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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没有燕小山杀不了的人。”
燕小山是一个可怕的杀手，这个十七岁少女，出道以来，无往不利。
然而她的杀手生涯，在遇到苏色匿明时，出现了最大的难题。

“不要以为他爱慕你，你就可以尽情折磨他。你以后要对阿渐好一点。”
师兄秦兰亭临终前，这样告诫燕小山。
然而杜渐对燕小山的爱慕，在见到秦兰亭尸体的那一刻，开始动摇了。

“我姓杜名渐，是个采花贼……”
那个夏夜，那个美如昙花的少年，使得樊初雪的一颗芳心起了涟漪。
然而樊初雪甜蜜的初恋，从见到燕小山的那一刻起，变成了苦涩。

“如果有来生，我仍旧会娶你。”
新任太子太傅苏色匿明，有美丽贤惠的妻子，童稚可爱的女儿。
然而这样平静幸福的生活，从发现妻子秘密的那一刻起，不复存在……

【正文】

　　生意

　　“又遇上麻烦了？”
　　燕小山吹了吹杯里的碧螺春，抬起她长而浓密的睫毛，看向商九华。笑意使她的眼睛弯如新月。
　　商九华已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见到燕小山，只记得每一次，当他在白玉楼最高层靠窗的雅座坐下，点下一碟栗子羹和一壶碧螺春，便会呆呆地盯着楼梯，等待燕小山的出现。
　　每一次，当燕小山轻盈地走上来，当她那孩童一般清纯、精致的面孔对他绽出笑容时，他都必须竭尽全力，用一个僵硬的表情，来掩饰自己的惊艳与失神。
　　今年她十七岁。
　　清晨的阳光洒进窗户，将她整个人笼在耀眼的光晕里。
　　她披着一件雪白纯净的狐裘，漆黑的头发用一条点梅花的白丝带束着，柔顺地垂在一侧。俨然一个高贵、清冷的少女。
　　但江湖上的人却并不这么认为。
　　提起燕小山，他们只会想到同一句话：
　　“没有燕小山杀不了的人。”
　　这个女孩子究竟是用什么手段，让那些棘手的人物一个个消失掉的呢？商九华真的很好奇。
　　或者……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他笑了笑，把一卷画像放到她面前。
　　燕小山拈起一块栗子羹，轻轻咬了一口，慢慢展开画卷。
　　一个很美的男子，有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睛。
　　“秦兰亭。剑术极强，师承不明。”商九华缓缓地道，“父亲是有名的文人，母亲是乐伎。他父母的一段婚姻当年极为有名，不过如今两人都已辞世。他今年二十一岁，尚未婚娶。因为对福王的女儿洛璃始乱终弃，洛璃要找人杀他。”
　　事隔多日，商九华想起洛璃那种怨恨的眼神，仍不禁打了个冷战。
　　不要得罪女人。他会永远记住这句话。
　　燕小山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失神地看着画像，慢慢地嚼着嘴里的栗子羹。
　　“你认识他？”
　　燕小山没有回答。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问道：“在哪儿能见到他？”
　　“他与惜芳阁的苏苏交往甚密。今晚苏苏会在大厅弹筝，他一定会去捧场。”
　　她点点头，理了理领子的风毛，站起身来，淡淡地道：“三天后，初九，丑时一刻，翠柏山义庄，你带人来验尸。”
　　“你还没问价钱。”
　　“这次我不收钱。”说着，她转出屏风，走下楼去。
　　这是一个干燥寒冷的冬日。平淡无奇。
　　街上很热闹，涌动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的脸上，有被生计所逼迫的无奈，有得到收获的喜悦，也有对明天的美好憧憬。
　　然而这一切，对于燕小山，都是那样陌生。
　　她的人生，在杀第一个人时，已经不再属于她。
　　伸出手，微微仰起头，她眯着眼睛，看着指缝间雪亮的太阳。
　　这样冷的日光啊……
　　“小姐，买香烛吗？”一位摆摊的大妈热情地招呼着。
　　燕小山想了一想，微笑道：“也好，买一束香吧。”
　　然后，她雇了马车，来到京郊的翠柏山。
　　在山顶，有一株耸入云霄的扭柏，不知已经历了几朝几代的风雨雷电，依然青翠健壮。
　　相较之下，人的生命，就脆弱得多了。
　　燕小山将三炷香点燃，插在树下，虔诚地跪拜。
　　师父，我要去杀师兄了。您在天之灵，会得保佑我吧？

　　听琴

　　京城的惜芳阁，是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字号妓院，以清雅为特色。因为可以卖艺不卖身，故而吸引了不少色艺双绝的少艾前来加盟。
　　今晚在楼下弹筝的苏苏，原本只是一个新来的小角色，美貌与琴艺，都排不上名次。但最近一阵子，她忽然成为惜芳阁女孩子们羡慕的对象。
　　因为秦兰亭的出现。
　　从没见过这样标致的男子。那双含笑的眼睛，虽然总教人捉摸不透，却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勾走了你的神魂。
　　今天他又来了。
　　一走进大门，便有两三个小鬟抢着奉茶给他。
　　燕小山心中偷笑。这浪荡子的魅力不减当年。
　　此刻的她，扮成一个胖胖的长须商贾，穿着一身夸张的华服，坐在大厅当中。
　　秦兰亭在她身边坐下，微笑着对她点点头。
　　她也微笑还礼。
　　忽然间，大厅安静下来。燕小山随着众人目光看去，便见一个紫衣女子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
　　她眼光在大厅中一扫，见到秦兰亭，便嫣然一笑。
　　燕小山一见到她的面孔，便知道她就是苏苏。
　　这女孩的眉目，与师父惊人地相似。
　　她心中微微一痛。
　　宝鼎中的香烟袅袅地飘散着，苏苏的琴声绕梁回转，绵绵不绝。
　　秦兰亭痴痴地看着她，那种肆无忌惮的迷恋，实在让周围所有的女子妒忌得发狂。
　　然而燕小山知道，他心中想着的，是另一个人。
　　许多年以前，飞龙山幽冥谷，那条清澈的小溪流边，常常可以见到一个绿衣女子盘膝而坐，专注地抚琴。
　　那时的秦兰亭，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总是专注地听着，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女子。
　　那时的燕小山不能明白这种眼神所代表的意义。
　　而到她明白的时候，甜蜜的故事已转为悲凉。
　　午夜，子时。
　　苏苏的琴音止了。大厅里的客人只剩了秦兰亭一人。
　　“我该回去了。”他微笑道。
　　苏苏点点头，裣衽起身，将他送到门口。
　　出了门，一个小僮迎上去，递上一封信：“秦公子，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秦兰亭接过信来展开，问道：“是怎样的一个人？”
　　“小人不敢乱说，您看了信就明白了。”
　　苏苏帮他提着灯笼，却发现他拿着信的手忽然颤抖起来。
　　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秦兰亭将信收入怀中，向马车看了一眼。
　　一阵风吹歪了苏苏手中的灯笼。苏苏低头扶了一扶，再抬头时，已见到秦兰亭策马而去，剩下车夫躺在路边呻吟。
　　翠柏山顶。
　　秦兰亭一路飞奔上来，微微地有些气喘。
　　银盘般的圆月将山顶这一片空地照得雪一般明亮。一个披着雪白狐裘的女子背对着他，静静地站着。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慢慢地走近，终于紧紧地抱住了她。
　　“玉薰。”他轻轻地唤道。

　　师兄

　　他的声音，与他的脸一样，有一种浓烈的蛊惑。
　　这本该是十分令人动容的两个字。只可惜，它来得太迟了。
　　燕小山心酸之余，没有忘记将一根极细的钢针，轻轻地刺进他的手臂。
　　秦兰亭的拥抱依然紧的让人窒息。他在她耳边轻笑道：“这是干什么？你若想取我的命，说一声，我便送上。”
　　燕小山叹道：“那你就拿来吧。”
　　秦兰亭骤然放开她。
　　“小山？”
　　燕小山优雅地转过身来，巧笑嫣然：“师兄，你不该直呼师父的名讳，她会不高兴的。”
　　秦兰亭不在乎地笑笑，“不这样称呼她，我会不高兴的。她人在哪里？”
　　燕小山指了指那株巨大的扭柏，“她就在这课树下。”
　　一阵凛冽的寒风袭来，浓云遮住了月亮，周围骤然间一片黑暗。
　　秦兰亭抓住她的肩膀，狠狠地盯着她，问道：“你说什么？”
　　燕小山的肩膀几乎粉碎。她强忍着疼痛，清晰地道：“她死了，两年前。”
　　过了很久，秦兰亭才放开她。
　　他无力地走到树下，用颤抖的手摩梭着坚硬冰冷的树干。
　　傅玉薰，你竟然死了？
　　他再也见不到那个美艳而冷酷的绿衣女子，再也不能痴痴地遥望她，再也听不到她天籁般的琴声，再也不能有被她呵斥的幸运……
　　“她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沉寂了多久，秦兰亭终于问道。
　　“女儿痨。”燕小山苦笑道，“她一来京城，就得了这个病，请了无数名医，也没办法……谁会想到，名满天下的‘夺魂竹叶’傅玉薰，竟然就这样咳血咳死了。”
　　“咳血……”秦兰亭喃喃地道，“在幽冥谷好好的，为什么要来京城？”
　　“我也不知道。只记得你走了之后，她总是心绪很乱。过了半年，便说要来京城，又过了半年，便死了。临死前，她嘱咐我，要我杀了你。师兄，你对师父做了什么，她为什么如此恨你？”
　　寒风疾走，月光一现，她看到秦兰亭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三年前，她要我离开幽冥谷。她说我再不走，她练了十几年的绝情心法就会毁于一旦。”
　　燕小山呆住了。
　　绝情心法，若是动了七情六欲，便功力尽毁。
　　以前令她困惑的种种迹象，终于有了答案。
　　“我不明白，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杀你？”
　　“我也不明白……不过这很合她的作风啊，出人意表，心狠手辣。不错不错，正合我心意。”秦兰亭笑道。
　　燕小山呆呆地看着他。
　　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弄到了今天这步田地啊。
　　她的眼泪，默默地流下来了。
　　秦兰亭将她揽入怀中，摸着她的头发，“傻丫头，别哭了。你如今是天下闻名的杀手，说哭就哭，要是被人知道，颜面何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他顿了顿，用他低沉迷人的嗓音缓缓地道：“没有燕小山杀不了的人。”
　　燕小山忍不住笑了。
　　“阿渐最近还好吗？”
　　“他半年前冲我发了一顿火，然后就销声匿迹了。”
　　“他还是喜欢玩出走这一套啊……”秦兰亭笑道，“他为什么发火？”
　　“因为我色诱别人。”
　　秦兰亭捏捏她的鼻子，笑道：“你的狠心，倒是不下于玉薰呢。可怜的阿渐……你以后千万要对他好一点啊。”
　　“为什么？”
　　“傻子，不要以为他爱慕你，你就可以尽情折磨他。你若看得上他，速速结婚生子，若看不上他，赶快说清楚，别耽误他前程。人家阿渐一表人才，爱他的姑娘有的是。”
　　燕小山微笑不语。
　　秦兰亭看着她狡猾的笑容，叹道：“你这小妖女……我死后，师门只剩你们二人，无论如何，你要好好待他。”
　　燕小山听到这里，心中泛起无限的酸楚与悲伤，她紧紧揪着秦兰亭的衣襟，把头埋进他的怀里，轻声道：“我不杀你。”

　　死别

　　“你说什么？”
　　“我今晚不杀你。我只答应师父杀你，没说几时。等到你老死的前一天，我再动手不迟。”
　　“哈？”秦兰亭笑道，“你不早说！我已经……”话没说完，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燕小山一惊，颤声道：“你……”
　　“我……咳咳……”秦兰亭不停地咳着，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嘴里涌出来，“我想体会一下咳血的感觉，所以吃了些雷公腾粉……”
　　“你这又何苦……”燕小山呜咽着，搂住他的身体，纯白的狐裘渐渐被染成血红。
　　“真是难受啊……我若是玉薰，也一定想杀人。呵呵……”秦兰亭舒畅的笑着，鲜血不断地从口中涌出，“小山，为什么不杀我？你一向不违拗玉薰的。”
　　夜空的云层越来越浓，周围终于一片漆黑，只余下寒风吹过松柏林的凌厉声响。
　　黑暗中，燕小山静静地开始回忆，回忆她第一次见到秦兰亭的情景。
　　那是个三月天，幽冥谷开满了野花，姹紫嫣红。傅玉薰携着她的手，指着秦兰亭道：
　　“这是你师兄。”
　　当时秦兰亭脸上的笑容，她到现在还记得。他笑得很坏，还有些色迷迷的，但这笑容，却令她感觉到了温暖，从未有过的温暖。
　　从那天起，她有了个哥哥，很好的哥哥。
　　在幽冥谷几年里，师父为人很冷，阿渐又略嫌古怪。伤心难过的时候，只有秦兰亭安慰她，疼惜她。他是这世上最疼爱她的人。
　　“怎么不说话？难不成……你一直暗恋我？哈哈哈……咳咳，咳咳……”
　　秦兰亭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燕小山紧紧搂着他，心如刀绞。
　　“放心，阿渐会照顾你……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出走绝不会超过半年……我想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嗯。”
　　“记得把我也埋在这棵树下，要不然我变成鬼晚上来吓你。”
　　“嗯。”
　　“……哦，有件事一定要告诉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养过一只小狗？”
　　“……小黄吗？”
　　“对对，小黄，咳咳……那一年它失了踪，然后阿渐也出走了，后来……你在后山……找到狗骨头，我告诉你……是阿渐吃了它，其实……是我干的……呵呵……”
　　他的头忽然无力地垂了下去。
　　燕小山心中一凉，摇晃他的身体，叫道：“师兄，师兄！”
　　她的喊声迅速地被风吹散，消失在一片漆黑里。
　　秦兰亭的尸体在她怀中渐渐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一些湿润、冰冷的东西落到她的脸上，唤醒了她的知觉。
　　想伸手去触碰，才发现手脚、全身都已经麻痹，动弹不得。
　　那些星星点点的冰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铺天盖地地飘洒下来，仿佛要将一切都掩埋掉。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就这样到来了。

　　昙花

　　第二天清早，京郊如意客栈。
　　樊初雪刚一睡醒，便挣扎着坐起来，打着哈欠，裹着被子，忙忙地推开窗户向外看去。
　　“啊！！！！”她大叫起来。
　　碧玉从梦乡中惊醒，吓得弹起来，问道：“怎么了？”
　　“雪！下雪了！”。
　　碧玉白她一眼，叹道：“好小姐，我知道你想堆雪人、打雪仗，可是咱们现在是离家出走，只有你我两个，玩起来也没劲啊。”说罢，她打个哈欠，又酣睡起来。
　　已经离家出走了啊……
　　樊初雪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窗外。
　　昨天还被她埋怨过的破破烂烂的小客栈，如今银装素裹，一切都洁白、精致，像神话中的世界。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竟在她离家出走后的第一天，来到她身边。
　　十七年前的冬天，也是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她呱呱坠地，因此得了“初雪”这个名字。
　　她是京城最有名的布商樊子温的女儿，万般宠爱集于一身。然而昨天，她却逃离了那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家。
　　原因很简单，她不能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女儿啊，这些天你也见过五六个人了，没有一个中意的？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昨天，送走商九华后，母亲这样问她。
　　是的，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
　　那是半年前的一个夏夜。一家上下都熟睡了。她却悄悄地来到院子里，搬了个小竹凳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别人送来的那两盆昙花。
　　昙花一现，是多么难得的奇景，她一定要见一见。听人说昙花多在深夜悄无声息地开放，所以她宁可不睡，守在这里等花开。
　　蚊虫不厌其烦地袭来，她轻挥着团扇，呵欠连连。
　　“啪”。
　　一声轻响将她惊醒，揉揉眼睛，她惊喜地发现那硕大洁白的花苞已然绽开。
　　“好漂亮啊……”她忍不住轻声赞叹。
　　“确实很美。”一个少年的声音突然在她背后响起。
　　樊初雪未及惊呼，嘴已被那少年掩住。背上又立刻中了他一指，浑身麻木，不由自主地软倒在他怀中。
　　她活了十六岁，从未与男子这样亲密，面颊顿时烧得发烫。
　　“答应我不要叫，我就松手。”少年在她耳边轻声道。
　　她用力点点头，他便解开她的穴道，在她身边蹲下，细细观赏那昙花。
　　她瞄了那少年一眼，脸烫得更厉害了。
　　天下竟有这样秀美的男孩子。
　　他分明是个夜行客，却很嚣张地穿了一身白衣。皎然的月光下，白衣如雪，散发着玉一般的柔和光芒。
　　真是个昙花一样美的少年……
　　樊初雪怔怔地看着他，竟痴在那里了。
　　“你……不好奇我是谁吗？”少年突然问道。
　　樊初雪回过神来，见他正笑看着自己，心里越发窘迫，只得答道：“我问你也不会说。”
　　“你问都不问，怎么知道？”
　　“那好，你姓什么？叫什么？是干那一行的？三更半夜来我家里做什么？”
　　“我姓杜名渐，是个采花贼，三更半夜来到这里，你说我要做什么？”杜渐说着，上下打量她，嘴角噙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浅笑。

　　邂逅

　　樊初雪却一点也不害怕。
　　“你不是采花贼。”她镇定地说。
　　“何以见得？”
　　“我……我就是知道。”似他这样的男孩子，只要招招手，便有无数红香绿玉前赴后继，何须这么辛苦出来采花？
　　杜渐微笑不语，轻轻折了一朵昙花，插在她蓬松的发鬟上。
　　樊初雪的心狂跳起来。
　　“闭上眼睛。”杜渐的话音如晚风般轻柔。
　　周围满是昙花略带药草味道的独特香气，迷香一般，令樊初雪沉醉得有些窒息。
　　她听话地阖上双眼。心中有些微的恐惧，些微的羞涩，还有些微的期盼。
　　待她偷偷睁眼看时，杜渐已不见了踪影。一同失踪的，还有那盆未及绽放的昙花。
　　她怅然若失。
　　从此，这个夏夜，成为她十六岁的人生中，最美好，也最隐秘的回忆。
　　但这样一个意中人，让她怎样对父母提起呢？
　　她虽然有些花痴，却还不至于失了理智。缘分天定。一个有只见过一面的“采花贼”，十之八九，只是她人生中的一个过客而已。
　　“三个月。”她对自己说，“三个月内如果我不能再遇见他，便忘了他罢。”
　　于是，这个千金小姐便带着丫鬟碧玉逃离家门，来到了京郊的这间小客栈。
　　雪势不是很大。她披了件杏色的锦袍，拢上帽子，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
　　每到雪天，她总会犯一种痴病，一个人站在空地上，伸手接住雪花，一片一片地查看。
　　雪花真的是种很美的东西，虽然只有六瓣，但花式繁复，千变万化，仔细看看，便有无穷乐趣。
　　正看得入迷，院门处忽然传来声响，一个人推开柴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雪白的鹤氅，撑着一把竹伞。透过积雪，隐约可见浅灰色伞面上绘着几枝翠绿的竹叶。
　　他走过樊初雪的身边，面孔一闪而过。
　　然而樊初雪已经呆住了。
　　这是她永远不会认错的面孔。
　　“杜渐。”她用微微发颤的声音轻轻地唤道。
　　杜渐诧异地转头看着她，微微一怔，旋即笑了，露出白而整齐的牙齿。
　　“樊小姐。真巧。这间客栈是你家的产业吗？”
　　樊初雪没顾上回答。她在心里默默祷祝着：谢谢你，老天爷，谢谢你……
　　如果离家出走是一种错，那么她早就该一错再错。
　　两人在大堂坐下，店家端上了热腾腾的稀饭包子。
　　“原来你也是暂住，要去哪里？”杜渐吃着早点，头也不抬地问。
　　樊初雪又不知如何回答了。
　　她出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见到他。
　　如今已经见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他成亲了吗？有心上人吗？她一无所知。
　　一想到这些，邂逅梦中情人的喜悦瞬间无影无踪。
　　“你呢？”她只好反问，“你是从外地回京吗？”
　　杜渐点点头。
　　“那你家在京城咯？”
　　“我没有家。”

　　回京

　　“哦，那便是四海为家咯？”
　　杜渐点头笑道：“说得好。”
　　“你是做什么的？”
　　“采花贼啊，你忘了？”
　　樊初雪脸一热，嗔道：“人家问正经的……我知道你是江湖中人，你是剑客吗？”
　　“剑客也算一门职业吗？你是指游侠吧？”
　　“对对。”
　　“不是。”
　　“那么是镖师？拳师？”
　　“都不是。”杜渐淡淡地笑着，心里想象着如果这小姑娘知道他的职业后，会是怎样的表情。
　　这时丫鬟碧玉正四处寻找小姐，见她家小姐与一个陌生的少年相谈甚欢，惊讶的下巴几乎掉下。
　　完了完了，这才出来一天，大家闺秀的风范便荡然无存。夫人，老爷，碧玉对不起你们啊……
　　杜渐吃完饭，起身要走。
　　樊初雪急忙问道：“你要去哪里？”
　　“进城啊，我急着赶路，不愿耽误。樊小姐，后会有期。”
　　“等等！”樊初雪咬咬嘴唇，鼓起勇气道：“我这次是逃家出来的，想周围转转，长长见识。不知……不知能否与你同行？”
　　什么？？与这少年同行？小姐，你难道没看见他背囊露出的剑柄吗？你这朵名花，加上我这朵小花，怕是都要狼入虎口！小姐你糊涂啊……碧玉想到这里，忙跑到樊初雪身边，拼命对她使眼色。
　　樊初雪只装看不见：“咦？碧玉，你起床了？快见过杜公子。”
　　碧玉假笑着福了一福。
　　杜渐笑道：“我要走的路途大多凶险，与你不相宜的。”
　　碧玉连忙点头：“对啊对啊，杜公子说得对啊……”
　　“有杜公子你在，我不怕凶险的。何况碧玉也会两手拳脚呢，是吧碧玉？”
　　碧玉连连摆手：“我的拳脚都是花架子，遇上高手不堪一击。”
　　樊初雪不待杜渐再推辞，又道：“就算看在那盆昙花分上，拜托你了。”
　　碧玉见这美得离奇的少年终于点点头，不由绝望地叹了口气。
　　小姐，没想到你刚出家门，便栽在一个“色”字上。天哪……
　　清早，翠柏山下的义庄。
　　看护这里的梁伯刚刚起床，打着哈欠走进停尸房，便吓了一跳。
　　一团沁着粉红的白色皮毛蜷缩在墙角，旁边靠着一具半坐着的青年男尸，面色虽然已是青黑色，但看眉目，俨然是个极俊秀的男子。
　　梁伯到底守了十几年的义庄，也不害怕，走过去查看。
　　将走进时，那堆白色皮毛里突然抬起一张脸来，他又吓了一跳。
　　是张精致美丽的少女面孔，她凄然地微笑道：“早啊，老伯。”
　　“早……”
　　“我哥哥死了。昨天晚上，咳血。”
　　“哦……”
　　“我想把他暂放在您这儿，明晚我会找人来安葬他。”
　　“……好。”
　　今日的清早，商九华很忙。
　　他的白玉楼，今天开始启用已经装修好的新店面，并正式改名为“一品居”，因此众多伙计一大早便起来换招牌。又请了舞狮队来助兴，锣鼓喧天，鞭炮乱炸，掌柜和几个主官向早起的看客们派发讨吉利的红包。
　　杜渐本是来找他的，但远远见了这阵仗，便也不便上前，只是远远看着。
　　樊初雪偷偷对他说：“杜公子，你认识商老板？”
　　“嗯。”
　　“你是来找他的？”
　　“嗯。”
　　“那拜托你，千万别告诉他我姓樊。”

　　蛇阵

　　杜渐笑道：“好。”
　　幽冥谷的人都有个好习惯，对别人的难言之隐，从不追问。
　　因为没有人的秘密，会比他们更多。
　　这时商九华已经走了过来，惊喜地向杜渐打了个招呼：
　　“阿渐！好久不见了。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
　　“小山呢？”
　　“啧啧，开口就是问她。你要真关心她，就听我一句劝，以后别再走了。这半年来，她身边一个半个人也没有，眼看着瘦下去了。”
　　杜渐神色一黯，但立刻放松下来，淡淡地道：“她并不稀罕我的关心。”
　　商九华不好再多说，忽然注意到他身后神色紧张的樊初雪，便问道：“这位是……”
　　当日樊子温为女儿择婿，樊初雪有个条件，以谈生意为由将对方邀至家中，使她得以暗中观望。
　　樊子温素来宠爱女儿，便答允了。他以为女儿是要看看对方样貌，哪知道樊初雪只是心中存了一线痴望，只愿杜渐是一个化名。
　　就这样见了五个人，她连连失望，父亲也不耐烦起来，尤其当他见到商九华，一表人才，应对得体，年纪轻轻便已是白玉楼的老板，简直是人中龙凤，喜欢得恨不得立刻把女儿嫁给他。但他满心希望地询问女儿的意思时，她却仍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忍不住发了脾气，把女儿教训了一顿，又半利诱半威胁地逼她嫁给商九华。樊初雪只得离家出走。
　　因此商九华不认识樊初雪，樊初雪却是认识他的，想起父亲的意愿，立刻不自在起来，脸也红了，心也乱了，结结巴巴地道：“商……商老板”。
　　商九华大奇道：“姑娘认识我？我不记得见过姑娘。”
　　樊初雪心里打了个突，幸而脑筋还算灵活，忙道：“您不是白玉楼的商老板吗？我以前来这里吃过饭。”
　　商九华“哦”了一声，问道：“姑娘贵姓？”
　　“姓王。”这是她第一个能想到的姓氏。
　　杜渐又问道：“小山还是住那间客栈吗？”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他看了樊初雪一眼，笑道：“今日我们这里改名为‘一品居’，新推了几样菜式，王姑娘可愿意上楼品尝一下？”
　　樊初雪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他们有话不便自己听到，便和碧玉上了楼。
　　商九华压低声音道：“今儿初七，初九丑时一刻我在翠柏山义庄验她的货，到时你与我同去就是了。”
　　“这么巧。不知这次倒霉的是谁？”
　　“一个叫秦兰亭的人，你认识吗？”
　　一股锐利的寒意，在杜渐的心头划过。他呆呆地站着，周围的一切喧嚣都模糊了、消失了，只余下一片可怕的沉寂。而那股寒意，正在他四肢百骸静静地蔓延着，使他浑身冰冷。
　　好大的一片竹林，墨绿墨绿的，染在雾蒙蒙的夜色里。
　　好在还有些月光，在竹林中撒下满地斑驳细碎的银色。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那月光。
　　冷冰冰的，一点也不暖和。她轻叹一声。
　　冷不防，一阵诡异的笛音破空而来，刺得人耳膜作痛。
　　驱蛇人！
　　她拔出长剑，脚尖轻轻点了几下竹竿，便跃上了竹子顶，踩着纤细的枝叶，随风轻晃着。
　　看上去何等的悠然，但一颗心却已经紧崩。
　　悉悉索索的声音四面八方地袭来。一条条色彩斑驳的剧毒蛇扭动身体，向她靠近。
　　死亡的念头，这一刻终于跳进她脑中。也许，这一次苗疆来错了。
　　但她已没有时间后悔，双腿绞住竹枝，长剑在别枝上借力，身体便坠下去。剑花舞动，被砍成一段段的蛇身混着腥臭的血浆、黏液，四散飞溅。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不再挥剑。周围重归寂静，只余下遍地仍在扭动的死蛇。
　　她精疲力竭地坐倒在地，双手微微发颤。
　　突然，那些已经断成碎片的蛇尸仿佛活了一般，找到自己的其他部分，重新连接成一条条完整的身体，它们扭动着，吐着鲜红的信子，瞪着恐怖的圆眼，慢慢地向她逼过来。
　　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偏偏身体像中了咒语般麻木，一寸也无法移动。
　　成千上万的毒蛇扑向她，噬咬她。
　　“阿渐！”她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凄厉地喊着，“阿渐！”

　　寒毒

　　燕小山猛然坐起，惊魂未定，剧烈地喘息着，绸衫上冷汗涔涔。
　　脸上湿漉漉的，伸手擦一擦，竟是泪水。
　　苗疆凤凰山的那个夜晚，无数次成为她的噩梦。
　　蛇尸虽然不会还魂，但有些东西，比蛇更可怕。
　　那夜，当她精疲力竭地坐在一片蛇尸中喘息时，驱蛇人忽然向她走近。
　　是个男子，典型的湘西红苗打扮：黑色短衣，窄袖，绑腿，网巾约发，红布束腰，左耳戴一只两寸大的银耳环。待他走到光亮处，现出浓黑的眉毛，狭长的眼睛，和衣领上绣的那只火红的蝎子，燕小山不由暗暗叫苦——来人正是万蛊教最年轻有为的北长老丁平。
　　她潜入万蛊教半个月，昨天终于杀死了东长老，想不到没逃出十里地，报仇的便来了。
　　丁平冷冰冰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神情。
　　燕小山见他盯着自己左肩，不由低头看了看，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中了一根银针。连忙拔出来，在衣服上擦干净了，针身便泛出蓝、绿、黑、紫混杂的彩色光芒。她知道这是剧毒，心中顿时一片冰凉。
　　丁平蹲在她面前，低声道：“这是一种寒毒，会经常发作，奇寒入骨，痛不欲生。不出一年，你便会命丧黄泉。”
　　燕小山笑道：“你会说好多我们汉人的成语哦。厉害厉害。”
　　“若不想死，就吃了这个。”丁平说着，摊开手，露出一枚鸽卵大小的白色丸药。
　　燕小山摇头笑道：“不吃不吃，不吃还能活个一年，吃了说不定立刻便死了。”
　　“这绝不是毒药。”
　　“那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丁平干咳了两声，沉声道：“不想死就吃了它。”
　　燕小山见他神色古怪，更坚信其中有诈，便佯做诧异，向着丁平背后道：“怡心，你怎么来了？”
　　怡心是丁平妹妹的名字。丁平吃了一惊，回头看了一眼。燕小山手里早抓了一把泥土，忙运内力以暗器手法向他打了过去。
　　趁他忙乱之际，她逃跑了。
　　有生之年实在不敢再招惹万蛊教的人，尤其丁平这样的高手，浑身上下的毒虫毒药成千上万，防不胜防。
　　自那日后，寒毒便频频发作。她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天气一转寒，每个关节都痛得无法忍受。以前一件夹衣过冬也没事，现在竟是狐裘锦衾离不了身。
　　能挨过这个冬天吗？在一片冰冷的漆黑中，她抱紧双臂，轻轻地问自己。
　　其实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她所留恋的。只除了幽冥谷的溪水、野花，只除了迎来客栈的这间小小客房，只除了……
　　她从枕边摸出一块淡青色的玉石。这是十五岁生日时，杜渐送她的礼物。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诗经上的话当真是有几分道理的。每当她觉得寒冷时，握着这块玉，便会渐渐温暖起来。
　　“不要以为他爱慕你，你就可以尽情折磨他。”师兄临终前的话犹在耳畔。
　　也许因为是傅玉薰的弟子，连对待男子的态度，也学了个十足十。认识阿渐，也有六七年了。她一直故意对他若即若离。记得当年，他送青玉给她时，她正学奇门五行，只看了一眼道：“放在哪里吧。”便转身缠着大师兄问七星八卦阵的事宜。偷偷看见他生闷气的样子，觉得有趣，笑了好几日。
　　半年前，她偶然提起想看看昙花，他便满京城地为她寻去了。那一晚，她正将土匪头子金小七哄进了自己的房间。好不容易灌了他几杯迷魂散，自己已是衣衫不整，云鬓散乱。偏这时辰，阿渐兴冲冲地抱着一盆昙花走了进来。
　　可怜那花盆被狠狠摔到地上，他一出走就是半年。
　　昙花并没有死。第二日换个花盆，又守了一夜，竟被她等到了花开。看着玉雪可爱的花朵，想到不知去向的阿渐，心里说不出的寂寞悔恨。她暗暗立定心意，以后一定要好好对他。或者，干脆，嫁给他算了……
　　结果没过几日，她便去了苗疆，中了一身寒毒回来。访遍名医，都只得到四个字：“无药可解。”
　　如今，最多只剩下半年的命了。
　　一样东西，拥有的时候，总不知珍惜，到了想去珍惜的时候，已然来不及了。人总是这样。
　　寒毒又开始发作。她裹着被子，紧紧握着那块青玉。
　　“阿渐，你在哪里，到底在哪里……”像个迷了路的孩子，她闭着眼睛，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地问道。

　　重逢

　　初九，丑时一刻。
　　商九华带着洛璃，来到翠柏山的义庄。
　　洛璃用一块染香的手绢掩住鼻子，提着群裾，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昏黄的灯光下，白发苍苍的梁伯坐在一具尸体前，枯树皮一般的脸上神情呆滞，使他看上去像一尊泥偶。
　　洛璃向他点点头，慢慢地走过去，掀开尸体上的白布，便见到秦兰亭发黑的面孔。
　　她忍不住呕吐。
　　商九华走过去轻拍她的后背，低声问道：“是他吗？”
　　洛璃用手帕用力捂住嘴巴，点了点头，无声地哭着。
　　“那么走吧。”商九华说着，拥着她向外走去。
　　洛璃被他拖着，步履艰难地向外挪动，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回望那具尸体。
　　燕小山冷冷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
　　若这样舍不得，就不要杀他。最终痛苦的是你自己。
　　她撕下脸上伪装成梁伯的一层蜡皮，走进里间，去查看沉睡中的梁伯。
　　待她换好衣服出来，杜渐已经站在秦兰亭的尸体旁了。
　　她疑心这只是一个幻觉，实在害怕它破灭，便静静地站着，凝望着他，很久很久，直到眼睛酸涩，溢满了泪水。
　　杜渐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冷冷地道：
　　“没想到你真的杀了他。”
　　燕小山怔怔地倚在门上。
　　从小到大，他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解释……解释了又能怎样？一个只剩半条命的人，实在没有做情人的资格。不如放他一条生路吧……这实在是个好机会……
　　她微微仰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淡淡地道：“这是师父的遗命，你知道的。”
　　“你怎么下得了手。”
　　杜渐的声音很冷。她知道，只要再说一句话，他就会永远离开。
　　默默地咬着嘴唇，直至尝到血的腥味。
　　良久，她终于微笑道：“人已经死了，多说也无益。阿渐，这半年你去了哪里？”
　　杜渐听到她轻描淡写的话语，终于绝望了。
　　这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燕小山。她既然可以杀了师兄，当然也可以杀了他。
　　他不愿再停留，转身便走。
　　“怎么，刚回来就又要出走了？这次要去哪里？”燕小山笑问道。
　　她的声音依然娇柔婉转。这样的嗓音，这样的美貌，曾迷惑过多少男人，未来，也依然会颠倒众生吧。
　　但他，已不在其中。
　　“我不会再回来。”说着，他渐行渐远，步履间没有半分留恋。
　　燕小山的身体慢慢地滑落，瘫坐在地上。
　　这样很好，真的很好。师兄为师父殉情而死，阿渐这样的死脑筋，难说会不会走同一条路。现在好了，他不会死了。她应该高兴才对。
　　但眼泪，却缠缠绵绵地恣意流淌，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洗手

　　初九，寅时。
　　樊初雪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雪打在纸窗上的声音，心里乱糟糟的。
　　那日在一品居，杜渐与商九华谈话时，脸上那种缠绵悱恻的神情，让她在一瞬间明白了一切。
　　所以她回去了，回到她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的家里。
　　然而她躺在这熟悉的、熏得喷香的床上时，她却难以成眠。
　　小山，这名字好别致。该是个怎样的女子，才能让杜渐露出那样的神情呢？
　　正胡思乱想，窗外一点轻微的响动突然让她吓了一跳。
　　她有些害怕，眯着眼睛偷偷地看，只见黑暗中，一只手慢慢地打开了窗户。
　　她心中瑟瑟发抖。想到碧玉就睡在外间，便飞快地掀被子下床，正要往外跑，却听那翻窗进来的人低声笑道：“大冷天的，怎么连鞋都不穿呢？”
　　杜渐。竟是杜渐。
　　樊初雪僵在那里，心中一个声音提醒着她，不要再跟这个来路不明的江湖人扯上关系，但她的身体就是固执地一动不动。
　　到了她下定决心要赶走他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杜渐已经抱住了她，抱得很紧。
　　他把头埋在她肩上。他的身体很重，她几乎承受不住。
　　“好冷……”他低低地道，声音模糊不清。她忍不住握了握他的手，冰一样冷。
　　“你……”
　　樊初雪只说了一个字，便哽咽了。
　　你一定是和小山闹翻了，所以来找我，对吗？
　　她无声地哭了。但她终于没有挣开他的拥抱。
　　她不忍心。她对自己无能为力。
　　而他们都没有察觉到，睡在外间的碧玉，正透过窗缝，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两天后，一品居。
　　“你也要洗手不干了？”商九华举着茶杯的手一停，诧异地问。
　　燕小山也不由诧异：“你说‘也’是什么意思？”
　　商九华叹了口气，“因为昨天，阿渐也说过一样的话。”
　　燕小山默默地呷了一口茶。
　　“你为什么要洗手？”
　　“阿渐呢？他又是为什么？”
　　“他的话很难懂。他说他害怕变成和你一样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燕小山笑了，笑得那样凄凉，那样惹人怜惜。
　　商九华在江湖上的日子也颇久了，但不知为什么，这个女孩子总能触动他心中最柔软、最容易感动的那个角落。
　　“阿商，你认识我们不久，所以你不知道，我师父一共有三个弟子。你让我杀的秦兰亭，就是我的大师兄。”
　　燕小山本以为商九华听了她的话，会大吃一惊，露出一种见了毒蛇蝎一般的恐惧眼神。但商九华却只是“唔”了一声。
　　“你好像不怎么惊讶？”
　　“我只是觉得，秦兰亭未必是你杀的。”
　　燕小山怔住了。
　　“那日我在义庄见到他的尸体，他表情平和，没半点痛楚之色。我想他多半是自杀，就算是被你杀的，也是心甘情愿地死在你手下。”
　　燕小山的眼眶湿润了。
　　阿渐，我不明白，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情，连商九华都一眼看透，你却为什么看不清楚？
　　商九华见她竟哭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燕小山忙笑着擦擦眼泪，“没什么，一时伤感罢了。我师兄确实是自杀，你猜对了。”
　　“这么说来，阿渐是误会了你？你为什么不跟他解释清楚？”
　　燕小山不答，默默地咬了一口栗子羹。
　　这样甜腻的美食，在她口中，没有半点味道。
　　“你一定有你的原因，是我多事了。”商九华讪讪地笑道，“没想到你们会一起洗手，这苏色匿明当真有些运气……”
　　“苏色匿明？是不是复姓苏色匿，单名一个明字？”燕小山忽然问道。
　　“对啊，这个姓当真少见，难得你知道。怎么，有兴趣？”商九华说着，把一副画像在她面前展开。
　　燕小山呆呆地看着画像。
　　果然是他。虽然只是七年前见过一面，但他的样子，他那特别的姓氏，她一世也不会忘记。

　　奠柏

　　七年前的一个夏日，金陵容家。
　　繁花似锦、绿柳如烟的后花园里，一群仆役婢女个个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葡萄架下，一个小丫鬟轻轻打着扇子，容家三小姐容芳湛穿着一身绣工精致的月白绸衫，优雅地斜靠在湘妃竹的榻椅上。她今年芳龄十四，粉琢玉砌的面庞带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折射出玉雕一般的光辉。
　　十岁的燕小山跪在院子当中的石板地上，已经差不多半个时辰了。毒辣的阳光晒得她浑身滚烫，头晕目眩。
　　容芳湛从水晶缸里拈了颗冰镇的紫葡萄，并不看她，悠悠地道：“我最后问你一遍，另外一只耳环在哪里？”
　　燕小山艰难地张开嘴，干裂的嘴唇隐隐刺痛：“我不知道。耳环虽然从我的箱子里搜出来，却并不是我偷的，一定是别人嫁祸我。”
　　容芳湛听着她倔强的口吻，不由微笑道：“既然如此……你看看你身后那棵树。”
　　燕小山转过头去，见到一棵奇特的树，样子很丑，黑黝黝的，虽然是夏天，却没有一片树叶，只有很多长长的、柔软的枝条，垂贴地面，在微风中摇晃着。
　　“这是苏枋国的商人送给我爹的礼物，叫做奠柏。你可知道它有什么特别之处？”
　　燕小山还在发呆，容芳湛使个眼色，左右两个小厮便走上来，提起她往树上抛去。
　　奠柏的枝条一触到燕小山的身体，便像活了一般，将她密密匝匝地缠了起来。
　　容芳湛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甜美，温柔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它的特别之处，就是会吃人。一时三刻过后，你就是一堆白骨了。”
　　枝条越缠越紧，燕小山渐渐感到窒息。但令她更绝望的是，她隐隐地猜到，自己今天之所以会有这样的遭遇，只是因为这位三小姐想要看看这奇异的树怎样吃人。
　　燕小山不过是一个孤儿，被人贩子卖进容府不到一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而在金陵富甲一方的容家，杀一个偷了东西的小丫鬟，实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围观的人很多，有的人不忍，有的人冷漠，有的人好奇，有的人甚至兴奋，他们都急切地想看看这个十岁的小丫头到底需要多久才能变成一堆白骨。
　　奠柏的枝条开始分泌黏液，腐蚀燕小山的皮肤，她感到阵阵刺痛，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走出来一个人，抽出长剑，向她劈了下来。
　　她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很软的床上，身边坐着一个微笑的青年男子。
　　他很清瘦，也很慈祥。他的目光，令她感到一种温暖。
　　“是……公子你……救了我吗？”她怯生生地问。
　　他点点头：“容三小姐实在太胡闹了。我是来她家做客的，看不过眼，顺手救了你。”
　　“不知恩公尊姓大名？”她大着胆子问。
　　他笑了，“怎么？以后要报恩啊？举手之劳，你不必记得。”
　　这时，一个丫鬟推门进来，道：“苏色匿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苏色匿，好奇怪的姓氏。她牢牢地记在心里。
　　他离开容府的时候，也带走了她。他将她寄养在一户乡下人家，临别时，送给她一把锋利的短刀。
　　“用来防身吧。可惜我有要紧的事情，不能带你同行。”他说罢，摸摸她的头，笑着离去。
　　她知道刀柄上镶的宝石很贵重，便小心地将它贴身收着。
　　不料没过多久，这柄刀就派上了用场。

　　情蛊

　　那一天，燕小山本来应该记得很清楚才对。因为那是她生平第一次杀人的日子。
　　但很多东西她都已经忘了。她忘了当时是上午还是下午，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去那个人迹罕至的碧波潭，忘了那个醉汉是如何出现的，忘了他长什么样子。只记得当他狂躁地撕烂自己的上衣时，她想也不想便将短刀刺进了他的胸膛。
　　又腥又热的血喷了她满脸满身。她呆呆地站着，手有些颤抖，但仍紧紧地握着那把已经发热的短刀。
　　接着，那件改变她一生的事情便发生了。
　　一个天仙一般的绿衣女子不知从哪里无声无息地走出来，走到她身边，从阔大的衣袖里伸处两根苍白的手指，用冰凉滑腻的指背擦了擦她的面颊，轻笑道：“是个可造之材呢……丫头，你惹了人命官司，留下来，恐怕没有活路。不如跟我走吧？”
　　她的声音很温柔，却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燕小山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她成了“夺魂竹叶”傅玉薰的弟子。
　　七年，一转眼便过去了。
　　燕小山走出一品居，耳边仿佛又响起苏色匿明当日的言语：“怎么？以后要报恩啊？……”
　　是的，她要报恩，趁她还活着。
　　苏色匿明的所谓府邸，只是城西的一间小小院落。完全没有新任太子太傅的气派。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晒进屋里。孔香臣坐在门边，逗弄着膝上一岁多的女儿兰若。
　　“爹爹叫什么名字啊？”
　　“舒……舍……力……明。”
　　身边做针线的青梅听到，不由笑了：“咱们小姐真了不起，一岁多就能说话，可算是神童了。”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女儿。”苏色匿明说着，笑着走进了院子。青梅忙起身接下他的官服，笑道：“老爷今儿回来得早了些，我去催厨房备饭。”
　　苏色匿明抱过女儿，忍不住用自己胡子拉碴的嘴轻轻亲了亲她的小脸，兰若便哭了。他哈哈大笑，把女儿递还给妻子。
　　孔香臣一面轻轻哄着兰若，一面道：“阿明，我爹方才遣人来看我。”
　　“哦？有事吗？”
　　“他说……”她抬起秀美的脸庞，一双忧虑的眼睛直视着他，“你之前的两任太子太傅，都死得不明不白。他劝你辞官。”
　　“你帮我多谢他的好意，告诉他我不会辞官，我也不会死。”
　　苏色匿明说这句话时的口气，就像在说“明天不会下雨”一样轻描淡写。
　　孔香臣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武功盖世，但我和兰若……”
　　苏色匿明搂着她的双肩，微笑道：“傻瓜，我在江湖上颇有几个朋友，这些天多亏他们一直暗中保护，家里才会有这么太平的日子。”
　　孔香臣吃了一惊，“你是说，已经有人对我们动手了？”
　　苏色匿明看见了她眼睛里的惊惶，不由收敛了笑意，缓缓地道：“香臣，你如果害怕……”
　　“不，我不怕。”孔香臣的语气忽然变得坚定，她慢慢地把头倚在他肩上，轻轻地说：“我不会离开你。”
　　燕小山经过院子门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微微地笑了，走到街对面的小饭店，点了一碗阳春面。
　　小二端上面来，她便问道：“这附近有房子租么？”
　　“有啊，姑娘要单间还是院子？”
　　“无所谓，离这里越近越好。”
　　一个时辰之后，她已经租好了房子，回到迎来客栈收拾行吏。
　　刚到大堂，掌柜的就惊慌失措地迎了上来：“王姑娘（燕小山自称姓王），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实在无能为力。”
　　燕小山笑道：“出了什么事？您慢慢说。”
　　“有人要进你的房间，我说了很多遍是没人住的空房，可他们硬要进去，说什么人命关天耽误不得，那个苗族女孩子还放毒蛇出来吓我，我实在不敢招惹他们……”
　　“他们几个人？”
　　“一男一女。”
　　“我知道了，让您受惊了，不好意思。我上去看看。”
　　“你要小心啊！”
　　燕小山微笑着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上楼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自己房间里传出一个年轻女子的爽朗笑声。“后来呢？”她问道。
　　燕小山立刻认出了她的声音，这个苗族少女，正是丁平的妹妹丁怡心。
　　“后来也没什么，那个人自认倒霉，给了钱就走了。”这男子竟是商九华。
　　她忍不住推门进去，笑道：“你们二位原来认识？”
　　商九华一见她，立刻收起笑容，郑重地问：“小山，你中了寒毒？”
　　燕小山不由看向丁怡心。
　　丁怡心笑道：“我特地来送解药的。上次我哥给你解药，你却跑了，害得我们满世界地找你。问了好多做杀手生意的人，才知道原来你是京城有名的杀手，我就找到了商老板。”
　　商九华接着道：“我只记得半年前有一次偶然听你说你住这里，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还没搬走，真是运气。”
　　的确，一个杀手如果想要多活几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经常搬家，不要被仇人找到。
　　但是半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在这里杀死了金小七，杜渐出走了。因此她没有再搬家，她怕杜渐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她。
　　丁怡心把药丸递到她面前。
　　她笑了，“对不起丁姑娘，我实在不能相信这是解药。令兄若是现在要医好我，当初就不会下毒。”
　　丁怡心看了她一眼，叹道：“既然如此，我只有实话实说了。燕姑娘，那一夜在凤凰山竹林，我哥如果要杀你，易如反掌，但他却放走了你。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件事，他已经被逐出了万蛊教。”
　　燕小山默然。他确实放了她一条生路，她心知肚明。
　　“不过你也没有料错，这解药里，确实掺了别的东西。我们万蛊教的蛊毒种类繁多，其中有一种叫做‘情蛊’，你听说过吗？”
　　燕小山摇摇头。
　　“情蛊没有毒性，只会令服食的人死心塌地地爱上下蛊的人。解药里掺的，就是这种蛊。”
　　听到这里，连商九华都明白了。
　　“燕姑娘，我哥对你是真心的，他原本已经是北长老，那日若杀了你，为东长老报了仇，一定是可以做教主的。但是他宁可什么都不要。这半年来，他到处找你……”
　　“丁姑娘，”燕小山打断了她的话，“承蒙令兄错爱，我感激不尽。但这解药，我是不会吃的。”
　　丁怡心诧异地看着她。
　　“我是做杀手的，这条命，迟早会有人来取，我不在乎。世上的东西虽然多，但我真正拥有的，只有自己胸膛里这一颗心而已。它思念谁，牵挂谁，实在不能交给别人来决定。”
　　“你真是奇怪，就算你再喜欢一个人，若是死了，又有什么意思？”
　　“如果我的心不再认得他，生与死，也没有什么分别。”
　　丁怡心看了她半晌，终于笑道：“佩服佩服，没想到你是个不怕死的人。不过你是我哥的心上人，我可不能眼看着你死掉。”她说着，掏出一个锦盒，从里面取出一条两三寸长的雪白蚕虫。
　　“你既然不肯吃解药，唯有用别的办法了。这是食毒蛊，放在手臂上，便会吸出毒质。你这里有砒霜吗？”
　　“……砒霜？”
　　“孔雀胆、断肠草呢？”
　　“毒药是有的，你要干什么？”
　　“我怕你不相信我，所以要亲自示范，要先吃一点毒药，再用食毒蛊吸出来。”
　　燕小山笑叹道：“不必了，我相信你就是。”
　　丁怡心在她手臂上放上蛊虫，不消片刻，蛊虫的颜色便由雪白转为青黑。她便又换一条新的。换到第四条，蛊虫颜色终于不再变化。
　　丁怡心呼一口气，“好了！大功告成。”
　　“多谢……”
　　“不必谢我，不过当初我哥放了你一条生路，你是否应该去谢谢他？”
　　“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丁怡心瞪大了眼睛：“什么？大恩反而不谢？你们汉人还真是奇怪。不过既然你肯赴汤蹈火，也算有诚意。我记下了。后会有期！”
　　丁怡心走后，燕小山突然像虚脱了一般，软软地伏在桌上，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了下来。

　　醉酒

　　商九华笑道：“是不是喜极而泣？”
　　燕小山笑了，点头道：“真是捡回一条命。现在看来，刚才我那些话真是鬼话，如果现在要我再选一次，别说什么情蛊，就算她把我变成尸来赶，我也愿意。”
　　“你当初故意让阿渐误会你，就是这个原因吧？”
　　燕小山微笑不语。
　　“小山，以后不要做这种傻事。你要想，如果你死了，阿渐才知道真相，他会怎么想？”
　　“是是，师公。”
　　“……你乱叫什么。”
　　“你这样谆谆教诲，很有我师公的派头。”燕小山笑着看他。他一直以来这样照顾自己和阿渐，一定是因为师傅的缘故。
　　商九华无奈地看着她。很多东西，实在无从说起，而且这一世，怕也不会再有机会说出来。
　　“我走了，若见到阿渐，我会让他来找你。”说着，他围上披风，起身离去。
　　“哦，差点忘了告诉你，我要搬家了。新家在城西孟端胡同【注1】东头。”
　　商九华停下脚步。
　　“孟端胡同东头？为什么是那里？”
　　“不为什么，那里房子便宜。”
　　“小山，苏色匿明是你什么人？你要老实回答。”
　　燕小山见他脸色郑重，便也不再嘻笑：“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所以你要保护他？那上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为难。何况当时我是将死之人，什么都不在乎。”
　　商九华解下披风，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
　　茶杯里的水气袅袅升腾，笼罩着他没有表情的脸。
　　“小山，你听好，我接下来的话，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并不是一品居的老板，只是充个门面。真正的一品居，也并不是酒楼，而是一个杀手组织。”
　　“这不奇怪，”燕小山笑道，“你这个中间人【注2】管的店，怎么可能不是黑店。”
　　“小山，这次不同往次。” 他说得很慢，似乎每个字都在停顿，“要杀苏色匿明的，就是一品居真正的老板，当朝丞相张元甫。”
　　“哇，好大的来头。”燕小山笑眯眯的脸上，没有一丝怯意。
　　“一个丞相有怎样的权力，你也许不明白。但‘烈焰堂’这个名字，你不会不知道吧？”
　　燕小山终于不再笑了。
　　烈焰堂是江湖上最著名的暗杀组织。就单独的杀手而言，也许没有人能及得上燕小山的厉害，但一个燕小山，是根本无法与烈焰堂这样庞大的组织抗衡的。
　　“张元甫请烈焰堂来杀苏色匿明？”
　　商九华点了点头。“苏色匿明很厉害，一品居派出过三四个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依我看，烈焰堂也未必能杀得了他。但你如果硬是要插手，就是与烈焰堂为敌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燕小山点点头，郑重地道：“我明白思了。”
　　“那就好。家还搬吗？”
　　“既然房子已经租了，这里也住得太久，还是搬吧。”
　　触到商九华存着怀疑的目光，她不由笑道：“不过是搬到那里，闲事我不会管。你放心，我有分寸。”
　　商九华走了。她静静地坐在窗边，以手支颐，望着外面枯树枝上的叽叽喳喳的麻雀，心中千头万绪。
　　下午，商九华应邀到樊家赴宴。
　　他实在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她。
　　看到樊夫人笑吟吟地把那位和杜渐一起出现过的“王姑娘”拉到自己面前时，他不由失笑。
　　“怎么？商老板见过我家阿雪？”樊夫人故意地问。
　　“怎么会，樊姑娘是深居简出的大家闺秀，九华哪里有那份荣幸。”
　　樊初雪听出他话里隐隐有讥讽之意，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阿雪啊，九华的母亲五十大寿，想挑几块布料做衣服，你带他去库房看看。”
　　樊初雪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乐得合不拢嘴的父亲。
　　“商老板这边请。”她冷冷地道，也不管商九华，自己向库房走去。
　　“商姑娘是怎么认识杜渐的呢？”商九华一边翻看布匹，一边闲闲地问。
　　樊初雪忽然脸红了，低着头在绸缎堆里一通乱翻。
　　商九华没察觉到，又认真地问了一句：“我有要紧事情找他，却不知道他现在何处。姑娘可知道怎样才能见到他吗？”
　　樊初雪的脸更红了。
　　商九华完全摸不着头脑，也不便再问。
　　晚饭过后，丫鬟碧玉将他送出门去。
　　他道了别，正要上马车时，碧玉忽然低声问道：“商老板是不是在找一个叫杜渐的人？”
　　午夜，杜渐又走上了去往樊家的路。
　　他知道这样对樊初雪很不公平。但这个单纯、不通世事的女孩子，是他唯一的避难所。他只想不择手段地逃离，逃离身边的一切。
　　所以他又来到了樊家，站在围墙下，看着樊初雪房间的窗户。
　　“阿渐。”有人在背后叫他。
　　杜渐回头，看见了商九华。
　　他跟着他来到一品居二楼的雅座。
　　“喝什么？”商九华问。
　　“一瓶米酒，一瓶烧刀子。”【注3】
　　“好奇怪的搭配。为什么这样喝？”
　　杜渐没有回答，将调兑好的酒送入口中。
　　甜软中带着辛辣。这味道忽然唤醒了他的记忆。
　　十五六岁，幽冥谷。一天晚上，忘了为什么，他心情不好，偷偷坐河边喝烧刀子。
　　正辣得流眼泪，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转过身，便见燕小山拿着一个小酒瓶、两个小碗，笑吟吟地走来。
　　“傻子，这样喝很难醉的。我教你，兑一半米酒，便容易入口。醉起来就容易得多。”
　　她教他这种喝法时，是否已料到今日的事？
　　他闭上眼睛，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阿渐，我不是要管你和樊家那位小姐的事，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是关于你师姐的。秦兰亭死于自杀，与她无关。当年她在苗疆中了一种寒毒……”
　　杜渐静静地听着，慢慢地喝酒。
　　“……不过是一场误会，你们两个都不要再自苦了。她搬了家，在城西孟端胡同东头，你去找她吧。”
　　杜渐摇了摇头。
　　“你这是怎么了？”商九华奇道，“我说的话你到底听见没有？”
　　杜渐笑了，带着几分醉意。
　　“我听见了……我明白的……丁平丁怡心之前来找过我，所以我已经猜到一些。但有些事情你们不知道，阿商，你不知道……”他的舌头渐渐不听使唤，意识也模糊了，但仍一碗又一碗地倒着酒。
　　人生真的太苦。他只想好好醉一场。
　　又是一个晚上。苏色匿明提着一盒点心，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日允王留他在府里议事，一不小心便议到很晚。他见那些做消夜的点心精巧绝伦，便特意带了些回家给香臣。
　　这时候的街道，黑洞洞的，没有一个行人。
　　一走进孟端胡同，便有一股凌厉的剑气从他背后袭来。
　　苏色匿明手中早扣了一把飞刀，想也不想便对着那刺客掷过去。
　　飞刀可算是他的绝技，每次对决时都能为他抢得先机。但不料这次竟然失效，被那人轻巧地避过。他刚抽出腰中软剑，那刺客的剑招已经向他迎面递了过来。
　　苏色匿明一面招架，一面暗暗吃惊。这人出剑快如闪电，招招狠辣。但奇怪的是他始终不愿与他兵刃相碰，似乎很怕发出声响。
　　苏色匿明立刻意识到这是个破绽，心念电转，故意将软剑向对方剑刃上撞去。那人果然撤剑避开。他大喜，刚要使出后着，那人却抢先向他迎面放出一枚极细小的暗器。
　　苏色匿未及闪避，便听到“啪”一声极轻微的声响，那暗器在他面前炸开，散出淡淡的烟粉。

　　灵堂

　　苏色匿明一惊，心知是迷药，立刻屏住呼吸。眼看刺客就要占了上风，但就在这时，两个黑衣人从屋顶跳下，齐齐向刺客攻去。
　　这刺客正是燕小山。招架着苏色匿明和两个黑衣人的夹攻，她渐渐处于劣势，黑丝绒衣服上被划了两三道口子。她忽然怕了。
　　平素杀人，她绝不会这么莽撞。但这次她纯是出于好心，想看看苏色匿明的防备做得好不好，提醒提醒他，却不料反变成了他们刀下的鱼肉。
　　他们捉到了刺客，多半是不会立刻杀，而是吊起来拷问吧？不知怎样才能让他们相信自己没有恶意……
　　燕小山背上沁出一层层的冷汗。她，京城最有名的杀手燕小山，因为想救人，送了性命。多么荒谬的故事。
　　她拼了命，长剑如灵蛇吐信般左右招展，但情势仍是越来越危急。
　　突然，一条从天而降的软鞭缠住了她的腰，将她拖出战团。
　　接着她被人牵着一路狂奔，一直来到城郊的一片荒地上。
　　她瘫坐在地上喘息，看到那人的脸时，突然泪盈于睫。
　　是他。当然是他。她早该想到的。除了他，还有谁会在这样一发千钧的时候救了她的性命？
　　“你为什么会来？”她擦了擦汗湿的鬓角，终于忍不住问。
　　杜渐静静地躺在地上，并不回答。
　　“阿渐，我没有杀师兄，当时我……”
　　“我知道。”杜渐叹息似地打断她的话。
　　燕小山一呆。她实在太了解他，从他的语气里，她嗅到了一种变故的味道。
　　“发生了什么事？”她平静地问。
　　杜渐却答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还记得这片草地吗？”
　　她环顾四周，月色把荒地照得冰一样冷。不远的前方，有一条银色的带子闪闪发光，那是一条结了冰的小溪。她终于想起来，她曾经和他一起来过这里。
　　那时是夏天，这片地上长满了香附子，她折下三棱形的草茎，跟他从两端分别撕开，到了中间若不断开，会张成一个方形。她便很高兴地说：“明儿是晴天。”
　　真不敢相信她竟然也曾有过那样轻松的心境。这些年，在她的印象里，花朵从来不曾有过香气，鸟语也从来不曾她心怡。因为她的脑子里，只是些与杀人有关的东西。
　　“我还记得，”杜渐忽然说，“你说过赚够了钱就退出江湖，因为你不喜欢这样刀尖上的生活。”
　　“你还记得。”
　　“你现在仍是这样想？”
　　“是。”
　　她怎样想，便怎样说。因为她知道，这答案于他很重要。
　　清清冷冷的寒夜，死一般寂静。燕小山心里残存的温暖，被刀一样的冷风一丝丝地掠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杜渐终于坐起来，开口道：“你跟我来。”
　　他带她走到城的南郊。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有一间灯火通明的大房子。走进去，却发现是个的灵堂。
　　她走到棺材前看那牌位，死的人名叫杜陌。
　　“他是我哥哥，也是烈焰堂的前任堂主。”
　　燕小山心中一震。烈焰堂。
　　“他送我去师父那里学艺，为的是让我回来训练堂中的杀手。这就是以前在幽冥谷，我经常会失踪几个月的原因。前天我哥哥暴病身亡，能接掌烈焰堂，只有我了。”
　　这便是当年他常常失踪的原因。燕小山苦笑。自己竟以为他是为情所困。真是错得离谱，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我瞒了你，但如果哥哥还活着，烈焰堂永远不会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现在呢？你会不会找别人来接管这里？自己抽身事外？”燕小山淡淡地问。
　　杜渐摇摇头。
　　燕小山笑了，多么分明的取舍。
　　她镇定地取了些纸钱，就着白烛点燃，蹲在铜盆边，背对着他，慢慢地烧着。
　　“既然你已经决定留下，说再多也无益。”听到自己声音里微微的颤抖，她鼻子一酸，热热的两颗泪珠便跌落在火焰里。“我只求你一件事情，苏色匿明救过我的命，我想报答他。能不能请你网开一面，不要做他这单生意？”
　　“不行。”
　　她抬头看他，诧异到极点。
　　“我不能得罪张元甫。”
　　燕小山又笑了。虽然在灵堂里笑对死者有些不敬，但她无法克制自己。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她所认识的阿渐。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
　　她站起来，轻轻拍落手上的纸灰，对他清楚地抛下一句话：
　　“要想杀苏色匿明，你先得杀了我。”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夜已深。即使是京城最热闹的街道长安街，也寂静下来。
　　最后一批客人是商九华的熟客，很晚才离开。他亲自将他们送到楼下大门外。
　　大家言笑晏晏地道别了很久。他目送他们远去，刚要回去，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一般的声音：
　　“阿商……”
　　商九华吓了一跳，寒毛都竖起来，循声看去，便见到燕小山蜷缩在墙角。她一身黑衣，显得原本便极为白皙的脸孔现在更加苍白。
　　“怎么了？快进来说话。”
　　燕小山慢慢地站起来，身体微微颤抖，她抱着双肩，笑道：“好冷。想到你楼上喝杯酒。”
　　她这副样子令他心酸。他默默地引她上了二楼，问道：“要喝什么？是不是一瓶米酒，一瓶烧刀子？”
　　燕小山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喝这些？”
　　“阿渐前两天刚来喝过。从没见他醉成那样。”
　　燕小山冷笑道：“是么。”
　　“咦？燕小山？”一个声音惊喜地叫道。
　　燕小山瞥了一眼，便见到丁怡心一身汉人民女的打扮，满面笑容地走了过来。
　　她淡淡一笑：“你一直住这里？”
　　“对啊，我和我哥在京城没有认识的人，就在商老板这里赖了下来。对了，那个你宁可死也不愿忘记的人呢？你和他最近怎么样？”
　　商九华暗暗皱眉，这丫头存心要生事。
　　就听燕小山冷冷地道：“他死了。”
　　商九华一惊。丁怡心却笑了：“不可能，要是他死了，你早提着剑报仇去了。你们吵架了？”
　　燕小山深深叹息，苦笑道：“我认识的他，已经死了。”
　　丁怡心“哎呀”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眼睛却贼溜溜地瞄向商九华。
　　商九华立刻警惕起来，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脸坏笑地靠近自己，从袖子里抖出一条通体碧绿的竹叶青来把玩着，又向他抛了个诡异的媚眼，娇滴滴地道：“商老板，我想到屋顶上去看月亮，你陪陪我怎么样？”
　　不记得是第几碗酒了。
　　燕小山的酒量算是不差，这时才有些微醺的感觉。她抬起眼茫然四顾，发现商九华丁怡心都已不见，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坐下了一个闷闷的人。
　　她以为是个等打佯的活计，便道：“不用管我，叫你们老板来。”
　　“是我，丁平。”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细看了他两眼，笑道：“不好意思，你穿上汉人的衣服，没那么好辨认。”

　　婚事

　　丁平笑得很腼腆。真看不出他就是当年那个赶着蛇阵几乎要了她命的万蛊教北长老。
　　这个人为了她，连教主都不做。
　　燕小山的心又刺痛起来。
　　“女人喝闷酒没什么好看的，丁平。你走吧。”
　　“出了什么事？说出来，也许我可以开解你。”
　　燕小山醉眼迷离地笑道：“你真是个滥好人。当初往解药里掺情蛊的胆色哪儿去了？”
　　“与胆色无关。那日怡心告诉我你对她说的那番话，我就知道这一世我是没有指望了。”
　　“不不，不要说‘一世’这两个字……”她皱了皱眉头，伏倒在桌上。
　　一世太长久，不知有多少变故等着。像阿渐，她那个有些傻气，喜怒无常的阿渐，忽然间摇身一变，成了烈焰堂的堂主。
　　她就这样静静把头埋在臂弯里。身体已经疲惫地睡去，神志却仍然清醒。她听见丁平在叫她，但她不想答应。
　　丁平原以为她会跟他倾诉些苦闷，但她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他见她不应，便将一件袍子披在她身上，起身离去。
　　袍子很暖和。燕小山的眼睛忽然很酸，酸得发痛，含满了泪水。
　　再寒冷的冬天也会有几个暖和的日子。
　　前些日子的大雪已经没有任何痕迹，日头晒得让人目眩。人们见天气这么好，便都不约而同地把被子拿出来搭在院墙上晒。
　　傍晚，苏色匿明回到家中，便见一个陌生的小丫鬟正在收被子。
　　丫鬟见了他，忙行礼道：“老爷万安。”
　　这时孔香臣也抱着兰若出来了，笑道：“老爷，这是小玉，今天刚到咱们家来。”
　　苏色匿明锐利的眼神扫了那丫鬟几眼，携着妻子的手走到内室，这才低声问道：“怎么忽然买了个丫头？”
　　“也不是买。小玉本姓王，父母双亡，原租了胡同口一间房子，和祖母同住。前两天祖母死了，连发送的钱都没有。她在京城里只有一个远方亲戚，竟嚷嚷着说她欠钱不还，要把她卖了抵债。今天上午闹出好大动静，青梅买菜的时候正好碰见，回来告诉了我，我就帮她还清了债。她没地方去，暂住在咱们家。以后有机会我帮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岂不是一桩美事？”
　　苏色匿明沉吟片刻，微笑道：“你做善事，我原不好说什么。但你也知道，现在有人要为难咱们，家里多一个生人，便多一份危险。这种事可一不可再。”
　　孔香臣点点头，歉意地笑道：“我太鲁莽了可是？”
　　苏色匿明笑而不答，从她怀里接过兰若来逗弄，问道：“女儿今天乖不乖？”
　　王小玉，就是燕小山。
　　那天晚上对阿渐撂下一句狠话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苏色匿明是在朝廷做官的人，宫里或者王公大人的宅子，白天都不是随便能进去的。这时辰他若被杀，自己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古人诚不我欺。
　　但从一个杀手的角度想，用他的亲人威胁他，也是不错的手法。
　　所以她要进他的府里，保护一下他的家人。
　　打听到孔香臣是个出名的善心人，摸准了青梅每天出门买菜的时辰，从翠柏山义庄偷了一具尸首，找丐帮雇了一个人扮演恶亲戚，这出戏便唱圆满了。
　　苏色匿明当然会猜疑，但无所谓。她只要暗中做好她该做的事。
　　在杀手生涯中，燕小山扮演过各式各样的角色，尤以妓女和丫鬟居多。所以她演起“王小玉”来实在是驾轻就熟。遇人问话时尽量抿嘴浅笑，避重就轻；见到活计就立刻说“我来我来”；有些知道的装作不知道，懵懵懂懂地请教别人，别人自然会亲近你。
　　府里的佣人很少，而且几日下来，怎么看都是一群纯善愚忠的人。
　　这一日下午，彤云铺了满天，朔风凛冽，眼看便是一场大雪。
　　她正跟丫鬟玉竹一起，帮兰若的新衣绣花，就见青梅风风火火地跑进来道：“大新闻，京城首富樊子温的女儿嫁人了！”
　　玉竹忙问：“嫁的是谁？”
　　“回春堂的杜老板。”
　　玉竹大叫道：“啊！是那个英俊潇洒文武全才的杜陌吗？”
　　燕小山听到“杜陌”两个字，抬起头来。
　　“不是不是，”青梅喝了口水，喘了口气，接着道：“你消息太不灵通，杜陌前阵子得病死了，现在的老板是他弟弟杜渐。”
　　燕小山面带微笑，低头绣花。捏着绣花针的手依旧绣得很快、很稳。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她在心中专心地默念着。
　　师父曾经教过她，在听到如五雷轰顶的消息时，如果要表现得若无其事，有一个不错的方法，就是在心中背诵司马迁的《报任安书》。一来可以转移心神，二来可以提醒自己，世上比你不幸的人还有很多，一时的苦难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篇文章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短。她很快背到了结尾，又再从头背起，一遍又一遍。直到苏色匿明回到家来，她才像从梦中醒了一般，放下手中的活计，去厨房帮潘婶准备晚饭。
　　整个晚上她在昏天黑地的忙碌中度过。但夜深人静的时刻仍不可避免地来临了。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渐渐地感受到心房被凌迟的味道。
　　如同被极锋利的刀刃划伤，当时并没有痛楚，要过一阵子，伤口才钻心地疼起来。
　　睡不着。她推开窗户，外面的雪下得很大。黑暗中，纷纷密密的影子不停地落着，悄无声息。
　　地上积了一层薄雪，厚度很好，踩上去既无触地的声音，又不会咯吱作响。
　　不知今晚会不会有人在屋顶上帮苏色匿明守夜，不知这些人会不会发现她，不知会不会有烈焰堂的杀手光临，若有恶战，不知会鹿死谁手。但她什么也不顾了，披上棉袄，握了一把竹伞便走了出去。
　　只怕在这屋里再多呆一刻，她便会窒息身亡。
　　街道上空无一人。薄雪下面有些东西怪硌脚的，扒出来一看，原来是鞭炮的碎屑，那样多，十里长街都铺满了。真是场热闹的婚礼。
　　燕小山也曾憧憬过自己的婚礼。她没有奢望，只希望穿上漂亮的红裳，拜过天地，和他一生一世地相守。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娶了别人。
　　烈焰堂堂主……回春堂老板……他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燕小山，枉你跟这个人厮混了这许多年。你对他其实一无所知。
　　她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不知在走往何方，直到一大片荒地出现在她面前。
　　又是这片长满香附子的荒地？她怎么会来到了这里。
　　咬了咬嘴唇，正要转身离开，却又忽然停住了脚步。
　　方才，不远处，仿佛有一个人坐着。
　　她转回头，死死地盯着那个黑影。
　　只听那黑影开口问道：“师姐？”
　　他疯了。洞房花烛夜，他竟然跑来这里淋雪。
　　燕小山鼻子一酸，心里千万种怨怼，在这一瞬间消散了。
　　你心里始终有我，我知道。
　　只是，如果这样放不下我，却为什么那样轻易便放手？
　　她慢慢地走到他身边坐下，撑着伞帮他挡雪。
　　等了半晌，不见他说话，她只好先说点什么。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句最无害的开场白：“没想到回春堂也是你家里的生意。”
　　“黑道白道都混一些，生意才做得下去。”
　　“跟京城首富家的小姐结了亲，以后你的生意更好做了。”
　　“我有我的苦衷……”
　　“你当然有苦衷，每个人都有苦衷。我们都是傅玉薰的弟子,都知道这世上一切事情中,没有什么比自保更重要。我既然不愿舍弃小小的自由做堂主夫人，又有什么资格怪你？我知道,烈焰堂不是说散就能散的。苗人养盅,尚且要提防它们反噬主人,何况你养的是一群杀手。但是……”她强忍着心里的痛楚，看着远方，淡淡地说道：“阿渐，咱们在一起的这些年,究竟算什么呢？”
　　杜渐紧紧握着双手，握到关节发痛。
　　“说到底，咱们都太软弱，空有一身本领，到头来，却拗不过一个‘命’字。”她说罢，绝望地笑了笑。
　　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苏色匿明这桩生意已经结束了。”杜渐忽然开口。
　　燕小山一惊：“什么叫结束了？”
　　“张丞相那边忽然要我们放弃。不知为什么。”
　　燕小山放下心来。在这段噩耗连连的日子里，总算有一个消息是好的。
　　雪渐渐转小。她起身道：“我要走了。”
　　“师姐……”
　　“不要叫我师姐。”她苦笑道，“你有了妻子，便不能有师姐了。以后，我们尽量不要再见面。”说着，她转身走开，却赫然见到不远处，一个提着灯笼的人正呆呆地看着她。

　　内乱

　　樊初雪提着灯笼，木偶般站在雪中。心里一片冰冷。
　　她早该知道，这一切只是幻像。
　　杜渐忽然就成了回春堂老板，忽然就答应了她，到她家来提亲，自己忽然就成了他的妻子。
　　整件事太顺利，顺利到不像是真的。她喜气洋洋的脸孔下，掩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喜宴之后，他喝得大醉，她只得扶他向床上睡了。
　　半夜醒来，却不见他的踪影。
　　她怔怔地坐在床上，心中无限的猜测狐疑。隐隐地也预感到，答案不会令她好过，不如不要追究。
　　然而神使鬼差地，她还是走出门外，顺着雪地上那一行新鲜的、浅浅的脚印，来到了这里。
　　燕小山看见灯笼上清楚地写着一个“樊”字，柔和的黄色烛光映出一个我见犹怜的可人儿。
　　呵，樊小姐。这一刻，她从心底同情她。
　　阿渐，你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
　　“小山。”樊初雪忽然唤她。
　　此刻的燕小山，实在没有去搭理她的闲情与胸襟。她脚步丝毫不缓，风一样飘然远去。
　　杜渐默默注视着燕小山远去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心的一部分已随她一起离去，再也找不回来。
　　他站起来，慢慢地走到樊初雪身边，发现她的脸色如雪地一样惨白。
　　“你究竟为什么要娶我？”她问他，声音像游丝一样无力。她凝视着他的眼睛，等待他的答案，心中是深深的恐惧。因为她太害怕，害怕这答案会令她承受不起。
　　杜渐淡淡一笑，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我来这里，是为了跟她做个了断。”
　　樊初雪的眼泪终于滚滚涌出，沾湿了他的衣裳。她无力地揪住他的衣襟，低声地呜咽。
　　我信你。只要你还愿意骗我，我就愿意相信。
　　燕小山回到苏色匿府，吃惊地看到一片灯火通明的景象。
　　根本来不及思考是进去还是逃走，背后已经有两个黑衣人看牢了她。
　　她叹一口气，走进院子，便见苏色匿明正冷着一张脸坐在厅里。
　　“王姑娘，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使个眼色，两个黑衣人便退下了。
　　燕小山默默地坐下。她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解释，索性等他发问。
　　“内子方才忽然身体不适。我一个通医术的朋友诊断后，说是中了毒。”
　　燕小山抬起头来，“您认为是我做的？”
　　“还能有谁？”
　　燕小山摇摇头，一双澄澈的眸子直视着他，缓缓说道：“大人，您可记得，七年前，在金陵容家，您救过一个几乎被一棵数吃掉的小丫鬟？”
　　苏色匿明一愣。
　　“那个丫鬟就是我。大人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一直铭记于心。我见有人要对大人不利，想进府保护夫人小姐。”
　　苏色匿明仔细看看她的面孔，便信了她的话。七年前那小丫鬟的清秀模样，他倒还颇有些印象。
　　“再说，如果是我，我为什么要回来自投罗网？”
　　苏色匿明锐利的眼神扫过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始终找不到任何破绽。
　　他终于没有说什么。
　　燕小山便问：“夫人中的是什么毒？”
　　“似乎是断肠草。已经灌了绿豆甘草汤，吐了很多次，仍是昏睡。”
　　燕小山见他紧皱眉头，显然孔香臣境况堪忧。她忽然想到一个人，便道：“我认识一个极会疗毒的朋友，她定能让夫人痊愈。大人可愿试一试？”
　　五更时分，燕小山带着哈欠连天的丁怡心走进了苏色匿明的宅子，介绍道：“这位姑娘姓丁，是苗人，养了一种食毒蛊，可解百毒。”
　　苏色匿明此时疑心极重，他将丁怡心山下打量，问道：“不知食毒蛊是怎样一种东西。”
　　丁怡心便拿出锦盒打开。苏色匿明看到几条白色的蚕虫，颇觉诧异，便向身边一个黑衣人看了一眼，似是询问他的意见。
　　那黑衣人便走上前来仔细看了看，道：“传说中苗疆确是有这种东西的，但我未曾见过，不能确信。”
　　苏色匿明正要发问，丁怡心却先“咦”了一声。她将蛊虫放到地上，它便一伸一屈地爬起来。看那方向，似是要去苏色匿明的卧室。
　　燕小山问怎么回事，丁怡心看了看苏色匿明，道：“你家里放了毒药可是？食毒蛊嗅到味道，找吃的去了。”
　　苏色匿明心中一凛。但凡投毒，多数有些剩下没用完的毒药。也许，这小虫子可以找到余毒，找出凶手？
　　蛊虫爬上了孔香臣的妆台，绕着妆奁盒不肯离去。
　　丁怡心打开小巧的抽屉，便将里面的粉盒拿出来逐一打开查看，忽然“呀”了一声，道：“这是断肠草的干粉。”
　　苏色匿明变了脸色。
　　黑衣人也蹙起眉头，拿过粉盒来又是看又是嗅，终于叹息一声，向苏色匿明点点头。
　　燕小山立刻明白了。看颜色都看得出的毒药，孔香臣是不可能误做妆粉来用的。所以下毒的人，就是她自己。
　　丁怡心困倦之中哪里想到这许多，睡眼惺忪地问：“病人在哪里？赶紧疗完毒，我好回去睡觉。”
　　黑衣人此时已信了这是食毒蛊，便带她去医治孔香臣。
　　苏色匿明的脸上仿佛笼了一层冰霜，微微跳动的眉毛和紧握成拳的双手，都透漏出他此刻的心情。这些都落在燕小山眼里。难过之余，她也十分后悔。
　　过了许久，丁怡心走出来，笑道：“大功告成。燕小山，你用什么犒劳我？”
　　却听苏色匿明吩咐道：“来福，拿二十两银子来答谢丁姑娘。”
　　丁怡心大喜：“这么多？那我不客气了。”当下接了银子便走。
　　苏色匿明忽然淡淡地说：“燕姑娘，你随她一起走吧。我救过你，你也帮了我，咱们两清了。今后，希望你我永不再见。”
　　燕小山至此方知道自己捅的漏子有多大。但她本无恶意，却受到这样的逐令，不免心寒。
　　走出院子，两扇大门“哐啷”一声在她身后阖上了。
　　天已微亮，雪渐渐停了。她转身看了看那两扇红色的木门，那样冰冷无情地紧锁着。天地虽大，却不知哪里才是她的容身之处？
　　丁怡心见她呆呆地仰头看天，便问道：“怎么了？”
　　燕小山摇摇头，笑道：“被赶出来了，不知该去哪里。”
　　丁怡心大是诧异：“你不是救了那位夫人吗？他们还把你赶出来？真是恩将仇报啊！”
　　燕小山笑着拍拍她的肩膀：“你们兄妹二人，都很会使用我们汉人的成语嘛。整件事不是你看来的这样简单，不过当务之急，是我需要找个地方住下。”
　　“那……不如跟我回一品居吧。”
　　“也好。”
　　天亮了。楚妙行刚要打开回春堂的大门，就听见杜渐在身后唤她。
　　她回头笑道：“掌柜的，这么早？”
　　杜渐微笑道：“楚姐比我更早。昨晚我拜托楚姐帮我守着初雪，不让她出去，却还是被她追到城郊找到了我。不知是为什么？”
　　楚妙行讪笑道：“掌柜恕罪。我昨晚实在太困，盹着了一阵子。”
　　“以楚姐这样的功力，怎么会说盹着就盹着了？以我看，楚姐是出去找人了吧？”
　　楚妙行不解地看着他。
　　“但你没有找到。”杜渐笑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血玉扳指，冷冷地道：“因为朱印已经死了。”
　　楚妙行盯着他手中的扳指，不发一言。
　　“我知道你与朱印两人都想谋烈焰堂堂主的位子。明争暗斗了很久，终于决定联手。我哥过世，是个绝好时机。所以我趁着与樊家联姻，把你这一派的人调到回春堂，和几位元老一起诛杀了他。”
　　楚妙行心中一冷，强笑道：“无凭无据地，你就杀了朱印？”
　　杜渐掏出一封信。
　　“这是一个不知名的人写给朱印的密信，上面说若只要他肯做内应除掉我哥，日后便可帮他做堂主。这封信他整日贴身收着，却不知他在康平里【注1】的一个相好，正是我的耳目。且别问我哥的死是否与他有关，单凭这封信，他就一定要死。”
　　楚妙行的面孔渐渐失了血色。她无力地道：“朱印死前对你们说，我也牵涉在这计划之中，是不是？”
　　“是。但无凭无据，我们不好为难你。”
　　“这样大的事，就算防患于未然，你们也该发落我。”
　　杜渐忽然叹了口气，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轻轻地道：“我答应过我哥，帮他照顾你。”
　　楚妙行心中一酸，咬住了嘴唇。
　　“其实我何尝想做这堂主，只因烈焰堂是我哥十几年的心血，他临终前托付给我，我如何能拒绝。我虽叫你‘楚姐’，但心里一直把你当做嫂子。我哥如何待你，你是明白的。今日这件事，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楚妙行淡淡地道：“你也该明白，我并不是你的嫂子。他娶的是别人。”
　　杜渐默默地看着她。十年了，她心中的恨意，仍是这样深刻。也许再过二十年，三十年，这恨意仍然无法平复。
　　师姐，如今你心里，也是这样恨着我吗？

　　远行

　　孔香臣醒来时，便见到苏色匿明坐在她床沿的背影。她欣慰地笑了。
　　值得的。虽然断肠草折磨得她死去活来，虽然她欺瞒了他，但只要能一家人其乐融融、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怎样都值得。
　　“阿明。”她虚弱地唤道。
　　苏色匿明回过头来，笑道：“你醒了。”
　　这笑容没有丝毫破绽。用这样虚伪的笑，他不知道应付过多少官场上的敌人，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用这笑容，来应对自己的结发妻子。
　　“我到底怎么了？医生怎么说？”
　　“你中了毒。”
　　“啊！怎么会呢？谁会对我……”
　　孔香臣的话只说到一半。因为她看见青梅抱着兰若进来，而兰若的手里，正玩着她那只小巧的金南瓜粉盒。她的脸色顿时变了。
　　苏色匿明看着她的脸，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终于破灭。他摆摆手，让青梅出去。
　　孔香臣呆呆地，过了一刻，突然明白了。
　　“那只盒子是空的？”她问。
　　苏色匿明点点头。
　　她不由苦笑，叹道：“终于瞒不过你。”
　　苏色匿明背对着她，轻轻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孔香臣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阿明，无论如何你要相信，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毒药是谁给你的？”
　　孔香臣笑了，无力地道：“你听到我方才的话了吗？”
　　“听到了。”
　　“你相信我吗？”
　　苏色匿明一时无法回答。
　　孔香臣的心一点点沉陷下去。她不说话，苏色匿明也沉默。屋子里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她动了动麻木的身体，叹了口气，垂下泪来。
　　“阿明，有时候我真有些恨你。你为什么这么老实？既便你真的不再相信我，也该骗骗我，让我心里好过些。”她说着，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说。我想暂时带兰若和青梅回娘家暂住一阵子。”
　　“你不能带走兰若。”
　　孔香臣怔怔地看着他冰冷的背影。这样冷酷无情的苏色匿明，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只有叹息，淡淡地道：“随你。麻烦你叫青梅进来收拾我的行李。”
　　从一品居的客房醒来，对燕小山而言，真是个奇特的经历。
　　天还没亮。她走下楼梯，便见到有小二在打扫地板、擦拭桌椅，厨房里水气蒸腾，师傅们正忙着磨豆浆、蒸包子、炸油饼和豆沙包，准备卖早点。
　　从早忙到晚，不知不觉间，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也许有人会用“庸庸碌碌”四个字来形容这种生活，但这样的生活，却正是她所羡慕的。 做一个平凡的人，有家人、有朋友，平静无为地活着，是她最大的理想。
　　天亮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她坐在二楼靠窗的雅座吃早饭，漫无目的地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她见到一个青年人调戏一个女子，便忍不住拈起一颗花生米，弹了下去。
　　那青年人脸上忽然被什么东西打中，不由一呆，捂着脸四面张望。女子便趁机走了。
　　燕小山吃吃地窃笑，恰被商九华看见，便笑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你店里的豆沙包真不错。”
　　“喜欢就多吃些吧。打算在我这里住多久？”
　　“哎呦，才住了一天就赶人了。”
　　商九华笑了：“不不，说真心话，我希望你永远住在这里。”
　　燕小山也笑了，正要打趣他，忽然间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由呆住了。
　　商九华见她发呆，紧绷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他轻轻咳了一声，笑得有些尴尬：“小山，一个女孩子，总不能一个人过这一生，应该找个人照顾她、关爱她。”
　　燕小山心乱如麻，只得一味傻笑。
　　“如果你愿意，我便不再做这里的掌柜，也不再做中间人，和你一样，退出江湖，找个小城镇，做一门小生意，养家糊口。你以后，便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这些话埋在商九华心里，不知已有多久。今日他终于说了出来，只觉得畅快无比，真是死了也甘心。
　　燕小山的眼睛湿润了。她掩住口鼻，低下头去。
　　“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也许商九华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对于她，是多么大的一个诱惑。
　　商九华屏住呼吸，等着她的回答。
　　“掌柜的！”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声喊。
　　商九华哭笑不得，不耐烦地道：“什么事？”
　　“有个人非说咱们的杏花村汾酒不地道，要闹事，您快下来瞧瞧吧。”
　　燕小山笑道：“你去吧，容我想想。”
　　商九华前脚走开，丁怡心后脚便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幽幽地叹道：“美女就是美女，有这么多男人喜欢。我真是羡慕。”
　　燕小山歪着头看着她，笑道：“你这样娇媚，也不愁没有人爱，只是你满身是蛇蝎，不巧正应了‘蛇蝎美人’这四个字。人若怕你，就算爱慕你，也不敢靠近你。”
　　“嘿，随便说说你还当真了，你以为真的没人喜欢我啊？”
　　燕小山笑而不语。
　　丁怡心凑近她，轻声道：“你不如悄悄告诉我吧，我哥和商老板，你选哪一个？”
　　“我为什么一定要从他们两个里选。”
　　“哎呦，难不成你还想嫁给皇帝？他们可都是不错的男人，错过了，我都替你可惜。”
　　燕小山撑着下巴，微笑着看着窗外。冬日的暖阳映着白皑皑的积雪，晃得人有些目眩。楼下人群熙熙攘攘，仿佛都在享受这难得的日光。
　　阿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是他。虽然他跟师父年纪相仿，比她不过大六七岁，但她总觉得他是个长辈。她一直以为他之所以这么关照她和阿渐，是因为师父的缘故。
　　其实，当答复他“容我想想”的时候，她心里已经隐约知道了答案。
　　如果一件事，你需要想一想，那么它大抵不是称心如意的。
　　所以，当商九华再次在她对面坐下时，她这样说：
　　“阿商，谢谢你。但我不能答应你。”
　　商九华无奈地笑了。他明知道这希望有多渺茫，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她。
　　这丫头只有十七岁，却像个七十岁的老太婆一样冥顽不灵。
　　“我要走了。”燕小山接着道，言语中有一种舒适的慵懒，“中原，江南，西域，真不知有多少名山大川，如画风景，我都要去看看。”
　　“真让人羡慕。银钱够吗？”
　　燕小山笑笑：“这几年得你照顾，倒也颇有些积蓄。”
　　“你别怪我罗嗦，你该用这些钱置办些田产，或是做点小生意，免得坐吃山空。”
　　燕小山笑意更深。真是个长辈呢。
　　“多谢你提醒。不过现下，我真没有这份心思。” 她轻轻地叹息，将手伸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握住，又张开，仿佛在与指间的阳光游戏。
　　世上有什么东西，是真真正正能属于自己的呢？曾以为是握在掌心里的东西，曾以为是永远不会离开的人，也那样轻易便溜走了。这世上能让人相信的，越来越少了。
　　丁怡心回到自己房间，却见丁平正在看一封信，脸色凝重。
　　“谁写来的？”她说着，凑过头去。
　　丁平把信递给她，“万蛊教西南两位长老叛乱，教主危难。”
　　丁怡心看了几眼，便认出是他们在教中的至交好友吕无忧的字迹。
　　“你想回去？”丁怡心眯着眼睛问。
　　丁平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教主对咱们有养育之恩，现在是报答他的时候了。”
　　“他亲自将你驱逐出教。”
　　“那是西南两位长老对他施压，不得已而为之。”
　　“你也知道他们的势力有多大，咱们回去，只是羊入虎口。”
　　“无忧带了我的旧部出走到庸城，教主和残部藏在凤凰山迷魂谷里，胜算还是有的。”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找不到一丝迟疑的迹象。丁怡心知道他心意已决，便道：“既然你执意要去，那么带上燕姑娘同行吧，正巧方才她跟商老板说想要去远行。”
　　丁平一怔，随即笑道：“怎么好让她千里迢迢跟咱们去犯险。”
　　丁怡心哼了一声，“你也知道是犯险啊。燕姑娘本领高强，又聪明，当年东长老都死在她手上。她若去了，咱们才有些胜算。”说罢，也不待丁平答话，便高声叫道：“燕小山！”
　　丁平吓了一跳，燕小山却已走了进来，问有什么事。丁怡心得意地向哥哥眨眨眼睛，搂住燕小山的肩膀道：“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孔香臣这次回娘家，跟被夫家休掉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母亲却全然没有《孔雀东南飞》里面记载的那种“大悲摧”，反而如释重负，欢喜非常。
　　父亲孔闰兰把她叫进书房，关上了房门。
　　“怎么回来了？你好像没有中毒。”他问。
　　“毒药我已服了，阿明不知找了什么医生医好了我，只可惜没有瞒过他。”
　　“那只能怪他运气不好。你为了他，已经做到这份上，还能怎样呢？其实就算他没有发现，以他那倔脾气，也未必会因为顾惜你而辞官。这个人，也太刚愎自用。”孔闰兰说着，皱起眉头。
　　孔香臣恍若没听到他的话，盯着桌子上的茶壶，怔怔地道：“是我错了。既然他要对抗到底，我就该陪他一起；他若死了，我一起死也就是了。”
　　“你说什么傻话。”孔闰兰不耐烦地道：“张丞相立意要杀的人，哪一个现在还活着？若非我几次三番地为苏色匿明求情，想到这个法子让你去试试，他就算有九条命，也活不到现在。”
　　孔香臣淡淡一笑。
　　孔闰兰看了看她神思恍惚的脸，叹道：“你也不愿听我的话。怎么现下不识时务的人这么多呢？你丈夫这样，你这样，还有你叔父……”
　　孔香臣抬起头来：“叔父？叔父怎么了？”

　　香销

　　孔闰兰的眼神忽然闪烁起来，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顾左右而言他：“你还是住你出嫁前那间房子吧，你妈怎么也想你有一日能回来住住，所以一直空着。我派人去打扫一下。”
　　孔香臣看着父亲走出门时的背影，觉得他苍老了。
　　她知道他不喜欢苏色匿明，从一开始就不。但为了自己，他仍肯几次三番地去张元甫处求情，一面又帮她想办法，希望苏色匿明在看到她中毒后，因为顾念妻女的安危而放弃这个官职。
　　苏色匿明和每个男人一样，有他的理想，并且整日为之奋斗不已，哪怕这理想很可能会要了他的命。身为他的妻子，本该无所畏惧地陪着他走下去。五年来，她也确实一直从没有违拗过他的心意。但这一次，她终于怕了。她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活着，所以她设了计，骗了他。
　　“夫人。”青梅托着黑色的漆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羹汤，几样点心。“你也该饿了，吃点东西吧，老夫人特意吩咐厨房给你做的。”
　　羹汤的香气扑鼻而来，正是她最喜欢的银耳莲子羹。点心是仿内造的，剪成牡丹花样，十分精巧。
　　然而孔香臣此刻心里记挂着的，只是丈夫和女儿的安危。“张丞相立意要杀的人，哪一个现在还活着？” 这句话实在让她心惊胆寒。她呆呆地坐着，空对着面前的佳肴，没有半点胃口。
　　在一品居，燕小山正收拾行装，准备和丁平兄妹一起去苗疆。
　　忽然有人敲门，她问是谁，却没人答应。她走过去打开房门，便见到杜渐站在她面前了。
　　燕小山怔怔地看着他。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了？半年？几个月？都不是，仔细想想，他们几天前才见过面。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本是一句形容甜蜜思念的老话，但现在，却可以用来形容她对他生疏的感觉。
　　“怎么来了？”她问。
　　“阿商说你要走了，若不知会我，我日后定然埋怨他。你要去苗疆？”
　　“是。万蛊教内部叛乱，丁怡心要我去，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你要小心。”
　　燕小山微笑地看着他，他的脸还是那么漂亮，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捏。
　　但这已不可能。如今这一步之遥，与日后的万水千山，并无分别。
　　“你的生意经营得如何？”
　　“还过得去。”
　　“你快活吗？”
　　杜渐一怔。
　　燕小山笑笑，转身继续叠方才没叠完的衣服。
　　“师父曾经说过，若一件事不令你快活，便不要去做了。因为你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杜渐心中掠过一阵寒意。他错了吗？为了履行对亡兄的诺言，为了家人的衣食无忧，为了一个男人应该担承的责任，舍弃了自己，也舍弃了她。他错了吗？
　　这疑虑在他心里如水晕般慢慢扩大，使他周身冰冷。他僵立着，呆呆地看着燕小山收拾完行李，背上包袱，对他笑笑道：“我要走了。”
　　他回过神来，问道：“苗疆的事情平定之后，你去哪里？”
　　“这个嘛……”燕小山歪着头想了想，“先周游列国，把没去过的地方去个遍，再找一处自己最喜欢的地方安营扎寨，过下半辈子。”
　　“还会回来吗？”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让我挂念的了。”
　　你说谎。杜渐凝视着她的眸子，想找到些蛛丝马迹，但她坦然地迎上他，秋水澄澈，没有半点波澜。
　　他终于死心，苦笑道：“保重。”转身离去。
　　燕小山关上房门，颓然坐倒，露出一丝苦笑。
　　竟然骗过了他。她的演技又精进了。
　　忍不住摸一摸胸口，隔着衣服感觉到里面那块硬硬的石头，心情便渐渐平静下来。
　　他送她的那块青玉，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心口，紧贴着她的肌肤。
　　这一阵子，凡下了朝回到家里，孔闰兰的心情都很烦躁。家里人也不敢问，都小心翼翼的。
　　这一日他回来，照例又是紧锁愁眉。夫人邢氏默默地服侍他换了衣服，问道：“又是为了二弟的事情？”
　　孔闰兰叹息着点点头道：“这个人没有苏色匿明那么大本事，却有一身苏色匿明的骨格。他想参张丞相，不是以卵击石是什么？我去劝他，反被他骂。我只担心丞相马上就会对他动手。唉……”
　　邢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递上一钟茶，笑道：“这是沈府的人送来的，说是扶桑国的茶叶，与咱们的不同，老爷且试一试。”
　　孔闰兰接过茶钟一眼，冷冷一笑：“这沈克为倒是个有眼色的，看来平步青云是指日可待啊……对了，香臣近来如何？”
　　邢氏叹口气：“这丫头茶饭不思，想是记挂着她丈夫女儿。老爷，依您之见，咱们女婿到底能不能逃过此劫？”
　　孔闰兰一面吹着茶，一面道：“他会武功，人又聪明，再加上一帮鸡鸣狗盗的江湖朋友，不会那么容易死。”
　　“那日在女儿面前您又……”
　　“我是吓唬她。若她肯再试一次，说服苏色匿明辞官，那么张丞相面前，我便多了一份功劳。”
　　邢氏点头道：“原来如此，你早该告诉我，这几日她说想回去看看兰若，我都没准。”说罢回头对一个丫鬟道：“去，叫小姐过来吃饭。”
　　丫鬟去而复返，道：“回夫人，小姐去了二老爷家，到现在还没回来，想是在那边吃饭了。”
　　孔闰兰闻言，神色大变，厉声道：“快！快把小姐接回来！”
　　孔香臣走进孔闰霖家的大门，便见到他正在侍弄一株腊梅。
　　她微笑着唤道：“二叔。”
　　孔闰霖见是她，先是一怔，旋即也笑了：“香臣？好久没见了。怎么忽然想到来探望我？”
　　“我近日住在娘家，想想也有一年多没见过香君了，便过来看看。”
　　“你夫君还好吗？”
　　孔香臣笑道：“您怎么不先问我爹娘，倒先问起我夫君来？”
　　孔闰霖专心剪着枝条，淡淡地道：“你爹娘福寿无疆，无需我操心。我只是不明白，你爹怎么会把你嫁给了苏色匿明呢？”
　　“只因为当日的苏色匿明，还不是今日的苏色匿明。”
　　孔闰霖看她一眼，叹道：“想必夹在他们中间，你过得也艰难。你婶婶和香君在里院，你去看看她们吧。”
　　正说着，五岁的孔香君已摇摇摆摆地跑了出来，见到“陌生”的孔香臣，转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并不上前。她母亲便笑着推她道：“这是你堂姐啊，一年多没见，不认识了？”
　　孔香臣和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婶婶寒暄几句，便蹲下来逗弄着孔香君的小脸儿，笑道：“出落得越发标致了，真是个美人儿胚子呢，隔天我把我们家兰若带来，你们一起玩吧。”说罢，她抬头向孔闰霖道：“二叔，我妈不让我回夫家，我想借您一辆车子，回家看看，很快就回来。”
　　孔香臣坐在孔闰霖的马车里，不断催促车夫：“请快些。”
　　眼看天便要黑了。车子进入一条僻静的胡同时，斜路里忽然跑出一个小乞丐，车夫连忙“吁”一声拉住马。
　　便在此时，一只利箭携着刺耳的破风之声，透过薄薄的车帷，穿过了孔香臣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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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克为和孔香君都曾在《破阵子》里登场，孔香君就是霓裳。
　　既然大家催了，当然要马上乖乖更新。^_^


　　苗疆

　　翠柏山的墓园里，苏色匿明穿着一身黑衣，在寒风中静静伫立，不觉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他身后不远处，两个书童模样的年轻人不时地交换眼色。终于，其中一个走到他身边，劝道：“老师，时辰不早了，今晚允王还要约您议事呢。”
　　他面无表情地道：“再等一会儿。”
　　“书童”无奈地走开。
　　苏色匿明做梦也想不到，再次见到妻子时，两人之间，会相隔一座坟茔。
　　他仿佛又见到岳父孔闰兰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骂道：“都是你一意孤行才会害死香臣！你赔我女儿的命来！”
　　他又仿佛看到孔闰霖叹息道：“其实他们要杀的是我，香臣是代我而死。”
　　但再说什么都已无用。香臣已经死了。
　　他早该想到的。他知道孔闰兰与张元甫的关系，也隐隐猜到香臣为什么要对她自己下毒。但他确实恼怒，因为他五年来全心信赖的妻子，竟然欺瞒了他。但几日之后，平静下来，他便开始后悔。就在他吩咐手下人去将妻子接回来的时候，却听到了妻子的死讯。
　　香臣，我对不起你。
　　他在心里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说。希望她此刻正飘游在他周围，希望她能明白他心里的悔恨。
　　恰在此时，硕大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没有风，而雪竟又是如此的密，不消片刻，天地间便被一片白色笼罩。
　　苏色匿明不自觉地伸出手去，片片雪花落入他手中，迅速消融，只留下冰冷的水珠。
　　他的手颤抖起来。
　　香臣，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他仰起头，滚烫的泪珠，融着冰冷的雪水，从他脸颊上滑落。
　　而在一品居，试刀堂堂主萧四郎正对着掌柜商九华发牢骚。
　　“你看看小叶这本事，箭射得倒准，隔着幔子也能一箭穿喉，可惜人杀错了。幸而是咱们自己的生意，否则这件事传出去，岂不笑掉人的大牙。”
　　试刀堂堂主负责挑选能进入一品堂的杀手以及平日的训练，如今小叶办事不利，萧四郎当然难辞其咎。商九华斟了一杯茶给他，笑道：“小叶这次也算歪打正着，死的是苏色匿明的妻子，想来也能给他一个教训。”
　　“哪儿的话，你也知道苏色匿明是个多棘手的人物，一个文官，竟然比武状元的武功还好，又一批不知道哪里寻来的江湖帮手，把个孟端胡同围得铁桶一般。孔闰兰的女儿若不死，他那里多少也有个牵制，现在可好，他可以无牵无挂，专心和张丞相对着干了。”
　　商九华只是微笑着倾听他的牢骚。他也知道，萧四郎这么烦躁，绝不仅仅是因为小叶。
　　江湖上，杀手是极赚钱的一门生意。张元甫在一品居豢养了一批杀手，除了帮他杀仇人外，有时也接外面的生意。然而这批杀手的资质、名气，都无法与烈焰堂相比。所以他们要一步步地，把烈焰堂谋过来。
　　他们寻到了一个内应——烈焰堂元老之一的朱印。朱印与杜陌的旧情人楚妙行都想要做烈焰堂堂主的位子，但力量都不够，两人斗来斗去没有结果，直到他们联络了朱印，说服两人联手，事情才有了起色。朱印毒死了堂主杜陌，但谁也没料到，夺魂竹叶傅玉薰的关门弟子杜渐，就是杜陌的弟弟。
　　傅玉薰，燕小山，都是杀手界无人不知的人物。因此杜渐一接掌烈焰堂便成功除掉朱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便也不是那么令人惊讶。而杜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使得楚妙行也不再来接近他们。
　　萧四郎仍然在絮絮叨叨。商九华静静地喝完一壶茶，终于打断了他的话：“四郎，丞相昨天发了话下来，让咱们再想想办法，把烈焰堂的骨干挖些过来。”
　　萧四郎眼睛一亮：“丞相终于发话了。你打算怎么入手？”
　　商九华看向窗外，又下雪了，这个冬天的雪，未免太多了些。
　　“我想从杜渐这个人入手。”商九华平静地道，“很明显，只要除掉了他，咱们便有机会。”
　　苗疆。
　　一叶扁舟，顺着翡翠般的河水漂流而下。两岸是长满松树的苍翠山谷，即使是严冬，依然青郁。
　　丁平坐在船尾默默地划着桨，燕小山静静地坐在船头。
　　丁怡心从船舱里钻出来，扯着身上的苗族衣裳道：“可算做回苗人了。汉人衣服怎么穿都别扭。”说罢又将一套衣服递到燕小山的手里，“你也换上吧，省得不相干的人多问。”
　　燕小山接过衣服走进船舱。出来时，已是与丁怡心相仿的打扮——红黑相间的百褶裙子，两只硕大的银耳环，头上插了几只雕工精巧的银簪。
　　丁平低下头去，不敢逼视。他仿佛又回到了半年前初见她的那一天，被她的艳光震慑，动弹不得。
　　丁怡心忽然道：“咦，这么快就到了铁枪洞了。”
　　“铁枪洞？”
　　“对啊，你看对面山崖上那个石洞口，是不是撑着一枝铁枪？相传我们苗人的一位先祖不满本地朝廷，起兵谋反，最后兵败，宁死不降，和余部就葬身在那洞里。他的铁枪便留在洞口。”
　　燕小山怀着敬畏遥望着那杆铁枪。苗人性子刚烈，可见一斑。这次与他们去平息叛乱，也不知能不能活着离开……
　　天色渐暗，两岸山势渐渐平缓，小舟驶入一片平原，丁平道：“咱们运气很好，天黑前就能赶到庸城了。”
　　河道渐渐变得宽阔。天色将黑而未黑的时候，小舟驶入了庸城。这个城镇的夜晚仿佛笼着一层水气，田野、小溪流、石板路、松树、山峦，一切都湿漉漉的，看不真切，却又分外好看。河两岸林立着吊脚楼，家家户户围着炭火盆子闲谈、磕瓜子、吃火锅、打麻将，活得惬意潇洒。
　　“庸城真是个好地方，若在这里养老，最好不过。”燕小山笑眯眯地说。
　　“是啊，这里有汉人，有苗人，还有土家人，难得大家都和和气气的。”丁怡心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
　　燕小山将身体探出船舷，用手轻轻撩着冰冷的河水，自语似地道：“这样清的河水，若是被血染了，多么煞风景。”
　　丁怡心挑挑眉，大声笑道：“哥，听见没？她劝你不要去了。”
　　丁平慢慢地划着桨，慢慢地道：“我和怡心是孤儿，被教主收养，教我们武功、蛊术，虽然他年老后听信谗言，对我们有些疏离，但在我眼里，他始终是父亲。”
　　燕小山便不再言语。
　　吕无忧和丁平的旧部，在庸城城郊的荒地上安营扎寨。到了晚上，生起一丛丛的篝火。丁平很快找到了他们。
　　吕无忧见到他们，大喜，连忙将他们迎进一间大房子里，又吩咐人端来米酒和烤肉。他看着燕小山，疑惑道：“这位姑娘我记得，当年就是你刺杀了东长老吧？阿平就是因为放了你被逐出教哦。怎样，你们如今……”
　　燕小山忙咽下嘴里的东西，笑道：“吕先生真好记性。就是因为上次欠了丁长老这么大一个人情，所以这次特意来帮忙的。我们做杀手的，要杀谁全是雇主说了算，我本人毫无与万蛊教为敌的意思。”
　　丁平淡淡地看她一眼。虽然早知道她对自己无意，但她这么着急地撇清关系，仍是让他有一丝失望。
　　“哦，原来如此……喂，阿心，你怎么不喝酒，光顾着啃肉，也不怕噎着。”
　　丁怡心笑道：“我嘴刁是出了名的，你忘了？除了龚七婆酿的米酒，别人的我才不喝呢。”
　　丁平问道：“教主现在情况如何？”
　　吕无忧叹道：“一言难尽，你们跟我来。”
　　他向部下交待了几句，便将几人引入了树林深处的一间静室，陪同的只有他的两名心腹。
　　待他关上门，丁平皱眉道：“什么话这么要紧，非要避开他们？”
　　却听丁怡心一声惊呼，丁平回头一看，吕无忧的那两名心腹已将弯刀架在了燕小山的颈上。
　　丁平最先想到的，是以燕小山的武功，应该不会这样轻易便遭这两个劫持。却听燕小山苦笑道：“那杯米酒里下了药。唉，下次我也该嘴刁一点。”
　　震惊之余，丁平深觉心寒。吕无忧虽是汉人，在几乎全是苗人的万蛊教难免有些被孤立，因为欣赏他智计百出，擅长谋划，他将他收至麾下做了谋士，一直对他推心置腹。当年西长老设毒计陷害丁平，吕无忧几夜不眠不休，冒着被杀的风险四处奔走查访，终于找到破绽，为他洗了冤。丁平因此将他视为生死之交。到底是什么，使他要出此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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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 未来两天俺处于无网络状态，不会撒土，大家不必白等～
　　同时填两个坑，精神真是容易混乱，写“燕小山”的时候差点写出“林锦织”
　　另外，昨晚做梦，梦见有长评出现 -_-||| 走火入魔……

　　绯夜

　　米酒里的药力发作了。丁平的头开始发晕，他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丁怡心跪在他身边扶着他，向吕无忧怒道：“你用了什么药？”
　　吕无忧见到燕小山受制，丁平药力发作，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微笑道：“放心，并不是什么毒药，不过是让你们一时身体无力而已。”
　　丁平看着他得意的脸，淡淡地问：“你想怎么样？”
　　吕无忧蹲在他面前，笑道：“你猜。”
　　“那我就猜猜看……西南两位长老和教主的两派势力，在凤凰山想必已斗得两败俱伤。如今最强的势力，就是你带出来的这一支，我的旧部。如果你打回凤凰山，可以坐收渔利，成为新的万蛊教教主。但是你知道我绝不会做出对老教主不利的事，所以你想用燕姑娘要挟我，让我命令属下从今以后，听你调遣。”
　　吕无忧拍手笑道：“厉害厉害，阿平你真不愧是苗人中的豪杰。”
　　燕小山忽然笑道：“你为什么不想想，他为什么能够猜得这样确切？”
　　吕无忧扫了她一眼道：“倒要听听燕姑娘的高见。”
　　“我给您看一样东西，您自然就明白了。”燕小山说着，把手伸进怀里掏起来。
　　三个人都满腹疑惑，却见她终于掏出一把金碧辉煌的小刀子。
　　吕无忧忽然醒悟，待要吩咐手下，已然不及。燕小山冷冷一笑，拔掉刀鞘，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丁平与丁怡心都大叫道：“燕姑娘，不必如此！”吕无忧最怕她此时死去，也忙劝道：“事情可以慢慢商量，燕姑娘你若寻短见，阿平岂非要内疚一生。”
　　然而燕小山清丽的面容上，坚毅淡定，没有半分迟疑。她向丁怡心微微一笑道：“怡心，我记得吕无忧武功很弱，等一下你不要浪费了机会。”然后她看向丁平，凝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地道：“我欠你一条命，现在还给你。”
　　三个人都无法呼吸，眼睁睁地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利刃就这样刺入了她的心口。
　　鲜血四散飞溅。庸城的这个宁静祥和的夜晚，就这样被染成绯色。
　　电光火石之间，丁怡心把握机会，轻而易举地封住了吕无忧的穴道。
　　吕无忧沮丧地看着燕小山的尸体，他再也想不到这个女子竟是个疯子，说死就死，使得他看似完美的计划，轻易地便被击成粉碎。
　　丁平浑身颤抖，他支撑着，移到燕小山的身边，抱着她柔软、温暖的身体。直入心口的一刀，没有一丝偏倚，她不可能再活过来。为什么这么蠢？这样的小场面，绝不需要牺牲一条性命来解决，为什么，为什么你执意要死？
　　温暖的炭火散发着暗热的红光，明灭不定，映在他死一般绝望的脸上。
　　就在此刻，京城，回春堂的主人卧室里，正在看书的杜渐忽然抬起了头。
　　他凝视着窗户，那般专注，仿佛外面有人在对他招手。然而在樊初雪眼中，却只看到雪白的窗纸。
　　她停下手中的针线，问道：“怎么了？”
　　杜渐回过头来，向她笑道：“没什么，我忽然想起楚姐今晚找我有事商议，我去去就来。”
　　樊初雪看着他的眼睛，他越来越不会掩饰心情了。看他眉目中的蛛丝马迹，分明是发生了什么令他焦急恐惧的事情。但既然他不愿意告诉自己，不如装不知道好了，反正自己也帮不了忙。
　　她对他点点头，将灯芯挑亮了些，继续穿针引线，嘴上淡淡地道：“早些回来”。
　　杜渐走了。她怔怔地看着被他轻轻阖上的房门，心中忽然五味杂陈。
　　终于是错了吧。新婚以后这一段日子，流水般无味。杜渐就在她身边，很关切，很温柔。也许太关切、太温柔了，反而变成一个外人。他心里，也许正挂念着另一个人吧……这念头无时无刻不在噬咬她的五脏。但她没有办法，求仁得仁，又有什么话好说？
　　不知道她的忍耐，几时会到极限。
　　她摇头苦笑，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外面的冷风便灌了进来。雪势又渐渐地大了。
　　碧玉走进屋子，便看到她的小姐在呆站在窗边吹着冷风。
　　这情景让她无比心酸。唉，江湖浪子，果然嫁不得。
　　她取过一件披风，轻轻披在樊初雪的身上。
　　樊初雪见是她，微微一笑。碧玉，这个和她从小玩到大的丫鬟，如今是她身边唯一知冷知热的人了。
　　便在此时，一个小丫鬟敲敲门，走了进来。
　　樊初雪认得她，知道她名叫芸香，虽然是杜家的丫鬟，却与楚妙行最熟。
　　芸香福了一福，道：“老板有急事，请夫人随我去一趟。”
　　碧玉冷冷地道：“你并不是老板身边的人，怎么知道老板有急事？小姐，不要去。”
　　芸香微微一笑，忽然一抖袖子，里面窜出一条白绫，蛇一样缠住了碧玉的颈子。碧玉身不由己，跌跌撞撞地被拉到她身边，立刻被她封住了周身大穴。
　　樊初雪急道：“你不要伤害她，我随你去便是了。”
　　碧玉心中拼命叫着小姐不要去不要去，无奈她哑穴也被封了，叫不出来。
　　樊初雪见芸香架着碧玉一起走，便道：“碧玉是不必去的吧？”
　　芸香笑道：“她也要去。门外有马车，夫人请随我上车。”
　　深夜，城的南郊。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却有一间灯火通明的大房子。
　　芸香来到大门边，做个“请”的手势。
　　樊初雪推开大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将手指伸进嘴里，狠狠地咬着，才没有尖叫。
　　杜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被鲜血染红了。
　　她呆呆地盯着他的脸，她多么希望眼前这个人不是他，但那眉目，那嘴唇，清清楚楚，昭告着他的身份。杜渐，杜渐……她跪在他身边，抚摸着那张熟悉的、已没有生气的脸，不死心地试探他的鼻息和脉搏，结果却是更深的绝望。
　　寒气从四面八方刺过来，刺进她的骨髓里，使她牙齿打战。
　　忽然有人从背后掩住了她的口鼻，一种刺鼻的香气使她昏迷，结束了她的恐惧。
　　她再次醒来时，见到碧玉坐在她的床边，一脸喜悦地望着她。
　　她的头仍然有些晕。支持着坐起来，四下环望，她惊讶地发现这是自己曾住了十七年的闺房。床头依旧摆着碧玉从院子里摘来的红梅花，散发出清雅的暗香，也给这间房子添加了些生气。
　　樊初雪挣扎着坐起来，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碧玉没想到这会是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她心里酸楚之极，轻声说道：“小姐，咱们再也回不去了。”
　　樊初雪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竟一点也不惊讶。
　　碧玉接着道：“外面传言，说姑爷是暗杀组织‘烈焰堂’的首领，烈焰堂杀过很多人，据说昨晚有些人回来寻仇，姑爷一家人都被烧死在回春堂的宅子里，姑爷自己也……”
　　樊初雪做个手势，打断了碧玉的话。
　　她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金瓯里的怒放的红梅花，忽然想起那个夏夜，她在院子里等昙花开放，却等来了一个昙花般美好的江湖少年。那一夜的他，风流潇洒，脸上现着一抹带邪气的笑。而这样的笑容，在以后的日子里，再也不曾出现在他的脸上。
　　我们终于都解脱了。
　　樊初雪在心里，轻轻地说。

　　腊八（结局）

　　京城的大雪昏天黑地地下着，天地一片模糊。人们都窝在家里烤火，不愿出行，而城郊通往翠柏山的小径，更是全无人迹，连野狼野狗都没有，真正“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景象。
　　然而就在此时此地，却有一个带着斗笠披着蓑衣的人，推着一个平板车，走在这小径之上。纯白世界中，这一人一车分外显眼。
　　这人正是一品居老板商九华，而车上的竹席里包着的，就是杜渐的尸体。
　　车轴咯吱咯吱地响着，商九华向尸体问道：“会不会太颠簸了？要不要我推慢些？”
　　“尸体”有气无力地答道：“都颠了一路了，你现在才问。我真担心我没有死在烈焰堂，却死在这板车上。”
　　是的，杜渐并没有死。
　　在一品居实施袭击杜渐与烈焰堂的计划前，商九华找到杜渐，将这计划向他和盘托出。
　　杜渐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听他平静地叙述出这个让一身冷汗的计划。他很清楚张元甫是怎样有势力的一个人，何况如今，楚妙行很可能愿意做他们的内应。
　　所以他真的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商九华。这个人比他大上几岁而已，却深沉得像个老人。无论对什么人都和颜悦色，无论身在何处都如鱼得水。
　　妖怪，简直是妖怪。
　　“为什么要告诉我？”他终于忍不住问。
　　商九华微笑着，为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我与你师门交谊深厚，实在不忍心对你动手。”他答道。
　　杜渐笑笑，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杀手和中间人，哪有什么情谊。
　　“废话少说，赶快商议一下该如何操作吧……”
　　诈死对于幽冥谷的弟子，是必修的功课。有半年，他们专门研习各种诈死的方法，龟息功是最基本的，光从悬崖上跳下来就跳过几十次。此外还要有些有机关的刀剑，里面灌入假的血液。傅玉薰试验过很多材料来伪装人血，发现猪血是最成功的，但要新鲜，如果需要长期保存，可以用红色蜜糖水加入带血腥味的药汁，乍看之下也没有破绽。
　　杜渐的家人，都已经秘密逃往外地。他们往火场里扔了一些狗、兔子，充当残骸。
　　“以后有什么打算？” 推着车的商九华问，“去找你师姐吗？”
　　杜渐从草席里探出头来，仰望着灰蒙蒙的天。
　　“茫茫人海，去哪里找？有些时候，错过了，便再也找不到了。”
　　“古人云有缘自会相见，除非你不想再见她，否则一定能找得到。”
　　说是这样说。
　　若是永生不能再见倒也罢了，最怕是若运气不好，到了四五十岁忽然满面风霜地重逢，却还能一眼认出彼此，寒暄几句，发现都已是儿孙满堂。到那时候，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阿渐，我助你逃出升天，你是不是应该报答我一下？”
　　“好说，只要不是赴汤蹈火的差使，都好说。”
　　“你这贱人，你可知我这一趟为你担了多大的风险？我才不要你去赴汤蹈火，昨儿腊八，也是你的忌日，好日子啊，我只要你明年这一天来到京城我家里见我一面。”
　　“好。”
　　“记住，这是个死约，除非你死了，否则一定要来。”
　　一年，很快过去了。
　　腊月初八这一天，又是个雪天。清早，商九华正在回春堂柜台前，查算旧帐，眼睛忽然被一双纤细的手蒙住了。
　　他笑道：“夫人，别胡闹了，被下人见到成何体统。”
　　樊初雪放开他，笑盈盈地道：“大清早的就这么卖力，真是天生的劳碌命。腊八粥已经准备好了，快过来吃吧。”说罢，便往厨房去了。
　　商九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她好像忘掉了很多事，她不记得今日是杜渐的忌日，她几乎已经不记得杜渐曾经存在过，曾经存在在她的生命里。
　　能够忘记，实在是一件好事情。哪怕真的忘不掉，也要尽力去欺骗自己。有的时候，不学会遗忘，你就无法活下去。
　　一品居今天也特别准备了很多腊八粥作为赠品款待宾客。虽是上午，生意已经忙起来，掌柜颇有些应接不暇。
　　“掌柜，请问商九华商老板在这里吗？”
　　不知什么时候，柜台前面站了一个衣着整洁、驼着背的老太婆。她问完话，便低下头去，轻轻拍着竹伞上面的薄雪。
　　“商老板？他早就不是这里的老板了，他现在是回春堂的老板。”
　　老太婆略觉诧异，抬头问道：“回春堂不是杜家的产业吗？”
　　“老太太，您有好些日子没回京城了吧？杜老板一年前死了，听说他明里开药铺，暗里做杀人的生意，被仇人寻仇，一家大小一夜之间全烧死了。只有他夫人樊大小姐逃过一劫，如今嫁给了商老板为妻，又成了回春堂的老板娘。您别说，这樊小姐与回春堂，还真是有些缘分的……”
　　他正说着，忽然发现老太婆的神色有些异样，便关切地问：“老太太，您怎么了？”
　　老太婆笑笑道：“没什么，大清早听到这样哭丧的故事。让人怪难受的。”
　　“哎呦，对不起老太太，我是无心之语，您老人家别放在心上，今儿腊八，在本店点任何菜色均有腊八粥免费赠送。这眼看就中午了，您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了，谢谢您。”
　　“您老慢走。”掌柜说罢，便忙生意去了。
　　老太婆颤巍巍地走出一品居的大门。
　　死了。竟然死了……
　　你抛开一切，只为了烈焰堂。如今，落得如此下场？
　　她的眼睛渐渐湿润了。脚步越来越慢，几乎迈不动了。天地茫茫，她该往何处去呢？
　　哦，回春堂，回春堂还是要去的。因为一年前她离开时，商九华也跟她订了一个死约。
　　“明年的腊八，到京城来看看我。”
　　有些人也许觉得遵守约定是件麻烦的事情，但她不这么想。别人与你有约定，至少说明在这世上还有人挂念你，需要你。
　　走到回春堂，抬头看看黑漆金字的牌匾，依然鲜亮，店面依然有算帐的帐房，称药的伙计，来抓药的顾客，生意还算不错。
　　却已是物是人非了。
　　她对帐房先生道：“麻烦跟你们商老板通报一声，就说秦兰亭秦先生的妹子来找他。”
　　帐房差一个伙计去通报了，不一会儿伙计便快步出来，满脸堆笑地带她进去。
　　到了一间烘得暖暖的厢房，便见商九华正笑眯眯地跟一个老头儿坐着喝茶。一见她，忙笑着招呼道：“快坐快坐，刚沏的碧螺春，还有栗子羹。你怎么一身是雪地进来了，连把伞都没有？”
　　燕小山这才醒起，方才在一品居听到那消息，太过震惊，伞也忘了拿，失魂落魄地便走了出来。
　　她想问阿渐的事，却碍于有生人在旁，便道：“这位是……”
　　商九华大笑道：“秦老太太，这位是您兄弟啊，您怎么不认得了？”
　　燕小山一震，看向那老头儿。老头儿也正看她。那满脸皱纹中藏着的双目，依然带着他一惯的戏谑般的笑意。
　　她再也支持不住，嘴角微微颤抖着，眼泪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这么多事情过去，从前的那个阿渐，终于又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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