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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飞快跑
　　作者：林化

文案 

这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计飞有些小自卑，王起泽太有背景。
爱是爱的，两年前没做成夫妻
两年后回来，王起泽已经订婚
他问计飞：我现在订婚了，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第 1 章

　　其实今天也不算是最倒霉。最倒霉的时候，是计飞大二那年，遇到小人，被男朋友抛弃，经常入不敷出，在计飞看来，那是她生命里最黑暗的时光。她无意忘记什么，但打心底讲，她宁愿淡忘那段记忆，当然那种难过的记忆，有时候想忘也忘不了的，所以，她选择了逃避——只要有关大二那年的事，她统统一语带过，绝不多说半字，也不去想，不去回忆。
　　她以为一切都会变好，自己往后的人生再不会有那样的黑暗。事实也是，她再没遇过那种低谷，但好像，她的人生，也从来没有辉煌过。一点也没有。
　　现在大学快要毕业，好好歹歹在这家公司挨了一个月的实习期。本来她是很满足现状的，工资一般，足够花销，如果在实习期表现好的话，能升为正式员工。她向往着自己在这家公司扎根落脚。可倒霉的是，早上公司开全体成员会议，计飞被老板指着鼻子直接骂“人品不好”。
　　计飞不是张扬的人，甚至很多时候说得上低调，如果老板指责她工作不负责或者说她偷懒，她都可以接受。但总有些东西，会触及到底线，会让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好比老板骂她，人品不好。所以计飞当时是恶狠狠地瞪回去的，一点也不给老板面子。老板自然是生气的，但好在公司刚接了一个重要的案子，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老板扫视她几眼，也就憋着脸进入了正题。
　　中午开完会，公司人员因亲眼目睹她被点名批评，知道她心情不好，也就笑着安慰了几句。计飞也是微笑，对大家的好意表示感谢。心里却清明，如果不是公司里有人陷害她，她何至于沦落到被老板指着鼻子骂的地步。可平时公司个个笑如春风，要找出幕后高人，她还真没半点头绪。
　　到底只是个刚出社会的女孩子，什么事都显在脸上，她恶狠狠地堵住老板目光，还不定老板怎么处置她。不过此时的计飞已经抱了无所谓的态度，早做好了被辞退的心理准备，按她的意思就是破罐子破摔，所以，对一干同事，她该笑的还是笑，该打趣的还是打趣，该八卦的还是八卦。
　　其实公司同事都不错，平时和他们一起吃饭聊天，很轻松。可能是上个活动出了什么纰漏，需要有人来顶这个罪，而计飞刚好是实习生，就被莫名其妙地推成了替罪羊。说到底，明哲保身作为古往今来的金科玉律，人人都会。只怪计飞太倒霉，不小心成了被牺牲的那个。
　　李主任一个下午都在安慰计飞。计飞心里好笑，又觉得不该亵渎老人家的好意，便一本正经地与李主任聊着。说实话，李主任是个不错的老太太，开朗乐观，她甚至羡慕老太太这种浮云过后，风轻云淡的生活态度。
　　下班前李主任问起她的终身大事，计飞懒懒洋洋地这样笑答：“这年头，条件好的男人都是别人的，条件不好的……也没见一个。”
　　李主任收拾文件的空当，笑看她一眼：“像谈过恋爱的人。”
　　“那是，不说多了，一打还是有的。”当然包括只有一个星期的，两个星期的，仅仅牵过手的，没牵过手的。
　　看看时间，五点整，该下班了，计飞利落地关电脑，收拾包包，与李主任一同出办公室。
　　“要不，去相亲吧。”李主任凑她耳边，颇关心她的恋爱问题。
　　计飞笑嘻嘻地：“相亲啊，我要求很多的，帅，有钱，不花心，带得出场子，会做饭——”
　　“你哪来那么多要求。”李主任笑着打断她，“现在的男人哪个不花心？你啊，现实点吧。”说着，去戳计飞的脑袋。计飞左躲右闪，最后笑倒在李主任的手臂上：“知道了，知道了。”
　　而被老板撩拨的事，她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想既然老板从此再不可能待见她，那么她也没必要躬身哈腰，受那种平白无故的气。
　　和李主任挥手道别，计飞直奔公交车站，只想着快点回家。而所谓的家，其实就是租来的房子而已。房子租在学校旁边，因为是大四第二个学期，还有论文答辩，怕学校临时出什么政策，租近了可方便探听消息，计飞就跟两个好友一起租了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房价平摊下来，也不是大负担，计飞很满意。
　　回到家，计飞脱鞋子，把包随意一扔，左右扫视客厅，客厅空无一人。她大喊：“我回来了。”里屋传来蔡卡儿淡淡的应答，计飞知道肯定只有她一个人在，于是又喊，“吕央呢？”
　　“约会去了！”蔡卡儿回应一句，便没了动静。
　　计飞“哦”一声，跑进厨房找吃的。
　　“我下了面条，在锅里的，你自己热一热！”蔡卡儿的声音从里屋飘出来。计飞眼睛一亮，高声应着，揭开盖子，果然清香扑鼻。她满足地叹息，感动于蔡卡儿的体贴。
　　这房子是计飞、蔡卡儿、吕央三个人同租的。她们三个从大二玩到大四，两年半时间一直在一起，一起快乐一起痛苦，所有同龄人经历过的没经历过的，她们都一起面对过，并且一起成长着。到如今，三个人的情谊，真非三言两语能形容。
　　彼此间也闹过，甚至还为男人争吵过。但最后，三个人还是朋友，那种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朋友。有时候计飞真是庆幸，并且强烈地感觉到幸福，好像有这两个朋友在身边，她心里就特平静安定。
　　晚上吕央回来了，计飞笑问她约会怎么样。吕央耸耸肩，颇无奈。不用多说，计飞和蔡卡儿都已经明白，约会不太顺利，但她们也没再多问吕央，说笑一会，就各自忙开了。
　　计飞也没对吕央和蔡卡儿说早上被老板痛骂的事。
　　三个人窝在客厅里各自忙事。计飞正在写策划，突然接到李主任的电话，说是要给她介绍男朋友。计飞咂舌，李主任果真是行动派的，下班时刚说到相亲，晚上就有了候选人。
　　她一边笑，一边应承。李主任听出她不大认真，就在电话那头严肃地重复相亲的时间、地点。计飞满脸黑线，上午还说羡慕李主任云淡风轻的生活态度，却原来那都是假象，李主任分明是个唠叨老太……
　　总算让李主任感觉到她无比期待、无比重视的心情，等李主任意犹未尽地挂断电话，计飞早已僵掉一半，而想好的策划案，也因这一通电话，都化作流水——付诸东流了。
　　见她神色愤懑，吕央放下手里的指甲刀，笑眯眯凑近：“谁的电话？”
　　蔡卡儿本在捣鼓电脑，这会也暂停了动作。
　　睨两位好友一眼，想到电话那头李主任热心的样子，早上被老板无故指责的最后一点郁闷也烟消云散了。计飞晃晃脑袋，笑道：“我们公司李主任，说要给我介绍男朋友。”
　　“那个总是一脸浓妆的老妖婆？”吕央顿时一乐。计飞丢个白眼给她：“李主任年轻时候还是很漂亮的，不过因为容颜渐老，需要涂涂抹抹来遮盖皱纹罢了。”
　　受不了她的认真样，吕央赶忙举手投降：“知道，知道，我只是看不惯她浓妆艳抹而已。她要是不涂抹，也是个可爱的妇人，我就这么一说——那你真要去相亲？”
　　“相亲？”蔡卡儿点了根烟，吞云吐雾起来，笑道，“当初计飞还让我扮她男友，就怕那些男人缠着她不放。现在倒心急了。”
　　“是那些男人太不靠谱。”计飞跑到蔡卡儿身边，亲她两口，“你就是我和吕央的救世主。”每当两人想和男人分手，就拉蔡卡儿一起，说自己是拉拉。这样的谎言，次次奏效，次次成功。
　　说起来，蔡卡儿是那种长得非常漂亮的女人，留长发的时候无比妩媚，头发变短了，居然也变帅气起来。
　　计飞盯着蔡卡儿看一阵，垂涎着她的帅气。吕央好笑地拍她肩膀：“你要相信，你是纯正的异性恋。蔡卡儿不适合你。”计飞顿时黑线，一个手肘过去，碰到吕央胸部，惹得吕央哇哇大叫。
　　三个人笑闹着，在客厅里你追我赶，真应了吕央当初那句话——在租房子前，吕央就断言，她们三个人住一起，绝对像疯子。当时计飞还不以为然，但看眼前事实，计飞不得不佩服，吕央真是个预言家。
　　当然，平常三个人心情都比较低沉的时候，就会盘腿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绝对安静。但不管是疯还是安静，三个人都很默契，晚上都会聚在客厅里，即使各自忙开，一抬头，也还见得到另外两人的身影。
　　等笑闹够了，吕央正经问计飞，是不是真要去相亲。
　　计飞想了想，笑道：“李主任也是好心，相亲么，也不是真要恋爱结婚，我觉得去看看也好。”重要的是，她不想拂李主任好意。
　　蔡卡儿静静听她们对话，也不插嘴。倒是吕央，瞪着计飞看一阵，笑嘻嘻地问她：“今天是不是碰到不愉快的事了？”
　　吕央那笑可真□，□裸地展现了她的恶毒心理，她那意思就是：你有什么不愉快的事，说出来听听，让我们愉快一下。
　　计飞看得胸闷，掐住吕央脖子，挑眉：“被老板指着骂人品不好，你说我能愉快得起来？”
　　吕央一听，顿时来气，反手挡开计飞，跳起来：“她凭什么说你！”
　　人品二字，是计飞心里的结，吕央和蔡卡儿是知道其中曲折的，不由都黑沉了脸。计飞撇撇嘴，安慰道：“我没事。公司需要一个背黑锅的人，而我不过恰巧成了他们最合适的人选。老板也是被气得不轻，才胡乱开骂。反正我也瞪回去了，没吃亏。”
　　吕央和蔡卡儿都不说话，想起计飞大二那年的遭遇，两人心里不由一阵泛酸。
　　蔡卡儿捏熄烟蒂，缓缓走到计飞身前，拥住她：“计飞，你是善良的，也很聪明，所以不要为了无谓的人和事纠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和吕央都是一个意思，希望你心里不要再有怨恨。心里有怨恨，再良善的事都会变成毒素，这种心理，只会影响你往后的人生。而伤害你的人，让你心起怨恨的人，却可能一直逍遥快活着。想想就来气，你可别钻牛角尖，否则我和吕央会拿刀直接砍你。”说到最后，半是威胁半是玩笑了。
　　计飞仍旧撇嘴，反手搂住蔡卡儿，又厚脸皮地搂住吕央，笑脸滚烫滚烫：“以前是我太小不懂事。吃过一趟亏，才懂得保护自己。放心，虽然我不愿意提以前的事，但其实我心里没有疙瘩。”
　　没有疙瘩才怪。当然，吕央和蔡卡儿都知道她脾气，也知道她的坚持，所以默契地不再多说。

　　第 2 章

　　对于相亲这件事，计飞本来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她不期待能通过相亲获得什么，也就不计结果，更不担心碰到网上说的那些极品男。不过李主任一天两天地在她耳边吹风，吹得她心里一阵发麻，也紧张起来。
　　相亲那天，计飞差点都忘了那回事。李主任颇不满，上下打量她穿着，皱眉：“我应该提醒你穿成熟点的。”
　　计飞拍拍自己身板，笑道：“李主任你别搞那么严肃，朴素是女人的美德。”
　　李主任扫视她，笑骂道：“你哪里是朴素……不过这样穿也不错，很可爱。”
　　对于可爱这词，各人有各人的理解，于计飞来说，不过就是个形容词。计飞抿嘴笑笑，知道自己身板顶多就称得上可爱，于是很理所当然地，全当李主任那是夸奖了。当然，对于自己的脸蛋，计飞还是自信的，不过这是个轰隆轰隆往火星奔的世纪，美貌算得了什么，实在丑了，去整个容也是个美女，所以计飞从不拿样貌当武器。按她的意思，以色事人，能得几时好——当然，这句话不是她说的。
　　计飞本来可以按约定的时间到约定的地点，可约定的地方实在太难找了，她不免哀叹，怎么之前不查一查那地方。左右打听，才发现原来在另一个区最豪华的商厦里，计飞狂奔而去，到门口，一看时间，迟到了。
　　她气喘吁吁地走到座位上，对面的男人抬头：“计飞？”
　　计飞不慌不忙坐下，虽然还喘着气，可那徐徐抬眼的架势，还是很淑女的。她微笑对上男人的目光，点点头，又道：“你是王起泽。”
　　那男人便笑了，白白嫩嫩的皮肤，笑的时候很阳光，很……帅气。计飞实在不想用这个词。
　　“下班高峰期，肯定有点堵车。来，先点菜。”王起泽递过菜单。
　　堵车……是想提醒她迟到了吧。计飞玩味，不动声色地接过菜单，随意点了几个菜。
　　两人客客气气地闲谈着，优雅地吃着火锅。王起泽仔细看了看计飞的打扮，笑问：“计小姐觉得这里环境如何？”
　　计飞随意扫过店里布置，才惊觉这家店装潢得很像西餐厅，浪漫的色调，轻缓的音乐，清香的空气，安静的客人，全不若外面那些人流量大火锅味重的店铺。
　　“环境很好。”她真心赞叹。
　　王起泽笑笑，夹了些菜进自己碗里：“本来要订西餐的，但李主任说吃火锅热闹，就订了这里。”
　　西餐老土了点，幸亏没订，计飞抿抿嘴，实话实说道：“幸好你没订。”
　　王起泽抬眼：“哦？”
　　“我不大吃那一套。”她笑着看他的反应。王起泽果然扬眉，笑看她一眼：“计小姐说说喜欢吃哪一套？”
　　喜欢吃哪一套？计飞一愣，她没有想过：“我也不知道，都是凭感觉的。”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夹了些菜，放进他碗里。王起泽缓缓对上她泰然的微笑。他的表情是诧异的。
　　“你别介意，我有给别人夹菜的习惯。”计飞笑着解释。
　　“是好习惯。”王起泽已恢复帅气的笑，低下头慢慢嚼着菜色。
　　第一次相亲，计飞没有足够经验，整顿饭下来，就是王起泽问什么，她懒懒地答什么。中途王起泽起身上洗手间。她目测他身高，至少在180以上。出火锅店的时候，他先她一步，替她开门。她立在门口，等他去取车，王起泽把车停在她身前，笑着请她上车。计飞看了下，是大众新出的一款十五万左右的两厢车。
　　王起泽笑着看她，解释道：“出门的时候找朋友借的，怕回去的时候打不到车。”
　　是他朋友的吗？计飞嘴角浮起一丝笑。
　　第一次见面，除了象征性地问问从李主任那里得来的有关对方的信息，大概也不便再谈更深入的话题，更别说第一次见面就约出去唱K喝酒。于是王起泽送计飞回家，两人一路随意地闲谈着。
　　从侧面看过去，王起泽真是个耐看的帅哥，当然，正面看，也很帅。他似乎察觉到计飞的打量，偏头笑看她一眼，随意聊道：“计小姐今年大四，在李主任的公司实习？”
　　终于谈到私人问题了吗？计飞点点头，便不说话了。按道理，她该礼貌地回问，问他在哪里工作，做什么……但她对这些问题实在不感兴趣。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在计飞看来，这个相亲应该是失败的。虽然王起泽很像块香喷喷的肥肉，被很多人觊觎，而她也有点动心。但问题是，她觉得对方并没对她动那个心思。
　　“我房子租在学校旁边，跟两个朋友一起租的。”计飞指着前面的教师府院，“就是这里，对，就停这里吧。”她微笑着看王起泽，“谢谢你送我。”
　　王起泽极其灿烂地笑着：“上楼吧，我回去给你电话。”
　　计飞点点头，优雅地转身。
　　“计飞！”她回头，看到王起泽探出头来，朝她眨眼，“不许关机。”
　　她……意图那么明显吗？计飞立即扯出一个笑，表示一定不会。
　　在计飞意识里，这一场相亲，一定会无疾而终。从李主任那里八卦来的消息，王起泽家里条件很好，至于好到什么程度，李主任没有透露。当然，从刚才王起泽强调那辆大众是借来的迹象看，李主任很可能夸大或者虚构了事实，而目的就是让计飞满怀期望地去相亲，以衬托李主任的热心。
　　王起泽应该是个不错的男人，可是，这个世界有钱又帅的男人，哪能让计飞碰到？她开的那些条件，有钱，帅，不花心，会做饭……不过都是敷衍李主任的借口而已。至于王起泽符合条件中的哪几条，她目前还不感兴趣。
　　吕央和蔡卡儿极其热切地盼望计飞早点回家汇报情况。计飞换了鞋，把包包一丢，很识趣地窝进沙发里等她们发问。
　　“看你表情，那男的估计没什么希望。怎么，人很丑？”吕央坐她旁边，搂她一下以示关切。
　　计飞笑着推开她：“不丑，很帅，笑起来很撩人，我差点就被他迷住了。”
　　阿卡倒了杯水给她，慢条斯理地睨她一眼：“那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是他长得太好看了。”见两人瞪自己，计飞叹口气，细细道来，“他谈吐举止很有礼貌，家世应该不错。我目测了下，他身高大概在183左右，对我来说有点高了。我给他夹菜，他诧异了下，立刻像没事人一样，我想大概是他修养太好，不好意思表现厌恶，而修养好的人，家庭条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种种迹象表明，这种人，我高攀不上。”
　　蔡卡儿和吕央相视一眼。计飞笑着拉开包包，拿出手机：“不过刚才那辆车是他借的，我猜他也没多少钱。”
　　“所以你也没有完全否决他。”蔡卡儿直接指出她心思。她关了手机，咧嘴：“对啊，人帅点没关系。他没有钱，我和他还是平等的。”如果太有钱，她要不起，那就不如不开始。
　　她和吕央的恋爱态度是一样的，如果对方帅，没有钱或者一般有钱，她们可以接受。如果对方只是丑点，一般有钱，也可以接受。如果又帅又有钱，只要对方真心，也可以试一试。如果又帅又有钱又有背景……那就只好免谈了，她们自认要不起。
　　而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她们的爱情观跟大多数人的一样，被扭曲得不成原貌。谈个恋爱，还得看对方的条件，若对方条件太好，还得小心翼翼地忌讳，就怕自己配不上对方。更无奈的是，她们心里即使有抵触，到最后还是会跟着生活流，而最终被生活彻底淹没。
　　吕央笑着揽她肩膀：“那就当骗了顿饭吃，反正你没吃亏。”
　　计飞笑着丢她一记白眼，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偏头看着蔡卡儿：“卡儿，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这几天忙着应付李主任，都没时间关心卡儿的工作问题。
　　蔡卡儿耸耸肩：“不打算找了，想自己开店。”
　　吕央一听，立马来了兴趣：“开店？什么店？”笑着拍蔡卡儿肩膀，“你的眼光一向不错，开家特色店，应该很赚钱。”
　　计飞立即点头附和。蔡卡儿的眼光确实好到不行，看看她的妆扮就知道她有多会挑东西了。
　　蔡卡儿看她二人一眼，笑道：“就是简单的T恤店，只卖T恤。”她常穿简单的T恤配饰品，也是别样帅气。计飞想到她穿T恤的样子，立马拍手：“不错不错。”
　　吕央眼珠骨碌碌地转，眼珠一转，就表示她有算计了：“要不，我们实习后不签约，和卡儿一起开店？”
　　计飞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反正她前几天刚被老板炮轰，还不定能不能扎根在那家公司。开家小店，至少三个人还有个小饭碗，实在不行了，跟人乞讨乞讨，也是能养活自己的。
　　三个人立即陷入热烈的讨论中。计飞中途瞄两眼躺在沙发上的手机，心里想着，王起泽会不会给她打电话？当然关机是必要的，她不是听话的乖宝宝，如果对方够诚意，就该坚持，而不是因为一次手机不通就放弃。
　　可她不知道，其实这正是她思想中不成熟的地方，也许一次是管用的，第二次也行得通，那么，很多次以后呢？期望对方先表达心意、歉意、爱意，可关机这种事，到底任性，更显出她的不成熟。一个成熟女人，一定已经学会坦然面对，学会掠夺，而不是像她这样，一味等待。

　　第 3 章

　　王起泽回家的时候，李凌普正在玩游戏，见他回来了，跳下沙发笑眯眯地问：“怎么样？”王起泽回忆当时计飞的狼狈样，不由莞尔，想了想，如实道：“很会做样子，看着还算礼貌，但总嫌做作。”一笑，进自己房间换衣服。换好衣服，拿出手机拨号，那边传来关机的提示音。
　　“关机……吗？”他捏着手机，想了想，往客厅走。见他脸色颇沉，李凌普一乐：“不满意？”
　　“也不是，蛮有趣的。”王起泽将红酒开了，顺手递一杯给李凌普。李凌普弯起眼：“怎么说？”王起泽抿口红酒：“我们约的是五点半，她足足迟到半个小时，来了也不道歉，就懒洋洋地点菜。我看得出她全程都不大用心，尤其当我问到她的私人问题时，她很明显在敷衍，很心不在焉。”
　　李凌普大惊：“遇到你这么个大帅哥，她还心不在焉？”
　　王起泽想起计飞看到他样貌时扑闪发亮的眼睛，很明显，计飞很满意他的长相。可她全程心不在焉也是事实，她是故意引他注意，还是真没放在心上？
　　“大概正因为我的长相她才不上心吧。”见李凌普瞪大眼睛，王起泽扬了扬嘴角，“直到后来看到你那辆车，她才拿正眼看我。”
　　李凌普撇嘴：“也不是什么高档货，她看中了？”
　　王起泽一笑：“我说车子是借朋友的，她听后居然眼睛一亮，再跟她闲谈时，她热络很多。”
　　李凌普一愣后大笑，指着王起泽：“那女的……如果她知道你开的是，开的是……她会有什么反应？”
　　王起泽把玩着酒杯，想不出计飞届时的表情。李凌普笑眯眯地：“要不这样，过两天把她约出来让我们这帮朋友看看？”
　　“看她什么？”王起泽轻轻晃动杯里红酒，睨他一眼。李凌普挤挤眉：“看她长得怎么样，漂亮的话你跟她玩玩也不吃亏。”王起泽笑笑：“再看吧。”
　　他走时嘱咐过她不要关机，她偏偏关了，是故意吗？看她样子，也是个情场老手，一定有些手段。那就再看看吧，太做作了他也不喜欢的。
　　临睡前，手机短信莫名响了，王起泽打开来看，是计飞的——“不好意思，两个朋友缠着我说相亲的事，一直八卦了很久，也不知道手机是什么时候没电的，我刚刚才发现。你睡了吗？”
　　王起泽瞪着手机足足十秒，决定打过去，他低低笑一声：“说相亲的事……是说我吗？”
　　“不全是，还说起我们以前的男朋友，一说起就很惆怅啊。”计飞老实地娇俏地答着。王起泽一口气有点提不上来，怔了怔，笑问：“你交过很多男朋友？”
　　计飞在那边笑：“一般吧。”
　　他沉吟片刻，按按额角：“你要睡了吗？”他决定不再继续问她交了多少个男朋友。计飞轻轻柔柔地答道：“嗯，明天还要上班，只好早点睡。”
　　“这样……”他静了两秒，随即笑起来，“那你好好睡，晚安。”计飞在那边也轻轻道：“晚安。”
　　他沉吟两秒，喊道：“计飞！”
　　“嗯？”计飞在那边疑惑地应了一声。他眯起眼，声音却是轻柔的：“周六晚上八点去PUB玩，我到时来接你？”
　　“好啊。”那边没有一丝迟疑，“我带两个朋友一起，没关系吧？”他一笑：“当然没关系。”
　　也不知道她是装糊涂还是性格本来就坦率，又或者她本就没有跟他继续深交的意思，又或者她在试探他？哪个女人会毫不忌惮地跟相亲对象说自己交过很多男朋友？在他以为她做作后，她却来这么一个坦白的。王起泽帅气的面容漾起层层笑意，最后一弯嘴角，不甚在意地笑一声：“无心就无心吧。”
　　计飞将电话挂了，冲蔡卡儿和吕央嘿嘿地笑：“他反应实在平常。”
　　“十句话里有八句是真的，他就是觉得可疑，也找不到破绽。”吕央捏她脸蛋，睨蔡卡儿一眼，“你在打电话的时候，她就一直一副不屑表情。”
　　计飞立马恶狠狠瞪向蔡卡儿。蔡卡儿皱眉：“玩这种把戏太小孩子气了。你要是真不想跟他有牵扯，就干脆不理他。要是觉得可以交往，就不要扭扭捏捏，他约你你就出去。”
　　“恋爱还是需要手段的。”吕央笑眯眯地拍蔡卡儿肩膀，朝计飞抛个媚眼，“反正你十有八九不会选他，拿他来练练也好。”
　　爱情需要练习，计飞当然知道。可拿那么优秀一个人来练，总觉得暴殄天物。更何况计飞的恋爱观有点古怪，按她自己的意思，其实练不练习都无所谓，反正她不会受伤。也正因为这一点，她才爽快答应李主任。她是这么想的，既然是两个陌生人相亲，那就不存在什么狗血纠缠。如果不爱，那么一定没有伤害；而如果爱上，那需要很漫长一段时间，如果中途出现问题，也够她抽身了。
　　李主任坚定不移地贯彻中老年妇女的八卦风格，不停地追问相亲进展。计飞满脑子都是李主任那神秘兮兮的笑，差点就神经衰弱。当然，计飞还是如实地汇报了情况，当她说到其实她跟王起泽没什么联系时，李主任特气愤：“怎么可以不联系？感情要靠勤联系才有进展嘛。”
　　真是循循善诱，苦口婆心，听得计飞内伤——当然是暗地笑的。
　　周六那天，计飞一心等王起泽电话。吕央有约会，说是晚点再跟她汇合，然后打扮得异常妖冶，出门去了。蔡卡儿忙着淘宝，没空理会计飞。
　　计飞百无聊赖地上着网，下午三点，终于接到王起泽的电话，可他一开口就是抱歉，说晚上不能去酒吧了。计飞也没问他原因，只说好，就挂了电话。
　　又打电话给吕央，让她晚上直接回家，酒吧之行取消了。吕央在电话那头笑，说有朋友请客，让计飞和蔡卡儿准备准备，大伙一起去唱Ｋ。
　　计飞没想到会在好乐迪门口碰见王起泽。
　　简单的白色Ｔ恤配牛仔裤，不像二十六岁的大龄青年，倒像个张牙舞爪的大学生，很不羁，很随意。这个王起泽，一定程度上来说，非常迷人。计飞低头看看自己妆扮，真觉得今天这身街头风很碍眼，撇撇嘴，正要跟着吕央进去，忽然扫见王起泽身边那漂亮女人正挽住他臂弯。
　　原来要陪美女，难怪爽约。计飞了然一笑，走在吕央左边，希望进大门时，能挡住王起泽视线，别让他看到。虽然推约一事，她觉得没什么，但她想，如果王起泽看到她，一定会尴尬，所以她觉得两个人还是不要见的好。
　　顺利进入包间，计飞长吁口气。而吕央早坐到那男人身边划拳去了。
　　“那男的什么来头？”计飞抽口咽，努嘴，示意蔡卡儿往身后看。蔡卡儿夹着烟，慢条斯理地回头：“不知道，回去问问吕央，别让她给那男的骗了。”
　　计飞闷头一笑，卡儿对男人有天生的敌对意识。“吕央哪能叫男的骗住？”计飞笑笑，起身，“你唱什么歌？我帮你点。”不等蔡卡儿回话，又笑着道，“路口？黑色幽默？我都喜欢听，那就都帮你点了。”
　　蔡卡儿点头：“嗯，再点首‘如果你爱我’。”
　　点歌的时候，吕央跑过来坐她身边，问那男的怎么样。计飞看那男的一眼，再看看吕央，撇嘴：“看着还行，蛮帅。”
　　“不止帅，还有钱。”吕央抢过她手里的烟，抽一口，笑眯眯地，“等下他还有几个朋友要过来，也很有钱，人又帅，要不要介绍一下？”
　　本来多男多女出来玩，意图就明显，但计飞实在意兴阑珊，便笑着道：“不要。”她捏吕央水滑水滑的脸蛋，“搞定你自己那个吧。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吕央意会着跑开，坐回那男的身边。
　　包间里烟味酒味，笑声划拳声说话声，实在热闹。计飞靠在沙发上抽烟，懒懒地听蔡卡儿唱‘如果你爱我’。
　　卡儿的声音没有蔡健雅沙哑，但唱得很好听，也唱得很投入。计飞叹口气，看着蔡卡儿黯淡的表情，知道她一定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事了。
　　大二那年，蔡卡儿还是个漂亮出尘的女生，身边有疼她的男朋友，却被一个女的莫名缠上。后来成了彻底的拉拉，跟那女的分分和和，吵吵闹闹纠纠缠缠两年，最终因那女的回昆明工作而分手。计飞和吕央在旁边看着，除了陪她度过那些难熬的日子，再无计可施，也颇无奈。
　　此时吕央已和那男的划拳划入状态了，眼看那男的节节败退。吕央的酒量一向很好，划拳很少输，跟她拼酒简直是自寻死路。记得大二时候，常跟一群玩学校ＢＢＳ的朋友出去喝酒，那群久经沙场的学长学姐碰上吕央，也要甘愿服输的。
　　看着吕央张牙舞爪的样子，计飞心里其实是有点难过的。
　　与初恋男友分分和和也有七、八年时间，不料男友竟背着吕央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最后，将吕央抛弃。
　　本来打算考研的吕央初听那女人的事，还是很镇定的。她想他一个月前还来学校看她，与她耳鬓厮磨，他们一起八年，他不会那么绝情，一定是一时意乱情迷。放下考研的事，她回上海，冷眼看自己男友带那女人去医院打胎，冷眼看男友日日夜夜陪在那女人身边。然后，她发现自己也怀孕了。她告诉男友，男友极度震惊……最后，她一个人回了学校——她是被男友一巴掌扇回学校的！
　　吕央当时是绝望的，得了很严重的忧郁症和暴食症。
　　计飞和蔡卡儿能怎样呢，除了安静地陪在她身边，等她自己走出来。
　　看着吕央和蔡卡儿一路走来，计飞深深觉得，这个世间的男女——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都不过如此。倒不是被她们的事刺激到了，只是计飞天性如此，将爱情看得很淡。在她心里，爱情比不过亲情，甚至还比不了友情——虽然吕央和蔡卡儿总是反驳，说那只是因为她还没有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她一向坚持顺其自然，所以才有交多个男朋友却没有一个愿意陪她同生共死的结局。当然，要男人陪她同生共死也没什么意义，她只要，只要……
　　计飞重重叹气，觉得如果真想找个人厮守的话，相亲其实是个不错的途径。她不由想到王泽起，也不知道他跟那美人怎么样了。说起来，王泽起身边肯定不缺美人，他怎么就答应相亲了呢？
　　正想着，包厢门开了。

　　第 4 章

　　推门的是那男人的朋友。吕央投给蔡卡儿和计飞一个疑惑的眼神，意思是她也不认识那些人。
　　进来七八个人，男的英俊，女的漂亮，当然也不排除因为灯光昏暗，显得各个仙子似的可能。计飞拿眼瞟过去，赫然发现王起泽也在其中。她忙往蔡卡儿身后挤了挤，垂下头来——今天她戴了鸭舌帽，如果一直不说话，应该能遮掩过去。
　　大家喝酒的喝酒，划拳的划拳，唱歌的唱歌，包厢一片热闹。计飞很哀怨，因为不想让王起泽觉得尴尬，她只好低调地坐在角落里，小声地跟蔡卡儿交谈，或者抽烟。幸好蔡卡儿也是淡然之人，不张不狂地与她闲聊取笑。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玩通宵的意思，碍着吕央的缘故，计飞也不好提前走，可一想到王起泽，她就如坐针毡。偶尔瞟到他，见他温柔含笑地跟那漂亮女人聊天，她心里就愤懑，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好心了——他尴不尴尬，关她什么事？
　　中途有人建议玩游戏，吕央身边那男的极力赞成。计飞瞟那男的一眼，心想，李凌普，我记住你了——李凌普就是请吕央唱Ｋ的人，计飞对他推波助澜的鼓掌表示嫌恶。
　　如果玩游戏，肯定要面对面，这样，王起泽肯定能认出她。正愁着呢，王起泽与那漂亮女人同时起身，说出去一会，不参与游戏了。计飞实在开心，弯着嘴角笑了很久。
　　中途被蔡卡儿拉到包间外透气，计飞当时正被人缠着，好不容易有个借口脱身，忙不迭地拖着蔡卡儿，一溜烟跑了。
　　两个人站在大门口，迎着习习夏风，不徐不疾地说笑。计飞眼尖，瞧见有人朝她们走来，她忙往蔡卡儿身边靠了靠。蔡卡儿搂住她，轻声问：“冷？”
　　计飞摇摇头，正要说话，就听见有人叫她。她循声望去，赫然是王起泽。
　　王起泽顶着明晃晃的笑，朝她走来。眼看他快要走近，计飞实在想逃，可他三步两步就到了她跟前，她无论如何也走不掉。他从蔡卡儿肩头搂过她，笑着回头：“名名，这是我女朋友计飞。”
　　计飞一直压低了帽檐，看不清那漂亮女人是什么神情。她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保持沉默。王起泽却捏紧她肩膀，打趣道：“怎么下楼了，不放心我和名名吗？我跟你说过，名名只是我妹妹。”
　　摆明了是拿她当挡箭牌。鸭舌帽下的计飞，脸色黑沉。
　　那漂亮女人盯他们片刻，突然娇笑一声，与他们错身而过，进了大厅。待漂亮女人离开，王起泽立刻放开计飞……也匆忙进了大厅，不给计飞半句解释。
　　真是莫名其妙！计飞云里雾里的，有点气恼，不过既然他们消失了，她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再计较。她抬了抬帽檐，瞧见蔡卡儿一手夹烟，正似笑非笑地看她。
　　她无辜地眨眼：“王起泽。”
　　蔡卡儿当然知道王起泽就是那天跟计飞相亲的男人，但她不知道原来王起泽条件这么好。看计飞现在的样子，绝对不是吃醋泛酸，她不由一笑：“你早就料到他身边不缺美女？”
　　知道她在打趣，计飞哀怨地瞪她一眼，自己也笑了：“如果想跟这种人深交，就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待她们再回包间，计飞看见王起泽正靠在走廊边抽烟。她很想无视他，将帽檐拉低，但王起泽摆明了是在等她，待她走近，他将手里的烟掐灭，扔进身边的垃圾桶里，捏住她肩膀：“我们一起进去。”
　　计飞皱眉，不小心瞄到蔡卡儿的眉头也拧紧了。她想了想，抬头盯住王起泽：“要我帮你，可以。你先松松手，我肩膀快被你捏碎了。”
　　意外地，她瞧见王起泽本来严峻的脸上浮了一丝笑，而肩膀的疼痛也随之减少。
　　计飞看了看蔡卡儿，见她眉头仍旧皱着，不由莞尔：“卡儿，我看他也很为难，反正是举手之劳，我就帮帮他。你别担心。”
　　蔡卡儿看她一眼，点点头，推开包间的门。
　　好像还在玩游戏，大家见王起泽搂着计飞进来，都微微吃惊，游戏也不玩了，就看着他俩。计飞见吕央也露出惊讶表情，不由朝她投一个无奈的眼神，以示自己清白。
　　包间里异常安静，都在等着某种暧昧的又或者正大光明的解释。计飞瞧见蔡卡儿缓缓朝吕央走近，附在吕央耳边说了些什么。忽而，吕央哈哈一笑，走过来搂住计飞，不动声色地拂开王起泽的手，回头扬声道：“李凌普，我和朋友先回家，你们慢慢玩！”
　　计飞不想看王起泽的表情，任由吕央搂着，正要出包间，却听王起泽轻声道：“我送你们。”
　　不容拒绝地，王起泽率先拉开房门，出去了。计飞耸耸肩，既然他想把剧情演足，那就随他吧。
　　到小区门口，三个女人都下了车，计飞笑道：“谢谢你送我们。”
　　王起泽下车，和计飞并肩立着。吕央和蔡卡儿嬉笑着先跑回家了。计飞心里暗骂她们没义气，将帽檐抬了抬，看清楚王起泽面容，笑问道：“还有事？”
　　“今天多谢你了。”看得出他并不打算解释。
　　可事实是，他确实欠她一个解释。计飞有点气恼，没好气道：“下次别找我就行。我下次看到你或者名名小姐，都会绕道走。”
　　王起泽弯起嘴角，再三表示抱歉。
　　计飞没好气地瞪他，挡不住心里好奇，就问他：“你跟那个名名小姐吵架了？”一顿，又幸灾乐祸地，“既然身边有个美女，何必再去相亲。也难怪有人要生气。”
　　眼见帅气男人的脸色突然转沉，计飞想或许自己这玩笑话真开过了头，她和他还没熟悉到谈论隐私的地步。她识趣地往后挪两步，脸上扬笑：“已经很晚了，再次谢谢你送我们回家。再见！”
　　回到家，当然是面临两个女人的严刑逼问。尤其是吕央，差点没掐住计飞脖子，大喊从实招来。可这事怎么解释？从始至终，计飞都是莫名其妙被带着入戏的一个，不，她从始至终都没入戏，就只看到王起泽一个人演得起劲。
　　吕央不相信计飞跟王起泽之间没有‘奸情’，尤其在得知王起泽是计飞的相亲对象后，她更八卦地分析，他们之间一定有戏。
　　这个疯婆子！计飞眼里满是对吕央的唾弃，一点也不把她的疯言疯语当回事。
　　倒是想起那个李凌普，计飞心里郁结，还记着他使劲鼓掌的仇呢。她眯眼睨着吕央，阴恻恻地笑：“老实交代，你跟李凌普是怎么回事？”
　　“工作的时候认识的。”吕央抽口咽，见计飞和蔡卡儿同时看向自己，不由一笑，摆摆手，“不会有发展的，不过骗他几顿饭而已。”
　　本来以为她和李凌普有希望发展，听她这样一说，计飞不由皱眉：“吕央……”
　　吕央一笑：“你看今天晚上，我在他面前喝酒划拳，抽烟大笑，丢尽形象，人家就算喜欢我也不敢再有所行动的。”
　　计飞眉头皱得更深：“为什么不装一装？或许有发展。”
　　蔡卡儿弹弹烟灰：“那男的一看就是有钱有背景的人，如果真在一起，吕央也不一定幸福。我看吕央挑明也好，主要是她自己堵了自己退路，就不会心存幻想。”三个人当中，还是蔡卡儿看得最明白。
　　计飞撇撇嘴，不说话了。吕央笑着揽她肩膀：“也没什么，世间男人那么多，总有适合我的。”蔡卡儿点头表示同意。计飞更难过了：“我就是觉得有点可惜。”
　　虽然觉得可惜，但心里也明白，吕央和她的恋爱态度都是一样的，她知道吕央不想高攀，所以宁愿断了自己退路，再无幻想。
　　其实吕央是值得男人好好疼惜的，如果不是被初恋伤得太深，吕央又何至于小心翼翼至此？而卡儿的感情，更令人心疼，不被世人接受，来自家里的压力，都让卡儿的感情路荆棘丛生。而自己呢？计飞不愿意想自己的事，她宁愿每天都浑浑噩噩，也不要那种把世界看通透了的无奈和寂寞。
　　新的一周开始，计飞朝气蓬勃上班去，在公司门口碰见老板，她居然也挤了一个良善的笑跟老板打招呼。老板脸色始终是四十岁更年期不健康的苍黄色，见她打招呼，老板嗯一声，再不多言。计飞那颗活蹦乱跳的心顿时沉下去，沉下去……老板对她持不理睬态度，看来，她留在公司的几率不高。
　　李主任见到她，就问她相亲进展。计飞想起自己被当作挡箭牌的事，一时更加气闷，就对李主任道：“我们没什么联系。您先别激动，您也知道，我现在正是实习期，一根弦紧绷着，哪还有什么心思谈情说爱。”
　　而事实也是，她跟王起泽自那天后就再没联系过。当然，计飞还是希望王起泽能对挡箭牌一事作出合理解释，顺便八卦一下那个名名小姐。不过王起泽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解释的义务，所以直接来了个杳无音讯。
　　计飞偶尔会想想好乐迪门口王起泽不羁的样子，对他的美貌赞叹一番。不过更多时候，她担心的是实习能不能通过。单看这几天老板阴测测的脸，她心里就一直哆嗦，最后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绝望。跟卡儿和吕央开店是一回事，工作是一回事——如果能留在公司，她当然不愿意开店。开店需要成本，需要货源，她是很懒散的人，只会拖卡儿和吕央的后腿……可老板十有八九会撵她走人……
　　就这样患得患失地过了一个星期。周五晚上，她竟然接到王起泽的电话，两人寒暄不到几句，都沉默起来。
　　计飞为打破僵局，就笑问：“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挡箭牌很称职，所以专门打电话来表示感谢？”
　　王起泽在电话那头也笑：“不是已经感谢过了吗？”
　　所谓的感谢当然是指那天晚上他开车送她们回家。
　　计飞笑了笑：“那你打电话来是为了闲聊？”
　　那边沉默一会，才道：“我是为上周六毁约的事抱歉，希望下次有机会，一起去酒吧玩。”
　　挂断电话，计飞不由一阵得瑟。道个歉也要磨磨蹭蹭一周，不知是他脸皮太薄还是怎地。不过他道歉态度之好，让她一时很为难——她本来是有点气恼他的。
　　最后，她决定，自己被当作挡箭牌的事，就算他不解释，她也不气恼了。
　　计飞再一次想起好乐迪门口王起泽不羁的样子。

　　第 5 章

　　周六难得清闲，三个人很久没在一起逛街，一逛就没完没了。等红灯的时候，计飞翘着脑袋往远处看，吕央就笑她是刚进城的小姑娘。她们三个并排站着，蔡卡儿最高，站在最左边，吕央在中间，一直给计飞和蔡卡儿讲笑话，雅俗不忌。计飞被逗得咯吱咯吱直笑，最后笑倒在吕央身上。吕央一手搂她，睨着蔡卡儿道：“我看计飞是没力气提东西了。”
　　蔡卡儿抿嘴，绕过吕央，从计飞手里接过大小袋子。吕央就笑：“计飞你看，卡儿多疼你。”
　　计飞跺跺脚，撒娇一笑。
　　三个人光顾着说话，连红灯换了三、四次都没注意到。计飞觉得车道边那辆宝马很奇怪，开着马达，可又一直停在那里，红灯换了好几次，都不见它动。
　　刚到家里，计飞手机就响了，一看，竟是王起泽。他约她吃晚餐。她逼问不出帅哥请客吃饭的原因，只好讪讪地挂掉电话。
　　吕央一听电话是王起泽打来的，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计飞对此表示鄙视。可心里也猜不透王起泽到底是什么意思，表达歉意？想进一步了解？计飞宁愿他是前一种意思。
　　瞧见计飞神色闪动，虽然很关心，但蔡卡儿和吕央都很有默契地噤声。计飞有自己的思虑，从不需要她们干预什么。赴不赴约，以何种妆容赴约，计飞自然能想得清楚明白。
　　王起泽开车来接计飞，是辆大众。
　　计飞目视前方，微笑道：“还是借的？”
　　王起泽略略一想，就明白了，笑道：“是朋友的，看看车牌号就知道了，跟上次是同一辆。”
　　两个人到达酒楼，王起泽一路都很绅士，唯一让计飞不满意的是，当她问怎么突然想起请客时，他半开玩笑地转了话题。
　　打开包间门，看到里面情景，计飞一下子就怒从心起。她斜眼望着王起泽，希望他能给个解释。可王起泽一双漆黑眼目，只盯着对面的女子看。计飞冷笑，原来是让她演狐狸精呢。可这戏码老土不说，她也没答应过要出演，凭什么把她拉来？
　　左手被捏紧，挣扎又挣扎，换来更紧一捏。计飞心里有气，可当着他朋友的面，她也不好发作。想了想，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睨他，意思是你自己搞定一切。
　　王起泽微微一笑，牵着计飞坐下：“这些都是我死党，特意带你来见见。”
　　计飞笑着扫过去，原来是上次唱K那伙人，他们都叫她嫂子。计飞脸皮抽动，实在很想一巴掌甩在王起泽脸上，然后义正言辞地申明，她只是挡箭牌！
　　对面的名名小姐巧笑嫣然，直直勾住王起泽，目光哀怨而孤高。计飞一看，不只脸皮抽动，胃啊心啊都抽动起来。好像她真是个断人姻缘的狐狸精，活生生把两个相爱的人拆开。而名名小姐，当然就是那饱受伤害的原配夫人！
　　一顿饭下来，计飞食不知味。实在是饭局气氛太诡异，她想谈定都不行。
　　最坏的是那个李凌普，一直笑眯眯看她，仗着坐她右手边的优势，凑她耳边：“想不想知道起泽和名名的事？”
　　计飞拿眼端倪他，确定他不是喝醉酒，不由笑道：“不想。”
　　李凌普愣了一下，体会到她皮笑肉不笑的内里，更加来劲：“李名秀是我们大学时期的师妹。”
　　一句话就把关系点通透了。计飞点点头，不想让李凌普觉察出她对李名秀过分的兴趣，就微微勾起嘴角，上下打量他：“想不想知道吕央的事？”
　　反将一军，这个女人够伶俐！李凌普眯起眼，承接她戏谑的目光，也笑：“那你说说？”
　　计飞到这一刻，才拿正眼瞧李凌普。原本她以为这人称其量就是有几个小钱，整天游手好闲，不求上进。现在看来，他比她想象的要厉害很多，至少他表现出来的就是他的圆滑。他不直接回答想或者不想，只等着她下套，又等着她收网。这样的人，吕央却拿来骗几顿饭吃。计飞摇摇头，笑着看他：“你想知道什么？”
　　此时李名秀端着酒杯起身，一定要给计飞敬酒。计飞扫到李凌普在一边偷嘴笑，气得脸得绿了。碰杯的时候，脸色就很不和善。
　　李名秀比计飞高一个头，跟计飞对视时，完全就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当然这只是计飞的想法。敬完酒，李名秀友善地低下头，对计飞说：“我们都以为起泽哥没有女朋友，直到那天唱K，才知道他一直瞒着我们。原来你们早就在一起了。”
　　计飞抓到她话里的疑点，诧异地问：“早就在一起？”说着，往王起泽脸上瞧去。
　　王起泽淡淡看她一眼：“你忘了那天一起吃火锅，你说店里环境很好，心情也很好，就答应做我女朋了？”
　　把第一次见面说成两人定情，计飞内心佩服，看他面不改色，她也就装作恍然样子，点头沉默。
　　当然，她跟王起泽淡定的对话看在旁人眼里，就是一种暧昧的默契。
　　李名秀笑着将手绕进计飞臂弯里：“起泽哥追你一定追得很辛苦。”
　　计飞将手臂抬起，装作去放酒杯，躲过她亲亲热热的姿势，蹙眉道：“还好。”
　　也不知道王起泽为什么一定要演这场戏，谁都看得出李名秀是表面亲热。计飞其实不愿意背这莫名其妙的狐狸精骂名，一边应付李名秀，一边在心里暗骂王起泽。
　　离开酒楼时，趁着王起泽去取车，李凌普凑到计飞跟前，笑眯眯地：“吕央的事，你还没跟我讲完，下次找个时间，我们交换一下信息？”
　　计飞一下子被逗笑，睨着他：“你想知道吕央的事，最好直接问吕央。而我的事，不劳烦你挂心。”
　　这时王起泽已把车开到两人跟前，见他们有说有笑，也不急着打断。倒是李凌普，见王起泽来了，就笑着跟计飞说再见，离开时，还多看了计飞两眼。
　　计飞不急着上车，等他朋友都走了，她这才转过身，也不看车内的人，就直直地往前走。
　　说不上生气，就是觉得很可笑。她跟他不算熟悉，他拿她来演戏，恐怕他自己都觉得别扭吧。此时正值初夏，计飞走得很快，只感觉颊边阵阵凉风吹拂，本来还气恼的，被凉风一吹，心情居然平复了不少。
　　王起泽到底追来了，趁等红灯的空挡，向她解释：“今天这顿饭，对你来说确实有点唐突，我本该先知会你的。不过这些都是可信的朋友，我只是想让你进入我的朋友圈子，把你介绍给我最要好的人。希望你不要生气。”
　　他看着她，眉目深沉。一阵细风吹来，撩起计飞额前的发丝，他伸手，很自然地替她顺好。
　　这样的话，这样的动作，意味着什么？计飞不是傻子，仔细一想，自然就能猜出七八分。她内心警铃大作，恰好红灯亮了，她大步迈开，毫不犹豫地穿梭在人群里，只盼他不要追来。
　　可走不到两步，左手忽然被人握住，她一惊，直觉抬头，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计飞挣扎，却是无济于事。王起泽偏下头来，朝她微微一笑。计飞心里暗骂，这是拿美色诱惑她呢。
　　与迎面而来的人流擦肩而过，在繁闹的人行道上，那一刻，计飞竟觉手心阵阵温暖。意识到自己内心的变化，计飞有些晃神。待过了马路，两人默契地停下脚步。王起泽紧紧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眼睛：“做我女朋友。”
　　计飞静静看他一会，笑道：“让我做一辈子挡箭牌？”
　　明白过来她是什么意思，王起泽咧起嘴，摇头：“我是认真的。”
　　他神色隐忍，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她想象中，他应该阅人无数，视女人如衣服，绝对不会有现在这种真诚面孔。计飞当然不会以为他对她一见钟情，他们才见过几次？从相亲到现在，也才三次，他一开口就提这种要求，难道没有其他原因？
　　计飞无不怀疑，踮起脚尖望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有美男追求，她当然不想拒绝。虽然离她心目中恋人的形象越来越远，但他自身条件，只比她想象的好，绝对没有更差的道理。当然，她不想无缘无故成为狐狸精，也不想无缘无故拆散有情人，之于李名秀，计飞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资格问东问西。但终究是不是因为李名秀的缘故他才提议让她做女朋友，她还是得弄清楚。
　　左手一直被他牵着，初夏的风一时暖一时凉，她内心也不由暖一阵凉一阵。路灯下，王起泽轮廓分明一张脸，深深地看她。她内心悸动，忍不住再次追问：“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王起泽笑着点头，忍不住捏她鼻子：“我再清楚不过。”
　　捏鼻子这种动作，该是恋人之间才有的亲昵。计飞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才撇嘴：“那走吧，你送我回家。”
　　言下之意，当然是答应了。想到事情就这样被莫名定下，计飞嘴角忍不住漾起一丝不可思议的笑。王起泽注视她一会，也笑了：“好，我送你回家。”
　　从相亲第一次见面到今天糊里糊涂地确立关系，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计飞当然不知道王起泽为什么会选她当女朋友。当然，计飞也不会矫情地追问什么。既然她本来就对他心存觊觎，而他也愿意给她一段感情，她没有理由拒绝。就算他不是真的喜欢，她也愿意试试。更何况，她太懂得保护自己，目前为止，她还不惧怕受伤。
　　两个人一路很少说话，车开进小区，王起泽笑着轻吻她额头：“我回去了给你电话。”
　　计飞笑着下车，目送他离开。
　　小区里路灯昏黄，计飞的心也是朦朦胧胧的。要说喜悦，也不见得多喜悦，就是觉得事情进展未免太快了点。当然，她心里也清楚，确立关系并不代表已经走进对方心里。她要面对的，远比获得一场爱情艰难，现在她需要的是坚持，还有面对未来路的勇气。
　　吕央是十足的八卦，一直追问饭局结果。计飞将事情说了，不过略去最后那一段。
　　蔡卡儿抽口烟，盯着计飞：“后续呢？”
　　卡儿总能洞悉一切。计飞沉默一会，攀住她肩膀，往她怀里里蹭：“我答应做他女朋友了。”两个人都看着计飞，不说话。计飞就笑：“是不是觉得我答应得太快？”
　　两个人都摇头，弄得计飞莫名其妙。吕央扑哧一声，点着她额头：“他应该不符合你心目中的男人标准才是。”
　　“对我来说，他条件确实太好。不过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我，我有必要回应他。我想看看他和名名小姐怎么收场。”
　　蔡卡儿掐灭烟蒂，看她一眼，摇头：“不管他是不是想利用你刺激那位名名小姐，只要你们确立了关系，他就有责任做一个称职的男朋友，而你也有权要求他坦白和真诚。你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他对你是不是真心，如果是，那么你也可以为他改变你的标准。毕竟一个人条件太好不是缺点。”
　　这些话直说到计飞心坎里。计飞本来就抱着这种心态，见卡儿也支持，不由微笑起来。偏头看到吕央也点着头，她心里一乐，想起李凌普那个有钱痞子，心起戏谑，捏着吕央水滑的脸蛋问：“你跟李凌普怎么样？今天他一直在打听你情况。”
　　吕央本来就只指望李凌普请她吃几顿，哪能想到长远问题，瞧见计飞嘴角憋笑，她也就笑了，没把计飞的话当一回事。说白了，李凌普什么态度，她吕央不在乎。

　　第 6 章

　　跟王起泽的事，计飞掩藏得小心翼翼，就连李主任问起时，她也没敢告诉，实在被逼问得紧了，就笑而不答。那天如果不是被卡儿点破，计飞绝对不会说她跟王起泽的关系，她想反正她跟王起泽能不能长久还是个问题，就用不着大肆宣扬了。
　　但另一面，王起泽带她见过他最信任的朋友，让她进入他的朋友圈，不管是不是因为李名秀的缘故，计飞都很感动，觉得这个男人确实不错，不只样貌出众，精神层面上也很优秀。
　　两人每两天见一次，每天都通电话，就是平常男女谈恋爱的模式。但在计飞看来，这种感情来得太莫名，进行得太平淡，其实不太像正常人的恋爱。她也没问李名秀的事，不是不想问，而是她还没找到一个好的时机向他摊牌。
　　平淡地过了两周，这天，他接她下班，顺便一起吃晚饭。到达餐厅，计飞才知道李凌普也在。
　　李凌普正经称她嫂子，这让计飞微微尴尬。王起泽一直握着她的手，见她窘迫的样子，不由微笑，捏捏她手心，道：“都坐吧。”
　　从看到李凌普的那一刻起，计飞就猜到李凌普一定有事问她。见他吞吞吐吐，计飞心里憋笑，却还是善解人意地问：“怎么没和吕央一起？”
　　李凌普眼里闪过一抹诧异，瞬间笑起来：“我跟她很少联系。”
　　原来竟不是要问吕央的事。计飞哦一声，埋头吃饭。见她这样，李凌普顿时好笑，打趣道：“你对自己不关心的事，都是这种态度吗？”
　　果然这家伙并非绣花枕头。计飞搁下筷子，凝视他：“你本来打算说什么？”
　　这也太不懂迂回了，他真怀疑起泽的眼光——当然他是知道起泽为什么会看中了计飞的。他迎着计飞的目光，放缓语速：“我本来是想告诉起泽，名名她后悔了。”
　　计飞哦一声，仔细看李凌普的表情，片刻后，低下头去。
　　王起泽看她一眼，转向李凌普：“你不是一直想问吕央的事？”
　　于是李名秀的话题就此打住，而涉及吕央的，计飞只说让李凌普自己去问，就再不多说。这让李凌普很郁结，觉得她有点油盐不进。他不禁怀疑，起泽到底看上她什么？当然，计飞算得上漂亮，但起泽身边从来不缺漂亮女人，她计飞也不是最出众的——
　　就因为那天上午看到计飞撒娇的样子，起泽就动心了？想到这种可能，李凌普更加郁结。他决定，他要告诉那些追求起泽的女人，一定要学会撒娇，因为起泽吃那一套！
　　这么多天，每次和王起泽约会，如果没有李凌普或者其他朋友，就不会提李名秀，但只要有朋友在场，就多多少少要提及这个名字。可他们交往不到三周，计飞觉得时机还是不够成熟，于是她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以前每次送她回家，王起泽都会说些小笑话逗她。计飞就咯吱咯吱地笑。她注意到每次他来接她，开的都是同一辆车，她怀疑那辆大众是他自己的。
　　跟李凌普道别，王起泽开车送她。计飞犹豫一阵，还是说了：“我以为这辆车不是你的。”
　　王起泽扬眉，笑着看她：“这辆车本来就不是我的，只是朋友不常用。”
　　计飞低下头去，不接话。下一个红灯路口，王起泽忽然凑近，轻啄她的嘴。计飞吓了一跳，迎着他的目光，不由一怔。而在怔愣间，他的第二个亲吻又覆上来。
　　那一刻，计飞捂着自己胸口，不只是悸动，更多的是被他的温柔折服。而发生在餐厅里，被李凌普故意提起李名秀一事引起的气恼，也随着他轻柔的吻，消散不见。
　　他们交往一个月，第一次亲吻，实在美好。后来计飞煞风景地想，要不是两个人经验都很丰富，应该达不到那种效果……
　　又一个周六，他本来答应陪她一起逛街，可临时却说有事。计飞一向不管他的私事，就回他说没关系，她跟朋友一起逛就好。
　　说起来，王起泽比计飞还能逛街，那是在他陪她逛了一次街后，计飞得出的血淋淋的教训。他会帮她挑衣服，给她建议，当然，他眼光确实很好。那天计飞坚持自己付钱，王起泽见如此，笑一笑，也就随她。可能他也明白她的意思——不愿意牵扯太多，毕竟他们之间的感情还不深，一旦涉及金钱问题，就很有可能出现裂缝。而与其冒险，不如各自安稳。
　　计飞、吕央、蔡卡儿三个人挑衣服的眼光都很好，但三个人里，还数蔡卡儿的眼光最毒。不过三个人的穿衣风格完全不一样，选起衣服来，就特麻烦。
　　正随意逛着，吕央忽然大叫一声，计飞和蔡卡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赫然就看到电梯口的王起泽。计飞忙拖着两人躲到衣架后。
　　接下来的事并未出乎计飞预料，他果然是在等李名秀。吕央见到此景，差点没跳起来，被计飞一把拉住了。
　　吕央指着王起泽方向，很气愤：“他本来说好陪你逛街的！”
　　相比吕央的义愤填膺，蔡卡儿就显得平静很多，她想了几秒，直视计飞眼睛：“你打算怎么做？”
　　计飞皱皱眉，仔细考虑后，有了决定：“我想让他知道，我已经看到他。”
　　蔡卡儿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们还是随意地逛，总能碰到的。”
　　在同一层楼里，当然能碰到。王起泽看到计飞时，表情是诧异的。偏偏他身边的名名小姐还巧笑嫣然地挽住他臂弯，让三个光火的女人更加气闷。
　　计飞朝李名秀点点头，看向男人：“我等你有空时，给我解释。”
　　王起泽此时已经没有诧异，更别说慌乱，好像从始至终，他都不曾慌乱。他点点头，带着李名秀离开。
　　他们两人之间，还没涉及到爱不爱的问题，就像卡儿说的，顶多是责任。计飞不会借机取闹，她是真心诚意等他来解释。
　　晚上七点，三个人回到家里，逛了一天，其实是很累的，三个人毫无章法地横躺在沙发里，彼此大眼瞪小眼。计飞手机突然响了，接起来，是王起泽。他说他已经在她楼下。
　　晚上的风细凉如丝，计飞披了件小坎肩下楼。她看到昏黄路灯下，王起泽背着光，就那样寂然立着，静静等她。她差点不能呼吸，慢慢走到他身前。他凝视她片刻，突然伸手，将她紧紧搂住。
　　计飞有些诧异，等他平复了心情，笑着打趣：“该难过的人应该是我吧？”
　　细细一想，或许他是为了李名秀而难过。计飞不说话了，只静静回搂他。她也弄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吃醋，严格来讲，她心里很不舒服，可也还没强烈到吃醋的地步。她只需要他的解释，或者，她是希望藉由今天的事，来了解他跟李名秀之间的纠葛。
　　两人在长凳上坐下，王起泽依然搂她。过了一会，他握住她的手：“让我休息一会，陪名名逛街太累人。”
　　计飞扑哧一笑：“我以为你比我能逛。”
　　他将头埋在她脖颈里，不说话。计飞有些难过，原来他不是来解释的。他随意拨弄她头发：“名名比我小四岁，我大四那年，她刚好大一。小女生比较喜欢玩暧昧，总是若即若离。她知道我喜欢她，可从来不回应，等我想放弃时，她又舍不得。如此好几年，现在她大四，或许想稳定了，而我恰巧是能让她稳定的对象之一，于是她又反过来缠我。”
　　原来是这样，看来李名秀也是典型的现代女人，到处撒网，到处留情。当然，计飞没兴趣研究李名秀是什么心理，她更看中的是王起泽的态度。而从王起泽这一段话来看，其实他现在还是喜欢李名秀的，不然不会处处纵容一个乱搞暧昧的女人。
　　计飞毫不留情地点破：“你在纵容她。”
　　王起泽一笑，并不否认：“她还小，不懂事。”
　　他忘了计飞也才大四，跟李名秀一样大。计飞心里涌起一股子惆怅，觉得他不解释为什么失约而去陪李名秀逛街也就罢了，他居然还无限柔情地在她面前谈论起李名秀，这让她很气闷。她瞪他一眼，半开玩笑地：“我也很小。”
　　王起泽唔一声，上下打量她，点头表示同意：“你确实很小。”
　　计飞的气闷瞬间转为苦笑，在这个时候调侃，不是故意岔开话题就是觉得没必要解释，而无论哪一种心理，都只能说明他不够重视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现在毕竟是男女朋友关系，怎么说他也该在意她的心情。
　　她觉得有必要好好跟他谈谈：“你现在是我男朋友，心里却想着另一个女人，这对我来说很不公平。如果你现在还是很喜欢李名秀小姐，你可以提出分手，转身去追她。但你不能一边跟我谈恋爱，一边还挂念着她。今天这件事，我是有点生气的。谁都看得出来在你心里李名秀的地位高过我，不然你不会推了我的约会而陪她逛街。你们认识很多年，感情必定很深，而我也能理解你们之间的情谊。可现在的问题是，我是你女朋友。你不知道当我看到你跟她在一起时，心里有多难过。”
　　他望着她，仔细体会她话里的意思，苦笑一声：“对不起。”
　　计飞点点头，知道他已经将她的话听进心里，于是笑笑：“我会对你真诚，希望你以后也能对我真诚，不然——”她用食指点他双唇，“我会很生气。”
　　王起泽笑着握她食指，向她坦白：“不否认你很吸引我，但我心里确实放不下名名。不过我保证以后不管和名名做什么，都向你报告。”
　　这是他能退让的最大尺度，他跟她一样，八句真话里掺杂两句假话，让人无可辩驳。计飞对他的保证还是满意的。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心里弯弯只会比她多，人生阅历只会比她丰富，他不可能听不出她前面那一段话的意思，而他愿意顺着她的意思给她保证，足见他的诚意。
　　于是两个人和好如初。
　　他拥着她，给她讲小笑话。昏黄灯下，她的笑娇俏可爱，迷蒙诱人。他望着她叹气：“等你毕了业，我就去你家里提亲。”
　　计飞心里顿时一惊。她从来没跟别人提过她的家庭，就连吕央和蔡卡儿，也只知道她来自偏远的小县城，其余一概不知。当初相亲时，她也没对李主任说家里条件，她不知道李主任是怎么跟他讲的。
　　大学四年，她很少跟家人联系，他说要去她家里提亲，倒让她一时感慨起来。
　　见她沉默，王起泽想了想，也就不再追问，笑着转开话题：“你一直不愿意说吕央的事，让凌普很抓狂。他说你油盐不进。”
　　计飞听了，不由莞尔：“我看他脸皮也不薄，怎么就拉不下面子？”
　　他听了，也笑：“我会转告凌普，让他脸皮再厚点。”

　　第 7 章

　　是谁说过男女朋友在恋爱时候，要表现出适当的吃醋心理，这样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被在乎——被人在乎是种幸福。计飞深谙此道，所以在王起泽陪李名秀逛街这件事上，她心里或许有一点不舒服，但她表面那些难过，都不过是做出来骗人的。对王起泽保证如果跟李名秀有什么都会跟她报告那段话，她就只当作玩笑话来听听，并没有过多的想法，也没有气愤。她本就只抱着练习的态度跟他玩一玩，还没有爱上他，怎么会吃醋和愤怒？
　　那天她把王起泽的话学给蔡卡儿和吕央听，两人对那段话都表示嫌恶。蔡卡儿捏着烟，面无表情地：“幸好你也只是玩一玩。”
　　蔡卡儿开了家T恤店，考虑到衣服风格适合学生，就把店铺租在学校附近。吕央和计飞都投了点钱表示支持，但她们两个都在实习，基本上所有的事都是蔡卡儿一个人在打理。新店开张那天，三个人象征性地请一帮朋友吃饭。朋友都很羡慕，都说开店自由，计飞附和点头，想如果一个月后没有升为正式员工，她就来帮卡儿的忙。
　　想到实习，计飞本来欢快的心一下子就惆怅了。老板对她的偏见根深蒂固，她每天上班都能感受到老板那一颗想一脚把她踢走的冰冷的心。
　　计飞的心也是冷的。她心灰意冷。
　　王起泽给她的意见是，只要认真做事，老板迟早会改变对她的看法。计飞哀怨，她工作一直都很认真，也不见老板对她露半个笑。王起泽听了她的感想，思考一阵，最后很认真地给她解释，她老板不是卖笑的。
　　蔡卡儿开店的事，计飞只跟王起泽提了一下，请客那天也没叫他。王起泽倒不怎么介意，还买了份礼物送她们。计飞拿着那份礼物，很为难。吕央睨她一眼：“他是送给我们三个人的，你敢拒绝？”
　　那就不拒绝。计飞把那礼物摆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端详一阵，似乎很有感悟，不住叹气。吕央拍她肩膀：“到一边叹去，有客人来了。”
　　计飞躲到收银台后发呆。
　　恋爱一个月，王起泽送她一条限量版的李维斯牛仔裤，她送的是一个十字绣小猪挂链，虽然是她亲手所绣，可比起王起泽送的礼物，计飞觉得自己那份实在太寒酸。她心里挺纠结的。
　　当时吕央就问：“为什么不想收他的礼物？”她目光尖锐，盯得计飞十分狼狈。
　　计飞想很久，才吐出一句：“昂贵的礼物只会让我自卑。”
　　吕央瞪着她看一阵，最后皱眉：“你想跟王起泽长久？”
　　计飞被吕央的问题吓得不轻。
　　吕央直指她心底：“如果不是想跟王起泽长久，为什么怕收他的礼物？如果只玩一玩，收点小礼物不吃亏。想长远才需要谈金钱平等。”
　　计飞哑口无言。吕央的话提醒了她，她是不是真要跟王起泽一辈子？似乎一辈子又太远了点，她还真没有什么打算。不想收王起泽礼物是因为想跟他长久吗？计飞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坚定地否决了这个可能性。与其说她在想着长远之计，不如说她在给自己找退路——没有金钱牵扯，她抽身的时候才不会有负担。
　　当然王起泽不知道计飞那点心思，周末陪计飞逛街的时候，拉着她去周大福，指着一条白金链和珍珠坠子的项链，问计飞好不好看。计飞睁大眼睛看一阵，点点头。
　　其实她在盯着珍珠项链的价格看。差不多是她两个月的工资，比李维斯贵多了。王起泽抬手，大有让让营业员把项链包起来的架势，计飞忙拉住他，指着楼上：“这项链样式一般。我想去楼上逛逛衣服。
　　王起泽笑着看她一眼，点点头：“那就先看衣服。”
　　两人十指相扣，乘电梯上楼。计飞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拿着手机发短信。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她心情很好。
　　拉着王起泽满商场逛，逛到哥弟，计飞忍不住叹气：“我从不买超过三百的衣服。”
　　王起泽好笑地看她，将她半拥在怀里：“你们新店开张，我还没单独送礼给你表示祝贺。你喜欢什么？我送给你。”
　　计飞看他一眼，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王起泽示意她先接电话，计飞笑了笑，接起来说两句，马上又挂了。她一脸歉意地看着王起泽：“不好意思，卡儿说吕央出了点事，她在店里顾不上，让我快点回家。”
　　王起泽关切地问：“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我帮忙？”
　　计飞摇头：“卡儿没说。我得回家看看。”
　　幸好王起泽把他朋友的车开了来。到小区门口，计飞匆匆下车，也没跟他说再见。王起泽望着她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半天才开车离去。
　　吕央双手抱胸，坐在沙发里老佛爷似的看着计飞。
　　计飞扑哧一声，脑袋蹭到她肩上：“我们刚刚在逛王府井。”
　　吕央不想跟她绕弯子，伸手戳她额头：“逛街就逛街，怎么突然发短信给我，让我给你打电话？”
　　知道自己不说清楚，吕央不会罢休，计飞坐直身子，拿起沙发上的布娃娃抱在怀里：“他带我逛周大福，逛哥弟，还说我们新店开张，他没送礼物给我，问我喜欢什么，他都送我。”
　　难怪计飞要逃！吕央笑眯眯地：“这个王起泽，怎么看怎么都像个有钱人。”她那笑可真毒，计飞瞪她一眼，不说话了。
　　当初相亲的时候，李主任就提过王起泽家境不错，但到底不错到什么程度，李主任却没说。计飞以为就是一般的富裕家庭，毕竟他那辆大众车还是从他朋友那里借的。不过从这两个月的交往情况看，他出手大方，约会吃饭都在高级场所，第一次送礼物就是限量版的李维斯，足见他确实是个有钱人。
　　其实计飞心里是有底的，正因为隐隐觉察出他家境不错，她才有点生气，也不知道是气他出手太大方，还是气他不坦白，或者就是单纯地气他是个有钱人。
　　上次李维斯事件，吕央问她为什么不想收他的礼物，她回答，昂贵的礼物只会让她自卑。那是她心里话。或许吕央说对了，她是想过要跟王起泽长长久久，所以不想在金钱上输他一筹。当然，那种想跟他长长久久的心理，在猜测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有钱人后，就打消了大半。
　　她强烈感觉到，王起泽这个人，她要不起。
　　王起泽送计飞回家后，开车去找李凌普，顺便把一帮朋友叫出来聚聚。李凌普看他好像有心事的样子，不由关切地问：“你气色不好，出了什么事？”王起泽摇头，笑道：“我们今天去巴巴。”巴巴是他们常去的那间酒吧名。
　　李凌普很诧异，起泽平时从不主动提议去酒吧。他想了想，才发现计飞不在起泽身边，不由笑问：“跟计飞吵架了？”
　　王起泽也不知道他跟计飞是不是吵架，但他知道，计飞在生闷气，当然，他也知道计飞为什么生气，确切地说，他知道计飞为什么对他送礼物的事反应强烈。
　　或许是他的表达方式错误，但他没有看轻她的意思，更没有想过用金钱来显示他高人一等或者其他什么情绪。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计飞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孩子，所以他们逛街，计飞买衣服都是自己掏钱，约会吃饭时，计飞偶尔争着付账他也没阻拦。
　　在他心里，其实跟计飞一个意思，爱情是平等的，所以他很尊重她。当初隐瞒自己家境，并不是针对计飞，而是针对跟他相亲的那个人，他想知道是不是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是物质动物。
　　当然，计飞也是物质女人，不然不会那么在意他有没有钱。但她在乎的显然跟别的女人在乎的不一样。
　　酒吧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图个快乐，但显然王起泽一直心不在焉。李名秀笑着坐他身边，和他碰杯：“有心事？”王起泽笑笑，没说话。李名秀一杯酒喝到底：“听说你跟嫂子吵架了。”
　　王起泽睨一眼吧台边正跟美女油嘴滑舌的李凌普，笑着回看李名秀：“是她朋友出了点事，我担心她。”
　　李名秀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可能有点落寞，尤其又是在酒吧这种环境里，只觉得心里更难受，她撇撇嘴，又笑了：“起泽哥对女朋友真是上心。”
　　她眼里的落寞王起泽不是没看见，他心里也遗憾，当初他想对她好，她却犹犹豫豫，如今他有了女朋友，她却幽幽怨怨。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女人都这样，对从前的暧昧对象都有种强烈的占有欲。但王起泽心里清楚知道，他现在确实想着计飞。
　　而其实李名秀也早该明白，像王起泽这样长得好又有钱的男人，从不会缺女人，是她亲手掐掉他们在一起的可能，那她就没有资格后悔。
　　王起泽到洗手间给计飞打电话，无人接听。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李凌普笑眯眯地倚在洗手间门口，幸灾乐祸：“计飞不接电话？”一张笑脸很欠揍。
　　王起泽也眯眼，阴厉地扫视他：“你跟名名说我和计飞吵架了？”
　　他是不是要发飙了？李凌普忆往昔，记得起泽好像从没有发过脾气。李凌普稍感安慰，笑道：“她看你不开心，才问我出了什么事。我也就随意应付了一句。”他眼里的幸灾乐祸昭示着他其实是故意应付一句。
　　王起泽被气笑，想了想，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凌普：“难道你以为我只是跟计飞玩玩？”
　　李凌普也意味深长地看着王起泽：“认真不要紧，只要你爸妈同意。”
　　这话说在点子上，说明李凌普不是开玩笑。王起泽捏着手机，半天没做声。李凌普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他站在过道里，不想进场子喝酒。李名秀出来找他，见他神色古怪，不由担心：“跟嫂子吵得厉害吗？”
　　如果计飞是故意不接电话，那么他们之间应该叫做冷战，不是吵架。王起泽抽口烟，摇头：“你别听凌普胡说。”
　　李名秀皱了皱眉，不置可否，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看一阵后叹气：“没吵架就好。”
　　王起泽点点头，不想承接她太多的关心。李名秀是他在意时间最长的女人，最后没有走到一起，他确实觉得遗憾，但他也清楚李名秀要的是什么，他庆幸李名秀是个懂得进退的女人。
　　凌晨三点，一群人从巴巴出来，李凌普看向王起泽，王起泽摇摇头。李凌普会意，转向李名秀：“名名，我送你回家。”
　　李名秀沉默地看着王起泽，王起泽望着远处。她咬咬牙，钻进李凌普的奥迪。
　　转眼已经是夏末，天气要有多凉就有多凉，王起泽倚在跑车尾箱给计飞打电话。电话关机。他跟计飞在一起两个多月，相处很融洽，彼此间都很坦白，有什么话也会放开了说，可今天计飞显然是把事情闷在了心里。
　　把烟抽完，王起泽转身钻进跑车。在一根烟的时间里，他已经有了决定。
　　他需要对计飞坦白，更坦白。

　　第 8 章

　　这两天计飞一下班就按时去店里报到，蔡卡儿倒没说什么，只有吕央偶尔逗她两句，说她在下班时间应该去约会，而不是跑到店里发呆。
　　计飞手机响了，吕央伸手去夺，计飞脸色一下子沉了：“吕央，我真不想接。”
　　吕央的手停在半空。蔡卡儿看吕央一眼，转向计飞：“干脆关机吧。”
　　其实计飞知道她们都在等她开口，可她心里乱糟糟的，在事情没解决之前，她不想多说。吕央把手机夺过来，关掉，示意计飞坐到收银台后去。“说吧，你心里怎么想的。”她摁着计飞肩膀，威胁计飞。
　　计飞好气又好笑，顺势搂住她的细腰：“我想跟王起泽分手。”吕央哦一声，不说话了。蔡卡儿一边清点货品，一边搭腔：“理由？”
　　“我没有安全感。”计飞剖析原因，觉得问题不只出在王起泽身上，“我怕我看上他，但我预感看上他不是件好事。”
　　不只吕央，连蔡卡儿都忍不住笑了：“你是看上他那个人还是看上他的钱？”吕央在一边笑眯眯地：“肯定是钱。追计飞的男人里帅哥不少，我没见她动过心。”蔡卡儿冷静反驳：“追她的男人里有钱人也不少。”
　　吕央被蔡卡儿的冷静彻底折服，决定不再开口。计飞咯吱咯吱地笑，笑过了，觉得自己心里很没底，感觉自己好像真的看上了王起泽一样，开始在意跟他的家庭，他的生活圈子。
　　三个人都沉默起来。蔡卡儿把店铺清理完，看计飞还在苦想，不由皱眉：“你不信任王起泽，是因为他条件太好？”
　　计飞想了想，点头：“以前我们就讨论过什么男人能嫁，什么男人不能嫁，王起泽绝对不是我能嫁的男人。”
　　吕央忍不住插嘴：“练习一下也好。”
　　计飞看蔡卡儿整理得差不多了，就站起来收拾包包准备走人，顺便捏吕央水滑的脸蛋：“两个多月，我实习都快结束了，还练习什么！我要赶紧跟他分手，再找一个普通点的，就算长得丑也没关系。”
　　吕央盯着她看一会，突然上前抱住她：“计飞，王起泽不是柳中云，这个世界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嫌贫爱富。”
　　听得出吕央那语气又是心疼又是沉痛，计飞愕然了下，意会过来，不禁感动，用手轻轻拍她后背：“大二那些事，让我对这个世界多很多戒备，但还不至于影响到我的整个人生。我对王起泽没有信心，是因为我跟他之间的悬殊太大，跟柳奇云没有任何关系。以后如果我跟他生活在一起，一定会有很多摩擦，我不想在他面前显露我的自卑。况且，你不是说过，世界上的男人那么多，总会有适合的，我想我能找到更适合我的。”
　　要打烊了，蔡卡儿催促两人到店外等她，她关了店门，这才不紧不慢地发表意见：“我觉得王起泽挺适合你。”
　　计飞顿时也折服在卡儿的冷静之下，和吕央齐齐噤声。
　　三个人步行回小区，昏黄的路灯将她们的身影拉得细长，路上行人很少，车辆也很少，三人不紧不慢地并排走着。到小区门口，吕央突然咦一声，示意她们往前看。前面小区门口停了辆跑车，蔡卡儿看了看：“宝马６系。”
　　吕央不禁感叹：“有钱人。”
　　三个人说笑着进小区大门，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计飞的名字。计飞回头，赫然就看到宝马旁边的王起泽。
　　吕央推推她，朝她挤眉：“宝马６系！”
　　“你不接电话，我只好来这里等你。”王起泽笑着跟吕央和蔡卡儿打完招呼，转向计飞。计飞听不出他话里什么情绪，只好咧嘴扯出一个笑。
　　蔡卡儿拉着吕央往里走，头也不回地：“好好谈！”
　　她还没做好见他的准备，他就出现了，还开了辆宝马来。计飞局促地站在原地，尴尬又无奈。
　　王起泽叹口气，上前搂住她：“躲了三天，电话不接，短信也不回，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打算跟我断掉联系？”看她尴尬的样子，他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由皱眉，“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宝马６系都开来了，还谈什么？计飞想摇头，不经意看到他肃穆的表情，不由一怔。趁她怔愣间，他牵起她的手，将她带进车里。
　　“说说你的感受。”此刻这个男人非常强势，死死盯着她，非要看进她的心底不可。
　　计飞心里的想法很多，但不敢说出来，一来那些想法太私密她不好意思说出口，二来就算跟他坦白，他也不见得多理解。她沉默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换车了。”
　　王起泽有点诧异，他以为她会辩驳，或者像上次那样坦白她心里的看法。他忽而想起那辆大众——平常他都是用那辆车子接送她，也难怪她语气古怪。“那辆大众是凌普买来玩的，很抱歉，一直瞒着你。”他的表情并不是很虔诚，甚至还夹了一些笑意。
　　计飞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或者说他在高兴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有必要将车子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因为她需要藉由车子的事来扩大他们之间的矛盾：“开宝马并不是丢脸的事，你迟迟不肯告诉我，我想大概是因为你不相信我，或者是怕我看上你的钱，或者是想试探我……说到底，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信任对方，也不曾给对方信任的机会。而你也知道，没有信任的恋情不可能长久，既然不能长久，我想我们还是早点分开的好。”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还是希望他能挽留的。提分手不只是女人的权利，她言语平淡，并不表示她内心没有惶恐。是谁说过，先说分手的人不一定是赢家，只有先忘却的那个人才是最后的胜利者。他们两个都没有投入太多的真心，如果分手，估计没有谁会真正难过。但期间计飞确实想过要跟他长长久久，而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要和他分手，她当然舍不得。
　　其实这些庸俗的想法只是计飞说服自己或者说麻痹自己的理由，她很现实，也不在乎生命里有没有爱情，可是，她也希望安定，希望能遇上可以陪她一生一世的人。虽然男人的外表很重要，有没有钱也是个问题，但计飞内心里，并不看重那些，她只希望自己身边的人能给她安全感——只要能给她稳定生活、给她安全感，其他外在条件都已经不重要。比起金钱，她更需要的是安定。
　　而王起泽，以他的条件，怎会甘心只安定在她一人身边。不说多了，一个李名秀，就已经很出众——
　　他的选择很多，她不是他最好的选择。面对条件如此好的男人，计飞是不自信的，她弯起眉头，等他开口。
　　王起泽体会着她的话，认真而谨慎地说：“当初没有告诉你我开的什么车，并不是想试探你，也不是不相信你。”他拿出烟来，又拿出打火机。计飞皱皱眉。他看她一眼，把打火机收起，烟还捏在手里：“如果那天我开了这车，估计你转身就走了。”
　　她听了沉默。他笑一笑，知道她无可辩驳。
　　“相信我，并且，给你自己信心。”他握着她的手，眼神诚恳。
　　她的确不相信他能对她一心一意，也不相信未来那么长一段路，他都能全心全意地陪在她身边。她把他手里的烟取过来，忽略他眼里的情绪。
　　他一把按住她的手，皱着眉道：“刚刚我忍住了，你也不要抽。”他知道她不喜欢吸二手烟，他更不喜欢她抽烟。
　　计飞心里有点烦乱，随意一点头，把烟还给他。
　　他有些欣喜，倾上前搂住她肩膀：“我想了解你，你也需要更了解我。”怎么做才能让彼此更加了解？他重重的呼吸声在她耳畔萦绕，语气轻柔却有力：“搬去我那里吧，看我有没有在外面乱来，有没有同时跟很多女人交往。”
　　她不信任他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来打消她的恐慌。他对她坦白的第一个举措就是开着车诚恳地邀请她进入他的生活。
　　计飞心乱如麻，各种想法交错，以至一时无法回应他的同居提议。
　　半天，她才皱着眉挤出几个字：“我有很多缺点。”
　　王起泽无声地笑了，他抬起她下巴，盯着她紧闭的双唇看片刻，低头吻下去。这一吻绵长而甜蜜。唇舌交融，计飞只觉心里某块地方软了。他久久才放开她，低声笑道：“我也有很多缺点。”
　　最后当然是分手不成，还让王起泽说服，计飞隔天搬去他住处。
　　当初抱着玩一玩的心态，谁料想最后竟会住到一起预备长长久久地生活？计飞无法骗自己，她装吃醋，装自卑，都是因为她不想放掉王起泽这块肥肉。
　　交往两个多月，她投放在恋爱里的心思其实少得可怜——谁愿意投巨资到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里？可现在不同了，他们将要住在一起，这代表她必须投入更多的心思，以期获取更长久的未来。
　　计飞在小区里晃悠，不想太早回家，她得想清楚刚才发生的事才能回家向吕央和蔡卡儿报告。
　　她回想王起泽离开时，紧握她的手，说，我明天来接你。
　　并不威严，也没有强求，却让她觉得真诚。她不清楚那种真诚到底是不是发自他内心，但看到他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时，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比亲吻时更柔软，更沉沦。
　　深夜静谧，凉风如丝，她裹紧了上衣，在楼下徘徊。
　　吕央和蔡卡儿在窗后看到王起泽把车开走，等很久，不见计飞回来。她们有些担心，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笨蛋，夜里风大，感冒了怎么办？”吕央又是气又是心疼，路灯下她娇美的面容上闪着小小的恼怒。她上前，环住计飞肩膀。
　　计飞埋头在她怀里，问：“你们怎么下来了？”
　　吕央没好气：“怕你被拐！”
　　计飞一下子被逗笑，戏谑地捏吕央细腰几把，深情道：“我不会离开你的。”
　　不止吕央，连蔡卡儿都快吐了。吕央斜眼看着计飞，笑嘻嘻地：“怎么样？”
　　“很好。”计飞赞叹，“有钱又帅。”
　　蔡卡儿睨她们两人一眼：“回去再说。”
　　三个人一人抱一个枕头，窝在沙发里不说话。回家后，计飞转述了谈话内容，蔡卡儿听后，就表示同居的事只能由计飞自己决定，她不给予建议。
　　吕央望着计飞沉默良久，最后也叹气：“我以为你只是拿他练习。”
　　刚开始只是练习，后来事情转变，计飞自己也措手不及。她想了想：“现在我和他也不见得多认真。他还没有动心，我怎么可能不顾一切？现在一切都还有待观察。”
　　对同居这种事，计飞其实是抱着很认真的心态，也有一丝期盼，毕竟住在一起，就代表长久的几率更高。
　　这无疑是一种寻觅心理，就像大多数男女，通过各种方式去认识不同的人，又用各种方式试探，只为寻觅到适合跟自己一起过日子的人。
　　王起泽是不是适合自己的人？计飞不知道，但她愿意赌一赌，即使花费掉一段青春，或许还有对感情的信任。

　　第 9 章

　　第二天下班，计飞没想到王起泽会在公司楼下等她，当时她正跟李主任有说有笑，看到他倚在跑车旁，她有些诧异。他看到她，笑着走近：“我们先回你那里收拾东西。”
　　计飞瞄到李主任表情虽然有点打趣，但绝对不是吃惊。她愕然，难道李主任早知道她跟王起泽在一起？
　　王起泽笑着跟李主任打招呼，李主任微笑颔首，转向计飞：“改天我跟你说说起泽小时候的事。”计飞杵在一边，没敢接话。王起泽轻轻搂住她，笑着对李主任道：“改天我去阿姨家里，好好感谢您！”
　　“你这孩子……有心就好。”李主任一笑，知道他在说介绍他跟计飞相亲的事。
　　和李主任道别后，两人驱车开往计飞的住处。王起泽嘱咐她：“稍微收拾一下就可以了，缺什么东西到时候再买就是。”计飞一想，反正在一个城市，东西可以慢慢搬，于是点头应了。
　　她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趁王起泽下楼放东西的空当，吕央拉住她：“你真的想好了？”
　　计飞觉得好笑，东西都搬下去了，还谈想没想好的问题？她轻轻拥抱吕央，又抱了抱蔡卡儿：“如果哪天我被抛弃了，还是要回这里的，你们给我留个地方。”
　　蔡卡儿重重回搂她，摇头：“说不定哪天我们也搬了，你还是不要回来的好。”
　　计飞当然知道卡儿的意思。她久久抱着她们，突然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蔡卡儿拍拍她后背：“平时又不是不能见面，走吧，他来接你了。”
　　车子往另一个区最繁华地带开去，计飞愕然，那里是这个城市的中心地带，白天上班族来来去去，夜里笙歌热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房子买在那里。王起泽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我喜欢看夜景。”
　　原来这个男人有时也会寂寞。计飞看过去，看到他安静的侧脸，她一时恍惚，盘问自己，她是否真做好了跟他一起生活的准备？这个男人，她还不怎么了解——她对他的了解都是他展现给她看的，她没有主动询问过什么。
　　十五楼的商务房，豪华是豪华，就是色调太晃眼了点，计飞站在房门口犹豫不决。王起泽笑着拉她：“怎么还不进来？”
　　计飞摇头晃脑：“太有情调了！”
　　搬的东西不多，但也够两人折腾的，计飞以为他们放了东西就要去外面吃饭，不想王起泽嘱咐她好好休息后，就往厨房走去。计飞望着他背影，心里五味翻滚，想了想，她跟进厨房：“你会做饭？”
　　王起泽一边洗菜，一边笑着点头：“凌普他们常来这里蹭饭吃。”
　　计飞记起自己当时跟李主任说，她要找个帅的，有钱的，会做饭的……王起泽忙碌的身影映在计飞眼里，安静而美好。计飞倚在厨房门口，说不出话来。
　　王起泽将生菜下锅，笑着回头：“去客厅休息会，马上就好。”计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笑着催促：“快去吧。”
　　一个小时后，几个家常菜端上桌，两人开了红酒，静静地用餐。计飞尝了几口菜，就忍不住赞叹，最后叹气：“我不会做饭。”
　　这句话当然是说给王起泽听的，王起泽好笑地看她一眼，斟酌着说：“平时我一般都在外面吃。不过现在我们住在一起了，每天下班应该先回家才对，至于谁做饭的问题……你如果想学，我可以教你。”他不说由他来做，也不评价她不会做饭这个问题，只说可以教她。
　　计飞当然听得出他其实还是希望她能学会做饭的，她点点头：“那就从家常菜学起吧。”
　　两个人静静用餐，在计飞看来，她才搬进他家里，起码的矜持应该要有。王起泽倒好像不在意这些，和她闲谈，给她夹菜，显得体贴有礼。他夹青菜到她碗里，记起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是这样给他夹菜。
　　“我没有给人夹菜的习惯，但你是不同的。”他眼里带着笑，凑近亲她一口。
　　那天其实是计飞故意失礼试探他的反应，不想他还记得，计飞有些窘迫，更因为他突然凑上来的举动而尴尬不已。
　　他再亲她一口，好笑地朝她眨眼。计飞咬着筷子，想这个男人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性格沉稳的王起泽？
　　过了一会，计飞随口聊道：“今天在公司楼下，李主任看见你，好像一点也不吃惊。”
　　王起泽笑着点头，没有隐瞒的意思：“李主任是凌普的妈妈，我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从单位退下后，嫌闷得慌，就进你们公司当了财务主任。我跟你的事，估计凌普都跟她说过了。”
　　原来李主任跟李凌普是母子……计飞愣了一下，想起另外一个问题：“以你的条件，怎么会去相亲？”
　　王起泽当然不会告诉她他原本只是闹着好玩，他笑着反问：“你的条件也不错，怎么也要相亲？”听得出他是故意岔开话题，计飞不说话了。王起泽笑吟吟看她片刻，放下筷子，认真执起她的手：“如果没有那次相亲，我也遇不到你。我很感激李阿姨。”
　　他虽然是笑着说的，但语气很认真。计飞任他握着自己的手，心里明白他是在哄她，但她还是很高兴。类似的情话很多人都对她说过，但没有一次是在这样温暖的环境里说。她抿嘴笑了笑，抽出手来，拿起筷子给他夹菜。
　　吃完饭，计飞起身收拾碗筷，要去洗碗，被王起泽拦下。他握住她的手：“我去洗。你一定累了，先去洗澡休息吧。”她的手并不怎么好看，皮肤比其他女人的也要粗糙很多，但他一点也不介意，捏了捏，这才放开。
　　计飞很感慨，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还会不会这样好，做饭、洗碗……如果他包揽家务，她是很乐意的。
　　等两个人都收拾停当，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计飞窝在沙发里打哈欠：“我有些困了。”
　　王起泽哦一声，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咧开嘴笑：“你在紧张？”
　　当然紧张，同居第一天，他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她。她眼里澄明，认真承受他的笑意。王起泽笑完，起身揽住她，往卧房走去。计飞当初在答应跟他同居时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所以她虽然紧张，表面却很镇定。他送她到房门口，在她额头印一个吻，笑着说：“睡吧，明早还要上班。”
　　他道了晚安后，退回客厅。计飞愣了一下，然后镇定地锁上房门。
　　接到计飞电话时，吕央和蔡卡儿都准备睡觉了。吕央在电话里吼：“你这个时候应该在跟王起泽亲密，而不是打电话来骚扰我们！”
　　计飞咯吱咯吱地笑：“我睡卧房，他睡沙发，怎么亲密？”
　　吕央听了，一阵沉默。她把电话交给蔡卡儿，回自己房间去了。蔡卡儿皱眉，拿起电话不解地问：“计飞？”
　　计飞的声音很无辜：“他主动睡客厅，我不可能问他为什么不睡卧房吧？”
　　蔡卡儿无声地摇摇头，意识到电话那边的计飞也看不到，不由勾起唇笑笑：“好了，你打电话过来骚也骚扰过了，睡吧。”
　　计飞心满意足地睡下，不去猜测为什么王起泽没有提出要求。而吕央和蔡卡儿的态度依旧熟稔得像跟她是同一个人，她心底漾着快乐。
　　隔日李主任见到计飞，除了跟她一起八卦部门里的轶事外，居然丝毫不提王起泽的事。计飞倒不是一定要听，只是她很好奇李家跟王家的关系——她至今都不知道王起泽家里是做什么的。
　　李主任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由笑着打趣：“想起泽了吧？”
　　计飞没有否认，也没有脸红，只是笑着避开话题：“听说李凌普是您儿子，您和您儿子都那么乐观，我真是羡慕得不得了。”
　　李主任扑哧一声，觉得如果她不谈王起泽，只怕计飞就要跟她谈论人生了。她朝计飞挤了挤眉：“起泽跟凌普是一起长大的，我看着他们成人，现在他们都能娶妻生子了……想想时间真是飞快。”见计飞笑而不答，她也就收起玩心，感叹道，“起泽这孩子很不错，有担当，计飞你要好好珍惜啊！”
　　计飞抿嘴：“为什么不是他珍惜我？”
　　李主任沉默地看着她，过了一会才笑起来：“我的意思是，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信任起泽。起泽是个值得信任的好孩子。”
　　计飞并没有像李主任期望的那般严肃点头答好，而是弯起嘴角，似乎还带了一丝嘲弄：“您说他是个好孩子，他已经二十六了。”待李主任再细看时，计飞嘴角的笑已经化开，可爱而娇俏。
　　李主任叹口气，拉住她的手：“实习马上就要结束了，有没有信心？”
　　计飞倒抽口气，后退两步，完全没想到李主任将话题转得如此快。她委屈地看着李主任，无不悲伤：“说起实习我就伤感，也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
　　李主任好笑地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你平时挺努力的，别担心。”
　　计飞当然担心，能不能留下来对她来说很重要——她有工作，至少就不需要依靠王起泽或者其他朋友或者亲人生活。这是她的骄傲。
　　她想起早上打开卧室门时，王起泽回头朝她轻柔地笑，他准备好了早餐等她起床。她望着餐桌上的牛奶鸡蛋，怔了几秒，走过去在他脸颊上亲吻。他笑着拍她还带着睡意的脸，催她快去洗漱。
　　同居第二天，他们宛如一对老夫老妻，没有尴尬，没有暧昧，只有平淡。
　　计飞其实很贪念这种温暖和平淡，正因为贪念着，所以更担心有一天终将失去——她还是不信任他。说起来，她或许更不相信自己——不过这不是什么新奇问题，她早已经剖析过自己，所以对未来路，她还是很期盼的，她的期盼大过于某些时刻涌起的担忧。

　　第 10 章

　　王起泽的朋友知道他们同居的事，都吵着要替他们庆祝。计飞对此表示鄙视，毫不客气地指出：“李凌普他们就是想借这个机会热闹热闹！”
　　不过，搬家后的第一个星期五晚上，两人还是请了这帮朋友来家里聚餐。按计飞的意思，这帮狐朋狗友不达目的不会罢休，她还是早点请完客早点解脱的好。吕央和蔡卡儿听她假意的牢骚，不由都笑起来。吕央笑眯眯地：“我看你是乐在其中！王起泽带你进他的朋友圈子，可见他有多疼你。”
　　计飞张望在厨房里忙碌的人影，撇撇嘴笑了。
　　吕央严肃地对她说：“你赚到了。”
　　计飞毫不客气地回一句：“我知道。”
　　一群人窝在客厅里，打牌的打牌，玩游戏的玩游戏，聊天的聊天，只有王起泽在厨房里忙碌，计飞要进去帮忙，被他推出来，他笑着说她只会帮倒忙，让她出去陪朋友聊天。李凌普一直围着吕央打转，看吕央神情，也并不是对李凌普没意思。计飞跟蔡卡儿对视一眼，识趣地躲到角落里谈笑去了。跟卡儿聊了会，计飞突然想去厨房看看进度，刚到厨房门口，就听见李名秀的惊叫声。原来李名秀切菜不小心切到手了。王起泽赶忙关掉火，捏紧李名秀出血的手指。
　　李名秀微微皱眉，看到门口的计飞，一愣，就要抽回手。王起泽顺着她目光，看计飞一眼，马上又低下头去。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计飞走过去，看那伤口不是很深，于是建议：“用创口贴试试？”
　　王起泽头也不抬地：“客厅的茶几上有，你去拿一下。”
　　计飞哦一声，跑出去，不一会拿着一串创口贴进来。她把创口贴递给王起泽，出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吆喝着开饭。计飞当时正跟蔡卡儿在阳台吹风，听到喊声，赶忙跑进客厅，看到餐桌上火锅、西餐、家常菜一大堆，不禁在蔡卡儿耳边小声感叹：“难怪要花四个小时！”
　　蔡卡儿一笑，拉着她坐下。吕央推了推计飞：“你坐我旁边。”吕央左手边是蔡卡儿，右手边是计飞，李凌普没处安放。计飞一看就明白了，不由抿嘴笑起来。吕央看她一眼，朝厨房努努嘴。厨房里那两人还在忙碌，计飞瞟一眼，没作声。饭局开动好一会两人才从厨房出来，恰好计飞旁边还有两个空位，李凌普指着座位笑道：“两位大厨辛苦了，请坐。”
　　大家忙着喝酒碰杯，兴致昂扬。吕央突然拿手肘碰计飞，计飞顺着她目光，一偏头，就看见王起泽正把李名秀碗里的芹菜夹了放进自己碗里。吕央笑着打趣：“王起泽你这是在做什么，桌子上一大盘芹菜你不动，偏要抢别人碗里的。”
　　王起泽笑笑：“名名她不吃芹菜。”
　　连蔡卡儿也放了筷子，神情专注地看他。吕央看一眼计飞，瞪着他冷笑：“谁给李名秀小姐夹的芹菜？”她啪地放下筷子，“谁夹的，站出来。”
　　大家都停了动作，张大嘴巴看她。计飞看到李名秀始终一言不发，眼里有隐忍的委屈，她叹口气，去扯吕央袖子：“算了，吕央。”
　　她和吕央都看到李名秀把芹菜夹进自己碗里，可那又怎样，谁规定李名秀不能耍心机？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耍心机和一个男人纵容一个女人耍心计的理由是一样的，都是因为在乎。计飞定定看着王起泽，却看不出他脸上什么情绪。
　　气氛开始变诡异，大家都知道王起泽跟李名秀的过往，又看计飞脸色不好，都缄默起来。
　　过了一会，李名秀起身去厨房端饭，出来时面色不大自然：“饭煮得太干了。”
　　李凌普头也不抬地：“那重煮。”
　　计飞伸手接过饭钵：“不用了吧，反正我从来不吃软饭，干饭刚好。”
　　李凌普愣了一下，一双眼睛喷火似地瞪向计飞：“我也不吃软饭！”
　　计飞目瞪口呆，过了两秒，也怒：“你瞪我做什么，我又没说你吃软饭！”
　　两个人眼里都有火，对望一阵，又忍不住笑起来。其他人早笑昏过去了。吕央坐在计飞旁边，听她跟李凌普对话，笑得直拍桌子。计飞偏头看她，不太确定地问：“李凌普应该不吃软饭吧？”
　　吕央咬着筷子：“我哪里知道？”
　　中途有人建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这一次居然是李凌普反对得最厉害。计飞高兴地想，李凌普终于和她有点共同思想了。游戏玩不起来，就只有划拳喝酒，这样闹到凌晨两三点，一个个喝得烂醉，才意犹未尽地回家去。
　　大家喝开心了，吃饱肚了，回家去了，留下计飞和王起泽两人收拾残局。两个人静静收拾碗筷，都不说话。计飞心里是气恼的，不管王起泽喜不喜欢李名秀，晚上他们暧昧亲密的行为都已经伤害到了她。她毕竟是他的正牌女友，他却跟另外一个女人亲亲密密，这让她气恼之外，更觉得无奈。她后悔自己没学吕央，往桌子上一拍，放肆宣泄。当然，在他朋友面前，她还是懂得克制的。就算知道他有送李名秀回家的打算，她也只是沉默。当时还是李凌普看出她脸色不太对劲，才硬拉着李名秀走了。王起泽没送成李名秀，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从李名秀离开到现在，他都没开口跟计飞说过话。
　　计飞沉默着，在他未开口前，她没打算说话。正收拾着，王起泽突然从身后抱住她，紧紧地，颤抖地。计飞微偏头，听到他粗重地喘息声。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他紧紧抱着她，轻吻她耳际，渐渐就动了情。潮热的呼吸，相拥的姿势，都让计飞脑子充了血似地难受。她推开他，叹口气：“我是计飞。”
　　他再次上前搂她，微微笑着，却不说话。计飞气得直瞪眼。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带着不容拒绝的热烈和渴望。
　　计飞急了：“你手上全是油！”
　　王起泽怔了下，好笑地咬咬她嘴唇，抱起她往浴室走去。
　　一切水到渠成似地顺利，他在进入她身体时，低低喊了一声谁的名字。计飞只当没听见，集中精力与他搏斗。他微微一笑，温柔地引领着她，与她一齐攀上高峰。事后，王起泽用浴巾包住计飞，抱她回卧房。计飞突然有些小女人的羞涩，不敢正眼看他。他好笑地抵住她额头，将她紧固在怀里。
　　两人久久不说话。计飞埋在他胸口，静静想自己的心事。男人和女人在激情过后最大的不同，就是女人会想起过去，想着未来，但男人一般都是蒙头大睡，只管现在。计飞也在想未来，未来让她迷茫。她的工作还没稳定，而她已经大四毕业，如果不能留在这个城市，就只能回老家。一旦回老家，她跟王起泽就更没机会在一起。虽然即使她留下来，他们也不见得能长久，但不能留下来，就一定不能长久。她开始忧愁，无奈又绝望。
　　原来即使身边有另外一个人，心里也不见得能安宁。或许另外一个人，才是她心里不安定的缘由。她不会在王起泽面前提工作的事，虽然她知道如果她提出来，他一定会帮忙，而且也一定能帮到忙。
　　其实当初吕央也劝过她，如果实在不行，就找王起泽帮忙算了。但计飞只是摇头，她宁愿跟卡儿一起开店，也不想麻烦王起泽。不是她清高，而是她清楚地认识到，她跟王起泽的关系还没稳定到能索要什么的程度。或许等哪天分手时，她才会狠狠敲他一笔。计飞悲哀地意识到，原来她跟王起泽交往也是有目的的，一来求一个安定，二来如果实在不能安定，还可以求一笔分手费。是的，她在算计，并且不会让自己吃一丝一毫的亏。
　　当然，算计这种事，只是她跟吕央和蔡卡儿闲谈时的玩笑话。现在她躺在王起泽怀里，静静考虑将来，将来却不在她手中。
　　王起泽抱着计飞，强烈地感觉到怀里这个女人似乎有一种绝望似的恐惧，还有柔弱。于是他更紧地抱她，轻轻抚摩，并且，打算用新一轮激情去淹没她那种没有缘由的孱弱。而计飞在他身下承欢时，确实也忘了所有。他们激烈地探索，彼此伤害又彼此温存，一直到天快亮时，才相拥着满足地睡去。
　　中途计飞迷迷糊糊醒来，想她会不会压坏他胳膊，迷糊中她使劲往外挪，却不想王起泽手臂一勾，又将她捞回怀里。
　　两人一直睡到第二天傍晚才醒。醒来时两个人对望了好一会，计飞也不害羞了，镇定地拿被子裹住上身，坐起来，说：“我饿了。”
　　王起泽弯了眼地笑，亲她一口，起身：“你再躺会，我去做饭，做好了叫你。”
　　客厅里还是狼藉一片，但有什么关系？明天是星期天，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使用。他用昨天剩下的材料做了三样菜，出厨房时，看到计飞站在卧房门口朝他微笑，他也就笑了，走过去牵她的手：“发什么呆？吃饭了，快去洗脸刷牙。”
　　这顿饭安静而温暖。计飞在这一顿饭的时间里，从感动到幸福，幸福到不确定，不确定到认命，她从未有像今天这样，艰难地走如此长的一段思想路。王起泽见她沉默，便讲冷笑话逗她，不知怎么，说到昨天的聚会，说到李凌普怎样愤懑地反驳自己没有吃软饭，计飞就咯咯地笑。她从未想过李凌普会有意无意帮她，并且帮了她两次，一次是他极力反对玩真心话大冒险，一次是聚会结束时他果断地带走李名秀。
　　想起李名秀，计飞才意识到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王起泽都没有提过这个名字。或许是他觉得没必要解释。当然，如果他是忘了，她宁愿他一辈子都能忘记。
　　吃过饭，他们相拥着站在窗户后眺望远处的霓虹，他环住她，将脑袋轻轻搁在她肩头，他们望着远处，就好像望到了寂寞，而幸好，他们是两个人，于是他们更紧地相拥。计飞在心里叹气，她想也许，也许两个人，真的能温暖彼此。
　　王起泽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好像没跟你讲过我家里的事。”
　　计飞微偏着头，睨到他嘴角的笑，于是她嘴角也漾了一抹笑，点点头。他想继续说什么，她忽然抬起手，指着远处的大厦，兴奋道：“快看，百年的灯亮了！”百年是这个区最高最有特色的建筑，从晚上八点起开始亮灯，整夜通明。
　　王起泽顺着她所指方向看过去，看到远处灯火闪亮，将整个夜空映得斑斓通透。可那灯火虽然看着热闹，却又让人觉得莫名寂寥。他便也笑了，更紧地拥住她，忘了要继续刚才那个被她打断的话题。

　　第 11 章

　　好比你生日的时候，朋友送你一只麦兜，那么在你朋友过生日时，你得送她一只喜羊羊。又好比你告诉别人一个秘密，如果别人不用一个秘密跟你交换，你就会觉得自己吃亏吃大了。同样地，如果那天晚上王起泽说了他家里的事，那么相应地，计飞势必要拿自己家里的事与他交换，而计飞很不愿意说起自己家里，所以当时她坚定地打断了他，并且让他了解到，她很不愿意提那个话题。
　　王起泽果然没有再提起。计飞欣慰之余，又很鄙视自己。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或许是因为这段恋爱来得太容易，又没有什么真挚感情做基础，所以害怕某天会突然失去。好在她不怎么喜欢钻牛角尖，也明白如果实习结束后不能留在公司，实在比失去这段恋爱后果要严重很多，于是她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里去了。
　　这天没预兆地，公司突然召开会议，好像是新接的项目出了很严重的问题，老板很生气。那个项目不是计飞这组人负责的。老板在上面唾沫横飞，计飞正无聊呢，忽然听到老板提她的名字。她听了一会，偏头问身边的同事：“老板是在表扬我吗？”同事捂嘴小声地笑：“老板让你加入新的项目组。”计飞顿时就怒了，把她调去一个出了严重纰漏的项目组，这不明摆着为难她吗。她哀怨地叹气，惹得同事更无法控制地咧嘴低笑。正因为同事抑不住地笑，动静大了些，惹来老板的瞪视。计飞琢磨着老板的脸色，暗叹王起泽果然说对了，她老板真不是卖笑的。她老板从来就没笑过！
　　会议结束后，人事部的小王来找她谈话，意思是公司有意愿签她，问她有没有留下的意向。计飞当时就懵了，怎么也想不通在大会上指责自己人品不好的老板会留她在公司。她做做样子考虑几秒，连合同也懒得看了，直接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小王和她闲谈着，说如果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找他。计飞笑着说好，想如果找你能解决问题，那还用老板做什么。小王跟她八卦，说明天公司有新人进来，不过那新人是老板请的专人，专门负责那个新项目，职衔是经理。
　　计飞哀怨的心才有了点喜悦，她本来以为是老板故意刁难才将她调入新的项目组，却原来新项目有专人负责。既然有专人负责，那她还担心什么？专人的经验可比他们这些小员工丰富很多。
　　回家后，她没跟王起泽说工作已经定下来的事，只给蔡卡儿和吕央各打了个电话。她们都恭喜她。吕央一开心就忘了隔天还要上班的事，说：“我们出来庆祝吧，不醉不归！”计飞好心提醒她，她嘿嘿笑两声，又说：“那我们周末聚会，不许无关人士参与。”计飞纳闷好一阵，谁是无关人士，她们三个不一直都在一起玩吗？她以为吕央跟蔡卡儿吵架了，正要规劝，吕央好像知道她心里疑问似的，补充道：“我是指王起泽。”
　　计飞瞄一眼厨房里的身影，笑着道：“好。”
　　她挂了电话，刚好王起泽端汤出来，他凝视她：“有开心的事？”
　　计飞想了想，觉得即使对他说工作的事，他也不见得有兴趣，于是摇头一笑：“刚跟吕央说了会话。”
　　“吕央？”他笑了一下，朝她伸出手，“我煮了排骨汤，来尝尝看。”
　　她坐过去，微笑品尝，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她说过要学做菜，可这些天都是他在弄饭。她笑着放下汤匙：“明天我早点回家，你教我做菜吧。”
　　他笑着睨她一眼：“明天下班后在公司楼下等我，我去接你，再一起去超市。学做菜要先从买菜学起。”这些天都是他先下了班去超市买菜，再回家做好饭等她。她想着就笑了，点点头，道：“好。”
　　新来的经理是负责新项目的专人，总算不是比她更白痴的上司，计飞很高兴，第二天神清气爽地去上班，一到办公室就被同事拉住，说经理要召集人员开会，时间定在上午十点。末了，同事在计飞耳边神秘一笑：“听说经理是个帅哥。”
　　计飞回一句：“上司不是美女，就是帅哥。”不是也是。
　　十点一到，大家在会议室集合，经理早坐在上首等着。计飞悄悄瞧去，竟被同事看到，同事朝她了然一笑，她脸白了一下，赶忙收回目光。中途好几次她都想退场，但又想如果自己无缘无故退场，一定很引人注目，于是只好忍下来。会议结束后，同事问她：“计飞，你不舒服吗？我看你脸色苍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计飞摇摇头：“是老毛病，休息一会就好了。”
　　她冲进人事部，直直盯住小王：“我要毁约。”小王以为她是开玩笑，回道：“毁约不许，辞职可以。”计飞皱着眉，想了想，问他：“辞职报告最快多久能批下来？”
　　小王这才认真瞧她，一看到她那样子就吓住了，小声惊呼：“你怎么了？”
　　计飞不理他，继续追问：“要多久？”
　　“最快三天之内有答复。”答复是准许辞职还是不准许他就不知道了。他瞧着她脸色，迟疑道：“你是不是生病了？生病不用辞职，有病假的。”
　　计飞没理他，自顾出了办公室。她想给吕央和蔡卡儿打电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李主任看她神色恍惚，想她的病一定很严重，于是让她赶紧回家休息，说会帮她请半天假。计飞点点头，开始收拾包包。李主任还没来得及问她要不要通知王起泽，她转眼就下楼了。
　　打车到蔡卡儿店里，店里很安静，没有一个顾客，只有卡儿在埋头整理货单。她抬头见计飞一声不响地站在店门口，不由绕过收银台，迎上去问：“你怎么了？”
　　计飞笑笑：“我肚子有点痛，李主任以为我得了什么大病，就让我赶紧去医院检查。我想想没什么事，就晃到你这里来了。”
　　蔡卡儿哦一声，又想起什么，问计飞：“来那个了？你好像从来不会闹肚子痛。”
　　计飞皱眉，与她错身走到收银台后，一边翻货单，一边又笑了：“本来就不是很痛，我就是想找个借口翘班而已。”
　　蔡卡儿突然愤慨了：“成为正式员工的第一天就翘班！”
　　计飞无辜地眨眼：“我请了假的。”
　　蔡卡儿没话说了，走过去把货单抢了，埋头计算起来，不再理她。计飞无聊地翻阅杂志，不知怎么，目光转到王起泽送的礼物上，一瞬间失神起来。蔡卡儿睨那礼物一眼，随口问道：“吵架了？”
　　“没。”计飞盯着那礼物，“我只是在想，把这东西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会不会太嚣张了？”蔡卡儿顺着她目光：“招财猫就该放在最显眼处。”她睨计飞一眼，挑眉，“说不定还是全金的。”计飞咽口口水：“全金的不可能，全铜的倒有可能是。”
　　蔡卡儿实在无话可说，冷冷瞥她一眼，冷静地噤声。
　　下午五点十五分，王起泽打电话给她，问她在哪里。她迟疑了一下，告诉他她在卡儿的店里。二十分钟后，王起泽推门进来，边走近边皱眉：“刚刚李阿姨问你回家没有，我才知道原来你身体不舒服……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怎么了？怎么每个人都问她怎么了！计飞觉得莫名心烦，啪地放下杂志，冷笑道：“你管我怎么了！我怎么样也不关你的事，你怎么不去关心你的名名？！”
　　王起泽觉得莫名其妙，见她发火，他就停在原地，隔着一个收银台静静看她。
　　蔡卡儿虽然也疑惑，但王起泽在场，她不便问什么，于是笑一声，对王起泽解释：“她今天肚子有点不舒服，估计是……”她比划了一下，意思是估计那个来了。
　　王起泽皱了下眉，点点头，朝计飞伸出手：“先回家吧。”
　　计飞心里来气，拍开他的手：“我今天住卡儿那。”
　　王起泽倒没说什么。蔡卡儿瞥她一眼：“我们那不欢迎你。”
　　计飞冷笑一声：“不欢迎就算了，我找别处。”
　　三个人就僵持在那里。蔡卡儿性格本来很冷，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调解，她扫王起泽一眼，发现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计飞，她顿时就打消了继续劝说的念头。刚好这时候有客人进店里看衣服，她暗暗松口气，赶忙迎上去。
　　王起泽静静望着计飞，计飞的目光落在别处。他绕过收银台，用力搂她肩膀：“乖，我们先回家。”
　　计飞还是跟着王起泽回去了，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经过新世纪时，他们下车去超市买菜，两个人还是不怎么说话，他没教她怎样拣菜，她也没问。到家时，王起泽一手提菜，一手拥她。计飞这个时候已经冷静下来，见他没有开门的意思，几不可闻地叹口气，从自己包里拿出钥匙来。在开门的那一刹那，她回头盯住他：“不要问我怎么了。”
　　他一本正经地回她：“好。”
　　两个人沉默地走进客厅，她坐在沙发上发呆，他看她好一会，转身：“我去做饭。”计飞愣了一下，起身追上去：“你说好教我做菜的。”
　　王起泽沉默地回头。她讨好似的微笑，他便也笑了：“好，刚买了新鲜的鱼，可以做鱼汤——你喜欢什么口味？”
　　晚上吕央打电话过来问下午的事，显然蔡卡儿已经跟她讲了前因后果。计飞懒得解释，便说她来那个了，心情不好才乱发火。吕央在那边静了两秒，突然冷笑：“那个来了也不至于乱发火，再说你平时没那种恶习，连肚子都不会痛一下的人，会克制不住火气？”
　　当时王起泽就躺在旁边，计飞不便解释，就胡乱点头：“现在没事了，我明天给你电话。”
　　两个人相拥着睡下，计飞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折腾到半夜两点。王起泽开了床头的灯，看看时间，又躺下，将她拥进怀里，拍她后背轻轻呢喃：“乖，睡吧。”

　　第 12 章

　　隔天计飞一上班就去人事部递交辞职报告，小王非常惊讶，问她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计飞冷静地回他：“不用了，我得了癌症，治不好了。”小王张大嘴巴看她，她没好气地笑：“骗你的。”虽然是开玩笑，但辞职报告不是假的，小王还是那句话：你再考虑看看。计飞懒得理他，撇撇嘴走了。
　　刚坐回自己位置，就看到经理在群里喊：计飞，来办公室一趟。
　　计飞磨磨蹭蹭，想干脆当没看见群消息算了。谁知旁边的同事很热心地告诉她，经理让她去趟办公室。计飞还得笑着说谢谢，其实心里很纠结。她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请进。”里面传来低沉的男声。计飞镇定地推开门，走过去问：“经理，您找我有事？”
　　经理抬头盯着她，唔一声，不说话了。计飞皱眉，再次确认：“经理您找我？”
　　“昨天下午听李主任说你人不舒服，我本想去看你，你……现在好些了吗？”经理答非所问。
　　计飞也不看他，笑笑：“我很好。如果经理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计飞。”他站起来，想要靠近，见她眼神戒备，他叹口气，重新坐回靠椅，“这两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计飞不耐地回一句，就要转身，却听他低低叹一声，“计飞，你恨我。”
　　计飞顿时来气，盯着他冷笑：“柳奇云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要恨你？你来这里就为了确定我恨不恨你？可笑！”
　　柳奇云脸上一时错愕：“你以为我来这家公司，目的是你？”他苦笑一下，夹着几分无奈和歉疚，“我也是那天翻看组员资料，才知道原来你也在这家公司工作。我来这里，是因为这家公司确实需要管理方面的人才，而你也知道，我大学学的就是管理，我觉得老板开的条件还算优厚，就答应先进公司做做看。我没想到老板会把新项目交给我，也没想你会在这个项目组。”
　　他说得诚恳，不像说谎的样子，但这都与计飞无关。计飞冷着脸看他，他仍是苦笑：“下班后可不可以一起吃个饭？”现在是上班时间，他们都有工作需要完成。
　　计飞直接拒绝：“不必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已经向人事部递交辞职报告，三天后就有答复。”到时就不必再见到你。
　　柳奇云静静望着她背影，直到门被关上，他才松开拳头，摊开来看，手心已经通红，满满都是指甲印。他却不觉痛，低头望着那一排深陷的红印，他放佛看到自己这两年的挣扎，还有寂寞。
　　计飞木然地回到自己座位上，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强忍着不去回忆。大二那段记忆，她本来就不想碰触，也一直是逃避态度。直到昨天，她看到坐在经理位置上依旧光彩的柳奇云，才猛然发现，原来他已经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柳奇云占据着她大二的大部分记忆，他一出现，那些回忆也就蜂拥而至。她愤怒，并且找不到出口，所以她跑去卡儿的店里发呆，莫名冲王起泽发火。不是不知道不懂克制的后果，但在见到柳奇云后，她那些冷静都只能给冲动让路。其实也不见得她有多恨柳奇云或者多挂念他，就是看到他，她会莫名想起从前那些欢笑的，痛哭的，快乐的，难过的日子。她心里真的难受。
　　王起泽打电话给她，说下班后来接她。计飞想起前几天吕央说周末要为她庆祝的事，而今天刚好是星期五，是她们约好聚会的日子，她便说不用了，她要跟吕央她们一起吃饭，要晚点才能回家。王起泽听她说要跟吕央一起吃饭，愣了一下，马上又应了好，叫她玩开心。
　　五点整，计飞混在人群里下班。堵她的不是柳奇云。
　　李名秀站在公司楼下，堂而皇之地挡住她去路：“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谈谈。”
　　计飞笑：“在这里？”
　　李名秀看了看自己的车，也笑：“那找个地方吧。”
　　计飞坐上车，给吕央和蔡卡儿打电话，说她有点事恐怕只能晚上再聚了。李名秀把车停在左岸门口。两人点了东西，计飞看着李名秀，等她开口。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李名秀回视她。
　　计飞看到李名秀眼里的倨傲，她想这个女人是有资格倨傲的，漂亮的女人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计飞笑一下，摇头：“我不知道。”想了想，恍悟，“你想跟我谈王起泽。”
　　李名秀也不拐弯：“我没想到起泽哥会看上你。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还真没哪样比得上我。”
　　漂亮女人都这样刻薄吗？计飞皱眉，想想吕央和蔡卡儿，又觉得其实漂亮女人中也有善良的。她斟酌着，仔细回想自己跟王起泽、李名秀三个人之间的关系，觉得自己实在很无辜，于是她口气不大和善了：“是你自己不要他。”
　　李名秀惊愕于计飞的直接，渐渐地，她脸上有些悲伤：“你以为是我不要他吗？我是不敢要！”见计飞不解，她叹口气，有些羡慕又有些悲悯地，“我怕我配不上他。我只能故意与他保持忽远忽近的距离，因为我不确定他是否真喜欢我，是否真能喜欢我很久。或许在我心里，还是希望他能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明朗化，而不是一直那样暧昧下去。可是这四年里，他从来没有表白过，从来没有！他身边那么多漂亮优秀的女人，我不是最特别的。我真的没有信心。在我以为我和他可以一直这样暧昧下去时，他却带着你来见我。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他搂住你肩膀，回过头对我说，‘名名，这是我女朋友计飞’……你不知道他有多残忍。”
　　计飞咕噜喝下一口咖啡，考虑要不要告诉李名秀那天晚上她其实只是个挡箭牌。但实际上她是在雪上加霜，她说：“如果你早点跟王起泽告白，就轮不到我来捡便宜了。”
　　李名秀也在惋惜，片刻后，忽然直直盯住计飞：“如果我现在去告白呢？”
　　计飞被她那妩媚的笑刺了一下，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那是你的自由。”这两个人，一个漂亮，一个可人，都那样聪明，她们没法示弱，也不必示弱。计飞站起来，礼貌性地露一个笑：“我该走了。”
　　她没打算跟李名秀啰嗦，就算不是情敌，她也没办法跟李名秀这样的女人坐在咖啡馆里，即使是讨论人生。如果她以后跟王起泽结婚，在结婚前，她一定要委婉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就算李名秀还在他的朋友圈子里，他也得远离她一些。想想今天的事还真多，柳奇云，李名秀……感情的事从来都是牵牵绊绊的，你爱我，我爱他，扯也扯不清。而幸好现代人都很实际，不到一定时候不提感情——提感情多伤人呐。
　　李名秀从身后追上来：“我出来的时候，凌普哥警告我别来骚扰你。”她一双美目晶亮地望着计飞。计飞一下子就懂了，扬起眉来好笑道：“我不会跟他讲的。”李名秀见不得计飞这种若有若无的嘲弄，不由多解释一句：“我也不是怕他，不过他什么事都不瞒起泽哥。”
　　计飞怕自己再笑要惹美女生气，就点点头，跟美女说再见。
　　她打电话给吕央，吕央说有事不能陪她，她只好跑去店里找蔡卡儿，幸好蔡卡儿已经忙完。两个人一商量，觉得还是回租的地方比较方便，于是提了十几瓶啤酒上楼。计飞说她一定要不醉不归。
　　酒到一半，计飞兴致正浓。蔡卡儿有时候也会干杯，有时候就在一旁静静抽烟，看着她喝。也不知过了多久，计飞突然抱住蔡卡儿，将脑袋搁在她肩膀上，梦境似地呢喃：“卡儿，柳奇云回来了。”
　　蔡卡儿轻轻拍计飞后背。两年前莫名消失的人突然出现，难怪计飞死抱着啤酒瓶不肯放手。她有点心疼计飞，有又点无奈，除了把肩膀借她，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去安慰。而计飞伏在她肩头，安安静静地，没有哭泣，也没有再开口。
　　“昨天你发火是因为你见到了柳奇云。”蔡卡儿猜测着，不禁皱眉，“柳奇云只是过去式，你又何必一直耿耿在怀。”
　　计飞打个酒嗝，嗤笑一声：“因为我不甘心。他一声不响地离开，连个预告也没有，你叫我怎么不怨他！”
　　蔡卡儿轻轻拍着她后背，温声道：“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心里有怨恨，再良善的事都会变成毒素。我和吕央都希望你能忘记，可你却偏偏记得最清楚……”
　　计飞仰起脸来，眯着眼笑：“本来就快要忘记了，可是柳奇云回来了。”
　　蔡卡儿叹口气：“他回来了又怎么样，质问他当初为什么一声不响地离开，或者甩了王起泽跟他重新开始？”
　　计飞摇头，冷静地说：“不可能，我现在对他一点想法也没有。”
　　蔡卡儿佩服她的冷静，好笑地捋她额前发丝：“可你心有不甘。”这话说到计飞心坎里了，计飞憋着脸不说话。蔡卡儿低头瞧她一眼，愈加好笑：“原来你说的那个新经理就是柳奇云。以后你们要在一起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是不好……要不你把工作辞了吧。”她拥住计飞，谨慎地建议，却不见计飞答话。她微微低头，就听见计飞喃喃喊了声“妈妈”，末了，还使劲往她怀里蹭。
　　计飞迷迷糊糊钻进她怀里，只有她一个人讲得欢畅！蔡卡儿哭笑不得，看计飞手机在震动，她接起来，是王起泽。
　　王起泽很快来接计飞，他身后跟着吕央，吕央身后跟着李凌普和李名秀。蔡卡儿懒得去管他们之间的事，把计飞交给王起泽时，她盯着他：“回去后如果计飞闹着要喝酒，你别理她。”
　　计飞的手机一直在震，王起泽拿起来看，是陌生号码，区号也不是本地的。他亲了亲计飞额头，轻轻唤道：“计飞，醒醒。”计飞本来就是半醒状态，听到他的声音，睁开眼，看一眼号码后，按下接听键。就听她轻轻喊了声“二哥”，突然哭了起来。
　　电话时间不长，挂断之后，她还在哭。王起泽抱着她，对众人道：“我们先回家了，你们随意。”
　　李凌普看着抽泣的计飞，深皱眉：“还是一起吧。”
　　回家路上，计飞渐渐不哭了，安静地倚在王起泽肩膀上，乖巧可人。王起泽除了看路的时间，其余时候都在注视她。他不知道原来她还有哥哥，也不知道原来她哭起来是那样惹人疼爱。
　　他一手抱她，一手拿钥匙开门，等门开了，她却站在原地不动了。然后，他听见她低低的抽泣声：“王起泽，有一天你会不会也离开我？”

　　第 13 章

　　本来喝点酒也不是什么大事，问题是这两天她刚好来那个，以致清醒后一直闹肚子痛。撕心裂肺地痛。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王起泽给她熬了粥，粥果然暖胃，她一边喝一边回忆昨天晚上的事。她记得二哥给她打电话，也记得自己一直拉着王起泽的衣袖，问他会不会离开她。
　　曾经她也这样问过柳奇云，问他会不会离开她。那时候年纪还小，以为只要他答应了，就是保证，就一定能长久。她揣着他的承诺从大一到大二，以为可以到大四，到三十，到六十，然后一辈子。他消失后，她才明白原来那种承诺是那样脆弱，而索要承诺的她是那样幼稚。
　　昨天晚上王起泽的脸色是平淡的，静默的。他没法给她承诺，就算给了，那也不是真的，所以他索性不开口。
　　他是对的。不开口是对的。
　　计飞咕噜一口把粥喝完，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她把汤匙扔进碗里，看着王起泽，说：“我们分手吧。”
　　她总在说分手，总是在跟一个又一个她喜欢的不喜欢的男人告别。其实分手的理由很多种，计飞认为其中一条最适合她心境：高不成低不就。
　　和王起泽一起三个月，她终于决定抽身——连李名秀也要不起的人，她计飞哪有本事把握住。王起泽有点惊讶，沉默地看她。她轻挑地笑一声，站起来：“我去外面走走，晚点来收东西。”就这样分离也好。
　　她走到门口，王起泽追上来，问她：“是因为柳奇云吗？”
　　计飞愕然，然后笑着摇头：“怎么可能是因为他。如果你说是因为李名秀……算了，我开玩笑的。我不想说这些，先下楼了。”
　　他看着她：“等你回来后我们再好好谈一谈。”
　　她点点头，说：“好。”
　　楼下是个广场，周末人特别多特别热闹。计飞走在人群里，突然很乏力。这些人每天都在努力生活，或幸福或悲伤，或笑或冷漠。生活里琐事太多，一个人承担起来太苦，于是就想两个人一起，即使是痛苦，也可以商量着分担。两个人走到一起，总是有很多理由，也许是因为寂寞，也许是因为对方有可用之处。而那些或悲伤或甜蜜的爱是否真能够支撑所有，包括以爱之名的生活？
　　现代人的爱情就像道别游戏，充斥着离别。
　　计飞不喜欢离别，她第一次体会生离死别是初三那年。记得那天正好是中考，她在做物理题，不知怎么，突然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坟堆。从考场出来，家里人等在外面，说爷爷过世了，让她收拾东西快点回家。计飞第一次体会到那种冥冥之中亲人间特有的牵绊，她想着草稿纸上的坟堆，一下子就哭了。
　　后来她去市里念高中，又去外地读大学，自爷爷过世后，就很少见到奶奶。计飞清楚记得自己跟奶奶的第一次长谈发生在大二第一个学期。那时候奶奶已经七十三岁了，不小心摔了一跤，等计飞回家看到她时，她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计飞看到第一眼就失声痛哭起来。还记得小时候她很吵很闹，很喜欢哭，一直跟在奶奶身后，摔了跤就使劲哭使劲哭。然后，她慢慢长大，奶奶却一日一日衰老。
　　那是个暖和的下午，计飞握着奶奶的手，听她讲从前，讲她和爷爷的故事。奶奶很少提爷爷，以前计飞缠着她讲她都只是笑而不语。而那个下午，她一直在回忆，回忆和爷爷的媒妁之言，回忆跟爷爷一起吃过的苦——他们一起孝顺过公婆，一起将孩子拉扯大……奶奶皱纹满布的脸上挂了祥和的笑。计飞蹲在她脚边，仰望着她，心里溢满了疼爱和感激。她知道奶奶正沉浸在回忆里，而回忆里必定有很多心酸和苦痛，但奶奶一直笑着，就好像这七十多年来，她走的是一段圆满的幸福路。
　　奶奶摔一跤以后，一只腿严重受损，只能借助拐杖走路。计飞经常扶她去厕所，经过走廊时，奶奶总要边走边回望远处的青山，有时一步一回头，有时甚至忘了走路。计飞当初很不理解，直到一个月后奶奶去世，她回想奶奶回望山头时的情景，想起奶奶那无奈而忧伤的表情，才恍然了解，奶奶原是这样深深依恋着这片土地，她专注地回望，是因为她对这个人世还有许多留恋和不舍。
　　也是在那时，计飞真正了悟到什么叫死别。死别锥心，她想原来每个人到最后都会离她而去，而与其最后锥心，不如一开始就淡漠。
　　现在跟王起泽分手，也是不想以后受锥心之痛。计飞疲乏地坐进长椅里，看到广场中有个双腿残疾的小男孩一直望着她。见她看他，他便朝她慢慢移来。她冲小男孩一笑，那小男孩便停在原地，也羞涩地笑了。两个人互望着，不知道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什么。计飞想起小时候奶奶给她看手相——奶奶其实挺迷信的，每日两注香，从不怠慢神灵。她捏着计飞的手仔细观摩，看到一半脸就沉了，很久过后才摸着计飞额头：“手心纹路是可以改变的……你以后要多做善事。”计飞一直记着奶奶的话，看到可怜人她总是要给点钱表示心意。可她现在却忘了要帮助这个小男孩，她只是与他对望。
　　她在想，她跟这个小男孩到底有什么区别？
　　一样奔波在世上，一样努力地积极地生活，同样地，有时也会伤心难过，有时又会开心。
　　她走过去，把身上所有的一元零钱都给了小男孩。她坐回长椅里，忽然很想回家，很想爸爸妈妈。
　　她在想自己的心事，连旁边多了个人也没注意到，直到李凌普不满地咳出声，她才转过头去。李凌普笑嘻嘻凑近：“吵架了？”他那笑可真恶毒，好像他一直期盼着她跟王起泽吵架似的。计飞摇头：“没。”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李凌普赶忙解释：“我来这边办点事，远远看到你在发呆，就过来瞧瞧是怎么回事。你们一定吵架了。”
　　不是吵架，是分手。计飞懒得多说，就望着远处的百年发呆。李凌普看她一会，琢磨着说：“昨天名名是不是来找你了？”计飞不答。他皱起眉：“你千万别把她的话放心上。”
　　计飞点点头，站起来：“我去别处逛逛，你随意。”
　　李凌普跟着起身：“我等下去见起泽，你要不要一起？”
　　计飞摇摇头，转身走了。
　　她飞奔到火车站，买了张回家的车票，快要上火车时，她给人事部的小王打电话，再一次申请辞职；给吕央和蔡卡儿发短信说她回家了；给王起泽发短信，说他如果有空，就请帮忙替她收拾衣物送去卡儿家里，要是没空，就把衣物扔了。
　　回家的路艰辛但一直有希望，她坐了十个小时的火车终于回到市里，那时正是凌晨三点，她需要再等四个小时，等早上七点钟才有回县城的汽车。她坐在候车室里等天亮。正是深秋天气，白天夜里温差很大，夜里特别凉，计飞穿着白天那件薄T恤，冷得瑟瑟发抖。她翻看手机号码，一直翻阅到最后也没找出一个可以陪她聊天的人。
　　如果她没跟王起泽分手，或许王起泽会陪着她。
　　所以两个人在一起，或多或少还是因为寂寞，就好比现在。原来与人交往，当朋友或当恋人，求的也不过是在凌晨的时候，能有个人陪她发短信、等天亮。
　　计飞熟练地按下几个数字。电话一直在响，却无人接听。她继续打，打到第三遍时，那边传来困倦的声音。计飞差点落下泪来，她喊了声“妈妈”，而后长久地沉默。妈妈在那边急坏了，一直喊“计飞？计飞？”，直到计飞低低地应一声，妈妈才长吁了口气。
　　“我七点到家。”想象妈妈在那边又愕然又紧张又开心的样子，她不由微笑起来。
　　或许这个世界再没有其他人可以陪她，但家里人永远不会抛弃她。即使也会死别，但那种死别也无法将他们之间的牵绊隔断，就好像爷爷奶奶的音容样貌会永远留在她心间一样。
　　早上七点十五分到的家，妈妈已经准备好一桌的饭菜等她。她跟爸爸妈妈撒着娇，觉得特别幸福。中途吕央和蔡卡儿都打了电话来，她的心情已不像昨日那样颓丧，便笑着说了些话，劝慰她们别担心，然后挂了电话继续享用美食。
　　过了几天，她回老家给爷爷奶奶上坟，坟地在自家菜园里，她很久都没去过了。她望着那两个并排静立的小山丘，忽而想起生同裘死同穴的古语来。她记得爷爷奶奶从没吵过架，或许是因为年纪老了，或许是从没让她碰见过——老辈的感情，总是亲情大过爱情，她一直很羡慕。
　　其实每个人内心都对爱情有个定义，只是每个人的欲念不同，表现出来的爱情观也就不同而已。人心是一团欲望，欲望越大，想得到的东西就越多，就越不容易满足。不满足，所以要继续匍匐追求。而到最后，每个人都在欲望里燃焚，实在难受了，就拼命找出口。计飞总在猜测那些在爱情里游游荡荡人，他们到最后会不会忽而发现，其实所谓的爱也不过就是想求个安定，或者只是在寂寞的时候，有个人陪你聊天，陪你一起等天亮？
　　大哥给她电话，说是想接她去北京，她拒绝了。她对北方城市有种偏执，虽然她的朋友中也有北方人，但她就是不喜欢那些或漂亮或美好的北方城市。
　　二哥也给她电话，他说：“你现在累了，可以停下来休息，是因为爸爸妈妈、大哥和我都很宠你。但你要明白，你总要学着长大。当然，你以后要是累了，也可以回来，回我们身边，但我希望那个时候你已经是另一种心态。”
　　计飞在老家呆了一个月，每天去菜园里坐坐，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八点睡觉，白天的时候一般都是发呆。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变化，二哥果然是最了解她的人。她这样匆忙跑回家，何尝不是一种任性。

　　第 14 章

　　两个月后再回这座城市正好是圣诞节前夕，计飞找好房子后，就开始找工作。朋友介绍她去一家国内有名的网站上班，她在地产频道当编辑。据说这个频道的人很能赚钱，计飞观摩他们的样貌，觉得他们确实长得就像一副会赚钱的样子。她暗暗想，要是自己能长成他们那模样，然后天天赚大钱小钱该多好。
　　上了四天班，终于等来元旦三天假期，她本来打算窝在家里好好休息的，不想第一天清早就被陌生号码吵醒。计飞窝火，眯着眼睛接起电话，在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后，她一下子就清醒了，也不怒了，挂断电话后赶忙起床收拾打扮。
　　是的，她没想到柳奇云会打电话给她，更没想到他会约她吃饭。当然，她也没想到自己会答应他的邀请。细心打扮，是想告诉他，两年后的计飞已经完全从他一声不响离开的阴影里走出来，她现在过得很好。
　　柳奇云在楼下等她，见她出来，他掐掉手里的烟迎上去：“今天很漂亮。”
　　计飞笑一下，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柳奇云拉开车门，请她上车：“有心自然就知道。”
　　意思是他很有心。计飞心里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柳奇云启动车子，随意找了个话题：“没想到你真辞职了。”计飞没说话。他一笑，突然欺近些：“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
　　他的气息在她耳边浮动，她也不回避，点头：“我没法跟你做同事。”
　　这话够直接，也有点伤人。柳奇云静了片刻，突然笑起来：“你现在倒愿意跟我一起吃饭了。”他一向睿智，并且直指人心底，“你愿意见我，是因为你想听我解释。”他开始专注地开车，并不看计飞表情。
　　计飞被他点破心思，相当尴尬，尴尬中带了不少怒气：“你不觉得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恰好红灯亮了，柳奇云沉默地偏头，直盯到她眼里的愤怒就要迸发而出，他才偏转头去，心平气和地道：“我今天就是来解释的。”他嘴角挂一个无奈的笑，“如果不解释，我想你一辈子都可能躲着我。”
　　计飞盯着前路红灯：“躲不躲没什么差别，我只是不想看见你。不过你愿意解释，我就乐意听。”
　　柳奇云看她一眼，笑：“我当然愿意解释。那天去你们公司谈广告位的事，竟然看到你，我当时就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再消失了。”
　　车子停在另一个区最豪华的商厦前，柳奇云已经在火锅吧订好位置。火锅吧环境不错，很有西餐厅的情调，计飞立在门口，考虑要不要换一家店。柳奇云微微低头：“不喜欢这里？”计飞摇头，嘀咕：“我在这里想过亲。”
　　柳奇云没听见她的嘀咕，见她摇头，他微微一笑：“这家火锅店环境不错，我想你会喜欢，就订了座位。”
　　计飞回他一个笑，走进店里。点好菜，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忽然间听见有人叫计飞的名字。计飞想了想，只当没听见。柳奇云循着声音看过去：“你朋友？”计飞刚想答话，就见他站起来，朝那边走去。计飞愕然，不得不跟过去。
　　“计飞，你回来了！怎么不跟我们联系！”李凌普声音洪亮，永远是有钱痞子的冲动模样——这就是刚才计飞不想答话的原因，一来她不想成为全火锅吧的焦点，二来她不想见那群人。
　　“这几天回的，还没来得及联系你们。”计飞的笑很真诚。
　　李凌普相当气愤：“打个电话的时间总有吧？”
　　计飞看到王起泽叼了根烟，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一笑，不作回答。
　　吕央上前两步，拉住计飞：“你看你，回来了也不联系我和卡儿。”她转向柳奇云，微微一笑：“柳奇云，好久不见。”
　　柳奇云定定望着吕央，久久不说话。计飞朝李凌普身后的蔡卡儿眨眼，蔡卡儿面无表情地回视她。她吐吐舌头，表示自己知错了。蔡卡儿这才扬了扬眉头，嘴角露一丝笑。
　　“干脆两桌并一桌算了。”李凌普看了看王起泽，又转向计飞，“我们也刚点完菜。”
　　王起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倒是把一根烟抽完了，又拿起一根叼在嘴里。计飞笑着转向柳奇云，意思是听他的。柳奇云抱歉道：“不好意思，我和计飞还有点事要谈。要是大家不介意的话，明天我请大家去ＰＵＢ玩。”
　　李凌普冷冷盯他：“我们不缺那个钱。”
　　柳奇云一笑，只当没听见。他转向计飞：“不是说好听我解释的吗？”计飞点着头，也是笑。两人转身回餐桌。饭吃到一半，计飞觉得压抑无比，索性放下筷子：“我们换个地方。”柳奇云想了想：“也好。”不然无法谈下去，他确实需要对她好好解释。
　　两人胡乱吃了点东西，买单后跟另一桌人打招呼，说是有事先走了。计飞脸上一直挂着微笑。出了火锅吧，两人走路去附近的咖啡店。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吕央和卡儿。”柳奇云呷一口咖啡。
　　计飞笑了笑：“我也没想到。”她回来没跟卡儿和吕央联系，她们以为她还在老家。
　　柳奇云静静看她：“李凌普是百年的公子……吕央和卡儿似乎跟他挺熟。”
　　计飞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百年是国有企业，没想到竟是李凌普家的。她心不在焉地点头：“是挺熟。”
　　柳奇云见她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便笑着转口：“这两年你过得好不好？”
　　“好。没什么不好的。”计飞手肘平放，安静地看他，等他解释。
　　柳奇云慢慢措辞：“计飞……当时我面临毕业，家里人让我回老家工作，我不得不选择离开。”
　　“离开就离开，用得着一声不响？”计飞连冷笑的心情都没了，拿着勺子一下一下搅动咖啡，“刚刚你说我们有事情要谈——”她突然直直盯住柳奇云，“你是说给谁听的？”柳奇云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她笑着低下头：“我记得大二那年，吕央请了两周事假，她跟我们说她去上海看男友，但其实当时她正跟她的初恋男友闹分手。”
　　原来把话说开的感觉是那样好，就好像高考完将一切题目抛在脑后的那种快意，本来压抑的心一下子就变轻松了。
　　柳奇云慢慢地对上她的目光，很久，才轻叹了口气：“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计飞也不否认，笑着喝口咖啡：“对我来说，大二时你跟吕央一样重要，而现在，你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
　　柳奇云脸色沉了一下，马上又恢复平静。他望着她：“如果我说，我爱的人始终是你，你相信吗？”
　　计飞不厚道地笑了：“相不相信不重要。我们的事已经是过去式，我也早就不介怀。我想我们没必要玩暧昧，也没必要玩旧情复燃这类把戏。”。
　　柳奇云静静搅拌杯里咖啡，很久过后，才低着头慢慢出声：“既然不介怀，为什么还要辞职？”
　　是因为看到你，我就会想到吕央，而我不愿意失去她这个朋友。计飞当然不会对他说这些，只是站起来，将咖啡钱搁在桌上：“我们该走了。”
　　她迈步离开，柳奇云追上来，轻轻道：“这两年我一直很想你。”
　　计飞停下步子，回头盯他：“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柳奇云到底没有再跟着她。她在华灯初上的街头，静静地慢悠悠地走着。大二那年她遇到很多事，那些事让她成长。想想她该感激柳奇云，是他带她走入恋爱的世界，又给她一场生离。而人生不就是亲情、爱情和友情相互影响，不就是充斥着生离和死别吗？
　　她怨他，顶多是怨他不告而别，怨他把吕央拉下水，至于爱情，她还没沦落到只能由他一人施舍的份上。
　　散完步，心情好很多，计飞慢悠悠晃回小区。包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她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不想马上短信又来了，是蔡卡儿发的：看到消息后回个电话。计飞迎着瑟瑟冷风，考虑来考虑去，还是拨了号。
　　“来好乐迪，我到门口接你。”蔡卡儿的语气是不容拒绝的。计飞笑着问：“都有些什么人？”那边蔡卡儿不说话了，自然是听出了计飞的话外之音。
　　计飞沉默一会，笑着道：“你看这样好不好？明晚七点，你、我、吕央在好乐迪门口见。”
　　蔡卡儿应一声：“我们确实需要见一面好好谈谈，这两个月你就像失踪人口一样，搞得大家心里很没底。你现在住哪里？”
　　计飞报了住址，蔡卡儿说记住了，就挂了电话。
　　回到家刚洗了澡，门铃就响了，计飞其实猜到蔡卡儿和吕央会过来，毕竟她们是那样挂念着她，但她没想到王起泽和李凌普也跟着过来了。
　　“进来吧，一室一厅的房子，有点小。”就算不欢迎，也只能笑脸相对
　　王起泽表情不算太凶恶：“你的东西还在我那里。”
　　计飞哦一声，转向蔡卡儿和吕央：“这几天忙着找房子、找工作，一直没时间联系你们……我本来想等稳定了再给你们电话的。”
　　吕央斜眼睨她：“你什么性格我们还不知道？”她瞟王起泽一眼，“我们不逼你，恐怕你还得失踪几个月。”
　　计飞撇撇嘴笑了，一双眼瞄着蔡卡儿。蔡卡儿耸肩：“我觉得他们有权知道。”泄露她的地址泄露得理直气壮。计飞佩服！
　　“要不我们先去外面走走？”吕央给蔡卡儿和李凌普使眼色。计飞一看就急了，拉着蔡卡儿的衣袖不放。王起泽拦住吕央：“你们三个很久没见了，估计有很多话要说，还是我和凌普回避吧。”
　　想想，实在是这个男人太优秀，连性格脾气都很好——当然也有些矫情公子的恶习陋习，但总归很优秀。计飞看着两个男人坐电梯下楼，然后笑着关上门。
　　她在老家的那些感悟，其实很难跟吕央和蔡卡儿分享，毕竟各人看世界的角度不一样，有些事情只有亲身经历、亲身体会才能装进心底。她说了大哥让她去北京的事，吕央来了句：“你大哥是做什么的？”计飞愣了一下，支吾着不说话——她实在不想说家里的事。
　　蔡卡儿看她一阵，犹豫道：“计飞，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困难？”她掏出钱包来，把钱包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计飞怔住，马上恍悟：卡儿以为她家里贫穷导致她物资上有些困难呢。她笑着摇头，把钱还给卡儿。
　　三个人闲聊着，不觉到深夜，吕央和蔡卡儿就在计飞家里住下了。幸好第二天仍然放假，三个人在睡觉前还在讨论去哪里玩。

　　第 15 章

　　李凌普望着楼上，眯起眼来：“你别怪我多话，两个月时间不算短，她回来也不跟吕央和蔡卡儿联系，摆明了是在躲你。”王起泽捏紧手里的烟，沉着脸不说话。李凌普叹口气：“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王起泽把烟灭了，启动车子出小区，一路都不说话。
　　李凌普眯起眼睛回忆：“我们打小一块长大，以前我什么都让着你，不跟你争名次，不跟你争漂亮女人……”王起泽阴恻恻地偏头，盯他，他咽口口水，“当然，我也争不过你。我妈从小就教育我，千万不能跟你抢东西。”想想真是悲从中来。李凌普哀叹口气，又严肃道：“其实有些东西我也喜欢，只不过那是你喜欢的，我不能跟你争，但……如果这次你决定不要，告诉我，我要。”
　　王起泽听了，嘴角慢慢上勾，一双黑眼睛弯弯笑：“我没说不要，你别妄想了。”
　　李凌普深究似地上下打量他，半天才打趣一笑：“既然动心了，那就该仔细盘算以后。”
　　王起泽这会身心都放轻松了，一手搭在车窗上，一手握着方向盘：“是该盘算。”
　　隔天一大早计飞就被电话吵醒，一看是办公室电话，她忙接起来。主编催她快回公司加班。公司加班是常事，最郁闷的是连个拒绝的机会也没有，公司顶多算加班费，再加点小福利。本来昨天晚上已经跟吕央、蔡卡儿商量好出去玩，不想碰上公司加班，计飞相当烦闷。蔡卡儿拍拍她肩膀以示安慰。计飞沉痛地接受她的安慰，出门时不忘叮嘱：“等我下班，我们一起去酒吧。”
　　主编告诉她，老城区郊外的国有老工厂要整顿，政府打算用那块地打造高新区，国资委的领导指定他们网站做宣传。没办法，事情来得太突然，地产频道个个都火急火燎地回来了，有一个甚至从西藏飞回来！
　　计飞看到一干同甘共苦的同事，顿时心里澄明。
　　开会，写策划，再开会，改策划，又忙又累。主编说下午国资委的领导会亲自过来指导，整个频道顿时怨声四起，他们定方案已经是很辛苦，偏还要抽出时间抽出心思来应付领导，这不给他们添堵嘛。主编也很无奈，只能让大家休息会，养养精神再忙方案。
　　下午国资委的领导过来，地产频道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坐在会议室里等着。计飞看到最中间那人微微笑着，年轻的脸帅气而阳光。他气定神闲朝主席台走去，站定后，依着形式将这次宣传任务的重要性强调一遍，说宣传部很看重这次政府与网站的合作，将给予网站一切必要的支持。
　　说实话，他发言时，气度沉静，不狂妄，也不会让人觉得毫无张力，果然年轻有为。计飞埋头认真做笔记，尽量避免与主席台上那人对视。
　　会议很短，估计领导都挺忙。计飞要出会议室时，主编叫住她，带她去见国资委的领导。
　　计飞微笑着，与王起泽握手。王起泽手指拂过她手心，也不看她，笑问主编：“这位是同我们接洽的公司人员？”
　　主编点头，也不敢说计飞是新来的，是派去与他们周旋的最好人选——其他经验丰富的同事都忙方案去了，只有计飞还有点空暇时间。
　　王起泽点点头，温和地看着计飞：“我们那边已经准备好资料，资料挺多，要麻烦你跟我们回一趟。”
　　他提议载她，主编见领导如此友好，自然极力赞同，计飞没有插话的余地。两人一起乘电梯去停车场，王起泽一直保持平视，偶尔扫她一眼，也是表情不明。计飞叹口气：“我怎么觉得你……”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甚友善，计飞忙识趣噤声。
　　王起泽相当冷静：“我就是假公济私。”
　　话既然说到这一步，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这是计飞回来后第一次与他单独相处，她看过他平常温雅的样子，不羁的样子，帅气的样子，但今天他显然只想装沉稳。
　　电梯到负二楼，两人跨出去。他突然凑近：“我从不认为我们已经分手。”
　　计飞垂下眼睑：“王起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一直走下去，会是个什么结果？”
　　“结婚，生子。”他沉稳地答着。
　　计飞差点以为他是经过长久思考才有刚才的镇定，她笑了笑，直视他眼眸：“你做好了准备？”
　　王起泽静静回视她。计飞懂了他眼里意思，她笑得更灿烂：“或许你是准备好了，但我没有。”或许你是准备好了，但我不相信，所以我不敢准备好。
　　她避开他的气息，慢慢朝他的车子走去。那辆车她是如此熟悉，熟悉到回来那天一下飞机就跑去卡儿店里，在店外看到那辆车后她转身就走的地步。是，她没敢联系吕央和蔡卡儿，因为她知道他一定能从她们那里挖出她的消息，她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一边小心翼翼地期待他能坚持，一边又自卑地想着，他怎么可能坚持。
　　计飞相信这个世上有通过努力而获得的奇迹，但不相信这个世上有不劳而获的奇迹，王起泽之于她，就像天上掉下的一块大肥肉，她张开嘴来，还要考虑会不会油腻到自己。
　　王起泽快几步追上她，先一步打开车门：“我盘算过了，你想的那些事都不是什么大事。”
　　计飞回头锁住他目光：“对我来说，那就是大事。如果没有你的心意作保证，我想我没法跨过去。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我的心意一直都在。”王起泽忍不住笑起来，“被你故意无视掉，我能奈何？”
　　计飞不说话了，默默坐进车里，不再理他。他以为告诉她他开的什么车，与她同居就是心意，如果那也算是，只能说他能给的心意实在太少，她无法从中找到安全感。
　　是她太贪心了吗？她看着王起泽棱廓分明的侧脸，沉稳地，安静地，让人觉得其实他是可以相信的。可是，他到底值不值得相信？一旦相信他，她就必须用往后的一生来押她可能获得，也可能无法获得的幸福。
　　王起泽这个时候只是静静开车，他当然知道她在犹豫，也知道她在挣扎，可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该给对方时间。计飞不是其他女人，不会在察觉他有退缩之意后，还使出浑身解数来挽留他。她只会任他决定，退也好，进也好，她都只是接受，并且，绝不掠夺，也不争取。
　　两个人一路无话。王起泽虽说大方承认自己是假公济私，但他对工作还是相当负责的，亲自带计飞去办公室取资料，行事态度一丝不苟。国资委本来是个肥得流油的地方，计飞以为他们不是吃穿就是玩，没想到他们办事竟如此尽责。那些资料都已经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翻阅起来相当轻便。
　　“别以为我们都是挂闲职。”王起泽笑着看她一眼，将资料递给她，“你看看还缺什么，我叫人去整理。”
　　计飞粗略看了下，摇头：“没什么缺的，如果到时资料少了，再过来取，可以吗？”
　　王起泽自然说可以。计飞在心底叹气，他在这里职位一定不低，年纪轻轻就爬到高位，是他年轻有为，并且显而易见地，他背景不浅。
　　回公司加班到七点，下班后她匆匆赶去好乐迪，蔡卡儿在门口接她，一进包间，她就呆了。她转向蔡卡儿，用眼神询问：不是说好就我们三个人的吗？蔡卡儿略略低头，小声道：“是吕央叫来的。”
　　计飞看吕央一眼，再恶狠狠瞪向沙发上神情悠闲的王起泽：“你既然也要过来，为什么不等我一起？害得我打车，浪费钱！”
　　王起泽笑吟吟牵住她的手，安抚道：“我也是被凌普临时拉来的。”他不傻，看计飞独独对他毫无忌惮地耍脾气，知道在她心里，他还是不同于其他人的。他不抓住这个机会就真对不住自己。
　　计飞在朋友面前不好拍掉他的手，更况且她其实也愿意这样若无其事地跟他恢复关系，于是也就任他拉着，温顺地站在一边。
　　“怎么不坐？”他眼里都是笑，轻轻捏一下她的手心，将她拉进怀里。
　　这也太得寸进尺了，计飞忍无可忍，拍掉他放在她腰上的手，横他一眼：“朋友都在呢。”
　　在大家眼里，他们这样一来一往，再来再往，当然就是情侣间的打情骂俏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吕央，她朝计飞眨眨眼：“逃不掉的。”
　　计飞一笑。
　　李凌普站起来：“恭喜两位。”那神情很郑重。
　　王起泽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起泽哥和嫂子真是恩爱，你们现在的样子，哪里看得出来原是分过手的？”李名秀也站起来，妩媚地笑着。
　　计飞注意到李名秀也在，一下子就怒了，恶狠狠瞪向吕央。吕央无辜地眨眼，小声示意：“你男朋友带来的。”
　　这下计飞的脾气被彻底撩拨了，她巧笑着勾住王起泽手臂，站起来给大家倒酒：“来，我敬大家一杯。”
　　王起泽也很配合，与她一同举杯。
　　中途计飞一直明里暗里灌李名秀酒喝，蔡卡儿和吕央默契地在一旁鼓动。李名秀心里也知道她们三个是在灌她，可她心高气傲，哪里会妥协。到最后，李名秀喝得烂醉，李凌普不得不将她带走。
　　大家喝过一轮，兴头渐渐灭了，计飞明天还要加班，见此情景，就提议散了。王起泽自然不想让她回租的地方，就哄着她回他家里。
　　等红灯的时候，他随口说了句：“名名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你这个做嫂子要多担当一点。”
　　计飞借着酒气，想起吕央说是他带李名秀去聚会的，又听着他的话，不由恶狠狠瞪向他，然后用力拉车门。王起泽颇无奈，紧紧圈住她，叹气：“我只是想说，名名还不懂事……你整也整过她了，以后不要再跟她计较，好不好？”他柔声哄着她，拥着她，这让计飞感觉很温暖。她乖乖点头。王起泽一时情动，吻上她唇瓣。
　　那就赌一赌，趁她还年轻。吕央说躲不掉的，其实哪里是躲不掉，只不过是她有心，王起泽也愿意抓紧她。
　　王起泽心里也高兴，他一直以为她对他们的关系不甚在意，她不可能主动争取什么，但她晚上灌李名秀的酒，说明她开始在乎了。他更激烈地吻她。回家后，当然少不了亲热。等两人都平息，王起泽抱计飞去浴室冲洗，弄好后已经是凌晨两点。计飞趴在床上：“我明天还得加班，先睡了，晚安。”
　　王起泽让她枕着自己臂膀，亲她脸颊：“要是太累，就把工作辞了吧。”
　　计飞恍惚一笑，摇摇头：“睡吧。”
　　她喝了点酒，又加上刚才激烈运动，看得出来确实是困乏了。王起泽给她盖好被子，拥着她睡下。

　　第 16 章

　　生活无非就是过日子，两个人在一起需要磨合，大到性格脾气，小到吃穿喜好。计飞能预见他们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争吵是一定会有的。她是很任性的人，在脾气上从不委屈自己，如果王起泽做错什么，她不会直接说出来，但如果实在受不了，她一定会跟他在暗地里斗气冷战。她也能想象王起泽的态度，一开始他一定很宽容，毕竟他也想宠她，可是他从小被娇惯大，如果她冷战多了，他恐怕也吃不消。计飞庆幸这几天忙国企整改的事，两个人累得没心情交流——没有交流就没有争吵，而累的时候，两个人只想互相拥抱着安稳睡觉，哪里还想得到争不争吵。
　　宣传方案终于被国资委认可，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计飞愉悦地给王起泽打电话，他声音低沉，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好。她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不说，两人平淡地挂了电话，计飞盯着手机，还是决定问问李陵普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承认，她其实很在乎王起泽开不开心。
　　李陵普知道她是想打听王起泽的事，夸张地笑了很久。计飞催促他快说，他在电话那头意味深长地叹气：“计飞，你要知道，起泽不告诉你出了什么事是怕你担心。其实我也很犹豫，但我想，告诉你也不是什么坏事——今天下午工地上出了点事，两个施工工人从十九楼掉下去，一个被刺穿肠胃，一个断了一只腿，现在还在医院抢救。起泽现在估计已经焦头烂额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归是影响不好。”
　　计飞一愣：“工地？”
　　原来她还不知道高新区那块地是起泽牵的头，李凌普解释道：“政府想把旧城区郊外那块地打造成高新区，这几天才开始拆迁，没想到刚动工就出了这么大一件事。”
　　计飞追着问：“事情很严重？”
　　“尽量压下来吧，只要媒体不曝光，就没大问题。”李凌普想她肯定不懂其中曲折，便笑着转开话题：“你别担心，起泽处理起这些事来游刃有余。”
　　下班后，计飞跑去百盛超市买菜。她不能替他分担，但至少能学着做菜，安静地等他回家。
　　王起泽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他进客厅，看到计飞睡躺在沙发上，睡容纯净甜美，真像个天使。他轻轻走过去，停在她跟前俯身亲吻她额头。计飞没什么反应，睡容依旧纯净。王起泽一笑，进厨房找吃的。待走近，看到餐桌上那三菜一汤，他不禁愣愣回头，紧紧锁住沙发上的人。
　　菜很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做好的，也许是七点，也许是八点。做菜的人睡着了，安静地睡在沙发里。王起泽拿起筷子把菜都尝了一遍，说实话，冷掉的菜尝起来没什么味道，做菜的人手艺也不是很好，但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烦闷的心正一点一点地融化掉。有个人为他担忧，替他做饭，等他回家，原来这就是平淡。他二十六年来，从没感受过这种滋味，一旦感受了，就是感动如潮涌。
　　计飞担心着王起泽，睡得很不安稳，迷糊中，感觉有个湿软的东西在自己脸上游走，她睁开眼，见是王起泽，不由微微一笑，温顺地迎接他的吻。
　　王起泽从来没有这样心动过，也从来没有这样情动过，他在进入计飞身体时，嘶吼着叫着她的名字。计飞想起他们第一次时，他也是这样低低喊着她的名字，她当时没有回应，是因为她不敢相信他已将她印在心底。
　　情潮过后，两个人安静地相拥。计飞其实很想问问他工地的事，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王起泽将脑袋埋进她发里：“凌普说你打过电话给他。”
　　李凌普果然什么事都不瞒他。计飞一笑，点点头：“电话里你情绪不怎么好，我担心你。”
　　他心情突然间又好转不少，圈住她腰身，轻轻道：“过几天事情就能平息，别担心。”
　　她想起李凌普说只要媒体不曝光就没事的话，看来他已经给媒体打过招呼了，不然这么大一件事，不可能藏着掖着——“上边知道吗？”她还是有点担心。
　　他闷声道：“估计过不了两天就有人来教育我了。”
　　计飞不傻，听他的语气，不是怕上边正儿八经地派人来调查，而是怕他家里人教训吧。她抿嘴一笑：“出了这么大的事，教育教育是应该的。”
　　事发后，王起泽心里其实挺恐惧，忙得焦头烂额时，父亲又打电话来质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本来很烦闷，但回家后心情竟然好很多，他知道这都归功于计飞。他抱着她，逗笑着问：“这几天一直没机会问你，那个柳奇云到底想干什么？重新追你？”
　　计飞扑哧一笑，使劲摇头：“他就是个陌生人，我管他想干什么。”
　　王起泽用胳膊半撑着脑袋，起身盯住她：“陌生人？你心里真这么想的？”计飞笑着点头。他重新躺回枕头上，用力抱紧她：“我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他什么目的，反正你是我女朋友。”
　　他有时候是挺霸道，还有点小孩子气。计飞憋着笑，在他怀里使劲点头。
　　又过了两天，计飞一直担心工地的事，可王起泽不怎么在她面前提起。她想向李凌普打听，又怕他取笑。正想着找机会问王起泽，王起泽打电话过来，说是下班后来接她。
　　她看看时间，才下午三点，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她真有点想他。前台传话说有人找她，她跑出去，竟是李凌普。
　　李凌普笑眯眯地看她：“惊喜吧？”
　　她笑着迎上去：“是挺惊喜。”
　　“跟我去躺医院。”李凌普虽笑着，语气却十分严肃。计飞不解。他皱皱眉：“起泽遇到点麻烦，我想你应该能帮上忙。”
　　到医院计飞才知道李凌普指的能帮上忙是什么意思。
　　柳奇云看到她，也是一愣，既而朝她走近。她皱起眉：“你只是负责这个项目的广告宣传人员，不是记者。”柳奇云看一眼她身后的李凌普，淡声道：“我确实不是记者，也没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你以为我来医院做什么？”
　　计飞被他的话堵住，愣愣回头望着李凌普。李凌普上前，微微一笑：“柳经理确实没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可你的两个记者朋友从昨天起一直守在这里，这让我们很不放心。”
　　“两个小记者，你们也会怕？”柳奇云掏出烟来，递一根给李凌普。李凌普没接，目光凌厉，直直盯住他：“怕倒不怕，就是觉得烦。小猫小狗一大堆，叫起来不甚其烦！”
　　柳奇云点点头：“是挺烦。”回头望望门诊处，“我朋友出来了。不好意思，失陪。”
　　计飞一愣一愣，完全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待柳奇云走远，她才恍然，追上去：“你朋友并不是来采点的，只是来看病，对吗？”她目光澄明，一如平常，相当笃定。
　　柳奇云笑笑：“这种事他们经历多了，自然就有防心。”他突然锁住她目光，表情严肃：“计飞，你真不知道王家什么背景？”计飞茫然地回视他。他叹口气，诚恳道：“你如果真想跟王起泽长久，就一定要融入他家庭。”
　　计飞咬着唇不说话。
　　柳奇云忽然笑了：“当然，如果你跟他分手，我会很高兴。我将一直等你。”他的笑一如以前，温暖、明亮，不同地是，这次还多了些促狭。
　　计飞也笑了，拍拍他肩膀以示感谢。柳奇云伸手替她整了整被风吹散的头发，笑着走向门诊部。计飞回头时，看到李凌普一张脸阴沉，目光也很阴厉。她觉得莫名其妙，朝他挑眉。他没好气地指着二楼窗口：“刚刚起泽在看你。”
　　这几天王起泽心情不好，一直在忙着处理工地的事。那两个工人据说还在医院里，起码要躺到春节后。眼看年关就要到了，还出这种倒霉事，换谁谁烦。王起泽平时在她面前克制得很好，一般不把情绪带回家。但计飞仍可以看出他近日来渐渐憔悴，至少没以前那样神采飞扬了，她挺心疼的。刚刚他在二楼窗口望着她，是否能感受到她的担心？
　　她来不及多想，王起泽已从二楼下来。他缓缓走近：“怎么来了？”
　　“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你。”她确实想见他。
　　他紧绷的脸缓和了一点：“我们回家。凌普，剩下的事就麻烦你了。”
　　李凌普一笑：“我们之间还说这个。”眯着眼上楼去了。
　　一路王起泽都不说话，气氛沉闷，计飞看得出他很不高兴，她以为是为工地的事，暗自酝酿要怎么安慰他。
　　“凌普让你来劝柳奇云？看你魅力还不小。”听不出他是嘲讽还是调侃。
　　计飞皱眉，解释道：“我来医院之前并不知道是他，李凌普说你遇到点麻烦，或许我能帮得上忙，我……一急，什么都没问就跟着来了。”
　　“你一急就跟着来了，是担心我吗？”他将手搭在方向盘上，嘲弄道：“看到柳奇云，是不是更加确信你能帮我？”
　　计飞不做声，他已经很累，她不愿与他吵。
　　他嗤笑一声：“两个小记者，我还真没放在眼里。柳奇云想撩拨谁？他能撩拨得了谁！也不看看我什么人，他什么人！”
　　第一次见他如此狂妄——他的狂妄原来真是与生俱来。计飞一下子没了脾气，只是静静看他。他的嚣张，他的霸道，于她来说都那样陌生，也许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他从来就不是普通人。他与她在一起，大多时候都是温柔的，收敛了他所有的傲气和娇纵。可是，他到底还是那个最有资格狂妄的人，她如何配得上他！
　　她张了张口，有气无力地辩驳：“柳奇云说他那两个记者朋友只是到医院看病。”
　　王起泽嗤笑：“看病？看病要从昨天守到今天，还要扛个照相机？”
　　计飞终究无可辩驳，一时无言。
　　他目光如炬，转而又阴厉地盯住她：“你就这么相信他？你们分开时都说了些什么，能让你那样巧笑地拍他肩膀、与他眉目传情？”
　　这样的话无法不让计飞愤怒，她拍打车门：“停车！停车！”她不想再见到他，一定要逃开！王起泽阴沉着脸，将车停靠在路边。计飞头也不回地下车，往反方向走去。
　　是他疯了还是她疯了？他心情不好，她却还惹他生气，可他凭什么用“眉目传情”这四个字来误会她。也许她在意的不是他的误解，而是他愤怒时表现出来的狂和傲。他说，柳奇云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是啊，他有资格张狂。他的张狂让她恐惧，让她恍然意识到她与他之间的差距。

　　第 17 章

　　如果王起泽口不择言的时候计飞能够冷静，计飞下车的时候王起泽能够拦阻，他们两个就不会争吵。但两个人心情都很糟糕，并没有挽留对方，而是一个开车回家，一个往反方向走。
　　计飞在大街上漫无目的，不想去找吕央和蔡卡儿——毕竟是她跟王起泽两个人的事，没必要把朋友牵扯进来。她隔两分钟拿出手机看一次，手机一直没有响动，他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她。
　　最终还是回到步行街，她坐在广场上，抬头仰望百年，百年的灯已经开启，她望着那些斑斓的颜色，突然感觉心里也没那么寂寞了。王起泽住在百年后面那栋商业楼里，也许回家了，也许还在外面。计飞看看时间，刚好八点整，也不是很晚，还可以去酒吧逛一圈。正准备起身离开，手机响了，她低头沉吟一会，按下接听键。
　　“你在哪里？”他声音听起来有点焦虑。
　　计飞想了想，如实相告：“百年广场。”
　　“那你等我，我马上过来。”他匆匆挂了电话。
　　计飞叹口气，乖乖坐回长椅。半个钟头后，手机响了，她猜测他已经到了，便站起来张望。她看到百年门口，他一袭黑色风衣，立在人群里，说不出的傲视独立。他不停朝商场里头张望，一次又一次地拨打号码。计飞瞪着自己手机上的未接来电，不知怎么，心头哽了一下。在第十个电话响起时，她朝他走去。
　　这个时候，哪里还管生不生气，委不委屈。她停在他身前，双眼泛红地望着他。他一瞬间诧异，沉默地锁住她眼眶。
　　跟这样一个男人在一起，一定会有很多委屈，也一定要承受很多作为女朋友所必须承受的压力。其实她心里明白他为什么诋毁柳奇云，吃醋也好，占有欲强也好，都是他的心意。气消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毫无遮掩的甜蜜。
　　他唇角忽然勾起一个笑，伸手揽住她，“我们回家。”
　　计飞没有挣扎，目光仍旧停留在他脸上。他冲她一笑：“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哪有人委曲求全时还嬉皮笑脸的？计飞沉默一会，又觉得好笑：“一点诚意也没有。”
　　王起泽知道她的气消得差不多了，得寸进尺地亲她一口：“我很有诚意，但也要你看得见。”
　　这时候计飞手机又响了，是吕央，听得出她很焦急，问计飞在哪里。计飞告诉她在百年广场，她声音一下子抬高：“王起泽一直在找你，刚刚还找到我们这里来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不管怎么样，你给他打个电话吧。”
　　计飞看王起泽一眼，心想刚才他迟到半个小时，原来是跑去另一个区了。她也不好意思跟吕央说她现在正跟王起泽一起，就应着说好。
　　男女朋友之间吵架很正常，吵得猛烈，和好得也快，如果跟吕央坦白原委，吕央一定会鄙视她。她一定会说：你这是在耍小孩脾气！
　　快过年了，整个城市都洋溢着喜气。工地的事还没解决，主要是那两个工人确实伤得不轻，一直在医院里治疗。赔钱、赔医药费，王起泽还算厚道，该给的他一点也不吝啬。虽然出了工伤事故，但拆迁的事一直没停过，年底估计就能拆完，接下来就是工程建设。政府向全社会招标，计划第二年初春正式动工。
　　这期间王起泽一直很忙，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两人吵过之后，关系反而亲密了很多——原来吵架也能起催化作用。
　　那天王起泽有饭局，计飞先回家，看到客厅里多了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是李名秀。计飞将目光落到李名秀身侧的中年妇女身上，中年妇女正慈爱地拉住李名秀，与李名秀亲切地交谈着。两人听到开门声，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看来。计飞有点尴尬，走进客厅打招呼：“阿姨好。”又朝李名秀笑笑。
　　李名秀回她一个高深莫测的笑，正襟危坐，也不介绍身边的中年妇女。计飞暗自叹口气，笑着解释：“起泽有个饭局，大概要九点才回来。阿姨您想喝点什么，我给您倒。”
　　中年妇女微微一笑：“不用了，刚刚名名给我倒了水。”
　　计飞局促又尴尬，迟疑地问：“阿姨，要不我给起泽打个电话催催他？”
　　中年妇女笑着端详她，目光精明却也没给她太多压力：“也好，让他忙完再回来吧。”
　　计飞点点头，走到客厅一角给王起泽打电话：“你什么时候回家？你妈妈来了，跟李名秀一起的。”李名秀不可能有钥匙，能进这个房子的，除了他妈妈还会有谁。
　　王起泽很诧异：“我妈怎么来了……大概是为了工地的事。我马上回来，乖，你先跟她们聊聊天。”
　　计飞应了好，挂断电话，笑着走到他妈身前：“阿姨，起泽说他很快就回来。”
　　“嗯，你坐吧。”他妈挺慈祥的。计飞笑着在对面沙发坐下，很尴尬，不知道怎么缓和气氛。李名秀坐在一边，宁愿闲着也不愿替她解围。他妈继续打量她：“你跟起泽同居多久了？”
　　这话问得直白，计飞愣了好半天，才小声答道：“快半年了吧。”
　　大概是看出她挺局促，他妈也不咄咄逼人了，只是与她闲谈，问她老家是哪里的，家里都有些什么人。计飞答得小心翼翼，家里的事她不愿多说，就只简单地提了两句。
　　她说话的时候，王起泽他妈就微笑地注视她，像是给她鼓励，又似在探究。那眼神，那表情，计飞估计自己一辈子也学不来。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王起泽回来了，他笑着走进客厅：“ 妈，您怎么来了？”
　　“去你另外一个住处，物管说你半年前就没住那了，还是名名带我找到这里的。你看你，怎么搬家也不告诉我们，是不是想躲着我和你爸？”听着像抱怨，但他妈脸上一径是慈爱的笑。
　　王起泽偏头和李名秀打个招呼，笑嘻嘻搂住他妈肩膀：“我喜欢看夜景，就买了这房，跟您和爸没关系。”
　　他妈笑着横他一眼，表示怀疑。王起泽哄着他妈，给她介绍计飞：“妈，这是我女朋友计飞，我本来是打算过年回家时再给您和爸介绍的，没想到您提前来了。也好，提前来提前见。”
　　“幸亏提前来，要不等你回家时，我和你爸肯定会被吓住。”她转向计飞，笑着说，“起泽以前很贪玩，我和他爸都拿他没办法。说实话，我还没见他在我面前正式介绍过哪个女人呢。”
　　计飞也是微笑，暗暗猜测他妈话里的意思。
　　四个人坐着闲聊，说到工地的事，他妈表情严肃起来。计飞听了一会，起身去给他们洗水果。李名秀跟在她身后，两人进了厨房。
　　李名秀倚在门口，双手抱胸：“秦阿姨为人很好，对谁都很温和礼让。”
　　计飞洗着苹果，水声哗哗，她透过水声微微一笑：“看得出来。”
　　李名秀望着她冷笑：“计飞，你不可能不知道咱们市长姓什么。”
　　计飞洗完苹果，又去切杨桃。她并不需要李名秀的提醒：“我懂你的意思。你想讨好谁我管不着，但我希望你不要来管我的喜乐，更别来左右我情绪。我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也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你想让我知难而退，可我怎么做都不关你的事。与其来刺激我，我觉得你还不如多讨好王起泽。你要知道，最后做决定的不是我、不是他爸妈，而是他自己。”
　　这话够尖锐，计飞的意思是自己不会退缩，并且告诉李名秀，她讨好王起泽他妈的举措并不明智，毕竟这是王起泽自己的事。
　　李名秀显然听懂了她意思，脸红一阵白一阵，想反驳，想发怒，又找不到借口，只好冷笑：“是啊，你手里那么多筹码，怎么会把我看在眼里。起泽哥偶然听吕央说起你喜欢看夜景，就在最繁华的市中心买了最好的房子让你住进来——那时候你们刚在一起，他就那样上心……他刚才急匆匆赶回来，不是急着解释工地的事，而是怕秦阿姨为难你吧……你说得对，讨好秦阿姨不如讨好他。不过计飞，我有我要嫁给起泽哥的理由，你不会退缩，我也不会放弃。”她回头望着客厅，“水果洗好了吗？”
　　计飞端起盘子，与李名秀错身。起泽见她走近，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水果盘。
　　他妈看计飞一眼，转向王起泽，继续教导：“以后注意点，别再出事了。招标的事，听说中铁二局很有意向，你自己看着办吧。”
　　王起泽一一应了，相当听话。他妈显然很满意，结束这个话题后，就拉着李名秀和计飞有说有笑起来。
　　计飞其实插不进多少话，只是陪笑，间或看王起泽两眼。王起泽神色平常，发现她在看他，就对她露一个迷人的笑，搞得计飞内心扑通扑通，又不敢在他妈面前表现出来，痛苦得不得了。
　　送走他妈和李名秀后，两人在楼下等电梯，王起泽突然紧紧抱住她，气息有些紊乱，好像有些担心，又有些焦虑。计飞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轻轻回搂他：“阿姨挺和蔼的。”
　　他便笑了：“我妈是笑面虎……你刚才怕不怕？”
　　她摇摇头：“就是觉得挺突然。”
　　“是挺突然。”他握紧她的手，“她是为工地的事而来，我刚被她骂了很久。”
　　计飞笑一下，随口接道：“是啊，应该是为了工地的事。”
　　王起泽仔细看她一会：“计飞，你以为我妈妈是专程来看你的？”
　　计飞不否认也不承认，只道：“我们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
　　王起泽皱了下眉：“如果她确实是来看你的，你有什么想法？“
　　他担心她会因为自卑而放弃跟他在一起。计飞曾经也以为遇到这种情况自己一定先放弃了再说，但现在，她舍不得了。可能是因为她太渴望安定，而到目前为止他表现还不错，至于以后的事，她想那就以后再说吧。之前她畏首畏尾，是觉得他未必真心，况且，他也不是她心目中过平淡日子的好对象，但经过这半年，她觉得自己还是要试一试。
　　不管他真不真心，从几次分手又复合的情况来看，他还是很宠她的。至于他的家庭背景……如果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她没有机会？
　　在电梯来的时候，她用力回握他的手，她说：“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记得自己曾问过他做好准备没有，他当时以眼神作肯定回答，她却说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她想：或许你是准备好了，但我不相信，所以我不敢准备好。而现在，她却坚定地握住他的手，要与他一起面对所有。
　　而其中起推动作用的，是他妈妈的突然来访还是他们之间的感情？

　　第 18 章

　　肯定不是因为他妈妈突然来访，她感到有阻力了，就改变主意一定要跟他在一起以示抗议，这种想法太幼稚——那是她男朋友的妈妈，她怎么可能跟养育了他二十多年的女人为敌。那样做只会显得她丑恶，而幸好她并没有那个心思，况且，虽说王起泽评论自己妈妈时用了笑面虎三个字，但计飞天性淡然，觉得他妈妈慈祥温和，应该是个不错的人。她之所以愿意与他一起——无论以后是什么路，是因为她能感觉到他的心意。
　　像计飞这样的人，对方不先付出，她不太可能回应。幸好王起泽一直坚持着，也给她以信心。说起来，还是王起泽有资本付出，到目前为止，他给她的，都是他能付得起的，甚至这些付出占不到他能付出的十分之一。虽然他做得还不够，但计飞对感情一向没什么要求，只要他能给他安定的信号，她还是愿意试一试的。
　　王起泽他妈隔天给王起泽打电话，聊起计飞。他对计飞确实有些偏袒，想要虚晃过去，他妈妈却止住他胡说八道，意味深长地说：“我知道你是个有野心的人，从小你就以你爸爸为目标，也一直想着要超越他。我不能预见计飞在你往后仕途上会起什么阻力，但我确信，以她的背景，一定不可能带给你利益。也许你觉得妈妈的话不近人情，不过妈妈还是要提醒你，如果想要两全，就一定要做好付出更多的准备。”
　　妈妈的话无疑是对的，王起泽也不是没想过。他想着昨天计飞那样坚定地回握他的手，便不做声了。他妈继续道：“李名秀就不同，她家从商，至少能给你经济保障。还有其他女孩子，都是你爸爸朋友的女儿，无论选哪个，总可以带给你好处。当然，我们也不逼你，一切由你自己决定。还是以前那句话，你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爸妈只能给你建议。”
　　母子俩又聊了些别的，说到李主任一家——“也不知道老李是怎么想的，竟然安排你去相亲。”显然他妈已经了解整个事情始末。
　　王起泽笑着解释：“当时李阿姨在家里给她那些老朋友打电话推销计飞，把计飞夸得跟什么似的——这是凌普跟我说的。他说他当时听了，一下子就来了兴趣，计划着让我去看看。我觉得好玩，就答应了。我去相亲并不是李阿姨的意思，是我跟凌普闹腾着玩的。”
　　他妈沉吟一会：“能让老李上心的孩子，必定有过人之处。也好，你就先跟她交往看看，你爸那边由我去说。”
　　这个城市常年不下雪，想看雪还得去区县山上。不过正因为这样，最冷的时候气温都低不到哪里去，这是计飞喜欢这里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她很怕冷，别人说那是她身体虚弱，她看看自己身板，觉得他们说得很对。
　　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吕央她们公司只放三天假，没时间回家，她决定留下来过年；蔡卡儿是当地人，不存在回不回家的问题，所以三个人还是长聚。吕央和计飞一有空就去店里帮忙，虽然学生都放假了，但周围几个小区的居民好像挺喜欢店里的东西，更因为年底大家都挺宽裕，所以生意特别好。
　　这天计飞跑去店里，蔡卡儿见她来了，一把拉住她：“来得正好，我妈让我回家一趟，你帮我看下店啊。”
　　计飞还没答应呢，蔡卡儿早收拾包包走人了。计飞望着她背影，心里挺纠结的，卡儿平时很独立，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快到五点时，王起泽打电话过来，说他有点事要忙，不能来接她。她当然体贴地说没关系，让他先忙自己的事。这一段刚好是吃饭时间，店里没一个顾客，计飞正百无聊赖，就看到有人推门进来。
　　李凌普笑眯眯走近：“美女，吃饭了没有？”
　　计飞狐疑看他：“王起泽叫你来的？”
　　李凌普摇头又点头：“他让我晚点来接你，我一想这个时间估计店里也没什么生意，还不如拉你一块去吃饭。”
　　计飞也笑起来：“你请客？”
　　李凌普歪着嘴笑：“肯定不让美女付账。”
　　两个人讨论去哪里吃饭，李凌普坚持去本城最贵的一家餐厅，计飞想想反正是他掏钱，就咬着牙说好——
　　李凌普天生就是个公子哥！计飞坐进他的奥迪，问他：“你那辆大众送人了？”他夸张地笑：“那辆车是拿去骗人的，不送人！”这个有钱痞子！计飞内心充斥着对他的鄙视，不过一路上他挺体贴的，该绅士的地方绝不手软。计飞想起他跟吕央的事，便问他：“你跟吕央怎么样了？没见你们在一起，也没见你们生疏。”李凌普神秘一笑，不答话。
　　计飞打趣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吕央是我好朋友，我对她可谓知根知底。要我说，天底下恐怕没有比吕央更好的人了。”
　　李凌普但笑不语。计飞没趣，就撇嘴：“不管怎么样，希望你别伤害吕央。”
　　“伤害？”李凌普突然偏头，目光凌厉，“怎么样才算伤害？你以为你真了解吕央？”他突然厉声，吓计飞一跳。计飞沉默着不说话，李凌普见状，扯出一个笑：“算了，不说这些。我跟吕央还在暧昧呢，我伤不了她的。你也别把我看成大恶人，我还是挺善良的。”说得计飞扑哧一声，不厚道地大笑起来。
　　两人到达餐厅，进门时，李凌普突然微微低头，小声道：“我好像看见起泽了。”
　　计飞顺着他目光，看到王起泽和他妈坐在餐厅里，大概是在等人。她想了想，征求李凌普的意见：“我们换一家？”
　　李凌普看她一眼：“走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快到年底的关系，王起泽一直很忙，经常很晚回家。计飞有时候窝在家里学做菜，有时候去卡儿的店里消磨时间。那天李名秀给她打电话，她正跟吕央和蔡卡儿说笑，一看是李名秀的号码，她惊得差点把手机摔出去。李名秀约她见面，说是有事跟她谈。而除了王起泽，计飞想不出李名秀还能跟她谈什么。
　　李名秀约她在迪吧见面，她更加惊讶。两人见面，李名秀一坐下就气势逼人：“你知不知道起泽哥这段时间一直在相亲？”计飞摇头。李名秀皱眉：“你是他女朋友，理应知道的。”
　　难怪这些天他都是晚归。计飞想起那天跟李凌普去餐厅时看到王起泽跟他妈妈坐一起，是在等哪个女孩子和女孩的家长吗？
　　李名秀见她不说话，也沉默起来。片刻，盯住计飞：“我不知道什么原因让起泽哥瞒着你去相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起泽哥要瞒你。于我来说，比起那些跟起泽哥相亲的女人，你的威胁更大。”
　　计飞皱眉：“你想说什么？”李名秀被她一问，脸色瞬间一阵红一阵白。计飞笑起来：“谢谢你的提醒。”
　　迪吧里闹哄哄的，大家在池子里扭动，要多张扬便有多张扬，彷佛只剩下快乐。计飞忽然很有兴致参与。她站起来打算往池子走，李名秀拉住她：“今晚我请客，你尽情喝。”原来选在迪吧是这目的，非要她借酒消愁不可。
　　计飞面无表情地坐回去：“要喝一起喝。”
　　李名秀笑笑，举杯以示回应。
　　两人就是在拼酒，根本没拿饮料调兑，一杯接着一杯喝。可能是心情不好的缘故，计飞的酒量比平时差了很多，她看李名秀似乎还很清醒，心里更添堵，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去洗手间吐了再回来喝。
　　镜子里的她不怎么开心，脸色也很苍白。计飞用冷水冲脸，抹一把，再看镜子里的自己，仍旧不怎么开心。她掏出烟来，一口一口地抽。
　　半个钟头后，李名秀推门进来，开始只一声不响地盯她，过一会，她上前两步：“起泽哥来了。”
　　计飞掐灭烟蒂，头也不抬地：“你通知的？”
　　李名秀沉默片刻，最后嗯一声。
　　计飞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
　　王起泽看着计飞从人群里穿过来。几个中年男人围上去跟她搭讪，只见她皱了下眉头，一副你们想怎样的表情。
　　王起泽嘴角动了动，走过去揽她肩膀：“我们回家。”
　　计飞甩开他的手，仍旧盯着那几个中年男人。眼看那几个人憋红了脸要发怒，王起泽冷冷瞥过去：“不关你们的事。”
　　其中一人认出了他，慌乱地跟他打招呼：“王局，我们不知道这姑娘是你……是你……”
　　王起泽朝他点点头：“黄所长，这是我女朋友计飞。”
　　官场中人自然听说过王起泽，这个黄队长是其中一个区的派出所所长，离王起泽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自然不敢闹事。王起泽搂着计飞出迪厅，快上车时，李名秀追上来：“起泽哥，计飞她没喝多吧？”王起泽盯着计飞脸上汹涌的红潮，没作声。
　　李名秀深深看着他：“起泽哥……”
　　王起泽叹口气：“相亲的事我本打算过几天再亲自跟计飞说，你……”他似乎有些语塞，不知道拿李名秀如何是好。
　　李名秀咬着下唇：“对不起。”
　　曾经她在他面前那样倨傲，总是一副不屑与王大公子交往的模样——当然那些倨傲都是王起泽给的，他一度很纵容她。如今他的目光不再跟着她，她反而想靠近、想争夺。
　　王起泽凝视李名秀，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
　　忽而两人听计飞小声道：“王起泽，我想回家。”
　　李名秀一双眼睛能溢出水来，她想或许自己对王起泽来说还是有吸引力的。王起泽一手拥着计飞，一边看着李名秀，最后叹口气，拿出手机给李凌普打电话。
　　李凌普火急火燎地赶来，一看这情形，便笑了：“什么情况？”
　　王起泽无心玩笑，面无表情地回他一眼，道：“你替我送名名回家。”
　　李凌普咕噜一句：“还不如让我送计飞。”王起泽瞪他，他噤声。李名秀微微笑着：“我自己能回去。”李凌普不满了：“你不想我送你？”
　　李名秀想了想，摇头：“你送我太多次……”她转而看向王起泽，“起泽哥，你能不能送送我？”像撒娇又像乞求，两眼汪汪，妩媚而柔弱，挺惹人怜爱的。李凌普十分后悔告诉她王起泽喜欢撒娇的女人。
　　王起泽皱起眉，没答话。几个人静静立着，突然听计飞嗤笑一声：“王起泽，你别太过分。”
　　她曾经把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不敢跟他提心里真正所想。可是事情憋在心里越积越多，总有一天也会爆发。计飞今晚就是仗着酒气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他对李名秀照顾有加，或许还在怀念跟她暧昧的日子——男人总是怀念没有得到手的东西。李名秀无疑很优秀，漂亮，个性，才华……应有尽有，计飞看得出她在争夺。
　　这些复杂关系中，王起泽无疑是关键人物，他心里偏向谁，自然那个人就多些胜算。于计飞来说，她并不害怕他不选自己，她只是感到深深的悲哀——她是他名义上的女朋友，他将要如何做——他记得李名秀讨厌吃芹菜，他总是考虑李名秀的心情——他还要如何做，来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
　　也许是她妄想了，除了一个李名秀，他还有无数个能与他匹配的女人，还有无数个他挂念、关心的女人，她计飞又算什么？
　　她倚在他怀里，却只觉无尽寒冷。深冬天气，总是让她恐惧。她哇地一声，喷了对面李凌普一身酒渣。李凌普又恼又急：“你再吐一个看看！”
　　计飞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喝多了。”
　　王起泽箍紧她腰身，深深看她一眼，对李凌普道：“你先送名名回家。”转身将计飞抱进副驾驶座。

　　第 19 章

　　计飞一路上装醉，回家倒在沙发上，本来是装睡的，渐渐地，就真的睡着了。王起泽把空调开了，又去浴室放水。他倚在浴室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熟睡的计飞。她的眉还没展开，依旧是出迪吧时苦恼的样子。可能是心里想得太多，连睡觉都很愁苦。
　　他看一会，走过去握她的手：“计飞，水热了，先去洗澡吧。”
　　计飞迷迷糊糊应一声。他抱她进浴室，替她洗澡，慢慢地，就想要她。她还是迷迷糊糊的，模样柔弱可人，他被挑起欲望，一双手不安份地在她身上游走。计飞渐渐有了回应，与他激烈地吻着。他深深地，更深地进入她体内，彷佛只有这样，才能安抚她不安的心，也安抚自己。
　　计飞抬起头来，表情痛苦。他从没有这样待过她，给她极致的痛苦，也给她极致的快乐，他一向都是温柔的。她渐渐清醒，紧紧搂住他脖子，快要将他脖子勒断。
　　有时候不能用言语交流，就只能彼此拥有对方，给对方信号，或悲伤或痛苦，或无奈或不安。
　　经过迪吧这一次，两人相处时小心翼翼了很多。计飞在王起泽面前一直是隐忍的，而王起泽顾及她的感受，也极力装作什么都不了解。其实两人都知道对方的心思，可是，有些事，并不是了解就可以坦白，并不是有前路就可以不顾一切。
　　过两天就是新年，本来说好计飞跟王起泽一起回家见他爸妈，结果临走时，吕央打电话来，说是自己一个人过年很可怜，要计飞陪她。计飞想蔡卡儿肯定是要回去过年的，吕央一个人确实挺孤单，就吞吞吐吐地跟王起泽商量，看能不能早点回来陪吕央。
　　王起泽倒没什么意见，替她准备好见家长的礼物，建议她穿什么衣服——替她想了所有该想的事。计飞因为已经见过他妈妈，所以这一次正式上门也不是很紧张。一般都是婆婆刁难，没见过公公使坏的。王起泽搂着她，叹气：“等你有空，我们回你老家。我也该见见你爸妈了。”
　　计飞唔一声：“我们频道假期很少。”
　　王起泽不大在意地笑一声：“总不能不见家长，实在不行就把工作辞了吧。”
　　这是他第二次提议让她辞掉工作。第一次是他们和好那天，计飞他们公司要求元旦加班，他便说要是太累就把工作辞掉——那次是他心疼她，怕她太累。而这一次，看他神情，显然她工不工作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或者他更希望她把工作辞了在家里当闲人吧。
　　他们回他家，他爸爸过年比平时更忙，赶不及回家吃饭，只给家里打了电话，顺便问了问计飞的情况。挂了电话，他妈很无奈，对计飞道：“他爸就是这样，一天到晚的忙。”
　　计飞附和着：“家里的事都是阿姨在操心吧？”计飞她妈也经常抱怨她爸一天到晚不在家，计飞已经有经验，知道只要附和着说几句她爸的不是，再夸奖她妈怎样辛劳，她妈就会很开心，觉得养个女儿还是很贴心的。计飞想王起泽她妈无外乎是个女人，总是希望别人能与她为家里所付出过的辛劳感同身受。
　　果然，他妈特意多看了她两眼，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语气缓和很多，她站起来说：“我去厨房看看李妈的饭做得怎么样了。”可能她也知道计飞尴尬，干脆留儿子和他女朋友在客厅，她转身进厨房去了。
　　吃过饭，计飞记挂着吕央，就示意王起泽时间不早了。两人跟王起泽他妈道别，出来时王起泽搂着她，小声笑道：“我妈很喜欢你。”计飞那表情很无辜：“是吗？”笑一笑，没再说什么。他送她到吕央住处，也不跟着下车，只说：“我还有点事，你去陪吕央，我晚点来接你。”
　　计飞没追问他是什么事。她远远看见吕央立在路灯下往这边张望，她赶忙下车迎上去。吕央搂她一下，又朝车子努努嘴：“我以为今天就你一个人。”
　　计飞一笑：“确实就我一个人，他还有事。”
　　两个人说笑着进小区，直到她们身影渐远，王起泽才开车离开。
　　吕央是能下厨房能进厅堂的典型性完美女人。计飞进屋看见一桌的菜，口水啪嗒就掉了下来：“吕央，你是贤妻良母。”吕央看她只顾狼吞虎咽，不由狐疑：“你在他家没吃饱？”
　　计飞摇头，往嘴里塞菜：“吃饱了……只怪你手艺太好……”
　　两个人说着话，互道新年好，看一会联欢晚会，觉得没意思，就跑到阳台喝酒。喝到兴致处，两个人放声高歌起来。吕央一喝多眼睛就醉人，媚态横生，她指着计飞：“计飞你不开心。”
　　大家都是多年的老朋友，对方什么情绪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平时不点破是因为知道对方想说时一定会说。而现在，吕央喝了点酒，又看到计飞实在很不开心，不由多说了一句。
　　计飞愣了愣，突然将手里的酒瓶一摔：“我要相亲！”
　　吕央横她一眼：“你到底怎么了？”
　　计飞沮丧地垂下眼睑：“这段时间王起泽一直瞒着我相亲，那天李名秀约我见面就是说这事，他也知道我已经得知他相亲的事，可他好像连解释的意向也没有。”
　　吕央眯着眼想一会：“他不解释，你也没问？”见计飞摇头，她也将手里的酒瓶摔出去：“你不会问啊！计飞啊计飞，你就闷骚吧！”
　　计飞眼睛上蒙了一层雾，拿起一瓶酒咕噜喝起来，末了，抹抹嘴：“他刚刚说有事，我想应该是被他爸妈召回去……”她点了根烟，狠狠吸两口，“虽然他妈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她并是很满意我，也许是我的出身，也许是我的性格，造成她对我的偏见——也许不是偏见，我确确实实达不到他们的标准。”
　　吕央心疼地搂住她，又忍不住咬牙切齿：“计飞，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这样自卑，自卑到让你忽略掉自己所有的优点？你或许不知道，我和卡儿也一直没跟你说，我们都特喜欢跟你在一起，因为你很善良，而且，一看到你，我们就很想保护你——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大概是你长得柔弱吧。后来跟你在一起久了，才知道原来你内心其实很坚毅，遇什么事情都很能扛。我和卡儿除了心疼你，更是佩服。不过，你也是闷人一个，把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你跟王起泽是平等的，有什么事干嘛不说出来？藏在心里只能让矛盾腐烂生根。”
　　她从没听吕央说过这些，初听起来觉得有点矫情，听到最后，才不得不承认，吕央说得很对，她确实是很闷的一个人。
　　“吕央……”计飞欲言又止，她本来是想问问吕央她和柳奇云之间的事，这件事占据她大二那年大部分的时光，她一直埋在心里，是因为不想失去吕央这个朋友。现在听吕央一说，她有点想问，又忽而住口。
　　吕央“嗯？”一声，用眼神询问她什么事。她咕噜喝一口酒，摇头：“没事，就想叫叫你。”吕央搂紧她，笑着打趣：“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计飞嗤一声：“卡儿比你帅多了，我不会看上你的，要看也是看卡儿。”
　　两个人喝到半醉半醒，喝酒的兴致反而越高。眼看已经是十一点，这一年也快要过去，计飞有些感慨，想起这一年发生的事，才忽而发现，原来这一年中她最幸运的就是遇到了王起泽。幸运，也很耗费心力。
　　她脑袋昏沉，身体却很轻，好像要飞起来一样。计飞，计飞，如果再回到半年前，还会不会答应李主任去相亲？
　　——要是知道会遇见王起泽，大概就不会去了。
　　至今为止，她找不到他们感情路的出口。她倒不怎么在乎旁人的看法，虽然她心底的自卑是很难逾越的一个障碍，但至少她能克制，如果王起泽能不在乎别人的看法，那她跟他还是有希望的。
　　头痛欲裂，偏偏电话一直响个不停，她很想把手机砸出去，后来脑袋转个弯，还是接听起来。
　　王起泽柔声问她：“还在吕央家里吗？”
　　她舌头有点打结，喝多了都这毛病，她点头：“嗯，喝了点酒。”还抽了不少烟。
　　“你等一等，我马上来接你。”他挂了电话，那语气好像马上到似的。
　　他果然很快来了，接她回家。她拿醉眼看他：“怎么这么快？”他沉着一双眸子深深看她：“计飞，为什么你总是不问？”
　　“问你什么？”她其实是在装傻——虽然头痛欲裂，但她心里清明得很。
　　他盯着她唇瓣，突然狠狠吻下去，咬着吮着，最后，与她唇贴唇，低哑道：“你知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相亲，可你什么也不问……”他咬她唇瓣，喘着气，隐隐有些不甘，“如果我真爱上其他女人……你大概也不会问什么吧。”他第一次如此沮丧。
　　计飞顶着生痛的脑袋，眨眨眼没说话。王起泽放开她，凝视她的眼。他看到她眼里的不安和隐忍，她眼里已经泛起泪花。他忽然笑起来：“今天晚上是陪我爸去见他的老友，都是男的。”计飞抹一把泪，以为他还要解释，他却笑着将她脑袋按进自己怀里。
　　本来他爸还希望他陪那些叔叔伯伯一会，他妈却体贴地替他找了个借口。出门时，他妈笑吟吟地：“赶在十二点前去，别让那孩子多想。”
　　他果然加快车速赶来见她。连他妈都看出她满腹心思，他觉得有必要好好跟她谈谈，至少让她安下心来，别让她觉得他那么不可靠。
　　“我被我妈赶出来，她让我赶在十二点前来见你。”看到意料中她诧异的表情，他不由一笑，“我想陪你过新年。”他将脑袋埋进她发里，发间有淡淡的烟酒味，“你说说，现在你还担心什么？”
　　他父母不反对，他的心意也在，她还担心什么？计飞被在按在怀里，她回不了话，便抬起头来，一扬脸，只感觉冬季冷冽的寒风呼啸着刮过来，她哆嗦一下，酒醒了不少：“我有很多毛病，可你也不是没缺点……”她故作沉吟，缓缓说，“其实我很讨厌你大手大脚……”
　　生活习性不同，对待物质的态度自然就有差别，王起泽能理解她心情，就笑着说：“以后你来管钱，好不好？”
　　计飞摇头：“我有工作，能养活自己。”
　　王起泽沉默一会，看着她：“计飞，我们不需要分得这么清，不只金钱，还包括心情、想法、观念，我希望我们能分享，而不是各走各的路，就好像只是找个不相干的人来结婚，这种感觉很糟糕，我不喜欢。”
　　计飞细细体会，良久说不出话来。最后无奈点头：“我以为你要的就是那种生活——互不干涉，至少我不能干涉你。”
　　他一点也不惊奇她会有如此想法，或许是他平时太气势凌人，太不顾及她心情，这大概也是她心里不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他握住她的手：“你当然能干涉我。你如果不管我，我会猜测你到底是不是爱我。”
　　她想说她现在也并非很爱他，但话到嘴边，没了底气。一开始确实不爱，仅仅因为他出众的条件很吸引她。而经过这么多事，她怎能不对他动心？
　　那么他呢？他一开始是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接近她、找她做女朋友？
　　她揣测着，他也不打断她思绪，只拥着她往回走。
　　经过百年广场时，计飞提议过了十二点再回家。两个人便相拥着站在百年广场，百年的灯依旧辉煌，广场上迎接新年的人很多，他们感受着那份热闹，心里异常满足。十二点到来，他们互道新年好，说笑着回了家。

　　第 20 章

　　计飞她二哥要来了。
　　春节刚过，大家都忙碌起来。王起泽在忙招标的事，听说已经定下来了，是中铁二局另一个省的分局中标，计飞他们频道有专人跟进。她倒没什么可忙的，每天重复同样的事，也不觉得累。中间元宵节那天，她跟王起泽一起回王起泽他家见他爸爸。他爸爸干瘦干瘦的，跟电视上没什么差别。计飞因为觉得他太威严，不太敢逼视。不咸不淡地吃完一顿饭，她跟王起泽还是回百年广场那个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过家长的缘故，计飞的心安定不少，也不那么钻牛角尖了。而王起泽因为她的安心而安心。整体来说，两个人相处还是很融洽的。
　　计飞没想到她二哥说到就到。
　　他给计飞打电话，说下午的飞机。他们三兄妹平时都不怎么干涉对方，甚至很少知道对方的行踪，最多过年过节时打个电话，上网碰到了就打个招呼。她大哥、二哥平时很忙，她都不知道他们每天在忙碌什么。这次她二哥说来就来，倒真让她感到意外。她提议去机场接他。她二哥却说不用，说是公司已经安排了住处，况且他还有会要开。
　　下班的时候，他二哥已经等在她公司楼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计飞记得她二哥是第一次来这座城市。
　　计申海大概有一年时间没看见这个妹妹了，记得去年她大四寒假回家，他们匆匆见了一面，他因为工作的事，在家吃了年夜饭马上就走了，也没跟她多交谈。如今看到这个妹妹，好像更成熟了些。
　　“二哥。”计飞迎上去，看到他的车，疑惑，“这车是？”
　　“公司临时配的。”计申海细细打量她，温和地摸她脑袋，“这一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交男朋友？”
　　计飞有点不好意识：“二哥吃过饭没有？”计申海眯起眼。她一笑：“看来是没吃。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吧。”等坐进副驾驶室，她咕噜：“怎么又是奥迪。”她想起李凌普那辆奥迪Ａ３。她二哥看她一眼：“我大概要在这里呆一年时间，没车不好办事。”
　　二哥的世界她不懂，他的工作她也不了解，听他这样一说，她便笑笑，没再答话。
　　两个人点了餐，计飞静下心来打量她二哥，发现他还是一年前的老样子，神采依旧四溢，眼神依旧尖锐，气场也依旧强大，强大到她一见到他就有点害怕。
　　计申海任她打量，等她收回目光，他一笑，淡淡打趣：“看出什么没有？”计飞不好意思地摇头。他拿出烟和打火机：“去年秋天，你怎么突然跑回家，还一呆两个月？”
　　她知道二哥一定会从这个话题聊起。虽然平时大哥二哥很少与她联系，好像也不太关心她，但其实对她的事，他们掌握得非常清楚——他们将她看得通透。而一旦他们关心起来，她想隐瞒什么都隐瞒不了的。计飞抿着嘴不说话，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计申海凝视她：“是感情问题？”
　　计飞点头，想了想，又补充：“我当时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干脆逃回家。后来二哥你打电话过来，听了你那些话，我一下子就想通了。我确实太任性，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一向很乖。”计申海一笑，盯着她，“让你迷茫的男人叫什么？柳奇云？”
　　她二哥只记得柳奇云，是因为计飞曾经以为自己会跟柳奇云一辈子，所以在大哥、二哥面前她从不避讳，甚至还信誓旦旦地说，她一定会跟柳奇云结婚。现在想想，那时单纯的不顾一切的恋爱是多么需要勇气，如今的她再没那份底气。她好笑地摇头：“我跟柳奇云早就分手了，怎么可能是他？”
　　“那是谁？”除了柳奇云，计申海确实没听妹妹谈起过其他男人。
　　“他叫王起泽。”二哥第一次来这个城市，大概还不知道王起泽是谁，所以她答得很轻快。
　　计申海重复一次：“王起泽？”那表情像在确定什么。
　　计飞点头：“我是通过相亲认识他的，认识没多久就在一起了。后来经过相处，发现我跟他之间有很多不同，包括对人生、感情和物质的态度都有很大出入。当时我不知道该不该坚持，就干脆说分手，说完分手又觉得失落，就干脆逃回家了。”
　　“后来大哥让你去北京，你不去，又回这里，是因为他吗？你们和好了？”计申海何其聪明，将这个妹妹看得通透。
　　计飞不好意思地笑：“回这里是因为我喜欢这里的氛围。这里的人大多耿直热情，空气潮湿很养皮肤，生活节奏不紧不慢，正适合我。我回来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后来我们还是和好了。”她回想这段时间跟王起泽的争争吵吵，觉得心伤又甜蜜，不禁微微笑着，“我已经见过他爸妈
　　“哦？”计申海眯起眼。
　　计飞忙解释：“也不算正式见面，就过年和元宵节那天陪他爸妈吃了顿饭。他一直说他要上门提亲，我没答应，我想让大哥和二哥你先看看，如果你们不反对，我再他带回去见爸妈。”
　　计申海神色略略缓和，他点点头：“有时间约他出来见个面吧。”
　　这件事就算对二哥有个交代了，计飞松口气，与二哥闲聊着。她平常不怎么关心二哥工作上的事，这次他说要在这里呆一年，她有些好奇，就问他：“二哥你们是来这里做什么，怎么要呆一年这么久？”
　　计申海一笑，一语带过：“我们公司在这里接了几个活，一年时间还是保守估计。”
　　他笑着转开话题，问她工作累不累，工作这半年有什么心得体会，问她缺不缺钱花，俨然是慈爱的兄长样子。他对计飞说：“做什么事都不要太顾忌，如果一直猜测未来路上会出现什么艰难险阻，那么不光过程你享受不到，到最后你还可能一无所有。还有，女孩子一定要独立，包括感情和物质——其实你还是挺独立的，这方面你做得很好。”这些话看似随意，细听却很意味深长。计飞一一听在心里。她一直庆幸自己有两个这样出色的哥哥，并且这两个哥哥都那么疼她。
　　她送二哥回他住处，回到家已经很晚了，王起泽也是刚刚到家。两个人清洗整理好，睡觉前聊了几句。计飞说她二哥今天到了，顺便问王起泽什么时候有空。王起泽知道她是想带他去见她二哥，可今天中铁二局一干人才到，这段时间要开会研究方案，抽不出时间来。他便歉疚地问她二哥会在这里逗留多久，得知是一年，他便说等过段时间，最多半个月，他一定会安排时间去拜见她二哥。
　　计飞倒没说什么，反正二哥会在这里呆一年，有的是时间。她往王起泽怀里蹭了蹭，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
　　王起泽第二天会见中铁二局分局经理，这次中铁二局分局一举拿下这座城市高新区、地铁两个项目的一期工程，相当厉害。王起泽听说过这位经理——年轻有为，八面玲珑。他想这么年轻就爬上这样的高位，必定是个厉害人物。见了面，才知道那经理外表其实挺儒雅英俊，虽然看人时目光不掩精明，但举手投足间的神采还是颇得王起泽的心。
　　这是正式会面，自然有人在旁介绍。待介绍完，王起泽伸出手：“王起泽，幸会。”
　　“计申海。”经理也是微笑，与他客气握手。
　　计飞没想到柳奇云还会打电话给她。中间他约过她几次，她都是拒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坚持。两人见面，于计飞来说，就是尴尬。柳奇云大概也知道她心情，便像从前那样讲些冷笑话逗她，她也不好板着一张脸，就附和着笑。
　　两个人坐在百年广场，他去给她买饮料。计飞望着他背影，想起大一他们刚认识时，他也是这样体贴，每次送她回宿舍时，他都要她先上楼。但其实计飞常常躲在楼梯角，望着他的背影渐远，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她相信大学期间每个热恋的少女大概都有过这样的举动和心思——就算只是望着恋人的背影，也已经很幸福。
　　柳奇云拿着饮料回来，并不知道计飞的心思。他喝完一杯凉茶，突然问她：“计飞，你跟王起泽怎么样了？”
　　计飞一愣，直觉答道：“很好啊。”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隐去，瞬间恢复如常，一笑：“王起泽并不适合你。”
　　计飞喝口热咖啡，与他对视：“适不适合我自己知道。那你说说谁适合我？你吗？”她眼里闪着愤怒，咄咄逼问他。
　　柳奇云叹口气：“计飞，你还是怪我。”
　　“当然。”她皱起眉，一点也不否认，“但不是恨，而是厌恶。想到自己曾经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过一个人，而那个人却踩着我的信任与我最好的朋友偷情。想想这是多么恶心的事。”
　　她终究还是介意他跟吕央的事。柳奇云拽紧拳头，直到指甲嵌入肉里，他才抬起头来，说：“计飞，其实我跟吕央没什么。当年确实是我陪她去的上海。那个时候你和卡儿不赞同她跟她男友在一起，就很长一段时间不闻不问她的事。她实在找不到人，才来央求我。”
　　计飞冷笑：“所以千万不能让好朋友跟自己的男朋友走得太近。她要是找我和卡儿，我们也未必不答应。”
　　她语气这样阴厉，这样淡漠，这样恶毒。柳奇云不由深深皱起眉来：“你不知道吕央去上海之后发生了什么……到上海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但一直找不到她男友，于是不得不选择堕胎……计飞，你该体谅吕央的，真的。”他不想计飞变成淡漠的人，“我们在上海大概逗留了五天，我家里催我回去，我便从上海直接回了老家，后来是吕央自己一个人回的学校……我一声不响地离开，确实对你造成了伤害，我无法表达内心的歉疚，但我希望你别一直误会吕央。”
　　计飞盯着他笑：“吕央一直是我好朋友，就算有误会也不是什么大事。倒是你，即使你有千万个理由，也别想我体谅你。”也不知怎么了，她总是说气话，总是用夸张的语言来表达她内心并不强烈的气恼。
　　柳奇云苦笑一下：“你对吕央真的没有芥蒂？计飞，你是什么人难道我不清楚？吕央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女人，值得你为她付出。我是真心希望你能解开心结。”
　　这次计飞是真的恼了，她冷冷盯着他：“你现在何必装好人。”
　　造成她跟吕央间嫌隙的人是他，来劝和的也是他，莫说她早就清楚吕央是怎么样一个人，早就体会到吕央对自己的好，就算吕央真跟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也是他的不是——至少他该负大部分责任！他现在来装好人，只让她觉得可笑。
　　柳奇云叹口气，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在她眼里肯定都是错。她需要好好清理她的思绪，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她清理、给她时间清理。
　　两个人僵持坐着，都是沉默。良久，计飞才发现身边多了个人，她抬眼望过去，发现那人竟是李凌普。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李凌普阴阳怪气地，直盯着计飞看。
　　计飞被气笑：“是打扰到了，你该回避的。”她嘴角扬着笑，无意间瞟到李凌普身后那人，她一怔，站起来。
　　王起泽笑着朝她伸出手，就好像身边没有其他人，只有她跟他：“今天的会面很顺利，本来有晚宴的，我不想去，就推掉了。”
　　计飞笑笑，将手放进他掌心，为他的解释感到窝心。
　　王起泽朝柳奇云点点头。柳奇云静静看着王起泽，这个男人，气势凌人，派头十足。那种傲气和狂放，是他一辈子都学不来的。可是，或许计飞需要的并不是这样一个出色的男人，出色到几乎让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男人都自卑。
　　而或许，计飞最终将选择平淡。他带着一种笃定，与王起泽对视两秒，然后微微笑着，与他们道别。

　　第 21 章

　　隔天计飞一下班就跑去卡儿店里，吕央也在。柳奇云昨天那番话计飞听进去了，她一直记得他说，吕央当时不得不选择打胎——加上大四那一次，吕央应该是堕了两次胎。这让计飞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她慢慢踱进店里，看吕央一会，然后上前轻轻拥抱她。吕央觉得莫名其妙，朝蔡卡使眼色儿。蔡卡儿长年在清点货单，抬头看她们一眼：“计飞你在发情？”
　　计飞想一下：“不是。就是突然想抱抱吕央。”
　　吕央沉默一会，拍她后背：“怎么了？”
　　计飞没说什么事，于吕央来说，那种过往总是痛苦的，她不愿揭她的伤疤。计飞给王起泽打电话，说晚上不回家了，她要去吕央和卡儿家里睡。蔡卡儿提前关了店门，三个人一起去超市买菜，一路上有说有笑，依旧是半年前张扬的学生样子，惹来不少人观看。回到家，吕央的手艺又有进步，计飞这样夸她，她相当不满：“我的厨艺已经是最高境界，不存在进不进步的问题，你用词错误。”如此自信，计飞满心崇拜。
　　吃过饭，三个人窝在沙发里，就如以前，说些八卦，聊着无关紧要的事。吕央问她：“你说你二哥来了？”
　　计飞点头：“他们公司在这边包了工程，要在这里留一年。”
　　吕央笑着捏她脸蛋：“王起泽带你见过家长了，你也该带他见见你二哥了吧？”
　　计飞抿嘴一笑，点点头。她想起前次问李凌普他跟吕央的事，李凌普一副模棱两可的样子，不禁问吕央：“你跟李凌普怎么样了？”
　　吕央像是很诧异她提这个问题，目光移到她脸上：“我跟他早就没什么了，你难道看不出来？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我以为你们在玩暧昧。”计飞笑笑，忍不住想拥抱吕央，“吕央，以后你一定会幸福的。”当一个人经历过失去，便更懂得珍惜，而像吕央这样聪明又美丽的女人，一定能够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也一定会找到生命里最能支撑自己的那个点。
　　吕央探究似地看她一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计飞摇头：“我只是觉得生命很脆弱，死去的人永远没机会活过来，活着的人永远有遗憾，与其一辈子在遗憾里挣扎，不如拼一拼。一个人一开始拥有的东西或许有限，但只要经过努力，就一定能够抓取到自己想要的。吕央，我真希望你不要再犹豫了。我二哥说的，做什么事都不要太顾忌，顾忌总是横亘在我们的人生路上，我希望你能看开点。”
　　不止吕央，连蔡卡儿也因她的话而愣住——她们心里一直单纯的计飞，什么时候已经能够说出这样感悟的话来。
　　蔡卡儿弹掉烟灰：“所以在王起泽的事上，你已经决定争取。”
　　计飞不否认，看看蔡卡儿，将目光投向吕央：“其实李凌普人不错，虽然看着像痞子。”
　　吕央好笑地朝她眨眼：“计飞啊计飞，你确定你没看出来李凌普喜欢你？别说你迟钝，我想你只是不敢面对，而且也怕我生气。不过我跟你说，我一点也不生气，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喜欢他。”
　　计飞一时语塞。她确实看出来李凌普对她有点意思，可这事怎么看怎么诡异，李凌普还是王起泽的好兄弟呢，她觉得自己还是装傻最好。
　　记得大学时期，她们三个是一群朋友里最没志向的，计飞是得过且过的那种；吕央的理想是跟初恋男友结婚，现在她初恋男友却已经不知所踪；卡儿从没说过她的抱负。如今毕业快一年，三个人已经各自有路走，偶尔聚在一起，不是抱怨工作就是谈论爱情，总是少了些轻松，多了些压抑。这次也一样，她们谈论的话题越来越沉重，最后不得不说晚安。只是计飞不知道，再往后，她的人生就再也没有这样与她们促膝谈心的机会——再也没有。所以每当她回忆起，就觉得这一晚特别弥足珍贵。
　　王起泽有时间见她二哥了，他们约在希尔顿大饭店。计飞曾经来这里采访一个房地产老总，那个时候正好是冬季阳光温暖的下午，她经过饭店前的小区，看到老人们在玩桥牌，小孩子四处奔跑嬉闹，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那样祥和宁静。她一瞬间觉得这个城市真的很适合居住，从此她便喜欢上这个城市，一发不可收拾。
　　王起泽顺着她目光瞧向那一片小区，笑问：“很喜欢这里？”
　　计飞点点头，舍不得移开目光：“总觉得他们这样很幸福。”
　　王起泽笑着握紧她的手：“你觉得自己不幸福吗？”计飞对上他的眼，那里面温柔荡漾，又有些隐藏的不解，他或许以为他给的，必定能让她幸福。
　　计飞笑着摇头，懂得什么时候该说好话：“有你在，我还有什么不满的。”他听了，果真笑起来。
　　王起泽看到计申海时，确实很诧异。计申海倒没什么表情，与他点头打招呼。计飞替他们介绍，三个人坐定，王起泽看计飞一眼，说：“没想到计经理竟是计飞一直挂念的二哥。”
　　计申海笑笑：“我也没想到王局跟我妹妹在一起。”
　　两个人对望，都明白对方的意思，有计飞这一层关系，他们之间的合作将更加顺利，对工程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
　　要说计申海对王起泽的印象好不好，站在外人的角度，王起泽无疑是出色的。不过既然他是以二哥的身份来见他，必定就会站在自己妹妹的立场考虑。吃过饭，王起泽借口有事要忙，留时间给他们兄妹谈心。计飞问她二哥对王起泽的印象，他不正面回答，只是问计飞：“你是不是很爱他？”
　　二哥这样严肃，让她不得不认真考虑。她当然做不到脱口而出说自己很爱王起泽，尤其在二哥面前，她更应该诚实。在心里清理一遍，她慢慢就有了答案：“他条件很好。”
　　计申海眯起眼，也慢慢地说：“未免太好。”
　　计飞的心一下子沉下来，无疑她二哥说的是事实，她也听得出二哥的态度，二哥怕是不太赞成她跟王起泽在一起。可能是怕她受伤害，可能是怕王起泽始乱终弃，总之二哥虽未表态，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她斟酌着，说：“二哥，其实王起泽他人不错。”
　　计申海笑着点点头：“好吧，你自己看着办。”
　　回到家，她看到王起泽坐在沙发里抽烟，烟灰缸里尽是烟蒂，也不知他抽了多少。计飞笑着迎上去：“我回来了。”
　　王起泽却不像往常那样以微笑对她，而是静静凝视她，良久，才皱起眉来：“我不知道你哥哥原来是这么有前途的青年。”
　　计飞听得出他的愤怒和讽刺，可她并不觉得隐瞒自己哥哥的职业就是种错，她走到他面前，温柔地看着他：“你以为我哥哥是做什么的？无业游民还是农民工？”
　　她这样尖锐，只让他觉得狼狈。他确实以为她家庭条件不好，以为她两个哥哥都是社会底层人物。他沉默一会，掐灭烟蒂：“你大哥是做什么的？”
　　计飞一动不动地看他。他现在的表情和神态，就好像她二哥如此优秀都是她的错一般，她实在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可不知怎么，脑子仍是经不住刺激：“他在航天局。”
　　难怪她大哥说要接她去北京，养这样一个没有野心、没有物欲的妹妹，实在绰绰有余。王起泽冷笑起来：“为什么一直瞒着我？这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平常表现出来的那些自卑又是怎么回事，是要博取谁的同情吗？”他肩膀微微抖动，极力忍着心里那股无法言说的恼怒。
　　计飞咬着下唇。他的话太伤人，好像只有她是自卑的，他才能要她，他同情她才跟她在一起。而如今她有两个优秀的哥哥，他便再也找不到那种优越感，所以他恼羞成怒，所以他这样质问她，重伤她！
　　“是，我就是瞒着你，就是以此来博取你的同情！”她捏紧手里的包，眼里泛着泪，可眉头和眼神是那样倔强，即使面目变狰狞，也不改她的决绝。“你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兄长用低到尘埃里的姿态去求生活，你永远体会不到当兄长每天上学念书还要带着比自己小五、六岁的妹妹时，妹妹那种感恩的心情。他们那样辛苦。若是你，当你已经长大，你会不会拿着他们的成就到处炫耀？你不但没有能力感恩，反而要以他们的名义来生活……你怎么可能体会这种心情！你不能！你多风光，一出身就注定被万人捧，你怎么可能体会得到！”
　　她全身都在颤抖，委屈、愤怒和难过在她心里交织。
　　客厅里如死寂，只有她重重的喘息声和他微不可闻的叹息。他在叹息什么，叹息她怎会变得如此面目可憎吗？
　　她跑进卧室，将房门狠狠带上。在这个房间也可以看到夜景，百年的灯激烈地闪烁着，就像她起伏不定的内心，像要爆发，像要撕开口子尽情发泄。她在卧房里犹自伤心难过，客厅里，王起泽点燃一根烟，又点一根，不抽，就只一动不动地看着，看着这明灭的烟火最后将是怎样一个结局。
　　他后悔自己口不择言，他应该告诉她，他并非不懂她的感受，也并非故意损她尊严，他那样怜爱她，想给她最好的，他怎忍心惹她哭泣。可她回房时那样决绝，他来不及说点什么，她便已将房门关上。
　　还记得刚认识她时，她给他的感觉就是个会耍心计的女孩子，他并未把她放在心上。直到那一次他跟李凌普开车经过她们那个区，他看到她跟吕央、蔡卡儿站在一起等红灯。她站在吕央身边，被吕央逗得直笑；她倚在吕央肩膀，恣意地撒着娇。后来，蔡卡儿一声不响地把她手里的袋子接过去。他看着，才惊觉原来她是那样需要疼爱，于是他仍旧以请她作挡箭牌的借口，顺理成章地将她变成自己的女人——他从来没有过那样激烈的，想保护一个人保护到老的心情。
　　如今知道她两个哥哥都如此优秀，他是否就该放手，她是否就不再需要他的疼爱？是他偏激了，他扪心自问，自己何曾有过放开她的心思？
　　两个人熬了一夜。计飞故意拖到快上班的时候才开门，客厅里已不见王起泽的人影。她踱进客厅，看到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满是烟蒂。
　　“起来了？”王起泽从厨房里出来，端着刚做好的早餐，见她盯着烟灰缸，不由一笑，“快去洗脸刷牙，有早餐吃。”
　　他这样温和，就好像昨天晚上他们并没有争吵。计飞低着头，不与他对视。他叹口气，朝她走来。他进一步，她便退一步。他皱了皱眉：“你还在生气？”他上前拥住她，哪会给她逃的机会。“对不起。”他压着她的发，低低抱歉。
　　计飞的呼吸声湮没在他的心跳声里，撞击在他心底。
　　原来互相伤害是害怕失去，他想继续以保护者的姿态拥有她，而她也贪恋他的温暖，他们都很害怕失去彼此。
　　“乖，快去洗漱。”他能感觉到她的心渐渐软下来，此刻不得寸进尺，还待何时——“刚给你们频道主编打了电话，替你请了假……今天我们在家好好休息。”
　　他说话时语气暧昧轻软，计飞本身就是个害羞的人，听他一说，不由尴尬。他在她颊边轻轻一吻，将她带入浴室。
　　总有些事就算不摊开来讲，也会过去，就像这一次他们争吵。他们争吵的理由其实很可笑，可笑到第二天两人相对时，都不好意思再提起。本来他们就已经决定不理会家庭环境，现在这样执着只能算是给心里添堵。

　　第 22 章

　　最近有传言市长将被双规，上到市政人员下到百姓都在议论这件事，在他们看来，这种事总是无风不起浪。至于被双规的原因，流传出来的版本各式各样，也没几个人知道真实内幕。王起泽倒是挺平静，计飞本来有些担心，但见他并无异常，也就感叹一番流言可畏，再不把这些传言放在心上。
　　二哥他们接的工程都已经动工，一直很忙。这天，计飞接到她二哥计申海的电话，让她赶紧收拾东西赶去北京。原来他们母亲去北京大哥家小住，也不知什么原因，一直闹胃痛。他们大哥计申天带母亲去医院检查，一查竟被查出得了胃癌。计申天不得不打电话跟他们兄妹商量。计申海因为工程的事一直脱不开身，只好让计飞先去，他尽快安排时间再飞过去。计飞一听妈妈病重，当天就请假去了北京。
　　到北京之后，才知道妈妈并没有事。爸妈和大哥为难地看着她，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是疑惑地望着他们。
　　计申天给她夹菜，柔声说：“你打电话问问申海吧，你来北京是他的主意。”
　　计飞便给二哥打电话，二哥很直白，直接告诉她，他不希望她跟王起泽在一起。计飞诧异之余，问他是不是因为那些传言。他二哥沉默一会，说：“计飞，你真以为那只是传言？莫说空穴来风，就算真没那回事，我也不希望你跟他在一起。”
　　二哥的理由很简单，王起泽不适合她。
　　计飞不知道如何是好，二哥既然已经骗她到北京，就没有让她再离开的道理。她不是不能走，家里人也没有管束她。可是爸妈和大哥都那样无条件地信任她，就好像她不可能不听他们的话一样，如果她离开北京，就不是他们心目中那个乖巧的女儿和妹妹。她从小就很听话，面对爸爸妈妈和兄长，她实在没法在不征求他们同意的情况下跑回去。
　　她央求她妈妈：“妈妈，我想回去。”
　　妈妈慈爱地看她，也很无奈：“你二哥也是为你好，你知道妈妈从小最疼你，如果你有什么闪失，妈妈也会伤心。”
　　计申天不是不疼爱这个妹妹，但他考虑的显然跟他二弟计申海考虑的一样，他对计飞说：“你一直都知道爸爸妈妈、我和申海对你的人生期望是什么——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和气。王起泽是个什么人物？他或许可以给你很多，但他给你的，未必就是适合你的。”
　　爸妈和兄长都不赞同她的恋爱，而更令人难过的是，她不是被囚禁，她有很多机会回去，可她到底不愿意违背家人的意思，乖乖呆在大哥家里，偶尔陪她妈妈出去逛街。
　　计飞来北京王起泽是知道的。他一天固定两个电话问她妈妈的病情，与她聊每天的琐事。一开始计飞以为只要说服二哥她就能回去，便编谎话说妈妈的病有好转云云。后来时间越拖越久，她想跟他坦白，却已说不出口，只好继续说谎。
　　吕央和蔡卡儿也以为她妈妈病得很严重，经常打电话来问候。听吕央说，市长将下马的消息越传越多，也越来越公开化，计飞本不担心，直到上次吕央跟她说，有传言王起泽要跟某宣传部长的千金结婚，她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天正好是端午节，她来北京的第二个月，王起泽打电话给她，她正在厨房里跟妈妈学做菜。妈妈见她讲话躲躲闪闪，便笑着示意她去卧房接。
　　王起泽在那边哑着嗓子，他说：“计飞，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他从没有主动提过爱不爱的问题，计飞有些诧异，又想起吕央说过的传闻，心里一紧，轻声道：“没有。”
　　“我爱你。”他毫不犹豫，更像宣誓。计飞握着手机，心里一阵难过，想起自己这边的处境，又猜测他那边的情况，便觉得他们之间原来只剩下绝望。她静默一会，轻声回他：“我也爱你。”
　　两人默契地挂了电话，就像告别，从此后两人也是默契地再没联系。
　　蔡卡儿和吕央隔了半年才知道他们分手的事。那时候计飞已经在北京开始新的生活，工作是她大哥介绍的，仍是做编辑，只是换了家更有名的网站。
　　吕央打电话给她，无不叹息：“原来这半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却一点也不知情。计飞，你跟王起泽到底为什么分手？上个月他请我们去参加他的订婚宴，我们还以为你特地从北京赶回来和他订婚，谁想到……”她顿了顿，小声喊，“计飞？计飞？”
　　计飞恍惚应了一声，说：“原来他真的订婚了。”
　　吕央这才知道原来计飞对王起泽订婚的事并不知情，她懊恼地说：“对不起，计飞……”
　　“没有事。”计飞打断她，想笑一笑让她放心，最后却只是轻声说“我先挂电话了，忙，一会再打给你。”
　　她站在三十二层高的落地窗后，眺望远处一望无边的北京常年灰白的天空，内心竟比那旷远的天空还要空、还要寂寞。她从他们相识开始，一点一点地回忆，回忆到最后一次他们争吵的时候。她没告诉他她大哥和二哥的职业，他生气，于是莫名其妙地争吵，她记得自己当时是那样愤怒和难过，想着他怎么可以那样不可理喻。现在计飞终于明白，原来吵架也是幸福，只是如今与他吵架的那个人，已不是她。
　　此时她爸妈已经回老家，她住的房子是她大哥计申天的。计申天在单位还有一套住房，所以不常回家，相当于计飞自己一个人住一套房子。她平时除了上班或者偶尔逛街，就再没什么活动。计申天自然明白她心里的苦，也很心疼她，总是给她零钱，希望她多出去旅游、散心。
　　期间她也相过亲，但结果很不尽如人意。她大哥也不勉强她，只是鼓励她多结交朋友。
　　计申海半年后去了一趟北京，他与她进行了一次长谈。这是计飞第一次听二哥谈起王起泽，谈起当初他骗她来北京时的种种心情和理由。
　　此时已经是深秋天气，他们坐在阳台的躺椅上，计申海抽烟，计飞喝咖啡。
　　“二哥骗你来北京，你是不是很生二哥的气？”他温和地看着她。
　　计飞笑着摇头：“我知道二哥你是为我好。”
　　计申海抽一口烟，烟圈化开，瞬间与冰冷的空气相融，很快消散。他一笑：“你心里肯定还是有点怨的。我以为你很快能忘记王起泽，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我听大哥说，你相了好几次亲，对方条件也都不错，可你一个也没看上。”计飞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被他笑着打断，“当然，感情的事要看缘分，二哥并不是一定要逼你马上谈恋爱，然后结婚生子，我只是希望你能忘记那些不快乐的过往。”
　　“我知道。”计飞笑笑，接着说，“我只是不想勉强自己。”
　　不想勉强自己这种话，多多少少透着些无奈。计申海沉默一会，柔声道：“你以为当初我骗你来北京真是因为那些传言？”
　　计飞记得上次二哥暗示她说传言并不一定是假的，意思是王家真有可能出事，她确实以为二哥是想让她远离是非。计申海看她表情，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一笑：“居高位者最不怕流言，就算内部真有人想动王家，以王家的势力，什么事摆不平？我想大哥应该跟你讲过我骗你来北京的原因——家里人都是一个想法，觉得你更适合平淡的生活。”
　　家里人都不看好王起泽，因为王起泽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平凡女婿或妹夫的样子。计飞捧着冒热气的咖啡杯，想了想，问她二哥，“二哥，王家是不是真的出了事？”咖啡杯虽是热的，她手背却被深秋冷风吹得通红。
　　计申海望着她手背：“本来是要出事，但被王家摆平了。”
　　“王家能摆平，是……因为联姻吗？”她喝一口咖啡暖胃。
　　计申海皱了皱眉：“原来你是要问这个。”他掐灭烟蒂，牵过她的手，放在掌心揉搓，“你还是这么怕冷，我们回客厅，不然你的手要被冻坏。”
　　两人起身回客厅，计飞一直不说话。计申海叹口气：“以王家的能耐，这点小事都摆不平还怎么在官场混？”
　　计飞神色一暗，对上二哥温和的目光，竟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计申海摸摸她脑袋，无不怜惜：“你老实告诉二哥，是不是真的没法忘记王起泽？”
　　就像别人说的，有些人和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可是忘不掉又能怎样？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只要不刻意制造机会，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相见。
　　“二哥，你不知道，我在大学里其实挺乖张的，完全不是家里你们看到的乖巧样子。”她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着窝进沙发。计申海探究似的看着她，她继续笑：“我不知道那叫不叫叛逆，可我知道我永远不会把叛逆用在你或者爸妈或者大哥身上，从小我就告诉自己，不能让你们担心，不要做你们不喜欢的事，一定要乖乖听话，因为我知道你们也是同样地、百分之百地对我好。”
　　计申海一直静静听她说话，她停住了，他却还陷在自己思绪里。
　　“是不是觉得二哥太约束你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是歉疚。
　　计飞挽着他臂弯，笑：“怎么会！我知道二哥你是为我好。”
　　她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或许他能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确实是为她好，而第二次，这一次，他却只能叹息：“计飞，或许是二哥多事了。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吧，二哥不拦你。”
　　计飞却笑着摇头：“这里很好，我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她还是不想让他担心，或许也不想违背他意愿——她看得出他是不赞同她回去的。
　　计申海第二天就走了，他还要赶去上海开会。她二哥走后不久，柳奇云竟然来了北京，他直说自己是特地来见她的。计飞纳闷他怎会知道她行踪，他说是她二哥透露的。计飞半天没说话，看来在二哥心里，柳奇云是适合她并且能与她平淡过一生的好人选。
　　但她实在意兴阑珊，不管柳奇云说是要辞掉工作来北京还是说要重新追求她，她都不感兴趣。
　　柳奇云坐在她对面，眼里有一丝挫败，他叹口气：“计飞，是不是我做错一次之后，就再没机会改正？”
　　计飞微微一笑：“错事可大可小。”
　　柳奇云自然知道她话里意思，他沉默一会：“计飞，我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爱着王起泽，爱他爱到不惜拒绝每一个想接近你的男人。”
　　“每一个？”计飞觉得好笑，“还有哪个男人想接近我？当然，除你之外。不过，你要知道，自大二那年开始，你我便再也没有可能。”
　　“计飞。”柳奇云深深看她，“我一直想知道，你这样反感我，这样怨我，是因为当年我一声不响地离开，还是因为我抛弃了你？”
　　他还是了解她的，知道她内心倔强，很介怀被人抛弃。计飞与他对视一会，一口将半杯苦咖啡喝尽：“两个原因都有，但不拘于这两个原因。”
　　柳奇云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很好看，两个小笑窝凹下去，像盛满酒的酒杯，能把人迷醉。计飞半眯起眼，一动不动地打量他。他叹口气：“计飞，我是真心请求你原谅。”
　　要一个男人低声下气求一个女人原谅恐怕是难事，但顺口说两句请求原谅的话，男人还是很擅长的。计飞在猜测，如果这一次她仍是恶言相向，他会不会怀着对她的厌恶，从此再不出现在她面前？如果是这样，倒也是她乐见的结果。

　　第 23 章

　　两年后计飞回来参加一个全国性的网络研讨大会。柳奇云到底没有辞职去北京，得知计飞要来，他替她安排好住处，去机场接她，帮她安排好一切，俨然是东道主身份。研讨会一共举办四天，前两天是各个与会者在私底下交流的时间，空暇时间便也多。第二天下午，计飞看时间还早，就一个人出酒店闲逛。这个城市基本没什么变化，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地铁已经修好，她二哥计申海也在一年前回到武汉。
　　计飞跑去百年广场，刚下出租车天就下起雨来，四周都是神色匆忙的人，她来不及躲闪，跟着人群一起冲进百年一楼避雨。远远地，广场入口，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停住。计飞下意识往后退，躲进人群里。她有点后悔进百年大门，可雨越下越大，这个时候去哪里打车？她不得不打电话给柳奇云，请他来接她。
　　柳奇云不到片刻就来了，车子停在广场入口处，他下车，撑一把格子伞，冲到门口接她。这时候雨已像瀑布，两人共撑一把伞，根本挡不住，柳奇云说一声抱歉，右手饶过她肩膀，搂着她往车子跑去。
　　一上车，两人忙着擦头发。计飞小声抱怨：“雨怎么下这么大。”
　　柳奇云笑着看她一眼，望向车窗外的雨幕：“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样一座城市！每年夏天不都是这个样子？雨一会就停了——你要去哪里？回酒店？”
　　计飞本想说回酒店，转念间，又改口：“先找个地方避雨吧，等雨停了，我想去希尔顿附近逛逛。”
　　他们在左岸坐了一个小时，雨渐渐停了，柳奇云载她到希尔顿。
　　她执意要来看看。依旧是两年前的模样，因为下过雨，小区里没什么人出入，显得格外安静。她让柳奇云先走，自己一个人留下来逛。柳奇云本不放心她，但拗不过她的坚持，便说如果有事，一定要给他电话，见她笑着答应了，他才放心离去。
　　说起来，这两年计飞跟柳奇云的关系改善了很多。他时常去北京看她，看得出他仍在坚持。不过计飞明确告诉过他，他们之间不可能。柳奇云倒不介意，只说他能等。计飞大概能猜到他的心思——他以为大二那年伤她至深，所以一心想要弥补。其实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柳奇云还是很有担当的，不过这并不代表计飞要接受他。计飞没有疏远他，是因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不管柳奇云想不想坚持，空间距离注定他们不可能在一起，所以她很放心地跟他来往，保持朋友关系。
　　柳奇云解释过当初他为什么不告而别。他匆匆赶回去，是因为家里出了变故，父母离异不算，从小疼爱他的爷爷竟在同一时间过世。他一下子承受那么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外界一切。等他处理好家里的事再回学校时，却听同学说计飞已经开始新的恋情。他心情还没从失去亲人的痛楚里缓过来，又听计飞有了新男朋友，一时心灰意冷，答辩一完就回了老家。计飞听完他的解释，除了唏嘘，竟找不出任何语言来形容这可笑可怕的流言——当时她伤痛欲绝，以为他抛弃了她，哪有心情去结交新男朋友！
　　可惜，误会了就是误会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他们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计飞慢慢地穿过小区，往下走，就是希尔顿大饭店。她一路逛下来，直到路灯一个接一个亮起，她站在夜色里，竟然忘了回去的路。她在这里生活过五年，如今事隔两年再回来，竟变成一个路痴。最后，还是柳奇云接的她。这两天她逛了很多地方，都是曾经和吕央、蔡卡儿一起去过的。计飞已经很久没跟吕央和蔡卡儿联系，这次回来，她有意与她们聚聚，又怕她们带不相干的人来，便索性断了念头。可是与她们在一起的日子历历在目，她很想念她们。
　　第三天是论坛形式的研讨会，各个网站代表自由发言、讨论。晚上是酒会，包括主办方、承办方和政府宣传部人员都有出席。酒会开始前，柳奇云打电话给计飞，叮嘱她少喝一点酒。她笑着回他：“不怕，你到时来接我就好了。”柳奇云出奇地静，最后嗯一声，挂了电话。她不禁微微笑起来，柳奇云实在是纵容她，连这样不可理喻的要求他也会答应。这时有人过来敬酒，计飞收回思绪，看清楚来人面目，她顿时一怔。眼前这似笑非笑的人不是李凌普还会是谁？
　　李凌普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用那种懒散的嘲弄的目光看她。她举起杯来，不动声色地一饮而尽。李凌普对她赞赏一笑，转身继续敬酒去了。
　　计飞与别的网站编辑聊了会，大约半个小时后，她实在支撑不住，跑进洗手间大吐特吐起来。这两年她酒量越来越差，心情不好的时候更差。等吐完了，头脑也清醒一些，便拿出手机给柳奇云打电话。柳奇云说马上就到，她赶紧下楼到酒店门口等着。夜里夏风徐徐吹来，拂在计飞的脸上、眼上、发上，她就像酒店外的那些樟树，下身纹丝不动，上身晃得厉害。
　　柳奇云把车停在她跟前，见她摇摆不定，似要颠倒，他赶忙下车扶住她：“计飞？”顿一顿，不见她应答，他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怎么喝这么多酒……”见她又在摇晃，他忙腾出一只手稳住她腰身
　　“计飞她怎么了？”柳奇云刚要开车门，听见后面传来冷冷的质询声，他回头，看到李凌普叼了一根烟，正冷冷地盯他。他示意李凌普自己看计飞的样子：“她醉了。”
　　“是吗？”李凌普似笑非笑地走近，斜着眼打量计飞，“看来是真醉了。”
　　那语气自然是不信任计飞真的醉了。计飞有没有醉只有计飞自己清楚，柳奇云肯定是不知道的，他伸手拉开车门，将计飞安置在副驾驶座，回头对李凌普点点头：“我先送她回酒店。”
　　李凌普把烟灭了，不置可否，只说：“等她醒来，你替我问问她，看她还记不记得吕央和蔡卡儿，记不记得我李凌普，还有……”他弯下腰，几乎要钻进副驾驶室了，“王起泽。问她还记不记得王起泽？”
　　柳奇云觉得好笑：“王起泽曾经是我情敌，我怎会在计飞面前提他。你如果想问，等计飞醒了，可以亲自问她。”
　　李凌普笑一声，直起身来：“计飞现在是你女朋友？”
　　柳奇云刚要说什么，却听计飞在车里小声地呢喃：“奇云，奇云……”柳奇云朝李凌普抱歉一笑，转身上车。他放下车窗，让冷风吹进来，计飞不自觉皱起眉头。柳奇云感到好笑：“真的醉了？”
　　计飞睁开眼，并不看他，目光投向车外。她曾经预想过无数种跟他们见面的场景，没想到一旦真的相见，竟是这样简单一个过程。李凌普跟王起泽一样，一直都是她不敢想起的人。他果然还是个痞子样子，说话一点也不拐弯，还是擅于冷嘲热讽……计飞还要感谢他刚才没有拆穿她，她刚刚是装醉，又故意喊柳奇云的名字，他竟然没有被激怒。他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敲打在她心上。他问她还记不记得吕央和蔡卡儿，还记不记得他，记不记得……她怎么可能忘记他们！
　　“是不是很难受？”见她一直不说话，柳奇云心里担心，想快点送她回酒店，又怕车开快了她难受。计飞摇头露一个笑：“我没事。”
　　柳奇云送计飞回房间，倒也不避讳，替她调好房间温度，给她盖好被子，倒一杯水放她床头。计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在床头坐下，笑问：“怎么了？”
　　计飞叹口气，真心道：“有你这个朋友真好。”
　　“朋友吗？”柳奇云一笑，“你相信一个男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女人好？”
　　计飞顿时语塞，眼里的感动渐退。柳奇云却目光灼热。但他是不敢有所动作的，计飞什么性格他最清楚，要是他今晚有一丝不轨举动，恐怕她就不只是生气这么简单——至少她往后不会再把他当作朋友看。而让计飞生气或者令她厌恶，都是他不愿见到的，所以他只是灼灼盯住计飞，却沉默不言。
　　这时门铃响了，将两人从尴尬中解救出来。柳奇云起身去开门，门外赫然是李凌普。
　　李凌普脸色很不好，见柳奇云并没有相让的意思，他眉头拧起，说一声“借过”，与柳奇云错身进入房间。
　　计飞以为是柳奇云，远远喊道：“是服务员吗？”
　　“天底下哪有我这么帅的服务员。”李凌普倚在墙边，沉着脸看她，“怎么，很意外？很诧异？”计飞抿着嘴不说话，神色沉静。她目光与他交接，没有一丝退却的意味。李凌普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是不是想马上飞回北京？”李凌普平时很痞，但对计飞，他看得入木三分，一眼就能看出她什么想法来。他声音清冷：“既然有勇气回来，就应该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计飞一脸苍白，将空调被抱在怀里，想冷静地跟他对话，却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都是徒劳。他生她的气，她因为他的生气而委屈，两个人无法达成谅解，便只有恶言相向。特别是李凌普，他平时骄纵惯了，一想到计飞不声不响地消失两年，他便气急败坏，心里更有怨恨。计飞见他黑着一张脸，不由叹气：“我来这里是因为工作，与其他事情无关。”
　　柳奇云倒杯水递给李凌普，李凌普不耐地看他一眼：“你真当自己是计飞的男朋友了？”
　　计飞很不喜欢他这种口气，皱着眉说：“这不关你的事。”
　　李凌普一双眼睛马上就要喷火，他盯住她，狠狠地，带着嘲弄和讥讽：“是不关我的事。我李凌普在你计飞眼里算什么？”
　　他冷笑一声，转身即走。计飞被他的怨气呛得说不出来话来。她何尝没有怨恨，何尝不遗憾？ 他却把她看作十恶不赦的人，只当她是天底下最负心的那个。
　　柳奇云见她紧咬着下唇，脸色也苍白，不由多说了一句：“计飞，李凌普不是王起泽，你又何必……”他终究说不出她又何必介怀的话，毕竟他不知道他们一干人之间的事。计飞疲倦地躺下：“奇云，我累了，你先回去吧，今天谢谢你。”
　　她给他的信任只不过是朋友之间、知己之间的信任，与感情无关。柳奇云终究有点冷心，他甚至还比不过一个李凌普。“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他没有强求，也不想强求，但也不想让自己更难受，于是连笑也懒得露一个，对计飞点点头，打开房门大步走出去。
　　计飞伏在枕头上，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今天晚上不只李凌普，恐怕连柳奇云这个朋友她都要失去了。她怎会看不出柳奇云的失落和无奈？她也无奈，她想过很多年后如果柳奇云一如现在这样对她一心一意，她就跟他结婚，与他平静地生活下去。可她回到了这座城市，只要回到这里，一切便急流暗涌。过了今晚，她便再也回不到过去两年的平静日子。她清楚地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研讨大会进行到第四天，实际上就是自由活动，相当于给与会者一天福利，他们可以随意挥霍这一天时间，逛这座城市或者宅在酒店里。计飞想了一夜，还是决定给吕央和蔡卡儿打电话，告诉她们她回来了。
　　吕央和蔡卡儿自然是又惊又喜，三个人都有很多话要说，便约好下午见面。吕央和蔡卡儿迫不及待地想见她，本来想约在上午，但计飞想着自己还有事要办，便把时间改在下午。

　　第 24 章

　　计飞混进一堆老人中间，跟他们玩桥牌。计飞她爸爱打牌，她从小耳濡目染，无论是麻将还是地主还是桥牌，她样样拿手。跟一群老人家玩，当然不能太过分，她赢了两把，便退居二线，站在一位老太太身后看着她打，偶尔暗示一下其它三家的牌。这个城市夏天太阳很毒很辣，即使他们是在树下玩牌，也都渐渐受不了喊起热来。大家于是散了，回家吃饭的吃饭，睡午觉的睡午觉，留计飞一个人在小区里徘徊。
　　她就是记挂着要来这里看看，所以才把聚会推到下午。
　　既然老爷爷老太太们都撤了，计飞望着不远处的希尔顿，望一会，也打算离去。她往小区门口走，突然一辆白色轿车迎面而来，车子吱呀一声停住。计飞心有余悸，还没平复下来，车上的人已经朝她走来。
　　她抚住胸口，一边摆手：“我没事。”对方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直直朝她走来。她不禁抬头，想安慰对方，却在看到对方的样子时怔住。
　　天底下会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明明他住在另一个区，明明她明天就要回北京继续他们不相见的日子，可是，偏偏他也来这里，偏偏撞到她。
　　计飞不敢承接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去，再次小声解释：“我没事。”
　　王起泽只是盯着她，一言不发。计飞不敢看他的脸，所以不知道他是什么情绪。但计飞不想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毕竟曾经他们那样亲密过。她偏转头来，正好他上身微微弯着，她一偏头就闻到他身上的清香。
　　“这两年，你过得好不好？”计飞以手抚过鼻子，他身上的清香渐渐将她的记忆带回从前。而一旦回忆来了，难过和伤感便都涌上来。计飞太清楚王起泽这个人，他不可能主动问她好不好，所以由她来问他好不好。
　　王起泽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地锁住她目光，直到计飞尴尬地移开视线，他才淡声道：“上车。”
　　计飞第一个反应当然是拒绝。王起泽一双眼睛锐利地盯她，不知怎么，她却从那锋芒里看出一丝小心翼翼。计飞不由心头一软，轻声道：“走吧。”
　　对她来说，这何尝不是一次机会？两年里她时常想他，既然明天就要回北京，为什么不能在今天好好看看他，将他更深地印在心里？
　　计飞看出车子是往百年方向走，她一时恼怒，表面却不得不压住怒火，问他：“我们现在是去哪？”
　　“你说去哪？”他看她一眼。
　　这一眼带着挑衅。计飞顿了顿，尽量使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找个咖啡馆，好不好？”王起泽不置可否。计飞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你未婚妻不在家？”她的语气极尽讽刺。
　　谁知王起泽竟笑起来：“她常年不在家，等你的人是吕央和蔡卡儿。”他这样说，便是让计飞没有拒绝的机会。
　　两年没见，蔡卡儿还是那样帅气，吕央也依旧妩媚。计飞看着她二人，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蔡卡儿朝她笑一下。吕央上前轻轻拥抱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终于回来了。” 好像她去北京只是出趟远门，迟早要回到这个城市。而现在，她回来了，所以吕央只是给她一个拥抱，说你终于回来了。计飞嘴角动了动，本想说谢谢，又觉得这样太见外，便朝吕央露一个窝心的笑。李凌普自然也在的，从计飞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当她是空气，计飞试图对他笑一笑，他却始终不看她。计飞便只得自己苦笑一下，与吕央和蔡卡儿聊起天来。
　　王起泽一直在卧房里，大概是怕计飞尴尬。计飞打量客厅陈设，和两年前没什么差别。她以为是幻觉，睁大眼睛细看，竟真的没发现一件女人衣服或者女人用品。于是她坐立不安起来，提议到阳台去聊天。阳台不是客厅，至少没有他的余味。
　　从闲谈中，计飞知道吕央交了男朋友。吕央的男朋友是市里最好一家医院的外科主任医生，她给计飞看中指上的钻戒。计飞不懂市值，但也看得出绝对价值不菲。她真心替吕央高兴，高兴之余，不禁替李凌普感到惋惜。李凌普像知道她心思似的，在她默默惋惜时，他一双眼睛尖锐地盯住她。她一怔，恍悟他根本不需要她替他可惜什么。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计飞、吕央和蔡卡儿三个人聊得正起劲，王起泽从卧房出来，大声询问他们晚餐想吃什么。计飞不想在这里吃，吕央轻声对她说：“反正你明天就要回北京了，留下来吃顿饭也不打紧。”
　　这一语惊醒计飞。
　　原来重点不是留下来吃饭，而是明天她要回北京。
　　这一顿饭吃下来，计飞味同嚼蜡，她想或许其他人也是。
　　计飞走时，王起泽一直在阳台上抽烟，也一直没有回头。计飞转身的一瞬，眼泪涌上来，在眼眶里逡巡打转。下了楼，吕央拍她肩膀，无声地安慰她。计飞想对她笑笑，却发现自己连笑都是苦涩的。她便不再勉强自己，任由眼泪掉下来。也许，过了今天，就真的再没机会，再也没机会跟他相见。
　　“计飞！”李凌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个女人回头，就见李凌普正快步追来。李凌普直直走向计飞：“我有话跟你说。”
　　蔡卡儿看看李凌普，又看看计飞：“我去取车。”拉着吕央一道离开。
　　“为什么不问原因？”他讲话从来都这样直白。
　　计飞好笑又无奈：“问什么？他在一年半前就已经订婚，说不定现在孩子都有了，我问又有什么用？”
　　“至少你该问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顿了顿，他口气软下来，“去问问吧，问明白，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又是何苦，既然没办法在一起，不如就停在这里……你说这样不好吗”她反倒变成安慰人的那个。
　　李凌普终于被她的态度激怒，冷声道：“你以为起泽会放过你？”
　　计飞心里一凛，回视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他是怎么知道你在希尔顿的？”李凌普肯定她的猜测，“那天你在百年一楼避雨，他在车里一直看着你，直到你被柳奇云带走。你跟柳奇云在咖啡店里坐了一个小时，他就在车里等了一个小时；你在希尔顿逛了三个小时，他就陪你走了三个小时！你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你走后的这两年，起泽是个什么状态我最清楚。你应该去问问他额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计飞一直沉默，他忽然笑起来，“当初我以为起泽并不是很爱你，我甚至为你抱过不平，直到后来你去了北京，他越来越冷漠，对女人尤其如此，我便知道他其实是那样爱着你。计飞，你什么都不知道……在你走的前两天，起泽以你的名义在希尔顿买了套房子，他跟我说，你渴望过平淡的生活，他现在不能给你，但希望老了以后也可以陪你玩玩牌打打麻将。你心里想的他都知道，并且在一直努力，他想给你你渴望的一切，包括平淡和安定。”
　　他像是说累了，停了好一会，才继续道：“他比任何人都爱你。计飞，你不要以为他这两年没有去北京找你就是放弃了你。你人在北京，看不到他在这边的努力。”
　　越是听他这样说，计飞心里越是难过：“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订婚了，一切就都是空话。”
　　李凌普深深望着她：“所以你该去问问，他为什么订婚。”
　　“他为什么订婚？”计飞回视他，“或许你能告诉我原因。”
　　“我不能。”李凌普摇头，“你自己去问他。”
　　计飞还想说什么，蔡卡儿已经把车取来。车子停在他们跟前，吕央探出头来：“还要多久？”
　　李凌普看她一眼：“已经说完了。”他转向计飞，“如果你不去找起泽，我就来找你。”见计飞一愣，他补充，“你不跟起泽一起，就只能和我一起。”
　　计飞来不及呸他，就听吕央在车里骂：“这是从哪个疯人院出来的病人，计飞你不要理他！”
　　李凌普微微弯腰，眯眼看向车里的吕央：“你说你是从哪个疯人院里出来的？”
　　吕央冷冷瞥他一眼，不想跟他吵。蔡卡儿望着计飞：“上车吧。”
　　她们把计飞送到酒店门口，计飞看得出来两个人有话要说，便静静等着。吕央迟疑一会，问她：“你明天真的要走？”
　　计飞一笑：“嗯。”
　　吕央哦一声，半天才含糊着问：“王起泽怎么办？”
　　计飞好笑地捏捏她依旧嫩滑的脸蛋，赞叹道：“你皮肤还是这么好。”顿了顿，像安慰似地拍她肩膀，“王起泽在这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别替他担心，他会过得很好。”
　　明知道吕央不是这个意思，可她故意曲解，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吕央自然也懂，她苦笑一下：“明天我和卡儿去送你，今天晚上你就好好休息，千万别多想。”
　　计飞听话地点点头：“好，那我上楼了。”
　　她转身进大厅，怕吕央和蔡卡儿看到她难过的样子也跟着一起难过。吕央问她王起泽怎么办，好像计飞才是坚强的那个人，需要她去安慰他，给他以温暖。计飞想起李凌普的话，他说，计飞，你不要以为他这两年没有去北京找你就是放弃了你。李凌普一直在暗示她王起泽是不得已才订婚。可是当初她二哥说过：以王家的势力，什么事摆不平？她二哥也说过，王起泽订婚并非因为家族原因。
　　李凌普今天晚上这一席话，计飞听得惊心。王起泽原来也是想过要与她一起到老的，他竟然在希尔顿附近买了房子。她心里想什么他果然都知道，李凌普也说他一直在努力，想给她她渴望的一切。计飞无法不感动，也无法不好奇他都做了哪些努力。
　　计飞从包里掏出房卡，在开门的那一霎那，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去问问他吧，去问问他为什么要订婚，就算结果伤人，也好过什么都不问。
　　在去他家的路上，计飞没有半丝后悔，也没有片刻犹豫。她使劲敲打他房门，他开门，见是她，诧异、喜悦、伤痛在他眼里交织而过，他侧身让她进去。
　　计飞望着烟灰缸里的烟头，心里想，原来他也并不好过。王起泽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她转身，与他对视：“你未婚妻在不在？”
　　王起泽只是看着她，要看进她心底。她闭上眼，轻轻问他：“为什么会订婚？为什么要订婚？”
　　他的气息忽然袭来。他紧紧地，紧紧地将她按到胸口。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问。”许是抽多了烟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暗哑低沉，“我一直在想，只要你回来问一声，我便什么都跟你说。”他将头埋进她发里，“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该什么都不顾，只管将你锁在身边？计飞……你能不能留在我身边？”
　　计飞从来没有这样悸动过，比之任何语言都有魔力的是他低低的姿态和央求的语气。她轻轻回抱他，喃喃地问：“王起泽，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他回答她的是更紧的拥抱，还有落在她发里的吻。
　　两个人终究是无言以对，而为了冲破这一层尴尬，也为了慰藉这两年的相思之苦，两个人只有更激烈地探索对方。他动作很不温柔，甚至说得上是粗暴，像要将她撕裂似的，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她。混合着汗水和□的身体最后终于同时攀上高峰。他伏在她身上，并没有放开的意思。两个人以拥抱的姿势静静对视，他突然低下头，在她唇上一咬。
　　“计飞”他贴着她唇瓣，“我现在订婚了，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第 25 章

　　王起泽问她，现在他订婚了，她还愿不愿意跟他在一起。意思不言而喻，他是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情人。计飞当然不愿意，她一直认为自己只有被别人抢男朋友的命，绝对没有抢别人老公的魅力。她仔细看他的额头，看到他前额中间有一条细淡的已经与周围皮肤颜色没什么区别的细纹，她用手指压住那条细纹，轻声问：“你这里怎么了？”
　　“开车不小心撞的。”王起泽拿下她的手，握在掌心。
　　计飞沉默片刻后，双手圈住他脖子：“什么时候的事？
　　他还在她体内，两个人紧紧地相拥，她就在他怀里，他从内心里感到安全和满足。“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回她一句，不愿多说。
　　实际上是两年前的事，那是计飞去北京后他们最后一次通话。王起泽挂掉电话，没有片刻犹豫就将手机远远扔出去，手机摔成三块，他看都不看一眼。车子快速往前冲，王起泽从来没有那样压抑过，那是比绝望更扎心的痛。车子很快撞到路边的护栏上，王起泽额头受重伤，足足养了二十天才出院。而这个伤口，这些回忆，王起泽当然不会跟计飞说起。
　　他不愿意说，不代表计飞猜不到。李凌普强调这伤跟她有关，又见王起泽刻意回避，她自然就能猜出七八分——肯定是他们分手时候的事了。她心里顿时柔软温暖，唯有更紧地回抱他。
　　王起泽拥着她，直到她快睡着时，他才轻轻说了句：“我没有订婚。”
　　声音虽轻，计飞却听得清明。他或许在等她的回答，她却闭上眼睛不说话。
　　第二天，计飞是被吕央的电话吵醒的。吕央问她在哪里，计飞刚刚睡醒，头脑还不太清明，就迷迷糊糊地答在百年。吕央在那边没说话，计飞等了两秒，忽然清醒过来，有点慌乱：“吕央？”吕央笑一声：“知道了，什么时候弄好给我电话，我和卡儿在一起。”
　　计飞挂了电话，这时王起泽已经醒来，他目光如炬，声音却平淡：“要走了吗？”计飞点点头，起身穿戴。他便静静瞧着她，直到她收拾好一切，他也没有开口说话。计飞心里确实期望他能说点什么，即使不是挽留，只要他有一丝遗憾的迹象，她便一定告诉他她的决定。他一向是个说二不是一的人，既然说没订婚便是没订婚，计飞这点可以肯定，可她还愿意回来与他继续两年前那充满了矛盾和问题的感情吗？
　　王起泽最终仍是沉默，计飞心里难受，俯身亲他一口，柔声道：“我走了。”
　　人生总是充满各种各样的无奈，爱情是人生里最需要克制同时也是最盲目的一部分，自然无奈也多，烦恼也多。计飞一夜没睡，她知道王起泽也是。两个人都在等天亮，如同等一个审判，天一亮，就如同判决书下来，他们必须离别。
　　计飞在等电梯的时候给吕央打电话，约她在百年广场碰面。电梯的指示数字从十五变成二变成一，在跨出电梯时，计飞忽然改变主意。
　　她跑回十五楼，使劲按门铃，房内的人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她不死心，继续按，没有应答，便直接用手敲打房门。
　　门终于开了。王起泽只开一条缝隙，拧眉注视她。计飞捕捉到他眉宇间有一闪而过的惊疑，既而是甚过寒冬的清冷。她目光也清冷：“让我进去。”王起泽沉默地盯她。她使劲推门。 王起泽并没有抵挡，她推门，他便退后两步，双手靠背。此刻他眼神已经变得十分阴厉，脸色也黑沉，一言不发地盯住她。计飞一点也不畏惧，冲到他身后，他立即转过身。
　　她此刻脸色很不好，小声却不容拒绝地说：“给我看你的手。”她也不等他回答，冲上去拉扯他手臂，待看清他手上那一条一条的血痕，她呼吸一滞，半响才泫然望他：“你这是做什么！”
　　他左手手臂上至少有七、八道小口子，血一直往外流，染红了他半个手臂。计飞看得触目惊心，原来他真的不是擅长表达的人，明明心里跟她一样痛得快要死掉，在她面前却那样冷静，只等她转身，他便拿车撞护栏，拿刀子割自己的手。计飞哪还能想其他的，轻车熟路地找到药箱，拉他在沙发上坐下，替他上药。王起泽一言不发，任她擦药酒、上药缠纱布。计飞心里发疼，也是沉默。她将纱布打个结，轻轻道：“好了。”顿了一顿，又说，“以后别这样了。”
　　她起身往外走，每一步都像敲打在自己心上，痛，并且找不到出口。她想，怎么会这样，明明两年前就有机会在一起，明明是相爱，怎么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能爱，不能相守？她停在门口，回头见王起泽正沉静地望她，她看到他眼里的隐忍和倔强。她心里一软，转身走到他跟前：“就算我想回来，也得先回北京一趟。工作需要交接，我大哥那里也需要交待……”她想了想，“大概一周时间吧。”
　　王起泽眉头跳动，虽然努力压着，但还是可以看出他内心狂喜。
　　计飞心里也在笑，看一下手表，说：“吕央和卡儿还在百年广场等我。”
　　王起泽点点头：“几点的飞机？”
　　“十一点。”计飞应着，转身往外走。
　　王起泽跟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计飞不解，他一笑，并不作答，只拿出手机：“帮我订一张今天上午十一点到北京的机票。”
　　吕央见到王起泽一点也不意外，笑吟吟地上下打量他：“王起泽你手怎么了？”
　　王起泽低头睨一眼：“今早不小心撞在玻璃上。”
　　“浴室的玻璃？”吕央两眼泛光，目光□，在计飞和王起泽之间来回。
　　蔡卡儿睨吕央一眼，对计飞说：“你别理她，她觊觎你，一看到你就犯花痴。”
　　“还好。”吕央笑眯眯地以打量计飞和王起泽的眼神打量蔡卡儿，“我比较花痴你。”
　　王起泽悠然地插一句：“她一点也不在意你花不花痴。”
　　此话深得蔡卡儿的心，她笑着拍拍吕央肩膀以示安慰。
　　计飞笑得最开心，两年来她从没有这样开心过，而两年里，她的朋友始也终没有变。虽然此去北京只是一个开始，回王起泽身边也必定会遭遇很多阻难，但她想既然已经决定回来，就该好好坚持。两年前她没有坚持，是因为对自己、对王起泽还没有信心，对家人也有一份责任。而现在，在看过王起泽那样激烈地伤害自己后，她不想再退。
　　去机场的路上，王起泽一直紧紧牵住计飞的手，十指相扣，计飞心里从来没有这样平和过。王起泽亦如是。
　　上飞机前，吕央笑问她：“有没有想过回这里？”
　　计飞一笑：“过几天就回来。”
　　吕央了然，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蔡卡儿用眼神止住。
　　回到北京，一下飞机计飞手机短信响了，是吕央的，一共两条。她说：计飞，王起泽已经订婚，如果你跟他在一起，免不了要被人骂作第三者，而即使是这样，你也愿意？
　　计飞沉默地翻看第二条：当然，不管怎么样，我和卡儿都在你身边。计飞看一下时间，第二条短信只比第一条慢了一分钟。她心里感动，回吕央道：我已经做好准备，谢谢你和卡儿，我很感动，因为你们一直都在。
　　她本想告诉吕央，王起泽并没有订婚，可她一想，或许王起泽也不在意这些，便作罢。
　　王起泽见她时而皱眉，时而展眉，拥住她笑问：“在给谁发短信？”
　　计飞看着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一笑：“吕央的，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本来王起泽说住酒店，计飞却另有打算，她想他既然来了北京，就该见见她大哥。她便给大哥打电话，说她已经回北京，还带了个人回来，晚上想见见他。计申天前段时间一直很忙，吕央出差他也没去送，现在接到她电话，自是欣然答应。
　　计申天在看到王起泽时，明显怔了一下。他自然能看出这个男人即是自己妹妹这两年里念念不忘的人，而这个男人现在正与自己妹妹十指相扣，意味不言而明。他温和地与王起泽握手。王起泽见她大哥虽是笑，眼里却流露一丝尖锐，心里即刻了然。做兄长的总是心疼妹妹，计飞有这样两个哥哥，也是福气。
　　“大哥，我想把北京的工作辞了。”计飞斟酌着，又道，“我想回C市。”
　　计申天看王起泽一眼，对她温和一笑：“你已经不是小孩子，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就好。”末了，又补充，“不过你二哥那里，你还是跟他报备一下吧。申海考虑问题比较周全。”
　　她大哥从小就是这样，遇到计飞做得不对的地方，他不直说，只把她二哥抬出来。她二哥计申海是他们三兄妹中最有魄力的一个，只要晃一个眼神，身边的人都怕他。计飞想到她二哥，心里有些忐忑。又想起二哥一年半前说过，如果她要想回C市，他不拦她。她想或许二哥也不会怎么反对。
　　第二天王起泽陪她去公司办离职手续，公司里的小姑娘们一直在打量王起泽，拉住计飞悄悄询问：“计飞姐，这是你男朋友啊？真是帅，又有气势。”
　　计飞从来不知道原来王起泽这样招小妹妹喜爱，见王起泽但笑不语，她便也笑了：“还不快去工作，小心被主编抓到扣你们工资。”
　　他们从公司出来，北京六月天干燥炎热，太阳也毒辣，王起泽却很高兴，他拥着她，说：“今天天气真好。”
　　计飞以为王起泽工作很忙，陪她来北京已是破例，却不料他一直呆到她的辞职报告批下来。他们一起回C市。王起泽领她去希尔顿附近那套房，计飞明白他的意思，百年那套房子里留了他们太多的矛盾和争吵，虽然上次去他家，所有布置都与两年前没什么区别，但毕竟那已不是她能呆的地方。
　　她刚回来，没有工作，王起泽似乎也没有让她出去工作的意思。两天里，就是王起泽上班，计飞在家里整理行李，收拾房间，做好饭等他下班回家。因为一直忙碌，计飞还没意识到，她这种生活已经像个情人了，虽然王起泽说过，他并没有订婚，而她也相信他，并且义无反顾地回C市。
　　那天王起泽上班后，她接到吕央的电话。吕央问她回C市没有，计飞便与她闲聊起来。吕央叹着气：“你这次这么勇敢，我和卡儿都很惊讶。”
　　计飞苦笑：“我也奇怪，两年前我不坚持，两年后等尘埃落定了，我却要回来搅一局。”
　　吕央沉默一会，安慰她道：“别多想，王起泽怎么样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她二哥知道计飞回了C市，出乎计飞意料，他竟专程从武汉飞过来。她和王起泽去机场接机，计申海全程对王起泽不算热络，却也没有过多责备。计飞悬着的心稍稍安定。
　　下午，王起泽还有事要忙，计飞留在酒店跟她大哥闲谈。
　　计申海坐在椅子里，许是旅途劳累，有些疲倦，他闭起眼睛：“计飞，你知道二哥为什么突然来这里。”
　　计飞咬着唇不说话。她二哥睁开眼，睨她一下，又闭上：“我来之前已经打算将你带回武汉，但大哥劝我别这么偏激……”他顿了顿，叹口气，“计飞，你知道你现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二哥说开了，计飞反倒冷静下来。
　　计申海因为她这一份冷静而睁开眼，尖锐地盯她：“你可想好了？”
　　计飞在他身边坐下：“二哥，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也知道我一直很后悔当年没有努力和争取……我不是想违背你和家人的意愿，只是……”她想起那天看到王起泽手臂上布着七、八道口子时的情景，心里百味翻滚，继续对她二哥道，“这一次，我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跟他在一起，而我也相信他一定会安排好一切。”

　　第 26 章

　　计申海虽不后悔两年前将计飞骗回北京，但这两年里计飞惶惶不可终日，他看在眼里，多少有些心疼。现在她说已经下定决心，他是否还要枉做一次小人来阻拦她的决定？似乎已经没有必要，他这个妹妹已经长大，他再把她看作没有羽翼的雏鸟，反而只会害她。
　　“王起泽是订过婚的人，如果他不解除婚约，你是否就要当一辈子第三者？”她二哥讲话总是理智而残忍。
　　计飞静静瞧着自己手掌，这一双手经常被王起泽牵起，或紧或松，能时刻感觉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或甜蜜或难过。人生在世，不过求一个能时刻陪在自己身边，喜怒相容、哀乐共享的人。王起泽做到的远比他承诺的多，她还有什么可求的？她缓缓地说：“二哥，王起泽没有订婚。”
　　与其说信任他，不如说她愿意相信他。计申海本来微闭的眼瞬间睁开，盯住计飞：“谁说他没有订婚？”见计飞沉默，他大概能猜出七、八分，不由怒从心起，“你明天跟我回武汉！”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他闭了眼睛，不容计飞辩驳。
　　“二哥……”计飞迟疑着，见二哥始终闭着眼不看她，她轻叹口气，“我知道二哥你在气什么，可我仍是相信他。”
　　“相信他没有订婚？全C市的人都知道王家公子在一年半前订婚，不信你随便拉个人问问！计飞，被人欺骗不可怕，可怕的是自欺。王起泽欺骗人固然可恨，你明知道他是骗你，却仍旧不管不顾一头扎下去，这是愚蠢。”她二哥按按额角，露出一丝疲倦，“计飞，你从小就聪明乖巧，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就如你说的，你在学校乖张，在家里却温顺可人，因为你不想让我们担心。同样地，你的存在必然会给他未婚妻造成伤害，你为什么不能忍一忍？难道是因为他未婚妻不是你亲人或者朋友，便可以只顾自己？但你分明不是这样自私冷漠的人。”
　　计飞强打起精神，一笑：“二哥，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弄清楚一些事，如果确定他真不值得我这样愚蠢，到时回武汉也好回北京也好，我都认命。”
　　计申海只能深深叹息，他这个妹妹有时候称得上固执。他想起小时候，他哄她吃蛋糕，她吃了一次后就再也不要，威逼也好利诱也好，就是不吃；又好比她吃冰激凌只吃芋香口味……她认定的事，必然是要坚持的，她不在乎的事，任凭岁月浮沉，她仍旧不会在乎。细细想来，他这个妹妹二十五年来，可有执念过什么？
　　除了王起泽。
　　他长叹一声，睁开眼：“你已经不是小孩子，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有些不能做的事千万不要去做，知道吗？”
　　计飞自然知道二哥指什么，她点点头：“我也有我的原则。”
　　她二哥第二天便走了，在机场等候登机时，她二哥凝重而忧心地看着她：“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给我或者大哥。”计申海放心不下这个妹妹，她如今所面临的困顿，远远超出她自己想象，她有一颗坚定的心，却缺少人生阅历，到最后……到最后谁能预见结果？但只要他和大哥在，她便永远有退路。他们做兄长的，自然希望这个唯一的妹妹能够安定幸福，而他们唯一能做的，也不过在她退无可退的时候，给她一个住所，给她几句温暖。
　　计申海走后的几天里，计飞一直没跟王起泽提起任何事，也未有任何情绪。而王起泽一直很忙，应酬也多，每天晚上回来差不多已经是十点过了，自然很少注意到计飞的情绪。两个人总是客客气气，偶尔开开小玩笑也不若两年前那么轻松自在。计飞有时候想，是否这一条路真的那么难走，难走到让两人如履薄冰？
　　那天吕央约计飞到蔡卡儿店里见面。蔡卡儿的店仍旧是两年前的样子，也仍旧卖些T恤和小饰品。计飞很匪夷所思：“卡儿，你是怎么养活自己的？”
　　吕央笑着搂她肩膀：“记不记得我们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叫《独自等待》？卡儿不求钱财，大约是在等她昆明那个女朋友吧。”
　　蔡卡儿睨吕央一眼，算是默认。计飞不知自己是感动还是难过，笑一笑，转开话题：“吕央，你约我出来，是要我陪你逛街还是喝酒？”她们以前在学校，总是三个人相约着逛街或者一起出去疯。吕央一笑：“我现在变高雅了，请你喝咖啡。”
　　计飞哭笑不得，吕央所谓的请她喝咖啡，就是拿一包麦氏速溶兑水……她感激涕零地接过，真心赞叹：“吕央你真是越来越贤惠了。”
　　吕央一笑：“你现在整天在家，厨艺有没有进步？”
　　计飞苦着脸：“我觉得他做的好吃一些。”
　　“他”自然是指王起泽，而说起王起泽，吕央和蔡卡儿都有些尴尬，她们是替计飞尴尬，计飞自然知道，所以先她们一步提起。吕央见她神色如常，不由也笑了：“计飞，这些天你怎么样？”她好好地站在她们面前，她们却问她这些天怎么样。计飞苦笑一下，轻轻回道：“很好啊。”
　　蔡卡儿站在收银台后静静看她。计飞朝她露一个笑，她便摇摇头，也笑一下。
　　“说来奇怪……”吕央与蔡卡儿并排站在收银台后，她瞅着计飞：“一年半前王起泽订婚，订婚宴上竟然不见他未婚妻的身影，据说那两天他未婚妻重感冒，无法出席。”她们不清楚其中原委，但王起泽的未婚妻确实没有出现在订婚宴上，作为计飞的好朋友，她们觉得有必要对她说这些细枝末节。
　　计飞点点头。她们都在看她，希望她有所表示。她想了想：“王起泽说他没有订婚。”她的表情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她对王起泽的信任。
　　吕央平时冰雪聪明一个人，此刻也只是皱着眉头，说不出话来。三个人都是沉默，计飞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吕央和蔡卡儿是怕她多想而不敢开口。计飞虚晃一笑，想起这些天来自己想问他订婚的事又不敢问的情景，不免有点心灰。
　　王起泽仍是忙，没时间来接计飞。计飞倒不怎么在意，一个人打车回家，不知怎么，中途忽然很想去百年广场看看。
　　她没想到会在百年门口遇到李名秀，李名秀认出了她，也是一怔。两个人很快扬起笑……李名秀往计飞这边走，计飞纹丝不动，微笑着等她走近。
　　“什么时候回来的？”李名秀笑吟吟走来。
　　自然是问她什么时候回的C市，计飞笑着答：“快一周了。”
　　两人也曾对立过，而如今对望，都是微笑，就好像那些前尘都化在了这些微笑里。李名秀扬扬眉：“我订婚了。”计飞微微诧异。她一笑：“不是起泽哥。介不介意去左岸坐坐？”
　　计飞自然不介意。
　　两人曾爱上同一个男人，现在见了面，难免要互相比较。李名秀搅动咖啡，无不感慨：“之前起泽哥订婚，我以为未婚妻是你，后来却听说是外省某位高官千金……”顿了顿，她看向计飞，“这两年你一直在北京？”她话里并无讽刺。
　　计飞点点头：“他订婚的事我也是后来才听说。”
　　李名秀有些感慨，沉默一会，安慰道：“我听说当时王家出了点事……平心而论，计飞，那一年里起泽哥对你是真的好。你或许不知道他都为你做过些什么，但我想他的心意你一定感觉得到，不然以你平时温和的性格，怎会直接与我扛上，又怎么可能巧笑嫣然地站在他妈妈面前以示坚决。我曾经很嫉妒你，从你们恋爱开始，以前和起泽哥暧昧过的女人都没有再出现在我们的圈子里，我一度认为起泽哥从此就认定了你。”她感叹着世事无常，看向计飞，目光里有一丝温柔，“这次回来，打算呆多久？”李名秀仍旧是妩媚的，妩媚里有一些同是沦落人的寂寥。
　　计飞大概也能猜到她心思，大家都是失败者，失败者就该站在一起，即使曾互相嫉妒过、暗斗过。她微微一笑：“看情况而定，我已经辞掉北京那边的工作，我觉得这里更适合居住。”顿了顿，转了话题，“你呢？怎么突然订了婚？”
　　两个人坐一起，就像多年的老朋友，谁能想到她们曾为同一个男人彷徨过、伤心过？李名秀淡淡一笑：“家里安排的。”
　　计飞了然，知道这其中必定有很多旁人无法感知的心情，她本想安慰几句，转念一想，李名秀神情洒脱，也许并不惧怕婚姻，反而乐在其中，她便也只笑笑，没再多说。
　　对坐片刻，李名秀轻抿咖啡，终究还是问出声：“计飞，你回来这些天，可有见过起泽哥？”
　　“见过。”计飞并没有迟疑。李名秀看着她，等她继续，却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身后，神色也忽闪不定。她回头，也是苦笑：“起泽哥怎么来了？”再看向计飞，却见她嘴角露一丝淡笑，彷佛刚才那个忽闪的神色只是她一个错觉。
　　“那女人是宣传部黄部长的千金黄念如。”李名秀顺着计飞目光，微笑介绍。
　　计飞将目光收回，笑着看她：“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李名秀玩味，目光落在黄念如身上：“在你之前，起泽哥一直对她很上心。后来有传言说他们将要订婚，最后不知怎么，却换成了外省高官的女儿……起泽哥与她关系倒不错，订婚了还这样旁若无人地出双入对。”
　　她语气里有一丝遗憾，更多的是不带情绪地调侃。计飞也是笑，笑过了，轻轻道：“我们走吧。”
　　出咖啡厅，李名秀问她住哪里，要不要送她。计飞把蔡卡儿家的地址告诉她，与她笑着说再见。
　　这两年里，她从未打探过王起泽的事，对他订婚的消息有所耳闻，却也仅限于耳闻，并不知道其中那些细枝末节。她以为自己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只相信他那一句“我没有订婚”，可是事情渐渐显露，他分明订过婚，她却还在自欺欺人。二哥的警告言犹在耳，他说不能做的事千万不要做。那么，是否，她不顾一切回来，本身就是一场错？

　　第 27 章

　　计飞不知道王起泽所谓的忙是不是就是跟黄念如之流喝喝咖啡聊聊天，当然，或许他们有很重要的事要谈。她百无聊赖，想想有些不甘心，拿出手机给王起泽打电话。
　　王起泽一如既往的温柔，问她什么事。计飞说：“你出来陪我逛街好不好？吕央和卡儿都有事在忙。”王起泽沉默片刻，柔声问她：“你在哪里？”
　　计飞环顾左右，顿一顿，说：“新世纪。”
　　“哪个区？”C市有六个主城区，每个主城区都有步行街，也难怪他要问具体区位。
　　计飞握着手机，瞬间说不出话来，直到王起泽在那边低声唤她，她才恍然，轻声道：“还是算了，你忙吧，记得早点回家。”她挂了电话，静静望着咖啡馆里的人，心里叹气，她哪是要他陪着逛街，不过是想任性一次，看他到底有多在乎她。而他这样温柔，她忽然间便没了耍小脾气的兴致。
　　大概五点左右，计飞正在厨房洗菜，王起泽打电话给她，说是有朋友来家里吃饭。计飞纳闷，以她目前不尴不尬的身份，他有哪些朋友她是可以见的？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计飞开门。吕央迎上来，笑着拍她肩膀：“王起泽叫我们来的。”
　　计飞看向吕央身后。十多个人，都是以前一个圈子里玩的，她跟他们也相熟，只是不知道王起泽叫他们来做什么。
　　“进来吧。”计飞笑着站一边，请他们进客厅。他们面上都扬着笑，仍旧叫她嫂子。计飞微微尴尬。吕央睨她一眼，笑道：“都是熟人，你害羞什么。”计飞叹口气：“很久没见他们，不太习惯。”
　　吕央沉默一会，与她并肩进客厅：“他们都叫你嫂子，可见王起泽已经给他们打过招呼，你要是再这样别扭，就辜负了他的用心。”计飞笑笑，什么也没说，转身招呼大家去了。
　　王起泽回来的时候，大家正窝在客厅里说说笑笑闹成一团，见他回来，他们招呼一声，又各自玩开了。王起泽一笑，进厨房，见计飞正在切菜，他走过去，轻轻拥住她。计飞回头，微微一笑：“你回来了。”
　　“嗯。”他下巴摩挲着她的发，“我来吧，你去客厅里玩。”
　　计飞摇摇头，放下菜刀：“我在旁边看着。”她退到门边，静静看他动作。
　　王起泽几次回头，见她神色恍惚，不由笑问：“在想什么？”
　　计飞沉吟一会，说：“我想出去工作。”
　　王起泽沉默片刻，哑然失笑：“你以为我会反对？”计飞低着头没说话。王起泽转过身，静静看她：“计飞，你以为你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计飞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将“情妇”二字吞下肚，虚晃一笑：“我只是想出去工作。”
　　“工作是吗？”他牵起她的手，进客厅，“凌普，你过来一下。”
　　大家都停了动作，回头看他们。李凌普皱起眉，扫计飞一眼，看向王起泽：“你们的事不要牵扯到我身上。”
　　王起泽一笑：“计飞想出去工作，你在百年给她安排个位置吧。”
　　李凌普目不转睛地盯着计飞：“她愿意？”
　　计飞避开他目光，偏头对王起泽笑笑：“不用，我自己去找。”
　　王起泽不置可否，只静静看她，意思很明显，她必须去百年工作。在一帮朋友面前，计飞不好发作，只好冷着脸不理他。大家当然看得出两人之间的矛盾，却没有人敢跳出来讲话。还是吕央轻笑一声，打破沉默：“计飞，走，陪我和卡儿说会话。”她过来搂计飞肩膀，暗暗使力将计飞带到阳台。
　　“这又是何苦。”吕央拍她肩膀，轻轻叹气。
　　计飞冷笑一声：“他以为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蔡卡儿倚在栏杆边，看她一眼，语气比她更清冷：“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你不说王起泽怎么知道！计飞，就你这什么事都烂在肚子里的性格，王起泽就算甩了你，你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计飞一口气咽住，半天才缓过神来，不悦道：“卡儿，你是我朋友！”
　　蔡卡儿嘴里叼一根烟，不紧不慢地笑：“是又怎么样，总不能看着你往火坑跳。”
　　“火坑？哪里有火坑？”计飞反被逗笑。
　　吕央捏捏她脸蛋：“你说哪里有火坑？”边说边往客厅走，“你们聊，我进去拿点吃的。”
　　蔡卡儿抽口烟：“王起泽说他没有订婚。”她定定望着计飞，“你信吗？”计飞苦笑一声，没说话。蔡卡儿看她神色，大约也能猜出她心里想法，不由皱眉：“你没仔细问他？”
　　“不想问。”计飞一笑，顿了顿，“至少现在不想问。”
　　蔡卡儿还想说什么，计飞手机响了，她打个手势，让计飞先接电话。吕央端了一大盘水果来，瞥计飞一眼，轻声叹气：“这事没完没了的，不知道计飞有什么打算。”蔡卡儿拣一颗小西红柿扔进嘴里，没搭腔。
　　计飞挂了电话，见吕央也在，不由抿唇，做个鬼脸：“我大哥打来的，他后天结婚。”
　　吕央和蔡卡儿是在计飞去北京后才知道她两位兄长都是厉害人物，她们虽不懂计飞为什么要瞒着她们，却也没有过多责备，她们尊重计飞的意愿。
　　“怎么这时候才打电话通知你？”吕央皱眉，像想起什么，问计飞，“打算什么时候去北京？”
　　计飞想了想：“当然是越快越好。”
　　吕央点点头，严肃地说：“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你跟王起泽之间的事吧。”
　　计飞嗯一声，笑着去挽蔡卡儿臂弯：“卡儿，你昆明那个女朋友怎么样了？”听吕央说，期间那女人回过C市，一回来就缠着卡儿，估计卡儿也是念念不忘，便一直纵容那女人。
　　蔡卡儿顺势搂住她，拍拍她脑袋：“你自己的事还没解决，却来操心我的！”
　　计飞撇嘴：“关心你，不行啊？”
　　“行。”蔡卡儿抿嘴，“她来这里出差，约我出去，毕竟曾经爱过，我怎好意思拒绝。”她睨吕央一眼，“吃过两顿饭而已，却被吕央整整笑话了一年。”
　　吕央笑眯眯地：“你难道不是旧情难忘？”
　　蔡卡儿不理她，搂着计飞：“计飞，我跟你不同，伤过我的人，我永远没办法原谅。你却不是，你很善良，所以能谅解。而懂得谅解的人，最后都会幸福。”她附在计飞耳边，“你以为王起泽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你心情不好，让我们来陪你……他心里其实清明得很！这样一个人，你怎么可能摆脱。”
　　计飞低头不语，这样一个人，她确实摆脱不了，而她现在也没想过要摆脱。
　　三个人说说笑笑，互道这两年里各自的际遇。蔡卡儿仍是老样子，她说如果遇到合适的，一定不会再错过。吕央和她的医生男友已经开始商量结婚。计飞听了唏嘘不已，又是羡慕又是感慨：“不出意外，吕央应该是我们三个人中最早结婚的。”她笑叹一声，“我一直以为吕央会跟李凌普在一起。”
　　“跟她一起？”李凌普斜靠在玻璃门边，阴测测地看吕央一眼，“她嫌我花心。”
　　吕央点头：“他确实花心。”
　　蔡卡儿和计飞皆沉默，通常这两个人斗嘴的时候，旁人最好远离些。李凌普眯起眼：“就因为这个原因，你一直阻挠我追计飞？”
　　事情牵扯到自己身上，计飞只好无辜眨眼，向蔡卡儿求救。蔡卡儿睨着李凌普：“花心还不够？那再加几条，游手好闲，风流成性……”
　　李凌普咬咬牙：“我是出来叫你们吃饭的。”
　　吃过饭，大家有意让计飞和王起泽独处，便都笑着告辞。待人都走了，计飞收了笑，一声不响地回卧房。王起泽尾随进房，轻轻拥住她，却不说话。计飞也不挣扎，任他搂着，好像只有这样，她内心才能安定一些。
　　“王起泽。”计飞转过身来，将脑袋埋进他胸口，“我有事跟你说。”
　　王起泽没有答话，只是略略加重手中力道，将她圈紧，半响，才柔声道：“我也有话跟你说。”
　　计飞怔了怔：“那你先说。”
　　王起泽一笑，腾出一只手，绕到她身后，将化妆台上的红色小盒子拿在手里：“这东西一直放在这里，好几天了都没被你发现。”他打开盒子，将戒指取出，“以前我们在一起时，我从没想过要用这种东西牵绊你，现在我却觉得有必要了。”他握着她左手，将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动作不算温柔，过程也不算浪漫，计飞静静瞧着他。他低下头，朝她狡黠一笑：“你刚刚想说什么？”
　　计飞顿时气短，迟疑一阵，才小声说：“我大哥后天结婚，我打算明天去北京。”
　　王起泽哦一声，笑看她：“要不要我陪你？”
　　“我一个人去就可以。”计飞摇头，想了想，又补充，“你挺忙的。”
　　王起泽淡淡一笑，没说话，只是深深看她。计飞叹口气，坦白道：“我想静一段时间。”王起泽点点头，下巴抵在她额上：“大概要多久？我到时去北京接你。”
　　计飞苦笑一下：“起泽，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他修长的手指覆在她左手上，指尖来回抚触她无名指上的婚戒，“计飞，你总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计飞微微低头，盯着那枚钻戒，良久不说话。王起泽见她这样，不由笑问：“到底什么事？你尽管说。”一副善解人意模样。计飞被他的语气呛到，扬起眉：“你到底订婚没有？”
　　王起泽盯着她看一阵，眉头略扬：“没有。”
　　计飞顿时抬头，见他眼里波澜不惊，没有一丝撒谎的痕迹，她顿时泄气，起身往外走：“我去洗澡。”她拒绝与他对话。
　　谁知王起泽也起身，笑吟吟跟在她身后：“我们一起洗。”
　　计飞回头，恶狠狠瞪他：“不要。”
　　“不要？”他上前拥她，亲她耳际，“你明天去北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微微低头，咬她唇瓣，“今天晚上算是预支。”
　　浴室永远是最暧昧温存的地方，计飞躺在王起泽怀里，累得不像话。王起泽抱她回房间，她枕着他手臂，很快沉沉睡去。

　　第 28 章

　　计飞没想到她大嫂是个军人，据说她父亲是从Ｃ市上调至北京军区的老革命。计飞对军人有一种特别的崇拜之情，见过她大嫂后，她更是仰慕不已。她大嫂比她高一个头，不是特别亮眼，却是越看越有味道的那种。计飞悄悄问她大哥是怎么跟大嫂认识的，她大哥想也没想地说，经常碰面，一来二去自然就认识了。计飞想了想，也许是她大哥工作需要，经常跟军队打交道，才渐渐跟大嫂熟了。婚礼那天来了很多人，除了家里的亲戚，计飞大都不认识。这场婚礼让计飞感到最意外的是伴娘，伴娘替她大嫂挡酒，进退得体，面上的微笑可谓滴水不漏。敬酒轮到计飞这一桌，她挑挑眉，看着计飞，低声说：“我知道你。”
　　计飞心里悄悄说，黄念如，我也知道你。一笑，与黄念如碰杯，转向新郎新娘：“大哥大嫂，祝你们永远幸福。”
　　转身的空当，黄念如小声对新娘说：“姐，起泽便是因为她才退婚。”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计飞听见。计飞本来已经坐下，听了她的话，不由起身，小声叫住她：“抱歉，黄……小姐，你刚刚说什么？”
　　黄念如微笑转身，眉头扬着，笑看她：“抱歉，你是指哪句？”
　　计飞不确定是否在黄念如眼里看到了狡黠，她顿了顿，小声致歉：“没什么，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黄念如点点头，依旧笑着，转身替新娘挡酒去了。计飞到晚宴结束，与她大哥闲谈时才知道黄念如与她大嫂的关系。原来黄念如竟是她大嫂的亲堂妹，黄念如的父亲与大嫂的父亲是亲兄弟，她们是血缘至亲。计飞不禁感叹世界之小，叹一阵后，笑着调侃她大哥：“大哥，这个时候你不去陪大嫂？”
　　计申天温和笑着，往客厅看去：“这会儿大家兴致正高，我进去是自投罗网。”
　　计飞也是笑，叹口气：“大哥你结婚了，不知道二哥什么时候结。”
　　“你还替我操心呢！”计申海夹着烟，笑着坐到他们中间，递一根给计申天，转向计飞，“你就不要抽了，女孩子抽烟不好。”
　　计飞吐吐舌头：“我本来就不抽。”
　　“是吗？”她二哥蹙眉，“旧年春节在老家，我常见你点着烟坐在阳台上发呆。”
　　计飞一惊，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除了想念Ｃ市的人和事，她还能想什么？原来二哥什么都知道。计飞微微低头，沉默起来。计申天颇疼这个妹妹，摸摸她脑袋：“申海没有怪你的意思。”
　　听了大哥的话，计申海抿嘴笑笑，点头：“我并不是怪你，人到痛苦处，总要借助一些东西发泄，好比酒色，好比……你抽烟。”他温和地转了话题，“你二嫂说很想你，她工作太忙，这次大哥结婚也没来成。她说等我们八月份结婚时，请你当伴娘，在这之前，叮嘱我带你回武汉玩两天。”
　　计飞有些惊讶，抬头望着她二哥：“二哥决定结婚了？”
　　“嗯。”计申海笑笑，“到了年纪，自然就该考虑这些。”
　　计申天一笑：“海忆等了你十二年，再不结婚，即使她不出面，她爸妈也该催你了。”
　　兄长牵她上学的日子放佛就是昨天，一转眼，兄长结婚的结婚，快要结婚的快要结婚。计飞心里有些难受，但到底也懂得人生便是这样，各自有路要走。她尊敬她两位兄长，并且深深崇拜，他们总是能处理好身外一切事，计划好未来，并且有条不紊。哪像她，得过且过，烦恼颇多。
　　计申海见她沉静，捏灭烟蒂，笑问她：“有什么烦恼吗？”计飞啊一声，不知道怎么回答。计申海笑笑：“王起泽的事，你是怎么打算的？”
　　终于问到重点了吗？计飞微微低头，轻轻摩挲无名指上的婚戒。她跟王起泽之间到底横亘着有什么大问题？除了家庭背景，他们之间真没有多少问题。可家庭因素，却是两个人相处时最需小心对待的，这不是大问题，却是感情里最致命一道伤。计飞忽而想起黄念如的话，黄念如说王起泽退婚了，计飞又惊又疑，王起泽一直说他没有订婚，却原来是这个意思。订婚又退婚，这本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可他为什么一直瞒着她？
　　“想不到王起泽会为了你退婚。”显然敬酒时大哥也听见黄念如对大嫂说的话了，他笑着摸计飞脑袋，应是想安慰。她二哥听了，眼里闪过一抹异色，最后叹息：“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沟通。看你样子，这一个星期你什么都没问，是不是？”计飞点头，她二哥弯了弯眉，“现在想想，王起泽未必不是好人选。”待计飞抬头，还想听下去，她二哥却凝着眉不说话了。
　　计飞抚触无名指，指上这枚钻戒她其实很早就已发现，一直没有问出口，是因为当时她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接受他们之间不明不白的关系。王起泽在她来北京之前给她戴上，应是怕她又一声不响地走了。正因为懂得他心思，所以计飞没有拒绝，而是带着心疼和感动，接受他并不浪漫的仪式。
　　最后计飞还是决定直接回C市，她对二哥说等过段时间再去武汉看二嫂，并给二嫂买了礼物托二哥带回去。
　　她回来也没通知王起泽，倒不是故意瞒他，只是坐飞机方便得很，她想没必要劳师动众的。到C市刚好是下午三点四十整，计飞算了下时间，去超市买菜，打车回家，刚好五点左右，还有时间准备饭菜。以前她不喜欢做这些琐事家务，现在反倒愿意为他烧菜做饭了。也许每个女人都有这种天赋，遇到愿意为之付出的人，自然就显现出女人的某种贤良淑德，好比居家过日子。
　　离开的这三天，家里仍是井井有条，这让计飞惭愧。王起泽做菜一流，还愿意洗碗，对家务事也这样娴熟，真应了当初对李主任提的那些条件，帅，有钱，带得出场子，会做饭……当然，还有一条不花心，就不知道王起泽符不符合了。
　　计飞想着，微微笑起来，把菜放进厨房，再去卧房放礼物，本来只是将纸袋扔到梳妆台上，转身时，却见桌上那便签纸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一时好奇拿起来看。王起泽的字就如他的人，霸气决绝。计飞盯着那些字，怔了片刻，再微笑着放回原处。
　　王起泽一到家便闻到饭菜香味，他自然能猜到是计飞回来了，脸上不自觉溢出喜悦。计飞回头，见他眉眼带笑，不由也笑：“回来了？”王起泽走过去，盯着她看一阵，半天才说：“你回来了。”
　　两个人的语气不同，思念却一样。计飞笑着点头：“很快就能吃饭了，你先去客厅休息一下，很快就好。”
　　王起泽却不走，语速放缓，柔声问她：“怎么不事先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
　　计飞忙着起锅，笑一下：“都一样的，从机场到家里很方便。”她回头，见王起泽一副若有所思模样，不由娇嗔：“这三天有没有带女人回家？”王起泽静静盯着她，有点不适应她的活泼。计飞偏头想一下：“你先把菜端出去，等下我告诉你在北京我遇见了谁。”
　　黄念如竟是计飞大嫂的亲堂妹，这确实让王起泽诧异。计飞讲完这些成丝成缕的亲戚关系，笑着看他：“你猜我听黄念如说了什么？”
　　“什么？”他并不好奇，微笑着问。
　　计飞也不在意他的态度，一笑：“她轻声对我大嫂说，‘起泽便是因为她才退婚’。我当时是偷听，没敢仔细问。”她灼灼看着他的眼，“我现在可不可以仔细问问你？”
　　王起泽怔了怔，随后笑了：“我本来就没打算瞒你。”他夹青菜到计飞碗里，看着她吃完，才又笑道，“计飞，我只是在等你亲口来问。”
　　计飞一愣，顿时就怒了：“要是我一直不问怎么办？”她挥动筷子，“要是怀疑变成误解，我再一声不响地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王起泽答得轻松：“你戒指都戴了，还能去哪里？”
　　计飞一口气咽在喉间，不能吞，一吞就把胸口堵住了。她挑挑眉，最终压下情绪：“你说没有订婚，是指订了婚又退婚，是不是？”见王起泽笑而不答，她皱眉，“为什么大家都说你已经订婚，却没有传出你退婚的消息？”
　　王起泽看她一会，索性贴着她的脸：“黄家是什么身份地位？要是传出去，黄家还不派人杀了我。”
　　计飞被逗笑：“谁比得上你们王家？”笑过之后，问他，“为什么又有传言说你未婚妻是外省某个高官的女儿？”
　　王起泽深深看她：“计飞，我现在才知道，你不只是什么都藏在心里，你还……你将所有人的话都听在心里，却从不问我原因，不问事情始末，不问过程。”他语气已有些清冷，“这样一来，误会就是误会，永远没办法解开。就算不是误会，也被你憋成误会了。”
　　他的意思，是否是故意不解释，只等着她询问？计飞怔了怔，避开他的呼吸：“王起泽，你知道，我以前不是这样吞吐的人。”
　　王起泽沉默一会，拉她进怀里，低低道：“我知道。”
　　只有在乎了，才会患得患失，才会这样说不清道不明。计飞伏在他肩头，想了想，再次问：“为什么有人说你未婚妻是外省高官的女儿？”
　　王起泽微微一笑：“也许是王家为挽回面子，放出话来给自己退路。”他神色淡淡，显然不愿再谈这个话题。计飞望着一桌的好菜，叹口气：“我还没吃完。”王起泽一笑，放开她。
　　两人静静吃了会，计飞像想起什么，抬头望着王起泽：“刚刚我在卧房，不小心……偷看到你的便签纸。”
　　王起泽哦一声，神色如常，问她：“可有看到什么？”
　　计飞嘴角抽了抽，如实回道：“都看到了。”
　　王起泽再哦一声，静静喝汤，没再说话。计飞佩服他的冷静，心里到底也有些感动。那便签纸上……
　　她叹口气：“为什么那纸上只有我的名字？”
　　王起泽放下筷子，扫她一眼：“你还想我写什么？”

　　第 29 章

　　计飞跟着放下筷子，想了想：“那几页纸上都是我的名字，我看得有些触目惊心。”
　　王起泽哑然失笑，凝视她一会：“触目惊心？你以为我写你名字，是要诅咒你？”
　　计飞也笑起来，起身收拾碗筷：“我只是后悔没带你去北京。”王起泽闻言，挑了挑眉，静静看她。她一笑：“幸好二哥也没有带二嫂，我们两个都没带家属，这样一想，我心里就平衡了。”她收拾碗筷的空当，瞧见他眉眼都是笑，不由一愣，既而恍然，蹙眉道：“笑什么？你本来就是我家属。”
　　王起泽上前圈住她，将脑袋埋进她肩胛处。计飞动了动，轻声说：“大哥让我谢谢你，他说很喜欢你送的礼物。”她偏头，用脸贴住他的发，迟疑一阵，小声问，“你送的什么？”王起泽抬起头，轻轻抚触她的脸。她的脸只有他一个手掌大，幸而眼眸灵动，为她增添不少生气活泼。他笑着放开她，接过她手里的碗筷：“结婚当然是送红包，他是你大哥，我就多送了一点。”
　　他的话半真半假，计飞本来还想追问，但见他端着碗筷进厨房，显然不愿多讲，她只好撇嘴作罢。而便签纸的事，也被她转了话题虚晃过去。她想既然已经知道他心意，他说不说便已无所谓，她当然不会逼他表露心迹或者做出什么感人举动来。当时王起泽问她还要写什么，她心里其实也是一怔，确实没有想过他应该写什么或者不写什么，只是因为那便签纸上满满都是她的名字，她又是诧异又是感动罢了。
　　计飞最终没有去百年工作。一来百年是李家的，免不了要跟李凌普碰面，计飞不大愿意见李凌普；二来李凌普给她安排的是个闲职，她实在不喜欢这种只拿钱不做事的工作。最后计飞选择回两年前工作过的网站上班，还是地产频道，只是主编已经换人，同事里也有不少新面孔。本来编辑这一行，调动就比较大，只要跟同事相处愉快，人事怎么变动计飞倒觉得无所谓。
　　经历过双规风波，这两年里王家行事作风低调很多，不过王起泽依旧光鲜耀人。计飞总是从别人嘴里听到他的事，好比他最近升了什么职，与哪个美女进进出出……在遇到计飞之前，王起泽风流多情是出了名的。跟她在一起后，他似乎收敛很多，计飞也没有特别留意他的私生活。她给他信任，并且告诉他，只要他在她面前是真诚的，其他都好商量。最近有传他跟黄念如同进同出，计飞也亲眼见过，但她仍旧只是笑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做新闻这一行的，就靠着八卦生活，计飞刚来公司几天，有关她的传言就已经满天飞了。这天，计飞仍像往常一样按时下班，几个同事笑眯眯地凑她跟前：“计飞，你男朋友来接你了？”
　　计飞一怔，摇头：“没有啊，他挺忙的。”
　　有同事笑着点头：“忙点没关系。”又凑近一点，“你可要好好把握，如今这样又帅又有钱的男人不好找。”
　　计飞愕然，他们应该没见过王起泽才对。同事看出她的疑惑，朝她眨眼：“有男人每天开宝马接你上下班，你说大家会不会注意？”
　　原来是自己太过张扬，计飞心里叹气，笑一下：“那我先走了。”
　　到公司门口，早有人等在那里。她看到车里的人，微微诧异，既而微笑着走近。
　　“上车吧。”王起泽他妈也是温和微笑，示意计飞坐自己身边。
　　计飞钻进后车厢，他妈示意司机开车，然后微微偏头：“什么时候回来的？”能查到她上班的地方，不会查不出她什么时候回的C市。计飞如实回道：“快半个月了。”
　　他妈点点头：“起泽将你藏得深，我们竟是一点也不知情。你这孩子也是，回来了也不跟阿姨联系。”计飞微微低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妈妈轻轻拍她的手背。她抬眼望去，却见他妈神色温柔，正温和地看她。她忙敛了目光，小声回道：“阿姨，不好意思，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没来得及去看您。”
　　“没关系，阿姨能理解。”他妈笑着拉起她的手，“起泽订婚的传言困扰到你了，是不是？”计飞有些羞赧，低着头没说话。他妈笑笑：“你都听见了什么？跟阿姨说说。”
　　语气虽温和，却仍可听出一些不容抗拒的威严。计飞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询问：“阿姨，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他妈凝视她。
　　计飞在他妈妈的注视下，只觉自己无处遁形，不由低下头：“他已经订婚，我却回来缠他……”
　　“你不回来缠他，他也会去北京缠你。”他妈笑着打断她。
　　这话似是安慰，实则耐人寻味，计飞听得一愣，一愣过后，不由苦笑：“如果我坚持，就是他去北京，我们也没机会在一起。”
　　她妈示意司机开车到处逛逛，显然是打算在车里跟计飞谈话。
　　“从你去北京起，算一算，起泽跟他爸爸争争吵吵也有两年，他们父子俩一个脾气，谁也不让谁，我夹在中间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妈妈一脸无奈，笑着看计飞，“当初他爸爸工作上出了点事，我想你应该也听说了，他爸逼他娶黄部长的女儿，他无论如何也不答应，父子两人越闹越僵……当初我们哪里知道他是为了你，我们都以为他是不满黄家女儿，便又另外给他选了个女孩。”
　　计飞听到这里，不觉笑起来，太有背景也不好，被家人操弄来操弄去，难怪王起泽脾性叛逆。他妈看她一眼，温和一笑：“说起来，那女孩子也姓黄，是黄部长的侄女，听说是个军人。起泽跟那女孩子倒也谈得来，我们都以为他们会在一起，不料后来又传出那女孩已有男朋友的消息。他爸心灰意冷，便一切都由他。他也不含糊，弄了个假订婚宴，把所有亲戚朋友都请来。没有未婚妻的订婚宴，你可以想象他爸爸有多生气……他爸爸气得三个月没理他。”他妈笑着瞧计飞，“你说说，起泽这孩子是想做什么？”
　　他妈有意逗计飞，计飞笑一笑，却说不出话来。黄部长的侄女，不就是……她大嫂吗？难怪有传言说他未婚妻是外省高官的女儿，却原来是自己大嫂，这事情未免太荒唐，计飞轻叹口气，不知道怎么接话。
　　“计飞，你是不是介意他爸爸的态度？”他妈见她沉默，轻拍她手背，温和地说，“当初那件事，并非旁人捏造，他爸爸怕影响他仕途，一心想给他找个靠山……计飞，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一定能体谅他爸的做法，是不是？”
　　计飞点点头，她确实能体谅，并且深深懂得他父亲的用意，就像当年她二哥骗她去北京，她感激二哥的维护，并且没有一丝怨恨。而他妈妈今天来找她，和她说这么多，计飞稍微一想，便已经知道他妈的来意。
　　“阿姨，我这次决定回来，就不会再离开。”他妈妈或许还介意两年前她一声不响去北京的事，这次找她谈话，应该也是这个意思。计飞心里明白，自然要表明态度。
　　他妈点点头，看向车外：“到了。”计飞顺着她目光，才知道到家了。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他妈笑着看她下车，末了，叫住她：“计飞，改天和起泽一起回家吃个饭。”她朝计飞眨眼，“他爸爸这个星期六有空。”
　　计飞即刻了然，不由笑起来，想不到他妈妈竟是这么有趣的人。
　　其实王起泽他妈妈才是大智大慧、聪聪明明一个人，一来她本来就喜欢计飞的性格；二来计飞有两个出色的哥哥，就家庭背景来说，计飞并非配不上他们王家；更何况，计申天娶的是黄念如的表姐，关系层层叠叠起来，也算跟黄家沾亲带故，不比王起泽娶黄念如差。与其失去一个儿子，算起来，得一个自己喜欢的儿媳妇要划算很多，他妈妈纵横官场多年，又扶持他爸爸坐上高位，其中利弊，她自然比别人看得清明。
　　计飞回到家，王起泽已经做好饭菜，他看她一眼：“我刚刚去你们公司楼下，一直不见你人影。”
　　他问过公司保安，保安说计飞被一辆黑色奥迪接走，王起泽让他形容车子模样，那保安竟直接报了车牌号。那车牌号王起泽最熟悉不过，知道是他家里人带走计飞，他又给家里打电话，知道不是他爸爸所为，他这才放下心来，安心等计飞回家。
　　计飞静静凝视他：“原来我大嫂就是那位外省高官千金。”王起泽挑了挑眉，静静看她，却不接话。计飞叹口气：“你根本没有订婚，却一直让我误会。”
　　王起泽无辜眨眼：“我早说过，我没有订婚。”
　　计飞闻言，瞪他片刻，他仍是一副无辜表情，她不由蹙眉：“你要是直接跟我说，我们之间又哪会有这么多猜忌？”
　　王起泽顿时眯起眼，冷笑一声：“计飞，你可真会颠倒黑白。明明是你什么都不说，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这会反倒怪我不够坦白。”
　　他盯着她，目光凌厉。计飞一时怔住，片刻才缓过神来，叹口气：“这方面我确实做得不够好，本来有很多事都可以跟你商量，但这段时间……”她顿了顿，转身进浴室，“算了，不谈这些，我有点累，先去洗澡。”她故意忽略那一桌饭菜。
　　王起泽并没有阻拦，只是在她转身时，轻轻叹一句：“傻瓜。”
　　计飞顿时回头，扬眉：“你说谁？”
　　王起泽看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转身进卧房。计飞什么性格他最清楚，不告诉她订婚始末，一来他与家里人争吵得厉害，他怕计飞因此负疚；二来因她大嫂曾是他订婚对象，中间关系太过复杂，他怕她多想。其实仔细说来，他讲不讲事情始末，她都会胡思乱想，当初还不如干脆告诉她，免得她再次不声不响地离开。而幸好，这一次，她坚持了。
　　计飞站在客厅里，没有太多挣扎，便跟着进了卧房。
　　记得当时她将那些便签纸保存时，他静静看动作，而后一笑：“我写你名字时，心里只有抱怨，抱怨你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他那表情确实够哀怨。计飞抿嘴，忍不住笑：“我知道，所以我要保存起来，以后再不犯这种错误，去哪里都把你带着。”
　　当时她说完，他眉眼都弯了起来。
　　此刻，他坐在床头，见她进房间，他便静静等她走近。她上前，轻轻环住他脖颈：“真怀念我们以前，总是有什么说什么，哪像现在这么顾忌！”
　　相爱时，总是比不爱的时候要顾忌敏感。以前他们顶多算互相吸引，并没有太多感情，所以能够坦白。现在爱得深了，反倒遮遮掩掩起来。
　　王起泽只是沉默，缓缓拥她入怀。计飞忽而想起什么，抬起头来，目光落到他脸上：“大哥说谢谢你的礼物……那礼物不是红包，对不对？”她眼眸流动，等他答话。他微微一笑：“自然不是红包，那礼物是你大嫂。”
　　计飞一时愣住。大嫂原本是要与他订婚的，后来却与大哥结婚，于大哥来说，确实是件珍贵至极的礼物。她好笑地扬眉：“大嫂本来就喜欢我大哥，你让不让都是一个结果，这算什么礼物？”
　　王起泽也不反驳，略略低头，亲吻她唇瓣。
　　后来，计飞打电话跟她大哥沟通，支吾着说起这件事。她大哥在电话那头笑，解释道：“计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大嫂跟王起泽的事。你可知道，王起泽拿你大嫂跟我做交换，要我答应将你嫁他。”
　　计飞一惊：“他威胁你？那大哥你怎么说的？”
　　计申天一笑：“我告诉他，我从未插手你跟他之间的事。”

　　第 30 章

　　她大哥有时候确实诚实得可爱，王起泽吃了苦头才知道她两位兄长的厉害。接下来几天，计飞烦心的不是公司的谣言，也不是繁杂的工作。她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王起泽提与他妈妈见面的事。
　　王起泽每天按时接她下班，晚餐有时候在家里做，有时候去餐厅吃。这天，计飞下班，见他的车子停在楼下，磨磨蹭蹭不太想上车。王起泽摇下车窗，蹙眉看她。
　　计飞低着头：“你这个星期六有没有空？”
　　王起泽好笑地扬眉：“想约我？”
　　计飞一口气咽住，顿了顿，摇头：“我有事跟你说。”
　　王起泽哦一声，示意她上车。计飞仍旧磨蹭着，王起泽拧眉：“有什么话上车再说。”
　　跟他妈见面的事，他迟早会知道，还不如坦白从宽的好。想了想，计飞小声道：“前两天我见到你妈妈了。”王起泽瞥她一眼，没接话。这事他早就知道，他只是想看看她到底能藏到什么时候。计飞见他神色淡淡，自然猜到他肯定已经知道这件事，心里不由一阵泄气：“原来你早就知道。”
　　王起泽想了想：“那天等你很久，一直不见你人影，后来才知道你被我妈接走了。”
　　计飞赶忙申明：“你妈人很好。”
　　王起泽偏头看她一眼，抿嘴：“我知道她没为难你。”
　　计飞点点头，想了想，也笑起来：“你妈妈叫我周六去你家，周六你有没有空？”王起泽没接话，只是看她一眼，眼里闪着狐疑。计飞迎着他目光，叹口气：“听说你爸爸这个周六有空。”
　　王起泽哦一声，半天没说话。计飞以为他在生气，他却忽而笑起来：“我跟我爸之间的矛盾，说起来确实也是因你而起，你是该有所表示。”
　　他一点也不介意增加她的负疚感。计飞撇撇嘴，偏头看向车外，不再理他。
　　周六这天，计飞早早起来，又把王起泽闹醒，两人吃过早饭便去给他爸选礼物。王起泽一路抿着嘴，看不出是开心还是嘲弄。计飞也不理他，逛到自己认为合适的，总要细细询问他的意见才决定买还是不买。直到中午，计飞逛到腿软，却连一样合意的也没逛到，她心里发愁，憋着脸问王起泽：“你爸就真的没有任何不良的嗜好？”
　　王起泽想一下：“有，不过不敢有。”
　　这话里颇多无奈，计飞只当没听明白，笑着转开话题：“我不知道买什么。”
　　王起泽拥着她，笑道：“没关系，礼物我替你准备了一份，实在买不到就拿那个凑数。”
　　计飞怔了怔：“我们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一上午？”
　　王起泽轻轻摸她前额，一笑：“或许能逛到更合适的。”
　　计飞撇嘴，嫌恶地瞟他一眼：“合适的？还有谁比你更了解你爸？”
　　虽然绕口，但王起泽听得愉悦，笑着抚平她皱起的眉头：“走吧，再逛逛看。”
　　逛到下午四点，仍是一无所获，计飞脚后跟已经磨出水泡，她哀怨地瞪着王起泽，憋着脸不说话。王起泽好笑地扶了扶她肩膀，让她倚在自己怀里。计飞蹙着眉：“哪有男人像你这样，比女人还能逛！”
　　“这种男人很多。”王起泽微微低头，附她耳边轻声笑，“这是男人讨女人欢心的必要手段之一。”
　　计飞看他一眼：“经验之谈。”
　　王起泽也不否认，一笑：“我去取车。”
　　周六回家本是瞒着他爸爸的，他爸爸在书房休息，他们敲门进去，他爸竟然一点也不意外，淡淡询问了计飞几句，便赶他们出书房。王起泽紧握计飞的手，起身往外走。到楼梯口，计飞仰着头，小声询问：“你爸爸是不满意你还是不满意我？”
　　王起泽想也不想，龇牙道：“肯定是你。我是他亲儿子，遗传了他的一切优点，他没道理不满意自己。”
　　计飞与他心相戚戚，点点头：“有道理。”
　　王起泽来不及回话，便听他爸爸在身后冷声道：“王起泽，你给我进来。”两人回头，却见他爸站在房门口，目光凌厉，冷冷盯着王起泽。王起泽嘴角扬一个笑：“知道了，爸。”他拍拍计飞的手以示安慰，转身进书房。他爸看计飞一眼：“去客厅坐吧。”
　　也不知道父子俩在书房谈了些什么，吃饭的时候，计飞拿眼询问王起泽，王起泽挑挑眉，意思是回去再说。这一顿饭下来，其实还算轻松，他妈明摆了是偏袒计飞，不停给计飞夹菜。王起泽眉尖略扬：“妈，从小到大你没这么疼过我。”
　　他妈也不看他，凝视着计飞，微微笑道：“从小到大你也不像计飞这么听话。”
　　回去的时候，王起泽搂着计飞，不住叹气。计飞挣脱他：“被你爸教训了？”王起泽望着小区里那一排昏黄的路灯，摇头。既然没有被教训，计飞也就不再多问。两人静静往回走，也不知过了多久，王起泽忽而用力，将计飞整个人拉近，与她脸贴着脸。计飞微微诧异，对上他视线，却见他目光和煦，也正静静凝视她。计飞闭上眼：“你爸爸也是为你好。”
　　王起泽一笑，不置可否。计飞大概也知道他在笑什么，不由皱眉：“我也不喜欢用这种口气说话，但你爸爸毕竟……”王起泽亲她额头：“你说得对，我爸爸有他自己的考虑。”一顿，他笑着揽她肩膀，“好了，不说这些，我们回家。”
　　两个月里，计飞在工作上已经游刃有余，跟同事相处也融洽，那些流言渐渐就散了。王起泽常出现在他们公司楼下，同事们见怪不怪，早把注意力转到别处去了。计飞深得八卦精髓，知道沉默是金的道理，听见什么都只是笑一笑，最后自然是跟同事相处甚欢。
　　周末没事的时候，两人总是跟李凌普、吕央和蔡卡儿他们一起，去C市周边自驾游玩。李凌普那辆大众总是走在最前面，每次看到那辆大众，计飞心情便复杂。那次他们停在去古镇的路上，休息拍照。计飞绕着那辆大众左看右看：“为什么这辆车总是走在最前面？”
　　李凌普嗤笑一声：“一般的车走前面，好车走中间，最差的车跟在后面。计飞，你能不能有点自驾常识？”
　　计飞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忍住，扫他一眼，转身跟蔡卡儿聊天去了。吕央拍拍李凌普肩膀，以示幸灾乐祸。李凌普睨她一眼，嘴角勾一个笑，目光落在远处那正给驴友拍照的男人身上：“这次眼光不错。”
　　吕央顺着他目光，歪着头想了想：“他人的确很好。”
　　李凌普没想到她这样平和而直接，一顿之后，笑得更厉害：“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如果结婚，记得请我。”
　　吕央本来是皱着眉的，片刻后，也笑起来：“看你红包大还是小，红包够大，一定请你。”
　　两个人相视一眼，又各自撇开，都笑起来。李凌普清楚记得，自己刚认识吕央的时候，确实对这个女人动过心思，后来见她行事作风大胆，他渐渐又迟疑起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什么样的女人适合自己，而适合他的女人里，绝对没有吕央这号人物。后来，又觉得吕央其实挺耿直的一个人，人也妩媚善良，他便想，依自己这副花心样子，恐怕配不上吕央，于是追她的心思彻底断绝。后来，他又喜欢上计飞……
　　李凌普眯起眼来，望着远处与蔡卡儿闲谈的计飞，她微微扬着头，正细细听蔡卡儿说些什么，偶尔笑一下，那样纯和平静。吕央顺着他目光，难得的没有讽刺：“你也是快奔四的人了，就没有想过收敛？”
　　“收敛什么？”李凌普将目光收回，落到吕央脸上。
　　吕央一笑：“花心。”
　　李凌普也笑起来：“我刚过三十，难道过了三十就是奔四？那也不急，四十男人一朵花。”
　　吕央没见过这么自恋的人。当然，以李凌普的条件，就算七老八十，恐怕也还是有人愿意嫁他的。吕央于是笑笑，不再多说。
　　到达古镇，已经是晚上八点了，男人们搭帐篷，女人们准备食物，最后大家围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这一路的辛苦便都化在青山绿水里。计飞的家乡和这个古镇有很多相似处，四面环山，有山有水，所以到达古镇后，她也并不觉得新奇。大家热闹的时候，她便静静坐一旁，笑着听他们闲聊。
　　这个时候已经是深秋天气，晚上有些冷，计飞起身回帐篷拿衣服，隐隐听到身后传来李凌普的咳嗽声，她回头，便见李凌普正悠闲地望她。她继续往前走，走两步，见他仍旧跟着，不由皱眉，回身问他：“你是不是有事跟我说？”
　　李凌普上前，与她并肩立着，摇摇头：“没事。”
　　计飞被气笑：“没事跟着我做什么。”
　　李凌普见她笑了，也弯起眼：“计飞，你是不是讨厌我？”
　　计飞一时错愕：“讨厌？”
　　李凌普眯起眼，仔细盯着计飞：“计飞，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他慢慢地回忆，静静看她。计飞心里在打鼓，表面却十分镇定：“你问我，我问谁？”
　　“也是。”李凌普微微一笑，“记不记得那次你跟起泽吵架……”
　　“哪次？我跟王起泽经常吵架。”计飞微微皱眉，打断他。
　　经常吵架倒是事实。李凌普蹙眉，想了想，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就是你逃回家，隔了三个月才回C市那次。那天我去百年处理事情，刚好看到你坐在广场上，你跟那个残疾儿童久久对视，久到我怀疑你是傻了还是呆了，你却突然站起来朝那儿童走去，把包里所有的零钱都拿出来给他。我看到你坐回椅子上，情绪低落，本想问问你出了什么事，你抬起头来……”他慢慢回忆，指着自己眼角，“你抬起头来，眼角含泪，你不知道我当时是怎样一种心情……”
　　那个时候，他才忽而懂得，为什么起泽在看过计飞撒娇后，就对计飞上了心。计飞真是那种需要人疼需要人护的女人，即使她有小脾气，人也倔强。当然，那个时候李凌普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喜欢上计飞，只是觉得这个女人确实有赢得起泽另眼相待的魅力。
　　计飞沉默地听李凌普回忆，见他不做声了，她轻叹口气：“李凌普，你除了花心，其实真是一个特别出色的人。”
　　李凌普突然冷笑：“计飞，你未免太看得起我李凌普，你以为我会缠着你不放？”他嗤笑一声，“你是起泽他女朋友，我兄弟的女朋友，你以为我还有机会？你以为我要做什么，能做什么？”他紧紧闭上眼睛，“这种情景，你以为我还能做什么？”
　　夜晚的山风呼啸而过，擦过他们脸颊，又吹开去。计飞立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静了一会，她跺跺脚：“好冷，我进去加衣服了。”
　　她刚要转身，就听李凌普低声叹了口气：“计飞，我既然把话说开了，你以后见到我，就不必尴尬，更不需要绕道走。”
　　计飞怔了怔，低声道：“我不是刻意避开你……算了，我真的很冷，先进去了。”她转身，留李凌普在身后，也不管他是什么表情。
　　等回到大伙中间，王起泽脸上扬笑，朝她伸出手，她顺势将手放入他掌心，在他身侧坐下。远处李凌普正在跟几个同来的女孩子打情骂俏。计飞难得主动，将脑袋搭在王起泽肩上，轻声说：“王起泽，这二十六年来，从没有人陪我过圣诞节和元旦，今年，你一定要陪我。”
　　王起泽微微偏头，用下巴抵着她的发，笑着说了声好。

　　第 31 章

　　大家兴致都很高，半夜了还围坐在营帐外闲谈说笑，计飞觉得无聊，干脆起身，王起泽睨她一眼，她对他笑笑：“我先回帐篷，你再玩会吧。”
　　夜里露重，风呼呼地吹，计飞缩了缩身子，裹紧上衣。本来是有点困的，被冷风一吹，睡意不见了，脑子反倒莫名清醒，计飞叹口气，干脆坐在营帐外的枯草上抽起烟来。一支烟还没完，就见蔡卡儿匆匆走近，一把扯住她手腕。计飞一惊，赶忙站起来：“怎么了？”
　　蔡卡儿不接话，将她带进自己怀里，劈头吻上她。计飞还没回过神，蔡卡儿已经放开她。
　　“介绍一下。”蔡卡儿握住计飞的手，转身，“这是我女朋友计飞。”
　　计飞顺着她目光，看到她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露骨的目光锁在蔡卡儿身上，计飞一下子明白过来，微微踮脚，在蔡卡儿脸上印一个吻：“卡儿，他是谁？”
　　蔡卡儿眉头拧着，淡淡道：“他说他想包养我。”
　　计飞怔了怔，盯着中年男子：“你想包养卡儿？”
　　这样直白，把中年男子吓住了，他看看计飞，又转向蔡卡儿：“对不起，蔡小姐，打扰了。”
　　两人看着中年男子离开，计飞忍不住，扑哧一声，上下打量蔡卡儿：“这个年龄，居然还有人愿意出钱包养。”
　　蔡卡儿蹙眉，拥着她往帐篷走：“最大的问题不是年龄，而是我不喜欢男人。”计飞微微抬头，照明灯下，卡儿的脸白皙透亮，她神色安静，显然并不为自己不喜欢男人而苦恼。蔡卡儿微微低头，对上计飞的视线，扬起眉尖：“怎么了？”
　　计飞摇摇头：“卡儿，这一辈子还很长，你打算一辈子都这样？”
　　蔡卡儿静了一会，索性闭上眼：“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计飞轻轻叹口气，没再说话。
　　这几年里，卡儿也交过女朋友，但最后都以分手告终，不知道是她们那个圈子的爱情太难琢磨，还是卡儿自身的缘故，总之计飞无法理解卡儿的痛苦，只有在她失意的时候，和吕央一起陪着她。命运这种东西，谁也无法真正看透，卡儿有很多无奈，每个人都有很多无奈，在命运面前，谁也无法救赎谁。就好比李凌普，他平时没心没肺的，谁知道他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晚上他那一番话，计飞除了无言以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李凌普很清楚自己对计飞是怎样一种感情，也清楚地知道他跟计飞将会是怎样一个结局，他把话说开，是断了自己念想，也断了自己退路。他其实是朋友圈里最理智的一个，计飞除了沉默，无法给他更多。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再往前走，他们之间也仍旧会是一盘没有动过的死棋。
　　从古镇回来，计飞很快投入到工作中，这段时间他们频道在准备秋季房交会的事，一个个跟打仗似的，记者都在外面跑，他们做编辑的也没闲着，改稿子，发稿子，忙得不可开交。王起泽有时会明确表达心里不满，计飞只好安抚他，说等房交会一过便会有空闲。王起泽每次都是皱眉，最后却不得不妥协，这是计飞自己选择的工作，他纵然抱怨她整天忙碌，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表示反对。
　　他们现在相处其实挺融洽，谁都不提结婚的事，当然，摩擦还是有的，毕竟两个人生长的环境不同，性格不同，很多想法自然就不同。计飞不是追求浪漫的女人，有时候甚至觉得王起泽花几百块钱买一束花摆在她面前，完完全全就是一种浪费，她每次都咕噜，说送花还不如送衣服送首饰。王起泽倒没说什么，只是后来渐渐就不送花了，当然，也不送首饰和衣服。计飞知道他在怄气，却因为他这种报复似的举动，心里溢满了不可名状的幸福。
　　当然，王起泽风流多情的名声依旧响亮，外面有关他的传言从来就没断过，那些传言大都跟女人有关。计飞倒不是很计较，通常是听过之后就忘了。就算亲眼看到王起泽跟某个漂亮女人同进同出，她也只是偶尔表达一下关心，他解释她就听，他皱眉她就笑着转开话题，不太把他的风流放在眼里。
　　又过了几天，房交会正式拉开帷幕，房产频道的记者都跑去采访了，又说记者不够用，需要加派人手。主编知道计飞在写稿子这方面很有一套，便把她派了去。
　　计飞到现场后，随意采访了几个房产老总，便打算回公司交差，
　　计飞到现场后，望着黑压压的人群，不由蹙眉。身后有人跟她搭话：“来采访吗？”计飞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记者证，点头：“人真多。”
　　“是啊，跟房产有关的行业都来了，想买房子的人也多。”那人微笑附和，计飞回头，对上他温和的眸子，不由一愣：“是你。”
　　柳奇云笑一下，扫过她胸前的记者证，目光停在她脸上：“回来多久了？”
　　计飞微微低头，避开他目光：“三个月了。”
　　柳奇云点点头，紧紧盯着她，片刻后，轻叹口气：“你还是回到王起泽身边了。”计飞没有接话，沉默一会，才道：“下班后一起吃个饭吧。”柳奇云也不迟疑，点点头：“好，到时打你电话。”
　　两个人各自忙开。计飞到底有些心不在焉，随意采访几个房地产老总，就回公司交差了。下午五点，柳奇云打电话给她，问她在哪里。她回他说在公司，他便挂了电话，不到片刻，他已经等在她公司楼下。
　　自从网络研讨大会后，他们就再没联系过。那天计飞一袭话确实让柳奇云心灰意冷，他曾经想过，无论等多久，只要计飞愿意回他身边，他都会真心待她。而事实总是偏离心中渴求，计飞最终还是回到王起泽身边。他在房交会上见到她，便已猜出她的选择。她沉默的那一刻，他内心已经是死灰。当然，他更愿意把那种绝望当成另一个重生。
　　计飞慢慢走近，脸上漾着微笑：“不好意思，还要你来接我。”
　　柳奇云一笑，没有接话。两人就近选了家餐厅，计飞已经镇定下来，她笑着翻开菜单：“跑了一下午新闻，又累又饿。”柳奇云笑着凝视她：“等会多吃点。”一顿，又道，“依你的资历，怎么会……”
　　“人手不够。”计飞知道他想说什么，笑着解释道。
　　两人闲谈了一会，菜也上齐了，计飞心里清楚，有些话总是要说开来的，便不紧不慢地等着。柳奇云蹙了蹙眉，看向计飞：“怎么不吃？”计飞应一声，拿起筷子。柳奇云轻轻一叹：“先吃饭吧，你不是饿了？”
　　最后柳奇云还是问了王起泽的事，他知道计飞不是没有原则的人，在王起泽有未婚妻的前提下，她还义无反顾地回来，这让他除了嫉妒，更觉意外。计飞心不在焉地回视柳奇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王起泽假订婚一事。柳奇云见她欲言又止，知道她是想为王起泽辩解，心里不由苦涩，顿了顿，他说：“计飞，你一点也不在意王起泽订婚的事？听说除了一个未婚妻，他在外面还有很多女人……”见计飞脸色渐渐变了，柳奇云也住了口，只静静看她。
　　他说这些话，并非恶意，计飞心里知道，她叹了口气：“王起泽没有订婚。奇云，你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我这个人，往往得过且过，并且懂得知足。他的风流事我不是没听说过……”她顿了顿，摇摇头，苦笑一下，“算了，不说这些——你怎么样，这几个月都在忙什么？”
　　柳奇云只是沉默地看她。到最后他也没告诉她，他已经辞掉工作打算月底去北京的事——他以为她在北京，所以把这边前景大好的工作辞掉，只为更贴近她，却不想她已经回C市，回到王起泽身边。而事到此处，他自然不会再把这种没有意义的举动端放到她面前，无论她是感动还是嘲讽。
　　最后两个人就像老朋友一样，微笑着告别。而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恐怕这一次道别后，两人将永远不会再见。计飞是个念旧的人，心里很不舍，也很伤感，但她也深深懂得，该告别的时候必须告别，因为她心里还有更在乎的人和事。
　　回到家里，已经是九点过了。王起泽在书房看文件，计飞敲门进去，他扫她一眼，复又低头，并不理她。计飞微微诧异：“在看什么？”
　　王起泽索性放下文件，直直看她：“这么晚回家，怎么也不打个电话告诉一声？”
　　计飞只当不见他眉宇间的怒气，走过去挽他臂弯：“不好意思，下次一定记得。”
　　王起泽并不理会她的嬉皮笑脸，沉着脸道：“计飞，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见柳奇云了。”
　　计飞也拉下脸来，放开他手臂：“是去见柳奇云又怎么样？”
　　王起泽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缓缓站起来：“好得很，我不能怎么样……”柳奇云是她的过往，他不曾参与的过往，他能怎么样？他不能怎么样！王起泽望着计飞，一双眼通红，片刻后，又颓然收起所有锋芒。
　　“我去洗澡。”他眉头仍旧打了结，只是不愿意再争吵。
　　在他错身时，计飞突然冷笑：“王起泽，我不过就是跟奇云吃了顿饭，你呢？外面那些女人都陪你做过什么？”

　　第 32 章

　　王起泽黑着一张脸，冷冷瞪着计飞。计飞冷笑一声，转身往外走，快出书房时，她回头：“我去卡儿那里。”
　　此时吕央已经和她的医生男友同居，蔡卡儿便把租的那套房子退了，自己买了套小精装房。计飞给蔡卡儿打电话，说想到她家里住几天。蔡卡儿也没问计飞到底出了什么事，只应了声好，说快到的时候给她短信，她去楼下等。
　　计飞远远望见蔡卡儿立在路灯下，一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一手夹了根烟。车停在蔡卡儿面前，她静静看着计飞下车，什么话也没说。计飞见了蔡卡儿，也是无言，只好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蔡卡儿叹口气，上前搂她：“跟王起泽吵架了？”计飞仍旧不语，苦着一张脸，蹭进她怀里。
　　蔡卡儿捏她脸蛋：“行了，先上楼吧。”
　　计飞窝在沙发里，把柳奇云的事说了。蔡卡儿见她说到王起泽莫名发火时，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禁微微扬笑。计飞眨着眼看她，等她发表意见，她想了想，最后皱眉，说：“先去洗澡吧，洗个澡心情会好些，你明天还要上班。”在蔡卡儿心里，计飞跟王起泽吵架那是平常事，用不着旁人担心。计飞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无不沮丧。
　　接下来几天，房交会一直很红火，计飞一天到晚地忙，通常是晚上八点过了才下班，下班后就直往蔡卡儿家里赶。蔡卡儿倒也不是嫌弃，只是偶尔蹙着眉说：“刚才王起泽又打电话来，拜托我好好照顾你。”
　　计飞总是很鄙夷，回一句：“就算他不拜托你，你也会好好照顾我。”
　　蔡卡儿无话可说，拧着眉继续打网游去了。
　　倒是吕央，知道计飞几天没回家，专程赶到蔡卡儿家里，见了计飞，劈头就问怎么回事。计飞当时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老麻抄手，抬头看吕央一眼，又低下头去，含糊不清地说：“吵架。”
　　吕央斜着眼：“用得着离家出走？”
　　蔡卡儿翻动手里的杂志，对吕央说：“等她吃完再问吧。”
　　计飞朝她二人做个鬼脸，把碗一推：“不吃了。”看向吕央，“有什么尽管问。”
　　她这个样子，吕央反倒愣住，一愣过后，泄气地往沙发上一坐：“计飞，你这个样子，我和卡儿都很担心。”
　　计飞在她身边坐下，又往她怀里蹭：“我很好，就是跟王起泽吵了一架，暂时不想见他，搬到卡儿这里住几天而已。”
　　吕央挑眉：“住几天而已？都快一个星期了……王起泽没给你电话，也没来接你？”
　　这就是计飞为什么怄气的原因，王起泽虽时不时拜托蔡卡儿照顾她，但他这几天从未联系她，更别说道歉。吕央见她神色黯然，想想也就知道怎么一回事，眉头不由皱起：“难怪你一直不肯回去。”计飞扬眉，想反驳，被吕央笑着打断，“你以前生气，从不超过一天，这次坚持这么久，肯定是王起泽的问题。”
　　计飞撇撇嘴，没答话。蔡卡儿把杂志搁茶几上，点了根烟，拿眼瞟计飞：“他不联系你，你就不能联系他？”她语气有些凌厉，也不知是怒其不争还是怪计飞太任性。计飞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如鲠在喉。
　　吕央拍着她后背：“卡儿的意思是你可以主动一点。”
　　计飞冷笑一声：“你们没听他当时的口气，他那口气，就好像我跟柳奇云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她拧着眉，“我要是真跟柳奇云有什么，早几年就有了……”见吕央不太赞成地摇头，她苦笑一下，没再继续。
　　三个人都是沉默。半响，才听吕央轻叹一声：“计飞，王起泽不可能不知道李凌普喜欢你，但他有没有生气，有没有误会你？”见计飞哑然，吕央知道她已经猜到其中原委，不由一笑，“李凌普是他好兄弟，他自然不必担心。可柳奇云不同，柳奇云是你前男友，在王起泽心里，柳奇云就是个危险人物。如果他不生气，只能代表他不够在乎，而他现在气急败坏，你想想，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她捏着计飞脸蛋，“我觉得你应该理解他，并且偷着乐。”
　　计飞愣了一下，皱眉：“我不介意他在外面风流，他却反过来冤枉我。”
　　蔡卡儿一支烟已经燃到底，她掐灭烟蒂，睨计飞一眼：“你真的不介意？”计飞迎着她目光，渐渐地，就有些泄气。
　　“如果不介意，计飞也不会在你这里一住就是一个星期。”吕央朝蔡卡儿眨眨眼，转向计飞，“你可以直接问王起泽，问他是不是在外面乱来，有没有找女人……”见计飞苦着一张脸，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吕央扑哧一声，“你也知道这样很幼稚！”
　　计飞无言以对，只好以眼神传达内心不满。吕央轻轻抚她前额：“王起泽不联系你是对的，他给你足够的空间和时间……计飞，你不可能不知道王起泽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可能不清楚你和他之间的问题出在哪里。”
　　他们之间的问题出在哪里？计飞微微皱眉，其实她哪是介意他那点风流名气？她介意的是王起泽把所有事都藏着。她不信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解释，这让她怀疑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要。
　　见计飞陷入沉默，吕央和蔡卡儿都默契地噤声，有些事只能计飞自己想通。更何况，计飞心里其实清明得很，什么事都看得明白，根本不需要她们说太多。
　　计飞当然看得明白，虽如此，但她也绝不会主动联系王起泽，所以这几天两人仍旧闹着别扭。房交会结束后，就是十一长假，计飞等了等，也就灰心起来，决定一个人去凤凰。
　　当然，她去凤凰，其实并不是赌气，而是去看她的高中同学。
　　古盼是她高中同学，也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从高二开始，她一直叫她姐姐。古盼也确实担得起姐姐这个名，记得高三那年，计飞经常厌食，早餐也不吃，古盼就把东西带到教室里逼着计飞吃。她常说，没有什么比身体更重要。所以后来，计飞从不在身体上苛刻自己，就算大学那几年常出去喝酒，她也没有出现过胃痛这类毛病。她常对吕央和蔡卡儿说，喝酒抽烟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喝酒是因为朋友，抽烟是因为周围人都抽烟，她不想吸二手烟。她也常劝吕央和蔡卡儿戒烟，毕竟身体是自己的，是好是坏，冷暖自知。
　　计飞坐七个小时火车到怀化，又转车去吉首。古盼在吉首一所大学里教汉语，她当年考的是那个学校的研究生，毕业以后就留在学校任职。计飞还在火车上的时候，古盼就一直发给她短信，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又怕她无聊。计飞有时候想，这个姐姐怕是一辈子都要把她当小孩子看了。
　　傍晚下了火车，计飞立在出站口张望，远远见古盼踩着高跟鞋奔过来，她心里一慌，下意识迎上去，抱怨道：“不要跑，脚崴了怎么办！”
　　古盼笑一下，露出两个梨涡：“你终于到了。”
　　两人相视而笑，静静拥抱对方。
　　古盼拉起她的手：“走，回家，你姐夫做了一桌子好菜。我跟你说，你一定要尝尝他手艺……”计飞安静地听她絮叨，见她顾盼流转，神采飞扬，不由也微笑起来。她这姐姐，这几年里应该是幸福的。
　　两人很久没见，一时激动得忘乎所以，到家后，计飞才发现自己带的护肤品和衣服都忘在公交车上了。古盼笑眯眯地摸她脑袋：“再买就是了。明天我们一起去逛街，让你姐夫付钱。”她姐夫也是笑：“行！”
　　其实古盼和她丈夫都是计飞高中同学，只是计飞高中时跟他不熟，他们是什么时候谈上的计飞也不大清楚。不过看他们现在和睦温馨的样子，计飞便觉得这个姐夫其实也不错，虽然木讷了点，但他对姐姐是真心的好。
　　吃过饭，古盼拉着计飞去卧房聊天，留下姐夫一个人收拾碗筷，她姐夫竟是笑眯眯的，一丝抱怨也没有。计飞看得出他眼里的宠溺并非装出来的，不由羡慕，笑着问古盼：“姐夫是不是把所有家务事都包了？”
　　古盼抿着嘴笑：“这也是你来之后的事，他就是想在你面前表现一下。”
　　计飞便咯咯地笑。
　　两人一直聊到很晚，知道古盼现在很幸福，计飞由衷地开心。快入睡时，计飞忽然小声地问：“姐，你现在和萧木染还有没有联系？”
　　等了很久，也不见古盼回答。她们本是手牵手仰躺着聊天，古盼手心沁出了汗，计飞能感觉到她心底的不安，不由微叹一声，也沉默起来。
　　萧木染也是他们高中同学，成绩好，家世好，长相好，符合那个年龄阶段所有女孩子对男孩子最完美的幻想。其实当时很多同学都知道萧木染喜欢古盼，别看古盼平时成绩好，其实她也是挺个性的一个女生，张扬并且嘴角的梨涡始终漾着。萧木染为人低调，喜欢上古盼，应该也是为她的风采所折。他们确立关系是在大学期间，计飞清楚地记得大二那年，她失恋跑到凤凰玩，古盼担心她，便把萧木染拉来，两个人陪她游玩，一直到她心情平复了回C市为止。
　　她一直认为古盼和萧木染很般配，萧木染性格别扭，古盼行事开朗，两个人正好互补。她也曾以为他们会一直走到老，却不想最后还是以分手告终。
　　计飞悄声叹息，无法安慰古盼，只能更紧地握她的手。
　　古盼回握一下，忽而轻声说：“计飞，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跟萧木染分手吗？”计飞没说话，静静等她继续。她轻叹一声，陷在回忆里：“我们是大三那年分的，当时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考研，便和他商量。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我们以后会不会走到一起都不确定。我问他，我们以后会不会结婚，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吗？他说那要看他父母的意思。”她语气已有一丝薄凉，大概也是因为萧木染这一句话确实令人心寒。
　　计飞久久不说话。她想要是换了自己，能不能忍受这样一个软弱到底的男朋友？幸好王起泽并不像萧木染这样没主见，王起泽是霸气的，将所有事都掌控在手里，不需要她费一丝一毫的心计。计飞将脑袋搁在古盼肩头：“姐，你后来怎么跟姐夫走到一起的？”
　　“跟萧木染分了后，我忙着考研，那段时间心情很不好，所以考得很差，被调配到这所学校，你姐夫当时就在这里念书。”说起姐夫，姐姐语气不自觉温柔起来，连叹息都是幸福的。
　　计飞抿嘴笑起来：“姐夫很爱你。”
　　古盼也不扭捏：“跟他在一起后，我心里那些执念居然渐渐消退了，他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你也知道我以前是怎样任性一个人，有时候很能钻牛角尖，也很悲观。我在最低潮的时候遇到了他，他给我安全感，给我温和平静，我觉得跟他在一起，心里特安定。”
　　这样安和而幸福。计飞想起晚上他们一起吃饭时，姐夫给姐姐夹菜，目光里都是宠溺。姐夫真不是擅于表达的人，她们说话时，他就在一旁微笑倾听，从不插话。但即使那般安静，计飞也能感受到他对姐姐的疼惜，他夹姐姐最喜欢的菜色，古盼呛住了，他慌忙倒水，轻抚她后背。而姐姐除了享受这样的温柔，也会回馈他的关怀。他们的互动看在计飞眼里，就是扶持着走过一生一世，走到发白齿落的承诺。

　　第 33 章

　　第二天快到中午时两人才起床，实在是前一天晚上聊得太晚了，早上起不来。进客厅，闻到饭菜香味，计飞咦一声，就见她姐夫从厨房探出头来：“我猜想你们也该起来了，干脆做好饭等着。早餐和中餐一起吃，没意见吧？”
　　计飞嘿嘿笑一声，洗漱去了。古盼正在洗脸，透过镜子看到她进洗手间，便朝她露一个笑。计飞倚在门口，笑嘻嘻地：“姐夫真是贤惠。”
　　古盼抿嘴一笑，不理会她的调侃：“你先用我的洗面脸吧，吃了饭我们就出去逛街。”
　　吉首市不大，计飞其实也没什么心情逛，就买了两套衣服用来换洗，护肤品的话她打算回C市再买，反正她在容貌上也不是个勤快的女人。虽然吕央经常在她耳边吹风，说女人过了二十五就一定要保养，不过计飞不大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倒是王起泽，经常给她买这买那，就怕她变老似的。
　　逛了一下午，吃过晚饭，他们决定去凤凰。凤凰晚上比白天好玩，晚上整条河灯火通明，尤为热闹。从吉首市中心到凤凰不过四、五十分钟车程，很快就到了。晚上徐徐风凉，计飞裹紧上衣，站在桥头望对面的酒吧。酒吧里人影绰约，那份若隐若现的妩媚和热闹感染了计飞，她翘首望着，轻声询问古盼：“我们可不可以去那里坐坐？”
　　临到半夜，他们从酒吧出来，计飞远望老街，只见长巷幽幽、灯火阑珊，与白天的繁闹相去甚远，她心里不由也寂然起来。古盼和她丈夫走在前头，偶尔回望，见计飞一副意犹未尽模样，不由弯了眉：“这里晚上还能看，白天却没什么可逛的。这些年凤凰越来越商业化，其实跟其他旅游景点没什么区别。”
　　果然到了白天，计飞逛一会就意兴阑珊了。记得大二那年来凤凰时，桥头有一家自助火锅，十块钱一个人，又便宜又好吃。计飞跟古盼说起这家店，古盼笑了笑，问她还逛不逛，计飞摇摇头，古盼便拉起她往桥头走。原来那家店还在，只是价格涨到十五块钱一个人。
　　当年是萧木染陪她们姐妹俩在这里吃的，如今古盼身边却已换了另一个男人，计飞偷偷去瞧古盼脸色，见她梨涡荡漾，安静地立在丈夫身边，应是已经忘掉那些过往。计飞不由笑起来，眯着眼：“今天我请客，大家不要客气。”
　　她姐夫倒是没说什么，一个劲地笑，古盼却郁闷得直咬牙：“计飞，十五块钱能吃到吐，你还是下次请我们吃大餐好了。”
　　他们在凤凰玩了一天，古盼见计飞玩得不尽兴，第二天傍晚，她拉住计飞，神秘兮兮地说：“我们换个景点玩吧。”
　　十一期间来凤凰确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计飞以为他们要带她去张家界，后来见是去火车站，她不禁疑惑。古盼笑着解释：“我们这是去边城，要坐火车才能到那里。”
　　他们要去的地方才是沈从文笔下边城的原貌，古盼介绍说，那里还没被开发，所以民风古朴，原汁原味，不比凤凰被商业湮没的模样。
　　他们坐的是普快，晚上很冷，没有空调，古盼扎进她丈夫怀里睡着了。计飞见她姐夫一手拥着姐姐，一手替姐姐拢衣服，看得出他应是习惯性地做这些温柔的动作。姐夫见计飞在发愣，便笑着递给她几件衣服：“有点冷，你快披上，别感冒了。”
　　计飞笑着说谢谢，等姐夫也睡下了，她眼睛晶亮，偏头对着窗户，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车窗上，有些期艾。一路上见姐姐和姐夫那样和气，或相视而笑或牵着手静默，怎么看怎么都是幸福。而她跟王起泽相处时，远没有这样轻松。也不知道王起泽现在在做什么，计飞百无聊赖，一边把玩手机，一边考虑要不要给他发个短信，渐渐地，竟偏头倒在座位上睡着了。
　　他们凌晨三点在县城下了火车，计飞冻得直哆嗦，古盼便紧紧搂她，替她暖手。他们在县城休息不到三个小时，吃过早饭就租了辆车赶去边城。边城确实是沈从文笔下的边城，青山绿水，朴素清幽。计飞并非想矫情，但在看到那条不太宽阔却漾着清波的河流后，她不禁从心底发出赞叹。
　　“我和你姐夫来过一次，觉得这里不错，就带你来了。”古盼站在她身边，与她一同望着清澈的河水。计飞心情不好，她怎会看不出来，她丈夫建议带计飞来这里看看——这里确实是个能让人忘记忧愁的好地方，她希望计飞能想开一点。
　　计飞自然也知道这个姐姐的心思，感动之余，微微低下头，轻声说：“谢谢你，姐。”
　　古盼一笑：“如果你愿意，就把烦恼说出来，我在一旁听着。”
　　她笑的时候，梨涡闪烁，别样迷人。计飞也跟着笑起来，把王起泽的事大概说了一遍。古盼听后，半响没作声，最后轻轻搂住计飞：“你是介意他在外面风流还是介意他没有明确表示爱你？”计飞摇着头，古盼替她捋了捋被河风吹散的发丝，“你应该知道他身边不缺美女，既然如此，又何必钻牛角尖使自己痛苦？他没有明确表示爱你，或许是因为他性格本就不擅表达，你自己也说，像他那样的人，很难屈尊就卑，你不应该多想的。”
　　“要他坦白心意就是屈尊就卑？”计飞皱了皱眉，想起当年蔡卡儿第一次见王起泽时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她问计飞：你早就料到他身边不缺美女？计飞当时答她：如果想跟这种人深交，就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如今她跟王起泽在一起，心理准备倒是有，只是传闻太多，她难免有些心力憔悴。
　　古盼见她面上有些不快，不禁微微叹气：“我觉得王起泽这个人还是很不错的，有担当。你想想萧木染吧，萧家家业不到王家的百分之一，萧木染却也做不到不离不弃，甚至连与家里争辩一场的心意都没有。计飞，说实话，比起我来，你要幸运很多。”
　　“姐姐不是有姐夫吗？”计飞努嘴。
　　古盼微微一笑：“我只不过是拿萧木染来衬托你们家王起泽。”
　　计飞便不说话了。古盼知道她有自己的判断，便也不再多说。这时，古盼她丈夫兴冲冲走来：“那边竟然有卖麻糖的，你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卖麻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她一边将麻糖装进袋子，一边与他们三人说笑。古盼笑指着计飞，说：“阿姨，我们忘了带钱，把她压在这里抵债吧。”
　　阿姨笑得合不拢嘴：“我有个儿子，在外边念完大学，就在当地工作，跟她差不多大呢。”明摆着很满意计飞。计飞大笑起来：“那阿姨，我就是您儿媳妇了。”又转向她姐姐和姐夫，“你们走吧，这麻糖算我请你们的。”
　　古盼和她丈夫相视一眼，转身即走。计飞也不在意，乐滋滋地跟那阿姨攀谈起来。半个钟头后，夫妻俩回来，就见计飞一边嚼着麻糖，一边亲热地叫着阿姨。古盼有些泄气，乖乖掏出钱来，那阿姨却怎么也不肯收，只说她很喜欢计飞。
　　计飞弯着眼笑，古盼睨她一眼：“得意了？”
　　本来他们是打算当天回去的，不想中途下起大雨，没有车辆愿意送他们进县城，他们不得不在镇上住下来。谁想这雨一直下不停，他们已经在旅行社逗留了两天。
　　计飞趴在窗口听雨声，听得叫一个烦闷，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拿出来，又放下。那雨声催人相思，计飞自然就想起了王起泽。最后，还是没忍住，给王起泽打了个电话。
　　王起泽接到计飞的电话时，正在开会，那号码他虽没有存，却已烂熟于胸。他扫视一圈底下官员，然后毫不犹豫，站起来往外走。
　　“王起泽。”计飞慵懒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我想你了。”阴雨天气也很催情的。
　　王起泽嘴角微微一勾，柔声道：“想我了就回来。”
　　计飞叹口气：“这边一直下雨，我暂时回不了C市。”
　　两人捧着手机足足讲了一个小时。王起泽中途嘱咐会议继续，让副局长代开。挂了电话，他便收拾东西出办公室。
　　计飞打完电话，仍旧趴在窗前听雨。古盼进房时，见她这副沉静模样，以为她是嫌无聊，便说：“再过两天雨就该停了。”计飞嗯一声，她确实有些无聊，又想起刚才和王起泽的对话，心里更加郁结。
　　古盼拍了拍床铺，让计飞坐到自己身边：“刚才在给谁打电话？王起泽？”
　　计飞点点头：“他在开会。”
　　“在开会还跟你通一个小时电话？”古盼眨眨眼，无不戏谑，“他说了什么？”
　　计飞有点泄气：“他什么也没说。”见古盼笑眯眯地看她，她撇嘴，“姐你那是什么表情，可真□……他真没说什么……”
　　她是有些想念他，他调侃她也就罢了，听她困在这里，竟没有一丝表示，就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他不怕这里山体滑坡，洪水来袭，她到时没命出这个小镇吗？
　　“都怪我，不该带你来边城的。”古盼知道她想回C市了，心里有些歉疚，“这两天镇里的车辆都不愿去县城，说是怕滑坡……只有再等两天，等雨停了再走。”
　　计飞揽住她肩膀，笑道：“怪就怪这场雨，怎么会一直下不停！本来还想撑到他先联系我，结果他心肠太硬，这里环境又让人阴郁，我就忍不住给他打电话了。”她将脑袋搭在古盼肩膀上，咯咯地笑，“其实在这里住上几年也没关系，这里真是安静。”
　　古盼笑着捏她脸蛋：“那就要看王起泽愿不愿意陪你了。”

　　第 34 章

　　雨哗哗地下，三个人实在太无聊，就在房间里斗地主。古盼和她丈夫很厚道，总是让着计飞，计飞运气也是差，人家夫妻都让着她了，她还总是输。古盼看不下去了，为了激发计飞的斗志，便提议输了的人钻桌子。计飞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姐，能不能这样——男的输了就钻桌子，女的输了就表演个节目比如说唱歌算了？”
　　古盼看一眼自己身侧憋着笑的丈夫，狠狠皱眉，狠狠摇头：“这是欺负你姐夫，不行！”
　　计飞苦着一张脸：“姐，我是你妹妹！”
　　“那……行吧？”古盼偏头征求丈夫的意见。
　　所以说这个提议其实是为了激发她姐夫的斗志！
　　玩了一会，古盼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我早上听人说好像哪里塌方了。”
　　计飞哦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很严重？”
　　“好像是镇里去县城的路，有点严重，估计这几天都不能通车。”古盼将最后一张牌甩了，挑眉看着计飞，意思是你输了，快点表演节目。
　　计飞看看窗外天色，雨倒是有停的趋势，只是天空低沉，依旧阴霾。她放下手里的牌，刚要说话，就瞧见门口正有人进来。那人看了看他们三位，吞咽一下口水：“请问谁是计飞？”计飞挑眉，笑着问：“我是。请问什么事？”
　　“楼下有人找。”那人率先退出房门。计飞疑惑起身，跟在身后。
　　王起泽浑身湿透，发丝滴水，沉静地站在她身前，目光紧紧锁住她，随后，他嘴角勾了一勾，朝她露一个笑。计飞本来是震惊的，见他扬笑，不由也跟着笑起来，目光落到他脸上：“你怎么来了？”她朝他走近，用手擦拭他脸上的雨水。王起泽笑着握住她的手，回头对身后的人道：“秦叔、义哥，你们先去安顿一下，辛苦了。”
　　身后两人也是全身湿透，听了王起泽的话，都应声说好。计飞看向他身后，这两个人她常常见到，都是王家的司机，看样子，他们是被王起泽拉来的。她心里有些歉疚，微笑道：“这里还有空房，我去叫老板给你们登记。”
　　秦叔和义哥忙说不必了，他们自己去登记就好。王起泽好笑地捏她脸蛋：“让他们去弄吧。你房间在哪？”
　　古盼和她丈夫是跟着计飞一起下楼的，见到王起泽，他们心里都已经有底。古盼笑着指楼上：“右转第二间。”
　　计飞忙替他们介绍，王起泽不知道她还有个姐姐，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后，笑着转向古盼和她丈夫，自然地称他们姐姐、姐夫。古盼对此很满意，觉得这个妹夫实在很懂礼貌，微笑点头后，转向计飞：“快带妹夫上楼吧，你姐夫还有几套干净的衣服，如果需要，我这就去拿。”
　　王起泽笑着说谢谢，搂着计飞上楼，也不管自己是不是一身潮湿，会不会冷着计飞。计飞贴着他冰凉的衣服，却也没怎么反抗，温顺地随他上楼。王起泽始终沉默，关上门后，顺势将她按在门上，脑袋埋进她脖颈间，紧紧搂她。
　　计飞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回搂他：“很累吧？”
　　王起泽唔一声，顿了顿，说：“我先睡一会，有什么事等我醒了再说。”他放开她，牵着她往床边走。
　　他语气虽温和，面上却难掩疲倦。这几天一直在下雨，又是滑坡，他一路来这里，其中艰辛可想而知。计飞微微用力，反握住他的手。王起泽挑了挑眉，在看到她眼里的喜悦和感动后，微微扬起嘴角：“乖，等下再跟你算账。”
　　计飞大惊：“算什么帐？”
　　王起泽但笑不语，将湿衣服脱掉，往床上一躺，又将计飞拉进怀里，轻轻道：“我先睡了，很累。”
　　两人相拥着睡下。这几天计飞都是没事就睡觉，睡眠充足得很，这会哪睡得着？她躺了一会，刚想起来，却听王起泽咕噜了一句：“别动，让我睡会。”计飞只得重新躺回他怀里，安静地枕在他手臂上。
　　王起泽睡得很沉，计飞中途起来，去给他准备衣物，到楼下的时候，看到秦叔和义哥正在吃饭，她笑着走过去与他们打招呼。
　　秦叔是王起泽他爸的司机，给他爸开了十多年的车，性格沉稳内敛，每次看到计飞总是微笑以对，见她走近，他忙起身让座。计飞很不好意思，笑着与他们一起坐下：“小王还在睡。”
　　他们都叫王起泽小王。秦叔点点头，看计飞一眼，随口问道：“这几天计小姐一直在这镇上？”秦叔语气温和，倒也不是责备。计飞微微尴尬：“不好意思，秦叔，义哥，让你们跟着受累……辛苦了。”
　　义哥是王起泽的司机，年纪跟王起泽一般大，见计飞这样客气，他反倒脸红起来：“我从来没见小王……”一顿，转口，“我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他放下碗筷，说了声抱歉，回自己房间了。
　　计飞知道他是尴尬，也就没有阻拦。秦叔等义哥离开，笑一下，转向计飞：“刚刚小义的意思是，小王从来没有这样在乎过哪个女人。”见计飞嘴角微微噙笑，他也一笑：“我们三个人轮流开车，走高速，从昨天晚上八点到今天中午一直没有停过。”
　　计飞微微惊讶：“你们开车来的？”
　　“嗯。车子停在县城。”秦叔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小王这个人，做事说一不二，他说话从不骗人，答应过的事也一定会做到，计小姐你……应该相信他。”
　　计飞自然懂秦叔的意思，她笑一下，点点头：“我知道他是什么性格，某些事情上，我一直都相信他。”说着，她站起来，“我去姐姐那里拿衣服，秦叔你慢慢吃。”
　　王起泽醒来的时候，计飞正在晾衣服。她听到声响，回头，见他目光灼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不由一笑：“醒了？”
　　“嗯。”他淡淡应一声，朝她伸出手，“过来。”
　　计飞也不迟疑，边走近边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王起泽低低一笑，并不答她，将她拥入怀里，再看向窗外：“天黑了？”
　　计飞嗯一声，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她低声咕噜：“怎么不再睡会？”
　　这里一连几天都是阴雨天气，气温比平时低很多，屋内又没有空调，计飞怕冷，一个劲往王起泽怀里缩。王起泽好笑地替她裹紧被子：“睡不着了。你刚刚在洗衣服？”他握着她的手，一双手果然冰凉。计飞点点头，想了想：“听秦叔说，你车子停在县城。”王起泽没接话，只静静看她，算是默认。计飞有些惊愕：“你们是从县城走路过来的？听说路被堵了，车子没法通行。”
　　王起泽一时错愕，接着摇头，一双手在她身上游走：“不是。我把车子停在县城，是因为这边路不好走，车子来一趟，估计就废了。”
　　计飞半天没作声，最后咕噜一句：“不是说滑坡嘛。”
　　“是。不过那只是一小段路，我们租车到滑坡地点，绕过那段堵塞的路，再租车赶往这里。”他好笑地亲她脸颊，“要是走路，我就不来了。”计飞没好气，瞪他一眼。他笑着将她压在身下：“开玩笑的。计飞，我来这里，并不是要你感动，我只是……想你了。”他将脑袋埋在她肩窝里，慢慢说着，“你不是说过，到哪里都会带着我吗？如今你一个人来这里，是想让我怎么做？计飞，你做人真的不怎么样，很不诚信。”他狠狠咬她锁骨。
　　计飞一时也无言，半响，双手紧紧回搂他：“王起泽，你知道刚刚秦叔跟我说什么吗？”不等他接话，她自顾说下去，“他说你答应过的事就一定能做到，夸你做事说一不二。他还说，我应该相信你。”她轻轻叹气，与他脸贴着脸。王起泽哦一声，静静凝视她，等她继续。她想了想，笑起来：“知道我是怎么回答秦叔的吗？”
　　“怎么回的？”王起泽也是笑。
　　“我说，在某些事情上，我一直都相信你。”她静静回视他，没有半分虚伪。王起泽迎着她目光，久久不说话。计飞很不满他这种态度，不由皱眉：“上次那些话，就是我问你外面那些女人都陪你做过什么的话……你知道，我那都是气话，在女人这方面，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见他眉眼漾着笑，她到底有些泄气，“我知道你心里明白。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而我也一直记得当初我在质疑你和李名秀的关系时，你说过你会坦诚。况且，我猜你应该很不屑瞒着我在外面乱来，像你这种人，一般都是正大光明地外遇。”见他憋着笑，她撇撇嘴，不说话了。
　　王起泽笑着亲她额头：“我是正大光明地外遇，你是没头没脑地纵容……当初是谁说，只要不把女人带到家里，她都无所谓的？”

　　第 35 章

　　他们刚同居那会，计飞确实说过，只要王起泽不把女人带到家里，她都无所谓。但那时她还没有爱上他，所以能够大度，现在既然爱了，肯定就有计较。计飞微微皱眉：“以前我确实是那样想的，你没把人带到家里，我就眼不见为净。现在……”
　　“现在怎么？”王起泽笑着地瞅她。
　　计飞想一下：“现在你要是在外面乱来，我肯定很生气。”
　　王起泽扬起眉尖笑：“计飞，你知道在外面应酬，难免会有些流言，你没必要都放在心上。”
　　计飞笑笑：“我知道，所以也不是特别在意，尤其是你跟那些女人的传闻，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你以为我真是因为那些流言生气？”
　　王起泽凝视她一阵，笑道：“我却很在意柳奇云这个人。”他修长的手指顺理着她的发，再往下游走，“你二哥不止一次暗示我，柳奇云才是最适合你的人。”
　　“二哥？”计飞抬眼看他，有些愕然。
　　“除了他，应该再没人敢做这种暗示。”他顿了一下，“你二哥的话提醒了我——如果是其他人，我自然不会看在眼里，但柳奇云不同——柳奇云很了解你，而你心里一直介意他当年的不告而别……”王起泽没有再说下去，隐去的话计飞听懂了，她想了想，语气有些无奈：“我这样不管不顾地回你身边，你还有什么可怀疑，还有什么不能确定？”
　　王起泽微微一笑：“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有外遇，为什么还是会担心？”
　　计飞一口气咽住，半晌才低声道：“觊觎你的人很多。”
　　王起泽的吻落在她肩上、锁骨上：“计飞，你不必妄自菲薄。早在两年前，凌普就跟我说，要是哪天我不要你了，他要。”他抬起头来，与她四目相对，“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是自卑，可能你天性如此，总让人觉得你不自信，事实上，你只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凡事不强求罢了。”
　　计飞一愣，没想到他看她竟如此透彻。她微微偏头，笑着睨他：“遇到你之后，我就开始自卑了。”王起泽知道她在说笑，所以并不理会，只是似笑非笑地承接她目光。计飞也没期望他能安慰，顿了一下，问他：“你们单位是不是很忙？十一假期也要开会。”语气里不免有一丝心疼，紧捏他手指，“这几天都在加班，又连夜赶到这里，你……”
　　“我没事。”他笑着反握她的手，顿了顿，轻拍她后背，“睡吧。”
　　入夜幽静，外面的雨声也渐渐停了，屋内一片寂静，两人相拥而睡，没有缠绵，却是一夜温暖。第二天计飞早早醒了，跑到楼下买早餐，碰到古盼，古盼笑眯眯地上下打量她，她立刻意会，不满撅嘴：“姐，你不用拿这种眼神看我，昨天晚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说到这里，她不免有些感叹，“他大概是嫌这里条件太差，倒头就睡了。”
　　古盼笑岔了气，摆摆手：“快去买早餐吧。”
　　这时雨已经停了，只是天气依旧阴霾，道路也泥泞，几个人便在镇上多呆了一天。这一整天大家都很无聊，计飞、古盼丈夫和秦叔三个人在斗地主玩，王起泽、古盼和义哥在身后观战。计飞的牌技和运气极差，要不是王起泽从中指点，她恐怕早就一路输到底了。
　　古盼毫不掩饰心中愉悦，故作叹息：“玩牌确实要看运气。”
　　计飞朝她做个鬼脸，继续奋斗。王起泽笑着在旁指点，一局结束，他放开计飞的手，下楼去了。
　　“计飞不喜欢喝橙汁。”古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起泽回头，见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手中饮料，他一笑，点点头，换了另一个牌子。古盼赞赏一笑：“你对计飞很好，我放心了。”
　　王起泽挑挑眉，知道她刻意下楼， 一定是有话对他说，便静静等着。
　　古盼指指楼梯口，那里有一排长凳，她看他一眼：“去那边坐吧。”王起泽点点头，与她并肩走到楼梯口，两人一同坐下。静了会，古盼忽而笑起来：“计飞刚到我那里时，情绪低落，我还以为她失恋了……当时我就想，到底是哪个负心男人把我妹妹甩了，要是让我知道，我绝对不饶他。”王起泽神色沉静，听到“负心”两个字，也只是轻轻皱了下眉，并不接话。古盼一笑，倒也不怎么在意他这种态度，继续说着，“后来她把你们之间的事说给我听，我才知道原来被抛弃的人不是她……”她笑吟吟地看向王起泽，“听起来，小王你心里的委屈恐怕更多。”
　　委屈？王起泽低下头，古盼是计飞的姐姐，无论如何也要压住脾气——
　　有了这个认知，王起泽脸色和悦起来：“我跟她之间是有点误会，她一个人来出来游玩，我倒没什么不放心的，就是怕她在外面吃苦头。”
　　他眉目深沉，应该是想到这几天计飞吃了不少苦，有些心疼。
　　古盼将视线投向远处，叹口气：“你的心意计飞其实很明白，只不过明白是一回事，想亲耳听你说又是一回事。”见王起泽明显一怔，她不由抿嘴，“你应该是很爽快的人，怎么独独在计飞面前吞吞吐吐，让她整天胡思乱想？”
　　王起泽嘴角勾了勾，也随她目光，一齐望向远处：“跟计飞相处，还是吞吞吐吐一点的好。”古盼一时诧异，将目光收回，落到他脸上。他看她一眼，回一个笑：“计飞的性格你不是不知道，太自由了她觉得你不在乎，太粘了她觉得腻……你来我往，偶尔猜忌吃醋，也算情趣。”
　　他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情趣”两个字，足见他其实很满意自己跟计飞的相处之道。古盼一时无语，半天才喃喃道：“你们真是绝配。”
　　王起泽一笑，将她的夸赞照单全收。
　　古盼静了一会，也笑起来：“你这样了解计飞，是好事，我便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只是我还想跟你说说计飞的过去。”
　　计飞的过去王起泽不曾参与，也很少听计飞说起，现在有人愿意告知，他当然开心。古盼微微一笑：“计飞高中的时候比现在还要乖巧。没跟她混熟之前，我只知道她对人对事很温柔——有时候甚至觉得她温柔过了头，后来跟她渐渐熟了，才知道她原来真有那么善良。”古盼慢慢地陷进回忆里，神色眉目更见温柔，“我记得高二那年圣诞节，下了雪，很冷，第二天有考试，晚自习的时候，我和她蜷缩在座位下，各自说起家里的事。那时候计飞她爸爸刚被查出有心脏病，而她两个哥哥又刚毕业，你应该猜得到他们家当时有多困窘。她说她很心疼家里人，却又无能为力，说着说着就哭起来，我劝也劝不住……当时我家里也不怎么样，见她一直哭，我一时感触，也跟着伤心起来，于是两个人哭成一团，直到班主任来相劝才停住。”她嘴角噙了一抹淡淡的笑，就好像回到从前岁月，“那天算是我们第一次交心，从那以后，她一直叫我姐姐。”她目光若有若无，落在王起泽右手的无名指上，无名指上的婚戒闪闪发亮，她眼底生笑，轻声道，“计飞的性格一直很好，她从小的遭遇又让她多了一份堪破的味道……说这么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计飞其实是很矛盾的一个人，你对她好，她就对你好，如果你不在乎她，她绝对不会多看你一眼。这样一个人，你却让她无时无刻陷在猜忌里……”
　　她意味深长地看王起泽一眼，笑了笑，起身：“你们的路还很长，有些不必要的别扭还是不要闹的好。”
　　王起泽也跟着起身，有些哭笑不得：“我年龄比你大，你倒好像把什么事都看破了似的。”顿了顿，收起笑，“计飞以前是什么样子我管不到，但她以后的一切都是我的，我知道该怎么对她。”
　　这算不算允诺？古盼微微一笑，点点头，不再多说。
　　晚上计飞和王起泽在房里收拾东西，计飞时不时看王起泽一眼，王起泽觉得好笑，斜着眼问她：“在看什么？”
　　见他神色带点戏谑，计飞愣了下，摇头：“就是想看看你。”他来这里接她，确实有点不真实。
　　王起泽眉眼带笑，将她揽进怀里：“这次既然出来了，就去你家里看看吧，是时候见你爸妈了。”
　　计飞啊地一声，半天才回过神来，想了想，她莞尔一笑：“好。我现在就去给他们打电话，提前跟他们说一声。”见王起泽点头，她忙捏着手机飞奔出房间。
　　王起泽说要去她家，意思很明显，他是去提亲的。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有了这个想法，之前居然一点预兆也没有。细细想，她见过他父母，也是时候带他回家见她爸妈了，更何况，他们一直同居着，结婚是迟早的事……这样想着，计飞心里坦然很多。她给家里打电话，说这两天会带男朋友回家。她爸妈问她男朋友的情况，计飞从来不骗他们，所以很坦白地跟他们说，她男朋友就是王起泽。

　　第 36 章

　　隔天天气放晴，公路也通了，几个人一大早就动身赶往县城。计飞本来是打算送古盼夫妇回吉首的，但古盼坚持不让送，计飞没办法，只好妥协。一路上，古盼低声和计飞说着悄悄话，说王起泽这个人其实不错，出色得让人挑不错毛病，让计飞珍惜；又交代计飞有空时一定去吉首找她。见计飞眼里有不舍之意，古盼笑着拍她手背：“以后有的是机会，你什么时候空了就来看我们。”古盼她丈夫本来一直笑着站在一旁，这时也插话进来：“是啊，有的是机会。”
　　计飞瞬间笑起来，点点头。自高三毕业到如今，转眼七、八年，以前的同学恋爱的恋爱，结婚的结婚，工作也都稳定了，再无利益纠葛，能往来的，必然是真正相知。计飞和古盼这么多年的姐妹，自然知道来日方长这个道理，于是相视一笑，不再多说。
　　秦叔和义哥跟他们一起到怀化，再坐飞机回C市。趁王起泽和秦叔去取车时，计飞笑眯眯地凑到义哥身边：“小王他爸妈……还好吧？”
　　义哥见计飞欲言又止，知道她想问什么，不由咧嘴：“秦叔是小王他爸的司机，出来时肯定打过招呼的，计小姐不必担心。”她当然担心，当然要问问他爸妈的态度，在别人眼里，她这是闹脾气离家出走！义哥笑着看她一眼：“小王走得急，出来时没说要我们做什么，我和秦叔都是糊里糊涂地跟着他到这里……计小姐请放心，秦叔和我都不是多嘴的人。”
　　计飞神色一赧，赶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义哥笑笑：“计小姐应该相信小王。”
　　怎么每个人都说这样的话？也许在旁人眼里，她真是个多疑的人。计飞歪着头，看到车子已经开过来，便扬起笑。
　　大家在怀化分道，计飞和王起泽往东走，回计飞老家。王起泽开车，计飞一开始还跟王起泽说说话，后来竟不知不觉睡着了。他们是半夜三点到的家，计飞她爸妈一夜没睡，一直在等他们。计飞的房间早收拾好了，他爸妈见两人神色疲倦，便催他们早点休息，说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王起泽很自然地喊他们爸妈，完全以计家女婿自居，一点也不拘束。回房间后，计飞无不赞叹：“你真有胆子，也不怕我爸妈生气！”王起泽无奈一笑，将她压在身下，“计飞，他们是你爸妈，自然也是我家人。”
　　计飞便不做声了。
　　当年她去北京，她爸妈都知道王起泽这个人，他们以为计飞早跟他分了，现在计飞竟然带他回家，她爸妈确实有些吃惊。在看到王起泽是这样出色一个人之后，她爸妈的担心更多了一层。
　　王起泽倒不在意这些，陪她爸爸玩桥牌，和她妈妈讨论做菜心得，不过短短一天时间，就哄得她爸妈眉开眼笑的、。她爸妈一开始确实有些担心，就像计飞她二哥说的，王起泽好是好，未免太好！但这两天他们观察王起泽，见他本身内敛稳重，对计飞的好也不像装出来的，他们很满意——只要计飞开心，他们做父母的又怎会为难？
　　两个人回家已经有两天时间了，国庆假也快结束，计飞拿不准王起泽有几天假期，便找了个机会问他。王起泽沉吟一会，说：“多呆几天吧，难得回来一次。”也没说有几天假，但、计飞看他已经有决定，便也不再多问。
　　第二天，王起泽提议让计飞带他到她以前的初中校园逛逛。计飞老家是个小县城，没什么可玩可看的，计飞怕王起泽闷，一听他说要去逛她初中学校，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两人牵着手，在足球场上晃悠。这次回来，计飞没告诉她两位兄长，但她知道爸妈一定会通知。她现在有些担心大哥、二哥会不会生气。她喃喃对王起泽说起这件事，王起泽好笑地扬眉：“你是怕他们阻难？”
　　计飞摇摇头：“我是怕你记恨二哥，他当年骗我去北京……”
　　王起泽笑起来：“你二哥会怕我记恨？”
　　计飞顿时一口气哽在喉咙，半天才摇了下头。王起泽一笑，转了话题：“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我很想听。”
　　她小时候应该也是乖巧的，他想象她每天背着书包上学、放学的样子，不禁微笑起来。
　　计飞便说起自己初中的事，她那时其实挺顽劣的，带头逃课，老师们都拿她没办法。王起泽失笑，想不到她学生时期竟一点也不枯燥。他也讲他小时候的事，说他读高中时，和几个死党在学校玩枪，结果枪走火，打坏了教室的挂画。当时那一枪全市闻名，他爸爸很震怒，再也不许他碰枪支。两个人慢慢走着，说起以前的事，有时候相视而笑，有时候又感叹对方的顽皮，计飞心里想，如果能这样一直走下去，其实也不错。
　　王起泽忽然拥紧她：“计飞，我以前做了不少荒唐事，那时候年轻，也还没碰到你……”他斟酌着措辞，“现在我什么样子你都知道，以后我们要共度一生，我不希望你对我有所误会。即使是从别人那里听到些什么，也不要一个人藏在心里，我尽我所能地跟你坦白。”
　　计飞哑然，更紧地回搂他。王起泽一笑，亲她脸颊：“也不知道你爸妈会不会答应我的提亲。”计飞好笑地掐他手臂：“你都喊爸妈了，他们能不答应？”
　　王起泽深以为然，得意地笑了。
　　两人十指相扣，慢慢逛着，平和而满足。王起泽笑着对计飞说：“这里环境很好，等我们老了，回这里定居吧。”他确实是喜欢这里，县城在山水环绕下，宁静和缓，很适合居住。
　　计飞笑一下，没接话。
　　王起泽停住步子，静静看她，慢慢开口：“计飞，我知道你想安定，虽然前几十年我没法顾忌你的想法，但你相信我，等到了时候，我一定陪你，和你平静地过余生。”
　　他眼眸深沉，诚挚而坚定。计飞偏头，想了想：“这一生还很长，我们不说那么远的事。”见王起泽蹙眉，她笑笑，使力捏了捏他掌心，“我相信你。”
　　承诺这种东西，计飞一直不太相信。但王起泽从来就说一不二，而他也愿意给她承诺，她想她应该相信他。
　　两人对视一会，计飞微微偏头，避开他目光，指着足球场：“我读书那会还没有这个球场。我大哥和二哥也是在这所学校读的初中，那时候我刚上小学，他们每天一放学就去接我，如果他们放学比我晚，我就来这里等他们。”计飞回忆着，眉眼含笑，“他们很疼我。”
　　王起泽静静凝视她，见她微笑，他便也扬起眉。计飞将目光收回，与他对视：“我们这里有个说法，弟弟妹妹不能比哥哥姐姐先结婚……”
　　她笑着看王起泽，意思不言而明。王起泽顿了一下，谨慎地问：“你二哥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不知道她二哥会不会刁难，故意晚几年结婚。又一想，她二哥年龄和他差不多，应该也快结婚了，大概不会拿自己的婚姻开玩笑，于是他心稍安。
　　计飞见他眼里满是算计，不由笑出声：“二哥说他年底结婚。”
　　王起泽哦一声，立即道：“那我们定在明年初。”
　　晚上回去，王起泽照样陪她爸爸玩桥牌。计飞他们家开了间小杂货店和一家麻将馆，打牌的人特别多，王起泽和她爸打对家，一直喂好牌给她爸爸，她爸乐得合不拢嘴。两个人配合得很好，一直赢钱。来打牌的都是些熟人，见王起泽长得好看，人又聪明，便问这是谁。计飞她爸爸就给他们介绍，这是他家女婿。
　　她爸一直乐着，王起泽也一直笑着。
　　直到晚上十一点，牌友才渐渐散去。王起泽回房，见计飞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他心情不错，踱到她面前，笑吟吟地问：“在看什么？”俯身亲她一口。
　　计飞唔一声：“今天晚上我爸很开心啊。”
　　王起泽也唔一声：“好像是挺开心。”
　　计飞睨他：“我爸妈对你很满意。”顿了顿，忍不住叹气，“你很会哄人。”
　　王起泽眯起眼：“这难道是缺点？”计飞抿嘴，不说话了。王起泽以手轻轻抚她前额，也笑，“当然只哄你，其他女人就算了，我没那么多心思。”
　　计飞嘿嘿一笑，转开话题：“明天我们回老家祭拜爷爷奶奶，我想让他们看看你。”
　　王起泽自然说好。他倾身吻她，绵长炙热，渐渐地，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他将她压在身下，喘着粗气。
　　计飞想起在边城那两天，他除了搂着她睡，再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她跟古盼说大约是他嫌那里条件太差。想到这里，计飞不由笑起来。她这样咯吱咯吱地笑，实在很让人泄气，王起泽便干脆堵了她的嘴。

　　第 37 章

　　计飞带王起泽回老家祭拜爷爷奶奶，老家的路崎岖不平，他爸妈不放心，建议他们不要开车。计飞其实挺担心王起泽会不适应这种小地方的生活，但这几天下来，王起泽非但没有抱怨，甚至如鱼得水。计飞满意地想，这人的适应能力确实不错。
　　其实王起泽对祭拜不太敏感，但见计飞那样虔诚，他站在她爷爷奶奶坟前，竟也肃穆起来。
　　他们在老家逗留没多久，下午祭拜完就回了县城。两人决定晚上回C市。计飞她爸妈备了很多土特产，一定要他们捎上。计飞很无奈，王起泽倒是笑眯眯地，说反正自己开车，就都收下吧。
　　王起泽直接把车开回王家，将计飞她爸妈送的特产摆在他爸面前，意思是你看，计飞她爸妈多开明，对我多好，哪像你，一直冷脸对计飞。他爸冷眼看他，对他的暗示不予理睬。计飞知道王起泽的所作所想后，哭笑不得，她提醒他说，他爸见谁都是一张冷脸，威严得很，并不只针对她。王起泽听后，也不反驳，就是眉头一直往上挑。
　　计飞差不多迟了一个星期才去上班。主编对着她一阵长叹，扣了她几天工资，事情就算结了。
　　吕央和蔡卡儿知道计飞回来了，打电话约她周末见面。计飞接完电话，脸已经皱成一团。王起泽安慰她：“你只要老实交代，她们就不会把你怎么样。”计飞含恨瞪他一眼，不再理他，专心思考应付之法。
　　出人意料地，吕央和蔡卡儿竟没怎么追问她在凤凰的事，只说她被困在边城，她们很担心。最后，吕央笑眯眯执起计飞的手：“王起泽千里迢迢赶去接你，感动吧？”
　　计飞笑而不语。
　　吕央点头：“会装深沉了。”
　　计飞装不下去了，拿脑袋蹭蔡卡儿肩膀：“听说吕央要结婚了，卡儿你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蔡卡儿还不及答话，吕央早不满地皱眉：“你还不如直接问我。”
　　计飞从善如流，脑袋一偏，看向她：“怎么说结婚就结婚？这么突然。”
　　吕央仔细想了想：“我和他挺合得来。” 吕央在感情里受过重伤，不会轻易动心。没到爱的程度，只是觉得合适，便轻易结婚……计飞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蔡卡儿拍拍她肩膀，也是沉默。吕央一笑：“我以前把爱情看得太神圣，付出八年，也不曾后悔。现在想想，当初那个人和我渴求的安定，到头来也不过如此。计飞，我渐渐认同你的话了，亲情是最重要的，有时候友情甚至比过爱情，你看我们三个，一路走来，情比金坚，我们身边都没有固定的男人……当然，卡儿是没有固定的女人……计飞你身边有一个王起泽……”她说着说着，就有些泄气，顿了顿，“爱情这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执着的。”
　　“感情有时候就是习惯。”计飞笑了笑，望着酒杯里倒映出的红灯绿影，“其实吕央，在你心里，你还是觉得男人……”她看一眼蔡卡儿，改了措辞，“还是觉得伴侣比朋友可靠吧？”吕央怔了一下，没说话。计飞笑着继续：“其实你这种想法没什么不对，男人能给你稳定，和你亲热，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依靠，最重要的是，他能养你，给你钱花。而这些，朋友很难逐一做到，至少亲热这个事……”计飞瞥见蔡卡儿皱了下眉，她顿了顿，便住了口。
　　吕央沉默片刻：“计飞，我和你是生活环境不同，想法有些差异也很正常。自从我爸妈离婚后，我就跟我妈妈相依为命，我迫切需要找一个可靠的男人，至少，这个男人能给我安定，并且和我一起侍奉我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灼灼，与计飞直直对视。计飞心里难过，微微低头避开她目光。吕央长叹口气：“计飞，你真的不用替我难过，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知道对我来说什么最重要，我有分寸。”
　　结果三个人喝得烂醉，半夜各自被人接走。离开时，计飞似乎看到来接蔡卡儿的是个男人……
　　第二天酒醒后，计飞脑袋里还残存着蔡卡儿站在男人身边小鸟依人的一幕。她秉着求知精神，带一丝侥幸心理，不耻下问王起泽，问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王起泽看她一眼，埋首继续研究文件：“看身高，应该是个男人。你没眼花。”
　　计飞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奔出书房给吕央打电话。
　　吕央酒只醒了一半，接到电话很窝火，牙齿咯噔作响：“计飞，这事你应该去问卡儿。”
　　计飞不满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应该先弄清楚再说。吕央，快点起床，等下我去接你。”
　　“接我去哪？”吕央内心也是八卦的，从被窝里爬起来，懒洋洋地问。
　　“卡儿家里。”计飞啪地挂掉电话。自打毕业以后，她就再没遇过如此令人兴奋之事。
　　两人一路上都在猜测事情真相。吕央有些感叹：“如果真是男人，也好，卡儿以前本来就交过男朋友……”她未完的话隐在空气里，计飞听懂了，也是轻轻一叹。
　　她们敲门，蔡卡儿揉着眼睛出来，计飞和吕央看她迷糊的样子，不禁相视而笑——此刻的卡儿妩媚动人，确实诱人，不比平时中性打扮的模样。吕央指指她身后：“房里是不是还有人？”
　　蔡卡儿怔了下，蹙眉：“没人，进来吧。”侧身让两人进房间。
　　她们三个讲话从来都很直接，吕央在转了一圈找不到一丝男人迹象后，往沙发上一坐：“卡儿，昨天晚上那男人是谁？”
　　蔡卡儿立在客厅中央，看她一眼，又看看计飞，蹙眉不语。三个人互相瞪眼，吕央突然冷笑：“卡儿，那人是不是你男朋友？”蔡卡儿眼神闪了闪，没有否认。计飞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蔡卡儿把计飞一带，拖着她一起坐进沙发：“他喜欢男人，我喜欢女人，我不过和他做场交易而已。”
　　很久以前蔡卡儿就说过，她到了一定年龄会找个男同志结婚，这样既不会伤害对方，又能向家里交差。吕央和计飞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蔡卡儿勾起唇角：“家里催我结婚，我只能想这个办法。”
　　吕央不赞同地皱眉：“这样做又不能彻底解决问题，要是你爸妈想抱外甥怎么办？跟那个男人上床？”
　　蔡卡儿一笑：“结了婚，就跟爸妈说过两年再要孩子，等两年一过，再找个理由离婚，离婚后就跟爸妈说因为这次婚姻失败，我们对感情绝望了。这样一说，他们也不好再相逼。”
　　这种欺瞒方式，也不知是好是坏。计飞看向蔡卡儿，小声道：“卡儿，你真的……没办法再回到从前吗？”
　　蔡卡儿眉尖动了动，没做声。
　　吕央叹口气：“要是这场戏中途被拆穿怎么办？”
　　“被拆穿？”蔡卡儿眯起眼，想一下，“我没想过这个问题，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爸妈年纪大了，又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无论如何我都要瞒住。”
　　她语气里颇多无奈，吕央和计飞听了，心里也不禁跟着难过。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出人意料，也无法尽如人意。蔡卡儿不想勉强自己，又不想为难父母，只好找个男同志结婚。而据计飞所知，卡儿和她圈子里的人，大多数都是抱着这种态度，大多数都是用这种方法去欺瞒父母。可如果不用这个方法，直接对父母坦白，给父母造成的伤害可能更大。难怪卡儿语气里都是无奈。
　　渐渐地，蔡卡儿名义上的男朋友也加进他们圈子里，经常和他们一起泡吧、自驾。计飞偷偷观察，觉得这个男的其实很不错，长得清秀，又风趣幽默。有时候计飞情不自禁地想，要是卡儿爱上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也爱上卡儿，两人互相看对眼，该有多圆满。但吕央生生戳破她的美梦，吕央说，这个男人是被压的一方，是个彻底纯粹的受，不可能喜欢女人。
　　吕央的婚事定在十月底。计飞感觉自己刚从边城回来，不到几天吕央就要嫁作他人妇，难免有些伤感。她们陪吕央逛婚纱，选礼品，竟然比吕央还要上心。吕央实在累的时候，就拉住她二人的手，一个劲感慨这场友谊有多坚固。蔡卡儿每次都是挑挑眉，而后抽出手，面无表情地离开。计飞和吕央心相戚戚，便和她一起感慨。但最让计感慨的不是她们三个人的友情——反正她们三个人的情份摆在那里，感不感慨没什么差别。
　　计飞感叹的是，吕央挑人选物的眼光一向不差，最后怎么会选了这样一个未婚夫。

　　第 38 章

　　吕央她爸妈很早就离了婚，因为是她爸在外面养情人，离婚时她和她妈便得了房子、车子和存款，所以吕央并不需要依附他人。虽然吕央不需要依附有钱或者有权的人家，但她选的未婚夫未免太普通了点，吕央和他站在一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惜。但吕央自己说了，她未婚夫人不错，能照顾她和她妈妈，她很满意。
　　婚礼上，吕央神采奕奕、光鲜夺目，吕央她丈夫虽然长得不好看，但行为举止得体，况且医生是个好职业，应该能给吕央安定富足的生活，计飞笑眯眯望着他们，心里有些感慨，转向蔡卡儿：“那男人真的赚了。”
　　蔡卡儿偏头，将目光落到她脸上：“你跟王起泽结婚，如果有人说你赚了，你怎么想？”
　　计飞啊一声，吕央很久以前就说过她赚了的话，所以她理所当然地：“我确实是赚了，如果真有人这么说，也是事实。”
　　蔡卡儿沉默地看她，最后蹙了蹙眉：“该敬酒了，等会少喝点。”
　　计飞望着满堂的宾客：“这么多人！”
　　蔡卡儿听出她语气里的哀怨，不由抿嘴：“你是伴娘，本来就该替吕央挡酒。”顿了顿，笑道“别皱眉了，我也是伴娘。”
　　计飞望着她，瞬间懂了她的意思，不由笑着点头：“以前都是你替我挡酒。”
　　两人站在吕央身后，微笑与宾客碰杯。趁新郎和客人说话的空当，吕央微微偏头：“计飞，你跟王起泽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大概明年吧。”计飞脑袋往前伸了伸，压低声音。
　　吕央点了下头，过了一会，往后退到计飞和蔡卡儿中间，轻轻捏住计飞的手：“我请了柳奇云。”计飞哦一声，表示知道了。吕央捏她手心：“当初他陪我去上海……我觉得柳奇云这人还不错，够朋友——”
　　计飞回捏她一下，笑着打断她：“他人确实不错，也确实够朋友。该敬酒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今天晚上是没什么机会聊天了，还有一大堆节目等着吕央。吕央显然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脸上的笑差点没扭曲。
　　一切有蔡卡儿顶着，计飞便偷了个空去见柳奇云。这一生中，总有几个让你牵挂，又或者让你愧疚的人。这几年柳奇云的付出和等待计飞不是不知道，她当然也有感动。柳奇云也算好男人了，她甚至还想过要跟他过一辈子。她想或许柳奇云不是她心头所爱，但他一定值得更好的。
　　计飞在人群里找到柳奇云，将他拉到僻静处。柳奇云也没出声，任由她带到厅外，停住脚步后，他嘴角淡淡含笑，上下打量她：“最近怎么样？”
　　他的笑十分真诚，计飞定定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柳奇云避开她目光，微微笑道：“别用这种怜悯的眼神看我，我过得很好。”
　　她确实有些难过，看他的眼神里确实带了些悲凉。倒不是觉得歉疚，只是这几年他们之间的误会和流言让她深深觉得，错过的人，就真的一辈子错过了。而这种感触太悲情，计飞静静凝视柳奇云，也跟着笑一下：“听说你去北京了。”
　　柳奇云点点头，不时朝她身后张望：“以后如果去北京，可以来找我。”他目光又落回她身上，“最近和王起泽怎么样？”
　　他神情坦荡，确实带着关切之意，计飞一笑：“我和他很好。”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却见柳奇云朝她身后招手，温柔喊道：“这边！”
　　计飞回头，就见一小女生笑嘻嘻地跑过来，一身气爽，活泼可人地往柳奇云怀里扎。柳奇云顺势揽住小女生，笑着转向计飞：“介绍一下，我女朋友胡云。胡云，这是计飞。”
　　胡云脸上漾着笑，甜甜喊了一声计飞姐。计飞微笑点头，算是回应。这小女生确实可爱，人长得漂亮，性格也讨喜。她转向柳奇云，静静等他开口。不管柳奇云是不是刻意，有没有目的，他把女朋友介绍给她，意思已经很明显。柳奇云微微低头，柔声对胡云道：“你先去厅里坐一会，等下我去找你。”
　　计飞目光随着胡云身影，暗暗赞叹小女生的懂事和可爱。
　　柳奇云轻轻一笑：“我听吕央说，你和王起泽也快要结婚了。”
　　计飞愣了一下，没有否认。她望着大厅里的红色喜气，觥筹交错，不由感叹：“没想到最先结婚的是吕央。”
　　柳奇云眼里浮了丝笑意：“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结婚生子。”见计飞的目光投向自己，他一笑：“计飞，你刚刚那眼神是同情还是遗憾？”计飞闻言，眯起眼。他微微一笑：“世界上总会有那么几个很喜欢你的人，而你却只能跟其中一人长久，其他人注定要被辜负，所以你没必要自责。严格说起来，我对你又有几分真心？”他停了下，似在思考，见计飞微微张大嘴巴，他嘴角勾了勾，“别诧异，一个男人说爱一个女人时，总会怀着某种目的，当然这些目的也可以看作是爱你的理由。我当初觉得你善良单纯，人又漂亮，所以把你追到手，那个时候我确实想过要娶你当老婆……”他目光投向她身后，计飞顺着他目光，回头看到王起泽和李名秀并肩立着，王起泽微微低头，正对李名秀说些什么，脸上挂了温和的笑，李名秀则在一旁浅笑不语。
　　吕央竟连李名秀也请了，难怪一点也不介意请柳奇云。计飞很快回转头，灼灼盯住柳奇云。柳奇云苦笑一下：“后来和你重遇，我心里本来一直怀着歉疚和遗憾，所以一心想对你好。不过这几年时间，看你过得幸福，我也就渐渐撤了这份心。并不是不爱，当然也不能说有多爱——如果真的深爱你，这几年我一定不会做君子，只陪在你身边却不下手。我觉得你适合我，所以希望你能跟我在一起，如果不能在一起，那么分开也不错。”
　　见计飞眼里闪过一丝不耐，他又是一笑，温和而诚挚：“我说这些，并不是为我现在有女朋友作解释。这个世界上长情的人有几个？我并不内疚。只是刚刚在胡云来之前，我看到你眼里的同情和惋惜，或许你也在遗憾自己不能给我爱情，不过你要知道，男人并不需要女人可怜，更别说是他没有得到手的女人。所以你别内疚，我并不是非你不可，而你也不爱我，更不需要自责。我和你之间，甚至男人和女人之间，并没有非要承担的责任——除非结婚，结了婚就要受法律和道德约束，但在结婚之前，我们都有选择和被选择的权利。”
　　计飞张大嘴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这是在上教育课？”
　　柳奇云摇头，脸上带着淡笑：“不是。我只是想提醒你，王起泽也并不是非你不可。”
　　他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她身后。计飞轻轻叹气：“柳奇云，你说这些话，不会觉得自己很没气度？”
　　柳奇云哑然失笑，摇头道：“不会。都是些大实话，我没什么可内疚的，你也不必为无法回报我而内疚。”
　　计飞看着他眼睛，想看进他心里。他神色坦荡，朝她微笑。计飞不禁也扬笑，朝他点头：“那我先进去了。”
　　柳奇云的话不无道理，人跟人之间并没有非要承担的责任——当然，亲人除外。他有女朋友的事本来就没必要向她解释，他能跟她说这些话，足见他坦荡。她现在一点也不觉得遗憾，更不觉得被辜负——柳奇云没道理为她独身，而她也没想过要柳奇云为她独身。
　　计飞慢慢走回大厅，进门时，却被李凌普堵住。计飞哀叹一声，抬起头来：“怎么没和王起泽一起？”
　　李凌普笑眯眯地欣赏她变化多端的表情：“起泽现在没空理我。”
　　他视线扫向中庭，示意计飞自己看。计飞懒得看，目光锁在他身上：“吕央大概在找我了。”
　　李凌普点点头：“柳奇云为了你去北京，你却回了C市……刚才和他说话，有没有一种想以身相许的冲动？”计飞被气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李凌普也不恼，眯着眼笑：“那个叫胡云的女孩子倒挺可爱。”
　　计飞忍无可忍，转身将手搭在他肩膀：“李凌普，其实你除了花心，还很无赖。”见他不在意地一笑，她微微蹙眉：“柳奇云是个好男人，不比你和王起泽差。他刚才跟我说了很多话，句句在理，我很感激他的坦诚。如果换作其他男人，为我辞掉工作，为我要死要活，我肯定很生气，也很厌恶，一定会觉得这个男人很没出息——连自己的性命和前途都不要的人，凭什么谈感情？但我一点也不厌恶柳奇云，反而觉得他人很好，因为他很真诚。”她笑着拍李凌普肩膀：“花心不要紧，无赖也不要紧，不过你的花心和无赖显现出你的不真诚，难怪没有女人愿意相信你。”
　　李凌普避开她的手，冷冷一笑：“谁说没女人相信我，我妈就很信任我。”
　　计飞终于忍不住咧嘴笑起来，对李凌普的冷静表示佩服。她想起李主任，笑意不由更深了些。

　　第 39 章

　　婚礼结束后，吕央和她丈夫不知道跑哪里旅游去了，蔡卡儿正逐步和她假男友进行深入沟通，大家各自忙碌，只有计飞百无聊赖。婚礼那天，王起泽其实也看到她和柳奇云聊天，但他始终没问什么。计飞迎上去的时候，他只是勾笑，她只来得及对李名秀微笑示意，他便已不着痕迹地将她带离李名秀身边。他不问柳奇云的事，计飞也没质问他和李名秀的关系。两人十指相扣，笑着看吕央和她丈夫站在台上接受众人祝福。
　　王起泽在她耳边轻轻吐气，问：“你二哥什么时候结婚？”计飞微微偏头，对上他笑眼。他的意思很明显，等她二哥结婚了，他们就立即结婚。计飞不觉好笑，回他：“你打电话跟二哥沟通一下不就知道了。”
　　天气越来越冷，也越来越临近圣诞。那次去古镇时，王起泽答应陪她过圣诞和元旦，计飞一直记着，所以有些期盼。
　　柳奇云去北京前和计飞通了电话，两人就像老朋友，话别，尊重。最后，柳奇云聊起自己在北京的生活，他笑着感叹：“北京挺适合我的。”他从不提去北京的原因，只说北京挺适合他，一句话，便将计飞心底的迟疑和愧疚打消。
　　吕央回来了，大家约时间见面。计飞很好奇吕央的婚后生活，一直追问她什么感觉。吕央却只微微笑着，并不答话。有时候幸福就是在这样笑而不语的神情里流淌出来，计飞心里也替吕央开心。
　　从酒吧出来，计飞竟然碰到黄念如。当时蔡卡儿去取车了，吕央不知道是不是刚结婚的缘故，情绪有些高，酒喝得也有点多。计飞扶着吕央，在酒吧门口等蔡卡儿，一转头，就看到黄念如正朝她笑。她愣了下，也微微带笑。
　　黄念如笑着走近：“要回去了吗？”
　　计飞小心扶着吕央：“嗯，我跟朋友一起的。”
　　黄念如目光在吕央脸上徘徊片刻：“你朋友有心事？她喝得有点多。”
　　计飞扑哧笑出来：“她刚结婚，可能还沉浸在兴奋里。”
　　黄念如也跟着笑，凝视计飞：“起泽没来接你？”
　　“他说晚上有事。”眼见蔡卡儿的车开过来，计飞忙招手示意。蔡卡儿替她们开了车门，计飞忙将吕央扔进后座，回头朝黄念如抱歉一笑：“我们该走了，你玩得开心。”
　　她刚坐进车里，就听黄念如喊了声“计飞”，她望向车外，见黄念如缓步走来，微微弯腰看着她：“一直想找个机会请你吃饭，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计飞对上她目光，那样笃定而自信。“那就明天吧。”
　　黄念如直起身子，轻轻笑道：“那好，明天联系。”
　　说起来，计飞跟黄念如并不熟，被她牵着鼻子走，计飞自己都有些郁闷。但黄念如确实是有气魄的，举手投足都是威严，连笑都带着霸气。计飞放佛在她身上看到了某人的影子，而那人今天晚上必定是晚归的——王起泽给她打电话，说是要十一点以后才能回家，让计飞早点睡，别等他。
　　计飞也不是刻意等他，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起来开电脑，也是百无聊赖，随便点开以前收藏的网址，有个网址竟然是吕央的博客地址。计飞平时不太爱写东西，所以也不太关注别人的，这个地址可能是她以前随手收藏的。她看到吕央的博客里写着结婚的事，不由微微一笑。继续往后翻，一篇一篇，没什么大事情，就是一些心情描写，还有一些平常发生的小事，这些事很多计飞都亲身参与过，读起来就觉得特别顺意。她微笑着一篇一篇看下去，直到王起泽回来。
　　王起泽打开书房的门，倚在门上，笑着问她：“怎么还没睡？”
　　计飞关了电脑，起身，走到门口：“睡不着。你喝酒了？”她闻到他身上的烟酒味。
　　王起泽点点头，捏了捏她手心：“我先去洗澡。”
　　除了他那几个死党，他的工作和生活圈子她都不熟，所以她根本不知道他平时都在做什么玩什么。今天晚上他心情似乎不错。计飞等他洗完澡，两人窝在床上，她笑着随口问：“今天是不是有开心的事？”
　　王起泽亲她脸颊：“升职算不算？”
　　计飞啊了一声，沉默一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这么好的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好替你庆祝。”
　　王起泽静静瞧她一阵，将她带进怀里：“这两天请客的人有点多……我以后尽量早点脱身。”
　　他语气这样诚恳，计飞还能说什么？她嗯了一声，回搂他：“你肯定累了，睡吧。”
　　第二天黄念如早早等在她公司门口，计飞更加确信黄念如是有事找她，不然谁会无缘无故请吃饭，还这样殷勤？黄念如问她想吃什么，计飞也不客气，指了家最贵的法国餐厅。黄念如一直笑着，知道计飞是故意，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计飞表示深深的佩服，她这个人在遇到不确定的事时，通常都是直来直往，所以点好餐后，她直直盯着黄念如，笑问道：“黄小姐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黄念如用热毛巾擦了擦手，笑看她一眼：“叫我念如姐吧，我堂姐是你大嫂，怎么说都算亲戚。”
　　计飞也不客气，喊了声念如姐，诚恳道：“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黄念如却笑而不语。直到餐点上桌，她仍旧保持静默。计飞暗暗叹了口气，不再观察她表情，认真对付起食物来。等计飞放下刀叉，黄念如笑着看她：“去喝杯茶，怎么样？”
　　她那笑里带着十二分的不容拒绝，计飞当然不能怎么样，只能点头说好。
　　“你跟起泽现在怎么样？”两人坐在茶座里，看窗外灯火阑珊。黄念如第一个问题便如此直白，说来说去，重点不还是在王起泽？计飞其实早已经猜到，所以一点也不意外：“就那样吧。”一个又一个，不时来干涉他们生活，实在说不上好，但她跟王起泽确实也没出现什么裂缝，所以也不能算不好。
　　这样一个答案实在不太令人满意，黄念如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她，“觉得不幸福？”
　　世界上有谁问问题这样直接的！计飞差点跳起来，眉头也跟着一动一动：“幸福。”
　　黄念如看她小孩子气地撅起嘴，不懂掩饰地皱眉，不由笑出声：“我说话一向这么直接，你别介意。”
　　计飞撇过头，避开她目光，声音轻柔了些：“没有事。”她能感觉黄念如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她顿了顿，还是与黄念如的目光对上：“念如姐有什么话尽管说。”
　　黄念如笑一下，收了灼灼目光：“你肯定已经知道起泽为了你向王家退婚的事——”
　　“我知道。”计飞点点头，“听说他当时订婚的对象是我大嫂。”并不是你。计飞一径微笑。
　　黄念如自然听出她的画外音，也不恼，淡淡点头：“我跟起泽从小就认识，但并不熟。当时两家人定的是我和他联姻，但他好像十分不愿，家里人才把堂姐介绍给他。”她微微一笑，“他竟然看不上我。”
　　这语气又是不甘又是自负，就如同让人又爱又恨……计飞张了张口，最后化作叹息，只默默看她。
　　黄念如朝她笑笑：“我也是最近才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他。”她静静等计飞反应，计飞哦一声，再没下文，也静静回看她。两人都在等对方开口，但显然计飞并不焦急，至少没有黄念如心急。黄念如小声敲着桌面：“你不生气？”
　　计飞目光朝上，瞪了瞪头顶的灯光，再诚挚地看向她：“我们身边谁没有几个追求者，谁心里没有喜欢过人？”摇摇头，“我不生气。”
　　装傻装深沉，她今天就装到底了。黄念如沉默一会：“如果我说不想放弃，你会怎样？”
　　计飞眯起眼，依稀记得当年李名秀也说过同样的话，李名秀更张牙舞爪一点，而眼前的黄念如则更霸气和自负。计飞嘴角露一个无奈的笑：“我现在已经很生气了，你说我会怎么样？本来我很喜欢你的性格，现在……我有点讨厌你了。”
　　“因为对你有威胁？”不知道黄念如是从事什么职业的，总能抓住关键问题，并且咄咄逼人。计飞两手紧紧捏住茶杯，尽量使自己脸色看着温和：“不是，是厌恶，我不喜欢你这种处事方法。如果你喜欢王起泽，就应该去讨好他，而不是来找我谈话。你不知道，我大二就已经大彻大悟到一个人太优秀不是错，有很多人追求更不是错，所以我不会跟王起泽闹别扭。你选错方法了。”
　　黄念如是优秀的，漂亮，干练、自信，家世好，不知道比李名秀强了多少倍。她以为显现自身优势就可以让计飞退却，可是计飞除了在王起泽面前偶尔自卑，还真没怎么正眼对待过真正看不起她的人。
　　趁黄念如还在怔愣间，计飞起身，将茶钱压在杯底：“我该走了，起泽肯定在家里等得不耐烦了。”
　　其实在计飞心里，黄念如要比李名秀坦荡多了。她一没跟王起泽搞暧昧，二没耍心计骗取王起泽关心，所以计飞觉得她除了有点自负外，其他性格还是很值得欣赏的。
　　计飞回到家里，王起泽还没回来，不知道今天轮到谁请客，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提早脱身。结果王起泽十点左右就回来了，计飞心里的郁闷稍解，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风衣。
　　洗了澡，舒舒服服窝在被子里，计飞把玩着王起泽修长的手指，随口说道：“你猜我今天碰到谁了？”
　　王起泽嘴角溢了笑，柔声接口：“碰到谁了？”
　　计飞亲了亲他唇角，退开：“黄念如。”仔细看他神色，他眉眼带笑，也正望着她。计飞叹口气：“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人！”
　　王起泽沉默一会，拥紧她：“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人，找上你，你不理就是。”他眉头略略蹙起，“ 你二哥就不同了……”他长叹口气，表明对她二哥深深地敬畏。
　　计飞自然听懂了他的话，扑哧一声，忍不住笑起来。笑过之后，略表同情：“你真的打电话和我二哥沟通了？”在吕央婚礼上，他问她二哥什么时候结婚，她随口答了句，不想他真的付诸行动。并且由他刚才的叹息可以推断出，他和她二哥的沟通失败了。
　　王起泽见她笑，嘴角扬了扬，也是笑：“没办法，他是二哥。”
　　一句话顿时让计飞眉开眼笑，彻底忘了晚上被黄念如打压的事。
　　两人的生活又恢复正轨，少了很多猜忌。时间往十二月底走，很快就是圣诞节，虽然计飞并不热衷这种外来节日，但大学四年没人陪她过圣诞节的经历让她变得有些偏执。
　　前一天晚上王起泽问她想去哪里玩，计飞想了想，说哪里都好。王起泽点点头，两人约好在家里过节。
　　结果第二天早上八点，两人还没起床，就被吕央的电话招去。吕央倒没说一定要他们过去，只是她在电话里说要离婚，计飞被吓住，拖了王起泽就往吕央家里跑。
　　赶到吕央家里，客厅里站满了人。是些什么人计飞倒没注意，她看到蔡卡儿，便往蔡卡儿身边挤去。蔡卡儿轻轻搂住她，看到王起泽，便朝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计飞小声询问：“出什么事了？”蔡卡儿摇摇头：“不知道，前几天还好好的。”
　　计飞看着满屋的亲朋好友，不由皱眉：“怎么这么多人！”蔡卡儿听了，不由微微扬笑，她记得吕央结婚那天计飞也是这句抱怨。
　　吕央看到她们来了，便朝她们露一个笑。双方律师正在就财产等问题进行讨论，吕央她妈妈也在，不过很少插话，吕央是当事人，也很少插话，反正都交给律师打理了。过了一会，吕央站起来，装作去卧室拿东西。计飞和蔡卡儿看到她眨眼，立马意会过来，也跟着进了房间。

　　完结+公告

　　三个人互相望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吕央拿出烟来抽，蔡卡儿看她一会，将她手里的烟取走，捏熄：“到底什么事？”
　　吕央冷笑一声：“我跟你们说，别以为男人长得丑就老实，现在的男人没几个好的，有一点钱就出轨，有点相貌就到处骗女人。”她转向计飞，“还是你聪明，反正男人都不老实，还不如找个帅点的，看着舒服也好。”
　　计飞哭笑不得：“你丈夫怎么了？”
　　“现在变成前夫了。”吕央冷笑，就是不说怎么回事，计飞和蔡卡儿只好沉默地看她。她咬咬牙：“先出去，晚点再说。”想了想，又说，“你们两个晚上陪我吧，我想喝酒。”
　　折腾了一上午，吕央前夫和他那些亲朋好友都走了，只剩下计飞他们。吕央她妈妈在厨房做饭，蔡卡儿和吕央在低声说着什么。计飞紧握住王起泽的手，低声抱歉：“今天只能陪吕央了。”
　　王起泽回握她一下，轻轻一笑：“等会你去问问吕央，看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要她开口，我一定做到。”他眨眨眼，“不管是来黑的还是来白的，打人还是赔款，她想要什么，尽管说。”
　　计飞被逗笑，见蔡卡儿和吕央齐齐看向自己，她忙回一个笑，拿手肘碰王起泽：“别那么暴力。”
　　她看过他们打人，狠且血腥——当然不是自己动手，他们有专门的打手。不过吕央离婚这件事，还是要看吕央自己的意思。
　　吕央说了她要离婚的原因，原来她前夫竟然瞒着她，同时跟好几个女人暧昧，甚至上床。一开始吕央不动声色，渐渐查到他在结婚前就如此，吕央原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那些暧昧女友中，竟然有人找上门，指责她是第三者。吕央觉得可笑，忍无可忍下，就提出离婚。计飞听后，也觉得可笑，还有些不可思议——吕央她前夫平时待人温和，怎么看怎么都不像在外面乱来的人。吕央看出她心思，摸着她脑袋笑：“那是他掩藏得好。”
　　计飞想起前几天看吕央的博客，当时她就觉得有几篇比较诡异，现在回想起来，吕央肯定是在说这事。
　　蔡卡儿盯着吕央，蹙眉：“当初发现时，你怎么没跟我们说？”顿了一下，灼灼盯住吕央“你原本没打算跟他离婚？”
　　吕央嗯一声：“当时我想只要不太过分……”她没再说下去，但他们都明白她的意思。计飞心里有些难过，偏头去看王起泽，王起泽亲她额头，笑着回看她。计飞却忽而低下头去，避开他目光。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计飞喝了点酒，懒懒地站在王起泽身边，等他掏钥匙开门。王起泽突然偏头，静静看她，她愣了下，疑惑地扬眉。
　　“我们元旦去凤凰吧，看你姐姐。”王起泽开门，两人进客厅。
　　计飞一直弯着眼笑，却不答话。她知道王起泽的心思，怕她因为吕央丈夫的事而迁怒到他——吕央的话言犹在耳，她说别以为男人长得丑就老实，其实男人没有不花心的。这样的话，听在王起泽心里，他自然怕计飞胡思乱想。他说去凤凰看古盼，其实是想让计飞去感受古盼的幸福，告诉她世界上不只有吕央丈夫这样的混蛋，也有古盼丈夫这样的好男人。
　　王起泽是怕计飞把自己归在花心男人一类，但他的风流名声早就在外，就算没有吕央离婚这件事……计飞想起前不久黄念如找上她的事，计飞虽然信得过王起泽，知道他并没有跟黄念如暧昧，但心里到底有些郁结。她想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多少女人找上自己，厉害的，美丽的，有权势的，那些女人或是王起泽的过往，或是王起泽的新识，如果她们一个一个找上门来，她要怎么应付？
　　还记得黄念如说她与王起泽虽从小认识，但并不相熟。可计飞明明记得当时李名秀告诉过她，在她之前，王起泽一直对黄念如很上心。细细想，黄念如的话更像是在替王起泽辩白……计飞微微眯眼，神色复杂地望着厨房里忙碌的人影，她说饿了，他便去厨房给她弄吃的，也不追问她到底愿不愿意去凤凰。他倒是运筹帷幄了，连黄念如也被他说动，替他撇清两人的关系，免了她的猜忌。
　　王起泽端着汤碗出来，见计飞痴痴看他，不由浮了丝笑，朝她伸出手。
　　计飞也伸出手，轻轻放入他掌心，半响，朝他咧嘴：“打断那男人一条腿吧。”
　　王起泽将她带入怀里，静静看她一会，才道：“好，到时带你去参观。”
　　吕央将工作辞了，房子也卖了，打算和她妈妈搬回原来的城市。计飞和蔡卡儿都很吃惊，以为她是被她前夫伤了心，吕央却笑着拍她们肩膀，说她只是考虑到她妈习惯了原来的城市，不想让她妈跟着自己在C市受苦。她打算年底回去，计飞和蔡卡儿留不住她，只好数着日子等离别。
　　元旦三天假，计飞本来说好陪吕央的，一来吕央刚刚离婚，计飞怕她心情不好，二来吕央年底就要离开C市，她和蔡卡儿当然舍不得，只想多陪陪她。可到了元旦这天，王起泽他妈突然打电话来，让他们回家一趟。
　　到了王家，计飞才发现他们家来了很多客人，她拿眼瞥王起泽，王起泽神色如常，看样子是事先就知道有这个阵仗，她心里悄悄叹气，轻轻握住王起泽的手。王起泽笑着反捏她的，与她一起坐于末席。
　　王起泽给计飞介绍，都是他爸的老战友，上过山下过乡，有本市的也有外省的，这些人计飞其实并不陌生，电视里偶尔能看到他们。她坐在他们中间，难免有些紧张。王起泽在桌子底下紧紧拽着她的手，脸上微微带笑：“快点叫人，这是王伯伯，这是李叔叔……”
　　计飞没想到会在结婚前如此正式地见王家的亲朋好友。她和王起泽很晚才从王家出来，出门前，那些叔叔伯伯笑着约他们去家里玩，王起泽也不客气，一一应承下来，于是宴会从第二天排到第三天，没有一点空暇时间。计飞倚在王起泽肩头，哀怨地给吕央打电话，说只好改天再陪她。
　　元旦假就这样过去了，计飞因为这三天没有好好陪吕央，心里过意不去，便约吕央和蔡卡儿周末见面。谁料到了周末，王起泽竟然得了重感冒，计飞只好寸步不离地照顾他。晚上她喂王起泽吃药的时候，王起泽见她心不在焉，便笑问：“要不明天喊他们到家里来聚？”计飞想了想，摇头，他感冒在床，需要清静，还是等下个周末吧。
　　下一个周末，计飞本以为这次可以见吕央和蔡卡儿了，不想王起泽他妈又召他们回王家。这次不是见长辈，而是隔着电话和她爸妈商量婚事。王起泽他妈很欣赏计飞二哥，由她出面和计申海谈判，事情自然顺利很多。计飞她二哥的婚期定在年底，而她和王起泽的婚前就定在年初。
　　两人从王家出来，寒风冷冽，计飞不由裹紧了风衣。王起泽静静看她动作，却不像平常那样上前搂紧她替她暖手。经过百年广场时，彩灯闪烁，颇有新年气象。计飞轻轻叹气，自顾往前走，也不管王起泽有没有跟上来。
　　回到家里，计飞仍旧不说话，王起泽也是沉默。直到两人洗漱完，在卧房里足足互望了半个小时，王起泽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肩膀，哑声问她：“你在生气？”见计飞点头，他蹙了蹙眉：“婚期定下来，你不高兴？”
　　计飞蹭进他怀里，咬牙道：“不是。”
　　“那是？”他眉尖微扬，低头注视她。
　　计飞实在气不过，用力掐他手臂：“这段时间为什么阻止我见吕央？”接连几个星期，不是生病就是他家里召唤，她再怎么信任他，现在也不得不怀疑他的举动。
　　王起泽听了她的话，微微一笑，一手覆住她掐他的手指，轻轻用力，就将她手指捏在掌心：“我怕你跟她在一起久了，会越来越讨厌男人，更何况，还有一个蔡卡儿……”他轻轻摩挲她手指，笑道，“讨厌其他男人倒没什么，要是讨厌我就糟了。”
　　计飞抬眼，见他微微笑着，目光深邃，她心里不由一颤，气也消了不少：“我只是想陪陪吕央，她年底就要走了。”
　　王起泽哦一声，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既而笑道：“你约吕央吧，下个星期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计飞约了吕央和蔡卡儿，她们三个在黑灯瞎火里站着，万万没想到王起泽说的好地方就是她们母校。两辆跑车停在他们跟前，车里的人低声请示王起泽和李凌普，王起泽倒没说什么，李凌普却阴测测地笑了声：“就打断他一条腿吧。”说着，偏头看向吕央。吕央紧抿了唇，半天才说：“随便吧，反正我和他离婚了。”
　　原来是王起泽布局，将吕央前夫引来学校，打手们早做好准备，只等他前来。其实王起泽布的局很简单，方法也最笨最耗时，他让其中一个女打手在网上加吕央前夫的聊天方式，中途让那女人和他见一次面，第二次就将他引来这里。吕央前夫以为这女人要和他419，想也不想就兴冲冲地答应下来，哪里想到自己会中他们的计？
　　他们在暗处，看着吕央前夫被打，看着他逃跑，看着打手开了跑车去追人。计飞轻轻搂住吕央，昏暗中，她看不清吕央的脸，只听吕央轻轻叹了口气：“走吧，我们去酒吧。”
　　时间飞快到年底，吕央和她妈妈要走了，大家在机场道别。冬天的风格外寒冷，他们一群人站在风里，心里的离别愁绪比这严寒的天气还要浓烈几分。计飞上前轻轻抱住吕央，问她：“明年我结婚，你会不会回来？”
　　吕央轻轻回搂她，抚她发丝：“傻瓜，我当然会回来。”
　　她们在一起七、八年，从没想过会有分开的一天。计飞偏头看向蔡卡儿，只有卡儿，还在这里，陪着她。蔡卡儿察觉到她目光，也静静看她，末了，朝她挤挤眉，微笑起来。

　　王起泽

　　十五岁那年，他爸随口问了句你以后想做什么，王起泽想也没想，随口回了一句像你那样的，他爸听了，眯起眼看他半天，最后撂下话：“三个月后送你去美国。”他在美国呆了三年，他爸跟他通电话，还是三年前那个问题，问他以后想做什么，这次王起泽语气严肃了很多，也仍旧是三年前的答案。他爸爸在电话里沉吟几秒，最后叹口气：“下个月回C市吧。”
　　回国后，王起泽进入C市最好的大学，这年他十八岁。同年李凌普也从美国回来，进入同一所大学。他们两个从小一块长大，高一刚开学就制造了有名的手枪走火事件，三个月后，两人都被送去美国。再见面，两人长高不少，外貌却没什么变化，李凌普拍着王起泽肩膀，笑眯眯地：“从此以后C市又是我们的天下了。”
　　李名秀念大一时，王起泽和李凌普已经大四。第一次见她，李凌普惊为天人，本来想追到手玩一玩，后来见李名秀一双眼睛只停在王起泽身上，他也就意兴阑珊起来，兴致好的时候，就帮他们牵线搭桥。后来一次偶然机会，李名秀知道王起泽和李凌普的身份，竟然和王起泽玩起暧昧来。她从始至终都没告诉王起泽，她并不是不喜欢他，只是惧于他们家的地位。商场的人一般都要看官场脸色，她从小耳濡目染，自然就多了几分考虑，不像计飞，可以不管不顾地和王起泽一起。当然，从始至终，王起泽也没向李名秀坦白过，这大概是李名秀一直若即若离的最重要原因。
　　回国几年里，王起泽和李凌普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两人心境差不多，唯一让李凌普不解的是王起泽动过那么多女人，为什么偏偏不动李名秀。王起泽每次都是笑而不语，这让李凌普很窝火，左看右看李名秀，也就比其他女人漂亮些，真不知道王起泽在忍什么。
　　那天，李凌普兴冲冲怂恿王起泽去相亲，等王起泽相亲回来，见他对计飞兴趣不大，李凌普也就没把这事放心上。直到周末，一群人在闹哄哄的酒吧，王起泽身边坐着个大美女，而李名秀咬紧牙不说话，李凌普一看就乐了，朝王起泽大声喊：“把上次和你相亲的美女叫出来吧！”王起泽飞快扫他一眼，只当没听见。李凌普瞥见李名秀黑了脸，心里异常欢乐，将王起泽身边的美女挤开，凑到王起泽跟前：“明天带你去见见我看中的美女。”
　　那美女就是吕央，吕央把计飞和蔡卡儿一块叫来了。王起泽没想到会在好乐迪门口碰到计飞，计飞显然也看见他了，但她眼神一闪，只当不见他，躲躲闪闪进了大厅。王起泽嘴角动了动，不知道计飞在躲什么，按理说该躲的人是他，毕竟是他爽约在先。进了包间，计飞始终躲在角落，偶尔看他，也是一脸了然。王起泽蹙眉，她到底了然什么？偏头看向身边的李名秀，计飞是在误会他和李名秀吗？
　　王起泽有心拿计飞做挡箭牌，看得出计飞很鄙视这种做法。见她神色隐忍，他心里不知怎么，一下子愉悦起来。
　　送计飞回家，再返回好乐迪，一群人盯着他进包间，都是沉默。李凌普看李名秀一眼，凑到王起泽跟前：“原来她就是计飞，还算漂亮。”顿一下，扬高声音，“她什么时候变成你女朋友了？”
　　王起泽好笑地挑眉：“闹着玩的。”再不多说。别人想从他表情里研究出点什么，他却笑着坐到李名秀身边，和李名秀谈笑起来。
　　真正让王起泽上心的是那次他跟李凌普开车经过计飞她们那个区，他看到计飞被吕央和蔡卡儿护着，开怀地笑，尽情撒娇。他忽而觉得，这个女人确实需要疼爱，也能承受得住他的疼爱。
　　有时候感情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开始，渐渐上心，渐渐习惯，然后长久。他们第一次分手时，王起泽还没怎么上心，李凌普跟他说在百年广场看到计飞，问他是不是跟计飞吵架了，他也只是淡淡嗯一声，再无下文。
　　计飞回家的两个月里，王起泽从吕央那里知道了柳奇云。柳奇云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王起泽并不感兴趣，他也从未将柳奇云放在眼里，但计飞显然被这个人伤了心，不知怎么，王起泽心里莫名涌出许多怜惜。他耐心等着计飞回来，而后继续保护她，疼惜她。
　　李凌普曾经问过王起泽，为什么不是李名秀，王起泽笑笑，反问他：“李阿姨退了后，为什么不进你的公司？”李凌普撇撇嘴：“难道你也是避嫌？”王起泽顿时笑起来：“我跟名名之间有什么需要避嫌的？李阿姨不愿意进你公司，是因为她看不惯你。”
　　李凌普顿时睁大眼睛，瞪他良久，最后咬牙反驳：“看不惯我，那也是我妈。”
　　王起泽笑着叹气：“我也当名名是自己妹妹。”
　　李凌普想一拳打在他笑脸上：“就你和李名秀那暧昧关系，能跟我和我妈比？”
　　王起泽眨眨眼：“不能。在我心里，计飞重要多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刚好是计飞去北京的第二个月，他在等计飞回来。李凌普见他眯起眼，分明是在想计飞，不由同情地拍他肩膀：“你岳母病重，怎么不见你有什么表示？”
　　王起泽不动声色地避开他手掌，一笑：“她二哥跟我通过电话，说她妈妈得病只是幌子，他们不过是找个借口骗计飞回北京而已。”
　　李凌普一愣，想了想，也就明白过来。他有些愤愤不平：“计申海想做什么？”
　　王起泽淡淡一笑：“重点不是计申海想做什么，而是计飞怎么选择。”
　　他那笑实在是落寞，李凌普望着，顿时就明了他的心情——计飞至今没有回C市，她怎么选择已经一目了然，也难怪王起泽语气里满是不甘。李凌普忍不住幸灾乐祸：“难怪这段时间你一直黑着脸。”
　　王起泽笑眯眯转向他：“我黑着脸难道不是因为百年的账目问题？”
　　因为李凌普和王家的关系，百年这段时间被上头盯住，确实惹人烦。李凌普想到那些烦心事，顿时也黑了脸，沉吟一会，看向王起泽：“你爸的事打算怎么解决？”
　　王起泽不太在意地笑一声：“我爸他自己在弄，我没插手。”
　　那一年里，王起泽他爸不停给他介绍女孩子。王起泽自然知道他爸的意思，也明白老头的苦心。偶尔他也想，就那样结婚算了，玩了那么多年，最后和谁结婚不都一样。他去北京替他爸处理事情，专程跑去看计飞，那时候计飞已经稳定下来，在一家网站做编辑。她下班后去逛街，漫无目的，偶尔回头张望，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他了。王起泽望着她背影，莫名地，就想上去拥抱她。想起他们刚在一起时，他为了陪李名秀逛街而推了她的约，后来被她撞见，她只说等你有空时给我解释，便转身和朋友离开，那样潇洒。而现在，李名秀在他心里已经什么都不是，而他为了找她，也费尽了心思，她却依旧淡然。
　　只有她，好像从未变过。
　　他望着她背影，不由自主地抚着自己前额，前额中间的细纹已经变浅变淡，他摸着，却找不到一丝痕迹，仿佛那里不曾被撞伤过。而实际上，那道细纹是分手那天他狂乱开车撞到护栏上留下的疤痕。
　　计飞继续逛商场，王起泽没再跟着她，他站在商场的镜子前，仔细看前额上的伤疤，看了很久后才忽而发现，他原来那样在乎着计飞。或许是习惯，习惯她在他面前表现的小自卑和不自信，习惯她的言不由衷，所以也习惯了疼她。
　　回C市后，王起泽毅然将黄家的婚事退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清楚地知道和谁结婚其实是有差别的。他二十六岁遇到计飞，两人在一起一年，分开两年，在他二十九岁时，他终于下定决心娶计飞。而一旦下定决心，他便不管计飞身边是不是还有个柳奇云，也不管她二哥是否对自己有偏见，在他看来，那些事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如何将计飞骗回自己身边。
　　王起泽从来就是说一不二的性格，他一步步扫除障碍，甚至连李凌普都不知道他到底花了多少心思。他父母平日里很少干涉他的私生活，但结婚毕竟是大事，更何况他们并非普通人，自然有一套看儿媳妇的标准。王起泽也不跟他爸妈争论，只是将计飞的资料丢到他们面前，任他们评论。
　　其实相对来说，他父母并不是最棘手的，更棘手的是计飞她二哥。在地铁和高新区两个项目的一期工程完工前，王起泽特意见了计申海一面。两人都笑着，计申海顺便问王市长和市长夫人好，当然也没忘记问候王起泽传闻中的未婚妻。王起泽微微一笑，也不解释假订婚一事，只说他决定娶计飞。计申海听了，不禁微微诧异——当时计飞去北京也有一年半，据他所知，中途王起泽并没有见过计飞，他怎么突然就决定要娶计飞？
　　王起泽不说自己是假订婚，计申海便认定他有未婚妻，最后两人不欢而散。很显然，计申海并不同意将自己妹妹嫁给王起泽这个有妇之夫。
　　李凌普后来问王起泽，为什么会那样执着。那时候计飞已经回到王起泽身边，王起泽脸上漾了笑：“凌普，你也该尝试一下，给女人安定其实并不难。”
　　当时李凌普已经发觉自己喜欢上计飞，听了王起泽的话，他自然只有苦笑。王起泽拍拍他肩膀，真诚道：“我一定要好好感谢李阿姨，当然，也要好好感谢你。”
　　这些话到底有些意味深长，李凌普心里明了，脸上却没什么变化，点点头，一笑：“你们结婚的时候，请我当伴郎就行。”

　　王起泽VS计家兄弟

　　两人商量着去计飞家过年，在得知计飞两位兄长也要回去后，王起泽毫不掩饰地挑眉，计飞觉得好笑，睨他：“我大哥、二哥会吃人？”
　　王起泽轻哼一声：“吃人算什么……”
　　计飞不理他，继续整理要带回家的东西。王起泽站在她身后，看她良久，最后还是那句幽怨得不能再幽怨的话：“你二哥什么时候结婚？”计飞笑着转身，与他对视，他立即扬眉：“我们明天结婚吧。”
　　于是两人隔天一大早就去民政局扯了证，王起泽坚持由他来保管红本本，计飞当然没意见，就是觉得好笑。她捏捏他手心：“戒指呢？”
　　王起泽大惊：“戒指丢了？”
　　计飞顿时无言，半天才深吸口气：“在这里。”她扬起左手，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闪闪晃眼——
　　她早该明白，他很久前就拐了她，现在结婚不过是让事实变得更名正言顺而已。
　　王起泽的笑在冬季晨光里显得格外飞扬，他弯着眼，将她肩膀一勾：“我们回家。”
　　计飞笑着点头，问他：“不通知其他人了？我二哥他……”其实她二哥在一个月前就结了婚，但她二哥却把婚礼推迟到年底，表面上看是因为他工作繁忙抽不出时间，但其实却是想为难一下王起泽。当然，计飞绝对不会把她二哥结婚的消息透露给王起泽。王起泽果然蹙起眉，想了想，又舒展开：“等下我去打电话，告诉他们……我娶你了。”
　　他笑吟吟看她。计飞恍然记起当初答应做他女朋友时，他也是这样笑着，她被他的笑迷惑，然后万劫不复。
　　她心里笑着，想其实这样也不错。喜欢一个人并不可怕，该付出的还是要付出，如果因为怕失去而一直不敢向前，那么她永远也不可能得到。而现在她付出了，也得到了回报，只能说她比别人幸运，但谁又能否认她这种幸运不是建立在她的勇敢之上？付出了，可能会得到，也可能得不到，但不付出，却永远没有收获可言。
　　计飞心安理得地倚在王起泽怀里，再没有以前的惶恐和不安。王起泽一径搂着她，不太关心她的心怎样变化，对他来说，只要他宠她，就够了。
　　王起泽给计申海打电话，一开口便是一声二哥。计申海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最后才不紧不慢应了一声，问他有什么事。王起泽也不拖沓，把跟计飞结婚的事说了，那语气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根本没有半点歉意和反思。
　　计申海握着手机，沉默一阵，最后笑一声：“你动作倒是快。”
　　“计飞说她老家有个习俗，就是弟弟妹妹不能比哥哥姐姐先结婚……”王起泽丝毫不理会他的嘲弄，一本正经地问：“二哥你什么时候结婚？”
　　当时计飞就跟计申海说了这件事，计申海一直笑了很久，他们家乡以前确实有这个习俗，但改革开放都几十年了，谁还停留在远古年代？计申海心里赞叹王起泽的可爱，表面却装作严肃样子，认真考虑一阵，才道：“年底一起把婚礼办了吧。”
　　计飞和王起泽是十二月二十回的老家，到腊月二十三这天，她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全都回来了，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她爸妈脸上漾满了笑，忙前忙后，竟是越忙越开心。
　　王起泽第一次见计飞她大哥，她大哥的样子和他想象中的有些出入。在王起泽意识里，计申天应该是书卷气十足的，但眼前的计申天却有些霸气，眉目间虽平淡温和，但周身气势不可挡，站在他弟弟计申海面前，竟也毫不逊色。王起泽不由回头，目光在计飞脸上游离，最后泄气地回转头，微笑与计申天打招呼。他心里实在疑惑，有两个这么霸气的哥哥，计飞怎么就只让人觉得柔弱和不自信？
　　计申天看王起泽的目光里自然带着一些打量，这三年里，他妹妹为这个男人改变很多，他怎会没有好奇？
　　“在这里住得习不习惯？”计申天也是笑。
　　王起泽微微一笑：“计飞的家，就是我的家，哪有习惯一说？”
　　计申天笑意浓了些，点点头：“习惯就好。计飞闹着要打麻将，你来不来？”说着，与他错身，走到计飞跟前。王起泽转身，揽住计飞肩膀：“自然来。”微微低头，转向计飞，“乖，我来打，你在旁边看着。”
　　过年那几天里，不忙的时候，计家三父子和计家女婿就窝在客厅里打麻将。王起泽通常不动声色地喂好牌给计父，计父一赢牌就高兴，一高兴就不住夸赞王起泽。计申海冷眼旁观，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干脆把自己的好牌都喂给自己父亲。两人这样明里暗里地逗计父开心，计父倒是真的开心了，赢钱也赢到手软，只有计申天一副淡然样子，也不跟他们争宠。计飞她大嫂看不下去了，把大哥哄开。她一坐下，也是不断让计父和牌。到了大年三十晚上，大家清点输赢情况，很不意外地发现除了计父，其他三家都输得很惨。
　　计父赢了大把的钱，非常开心，给压岁钱就给得特别豪爽，反正这些钱都是从儿子女婿那里赢来的，他转手还回去，更加开心。
　　晚上计飞躺在她丈夫怀里，相当郁结，使劲戳她丈夫胸口：“你哄爸妈的手段实在不怎么光彩。你没看见二哥脸都黑了，平时二哥挺沉得住气的，一见你，他脾气就上来了。”
　　王起泽捉住她不安分的手，笑眯眯将之按在胸口，与她额头贴着额头，鼻子贴着鼻子，脸贴着脸：“老婆，我就是气气二哥而已。”他一向恩怨分明，对他们兄妹骗他说只能等哥哥姐姐先结婚的事耿耿于怀。他拿计飞毫无办法，但气气她二哥这种事他还是很拿手的。
　　他一声老婆，把计飞吓得不轻，好半天计飞才回过神来。她眨眨眼，轻轻咬住王起泽唇瓣：“王起泽你真小气。”
　　王起泽顿时眉尖一挑，将她压在身下，也懒得生气了，直接咬住她的嘴。
　　凌晨五点左右，两个人被爆竹声吵醒，计飞呻吟一声，打算继续睡，王起泽俯首轻吻她脸颊，笑道：“起床了。新年快乐。”
　　原来他们这里有凌晨放爆竹迎接新年的习惯，放了鞭炮后，一家大小都要起来吃团圆饭。通常吃到六、七点，天还不大亮，就有亲人来拜年。
　　他们从房里出来，看到妈妈、大嫂和二嫂在厨房里忙碌，大哥和二哥站在阳台上，不知道在聊些什么。阳台上白雪厚厚一层，他们也不知道怕冷！计飞越过她大哥、二哥，看到天空中纷纷扬扬飘着鹅毛大雪。这里和C市不同，C市一年四季不下雪，这里只要过了深冬，雪便断断续续地下，特别是过年这几天，雪落得很深。
　　计飞正要往阳台走，却被王起泽拉住，她疑惑抬眼，他朝她挤眉：“你该去厨房帮忙。”计飞愣了愣，最后嘴角一扬，微笑着进了厨房。
　　王起泽也是笑，走到阳台边，呵气：“这天真冷。”
　　计家两位兄长对视一眼，再回头打量他。计申海皱了皱眉：“计飞没给你准备衣服？”这语气明显就有点责怪计飞的不贤惠了。
　　王起泽好不容易压下嘴角的笑，向他们解释：“原本准备了的，后来我嫌麻烦……不关计飞的事，我不知道这里原来这么冷。”
　　计飞她二哥没说话，她大哥点点头：“我带了衣服，你要是冷，自己到房里拿。”
　　王起泽嘴角抹笑，点头说了声好。三个人又站了一会，都不说话，直到计飞匆匆跑来将他们拽回客厅。计飞絮絮叨叨：“站在外面，也不怕感冒。”
　　计申天摸摸她脑袋：“什么时候吃饭？我们都饿了。”计飞这才停止抱怨，丢下一句“马上就好”，转身跑进厨房。
　　王起泽望着计飞背影，脸上自然是温柔带笑。计申海忽而笑道：“看来是计飞赚了。”王起泽偏头看他一眼，脸上仍旧漾着笑：“为我抱不平的人太多，我实在不记得他们说话的神气了，但我很不喜欢二哥你刚才那语气。”计飞好不好，哪里好，哪里不好，他心里都知道。她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他不会因此看低她，相反，正因为她的那些不好，才让她变得可爱，也让他近乎盲目地疼她爱她。
　　计申海摸摸鼻子，一笑：“不喜欢，不听就是。”往后说这类话的人只怕更多，如果真不喜欢，那就只当作没听见。王起泽自然懂他的意思，脸上的笑放软了几分，眯起眼紧紧锁住厨房里的人。
　　大年初二，计飞爸妈带着他们回老家给爷爷奶奶扫墓。坟上落了层厚厚的雪，计飞冷得直缩进王起泽怀里，王起泽拥着她，给地下的爷爷奶奶作揖拜年，十分虔诚。后来王起泽帮她爸放鞭炮去了，计飞站在大哥身边，紧紧拽着她大哥衣角。计申天拍拍她手背，无声地安慰她。大家各自收点东西，打算回县城。计飞和大哥落在最后。计飞回头望着两座被白雪覆盖的小土丘，心里只剩难过：“爷爷奶奶去世很多年了，我却一直记得他们说话的样子，笑的样子，病重的样子……”
　　计申天轻轻搂住她：“你这样想念爷爷奶奶，爷爷奶奶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计飞轻轻嗯一声：“要是他们现在还在，早就享清福了。”
　　“爷爷奶奶确实吃了很多苦，将我们带大，眼看我们能回报了，他们却都走了。你不知道，爸妈心里其实挺内疚的，他们也觉得欠了爷爷奶奶很多，所以经常回来扫墓……”见计飞默不作声，他顿了顿，转开话题，“打算什么时候回C市？”
　　计飞想了想：“过几天吧。大哥和大嫂呢？”
　　计申天一笑，放开她，改牵她衣袖，以防她脚下打滑：“就这两天吧，我公司有事。你大嫂那边纪律更严。”
　　计飞点点头，目光突然转凝重，看向她大哥：“大嫂是军人，大哥，你会不会觉得……”
　　“嗯？”计申天微微低头，温和看她。
　　她撇撇嘴，不知道说什么了。计申天微微一笑：“我跟你大嫂有自己的相处之道。倒是你跟王起泽……他对你好不好？”这么多天，他当然能看到王起泽对自己妹妹的体贴和疼爱，但他还是希望能亲耳听计飞说说。
　　计飞不负所望，眉眼都笑弯了。计申天瞧着她样子，也笑起来：“昨天申海跟我说，他现在还是不放心王起泽，也许一辈子也不可能放心，不过他开始相信王起泽会给你幸福了。”
　　王起泽那样的人，不管是谁的妹妹嫁给他，怕都放不了心的。不说他之前的风流债，就说他现在越来越意气风发的样子，很多女人不自主地贴他到身边，作为计飞的兄长，怎么可能放心！
　　“二哥这样说……”计飞摸摸鼻子，“我……”很感动。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现在的心情，平淡的，幸福的，还有喜悦。计申天笑着看她，觉得她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当然，在父母兄姐眼中，弟弟妹妹无论怎么长大或者变强大，都只是孩子。

　　李凌普

　　长期跟王起泽混在一起，不知不觉就变得跟王起泽一样阴沉了。当然，大多数时候他脾气还是很好的——只要没遇上何玉落。
　　何玉落跟王起泽一样，都是李凌普的青梅竹马。大概在他们五、六岁的时候，一群小娃娃在政府大院里闹腾，王起泽跟凌普自然是领头的，只有何玉落不大愿意跟他们一起玩。何玉落碰见他们捉弄大人或者欺负同伴时，只会冷冷丢下幼稚两个字，然后鼻孔朝天、目不斜视从他们身边走开。李凌普一开始倒不怎么介意她这种态度，反正各玩各的，谁都不妨碍谁。只是次数多了，他难免有些恼，就领着一帮死党去捉弄何玉落。何玉落第一次被他们捉弄，不吭声，第二次被他们捉弄，也不吭声，李凌普见她好欺负，就肆无忌惮起来。那天他们在放学路上第三次堵住何玉落，何玉落也不慌张，在书包里掏一阵，然后细声细气地对李凌普说：“你过来，我把玩具给你，你放过我好不好？”
　　李凌普见她一副娇憨模样，又听她细声细气，显得格外乖巧，便怜香惜玉起来，大步走到她跟前，伸出手，语气却仍旧很嚣张：“什么玩具？拿出来看看。”
　　何玉落眉眼弯着，笑了笑，很快从书包里掏出东西，又很快塞到他手里，再很快跑开，然后大笑着喊：“这玩具送给你了！”
　　李凌普已经顾不得追她了，因为他被吓哭了。那玩意是条蛇！是条蛇啊！李凌普那时候也就五、六岁年纪，哪有不怕的道理？偏偏他还被吓傻到一直捏着那条玩具蛇，一边哭一边颤抖。从那以后，李凌普就开始处处为难何玉落，因为他坚持认为只有欺负她才能掩盖掉自己当年被吓哭的悲惨历史。
　　从小学到初中，他们都在同一个班上。刚开始李凌普确实处处跟何玉落作对，后来却意兴阑珊起来，原因就是何玉落越长大越难看，李凌普连捉弄她的兴致都没了。何玉落一心扑在学习上，李凌普不打扰她，她高兴还来不及，哪会去惹他。所以最后即使在同一个班上，即使住同一个大院，两个人也像陌路人那样只当对方是空气。
　　王起泽却跟何玉落玩得很好。王起泽欣赏何玉落磊落的性格，最重要的是，何玉落不会犯花痴。或许是因为何玉落从小就稳重的缘故，跟她在一起，王起泽总有一种错觉，总把她当成自己的长辈，但明明她跟他们一样大。
　　初一刚开学，李凌普就拉着王起泽跑去别班看美女，他指着其中一个女孩子，问王起泽：“你追不追？不追我就追了。”
　　还没等王起泽答话，他身后就响起一声冷哼，何玉落走到王起泽跟前，微微扬脸：“起泽，你才十二岁。”
　　王起泽笑着点点头，偏头看向李凌普：“这女生我不喜欢，你追吧。”
　　何玉落满意地点头，笑着走了。等她一走，李凌普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用力拍王起泽肩膀：“你完了，何玉落喜欢上你了。”见王起泽不大在意的样子，他更加惊愕，“你也喜欢上她了？”
　　王起泽仍旧笑而不语。李凌普张大嘴巴，半天没说话，最后皱皱眉：“你眼光真独特。”王起泽有点不高兴了：“小玉长得挺好看的，怎么到你这里就变成了丑八怪？”他眯眼打量李凌普，作思考状，“难道你一直记恨着当年……”他话还没说完，就吃了李凌普一拳。
　　李凌普阴森森盯他：“别跟我提小时候的事。”他被吓哭吓傻的样子历历在目，就算没人提，他也会常常想起，所以他更加郁闷。
　　王起泽从善如流，笑着拍他肩膀：“那我们说说你刚才看中的美女？”
　　李凌普翻个白眼：“没兴趣了。”被何玉落一搅和，他怎么可能还有心情去追其他女人。
　　时间往前走，他们一直相安无事地进入初三。初三学业相对来说比较繁重，何玉落更是一头扎进学习里。那天他们一起回家，王起泽和何玉落臭味相投，兴致勃勃地讨论大院里的八卦，李凌普面无表情地跟在他们身后。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个小帅哥，拿着一封情书羞答答地走到何玉落面前。何玉落微笑着接过情书，再说声谢谢。那小帅哥脸一红，很快跑了，临走时还不忘说声我喜欢你。
　　李凌普当时就怒了，他瞪着何玉落手里的情书，及其阴厉地：“何玉落，你才十四岁。”
　　何玉落微微眯眼，把情书放进书包里，随口回他一句：“你也才十四岁，已经交过两个女朋友了。”
　　李凌普一双眼睛喷火似的盯着她，最后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泄，只好咬紧牙，哼一声，越过她和王起泽，走了。
　　王起泽全程都是笑眯着眼，一副了然神色。他望着李凌普背影，最后意味深长地叹口气，道：“凌普性格有时候挺别扭，小玉你别介意。”
　　偏头见何玉落微笑不语，他不由也笑起来，不再多说。
　　后来他们理所当然地同时考进学校的高中部，也仍旧在同一个班上。只是那一年王起泽和李凌普带头玩枪支，最后被送去国外，中间三年，何玉落再没见过王起泽和李凌普。主要是国内和国外的假期不同，王起泽和李凌普回来时，她还在学校奋斗，因此错过了时间。而当他们回国念大学时，她却去了国外。不过她留学国外的几年里，他们倒是经常见面，因为她每次回国时，王起泽都会组织青梅竹马给她接风。
　　有次王起泽和李凌普坐在角落里，王起泽指着被死党们团团围住的何玉落，笑道：“你以前还说小玉很丑。”
　　李凌普斜着眼远远望去，拧眉：“现在一样丑。”
　　王起泽笑着打量如今已是风情万种的何玉落，再转向李凌普：“小玉一直都很漂亮，你却一直说她丑，我想应该是你还记着小时候她吓你的事。但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你真没必要一直记在心上。”
　　李凌普冷冷哼一声，阴测测盯他：“你喜欢她，自然觉得她漂亮。”
　　王起泽也不否认，一笑：“也有人希望自己喜欢的人丑，因为只有这样，喜欢的人才不会被觊觎。”说着，他起身朝死党们走去，留李凌普一个人在原地发呆。
　　大学毕业后，李凌普接手百年。他妈李主任对他抱以无限期望，拍着他手背，语重心长地说：“你爸爸从官场出来，千辛万苦才创建了百年，你可不能让百年败在你手里。”那时候李凌普已经彻底沦为公子哥一枚，李主任对他的期望就是只要不把百年拖垮，一切都由他。当然那几年里百年还是他爸在坐镇，所以他也没机会拖垮百年。
　　在他二十三岁那年，何玉落从国外回来了，和王起泽一样，她也进了政府部门，不过她当的是翻译官。他们一群青梅竹马每个月都要聚会，那次何玉落带了她的外国男友来，李凌普及其不屑地上下打量她男友，然后在王起泽耳边小声咕噜：“也就那样。”
　　王起泽含笑不语，拍拍他肩膀：“小玉过来了，和她打声招呼吧。”
　　李凌普阴沉着脸，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几句。何玉落笑吟吟看他：“凌普长大了。”
　　那语气就好像她一直是他长辈，欣慰于他的成长。李凌普终于爆发了，冷着脸回她：“我们同岁，你说我长大没有？”
　　偏偏何玉落那外国男友看不出他们之间正火花四溅，还一脸微笑地跟李凌普打招呼。李凌普心里有气，表面却也只能温和回礼。等他们走了，李凌普恶狠狠转向王起泽：“我头痛，不玩了。你走不走？”
　　王起泽笑吟吟点头：“一起走。”
　　李凌普见不得他那副奸相，就皱起眉：“你不是一直喜欢她？她现在有男朋友了你还这样高兴。”
　　王起泽笑眯眯摇头：“喜欢她的人多了，但不包括我。”李凌普避开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冷哼一声，率先走了。
　　何玉落那男友是个外交官。李凌普花了两个月时间，利用关系终于让那外国人的上司把那外国人调走了。何玉落因此失恋，找王起泽和李凌普把酒解愁。李凌普瞪她一阵，而后好心建议：“那男人不要你，你跟我吧。”何玉落顿时来了精神，打量他一阵，最后泄气地摇头：“你太小了。”
　　李凌普顿时眯起眼：“我哪里小？”
　　何玉落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大笑起来。王起泽在一旁也笑开了花。李凌普只当不见他们眼里的揶揄，不太在意地撇撇嘴：“算了，你不跟我，就继续难过吧。”
　　反正李凌普还是那样风流，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并且一个比一个漂亮。何玉落和他的关系亲近了很多，经常提醒他要注意身体，千万别太纵欲，免得老来后悔。李凌普每次都是嫌恶地皱眉，一声不吭地别过脸去，把她的话当空气。
　　何玉落后来再没交男朋友，在王起泽和计飞庆祝相恋半年的聚会上，不知怎么，她喝多了酒，当场就吐起来。李凌普抽着烟，一声不响地看她，最后忍无可忍，将她拖出酒吧。
　　“这么喜欢起泽，就去跟他说，他对计飞不一定是认真的。”李凌普见她缓缓蹲下，将脸埋在双膝里，然后他听到她的哭声，他心里更加烦闷，恨不得马上赶她去向王起泽告白。
　　何玉落哭得唏哩哗啦，摇着头：“谁说起泽不是认真的，他分明很喜欢计飞。”
　　李凌普没接话，隔了一会，他也缓缓蹲下，捏起她下巴，逼迫她与自己对视：“那又如何，如果你真喜欢起泽，我帮你解决掉计飞。”
　　他那眼神几分认真，几分凌厉，几分凄楚。何玉落与他相视一阵，最后眼里还含着泪，却抑不住笑起来：“你要怎么解决计飞？把她追到手，破坏她跟起泽之间的感情？”顿了一下，她将脸埋进他脖颈间，双手环住他脖子：“我是高兴起泽他终于不再花心了。”
　　李凌普迟疑几秒，将她紧紧搂进怀里，语气有些僵硬：“你不是一直都喜欢他吗？”
　　何玉落眼里闪过一丝笑，严肃否认：“我怎么可能喜欢起泽。不过我心里确实有喜欢的人，喜欢了很多年。”说着，极为难过地吸了吸鼻子。李凌普双手轻轻抚她后背，沉默起来。何玉落放开他，起身：“不过他回自己国家了。”
　　李凌普本来有些雀跃的心一下子掉进谷底，渐渐地，他心里莫名生起一股恼怒，用力将她拉进怀里，再恶狠狠咬她唇瓣，舌头探入她嘴里，肆无忌惮地与她纠缠。最后他紧紧钳住她，将她塞进车里。
　　他被她耍了很多年，被她无视了很多年，现在她好不容易露出一些喜欢他的心思，他怎可能因为她莫名其妙的几句话就放过她。李凌普当时几乎是失控地，不管不顾地将何玉落拖回家里，又不管不顾地要了她。他在进入她身体时，低低叹息一声，他想就算这一切都不可原谅，但至少他拥有了她，而这样亲密无间的拥有，是他以前一直不敢想也不敢求的，所以他心里淌溢着满足。
　　何玉落早上醒来，见李凌普神色阴郁，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她愣了一下，眯起眼：“怎么了？”
　　李凌普翻身压住她，目光灼热，看她一阵，才哑声道：“我是你的了。”
　　何玉落顿时笑出声，把头一偏，不理他。李凌普微微一笑，俯身亲她额头，一双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再次道：“何玉落，我是你的了。”何玉落这才嗯一声，勾住他脖子。
　　两人最后搬到一起住，象征性地请死党们吃饭，吓坏了这群跟他们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只有王起泽微笑不语，一副意料中的神态。计飞不太管这些事，还以为李凌普只是玩一玩，她还替吕央可惜了好一阵。
　　何玉落从小就锦衣玉食，李凌普虽从小也不碰家务事，但那段时间他每天都会按时回家给她做饭，有时候何玉落回来晚了，他也会耐心地等着。王起泽曾对何玉落说，凌普是彻底收敛了。何玉落却只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地扮个鬼脸，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他们在一起，从不涉及爱不爱的话题。有时候看到何玉落跟别的男人走得近了点，李凌普心里虽气恼，却绝不承认自己是吃醋。渐渐地，因为他的不在乎，何玉落便也疑心起来。
　　两人在一起两年，已经见过对方父母，甚至还订了婚。只是何玉落工作越来越忙，接触的人也越来越复杂，身边一大群男人觊觎她，每次都让李凌普妒火中烧。他越是嫉妒，表面就越想显得不在乎，而他因为何玉落的不上心，也渐渐心灰意冷起来。
　　那两年计飞去了北京，王起泽将一切安顿好后，以政府的名义倡导召开网络研讨大会，最终将计飞骗回C市。李凌普答应帮王起泽的忙，将计飞的行程记下。那两天李凌普一直跟着计飞，何玉落不免更加疑心。
　　那天晚上，何玉落早早回家，等李凌普回来了，她拍拍身边的沙发，笑着看他：“回来了？过来坐。”李凌普慢慢走过去，再慢慢坐下。何玉落偏头想了会，直直盯住他眼睛：“你喜欢计飞？”
　　李凌普一时错愕，来不及接话，何玉落早自顾点头：“难怪你当年说如果我真喜欢起泽，就帮我解决掉计飞。”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我已经申请去法国工作，调任书应该很快下来。”
　　李凌普腾地一声站起来，双目灼灼，死死盯她。何玉落却只笑一笑，转身回了房间。李凌普跟在她身后，他倚在门口，语气无不挑衅：“去法国？我倒忘了你以前那个外国男友就是法国的。”
　　何玉落一边收拾衣物，有些无奈：“与他无关。”
　　“那跟谁有关？”李凌普咄咄逼问。何玉落哭笑不得，把衣服一扔，指着门口：“你出去！”
　　李凌普一脸阴森，盯她一阵，最后沉默地转身。
　　何玉落没过几天就走了，王起泽见不得李凌普借酒消愁的样子，就刺激他：“反正你从小就觉得小玉丑，你跟她在一起大概也是为了报复，没必要闹得真跟失恋一样。”
　　李凌普气得瞪他：“你再说一次！小心我抢走计飞。”
　　王起泽笑眯眯地：“你抢走计飞，小玉也不会回来。”
　　李凌普终于怒了，摇摇晃晃站起来，直接走人。
　　中途李凌普疯狂换女人，也不负众望地表现出对计飞的无比热情。他们一群青梅竹马都没住大院了，但每个星期都会回去。有时候李凌普见了何爸何妈，尴尬之余，又会忍不住打探何玉落的消息。每次何爸何妈总是惋惜一阵，再把何玉落的近况说给他听。
　　大家都在惋惜，李凌普心里何尝没有思念。仔细回想，他们在一起两年，却从未向对方表达过爱意。那两年，对李凌普来说，就如南柯一梦，那样美好，却又那样的不真实。
　　半年后，王起泽和计飞结婚，李凌普自然是伴郎。王起泽笑着对他说：“小玉会回来参加我和计飞的婚礼。”李凌普哦一声，没接话，但眼里闪过的欣喜还是让王起泽笑出声来。王起泽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最后意味深长地：“我们都过了三十，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小玉是女人，可能更加焦急。她这半年一直没有交男朋友，但她跟我说过，她也不打算回你身边，你可知道为什么？”
　　李凌普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沉默。王起泽一笑：“我和你年少时，确实做过很多荒唐事，但你看我现在不也收了心思？如果真的想长久，你就收敛一些，一心一意等小玉回来。”
　　“那两年我不也收了心思，但她还是走了。”李凌普苦笑一下，忆起何玉落最后那句“你出去”，不免更加黯然。
　　王起泽也不揶揄了，想了想：“你们之间的事迟早要解决，就趁这次把话说开吧。”
　　婚礼当天，李凌普一直张望，直到看见何玉落，他心才稍稍安定些。趁敬酒的机会，他附在何玉落耳边低声要求：“等我一个小时。”
　　何玉落似笑非笑地看他：“婚礼起码还要三个钟头。”
　　李凌普勾起嘴角：“一个小时候后你到门口等我。”
　　出来的时候，何玉落果真等在门口。李凌普脸上顿时扬笑，不由分说，紧紧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
　　何玉落也不挣扎，静静看他一阵，最后叹口气：“你还是这样，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
　　李凌普朝她咧嘴：“你也一直老气横秋。你这半年一直没交男朋友，是不是在等我？”
　　何玉落没好气，回他一句：“那你说说，这半年你交过多少女朋友？”
　　李凌普顿时不笑了，顿了顿，突然拥她进怀里，紧紧地，不容拒绝地。何玉落悄声叹了口气，双手缓缓勾住他脖子。
　　两人疯狂了一夜，互相折磨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李凌普笑眯眯凝视何玉落：“我们结婚吧。”何玉落笑而不答，李凌普有些急了，灼灼看她，“不答应？”
　　何玉落将脑袋埋进他怀里：“你跟别人结婚吧，我做你的情人。”
　　李凌普错愕片刻，最后恶毒地笑出声：“我要找情人，也要找个年轻点的，漂亮点的。”这话一出口，他便开始后悔了，他明明知道她的心结在哪里——在她眼里，他花心，并且让她毫无安全感，如今他说这样的话，无疑是将她推得更远。
　　果然，何玉落身子僵了僵，没接他的话。李凌普心里一急，抬起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两人僵持一阵，最后李凌普低低叹了口气，与她唇贴着唇，轻声抱怨：“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你却一直当我是空气……你只看到我的花心，却不知道我心里也会有迟疑，也会有不确定……”
　　这三十年，他喜欢过很多女人，也跟很多女人在一起过，可是从来没有人能像何玉落这样，植在他心底，生根发芽。他从不掩饰自己的风流，但他绝不承认自己滥情。他从五岁起，心里便一直有她。而他的那些风流债，又何尝不是对她冷情的一种报复？
　　他一直记得起泽结婚前说的那句话，起泽说你也该尝试一下，给女人安定其实并不难。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并不是不能给女人安定，而是他只想把他的安定给何玉落一个人。
　　后来两人结了婚，也仍旧各自有圈子，李凌普也常会吃醋，但他已经淡定很多，因为何玉落成了他的妻子，已经是他妻子，没有谁能从他身边抢走她。而他的这种自信，当然是来自何玉落的鼓励，她毕竟也爱了他很久。
　　很久……

　　吕央

　　在感情里能得偿所愿的人少之又少，常常以此安慰自己。曾经她也以爱情至上，也有过为爱不顾一切的年纪，等到韶华渐老，她回望往事，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信仰的爱情和一直在乎的人，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她也曾问自己，若是有机会重来，若是一早就知道莫风昔会伤她至深，她还会不会爱上莫风昔。后来她又笑自己，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和若是，要说遗憾和悔恨，倒是常常浸渍着她的心。
　　一开始跟莫风昔那是一等一的哥们情谊。当年读初一时，下雨同撑一把伞，早餐同吃一个鸡蛋，她吃蛋黄莫风昔吃蛋白，和谐又美好，谁能料最后哥们情谊也能变成牵扯万千的爱情，而在后来很多年的纠纠缠缠里，吕央开始有怨有恨。她这一生，如同极尽绚丽的牡丹，枉费一世风流，最终还是栽在莫风昔手里。
　　哥们情谊真正变了质是初三那年。那会吕央还是个假小子，短头发，运动服，嚣张得不得了。莫风昔也是个人物，他老爸是市委秘书长，老妈是交通局局长，据说住别墅区里的小孩都有点高傲不羁，但莫风昔对吕央那是真的好。当然，初一和初二时，莫风昔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吕央经常帮他出主意，又帮他留意能打动人的情诗，莫风昔感激涕零下，就把她当成无话不谈的好哥们了。
　　吕央对这好哥们也是毫无保留，甚至把自己暗恋本班班草的事跟他说了。莫风昔听了，眉头纠结一阵，最后拍拍她肩膀，说：“那小子确实长得好看，你等着，我帮你去问问。”
　　问问的结果就是，那班草竟然也暗恋着吕央，于是一对早恋典型就此诞生。
　　小孩子的感情总是来得激烈，又去得飞快，初二第二个学期后的暑假，班草执意要跟吕央分手，吕央笑着说好，心里是真的一点也不介意，因为那时候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莫风昔。初三开学后，吕央琢磨着要不要跟莫风昔告白。那天下雨，吕央没带伞，莫风昔他妈开车来接他，他在人群里望一眼吕央，见吕央左右翘首，大概在等她妈来送伞，他皱了下眉，转身走了。
　　吕央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她心里其实知道她妈不会来给她送伞。在她记忆里，老爸老妈总是争吵，等老爸摔门而去后，老妈就会拿她出气。从小她就被当成儿子来养，她老妈才不会让她变成娇生惯养的女娃娃。她之所以一直徘徊在门口，是因为雨确实下得有点大，她身上没钱，不能打车，所以只有等雨停。
　　渐渐地，同学都走光了，她还在小心翼翼地期盼老妈能来接她。远远地，一个白影越走越近，吕央睁大眼睛，透过雨幕才看清楚那白影原来是莫风昔。莫风昔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把伞递给吕央：“喏，给你。”
　　吕央抿嘴接过，瞥见他一身微湿，不由蹙起眉：“打了伞怎么还淋成这样？”
　　莫风昔随口回她一句：“我是跑过来的。”说着，撑开伞，偏头看她，“走吧？”
　　吕央听了他的话，不由弯起眉冲到他伞下。莫风昔扫了眼她手里的伞，抿嘴笑道：“怎么不打伞？我们两个共撑一把，估计要被淋湿。”吕央挽起他胳膊，没答话，只是扬起脸笑看他。莫风昔顿时也咧嘴笑起来，抽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改搂她肩膀。两个人慢慢地走在街上，快要到吕央家里的时候，莫风昔忽然捉住吕央的手，吕央不由抬眼看他，他的吻顷刻落下来，落到她脸颊上。吕央再怎么像个假小子，也还是会害羞，被莫风昔亲吻后，她一直不说话，静静等他开口。
　　莫风昔紧紧捏着她的手：“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初三对吕央来说，大概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最幸福的一段。每天早上莫风昔都在小区门口等她，给她准备好早餐，和她一起复习，放学后送她回家。他们这段早恋被他们班主任发现后，班主任竟然也不阻止，只是笑着摸吕央脑袋，劝她好好学习。当年的吕央是任性的、霸道的，有了班主任的支持，她更是肆无忌惮，也毫不在意同学的指指点点。
　　初三下学期，南方雨水特别多，经常是阴雨绵绵的天气。大多数时候莫风昔都会送吕央回家，只有那次，莫风昔他妈来学校接他，他当时正和吕央同撑一把伞，看到他妈妈的车，猛然将伞推给吕央，然后冒着雨跑掉了。吕央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车子消失，她才回过神来，撇一撇嘴，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初三到高三，他们历经分分和和，毕竟年少的感情总是流于表面，或是互相吸引，或是内心萌动，或是他长得帅她长得漂亮，总之分手又和好，哭哭闹闹，就是一段青春。
　　高三那年，他们又在一起，互相鼓励，说好考同一所大学，结果分数出来后，吕央考上了，莫风昔分数却低了点，落榜复读。
　　吕央到C市念书，大一刚开学哪会，他们还好好的，每天通电话，一周写一封信，结果没过两个月，莫风昔就提出分手。吕央不知道原因，一直在电话里逼问，莫风昔只说了句：“我爸妈让我好好复读，不许我想别的。”
　　他们那样的家庭，孩子没有考上大学，面子上确实有些过不去。吕央心里理解，便耐心地等他。谁知又过了一个月，高中同学转辗告诉她，说莫风昔有话带给她，大意是他们从此以后只当哥们，不做恋人。
　　吕央在寝室吼了一句“去他妈的哥们”，就泪眼滂沱起来。蔡卡儿当时还是漂亮的小女人，有个疼她的男朋友，一见吕央大哭，她眉头顿时皱起来：“又是莫风昔。”
　　莫风昔是吕央经常挂在嘴边的一个名字。蔡卡儿听吕央说过，吕央在高中不只交过莫风昔一个男朋友，而莫风昔也不只交过吕央一个女朋友，但吕央真正喜欢的还是莫风昔。至于莫风昔真正喜欢的是谁，听吕央那口气，当然是她。
　　事情闹到这份上，吕央自然不会继续缠着莫风昔。两个人在那一年里断了联系，而那一年里，吕央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甚至……失了身。很多年后，吕央回忆起那一段，总是嘴角带一丝轻蔑的笑——是对自己的轻蔑，她极力想忘掉那一段记忆，却偏偏深刻而锥心。
　　吕央应该是为爱而生的人，但那一年她的堕落，并不全是因为莫风昔的薄情。那一年她爸妈终于离婚，她爸爸领着由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站到她面前，让她喊弟弟。她们家本来是做船生意的，有钱有名声，可就在一夜间，她们家宣布破产，她爸爸还欠了几十万的债，据说都是因为他爸那几年迷恋那女人，没把心思放在生意上。而因为他爸爸的婚外情，他们家也常招人指点。
　　指点是应该的，谁让她们家以前一直是以幸福之家出现的，对吕央而言，这一切给她的冲击已经不仅仅是怨或者恨，而是麻木。
　　蔡卡儿不是不劝慰吕央，而是这一年里，她身上也发生了很多事，甚至她连性向都改变了，试问她还有什么心情去劝慰吕央？两个烦闷的人，一起放纵着。直到大二碰到计飞，她们三个人常在一起，有时候听听计飞对亲情和友情的见解，望着计飞清澈的眼眸，她和蔡卡儿才清醒了很多。
　　大一暑假回去，终于见到已经高考完的莫风昔。吕央曾这样对蔡卡儿和计飞说：“我和莫风昔只要见了面，就像两块磁铁，总会互相吸引。”
　　吕央并不是刻意去招惹莫风昔，她们家现在今非昔比，更没资格配上他家背景，只是那天刚好同学聚会，而同学并没有事先告知她莫风昔也会去。刚开始玩游戏，他们谁也不理谁，最后不知怎么，吕央突然没了兴致，就跑去外面吹风，结果不到一分钟，莫风昔也跟着出来。他在她身边坐下，然后，缓缓地，将脑袋埋进她脖颈里，哭起来。
　　那一刻吕央是震惊的，愣了片刻，她冷静地拍他后背。莫风昔紧紧搂着她，哭着说：“吕央，你怎么就忍心离开我？”吕央顿时就怒了，神色狰狞：“不是你说只当哥们的吗？”
　　莫风昔一时愣住，也忘了哭泣：“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他们把当初传话的同学拖出来追问，那同学沉默了很久，才坦白说这一切都是莫风昔他妈的安排。知道是他妈妈的意思，莫风昔瞬间不说话了，看吕央的眼神也变复杂起来。吕央冷笑一声。莫风昔从小就最听他妈妈的话，这会他的迟疑看在她眼里，就是十二分的可笑。记得初三时，她和他同撑一把伞，莫风昔看到他妈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而这一次，他眼里还有些许迟疑，吕央在想，她是不是该感动一下？
　　在吕央转身的一瞬，莫风昔突然拉住她，他黑色的眼睛带着泪光，闪闪晶莹，他说：“给我时间，我一定让我妈接受你。还有，我要去上海念书，你等我四年，毕业了我就娶你。”
　　他目光那样认真，认真到让吕央不经思考就不管不顾地投到他怀里。而就算后来他们分了手，吕央也曾未怀疑过这一刻莫风昔的真诚。
　　吕央回C市后，按她的话来说就是从良了，至少她不会再滥交男朋友，也不会再抱着几封书信哭得唏哩哗啦。那一年里她确实是幸福的，身边有计飞和蔡卡儿，又有莫风昔的不离不弃。只是莫风昔的不离不弃太短暂。大三下学期，她本来打算考研考去上海，却不料那一年莫风昔还是背叛了她。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他让别的女人怀了孩子，又一巴掌把她煽回C市，在她心里，那都是不可原谅的。
　　她用了很多方式，试图去了解莫风昔这几年的变化，她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让别的女人怀上孩子，为什么到最后他要坚持说分手。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在初三那年的雨中，她就应该明白，莫风昔不可能违抗他妈妈。
　　从此后吕央再不提莫风昔这个名字，一心一意致力于扎根在C市，再接她妈妈过来跟她一起生活。
　　认识李凌普时，吕央心里一片澄明，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绝不会选李凌普这种花心男人。而在计飞的影响下，她终于认同，亲情和友情确实比爱情来得温暖安定。于是她对爱情不再报着希望，只是她这种决绝的想法到底让她失去很多——她选了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结婚，这个男人到头来却被发现是个极品，于是她的第一次婚姻就此草草地结束。
　　最终她带着第一次婚姻的失败和对感情的质疑，回到原来的城市。她其实想过要报复莫风昔，但她想，只有自己过得好才是对他的最大报复。
　　而她心底真正的想法是，她过得如此狼狈，用什么去报复他？
　　最终她没有去找莫风昔。她想这样也好，她狠狠爱过一场，就算从此再没能力爱上别人，那也是她自己的命。而只要是爱过，那就是好的。当年雨里他落在自己脸颊上的亲吻，还有他匆匆跑来一身微湿的模样，都已经深深刻在她心底。她能记上一辈子。而这一辈子，有那些年少的记忆，对她来说，就已经是幸福。至于他的懦弱，他的背叛，于今后的她来说，就像是应该拉入回收站并且同时按shift键的旧文件——
　　旧文件，意味着不重要，并且可以忘记和丢弃。
　　而她最庆幸的是有蔡卡儿和计飞这两个好朋友，她会学着卡儿的坚强和计飞的善良，继续往前走。
　　计飞打电话来说她要跟王起泽结婚了，吕央便轻轻笑了，她想得自己赶紧订机票，计飞的婚礼她是一定要参加的。心里不是不羡慕计飞。她曾对一个朋友说过，能像计飞这样一辈子当公主的人少之又少，旁人自然只有羡慕的份。当然，她是真心希望计飞一辈子都这样幸福，她也愿意护着计飞一辈子都是公主。
　　吕央站在落地窗前，终于因为好朋友即将到来的婚礼，而微笑起来。

　　第 45 章

　　婚礼举行时，已经是初春，吕央匆匆赶回C市，又匆匆走了，计飞无不伤感， 吕央笑着摸她脑袋，说了一通更伤感的话，结果说不下去，就嘿嘿笑两声，与她们道别。计飞心疼吕央，自然希望她幸福。吕央后来给计飞打电话，电话里，吕央心情很好，她笑着安慰计飞：“你不用担心我，我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好。”
　　这话倒是事实，于是计飞心稍安。
　　结婚后，王起泽他爸希望计飞把工作辞了，专心在家支持王起泽的仕途，他妈却坚决反对，当着他爸的面，拉住计飞的手，语重心长地：“你千万别辞职，妈妈在背后支持你。”
　　计飞偷偷去瞧王起泽，王起泽神色不动。计飞嘴角抿了抿，严肃点头。他妈总算放下心，整个下午都拉着她絮絮叨叨。吃了晚饭，从他爸妈家里出来，计飞勾住王起泽臂弯，若有若无地试探：“你说我是辞职好还是继续工作好？”
　　王起泽一笑，抽出手臂，改搂她肩膀：“要是现在让你辞职，你以后一定会怨我。”
　　计飞讪笑一下，用脸摩挲他肩膀：“我确实不想辞职，但你……”想了想，她停住步子，透过昏黄的路灯，对上他漆黑的眸子，“我只能保证往后不扯你后退，但我确实不能帮你什么。”
　　王起泽唔一声，不太在意地一笑，而后微微低头咬她耳垂：“你不拖我后退……就已经不错了。”计飞一时无言，狠狠瞪他。王起泽笑着继续亲她：“你别把爸的话放在心上，他也就只说一说，不会强迫你的。”
　　所以计飞仍旧上班，仍旧当编辑。这时候计飞已经升上主编了，他们是房产频道，碰到重要的房产公司领导，计飞也会亲自招待。
　　这次来的是重量级的地产公司，这家公司要在他们房产频道投放半年的广告，计飞把金额算了算，如果谈成，他们上半年的指标靠这一个广告就够了，甚至还绰绰有余。计飞自然是上心的，约了他们公司广告部王经理一起吃饭。到达约定地点时，计飞看到还有另外的人在，不由愣了愣，随即微笑着迎上去。
　　“黄书涛，我们公司副总经理。”王经理见她到了，忙起身替他们介绍。
　　原来是他们地产在C市分公司的二把手，计飞有些意外，与黄副总握手时，不由就多看了两眼。这位黄副总从外表看，也就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举手投足间也温文尔雅。计飞在心里暗暗赞叹一声，想起很多媒体都传他是狐狸，但分明眼前这个人温和得很，不由就笑起来。
　　黄书涛也是微笑。大家点了餐，随意聊着，不觉就聊到广告上去。计飞觉得跟黄书涛这样的人物谈事实在是轻松，几句话就把意思点通透了，接下来便是几个哈哈，笑着意会就行。
　　结束时，黄书涛意味深长地多看了计飞几眼，笑着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计主编是个爽快人，这样，改天我做东，把你们频道的人和王经理他们广告部的一起叫上，大家先联络联络感情。”
　　计飞被逗笑，应了声好，与他们一起走出餐厅。
　　几天后，王经理果然定了地方，又把两边的员工叫上，大家吃过晚饭，又去KTV热闹。计飞不得不佩服王经理的手腕，行事利落，出手又大方，难怪两边的员工都被他哄得开开心心。
　　只是计飞没想到黄书涛黄副总也会来。按理说只是一个广告，又不是项目工程，根本不需要他这样重量级的人物参与。但既然黄副总来了，计飞也不好露出诧异表情，便笑着起身打招呼。黄书涛温和一笑，朝大家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他扫过全场，很快就选择在计飞和王经理中间那个位置就坐。
　　王经理待黄书涛坐下，便附耳过去，大概是在交代行程。计飞百无聊赖，怔怔望着手里的酒杯，想起七、八年前，她还在读大二，经常和吕央、蔡卡儿，还有一群经常玩BBS的师兄师姐们出去喝酒泡吧。那时候真是青春洋溢，什么事都敢做，什么事都不怕。而如今七、八年过去，她戒了烟，也嫁了人，吕央也离开了C市——
　　不知道这日子还要和缓多久，不知道这日子能和缓多久，计飞微微眯眼，想如果一辈子都能这样，平和安稳，倒也不错。
　　“计主编也赞同？”黄书涛微微偏头，见计飞一脸惬足，便笑着询问。计飞思绪被打断，不由愣了一下。她拿眼去瞧王经理，王经理打个哈哈：“黄副总怕大伙玩得不尽兴，提议今晚通宵。”
　　计飞哦一声，想了想，真诚道：“明天是星期六，大家都不用上班，本来通宵也没什么。”她顿了顿，脸上带些歉意，“只是我丈夫说等下要来接我……我恐怕不能陪大家通宵了。”
　　王经理没敢接话，黄书涛笑着睨她一会，点点头：“既然是这样，那计主编你随意。”
　　计飞再三表示歉意，并表示晚上通宵的费用她全包了。黄书涛仍旧温雅笑着，摆摆手说计主编客气了，但也没拒绝。过了一会，王起泽打电话来，说他已经到楼下，计飞便起身跟大家道别。黄书涛笑着转向王经理：“不去送送计主编？”计飞忙说不用，王经理却先她一把，替她把门开了。
　　王经理回来时，见黄书涛正趴在栏杆处抽烟，他愣了愣，不知道该上前打招呼还是悄然后退。
　　“过来吧。”黄书涛回头看他一眼，掐灭烟蒂，“看清楚了？”
　　王经理踱到他跟前，点点头：“确实是王起泽。”
　　黄书涛沉默一阵，终于开口：“你找个时间，再约计飞。”
　　这边王起泽见计飞摇摇晃晃下来，知道她是喝多了，不由微微蹙眉：“到底喝了多少？”一手去扶她腰身。
　　计飞懒懒靠在他肩头，没答话，直到王经理走了，她才直起身子，朝王起泽咧嘴：“骗他们的，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话实在是自负，王起泽不由扬起眉尖：“那你还发短信让我来接你？”
　　计飞顿时不高兴了：“接老婆天经地义，怎么，你不乐意？”顿了一下，又咕噜，“我这么晚还在外面晃，你难道一点也不担心？”
　　王起泽好笑地拥她，不理会她撒娇似的气恼：“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计飞偏头想了想，斟酌着措辞：“你认不认识黄书涛？”王起泽点点头，疑惑地扬眉。计飞叹口气：“如果拿下他们公司的房产广告，我们频道这半年都不用出去拉广告了。我以前没怎么关注黄书涛，所以不太了解他的为人……”
　　王起泽想了几秒，很快皱起眉：“他是不是对你……”
　　计飞好笑地摇头：“我只是觉得他很可疑，一个广告而已，用得着他亲自出马？”
　　王起泽笑吟吟拥她上车：“只要不是觊觎你，他怎么样可疑都不关我的事。”
　　计飞被气笑，等他启动车子后，凑过去亲他的脸：“我想听听黄书涛的事。”王起泽眉眼一弯，偏头看她一眼，见她一脸急迫，他心里愈加开心，笑一阵后，才慢慢开口。
　　原来黄书涛在进驻C市前，是他们总公司的二把手，在地产界也是个叱诧风云的人物。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就被下放到C市。计飞自然猜想是不是贪污受贿的问题，王起泽对她的猜测表现出十二分的鄙夷：“如果真被查出贪污受贿，他现在应该在牢里了。我猜应该是他自己请调C市，不然没有谁能够动他。”偏头瞧计飞神色，见计飞神色凝重，王起泽声音不由放柔几分，“要是你觉得他可疑，以后躲开他就是。”
　　计飞哦一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后来王经理每次约她，她都是不动声色地把工作转交给下属，如是几次后，王经理便也不再强求。几经商定，广告合同终于签下来，计飞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五月来临，本来以为日子仍旧会这样和缓，不想汶川地震，大家都震惊了，难过、沉痛、哀伤一时萦绕着所有的中国人。计飞申请去四川采访，本来她在房产频道，不是时政和新闻，网站是不会派她去的，但那会时政频道实在缺人，公司便同意了她的申请，让她和时政的几位同事一起去四川。计飞把要去灾区的事跟王起泽说了，王起泽眉头挑动，看得出他是不愿放她去的——那边还在余震，搞不好又是一场灾难，他怎能放心。但他也只是挑了挑眉，什么话也没说，最后把义哥派到她身边，让义哥跟着她。
　　他们到了四川，才知道根本进不了重灾区，更何况当时最需要的是救援和医务人员，不是记者，他们的采访便也断断续续，更多的时间都用来照顾伤者了。他们驻扎的地方情况也比较严峻，每每看到那些哀痛的又或者感人的场面，计飞心里总会变得很柔软。当然，他们没有时间去感动，也没有时间去哀痛，因为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救援，比如照顾伤者。
　　那几天时间，是计飞度过的最压抑、也最难过的时日。她深深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并且深深懂得，只有活着的人才有机会，才没有遗憾。他们连续几天都在救援，根本没有时间休息，公司便换了另一批人来顶替他们。他们转辗到伤亡不太严重的震区，打算在那里休息一天，再等车回C市。
　　计飞没想到会碰见黄书涛。黄书涛是志愿进川的，地震一发生，他便组织车队，拉了水和食物到灾区，这会也正要返回C市。
　　黄书涛见了她，似乎也吃了一惊，既而笑着走近：“计主编是来采访？”计飞唔一声，望着帐篷里来回走动的人影，没接话。两人站在夜色里，都是沉默。黄书涛偏头注视计飞，见她眉目平淡，不由笑问：“计主编在想什么？”
　　计飞啊地一声，过了一会，才不好意思地回个笑：“真希望灾难早点过去。”
　　黄书涛顿时也一笑，点点头：“会过去的。”
　　两人又站了会，义哥来给计飞送外套。这外套是王起泽准备的，他说这段时间夜里温度都很低，怕她着凉，没想到真被他言中，夜里确实很冷。想到王起泽正在千里外担心着她，计飞脸上不由浮起笑。黄书涛一直含笑望着她，计飞察觉到他的注视，一偏头，对上他目光，她神色不由一赧，忙替他介绍：“这是义哥。”偏头，避开他视线，“义哥，这是黄书涛。”
　　义哥一双眼睛黑亮，不动声色地打量黄书涛，而后伸出手。黄书涛一笑，与他客气握手。义哥偏头转向计飞：“小王刚才打电话来，问你明天什么时候到。”
　　计飞哦一声：“我也不清楚……我进去给他个打电话。”她不好意思地对黄书涛笑笑，“我和义哥先回帐篷了。”
　　黄书涛嘴角含笑，点点头，待计飞转身，他叫住她：“如果不介意，明天计主编你和你同伴跟我们一块走吧。”见计飞回头，疑惑地看他，他微微一笑，“你们不是在等车吗？我们的车子都是空的。”
　　计飞眼里闪过一丝欣喜：“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们？”
　　黄书涛认真摇头，严肃道：“大家都是为灾区做贡献，没什么麻不麻烦的。”
　　计飞顿时被逗笑，点点头：“那我替我的同事们谢谢你了。”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她又道，“我和义哥就不跟你们一路了。义哥开了车来，可以载我。”
　　义哥站在计飞身边，没说话。黄书涛看义哥一眼，建议道：“还是跟着车队一起，这样安全些。”
　　计飞偏头去看义哥，义哥老实回道：“大家一起，确实要安全一点。”计飞顿时无言，裹紧外套，而后一笑：“那随便吧。”
　　黄书涛听着她不甘不愿的话，望着她慢吞吞的背影，夜色中，他不由笑起来。计飞确实是不甘不愿，她总觉得黄书涛这个人很阴沉，她有些怕他。更让她郁闷的是，义哥竟然听不出她的暗示，结果明天还是要跟着黄书涛他们一块走。
　　义哥见计飞一路沉默，想了想，上前轻声解释道：“刚刚我和小王通过电话，我跟他说看到黄副总了，他便让我们跟着黄副总，说这样他也放心一些。”
　　计飞哦一声，想了想，蹙眉：“你原本就认识黄书涛？”
　　义哥一愣，对上她探寻的目光，他迟疑片刻，轻轻点了下头。计飞见他不愿多说，也就不再追问，率先进了帐篷。

　　第 46 章

　　吕央曾经说过，像计飞这样的女人，最容易吸引中年男人的目光。那时候她们才大二，计飞根本不以为然，后来遇到王起泽，她更是得意地对吕央说：“你看，王起泽不是中年男。”蔡卡儿在一旁撇嘴，吕央一脸奸笑：“就王起泽那阴暗的内心，比中年男人还可怕！”计飞无言以对，但很久以后，她才发现，原来吕央说的都是真理。
　　车队在高速路上奔驰，不知多久，下了高速，又上高速……总之走走停停，计飞在车里，渐渐就觉得胸闷。义哥在后视镜里看到她脸色苍白，便在下一个高速路口停了车子。他们的车本来在后面，停下来也不会有人知道，但黄书涛偏偏就看到了，还令车队都停下，他走过来询问什么事。计飞咬着牙，胡乱摆手表示没事。义哥正在拿水给计飞喝，也没答话。黄书涛看他们一会，皱皱眉，走了。
　　计飞斜靠在车门边吹风，不一会，竟然看到黄书涛又折回来，手里还拿着什么。
　　“把这药吃下。”黄书涛把药递给计飞，顿了顿，解释道，“刚从灾区回来，大概有些戾气，这药是专门防这个的。”
　　计飞吓得赶紧把药吞下，紧盯他：“戾……气？”
　　黄书涛嘴角含笑，目光在她脸上游离片刻，而后点头：“这很正常，没什么可怕的。”
　　计飞长长哦一声，沉默起来。义哥递水给她：“多喝点水，你应该是热感冒。”计飞一愣：“这天气又不热。”
　　义哥望着她：“白天温度比较高，你还披着外套。”
　　计飞神色顿时一赧，没敢接话。黄书涛与她并肩而立，随意找着话题：“计主编来这边采访，你丈夫不担心？”
　　“他一向支持我。”计飞眉梢眼角都带着笑，隔了一会，望着长长的车队，抱歉道：“让他们这样等着，实在不好意思。”
　　黄书涛一笑：“大家都累了，正好停下来休息。”
　　义哥在一旁站着，只是不说话。计飞和黄书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到C市地产行业的种种，最后，两人竟滔滔不绝起来。计飞心里暗暗叹气，没想到这样稳重一个人，竟然也有如此八卦的一面。黄书涛顺便约她改天一起吃饭，见她面有迟疑，他一笑：“计主编可带你丈夫一起，我不介意的。”
　　计飞被逗笑，便爽快应了。义哥小声催计飞：“上车吧，外面风大。”
　　黄书涛笑着看义哥一眼，附和点头：“上车吧，我们也该走了，争取在天黑前赶回C市。”
　　他们果然在天黑前到达C市，王起泽在高速路口等她。计飞和义哥与车队道别后，走向王起泽。王起泽笑吟吟望她，那笑温柔荡漾，计飞心里不由一动，快走几步迎上去。
　　“累不累？”王起泽笑着揽她，低声询问。计飞点点头，脑袋埋进他怀里。王起泽低低一笑，目光落到她身后：“义哥，麻烦你了，接下来几天你好好休息，有事我再打电话给你。”
　　义哥应着好，开车离开。王起泽低头去瞅计飞，计飞对他笑笑：“我们回家？”王起泽咧嘴一笑：“好。”
　　两人回到家里，王起泽去浴室放水。计飞躺在沙发上，内心真是说不出的隽永缠绵。王起泽从浴室出来，就见计飞一副深思模样，看他的目光也含情脉脉，他不由勾起嘴角：“在看什么？”
　　“看你。”计飞嘿嘿一笑，朝他伸出手。王起泽笑着握住：“怎么了？”
　　计飞歪着头，想一会，笑道：“起泽，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王起泽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捏她的手，嗯一声，静静等她继续。计飞将脑袋搭在他肩膀：“我们看到的那些场景，比你们在电视上看到的更真实更惨不忍睹，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的感受，只是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幸好我的亲人、朋友和我爱的人都在我身边……”
　　她近乎语无伦次，王起泽心里却了然，他拥她入怀里，轻轻拍她后背：“你肯定累了，去洗澡吧，别多想。”
　　他抱她进浴室，替她按摩。计飞半躺在他怀里，眯起眼，显然很享受。王起泽微微笑着，时不时亲她脸颊。不知过了多久，计飞突然想起什么，就问王起泽：“你跟黄书涛很熟？”
　　王起泽不置可否，半天才回她：“怎么？”
　　计飞唔一声，想了想，对上他目光：“他说改天请我们吃饭，我答应了。”
　　王起泽停了手里动作，从背后圈住她：“我没意见。”也不等她答话，他从她脸颊到脖子，再到胸口，一路亲下来。计飞懒懒倒在他怀里，小声抗议：“我有点困。”王起泽抬起头来，笑眯眯看她：“你睡你的。”
　　计飞顿时哑然，王起泽有时候确实挺恶劣。她悄悄叹口气，双手勾住他脖子，打算满足他欲望。不料王起泽伏在她胸口，闷笑起来：“好了，逗你的。傻瓜，我自然舍不得你受累。”
　　这样轻柔的话，混着一室的暧昧，计飞不由脸红心跳起来。抬眼对上王起泽戏谑的笑，她心里到底有些郁结，就伸手去掐他手臂。王起泽笑着躲开，再将她拥入怀，在她耳边低语：“这几天我一直很担心，你往后再也不要这样，明知道很危险，还要争着去！”
　　计飞嗯一声，但笑不语。王起泽轻轻吻她，将她抱出浴缸：“这几天一直在开会讨论怎么支援四川的事……”他话未完，计飞却已经懂了他意思，她微微一笑，在他脸上印一个吻：“在那边呆了几天，看到的都是惹人落泪的画面，当时我就想，要是你在我身边该有多好。不过我也只是想想，知道你在这边担心我，我也就没什么可怕可担忧的。再说，你让义哥跟着我，义哥一定不会让我出事……”她絮絮叨叨，是因为她确实感受到了他的心意，她以前不是这样情绪外露的人，但经历一场灾难，就如同经历生死，她深深懂得什么叫遗憾，也深深懂得什么叫幸福。
　　王起泽脸上一径微笑，安慰似地轻拍她后背，他自然理解她的心情，所以更加疼惜她。计飞有时候挺爱钻牛角尖，和她相识多年，王起泽这点觉悟还是有的，所以在关键时候，他一般都是以行动代替语言。这会他更是一遍一遍地亲吻她额头，唯愿她能安静下来，忘掉那些可怖的画面。
　　公司给计飞两天假期，计飞在家里窝了两天，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就神清气爽地去上班。中途计飞以为黄书涛会打电话来，却不料黄书涛一回C市就不见了人影，计飞乐得轻松，也就没再把这件事放心上。
　　六月很快过去，七月初，李凌普要结婚了。新娘是他的青梅竹马，也是王起泽的青梅竹马，叫何玉落。计飞有些惋惜，当初她一直希望吕央能和李凌普走到一块，如今却是李凌普结婚，吕央回了原来的城市。
　　她给吕央打电话，告诉吕央这个消息，吕央听出她言辞间的遗憾，不由笑着安慰：“我从来就没把李凌普归在合适人选内，你应该记得当初我们第一次见李凌普时，我就说过，我不过蹭他几顿饭而已……他确实不是最适合我的人。”
　　计飞捧着电话，半天没吱声，最后她轻声询问：“李凌普结婚那天，你会不会来？”
　　吕央在那边静了会，一笑：“如果他送请帖，我自然会到。”
　　李凌普的婚礼要说多奢侈就有多奢侈，按他的话来说，就是要给新娘一个难忘的仪式，免得新娘以后忘记。计飞相当鄙夷，很不齿他这种挥霍态度。王起泽只得安抚她，在她耳边低声解释：“好不容易跟小玉走到一起，这一次大概是凌普人生里最得意的时候，我们应该给予理解和支持。”
　　计飞扑哧一声，拿眼瞅王起泽：“你这是在损李凌普？其实他奢不奢侈根本不关我的事……我只是羡慕……”
　　王起泽大惊：“当初我们结婚时，婚礼规模也不小啊。”
　　计飞顿时抿嘴：“下次换卡儿或者吕央结婚，我也会羡慕。”
　　王起泽眉眼弯了弯，没接话。这时计飞手机响了，她一看，是吕央，忙给王起泽打个手势，就出了大厅。吕央立在大厅门口，正笑眯眯望她，她挂了电话，缓缓朝吕央走近。吕央勾起唇角：“我还是来了。”
　　计飞想上前拥抱她，忍了忍，最后只是跟着扬起眉尖：“我和卡儿等你很久了，你又不让我们去机场接你。”
　　吕央牵起她的手，淡淡一笑：“在这里生活了七、八年，你还怕我迷路？”顿了顿，她左右张望，最后将目光落到计飞脸上，“卡儿在哪里？”
　　计飞撇撇嘴：“她说她一会就到。”
　　两人回大厅，看到王起泽正和李凌普低声说着什么。计飞走过去，提醒他们：“吕央来了。”
　　李凌普抬头，见吕央一脸笑意，一双眼睛不停地打量自己，不由也笑起来：“帅不帅？”
　　吕央歪着头：“你向来都很帅。”
　　李凌普痞子似地睨着吕央，而后眯起眼：“你双飞的机票我报销了。”
　　吕央笑眯眯地：“红包也免了？”
　　李凌普顿时撇过头，不再理她，转向王起泽和计飞：“我先进去了。”看得出他很紧张，王起泽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抚。李凌普嘿嘿一笑，转身走了。吕央终于不厚道地笑出声来，计飞睨她一眼：“你就知道取笑别人。”
　　又过了一会，蔡卡儿终于到了，吕央和计飞去门口接她。王起泽见她们难舍难分，便捏捏计飞的手，体贴道：“不要管我，你自己玩开心就好。”
　　三个人见了面，只是微笑，还是吕央先开了口：“我们找个地方坐吧。”她们有很多话要说，站着讲话太累人。找了个地方坐下后，三个人仍旧只是沉默。计飞差不多两个月没见蔡卡儿了，这会见蔡卡儿神色黯淡，不由关切地问：“卡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蔡卡儿蹙了蹙眉：“我也要结婚了，定在九月初。”
　　计飞来不及答话，吕央早喊出声：“你要结婚了？跟谁结婚？”忽然想起什么，吕央皱起眉，“还是以前那个？”
　　蔡卡儿点点头：“他喜欢男人，需要像我这样的女人跟他结婚。”吕央眼神闪了闪，不说话了。计飞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口，静了很久后，才看向蔡卡儿：“真的只有这个办法吗？”蔡卡儿迟疑片刻，撇了下嘴，没答话。
　　李凌普结婚是好消息，蔡卡儿结婚却只让计飞和吕央感到绝望。人生或许就是这样，看着前途大好，实际却渺渺茫茫，谁都没有多余的路，谁都无法摆脱那只命运的手。
　　她们曾在如花年纪，憧憬着未来的一切——不管是婚姻还是爱情，在她们的憧憬里，都那样美好而圆满。而时间匆匆过，她们遇到过很多事，也遇到过很多人，不经意间，她们本来打算走的那条路就已经悄悄改变。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只是此刻，计飞深深替蔡卡儿遗憾着——如果当年没遇上那个女人，卡儿应该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现在的卡儿，只剩纠结和痛苦。而卡儿平日是洒脱的，也不拘泥于世俗，但当卡儿渐渐成熟，真正担负起成年人的责任时，她便不可能再恣意妄为。就像当年她二哥跟她说的，她已经是成年人，必须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计飞又想到吕央。她一直都很心疼吕央，想着这样一个妩媚漂亮的女人，怎么就一直得不到幸福？当然，幸福有千百种，并不是说有男人就一定幸福，但于吕央来说，有个男人照顾着，她会过得更好。只是，兜兜转转，莫风昔仍旧伤了吕央，而吕央，也仍旧介怀着。

　　第 47 章

　　吕央问计飞的近况，见计飞一副欲言又止模样，她眉尖不由扬了扬：“王起泽又怎么了？”计飞失笑：“他很好。”吕央认真看她一会，没说话。计飞叹口气：“我跟他就这样了，他的流言不会减少，我也不会因此对他失去信任。”
　　很久没做声的蔡卡儿突然开口：“最近有关他的流言确实很多。”吕央疑惑看她，她看向计飞，“王家好像经常出事。”
　　计飞张了张口，半天才问出声：“卡儿，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蔡卡儿凝视她一会：“你自己去问王起泽。”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既然王起泽不想让你知道，你也别太深究。”
　　计飞低下头：“平时只听说他怎么花心怎么风流……我也是王家人，怎么偏偏就瞒着我？”
　　吕央扫她一眼，无奈道：“你现在要考虑的应该是怎么去替王起泽分忧，而不是抱怨他为什么瞒着你。”
　　计飞被逗笑：“那也得给我替他分忧的机会啊。”吕央便不做声了，蔡卡儿也是沉默，计飞正要说话，无意间瞟到黄书涛正朝她们走近，她顿了一下，脸上带了笑：“黄副总也来参加婚礼？”
　　黄书涛看一眼吕央和蔡卡儿，转向计飞，一笑：“凌普的婚礼，我自然要来。这两位是计主编的朋友？”
　　计飞点点头，拿眼去瞅吕央和蔡卡儿，意思是要不要跟黄书涛认识。蔡卡儿撇了下嘴，吕央笑了笑，算是回答。计飞懂了她们意思，便笑着替他们介绍。黄书涛将吕、蔡二人夸赞一番，而后看向计飞：“这些天一直在忙，当初说好请计主编吃饭的，到现在还没兑现，实在不好意思。”
　　吕央一缕目光飘过来，计飞只觉阴风阵阵，忙露出一个笑：“没有事，大家都知道黄副总您是大忙人。”
　　黄书涛脸上没什么变化，一笑：“计主编什么时候有空？我也好将功补过。”
　　计飞也是笑：“随时都可以。”
　　黄书涛笑意更深了些：“那好，我到时给你电话。”
　　两人又聊了会，待黄书涛离开，吕央凑到计飞耳边：“这个男人不简单。”计飞想了想：“爬到他这个位置，自然是不简单的。”吕央瞪大眼睛看她一会，最后颇为泄气地：“我是说他心思很不简单……他看上你了，计飞。”
　　计飞嘿嘿一笑：“他老婆挺漂亮的，也很年轻。”所以她坚决无视掉吕央那一脸的淫 笑。
　　婚礼开始后，王起泽来接计飞，几个人回大厅，不期碰到黄书涛。黄书涛笑着与王起泽打招呼，王起泽也是客气回话。计飞听了一会，觉得无聊，就和吕央、蔡卡儿说笑起来。忽而听黄书涛笑问：“伯父最近怎么样？”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计飞总觉得那语气几分试探，几分幸灾乐祸。王起泽神色却淡淡，笑着回他：“还不错。”
　　黄书涛点点头：“代我向伯父问好。”顿了顿，又道，“哪天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吧，我已经征求过弟妹的意见，她说随时都有空。”
　　那分明是推托之词，计飞心里觉得好笑，在一旁附和点头：“黄副总提过很多次，就怕你不给他面子。”要说话中带话，计飞绝对是个中高手。王起泽笑眯眯接口：“黄副总的面子我怎敢不给。”
　　夫妻俩一搭一合，黄书涛看得明白，笑一笑，便告辞离开。等黄书涛一走，吕央立马揽过计飞肩膀，无不感慨：“你这样护着王起泽，王起泽一定很高兴。”计飞拿眼去瞅王起泽，王起泽神色淡淡，看不出他什么情绪。计飞嘴角抿了抿，一点也不否认，她确实很护短，并且护得毫无章法，护得理直气壮——只要是她在乎的人，不管犯了多大的错，她都会站他们身边，王起泽是她丈夫，她自然更加在意。
　　婚礼到深夜才结束，李凌普被灌得烂醉，没办法，王起泽只得先安顿好李凌普。计飞很想吕央跟她一起回家，吕央却笑着否决：“我不想当灯泡。”见计飞一脸愤懑，她不由失笑：“说好了的，我住酒店，不去你那里，也不去卡儿那。”
　　计飞下意识抬眼，见蔡卡儿夹着一根烟，目光悠远，根本就没听她们对话，她不禁有些哀怨：“卡儿，吕央一个人住酒店，你也放心？”
　　蔡卡儿收回目光，在吕央身上游离片刻：“没什么不放心的。”
　　吕央率先笑起来。计飞憋着一张脸，最后也忍不住，还笑着加了一句：“我是怕她祸害无辜。”
　　送吕央回酒店，再跟蔡卡儿道别，两人回到家里，已经累得不成样子，幸而王起泽没喝多少酒，精神还算好，计飞思索着要不要立刻盘问他。王起泽将脑袋埋在她肩窝里，见她欲言又止，不由笑了笑，哑声问：“怎么了？”
　　计飞到底有些犹豫，慢慢推开他，与他对视：“听外面的人说……我们家出了点事……”她未完的话湮没在王起泽的灼灼目光里。王起泽看她一阵，最后笑着点头：“是出了点事。”再无下文。计飞一口气咽住，缓了缓神，才皱着眉问下去：“是不是很严重？”
　　王起泽眨眨眼，将她抱到自己腿上：“是有点严重……”瞄到她一脸不快，王起泽轻笑一声，脸色转而严肃，正正经经地问她：“如果哪天我分文不剩，计飞，你会怎么做？”计飞只当他在开玩笑，想也不想地答：“不会有那样一天。”王家再怎么落魄也不会沦落到分文不剩的地步。王起泽在心底悄悄叹气，计飞从来就这样现实，他想骗句真心话都难。想了想，他换了个问题：“如果哪天我进了监狱，你会不会等我？”
　　计飞顿时就郁闷了，双手掐住他脖子，恶狠狠地：“你再说这种话！”
　　王起泽一点也不受她威胁，笑嘻嘻地：“看来你不会等我。”他那表情几分严肃，也有几分凄惨意味，计飞拿不准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歪着头想一阵，才小心翼翼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严肃以对，王起泽反倒笑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些传言？”
　　计飞去北京前，铺天盖地的流言，都是有关市长被双轨的消息，那一阵，王起泽没少花心思，虽然平日不怎么在计飞面前表露情绪，但计飞知道他当时定然承受了很多压力。计飞不是对自己苛刻的人，所以一般都不会苛责自己，纵然有什么悔恨或遗憾，她都会自欺欺人地忽略掉，而后继续开开心心地生活。可对三年前去北京的事，她是有些遗憾的，也有些介怀，放不下，是因为当时的王家正陷于流言里，她却出走北京，不管什么原因，难免有避讳之嫌。幸而王起泽并没有责难，也颇理解她当时的处境。当然，计飞自己心里还是有些疙瘩的，所以今日今日，王起泽再问起当年的事，她顿时就愣了。
　　王起泽也不催她，只微微笑着，与她对视。片刻后，她终于艰难开口：“还是爸那件事？”王起泽嘴角扬了扬，不置可否，只道：“你再猜猜。”
　　计飞没好气，一只手使劲掐他胳膊：“有关你的？”王起泽便不做声了，也不闪躲，只静静凝视她。计飞心里咯噔一下，忽而想到这么多年，王起泽和李凌普，还有他们一群死党，总是神神秘秘……计飞坐在王起泽腿上，心里不安稳，一双手也不安分，在他脖子处打圈圈：“说实话，你到底做没做过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
　　王起泽被勒住，也不反抗，微微一用力，反手勒紧她腰身，将她身子紧贴在自己怀里：“计飞，你在说笑吗？你认为我做没做过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计飞顿时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半天才撇了撇嘴，以示愤懑。王起泽不看她表情，也知道她什么情绪，不由笑了下，轻轻拍她后背：“要是哪天我真进了监狱，你不许再嫁，要乖乖等我。”
　　这半是玩笑半是威胁的话，让计飞脑袋瞬间变空白。王起泽一向不太信承诺这种东西，更不会向她索求什么，但他今天三次发问，三次用“如果”语气，计飞就算没动脑筋，也该知道，王家确实出事了。所以她此刻轻轻推开王起泽，看着他眼睛，认真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当然会等你。”
　　王起泽很满意，不住点头，最后忍不住，覆上她双唇，啃咬起来。一边咬，还不忘笑着继续追问：“要是我被双规了怎么办？”
　　计飞本来懒得理他，静了片刻，见他仍旧执着于她的回答，只得低低叹气：“我会等你。如果你身无分文，我就养你。”
　　王起泽笑眯眯地：“你太单纯了，如果我真出了事，你肯定会被牵连，到时候你用什么养我？”
　　计飞忍无可忍，挣扎着从他怀里退下：“我去洗澡。”王起泽拉住她手腕，微笑道：“一起吧。”计飞不理他，他突然拦腰抱起她。
　　“计飞，计飞，你不知道你……”他喃喃着，待计飞仔细去听，又听不真切他到底在说什么了，计飞心里不由更加来气，干脆闭了眼睛不再理他。
　　两人泡在浴缸里，都是沉默。计飞想着刚才的对话，内心有些惶恐，本来她也想替王起泽分分忧，但看到刚才王起泽一副欠打模样，她想如果自己再跟他沟通下去，她一定会忍不住掐他脖子。
　　所以她干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不知过了多久，王起泽忽然从身后紧紧圈住她：“别多想，刚刚是故意吓你的。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到处寄匿名信，把我歌功颂德了一番。在官场，最忌讳的就是清廉名声，这信不知怎么，就传到了京里，你大哥大嫂他们也都知道，正在想办法。我不想打草惊蛇，况且我觉得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没跟你商量，你……不要介意，我不是不能和你共苦……”
　　计飞嘴角动了动，提不起心情回话。
　　王起泽的吻落在她背上：“……我也舍不得你吃苦。计飞，你不知道，我宁愿你一辈子都不知道油米滋味……”
　　计飞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来：“不知道油米滋味……你是想让我饿肚子变神仙？”
　　见她笑了，王起泽眉眼顿时弯起。他圈住她，吻着她后背，渐渐地，两个人都有些情动。王起泽覆在她唇上，就着她唇瓣低语：“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违法的，背德的，应有尽有。但我对你……计飞，我对你，是真的问心无愧。”就在计飞为他这一番话而惊疑、而感动时，他又低低叹息：“真好，计飞，你是老婆……真好。”
　　计飞转过身子，与他面对着面。她眼角有些氤氲，毫不掩饰自己情绪：“其实刚才你问我如果你身无分文，如果你进了监狱我会怎么做时，我就想回答你，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王起泽的吻落到她锁骨上，断断续续的笑传进她耳里：“……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计飞真的有冲动，想把他推倒在身下，然后使劲揍他！
　　两人一晚上都在折腾，第二天起来时，精神就很不好。李凌普打电话来，约他们一起吃饭。计飞想了想，又约上吕央和蔡卡儿。见了面，吕央一看计飞脸色，不由笑起来：“计飞，你怎么不化妆就出门了？”说着，拉了她就往洗手间跑。
　　计飞被折腾了半个小时，等妆化好了，吕央也满意了，就凑到她耳边，阴测测来了句：“纵欲对身体不好。”计飞顿时就懂了，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吕央。她知道，如果她再说点什么，吕央一定会笑上半天。与其被吕央笑，还不如在心里……窝火。

　　第 48 章

　　李凌普结了婚，吕央回了原来的城市，蔡卡儿依旧开着她的小店，而有关王家的那些传言，计飞从来就不去留意，王起泽也是小心翼翼，尽量让计飞远离那些是非，所以计飞的生活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后来黄书涛请他们夫妇吃饭，用餐过程还算愉悦。计飞笑眯眯点了最贵的菜，吃得津津有味。黄书涛不动声色，中途始终是微笑。回家后，计飞苦着一张脸，向王起泽抱怨：“那些菜一点也不好吃。”王起泽笑吟吟瞅她：“我以为你吃得很开心。”计飞脸顿时皱起：“那么贵的菜，我当然要做做样子。”王起泽咧嘴，拍拍她脑袋：“我去给你做吃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黄书涛对计飞热络了很多，时不时给计飞一个电话，关心一下她的工作。通话时间不算长，通常就一分钟到两分钟，只是次数多了，难免让计飞怀疑。那天，黄书涛又打电话过来，不等他开口，计飞早严肃问出声：“黄副总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黄书涛在那边沉默几秒，温和反问：“没事就不能给计主编电话？”
　　计飞按着额角，只当听不出他话里的暧昧，耐心道：“也不是不可以，就是觉得没必要。”她语气带些疏离，甚至有隐隐的怒气。黄书涛大概也听出来了，低低一笑：“看来我让计主编困扰了。”计飞在心里骂他，诚实道：“确实有点困扰。”
　　黄书涛仍旧笑着：“我不介意给计主编更多困扰……计飞，我喜欢你。”
　　他语气确实很蛊惑，计飞听着，差点就骂出来：“黄副总，我们都是有家室的人。”黄书涛在那边静了一会，笑道：“结了婚可以再离……”计飞这会反倒冷静下来，就当他在开玩笑，便也跟着笑起来：“可是我不喜欢你，黄副总。我还有点事，先挂电话了。”
　　一下班，计飞直奔家里，王起泽已经做好饭等她。计飞几次想问王起泽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王起泽悠闲等着，直到把碗洗了，见计飞还在酝酿，他便慢吞吞踱进书房，看文件去了。
　　半个小时候后，计飞敲开书房的门，脸色颇为诡异，走到王起泽跟前俯身看他：“我有事想问你。”
　　王起泽眉眼弯了弯，放下手中文件，将她揽到腿上：“有什么事尽管问，我一定不瞒你。”
　　计飞嘴角翘了翘，顺势勾住他脖子，柔声问：“那些匿名信是谁写的？”
　　王起泽捧着她的脸，注视一会，露出痛惜神色：“既然是匿名信，我怎么可能知道是谁写的。”他那表情，明显就是对计飞的智商表示怀疑。计飞撇撇嘴，丝毫不受他打击：“是不是跟黄书涛有关？”王起泽神色不变，一双手在她身上游走，随口回她：“现在还不确定。”
　　从流言四起到现在，也有好几个月时间，要找出写匿名信的人并不难，他怎会不确定？计飞心里已经有底，于是改了话题：“黄书涛今天给我打电话，你猜他说了什么？”
　　王起泽轻轻啃着她锁骨，含糊回一声：“他说了什么？”
　　计飞眯起眼，微微推开他：“他说他喜欢我。”
　　王起泽不太在意地哦一声，表示知道了，将她拉近，含住她耳垂：“你一定拒绝了。”
　　她笑眯眯地，俯首咬他鼻子一口：“当然拒绝，莫说我不喜欢他，就冲他毁你名声的举动，我也该视他如敌人。”
　　王起泽好笑地吻她脸颊：“谁说他毁我名声？”
　　计飞了然一笑：“也对，那些匿名信里都是对你的赞扬。”
　　王起泽干脆不理她了，埋头沿着她锁骨，一路吻下去。计飞直觉这个姿势太暧昧，刚要推开他，却被他更紧地固在腿上。他轻轻摩挲着她，渐渐地，两人都起了反应。他慢慢探入她大腿间，在她耳边轻语：“这次换你主动了。”
　　细细想，从他们认识到如今，也有四、五年时间，确实大部分时候都是王起泽在主动……计飞脸不由红了红，有些感叹：“王起泽……你真热情……”
　　王起泽的回答是直接将她衣物褪下，而后深深埋入她体内。他们很久都没有这样惬足而毫不保留地亲近了。往日总是因为种种原因，或激烈或温柔，却没有这样心贴着心，想揉对方进心底的悸动。
　　或许生活就是这样，总能磨灭掉一些东西，但生活同时也在继续，所以也能带来更多惊且喜。当他们的婚姻渐渐趋于平淡时，谁又能说平淡不是另一种生活？以前他们有各自的圈子，也各自疯狂玩乐过，轻狂的年纪，年少经历的事，都让他们更加懂得珍惜。因为看过很多，经历过许多，所以在面对未来路时，他们都有自己的判定，也都依着自己的心，怀着对自己爱的人的尊敬与疼惜，渐行渐清醒。
　　书房里一时只剩喘息声，计飞攀住王起泽的脖子，微微摇晃着脑袋，心里满是温柔的，能化作水的情意。王起泽自然能感受到她的心，他忽而觉得这段时间承受的各方压力和自己的隐忍在感知到自己爱的人也这样深深爱着自己时，那一切便像激不起涟漪的小风，在计飞面前，都失了颜色和威慑力。他再一次深深叹息，计飞果然是能给自己安定和安心的女人。想起当年他对她上心，只因想给她疼爱，到头来，却是她能给他的更多。计飞大多时候都是平静的，虽然性格有些别扭，但她良善而不争，做他的女人，刚刚好。他爸当年一心想让他娶个官家千金，是想着他以后的仕途应该有一个方方面面都玲珑剔透的女人来替他打点，替他斡旋。但显然王起泽他爸因为太过关切而低估了自己儿子，官场里的王起泽，根本就不需要旁人相助。而计飞不争不贪，能让陷进官场的王起泽偶尔自省，让他的良心偶尔变和善，不那样尖锐，也不那样黑暗，的确是刚刚好。
　　最后计飞累倒在王起泽身上，王起泽紧紧搂她，并没有立刻退出她身体，而是轻轻抚着她的背，替她平息。
　　计飞第二天醒来，微微尴尬，想起那天吕央说纵欲对身体不好，不禁更加赧然。她倒不怎么介意纵欲，就是觉得吕央说那话时语气太过暧昧，她还要去上班的，不知道那些同事看不看得出来。
　　正想着，王起泽俯首亲她额头，脸上漾着笑：“该起床了。”
　　计飞哦一声，小声哀怨：“昨天我们……不知道会不会被同事笑话。”
　　王起泽听了她嘀咕，疑惑扬起眉，想了想，不可抑制地笑起来。他狠狠咬她唇瓣，让纵欲迹象更加明显：“起来吧，快迟到了。”
　　他送她去公司，待她下车，要进大厅时，他忽然叫住她：“计飞！”计飞回头，扬笑望他。他也扬起笑，声音微微抬高：“我爱你。”当时是上班高峰期，一干同事都在，计飞却不觉得尴尬，很快回他：“我也爱你。”
　　同事们都参加了计飞的婚礼，所以都知道王起泽的背景，听了王起泽在大庭广众下的告白，他们自然很羡慕，一个上午都在兴奋地讨论，丝毫不把计飞放在眼里。计飞哭笑不得，她想还不如被他们在暗处笑话，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让她恨不得找个地方避开他们。当然，王起泽的用心计飞还是能体会三分的，所以她很感动，对他转移公众注意力的能耐也是一万个佩服——果然没人再注意她的脸色，全去讨论他了。
　　这些天黄书涛的电话愈加频繁，计飞倒也不是厌恶，每次都会客气地和他闲谈几句。而黄书涛也是个懂得分寸的人，虽然时常通电话，但很少约计飞见面，这让计飞觉得他很稳重，所以并不排斥。
　　到了八月，又是一年一度的房交会，计飞他们频道早做好了日夜加班的准备。想起旧年房交会上，和柳奇云匆匆一见，后来柳奇云去了北京，他们只在吕央的婚礼上见过一次，后来就再没碰过面。不过他们之间还是有联系的，偶尔通电话，也会说说近况。计飞不得不承认，柳奇云这个人确实很好，也很君子。而她也坚信，男人和女人之间，一定有不带利欲的友谊，至少她对柳奇云就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当然，柳奇云对她，也是坦坦荡荡。
　　那天，计飞带人去采访，不期碰到黄书涛。黄书涛见了她，也是微微一怔，既而看到她胸前的记者证，不由恍然。黄书涛笑着跟计飞打个招呼，又忙开了，计飞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到下午六点时，黄书涛突然走近，邀她一起吃晚饭。计飞本来想拒绝，临时又想起什么，便欣然答应。
　　两人选了个安静的餐厅，闲谈一会，菜也上齐了。计飞满足地享用，忽然感叹道：“黄副总真是享受，不像我家起泽，一天到晚地忙，最近还要受流言困扰……”
　　黄书涛笑着扫她一眼，复又低头摆弄刀叉：“据我所知，起泽十分满意他目前的生活状态。”
　　计飞笑一声，喃喃道：“可是那些流言——”
　　“流言不可畏，重要的是心态。”黄书涛笑着打断她，转开话题，“当初你和起泽结婚时，我正在外地，没来得及参加你们的婚礼，想来有些遗憾。”
　　计飞一笑：“ 你补上红包就行了。”
　　黄书涛不由笑起来，点点头：“没有问题。”
　　计飞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话题拉回来：“不知道黄副总这段时间有没有听到什么流言，起泽似乎有心事，不知道跟流言有没有关系。”俨然一副仗着黄书涛喜欢她，就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表现出对他情敌疼惜之情的可恶面孔。
　　黄书涛静了一会，抬眼去瞧她，一笑：“原来你应我邀请，却是为了起泽。”
　　计飞也不否认，只道：“如果黄副总不愿意谈，那我们换个话题就是。”
　　黄书涛果然就换了个话题，兴冲冲地和她讨论起这次房交会来。吃晚饭，黄书涛提议送计飞回家，计飞自然是拒绝，黄书涛也不勉强，笑着与她道别。
　　计飞回家，看到李凌普和何玉落也在，心情顿时大好，忙迎上去打招呼：“你们来了多久？起泽也是，竟然不通知我一声。”
　　何玉落对计飞还是不错的，像对自己的亲妹妹，见计飞开心，她也是笑，拉住计飞的手：“我们才到不久。”
　　李凌普这时冷冷哼了一声：“你是跟黄书涛约会忘了时间吧？”李凌普一向如此，正义感超乎人想象，他指名道姓的，计飞自然就能猜出他们一定是看到她跟黄书涛一起了。她不禁觉得好笑，转而看向他：“你们也去那里吃饭了？”李凌普不理她，她没办法，只好看回何玉落。
　　何玉落笑着拍她手背：“别理他。”顿了顿，她凝视计飞眼睛，“我没让他在起泽面前胡言乱语。”
　　计飞瞬间就懂了她意思，微微一笑，道：“我今天晚上确实跟黄书涛一起用餐了。”她这样轻描淡写，何玉落眼神闪了闪，没接话。计飞笑着加了句：“我也知道黄书涛喜欢我。”
　　李凌普阴恻恻瞪她：“有这样一个追求者，你一定很开心。”
　　计飞受不了李凌普的语气，忍了忍，没忍住，就嘿嘿起来：“你们太不信任我，也太不信任起泽。跟起泽在一起后，你们觉得我还能喜欢上谁？”
　　李、何两人还没接话，计飞就听身后有人咳了一声：“确实，她不太可能再喜欢上别人。”计飞在心底叹气，偷听就偷听吧，反正她确实是这个心境。
　　王起泽从身后搂住她，颇为得意：“老婆，我一直知道你心意，但我没想到你原来这样爱我。”计飞不理他，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边退边说：“我去厨房洗水果。”
　　她还在厨房，就听何玉落喊了她一声，说他们先走了。计飞赶忙到门口，就见李凌普和何玉落在摆手。计飞叹口气，倚在王起泽怀里：“看来以后要出轨很难。”
　　王起泽低头，吻她脸颊，笑道：“你想出轨？”他虽是笑着，计飞却只觉头顶阴风大作，她很识时务地一笑，很干脆道：“不想。”王起泽很满意，又亲了亲她鼻子和眼睛，揽她回客厅：“今天去见黄书涛了？”
　　计飞嗯一声，没接话，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她竟然听他低低叹了一声。王起泽抱她到腿上，她脸瞬间微红，想起两个星期前在书房的种种……忽而听王起泽微微笑道：“以后别再接近黄书涛，不管匿名信是不是他授意，他都不是简单人物。当然，他只是个房地产老总，在他背后，定然有官场中人，其中深浅，可想而之。正因为这样，我更不希望你卷进来。”见她不答，他静静凝视她一会，催促道，“乖，听到没有？”
　　他竟然能猜到她去见黄书涛是为了套话。而既然他不让她插手，自然有他的道理，计飞很快点头：“我知道了。”
　　她这样乖，王起泽笑起来，他凝视着她，用手勾画她眉目：“你以后别再气凌普，他脾气有些古怪。”
　　计飞咯吱地笑，爽快应了声好。王起泽眉眼弯着，细细看她：“有关我的风流……可能到七老八十了流言才会断，你千万不要当真。”计飞眼神闪了闪，仍旧乖巧地应着好。王起泽便开怀地笑起来，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久久不放。

　　第 49 章

　　王起泽最近很忙，可能是跟那些匿名信有关，他没时间接计飞上下班，就把义哥派过来，还多派了两个人整天跟着计飞。计飞心里隐隐约约猜到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但王起泽不说，她也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安心忙房交会的事。
　　她还是经常见到黄书涛。不知道这个年龄阶段的男人是不是都这样温雅，他很少打扰她，只是她采访时，总能拿到最全的资料，总能坐到最好的位置。计飞心里是有点感激他的，但她谨记着王起泽的话，不能太接近这个人，她便只在两人碰面时，微笑颔首以示感谢。而黄书涛每次见她，也只是微笑点头，并没有什么过分举动。计飞从小到大，常被人追求，但从来没有人能像黄书涛这样，进退得体，在她不喜欢这个人时，这个人还能不惹她厌。
　　当然，黄书涛也再没约计飞，计飞因为不需要替王起泽打探消息而假意接近他，所以也乐得轻松。
　　那天，从房交会出来，计飞正打算回公司整理资料，却被人堂而皇之地拦在大门口。当时义哥取车去了，只有另外两个人在场，他们见情形不对，忙把计飞护在身后。那边也是两个人，为首的那位望着计飞，目光平和：“我们是来邀请计主编的。”
　　大庭广众的，他们应该做不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来，至少应该不会强抢她。计飞脑袋飞快转着，笑问他们：“是什么人想请我？”
　　那边竟爽快答了：“黄副总。”
　　原来是黄书涛。计飞嘴角动了动，想告诉黄书涛，就算他想表达爱慕之情，也不必如此大张旗鼓……她瞥到义哥正朝这边走来，心里一阵高兴，刚想拒绝，却听那边又说：“黄副总说计主编一定知道是什么事。”
　　计飞在心里暗暗叹气，偏头看向义哥，“你先把车开回去，我相信黄副总一定会送我回家。”
　　义哥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黄书涛就在车里，计飞上车后，无不感慨：“黄副总想见我，打个电话就是，这样正式，我真有点不习惯。”黄书涛微微一笑：“我是怕计主编不愿意见我。”计飞也跟着笑，没接口。黄书涛坐她左侧，笑着打量她一阵，然后闭了眼睛：“计主编想去哪里？”
　　计飞这才注意到车子一直没动，大概在等她开口，她随口答了一句：“希尔顿吧。”
　　黄书涛便吩咐去希尔顿，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计飞打开包包，摸索一阵，最后有些沮丧：“本来还想打扮一下的。”黄书涛侧头，微笑着睨她一眼，又闭了眼睛。计飞心里有疑问，见不得他悠闲的样子，就开口打破沉默：“黄副总找我，是不是跟匿名信有关？”她这样直接，黄书涛不得不睁开眼，笑吟吟看她：“计主编不是早就猜到了？”
　　她确实猜到了，所以才答应来见他。可此刻她拿不准黄书涛到底是什么心思，又怕自己多话刺激到他，就干脆噤了声。
　　车子很快到希尔顿门口，两人坐在车里，都没动。黄书涛忽而笑出声：“计飞，我是真心喜欢你。”
　　计飞微微抬头，对上他目光。他目光波澜不惊，看不出到底有多深情。计飞暗暗觉得好笑，想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他又何必再装作喜欢她。计飞不难猜到当初黄书涛接近她是因为王起泽的缘故，但她一直以为黄书涛是来巴结的，却没想到他原来是想陷害王起泽。
　　黄书涛笑着承接她目光，等她看够了，才轻声提示：“到了。”言下之意，是问她下不下车。计飞只当没听见，黄书涛见她不愿下车，也不催促，只静静看她。计飞注意到驾驶座上的人微微蹙眉，却一直没有说话。她想了想，更不愿意开口了。
　　车里的人都是沉默，不知过了多久，黄书涛微微叹气：“你下车吧。”
　　计飞顿时抬眼，见他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她提包上。她忙别开视线，瞧见驾驶座上的人眉头皱得更紧，她赶忙唔了一声，也不问他为什么会这样轻易地放她走，只道：“谢谢你。”她脸上并无多的表情。黄书涛闻言，认真看她一会，抑不住笑起来，他扫了眼窗外，再深深看她：“计飞，我是有些忌惮起泽，但我放你走，并不因为我怕了他，而是因为我确实喜欢你，不想你卷进纷争里。”
　　他语气里到底还是含着几分认真，计飞听了，不由愣了愣，而后露出一个笑：“那我再说声谢谢。”
　　黄书涛顿时失笑，目光落到她身后：“下车吧，起泽等你很久了。”
　　计飞顺着他目光，偏头看向车外。车外王起泽正夹着一根烟，身边站着李凌普，两人低着头交耳，也不知道在谈些什么。他们身后大概停了五、六辆黑色的车，计飞一见那阵仗，不由就笑起来。黄书涛见她笑了，也跟着一笑：“你住在希尔顿附近，所以提议来这边。又偷偷打电话给起泽，不就是为了引他们来这里？”说着，他淡淡瞥了眼计飞手里的包，“下车吧，不然等我改变主意，你就走不成了。他们人虽多，但你在我车上，他们有所顾忌，还不一定能抢回你。”
　　这话有点威胁意味，但确实是大实话，计飞也不迟疑，迅速打开车门。她中途确实是偷偷拨了王起泽的号，也确实希望王起泽能来救她，显然黄书涛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只是不拆穿她。她心里自然怕他又改变注意，所以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王起泽一直远远望着，见计飞走近，他很快掐了烟蒂，朝她伸出手。计飞也不犹豫，将手稳稳放入他掌心。王起泽紧紧握着，牵住她缓缓往回走，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而黄书涛在车里，似乎也没有下车打招呼的意思。
　　直到王起泽他们一群人走远，黄书涛这才转回目光，瞧见驾驶座上跟了他多年的兄弟正神色复杂地看他，他淡淡一笑：“成王败寇，王起泽的能耐大家都见识过了，在C市谁能动他？输了就是输了，大不了离开这里，从头再开始。”不甘又能如何？两派相争，站错队的人自然就该承担一切应有的后果。
　　“回去吧。”他按着额角，有些叹息。前座的人好像也跟着叹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去，专心开起车来。
　　黄书涛斜靠在座椅上，想起刚刚计飞头也不回匆匆离去的模样，不由失笑。又想起他们一同从灾区回来，一路听计飞祈祷，说真希望灾难早点过去，也就在那时，他懂了计飞的善良和平和。不可否认，一开始接近计飞，他确实是为了能更多地打探王起泽的消息，如果可能，也在无形中利用计飞牵制王起泽。但渐渐地，他竟欣赏起计飞来。说不上有多喜欢，只是越接触计飞，黄书涛便越能理解王起泽为什么要娶这个女人。
　　刚刚他那一番话，虚虚实实，是因为他早就发现计飞拨了王起泽的号，而那些暧昧的话，自然是说给王起泽听的——他就是输了，到最后，也要气王起泽一次。
　　王起泽倒没怎么生气，跟李凌普说了几句，就揽着计飞回家了。
　　计飞窝进沙发里，不知道要怎么开口。王起泽摸了摸她脑袋，问她饿不饿。在王起泽去厨房做饭的时间里，计飞努力整理思绪。
　　黄书涛这个人，还是挺君子的。虽然计飞并不相信他放了她是因为喜欢她，但至少这个人不像一般的流氓地痞，动不动就绑架、威胁和刺杀。他一心想要对付王起泽，却也没怎么为难她。又想起他组队给灾区送东西的事，看得出他是个热心肠的人，也不哗众取宠……正想着，王起泽端了炒饭出来，他笑着扫她一眼，示意她趁热吃。计飞咬着筷子，含糊问他：“匿名信的事解决了？”
　　不难猜测，黄书涛那边肯定输了。王起泽淡淡应一声，催促她快吃。计飞忍不住又问：“你打算怎么对付黄书涛？”
　　王起泽很快看她一眼，扒两口饭，扔下碗筷：“你慢慢吃，我去洗澡。”
　　计飞望着他背影，自然能感受他心底的不悦，她哪里还吃得下，匆匆放下筷子，追上去：“起泽，你在生气。”
　　王起泽回身，静静与她对视。计飞蹙了蹙眉：“你在气什么？”王起泽不答她，转过身去，把浴室门关了，将她挡在门外。
　　他在气她被黄书涛带走差点出事吗？计飞窝在沙发里，心里也有些哀怨。到最后，两人进了卧室，仍旧一句话也没说。计飞从来没见过王起泽这样子，他以前生气时，一般都会把自己生气的原因说出来，不像这次，只是冷战。
　　她心绪全乱，待王起泽睡熟了，她悄悄出卧房，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支烟还未完，王起泽的叹息声忽而传入她耳里。他从身后抱住她，脑袋埋进她肩窝里。计飞偏头，亲亲吻他的发：“我心里难受。”
　　王起泽取走她手里的烟，捏灭，手指移到她眼角，替她擦了眼泪，柔声道：“是我不好。”
　　计飞嗯一声，接受他的道歉：“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在气什么。”
　　王起泽紧紧圈住她，沉默片刻，问她：“你很欣赏黄书涛？”
　　计飞想了想，点点头：“他做事很有分寸。”王起泽哦一声，又陷入沉默。计飞怔了怔，忽而反应过来，他是怕她喜欢上黄书涛吗？
　　“起泽，我这一辈子都是你的。”她平常不太擅长情话，但这事关系到他们往后的幸福，她当然不会扭捏。
　　王起泽含糊应了一声，顺着她脸颊吻下去：“黄书涛说他喜欢你，而我也相信，他有能力吸引你……”
　　“我不否认他很吸引我，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是你妻子，爱你恨你，都跟他无关。”计飞心里其实在想，外面被你吸引和吸引你的女人那么多，但你是我丈夫，所以那些女人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王起泽将她揽在怀里。此时两人已经脸贴着脸，借着灯光，计飞看到王起泽眼里竟有一丝惶恐，她心里莫名触动，下意识紧紧回搂他。
　　“计飞，你不知道在电话里听黄书涛说那些话时，我心里有多害怕，害怕你回应他。这些年来，好像只有你，一直隐忍我在外面那些越传越离谱的流言，却不想你自己有多让我担心，担心你被人拐走，担心有更适合你的人出现……黄书涛有老婆，所以我虽害怕，但也笃定你不会跟他走。只是往后如果再出现几个像他那样稳重成熟的人，你将会如何？”他哀哀说着，心里确实有些慌乱。
　　计飞忍不住笑出来：“我自然还是在你身边。”在他怀里蹭了蹭，再低声叹息，“你这醋吃得有些莫名其妙。”
　　王起泽低低一笑，紧搂她。两人静静相拥，似乎可以一直到永远。忽而听王起泽小声道：“我饿。”
　　计飞片刻错愕，继而笑起来：“我去弄吃的。”
　　生活永远是这样，吵吵闹闹，又归于平静，平静过后，可能又是新一轮热闹。这样往复，人生便在这些或平静或吵闹的日子里，和缓流逝。王起泽站在阳台上，静静望着厨房里忙碌的人影，心想或许他们该有个孩子了。以前因为年轻，他们自己还是孩子模样，所以也不着急。可是看计飞现在的样子，越来越惹人目光，也越来越让他放不下心，生个孩子，她魅力大概会减小一点，至少在看到她身边有个小娃娃时，那些男人应该都会自觉些。
　　这样想着，计飞已经做好饭站在客厅里笑望他。他也就望着她，两人相视一会，不知怎么，嘴角都漾起了笑。

　　小番外

　　时间滑到九月，计飞再也没问过黄书涛的事，反正王起泽政务上的事她一般也是不闻不问的。蔡卡儿本来说九月结婚，最后却将婚礼取消，她说假结婚没意思，不如不结。吕央笑着问她：“那你要和谁真结婚？”
　　蔡卡儿抿了下嘴，答她：“找个男人。”
　　计飞不太确定卡儿的意思是否是她可以喜欢上男人，但蔡卡儿的决定计飞和吕央一般都会尊重，所以也就没再多劝。
　　日子再往前走，很快就到圣诞节。王起泽一直记得旧年他们去自驾游时，计飞靠在他肩头，要他陪她过圣诞和元旦的情景。但去年圣诞节因为吕央离婚的事，他们的节日计划被搁浅，王起泽不免有些遗憾。
　　计飞对圣诞节其实没多大执念，一再强调自己并不喜欢过西洋人的节日，王起泽听了，笑着捏她脸蛋：“那就等元旦节吧。”元旦有三天假，时间上还充裕一些。王起泽的回话倒让计飞一阵惶恐，她猜不出王起泽到底想做什么。
　　元旦那天，早上醒来，王起泽把礼物放在床头，然后一直俯首看着计飞。计飞本来是熟睡的，也不知道是感应还是什么原因，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王起泽一脸的温柔。她愣了下，与他对视片刻，道声早安。
　　王起泽一笑，抱她出被窝：“来，看看你的礼物。”
　　那礼物确实昂贵，计飞盯着看一阵：“反贪局会不会找上你？”计飞只看出那手表是JLC家的，但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款。不过不管什么款，积家的手表都不会便宜。王起泽笑而不答，只伸出手来，意思不言而明。计飞把礼物递给他，就是件普通的外套，她到底有些底气不足，喃喃道：“我工资比你少……”
　　王起泽笑着吻她：“既然知道寒酸，那再送点什么当作补偿吧。”
　　计飞顿时苦了脸：“现在你让我到哪里去变礼物出来？”
　　王起泽一笑，附她耳边：“把你送给我就好。”他伸手去解她睡衣扣子，不疾不徐，轻柔而专注。待两人都滚到床上，计飞搂着他脖子，才轻声回了句：“我早就是你的了。”王起泽顿时浅笑，也不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还多了根红绳。计飞眼睁睁看他用红绳系住自己手脚，心里不由感叹，王起泽有时候确实挺出乎她意料。
　　“这样才像个礼物。”他目光在她身上游离，笑着打量她一阵，才将红绳拆了。
　　计飞哭笑不得，干脆噤声。王起泽将她压在身下，亲她脸颊：“我还是不太满意，两个礼物加起来也没我送的贵。”计飞顿时就怒了，伸手去推他：“在你眼里我还比不过一块手表？”
　　王起泽嘴角勾了勾，沿着她脖子吻下去：“我这样说，只是想让你再送我件礼物。”
　　计飞一时疑惑：“什么礼物？”
　　王起泽笑眯眯抬头，灼灼望她，最后附她耳边轻语：“送我个小娃娃，你说好不好？”
　　计飞与他对视，见他眼里全是温柔，又想起这半年来他戒了烟，也严禁她醉酒，原来都是为了今天这一刻，她心里不由愈加柔软，轻轻答道：“这个礼物，我也想要。”两人心意相通，所以这一次王起泽极为虔诚地，且用尽温柔，而计飞在他身下承欢时，也是一心一意。
　　果然不多久计飞就被查出怀了身孕，比王起泽和计飞更高兴的当然是两家家长和众多亲朋好友。计飞是孕妇，要避免跟辐射物接触，所以接电话的一般都是王起泽。一段时间后，王起泽终于苦不堪言，就放出话来，要是大家再骚扰他们夫妇，就别怪他不客气。
　　当然也有例外，王起泽他妈就不受他威胁，该打电话唠叨时绝不少于两个钟头，该带高汤来看计飞时，不呆一下午绝不回去。计飞怀孕后就辞了职，专门在家养身体。王起泽不放心计飞，他妈妈偶尔过来看看，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计飞肚子越来越大，蔡卡儿每隔两天也会来看看计飞，陪她聊天，讲冷笑话给她听，还会贴在她肚皮上轻轻哼歌。那歌自然是唱给计飞肚里的小孩听的，蔡卡儿声音一向好听，低声哼唱时，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计飞每次都是微笑听着，心里多少有些唏嘘。那天，计飞不知怎么，就调侃着出了声：“卡儿，要不你也怀一个？”
　　她多少有些故意，总希望卡儿能回到正途。不是对那个圈子有歧视，也不是讽刺，只是在她心里，卡儿如果能得一人真心疼爱，应该会比现在幸福得多。而与人相守，异性总会宽容一些。计飞太了解卡儿那个圈子，她们心思都很细腻，虽然更懂得照顾对方，但有时候闹起别扭来，却是一个比一个倔强。
　　蔡卡儿自然懂计飞的意思，但她只是微微一笑，没接话。计飞也跟着笑，转开话题：“吕央有没有写信来？”记得吕央大一时跟莫风昔通信，总是好几页好几页地写。计飞怀孕后，不能接触电脑，电话也很少接，吕央便通过写信问她情况。
　　提到信，蔡卡儿这才恢复了些精神，笑答她：“有，你等等，我去拿。”
　　她从包里翻出吕央的信，递给计飞。计飞迫不及待拆了，看完后轻轻一笑：“吕央问我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她说她希望我生个漂亮的女娃娃。”
　　蔡卡儿扬了扬眉，笑道：“生男生女，那要看王起泽的能耐，关你什么事？”计飞被逗笑，拿手去戳她肩膀。蔡卡儿笑着躲开：“那你呢？希望是男还是女？”
　　计飞偏头，认真想一会：“都好。”她确实是无所谓，只要是自己的孩子，她怎会不爱？她手来回抚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尽是说不出的温柔甜蜜，蔡卡儿静静瞧着，心里不知怎么，莫名一颤。计飞注意到蔡卡儿神色闪动，略略一想，也就明白过来。她轻轻握住蔡卡儿的手，柔声问：“卡儿，你希望是男是女？”
　　蔡卡儿抿嘴：“都好，反正最后你孩子都会认我和计飞做干妈。”
　　这倒是实话，计飞不由一笑，想了想，不无感叹：“不知道吕央什么时候能来C市。”她其实更关心蔡卡儿和吕央的感情问题。蔡卡儿哪有不懂的道理，就笑着回她：“你生孩子，她肯定要回来的。”顿了顿，又低声道，“计飞，你不要担心我和吕央，我和她都很好。”
　　计飞微微低头，没有回话。蔡卡儿叹口气，笑着搂她：“别多想，孕妇要随时保持好心情。”
　　两人又聊了会，不多久王起泽下班回来，他去厨房做饭，仍旧留两人闲聊。蔡卡儿吃过晚饭就走了，王起泽洗完碗回客厅，见计飞眯着眼望他，不由一笑，上前搂她：“怎么了？”
　　计飞将脑袋搭在他肩膀上，随口问他：“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王起泽笑吟吟地：“当然是男孩。”计飞顿时抬头，心里想着，看不出他还有重男轻女思想。王起泽不理会她目光，继续说下去：“男孩子总要亲近父亲一些，长大了还可以替我看住你，也免得你被人拐走……”
　　话还没完，计飞就抑不住咯吱笑起来：“你这是什么诡异想法？”
　　王起泽凑前，含住她嘴角的笑：“我这是以防万一。”
　　翻过年头，来年夏天的时候，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娃娃。满月那天，不管外厅怎样热闹，王起泽他爸、计飞他爸，还有计飞两位兄长，竟然躲在王起泽他爸爸书房里打起麻将来。
　　计家三父子，对阵王家老父，那气势真叫一个锐不可当。王起泽他爸爸渐渐就不高兴了，心想你们是客人，怎么能这样咄咄相逼，要是外面那些人敢这样对我……计飞她二哥自然是开心的，毫不掩饰脸上的笑。计飞她爸只管赢钱，也没去注意王起泽他爸是什么表情，所以也很开心。最后还是计飞她大哥厚道，出声打破沉默：“伯父，您打算给小孩取个什么样的名？”
　　王起泽他爸一心扑在麻将上，心不在焉地回道：“大宝？小宝？”
　　计申海打出一个九万，接口道：“这两个名字都不错，大宝是个著名的护肤品牌，小宝么……韦小宝有七个老婆……也不错。”
　　计申天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再看向王起泽他爸，斟酌道：“除了这个两个名字，伯父您还想了哪些？”
　　王起泽他爸扫计申天一眼，脸上露一个笑：“糊了。”清一色加自摸，不知道要赢多少钱。王起泽他爸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脸色也缓和了些，不紧不慢道：“谁的孩子，谁取名去，关我们什么事？”
　　计申天呐呐，很想说，这孩子是您长孙……再看向自己父亲和自己二弟，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状，他内心挣扎一阵，心想还是先拼杀了来，不然输的就是他了。
　　于是外面和气热闹，书房里杀气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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