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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桃花开
    ——微笑着流泪的鱼


只是一个轻松的故事

带着祈求桃花的愿望

   ——现代,言情,郑佳雨,Tei 




 一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相信一见钟情的，我猜是在我不抱希望地等待Stone整整4年，最后却看到他把心爱的女孩子的照片贴在博客上的时候，因为照片里的人不是我。

   我确信，他不是傻子，4年里到底有些什么，他不会不明白，只是战争到最后的时候，突然杀进另一路兵，比我更好的对手，于是，他弃战了。那天，我对着电脑看了很久，竟然没有眼泪，我以为总要流下点什么好证明4年不是白费的，可最后，我还是镇定地关机，上床，睡觉。那天，入睡特别快，一夜无梦。

   第二天的时候，上msn，碰到鱼，她说，Stone他女人真是不好看，没眼光。我看着她发来的鬼脸，笑了，这个总是在我需要她的时候出现的女人。我跟鱼说，没事，只是有点感叹，怎么桃花还不开，怪寂寞的。鱼夸张地发来一个屏闪，嗯，嗯，今年桃花特别弱。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跟鱼是一样的女人，自我，敏感，害怕伤害，但却不能控制在真的遇上某个人的时候那种奋不顾身的冲动，所以，对待感情，总是小心翼翼。长到22还没有谈过恋爱是不是很土？我们是。还要土多久？不知道。

   照片事件过后，或者那并不能称为事件，只是一秒钟的事情而已，生活一点也没有被打乱的迹象，我继续过着每天上班下班的生活，继续做一个刚进社会的新鲜人。
   
   后来，我在想，其实，对于Stone，那张照片不过是一个终结的理由，拖了太久了，热情就没有了，那些曾经放学时候在教室门口等着看他走出来的心情，如今再也找不回来了，真的没有什么是不能过去的，虽然，曾经我那么固执地认为他一定是我命定的那个人。

   ——Space 2005年1月31日 

   工作努力，勤奋向上，虽然偶尔会被头儿拿来撒气，总的来说，生活还是比较令人满意的，只是，桃花开的很少，真的很少。

   晚上加班，回家的路上，看着亮起来的街灯，橙黄色的，晕开一片，还有冷冷的寒气笼罩。隐隐地，觉得缺少了点什么，是什么呢？

   这个无奈又无辜的生日，就在一天卖命工作中悄悄溜走，唯一证明它存在过的，是桌上妈妈送来的蛋糕。只是，一个人住，又怎么会有小时候被奶油甜到心里发腻的感觉？

                                          二
   过完年的时候，我被派去参加一个专业培训。头儿关照我的时候说，佳羽啊，这是机会，新人要抓紧啊。我很愣地看了他一小会儿，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一个月不必看到这张更年期男人的脸，心里暗爽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行李跑到这座城市最北边的地方，那里靠海，我要在那里受训一个月。快中午的时候，举行了一个类似开营会的活动，我看到了据说是从全国各地来的公司精英分子。精英分子？听到台上那个像在搞什么气功宣讲会一样的男人这样说的时候，我有点反应不过来，头儿还真给我面子。

   后来，我才知道，气功男人叫Tei，是训练我们的骨干，而最郁闷的是，他是我在的小组的直属导师。头一堂课，他就变态兮兮地说，我希望我带的小组要像不落的太阳一样——永远第一。不落的太阳，拜托，有没有正常人的意识，突然开始怀念头儿那张更年期男人的脸，实在比气功男人的石板面孔可爱多了。

   突然像回到了读书的时候，每天上半天的课，下半天就实景模拟。工作快一年了，突然再拿回书本和笔，竟然找不到状态，每天在Tei的脸色下过日子，好像每天他的表情都在说，郑佳羽，你弱智吗？！我也不明白，那个读书时候啃书像啃豆腐一样容易的我，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郑佳羽！我说什么，你在听吗？！”

   头疼，一阵抽筋，气功男人又发功了，我神色尴尬地看着小组的其他成员，他们一个个都一脸同情的样子。

   “   Sorry，教官！”我低头受过，逃不掉的，我认了。

   Tei看着我半天，不好发作，我想他一定觉得我很无可就药又觉得自己很可怜，他的不落太阳计划八成是要毁在我手里了。其实，想想，气功男人也不算太恶心，除了偶尔的情绪失控，我也不是有意撩拨他的怒气，就是不对盘嘛，一本正经的样子就觉得挺可笑的。

   继续上课，我专心了点，不想再挨训。Tei讲课也算不错了，有声有色，案例也很详尽，只是，他不会笑，哪怕明明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台下都炸了，他还一本正经的。

   一点也没有意外的，他讲的东西又把大家炸开了，他就僵着脸，低头整理下面要讲的东西。我看着他的脸，觉得很无奈，真是浪费一张英俊的面孔，突然，看到他低着头的侧面，嘴角微微扯动，在笑诶，我有点愣住。

三、
   第一个周末，各小组分别带开去营地外面联络感情，大家一团热络地边走边聊，我就闷闷地跟在大部队的后面。

   大部分的时候，我总是这样，看起来疏远的，冷淡的。鱼说我是闷骚，我说，我们都是内心曲折无比的人，当我这么说的时候，她无心信服地点点头。其实，也并非一直默然，只是还没到火候，以前那些成天腻在一起的小女人们，她们是知道我可以多疯的，当然，还有Stone。突然，想起他，闷得更厉害。

   “郑佳羽，你总是要这么另类吗？”

   催命的声音突然出现，我忍不住要翻白眼，转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边上的Tei，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惹眼，无论怎样都要被点到，假装纯良，给个微笑，他竟然甩都不甩。于是，作罢，随他跟在边上。

   “郑佳羽，你不知道保持良好的融洽感是增加团队合作力很重要的因素吗？”男人怕不是上课上疯了吧，今天放假诶！

   我用很不能相信的眼神看着他一眼，“教官，我跟你没仇，是吧？！”

   Tei一脸很愣的表情，过了一小会儿，他说，“你思维跳跃得还蛮快的。”

   那是什么表情，认真得好像在拿我做实验小白鼠？决定不理他，反正忍他还剩三星期，日后跟头儿混，也不必仰仗他。

   在山丘上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停下来，喝水，啃面包，间或无聊地发呆，有点懊恼没把mp3带在身上，音乐塞满耳朵的时候可以头脑一片空白。

   不知道是谁说玩游戏，竟然玩最土的丢手绢，这些没有童年的精英分子实在恐怖，拿一包餐巾纸代替手帕竟然还能玩得尖叫四起，公司是不是剥削他们太厉害了，多久没high过了？

   突然没有声音，大家盯着我看，一转头，果然餐巾纸丢在我背后，哪个不要命的扯上我？抬头正色一看，竟然是Tei站在圈外正对我的地方，一下子怒了，捏着餐巾纸跳起来追他，尽管已经没有追上的可能。男人很挑衅地站在原地不动，看我张牙舞爪地奔过去，在离他只有几步的时候突然转身就跑，以为他冷面杀手应该是成天看书研究阴谋的样子，没想到跑得飞快，好歹我高中时候还是排球高手运动健将，竟然拿他没辙？

   一时不查，脚下一个趔镪，就那么硬生生倒在草地上。Tei急匆匆跑回来蹲下看我的状况，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让你害我！他看着我半天，突然笑了，“你好像很久没运动了！”

   大家还是决定罚Tei，冷面杀手惹怨恨无数。站在圆圈当中，他还是一脸摸不着头脑的冷漠表情，底下催了半天，他终于说，那我唱歌吧，唱——陶喆的《普通朋友》。

   “等待，我随时随地在等待，做你感情上的依赖，我没有任何的疑问，这是爱，我猜，你早就想要说明白，我觉得自己好失败，从天堂掉落到深渊，多无奈……i just can't be your friend，我不能只是做你的朋友，不能只是做普通朋友”

   唱到尾音落下的时候，突然，我发现自己的眼泪流得不能控制。

四、
   突然变成乖学生，认真听课，卖力记笔记，不吵不闹，几次Tei企图抓我的小辫子让我回答问题，都被我一一完美应付。那个读书时候聪明勤奋的郑佳羽重新附身，惊到许多人。小组里的伙伴每次都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我，倒是Tei还镇定些，每次在我完美表演之后只是看着我5秒钟，然后摆摆手让我坐下来。

   这是不能解释的倦怠，不高兴做出兴致高昂的样子，不高兴让自己看起来那么不逊，于是乖乖地做众多尘土中的一颗，却不料更加惹眼，实在觉得莫名其妙。偶尔，在听课的时候发一小会儿的呆，回过神来的时候，撞见Tei没有笑意的眼神，他竟然没有点我名，心虚地低头，再找回听课的状态。

   我并不想承认我低潮，但确实是那样了，从听Tei唱那首《普通朋友》开始。我是个有怪癖的人，越是低潮就越是会让自己看起来坚韧不摧，不习惯让人担心，不喜欢看到别人探究的眼神，我是抵抗力很差的小孩，也许会崩溃。


   下课，我理东西理得很慢，拖拖拉拉的就留到了最后，抬头一看，教室里只剩下Tei站在写字白板的边上看着我。


   “教官，你也很慢诶！”我对他笑笑。


   他耸耸肩，不置可否。

   还是喜欢耍酷，我挑挑眉毛，说了声“再见”，从他身边走过去。

   突然，他在后边说，“郑佳羽，你这两天没事吧？”


   我回头，看到他一脸尴尬的表情，应该是自己也不习惯突然就关心起我来吧。我笑着摇头，心领了，说就不必了。突然，手机响，鱼发消息过来，要找我。我冲Tei摆摆手，走出教室。

   回到宿舍给鱼打电话，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她从来不这么着急找我。电话接起来的时候，听到她带哭腔的声音。她说，佳羽，我彻底没机会了，Hand说，他希望我找个疼我的好男人。

   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我们的运气好坏竟然也一样，为什么会把一份感情放到不懂得珍惜它的人身上呢，是头一次，竟然兵败如山倒，深深吸了一口气，“鱼，早知道会这样的啊，为什么还这么难过呢？”


   “是知道啊，可是，”电话里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呼吸声听起来像要把一些情绪压下去，“还是会觉得难过，全部都否定了，一点余地都没有。”

   那是一场几乎快赶上我的守侯，只是比我惨的是，鱼必须看着她喜欢的人离开她走向别人，而Stone至少和我相隔一个太平洋。他仍是那么风度翩翩，给彼此留下余地，那样，再见面，也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知道是怎么挂的电话，留在耳朵边上的是鱼最后惨兮兮的声音，说，佳羽，什么时候，才会好呢？

 
   什么时候才会好呢？Tei唱的《普通朋友》隐隐约约地响起来，真要命，他为什么偏唱这首！
五、
  那通电话之后，我没有再跟鱼联络，两个寂寞的人是不能相互安慰的，我们习惯各自疗伤，只在觉得快要崩溃的时候冒出来一下，换口气，然后继续潜。

   还是上课、模拟，模拟、上课，开始觉得厌烦，却不能像读书时候那样一个不高兴就翘课回家，这是工作，是挣钱吃饭的家伙，是不能拒绝的生活。


   大部分的时候，我都是一幅安静听话认真的样子，大家也开始习惯这样的我，似乎刚入营时候那个懒散的郑佳羽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是，Tei会很欠扁地不时找我麻烦，抽查功课找我，回答问题找我，分组讨论要我做发言代表。每次听到他催命一样地喊我名字，我都会头皮一阵发麻，开始怀疑我们是不是上辈子有过节，所以这辈子要不停讨债。


   没有事情做的周末下午，我跑到宿舍楼边上的草地坐着晒太阳，最坏的是没有电脑，习惯了无聊的时候挂线，而现在只能瞪着草皮发呆。除了第一个周末带队出去晃荡过，剩下的周末都是困在营地，来了三个星期，却仍没看过传说中的海，想来就觉得丧气。


   远远地看见Tei走过来，低头抱膝，假装没看见，他身上始终散发着容易让人生气的味道，不是上课时候，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


   “郑佳羽。”


   还是躲不过，抬头看到他站在面前，弱弱地喊一声“教官”，然后不知道要说什么。


   “下个星期就考试了，你倒还是很空啊。”他很明显的在讽刺我。


   开始怒，觉得他莫名其妙，心里无数遍诅咒他，怎么会跑来这种鬼地方碰到这种人，回头要查查皇历，也许赫赫地印着“不宜远行不宜交际”。不理他，低头假装没听见，他却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听到我说什么没？”不知道他在公司到底做什么的，这种意志坚韧的人应该去当推销员。


   “下个星期的考试算分的，计入你们的季度考核的。”又开始发功，好烦。


   “你别混啊，不是你以前读书时候。”极佩服他的想象力和扩散性的思维。


   “郑佳羽，你听见我在说什么没？”很执着的小孩，就是有点白痴，正常人类不是应该能看出来人家不乐意跟他搭话吗？


   “喂，你，”他开始撞我的手臂，“没事吧？”


   一下子火冒三丈，跳了起来，“你别老盯着我，好不好？！不就是不落太阳永争第一嘛，你烦死了！”


   转身就走，不管留在那里的他脸上是什么表情，边走心里开始发毛，一时冲动，不知道接下来他该怎么整我。


   只是，奇怪的是，后来，一直到培训结束，他都没有再找过我麻烦。

六、
   最后各小组比赛的结果，我们以微弱的差距没有拿到第一，可Tei竟然一句不满意的话都没有，反而笑了，他说，不错啦，大家都尽力了，这样就对得起他了。我看着他的脸，因为难得的笑容而变得线条柔和了些，一贯没有情绪的眼睛里因为笑意竟然让人觉得很温柔，突然发现Tei的眼睛很好看，尤其在他笑着的时候。


   离开之前，小组里的人相互留了联系方法，email或者msn，分在各个分公司里，如果不是因为这次培训还真不见得能认识。轮到Tei和我交换的时候，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上次莫名其妙冲他发火，后来就再没讲过话。


   还是把通讯录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写他的联系方法，不写字的手把他放在桌上的通讯录推到我面前。他不说话，我也只好专心写字，不说话。通讯录交换回来的时候，我轻轻说了声，“上次对不起。”他扯扯嘴角，只是笑意并没有延伸到眼睛。


   一个月的培训就这样不紧不慢地结束了，回到家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累毙了，躺在床上好半天都不想动，想起有一个月都没碰电脑了，又爬了起来。


   开电脑，连线，开msn，进space，几乎成了惯性。一个月没有在博客上交代些什么了，那些女人们不知道是不是又在那边说我懒了。一打开页面，果然一群女人在我最近的一篇日志上叫嚣，细细看过来，又忍不住要笑出来，如果要说出些22年来让自己觉得很骄傲的事情，恐怕就是这些贴心的女人们了。开始爬格子，好好说说一个月没说的废话。


   ——Space 2005年3月31日


   真是无敌超人，这样魔鬼训练的一个月竟然都熬过来了。想想四个星期里学的那些东西就觉得累，好像已经不是大学时候的自己了，那些拼命、那些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感觉找不到了。


   当工作只是一份工作，而没有任何兴奋点的时候，那剩下的就只能是责任感和压逼感。开始觉得对自己不满意，这份自己找的工作竟然这么快就过了蜜月期，应该还有些什么没找回来的，是什么，却不知道。


   认识一个怪人，应该工作好些年了，竟然还那么热情高涨，不落太阳，我想我会记得这个几乎被我当作笑话的词语。最后的道别不那么愉快，没机会和解，也许会是个遗憾。只是——宣讲会那天，他真的像是在做气功宣讲会诶！

七、
   回到公司，看到头儿，第一眼他竟然对着我笑，难道许久不见知道我有多难得？看着他笑嘻嘻地走过来走过去，忍不住跟邻桌的师姐打听。师姐耸耸肩，据说头儿升官了，过几天正式下调令，可能会去外地当分公司经理。难怪了，笑得跟朵花儿一样，还真不适应。


   一个月没有上班，手头正空闲，趁头儿心情好不挑刺，上了msn，开了space，果然女人们哇哇叫着说我没良心，揉揉眉心，实在拿她们没有办法，一片留言看到最后的时候，看到一个陌生的名字，简短地留了一句话——也许失去热情的不是工作，而是自己的好心情。看着想了半天，好像有点道理。


   过了一会儿，看到鱼上线，发一个笑脸过去，她很快地回一个笑脸回来。


   “没事了？”


   “没事了，一阵一阵，就过去了，反正早该结束了。”


   网络上看不出情绪，不知道鱼是不是真的好了，只是她不说，我就不再追问，总有些情绪知道是坏的是要被清理的是自己都觉得糟糕的，那么就怎样也不想再拿来分享了，要做的只是让它过去，真正变成过去。


   “你遇到变态男人了？不落太阳？”过了一会儿，鱼发过来这么一句。


   “是啊，工作起来high到死的男人，神奇的物种，”这么回答，想想觉得不太厚道，“其实，人还不坏啦，就是奇怪了点，老是找我麻烦。”


   “哦？莫不是人家哈你在心口难开，就玩那种中学男生的把戏？”


   含在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捂着嘴巴瞪着鱼发过来的贼兮兮的笑脸，这个女人要死了，无聊了就拿我开涮。


   “ 开玩笑！”这种可能性想想就会汗毛一根根集体立正，我又不是自虐狂，干吗成天要个男人在耳朵边上唠叨。


   师姐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赶忙把窗口缩小，假装整理文档。过了一会儿，没有意外地头儿从旁边经过，走过去几步突然回头对我说，“佳羽，听说你培训的考核成绩不错，几个教官对你评价都挺高的。”


   微笑，一脸进步青年得到肯定的欣慰表情，然后看到头儿满意地走掉。嗯？怎么气功男人对我不是有很多意见的吗？小孩挺厚道的啊！


   再上线，继续纠正鱼错误的八卦思想，姐姐有空，正好给她上堂思想教育课。在心里偷偷坏笑，拿我开玩笑，惨了你！

八、
   四月中旬的时候，头儿的调令下来了，果真要去别的分公司当经理了。调令下来的那天晚上，头儿请大家吃饭，一个晚上，头儿的脸上都是笑嘻嘻的，突然觉得这张脸也挺亲切。在他手底下做事快一年了，其实，头儿还是很器重我的，虽然大部分时候他总是板着脸对着我。喝得多了，有人问头儿，我们下一任主管什么来头。他笑笑，什么都没说，反倒高深莫测地看了我一眼。


   一个星期后，我就明白了头儿那晚神秘兮兮的眼神是为了什么了，我们的新上司竟然是Tei。头儿把他引见给大家的时候，我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大家挨个儿向Tei做自我介绍，我低着头躲在后面。


   突然，头儿点我的名字，“还差一个人没说，对，佳羽啊，站前面一点，你教官，你们应该熟悉的！”


   心里恶狠狠地想，你走都要走了还那么多废话。脸上却还得笑一笑，冒出脑袋站到前面，对上Tei的眼睛，还是一贯的没有情绪，甚至都看不出来他认识我。


   “Tei，你好，又见面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总不会记仇吧！


   Tei朝我点点头算是回应，却没有说话。


   无惊无险地重逢，在一天的工作后很快就被带过去，好像是我多虑了，要不是头儿多事，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想不起来我是谁了。


   晚上，我告诉鱼这个洒狗血的巧合，她在电话里笑得快抽筋了，想象这女人脸上的表情，暗暗忍下心里想扁人的冲动。


   “你笑够没啊！我很惨诶，得罪未来上司，不晓得他会不会给我穿小鞋，你还笑！”


   “拜托，人家今天根本就没甩你好不好！”鱼看来是决计不给我面子到底了。


   “谁知道他会不会玩阴的啊！他不笑的，没有表情的，谁知道他在想什么事情！”眼前出现Tei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他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要死不活的表情很浪费他长了一双好看的眼睛啊？


   “佳羽啊，”突然鱼不笑了，语气一下子认真起来，“你不觉得你在意气功男人多了些吗？”


   是吗？突然一个寒战，后面的可能性立刻被否决掉，“拜托，鱼！”


   “哈哈，就知道你会跳！佳羽啊，你太没挑战性了！”死女人，又拿我开玩笑。


   洗完澡以后习惯性上线挂着，开博客又看到那个已经不陌生的陌生人的留言，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常来逛我的博，总会留下一些简短的句子，看起来都挺有道理。网络就是这样的东西，再不相关的两个人也许都能碰到一起。


   ——Space 2005年4月25日


   一个星期前，头儿说他要离开。一个星期后，新的上司到任。竟然是那个认识的人，巧合得像在演戏。


   我不是一个容易让上司满意的员工，以前头儿常会训我，如今换了这个人，估计也不会太顺利。


   也许应该要好好检讨一下自己，是不是我的工作态度有什么问题？

九、
   有些人第一眼就会很合眼缘，有些人则要看时间够不够长有没有机会多了解一些才能多些好感，很显然，Tei属于后面那一种。这个说话不多笑容不多表情不多的男人，很让人惊讶地在接管我们一个月以后在部门同事当中有了不错的口碑。


   这天吃午饭的时候，突然有人这样夸奖他，我差点把饭吃到身上。这一个月里，我和师姐跟的是以前的case，而他跟一些同事忙新的案子，我同他基本没有接触，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还是不知道。


   下午开会的时候，Tei又带进来一个新的任务，介绍完以后，他扫了一圈大家，最后视线落在我身上，“郑佳羽，你手头的事情基本搞定了吧？”


   我点点头。


   “那新的case你来跟。”没有商量的口气。


   “可是……”之前从来没有单独跟过哪个案子，突然终于要独立做事情了，竟然觉得底气不足。


   “有问题？”一眼看过来，心里抖一抖。


   “没……”我是欺强凌弱的人，对着Tei还是小心点好。


   散会以后，经过Tei的旁边，突然，他轻轻说了一句，“你没有经验，有问题可以问我。”


   查资料，看很多前人相似的案例，把挡案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就忙了起来，但我却似乎有些乐在其中，觉得终于找到点工作的乐趣了。忙到手忙脚乱的时候，忍不住笑自己，原来我有工作狂的潜质。


   5天以后做出计划书，下班前趁空闲把它交给Tei， 他认真地看我的计划，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用手指敲打桌面，立刻，心提了起来。10分钟以后，他终于抬头看我。我用眼神问他怎么样，他半天不说话。等得我快不耐烦的时候，他终于说了两个字——不错。接着，又一一把计划里不周详的地方指出来。看着他低着头指点的样子，听他一点一点给我分析，有点明白他是如何那么快就笼络大伙儿的心的，突然想起很早以前鱼说过一句话，男人最帅的就是工作时候认真专注的样子。


   “明白了吗？”突然他问，“郑佳羽？”


   很弱地笑笑，又被抓到了。


   “你倒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神游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吐吐舌头，猜不着接下来是好话还是损话。


   “不过，总算比培训时候强些。”说着，他笑了笑， “可以了，下班吧，过两天这个案子就正式开始运作了，到时候会很忙，这两天就养足精神吧！”他冲我摆摆手。


   站起来，往办公室门口走，关上门之前，听到他说：“郑佳羽，你可以做的不错的，只要你肯花功夫的话。”


   ——Space 2005年5月31日


   原来投入地做一件事情，感觉真的会很high，身体再累头脑却清醒得像吃了兴奋剂。很久之前，高考的时候有过同样的感觉，隔了这么久几乎都快忘了。现在再体会，要感谢Tei，他是个不错的上司，不得不承认。


   还有一句话没有写上去，怕鱼看了又跟我八卦——突然发现这男人长得挺顺眼的，要是常常笑的话。

十、
   六月初，我跟的案子正式启动，所有工作直接跟Tei汇报，他当真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信赖的部下，给我意见也给我肯定。我们之间的相处舒服了不少，看到他的时候我不会再习惯性地反弹。


   这当真是个不错的人，虽然他还是笑得很少，依旧看起来酷酷的样子。偶尔我会开他玩笑，而他总是像史前动物一样反应极其迟钝，被损的人常常不觉得自己在被损实在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也不知道他是真听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六月中旬的时候，高中班级的那帮家伙突然说要聚会，一点都没有商量的余地就定了时间地点，还说一定要到。挂了电话之后，我还回不过神来，上一次见他们好像是毕业的时候，一转眼就一年了。


   周末的时候，如约来到我们一贯聚会的茶坊，我又是惯例最早到的一个，都不知道是谁组织的这么不尽责。10分钟以后，我就看到了组织者，很意外的，竟然是Stone。


   “好啊，佳羽，很久不见了。”


   真的很久不见了，他出国快两年了吧，我笑笑，“是啊，很久不见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快一个星期了，很久没见大家了，就想组织出来聚聚。”微微地笑，还是彬彬有礼的样子，仿佛计算过肌肉运动的幅度。


   “ 哦。”有点小小的尴尬，也许是因为很久没有联络了，所以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高三的时候我们曾经那样地无话不谈，如今看来无比遥远。


   我们面对面坐着，偶尔聊两句，大部分的时候看着窗户外面，想着那些家伙怎么还不来。想起照片里那个女孩，突然想问问她的事情，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换作是鱼，一定开口问了吧，她总说，就是死也要死得干脆彻底一些，算了吧，我怕疼。


   陆陆续续地人来了，每进来一个，坐着的人总要大惊小怪地叫一通，我笑着看他们闹，用习惯了的安静容忍的目光，他们总是能够挖掘我最温婉的一面，那样的自己，如果不是同他们在一起，我几乎就要不记得了。他们说，佳羽啊，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是吗？我有些怀疑，也许吧。


    整个下午，我们坐在茶坊里打牌聊天玩杀人游戏，闹得跟一群孩子一样，仿佛时间从来没有过去过，我们还在高中的时候。有人问起Stone的女朋友，他很爽快地回答，说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笑容，那应该是他很喜欢的女孩子吧，本来以为他不懂爱情，原来只是我不能让他懂而已。我低头对自己笑，会失落，不过，还好，淡淡的。


   一起吃过晚饭，大家在饭店门口道别，跟Stone说再见的时候，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我等他开口。结果，他笑笑，“路上当心。”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Space 2005年6月18日


   不知道今天晚上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地铁竟然空得像是末班车。


   坐在车厢里，看着对面玻璃上印出自己的影子，孤单单的，如果此刻觉得晕眩，连可以暂时倚靠的肩膀都没有。


   慢慢靠向旁边的玻璃隔板，突然觉得寂寞，不知道为什么。

十一、
   我开始十分确定自己的工作狂潜质，经常加班，大约7、8点钟离开办公室的时候都没有饥饿的感觉。走出办公大楼的一刹那，会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吗，我不太想承认寂寞在身上发酵出些什么来。


   有的时候，Tei下班的时候看到我还没走，会很惊讶地问我，是不是吃错药了，他依旧语言功能障碍，开玩笑都开得那么笨。有的时候，他也会加班到很晚，6点多的时候就会叫两份外卖到办公室，常常被他请客，我都开始不好意思老是损他了。


   休息天在家的时候，我勤快地写博客，总有些办法是能够宣泄无聊的情绪的，而写字无疑是最好的办法。神秘人常来，常留言，有时候甚至像是我们两个的版聊。鱼看了之后就很惊讶，其实我也很惊讶，一般跟陌生人，我不会讲这么多的话，最后所有都只能归结为这是个出现得很适时的陌生人。


   神秘人常常说，要疼惜自己，不要轻易放纵坏的情绪。他说，那样的情绪是野马，脱了缰，就很难驯服。他还说，不要以为埋在底下粉饰太平就是驯服了野马，硬把它围在栏里只会踢伤自己。看到他这么说的时候，我都会愣很久，如今，我是把它围在栏里了吗？


   七月中旬的时候，案子快到了尾声。晚上看到我还加班，Tei会赶我回去，还说，不用再装拼命了，事情都快做完了。我常常扔给他一个白眼，继续做自己的事情。然后，过个老半天，他又会从他的房间里跑出来，说，要加班，先吃饭去。通常，我还是给他个白眼。最后的结果，当然又是他请客他买单。每次付钱的时候，他都会说，郑佳羽啊，你欠我这么多顿饭，什么时候还我一次啊。当然，我还是不会理他。


   这天到了下班时候，仍是没有走，趴在电脑前面，很慢地敲打键盘，觉得不舒服，头晕晕的。其他人全走光了以后，Tei从房间里出来，还是一样大惊小怪地要赶我走。这次，我连白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就是不想动。


   “你怎么了？”他走到我旁边蹲下。


   “你真烦！”我的语气臭臭的。


   突然，他伸手摸我的额头，“郑佳羽，你弱智啊！发烧，自己都没感觉的？！”


   怪不得这么不舒服，我手心一年四季都是热的，从来都摸不出自己的温度。


   “走，回去，我送你。”不容我分辩，帮我把东西装到包里，就拉着我出门了。


   住的地方就在地铁站旁边，坐出租车太久我会吐，所以坚持坐地铁回家，Tei很郁闷地看了我半天，顺从了我的意见。


   坐在车厢里，开始昏昏欲睡。突然，Tei拍拍自己的肩膀，“你想睡，可以先借给你。”


   “借？切下来给我啊？要不要买只猪蹄还？”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他无奈地笑笑，“你怎么越不舒服口气越冲啊？！”


   渐渐坐不住，还是靠在了Tei的肩上，心里轻轻地说谢谢，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要对他不厚道。


   车 厢轻微的震动，旁边有人低声交谈着，Tei不说话，坐着一动都不敢动。我慢慢闭上眼睛，温暖柔软的感觉把心包了起来。

十二、
   在Tei很坚决的要求下，我请了一天假，加上周末，准备在家睡上三天。很久没有生病了，上次发烧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没敢告诉老妈，否则她一定大惊小怪地杀过来不准我做这个不准我做那个的。


   第一天，除了该吃药的点儿，其他时候不分晨昏地睡，饿了就爬起来嚼片面包，渴了就喝水。躺着睡不着的时候，有一小会儿觉得一个人住也挺惨，小小哀悼一下，然后继续睡。


   第二天，退了烧，开始有点力气，只是懒懒地不想动，早上8点醒过来，就一直躺着。9点多的时候电话响，接起来，声音有些陌生。


   “谁啊？”这个声音应该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那头闷了一会儿，“郑佳羽，你烧成白痴了？”


   电波真是神奇的东西，都能把平时听得头皮发麻的声音变得好听些，“你啊！我是病人诶，你不要一来电话就骂人好不好！”


   Tei不讲话，听起来在忏悔的样子，“你好点没？”


   “不烧了。”突然想到了什么，“Tei，过来我请你吃饭吧！”


   “嗯？”那怀疑的声音听得我真伤心，一点都不信任我！


   “你过来，我请你吃——随便什么啦，不过，”我奸诈地笑，“要你买过来。”


   “你不会懒得弄东西给自己吃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你有没有开过冰箱看过里面有牛奶跟煮好的粥？热一下就可以的。”


   “啊？”我什么时候买过那种东西？


   “躺着，别动，我过来。”


   一个小时以后，一脸小气愤的Tei出现在我的屋子里，买了酱菜跟肉松，一放下东西就钻进厨房，五分钟以后把热好的粥端了出来。


   “前天我走的时候，有跟你说过冰箱里有吃的东西啊，你没听见？”一边看着我吃东西，他一边问。


   “啊？”狼吞虎咽地猛吃，“没听见吧。”


   “那你就不知道叫外卖？”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低能儿，本来要骂人，看在粥和肉松的份上，我不跟他计较， “懒得动，累。”


   “郑佳羽，你是怎么一个人住到现在都还活着的？”无可奈何的表情。


   “那个啊？运气好吧！”有东西吃的时候幸福无比，我眉开眼笑地看着Tei一点点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窗户外边无比炎热，窗户里面清清凉凉。我兴致很好地跟Tei斗了一下午的嘴，期间，被迫量了两次体温，吃了两碗粥、两根酱瓜、小半包肉松、一杯牛奶。

   ——Space 2005年7月23日

   从今以后，支持伟大的地铁事业。


   从今以后，热爱牛奶、白粥、酱瓜和肉松。


   从今以后，听领导的话，跟领导走。

十三、
   周末之后，健健康康地回到公司，生活无比阳光，心情无比开朗。闲时看到Tei跟其他同事讲话，发现他的笑神经开始向正常人类发展。我很挑衅地告诉他这个发现，他不以为然地丢给我一个白眼。


   开始同Tei熟悉，渐渐发现他工作以外的一面其实还是蛮正常的，不像我原来以为的那样将变态进行到底——空闲的时候喜欢听歌看碟，偶尔上网；喜欢图象类的东西，经常看美术展和摄影展；喜欢自己做菜，把东西整理得紧紧有条。


   周末的时候，要是无聊，我们会打电话聊天，通常是30分钟为限，太长的电话粥我也不太好意思跟他褒。电话里，他那头始终伴着音乐，放的都是我喜欢的歌或者我喜欢的类型的歌，常常聊得没有边际，工作的事情，读书时候的事情，看过的书，听过的音乐，去过的展览，到过的地方。挂掉电话的时候，我总是会心情很好，有点后悔一早对他那么多偏见，不然会早些认识这么一个聊得来的人。只是，唯一不变的是，他还是很习惯地说我“你弱智啊”，没有办法，人家是领导，怒就吞下了。


   七月底，我负责的那个案子，终于顺利地结束了，私底下我问过Tei我的表现如何，在我的威逼利诱下，他很不情愿地说“不错，蛮有潜力的”。总算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在工作一年以后，开始觉得也许自己会把这份工作当作事业来看待。于是，即使手头没有需要时刻跟进的案子了，之前找到的那种略微high的感觉却一直在。


   在博客上留下兴致高昂的句子，看得所有人都欢喜。鱼说，佳羽啊，你是不是桃花开啦？我想了想，还是不确定，只是不同了而已，到底有多不同，我并没有很大的把握。于是，笑着把话题转开，我还是不习惯去谈论那些并不确定的事情，曾经的失败告诉我心怀梦想不过是把自己捧得高高的再摔下，那么还是不要想了，随便怎样，只要现在此刻相处算得愉快便好。


   日子一天赛一天撒着花过去，上班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有成就感、满足感和跟Tei斗嘴的愉悦感，我猜我是有些小小变态的，可以让自己开心的事情竟然这么不正常。对于我的工作能力，Tei渐渐肯心甘情愿地肯定；至于我的变态嗜好，他始终持保留意见，大多数时候晒我在一边让我随便发挥直到自觉无趣停战收手。我总说他不太厚道，扼杀我为数不多的乐趣。


   9月刚过几天，Tei约我周末去美术馆看一个画展。


   我很纳闷地说：“我又看不懂那些画……”


   他上下打量了我半天，最后老大不客气地说：“反正你在家也是无聊，就跟我去熏陶熏陶。”


   抄起背后的靠垫扔过去，下班时候真是好，犯上作乱也不会惹来非议。一通混战之后，我被Tei用一顿韩国烧烤收买，做施恩状答应了周末的邀约。

十四、
   周末，全部收拾妥当，正要出门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我的手机，疑惑地接起来。


   “佳羽，是我，Stone。”实在让人意外的声音，边上很嘈杂。


   “有事吗，Stone？”

   “我在去机场的路上，今天就要回去了。”


   “哦……”有些不明白这通电话是为了什么，“那么？”


   “这次回去，可能近两年不会回来了，所以，”稍稍顿一下，“佳羽，你能不能来送我？”


   捏着电话觉得摸不着头脑，什么时候演成这一出的？吞吞吐吐，不知道是该说好还是不好，好像还是不懂怎么拒绝他，虽然已经心如止水。

   “我3点半的飞机，我等着，登机前这个号码都拨得通。”不容我拒绝，挂了电话，忙音震得我有愣，想笑又笑不出来。


   坐在地板上，想着不知道Stone究竟为什么要见我一面，更不知道是不是该去送他，不是已经全部结束了，他还来挑拨作什么。Tei的短信跟着进来，他说，可以出门了，他在美术馆门口等。


   拎上包，出了门，心不在焉地往地铁站走，快走到地铁口的时候，终于还是决定去机场，我跟自己说，这应该是一个真正的了断，从此以后连意义特别的人都不会再是。上texi的时候发消息给Tei——不好意思，突然有事，今天不能来了，下次吧。


   在侯机大厅里看到Stone的时候，他正神色凝重地坐在椅子上，看到我来了，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佳羽，谢谢你还是过来送我。”他微微地笑，让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就不会这么赶了。”终究做了那么久的同学，高三那年我们相互扶持。


   Stone从包里拿出一个包着的盒子给我，“给你的。”


   “什么？”很沉的东西。

   “你一会儿再看吧。”他止住我正要拆开盒子的手，“我已经在国外一家公司做trainee了，还有一年完成学业，应该就在那里工作了，这次一去短期内不会回来了。”


   “很好的机会啊，”由衷地笑，“你很棒的，大家一直都这么说。”


   “很多时候，你都给我支持和鼓励，”他突然显得很感慨，“谢谢你，佳羽。”


   这是从来都没有被郑重说出的感谢，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他，我觉得有些被动，“啊？怎么突然说这个，大家这么多年——朋友了。”除开其他，Stone的确算得我一个很好的朋友，我们都不必抹去那些曾经，毕竟那个时候都是真心相待。


   坐着聊了很多，像在填补过去一段时间的空白，终于还是回到同他初相识的时候，老天一早就定了，这才是本来应该的位置。


   3点过一些的时候，Stone起身，准备check in。陪他走到入闸口，给一个有距离的拥抱，道一声“保重”。他笑笑，走了进去。终于，全部都烟消云散事过境迁。

   回到家以后拆开那个很重的盒子，一本法文字典，扉页上写着：


   ——佳羽，欠你的是我还不起的，不说对不起，那是对你的侮辱，不得不说对不起，对于后来对你的残忍。看你的博，知道你现在很好，那就放心了。

   这本字典，它不是高三时候被我们背一页就撕掉一页的那本，却希望能代表一些过去的青葱岁月还有对于你未来的祝福，希望有一天，找到心爱的人陪你去最爱的普罗旺斯。


   谢谢，幸好过去遇到你。未来的人生，我们都要各自好好把握。


   我容许自己最后一次为Stone哭，然后，在博客上留下一样的句子——幸好过去遇到你。我也想这么告诉他。

十五、
   周一回到公司，看到Tei办公室里放着一个蛋糕，师姐说是大家一起买的，给他补庆生日，这才知道，他约我那天正是他的生日，心里暗暗叫着不好，就看到Tei捧着蛋糕朝外间走过来。


   点蜡烛，唱生日歌，吹灭，切蛋糕，全部动作Tei做得利索极了。


   从他手里接过蛋糕，我轻轻地说，“那天没去，对不起啊！”


   “没关系。”转身走开，没有看我一眼。


   尴尬的一天在Tei的面无表情中度过，我并不习惯一味地解释跟道歉，尤其还是对一个连生气都看不出来的人。回家的路上，越想越生气，一个大男人怎么老这么死样怪气的，了不起就生气嘛，说就是了，妖孽，专门玩阴的，一定要我自己内疚到死。


   到家给鱼打电话，我说：“鱼，我生气！”


   女人在那头幸灾乐祸地笑，“佳羽，有问题哦！”


   “问题你个头，就算原来有问题，现在也没有了。”脾气臭臭的。


   “你就嘴巴硬吧，才不管你。”鱼也是个坏家伙，“不跟你说废话，说说，Stone是不是怎么你了？“+



   叹一口气，晓得她看到博客总归要问的，八卦精神不死，“我们算是说清楚了吧，事过境迁。”&


   “他终于懂得体谅别人的心情了？”从来鱼对Stone的评价都是一个自私的小孩。


   我笑了，“别这么刻薄，人总要成熟些的。”


   “刻薄？咦，说自己啊？就是嘛，干嘛老对某人要求多多那么不厚道？！”坏小孩又来刺激我，怒了。


   噼里啪啦一通，把鱼说到晕，然后得意洋洋地挂电话，不败的郑佳羽，开玩笑，怎么会被人说到无力还击。


   ——Space 2005年9月5日


   嘴巴跟心的距离有多远，表情同情绪的间隔有多大。

   总有一些人是不喜欢也不能够坦白直接地表达一些心情的，不巧的是，我就是这样不痛快的人。那些要的东西，一定是要装作不在意的，不得到就无所谓失去。过去是这样，不知道以后是不是还继续这样。


   鸵鸟把头埋进土里就能安慰自己不害怕，我把眼睛闭上把耳朵关上让脑袋停止转动，就能忽略那些不安定。

十六、
   就像是最拙劣的情节，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同Tei之间莫名其妙的气氛，我固执地不肯跟他好好解释那天的失约，不肯承认这个奇怪的男人在自己心里渐渐加重的地位。我问自己，是不是因为大约知道自己于他是不同的，所以就更加不能接受他突然的冷淡，开始相信早些时候鱼对我说的，人是很自私的，尤其喜欢对那些珍重自己的人自私。


   每天在博客上写下或长或短的句子，全是折腾和矫情，每天打开的时候都希望看到大家的留言，安慰的或者责备的，只是，大家都很忙，评论的位置始终显示为0，我开始期待神秘人留下一两句警醒的话，可是，他也不来。


   十一长假结束后，Tei把我叫到办公室，虽然知道他不会在上班时间谈私人话题，可还是无比忐忑地坐下来。

 
   “总公司给我们部门一个名额去新加坡分公司交换学习，我跟上面推荐了你。过两天会有一个考核，你准备一下。”公式化的表述。


   有些意外，“要去多久？”


   “三个月。”


   “哦。”

   “没别的事了，可以出去做你自己的事情了。”移开原本看着我的目光。


   站起来，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张着嘴半天，还是不知道怎么说，叹一口气，我开始觉得自己是被神诅咒的小孩，“我出去了。”


   所有小说里的情节，背后应该有一双注视的眼睛，悲伤的或者愤恨的，悄悄地回头看一眼，Tei冷漠的态度无比坚挺。


   “死男人！”忍不住轻声诅咒。
   “还有事情？”他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我。


   虚假的笑容，不败的郑佳羽，怎样也不肯认输的我，摇摇头，走了出去。


   ——Space 2005年10月8日

   知道自己是错的而不去改和从来不知道自己是错的相比，哪一个更让人觉得无可就要？再下去，神都会觉得这个人是没有办法拯救的。


   放假的七天，总想拨同一个号码，可最后还是没有，怕还是那一把没有情绪的声音，那样，就会不知道如何自处。骄傲的小孩，牺牲掉的东西也许只有自己知道。
   僵持快一个月了，该说的话还是没有说。我始终怀疑自己把握幸福的能力，而现在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辨别幸福的能力。

十七、
   Tei是了解我的能力跟公司的需要的，考核的结果是派令下来得非常迅速，第二个星期，我就到了新加坡的分公司。


   这是个美丽的国家，干净的空气，干净的风景，还有温和善良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我，我迅速地融入所在的部门，比当年我刚毕业的时候要迅速百倍，所有人都喜欢我并且肯定我的勤奋跟能干，而我只是觉得不应该辱没推荐我来这里的人。


   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在msn上告诉师姐我这里的联系电话，我说，一个人在这里很无聊的，你跟大家说，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写email啊。师姐说，她立刻就把电话和email地址贴到了公告板上。于是，开始每天等电话开邮箱，开始跟神祈祷，只要Tei来电话，我一定跟他好好解释。可是，一天一天，越来越失望。


   于是，我开始时常给鱼写mail，一封一封，我都快不知道到底是写给她看的，还是写给自己看的了。


   ——这里风景很好，天气很好，幸好来的是冬天，这里只有温暖没有炎热。只是每天晚上还是睡得很晚，有时候会看着电话和电脑发老半天的呆，大概心理作用，总是觉得这里应该是燥热的地方。


   ——新的伙伴们都说我卖力，可他们不知道原来我总是缩在后面只想做个中庸份子。每天上班出门前都跟自己说，要努力，我可以允许自己不出色，但是不能允许自己给相信我的人丢脸。


   ——周末的时候，去圣陶沙，一个人沿着海边步道走，然后去看Lost Civilisation。久远文明给人震撼，于是拍很多的照片，我还是不太会用相机，拍出来效果总是觉得浪费了这么漂亮的景色。我还是对画面感的东西没有很大的感悟力，等到回上海要去美术馆好好补课。


   ——今天下班早，兴致来了，在宿舍里做菜，我的手艺还是跟刚学做菜时候一样没有长进。没有人分享的菜肴，真是无趣


   ——我煮了粥，却买不到酱菜，肉松也跟上海的味道不一样，那次吃的到底是在哪里买的呢？


   ——最近常常听你最爱的陶喆，你不要笑我过时，我还是觉得最喜欢那首《普通朋友》。


   ……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要结束，我有点期待回到自己的城市，又觉得自己这样期待似乎没有道理。最后一个星期的时候，新加坡这里的部门主管跟我提了一个建议，他说我这三个月的表现很出色，请我考虑一下是不是要留在新加坡继续工作下去。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还有点懵，这无疑是一个好机会，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却有点犹豫。


   ——Space 2006年1月20日


   是留在新加坡还是回上海？


   有没有人等我回来，我十分怀疑。


   或者干脆就留在这里吧！


   下班以前，在很久没开的博客上写下简短的句子，像是对自己发泄，然后关机回宿舍。一个人对着空空的房间，觉得百无聊赖，再开电脑。也许是希望能有人在我的博客上留下句子说“死女人你给我回来”，于是又开了博客。没有看到那些女人们大惊小怪的留言，却看到消失很久的神秘人在几分钟前的留言，只是，他的留言，让我很惊讶。


——郑佳羽，你弱智啊！

十八、
   十分钟后一直安安静静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我像梦游一样，慢腾腾接起电话。


   “Hello？”


   “ 郑佳羽！”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恼。


   “Tei？”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弱智啊！我让你去新加坡是学东西的，没让你一去不回，这里一堆事情，你培训完了，赶紧给我回来！”噼里啪啦一通，像机关枪一样。


   “哦。”被他吼得有点傻了，一个劲儿点头，突然想起来他是看不到的，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还笑？！”不知道此刻他头上有没有冒烟。


   吐吐舌头，亏得不在上海，不然还不被他吃了，“不笑，不笑。你那么火大干嘛啊，反正你都要跟我绝交了，不回来不是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那头一下子静下来，“我——道歉。”


   “   是吗？你属恐龙的哦，反应都是这么慢的哦？”又开始得意了，想要使坏的念头一点点冒出来。忍耐的声音，我在猜测他是不是握紧拳头几乎有摔电话的冲动。


   “郑佳羽，你差不多一点，可以了。”硬邦邦的声音，气量真小。


   突然就好了，不知道Tei怎么又不生气了，大家心平气和地讲电话的时候，我想要跟他解释一下他生日那天的事情，可他含糊地说不用了，没事了。我还是在大部分的时候都不太明白这个男人在想点什么的，不过他不介意我也就皮厚惯了。


   只是，有一件事情，这个男人没有再跟我绕圈子，也没有再给我绕圈子的机会，他说：“佳羽，做我女朋友吧。”


   我在电话这头楞了半分钟，这其实是大约在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当他终于对我说的时候，我还是小小地闪了会儿神，“那你不会再突然几个月不理我了吧？”


   “那个是误会，嗯，意外。”Tei的语气有些尴尬，他到底是做了什么掉价的事情？


   “我考虑考虑。”

  恶意地沉默下来，三分钟后却很挫败地听见这男人一副了然的口气，“好了，郑佳羽，咱们就别相互忽悠了。”


   “哼。”老大不服气的，他怎么就知道我不会真拒绝他。


   Tei在那头笑，过了一会儿，渐渐静了下来，然后，他用我听过最温柔的声音说：“佳羽，我喜欢你。”


   我发现，我真的是很大气的女孩子，就这几个字，就什么都不计较，也懒得去问为什么了。突然，想起前两天，鱼那封很短的回信，她说，女人，幸福要来了，别跑啊！笑容挂在脸上，快乐的感觉一点点漫过来，直到把整个人都浸透了，我轻轻地回答他，“我也是。”


   挂电话的时候，我突然问了一句：“神秘人从训练营结束以后就开始来了，Tei，你不会是从训练营的时候就开始心怀不轨的吧？留言还真勤快！”


   我发誓，他抽气的声音我听得千真万确，过了一会儿，他假装镇定地说：“等你回来再说。”


   心情愉快地度过了一个周末，周一回去上班的时候，我告诉新加坡公司的老板我的决定，看着他一脸遗憾的表情，满足感瞬间爆棚，我在心里偷偷念叨，Tei啊，你该怎么补偿我！


   ——Space 2006年1月23日


   归期已定，1月28日，该接机的早早地来机场候着！


   上海冷，又是除夕，别让我在机场站太久啊！


   还有，别以为31号年初三在家呆着就可以逃过一劫啊，该孝敬的还是要孝敬的！


   暂时没有别的要交代了，孩儿们，等着祖师爷班师回朝吧！

尾声、
   “拜托，哪有你这样的，要不是我聪明把你的mail都拿去给你男人看，你还不早在新加坡哭死了？现在还倒打一耙！”鱼在电话里哀叫，我正在企图拉她出来相亲，这是她最怵的事情。


   “同学，你自己学法律的，那个是不是算侵犯他人隐私啊？”得意地把头靠在Tei的大腿上，拍拍他，示意他把巧克力放到我嘴巴里。


   “谁让你男人笨来，吃个醋都吃得莫名其妙，就你那句‘幸好过去遇到你’他都能想象力丰富地以为是你跟老情人复合了，还白痴兮兮地就不看你的博客了，我再不侵犯你隐私，你就要一天n封信烦死我啦！”


   很嚣张，很好，“你自己考虑啦，要么周末出来见人，要么我们绝交！”


    “郑佳羽，你变态的！”鱼的声音表明她已经处在非常癫狂的状态了，很好，目的达到了。


   “亲爱的，周末穿漂亮一点，姐姐等你！muma！” 坐起来，挂电话，动作一气呵成，帅！


   “郑佳羽，你真的很……”眼前的男人对着我一个劲儿地摇头，看起来很不赞成的样子。


   伸手，捏他的脸，浓眉大眼，高大英俊，除了笑得少点儿，真是没有缺点，可惜给鱼介绍的那个人没有我们家Tei这么出色！#


   “喂，你那个时候怎么会以为我跟Stone复合了呢？我当时写的是过去，过去诶！”这件事情已经沦为Tei不断被我嘲笑的最大资本了，于是，我成功地在他脸上看到变化得煞是精彩的颜色。


   “你说，你怎么就不来问我呢，放手让喜欢的人幸福，还真是高尚的境界呢！”我忍不住匝巴嘴，“唉，就这破事儿，你说我都被鱼那个死女人嘲笑过多少次了？”


   我的手还停在Tei的脸上不断蹂躏，我承认自己有点色女的本质，吃起豆腐来很是顺手，Tei翻翻白眼，一把拍开我的爪子，“别来劲儿，郑佳羽！”


   “没风度！”我忿忿地瞪他一眼，“你，做饭去，我饿了！”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不取英文名反而取法文名，竟然还有“你”的意思？！就算在法国留学过，也不用这么爱显啊！


   奸诈啊，所有在说我爱你，我想你，我等你的人，岂不是都在跟他表白？！


   ——Space 2006年6月6日


   幸好遇到“你”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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