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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为你宋词三百首
　　作者：纳兰裳

　　第一章

　　杜伊晗再一次见到程安静的时候，是在景秀的洗手间门外。她也没有想到会在如此的情况下见到他。
　　在见到他之前，她还陷在一种歇斯底里的状态里，心中将赵子奇那小子骂了个彻底。
　　这天快下班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里看昏天暗地的看一份长长的L/C，助手蔡琳小心翼翼地捧了杯咖啡进来，看了看杜伊晗的脸色，闭口不语，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惹她们家的老大，又看了看她手边一打需要批复的文件，同情地再望了望杜伊晗。突然，杜伊晗的手机响了起来。蔡琳心中开始祈祷，电话那头的人还能保有全尸。
　　杜伊晗一看来电，就知道是赵夫人。顿时整个人毫无形象的瘫在了椅背上，但又马上振作精神。笑着接起了电话。
　　“阿姨，你好！”
　　很简短的电话，挂掉后杜伊晗马上打电话给赵子奇，也不管接入的是语音信箱，就开始一顿炮轰。“赵子奇，你给我从海边滚回来！”
　　蔡琳在一边哈里路亚，一边对远在天边的赵大哥报以无限的同情和精神上的支持。
　　景秀是H市最大的酒店之一，奢靡而繁华。她当然没有这个时间和银子来这样高档的资本主义酒店。可是，赵夫人却是这里的VIP。
　　杜伊晗在电梯的墙镜里看到了顶着黑眼圈的自己，连续几天的加班让自己的脸色不是很好，幸好来之前稍微化了点妆遮盖了一些。再看看身上淡蓝的套装，在这个环境里还算得体。皱眉，镜中的人也皱着眉。
　　该死的赵子奇！
　　赵夫人一身珍珠白的套装，保养得宜的脸端庄高贵，她望着眼前正优雅切着牛排的女子一脸满意的笑。
　　“伊晗啊！你和子奇年纪也不小了。我老了，也想看看子奇成家，早点抱孙子。”
　　杜伊晗慢慢放下刀叉，微微抬头，对赵夫人温婉的笑道：“阿姨，我和子奇还年轻，再说我们还想在事业上多奋斗几年。”这借口连杜伊晗自己都觉得烂到掉渣了。
　　果然，赵夫人气定神闲，似料到她有这么一说，马上接口：“怎么会年轻呢，你也二十八了。子奇比你大一岁，都快三十了。再说子奇现在在他爸公司里做的很好，你也是外贸公司的部门经理，这还不稳定吗？”
　　杜伊晗静静听着，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见赵夫人有丝渴望的听着自己的答案，她微微一笑，说道：“我听子奇的。”将这烫手山芋重新踢回给赵子奇。
　　起身，道声对不起，往洗手间走去。远远听见赵夫人和他宝贝儿子通电话的声音。电话通了？杜伊晗冷笑。如果那小子敢答应，那她就不姓杜。
　　她站在洗手间旁的转角边，指尖燃着的Capri在暗色中飘过阵阵轻烟。这个地方还有扇窗户可以透气，虽然小，但还是可以让她有丝清醒。她不会抽烟，只是在心烦的时候，会想闻淡淡的烟味，那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宁。
　　这时，从她侧手边传来清脆的声音。“程安静，谢谢！”
　　她猛然回头，虽然只是侧面，她仍是认出了他。
　　前一刻，程安静还微微眯起眼，他不能确定转角里那熟悉的背影是不是心中所想的那个。多年未见，人都是会变的。杜伊晗不该是这样的，她有头海藻般的长发，明亮的眼睛，不施粉黛的脸庞。而不是如今世故的，抽着烟的，盘着发的女子。
　　程安静自嘲一笑。也许他永远只记得当初她读书时候的样子。转身，笑着面对出声致谢的同事，将手提包递给她。离去。
　　他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此刻杜伊晗脑海里一片空白，这么突然的见面，让她忘了该如何面对他。
　　烟燃尽了，烫到了杜伊晗的手。她才恍若清醒，唯有独自苦笑。
　　在景秀大堂，和赵夫人道别，婉拒了她要送自己回家的美意。她想，自己需要清醒一下。现在是初春，晚上凉意渐起。她走在街上裹紧了稍单薄的风衣。景秀所在的这条路上有家星巴克，杜伊晗毫不犹豫的走进去点了一杯烫手的拿铁。然后，望着窗外稀稀落落的人拿起手机打给姜如景。
　　姜如景一听她见到了程安静，劈头就是一句：“杜伊晗，你真是个傻女人！等着！”问清楚地方后，就挂掉了电话。
　　杜伊晗终于笑出了声。姜如景学的是新闻，住在城市的另一边。她和姜如景从高中同学开始一直做到大学同学，毕业后也在同一个城市，关系自然非同一般。也幸好能有这个朋友，在当初自己最难过的时候，陪在身边。
　　半个小时后，姜如景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她1米68的个儿，配着一头极具风情的波浪长发，脸虽然平凡，但一身波希米亚的搭配还是让人眼睛一亮。
　　“说吧，再见旧情人有什么感受？”就见姜如景不顾她那头美丽的卷发，懒洋洋的倒在沙发里。
　　“还能有什么？”杜伊晗又点了根Capri。
　　姜如景起身，将烟熄灭。“装什么？自己不顺心就让我抽二手烟？得了吧你！”
　　“他没有看到我。”不顾滚烫，杜伊晗狠狠吸了口拿铁。
　　“杜伊晗，当初是他先提出分手的。”姜如景不以为然地说道。“现在他回来了，好啊！你就让他看看，没有他，你照样活得好好的。”
　　“我也不想这样的……”杜伊晗也觉得自己不争气。
　　姜如景突然不再言语，因为她看到，从那次以后再也没有流泪的杜伊晗，今天又为了同样的人流泪。
　　那天晚上，姜如景逼着杜伊晗喝完一瓶牛奶，看着她睡着。昏暗的灯下，杜伊晗沉沉睡着，眉心仍蹙起，似不怎么安稳。姜如景低叹，起身，就见一边的书柜上放着一堆的书。全是各种版本的《宋词三百首》。想起以前她对自己说：“如景，怎么办？我想他……每次我一想他，就会去书店买《宋词》，那时觉得，自己还是幸福的。”望着密密麻麻的书，姜如景低声轻喃：“伊晗，你真是个傻女人！”
　　隔天，杜伊晗主动请姜如景大人吃饭。姜大人还爱理不理的，最后钦点要在“蝶色”吃，杜伊晗咬咬牙拍板，姜大人在另一头咧嘴直笑，搞得她那个办公室鸡飞狗跳。
　　“蝶色”是家情调餐厅，像今天她们这个卡座就是半包厢似的，只是用薄纱和大厅隔开，相对隐秘视野又开阔，大厅四处喷绘着彩蝶，挂着的也是绢布蝴蝶，飘飘欲飞，非常雅致，当然价格也不菲。至少比景秀便宜，杜伊晗心里安慰自己。
　　“杜伊晗，你有没有听我在说？”姜如景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气极。
　　“哦。”她仍是低着头，搅着饮料。
　　“何瑾的婚礼。你去不去？”看姜如景的样子，恨不得要敲开她脑袋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杜伊晗没什么精神的翻了翻手上的请柬，看到新郎的名字：纪念。“纪念？”她有片刻惊讶。
　　“恭喜你还在地球上。”姜如景哼了一声。
　　“想不到，何瑾终于将纪念追到手了？”
　　“是啊，你的大学室友终于把你大学的男友追到了。”姜如景继续在一边哼哼。
　　“好了好了，我们去吧，如景。”她知道如景还介意大学的事，但后来她知道自己是不爱纪念的，所以也想开了许多。
　　“真受不了你！那天给我穿好看点。”如景一脸正色。“再说了，谁知道这两人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杜伊晗片刻恍惚，一段英文就冒了出来：Only the young will think of ‘forever’. A mature person cares little of this kind of conception. He thinks more of work and duty. Most of the time, a people must live alone, coming into the world himself, experiencing the pain and happiness himself, coming through friendship, love and lose himself, enjoying the success himself, enduring the failure himself, and leaving the world himself.（只有年轻人才会想到“永远”，成熟的人很少困顿其中，他会更多地想到工作和责任。人总是独立存在的，独自来到这个世界，独自体验痛苦和幸福，独自沉迷于友谊和爱情，独自承受成功和失败。最后，独自离开。）
　　杜伊晗嗓音柔润，再加上发音也很标准，念着，就像一首诗。只是那么感伤。如景的火气瞬时降了下来，开玩笑道：“行了，欺负我英语没你好？吃饭！”
　　感觉，像是谁在盯着自己，杜伊晗转头，看见座位边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隔着纱，隐约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但可以肯定，他是在看自己。这时，一个经理模样的人快速走近，鞠了一躬，为他领位。然后，他转身大步而去，姿态说不出的优雅。这个男人很高，肩很宽。杜伊晗迷迷糊糊的想着，应该很有安全感吧。

　　第二章

　　何瑾的婚礼在这个周六。周五的晚上，如景还打过电话，唠叨着要穿的漂亮些，把何瑾那女人给比下去，弄得杜伊晗哭笑不得。
　　伊晗今天穿了件吊脖羊毛衫，宽宽的竖状条纹从黑到深蓝再到暗梅红，吊脖处梅红艳色绽放，腰间也是梅红色宽的腰带，只是用蓝色的细麻绳松垮地系着。下身是颇有些波希米亚风格的白色裙子，裙摆荷叶连波。没有带什么首饰，只是在腕间戴了一连串印度细镯，一直盘着的发也被放了下来，只是随意披散，将那半面玉背风情若隐若现。外面再罩一件暖和的宝蓝绒边大衣。
　　下楼，就出现了个惊喜。赵子奇开着他那辆别摸我香车等在楼下，等她出现时喊着：“Surprise！”
　　“小晗，我不知道原来今天是你结婚啊！”他嘻嘻笑着，赵子奇的国字脸有些黝黑，一看就知道属运动型，穿着尖领深蓝色毛衣，搭配短风衣，下身是条黑色牛仔裤，靠着车，显得随性。
　　伊晗毫不示弱地回道：“赵子奇，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赵子奇立马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谢谢杜姑娘的大恩大德。咱们上车再说！”
　　路上，赵子奇在说着那天被自家老妈逼婚的经过，逗的杜伊晗一路上都是笑眯眯的。
　　婚宴设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内。
　　车缓缓驶入停车场，远远地，就看见如景在入口出等着，频频看过往的车子，也是一幅盛装打扮的样子。赵子奇撇撇嘴，说：“如景这女人永远是急性子。我猜，我们一下车，她就要怪我车开的慢了。”
　　想起从前，伊晗笑了，这话倒说的不错。
　　下了车，如景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伊晗，满意的对她说：“不愧是我姜如景的朋友，将我的话执行的很彻底。”赵子奇在一旁不以为然的咕哝着，女人。如景白了他一眼，说：“赵子奇同学，你今天开车怎么这么慢？可是我打你电话，你才有机会将功折罪的。”赵子奇转头对伊晗一副“我说的没错吧”的模样。
　　伊晗笑着摇摇头，这两个人，真是……
　　大堂门口，放着几块牌子，这些天结婚的人挺多的。伊晗正想走近点看清楚就被如景拉到电梯口。
　　“在三楼，我早问过了。”如景这样跟她说。
　　饶是知道内情的姜如景，临到厅口，望着那对站在厅口的新人，又望了望身旁的伊晗，眼里还是飘过丝丝担忧。
　　伊晗倒是一脸平常地对她说；“如景，你忘了我对你说的话了吗？”
　　如景想起当年，分手后她对自己说的。我或许只是喜欢他，但从没有爱过他，我们的爱情，就像他的名字。只是纪念。如景看伊晗真的释怀了。至于纪念什么，连她也不知道。
　　赵子奇在一边好奇地问：“什么话？说给我听听。”
　　瞪了他一眼，如景道：“还不快挽着你‘女朋友’的手，告诉你，这里起码有一半的人想把你给剁了！”说着，她还做了个“杀”的手势。
　　赵子奇很绅士地将伊晗的手放入臂弯，笑着说：“虽然我读了两年就出国了，但对你们学校我还是很熟悉的，要不要我指出来是哪些人啊？”说完便和正暗自发笑的伊晗翩然离去，留下少有的呈哑口无言状的姜如景，她还真忘了赵子奇和她们的大学关系多少“密切”了。
　　以何瑾美人胚子的模样，当年在系里也是以美貌出名的，当然，如果没有杜伊晗。所以，何瑾是嫉妒杜伊晗的，有她在的地方，自己永远是绿叶。可是杜伊晗总是不屑于她身上的那些目光，她只是做自己的事，这让何瑾又恨她，恨她对自己所在乎的东西不屑。
　　看着一脸幸福的何瑾，还有见到她有些局促的纪念，伊晗显得很淡然，微微一笑，对着他们说道：“何瑾，纪念，恭喜你们。”
　　彼时，她已脱掉了大衣，有些自然卷的发披泻在□的肩上，玲珑的背上，妩媚多姿，她的脸略有些苍白，但仍不损一身独特风华。何瑾忽然觉得，也许她一辈子都无法和眼前的女子相比。
　　“伊晗，你还是这么漂亮。”已是新郎的纪念忍不住说了句，他架着副金边眼睛，依旧文质彬彬。
　　何瑾有些恼怒地看了看纪念。
　　如景接过话，说道：“哪有今天的新娘漂亮？”杜伊晗在一旁暗自佩服起姜如景，不愧是姜如景，一边暗地里给大棒，一边明的给胡萝卜。
　　何瑾笑了出来，对她说：“如景，你还是这么会说话。”一瞬间，气氛又变的融洽起来。
　　这时，去寄存大衣的赵子奇回来了。
　　“在说什么呢？”他一把搂住伊晗的肩膀，很尽责的扮演着男朋友的角色。
　　何瑾有些疑惑的问道；“你是？”她上上下下看了眼前的男人，惊讶道：“赵子奇？!你们怎么会在一起的？以前的赵子奇可是……”
　　“哎，打住打住。”赵子奇慌忙打断她的话。“不要提以前了，我们先进去了。”
　　伊晗和如景偷偷笑开了，看来赵子奇还是很介意以前是个大胖子的事实。歉意地对何瑾夫妻俩示意，他们三人进到了厅内。
　　婚礼是西式风格，开放式的格局，食物是自助的，台上放着五层高的蛋糕。厅内已有不少人，一些面孔有一点熟悉，但大部分都是陌生的，看来，大学同学来的没有多少。
　　来的有些是纪念的同学，一见是杜伊晗，开始窃窃私语。
　　“看，是杜伊晗。”
　　“什么？杜伊晗来了？”
　　“那个当年把纪念甩了的杜伊晗？”
　　“长的确实挺美的。”
　　“谁知道这人前人后怎么样！”
　　杜伊晗在一旁冷冷一笑。
　　赵子奇有些愤怒地问她；“在大学里他们也这么说你的？”
　　如景并没有什么异样，对他说：“管他们说什么，伊晗又不在乎。”
　　伊晗附和着：“干嘛要在乎这些流言蜚语的，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又堵不住。”
　　正欲再说什么，赵子奇的电话响起。一听是Because you loved me，不用猜就知道，是他的爱人。赵子奇一脸甜甜蜜蜜的接电话去了。
　　如景看不下去地摇头，大叹：“我看他这回是栽进去了，一个电话高兴的什么劲儿！”
　　伊晗拿起餐桌上的鸡尾酒，红樱桃点缀，还有这艳红，是红粉佳人。轻缀了口，唇齿留香。“你嫉妒啊？”
　　如景不屑的哼了哼，又朝一边努努嘴。“今天的电话怎么这么短？”
　　只见赵子奇一脸焦急走过了，对他们说道：“他生病了，我……”
　　伊晗摆了摆手，说：“那你还不赶快走？”
　　赵子奇感激地看了眼她，转身离去。
　　如景这时又叹了声；“找一个这样的男人也不错，可惜了。我去洗手间。”
　　伊晗看着她的背影。其实，我们都寂寞。
　　“伊晗！“转身一看，是何瑾。
　　“你一定猜不到是谁来了？”何瑾笑得有些刻意。她知道他们已经分了手，但心里仍是想快意的看到杜伊晗见到那人的表情。
　　伊晗侧头，看见，在纪念身旁的，是程安静。
　　仿佛有什么正在消融。她的手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手心。眼前的男人，曾有头散乱的短发，那是天生的自然卷，很不好打理；他的眼，深邃而冷静，但她知道，这双眼曾有的柔情；他的皮肤偏白晰，她知道那是他只在室内看书的结果。她知道他的肩膀很温暖，知道他的手很厚实，知道他的背很宽阔。可是，又有了那么多的不同，现在的他穿着合体的西装，带着框架眼镜，将一身的清冷傲气聚成内敛的精英气质。
　　她不知道，当第二次遇见他，自己会如此云淡风清。
　　笑。
　　“嗨，程安静，是你！”
　　程安静看着她也淡然微笑。
　　回国才几天，就让他遇见了杜伊晗。今天也是临时决定来的，虽说以前是杜伊晗的关系，知道了纪念，但也是因为现在他刚成了纪念的上司，他的同事都来参加了，自己也没有理由拒绝。进了大厅，就看到了杜伊晗。他本就想等事务所稳定下来后，去找她。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他们终是这样巧遇了。心里忽然在想，这个杜伊晗，才是当年的杜伊晗。
　　一边等着看戏的何瑾看到这样平静的状况有些不甘。“现在程安静是我们纪念的老板，我们都要好好巴结他呢！”
　　程安静晃了晃酒杯。“严重了，大家都是同事。”
　　突然，就见伊晗脸色一变，说了声失陪，留下了有些怔忡的程安静和受到打击的何瑾。
　　其实，伊晗有一半是想逃开程安静的，她远没有表面的那么平静，谁又知道她心底在片刻安静后已波澜万分。而另一半的原因，是因为如景身前仍是那么帅气的颜晏。
　　“颜晏，你也来了？”伊晗状似无意的揽了揽如景僵硬的肩。
　　“伊晗！”颜晏眼前一亮，叫着她的名字。“我刚到。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今天这话我可听腻了。”伊晗打趣道，瞄了瞄如景，见她有些平静了下来。
　　颜晏连忙介绍身边高挑的金发美女。“这是Sue，我太太，她懂中文的，刚介绍给如景呢。”
　　“是吗？是大美人呢！”伊晗和她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后，就拉着如景离开了。
　　厅外的阳台。月，如勾。是离人，还是醉人。她们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看见程安静了。”如景突然说道。
　　伊晗习惯性地摸出放在化妆袋里的烟，点了一根。
　　“不要提醒我，颜晏已经结婚了。”她回了句。
　　“臭女人！”如景边骂边转身。“我去拿衣服，我想我们该大醉一场。”
　　伊晗背靠着栏杆，暗夜中，烟火时闪时烁。
　　“为什么抽烟？”亮光处，一个高大的影子走近。
　　“不为什么。”伊晗望着快燃烧殆尽其实却没有抽过一口的烟蒂，抿了抿，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杜伊晗，你真是变了。”程安静皱了皱眉。
　　如景拿着衣服走到了阳台，看见了程安静。
　　“哎，程安静？”
　　程安静见她们要走，说道：“我送你们回去吧！”
　　姜如景看了看一旁默不吭声的杜伊晗，回头对他说：“好啊！”
　　奥迪慢慢停在了光彩飞扬的KTV门口。
　　姜如景对着那尽责的司机说：“我们女同胞要进去唱歌了，男士清场。”
　　程安静不赞同看着她们俩。杜伊晗还是不发一语。
　　“走了，走了。”姜如景打了声招呼。杜伊晗下了车，没有回头。
　　杜伊晗听着姜如景唱着一遍又一遍的《小小》。
　　我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
　　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
　　那年你搬小小的板凳
　　为戏入迷我也一路跟
　　我在找那个故事里的人
　　你是不能缺少的部份
　　你在树下小小的打盹
　　小小的我傻傻等
　　傻女人。伊晗心里嘲笑着，喝了一杯又一杯。
　　快近午夜，姜如景扶着杜伊晗走出了大门，张望了下，就知道那辆车还在。
　　“怎么了？”程安静扶着杜伊晗。
　　姜如景乐得轻松，将杜伊晗交给了他。
　　“我是唱歌了，可这女人在喝酒，我就把她交给你了，地址我也帮你写在这便笺上，皮夹里有钥匙卡。”
　　姜如景挥挥手，打了车就走了。
　　程安静将伊晗放在副驾驶座。
　　要发动车子的时候，他听见杜伊晗在叫他的名字。
　　程安静……
　　然后，就见这个尽责的司机一个人沉默了许久。

　　第三章

　　暖暖的阳光，照了进来。窗微开，曳地的浅蓝碎花窗帘随风轻摆。美丽的早晨。杜伊晗慢慢睁开眼，仿若睡了许久，手不情愿的从背子里伸出，在柜子上摸着，拿起闹钟一看十点多。痛。她低吟了声，宿醉后的后遗症显现。转个身，趴着继续睡。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她直起身，四处看了看，就见床头柜子上有张便笺。
　　伊晗，我先回去了，明天一起吃饭。
　　落款是程安静。
　　程安静？昨日一幕幕翩然而至。他真的回来了？昨天是他送自己回来的？杜伊晗呆楞了会儿，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埋头呻吟一声，飞快起身冲进浴室。
　　然后，就见穿了一身便服的杜伊晗拿着抹布，开始擦起家具来。
　　杜伊晗这些年养成个习惯，每当不高兴或是有什么想不通的时候，就会开始找事情做，比如做家务。她觉得这样能够麻痹自己，累了就什么也不会去想了。可是，当她将书柜里所有《宋词三百首》全拿出来又换了顺序在摆放的时候，杜伊晗还在想着程安静。
　　电话这时响起，一听铃声，是妈妈。伊晗无奈地接起电话，头一弯将手机夹在脖子间，手里动作未停。
　　“妈？恩，刚起……在收拾房间……有点忙……不累，不就是和老外打交道，不累的……我知道……什么？”伊晗停了下来，一手拿着电话。“不是还没到三十嘛？相什么亲……你女儿又不是没人要！……我不同意……我下午还有事，我先挂了。”杜伊晗轻吁了一口气，看来她也应该将赵子奇拉出来挡挡，母亲可从来没有放弃相亲的想法，躲的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刚挂掉的电话又响了起来，是个陌生的电话。估计是哪个客户，杜伊晗接起“喂”了一声。
　　“开门。”低沉的声音，很熟悉。
　　杜伊晗僵住，死死看着手中电话，半天没反应过来。
　　“杜伊晗，我知道你在家，开门。”像回到从前，他总是很了解自己。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电话的？不怎么情愿的，屈服在程安静的“淫威”下，杜伊晗将门打开。
　　一开门，程安静就大包小包的将一堆东西搬了进来。
　　“中午就在家吃吧！”横空飞来看似平常的一句，让杜伊晗上了脾气。
　　“程安静，什么在家，这是我家又不你家，你凭什么这么理所当然！”杜伊晗一直是个外热内冷的人，虽说表面看上去很爽朗，但只有最好的几个朋友知道她总是不着痕迹地和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我做脱骨鸡，你最爱吃的。”程安静并没有理会伊晗的怒气，多年相处，他知道有时候耍赖反而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你……”果然，面对这样的程安静，伊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生闷气。
　　母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伊晗瞪了眼正兀自在厨房忙碌的程安静，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妈，又有什么事吗……旅游？那很好啊什么时候……自己小心点……”伊晗正说着，程安静从厨房抛出响亮的一句话：“伊晗，黄酒有吗？”伊晗一愣，电话那头的母亲也听见了。“妈，什么什么男人？……听见了？”正要解释清楚，手机被程安静一把夺走。
　　“杜阿姨，是我……”在一旁跳着想夺走手机的杜伊晗甚至都能听见妈妈高兴的声音，可惜高大的程安静硬是不给她机会，和她母亲聊着。“刚回来……对，不走了，还是中国好……挺好的……那是自然，我会照顾伊晗的……好的……”边说还边看着伊晗别有用心的笑。“呐，还你。”
　　顾不得眼前，杜伊晗忙拿过电话正要再解释，母亲说了一句“回来就好，用心待他，也省得我去操心相亲的事”就挂了电话。
　　杜伊晗不发一语用力的擦着地板，发泄一肚子的不满。程安静在厨房忙碌间看着伊晗，似下定决心般一脸坚定的笑。
　　吃饭的时候，杜伊晗未发一语。程安静也并不在意，将软嫩的脱骨鸡鸡肉挑出，将鱼香肉丝里被他切成片状的生姜挑出，将蛋汤里葱花挑出。仿佛回到从前。气氛瞬时有些温馨。
　　深吸了一口气，杜伊晗放下手中的筷子。她望着他，的确是变了。少了以前的风发以前的傲气，他变得沉稳了许多。有时候，时间是件非常恐怖的东西，会慢慢磨掉昨天，只剩每个今天，都是重新的开始。
　　“程安静，为什么？”杜伊晗轻声问。
　　他望着她。“伊晗，我没有为当初的决定后悔，也没有愧疚。当初那样的环境，我们是没有可能在一起的。还记得那天我对你说过的话吗？如今，我们都成熟了，我希望能重新开始。”
　　杜伊晗摇摇头，苦笑。他还是不了解她，他还是把她当作娇弱的花儿，适合在肥沃的土地里成长。“程安静，我们能不能做普通的朋友？”
　　程安静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伊晗，我们都没有忘记。” 转身他将一个盒子放在桌上。
　　“程安静，我是认真的。”他未停留，开门，离去。她知道他听见了。
　　楼下，程安静遇见了拎着食盒的赵子奇。
　　姜如景昨晚就打电话给赵子奇，所以今天他就跑到杜伊晗这里，结果还是程安静早到了。他一见程安静，气就不打一处来。当初他和姜如景是看着杜伊晗如何从痛苦中慢慢恢复过来的，那过程谁都不想再经历一次。
　　“难得，我们的程大才子来见我女朋友啊？”赵子奇将“女朋友”咬的特别重。
　　程安静在外人面前，仍是一幅冷静的模样。他平静的看着他：“赵子奇，别逼我将你的事告诉赵夫人。”
　　赵子奇也不怕，回敬道：“我妈对伊晗满意的不得了，恨不得马上让我们结婚。”说完，他就大大方方的从他面前走过。
　　程安静狠狠的踢了奥迪一脚。
　　赵子奇上楼，门没有关，他看见杜伊晗站着，手放进一个礼盒里久久没有动作。他走近低头一看，捏在她手里的是一本英文版的《宋词三百首》。他叹了口气，学着姜如景的口气，说：“杜伊晗，你真是个傻女人。”

　　第四章

　　杜伊晗的青春，该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她冷冷地看着那个人的棺材入殓，听周围的人夸张的哭声。虚伪。她在心里鄙夷地说着。
　　她的爷爷在她升高中前的这个暑假离去。母亲默默的处理着丧事，那些叔叔婶婶们嚷着分配财产。至于她父亲，杜伊晗想着，还真不知道他在哪里。
　　从小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大家族里是不受欢迎的。父亲是长子，在爷爷的眼里，理所当然自己应是个长孙，可惜，母亲生了她。然后，所谓的爷爷一生都没有亲近过她，更不论是抱她，像其他人的爷爷一样带她出去买好吃的。可那没关系，起码，有文化的爷爷给了她一个好听的名字，尽管，是他的“遗憾”，但永远是母亲心中的黎明。至少，她能温暖自己，可怜的母亲。这样，就够了。
　　那个时代，有几个是因为爱情结婚的呢？父母亲也不例外。父亲总是一幅郎当样，生活在爷爷的荫庇下，终日无所事事。在她六岁那年，有人告诉他，父亲和别的女人跑了。多恶俗的故事。母亲没有哭泣，她只是紧紧、紧紧抱着她。言语都是多余的。伊晗回抱住母亲，也是紧紧的。从此，母亲沉默地扮演长媳的角色，不提父亲半个字。
　　那年开始上小学，杜伊晗想，既然出生不受欢迎，那以后就自己创造机会。
　　她的功课很出色，但不拔尖，她讨厌尖子生被老师和各种活动环绕。于是，她总是尽心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让老师满意又不是特别突出。爷爷还没有逝世的时候，她们还是和叔叔们住在一起，这个南方县城老房子，像个大杂院。杜伊晗是这辈中的老大，下面还有一拉杂的弟弟妹妹。最受宠爱的是大堂弟。虽然伊晗很烦这个爱流鼻涕的小鬼，但只要跟他说说话，玩好玩的游戏，让刻薄的婶婶露出笑脸，让爷爷满意地看着，母亲的日子会轻松些。
　　大部分的时候，她总是在看书。她的书，都是叔叔婶婶那里的，以前知青自己藏的书或是其他。她的语文成绩是最出色的。初中语文老师是个老知识分子，带着一副四方眼睛，看着手中的作文，用“怎么可能”的疑惑眼神看着杜伊晗。杜伊晗则是在讲台下无辜的坐着，等那本本子到她的手里。
　　这样的日子，直到爷爷去世。
　　爷爷去世的这一年，发生很多事。
　　这一年，外公调动工作，带全家从乡下小镇来到了县城。她一直记得，母亲听说外公外婆要在城里定居的时候，脸上喜悦的神情，还有如释重负。她忘了，母亲，也是外公外婆的女儿。唯一的女儿。
　　这一年，她考上了城里的重点高中。
　　这一年，爷爷出人意料地，将大部分的积蓄给了母亲。杜伊晗忽然想起爷爷去世前，深深看了她一眼。那里面，有什么呢？是歉疚吗？她只是避过了他的直视，就像此刻，拒绝再深究。
　　这一年，她第一次感到幸福。母亲买了个小小的两居室的房子，在市中心开了个车行，安稳地开始了生活。她有外公外婆的倾心关照，母亲平静的微笑。
　　然后，她开始了自己的高中生活。
　　高中的第一天，早上在班里集合的时候，大家都随意地坐着。班主任只是在教室里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他姓马，叫富强，约莫四十岁的样子，眼睛眯眯的，个子矮矮的，肚子大大的，一口方言夹普通话。让下面一帮学生暗自发笑。他也不介意，只是呵呵笑着，像个弥勒佛。他说，我教你们数学，你们可以叫我老马。伊晗坐在下面，心里默默念着，老马。突然，她有点喜欢这个班主任了。
　　这个高中，是城里所有父母的期盼，踏入这个学校，就是能进大学的一种保证。他们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穿上这所高中的校服。言谈间，还能骄傲的说几句，沉浸在别人羡慕的眼光中。
　　丑陋的校服。此刻，杜伊晗正参加高中枯燥的入学典礼。周围都是张张陌生的面孔。她的体型偏瘦，低头看看身上宽大的名之为校服的运动服，不屑的撇撇嘴，不知怎么的想起郝思佳的那袭用窗帘做的晚礼服。
　　“好，下面有请新生代表程安静发言。”校长高亮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操场。
　　程安静。杜伊晗没有抬头，轻声默读了这个名字。那个暑假，杜伊晗正沉迷于宋词，她很喜欢宋词婉约的意境，比唐诗多了份柔美，如流水潺潺，慢慢拨动人的心弦。程安静。她再读了一遍，发现这个名字还真有点诗意。抬头，就只远远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人站在主席台上，看不清面容。身旁，两个隔壁班的女生在低头议论。
　　“程安静哎，那个考第一名的？”
　　“是呐，这个班的。”
　　杜伊晗有些惊讶地看着指向她这个班的手指，他是自己班的？
　　入学典礼后大家回到教室，老马民主地说，大致座位就先这样，大家熟悉了之后再排。当时，杜伊晗坐在第三排。她的同桌是个长的不怎么出色的女生，戴着副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个小小的酒窝。
　　她就这样笑着对她说：“我叫姜如景。你是杜伊晗吧？我认识你哦，我们初中同个学校，我就在你们班隔壁。”那一瞬间，杜伊晗有些微怔。她的笑容很温暖。那么纯净，那么清澈。她想，也许她们能做朋友。
　　坐在姜如景后面的，是个帅气的大男孩，顶着杨梅头，听着姜如景介绍自己，一边收拾着书本，还抽出一只手拍拍姜如景的肩，说：“我叫颜晏，颜色的‘颜’，晏子的‘晏’。如景，是不是像风景的意思？很好听的名字。”杜伊晗看到姜如景身体一僵，耳朵有些发红。
　　然后，伊晗看见坐在自己身后的面无表情的他。
　　他说：“我是程安静。”近看，戴着副无框眼镜的他，皮肤有点白，很斯文，他的声音很好听，没有主席台破烂的音响效果下的失真，他的声音如珠落玉盘，落在杜伊晗的心底，悄无声息。
　　介绍完后，他没有和周围的人再多说一句话，就埋入书堆中。
　　这是程安静。喜欢沉默的程安静，习惯安静的程安静，成绩优秀的程安静。和他名字如此相像的程安静。
　　一开始，杜伊晗只是想和以前一样，在学校里，沉默安静地过她的生活，学习尽力而为，再考个好一点的大学，这样就好。但她忘了，这里是重点高中，当所有的优等生聚集在这里，还能让老师刮目相看的时候，她的美好想法只是一种奢望。
　　开学一周后，教语文的旁老师兴致勃勃地走了进来。杜伊晗正在纳闷怎么就她没有发到随笔本的时候，她看见旁老师手上的本子，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然后，很多人都知道，那个坐在前排的女生，那个有一头长发的女生，那个有些人都还在忽略着她的女生，写得一手漂亮的文章，知道很多优美的诗词。她的名字，叫杜伊晗。

　　第五章

　　语文课曾是伊晗最感轻松的课，现在却总感觉如坐针毡。自从发现了杜伊晗，旁老师就像挖到块宝一样，一上课，一有问题，第一个总想到杜伊晗。
　　“我叫个同学来朗读这段，杜伊晗！”
　　“杜伊晗，你背一下这首。”
　　“大家都应该学学杜伊晗同学。”
　　……
　　有时上语文课前，颜晏会调侃她，说什么旁老师是我的眼里只有你，这时候，伊晗总会红着脸用笔幼稚的在他的课本上乱画，她知道颜晏是个挺爱整洁的人，容不得别人对他的东西乱来，而颜晏总会反击，有时将写着乱七八糟的纸条贴在她背上有时就直接用小纸团丢她，以至于后来他们两个谁输了谁就跟自己的同桌告状。
　　伊晗会说；“如景，你看，这人欺负女人！”然后，看见如景飞快地看了颜晏一眼，又一脸沉静的微笑，连眼睛也透着微微笑意。
　　颜晏会说：“程安静，这女人野蛮的很，以后谁娶到谁倒霉！”高中那个时候，恋爱、结婚是某种禁词。一触及，个个都像捧着炸药包似的，紧张的很。此时的程安静只是默默的从书本里抬头，看了眼自来熟的颜晏，头又低了下去。颜晏自讨没趣的耸耸肩，杜伊晗只是望了望程安静的头顶，暗自纳闷书真的有那么好看吗？
　　一个月内的固定某天，在老马的数学课前，杜伊晗的例假来了，伴随着的，是周期性的痛楚。
　　“伊晗，快上课了，快点！”姜如景匆匆从女厕所跑了出来，还朝身后的杜伊晗说着。“知道了。”她回答着，飞快地洗着手，身体却正被那该死的生理痛折磨。铃声这时候响起。她匆匆从后门进了教室，却“咚”的一声不知撞到了谁的后背。“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说着，头未抬就回到了座位上，还不时摸摸自己的额。
　　老马在讲台上看着讲义，准备上课。 抬头看了看还有些闹哄哄的教室皱眉说着上课，又有些得意的飙了句英文：“game over了。”
　　老马说话本就有些口音，再加上洋不洋土不土的英文。全班顿时哄堂大笑。
　　老马也不生气，笑了笑又说道：“今天的作业是你们开学以来最多的一次。”
　　顿时，班级一片哀鸿遍野。
　　杜伊晗数学成绩不错，事实上却很讨厌数字的东西，再加上今天身体又不舒服。她垂头丧气地跟着哀悼世界末日的到来。
　　杜伊晗不知道，自己撞到的，是程安静。
　　那一整天，程安静都在想着那头长发，这种情况是很少出现的。从小到大，他只知道读书读书再读书，父亲的耳提面命有时候让自己觉得只是一部机器罢了，但时间久了，他发现自己除了读书就没有其他东西能吸引他了。
　　那时他正望着那正低头道歉的女生怔忪着。很美丽的长发，丝丝密密的，有清爽的洗发水的味道。他皱眉，自己竟然找不到什么形容词可以形容。然后，等他坐在位置上，又看到那长发，他知道这个时候应该看黑板，老马在讲解习题。突然，她的圆珠笔掉了，就掉在自己的脚边，鬼使神差的他主动弯腰捡起，她接过朝自己这边看了眼笑了笑，又转了回去。那一笑让程安静全身都紧张了起来，为什么？莫名的，他还是说不清。一种懵懂中颤栗，酥麻的感觉。可是，究竟为什么会这样？直至晚上入睡前，他还是没搞清楚。他只知道，那个女生叫杜伊晗。讲台上悠扬读着优美文章的女生，那头连波秀发的主人。那晚，是程安静开学以来睡的最迟的一夜。
　　好吧。杜伊晗承认自己对程安静有点感觉。至于是什么她也说不清，也许是从他的名字开始的。老马一开学开班会的时候就说过，像你们这个年纪，对异性是有朦胧感，但那不是爱情。这是老生常谈，没有什么创新，老师们的担忧在他们眼里显得多余。但杜伊晗很喜欢朦胧这个词，也许，正是这份朦胧，才让人有探索的勇气。
　　她没有同任何人说。她的眼神一直在追逐程安静，知道他来自农村，但从小学业优秀，知道他中饭吃完后喜欢去学校还未开垦的小树林去散步，她知道的不多，但足够让她去挖掘新的关于他的故事。可是，没等这个好感形成，他们就结下了梁子，以后的相处如坠寒潭。
　　事情的起因，也就是源于语文课。
　　那天语文课上，旁老师拿着两本作文本子，开始上课前，照样夸了杜伊晗，然后拿起另外一本，开始夸起程安静，说他笔调犀利老练，不像个高中生，最后旁老师将他们两个作为榜样，让全班同学学习。
　　杜伊晗很惊讶，程安静的作文水平这么高的话，以前怎么没有旁老师说起。但是骨子里从小书香熏陶出来的清高又显现了出来，虽说对于旁老师的夸奖她表现的云淡风轻，但其实作文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优势，即使是程安静，她也不想被比下去。
　　此时，程安静也搞不懂，为什么那天写随笔的时候，会那么用心的去写。像其他男生一样他觉得写作文是件非常痛苦的事，即使他能够写的很好。但下笔的那刻，他却比任何时候更用心。以后，旁老师就常常夸奖他们两个。
　　然后颜晏的玩笑就开大了。这天语文课结束后，颜晏收拾着课本，突然来了句：“杜伊晗，你和程安静到底谁的文章厉害？”本是句无心的话语，但心高气傲的杜伊晗听着心里就不舒服，本来程安静学业就门门优秀，现在连文章都与自己不分上下，而颜晏还硬是要分出高下，切的一声，不屑的语气词就冒了出来。程安静正看着一份卷子，一听，抬起头看着她。姜如景拉拉杜伊晗的衣服。
　　程安静也是心气极高的人，出生在农村，最看不得的就是城里人鄙视的眼光，此时眼前杜伊晗的神态竟深深刺痛他内心的软处，一句不冷静的话脱口而出：“当然比不上她的为赋新词强说愁。”
　　杜伊晗一听，这程安静摆明了拐着弯儿说她文章做作，气极，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词回敬。
　　颜晏一看不对，向姜如景使个眼色。姜如景会意，忙打圆场，幸好此时下节课铃声响了起来。可以自此以后，他们四人的关系，也只有颜晏开头，姜如景陪笑，其他两张冷脸相对了。
　　程安静懊恼过自己怎么会如此的不冷静，根本不像平时的他。似乎只要扯上杜伊晗，自己就不是自己了。
　　杜伊晗也在懊恼，自己怎么会如此意气用事，应该是自己的错。
　　但两个同样骄傲的人，硬是没有一个先妥协，所以就为了这样的小事情僵持着。
　　结果在不久的期中考试，程安静破天荒考了年级第五。杜伊晗的作文得了低分。

　　第六章

　　“妈，我要住校。“杜伊晗在厨房门口，看着忙碌的母亲说道。那天，期中考刚刚结束。
　　母亲洗菜的动作一停，转身，一脸疑惑的问她：“为什么？好好的住家里，有什么不行的？”
　　为什么？她只是，只是心疼母亲，现在的母亲有着自己一份不大不小的事业，可是，她还是围着自己转。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半分劳累。记得小时候过生日，也只有母亲给她唱生日歌，尽管有些走调。母亲说，没有人疼你，我来疼，你永远是母亲的宝贝疙瘩。现在，有了新的开始，她也要母亲真正为自己活着。
　　杜伊晗摸着马尾辫，笑着将答案悄悄抹去。
　　意料之中，母亲并没有同意。然后，她告诉了外公。外公是个老会计。早些时候在大城市当过学徒，有着这个县城同辈所罕有的宽容和远见。当时，外公正和她下着围棋，听她静静说着，未发一语，只是将黑子慢慢吃尽。吃晚饭的时候，外公对母亲说，伊晗比当年的你更固执。母亲顿时红了眼。后来，杜伊晗才知道原来母亲竟是爱着父亲的。正因为是爱，才能做到无怨无悔，以前她怎么会认为父母的婚姻只是时代的产物？
　　母亲终于点头应允。然后，她成了班上唯一一个家在城里却仍住校的学生。
　　杜伊晗的班上，有好些是像程安静这样从农村里跳龙门上来的同学，由于路途遥远，大都住在学校。姜如景就是其中之一。她和姜如景是同桌，现在也成了室友。学校安排的宿舍宽敞明亮，加上住的人又少，倒是挺舒适的，母亲也放心了些。和她们一起住的，还有许悦、陈颖。
　　许悦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很少能看到她板着脸，绝大多数的时候，她都会笑眯眯地对着每个人。打扮得很中性化，和男同学关系很要好。她总是说，女人是最麻烦的东西，却常常忘记自己终归是个女人。
　　在女生里，陈颖的入学成绩是最高的。她总是沉默，独来独往，自顾自的看书，她就坐在她们的前排。杜伊晗见到陈颖，感觉就像见到了女生版的程安静，她和姜如景外冷内热的性子不同，她的沉默是骨子里的。人斗不过的，是自己，而自己最斗不过的，是名曰天份的东西。可以是某项天赋，也可以是某种个性。
　　两点一线的生活就此在杜伊晗的生命中展开，枯燥却是一条直线通向未知。她不相信宿命，但相信命运。宿命是无能者掩盖虚伪的借口，而命运是握在智者手里最重的砝码。
　　下午正课上完后，就是自由活动时间，可以自习也可以出去活动。此时，已马上临近运动会了，这也是他们新生开学来第一次大型的活动。高中的运动会像是一场盛会，人人都喜欢，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可以不用上课，尽情休息一番。有关的同学都在热闹讨论着，整个教室只有杜伊晗和程安静安静的坐着，杜伊晗对运动不感兴趣，才在这绞尽脑汁想一道几何题。抬头，姜如景不在位置上，颜晏也不在，八成是去踢足球去了，其他人都在讨论什么，剩下就只有坐在她后面的程安静了。自上次语文课事件后，他们就再也没说过话，而且刚结束的期中考，他们都没有考好，气氛就更加不好了。
　　杜伊晗咬咬下唇，正准备转过身，就听见门口有人喊：“程安静，传达室有人找。”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杜伊晗转头就看见程安静消失在后门。心里一阵懊恼。
　　这时，许悦凑了上来，对她说道：“我们班和别班有个足球赛，大家都去加油，杜伊晗你也去嘛！”杜伊晗没什么兴趣，本想拒绝，可作为体委的许悦倒是非常尽责，硬是要拖着她去，结果仍是被她带到操场。
　　这个时间，男生基本都在体育场上活动，但奇怪的是，一堆扎眼的女生围在操场这边，走近，听她们窃窃私语后杜伊晗才明白，原来是为了颜晏。赛场上的颜晏和平时大不相同，少了些阳光的帅气，反而多了严肃。灵活的闪躲，凌厉的眼神，浑身散发的气势，震慑一时。难怪身边的女生迷他了。许悦早在一旁振臂高呼，杜伊晗才在想什么时候调皮鬼颜晏魅力变得这么大的时候，她就看到姜如景坐在场边不起眼的角落里，望着场上发呆，顺着她眼光望去，杜伊晗发现，姜如景在看颜晏。难道……杜伊晗正想走过去，又停住了。望着姜如景的神情，杜伊晗还是走开了。至少，这个时间，是她一个人的。
　　杜伊晗回到教室，教室空无一人，她觉得有些无聊，还不如回寝室待会儿。想着想着，她就往寝室走。反正时间还有，今天她就往另一条路绕着走，那里会经过程安静喜欢散步的小树林，很安静，的确像程安静喜欢的地方。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了。这个时间，这条路上没有人，经过树林的时候，她听到林子深处有奇怪的啪啪啪的声音。杜伊晗心里有些发抖，但还是慢慢走过去，隐约还有人的声音。她渐渐靠过去。
　　“你这小子，如果不是别人告诉我，你想瞒我？”
　　“考了第五名！你说说，我怎么会有你这个没用的儿子！啊！”
　　“你翅膀硬了想飞了？”
　　“儿子，老爸这也是为你好！”
　　“啊……”的一声，杜伊晗吓得睁大了眼睛，虽然看不见那人的面容，但那背影，那衣服，分明是程安静。那长得矮小，面容黝黑的中年男人正举着跟树枝在打程安静的腿。这是他的爸爸？！她看见那中年男人侧头，看见了她。杜伊晗一惊，转身飞快的跑走。
　　程安静看着父亲的身影渐渐消失，他的身体靠着树慢慢滑了下来。想起那消失的背影。他知道是杜伊晗。她看到了？程安静自嘲一笑。她想不到自己有这样的父亲吧？他知道父亲是真的为他好，可是从小被爷爷打到大的父亲，没什么文化的父亲，认为对儿子好的方式就是这样严格。他的母亲是典型的农村妇女，以丈夫为天，也不会为他争取什么。他习惯了这一切，只是，外人看来，就是恐惧了吧？他低头，将脸狠狠埋进臂弯。
　　有草息息索索的声音，似有人走了过来。
　　“程安静……”声音有些轻，很熟悉，是杜伊晗？
　　他猛的抬头，就见一脸无措的杜伊晗坐在他面前。“这给你……”
　　他一看，是红花油。
　　很久以后，程安静还是无法忘记，在那个灰色的下午，有个女孩子小心翼翼的望着他，替他担忧，那种感觉，叫温暖。
　　程安静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杜伊晗。
　　杜伊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急忙说道：“我不会……不会跟别人说的……对不起……”她也不知道这声对不起是在说什么。
　　程安静仍是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拿过那瓶红花油，撂起裤腿，擦着。她说了也没关系，反正父亲不在乎。
　　杜伊晗看着他腿上青青紫紫，心里一阵难过。即使是她这样的家庭，她也难以想象会有父母狠心的打孩子。看着沉默的程安静，杜伊晗忽然说道：“你不要跟别人说哦，小的时候我爸爸跟别的女人走了，就剩我和我妈妈了。”
　　他惊讶的抬头，哪有人这样安慰人的。
　　杜伊晗看着他，笑了笑。“以后我们都有秘密了。”

　　第七章

　　杜伊晗没有想到，赵夫人的下次“约会”会来的如此早。
　　此时，她坐在景秀的包厢里，眼前是奢华的菜肴，可引不起她丝毫的兴趣。赵夫人满眼含笑的看着她，如每次她们会餐，总是一副准婆婆的模样。子奇的父亲赵一峰百忙之中抽空吃这顿饭，也是有点见媳妇的意思，他对夫人的眼光从来没有质疑过。赵子奇也是挺尴尬的，见着身旁杜伊晗虽面带微笑，但偶尔对着他的目光里有隐忍和不耐。他心里哀叹一声，完了，事情搞大了！
　　望着一直盯着杜伊晗的父母亲，赵子奇堆着笑脸，开玩笑地说道：“爸，妈，你们看着伊晗就饱啦！”
　　赵一峰收回满意的目光，瞥了嬉皮笑脸的儿子一眼。“臭小子，就会耍嘴皮子！”
　　“爸，妈，你们吃菜！”赵子奇也不恼，殷勤地替父母夹菜。
　　赵夫人见杜伊晗只是低下头去，拨弄补碟中小菜。微微一笑，开口说道：“小晗啊……”
　　杜伊晗头皮发麻，几乎可以确定接下来又是那几句话：你和子奇在一起也挺久了，该是时候结婚了吧？……
　　“你和子奇在一起也挺久了，该是时候结婚了吧？”
　　桌下，杜伊晗狠狠踩了赵子奇一脚。
　　嘶！赵子奇吃痛，却不敢言，认命说道：“妈，我们都还年轻……”
　　杜伊晗一听，心里骂道：笨蛋！
　　赵夫人似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说，马上接了话茬。“我老了，你爸又整天都忙着事业，难道我想抱抱孙子都不行吗？”
　　咳。杜伊晗正在喝着橙宝，一听，呛了一下。赵一峰不自在的轻声咳了一下。赵子奇不知该说什么，呵呵傻笑着。
　　杜伊晗决定自救，她慢条斯理的擦擦手，对赵夫人笑道：“杜阿姨，那我和子奇回去商量商量吧！”
　　赵夫人听着有退让的口气，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说话，包厢门打开了，估计是服务生来上菜了。就见赵一峰眼睛一亮，说了句：“那是？”赵夫人瞧见了，似是看见什么人也是一惊。接着，他们夫妻俩也顾不得眼前，走出了包厢。
　　里边，杜伊晗正同赵子奇窃窃私语。
　　“赵子奇，你跑的出你妈的如来神掌？”
　　“还不有你这个观世音嘛？”赵子奇嘿嘿笑道。
　　“服了你了，现在我们能拖一时是一时，可是，拖不了一世。”
　　“我知道，只是，还没有准备好该……”赵子奇难得的敛起笑意。
　　杜伊晗轻叹了声，转头，对门口正和赵氏夫妇攀谈背对着自己的人好奇了起来。很宽厚的背影，发整齐的在后脑贴着，考究的西服合衣贴在他背上，回转头，疑惑的问着赵子奇。赵子奇也不知道那是谁。她回头看着赵子奇的时候，那人也恰好回头朝包厢看了一眼。
　　过后，赵夫人回座又开始她的念功，这段插曲倒被弃至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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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伊晗向来是公司的标准时间，很少有迟到早退的情况。她是这个大型进出口公司二部的经理，分管的是服装的进出口项目。当初填志愿，她随大流的填了国际贸易专业，倒是跌破不少人的眼镜。很多人以为她会选中文，只有她知道，那只是兴趣而已，并不能当饭吃。
　　今天起的有些晚。
　　“杜姐，早。”来到办公室，就见到蔡琳在擦着自己的办公桌。微一皱眉。
　　“小蔡，这些事让清洁工做就好了，你先忙自己的。”
　　“没事的，杜姐。”
　　蔡琳是去年招进来的助手，工作上很认真的，可认真的连她的办公桌也不放过。也不知说了多少次了。
　　“杜姐，今天又有花哦！”蔡琳边收拾，边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杜伊晗。
　　杜伊晗在公司是出了名的追求者众多，包括供应商、客户、自家公司同事都有她的追求者，即使知道她有男朋友，也不乏示爱者。杜伊晗看了眼，竟然是红色郁金香。她走过去，没有卡片，但她知道是程安静。因为以前作为情人节礼物，她送过他。以前，年少轻狂，总以为相爱就能相守，现在回想，那是怎样的纯粹和怀念。当初对这样浪漫不屑的人，如今也开始懂得了？
　　整整思绪，她从回忆中醒来，将花随手放一边。“小蔡，今天有个别部里的人调进来吗？”杜伊晗翻着桌上的备忘录，就见上面自己潦草的写了个邱字，依稀记得人事经理跟她提过。
　　“是的，是从分公司调来的。”
　　“我知道了。”
　　“对了，今天还有……”蔡伶正要说下去，电话响了起来。
　　“接电话。”杜伊晗在柜子前翻着资料，没回头。
　　“哦……”蔡伶接了起来。等她说完，就发现已不见杜伊晗的身影。哎呀，她忘了告诉杜姐今天那位新来的副总要来公司。
　　彼时，杜伊晗只是在部门的资料室里翻着她要找的资料，有很多事情她都是亲历亲为的。抽出一份资料，终于找到了。她吁了口气。一走出资料室，就见办公室门口站着个戴眼睛的陌生人。没细看，她就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资料递给他。
　　“你是新来的小邱吧？我是二部的经理杜伊晗，你把这个复印一下，送到我办公室。”她说完，正欲离去，一回头，那人仍站着。
　　杜伊晗皱眉看着他，他的个子挺高，戴着副时尚的半框眼睛，衬托着那平凡的五官亮眼起来，身上是做工精良的休闲款式的西服，整个人透着股精英份子的味道。和程安静冷峻的精英味道不同，他身上有股沉静的气息。他只是拿着那份资料，微笑又惊讶的看着自己。
　　杜伊晗瞄了瞄那一身“行头”，心里冷冷一笑，该不是又是什么“降落伞”，后面有谁谁谁在撑着吧。
　　她严肃地说道：“我不管你是怎么进了我们公司的，现在是在我部门，无论你是谁，都要从基层做起的，知道吗？”
　　他笑了起来，眼里一抹幽光略过。“说的好。”他赞赏地说道，声音低沉有些沙哑，奇异的性感。
　　杜伊晗这才感觉不对，这口气，不像是打工的，倒像是做惯了高层才有的口吻，而且这声音好熟悉……
　　“哎，温总，你怎么在这里？”公司的总经理王总很是时候的出现了。他看了一眼杜伊晗，说道：“杜经理，你今天来的有点晚。这位就是上次我提起过的新来的副总，温煜城。温总，这是我们公司最美丽最能干的杜经理。”说完，还骄傲的看着杜伊晗。
　　杜伊晗在一旁暗想，连王总都这样毕恭毕敬的唤他温总，一定是有不寻常的背景了。
　　而此刻，温煜城望着神情有些不自然的杜伊晗，优雅地伸出右手，浅浅一笑，说道：“不错，的确是又美丽又能干。幸会了，杜经理。”

　　第八章

　　据说，温煜城和英国总公司关系密切。
　　据说，温煜城毕业于伦敦商学院，成绩优异。
　　据说，温煜城手腕圆滑、能力出众。
　　杜伊晗揉揉眉心，有些不耐的看着眼前的蔡琳，不知不觉中又谈论起现在公司最热门的名字：温煜城。
　　将手中的笔一丢，她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说：“小蔡，要不要我打份报告，将你调到温总那边？”
　　蔡琳顿时噤声，一脸无辜的望着杜伊晗。
　　“怎么？不乐意？那赶紧把手上的事做了。”
　　“马上开工！”蔡琳急忙说道，一溜烟就跑了出去。开玩笑，有个这么好的上司，她才不想调走呢！
　　“真是……”杜伊晗无奈地摇摇头，这时，手边手机短讯的声音响起。拿起一看，是程安静。
　　原来，他要出差去美国了。杜伊晗放下手机，心里有些烦闷，程安静似乎很确定要恢复他们曾经失去的感情，如他们未分开般，只是这次，是他主动走向她。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和这样的程安静相处。
　　温煜城刚上任的这一天是忙碌的一天，各部经理和他开完会后又随着他走遍公司每个角落。一有什么问题或是疑惑，他就需要相关负责人的解答，看起来不像是上任，倒像是巡查。身后跟着的人一路都是战战兢兢的，深怕被抓到什么把柄。至此，全公司上下都知道新来的副总是个外表看起来温和实则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终于到了下班的时间，杜伊晗揉了揉眉心，一伸手，将中午遗留的栗子蛋糕拿起来小口吃着。突然，有一只手拿起另外一块蛋糕。“这蛋糕不错。”
　　杜伊晗抬头，一阵惊讶，一口蛋糕硬是梗在喉咙里。咳咳咳。
　　“我长的很吓人吗？”一杯水递了过来。
　　好不容易咽了下去，杜伊晗看向来人。“温总？”
　　温煜城笑笑，拍拍手将蛋糕屑拂去。“杜经理，就差你了呢！”
　　“我？”杜伊晗皱眉，这才恍然想起中午王总电话来过，说晚上有饭局，是温总的接风宴。想着，她歉疚地对他一笑，忙收拾着。“对不起，温总，马上走。”即使心里多不乐意这种场面，但却是不得不面对的。
　　“杜经理似乎是不大欢迎我？”温煜城双手插袋，斜靠着办公桌，望着杜伊晗。
　　“温总，这话说哪里去了？”杜伊晗失笑。
　　温煜城也只是笑笑，便不再言语。
　　那一晚吃完饭后，一群子人照例去了包厢，K歌的、打麻将的、打牌的，玩吹牛的，一切自便。杜伊晗正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吃着零嘴。平时就不爱这些应酬，总觉得是在浪费时间，她还情愿回家洗个香喷喷的热水澡，然后窝在床上捧着笔电上上网，或是看本书什么的都比这里来的有意思。
　　感觉，有人碰了她的肩膀，她转头一看，是温煜城。
　　“杜经理，帮我搭下手。输了算我的。”他指了指那叠还未分发的牌。杜伊晗楞了楞，原来，他就坐在自己身后，许是喝了一点酒的缘故，他靠近时，有股酒味，又隐约有丝烟草味，却都是淡淡的，不浓。几丝头发溜到了前额，无端让她感觉有些似曾相识。杜伊晗向旁边退了退，又想是自己上司的邀约，淡笑，说了声好。
　　杜伊晗牌技不佳，牌运却出奇的好。一抓就是几个炸弹，她理了理牌，笑意满满的望着就坐在身侧的温煜城。此时，温煜城离得杜伊晗很近，手正轻点着杜伊晗手里的牌。杜伊晗恍然大悟般重理了牌，却忘了此刻他们的姿态在别人看来有些暧昧。
　　六部的席经理推了推正在整理色子的女友，笑的颇有颜色。四部的吴经理是公开的，杜伊晗爱慕者一号，此时正猛灌着洋酒，一旁搓着麻将的王总也望了望他们，一脸深意。
　　杜伊晗的好运气一直到了最后，温煜城将一叠子钱递到她面前。
　　“杜经理，以后打牌可都要找你了。”
　　杜伊晗没接，只是笑道：“那这些就存在温总这里吧，改天我输了，也省得掏钱了。”
　　众人皆笑。温煜城耸了耸肩，标准的海归姿态。
　　杜伊晗不喜欢应酬还有个原因，就是她不会开车，等应酬结束都是凌晨了接送就成了问题，也不怎么安全。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王总的一句话，让杜伊晗坐上了温煜城的车子。
　　温煜城的车子是辆崭新的英菲尼迪，就见他手心向上，握着方向盘的底部，悠闲地开着车。一时两人倒相对无言。杜伊晗不会开车倒喜欢看车，喜欢两厢的恣意，那有着年轻奔放的蕴意。
　　杜伊晗瞄了瞄他握方向盘的姿势，不禁想起刚在杂志上看到的，喜欢这个姿势的人多有斯文的外表，实则是个不动声色的厉害人物，想想倒也有点儿意思。那时姜如景看完，嚷着她开车的姿势这里怎么没提到，杜伊晗还笑她开车没样子当然没有了，气的如景用抱枕砸她。
　　“什么事这么好笑？”温煜城的声音传来。
　　杜伊晗这才发现自己竟不自觉的笑出了声，而此刻，前面一个红灯，车已经停了下来，他正望着自己。
　　“没什么。”她摇摇头，忽觉冷场不妥，又问道：“温总一直都在国外生活吗？”
　　“是的，在国外待的时间比较多。”温煜城淡淡说着，见到绿灯亮起，稳稳的踩着油门。
　　一时间，又是相对无言。
　　此时又一个红灯，车停了下来，温煜城却在慢慢靠近，杜伊晗的心跳快了些。就见他向下瞄了瞄。“杜经理，你安全带是松开的吧？”
　　幸好是晚上，杜伊晗微红的脸没人看见，她说了声对不起，整了整安全带。
　　温煜城再次靠近，不避嫌地帮着她，将纠结着的带子调整了下，再将安全带缓缓扣好。她能看见他的发，轮廓分明的耳。无声的气氛倒添了丝温柔。
　　车停在了她家楼下，杜伊晗想道声谢。就见温煜城缓缓笑了，说道：“Eva，don’t you remember me?今天一天都没有认出我吗？”
　　杜伊晗一顿，这标准伦敦音的腔调，这声音，再看看眼前的人慢慢将眼镜摘下，那眉眼，是……
　　“Vincent！是你！”

　　第九章

　　程安静和杜伊晗谁也没有提起树林里发生的事，程安静在以后的考试里，仍是保持第一的成绩，杜伊晗的作文依旧出色。只是颜晏和姜如景一直都在奇怪，程安静和杜伊晗的关系莫名其妙的在某天就恢复了正常。
　　仿佛都有默契，他们四个人的座位一直都没有换过。只是，在杜伊晗前面的陈颖坐到了程安静的另一边。颜晏曾暗地里对杜伊晗和姜如景开玩笑的说要生活在北极圈里了，那时姜如景说着，不怕还有他们三个太阳，因为他们的名字里都有“日”字。此时，姜如景已经慢慢从刚开学沉闷的性子蜕变成开朗的样子，颜晏先惊讶的望着姜如景，然后用笔戳了她的手臂，嘴里嚷着，不错嘛！姜如景学会玩幽默了，孺子可教也。一副名师出高徒跩跩的模样，杜伊晗白了他一眼，一脸受不了的样子。姜如景也望着颜晏，笑了出来。
　　杜伊晗的高一生活，就这样波澜不惊的流淌。然后，他们迎来了高中的第一个暑假。放假前最后一天，老马就告诉他们，高二就要开始分班了，这是他们升上高中后做的第一次重大决定，这个决定直接影响着未来高考，需要他们好好思考自己的未来。那时，他们还懵懵懂懂，虽然知道高二要分班，可当老马如此郑重提出来的时候，他们仍是对以后抱着一丝战战兢兢。
　　“暑假你们来我家玩吧？”颜晏在最后一天笑眯眯的对他的邻桌们发出邀请。
　　杜伊晗在一边吐槽。“你是想让程安静帮你写作业吧？”
　　颜晏嘿嘿直笑，算是默认。其实颜晏成绩不错，就是把多余的精力放在了运动上。姜如景倒是很爽快，笑着说：“好啊！反正暑假这么长，很无聊的。”
　　杜伊晗看着姜如景快乐的笑脸，也答应了。
　　三人都齐刷刷的看着默不作声的程安静，就见他慢吞吞地抬头，眸光若有似无的从颜晏、姜如景的身上飘过，停在了杜伊晗身上一会，说句“好啊”，又低下了头。
　　颜晏“耶”的叫了声，便急哄哄地说要敲定时间。
　　一边的陈颖在听程安静答应的时候，转头看了看他们，又收回了目光。
　　颜晏的家其实是在Z市，离这个县城只有一小时的距离。他的父母都是商人，无暇照顾他，就把他托给了他外婆。饶是镇定的程安静，在看到眼前颜晏所谓的家时，也经不住呆愣了下。
　　“进来啊！愣着干嘛？”颜晏边嚷嚷边将大伙的东西搬进去。
　　这个环境优美的小区里，全是一栋栋别墅，大的气派，小的别致。杜伊晗看着姜如景脸上闪过一丝灰暗，连忙推了推她，也说着：“进去吧！外面热死了！”
　　颜晏的父母出差去了，这栋房子只剩他们几个和保姆刘阿姨。白天因为天气炎热，他们也都懒洋洋的窝在空调房里。程安静难得对颜晏家的书房感兴趣，乐得天天在书房里翻着书，姜如景从一开始就沉静下来闷着不怎么说话。杜伊晗苦恼的放下手中的书，她是喜欢看书没错，但面对满屋子商业的书籍，她就是没什么兴趣。转头望着正看书看得津津有味的程安静，她暗想程安静对书还真是来者不拒。
　　此时，颜晏正抓耳挠腮，侧身，就将手中的卷子递给身边的程安静。程安静抬头，眼一瞄，拿起笔在卷子上飞快地写着。颜晏顿时瘫在沙发上。“我决定了，我要读文科，这变态的题目绝对要把我整成变态。决定了，就选文科。”
　　姜如景猛地一抬头，望着颜晏，又若无其事的低下头去。
　　杜伊晗看了看四周，觉得实在无聊，就决定四处晃晃，看有什么新鲜的地方。房子的大门连着前庭是块草坪，穿过草坪，大门外连着的是石阶，一条通向他们这栋房子，另一条通向隔壁。由于是依山而建，石阶依次渐高，站在门口望着也颇有些景色。
　　远远的，她就看到有什么人正慢慢走上来，待走近，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生，只是身体很肥胖，就见他低着头，手中捧着一摞书，正哼哧哼哧地爬石梯。走上来，经过杜伊晗眼前，走到隔壁房子门口，转身，同样经过杜伊晗，往下走到尽头，又走了上来。杜伊晗瞪大了眼睛。他是在运动呐？！
　　“哈哈哈……”杜伊晗忍不住笑了出来。
　　已走到她跟前的男生一吓，脚一软，哎呦一下就跌倒了，书掉了一地，松垮的衣服也翻了上去，露出他圆滚滚的肚皮。
　　杜伊晗笑喷了，断断续续的说着“对不起”，人蹲了下去。
　　“你……”那男生瞪着圆滚滚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毫无形象的女孩。
　　“怎么了？怎么了？”颜晏跑了出来，身后是程安静和姜如景。
　　这是赵子奇第一次和杜伊晗他们见面，以至于后来每每有人提起，杜伊晗都像第一次见面般笑得毫无形象可言。
　　隔壁的房子就是赵子奇的家，他的父母也都奔波在外，很快，他就加入了他们的圈子。那个夏天也是他们几个在高中时最美好的时光，那时候年少，青春美好，如此，唾手可得。
　　最后一天傍晚时分，颜晏在屋里和赵子奇哈拉着，经过几天相处，他们已经是哥们了。姜如景如平常般坐在一边，微笑着。杜伊晗走出屋外，看见程安静坐在花架下的吊椅上，悠闲的看着书。
　　晚霞渐散，花架下，仍有几缕光线铺在少年白皙的脸上，沉静而安详，吊椅轻轻晃动，那一刻，美如画卷。
　　“程安静，你读理科的吧？”
　　他抬头。她的眼，明亮而幽深。
　　“嗯。”他答道，侧头想了想，又补了句：“你适合读文科。”
　　霎那，杜伊晗笑了，让程安静的心跳不规则了起来。
　　“程安静。”她叫着他的名字。
　　他望着她。
　　“程安静。”她又叫了一遍。
　　他仍是定定看着她。
　　她只是转身跑开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得到吊椅晃动吱吱的声音。清俊少年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作。
　　程安静，不要忘了我。
　　那个夏天过去后，老马不舍的送走了一批他的学生。他的班是理科班，隔壁班成了文科班。
　　分班结果出来后，杜伊晗看着姜如景的脸变得苍白。颜晏在身后跟程安静说着：“唉，听了老妈的话，还是读理科了，程安静以后就只剩咱俩了。”杜伊晗自己也是一阵黯然。
　　林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她们的忧伤，有谁能懂？
　　杜伊晗仍是和姜如景同桌，经过隔壁班时，她看见自己的位置如今坐着陈颖，看见程安静埋头看书，看见颜晏如阳光般欢笑，转头，走开。
　　程安静还是没有适应，一抬头，是陈颖及肩的短发。他有时会想透过黑板，看到那一头美丽的长发是否仍像从前，吸引着自己的目光。
　　他没有看到杜伊晗已缓缓走过窗前，那身影，如莲花般开落。

　　第十章

　　杜伊晗所在的这个文科班，旁老师是班主任，这让杜伊晗感到有些惶恐，所幸旁老师作为班主任倒也没表现出偏颇谁，对大家都是一视同仁。
　　文科班一直以来都是女生的天下，来到新班级的姜如景，似真正蜕变了般，反而比杜伊晗更加圆滑。只有杜伊晗知道，姜如景的变化是因为什么。她从来没有问过姜如景她和颜晏的事，她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既是秘密，如若不主动提及，旁人也不应该揭开。
　　这个时候的女生，对异性是熟悉的陌生，文科班中不乏敢爱敢恨之人，当然也不缺八卦闲人。程安静从一开学就以成绩优异成为学校的风云人物，而颜晏则以他一贯的阳光亦荣列校名人之列，如今他们又坐在一块儿，顺理成章的，他们那个座位成了女生目光最常流连的地方。
　　杜伊晗总是从扎堆的女生里，听到谁谁谁递情书给程安静，谁谁谁对颜晏告白。什么时候，她成了旁观者，只能隔岸相望。偶尔，她会与他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相遇，她对他微笑，他会望她一眼，遇见颜晏时，他们就相互微笑，仅此而已。空间的距离慢慢流成了心的距离。可是，杜伊晗总是想起那年夏天花架下的少年，那身影早已刻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分班后课业也随之增加，天天在书海卷画里沉浮，时间眨眼就到了高三。
　　这天是星期六，上午课结束后，不管家在城里还是农村的同学都立马收拾课本赶回家，尤其是文科班，女生大多家住城内。姜如景也早早收拾好回了家，杜伊晗因为母亲今天出外办事，就打算晚一点回家。下午的教室显得空落落的。此时，杜伊晗正埋头苦读英文。
　　“杜伊晗，爬山去吗？”
　　她抬头，是许久没说话的许悦。
　　许悦见杜伊晗没搭话，又笑着说了句：“整天看书没意思，反正你也没走，去爬山放松放松，自从分班后，也好久没有聊聊了。”
　　“好啊！”杜伊晗爽快的答应了。等走出教室，看着一块去的同学，没有程安静，心中淡淡的失落。
　　他们这个高中地处郊区，靠着一座海拔不高的山丘，这座山在当地小有名气。平日里，体育老师没什么安排也会带他们来爬这座山。虽然海拔不高，但路很蜿蜒，也是需要体力的。
　　许悦虽然男孩子气重了些，但女孩子特有的心细还是有的，也多多少少知道杜伊晗的性子，她就让自己班的人走在前面，而自己和杜伊晗走在了最后。
　　杜伊晗不是沉默的性子，她们还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如果许悦在说着她们班的趣事时，她还会报以一笑，让许悦更有动力说下去。
　　“杜伊晗，我告诉你哦！”许悦神秘兮兮的靠近她说道：“以前你在咱们班上的时候，有好多男生喜欢你呢！”
　　杜伊晗失笑，心里想着，终归是女生，八卦的天性依旧存在。
　　许悦见杜伊晗一脸不信的样子，赶紧说道：“你也知道，我和男生哥们似的，他们暗地里说你的时候，我可都在。”
　　杜伊晗仍是笑笑，说：“哪有许悦的人气高。”
　　好话谁都爱听，许悦笑得有些得意，继续爆料：“我看呐，就连程安静也喜欢你哦！”
　　杜伊晗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敏感的名字让她的四肢百骸都感到不自在。
　　突然前面有人在叫着许悦的名字，许悦应了声，说了句“我先走一步”，就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了。
　　而此时，和杜伊晗并排走的人，成了陈颖。
　　虽说座位也邻近过，但杜伊晗对陈颖不是很了解，应该说是谁也没有和陈颖走近过，她习惯将自己置于寂寞里，独自一人绽放。
　　杜伊晗不知道该说什么，侧头，看陈颖的刘海似被修整过，整整齐齐的服贴在额上，以前的短发现在有些长了，散落在肩。
　　本来愁找不到什么话题，杜伊晗见着她头发，说了句：“陈颖，你还是长发好看。”
　　就见陈颖突然转向她，乌黑的眼珠里，有片刻的复杂。
　　“永远没有杜伊晗你头发好看。”她在笑，但这个笑容让杜伊晗感觉有些冷。
　　她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杜伊晗那天临下山，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是，没多久，她就再也无暇顾及，因为回教室的时候，她看见旁老师在教室门口焦急的踱步，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
　　她不知道，旁老师带来的竟然是母亲出车祸的消息！司机酒后驾驶，和另一辆车相撞后冲力过猛又撞上了人行道上的母亲……
　　去医院的路上，杜伊晗的脑子一片空白。
　　从小相依为命的母亲，会抱着她说疼她的母亲，没拥有过幸福的母亲，如果就这样离开了她。那她，以后该怎么办？怎么办？？
　　“小晗，看着姨妈，别急！”回过神，原来她已在医院急救室门口，眼前焦急的姨妈正红着眼一脸担心的望着自己。那和母亲相似的眼睛，让杜伊晗再也支撑不住。
　　“姨妈，如果……”她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姨妈只是将杜伊晗搂紧，低声说：“还没有跟外公说，就咱们知道，你妈会没事的，会没事的……”言语间，也有惶恐。
　　那一刻，似乎所有的不安都落在她们身上。
　　等她后来见到了病床上的母亲，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对她们说“没有生命危险”的话语仍在她耳边缭乱。
　　这是第一次，杜伊晗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失去。原来，如此冰冷。空气里散发着消毒水无情的味道，深深刻在她的记忆里。母亲睡着的时候，她总是要去摸摸她的手，探探她的呼吸。母亲发现了总是笑她傻，目光清明的对伊晗说，总有这么一天她终将会离开。然后，杜伊晗扑到母亲怀里，哭得天花乱坠。
　　女儿的依赖，也许不能永久，但母亲的陪伴，却是终其一生。
　　过了许久，当程安静经过隔壁班教室的时候，他终于再次看到了杜伊晗。他知道杜伊晗母亲出车祸，她一直都在照顾母亲。
　　瘦了些。他在心底默默想着。

　　第十一章

　　走出考场的时候，杜妈妈一脸担忧的走到杜伊晗面前，紧张的问这问那。杜伊晗一看本被她劝说留在家里的母亲仍是在这大太阳下面等着自己时，顿时全身无力。她知道母亲一直因为那场车祸耽误了她上课时间而耿耿于怀。
　　“妈，你怎么不相信女儿呢？我自己有数，没问题的！”她安慰着母亲。可是杜妈妈仍是放不下心中这块石头。直到成绩揭晓，她才松了口气。
　　“我们小晗是最棒的。”杜妈妈骄傲的看着女儿。一旁的外公外婆皱起满是皱纹的脸，也在开心的笑。
　　该填志愿的时候，杜妈妈知道女儿最喜欢语文，就说喜欢什么就填什么吧，结果让她惊讶的是，女儿选了几个学校，但专业都和她最喜欢的无关。
　　杜伊晗只是静静看着她，慢慢说道：“最喜欢的揣在身上，总担心要弄丢，只要放在一边，空闲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就可以了。”
　　杜妈妈眼一红，把懂事的女儿抱着怀里。
　　那天晚上，姜如景电话打了过来，问了杜伊晗要填的学校和志愿，然后在电话那头大笑，说果然是她姜如景的朋友，连填的学校都是一样的。杜伊晗拿着听筒在这头微微一笑。
　　第一批录取名单下来的时候，老马乐的合不拢嘴。这个班是他带过最优秀的班级，大部分学生上了重点线，本县的理科状元也出自他这个班。当程安静和爸爸一起来到老马家谢师恩的时候，老马淘家底把陈年老酒都取了出来，和程爸爸开心的对饮。程安静一开始只是坐着，吃着师母不断夹给他的菜。后来，等大人们喝高的时候，站起来，来到老马的书桌前，俯视着桌上用玻璃满满压着的照片。
　　然后，视线停住。那是他们分班前的合影留念。白皙的手指，划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又停了下来。
　　有多久没有好好的看她了？记忆，在所有的压力都豁然而逝的时候，变得深刻起来，不知她会填哪里的学校？这个念头猛然浮上心头。
　　后来，临走时，他状似不经意的提起毕业同学聚会的事，不出预料，老马将这事交给了他去做。
　　当姜如景告诉杜伊晗要开毕业同学聚会的时候，她都忘了后面姜如景还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低低答了声“知道了”，算是答应了。她放下听筒，来到自己的房间，柔嫩的手指划过书架上一本本的书，一顿，抽出一本精装的《宋词三百首》。她觉得自己有些傻，定格的那个夏天花架下的少年，手里拿着的书，就是宋词。后来，她买了本一模一样的，母亲还说已经有了为什么还要买这么贵的精装版，她也充耳不闻。想来，当初真的是有些着魔。杜伊晗手一推，将宋词放了回去。
　　毕业同学聚会放在了一个酒店里，据说是颜晏的爸爸赞助的。当杜伊晗到了门口的时候，姜如景风风火火的跑了出来。
　　“怎么这么晚啊！？”姜如景一脸埋怨。
　　杜伊晗失笑，回想以前那个刚见面时文静含蓄的姜如景到底到哪儿去了。看她穿了身翠绿色的连衣短裙，衬的不出色的脸庞也如此娇俏可爱，原来竟是精心打扮过的。
　　姜如景见杜伊晗仍是笑而不答，急匆匆将她拉到大厅。“什么时候了还站着，走，进去！”
　　进到里面她才知道自己真的是晚到了，有几桌的同学都陆陆续续的开始吃上了。还没有等杜伊晗反应过来，姜如景一把将杜伊晗拉到自己身边的空位上，等到她转头一看，发现自己身边坐着的就是程安静。那双沉静的眼，微微泛出笑意，如微澜之水，在心头轻点，就是这样不经意的偶然间，他们的距离又是如此微小，仿若一伸手，就能碰到。
　　陈颖坐在程安静的另一边，她的发早已被养长，此时全数披散着，使冷漠的她多了些妩媚。杜伊晗的眼跳过让她紧张的程安静，望着陈颖，微微一笑。陈颖扯扯嘴角，又低下头去。杜伊晗眼一转，发现坐在姜如景身边的就是颜晏。这座法……她垂首喝了口可乐，心中却在暗自叹息。
　　颜晏夸张的上上下下看着姜如景，叫道：“啧，我们当初那个害羞的姜如景到哪里去了？原来在文科班待久了还能变性啊？”
　　姜如景一巴掌拍到颜晏的手臂上回到：“你才变性呢！”
　　“痛！”颜晏摸摸被拍的有些红的手臂，对着伊晗说：“杜伊晗，我记得当初你才是暴力女啊，怎么这还能转移？”
　　杜伊晗一听，拿起脚边一个空空的可乐瓶，重重打到了他的手臂，笑道：“看我有没有变过！”
　　颜晏哇啦啦在那里叫，杜伊晗噗哧笑出了声。
　　姜如景要了瓶啤酒，说要为他们四个伟大的友谊干杯。颜晏一听乐了，说要来拼酒，原先静静看着他们的程安静这时候出声了，说女孩子还是少喝酒。弄得颜晏在一旁装的悻然的样子，被姜如景说成伪君子。
　　他们四个仿佛又回到以前无忧无虑的样子。程安静望着打闹在一起的三个人，看着她的笑靥，突然有股珍藏的冲动。而他一旁的陈颖，只是面无表情看着他们四个，低头吃菜，手却紧紧捏着筷子。
　　大家正吃在兴头上，程安静心里的疑问到了嘴边就是没有出口，好在被颜晏大大咧咧的说了出来。“两个美女，填了什么学校，都没有和领导报告啊？”
　　姜如景送了他一个白眼，恨恨说道：“我们都选了A大，离家不远，像你这种人肯定是离家远远的。”
　　“切！”颜晏一脸的不屑，得意洋洋的说：“H市的A大是吧？我和程安静也是在H市，在Z大！他是状元，包进，我的分数也不低，也稳进！”
　　姜如景有一瞬的怔忡。
　　杜伊晗夹菜的手一颤。
　　程安静握杯子的手紧了紧。
　　陈颖看着他们，眸光闪过一丝光亮。
　　而后，饭桌上又恢复了应有的气氛。
　　杜伊晗低头，将手轻轻泼在脸上。今天喝的酒算是最多了，她的头有些晕，慢慢擦干脸上的水迹，望着镜中红彤彤的脸庞，眉眼都带着笑意，暗骂自己不争气，转身，她走出洗手间。正欲走向大厅，看着自己那桌什么时候只剩下姜如景和颜晏了，有几个先走了，有几个坐到了别的桌。她见他们正有声有色的说话，忽然不想过去打扰，转身，想到外面透透气。这个酒店的后面是个宽敞的院子，过了走廊就能到，远远还能看到一些桌子椅子，想是生意好时也可以摆台，但今天颜晏的父亲将这里包下了，后院也应清静了。走到头，她正想找个位置坐下醒醒酒，微转头，杜伊晗就看到一旁拥在一起的人儿，红着脸正想退开，却发现面朝自己的人，竟然，是程安静。
　　他也看见了她，一时愣住。
　　她只是看着他，然后转身离去。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的背影，似才猛然清醒过来，推开了身前的陈颖离去，独留清冷的院中孤单的影子。
　　杜伊晗笑自己怎么会碰上这样的电视剧情节，只是，为什么心会这样疼痛？他，他怎能如此？
　　程安静看着她这样平静离去，沉静的心掀起了从未有的怒火，她，她怎能如此平静的离去？
　　告白后程安静把自己推开的结果，都在陈颖意料之中，看着他的背影，陈颖只是笑笑，心里却在暗暗下决心，她也填了Z大，而付出了总有回报。
　　高中最后的暑假，颜晏仍是邀请了杜伊晗和姜如景去他家玩，杜伊晗原本不想去，但看在姜如景的份上，仍是不情不愿的去了。她没有见到程安静，颜晏只是说程安静的父亲出去跑运输了，家里需要他的照顾，就不过来了。
　　杜伊晗听完后没说什么，只是拿了本书跑到院子里坐在花架下的吊椅上看书，随手翻着。那是本宋词。
　　东风渐绿西湖岸，雁已还，人未南归。
　　她迟迟没有翻过这一页，吊椅晃啊晃啊，已开始绽放的青春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第十二章

　　暑假很快就过去，当杜伊晗和姜如景义正言辞的各自拒绝父母相送，拎着大包小包坐着学校接送车来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姜如景咚的一声，潇洒的将包甩下，狠狠抱了抱身边的杜伊晗，大声叫道：“伊晗，我们自由了！”杜伊晗只觉的丢脸，头一直往下垂着，久久没有抬起，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众人怪异的眼光散乱。她恨恨的想，以前那个害羞安静的姜如景到底哪儿去了。
　　姜如景如愿进入了第一志愿新闻专业，而杜伊晗则进了国贸专业。A大没有Z大那样在全国久负盛名，但它在全国却也是有一定知名度的。很幸运，杜伊晗和姜如景的宿舍被安排在同一栋楼，只是楼层不同而已。当杜伊晗谢过异常热情帮忙的师兄，将行李拖进宿舍之后，她才长长舒了口气。她抬头看看四周，四个床位，上面是睡铺下面是写字台，靠阳台的一个床位似乎已经被占了，床铺了一半的样子，但写字台上没有东西。杜伊晗想了想，将行李拖到另一个靠阳台的床位，她喜欢阳光。
　　这时，卫生间里传出哗啦啦的冲水声，门一开，走出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穿着连衣裙，青涩与妩媚的味道淡淡散发着。“哎？你也喜欢阳光吗？”
　　杜伊晗笑了笑。“谁不喜欢啊？你好！我叫杜伊晗。伊人的伊，吴晗的晗。”
　　“我是何瑾。王字旁的。”何瑾大大的眼睛看着她滴溜一转，打趣道：“名字美人也美。”
　　杜伊晗觉得这句话里有太多的恭维反而让人觉得虚伪，她也只是笑了笑，低头开始收拾东西。何瑾一看，无趣地耸耸肩，一把将旅行袋里的化妆品倒出，也开始收拾起来。稍晚一点到的是赵韵。初接触，她是长的平凡又比较沉默的那种人，不多话，但也不是绝对的冷漠。何瑾一收拾好，就跑的不见踪影。赵韵的书比较多，一本一本的在慢吞吞的拿出来放好。此时，姜如景这边也收拾好了，见赵韵在忙，就说了句“我来帮你”便帮她将书一本本拿了出来。赵韵抬起头，望着杜伊晗美丽的脸，又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那刻，杜伊晗仿佛觉得当年的姜如景又回来了。
　　那天晚上和姜如景吃饭，杜伊晗把这事说给她听，就见她瞪大眼睛，嘴巴死死咬住筷子发呆。然后，她抽掉筷子，追问着她。“不是吧？我当年是那副样子的？”此时，杜伊晗正在吞咽一口饭，被她一吓，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好不容易过了这槛，她没好气的说道：“比她好些……”姜如景正才满意的点点头，咕哝着：“就说嘛！”这时，杜伊晗紧接着说：“才怪！”姜如景只是抬头，嘴不自然的咧着：“伊晗，这话好冷啊！”作势还环抱自己做出很冷的样子。杜伊晗喷笑。“姜如景，你讨打！”然后，两个人一起笑的肆无忌惮。
　　她们绚烂的大学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即使是同在一个城市，杜伊晗也没有想过和程安静他们联系，她总是想起同学会的那一幕，不管是有意无意，都让杜伊晗感觉到那股不确定，是他们的缘份不够，还是自己真的只是在单相思？既然如此，就顺其自然吧。
　　杜伊晗的宿舍最后就只有她们三个人，据说还有一个没有来报到。当何瑾像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说给她和赵韵听的时候，杜伊晗也只是笑着说个人有个人的选择，赵韵更加没有说话只顾埋头看书。何瑾觉得这两个室友和自己很不合拍，聊一个话题只有自己燃火的份，久了便觉得无趣，更加没有心思待在寝室里，天天往外跑，参加学校各种各样的活动，后来时间久了，系花的称号就传开了。而此时的杜伊晗，开始沉浸在图书馆的书堆里，直到某一天，姜如景忍无可忍的将她拖了出来。“我说伊晗啊，你看到蓝天没？看到白云没？看到那个‘情人湖’没？”
　　杜伊晗一脸无奈的回道：“天很蓝，云很白，‘情人湖’现在没情人，要月黑风高才有感觉。”
　　姜如景一听，乐了。“不错，还有幽默细胞，至少还有的救。这大学啊，不是像你这样上的，来，跟我走，今天是‘社团摆摊日’，咱们去瞅瞅！”说完，就又把杜伊晗给拖走了，大有贩卖人口的架势。
　　话说，大学社团也是大学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可以接触更多的人。
　　这个周末，学校的小广场热闹非凡，由于A大较重文科，致使整个学校的校风偏向于自由民主，这也直接导致了学校社团的丰富与充实。
　　姜如景左看看右瞧瞧，一会儿功夫手里就拿满了一堆社团的资料，杜伊晗没有打算参加，但也是一脸新奇的看着。
　　姜如景翻了翻手中的资料，对身边的杜伊晗说：“伊晗，你要不要参加文学社，很符合你那文艺女青年的样子。”
　　“得了，得了……”杜伊晗一脸敬谢不敏。“就我这水平，还是不要拿出来显摆了。”
　　姜如景很不文雅的翻了个白眼。“你的水平？拜托，不要在我面前‘做作’了。”
　　正待她反讽，突然一张纸飞到了杜伊晗面前，啪嗒一声黏在了她脸上。杜伊晗吓了一跳，将那张有点黏糊糊的纸拿下，姜如景在一旁怪叫道：“是谁啊？”这时，一个男生跑近，连连说着抱歉，此时的杜伊晗眯着眼隐约看到手上拿着的是某个协会的宣传纸，黏糊糊的应该是胶水，还有些粘在了睫毛上，没办法完全睁开眼。
　　“怎么办？脸上都是胶水，眼睛这里也有。”姜如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赶忙拿出纸巾擦她的脸。
　　男生的声音听起来惊慌失措。“真的很对不起，我来……我来。”
　　然后杜伊晗就感觉到脸上一阵痛。姜如景见那男生将纸巾拿过，硬是在杜伊晗的脸上擦着，瞬间有些呆滞，等反应过来，赶忙顺手推开了他。“这位同学，你干嘛啊？”
　　杜伊晗自己默默擦着，待好多了，也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男生。很高的个子，戴着眼镜，一身浓浓的书卷气，此刻他正面红耳赤的看着自己，结结巴巴地说着。“对不起？一着急，就……”
　　她笑着摇摇头，说了句没关系，就拉走了正欲说话的姜如景。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那身形仍未动的男生笑了笑，再次表示没关系。
　　很久以后，当纪念偶尔回忆起当年的青葱岁月，他依旧是忘不了，那个阳光的下午，有个女生，她的肌肤洁白剔透，她的笑容如此干净明亮。

　　第十三章

　　晃了个下午，杜伊晗和姜如景仍是没有任何收获，杜伊晗对下午做了总结陈词，太多选择就是没有选择，姜如景在一旁一副受教的模样，还说下次还是不要干这种体力活了。
　　说笑间两人来到宿舍楼，杜伊晗就看到同寝室的赵韵低着头，她身前有个高壮的近乎肥胖的男生正跟她说些什么。赵韵有些敷衍的不停点头，不经意间看到了她们。
　　“伊晗！”她似看到救星，双眼放光。
　　这时，那男生猛然回头。
　　“赵子奇！？”杜伊晗和姜如景叫了出来。
　　随后，他们就找了家奶茶店坐了下来。
　　“真是缘份呐！”赵子奇笑眯眯的吸了口奶茶，脸圆滚滚的，煞是可爱。
　　姜如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赵子奇，高中暑假你不在家，我们都还以为你失踪了呢！原来你也来这里啦？”
　　“缘份啊缘份！”他仍是在那里一个劲的叫着。“我已经很不幸的扯到你们一帮，我那堂妹还和伊晗是一个寝室，唉！”
　　本不怎么吭声的赵韵在一旁冒出了句。“哥，你那是孽缘。”
　　杜伊晗也笑了。姜如景双眼一亮，嚷道：“有前途！我以前咋没看出来！从了老衲吧，包准小尼姑吃香的喝辣的！”
　　赵子奇大惊失色。“不准！我们全家就这一宝贝丫头，不能让你荼毒！”
　　姜如景眼一瞥，无所谓道：“要不你为你妹献身，到我门下，看你这行头，做个鲁智深也是大大的有前途的！”
　　杜伊晗和赵韵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这两个人，真是一对活宝。
　　时光仿若回到从前，尽管依旧前行，却仍有痕迹在心中深刻。
　　一番嬉笑后。赵子奇才提起大家的近况。
　　“你们知道吗？我还经常碰到颜晏还有程安静。虽然我们在不同的学院，但住的楼却是面对面，平时老碰到。”
　　一提到这两个名字，杜伊晗和姜如景都显得有些不自然。
　　姜如景略僵硬的笑笑。“就你的水平，还能进那个大学？”
　　赵子奇这会儿也不气，长吁短叹道：“唉！这年头，做人要低调，低调啊！”
　　赵韵好奇的继续问着。“哥，那个程安静就是你经常说的成绩超棒的那个？”
　　“对啦！他们都是这两位大小姐的同学。程安静是金融系赫赫有名的才子，颜晏那臭小子不知什么时候成了企管系的系草。”
　　“赵子奇，看不出来你这么八卦！”杜伊晗打趣道，放在腿上的手却不经意攒起。
　　“那堂哥你呢？”赵韵仍是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赵子奇貌似哀怨的看着她，很有自知之明的说：“我？混在一堆建筑系光棍里，只能算一株狗尾巴草了～～”
　　“那也是最大最粗的一根。”赵韵笑眯眯的注解。
　　她们都笑了，姜如景大叹声孺子可教，就这样把微妙的气氛弹开了去。
　　不久后的某天，接到了赵子奇的电话，约她们三个周末去爬山，说程安静和颜晏也去，大家就当是聚聚。
　　那天下午，杜伊晗和姜如景就躺在情人坡上，晒着太阳，做着决定。
　　“To be or not to be？”杜伊晗喃喃说道。
　　平时多话的姜如景此刻却是闷不吭声，一只手盖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伊晗，你为什么从来都不问？”许久，姜如景轻声说道。
　　“你不也没问我吗？”
　　“你说我们傻不傻？”
　　“我们不傻。”杜伊晗起身屈膝，将头靠在膝盖上。“我们，只是不敢……”
　　姜如景嗤笑一声，也坐了起来。“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姜如景了。”
　　那时阳光明媚，身边的女孩如此意气风发。杜伊晗觉得眼有些酸。
　　“我知道……”
　　“我们去吧！”她定定看着她，似乎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好！”杜伊晗望着她，不知这个字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她。她没有告诉姜如景，杜伊晗似乎还是当年的那个杜伊晗。
　　周末她们三个起了个大早，坐上了公车，转了趟车，晃荡过了大半的城市，才来到越隍山山脚。
　　姜如景一下车就开始咋呼。“我看就不用爬山了，光这公车就晃的我头晕。”
　　赵韵笑了。“师傅这么快就老眼昏花了？”和她们俩厮混在一起久了，赵韵也学到了姜如景的七七八八，直让杜伊晗大叹又一个姜如景诞生。
　　姜如景作势要打她，两个女孩子就这样在山脚打闹起来。
　　“姜如景，胆子也忒大了吧？竟然欺负我们家小妹！”赵子奇的狮子吼传来。
　　杜伊晗转身，看到了仍是那么帅气的颜晏还有程安静……
　　她觉得程安静有些变了，以前的沉默寡言渐渐的蜕化成如今谦谦君子，会有礼微笑，只是仍就有一股清冷傲气，和依旧如旭日般耀眼的颜晏站在一起，如月，竟没有丝毫被掩盖。
　　见到她，程安静的心似被谁撩拨了下，无波的深潭被一滴露珠打破了平静。
　　她没有变，仍是那个含笑而立的杜伊晗。
　　赵子奇用手戳戳赵韵的背，回头笑着对他们几个叫道：“走啦！爬山去！”
　　秋高气爽的日子的确适宜爬山，也不枉他们一帮人辛苦早起。杜伊晗和姜如景并排走着，前面是赵子奇赵韵，后面是颜晏程安静，一路上，就只听见姜如景和赵子奇还有颜晏抬杠，偶尔她和赵韵插个花，程安静的性子倒是没变，安静的充当倾听的角色。时不时有年迈的老头老太太经过他们，艳羡的目光下，让人不禁感叹青春的美好和易逝。
　　越隍山其实只是个小丘陵，地势并不高。一会，他们就爬到了山顶，俯瞰这个城市如水般秀丽姿容。
　　男生们很快找了个可以野餐的空地，又拿出随身背着的户外用品和吃食，一伙人拾掇了一会，倒是像模像样。大家坐了一会，颜晏起身说要去洗手间，姜如景嚷着也要去，被赵子奇奚落了一番。等他们两人走了，赵子奇一脸神秘兮兮的对着赵韵说要去找找他们小时候到这里游玩留下的到此一游的刻字，拉着赵韵也走了。偌大的空地上，就只剩下她和程安静。
　　杜伊晗对突如其来的安静有些不适应，手摸索着，拿起一瓶矿泉水递给程安静。“喝点水吧！”
　　他说了句谢谢，伸手接过。
　　又再次沉默。
　　“你选的是金融？”不想被这么尴尬的气氛左右，杜伊晗主动挑起了话题。
　　程安静看着她，露出点点细碎的笑意。“那你以为我会选什么专业？”
　　杜伊晗的脸瞬时涨红，她不知道程安静的笑会如此惊心动魄，一时呐然：“我以为你会读纯工科的专业。”
　　看着她连小巧的耳都沾染上了霞红，程安静轻声说道：“我也以为你会选中文。”
　　她抬头，望进他邃然的眼，不语，仿若他们中间，有什么在消融。
　　突然，赵子奇咋呼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一隅的暧昧。
　　后来，颜晏回来了。
　　后来，姜如景也回来了，只是脸，有些白。
　　好似一切都回复正常般，一伙人打打闹闹。只是在这一天，在这个城市高处，海市蜃楼般漂浮的，是谁的心情？
　　那个晚上，她和姜如景两人在后门的小饭馆里，第一次大规模的接触酒，只不过杜伊晗是看着姜如景一杯杯的牛饮，挡也挡不住。
　　“我敢……伊晗……我真的敢……”姜如景醉的一脸迷离。“只是，他不爱我……”
　　杜伊晗起身结帐，扶起她就走，将一室看好戏的目光隔绝在身后。
　　她为她的好友心痛。暗恋几年，结局，终是不能承担。她为他的改变，终敌不过这四个字。
　　他，不爱我……
　　杜伊晗吃力的扶着姜如景走在路上，此时她不再呓语，只是再也站不起身。都说酒醉之人的体重大于平常，她喘息着想这话倒是不假。
　　“我来帮你……”一只白皙的手，扶起了姜如景。
　　杜伊晗抬头，灯光下俊秀的脸庞有些熟悉。
　　“我是那天社团日，不好意思将宣传页弄到你脸上的……”纪念也觉的不好意思，便没有说下去。
　　“是你？”杜伊晗恍然大悟。“没关系！还有，谢谢你！”
　　他笑了。“没关系。我叫纪念，就是那个纪念，会计系大二的。”
　　杜伊晗也微笑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直到了宿舍楼下，她再道谢，扶着快昏睡的姜如景进了楼。楼下的纪念默默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第十四章

　　那天之后，姜如景恢复如初，她没有告诉杜伊晗那天她和颜晏到底说了什么，杜伊晗也没有追问，既然结局已写定，知道情节也就不再有意义。
　　杜伊晗常常回忆起那天程安静的笑容。只是后来，赵子奇突然忙碌了起来，没有了他牵线，杜伊晗自然是不会主动去他们学校，更别提刚遭到拒绝的姜如景。
　　转眼快到新年，天冷了许多，杜伊晗变的更加懒散，又重新回到图书馆蜗居。姜如景总是说她是个极其懒散被动之人，如若没有人推着扶着，什么时候被卖了也不知道。但姜如景知道杜伊晗一身的风华都被那头海藻般的长发重重掩盖，不是她不想，只是懒的动而已。姜如景更是知道如果找到了个契机，杜伊晗绝对是那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人物。
　　而那天，她终于发现了。
　　姜如景和赵韵捧着借好的书从图书馆门口走出来，快期末了，还是要临阵磨枪的啃书的。刚走下楼梯，就看见杜伊晗望着一副大型海报发呆。姜如景往上一看，是关于经管学院为新年晚会招募新主持人的海报。
　　“伊晗，你要不要去试试？”赵韵见杜伊晗仍在发呆，忍不住提了句。
　　“什么？”她似回过神，回头对着赵韵笑笑。“我不行的……”其实，她有这个兴趣，只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什么不行！”姜如景再也忍不住了。“当年那个在讲台上骄傲的读着自己文章的杜伊晗到哪里去了？”
　　杜伊晗一愣，她确实是很久没有那种感觉了，那种即使站得是狭窄的讲台，也唯有自己独享的骄傲。
　　姜如景对赵韵使眼色，后者心有灵犀，两人狼狈为奸，架着杜伊晗去学生处报了名。
　　晚上寝室里，杜伊晗一边舒服的将脚泡在脸盘里，享受着难得的暖意，一边和赵韵闲扯。这时，经常晚归的何瑾开了门进来，让她和赵韵一脸惊讶，难得今天她回来那么早。只见何瑾和她们打了招呼后，就慢慢整理被她弄乱的桌子，不经意间，问了句：“杜伊晗，你报名参加院里主持人的选拔了？”
　　杜伊晗擦脚的手一停，她都忘了何瑾是院里的宣传干事了，这么早知道是必然的。“是啊！”她起身将水盆拿到池边。
　　“这次竞争还是很激烈的。”何瑾默默说道。
　　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杜伊晗沉默不语。
　　赵韵这时开口了。“你不参加吗？”
　　“我参加了就没必要选拔了，我还要参与这次活动的组织啊什么的，太累了……”言语间，满满的自信流露。
　　“我也就去试试。”杜伊晗走了回来，轻描淡写的说了句。
　　何瑾闷头不语，转头正欲和赵韵谈话，就见赵韵头一扭，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当知道赵韵还有她那个堂哥赵子奇的背景后，她有些后悔没有一早和赵韵打好关系。
　　后来，何瑾发现自己的直觉是何其的灵敏，一早就发现了杜伊晗这个潜在的威胁，可那为时已晚。
　　姜如景早就说过，杜伊晗是一鸣惊人的那种人，果然，她在一旁看着杜伊晗从初试一直冲到了终试，最后，试装的时候，当其他人穿着花枝招展的晚礼服登场的时候，只有她，一身旖旎慵懒的旗袍，艳惊四座。没有人相信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子能将古典演绎的如此丝丝入扣，连气质都如出一辙。姜如景看着身边赵韵在自毁形象似的瞠目结舌，嗤笑一声，还真是个孩子。
　　杜伊晗如愿得到了主持人的资格。只是，她苦恼的发现，自己回不到以前的平静了。那天那套旗袍其实只是自己去晚了，没其他礼服穿才被迫穿上比赛的，想不到会有如此效果。此时，她正和姜如景她们走在路上，脑子里正后悔自己参加了这个比赛。迎面走来的人，要不就是目光随着她动，要不就是很积极的走上来装熟叫着她的名字打招呼。
　　姜如景幸灾乐祸的说道：“看来，以后翘课不能带你了！唉，出名了，就没自由了。”
　　赵韵的表情和姜如景一模一样。接着话茬说：“师傅，我看我们要好好保护唐僧了，保不准哪天被别人生吞活剥了！”
　　而杜伊晗只能点头僵硬的朝陌生人点头笑着，心里将她们俩一顿数落。
　　有一点是杜伊晗没有想到的，新年晚会上她的搭档，竟然是纪念。她也是这才知晓原来纪念在学校也算是知名人物，不禁暗叹自己蜗居太久孤陋寡闻。而当看到他身旁的何瑾一脸崇拜的模样，杜伊晗这才知道那晚她为什么这么有敌意。原来如此。
　　纪念看着杜伊晗远远走来，不经意笑了。那天他也看到了，而且自己和其他男生一样看呆了，那时，他就想，这个女生就是自己所要等的人。他起步向她走去，将一脸不甘的何瑾甩在了身后。
　　他们的配合出奇的默契。学院请的电视台的导演都连连夸赞他们，暗示着他们是否有意向去台里做做兼职。杜伊晗很惊讶，在台上的纪念和那天第一次见面时手足无措的纪念是如此的不同，就连有时会过来探班的姜如景也一脸怀疑的问她这是那时候的小男生吗？杜伊晗也经常看见何瑾愤恨的眼神，她只是挑挑眉，轻轻撇在了眼，不在意的何须去关心。
　　在自己这段忙碌的时候，赵子奇倒空了下来，经常来叫她们活动，只是每次只有赵韵一个人去。赵韵回来的时候，还说颜晏嫌女孩子少，叫上了同为高中同学的同系女孩陈颖。当时，杜伊晗心咚的一声往下沉。她忙的没有时间想程安静，也许这样是最好的。
　　杜伊晗并不知道，其实每次活动，程安静都盼望着能看见杜伊晗，常暗自恼怒自己是不是太被动，重重失望中，赵韵终于带来了杜伊晗新年晚会的门票。
　　四周异常吵闹，赵子奇睁着那双原本就不大的眼睛，不止一次的问赵韵：“那个人是杜伊晗？”
　　颜晏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程安静望着台上的杜伊晗，更是一时失了言语。他一直都知道那头乌发下，她有着同龄女子没有的妩媚春光，藏在诗词间，若隐若现，只是如今她在众人眼前徐徐绽放，那竟是种难以言喻的美丽，让他人黯然失色。平生第一次，他想私藏这份美丽，再也不让人瞧见。
　　晚会办的很成功。杜伊晗在一片欢呼中退场。
　　他们几个人也走向后台，赵子奇嘿嘿笑着说要和杜美人合影留念，程安静的脚步有些快，竟走在了其他人的前面。只是，走到时，就见后台一片喧闹。然后，程安静看到一个男孩子正单膝跪地，手捧一束玫瑰，望着仍未卸妆的杜伊晗。旁人闹场，叫着“答应他……答应他……”一旁的赵韵不禁脱口而出：“好浪漫啊……”程安静狠狠握拳。
　　杜伊晗望着突如其来的一幕，一阵头痛。她怎么也想不到纪念竟会如此突然的告白，感受到一道冷意的目光，她微微抬头，就看到程安静站在门口，身后都是她的好友。她微眯眼看着他，想从那清冷的眼里看出什么，他们只是这样对视，就在旁人都感到奇怪要往门口看时，程安静脚步一转，直直离去。
　　杜伊晗重又低头，望着那双殷切的眼，咬着下唇，说了句：“好！”
　　暗处，何瑾狠狠的将胸花碾碎。
　　他在等什么？等她说不？等她对着自己说你不要误会？
　　她在等什么？等他说不？等他对着自己说他爱她？
　　姜如景回头看了看步履匆匆的程安静，又看了看这边被狂喜的男生拥在怀里却面无表情的杜伊晗，大叹了声：“真是受不了这两个闷骚的人！”

　　第十五章

　　寝室里，姜如景躺在赵子奇给赵韵带来的摇椅上咔嚓咔嚓吃着苹果，看着杜伊晗表情没什么起伏的挂下电话。“咱们纪念同志的电话就这么不吸引人？”她揶揄。
　　杜伊晗瞪了她一眼，重新回到桌前坐下翻书。马上要期末考了，她可不想第一次期末就挂科。
　　赵韵终于知道事情的内幕，就见她躺在床上，伸出被折腾的乱糟糟的头，喊道：“师傅是羡慕吧？”
　　“滚！”姜如景作势要用手中的苹果核打她。她当时怎么会以为赵韵这丫头是个好欺负的角色？
　　这个时候何瑾进了来，看了眼，拿了本书又走了出去。
　　姜如景看了眼，一出手，苹果核以抛物线的姿态飞了出去，正中垃圾桶。她嘿嘿笑着：“这人可真难做，一眨眼，系花的头衔被灭了，到嘴的男朋友也被秒杀了。”
　　杜伊晗哭笑不得道：“你游戏玩多了吧？还不去看书，不要到时候挂了再到我这里哭！”
　　姜如景撇撇嘴，蹭的起身，说了句：“徒儿，为师先走一步了。”
　　上铺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
　　“如果师傅被蜘蛛精缠上了，千万不要来救我。最难消受美男恩啊！”
　　赵韵还是伸出那乱七八糟的头。“放心，我做鬼也不会来救你的。”
　　杜伊晗终于笑出了声。
　　姜如景一出门，就打电话给赵子奇。
　　“你那边怎么样？”
　　赵子奇在那边长吁短叹。“禀姜大人，和平时一样，正常的让人想发飙。你这边呢？”
　　“一样，也是正常，还和新上任的男朋友聊热线呢！”
　　“唉（唉）……”电话两头同时发出唉叹。
　　杜伊晗不知道其他人谈恋爱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两个人一起上下自习，都有空的时候一起吃饭，其实，更多的，是纪念在照顾她。他们一起走过校园的时候，身边总有羡慕的眼光，那些女孩子仿佛用眼神在对自己说找了个白马王子是多么的幸运。她侧头，看着纪念，看他对自己温柔一笑。是啊，是该让别人嫉妒的，功课优秀、脾气好又体贴，据说他的家世也很好。她默默对自己说，该知足了。
　　纪念看着身边又开始恍惚的杜伊晗。他不是没察觉她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但既然她答应了他，就已经做了决定。而他有足够的耐心让伊晗走向自己，忽然想起何瑾的纠缠不休，纪念的眉头又开始打褶。
　　很快，大学第一个寒假来临，纪念恋恋不舍的将杜伊晗送上了车，杜伊晗转身的那刻，竟莫名松了口气。
　　回到家，杜妈妈就开始烧这烧那的张罗给她吃，害她以为自己是从哪个难民营里被放出来。吃饭时，杜妈妈还有所试探的问她有没有交男朋友，当时杜伊晗一怔，不自然的说了句没有，结果杜妈妈又开始唠叨，说如果交男朋友了一定要带回来看看。后来，杜伊晗就再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了。
　　那天晚上，杜伊晗蒙着被子给姜如景打电话。姜如景问了一句，有没有把纪念的事告诉家里人。她回了没有。那头姜如景沉默许久，说，杜伊晗，你是我见过的最蠢的女人。
　　那天晚上，月透过窗，照着床上仍没有睡意的人儿，
　　那天晚上，床上的人深深思索后才发现，她还是没有把心从程安静那边拔回来。于是发誓，下次，一定要努力喜欢纪念。
　　浑浑噩噩过了个寒假，刚一下车，她就看见纪念对自己边挥手边走近，一面对她，就将她抱在怀里。杜伊晗双手垂着，而后慢慢拥着他。纪念抱的更紧了。
　　开学没几天，就是情人节，她送了他一本纪念册，他送她巧克力，在宿舍楼旁的小树林里，他还给了她一个吻。
　　杜伊晗看着纪念远去的背影，像无数女主角一样伸手，抚摸自己的唇，冰凉一片。那其实不是一个吻，只是唇对唇罢了。
　　那天晚上，杜伊晗渐渐发现原来爱情，并不是努力了就一定有结果。
　　如果不是那一天，姜如景提早离去，杜伊晗提前来到纪念在学院里的办公室，她也不会看到他和何瑾在一起拥吻。
　　当时，她满面笑容，推门而入，直到看到接吻的他们，笑意刹那定格。
　　她看到惊慌失措的纪念，看到向她示威的何瑾。杜伊晗知道纪念是无辜的，因为她看到他推拒的手。只是，只是为什么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就像纪念吻她一样。一片冰凉。
　　兜兜转转，杜伊晗终于明白，她不会爱上纪念，无论如何努力。
　　纪念紧紧抓着杜伊晗的手，亟欲解释。
　　杜伊晗只是说：“纪念，我们分手吧！你有更爱你的人。”她看见他的眼瞬间黯淡。
　　杜伊晗转身跑了出去。她一直在跑，四周的人惊讶的看着她。待缓过神来，杜伊晗发现自己竟然坐在出租车上，而车最终停在了一所大学门口。
　　她笑了，原来，自己一直都没有变，无论是乱花遮眼还是迷雾重重，她的心都放在一个叫程安静的人身上。
　　掏出电话打给赵子奇询问他在哪里上课。赵子奇在那头大呼杜伊晗终于开窍了。她默默将电话挂掉。来到那个阶梯教室，正好下课铃响。她躲在一旁，看着一帮子学生鱼贯而出，最后，程安静和一个老师模样的人走了出来，看他们相互交谈，看他虽然瘦了些但仍笑得安宁。忽然，泪如雨下。转身又跑开了去。
　　程安静忽然转头，微眯眼，看那远去的身影，为什么如此像杜伊晗？
　　回到宿舍的时候，杜伊晗看见纪念在楼下等自己。她走上前，缓缓说道：“纪念，我真的不喜欢你，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有用……”真相与实话最伤人心，也最易断人念。纪念终于脸色灰败的离去，从头至尾，一句话也没有说，被她伤的彻底。
　　不久后，大家都知道，杜伊晗甩了纪念。
　　那个晚上，姜如景和赵韵，还有飞奔而来的赵子奇静静看着杜伊晗，看她一脸平静的对他们说：“我分手了，而我竟然一点都不伤心。我或许只是喜欢他，但从没有爱过他，我们的爱情，就像他的名字。只是纪念。”
　　姜如景上前死死抱住杜伊晗。
　　一个星期过去了，学校里的流言满天飞，可她们仨依旧过得和以前一样。姜如景曾冲动的说要告诉全天下何瑾如何如何，可杜伊晗说纪念和何瑾的生命里再也没有杜伊晗，何必多此一举。后来，学校里再也看不见杜伊晗的风华，新年晚会那一场，成了她的绝版表演。
　　两个星期后，Z大金融系上大课的学生走出教室。发现旁边的树下站着一个女孩子，盈盈独立，笑意融融，气质尽显。他们纷纷猜测她在等谁。
　　“程安静！”她的声音很脆，如琳琅玉碎。正和同学说话的程安静转头，就看见杜伊晗笑着叫他。这个惊喜，来的如此突然。
　　看着她走近，程安静的心猛烈跳动起来。
　　“我们吃饭去吧!”她笑眯眯的说道。天知道，当姜如景告诉自己要主动时，当看见他走来时，自己有多么的紧张与害怕。
　　“好！”他似着魔般看着她红了的玉耳，回了句。
　　周围看好戏的同学“哦”的一声，给彼此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程安静的课业开始加重，几乎每天下午都课满。一连几天，她都在教室门口等他吃饭，吃饭时也是聊些别的，他们都很有默契的将一些不该说的话避过。后来，如果他走的慢了，他的同学都会提醒他外面有人等。可是这一天，他走出来，却不见她。
　　一时，心底一股失落。低头看手机时，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杜伊晗的电话。不假思索，打电话给赵子奇。他知道自己的课表肯定是赵子奇透露给杜伊晗的。赵子奇早就在等程安静的电话了，因为姜如景刚打电话过来说今天杜伊晗要留在教室帮老师改考卷，忙的要死。接起电话，赵子奇就邀功似的将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全一骨碌倒给了程安静。
　　杜伊晗笑着将试卷给老师，一身倦意的拿着书走出教室，正低头懊恼自己失约的事。头咚的一下就撞上了什么，抬头一看，竟然是程安静。
　　“咳咳……”他不自然的咳了声，转身说道：“吃饭去吧！”
　　杜伊晗开始一呆，然后像明白什么似的笑了，走上前，握住程安静的手，说：“好！”
　　程安静手一颤，又马上回握住她，再也没放开。
　　他们没有看到不远处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一边看着他们一边窃窃私语。
　　姜如景一脸孺子可教的模样。“看到没？守株待兔这招是我教的，今天这个欲擒故纵是老天安排的。”
　　赵韵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这两个闷骚的人确实要有人推一把！”
　　赵子奇得意洋洋大叫道：“是我，狠狠退了他们一把！”
　　啪啪两声，两个女人的手掌上了他的头。“给我小声点！（哥，轻点！）”

　　第十六章

　　“Vincent！真的是你吗？”杜伊晗惊喜的喊着，手一拥，将温煜城紧紧抱住。
　　温煜城的脸在夜色中泛出温柔的光，手习惯性的抚摸她的发。
　　“我不是在邮件里说过要调动工作吗？你这么快就忘了？”温煜城看着她，佯装生气道。
　　杜伊晗轻轻一推，哭笑不得说：“你有告诉我地方吗？告诉我时间吗？我还以为你又要到哪个地方流浪去了！”
　　温煜城叹了口气，似有什么忧愁。“唉！我老了，走不动了！”
　　“去死！”杜伊晗手捶上他的肩。“这可真的是big surprise！你把你那大胡子剃了我还真认不出来！”
　　温煜城习惯性的摸摸脸颊。“来这边就要注意点形象了！”
　　想起旧日时光，杜伊晗的眼有些迷蒙，路上的灯光幽幽照进车子里，分外静谧。
　　“Vince，你回来真好！”在她过去最阴霾的时光中，是他，亦兄亦父，陪在她身边，让寒夜从此不再孤独。
　　似乎已过去许久，温煜城没有听到她叫着自己的昵称。如家人般温暖，直入心底。他笑，脸上早没有白天的凌厉与严肃。就见他亲昵的仿若妹妹般，一只手捏了捏杜伊晗的脸颊，另一只手往前一探拿出一瓶牛奶。
　　“first milk的牛奶？”杜伊晗讶然，伸手接过。“好久没有喝了，还真是怀念。”
　　“知道大小姐你喜欢！”温煜城俯身把她的安全带解开，又拍了拍她的头。“好了！现在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回家乖乖把牛奶喝完，然后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
　　杜伊晗啼笑皆非的看着他，边开门边说：“Vince，我已经28岁了！”
　　“反正不是82岁！”他断然回道，低沉柔和的声音在夜色中荡漾。
　　杜伊晗忽然想起如今他的身份，赶紧要求保护。“Boss，以后请多关照啊！”
　　“放心，有我在，少不了你的！”如从前般，温煜城对她温柔一笑。
　　杜伊晗想今天确实是晚了，于是摆了摆手开门离开，走了几步又喊道：“今天的事以后跟你算账！”
　　温煜城一脸无奈的望着她背影消失。车内还留有她的味道，他低头一笑。
　　Eva，我也高兴能回到你身边……
　　知道温煜城就是Vincent之后，一切也没有什么不同，杜伊晗想。在公司里，她仍是会叫他温总，他仍是会叫她杜经理。工作终归与生活孑然，若非，他们也就不会是现在的他们了。
　　这个晚上，杜伊晗安睡直到天亮。第二天，依旧是杜伊晗的标准时间。
　　自从昨日温煜城将整个公司扫荡一圈之后，各部门经理的手上就多了一堆工作，需要撤换的、整改的地方都要加以总结并上呈报告，杜伊晗也不例外。已到中午时分，她手边堆积的资料并没有少去多少。
　　铃声响起，杜伊晗随手接起。
　　“还没吃饭？”是温煜城。
　　杜伊晗笔一扔，往后一躺。“有工作才有饭吃啊……”
　　温煜城低沉的笑声响起。“你也不想想我刚回国，对这附近地形似乎不是很熟悉？”
　　“得了……”杜伊晗嘲笑。“这公司上上下下想请温总吃饭的多了去了。”
　　“下来吧！”他长叹道。“想吃正宗点的中国菜，昨天这么多人，还真没吃出什么祖国的味道。”
　　“你不知道昨晚那样才是正宗的中国菜吗？连气氛都有了。”杜伊晗边说边报出附近一个酒店的名字和地址，让他先到那里等她。
　　起身，杜伊晗拿起包和外套走了出去，正好碰见正吃着外卖的蔡琳。
　　蔡琳赶紧咽下嘴里的饭，说道：“杜姐，帮你叫饭吗？”
　　杜伊晗抬抬手中的包，露出这几天难得的笑意，说：“今天我出去吃……”
　　蔡琳看着她的背影暗想，原来今天是个大晴天啊……
　　杜伊晗常带国外客户去“谭氏人家”，这里无论从装潢还是菜色上，都有浓郁的中国味。今天她也不例外的订在了这里。此时，她已从电梯里走出，正欲穿过大堂走到温煜城所在的包厢，就见迎面走来个穿着套装的干练女子，两人目光相撞，同时认出了对方。
　　杜伊晗突然觉得这一切像是命运的恶作剧，多年的平静中，她都以为自己能逃过记忆的侵扰，只是如今，一个个熟悉的人依旧如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晃过。
　　二人坐定。
　　陈颖熟练的掏出烟，抽了起来，杜伊晗看了看，Marlboro，对女士来说是很凶的烟。
　　她抬手。“抽吗？”
　　杜伊晗摇摇头。
　　陈颖笑了笑兀自低头将烟点燃。“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碰面……”
　　“是啊！”杜伊晗拿起冰水喝了口。“我以为你会在美国。”
　　陈颖化的纤细的眉一挑。“难道你以为我会跟程安静走？”
　　杜伊晗看着陈颖，虽然时光老去，但陈颖仍是陈颖，目光中总是透露着坚定与执着。“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陈颖嗤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从同学时代起，我就看你很不顺眼？你真的很虚伪，其实你骨子里是最骄傲的，却又一直不肯认输。高中那时候你也知道程安静喜欢你吧，我不相信你感觉不出来，而你呢？你只是一次次退开，逼他先迈出一步，结果，这最先一步还不是你先走的？”
　　杜伊晗不语，只是手无意识的转着玻璃杯。
　　陈颖灭掉了只燃到半截的香烟。“杜伊晗，你自己都没有料到你是陷的最深的那个吧？爱情就是这样，是谁先主动的谁就最容易受伤，当年看到你那副样子，我就放弃了，我不愿意变成另一个你！”
　　“Wing！”餐厅门口传来一声叫唤。
　　陈颖毫不犹豫的起身。“我老公等急了。我要走了，杜伊晗，我还是很不喜欢你，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碰见！”她抛给她一个讥讽的笑容，便转身离开。
　　杜伊晗看着陈颖微笑的走到一个外国中年男士身边，将手放到他臂弯中。他朝大堂看了眼杜伊晗，身边的陈颖朝他摇摇头，两人随后相携离去。
　　她手有些颤抖的拿出包里的Capri，点燃后狠狠吸了一口，如从前一样呛到出声，然后将烟夹在指间，淡淡的味道散发了出来。
　　一只手横过，将那只烟抽出，熄灭。
　　温煜城弹掉手指沾染的烟灰，淡淡问道：“那个女人是你说过的故事里的‘C小姐’？”
　　杜伊晗抬头，勉强的笑了笑。“没错！”
　　“吃饭去吧！”温煜城深深看了她一眼，就先迈步而去。
　　杜伊晗深深吸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只有烟缸中还剩有袅袅余烟。
　　陈颖说对了一句话，谁先主动谁就最容易受伤。可那时的自己不知道这一点，等后来终于明白了，身边的人却早已离去，她也早已精疲力竭。
　　几日后，忙的昏天暗地的杜伊晗拿起刚提示有短消息的手机查看，发现是程安静刚下飞机就发给她报平安的短讯。杜伊晗看着这条消息许久，然后手指一动，将电话拨了出去，直到那边接起，杜伊晗万分疲惫的说道：“程安静，我们谈谈吧！”

　　第十七章

　　不知何时开始，天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觉得四肢有些僵硬，程安静放下手中的笔，站了起来。从大大的窗户向外望去，曾经开阔的视野，如今也一片迷蒙，无端的添了些萧索。前一刻杜伊晗电话里低低的嗓音，让他觉得似有千斤压在她身上的疲惫。是自己的缘故吗？程安静低头自嘲一笑。
　　呼吸间，模糊了窗。他的手轻轻一抹。湿润入肤。
　　忽然想起刚去美国的时候，他总是忙的深夜回家，如果是下雨天，他就会看到伊晗窝在窗前等他，无聊的用呵出的气在窗上胡乱画着，像个孩子。他会在那个时候抱住她，却从来不细想那掩映在窗帘下的笑容是多么的沉寂与忧伤。等到他成功了，转身，伊晗已不在身边。那是他第一次明白，原来自己已经失去了那一个在树下盈盈而立，等待自己的人了。
　　那天他对伊晗说没有后悔，其实，对于他们的分手，他最初是后悔的，只不过在后来的奋斗中明白这个后悔是多么的可笑与无力。现实，往往残酷的告诉你过去的无可救药与愚蠢。
　　只是，只是，他没有料到他的伊晗已经离自己如此的远了……
　　颜晏拿着文件夹，推开门就看到程安静望着窗外静静出神。那背影，在落地窗外大楼的衬托下显得分外孤寂。
　　啪的一声，颜晏将手中资料一放，惊动了一室的游离。
　　从前开朗的性子一直没变，成熟之后，颜晏只是变的更加圆滑，一脸的笑意下，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此刻，他坐了下来，摸出个银灰色的ZIPPO把玩着。“让我猜猜，你现在在想我们的伊晗同学？”
　　程安静转身，没有言语，只是坐下将那文件夹打开，快速的看过后又快速的在最后签了字，把文件一放，他有些凉意的说道：“你很闲？”
　　颜晏一起身走近，拿起文件。“你啊，还是这副死样子，一点都没变，真不知道当初伊晗同学是怎么忍受你的？”
　　程安静眉宇间似在忍受什么，低头重新翻阅另一边的文件。
　　颜晏自讨没趣的耸耸肩，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神情却是十分认真。“有时候放开，是对你们彼此最好的结果。”作为旁观者，他能给的，也只是这句话了。
　　门轻轻阖上了，程安静迟迟没有落笔。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杜伊晗望着窗外，夜色雨色中的城市总是让人琢磨不透。
　　刚下班的时候，杜伊晗就接到姜如景的电话，那头的人已经被单位的增刊搞得焦头烂额，忙碌中仍不忘来电给她打气。听着杜伊晗有些暗哑的声音，姜如景索性笔一丢，瘫在了座椅上。
　　“伊晗……”姜如景叹了口气，语气间是不常见的凝重。“我上个星期刚做了个专题，感情是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的深刻好，还是‘相忘于江湖’的洒脱更有余味？你知道吗？我策划的时候，一直在想着你。你既然不想再忧伤终老了，何不试试忘记……”
　　“这么多年了……”
　　“是啊……这么多年了，你在我面前越来越少提到程安静了，这对你来说，不就是个进步？”
　　的确，不是绝口不提，而是慢慢的提的次数少了，开始渐渐忘记了。
　　挂掉电话，她低头看了看腕间的citizen，到点了……她轻轻对自己说，一只手无意识的翻弄着一个绒布盒。
　　咯咯。有人敲了敲门。她转身，一看进来的是他，笑了笑。
　　温煜城手里搭着一件灰色的格排扣呢质风衣，身上穿着格纹衬衫，脖子上松松垮垮的围着围巾。一身英伦气息，含蓄而优雅。
　　有时候，杜伊晗还真是怀疑以前那个和她一起浪迹的大胡子是不是和眼前的他是同一个人。
　　“煜城，现在是下班时间，又要给我机会替你消灾了？”因为那天吃饭，他说在中国就要叫中国名字，杜伊晗也就随了他，努力习惯用这不熟悉的名字唤他。
　　温煜城看着杜伊晗眼睛下的阴影，又看着她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他嘴角一勾，状似不经意问道。“怎么知道我要请你吃饭的？”
　　杜伊晗拿起手中的绒盒，放进皮包里。“领导的饭，我肯定是要蹭的，不过，之前，烦请领导司机把我送到一个地方。”
　　微眯起眼，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有些旧的红色绒盒里有他非常熟悉的东西。当初他和伊晗为了找它，快翻遍了半个山头。“去见那个‘C’？”他的语调低沉了许多。
　　杜伊晗知道他定是看见了，也不躲避，只是平静的笑。“故事，不是总有个结局吗？”
　　他们约在了一家星巴克，程安静坐在窗边，看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抬手看表，她已经迟到许久了。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她等他，有时候，自己实在太晚了，伊晗还是在等他，只不过不再和他说一句话，他也沉默以对不知道如何，最后直到分开。隔天她又若无其事的出现在身边。
　　原来，等待，也是件寂寞的事情。
　　“对不起，我迟到了。”清脆的声音响起，如遥远记忆中的熟悉。
　　程安静抬头，看见杜伊晗沉静微笑，身上有些湿漉漉的，雨落铃兰，也不过如此娇俏。他的心似被狠狠撞击。“没事，你……喝什么？饭吃了吗？”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平时能气定神闲的面对大客户，如今却对着她几乎失去了言语。
　　“不了，我话说完了就走，有朋友在等我吃饭。”杜伊晗发现，平静的面对程安静并没有想象中的艰难，心情放松了些。
　　程安静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就见杜伊晗从包里拿出绒盒，打开，放在桌上。“这还给你。”
　　这一刻，他觉得她很残忍。
　　绒盒里是一枚银色的指环，普通的款式，以如今的眼光来看早已过时。可这是他刚来美国时，节衣缩食买来的，只为了等到她来美国时给她的一个惊喜。那天，他说了什么?程安静眨眨眼。对了，那天他只是把盒子放在了她手心说，总有一天，我会替你戴上最好的戒指，所以这枚不要戴着，就当是我诺言的见证。这句话是他说过的最接近于甜言蜜语的话了，那时的她笑的很幸福，而不是眼前波澜不惊的微笑。
　　望着程安静震惊的样子，杜伊晗承认自己的眼里定是闪过快意的。她知道自己仍是不甘心的，直到今日，终于获得些许报复的快感。
　　一下子，她终于彻彻底底的放开了。
　　“程安静，谢谢你的宋词，你看，我现在都有收藏的习惯了。”她又笑了笑。“你现在已经很成功了，一切都是靠你自己的努力。我相信，你以后还会找到你能给予戒指的人，如当初那个你公司老板的女儿一样优秀，和你很般配。”
　　他说不出话来，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要说什么，只是直直的望着杜伊晗。
　　她叹了口气，想来自己这断的彻底的举动，不在他的意料之内，也许他还以为自己会一直等待……
　　“我和Nina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蓦地冒出一句。
　　“程安静，如果我们还在一起，我就会想，我不在的这几年，有几个Nina？或者以后未来，还会出现谁？也许你会厌烦，也许我也会讨厌自己。绳子断了，就是断了，打个结，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我……”他想辩解的，却不知该说什么话，因为他看到杜伊晗的眼神，竟是如此的云淡风轻。
　　“那些宋词，是我最美好的回忆，我会留着的，不会忘记。”她有些犹豫，仍是覆上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又松开了。
　　好温暖。等他想握住，她又放开了。
　　“程安静，再见了……”杜伊晗低声呢喃，起身，似没有留恋的走了出去。
　　走出玻璃门，她最终还是转头，看着他仍是迷惘的侧脸，如当年精致的少年。她的青春，曾被紧紧绑在一个叫程安静的人身上，转眼，青春不在，年华将逝。
　　当年，她也是说，程安静，再见。当年，他送她上了飞机，看她离开。
　　一切都错了。
　　伊晗！他低喃。
　　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宝蓝色的绒盒，里面躺着的，是一枚璀璨的钻石戒指。
　　他倏然起身。
　　他怎么能没有她呢？程安静的人生里如果没有杜伊晗，那该如何生活？过去的这几年，他坚信大洋彼岸的她定会等待，这种自信来源于他们多年的相处。他习惯了她的等待与隐忍，却不想，她也有真的放弃的一天。
　　其实，他早就错了。
　　雨继续下着。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
　　程安静在路边，看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撑伞为她打开了车门。
　　多年前，她看见他为一个女子撑伞。
　　多年后，他看见一个男人为她开车门。
　　原来，他真的错了。这一错，步步皆错，到如今，无可挽回。
　　原来，他的爱，如此狭隘与功利，远比不上当年她的纯洁与不顾一切。
　　原来，当他开始将自己的爱收集过滤纯净，迫不及待的想放入她心中的时候，她的爱，已如流水，逝去不再来。
　　伊晗，对不起，我迟到了。

　　第十八章

　　雨下的越来越大，模糊了车窗，也模糊了她的眼睛。
　　温煜城没有转头，只是，手紧紧握住方向盘。
　　眼泪，一滴一滴的掉落。
　　坐在后座的杜伊晗，慢慢将身体蜷缩起，头狠狠埋入屈起的双腿。
　　车内一片寂静。
　　“程安静，你迟到了！”
　　第一次约会，因为急着交课题报告，他让她在电影院门口等了整整三个小时，那时，她拿着过期的电影票，气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天之后，杜伊晗整整三天没和他说话。后来，又是自己熬不住，打给他电话。
　　“程安静，你怎么又迟到？”
　　那天他生日，杜伊晗精心准备了一切，结果男主角缺席，一干好友不欢而散。他从教授那里回来的时候，只有孤零零的她和没有烛光的蛋糕。她可怜兮兮的对他说：“程安静，我等了你一天……”
　　那天，是她生日，她却放弃了和姜如景他们一起度过的提议，等着程安静，两个人和平时一样，过完了这一天。直到多日后，程安静想起那天是她的生日，给她一个抱歉的笑容。杜伊晗笑着摇头，将失望悄悄掩盖。
　　后来，到了情人节，杜伊晗买了束红色郁金香送给程安静，结果他的脸色如花般，主动拉着她远离人群。那是第一次，程安静拉起她的手，没有犹豫，也没有看到她一脸狡猾的笑。
　　早该知道，从她在他教室门口等待起，故事总在重复。
　　姜如景看着杜伊晗一步步走来，从一开始的乐见其成到后来的后悔再到后来的麻木。不止一次，姜如景看着杜伊晗，满脸疼惜。
　　“伊晗，你是我见过最傻最蠢的女人……”
　　杜伊晗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爱的如此不顾一切，她爱的那个人将自己埋的很深，不会轻易表达，而且将学业看的很重。在他心里，学习，学习直到功成名就，直到符合自己父亲的理想，都是从小到大他的目标。程安静的背景与环境注定了杜伊晗的付出。
　　她可以将家庭因素抛弃，但他不可以。程安静的身上深深烙印了父亲的一切。
　　但程安静知道她的口味，两人吃饭的时候，将她不会吃的挑到自己这边。过马路的时候，会小心的牵着她。他，只是以自己的方式爱着她，虽然笨拙，虽然，压抑。
　　到了第二个生日，程安静没有忘记她的生日，送给了她一本精装的《宋词三百首》。那天，她抱着他，哭泣。原来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喜好。两个人逛书店的时候，她总会流连在一个地方。程安静都知道。
　　“伊晗，我知道‘D小姐’很爱‘C先生’。”
　　她猛然抬头，才发觉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温煜城看着她，眼底是淡淡的宽容与怜惜。原来，什么时候开始，她又在跟他说故事了。
　　“对不起……”杜伊晗坐直，拿出纸巾将泪抹去。
　　“后来呢?她跟他去了美国？”温煜城的声色没什么起伏，在夜色中仍是温蔼低沉。
　　“后来你不都知道了？”她无力的笑了笑。
　　“今天说完了，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后来……
　　后来，赵韵和赵子奇出国了，她的身边只有程安静和姜如景了。
　　后来，程安静的父亲就出事了。
　　她永远都无法忘记程安静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苍白与无助。他是程安静，什么都难不倒的冷静的程安静，却在这个时候几近崩溃。
　　他的父亲疲劳驾驶出车祸致死，同时死亡的还有那辆中巴车乘客中的两人。
　　程安静急匆匆的走了。
　　他不知道，杜伊晗不久后也跟着回到了家。然后，来到他的家。杜伊晗远远看着程安静沉默的坐在灵堂里，身旁应该是他的母亲，脆弱如蒲柳，紧紧挨着儿子，似乎下一秒就要昏倒拼命的寻求依靠。不远处，还有人在叫嚣着杀人偿命。
　　杜伊晗抬头，这栋三楼高的房子至今仍是□着红砖，惊心的刺目。想起程安静平日里的吃穿用度，他的父亲穷了自己也没有亏待儿子。然后，她转身，将满满的伤心与不安留给了自己。
　　这个时候，他不会愿意见到她的。
　　等程安静重新回学校的时候，杜伊晗见到了比从前埋的更深的他。这段时间以来，他的手机停机，杜伊晗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可是，等来的是他的愈发沉默，还有出国的选择。
　　“你要出国，有没有想过我的想法？”杜伊晗无力的问他。
　　程安静望着她，平静的说道：“我需要足够的能力能尽快获得金钱，我不能让我的母亲负债辛苦一辈子。”他用自己优异的成绩赢得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机会，他接受学校公派出国的决定并可由此获得实习机会，费用校方和公司那方共同承担。
　　他是对的。
　　而杜伊晗选择了跟随。对于她的决定，程安静没有多说，他一直在向前走，能跟上他的脚步的，似乎只有她了。
　　当杜伊晗将决定告诉姜如景的时候，姜如景摇晃着她的肩，说：“杜伊晗，你的梦该醒了，你爱他太多了。”她只是默默的将她的手拿下。姜如景苦笑着转身离去。
　　杜妈妈知道她决定出国，没有多说什么，命运的相似让她觉得一切都是注定的，结局只能自己承受，即使受伤的是自己的女儿。杜妈妈在电话的这一头点头说好，挂掉电话，将泪淹没在一片忙音中。路，总是要走下去的。
　　程安静的手续很快就办了下来。杜伊晗还在申请学校中。
　　杜伊晗在机场送走了程安静，她抱着他哭泣，他抚了抚她的发，转身离开，背影坚毅果断，没有回头。
　　他们不知道，姜如景也来到了机场，看着他们分离，知道杜伊晗形单影只的在人流中茫然。他们也不知道，陈颖也来到了机场，冷冷的看着他们，不屑的笑笑，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自己追随他的脚步，爱这样的男人，太辛苦，她转身离开，也没有回头。
　　几个月后，杜伊晗如愿飞去了美国。
　　“伊晗……”温煜城的低喃，将她从回忆中层层拔出。
　　“从美国回来后，我就遇见了你，但是，我没有跟你说过在美国发生的故事。”边说，杜伊晗的指尖滑过模糊的车窗，湿气凝成水珠，慢慢滑落，悲伤的泪珠，让感伤重重掩埋。到底什么是幸福呢？她想起某个电影片段，问什么是幸福？回答：我饿了，看别人手里拿个肉包子，他就比我幸福。我冷了，看别人穿了一件厚棉袄，他就比我幸福。我想上茅房，就一个坑，你蹲那了，你就比我幸福。
　　她低低笑了起来，温煜城担忧的看着她。
　　“去了美国才发现，离开他，才是我的幸福……”

　　第十九章

　　直到走出JFK机场，感觉到程安静握住她的手的刹那，杜伊晗才切切实实的感受到，自己已身在另一个国家。长时间的飞行，时差的倒转，让她的脸色看起来分外苍白。在这个灿烂的下午，程安静低头，心疼似的轻轻吻了她的额。杜伊晗抬头，一脸幸福的笑。
　　那一晚，程安静将一枚简单的戒指放在了她手心。
　　总有一天，我会替你戴上最好的戒指，所以这枚不要戴着，就当是我诺言的见证。
　　突如其来的蜜语甜言，让杜伊晗整个世界崩塌，在这个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市，她把自己最后坚守的，都交付给了爱情。
　　那一夜，他粗糙的手抚过她颤抖的身体，含泪的承受蜕变的代价。她不知道，在青春面前，诺言的脆弱与哀伤，会独自哭泣到天明。
　　她仓促出国，早已过了这个学年的学期，只能先报了一般的语言学校，开始温习语言。程安静则是学校实习公司两头跑。他很忙，她却重又回到当初学校的懒散与悠闲。杜妈妈早已在她的账户中存入足够的金钱，杜伊晗却仍是过的节俭。即使如今生活舒适，她也不想让自己突如其来的决定沾染母亲多年的艰辛。何况以程安静的高傲更是不会如此。
　　如今他们住的，是公司提供的单身宿舍，还附带有小小的厨房。麻雀虽小，却也五脏俱全。程安静空闲的时候，他们还会一起去华人超市买菜，好好的煮一顿中餐奢侈一把。有时候，他们也会到跳蚤市场去凑热闹，虽然很多时候最后什么都没有买，伊晗看中一样东西和老外砍价的时候，程安静总是会在一边板着脸说，发音不对，句式不对，表达不对。后来，杜伊晗才知道为什么喜欢清静的程安静会愿意带着她去市场，是因为她平日里除了上课外都不出门，没有更多练习的机会才让他用这种方式教育她。
　　后来，杜伊晗的英文越来越好，厨艺越来越好，程安静也越来越忙。
　　“我给你炖了汤。”
　　程安静一开门，就见到前一刻正无聊的对着窗户乱画的杜伊晗转头，笑着对他说，眼底是强撑的睡意。眉一皱。“伊晗，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以后不用等我了。”
　　“我只是……”她的笑意凝固，默默将话语截住。
　　程安静没再追问，只是把包放下，转身进了淋浴室。
　　我只是想多看看你……
　　杜伊晗看着他的背影，默默的将话语吞下。
　　时间久了，忙碌的时间长了，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就多了，她渐渐发现了两个人之间日益贫瘠的语言。不如以前在学校，有共同的圈子，他们还能聊着一些琐碎的事儿。可是在这个全新的环境里，他和她愈行愈远。
　　他会把一堆工作拿回家，休息的日子也在钻研报表。而她只是在一边捧着书度日。两个人可以安静很久。
　　他也意识到他们之间越来越少的沟通，也曾试过弥补，将自己工作上的事和难题说给她听，可结果面对的只是茫然的双眼。后来，他是累的不再言语。
　　她不断的努力，有时候会说今天课上老师教了什么，隔壁威尔斯太太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可回应她的只是他安抚忍耐的笑，或是等我事情做完了再说这句话。后来，他们真的没什么话好说了。
　　杜伊晗曾不止一次的提出自己的旅游计划，其实只是想暂时离开这个沉闷的环境。可繁忙的他却怎么也抽不出时间，只是一推再推。
　　程安静也曾将杜伊晗带到现在实习公司的聚会上，试图让她融入自己的圈子，可面对他的同事老板，杜伊晗只是撑着苍白的脸笑到僵硬。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平日里接触的都是生活用语，而聚会上，一帮人聊的都是专业问题。
　　他们，渐行渐远。
　　幸好，在寂寞的日子里，还有姜如景在MSN里闪亮的头像，身在加拿大的赵子奇还有赵韵的热线。她知道他们的忙碌，就像看着流水落花错过自己，越飘越远。
　　杜伊晗坐在沙发上，看夕阳渐渐落下，四周一片黑暗。有那么一刻，她想嘲笑自己，这个地方很难买到宋词，很难吃到正宗的中国菜。为什么要来到这个陌生的资本主义国家？为什么自己看起来就像个老土电视剧里的怨妇？下一刻，她又安慰自己，等到开学了，有自己的目标了，总会好一些吧？
　　然后，就是那个下雨天。
　　她拿着书急匆匆的赶回家，快到门口的时候，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杜伊晗转身抬头间，头顶又多了一把伞。
　　“Hi！”只见赵韵正一脸笑眯眯的望着她，身旁还有个有些缩水的赵子奇。
　　杜伊晗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他乡遇故知的惊喜是没有经历过的人体会不到的。杜伊晗尖叫一声，扑到了赵韵的怀里。“你们怎么过来的？”
　　“给你惊喜啊！”赵子奇拍了拍她的头。
　　赵韵推了推她。“怎么来了美国性子都变了，热情的像我师傅，说，是不是她老人家易容的？”
　　杜伊晗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转而又好奇道：“不是说没时间过来吗？怎么现在有时间？”
　　赵韵撇撇嘴，朝赵子奇看了看。“某人有了异性没人性！”
　　这暗含玄机的话却让杜伊晗心里透亮，难道……
　　赵子奇嘿嘿笑了笑。“来，伊晗，你先回家放下东西，我们就去吃饭，把你家那位叫上，我请吃饭，介绍个人给你们认识认识。”
　　杜伊晗满脸好奇，看了看赵韵。后者无奈的摇摇头。“伊晗，你绝对会大吃一惊的！”
　　待匆忙回到房间，伊晗便拨电话给程安静，虽然早前他就说过公司里有聚会要晚点回家，但难得老友来一趟，这次怎么说也要露个面。电话那头一直没人接，杜伊晗挂了电话，心想也快要下班时间了，顺道就去他公司好了。
　　稍微整理了下，杜伊晗便下楼，坐上赵子奇的车，三人一路有说有笑的来到程安静公司楼下。将他们留在了车里，杜伊晗撑着伞走了出去。下班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从这栋写字楼走出来的人个个光鲜亮丽又步履匆匆。
　　就像是预先安排好了似的，她正拿起电话，就看到程安静高瘦的身影出现，气质清俊的立于众人之间。
　　杜伊晗眼一亮，正想走上前去。却见程安静回身望去，一个高挑的穿着套装的金发女子走到了他身边。程安静的脸色瞬间柔和了起来，他撑起手中的黑伞，女子紧紧依偎着他。两人说笑间离开了大楼。
　　很久了，他都没用那么柔和的目光看过她。很多时候，只剩疲惫与沉默。以前在学校时，也不乏有大胆的女生当着她这个正牌女友的面向他示好，他也视而不见。那曾属于她的目光，如今有了他人的存在。现在，他的眼里，已没有了她。无比恐惧。
　　他们只在美国一年多而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爱仍残留，情早已不在。
　　然后，赵韵紧紧的抱着她，如当年姜如景温暖的环抱。
　　那一晚，他们陪着她去买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流连在纽约放纵的酒吧里。杜伊晗看着面前赵子奇和他的“爱人”Peter拥吻，在这个国家，性别是没有标记的。众人早已司空见惯。她别开头，不想看到别人的幸福。
　　她终是没有喝多，但也不少，走路有些趔趄，头脑却异常清楚。
　　此刻，赵韵扶着她走过马路，他们的车停在了对面。
　　路上忽然响起了发动机轰鸣声。
　　“小心！”赵子奇大喊了声。刺眼的灯光照在了她们身上。直觉的，她想将赵韵推开，却未料想已早一步被赵韵推开。
　　嘎吱一声，是刺耳的刹车。时间幽然静止。雨水渐渐便浓了，那么阴暗的颜色。
　　在纽约的这个雨天，她失去了爱情，最后又失去了友情。
　　人的一生，总是不断重复着后悔。
　　谁都无处可逃。

　　第二十章

　　她们仨坐在湖边的草坡上，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事实上，她们是各自翘了堂课才偷懒来这里晒太阳的。姜如景半坐着，双手支地，夸张的深吸了口气，大叹生活如此美好。杜伊晗趁机抓了把草从她头顶抛下。姜如景顶着草头怒极，誓言要报仇，一旁的赵韵看着有趣，咯咯笑了起来，杜伊晗和姜如景对视了几秒，同时默契的转身，攻击赵韵最脆弱的腰部。三个女人的笑声久久未散……
　　杜伊晗猛的睁眼。耳边，传来程安静惊喜的声音。
　　赵子奇变的更加消瘦还有憔悴，他来到杜伊晗的病床边，紧紧抱着她说：“伊晗，好好照顾自己……”此时，门外还有他亲人的哭泣声。他临走，看了眼程安静，又深深看了看她，什么也没有说便离去。背影沉重而哀伤。这个医院没有讨厌的消毒水味道，没有满眼白色刺目的墙壁。可为什么，仍是让她心生恐惧以致麻木。
　　那晚的肇事司机酒后驾驶，撞死了赵韵也害死了自己。只有杜伊晗，被赵韵推开，受了轻伤。
　　程安静从公司回来，就看到杜伊晗抱着电话机发呆，听筒还留在她的手里。从医院醒来开始，无论身边什么人来了走了，她都一副不想多说话的样子。他第一次看到杜伊晗这样沉郁，却不知道如何和她说话安慰她，因为以往都是杜伊晗拉着他讲个不停。
　　“伊晗？怎么了？”他脱下外衣。来到她身边，将听筒放了回去。
　　“如景说，是我的错……”那一瞬，杜伊晗像个失去依靠的孩子，眨着眼，茫然的看着他。
　　程安静心一痛，将杜伊晗抱在怀里。“愿意跟我说话了吗？”
　　前一刻，姜如景在电话里哭的暗哑，杜伊晗在这头如心在撕扯，最后，姜如景狠狠的说了句“这是你的错”后，就挂了电话。
　　像是层层蚕茧拼命的要从她身上挣脱，如此疼痛，如此撕心裂肺。
　　杜伊晗的泪一滴滴掉了下来。珠碎琳琅。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程安静着急起来。
　　“我出事那天，和你一起下班的那个女人，是谁？”她终于开口问了出来。
　　程安静猛的一震。
　　“把什么都告诉我……”杜伊晗从他怀抱中挣脱，背靠着沙发，双手紧紧抱着屈起的双腿。
　　程安静站立起来，向来冷静的双眼渗了些狼狈。然后，他坐在地毯上，手紧紧覆在她的手上。
　　“Nina是老板的女儿，那天是她邀请我的，我们只是出去吃晚餐，我要和公司签约了，你知道的，RCP是世界顶尖的会计师事务所，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能拒绝她……”
　　“她很漂亮……”
　　“我承认，她美丽风趣，我们很谈得来，她对我也……但是伊晗，我发誓我没有和她有更深入的接触，我们只是朋友。”
　　她望着程安静澄澈的眼。她相信他，只是……
　　“你对她笑的很开心，很放松，你喜欢她？”
　　程安静默默的捧着她的脸。“伊晗，曾经我们也很开心。”
　　他这是什么答案？杜伊晗笑了，是什么模糊了她的眼？她将他的手慢慢拉下。
　　“程安静，我们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我以为，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会一直幸福到老，我们怎么会成了这样？”
　　程安静直起身，眼里是深深的挣扎与痛苦，最后，化作一句话语。
　　“伊晗，我们现在不适合在一起。成功必须付出代价与牺牲，我不想你再为我做什么了。”
　　杜伊晗猛然站起，巨大的火焰在胸中奔腾，曾深埋的高傲的性子被狠狠激起。
　　“程安静！你以为你有资格说出这话，你以为你是谁？先背叛这段感情的是你！”
　　他也站起来，只是这样静静的看着她。
　　“伊晗，以后你会知道，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这一刻，他仍是那个清俊又傲气的程安静。
　　杜伊晗瞬间安静了下来。笑。
　　“程安静，我们完了。”
　　这一刻，她还是那个有着如墨长发，明媚双眼的杜伊晗。
　　他送她去的机场，他送她登机。一路上她都没说什么话，只是在离去的时候，对他笑了笑说了声再见。
　　“伊晗……”不知怎么的，他叫住了她。杜伊晗回头，看着程安静眼里依恋与不舍，又叹了口去，走了回去。
　　“程安静，相信自己，你会成功的。”她能做的，也只是如此了。
　　他的手抓住了她，她挣脱了。“我们，谁都无法回头了……”转身，她不再留恋的离去。
　　一瞬间，在这个国家，他感到无比孤独与寒冷，以前，只要回头，就能看见她，如温暖家中的灯光。可是如今连这都没有了。但他一直相信，伊晗的执著如当年的追逐，她一定会等他，想着，程安静直直望着已没有伊人身影的登机口，转身也离去了。
　　多年后，当他真的出现在她身旁的，他终于明白当年她说的那句话，只是，是她无法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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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的一声，姜如景狠狠扇了她一耳光，然后，又狠狠将她抱在怀里哭泣。机场里的人来去匆匆，目光却都小心翼翼的放在她们身上。
　　杜伊晗重复的说着对不起，在好友的温暖的怀抱中却沉默了。
　　回家的那个晚上，杜妈妈和女儿睡在一起，她对女儿说和她爸爸的初恋，说了很多很多，然后看着女儿在身边睡的香甜，自己也睡了。
　　就像是做了一场美国梦。
　　杜伊晗是在大三下半学期的时候去美国的，和学校沟通了以后，学校允许她修完剩下的学分后就可以毕业。好在大四没有课程，要修的学分很少。她就在校外租了套房子，学校住处两回跑。她已经不大愿意在学校露面了，谁都知道经管院的杜伊晗和Z大的程安静恋爱一起出国的事，如今她一个人跑了回来，又难免一番风言风语。偶尔，还能撞见纪念和何瑾，她也只是笑笑，便转身避开了。
　　其实，杜伊晗只是更不愿意见到校园里的一草一木，很多都是她们三个人的回忆。如今赵韵不在，大四的姜如景忙着找工作，就只有她孤单的穿过校园，穿过草地，看着湖水静静发呆，然后不愿回忆美好岁月。
　　后来，学校有个为期三个月的支援西部的计划，可以添学分，她报了名，以她出过国的资历顺利过了审查。因是帮助别人的好事，杜妈妈也没有反对，只是准备的大包小包让杜伊晗哭笑不得。姜如景也在她去之前请她吃饭，说要晒的黑些回来。
　　这次派出去的共有十人，每个人分配到那个贫困乡下面的一个村。村里面都有民办老师，也让人生地不熟的他们心里有了底。杜伊晗分配到的村叫罗东村，那时带队的辅导员还私下跟她说，这个村里面原来的老师生病到县里住院去了，现在在的老师是个老外，来自联合国自愿者组织，虽然中文讲的好但组织上还是决定派有出国背景的她到这个村里去帮助他。
　　一路颠簸，下了破旧的中巴车，辅导员说让她在路口等，已通知了那个老师，会来接她。杜伊晗身边只有一个经过她精简的大包包，对于女生来说，还是太重了。她左右看了看，又往上看了看，发现原来自己在一个山脚下的路口处。脚下环山的公路蜿蜒，眼前的一条山路，直通山顶。
　　她乍舌，不会让她爬山吧？
　　过了很久，也没有动静，小心翼翼的坐在箱背上，发呆。终于有脚步声传来，她抬头，见那路上有人影在走动。待他站在她面前时，杜伊晗已经说不出话来。
　　老外老外？可没人告诉她是个阿拉伯人吧？就见眼前的人身材高大，浓密的胡子布满了下颚，只有那双眼睛闪闪发亮看着她。
　　“杜伊晗是吗？”他的发音很标准，但还是有点外国腔。
　　见杜伊晗没有言语，他还是很好心的继续说：“你可以叫我Vincent。我是英国华侨，不是老外。”
　　这下，杜伊晗明白了，原来是根长毛的香蕉！
　　他们不知道，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的开始。

　　第二十一章

　　这个贫困乡大多有临时的村办小学，其实也不能说是小学，至多只是个启蒙的地方。因有些地处偏僻，大多的孩子没有条件和时间到镇上正规的小学去读，只能等上了中学，家里有这个条件了，才有机会到镇上去寄读。身处山间的罗东村也是这样的情况。
　　那天，杜伊晗跟着Vincent走了很长一段路，才看到隐在林间的村落，那时炊烟袅袅，落日熔金，让她只能呆呆的站着，似到了桃花源。
　　“美吧？”Vincent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站在她身边，浓密的胡子后面她看不见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沉静如潭，仿佛早已料到她会被这里吸引。
　　晚风吹拂，乱发轻扬，她浅笑着点头，四周一片静谧，偶有小狗在吠叫，一切如同一幅臆想之画。
　　“如果能待足三个月，你会发现更美的地方。”他说着，转身快步离去。
　　杜伊晗急忙跟上，踩着他投在地上高大的背影，心里暗忖，这个老外可不好应付！
　　即使来之前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杜伊晗想自己已能接受很差的环境了，可面对砖头砌成的教室，她还是吃了一惊，不是为了教室的条件差，而是为着这个看起来是村里最好的房子竟然就是学校这个事实。
　　教室旁边还有两三个房间，每个房间都只有一张床还有一张桌子，Vincent带她走进其中一间房间，她发现床已铺好，桌子上还放了一个热水瓶。
　　他把行李放下，转身靠在了桌沿，就见他懒洋洋的抱起双臂，就这样看着杜伊晗，缓缓说道：“这里的人很淳朴，苦了自己也要给孩子上学，所以才有了这个教室还有我们老师住的房间。这里只有九个孩子在读书，年纪都不一样。在我来之前，只有何老师在。他患了急性胃炎，身体也不好，所以我让他在医院里多休息一些日子，你呢？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他边说边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似要将她看透。杜伊晗就在床沿坐下，他们靠的很近，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身上发出的张扬的热气，不似他内敛的双眼。
　　杜伊晗略显不自在的抬头，带着些许不服气。“你觉得我能待多久？”
　　浓眉一挑，Vincent直起身，下巴抬了抬。“把你的行李打开让我看看。”
　　那一刻，杜伊晗竟有了被恐怖分子挟持的感觉。她也站了起来，学他的模样双手抱起。“凭什么？”
　　下一秒，Vincent便笑了出来。“我相信你能待很久。”她那股倔强劲儿，是以前来的那些人所没有的。“我只是想知道，我背了这么长的路，你的行李那么重，里面应该是书吧？”
　　杜伊晗脸红了红，这才不好意思起来，赶忙打开行李。在他们来之前，学校捐赠的东西都已先期到达，而这次杜伊晗也觉得机会难得，自己也准备了一些。待打开，Vincent看到行李箱里果然堆满了书，只有在角落里放了个旅行袋。
　　他俯身，看到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五彩缤纷的，竟然还有中英文读物和一些药物。他的眼光瞬间柔和了起来，转头，看身边的女孩子拾掇着书，尽管走了一段长路脸上疲累尽显，可依然神采飞扬。低头，他也帮她把书拿出来，然后，他看见旅行袋边上有本小小的书，拿起，看名字，是《宋词三百首》。Vincent知道这是中国古代的著作，只是很晦涩，很难读懂。
　　一只小手，从他手里拿过这本书。杜伊晗翻了翻，笑着对他说道：“这是我带来读的。”
　　“《宋词三百首》？”Vincent有些别扭的读着名字。
　　“哎？你知道？”杜伊晗眼睛一亮。“我还以为大多数的香蕉看不懂中国字呢？更不要说这个了。”
　　“香蕉？”他皱眉。
　　“呵呵……”杜伊晗傻笑着，有些腼腆的说道：“对不起，我……”
　　他耸耸肩，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香蕉的意思，其实我父母虽人在国外还是很注重传统的，该认的中国字我还是认识的，只不过这本书里面的我就不大知道意思了。”
　　“改天有空我教你哦！”她笑眯眯的说。
　　“好啊！只要你不觉得我笨就行！”他看着她的笑脸，不知怎么的，心情舒畅起来，看着她将那本书放在床边，又摸了摸。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这本书对她的意义。
　　杜伊晗的到来，解决了Vincent最尴尬的一件事，那就是教孩子语文。他从小在国外长大，即使发音正确，但固有的口音还是让他心生懊恼。第一次见他上语文课，然后孩子们跟着他念那明显有外国口音的拼音，杜伊晗就在一旁闷笑的没有良心，Vincent不知多少刀眼划过她身上，她也浑然不觉。中间休息的时候，杜伊晗才在孩子的掌声上第一次站上了讲台。
　　几个孩子很喜欢Vincent，都叫他大胡子，村民则习惯叫他胡子文，这名字是典型的中西医结合。这些，他都乐呵呵的接受了。而杜伊晗则叫着他的昵称Vince。
　　孩子们也喜欢她，不叫她老师，直接叫杜姐姐。在这群孩子中间，无论在课上还是课下，他们都是一家人，亲密不可分。
　　每天清晨醒来，杜伊晗起来洗漱的时候，就会看见他在不远处田间跑步的身影，然后，到简陋的厨房中，拾掇着今天烧什么菜，在这里的日子，她竟然学会了生火做饭，想当初他教自己的时候那蓬头垢面的样子，说给别人听都没人相信。她不经常发打电话或是发消息，就是固定格几天会和他去爬到山顶有信号的地方给家人朋友报平安。能省点尽量省电，不给村里添负担。
　　虽然物质贫乏，但杜伊晗从没有感受到这种精神上的满足，曾经的伤痛已结痂，可还会隐隐作痛，在夜深昏黄的灯下，她还是会拿着宋词怀念与惆怅。
　　那天，目送孩子们放学，教室又成了寂静一片，和Vincent吃完饭后，望着屋外的昏黄，莫名的，让杜伊晗感到空虚，时间久了，在这个旷远的山林间，寂寞慢慢爬上了心头。
　　“怎么了？”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
　　“不要吓我。知道我胆小还来这套？”杜伊晗转身狠狠瞪了他一眼，相处越久，就越觉得眼前的人是个纸老虎。
　　Vincent一直觉得眼前的女孩子有着她这个年龄所没有的厚重与成熟，有些时候，她还会发呆，望着不知名的远方，让人有种想深深探索的欲望。看她望着自己，重将寂寞与哀伤深深掩盖起来，Vincent眼底幽光一转，说道：“放学了，又没什么事，我们来聊聊吧？”
　　杜伊晗失笑。“又来聊你旅途中的艳遇？”接触久了才知道，Vincent喜欢四处漂泊，像阵风，哪里都待不久，和他聊天是件愉快的事，他会跟你说外面的世界如何精彩，风景如何依旧，让她不得不怀想当初自己在美国的时间是多么的虚度。大多数时候，是她听他说，看他随性的坐在教室外的阶梯上，胡子在说话间抖动，眼睛在暗色中发亮，他的声音有如魔法，会让人着迷沉醉，难怪连孩子都会缠着他要让他说故事。
　　“不！说说你！我觉得自己都被你掏空了!你不是在美国待过吗？”他懒散的坐在阶梯上，伸直了他的长腿。
　　“那没什么意思！就是在那边待腻了就回来了。”她低头轻声说。
　　“就当是说故事吧？说给我听，我也不知道谁是谁！”他扯了跟草，状似无意的放在嘴里轻咬。
　　夕阳快落山了，远方灯光点点渐起，林间新鲜的空气浮动，浓重的金色挣扎着欲在黑色临近前抹下浓重的痕迹，身边的他语气温和尔雅。所有的，都有了一种倾诉的欲望。
　　“那我就讲个‘D小姐’和‘C先生’的故事吧！”许久，她终于缓缓说道。
　　后来，不知怎么的，她就睡着了。她太累了。
　　她不知道他抱起她放在床上，白皙的手指划过她的脸庞、
　　“‘D小姐’，晚安……”嗓音柔和低沉，夜晚，又有些暗哑。
　　床上的女子莫名的挑起嘴角，睡的更沉了。

　　第二十二章

　　人与人之间，由陌生到熟悉，有些人需要一辈子，有些人却只需要一分钟，或是不经意的一句话。那一夜之后，似乎有什么在慢慢发酵。
　　杜伊晗抱着书从教室外经过，透过窗，望着正在教授英文的他，抑扬顿挫的语调流淌着彼岸的未知，莫名的，让人无限好奇。她低头，将心中的憧憬缓缓划去。以前，她也曾有过勇气，最后，在绝望中消磨，那心扉的凌迟，渐渐的让人失去前进的脚步。蜗居一方，是短暂的逃避，即使一秒，也是件幸事。
　　可是，当这一天到了尽头，杜伊晗原以为她早已慢慢忘记，却在这一刻功亏一篑。
　　Vincent在教室里收拾着教具，不经意间抬头，就看到教室门口，站着刚刚送完孩子回来的杜伊晗，脸上有些怔忡，他直觉想到应是有什么事发生，便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杜伊晗似回过神来，摇头说道，转身欲离开，
　　“发生什么事了？”他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眼紧紧盯着她。
　　杜伊晗皱眉，只是淡淡说：“有个东西丢在路上了。”
　　“很重要吗？”
　　“一枚……戒指。”她抬头，眼里有不知名的茫然，像迷路的孩子一样无措。
　　Vincent的眼顿时柔和起来，轻轻说：“掉哪儿了？现在天还没黑，我们去找找。”
　　杜伊晗一只手快速的抓着他的衣袖，阻止了他前进的动作。“算了，掉了就掉了。我也不该把它带身边的。”
　　熟料，Vincent顺势将她的手一拉，快步走了起来。“还是找找吧！”
　　他们在附近的坡地上找了许久，后来，杜伊晗索性就席地而坐，看着Vincent仍在认真的拨弄着草，天快黑了，风起了，她快要看不清他了。霎那，杜伊晗莫名的感到一阵心酸，她为什么还要带着那枚戒指？不是说好了忘记，为什么还要记得？然后，她开始轻声呜咽，直至痛哭出声。好久了，自从回到了家，她就一直压抑着，想让记忆在无声处风化，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一场戏而已。
　　忽然，一个怀抱拥来，杜伊晗将脸埋在这个怀抱里。太痛了，所以，就让她放肆一次。这里不是美国，不是纽约，眼前的人不是程安静，身边也没有家人朋友欲言又止的小心翼翼。一个陌生人的关怀，竟是如此温暖而不感伤。
　　“好一点了吗？”Vincent轻拍她的肩，担忧的说道。
　　杜伊晗胡乱抹着脸，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他帮她擦着脸，叹了口气。“你真像我妹妹，哭也哭的这样让人不放心！”
　　那是她第一次听他提起家人。
　　“对不起……”
　　他笑笑，摊开了掌心。杜伊晗一震，那枚戒指就躺在他混着泥土的手中。
　　“瞧，我找到了……”说着，他把戒指放在了她手里。“忘不了就不要忘记，谁也没有要求‘D小姐’忘记啊……”
　　她把戒指紧紧的握在手中。
　　Vincent随意的往后一躺，在渐渐起夜的暮色中，他的脸若隐若现。
　　“我记得你前几天说过我的手这么漂亮，应该去弹钢琴，要不就是握手术刀的？”
　　杜伊晗略眯起眼，想起那天她状似不经意的话语让他变的不像平时的样子，然后知道，眼前的他，也有别人不能触碰的一面。
　　“那我告诉你，我也曾是医学院的学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还真是握着手术刀的医生呢！”
　　“意外？”她有些诧异。
　　他浓密的胡子抖乐抖，不知是苦笑还是嘲笑。“那年我带着失恋的妹妹回国自驾旅行，中途出了车祸，妹妹过世了，我受重伤恢复后却再也不能握手术刀了。”
　　想不到的答案，沉痛的过去，他却如此平静的道出。
　　“我……”杜伊晗不知该说什么。
　　他直起身，双手握着她的手。“那些都已过去，伤痛还在，但至少，我们还要生活，伊晗，谁都有过去，那是抹不掉的……”
　　那天夜晚，杜伊晗躺在床上辗转无法入睡，起身欲开灯，却看到隔壁仍有灯光投到她的窗前。披衣走近，透过窗，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台阶上，嘴里叼着烟，烟色袅袅，透着孤寂与哀伤。她转身，走近床沿，将那枚戒指摸出，又拿出旅行箱，将戒指重新放回到绒布盒子里。
　　从这一刻起，她决定要让自己做个幸福的人。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离开的这一天，依依不舍的挥别那些孩子们，仍是Vincent送她下山。一路无语。一直到了山脚。熟悉的一切让杜伊晗恍若如梦。
　　Vincent放下箱子，也是静静看着她，又忽然说道：“再过半个月，我也要离开了，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她的眸子转暗，心中的不舍，更深了。
　　他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在她耳后。“你知道吗？当初我从山上下来，就看到你孤零零的坐在箱子上，那感觉，很像小时候有一次，我带妹妹出去玩，然后走散了，她一直在广场上等我的样子。后来，她长大了，失恋了，也是像你那天看着我的眼神，那时，我对我妹妹说，要不要跟哥哥到外面去走走，她答应了，我却再也见不到她了。”
　　杜伊晗笑了，将留恋隐藏在眼眸深处，她抬头，扯了扯他的胡子，调皮的说道：“我才没有这么老的哥哥！”
　　他也笑了。“伊晗，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去走走，来英国吧！如果待在这里让你觉得痛苦的话……”
　　她一怔。
　　“不会花太长的时间，就当是旅行散心。我带你去苏格兰，你会喜欢上那里的……”
　　他望着她，那么柔和与包容，他不是他，却胜似他。
　　远处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好。”她点点头。人需要冲动来维系勇气与幸运。
　　回校不久后，她登上了飞往伦敦的飞机。
　　彼时，姜如景望着飞机飞入蓝天，嘴里大大咧咧的骂着没良心的东西，眼角却湿润了。来来去去，她们三人如今却是天各一方。
　　人的一生，连一个转身都会是另一个结局。

　　第二十三章

　　有人说，那里是世界的尽头。
　　从Glasgow一路向北，通往高地的路，遥远而陌生。
　　人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连绵起伏的，是青山和湖泊的陪伴。那，是真正的旷野。铺盖的草地连接着，直到天尽头。
　　前一刻，他们还在公园里看着摇滚乐手歇斯底里的呐喊，下一秒钟，他们就坐在不知名的小镇的天空下，看孤独的羊儿在草地上悠然自得；会在车里，看狂风暴雨将天色深深掩埋；会在朴实的酿酒厂里，闻着酒香，听着古老的盖尔语，渐渐沉醉；也会在夕阳下看着尼斯湖旁古老的Urquhart城堡静静伫立，那风笛的凄凉似乎就在耳边荡漾……
　　不同于她在纽约的闭塞，在支教的那个乡村的心事重重，到了这里的高地，世界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既是如此，还有必要沉溺于过去的痛苦与忧伤？
　　寂寞负伤而逃，是避不开躲不掉的罪。只有在这里能得到救赎。
　　偶尔，她也会望向身边，看那个大胡子的Vincent在一旁和村民聊天，仰天大笑。身后，是一大片蔚蓝。
　　记得下飞机的那天，他就将她的行李往车上一甩，拉着她直直离去。一路上，他总是望着她，说高地是当初自己决定开始流浪的起点。到了那里，会让人心存景仰。
　　到后来最终踏上那片连天土地的那一刻，她终于明白，所谓的景仰，是何等的目眩神迷。
　　直到踏上归途，在机场纷飞的人声中，她紧紧环抱着他，喃喃道谢。
　　他们之间的缘分，如知己，茫茫人生旅途中，可以相互依靠安慰，补缺过去。他亦父亦兄，在她残缺的记忆里拼上最后一块拼图，她则是他的弥补，如最爱的妹妹般，始终如一。
　　他也回抱着她。无需多余的语言，只是这样相拥，汲取彼此的温暖。
　　以后，虽然忙碌没有见面，但邮件的往来，仍是可以互相了解进而宽慰。
　　他们都开始了新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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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很长的梦。
　　杜伊晗沉沉从暗夜中醒来。睁眼，熟悉的浅蓝碎花窗帘在微微摆动，丝丝阳光透过窗，今天应该是个明媚的早晨。手一动似碰到什么，杜伊晗侧头，这才发现正在床边趴着睡觉的，是温煜城。
　　瞬时，昨天在雨中程安静的身影，过去的记忆，童年的回忆，汹涌而来。她猛的闭眼又睁开，缓缓的舒了口气。
　　“醒了？”似察觉到什么动静，温煜城醒来，直起身担忧的看着她。
　　“是你送我回来的？”她放松的笑笑。
　　“你睡的不安稳，有一度我还以为你病了……不是很放心……”他轻描淡写的说了句。
　　“谢谢！”杜伊晗笑了，调皮的学着童子军敬礼。
　　“傻丫头！”温煜城失笑，手去拨弄着她的乱发。
　　“啊！我要去洗洗，昨天怎么那样子就睡了呢！！”她猛然起身，咋呼着就冲进卫生间。
　　温煜城哀叹了声，心里想着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女生一样。他伸伸有些僵硬的四肢，站起来，环顾四周。昨天只顾着照看她，倒没有时间参观她的家，一转身，他就看到了满满一柜的《宋词三百首》，
　　杜伊晗洗漱完走出来，就看到温煜城皱着眉翻着一本宋词。忽生一阵感慨，那个能读懂宋词的人不懂她，而这个读不懂宋词的人却了解她。如果这是宿命，是不是早已是注定。
　　温煜城抬头，就看见她在发呆。“怎么了？”
　　她回神，释然道：“没什么啊！只是忽然发现你挺帅的！”
　　他一脸啼笑皆非，打趣道：“怎么现在才发现！”
　　杜伊晗“切”了一声，随手一捞将地上的靠垫扔了过去。
　　他稳稳的接住，边摇头边说：“厨房里有没有吃的？你昨天都没怎么吃。”
　　“有些拌菜，我烧点稀饭吧！”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
　　微风拂进未关的窗，顽皮的溜到了桌角。一夜的风雨后，是沁人心脾的舒爽。
　　温煜城放下碗筷，看着面前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她，看样子，真是饿坏了。这一幕倒像极了从前在乡村小学的情景。那时如果她累了一天，吃饭的时候就是这样子。外人很难想象，在公司里精明能干的杜伊晗还有这番孩子气的一面。
　　他微笑。“王总在我跟前，夸的最多的就是你了。”
　　杜伊晗咽下嘴里的食物，呻吟了声。“Boss，现在不是上班时间。”
　　“怎么？我以为女人都需要赞美的。”
　　杜伊晗一听，放下碗筷，开始翻旧账了。“要说公司是吧？行，那我问你，当初你推荐我到公司来面试的时候，只说是你后来转去商学院的学长开的公司，说各方面都不错，让我去试试，可到现在，我才知道，你也是公司的人。”
　　了解杜伊晗的人都知道，她很讨厌那些凭着关系又没有真才实学的人进公司。就见温煜城一脸正色道：“我是相信你的能力，才推荐你进这家公司，而我当初只是投了些资本做股东而已，参与运营是这几年的事情。”
　　气氛有些微滞，杜伊晗闷着头吃着。
　　他缓缓叹了口气。“伊晗，我是觉得累了。”
　　手一顿，夹着的菜掉回到盘里，她抬头望着他。
　　“回到家，还是自己一个人，我只是想，如果找些事情做，会不会忙碌的忘记一切？”
　　那时在高地，杜伊晗就听他说起早逝的父母，相依为命的妹妹，还有如今的孑然一身。
　　她不语，只是静静望着他。
　　“我不是那种有流浪癖的人，只是回家时家里空荡荡的，就觉得待不下去。”
　　杜伊晗的手轻轻覆住他的，想给予温暖。然后，她就看见他抬头，定定的看着自己，那样深刻，她的心忽然剧烈的跳动起来。
　　“伊晗，我们结婚吧！”
　　然后，她想到一个问题，婚姻需要爱情吗？

　　第二十四章

　　“结婚？！”姜如景扑的一声，将嘴中的冰水喷了出来。
　　身边的赵子奇一脸嫌恶的擦着袖口上的水渍。姜如景一把将他手里的帕子拍掉，喊道：“你先别秀了行不行？你没听见伊晗说的吗？”
　　赵子奇慢吞吞的捡起帕子，放在一边，身子往后一倒，浅色衬衫少扣了几个扣子，春光微露。这时，他才懒洋洋的开口说：“听见了，大小姐你的嗓门数十年如一日啊……”
　　此时，他们几个正坐在蝶色准备吃晚饭，杜伊晗刚刚平静的说完自己的决定，微笑的看着眼前两个冤孽耍宝。
　　“你确定要和那个流浪男结婚？”对于温煜城，姜如景也是知晓一些的，当然也包括这几年他们的邮件来往，那是对于她来说无法触及的一面，他们两个有自己的交集与天空，那里不属于她。只是，对于如此突然的决定，姜如景的心总是放不平。
　　“伊晗，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赵子奇此刻只是定定的望着杜伊晗，眼里没有戏谑，只有浓浓的几分认真。他不比姜如景浓重的担忧，只是想确定这样的杜伊晗是不是对自己已下了十分保证，如果是的话，作为朋友，也只能是祝福。相交多年，杜伊晗的性子自己还是了解的。
　　杜伊晗又笑了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腕表，说道：“他送完客户后就会过来，到时你们彼此可以认识认识。”她没有正面回答他们的问题，只是脸上充满了笃定与愉悦，正是如此，姜如景和赵子奇相视一眼，同时知道，这已是她决定的事情。
　　为什么会答应？杜伊晗想起当初他提出结婚的时候，神情是如此复杂又迷惘，手紧紧覆在她的手上。他是多么自信的人，此刻手却颤抖而冰冷，面庞上的一丝丝渴望，让她不由自主的用双手回握住他，却也让她感觉到自己同样冰凉的肌肤。
　　婚姻需要爱情吗？
　　对于需要的人来说，是需要。也许对于某些寂寞伤痛的人来说，婚姻一开始，只是个家，然后用情慢慢填满。
　　她一直都是这样现实而坚定，尽管包裹着脆弱与敏感，她还是决定和他在一起。
　　年少的杜伊晗花了三年的时间，和程安静慢慢接近，花了四年的时间和他彼此依靠，然后用了三年的时间试图遗忘。
　　正好是一个十年，女孩到女人的十年。璞玉从含羞待琢，到光华尽显。
　　总有人感叹自己的遇人不淑，浪费大好年华。但杜伊晗从来不是这样想，她是宿命的非宿命者，回头却脚步不停。她一直都是这样走来，和他走到一条道上，后来又岔开，遇到了同样迷路的温煜城，然后，和他一起寻找出路。这只是恰好，走来的人，是温煜城。
　　至于以后，还是再说吧。她只知道要面带微笑，告诉身旁的人，她可以也会过的很好。这是个赌局，只是庄家和玩家都没有心思下手。如此而已。
　　杜妈妈也赶来，见到了温煜城。阅历丰厚的她，自是看出温煜城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见过了无数次风浪，杜妈妈仍是抑制不住的眼角湿润。她的女儿，也总算不用飘荡，有个地方歇歇脚了。
　　接下来，便是一团混乱。温煜城国外已没有亲人，国内也只是一些多年不见很是亲疏的亲戚，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和杜伊晗一起去买了套新房。杜妈妈知道了，便一手操持起女儿的婚事，马上显露了她精明能干的性格，杜伊晗也乐的在一旁不操心这么繁琐的事宜，只是苦了温煜城，要按着国内繁琐的礼仪进行。
　　下决心结婚的那刻，杜伊晗也决定辞职，她总是认为同事夫妻是要不得的牵扯。然后她告诉了温煜城，他只是问她，辞职后想做什么。那时，她正被他轻轻拥着，虽然仍有些不习惯他们的关系转变如此，但温煜城仍用他的些许霸道，让她渐渐适应。杜伊晗侧头，对他嫣然一笑，目眩了他的眼。她说，想读书然后教书。那一丝俏皮，竟是许久不见的，全然如当初在山村支教时的写意。温煜城回过神，宠溺的笑了，心里想着那就随她吧。
　　结婚那天也是一片混乱，此前一直都不担心着的杜伊晗竟然在当天犯晕，紧张的握着伴娘姜如景的手抖个不停。姜如景好笑的望着连带自己也颤抖的手，无奈的摇了摇头，很可耻的将她独自抛在房间里，说要让她自己静一静。果然她这一走，在空旷的套房里，杜伊晗渐缓呼吸，慢慢平静了下来。
　　此时，身后传来敲门声，她说了声请进，便看见一个华贵的妇人走了进来。
　　是赵夫人！
　　杜伊晗的心纠结了起来。这些日子忙着自己的事，倒真的忘了赵子奇这边自己担下来的事。只记得那天她偶然提起，便被赵子奇淡淡的说了句“我已经解释过了，就说我们性格不合”给掩饰过去了，直到现在她才想起还有赵夫人这一关。
　　赵夫人将手中带有双C的礼盒放下，微笑着坐在了杜伊晗身旁。望着身着白色婚纱略有紧张的杜伊晗，赵夫人有瞬间迷蒙，如果这是和他儿子的婚礼该有多好，可惜……
　　“伊晗是阿姨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子！”赵夫人笑着，握着她的手。
　　“阿姨……”杜伊晗面有难色的看着她。
　　“温总会是个好丈夫，我和子奇他爸在英国和他有个几面之缘。”赵夫人拍拍她的手背，要她放心。“至于子奇的事，你就不用再替他担心了。”
　　杜伊晗一惊，直直看着眼前保养得宜的妇人。“阿姨你……”
　　“该来的，该发生的，总会来的，不是吗？”她悠然道，似是无限感慨。“若是……若是韵子在，她该多么高兴，你当新娘了。”话已落下，两人都想起美国医院那不忍的一夜。
　　杜伊晗垂眸，翘起的眼角挂着湿意。
　　后来，赵夫人随着前来寻人的赵子奇走了出去，临走，赵子奇对杜伊晗点点头，似是要说让她放心。
　　的确，该发生的总是会发生的。
　　程安静一直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酒店门口的新郎新娘，看着颜晏带着夫人微笑的握了握他们两人的手，将手中的礼金给了姜如景。他垂眼，看着邻座上一个红色的礼盒。那是得知伊晗结婚后，他专程找老师傅做的一件旗袍，可如今，程安静怎么也不想送出去。他拿起盒子里的旗袍，不知怎的，便伏在了方向盘上，腿上铺着的旗袍被滴落的泪染湿，深深晕开了去。
　　以后，应是没有人会穿这件旗袍了。
　　婚礼倒是进行的顺利。公司的人也是到后来才知道，温总和杜经理竟然是相互识得的。蔡琳倒是在一旁感动的稀里哗啦的，沉浸在自己臆想的两个经理的浪漫故事里。只是偶尔担心杜姐辞职后自己的归属问题。
　　那个晚上，所谓的花烛之夜，前一刻温煜城才想起为什么刚刚离去的姜如景和赵子奇两人一脸神秘兮兮的对他说要问问伊晗，今天晚上什么时候最快乐？起初温煜城以为是他们的黄色玩笑，而下一秒，他终于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了。
　　送走了客人，她就开心的扑上床，数钱……还笑咪咪的说，这是人生一大乐事。
　　他无奈的摇摇头，望着人前人后不一样的杜伊晗，转身走进了洗澡间。
　　杜伊晗把包里的礼金往床上一洒，随即眼明手快的拿起最大的礼金包，上面姜如景写了个大大的颜字。手一顿，她想起了程安静。然后，她甩甩头便专心沉浸于礼金的乐趣。一拆开，里面除了钱以外，竟然还有一个红包，杜伊晗笑笑，以为颜晏又玩什么花样，将红包拆开，里面还有几个小一些的红包，她打开其中一个，一数，竟是和旁人吉利的礼金数不一样，是3113。莫名的，她立刻打开笔记本，一搜，3113——想你一生。
　　杜伊晗望着电脑，呆了呆，又看了手边几个小红包。3113——想你一生，3113——想你一生……然后，就见杜伊晗对着笔记本平静的笑了笑，慢慢阖上笔电，又低头投入数钱的快乐中去。
　　夜，深了，半阖上的窗抵不住月的诱惑，让月色偷溜进这春色的房间，又禁不住的转至一旁的书房，悄悄的安歇了。这一抹亮色，微微照亮了一方书柜，满满的书柜堆积着各式各样的书籍，中文的外文的，一本《宋词三百首》也静静的孤独的立着，再也找不到同伴。
　　究竟谁是谁的宋词？
　　（上部完）

　　第二十五章

　　五年后。
　　临近上课时间，A大的校园渐渐变得熙攘起来。学生们三三俩俩的或走路或骑车，赶着去上课。随后，铃声响起，校园又重回静谧。
　　某个教室门口，一个男同学手里捧着早餐匆匆忙冲进教室，一个用力过猛，后门砰的一声发出一阵巨响。教室里的人全回头朝他看着，脸讲台上的老师也是停下说话笑着看他。
　　“对不起！老师，我迟到了！”那个男生也是个老实人，脸有些微红，微笑着道歉。
　　讲台上的老师很年轻，头发蜷曲却扎着马尾。穿着白色绸质裤装，清清爽爽的站在台上，颇有些飘飘气质。
　　她也笑了，柔和似微风。“也刚开始，你到外面快点把早饭吃了，再安静的进来上课吧！”
　　那男生放下书本，听话的拿着早餐走出了教室。
　　老师转身，在白板上写下“欧阳修”三个字，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当初一切惊奇的跨入大学，如今却站在了讲台上给如当初般自己上课。杜伊晗听着窗外风拂鸟鸣，仿佛一切如昨。她中文系硕士毕业后留校继续攻读博士，导师虽已决定让她留校任教，但因资历尚浅也只能开选修课，不过，对目前这样的安排，她已经很满意了……
　　“杜老师，杜老师……”杜伊晗回神，发现已下课的教室里还留有几个漂亮女生正围着自己。
　　她微微一笑。“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带头的女生显得很激动的模样。“杜老师，我是经管院学生会的，您以前在校时主持过院里的活动吧？我看过那个录像，杜老师你太棒了，穿着旗袍很漂亮，我现在也是在经管院主持节目，想请您指点一下！”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杜伊晗整理课件的手一顿，仍是微笑着问那个女生。“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漂亮的脸上写满了自信。“我叫卢净，干净的净。”
　　杜伊晗点点头。“卢净，今天我教了欧阳修的词，你知道《浪淘沙》的下阙是如何写的吗？”
　　那叫卢净的女孩子顿时愣住，身边倒是有个女同学喳喳叫起来，说着我知道我知道，便背了出来。
　　杜伊晗满意的笑了，又对卢净说道：“明白吗？可惜明年花更好，老师相信你是最好的。”说完，便拿上教具走出教室，留给她们一室的白色清幽。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来年的花再好再美，她也不知道能和谁一起欣赏……
　　走在校园间，拂面春风，又是一年的春天。这时，手机响起，杜伊晗看了一眼接起。
　　“妈？恩……”她看了眼仍拿在手上的面包。“已经吃过了……知道……对……”杜伊晗有些懒散的回应着，便挂了电话，彼时，她已来到停车场，站在车外，看着刚才在上课没看过的短信。姜如景的一条“周六老人老时间老地点吃饭”短信，无奈的笑了。看来她和赵子奇仍是很享受单身生活。
　　开车门，把东西整理下，酒红色的车身缓缓驶出。
　　这是间安静的病房，床上的男人闭眼安静的躺着，似是睡着了。护士正整理着药瓶，门啪嗒一声被推开了。
　　杜伊晗捧着一束郁金香走了进来。护士对她笑了笑，说道：“温夫人，今天来的有些早。”
　　她笑了笑，放下包。“今天路上倒是不怎么堵车。”说着便走到床头柜前，将花插入瓶中。转身又坐到了床边，握着男人的手，便不再言语。
　　护士的眼透着悲悯，安静的推着车准备离开。想起温先生治疗初期仍清醒时，那样温柔的望着妻子，那时自己还很羡慕，想着如果有这样的丈夫该有可好，可如今这幅不知何年何月醒来的模样，她又觉得还是平平淡淡的好。
　　杜伊晗拿过一边脸盘里的湿巾，轻轻擦拭着温煜城削瘦苍白的手，一边开始絮絮叨叨。“煜城，你知道今天上完课后，竟然有学生提起去我过去学校的事，多久了，我自己都快忘记了呢……”
　　护士走了出去，回身看见她一边说着今天的事一边擦拭着他的肌肤，再次摇摇头，轻轻将门阖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他的呢？
　　杜伊晗的指抚过苍白的脸。那时，刚得知他患了脑瘤，那时，他微笑的说，不要担心还没成癌，摘了就是。那时，他们并不知道，原本成功几率很高的手术会产生并发症让他昏睡到现在不知何时醒来。那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多么恐惧没有他在身旁。
　　终是太过自私……
　　刚成婚就决定考研要留校教书，做个教书匠，然后家里的琐事通通担在他身上，他除了要顾公司还要顾家。
　　她知道他想要有个孩子，但她总是说要读完硕士再要，可惜，等毕业了，他就进了病房，再也没有机会。
　　如果说是程安静欠了她的青春需要这样偿还，那她就是亏欠了煜城后半生，这该如何偿还？
　　杜伊晗望着窗外静静发呆，回过神，竟已是夕阳迟暮。拿起身旁柜子上蓝色封皮的记事本，这是煜城还有意识的时候写的，说难得有空闲的时间，可以用笔写些东西。他们都知道他中文会说会看，但说到写就只能写写一般的东西，复杂的句式他写不出来。他没有给她看，说进了手术室再给她，等他手术完成了再让她说说读后感。
　　后来，他就再也没有醒来。
　　杜伊晗永远记得那天，她在手术室外翻开这本本子的心情。
　　伊晗今天笑了。她是爱我的吗？
　　伊晗偷偷哭了。她是爱我的吗？
　　伊晗今天晚到了。她是爱我的吗？
　　……
　　很简单的日记，写的，全都是她。
　　最后一篇却是写的满满当当，字迹凌乱，中英文交杂着，杜伊晗费力的读着，然后，她抱着这本日记在手术室外号啕大哭。
　　伊晗，你不知道的是，很早以前，我就见过你。让我失去妹妹，让我无法当医生的那次车祸，就是在你家乡发生的，那时你躺在我身旁，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脸色苍白似乎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但你，仍是将血输给我。那时，我发誓，你的血已流入了我的身体，在这世上，我失去了我的亲人，但我还有你，我是你的一部分，你，则是我的全部，从此，我会陪着你哭，陪着你笑，陪你走遍这世间所有你想走的路。我希望能陪着你一直到我们血液都流尽的那刻。
　　伊晗，这是我的结婚誓言，我希望能在你能真正快乐的那天告诉你，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能不能坚守到那一刻，所以，我写了下来，告诉你，即使是死亡，我也定会遵守我的诺言。
　　杜伊晗拼命的回忆那次母亲出车祸的时候，可惜那次失去亲人的恐惧太深刻，让她忘了其他，只是朦胧中记得在等待母亲安康消息，在阿姨去办理手术的时候，有个护士问她血型，那时她一心想用自己的命换母亲的命，便毫不犹豫的去输血，然后进了病房，输完血后赶紧出来，那病床上的人，从头到尾，她一眼都没看。
　　她怎么会错过他呢？
　　杜伊晗摩挲这笔记本，又看了看床上兀自沉睡的人，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忽也觉得睡意袭来，便拾掇了下趴在床上朦胧睡去。
　　如果，如果时间能重来……
　　暮色前最后一道夕阳的光线射了进来，缓缓的，一阵柔和的光圈渐起，笼住了病房。
　　（没有完结的完结）
　　后记：
　　原本，这里的结束，是全文的上卷：十年堇。下卷的名称为黄粱梦。原本，我想让一切重来，让伊晗在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可以幸福，可是当我下卷写到四万多字的时候，便再也不知如何是好。然后，在一个炎热的下午，把下卷所有的文档删除，留下这个不是结尾的结尾。
　　这篇文，有太多身边人影子，不是同一个模子，都只是零星碎片的重塑。就是这样，让我不忍再写下去。虚幻总是美好的，现实总是残酷的。
　　“杜伊晗”最后还是和“程安静”在一起，“温煜城”辞职黯然出国了，“姜如景”仍是单身，自己给自己买了个小窝，“赵子奇”是个不存在的人……
　　我刚刚参加了“杜伊晗”的婚礼，后来，在机场送走了“温煜城”，看他带着仍是爽朗的笑容飞往彼岸。曾不止一次告诉“杜伊晗”，在我看来，谁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她仍是放弃了被爱的机会，选择爱一个在我看来是不值得爱的人，但，这是她的选择。
　　我想，在很长的一段的时间，自己将不再写现代文。粗浅的功力还是太意气用事，都无法把握故事的最终。
　　H，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一直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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