸宁公主，下嫁宋琥的弟弟宋瑛；常宁公主，下嫁西平侯沐英之子沐昕，都随夫上任，不在京城。

我假装犹豫，平日闷在屋里的淑贞居然走进来，道：“夫人就去吧！” 

金钗忙道：“是呀，终于有个机会可以出承乾宫透透气的！” 

我看了朱棣一眼，羞涩地弄着衣角，道：“这怎么好意思！” 

朱棣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等过些日子，朕正式册封过你，看你成天躲在屋里不？去吧！横竖没有外人，去转转！” 

我假意推脱道：“不好吧！嗯……没有合适的衣服，再说……” 

朱棣回头对黄俨道：“让内务府挑几匹好料子珠宝首饰来！”又向我道：“还缺什么呢？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去孤单，朕与你同去，如何？” 

我慌忙道：“不用了。臣妾怎么会孤单呢！有金钗她们陪着呢！” 

朱棣满意地道：“好，朕还有折子要看，先走了。”说着就起身走出去，到了殿外，不忘站住回头冲送他出门的我一笑。 

等朱棣去远了，跟在我身后的淑贞跪下道：“夫人，那日也带妾身去吧！” 

碧玉台在太液池边，周遭种着柳树，台名取自“碧玉妆成一树高”，与永宁宫相聚不远。我心下明白，淑贞是想趁机探视舞雩与文奎，就扶起她低声道：“你小心一点。我没法安排，你远远地看一眼就好，千万别靠近。” 

淑贞知道轻重，含泪道：“谢夫人。” 

我叹一声，我至今没想出个好办法把文奎接到身边来，不过知道他平安，心里多少有些安慰。舞雩也是我一块心病，让我难以释怀。 

黄俨带了好些太监捧了好多鲜艳的衣料、华贵的首饰来。黄俨笑道：“请夫人过目。” 

淑贞顿时皱眉道：“这衣料能做夫人的衣裳吗？” 

黄俨笑得平静，道：“与下月初九皇上册封夫人为皇贵妃时的礼服相比，还是素淡了许多。夫人若是不满意，奴才再换便是。” 

卷耳端出一盘子银子出来，道：“哪用黄公公如此费事。夜里来劳公公跑一遭，真是辛苦。春寒料峭的，这一百两银子是夫人给黄公公和手下的公公们打杯酒喝的，还望笑纳。” 

黄俨收下银子，笑容才有些暖意，拱手道：“谢夫人。久清淡之人偶尔艳丽必能力压群芳。告辞！” 

黄俨是只老狐狸，他提醒的对。我不能太素淡，否则朱棣会认为我还在记挂允炆。我不是淑贞可以表现出自己内心的悲哀。现在的我欲哭无泪，也不敢流泪，因为朱棣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他的眼睛无处不在。 

卷耳翻阅过衣料道：“都是新送来的贡品中的佳品。” 

我懒懒地嗯了一声，转身进屋。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花魂月魄（2）

二月十二日，我等朱棣上朝后，就起床梳洗。韩嬷嬷替我梳了一个惊鸿髻，插上云凤纹金簪，镶蓝宝石的蝶形金步摇……我换上新制的衣裳，华丽地长衣摇曳致地。我转了一个身，头上衣上的累累珠玉叮叮作响，像明月琴的琴音。 

记得上次穿着华丽还是我在奉天殿外永别允炆时，伴随着熊熊大火，头戴九翚四凤冠身着真红色嫁衣的我站在殿前的玉阶上，将一腔情意化入有梅箫的箫声中。《长相思》的悠扬婉转的曲调在我的唇边缓缓流淌，与火光中暮雨笛的一缕清音遥遥相对。那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与允炆合奏《长相思》。我吹着吹着，泪流了下来，大火中的暮雨笛声渐渐微弱，而朱棣带着人大踏步地靠近。 

那一刻，我绝望地想，李白的《长相思》不过是“美人如花隔云端”“天长路远魂飞苦”，关山虽远，但还有一线希望可以飞越，可以长相守，而我与允炆是永远不可能了，将来只能在梦中互诉情长。眼角冷冷地斜视着走近的朱棣，我将有梅箫往地上狠狠一掷，伴着玉箫破碎的声音，说出的话也掷地有声，道：“《长相思》遂成为绝响！”说完，头往大理石栏杆上狠狠一撞，在纯白色的栏杆盛开出生命的红莲花…… 

我终究是没有死成。被救后，朱棣派人昼夜看守，我自缢无绳，割腕无刀，生不如死。既然活了下来，就要活得有价值，若是行尸走肉不如去殉节。我现在得了朱棣的宠爱，下一步就是怎么复仇了。卷耳已经打听清楚，朝廷目前明显分为两大派，支持高炽，和支持高煦的。支持高炽的大部分为文臣，有景清与薛京，而支持高煦的大部分为靖难之役中的武将，有纪纲。我可以充分利用他们兄弟之争，坐山观虎斗。 

金钗帮我整理衣裳，口内道：“时辰还早呢！夫人迟些去不要紧的。” 

我望着已经亟不可待的淑贞，笑道：“早些去吧！我很想看看碧玉台附近的春景呢！”我一伸手，淑贞会意地上前扶着。她感激地冲我一笑。 

随我去赴宴的是卷耳、淑贞、金钗、莺儿，其余人随韩嬷嬷留下看家。翡翠与环佩有些忿忿不平，但是我道：“三月柳飞烟，后苑万花开。到时带你们去，景致更好。” 

翡翠撅嘴道：“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出去……”觑了我一眼，见我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只得陪笑道：“夫人，下次一定要带我们出去。” 

环佩点头道：“就是呀，宫里闷死了。” 

金钗把腰一叉，笑道：“大不了我多看几眼，回来把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呀！” 

我笑道：“昨日御膳房送来一瓶花雕，你们没事炒两个菜小酌一番吧，也算是过节。”说罢就带着一行人逶迤而去。 

宫里的道路，我走得极熟，路经玲珑水晶馆，我停下了脚步。玲珑水晶馆还如昨日一般静幽，只是西洲曲栏下的清波里再不会倒映出我与允炆并头赏莲的身影。曾在此，温润如玉的允炆笑若莲间的清风，道“如铃……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当时我们还年少，不解愁滋味，不知道我们未来的路越走越窄，最后竟是无路可走。 

“如铃——是你吗？” 

我一转身，发现永平公主一路小跑过来，晃得满头珠玉哗哗地响。她跑到我跟前，拉起我的手，从上看到下，确认无疑后，一把抱住我，快乐地大喊道：“真的是你耶！”她放开我自顾自地说起来：“我母妃跟我说时，我还不敢相信！你真的要嫁给我父皇了，太好了！我可以常常见到你了！我早就说过，你——” 

“平姐姐！”我笑着拦着她的话，因为我看见两个宫装女子慢慢地走近。其中一个是张昭，另一个正是明艳的张晔。张晔今日不甚华贵，不过是按品着装。我暗暗纳罕，张晔为何不精心打扮，以博得朱棣青睐呢！ 

永平公主“哦”了一声，招手道：“你们快过来呀！” 

张昭走过来，笑盈盈地道：“看到夫人神清气爽，我真的很高兴。” 

张晔居然向我施礼道：“姐姐好，给姐姐请安。” 

我忙扶起她，道：“使不得，折杀我了。” 

永平公主笑道：“没事，我们私下里还是姊妹相称。等你做了父皇的皇贵妃娘娘，我还是管你叫妹妹。你不会介意吧？” 

我留神张晔的神色，她没有一丝的不悦。我心下一沉，张晔太能沉得住气了，仍是微笑道：“平姐姐和昭姐姐素来可疼妹妹我了。” 

永平公主笑道：“你怎么也来得这么早？” 

我轻松地反问道：“那平姐姐昭姐姐晔妹妹为什么早来呢？” 

永平公主一指她们笑道：“我和她们俩不一样。她们俩是干活来的，我是来玩的。” 

张昭笑着解释道：“母后让我与晔儿准备今日的宴会，本来是我与二弟妹的事。谁想今早瞻坦就不舒服，回禀了母后，母后让二弟妹留下来照料，等到快开筵时再过来。” 

我笑道：“昭姐姐不把皇太孙带过来？” 

张昭笑道：“瞻基与墡儿去交泰殿上学了。”她虽然是笑着，但是我觉得笑里有些冷毒，是刻骨的冷，仿佛有刻骨的恨积淀其中。两个儿子，她只一个唤了小名。难道真如朱棣所言，张昭偏爱瞻墡，可是没道理呀，瞻墡才四岁，什么都是懵懂的，而瞻基才是她骄傲的资本！ 

我笑道：“我是来御花园走走的。江南二月，草长莺飞……” 

没待我说完，永平公主拍手道：“好呀！我正想逛呢！如铃，你带路吧！我们这四个人当中宫里的路你最熟！让她们忙去吧！我们等着吃就是了！”就拉着我走。她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没有曲曲绕绕的心肠。 

我朝张昭与张晔点头示意后，就随着永平公主而去。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花魂月魄（3）

永平公主看看我身后的卷耳淑贞等人，笑道：“有这么多人看着你，你动一动还自在？把她们遣散了，我们好说体己话。” 

我正愁找不到机会让淑贞离开，顺水推舟道：“暂且散了吧！巳时到碧玉台下就好。”我的目光在淑贞身上停留一会，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淑贞立即道：“是。” 

卷耳却奇怪地看了淑贞一眼，道：“不大好吧！万一夫人有事找奴婢们——” 

“哎呀！与本宫在还怕少了人服侍！”永平公主一指不远处道路上络绎不绝地往来的宫女太监，咋呼地道，“随手一招就是！” 

卷耳这才带人退下。 

二月早春，太液池波光粼粼，一碧万顷，在袅袅略带一丝寒意的春风的吹拂中，翻着如碎玉般的细浪。沿岸种植的柳树，飘动着轻柔的长枝，如宫女翩飞的裙裾；褐色的枝条上点缀着绿苞，如流苏串联着的小小的绿宝石。远处的亭台楼阁似乎随着水波起伏，如东海里的蓬莱仙岛般的缥缈。 

永平公主啧啧称赞道：“后宫不愧是人间仙境！真搞不懂你以前为什么说这里是地狱！” 

后宫的景致永远是美如仙界，后宫的佳丽永远是美如仙娥，唯有身处其中多年的人才知道，美的外衣下包裹着的肮脏的灵魂，那些美丽不过是鬼魅用来伪装的人皮！永平身为公主，是不可能体会到，妃嫔间的钩心斗角的残酷。 

我笑道：“驸马与小公子们还好吗？” 

永平公主这几年生活安逸，更加富态了，只是眼角有了浅细的皱纹。她穿着暗红色用金丝勾勒出百蝶戏花图案的锦衣，显得一团喜气。她的脾气未改，一摇头，头上的金步摇颤动不休，道：“别提一个大冤家和三个小冤家了！尤其是那三个小冤家闹死人了！”她忽然伸手一掐我的腰，道：“瞧瞧你这腰一把细，跟水蛇似的！一点也不像生过孩子的人！” 

我嗤嗤地笑着躲闪道：“饶了妹妹吧！好姐姐！痒！”永平公主说话没忌讳，孩子是我的隐痛。其实我有时候反而庆幸文圭的早夭，莲儿的下落不明，不用随我留在宫里受苦。早些解脱是件好事，不幸之幸。 

永平公主捏捏自己的粗腰，皱眉道：“问你，有什么要法子能保持身材！我那个大冤家常嚷着要纳妾呢！” 

“驸马敢纳妾？”我惊讶地道，“以前安庆公主的驸马欧阳伦又是私贩茶叶，又是纳倡女为妾，结果被杀了。这可不是好玩的！你得劝劝他，身家性命要紧。” 

永平公主一拍我的肩，笑道：“我知道，他不过是一句话而已。驸马纳妾，太阳还打西边出来呢！我就是想知道你怎么多年还是一个样！看看你，现在说你十六岁都有人信！” 

我微笑不语，若是我也如永平公主一般姿色平庸，恐怕我可以作为公主，嫁一个平庸的男子，安然到老，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了。 

永平公主指着对面云水间的高台，道：“那是碧玉台吧！我看到昭姐姐和晔妹妹了！” 

碧玉台高三丈，远远看去巍峨若山，突兀于碧水之上。周围的柳树蔚然成林，似曼妙的女子盈盈群立。台上忙碌的身影里隐约可辨有张昭与张晔。我笑道：“好多人，方才怎么没见？” 

永平公主笑道：“宫女和太监跟着伶俐抄近道先去。” 

“伶俐？”我喃喃重复，伶俐不就是枝花后来的名字。 

永平公主道：“听说原来是跟保安夫人的，现在是晔妹妹景仁宫的管事姑姑。我们过去瞧瞧，那边的宫殿檐角的夔看起来不错。”她摇摇指着一处，我顺着看去正是永宁宫。 

我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一瞟，忽然发现一个黑影嗖地闪过，有人跟踪！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花魂月魄（4）


我不露声色地往前走，猛然一回头，柳下的道上并无其他人。难道是我看花了眼，不对，我方才明明有被人盯梢的感觉。 

到了临近碧玉台的岔路口时，永平公主搓着手道：“我们绕过去吧！省得给昭姐姐晔妹妹看到，不去帮忙不好。”她快步拐上一条阴仄的小道。 

我暗自好笑，这条路正是通往碧玉台的近道，遂喊道：“错了——” 

“啊——”永平公主一回头，失声尖叫。 

我只感觉刀刃逼近的阴凉，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前一推，跌在永平公主身上。碧玉台上的人想来听到动静，纷纷跑下来，跑在最前面的是张昭与张晔。 

“不要乱来！”张昭远远地喊。 

我站起来转身，看见惊悚的一幕：舞雩把匕首抵在肥硕的高炽的咽喉上，向我投来怨戾却异常清醒的目光。她虽然衣衫褴褛，头发许多日没有洗打了结如蓬草一般，但面容不甚邋遢，傲然站立，仿佛还是清宁殿里骄傲地向我示威的女子，而不是幽闭永宁宫多年的疯人。其实我一直怀疑她是装疯，但多年来没有证据。如今看来，我的揣测是对的。 

舞雩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冷笑道：“徐如铃，很意外吧！我没有疯！” 

张昭脸色苍白焦急地道：“不许伤害太子！” 

舞雩嘲讽地道：“永乐朝的太子殿下为救建文帝的皇后奋不顾身，有意思！徐如铃，你勾引男人的本领又见长了！” 

高炽分辨道：“血口喷人！” 

一句未了，舞雩就喝道：“死胖子！要想活命就老老实实给我闭嘴！”她往里割了一下，有鲜血慢慢地从刀缝里沁出。 

气氛顿时凝重，张昭昏死过去，张晔忙命人抬去太医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吕淳嫔与鱼美人的身影，谁也不敢多嘴。只把目光在我与舞雩身上来回转悠。 

我平缓地道：“舞雩，何苦伤及无辜——” 

“无辜！”舞雩愤然打断我的话，厉声道，“要说无辜，我何其无辜！”她的泪滚滚而下道：“你下赐死药的时候，你扪心自问我是不是无辜的！” 

对于舞雩当年下毒谋害我与文奎一事，确有疑点。以舞雩的智慧，绝不会下药，谁都知道，我的每一道膳食都会用银针试毒。只是那一案，实在是证据确凿。允炆当日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既然冤有头债有主，就早早了结。对于舞雩，我有愧。 

舞雩冷笑道：“皓月当空，遮得我们群星黯淡无光！”她的丹凤眼流淌出妩媚的光彩：“我入宫那年才十五岁，我知道我很漂亮。但皇上已经有了你，你的名字还有你和皇上的故事，我在闺阁中就听嬷嬷们说过，那是一个爱情的神话。我不指望能与你媲美，只希望他的目光能在我身上稍微停留一下！可这一下下都没有！” 

淑贞扶住我道：“齐柔妃，你怎么可以这么说！皇上不是招幸过你吗？”她的眼圈红了，因为当初允炆一次也没有临幸过淑贞。 

舞雩仰天大笑，眼神似匕首一般刺向我道：“想知道皇上一连七夜招幸我的真相吗？” 

真相，我当然知道，允炆亲口告诉过我。他不知道他在枕边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是一个女子毕生的怨恨。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花魂月魄（5）

似乎有一抹斑斓的轻云笼上舞雩的脸，她浮起甜蜜却带了辛酸的笑容，仿佛沉湎于繁华而寂寞的回忆之中：“人人都道，当日的我可以与你分庭抗礼。我被晋为惠妃，居景仁宫疏影殿。只有我自己知道景仁宫是华丽的冷宫！第一次接到皇上招幸的圣旨，我是多么开心！对我而言，那是一生一次的新婚之夜！可是，你知道吗？那一夜，我是看着天空从天黑到天亮！我等到天亮，皇上都没有来！”她不看我一眼，自顾自地说下去，道：“第二天皇上派人来说他接到紧急奏折在御书房待了一晚上所以失约，让我不要生气，还送了很多好漂亮的珠宝衣料给我，并晋了我位份。我一跃而成为你之下的女子，我好高兴，皇上心里还是有我的。我用皇上御赐的珠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我坚信他当晚还会召我的。果然圣旨又来了，可是我又呆坐了一夜，他又是忙着改折子！夜夜都召我去乾清宫，夜夜却不来。我终于忍不住去御书房找他，在门外看到御书房柔和的灯光，我忽然感到满足，皇上是因为国事陪不了我。”她斜视着我，眼里的怨恨堆积得越来越多。 

永平公主插嘴道：“这也怪如铃，你应该去怪你老子，不是他们老写折子吗？” 

舞雩笑得阴森而痛楚：“皇上真的是在改折子吗？在我准备转身而去时，忽然看见皇上从御书房里走出来。我又激动又紧张，皇上终于改完折子了！我手足无措，傻傻地倚着门绞着手帕，幸福地笑着，我以为我马上要成为皇上的新娘子了！可是，下一刻我心就凉了。他根本是往承乾宫的方向走！我悄悄地跟在皇上身后。他到承乾宫时，宫门已经关闭，连门楣吊着的宫灯都熄灭了。你早就睡下了吧？”她斜睨着我。 

我哑然，我能当众说出，其实那一刻我就默默地站在门的另一边默默地流泪吗？ 

舞雩轻蔑地一笑，道：“我重新燃起了希望，也许皇上会因此回自己的寝宫吧！我摸摸头上的发髻，一点都没有乱，脸也很滑腻，胭脂还没有褪掉。我想等皇上一个转身，我就笑吟吟地走过去，就说我在等他，一直在等他。可是没有，皇上始终没有转身！那是个有月亮的晚上，月光很清澈，洒满他全身。他安然地站着，嘴角竟有温柔满足的微笑。他宁愿对着你黑灯瞎火的宫门发呆，也不愿来看我一眼！一眼，都不看！徐如铃，这些你知道吗？” 

我哭了。多年前的月夜的情景浮现在我眼前。那夜借着月亮的清光，透过门缝，我心疼地看着月下长身玉立的允炆。我想开门迎接，可是，他不能来我这里，因为齐泰与黄子澄不停的施压。齐泰为自己的女儿着想，而黄子澄也顾念义女黄莺儿。为了爱情，我可以不顾一切，但为了允炆的江山，我不得不狠心拒绝，这是妻子的责任。 

舞雩笑得空漠道：“那一刻我才觉醒，我只是一个摆设！是齐家势力的代表！我能入宫全是因为我姓齐！有一个权势熏天的好父亲！”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花魂月魄（6）

莺儿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到泪流不止的淑贞肩上，道：“原来不是我一个人……” 

淑贞抹着眼泪哽咽道：“皇上没有错，夫人也没有错，是我们的错，是我们不够好！” 

听到她们三个的言语，众人唏嘘不已。原来在我与允炆荡气回肠的爱情的背后是后宫数名女子一生的寂寥。我一直以为我是知情的，其实我只知道允炆和自己的感受，而忽略了她们，忘记了她们也是青春少艾的红颜，是有感情的人。与她们所受的伤害相比，我对她们的补偿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张晔幽幽地道：“他果然痴情。”她的神色有一点恍惚，如陷入迷幻中一般。与允炆对我的矢志不渝相比，朱棣待她不过是见色起意，也不怪她感慨万千。 

“哇！”却是一个孩子在大哭。我一回头，看见高煦拎着文奎。高煦喝道：“放了我大哥，不放，我摔死这小兔崽子！” 

我惊道：“不要伤害我儿子！”我心跳得极快，高煦可是一个莽夫，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舞雩爱怜的目光落在文奎身上道：“等我把话说完，我自然会放了这胖子。”她复又望着我，道：“你还记得建文元年二月的投毒案吗？” 

卷耳厉声道：“当日你投毒是铁证如山！” 

舞雩眼里却带了水一样的温柔，笑道：“即使没有证据，我也会承认下来的。” 

永平公主唬了一跳，道：“为什么？你疯了？这……” 

舞雩笑得真挚而热烈，如一朵盛开的娇艳的芍药，道：“我要用我的方式让皇上记住后宫之中还有一个叫齐舞雩的女子！皇上果然记住我了，牢牢地记住，一辈子不会忘了。”她微微仰着头，媚眼流光，似乎陷入了遥远温馨的回忆，“那一日，我在清宁殿上第一次见到皇上，他大踏步地走进来，在我面前刮起了一阵风，吹散了我额前的留海。他凌厉的眼光横扫全殿的人。我知道，我这辈子跑不掉了。如果还有来生，我还是愿意嫁给他，愿意远远地看着他。能看到他是我最大的幸福！”她瞥了一眼逼近的朱棣，猛然将高炽往外一推，匕首一亮，深深地刺进了她自己的胸口，只留下一句震撼的话，“徐如铃，记住，你是他的皇后！” 

温热的血似喷泉一般从舞雩的胸口喷出。我怔得说不出话来，原来，舞雩根本就是打算自尽的，她要用自己的生命祭奠一个人的爱情，她为她的心上人做最后一件事，提醒我的身份——我是允炆的人，永生永世！我奔上前抱住她，道：“舞雩，你振作一点！” 

卷耳上前一摸她的脉息，摇摇头道：“没用了。” 

又一条鲜活的生命在我面前瞬间消失了。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风滥欲吹桃（1）

高炽站在我身侧，两腿直哆嗦，嗫嚅地道：“父皇……” 

朱棣阴着脸走过来，扬起手就给高炽一巴掌。高炽的脸上顿时红涨出五个手指印。朱棣骂道：“混账！当朝太子给人拿刀挟持，传出去丢不丢人！” 

高炽扑通一声跪下，只是诺诺应声。方才冲过来救我的勇气荡然无存。 

朱棣狠狠地踹了他一脚，骂道：“真没用，还嫌不够丢人！滚！再不滚！朕废了你！” 

高炽忙磕了一个头，急忙爬起来，但是他实在过于肥硕，又摔了一个跟头。众人想笑但不敢笑，只有高煦轻轻地笑出声来。 

朱棣眼神似鹰隼俯冲一般扫射众人，道：“今日之事，你们最好什么都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他的目光厌恶地一扫舞雩，“来人，将这疯——” 

“事涉建文宫闱理当由本宫全权处置！”我高声道，如今的我再也不能伪装下去了，悲愤溢满胸襟。我仰起脸，冷冷地盯着朱棣的眼睛，霍然起身，唇边泛起一抹淡漠而高傲的笑，一字一顿地道，“四——皇——叔！” 

“你……”朱棣在煞那间失神。一个“四皇叔”的称呼，重新在我与他之间划开一道难以逾越的深壑。就在昨夜我们还依偎在一起说着绵绵情话，而今日这一刻我们又成了对峙的双方。不过朱棣到底是历尽多年政治风云，立即镇定下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 

众人不敢出声，就连高煦也噤声。只有痴傻的文奎还哇哇地大哭着。我远远地望着这个可怜的孩子，凄凉地道：“昔日宋太祖陈桥兵变后善待禅位的后周柴氏母子，今日四皇叔一定有意效法古人，让我们孤儿寡妇有个好归宿。” 

片刻的安静后，朱棣终于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好”字。 

高煦忙道：“父皇，斩草要除根，不然春风吹又生！今日不杀了这兔崽子，后患无穷！”高煦进言的不合时宜。文奎弱智，人所共知，一个傻子能有多大威胁，不如放过，还可以博得一个宽宏大量的美名。 

果然朱棣瞪了高煦一眼，厉声道：“放了他！” 

高煦嘟囔了一句，只得放下文奎。文奎立即奔到我身边，哭喊道：“母后——”我搂紧了文奎，他居然还记得我，我心底稍感安慰。我擦干眼泪，看着安详地躺在地上血汩汩涌出面色灰白的舞雩，道：“淑贞，听好了。孝贤帝柔妃齐氏，祥钟华胄，名门佳媛，举止舒徐，性情颖慧，赋质惠敏，谈吐有致。贤淑温良，恭悫有礼。自建文元年入宫以来，上则克尽谨慎，下则宽厚平和，帝后称赞，六宫敬服。永乐四年二月不幸因急症薨逝，追封为柔仪惠妃，择日附葬贤陵。”念完后，我长叹一口气，生前我对不起舞雩，在她死后，我能做的是给她一个应得的名分与葬仪，让她能陪着允炆，长眠于山阿之下。我望着朱棣道：“四皇叔有何意见吗？” 

朱棣面无表情地道：“不是事涉建文宫闱吗？” 

我点点头，复向淑贞道：“个别字你再斟酌一下，就发出去吧！”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风滥欲吹桃（2）

文奎从我怀里探出小脑袋，傻傻地望着舞雩，天真地眨着眼睛道：“母后，柔母妃怎么躺在地上不动了？” 

文奎的面容肖似允炆，我忍悲微笑地抚摸着他头，道：“你的柔母妃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文奎咦了一声道：“柔母妃也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吗？柔母妃说，父皇也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所以父皇不能常来看奎儿。柔母妃去的地方和父皇去的地方是一个地方吗？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奎儿现在可乖啦，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不会再惹父皇生气。”不解人事的他拉着我的手臂来回摇着，撒娇道：“母后，奎儿想父皇啦！您跟父皇说一声，让他不要再看折子了，来陪奎儿玩吧！奎儿不要老是听薛京讲《大明律》，好烦的！” 

“薛京是么？”不耐烦的朱棣本是转身要走，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问道。 

我心中一喜，但面上仍是辛酸地微笑道：“好，奎儿不想念就不念。母后看到奎儿平平安安地长大就心满意足了。” 

文奎大声道：“不，我要念！因为薛京说了，等到李景隆抓到了燕贼，他就把燕贼的脑袋砍下来，给奎儿当球踢！奎儿要踢球！”其他人吓得怔住了。只有文奎手舞足蹈，不知道他无心的话会带来多大的波澜，话又说回来，他真的是无心吗？我心生狐疑。 

我捂紧他的嘴道：“不要！”慌张地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闻言大怒，哗地从一个侍卫腰间抽出利剑，持剑直指文奎而来。我簌簌发抖，哀求道：“不要！”说时迟那时快，朱棣的剑直抵文奎的咽喉。文奎面无惧色地伸手弹着剑，天真地笑道：“你是来陪奎儿练剑的吗？你是平安，还是铁炫？速速报上名来！”平安、铁炫早惨死在朱棣的魔爪之下，这些文奎是不会知道的。也许无知无觉才无惧无畏吧！ 

我急中生智，道：“谢四皇叔赐剑。”双手就准备接剑。朱棣看了我一眼，终于还是将剑放在我手里。在他靠近我的一刹那，我趁机轻声道：“对不起。”送给他一个无奈而深情的笑容，旋而收住，低下头去。 

朱棣目光软了一些，道：“送孝贤皇后及闲王文奎回承乾宫！” 

“谢四皇叔！”我端端正正向朱棣行了大礼。虽无册封仪式，文奎却是朱棣进口允诺的王爷。虽然是一个空爵位，但有了名分，将来许多事如成年开府另居、挑选王妃等就好办了。我正要拉文奎也下跪，谁想他又拍着手，仰着小脸看着一只翩跹过他头顶的蝴蝶道：“蝴蝶！蝴蝶！”说着就追过去，边跑边喊，“蝴蝶不要跑！蝴蝶不要跑！” 

朱棣又道：“张诚，传朕的旨意，柔仪惠妃的丧事让内务府与礼部协同办理，要办得风风光光！”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才带人离去。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风滥欲吹桃（3）

春风最是琢磨不定，前一刻清冷唯寒柳，下一刻暖滥欲吹桃。夜间暖风居然熏人，我与卷耳在清馨园走着。 

卷耳道：“钦天监计算过下个月二十六日是适宜下葬的日子，这期间停灵皇觉寺，由四十九名高僧做法事超度。都是按着贵妃的级别。”她安静了片刻才道：“薛京被满门抄斩，李景隆下狱了。主审薛京一案的是御史大夫景清与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只审了半个时辰就出结果，然后直接押往刑场。” 

朱棣的动作真够迅速，才半日功夫，他就雷厉风行地行动开。一边给建文遗妃大办丧事，另一边拿起屠刀斩杀建文旧臣，真是富有讽刺意味。只是这一次死的并不是建文的忠臣。薛京当年上表拥护朱棣登基时并没有想到有一日会成为朱棣刀下鬼吧！纪纲素来与薛京有隙，只是这景清，是薛京的亲家，应该不会如此薄情。 

卷耳却鄙夷地道：“景清当真是恶心。为了撇清关系，居然要他儿子亲手杀了身怀六甲的薛蟾凌和她生的两个孩子！不过景清儿子还算有人性没有下手。现在蟾凌被关在大牢里。” 

现在的景清已是惊弓之鸟，朱棣对建文旧臣的不信任昭然若揭，这一次是薛京，下一次就可能是景清。这个道理，他自然是清楚。只是他越是刻意如此，朱棣对他的芥蒂就越深，一个连自家骨肉都愿伤害的人，怎么可能会效忠于皇帝。 

卷耳笑得阴森，道：“我们要不要再加点风，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不急于一时。”前朝之事我要暂且搁置，因为后宫若一湖深水，对于每一处的深浅我并不是了如指掌。我可不想做一只螳螂，辛辛苦苦地捕蝉，结果喂饱了黄雀。我道：“明日还要去一趟坤宁宫，我与薛蟾凌算是故交，如今见她受难，我能帮就帮一把。” 

卷耳道：“夫人也打算为李景隆求情？他倒是条汉子！” 

李景隆虽然是当世赵括，屡战屡败，屡败就降，但对于妻子黄采薇却是疼惜备至。朱棣诛杀黄子澄一门时，很多人劝李景隆杀妻自保，但李景隆就是不从，道：“采薇自入门后就是我李家的人，与黄家再无瓜葛。”当时李景隆自身难保，但仍顾念妻子，这份情意让人感动。我微微颔首，道：“内鬼终于浮出水面了。” 

说实话，我真不愿相信是她。我怀疑过玉簪，怀疑过翡翠，怀疑过环佩，但是没有想到过她。人的外表实在是太能迷惑人了。 

让我耿耿于怀的投毒案，除了她不会再有第二人有机会做下后可以安然脱身，因为她实在是贤良淑德了，永远是跟在我身后恭敬地替我草拟文告。一些被我忽略的细节现在被我用推理的绳子串接起来，构成了她的另一副面孔。方淑贞，我错信了她。不是每一个好父亲都有一个好女儿。淑贞看起来是大得其父之风，其实那不过是她遮丑的一张皮。舞雩的死，恐怕也是她的计算之内吧！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风滥欲吹桃（4）

卷耳有些惋惜，道：“为了弥补一个错，接连犯下一连串的错。” 

我听了并没有回答。淑贞亦是爱慕允炆吧！也难怪，自小被养在深闺的她，第一次见到除父亲以外的男子就是冰清玉润的允炆。因爱生恨，于吕秋水是，于齐舞雩是，于方淑贞亦是。因为嫉妒，她动手害了舞雩。当初朝廷军机屡屡泄密，淑贞也有扯不清的关系吧！看到我与允炆双宿双栖，她怎能内心平静。为了遮掩，她现在又策划一出好戏。女子的疯狂真让人难以置信。只是舞雩一死，投毒案再无对症，而且她给朱棣通风报讯也无人证物证。 

卷耳迟疑道：“我们会不会冤枉了一个好人……照这样推理，金钗也有可能。她的父亲毕竟是方孝孺。” 

我冷笑道：“当初马兰苒的父亲马濂洁不也是恪守儒教大义之人。马兰苒的所作所为有何解释。这样吧！我们不如来次请君入瓮，证实一下。” 

卷耳默然了一会道：“若不幸证实，夫人会原谅她吗？” 

当然会原谅。淑贞并不是要取我的性命。要是她动了杀机，我早就命丧黄泉了。淑贞原来想要的是允炆的宠爱，得不到以后就报复，现在允炆已死，她也茫然无目的了吧！她继续给朱棣报信十有是受了胁迫，她肯定不想让我知道她原来的行为。只是一个错就是一个错，即使是很小的错误，即使事后改正，也会留下一点痕迹。我可以原谅，但不会再十足地信任她了。我透过桃树的枝杈远远望着清馨堂的一点灯光，笑道：“下月二十六日，清馨堂旁的那株樱花树要繁花似锦了。” 

卷耳讶然道：“难道夫人还打算……” 

我眼光一黯，我还是要亲近朱棣。他的宠爱是我复仇最有利的兵器。今日之事，触及朱棣的隐痛，要与他重修旧好，还真得要费一番心思。我笑道：“在此以前，我恐怕又要缠绵病榻了。” 

卷耳为难道：“道衍大师医术高超，不容易瞒过去。要是给识破是装病，得不偿失。” 

我淡然一笑，道：“若是真病呢？思虑过度，连日不眠，站在风口。春日忽暖忽寒，本来就极易得风寒。”我话锋一转，道：“花朝节的意外背后应该更有高人。淑贞恐怕也沦为棋子之一。” 

卷耳思索片刻，道：“莫非是张惠妃。” 

我摇摇头，张晔是张昭的妹妹，姊妹俩素来亲密，同气连枝。张晔在后宫的地位与太子高炽的地位休戚相关。不可能贸然去拆高炽的台。我看今日她也是慌乱如麻。唯有一个人有这个心机与理由。我笑道：“汉王妃丘霁似乎在隔岸观火。瞻坦病得太巧了。” 

今日之事，唯一得益的只有汉王高煦夫妇了。他们真是挖空心思，为了谋嫡无所不用其极。幸亏我留了一个心眼。 

卷耳点头道：“那太子怎么办？太子今日居然为夫人身冒险境。” 

仿佛是多年前柳下读书的高炽在我面前品论晏小山词中的“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一句：“高炽读后觉得心里很沉重。尤其是最后一句，‘今宵剩把银红照’，都不相信重逢是真的。足可见佳人多次入我梦。相思极苦可见一般！” 

他曾写信给我道“人生在世，很多无奈命中注定，少年情事往往并无结果。如‘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元宵佳节‘人约黄昏后’的约定成空，惟怅然叹息矣！” 

他对我竟也存了这样的心思。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风滥欲吹桃（5）

东风又无情地到来，与当年没有任何分别。在燕王府拂地的柳枝边，我曾对他道：“明月西沉杨柳依依，桃花扇轻轻扇出少年微微驿动的心，最初的似蛛丝般细软的情愫将是人一世在心头挥之不去的记忆。”我不过是针对一句词的感慨，难道高炽真如这句话般一直对我魂牵梦萦吗？好在高炽没有明确表示，我可以装作不知。 

我仰起头，夜风咻咻地吹动着枝杈，似乎是厉鬼在一声声地啜泣着索命。有时候，人比鬼还要可怕，人心的反复让人思之而心惊。我道：“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 

卷耳垂首道：“今日文奎表现得太好了。” 

今日之事若非文奎默契地配合根本不可能得到这样的结果。这份默契假如是因为意外也就罢了，若是被朱棣证实文奎是装傻充愣，他必死无疑。 

卷耳跪下道：“卷耳斗胆问夫人一句，是否愿意看到文奎保全性命长大成人？” 

我不解道：“当然，我希望他能一生平安。” 

卷耳敛容起身后走上另一条道路。 

朝云殿上，韩嬷嬷按我的吩咐带着淑贞、莺儿、金钗、玉簪、翡翠、环佩等候。我带着满身素白的月光走进只点了几只白蜡烛的殿堂。她们纷纷向我行礼。坐定后，我用梦幻一般的嗓音道：“起来。”像是夜间空谷里突兀的声响。 

韩嬷嬷看了我一眼，向众人道：“夫人的意思，我方才说得很明白了。若是愿意出宫，现在就可以和夫人说了。” 

莺儿立即跪下道：“夫人，奴婢情愿一世在夫人身边，服侍夫人。” 

淑贞跪下凛然道：“夫人，淑贞是不会离宫的，除非死。” 

金钗也跟着跪下哭道：“夫人，是不是嫌弃奴婢笨手笨脚，奴婢可以改，求夫人不要赶走奴婢。” 

翡翠苦笑道：“很多事奴婢虽然不懂，但是晓得出了宫，奴婢就是无家可归的人。” 

环佩大哭道：“家里的人早死光了。出去嫁人，万一遇到一个坏人。无依无靠的，被折磨死了都没人哭一声。” 

玉簪泪流不止道：“夫人。奴婢也不愿走，承乾宫是奴婢唯一的栖身之所。” 

卷耳走进来道：“几位还是回去考虑一下吧！若是另有打算随时都可以来找夫人。若是没有，此事就作罢，不要再提了。” 

我点点头，韩嬷嬷就道：“散了吧！” 

卷耳走在最后，她朝我用力地点了一个头。万事俱备，我冷冷一笑，什么时候我也变得善设圈套。我缓缓地喝一杯温热的龙井茶，留神外面的动静，半晌后，一声锐利的尖叫划破寂静的夜空，是从清馨堂传来的。果然不出所料。我将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得意一笑，跟文奎的小光子原来是伶人，画花脸摆弄水袖装神弄鬼是最合适不过。 

我系上披风，提着一个白色的纸灯笼，就往清馨堂而去，远远地就瞧见淑贞跌坐在樱花树下，一手抖抖索索指着一个扭动的黑影，只是说不出话来。我正要上前，忽然瞅见金钗手持木棒冲过去，口内大喊：“打鬼！” 

我脑子翁地一声，今日的一番功夫白费了。我漏算了金钗与小光子向来要好。小光子没事就喜欢在金钗面前露一手唱两句戏文，他的身段自然是瞒不过金钗。 

“鬼”惊叫一声，撒腿就跑。金钗也不追，将木棒往地上一扔，扶起淑贞，骂道：“死小光子戏瘾一上来，也不管白天黑夜，要你瞧瞧姑奶奶的厉害！姑奶奶可是打鬼的钟馗！叫你装鬼吓人！贞姑姑，你没事吧？”她又冲着远处骂道：“要是吓坏了贞姑姑，姑奶奶跟你没完！”她瞥见我走来，更是大怒，“连夫人都被惊动了。死小光子，看姑奶奶不揭了你的皮！” 

打扮成厉鬼的小光子只得怯怯地走来，看了我一眼，陪笑道：“好不容易从永宁宫里放出来嘛！金钗姐姐，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嘛！我有多久没好好唱唱戏了。大不了下回我改扮崔莺莺唱《西厢记》啦！崔莺莺的扮相可漂亮啦！袖子是水红的，可不是这吓人的炭黑色！” 

金钗瞪着他，道：“在冷宫住了一年，还没学乖！油嘴滑舌！看姑奶奶不撕了你这张猴嘴。”说着就上前去，却拧了小光子的耳朵。 

“不是说撕嘴吗？怎么改耳朵了。”小光子疼得直叫唤。 

金钗鼓起腮帮子道：“不听话，耳朵有罪，先拧耳朵！待会再撕嘴！” 

小光子尖细地唱道：“小娘子，大人大量，就饶了小生这一回吧！” 

大家都被惊动了，看着金钗与小光子斗嘴，都笑起来。淑贞也扶着樱花树咯咯地笑着。 

小光子接着唱道：“小娘子，妖妖俏俏，恰若一朵红芍药，玉手拧着小生的耳朵，小生甜到心里头，十年不知愁。打是亲来骂是爱，等到洞房夜，小生送一朵红花给你戴！” 

金钗又气又羞，拧得越发紧了，道：“死小光子，还唱！” 

我笑着止住道：“好了！” 

卷耳打趣道：“再闹下去，小光子正好可以唱一夜的戏了。” 

金钗这才收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走到我身边道：“小光子坏，夫人一定要好好处罚他！” 

我笑道：“小光子，我罚你给金钗陪个不是。” 

小光子揉揉耳朵，走到金钗身边，作揖道：“小娘子，都是小生的不是！” 

玉簪一推金钗，开玩笑道：“喂，小生道歉了。小娘子是不是该有点表示？” 

金钗啐了一口小光子，道：“再不学好，给他一顿棒子！” 

小光子又作揖，道：“谢小娘子。” 

大家说笑一阵，各自离去。我偷偷看了一眼淑贞，此计不成，反而给她提了醒，以后再让她露出马脚就更不易了。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风滥欲吹桃（6）

晨起才一刻，外头就报大姊已经来了。我遂整衣相迎。大姊头戴双凤翊龙冠，身着用湖水色金线织就了凤凰祥云图案的锦衣、深青色铺翠圈金的霞帔。显然是见过请安的诸妃嫔后巡视各宫时的顺路到访。 

分主客坐下闲话几句后，大姊笑道：“怎么不见文奎？” 

我笑道：“还睡着呢！不到午时是不会起来的。大姊辛苦，寅时三刻就得起身，卯时就得在清宁殿接受诸妃嫔问安，卯时三刻与酉时一刻还要两次巡视六宫。”心里咯噔一跳，大姊好端端地问文奎做什么，莫不是朱棣真的想永绝后患，就刻意引开话题。 

大姊假意埋怨道：“还不是你害的。内宫法度的这些规矩还不是你当初制定的。” 

我用宫扇掩面而笑道：“妹妹可不会亲历亲为。淑贞接见来请安的六宫，卷耳去巡视。而我自己呢，就躲在承乾宫里舒舒服服地躺着。反正他的妃嫔不多，人少事也就少嘛！” 

大姊笑道：“你曾采《女宪》《女诫》作的《内训》二十篇，又类编古人嘉言善行，作的《劝善书》，写得真不错。大姊打算颁行天下呢！” 

我有些愧色，道：“实不相瞒，《内训》与《劝善书》都是淑贞作的，不过是以我的名义晓谕六宫。”建文一朝，朝廷允炆谕旨多由方孝孺拟制，而内宫我的懿旨则是由淑贞草拟。 

大姊“哦”了一声道：“大姊今日来是来说文奎的事。文奎今年十四了吧！明年就该选妃了，这自然是要做母亲的你来定夺。大姊不过是从旁协助。” 

的确是的，文奎是洪武二十五年出生的，算算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我一直还当他是个孩子。许是这一年冷宫饭食腐烂生冷衣裳难以御寒，天生不足的文奎看上去不过十岁，完全没有长大的样子。只是把文奎留在宫里，并不是件好事。宫中到处的各方势力无时无刻不在角逐中，稍有不慎得罪了人就可能会殒命。我想了想道：“文奎自然是要大婚，不知皇上封文奎到何地？”文奎婚后定会开府另居，我想为他找个好去处，天高皇帝远，可以自在一方为王，胜却在宫中过被人监视的生活。 

大姊从掷棋手中接过一本《孝经》推到我面前，笑道：“孝，是人的根本。” 

我捧着《孝经》，像是捧着一片寒冰，冷从手心直抵心底。朱棣到底是不放心。我道：“妹妹代文奎请求，择中都凤阳祖陵、金陵钟山孝陵、东陵、梅山贤陵中一处，子孙永继为祖宗守陵。”我停了片刻，又道：“妹妹请求相随，夫死从子！”我晓得，文奎十有是要去凤阳了。金陵是京城天子祥瑞之地，镇守陵寝的就是天子。还有一点，也是朱棣最顾忌的，文奎毕竟是允炆之子，很多儒臣心底认定他才是合法的后嗣之君。文奎虽傻，但难保大臣们不会推举拥护。朱棣是不愿意看到这个局面的。至于我后一个请求，大姊是不会答应的，即便大姊答应，朱棣也不会同意。 

大姊似笑非笑：“和大姊想到一块去了。凤阳祖陵正缺一房守陵人。不过妹妹，后妃在先帝殡天后随子的，我朝还没有先例。”大姊说得委婉，言下之意是她不愿开这个先例。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风滥欲吹桃（7）

我搁下《孝经》正色道：“说到为文奎选妃，妹妹有几句话要说。未来的闲王妃有三条要求是必须符合的。其一，身体健康，不要若柳扶风的病西施，唯有健康的女子才有利于日后诞下世子；其二，心肠要好，不需要满腹经纶，不需要能歌善舞，要能耐心、细致、体贴地待文奎，即把文奎当丈夫敬爱，又把文奎当儿子疼惜；其三，姑娘再好，也要文奎喜欢，强扭的瓜不甜。”我朝大姊行大礼，道：“劳大姊费心了。” 

大姊扶我起来道：“自己姊妹何必说两家子话。” 

我正色道：“大姊挑选的两房媳妇，妹妹看在眼里，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妹妹为大姊高兴，得此佳儿佳妇。今日，妹妹将文奎的婚事郑重相托了。”我说得恳切，让大姊想拒绝也拒绝不了。有了这三项条件保证，文奎日后不会落得连枕边妃都是别人眼线的下场。我不可能照顾文奎一生，唯有在有生之年将文奎交到一个可以信赖的女子，看着他们走向幸福。 

大姊的笑容竟拉得无比悲哀，喃喃地玩味着“佳儿佳妇”四字，但这只是一瞬，一瞬之后，大姊温和地笑道：“好。妹妹还真会躲懒，本来挑儿媳是你分内的事。” 

我持着宫扇微微扇着，笑道：“谁让大姊心疼妹妹呢！” 

大姊笑道：“妹妹越发会说话了。我们身为女子，关内帏琐事就够忙碌了，自然是无法分身顾及其他了，妹妹你说是吧？”大姊眼里有了警告的冷意。 

我本要为蟾凌与采薇求情，现在也不好开口了，只得点头称是。 

大姊起身道：“现在天恩不薄，妹妹要好好把握才是。多笑一笑吧！妹妹嫣然一笑的仙姿，六宫可是无人能媲美。” 

大姊走后不久，就有消息传来，薛蟾凌已被送回景家，而李景隆被削去曹国公的封号后放归家中。我听到之后，手脚俱是冰冷，竟忘却替蟾凌与采薇高兴。明显是大姊先我一步去求情，卖了一个大大的人情给我。欲取之必先予之，我暗暗体味大姊话里的深意，她是在怂恿我去争宠呀！最让我担忧的是我的事，大姊到底了解多少。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桃花扇（1）

后宫三月，花团锦簇，富贵丽艳。自薛京一案后，朝廷归于平静，一片歌功颂德之声。前朝不忙，朱棣自然有大把时间流连花丛，新人不断，几乎夜夜笙歌，烛辉琼宴。我在承乾宫遥遥听见繁乱的管弦丝竹艳乐，可以想象妃嫔狂飞酒盏，舞姬展袖飞旋的繁华景致。 

内心空虚之人往往喧闹中纵情欢愉，以求精神的暂时麻痹。我越是听闻朱棣沉迷风月，越是肯定他在逃避，旧情总是难了的，欲断还连。 

大姊来找过我几次，言辞之意一次比一次明显。她很担心朱棣的龙体，毕竟朱棣也是望五十之人了。她希望我能与朱棣欢好如旧，因为我在朱棣身边时，他至少不会纵欲无节制。大姊甚至放下架子道：“与其是别人，大姊宁愿是自己的亲妹妹，至少你不会害大姊的。”她的脸色日盛一日地苍白，涂脂敷粉只让她更显病容，想必她已心力交瘁。因为连连犯言直谏，大姊终于触怒了朱棣，以至于不肯与她常常相见，更不用说留宿了。 

与大姊坤宁宫的冷遇相比，张晔的景仁宫是最热闹的地方了。朱棣周旋于新人之间时不忘常去临幸年轻貌美的张晔。一时间，张晔成了后宫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去奉承的人络绎不绝，连丘霁也一天三趟地往景仁宫跑，一口一个惠母妃地叫。其实张晔的岁数还比丘霁小四岁呢！不过张晔得宠并不骄矜，对大姊越发恭顺，让朱棣称赞不已。任何一个男子都是很乐意见到妻妾和睦，可以新欢旧爱左右逢源。 

不管大姊如何深入浅出地劝解，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仍是冷若冰雪，安心做我的嫠妇，抚养文奎。承乾宫如昔日般朱门紧闭，即使是白日也常常大门紧锁。偶尔朱棣步履兴至，我也不肯开门相见，最多隔着门，向他请安后，就请他离去。朱棣很是扫兴，连累了张诚也不受待见。 

终日无事，我经常在桃花林间焚香抚琴。明月琴琴音清越，与如胭脂残水的宴饮声乐的靡靡之音相比，无疑是一股清流，隐于荫翳的树林之下。我还捡了两块满是棱角的石头来，在夜间一人时相磨不休。金钗不解其意，道：“夫人没事磨石头作甚？” 

我笑道：“玩呀！反正没事。” 

在旁人看来，我似乎回归到无忧的童年，常常与文奎终日嬉戏。莺儿私下里总劝我该教文奎读书认字，明白事理。我笑道：“书可以不读。但玩一定要玩。”然后笑眯眯地问文奎是愿意玩，还是愿意读书。 

文奎响亮地回答：“我要玩！书难读死了！”然后骑着竹马，在桃花林欢乐地跑着。 

其实，不是我不愿意教文奎。对文奎来说，越是庸碌，越是无能，他越是安全。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桃花扇（2）

几阵微雨过后，我得了风寒。我本就是多愁多病之身，一点小病并未在宫中起多大波澜。大姊只当我已心灰意冷，没有利用价值，又听太医道我的病会过人，只命太医一次三次来请脉，并不亲自来探视，不过是常常派来掷棋送点补品问候一声。 

张昭与永平公主倒来看过我一次，我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说不上两句话就咳嗽个不停。急得永平公主大骂太医无能。我勉强笑着解释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是我自己身子骨不牢，哪一次病不是要十天半个月的。永平公主直接豪爽，是宫中真对我好的为数不多的人。听伶俐的密报，张昭本来还诚邀张晔一起来看我，但张晔忙着侍驾，婉言回绝了。 

清馨园的桃花盛开了，但在几番细雨后，零落了不少。转眼就到了三月初九。这一日，朱棣一定会来。张诚已经按照我的吩咐，在朱棣耳边旁敲侧击，若是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比如来见文奎，我是不会拒绝相会的。张诚与我也不过是利上相交，他与黄俨在御前争宠，发现若无我帮衬，实在难与黄俨争长短。我苦笑，当日我与允炆待他甚厚，他为何还要背主求荣！他还不如方亮，方亮宁死都不曾背叛吕秋水！ 

朱棣到时是向晚黄昏，我正坐在床上，头发随意绾了一个髻，只插了一支碧玉簪，披着天水碧织白鹭的锦衣，对着小桌子上摆着的棋局思索不已，不时翻翻搁在一边的棋谱，听见他来的脚步声，只做不知。直到朱棣坐到我对面执起一枚黑子，我才讶然道：“你怎么来了？哦，皇——皇上。”只看着金钗。 

金钗委屈地道：“夫人，不是您让开门的吗？奴婢可问了好几声。夫人都嗯嗯答应了。” 

朱棣弹一弹黄袍上的水滴，不介意地道：“朕是来瞧文奎的，顺带来探病。”说着将黑子落在白子围着的一处。 

我笑得客气而疏远，似乎是打算在此时暧昧的空气里重新拉开适当的距离，道：“皇上来得不巧。文奎早跑出去抓蜻蜓了。”我敛容正欲下床行礼，目光忽落在棋局上，不由地坐好道：“这不成了死局，这一片黑子都死了。本来这个角黑子就占劣势。”刚拾起的一点冷漠自然又被放下了。我是故意的，但情绪的转换做得很自然。 

朱棣微微一笑道：“朕执黑，有信心赢这一局。” 

我笑道：“不可能。这一局明显已是白子占上风。皇上执黑，不是明显找输吗？” 

朱棣哗哗地拨弄着白瓷碗里的黑子，笑道：“现在言胜负还尚早，不到最后一刻，就不能定成败。” 

我捏起一颗白子在朱棣眼前晃了晃，轻轻地落子后，笑道：“要是臣妾侥幸赢了，该怎么办呀？” 

朱棣笑道：“你想要什么？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朕也想法子把它摘下来。” 

我拉长了腔调，戏谑地道：“是呀，皇上是什么人。皇上喜欢的东西是势在必得，只要有一线的希望皇上会尽全力去争取！明月并不是不可得，只要有足够长的登云梯。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云梯高万仞，便可摘明月！对不对？” 

朱棣知道我在点他前面的话，自然是很高兴，亦笑道：“朕会全力去试，最多摔得粉身碎骨咯！” 

这些话，是我与他第一次在明月楼上说的，时隔多年，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我不得不承认，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这个人与那些事，我只要一回想，就发现自己其实是清晰记得的。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桃花扇（3）

伴随着落子声，窗外飘起了丝雨。不一会儿，雨有些大了，淅淅沥沥地敲着绮窗。金钗点上蜡烛，在如月光般的烛光里，朱棣的面容有些模糊，他的话在雨声与落子声交相辉映中也是模糊不清，仿佛是久远回忆里一个人在徐徐地说着一些曾经温暖过我的话，不过这是曾经的温暖。我的脑子还是很冷静的，眼神是虚假的恍惚，茫茫然在朱棣的圈套里落下白子。 

朱棣笑道：“你看，朕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桃花扇（4）

朱棣命人捡起棋子，对黄俨道：“你去告诉惠妃，朕不去了。”朱棣注视我的眼光炯炯有神，笑道：“方才的棋局还没有结束呢？” 

黄俨踟蹰了一会，但不敢拂逆朱棣的旨意，只得离去；而站一边的张诚一脸得意，窃笑不已。 

我伤感地注视着跳动的烛光，略带了些忧郁的怀旧，道：“灼华亭的桃花林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桃花扇。那一年，父皇与母妃带着我在灼华亭赏花。母妃跳了一支舞。粉红色的花瓣翩飞，桃红色的扇子半遮住她绝美的美容，真是人如桃花，桃花如扇。真想再去看看灼华亭的桃花，一定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朱棣挨坐在我的身边笑道：“等你病好了，朕陪你去吧！朕还真想见识桃花扇舞的妙姿。” 

我眉峰轻轻蹙起，道：“花开有期，错过时日，就是满枝青果了，所以赏花须在合适的时间。皇上，你去吧！替臣妾去看看繁花生树的美景。回来告诉臣妾，也当是臣妾今年也去过灼华亭了。” 

朱棣有些动容，勉强笑道：“朕觉得你似乎不是在说花，而是在说人了。” 

我莞尔一笑道：“本来就是佳人如花不常在，转瞬子落枝空，红颜似槁。” 

朱棣笑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首《金缕衣》，朕还是知道的。”他的笑容有些无奈。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朱棣晓得，我们当年尚且顾虑重重，到了今日更是咫尺天涯。我要的就是朱棣求而不得的失落，他越是失落，就越是想得到，我在他心中的分量就越重。 

张诚忙道：“皇上，外头还下着雨呢？路怕不好走。皇上不如等雨停了再去吧！” 

朱棣用询问地眼神看着我，我把头别到一边。良久，朱棣握一握我的手，道：“朕走了。” 

屋内的其他人都静默着。屋外雨中文奎的唤“母后”声渐渐响亮，后面紧跟着小光子焦急的喊声，“小祖宗，慢点跑呀！仔细跌跤！” 

文奎猛地扎进屋内，一头撞在要出门的朱棣身上，“哎呀”一声跌倒在地。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还沾了好多泥土，似乎是从泥潭里打了个滚回来，直滴着泥水，只一会儿地上就一滩水迹。朱棣把文奎扶起，道：“怎么跟泥猴似的。” 

我忙扶着金钗挣扎着下床来，文奎跑过来一头扎到我怀里，在我身上蹭着，道：“母后，我要吃虫虫，小光子不让我吃！” 

金钗立即道：“虫子怎么能吃呢？” 

文奎从怀里掏出一只还在蠕动的青色长虫，高高举到我面前，道：“虫虫和母后的衣服一个颜色唉！”说着就把虫子往嘴里一扔，砸吧砸吧地嚼着，边嚼边道：“好吃！好吃！”吃完又从怀里掏出一只，举到快要恶心得吐了的金钗面前，道：“金钗，你也吃吧！好好吃的。” 

朱棣的脸上显出轻蔑而厌恶的神色，我以目示意，他悲悯地看了我一眼，只得离去。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桃花扇（5）

我强忍住恶心与害怕，镇定地笑道：“奎儿你看，虫虫还在动呢！好可怜呀！本来它过一些时日就可以蜕变成美丽的蝴蝶了。奎儿，不是很喜欢蝴蝶吗？我们把它放了，让它有机会变蝴蝶，好不好？奎儿好乖哟，母后让你做了你最喜欢的小笼包，洗个澡后去吃吧！” 

文奎将虫子一扔，拍手道：“好！我要吃小笼包！”青虫不偏不倚落在金钗的脸上，吓得金钗花容尽失尖叫不已。浑身俱是泥水的小光子一个箭步冲上去，捏住了青虫。金钗吓得瘫倒在地，拍着胸口喘气道：“吓死奴婢了。” 

奎儿却高兴得直蹦直跳，道：“金钗不羞，连青虫都怕！明天我捉一百只来放到你床上！” 

淑贞从走进来呵斥道：“小小年纪逗虫戏婢，十足的纨绔子弟！你如此玩物丧志，置先帝颜面于何地？”她操起鸡毛掸子就要打。 

文奎躲到我身后，道：“母后，贞母妃要打我！快救我！” 

我拦道：“好了，淑贞，孩子还小，说几句就好了。何至于要动手。” 

淑贞怒不可遏，道：“文奎，贞母妃前几日教的《三字经》上是怎么说的？” 

文奎从我身后探出个脑袋，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忘了。”他很快缩回脑袋，拉着我衣角，娇气地道：“母后，贞母妃逼奎儿念书，奎儿不念，贞母妃就打，还不许奎儿告诉您。” 

我有些愠怒，道：“淑贞，我不是说了，奎儿不想念书就不要逼他。不急，慢慢来嘛！” 

淑贞急道：“夫人，文奎都多大了。再不启蒙，就迟了。难道您真希望文奎与村野匹夫无异吗？他是天潢贵胄呀！《三字经》言‘荀季和，有义方，教八子，俱名扬。’我们就一个儿子，不求他美名广传，但望他知义懂礼！” 

淑贞是在演戏吗，不像，她句句中肯，但是难道她不知道，文奎一旦读书知礼，一定会明白与朱棣刻骨的仇恨，万一生了争夺帝位的心思，必遭荼毒。朱棣是何等人物，他是不会姑息养奸的，必除之而后快。 

莺儿见机道：“夫人，洗澡水备好了。不如先让文奎去沐浴更衣吧！” 

我忙道：“淑贞，什么话，晚上再说，奎儿一身还湿着呢！” 

淑贞脸色严肃，道：“既如此，就让淑贞打发文奎去洗澡吧！” 

“不要！不要！”文奎大叫起来，他死死地攥着我的衣服，道：“母后帮奎儿洗吧！只母后一个人，其他人都不要！都不要嘛！”他扭动着身子，粘在我身上。 

我见文奎这个样，很是头疼，又是一阵咳嗽。 

淑贞坚持道：“夫人，还是让我去吧！您还病着呢！”向文奎厉声道：“随我走吧！你母后身体不舒服，怎么可以烦她呢！” 

我缓过气来道：“没事！还是我来吧！”韩嬷嬷、莺儿与卷耳还要劝，我摆手道：“我去就行了，没事的。”遂牵着文奎走了。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桃花扇（6）

文奎扑通一声跳入浴桶中，使劲地拍打着水，把水搅得哗哗地响，水花四溅，打湿了我的衣裳。我耐心地拿起布帮他擦拭。在我靠近他时，他居然低声道：“母后，奎儿明年真的要去凤阳吗？” 

我听得不是很分明，疑心是听错了。 

文奎又道：“世上母后是奎儿的最亲的人。奎儿只敢相信母后。”他还在努力地拍水，发出更大的响声，但他直望着我，眼睛里没有一丝的神经质。 

我旋而明白了，文奎根本就是正常人！他现在拍水是为了遮掩说话声。他真的很聪明。原来以为文奎只是长得极像允炆，没想到连心眼也像。我叹道：“母后宁愿奎儿真是傻子。” 

文奎眼睛有些湿润，道：“所以母后才让琏姑姑在奎儿的膳食里放奇怪的粉末。” 

“奇怪的粉末？”我奇道。 

文奎道：“母后，当真不知道？”他激起的水花溅到脸上，像是晶莹的泪珠。 

我摇摇头，断然道：“绝对没有。母后只会想尽办法保你平安。” 

文奎冷笑道：“平安？我们母子哪一日不是刀口舔血？”他真的是哭了，“母后，奎儿知道您不愿意，但为了奎儿还得去陪燕贼睡觉。” 

原来，他洞若观火。我含泪道：“奎儿，你不该那么聪明！会害了你自己。” 

文奎眼里闪过一丝冷光，道：“昔日唐宣宗李忱在登基前做了四十年的傻子，他能等，奎儿也能等！燕贼一把年纪最多再活二十年，而奎儿的日子还多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勾践卧薪尝胆二十年才灭吴国城霸业！” 

我惊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道：“奎儿，你想做皇帝？” 

文奎点头道：“父皇宁死也不愿为阶下囚。为国殉难，死得壮烈！虎父焉能有犬子？奎儿身为父皇唯一的皇子，不过是要拿回本属于奎儿的东西。” 

我担忧地道：“万一被人发现，你会有杀身之祸！” 

文奎自信满满地道：“那就不让人发现好了！” 

我话锋一转道：“凤阳暂时不会去，你太傻了，母后不放心你远行也是情理之中。至于卷耳那边，母后会去询问。现在，奎儿还要安心地做傻子。母后还要笑脸迎人。有时候，对付敌人不需要自己动手。借刀杀人，隔岸观火才是上策。” 

文奎用力一点头，道：“奎儿明白！”他使劲地拍水，大喊：“我是大鱼，我是大鱼！我在水里游，游到西来游到东！” 

既然文奎天慧过人，我定要帮他拿回应得的一切。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桃花扇（7）
两个时辰后，守在屋外的卷耳等人才进来。湿透的我软在都是水的地上，文奎耷拉着脑袋伏在浴桶上有节奏地打着呼噜。小光子把文奎背回凝曦轩。我不忘轻声吩咐：“小笼包记得热热，他一醒来就可以吃得到。” 

淑贞皱眉道：“夫人，您太溺爱文奎了。”见我实在虚弱无力就与卷耳一左一右把我架回寝宫。 

卷耳留下来陪我。我见终于无人才叹道：“奎儿最近举止有些怪，好像又傻了几分。你不会给他下了什么药吧！” 

卷耳默然了一会儿道：“是的，一种让人慢慢变傻的药！” 

我惊坐起，道：“你好大的胆子！” 

卷耳立即跪下道：“夫人，您能发现文奎装傻，那么皇上一定也能。与其让皇上害文奎性命，不如我们让他痴傻一生。夫人，您不是一直希望他平安的吗？做一个傻子其实是件很幸福的事。至少不会心中有恨日夜难消。” 

我紧紧攥着被褥怅然道：“宽恕是儒家精神，忘记是道家境界，看破是释家真谛，做到其中任何一点，便可得到解脱，但世上能有几人做到？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懂，傻眼看人事，都是美好！”我望了她一眼，道：“道理如此。但我不能下药夺取奎儿的思想。身为父母自当为子女殚精竭虑，但有一条，不能代他决定。他的人生是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我也不瞒你，文奎既然不傻，他就有自己的思考。傻或不傻，在于他自己。收手吧！” 

卷耳沉吟道：“太险了。” 

我松开手，笑道：“我们的路哪一步不险？” 

卷耳亦笑了，道：“若文奎果真聪颖，那么我们就不止要复仇了。”她靠近了一些道：“夫人，我们还要关注朝廷动向。需要联络朝臣吗？朝中有不少建文遗臣，如工部尚书夏原吉、户部员侍郎杨士奇，还有……” 

“御史大夫景清，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不也是建文遗臣。能从他手中活下来的人，有几分可信？夏、杨大人可高升了。他们俩是效忠位置的人。不管是谁，只要他坐在龙椅上，他们就为他尽忠。很多儒臣也是一样。说穿了就是墙头草！”我看着自己一双纤纤玉手，笑道：“所以从皇上本人那里得知，岂不是更好？” 

卷耳眉头舒缓一刻，复又聚起来，道：“难为夫人了。” 

我淡淡一笑，朱棣的寝宫距御书房很近，日后我完全可以借侍寝之便偷阅奏章；或者在朱棣改奏折时，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手执一本宫词装作细读，眼睛不时眇上两眼。 

卷耳又道：“黄俨那边，又安了一千两银子。” 

我笑道：“让他再和张晔、丘霁走得近些。旧主那边还是要多多走动的。” 

我不懂黄俨一个太监要那么银子干什么用，又不能传之子孙，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不过是送了点礼打点，暗示一下，其实我对御前谁是第一太监并不是十分感兴趣。既然我不是张诚的后台，黄俨也就没必要与我针锋相对，毕竟朱棣与我的关系，他亲眼目睹，真把我得罪了，他也知道没有好结果。所以，大家就合作了。 

我要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一日可以成功收网！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樱花落（1）

朱棣自那日来看我后亦得了风寒，卧床调息，把上自大姊下至乾清宫的小太监忙得团团转。刘融是太医院元老级的人物，自然参与了诊治。他抽空来承乾宫请脉时暗示道：“风寒是幌子，皇上其实是这几年夜间操劳过度。”朱棣真是为老不尊，孙子都有了，还过着糜烂的私生活。我听了暗自摇头。刘融又道：“那日会诊时，鱼美人言辞间似有指责夫人之意。” 

鱼美人的嘴巴还是很碎，定说我不知廉耻，与朱棣夜夜春宵，不过她不足为虑。我笑道：“惠妃怎么样？” 

刘融道：“淡妆肃容，一切行动皆随在皇后娘娘之后。” 

我笑道：“道衍大师呢？” 

刘融道；“大师说皇上只要独居乾清宫月余加上汤药调理就可复原，还劝皇上不可再服用红丸。”见我不明遂解释道，“哦，是溥洽大师所献，相助闺房之乐的秘制药丸。溥洽大师已经被皇后下令软禁于法相殿了。” 

我一听，脸顿时红了。 

刘融走后，我才问卷耳：“你知道那个丸有何副作用？” 

卷耳嘲笑道：“难怪皇上日日得佳人，却无一人有孕呢！原来是只打雷不下雨呀！能长出小树苗就是怪事了！” 

我明白过来，脸更红了，这个朱棣也太不爱惜身体，仅是贪图一时之欢，连子嗣都不想要了。我道：“惠妃那边有消息么？” 

卷耳道：“太子妃私下劝惠妃，以皇后为尊，与夫人为友。” 

因为身边有了张昭的时时提醒，张晔才显得大气高贵。所以，她就与初见时不一样了。本来在宫中，太张扬的人是活不长久的，现在她行事一低调，反而稳固了地位。对于俯首帖耳的妃子，向来“大度”的大姊自然不会去除了。 

卷耳又道：“这几日名义上是皇太子监国，其实真正批阅奏章的是皇太孙。皇太孙处理政务娴熟有秩，得到皇上与朝臣的一致赞许。”卷耳扬起笑容道：“小光子去找文奎时见过这位皇太孙，说皇太孙长得很像夫人呢！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 

我笑道：“怎么可能？大约是容貌清俊吧！”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樱花落（2）
我早上去乾清宫探望朱棣时，他坐在床上看折子，见是我惊喜地把折子放下，道：“你怎么来了？”他穿着黄色的寝衣，只用玉簪束发，精神尚佳，伸手示意我坐到他身边。 

我行礼一毕，笑着挨着他坐下，道：“来看皇上呀。皇上可大安了？” 

朱棣笑道：“你挺精的，挑这个时辰来，你大姊这会正在坤宁宫接受众妃问安呢！要不然，她坐在一边，我们说话可就不痛快了。”他在我身上摸了一把，道：“又瘦了，你好些了没有？” 

我推开他的手，笑道：“不好些，臣妾怎么会来呢？”我看着这寝宫，陈设大改，只有父皇的几幅御笔还挂在墙上，人非物也非了。 

朱棣调侃道：“既然是探病，礼品呢？” 

我笑道：“两袖空空如也！臣妾只带了臣妾人来。臣妾的东西都是皇上送过去的。臣妾再搬过来，岂不是无聊呀！” 

朱棣大笑，袖子一挥，将一本折子挥到了地下。我眼疾手快地拾起，瞥了看了一眼递给朱棣，笑道：“这是皇上的字吗？好嫩哟！” 

朱棣并未接，欣慰地道：“是阿圭改的，字当然嫩了。你看看吧！” 

我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这是一封主张迁都北平的奏章，署名是蒯祥。瞻基用朱笔在一些重要句子下画了横线，并在最后空白处写道“甚合上意”。我指着一处没有改出来的错别字笑道：“这个字是错的，阿圭没改出来呢！” 

朱棣却笑道：“朕也问了阿圭。他道，臣工奏折只要主旨好，字句上不用锱铢必较。他宁愿看一些语句不畅但有中肯意见的奏折，也不愿看风骚文人华而不实的文章。文网不可过严，否则朝廷上尽是颂扬之声，就难以开张听闻采纳雅言。而且很多武将文才不高，奏章上出现一些纰漏也是情理之中，不必在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嘛！” 

我赞扬道：“阿圭真知灼见！” 

朱棣笑道：“朕方才下旨改北平为北京，就让蒯祥在元大都的基础上，率八十万能工巧匠兵士主持新都城的营造。” 

我讶然道：“皇上真要迁都？” 

朱棣点点头，伸出三个指头，侃侃而谈道：“原因有三。其一，蒙古残余势力不时南侵，骚扰边境，但驻守边城的塞王拥兵自重，实为中央之害。朕迁都后，改诸王戍边为天子戍边，既防了外寇又防了内贼。其二，北平是朕的龙兴之所，朕经营多年，门生故旧林立，兵械营库齐全，防御体系完备。其三，北平建都基础好，地理条件优越，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南襟河济，北枕居庸，关口不下百计，而居庸、柴荆、山海、喜峰、古北、茶花镇险恶尤著，会通漕运之利，天津又通海运，诚乃万古帝王之都。”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樱花落（3）
朱棣眼里闪耀着精明的光芒，刚毅的脸上刮过帝王应有的纵横天下的雄风，他分析得精辟入理头头是道。我恍惚了，这一份果毅的决断，我只在父皇身上看到过，而允炆总是思之又思，有些优柔寡断。 

朱棣冷不防推了我一把，笑道：“走神了？” 

我回过神来道：“哦，皇上说到哪里了？” 

朱棣摩挲着我细腻的玉手，笑道：“你跟你大姊也相差太大了。朕要和她说这些话，她听了还能给朕意见，你倒好，朕还没说完，你神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指着奏折柔声道；“字臣妾都认识，可凑到一块去，臣妾怎么也看不下去，难为皇上天天捧着有滋有味地看着。” 

朱棣笑道：“朕还觉得诗词歌赋难学呢！”他拍拍枕边的一叠奏章，笑道：“治理国家不是件容易的事。自古以来帝王，兴衰交替，如朝暮相继。朕居九重之内，不能因为富有四海，内外?##蹋筒涣粜闹蔚溃恳蝗斩际恰秸骄ぞぃ缌偕钤ǎ缏谋”！?

我故意皱眉道：“臣妾只知道最后一句是出自《诗经》小雅里的《小旻》篇。” 

朱棣笑道：“女人就是女人呢！”他深吸一口气志满意得道：“朕要做千古明君，要办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朕已命解缙、道衍组织文臣编撰一部浩瀚的典籍，还派了夏原吉疏浚运河，杨士奇重定赋税，丘福远征安南！朕要将父皇开创的大明基业推上辉煌的顶峰！” 

这样的朱棣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原来以为朱棣是只会杀人的暴君，没想到他不仅要开疆拓土，还要盛世修典彪炳文治，心下甚为佩服与欣赏，遂温柔一笑百媚横生，道：“那臣妾就等着看皇上做汉武帝、唐太宗那样文治武功的千古明君了。” 

朱棣笑道：“朕让蒯祥把咱们的明月楼留着，北京的承乾宫要与金陵的一模一样，桃花林要，瑶池也要，连一棵草都不能少。” 

我笑道：“臣妾谢皇上了。”算算时间大姊差不多要领众妃嫔前来请安了，就准备告辞。 

朱棣抓抓头皮，道：“痒！才几天没洗头。”他忽然从我半翻髻上抽出固定头发的碧玉簪搔头。我的头发顿时散了。 

我急道：“皇上还给臣妾！”一边整理着头发。 

朱棣笑道：“不还！昔时汉武帝拿李夫人的玉簪搔头，今日永乐帝拔徐夫人的玉簪挠首，说不定又会成为一段千古佳话啦！” 

我伸手去夺，朱棣顺势又拔去凤钗。我的头发更加乱了。我急得直道：“皇上，饶了臣妾吧！”我已经听到纷乱的脚步声了，似乎就在殿外，再不走，这样的暧昧的姿态要是让众人瞧了去，我脸皮还要不要了。 

谁想朱棣干脆将我扑倒在下，拿着玉簪与凤钗在我脸上一晃，笑道：“朕就喜欢看你着急的样子，真可爱！”他的吻轻轻地落在我的面颊上。我脸涨得通红，才要说话，忽听殿外的黄俨高叫道：“皇后娘娘驾到！”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樱花落（4）
朱棣微微变色，立即放开我。我这会子出去要顶头碰上了，头发绝对来不及梳，也没多想立即扭动床前的铜质镀金长灯上的龙头，龙榻后的墙往两边移动，现出一个小门，我朝惊诧无比的朱棣得意地一笑，闪了进去，墙又在我身后合上了。 

我躲在夹壁里，悄悄地听外头的动静。 

大姊的声音是熟悉的，见礼一毕，却是一个甜美的女声道：“皇上，黄公公方才说徐夫人在内呢，怎么不见？”说话者却不是张晔。 

“兰妃妹妹，徐夫人日后有机会见的，不急于一时。”说这话的是张晔。 

兰妃，我思索了一刻，才想起就是去年才进宫的景清的义女景泰兰，住在衍庆宫弘徽殿，算不上十分得宠，与储秀宫的吕淳嫔可盈、鱼美人璇玑二人的境遇差不多。 

大姊关切地道：“皇上可大安了？” 

朱棣不在意道：“朕好多了。没事的话，你们都回去吧！朕还要折子要改。” 

朱棣抬出国事来，大姊只得带人从速离开。大姊一走，我立即从夹壁内闪出来。朱棣奇道：“这里还暗藏玄机？朕白住了几年，一点都不知道。” 

我笑道：“宫里有很多密室密道，当初父皇在建造内宫时是煞费苦心。这个臣妾不过碰巧知道。小时候玩捉迷藏时无意中发现的！” 

朱棣沉吟了一会道：“那么可有密道与宫外相连？” 

我心里一惊，但面上还是笑得平静，道：“肯定有，不过臣妾暂时没有发现。” 

朱棣追问道：“你真的不知道？”他试探地道：“你有没有听说鬼门？” 

我咯咯地笑道：“当然知道！戏文上去见阎罗王时不就要过鬼门关吗？还有奈何桥，十八层地狱！幽冥界还有十殿阎罗，黑白无常！”我说了一串，笑得温和平静，但是心里十分恐惧，听朱棣的口气他似乎已经知道鬼门的事。我推推他，笑道：“皇上，你脸色怎么这么严肃呀！” 

朱棣恢复了笑容，道：“你是不是想看戏了？要不要朕召几个戏班子来演几出？” 

我笑道：“好呀，万寿节要到了！臣妾还得费心想送皇上什么寿礼呢？” 

朱棣一捏我的鼻子，笑道：“你肯出席就是给朕最大的寿礼了。” 

我故意叹道：“不过得叫皇上四皇叔了。” 

朱棣也叹了一口气道：“没办法，场面上的戏……” 

我噗嗤笑道：“皇上与臣妾还看戏呢！自己就是戏中人嘛！” 

如此说笑一阵，我就离开，等到去得远了，才发现贴身的小衣竟湿透了。鬼门的秘密，朱棣千万不能发现。可是话又说回来，发现了又如何，允炆到底是没能逃走。奉天殿火海里的人绝对是他，世上只有他一人才能与我合奏出宛转悠扬的《长相思》！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樱花落（5）

樱花似锦，在和煦的暖风里妖艳袅绕，飘飘扬扬地落下粉色的花瓣，是霞光一般的轻柔。我一袭粉红色的衣裳，独坐在樱花树下抚琴。 

这一日，承乾宫上下除我之外都去出席舞雩的葬礼了。淑贞、莺儿、翡翠与环佩自然是要带着文奎去祭拜允炆，而卷耳与玉簪则想去看看允煐，韩嬷嬷是有话对母妃说，金钗与小光子跟随服侍。 

我没有勇气与颜面去见允炆。虽然我接近朱棣是别有用心，但我确实在背叛允炆。此刻清馨园里只有一个聋哑的龚德全在默默地为花木浇水。他是那样的不起眼，以至于平日我根本就意识不到他的存在。 

其实，今天的我又在演戏，精心地算计着朱棣。所弹的琴曲是曾在朱棣面前两番奏过的《莫愁歌》。我唱道：“杨柳青青水悠悠，莫愁湖上有莫愁，数不完的南国相思红豆，圈无尽的清风湖面吹皱，飘难住的桃花雨满兰舟。湖镜里人影儿清瘦，恰似黄昏雨后的桃花枝头，匝地残红似奴家的清愁。呀，愁似汩汩流的水悠悠！” 

第一次弹在北平，第二次弹就是在这棵樱花树下。 

那一年是建文元年，允炆放走了三位燕王子后，朱棣只身来金陵谢恩，结果被软禁在永宁宫。那时的朱棣连走路都要人搀扶，太医院的所有太医一致断言他已病入膏肓，最多只有半年的寿命了。一个太医也许有可能被收买，所有的太医都这么说就是事实了。方孝孺带头上奏疏，力劝允炆放朱棣北归与家人共享最后的天伦。但允炆迟迟没有答应。因此很多人说允炆狠心，连将死之人都不放过。 

那一日，我在樱花树下弹琴唱歌，朱棣拄着拐杖，远远地看着我。他没有靠近，因为他实在走不动了。还是龚德全把他背过来，放在藤椅上。他的脸色难看极了，像弥留之际的父皇。他双目凝滞，道：“你还是这么美，和樱花一样绚丽。” 

那时候的我看到他那个样子，心中汹涌着巨大的伤感，想不到奇伟雄杰的朱棣也会有完结的一日，就在允炆登基的那一个月，他还咄咄逼人地向允炆叫板，带兵奔丧。在那一刻想起了很多以为已经忘记的往事，想起了明月楼上一段不能言说的情，我凄婉地笑道：“樱花虽美，但转瞬即逝，就和美丽的隐事一样吧！” 

朱棣很是动容地道：“月的清光，终生难忘。”他说完了这句话就没再说，静静地闭着眼睛听我的琴曲。 

樱花翩翩飞舞落在我与他的身上，香雾如烟如幻。我偶尔望他一眼，觉得自己在做梦，也许梦醒后一切会如旧。那时我悲哀地发现很多我以为一层不变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就变了，曲子里不自觉地带了一抹淡淡的清愁…… 

允炆终于确定朱棣阳寿无几后，大方地放朱棣回北平了。六月就有消息传来，朱棣疯了。等到七月的时候，他却起兵谋反。 

我与允炆都忘了，道衍是神医，医术出神入化，朱棣的病不过是服用药物造成的假象。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樱花落（6）

我在纷飞的花瓣与袅绕的香雾寻找旧日的踪迹，不自觉地换了一首更加忧伤的曲子。忽然在我身后有人出声道：“这曲子不好，太悲了。”我一回头，是朱棣，他悄悄走到我身后我竟然毫无知觉。 

朱棣抚掌大笑道：“吓一跳吧！朕也觉得神奇。朕在寝宫里找到两条密道，一条是到坤宁宫未央殿的，昨晚朕走了一遭，把你大姊唬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这另一条密道则是到你承乾宫落英殿的。落英殿好像没人住，不过房间还收拾得很好嘛！” 

我笑容拂过一片乌云道：“那是母妃的屋子，父皇说，要敬母妃如她在，一切都要维持原样。韩嬷嬷会定时打扫，在花瓶里插上鲜花，春桃、夏莲、秋菊、冬梅。” 

朱棣抬头看看樱花，笑道：“花美人更美。朕忽然想到朕与你是不是也如父皇与你母妃一样呢！” 

可不是吗，与相爱的人错过，曲意顺从地陪在另一个男子身边，我们母女的命运何其相似！ 

春暖花开，朱棣笑得如这无边的春光一样，他从后面抱紧了我，明黄色龙袍宽大的袖子蹭着我的发鬓，隔着衣服，我感受到男子身上的热度。我一直回头看着他，他深情的眼眸里只有我的影子…… 

他将我抱起，我温柔地蜷缩在他怀里，低声道：“清馨堂睡榻边就是窗户，一开窗，樱花就会飘进来。”说完，我羞涩地将头深深埋下。 

朱棣笑道：“都依你。”他的话里是掩不住的欣喜若狂，像是得到一件渴求已久的珍宝。 

绮窗大开，漫天的樱花旋转着飘到我们的身上，春意似海。我一直侧过头，看着粉色的樱花，樱花与桃花很相似，但细看却是不同的。本来，我与朱棣就错过了桃花盛开的季节，樱花不过是赝品，神似形异。但这些朱棣是浑然不觉的，在他眼里桃花也好樱花也罢，不过都是美景，衬着这销魂的良辰。 

正如我从前所说，我与朱棣相见的时候，纵是跨越千山万水的不易，但已经是很晚很晚了。当初隔一个与我心心相印的允炆，现在还多了无数人的尸体。 

如果硬说我与朱棣有缘，也是孽缘吧！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水晶麝香球

我静静地躺在朱棣的臂弯里，看着窗外的落花。朱棣吻一吻我的脸颊，絮絮地说起多年来的相思之情。朱棣善于风月，说惯了甜言蜜语，谈情说爱自然是得心应手，无非是枕边发尽千般誓，或者描述不久之后他为我举行的盛大册封仪式。 

我回过头来看他，笑若樱花道：“皇上以为事情真的很简单吗？”笑容瞬间冻住了。 

朱棣笑道：“你别怕，有朕在，绝对不会有人敢说闲话！”他抱住我道：“如铃，怎么了？是不是朕哪里说错话了？等明年你给朕再生个儿子。我们一家坐在树下看樱花，好不好？” 

我推开他道：“皇上，胡说什么呢！才一次哪里就有了！惠妃这几年占尽雨露都没有添皇子，臣妾怎么会有这样的好运气？”有燕德散的威力，我用不着担心会有仇人的孩子。 

朱棣的眼里闪过一丝的不忍与冷意道：“她么……”旋而笑道，“这话听起来像是如铃在吃醋。”他笑得越发亲昵道，“大不了朕天天来！来，朕现在就……” 

“哎呀！”我再一次推开他，有些急道：“皇上，时辰不早了。万一他们回来……清馨堂可是淑贞的屋子。文奎也不小了，让他看见，臣妾这个做娘的有什么意思！他明年可就要选妃了。” 

朱棣却掐指一算道：“阿圭也不小了，过几年也要挑太孙妃咯！” 

我笑道：“怪不得都说皇上偏心，什么事都能想到阿圭！” 

朱棣伸了一个懒腰，得意地笑道：“阿圭是朕的骄傲！” 

“母后，四爷爷，你们在干什么？”一身白色孝服的文奎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趴在床沿上，伸手要揭薄薄的丝被。 

我与朱棣这一惊非同小可，此时的我与他几乎是赤身裸体！ 

“小祖宗！”小光子在门口捂着眼睛招手，压低嗓门带着哭腔道，“还不过来呀！” 

文奎转过身，拍手笑道；“小光子，干嘛捂眼睛呀！你又不是小瞎子！哦，原来小光子就是小瞎子，小瞎子和小虾子有什么关系呀？我要吃小虾子！” 

小光子像捡了救命稻草，道：“好好好，小光子就去炒小虾子！小祖宗，您快出来吧！和奴才去找小虾子去！” 

文奎把手指含着嘴里，天真地道：“小虾子在哪里，长在树上，还是在水里？” 

小光子忙道：“在水里呢！就在太液池里！” 

文奎立即飞出去，叫道：“去太液池捉小虾子去咯！”临出门朝我与朱棣做了一个鬼脸，道：“母后，晚上奎儿捉小虾子给母后吃啦！” 

我忙笑道：“好。” 

文奎这才快乐地跑出去。


我惊魂未定，瞪了朱棣一眼，道：“都是你啦！”捡起滑到床下的衣裳，就穿起来。 

朱棣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似乎随意地道：“文奎每次都傻得恰如其分嘛！” 

我将朱棣的衣服掷在他的身上，赌气道：“还不穿了走！”却是留神朱棣的反应，他难道发现文奎是在装傻了吗，这可如何是好。 

朱棣忽然笑起来，道：“如铃，你又气又急的样子当真是风情万种！”他伸手一拉，将我揽在怀里，笑道：“明日未时，我们在水晶玲珑馆见，朕会安排妥的。” 

我红着脸轻轻点头，声音柔软了些道：“皇上，快回去吧！” 

朱棣下了床站起，但似乎双腿一软，又跌坐在床上，他扶着腰“哎呀”了一声。我才要出声相问，朱棣摆手道：“朕没事。”一径去了。 

夕阳的一抹金光斜射入窗内，我这才发现已是黄昏时分，龚德全养的各色鸟儿婉转地鸣叫着，纷纷飞回屋檐下挂着的象牙金笼。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纯白色孝服的淑贞走了进来，她怨恨地看着我，因为我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淑贞怨怼地道：“淑贞久闻夫人文采过人，特意前来请教一下‘旧’与‘故’的含义。” 

唇边扬起嘲讽的笑，我道：“淑贞，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已经很久了。” 

她一怔，脸色在刹那间煞白，道：“你都知道了？” 

我眯着眼看着金光里的樱花树笑道：“我还正想问问你，‘故’与‘旧’的含义呢！” 

淑贞咬着嘴唇道：“你早就知道了。我就知道，那次小光子装鬼分明是你下的套。为什么不早早揭穿？要——等到今日。” 

我苦笑道：“舞雩的一生是悲剧，你也是。事到如今，我何苦还要为难你呢？同是天涯沦落人，应当一笑抿恩仇。” 

淑贞眼里酝酿着泪水，道：“你不知道？我比舞雩还要惨，至少她还有过希望，而我是从一开始就绝望了！我从进宫的那一日起，就成了你写文告的工具！” 

深宫之中有无数的怨女痴女，为的不过是帝王的一点恩宠。建文一朝，允炆对我专宠如斯，于是其他的妃嫔就只能在永无尽的白昼里，看着熏笼里袅袅上升的香雾；只能在凉如水的夜晚，孤独地卧看牵牛织女星。所以舞雩才会在临死前无比幽怨地道：“皓月当空，遮得我们群星黯淡无光！”


红墙朱门内我与她都是身不由己的薄命女子，我叹道：“若是知道你的心思，我定会去劝他，让他给你的不止是名分。” 

淑贞笑得凄惨，让人猝不忍睹。她望着我，酸楚地道：“夫人误会了。其实，淑贞心中……另有他人。”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我震惊无比，原来我的种种揣测竟是错的，可是这世上还有比允炆更好的男子吗？我讶然道：“淑贞，这……当时你可以不入宫的。那个人是谁？也许我现在还可以帮你。” 

淑贞摇摇头道：“父亲逼我入宫的，他道既然有琬仁太后的懿旨，我就是皇家的人。父亲是很古板的人，他从小就教我儒家经典，他道，‘论六经，《诗经》最葩，闺门内许多风雅。有指证，姜嫄产娃，不嫉妒，后妃贤达。更有那咏鸡鸣、伤燕羽、泣江皋、思汉广，洗净铅华，有风有化，宜室宜家。’淑贞从小就在闺阁之中，轻易不得出房门。只有每月逢九可以去一趟城南的书肆，去看看有没有新书。”她淡淡一笑，露出浅浅的酒窝，道：“父亲与我都是爱书之人，尤其喜欢藏古书。” 

我想起戏文上许多千金小姐就是这样遇到穷秀才，然后开始一段或喜或悲的爱情，就道：“你一定是在书肆里遇到他的。” 

淑贞笑着点点头，她因为回忆，脸上浮出喜悦之色，道：“是的，那一天是洪武三十一年十二月十九日，因为常去，又是小姐，所以店主将我引到楼上小坐。我到了楼上，才发现还有一个人在，见是男子就起身要回避。谁知他忽然出声道，‘不忍残红犹在臂，翻疑梦里相逢。淮海的这句与小山的那句，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句殊神同，悲矣伤哉！’他拿着书摇头晃脑地念着，根本就没有在意到我。他的样子很憨厚也很好玩，我忍不住笑了。” 

我也被她回忆中的喜悦感染了，笑道：“念书的小生一回头就看到小姐了。” 

淑贞笑着摇摇头，道：“他还在专注地念书呢！店主告诉我，这人是书呆子，念起书来雷打都不动，根本看不见人的，要我别管他，反正他在也跟不在一样。于是，我就坐下来翻开新到的《楚辞章句》。他真的看不到有旁人在，自顾自地念书，念一阵，笑一阵，叹一阵的，什么‘西窗下，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什么‘流水落花无问处，只有飞云，冉冉来还去’。父亲连寻常的唐诗都不让读，更别说秦观的艳词了，所以一天，我都在留神听他念词。” 

我有些惊讶，道：“一天？你们都不觉得饿？” 

淑贞笑得更甜，道：“我听得入迷，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书呆子念得早痴了，也什么都不知道。他念到‘人人尽道断肠初，那堪肠已无’时，居然还捶桌大哭呢！”


我饶有兴趣地问：“后来呢？” 

淑贞笑道：“我与他在楼上一天，他愣是没有发现我，直到下楼的时候。那时已经是黄昏了，我再不回去定要受父亲的责罚，就匆匆起身要走。那呆子还在念呢，‘伤情处，高楼望断，灯火已黄昏’，他撑开双手，正好绊住我，眼看我一个站不稳就要摔倒，他才惊诧地发现楼上还有一个人，还是个女子，就伸手去扶我。可结果……他一个不小心从楼梯上骨碌碌地滚下去了。他太胖了！可爬起来以后，他也不看看自己受没受伤，倒抬头高声问，‘姑娘，你摔着没有？’真是太有趣了！”她撑不住，笑得背过气。 

我听着她的叙述，噗嗤笑道：“这样呆，倒叫我想起高炽来了！”见淑贞有些愣神，解释道：“就是当今的太子。” 

淑贞的笑容渐渐隐去，像是冬日里渐渐枯黄的小草，道：“夫人与太子殿下很熟吗？” 

我自然是不能实话相告，笑道：“我与太子妃关系甚佳。” 

淑贞“哦”了一声，笑容荡然无存，话里含了一味的酸意道：“太子与太子妃的确琴瑟和谐，我为他们高兴。” 

我心跳得极快，那一年高炽的确在京城逗留过一阵，淑贞的描述也很像他。我终究是问出口道：“是太子吗？” 

淑贞没有否认，道：“他坚持送我回家，因为怕我摔坏了。可到了家门口，门房却误会他是坏人操起木棒要打他。他吓坏了，抱着脑袋就跑，连重金买下的南宋绍兴年间刻本《淮海集》从怀里落下都来不及拣。又一个十天过去，我把《淮海集》看完了，就带着书去书肆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他。结果他还在楼上，念着杜牧的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我走到他身边，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直到我把他的书抽走，他才发现我的到来。他笑道，‘姑娘来了，这是姑娘上次忘了买的’，就从怀里掏出《楚辞章句》递给我。我笑了，‘公子上次没丢东西吗？’我还没还他书，他倒先还起书给我了。他居然摸着脑袋道，‘没有呀！’真是呆到一定境界了！他然后又道，‘窃以为楚辞中《湘夫人》与《山鬼》两篇甚好。’就与我讨论起楚辞来，绝口不提遗失的《淮海集》。” 

我忽然问道：“淑贞，你很喜欢《淮海集》，拿到那本书后爱不释手吧！” 

淑贞奇道：“夫人怎么知道？” 

我感叹道：“若是你不喜欢，大可以派人持书早早地还了，也不会等到十天后。太子是好人！他见你真喜欢《淮海集》，就用这个法子把书送给你！” 

淑贞又惊又喜，道：“可是这书价值不菲？” 

我微笑道：“也许在太子眼中，能把好书交到珍爱书的人手中，更是一件有价值的事。”我心下暗自为高炽摇头，他是好心人，只是这份好心对于太子来说，是弱点，甚至会致命。 

淑贞笑道：“那天，我过得开心极了。我没有见过那么博学的人，很多诗词，他信口念出，我们说了一天的话。直到——”她的声音又低沉下去，“傍晚时书肆外有人高叫，‘燕世子，世孙病危！’他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原来，他是燕世子！而且——” 

淑贞没有说出的话，我猜得到，原来高炽不仅有妻室，还有子嗣。也许高炽并不晓得他无意中的举措挑动了一个女子的心弦，也许淑贞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恋。我想起了《湘夫人》里中的一句，“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还有《越人歌》中的“心悦君兮君不知”，都是美丽而哀伤的故事。 

淑贞擦去眼角的泪水，道：“后来，我入了宫，与他不仅是路人，还成了敌人。那段时间，我憎恨任何人，就鬼使神差地下了毒！虽然有舞雩替我顶罪，但我一直受良心地谴责，而且我下毒的事被吴德佑知道了，他没完没了地要挟我。”她深吸一口气道，“吴德佑是燕贼的人，是多年的卧底，他逼我把知道的消息都告诉他！”淑贞再也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大哭。 

后来的事，我都猜得差不多了。我拉起她的手，叹道：“都过去了。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吧！尤其是太子的事，若是你为他好，再也不要提了。” 

淑贞低声啜泣道：“我知道。但我忘不了。夫人，我可以每天匀出一点时间，就一点来想吗？就深夜里一个人在的时候想。我知道我不对，我是建文遗妃，是有夫之妇，违背了儒家的礼制，不符合女子的范性懿德，可我管不住自己！” 

对于淑贞这样可怜的要求，我还能说什么呢？淑贞比我幸福，至少她还可以一个人偷偷地想，而我连这一个人在时的想想都不敢，我怕我的一个不小心，泄露了心思，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秋水爱得彻底，舞雩爱得耀眼，淑贞爱得隐忍，而我算什么呢？我携着淑贞的手低低地叹气。淑贞拭泪道：“夫人，淑贞一直想和你说文奎的事。” 

这时，卷耳忽然走进来道：“夫人，景仁宫派来轿辇来接您，说是请您去赴宴，您几天前就答应的。” 

我奇怪道：“没有呀？” 

金钗局促不安地进来，道：“夫人，三日前景仁宫派人送来帖子，奴婢接下后，本来是要回禀夫人的，谁知这几日事多，奴婢混忘了。” 

现在再婉拒绝对是失礼，我只得走一遭了，就道：“多说无益，帮我梳妆吧！” 

我换上天水碧的衣裳，绾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上几枝珠钗，薄施粉黛，好像是为百花陪衬的绿叶，只带了卷耳，坐上轿辇就去景仁宫。 

张晔早已是盛装恭迎多时了，我见并无张昭与永平公主在侧，不由得出言相问。 

张晔笑道：“今日本宫专程请夫人小聚。本宫一直想和夫人畅谈一番，今日承蒙夫人屈尊纡贵驾临寒舍，本宫不胜荣幸。” 

我含了一味淡泊的笑，道：“惠妃出此言，真真折杀妾身。按着规矩，妾身还得唤惠妃一句惠婶婶呢！”张晔一口一个“本宫”，今日小宴不像是欢迎，倒像是新人拜见宠妾的见礼。此事绝不像是张昭的主张，大概是张晔背着她姐姐干的，目的是想树立起她惠妃娘娘的威风。既如此我就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张晔可没有胆子犯朱棣的忌讳，当众让我喊她婶婶。 

才坐定，内监忽报汉王妃来了，只见丘霁大步走来。她虎背熊腰，有男子的粗犷，据说连高煦都有些怕她。丘霁笑道：“才去母后处请安，不过母后不在，扑了一个空。惠母妃好。徐夫人好！”她说着就福下去。 

张晔满面春风地扶起她，道：“快坐呀！” 

三个人把酒言欢，我小心地应付，笑得自然而温婉，让张晔无懈可击，见张晔眉宇间隐隐有不顺意之色，心中暗叹，张晔到底是年轻历练不足，深宫之中，哪里能把心思写在脸上，要隐藏得越深越好。丘霁倒是有男子的爽快，似乎不像是有心计的人。 

宴饮已毕闲话一刻后，我正准备告辞，丘霁忽然笑道：“惠母妃，您也不把水晶球拿出来让徐夫人也见识一下！岂不是让夫人白来一趟景仁宫吗？”


张晔面泛骄矜之色，笑道：“水晶球放在卧室呢！夫人肯移莲步随本宫去观赏吗？” 

我保持着得体地微笑，道：“水晶球定是稀世珍宝，自然是乐意前去增益见识。” 

弥漫着浓郁的香气的张晔的卧房奢华无比，精致得咋一看去让人眼花缭乱。一应家具都是最上等的楠木所制，所有摆设都是贴金覆银泛着珠光，就连地上的砖头也是镀金凿花，踏上去真有步步生莲花的感觉，不愧是后宫宠妃的居所。 

张晔领我们走到床头的小桌子前，揭开真红色的绸布，屋子里的一亮，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放置在金架子上，放着耀眼的光，把明亮的宫灯压了下去，璀璨得无与伦比。越是靠近水晶球香气越浓，只是这香气里，我闻了闻，似乎有股熟悉的味道。 

没等我分辨出来，卷耳出言道：“惠妃娘娘，我们夫人闻不得重香味，还望恕罪。”不由分说将我拉了出去。她将我安顿在外屋通风处的椅子上，不停地道：“夫人，您还觉得头晕么？” 

张晔跟着出来道：“需要召太医吗？”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以手指揉着太阳穴，假意虚弱地道：“没事，坐坐就好。” 

丘霁笑道：“夫人真是没福，水晶球都没法好好看。这水晶球最大的特色就是中间是镂空的，放了香料，远远地就能闻到。” 

张晔笑道：“夫人和姐姐一样，闻不得香味，她每回来都是远远地躲着水晶球。幸而她不喜欢这味道，要不然也不会送给我了。” 

卷耳问道：“水晶球真是太子妃送的？”听口气，她有些难以置信。 

张晔见卷耳不信，有些不高兴，不屑于回答。还是丘霁答道：“是的，还是惠母妃入侍王府那年大嫂送来的贺礼呢！” 

我笑道：“虽然看得不仔细，水晶球可真是好东西。太子妃与惠妃果真是姐妹情深。” 

张晔脸色才好些，道：“那是当然。” 

我才要再赞几句，卷耳又问：“惠妃娘娘一直把水晶球放在卧房里？” 

张晔笑道：“是呀，还是姐姐特意再三吩咐的，说是能辟邪，还能……求子。”她到底是未开怀的少妇，说到子嗣多少有些害羞。 

丘霁笑道：“那香料味道不错，能倒出来一点给我吗？也当是惠母妃疼我一场。” 

张晔才要开口，黄俨就进来朝我们三人施礼后，道：“徐夫人，皇上急召你前往乾清宫。” 

张晔微微变色，道：“这么晚了……” 

黄俨笑笑，向我道：“夫人，轿辇已备好，请您上轿吧！”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朝张晔与丘霁点头示意后，优雅地转身而去。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摸鱼儿

轿辇经过水晶玲珑馆时，我忽然听到文奎的哭声。我连忙喊“停轿”，撩开帘子一看，文奎哭着从灯火通明的馆内跑出来。我才下轿，文奎扑到我怀里，大哭道：“小光子没用，抓了好久一只小虾子都没抓到！” 

小光子也跟出来，急得一脸的汗，道：“夫人，奴才明明抓好多虾子，可是小王爷总说是大虾子，不是小虾子！” 

文奎往地上一坐，两脚乱蹬道：“大虾子是大虾子，小虾子就是小虾子。小光子抓的是大虾子，不是奎儿要的小虾子嘛！不抓到小虾子，奎儿就不吃饭！就要小虾子嘛！” 

我晓得是文奎故意拦着我，不让我去见朱棣，就笑道：“所有的大虾子都是小虾子变的，抓到了大虾子就是抓到了以前的小虾子。这样吧，母后陪奎儿边吃着小笼包边抓虾子，好不好？” 

文奎立即不哭了，拍手叫好。黄俨急道：“夫人，皇上还在等您呢！” 

我掏出手绢去擦去文奎的脸，叹道：“禀告皇上，就说臣妾去不了了，改日再去请罪。”我向文奎，笑道：“是不是在西洲曲栏边抓虾子呀？” 

文奎拉着我的手，快乐地大喊一声：“是！” 

我向卷耳道：“让莺儿送笼小笼包过来，再送些奶油炸的小面果和一碗阳春面。别告诉淑贞呀！”我朝文奎微微一笑，文奎素来爱吃面食，向来害怕淑贞。要是让淑贞知道他晚上不休息还在外头野，准背着我给他一顿鸡毛掸子。 

文奎笑嘻嘻地抓着头。 

“徐夫人……”黄俨犹豫了一会还是道，“是，奴才告退。”他一回头，忙跪下道：“奴才拜见皇太孙殿下。” 

只见一位气度不凡的少年带着几名内监走来，他的容面甚是清润，面若朗月，脸像敷粉，眉如翠柳，唇似施脂，眉梢眼角堆着风韵多情，只有一双眼睛流露出冷酷之意。这样好的容貌，若是一名女子，姿色一定不逊于我。 

正想着，阿圭泰然走进，向我请安道：“拜见徐夫人。”他声如琴音，清音袅袅，隐隐透出王者睥睨天下的凌云豪气。我暗暗叫好，阿圭如此，难怪朱棣钟爱无比。 

我笑道：“皇太孙请起。” 

阿圭又向文奎施平礼，拱手道：“闲王兄好！” 

文奎“咦”了一声，摸着脑袋向我道：“母后，我们见过他吗？他怎么知道我们是谁？” 

阿圭稳稳一笑，透出与年纪极不相称的成熟稳重，望着我道：“方才听黄公公称您为徐夫人，那么在徐夫人身边的一定就是闲王兄了。” 

文奎笑道：“哇！你好聪明哟！” 

阿圭想是听惯了别人的赞扬，笑得静若深潭，看不出有特别的兴奋，不像寻常的小孩若得旁人一句表扬就会喜形于色。阿圭绝对是一个心机很深的孩子。


文奎亲热地把手搭在阿圭的肩上，道：“老弟你好呀，跟奎哥去抓虾子吧！” 

边上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太监喝道：“不得无礼！皇太孙殿下才从交泰殿放学……” 

我心中一动，从交泰殿到东宫并不需要经过水晶玲珑馆。文奎喝道：“喂！小瘦猴，你不说话本王不当你是哑巴！” 

小太监不服气地看着阿圭叽咕道：“不过是个傻子！”。 

阿圭没有一丝不快，笑道：“小振子快向闲王爷赔罪。” 

小振子不情愿地上前屈膝，文奎却拉着阿圭一阵旋风似地跑了，口中道：“抓虾子去啰！” 

我示意小振子起身道：“小振子，你的本名是什么？小王爷一直都是这样没大没小，让你受委屈了。皇太孙真是辛苦，这么晚了才放学，是就回东宫去么？” 

小振子没想到我会同他说话，脸色有了红润，笑道：“奴才大名是王振，还是太子妃娘娘取的呢！皇太孙殿下当然辛苦了，这不才放学回去！”他又嘀咕了几句道：“不晓得今天为什么殿下要从这边走，这边又不是回去的路。” 

阿圭有刻意制造这次偶遇的嫌疑，我不露脸色地笑道：“你也进去一块玩吧！等抓到了虾子一起吃好了！” 

小振子到底是小孩的性子，有些胆怯道：“可以吗？” 

我和颜悦色地道：“当然可以啦，人多才热闹嘛！” 

西洲曲栏下就是太液池的碧波，这边的水不深，近岸处才没膝盖。暖春时遍种的荷叶才是巴掌大小，贴在水面上，被一列明亮的宫灯匀染上一层珍珠般的光泽。水中鱼虾皆见光而聚，宫灯朗照下的水域鱼翻细浪虾吐水沫。我暗自奇怪，这鱼虾也太多了点，好像是有人刻意放入水中的。 

卷耳带着莺儿很快端来小捧盒。文奎丢下阿圭，揭开小捧盒：“哇！有面条！”伸手就去拿。我才要叮嘱小心烫手，就见文奎吸吮着指头在原地跳得三尺高，道：“好烫呀！手疼！” 

我嗔怪道：“叫你心急！”拉过他的手，细细地检查一番确认无虞后，才道：“到屋里吃吧！外头风大！”招呼阿圭道：“皇太孙也进去吃些吧！当是夜宵。”借着灯光，我赫然发现阿圭的眼里流露出一丝与年龄和身份不相吻合的钦羡与狠毒。我一个心惊，再留神去看时，阿圭脸上已现出温润而乖巧的笑意，也许是我过于敏感了吧！



文奎真是饿了，只一会儿功夫，呼噜噜地就把一大碗面吃得底朝天，连一滴汤汁都不剩。他吃完了满不在乎地用袖子一揩。而阿圭则非常文雅，用银筷夹着小笼包沾了醋与辣酱，不紧不慢地吃着。 

阿圭笑道：“为何闲王兄不摸鱼呢？鱼肥大肉鲜，烤着吃最好了。” 

本来抓虾子不过是托词，抓亦可，不抓亦可，文奎就笑道：“好呀！” 

阿圭吩咐小振子道：“去拿鱼叉来，再在一处没风的地方预备下火堆吧！” 

文奎笑道：“你以前摸过鱼么？” 

阿圭点点头道：“当然，皇爷爷以前在北平带我去过一处溪水边，可惜那里螃蟹多鱼少。不过，抓螃蟹也蛮好玩的！” 

仿佛是多年前的朱棣在炎炎夏日的清溪边一手捉住螃蟹一只大螯往两边一扯，望着我笑道：“看你还欺负如铃不！”我低头微微一笑，道：“那里一定有很多大石头，嗯，好像还有座独木桥！” 

阿圭眼睛里泛着光彩，惊喜道：“对呀！徐夫人也去过吗？”我这才发觉阿圭的一双眼睛是像极了朱棣的，亮晶晶，黑如墨玉，深不见底，心中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孩子总是招人喜爱的。 

文奎笑道：“蟹黄好吃！秋天喝着菊花酒，吃着挂花糕，再来几只大螃蟹！美味呀！”说着，口水哧溜地掉下来。 

莺儿打趣道：“我们的文奎太贪吃了！” 

文奎用筷子敲着桌子道：“那当然，谁让我是宫里第一号闲人呢！我的理想是吃尽天下美食，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我都要抓住尝尝鲜！” 

小振子笑道：“小王爷什么都吃么？当心‘祸从口入’！” 

文奎笑道：“错了，是祸从口出，连成语都不会说！”文奎似乎有点兴奋过度，忘了他傻子的身份。我心里一紧，只盼阿圭没注意到。 

可是小振子歪头道：“咦，奇了，小王爷不是连字都认不到多少，怎么出口就是成语？” 

文奎怔了一瞬，继而傻笑道：“贞母妃老是说我啦！什么谨言慎行啦，什么祸从口出啦！我听得耳朵都磨出老茧啦！” 

阿圭很自然地笑道：“庖丁解牛，熟能生巧，此所是焉！闲王兄以为小弟之言何如？” 

我忙笑道：“皇太孙，你说得那么深奥，奎儿哪里听得懂呀？”我向文奎解释道：“皇太孙的意思是说一样东西听了很多遍就应该会了。”阿圭太精明了，他试探得不留痕迹，若是文奎抢先答了一个“是”，就说明文奎绝不是白丁。因为一个能看得懂《庄子》的人，应该不会傻到哪里去。 

文奎省悟过来，笑得更傻了，道：“哦，原来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老弟想吃熟牛肉呢！” 

我再看阿圭，他还是那么笑着，笑容似乎是干净纯洁得不掺一点杂质。我忽然有些害怕，好像我面对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另一个朱棣。



文奎与阿圭卷起裤腿带着几名内监下水摸鱼，我倚着曲栏悠闲地看着，而另一边莺儿与小光子照料着火堆。夜风温软，而卷耳的话却是若冰剑一般。她有些厌恶地道：“水晶球里的香料中掺了分量不轻的麝香。” 

我淡淡一笑。张昭与张晔的情分也忒凉薄了，她们还是一起长大的姐妹呢！张昭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阴毒！我只是问：“惠妃以后还可能有孩子吗？” 

卷耳亦是淡然道：“惠妃可是把水晶球放在卧室里珍藏了好几年了。” 

张昭好深的计谋，张晔若是有子，自然不会全力去助张昭稳固高炽太子的位置。天下母亲皆是偏爱自己的孩子，在深宫之中，尤其显著。帝王的恩情远不如自己的骨肉来得可靠，妃嫔莫不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继承帝位，他日可荣登太后宝座永享富贵尊荣。没有子嗣的妃嫔永远是无根之水，等到帝王新鲜劲头一过，便是秋风落叶飘零无着。所以现在的张晔只能乖乖地做张昭的棋子，等到红颜枯萎时，靠着太子的势力，在宫中保住一点的地位，不会被人任意践踏凌辱。 

卷耳凑近了些道：“我们为何不……” 

我淡然道：“汉王妃不是要一点香料么？她自然是很乐意见到张氏姊妹反目的局面，不需要我们多此一举！静静地看着好了。” 

张晔过不了几日就能知道真相了，真相永远是冷入骨髓、惨如腐尸。那一刻，张晔也许会发疯。若是她足够聪明，就应该等心情平静下来后装作若无其事地与张昭继续合作；若是她洞察力不够，会白白地替人卖命，成为高煦与丘霁的小卒。为张昭做事，至少性命有保障，但是为丘霁，就不一样了。丘霁必要的时候会弃卒保帅。 

不过，让我迷惑不解的是，为何没有一名太医指出来呢，难道整个太医院都听命于张昭吗？若是这样，高炽与高煦的太子之争早就没有悬念了，但实际上高炽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随时都有被废的可能。能让太医院所有太医禁言的除了朱棣，就是贵为皇后的大姊。朱棣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宠妃绝育而不闻不问，只有大姊！对大姊来说，不能生育的妃子即使再得宠也是没有威胁。难怪大姊能容忍张晔的嚣张！ 

三丈之外的水中，文奎抱着一条还在拼命跳动的大鱼，朝我大喊：“母后，我抓到大鱼了！”可就在文奎喊话时，大鱼从他怀里滑下来，腾地扑入水中。文奎使劲拍水道：“大鱼，你怎么可以跑呢！” 

阿圭用鱼叉熟练地叉起一只鱼，笑道：“当然跑了，对我们来说，不过是一顿夜宵，而对于鱼来说，就是延续生命！”小振子拔下鱼，抱着鱼小跑到火堆边。再一看，小光子与莺儿已经在烤四五条鱼，有肉香借着风飘来。 

文奎扇着鼻子道：“好香！我不摸了！吃鱼去啦！”


文奎已是两条鱼下肚，而阿圭还未上岸。我站在曲栏边望去，只见阿圭一个人站在碧叶间叉鱼，小振子几次要过去帮他，都被他喝住了。虽说春日渐暖，但夜间的静水仍是寒意浓浓，我喊道：“阿圭上来吃鱼吧！夜里水凉！”我心中担心，一不小心叫了他的小名，才出口便大觉不妥。他的小名只有他最亲的人才能称唤，我算他什么人，只盼阿圭不要计较才好。 

阿圭答得倒也爽快，道：“就来！”他一上岸，小腿哆嗦了一下。虽然他极力忍耐，但我还是发觉了，阿圭一定是在水中久站而抽筋了。 

我将他抱到火堆边，放下，轻轻地帮他揉脚，温柔地笑道：“皇太孙要是疼就喊出来。” 

阿圭脸上浮起刚毅的笑容，道：“没事，男儿流血不流泪，这点疼算什么！”在火光的照映下，他面如桃瓣，更显得粉堆玉琢。 

文奎满嘴是油，不在意地用手背抹了抹，笑道：“老弟，你也叫阿圭么？” 

阿圭笑道：“是呀！怎么啦？” 

文奎看了我一眼，收住了笑，道：“我原来有个亲弟弟叫文圭！” 

我心中一痛，若是我的圭儿还活着，也该有阿圭这么大了，神色不免悒郁起来。 

阿圭望着我笑道：“若不您不介意，就唤我阿圭吧！我来替他孝顺您！”他如黑玉般的眼睛里闪出几许期待与幸福。 

我忽然有些迷茫，仿佛坐在我身边的阿圭就是我的亲生儿子文圭，鬼使神差地道：“好！”我动情地将阿圭搂住，似乎是找到一件丢失许久的珍奇，而阿圭像一只小猫温顺地在我怀中。 

文奎忽然冲过来把阿圭猛地拉开，大声道：“母后，您是奎儿的母后，是奎儿一个人的母后！”他往我怀里一扑，左蹭右蹭着，斜斜地睨着阿圭。 

阿圭跌坐在一边，脸色顿时煞白，但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站起来，又带上我最初见到他时的稳重却蕴着冷酷的笑容。 

我抱歉地冲阿圭一笑，道：“好了，奎儿，别闹！这么大人还腻在母后怀里，让你堂弟阿圭看笑话！”文奎这孩子，多年来从未得到过允炆的疼爱，而兰苒把他视为争夺地位的工具，如今我多疼他些，他难免依赖我。我要顾及文奎的感受，但又不能撇开阿圭，只得一方面强调我是文奎的母后，但另一方面又唤阿圭的小名。听我出此言文奎才满意地抱着我笑，而另一边阿圭的脸色也红润了些。

文奎与阿圭一左一右坐在我身边，不过文奎是紧紧贴着我，而阿圭离我约有两尺的距离。我笑道：“你们想听歌吗？唱一首《摸鱼儿》怎么样呀？” 

文奎连连叫好，而阿圭只是送来一个微笑后又专心致志地烤手中的两条鱼。 

三月底，夜空里孤零零地嵌着一勾斜斜的残月，落下淡薄的光线，与眼前的火堆冷热淡浓皆是泾渭分明。景仁宫那边有舞乐声传来，似乎是张晔与丘霁深夜赏舞。宫里深夜，总是几人热闹，几人寂寞。我静静地仰望着天空，温情脉脉而哀伤连连地唱着张炎的一首《摸鱼儿》：“爱吾庐，傍湖千顷，苍茫一片清润。 晴岚暖翠融融处，花影倒窥天镜。沙浦迥，看野水涵波，隔柳横孤艇。 眠鸥未醒，甚占得莼乡，都无人见，斜照起春瞑。还重省，岂料山中秦晋，桃源今度难认。林间即是长生路，一笑原非捷径。深更静，待散发吹箫，跨鹤天风冷。凭高露饮，正碧落尘空，光摇半碧，月在万松顶。” 

少时初读，只觉张炎的景致描写甚佳，因而爱不释手。现在才体会到词底无尽如滚滚的野水涵波般的惆怅，山河望断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当初晴峦花影里持笛玉立的清润少年，早已化为尘土，连暮雨笛都被碎成千万片。我过去的幸福生活就如桃花源一般，无路可去。纵使月依旧光摇碧空碧水，而人心再无融融暖意。 

文奎不懂词曲，一个劲地说好，怂恿我再唱一首。 

而阿圭叹道：“张炎的另一首《摸鱼儿》的‘向天涯、水流云散，依依往事非旧。’一句正好可以做这词的脚注。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人间俯仰今古。脉脉此情谁诉！男女之情的穷途末路，国家之运的日落西山，看似清丽婉约，实则沉郁顿挫。” 

元好问与辛弃疾的几首《摸鱼儿》中的词句，被阿圭信手拈来。我点头赞许笑道：“阿圭读得书真不少。” 

阿圭笑道：“父王很喜欢词，不过是耳濡目染。”他将烤好的一条鱼递给小振子，道：“给皇爷爷送去。” 

“不用了！朕亲自来尝！”身后传来朱棣爽朗的笑声。他接过鱼，撕了一片肉，吃下道：“外焦里嫩，不错，不错！” 

我笑道：“皇上哪里是吃鱼，是在吃阿圭的心意嘛！” 

阿圭将另一条鱼送到我眼前，眼神里带了几许的期盼与羞怯。 

“谢谢！”我微笑着才要接下，文奎一把抢走，啊呜就是一口。 

“老弟，我替我母后吃了！我吃了就等于了我母后吃！对不对呀，母后？”文奎把头抬得高高，言辞神色间似乎有了挑衅的意味。他吃得极快，好像若不快些吃，就有被阿圭抢回去再送给我的可能。 

阿圭不在意地笑道：“闲王兄喜欢就好，我再烤一条就是了。”



我温和地笑着，看着朱棣道：“看样子，阿圭尽得皇上真传呢！” 

朱棣欢喜地笑道：“那当然！”他小心地撕了一片肉喂我，道：“尝尝看！” 

我才要吃，只听见文奎猛地一通咳嗽声。我一回头，看见他双手紧紧地掐住脖子，脸上显出极度痛苦的神色。“怎么了？”我急忙问。 

文奎的声音似乎被门板夹过，断断续续地道：“难……受……” 

朱棣忙道：“快拿醋来！”向我道：“准是卡到鱼刺了，喝点醋就好！” 

醋很快就取来，我喂文奎喝下。他咕噜噜地灌下了一大碗醋，才道：“母后，奎儿好了。” 

我用手绢拭去他嘴角溢出的褐色醋汁，嗔怪道：“慢点！又没人和你抢！” 

文奎扭来扭去的蹭着我的衣裳，道：“母后，奎儿困了，想睡觉了！” 

我回头看着朱棣，他会意地走过来道：“你带他先回去吧！朕与阿圭还要坐一会儿。”他凑近小声道：“下回别去景仁宫，朕不放心！” 

我才明白，原来朱棣着急召我是因为不愿意我留在景仁宫，看样子，金老夫人临终的遗言，他是铭记于心的。 

文奎拉着我的手臂左右摇着，娇声道：“母后，奎儿今晚要和您睡嘛！” 

我略带尴尬地向朱棣道：“这孩子，我真是拿他没办法！”眼光偶然停留在阿圭身上，顿时惊诧，阿圭几乎是用深恶痛疾的眼神盯着文奎，好像文奎夺走了本应属于他的一样神圣之物。再一看，阿圭已是笑得清润如珠玉。 

夜间与文奎独处，我略微责怪道：“奎儿，今天你的表现不太好，差点让阿圭看出破绽。” 

文奎抱着枕头叽咕道：“母后，当面就算了，您可不可以背地里不要叫他阿圭。皇太孙是我们的敌人！”他觑了我一眼，又道：“奎儿总觉得他对母后怪怪的，好像您才是他的母后，他明明有很多人疼嘛！燕贼把他当命根子呢！” 

我听出来了，文奎在吃醋呢！我点着他的脑门笑道：“小气鬼！宰相肚里都能撑船，你这么小气量，以后能干什么？当心像周瑜，被诸葛亮气死！” 

文奎笑道：“既生瑜，何生亮！”他跐溜地像鱼一样钻进了被窝。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阿圭常常随朱棣来看我。张昭趁机建议我收阿圭为义子。此言一出，朱棣满口说好，阿圭立即改口喊我“干娘”，这让文奎不自在了好几天。我只得日夜陪着他，他的神色才好些。文奎虽然世故，到底还是没脱孩子的稚气。 

伶俐密报，张晔已与张昭势成水火，张晔得知了水晶球的秘密后，发誓要张昭血债血偿。我心底冷笑，所以张昭才急迫地让我收阿圭为义子，有阿圭从中穿针引线，好让我做她的膀臂。不过话又说回来，阿圭确实招我喜爱。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毒药

人间四月，芳菲散去，但灵巧的宫女们用绸缎纱绢制成花朵粘在翠枝上，在绿叶间系了无数丝带彩线。四月底每一阵暖风熏来，绢花颤颤，绣带飘飘，御花园里春光无限好。 

这一日，是阿圭的生日，因为不是整寿，所以不大开筵席。与前几日朱棣与群臣共宴万民同欢的万寿节相比节约得多。不过是阿圭穿着皇太孙的冠服，早起后先去拜祭宗庙，再去各位长辈处行礼，然后中午时分在御花园开筵。所来的宾客不过是几位近亲与后宫有宠的妃嫔，与朱棣同辈的公主郡主中只来了宁国公主与庆城郡主，我与文奎也在受邀之列。 

筵席的地点设在碧玉台，是朱棣的意思。此时灼华亭的桃花虽谢，但枝叶间被点缀了粉红色的绢花，从碧玉台远远望去，仍是如轻云薄雾后的一匹锦缎般，似黄昏时天边的一抹霞光。而太液池烟波浩渺，天光水光俱是碧如美玉，连飘飖的柳枝也融化在一片碧色中，宫中养的鸟雀在枝间跳跃飞旋时时时宛转鸣叫，深宫暮春当真是桃红柳绿，燕妒莺渐。 

我穿着一袭粉红色的衣裙，连珠钗上镶得都是粉红色的宝石，似乎也是美丽的桃花中的一朵。筵席上，我带着文奎坐在西边第一席。西边坐的都是客人，比如第二席的宁国公主与庆城郡主，第三席的永平公主与驸马李让及长公子李胤承。朱棣与大姊自然是主席，而阿圭因为是小寿星，就傍着朱棣坐，位次倒在高炽与张昭之上。张昭抱着瞻墡，时不时地亲亲瞻墡的额头，夹菜喂他。东边第二席是高煦与丘霁带着瞻坦，第三席是高燧，而张晔、景泰兰、吕可盈、鱼璇玑的位次就在高燧之下。 

因为不是大宴，所以众人显得随意了些。朱棣的目光大部分时间停留在阿圭身上，偶然扫视过我，短暂地在我身上停留一瞬后就移开。阿圭此时已经换下了冠服，头上戴着束发嵌珠紫金冠，身着大红色团蝠百寿便服，项上金螭璎珞，束腰的玉带上左边挂着金锁，右边挂着护身符，精神抖擞地坐着，笑若这满园的春光，得体地扮演着今日宴会的主角。



在阿圭被众星拱月般关注时，同样华服的少年文奎只得坐在一边落寞地品尝美味佳肴。表面上他开开心心地一把又一把地将果子塞进嘴里，一口又一口地喝着蜜水似的美酒，但我察觉到他强烈的失落。因为从来就没有人为他的生日举行过宴会。 

舞姬挥舞衣袖，歌女放声高歌，众人言笑晏晏。我趁机低低地提醒道：“奎儿，笑得真诚一点！”我明媚地笑着，朱唇微启，爱怜地望着文奎，旁边的人看了去，绝对以为我方才在劝文奎多吃些东西。我溺爱文奎是人所共知的事。 

文奎嗯了一声，就靠过来，把头蹭着我的衣裳，大声笑道：“母后，您的衣裳又香又软哦！” 

庆城郡主用香扇掩面笑道：“那当然香，云妹子可是咱们大明第一美人呢！”几年未见，庆城郡主还是一副咋呼的样子，越发肥硕，近看好像是一坨存放了多日快要腐烂的肉。 

宁国公主身后的女官刘莫邪笑道：“‘琼花移入大明宫，旖旎浓香韵晚风，赢得君王留步辇，玉箫嘹亮月明中。’当初师姐王司彩写了这首诗赞扬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孝云皇后娘娘，如今用在徐夫人身上也妥帖！” 

刘莫邪言语之间暗喻朱棣与我今日的情形与当年父皇与母妃无异，朱棣听了高兴地向我送来火辣辣的目光，我报之浅浅一笑，暗中留意诸人的神色，对于朱棣与我的眉目传情，除了鱼璇玑有些愤愤不平外，其余人都安之若素。 

庆城郡主一仰脖子，喝下一大杯酒，笑道：“可惜云妹子没个女儿接衣钵！” 

庆城郡主明明白白是想呕众人一笑，可是她的话总说得不妥，无意中带刺。我不是没有女儿，只是…… 

文奎见我神色不对，站起道：“不对，我是有个妹妹的！” 

庆城郡主叹道：“知道，可惜死掉了！若是活着也该快五岁了！” 

文奎分辨道：“错了，莲儿妹妹是没有找到，也许还活着呢！” 

庆城郡主长吁短叹，说出的话越发刺痛我的心，道：“小孩子懂什么！那个时候兵荒马乱的，下落不明与死了有什么分别！”她似乎似自言自语道，“云妹子也是可怜，亲生的几个孩子死得精光！儿女上无福！”



庆城郡主话音一落，众人有片刻的安静。朱棣看了一眼阿圭，阿圭立即道：“干娘，您有闲王兄和我呀！” 

我生生忍住了快要涌出的泪水，勉强一笑，目光只落在文奎身上。 

庆城郡主脸上讪讪，自悔失言，只得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宁国公主笑道：“庆姐姐喝醉了，莫邪你扶着郡主四处走走醒醒酒吧！” 

永平公主笑道：“庆姑姑又去醒酒了！”她向张昭道：“大嫂，你还记得那年除夕也是……”她说到一半忽然噎住了，胆战心惊地眇了朱棣一眼。 

张昭并未接话，只是一笑。 

众人不解其意，才要问，而文奎扬着头笑道：“母后，奎儿这一辈子都守在母后身边，一步也不离开！” 

瞻坦跳起来道：“不羞！一个男孩子一天到晚守着娘亲有什么出息！你不讨老婆啦？” 

文奎撅嘴道：“我才不讨老婆！贞母妃说，讨了老婆以后要和老婆一起睡觉，就不能留在母后身边了。我不要和老婆睡，我要和母后在一起！” 

听了文奎孩子气十足的话，大家都笑起来。我摸摸文奎的头含笑道：“可是母后要孙子呀！”我朝大姊微笑点头。就在几日前，大姊拿着初选出的几幅女子的画像来，约定端午节后挑个日子，请我与文奎亲自见一见画中女子，做最后的定夺，确定闲王妃的人选。 

大姊笑道：“闲王成亲在即，只怕明年妹妹就能抱上孙儿了。” 

鱼璇玑笑得不怀好意，道：“是呀，徐夫人明年又能抱孙子，又能抱新生的儿子，这样的福气，旁人只有羡慕的份了。”她重重地咬着“新生”二字，眼神里是刻毒与轻蔑。 

鱼璇玑是明褒暗讽，直指朱棣与我有不伦之事。这件讳莫如深的宫廷密事，早因口耳相传广为人知，但都是背地里非议，当着朱棣与我的面说出来，鱼璇玑也不怕朱棣大怒。我只做羞愧状，低头不语，余光却是关注着朱棣的脸色的阴晴变化。 

朱棣冷漠地笑道：“鱼选侍醉了，扶回钟粹宫吧！没事别出来晃！” 

鱼璇玑的本被封为从五品的美人，今日出言不逊降为正七品选侍，而且有不能出钟粹宫的旨意，形同闭门思过。 

我抬头，不忍地看了鱼璇玑一眼，迅速地望向朱棣，做出一副欲开口求情但又不好出口的样子。 

朱棣微微一摇头，示意我不要开口，然后向大姊笑道：“皇后，此舞不佳，再换一舞吧！” 

大姊微笑道：“乐师舞姬演一曲《殿前欢》吧！” 

鱼璇玑脚步有些踉跄，没有人再敢多嘴，甚至没有人敢多望一眼她离去的背影。



歌舞正浓时，御膳房的人在阿圭面前摆上寿面，但他没有急着动筷。张晔笑道：“皇太孙快吃呀！寿面一定要一口气吃完。” 

寿面盛在青花瓷碗里，只有一根面，寓意着阳寿。吃寿命时要小心，若是吃面者不注意咬断了，就会被视为不详。方才佳肴珍馐，阿圭已吃了不少，再吃这碗面，却有些勉为其难。朱棣摸摸瓷碗，笑道：“太烫了，再凉会吧！” 

文奎痴笑道：“面烫些才好吃嘛！我就不喜欢吃凉面！老弟，要不我替你吃了？” 

我忙道：“奎儿要想吃面，回头另下一碗吧！”我笑着向众人解释道，“奎儿不懂规矩，让大加见笑了。”这碗寿面只有阿圭才能吃，因为那面就是阿圭的阳寿。 

阿圭看着我，温和地笑道：“没关系，闲王兄想吃就吃吧！” 

“好咧！”文奎跳下席，跑到阿圭身边，捧起碗就往地上一坐，也不用筷子，用手抓起面就往口里塞。他一连串动作极其迅速，我想阻止都来不及了，只得尴尬地看着他。 

高炽笑道：“没关系，孩子开心就好！”他匆匆地看了我一眼，又扭头去看张昭，不时地与她耳语几句，态度温柔敦厚。虽然高炽对我有意，但对张昭也是有情的吧！我偷偷地看一眼立于我身后的淑贞，她微微有些失神，高炽与张昭的夫妻情意，她看在眼里，更难受在心里。千古情场得失，并不是取决于谁爱得深，而在于投缘与否。也许有娇妻爱子的高炽早就不记得淑贞这个人了。 

朱棣看着傻模傻样的文奎，忍俊不禁道：“文奎挺能吃的嘛！朕瞧你方才一直都在吃东西！” 

文奎憨憨一笑，把嘴里嚼烂的面连带着口水吐到碗里。 

瞻坦指着文奎道：“你吃相好难看哟！当心明年被你老婆看到，打你屁股！” 

文奎把头一扬，道：“喂，你怎么‘老婆’长，‘老婆’短的！我是不要老婆的，你自己要好了！” 

高煦一拳捶到瞻坦头上，道：“好小子！太多大一点就嚷着要老婆啦！”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永平公主望着我笑道：“歌舞过于寻常了，真不能和你比？” 

丘霁也笑道：“早闻徐夫人能歌善舞，名动京华，只恨无缘一见。” 

文奎见别人夸我，骄傲地道：“我母后可好了，以前她和父皇合奏曲子，连天上的大雁都要飞下来听，水里的鱼儿都要浮起来听！月亮听了都要躲到云里去，花儿听了都要低头。” 

阿圭笑道：“落雁浮鱼，闭月羞花！干娘，您可不可以……” 

我见朱棣也是一副期待的神色，笑道：“既然小寿星都开口了，自然要登台献丑。”我向阿圭微笑道：“小寿星，你说吧，想看哪一首曲子？” 

阿圭冲口而出道：“《长相思》吧！”他黑漆的眼眸里闪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此言一出，众人神态各异，朱棣更是一凛，我在奉天殿外掷地有声的誓言想必他是永生难忘的。他略带失落地看了我一眼，向阿圭笑道：“让你干娘随意歌舞一曲吧！你看你，猴儿似的，给根杆子就往上爬了！” 

我只凝视着阿圭，道：“就《长相思》！”唇边的笑容越来越温柔，如太液池波光粼粼的春水。我翩然起身，粉红色的长裙缓缓曳着大红色的地毯，衣裳上的珠玉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阿圭脸上显出欢喜之色，他拉一拉朱棣的衣襟，爷孙俩对视一瞬，交换了一个愉快的眼神。 

乐师奏起了熟悉的旋律，我曼声唱道：“长相思，长相思，碧台软柳春晴日，灼桃夭夭煦风滞。水云烟缭太液池，桂殿琳宫开筵时，流莺飞燕栖琼枝。管弦纷繁丝竹腻，金鼎焚兰暖香溢。玉壶漏酒醉喜事，佳肴盛席俱珍稀。长相守，长相守，韶华暗度水悠悠，歌舞一曲盼相守，晴空万里如璃琉，春日绵绵断肠愁。罗带同心结未成，明月如霜上高楼。白莲鲜并头，鸳鸯难白头，妾心念不休，思念从春流到秋！”我边唱边舞，宽大的粉红色袖子飞舞得如傍晚天变的一带流动的美丽云霞，纤细的柳腰婷婷袅袅，翩翩然若欲飞天的仙娥。 

碧玉台上静得如无人一般，众人都注目于我。曲通人心，我极力掩饰曲中的断肠之意，只留下无尽的缠绵情思。

忽听一缕袅袅笛音如微漾碧波隐在寻常丝竹之声中，一个转身，瞥见文奎横一管碧玉笛立于一侧。乐师自觉地不再演奏，只留下文奎婉转清亮的笛声。我不觉惊喜，文奎笛中的清韵大有当日允炆之风，眉间专注而温情的神色更与允炆如出一辙，只是不知文奎是何时学会吹笛，今日当众吹奏是否会惹朱棣不快。 

笛音忽然一转，换了另一曲《长相思》，旋律更加舒缓，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清脆圆润，又如流莺在漫天花影下鸣叫一样婉媚流畅。 

我换了舞步，飞扬云袖，唱了晏几道的一阕《长相思》：“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此词句浅近似民歌，但相思之情极深挚，一气呵成的朴直中自有曲折婉转之致，缠绵反复，摇曳多姿，更好了蕴藉了我一腔无处诉的心事。 

笛音渐渐低缓，如冬日幽咽于冰下的冷泉般冷涩，我也放慢了舞步，在笛音凝绝的一瞬停住，灿烂若桃的衣袂被四月的春风拂过，飘飘若飞仙。我笑盈盈地看了文奎一眼，袅娜地移步归座。 

众人被曼曼的歌声，婉婉的笛音与飘飖的舞姿怔住了，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朱棣更是拍掌赞道：“如同仙乐！” 

众人纷纷赞誉，张晔有些酸溜溜地道：“大明第一美人真是名不虚传！” 

文奎颇为自得地向阿圭笑道：“老弟，我吹这首曲子，就当是给你的寿礼吧！” 

阿圭命人取过一个轻巧的银杯，殷殷地斟上玉醅佳酿，送至文奎唇边，笑道：“多谢闲王兄！来，润润喉吧！” 

文奎得意地接过，仰头就要喝，忽然，他手一松，银杯掉到搁在地上的吃了一半的面里。我惊得站起，只见文奎双手握紧脖子，轰然倒地，碰翻了青花瓷碗，原本银色的酒杯从面里滚出来，竟变成黑色！汤汁流淌到之处，伴随着滋滋的声音，红色的地毯俱成了黑色！ 

阿圭倒吸了一口气，大声道：“寿面里有毒！”


原本手托着碧玉笛的小光子将玉笛一扔，冲上去道：“小王爷，你怎么了？” 

玉笛啪地落在我的脚边，碎成了两截。而文奎抱着肚子蜷缩成一团，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他清秀的面容已严重扭曲，显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疼痛。我摇摇晃晃有些站不稳，面如死灰道：“告诉我，这只是一场噩梦！”我浑身颤抖，哭道，“太医呢？太医在哪里？”我跑过去紧紧保住文奎，“奎儿，你一定要挺住！”文奎艰难地抬起眼皮，只痛苦地望了我一眼又闭上，他吐出的血将我华丽的衣裙染成一片殷红…… 

周遭纷扰的都是人声人影，是谁在大声嚷嚷，是谁将我与文奎分开。朱棣，他的神色冷峻，他在喊什么，我什么也听不见；阿圭牵着我衣角，焦急而絮絮地在说什么，我也听不见。还有大姊、永平公主、张昭，无数的人脸向我压来。我茫茫然，如一个人漂泊在雾气氤氲的一望无涯的海上，周围的一切都成了一团白影，雾蒙蒙的，怎么也看不清…… 

淑贞尖利的哭喊声似海上风暴中的闪电般划过：“文奎，你醒过来呀！贞母妃再不逼你了，你要骑竹马就骑竹马，你要抓虾子就抓虾子，你要摸鱼就摸鱼，你要掏蛐蛐就掏蛐蛐！贞母妃再不逼你背《三字经》了！不背了，不背了，都不背了！你醒过来呀！” 

似乎是莺儿在拼命地摇着我，道：“夫人，您怎么了？您到底说句话呀！您不要吓奴婢，您可不能再出事了！” 

好多人在哭，好多人在我眼前走动，我的脑筋还是很糊涂。我猛地扑向一个人，大哭道：“这不是真的！” 

那个人也抱住我，道：“没事的，没事的。道衍大师医术高明，一定有办法救的！” 

一道明黄色耀眼无比，那人是朱棣，他还在说着什么，周围涌过来好多人，好多张嘴一张一翕的，怎么那多人都有说不完的话，好繁乱呀，我的文奎，我的儿子，怎么了……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孽果

珊瑚色的残阳滞留在西天，将一带流云都染上血色。寒鸦嘶哑地叫着栖在飞檐上，给黄昏时的承乾宫添了一份凄凉。 

道衍正在凝曦轩里救治文奎，几个时辰过去了，文奎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只留下一口时断时连的气息。众人各自散去，只有朱棣陪着我，他开始时还不停地举例子说明道衍有起死回生之术，后来见我实在无心去听，便默默地陪我坐着。 

阿圭带着一身的血腥味疾走进来，道：“纪纲已经查清楚是刘莫邪下的毒！在她身上搜到的毒药与寿面中的毒药一致。” 

我直直地望着他，哭道：“是刘莫邪么？我们母子可没有半点得罪过她，她为什么要那么狠心下此毒手？” 

阿圭上前扶住，含悲道：“干娘，其实刘莫邪下毒的对象是阿圭，可她没想到会是闲王兄吃下了那碗寿面，在狱中后悔不迭呢！” 

我不免替阿圭担心道：“好险，阿圭你与刘莫邪有过节吗？” 

阿圭看看我，又看看朱棣，欲言又止，安静了片刻才道：“纪纲去审问时，刘莫邪唾其面作诗嘲讽道，‘三朝###两朝臣，尺蠖龙蛇看屈伸。缩头胁肩公相贵，金川门外迎新君。’刘莫邪效忠……建文帝，见皇爷爷对闲王兄关爱有加，就与宁国公主的驸马梅殷等人密谋毒害阿圭之后，联合朝中一些旧臣故老拥立闲王兄为皇太孙！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刘莫邪得知误伤了闲王兄，在狱中嚎啕大哭！” 

淑贞瘫倒在地哭成泪人道：“他们闹什么闹！我们都算了。文奎本来脑筋都不好，现在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怎么活呀！观音菩萨呀，我们给你烧那么多香，磕那么多头，你怎么就不保佑保佑文奎呢！夫死从子，若是连一个儿子都留不住，还有何面目存活于世啊！” 

我靠在朱棣身上，流泪道：“冤冤相报何时了！”现在对我而言，复不复仇已经不重要了，能不能帮文奎夺回失去的一切也不重要了，我只希望文奎能活下去，哪怕只有一口气在也是好的。 

朱棣搂着伤心欲绝的我，平静道：“知道怎么做吗？” 

我瞥了一眼阿圭，他眼里凶光一闪。 

“且慢！”卷耳进来大喊一声道。她抚着急剧起伏的胸口，也不行礼径直道：“在闲王呕出的鲜血里，发现了两种毒药！请问皇太孙殿下，在刘莫邪身上发现的是何种毒药？” 

阿圭一惊道：“可是……”他很快镇定下来道：“刘莫邪身上的毒药是砒霜，这么说的下毒不止一人？” 

我急得只知道哭，淑贞更是哭道：“一种毒还不够，还有一种！老天爷，你真不长眼睛！” 

卷耳继续道：“另一种药是牵机药，为本朝宫廷赐死有罪的妃嫔的选用药，一般人是不易得到的。” 

我脸色白如雪道：“我听过……牵机药。以前虞怀太孙就是下赐牵机药给蓝薇儿，吃下后人手脚卷缩，要忍受反复发作几十次的剧痛后才痛苦而死。是死药中最可怕的一种。”我把一线希望投向卷耳，道：“有可能解吗？” 

卷耳很有把握地道：“万物相生相克，会有法子的。” 

朱棣沉吟道：“当时中途离场的除了刘莫邪外，还有庆城郡主和鱼选侍，庆城郡主排除可能了，那么——” 

黄俨插嘴道：“皇上，上回赐死吴欣妃、江美人、萧美人、周美人用的就是牵机药，当时鱼选侍还去最后见了她们一面。” 

朱棣一捶桌子，怒道：“贱人！一定是她！平日就喜欢调三窝四的，朕念她是旧人，多次网开一面！没想到她居然胆大妄为，妄图谋害阿圭！” 

卷耳问道：“皇上，有因才有果！鱼选侍下毒没有理由呀！” 

我仰头看着朱棣，蒙上了水雾的眼睛里蕴着心碎的伤痕，鱼选侍不过是嫉妒心重，下毒害的是我或许还说得过去，害阿圭的确是没有理由。 

朱棣的疼惜目光掠过阿圭与我，冷冷转向卷耳，冷漠地道：“疯子做事需要理由吗？”他抚摸着我有些凌乱但仍滑顺的长发，道：“朕现在就去一趟钟粹宫，亲自审问那个贱人，一定会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不要太担心，道衍一定能保住文奎的性命的！” 

阿圭也道：“干娘一定要珍重，否则闲王兄会不安的。” 

朱棣与阿圭两人眼中的拳拳的关心，真挚而温情，我有些感动，点点头。 

次日的黄昏还是一片血色，不断地有血腥的消息传来，刘莫邪在没有月光的昨夜畏罪“自缢”在狱中，而今日上朝驸马梅殷过玉带桥时“不小心”被人挤入御河当场跌死。 

这是朱棣授意、阿圭精心策划、纪纲带着鹰爪锦衣卫准确无误地执行的一场意外。昨日在场之人俱被暗示三缄其口，外人对其中缘由不得而知。失去丈夫的宁国公主情绪失控如泼妇一般闯进宫来扯住朱棣，口口声声地讨要驸马！朱棣勃然大怒。大姊从中周旋，答应加封宁国公主为大长公主，并给予宁国公主的两个儿子以高官厚禄，此事才了结。 

听到这些事，我只是叹息一声。一夜不寐，银烛凝泪，仇恨成灰。窗外的清荣俊茂的暮春之景，与我毫不相干，对我而言，人生只剩下强欢。他生未卜此生休，我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何意义。为仇恨而重拾生存意志的我，如今得到的是冰冷的虚空。莺儿换上新的蜡烛点燃，在深幽的承乾宫里留下寂静的冷光。我听到蜡烛融化时间流逝的声音，像极了母妃被父皇赐死的那个夏天的漫漫长夜里的更漏声。 

我人生的波澜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虽然极力地躲避，但预言还是一一实现。大喜大悲的爱恨情仇集中于我一个身上，我从小就期盼的清淡的欢乐从没有一日实现过。现世无忧，岁月静好，永远是梦，身处深宫争斗漩涡的我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安静地坐着，心情由焦急渐渐转为平静，是经过多次悲痛后的麻木，偶尔抬眼看看凝曦轩的方向，复又低头。前途茫茫不可知，也许下一刻道衍就会掀帘出来，双手合十地念一句“阿弥陀佛”，然后轻轻地摇头。牵机药的药力，我是知道的，若是文奎能侥幸活下来，真的是上天眷顾了。 

淑贞几次哭晕了过去，被救醒后接着哭。而我的泪是流干了。我思来想去不知道我造了什么孽，大抵这就是红颜薄命。也许我是生得过于美丽了，才连连遭遇不幸吧！ 

“干娘！”阿圭抱着一个锦盒走进来。他把盒子放在我旁边的桌子上后打开，盒子里是两支上好的人参。他关切道：“这是千年人参，给干娘和闲王兄补补身子。”他回头看见卷耳，就道：“琏姑姑，快拿去熬人参汤吧！” 

我勉强一笑道：“阿圭，你自己吃吧！你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滋补。” 

阿圭伸手摸着我的脸道：“干娘，您脸色好白！您一夜失眠吗？您怎么不休息呢？让皇爷爷和阿圭好担心哟！” 

韩嬷嬷抹泪道：“小王爷生死未卜，夫人怎么可能睡得着？” 

阿圭神色一灰，忽然问道：“干娘，要是吃那碗寿面的是阿圭，您也会这么忧心吗？” 

“说什么话呢！”我立即捂紧他的嘴巴，正色道，“不许咒自己！阿圭要平平安安地长大，快快乐乐地活着！”我知道，平安快乐对于阿圭来说同样是不可得的，他身为皇太孙，前路一样是步步惊心。 

这样想着，手不自觉地松开，我微微叹了一口气，道：“阿圭，杀了人你不害怕吗？” 

梅殷的死因，我与阿圭皆是心知肚明，只见他笑得静若死水道：“他该死！《汉书》有云，‘盖闻有功而不赏，有罪而不诛，虽唐虞犹不能以化天下。’此所谓‘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是也。” 

我的手轻轻抚过他清朗的脸，叹道：“这个世上没有人是该死的。”这个道理，我昨夜才想明白。我即使复仇成功，允炆也不会活过来了，所得到不过是让荒凉的北邙山上多许多座坟冢，让许多原本幸福的人没有了幸福。复仇是一味心灵的毒药，只会给我带来更大的不幸，至少安然度日时我的心是宁静的。 

但凤仪清秀腹有经论大略的阿圭显然是不能领会的，他的眼里飘过一丝的疑惑，继而道：“干娘，可是皇爷爷说，有些人就是该死，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秦时明月汉时关到如今，月还是那轮月，而当年固若金汤的关口成了坍圮的废墟，而主宰江山的皇帝更是不知换了多少。不过，对于将要为帝的阿圭来说，这些多少带点消极的历史感慨是不需要，他只要在其位时谋其政积极进取就好。我笑道：“皇上说的也是对。” 

阿圭想想又问道：“是因为皇爷爷是皇帝，所以他说的话都是对的吗？” 

我平缓地道：“皇上金口玉言，可抵九鼎，但他的话不完全是对的。对不对其实不在于道理的‘理’，而在于立场的‘立’。站在对立双方的立场看同样一件事往往会得出截然不同的看法。”我忽然想到，我一直以来是站在允炆的角度看，朱棣自然是反贼；那么我若站在朱棣的角度看，他岂不就是自卫而已。虽然允炆一直说他是为了江山社稷，但说到底为的是允炆自己的江山，而不是为天下人的江山。这场牵连无数的叔侄大战，允炆就完全是正义的化身吗？我忙定定神，把这奇怪的想法从心中驱走，允炆是我的夫君，他怎么会不是对的。 

“阿圭明白了，对错是相对的，说穿了不过是各为其主而已！”阿圭心领神会，他眇了一眼久站在一边似乎有话要单独对我说的卷耳，道，“干娘，阿圭去瞧瞧闲王兄。” 

卷耳忙道：“贞姑姑，麻烦您陪皇太孙殿下一块去吧！” 

淑贞记挂文奎，自然是没有异议。 

当身边只剩下卷耳一人时，我才道：“说吧，有什么事？” 

卷耳低声道：“今日只有皇太孙殿下来，夫人不觉得奇怪吗？” 

我懒懒地道：“别兜圈子。” 

卷耳用更低的声音道：“皇上在监刑呢！昨日皇上去钟粹宫时撞见鱼选侍与一名侍卫私通，皇上勃然大怒。鱼选侍索性当众大骂皇上，说‘自家老不中用，和太监没什么两样，还左一个妃子，右一个妃子地纳！’还有很多不堪的话，连夫人也捎带在内，把皇上气得直哆嗦！皇上命人将鱼选侍千刀万剐，临死时鱼选侍还骂个不休！”她半吞半吐地道，“宫中盛传皇上年事已高，房中之事力不从心，夫人是真的吗？” 

我先是还怔怔的，后来听到卷耳的询问，不觉大窘道：“还好啦！这等事理它作甚？” 

卷耳窃笑道：“皇上一查发现有好几位妃子与侍卫的关系不清不楚的，龙颜震怒！将这几位妃子，还有钟粹宫上下都抓起来，今日黄昏时分处决，皇上亲临现场呢！夫人，我们可以利用这件事做做文章。宫闱越乱对我们越有利。” 

我直视她，平和地道：“不要掺和其中，我们收手吧！” 

卷耳紧张地道：“为什么？这么好的机会！夫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我一字一顿地道：“再说一遍，我们收手吧！” 

卷耳咬着嘴唇道：“夫人，可是因为文奎一事？夫人，明摆着，梅殷驸马与鱼选侍都是替罪羊，夫人难道要看着真正的凶手逍遥事外？” 

文奎一事，的确有疑点，但我实在不愿意再往下想了，就道：“我当是他们干的，不要再深究了。文奎到现在还是昏迷不醒。我现在只希望他能醒过来，然后我带着他安静地过日子，就像从前一样，默默无闻的。” 

卷耳苦口婆心地劝道：“夫人，您太仁义了。宫里是不能讲仁义的地方。我们回不去了，就算我们现在收手，但别人还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苦笑道：“从前他就说我需要杀伐决断，但我一直都做不到，也不愿意做到。随他去吧！船到桥头自然直，顺其自然！也许无为，反而能得到最好的结果！”头忽然有一阵眩晕，我往卷耳身上倚去，双目微睁，只见道衍与阿圭走来。 

道衍双手合十，面容悲戚道：“夫人，贫僧已经尽力了！” 

什么！道衍是什么意思！难道文奎……我挣扎着站起来，才要再问，头越发晕，只觉天地都在晃动，迷糊中只听见有好多双手伸过来，好多声呼唤在我耳边盘旋…… 

有知觉时，只觉光线耀眼，无数的星星在藕合色罗帐顶旋转，我想揉揉眼睛，一伸手却碰到一样东西，有些油腻，像是男子出汗后的肌肤。这一惊非同小可，我想坐起，但腰身很是酸痛，不禁“嗳哟”了一声，复又躺下。 

“你醒了？”却是朱棣狂喜的声音。 

我定睛一看，朱棣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一样。屋内很是明亮，却不是天光，而是燃了无数支红烛把满室照得如同白昼。 

朱棣猛地一吻我的脸颊，大喜道：“你不知道朕多么开心，差点乐得蹦起来了！我们又有孩子啦！” 

“孩子？什么孩子，还是又有？”我只觉得不可思议，我是不可能再有孩子的。 

朱棣乐滋滋地轻抚我的小腹道：“瞧朕，欢喜得说话都结巴了！我们有孩子了，在这里。” 

我瞠目结舌，我不是喝了燕德散么，怎么会……我是在做梦吧！ 

朱棣笑道：“如铃，你真不是一般的粗心，都一个多月了，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孩子，朱棣的孩子，我最终要亲手除去的仇人的孩子！ 

见我还是一脸惊讶，朱棣吻吻我的脸颊笑道：“看样子，明年我们可以抱着孩子看樱花啦！”接着就是一阵爽爽的笑声。 

难道真的是樱花缤纷的那次，这不可能，我明明…… 

朱棣以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郑重地道：“如铃，谢谢你。” 

“这是梦吗？”我迟疑了一会还是问出口。 

朱棣把手臂伸到我口边，笑道：“你咬一口试试看！” 

我抓住了他的手臂，真实地感到了上面温热的而带着潮潮的汗渍。我看着朱棣泛着墨玉的光泽的眼睛，仿佛还是樱花飘落的那日，他也是如此深情地望着我。我不敢与他对视，别过脸去，掩饰道：“阿圭和你的眼睛真像。” 

“阿圭呀，他是……”朱棣笑道，“是很像。”他向外道：“你们都进来吧！” 

宁静的寝宫里响起轻急地步履声，紧接着是珠帘掀起的声音。韩嬷嬷带着卷耳、金钗等一宫的宫女太监进来，跪下向朱棣与我贺喜道：“恭喜皇上，恭喜夫人。” 

我愣住了，这对我而言，何喜之有？孽，作孽，结孽缘，得孽果。 

朱棣笑道：“都起来吧！”他温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见我无半点喜色，他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他压抑住语气地的不悦，淡然道：“文奎性命无忧。” 

一屋子人站起来，只见韩嬷嬷上前，笑道：“夫人，小王爷一切安好，昨日已与闲王妃马氏启程去凤阳了。马氏是光禄大夫马濂洁的孙女，小王爷的表妹，长得水灵清秀，又知书达理。皇后娘娘钦点的姻缘，昨日完婚，婚礼一毕就离宫，跟着去服侍的是翡翠与环佩二人。”她虽然是笑着，但眼圈却红了。 

朱棣搂着我的腰笑道：“你都昏睡了三日。道衍大师说你，素日思虑过度，休息不好，而怀孕头三个月胎象不稳，需要卧床休息。钦天监算出昨日适宜结婚，朕与你大姊想着，文奎这孩子鬼门关走了一遭，最好办桩喜事把他冲冲晦气，就没等你醒过来，就把婚礼操办了。办得极热闹，花团锦簇，震动京城！” 

我把疑惑的目光转向韩嬷嬷，她脸上一扫颓然之气，笑道：“是的，大婚繁文缛节甚多，但小王爷都坚持下来呢！小王爷与王妃站在一起一看就是天生一对。”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既然文奎的身体能支撑大婚的种种礼仪，那么起码也是脑筋清楚了。凤阳静幽，虽然有几分阴森，但倒也是静养的好去处。与其让他在宫中一同承受着明枪暗箭，还不如让他去山清水秀的外地。只是文奎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朱棣像知晓我的心思似的，笑道：“等过段时间有了闲世子后，朕让他们回来，和你好好欢聚吧！” 

我脸上才有了笑影，道：“臣妾谢皇上隆恩。” 

卷耳端上一碗兑了牛奶的燕窝粥送上来，朱棣接过喂了我一口，我只觉胃中翻江倒海起来，抚着胸口极力压下呕吐之欲。 

朱棣关切道：“要不要紧？” 

我摇摇头，笑道：“没关系的，只是口舌寡淡，想吃点辣的东西。” 

卷耳忙道：“备下的辣酱青菜肉末粥，奴婢这就去端来。” 

朱棣笑着搁下碗，道：“酸男辣女，看样子，如铃要给朕生个小公主了！” 

虽然不是我所愿，但到底是一条小生命，我摸着小腹，淡然道：“臣妾希望是个小公主。”在宫中，公主生存下来的可能比皇子大，至少公主是不会卷入储位之争。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诀别之夜

五月初的一抹新月，轻淡而宁静。月华从凝曦轩窗格里筛下来，是碎碎的淡光，如我破碎的曾经流光溢彩的年华。我的手轻轻地拂过散着墨香的古籍，随意抽出一本，接着微弱的月光一看却是《南唐二主集》，心猛然一紧，仿佛还是那年我与允炆在欢声笑语，谈着同样发生在金陵的一场凄美爱情。 

那时允炆搂着我笑着念了李后主的《菩萨蛮》，嘲笑我“今宵好向郎边去”，是要他“恣意怜”。我很不满意地道：“讨厌！允炆你以为我是小周后吗？”一言成谶，当初我感叹小周后的悲惨境遇，如今一一在我自己身上实现。同样亡国后，不能殉节，受尽另一个男子的凌辱，还要背负一个狐媚祸主的骂名。 

夏花灿烂，夏月柔婉，夜风渐暖，回首不堪，泪落潸潸。和允炆那样好的岁月，真真是一场梦了。梦醒后，是永远的心寒。 

父皇在临终时曾暗中嘱咐道：“在承乾宫匾额朝云暮雨后有一个铁匣子，若是日后允炆遇到生命危险，比如有人逼宫，就把它拿下打开，可以保他一命。”当时我怎么也不相信允炆会被人逼宫，因为他是大明太子，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父皇曾悲凉地道：“其实朕什么都知道。”有感叹道：“有些事朕是知道得太晚了，连补救都来不及了。” 

我苦苦一笑，怪不得父皇会在弥留之际告诫允炆，“燕王不可不虑”。这场席卷天下的叔侄大战，父皇早就料到了，而且早就算定朱棣会是胜利者。 

多年前的一个深夜，允炆曾拿着竹棍指戳着全国地图上标注的北平道：“和我玩吗？我要玩死你！四叔呀四叔！你见过猫抓老鼠吗？猫抓到老鼠后不是一口就吃掉，而是慢慢地折磨，一点点地把老鼠折磨死！” 

当时允炆大权在握，以为满操胜算，谁知猫抓老鼠的游戏，最后赢得却是那只老鼠。我想起朱棣送给我的那只叫小怜的后来跑走的猫。猫可以爬墙溜走，而允炆…… 

我深深叹一口气，父皇留下铁匣子到底是没派上用场，清凉山上鬼门密道允炆到底是没有走。允炆宁肯死，也不肯逃走，更不肯逊位。 

建文四年六月初三，朱棣率兵直抵金陵城下，寡谋而骄，色厉而馁的屡败将军李景隆居然打开了金川门迎接。朱棣兵不血刃就进入了京城，景清带头率领文武百官跪迎他。朱棣命人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了皇宫，围而不攻，飞矢如流星射入宫内，每一支箭上都绑着朱棣亲自写的“奏折”，或者说是“劝降书”比较合适。朱棣叫嚣，念在是一家骨肉，他给允炆一夜的时间考虑，天明以后若是允炆再不答复，他就下令攻城。 

宫里一片慌乱，宫女太监们都各自逃命，到处都是哭喊声，满地狼藉。那是个晚霞绚美的黄昏，我忍着阵阵发作的腹痛，抱着铁匣子，独自拖着笨重的身子来到乾清宫的御书房。 

才转过那扇曾摆在坤宁宫未央殿后来移至御书房的屏风，我就看见悲愤交加的允炆疯狂地扔掷奏折，这些奏折都是前线将领的“捷报”与后方大臣的“颂德书”。允炆看到我来了，瘫坐在龙椅上，颓废无力地指着奏折道：“你看看，这就是我所谓的良将贤臣！有这群吃里扒外的废物们，我纵有三头六臂也是回天无力！” 

允炆已经多日都没有睡安稳，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身上龙袍沾了灰尘，金线黯淡了许多，连束发的金冠都歪了。我看了一眼屏风，父皇苍劲有力地写道“金陵王气黯然收”，如今真的是邪气压正了。允炆正色道：“无论如何，我是绝对不会‘一片降幡出石头’，我不是李煜，我是大明皇帝，皇帝要有皇帝的尊严！”他轻轻抚过御案，喟然叹道：“我没脸去见皇爷爷！皇爷爷留给我的天下，我居然都没守住！” 

那个时候允炆就决心用死亡来留住一代帝王的尊严的吧！只是我笨得居然没有听出来话外之音，我心中还存有一线希望，这线希望就是怀中的铁匣子。腹痛不断加剧，我终于强忍不住，“嗳哟”一声，捂着肚子，手中的铁匣子滑落在地。 

允炆冲到我身边，抚着我高高隆起的腹部，悲喜交集地道：“如铃，要……生了么？” 

我浮起一个虚弱的微笑道：“不是，是我们的孩子在踢我呢！好调皮哟！”我的目光落在铁匣子上，道：“允炆，快打开！是父皇留下的，说可以在危难时脱险。” 

允炆仔细看了铁匣子，铁匣子上的铁锁坚固，是坚硬胜过金石的玄铁铸就，没有钥匙绝对打不开。我顿时傻了，父皇根本就没交代钥匙的事。允炆摇摇头，在绝望面前反而镇定地笑了。他和悦地道：“如铃，无论我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坚强地活下去。燕王大概会自立为帝，你不要触怒他。他应该不会太为难你。”他含笑说的古怪的话里透着不祥之兆。 

御书房一片死寂，整个乾清宫只剩下他与我。遥遥地听见宫外的燕军在齐声呐喊“请清君侧，恩受天泽”，绝望像一只蝙蝠在我们的头上盘旋，挥之不去。夕阳的残留的光线渐渐消散，夜无声无息地到来。落地的锦帘早被拉开，惨淡的一弯新月的微光飘进殿来。腹痛发作地一次比一次厉害，间歇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我仍是咬牙忍着，静静地躺在允炆的怀里，安详地等待最后一刻。 

允炆忽然惊叫起来，道：“如铃！”他心痛而无措地望着我的裙角。我淡黄色的裙下已是一片石榴红。他抱着我焦躁地大喊：“太医！太医在哪里？” 

连允炆的心腹太监张诚自顾自地寻觅出路，太医怎么可能肯来沾染晦气。我终于忍不住大哭道：“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曾经在文圭早夭，被吕秋水设计流产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允炆与我都很期盼再有一个孩子。可是，当这个小生命真的要降临于世时，我是多么想根本没有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即使生下来，也不见得能躲过朱棣的屠刀。 

允炆很快从惊慌中定下神来，道：“我来帮你……接生。你不要怕，我会守在你的身边。” 

我疼得往地上一仰，发髻上的莲花金簪滑落到允炆的龙袍上，我艰难地道：“卷耳曾告诉我，是个小公主，就叫她莲儿吧！”泪如西湖暮雨。 

在苍白的月光里泛着冰冷的光泽的莲花金簪算是我与允炆的定情信物吧。允炆颤抖地拾起金簪，亦是艰难地答道：“好！”他的泪一滴一滴地滴在我的脸上。 

“莲花金簪就是钥匙！”身后传来一个不甚熟悉的声音。我勉强抬起头，看见王司彩穿着黑色的斗篷，提着一个破旧的灯笼，背着一个破布包袱，一副逃难的样子。虽然王司彩一直是承乾宫的女官，但在我与允炆成婚后这几乎是一个虚职，她终日在文渊宫里整理古籍，父皇驾崩后更是足不出文渊宫，因此我与她日渐生疏。 

破灯笼照出一小片光明，王司彩见我将要分娩也不觉愕然变色，道：“怎么这个时候，不是还有一个月吗？”她脸色很快如初，从允炆手中劈手夺过莲花金簪，熟练地打开铁匣子，口内道：“先帝遗命奴婢暗中照拂皇上与娘娘，铁匣子里是逃生的法子。” 

铁匣子里整齐地放着袈裟、僧帽、布鞋、剃刀、十锭白银。王司彩取出一封书信恭敬地递给允炆，道：“请皇上御览。” 

允炆扶起我，与我一同看。父皇的字认得是极熟的，只是这几个写得有些软弱，想是辞世不久前写下的。只见父皇丹书写道：“应文从鬼门出，孝云紧随，晨曦至皇觉寺后山禅房，寺中自有人接应。” 

王司彩敛容长跪道：“请皇上从速剃发，与娘娘从清凉山飞霞殿里的鬼门密道速速离宫，以图来日东山再起。皇上，金陵虽将要失守，但江南、西北、西南等地仍摄于朝廷威严，皇上有机会组织力量反攻，顺天意，应人心，最终统驭天下！” 

允炆面上飘过一丝的光霞，不敢相信地道：“还有机会翻身吗？”他猛然注意道怀中的我，喜道：“如铃，我们有希望了？你还能坚持一会儿吗？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我心中又喜又悲，允炆终于可以保住性命以待来日重振河山，只是我这身体根本难以支撑了……孩子急切地要出世，全不管她的父母是处于何种危险悲恸的境地。我强压住心头生生别离的悲戚，用最轻柔的声音道：“允炆，我给你剃发吧！肚子已经不疼了。”我强令自己忍住，唯有忍住，允炆才有离开的希望。 

允炆不太相信，忧心忡忡地道：“真的吗？你出了好多汗，流了好多血。” 

我笑如绽放的白莲花，柔声道：“没事了，孩子很懂事，已经不为难我这个做娘的了。” 

我轻轻地解下允炆头上的金冠，捏起剃刀一刀又一刀地下去，他一缕一缕的头发在半空中优雅地转了几个圈纷纷坠地，像极了春风暖人时桃林里的花雨。王司彩谨慎地捡起每一缕头发，将它们放入灯笼里的烛火上烧掉，焦味在冷寂的宫殿里弥漫开去。 

允炆不安地道：“如铃，你真的没事么？” 

我的口气轻软若羽毛，笑道：“没有事。”我在享受与允炆最后的温存。幼时，王司彩曾教我读过史书，上面年代久远的权力纷争中失败者的下场，没有最惨，只有更惨。前人的事经过几百年几千年的光阴一隔，觉得只是一个个扣人心弦的故事，没想到这一刻，允炆与我也成了血泪浸润的故事里的主角。当允炆最后一撮头发落地时，我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悲怆激荡，手一软，剃刀落在了地上，身子软软地倒下。 

允炆急忙转过身抱住我，着急地道：“如铃，如铃，你不要吓我。你方才还不是……” 

王司彩一直在一边旁观，她微微叹一口气，小心地捡起剃刀，放入怀中道：“皇上，不如让娘娘在此稍作休息，皇上先行离宫如何？时间不等人。” 

允炆只是紧紧地搂住我，道：“夫妻一体，要走一起走！” 

腹中巨大的疼痛，疼得我几乎要晕过去，靠着残余的一点理智支持，我流泪道：“允炆，你先走！孩子……孩子……”孩子终于等不及，要在刀光剑影的这一夜来到这千疮百孔的人世。 

王司彩快速地道：“皇上，按下飞霞殿的佛像莲花宝座下的“佛”字，密道入口鬼门就会打开。奴婢在此守候着娘娘，待娘娘情形一有好转，就扶娘娘追随。” 

允炆异常冷静地道：“你不用安慰了，我与如铃绝对不分开……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王司彩忽然掏出一方绣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允炆的口。允炆想要挣扎，但只是一瞬便没有了知觉。王司彩向我苦笑道：“先帝曾嘱咐，若是娘娘不便随行，就用迷药迷昏皇上。娘娘您一定能理解先帝的意思。” 

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泪眼矇眬地看着允炆，多看一眼也是好的，也许，我也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见不到与我相爱至深的夫君。 

王司彩迅速地收拾，抹去一切允炆曾在此剃度的痕迹，向我道：“娘娘宽心，奴婢是大内高手，一切情形都能应付。”她将铁匣子也包在包袱里挂在胸前，背起允炆道：“娘娘珍重！”她迅速离去，步履如飞身手矫健，我在极度痛苦中微微感到欣慰，到底是父皇安排的人，允炆一定可以脱险了。 

那样的疼痛，一个人孤独地承受。昏昏沉沉的，与允炆欢颜携手深情凝眸的岁月如烟花般在我眼前绽放。仿佛是童稚的我与他欢乐地荡着缠着青青蔓草的秋千，任凭软风在耳边呢喃；仿佛是少年的我与他略带忧伤地漫步在西湖孤山的幽径上，任凭暮雨在伞外迷离；仿佛是新婚的我与他沉湎于幸福之中栖居于北平简陋的四合院，任凭明月在夜空凄清。 

欢爱如梦，往事成风，时光似水，留下的只有匝地惨然的月光，见证我破碎的爱情。半梦半醒时，隐约听见婴儿的啼哭，似一只小猫在孱弱地叫唤，但后来却再也没有听到声音。 

再睁开眼时，我已躺在自己的寝宫里，身边守着韩嬷嬷与卷耳。屋里点着蜡烛，很亮很亮，但窗外的黑暗更浓了。我伸手一摸我平坦的腹部，道：“孩子呢？” 

韩嬷嬷上前扶起我，道：“娘娘先喝碗人参汤吧！” 

我看见卷耳手里的汤还冒着热气，缭绕似雾一般，模糊了我华美的前尘过往。我加重了语气道：“我的孩子呢？” 

韩嬷嬷踌躇了一会，还是开口道：“娘娘，奴婢在御书房找到您时，只见您一个人昏倒在地，并没有见到孩子。还有娘娘您的莲花金簪也不见了。奴婢猜想是什么人抱走孩子。孩子被抱走也好，起码有可能活下去。” 

我急得要发疯，顾不得产后虚弱的身体，就要下床，哭道：“我的孩子，我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能好端端就没了。我要我的孩子……” 

韩嬷嬷与卷耳拼命地拦住我，劝道：“娘娘不能去，到处都是流矢。” 

我忽然安静下来。一缕清润的笛音若有若无地借着夜风飘到我的耳中，这是暮雨笛的清音！曲中悠远的断肠之意披上一丝幽怨的轻纱。这是《长相思》，允炆根本没有走！ 

金钗灰头土脸地冲进来惊叫道：“娘娘，奉天殿着火了！都说是皇上纵火自焚了！” 

泪夺目而出，允炆自焚，守住了天子的尊严，而那一曲《长相思》则是我与他爱情的绝响。我一字一顿地道：“梳妆！取我那件嫁衣来，我要与大婚时一样惊艳天下！” 

韩嬷嬷与卷耳等人一怔，继而明白了我意已决，便不再劝。 

于是，美若明月的我站在奉天殿前，和着清幽的笛音，情深地弄箫。奉天殿的火那样大，大得仿佛要把一切都燃成灰烬。风在尽力地咆哮，似长江滚滚地怒吼；火在奋力地燃烧，似巨雷隆隆地霹雳。我眼里倒映着火光，心里的火在愤怒地燃烧。火，烧吧，把这不平的世界烧得一干二净，烧得寸灰不剩，烧得只余下盘古开天辟地时的一片混沌白茫茫…… 

我心中的怨愤跃然涌出，手一扯，撕拉的一声，《南唐二主集》如我的心一般成了两瓣。原来，我竟怨恨到如斯地步。我伸手抚着小腹，不由地感叹天意弄人，我怨恨的人就是我腹里一天天长大的孩子的父亲。 

卷耳打着明瓦灯笼进来道：“夫人要看书么？卷耳点上灯。” 

灯点上后，我将《南唐二主集》放到烛光上烧，看着书一点点地被火吞噬，道：“卷耳，你当初配的燕德散确认每一味药都放对了？” 

卷耳叹道：“俗话说一物降一物，燕德散再厉害，也是有解药的。只不过，宫中太医与卷耳的医术并不是登峰造极，所以才说是无药可解。但道衍大师就不一样了。” 

我喟然一叹，一定是道衍在治疗我的风湿时，顺便把燕德散的药性也除去了。我想了想，虽然觉得难以启齿，但还是红着脸问道：“刘融不是说皇上难以让妃嫔受孕么？” 

卷耳皱眉道：“真真老天爷开了一个大玩笑。皇上是常常只打雷，不过有时候也会有几滴雨露落下来吧！夫人运气太佳了，恰好碰上了吧！不过，夫人这一胎怀得也是时候，先前关于皇上的那些传言就不攻自破了。难怪皇上乐不可支，对夫人愈加宠爱，连带着钟粹宫的一干人也捡了便宜。”她见我不明白解释道，“当日道衍大师诊断出夫人有孕，皇太孙立即跑到刑场上去大声一嚷，皇上原来那张乌云密布的脸顿时开了太阳，一高兴，原来要杀的人就都被无罪释放了，连鱼选侍都有了一副好棺材！”卷耳又笑道：“夫人，不管怎么说，有了孩子就是好事，孩子平安……地出生长大，将来也有个依靠。”卷耳说到“平安”二字时，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有些奇怪，卷耳是最支持我复仇的，如今却说有朱棣的孩子是好事的话来，也许她想到了自己胎死腹中的可怜的孩儿而触景生情吧，遂感慨道：“无论孩子的父亲是谁，都是我的孩子。” 

卷耳笑容隐隐有一丝伤心，道：“夫人能这样想最好不过了。”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月明箫



夜渐深，我与卷耳信步走在桃花林里。枝上虽无花影，但翠叶被淡淡的月华镀上了一层皎洁的银色，另有一番清静。忽见一股火光从不远处一棵树后冒出，惊飞了宿鸟，隐隐听见是淑贞在小声啜泣，我不觉加快了脚步走过去，只见淑贞淌眼抹泪地蹲在地上，不住地将纸钱扔进火堆里。 

卷耳一见，面色大变，道：“贞姑姑，你要替方大人烧纸钱，也别在这里，烧了树林怎么办？” 

我疑心陡然而生，淑贞父亲的祭日还差一个月呢！再一见，淑贞身边还有纸扎的风筝、骏马、蛐蛐罐……像是烧给小孩的。曾经被我忽略的一些细节，韩嬷嬷听闻文奎离宫后哭红了眼睛，卷耳劝我安心地生下孩子，所有的反常的点滴被我的思考连成一件冰冷的事实，我质问道：“文奎到底怎么了？” 

淑贞闻言泪如山洪暴发，已经泣不成声。卷耳忙道：“贞姑姑，您思念远行的小王爷……” 

“卷耳！我想听淑贞说。”我捡起纸扎的栩栩如生的蛐蛐罐，叹道，“奎儿最喜欢掏蛐蛐了。”我的手在颤抖，我好怕，我的揣测是对的。 

卷耳目光一黯，道：“今日是小王爷的头七！”说罢，也背过去擦去眼角的泪水。 

头七，文奎已经死去七日了！七日前不正是我因怀孕晕厥的那天！我几乎站不稳，卷耳眼疾手快地扶住我。我哭道：“那让京城万人瞩目的婚礼又是怎么回事？” 

卷耳徐徐地劝道：“是皇太孙的主意，消息瞒着夫人，也是夫人着想。请您看在皇太孙一片孝心的份上，节哀顺变吧！” 

淑贞流着泪仰天冷笑道：“夫人，小燕贼哪里是孝心，分明是把人往死里逼！他害了人还抓乖卖巧，那场婚礼无非是告诉天下人，燕贼一伙善待建文遗孤！其实婚礼上的新郎根本不是文奎，不知道是哪里找来的人假冒！真的文奎连尸骨的安葬地都不得人知！” 

阿圭害人？我猛然想起在玲珑水晶棺里，阿圭是亲眼目睹文奎对面食的偏爱，还有他看文奎时羡慕而刻毒的眼神。我一个哆嗦，道：“真正下毒的人是……” 

卷耳忙道：“下毒的人已经抓到了而且处死了，是刘莫邪与鱼选侍。” 

淑贞狠狠剜了一眼卷耳，脸上是刻骨铭心的恨意，道：“你怎么还替那个小燕贼说话！”她迎着我闪烁不定的目光，肯定地道：“就是老燕贼指使，小燕贼干的！” 

阿圭是皇太孙，要在他的膳食里做手脚，简直比登天还难。他一直都不肯吃那碗寿面，天哪，原来下毒谋害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文奎！刘莫邪与鱼选侍不过是替死鬼罢了！素闻梅殷驸马对朱棣夺位颇有微词，阿圭毒害文奎后，把罪名转嫁到梅殷身上，简直借机就是铲除异己嘛！他竟心狠手辣到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我问道：“那翡翠与环佩又是怎么回事？” 

淑贞抹泪道：“今日也是她们的头七！那日翡翠与环佩去看视文奎，结果走到门口听见小燕贼与道衍那个老秃驴争执。老秃驴说，把文奎弄傻就好。而小燕贼心比铁还狠，说一定要杀掉永绝后患，他全部都安排好了。翡翠与环佩吓得要命，惊动了里头的小燕贼。当时我才从晕迷中醒来，目击那一幕。小燕贼操起剑，只见白光一闪，翡翠与环佩就……我靠着装晕才躲过一劫。” 

我冷汗直冒，望着卷耳道：“不是下毒不止一人吗？” 

卷耳幽幽地道：“那日之后，张惠妃受惊吓过度，一直卧床不起，眼看大限将至。” 

这么说，下毒的另一人便是张惠妃了，她与溥洽大师关系不错，十有是从他那里得到毒药。她曾在席上出言劝阿圭吃面，她一定是为了报复张昭，下毒害张昭之子阿圭！ 

卷耳叹道：“可怜了溥洽大师，从法相殿搬到锦衣卫狱中了。”


淑贞一把抱住我的脚，哭道：“夫人，您一定要为文奎报仇！杀了老燕贼与小燕贼！” 

卷耳喝道：“住口，不许提报仇的事，你别在逼夫人了。夫人现在还有……身孕呢！” 

淑贞厉声道：“有身孕，也是老燕贼的孽种！不如打掉算了！” 

啪地一声，卷耳扇了淑贞一耳光，声色俱厉道：“你没有过孩子，你怎么知道孩子在腹中长大与你身心相连的感觉！亏你还饱读诗书，打掉孩子的话也说得出来！儒家不是讲究什么仁义吗？你的仁义到哪里去了？孩子是夫人的孩子，卷耳拼了这条贱命也要保夫人与孩子的周全！”说到最后卷耳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大喊。 

淑贞捂着脸道：“可我们与燕贼有不共戴天之仇！文奎，不能白死！” 

卷耳揪着淑贞的衣领，道：“你清醒一点！文奎已经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你真的要夫人一无所有吗？你口中的老燕贼是夫人现在的男人，你口中的小燕贼是夫人的……干儿子！你真的要看到夫人亲手去害自己的男人与孩子吗？” 

淑贞面容僵硬，哭道：“那我们怎么办？先帝的仇谁报？文奎的仇谁报？惨死在燕贼屠刀下的人的仇谁报？” 

淑贞抛出一连串的追问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我只觉得手脚俱是麻木的，朱棣与阿圭心计至深，岂是我能招架住的。复仇，真是奢望，而且最要命的是，正如卷耳所言，我与朱棣有了肌肤之亲又有了他的骨肉之后，我根本就下不了手，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冷血狠心的人。卷耳还在与淑贞争辩，我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地挪开。 

桃花林栖鸦纷纷飞起，在夜空里哀音连连，我越想越伤感，真不如当初一头撞死一了百了，不幸活下来以后，不安分地过着避世的生活，偏偏想去复仇，到如今得了这样一个结果！林阴风清，苍苔露冷，我独步在寂寥的幽径上，悲悲戚戚地呜咽着。一抬头，不知不觉走到瑶池边，荷叶如薄薄的翠玉一般贴在静水上，明月缓缓流光，徘徊在荷影清水里，水中的游鱼自在地游着。我忽然想起那日在水晶玲珑馆西洲曲栏下的鱼多得不正常，心底凉意蓦然而生，原来那日偶遇与月下摸鱼都是朱棣与阿圭计划好的。我一直以为我布下的网足够大……我冷笑一声，实际上朱棣与阿圭设下的网更大，大局每时每刻都被他们牢牢控制着。


我伸手去触及冰凉的池水，我的心也是冰凉的，树林绿影参差，池边苔痕浓淡，五月初小园的夜晚是月凉翠润。苍苔上水珠泠泠，我脚一滑，眼看就要跌入池中，忽然一阵旋风刮过，我被一双大手牢牢地拽起。我还未站稳就回头去看救我之人，只见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跃入林中，紧接着时一阵树叶轻微响动的声音。 

好俊的功夫！方才那人是谁？再一看时，只见卷耳与淑贞从幽僻的小路上一路小跑过来。她们一走近，我劈头就问道：“你们刚才看到什么人没有？” 

淑贞不解道：“没有人呀！” 

卷耳笑道：“想是夫人眼花了吧！林子里要说有人也就是一个又聋又哑的糟老头龚德全！他呀，雷打得震天响都不知道，这会子不知道再那棵树下呼呼大睡呢！奴婢都撞见好几次了。”她刻意避开方才再林子里的那番话，说起龚德全的趣事来，道：“就是小光子扮鬼的那日，那样热闹，龚德全有本事一个人睡在园子里的树下，还打着呼噜呢！奴婢就说他，一把年纪不要睡在外头，当心老骨头受不了！他又听不见，奴婢说了三遍，最后一遍还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他才晓得，可事后还是睡在树下！” 

淑贞见卷耳稍作停顿插嘴道：“夫人，您至少不要再理燕……” 

卷耳忙打断道：“夫人，奴婢让金钗炖了枸杞子鸡汤，现在应该差不多好了，奴婢扶夫人回去吧！夫人什么事都不要想了，好好地养着吧！”她向淑贞道：“贞姑姑请回吧！夫人有奴婢照料着呢！” 

淑贞立即跪下道：“淑贞相信夫人有夫人的决断！”她郑重其事地磕了一个头才走开。 

卷耳却不急着扶我回房，低头道：“夫人，无论皇太孙做了什么事，请夫人都不要伤害他。夫人可以不理皇上，还是请夫人多多疼惜皇太孙待他如故。”她抬头，迎着我目光，真诚地道：“夫人将心比心，失去孩子，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是多么大的痛苦！” 

我微微失神，叹道：“爱以及人，阿圭虽然狠辣，但到底还是个孩子。我是下不去这个手的，而且说实在的，我也挺喜欢他的。” 

卷耳笑容里是无比的轻松，跪下道：“奴婢替皇太孙谢谢您！” 

我无声地笑了，道：“几日前，是我劝你收手，现在又轮到你劝我放弃仇恨了。” 

卷耳起身笑道：“奴婢一心只希望夫人好。”


到了朝云殿上，我略微有些吃惊，只见堆了半殿的礼品，韩嬷嬷正带着金钗、玉簪、小光子在忙不迭的整理。韩嬷嬷指着品红双喜团蝠锦缎、水红绵延福寿绫、桃红百蝶戏花鲛绡以及一堆灵芝人参之类的补品，道：“这些是皇后娘娘送来的。各宫的娘娘都送了，连太子妃、汉王妃、永平公主都备了贺礼，派人来祝贺夫人有孕。” 

我在深宫多年，这样许多贵重的礼品放在一起，今天还是头一遭碰到，有些惊讶，但没有太多的喜悦。那边金钗在打开一个锦盒，道：“这是惠妃娘娘送来了，好香！”她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高高举起，正是那日的水晶麝香球！殿里顿时有一股浓烈的香味，金钗不明就里大赞道：“好漂亮！放到夫人的卧室里怎么样？” 

“黄俨，快将水晶球拿走，拿得远远的砸掉！”朱棣在殿外大喊。黄俨飞奔过来夺走水晶球就往外跑。他一扫礼物道：“所有的东西都要仔细检查，不得半点疏忽。”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水晶麝香球的事，朱棣是知情的。 

见礼已毕，韩嬷嬷笑着呈上另一个锦盒，道：“这是皇太孙傍晚亲自送来的。” 

朱棣笑道：“是朕与阿圭的心意。如铃，你一定会喜欢的。” 

精美修饰锦盒似乎熏染了淡淡的白芷香，我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管白玉箫，晶莹剔透若天山皑皑白雪，纯洁无暇似瑶池清雅莲花。我用询问的目光望着朱棣。 

朱棣笑道：“朕那日偶然对阿圭说起你吹得好箫，原来有一管有梅箫是当世无双，可惜玉箫碎了，内宫巧匠无一人能修复。阿圭就道，为什么要修原来的，重新做一管可以与之媲美的玉箫不就好了。所以朕就命人用最好的白玉做了这管月明箫。阿圭自告奋勇地送过来。” 

在奉天殿外的惨绝人寰的一幕又浮上心头，暮雨笛与有梅箫都碎了，我现在却有了明月琴与月明箫。春秋代序，琴箫替下了笛箫，新的代替了旧的，心纠结成一团乱麻。 

然而朱棣追问道：“如铃，你一定非常喜欢吧！不如为朕吹一曲，如何？”


我泫然流泪，紧紧握着月明箫，掩饰道：“臣妾蒲柳之质，本是秋深叶落，不值得皇上如此怜爱，阿圭如此孝敬。臣妾惭愧。” 

朱棣一摆手，下人们都退下。他将我扶回寝宫，才半是感慨半是内疚地道：“其实惭愧的是朕。你……都知道了？” 

我不知如何接话，方才淑贞告诉我的文奎的死因不过是半个时辰以前的事。我只是看着他，眼神里不知不觉带了浓浓的怨恨与害怕。 

朱棣轻轻地将手搭在我的手上，仔细地看着我的眼睛，温和地道：“今晚，我们都说实话好不好？文奎的事是朕的主意，阿圭只是照着朕的吩咐去做。你不要怪阿圭。要恨就恨朕一个人吧！” 

我觉得不可思议，方才林子里并无别人，朱棣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得知的。 

我的微末的心思又被朱棣看穿了，他笑道：“你一定在想朕是怎么知道的？”然后叹道，“本来朕打算放文奎一条生路。可惜他不是一个安分的傻子。所以文奎必须死，朕有朕的无奈。朕不想做西楚霸王，一念之仁放走刘邦，最后落个自刎乌江岸的下场。” 

皇帝的确有很多事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在理智上可以理解，但是感情上不能原谅。毕竟文奎也是我的儿子。失去儿子，做母亲的心焉能不痛。我别过头去伤心落泪。 

朱棣伸手要为我拭泪，但一触及我的鬓角就缩回去了。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问道：“如铃，你可曾想过，若是朕没有赢这场靖难之役，建文会怎么处置，他会放过阿圭吗？” 

一直以来，我与朱棣再亲密，都不敢轻易提允炆。我无比小心地绕开这个尴尬但却一直横在我与他中间的话题。今日，他忽然自己提出来，倒叫我无所适从，我想了想，才怯怯地道：“他答应过臣妾，不伤害燕王府妇孺老幼的性命。” 

“朕与他，论亲是叔侄，论权则是敌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朱棣一哂道，“你不是问过朕身上为何有如此多的伤痕吗？都是拜建文所赐，朕在战争中九死一生！当日建文给李景隆五十万大军训话是说出了那句‘勿使朕有杀叔之名’，告诫将士们与朕交锋时不可伤朕的性命，说是虽然骨肉相残，但到底是一门之内的事。”他话锋一转道，“可是建文同时交给李景隆一道密旨，‘见到燕贼立即诛杀，不得有误！’这份密旨，李景隆后来交给朕，现在在文渊宫里存着呢！”他冷笑道，“反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而且刀剑无眼，有时候误伤在所难免。” 

“这不是真的？”我越听越害怕，从前那些血浸润的日子在朝我遥遥招手。我的语气很是有气无力，我知道这大概就是史实了，允炆不是儒臣们赞扬的那么仁明孝友。 

朱棣笑道：“你说这话连你自己都不信，建文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说朕是真小人，那么他就是伪君子。半斤对八两，朕自信比他强一点。他呀，杀了人还惺惺作态，猫给耗子嚎丧！朕杀了便是杀了，没那么多废话与理由！”


朱棣说得直接，虽然刺耳，但却十分坦诚。自古仁君都是假仁假义，外儒内法，儒家的一套不过是件遮羞的五彩丝衣，法家的权谋之术才是坐稳江山的有力筹码，允炆也不例外。 

朱棣又道：“你还记得湘王弟吗？” 

我点头道：“是因谋反罪自尽的湘庶人吗？” 

朱棣叹道：“朕已经下诏恢复他的王爵了，予以厚葬，牌位迁入太庙。” 

我眼睛瞪得圆圆的，直视着他道：“难道说……” 

朱棣肯定地道：“对，他是被建文冤枉的。因为湘王开景元阁，招纳俊义，日事校仇，志在经国，喜谈兵，膂力过人，善弓矢刀槊，驰马若飞，让建文头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牵起我的手，认真地道：“换做朕也会如此行事。” 

朱棣的这些真话，让我惊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说假话简单，但说真话实在不易，因为真话永远是不中听的。允炆当初甚少和我谈朝政，我也不感兴趣，我们之间永远是风花雪月卿卿我我，其实我的枕边人在无所不用其极地稳固江山。这样隐蔽的阴暗倒不如朱棣的凶残暴虐来得干脆利落。很多事情，因为我不知道，所以以为它们不存在，现在知道了，我无法再视而不见。我蹙起眉道：“你们这些男人呀……” 

朱棣爽朗一笑道：“我们这些男人怎么啦？” 

我忽然不说话，在短短的几个月之后，朱棣竟然让我逐渐忽略了我接近他的初衷，我是为了复仇而来，结果复仇没有多大成效，反而一步步地被朱棣感化，居然在他的挑唆下一而再再而三地怀疑起允炆来。我差点被朱棣蛊惑了！我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男子，他对人心的准确把握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我差一点就上了他的当，稀里糊涂地连心也背叛了允炆。我问道：“水晶球里有麝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所以那次才急忙让黄俨请走我。” 

朱棣爽快地道：“朕当然知道。所以惠妃才能恩宠不断。”他的话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的不忍，但很快又是那种无所谓的口气。


张晔也实在可怜。朱棣明知道她有委屈，却不肯为她出头，待她不过如此而已。对于女子来说，表面的风光荣耀远远不如得到夫君一分的真心。亲情是不必说了，唯一的姊姊张昭把她视为棋子，姐妹之情凉薄至极。现在因为投毒，连命都不保。我摇了摇头，道：“她可以不死吗？” 

朱棣满不在乎地笑道：“如铃你真是妇人之仁，你这个样子……干得成什么事呀！” 

我听出朱棣话中的机锋，朱棣洞若观火，我复仇的事是瞒不过他了，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最讨厌你这个样子，明明什么都知道，全要装着不知道，把人当小丑耍！恨死你了！” 

朱棣却靠近些，饶有心情地摸着我的耳坠，笑道：“不止是恨吧！朕想，你现在心里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老燕贼没杀成，肚子里还有一个小小燕贼！”他从我手中抽出玉箫放至枕边，又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在我眼前一晃，笑道：“接着，来杀朕吧！”他见我不敢接，就将匕首硬塞到我手中，笑道：“你朝朕的胸口刺，朕绝不反抗。一刀下去，朕与你的情仇恩怨都灰飞烟灭了。” 

我战战惶惶地握着匕首。朱棣算准了我不敢去刺他，故意摆出一副高姿态，实在是可恶！我越想越难受，我一步步精心算计着朱棣，没想到到头来反而一点点地落入他设下的局中，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罢了，罢了，既然不能复仇，我还留着这残花败柳之躯有何用，我握着匕首，向朱棣刺去，再离他胸口仅有一寸的地方停住，猛地调转刀柄，闭上眼朝自己的胸口一刺…… 

手一震，然后是金属落地的哐当声，我一睁开眼，手中空空如也，匕首已经掉在地上，再一看朱棣，还是笑容满面。他道：“早防着你这招！复仇不成就想死！真是的。才投水被救起，又想着用匕首。你还真倔强。” 

我欲哭无泪，道：“真是运气不好，怎么认识你这样的人！”我现在连寻死的心思都忘了，除了后悔以外心无他念，我这回玩弄朱棣的感情，完全将自己赔进去了。 

朱棣坐过来抱住我，笑道：“大不了朕再装作不知——要是这样，你会不觉得认识朕是件十分后悔的事。反正我们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我撅嘴道：“这样下去要被你气死了。” 

朱棣哈哈大笑道：“傻丫头，和朕玩，你还太嫩了！” 

我望着这个精明强干的男人，心里感到莫大的凄惶与悲哀。原来朱棣竟是这样的厉害，在他面前，我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不堪一击嘛！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鬼节


张晔数日后就因“病”薨逝，被追封为惠懿贵妃，停灵七日后安葬。朱棣做足了场面上的戏，在朝堂上唏嘘地讲起张晔的懿行范德，并命大才子解缙写了文情并茂的悼文。 

同样表现得肝肠寸断的还有张昭。一日，她与丘霁来看望我时，提及张晔，那眼泪就似断了线的珍珠滚下来。我看着十分恶心，站在一边淑贞不知内情，感慨道：“惠懿贵妃娘娘是世家华胄，秀毓名门，温惠秉心，柔嘉表度，悉备六行，淑德久昭，堪比得上太祖皇帝的恭献李贤妃，是六宫妃嫔的典范。” 

张昭揪着绢子抹泪道：“可不是么？贞姑姑是德行出众，熟知经义，本宫望尘莫及。要是每日能抽出一两个时辰，来东宫教导一下本宫就好了。本宫每览《列女传》，甚是思慕前人的高洁品质。”她向丘霁道：“二弟妹，我们真该学习一下。” 

虽然朱棣早立了高炽为太子，但是高煦与丘霁还赖在东宫，占了东宫嫡妃所居的淑正堂，而张昭反而居于东宫侧妃的住所蕙兰阁，颇有点鸠占鹊巢的意味。丘霁出身将门，自然对于书籍是不感兴趣的，不过碍于我与张昭的面子，附和道：“是的，真该学学。” 

张昭邀请淑贞去东宫教书，我本想推辞，但一见淑贞是一副十分情愿的样子，心生怜悯，她去东宫就可以常常见到高炽，也可稍舒思念之意，就笑道：“淑贞，太子妃娘娘见贤思齐，你可愿鞠躬尽瘁地辅弼？” 

张昭忙道：“辅弼不敢当，希望贞姑姑能不吝赐教，不嫌学生粗笨就好。不如每日卯正二刻到巳时一刻来蕙兰阁教本宫五经要义吧！”她向丘霁道：“二弟妹一块来听吧！” 

丘霁笑答道：“大嫂，弟妹我也没那么多时间去，又要在母后面前尽孝心，又要陪着煦哥，又要照料坦儿，恐怕是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比不得大嫂成日里闲着，母后那边有弟妹替您分忧，太子爷呢是天天闷在仁德轩里看书，皇太孙更是成日不在跟前，就剩下一个牙还没长全的瞻墡，反正有奶妈宫女太监照料着，费不了大嫂多少神气。” 

人人都晓得大姊偏爱丘霁，高炽是书痴，阿圭总在我宫里厮混，想必身为儿媳妻子与母亲的张昭也是不遂心的吧！丘霁的话里夹棒带刺，我是不好做声，只看着张昭，她似乎是日日受着这样的话，还是笑着。


我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风一扫淑贞。她立即走到张昭面前行礼道：“承蒙太子妃娘娘不嫌弃，奴婢恭敬不如从命了。” 

张昭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扶起淑贞，笑道：“折杀本宫了，应该是本宫向贞姑姑施礼才对，从来只有学生给先生请安的份。” 

丘霁慢条斯理地吹着茶盏里里飘出的热气，笑道：“徐夫人，怎么不见皇太孙呀？” 

我几乎要脱口说出阿圭的行踪，但马上醒悟过来，有阿圭的生母张昭在，我是不好表现出与阿圭过分的亲密，就笑道：“皇太孙的事想必是太子妃最清楚了。这做娘的心无时无刻不是记挂着子女，况且皇太孙最是钟灵毓秀的。”自那夜与朱棣开诚布公地谈了一番后，我恨朱棣的心又淡了不少，对阿圭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发自内心的喜爱。对于朱棣愈演愈烈的宠爱和阿圭日盛一日的亲近，虽然不能完全做到坦然接受，但我也不似开始时满怀戒心，一味地抵触。既然他们爷孙都是精明过人，让人防不胜防，我索性就不设防好了。 

张昭笑道：“还能去哪里？这个时候左不过是在交泰殿读书吧！瞻基是皇太孙，比不得瞻坦成日里闲着，可以弄刀弄枪斗鸡斗蟋蟀！”张昭套用丘霁的话，反将了丘霁一军。瞻坦是个顽童，据说与高煦小时候一样，见到书本头就痛，只喜欢刀枪剑戟与各种游戏。为了这个，丘霁没少骂过打过，偏偏高煦一个劲地护着，每次训诫都是一会儿就偃旗息鼓。 

丘霁放下茶盏笑道：“皇太孙的确很聪明，当年才五岁，就妙计退了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解了北平之围。” 

我心下微惊，那年允炆集结了他手中所有的军马粮饷，悉数交予李景隆，与朱棣决一死战。李景隆派平安把率领精兵的朱棣引出北平城外，将其团团围住，然后率大军猛攻只有老弱残兵镇守的北平，眼看北平城池将破，但不知怎的，李景隆到后来竟败得不可收拾，五十万大军一夜之间崩溃，李景隆仓皇逃窜至济南，靠着铁炫的死守，势如破竹的燕军才没有攻克山东。李景隆被押解至京城，若非黄子澄以浙东一派大半官僚辞职为要挟，允炆早就将他推出午门外斩首示众。北平之战是决定允炆与朱棣胜负的关键。那一战之后，朝廷的元气大伤，不仅无力组织大规模的进攻，反而陷入节节败退的惨境，以至于几个月后，朱棣攻入皇宫。 

丘霁瞧了一眼张昭，向我笑道：“皇太孙那一次可是功不可没，具体的，本宫说得肯定不仔细，不如等皇太孙自己讲给夫人听吧！就当是听一个故事，反正皇太孙不是搬到承乾宫的凝曦轩长住了吗？” 

张昭见我脸色不善，笑道：“事情过去好几年，瞻基不见得记得牢。徐夫人要是想听故事的话，不如让说书人说上一段。” 

丘霁斜视了张昭一眼，笑道：“大嫂这话不对，说书人的故事是编出来的，而我们尊贵的皇太孙殿下的故事可是真人真事，惊心动魄，左右了无数人的命运。”丘霁的目光似针芒一样刺到我身上，笑容里是藏着尖锐的刀剑。 

张昭看我的脸色不好，忙起身道：“徐夫人，本宫差点忘了，墡儿的药还在火上煨着呢！那些小太监毛手毛脚的，本宫少不得要回去盯着。” 

我了然地道：“那么太子妃请回吧！代本宫问候瞻墡一声。”于是唤来莺儿，挑出一支上好的人参，交给张昭。 

丘霁见张昭要走，也不好久留，也说要去探望瞻墡，与张昭手挽手地回东宫，那股亲热劲，让不知情的人看了去，还以为她们妯娌之间是多么的和睦。


然而，我并没有去问阿圭是如何击退李景隆。既然知道那必然是一个让我伤心落泪的故事，那么我宁愿永远不知道。丘霁这个时候提起无非是希望我与阿圭闹僵罢了，毕竟我若是愿意狠下心肠，是很容易除掉阿圭的。阿圭和我太亲了，几乎可以与一对真正的母子比美。 

夏天虽然是出奇地热，但是朱棣命人在殿内放了很多块冰，静幽的承乾宫如雪洞一般清凉，原本就是冰肌玉骨的我并没有感觉到酷暑难耐。倒是朱棣与阿圭光着膀子并头躺在竹簟上，几个太监对着他俩打扇子扇着凉风，他们还直嚷着：“热死了！还是北平好！” 

怀着三个月的身孕，但我的身形并未多大改变，穿着镶着淡黄云纹边的白色寝衣，挽着家居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静静地坐在一边。我缓缓地将蜂蜜依次注入冰镇过的两碗绿豆汤内，用银匙轻轻地搅动。翠绿的树林里的阵阵蝉鸣传至殿内，更衬得这一刻静好如斯。一个转念，若是在我身边的是允炆与文圭，我一定怡然沉醉其间，而现在我在感到一丝淡淡的温馨后，便是深深的无奈。我肯留在朱棣身侧，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孩子。深宫的孩子要想风光幸福地活下去，唯有依赖父皇的宠爱。 

阿圭等不及了，跳下榻来，捧起碗咕咚咕咚喝完了绿豆汤，笑道：“好甜，直甜到阿圭心里去了。” 

我将另一碗绿头汤捧给朱棣，向阿圭笑道：“绿豆汤再甜也比不上阿圭嘴甜！” 

朱棣一起喝完了绿豆汤，面朝着我，眼睛却望着阿圭，笑道：“朕看只要是你亲手做的，就是一锅黄连汤，阿圭都有本事说甜！” 

阿圭私下里也是很活泼，并不像个小大人，歪着头笑道：“就是呀，只要是干娘做的，阿圭都喜欢。” 

我点着他的脑门笑道：“干娘做的，阿圭就喜欢成这样，要是亲娘太子妃做的，你岂不是要乐疯了？”我总是适时提点他也该多陪陪张昭，淑贞每日去东宫给张昭讲解经文，回来常常感叹，高炽与阿圭待张昭太客气了，好像是对待一位暂居的贵宾一般，全不有一分我与朱棣与阿圭相处时的随和。 

阿圭每每在我提到张昭时岔开话题，他摸摸我的肚子道：“这里面真的有个小弟弟吗？” 

虽然我很希望是个女儿，但是道衍与卷耳很肯定地说这是男胎。为此，我有点的遗憾与担忧，宫里生下孩子，尤其是生下皇子，是多么的不易，可谓是险象环生。为了我的怀孕，朱棣总来陪我，除了大姊与王贵妃如无事一般，其余一干妃嫔无一不是满腹怨气牢骚。 

金钗正端来酸梅汤，噗嗤笑道：“皇太孙说错了，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是您的小叔叔！” 

阿圭一讪，回头望着朱棣吐吐舌头，然后跑到金钗跟前接过酸梅汤，呈到我面前，笑道：“那么阿圭谨以此汤敬小叔叔一碗！” 

我笑眯眯地接过，才要喝，就听朱棣问道：“冰镇过的可不能喝！怀着孩子可不能吃生冷的！” 

金钗笑道：“是新汲的井水凉过的。皇上回回都叮嘱一遍，奴婢再笨也记得牢牢的啦！” 

其实朱棣待我不仅不比允炆待我差，只有更好的份。他的关切无处不在，只要我稍微留神就能发现，我温柔地朝朱棣一笑，喝下酸梅汤，心里也是酸酸甜甜的，萌生痴念，若是我一开始嫁的人就是朱棣，那么横于我与他之间的很多困难就迎刃而解了。虽然此刻，我与他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脉脉温情，但这温情中有多少的真心呢，我到底是心存芥蒂吧！


后宫的日子过得如小桥流水般轻缓。大姊打理六宫庶务，王贵妃与景兰妃协理，日子过的无波无痕。我只管安心养胎，几乎是足不出户，若不是朱棣与阿圭天天来承乾宫，众人都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到了七月入秋时分，我渐渐有些不安起来，因为七月十五日鬼节快要来了。允炆的忌日我无法去贤陵祭拜，只希望能在鬼节这一日，在静僻处，摆上几样祭品怀念惨死的允炆。都说鬼节就是阴间的元宵节，这一日夜里，阎罗王会开地狱之门，让那些终年受苦受难禁锢的冤魂厉鬼走出地狱，在人间短期的游荡，与在世难舍的亲人相会，享受人间血食。也许允炆之魂能够飘至深宫来，慰藉我忧郁而矛盾的心。 

在深宫的每一日，我都是面上笑着，心里在苦苦挣扎。朱棣待我愈是实诚与真挚，我愈是感到难堪与羞耻。有些伤痕是深深的烙在心底，时间并不能平抚，反而如深窖之酒般越久越浓，偶尔打开窖门，酒气混杂着旧日的味道扑面而来，不一会儿便盈满心间。 

这一些，朱棣似乎浑然不觉。大部分的时候，我扮演的是他金屋里藏着的美人的角色，巧笑生倩，顾盼含情，一如当初因如昼诗灯、如幻莲花而心弦驿动的小姑娘。只有在夜阑人静时，看着熟睡的朱棣发一会儿呆，任思绪纷飞至贤陵。月洞纱窗下，珠帘罗幕内，我与允炆的缘分如落尽的春红，花事已了，缘分已尽。君本痴情，我本薄命！我低低地叹息一声。 

莺儿出现在我身后，有些焦急道：“夫人，奴婢想总不能大张旗鼓地祭祀吧！” 

我叹道：“这个是自然。不过我也没有把握能瞒得住皇上。明天就是鬼节，可祭品还没配齐！” 

淑贞忙道：“这个好办，太子妃娘娘鬼节那夜要祭拜亡兄河间王与亡妹惠懿贵妃，奴婢可以问她要一份，就说是奴婢要偷偷祭奠先父，不如请莺儿明日辰时悄悄地来一趟东宫拿吧！” 

我皱眉道：“祭品解决了，可万一明日皇上留宿承乾宫怎么办？他睡觉可警醒着，一点风吹草动都晓得，想溜出去不容易。” 

淑贞笑道：“那还不简单，夫人只消灌醉了皇上！实在不行，再下点蒙汗药！” 

莺儿喜道：“这样什么问题都解决了。现在这个时候没什么人去清凉山的飞霞殿，不如我们去那里的佛堂吧！奴婢这就告诉韩嬷嬷与琏姑姑去！”她一扭身就跑开。 

我看着淑贞微微一笑，心里轻松了许多。当下计策已定，大家分头行动。


但是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莺儿出去两个时辰，我左等右等还不见她回来，还是张昭打发了身边的两位有脸面的宫女绿绦、绿绕送来的祭品。两个人昂首挺胸地从东宫走到承乾宫，少不得引人注目了。 

晚风如故去的人在低声啜泣，含着悲哀与怨怼幽咽在深宫的飞檐上，摇动着垂下的紫金风铃，让人觉得是幽闭已久的魑魅魍魉乘着清冷的月色渐渐飘近。待到夜色渐浓时，莺儿萧索的身影才出现在殿门外。她头发蓬乱、衣裳不整、面如死灰，摇摇晃晃地走进，仿佛是鬼附身了一般。 

淑贞走过去摇着她道：“你今天跑哪里去了？怎么没来蕙兰阁？我可问过侍卫，他们说你来过东宫。我们都等急死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莺儿双目无神，如死鱼眼睛一般，她整个身子似幽灵一般轻飘飘的。我连连唤她几声，她都没有答应，从我身边径直飘了过去。 

淑贞最是怕鬼，吓得脸色都变了，一个劲地念叨：“子不语怪力乱神！” 

素日胆大的金钗都道：“准是撞着鬼了！琏姑姑快念经驱鬼！” 

大家围成一团商量着怎么办，我回头看看莺儿，蓦然一惊，莺儿的目光越过众人牢牢地系在淑贞身上，眼神里满是怨毒与憎恶，我绝对没有看错。然而一刹那后，她似乎察觉了我在看她，目光迅速冷却下来，空洞地飘向晃动不止的风铃。我眼光瞥过淑贞，瞧见了她神色的一点不自在。一定发生了什么事。然而莺儿不给任何人询问的机会，关上房门，任凭人怎么敲门就是不开。 

当夜，我按照原定计划摆下酒席静候朱棣，可是等到快戌时，他还是无半点踪影，但并没有听说他择了那位妃嫔侍寝。我怕他冷不丁地赶来，只得等待着不敢贸然离开。 

淑贞等急了，问道：“那么我们还去飞霞殿吗？” 

我没有答，有一次因为奏折太多，朱棣是改到半夜才来。不过那次，我懒得等，早早地就睡了，他来了我也不知道，等到次日醒来时，才发觉身边躺着他。我看看未动过的菜肴，叹了一口气，道：“都撤了吧！让小光子去乾清宫看看情况吧！” 

等待最是煎熬，尤其是等待一个未知的前方。我走到月洞窗前，天空是满满一轮朗月，已升到红墙黄瓦之上。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皇上驾到！”我一转身，看见黄俨与张诚一左一右地搀着步履轻浮的朱棣走近。他的身上散发出香甜的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的味道。我有些奇怪素日千杯不醉的朱棣竟也会喝得酩酊大醉，更何况喝的并不是烈酒。 

朱棣身后闪出阿圭，他的脸红如戏台上的关公，浑身上下也是酒味，打着哈欠道：“干娘，皇爷爷就交给您了，阿圭睡去了。”说着就扶着小振子向凝曦轩而去。 

我疑惑地看着张城、黄俨二人，他们忙道：“皇上今日见月色甚好，颇有兴致，与皇太孙殿下月下小酌几杯，谁知葡萄酒清冽醉人。” 

我看朱棣的眼神里有了责怪的意味，贪杯伤身，朱棣自己喝喝就算了，还拉上阿圭，阿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万一因酗酒而落下什么毛病可怎么好！ 

朱棣挣脱着向我扑来，斜着眼龇牙咧嘴地笑着，口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我只得走过去扶住他。黄俨、张诚帮着将朱棣扶上床后就退下了。 

入秋之后，早晚渐凉，若朱棣合衣而眠，明日早起上朝时，被凉风一扑，难免不打几个喷嚏，传到其他妃嫔耳里，又是嚼舌的好话题。我少不得替他宽衣解带。虽然有一点麻烦，不过他自己醉得不省人事也好，倒免了我一番功夫。手在他身体上游走，我不自觉地打量起他的容貌来。与朱棣同衾共枕了这些日子，我还从未如此认真地端详过他，只见他双目微瞑，原本粗犷棱角分明的脸因朦胧的烛光而蒙上了轻纱一般的细腻沉静。以前只觉得朱棣威风凛凛如展翅奋翼直上九天的大鹏，没想到他的睡姿气度高华，巍峨若玉山之将崩。拨开他额前的几丝黑白相杂的碎发，忽然想起记忆中第一次有他是在孝陵长长的甬道上，我是被他抱着的，我把头搁在他的头上，感到莫名的亲切与信任的温暖。世事无常，那个时候还是孝云公主的我是绝不会想到二十年以后，我会成为他的枕边内宠。他额头上的皱纹清晰可见，我伸手想去抚平，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是一代枭雄，一位成功的帝王！ 

有轻轻的咳嗽声在耳边响起，我一回头，看见满脸不悦的淑贞。她低声道：“夫人，摸够了老燕贼没有？没有摸够的话，再摸两下呀！” 

我矍然一惊，才想起今夜谋划的事，心里忽然涌起无限的害怕，在方才那一刻，我几乎都不记得这世上还存在过一个叫朱允炆的男子，而允炆才是我真正的夫君，遂起身，拿起月白色的披风系上，道：“我们走吧！”回头再看一眼朱棣，发现他一个翻身，薄薄的蚕丝被已滑落在地。 

淑贞拉拉我的衣襟，道：“夫人，别管他，老燕贼着凉病死了才好！” 

对淑贞含着怨怒的话，我置若罔闻，回身捡起被子，替他盖上，仔细地掖好被角。淑贞看不下去，早气呼呼地把头扭向窗外。我确认一切无虞后，才吹灭了灯，放心地走。


跟我去的只有淑贞、金钗与小光子。韩嬷嬷老迈，本是只留她在承乾宫。但淑贞说，莺儿着了邪，需要卷耳相伴。所以我让卷耳也留下。 

子夜时分，深宫死寂，我们尽捡幽僻的小道走，小心地避开列队提枪持剑巡视的侍卫们。一行人不敢点灯，只带了打火石与蜡烛，预备到无人在的飞霞殿使用。 

到了灼华亭附近，只见有星星一点火光，我们忙躲在树后屏息窥视。只见脸如银盆，眼如星子，修眉含翠，樱唇泛红，身着蜜合色上衣，玫瑰紫色长裙的景兰妃着急拉起蹲在地上的另一个宫装女子，道：“可盈姐，你不要命了，给鱼罪人烧纸钱！” 

吕淳嫔哀哀地哭道：“兰妃娘娘，璇玑姐一直待嫔妾很好，她获罪，嫔妾救不了她，只能给她烧点纸钱，希望她在阴间不要受冻挨饿，将来投身一户好人家，嫁与一个少年郎为正妻……”听闻吕淳嫔最是淳厚实诚，她似太液池边一棵不起眼的柳树，在宫中可有可无。她的人缘不错，因为没有得罪人的地方，平心而论别人也待她不错，就连有些尖酸的鱼璇玑也能与她和睦相处。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景兰妃也蹲下帮着将纸钱投入火中，叹道：“什么兰妃娘娘，叫我泰兰吧！今天是我给璇玑姐烧纸，明日说不定就是你给我烧了！” 

可盈忙道：“泰兰你好端端的咒自己干嘛？你现在不是还有圣宠吗？” 

景兰妃哼了一声道：“阴间有六道轮回，行善升化仙道，尽忠的超生贵道，行孝的再生福道，公平的还生人道，积德的转生富道，恶毒的沉沦鬼道。不晓得她将来会落到何道？” 

可盈忙捂住景兰妃的嘴，道：“可不能背后议论徐夫人！” 

景兰妃移开她的手，点着她的脑门道：“我说的是璇玑姐！看你，草木皆兵！”她冷笑一声道：“话又说回来，我就是说她又怎么样？反正她又不知道。这会子恐怕是搂着她的第二个男人酣然入睡吧！忍看新夫新儿女，已是人生第二回！” 

可盈叹道：“闲事少管吧！徐夫人人不坏，上次要不是她，我早就做鬼了。” 

景兰妃随意将一张纸钱撕成几片扔到火中，道：“是呀，托她怀孕的福，皇上心情顺畅，大赦六宫。” 

可盈忽然笑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嫌闺房寂寞感怀身世了。有一段时间，我也很忧郁，不过后来自己相通了。我教你个法子排遣排遣，如何？我呀，睡不着的时候就数珠帘上的珍珠。一副珠帘上的珍珠可多了，我数着数着就数迷糊了，到现在还没数清呢！” 

我为可盈笑里的凄凉之意，深深感慨，又是因我之故，深宫之内尽是怨女，这一幕，我不忍再看下去了。 

到清凉山时，夜浓似烟。朗月空明，被茂密的枝杈一隔，筛下支离破碎的光影。林下之风萧萧肃肃，似乎在阴翳幽处，匿藏了悲悲切切呜咽的鬼怪邪魔。苔深露冷，白雾漫漫，我虽有几分怯意，但仍强撑着走在积年未有人来的石阶上。 

石阶两边青藤缠老树，山花立绿草，幽鸟时飞，小虫常鸣。忽地有一股飒飒阴风自背后袭来，我一回头，在氤氲的雾气中，模糊地辨出有几个身影一晃而过。 

淑贞吓得连手中的祭品都掉了，道：“别是鬼呀！”

与众人忙四下张望，只见月色溶溶，静林幽幽，烟霭茫茫，唯有带些戾气的阴风穿过，如花阴柳影下的一脉笛音发出呜呜悠悠的声音，带着几分惘然断肠之意。 

金钗拍拍胸脯，道：“贞姑姑你想吓死人呀！叫你不要来，你非要来。来了，又怕鬼，一惊一乍的。等下先帝的魂真的来了，你岂不是要吓得死过去呀！” 

小光子帮着捡起祭品，道：“我们快点吧！时间紧着呢！” 

我压住心中的恐惧，拾阶而上。有一抹微云飘来时时遮住明月，山路时明时暗变化不定，更添了一分神秘阴仄之色。一路走来，淑贞颤抖不止，道：“夫人，我真的看到了，真的有鬼，好像鬼一直在跟着我们呢！” 

金钗含着三分不耐烦，七分的害怕，道：“不要再说了。你要真怕的话，就回去好了，再说下去，没有鬼也给你说成有鬼！” 

淑贞自然更不敢一个人回去，小声道：“说说也不行吗？你敢说你一点都不怕？” 

我打圆场道：“不拘说什么，只要有人说话就好。树林静谧，若无人声，真觉得是走在幽冥背阴山上，到处都是邪魂野鬼。只有一条不许伤了和气。” 

小光子笑道：“路上若是闷得慌，小光子唱个小曲，如何？”他清清嗓子就细声唱道：“恨眉醉眼，甚轻轻觑著，神魂迷乱……” 

我一听前三句就想起这是秦观的小令《河传》，全词直白显露地描述男女行欢，实在是曲不称景。 

淑贞也知道，脸红道：“打嘴！唱这种曲子，还不快换一首！” 

金钗不解道：“我听小光子唱得挺好的，怎么——” 

小光子不等金钗说完，又唱道：“笙歌梦断蒺藜沙，罗绮香余野菜花。乱云老树夕阳下，燕休寻王谢家，恨兴亡怒煞些鸣蛙。铺锦池埋黄甃，流杯亭堆破瓦，何处也繁华？” 

乔吉这一曲《水仙子》慨叹兴衰无常，繁华如梦，次日高门士族的府第到如今只剩下断井颓垣，歌舞场地脂粉香风再无觅处，惟有读书人一声长叹。我不觉痴了，飞霞殿也该破落不堪了吧！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东厂



殿门洞开，我徐移莲步入内，有许多灰尘腾飞而起，直呛得我咳嗽了两声。小光子点上火折子。我一看，飞霞殿果然是几年无人来，地上的灰尘如春日的浅草般没人鞋履，而蛛网巨大如纱帐挂在横梁殿角，悬在暗牖上巨大的铜质宫灯早已很久不亮，就连金身佛像上的彩绘也掉落不少，只有佛祖手中的一串楠木佛珠还泛着幽黑的光泽，像极了传说中幽灵的眼睛。我把目光移向佛像莲花宝座下的“佛”字，那里就是鬼门的开关了。 

淑贞扶着门框不敢进来，如狂风吹倒的夹竹桃在月夜娇颤不已，道：“夫人，您真的要给先帝扬幡招魂吗？” 

金钗虽忙着与小光子擦香案摆祭品，口里还不闲着，道；“贞姑姑，这不是你的提议吗？祭文还是你写的，好长的一篇！当时你都不怕，现在怕个啥！” 

我见淑贞实在是怕得厉害就道：“金钗，你去扶扶淑贞吧！” 

淑贞忙道：“夫人，淑贞在这里吹吹风，一会儿就进去。” 

金钗笑道：“天又不热，你吹什么风呀！明摆着是怕嘛！”还要再说时，我拉拉她衣角，她才不做声。 

香案上一支蜡烛的微光，将飞霞殿笼上了凄凄切切的惆怅。鲜果菜肴摆好后，金钗与小光子低头站在香案的两侧。我倒了一杯酒，洒在香案边的苞茅上，泣涕念道：“魂兮归来！天苍苍兮地茫茫，君魂魄飘荡兮在四方，御玉虬兮游乎东海之下，乘清风兮奔乎九天之上……” 

忽然，一阵风来，密林发出滔滔若江河之水声。淑贞尖叫：“鬼来了！”慌不择路地冲进来，一头撞着金钗。金钗一个站不稳往后一靠，打翻了香案，烛光熄灭，大殿顿时陷入黑暗中。这时连月亮也被乌云遮住，当真是伸手不见五指。我只听见骨碌碌的声音，像是有什么珠子之类的东西坠地滚动，冷不防背后有人狠狠推了我一把，我向前一步，踩到一个圆圆的东西，脚下一滑，身子向前仰去，完了，我要摔下去了，我的孩子……


我本能地护住肚子，往侧一歪，未及触地就被一双极软的手牢牢拉住。我感受到了暖度，绝对是人手。待我站稳时，覆月的乌云飘走，借着浅浅的清辉，我看见扶我的是一名蒙面的黑衣人。然而只一瞬，黑衣人就消失了，动作之快让人乍舌。 

小光子与金钗横倒在地，口中“哎哟”不止，似乎摔得不轻，淑贞更是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倒在莲花宝座下，地下散了一地的楠木佛珠，看样子是岁月久远，穿佛珠的绳子老化了。可是刚才推我的人是谁呢，难道是因为场面混乱而误推吗？我问爬起来后已是灰头土脸的金钗道：“刚才看见了人没有？” 

金钗已无了方才的勇气，哭道：“真闹鬼呀！” 

小光子全没了平日的机灵劲儿，一把抱住金钗，哆嗦地道：“奴才也看到了！一个黑影！”刺啦的一声，继而小光子“啊”地一声大叫。他一手指着我，抖个不停。 

我一回头，倒吸一口冷气，只见黑衣人出现在我身后，他稳稳地接住铜质的宫灯。我真从鬼门关溜了一圈回来，刚刚一定是宫灯掉下来了，若是没有黑衣人出手，正站在宫灯下方的我必死无疑。 

黑衣人将宫灯往地上一摔，道：“都出来！”嗖嗖几声，另四个黑衣人从梁上、殿外、内堂、门后奇迹般地冒出来，跟随着朝我跪下。他在我面前拉下面纱，月光虽然不明朗，但我还是看清了，眼睛瞪得滚圆，居然是——龚德全！ 

龚德全已不是老态龙钟半死不活的样子，面容红润，声如巨涛，道：“东厂指挥使龚德全拜见徐夫人。奴才护卫不周，让夫人受惊了，奴才死罪！” 

小光子与金钗也是不敢相信，金钗直言道：“龚德全，你不是七老八土埋脖子了吗？” 

龚德全带着恭敬地笑容，道：“夫人，皇上还在等着您呢！”说着一挥手，又有两个黑衣人抬着一顶小轿似鬼魂一般飘到我身边。龚德全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夫人请上轿吧！皇上已等候多时了。” 

好多好多的疑问，我都来不及想，只顾着最紧要的人命，不放心地看看淑贞，小光子立即放开金钗，去扶她。淑贞似乎清醒了些，微弱地道：“我自己能行。”可是她推开小光子伸出去的手后，头竟重重地磕在“佛”字上。机关被触动，只见佛像轰隆地移开，露出一个小门，小门上有两个如血般的红字“鬼门”。我认出那是父皇御笔所书。 

我顿时傻眼了，不知如何是好。龚德全却没有半分惊讶，只是态度愈加谦卑，道：“夫人请吧！这里奴才会善后的，夫人尽管放心，没有人会有危险。” 

没等我说话，我就被人飞速地扶到轿子里。轿子极稳，我根本感觉不到摇晃，若不是有急速行走时的掀起的风声，我根本就不觉得有人在抬轿赶路。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轿子的软帘就被打起，我一看，居然已经回到了承乾宫的前院内。我下了轿，就看见朱棣抱着双肩倚在红柱上，笑看我惊诧的样子。我再一回头，轿子与黑衣人又不见了。


我的心犹如多股搅成一团的丝线球，茫茫然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只是不安地望着朱棣。朱棣将身上的明黄织金龙纹绫袍脱下来，披到我的身上，拥着我往里走，笑道：“进去吧！虽是七月里，但夜晚可是凉浸浸的。什么事今晚都别说别问也别想，好生歇着，明早起来再慢慢想，想好了，朕也回来了，你再慢慢问，朕再慢慢答！” 

朱棣向来是体贴入微，今夜我确实无精力再去想在飞霞殿的一连串意外，遂和他进入寝殿。卷耳在此等候，为我诊脉，道：“皇上，夫人一切安好。药能不吃就不吃，是药三分毒！”见我无事，朱棣一点头，卷耳就下去了。 

朱棣向我笑道：“还等什么呢？在荒山野地里走了半天，你不累，朕的儿子可要睡了！” 

走了那么多路，遇到那么些事，身心俱是疲惫的，而且今日之事涉及允炆，我也不知和朱棣怎么说，自然是顺从地睡下。一宿无话。 

次日醒来时，天光大亮，朱棣已走多时。我听到珠帘外如胡笳十八拍悲乐一般的哭声，起身一看，是淑贞跪在地上直哭呢！边上站着的韩嬷嬷与玉簪在小声地劝着。淑贞一见我过来，重重地磕头大哭道：“夫人，您杀了奴婢吧！都是奴婢的不是，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黑咕隆咚地居然推了夫人一把，要是夫人也什么不适，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难辞其咎。奴婢死罪！”她连连磕头，把头磕破流出血来。 

韩嬷嬷向我叹道：“夫人，贞姑姑回来时的样子很吓人，卷耳施针之后，到鸡鸣时才清醒过来，一醒过来，就在这里跪着。” 

我扶起淑贞道：“我没事，黑暗之中惊吓之下难免推推搡搡的，你不要过于内疚。你现在还没完全好呢，快回去休息吧！” 

玉簪也道：“夫人都怎么说了，你就别自责了。我扶你回去。” 

淑贞哭道：“奴婢求夫人不要赶奴婢走。奴婢一定要留在这里服侍夫人。” 

淑贞是个牛性子，认死理。我拿她没办法，就道：“那至少先包扎一下伤口吧！”就命玉簪带淑贞去找卷耳。 

韩嬷嬷帮我了梳了坠马髻，插一支垂着细长的银流苏的累丝嵌宝衔珠银凤钗，换上月白色绣了点点桃花的衣裙，几乎是一素到底。她叹道：“只能这样略为先帝尽尽心意了。” 

我从匣子里挑出一朵水红的绢花戴上，又拣出嵌了小小红宝石的银凤胸针别在衣襟上，才有稍许的艳丽。过于素净了，朱棣嘴上不会说，但心里还是会介意的。我问道：“金钗和小光子怎么样了？莺儿好些了吗？” 

韩嬷嬷蹙眉道：“莺儿倒是没事，今早起来后还帮着龚德全喂鸟呢！金钗和小光子神情恍惚，卷耳说吃几贴安神药就会好。下人们这个病着，那个病着，总是七零八落的。奴婢琢磨着，问吴德佑公公要几个人来，可不能委屈了夫人。” 

我边描眉边道：“我委屈一点不要紧，但引狼入室可就惨了。别再添人了，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承乾宫呢！”吴德佑是大姊的人，而大姊不见得是真心希望我好。


搁下眉笔，微微有些忿怒。龚德全在承乾宫十多年了，我居然在之前没有半分发觉他的异样。其实回想起来还是蛛丝马迹的，比如他常常的消失，比如偶然被我关注的风影。那次在瑶池边拉住我的人是他，给朱棣密报我的行踪的一定也是他吧。他的另一种身份居然是前所未闻的东厂的指挥使。正在思索之际，玉簪进来道：“钟粹宫的吕淳嫔娘娘来了。” 

韩嬷嬷立即道：“回说夫人未起，请她回去吧！” 

朱棣知道我喜欢清静，早就下旨让各宫的妃嫔别来问候。但是这人情往来的事想拦也拦不住，妃嫔们还是常往这跑，不过我总是找理由不去见。玉簪才要去回话，但被我叫住了，想起昨夜在灼华亭听到的话，心里有些戚戚然，道：“我去见见。”可盈也是旧相识，见她憔悴损，暗心碎，我多少有些触目伤怀。 

朝云殿上，可盈见我来了，早站起相迎。我看她今日气色尚佳，芙蓉如面柳如眉，穿着秋香色的衣裙，戴着凤钗珠花，只是眼神里有一点失意，让我生生想起冬日暖室里的水仙花，临水独照，自怨自艾。 

可盈身后的两个穿着海天霞色衣裙的妙龄女子向我一拜，道：“钟粹宫韩氏涵杏，尹氏熏衣拜见徐夫人。” 

可盈见我有些惊讶，笑道：“涵杏与熏衣是去年入宫的，封为韩才人与尹选侍，也来自高丽。今日是特意一起来向夫人请安，谢夫人的救命之恩。”说着也是一拜。 

高丽每隔三年五年就会进贡一批美人来。本来朱棣王府中高丽佳姝就不少，现在愈发多，不过深得圣意的寥寥无几，品级最高的也就是正四品的淳嫔吕可盈。我忙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如铃受之不安。”我扶起可盈，韩嬷嬷与玉簪扶起涵杏、熏衣二人。 

可盈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长方形的锦盒，笑道：“一点小东西，略表敬意，望夫人收下。”她似乎料到我会婉拒就道，“是一把檀香扇。当日可盈入侍王府时，皇后娘娘下赐的，上面绘制的是高丽装束的女子在春日里荡秋千，题字中有朝云彩霞，美人春花。听闻孝云皇后娘娘的名讳正是朝云。所以还望夫人不要推辞。” 

母妃孝云皇后正是高丽女子，这扇子是她的故土之物。我忽然觉得可盈就如这把扇子，想当日在北平时，她也算是宠妾，出入朱棣的袖中，现在不就被他放入锦盒束之高阁任由岁月的灰尘玷污。这也许也是我未来的命运吧！ 

可盈见我不推辞就笑道：“可盈唠叨夫人多时，非常过意不去，就与涵杏、熏衣告退了。”三人再行一礼，低头退出朝云殿。 

韩嬷嬷送她们出宫门外才回来道：“韩才人与尹选侍当真是妙丽，细看之下尹选侍更美些，不过两人还尚未承恩。” 

群芳散于宫，年年寂寞红，多少女子被关在高墙深院里，对着孤灯冷月，熬过一夜又一夜，她们中的很多人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皇帝一面。我微微叹息一句，看在可盈昨夜的那番话上，我帮帮她们吧！ 

玉簪听出了我叹息之意劝道：“夫人还是别插手皇上的私事。宫里寂寞的女子不是只有她们，再说人心隔肚皮。” 

然而，我还是决意相助。那样旷世的寂寞，那样让人发疯的寂寞，我不是没有尝过。转念一想，我待朱棣之情远远不及允炆，虽然我将引她们去的是朱棣的睡榻，但居然没有心痛的感觉，仿佛与我无关。我立即释然，本来就是与我无关，我与朱棣所有的关系不过是偶然而得的孩子。


韩嬷嬷摇摇头道：“夫人，玉簪说得对，您千万不要悲天悯人。宫里可怜的人太多，您想帮也帮不过来，再说万一看错了人，误救了中山狼，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她从我手中拿过锦盒，道：“这个也让卷耳仔细检查一下。” 

我笑道：“不必了！吕淳嫔不至于谋害我吧！” 

卷耳陪着头上包扎着白布的淑贞走进来，她闻言立即道：“各宫娘娘送来的东西都要再三检查，确保无虞，即使皇后娘娘也不例外。” 

韩嬷嬷将锦盒交予卷耳。卷耳退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线，似乎盒子里藏了什么毒针暗箭。她忽然猛地盖上盒子，肯定地道：“檀香扇上熏了麝香！” 

我颇感意外，道：“不会吧！” 

卷耳用力地点点头，道：“不会错的。混在檀香里，分量不小。这把扇子要是放在房里三天孕妇落胎，时间再长一点就终生无所出。” 

我讶然道：“这是皇后娘娘赐给吕淳嫔的……”难道说，怪不得当初吕淳嫔得宠时都无身孕，原来是拜这把扇子所赐。 

淑贞扑通一声跪下，道：“夫人，还有一事，奴婢一直想说但一直不敢说。”她抬着头眼中大是害怕与不忍，道：“奴婢也是无意中听太子妃娘娘说起，那个水晶球是皇太孙殿下周岁时，皇后娘娘赐给太子妃娘娘的。不过因为太子殿下喜欢瓜果的清香，所以才一直搁在箱底。后来惠懿贵妃进府时，太子妃娘娘想着水晶球白收着也是可惜，才转赠给了惠懿贵妃。” 

一直以为大姊与张昭婆媳关系不佳，不过是面上的冷淡，没想到大姊竟用毒招想害张昭不孕。我呆如木鸡，大姊的歹毒岂是常人所能预料的！ 

卷耳叹道：“原来是这样。水晶球危害极大。即使压在箱底，也会有少许的麝香溢出，起到避孕的效果。难怪太子妃娘娘直到将水晶球送人后才生下襄王殿下。” 

原来我一直误会了张昭，张昭被大姊害得好苦，天下怎么会有这样恶毒的婆婆，害自己儿媳不孕，这样不是断自己的子孙吗？ 

韩嬷嬷叹道：“看样子，皇后娘娘是这宫里最可怕的人，夫人不可不防呀！” 

大姊永远是端坐在坤宁宫清宁殿凤座上的贤淑大度母仪天下的皇后，不断地为朱棣挑选才貌双全的女子，可是一切表象下，竟藏着这样的青面獠牙，让我冷汗夹背！


满腹心事无法诉说，我呆呆地坐着，任由时光流转，手用力地磨着搁在首饰盒里的两块石头，一下又一下，仿佛这样心里就能痛快些。等到有人拿走石头，我才发觉朱棣已经出现在我身边。 

朱棣嘴角蕴出淡薄的笑，道：“石头的棱角被你磨去了好些，当真是只要功夫深。”他想了想道：“那么，你都知道了？” 

我沉默了半晌才道：“龚德全对你果然忠心。” 

朱棣拉过一条凳子坐下道：“吕淳嫔前脚走，龚德全的报告后脚就到了。幸好你身边还有一个卷耳，朕可以稍稍放心。” 

我轻抚凸起的小腹，叹道：“东厂是类似锦衣卫的组织吧！昨晚的事是单纯的意外吗？” 

朱棣冷笑道：“当然不是意外，是在有人的计算之内。本来这些不好的话，朕真不想说，现在想想是朕把事情想得太好了。朕不希望一个百密一疏，就让你与孩子遭受灭顶之灾。昨天下午，朕派黄俨去飞霞殿检查回来以后，掷棋就带了坤宁宫的几个太监也去了。龚德全昨天发现佛像手里的楠木珠被人掉包，改用两股细线穿，又做了一个装置，用蛛丝一般细的铁丝系着楠木珠与香案，只要有人推翻了香案，楠木珠就会被拉断，滚落一地，你一不小心就会摔倒。这还不算，为了确保得手，所有的铜制宫灯都是另有玄机，只要人站在下面，宫灯就会掉下来。反正飞霞殿久未修葺！真够狠，不愧是朕的好皇后，连亲妹妹都不放过！” 

我的手心因悚惧而沁出汗，滑腻若油脂，道：“大姊——” 

“你还叫妙锦大姊！她可从来没把你当妹妹，当她徐家的人！”朱棣不客气的道，口气里似乎有积淀多年的忿恨，“害朕的姬妾不孕，朕可都默许了！如今居然害到你的头上来了！她竟敢食言，朕答应她的事，一样一样可都办好了，可朕要她别害你，她就是嘴里应着！她不仁，就不怕朕不义吗？”朱棣的眼里凶光毕露。 

我的心咯噔一沉，想起因“病”而死惠懿贵妃，还有在北平时暴“病”身亡的邵静嫔等人，大概猜出了朱棣想干什么，就道：“皇上，大姊好歹是您的原配，是太子、汉王、赵王、安成公主、咸宁公主的生母！” 

朱棣握一握我早已冰凉的手，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朕还不至于走那步！朕与她可是老夫老妻。”他似乎在调侃，道，“其实朕也违背了对她的承诺，朕以前可是答应她，对于其他女子只可以宠，不可以爱，更不可以有孩子！” 

我低头，朱棣是爱我的吗？若是爱，这份爱也太霸道，似磐石一般重重地压来，让人想拒绝都拒绝不了，只有被动地接受，接受他安排的一切。


韩嬷嬷送上白菊泡的茶，我低头看着小小的菊花盛开在碧绿的茶叶间，心不觉也清静了许多，听见朱棣细细解释道：“东厂的确类似于锦衣卫，不过锦衣卫在明，东厂在暗。一明一暗，互为帮衬，也互为牵制。现在锦衣卫气焰过于嚣张，六部之威无存，朕不能再让锦衣卫独大，否则尾大不掉，久之成患，所以才设立东厂。” 

对于帝王来说，平衡各方势力最为重要。六部辅佐日常政务，翰林院大学士是顾问，锦衣卫监察但背后有东厂盯着，所有的人都不能独揽大权，国事的最终决定权牢牢地掌控在朱棣手中。我不得不佩服朱棣的权谋之术，轻轻地吹着茶碗里飘出的清逸香气，随口道：“设立东厂是何等密事，皇上也不怕臣妾出去乱说！” 

朱棣喝了一大口茶水，笑道：“你跟谁说去？最多是阿圭！东厂的事他早就知道了，而且比你知道得具体得多。” 

另一层意思，朱棣没有说，我自幼生在宫里，与宫外官僚势力没有利益联盟，既然事不关己，我自然是不会多管闲事。我笑道：“东厂一定是一个庞大的组织，而且东厂之人比锦衣卫还要隐蔽。龚德全在臣妾这儿可看了十多年的园子，臣妾愣是没有发觉。” 

朱棣笑容里有了一丝的得意，道：“那当然了！要是连你都能发现，东厂就不是秘密组织了！朕的人都是有两把刷子的！”忽然，朱棣锐利的目光一扫侍立在侧的韩嬷嬷，道：“如铃，你听说过暗衣卫吗？” 

我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摇头道：“暗衣卫？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过想不起来了。真的！” 

朱棣笑道：“朕是乱问的，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不过，朕发现了鬼门暗道，设计真是巧！暗道深险，机关密布，如坠地狱，然而走出后便是一片静和香绕之界，犹如再生！”他一直看着我的眼睛，轻而易举地捕捉到我眼里深深的慌张。然而他没有再说，只是微笑不语。 

朱棣越是不说，我越是觉得他的笑容高深莫测，越是不能安神。我暗恼自己，允炆又没有走暗道出逃，我何须紧张呢！前后一想，我到底心里存了那个念头，希望允炆不管好活赖活总归是能活下去。


朱棣大笑道：“说真的，昨晚朕差点演不下去！”他拉起我的手贴到他脸上，捉狭地笑道：“要是你再摸摸这张英气十足的脸，老燕贼可要一脚蹬开被子跳起来，一把抱住你啰！” 

我羞得抬不起头来，道：“呸！早知道你是在装腔作势，冻死了，臣妾也不管！” 

朱棣作势吻吻我的手，笑道：“你舍得吗？” 

听见“嗳哟”的一声，我忙抽回手，一看正要出去的韩嬷嬷却与正要进来的淑贞撞了一个满怀。淑贞见我与朱棣打情骂俏，顿时拉下脸，没好气地行了半个礼道：“夫人，景兰妃娘娘来了！” 

我这一刻唯想着要摆脱朱棣的纠缠，别让淑贞再沉心，就道：“现在就去。”说着也不理朱棣，匆匆往外走。 

景兰妃一身绣了兰花的湖蓝色衣裙，如空谷幽兰一般。我粗粗望去以为并未盛装的她是偶然而至的拜访，走近细看却发现是她整个人如一株花园中精心培植的兰花，淡泊的气质并非天成，立即明白景兰妃来看我是假，让朱棣留心是真。承乾宫本是幽境，若是打扮的过于明艳，自然让人是扎眼，但像她这样，是恰到好处的含蓄，别有一番柔婉。景清是诡黠之人，想来调教出来的义女一定胸中千计。我顿生戒心。 

景兰妃满面笑容地问好，道：“一直想找个机会来会会夫人。” 

我闻到一股兰花的幽香从她袖中溢出，笑道：“兰妃娘娘果然是蕙质兰心，人如兰花。” 

景兰妃啜一口新泡的龙井茶，笑道：“要说这龙井茶，宫里头就徐夫人这儿最正宗，还是西湖孤山产的呢！” 

我一听西湖孤山四字，心似被狠狠戳了一下，道：“孤山上有座疏影山庄……”我心痛起来，那里是允炆为闲王时的别院呀！ 

景兰妃蹙眉道：“徐夫人也知道了！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疏影山庄是江浙一带最著名的销金窝，家严竟然流连忘返，气死了家慈，实在有失朝廷大官的体统！” 

这才几年，疏影山庄居然沦落为风尘之地！凄凉之感油然而生。转念一想，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景清还是这般风流成性。 

景兰妃笑道：“瞧瞧我，一来浑说些什么话呀！哦，本来是要和可盈她们一起过来的，可惜皇后娘娘那边还有些事就耽搁到这时候！”她见我只是微笑聆听，但不并接话，只得又笑道，“可盈这次可真大方，把檀香扇都送给你了！这可是她心爱之物，几乎天天拿在手中，我问她要了几次都不给！”她的眼光却斜斜地瞥向我身后。 

“来人，将檀香扇拿来给兰妃！”果然，朱棣出声道。 

景兰妃受宠若惊，笑容越发妩媚，下跪谢恩道：“谢皇上！”她起身局促地看着我道，“只是这是可盈送给徐夫人的……” 说得谦和，但语后之意是在我面前卖弄。 

我笑道：“一把扇子而已。”余光一扫过朱棣，他眼里却是平静如水，没有一分的心动。我非常奇怪，朱棣今日怎么不好色了，有美当前，居然会如此从容！ 

韩嬷嬷连同着锦盒一并交予景兰妃，景兰妃才要打开，朱棣出言道：“兰妃，你回去慢慢看吧！反正都是你的，你要是愿意，大可以天天拿在手上把玩！” 

景兰妃听出朱棣的逐客的话外音，就再度柔婉谢恩。而韩嬷嬷的脸上却飞快地掠过一丝的凝重。朱棣似乎也注意到韩嬷嬷的神色的变化，他的目光里如碧水寒潭，冷而深。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闲庭桂花落


前院中新移来五盆金桂，待到八月中旬时，已是满树黄色的碎花，初秋每一阵风过，都送来缕缕地清香，如二八佳人袅袅的歌声般轻绵。我的身子越发笨重了，只躺在近桂花处摆放的一张横榻上，盖着软软的绣了秋雁流云图案的薄被，闭目养神，听得桂花如雪子一般轻轻地落地声。 

这样静好的时刻，是没有人来打扰的，初秋的风带走了暑气，送来了一份清凉，我安然地享受着难得的安逸静谧，仿佛这世上没有倾扎，没有圈套，如我幼时眼中的世界一般的美好。阳光透过浅淡的云影与深浓的花影树影落在我的身上，有一点热，我推开了被子。 

然而有人却轻手轻脚地将被子替我盖好，我睁眼一看，却是朱棣。朱棣笑道：“不想把你闹醒，没想到手还是重了。睡得这样不安稳。” 

自入八月以来，我噩梦缠身，几乎夜夜醒个数次，对饮食也百般挑剔起来，常常是对了一桌的珍羞美味，无法下箸。朱棣为此让御膳房变着花样送来膳食，又让卷耳做了酸甜开胃的山楂。但我总是勉强吃下不久又哇地一声全部吐出来，有几次大吐特吐都吐出血来。一宫的人为我揪心不已。朱棣更是心急如焚，但是御医异口同声道，这是妊娠正常的反应，只能靠我自己意志克服，啰啰嗦嗦一顿后只敢开一些安神的补药。 

朱棣坐在榻上，看着我明显隆起的肚子，笑道：“早知道让你这么辛苦，朕宁愿不要这个孩子！可惜道衍又不在京城！他行踪成迷，朕派人去找了几次都没找到！” 

据说道衍挂冠而去，只穿走当年投奔朱棣时的一身佛衣，带着朱棣御赐的紫金钵盂不知往哪座深山古庙去了。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范蠡的影子，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与君王共患难易，共享福难，道衍是个聪明人，懂得功成身退。 

朱棣摸着我的脸，心疼地道：“又清减了！”他安静了片刻，又道：“你以前几次反应也是这么强么？” 

我摇摇头，然而眼圈红了。以前的几次，我自己都不愿意回想，那样青春飞扬灿若夏花的岁月真是冗长而炫目的梦罢了！

我抬头看着天空，江南秋光，不是春光，胜似春光，碧空中日色凝金。袅晴丝吹来闲庭院，一两声莺啼在繁枝间，秋色如许似从前，我觉得这韶华轻贱，人事只在弹指一挥间。想起良久不说话有些失礼，虽然朱棣是一片好心，但我不愿意回答他的提问，就道：“皇上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御书房看折子吗？怎么没人跟着？” 

朱棣笑道：“朕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我坐起凝视着他攒起无限爱意的双眼，颇有触动，这个男人待我也算是真心了，可是做帝王的至爱，犹如受炮烙之刑，只怕他的爱会成为我的负累。我叹道：“好好的门不走，钻暗道做什么！那暗道又黑又长，磕着碰着可怎么好。” 

朱棣听得我言语中在关心他，自然很高兴，道：“朕没事，以前什么难走的路没走过！倒是你，韩嬷嬷遣人来说，今早比平日多吃了半碗！这样就很好！上午有没有用点心呀？” 

我笑道：“用了桂花糕，不过太甜，咬了两口就放下了。” 

朱棣颔首笑道：“想吃东西就好，朕让桂花糕做的味道淡一点吧！”他与我说了一会儿饮食，才道：“如铃，你老实告诉朕，刚才那一刻你是在想……建文吗？” 

朱棣一次又一次的坦诚，渐渐减少了我与他的隔阂，我有想哭的冲动，头紧紧倚在他的胸前，道：“皇上，男儿爱后妇，女子思前夫，虽遇今日宠，犹忆昔日怜。” 

朱棣的怀抱很温暖，如这天的晴日一般。他怜惜地道：“不如给建文设个牌位吧！你思念他的时候可以上炷香，玉清阁，清馨堂，不拘哪里都可以！” 

我心中翻涌的不止是感动，手戳着他的心口，感慨道：“傻子，你不难过吗？” 

朱棣淡淡地笑着，道：“这样你也可以安宁些，朕……常听见你梦中呓语着他的名字。” 

我心跳得厉害，我与允炆悠悠生死别四载，与他的一段恋情自然至死不能忘怀，也应该永远铭记。只是当朱棣在夜深人静时，听怀着他的孩子的枕边人呼唤着另一个男人是怎样的心情，想必心是凉到极致的失落。我心底的一点心痛渐渐扩大，似星星之火在辽阔草原上蔓延燃烧，温热的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落在他衣襟上。 

朱棣以手替我拭泪，笑道：“你才傻呢！想他又不敢在朕面前表现出来，时时忍着。憋在心里多难受。朕不生气，真的，相反朕真的很高兴！前夫，后夫，不管怎么说，你认朕是你现在的夫君啦！” 

我傻，那么朱棣岂不是更傻。不知也就罢了，偏偏他是清楚地知道的。我手绕上他的腰，抬头看着他，他到底是伤心的，虽然嘴上说得轻松。我心越跳越快，才发觉其实我对他并非是无情。他低头吻我，唇间灼热若含了一团火，那样的亲密，那样的自然，仿佛是两个错失已久的人回头时发现彼此对对方还有一点真心。

我闭上双眼接受他的热情。在晴光溢彩里，仿佛从前重重的敌对仇怨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仿佛我与朱棣只是普通的一对男女，没有被许多人悲惨的命运所羁绊，我们有的只是花鸟缠绵的明丽鲜艳，没有弦泉幽咽的悲凉凄清。 

然而我却听到了裙摆摩擦的沙沙声，然后传来大姊的声音，“皇上！” 

我与朱棣同时松开了对方。他转过身来一看，不觉眉头微皱。大姊带着朱棣的后宫妃嫔、张昭、丘霁、永平公主一大群人浩浩汤汤地出现在门口，一起跪在地上。朱棣走过去扶起大姊，携着她的手进来，笑道：“都起来吧！你们怎么来了？” 

王贵妃陪笑道：“皇后娘娘本要探视徐夫人，适才在坤宁宫听永平说要和太子妃等下就来承乾宫，就一道前往了。臣妾们也跟着来凑趣。” 

可盈紧张不安地道：“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这个时候皇上会在！真的不是有意看见的！” 

朱棣笑道：“怎么？吕淳嫔方才没有眼花？” 

景兰妃忙道：“哦，皇上，方才太阳光太强，只晃得臣妾眼睛都睁不开了！”其他妃嫔纷纷附和，他们说话间已至我跟前。 

今日我没预备着见客，只穿着淡黄色的寝衣，头发也不曾好好梳，随意散着，长长地披下来，与珠光宝气的后宫妃嫔一比，倒像是山野村姑。我自然是不能进内更衣，只得上前一福，道：“皇后娘娘金安！” 

大姊扶住我，和颜悦色道：“都是自家姐妹，行那些虚礼做什么！”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搀我坐在榻上道：“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快坐着吧！” 

朱棣也坐下，笑道：“皇后，你也坐吧！” 

韩嬷嬷带着小光子金钗领着一干太监鱼贯而出，搬出了许多凳子，伺候妃嫔们坐下。卷耳与淑贞则领着一列宫女奉上茶水。我暗自奇怪，承乾宫哪来那么多下人。朱棣朝我微微一笑，低声道：“张诚、黄俨越发会当差了。”既然有朱棣的相助，我只管安心坐着就是，不觉也回之温柔一笑。 

王贵妃笑道：“皇上，秋风飒爽，闻着满院的桂花香，看到徐夫人与花树交相辉映，真是美不胜收！” 

王贵妃身后的永平公主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笑道：“就是呀！没想到如铃没化妆还是那么漂亮！那句话怎么说的？天生荔枝在一起！”她头上的蝴蝶金步摇直颤着。 

张昭笑道：“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吧！” 

很多妃嫔窃笑不已，但永平公主一点也不在乎，笑道：“就是这句！是白吃米写的，夸那个祸国殃民的杨贵妃长得美得要死！我看如铃现在就和杨贵妃差不多！” 

永平公主是不会有恶意的，她想赞扬我的美丽，只是这话说得实在不妥，把我与杨贵妃相提并论。一时间无人敢接话。淑贞忍笑道：“公主殿下，《长恨歌》是白居易所作，相传有人曾拿其名字开玩笑，曰‘长安米贵白居不易’！” 

张昭笑道：“平姐姐，上次贞姑姑不是说过的吗？我们还是一起听的。” 

永平公主抓耳挠腮道：“是呀，就记得那个姓白的，有一个吃不吃米的故事！” 

玉簪又领了一行人奉上点心。淑贞正好侍立在大姊身边，就彬彬有礼地向大姊道：“点心一共两样，是桂花糕与煎饺，不过煎饺比较油腻，是螃蟹馅的。” 

张昭捡了一个饺子吃，笑道：“儿臣倒觉得煎饺好吃，这时节吃螃蟹最好！” 

丘霁接口道：“儿臣猜到了，皇太孙非常喜欢吃螃蟹，昨日儿臣瞧见小振子带着两个小太监挑了一筐螃蟹来承乾宫，这饺子馅就是那筐螃蟹做的吧！” 

阿圭见我吃不下饭，很有孝心地找来时鲜螃蟹，只是螃蟹有一股腥味，我远远地闻着都十分不适。现在看见油沥沥的煎饺，心中起腻，不过今日有众多客人在，我少不得忍忍。卷耳站在我身侧，自然留意到了，就代我答道：“的确是的，皇太孙还说过两日要挑几个大的给太子妃娘娘送去！好像太子妃娘娘也很喜欢吃螃蟹呢！” 

张昭听见阿圭记挂着自己，笑容明朗，道：“是呀，难为阿圭还记得！”不由地多吃了几个煎饺。 

可盈不吃点心，只不住地看着飘香的桂花，笑道：“徐夫人这里桂花开得真好！” 

景兰妃推推可盈笑道：“可盈，也好好学学人家徐夫人！你院子的七八株桂花可都要让你养死了！本宫早就劝过你，不要一天七八趟地浇水！你却道花儿离不开水，殊不知雨露太多，花儿会被淹死的！” 

景兰妃眉眼俱是望向可盈，似乎这一席话不过是针对可盈养花有感而发。但众人都听出另一层含义，这几个月来，我几乎是夜夜霸着朱棣，害得六宫妃嫔如无人浇水的花儿，没有雨露的滋润。好多位妃嫔虽然不敢接话，但眉目间的神气俱是赞同不已。只有永平公主听不懂，道：“就是嘛！花不能浇太多的水！差不多就行了。”她还要说，却被王贵妃悄悄按住了。


见大姊坐视不理，张昭有心替我解围，笑道：“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贞姑姑博闻广记，琏姑姑医术不凡，不知养花人又是何等妙人。” 

可盈恳切地道：“徐夫人可以让嫔妾见一见吗？嫔妾想向她讨教如何养花？” 

我有些为难，这些日子承乾宫的花鸟虫鱼都是莺儿在料理，她的性子最近变得十分古怪，冷心冷面起来，做完手中事后，总是留在自己屋里，轻易不与人说一句话。我正要想法子婉拒，不想淑贞笑道：“奴婢这就带莺儿过来。” 

大姊向朱棣笑道：“皇上，想来还有许多政事等着您处理，不如您先回御书房吧！这里有臣妾呢！不会让妹妹累着的。” 

朱棣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笑道：“再坐一会儿，皇后着急地赶朕走，是不是嫌朕碍着你们姐妹们说话？” 

朱棣是怕我应付不了这样的局面，才要留下帮我，这也称了妃嫔们的心愿，她们平日没有机会见到朱棣，现在自然是要各显身手，让朱棣多多注意了。果然，大姊还没说话，景兰妃就抢着甜甜地道：“怎么会呢？”她向我笑道：“徐夫人也说句话呀？” 

丘霁咬着桂花糕笑道：“兰妃娘娘，您就别呕徐夫人说话了！徐夫人向来话就不多！她的话都让她身边的强兵说光啦！” 

丘霁三句话中有两句都是指向张昭，张昭习以为常地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了。” 

果然，淑贞引着莺儿一路小跑过来。莺儿一身灰色衣裙，裙摆处沾着不少泥土，想来刚才是在清馨园里莳花。她面色肃冷，如敷严霜，跑过来后，只向我一福，便垂手立于桂花树下。我怕朱棣见怪，就笑道：“莺儿心性冷淡，还望皇上不要介意。” 

朱棣也晓得莺儿是允炆的遗妃，也不在意，倒是大姊细细地看了两眼，道：“莺儿长得不俗，就像这桂花，虽然小如米粒，但香远益清。” 

张昭走到莺儿身边，扶正莺儿头上唯一镶蓝宝石银钗，自语道：“咦？这钗好眼熟。”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莺儿竟大吐起来，不过几口，就吐了张昭一身秽物。 

卷耳忙道：“金钗、玉簪快扶太子妃娘娘进内换衣。” 

金钗与玉簪答应一声，就一左一右地扶着张昭向内而去。永平公主尾随其后。 

卷耳去扶莺儿，但是她们才走了一步，莺儿就急急地推开了，转过身扶着桂花树接着大口呕吐。 

淑贞急道：“准是吃坏了！都是奴婢不好，给她留了个大螃蟹！”也跑过去要扶她。 

卷耳却走过来朝朱棣一跪到底，道：“莺儿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卷耳的话不响，却如一记耳光般打在我的脸上。原来，这就是朱棣所谓的真心！能自由出入后宫的男子只有朱棣，不用多想了，我立即换上最灿烂的笑容，也跪下，用最恬美温柔的声音道：“臣妾恭喜皇上！” 

大姊也反应过来，亦跪下贺喜道：“真是好事成双了！”大姊一跪，妃嫔们连同丘霁都跪下了，不管她们是否真的愿意，也都道了一句，“恭喜皇上！”


良久却未听朱棣叫平身，我不觉抬头，瞧见朱棣带着三分嘲讽的笑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如严冬冰雪一般的冷到彻骨，不怒而威。他的口气里没有掺杂了一点感情，道：“将这个秽乱宫闱的贱婢拖出去乱杖击毙！” 

我脑子转不过弯来，难道莺儿怀的不是朱棣的孩子，可是除了朱棣外还能有谁呢？难道朱棣是为了颜面要杀莺儿吗？我不忍见无辜蒙难，拦道：“皇上为天下至尊，临幸一个宫女是最正常不过的事。莺儿能有身孕也是蒙上天眷顾。有道是虎毒不食子。所以请……” 

话还没说完，朱棣一拳重重地垂在横榻上，猛然站起雷霆震怒道：“你说够了没有？”他想是气到了极致，反而不住冷笑道：“朕再说一遍将这小淫妇拖出去乱杖击毙！” 

可盈恍然大悟地道：“这么说不是皇上的龙种呀！” 

大姊握着朱棣的手道：“皇上，仔细手疼。”又道：“暂缓行刑。丑事出自后宫，臣妾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臣妾管理不力，请皇上降罪。”边说边重重地磕头。 

朱棣哼了一声道：“皇后就是这样治理后宫的吗？宫闱丑闻不断，传遍街头巷尾，让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我从没有见朱棣发过这样大的火，惶恐不已，余光偷偷向莺儿望去，只见她神色冷清地站着，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不由地心生奇怪。 

大姊不慌不忙地道：“臣妾在此请罪。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臣妾是皇后，为后宫之主，后宫大小事务悉由臣妾来处置，所以还请皇上让臣妾以宫规处理此事，以儆效尤，以防再有类似的事发生。” 

王贵妃也抬头道：“皇上，有道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当务之急，是要查出肇事之人，加以处置。” 

朱棣望着我道：“你怎么说？莺儿是你的丫鬟。” 

我顾不得避嫌，就道：“皇上，上天有好生之德，若是莺儿是被逼无奈，还请饶皇上饶她性命。”我唯想救莺儿的性命，我坚信莺儿的人品，她一定是被人害的。 

朱棣笑道：“这个是自然，女子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心，淫威当头，被逼屈从，对不对？所以她们是没有罪的，有罪的是那些纵欲的男人，十恶不赦！”朱棣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他的话并不严厉，但听上去只让人惶恐到极点。他笑着扶起我道：“朕差点忘了，你还怀着朕的骨肉呢！快坐到朕的身边来！看你大姊如何了结此事？”


我这才嚼出朱棣话中的恼怒与失望，他是怪我不信任他，不问青红皂白地在众人面前胡说一通，害得他面上无光；更是怨我并没有真心相待，对他种种温情不过是迫于他皇权的压力。但眼下我没有心思去想这些，只是低眉坐在他身侧，担心地看着莺儿。 

跪在莺儿身边的淑贞抱住莺儿的双脚拼命地摇着，哭道：“你倒是说呀！那个糟蹋你的男人是谁？你快点说呀，兴许还能活命！” 

莺儿一直如红梅傲雪般站立，平静而坦然地接受着众人投来的复杂的目光，冷静地向大姊道：“皇后娘娘不必审了，所有罪孽由奴婢一个人承担，只希望皇后娘娘不要再追究下去，奴婢愿意以死谢罪。” 

大姊已经站起，见状也有些敬佩，道：“莺儿，你可是自愿的？竟愿意用生命维护那个男人。人死不能复生，更何况你腹中还有孩子，你真舍得死吗？你还是说出与你私通之人吧！” 

莺儿面无惧色道：“死便死吧！太史公曰，人之死，或如泰山，或如鸿毛，奴婢如同草芥，生不足惜，死亦无憾。只是皇后娘娘问奴婢私通之人，奴婢当真不知。” 

丘霁拍手称快道：“好丫头！”莺儿至死维护那个人的决心打动了在场的所有人，连与我不对头的景兰妃都道：“皇后娘娘，臣妾请娘娘法外开恩。” 

我哀哀地望着朱棣，悄悄地拉拉他的衣襟，但是朱棣却道：“若是次次都法外开恩，那么六宫法度何在？皇后，你看着办吧！” 

大姊叹了一口气，才要说话，只见莺儿大步走到我跟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道：“奴婢不是，连累了承乾宫的清誉，自知今日难免一死。夫人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今生无以为报，只求来世再投生为夫人的婢女日夜服侍。”又朝大姊道：“求皇后娘娘开恩，赐奴婢全尸，让奴婢自行了断。” 

大姊招来吴德佑道：“准备白绫、匕首、毒药吧！” 

莺儿抬头微笑道：“一概不用，奴婢已经准备好了。”她从头上拔下镶蓝宝石银钗，轻轻地抚着，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眼里蓄起满足而幸福的泪水。她凌乱的长发被风带起，如同黑丝带般飘着，带着决绝的热烈。她缓缓地闭上眼睛，挤出的晶莹的泪珠沿着脸颊慢慢地流下，她高高举起银钗，蓝宝石在灿烂的阳光里璀璨如星子，忽然她猛地将银钗朝颈部刺去…… 

我不忍再看，痛苦地闭眼，伏在朱棣的肩上嘤嘤地哭起来。 

一片死寂，然后是大姊不敢相信地在道：“高炽——是你？”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我看见高炽不知什么时候冲到莺儿身边夺下银钗，怯怯地跪在地上磕头道：“父皇、母后，别伤害莺儿，孩子是……儿臣的！” 

莺儿气急败坏，全没有方才的镇定，她使劲地搓着高炽的衣服，道：“你胡说什么！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她亦是重重地磕头，道：“皇上，皇后娘娘，这孩子与殿下没有半分关系！真的，一点点都没有！” 

莺儿极其顺口地唤高炽为殿下，想来他们至少私底下是见过面的，更何况懦弱的高炽居然为莺儿挺身而出，这孩子的生父是谁显而易见了。本来，太子要一个宫女没什么，只是今日有所不同。朱棣在先前是大动肝火的，大姊觑着朱棣不善的脸色，道：“高炽，你可要谨慎些，皇嗣之事非同小可。” 

高炽今日穿着一件银白色团福如意长袍，只是领子被因天热与害怕而流下的许多汗浸得又黄又软。他捂紧莺儿的泛白的嘴唇，紧张地道：“真的是儿臣的，时间，上个月十五日，地点，东宫仁德轩，信物就是这支银钗。还有东宫的侍卫都有看到莺儿走进东宫，到申时一刻时，他们还看到儿臣依依不舍地送莺儿出去。而且儿臣还写了一首诗，‘相会纱窗下，美人笑如花，来去如一梦，回首隔天涯。’就夹在放在书案上的《小山词》里，父皇、母后若不信，可以派人取来一看。” 

丘霁幸灾乐祸地道：“难怪大嫂看银钗眼熟，原来是大哥送的。” 

“够了！”朱棣飞脚一踹，踢中高炽的心窝，骂道：“瞧瞧你这幅窝囊样！除了青天白日猥亵宫女，写些淫诗，还能干什么！” 

高炽往后一扬，如被翻了身四脚朝天的笨重乌龟。莺儿立即扶起高炽，直哭道：“皇上息怒，不干殿下的事，是奴婢不要脸，殿下真的一点错都没有，求皇上开恩不要责打殿下，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有罪，奴婢这就去死！”她说完，就趁人不备，一头朝养花的大瓷盆撞去，若不是高炽眼疾手快死死地拉住，眼看就要血溅当场了。 

高炽大吼道：“莺儿不许死，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出什么事来找我呀，你干嘛非要自己抗呢？”莺儿整个人顿时软了下来，倚在高炽身上，泣不成声，软弱地像才出生的小猫咪。高炽的脸上忽然有了男人的坚毅，正色道：“父皇，这件事儿臣愿意一力承担所有的后果。” 

朱棣微眯着眼，笑道：“高炽，你不怕朕因此废了你的太子之位吗？” 

此言一出，早已心痛得不行的大姊慌忙跪下，道：“皇上，事关国本，还请皇上三思。”我也随着众人跪下，眼睛却不时地瞟向高炽与莺儿，深深为他们担心。我早已听闻，本来高炽的太子之位在高煦不遗余力地活动下就岌岌可危，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更是给废去太子一个绝妙的理由，高煦显然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高炽若是有事，莺儿也难逃厄运。女子从来就是男子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然而高炽却高高地抬起头，表现出了前从未有过坚强，道：“儿臣不怕！负责是对男人最基本的要求，儿臣既然做了，就要负责到底。” 

“好！这才像是朕的儿子，朕的太子！”朱棣的欣慰与赞许之情溢于言表，“记住你今天的话，你不紧要对妻儿负责，更要对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负责，无论对错要敢于担当，永远不要当缩头乌龟，懦夫是最被人瞧不起的！” 

高炽敛容再拜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朱棣一手扶起大姊，一手扶起我，向大姊笑道：“妙锦，看来朕与你又可以抱孙孙了！” 

见危机化解，大姊松快地笑笑，转向高炽嗔道：“高炽，你还不快将太子嫔扶起来。”


然而众人的眼光都瞥向另一侧，几丈之外，张昭正摇摇欲坠地站着，如深秋的最后一片枯叶在枝头迎风战栗，若不是永平公主扶着，眼看就要晕倒在地。她换上绯红色织金百蝶戏花罗衣，绣着金盏合欢花的石榴红绫裙，攒珠累丝金凤在头上展翅欲飞，华贵很衬太子妃的身份，只是那一张脸如莺儿的灰袍一般暗淡，与莺儿绯红而娇美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怜悯地看着她，完全理解她此刻的心情，眼睁睁地见着夫君纳新人，却不能做什么说什么。张昭似乎想笑，但怎么也笑不出来，嘴唇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永平公主性子最是火爆，早顾不得人前人后，骂道：“大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大嫂有哪点不是？”全不管王贵妃在一边着急猛地使眼色，替张昭抱不平道：“大哥，你倒是说呀，你有没有把大嫂放到心上？为了一个宫女闹得天翻地覆！” 

高炽眼里有一丝的不忍，但是却飞快的消失，他平静地道：“皇妹，为兄一直很敬重太子妃。”他的口气很一般，像是在敷衍。 

我愕然，以前高炽与张昭多好，记得张昭初次有孕的时候，高炽几乎是寸步不离，两口子成日腻在一起。而现在呢，他们哪里称得上相敬如宾，倒像是相敬如冰，冰冷的冰。高炽待张昭凉薄得连旁观者的我都心寒。 

永平公主忿怒不已，才要再骂，另一个声音响起，“莺儿怎么可以做太子嫔！”是面如死灰的淑贞在喊，她折下桂花枝使劲地揉着，道，“她是先帝的僖妃呀！” 淑贞此言不仅是出于自己恪守的礼制，更像是因嫉妒而胸中意不平。 

莺儿倒也机灵，流泪磕头道：“奴婢不要名分！奴婢自知不配！奴婢——” 

大姊和蔼地笑道：“没有什么不配的！你于皇裔有功，自然要论功行赏！不过说到底这是东宫的内务。”她善解人意地望向张昭，笑道：“太子妃，这事还是要你点头。” 

张昭还未答话，永平公主嘟囔道：“母后不开了口吗，是太子嫔，大嫂除了点头还能怎么样！真不晓得大嫂哪里让您不满了，您老是找她的晦气！” 

丘霁惟恐天下不乱笑道：“皇姐这样说倒好像是大嫂不乐意了，为夫纳妾也是妻子的义务，要不是汉王殿下推三阻四的，妾身也会替王爷置几房妾室。”丘霁一方面暗讽高炽的变心，张昭的不大度，另一方面又表示了高煦对她好。高煦力大无穷性格暴躁，但却对王妃丘霁却是俯首帖耳言听计从。这不能不说是丘霁的福气。可是这样的福气并不是人人都有的。


王贵妃责怪着永平公主道：“你懂什么，皇后娘娘对太子妃严加管束，是为了太子妃能更上一层楼，更好地辅佐太子。”又帮着张昭解释道：“皇后娘娘，太子妃还年轻，今后多历练历练就好了。臣妾倚老卖老说一句，谁年轻时不都这样！”王贵妃眼角深深的皱纹远望就可见，上了年纪的她懒得打扮，除了重大节庆暗品级着装外，成日里都穿着暗色调的衣裳。又兼因长年吃斋念佛，怎么看都像是一位慈祥的老太太。 

芳华弹指老，红颜须臾逝，王贵妃芳名菊芳，当年也是一位美人，我在燕王府时听人说，她曾是大姊正妻宝座的最有力的挑战者。但是，多年过去了，她已是白发杂生的老婆婆，除了一个贵妃的名分外，所有的不过是永平公主这个女儿以及几个小外孙。我摸着肚子，心下感叹，男子自古多薄幸，帝王的情爱更不可靠，像允炆那样待我的人是不会再有了，还不如生养个孩儿，将来君恩不再时也好有个寄托。 

朱棣注意到我的小动作，轻轻一笑。 

张昭终于微笑了，如羽毛般轻轻地飘向高炽，扶起抖抖索索的莺儿，柔柔地唤一句：“妹妹！”她笑着笑着，泪就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她想必是伤心到了极点，根本掩饰不了内心的凄凉。若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无爱的夫妻，她也不会难过到如斯境地。因为有爱，所以才能被所爱的人伤得体无完肤。 

永平公主摄于大姊的威严，不敢再多嘴。我非常同情张昭，见朱棣也是一副冷心肠，不由地出声相助道：“莺儿能保全性命已是皇恩浩荡，如今虽是蒙太子恩宠，但不能逾制。皇后娘娘，臣妾记得世家小姐入侍东宫方可为太子嫔、良娣。”我想安抚张昭受到重创的心灵，但又不想过于委屈莺儿，就想出了一个折中的主意，让莺儿的位份不太高，这样张昭还能在东宫独大。反正莺儿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更何况张昭是不会亏待莺儿的。有淑贞的话在前，聪明的大姊不会听不出我的言外之意。 

景兰妃本看不惯莺儿在顷刻间的飞黄腾达就笑道：“是呀，一般出身不太好的，封个承徽就到顶了！” 

大姊微笑道：“多谢妹妹提醒。”她向朱棣道：“皇孙之母的确不能卑微，不如让莺儿认滁阳王为曾祖父吧！” 

滁阳王郭子兴是父皇的孝慈马皇后的义父，也是郭惠妃的生父，郭子兴在父皇登基前就已作古，但郭家名声赫赫，屹立三朝不倒，是一股不可小觑政治力量。我暗替张昭担忧，大姊这分明是刻意贬低她，抬高莺儿嘛！有郭家为后援，莺儿别说做太子嫔了，就是做太子侧妃也是说得过去的。我想帮帮张昭，没想到却因大姊一个回转，反而让张昭陷入更加不利的局面。 

还好莺儿推辞道：“皇后娘娘风意，奴婢本不该不识抬举，只是奴婢已经有了一位义父。” 

大姊笑道：“所以才让你认曾祖父呀！郭家功勋卓著，可不能委屈了郭家的女儿。本宫见太子十分珍视你，就封你为珍妃，珍宝的珍，希望太子永远视你为珍宝。” 

张昭的笑本是强装出来的，一听这话，脸色大变，身子竟往前一栽，几乎晕倒。高炽见张昭如此伤怀，脸色布满内疚之色，赶紧扶住，道：“父皇、母后，儿臣扶太子妃回去。” 

看朱棣并无异议，大姊就道：“莺儿也跟着走吧！”又摇头道，“太子妃太不成体统，这点小事都想不开，还怎么当太子妃呀！” 

我看着三人的背影叹道：“彩袖殷勤捧玉钟，少小欢乐别是梦里同。”我是说给高炽听的，提醒他在得新人时，别把与他少小欢乐的张昭忘得一干二净。我说话的声音很轻，但高炽是听见了，在我话音刚落时，他脚步戛然停住了一瞬，然后才慢慢地往前走。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故人


众人散去，我独坐一晌，远空萧洒，碧云寥廓，无一点纤尘。阴郁着脸的淑贞提着一个玉色绸布包袱至我面前道：“奴婢理了一些旧物，就要送还给莺儿吗？” 

“错了，是珍妃娘娘！”金钗笑着纠正，她是真心为莺儿喜悦道，“宫里人都知道，皇后娘娘给她的赏赐不断，这些旧东西早就用不到了。她现在可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去了一次东宫就被太子殿下看上。贞姑姑，你天天往东宫跑，怎么太子殿下没看上你呀！”金钗没多少心眼，殊不知今日这句玩笑话正刺中了淑贞的痛处，别的封号倒也罢了，偏偏是个“珍”字，与淑贞的“贞”音同字异，淑贞自然是十分吃心。 

淑贞的脸色白了又红，我不满地看了金钗一眼，道：“小蹄子混说什么！”拉起淑贞就往外走，道：“我们去东宫！” 

临近中午，东宫侍卫在换岗，我没有惊动人扶着淑贞的手悄悄地才至蕙兰阁外，就听见永平公主在骂道：“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本来我看她可怜，又是为了儿子才不得已留在父皇身边，所以才对她客气，我呸！什么东西，狐媚子一个，占了父皇不算，还让自己的丫头把大哥也迷住了！哼，上梁不正下梁歪，原来我看大哥还好，没想到为了区区一个宫女，把大嫂你抛到脑后了。大嫂我来替你主持公道，我这里找大哥去，把大哥押到你跟前，非要他好好地给你赔罪，把小狐狸精一顿棒子打死了才能善了！不然誓不罢休！” 

听了永平公主的话，我似乎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冷水，原来她竟以为是我指使莺儿引诱高炽。张昭气息微微地喘道：“平姐姐，你少说两句吧！隔墙有耳！传了出去，母后又该说我没有容人之量。更何况你还扯上了如铃。父皇知道了，会十分不悦的。都给你分析了好多遍了，如铃不是那等人，她心里的苦可比我多。” 

我眼角有些湿润，张昭都自顾不暇了，还肯替我说话。我为从前我对张昭的种种猜忌感到耻辱，原来我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到暖流遍布全身，在宫里的每一天我几乎都在提防着，小心地筑起一道墙。那道墙不止挡去了明刀暗枪，还挡去宫里硕果仅存的一点阳光。我变得越来越冷漠，冷眼看着一切，几乎不会再被感动。原来，那样温暖人心的感动，一直都在我身边，是我自己忽视了。


我悄悄转身去找高炽，淑贞不敢说话只是紧紧跟着。一走进仁德轩，我不觉怔住了，一应陈设俱与懿文太子在世时相仿，落地的红莲锦帘隔去了屋外明亮的光线，高脚铜质烛台上红烛摇曳生光，几排书架上的书散着淡淡的墨香。若不是淑贞在我身边，我一个错觉几乎以为我是在二十年前，我偶然间窥见了隐事的一角，那个暗恋着我母妃的太子哥哥就握着暮雨笛合衣躺在书橱后的睡榻上。斯景如旧，而这东宫早易了几位主人。 

书桌上的美人觚里插着一朵白莲，我一眼认出那是当初我送给允炆的摆设，心一紧，听见里面高炽忽然道：“我救你是因为你是他的人。”他说完凄凉地叹了一声。 

莺儿似乎在啜泣，道：“虽然他是你弟弟，可你也不能这样包庇他！奴婢一点也不想活下去，更不想要这个孩子！殿下，还是让奴婢把实情告诉皇后娘娘，孩子是汉王的！汉王是个大淫贼！” 

高炽叹道：“莺儿，你到现在说这些，那我是白费半日唇舌了。只有我认下这孩子，各方才能相安无事。索性和你说了吧，我还是从政治上考虑，要是让汉王妃知道，以她的个性还不大撒泼。她的伯父丘福正镇守北平，性子急躁说不定会因此事大动干戈，到时候又是伏尸百万，血流成河。太子妃那里有我呢，我会说清楚的，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我与淑贞俱是吃惊不小，莺儿的孩子居然是高煦的，而高煦的专一则是因为忌惮丘霁的伯父。可是却听莺儿道：“殿下，您不用找借口了，您口中的她其实指得是夫人吧！您愿意帮奴婢的最大原因是因为奴婢是夫人的贴身侍女。奴婢从第一次走近仁德轩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有那么多的莲花，就好像走进承乾宫的凝曦轩一样。后来看到殿下的诗，奴婢就明白了。可是奴婢要劝殿下，不要心存妄念，这不仅是为殿下好，更是为夫人好！” 

高炽口气懒散道：“莺儿，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与徐夫人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他安静了片刻，又道：“你没事的时候，可以去承乾宫请安。” 

莺儿笑道：“殿下这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奴婢还会常常回禀殿下，夫人是否安好。” 

我早被他们的话搅得心神不宁，听莺儿的口气，她给高炽通风报信不是一次两次了，更要命的是高炽居然还是不改初衷，要是让朱棣察觉该怎么得了，忽然发觉见淑贞的脸色蜡黄，忙拉着她抽身出去。被太阳一晒，淑贞才好些。她低垂着眼皮，异常恭顺，只是一双手紧紧的攥着包袱。我悄声道：“今天听到的要烂在心底。”淑贞点了一个头，但并不看我。也许，她心底开始怨我了吧！不待我再深劝，蕙兰阁那边有了不同寻常的声响。 

我走过去，绿绕正好匆匆地跑出来，见到我也不行礼，只急得满头是汗地道：“夫人，太子妃娘娘又晕倒了！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我忙吩咐道：“绿绕，还是去承乾宫请琏姑姑过来！”太医们都听命于大姊，我怕医得不好，反而会断送了张昭的命。 

淑贞回过神来，人命关天，她自然放下心中的一点妒忌之心，将包袱塞给绿绕道：“还是我去吧！你留下照顾你家主子！”


随着绿绕进内，赫然发现当朝太子妃的蕙兰阁居然如修行的静室一般，素净得倒像是多年孀居的老婆子的屋子，一点鲜艳的色彩都没有。床上吊着白纱帐幔，面色苍白的张昭平躺着，只盖了白毯子，猛一看上去，我几乎以为她是停尸在床！永平公主已经不在了，只有绿绦守在一边直抹眼泪。我悄悄问道：“怎么就你们两个？” 

绿绕脸上顿起愤愤之意，道：“还不是汉王妃把人都要走了！永平公主也是了，明知道我们娘娘人不好，还说那些伤人的话！”她捂着脸哭道，“这下可怎么好！” 

绿绦将一条湿毛巾敷在张昭的额头上，哭得抽抽搭搭地道：“又不好去请太子殿下！今个毕竟是珍妃娘娘进东宫的第一天。” 

我责备道：“你们两个糊涂了！珍妃是太子侧妃，你们主子可是太子元妃！再说天大的事有本宫呢！还不快把太子请过来！” 

绿绕才要去，张昭忽然颤颤地道：“不许去！”她喘了一会儿看着我道：“如铃，别叫嚷！闹开了，我会被说成是借病引人注目博取同情了！”她别过头去哭，素白的枕头上早已是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哭了很久了。她忽然转过头坚决地道：“绿绕、绿绦，你们去把王嬷嬷请过来！然后就守在屋外，别让一个人进来！” 

绿绕、绿绦见张昭异常坚定，只得照做。张昭这样子分明是有话单独对我说，可是我见她憔悴得惨不忍睹，就含泪道：“什么话以后说吧！昭姐姐，身体要紧！” 

张昭喘气道：“王嬷嬷是瞻基的奶娘，小振子的娘。那个秘密她会告诉你的。”她痛苦地闭眼，挤出一行泪，道：“我得的是心病，自己钻了牛角尖，别人再劝都没用。我现在放心不下的是那件事，一直想告诉你，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不管机会合适不合适都要说了，我怕我一个闭眼，就再也睁不开眼。只等王嬷嬷来了。”这番话耗了她不少气力，她说完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几乎要落下泪来，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莺儿的事只是个开头，大姊一定还会送很多年轻漂亮的侍妾给高炽，虽然莺儿并无杂念，但其他人就说不准了。源源不断的美人进入东宫兴风作浪，我几乎可以看见张昭寂寞的后半生，心耿耿，泪涟涟，皎月寒风透窗冷，听着滴滴答答的宫漏，对着红烛香炉独坐到天明。我一个转念，也许张昭是不会眼见了，说不定那个时候她早就因心力憔悴而死。我咬着嘴唇，生生把这份担忧压下。


轻薄透明的白纱被轻轻撩起，摇摇走来一人，我疑心自己眼花了，鸭蛋脸面，凤眼修眉，妩媚若绮丽的晚霞，这正是夕妍呀！只是她眼角浅浅的鱼尾纹提醒我，我与她的相逢隔了十年的光阴。她穿着天青色的衣裙，发髻上斜插一支镶绿宝石银簪，添了几分端庄，正是宫中普通嬷嬷的打扮。故人再见，我在欣喜之余生出许多疑问，当初允炆放走她后，她不是没了踪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成了阿圭的奶娘。我低唤道：“夕妍——是你么？” 

夕妍一见到我激动得哭了，只是拼命地点头。 

张昭叹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王嬷嬷快告诉徐夫人吧！” 

夕妍擦擦泪道：“徐夫人，那日奴婢被送出宫后，不知去哪里好，一直在长江边徘徊，江边打渔的王小二收留了奴婢，后来奴婢就嫁给了小二哥。建文元年元月初一的深夜，奴婢抱着小振子看小二哥补渔网，就看见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着急地抱着孩子跑过来，后面跟着马，哦，是郑和，说要急着过江，多付小二些银子，见到奴婢吃了一惊。这时吴德佑公公带着一个宫女模样的人抱着一个男婴追过来。吴公公只说请太子殿下也把那个孩子带回北平就走了。可才要开船，就有一伙人举着火把凶神恶煞地拦着，说要把孩子留下来。小二哥与他们争辩，结果被一剑挑到江里，死了。” 

在夕妍的哭诉里，我完全可以想象那时的惨状，那个宫女一定是叶容了，她抱着的孩子一定是我的文圭。我几乎站不稳，跌坐在床榻上，侧头看看张昭，她哭得一塌糊涂，道：“如铃，你知道有一出戏叫《赵氏孤儿》吗？” 

我当然听过《赵氏孤儿》，里面的程婴用了自己的骨肉的死换回了赵家遗孤的生，难道说！夕妍哭道：“结果太子妃娘娘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了来人，那些人当面就把孩子摔死，这还不算，又把孩子的尸体扔到长江里去了！那个宫女要和他们拼命，结果也被杀。”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正的瞻基已经死了，那么现在的皇太孙岂不就是我的文圭！张昭安慰我道：“反正那孩子当时病得不行，回去也不见得有救。”她哭得不能自持，心中的丧子之痛不言而喻。目睹自己的儿子死在眼前却不能有任何表示，那是对母亲何等的残忍！ 

“昭姐姐！”我现在不知对张昭说什么，她为我无私牺牲的竟是这样多。在她的伟岸的精神面前，我渺小如蝼蚁。怪不得阿圭相貌会如此清润，怪不得他会和我那么亲，原来他竟是我的亲生儿子，是我与允炆的二皇子！可是阿圭的小名不是朱棣起的吗？我一个冷战，道：“皇上知道吗？” 

张昭边哭边喘道：“父皇看到孩子脖子上的玉观音就什么都明白了。那玉观音现在还在父皇那里收着呢！”

朱棣竟是这样的大度，他不仅留下了敌人之子的性命，而且还封他为皇太孙，让他做皇位的继承人。我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朱棣待阿圭是那样的好，真心真意的好，简直把阿圭当成命根子一样，应该不会仅仅因为那块玉观音承载的一段尘封往事吧！ 

我蓦然一惊，阿圭酷似朱棣的那双眼睛，刚生下他时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莫名的罪恶感，以前允炆三番四次的怀疑，道衍给我吃的不知名的白色药丸，还有最早的在北平的那个我醉酒的月夜，似乎有人带着白芷的清香渐渐走近。点点滴滴的困惑，在此刻我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根本的根本，阿圭就是我和朱棣的儿子！ 

不行，我一定要找朱棣问个清楚，如果真是这样，我从一开始就不是贞洁之人了，我还没与允炆大婚就成了无耻的淫妇。我心里饱受荆棘的刺戳，老天爷，你不能那么待我，让我一早就背叛了允炆。 

我转身，向乾清宫飞奔而去。不知何时碧云天已是彤云密集，一道白色的光如流星般划过阴霾的天空，接着轰轰的响雷，大雨磅礴而下。雨点砸在我脸上是生生的疼痛，雨水顺着脸颊流到口中，我尝到了咸咸的滋味。是汗，还是泪，我已分不清，只是没命地跑着，心是惘然的，似乎有许多人跟在我身后。暴雨激起白色水汽模糊了周遭的宫殿，只留下轮廓不甚明朗的影子；哗哗的雨声激荡在九重宫阙里，湮灭了人声。 

从轩昂壮丽的宫殿里飞驰出一道明黄色，是朱棣。跟在他的身后跑出来的是阿圭。朱棣撑着伞，不由分说地拥我进内，气急败坏地道：“不要命了！下大雨跑过来！” 

我这才觉得浑身无力，抓着他的衣襟，软绵绵地倚在他的身上，喃喃地道：“玉观音，那块玉观音呢？”我与他靠得那样近，即使雨声雷声交加，他也听见了。隔着湿漉漉的单薄的秋衣，我几乎可以感到他加速的心跳与身体的温暖。 

朱棣的话里有无穷无尽的甜蜜柔情，道：“进去吧！把湿衣服换下来！”

进殿以后，朱棣一个横抱径直将我抱到寝宫，那样的熟稔与自然，仿佛我们是相处了很久的情人。我没有反抗，温顺地接受着朱棣给我的温柔。头一阵眩晕，心里堵得慌，我真的不是好女子，如今已是另抱琵琶的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追问当初的事，现在的我早已是忘旧迎新理受天谴的淫娃荡妇！ 

早有宫女备下热水、毛巾、干衣服。朱棣笑道：“你们都退下吧！朕亲自帮夫人更衣。” 

我由着朱棣摆弄。他的目光像巨大的罩子从天而降把我留在他给我的一小块天地里，眼神情深如许，如一碗甜得腻人的糖水倒映着我丧魂落魄的身影。他的笑容荡漾肆意，道：“本来朕还打算冷你几天的。今天你差点没把朕气死！朕这些天的努力都白费了，你还把朕看得扁扁的！朕还不至于染指你的宫女吧！”他替我换好衣服后，又帮着擦头发，轻松自在地笑道：“不过现在朕不生气了！朕怎么舍得不理你呀！这乾清宫你想来就来，只是有一条，今天的这个样子不许再出现了。乖，要听话！” 

朱棣明白我的来意，自然不会单刀直入地说，刺激我本来就脆弱的神经。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哭道：“你害苦人家了！”朱棣真是我命中的煞星，想摆脱都摆脱不掉，一直在我头顶上亮着。我好像是走夜路遇上鬼打墙，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他身边。 

朱棣笑笑，从枕头下摸出那块玉观音。玉观音晶莹剔透，泛着幽幽的碧光。他望着我，目光是真挚而柔软的，道：“朕希望有一天，朕与你可以一起替我们的阿圭戴上。” 

心是支离破碎的，眼里也积蓄了嘲讽的冷意，我深感的命运的捉弄，叹道：“那晚果然是你。”我仰头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道：“那不会是偶然吧！” 

朱棣将手搭在我的肩上，一口承认道：“傻女人也有偶尔聪明的时候嘛！不错，朕是在你的酒里下了蒙汗药。谁叫你让朕不能自持日思夜想！能与你欢会，朕已是喜不自禁，得知你有孕，朕更是意外之喜。” 

我愤愤地道：“所以你让道衍给我吃药丸！那是安胎药吧！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明知道那时我是公主，我们是兄妹，是乱伦！也不怕父皇知道，问罪于你！真是美色当前，什么都不顾了！” 

朱棣哄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好啦，不生气啦！这事的确是朕不对，朕给你道歉还不行吗？”他嘿嘿地笑道，“你生气也没用！我们的阿圭都快十岁了！” 

的确，生米煮成熟饭，我只能接受。我不禁为允炆叫屈，道：“那你也不可以把这个孩子划到他的名下！太对不起他了！他是多么喜欢阿圭！” 

然而朱棣的眉头陡然聚起凉意，冷笑道：“你以为建文真不知情？” 

一个可怕的推测在我脑际中成形，会不会是允炆得知阿圭不是自己的儿子后，刻意抽去对阿圭的重重保护，让吕秋水等人有机可乘！或者更绝，那伙要取阿圭性命的人根本就是允炆派的，只不过是假借了吕秋水的名义。 

朱棣抱住我叹道：“据说建文事后可没有追查呀！试想一下，自己的亲生儿子被人害死了，做父亲的怎么会不想办法去查出元凶替子报仇！也许他会百般为难九转八绕地跟你说，是朝中权臣干的，牵扯太大！其实这事只要惩罚首恶就行，大不了就暗杀嘛！” 

我冷汗直冒，牵连太广不就是允炆给我不彻查的理由嘛，但仍然道：“你现在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那时可没你那么走运！皇权不盛，几位重臣把持朝政。” 

朱棣更加冷笑道：“难道建文是傀儡吗？他削藩时可是劲头十足！你是被感情蒙蔽了双眼，你要是知道他——”他在此打住，笑道，“不提了。朕今天不改折子了，就陪你。”他说着把床上的好多折子推到一边，腾出空地，笑道：“坐着不如躺着，来，你躺下吧！” 

朱棣很喜欢在床上躺着看折子，又因为总在承乾宫留宿，以至于龙榻长久不收拾，成了御案，乱七八糟铺了一床的奏章。我才躺下就发现身下压着一个圆球似的的东西，摸出一看是一个纸团。这时阿圭出现在门口，双手遮住眼睛，探出个脑袋，笑嘻嘻地道：“阿圭可以进来吗？” 

朱棣看了我一眼，愉悦地道：“阿圭过来坐。” 

阿圭从身后的小振子手里接过一个托盘，里面搁着一个镂花银碗，正热热地冒着气。他独身进来后挨着朱棣坐下，眼睛望着我，笑道：“听说姜汤驱寒的。” 

我望着阿圭不说话，我失而复得的儿子就站在我面前，我应该是欢乐的，只是……他润泽如玉的眼睛与朱棣一样总带着些深沉，汪汪若万顷之陂，流光潋滟，难测深广，提醒我他是一次罪恶的产物。

想到此，我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攥着纸团，屈辱、喜悦、负责、欣慰多重感情似迷离如烟的轻纱帷幕被岁月的晚风重重卷起。 

阿圭见我无反应又笑道：“阿圭喂干娘喝好不好？”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脸上顿显尴尬之色。 

我好奇地打开纸团，是阿圭的笔迹，上面写着《罗永庵随笔二首》：“其一，风尘一夕忽南侵，天命潜移四海心。凤返丹山红日远，龙归沧海碧云深。紫微有象星还拱，玉漏无声水自沉。遥想禁城今夜月，六宫犹望翠华临。其二，阅罢楞严罄懒敲，笑看黄屋寄云标。南来瘴岭千层扃，北望天门万里遥。款段久忘飞龙辇，袈裟新换衮龙袍。百官此日知何处，惟有群鸟早晚朝。”这诗分明就是允炆的口气，然而我再仔细看一遍后，觉得是自己神经过于敏感了，允炆的父亲名讳是朱标，以他的纯孝是不会在诗中写出“云标”二字的。 

阿圭委屈地道：“干娘，阿圭知道错了，不再抄李后主的诗了。阿圭晓得，李后主是昏君，近小人，远贤臣，亲女色，佞佛道，阿圭要引以为戒！” 

可是李煜的诗词我都读过，没见过这两首呀，不等我细想，朱棣从我手中夺过纸撕成几片，往地上一扔，拉下脸来训道：“身为皇太孙，不当读此颓然之诗文，琴棋书画，但当涉猎即可，不需要深加揣摩！”他的口气缓和了一些，“朕也说了你一个中午了，你应该知道了吧！吟风弄月是风骚文人干的，身为帝王，只需留心治道，而治道之本在于治人！” 

阿圭点点头道：“阿圭记住了。”他的脸上有了惶恐之意，这个时辰阿圭本应该在交泰殿读书，大概就是因为这诗的关系，才被朱棣拘在这里训斥了好久吧！朱棣本来就很讨厌李后主宋徽宗之流，又有允炆的前车之鉴，自然是很反感阿圭抄写李煜的诗。 

看到阿圭挨骂，我自然是心疼万分，忙坐起端起银碗喝姜汤想转移朱棣的注意力，喝得急了些，呛到了，不免咳嗽了几声。朱棣本来张口还要骂，见我如此就扶住我，瞪了阿圭一眼道：“还不快去交泰殿读书！朕罚你今日补出三日的功课来！晚上，朕要考你，看看你《资治通鉴》读得怎么样了！” 

阿圭答了一个“是”后，低头正准备退出。朱棣叮嘱道：“打着明瓦灯去！下雨天暗，路滑着呢！仔细别摔跤！” 

我暗自放心，朱棣终究是关心阿圭的，料想无妨，不觉宽心一笑。 

朱棣见阿圭离开了，才大笑道：“你刚才心疼儿子了？做娘都一个样，以前朕没少骂过太子，你大姊在一边，那神色，简直是被割了肉！”他搂着我乐道，“这孩子本来就是娘的心头肉嘛！” 

阿圭是我的心头肉，那么张昭呢，瞻基不也是她的心头肉吗？她无私地奉献，换来了我儿子似锦的前程，可是她自己却遭受不断的苦楚，婆婆不疼，丈夫不爱。我一个心惊，说不定，高炽就是因此与她产生了嫌隙的。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当时明月

有股强劲的风带着森森寒冷霍霍有声地踅进殿里，我不觉哆嗦了一下，拉紧衣裳，含着热泪道：“昭姐姐，实在太悲惨了。” 

朱棣眉头一紧道：“其实，你大姊今日的处置在理上说得过去。太子是储君，将来的大明天子，少不了三宫六院的。这些年太子只有太子妃一人在身边，宫里宫外早就议论纷纷了，好多言官给朕上疏，建议朕为太子广纳妃嫔，以求皇嗣之兴盛，朕一直都压着。现在你大姊就赐给太子一个侧妃，难道朕还要拦着吗？朕毕竟是太子妃的公公，不好多管。朕能做的最多就是帮助她保住的正妃之位作为补偿了。” 

公公帮媳妇，很容易让人误解。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朱棣已经尽力了。我叹道：“臣妾今天去瞧了昭姐姐，不好，十分的不好，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叫来夕妍，像说临终遗言似的。” 

朱棣无奈地笑道：“婆媳关系怕是世上最难处的关系了。原来的媳妇被原来的婆婆虐待得苦，好不容易多年媳妇熬成婆，就把气撒在自己的媳妇上，变本加厉地虐待，周而复始，不断轮回，只苦了做丈夫的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不觉好笑道：“臣妾怎么听着像是经验之谈呀！” 

朱棣两手一摊笑道：“本来就是经验之谈嘛！以前母后总是看妙锦不顺眼，动不动就给她脸色看。” 

我讶然道：“不会吧！马皇后素有贤名，应该不会苛待媳妇吧！” 

朱棣深深叹了一口气道：“自然是事出有因了。妙锦嫁给朕时，朕身边早有了好几位小妾。妙锦是大家小姐，在家娇纵惯了，一进门就摆王妃的架子，对她们未免严了些，尤其是对才生下永安的菊芳，更是不客气。朕当时也是年轻气盛，凡事只看表面，不三思而后行。看菊芳她们见到妙锦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就觉得妙锦是妒忌成性万般不好，对妙锦很冷淡，若不是碍着徐将军的面子，朕早就一纸休书打发她回娘家了。有一次，朕带着妻妾赏菊花，朕摘下一朵红菊，道‘鲜花配美人’。当时朕与妙锦才是新婚不久，她自然以为是朕是为她摘的，可是朕把花在她眼前一晃后，却插到了菊芳的发髻上，然后看着她冷笑。妙锦当场就哭了，跑到母后面前诉苦。虽然当时母后是说了朕，但是心里觉得妙锦不好了。你是不知道，妙锦的母亲谢夫人是多么厉害的角色，一只十足的母老虎，徐将军在她在世时一直都不敢纳妾。所以母后对朕与妙锦结亲一直不大乐意，怕妙锦如谢夫人一样是悍妇，让朕的日子不好过！” 

我不可思议地道：“怎么可能，大姊修养可好了。她永远带着温婉的笑容，处事不惊。怎么会为那点小事使性子！” 

朱棣淡薄一笑道：“她三十年前可不是这样。”他的目光笼上一层淡红色，若云兴霞蔚，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风从秋窗透进来，吹到身上还是凉飕飕的，殿外雨势小了些，淅淅沥沥的从飞檐上连续不断的滴下，更觉凄凉，仿佛外头下的不是雨，而是时光。


朱棣下床，将空碗连着托盘放到圆桌上，依次点亮蜡烛，原本晦暗的深殿一点点恢复光明。朱棣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里显得也有些摇曳，孤寂而萧索，我想到一个词，形单影只。我不知道朱棣三十年前是什么样子，大概也是一位温良的少年吧！桃李日月，江湖风雨，他经历过太多的人情冷暖惊涛骇浪。等到我与他相遇时，他已是喜愠不露的中年男子，懂得欲擒故纵，懂得声东击西，懂得用最小的代价为自己换来最大的利益。 

朱棣回头，见我目不转睛地看他，不觉笑道：“在想什么呢？” 

我望着他含着最浅淡的笑容，道，“莫之至而至者，命也。西窗一雨，更觉年华匆匆而过，无管有没有准备好，许多人闯进了你的世界，许多事改变了你的人生。命运的意外，意外的命运。” 

朱棣凝视于我，笑道：“朕也算你命运的一部分了？”他略略低头，道，“其实，朕与你在北平的相遇是在朕的意料之中，只不过，让朕意外的是，你真如世人所言，如空中明月。朕一度以为朕修炼得刀枪不入不会再为女人动心了，直到遇见了你。”他叹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朕不过是红尘之中追名逐利的凡夫俗子，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去实现宏图伟业。” 

我愕然，道：“你早就——” 

朱棣点头笑道：“朕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们自从踏入北平境内的那一刻，一切就在朕的掌握之中了，包括那伙强盗都是朕安排的。当时，他们兄弟斗得天翻地覆，朕不愿插手，只是想着如何让燕王府不被牵连进去。朕爱上你后就想，你要真是月姑娘，他真是高启该多好，朕大可以想方设法把你留在朕身边，也不是一定要得到你，看到你嫁得如意郎君，过得好就好。不过朕清楚那时朕根本帮不了你，能做的不过是施展一些雕虫小技，让你偶尔开心一下。朕几乎以为朕此生都是庄周梦蝶，所求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他的眼睛是亮亮的，虽然被烛光蒙上一层如秋雨带来的迷茫的水雾般的朦胧，但我仍能看到他的真心。 

朱棣对我的用心不是一日两日了，他给我的是一段瑰丽的记忆，一度我以为只有记忆。我被感动地落下泪来，整颗心都柔软了，如一夜春雨过后满树盛开出许多洁白的花朵。然而惨淡的秋雨声提醒我，花开的季节已经过去，接踵而至的是肃杀萧条的寒冬。我的心顿时冰凉荒芜了，我与朱棣本就是错过了最适当的年华，再次相聚，纵使郎有情妾有意，纵使娇儿聪颖，也是枉然。我放不下允炆，放不下我的过去，不觉喟然长叹。 

朱棣是懂得的，他走过来坐下笑道：“如铃，你不想听听朕过去的故事吗？”


在明月楼的华灯璀璨里，我曾听朱棣娓娓道来他的童年，那是一段遥远、温馨而又宁静的时间，我在他的叙述下走进他风轻云淡的从前。多情但有，当时明月，曾照高楼。如今换了时间，换了地点，不变的还是那两个人，依旧是他在说，我在听。 

朱棣看着我微笑，拍拍手，宫娥进来，在他面前摆上荷叶式雕漆紫檀案几，银制雕花酒壶，一个小小的银酒杯；在我面前摆上海棠式的案几，放上泡了龙井的紫砂壶，一个茶盏，外加一碟葵瓜子，然后退出，留下对坐的我与他。 

朱棣自斟一杯酒，却不急着喝，把玩着酒杯慨叹道：“现在朕回过头来想想，宁愿妙锦还是那样毛毛躁躁的，那才是她的本性。那时是朕太年轻了。”言罢，一饮而尽。 

我慢慢地喝茶，嗑瓜子，听他停停歇歇然后又从另一个地方继续讲起他的少年时代的故事。没人人来打扰我们，我安静地坐着，看着时光倒流，在秋风中细碎地飘散，似如愁如梦的无边丝雨。 

朱棣眼睛里一直有东西在莹莹闪耀着，道：“那个时候的菊芳就像白色雏菊，在野草地里迎风颤动，让朕忍不住去怜惜。妙锦愈是对她态度不好，朕就愈是宠爱她，甚至为此动手打过妙锦。事情是这样的，初冬的一天，朕去看菊芳时，发现她抱着永安在抹泪。朕赫然发现永安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菊芳的侍女告状，说是妙锦气愤不过菊芳得宠，拿孩子出气。朕一听火冒三丈，也没有查证，就冲到妙锦房里，甩了她几个耳光。妙锦立即捂着脸就去找母后。当值内外命妇朝拜母后，谢夫人一见女儿被打，当众撒泼，要母后给一个公道。结果母后把朕的所有小妾都叫过去对质。菊芳领着小妾们磕头求母后放她们离开朕，小妾们纷纷撩起袖子，都是被鞭打的伤痕。众口铄金，无论妙锦如何辩解都没人信。母后立即就封菊芳为侧妃，摄正妃之权，并罚妙锦去坤宁宫外跪个三天三夜。那天很冷，寒风凛冽，妙锦才跪了一个时辰就见红了，若非抢救及时，这世上可就没有高炽了。朕虽然不满妙锦，但顾念孩子，就帮妙锦求情。可是母后不肯轻易饶恕，下令妙锦思过不得离开寝室半步。谢夫人又气又急，就和母后吵翻。母后被她气晕了，父皇正好进来，看到这一幕，大怒，就杀了谢夫人。” 

太祖后妃列传中记载，洪武八年冬，魏国公夫人谢氏对后出言不逊，杖毙于庭。原来谢夫人的死因居然是为女儿出头。可我实在无法把三十年前的大姊与现在这个大姊想象成一个人，大姊那么精于世故，怎么可能干出那样的蠢事来！ 

朱棣又喝了一杯酒，道：“事情闹得非常大，几乎不可收拾。父皇等火气消了，想想这样处置欠妥，为了安抚在前线与残元余孽打仗的徐将军，就给谢夫人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又让李淑妃从高丽进贡的美人中挑几个送给徐将军。” 

我明白其中一人就是我的母妃孝云皇后，就问道：“那你见过我母妃吗？”


朱棣摇摇头道：“从没见过。当时你母妃还是名不见经传，朕又与妙锦关系不佳，自然不会无事去登徐家的大门了。”他慢慢地啜饮着，道，“菊芳刻意挑了离妙锦的寝室最近的屋子住，妙锦每天能听见朕与菊芳的欢声笑语，但就是见不到朕的面，她那段时间整日以泪洗面，若不是为了肚子那块肉，朕想她早就寻死了。”他的语气里有了欷歔的意味，还有一点内疚，他叹道，“高炽生下来后，朕去看了一眼就走了，连满月酒都没有办。” 

我只觉罗衣不奈秋风寒，仿佛看到年轻的大姊抱着襁褓中的高炽，对着银烛画屏，听着滴沥萧条的雨声，暗暗洒泪。我叹道：“天大的错儿，想来大姊也受到教训了，何必锱铢必较呢！不看僧面看佛面，高炽那时候还小吧！” 

朱棣笑容里凝了一分的恍惚，二分的激动，三分的自责，四分的寒冷，道：“其实妙锦没有错。若说有错的话，就是朕刚愎自用，偏听则暗了。菊芳主持家政时，待人宽和，赢得上下的交口称赞。可是与菊芳一起的其他小妾，一个个不是得怪病死了，就是获罪被杀。朕在太子兄的提点下，才觉得事情的蹊跷。后来终于有一天，一个小妾跑来告诉朕，其实妙锦最多就是言辞不善，她们宁愿受妙锦明处的冷脸，也不想被菊芳暗害了。那次是菊芳自己把永安掐伤，又联合了众人诬陷妙锦。朕想想都觉得心寒，菊芳的楚楚可怜，居然都是装出来的，为了得到正妃之位，连亲生女儿都下得去毒手。”他有些薄醉，道，“当时，朕真的很希望那个小妾说得不是实情，就偷偷派人盯着菊芳。在朕不在的时候，菊芳狠命地打永安、永平，怪她们是女儿之身，将来不能作世子。她还密谋毒杀妙锦与高炽。幸亏妙锦伤心归伤心，却处处提防着，才没有被害了。”他淡淡一笑，道，“朕向妙锦郑重其事地道歉，她大度不追究，说菊芳毕竟是朕两个女儿的生母，只要她以后安分就好。母后恰此离世，于是，朕就带妙锦与高炽去了凤阳守了一年陵。那是朕与妙锦最好的时光，不久就又有了高煦，一家四口其乐融融，朕下定决心做个好丈夫，只不过……” 

朱棣忽然停住了，连喝了几杯酒，才又道：“后来，朕就就藩北平了。” 

我听他说到最后，寥寥一语带过了好几年的光阴，淡语意浓，微波中隐伏着伤心的凶浪，仿佛是断肠到绝望后，回首以前，惟见落英无限。于他，与大姊在凤阳，早起时被清凉晨风抚过，晚上共看皎洁明月的那一段，也是记忆中美丽的碎片吧！ 

朱棣的话里有深深地憾意，道：“妙锦自被朕冷落后再与朕和好后，就变了一个人，永远是温和的，细声细语。朕开始时为妙锦的转变感到开心，但是后来才慢慢悟出，妙锦是用处理君臣的关系的方法来待朕。朕再也见不到她真正的表情了。”


原来老实的王贵妃当初也是个狠角色，也许人上了年纪就慈悲了许多吧！关于大姊朱棣没有说完的事，我联系他以前的只字片言也能猜测得出，大姊一手持鲜花，一手持刀刃，管理朱棣的内务。多年来，朱棣一直多内宠，但鲜有人能诞下他的子嗣。其实若非大姊外表温顺内心刚硬，也无法妥善处理姬妾们的纷争。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尤其是女人多的地方更是矛盾重重。换作我是大姊的话，也许早就死于心碎了。 

流年将人抛，多少蓬莱旧事，等到走了很远再回头看时，烟霭纷纷不见来时路。烛光里飞着细小昏黄的灰尘，如同幽梦，恍恍惚惚地让人忘却了不尽如人意的现实。我慢慢斟，细细品，西湖龙井茶清淡的香里含了说不出的苦涩，仿佛是相思的味道，我遥遥地看着自己青春的背影在潇潇暮雨里，渐渐走向遗忘。年光似水声，迢迢去不停。关于允炆的那些色彩缤纷的记忆，带着清纯与忧郁，在我念念不忘中被光阴一点点地吞噬，沉到了心底的某个地方。风声在耳，神思悠悠如花落，而惆怅似葳蕤蔓草铺成无垠的原野。 

我与朱棣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各想各的心事，任由殿外飞雨濛濛，殿内烛光溶溶。朱棣的眉梢抹上怀旧的感伤，萦萦绕绕着苍凉，没有步步为营的诡计阴谋，没有飞扬跋扈的君主傲气，有的不过是一个中年人偶然敞开心扉时的真诚。 

岁月如秋叶，旁若无人地片片落下，覆住曾经恣意汪洋的无知张狂，低头浅笑，我与朱棣已经认识很久了，最早在废妃殿里的那次相遇时，我就觉得我们仿佛早就见过一样，心底隐隐在痛，我应该是有点喜欢他的吧！ 

朱棣默然了很久才道：“朕与妙锦第一次见面并不是新婚之夜。”他忽然笑了，“如铃，如果父皇要你嫁给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你会怎么办？” 

我不假思索地道：“当然要去瞧一瞧了，不好，绝对不嫁！”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也记不清。我忽然想起那个叫解缙的才子，清瘦英俊，风姿特秀，却有点恃才傲物。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他就成了我的驸马。我曾经偷看过他，殿试的时候。我央求了王诚安公公，换了一套宫女的服饰，悄悄地走到他的桌边，为他的茶碗里添水。父皇一眼认出了我，当场不好发作，回去好好说了我一顿。那个时候，我甚至想，要是实在不能嫁给允炆，有解缙这样的人物做驸马也不错。心下微微感慨，不仅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解缙，就连从前一天见七八次王诚安自八年前去孝陵守陵后也无音信。我与许多故人都生疏了。

朱棣微微仰着头，清清嗓子，像说绕口令似地笑道：“想当年我可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帅里帅气、英俊潇洒、豪气冲天、英勇神武……” 

朱棣这一串话仿佛是荡开一笔，如秋风扫落叶般扫去了方才的沉重与忧伤，不待他说完，我早笑岔了气，扶着桌子嗳哟着抬不起头来，指着朱棣道：“少耍贫嘴了！” 

朱棣笑道：“你不信吗？我当初真的是美名远播，多少闺阁少女前仆后继争着要当燕王妃呢！妙锦也是其中之一。我是少年英雄，箭术高超，百步穿杨，又……” 

我忍笑插话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谁知道你是不是吹牛！我要是大姊，一定要找个机会从头到脚好好瞧瞧你，说不定你才不是什么英雄，是狗熊，是只大笨熊！” 

朱棣皱眉摇头，却带着笑道：“不羞。你要是妙锦，你就是千金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跨，躲在闺房里绣花！你有什么法子见到我？” 

我眉头一蹙，计上心来，笑道：“不是诰命夫人要进宫朝拜皇后娘娘嘛！我化妆成侍女混进来不就得了。想想看，那么多夫人，那么多侍女，有谁会注意到我！一个人悄悄地溜开一小会，去御花园的练箭场看看就好！反正御花园古木参天，遮住我还不是小菜一碟！” 

朱棣兴趣盎然地道：“那天我在射箭，忽然觉得身后有一道异样的目光，一个转身，手一松，箭嗖地一下射到旁边树上，把躲在树后的你吓得哭了。” 

我忽然想起，在很久以前的瞻园，朱棣曾一箭射中我头上的莲花金簪，却没有伤到我，当时才是三尺之童的我不仅没有哭，反而高兴得笑，遂道：“我怎么会哭呢！我会坦荡荡地走出来拨出箭，朝你盈盈一拜，道‘殿下箭法果然精湛。’然后屈膝双手将箭奉上。” 

朱棣干脆就持着酒壶咕咚地喝了一大口酒，笑道：“好！就算你没有哭！我见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就直走过去，笑问‘你是那个宫的？’” 

我清婉一笑道：“那么我就答曰，‘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今夕何夕，见此邂逅，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朱棣啧啧道，“不够，你应该说‘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我笑道：“那么我进一步说，‘今夕何夕兮，暖日光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邂逅。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朱棣俯在桌上大笑道：“怎么会呢？‘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只怕是我‘心悦女兮女不知’！‘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游哉，辗转反侧！’” 

我们俩对着笑了半天，我这才发觉，我方才与朱棣一直是你我相称，那样的亲密，那样的真实，让我几乎以为我真的在三十年前与朱棣有那样一次美丽而意外的约会。 

只是笑过之后，我只觉得是凄凉的满足，那本来就是我与朱棣在醇酒烛光里一起编织的一个故事，故事是假的，初遇的情也是假的。素影依依，流云卷卷，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其实那时是我爬了瞻园的墙去看妙锦。”朱棣过了很久才懒懒地开口。他一把推开桌子，凑过来，抱住我，将玉佩塞到我手里，凝视着我的眼睛，含着一抹疲倦的笑，道：“我总觉得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好像上辈子，上上辈子都认识。” 

我摩挲着玉佩没有说话，侧耳一听，不知什么时候，秋雨已经停了，不过秋风仍在长啸，带来些许的清冷，仿佛那风里有郁结于心里多年的永远也化不开的愁怨。 




文云渚出来解释一下，如铃的那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的意思是说，今天是个好日子，看到的这个小伙子很不错，朱棣嫌如铃说得不够“深入”，就讲如铃应该说“云胡不喜”意思是，姑娘看到小伙子，高兴得要命。如铃干脆说了一段改自《越人歌》的话，说姑娘喜欢上了小伙子，向小伙子示爱呢！ 

朱棣喝了点小酒，如铃也是晕乎乎的，两个在想象呢，一个想自己年轻了三十岁，一个想自己是年轻时的徐妙锦，类似于在玩过家家的游戏。 

Ps，前文说过朱棣的文学素养不高，的确是不高，作诗远远比不上允炆，但是四书五经还是读过的，那个《诗经》啦，也是背过的。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月出皎兮

朱棣的怀抱依稀有薄薄的酒香与醉人的足以抵御秋寒的暖度，我的心有些凄然，虽然在这一刻我们亲密依偎，相互了解，但我们根本算不上是夫妻。我们俩如恒山的悬空寺，背靠着难以攀援的峭壁，下临着深不见底的山涧，前不见来路，后不见归途，没有过去与未来，仿佛是空中楼阁、海市蜃楼、夜空烟花，从来只有一瞬的缥缈、存在与美丽。 

我本来就是一个该死的人，如今侥幸活着，连当下都无法把握，更无法奢谈将来。今朝有酒今朝醉吧，何必管明日的是非呢！这样想着，心微微得到释怀，我不觉闭上了眼。迷糊中似乎听见有人在轻声说话，我微微睁眼想看清，但周遭都是一团白气，实在抗不过瞌睡，复又昏昏地睡去。似醒非醒间，只觉得身上很是暖和，似乎有人替我盖上了毯子。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好像是大姊在小声道：“皇上，都开宴很久了，您总说一会儿就到，这可都一个时辰过去了！中秋家宴缺谁也不能缺皇上您呀！您去宴席上坐坐就回来，可好？妹妹睡得熟着呢！等您回来，她一定还甜甜地睡着呢！要不，臣妾在这里替您陪着妹妹。” 

朱棣亦是轻言轻语道：“妙锦，你替朕再挡一会吧！朕要一动，她醒了可怎么好。她这些天难得睡个好觉！妙锦，这点局面，朕相信你应付是游刃有余。” 

“那好吧！臣妾就道皇上要事缠身，暂时来不了了。”大姊叹了一口气道，“皇上，您的盛宠对于妹妹来说，可不是好事，六宫不服者大有人在。臣妾只能弹压住一时，不是一世。” 

朱棣的口气立即有些冷，道：“皇后多虑了。没有人能伤得到如铃！” 

殿里有片刻的静默，大姊叹道：“但愿臣妾是多虑了。不管皇上信不信，臣妾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今后更不会伤害自己的妹妹，辉祖大哥死了，辉寿弟死了，另两个妹妹也都病逝了，当年声名显赫的徐家如今只剩下臣妾与妹妹二人了。” 

朱棣似乎在笑，道：“妙锦，朕怎么会不相信你呢？朕不信你信谁呀！等如铃醒了，朕就赶过去，反正你不是准备了很多歌舞打算欢饮达旦了吗？” 

大姊语重心长地解释道：“皇上，臣妾不喜欢太子妃并不是因为偏见，臣妾觉得太子妃心术不正，不得不防。” 

朱棣轻快地道：“你快去吧！出来太久不好。” 

大姊笑笑道：“皇上是怕臣妾在这里吵醒妹妹吧！臣妾告退了。”大姊笑得也是轻松的，我知道，这不过是表象，她心底也是厌恶我的吧，毕竟我夺走的是她的丈夫，不仅是人，更是心，虽然我是她的同父异母的妹妹。
殿恢复了宁静，我怕立即醒来，朱棣会怪大姊吵了我的好梦，又装睡了约莫半个时辰才伸个懒腰，笑道：“夜月一帘幽梦，秋风十里柔情。”说着就撩开了毯子坐直。原来今天是中秋节，我浑浑噩噩地活着，连日子都只记得个大概。 

朱棣笑道：“如铃，你睡得好就好。”我一直枕着朱棣的右臂睡觉，想必他的胳膊早就酸了。他伸出左手帮我拢一拢毯子道：“才睡醒要保暖，现在可是初秋了。”趁我不注意，把右手悄悄地放在身后抖了抖。 

我再一次感动了，他为了我能安睡竟能一连几个时辰都坐着不动。他是帝王之身，待我不可不谓是真。繁花落尽见真纯，在一些不被人注意的细节上，朱棣的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觉得温暖，就像有一股温泉缓缓地流进我的心田，径流不大，但连绵不绝。我抓住他的右臂叹道：“你呀！”坤宁宫靡丽的乐声伴随着众人的欢笑钻入我的耳朵，我不觉心下微凉，朱棣再好也不属于我，遂道：“皇上，去吧！中秋宫宴，不能缺了皇上。”话才出，自觉失口，这下子朱棣肯定猜到大姊的话我听见了，方才是假寐。 

朱棣没有揭穿，只是笑笑道：“夜宴嘛！反正已经迟了，迟一刻也是迟，迟几个时辰也是迟。不如朕等你梳妆完毕，与你一同去如何？这次不过是宫里的人聚聚，没有外臣在。” 

我不想得罪大姊，与她的老谋深算相比，我甘拜下风，但又不忍拒绝朱棣的好意，就道：“臣妾远远地坐在下席，欣赏下歌舞就好。中秋夜宴，帝后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朱棣正色道：“如铃，朕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朱棣知道大姊的能耐，也晓得大姊是笑面虎，所以他更加顾忌大姊会对我心生歹意。 

可正如大姊所说的，徐家的第二辈只剩下我与大姊两个了。一场大战，徐家也分裂成两派，大哥辉祖效忠允炆，二哥辉寿暗助朱棣，两个人都没有好下场，一个与朱棣在徐州血战死在沙场，另一个的奸细身份暴露后被允炆一剑刺死在大殿之上。虽然因长在深宫，我与徐家感情不深，但是眼见着一代豪门烟消云散，心也生出几分悲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我婉声道：“亲人永远是亲人。”我把玉佩塞到袖子里，侧头冲朱棣微笑，心下有几分欢愉，不管怎么说，我牵挂了几年的儿子还好好地活着，虽然他的父亲不是允炆，但我还是一样地爱他。 

朱棣瞧出我已经接受了阿圭，不觉笑道：“好呀，阿圭方才也来过了，还担心你不肯认他呢！朕早就告诉过他身世的事。你们母子坐一起吧！”


宫女捧来许多件精美的衣裳任我挑选，我捡了一件鹅黄色的暗花上衣与一条绿罗裙换上，头上只插上朱棣赠我的那支堑金梅花簪，口里与朱棣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朱棣歪在床上看我换装，笑道：“朕记得你以前有一支莲花金簪，你是爱不释手。怎么这几个月从没见你戴过？” 

心弦乱，手一松，眉笔坠地，丢失的莲花金簪是过去的证物。而那样的惨痛的过去我是不愿意回想的。只要稍稍回头，我就可以看见那惨烈的一幕幕，心不自觉地会纠结着疼。可惜，人不如物，莲花金簪可以丢失，再也找不回来，而人是不会丢了过去的。才有些幸福感觉的我，心往下一沉，过往仇怨，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朱棣看出了我脸色的微变，又找了个话题，笑道：“阿圭老早就想喊你娘了。” 

朱棣不提阿圭还好，一提我忽然想起在水晶玲珑馆时，阿圭看文奎的眼神，羡慕不已而深恶痛疾，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心怀恨意的，恨文奎夺走了属于他的母亲。阿圭与朱棣真是父子，心肠一样地硬，对于威胁到自己的人，会毫不留情地除去。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才适合做皇太孙吧！与他们父子比，允炆的还是软弱了些。允炆，允炆，我心底碎碎地念叨着这个让我心碎的名字，惊恐地发现我居然连他的笑颜都回忆不起来了。 

朱棣见我只是出神就过来拉紧我的手，急切地问道：“如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的手很大，手心有些潮潮的汗，黏在我的皮肤上，热而湿，提醒我是在另一个男人身边，而且还与他有了不止一个的孩子。 

我强作欢笑道：“没什么！皇上，该去坤宁宫了。我们已经耽搁太久了。” 

朱棣向我伸手笑道：“好，我们走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放在他的手心里，小声道：“这里无所谓，在坤宁宫，皇上最好不要对臣妾过于关注。”我心底还是忌讳的，忌讳死去的允炆，忌讳活着的大姊。 

朱棣却霸道地抓紧我的手，笑道：“朕既然拉住你的手就不会再放手了。” 

我欲挣脱不得，就由他去了。从乾清宫到坤宁宫不过几步之遥，我却觉得这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一样，或者说我更愿意就这样安静地走下去，而不用面对永无歇日的宫闱纷争。可我知道，我已不是远离尘嚣的未亡人，我正被许多人虎视眈眈着。清宁殿早已是华灯高照，在外即可听见舞乐靡靡，满殿的莺声燕语。大姊见朱棣牵着我进来，就止住了舞乐，领着众人离座恭顺跪迎。走在中间绣着金菊的红地毯上，我感到了许多妃嫔如针芒般的目光刺在我的身上，让我浑身不自在，唯想避得远远的。可朱棣却仍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也许他根本就不屑于理会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清的妃嫔们的感受。 

走至大姊跟前，朱棣终于松了手，我立即下跪谦和地道：“拜见——” 

礼才行了一半就被大姊拦着了，她满面春风地笑道：“妹妹好客气！” 

我瞧见大姊在上座留了两个空位，心里晓得她本是安排我坐在朱棣的西侧的。只见朱棣斜斜地看了阿圭一眼，阿圭立刻会意，跑过来拉住我道：“干娘，您来啦！和阿圭坐一起好不好？” 

我低头浅笑，牵着阿圭的小手坐了西边第一席。



大姊见我和顺便冲我颔首微笑，与朱棣安坐后，示意歌舞继续。我匆匆一瞥，便看出今日的舞姬是精选出来的，年岁都在十六上下，娇艳中带了少女的单纯。我目光停在东边第一席，只见高炽居中，左边张昭，右边莺儿，三人都是漫溢的笑脸，时不时地说笑几句。我不觉大惊，午后才见张昭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现在怎么华服艳妆笑颜绽开如无病一般，卷耳医术再高也不会在短短几个时辰内改变乾坤呀！我看到丘霁才醒悟过来，大概高炽把莺儿的事向张昭和盘托出了，张昭心一宽，人也就好了。 

我才想明白，东边第二席的丘霁笑道：“徐夫人与皇太孙容貌相像，向来亲厚，让不知道的人看到了，谁不以为你们俩才是真正的母子呀！”又向张昭道，“大嫂，你可要上点心了，听之任之，当心最后替别人养儿子！”丘霁是调侃的口气，像是和睦的妯娌在互开玩笑。其实暗中讽刺张昭看不住丈夫，又留不住儿子。 

高炽充耳不闻望着场内的舞姬笑道：“尽美哉！又尽善也！” 

大姊忙道：“太子可喜欢？不如就将这群舞姬赐给太子为侍妾吧！” 

朱棣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才明白朱棣说大姊早就了准备歌舞其实是为了将美人送给高炽，以便进一步瓦解高炽与张昭的夫妻之情。这真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不过两彼之人不同，大姊把多年前在马皇后那里受的苦，如今变本加厉地强加给张昭。 

我才要出言，高炽却起身道：“儿臣谢母后恩典，但是儿臣不能要。因为——莺儿还有孕在身，儿臣无暇顾恋其他女子。” 

景兰妃手执宫扇掩面轻笑道：“太子这话不对。正因为珍妃有喜，所以皇后娘娘才选出多名良家女子入侍东宫。难不成要珍妃挺个大肚子服侍太子吗？也不怕动了胎气。”景兰妃又在指桑骂槐，明着说莺儿，暗里骂我。但这话自然是称了众人的意，许多妃嫔偷着乐。她们早就因为我在孕中不便侍寝却仍与朱棣日夜厮守而不满多时了。 

莺儿的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我也只恨地上没了个缝隙可以钻，又不是我强留朱棣，实在是朱棣怎么劝也劝不走。 

王贵妃将手中的佛珠放到席上，笑道：“百姓人家，妻子有孕，夫君守着，是天经地义的事，想来太子有意效仿民间了。”她不温不火地道：“皇后娘娘，不如暂缓为太子挑选侍妾一事！一切等到珍妃平安地诞下皇孙之后再说吧！”王贵妃的两点理由，前一条效仿民间不过是个引子，后一条让莺儿顺利生子才是关键。嫔妃争宠，常常不惜残害他人的孩子，这样的事历代后宫是屡见不鲜。所以高炽的姬妾越少，莺儿安全生下孩子的几率就越大。 

大姊自然是爱孙，又见是王贵妃出头说话，便给足面子，笑道：“也好，张妃，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了。好在你的身子骨还不错，一个下午就恢复过来了。这才像个太子元妃的样儿。”

张昭谦卑地站起，笑道：“儿臣谢母后的夸奖，儿臣觉得还是应该让她们现在就入侍东宫，儿臣一人精力实在有限，这样一来珍妃妹妹身边也有几个可靠的人服侍。” 

我见张昭笑得那样的甜，觉得不可思议，她简直变了一个人，居然愿意让别的女人接近自己的丈夫！她原来是那样的刚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疑虑地望着她，她身上的玫瑰红色的绫裙上绣着开得热烈的大红牡丹，雍容华贵中却是无穷的寂寞，才瞧出，她心里未必有面上那么大度，但是当众却不能表现出来，只因为她无奈的身份。 

大姊却无惊讶的神色，稳稳地笑道：“张妃识大体就好。” 

丘霁一笑，头上无数的珠翠摇晃，道：“大嫂越来越贤惠了。东宫来了那么多新嫂嫂，弟妹可要加把劲记住，要是在东宫里遇到要以礼相待，可不能错了规矩。” 

我最看不惯丘霁小人得志的张狂样子，就向大姊笑道：“皇后娘娘慈爱，对皇子们一定会一视同仁。”我提醒大姊不能偏心，在给高炽纳妾的同时，不能忘了高煦。我的话说得很漂亮，连朱棣听了都忍不住偷笑。丘霁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下大姊没有理由不给高煦找几个美人。美人一来，已是黄脸婆的丘霁肯定不能一枝独秀了。 

丘霁涵养不够，脸色大变，笑得像哭似的道：“皇后娘娘，太子是太子，王爷是王爷，亲王理当次太子一等。” 

永平公主也听懂了，无不快意地笑道：“所以请母后给二弟少挑几个美人。” 

少挑不是不挑。高煦纳美人的事可以说是板上钉钉十拿九稳了。丘霁当然不愿意，但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反对，就把希望寄托在高煦身上，推推他道：“你倒是说句话呀！” 

高煦想来私下里受够了丘霁的辖制，就装傻道：“什么事有母后做主！” 

丘霁气愤地瞪了高煦一眼道：“喂，是你要讨小老婆！这个事儿，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永平公主火上浇油，笑道：“二弟妹今日可说了，为夫纳妾是妻子的义务，一直有心想为二弟找几位美妾可苦于没机会。现在母后代劳了，二弟妹一定拍手称快非常赞同吧！” 

话说到这地步，丘霁除了吞下自酿的苦水外，别无他法。她白了我一眼，装着一副笑脸向大姊道：“母后，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永平公主就反唇相讥阴阳怪气地道：“哟，二弟妹这么说好像是不大乐意了！二弟妹素来可是把想替二弟纳妾的话挂在嘴上，不会只是说说而已吧！” 

永平公主与丘霁关系很僵，逮到这样绝佳的时机，她用丘霁以前的话反攻回去，直噎得丘霁只有呼呼吐气的份儿。我本是作壁上观，见丘霁被永平公主气得半死不活，心下也觉得悲凉，丘霁虽然可恶，但可恶人亦有可怜之处，她与张昭一样也是妻子，没有一位妻子愿意失去丈夫的心，就暗助丘霁，帮她找个台阶下，向朱棣笑道：“今日大家说话说得真热闹，想必有些口干舌燥了吧！不如先歇会儿，听臣妾吹箫一曲如何？”



阿圭本在一边漠不关心地吃菜，闻言立即离席笑道：“干娘，阿圭这就去承乾宫拿月明箫！”说着就跑了出去。 

大姊也不愿见永平公主对丘霁穷追猛打，就笑道：“可惜虽是中秋佳节，乌云遮月，不然月下听箫，更有雅韵。” 

于是话题转移，连宴会上话一向不多的高煦都笑道：“徐夫人的箫吹的真好听，以前听过，那个叫什么《长相思》的，笛箫合奏，飘扬夜空！” 

以前，高煦话中的以前大概指我与允炆在北平的时候吧！时间过得真是快，十年往事转成空，相逢过的人再相逢，心境却不与旧时同。我虽然美貌，但也不年轻了，而当初一道的少年们一个个也步入了中年。正想时，阿圭带着捧着明月箫的淑贞进来。我微笑着接过玉箫缓缓地吹一曲蒋捷的《虞美人》：“少年听雨阁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少年时总认为情爱是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但历尽多少恨事后，才觉得当初的不值，人至老境，风月皆休，万缘俱绝。下午时我枕着淋淋漓漓的雨入梦，恍惚间似乎已历经世上千年。 

一曲结束，我抬头看见大殿中央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紫蟒袍，头戴乌纱帽，脸白白净净的，十分面熟，只是身体发福得厉害，尤其是肚子如孕妇一般滚圆突出。张诚躬身道：“皇上，解缙大人来了。” 

站在殿中的男子居然是解缙，他十多年前可是相貌清朗的美男子。当年他金榜题名风光游街时，人人都夸他是潘安貌，是多少王公贵族家的小姐梦寐以求的东床快婿。如今一见，只觉得时光太厉害了，沧海都能成桑田，少年容颜不复在。我不觉多看了他几眼，解缙似乎感觉到了我在看他，就也看着我。这样一来朱棣有点不高兴了，就咳嗽了一声道：“解爱卿求见有何要事？” 

解缙忙跪下道：“微臣向皇上乞假一日，今日中秋，微臣想回家一趟，与妻儿团聚，一同赏月。” 

高煦笑道：“解缙，今晚哪有月亮呀！本王看你修书修糊涂了吧！” 

解缙微微一笑道：“嫦娥颜，今夜圆，下玉帘，不着面。拼今宵倚栏不眠，看谁过广寒宫殿！”多年未见，解缙还是出口成章，才气未减。 

高炽赞道：“解大人果然才华横溢！昔日太祖皇帝殿试时，太祖皇帝上联一出，解大人就能对出下联。那个对联是怎么说的？” 

见高炽仰头思索，我笑道：“太祖皇帝出的上联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英雄，问楼外青山，山外白云，何处是唐宫宋阙’，解大人对的是‘小苑西回，莺唤起一庭佳丽，看池边绿树，树边红雨，此间有舜月尧天’。”父皇出此联时，我就在殿外听着，这幅对联思古发幽情，感叹岁月把江山换，对得十分巧妙工整。

解缙眼睛一亮，喜悦地看着我，我只是冲他笑笑，复又低头抚摸着月明箫，心里有了悔意，我不该显能，朱棣一定不悦了，解缙曾被父皇内定为我驸马的事，朱棣不是不知道。 

果然，景兰妃笑得甜得发腻道：“徐夫人是大明才女，解大人是大明奇才，不如请才女出几个上联考考奇才吧！” 

高炽立即叫好道：“如此风雅之事，还请徐夫人不要拒绝。” 

我看看朱棣。他如常地笑道：“如铃，你就出三个上联，若是解爱卿都能脱口对出，朕就放他回家团圆！” 

我只得道：“那么解大人听好，本宫一次出三个上联，请你依次对出，第一联，月明满地水，第二联，清风明月本无价，第三联，佳山佳水佳风佳月千秋佳地。” 

我话音才落，解缙就道：“微臣对，第一联，云起一天山，第二联，近水遥山皆有情，第三联，痴声痴色痴梦痴情几辈痴人。”他直视着我，眼睛里蓄起深邃之意。 

我愣住了，这三个上联是我与允炆在建文元年中秋望月时，我出的。而解缙对的正是允炆当日说的下联。可那一年中秋之夜对对联时只有我与允炆两个人在呀，解缙是如何得知的？世上绝没有这么巧合的事，只有一种可能，是允炆自己告诉解缙的。可允炆是不可能告诉解缙的，允炆一直都不大喜欢他，一早就把他远远打法到外地去了。建文一朝，解缙都在外地，他们不可能见面，除非，除非，允炆没有死，是允炆逃出去后告诉解缙的。一想到允炆有活着的可能，我的呼吸都急促了许多，脸也开始发烫了。 

高炽微微叹道：“红豆生南国，清风明月苦相思。好山好水情意浓，佳期不在，欢情若痴人说梦！解大人的下联苦恋之味极深，仿佛是爱恋一名女子多年，却不可得，如空中之月，只可看，不可揽于怀中。” 

我不觉痴了，允炆与我不正是风月之中的两个痴人，我们的俩的一点痴心，都如一江春水付之东流了。 

朱棣摆了摆手，语气稀松平常道：“解爱卿下去吧！” 

解缙磕头谢恩后就退下了。我恨不得叫住解缙再追问几句，但碍于人多，只得作罢，有些悻悻然地望着他离去的身影。 

景兰妃见解缙走了，才清脆地笑道：“徐夫人想是喝醉了酒嘛！脸如飞霞。” 

永平公主哦了一声道：“想起来了，听庆城姑姑说，太祖皇帝原来给如铃定的驸马就是解大人！”她最喜欢探听别人的隐私，就向我笑道：“如铃，这个解缙也是你的爱慕者吧！不过还真够痴情的！” 

我只顾着想允炆，没想我的举动让众人误会了，就笑道：“不过是对对联，博人一乐耳！”我暗自为解缙担心，听说这几年他很得朱棣赏识，千里马遇到伯乐，总算不负他平生所学，要是因此失去朱棣的宠爱，就太糟了。好在大姊拍拍手，又有一群舞女进殿起舞，舞袖飘飘，乐声扬扬，才解了我的尴尬。



华灯灼灼，歌舞升平，众人言笑晏晏，安享着宴饮之乐，仿佛真是没有嫌隙一般的寻常人家。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最为合适的笑，就像戏子的脸谱，从来都是固定的五彩缤纷。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看客与戏子，看别人演，自己也演给别人看。在对别人评头论足时也被别人指手画脚。我看了几支歌舞，觉得有些吃不消，便向朱棣告辞，慢慢地扶着淑贞地手走。跟我一道回去的是阿圭，因为他明天还要早起读书，朱棣念念不忘道：“明天再抽背《资治通鉴》，今天过节就算了。” 

才出殿门，不觉抬头，不知何时乌云散尽，明月皎然，清亮的月光倾泻到雕栏玉砌上，疑是银河落九天，溅起无数如水珠一般莹莹的流光。我看见一人伏在不远处的白玉栏杆上，瞧身影好像是张昭。淑贞哎呀一声，就跑过去，急道：“太子妃娘娘，都劝您别撑着了！奴婢这就扶您回宫。” 

我与阿圭也走过去，张昭急忙摆手吃力地道：“小声一点，不过是酒劲上来了，在外头凉快凉快就好。”但那一张脸却如鬼脸一般的银白，分明是病入膏肓了。 

张昭十分怕着大姊，我就道：“淑贞扶太子妃去承乾宫稍作歇息，就说是陪本宫回去。”这样一来，大姊就不好说什么了。 

张昭整个人都瘫倒在淑贞身上，让人看了非常心疼。淑贞叹道：“夫人，奴婢与琏姑姑今天磨破了嘴皮子劝太子妃娘娘不要参加夜宴，太子妃娘娘就是不听，还硬要琏姑姑开提神的药。那提神的药哪里能治病，还不是加重病情。” 

张昭断断续续地道：“贞姑姑……不要说……” 

原来张昭今日的精神全是依赖药物的作用。大概是药效一过，她又显出病容了。到承乾宫时，卷耳见到张昭气息微弱的样子也万分担忧，眉头拧成了疙瘩，急忙让张昭口里含着人参片，向我悄悄地道：“夫人，奴婢与淑贞劝了很久，可是太子妃娘娘总说不能给太子殿下丢脸，非要——唉，太子妃娘娘的脉象古怪极了，奴婢在医术上从未见过，时有时无，怕是绝症。依奴婢看，还是请太医们都过来，大家商议一下，看看还有没有法子救。” 

我惊慌失措道：“太子妃尽病到这副田地了？” 

可阿圭淡淡地道：“阿圭记得只要用重物压着脉搏，就可以使脉搏暂停。一压一放，便可使脉象似有还无。” 

我一听阿圭无所谓的口吻就来气，顾不得卷耳在，将玉佩从袖中掏出，往阿圭手里一塞道：“生恩哪有养恩重，她是你的母妃！”说着就转身走近内室。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连环计

室内只有张昭一人，她靠在高高垫起的枕头上，已经缓过来了，但气色还是非常不好。她热泪盈眶哀容可掬道：“不怪阿圭，从小我就对他太严了，总没一个笑脸。我总是怕他聪明反被聪明误，一个劲地逼他读书认字练习骑射，唯恐他落人后，却没有顾忌到他吃不吃得消。”阿圭的话，张昭显然是听到了，她对阿圭简直是掏心挖肺地好，可结果阿圭反而日渐疏远。她悲伤不堪，愁容满面，几度举袖掩面。 

我睹此情状，不胜悲痛，安慰道：“阿圭不懂事，我等下好好说说他。” 

张昭悲泣道：“阿圭虽然是我一手养大，但到底是你的儿子。我怎能恬不知耻，妄居人母之位。现在你们母子相认——” 

我微笑道：“你永远都是阿圭的母妃。没有你，就没有他的今天。他不会忘恩负义的。” 

“母妃，”阿圭进来磕了一个头道，“阿圭知错了。是阿圭不孝，是阿圭不好。” 

我看见阿圭已将玉佩戴上，又来认错，心里自然欣慰，就道：“这才对。” 

阿圭笑道：“娘，阿圭今晚可以单独陪母妃吗？”他展开天真烂漫的笑颜，让我觉得有些不适应，阿圭一直不像个孩子，偶尔可爱一回，总让人觉得别有深意。 

我见张昭悲戚之色稍减，知道她这个时候有儿子在身边是最能宽慰她的心情，就起身笑道：“阿圭，好生在这里，别惹你母妃生气。” 

阿圭重重地点头。我嘱咐了卷耳带着王嬷嬷、小振子在屋外小心守候，让她一有情况就来回禀我，又派遣淑贞去东宫报信，就说我留下了张昭，还让小光子去告诉朱棣一声，请他今晚别来承乾宫。忙完了这些，才去寝宫里躺着。 

过了一刻，派出去的人就陆续回来了。跟着淑贞来的只有绿绦，绿绕被派去服侍莺儿了。绿绦愁眉不展道：“皇后娘娘赐给太子殿下八位侍妾，本来说是要太子妃娘娘斟酌着给位份与封号。但其中一个叫张顺儿的，姿色过人，当众就喊皇后娘娘为母后，皇后娘娘一高兴就封了顺嫔。另一个叫李贤儿的，秀丽异常，闲聊时说喜欢狗，皇后娘娘就赐给了好大一只藏獒，还封给她良娣的位置，就号为贤良娣。其余的的几位都是良媛呢！” 

大姊居然给几个宫女如此高的位份，这不是存心让张昭难堪嘛！我叹道：“这些话，就先别在太子妃跟前透露一个字，等她好些再说吧！”我问道：“那么汉王那边——” 

绿绦不服道：“皇后娘娘说，等过些日子再给汉王殿下挑人。还不是拖延，拖些个时日，等人都忘了，这事也不用再提了。” 

小光子进来后一直不做声。我料定他有话，打发绿绦与淑贞也去陪张昭后，单独留下他。小光子才道：“皇上今夜留宿坤宁宫，让奴才把这盒月饼带给夫人。不过，吴德佑公公最近自请去文渊宫看管档案，托奴才带给口信，希望夫人能找个机会一叙。他说他任何时间都在文渊宫等候夫人的大驾光临。” 

我打开香盒，里面盛着的月饼做得十分精美讲究，香气扑鼻，让人不忍去咬一口，就笑道：“皇上还有什么话吗？” 

小光子笑道：“奴才是找了张诚公公，张公公只说把月饼交给夫人，就没有其他话。大约是皇后娘娘在，皇上不好说什么。”


我有些失望，但也只是“哦”了一声，走进寝宫，随手将月饼搁在梳妆台上。吹灭了灯，我却毫无睡意，在月洞窗前坐下。月色更加明澄，洒进幽静的深宫，我听见夜风敲树枝，千叶摇摇作响，心里莫名其妙地烦闷。我摸出首饰盒里的两块石头，无聊地磨着，叹道：“碧空冷月自团圆，秋夜愁多难成眠。” 

身后有人扑哧一笑，我听出是朱棣的声音，他笑道：“幸亏朕不顾夜深露重过来，不然有人要彻夜望月，自哀自怜了。” 

万幸寝宫里没有点灯，朱棣才看不清我此刻的窘样。我羞得说不出话来，难道说我居然期待起朱棣的君恩来！我想了想，大约是中秋节让我触景生情了，烟月不知人事改，夜色阑珊照深宫，玉楼笛箫吹秋空，声声哀婉已随风。原来中秋节，我与允炆共看一轮月，是何等的情意旖旎！如今我茕茕孑立，自然是长吁短叹。我此时的愁闷，与朱棣没有半分关系。 

可厌朱棣自作多情，又笑道：“如铃，朕知道你想朕了，朕不走了。这月亮都圆了，咱们夫妻也要团圆团圆。” 

我也不愿过分强硬，依旧磨着石头，叹道：“皇上去坤宁宫吧！皇上与皇后娘娘才夫妻。” 

朱棣却夺过石头，笑道：“你一直在磨石头？倒是让朕想起了一个故事。” 

我笑道：“还是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朱棣摸着石头笑道：“棱角都磨圆了，你晚上睡不着时总是磨石头吧！以前有一个寡妇，也是夜晚寂寞难耐，欲火缠身，就起来抓一把铜钱洒在地上，摸黑找铜钱，就这样熬过一个又一个的不眠之夜。几十年过去，那些铜钱一个个都磨得光亮呢！” 

夜天沉碧，我难以入梦时，总是磨石头消磨时光，风华正茂，却要夜夜抱枕孤眠，自然是落寞寡欢。朱棣一针见血地指出来，让我羞赧不已，但口里不认输地道：“哪里听来的疯话！” 

朱棣抚着我的长发，笑道：“朕不会再让你过孤单寂寞的日子，以后，朕都留在你身边，和你看看月，说说话！”他顿了顿，道，“嫁给朕吧！” 

我没预料到朱棣又提出我的册封的事，我从没有想过要名分，也不愿意要，就道：“你已经得到臣妾了。” 

朱棣叹道：“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儿子想想。你难道不想亲手抚养他，你没有名分，这孩子会被你大姊抱走的。你大姊今天已经提过，有心把孩子归于她的名下算作嫡子，说是为孩子的未来考虑。” 

我矍然一惊，紧捂着我的肚子，声音都在抖道：“这是臣妾的儿子。” 

朱棣笑道：“所以你就做朕的皇贵妃吧！你有了名分，儿子就也有了名分。司礼监与礼部都没有准备，你现在身子又不便劳累，不如等孩子满月后，再行册封礼。朕要把咱们的大婚办得气派空前！朕连封号都想好了，就是一个“贤”字，孝贤的贤，这样你也不算忘旧。” 

朱棣考虑周详，说这番话之前一定经过深思熟虑，连我对允炆的感情都想到了，只是我不忍抛开允炆，再做朱棣的新娘，就犹犹豫豫地道：“能不能再和大姊说说，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朱棣知道我不太情愿，也没有勉强，略感失望地道：“还有五个月呢！车到山前必有路，会有办法的。” 朱棣掰开一块月饼，递给我，道：“当夜宵吃吧！” 

我咬了一口是桂花味的，却是淡淡的一点甜，朱棣体贴周到，他连我不喜欢吃甜腻的点心的小事都记在心底，他就像秋日微雨，随风潜入，细无声地温润我荒草丛生的心园。我隐忍不住泪水，几乎要答应嫁给他，但最终还是忍住了，道：“你还是去坤宁宫吧！你天天在此逗留，大姊焉能心平？而且，今夜昭姐姐又在，你更不便在此过夜。” 

朱棣笑道：“她心不平就不平，朕只要你一人高兴就好。”

此后朱棣照常来承乾宫，两人朝夕相处，又有冰雪聪颖的阿圭穿针引线，我与他的情意愈加亲近。张昭因为阿圭日日侍奉汤药在侧，稍稍感到人生的愉悦，病情虽时有反复，但日渐好转，只是不愿意回东宫，长住在凝曦轩，总是过来找我叙话。朱棣当着小辈的面，自然不便与我过分亲昵，有些不满，私下里道：“每次来看你，太子妃就在一边，真不痛快！” 

我一想到朱棣在张昭面前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严肃地说一些大道理，不觉好笑，但张昭几乎是一个无家可归之人，我十分同情她，仍将她留下，待之如旧。高炽新得多位豆蔻年华的美姬，无暇顾及张昭，倒是莺儿每日都带着绿绕来请安。张昭渐渐也不常哭泣了，女为悦己者容，她自认已是弃妇，更懒得在胭脂水粉上留心，终日穿着灰色的衣裳。她只比我大一岁，然而旁人见了，都误以为我们年岁相差在十岁以上。我常劝她打扮，送去无数的珠翠首饰，又命人替她裁剪罗绮，缝制新衣，但她总是把首饰原封不动地还给我，将新衣锁入柜中。张昭凄凉无比地道：“如今我打扮给谁看呢？眼不见为净，我本想早登极乐，只是挂念阿圭与墡儿，才勉强留下这口气。” 

东宫新人之中，属张顺嫔与贤良娣最得高炽的宠爱，几位良媛也争奇斗艳，三个女人一台戏，一时间寂寥的东宫热闹非凡。高煦搬去改为汉王府的瞻园去住，但丘霁却非要留在淑正堂，原因很简单，高煦居然弄了一个秦淮娼妓回来。永平公主来看张昭时，乐道：“现在，二弟妹成了落汤鸡，再也神气不起来了！那个妓女成日涂脂抹粉，打扮得妖妖娆娆。我好奇就去瞻园一看，你们猜！那个妓女是谁？就是薛蟾凌，御史大夫景清的前儿媳！这位景大人将薛蟾凌扫地出门后，不知她怎么就当了妓女。又不知怎底落到了二弟的手上。”她又同情道：“不过蟾凌也蛮惨的，娘家人都死了，孩子也被掐死了。景清也真够狠，亲孙子都杀。唯一的儿子也给他从族谱中除名，现在不知所踪。” 

我忍不住问道：“还是为薛京一案吗？那案子不就早就结案了？” 

永平公主挑起眉毛得意地道：“你的消息也太不灵了！外头都传得活灵活现，溥洽居然从锦衣卫大牢里消失了。一个大活人就怎么没了！人家都说他是下凡的罗汉。凡人哪里能从那个地狱似的地方逃出来呀！”她的手舞来舞去，兴奋地道：“可把纪纲急坏了，他呀，带着人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就有人密告，说是景清的儿子帮着溥洽越狱。都是捕风捉影的事，父皇根本没理会。谁想景清吓得要命，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就不要儿子儿媳孙子了！” 

我又问道：“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永平公主见我问，说得越发高兴了，道：“就是端午节时的事，都过去好几个月了。你在安胎，哪里还问世事！现在景清没事就跑妓院，大概是不想自己绝后吧！秦淮的妓女好像不行，现在还大老远地往杭州跑呢！据说那里妓女的技术高，说不定能弄出个儿子来！”她放肆地笑着，我这才明白景兰妃那次说景清流连青楼时，为何气愤了。景清所为致使失妻断子绝孙，已无家可言，更兼变节偷生，已沦为世人笑柄，可见自作孽必遭天谴。



张昭正在抄录佛经，神闲气定。她现在笃信佛教，常与淑贞讨论佛法到深夜，又常在佛前祷告，祈求佛祖保佑高炽、阿圭与瞻墡。永平公主的话，她仿佛没听见一般。 

我也不好多与永平公主闲扯别人的长短，就道：“今天珍妃怎么没来？” 

永平公主笑道：“珍妃倒是挺好，和和气气的。那个张顺嫔，我看了就受不了，在母后面前一个样，背了母后又是一个样，听说她硬把母后赐给贤良娣的藏獒给夺过来了。她天天作耗，据说连瞻墡的事，她都想管。大嫂，我说，你得找个机会把瞻墡也带在身边！瞻墡跟着他糊涂的老子，迟早要出事！” 

张昭叹道：“再把墡儿带过来，别人岂不要说我与太子殿下已经彻底决裂了！墡儿小小年纪留在那里，我当然不放心，不过好在有珍妃照顾。” 

永平公主叹道：“珍妃好是好，不过我看她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听说大哥这大半个月根本没去过她房里，据说连不得宠的良媛都敢跑到她窗底下讥讽她。不过，她也不计较，整日捧着书看。”永平公主指着我道，“到底是你调教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真真涵养好，要是我早就一状告到母后那里去，然后拿出侧妃的气势重重罚罚那群小蹄子！” 

高炽与莺儿是有名无实的夫与妾。高炽能留下莺儿的孩子，已经是宽宏大量，想要宠爱莺儿，是不可能的事。其中内情，知详者不多，世上的人怕是要传言高炽的薄幸了。我不好多说，就翻着张昭抄的字，笑道：“昭姐姐这几天抄了这么多呀！” 

一直在磨墨的淑贞，笑道：“这是太子妃娘娘昨晚抄的。前几天抄的已经托皇觉寺的僧人散众了。” 

张昭温和地道：“许是前世我造孽太多，所以今世才要受此劫难。我许下心愿，要抄九千九百九十九份金刚经来赎罪。” 

我叹道：“你怎么又不睡！太医都说了——” 

张昭笑道：“日夜抄写经文，我的心才可以安静。”她总把因果报应生死轮回挂在口上，好像修行多年的老尼姑。我非常怜悯她，我也曾如她一样，失去丈夫后，因为心灵空虚，一度皈依佛门，但是佛法并没有消除我心中的孽障，倒是与朱棣恩爱后，才渐渐释怀，重新觉得人世间让人留恋的东西是那样的多。我与佛无缘，不过我希望张昭真能从中得到解脱。 

永平公主连连叹气道：“真可怜，那里春色无边，这里惨得要命。可恨大哥一个老实人，风流起来居然比一贯沾花惹草的人还厉害！” 

正说着，绿绕焦躁地跑进来道：“不好了，珍妃娘娘——落胎了！还有襄王小殿下，被藏獒咬到了，现在所有的太医都往东宫去了！”


张昭听此消息如遭晴天霹雳，往书桌上一栽，打翻了砚台，染黑了衣裳。淑贞扶起她时，她的衣服已是滴滴沥沥地流着墨汁。她急得脸涨得通红，也顾不得换衣服，发了疯推开淑贞地冲出了出去。永平公主忙追去道：“大嫂，等等我。” 

我也想一同去，但淑贞拦住我道：“还是奴婢去吧！”我寻思，东宫之事，我理当不闻不问，如今收留张昭已是僭越，此时身现东宫，对人对己都不利。于是就让淑贞随着绿绦、绿绕、王嬷嬷去看看情况。 

东宫出了这样的大事，自然是飞快地流传开来。不一会儿，我便听到了此事前因后果。据说顺嫔一直不忿莺儿有孕，昨日当面辱骂了莺儿几句，正好被高炽听到。高炽向来爱护弱小，就说了顺嫔几句。顺嫔只得低声下气地赔罪。今日清晨，绿绕煎好安胎药才要送过去，结果顺嫔就来了，说要亲自喂药补偿前过。结果莺儿喝了药顺嫔端来的药后不到半个时就腹痛不止。孩子掉了，莺儿也昏迷过去。正在众人忙着救莺儿时，听到一个男童的惨叫，居然是瞻墡被藏獒袭击了。众人从恶犬口中救下瞻墡时，他的下半身已被咬得血肉模糊。顺嫔被认定是凶手，被高炽下令杖毙，谁想杖责十几下之后，顺嫔裙子已是殷红一片。太医一把脉才发现顺嫔已有了半个月的身孕，可怜顺嫔她自己都不知道。顺嫔本弱柳之质，重打之后小产，喘了一刻后就一命呜呼了。 

一日之内，惨事接二连三，环环相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有人故意布的局，顺嫔不过是被推倒风尖浪口的可怜虫。我正在悬心时，淑贞来了，我迎上去问道：“东宫怎么样了？” 

淑贞摇摇头道：“还能怎么样？都是哭声！珍妃娘娘还没醒过来呢！皇后娘娘赶过去了，都是她干得好事。要不是她下赐美人，东宫怎么会乱到如此不堪的境地。出了事又来做好人！奴婢看到她装腔作势的样子就讨厌，明明自己是祸根，却要数落太子妃娘娘，说她治内无方，不是个好妻子，又教养无法，不是个好母亲！可怜太子妃娘娘大气也不敢出，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一颗心都扑在小殿下身上，却不能进内看视。那边几个良媛还你一言我一语，帮着说太子妃娘娘的不是。只有贤良娣还有点人性，站在一边不做声。永平公主伸张正义，说太子妃娘娘这些天都在承乾宫，根本不可能管东宫内务，现在出了事把责任往太子妃娘娘身上推是不对的。可是皇后娘娘却不讲理，把永平公主赶出宫了。” 

淑贞埋怨大姊，说个不休，我急切地想知道更多的情形，忧心忡忡地道：“那瞻墡怎么样？他的性命如何？”瞻墡是张昭唯一的亲生子，若是瞻墡出了差池，那张昭整个人都要垮了。 

淑贞叹道：“小命保住了，不过以后生儿育女就困难了。”


这下可是要了张昭的命了。卷耳曾偷偷地告诉我，张昭似乎被人下过燕德散，是很难再有孩子了，心中无限悲悯。我暗自怀疑除了吕秋水与卷耳外，道衍也知道燕德散的配方，很可能是道衍奉了大姊的密令下的药。不过我实在想不通，为何一向以慈爱大量著称的大姊会处处为难张昭，单单以从前婆婆虐待如今报复的借口其实说不过去。大姊绝不是锱铢必较的人，而且她的媳妇不止张昭一个，还有我记得从前在燕王府时，大姊是比较中意张昭的，婆媳关系虽然说不上是完全融洽，但也不是今天这般明显敌对。 

淑贞一个劲地怂恿我去救张昭，而韩嬷嬷劝阻道：“夫人连后宫的事都不好说话，何况是东宫的事呢！夫人也只能背地里帮太子妃娘娘派遣派遣，这事还是要太子妃娘娘独自面对的。夫人救得了一次，但救不了次次。” 

韩嬷嬷说的是理，今天张昭不能应付混乱的局面是失去儿子，明天就有可能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了。我叹道：“可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韩嬷嬷笑道：“焉知太子妃娘娘无能为力呢？宫里头就是一个‘逼’字，再温顺的绵羊到最后都能变得吃人嗜血。太子妃娘娘也是个聪明人，不过是以前过得太舒坦了，几件事一下子都遇到就措手不及，不免自乱阵脚。” 

我踌躇一阵子，道：“还是去东宫看看吧！要不我实在不能安心。” 

韩嬷嬷平静地道：“可是，刚才掷棋来传皇后娘娘的话，夫人最宜安心养身，无故不得离开承乾宫。皇后娘娘还送来不少名贵的药材。” 

卷耳斜睨着淑贞，笑道：“说到药材，卷耳还发现一件稀奇的事，清馨堂无故短了几味药，是三棱、大戟、甘遂、芫花、商路、牵牛子之类的，不是活血就是助泄，都是孕妇禁用药。贞姑姑居清馨堂，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淑贞头上沁出汗珠，扑通跪下道：“贱婢有罪！其实贱婢担心的不是太子妃娘娘，而是珍妃娘娘。这里没有外人，贱婢就直说了吧！那日，在东宫，贱婢亲眼瞧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在对她行动不轨，当时她向我呼救过，可是贱婢却自己跑了。贱婢慌慌张张地也没有看清那人是谁，以为是某个侍卫。半个月过去后，珍妃娘娘来找贱婢，说是想要几味可以打胎的药，贱婢就帮她配了。可是那几日夫人身上不好，贱婢一忙就一直没机会拿给她。后来事发了，贱婢明知那个人不是太子殿下，就趁着送旧物，把药包在玉色绸布包袱里悄悄地给绿绕，绿绕和贱婢的关系甚佳，想是她后来转交给了珍妃娘娘。贱婢刚才在东宫，听见太医说珍妃娘娘的药里被下了三棱什么的，几乎没被吓死，怕是——” 

莺儿并不想要那个孩子，怕是自己想偷偷地打掉，可是事不凑巧，瞻墡又出事，结果顺嫔成了冤大头。我唉声叹气道：“那更要去东宫说明白了。卷耳，你带着淑贞走一趟吧！”


韩嬷嬷摇头道：“不是珍妃娘娘。在没有被册封前，也许珍妃娘娘有这个心思，但被册封后，她是不这么做的，她晓得其中厉害。一旦被揭发，连夫人与太子殿下都脱不了干系。会不会也许有人发现了珍妃娘娘有打胎的药材，而设下圈套。” 

卷耳赞同道：“太子妃娘娘，珍妃娘娘，还有得宠的顺嫔都遭大难。如此一来，贤良娣在东宫就风头无人能及了。据奴婢所知，贤良娣把藏獒调教得非常听话呢！”卷耳见我一脸骇色，忙改口道：“奴婢只是从结果推测而已。” 

这时又有消息传来，张昭一改往日文弱的颓唐之色，跪求大姊道：“母后要儿臣治理东宫，但又在儿臣之上多加干预束缚，导致儿臣正妃之位形同虚设。儿臣斗胆肯请母后将东宫诸妃嫔的生死大权交予儿臣。儿臣自当依据宫规惩恶扬善。”大姊勉强却同意。张昭雷厉风行，居然审问了几句，就让她查出是贤良娣搞的鬼。张昭还把贤良娣剥皮抽筋，将贤良娣的人皮制成一面鼓，放在蕙兰阁，警示诸妃嫔，又命几位出言犯上的良媛在殿外跪个一天一夜。至于那只藏獒就更惨了，满口锋利的牙齿全拔掉后被乱棒打死。 

我闻此喃喃地道：“太可怕了，昭姐姐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黄昏时分，张昭仪态万千地来见我。她笑道：“才从母后那里来，刚挑了五位年轻的女孩子上来，都封了奉仪，带过去给母后请安。有一件事想拜托你。”说着环视下人。 

我见张昭气色不同从前，心里直打鼓，但还是示意众人退下，笑道：“昭姐姐，请讲吧！” 

张昭顿时不再笑了，看着自己的手，道：“我没有法子了。现在手上都是血，我本不想沾上，可是她们步步紧逼，我退一尺，她们进一丈。如铃，我不是你，有那么多男人爱着你护着你。我已经不相信男子的情意了，我凡事都要靠自己。墡儿已是个废人，我只有阿圭了。”她跪下道，“我已别人暗中下药，是不会再有孩子了，所以我求你让阿圭留在我的身边好吗？我真的害怕，父皇会认阿圭为四皇子，那样我一个儿子都没有了。” 

看见张昭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心中十分难受，道：“阿圭一直都是你的儿子呀！” 

张昭抬起头道：“可是，父皇不久之后会正式册封你，难道你不打算认阿圭，听他喊你一声母妃吗？” 

我心下微微怅然，阿圭肯私下喊我一声娘亲，但绝对不会在天下人面前喊我母妃，因为一旦关系公开，那么阿圭就当不成皇太孙了。宫中的男子都是爱权势甚于情义。我扶起她道：“我今日就让阿圭回东宫。他是皇太孙，东宫才是他该住的地方。” 

张昭感激地抓紧我的手道：“你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守护阿圭的。”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暗衣卫

事后朱棣懊悔地道：“朕与皇后真是错怪好人。朕没想到太子妃心地如此善良，为了挚友，肯牺牲自己的孩儿。精神实在可敬可嘉！”原来水晶球是朱棣让大姊那么做的，他还让道衍给张昭暗下了燕德散，因为朱棣与大姊都认为张昭是贪图权势，做了换子成龙的勾当。现在他们十分后悔，没想到他们的怀疑带给张昭如此多的痛苦。可惜当时下得药过于猛烈，张昭身子受损严重，是无药可救了。 

张昭在东宫口碑极佳，贤惠不妒，引荐了多位色艺双薪的佳人给高炽，将东宫管理得很好，每日依礼在大姊跟前侍奉，温顺恭让，恪尽媳妇的职责。大姊有愧于心，冰释前嫌后，非常关爱张昭，婆媳俩亲如母女。 

这事总算得以善了，只是让我惊讶的是，阿圭的事大姊居然也知晓。朱棣惭愧地道：“瞒她不过，只得说了。”我暗想，大姊要害阿圭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这么多年来都无事，料大姊也不会有不利于阿圭的举动，也就放了心。 

几树焜黄叶惊秋，帘外寒下愔愔殿，不觉九月过了大半，我见秋韵更浓，心中添了几分莫名之愁。一日下午朱棣见我心情郁郁的，有心替我解闷，笑道：“如铃，你的生辰到了，朕要送你一份大礼。”说着带我去了翰林院。 

以解缙为首的官员们恭顺地立于一侧。朱棣笑道：“众位爱卿辛苦了，不知《永乐大典》编纂得如何？” 

解缙没敢看我，低头道：“启禀皇上，全书二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目录六十卷，共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三亿七千万字。大约再过一两日就能全部完成了。完成的部分经、史、子、集、释庄、道经、戏剧、平话、文学等已经移入文渊宫。供皇家阅览。” 

朱棣向我笑道：“知道你喜欢看书，这么多书你慢慢看，别老闷着。”此时张诚走过来在朱棣耳边耳语几句。 

我知道朱棣有事，就笑道：“皇上，臣妾自己去看书吧！文渊宫的路，臣妾晓得走。”只听叮一声，似有金玉从解缙袖中掉出落地。 

张诚飞快地捡起递给解缙，笑道：“解大人，拿好了，可别再掉了。” 

虽然只是匆忙的一瞥，但我似乎看到是我丢失的那支莲花金簪，心里虽然有疑惑，只是不好问出口。 

解缙大胆地道：“皇上，不如由微臣引夫人去文渊宫吧！” 

朱棣顿时阴着脸道：“文渊宫位于后宫之中，解爱卿不方便去吧！” 他又笑道：“解爱卿思念家中妻子了吧！连妻子的饰物都留在身边，解夫人现在正在坤宁宫呢！皇后近日特意召见几位一品夫人叙家常。本来皇后还想见见解大人的掌上明珠解小姐，可惜解小姐不在家中。” 

在朱棣简单的话里，我却听出了威胁之意。好像是朱棣让大姊扣留了解夫人。难道与解小姐有关吗？某非解小姐是一位才貌双全的佳人。大姊有意让其入宫。 

解缙忙道：“微臣独女才五岁，就承蒙皇后娘娘抬爱，本来要贱内带入宫中，可是在佛前许愿了，现在随奶娘去杭州灵隐寺上香了，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解缙的第二任妻子李氏据说也是位大美人，其女想来也不错，说不定解小姐就是朱棣留意的阿圭的正妃的人选。我不觉也动了好奇之心，笑道：“解小姐一定是位小美人，若是养在深闺人未识就太可惜了。” 

解缙才要说话，朱棣却目光一扫张诚，张诚就笑道：“解大人，这边请吧！”四个孔武有力的内侍靠过来，解缙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被迫出去。 

朱棣低声道：“解缙太无礼了，朕关他两天，让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长了眼睛不是乱看的！” 

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解缙也不晓得回避我，明知道朱棣多心。


朱棣陪着我走进文渊宫正殿。一进去，我就惊喜地深吸一口气，书，全是书，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书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个又一个的书架上。典籍浩似烟海，我快活地抽出一本翻翻，又抽出另一本看看。朱棣笑道：“喜欢吗？” 

早有太监搬来一张铺了褥子的躺椅来，我笑道：“喜欢极了，皇上坐吧！臣妾要看书！”不待他答话，我径自往里走。书架鳞次栉比地排着，我转过一个又一个，走到了大殿深处。文渊宫的正殿不同于后殿，点了无数的灯，但灯光总不如天光亮，在幽深处，显得有些昏暗。我正专心地查找上次听阿圭念的那两首李煜的诗，大约在这里能找到。忽然有一片鸡毛从我头顶上飘下来，落在我的脚边。 

一脸阴郁的吴德佑手持鸡毛掸子显身，咧开只有几颗黄牙的嘴，笑道：“公主别来无恙？老奴可等您很多天了。” 

小光子曾帮吴德佑约过我，只不过我早忘到脑后了，见紫得发黑的太监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身上，我觉得他很像鬼故事里的僵尸，不愿与他多周旋，就道：“吴公公有何事？若不紧要，本宫就走了。” 

吴德佑捡起鸡毛，轻轻吹一口，道：“今日掉在公主头上的是鸡毛，明日就可能是刀子。老奴这里有一些陈年旧事，都是发了霉，见不得光的，想来夫人有兴趣一听吧！为什么太祖皇帝驾崩前要赐死李贤妃娘娘，为什么保安夫人会在临终前说是郭惠妃娘娘与李贤妃娘娘害人，其中自然是大有缘故。”他一直留意我的脸色，道：“害死孝云皇后娘娘的真凶是她们。” 

最初听到保安夫人的遗言时，我以为她只是将我托付于朱棣，后来才觉出另一段内情。我隐约地猜到了几分真相，但不愿相信，因为李贤妃与郭惠妃与母妃相厚，她们疼我，爱我，照顾我，尤其是李贤妃，她是我的养母呀！我叹道：“当事人都已作古多年，就不要再提了。” 

吴德佑颤颤地跪下道：“老奴是黄土掩埋到脖子的人，活不了多少时日了。也许这是老奴见公主的最后一面吧！以前老奴做了很多对不起公主的事，在这里给公主叩头赔罪了。”说着就磕了几个头又道，“老奴不中用，但眼睛还是很灵的。相似的事又在这宫里发生了。公主真的要小心太子妃娘娘。据老奴看来，太子妃娘娘可是绝对的狠心肠，连亲生儿子都害。有很多人今非昔比，不要那过去的眼光看待今天的人，也许人还是那个人，但心变了。” 

我最不愿有人挑拨我与张昭，就道：“不会的，太子妃一点都没有变。再说没有母亲会害自己的亲生骨肉。” 

吴德佑似乎是半边面瘫，嘴往一边歪，愈加狰狞，道：“那么唐高宗时掐死襁褓之中小公主的是不是她的亲生母亲武则天？讲与不讲，在于老奴；信与不信，在于公主。”他费力地起身，道：“还有暗衣卫蠢蠢欲动，望公主小心为上。”说着慢慢地走进了阴仄的大殿的更深处。


烛光穿过书架间的罅隙，细窄如琴弦，带着诡异的如黑夜一般的气息，在静默如夜的深殿里，我终于想起了如黑夜的影子一样的暗衣卫。记得允炆曾告诉我暗衣卫是父皇创立的一个比深夜还黑暗的组织，下设青龙使、白虎使、朱雀使、玄武使，其中青龙使辖制其余三使，直接听命于皇帝。青龙使下有角宿、亢宿、氐宿、房宿、心宿、尾宿、箕宿东方七堂，多为宫廷人士；白虎使下有奎宿、娄宿、胃宿、昴宿、毕宿、觜宿、参宿西方七堂，多为僧侣布衣；朱雀使下有井宿、鬼宿、柳宿、星宿、张宿、翼宿、轸宿南方七堂，多为青楼歌姬；玄武使下有斗宿、牛宿、女宿、虚宿、危宿、室宿、壁宿北方七堂，多为官宦内眷。暗衣卫遍布天下，无孔不入，他们都有一个正式的身份，人数不多，但都是精英。没有人见过他们，因为暗衣卫有一个铁的纪律，一旦身份被人识破，就要毫不留情地杀了见到他们的人，要是杀不了就得立即自尽。 

记得允炆当时很不满意父皇的安排，因为父皇只把玄武使透露给他，其余三使多年来销声匿迹。难道现在他们无缘无故自己冒出来了？可是暗衣卫此时出现有什么用，要不是当初暗衣卫袖手旁观，允炆早就可以成功暗杀朱棣，据说每一位藩王身边都有一位特别亲密的人是暗衣卫。从前毒杀晋王的就是晋王最宠爱的姬妾，她就是一名暗衣卫。所以在朱棣身边也应该有这样一个人。 

我怀着满腹的心事走到外头，看见龚德全将莲花金簪递给朱棣。朱棣从躺椅上跳起来，脸镀严霜，骂道：“混账！饭桶！一群饭桶！坏了朕的大事！” 

我屏住呼吸，那是允炆赠我的那支！攒成莲花状的金片簇拥着一颗白珍珠，小小巧巧的，闪耀着莹莹的光泽。我绝不会认错，可是金簪怎么会在朱棣手里！ 

朱棣走过来，将莲花金簪送到我眼前，肃穆而歉意地道：“对不起，没能救下你的女儿！” 

我颤抖地接过莲花金簪，道：“怎么回事？” 

朱棣扶着魂魄飞天的我坐在躺椅上，竭力使语气和缓，道：“这就是解缙刚才掉到地上的。朕收到东厂的可靠的情报，解小姐就是你的女儿。本来朕安排好了，想逼解缙说出真相，再把孩子接进宫来。谁知……就在一炷香以前解缙自尽了。朕立即派人去坤宁宫看住解夫人，可是解夫人也当众服毒死了。而等东厂的人赶到解缙府邸上一看，所有的活物都死了，连看门的狗都不例外。朕本来派了人去追解小姐，可惜朕的人都不中用，在郊外全被人宰了！而且死得很难看！” 

“一个都不留！难道是暗衣卫？”我惊叫起来。 

朱棣眉头紧锁，道：“他妈的！在朕的眼皮底下杀人！所有的线索都断了。要想找到你女儿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朱棣不似往日，以前说再严肃的话时也带了三分的调侃，可现在他的语气万分沉重，像是有座泰山牢牢地压在他的心上。 

虽然朱棣强作镇定，与我说说笑笑的，但不安之色偶尔会流露出来，尤其是一阵强劲的秋风掀起汹涌的林涛时，他更是警觉地打量着四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生命受到真正威胁时，人都是心存怯意的。因为暗衣卫随时会轻而易举地躲过大内侍卫，从天而降，取他的项上首级。 

东厂已确认白虎使是溥洽，朱雀使是王司彩，玄武使是解缙，在全国通缉溥洽与王司彩二人。而地位最高神通广大的青龙使却遁形于世，唯一可以确信的是青龙使还活着，而且就守在距离朱棣很近的地方，等待时机准备给朱棣以致命一击。 

我将莲花金簪收进首饰盒里，解缙大概一直想把我女儿的事告诉我，可惜他没能找到机会就死了。怕是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要玉颜流落死天涯，不知香魂归何家。乱世公主不如太平娼妓，生命随时可能被以暴虐的方式结束。 

夜间风雨大作。狂风肆虐，几乎要把大树刨根而起，雨点似流矢般狠狠砸下，发出噼噼啪啪如炮竹一般的巨响。我与朱棣早早地解衣就寝，只不过我在睡前刻意挑亮了灯芯。人在害怕时更加贪恋光明。朱棣虽然不愿多谈，但因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而在脸上时时浮现疲惫之色。身为帝王心总是很累的，高处除了权势便是寒冷。我躺在鸳鸯戏水红绫被里，听着他的鼾声，睁大了眼睛望着罗帐顶上的繁花，毫无睡意。在我面前他总是很坚强，愿意为我遮风挡雨。可在今天，他却很脆弱。他以前从没有失态过，即使是发怒时，也是带着帝王应有的沉着，因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但是暗衣卫的横空出世，打破了平静。在血腥的战争终于尘埃落定后，朱棣本以为已经坐稳了江山，但现在却存在了太多的变数。 

我虽然耻于承认，但随着静美的岁月在我与朱棣之间安静地流淌，我完全接受了他，还有我们的两个孩子。我被多舛的命运折磨得够呛，不想再经历一次残酷的生生死死。我祈祷上苍，不要再让我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了，我实在是怕了，好不容易有了静美的片刻，就让我再多享受一会儿吧！ 

蜡烛上的烛花已经很大了，大约过了子时，雨势风势还没有减小的趋势，我侧过头去看朱棣，却见他头上都是汗，不觉以袖帮他拭去。朱棣猛地大喊道：“如铃，你不要走！”他忽然睁开眼睛，看见我在，眼里露出了极为欣喜之色，抓住我的手臂，道：“太好了，你没有走！太好了！”


朱棣从噩梦中惊醒后仍是心有余悸，张口就道：“朕梦见你走了。好像是一个清晨，朕和你一起走在树林里，好大的雾，白蒙蒙的一片，你穿着白色的衣裳，似乎都要和雾融为一体。忽然，有一伙蒙面的黑衣人出现，他们要你走，你就走了。朕想伸手去拉却拉不到你，你在飘，就像轻烟一样。” 

朱棣在梦中竟是这般牵挂我，我温柔地浅笑道：“皇上，臣妾不会走的。”明眸盈盈含秋水，心中只觉得阵阵暖意。 

朱棣宽心一笑，诚心诚意地道：“如铃，朕想想都汗颜，朕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 

我笑得愈加柔和，道：“都过去了。臣妾是这一生都不会离开皇宫的。”其实，除了承乾宫，我无处可去，这里就是我的家，承载了我所有的喜乐悲辛。 

朱棣很是激动，似乎有些不相信，再问一遍，道：“如铃，你真的不会离开朕了吗？无论如何都不离开了吗？” 

我笑道：“大雾散去后，树林就会沐浴在晨曦里了。拨开浓雾见阳光。”那些阴霾的日子就让它永远地过去吧！回忆再美好也不过是现实的倒影。雾霭后，我更贪恋阳光的温暖。 

朱棣摸着我膨胀的腹部，笑道：“晨曦？是呀！太阳出来了，不如叫他高爔吧！火字旁的爔，太阳是火热的。” 

我重复着这个响亮而含义深远的名字，笑道：“爔儿，很琅琅上口呀！和阿圭一样好听。” 

朱棣笑道：“是呀，希望爔儿也能和他哥哥阿圭一样聪明！” 

我想想不觉滑稽，道：“可是，阿圭还得管爔儿叫四皇叔呢！真是的！我们大人作孽，连累了小孩子。乱透了！” 

朱棣哈哈大笑道：“阿圭才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呢！他是做大事的料！” 

我推开他的手，道：“你抓疼臣妾了！”我正色道：“不过，臣妾想找个日子去一趟孝陵，告诉父皇与母妃一声，说臣妾现在很好，让他们在九泉下能放心。” 

朱棣嗯了一声道：“都依你，不过最近不行。要往后挪挪。”暗衣卫伺机而动，朱棣自然是不愿放我出宫。 

我笑道：“没说是最近，只要过年前就好了。不能拖到过年时，那时臣妾可就不能动。” 

朱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道：“为什么走不动？”他马上想到，就笑了，“过年时你的确是不能动！肚子太大了！大概正月底生吧！” 

我把头埋在他怀里，笑道：“不要再说了，羞死人了！”我想，我终于可以平静地过日子，安然地等待着孩子降临于世。窗外，还是风急雨骤，秋寒正浓。但我已浑然不觉，或者不愿去感觉到。


吴德佑在次日被发现寿终正寝在自己的卧室内。他穿得很整齐，走得很安详。得知吴德佑的死讯后，韩嬷嬷居然就病倒了，病势汹汹，在几日后，她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大睁着失神的眼睛，微弱地道：“早该死了。老而不死，徒惹人厌而已！”在临终时，她拜托我去孝陵时探望一下王诚安公公。 

但去孝陵祭拜的事一拖再拖，因为河北出现了事端。王司彩化名唐赛儿自称“佛母”带领着饥民揭竿而起，一呼百应，山西、山东等地均出现黎民暴动，在短短的一个月内，三股势力合流，聚集十万之众围攻太原。晋王遣了死士杀出重围千里送来急报，请求朱棣派兵支援。 

本来河北、山东、山西就是朱棣靖难的主战场，田地里只见乱蓬蓬的野草，屋舍里只有腐烂多时的尸骨，生产尚未恢复，再加上此地连续三年大旱，朝廷多如牛毛的苛捐杂税，更是弄得民不聊生。虽然朱棣规定是三十税一，但层层官员以修筑北京城、疏浚运河、加固长城为理由征收重税，以致很多地方竟达了三税二。更让朱棣大为火光的是，明明当地天灾人祸，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可地方官员上表却道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百姓仓廪足知礼仪。 

无恒产者无恒心，穷则思变，王司彩振袖一挥，形成一股声势浩大的力量。朱棣紧急部署，一方面派丘福率领大军围剿，另一方面派杨士奇去开仓赈灾，安抚灾民，四处张贴告示，只要弃暗投明，既往不咎，抓获匪首者，重重有赏。对于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朱棣铁青了脸，只扔下一个字“杀”。 

朱棣恩威并施，只惩首犯，对于盲从者一律发放干粮银钱任其回原籍，又再三下旨当地官员不得为难返乡之人。这样一来，好多人在两军交战以前就投降了。他迅速果毅手段很快取得效果。王司彩召集的都是乌合之众，半个月后，大军一到就被打得溃不成军，连王司彩本人都差点被抓到。一场声势极大的暴乱，很快就被朱棣平息了。 

我对朱棣佩服得五体投地，道：“你真是厉害！” 

朱棣笑笑，道：“要不，朕怎么能做皇帝呢？要不，你怎么会在朕身边呢？”他有些遗憾地道，“只可惜还是让王司彩跑了。她留着始终是个祸害。” 

王司彩曾是我的恩师，又曾出手搭救允炆。她起头闹事无非是为允炆复仇。我自然帮她说话，就笑道：“独木难支，何必去费事追捕呢！皇上是天命之君，没有人能撼动得了的！” 

朱棣剥了一个橘子，将一瓣橘子塞到我嘴里，笑道：“你别给朕戴高帽子了！朕晓得你，把朕哄开心了，好让朕绕过了王司彩，对不对？”他笑道：“记得诚意伯刘基《卖柑者言》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正好可以形容暗衣卫！朕还以为暗衣卫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也不过如此嘛！” 

看到朱棣志满意得，我嚼着冰凉的橘子，在甜中尝出了酸。暗衣卫是父皇一手扶持起来的，绝对不会徒有其名。朱棣怕是高兴得太早了吧！


十二月初一，赵王高燧在大婚三日后，携王妃吴端容祭拜孝陵。我与高炽、张昭、高煦、薛蟾凌、阿圭一同前往。吴端容出生寒门小户，父亲不过是个举人，在江宁做过一任县令，如今赋闲在家务农为生。大婚时，我未便去观礼，今日趁机仔细地看了看吴端容。她虽然容貌一般，但非常端庄，偶尔还显出新嫁娘的娇憨之色，一看就知道是可以持家的女子。 

高燧是亲王，妻子只要能操持家务就好，大姊这么安排很妥帖。世家小姐往往心计过人，脾气跋扈，反而不如小家碧玉温柔可人。比如丘霁就很任性暴躁，见高煦花心，闹得天翻地覆。这样一来，高煦更加厌恶她，以致这次弟媳拜见兄嫂，高煦非要带侧妃薛蟾凌出席。大姊虽然暗地里劝过高煦，多少要顾及丘福的颜面，但高煦也是个倔脾气，根本不理会。最后大姊只好宣布丘霁得了伤寒，让丘霁在淑正堂里躲几天，才混了过去。 

高炽因为最近得了足疾，卧床躺了好些时日，又天天山珍海味地吃，愈加胖了。有两个内监扶着他，他还是走得东倒西歪。偏偏孝陵里有无数级台阶，他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高煦嘲笑道：“前人蹉跌，后人知警！” 

“更有后人知警也！”阿圭脱口而出，灿烂地露齿一笑。他的这一句话立即为高炽解了窘境，更把高煦怔住了。 

我不愿见高炽高煦在我面前起争执，就道：“今日总算有些太阳。” 

在薄云后，太阳只是一个白蒙蒙的小圆圈，不甚明朗的阳光照在身上也只是略有些温暖。郊外风很大，吹得我的披风飞扬不定，吹得我的心神也是不定的。 

高煦没再出言挑衅，见风势更紧，就把外衣脱下来盖在蟾凌身上，蟾凌遂向他明媚一笑。高燧如法炮制，端容羞涩地低下头。张昭见此，脸上顿显凄惨之色，现在高炽与她情意俱绝，是不会有此亲密体贴之举的。她就向阿圭笑道：“阿圭，你冷不冷呀？” 

阿圭笑道：“阿圭不冷。”他向我笑道，“干娘一定要添衣裳。天上的云越来越厚，怕是下午就要下雪！” 

阿圭只注意到我，没想到张昭其实是想听阿圭一句关心的话。我就笑道：“阿圭，干娘穿得够多的了。”眼睛却望着张昭。 

阿圭意会到了，就笑道：“母妃不会冷的，今早阿圭还瞧见母妃可穿了不少！母妃还问阿圭，今天是穿秋香色的猩猩毡好呢？还是穿石青色的鹤氅好！起码试了七八套！” 

引得大家都笑了。蟾凌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年轻时自然要好好打扮嘛！” 

高炽咳嗽一声严肃地道：“肃穆！我们是来祭祀的！越说越离谱！” 

祭礼一毕，我就在卷耳的搀扶下，去见已经痴呆的王诚安。他坐在棉垫上晒太阳，一脸呆滞，已经认不出来我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韩嬷嬷、吴德佑、王诚安之间有故事，本来想今日问清楚，但现在看来往事都已被岁月湮灭。看见他满头的银发在风中飘，我想几十年的光阴都被风吹散了。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续残梦

我提裙下阶梯，不见了赵王夫妻二人。因为高燧陪端容回门去了，虽然只是个形式，但江宁路途较远，而且他们又要在酉时一刻开宴前回来，所以就没有等我。 

蟾凌明妍而又娇怯地笑道：“王爷，您就准了吧！让嫔妾去皇觉寺上香，听听师傅们坐晚课！” 

高煦不满意地嚷嚷道：“不许去！凌儿！你要上香，干嘛非要挑今天。明天不行吗？要是你明天去，本王陪你一起去！” 

蟾凌脸红道：“王爷，嫔妾一定要去的，王爷要是觉得皇觉寺不妥当，那么去鸡鸣寺也行，栖霞寺也行。” 

我猜想蟾凌是刻意找个借口不去的，本来高煦带蟾凌出席高燧的婚礼，已经惹得丘霁气愤至极，现在高煦还带蟾凌来孝陵，更是让丘霁气得暴跳如雷，若是今日晚宴端容拜见公婆兄嫂时，还是蟾凌出面，以丘霁的性子准会气疯了，指不定会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呢！高煦是不可能时刻守在蟾凌身边，蟾凌自然害怕丘霁疯狂的报复。 

高煦也想到了，就愤愤地道：“不用怕那母夜叉！凡事有本王呢！她敢再多事，本王一纸休书打法她回娘家！” 

高煦不过是气话，丘霁就是七出之条全犯了，高煦也不能休妻。谁让丘霁有个儿子是世子，有个叔父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呢！上次丘霁大闹汉王府，把蟾凌暴打一顿，高煦也只能私下里哄哄蟾凌。我见蟾凌也是可怜，夹在丘霁之疯，高煦之威间，几乎成了惊弓之鸟，就笑道：“不如本宫与汉王侧妃一起去皇觉寺吧！正好本宫也想去。” 

张昭劝道：“夫人，你的身子——母后可嘱咐了，请您早去早回。” 

我温和地笑道：“有些乏了，正想歇息。皇觉寺很是清净，适宜小憩。劳烦太子妃带皇太孙去请安时，回禀皇后娘娘一声。” 

蟾凌喜不自禁，立即向高煦一福，道：“嫔妾恭送王爷，请王爷代嫔妾向丘姐姐问安。” 

高煦哼了一声道：“算了！你等下直接回王府吧！本王大概会晚一点回家！”他又道：“这几天不宜动土，等过了年，本王在王府给凌儿你建个佛堂吧！” 

高煦虽然是个粗人，又喜欢偷鸡摸狗逛逛青楼，但看来待蟾凌还是很不错的。蟾凌笑道：“嫔妾谢过王爷。” 

我与蟾凌共坐一辆华盖珠璎八宝车，来至皇觉寺。主持在大门外迎候，亲自引领笃信佛的蟾凌去大雄宝殿上香礼佛。我则被小沙弥引至净室品茗安歇，身边只留下卷耳相伴。我歪在榻上闭目养神，忽然跟蟾凌的丫鬟莹心来请卷耳，说是蟾凌晕倒了。见卷耳不大放心我一人留在净室内，我便笑道：“你去吧！反正随从都在室外，有事，我会喊人的。” 

卷耳就叮嘱了候在室外的宫女太监们，跟着莹心走了。



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我睡眼惺忪起来，迷糊中似被一个人抱起，走进黑暗，惟听见熟悉的声音在朗声念道：“不有中有，不无中无，无色中色，不空中空，非有为有，非色为色，非空为空，空即是空，色即是色，色无定色，色即是空，空无定空，空即是色。知空不空，知色不色……” 

这分明是允炆的声音呀！我疑心起来，我莫非是在做梦？ 

“应文大师，徐夫人已经醒了。”居然是溥洽在说话。 

我睁大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稻草铺成的地铺上，推开不能御寒的薄被，环顾周围，这似乎是在一座破庙里。佛像上的彩漆已落，到处都是蜘蛛网，地上的灰尘像是许久都没有人打扫过，有一个人背对着我坐在一个蒲团上敲着木鱼诵经，而另一个人站在一边。寒风刺骨钻进殿宇内，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一看外面，已是飘起了薄雪。梦耶？幻耶？虚耶？我一醒来发现自己完全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难道这里是冥界？ 

诵完经，那人才转过身来。我惊得说不出话来，真的是允炆！他穿着青灰色如清晨残梦一样破烂不堪的袈裟，胡子似乎很久都没有刮过，打成结垂下，在风里似枯草一般抖动着。他愈加清癯了，身影是支离而萧索得让人不愿再睹。只有那双眼睛还如昨日一样，似澄澄清水，湛湛寒波，温柔无奈而忧伤地望着我。 

刹那间，泪水夺目而出。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旧愁心怨涌上心头，岁月蹉跎了我们的年华与欢爱，留下的只有无尽的叹惋。我真的没有想到允炆还活着，而且我们还能再见，而且再见时的我是如此尴尬，我手放在高耸的腹部上，恨不得时光能倒转，回到一年前，回到还是他贞洁的妻子时的我，如今的我无颜面去面对他。 

溥洽着急地道：“应文大师，我们的时间不多，请您赶快和尘缘做个了断吧！”他走到殿外，在门槛上坐下。 

允炆目光刻意避开我的腹部，淡淡地笑道：“听说他对你很好，我也——放心了。” 

我想不到允炆一开口就是关心我，我负了他，他还是那样待我。这些年他一定是颠沛流离，穷困潦倒，风餐露宿。我不敢与他对视，低头问道：“那么你这些年还好吗？” 

允炆容光黯淡如溟濛的天空，叹道“收拾了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叠叠高山，滚滚长江。但见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风凄雨带怨长。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回建康！”又吟道：“风尘一夕忽南侵，天命潜移四海心。凤返丹山红日远，龙归沧海碧云深。紫微有象星还拱，玉漏无声水自沉。遥想禁城今夜月，六宫犹望翠华临。阅罢楞严罄懒敲，笑看黄屋寄云标。南来瘴岭千层扃，北望天门万里遥。款段久忘飞龙辇，袈裟新换衮龙袍。百官此日知何处，惟有群鸟早晚朝。”



残存的理智告诉我大事不妙，我忙问道：“这是《罗永庵随笔二首》吗？”阿圭居然有允炆写的诗，也就是说那天根本是阿圭向朱棣密报允炆的行踪，为了掩饰，阿圭才骗我说是李煜写的。天呀，那么朱棣一定知道允炆还活着，而且一定派人暗中寻访允炆的下落了，那么现在允炆岂不是很危险! 

允炆却极其平静地道：“他的人在贵州金竺的罗永庵差点抓到我，这两首诗是我题在壁上的，想来你已经看到过了。不过，风过树有声空中法语，云飞天不动静里禅心，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已经看开了。”他又笑了，“也不是所有的都能看开。我真的非常想再见你一面。” 

允炆在与被朱棣的严密监视的我见面，冒得可是生命危险。一旦被朱棣发现，他必死无疑。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主。我不由得担忧起允炆，催促道：“见也见过了，你快走吧！你好不容易逃出去，不要再回来了。” 

允炆笑道：“我知道轻重。你不要担心，过一会儿溥洽就会把你从暗道你送回去。这里是皇觉寺废弃的后院。暗道还是我以前建的，现在这里所有的和尚都被他换了，没有人知道的。”他试探地问道，“如果你想和我一起走的话也行。不过跟我走就是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了。” 

“你现在还要我？”我啜泣道，“我已经不配了。”即使是江南，十二月也是非常冷的，雪霰似繁花无声地落下，寒气逼人，阴风凄厉地怒号，吹得林涛万顷，奔腾澎湃，像是地狱中的冤魂全部被放出来，在我耳边放声大哭。 

允炆顾左右而言他，喟然长叹道：“替我崩于火的人是吕秋水，她拿了暮雨笛在火中横笛。是王司彩后来告诉我的，她送我出宫后又折回去救出了我们的女儿莲儿，然后寄养在解缙家。本来我这次回来想去看看莲儿。可惜——”他换了一个话题，道，“看你的身形，总有几个月了吧！你要珍重，记得在燕王府时，他的姬妾就处处为难你。” 

孩子，又是孩子，我要是没有肚子里这个孩子，早就义无反顾地与允炆一起逃离这里了，可是现在，我懊恼地抚着肚子，恨不得将肚子抚平。我怅望落雪，凄凉难堪，叹道：“欲洁失贞节，欲空坠色中。” 

允炆笑道：“我也是，在佛前苦苦念经，可眼前晃的却还是你的倩影。在深山古寺的晨钟暮鼓里，我吟出的却是‘楚歌赵舞今何在，惟见寒鸦绕树啼’这样的诗句。登高翘首远眺东方，遥想在金陵皇宫里的你，只见重重山峦，连林霭都欲翻愁。”



弱光在他身上流淌，如水般带了迷梦的弥蒙之感。他笑容中的苦涩在我身边弥漫，我们彼此也不复当初年少好时光了。可是我与他的情意绵远深婉，似萋萋芳草年年长。日暮落雪，冬又至，破庙里凄清无极。少年不识痛楚，只晓人人都道相思苦，而今相思都到眼前来，肝肠寸断，悲戚相对哭。 

溥洽见我们执手相看泪眼，催促道：“应文大师，今日您来是与割舍下红尘的最后一丝羁绊的，不是来儿女情长的。您已经是出家人，早就四大皆空，此刻不过是下凡来断绝尘缘！” 

念多情，只有白雪，飘洒依旧。允炆在黄昏的暝色里更显得秀姿俊逸，他轻声问道：“如铃，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愿意！”我想都没想就立即答应了。 

溥洽见劝不了允炆，就向我道：“夫人，你想想你现在身子不方便，怎么跋山涉水？而且夫人是与和尚为伍，走在街上必惹人侧目。现在今上可是下了天涯追杀令，你忍心让应文大师陷入危境吗？还请夫人三思！” 

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出来两三个时辰了，卷耳一旦发现我不见一定会呈报到朱棣御案上，而朱棣很可能出动锦衣卫与东厂的人马来寻我，要是让他们发现允炆，我一个哆嗦，那么排除千难万难才逃出去的允炆岂不是…… 

忽然有几个黑衣人窜出来，搅得满殿灰尘乱起，模糊了我的视线，只听允炆喊道：“溥洽快走！”利剑寒光一闪，我看见龚德全剑锋直抵溥洽，而另两名黑衣人架住了允炆。 

“干娘，让您受惊了。”阿圭大踏步走进来扶住我，眼起冷光，直射到允炆身上，威严道：“尔等生擒逆首，功不可没。” 

我质问道：“你可知道他是谁？他怎么就成了逆首？你还不快放了他？” 

阿圭叹了一口气道：“自然知道。还请干娘不要追问了。阿圭已经将事情压下来，没有惊动皇爷爷，到时只说是东厂的人发现的逆首，绝不牵扯到干娘您，免得皇爷爷动气，这样对大家都好。” 

阿圭的话像一记耳光打在我的脸上，阿圭是帮我打算，要是朱棣知道我私会允炆，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可是，我怎么能眼看着冒死来看我的允炆落入魔爪呢！我摇着阿圭的肩，道：“阿圭，你放了他们吧！干娘求你了。只要你不说，干娘不说，还有他们不说就没有人知道。要是皇上问起来我为什么久不归，就说我在皇觉寺里迷路又累着了，小睡了片刻。” 

阿圭跪下道：“干娘，请您原谅阿圭的不孝吧！逆首是一定要抓的，他存在一日，皇爷爷的江山就有一日的威胁。” 

阿圭说的是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朱棣可以宽容我，因为我根本就是无关江山谁主宰的弱女子，而允炆就不一样了，他曾为大明皇帝，即使今日入了空门，也还对朱棣的构成威胁。他活着一天，朱棣就寝食难安。



允炆目光却甚是平和，仿佛是阅尽沧桑后的无喜无悲，他笑道：“杀身成仁，我一死，换得人间清明也值了。雪落雪化，云卷云舒，天阴天晴，人生人死。万物为空，万象为虚，抛下这身臭皮囊，我漫揾红尘泪，自来去，羽化成佛！” 

允炆在参禅，只是“抛下了臭皮囊”，何来“漫揾红尘泪”呢？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既然都是空虚，那么自然就要无欲无心，这样方是干净。允炆到底还是没有完全放得下俗世。幸好在场的人中没有其他人能听得懂。阿圭学习的是儒学，辅之以法家，不通禅理，就道：“我要把你交给皇爷爷，你还可以活几天，不用急着为自己念经超度。” 

“杀进去！”伴着一声巨喊，一群身着红袍的人手持大刀蜂拥而来，见人就砍。这分明就是锦衣卫！为首的纪纲远远地喊：“不要让暗衣卫跑掉一个！围起来！给本官杀！” 

龚德全忙丢开溥洽带领手下护住我与阿圭，喊道：“徐夫人与皇太孙殿下在此，不得无礼，快快放下兵器！” 

可是刀光剑影往来交加，东厂居然与锦衣卫大干起来了！不用说是纪纲争功心切，又想借机帮高煦除掉阿圭，使的阴招了。普通的锦衣卫并不认得我与阿圭，而纪纲躲在后面，让他们打头阵，等他们先杀了我们母子后再显身，捶胸顿足一通后，杀了他们给我们报仇，再上一份言辞恳切的请罪表给朱棣便可交差。混乱中，阿圭顾不上抓允炆，只是与龚德全带人死死地保护我。可是锦衣卫人多势众，眼看东厂的人节节后退，我心里暗叫完了，我与阿圭就要葬身此地，真是死不瞑目。 

阿圭没有料到这个局面，咬牙切齿地道：“我要将纪纲碎尸万段！”他还算镇静，临危不惧，沉着地指挥着东厂的人反击，而我吓得两腿发软，由着人搀扶着往后退。阿圭下令道：“龚德全你去抓纪纲！” 

龚德全奋力挥剑，连伤数人，喊道：“殿下，奴才分身乏术！要是奴才这边走了，夫人与您就有危险了！” 

东厂之人虽然武功高超，但是寡不敌众，能保住我与阿圭已经是万幸了。被人推推搡搡了几次后，我只觉肚子很痛，心中更是悲苦万分，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肚子里的孩子却迫不及待地想出世了。 

阿圭显然是看到了我越来越白的脸色，有些慌张，道：“干娘，不会是……” 

我紧紧揪着衣裳道：“你别管我，让龚德全护着你出去吧！干娘是个累赘！”没有我，阿圭在武艺非凡的龚德全与其手下相助下也许能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去。 

阿圭坚毅地道：“干娘，阿圭绝对不能丢下您不管！您放心！您与阿圭一定能活下去的！”



血腥味混着尘土纷扬在周遭，刀枪剑戟寒光闪烁，神色肃杀的锦衣卫像地狱的牛头马面张牙舞爪地来索取我与阿圭的性命。他们只管围攻我们，根本没有去追捕允炆与溥洽的意思。我一方面庆幸允炆能趁乱脱险，另一方面又为阿圭与自己忧心。这下如何是好，难道我们真的会不明不白死在纪纲的手上。我死可以，但阿圭不能有事。他是我的儿子，是我生命的延续，我不能要我的儿子因为我而有事！阿圭对我的孝心天地可鉴，他是不会放弃我的，我唯有立即自尽，才能断了他救我的念头。我颤抖地拔下头上的莲花金簪，却听见纪纲扯了嗓子一声大喊：“快住手！” 

锦衣卫听到纪纲的命令，立即住手。高炽大步流星地走到惊魂未定的我面前拱手道：“让徐夫人受惊了。”他的身后跟着面色青灰的纪纲。 

我大觉奇怪，上午在孝陵祭拜时，高炽不是足疾未愈，步履艰难吗？现在他的腿脚好利索，与正常人没有两样！阿圭也想到了，疑惑的眼光不时地瞟向高炽的脚部。 

纪纲一进来就跪下，左右开弓狠狠地抽自己耳光，骂道：“有眼无珠的东西，不晓得徐夫人与皇太孙殿下在这里，居然带着人乱杀！卑职真不是个东西！是乌龟王八蛋！是——” 

高炽挥挥手，道：“纪大人带着你的锦衣卫回去吧！这里自有御林军护送。” 

盔甲相摩的嚓嚓声不绝于耳，看来高炽带了不少人来。纪纲自然不敢与太子带来的精锐之师御林军正面冲突，但又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就咋着胆子，道：“那么卑职还要去追逆首吗？” 

阿圭嗤之以鼻，愤然道：“早跑得没影了，追个鬼呀！” 

可听得一声“阿弥陀佛”，允炆居然从佛像后转了出来，叹道：“抬望眼，凶残杀戮，何日才收敛。世上的人为什么总是你争我夺的呢？殊不知所争之物不过是天地一瞬。”边说边是连连摇头。 

所有人都没缓过神来，允炆居然傻到留在这里等人来抓！刚才与我一同追忆似水年华的允炆可没有这份傻气。我都有点糊涂了，允炆的行为举止用正常的思维推断根本想不通，唯一的解释是几年的担惊受怕的日子严重损害了他的心智，加之又念多了经卷，参久了禅，最后走火入魔，变得神神叨叨的！ 

允炆忽然大笑道：“锦衣纨绔，茅椽蓬牖，显赫潦倒，我所历哉！晨风暮雪，朝花夜月，由色生情，我只不解！残梦莫续终须醒，孽缘偿清空多情！”而又叹息不止道：“多情自古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整个人疯疯癫癫。



纪纲大喜过望，指挥锦衣卫一拥而上缚住允炆。允炆湛然不懂，了无惧色，长歌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吾本京华倦客，不避生关死劫。曾觅无数人间是非，尘缘满日空袖西归！”他的目光如静水，因为肃杀的冬季而带了一份萧瑟，投向庙宇外灰蒙蒙的天空，而天空雪花已是似因风起的柳絮般零落。 

高炽拽住要冲过去的我，在我耳边轻声道：“夫人，请您不要再多管了！” 

我把重逢的悲辛与临盆的痛苦啸成一句，道：“我怎么能不管，他是我夫君呐！” 

允炆忍泪望了我一眼，飞快地扭头看着另一边，极力用超然的口吻道：“贫僧出家多年，早已是六根清净，怎可能是女施主的夫君呢？女施主错把玄奘当箫郎了。”他急于否认我们的关系，无非是不想我再与锦衣卫纠缠，白费力气甚至枉送性命。在生死关头，他总是这样首先想着我。 

而纪纲又挺直了腰板，面露骄矜狡黠之色，道：“卑职不过是奉旨行事，还请夫人不要插手。卑职还好心提醒夫人，请夫人切记身份。方才那句话，卑职就当没听到。要是卑职一不小心记住了零星一点，如实地上奏的话，对夫人是大大的不利呀！当然，若是夫人吃了秤砣铁了心要住冷宫的话，那就当卑职什么话都没说。告辞！”说罢，甩袖，趾高气昂地走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放肆地对我，纪纲也太目中无人了！高炽拉住气得面色发白的我，小声道：“夫人，切莫轻举妄动。您若是信得过高炽，这事交给高炽来周旋。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父皇，而纪纲又深得父皇信任。实在不宜与他结怨太深。”他向阿圭道，“你的随从太监受伤了没有？还能自己走吗？” 

高炽居然不认得龚德全是东厂指挥使，居然以为朱棣对纪纲深信不疑。他这个太子真是徒有虚名！然而我的身体已不容分神多想，我一低头，素裙已是红红点点。已是将近关城门的时间，我要是再不回宫，真可能要在荒郊野外冰天雪地里生孩子了。 

阿圭涨红着脸道：“父王，要赶紧送干娘回宫，干娘——” 

龚德全直言道：“夫人已经临产了。” 

高炽虽有经验，但见我这个样子，也有些慌张，急忙扶我走。然而才迈出一步，高炽就咕咚跌了一跤，我也跟着摔倒了。阿圭着急起来，道：“父王，你刚才脚不是好了吗？” 

高炽大冷天急出一头的汗，直捶着脚，道：“方才来时，还自己好了，现在怎么又不行了！” 

好不容易，龚德全带着负伤在身的东厂之人扶我与高炽上了马车，阿圭跟着钻了进来。卷耳在马车等了我很久。卷耳一边给我号脉，一边向我解释事情的始末。原来薛蟾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暗下了冰片，肚子里才一个月的孩子掉了，血流不止。卷耳送蟾凌去汉王府后回来时见到大批锦衣卫围攻皇觉寺，而我与阿圭深陷其中，料知大事不好，就回宫想搬救兵。巧遇赴宴的高炽，高炽一听就嚼出事情的蹊跷，动用了东宫令，调集了御林军来。卷耳一个劲儿地鼓励高炽与阿圭与我说话，我晓得卷耳是想分散我的注意力，减轻我疼痛的感觉。可是，逐渐地，我就听不清他们的说话声了，只觉得钻心刺骨的疼，慢慢地连意识都模糊了……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匝地凉

一夕之间，乾坤颠覆。我被朱棣幽禁在坤宁宫未央殿后暗无天日的密室里，而我生下的高爔一眼都没让我看就被大姊抱走，成了她嫡亲的四皇子。 

我再一次彻底激怒了朱棣，因为我私见允炆动了胎气不说，更是在临产昏迷时喃喃地呼唤着允炆的名字。我晓得朱棣是因爱生恨，爱之深，恨之切。他多年来对我的情意算是错付了。我那样不知好歹，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的爱置若罔闻。开始几次，他也许还能包容，可日子一久，他会失去耐心的。我竟都忘了他是天子，怒了的龙颜非常难看。 

内情除了当事的我与朱棣，只有大姊知晓。外人都以为我因难产而死。朱棣给我办了轰动京城的葬礼。他在我醒后来过一次，冷然道：“朕把你活埋了。连同朕与你多年来的情意！好了，你这朵花就在这里自开自落，你爱想谁就想谁，随你的便，都与朕无关！” 

这一次朱棣是真的生我的气了。我看着他重重地带上门离开，却没有哭。于我，不过是重回到几年前的生活，只是现在我的身边没有了承乾宫的旧人。服侍我的是掷棋，她告诉我，承乾宫的人都以为我仙去了，尤其是淑贞居然上吊自杀来追随我。幸好被及时发现，才没有枉死。我听了，重重地叹息。淑贞到底还是对我忠心耿耿。 

我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密室里所有的窗户都蒙了黑布，不透寒风也不透光线，室内日日红烛高照，暖和如阳春。朱棣在生活上没有苛待我，刘融太医受了朱棣的密旨天天来请脉，而掷棋则送来日常所需，甚至她还给我看了允炆近日的词作。这当然也是朱棣的意思，他以这种方式要我安心，允炆既然有闲情填艳词，自然是性命得保，衣食无忧。 

我朗声念着允炆写下的《行香子》：“如此红妆，不见春光。向菊前。莲后才芳。雁来时节。寒沁罗裳。正一番风，一番雨，一番霜。兰舟不采，寂寞横塘，强相依，暮柳成行。湘江路远，吴苑池荒，恨月濛濛，人杳杳，水茫茫。”不知为何，心却有几分茫茫然起来，才察觉猛然间忆到心头的，并非音信杳杳了几年的允炆，而是那一日在濛濛烛光里向我诉说旧时明月的朱棣。手一抖，纸飘落。我这是怎么了？朱棣分开囚禁了我们夫妻，拆鸳鸯两下里，我应该对他心存怨怼才是，怎么能够想他呢！他可是毁掉我的幸福的人呀！ 

对镜自视，我本倾城绝色，产后消瘦了些，更显得清丽飘逸，纤腰不盈一握，娇柔楚楚。只是清水妙目里有了淡淡的惆怅，而我扪心自问，这份惆怅却并不是为允炆。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大姊。她这些天来第一次走进密室，让我觉得有些诧异。大姊见我正对镜梳妆，苍老的脸上露出微喜之色，笑道：“妹妹容色未减，反而愈加柔婉了。” 

我起身施礼。大姊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势必有因。大姊将我扶回梳妆台前，亲自捡了一个攒珠累丝银凤替我戴上。她望着镜中的我，笑道：“妹妹面露清愁，可是为了他？妹妹蕙质兰心，应该知道最近皇上脾气暴躁，而妹妹的他的性命一直捏在皇上的手上。” 

“皇后娘娘——”我遽然一惊，听出了大姊话中的胁迫的意味，只觉腾腾杀气扑面，看见镜中的大姊的眼角带了一抹凌厉机锋，更是觉得大姊来者不善。 

大姊却收敛了凶光，笑得和蔼，道：“妹妹还是唤本宫一声大姊吧！本宫听得习惯，妹妹叫得顺口。说起来，妹妹素来胆大非常，可是连皇上都敢冒犯的人呀！”她尖尖的金镶玉护甲在我一晃而过，上面嵌着的圆形翡翠像极了黑夜枝头上猫头鹰的眼睛。她笑得更加温和，道：“妹妹害怕了？” 

是的，我害怕了。洞中才数日，世上已千年。从掷棋口中我得知，后宫正因为我而闹得鸡犬不宁。我一“死”，自然是大快人心，让妃嫔们跃跃欲试，各显神通以博得朱棣恩宠。先是景兰妃穿着天水碧的长裙去乾清宫，朱棣一见她穿着与我式样相仿的衣裳就大为火光，骂她狼心狗肺，连一句都不容她分辨，就命人把她拖出去，禁了她的足。再有韩才人涵杏终于得到侍寝的机会，却因为说了一句“要替徐夫人照顾皇上您”，而让朱棣当场变脸，半夜将其打入冷宫。最惨的是尹选侍熏衣，本与钟粹宫的侍卫相恋，却因为吕淳嫔可盈身体不适，临时被大姊叫去顶替可盈去伴驾。结果被朱棣发现熏衣已非完璧之身。朱棣火冒三丈，指着熏衣大骂“破鞋”，竟下令将熏衣活活打死……如此一来，再没有哪位嫔妃敢去亲近朱棣了。 

大姊按住我的肩，脸上笑影俱无，冰冷地道：“妹妹在老虎脖子上系了铃铛，还需要妹妹亲手给解下来。后宫——不能再出事了。也许妹妹对后宫和睦不感兴趣，但是大姊手上有妹妹有点感兴趣的东西，皇上手上有妹妹非常感兴趣的东西。高爔是早产儿，要是不精心照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小腿一蹬去了，而你的他更是危险，是要皇上哪一天气不顺了。咔嚓！”大姊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吓得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大姊却又换了笑脸，道：“妹妹可明白本宫的意思了？这对妹妹来说是易如反掌，只消将去年除夕之夜的事再做一遍就可以了。皇上无非是面子上过不去，只要妹妹肯服软，妹妹自然会圣宠照旧。”


我与大姊从未捅破那层纸，多年来维持着姐友妹恭的场面，今日得见大姊笑怒在瞬间变换不定，只觉得脊背生凉，不知如何应付，硬着头皮问道：“皇后娘娘，您为何要妹妹得圣宠呢？皇上，是您的夫君！”我的消失，对大姊是大有好处的，没有人再霸着朱棣，让她夜夜空等。而且她要走了我的高爔。更是稳固了她的地位。 

大姊双手紧握，护甲啪地折断了，叮的一声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重重地往护甲吹了一口气，怨恨地道：“你还知道皇上是你姐夫呀！可是你自己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你又不是没有疼你爱你的夫君。为什么还要抢别人的丈夫！连人带心，你都抢走了，一点都不给人留下。皇上他，爱你爱得痴狂呐！可是待本宫，从来都是带着怀疑的目光，好像本宫生来就是恶人！”泪在大姊憔悴的脸上冲出两道粉痕，她似乎要将多年来的怨气全部倾吐出来，“要你不是本宫亲妹妹，本宫在苗头不对时，早就毫不留情地铲除，怎么还会等到今天，由着他不顾一切地爱，爱得难以自拔！你真是千年妖孽，红颜祸水，蛊惑男人！” 

大姊是朱棣的妻子，却一直与朱棣心灵疏离。也许其中也有我的缘故吧！如果没有我的存在，人到中年的朱棣一定会安心地陪着大姊静静而优雅地老去。朱棣那份爱不应该属于我，应该是属于与他少年结缡的大姊的。我内疚地道：“对不起，妹妹不是有意的。” 

“对不起！一个对不起就能勾销本宫十多年受的心里的苦处吗？不是有意的！一个不是有意的就能让皇上不再爱你了吗？”大姊眼里出火，恨意浓浓，道，“自己的夫君却爱上了自己的妹妹！本宫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妹妹会成为本宫心中永远不能拔去的刺！”她缓了缓，又冷笑道，“许是报应吧！他爱你，你却爱他的死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次他可是气得要命，不过还是舍不得杀你泄怒，可他却会把怒气发泄在别人身上！皇上可是很恨你的他呀！哪一天也许就给点零零碎碎的罪让他受！本宫可听太子道，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上了一道折子，说了一种非常有趣的刑法。妹妹听过钉竹签吗？” 

锦衣卫集中的天下所有的酷刑，钉竹签就是其中一样，是将削减的竹片一片片钉进人的指甲里！十指连心，疼痛是不言而喻的，光听就觉得毛骨悚然。 

大姊用平常的口气地道：“纪纲做了改进，建议将烧红的铁签一根根钉进你的他的十指里！你能不能想象你的他受刑的样子，一定是惨叫连连，生不如死。”大姊抓起我的纤纤素手，道：“妹妹见过人活着，而双手就开始腐烂的样子吗？妹妹想不想见一见呢？” 

在温暖的室内，我感到匝地的凉意，允炆养尊处优，怎么受得了如此酷刑！我捂着双耳，啜泣道：“别说了，皇后娘娘，您说吧，妹妹该如何做才能救他。”

大姊鄙夷地看着我，嘲笑道：“妹妹可真有骨气，这么快就答应了。本宫还以为妹妹会假意推辞一阵子呢！妹妹可是变得越来越坦率了。当年在本宫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不慕金笼锁黄莺’的高傲少女到哪里去了？” 

少女时的我虽是蒙难在外，但因为逃离噩梦一般的深宫，心里是说不出来的喜悦，摆脱了纠缠的命运，我原以为可以与温润如玉的允炆守一个长相思的神话，可是东风恶，欢情薄，在命运轨迹的交错里，我与他竟然分道扬镳，留给各自年年岁岁的断肠。现在的我已不是百花中自去自来的蝴蝶，而成了朱棣锁在金笼里的黄莺。我忍住了屈辱的泪水，平静地反问道：“那么皇后娘娘以为前段时期的葬礼为谁而办？” 

大姊一抖袖子，摆出皇后的威严道：“本宫口谕，高丽进贡之美人权氏，娴静淑德，温婉恭顺，窈窕柔桡，清丽明秀，封为从七品月淑女。于三日后侍寝。钦此。”她冷眼俯视跪下听旨的我，轻蔑地笑道：“妹妹还满意本宫给的封号与位份，从今后本宫与妹妹可是一家人了！”她不等我谢恩，拾裙就走，丢下更伤我的话，道：“路本宫都铺好了，就等妹妹走了。本宫与妹妹共事一夫，可要和睦相处。” 

我软在波斯地毯上，地毯中央金色的牡丹在烛光里亮得妖艳。大姊恨我，远比她恨其他妃嫔要深得多，只是她却不能像对付其他妃嫔一样任意处置我。所以她故意给我后宫最低的位份，又给了“月”字这个让后宫妃嫔封号中难见的却让我心碎的字眼，来狠狠地羞辱我。当初允炆就把我比作苍穹中的明月呀！我捶着地毯，放声痛哭，心里反复地念叨，允炆，你这个笨蛋，逃出去干嘛要回来，我这样一个人不值得你回头看我，你明知道你一回来，朱棣不会轻易绕过你的。锦衣卫，你又不是没呆过，上次栽在允煐手里，要不是机缘巧合，你早死了。可是你现在又自投罗网，奇迹不会发生第二次呀！ 

我哭了好几个时辰，若不是掷棋来提醒我三日后与朱棣那一会对允炆的生死至关重要，我还会继续哭下去。留给我伤心的时间不多，我调整好心绪，安静地等待。只是在调脂弄粉撇开允炆不想时，我却莫名地生出一份难以言说的怅然。要是让朱棣知道我又是为了允炆才肯去陪他时，他一定会在气愤之余由衷地感到悲哀。现在的他并不是以情让我心动，而是以权力逼我就范呀！每每有这样的想法冒出来时，我就嘲笑自己，我管那么多干什么，朱棣的情绪有大姊操心就好，我只消哄开心了他以达到我的目得就够了。


心是忐忐忑忑忐忑忑的，只觉那三日一晃而过，我穿着白色的寝衣，走出密室乘轿时，看见头顶一轮满月，才晓得今日是正月十五元宵佳夜。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可为何婵娟清明时，人事却总是不遂人愿呢？天很冷，雪下得很大，我的衣裳单薄，忍不住抱肩微颤。待到乾清宫门外时，我已是冻得全身冰凉。黄俨迎出来道：“权娘娘，皇上在寝宫里等您呢！” 

我大感意外，我本以为朱棣参加宴会，要到子时才大醉而归，没想到他居然知道我要来，早早地在等我，原本预备的一席话都说不了。我走在柔软厚密的大红织金龙腾飞的地毯上，只觉双足是绵软的有些飘飘然，紧张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了。宫人一层层撩开明黄色轻纱帏，等我走过，复又放下，重重叠叠的，隔开了室外的寒冷。青铜香炉里焚着沉香，飘出的徐徐轻烟若晨雾一般弥漫在整个寝殿内，更让人觉得如坠梦中，不着边际。而端坐在御榻上的身着明黄色寝衣的朱棣在香雾后面容不甚分明，也让我觉得是梦中相见一般。 

我瞧着苏绣戏水鸳鸯棉被被掀开了一角，脸一烫，窘得低下头去，不敢再往前走，余光却瞥见烛台上居然新燃上洞房花烛夜才能点起的龙凤花烛，更是窘得只管瞧着玉足。朱棣嗤嗤地笑道：“朕没看错吧！怀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来的高丽美人也会脸红得驻足不前。你来呀！你不是给朕来侍寝的吗？还傻站着干什么？良宵苦短！朕与你要抓紧时间享受呀！” 

我的来意，又让朱棣全部看穿了。我一跺脚，我真是自讨苦吃，朱棣是什么人，他比鬼还精，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在愣神时，我已被朱棣拥在怀里，他笑道：“看样子美人怕羞，还是要朕过去抱！美人的身子好凉呀！不过朕一会儿就能捂暖了！” 

我闭上眼睛，以为会如往日一样，朱棣的吻会接着带着灼热深深地落下来，然而耳边却传来他生涩的话：“朕捂暖你的人，却捂不暖你的心有什么用？即使朕已经捂暖了你的心又有什么用？他要你走，你还是会跟他走的，对不对？只因为他认定他才是你的夫君！” 

我的心里话全让朱棣说出来了，更不敢睁眼去面对朱棣满是伤心的眼神，苦笑道：“你何苦那么聪明！” 

“是呀，朕最惨的是明明洞悉一切，却无力改变。朕气得再要命，爱得再辛苦也是于事无补。”朱棣紧紧地拥住我，语气有了暖意道：“这是朕第一次倾朕所有去爱一个人，也是最后一次！朕爱上你，就好像爱上了天上的明月。朕花了十多年的功夫去搭登云梯，眼看就可以摘到手了，罡风一来，功亏一篑！”


淡烟缭绕，我举眸见处只有人影悄悄，烛影摇摇，不觉心也起潮。朱棣对我的爱竟绵亘了十多年，而我原以为他待我不过是比寻常的妃嫔多一点用心罢了。我深为感动，一个精明干练主宰天下的男子竟如此倾心于我，只是他再好，再爱我有什么用，我始终是别人的妻子。 

朱棣蓦然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黯然地道：“你休息吧！朕该走了。” 

我微愣，脱口道：“你去哪里？这里是你的寝宫呀！你难道不在这里安歇？” 

朱棣狡猾地一笑，重新拥我入怀，在我耳边喜孜孜地道：“如铃，既然是你希望朕留下来，那么朕就如你所愿。朕绝对没有趁人之危。” 

我这才明白朱棣根本没有想走的意思，刚才不过是为了让我开口留他。这个好面子的朱棣！我带着戏谑的口气道：“臣妾本来就是自己送上门的！” 

朱棣脸色微红，伸手去解我寝衣的带子，笑道：“如铃，朕可没有柳下惠坐怀不乱的本事！谁让你那么美，能与你欢度一宿，明晨要朕去死都值得。” 

我嗔道：“那么皇上要死好多回了。”话一出口，就有愧疚袭来，我分明是对朱棣半推半就呀！ 

朱棣笑得愈加捉狭，道：“死去又活来嘛！巫山云雨，本来就是欲仙欲死。今晚朕要大展雄风大动干戈，把几个月落下的统统补回来！” 

这种话也只有朱棣好意思说出来。他一直都是这样，时而花前月下说些高山流水的情话，时而衾内枕边讲几句让人心窘脸红的私语。而他能在这两者间转换自如，往往前者是后者的铺垫。我又一次被他的话弄得羞得抬不起头来。 

朱棣见我害羞，愈是捉弄我似地继续说道：“朕就是想要你。朕会让你舒舒服服的。男欢女爱嘛！怎么可以一直只有男欢，女不爱呢！来来来，放松一点，别害臊！又不是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咱们也算得上是老情人了！” 

衣裳被褪下，朱棣随手一扔，如白蝴蝶一般无声地飘落。朱棣抱起我，漂亮地转了几个圈后，轻轻地将我放在床上。深殿良夜静谧得只有人微微的喘息声，烛影与人影交叠，缠绵复缠绵。到处都是耀眼的明黄色，如日出天际猛然迸出的万丈金光一般，在沉水的清香里，他拥着我跌入了幻境一般欢梦里…… 

再醒来时，天色微明，我慵懒地一推朱棣道：“皇上该去上朝了。”虽然妃嫔侍寝后都要去大姊那里请安，但现在时辰未到，我再惬意地在暖衾内躺一会儿。 

朱棣却朗声笑道：“朕现在不需要上朝！” 

我迷迷糊糊地支起半身，睡眼惺忪地道：“皇上可不能从此君王不早朝！” 

朱棣一阵大笑，道：“如铃，你以为朕是唐明皇呀！现在酉时都过了！朕早就上了朝，改了奏折，准备用晚膳就寝了！” 

都到晚上了！我这下彻底惊醒，急得大喊一声道：“糟了！”忙不迭地扯过寝衣披上，“误了请安的时辰了！皇上，你怎么不叫我！” 

朱棣拥住我笑道：“误了时辰索性不去就是了。皇后那边朕会去说。以后都不用去。”他朝外扬声道：“来人！” 

两列宫女各自捧着洗漱之物与衣裳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为首的两人居然是卷耳与淑贞。我乍见她们，心里欢喜，不觉笑盈盈地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笑道：“服侍权贤妃更衣吧！” 

权贤妃？我怔怔地看着朱棣。我不是被大姊封为月淑女吗？后宫正二品中只设有贤妃、淑妃、惠妃、宁妃四位，尤以贤妃最为尊贵。从最末等的淑女到贤妃，顷刻之间我连跃几级！ 

朱棣抚摸着我的手，笑道：“等钦天监选出了好日子，朕再册封你为皇贵妃。”他亮晶晶地望着我，眼里是漫天盖地的宠溺。

其实朱棣从来没有真正冷落过我，他不过是等我首先低头后，再回身哄我。谁说帝王无长情，朱棣可真是性情中人。 

我才妆罢，黄俨一脸喜气地进来道：“皇后娘娘来了，还抱来了四皇子殿下呢！”话未禀完，就见大姊着凤冠凤袍凛然地走近，而她身后的伶俐正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高爔！我心头一热，冲过去，伸手轻轻地抱起他软软的身子。他睡得正香，双目紧闭，脸廓像极了朱棣，可爱极了。我热泪盈眶，这是我的孩子！ 

大姊笑道：“皇上，臣妾可以与妹妹单独说几句话吗？” 

朱棣亦笑道：“皇后，朕也留下来一起听吧！想那从前娥皇女英姐妹俩说话也是不会回避舜帝的。” 

我不理会大姊与朱棣，只管乐呵呵地抱着高爔，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宫女太监都退下了。听见大姊笑道：“皇上，臣妾是来请皇上兑现诺言的。” 

朱棣懒洋洋地道：“朕答应替皇后办一件事，一定说到做到。说吧，皇后有何要求？” 

大姊一字一顿地道：“改立太子。”她神色严肃，不像是玩笑话。 

朱棣立刻厉声道：“若是又为此事，大可不必再言。朕说过很多次了。太子是储君，非大错，不能易。”他看了我一眼，口气软了点，道：“皇后说别的事吧！比如朕可以给你们徐家加官进爵。辉寿的独子润华才一个魏国公的头衔，的确是亏待了。” 

关于废立太子的事，我不好多言，只默默地看看朱棣，又看看大姊。只见大姊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沉吟道：“皇上一定以为臣妾主张改立太子是因为不满太孙，不愿意自己的子孙失去帝位。皇天在上，厚土在下，臣妾绝无此心。臣妾建议只改立太子，阿圭还是太孙。” 

“皇后，你以为高煦或者高燧没有私心，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做皇帝！在朕驾崩后，怕是第一道圣旨就是废了阿圭，而阿圭是绝不会束手就擒。到时天下会大乱！朕可不想在九泉下都不得安心。”朱棣没好气地道，“再说高炽行为无可指摘，是个老好人，朕没有理由废他。” 

大姊冷笑道：“皇上最终立高炽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是老好人吧！他不会动小心眼，这样阿圭就能顺利地登上帝位。”她话锋一转，向我道：“妹妹，那次太子带御林军去皇觉寺救你时，可是骑马去的，而且骑得又快又稳。” 

朱棣眉头顿时拧起来。我也明白了，高炽分明是在装愚藏巧！在与高炽不多的交往里，我只觉得他有几分像允炆，难道他也如允炆一般，藏匿起利爪，是一只假寐的狼！ 

大姊长长叹一口气，凄然地看着我道：“而且能避免聚麀之乱！子纳父妾，成何体统！高炽当年可对妹妹一见钟情，直到现在还是念念不忘！皇上，珍妃的事，您也清楚，珍妃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他肯承担下来，还不是就因为珍妃是承乾宫的宫女！而且好像妹妹一有危险，高炽要是能尽十分力，绝对不会只尽九分！”

大姊的话起了作用，朱棣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一言不发。我不知道大姊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据我所知她当初可为了确保高炽做太子与朱棣据理力争过，可现在她出那一番言论会毁了高炽的，我不能见死不救，就道：“祖训有云，帝崩，妃嫔从以殉！” 

大姊眼皮都不抬一下，道：“新帝是可以特赦的。先例不是就站在这里吗？” 

“如果一心殉情呢？一个人要真有死心，旁人无论用何种方法去救都是无济于事。”我脱口而出，自己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在以为允炆死于大火的那段日子里，我用尽法子求死，但每次都奇迹般地活下来，难道说在我心底某个未知的角落，仍有如荒原里闪烁的星星之火般的生存欲念吗？ 

朱棣的眼睛却是一亮，笑道：“你们姐妹俩在这里干什么！说来说去都是说朕驾崩以后的事，咒朕早死吗？” 

大姊愣了一会儿，忽然泪双流，苦笑道：“原来是这样。本宫早该想到是这样。难怪了，难怪了。罢了罢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头上有青天，本宫干嘛没事找事，白白担心?x儿，妹妹自己带吧！本宫懒得烦了。” 

我不晓得大姊的态度为何这么快就转变了，朱棣舒心地笑道：“皇后现在明白事情始末也为时不晚。” 

大姊的离去步履有些踉跄，忽然她转过身，郑重地向我道：“妹妹，皇上就拜托给你了。请你替大姊照顾他。” 

朱棣笑容里有了不忍，道：“其实皇后要是再把心放宽点，久病的身体就能好起来了。” 

大姊抚着胸口，笑容越发地苦了，道：“原来如此。皇上，臣妾真是老了，竟没有看出来。臣妾一生都仰慕‘仁’与‘孝’。” 

我越听越觉得不详，大姊把话说得跟临终托付似的，不安地望着朱棣。朱棣把头扭过去，不看着大姊，生硬地道：“这一点你放心吧！不过，太子与太孙不到万不得已，朕绝不会换的。所以，还请皇后不要再费心了。风雪太大，皇后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呀！” 

大姊恢复了平日的神色，微笑道：“皇上的关心，臣妾心领了，只是皇上自己也不比从前年轻时，也该注意点。红丸之类的，别再服用了。《素女心经》之类的书，别再看了。”锐利地目光若无其事地一扫我。 

我这句话听明白了，羞得玉靥似火烧一般。 

朱棣尴尬地道：“这个不消皇后操心。自己的事，朕晓得。” 

大姊微笑道：“皇上，那么臣妾了无遗憾了。”她微微感慨，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臣妾静候天命吧！” 

不知为何，我看见大姊离去的身影，忽然想起了父皇的李贤妃。她与父皇说了一番让我听不懂却觉得寒意阵阵的对话后就自缢在坤宁宫了。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红泥小火炉

晚膳居然是火锅。我与朱棣对坐着，中间搁着一张楠木雕花小圆桌。银霜炭在小火炉中烧的正旺，跳动着红色的火焰，把火炉上的小铜锅里汤烧得沸腾，咕噜咕噜地响着。汤里辣椒红得火艳，白菜青得明翠，豆腐白得水嫩，上下翻腾着。朱棣娴熟地将一盘切得极薄的羊肉倒进锅里，嗤地一声，热气蒸腾上来夹杂着撩人的香味。 

侍女与太监俱是远远地站在几重纱帏外，只余下朱棣、我和阿圭围坐着。而高爔则是安安稳稳地躺在小摇篮里，恬然大睡。 

我想起了白居易的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同样的绝佳之境，只不过白居易是与好友清谈小饮，而我是与儿子在一起。殿外天寒雪飞，而殿内暖如阳春，炉火正温，美酒香醇。我抿了一口宫廷千滤万滤的米酒，农家腊酒浑，而宫里的酒总是清澈无渣滓，味道继而更加可口，但却从而比农家少了一份自然，正如这宫里的温情一样，都似精心培育的花圃，花开得灿烂，但却有刻意的痕迹。 

朱棣是想讨我开心，他晓得我一直仰慕寻常人家的平淡之乐，就安排一个相似于农家小聚的晚餐，以博得我真心一笑。而聪敏的阿圭则黏着我，一口一个“娘”地叫得欢，央告我帮他搛菜。在没有知情人在时，阿圭是很乐意喊我“娘”的。 

阿圭比十个成年男子都厉害，见他像一般小孩一样撒娇，我还真不习惯，但心底还是喜悦的。朱棣亦是喜悦地坐在一边，看看我，看看阿圭，再看看摇篮里的高爔，眼里流露出一丝的满足。身为帝王，这样寻常之事的寻常之乐，他怕是经历得不多吧！宫里的宴会，众人齐聚一堂，往往各怀心事，在笑脸下展开一番唇枪舌剑。 

阿圭摇着我讨好地笑道：“娘，您吹箫给阿圭听，好不好？娘的箫吹得好得不得了。阿圭真的很想听，明月箫，阿圭都给您带过来了。” 

我想了想，捡了一首辛弃疾的《清平乐》吹起来，“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此词牌取自“海内清平”之意，而辛弃疾这一阕词更是纯用白描，展现了农村平安宁和。而这样一家人朴素的快乐正是宫廷所没有的。


阿圭牵着我的衣角，殷殷地道：“娘，你别离开阿圭，还有……爹，好吗？”他那么快转过头去，我还是发觉他的眼角有些湿润。 

我伸手抚摸阿圭乌黑的头发，束发的金冠上一颗硕大的珍珠如泪珠一般晶莹，心下只觉悲凉，为何老天要让我的夫君与我儿子的父亲不是同一人呢！要是一开始我的夫君就是朱棣那该多么好，一家人相濡以沫，围着小火炉，热火朝天地吃火锅，吃得满头大汗，笑得软在桌上。待肴核既尽时，大家已是大醉，任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榻上，不知东方既白。我一慌，我怎么可以希望朱棣是我夫君，我怎么可以从心底背叛允炆！ 

阿圭脸色惨白，因失望而凄然地道：“娘，您真的不要阿圭，弟弟和爹吗？” 

朱棣右手紧握着酒杯，久久不松手，低头只管只看杯中酒，带有一丝怯意的余光停在我身上。在火光的映衬下，薄醉的他脸上已是一片酡红，更显得他两鬓间的混杂在黑发中的银丝如雪一般地白。朱棣，他此刻不过是一位渴望温情的人呀！岁月无情人有情，其实我待他的情也随着岁月迢迢度去而暗中滋长。只不过一直被我忽视，或者被我故意忽视罢了。 

我莞尔一笑，调皮地道：“阿圭，这个问题你得去问你爹嘛！你爹是乾清宫的主人，你娘能不能留下来，还不是你爹说了算！”我点了一下阿圭地脑门，轻松地笑道：“你苦个脸干什么嘛！放着好吃的东西不吃！”我随手从沸腾地汤里捡了菜，塞进嘴里。才进口一咬，我便吐出来。好辣，我的舌头都要辣麻了！我居然不小心吃到红辣椒了，连连咳嗽。 

朱棣忙倒了一大碗米酒，递过来，笑道：“娘子请用！” 

我捧起就喝，一饮而尽，这才觉得口中辣出的火被浇灭了，好过了许多。我摸着有些发烫的脸颊，心想喝了不少酒的我，一定是面泛红潮了。 

阿圭嗤嗤地笑道：“娘，您刚才忘记说一句话了。”他朝朱棣挤眉弄眼，模仿我的口气，惟妙惟肖地道：“多谢相公！” 

我伸手去挠阿圭的胳肢窝，笑道：“叫你乱说！” 

阿圭禁不住痒，笑个不停，道：“爹，快救阿圭呀！娘在欺负阿圭呢！” 

心情大顺的朱棣笑道：“好！爹这就来救你！”朱棣一把抱住我，笑道：“阿圭，你来挠挠你娘！看她怕痒不怕痒！”


阿圭也不客气，真个就挠起来。我痒得笑岔了气，两脚乱蹬，梳好的发髻在朱棣衣襟前蹭来蹭去弄乱了，金镶玉步摇、莲花金簪、云凤纹金钗、花钿纷纷散落下来。阿圭捡起莲花金簪，掂了掂，笑道：“娘头上戴那么多，再加上一头青丝，起码有好几斤重吧！好沉呀！不能少带一点吗？”阿圭坏笑起来的神态与朱棣同出一辙，他将莲花金簪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笑道：“这就是所谓的‘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我侧头斜斜地睨着朱棣，道：“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小小年纪就这样轻浮起来！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就是在你身边耳渎目染的好结果！” 

朱棣扶起我，故意板着脸道：“阿圭，你怎么可以不乖！对娘怎么可以用没大没小的口气说话呢！你也不小啦！有些话心里知道就好啦！”说完忍不住笑起来。 

阿圭才要接着说笑，忽听摇篮里的高爔放声大哭起来。我忙走过去抱起高爔，低声哄着，唱着柔软的小曲，道：“幽幽晚风柔，重重鲛纱透，夜静人朦胧，滴滴淋宫漏。” 

高爔在我怀中渐渐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就嘟着小嘴睡着了。我将高爔放到摇篮里，轻轻盖上绣着福寿连绵图案的小锦被。阿圭依偎在我身边，低头看着高爔，羡慕地道：“弟弟小时候就有亲娘抱，真好。”他如黑丸一般的眼珠转了转，略有些伤感地道：“娘，您有了弟弟以后会不会不要阿圭了。” 

朱棣一拍阿圭的头，开玩笑地道：“那就要看阿圭乖不乖了！不乖的话，爹和娘都不要阿圭了。反正爹和娘还有可爱的爔儿在嘛！” 

阿圭仰头望着朱棣坚定地道：“阿圭绝对不会让爹与娘失望的！”然后他展颜微笑，笑得炫丽，如同嫣红的罂粟花一样炫丽，让我觉得有些不同寻常。忽然想起，他以前看到文奎时好像也是这样的笑容，微笑里隐隐可窥见升腾的杀机。 

朱棣朝阿圭微微颔首，然后俯下身子，伸出手指在高爔肉嘟嘟的小脸上弹了一下，笑道：“爔儿长得最像朕了。”他没有留言到，他身后的阿圭轻轻地咬着下唇。然而只有一刹那，阿圭敏锐地察觉到我在看他，继而又温润地笑了。


朱棣发现我神色殊异，回头问道：“怎么了？”我才要说没什么，忽然阿圭抱住我的腰，把头埋在绯红色罗裙里，道：“阿圭不要回东宫。阿圭好像和弟弟换一下，弟弟可以天天陪在您的身边光明正大地喊您母妃，而阿圭不可以，娘——”他起先是呜咽着，随着撕心裂肺地呐喊一声“娘”，阿圭竟放声大哭起来，眼泪如江河决堤般汹涌，似暴雨滔天般滂沛。 

我措手不及，忙与朱棣一道低声安慰阿圭，朱棣抱起阿圭笑道：“阿圭不哭，今晚不用回东宫。爹娘陪着你。不是早就告诉过你，男儿流血不流泪嘛！只有懦夫才会流泪不止。” 

见阿圭拼命忍泪的样儿，我心中觉得他十分可怜。虽然常言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虽然阿圭一直得到高炽与张昭的悉心照料，但是到底阿圭不是他们亲生的，总是差了一层。阿圭其实很脆弱，只不过他比起寻常的孩子善于伪装，将害怕与彷徨深深地隐藏在冷酷与坚毅的外表之下。他幼时亲眼目睹战争的残酷，经历过血腥的屠杀，又长期夹在面和心离的高炽与张昭中间，面临着无数的针对他的阴谋诡计的威胁，活得十分辛苦。 

阿圭终于被我与朱棣哄睡了，只是他睡着时还蹙着眉头，脸上带着泪珠，仿佛在梦里都是遇到不顺心的事。我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太苦了。朱棣亦是深有感触，握紧我的手，诚恳地道：“如铃，你留下来吧！朕以一位父亲的身份恳求你。太子妃对阿圭再好，也代替不了亲娘。养母与生母是不一样的，光看眼神就知道，一个是强装出来的关切之色，另一个是发自内心的爱怜。” 

眼泪簌簌地掉下来，我掏出绢子拭去，哽咽着道：“阿圭是臣妾的亲身骨肉呀！”我舍不得离开阿圭，无论他是聪慧，还是愚笨，无论他是善良，还是阴险，我都一样喜欢他，只因为我是他的母亲。同样对于阿圭来说，他有何尝愿意失去我呢！我失去母妃的那些难以入眠的夜晚亦是孤苦伶仃地哭泣不休呀！我怎么不忍心让自己的儿子也受这样的罪呢！我悲伤地难以自持，伏在朱棣的肩上啜泣。 

宫漏声在岑寂的后宫之夜中分外惊我之心，我嗅着若有如无的清香，仿佛又回到那个梦魇般的夜里，母妃在含泪微笑。我更加恐惧，抓紧朱棣的衣袖，好像宫漏漏下去的不是水，而是红颜的血与泪。

良久才听朱棣喟叹一声，道：“养儿千日忧。皇后给朕生的这三个儿子呀，哪一个不是如狼似虎，都不是省油的灯！高炽装憨，高煦骄矜，高燧滑头！朕真怕朕哪一天还没来得及安排就驾崩了，你和阿圭、爔儿可怎么办呀！天知道高炽会不会秋后算账！道衍大师预言阿圭明有一劫，躲过了大明千秋万代，躲不过他在劫难逃。朕怕这一劫就是指高炽。”他的手指插进我的长发里，又道：“如铃，你真愿意去殉情，为了……朕？” 

“臣妾……”我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回事，居然顺口说出要去为朱棣殉情的话来。 

朱棣欣慰异常地道：“你有这个心就够了。”他用手指堵住我的嘴，道“听朕说，不要为朕做傻事。你放心，朕的身子骨硬朗着，活个十几二十年没问题，不会早早地丢下你，让你做寡妇。朕要等阿圭长大，羽翼丰满，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他自己与你时，才能安心地阖眼。朕比你年长许多，肯定要走在你前头。将来阿圭会替朕照顾好你的，你就等着做太后，太皇太后吧！” 

朱棣松开了手指，我仰头蹙眉道：“好端端说这些身后事干什么！臣妾这辈子都没想过要做太后，更不要做太皇太后！做到太皇太后要活多久呀！那时候肯定是干瘪的老太婆，和风干了的老树皮没两样，才不要呢！”见朱棣张口要笑，我捂住了他的嘴，道：“小声点，阿圭与爔儿都睡安稳，别吵醒他们。” 

朱棣小声笑道：“你跟朕来一下。”他拉起我飞奔到御书房里后立即狂笑，道：“风干的老树皮，太好玩了！”朱棣笑够了，才道：“阿圭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那天听御医们说你‘亡故’，就跪着求朕让他去见见你的遗容。朕看他急成那样，就只好实话告诉他，你没事，不过是要好生养着，过些日子会换个身份回到朕身边的。只不过——”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语气里带了不容置喙的决意，道：“他么，朕不会杀一个无关痛痒的和尚！” 

就像从今往后没有徐如铃，只有权贤妃一样，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叫朱允炆的人，取而代之的是应文和尚。但也这样，我也满意了。我看着朱棣颀长高大的背影，心下明白这一生我与他再难以分开了，两个儿子把我们牢牢地连在一起。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断肠梦

半月之后，朱棣在乾清宫藏匿了以为高丽绝色美人并宠爱无比的消息不胫而走，而大姊又缄默不语，更增添了此事的神秘性。黄俨把众人纷纭千奇百怪的说法绘声绘色地一一回禀给我与朱棣，惹得我俩对视大笑。最离奇地莫过于吕淳嫔去探视被禁足的景兰妃时，景兰妃言之凿凿地道：“那个权贤妃以玉为食，天天要吃掉一斤玉呢！” 

我笑道：“要是哪一日臣妾站在景兰妃面前，她一定会指着臣妾哆嗦地喊‘见鬼啦’！” 

朱棣亦笑道：“女人多了，闲话就是多。越说越离谱，简直是空穴来风。别理她们，你就安心地住下。现在春寒料峭不适宜外出，等到春光灿烂时，朕哪一天冷不丁就携你去御花园赏花，吓她们一下！” 

一日，朱棣上朝阿圭读书去后，我闲翻一卷《玉台新咏》，偶然读到沈约的《春思》：“杨柳乱如丝，绮罗不自持。青草青复绿，客心伤此地。翠苔复盈淇，日华照赵瑟，风色动燕姬。衿中万行泪，故是一相思。”想着外头初春二月已是小草青浅，杨柳新发吧！严冬过去，大地春回，心下亦是欢喜的，我重新坐到菱花铜镜前起艳妆。娥眉如翠羽，明眸发清扬，丹唇翳皓齿，巧笑满玉颜，皓腕凝霜雪。细细地抹一点胭脂打腮红，慢慢地在百合髻插上四蝶金步摇等头饰，安静地等他们回来。 

卷耳摇着摇篮，低头看着高爔，笑道：“四皇子殿下真乖，跟女孩似的，可比皇太孙殿下小时候好伺候多了。记得皇太孙殿下这么大时，老是哭，还不时地挥动着小拳头，揪着抱他的宫女的头发不放！” 

我抿嘴一笑，抬头瞧见淑贞引着张诚进来。这些天一直未见张诚在御前伺候，心里本有些疑惑，又见张诚今日穿着半新不旧的蓝衣衫，灰头土脸的样子，更是觉得奇怪。张诚一见到我立即跪下，哭丧着脸道：“奴才斗胆求贤妃娘娘驾临永宁宫空篁堂。” 

卷耳立即道：“张公公，您还不晓得我家娘娘身子骨禁不起一点冷风，还不能去室外。这可是皇上嘱咐的，要是娘娘出去了一趟，闪了风可怎么得了！” 

张诚向卷耳道：“姑奶奶，您就高抬贵手，别再难为奴才了！现在奴才可愁死了。空篁堂的主子听说了贤妃娘娘的传言后可是一天一夜不吃不喝，闹起了绝食，这样下去非饿死不可！饿死了他，奴才可没法向皇上交代，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卷耳笑道：“永宁宫可是冷宫，死个把人没什么大不了的，草席一包，扔到城外乱坟岗上了事，值得来惊动娘娘吗？你快回去吧！要是有良心呢，正经找个太医去瞧瞧！” 

我想起有个选侍叫韩涵杏被打入冷宫，张诚说的大概就是她了，动了恻隐之心，道：“要不本宫等下给皇上说说，请他放韩选侍回钟粹宫就是了。” 

淑贞忙道；“韩选侍早让皇后娘娘给放了，还晋为贵人呢！张公公指得是他以前的旧主。” 

张诚的旧主不是允炆吗？朱棣将允炆关在永宁宫的空篁堂里！我猛然站起，睁大眼睛，头上的珠玉叮叮相撞。卷耳立即扶住我，低声道：“娘娘不可造次。” 

张诚仰头道：“奴才上下安排妥了，娘娘只管大胆地去劝几句就回来。奴才是豁出去了，要是奴才瞧着空篁堂主子死，奴才也肯定活不成了；但要是奴才冒险引娘娘去一遭，说不定不被皇上发现，奴才就可能躲过此劫啦！娘娘去吧！也就是半个时辰的功夫！” 

淑贞挨过来急道：“要是娘娘不肯去，就让奴婢去吧！不能看着旧主子他去死呀！” 

允炆的生死，我不能不理会，但是要是让朱棣知道我去，他会怎么想呢！不管了，先去了再说吧，等朱棣下朝后，我再去向他解释。我就道：“好，本宫去。” 

卷耳应声道：“奴婢陪娘娘一起去。” 

张诚摇摇头道：“不好，就娘娘一个人随奴才去。人多了容易被发现。” 

淑贞点点头，道：“张公公的话有理，娘娘要快去快回。” 

清晨，寒风掠面，朝雾弥漫，衣袂因此润湿，我随着张诚走在久无人走过的蜿蜒幽径上，裙裾上系着的环佩的叮当之声像是从空中传来，路上未遇到旁人，仿佛所有的宫女太监预先都回避了一样，我暗自纳罕，脚下加快步伐。 

永宁宫地处偏僻，阴寒潮湿，背阴处积雪未化尽，如尸骨一样惨白，衬得一丛竹愈加翠绿。我绕过幽篁，便清晰地听见空篁堂内有连续不断的敲木鱼声。我寻声走进，推开门，果见允炆身披灰色的袈裟团坐在蒲团上，身边放着一个莲纹青花瓷碗，但却只剩下半碗饭。允炆根本没有绝食！糟了！中计了！ 

门咣当地一声被锁上，传来张诚的冷笑，道：“娘娘好生与故人叙叙吧！等到皇上到永宁宫外时，奴才自然会打开门。” 

允炆站起来，转过身，悲悯地看着我道：“你真傻！他待你又不是不好，你干嘛还要来呢！你存心要我寝食难安呐！你太傻了，听到张诚说我绝食，你就来了，也不想想其中有没有圈套！” 

能让宫女与太监都回避的，后宫中只有大姊了。她晓得硬拆散我与朱棣，只会起到相反的作用，所以一直按兵不动，等到我与朱棣情意燕婉时，略施小计，让朱棣意识到，我始终想着念着的人还是允炆，在感情上给他迎头痛击。我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走进了圈套，但如果我知道这是圈套我还会来吗？我望着眉峰聚愁笑容凝情的允炆，茫然若失，想不出答案。 

允炆苦涩艰难地吟道：“坐也相思，立也相思，醒也相思，梦也相思，相思浸骨。西窗惊魂，夜雨灯前，隐约的是你的窈窕姿。往事千般一销空，飞絮无情，依旧烟濛长堤。竹叶千千皆是恨，满庭花影独我立，天涯心事有谁知，翻看僧袍泪痕新。”他叹道：“我从前不是个好皇帝，现在不是个好和尚。我没法忘了你，在离开你的每一夜，我的梦里都有你。在梦里，我与你合奏《长相思》，你总是娉婷秀媚，桃面樱唇，玉指纤纤，秋波滴滴，远远地站着，我想走到你身边，可是每一次，你都是边含情脉脉地微笑，边往后退，我怎么也拉不住你。我就看着你消失在茫茫天际，而天空在瞬时陷入黑暗！” 

“情成追忆，零落鸳鸯，情歇转凉，已是韶华暗度，徒留天涯断肠。容颜似当时，人心无异否？胭脂面，着泪痕，相对叹，两茫茫。”我惘然地吟道。再次与允炆见面，我首先想到的居然是朱棣会不会难过会不会生气，而非允炆的感受。 

允炆复又吟道：“前尘如水，迢迢难觅，愁如海，只为青鸟不殷勤。心未变，风月难再人憔悴。恰若一霎雨，满树桃花瘦。”他渐渐走近我，伸出手想握我的手，但才触到我的袖口，便又缩了回去，双手合十，道：“罪过，罪过，贫僧怎么能同女施主说这些疯话，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允炆连连念佛。忽然他脸上显出痛苦之色，两手紧紧地揪着胸口处的袈裟，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我急忙扶住他，道：“你怎么了？”然而，他的身体像山一样侧压下来，我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被他压倒在地。 

“哐当”，是铜锁落地的声音，我心一凉，不看也知道，朱棣就站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幕。也许他听到张诚的密告时，是不信或者不愿去相信的，但现在……世上的许多事，都巧合得无法解释。 

允炆一手撑地，一手抚着胸口，吃力地道：“你要杀就杀了我吧！饶过如铃，她好歹才给你生了一个儿子！” 

我低着头，不敢去看朱棣，然而半晌却无动静，忍不住偷眼一看门口，哪里还有朱棣的影子，只有张诚奸诈地笑道：“娘娘，皇上已经走了，龙颜甚是不悦呀！娘娘也要回乾清宫吗？娘娘要回去，奴才一定原路护送您走。” 

回去，我这时候回去，和朱棣说什么！难道要我告诉他，我是被张诚骗过来的，还有刚才是因为允炆心绞痛，我才去扶他，结果一同摔倒在地。这种话我说不出口，而且朱棣不见得会信。我没有理张诚，搀扶着允炆站起来往内室而去。 

空篁堂的内室很是简陋，书案上放着文房四宝、茶盏与七八本佛经，吊着青纱帐幔的床上铺着灰色的衾褥。我扶允炆坐到床上后，伸手去拿茶盏，一摸是冰凉的。我叹道：“怎么连口热茶都得喝！现在倒春寒，被褥也忒薄了！晚上盖着还不要冻得哆哆嗦嗦！” 

允炆苦笑道：“总比锦衣卫的大牢好！快给我喝一口罢！冷的就冷的吧！”他撑着走过来，如得甘露，一气猛喝，许是呛到水，狠命地咳嗽了几声。 

我见了允炆的可怜样，只有呜咽之分，心中又急又痛，如万箭攒心，道：“怎么又添了心绞痛的毛病？” 

“奴才打扰娘娘与人叙话了。”张诚端一个托盘，送来一壶冒着袅袅热气的紫砂壶，并一个小杯子，笑道：“奴才就在门外伺候，娘娘有何吩咐尽管开口。这可是奴才伺候娘娘的最后一次了，从明个起，这世上就没有权贤妃娘娘这个人了。” 

“他要赐死如铃！”允炆急得涨红了脸，又是一通咳嗽。 

张诚向允炆笑道：“大师，你悠着点！咳坏了身子，可是要苦了娘娘！奴才来传皇上的口谕，明日一早，就请二位离开皇宫吧！去哪里，二位自便，当然是走得越远越好。” 

“皇上放我们走？是明天吗？”我大感意料，朱棣居然会让我与允炆在一起。他会有那么好心吗？他会怎么简单就放弃我吗？ 

张诚指着允炆，笑道：“娘娘，别太性急了。大师最好还是歇一日再走，明天车马劳顿可要把大师颠得散架。娘娘，您说是吧！”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我不止是觉得朱棣不对劲，还觉得允炆不对劲，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默然。 

张诚见我不做声，也就自便了。 

陡然与分隔了几年的允炆独处一室，我总觉得我与他都有些不自然，是淡淡的疏离。允炆喝了一碗浓浓的热茶，青灰色的脸渐渐有了血色。他负手而笑，道：“如铃，我明天就还俗，不，我现在就还俗吧！”他飞快地将袈裟脱下，扔到墙角，颤抖地伸出手抱住我。 

我从心底生出抵触之感，推开了他，道：“干什么呢！”觉得话说重了点，补充道：“你心绞痛才缓过来，而且，现在可是大白天！张诚就在外头，让他听见，有什么意思！”我惶惑起来，到底我是怕张诚听到，还是怕张诚会添油加醋地告诉朱棣呢？ 

允炆目露凶光，然而立即收住，温柔地笑起来，如初春有些淡薄的阳光，道：“我不是你的夫君，你不是我的妻子吗？再说有你在，我什么病都好了，理会旁人做什么！” 

对我来说，张诚是旁人，朱棣也是旁人，是不需要我分神去想他们的。我闭眼，嘴角幻出一抹微笑，心底却是悲凉，没有半分破镜重圆的喜悦。春寒蔓延，竹影乱，心无欢，鼻子一酸，眼角溢出泪水，在枕上洒下点点斑斑。 

允炆紧贴着我，软语温言道：“如铃，你欢喜得哭了吗？我们再不要分开了。”他依次吻去了我的泪，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允炆是快乐的，而我并不快乐。没有见到允炆时，我朝思暮想，但真的见到他了，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欲狂，反而是泣涕满衣裳，心中是凄清、凄凉、凄楚，乃至凄迷。室内熏着安神的檀香，我却神思恍惚，许多许多在心头滚动，我随允炆而去，朱棣会气愤填膺吗，阿圭会怎样，高爔会怎样。朱棣还会一如既往地疼爱他们吗？我不仅是允炆的妻子，而且还是阿圭与高爔的母亲。背夫偷情，我惭愧，弃子从夫，我不舍。我不在潇洒，因为我心有所羁，不可以任性地一走了之。 

允炆蹭着我的脸里，笑道：“我们明天就启程去杭州吧！我可以去替人抄抄书，写写信，再教几个学生，收收束脩，养家糊口没问题！不过，宫外可没有宫里阔气，反正我们是不会在乎的，谁让我们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呢？”他见我没有回应，迟疑地道：“如铃，你是不是担心你的儿子。听张诚说，四婶已经认养了那孩子，她会把她抚养成人的。” 

我恻然扭过头去，大姊恨我入骨，把高爔留给她，怎么能让我放心呀！然而除了大姊，也没有其他的人可以托付了，至少大姊还不至于要高爔的命。然而——允炆怎么会如此详细地了解内宫之事呢？不待我再往下想，允炆又吻下来。 

夜半无寐，我听见允炆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他睡得熟极了。月色入户，我悄然披衣起身，信步至空篁堂前庭，庭下如积水空明，竹影若水中藻荇般交横。我踏着满地月华，走出了宁谧的永宁宫。心是空落落的，脚下也是虚浮无力，深一步，浅一步，我歪歪斜斜地走着，待触到袅娜无力的柳条，一抬头却是走到了碧玉台下。月华淡淡中，只见台上立着一个人，身影十分熟悉。那人转过身，见我在台下，便向我飞奔而来。等到走近些，我便看清是朱棣。回避是来不及了，我低头酸楚地道：“臣妾拜见皇上。” 

朱棣伸手想扶住我，但最终还是收回手，酸酸地道：“你起来吧！今晚，你怎么有空出来？” 

冷风吹到身上，我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半夜凉初透，人情却不是如旧，我尽量掩住此刻悲凉的心境，柔笑道：“睡不着，出来走走。”说完了这句，我便不知再说什么了，心是满满的，有许多话堵着，开口不得。 

朱棣“哦”了一声，亦是笑道：“朕也是，那么随朕走走吧！” 

我便跟在朱棣的身后，漫无目的沿着太液池边的小道走着。朱棣的步子大，常常走几步，回头等我。月下的太液池如碧琉璃一般，因是初春，一潭碧水空旷，觉得有些荒凉。纤柔的柳枝上才发嫩芽，小如米粒，仿佛也有了怯怯之意，惹人怜惜。我心存胆怯，因为无法割舍，但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狠狠心，再狠狠心，我出言道：“皇上，对不起，请你忘了臣妾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吧！” 

朱棣仿佛未听见一般，带着淡淡的怀旧的感慨，道：“记得小时候听金姆妈说过。人死后魂魄经过六道轮回重回人间时，都要喝一碗孟婆汤，把前世的情事统统忘掉。可是朕想朕要是喝了，也还是会记得的吧！如果这一生我们有缘无份，那么下一世再续前缘，做一对平凡的夫妻，白头到老。” 

我浮起一个清浅的苦笑，道：“皇上，真的很抱歉，臣妾在与他成亲时，已经答应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嫁给他。” 

“缘定三生！”朱棣亦在苦笑，道，“如铃，你连骗骗朕都不肯吗？谁知道下一世会发生什么！朕在碧玉台上，一直望着永宁宫，希望能看到你出来。你终于出来了，朕也不枉等了半宿。可没想到等到却是这句话。” 

我眼睫上沾着如露水般的泪珠，悲凉地道：“臣妾不能欺君呀！”我晓得，我又一次深深地伤害了他。 

朱棣逼视着我，道：“既然你认朕是皇帝，那么朕下旨，要你说实话，你心底到底想不想跟他走？”见我躲闪着他可以将人看穿的目光，朱棣微笑道：“怎么你不敢看朕了吗？你不再理直气壮了吧！朕来替你说吧！你根本不想走，宫里有你的心上人，有你的儿子，有你的家，可是看他那副一无所有的可怜样儿，你又只好跟他走，你认为是你欠他的，该你还！” 

我仰头看着他，含泪笑道：“既然皇上懂得，为何又要逼臣妾说出来呢？”朱棣说得没错，直到今夜，我才发觉一个惨痛的事实，我的心上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允炆，而是朱棣。我错把对允炆从小养成的依赖当爱，稀里糊涂地就嫁了他，结果造成了今天这样悲凉的局面。我转身看着天上弯弯的月牙，叹道：“不是有情就可以在一起。谁让皇上与臣妾相遇时，一个有妇，一个有夫。这话臣妾在十多年前就说得很清楚了，相见恨晚，悲凉一生。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朱棣凄然地接下去念道：“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天意真是弄人，要是当初，朕再色胆包天一点，强要了你，也许——” 

“可事实是没有也许。”我终于回眸，凝视着他，和婉一笑。当初，又是回到当初，没有人能扭转时光呀！人生的悲哀就在于明知是绝望时，还心存希望。我低头微笑，刻意冲淡一些别离的伤感，道：“臣妾会想着皇上的，天天记得念经保佑皇上身体安康，再遇一位可心人。” 

朱棣好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女人，朕好多就见了一面。对朕而言，她们不过是御膳中的一道菜，朕无意中尝了一口，就给人当成贡品高高供起来了！” 

我见机便笑道：“大姊是皇上的好管家，勤勤恳恳地替你一一记住了。现在管家病了，请问皇上什么时候让她好起来。这后宫也亏了她，我的好姐夫，你就好好和姐姐过吧！”大姊最近一年来都是病恹恹的，精神不济，我联想到那日大姊与朱棣的对话，猜出了几分。 

朱棣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警惕地道：“你怎么——”他又笑道：“是了，皇后上次来时表现得那么明显，你又不傻，看出来了。”他叹道：“你不在，朕就不需要她‘病’了。那些女人，她高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朕懒得烦！她呀，巴不得朕早点死，她自己好做太后！” 

夜风很凉，卷了柳丝拂过我的发鬓边，我身子微微一颤，朱棣口里那个仿佛与他有深怨的人其实是他的妻子呀！朱棣待大姊真的很凉薄。我遥望着对岸茫茫烟水之后的层层宫阙雕梁飞甍，似是喃喃自语，道：“为何鹣鲽情深的少年夫妻最后却成了陌路人，甚至反目为仇！其实任何一名女子都只是愿望有一个好夫君。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简单却是难以实现的目的。皇上要是心中只有大姊一人，她何须要做哪些事！” 

朱棣的眼中掠过一丝惶惑，他握紧我的手，急切地道：“如铃，不要走。明天你会失望的，不是绝望的！” 

我从朱棣手中抽出手，惊道：“皇上，要改主意了吗？你不打算放走我们了？” 

朱棣忽然问：“如铃，你是信任朕多一点，还是信任他多一点？说实话。”他的脸上是庄重无比的神色，仿佛这是一件很要紧的事。 

我渐渐疑惑起来，朱棣应该不是沉湎与儿女私情的人，他懂得江山美人孰轻孰重，懂得不放过任何威胁，所以他绝对不会白白放走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抓住的允炆。而且他很执著，不到最后一步，绝对不会放弃，所以他不可能轻易让我离开。而允炆，自从我见到他，我就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与从前不一样。比如今夜，我睡不着，他居然没有发现，自顾自地睡得香甜。我一个心惊肉跳，再次疑惑起来，被断绝了外界联系的允炆是如何得知后宫之事，而且知道得那么清楚，尤其是这一次，他居然能知道大姊与我水火不容想至我于死地的事！ 

朱棣温暖的大手再次握住我冰凉的手，淡淡一语道：“如铃，发现他不对头了吧！”嘎地一声，栖息在柳树上的乌鸦飞起，留下一两片羽毛飘落。朱棣极其敏捷地抓住乌黑的羽毛，冷笑道：“暗衣卫是他复辟的最后筹码了。但在宫里，暗衣卫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难得逞。所以，他一定要把朕引到宫外去。而你则是引朕离宫的最好人选。今天的事是他一手策划的。要是朕没猜错，他早就料定你会出来见朕，与朕两情依依，而且算准了你会拒绝留下来，要跟他走。朕一个情迷意乱，因此就会恋恋不舍地送你出宫，于是暗衣卫就有机会了。” 

见朱棣的怜悯而嘲讽目光驻留在我身上，我慌忙道：“不会的，他不会利用我的。他待我一片赤诚，连天地都为之动容！” 

朱棣冷笑道：“他哪里担得起一片赤诚四个字，只怕是天地都鄙夷吧！朕说过，朕与他最大的区别是朕不屑于把自己伪装成谦谦君子。装腔作势，朕光想就觉得恶心！如铃，你明天睁大眼前，看看你心中所谓的温润如玉俊逸清朗的夫君是如何一点点地撕掉他那张人皮，原形毕露！看看他究竟——” 

我愤怒地打断朱棣的话，道：“够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污蔑他！你离间我们夫妻的感情无非是想臣妾主动说要留下来。大可不必这般费事，皇上只消一道口谕就好，臣妾绝不会抗旨。” 

朱棣一愣，仰天大笑，道：“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任朕！好好好，方才的确是朕试探你与他的情意深浅，你们情比金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人能拆得散你们，这样行了吗？” 他像是在说气话。 

虽然我是奇怪允炆的行为，但我绝不相信允炆有朱棣说得那么卑鄙，他一定不会利用我的。我与允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单纯而没有政治的掺杂。可是，万一让朱棣说中了，不，绝对不会，朱棣只是用小人的眼光看待别人，允炆绝对不会的。 

雾起了，如云般涌动，幽暗不可名状，只有朦胧一片，岑寂一片。朱棣在沉默了良久后才道：“这情景让朕生生想起了那夜的噩梦。起大雾了，你跟他走了。” 

我也想起了那夜，如果允炆不出现，我就与朱棣那样相处下去了吧！梦成真，不过无论对于朱棣，还是对我，都是一个断肠梦，情人永诀，母子永诀。我心中也犹如蒙着浓雾般，唯怅然道：“飘摇曲折的爱情如风一般曲折飘摇，伊人含泪回眸的微笑，镌刻在我的心头似冷星嵌在夜幕，积累了千年的思念在燃烧。这首《思念》真是成了臣妾与皇上的谶言。无望的爱恋，无尽的思念。不过臣妾希望皇上不要思念臣妾，臣妾不是一个好女人。” 

朱棣倚在树上，轻轻地哼着曲调：“缠绵悱恻的爱情如云一般悱恻缠绵，伊人哭泣的清泪潸潸沾在我的胸前，别离时我脸上却是冷月一般的凄凉，无声的感情痕迹在心底沉淀。”哼完了这一段，朱棣微笑道：“没见过你这样不讲理的人，只需你思念朕，不许朕思念你吗？思念本就是情人互相想念对方。朕送送你吧！送你到郊外。你不要担心朕，既然朕敢去，自然是做了周全的安排。朕的东厂可不是吃素的。” 

对于朱棣这个要求，我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因为我真的很想多和他待在一起。因为留给我与他的时间只有可怜的几个时辰了。也许这一生，我们都不会再见了。 

顺义门外停着两辆破马车，前一辆赶车的是张诚，车前灯透出昏黄的光线，在风里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后一辆赶车的却是一个穿紫袍的小太监。我心怦怦地跳着，这小太监，我看一眼就知道是阿圭装扮的。朱棣亦是发觉了，攥紧了我的手。我六神无主，这下可怎么好，阿圭一定非常难受了。 

我想起了就在三日前，我在卷耳、淑贞相助下替朱棣、阿圭与高爔缝制了薄棉袄。我在给每件棉袄心口处都缝了一只燕子。阿圭看着我飞针走线，笑嘻嘻地背诵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那时的我仿佛真的沐浴在三月的阳光里，温柔地睇了他一眼，专注于针线。我的女红很是糟糕，自己看自己绣的燕子像乌鸦，但阿圭认出来了，笑道：“爹那件是大燕子，阿圭这件是小燕子，弟弟的是小小燕子。” 

居室之内，其乐也泄泄，那一刻我以为我可以永远享受这份天伦。可现在我却要弃儿而去了。我又想起了高爔胖嘟嘟水嫩嫩的笑脸，越想越觉得难以狠心丢下他们不管，忍不住伏在朱棣的肩上，嘤嘤地哭泣。 

阿圭从马车上跳下来，伸手扶我，道：“本来阿圭还要悄悄抱出来弟弟，可是被母妃发现，母妃怎么都不许，说外头天太冷了。弟弟很好，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可以甜甜美美地睡着。”这一席话说完，他的眼圈已是红了。 

原来高爔被朱棣交给高炽与张昭照料了，那我更可以放心了。我抚摸着阿圭的头，呜呜咽咽地道：“阿圭，为娘的食言了。” 

阿圭掉头又跳上车，抹去眼泪，露一个笑脸，道：“娘，阿圭驾车驾得可稳了，您就放心地坐上吧！” 

朱棣搂着我的腰，低声道：“我们上车吧！”搭着他的手，我进入车内，朱棣也跟着进来，只听得阿圭一声“驾！”，马车辚辚前行，马蹄嘀嗒，风声萧萧，不一会儿就出了城门。我掀帘一看已是郊外。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何处是前程，长亭更短亭。伤离别，但见新柳色，远宫阙。语已无，情难却，清晓雾重，不见天边月，从此后，魂已断，唯有梦中见。 

马车驶入迷雾森林中，我放下了车帘，低眉暗窥朱棣。车内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低低哀叹。一路走来，心内几经挣扎，我终是摸索着去碰触朱棣的手背，声细如蚊，不安而娇怯地道：“可以……不走吗？”朱棣无声无息地拥住我，他的吻轻轻地印在了我的额头上，有些酥痒。我闭上眼，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心里暗暗地念叨，允炆，你恨我吧，怨我吧，我真的不能和你走了，皇宫里有我太多的牵挂，我忘不了朱棣霸道却真挚的爱，更割舍不了血脉相连的骨肉亲情。 

裂帛一般的声音传来，似是允炆车前残破的琉璃风灯因嗖嗖的强劲林风坠地。可这真是风声吗？“奸夫淫妇给朕滚出来！”竟是允炆在忿恨地大喊。 

我心一沉，仿佛是被人扔进了冰湖里，身上被许多坚冰的碎片割着，那样的尖利，那样的冰冷，感觉到的唯一的热度是朱棣轻柔的话语，他道：“别担心，有龚德全他们呢！”他拉住我的手下了车。 

允炆身后站立着许多黑衣人。在浓雾里，他的怒容如鬼魅一般的狰狞恐怖。那样可怕的脸色，光看一眼，人脚下都会发软。尽管因为朱棣有言在先，我多少心里有些准备，但还是被允炆这副面孔吓得不轻，只管躲在朱棣身后。 

允炆冷冷而又得意地道：“燕贼！你东厂的人早被锦衣卫拦截在三里之外，现在这里没有你的暗哨了！还有景清现在已经说服了朝中大半的官员。明日此时就是朕重登大宝的第一次早朝。怎么样？你没料到吧！锦衣卫悉数倒戈，景清的假投降！朕是笑到最后了。”他眼眸微眯，似是意态闲闲，将一份刻毒化成一抹恬淡的微笑，道：“徐如铃，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要是你再坚持一点，多在冷宫里住一段时间，明天你就可以风光地做朕的皇后了！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朕再给你给机会。拿剑来！”一个黑衣人递给允炆一柄长剑，允炆哗地抽出来，亮闪闪地晃了晃，冷笑道：“要是你肯把你身边那个孩子一刀杀了，朕还认你是皇后。不要考验朕的耐性，来，接剑吧！” 

“不！”我从朱棣身后闪出来，一把搂住阿圭，觳觫不已。允炆怎么会是如此卑鄙的一个人，连个孩子都不放过。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嫁给这样一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龚德全被锦衣卫缠住，现在情况是危急万分了！也许，我与朱棣、阿圭都会丧身于此。都是我不好，没有听朱棣的话。我正是又急又怕又悔又恨，却见朱棣还是一脸镇静。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一点都不害怕，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阿圭也不惧怕，大声道：“不要怕！他不过是虚张声势！不会有好下场的！” 

允炆啪啪手，冷笑道：“好小子！要是你是朕亲生的二皇子文圭，太子之位非你莫属！可惜呀可惜！你是燕贼的孽种！上次算你命大！这一次朕一定要将你剁成三段，一雪前耻！” 

我几近崩溃，原来当时允炆失子的悲伤竟然全是装出来的。他一早就在算计我了，一步接着一步，将险恶的用心暗藏着温润的笑颜下，我浑然不觉，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好，全不知枕边的他怀着如此狠毒的心。泪眼婆娑，难道他对我的情是虚假的吗，就像他对吕秋水一样。 

允炆幽幽地叹道：“让你亲手杀了这孩子也是为难你了。不如朕再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肯一剑结果了燕贼！朕可以考虑放了你和这孩子。” 

“如果我说不呢？”我凄然一笑，生生忍住了泪，道，“一同长大，又夫妻多年，直到今日我才算真正认清了你。是的，我现在十分后悔！后悔自己嫁错人了。” 

允炆气得直哆嗦，冷笑三声，道：“嫁错了人？到这份田地，你不想着如何讨好朕保命，还居然敢说嫁错了人！休怪朕无情！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你到阴曹地府里去嫁人吧！来人！杀！” 

我闭上眼，搂紧阿圭，等待着死亡的来临，但是并无刀剑相交的霍霍声，我睁开了眼，却见所有的黑衣人的剑全都指向了允炆。允炆脸色煞白，结巴道：“你们……反了！” 

黑衣人中闪出一个人，大步走到朱棣跟前跪下，恭敬地道：“暗衣卫青龙使王诚安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诚安不是病得不省人事了吗？是了，王诚安原来是父皇身边的第一太监，很得父皇信任，所以父皇才放心把庞大的暗衣卫交给他负责。王诚安长久以来韬光隐晦，守着孝陵，从未离开过半步。真不知朱棣何时收服他的。怪不得朱棣那么镇静，原来他早就胜券在握，只需等着允炆像小丑一样表演一番罢了。他真是神通广大！ 

朱棣微笑地一摆手，王诚安站起再向我拱手施礼后，退回原位。朱棣笑道：“戏演完终于可以收场了。只是这一次还是你一败涂地。你知道你输在什么地方吗？你有野心，却没有能力，不会审时度势。心中有欲，如同持炬，若顺风而行，烧毁的是敌人，可逆风而行，毁灭的却是你自己。现在风向变了，你却没有察觉到。顺带说一下，你唯一的忠臣景清在昨夜已经消失在这个世上了。其他人嘛，有的见着风转已经掉头，有的则是朕派去的人。”朱棣执起我冰冷的手，微笑道：“朕答应过如铃，不杀你，你走吧！放行！” 

阿圭鄙夷地斜视了允炆一眼，轻蔑地嘲笑道：“放了他？他自己还有脸活下去吗？” 

大势已去的允炆仰天长叹，道：“胜为王，败为寇，输了便是输了！”他举剑猛力刺入胸口，身子摇了摇便向后轰然倒地。血从伤口出汩汩地涌出。在白雾蒙蒙的清晨密林中，只有这一种颜色是分明的，红艳若朝霞。允炆身下悠悠碧草已被染成鲜红，似是浸润在血水中。 

“允炆——”我朝他跑去。但听朱棣着急地大喊，“如铃，回来，危险！”我一个分神，脚下绊到一块石头，重重地摔倒。又听见噌地一声，一把匕首贴着我飞过去，直插入我身后的一棵树干内。我猛吸一口气，再去看允炆。他怒目圆瞪，眼里满是愤懑与怨恨，死死地盯着我，手僵硬地摆出一个投掷匕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王诚安一探鼻息，摇摇头道：“已经去了。”他替允炆合上了眼。 

我揪着地上的青草，扯出一把又一把。我被自己的夫君致死都恨着！允炆一定是恨我到极点，才会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向我掷匕首，希望与我同归于尽！ 

朱棣走过来扶起我道：“如铃，你想哭就哭个够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心里堵得慌，无论如何都哭不出来，目光空洞地望着草地上的这个躺着男子。在前一刻，他还活着，以为自己终于站在了胜利之巅，而现在他却死了，成了渐渐冰冷的遗体。 

王诚安从怀中掏出一个玻璃瓶，打开，将其中的液体倒在允炆的身上。液体流经之处，伴随着嘶嘶的如同东西灼烧的声音，都化为乌有。一眨眼的功夫，草地上已没有了允炆，只有一滩血水。 

我才要走过去，却被朱棣拉住了，他解释道：“那是腐尸水，碰不得。” 

我麻木地站住了。允炆这个人彻底在这个世上消失了，一点痕迹都不剩下，仿佛他从未为来过这个世界。他的爱，他的恨，他的情，他的仇，都没有了，一点都没有了……我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说话，睁开眼睛打量着不可理喻的现实。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再炽热都会化为平淡，再喧闹都会归于寂然。 

王诚安走到朱棣身边跪下道：“皇上，老奴有两件事相求，一为公，一为私。” 

朱棣似乎正为我不同寻常的安静而担忧，心不在焉地道：“王公公是功臣，说吧！任何要求，只要朕能做到，一定会满足你的。” 

王诚安道：“天下既定，安稳为佳，不宜为此事而起巨波，对涉及者，断狱从轻，此为公；老奴已过古稀，如朽木，为皇上尽忠实在是有心无力了，所以还请皇上恩准老奴辞去青龙使之位，长守孝陵。” 

王诚安说得十分坚决，朱棣挽留一番，见他主意已定，也就同意了。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细草寒

我走到那棵树下，想拔下匕首，但匕首入木三分，我拨不动。朱棣代我拔下了，却不交到我手里。我晓得他是怕我寻短见。有半透明胶状的汁水从树的缺口处慢慢地渗出来，如人忍不住流淌下的珍珠般的泪。过不了多少日子，树的伤痕就会愈合，可是人的心中的伤痕却不会这么快就消失了，甚至会永不消退。我无声无息地扬起冰冷的笑，在冰冷的清晨，我的心已是迟暮。细草无情，年年寒碧，待到明年，此地又是一片春草清寂。有谁还知道这里发生了一幕否定了我过往的感情寄托的惨景？ 

天亮了很久，但是太阳还没有破云而出，蓊郁稠密的雾气仍在森林里蒸腾幻化，我心忽然剧烈地跳动，此刻并没有拨开浓雾见晨曦呀！“爔儿！”我转过身忙抓住朱棣的手，急得声音都发抖，道，“快回去，爔儿——爔儿——”我有种强烈不好的感觉。 

朱棣如释重负地笑道：“好，朕与你回去。回去就能看到爔儿了！” 

我急得语无伦次道：“爔儿不好了。我们的爔儿不好了。臣妾要快点回去。雾散后就能见到晨曦，但是没有，爔儿不好了！” 

朱棣记得我当时的话，不觉笑道：“你是多想了。春天常常是这个天气，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些日子，阳光就会暖和起来。” 

因我催促个不休，朱棣也就吩咐快点返程。阿圭见我只记挂着高爔有点不高兴，撅个嘴跟着爬进车内。张诚扬鞭，骏马驰骋。马车一颠一颠，辘辘地碾过寂寂古道，两边的景致都模糊了。但即使是这样，心急如焚的我还嫌慢，居然还吵着要下车跑回宫。朱棣笑得前仰后合，道：“如铃，是你跑得快，还是千里良驹跑得快？你老实地坐着吧！也不急这一会儿功夫呀！以后我们与爔儿有的是在一起的时间！” 

“还有阿圭呢！”阿圭摇一摇我，嘴撅得更高了，道：“娘，你不是还有个阿圭吗？阿圭一直都会在您身边的！” 

朱棣心向着阿圭，摸摸阿圭的头，笑道：“如铃，我们这里不是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嘛！” 

我听这些话，更嚼出话里的不详之兆。“不是还有一个阿圭”，难道说我的小儿子高爔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了阿圭一个了吗？ 

越靠近皇宫，我越是惶恐，朱棣也被我的焦急传染了，也有些焦虑。到了顺义门一下车，我就看见立在一边的黄俨一脸的诚惶诚恐。他鼻子一抽，眼泪就啪啪地掉下来，磕磕绊绊地道：“皇上，贤妃娘娘，四皇子殿下……薨逝了。” 

朱棣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黄俨的衣领，吼道：“你说什么！” 

黄俨愈加结巴，鼻涕眼泪一期流下，道：“四皇子殿下薨逝了。皇后娘娘已经在东宫了。” 

阿圭不相信地道：“不可能。今早见到还是好好的。这才几个时辰呀！” 

朱棣重重地丢下黄俨，一手拉住已是神思飘忽的我匆匆赶往东宫。一进门便见只穿一件白色麻衣的张昭跪在殿外冰冷的金砖上，背负着荆条。她一直在拼命地磕头，额头上都磕出血来，满脸泪光，一双眼睛肿得如桃儿一般，见朱棣与我来了，哭得更厉害了，愈加重重地磕头，道：“儿臣有罪。”她的身后还跪了好些大约是高炽的姬妾的美人，也是哭着磕头不止。东宫之内哭声震天动地。 

朱棣命人扶起张昭，但张昭不敢起来，道：“父皇，母后命令儿臣等在此反省。” 

朱棣火冒三丈，道：“通通给朕起来，都到里头去给朕说清楚了！” 

张昭胆怯地引着我们进入临近着淑正堂的霁月阁。大姊带着高炽、莺儿迎了出来。见礼一毕，大姊便切入正题，道：“爔儿遇害，臣妾不敢擅自处理，便命任何人都不得动霁月阁的一物，臣妾亲自带人看着，等皇上与贤妃过来问个究竟。” 

朱棣搀着我走进内室，只见高爔正穿着我新作的那件薄棉袄，静静地躺在摇篮里，如睡着了一般，只是没有了呼吸。而淑贞睁着眼靠着巨大的青花瓷瓶而亡，双手紧握着胸口上插着的匕首，血液已凝固。她的身边有一张纸，已被血染了半边。黄俨在朱棣的示意下，捡起来，念道：“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三纲易位兮四维不修。骨肉相残兮至亲为仇，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猷。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 

这是方孝孺的绝命词呀！淑贞，你是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可你有没有想过高爔是无罪的。你要替允炆尽忠，大可以冲我来呀！允炆，你好狠心。我是对不起你，但你也没必要一而再地要我儿子的命吧！我抱起身子已经冷去的高爔，哭哭啼啼。真是作孽呀！我一女侍二夫，是罪无可赦，但为何要报应在我的孩子身上啊！ 

所有的太医都来了，都吓得大气不敢出，你推推我，我挤挤你，最后还是刘融战战兢兢出来地道：“四皇子殿下是窒息而死，大约是被人用厚布蒙住了口鼻以致无法呼吸。照情形看，大约死于卯时三刻。而贞姑姑明显是自杀，也是死在这个时候。” 

伶俐与绿绕抖成了一团。最后还是伶俐出首道：“今晨奴婢等守着四皇子殿下。快到卯时，贞姑姑就拎着一个食盒过来，里头是热乎乎的红枣云片糕。她说，她惦记着小皇子就过来看看，还说奴婢等照料小皇子很辛苦，云片糕是御膳房新作的，就拿过来与奴婢等尝尝，她还带头吃了一块。奴婢等当时有些饿了，没多想也就跟着吃了不少，可没过一会儿就犯困。醒来就见到——呜呜呜，奴婢等真没料到贞姑姑会有歹意，要知道绝不会——” 

众太医早检查了一番，刘融奏道：“皇上，云片糕有蒙汗药，每一片都有，但每一片分量都不重，吃一两片不会起作用，但是吃多了，就会将人迷倒。” 

朱棣怒气冲冲，狠狠地踹了伶俐与绿绕两脚，道：“还不将两个贱人推出去杖毙！太子妃，你就是这样照料四皇子的吗？枉朕还信任地把四皇子交给你，才一天就出事了！” 

伶俐与绿绕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也不求饶，任人拖走。张昭脸色都白了，扑通就跪下。见张昭一跪，高炽的姬妾们也跟着跪下。莺儿看了看大姊，也走到张昭身后随着跪下了。 

“皇上，饶了她们吧！”我抱着无声地哭泣，抽抽噎噎地道，“杀了她们，爔儿也活不过来了。况且不是她们的错。” 

大姊平静地反驳道：“不是她们的错，又是谁的错？难道是贤妃的错吗？她们身为皇子的侍婢，却没有照看好皇子，理应受到严惩。太子妃是东宫内廷之主，却未派足够的人手在霁月阁，以致四皇子不幸早殇，也要受到重罚。” 

“就是臣妾的错，都是臣妾惹得祸。”我紧紧地将高爔贴着胸口。我疑心我是幻听，我怎么忽然听见有小孩阵阵的啼哭在霁月阁里响起。众人也是一愣，继而面露喜色。我像绝处逢生机般高兴得热泪盈眶，轻轻摇着高爔，道：“你们听，高爔在哭呢！他的身上还热着呢！” 

朱棣一摸，笑道：“爔儿的身子真的还是热的。” 

众人立即三呼万岁。我兴奋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呀！ 

然而在下一瞬间，我极度失望了。一只黄毛玄色斑纹的小猫孱弱地叫着，从桌子后钻出来，酷似我多年前走失的那只叫小怜的虎皮猫。阿圭脸色一变，冲过去，抓起小猫，往地上一摔，道：“叫你让人空欢喜一场。” 

小猫惨叫一声，脑浆迸裂，在红色的波斯地毯上涂了一滩白色。那白色在我眼前一点点地扩大，如团团大雪一般，将万物隐在一片白茫茫之下。我空洞地环顾四周，只感觉我仿佛是站在剪剪飞舞的雪中的太液池边，前面一步是碧色寒潭，后面一步是无叶柳影，斜风故故，掩映着如泣如诉的笛声。远处的亭台楼榭寂寞渺远如梦如幻，而着笛声越来越清亮，吹得好像是一曲《长相思》。再看一看，仿佛是允炆横着那管暮雨笛，带着温润的微笑，踏着水波走来。他在雪中朝我笑，然而，他笑着笑着便面露凶相，厉声指责道：“如铃，你背叛了我！我要惩罚你。我死得好惨，我也要你不得好死，要你的儿子都不得好死！”他愤怒地掉头而去。 

我背叛了夫君，所以老天会惩罚我，让我经历丧子之痛。我与允炆曾经那样好，是人人羡慕的一对，但如今允炆却带着永不消失的恨意在我眼前咽气。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心里有了别人时，还嫁给他，既然选择了嫁给他，就应该把别人都忘掉，不该再动凡心。 

雪满太液池，不见来人，但有恨依依。允炆与你竟是聚头的冤家，夹路相逢，互相带给对方的都是痛苦。如果，允炆不娶我，也许他还是闲散宗室，落得自在潇洒；如果我没嫁他，也许我还是佛门仙姑，自是宁静淡泊。我们在命运交错的那一刹那，燃烧了起来，发出了耀眼的光辉。但烧过之后，便如无澜死水，早夭寒蝉。既然我们没有好结果，又何必相逢！ 

我往前走一步，走进寒水里，水渐渐淹没了我，我想我该死了。然而有人似乎在使劲地把我往岸上拖。似乎是朱棣在怒喊：“要是贤妃有了不测！朕要太医院全部去殉葬！” 

热热的苦水滑过喉咙，流入腹内。我似乎有了一点生命力，意识缓慢地恢复，渐渐地明黄色的鲛纱帐映入眼帘，再是朱棣那张熟悉不过的脸。只是他的眼眶往下陷，周围一圈乌黑乌黑的，好像有好多天没睡好似的。 

“你总算醒了！”朱棣喜出望外地握紧我的手，道：“老天！你都躺了七天了。没用的太医一个个都说要节哀了。老天，你总算醒过来了。” 

鲛纱帐顶悬着一颗硕大的明月珠，仰头看着，只觉熠熠生辉灿烂夺目，晃得我微眯着眼，再一看，惊觉明月珠居然成了死鱼眼睛，是毫无光泽的白球，仔细一看，那根本不是鱼眼珠，而是人在翻白眼，清晰可见密布如蛛丝般的细细血丝。那只人眼忽然眨了一下，成了允炆临死时逼向我的怒目，夹带着滚滚的恨意，让我恐惧到了极致。我甩开了朱棣的手，闭上眼睛，歇斯底里地叫道：“眼睛！”朝内裹着被子，抖个不停。 

“怎么了？如铃！你的眼睛怎么了？”朱棣急喊道，“御医，快传御医！” 

我只管躲在被子里，吓得声音打颤道：“是他，他在看我。明月珠变成了他的眼睛。” 

“皇上，娘娘过于激动了，还是请您暂避吧！”是卷耳在道。 

屋内又安静下来。我慢慢地探出头来，帐顶的明月珠已被摘取，换上了辟邪的宝镜。镜光荧荧，我看着心清亮了不少。卷耳让金钗扶起我，从玉簪手里接过一只小小的斗彩莲花瓷碗，一口一口地喂我对了牛奶的白粥，笑道：“娘娘病了后，可把皇上、皇太孙殿下急坏了呢！尤其是皇太孙殿下，在娘娘榻前几夜没合眼，人都瘦了几圈。最后还是皇上硬逼着，他才肯离开去睡一会呢！等下，娘娘又可以见到皇太孙殿下了。” 

我喝了半碗就摇头不要了，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卷耳自然晓得我所指的是什么，她怕我提起高爔伤心，装糊涂道：“后来，娘娘您病倒了。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危险，只要好好调息，不日便可大安。” 

我身子还很虚弱，软绵绵的靠着金钗，重复一遍道：“后来怎么样了？” 

玉簪翠眉微皱，直言道：“琏姑姑，请您还是说了吧！省得娘娘多心。娘娘不是最宜少思多动吗？” 

卷耳收住笑容，缓缓地道：“后来，娘娘晕倒后，皇上就将您抱回乾清宫。皇后娘娘一行人也跟着过来。皇上与皇后娘娘争执不下，皇后娘娘主张严惩不贷，杀了伶俐与绿绕，废了太子妃娘娘，又说娘娘您不该住乾清宫，要将您送回承乾宫去。皇上本来就有气，一听皇后娘娘提到承乾宫三字，脸顿时拉下来，当众就甩了皇后娘娘一巴掌。最后还是王贵妃娘娘闻讯赶来，这边劝一句，那边劝一句，才了此事。王贵妃娘娘说，要想横死的四皇子早点超生再投胎，让阎罗王放了娘娘您的魂魄，就要积德行善，最近能不杀生就不杀生。所以最后皇上下旨，四皇子得急症薨逝，责令礼部与司礼监负责葬礼，附葬孝陵。伶俐与绿绕二人服侍不力，被打入冷宫。皇上并未杀一人，就了结了此事。” 

玉簪眼觑着我，低声道：“永宁宫加派了人手，护卫本是滴水不漏。想是连着几日都无事，侍卫们有些松懈，未每隔一个时辰去看那二人。结果伶俐在两个时辰后被发现缢死在空篁堂。而绿绕疯了。奴婢猜想有人想封她们的嘴呢！” 

卷耳眼光一冷，向着玉簪道：“既然是不能确定就别多言。” 

玉簪不再吱声。 

后宫脂粉中许多骷髅披着人皮穿着罗衣戴着华冠，我岂能全辨别出！遭人嫉恨，遭人荼毒，我却不知毒雾自何处涌来，站在原地等死耳！我无神地看着鎏金蟠龙香炉里升腾起一缕袅袅白烟，才觉幽香绵绵，似身处春日花树下，嗅得清甜阵阵。 

卷耳靥生梨涡笑道：“是奴婢新配的香料，名唤做‘江南春’，利于娘娘宁神休养，才吩咐点上。” 

我嗅着香，的确觉得神思安宁了些，不似方才烦躁。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一捧雪

一晃数月，我恹恹瘦损，无甚大病，只是常觉困倦，每日思睡昏昏。醒来时，若是朱棣在场，我就觉得允炆的一双愤怒的眼睛盯着我看，弄得我总是冷汗淋淋，浑身冰凉，疲惫不堪，许多贴药吃下去也是无济于事。 

三生情债，两人阴阳，一心索还，即使沧海桑田，允炆也是我心中的一道伤疤，阴魂不散，我千愁万愁脉脉堆春山。 

闷坐乱思更伤神，到暮春时，太医们与卷耳建议我每日散步半个时辰，于是每至黄昏暑气散去时，我便去御花园闲走。我从不去碧玉台、灼华亭等地，旧地重游触景伤怀，更添烦忧。每一日，我沿着碧沉沉的太液池，拂开垂地的碧柳丝，看着风中碧荷映水翩翩，不知不觉步至一片碧桐阴下的石凳上静坐，我一回头，总看见朱棣远远地跟着。 

朱棣似乎每日就靠近一小步，等到酷暑难耐时，他已距我只有三步。距离很近了，但朱棣却还是静静地走着。等到几日后，他才开始说今日天气很好等诸如此类的话。最初我听闻他说话，总是先不安地看看两边，每每触到允炆的愤然的目光，我会立即往前跑几步，他也便就不说了，安静地跟着走。等到我平服下来，才又开口。渐渐地，我看见允炆怒眼的次数变少了。到了夏末时，我居然能与朱棣安静地肩并肩，走走路，说说话，而察觉不到允炆忿恨的目光。 

九月中旬的一日，我与朱棣照常漫步水边。他笑道：“你总算好了。卷耳的法子真灵，循序渐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朕一步步地来，果然成效斐然。朕要好好赏她。” 

我手持一柄湘竹香扇轻轻地摇着，银丝流苏滑在手臂上，是微微的凉。碧莹莹的凤玉佩用红线系在浅绿罗裙上，像一只凤凰欲飞起。我不留神踩到幽道边的绿苔，虽有朱棣扶得及时，没有摔倒，但玉佩掉到地上了。朱棣道：“人没摔到就好。”他捡起了玉佩，笑道：“玉佩倒没摔破，来，朕帮你戴上。” 

我劈手夺下，低头道：“还是臣妾自己来吧！”玉佩是大姊赠予我的，象征着妃嫔的身份。大姊免去了我的日日请安，怕我受别的妃嫔的气。其实现在六宫之中已经没有人敢挑明说我的不是，她们偶尔在御花园遇到我都是谦卑有礼。原来人前人后说我坏话的景兰妃已经失踪了，但没有人敢议论此事。我想她们一定揣测是与我有关，但我心里清楚这是因为景清是允炆的人。朱棣后来告诉过我，景兰妃是允炆安排的，薛蟾凌也是效忠允炆，所以也被朱棣秘密处死了。当然连高煦都不晓得蟾凌的死因，一直以为她是死于小产后的血崩。他又派了驸马李让带着永平公主去杭州镇守，放了一把火烧了疏影山庄，烧死了躲在其中的溥洽与王司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朱棣诱敌深入，终于彻底铲除对手。 

朱棣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好，那么你可愿随朕去南山亭那边看看。菊花可都开了。” 

南山亭外，一大片白菊团团簇簇开得正盛，凉风一吹，翻腾起伏若雪浪一般，泛着幽幽的冷香。朱棣一指笑道：“这是‘一捧雪’，新移种的，晓得你喜欢白色。” 

亭内不见一人，但青石雕菊花的圆桌上摆了荠菜香干、金陵盐水鸭、清蒸鲈鱼、莼菜羹四样菜，正冒着白气。朱棣精心安排，处处想显出朴素的温馨，但是石凳上垫着的错丝白锦上绣着的龙凤呈祥的图案却是十足的皇家气派。朱棣擎着雕刻着秋菊傲霜图画的紫砂壶为我与他自己斟茶，笑道：“来来来，朕以茶代酒，庆贺如铃身体康复，鲈鱼美，莼菜鲜，不要错过。” 

我饮了一口菊花茶，边搛起一片鲈鱼，放到朱棣碗里，笑道：“臣妾请皇上先用。” 

朱棣轻快地往嘴里一丢，道：“好吃。”他低头一会儿，复又抬头，歉意地看着我道：“爔儿的事朕一直想说句‘对不起’。这是朕的疏忽。朕事后没有查下去，是朕的不是。谁干的，朕与你都心里有数，所以朕怕了。这么多年来，朕都是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一直是在悬崖边走，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朕也是年近天命，现在过了几天安定的日子，不想动了。” 

“臣妾懂得。”我压住心中的伤心，道，“谁都贪恋静好而安稳的现世。臣妾已经想通了?x儿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现在不过是上天又将他收回去了。他现在回去，也免得受人世的苦难。轻轻地到来，轻轻地离去，没有忧伤，也没有烦恼。” 

朱棣捉住了我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抚弄着，笑道：“那么，我们今晚再问上天要一次礼物，如何？其实，做人很好，是有痛苦，但是更有快乐呀！” 

我羞涩地将头扭向风中的白菊，忽然看到有人弓身在花丛里蠕动。是允炆么？我心扑扑地跳得很快，难道我又出现幻觉？ 

“又看到他了？”朱棣有点紧张地道，他也注目花丛，立即厉声道：“谁在那边？” 

“皇上，娘娘，救兵呀！”一个浑身污泥，衣衫褴褛，头发毛毛躁躁如枯草一般的人冲过来匍匐在朱棣的脚下，磕头如捣蒜泥，哭喊道：“皇上，娘娘救命呀！奴婢不想死呀！奴婢什么都说。救命呀！” 

黄俨带着两名身材魁梧的内侍从另一边冒出来，他跑过去，一把抓起那人的头发，猛看到那人的脸，声音结巴起来，道：“绿绕，你不是疯了吗？” 

“奴婢没疯！奴婢是装的！奴婢不想死呀！皇上，是皇后娘娘，四皇子殿下是皇后娘娘让人害死的。掷棋说，把罪过推到方淑贞上，大家都会没事的。真的！掷棋还说皇后娘娘会在事成后，放奴婢出宫去嫁人。”绿绕如连珠炮一般说出了一大堆。 

朱棣漠然地道：“疯子疯语，处理了吧！” 

绿绕愣神了，继而大喊大叫，道：“真的是皇后娘娘，奴婢就是皇后娘娘派出监视太子妃娘娘的。还有——”她的嘴早被黄俨抓了一把泥土满满地填上了。她还要反抗，结果两个内侍紧紧地架住她的双肩，把她拖走了。 

朱棣坐下，复又立身，道：“如铃，你先坐着，朕有事先走开一会儿。”他也不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走了。 

朱棣这一走到掌灯时分都没过来。晚风萦寒，但见花瓣纷落万点，如飞絮飘雪，烟和月满亭，茫茫，感秋凉。我很明白朱棣的感受，大姊是他的妻子，是陪他从过去走到现在的人，就像允炆对我来说意味着清纯的少年时代，早已成为我倥偬岁月里的一部分。虽然知道人世沧桑改变了彼此，但因为最初的纯情，许多错误都可以原谅。 

卷耳送来银色披风，道：“天凉，请娘娘添衣。”她压低了嗓子，道，“皇上今晚在御书房发了大火，砚台、茶盏、书籍、奏章砸得砸，扔得扔。一殿的奴才都吓傻了。黄俨又不敢惊动皇后娘娘，就托奴婢来请娘娘您回去看看。” 

我摇摇头，并不起身。还是让朱棣一个人静一静吧！菊花丛在夜风里连绵如微波荡漾，被上弦月流下的水银一般的光线笼上一层朦胧。好像很多年前，有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我与允炆在飞霞殿的锁烟台眺望薄云后的新月。当时的允炆还是闲散宗室，他真心替我的未来担忧，痛心疾首地道，自古后宫里面的明争暗斗惨烈得令人发指。他说我是长于深宫却不悟深宫生存之道，就像那纯洁的白莲，温婉清丽，寒秋一至，只有残菱满塘！非常不想我成为第二个孝云皇后，空负帝王一世的爱恋，红颜早逝，成为政治的牺牲品，发誓要带我离开后宫。可最后我还是陷落深宫，后宫是我的避风港，更是我的坟墓。 

我折下一朵白菊嗅着，悲凉地一笑，现在想想那段时间太美好，美好得我都不相信那是真的，事往翻似梦，追思梦已空。我们都失掉了最初，我不再是我，他不再是他。此刻对于朱棣来说，也是这样的吧！ 

待到子时，黄俨着急地来请我，说朱棣还未休息时，我才意识到朱棣不关是伤心那么简单。我踏着一地的碎纸片，绕过一簇簇的碎瓷片，走进晦暗的御书房的最深处。室内只点了一盏琉璃宫灯，照得坐在蟠龙雕花檀木大椅上的朱棣的脸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阴影。他显得很疲惫，双目微瞑，道：“如铃，你来了。” 

我“咦”了一声，道：“皇上，怎么知道是臣妾？” 

朱棣睁开眼苦笑道：“这个时候，除了你还有谁敢来劝。”他将面前一团揉得不成样的纸平展开，递给我，道：“你看看掷棋的供词。大大出乎朕的意料呐。” 

我没有接，反问道：“是东厂，还是锦衣卫审问的？用刑了吗？” 

朱棣道：“当然。龚德全亲自刑讯，开始用刑时，掷棋还百般抵赖，到后来实在受不了时，才把妙锦干的事全部说出来。一桩桩，一件件，真是罄竹难书！供词写了一大叠！朕撕了一张，还有一张，朕怎么也撕不完！”他痛心不无地捶着桌子，道：“掷棋说完后，痛哭流涕地说对不起皇后娘娘，就咬舌自尽了。证人都死光了，朕没法让妙锦当面对质！” 

我突发奇想道：“会不会是有人陷害呢？臣妾记得宫里的很多事都是层层阴谋的堆砌。” 

朱棣冷笑一声，道：“谁会去害她？她不去害人就好了。你看看这一张供词吧！看了以后就知道朕为什么会如此寒心了！朕真没想到，她会走到这一步！” 

我只匆匆看了一眼，便震惊了，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朱棣仰天长叹，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朕对她不抱什么希望了，是或者不是，就看三日后了。”他抢过供词，嗤嗤几下，就撕成了许多片，他随手一扬，道：“掷棋明早就会被发现在太液池，死于溺水。”他冷峻的目光留在我的身上，渐渐柔软了，笑道，“幸好朕还有你。”他忽然双手一伸，把我抱起，似癫如狂，道，“朕还有你，老天给朕了你！”他狠狠地吻了我一下，激动地道：“如铃，真的，没有你，朕这辈子最庆幸的是有你！” 

双脚早已离地，我被他抱起旋转，只觉头一阵眩晕，但心底是酸酸甜甜，我与朱棣半路相逢，却是情缘难舍。这一生，有他这份真心，我应该知足了。过去之心不可得，未来之心不可得，现在之心不可得，能驻留的不过是刹那，刹那，我只求当下。我前瞻后顾，与朱棣错失了太多的年华，我不能再肆无忌惮地挥霍短促的如花般易落的生命了。我温顺地靠着他，期望能如今日一般与他相守以后的悠悠岁月。 

三日后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鸿雁高高地飞过湛蓝如玉璞一般的天空。朱棣与大姊在坤宁宫设宴送别去大理就藩王高煦与去邯郸的赵王高燧。丘霁坐在高煦的身边，喜上眉梢。没了薛蟾凌，丘霁一脸扬眉吐气，轻松自在地与高煦说话，只是高煦有些心不在焉，爱理不理的。而高燧则与吴端容交颈私语，两人新婚不到一年，感情愈甜蜜。 

高炽今日缺席，因为眼疾。据刘融回禀，高炽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另一只保不保得住要看近日的护理如何。张昭照顾高炽，自然也来不了。瞻墡自从被藏獒咬了后，三天两头地病，现在又染了风寒。于是东宫只来了阿圭一人。 

阿圭头戴金冠，穿着绣着灰色海东青的紫色团领箭袖，外罩一件石青暗纹锦缎褂子，穿得十分严实。绕是这样，夕妍还担心阿圭冷，在一边唠叨嘀咕着阿圭再加一件衣服。大姊笑道：“王嬷嬷，春要捂，秋要冻，皇太孙穿得不少了。” 

大姊今日穿得十分正式，与朱棣一同端坐在上。今日因有外臣在场，我作为朱棣的妃子不好出现。躲在帘子后，看见纪纲、杨士奇、夏原吉等一干臣子都在，最抢眼的莫过于穿着红袍帽子上戴着红花的新科状元王一宁。朱棣命王一宁以《钟山佳气》为题作诗，王一宁脱口而道：“紫金山势似蟠龙，佳空氤氲耸碧空。郁郁光浮连凤阙，苍苍色曙绕宸宫。天开图画青冥际，云烟崔巍杳霭中。兴代崛兴嘉端集，车书万里仰穹窿。”虽是一味地褒扬，但写得十分有文采，颇有当日解缙之风。 

我有心要考他一考，招手叫来张诚，低声出了上联，然后张诚跑到朱棣耳边低语几句。朱棣侧头看我一笑，就道：“朕有一上联，王爱卿限七步之内对出下联。王爱卿听好了，上联是月明灯明，大明一统。” 

王一宁出席，躬身走了七步，有些惶恐地道：“君乐臣乐，永乐万年。” 

朱棣拍案叫绝，道：“果然是状元！” 

王一宁跪下磕头道：“学生是天子门生，这是皇上教导有方。”他很内敛，比起极愿处处显才的解缙来说，更加懂得守拙藏巧。这个人一定能在官场上如鱼得水。 

人都是喜欢听好话，朱棣兴致高昂起来，即兴出了一联，道：“万方玉帛风云会。”眼睛一瞥阿圭。 

阿圭应声道：“一统山河日月明。” 

众人又是一片称颂声，一时间宾主尽欢。我开始时紧绷的弦渐渐松弛下来，大姊大概悬崖勒马了，这对朱棣脆弱的精神可是不小的安慰。 

忽然一队大内侍卫冲上殿，不由分说地捆住纪纲，用布塞住他的口，直接拖下去。许多人站起来，见朱棣却是一副悠然的样子，便又惴惴不安的地坐下，强装出笑脸。没有人敢多嘴，偶尔有人说话，那声音也是如强劲秋风里战栗不已的枯黄野草一般。不一会儿，四个内监在殿中央点起火堆，架上一口大锅烧水。木柴劈里啪啦烧得极旺，水很快就沸腾起来。又有两个太监抬上来铜质狗头铡刀，紧跟着铡刀被两个内监拖进殿来的是被剥了官袍打得体无完肤的纪纲，滴了一行的鲜血，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吴端容早吓得躲进了高燧的怀里，而高燧的脸也白了，搂着吴端容的右手在抖着。我要不是卷耳扶着，也是站不稳。只见内监将纪纲活生生地大卸八块，咔嚓几下，刀落血溅。内监面无表情地将切成几段的人体扔进锅里，只听哧地一声，一只血淋淋地手飞了出去，落在阿圭的跟前。若不是卷耳捂住我的口，我几乎要尖叫起来。却见阿圭毫不在意地捡起来，走到锅边将手又丢进去，满是见怪不怪的镇定。我忽然觉得阿圭是多么变态残暴，一个能坦然面对残暴的人，本身也是嗜血的。 

朱棣淡然道：“纪纲谋反业已伏诛，谁可愿食逆贼肉？汉王，你先尝尝如何？看看谋反之人的肉究竟是什么滋味？”他阴骘的目光扎在高煦的身上。 

这又是一场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胜负的较量。掷棋供出了大姊的谋划，大姊支持高煦联合纪纲在今日的宴会上刺杀朱棣，然后将罪名转嫁到高炽或者阿圭的身上。大姊便可废了高炽与阿圭，再扶高煦登帝位，以太后的身份临朝称制。而现在计划败露，大姊与高煦已成了瓮中之鳖，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其实真要朱棣去处死大姊与高煦，也是为难他了。大姊是他的妻子，而高煦也是他宠爱的儿子，都是他的家人呀！ 

高煦面如土色，道：“父皇，儿臣——”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道：“父皇，您不会是以为儿臣谋反了吧？” 

朱棣绝情地道：“汉王，你不是在四处说你是唐太宗吗？总有一天来场玄武门之变！你不是在王府里豢养了死士意图不轨吗？你不是还与朝中大将私自相授书信互通军情吗？” 

高煦分辨道：“父皇，儿臣在妓院里喝了酒胡说的话怎么能作数呢！王府里是多招了些人，那是为了保护凌儿。至于和大将通信，更是无中生有呀！儿臣这些天都忙着凌儿的身后事，哪里有功夫去写信呀！您又不是不知道，儿臣几百年前就不写信了！”他跳起来，破口大骂，几近咆哮道：“哪个短命鬼胡诌！乱放臭屁！他妈的！” 

“带下去！大殿上岂容你撒野！”朱棣冷冷地道：“什么话你到宗人府去说吧！” 

丘霁慌了手脚，跪下道：“父皇，那些信是儿臣写的，其实就是儿臣和伯父写的家书，真的就是普通的家书。儿臣是妇道人家，就只写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呀！” 

高煦挣脱了内侍，使劲地一推丘霁，骂道：“死婆娘！你没事写什么信，害人精！谁晓得会不会被人换掉！”他忽然一指阿圭，骂道：“肯定是你。你小子！够狠！我以前就看你不是好东西！五岁就割了大舅的舌头，一条毒计烧溃了几十万大军！你太狠了！” 

阿圭不卑不亢地道：“二皇叔又喝多了吧！” 

这时黄俨高高举起一本奏章，从外小跑进来道：“报——北京千里加急送来奏折，是袁容将军送来的。丘福起兵造反，已被斩于阵前。” 

丘霁一下子瘫倒在地。高煦半张着口，道：“这怎么可能？” 

朱棣接过奏章，从头扫到尾，哼了一声，用力将奏折摔到高煦的脸上，脸色铁青，愤慨地道：“没话说了吧！孽子呀！” 

大姊耐不住，忙道：“皇上，要不再查查，高煦——” 

“住口！”朱棣的眼里冒着火，道，“来人，皇后也醉了，扶皇后回内殿。” 

大姊面色雪白，叹了一口气，眼光涣散，低声下气地道：“臣妾酒后失仪，望皇上恕罪。” 

高煦与丘霁被抓走了，大姊也被强行扶走了，余下的人除了阿圭一个个都是忐忑不安的。尤其是高燧，吓得都要躲到桌子底下去了。天气不热，但许多官员都不停地用袖子抹汗。 

隔了不久，朱棣再出声道：“高燧！” 

“儿臣没有谋反呀，儿臣真的没有。儿臣什么都不知道。”高燧吓得屁滚尿流，磕头不迭。而吴端容也跟着跪下磕头，哭花了脸。 

朱棣皱皱眉，缓和了脸色，道：“高燧，你去邯郸以后，要关心民间疾苦，但不可以过问地方民政军政，恪守藩王的本分，多行善事，镇守一方，造福一方。” 

高燧没反应过来，还是吴端容喜极而泣，欢喜地拉着高燧磕头，连声道：“儿臣谨尊圣谕，谢主隆恩。” 

高燧一骨碌爬起来，道：“儿臣现在就启程。”拉起吴端容，就畏首畏尾地低头迈着小碎步往外走，似乎生怕朱棣会变卦。 

朱棣面目森冷，慢慢地坐回了原位。满殿都是人，但我觉得他的身边一个人没有，好像他独自身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风盈室，不知多少秋声，寒恻恻，无限伤心是此人。悲清秋，岁岁叶飞还有叶，年年人去更无人。 

数日后，高煦因为高炽拖着病体为他再三求情，才免去被贬为庶人，被改封到北方小城安乐。数月后，大姊病逝。史官在后妃列传中记下一笔：“仁孝皇后徐氏，中山王达长女也。幼贞静，好读书，称女诸生。太祖闻后贤淑，召达谓曰：“朕与卿，布衣交也。古君臣相契者，率为婚姻。卿有令女，其以朕子棣配焉。”达顿首谢。洪武九年，册为燕王妃。高皇后深爱之。从王之籓，居孝慈高皇后丧三年，蔬食如礼。高皇后遗言可诵者，后一一举之不遗。靖难兵起，王袭大宁，李景隆乘间进围北平。时仁宗以世子居守，凡部分备御，多禀命于后。景隆攻城急，城中兵少，后激劝将校士民妻，皆授甲登陴拒守，城卒以全。王即帝位，册为皇后。言：“南北每年战斗，兵民疲敝，宜与休息。”又言：“当世贤才皆高皇帝所遗，陛下不宜以新旧间。”又言：“帝尧施仁自亲始。”帝辄嘉纳焉。初，后弟辉寿常以国情输之燕，为建文所诛，至是欲赠爵，后力言不可。帝不听，竟封定国公，命其子润华袭，乃以告后。后曰：“非妾志也。”终弗谢。尝言汉、赵二王性不顺，官僚宜择廷臣兼署之。一日，问：“陛下谁与图治者？”帝曰：“六卿理政务，翰林职论思。”后因请悉召见其命妇，赐冠服钞币。谕曰：“妇之事夫，奚止馈食衣服而已，必有助焉。朋友之言，有从有违，夫妇之言，婉顺易入。吾旦夕侍上，惟以生民为念，汝曹勉之。”尝采《女宪》、《女诫》作《内训》二十篇，又类编古人嘉言善行，作《劝善书》，颁行天下。永乐五年九月，疾革，惟劝帝爱惜百姓，广求贤才，恩礼宗室，毋骄畜外家。又告皇太子：“曩者北平将校妻为我荷戈城守，恨未获随皇帝北巡，一赉恤之也。”是月乙卯崩，年四十有六。帝悲恸，为荐大斋于皇觉、鸡鸣二寺，听群臣致祭，光禄为具物。十月甲午，谥曰仁孝皇后。” 

大姊出殡的那日深夜，朱棣与我并肩站在城楼上，远望着千万盏璀璨若星子的宫灯点缀在巍峨层叠的宫阙间。有薄雾飘浮着，无数的宫院显得氤氲模糊，朦朦胧胧的，犹如梦境里的仙宫。朱棣握紧我的手。我靠着他的肩轻轻地问道：“我们能永远如影相随吗？” 

“会的。”朱棣看看我，脸上多日来终于有了一丝的笑意。彼此相爱的两个人，终于放下了心中的负累，依偎在一起……

第二部宫乱 梦长天子家 喜剧版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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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们，谢谢大家的看文，很抱歉的说，文云渚最近实在太忙了，都忘了到这里更新了，这本小说的喜剧版到这里结束了，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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