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长相思（日月明第一部）》 文云渚

      
作品资料  日月明之后妃等级
 
　　后宫皇后正一品：皇贵妃从一品：贵妃正二品：贤妃、淑妃、惠妃、宁妃从二品：妃正三品：贵嫔从三品：德嫔、贤嫔、庄嫔、丽嫔、惠嫔、安嫔、和嫔、僖嫔、康嫔正四品：嫔从四品：昭仪正五品：婕妤从五品：美人正六品：贵人从六品：才人正七品：选侍从七品：淑女

　　东宫妃嫔良娣良媛承徽昭训奉仪

　　孝云皇后权氏，名朝云，朝鲜人。洪武时，朝鲜贡女充掖庭，后与焉。清婉如荷，能歌善舞尤善吹玉箫。箫名有梅，概取自《诗经?召南?摽有梅》也。帝绝爱之，初封贤妃，宠冠后宫。十三年生女，女后封大明清丽婉顺钟灵敏安昭月公主。十五年生皇二十六子朱楠，进皇贵妃，位众妃上。皇子未满百日而夭折，帝后不胜悲痛。十八年后薨，帝大恸，初谥孝云恭惠淑仁清俪皇贵妃，十九年追封孝云皇后，与帝合葬孝陵。

 
		    

                      第一卷  生如夏莲
 
　　凉风卷起及地的白幔，飞起又落下，如垂死挣扎的折翅的白色蝴蝶，哗哗的凄凉的声响在享殿里盘旋，像天阴雨湿时鬼魂声啾啾的哀啼，又似憔悴了的妩媚的红颜缦而远视时幽怨的叹息。

　　我跪在蒲团上，落寞地望着母妃的灵位，泪水从眼里溢出，潸然落下，落在青砖上，一滴，一滴，像极了去年夏天漫漫长夜里的更漏。

　　母妃是被父皇赐死的，在那一夜。

　　那一夜，后苑清馨园的瑶池的莲花开的正浓，淡淡的清香弥漫在华丽的承乾宫，我躲在朱红如残血的圆柱后，软烟罗织就的银红色落地帘子在我身上抚来抚去，像韩嬷嬷故事里不怀好意的女妖害人前的温柔，在死寂如坟墓的宫殿里，充盈着父皇残暴的急吼，母妃带着凄美的笑容如六月莲花不胜的娇羞，在暑气尚未散尽的夏夜，我如呆在酷寒的冰窖里般瑟瑟地发抖。我恐惧到极点，我想喊，但一双手从后面紧紧地捂住我的嘴，把我死死地往外拖。我侧过头，是允炆。

　　到了后苑的瑶池边，允炆伏在我耳边低声急促地说：“今晚你什么都没有看见，你早就就寝了，你一定要记住。”我侧着头惊恐地望着神色峻青急喘着气的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千万别喊呀，我放手了。”他缓缓地放下手，低垂着眼皮，眼中似乎隐忍着泪，“小姑姑，你一定要照我所说的做，一定要。”我扑到他怀里，把头埋到他蜀锦制成的亲王淡青色飘逸的长袍里，嗅着他佩戴香囊里的似有似无白芷的芬芳，嘤嘤地哭泣。他急忙用宽大如水般柔软的长袖拂去我的泪：“不要哭，现在不能哭，你一定要，要等皇爷爷派人叫你后再哭，还有皇爷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一定要记得！记得！”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六月盛开的莲花的清香诡异地幽荡在死寂的富丽堂皇的承乾宫，还有的殿外的更漏的滴水，一滴，一滴，滴在我的心上。

　　赐死母妃后的父皇却悲恸欲绝，他下旨辍朝三日，诏告全国母妃因急症薨逝，御命所有伺候母妃的宫女宦官殉葬。他给母妃的谥号是孝云恭惠淑仁清俪皇贵妃，停灵皇觉寺，择日附葬孝陵。又敕谕天下，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宴乐，庶民三月中不得婚嫁。粗通笔墨的父皇甚至亲自写了悼文，他一遍又一遍地书写着元稹的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允炆担心我被父皇冷遇的事并没有发生，父皇待我更加得好了。父皇赐给我作为公主可得的最长的封号：大明清丽婉顺钟灵敏安昭月公主，还赐给我各地进贡的很多奇珍异宝，甚至连照顾我的韩嬷嬷也封为保成夫人。

　　父皇下朝后常常来承乾宫陪我，在天气好的时候，他甚至命人将御案搬到清馨园。他常常从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抬起头看看在一边玩耍的我笑起来，原本凝重的脸色融化了坚冰，像任何一个慈爱的父亲。

　　允炆每天都会来承乾宫找我玩，被封为闲王的他不像皇太孙允煐一样有严格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所剩无几的日程安排。他成天变着花样让我开心。他从宫廷养猫所里抱来一只纯白色蓝眼睛的取名为小莲的波斯猫给我。我和他常常用一个小木棒不住地逗着小莲，看着小莲扑上扑下。他送我好几个黄黄的大柚子，香喷喷的，可以放很久。他还让人在清馨园里搭了一个秋千，上面缠绕着青青的蔓草、扎着五彩缤纷的丝帛精心制作的花朵。我坐在秋千架上，他在后面使劲地推，我被荡得老高，在半空的时候，风在耳边嘶嘶的狂叫，像御马厩里烈马深沉地低吼。

　　所有人都希望我开心起来，但我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着，极少说话，甚至绝少笑，我的脸上堆满了和年龄极不相称的忧郁。

　　秋天的阳光温暖和煦如阳春，在清馨园，父皇抱我坐在他的膝上，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悠闲地晒着太阳。除了我没有人敢坐在父皇的膝上，但我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舐犊之情了。我黯然地望着满池的残荷：就在不久前的暮春，小荷才露尖尖角，红蜻蜓立在荷尖翅膀微微地颤动，我坐在父皇的膝上，欣赏着母妃的倩影与箫声。清风吹过池塘，吹皱一池春水，荷叶轻轻地摇动，母妃衣袂飘飘，清丽脱俗，温婉如莲，似群玉山头的仙娥；箫声饱含悠悠的情思，如天籁一般从空中而来，让人心旷神怡，再烦厉的心情都会归于平静。

　　母妃被誉为大明第一美人，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昭容王司彩写诗感叹“琼花移入大明宫，旖旎浓香韵晚风，赢得君王留步辇，玉箫嘹亮月明中。”

　　还有宁王哥哥朱权可怜他生母杨美人多年被冷遇，写道“忽闻天外玉箫声，花下听来独自行。三十六宫秋一色，不知何处月偏明。”

　　母妃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也是集三千怨恨于一身。

　　去年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父皇常常派人来看我，问暖问寒的，但他却未踏足承乾宫。允炆偷偷地告诉我缘故，因为剪不断理还乱的前朝后宫。父皇一日之内赐死代掌凤印打理六宫多年的李淑妃和与她交好的翁倩妃、郭宁妃三位有皇子的妃子，死后仅以薄薄的破席草草地安葬在西门外的荒冢。李淑妃的儿子晋王朱㭎被召到京城狠狠被父皇斥责了一顿，若非允炆的父王太子哥哥朱标的力保，性命堪忧。还有楚王哥哥的生母胡充妃更惨，被凌迟后弃尸荒野任野狗吞食。楚王得知噩耗后千里奔丧，在奉天殿外冰冷的金砖上苦求着跪了一天一夜，才得到胡充妃生前用过的一条玉带回封国去安葬。还有前朝，常年居于相位的胡惟庸被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朝廷无数的官员被牵连，杀的杀，流的流，贬的贬，到处都在流血。对于这些我一点都不感兴趣，我安静地听着允炆的叙述和感慨，把手中的秕谷撒到扫开雪的地上，看麻雀下来叽叽喳喳地蹦跳着啄食。

　　允煐的生母，允炆的养母太子元妃常氏也因受连累而自裁。不过父皇没有废黜聪慧过人的允煐的皇太孙之位，只是派他去和靖南大将军蓝玉远赴云南学习军务体查民情。

　　其实宫里的孩子绝大多数是早慧的，即使是被人看成懦弱无能的小孩的允炆也不例外。因为他是不能继承大统的次子，在他出生当日就过世的生母吕妃的位份又比常妃低，注定了他一生只能是亲王，只能吟风弄月儒雅超凡如闲云野鹤一般碌碌无为地过完这一生，生前富贵荣华，死后默默无名，在皇族玉牒中留下一个冰冷的名字，明史诸王列传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他平凡的一生。

　　他似乎也习惯了富贵闲人的生活，处在政治中心边缘的他轻松自在，仿佛发生在我们身边的风波是很久远以前的事情。

　　父皇出人意料的追封母妃为孝云高皇后，不顾群臣反对，将母妃的梓棺安置于孝陵地宫，和孝慈马皇后一起陪伴千秋万岁后的父皇。我也因此被宫里的人称为孝云公主。

　　我常常去孝陵的享殿，一呆就是一整天，直到从交泰殿下晚学的允炆来接我回宫。

　　在越来越阴仄的享殿里，我跪在蒲团上默默地抽噎，叮叮当当的环佩声伴随着急急的脚步声自远而近，我又嗅到熟悉的似有似无的白芷的清香，是允炆。他兴奋地扶我起来：“快回去，快回去！小姑姑！小莲生了，五只小猫呢！毛还没长起来，皮肤红红的，眼睛还未睁开咧！”我走了几步，踉踉跄跄步履蹒跚的。允炆急忙搀扶着蹙着眉心疼地说：“叫你不要跪太久，又不听话。”他扶着我一级一级走下石阶，絮絮叨叨地说着小莲生的小猫咪还有就要开的瑶池里的莲花。黄昏的夕阳姗姗可爱，我扶着允炆的登上凤辇时回头看了一眼长眠着母妃的孝陵，落日满春山。

　　清馨园瑶池里的莲花又含苞未放了，可是如夏之莲般清丽绝尘的母妃的笑颜，却只能在回忆中浮现。

 
		  
                      第一卷  莲花金簪
 
　　当清馨园瑶池里绽放第一朵莲花时，我才意识到允炆有好几天都没有来看我了。父皇是常常来的，但坐一坐就要走，新掌后宫大权的孙贵妃总是差她的管事太监吴佑德来请父皇，还有大臣们总是在御书房等他说有要事上奏。宫里每一个人似乎都有很多事情在忙，只有允炆他可以天天地陪我，但是他现在却不来了。我寂寞地坐在瑶池边，伸出手不住地拨弄碧绿的阔叶下暗流的清水，心中也泛指淡淡失落的微微涟漪。夕阳西移，渐渐地隐于朱红色宫墙，清馨园笼罩在一片晕黄色中，放飞的各色黄鹂百灵鹦鹉画眉婉转地媚叫着飞回挂在清馨园西角桃树林里的象牙金笼里，在笼里用细长的红色喙安静地啄理着鲜艳的羽毛。我坐了很久，空气中尽是芰荷幽柔的清香，明月升起在宫阁层层飞檐的缺处缓缓地流照，天光徘徊在荷叶下如碎玉的碧水里，初夏的一味凉意一丝一丝袭上我的心头，但是我还没有听见允炆疾步走近时叮当的环珮声。

　　我用金剪剪下瑶池里的第一朵莲花，又从紫檀架上搬下景德镇官窑出的美人觚，灌上池里的清水插好，乘着宫女太监们不注意，吃力地抱着它往东宫去。

　　从西六宫之首的承乾宫到位于紫禁城东北方向的太子东宫的路很远，我从御花园中穿过，所有的人都行色匆匆，在越来越浓密的夜色里谁也没有在意到步履蹒跚的我。

　　允炆住在东宫的蕙兰阁，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躺在吊着淡青色绣着岁寒三友的纱帐的床上，盖着绣着鸣翠柳的黄鹂和上青天的白鹭的蚕丝被，他的眼睛闭着似乎是睡着了，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敷着湿巾，但是屋里连个守夜的小太监都没有。我踮着脚把美人觚放在正对着他床的方桌上，默默地走到他的床边坐下，心里一阵难过，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下来。允炆缓缓地睁开了眼，他看见我来了忙双手扶着床想坐起来，但终是支撑不住往后一仰倒在床上，他粗粗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你怎么过来了，小姑姑？当心我的病沾染了你。”我拉着他发烫的手，泪水似断了线的珍珠接连滴到他的手背上。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宽慰我：“我没事的，很快就会好的。”他把头扭向方桌看到美人觚里盛开的莲花，脸上的笑容更加凄惨：“瑶池的荷花都开了呀！”我听了他的话更觉得心疼，像有无数的针猛刺我的心口，但我怕他看到我哭会担心，赶忙用袖口擦去泪珠。他不再说话眼睛似闭非闭地看着我，我坐在床沿拉着他的手，两个失恃的小孩相依为命的略带凄凉的温情在无声地传递。

　　时间静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蕙兰阁外吵杂声骤起。是寻我的。连去司礼监帮忙准备母妃周年忌日祭典的韩嬷嬷都来了，她带了一大群打着灯笼的宫女太监，看到我欢天喜地。她见到允炆卧病在床无人照料不禁紧锁眉头。韩嬷嬷做主以我的名义请了太医院专门负责照料我的刘融院判来为允炆把脉，刘院判禀告我，允炆的病虽险但性命无虞。他开出了去内滞的枳实、麻黄等药，叮嘱要照方煎药服侍允炆按时喝药，好好调养不日就可望痊愈。韩嬷嬷训斥了允炆名下的使唤人，指派了老太监李福东带着两个小宫女两个小太监帮着照看，命人送来肉桂、玉竹、人参等大量的补品，又差人熬了一锅香喷喷的皮蛋瘦肉粥喂允炆喝下一碗。看着允炆安然就寝后，我稍稍心安，跟韩嬷嬷回承乾宫。

　　翌日父皇下朝后来承乾宫看我。在正殿朝云堂上，韩嬷嬷用漆盘托着泡着铁观音五彩小盖钟奉上，轻轻地感叹：“这几天，闲王殿下病重了，公主更加寂寞了。”我牵着父皇的龙袍一角仰着头哀伤地望着父皇，父皇弯下腰爱怜地抚摸着我的头，眼神包含着关切的柔软。

　　“皇上——”孙贵妃带着秾艳的脂粉香气三步并作两步一阵旋风似的摇摇晃晃走进来。她跟父皇有好些年头了，全是深深浅浅沟壑的堆积着满满的笑容的脸上敷着厚厚的香粉，走起路来伴随着蝉鬓绾着的朝阳五凤钗垂下的珍珠流苏不住地颤动而簌簌地下落。

　　父皇坐直，恢复了平素的威严。

　　“皇上，臣妾有要事请您移驾坤宁宫。”孙贵妃畏葸地福下身来。

　　父皇温柔的目光在我身上迟疑了一下，终是站起身来：“摆驾坤宁宫！”

　　孙贵妃的笑容更加妩媚了，骄矜地挑着浓描的八字眉，紧随着父皇脚不点地地离开了承乾宫。

　　不久之后，父皇身边的总管太监王诚安来传父皇的口谕。父皇听了刘院判“允炆的病会过人”的回奏后，不许我再去看他，但明谕众人要好生服侍允炆。韩嬷嬷安慰我，有了父皇的旨意，允炆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很快就会好起来。她让人做了清凉降火的银耳羹和滋补的茶树菇炖乌鸡汤差人送去东宫。

　　初夏昼长，我无聊地呆在侧对清馨园瑶池的凝曦轩。凝曦轩是母妃的书房，我百无聊赖地随手翻阅着书架上累累的书籍。书架前的书桌上摊着宣纸设着笔砚。母妃的一管玉箫就放置在书桌正对着的一堵墙边靠着的檀木案几的玉架上。白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倪瓒的笔墨，画着细雨朦胧中满江的荷叶丛里隐隐约约漂泊的一叶扁舟，两边的对联也是倪瓒的笔迹，书写着张耒的两句诗“芰荷声里孤舟雨，卧入江南第一州”。书房陈设淡雅，洗尽铅华，全不像宫里的金碧辉煌。

　　母妃的玉箫名叫有梅，父皇曾问她为什么要给玉箫取这样的名字，母妃回奏道，是来源于《诗经?召南?摽有梅》：“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倾筐堲兮。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母妃闺名权朝云，虽然是朝鲜人，但她自幼仰慕汉学，读过很多经史子集，不亚于中原任何一位大家闺秀。她尤其喜欢清丽婉雅的诗词歌赋，闲时曾抱我在怀，一首首地念给我听。有时她会自己写一些，比如《瑶池荷》：“香韵瑶池荷，清流曲水波。晚风拂碧叶，玉箫宛转歌。”

　　但现在，玉箫静日停灰尘，不知何处寻香魂。年年莲花开如旧，纷纷落泪逝佳人。

　　斜阳的最后一缕光线踅进凝曦轩，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与母妃生前布置一样的书房，这里到处都有母妃的香痕。

　　晚上李福东来承乾宫禀告允炆的情况。他告诉我允炆服了药喝了燕窝粥盖了绫被捂着出了一身汗后好多了，送过去的银耳羹和茶树菇炖乌鸡汤，他都喝光了，直嚷着好吃呢。他还告诉我，成天除了听政就闷在书房里的太子殿下得知允炆病重后很是着急，今天一天几乎是守在允炆的床边。韩嬷嬷插话劝慰我，有了皇上和太子的关心，允炆不会有大碍的。李福东从袖口取出一个镶着珠花辛夷木精心制作的小匣子。我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支莲花金簪，薄金片攒成莲花状，中间嵌着一颗白珍珠，似乎不像是内宫华美富贵的手笔，却小巧别致另有一番神韵。李福东说这是允炆托他带来送给我的。我立即把莲花金簪斜插到发髻上，跑到妆镜台照镜子。扬州铜镜里映出我清瘦的笑颜，韩嬷嬷在一边开心地说：“公主好久没笑过了。”

 
		  
                      第一卷  燕王
 
　　清晨，韩嬷嬷为我换上了常服浅黄银沧飞云帔，替我轻轻挽了双髻，把允炆送我的莲花金簪斜插到头上，好生叮嘱了随从的小禄子小李子等，然后送我出神武门登上龙衔宝盖凤吐流苏的玉辇去钟山山麓里的孝陵。

　　盛夏的早晨绚烂的阳光里，钟山的森森柏树林中的飞蝉歇斯底里地聒噪着，因担心缠绵病榻的允炆而心情烦躁的我在母妃的享殿里呆了一会儿就悄悄出来了，漫无目的地在陵寝里四处张望着走动。我虽然来过孝陵很多次，但是还没有到过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就像我是皇宫里的孩子，但是我的视线所及永远不过是宫廷的一隅，宫廷的另一面似隔着纱帘远望翩翩起舞的美人，影影绰绰地永远看不真切。

　　我来到孝陵的西北角，站在一座许久没有修葺快要倾圮的宫殿前，守陵的阿监不知道那里去了。我走进殿去，这里似乎很多年都没有打扫过，地上铺着结成块的灰尘，暗牖悬着蛛网，硕大的蜘蛛冷漠地拨弄着纤长的蛛丝等待着猎物的来临，暗淡了彩绘的雕甍上忽然飞下一群蝙蝠扇了我一头灰怪叫着飞向更幽暗的地方。在我正前面的长桌上散乱地放置了很多牌位，但没有袅袅安神的檀香也没有四季鲜果作为供品陈列在香案上祭祀。我走进一看，有李淑妃、权碽妃、郭宁妃、翁倩妃、达定妃许多我见过的没见过的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妃嫔们的灵位，我立即意识到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废妃殿，安置的是被父皇处死的有生养的或者因触怒父皇被弃于冷宫位份较高薨逝的妃嫔们的牌位。其实，她们也曾风华绝代风光一时享尽人间繁华，但到了玉颜不及寒鸦色时，被父皇弃之如草芥；有的更惨，翻云覆雨间，红颜未老恩先断。君恩比纸薄，宫里就不乏美丽的弃妇与思妇，她们在凉如水的夜里隔着水晶帘望着玲珑的秋月，或者听着萧萧暗雨打窗声枯坐凝视着耿耿残灯，度过一个又一个不眠的漫漫长夜。和她们相比，被父皇恩宠无比追封为皇后的母妃无疑是幸运的。但是外人看到的只是外表，又何尝知道母妃的辛酸。我记得的，母妃即使舒展温婉的笑颜时，如水般的明眸里仍有化不掉的忧郁，婉转的箫声行云流水间总是蕴含着淡淡的哀愁。在盛夏这座充满着怨气与冤气的昏暗的废妃殿里，我感到越来越浓烈的凉意。我非常庆幸我是个公主而不是妃嫔，不用众星拱月般取媚皇帝把在后宫生存的唯一希望建立三千宫人共同的夫君天子身上。

　　夏日的阳光逼进幽暗的废妃殿里，我感到身后有男子浅浅的叹息。我惊愕地回过头，只看见殿门一片明晃晃璀璨夺目的光线里有一个颀长的身影。我揉揉眼睛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来到我身边蹲下身来。我盯着他看，好熟悉的一张脸，眉毛浓重，眼神辟凌威严透着王者的霸气中带有一丝的温情，这分明是年轻了三十岁的父皇。他戴着象征亲王身份的紫金冠，麻布孝服下露出红色衮服的一角。他微微一笑：“你就是孝云公主吧，我是你四哥哥，燕王朱棣！”我点点头，算是回答。他又接着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啦，你的侍从们都在找你呢！好了，跟四哥哥回去吧！”他把我轻轻抱起，一步步走出破败的废妃殿。在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他回头往里望了意味深长的一眼，复杂的眼神里竟是不舍、留恋以及愤怨。

　　他抱我大踏步走在两边都是神兽石像的甬道上，长长的一段路，他都没有再说话，似乎陷入了沉思。我把头搁在他的头上，感到莫名的亲切与信任的温暖，似乎抱我的不是朱棣哥哥，而是没赐死母妃前那个和蔼可亲的父皇。

　　来到孝陵的正门外，跟我来的小禄子小李子等侍从跑过来齐刷刷朝我们跪下来，朱棣哥哥笑着对他们说：“没事了，你们起来吧！”他要放我下来，但我搂紧他的脖子不肯下来。朱棣哥哥略略愣了一下旋而微笑：“喜欢哥哥抱呀！好嘞，哥哥送你回宫吧！”我拼命地摇头。“现在不想回宫呀？想多玩一回儿，是不是？”他逗着我，“哥哥等下去瞻园，你跟哥哥一起去吗？那里很好玩的哟！”我把手指放到嘴里吸吮了一会儿，点点头。小禄子小李子等面面相觑，他们显然不希望我去，如果我有任何闪失他们十个脑袋也不够父皇砍，但他们显然也不好拂逆燕王。朱棣哥哥对他们说：“你们先回去吧。公主就交给本王吧，等一下本王亲自送公主回宫！”听到燕王如此说，小禄子小李子他们也顺水推舟地走了。

　　他抱我上了亲王象辂，在车上他除去了麻衣，不停地说话。他告诉我，他这次进京朝觐是为了册封燕世子朱高炽，跟他进京的只有他两个儿子：大我三岁的朱高炽和大我一岁的朱高煦。我们马上去的瞻园是已故魏国公被追封为中山王附葬孝陵的大将军徐达的别墅，现在是徐达次子兵部侍郎徐辉寿的府邸。他极力地铺陈瞻园秀丽的景致，但文才拙劣的他说来说去反反复复念叨的就那么干巴巴的几句话。

　　到了瞻园的下马处，朱棣哥哥抱我下车，这时从门里飞出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孩，他大喊着：“父王”。接着走出两位着青衫家居常服的三十多岁的大人，朝燕王作揖。在两位大人身边还站着一个胖敦敦的男孩，他怯怯地跪下：“高炽拜见父王。”但他实在是太胖了，一个踉跄，要不是青衫大人眼急手快拉住他早滚下去了。先跑出来的想必是高煦的男孩回头大喊：“大哥，叫你少吃点，在胖下去真成球啦！”说着大家都笑了，高炽很不好意思地把头深深地低下去。

　　寒暄过后，我才知道，两位青衫大人一位是徐达长子现袭一等魏国公的徐辉祖，另一位是瞻园的主人徐辉寿。他们俩是燕王的妻兄，与燕王妃徐妙锦也就是徐达的长女高炽高煦的母亲是一母所生的兄妹，同为徐达过世的正妻一品夫人谢氏所出。两位大人听说我是孝云公主后，一霎那间脸色极不自然地对视了一下，但马上又对我很客气。

　　徐家的午膳自然与宫里不可同日而语，但自是别有一番滋味。我坐在燕王的怀里，他不停地帮我布菜，我吃的津津有味。高煦却很不高兴，他把青花瓷碗使劲一推蹶着嘴嘟囔：“父王有了妹妹就忘了我这个儿子了！”说得大家都笑了。我探出身看着他，用手指在脸上划着羞他。高煦瞪着眼气呼呼地望着我。“烤全羊！”丫鬟端上桌一道菜。高煦立马跳起来直嚷着：“我要吃羊腿，要吃羊腿。”他挽起袖子跳上凳子伸出手去扯羊腿，但他没有站稳，凳子咚地一声翻了，他跌下地，哗啦啦弄翻了他面前的牛奶鲫鱼汤，泼了他一身。朱棣哥哥又好气又好笑：“叫你这么毛手毛脚的！”徐家两位大人赶紧命丫鬟带高煦进耳房换衣裳。

　　下午，在瞻园的一片空地上树了几个箭靶射箭。朱棣哥哥的箭技十分精湛，箭箭射中红心。高煦忘了午膳时的不快，得意地宣扬他父王在北平的光荣事迹。我安静地在一边望着朱棣哥哥挽弓的雄伟的侧影，心中有了一个念头。我径直走到朱棣哥哥的身边拔下头上的莲花金簪：“燕王哥哥，你敢射我头上的莲花金簪吗？”所有人都愣住了。高煦最先反应过来大叫：“原来你会说话呀！”我回过头露出灿烂的微笑后，又对朱棣哥哥说：“燕王哥哥，你难道不敢射我头上的莲花金簪？”徐辉祖徐辉寿两位大人忙来阻拦：“万万不可，公主，公主是千金玉体怎能涉此险境！”朱棣哥哥接过莲花金簪掂了掂，弯腰把金簪插回我的发髻上，他用手指戳我的脑门：“小丫头，不怕哥哥射到这里吗？”我迎着他的目光挑衅地望着他，一字一顿：“我相信燕王哥哥，莫非你不敢！”朱棣哥哥凝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里闪着逼人的光彩，他沉默了良久，忽然站直了身：“好！”两位大人还要劝，但被朱棣哥哥拦住了。

　　我一步一步走向箭靶，步履坚定。到了箭靶边，我转过身，平静地望着朱棣哥哥。朱棣哥哥拉开弓放上箭瞄准，但迟迟不松弦，他高声喊着：“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燕王哥哥，我永不后悔。”我亦高声回应。“站着别动，我数一二三就射了。”他又冲我喊。

　　“一——”

　　“二——”

　　“三——”

　　朱棣哥哥松开了紧绷的弦，箭矢如流星嗖地向我飞来。我镇定地望着他。在白驹过隙的一瞬间，啪的一声，莲花金簪随箭落地。

　　喝彩声顿起，不绝盈耳。

　　朱棣哥哥跑到我身边，把我高高地举起，在原地旋转，风在我耳边呼呼地过，我咯咯地笑着，朱棣哥哥亦爽爽地大笑。

 
 

                      第一卷  火蔓清莲阁
 
　　未时的天气极热，金黄黄极刺眼的太阳似一个火球，地上所有的东西都被烤得直冒着白烟。我从袖中抽出母妃绣的鱼戏莲叶间的丝帕拭去额头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徐府的丫鬟适时捧上什锦盒送上各色茶点，茶是新汲的井水浸过的龙井，还有清凉的银耳羹、绿豆汤、酸梅汤。点心是做成桃花状的南瓜饼、牛肉羊肉鸡肉兔肉彘各色肉馅的一寸长的饺子、金灿灿的粟米窝窝头、新炸的油沥沥的春卷。

　　朱棣哥哥舀了一匙酸梅汤送到我的嘴边，但我把头扭过去。

　　高煦拿起乌木三镶银箸搛了羊肉饺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小公主，你不吃吗？很好吃的哟！”他仰着脖子啊呜一声把饺子放进长大的嘴里斜睨着瞧我的反应。

　　我抿着嘴唇眉头紧锁，右手里紧紧攥着碎散了花瓣的莲花金簪，我为我的一时冲动后悔，金簪是允炆送给我的，他如果知道金簪破残到这样一定会很难过的。

　　“皇姑姑，你是不是因为金簪坏了不高兴呀？”一直唯唯诺诺不怎么吭声的高炽的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

　　我的脸一阵一阵泛着如火烧般的热，我把头低得更低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所有的人的脸色都紧张起来。

　　徐辉寿大人忙命丫鬟端了彩漆盘，搭着大红蟒缎经袱子，托出一盘翠环珠玉，跪到我面前。我扫了一眼，有金镶珠翠挑簪、金镶宝石蝴蝶簪、铜镀金风簪、银镀金穿珠点翠花簪等各式各样的金簪，精致华丽得可以和内宫制作的相媲美。但我又把头扭过去，轻轻地摇头。

　　“闲王殿下到——”

　　尖细而苍老颤巍巍的声音，是李福东。

　　我抬头看见一群太监宫娥簇拥着的允炆一步一步向我走来。他身穿盘领窄袖前后及两肩织一条金盘龙的亲王纯白色衣袍，腰束左悬珮玉右挂内右白芷的香囊的玉带，蹬着玄色小朝靴，头带翼善冠，一双细而长如新月的眼睛向我投来关切的目光，面色红润很是精神。看到他已大安，我顿时安心不少。

　　“侄儿允炆拜见四皇叔、小皇姑。”允炆跪下来，悦耳的铿锵的环珮撞击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熟悉的使我镇静的白芷的芬芳缓缓地溢出袅绕着我。

　　朱棣哥哥早把允炆扶起来。

　　我向前一步，局促不安地慢慢摊开右手，残破不堪的莲花金簪渐渐呈现在脸色忽然变得煞白的允炆的面前。

　　“啊呀，这是吕妃娘娘留给殿下的唯一遗物呀。”李福东大惊失色。

　　允炆迅速地瞟了李福东一眼，李福东立即不吱声了。允炆小心翼翼地拿着莲花金簪看了看，望着已泪如雨下的我，温和地浅笑着：“没关系的，可以修的好。”他侧过身把金簪地给李福东：“老李子，把这个送到内造府，从速修理。”李福东领命而去。

　　我扑到允炆的怀中，像那一夜一样把头埋到他的白袍里大哭，我深深地知道亡母的遗物对于年幼的子女是多么的贵重，假使让我或者允炆在倾城美玉和氏璧与亡母的残遗的胭脂粉中选择，我和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我一开始仅仅以为金簪是允炆偷偷留下的贡品，真没想到这竟然是允炆生母吕妃娘娘的唯一遗物。我越想越懊恼伏在他身上越哭越凶。一开始他还勉强笑着安慰我，但是我的哭声还是引起了他的伤感，他哽咽地说：“小姑姑，其实我真地很想我的母妃。”我与他相拥哭泣。朱棣哥哥，还有高炽高煦徐家两位大人以及一大群奴才婢女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我和允炆，七嘴八舌地劝了好一会儿我们才略略止悲。

　　“不如我们做游戏吧，捉迷藏怎么样咧？”高煦提议，高炽忙附和。

　　允炆已经擦干了泪水恢复了平日清淡的微笑，低声哄着我，我心里清楚地知道允炆是希望我能够开心的，也含笑着同意了。

　　朱棣哥哥还有两位徐大人自然是不参加我们的游戏，他们还有大事要谈。我们还遣散了奴才婢女，人太多了多躲到哪里都会有人看到，况且他们服侍了大半天也该歇歇了。

　　高煦抢先要求捉人，我、允炆、高炽躲，但只能在后花苑里。高煦闭着眼睛大声喊：“我数到一百，之后就是捉人，被抓了要学小猫小狗叫噢！我数了，一，二，三……”

　　允炆拉着我快跑。瞻园的后花苑不算太大，但其中的廊庑回绕假山堆置草木遮蔽不亚于皇宫的九曲八绕，他带我穿过几个月洞沿着一条长廊左转右绕了好半天到一个小巧幽静的阁楼前。阁楼上悬着一块书写着“清莲绝雅”落款徐达的匾额。门上了长了铜绿的锁，允炆使劲地推了推，铜锁居然折断咣当地一声落下。我们谨慎地走进去，搭着雕着百花的扶手一级一级踏上木梯，吱呀吱呀的。我们打量着阁楼上的摆设有蒙了一层灰的妆奁，很明显这里曾是女子的闺阁，房屋很清馨典雅，挂有附着了一层灰尘的字画。我推开窗阁楼的后面盛开着白莲的池塘映入眼帘，我回头看屋内，外面的阳光渐渐收敛了光芒，光线倾泻而入给房间笼罩上一层不真实的朦胧的晕黄，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快来帮忙呀！”允炆从一个红漆描金大箱子里不住地往外掏东西，是一些女子的衣物，“就躲到这个柜子里，高煦肯定找不到。”我走过去随手抓起一条绿罗裙一抖掉出一条帕子，捡起一看竟然绣的是鱼戏莲叶间，与我袖中的那一条一样的针脚一样的勾线，是母妃，母妃绣的，我触目惊心，不觉讶然叫起来。允炆接过我手中的丝帕震惊：“这分明是出自孝云皇后娘娘之手啊！”我急速地转身仔细地端详字画，是模仿倪瓒的，画笔清瘦中带有一丝的纤柔，是母妃的画风，使母妃画的！母妃很喜欢倪瓒的高洁出淤泥而不染，她的书房里挂有倪瓒的真迹，在静静的午后她常常在书房里泼墨晕染临摹倪瓒的山水画。但这怎么可能，这里是瞻园，从前的中山王徐达的别苑，现在的兵部侍郎徐辉寿的府邸，这里怎么可能有我母妃的东西！我噔噔地跑下楼，我一定要找徐家两位大人问个究竟。

　　我跑呀跑呀拐上一条鹅卵石路闯入了假山中，我从一个洞钻进出，上了几个石级，又穿过几个形状奇异的石门，不知怎么又转回到原地，如此往复了几次，我腿开始发软了，天莫明其妙地暗沉下来，我抬头，原本湛蓝天空已是彤云密布，大风不知从哪里踅来，从山石间呼呼而过像是魔鬼狰狞的笑声，堆砌假山的嶙峋的太湖石如魑魅魍魉张牙舞爪向我扑来，一道白色闪电划破长空似乎落到我的头顶，不久之后是轰天巨响……

　　“啊——”我紧闭着眼双手捂紧耳朵瘫坐在残留着余热的石地上蜷缩一团。

　　“小姑姑，可找到你了。”

　　我听见允炆气喘吁吁的声音，睁开了眼。在昏暗的天色里，他的白袍分外抢眼，下摆被风吹得上下摆动很是飘逸，像是从天而降的方外之人。他漾出明媚的微笑，伸出手拉我起来：“小姑姑——如铃，别怕，有我呢！”如铃，好亲切好熟悉的呼唤呵，自从母妃过世后再没有人这般亲密地唤我的闺名了，一股暖流在我身体里激越。我紧紧地倚着他随他在如迷宫般的石林中缓缓地行走，天边似有一抹淡淡的红，似是黑云压地的恐惧中的一抹温暖。允炆低声告诉我，他听他的侍读黄子澄提过，瞻园假山是已故的与徐达交好的诚意伯刘基按照九宫八卦设计的，初次进去很难自己走出来，他看过《易经》略有些了解。但他在假山的另一边也转了好些功夫，寻了我的喊声才找过来。

　　允炆带我在假山的石道上摸索。雷一声紧过一声，狂风大作卷得地上的小石子骨碌碌地乱滚。我紧紧依傍着允炆，允炆极力掩饰心中的恐惧，他喃喃地说：“不要怕，不要怕，我们一定会走出去的，一定会走出去的。”他说话时声音是颤抖的，像假山石缝里倔强生存的野草在暴风中的左倾右倒为生存而痛苦绝望地挣扎。

　　哗，雨倾盆而下，浇湿了我们一身。地变得很滑，我没有抓紧允炆，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透湿的浅黄色裙子沾到了苍苔沾到了泥土。在雨帘里我看不清允炆的脸，只感觉他拉我起来，在雷轰里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感觉我的腿很软很软。他艰难的把我扶到他的背上，在雨中艰难地挪着。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山洞里，他把我放下，昏暗的石洞里有一张石桌，还有三个石礅，我在他的搀扶下，坐在石礅上。我们暂时找到栖身之处。

　　“允炆，我好冷！”我似三九天卧在冰床上有一股寒气自内而外流向全身，不停地哆嗦。

　　“如铃，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允炆不住地搓着我的手往我手上哈气，焦急不已不断地重复着，“怎么办呀，怎么办呀？”他冲洞口大喊：“来人呀，来人呀！”

　　可是，除了他的喊声雷雨声远远的只听见一些不真切的喧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裙子滴滴点点地流下的水在石礅边的凹处积了一洼水，我的气力也似乎这般一滴一点地流走。我扶在石桌上，把头搁在手臂上。

　　允炆见我情况越来越糟，索性又把我背起来：“走！”

　　我扶在他的背上，神志开始有些模糊，全身忽然变得烫起来似熊熊烈火焚烧着我。雨打到我们身上噼里啪啦的，允炆的身上也很烫，他大病初愈身体孱弱情况不见得比我好多少，但我知道他在硬撑，为了我。我抽抽噎噎地哭了，泪水混着雨水落在他的肩上。他感觉到了：“如铃，不要担心，我们一定能出去的。”语气异常的肯定与刚毅。

　　雷雨交加中，他背着我摸索好些时候才走出来，沿了一条一边有镂空成各种图案的白墙的曲折的长廊，穿过一个小院子，再绕过茂盛的紫藤架，我们已经转到前厅的后门，奇怪的是在这一路上我们竟没有见到一个徐府的下人。

　　前厅上，烛焰模糊的摇曳。高炽高煦低着头跪在红地毯上，徐辉祖大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着急地踱着圈儿，几个男仆丫鬟垂首侍立着。见到我和允炆，都如获珍宝般露出狂喜的神色。

　　“太好了，你们没事……”徐辉祖大人转过头对下人说：“快，快去告诉燕王殿下、二老爷，说两位小殿下安然无恙！快去！快去！”

　　我与允炆迷惑不解地望着他。

　　徐辉祖大人严峻的脸色松弛了下来长舒一口气：“清莲阁被雷击中着大火，毁了，有下人看两位殿下为那里走……我们派人四下里找……还以为……两位殿下没事，没事就好！”他往后一仰跌坐在椅子上。

　　我头嗡地一下涨开了，清莲阁着火了，清莲阁毁了！那里有母妃的遗物呀，她的绿罗裙，她的清瘦的字画！

　　“不要！”我天昏地旋，往侧一软，恍恍惚惚听见允炆低声呼唤我如铃，还有很多人的脚步声，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一卷  惊心
 
　　我费力地抬起眼皮，但眼皮似有千斤重，我眨了好多下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一些蝙蝠似的东西在我头顶晃来晃去，再定睛一看是藕合色的花帐顶细碎的绣花，这分明是我的寝宫。我侧过脸，天似乎已经大亮，透过薄如蝉翼的纱帐可以望见流动着太阳光线的珠帘轻轻地摇动。宫殿里很安静，我听到细微的鼾声。我喉咙里一阵奇痒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殿下，您总算醒了！”韩嬷嬷猛地掀开纱帐，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熬夜留下的血丝，她神色很是宽慰与欢喜，她扭过头道，“快去禀告皇上，说公主殿下醒过来了！”

　　韩嬷嬷吊起纱帐，唤来几个面生的宫娥太监，扶我坐起，拿了一个松花底色染了粉红桃花的靠背垫让我靠着，服侍我洗漱。韩嬷嬷边帮我梳头边告诉我：“公主您都昏迷三天三夜了，奴婢都要急疯了！那天王公公送公主回宫时，您发着高烧，一声声喊着母妃。让人好不……”说到这里韩嬷嬷把脸别了过去，努力不让我看到她快要流下来的眼泪。韩嬷嬷是随母妃从朝鲜来大明唯一还在世的人，只比母妃小一岁，与母妃名为主仆，情比姐妹。韩嬷嬷喂我参汤时告诉我，父皇为我的病大发雷霆，杖毙了那日随我去孝陵的小禄子小李子他们，这些宫娥太监是孙贵妃新挑上来给我的。在我昏睡时，来承乾宫的人络绎不绝，父皇是一有空就来，坤宁宫的孙贵妃、景仁宫的李贤妃、咸福宫的郭惠妃、胡顺妃、葛丽妃、余贵嫔、周贵嫔、赵德嫔、刘和嫔等多位娘娘都来问候，还有太子殿下、燕王、宁国公主、安庆公主、崇宁公主、汝宁公主、怀庆公主等都来探视。韩嬷嬷不忘告诉我最关心的允炆的情况，允炆亏得前段时间调养得好，只吃了两剂药疏散下就没事了，现在在东宫蕙兰阁躺着好好休息咧。

　　“皇上驾到——”

　　一屋子的人都跪下了。

　　早有随驾太监躬身撩起珠帘，父皇快步走到我床边坐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来。

　　我怯怯地喊了一声：“父皇！”

　　父皇的脸上绽开了花，他欣慰地拉着我的手：“太好了，小丫头！你醒过来了！朕好不悬心呀！太好了！”他转过身：“太医呢？还不来给公主把脉。”

　　太医院列位太医在帘外久候多时，刘院判他们轮流为我把脉后复退出斟酌了一会，再回奏父皇：“臣等启奏陛下，公主殿下病情已有好转，公主此次是因为伤感思虑过度加之淋雨偶感风寒而病势汹汹，现在已无大碍，只要假以时日就可恢复如初。”

　　父皇点点头，开心地说：“这么说公主无事了。好，赏！”

　　太医们齐声叩头谢恩后离开。

　　“皇上，周、楚两位世子已在御书房久候。”乾清宫小太监王福六来禀。

　　父皇有些不耐烦：“你先下去吧。”他向我凑近了一些，嘴巴边的花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小丫头，饿不饿呀？想吃什么呀？父皇让人做。”

　　韩嬷嬷在我床上放上一张小桌几，奉上燕窝粥和几碟精致的小菜：“皇上，奴婢琢磨着这几日公主的饮食以清淡为宜就命人备下了。”

　　父皇用赞许的眼光看了一眼韩嬷嬷，端起燕窝粥，用银勺挑了一小口，冲我笑着说：“小丫头乖，张开嘴，啊——父皇喂一口！嗯，好，就这样。”我配合张嘴咽下粥。父皇不厌其烦地一口一口地喂我吃，直到我喝完了这碗燕窝粥嘱咐我了好多句后才满意地离开。

　　父皇走了没多久，孙贵妃夹带着浓艳的胭脂香摇晃着朝阳五凤钗的珍珠流苏坐了凤鸾过来瞧我。她堆了一脸满满的笑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差人送上她宫里的小厨房新巧可人的小点心。平心而论孙贵妃年轻时绝对貌美如花，她现在身材微丰，鸭脸蛋儿，眉角生媚，但在厚粉下清晰可见褶皱，远看固然还觉得美丽，近看方知红颜已被岁月所侵蚀，有些俗气地让人生厌。孙贵妃扭动着已经不再细的腰，说着一些场面上的话。我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正经礼数还是不能少，与她客套了好一会儿。

　　听说我醒了，在孙贵妃走了以后，李贤妃、郭惠妃、胡顺妃、葛丽妃等纷纷而至，我强打精神来应付，韩嬷嬷见我很是疲倦，再有访客就替我挡着，回说我已经睡下了。

　　我拥被闭眼困意袭来，懵里懵懂中觉得脸上痒痒的还似乎听见韩嬷嬷有些不悦的声音，我睁开了眼，瞅见嬉皮笑脸的允炆正趴在床头朝我脸上吹气。允炆得意地说：“我说小姑姑一定没睡着吧！韩嬷嬷偏不信！”说着允炆跳上床一扯丝被钻了进来扶我坐起靠在他身上。

　　韩嬷嬷有些无奈，她在我身后放上靠背垫，又把小桌几抬上床，放上孙贵妃送来的几盘小点心和两杯新砌的毛峰，说：“两位小殿下慢慢聊吧！奴婢等先退下了。”韩嬷嬷知道我和允炆常常两个人能厮混好几个时辰，成天腻在一起也不嫌烦，带着宫女太监都走了。

　　“允炆，你怎么样了？好了吗？”我往后靠在靠背垫上，歪着头看着他。

　　“我呀，又能吃又能睡还能走到承乾宫陪你，你说我怎么样？”他朝我挤挤眼，“给你看一个好东西。”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青花瓷圆盒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上好的胭脂，心里一阵欣喜但却板了个脸：“允炆，你不学好，一个大男人学我们小女子涂脂抹粉！”

　　“我没有呀！”

　　“这是哪来的！你说呀！你说呀！”我把胭脂盒送到他面前。

　　允炆的脸色越发得意：“这是高炽谢我的，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谢我吗？”他顿一顿，有些神秘地压低嗓子：“皇爷爷命昨日受册封的燕、周、楚三位世子今早去城郊检阅军队，结果高炽睡了懒觉去迟了，回来复命时怕皇爷爷骂，在御书房门口徘徊着不敢进去！正好让我遇见，我教他几句话，让他对皇爷爷说，这样不仅不会被骂而且还会被夸。他照我说的去做，果然被皇爷爷好好夸奖了一通。呶，这就是他的谢礼，上好的塞外胭脂！”

　　“到底是什么话呀？有这么大的威力。”我的好奇心彻底被吊起。

　　“我让他说，早上太寒冷，等到士兵吃完了饭，孙儿再去检阅，所以最后到。皇爷爷听到之后夸高炽体恤士兵有君子之风呢！”允炆扬着头沉浸在兴奋中，他忽然变了脸色严肃地对我说，“你千万不要对别人提这件事呀！”

　　我双手握着茶杯轻轻吹着啜了一口清香的淡茶，“怎么了？”

　　允炆神色严峻，他抬头看着纱帐顶目光里涌出寒意阵阵：“高炽不会说的，他发过誓，而且说了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你不要说，你要保证不说的话，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他侧过脸逼视着我，这让人恐惧的眼神我曾在父皇眼里见过。

　　我不由得浑身一颤，连连颔首。

　　允炆似乎看出了我的害怕，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小姑姑——如铃，这件事关系重大，我吐露的每一个字你都不能告诉任何人，你，能做到吗？”

　　我怔怔地望着他。

　　允炆舔了舔舌头，往帘外望了望确认没有人在后才缓缓道：“清莲阁的火不是意外。”

　　允炆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如重磅敲击在我的心上，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允炆平视着前方眼里大有深意：“也许你会觉得不可能，但这是事实。清莲阁的火是有人故意放的。那一天我落在你后面，看见有人影一闪而过，应该是监视我们的。我一开始以为是徐大人为了不让我们发现什么，自己纵火的，但后来发现不是。”

　　允炆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猜错的话，火应该是皇爷爷派人干的！”他没有理会我的一脸愕然，自顾自地往下说：“火起的蹊跷倒也罢了，那天你一晕倒，总管太监王诚安就赶来，当时徐府乱作一团还在商量对策，太巧了！说是来接你回宫，其实你我都很清楚平常来接你可不用总管大人亲自出马。普天之下能叫动王公公的只有皇爷爷，难不成皇爷爷预先料到你会病倒。还有皇爷爷对这事的处罚上。皇爷爷只杀了几个太监宫女，按照皇爷爷的脾气，四皇叔、两位徐大人甚至徐府里的下人肯定难逃一劫，但这一次皇爷爷连骂都没有骂，事后根本就没再提，太奇怪了。”他看了我一眼：“你还记得在清莲阁找到的那方鱼戏莲叶间的绣帕吗？我可以肯定我带回宫了，但是现在不见了，不见的还有李福东。在皇宫里能命人随意拿走东西而不被人察觉让人随意消失的只有皇爷爷！”

　　我的脊梁上直冒冷汗，我目光涣散不知望向何处，声音颤抖着：“也许是巧合？也许手帕只是暂时不见了，也许李福东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卧病在床呢？也许……而且，父皇也没有理由要派人烧清莲阁呀……嗯……”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几年前，父王的老师宋濂大学士一天晚上在家里请客吃饭，第二天，皇爷爷在早朝上就问宋学士昨晚有没有请客请了谁吃了些什么菜，宋学士老实回答。皇爷爷很是满意，他拿出一幅画给宋学士，说‘爱卿果不负我’。那幅画上画的就是宋学士请客的场景，一笔一划很是仔细，甚至连丫鬟穿的绣鞋的花色都一摸一样！”允炆垂着头，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双手紧紧地抓紧被褥。我真的无法想象父皇，对我眉慈善目的父皇，对母妃一往情深的父皇，竟然，竟然……

　　“你应该记得你母妃是怎么死的吧！”允炆直视已浑身颤抖不已的我，“对不起，我本不应该提这件伤心的事，但是……”

　　我猛地捂紧耳朵低声啜泣：“你滚，你滚，我不要听，不要！”

　　允炆死死地捂住我的口，凑到我耳边说：“如铃，如果你不想听，我以后决不再告诉你，你就当今天，做了，做了一个噩梦吧！”他的话一字一字穿过指缝传到我耳里也落在我心上。

 



                      第一卷  平地闻雷
 
　　允炆走后，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很多人很多事在我眼前如一帧巨幅长卷般慢慢展开。被父皇赐死的母妃凄美绝淡的笑颜萦绕在我心头，宫灯里燃烧的蜡烛送来温柔的淡黄色，整个寝宫似是一个梦幻般的世界。我反复告诉我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但愈是如此愈觉得允炆的话的真实。

　　宫廷是一个可怕的地方，在这里每天都有人因为很多不为世人所知的原因而莫名其妙地死亡或失踪。在外人看来，金碧辉煌巍峨的紫禁城是人间天堂，集尽人间的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古玩金石，但只有生活在其中的一部分人在享受荣华的同时能领略到死亡时时的威胁。如果没有允炆，我想我现在可以无忧无虑甜甜地安睡，而不是看着窗外射来的天光一点点明朗。

　　失踪了几日的小莲和她生的五只小猫的尸体被人在御膳房的一间储藏室的角落里发现，在宫里动物的生命亦是如此没有价值。一连几天我都是阴郁躺在床上。允炆还是天天来，他没有再提那件事，他带来的是一些新的消息，燕王、周王和楚王在正式册封了世子后各自启程回封地，燕王很是记挂我，临走前听说我的爱猫不幸死亡后托允炆送了一只小小的取名为小怜的虎皮猫给我。小怜出生不足一月，毛色黄毛黑纹很是灿烂威武，但认生，用银链栓在侧殿的小厨房里叫了好几夜，一声声叫的凄凉的如新生的婴儿丧母之后哭寻母乳。

　　父皇再喂我喝骆驼粥时，我把头紧紧地蒙在被子里不敢见他，父皇只道我是因为母妃忌日将至和痛失爱猫而伤心，软言劝我好久。而孙贵妃总是在父皇走了之后的第一时间出现，每天带来的小点心小菜肴是日日翻新，我非常喜欢。她邀我好些之后去坤宁宫坐坐，让厨子现做着吃味道更佳。

　　清馨园瑶池里的莲花盛开飘香时，母妃的忌日到了，父皇不让我去祭陵，一则我病尚未痊愈，二则也怕我触景伤情。韩嬷嬷和司礼监的太监要去一日，让我好生在宫里呆着。夏日永昼，用了午膳后，我看了一会儿小怜在树荫里挖土，听了一会儿黄莺脆声鸣啼，又在凝曦轩盘亘了一会儿，天还是一片晴光万里无云，我想起孙贵妃的邀请，打算去坤宁宫。未时尚未到，天长人易倦，宫女太监估计我这会儿不会叫人都偷空横七竖八地躺在凉席上，连各色黄鹂百灵鹦鹉画眉鸟儿都把红喙插到翠羽里。我不想惊动他们悄悄地出了宫门。

　　坤宁宫的门口乌鸦鸦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奴才，我才在宫门口就听见父皇在里面暴怒的大吼，还有孙贵妃更高的尖厉的哭喊声：“您亲生女儿的夫婿犯了小错，您说杀就杀了，而小贱人的那个野种！您竟……”孙贵妃被强行拖出来，披头散发衣裳凌乱的她一眼瞥见呆立在宫门口的我奋力挣扎着激愤地尖叫：“小贱人阴魂不散，生下来你这个小杂种！小贱人不得好死，小杂种你不得好死，你……”两个强壮有力的宦官立即夹紧她在她口里塞上白绢拖着她往前挪。一路上孙贵妃呜呜地想极力吐出白绢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厉怨。背后传来父皇越来越近的冷冷的声音：“孙贵妃疯癫失德诽谤皇后忤逆朕，废去贵妃位贬为庶人，饮鸩赐死！”

　　我张着嘴恐慌地望着被愤怒扭曲了脸的父皇。

　　父皇怫然变色僵在那里：“丫头，你怎么在这里！你刚刚……”

　　我强忍的泪纷纷而落，转身就跑，不敢停下。

　　伴君如伴虎，怪不得，怪不得，母妃生前在我奶声奶气地宣布将来要和母妃一样时，母妃却要我发毒誓，永不要亲近当皇帝或要当皇帝的人。她在我羡慕她和父皇恩爱无比时脸上总会浮现苦涩的微笑。如今我再一次看到父皇凶残的一面！

　　还有平素里笑容满面的孙贵妃怎么会变得如此狰狞？那一面才是她真正的面孔？她为什么要骂我是小杂种呢？鸟之将死其言也哀，人之将亡其言也真，这其中又有什么秘密吗？宫里每一寸土里都有秘密，含情欲说宫中事，事事隐秘不敢言。

　　我的心彻底乱了。

　　我跑呀跑，穿过御花园，沿着蜿蜒的宫巷，跑去东宫蕙兰阁找允炆，在这宫里只有他会把完全真实的一面毫无保留到展现在我面前，我只信任他。

　　东宫里还是一片死气，自从与太子哥哥鹣鲽情深的常妃过世后，太子哥哥就剩下几位平日只呆在自己寝室里不出来的位份极低的摆设似的昭训、奉仪。太子哥哥独自居住在东宫书房仁德轩，父皇很是信任他，平时的政务都是太子哥哥来处理，只有一些关系社稷之本的军国大事才交由父皇裁决。我到了蕙兰阁外才想起这个时候，允炆应该在交泰殿习字。

　　我信步走进仁德轩。天正是最亮，但仁德轩却拉着厚厚的印染着粉红色荷花的白色落地锦帘，屋内点了一夜的蜡烛的烛油未剪如泪般积在金制高脚烛台上。房间陈设简单朴素，书砌满了好几个架子，我走到书桌边，发现堆积着各地奏章的桌上摊着清秀隽永的一幅字：“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华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花样年，凤台吹彻玉箫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栏杆！”是改自唐中主李璟的《摊破浣溪沙》。我看了无限狐疑，我每一次见到太子哥哥时他都是踌躇满志的不该有此伤心凄凉的感叹，字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完不久。我绕过书桌后的书橱，发现太子哥哥合衣随意睡在榻上，手里紧握一管紫玉笛。我听允炆告诉过我他父王善吹玉笛，玉笛名叫暮雨，取自宋玉的《高唐赋》，“巫山之阳，高丘之徂。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我仔细地端详以前只是远远望过的太子哥哥，他是个面色苍白俊朗的中年男子，眉清目秀间透出叱诧天下的英气，此时的他双目紧闭眼角留有泪痕。他似乎察觉有人在身边，睁开了眼：“是你，小皇妹。”

　　我伸手摸着他的泪痕：“太子哥哥，你为什么哭？”

　　太子哥哥温柔地笑着拿开了我的手坐起来整理衣衫：“哥哥没有哭，是灰尘迷了眼睛。”

　　我很奇怪，仁德轩地面干净得连根头发都看不到，哪来的灰尘。

　　太子哥哥接着笑道：“来找炆儿玩的吧！他在交泰殿上课呢！申时才放学咧！”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那太子哥哥我先回去了。不打扰太子哥哥处理国政了。”

　　“哦，好呀，你是一个人来的吗？”太子哥哥拍了四下手，进来两个太监两个宫女，“你们四个送公主殿下回承乾宫吧！”

　　回到承乾宫，发现父皇在等我。父皇向我走过来想抱我，但我躲开了。父皇尴尬一笑：“小丫头，你刚刚去东宫了。父皇……今天，你不要听孙庶人的疯话……”

　　我默默低着头听着父皇的解释。

　　父皇在承乾宫待到就寝时才回乾清宫。父皇喂我用晚膳，御膳房做了一桌我喜欢的菜。允炆放学后就来了。一开始任凭父皇怎么哄我都低着个头，直到父皇答应让允炆搬到凝曦轩来，我才抿嘴笑了。父皇长舒一口气。

　　但怀疑的种子已在我心底萌发。

 
		  
                      第一卷  三寸金莲
 
　　孙贵妃是因为她女儿安庆公主的驸马欧阳伦私贩茶叶而被处斩忿忿不平与父皇吵闹而被盛怒的父皇赐死。只苦了子嗣尚在腹中的安庆公主，夫死母亡。孙贵妃死后留下的空缺由李贤妃补上。父皇把我托付给素有贤名的李贤妃，而一直照顾我的韩嬷嬷则被调去乾清宫做掌事姑姑。孙贵妃的事再也没有人提起。

　　李贤妃是在母妃进宫入侍前最得父皇宠爱的妃子，唐王朱桱哥哥的生母，她是妃嫔中唯一与母妃有往来的。在母妃由贤妃晋封为皇贵妃的同一日，她由和妃进为贤妃。三十出头的她看上去顶多二十五六岁，高挑身材，俊目秀眉，瓜子脸儿，见之可亲。她在坤宁宫处理完六宫冗长的杂务后就会来承乾宫，照顾我和允炆细致入微。

　　一日晚上，我与允炆洗完澡，在床上打闹。李贤妃走进来，她略施粉黛，头上的金步摇有节奏地轻轻摇着，穿着常服织金及绣凤文真红大袖衣披着霞帔系着红罗裙，是一位优雅的贵妇人。

　　我与允炆跳下床要施礼，早被李贤妃一手一个拉起。我们一左一右地傍着她坐。

　　闲话了一会儿，李贤妃就打发允炆回凝曦轩，因为明日侍读黄子澄要抽背《资治通鉴》。允炆很不情愿地回屋。

　　李贤妃今天却没有早早哄我睡觉，她摸弄着我笑吟吟地道：“孝云今年几岁了？”

　　我很奇怪她明知故问但还是老实地回答：“七岁。”

　　“我们孝云都七岁了！”她细细地看着我的小手，“再过几年就要选驸马了。”

　　我不好意思地从她手中夺过手，低着头，不说话。

　　她的双手搭在我的肩上轻轻摇着我：“孝云，不要害臊，再过几年，孝云就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就要有一个有才气又帅气的少年郎做驸马！”她松开了手，提起红罗裙，露出裙下套在精巧的红色绣花鞋里的一对三寸金莲：“你看呀，女孩子到了七岁就要裹脚的，我们的孝云也裹脚，好不好？”她冲外柔声喊了一下：“冯嬷嬷、柴嬷嬷、吴嬷嬷、程嬷嬷，你们进来吧！她们为你的南康、永嘉、含山、汝阳、宝庆姐姐们裹过足。”

　　四个环钗裙裳皆是一样的四十多岁的嬷嬷进来，为首的一个捧着一个搭着白毛巾的小银盆儿，我闻到一股草药味。

　　李贤妃笑款款地道：“为公主濯足吧！”

　　几个嬷嬷帮我洗足，她们把水泼在我的足上轻轻地揉弄着我的脚低，很是舒服。我把脚泡在药水，觉得脚越来越柔软。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十日后的晚上，李贤妃带着嬷嬷们来了，只不过这次嬷嬷托了放有两条绑带的漆盘来。

　　我惬意地享受嬷嬷的足底按摩，李贤妃在旁递过一块方帕：“把这个塞在嘴里。”我照做了。李贤妃又道：“等一下会疼，孝云你要忍耐一下下，我们孝云最好了，最坚强了。”我还在听李贤妃讲话，咔嚓地一声，痛，钻心地痛，我一低头看见嬷嬷别断了我四个脚趾。我挣扎地要推开嬷嬷们，但她们把我死死地按在床上，我想喊，但嘴里堵着方帕。我的头上不住地有汗渗出来，疼得我龇牙咧嘴，我只见李贤妃的嘴一张一翕但听不见任何声音……

　　清馨园瑶池里的莲花开始凋零了，我却一直没有机会去看，我几乎是局促在一室之内老老实实地坐在床上，因为新裹不久的脚一下地走路就疼。

　　允炆很是心疼：“如铃，既然这么疼，干嘛要裹？”

　　我委屈地说：“没办法呀，每个女孩子都要裹的，贤妃娘娘说如果不裹脚就嫁不出去。”

　　允炆撇撇嘴有些不屑：“每个女孩子都要裹吗？皇奶奶、你母妃不都没裹吗？她们不都嫁得很好吗？要是实在没人要，你就嫁给我好了。”

　　“你胡说什么！”我鼓起腮帮子，“你喊我什么？”

　　“如铃呀！”他迷惑地眨眼。

　　“有人的时候。”我提示道。

　　“小姑姑。”

　　我半仰起头：“这不就结了，你喊我姑姑，你是我侄儿，哪有侄儿和姑姑成亲的理呢？”

　　允炆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地说：“如果你不是我的亲姑姑呢！”

　　“你说什么？”允炆的这句话又触动了我敏感的神经。

　　“没什么，”允炆一笑而过，“对了，你的脚变成什么样了，让我看看！”说着就伸出双手想捉我的脚。

　　我躲到床的一角把足抱在怀里护着：“不能给你看，贤妃娘娘说了，女儿家的芊芊玉足只能给夫婿瞧。”

　　允炆伸出食指头在脸上刮着：“不害臊，不害臊，如铃想要夫君啦！”

　　我爬过去要打他，结果被他一抽捉住了我的足，他扯我的裹足布，但一碰到脚我就疼得嗳哟了一声，他立即放下我的脚关切地问：“很疼吗？”

　　我点点头。

　　“真不懂你？疼成这样还裹脚，这不是活受罪吗？”允炆趴在床上看着被白布厚厚缠着的足替我不值。

　　“你不懂的，三寸金莲多好看，还有呀，如果我不裹脚，有好多漂亮的鞋子就不能穿了！”我摸着脚悻悻地道。

　　允炆惊得跳起来：“就为了要漂亮，穿漂亮鞋子！”

　　“嗯”我肯定地点点头，头上已修复一新的莲花金簪的薄金片也跟着颤动。

　　“怪不得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们女子的想法实在是太奇怪了！”允炆很是不解。

　　父皇怕我终日坐在床上会闷出病来，派了昭容王司彩做承乾宫的女史教我读书，王司彩知道我对《女四书》《列女传》《女则》不感兴趣，就给我讲一些前朝的风流韵事，比如汉武帝的金屋藏娇后长门、平阳歌舞巫蛊祸、倾国倾城李夫人、杀母立子赵婕妤；汉成帝班婕妤团扇悲、赵飞燕掌中轻、赵合德绝艳色；唐高宗与武则天的爱情纠葛；唐明皇与杨贵妃的长恨歌，还有南唐后主李煜与大小周后的故事。王司彩告诉我，现在女子裹脚相传就是李后主首倡的，她还给我一本《南唐二主词》看。我很是喜欢秾丽的词句，反反复复地念着：“晓月坠，宿云微，无语枕频欹，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啼莺乱，余花散，寂寞画堂深院，片红林扫金从伊，留待舞人归。往事只堪衣，对景难排，秋风庭院鲜侵阶，一桁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金剑已沉埋，壮气篙菜，晚凉天净月华开，悲衔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下午，有宫廷伶人来教我吹箫抚琴，唐乐师夸我天资过人，进步神速，其实我母妃在世时教过我些，什么宫商角徵羽的。

　　日子轻快的过着，我与父皇的关系似乎又恢复如初，但我心里清楚那个心结始终没有打开。

 
		  
                      第一卷  玉牒
 
　　秋天的一个黄昏，允炆扶我蹒跚地走在御花园的弯曲的幽径上观赏着争奇斗艳的秋菊，他称左右无人低声问我：“如铃，你听说过宗人府吗？”

　　宗人府掌皇九族之属籍，时修玉牒，书皇家宗室子女適庶、名封、嗣袭、生卒、婚嫁、谥葬之事，可以说宗人府记录每一位皇家子女从生到死的资料，那里储存着所有有关皇室公开的不公开的真实档案。这些人人皆知，我自然是点头。

　　允炆添了添干燥的嘴唇：“你知道宗人府的档案藏在什么地方吗？就在文渊宫，那里对外宣称是皇室藏书，实际在后殿放着所有有关皇室的记录。”

　　我惊异地望着允炆，不知道他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允炆接着说：“我知道你对你的身世有怀疑，只是不敢说出来。我发现在宫里头你的事很多是都是禁忌，凡有人涉及无一人有好下场，比如权倾一时的孙贵妃，问人肯定问不出什么了。而在文渊阁的皇室绝密档案里应该有我们所有想要看到的资料。”

　　“那里禁卫森严，我们怎么进去呢？”我有些担心。

　　“这个我早想好了，可以进出文渊宫的除了皇爷爷的御令还有我父王的东宫令。御令肯定是拿不到了，不过我父王的东宫令就放在仁德阁里，甚少动用。仁德阁平日里没有人随便进去，借用一下不会被人察觉。过几日就是九月初八，在云南大获全胜的蓝玉将军和我王兄在城郊举行盛大的献俘仪式。我是不用去，不过届时皇爷爷和父王会亲临现场，宫里的大部分精锐守卫都会被抽调过去，文渊宫的守卫实力是最弱的。我看了那天的日程安排，父王卯时三刻就离开东宫，献俘仪式后皇爷爷在乾清宫大宴群臣，父王起码要到午时后才能回东宫。我们有两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应该够了。”允炆斜瞥着盛开的白菊花，眼神里写满了邪恶。

　　我心惊肉跳地听着允炆周密的计划，越来越发现平日里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允炆竟有如此的心机与算计，也许所有的宫里的人都有两面吧，只不过允炆在我面前表现出来。

　　“都交给我，你就放心吧。”允炆定定地望着我，嘴角的微笑越发的邪乎。

　　九月初八，艳阳高照天高云淡是个极好的天气。偷拿了东宫令的允炆弄了两套小太监的服饰让我和他换上，让年龄与我相仿的贴身丫头卷耳躺在我床上装睡觉，在父皇和太子哥哥离宫后，悄悄地潜往文渊宫。路线是允炆早选好的，很幽僻，一路上未见一人，在路上，他叮嘱我，所有的问话由他来回，看他眼色行事，我只要低头跟在他身后就行了。

　　在文渊宫宫外，我们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拦，允炆一亮东宫令，侍卫们就乖乖地让开，没有盘问什么，一切异常的顺利。

　　文渊宫的后殿里似乎永远是神秘的黑夜，黑色的三层没有任何花饰落地窗帘隔开了宫外灿烂的秋光。宫里惨白色灯笼里渗出惨淡的黄光，可以勉强看清排排紫檀木的档案架上放着的有些已经泛黄了年岁久远的簿子上的字迹。

　　我们沿着一排排档案架走过，在浩如烟海的记录着皇室隐私的资料里，我们有些无所适从。我们翻了好些本簿子，有敬事房呈送存档的父皇还有太子哥哥的彤史，允炆饶有兴趣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告诉我皇爷爷临幸过的妃嫔实在是难以计数，不过从洪武十四年开始就有我母妃的名号并频频出现，一直持续到母妃被赐死前半个月。而他父王似乎是不喜女色，彤史上只有常妃和他母妃，而且从洪武十一年起常出现大面积的空白，最近一年更是一笔都没有。允炆窃笑着：“几位在父王宫里好多年的昭训、奉仪不会是老姑娘吧！”我莫名其妙地问允炆是什么意思。允炆收住了笑容，说刚刚耽误了好一会儿，要抓紧干正事了！

　　允炆学着小太监的尖嗓子叫来在殿外久候的看上很老实的老态龙钟的掌殿太监，在他的帮助下我们首先找到母妃的记载：“孝云皇后权氏，名朝云，朝鲜人。洪武时，朝鲜贡女充掖庭，后与焉。清婉如荷，能歌善舞尤善吹玉箫。箫名有梅，概取自《诗经?召南?摽有梅》也。帝绝爱之，初封贤妃，宠冠后宫。十三年生女，女后封大明清丽婉顺钟灵敏安昭月公主。十五年生皇二十六子朱楠，进皇贵妃，位众妃上。皇子未满百日而夭折，帝后不胜悲痛。十八年后薨，帝大恸，初谥孝云恭惠淑仁清俪皇贵妃，十九年追封孝云皇后，与帝合葬孝陵。”原来，我还有个叫朱楠早殇的弟弟。

　　我们在掌殿太监的带领下，查阅皇室的玉牒，玉牒其实不完全是由玉制作的，只有封面是由蓝田玉雕的兄弟姐妹的排行，里面是上好的纯白丝绢布雪浪上记载的信息，留的空处比较多，想是便于用蓝笔填写。我拂去皇四子玉牒上的灰尘，打开一看，惊异地发现朱棣哥哥的生母不是孝慈马皇后竟是我在废妃宫看见过牌位的权碽妃，权碽妃也来自于朝鲜，在朱棣哥哥还是婴儿时因为失德而被马皇后处以铁裙酷刑，档案写道“中宫抚之如己出”，我又看了马皇后名下的五位皇子，发现只有太子一人是马皇后亲生，去世多年的秦王朱樉和镇守太原的晋王朱㭎是李贵嫔也就是后来的李淑妃的儿子，而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是权碽妃所出，他们四个不过是由马皇后养大的而已，名义上的嫡子。允炆端详着我的玉牒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我劈手夺过来，看见玉牒写道：“皇十七女，洪武十三年九月十九日生于承乾宫，母孝云皇后，洪武十八年封大明清丽婉顺钟灵敏安昭月公主。”有玉牒为证，我真的是父皇的亲生女儿，不是小杂种，我开心地笑起来。允炆忙朝我使眼色，我才反应过来，我偷眼望了望掌殿太监他的神色没有什么异样后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

　　我与允炆顺利地离开文渊宫，他要赶回东宫把东宫令送回去，叮嘱我回去时一切小心不要在最后关头出纰漏。我蹑手蹑脚地溜回承乾宫，问了假扮我的卷耳，她告诉我没有任何人察觉，李贤妃来过了，不过隔着珠帘见她躺在床上以为公主还在睡就没有惊动。我很高兴地赏给她一对嵌珠金镯。

　　还是太监打扮的允炆一会儿就赶回来了，他回凝曦轩换了衣服出来。

　　我和他走到秋千架边进行我们的悄悄话。

　　我扬着明媚的笑望着神色古怪的允炆。允炆扶着秋千架的支撑木踢着仍然碧绿的草：“很怪异对不对？你的玉牒似乎是新做的，新得似乎是刚做成的还留有细碎的玉粉末。还有根本不是蓝田玉，绝对是和田的羊脂玉，还有那些记载似乎……”

　　“说够了没有？”我不高兴地跳坐到秋千上，仰着头望着他，“我就是父皇的亲生女儿嘛！你干吗总怀疑来怀疑去。”

　　允炆一震，他亦望着嗔怒的我，双眸里有一丝的犹豫，他迟疑了一会而说：“你现在过的很开心对不对？”

　　我没有理他。

　　他嘴唇动了动：“只要你开心就好，对了，等乾清宫散宴后，我们过去吧！”

　　我连连点头：“是呀，好久没有见到允煐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变瘦了？听说军队里很苦，食不果腹的。”

 
		 
                      第一卷  家宴
 
　　乾清宫有小太监来传父皇的旨意，说今晚在御花园菊圃边的南山亭里举行家宴，要我和允炆到时去。允炆漫不经心地咬着大拇指随口问道：“就小姑姑和我去吗？”

　　“还有太子殿下和皇太孙殿下。”小太监的话语里多少有些轻慢回话时连敬语都没有用。

　　允炆毫不在意地傻笑着拉着我的手：“小姑姑，我们要不要把小怜也抱过去呀？它一天到晚都被关在小厨房里，喵喵叫的，好可怜哟！”

　　“不好吧！小怜的爪子很利的。上次，抱到坤宁宫去，把父皇赐给贤妃娘娘的苏绣都抓坏了。”我是不太喜欢小怜，它是一只很凶的公猫才几个月大就到处乱抓，如果不是因为是朱棣哥哥送的我早就让人把它送到养猫所让它自生自灭去了。

　　在我们讨论猫时，小太监跪别了我们，嘴里犹自在小声嘀咕：“兄弟两个差别太大了，都不小了，还猫呀，狗啊的……”

　　话飘到我的耳朵里，我很不快，刚要叫住那个小太监，允炆却拉我更紧了：“我们去看看小怜吧！”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就把我拉到小厨房。

　　承乾宫的小厨房虽小但样样俱全，小怜就被栓在柜子边，旁边放着剩着猫食的小银碗，因为我不大待见它，小怜的待遇远不如上一只小莲，它正伸出才长了不久的利爪使劲地抓着柜子的一脚，柜子已有好几条爪痕。

　　“你好像不喜欢小怜？”允炆蹲下摸着小怜的虎皮毛，“因为它不喜欢藏起利爪。”

　　我有些厌恶地望着凶巴巴的小怜：“它一点都不讨人怜爱。”

　　允炆的嘴边浮出一丝冷笑，与刚刚傻乎乎咬指头的样子迥然不同，他没有再说什么。

　　虽说是家宴，但我还是好好妆扮了一下。李贤妃亲自帮我挑了一件淡黄织金云霞大袖衣霞帔，一条撒花绿罗长裙，帮我梳了芙蓉归云髻，又插了几只珠钗，扶起我的脸好好鉴赏了一番后才满意。允炆一直在一边笑嘻嘻地看着：“女子出门好麻烦呀，要打扮这么久！”允炆还是家常的打扮，一身洁白，袅袅的飘着白芷的清香。李贤妃笑着道：“女儿家好脂粉，炆儿是男儿身，当然不感兴趣了。”李贤妃牵着我们俩去南山亭参加家宴对月赏菊。

　　父皇和太子哥哥还有允煐端坐在亭上，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亭周围点着几盏宫灯。

　　“怎么这么慢呀？”在我们施礼已毕入座后，父皇有些不耐烦地向李贤妃道。

　　“贤妃娘娘帮小姑姑换了好几套衣服好几个发式呢！她给小姑姑穿上一件看了看说太艳了和赏菊的淡雅不配，又换上一件。好不容易梳了一个发髻，我瞅着很漂亮，又说和衣服不配，又拆了重梳！又……”允炆窜上窜下比划着说道把一桌子的人都逗乐了。

　　允煐亦笑着，云南之行没有在他脸上留下过多的倦色，而是历练后的神采飞扬，论相貌，他远不如允炆清秀俊逸有仙人般的灵气，也不像太子哥哥俊朗里带有刚气，但论霸气，少年沉稳的他远在太子哥哥允炆之上大有父皇之风。今天晚上，他无疑是这场晚宴的主角。

　　我和允炆都对允煐的云南之旅的见闻很感兴趣，允煐自然是有问必答高谈阔论着，弄得父皇、太子哥哥还有李贤妃只能干坐在那里吃菜。

　　允炆用钦慕的语气说：“什么时候我也能出去看看就好了。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精彩。”

　　“那你最想去什么地方呢？”父皇插话笑哈哈地问允炆。

　　允炆把胳膊搁在桌上双手托着脑袋仰头望着头顶的五彩宫灯无限向往地道：“有好多地方都想去玩哟！”

　　“那苏州、杭州、扬州、济宁这四个里头，炆儿最想去哪里呀？”父皇饮干了一杯酒，李贤妃忙擎着银壶斟上。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珮。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允炆风雅地吟诵了李贺的《苏小小墓》后缓缓道：“杭州，断桥苏堤、柳烟飞絮；泛舟西湖，菡萏香淡；三五中秋，平湖望月；梅骨清彻，疏影横斜，炆儿神往已久。”

　　“那就把炆儿封到杭州吧！”父皇玩弄着手中的银杯。

　　所有的人都楞住了，还是太子哥哥最先反应过来：“炆儿，还不快谢恩呐！杭州真是个好地方！”

　　允炆走到父皇身边正要跪下，被父皇一把拉住：“呵呵，些什么恩呐！快起来！快起来！自家人嘛！让爷爷好好看看炆儿，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封了王又有了封地也该有个王妃了！”

　　允炆变了脸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皇爷爷，炆儿，还年幼！”

　　太子哥哥也帮腔：“是呀，父皇，允炆今年才十岁呢！这事还是过几年再说吧！”

　　“炆儿年纪小！不是去年就行过冠礼了吗？你又不肯娶个太子妃来管管家的，就让炆儿娶个年纪大些王妃来照料他吧！总不能让他成日里在宫里到处乱逛吧！”父皇这话是冲太子哥哥说的，但眼睛却望向允炆。

　　允炆扑通一声跪下，磕头有声：“炆儿再不敢逃学了，也不乱逛了。”

　　我看到这个样子心里很难过，如果不是因为我，允炆今天也不会逃课。我再也忍不住了也出席跪倒父皇脚边：“是儿臣要允炆逃学陪我的。父皇，您要责罚就责罚我吧！”

　　父皇和蔼地把我和允炆拉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朕有要罚你们的意思吗？给炆儿纳妃是大喜事呀！这学是可上可不上的，但王妃一定要娶。”

　　话都到这份上了，情知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太子哥哥只好陪笑道：“不知父皇觉得那一家女儿合适呢？”

　　父皇捋着灰白的胡须：“光禄大夫马濂洁人如其名很是清正廉洁诗礼传家，家教一定不错，他有个女儿今年十五及笄。马濂洁和你母后同宗，算起来都是亲戚，亲上加亲，可堪做闲王妃。就让礼部挑个好日子，下定，过些日子娶过来吧！”

　　允煐同情地望着允炆，我亦是如此，谁都知道亲王娶了亲后就要前往封地分府另居，允炆一旦娶亲就意味着他平生如果没有皇帝诏书就永远不能踏出封地一步，更不要说进宫了。

　　李贤妃见气氛不对把一杯酒送到父皇口边，轻启朱唇：“皇上，婚事可以先定下来，可婚期可得往后延延，宫里有几年没办喜事啦，这回得好好热闹热闹！”

　　“那就明年元宵，上元佳节，这日子一定不错！让炆儿在宫里过完年后再就藩吧！怎么样，三个月的时间够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了吧！”父皇用毋庸置疑地说，他看到神色凄惨的允炆口气软了下来，“炆儿，你不是想去很多地方游玩吗？朕给你特权，你作为闲王可以逛遍天下，但，非诏不得入宫！”

　　炆儿再次跪下，他低垂着眼皮：“炆儿谢皇爷爷恩典。”

　　在温柔如水的月光里的南山亭对着的菊花依然绚丽多彩，但宴席上的人已没有来时的兴致，都淡淡的，等到父皇说散了就都离开，父皇单独叫住允炆说是有话要嘱咐。

　　我站在菊花丛边远远望着南山亭，不知道父皇小声在和允炆说什么。总之，他回来时的脸色煞白煞白的没有一丁点血色，我问他这么了，他什么也不肯说。

　　按照父皇的吩咐，他不用去交泰殿上学了，但他也不似往日留在承乾宫陪我。他总是早出晚归整个白天像失踪了一样，不知去干什么，他绝口不提那晚皇爷爷在南山亭里的话。宫里的很多人都在为他的婚礼忙碌着，他却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对此置若罔闻。

　　“允炆，你是不是生我的气，恨我没有求父皇？”我起了个绝早拉住了往外走的允炆。

　　他一把抱住我抱着我快要窒息，他用极温柔的口气说：“没有，如铃，我没有生气，我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说完放开我苦笑着离开了。

　　我追在他身后倚着宫门看着他的背景渐渐远去消失在幽长寂寥的宫巷里，觉得他好像要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一样……

 
		  
                      第一卷  就藩
 
　　真的希望瑶池里的莲花可以永远盛开，真的希望今年的冬天永远不要来，但时间如飞矢般流逝，我看着太监们拔去残荷，看着宫娥们扫开积雪，我知道冬天不可避免地来了。

　　我天天腻在凝曦轩，我虽然不知道每天允炆什么时候回来，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我每天把他爱吃的小点心用水晶碟盛着放在他举目可见的地方，然后坐在他的榻上，我坐着坐着就会睡着，醒来时我会躺在在自己的床上，再去看凝曦轩看时水晶碟一定是空着的。

　　父皇常带允煐来看我，允煐送我一个他从云南俘获来的叫张诚的阉童，我见允炆身边没有贴身人服侍就让他去照料允炆。允炆挺喜欢他了。

　　这次的上元佳节我根本没有心思参加宴饮也没有心思去观灯。李贤妃为允炆准备了盛大豪华的婚礼，轰动京城，万人空巷，但这场喜事的男主角新郎允炆却没有一点的喜色。

　　清晨，身着吉服的允炆面无表情地向我辞行。

　　“听说闲王妃漂亮贤惠。”我试图安慰允炆，但话一出口就觉得怪怪的别一样的凄凉。

　　“是皇爷爷娶孙媳妇，父王娶儿媳妇，我得了一个新姆妈！”允炆眼里写满了不情愿。

　　我没有去观礼，我一天都呆在凝曦轩里，屋里的光线由明亮变为昏暗，宫灯点亮了，炉里的炭火浮出微红的光芒。我独坐在榻上翻开母妃留下的曲谱伤感地吹着有梅玉箫，箫声逐渐由断断续续变为畅达婉转，里面有抹不掉的呜咽戚清。

　　我吹的是母妃最擅长的《长相思》：“长相思，长相守。络纬秋啼金井栏，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守，长相思。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允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流泪吹箫的我的身边。

　　“小皇姑，你在难过呀？是为二弟吗？其实二弟是就藩又不是永别。”允煐劝慰我。

　　其实这和永别有什么分别呢？一般而言，亲王是轻易回不了宫的，像朱棣哥哥就藩多年才回宫一次呀，如果我再嫁出宫去，和允炆见面的日子就真的遥遥无期了。

　　允煐解下披风挂在衣架上：“外面的雪好大，我在承乾宫边走过，听到动听的箫声就听住了。我还以为今天你的兴致很好呢！唉……”他坐到榻上烤着炭火：“其实允炆就藩后，还有我呀。我是不会离开皇宫的。”

　　我悠悠地抚摸着玉箫上系着的琼琚下的黄穗子道：“你是皇太孙，又不可能天天陪我。”

　　允煐笑了笑：“皇爷爷减了我的功课。十日一假，还不算除夕、元宵、清明、端午那些日子。而且晚上都是空闲的。”他见我没反应又凑近一些：“还记得我们三个以前的事吗？前年才大年初三天还不亮呢，我就得去交泰殿读书。那么早，我吃不下什么随便用了一些早膳，还没到巳时就饿得饥肠辘辘，你们两个拿了热乎乎包子亲自送过去，给方先生挡着。还是我假装出恭躲到偏殿的侧房里吃的呢！”

　　“可惜还被方先生逮个正着。害你被先生责罚。”我多少有些抱歉，那次允煐不仅被方孝孺先生用戒尺打了头还在雪地里背了一天的书。

　　“你知道吗？我那时候很羡慕你和允炆，你们可以干想干的事，而我……”他低着头叹了一口气。

　　其实每个人都有一段伤，即使是天之骄子的允煐。身为皇太孙的他背负着父皇和太子哥哥的厚望，担负起江山社稷的重任。

　　允煐抬起头又恢复了常态：“要不，我再去劝劝皇爷爷，让他把二弟就藩的日子再往后挪挪。这么晚了，小皇姑也早点歇下吧！”

　　“那费心了，卷耳，替我送送皇太孙殿下！”我吩咐道。

　　允煐点了一下头。卷耳帮他系上披风，掀起葱绿撒花软帘让他离开了。

　　允煐走后，我在允炆平日睡的榻上躺下来面向里，今晚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他是不回来了。我很难过，他明天就要走了。虽说是离京师很近的杭州，但我和他的距离就如千山万水般遥远，不知道我们一生是否还有相见的日子。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闻到了白芷似有似无的清香，这，不是我在做梦吧！我猛一回头，是允炆，真的是允炆。

　　允炆身上还落着雪，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衣裳很单薄。我忙拿起我白色的银狐披风为他披上。他的身体很冰凉，他的笑容也冰凉的。

　　“新娘子漂亮吗？”我为他系披风时说。

　　“不知道，我没有掀喜帕。我跑出来了。”他淡淡地说道。

　　“你一个人？”我看了他身后没有随从。

　　“嗯！”允炆浅笑着，很温和，像三月的春风。

　　我震惊了，新房在东宫里呀，东宫离这里这么远，他穿的这么单薄。

　　他缓缓地把袖中的东西拿出来，是太子哥哥的紫玉暮雨笛：“父王把暮雨笛赐给我了。刚刚我就在门口都听到了，我已经和大哥说过了，就藩的日期不用再往后延了。免得惹皇爷爷生气。我明天就走，你自己在宫里要多保重呀！”他望着我眼里满是不舍与不放心：“你的箫声我也听到了，好悲，是《长相思》吗？我也会，这段时间我一直和父王在一起，他教我吹笛。”

　　悠扬的笛声与凄婉的箫声响起，我没有想到暮雨笛与有梅箫的音韵会这么和谐，我们配合的天衣无缝，如天籁一般。

　　“长相思，长相守。络纬秋啼金井栏，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守，长相思。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一曲终了，我们俩已是泪流满面。我们抱头痛哭。

　　我不知哭了多久浑浑沉沉地睡过去了。我醒来的时候，被子里还残留着一丝白芷的芳香，窗外已经是一片光亮，起先，我以为是雪光，出去之后发现天早已大亮。

　　我吵着闹着要去送允炆，李贤妃很是为难：“太子、煐儿送炆儿，早就回来了。”

　　雪又纷纷而下，一切笼罩在银白色的世界。什么也没有了，允炆的足迹，允炆象辂的车辙……雪化了就是春天，而允炆什么时候回来。

　　萋萋芳草兮年年绿，幽幽菡萏兮岁岁开，袅袅兮秋风，凛冽兮寒冬。思王孙兮无计可消愁，问归期兮此乃天知！

 
		  
                      第二卷  云高梅摽
 
　　清馨园瑶池里的莲花开了又谢了六次了，伴随着每一次花开花落，总有一些人像蹑手蹑脚的猫悄无声息地翻过墙一样从我生命里消失，或者是无意中闯入他们生命的我再和他们短暂地相遇后有无意识地离开。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紫禁城是越来越寂寞了，长大成人的哥哥们封王成亲后先后各自启程前往封国，姐姐们也陆陆续续地下嫁和夫婿住在驸马府里绝少回宫。年年陪我看着莲花开谢的只有父皇和允煐。允煐说他可以陪我在承乾宫看一世的莲花，他是不会离开宫的，因为他是皇太孙，皇宫未来的主人，大明未来的天子，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将是属于他。

　　可是我能在承乾宫呆一生一世吗？当我最小的姐姐宝庆公主凤冠霞帔一身吉服地由喜娘扶上凤轿离宫时，我深感悲戚，因为那是我最来的命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即使是公主也不例外。不是每一位公主都能像宁国公主姐姐那样有一位才貌双全的好驸马，安庆公主就是极好的例子。驸马欧阳伦犯罪被杀，生母孙贵妃被废位后赐死，身怀六甲的安庆公主天天以泪洗面，在几个月后生下一个死孩子。未嫁从夫，即嫁从夫，夫死从子，失去了唯一的依靠的安庆公主最终悬梁自尽了。兔死狐悲，我的归宿会是怎样我不知道，因为控制权掌握在父皇手里，不过我的命运已经比后宫那些美人们好多了，父皇仍然待我很好。父皇的后宫数量与日俱增，除却贤良恭淑小心谨慎又与众人关系融洽的李贤妃因主持六宫得到父皇的敬重外，得宠者寥寥无几。在太子哥哥薨逝后，父皇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戾，也许前一刻还与父皇卿卿我我的枕边宠妃，下一刻就成为白绫下绞死的冤魂。

　　太子哥哥在今年春天过世的，他被葬在孝陵东北方向的东陵，像东宫伴着皇宫一样。伴随着太子哥哥下葬的有仁德阁他心爱的藏书还有太子哥哥珍藏了一世的秘密。

　　太子哥哥爱我的母妃，爱的如痴如醉，爱的痛彻心扉，但却只能将爱在心底深埋。母妃亦是这般爱着太子哥哥，爱的山无棱天地合都不愿与君绝。但是两个人相爱却不能在一起，再深沉的爱也只能装作毫不在意。他们无疑是有很多机会可以见面的，但他们见面时总是平静地问候着即使心如刀割如坐针毡。

　　见证他们的爱情的只有一管有梅箫一支暮雨笛。太子哥哥的名讳是朱标。摽有梅，标有梅，原来母妃是为了排遣与近在咫尺却远甚天涯的太子哥哥无可自拔却必须克制的思念。而暮雨笛，朝云暮雨，母妃的闺名是朝云呀！怪不得有梅箫与暮雨笛合奏的《长相思》会是这般的和谐，这般的凄绝。长相思的他们以笛箫定情时一定想长相守吧！但可惜造化弄人笛箫相离，他们在错误的时间相遇，一个有妇，一个有夫。两个相爱的人之间隔着身份礼法的鸿沟，我想我清婉如莲的母妃也只能摸着玉箫幽幽地感叹，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这个秘密是允煐在整理太子哥哥的遗物时无意中发现的。他告诉我，他在收拾他父王的藏书时发现了一些被他父王隐藏极好的诗文。他看过后才明白，他父王在他母妃辞世后坚拒皇爷爷的赐婚多年来孑然一身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朝思夜想着我的母妃。他父王在弥留时一直轻声叨念着的云儿也是我母妃，他父王一生的挚爱。他喟然长叹伤感地念着太子哥哥的遗作：“云高天自远，梅摽风亦寒。相思笛声恨，惟恨相守难。”我与允煐在谈及这段往事时为他们俩唏嘘不已。他们生前不能相守，死后亦是分离。母妃安静地躺在孝陵地宫里等待千秋万岁后的父皇，而陪伴太子哥哥的仍然是东宫常吕二妃，名分早已定下，两人即使相遇地下，也只能远远地相望，无奈地长叹一声。

　　允煐左思右想还是决定烧掉那些饱含了太子哥哥与母妃无尽相思血泪的诗文。允煐说，有些秘密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吧！

　　那天是的一个风清月白的深夜，紫禁城已经沉沉睡去。他烧的时候我就坐在他的身边，他把一张张的诗文纸稿撕成几片缓缓地放到火炉里，纸稿在火里迅速地变得卷曲变得焦黄化为灰烬，清风徐来，一些纸灰随风而起不知飘到哪个角落，仿佛它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就像太子哥哥和母妃的爱情，恐怕只有当事人才解其中味吧！

　　允煐拍去手上的残灰目光落在摇动的火焰上：“你母妃和我父王有这么凄美的故事，我和你之间又会发生什么呢？”

　　我有些奇怪地望着素来成熟老练的允煐，奇怪他为什会问这么傻的问题，我与他是姑侄，怎么可能有故事呢！

　　允煐转过头伤感又期待地望着我：“其实你……”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又噎住了，他把目光投向空洞的天幕，似乎在极力地平息自己的情绪。

　　我们沉默地坐着，夜越来越凉了，暮春的露水下下来，湿了我的罗袜。夜晚是这样的宁静，朗月星疏，淡淡的一点幽光，淡淡的一点伤感，也许浓烈到了极致又会回归于平淡了。我开始有点理解母妃淡婉的笑颜下的那份淡淡却又挥之不去的哀愁。天色渐渐由晦暗转为光亮，清馨园的一草一木由看不见变为模糊的轮廓最后清晰，当春日和煦的阳光洒在我身上时，我感到一丝温暖的热度。

　　再开口时允煐已恢复了平日毫无感情色彩的平淡的语气：“小皇姑，我要去上朝了。”他站起整顿略有些凌乱的衣裳后大踏步地离开。

　　我落寞地坐在玉阶上，望着清馨园西角的桃树林，好像还是八年前的仲春，母妃在父皇午寐后提起粉色的绫裙款步走进桃树林，我一时好奇悄悄地跟在她身后躲在一棵树后偷偷望着她。母妃亭亭玉立地仰头望着满树的桃花，微风拂过，花落如雨，悠悠又悠悠，落在她在风里飘飖的衣袂上，落在泥中。母妃流泪轻轻地叹道：“桃花谢了残红！太匆匆，一树芬芳难敌东来风。红颜泪，如花落，悲万重。自是沧海桑田情无终！”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桃花落英缤纷，很美很美，像极了神话中遥不可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娥。

　　直到多年后我才明白，母妃的泪是为太子哥哥流的，她不敢也不能当着人面难过，只能躲在毫无人迹的角落里幽自伤心。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现在，桃林里最后一瓣桃花都凋零了，上一辈复杂纠葛刻骨铭心的情感如同落的残红碾落成泥只有一缕残香如故了。

 
		  
                      第二卷  棘杖
 
　　噩耗传来是在深夜。

　　那天阳光是春天少有的明媚，傍晚的飞霞如少女红晕的脸颊在天边婀娜多姿。景致虽好但没有人有心情赏玩。父皇带着李贤妃和我匆匆赶往东宫仁德轩，因为太医们回奏父皇说太子就在这几日了。

　　父皇坐在紧贴着太子哥哥病榻的交椅上死死地攥着太子哥哥瘦得皮包骨头的手颤颤巍巍地道：“标儿，好些了吗？”

　　脸色蜡黄盖着厚褥子的太子哥哥挣扎着要行礼但被父皇按住了。他断断续续虚弱地道：“让父皇……担心，儿臣，儿臣，不孝……儿臣……”

　　“不用说了，父皇都知道，都知道。”父皇脸上是凄凉而慈爱的笑容，看得出来他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眼中擎着的泪落下。

　　我却是忍不住了悄悄地绕过书架趴到书桌上无声地抽泣。太子哥哥的书房仍是朴素无华纤尘不染，仍是拉着厚厚的印染着粉红色荷花的白色落地锦帘，仍是点着如女子般流着红泪的蜡烛，烛光昏照。书桌上没有凌乱的奏章，砚台干涩，湖笔随意地插在竹根掏成的笔筒里，似乎很久没有动用过了。

　　太子哥哥从去年冬天旧病复发一直病奄奄地拖到现在。太医说，天意不可违，若是熬过春分就有指望了，言下之意，是太子哥哥活不过春分。父皇气得暴跳如雷差点杀了所有的太医，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因为允煐神色黯然地跪求父皇，杀了太医们，他父王仁慈，一定会怕再连累人拒绝就医的。

　　“丫头，你好好地在这里哭什么！”父皇由李贤妃搀着走出来。

　　我忙把眼泪擦干：“没什么，父皇。”

　　“我们走吧，你哥哥好些了，让他好好歇着！”父皇朝我点了一下头，宽慰自己似地说。

　　深夜里，我躺着床上借着窗外流入的微微一点月光睁大眼看着绣帐顶细碎的百花，我听到侧殿小厨房里传来的小怜凄惨的叫声，像是黑夜一叶孤舟上嫠妇的泣噎。

　　砰砰砰……在孤寂的深夜里有人极力地敲打承乾宫的宫门。接着两个浑身缟素的太监哭着在珠帘外跪下：“公主殿下，太子殿下薨逝了……请殿下火速赶往东宫。”

　　我换上了素服慌慌张张赶往东宫。

　　东宫灯火通明如白昼，哭声震天动地，宫里宫外跪了一地白花花的人。仁德轩里太子哥哥安详地躺在榻上尚未小殓显然是刚去不久。父皇却微笑着拉着太子哥哥的手，不说话也不流泪，像庙里端坐的泥雕塑。

　　一身孝服的允煐跪在一边流泪道：“皇爷爷，您就哭出来吧！”

　　李贤妃用丝帕拭着滚滚的泪珠：“皇上，请您节哀顺变吧！”

　　父皇还是不说话只是笑着笑着，眼泪缓缓地渗出，老泪纵横……

　　父皇一夜之间花白的头发全白了，一连数日他都把自己关在寝宫里，除了允煐和我谁也不能走进。所有的事父皇全部交给允煐全权处理。他说，允煐你是皇太孙，你就该挑起皇太孙的担子。

　　允煐含悲处理太子哥哥的丧葬事宜和朝廷政务。他不负众望地处理得井井有条。

　　一天夜里，父皇在自己寝宫里对着一根打磨光滑的长杖发呆。他恨恨地说：“朕有那么多儿子，死那个不好，为什么要让标儿离开朕呢？老天真是不长眼睛，这么好的标儿也不给朕留下！为什么要让朕这个不中用的糟老头子活着呢！”

　　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又一次地感到了生命无常和悲辛。

　　父皇从没有这么失态过，他像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辈絮絮叨叨地向我诉说太子哥哥的事。从他抱着还是婴儿的太子哥哥时为朱家后继有人而的欣喜若狂，到为太子哥哥童年的勤奋好学友爱诸弟聪慧仁孝而欣慰，到太子哥哥久卧病床的揪心焦虑，一桩桩，一件件。

　　“丫头，朕悔呀！朕不该那么逼标儿呀！朕明知道他仁厚，还要逼他去做监斩官去杀朱文正，他的亲堂弟！朕明知道他身子骨不牢靠，还硬逼着他寅时就起来念书看折子到亥时才准他歇息！朕明知道他的心事，还逼他娶他不愿意娶的女人！朕悔呀，悔得肠子都青了！”父皇眼泪横流，“朕是很铁不成钢呀！他是个好孩子，但他对人太好了，要当皇帝的人怎么可以这么心软呢！朕逼他，是想他可以坐稳江山呀，朕不想……”

　　在父皇哭一阵说一阵的叙述中，我知道了很多事情。

　　太子哥哥素来仁孝以宽大为怀，但在父皇看来这是人君的大忌。国家刚刚安定，父皇主张以刚猛治国建立威信。有一次，父皇把太子哥哥叫到御书房，扔给他一根满是荆棘的长杖让他捡起。太子哥哥面露难色。父皇语重心长地教导太子哥哥，说这就是江山，现在长满了刺，父皇要帮他把刺一根根拔掉让他能坐稳江山。太子哥哥有些不屑淡淡地说，只有桀纣才杀人无数，尧舜可以德服人。父皇当时就火了，也不顾手疼抓起棘杖就打太子哥哥。左右无人敢劝。父皇一直追打着四处躲闪的太子哥哥，直把太子哥哥逼到跳进护城河里，直到孝慈马皇后死命拦住还要跟着跳下去打的父皇。太子哥哥因此大病了一场，从此落下了病根。

　　父皇还说他明知道太子哥哥与连生了四女的常妃感情很好，但他还是逼着太子哥哥另娶了吕妃还赐给太子哥哥好几位侍妾，接着又逼死常妃，害得太子哥哥从此形单影只。他说太子哥哥这么多年来都坚决不娶甚至连个侍妾也不纳是在跟他怄气呢！

　　父皇说累了躺在床上睁着空洞的眼睛：“丫头，你给父皇吹箫吧！什么都行！”

　　我默默地拿出随身携带的有梅箫悠扬地吹起了《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父皇枕着飘悠空灵如泣如诉的箫声呼吸渐渐均匀终于沉沉睡去。他在梦里呓语着“标儿标儿”。我吹着箫，眼光落在已打磨的光滑无比的长杖，心中一阵凄苦，可怜天下父母心，父皇为太子哥哥剔去所有的刺，可是这份用心再良苦也无用了，太子哥哥已经不在人世了。

　　金陵城北的长江依然拍打着两岸吧，在这春天的夜晚，在这百花盛开的夜晚。

 
		  
                      第二卷  闲王妃
 
　　夜深了，我走出父皇空荡荡的乾清宫，微红的新月弯弯，起风了，风动我白衣素服的裙摆，我感到寒彻骨的凉意，借着一排宫灯溢出的惨白的光，我看见在殿外等候的允煐。

　　面带倦色的允煐迎面走到我身边轻声道：“小皇姑，皇爷爷睡下了吗？”

　　我望着这个只比我大三岁却要挑起江山社稷重担的少年心里泛起一丝的同情：“父皇睡下了，皇太孙也早点歇息，这些日子一定很辛苦吧！”

　　他露出少有的笑容语气更加柔和：“小皇姑也一样呀，照料皇爷爷很累吧！”

　　“应该的。”我亦客气地笑道。

　　我们客套了一会儿后陷入了沉默，还是他先开口：“召各位藩王进京的诏书发出去了。”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二弟回来了。”

　　允炆回来了，我心中一喜立即问道：“允炆，他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好吗？他怎么不回凝曦轩？”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后我觉得不妥，允炆是成了亲的藩王，是不可以留宿后宫的，况且他在上个月刚做了父亲。

　　允煐注意到我的窘态淡淡一笑：“是我安排他住东宫的蕙兰阁。其实他回来好几天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告诉你，可惜有好多事就给耽搁了。”他随即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二弟得知父王驾薨后昼夜兼程地赶来，一回来就直奔到父王的灵柩前放声大哭！他哭晕缓过来后又接着哭！唉，哭得让人听了揪心！他又不肯吃什么，我真担心他身体吃不消！”

　　“怎么不劝呀？”我着急起来，“要不我去看看他吧！”

　　“劝过了，唉，凭人说什么都只是哭！”允煐无奈地摇摇头，他见我十分焦虑安慰我道，“你放心吧！我已经派人连夜去杭州接闲王妃进京了。闲王妃贤惠是出了名的，他们夫妻俩感情又好，由她来照顾二弟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小皇姑，你就放心好了。”

　　允煐说这番话时很诚恳句句在理，我听了却有一丝莫名的失落。允炆每每有信来都是极力地说他与闲王妃关系如鱼得水，上个月喜得贵子的消息传到还在病榻上的太子哥哥耳里，让太子哥哥蜡黄的脸上泛出一丝的光亮并亲自给新生的孩子取名为文奎，并立即下了立他为世子的旨意。那时我就在太子哥哥身边，我记得太子哥哥看信时激动得手在颤抖。唉，人生不可能都如初见是那般温馨美好，流年似水，一些感情如花般渐渐枯萎，如美食般逐渐变质，就像秋千架上扎着的绢花，乍一看虽是美丽鲜艳，但伸手一触方悟是没有生命的虚假。一个恍惚，还是童年的我和他在瑶池边戏耍，仍是良辰美景艳阳天，但一转身，什么都没有了。其实我早就应该知道的，在我们长大后有一些东西是我们必然会失去的，像抓也抓不住，只能任凭它在岁月里风化，看着它一点点消失于记忆中。

　　“小皇姑，你在想什么？”允煐目光直逼过来。

　　我笑道：“没什么！皇太孙，我有些累了。”

　　允煐不由我分说地牵起我的手狡黠地笑道：“我送你回去吧！”他边走边问还是调侃的语调：“你刚刚是不是在想二弟呀，娶了媳妇忘了姑姑！”

　　“哪有？”我无力地分辨着。

　　“我总觉得你和他更亲密些，你呀，总是允炆允炆地叫。到我这就是皇太孙了！厚此薄彼嘛！要不，私下里，我喊你云儿，你呢，叫我允煐，煐儿也行！不要再一口一个皇太孙的，好见外呀！就私下里！我知道，要是不分场合你肯定不会答应！云儿，好不好？”他笑道。

　　其实允煐和我在一起时并不是十分严肃，他话里的调皮劲一点也不亚于允炆。我推辞不过答应了。

　　今晚的月光是极淡的，惨白地笼罩着紫禁城，但春风里还是有一些淡淡的暖意。

　　父皇的病时好时坏，清醒时和没事人没有任何区别，而发起狂来会挥剑乱砍人。除了允煐与我无人赶上前。这几日，父皇喝了太医院上呈的安神汤好多了只是嗜睡。中午我与允煐见父皇睡熟了，他就去御书房改折子，而我回承乾宫想歇歇。我刚走到宫门口发现有一个面生的年轻太监跪在地上，还是卷耳眼尖：“你不是闲王殿下身边的张诚吗？”

　　张诚抬起头，我看见他一脸泥土眼泪鼻涕。他哭道：“公主殿下，你去瞧瞧王爷吧！”他哭着向我诉说闲王妃虐待允炆的种种事情。

　　我跟着张诚去了东宫，我刚迈进蕙兰阁的门槛就听见哐当一声和一个女人尖厉的声音：“不吃拉倒！我还不高兴喂呢！”接着又是一连串的数落声：“你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一个爹出来的，你们兄弟两个怎么是天壤之别呢！人家是皇太孙殿下，一言九鼎，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拿大，不肯吃药！”伴随着允炆剧烈地咳嗽声，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瞧瞧你这个熊样！离了我的眼，给你个拐子都扶不起来！我呸！我怎么嫁给你这个窝囊废！”我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卷耳拉拉我的衣襟：“人家夫妻吵架，我们还是回避一下吧！”

　　张诚又跪下来拉着我裙角。

　　屋里又传来允炆的咳嗽。我心一横，提裙走进，张诚尖着嗓子叫道：“孝云公主到！”

　　进去时屋里一切陈设如旧，一个二十岁上下面容姣好的少妇正蹲下收拾地上的碎碗片，药汁流了一地。她冲我友好地一笑，看上去很是贤惠，和刚才破口大骂的泼妇判若两人。

　　允炆吃力地抬着头急急地喘着：“小皇姑，你怎么来了？”我走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他脸涨的通红，又是一阵咳嗽，哇地一声，大吐。我忙用绢子接住，他一口一口把绢子都吐湿了。我回头对张诚说：“召太医！”

　　太医们很快来了，还是那几句话，说允炆悲伤过度，方子没改。

　　脸红的闲王妃马氏搭讪地奉上茶陪笑道：“药还有呢！再热热就可以喝了，小皇姑，请您喝茶润润喉，刚才侄媳妇实在是担心王爷的身体，一时情急才……”

　　我忍住心中的怒火，上下打量着已恢复贤良淑德样子的闲王妃不知道哪个才是她的真面目：“刚刚闲王妃真的是一时情急才失态的吗？”我低头喝茶，眼里却留意闲王妃的反应。

　　张诚一脸悲痛地跪下来，他刚要开口，闲王妃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我看在眼里心里气愤无比。哐，我把茶碗重重地磕在桌上大声喊：“你怎么可以怎么对允炆呢！来人，送闲王妃回杭州！卷耳你回去收拾一下凝曦轩，收拾好了，请闲王小住，本宫来照看允炆。”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已跪下的闲王妃冷冷地道：“本宫身为允炆的亲姑姑照看自己的亲侄儿应该合情合理吧！”说罢，我拂袖而去。

　　允煐在第一时间得知后只是补充道：“传令下去，是因为闲世子得了急症，闲王妃才连夜回杭州的。”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我晓得他一定会责怪我鲁莽。我很抱歉地对他说我给他添麻烦了。他淡淡地说，没什么，说我下次做什么事情前一定要好好想想不要意气用事。不过他又补充道，如果他是允炆他早就把这样王妃给休了。

　　允炆没人时拉着我直哭，他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实话。这些年他过得并不像他信上说地那么好。“闲王妃，”允炆提到她时狠狠地说，“她哪里是我的王妃，简直是后妈！”

　　唉，可怜的允炆。

 
		  
                      第二卷  魄力
 
　　允炆略好些就挣扎着过去哭灵凭人怎么劝也不听，如此反复了几次他的病情是越发疴重几乎是奄奄一息。让我稍稍安心的是父皇的病是一天好似一天，不过他还是沉湎在悲痛中不愿意见任何人包括他从各地赶来参加太子哥哥丧礼的藩王儿子们。

　　父皇靠在椅上一口一口喝着我喂过去的汤药，因为礼部议太子哥哥的丧礼，侍郎张智等议道：“丧礼，父为长子服齐衰期年。今皇帝当以日易月，服齐衰十二日，祭毕释之。”所以父皇此时仍穿着平日宽松的黄色织金龙的寝衣，他的头发随便用一根簪子绾着，头上系着黄色的带子。父皇叹道：“药再苦也医不好朕的病呀！”

　　我看到雄霸天下的父皇显出了老态龙钟的样子不禁有些心酸：“良药苦口利于病，父皇，您很快就会好的，您再喝些吧！”

　　父皇摆了摆手苦笑道：“不喝了，天天都是这个味儿！太医院的那帮庸医怎么可能治好朕的病呢！”他忽然警觉地坐直侧耳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父皇，怎么了？”我有些奇怪，也听了一会儿，外面隐隐约约似乎有些吵杂声但听不分明。父皇的寝宫隔音效果很好，外面的喧闹一般是很难传进来了。

　　父皇沉吟了一下道：“丫头，你去殿外听听发生了什么事回来告诉我。”

　　我答应了一声，往外走去，绕过了前殿，就听见外面激烈的争执。我趴在门缝里往外看，只见允煐背对着我站在乾清宫门前，他的素服衣角在东风里不住地翻滚显得很有气势。

　　有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你不过是个孙子！我们可是皇上的亲儿子！亲儿子来给爹请安天经地义，怎么了，你要挡我们的道吗？”

　　又是一个激愤的声音：“就是，我们可是你的亲叔叔，你的长辈！你聪明点给我们让开！”他慷慨陈词义愤填膺：“你这么三番五次的阻拦我们见驾，莫非，你弑君篡位！你把我们的父皇害了！”他提高了音调：“兄弟们，我们今天见不到父皇绝不回去！走！”

　　“就是，就是，我们今天一定要见父皇！”众人齐声附和着。

　　“众位皇叔！皇爷爷严旨不见任何人，可能会另有召见，所以还是请回吧！”允煐高声道，冷冰冰地没有一丝的热度，虽然用了敬语，但还是不由分说的命令口吻。

　　还是那个激愤的声音：“本王就是要见父皇，你能把我怎么样！”

　　“潭王叔想闯宫吗？”允煐的语气更加冷了。

　　“闯就闯！本王孝感动天！”潭王朱梓走上丹墀，我看见他用挑衅的眼光瞥着允煐。

　　“拿下！”允煐一挥手。

　　两个侍卫上前架住潭王。

　　潭王一抖：“谁敢动本王！”

　　那两个侍卫犹疑了一下。

　　“再来人，将这两个抗命的侍卫就地处斩！”允煐平静地说道但话语是掷地有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又有两个侍卫举刀上前，手起刀落，鲜血喷出，溅了潭王一身，两个头骨碌碌地在地上滚动。

　　我被这一幕吓坏了惊恐地外后一仰跌坐在地上，有一双大手扶起我，是父皇。他微笑地在我耳边轻声道：“丫头别怕！随父皇来吧！”我毫无知觉地由父皇扶回内殿寝宫。

　　到了殿里我才回过神来放声大哭：“父皇，我怕，皇太孙杀人！好多血！好多！”

　　父皇哈哈大笑：“丫头，这样就把你吓成这样呀！不怕哦，乖，不怕！”父皇轻轻地拍着我的头温言哄着我。他笑道：“皇太孙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当然要有皇太孙的魄力了！”

　　我还是颤抖着问道：“父皇，是不是做皇帝的都要杀很多人呀？”

　　父皇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带着笑颜：“是的。”他拉着我的手又道：“丫头，有些事是你永远不会明白的。有些人也许你不想杀，但你又不得不杀！还有一些人你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但你还要和颜悦色和他亲热地谈话。”他顿了顿无限欣喜地道：“煐儿能这样，朕真地感到很欣慰。江山重任后继有人啊！”

　　“皇爷爷，允煐给皇爷爷请安，给小皇姑请安！”允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跪下。

　　我怯怯地打量着这个昨晚还和我软言巧语的少年似乎是在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允煐的身上有浓郁的血腥味，黑色的靴子上星星点点可见血迹。

　　“丫头，这几天也累着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父皇笑吟吟道。

　　我巴不得一声，跪安后就离开了。

　　回到承乾宫时，李贤妃正端坐在正殿朝云堂喝茶，我看见有喝残了茶盏，就问道：“贤妃娘娘，刚才谁来过了？”

　　李贤妃就我来了笑着把我拉到她身边：“燕王殿下来过，他才走，你顶头没有遇到他吗？”

　　我摇摇头：“没有呀！”

　　李贤妃微笑着拿起搁在桌上的用一根红绳系着的两个小银铃铛道：“这是燕王殿下给你的，他几年前给你的那只猫还少了铃铛。喏！”她摇着铃铛，叮铃铃的，很是清脆悦耳。

　　我有一丝愧疚，小怜这六年来一直是栓在侧殿的小厨房里，勉强笑了笑接过铃铛也摇了摇道：“燕王哥哥还说了什么？”

　　李贤妃笑道：“他是来看你和允炆的，正好我在，不过允炆好不容易睡着我就拦着了。”

　　李贤妃很关心父皇问长问短，当她得知父皇已经好多了很是开心。这时坤宁宫的掌殿太监吴佑德来请李贤妃回去，说唐王朱桱哥哥来坤宁宫了，李贤妃的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李贤妃走了以后，我去看小怜。六年过去了，小怜已变成了老猫，除了夜晚凄惨地叫叫收起了利爪几乎是蹲在窝里不动了。我摸着它的头，它很舒服地发出呜呜的声音。我把银铃铛挂在它的脖子上，它摇了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我解开了系在它脖子上的银链子，他很优雅地在我脚边转了几个圈子，却趁我不注意哗地一声窜地无影无踪。

　　夜风习习，我站在瑶池边把鱼食投到水里借着宫灯的明光看看鱼戏莲叶间。卷耳走到我身边告诉我：“皇太孙殿下请公主殿下在御花园湖心亭一叙。”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过去了。

　　御花园的太液池中的湖心亭四面临水，点着明亮的宫灯，只有一条长廊与岸相连。

　　允煐显然等我很久了，换了一身衣服的他温和地笑着：“小皇姑，我备下了一桌酒席，来，入席吧！”但却他示意卷耳他们退下。

　　我胆怯地望着他。

　　他有一点尴尬道：“今天吓着你吧！”他低了一下头道：“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没有接他递过来的东西直直地望着脚尖：“潭王哥哥，他怎么样了？他们说，你要杀了他，说你让他回封地去安排后事再回来……”我哭了，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低着头说话声音变得很冷：“他们是谁？”他抬起头看到我哭泣不止的样子口气软了下来：“云儿——”忍不住走上前想拉我的手。

　　我躲闪着。

　　他勉强笑了笑了停住了：“云儿，今天我们不说这个吧！我真的有东西给你看。”

　　就是那天晚上，他给我看了太子哥哥的遗作，告诉我太子哥哥和我母妃的爱情。

 
		  
                      第二卷  心机
 
　　潭王哥哥死了，他和他的王妃阖府自焚。因为他不甘于向允煐低头认罪回封地后就起兵了，但是允煐早就布置好了一切，他在长沙府周围安排了重兵轻而易举地将潭王府层层包围，潭王走投无路又不愿投降就自杀了。消息传到京师后，再没有任何一位藩王对允煐的皇太孙之位提出质疑，包括众藩王之首勇猛刚强的晋王朱㭎。

　　允煐说，其实他早就注意潭王了。他给足了潭王机会希望潭王能悬崖勒马，可惜潭王一意孤行还是谋反了。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从悲痛中恢复过来打起精神的父皇对允煐的任何行为都默许了，他甚至带着允煐公开接受众藩王的朝拜。父皇当着文武百官和藩王们的面指着侍立在御座边的允煐说：“皇太孙是未来的大明天子！你们都将是他的臣子。”

　　允炆的病一直不见起色，常常是昏睡一整天都不醒。太医说允炆需要绝对的静养，李贤妃做主让他搬到后宫西北角的平日无人往来的永宁宫另派了好几个太监宫女小心服侍。我去过永宁宫一次，那里环境幽静，曲径掩映在深深的竹篁里，是养病的好地方。但太医不让我再去看他，因为会打扰允炆对他的病体无益。

　　燕王哥哥来承乾宫看我，但允煐不许我见他。

　　在允煐烧毁了倾注了太子哥哥深情缱绻的诗文的第二天的傍晚，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他为什么不让我与燕王哥哥见面。

　　允煐目光如炬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吐出几个字：“随我来吧！”他把我带到湖心亭，让所有的随从在岸上等我们。

　　“云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你在湖心亭说话吗？”允煐扶着栏杆幽幽地望着映着夕阳金色的光水波粼粼的湖面。他的眼眸里闪着如水面般起伏不定的光芒。

　　“这里风景好呀！”我脱口而出，但我略一沉思觉得有些不对劲，我眇了一眼岸上正朝我们这边张望的侍从们，心中明了一切。

　　我的小动作都落到允煐的眼里，他淡淡地笑道：“明白了，隔墙有耳！宫里可到处都是耳朵呀！这里很是空旷四面无人最适合讲悄悄话了！”他调皮地吐了下舌头但很快换了严肃面孔正色道：“云儿，不要和走得燕王太近！他，可不是你所认为的那般和蔼可亲！”

　　我又糊涂了迷惑地望着允煐。

　　允煐又把目光投向湖面：“在全国各地都有大内密探锦衣卫，他们直接听命于皇帝。皇爷爷从去年起就把他们交给我管。每一个锦衣卫都有一个堂而皇之的身份，他们可能是马夫，可能是王府长史，他们监视百官藩王按时上报情况，大到官吏王爷是否有谋反的迹象小到吃了什么菜喝什么酒都要上报。”

　　“难怪潭王，不，潭庶人……”我连连颔首。

　　“我早就知道他想干什么，所以才那么顺利就平叛。”允煐打断我的话，“他的贴身太监就是锦衣卫！其实，你身边也有……你干什么我都知道。”他挑起眉毛阴阳怪气地望着我。

　　我大惊失色：“谁呀？”继而气呼呼地瞋视着他：“你怀疑我吗？”

　　他扑哧一下笑出来伸出手指头点我的鼻子：“你真信呀？”

　　“讨厌！你骗人！”我嗔怪道，转过背不理他。

　　他摇摇我的肩把头凑到我耳边小声道：“云儿，你生气的样子真漂亮！”

　　我回过头，迎着在夕阳里容光焕发的少年容颜，迎着他很软很软的眼神，我心中一动。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了温软的眼神冷静地说：“燕王府的长史走马观花前前后后换了七八个，他们都是京城派去的锦衣卫，但没过多久都被燕王摸了底。还有其他一些安插在燕王府的锦衣卫都被他陆陆续续发现变着法儿不留痕迹地打发了，真高明！燕王他很谨慎呐，除了真心效忠他的人没人能近身服侍。”

　　我不明白这与我见不见燕王有什么联系。

　　“燕王在干什么，我一点也没底。”允煐的眼光里杀气腾腾，“那天众藩王闯宫时他也参加了，但他走在半道上却转了个弯去了承乾宫。”

　　“可是，他来时送我铃铛了，如果是临时来就不可能带礼物呀！”我想了想说道。

　　“我在驿馆安排了眼线，可以确定他出门时两袖清风！”他冷笑了一声，“好厉害！都把耳目安排到宫里来了！一定是你宫里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截住了他！好家伙！不要让我查出来是谁，查出来我把他碎尸万段！”

　　“你怎么这么肯定是我宫里的呢？”我有些不服气。

　　“小怜……”他镇静地抛出两个字，“那个系铃铛的红带子正好吧！”

　　我愣了一下，是呀，我怎么没留意。

　　“他怎么知道小怜脖子的粗细，还有，那红带子可是前些日子进贡的蜀锦，燕王府不可能有这个！”允煐的嘴边带着一丝冷嘲的笑容意味深长地说，“我这位燕王叔可不简单呀！”

　　“那怎么办？怎么会这样？燕王哥哥干嘛要……”我心乱如麻。

　　允煐再一次打断我的话：“因为你是孝云公主！皇爷爷最宠爱的孝云公主！而且……”他顿了一下：“你比较单纯，很好哄，他可以从你这轻易地套出很多他想知道的事！”

　　我看着泛着微微涟漪的水面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允煐，是不是你想多了？我觉得燕王哥哥不是这样的人。可能是巧合。我记得以前蜀锦也有赐给诸王的，可能是他以前留下的也未可知，而且那两个铃铛那么小藏在袖子里，可能你的人没看见呀！卷耳我是可以保下的，还有我宫里的其他人，他们都对我很好呀，他们是好人！”

　　他叹了一口气：“我倒真希望是我想多了！”他爱怜的望着我语重心长地道：“宫里的人不是能用好人和坏人来分的。看人不能看表面，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苦笑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允煐的衣袖：“你在闲王府有密探吗？我要听实话！”

　　他犹豫了一下，勉强点头。

　　“那你一定知道闲王妃欺负允炆了把他欺负得很苦了！”我不由得提高了嗓门。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你真的想听实话？”

　　我肯定点头。

　　允煐神色有些默然：“希望我的话不会伤害你，允炆，他，其实和闲王妃感情甚佳！”

　　我腾地坐在石凳上不相信这是实话：“你骗人，这不可能！允炆说了……”我哭起来。

　　允煐的神色极度地痛苦：“云儿，这是真的。他们俩在演戏。我不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你就算不相信我的话，你也应该相信光禄大夫马濂洁的家教，他是个正人君子眼里容不得沙子，他的女儿真么可能不贤淑呢！而且，他们有个孩子，如果感情不好怎么可能有孩子！婚姻可能勉强，但生儿育女是勉强不来的……”他也坐下来拉我的手。

　　我身体在颤抖巨大的悲哀涌上心头：“到底谁说的才是实话！允炆，还是你？”

　　他的神色很是黯然如落了夕阳的天空：“我也很希望我说的不是真的！允炆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允炆了！”

　　“那允炆的病……”我试探着问。

　　“是我让他睡着的，他这样最好了。等到父王葬礼结束后，我自然会让他醒来安然无恙地回杭州！”啪，允煐重重地拍了石桌一下冷冰冰地道：“我对二弟算是仁至义尽了！”

　　我用疑虑的眼光望着允煐，越来越不明白他，这个与我一起长大的少年，在他身上我感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尽管他的素衣洁白无尘。

 
		  
                      第二卷  飞霞
 
　　太子哥哥的丧礼结束后众藩王启程回封地去了，除却在深宫里养病的闲王允炆。人人都道允炆是孝子居丧毁瘠。父皇曾移驾永宁宫探视过他，抚着他的额头道：“炆儿你真是个纯孝的好孩子，但你怎么不顾念朕这个皇爷爷呀！一定要好好的！”但我知道允炆一直疾病缠身的真实原因，我感到莫大的悲哀与讽刺。我不知道我该相信谁，在这寂寂寥寥充满虚伪和狡诈的九重宫阙里。我开始慢慢理解宫廷里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从冰冷的沾染着几百几千年光阴泛着腐烂味道的史书里，从我身边发生的至亲间见不得光的隐事里。

　　我总躲着允煐，我害怕他，害怕他身上越来越浓的属于帝王的霸气。但我也不去永宁宫与允炆品茗论乐谈诗。我没事的时候带着卷耳在宫里漫步，饱看宫里的景致。我有些向往宫外百姓的那份货真价实的温情。

　　韩嬷嬷自从调离承乾宫后甚少回来看我，偶尔来一下也是匆匆忙忙的。夏日午后，她送来时鲜水果陪我聊了一会儿。我和她谈起宫中的风景，她无意提及清凉山半山腰飞霞殿锁烟台倒是全紫禁城观落日的最好地方，可以俯瞰宫外，但现在废弃了很是可惜。她又接着说起太液池在玲珑水晶馆边莲花也盛开了，有粉色的，有纯白的，有红色的，还有黄色的，比瑶池的莲花还漂亮，很值得一看。

　　当天下午近黄昏时我在卷耳的陪同下往太液池走去。太液池边的鹅卵石铺就的曲道我不知走过多少次了，眼见着春日迟迟的依依柳枝白絮纷飞，变成盛夏的青青长枝在风中如亭亭玉立的美人及腰的秀发般拂过碧波。

　　在岔路口我拐上了一条幽径，卷耳一愣笑道：“公主，往玲珑水晶馆的路应该走那边。”

　　我看了她一眼多少有些得意：“本宫可是要去飞霞殿观日落！”

　　卷耳倒吸了一口气有些心急道：“可是公主您不是说要去玲珑水晶馆嘛！怎么又改去飞霞殿呢！那里奴婢没吩咐人准备呀！”

　　我莞尔一笑：“就是知道你们会准备所以才临时去的，要不然多没趣呀！本来是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玩其中的韵味，你们弄了一大堆人前呼后拥地伺候着，我还怎么赏景，怎么达到物我两忘的逍遥境界呀！”

　　“可是……”卷耳还要说什么。

　　“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就怕我有什么闪失你回去没法交代嘛！不久爬个山观个日落嘛！你要不愿意跟着我，你一个人回去好了！”我假装有些生气。

　　卷耳吓得脸色变青她忙跪下：“公主，您不要赶我回去！奴婢愿意跟随公主。求您……”

　　我把她扶起来：“瞧你吓得！没事儿的！什么事有本宫呢！走吧！”

　　飞霞殿建在离承乾宫极远的佳木繁茂的清凉山的半山腰的一块空地上，小小的一座宫殿正对着西边。已是黄昏时分，树林荫翳，树枝上的蟪蛄长嘶着，归巢的鸟儿鸣声上下，我走在苍苔深深的石阶上似乎走入了人迹罕至隐居着高士的深山寂林里，与宫里的一派喧闹风流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仿佛是远离博弈争斗的尘寰的空灵飘悠的仙界。到达空无一人的飞霞殿锁烟台时，恰好夕阳将落未落，晚霞似粉红的云锦飞在西天；举目望去，京城的街巷清晰可见，人影散乱，那里是一个我未知也永远不可知的世界。

　　我默默地立了一会儿转过头：“卷耳，你回去把我的箫拿来吧！”

　　卷耳有些不放心：“公主，您一个人！”

　　“你去吧！我就在这等你！”我坚定地说。

　　卷耳答应了一声：“您一定要等奴婢。”她快步跑下去。

　　“不用急，慢慢走！”我喊着，但她很快地消失在密林下的山道里。

　　我又把目光投向未知的远方，伤感而钦羡。

　　“落霞满石城，尘世幽自冷。杳然回眸重宫阁，不如寻常家情真！”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远而近，伴随着渐渐逼近熟悉的如幽篁滴水般清脆的环佩声，伴随着一点一点袭来熟悉的白芷的淡香。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闲王允炆。

　　我慢慢地转过身安静地望着他。他带着贯有的淡淡的笑容，还是一袭做工考究干净纯白的长衫，腰间挂着香囊还有那管暮雨笛，头上的黄色的紫金冠在夕阳最后一丝光线里灿然夺目。他温雅地笑道：“如铃，我可等你很久了。”

　　我没有一丝的笑容只是平静地道：“闲王安好，怎知本宫一定会来。”

　　允炆一如既往地笑着直言不讳道：“是我请了韩嬷嬷引你来此的，你一定会来赏飞霞远眺宫外的市井街巷。”他说得很坦然：“我想和你一叙，回来到现在我们还没有单独好好地一话咧！飞霞殿是绝没有人来的，卷耳她一去一回起码要半个多时辰。无人打扰，我们自可畅所欲言。”他看着神色有些凄然的我仍是笑道：“不知刚才随口念的几句是否切合你的心境？”

　　我也笑了笑：“闲王说笑了。”

　　“还是喊我允炆吧，陡然一个闲王，你我生分了很多呀！”允炆温和地道。

　　瞬间里童年青梅竹马两无猜嫌的美好时光又涌上心头，但又一个念头是允煐在湖心亭里语重心长地那番如锥刺心的话，我抿着嘴唇：“不好吧，以前……那是不懂事。”

　　“私下里也不可以吗？”允炆有些失望，他的笑容有些僵硬。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但我心里却非常难过。

　　“你心口不一了吧！”允炆仔细地看着我的脸，笑容又灿烂地漾开，“你呀！”他的脸色微微一变凑近些试探地道：“是不是王兄对你说了什么？比如……他会说，我是风流王爷啦，或者和马妃一往情深……”

　　我不由地吃惊地打量着他。

　　他呵呵地笑道：“说中了？”

　　我心下一横索性直言：“你是不是骗我？你和闲王妃感情很好吧！要不怎么会有孩子！”

　　他脸上扫过一丝的不快但又立即换着极为欢喜的笑容欢快地道：“生气了？我和她有孩子，你不高兴？”

　　我是很难过但我还是极力忍住不表现出来，故意笑道：“怎么可能？我替你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生气呢？”但说出来的语调总觉得怪怪的。

　　允炆带着极为满意的笑容：“你肯定不高兴了，你呀，还是不会说谎，你现在的脸比晚霞还红呢！不信你自己摸摸，一定烫着呢！”

　　我下意思地摸着滚烫的脸，不觉哎呀地叫出来。

　　允炆却不笑了神色落寞：“你相信他，不相信我。唉……”

　　我低着头问他：“到底你们谁说的是真话呀？”

　　允炆没有回答，我们都陷入了沉默。

　　夏夜姗姗来迟，七月初的微微一撇月斜斜地嵌在天边，山风阵阵送来夏日的一味清爽。“王兄没有告诉你我父王和你母妃的事？”允炆忽然抛出了这一句让我措手不及。

　　我惊愕道：“你也知道？”

　　他微微一笑道：“其实你的身世在宫里是公开的秘密，大家心照不宣却又讳忌莫深。”

　　我低头沉默着。

　　“那天，是我和王兄一起整理父王的遗物，我也看到了。”允炆的语气依然是那么温软，“其实我在六年前就知道了你不是皇爷爷的亲生女儿，不过，我没有料到我父王和你母妃会有那么一段生死恋情……”

　　是呀，有谁会料到呢？宫里本来就是一个到处都有故事的地方。

 
                      第二卷  朦胧月夜
 
　　夜里的清凉山分外静谧了，蝉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长鸣，空山寂寥，风动叶响声微，一层似蝉翼般的薄云隐着新月的清光，月下的一切景物都是朦朦胧胧的。我望着远处如幻影般的街市渺茫的灯火，一瞬的时间被我无尽的隐忧拉长成无限，苦涩的笑容浮在我的嘴角：“是不是我要喊你一声哥哥呀！”

　　允炆的神色也似月色一般笼罩着薄纱，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王兄没有告诉你所有的事，你不是我的姑姑，更不是我的妹妹。我父王和你母妃发乎情止于礼，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们是心灵上的相挈呀！其实你——是中山王徐达的小女儿！”

　　我定定地望着他，眼中充满了疑惑。

　　他走进一步牵起我的手温和地说：“这就是事实，我在六年前就发现的。你还记得吗？瞻园的清莲阁，有你母妃字画还有绣帕的，那是你母妃是徐二夫人时的闺房。”

　　“这怎么可能？我母妃嫁过人！已婚妇人是不能入宫的，更何况是为妃！父皇怎么可能容忍！而且嫁得还是……”我不觉呀然失声。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让我把话说完。”允炆径直往下说：“所有有关你母妃和你的皇室档案都被改动过了，但改得不彻底有破绽。在文渊宫，你的玉牒是和田羊脂玉新做的，还有你出生时你母妃的名号不应该是孝云皇后吧！像李淑妃，虽然她后来晋封了，但她生二叔、三叔时是贵嫔，玉牒上记得就是李贵嫔！我又问了一些宫里的老人，再结合徐家的事就可以下定论了。”

　　我听了允炆透彻的分析，六年前的事全部浮现在脑海中，在瞻园的意外发现，孙贵妃临死前的咒骂，还有在文渊宫被当时的我忽略掉的细节，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我抽出了被允炆握紧的手，扶着白色大理石的栏杆借助它的支撑不使已天崩地旋的我跌在他的怀里：“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允炆背倚着栏杆幽幽地道：“本来是要说的，但那天你那么欢天喜地，我怎么忍心说破呢！后来皇爷爷又警告我，我越发不能说了。”

　　“父皇着急地给你娶亲让你就藩不是为了这个吧！”我刹那间明白了很多事，我怯怯地看着允炆，巨大的愧疚感涌到我的心头。

　　允炆儒雅地低头淡淡一笑：“不说我了，我的是没什么好说的，再说都过去了，还是说你的事吧！我王兄他——他想娶你！”

　　好似晴天霹雳，我彻底蒙了。

　　“他喜欢你，不久以后他大概会对皇爷爷提这件事的。”允炆笑得有些勉强。

　　我不知所措地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娶我？他不是早订了亲，未来的太孙妃是凉国公蓝玉的女儿蓝薇儿吗？他们还是表兄妹呢，关系一直很好呀，他们是天照地设的一对呀！”

　　允炆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刮着栏杆冷笑道：“他当然要对蓝薇儿好了，蓝薇儿有个好父亲，凉国公可是手握重兵呢，连皇爷爷尚且忌他三分！王兄对他这位刁蛮任性凶狠手辣的表妹自然是要另眼相看了。据我所知，皇爷爷还会给王兄娶很多很多出身名门背景雄厚的嫔妾！我坚信我王兄一定会照做的，虽然他非常喜欢你。”

　　我迷惑不解地望着他。

　　允炆怜惜的凝视着我：“其实帝王的后宫嫔妃都是一方势力的代表，像昔日的李淑妃、胡充妃她们的背后是淮西势力胡惟庸他们，现在的李贤妃亦是如此，她的父兄也是朝廷大员呀！自古后宫都是朝政的延续，里面的明争暗斗你又不是没见过，多么惨烈。有时是君王掩面救不得，不得不痛下杀手！”允炆痛心疾首地说：“我是真不忍心看你也陷进去！你呀，长于深宫却还不悟深宫生存之道，就像那纯洁的白莲，温婉清丽，寒秋一至，只有残菱满塘！我真不想你成为第二个孝云皇后，空负帝王一世的爱恋，红颜早逝，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我垂下头心里堵了块巨石：“也许，允……皇太孙对我没有什么，只是你的想象。皇太孙对我是不错，他对蓝薇儿更好呢，去年春天还和她一起去郊外踏青呢！我那次求他带我出去玩，他都婉拒了！蓝薇儿还有特许的令牌可以自由出入东宫耶！”

　　允炆闭着眼请把头拗过去拗过去晃着脑袋像侍读黄子澄陶醉在《诗经》的吟诵里，但脸上的表情很是痛苦：“我和他为此吵过一架！我劝他如果真心对你，就不要让你处在斗争的漩涡里为此殒命，他很生气！他大声说，他就是喜欢你，就是要娶你！还说你一定会愿意嫁给他的。”他忽然睁开眼逼视着我：“你对我说实话，你到底想不想嫁给他？”

　　我大窘，低头弄衣角，不言不语。

　　允炆非常着急，呼吸急促地道：“你要默认吗？你真的——”

　　有那么一点的恍惚，似乎允煐雄姿勃发地出现我脑间，但又很快浮出他利索杀人地场景，又想起废妃殿里的李淑妃、孙贵妃这些宫闱的失败者惨不忍睹的下场，不由的打了一个冷颤：“不要！”我身子一软倒在允炆的怀里。

　　“你真的不想做太孙妃？”扶紧我的允炆的语调里透着狂喜，但他似乎在极力按捺着。

　　我稳定了一下情绪站直凄凉的道：“我是不愿意嫁给要当皇帝的他的。父皇后宫佳丽无数，有多少年轻女子从红颜等到白发都没有等来君恩。我母妃算是很好了，但结果又怎样呢？还不是被父皇赐死！自古帝王最无情，即使有情也有种种的无奈！而且我母妃要我发过毒誓，永远也不要接近皇帝或当皇帝的人，否则……”

　　“嘘——有人来了！”允炆警觉地压低嗓门示意我噤声，他极快的一闪，躲入飞霞殿。

　　我这才注意到有很多脚步声在空山里回荡。我走到台阶边往山下俯视，只见如凄冷的星粒般的淡黄宫灯连成一条线，向山上移动。走近些，我才看清领头的是卷耳。

　　卷耳走到我身边向我行了礼奉上玉箫回话道：“奴婢带了些人来清理一下飞霞殿。听说锁烟台又称观星台很适合看星星的。公主殿下，今天兴致这么好，不如……”

　　“不必了，本宫想回去了。”我不安地望了一眼飞霞殿，“这里有些凉意。走吧！”

　　一行人逶迤地离开了清凉山。

　　承乾宫的云纹铜熏炉地焚着袅袅的安神的檀香，但我迟迟不能入眠。我索性披衣而起，倚着月洞窗忧伤地吹着玉箫，还是那首《长相思》：“长相思，长相守。络纬秋啼金井栏，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守，长相思。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细细低低清越的笛音传来，似乎是允炆在遥远的永宁宫依声相和。

　　我仍是忧伤地兀自吹箫，我很忧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为母妃一生的曲奇而感慨，还是为我前途的不定而担忧。

　　月夜朦胧……

 
		
                      第二卷  静夜思
 
　　我倚窗望天想起那夜湖心亭的习习夜风，细细碎语，少年允煐温软的容颜，还有我的母妃和他父王荡气回肠凄清惆怅的爱恋。

　　允煐告诉我，我母妃和太子哥哥初遇在桃花纷飞的三月，在凤凰台。

　　洪武九年的那个春天也许是太子哥哥和母妃一生最快乐的日子，他们初见的那天是雨后初晴，空气微微的湿润，碧草幽幽阶边生，凤凰台的桃花林盛开，片片桃花在温润的春风里飘落如花雨，母妃带着韩嬷嬷碧玉贪看花景，如清丽脱俗的月宫嫦娥一袭素白缓缓走近立在桃花林尽头的身着精致青衫的太子哥哥。想必两个人都被对方惊起心底的涟漪，他们那时一个是恍若仙子的素颜美人，一个是俊朗儒雅的温和公子。他们初见时都刻意隐瞒了各自的身份，太子哥哥只以为母妃是清纯待嫁的少女，而母妃只以为太子哥哥是诗书之家的少爷。

　　太子哥哥立在桃花尽头收起惊鸿一瞥的失神转过身望着凤凰台下的浩浩长江轻轻地念道：“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母妃带着少女的胆大略带羞涩地笑道：“公子念的可是李太白的《登金陵凤凰台》？”母妃亦望着涛涛的江水长叹：“凤凰台，青苔生，落花红；六朝事，不如水，水长东。”

　　太子哥哥温和地望着清婉如莲的母妃淡淡地道：“姑娘解的透彻，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魏晋风流今何在？落花如故不同人。历史就是这样，可是即使当局者清，身在局中往往身不由己。古人未必不知人生如梦，欢乐是空，纵有千年铁栏槛，终须一个土馒头。但又如何？总有很多事羁绊着，不得已而为之。”

　　允煐告诉我，当时他的母妃因为只生过女儿太子妃之位岌岌可危，晋王在李淑妃和宰相胡惟庸的支持下想要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不愿意自己的糟糠之妻团扇捐弃，顶着抱孙心切的皇爷爷孝慈皇后施加的压力拒不再纳一妃，对于胡惟庸授意的群臣过继一子以祧宗室的谏章也置之不理，内心很痛苦，所以才会微服出宫散心。

　　母妃闪着温柔如水的双眸望着脸上写着忧愁的年轻公子道：“公子大有忧罹之色，似是不仅有感于斯台斯景，有感于感历史之沧桑风光之无常。”

　　太子哥哥还是温和笑如春日桃花林间的一缕微凉中带着暖意的清风：“姑娘见笑了。”他侧过身温和地望着母妃：“请恕小生冒昧，敢问姑娘芳名？”

　　母妃莞尔一笑望着落英缤纷的桃花林：“阳台之上，暮雨之前。”

　　太子哥哥眼睛一亮继而微笑道：“朝云。好名字，朝暾时的薄薄一点云弥漫天边，薄薄的一点艳丽，薄薄的一点妩媚。”太子哥哥的手抚过腰间别着的一管紫玉笛笑道：“在下陶标。”

　　听了太子哥哥的溢美之词母妃的脸上早已泛着桃花：“陶公子的名字也很雅致。都是诗经里的，陶和桃同音，周南里有桃夭一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家。而标和摽音近，召南有云，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倾筐堲兮。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太子哥哥很是惊喜地道：“姑娘好才学！出口成章，现在的女子大多无才便是德，精通诗书的不多呀！难得姑娘这般才貌双全，汉之卓文君，宋之李易安恐怕也要被比下去了。”

　　母妃羞红了脸不好再答话。

　　太子哥哥解下紫玉笛笑道：“小生轻吹一曲以贺此景桃花人面相映红。”太子哥哥横吹玉笛款步走进桃花林，落红纷纷扬扬，一曲悠扬清软的《桃花落》在桃花林里回环：“桃花林里东风软，桃花林外佳人婉。林内桃花林外人，人花交映红自泛。东风林间袅袅转，桃花桃叶纷纷乱。卷起片片桃花瓣，茜裙巧笑美目盼。花自飘舞落泥尘，桃林漫步香悠然。桃花零落春归去，杜鹃不闻流莺散。明年桃开凤凰台，不知何处寻人面！”

　　母妃开始是沉浸在美妙的音乐中，听到后来脸色微微一变叹道：“人生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人面桃花固然美，但东风阵阵还是要落的，辗落成泥只有香如故。好景不常在，好花不长开，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婉转峨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自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是呀，母妃与太子哥哥不就如三月桃花，美如斯，爱如斯，但短暂的只有一春的妩媚。东风恶，吹落了桃花也吹落了他们的爱情。

　　允煐告诉我，母妃和太子哥哥在那个春天相识并深感对方是平生知己，他们常在凤凰台见面，以笛箫定情有白头之约。但是当莲花盛开满江飘香时，我母妃却失踪了。太子哥哥常徘徊在凤凰台，但是佳人不再来。

　　他们再见面时是在深宫，在承乾宫的瑶池边父皇开筵赏莲，母妃已然是父皇的新欢宠冠后宫的权贤妃娘娘坐在父皇的身侧，我想他们再见面时一定非常痛苦吧！一个为人妾，一个为人子，什么海誓山盟在伦理道德面前都不堪一击，再深沉的爱都只能心底深埋，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爱成了时间的灰烬。

　　那段爱情成为母妃与太子哥哥终身的隐痛，也成为母妃的死因。允煐说当时晋王觊觎储君之位和他母妃李淑妃和宰相胡惟庸联手挖出了这段隐情以打击太子哥哥。父皇当时震怒了差点废了太子哥哥，母妃为了挽救太子于水火之中自请身死以证清白。在母妃死前凄美的笑容里，多疑的父皇最终信了他们的无辜。懊恼的父皇秘密成立锦衣卫调查此事，发现了李淑妃晋王和胡惟庸阴谋。胡党一案牵连甚广，从后宫到朝野。父皇用几万人的鲜血祭奠母妃，祭奠他最初也是最后的真爱。

　　允煐说，其实皇爷爷也动了真情，如果说他对于孝慈马皇后是贫贱夫妻患难与共的亲情，那对我母妃是没有任何理由的爱。后宫之中万花齐放，他只对一朵清纯白莲青眼有加。

　　是呀，父皇对我，对我母妃真的是很不错了。

　　上一辈的爱情真是繁芜，剪不清，理还乱。

　　可眼下我该真么办呢？细想起来，允煐的那一句“你母妃和我父王有这么凄美的故事，我和你之间又会发生什么呢？”让我心惊肉跳。允炆的话和允煐的话真是让人头疼，两个少年都说得有理，我真的不知道那个说的是真话。也许都是部分的真实吧！

　　也是破晓时分了，我枯坐了一夜，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嫁给皇太孙的，韶光易逝，红颜易老，待到人老珠黄日，我是不愿如父皇的失宠嫔妃一样对着流泪的红烛度过一个又一个冷雨敲窗无人问津夜。与其嫁入后宫，不如与一心人隐居青山绿水间白头到老，只是一对平凡夫妻而不牵扯到君臣之义，贫贱夫妻饥寒儿女自有一份宫内不可得真情。

　　真情，唉，谁不愿意和良人白头到老，共剪西窗烛呢，只怕是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第二卷  蓝薇儿
 
　　从清凉山回来的我又枯坐了一夜加上前些日子的劳碌略有些头疼脑热的。卷耳很是自责急得了不得忙跑去太医院请了刘太医来。刘太医请过脉后说我无妨，这几日吃两剂药疏散疏散膳食略清淡些就可好了。皇太子六十日的丧期虽过，但宫里依然是死气沉沉。允炆还是避居永宁宫，父皇和允煐因为北方边境蒙古残余势力不断南下侵扰而忧心自是忙于政务，而李贤妃主管六宫最无大事但每日里的一些琐碎也够她打理也不能常来陪我。于是父皇让韩嬷嬷过来依旧照料我。

　　韩嬷嬷照顾我是轻车熟路自是无话可说。背地里我足的拉了她细问母妃的事，但她总是三缄其口支支吾吾。她到后来实在是无法推脱了就实话告诉我：“公主既已深知又何须奴婢多言，娘娘一事是皇上忌讳，面君时万不可提及。公主不见旧日之孙贵妃？”话已至此我知是打听不出什么了就没再追问。其实若非韩嬷嬷口风严实她也活不到今天，从前服侍我母妃的宫女太监绝大多数殉了葬，剩下的也被寻乐各种由头处死，韩嬷嬷是硕果仅存的了。

　　韩嬷嬷知道我想见允炆偷偷的替我们安排，每日午后，蝉噪人静，她陪我以赏莲纳凉的名义去玲珑水晶馆，允炆会在棺内靠着太液池的西洲曲栏边等我，她会为我们把风。

　　有了韩嬷嬷的相助，我与允炆的来往很是频繁，我们在一起或品茗论诗，或倚栏观莲，或鉴赏乐谱，兴致好时我还会轻歌一曲以添雅致。对着一池暗香浮动的菡萏我清唱一曲《西洲曲》：“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允炆始终斜倚着栏杆温文尔雅地微笑着：“沈德潜在《古诗源》中说《西洲曲》是‘续续相生，连跗接萼，摇曳无穷，情味愈出’。经如铃你这么一演绎仿佛那娓娓叙述对情郎思念的女子就在眼前对着香荷暗自神伤呀！可以想见一个如清水芙蓉的单衫少女拨弄莲子时羞答答的样子，真是……呵呵”

　　我的脸如红莲一般的颜色羞得抬不起头来，我知道允炆他听懂了我的曲外之意。

　　允炆温柔地望着我笑若莲叶间的一味细风紧紧地攥着我的手轻轻唤我的闺名：“如铃……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愿得一知己，白首不相离。”

　　我们再没有多说话，也无需多说。

　　彼时的允煐是没有闲工夫来看我了，他除了忙于协助父皇处理政务还忙着陪未来的太孙妃蓝薇儿。蓝薇儿暂时住在李贤妃的坤宁宫，允煐一有空就去找她。

　　我与允炆调侃道：“允炆，你骗人！皇太孙和蓝薇儿多好呀，他们就要大婚了！你呀，害我白白担心了好几日！”

　　允炆听了只是嘿嘿地笑着若有所思地望着湖面不再说什么。

　　我与他心下明白湖的那一边，再穿过柳林，就是一个很大的空地场，此时的允煐一定在那里和蓝薇儿切磋剑法。蓝薇儿是将门之后，武功卓越剑术骑术首屈一指，是巾帼不让须眉，多少男儿都不是她的对手。轻施粉黛的她常常一身戎装腰悬宝剑高傲地走在御花园里，有一种盛气凌人居高临下的华贵之美。

　　允炆戏谑地道：“玉簪银钗金步摇，样样全无粉忒薄。明珠不系宝剑悬，厉声呵斥出新招！呵呵，真真有趣，一女子竟如此阳刚！”

　　我亦笑道：“允炆，她以后可是你的皇嫂！你客气点！不要这么刻薄。”

　　允炆挑起眉毛阴阳怪气地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这位蓝姑娘可是‘女中豪杰’呀！皇兄娶进门，这东宫准是鸡飞狗跳的！”

　　“怎么解？”我歪过头看着他。

　　允炆忍住笑一本正经地道：“雨露均沾，后宫祥和！”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蓝薇儿素来刚烈，平生最讨厌和别人分东西，而皇太孙是注定要妻妾成群的，这下可有得热闹瞧了。其实，天下又有几个女子愿意与他人共享丈夫呢？我也不愿意，谁不想得一佳婿安度一生呢？想到这里我的心蒙上了一层阴影，允炆对我是好，可惜再好他也是别人的丈夫，虽然他和闲王妃闹得很僵。况且最要紧的我还是他名义上的姑姑，在天下人的眼里我们若有什么便是乱伦。

　　允炆似乎洞察了我的心思，他看着半天道：“如铃，你放心。”

　　我笑了笑，其实放不放心又怎样，过了今年九月我满十三岁了，父皇说他要给我行及笄之礼，言下之意他会为我挑选驸马。卷耳暗地里告诉我，父皇对今年的秋闱特别关注，如果新科状元是位青年才俊很可能就成为我的驸马。这些话是她从坤宁宫的奴才那边听来的。父皇已经和李贤妃在商量允煐还有我各自的嫁娶之事了。

　　“其实皇爷爷绝不会同意你嫁入东宫的。”允炆忽然冒出这一句话。

　　“又来了……”我微微皱起眉头，“提这些做什么。”

　　允炆的神色凝重了一字一顿地吐出：“倾城倾国，城倾国倾。”

　　“什么意思？”我想了想，“倾国倾城不是用来形容李夫人的吗？你在说汉武旧事吗？”

　　允炆认真地道：“这是神算子刘伯温为你算得卦的解词中的两句。当日中山王徐将军老年得女甚是开心，传说你生下来的那天云霞飞红但很快天变淫雨连绵。在你满月时，徐将军请了刘伯温为你算卦，但算了一半被宫里的侍臣打断了，所以只得这两句。说你将来会有如李夫人一样的美貌，但红颜祸水会危害大明江山带来一场血光之灾。徐将军本来想杀了你，但刘伯温说你的面相奇异有旺夫旺子之相，面带仙气，杀不得。但他要徐将军永远不要让你接近帝王。刘伯温的卦还没有失灵过，皇爷爷知道后也是深信不疑。而且据我所知当日孝云皇后临终托孤求皇爷爷不要把你嫁入帝王家，所以他才会把你当成女儿。”

　　“这样不挺好吗？”我笑道，暗中看允炆的反应。

　　允炆简直要跳起来：“有什么好的！我怎么办呀？”

　　我故意气他拉长了声调：“闲王妃马氏贤良淑德……”

　　允炆哭笑不得道：“如铃，别闹了好不好！明知道我，唉，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我厥了个嘴假意生气道：“人家心情才好些，你又来提这些烦人的事。”

　　允炆很耐心地说：“我和你说正经事呢！我可是一探听到有关你母妃的事就来告诉你。你不想知道你母妃是怎么进宫的？”

　　听到他这么说我立即不闹了安静下来。

　　允炆缓缓地道：“当时你的亲生父亲徐将军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所以皇爷爷在他生忌吃鹅的毒疮时下赐了蒸鹅给他，所以他就死了。皇爷爷为你生父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在葬礼上他看到了哭得梨花带雨将要殉葬的你母妃，一见钟情，然后的事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我默默不语，母妃的往事渐渐清晰地展示在我的面前。

 
		 
                      第二卷  恨绵绵
 
　　恨意像蔓草一样在我心之谷蔓延，我的眼里不再是清澈如水似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伏在栏杆上的我怨戾的目光扫过微微颤动着莲叶的多彩莲花，幽幽地说：“没想到我喊了这么多年的父皇竟然是我杀父杀母的仇人！”泪不自觉地流下来，似清晨的露珠落在宽大的荷叶上在叶面上滚动。

　　有谁想得到呢？在《太祖实录》的后妃传里对母妃的寥寥数笔的背后竟隐藏着如此冰冷的事实。史官是秉笔直书曲事不隐的，但为了躲过父皇严酷的文字狱将很多隐事藏于文字之下让人细细琢磨推敲了。回想起来那里的每一句话都暗含了很多别的无法明说的信息。比如史官写道“孝云皇后权氏，帝绝爱之，初封贤妃，宠冠后宫。十三年生女，女后封大明清丽婉顺钟灵敏安昭月公主。”都是事实，只不过母妃生女在先封妃在后，而且史官并未写我是皇女，而且是后封为公主的，不似其他的公主一生下来就有自己的封号。至于玉牒，自然是父皇得知我与允炆去文渊宫后急命人赶做的，后来应该还会被抽出来。

　　允炆看着我眼里有了不忍：“如铃，你是不是恨我告诉了你真相？”

　　“我很父皇！恨他骗我，我一直生活在谎言中！恨他杀了我的母妃，还有我的亲生父亲！”我说到后来哽噎不止泣不成声。

　　允炆叹了一口气：“其实你也不用恨皇爷爷，杀孝云皇后还有徐将军的不是他，而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别的不说，就拿你母妃来讲，皇爷爷动的可是真情，他怎么可能忍心下这样的狠手！但是你母妃必须死，因为如果你母妃不死，那么到时死的人不仅是你母妃，还有你还有整个东宫。”

　　我泪眼摩挲地看着他。

　　允炆握紧我冰冷的手：“如铃，你母妃是一死以堵天下的悠悠众口呀！否则再追究下去，我父王和你母妃的事一定会暴露在天下人面前！到时候，国本都会撼动！皇爷爷首先是大明的天子，其次才是我们的亲人！我想他每一次痛下杀手时，心里一定也不好过吧！”

　　“所以历代天子只能称孤道寡！”我想起了武则天鸩毒亲儿后却给他建造了豪华的陵寝，一丝无奈似夏日午后的一丝风燥热了我的心。

　　历代帝王都薄情寡意，也许非出自于本心吧！我恨父皇，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但一看他满头鹤发地立在母妃的画像前长吁短叹留给人一个孤单寂寞的背影我又恨不起来他。他也是可怜的人，至高无上的权力给他带了无尽的荣华、财富、美人，但他又什么都没有，亲情、友情、爱情，人世间最珍贵的情感他一样都留不住。我平静了一下心情忽然转过头对允炆说：“允炆，你说皇太孙对蓝薇儿好，是因为她，还是因为她的父亲！”

　　允炆的神色不自然了一霎那旋而笑道：“管他们的闲事做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轻轻念道辛弃疾的词：“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娥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但愿蓝薇儿不是又一个陈阿娇！”

　　那天韩嬷嬷来催了我几次，我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玲珑水晶馆。

　　回到承乾宫，正殿朝云堂上允煐正喝着茶，他见我走进来忙放下茶碗迎上前来：“小皇姑，病好些了？”

　　我含笑地点点头：“劳皇太孙悬心了，我已经全好了。才到外头纳凉回来。”

　　我与他上座，卷耳又沏了一碗茶进上。

　　“这可是清晨收的露水沏的？”我笑着问卷耳。

　　卷耳用漆盘端上几牒小点心，欠身答是。

　　允煐饶有兴趣地再喝了一口道：“是荷叶上的露珠吗？我还以为是雨水泡的碧螺春呢！”

　　卷耳偷偷地掩嘴笑了道：“殿下，这是龙井！”

　　我看了一眼面露窘色的允煐笑着帮他解围：“都差不多了，都是绿茶。”

　　允煐解嘲似地说：“白喝了这多年的好茶，到现在碧螺春和龙井都分不清。”

　　我还是浅笑道：“皇太孙只要知道这是好茶就可以了。再喝一杯吧！泡茶的水可是我今早亲自收集的瑶池莲叶上的露水呀！”

　　“是吗？那可要多喝几杯！”允煐将茶碗中的茶一饮而尽，卷耳再斟上。

　　我细细地品了一口，茶汤沁人心脾齿间流芳令人回味无穷。龙井茶是允炆送给我的，他留了最好的西湖龙井给我。其实龙井茶和碧螺春是很好区别的：龙井茶外形挺直削尖、扁平俊秀、光滑匀齐、色泽绿中显黄。冲泡后，香气清高持久，香馥若兰；汤色杏绿，清澈明亮，叶底嫩绿，匀齐成朵，芽芽直立，栩栩如生。而碧螺春出产于苏州洞庭，茶条索纤细，卷曲成螺，满披茸毛，色泽碧绿。冲泡后，味鲜生津，清香芬芳，汤绿水澈，叶底细匀嫩。

　　允煐已是三碗下去直说好茶。

　　“皇太孙似乎很是口渴。”我含着笑意。

　　“可不是嘛！今天是又累又渴！足足舞了两个时辰的剑！”允煐又喝完一碗捶捶肩，“路过承乾宫讨碗茶喝！”他忽然直直地看着我笑道：“你今天是不是在玲珑水晶馆唱歌呀？隔着水我远远地听不真切，只觉得好听，还以为是仙乐呢！”

　　“皇太孙过奖了。”我依旧微笑着客气着。

　　“平常没听你唱过歌。你能再唱一遍给我听吗？”允煐很是期待的看着我。

　　我笑了笑：“唱歌时要心境的，对着一池的莲花我自然而然唱出了西洲曲，现在不行。”我看了他略带失望的表情话锋一转：“心境不同，唱出的歌自然不一样，我唱另一支歌吧！”我提起裙摆，在堂前边舞边唱，是宫里乐师舞姬改编过的《长门怨》，和着节拍我清唱李白的诗句：“天回北斗挂西楼，金屋无人萤火流。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桂殿长愁不记春，黄金四屋起秋尘。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我掩袖低眉，一个转身回雪流风，一个转身彩霞飞天，环佩涔涔作响，跳得尽善尽美。

　　一曲舞罢，允煐兴奋得连连拍案叫绝：“小皇姑的舞姿真是美，美得无法形容！当日的汉宫飞燕和你比起来恐怕要自惭形秽了！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依新装！”他凑到我耳边轻声道：“云儿，我这几天没来，你是不是生气了，都长门怨了！呵呵，我给你赔罪！”

　　我维持着微笑虽然心里有点不舒服，他不仅错会了我的意思，而且把我与误国误民的赵飞燕相提并论。

　　闲话了一会儿就到了用晚膳的时间，允煐的意思是留在承乾宫，旁边的太监方亮提醒道：“殿下，李贤妃娘娘还有蓝郡主可在坤宁宫等您呢！”

　　“你去对她们说，先用吧！不用等我了。”允煐吩咐道。

　　但方亮磨蹭着只是不动：“您又不是不知道蓝郡主的脾气！您要不去，她准把奴才的皮给扒了！”

　　允煐剜了他一眼：“你去吧，就说我一会就过去。”

　　我见情形不对就劝允煐：“蓝郡主难得进宫，你就去多陪陪她吧！”

　　允煐皱着眉说：“都陪她好几天了，难不成她不许我来看你吗？绝对不去！”

　　我还想说什么，允煐抢先说道：“小亮子，你还不快去！难道要我打断你的腿吗？”

　　方亮只好走了。

 
		   

                      第三卷  阿娇怒
 
　　黄昏时分，韩嬷嬷带着卷耳一班宫女端上晚膳，一碗火腿鸡髓笋汤，一盘面筋炒芦蒿，一碟酱萝卜，一碗热腾腾的太湖米饭和一碗莲叶燕窝粥。

　　我笑着搭着小银匙：“没什么好菜，皇太孙将就着用些吧！”

　　允煐颔首笑道：“这样清清淡淡的好，在坤宁宫连着吃了几天大鱼大肉的肠胃都受不了了，正好换换口味！对了，你的粥怎么是绿色的？”

　　我淡淡笑道：“这是莲叶燕窝粥，将莲叶放入粥中煮粥呈淡绿色会有一股淡淡清香。”

　　“真是别出心裁！”允煐将我面前的粥拿到他身边端起喝了几口啧啧称赞道，“味道真不错！淡淡的甜淡淡的香和这一宫的莲花香竟是这般完美地融合！”

　　“那皇太孙就喝一碗吧！”我温和看着吃得意犹未尽的允煐道，“卷耳，再呈一碗来吧！”

　　用过饭已是华灯初上，上弦月在天空凸显十分清亮。但允煐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我有些着急了，原本我以为他今晚会和蓝薇儿在一起，所以请了允炆戌时来瑶池赏月，但现在……我趁允煐不注意朝韩嬷嬷使了个眼色，她会意地正准备离开。谁知恰在此时乾清宫派人来找她要立即去。我只得对允煐说：“坤宁宫那边想必等皇太孙等急了吧！不如……”

　　“迟一些去又何妨，我自有分寸！”允煐打断了我的话提议道，“今晚月色怎么好，我们怎么可以辜负了这良辰美景呢！不如对月弄箫吧！我都好几天没听你吹箫了！”

　　我陪笑道：“皇太孙不是要看人家笑话吗？我这几日没练习都生疏了好多！改日吧！”

　　允煐右手托着头笑道：“云儿，我想听你吹箫，你就随便吹两首好吗？好不好呀？”

　　我低头忖度了一下，允煐毕竟是皇太孙我也不好拂逆他的面子就道：“只一首！”

　　“好呀！我要听《长相思》！”允煐叫道。

　　我脸色变了一下笑道：“《长相思》须得笛箫合奏才清越空明缠绵委婉，这样吧，我吹一曲《子夜歌》吧！”也不待他答声就对卷耳道：“到凝曦轩把玉箫拿来吧！”

　　我吹的《子夜歌》是经过改编的，清音更加明亮婉转适合月夜。允煐没有异议，他闭上眼睛沉浸在我悠扬的箫声创造的意境里。“我念欢的的，子行由豫情。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遣信欢不来，自往复不出。怜欢好情怀，移居作乡里。桐树生门前，出入见梧子。金铜作芙蓉，莲子何能实。初时非不密，其后日不如。回头批栉脱，转觉薄志疏。寝食不相忘，同坐复俱起。玉藕金芙蓉，无称我莲子。恃爱如欲进，含羞未肯前。口朱发艳歌，玉指弄娇弦。朝日照绮钱，光风动纨素。巧笑蒨两犀，美目扬双蛾。”子夜歌共有四十二首，我闭着眼吹的是后八首。

　　忽然有人劈手把我的玉箫从我手中抽去。我不由的睁开眼。一袭红杉的蓝薇儿对我怒瞪杏眼高挑柳眉。我一惊。

　　“怎么不吹了？”允煐亦睁开了眼，他看清了来人“哎呀”一声叫出来：“你怎么来了！”

　　蓝薇儿把玉箫仍回到我手里，气呼呼地倚着允煐坐下：“表哥！人家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眼巴巴地等你来吃，你居然不来！不来倒也罢了，跑到这地方听什么靡靡之音！”

　　“蓝郡主，《子夜歌》怎么是靡靡之音了？”我不服气地分辨道。

　　“还说不是！我问你《子夜歌》出自何处？”蓝薇儿把头抬得高高的盛气凌人地道。

　　我一时语塞，《子夜歌》的确是南朝男女恋歌。

　　允煐打圆场亲昵地搂着蓝薇儿笑道：“表妹，小皇姑的箫吹得好极了，很软，听了以后好像要浮起来。不如我们请她再吹一曲其他的！”

　　蓝薇儿拉拉手里的长鞭用命令的口吻道：“好呀，你就吹《塞下曲》吧！不许吹那些靡靡之音，瞧你一脸勾引人的狐媚相！你……”

　　“蓝郡主！”我将压住心头的怒火尽量平静地道，“本宫身体不适恐怕要扫二位的兴了！”

　　允煐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他也不好发作：“哦，我差点忘了小皇姑抱恙在身。”他站起身道：“打扰很久了，表妹，我们走吧，改自再来聆听小皇姑优美的箫声。”

　　“恕不远送！”我转过身想往内殿走。

　　“表哥，你不高兴了！”蓝薇儿大声喊：“你给我站住，你快给我表哥道歉！”

　　我回头看到怒目圆瞪的蓝薇儿笑道：“本宫没错，何来道歉之说？”

　　允煐拉赶忙着蓝薇儿：“表妹，别胡闹了！我们走吧！”

　　蓝薇儿甩开允煐的手厉声道：“你惹恼了表哥，我要给他出气！”她一扬长鞭。

　　我愣在那里，眼见着鞭子要抽到我的脸上，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但鞭子没有落到我的脸上，我睁开眼看见愤怒的允炆紧紧地扯住鞭子。

　　“蓝郡主，请你自重！”允炆放下鞭子冷冷地道。

　　“你是什么人？竟然拦我！”蓝薇儿怒不可遏，还要扬鞭抽人。

　　“小王允炆！”允炆正色道。

　　“不管你什么人，我就是要打！”蓝薇儿不甘示弱。

　　“够了！蓝薇儿！”允煐实在忍无可忍，“你嫌在这里丢人还丢不够吗？还不走！”

　　“什么？你居然然冲我发火！我帮你教训这个不听话的臭丫头呀！”蓝薇儿倔强地回嘴。

　　允煐换了软一些的口气：“表妹，你怎么可以对孝云公主如此无礼呢？你道个歉吧！”

　　蓝薇儿哼了一声望着天花板看都不看我一眼。

　　允炆扶紧我笑道：“蓝郡主，算了，没关系的，不打不相识嘛！呵呵。天色也不早了，王兄快点陪郡主回去休息吧！”

　　允煐没有理会允炆刻意制造的台阶顺水推舟，脸色铁青：“蓝薇儿，你道不道歉！”

　　“我就不道！我这个货真价实的郡主才不要向这个所谓的公主道歉！”蓝薇儿寸步不让。

　　再笨的人也听得出蓝薇儿的弦外之音，再有涵养的人也受不了她的冷嘲热讽，我实在忍不住伏在允炆的身上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就知道哭！简直丢我们女人脸！我们……”蓝薇儿鄙夷地瞥了我一眼，一脸不屑。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蓝薇儿红润的脸上，允煐怒发冲冠大吼：“滚！”

　　蓝薇儿怔怔地看着允煐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表哥，你打我！你为了她居然打我！”她忍住要落下的泪道狠狠地盯着允煐：“好，你叫我滚是不是！你不要后悔！”她说话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亮，说完转身跑入殿外的黑暗中。

　　“还不快追！”允炆急得直跺脚，“王兄，快去！不要把事情闹大！”

　　允煐却径直走到椅子上坐下长吐一口气。

　　允炆一脸焦急：“王兄，你就看在蓝郡主父亲的面子上快去！晚了，事情就无法收拾了！”

　　允煐似乎没有听到允炆的话笑道：“二弟，你怎么来承乾宫了？”

　　允炆愣住了。

　　允煐笑了笑犀利的目光逼射过来：“水晶玲珑馆真是个好地方！”

　　我与允炆面面相觑心中一惊更无法答话。

　　允煐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抱歉地说：“今天的事真是对不起。”他望了一眼允炆苦笑道：“二弟，其实，我真羡慕你。好了，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殿也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第三卷  鸿门宴
 
　　允炆也不避嫌扶我到内殿寝宫休息，宫里未曾熏香，只采了几支白莲插在掐丝珐琅勾莲纹花觚里，清香隐隐的让人很快镇静。允炆支开了所有的下人悄声道：“如铃，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王兄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倚着床栏杆双手抱膝淡淡地道：“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蓝薇儿今日金屋之宠愈盛，明日之长门之怨愈深。我为她可怜！”

　　允炆坐到床沿上叹了一口气道：“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又何止陈皇后一人！其下场之惨一半是因为权力的角逐，另一半也是咎由自取吧！如铃，你也不必感慨了，倒是想想如何应付蓝将军。我们得罪了他的掌上明珠他一定会报复的！”

　　我偏过头：“蓝将军可是朝廷第一大将，不会胸襟就这么小吧！况且是蓝薇儿失礼呀！”

　　允炆眉头紧锁他的手拂过紫玉笛的黄穗子冷笑道：“凉国公蓝玉可是出了名的骄傲跋扈，他连皇爷爷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你我！他如此钟爱他这位独女还管什么是非黑白！我们与蓝薇儿有过节就是与他蓝将军为敌！他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我们！”允炆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你与皇太孙交好的事人尽皆知，虽然说你此时还是孝云公主，但随也不能保证皇爷爷不会把你嫁给皇太孙，蓝将军更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我们住在深宫里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出招，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允炆双手抱头思索了一会儿高声叫道，“卷耳在外面吗？”

　　卷耳应声挑起珠帘进来。

　　允炆唤她至身边轻声道：“你去悄悄打听一下蓝郡主有没有出宫？知道该怎么做吗？”

　　卷耳点点头：“奴婢知道。”

　　卷耳去了不久后就回来告诉我们，蓝郡主和皇太孙又吵了一架后连夜出宫了。

　　允炆听了这个消息后很是焦心：“如果王兄哄好了蓝薇儿这事就好办了，这下可惨了，蓝将军一定会把这笔帐记到我们头上！”

　　事情正如允炆所料，第二天清晨，奏请让闲王尽快离京回封地的谏章像雪花片一样飞到父皇还有允煐的案前。不过，皇爷爷以允炆尚未痊愈为理由回绝了。他情知其中的曲折就让李贤妃以她的名义宴请蓝将军的妻子一品夫人张氏及蓝郡主来坤宁宫赴席，并指名要太子哥哥的幼女允煐的胞姐长我五岁还未出阁的南平公主与我陪席。

　　我非常不情愿，但允炆劝我不仅要去而且还要给蓝薇儿赔礼道歉，并且无论席间发生什么我都要笑脸相待要忍耐，否则蓝将军的报复会无休无止，到时皇爷爷都救不了我。韩嬷嬷宽慰我，她会跟我去的在后面指点我，而且还有李贤妃南平公主呢！

　　这是一场鸿门宴呀！

　　韩嬷嬷给我换上了浅黄银沧飞云帔，绣着水墨莲花的白色绫裙，银白色织金龙凤文罗衣，挽了芙蓉归云髻，插上莲花金簪别上珠花，戴上银镶羊脂玉耳环，又用螺子黛为我轻描娥眉，先施胭脂再抹白粉扮成飞霞妆，又拿燕脂晕品为我点唇。妆毕出闺阁时惊呆了允炆，他感叹：“此美应是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芙蓉出清水，明月现云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实在是……哎呀呀！”

　　扶着我的卷耳笑道：“闲王殿下不要再夸了！夸得公主都不好意思了！”

　　我早已是羞红了脸。

　　筵席设在坤宁宫的正殿清宁殿。清宁殿是皇后或主管六宫的妃子接见内外命妇朝拜的地方，宫里的一些比较重要的宴会也在此举行。今天的宴会选在此显示了父皇对蓝家的恩宠。

　　清宁殿里李贤妃高坐在上与坐在她右手下的蓝夫人张氏亲切地交谈，蓝薇儿傍着她母亲坐下。而南平公主坐在李贤妃的左手下，她的右手上还有一个空位是留给我的。我调整好情绪提裙缓步走上殿，朝李贤妃施礼，见过了蓝夫人、南平公主和蓝薇儿。蓝夫人与南平公主都朝我还礼，只有盛装的蓝薇儿坐着不动。蓝夫人用手肘捅捅蓝薇儿，她只做不理。

　　我没有理会李贤妃的不安径直走到蓝薇儿身边带着温婉的笑容：“昨天的是真是我的不是，冒犯了蓝郡主！我在这里给你赔礼了。”说着我福了下去。

　　蓝夫人赶忙扶起我：“快起来！折杀我们了，公主殿下！薇儿，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还不快给公主赔个不是！”

　　“我没错！为什么要给她道歉！都是她不对，害我和表哥吵架！”蓝薇儿很不识大体。

　　眼看又要陷入僵局，我笑道：“昨天蓝郡主不是想听《塞下曲》吗？我以此为赔礼如何？”不待她说，我从腰间解下玉箫吹起李白的《塞下曲》：“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天兵下北荒，胡马欲南饮。横戈从百战，直为衔恩甚。握雪海上餐，拂沙陇头寝。何当破月氏，然后方高枕。骏马似风飙，鸣鞭出渭桥。弯弓辞汉月，插羽破天骄。阵解星芒尽，营空海雾消。功成画麟阁，独有霍嫖姚。白马黄金塞，云砂绕梦思。那堪愁苦节，远忆边城儿。萤飞秋窗满，月度霜闺迟。摧残梧桐叶，萧飒沙棠枝。无时独不见，流泪空自知。塞虏乘秋下，天兵出汉家。将军分虎竹，战士卧龙沙。边月随弓影，胡霜拂剑花。玉关殊未入，少妇莫长嗟。烽火动沙漠，连照甘泉云。汉皇按剑起，还召李将军。兵气天上合，鼓声陇底闻。横行负勇气，一战净妖氛。”我不是很善于吹这样豪迈凄凉的边塞之音，今日只得尽力而为。

　　蓝薇儿显然不通音律很满意地说：“你吹得真得很好听，怪不得表哥喜欢。”

　　宴会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李贤妃感激地冲我笑笑。宴会顺利进行，在席上我顺着蓝薇儿专拣关于戎旅征战之事相问，她很开心一一回答。宫女适时献上允炆进贡的上好的西湖龙井茶。但蓝薇儿喝了一口就吐出来：“好淡呀！还没我家峨眉峨蕊茶的好喝！”

　　我愣了一下，我自负对茶略知之甚广可这峨眉峨蕊茶是前所未闻，不经相问。

　　蓝薇儿得意地说：“这是成都的蜀王送的，是很名贵的绿茶！要不我送你一堆尝尝！”蓝薇儿虽然脾气不好气来得快来得爆但消得也快，就这么一会儿她就对我摒弃前嫌。

　　蓝夫人一推蓝薇儿笑道：“什么东西也往宫里送！孝云公主什么茶没吃过！”蓝夫人笑眯眯地看着我道：“不是什么好茶！难登大雅之堂的！薇儿不懂事还以为是最好的茶，殊不知这西湖龙井更在之上呢！”

　　李贤妃笑道：“说了半天话，喝杯茶润润喉边欣赏下歌舞吧！”

　　李贤妃要留蓝薇儿多住几日，但蓝夫人婉拒了。李贤妃笑道：“是呀，我都忘了，郡主不久之后可是要在宫里长住，现在自然是要让蓝夫人和郡主母女好好聚聚！”

　　一场险象环生的宴会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了。

　　回到承乾宫我把宴会上发生的种种悉数告诉允炆，他听后直摇头：“位尊不知收敛，财富不知低调。蓝家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恐怕大限不久降至呀！”

　　我有些奇怪允炆的话。蓝家与皇家有亲，而且蓝薇儿就快成太孙妃了。

　　允炆冷笑道：“你以为皇爷爷和王兄会乐意看到蓝家一手遮天！他们不过是在等待恰当的时机罢了！”

 
		    第三卷  莫愁湖
 
　　我送走允炆不久后允煐一脸倦色地来找我，他如释重负地道：“终于把那神道送走了！”他愤愤地道：“居然让我屈膝赔不是！”

　　我劝允煐道：“蓝薇儿不是坏人，除了脾气有些不好！这事好在就这么了结了。”

　　“她不是坏人，但有人是坏人呀！”允煐冷冷地道，他看了一眼有些不自在的我笑了笑口气很温软：“真是连累你了，云儿！害你平白无故地道歉。”

　　我淡淡地笑着：“没什么。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要是那天吹箫后面什么事都没了。”

　　允煐的眼里露出凶光：“等我收拾了蓝玉再跟她算总账！”他注意到我的惊讶继而恢复常态：“对了，蓝薇儿要我传话给你，说是请你明天去莫愁湖品茶一游！”

　　“是中山王的别墅莫愁湖吗？”我眼睛一亮。

　　允煐点点头：“是的，不过现在徐家家道中落最近把莫愁湖卖给蓝家了。”

　　我想了想问道：“是我一个人去吗？”

　　“你可以带任何你想带的人。”允煐笑道，“比如可以带我去！”

　　我还是淡淡地笑道：“皇太孙又拿我开玩笑了。”

　　允煐调侃道：“我是想去都没这闲工夫，北方边境又不宁，蓝玉在外头领着几十万大明将士和瓦剌大战呢！还有黄河又不给我省事，发了大水！我都好几天没好生睡得！”

　　“那皇太孙一定要多加注意休息呀！”我微笑着道。

　　允煐点点头称是，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衣裳服饰上道：“你今天真漂亮嘛！”

　　我客气的笑道：“皇太孙谬赞了。”

　　允煐回东宫了，他最近政务实在繁忙。

　　我命卷耳去永宁宫请允炆明日一道游莫愁湖，允炆欣然同意。

　　次日上午，用过早膳，我与允炆共坐一辆华盖珠缨车带了几个近侍去莫愁湖。先前父皇和中山王徐将军下棋输了便把这座风景绝佳的园林赐给徐将军，据说当日两人对弈的棋胜楼还在。我和允炆乐意去的最大原因是我们希望能找到一些我母妃在徐家的痕迹。

　　蓝夫人和蓝薇儿在朱门前久候了。看到我带来的是允炆，蓝薇儿有些失望：“怎么你没带该来的人啦呀！”

　　允炆面子有些挂不住了，我忙解围道：“皇太孙本来是要来的，可惜国事缠身的。”

　　“是这样呀！”蓝薇儿脸上浮出红晕有些羞涩地道，“他是皇太孙嘛就应该忙于国事的。”

　　允炆噗嗤笑出声来：“等到蓝郡主成了我皇嫂嫂，还怕见不到王兄的面吗？”

　　蓝薇儿低头弄衣角不言不语的。我不禁感叹其实不使性子的蓝薇儿是很美的，她今天刻意打扮了一下，红绫裙，红罗衣，一把月牙刀形的银钗斜插在头上，华美中透出阳刚。

　　身着朝服的蓝夫人忙笑往里让：“快些上座吧！茶水备下了。”

　　蓝夫人尽地主之谊让蓝薇儿带我们参观莫愁湖。我们一会儿就混熟了。莫愁湖自六朝起就是金陵的风景名胜，自然是有数不清的对联诗句的石刻。我与允炆一首首地念着：“湖本无愁，笑南朝迭起群雄，不及佳人独步；棋何能胜，为北道误投一子，致教此局全输。人唤莫愁，湖唤莫愁，天下牢愁原不少；王宜有像，侯宜有像，眼中遗像此无多。”我与他深深感慨六朝如梦，繁华尽逝，斯园几度易主，节物依旧风光。

　　蓝薇儿素来在诗句上有限不明白我们在说什么就问。我告诉她有一首歌写的就是佳人莫愁。她央求我唱，我推辞不过就和着允炆的笛声唱起萧衍的《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子字阿侯。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头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珊瑚挂镜灿生光，平头奴子提履箱。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家与东家王。”

　　蓝薇儿听得如痴如醉很是歆慕：“公主唱歌唱得真好听，怪不得表哥那么喜欢。你什么时候能教教我呀！”

　　我笑道：“其实上苍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比如歌里的莫愁夫家富贵看似幸福但也有憾事，所嫁非所爱。蓝郡主虽不会琴棋书画，但剑舞骑术可堪一绝呀！”

　　“就是呀！蓝郡主的英爽的豪姿无人可及！”允炆亦是笑道。

　　蓝薇儿扯过一把草揉着眼神很是伤感：“你们不要安慰我了，我觉得表哥不喜欢我。”说到这她脸一红又道：“我把你们两个当知心人才说的，我总觉的表哥在敷衍我。表哥喜欢的是公主这样柔弱的女子！”

　　我与允炆相视一下，允炆接着道：“蓝郡主别胡思乱想了，你和王兄就快要大婚了！”

　　我忙接着道：“就是呀！只要经过选秀过过场，郡主就是太孙妃了。”

　　“太孙妃又怎样？”蓝薇儿盛气凌人的气焰荡无影踪剩下的是待嫁女儿担忧与无奈，“我母亲说，选秀之后，我会和很多漂亮的出身好的女孩一起嫁给表哥！这是真的吗？”蓝薇儿的眼里衔着泪水。

　　我震撼了，我没想到蓝薇儿爱允煐爱得如此之深。可惜，允煐最终是要负了她的，因为她显赫的家世，因为他要捍卫至高无上的皇权。

　　允炆亦是动容了但最终缓缓地开口道：“我不清楚，这件事。抱歉。”

　　蓝薇儿把希望地目光投向我，我心中不忍，我知道她非常想从我这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可是……我想了想说：“蓝郡主是皇太孙的表妹，相信他会另眼相看的。”

　　有那么一刹那间她显得非常柔弱，但是她极快地恢复了平日的坚毅顽强。她轻松地笑道：“我们乘舟去湖里划划吧！”

　　笑声在碧波上回荡。

　　莫愁湖之行，我没有发现母妃的蛛丝马迹，但我发现了一个看似阳刚倔强如铁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让人怜爱的的另一面。

　　允炆劝我不要告诉允煐，因为我一说，允煐势必会更加厌恶蓝薇儿，他会断定这是蓝薇儿设下的圈套，目的就是要借我的口感动他。

　　允炆的话是次次灵验的，所以在允煐问我蓝薇儿有没有为难我时，我只提及莫愁湖的迷人景致和前人遗留下的石刻上的诗文，只字未提莫愁湖边女儿的隐忧。

　　不管蓝薇儿心中有多么的不愿意，允煐注定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他会是很多很多才华横溢貌比天仙的后宫佳丽共同的夫君。

　　允炆很是释然地说：“幸好我不是皇太孙！我才不要娶一堆女人！烦那！”

　　我掩鼻笑道：“是呀，一个闲王妃就够你受得了！”

　　允炆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如铃，你真真实呀气死我你才高兴呀！不要再提她了，我今生今世都不要再见她了。”

　　我喝了一口清香的西湖龙井茶浅笑道：“难道你一辈子都不会杭州了吗？那里可是你的封地呀！”

　　允炆伸了一个懒腰：“回呀，杭州风景那么美，我可不会因噎废食！我在西湖孤山上有小小的一座宅子，就挨着林逋的梅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我回去就住那里。”他的嘴角洋溢着明媚温暖的笑意：“如铃，要不你和我一起去杭州玩玩！”

　　我只做喝茶不语。

　　允炆暖暖地笑道：“我知道你想去，走吧！我们过两天就走！我先去安排一下！反正最近皇爷爷王兄忙着政事，李贤妃娘娘忙着张罗选太孙妃，都不会有时间陪你！我们出去痛玩两个月再回来！”

　　我轻轻地点头算是答应了。

 
                      第三卷  京城恶少
 
　　我接下来的几天都忙着收拾行装，允炆去安排车马侍从，他说，不用做宫车，我们微服可以去常人可去之地看常人可看之景。他看到我理了一大堆衣服笑得前仰后合：“疏影山庄里什么都有，何必要百里迢迢带那么多去呢！你不嫌重呀！只带几件换洗的就行了。”

　　他递过来拟定的随从名单，我看过以后有些奇怪：“怎么一个宫里人都没有？卷耳呢？”

　　允炆笑容里有些捉摸不定：“这次出去只有张诚一个赶车的！其他的人在疏影山庄。”

　　我看了一眼在旁侍立很是失望的卷耳道：“卷耳也很想去呢！”

　　允炆温和地笑道：“下次吧，卷耳！下次你家主子去疏影山庄长住时你就跟着去！到时你就陪你家主子看一辈子的西湖美景！”

　　“允炆，你说什么！”我登时搁下脸来。

　　允炆脸一红搭讪的翻看我的行李：“我来看看你要带什么东西去。”

　　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在青砖上，哗是猛地掀起珠帘的声音，是允煐，他未曾通报就急急地闯进我的寝宫，他气急败坏地道：“你们都下去！”

　　我心一惊，莫非允煐是因为我们要去杭州来向我们兴师问罪。

　　允炆迟疑了一下，跟在卷耳的身后准备离开。

　　“二弟，你留下！卷耳你们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进来！”允煐冷冷地道。待寝宫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允煐一把抓过茶壶倒了一杯茶咕咕地喝下后气愤愤地道：“蓝夫人刚才亲自来向李贤妃提亲了。”

　　允炆陪笑道：“王兄，你娶蓝郡主是板上钉钉的是呀！只不过这女家主动来也太……”

　　“不是给我提亲！要是我，我就不会如此心急如焚了！”允煐心疼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蓝夫人看上你了，想让你做她的小儿媳！”

　　“莫非是给那个臭名昭著的京城恶少蓝衙内！”允炆脸刷地一下白了。

　　“什么呀？什么京城恶少？”我拉拉允炆的衣袖颤抖地问心里害怕极了。

　　允煐攥紧拳头使劲捶了一下桌子：“这个蓝衙内在京城可是鼎鼎大名！光天化日的纵奴行凶草菅人命！朗朗乾坤强抢民女玩腻之后再贱价卖入青楼！御史台弹劾他的奏章有几丈那么高！官宦人家没有人敢把女儿嫁给他！好家伙！他居然敢打云儿的主意！”

　　允炆赶忙说：“蓝衙内根本没见过小皇姑，怎么会……”

　　“还不是那个蓝薇儿！”允煐恶狠狠地道：“那天你说蓝薇儿没有为难你我就觉得奇怪，原来她想了更狠的一招来整你呀！”他调整了一下情绪细说原委：“今天蓝夫人蓝薇儿来宫里请安！喝茶时蓝薇儿不停地夸你，说让你嫁给她的小哥哥岂不是比外头那些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强好多！然后蓝夫人就跪下来求李贤妃做主把你嫁给她的小儿子！”

　　“那李贤妃娘娘不会答应了吧！”我急得快要哭了。

　　允煐的语气还是冰凉的：“李贤妃深知其中利害就以你尚未行过及笄之礼婉拒了。”还没待我松一口气，允煐又道：“都是那个死蓝薇儿又说什么可以先定下来过几年再娶也不迟！”

　　允炆失声道：“不会吧！一个女孩子这样胆大！”

　　允煐冷笑道：“蓝薇儿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了，一会小鸟依人，一会华贵刚毅！哼！我看是蛇蝎心肠！还不是怕我娶云儿做太孙妃！”他叹了一口气：“李贤妃说这事她还要和皇上商量一下。可是谁都心知肚明皇爷爷就算非常不情愿这门婚事也会答应的，现在蓝家权利熏天掌握实权，朝廷的一大半人都处于蓝家的门下！北方边境又不宁，蓝玉重兵在外！还不是时候和蓝家翻脸！只是苦了云儿！”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王兄！”允炆扶紧快要站不稳的我道。

　　允煐无力地坐在椅子上：“现在只能尽量将婚期押后！”他看着我们脸上露出凄凉却又温和的笑容：“你们不是想去杭州玩吗？就去痛痛快快地玩吧！”他从袖中取出东宫令递到允炆的手上：“也许你们可能用得着这个。”

　　允炆没有接他沉吟了一会儿道：“王兄，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允炆扶我坐到床上走到允煐耳边悄言几句。

　　允煐吃惊地看着他：“这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允煐在考虑。

　　“难道王兄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这是一劳永逸的。”允炆的脸上笑容显得很邪恶，“放心，我会做得干净利索的。反正蓝衙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允煐点点头：“那就这样了。”

　　“你们在说什么？”我好奇地问。

　　允炆的笑容浮出阵阵暖意：“没什么，蓝衙内的事你不用担心，可以顺利解决！好了，我们收拾一下，准备明天起程去杭州吧！”

　　“李贤妃娘娘到！蓝夫人到！蓝郡主到！”坤宁宫大太监吴佑德尖细的嗓音忽地响起。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蓝薇儿就跑到我的身边亲热地拉着我的手笑道：“公主，我来看你了。”她转过身朝允煐允炆施礼：“表哥、闲王也在呀！”

　　雍容华贵的李贤妃挽着蓝夫人的手笑着走进来：“这里可真热闹！”

　　行过礼后，允煐微笑道：“我们正在这里话别呢！二弟和小皇姑明天就去杭州了。”

　　李贤妃微微惊讶了一下继而平静地向允炆笑道：“怎么走得那么急？不多呆几天？”

　　允炆恭恭敬敬地道：“本来是早就应该回封国的，因为连日缠绵病榻耽搁了好些日子。”

　　我笑着接道：“早就听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神往已久，这次趁机去杭州好好领略一下西湖的湖光山色！打算去那里盘亘月余。”

　　李贤妃点点头：“在九月前回来就行，可不要错过了你的及笄大礼呀！”

　　蓝夫人骄矜地看着我，眼里有说不尽的得意。

　　蓝薇儿不客气地摇着我的肩故作神秘地笑道：“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到时我们可就是一家人了！真羡慕你，可以去杭州玩，我就不行了，宫里的女史给我布置了做不完的作业呢！”

　　现在蓝薇儿已经搬进了储秀宫的元徽殿正式接受皇太孙妃的教育，等待大婚。

　　允煐的笑容变得灿烂生光，他走到蓝薇儿的身边亲密地刮了她一下鼻子：“怎么，表妹累到了，要不我让女史给你减减功课！”

　　蓝薇儿粉脸腾地红了嗔怪道：“表哥，当着这么多人面呢！”

　　一屋子人都笑了。

　　允煐毫不在意地牵起蓝薇儿的手：“表妹，我们去御花园练练剑吧，都几天没和你练了！”

　　蓝薇儿低着头由着允煐牵出去了。

　　李贤妃笑着对蓝夫人道：“看他们多好，小孩子家偶尔伴伴嘴也是有的，一会儿就会和好的，我说您多虑了吧！”

　　蓝夫人的脸上笑容完全绽开了：“借娘娘吉言了。”

　　我与允炆相视一笑。

　　我上前往外让道：“李贤妃娘娘、蓝夫人朝云堂上座吧！卷耳上茶！”

　　李贤妃笑道：“公主费心了，今天我们就不打扰了，你们慢慢理行李吧！”李贤妃正了正我头上的珠钗笑道：“本宫和蓝夫人一会儿还要去郭惠妃那里坐坐。”

　　蓝夫人朝我和蔼地笑着。

　　她们走了之后，我对允炆半开玩笑地说：“允煐也太会装腔作势了！背地里才对蓝薇儿恨得咬牙切齿，这会儿就这般柔情似水的。”

　　允炆笑了笑：“所以皇太孙很辛苦呀！笑脸陪一个自己讨厌的人！说真的。我做不到。”

　　“所以他是皇太孙，你是无拘无束潇洒悠哉的闲王！”我打趣道。

　　允炆抖抖衣服笑道：“如铃，快打理行装吧！”

　　临行时卷耳抱着一个包袱拦住即将远行的马车跪下来哭道：“公主，您就带我去吧！让奴婢服侍您吧！”她磕头有声。

　　我掀开车帘望着允炆，他仔细地打量着卷耳一会道：“如铃，如果你真想带她去就带吧！”

　　我笑道：“那卷耳，你上来吧！”

　　主仆四个人欢天喜地去杭州。

 
		      第三卷  西湖雨
 
　　到达杭州是烟雨濛濛的黄昏，一切都是湿漉漉的，在这温柔婉约多情缠绵西子湖畔，我与允炆共撑一把油纸伞，走在去树木葳蕤的孤山疏影山庄的点缀着绿苔的青石板的小路上。我轻轻地念道：“回望茫茫烟水，几度黄昏雨。香径深深青苔，人面何处去。”

　　允炆亦是很感伤：“每一次西湖飘雨，我都不自觉地回想起那些冷艳的风流，心不自觉就软软的湿湿的，仿佛我就是凄美故事中的主角。漫步江南烟水路，行尽苏堤，渡头杨柳依旧青青，双燕轻剪水，可是伊人不在，唯有情断肠。”

　　我深深地叹气：“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在妩媚婉柔的西湖最适合发生白娘子、苏小小这样让人哀息叹息的故事。若可以，我愿为她们招魂，魂兮归来！许仙最终负了白娘子，雷峰塔千年不倒；油壁车最终未能接走苏小小，只留她一个人在青山隐隐绿水滔滔间幽自等待永远无法兑现的诺言。”

　　“西陵下，风吹雨，苏小小不一定要精心装饰的油壁车来接她，一把可以为她支撑一生一世的破伞足矣！”允炆擎着油纸伞感触很深，“花开花落，不管流年渡，春来春去，纱窗黄昏雨，美人迟暮，一腔幽怨无处诉，同心结何处？”

　　“所以烟花露水般的欢乐不如没有，若无西泠松柏下的海誓山盟苏小小也不会难过如斯郁郁而终吧！”我神色凄凉的道，“门前春水年年绿，湖上明月夜夜清，芳心莲子青骢马，荷花开处憔悴心。白居易说的好，人生莫做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允炆拉紧我冰凉的手：“那也不一定呀，司马相如不就和卓文君白头到老。”

　　我摇摇头叹息道：“自古痴情女儿负心郎，卓文君不是有《白头吟》传世吗？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若是真如梧桐一样坚贞又何来茂陵妾之说呢！”

　　允炆沉默了片刻：“我可以做到，得一知心人，白首不相离。”

　　我看着他笑意无比凄苦：“其实你已经失去了说这话的资格，你虽不愿承认，但你的确早有妻室了。”

　　允炆神色立即黯淡了下来，他伞一抖，微雨淋在我的身上，像细细的针扎在我心上很轻但很痛。允炆举好伞笑道：“疏影山庄快到了，我早让他们预备下热水洗澡，再用膳，今天天色比较晚，明天我们再游湖吧！”

　　允炆把我安排在疏影山庄的梅萼楼，一切都是按承乾宫布置的，清新典雅。他住在离我最近的篁竹阁，与梅萼楼只隔一从幽篁。允炆笑道：“闲时看王维的《辋川集》，也依葫芦画瓢买下了孤山造了这么一座疏影山庄。没事时也学古人风雅，独坐幽篁里，对月横吹笛，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我亦笑道：“允炆就是今世之王维呀！儒雅非凡，诗书画均精通，对佛理还颇有涉猎呢！”

　　允炆浅笑道：“哪里哪里，如铃，过誉了。”他环顾四周：“这里还喜欢吗？”

　　我抽出一支掐丝珐琅缠枝莲镀金麒麟耳瓶里插着的白莲嗅着它的清香笑道：“这里不好还有什么地方好呢？”

　　允炆很是开心：“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我造疏影山庄就是希望有一天你能来住，与你对着这西湖山西湖水笛箫合奏一曲《长相思》。”

　　我含笑着解下腰间别着的有梅箫，与他在西湖烟雨夜里共奏一曲凄婉哀怨的《长相思》：“长相思，长相守。络纬秋啼金井栏，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守，长相思。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次日清晨雨未散去，我与允炆正准备下山游湖，下人送来邸报。他粗粗地眇了一眼就得意的笑着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上面赫然写道，蓝将军的幼子蓝衙内喝得醉醺醺的在街中打马飞驰，马忽然受阻，马立起将蓝衙内掀到地下，恰巧此时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蓝衙内就做了车下鬼。

　　我低声问：“是你安排的？”

　　允炆点点头小声说：“当然！很像一场意外吧！呵呵！我离京前早就安排好一切了。下手不能早，早了会让人怀疑到我们头上；也不能迟，要抢在皇爷爷公布你和蓝衙内的婚约前，不影响你的清誉！”

　　我担心地说：“你不怕蓝将军会查到你头上！”

　　允炆十分有把握地说：“你放心。蓝衙内作恶多端，京城百姓恨不得要把他生吞活剥了谁会帮他！而且我做的非常干净，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就是一场十足的意外！”

　　我有一点于心不忍：“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一条人命就怎么没了，真是……”

　　允炆劝道：“蓝衙内那是罪有应得！他干得坏事可是罄竹难书，死一百次都不足惜！你大可不必替这种人难过。”

　　我望着他心里有一点胆怯：“你杀了人，你不害怕吗？”

　　允炆的眼里闪过一丝的不安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反正杀的是坏人无所谓！”允炆旋而明媚地笑着：“我们乘舟泛游西湖吧！现在西湖可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雨荷花别样红！”

　　我们轻泛兰舟，轻摇桂棹，在碧波上飘荡，西湖烟水茫茫，十里荷香。画舫里歌姬吴侬软语的媚声，岸边杨柳青到深处带了一点墨色，黛色的群山袅绕着云霭，没有香醇的美酒我已是醉在西湖雨美景中。我笑道：“西湖果然是宜雨宜晴，宜西施淡抹浓妆！”

　　允炆笑道：“西湖晦暝四时美景各异！湖光山岚自有无限妙义！”他试探地道，“我们等下不如去西湖月老祠求签吧！很灵的。那里有副对联写得好‘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是前世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我脸一红：“不去。”我补充了一句，“游了半日湖，我有些饿了。”

　　允炆还是温暖地笑道：“那就去仙乐处酒家吧，那里的西湖醋鱼很是一绝呀！再来瓶绍兴女儿红！我上次去吃过，店门口的对联是别出新意，‘翘首仰仙踪，白也仙，林也仙，我今买醉湖山里，非仙也仙；及时行乐也，春亦乐，夏亦乐，秋亦乐，冬来寻诗风雪中，不乐亦乐。’如今我与佳人共乘一舟，实乃人生一大乐事，不亦快哉！真是快活似神仙！”

　　我脸更加红了：“允炆，你耍嘴皮子！我才不喝酒呢！要喝你喝！”

　　允炆笑笑不置可否。

 
                      第三卷  解签
 
　　一连数日，允炆陪我流连于雨中的西湖美景。我劝允炆应该回家看看，不管怎么说闲王妃与他有个孩子，看着孩子的面子上也不应该对闲王妃这么冷淡。允炆总是推三阻四的只说，闲王妃做了一些事是他永远也无法原谅的，他不想再见她，今生他们只是陌路人。我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情知是另有隐情就不好深劝了。不过闲王妃也不来找他，虽说闲王府离疏影山庄很近，但两人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允炆在杭州的口碑很好，每月初八他都会布施穷人，他还设立了惠民署，为穷人提供临时的避难所并聘请了一些郎中先生为百姓们义务看病教书，百姓们很是感激他。

　　有时我们不出去就坐在梅萼楼上眺望远山闲聊一天。他会时不时地告诉我前朝后宫的一些消息，比如蓝将军在外大捷缓和了瓦剌对北方边境的压力，还有给皇太孙选妃的事正如火如荼地展开。他和我说这些话时总是支开卷耳，他直言不讳地说，他不信任卷耳，确切来说不信任从宫里来的任何一个人，能在疏影山庄的侍从都是他的心腹。他让我不要什么事都对卷耳说，这丫头古怪，很可能就是允煐放在我身边的耳目。他说，杭州的灵隐寺的签很准，主持灵光方丈和他关系甚好常为他讲经是位得道高僧，等到天气好点我们去灵隐寺求签。

　　雨后初晴的清晨，允炆和我步行去灵隐寺，因为是去求签所以心要诚不能乘轿。灵隐寺是江南的名刹，是东晋高僧慧理来所建取“仙灵所隐”之义。寺位于飞来峰与北高峰之间灵隐山麓中，在山下仰视，云林漠漠，整座寺宇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晨雾之中，显得十分幽静。

　　灵隐寺山门有对联一副“古迹重湖山，历数名贤，最难忘白傅留诗苏公判牍；胜缘结香火，来游初地，莫虚负荷花十里桂子三秋。”我笑道：“杭州城内处处可见苏白二人旧痕呀！”

　　允炆叹道：“云间树色，深山古寺，万相是空，又何来辜负荷桂？”

　　我推了推他笑道：“云空未必空，寺在人间，难免沾染些烟火味，况莲高洁，桂香怡人，佛家不是讲究普度众生吗？莲桂也算是有一于世了。我们今天是要缘结香火！”

　　允炆笑道：“宋之问赞灵隐寺，‘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传说在灵隐寺每到秋风气爽之时常有似豆的颗粒从月宫中落下来在天空飘落，这里很有灵气的。自然是要好好结缘。”

　　灵光方丈遣了小沙弥在山门久候，他领我们参拜了雄伟的天王殿、大雄宝殿。我们拈香礼佛，我虔诚求了一支签。小沙弥告诉我们，方丈会在后禅房为我解签。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禅房里我们向灵光方丈施礼后，他请我们坐下品茗。身披袈裟的他捻动着佛珠平静地道：“朱施主数月不见了。”

　　允炆忙欠身道：“俗事相扰，沉迷红尘，惭愧惭愧！”

　　灵光方丈的目光轻轻扫过我一笑：“这位女施主想是朱施主愿意入世趋俗的原因了。”

　　允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适时递上签道：“信女如铃请方丈解签。”

　　灵光方丈从容地接过我的签念道：“箫咽粉桃树稍日，舞低清莲宫檐月。”他仔细地看了我的面相，一丝惊慌扫过他慈笑的脸但又归于平和。

　　允炆敏感地问：“怎么签不好吗？”

　　灵光方丈掂了掂似有千斤重的签问道：“请问女施主求的是什么？”

　　我脸一阵发烫怯怯地望了灵光方丈一眼低头小声道：“可以不说吗？”

　　允炆伏在我耳边小声说：“怎么可以不说呢？直说没关系的。”

　　灵光大师平静地道：“想必女施主求的是姻缘吧！”

　　我含羞地点点头。

　　灵光方丈叹了一口气摇头道：“若是求姻缘恐怕是下下签呀！”

　　允炆紧张地问：“敢问方丈如何解？”

　　灵光方丈望着签道：“桃花绚美，东风恶，香溢花落；莲花清雅，宫廷险，雨打残荷。箫声咽，望断檐边月，萧郎路人难见，纵使帝王一身宠，舞罢昭阳殿幽自怜！”

　　我的身体一点一点冰凉下去。

　　灵光方丈接着道：“倾城倾国，城倾国倾，萱草芣苢，四海晏清。女施主当是一代佳人，帝王的红颜知己，天平天子的母亲，但可惜的是……唉，其中曲曲折折，最终与你偕老之人并非你所中意！”

　　允炆震惊地跳起来：“方丈是说如铃会为后妃为帝母，但不可与心上人相守？”

　　灵光方丈深深叹气：“朱施主稍安勿躁。签上如此说。”

　　“我不要嫁入后宫！永远不要！”我痛苦地抱着头。

　　允炆扶住我询问道：“方丈没有法子改变吗？”

　　灵光方丈快速地转动着佛珠道：“佛家相信命运，命是前世注定，不可改；而运就看本人如何造化了。”

　　允炆连连颔首：“我懂了，多谢方丈提点！”允炆扶着我向灵光方丈告辞。

　　在我们将要踏出禅房时，灵光方丈叫住我们高声道：“两位施主，北方天寒地冻，不可去！尤其是女施主，如不得已去了一次万万不可再去，否则遗憾终生！阿弥驼佛！”他双手合十闭目打坐。

　　离开灵隐寺时我们的心情都很沉重，我担心地问：“允炆，签会不会灵验呀！你说过的灵隐寺的签很灵的。”

　　允炆勉强笑道：“偶尔也有不灵的时候，比如第一次见面时灵光方丈说我有慧根与佛门有不解之缘会是高僧什么的，可我是潇洒的闲王，怎么可能出家呢！除非……”

　　“除非什么？”我看着一脸怪笑的允炆。

　　“除非你嫁给别人，我又夺不回来，红尘无望只好遁入空门！”允炆摇头晃脑地笑道。

　　经他这么一插科打诨，我心情好多了。

　　但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回到疏影山庄，就发现允煐派人来要立即接我回去。

　　允炆忙命人好好招待来人说：“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启程吧！”他安顿好他们后与我在梅萼楼商量对策。

　　我愁眉不展地道：“好端端地皇太孙接我回去干什么呀！他不是在选他的妃嘛！”

　　允炆唉声叹气：“正是因为此他才那么着急要你回去，先前让你来杭州不过是因为蓝衙内，现在蓝衙内已死，他没有顾忌了。”

　　我奇怪地道：“蓝薇儿不是内定的太孙妃吗？他要是娶我，蓝薇儿怎么办呀！”

　　允炆急得直跺脚：“真真你急糊涂了！东宫不是可以娶二妃吗？像他母妃和我母妃！”

　　我苦恼地道：“签真是准了！唉……”

　　“我不会让签灵验的！”允炆长吁一口气镇定一下自己，“我们可以改运！现在当务之急是不要把求签的结果告诉皇爷爷，因为皇爷爷会因为前半句‘倾国倾城，倾城倾国’反对这门婚事的。我这边没问题，你那个卷耳怎么样？”

　　我想了想道：“她应该不知道呢！她今天没跟过去。”

　　“不要告诉她！”允炆坚决地道，他附到我耳边轻声说：“你找机会去皇觉寺我们见。”

　　“你不一起回宫吗？”我惊讶地问。

　　他苦笑道：“你真是急糊涂了，我非诏不得入宫呀！回宫以后你见机行事吧！韩嬷嬷是可以信任的。你要想见我可以通过她。”他与我交换了笛箫上的佩玉。约好如果有急事就让韩嬷嬷拿着佩玉去皇觉寺。

　　次日，我登上了回宫的车。

 
                      第三卷  选秀
 
　　储秀宫已是莺莺燕燕红香绿绕的。此次为皇太孙选妃关系国本各方都很重视，几乎所有的王公大臣元勋宿将都将适龄的女儿送入宫中参选。虽说蓝薇儿是内定的太孙元妃，但元妃之下的侧妃、嫔、良娣、良媛、承徽、昭训、奉仪之位仍是虚位以待。父皇的意思是多选一些年轻的女孩子充实东宫以求广嗣，他很想抱抱嫡嫡亲的重孙子。所以各方都使出浑身解数争夺一席之地。李贤妃把魏国公徐辉祖为他女儿耍的小聪明当笑话告诉我，此次选秀，徐辉祖帮他的长女大妞子报了名，他还四处活动说，徐家有女初长成，美貌是天下第一，凤凰飞到瞻园里，说明该女相大吉！李贤妃笑得快要岔气：“这么粗俗的诗句也只有魏国公这样的人才想的出来！”她特意召见了徐家女大妞子，长相粗鄙举止粗俗，斗大的字不识一筐！难为魏国公还不遗余力地宣传，四处信誓坦坦地道：“凤凰真地在瞻园里出现！相士说我们徐家一定会出一代贤后的！”自然的，徐大妞子在第一关就被刷下来了，这件事成为轰动一时的笑谈。还是父皇念在中山王徐达旧日的功勋上为徐大妞子指了一门好亲事，否则徐大妞子是没人要了。

　　我与允炆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允煐此时不在宫中。因为黄河水患他去山东河南巡查灾情救济灾民了。父皇虽然政务繁忙但每天都回抽时间来承乾宫坐坐听我吹箫，他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就长成大姑娘，不再是那个可以坐在他膝上的小不点。他常常凝视我良久叹道：“丫头，你真的很像你母妃！”其实不光是父皇，宫里所有的人都道如今的我肖似当年的孝云皇后，清婉如莲恬静温润。

　　回宫之后还未顾上休息就有很多人纷纷而至带着重礼来拜访我，大部分是诰命夫人带着她们参选的千金来探听虚实，也有一些后宫的娘娘有亲戚家的女儿参选所以来我这里探探口风。但所有的来人都被李贤妃以我车马劳顿需要休息为理由拦住了。我很奇怪地问：“选妃是皇太孙又不是我，好端端的她们跑我这来干什么？”

　　李贤妃笑道：“谁都知道你和煐儿关系好，如果有你推荐选上的几率不是大好多呀？”

　　我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她们眼巴巴为什么都想入宫？古来后宫都是是失宠者怨得宠忧，红无百日红，君心似流水呀！”

　　李贤妃尴尬地道：“能入宫侍奉天子是前世修来的一种福分呀！”

　　我注意到她的不自然换了个话题笑道：“现在初选出多少位佳丽呀？”

　　李贤妃想了想：“三百吧！我这遍初选不过是把过于不堪的筛掉，还有复选，殿选。可说到底这选妃的事还是要煐儿自己点头。”

　　我点头道：“那是自然，对了，蓝薇儿怎么样？”

　　李贤妃微微皱了下眉头抿了一口凉茶笑意款款地道：“云儿在杭州感觉如何？”

　　我欢喜的细致地描述杭州的湖光山色，只字不提灵隐寺的签。

　　允煐除了给父皇上奏本，还给我写过信，左不过就是报报平安。倒是允炆通过驿站寄来的信，我很喜欢。粉红色印着花纹的信笺，熏了淡淡的白芷清香，配上允炆清秀字迹题的含蓄隽永的小诗小文，让我爱不释手。

　　“侄炆谨奉小姑文几，前夕中秋，月光如水，炆不忍负此良宵，泛舟西湖，平湖赏月。远山嶙峋，暗中不可窥全貌，近处歌舞笙箫，繁华无尽。撑篙向幽，孤舟一叶，明辉披身，夜深微寒，凉风徐来，顿感秋意。枕肘待旦，清觉一梦，艳阳高升，始觉光阴之速。人生若梦，欢乐几时，不知你我何年何月可重逢。若小姑肯移芳辇，炆当横笛一曲以待玉人来。此谨奉。”

　　李贤妃看到清雅的来信不经笑道：“云儿很喜欢呢？”

　　我笑道：“扁舟一叶，三五中秋，横笛一曲，平湖赏月，也只有闲王这样风雅的人才会行这样风雅的事。”

　　李贤妃细细地看了一遍：“炆儿越发清逸脱俗了。云儿似乎很喜欢这样的男子呢！”

　　我脸一红不再答话，秋闱在即，今年状元呼声最高的恰是一位这样年轻俊朗的才子解缙。宫里盛传父皇对他赞赏有加，有意让我嫁给他。

　　选秀的复试由李贤妃主持，郭惠妃、胡顺妃、葛丽妃、余贵嫔、周贵嫔、赵德嫔、刘和嫔后宫的多位娘娘共同的参加，忙了三天共选出六六三十六名秀女。现在所有的秀女都入住储秀宫由宫里女史负责教习礼仪规范，只等允煐回来再择日举行殿选。这些是承乾宫的女史王司彩告诉我的，她告诉我秀女要背全文背诵并能一字不差的默写《女诫》《女论语》等书。我笑道：“那种闷死人的书背诵还不算，还要默写！太可怜了！我真想瞧瞧她们怎么背的！”

　　卷耳插话道：“公主去储秀宫看看不就得了。”

　　韩嬷嬷厉声道：“打嘴！你调唆什么！公主避嫌都来不及还能去储秀宫！”

　　我对外宣称身体不适在宫静养总算是回避了选妃的人情纠纷。因为李贤妃掌选秀的大权，现在去坤宁宫的人快要挤破门槛了。郭惠妃、胡顺妃那边也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不过平心来说我对这届秀女很是好奇，听宫储秀宫里人说，除却蓝郡主的刚毅华美、还有信国公汤和侄孙女汤若水的妩媚婀娜，西平侯沐英之女沐玉娟的钟灵毓秀，武定侯郭英之孙女郭竹青的高洁俊清，东川侯胡海之女胡顺妃之侄女胡贞善的娴静德淑，怀宁侯吕子禄之女允炆之表妹吕秋水的清淡雅致……总之，个人有个人的美法，现在的储秀宫可是百花盛开好不热闹。

　　背人处我笑着对卷耳道：“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等皇太孙回来了。”

　　卷耳咬紧下嘴唇小心翼翼地问：“公主当真为皇太孙殿下高兴吗？”

　　我不解地笑道：“我为什么不为他高兴？他大婚可是我们大明朝的大喜事！普天同庆！”

　　卷耳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来：“这是皇太孙殿下身边的方公公托我转交给您的。”

　　我愣了一下，没有接。

　　卷耳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哀求道：“公主，你就看一看吧！”

　　我忽然想起允炆对卷耳的怀疑狐疑地盯着她看：“皇太孙若有信给我不是应该通过驿站再由负责通信的龚德全公公转交吗？怎么可以私下相授呢！”

　　卷耳跪下道：“公主，奴婢知道这样不对，其实……奴婢是皇太孙殿下派来服侍公主您的，奴婢知道对不起公主，奴婢……”

　　我急忙问：“皇太孙这么着急地接我回宫是不是你暗中报告说我与闲王来往过密？”

　　卷耳踟蹰了一会点头道：“是的。”

　　“那我素日告诉你我和允炆的那些事你都悉数告诉他了？”我瞪大了眼睛。

　　卷耳泪啪啪地落下，她再次点头。

　　“那皇太孙都知道我……”我愕然。

　　卷耳哭着道：“皇太孙殿下知道您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不过，您对闲王殿下的心思奴婢没敢说，只说您和闲王殿下本来关系就好，现在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

　　虽然允炆早就警告过我卷耳很可能就是允煐派来的，但此时我却感到无边的凉意，一种被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卷耳自幼服侍我，我自问待她不薄，可是……

　　卷耳继续哭道：“公主殿下，奴婢自知死罪，只是奴婢真的不愿意看到皇太孙那么痛苦！皇太孙殿下他……真的很可怜！”她的脸漫出一丝又一丝红晕。

　　我急得直哭：“他痛苦是他的事，难不成他要把他的痛苦加到我的头上！你干嘛要……我没亏待你呀！”

　　卷耳只是哭着磕头：“公主怎么处罚奴婢，奴婢都无怨无悔，只是求您对皇太孙好点！”

　　“我对他难道不好吗？他还要我怎么对他！”我在屋里来回走着，“卷耳，我看你是担心过头了吧，他马上要大婚了，结了婚很多事就不一样了！今晚的事，就，就当没发生过吧！那封信你还给方公公，说要是他有信给我还是通过龚公公吧！你，你就先下去吧！”

　　卷耳还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退下了。

　　我凝视着跳动的红烛，心如乱麻。

 
		  
                      第三卷  西洲曲栏箫声起
 
　　我把卷耳的事告诉韩嬷嬷问她该怎么办，韩嬷嬷建议我留下卷耳并像以前那么对她，如果我现在让她走，皇太孙可能会再派别人来的，况且卷耳跟我那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于是我对卷耳说，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不许她再向皇太孙报告我的事了。卷耳本以为我会重重地处罚她，当下就向我誓死效忠。

　　我每天除了去给父皇李贤妃请安以外几乎不出承乾宫一步。听听女史王司彩讲讲前朝的风流往事，翻翻乐谱演吹新乐，看看几本诗词文赋，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韩嬷嬷悄悄告诉我，现在允炆就客居在皇觉寺，我可以找个机会去皇觉寺进香和他见面。我约好我生日那天去上香。宫里又在忙碌，龚公公禀告我，皇太孙殿下不日就抵京了。

　　九月初三的京城是微微一点清秋的凉意，阳光温暖，父皇亲自去城外迎接巡视黄河水灾回来的允煐。允煐是很好的储君，父皇信任，百官信服，百姓拥护，没有人会否认他会成为一位很好的皇帝。

　　我终日待在承乾宫无聊，在韩嬷嬷的跟随下去玲珑水晶馆看残荷。还是莲花盛开时我与允炆一起赏荷论诗，一转眼太液池上荷花衰败荷叶枯黄秋情正浓。我甚是思念允炆，虽然知道他就在京城，但见一面实在是很困难。我倚着西洲曲栏看着阳光由明媚渐渐转为昏暗情不自禁地忧伤地唱起那首《西洲曲》：“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如果秋风知我意，就让它把思念带给允炆吧。我忘情地唱着，歌声贴着水面浮动，像极了我的清愁，袅袅的，一缕一缕。一曲唱罢，我痴望着湖面夕阳的倒影，粼粼的碎了的金片，微微地颤动。

　　冷不丁有个人一拍我的肩：“公主，你的歌唱的真好听！”我转过身发现是许久不见的蓝薇儿。她一身秀女的打扮，梳着黄罗髻，插着华丽的金钗珠钏，穿着似白微红雅中微艳的海天霞色衫，艳而不俗的粉红绫裙。再仔细一看，发现乌鸦鸦三四十名一样的钗环裙衫妆扮的年轻女子们正列队侍立在一边，她们齐刷刷地向我行礼。

　　我料想是秀女点头答礼笑道：“你们是储秀宫的秀女吧！怎么来这里了？”

　　蓝薇儿靠在我身上笑道：“她们想看看宫里是什么样？我就带她们来参观了。路过水晶玲珑馆听到好歌声就进来了，没想到是你在这里唱歌。”

　　“公主殿下歌声真的很柔软很动听我们都听住了呢！”一个妩媚的少女上前一步娇滴滴地笑道，“小女汤若水见过公主！”

　　“就是，公主的歌声美的无与伦比！”另一个白净女子附和道，她谄媚地笑着，“小女钟丽儿拜见公主。”

　　很多秀女们纷纷出列恭维我，我没见过这个阵势只得笑道：“众位谬赞了。”

　　韩嬷嬷忙上前笑道：“奴婢碧玉见过众位小姐！众位小姐，我家公主抱恙在身要先走一步了。就不打扰各位……”

　　“韩嬷嬷！”蓝薇儿不客气地打断韩嬷嬷的话，她摇着我嗔怪道，“你回宫这么久也不来看我，我去找你她们又说你病着，不管，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你，你要一定要多给我们唱几首歌就当作你拒客于门外的赔罪吧！要不然我绝不放你走！”

　　“对，你今天一定要多唱几首歌！”一个男声自人群后传来，是允煐。

　　秀女们立即叽叽喳喳了一会儿肃静下来，自觉地让开一条道儿。在秀女们或好奇或羞涩或火辣的眼光的注视下，允煐大踏步地走到我面前笑道：“小皇姑！你今天可真要多唱几首歌，算是为我接风洗尘吧！”

　　“皇太孙，你回来了。”我笑道。月余不见允煐，他身上王者的霸气越发浓了。

　　“小女拜见皇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秀女们乍一见到允煐，她们的春闺梦里人，兴奋羞涩之情溢于言表。

　　“你们都起来吧！”允煐看都不看她们一眼扶起蓝薇儿亲热地道，“表妹，你也来了！”

　　蓝薇儿欢喜地脸涨得通红：“表哥，你……”

　　允煐把手很自然搭到蓝薇儿的肩上不顾众人嫉妒的表情搂紧了她在她耳边悄声说了一句什么，蓝薇儿的脸更加红了轻轻一推允煐：“表哥，你好坏！”

　　允煐和蓝薇儿当众打情骂俏让大部分秀女脸色非常难看，有两三个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平静地笑道：“皇太孙自远方来，我自当以乐相迎。不如我吹箫一曲《普天乐》吧！”我转过头对韩嬷嬷道：“去把玉箫拿来吧！”

　　“不必了！”允煐放开蓝薇儿一晃手中的箫，是我的有梅箫，“刚刚在馆外听到忧伤舒美的歌声我就知道是你，就命人把箫拿来了。”

　　我伸手去接。

　　允煐握紧玉箫笑道：“不给你！不是说了你要唱歌吗？这样吧！我吹什么曲子你就唱什么曲子！小皇姑精通音律这应该不难吧！”

　　我愣了一下，允煐素来是不在音韵上留心的。

　　“你不做声就是默认了！”允煐吹起箫来，箫声唔咽流畅，是李白的《长相思》。他吹得很好，很幽婉，似含有千般万般的情意在里头，但被痛苦地压抑着。

　　我沉默了一会终是和着音乐唱起来：“长相思，长相守。西洲曲栏不胜愁，衰草残菱连天秋。莲花红颜交相映，盛日清歌荡兰舟。而今独坐长叹息，绿波依旧汩汩流，太液池塘未央柳。不见当日少年游，东风无力恨不休。长相守，长相思。天涯地角有穷日，唯有相思无尽时。长安古道马嘶嘶，枯藤老树鸦嫌迟。闲云一片飞天地，苦问归期在此曲，陌上相逢可相识？欢乐似流水，聚散在朝夕。不信妾心凄，归来君前诉悲辛。”我随口改了唱词，更加切合我此时的心境，不知道允炆是否也临风横笛思念在深宫的我呢？

　　允煐笑道：“数月不见，小皇姑在诗词上更加进益了，出口成章呀！”

　　我淡淡地笑道：“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皇太孙的箫声真是凄婉情思绵绵。”

　　允煐笑着望着蓝薇儿道：“希望这箫声你能喜欢。”

　　蓝薇儿挽着允煐快乐地笑道：“喜欢极了，表哥，你吹得真好听。”她望着我道，“公主唱的也好听。”

　　允煐笑道：“表妹，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储秀宫吧！”他对我施礼，“小皇姑，我先走一步了。”允煐与蓝薇儿手拉手地走了，剩下一群秀女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还是韩嬷嬷打圆场：“众位小姐，既然偶遇，就是有缘，不如去承乾宫坐坐吧！”

　　我亦笑道：“是呀，不如去喝一杯茶吧！”

　　汤若水出首笑道：“公主盛情我们自然要领，只不过今日实在是有些晚了，怕打扰了公主休息，改日一定登门请求赐教。”她转过身道：“姐妹们，我们回去吧！”

　　众秀女纷纷朝我施礼后退下了。

 
		  
                      第三卷  毒
 
　　我拥着攒心梅花花样的绫被合眼赖在床上，韩嬷嬷来请我起床梳洗。我打了个哈欠求道：“韩嬷嬷，你就让我再睡会回笼觉吧！我都给父皇请过安了！”

　　韩嬷嬷陪笑道：“储秀宫的秀女们都来了。”

　　我一骨碌坐起愁道：“这大清早的，她们就来了。”

　　卷耳打开柜子捧出我的衣服笑道：“秀女们寅正就要起身梳洗，这回辰时都过了，人家都起来老半天了。公主，你就快些更衣吧！”

　　韩嬷嬷端来漱口茶又道：“公主，你要是不愿意她们多留到时就咳嗽几声，奴婢在边上帮腔，秀女们都聪明自然会告辞的。”

　　我由着韩嬷嬷和卷耳帮我更衣，因为是在“病中”，我换上了淡雅的衣服，略施些粉黛，用些香芹肉末粥，就去朝云堂了。秀女们就我来了，放下手中的茶碗点心向我施礼。

　　我入主座后笑道：“众位小姐，不必多礼了。早就请各位品茗，只不过，咳咳”我伏在椅子上咳嗽了几声，“最近身体一直微恙，真是……”

　　韩嬷嬷欠身道：“我家公主为各位小姐准备了一些薄礼，希望各位能笑纳。”她高声道：“那进来吧！”

　　几十名一样装束的宫娥托着漆盘鱼贯而入，韩嬷嬷小声道：“公主，奴婢命人准备了一样的珠钗玉钏赠给各位小姐。”

　　我笑着悄声道：“有韩嬷嬷在我可以放一百个心了。”

　　秀女们自然是对我赠的首饰赞赏有加。汤若水领头道：“小女谢公主赏赐。”

　　我环视发现蓝薇儿没有来：“咦，怎么不见蓝郡主？”

　　钟丽儿哼了一声一脸不屑地道：“还不被她的好表哥约走了！”

　　汤若水以目示意她噤声向我笑道：“今天早上皇太孙殿下派人来接走蓝郡主了。”

　　我点头举起茶碗笑道：“这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各位尝尝！”

　　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子笑道：“这应该是出自孤山疏影山庄茶园里的春茶吧！”

　　“你怎么晓得？”我眼睛一亮惊喜道，“莫非你就是允炆的表妹吕秋水小姐？”

　　“小女吕秋水见过公主！”吕秋水微笑着向我福下来。

　　我兴奋地走到她身边热情地拉着她的手笑道：“原来你就是吕秋水呀！”我含笑地打量了一下她：“真是名如其人，眼如一泓秋水微波漾漾，很是清雅。”

　　吕秋水低头笑道：“公主过誉了。公主殿下才是真正的清婉如莲温雅恬淡。”

　　钟丽儿立即插话道：“是呀，公主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呢！大有当日孝云皇后之风！”

　　秀女们又开始恭维我了，卷耳见机进言：“公主殿下，药已煎好请问您什么时候服用？”

　　汤若水眼波一转笑道：“公主殿下还要进药，那我们就不久扰了。”

　　我微微一笑也不留道：“有空再来坐吧！韩嬷嬷替我送送众位小姐！”众秀女纷纷而出秋水走在后面，我一拉她的衣襟，“秋水你要常来呀！”

　　“公主厚爱，小女一定会常来求教的。”吕秋水再次向我施礼温顺地笑道。

　　她们走后，韩嬷嬷对我向吕秋水表示过多的好感颇有微词，她道：“公主殿下真的不应该当着这么多人面对吕小姐一个人那么好，一碗水要端平。”她分析道，我对吕小姐好无非因为她是闲王的表妹，但闲王从未向我提起过这个表妹，吕小姐人品如何尚未定论，宫里有着淑良温柔的外表心狠手辣的嫔妃比比皆是，比如曾经掌六宫大权多年的李淑妃就是极好的例子，而且我这么做会招致其她秀女对吕秋水的嫉妒，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可以将一切美好都毁灭。总之，我和任何一个秀女接近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

　　但我觉得吕秋水是一个好人，但韩嬷嬷的话又不得不让人信。

　　不过吕秋水并没有像韩嬷嬷想象地那样一天三次地往我这里跑，隔日她只是礼节性地坐坐就走了，走之前还道：“公主最近身体不好要多加休息，小女就不烦扰公主静养了。”

　　我向韩嬷嬷夸奖她。韩嬷嬷沉默良久只是说，我背地里赞她是可以的，但万不可当着父皇李贤妃皇太孙的面说，让他们误以为吕小姐走我的门路就不好了。所以，我在他们面前只字不提选秀的事。

　　父皇因为忙于秋闱的事在承乾宫坐的时间更少了，允煐除了政事每天陪着蓝薇儿也是他必不可少的功课，所以他除了和蓝薇儿一起来承乾宫探过我一次病就没再来。李贤妃倒是拨冗常坐，因为九月十六我的生辰行及笄之礼的日子快到了。她喜滋滋地道：“为云儿行了及笄大礼后，九月二十二为煐儿殿选太孙妃。然后是煐儿大婚，再是我们云儿下嫁！宫里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

　　我很是害羞把头低到她怀里。

　　李贤妃索性搂紧我甜笑道：“解缙上次乡试是解元，这次会试又是会元，都说这次殿试的状元会是他。云儿的未来的驸马可是个才貌双全的少年郎哟！”

　　“贤母妃，你就不要说了嘛！”我脸烫得厉害腻在她怀里撒娇道。

　　李贤妃一笑收住了。

　　我认真地道：“贤母妃，我生日那天要去上香的事您别忘了！我是一定要去还愿的。”

　　李贤妃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笑道：“忘了什么事也不会忘了云儿你的事呀！都依你，去皇觉寺，不让很多侍卫跟着，告诉你，这我可是担着风险的。”

　　“知道，知道，贤母妃最疼云儿了。”我把靠在李贤妃身上，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李贤妃笑着抚摸着我的手道：“云儿，你进香可要早点回来，听说皇上旧日时的一个故交溥洽大师云游至京了，说是顺便给你看看相呢！”

　　溥洽大师曾在父皇还是吴王时至父皇军中道父皇是真龙天子他日可一统中原，是一位得道高增。父皇登基后也曾派人寻访他的下落，但他一直仙踪不定，最近才被父皇的人在四川的深山里找到请到京城，现在住在宫里的佛堂法相殿里。

　　秋干气躁，整日闷坐承乾宫我总觉得喉咙痒痒的，一日到了晚上我竟止不住大声咳嗽起来。卷耳焦心道：“日日装病现在可真病了。”她忙跑去太医院去请刘太医，但不久之后她却一人回来着急地道：“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被皇太孙殿下紧急召往储秀宫元徽殿，刘太医也去了。奴婢不敢擅自做主，讨一个示下，是否要奴婢去储秀宫把刘太医请过来呢？”

　　韩嬷嬷正喂我喝冰糖炖雪梨的汤汁，她想了想道：“卷耳，你去把旧日刘太医开的止咳的方子找出来，宫里还有剩下的药材配一服煎了吧！”

　　卷耳担心地望着我道：“公主，不要紧吧？”

　　韩嬷嬷和气地道：“你快去煎药吧！公主只不过是略微咳嗽，喝点药盖牢被子捂出一身汗就好了。”

　　卷耳答应了一声就去了，韩嬷嬷边喂我汤边道：“储秀宫一定出大事了！十有八九是蓝郡主！”

　　“不会吧？”我难以想象蓝薇儿一脸病容的样子，“蓝郡主素来身体很好的。”

　　韩嬷嬷严肃地道：“奴婢在宫里怎么多年了，这样的事见得多了，蓝郡主如此锋芒毕露怎不遭人记恨被人暗下毒手呢？宫里总是有很多人死的不明不白的。幸亏您是公主，才免去很多暗箭呐！”韩嬷嬷的眼里闪着泪花，“当日娘娘的小皇子不就是被人害死的，时隔多年才知道是李淑妃指使翁倩妃干的。查出来又怎么样？小皇子活不过来了。真的是很可爱的一个孩子，粉粉的一团，见人就笑。”

　　我默默地听韩嬷嬷道出弟弟朱楠的死因，心里一阵又一阵恐惧，我攥紧被褥。

　　韩嬷嬷笑得很凄凉：“奴婢会尽力帮助公主离开宫廷的，宫廷实在不适合公主这样的人。奴婢绝对不会让娘娘的事在公主身上重演！”

　　“所以你才会那么帮允炆。”我问道。

　　韩嬷嬷点点头：“公主，你一定要离宫，走得越远越好。这里太可怕了。”

　　秋天的月光是很好的，清光一片从月洞窗射进来，但很寒冷。

 
		  
                      第三卷  又是预言
 
　　次日清晨储秀宫那边就有消息传过来，不出韩嬷嬷所料果然是蓝薇儿出事了。有人在她的茶饭里下了砒霜，幸亏发现的早抢救的及时才保住一条命，但太医说，蓝郡主命虽保住，但体内积有毒素恐怕不利于日后诞育皇嗣，言外之意，蓝薇儿永远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到现在蓝薇儿还在昏迷中，蓝夫人连夜进宫守在蓝薇儿的床边。李贤妃在第一时间赶到储秀宫调查此事，毕竟事出后宫，作为皇太孙的允煐只能在一边旁观不便插手。

　　我喝了药盖严实了被子今天咳嗽就好了，听到之后很为蓝薇儿感慨，生下皇嗣是后宫女子安身立命头等大事，如果没有孩子作保障，即使他日贵为皇后，蓝薇儿也不免有团扇捐弃之忧，何况皇太孙现在对蓝薇儿好不过是因为她的父亲。唉，蓝薇儿俨然又是一个陈阿娇！想罢也不顾韩嬷嬷的劝阻由卷耳搀着去储秀宫元徽殿，韩嬷嬷不放心亦跟着过来。

　　眼里布满了血丝的允煐在殿门口接我道：“小皇姑，你怎么过来了？”

　　我老实地道：“听说蓝薇儿出事了？我来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

　　允煐嘴角疲倦的笑容让我不寒而栗：“你都知道了？宫里的消息果然传得很快。”

　　元徽殿蓝薇儿的寝室布置的全不像一个女子的闺阁，墙上悬着刀剑，书架上累累堆着的都是兵法。此时的她脸色蜡黄地昏迷在床上，蓝夫人坐在床沿上拉着她的手只是默默流泪。她拭泪勉强道：“公主，您来看薇儿了。”

　　我看着伤心的蓝夫人心里也很不好过，前些日子她才送走她的幼子蓝衙内，现在蓝薇儿又出了这样的事，不管子女好歹都是娘亲的心头肉呀。虽说蓝衙内不是我杀的，但也算是因我而死，歉疚感在我心头萦绕，我心内一酸，泪掉下来。

　　蓝夫人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哗哗地淌下来流在蓝薇儿的手上。

　　李贤妃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扶住我劝解道：“云儿，蓝夫人才好些，你又呕她伤心，蓝郡主没事的，睡会儿就会醒的。”

　　允煐也道：“表妹不会有大碍的。小皇姑，你放心好了。听说昨夜你犯咳，赶紧让太医瞧瞧好生养着。我送你回宫吧！”说着上前扶我。

　　忽然，吴佑德进来禀报：“娘娘，二位殿下，蓝夫人，下毒之人查到了！”

　　“快带上来！”允煐立即喊道。

　　“带上来吧！”李贤妃亦如此说。

　　吴佑德一挥拂尘，两个孔武有力的年轻太监架进来一个披头散发满身污垢的女子。吴佑德尖细地道：“是秀女钟丽儿下的毒。”

　　钟丽儿显然被用过刑了，衣不遮体浑身伤痕累累体无完肤奄奄一息，她忽然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拼命挣扎着大喊：“贤妃娘娘，皇太孙殿下，下毒的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下的是……”剑光一闪，钟丽儿被刺中心口，鲜血迸出，她硬生生噎住剩下的话，倒地毙命。

　　杀人的是允煐，他愤怒地骂道：“贱人——”

　　鲜血，一地的鲜血，红彤彤的，鲜血，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似有面目狰狞的鬼魂拉我推我搡我，我头好晕，我的头好痛，我浑身发抖，我抱紧脑袋惨叫一声往后一软……

　　“醒了醒了！丫头，你总算醒了！”是父皇的声音，似从遥远传来渐渐迫近。

　　我的头还是嗡嗡作响，我努力地眨着眼睛想看清，意识还在，但总是模模糊糊的。我就这么昏昏沉沉地大病了一场。

　　父皇李贤妃允煐天天来瞧我，但我拒绝见允煐，每一次卷耳来报告，皇太孙来了时我总是以各种理由拒绝见他，我非常害怕他，他身上有永远也洗不掉的血腥味。

　　韩嬷嬷告诉我后来的情况，投毒一事毕竟是宫闱丑闻传出去不利于皇室声誉就不再查下去封锁消息了。钟丽儿是“暴毙”，钟氏一门以谋反之罪被满门抄斩。蓝家对这样处理的结果比较满意。秀女殿选之事推后，皇太孙建议此次选秀宁缺毋滥，容貌倒在其次，一定要心地善良，不能再出这样的事，所以只会选出东宫二妃。韩嬷嬷说，二妃之一是蓝郡主已有定数，剩下的一位不知是谁，看吧，谁会飞上枝头做凤凰。

　　只是蓝薇儿失去了往日的活泼刚毅，成日枯坐在床上发呆。

　　因为我病着，及笄之礼的繁文缛节能省则省了，本来父皇李贤妃还要取消我的皇觉寺之行，但我死活要去进香。我说，我要不去皇觉寺上柱香祈求福祉心里实在不安恐怕病也不会好了。神鬼之事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所以他们也就同意了。

　　九月十六日，京城下着磅礴的雨，我去皇觉寺礼佛。

　　允炆久候我多时了，在后院的厢房里。他一身庶人打扮，头戴四方平定巾，素纱长袍，腰间别着一管竹笛，未曾佩戴白芷香囊。我看见他微微一愣。

　　允炆笑道：“怎么换了身衣服就认不出来了？”

　　我亦是浅笑道：“哪里，只是不见你佩带暮雨笛有些奇怪罢了。”

　　允炆解下竹笛递给来我笑道：“杭州城百姓俗语有云‘暮雨笛报闲王到’，我要是把暮雨笛带来，明白着告诉别人我就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闲王殿下了！”

　　我抿嘴一笑：“真是的，没见人这么夸自己的。”我仔细地看看约两尺长竹笛，只是比普通的竹笛长一些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允炆接过竹笛道：“制作笛子的竹子倒是很普通的毛竹，不过……”他哗地一抽，一把利剑光闪闪地出现在我眼前。他笑道：“这是我用来防身的。”

　　我点头赞许地道：“理当如此，外头凶险，防人之心不可无呀！”

　　我们互诉离别之情，允炆不住地叮嘱我在宫里一切要小心。我告诉他，父皇似乎有意让新科状元解缙做我的驸马。允炆说不要紧，只要我抵死不同意就没事，我现在年纪才十三还小，再说他会帮我的，实在不行我们就逃婚好了。他问我允煐对我怎么样，我极其放心地说，我回宫后只见过他三次，他过些日子就会和蓝薇儿大婚了。

　　我忽然想起吕秋水笑问：“允炆，你是不是有个表妹也是这次的秀女呀？”

　　允炆点点头道：“是我大舅舅的女儿小名秋水，从小就按准皇后的标准培养，可是个厉害的角色，你可不要和她走得太近呀！”

　　我咯咯地笑道：“你怎么这么说你表妹！我看她很是温良恭让举止优雅态度可亲。”

　　允炆哂笑：“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巴不得她选到东宫，让我王兄得此一佳人，呵呵……”

　　如此说笑一番后，在韩嬷嬷再三催促下我才回宫。和允炆见面之后，我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精神焕发的，觉得噼里啪啦的大雨声都是动听的音乐。

　　卷耳笑道：“看来闲王殿下是医治公主的病的良药呀！公主要常常来皇觉寺进香了！”

　　吴佑德公公正在宫门口等得不耐烦，见到我回来道：“公主殿下，快些请吧！万岁爷和娘娘在清宁殿等您呢。”

　　“知道了。就去。”我去承乾宫换了衣服匆匆赶往坤宁宫清宁殿。

　　清宁宫内父皇与李贤妃高坐在上，我提裙走上殿跪下道：“儿臣叩见父皇，贤母妃，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贤母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丫头快过来，到父皇的身边来。”父皇露出慈爱的笑容向我招手。

　　我依言走到父皇的身边。

　　父皇细细地看着我：“朕的小丫头真的变成大美人了！啊哈哈哈”他大笑起来。

　　李贤妃也微笑道：“云儿，真的是很美丽，就像天上的明月。”

　　我今天穿的是公主的冠服，头戴九翚四凤冠，身着真红金绣鸾凤大袖衣，云霞凤纹霞帔，红罗长裙，雍容华贵，璀璨美丽。

　　“皇太孙殿下到——”吴佑德喊道。

　　我打了个灵战往父皇身后躲。

　　父皇拉着我的手笑道：“别怕，今天是你的好日子，煐儿是来给你上寿来的。有父皇呢！他要是敢欺负你，朕打他板子！”

　　允煐仍是家常打扮，他看到我愣了一下。他朝父皇李贤妃和我施了礼后，额外朝我作揖口内道：“允煐给小皇姑拜寿，望您呀看在允煐素来孝顺的份上就饶了允煐前日的冲撞吧！”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父皇乐呵呵地道：“丫头，你还躲不躲煐儿呀，朕做个和事佬，你们和和好！”他一手拉着我的手，一手拉着允煐的手，把我们的手放在一起，“好，你们就一百年不许再闹。”

　　允煐红着脸偷偷地瞟我一眼，我低头只是不说话。

　　王诚安公公过来道：“皇上，溥洽大师来了。”

　　一位身着青绦玉色袈裟约五十多岁的大师神采奕奕地大踏步走进来，忽然他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得我浑身不自在。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他竟然跪下大呼：“皇后娘娘！”

 
                      第四卷  命
 
　　所有人无法置信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维持着僵硬的笑容。

　　还是父皇哈哈大笑：“丫头的确是酷似孝云皇后！”

　　谁知溥洽大师再次叩拜我：“贫僧溥洽跪拜孝贤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他伏在地上，磕头不止。

　　父皇眼神锐利地似一把刀扫过我旋而笑道：“你说丫头是未来的皇后？”

　　“是的，”溥洽大师镇定自若地道，“贫僧绝对不会看走眼！不仅是帝王一生的挚爱宠冠六宫，还将是大明太平天子之母！贫僧再次拜见皇后娘娘！”他再次叩拜我。

　　我心里直发毛，脸上除了微笑还是微笑。

　　“大师，你这回可是看错了！”父皇伸出手指点点他笑道，“丫头是朕的公主呀！”

　　溥洽大师竟再次高声道：“贫僧拜见徐氏皇后娘娘！”

　　父皇笑容僵住了表情严肃。

　　溥洽大师一字一顿地道：“倾城倾国，城倾国倾……”

　　“萱草芣苢，四海晏清。”我喃喃地道，该死的预言怎么又出现了，我的脑子里浮出灵光方丈深深地叹气向我和允炆解签。他那句“命是前世注定，不可改”让我多日回旋心头为之辗转反侧，怎么又出现了，这该死的预言！忽然我发现父皇难以置信地望着我，李贤妃表情复杂地看着我，允煐也兴奋地看着我，一屋子宫娥太监也都好奇看着我。我不经颤抖地问道：“父皇，你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刚刚在念什么？”父皇急急地问。

　　“我……”我不知该说什么。

　　“倾城倾国，城倾国倾，萱草芣苢，四海晏清。”溥洽大师朗朗道，“方才，皇后娘娘念的是后两句。”

　　父皇目光紧逼我：“是真的吗？”

　　我害怕地往后推，一不留神踩空的台阶：“哎哟！”

　　“小心！”允煐扶住我。

　　我一抬头迎上了他关切又期待的眼神，忙挣脱开低头站在一边。

　　父皇却开心地笑起来：“哈哈哈！”父皇一笑现场的气氛轻松不少。父皇把我拉到他身边口气软了下来慈祥地道：“丫头，不怕，这几话是不是有人曾经对你说过？在哪里？把实话告诉父皇。不要害怕！”

　　我艰难地点头轻声道：“是的，是在灵隐寺，灵光方丈说过。”

　　溥洽大师接口道：“灵光方丈有佛光普照解签是万无不灵！”

　　父皇极为兴奋地道：“哈哈，原来是这样！哈哈！哎呀！早知道如此还选什么秀呀！现成的太孙妃就在宫里呀！”

　　李贤妃微笑着。

　　允煐忙跪下道：“允煐愿意娶云儿为太孙妃，一生呵护她。”他欢喜地望着我。

　　父皇笑道：“皇太孙妃还不快把皇太孙扶起来！”

　　我不动。

　　气氛有些尴尬，所有人都望着沉默不语的我。我突然大喊：“我是公主，我是孝云公主！”我冲向殿外，冲进磅礴的雨中，落荒而逃。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我撵出寝宫，我浑身湿漉漉地拥被坐在床上，大雨声淹没了下人们一声比一声高的呼喊声，我只是拥被呆坐着，只求这一刻的宁静……

　　过了些日子我病好些时韩嬷嬷告诉我，她最终闯了进来，她进来时我已经躺在床上发着高烧不停地嘟囔着允炆允炆。不过幸好父皇李贤妃皇太孙赶来时我没再说什么胡话，韩嬷嬷告诉他们，我是一下子接受不了情绪失控才会这样。

　　宫里的这样的消息总是传得飞快，几乎所有的人在我生日的第二天都知道即将和皇太孙大婚的不是先前公认的蓝薇儿，而是孝云公主，并且孝云公主不是皇上的亲生女儿，而是皇上的义女，已故中山王开国第一功臣徐达将军的幼女，皇室的童养媳。后来韩嬷嬷告诉我道，殿选没有必要了，秀女中，父皇，不，现在应该称之为皇上，他做主留下几个尖的，她们分别是凉国公蓝玉之女蓝薇儿，凉国公的姻亲靖宁侯叶升之女叶梧桐，凉国公部下全宁侯孙恪之侄女孙敬，与凉国公交好的吏部尚书詹徽之侄女詹楚怜，怀宁侯吕子禄之女吕秋水，除却吕秋水，其余的人都和蓝家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韩嬷嬷道，这么做以后蓝家也没有异议，毕竟蓝薇儿不能诞育皇嗣，只得退而求其次了。

　　册封她们的圣旨不日就下来了，蓝薇儿封为皇太孙侧妃，以姓氏为号，曰蓝妃；叶梧桐封为璀良娣；吕秋水封为琬良媛；孙敬封为璟承徽；詹楚怜封为珣昭训。她们五人暂时住在储秀宫，等我与允煐大婚后再迁入东宫。

　　我不知道蓝薇儿现在的心情怎么样，她是不是会记恨我，她一心以为她会和她的表哥大婚，骄傲如斯的她怎么受得了这一连串的变故。皇太孙侧妃，位份再高也还是妾呀！

　　皇上亲口告诉我，我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而是中山王徐达的小女儿。虽然这个事实我在早就知道，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却是别样的悲凉。他说，洪武八年高丽权臣李成桂为两国邦交送了一批美女和珠宝给他。当时孝慈皇后正病重，恰好我生父和常遇春将军北伐取胜，于是他就把高丽美人分赐给诸将了，我母妃就是那时被赐与我生父的。后来，洪武十四年我生父病逝，遗命我母妃殉葬，在葬礼上他见到了我母妃。他深情款款地向我细致地描绘了他们初遇的那一幕：“你母妃一袭白色丧服站在棺椁边，面容悲戚，泪顺着面颊流下，朕自负阅女无数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连哭都是这般让人怜惜。”后来，他就带母妃进宫封为贤妃继而封为皇贵妃最后追封为孝云皇后。当时我不足一岁就被母妃带进宫来，他爱屋及乌待我如亲生女儿。

　　说实话，此刻的我宁愿永远都不知道这些，我宁愿做孝云公主嫁给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允煐实在是太可怕了，他杀人连眼都不眨一下。即使他不杀人，我也不愿意，我真不希望灵光方丈的预言一一应验。我才不要独立深夜，望断宫檐月，箫声幽咽，木屐踏玉阶，萧郎路人，空许同心结！

　　李贤妃道，我现在是孝云公主，大婚后就是皇太孙妃，宫里早就为皇太孙大婚做准备，这次婚礼一定要办的有声有色盛况空前。

　　允煐现在是承乾宫的常客了。但他每一次来，我都找理由能不见则不见，实在推不过就装睡，他也不揭穿我替我掖掖被角坐坐喝杯茶就走了。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继续病着让婚期往后延，我拒绝喝药，我光着脚踏在冰凉的地砖上，我大秋天的往瑶池水里跳，明明是我自己求病，但父皇却向一宫的下人发怒道：“没用的东西不好好服侍！如果公主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你们统统给朕去死。”

　　这样一来，我只得老实地接受治疗。我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到允炆身上。可是韩嬷嬷道每一次都是允炆主动联系她，但到现在允炆都没消息，我彻底绝望了。

 
		  
                      第四卷  援手
 
　　十月初慵懒的没有多少热度阳光从月洞窗里射进来落到棉被上，金线绣成的菊花纹饰连绵不绝金灿灿的在明亮的光线里熠熠生辉。寝宫里云纹铜熏炉地焚着的安神的檀香味愈来愈浓了，但日渐消瘦的我依旧是懒懒倚在床上。韩嬷嬷托着碗一口一口地喂我喝药，药是越发苦了，我喝了几口后实在忍不住哇地一声吐出来，吐到棉被上，一片黑渍。韩嬷嬷忙不迭地用绣帕为我擦拭。

　　“公主殿下，储秀宫的璀良娣、琬良媛、璟承徽、珣昭训四位娘娘来看您了。”卷耳在珠帘外轻轻地道。

　　“就说我睡下了，劳她们费心了。”我抬起头，连日卧病在床长发只是松松的挽了一个髻用一支长簪固定，有几缕青丝在眼前晃着。

　　卷耳正要去时韩嬷嬷叫住了她对我道：“公主殿下还是见一见她们吧！她们已经来过很多次了。”自从她们正式接受过册封后是每天早中晚三次来承乾宫请安的。韩嬷嬷道：“请四位娘娘来公主殿下的寝宫来坐吧！”

　　卷耳愣了一下：“不大好吧！公主才……”

　　韩嬷嬷笑道：“去吧！”韩嬷嬷小声对我道：“公主殿下显得愈虚弱愈好。”她拔去我头上的玉簪，我头发彻底散乱了。

　　不一会儿就听到叮叮的钗环声，两个宫娥撩起珠帘，四位美人仪态万千地走进来，向我施礼，口内道：“嫔妾拜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我靠在韩嬷嬷身上，无力地笑笑，半边头发拖到地上。

　　韩嬷嬷一边帮我收拾一边无奈地笑道：“四位娘娘快请坐吧！看茶！公主殿下的身子实在不好，请各位见谅。”

　　璀良娣一脸愁容道：“看到公主殿下这样嫔妾心里也很不好过，恨不得能代公主受苦。”

　　琬良媛亦是愁容满面：“嫔妾也是，嫔妾愿去皇觉寺念一辈子的佛只求公主早日康复。”

　　她们四人索性跪下齐声道：“嫔妾等诚心祈求上苍让公主身体安康！”

　　韩嬷嬷扶着我道：“四位娘娘这是何必呢！快快请起！”她冲门外侍立的宫娥大喊，“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扶四位娘娘起来！”

　　我缓缓地道：“你们的好意，本宫心领了，不过这神佛……”我苦笑了一下，若非神佛我何苦病到如斯地步，也许此时的我正与允炆携手赏菊孤山上吧！我的眼神随意飘到她们身上，忽然发觉她们光彩照人。琬良媛吕秋水自是不必细说，淡扫峨眉清新雅致，淡绿的裙裳在干燥的秋季恰若一杯清香温热的西湖龙井茶。璀良娣叶梧桐人如其名如秋日梧桐树叶金黄璀璨，她的衣裙红中泛着微黄，头上插着金步摇等各样头饰很是华贵。一身蓝色的璟承徽孙敬则是端庄真真让人敬重，全不像将门之后。而珣昭训詹楚怜却是十足的小家碧玉，她父亲不过是一个小乡绅，托了他哥哥吏部尚书詹徽的关系才做到一个小京官。她们的美是美的恰到好处，皇上的眼力果然非同一般。在她们面前花颜尽损的我是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她们四人中自然是以位份最高的璀良娣为首，她笑道：“蓝妃娘娘本来也是要过来请安的，只是她也身体不适，望公主体谅。”

　　蓝薇儿自从中毒被救后神情一直恍恍惚惚的，终日也是药罐子不离身。我又是悲凉又是内疚凄然地道：“唉，她也病着呀！”

　　她们四人道了几句客套话后也不久留告辞而去。

　　她们走后卷耳立即收拾屋子，她忽然道：“谁的玉佩掉了！咦，这不是公主的玉佩吗？”

　　韩嬷嬷忙道：“快拿过来！”

　　我在韩嬷嬷手里瞟了一眼立即认出这是我与允炆交换原本系在有梅箫上的玉佩。

　　韩嬷嬷想了想道：“一定是琬良媛留下的。奴婢记得琬良媛曾提过皇觉寺。而且她是闲王殿下的表妹。如果奴婢没有估计错今晚她会带来闲王殿下的消息。”

　　到了晚上四人再来时琬良媛手里多了一本古书，在临走前她递来笑道：“前日母亲进宫探视时带来一本宋版的《李太白诗集》，就转送给公主殿下，公主无事时可随意翻翻解解闷。”

　　我眼睛一亮因为我在接过书时就嗅到允炆身上才有的似有似无的白芷的清香，书似乎是特意被熏过的，我打开一看，在《长相思》的那一页夹着几片风干的白芷。

　　韩嬷嬷亦是会意道：“琬良媛娘娘也通诗词吗？那天好了，公主正想找个人聊这些呢！”

　　我摩挲着书温婉地笑道：“是呀，不如就麻烦琬良媛今晚留下，围着青灯喝着清茶夜话唐诗。你意下如何？”

　　琬良媛笑容鲜妍道：“公主抬爱了，嫔妾对诗词不过是略知一二，怕污了公主的耳，只能尽力而为了。”

　　待璀良娣三位走了以后，韩嬷嬷支开了其她的侍女只让卷耳守在珠帘外有什么事好答应，她这才笑着对琬良媛道：“琬良媛娘娘今天中午是不是掉什么东西了？”

　　琬良媛温雅放下茶碗笑道：“嫔妾只不过受人所托是物归原主罢了。嫔妾窃以为长相思真是好诗呀！”

　　“是允炆让你来的吗？”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琬良媛看了韩嬷嬷一眼笑道：“是的，闲王殿下请嫔妾助公主一臂之力。王爷说了若公主见了玉佩闻到白芷的清香自然就会知道是他。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王爷道下月初一会帮公主离开此地。”

　　“怎么帮？”我不经问道，“宫里禁卫森严他难道有办法插翅而飞吗？”

　　琬良媛的笑容仍是很温雅：“公主勿急，宫内自然是无法，但宫外就不一样了。比如说孝陵塌了的废妃殿后面可有一扇小门平日是无人看管的，王爷都安排好了，只要公主身体好些到初一时可以不带过多的侍卫去孝陵祭拜时在废妃殿单独转转就可以了。”她站起身笑得恰若十月的一朵白菊道：“嫔妾不宜在公主这唠叨过久，而且以后也不宜单独见面。若是公主此行可成必然传遍后宫，嫔妾自会另行告知王爷。嫔妾这就告辞了。”

　　韩嬷嬷微微一笑道：“琬良媛娘娘留步，娘娘肯冒这么大的风险帮助公主，应该不是完全出于好心吧！”

　　琬良媛看着韩嬷嬷笑容温和：“王爷道公主身边的韩嬷嬷是一位可以信赖的人，今日一见韩嬷嬷不仅忠心可嘉，而且深谙人情事理呀。不错，嫔妾的确有所希翼，望公主到时留书一封给皇太孙时不忘提一笔琬良媛温婉娴雅，希望他能怜取眼前人。”

　　“什么！你居然这么想嫁给皇太孙！”我惊讶地道。

　　琬良媛还是笑着：“公主，人各有志嘛！”琬良媛转身而去，她转身走出我寝宫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得体那么优雅。

　　韩嬷嬷望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琬良媛有心了。”

　　我拥被感叹：“世上居然还有人把嫁给皇太孙当作自己的志向！也许她也是真心喜欢皇太孙吧！皇太孙其实也挺幸福的，有好多美人喜欢他哟！”

　　韩嬷嬷幽幽地道：“公主错了，琬良媛她们喜欢的是皇太孙这个位置，是不会在意那个位置上的人是谁的。她们争的是权势荣耀与感情无关。宫里这样的人多呢！说句犯忌的话，除了皇上先后两位皇后其余的娘娘都如琬良媛一样，若不一样在宫里是活不下去的。”

　　我躺下感叹道：“难道皇太孙身边连个真心的人都没有吗？”

　　韩嬷嬷苦笑了一下：“后宫之中，唯有求宠求荣华富贵才可生存下去，若是求一份真情恐怕……这宫里就是不能有真情的地方。”

　　我默然了。

 
		  
                      第四卷  长相思
 
　　我把《李太白诗集》压在枕头下甜甜的睡去，在梦里我听到熟悉的旋律，是《长相思》，清韵绵缠的声音柔软地将我托起，我似浮在云上随着清风在飘摇，似躺在兰舟里随着微波在飘流，似沉迷在允炆温润的笑颜里心神漪荡，说不出的神清气爽。我一个翻身，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在昏暗的银灯里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背对着我的身影，是允炆吗？我惊喜地坐起。

　　那人转过身：“快躺下！当心着凉！”

　　我失望了，不是允煐，他正拿着我那管有梅箫，我勉强笑道：“是皇太孙呀！你在吹箫？”

　　允煐走过来为我盖牢实被子笑意漫天袭来：“是《长相思》，你最喜欢的。吹的怎么样？我可学了很久。”

　　我淡然地笑道：“好虽好，只不过妾身希望你不要再吹这支曲子了。”我看到他眼里的光亮一点一点的黯淡心中大为不忍便又道：“你是皇太孙，声乐诗赋是不可过多沉湎的。”

　　允煐神色很是温暖：“你终于理我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愿理我了！”

　　我望着疲倦的允煐心中很是伤感，他为国事所累甚少有彻底放松地开心的时候，夜夜到三更才就寝寅正便又起身听政有时忙的饭都顾不上吃，我伸手拉拉他衣襟：“皇太孙，天很晚了，你快去休息吧！”

　　允煐双眸明亮如雪光一笑道：“不睡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天亮上朝了。”

　　“都过了丑时了吗？”我看着窗外的黑暗，“你经常熬夜吗？”

　　允煐低头笑道：“习惯了。有时是睡不着。”他抬头望着我：“云儿，你是不是怕我？”

　　我犹豫了一会终是说了实话：“是的，我觉你好可怕！你，杀人！”

　　允煐走到银灯边挑亮了灯芯，房间里一下子明亮起来，他长叹一口气：“其实，我也不想杀人，有时候，我也不忍心，明知道是无辜的，还是要痛下杀手。我心里也不好过。”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背影很高大很寂寞，其实皇太孙是很孤独的，独自一人高高在上。

　　允煐顿了一会儿接着道：“其实这次给蓝薇儿下毒的，不是那个小秀女。她下的是泻药只不过想让蓝薇儿和我一起时出出丑。”

　　我不由地惊坐起：“那你还杀了她！还杀了她一家！那么多条人命！”

　　允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道：“真正下毒的人是我！”他不顾我惊恐的表情道出原委：“蓝薇儿不能做皇太孙元妃，否则他们蓝家就会享有刑事赦免权，即使犯了死罪也不能处死他们。我告诉过你的，总有一天我是要除掉蓝家的。现在的一切不过是权宜之计。”

　　我拥紧被子：“可是，蓝薇儿是无辜的。”

　　允煐冷笑道：“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只能骗骗你。她干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你不知道但我一清二楚。”他忽然话锋一转，“《李太白诗集》好看吧！”

　　我慌极了心跳到嗓子眼，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我声音颤抖着：“你都晓得了？”

　　允煐虽然还是笑着但笑容里很是无奈与伤心，他把忧郁的目光投向窗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问道：“云儿，如果我与二弟换一下身份，我是俊朗潇洒的王爷，他是国事缠身的皇太孙，你会不会改变初衷？”

　　“我不知道，”我看着他难过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因为这永远只是假设。”

　　允煐点点头无可奈何地笑道：“是呀，这只是个假设！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的，下个月初一你去孝陵放心地跟他走吧！不要有顾虑。皇爷爷那边有我呢！承乾宫的人我可以保下她们的安全。至于那个琬良媛，我会升她的位份的。随便告诉你，琬良媛更不是省油的灯，她的计划是在你出逃的那一天让你的事情当众败露。到时你是肯定做不了太孙元妃了，她就可以取而代之。因为她算准了我会把蓝家连窝端掉不可能和任何一个与蓝家有瓜葛人大婚的。你和二弟差点上了她的当！这个琬良媛是不是让你很吃惊呀？”允煐挑起眉毛直视我。

　　我连连点头：“这……太不可思议了。”

　　允煐的眼里凶光肆无忌惮地爆发：“你看看我未来的枕边人都是什么样的货色！什么贤惠淑德统统都是装给人看的，谁知道人皮下面的鬼脸是多么险恶！”他柔和地望着我：“这也是我决心放走你的重要原因，我不想你陷入宫廷的争斗中，即使我再护着你也不能保你万全。和二弟走吧，走的远远的，越远越好，好好过日子，一辈子都不要回来了！”

　　“谢谢你，皇太孙！”我推被披衣要下床。

　　“快躺着！”允煐赶紧扶我躺下，“秋天夜里露水重，一不小心吹了风就不好了。”他坐在我的床边拨弄着玉箫的佩饰笑道：“不要谢我，我只不过做了应该做的事，我不愿意看到有梅箫和暮雨笛再次分开。”

　　“皇……不，允煐……”

　　“你喊我什么？”允煐兴奋地看着我。

　　“允煐，”我灿烂地笑着，“不是你让我没人的时候这么叫你么？我把有梅箫送给你吧！”

　　允煐愣了一下忙道：“这使不得！这是你母妃留给你的。”

　　我把头别过去有那么一会的不舍继而带上璀璨的笑容：“我不带走它，所以我希望在我离宫之前我能给有梅箫找到一个合适的主人。”

　　允煐的手抚过在银灯下闪着碧光的玉箫道：“是呀，这么贵重的玉箫的确不好带出宫。唉，你这一走，也许我们一生永无重逢之日了。”

　　我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的确我一旦离宫就不可能再回头，我浅笑道：“允煐，你吹箫，我唱《阳关三叠》给你听算作临别的相赠吧！”

　　允煐不好意思地搔搔头：“云儿，其实，我只会一首《长相思》。”

　　“那就《长相思》吧！”我拥被屈膝坐在床上。

　　允煐吹箫，箫声悠扬，似秋夜的秋风在林间盘旋吹落黄叶，幽恨细细声声写尽断肠悲。我轻声唱到：“长相思，在秋夜，桃杏已逝芳菲歇，金桐红枫纷飞叶，平明寒露生玉阶，寂寂寥寥悲时节。长亭短亭少年别，心似丝网千千结，惆怅粒粒乱如雪。道得珍重语凝噎，孤灯箫声上弦月。”我一声比一声唱得低沉哀怨，唱完上阙我无力再续。

　　允煐也止声感慨道：“太悲了，自古多情伤离别，又是寒冷清秋！”

　　我讶然：“允煐，你也会诗词呀！你不是很喜欢那些很无趣的史论谏章吗？”

　　允煐笑道：“那些东西说喜欢是假的，但我不得不喜欢，皇爷爷在我册封为皇太孙的那一天就对我说坐在这个位置上是很累的。唉，有很多不喜欢的事是不得不喜欢，有很多喜欢的事是不得喜欢。没办法呀！”

　　之后的二十几天，我极其配合治疗身体恢复得很快，我也和允煐常常在一起有说有笑的。皇上看到我的变化后很高兴只道我总算是转过脑筋来了，于是在我提出十一月初一去孝陵祭拜母妃时他满口答应。

　　只是无人时我想到允煐失落的样子很是内疚，唉，他对别人纵使千般万般心狠手辣功于算计对我不可不谓真，只可惜，他再优秀，再文韬武略出类拔萃，在我心中也不如孤山的一杯清茶沁人心脾让我口齿留香，不如西湖兰舟上那抹如新月的微笑让我感觉世界上永远是阳光明媚的春天。

 
		  
                      第四卷  暴雨
 
　　次日便是十一月初一了，我明显感到韩嬷嬷的依依不舍，她唠唠叨叨地叮嘱我出门在外的注意事项，我笑道：“韩嬷嬷，你多虑了。我只不过去疏影山庄躲几个月，等到风平浪静我再回来向皇上请罪，皇上那么疼我他一定会原谅我的，到时我们不由可以见面了呀！”

　　韩嬷嬷抚摸着我的头道：“希望如此吧！有皇太孙暗中相助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卷耳担忧地道：“公主平日里都有人服侍这到了外面……”

　　“怎么可能少人服侍呢？”我对着铜镜拔下金镶明珠蝴蝶簪欢喜地道，“你又不是没有去过疏影山庄，那里环境清幽，不比宫里差多少。”

　　如此一来什么问题都没有了，韩嬷嬷本来是要跟着去孝陵的，但允煐道，不如让他身边的方亮公公带着东宫的人陪我去，到时我逃脱承乾宫的人就好撇清关系了。

　　十一月初一京城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一声声打到屋檐上，似疏影山庄叮咚的清泉奏着清越的曲调，允煐陪我向正在御书房改折子的皇上辞行。

　　“云儿跪别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涌出忙用袖子拭去。

　　皇上很奇怪地笑道：“丫头，怎么好好地哭了。”

　　允煐忙打道：“云儿要去祭拜孝云皇后娘娘，所以……”

　　皇上点点头叹道：“好孩子呀！唉，云儿，早去早回吧！今天天不好。雨还要下大呢！”

　　我拜别了皇上，由允煐扶着走出御书房，他一手打着伞一手扶我走在长长的通往侧门的宫巷里，我实在忍不住了伏在允煐的肩上大哭起来，“我这么做是不是很对不起皇上？他对我那么好，那么信任我，我是在骗他呀！”

　　允煐着急地道：“云儿，快别哭了，这不是哭的时候！万一出了纰漏该如何是好！”

　　我泪眼摩挲地道：“允煐我也舍不得你，舍不得，我……”我哭得更凶了。

　　允煐愣了一下：“你这话可当真？你当真舍不得我？”

　　我坚定地点头。

　　允煐的笑容如雨中的闪电一般明亮刹那间划过脸庞，他忽然扔掉伞紧紧地抱住我：“我实在太高兴了！”

　　“下着雨呢！”我的衣服淋着雨忙道。

　　允煐这才反应过来，他忙松开我拾起伞为我遮风挡雨，在路上他没有再说话一直笑着。

　　到了孝陵的下马处宫里的奴才照例留下等我，我独自一人去母妃的享殿待了一会儿就撑一把伞去坍圮的废妃殿。多年没有来了，废妃殿一片荒芜枯草丛生，雨声在散落的青砖横着的屋梁上敲击着很是凄凉。允炆就约在这里，因为废妃殿塌了之后也连带压塌了一段围墙，守陵的太监偷工减料地只糊了一堵泥墙敷衍了事，琬良媛道允炆已经派人打通了一扇小门，他会从小门进来接走我，黑云压着大地不见天日，初冬的寒风有些刺骨，在似一座小丘的瓦砾堆的空隙间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怪响。我一个人独自徘徊在荒凉的废妃殿前，我心生害怕，允炆怎么还没有来。雨越下越大，我愈来愈觉得冷，我等的人怎么还不来！

　　候人兮猗！

　　时间在暴雨里一点点流逝，我的希望为暴雨冲刷得所剩无几，一百种可能一千种可能在我心头闪过，允炆无缘无故绝对不会失约的，也许允炆是因为马车陷进泥坑里路上耽搁了，也许允炆是因为有了什么急事要过一会才能赶来，也许他病了……种种设想在我心肠里百转千回。允炆不会出什么事吧！雨这么大他急急忙忙地赶来从车上摔下来怎么办，万一他被……越来越多不祥的念头一闪而过，我不想想也不敢往下想。我无助地立在雨中。

　　雨还是越下越大，但允炆还是没有来，电闪雷鸣，风雨如晦，我扔掉伞跌坐在地上，雨很快地打湿了我的裙裳，雨水混着泪水落在泥泞的地上……

　　我伏在地上失声大哭，允炆你什么时候才来呀！

　　不是过了多久我忽然觉得雨停了，没有雨滴砸在我的身上，可是我明明有听见雨声呀！我抬起头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打伞的身影，我开心地道：“允炆，你总算来了。”

　　但来人蹲下心疼地道：“云儿，是我，允煐。”

　　我天昏地旋大哭道：“允煐！不，不可能，我……是做梦吧！”

　　允煐利索地接下披风把我裹起：“云儿，我们回去吧！”

　　“不，”我大声喊道：“允炆说他回来接我的，他一定会来的！他不会骗我的。”

　　允煐面露伤感痛心疾首地道：“云儿！二弟，他，他不会来了！”

　　我愣了。

　　允煐长叹一声道：“二弟，他现在被拘在锦衣卫的大牢里！”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出孝陵的，我任由允煐搀着，一步一步挪回去，在路上他告诉我事情的经过：正好在允煐送我时锦衣卫给皇上呈来各位藩王动向的报告，他发现允炆到京城来举止可疑，他赫然得知允炆居然派人挖孝陵的围墙！这是大不孝的举措呀！所以，锦衣卫根据御命立即逮捕了允炆将他收押。允煐很是内疚，他派人监视了储秀宫以防琬良媛她们闹事，他特意让孝陵的守卫这么松弛以便我逃离，可是，他真的没料到，锦衣卫会在那时送上报告，要是如果他在他一定会压下来的，但是……

　　现实是没有如果，只有但是。

　　我无力地倚在他身上忧虑地问：“皇上会怎么处罚允炆呢？有性命之虞吗？”

　　允煐担忧地道：“这事可大可小。动帝陵一抔土，最轻的只罚了几两银子，最重的是灭族！不过肯定的是，他不会死，至于是罚几年俸银，还是贬为庶人，那就看皇爷爷怎么判了。”

　　我抱着允煐用力地摇着哭道：“你一定要救救他，他是为我才弄成这样的。”

　　允煐慨然道：“你放心，我肯定会救他的，他是我唯一的亲弟弟呀。锦衣卫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不准用刑，要好酒好菜当菩萨一样好生供着。至于皇爷爷那边，我来说情！我已经和他串好口供了，就说他是想挖一些孝陵的土回去供奉以彰显孝道！二弟素来有孝名，朝廷的一帮儒生文臣也会帮他说话的。哦，你在皇爷爷面前千万不要提二弟这件事，你就说你在孝云皇后那跪久了出来时天太黑一不小心走迷路了才弄成这样。千万不能让皇爷爷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我虽愚钝但也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连连点头道：“允煐，我会照做的，不过……”

　　允煐明白我要说什么就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出二弟，其它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浑身湿透的我冻得直打颤儿倚在允煐的身上，车外急促的雨声搅得我更加心烦意乱。

　　允煐搂紧我关切地道：“我们快点回去！你回去赶快把湿衣服换掉，泡个澡，才好些的身子可禁不起这么折腾！”

　　韩嬷嬷卷耳看到我这幅样子回宫吓得魂飞魄散，赶忙服侍我沐浴更衣，允煐命人做了一碗热热的姜汤硬是喂我喝下，他也告诉了她们事情的原委，道：“云儿，这些日子最好还是好好在宫里！皇爷爷多疑要是让他察觉出什么，一切都完了。”

　　韩嬷嬷点头称是：“也只能这样了。”

　　一场未遂的逃婚在暴雨中夭折了，就像清馨园的很多花木没有经受住这场暴雨的折磨。

 
                      第四卷  归朝
 
　　皇上为允炆的事大动肝火，虽然有允煐授意的官员上奏陈情表以孝为名为允炆开脱，但成效不大，还是李贤妃劝道，皇太孙大婚在即，断狱当从宽以积福德。允煐又好说歹说，皇上才答应在允煐和我大婚次日，大赦天下时一并释放允炆。皇上怒道：“就是要关他几个月，省得他胆大妄为以后不知闯出什么祸来！”

　　允煐把这个消息在第一时间告诉我，并道：“二弟，在狱中是不会吃苦的。”他偷眼看着我的反应。

　　我特意翻了前朝的几个案例，又查阅了《大明律》知道皇上是手下留情，允炆的结果已经是很不错了，叹道：“谢谢你，允煐。你已经尽力了。”

　　允煐低头小声道：“对不起，没帮上什么忙，那件事。”

　　我拿起银壶斟了杯暖酒递过去道：“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没有夜光杯，你就将就着喝吧！”

　　允煐惊诧地道：“你喝酒！云儿，你不可以借酒消愁呀！对身体无益。”

　　我淡淡一笑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你误会了，是李贤妃娘娘送来的，是她要我喝的，从葡萄酒开始，慢慢地学会喝白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以前是滴酒不沾的，那天行合卺礼喝交杯酒时总不能一杯就醉吧！那可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洞房花烛夜呀！”我转动着刻着梅花的精巧小银杯面带笑容地道。

　　允煐将葡萄酒一口喝干吞吞吐吐地道：“你，真的愿意？”

　　“怎么现在倒是你不愿意了？”我故作轻松的笑道。

　　“愿意，愿意，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允煐欢喜地大笑在屋里蹦蹦跳跳的。

　　我微笑着道：“好了，别跳了！再跳就成红眼睛的大白兔了！”

　　允煐这才停下来笑道：“本来我还不敢说呢！婚期就是大年三十除夕夜！”

　　“皇太孙殿下，万岁爷在御书房等您呢！要您立即过去。”方亮在珠帘外欠身道。

　　允煐整整衣冠笑道：“云儿，我先过去了，得了空就来瞧你。”

　　我微笑着点头答应，微笑着望着允煐出去，微笑着望着他黄色的衣角消失在在我眼前，笑容渐渐凝固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韩嬷嬷走上前揽我入怀叹息：“公主，难为你了。”

　　其实，皇上能得知允炆的事不是意外而是允煐有意为之，这是韩嬷嬷发现的。她道，以皇太孙过人的智慧他要诚心帮我是不会不考虑到皇上这一层的，而且锦衣卫向来是由皇太孙直接掌控，没有特别重大的事是不会僭越东宫而上奏的，除非允煐暗中授意。韩嬷嬷说，我一定要对允煐好，即使心里再不愿意也必须笑脸相迎，否则，允炆会有危险。锦衣卫是什么地方，从来只有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不死也扒掉几层皮。韩嬷嬷告诉我那天她眼皮跳的厉害不放心，就派了卷耳赶着去顺义门看看我，卷耳从乾清宫边抄近道，无意中听见东宫的一个太监对锦衣卫指挥使蒋献道：“按计划行事！”吓得卷耳忙回来告诉韩嬷嬷。韩嬷嬷告诉我道，她一开始就觉得皇太孙反常，以皇太孙的个性那么爱面子的他不会轻易放过我和允炆才对，怎么会主动帮我逃婚。只不过开始时，韩嬷嬷往好处想，想是他真的有感于太子爷和我母妃的事才肯出手相助，现在看来，皇太孙是想方设法地让我心甘情愿地嫁给他呀。

　　宫里到处是阴谋，事已至此没有任何办法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认命，“开开心心”地嫁给允煐，从牢里救出允炆。

　　凉国公蓝玉将军北伐大获全胜，大败元顺帝之孙脱古死帖木儿，俘虏王孙贵族百余人，官属三十多人，军士百姓八万五千人，牛羊马驼十五万余只，使蒙古实力元气大伤。捷报飞来，皇上、允煐都很高兴。特意召他入京准他三月假期与家人完聚以享天伦。只不过蓝将军一直为蓝衙内与蓝薇儿的事耿耿于怀，此次班师回朝大军夜抵喜峰口，城门官开门稍有延迟，蓝将军竟喝令兵士捣毁关门长驱直入，给了皇上、允煐一个下马威。

　　皇上、允煐心中不满但仍然召集群臣为凉国公大摆庆功酒。宴会开始，允煐代皇上致辞道：“蓝大将军犁庭扫穴，一战告捷，功垂永久，虽汉之卫青，唐之李靖不能过也！”他提议为蓝大将军的凯旋满饮一杯。一般而言，臣子对于这样的恩宠都会表现出诚惶诚恐感激涕零的样子，谁知凉国公不躬不揖不跪不拜，也不把胜仗说成是上苍的庇护皇帝皇太孙的英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狂傲地道：“蓝某为自家女婿扫灭这些小丑如探囊取物，何足挂齿！”说得允煐脸色当场就不好看。还是皇上见多识广又站起举起酒杯道：“蓝大将军果然是豪言壮语！来！再干一杯！”这样一来才把现场的气氛缓和下来。

　　当天晚上允煐就跑到承乾宫把一屋子奴才赶出我寝宫后就开始大发脾气。允煐把宴会上的不快一股脑地告诉我，还说蓝玉多年来仗着自己的功勋是皇亲国戚鱼肉百姓大肆掠夺民脂民膏，他不顾朝廷禁令贩卖私盐谋取厚利，公然霸占东昌府的农田，百姓喊冤不止，御史台的御史大夫亲自下去勘察竟被他指使恶仆豪奴暴打一顿。这次得胜回朝捷报上写的战果明显和事实不符，蓝玉自己侵吞了很大一部分！他还玷污了俘获的元太子妃致使她羞愧自缢！他大骂蓝玉，继而大骂蓝薇儿！蓝薇儿仗着自己特殊的身份和秀女们住在储秀宫时就颐指气使，那个钟丽儿之所以那么记恨她就是因为蓝薇儿无礼在先，钟丽儿不过出言不逊，蓝薇儿命人掌嘴不算居然还强令她吃下恭桶里的污秽。还有一个秀女给她敬茶时不小心把茶洒在蓝薇儿罗裙上，蓝薇儿竟然命人剁下了那个秀女的双手还不准太医医治，最后致使那个秀女失血而死。就是这样蓝薇儿还不解恨让人把她的尸首扔到乱坟岗上任豺狼剥蚀！这还只是两件大事，平常的小纠纷都是蓝薇儿无礼处还不饶人！允煐气得面色发白道：“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他们千刀万刀凌迟处死以解心头之恨！每天对他们还要笑脸温言的，真真难受！”允煐把枕头使劲地往地下摔，然后又捡起接着摔，气狠狠地道：“他今天竟敢当众说我是他的‘自家女婿’明显是在责备我没跟他那个宝贝女儿大婚！也不瞧瞧那个贱人配不配做太孙妃！”

　　我擎着酒壶倒了一杯酒给允煐，允煐接过一干而尽，又递来酒杯：“再来一杯！”允煐连喝三杯酒又气道：“亏我留了个心眼让蓝薇儿一直迷糊着，要是她现在神志清醒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呢！”

　　我插话道：“蓝郡主病情一直反复是因为你的密令？”

　　“不仅是我的，还是皇爷爷的意思。”允煐把银杯往地上狠命一砸气得浑身发颤，“她也迷糊不了多久了！蓝玉今天私下里还拉住我说他请了北平的一个名医是一个叫什么道清的道士来给他女儿看病。我能让他带宫外的名医吗？一来全穿帮！只得说太医道，再过一个月表妹的病就快好了，不妨再等等。谁知那厮不依不饶说是一个月再不好，他一定要求带宫外的名医进去，并把太医院的那帮庸医斩了解气！他处处以国丈自居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允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只得道：“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允煐喘了一回气平静下来：“这些话闷在心里真难受，说出来心里好过多了！唉，蓝薇儿要病好了，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允煐拉着我的手歉疚地叹道：“她一定会跟你过不去的，到时我只能帮她，还有到大婚前我恐怕都不能来看你了，所以希望你能谅解我。你放心，等我除掉蓝家后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我淡淡地笑道：“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允煐一脸担忧地望着我：“一定一定小心蓝薇儿，关键时刻李贤妃娘娘会出面的。”

　　我点头笑道：“我就待着承乾宫哪也不去，应该没什么事吧！”

　　允煐摇摇头：“就怕到时她找茬上门呀！”允煐双手抱着头沉思了一会儿道：“我有一个法子，让她无暇报复你！我让太医诊断出她有喜了让她自己误以为有孕在身，然后再使她流产并以为是璀良娣干的，这样她们会窝里斗！”

　　我惊讶地道：“蓝薇儿有你的孩子了？”

　　允煐急忙分辩道：“不是，不是，是我让太医说她有喜！”

　　“这样的事这么可能作假！要生小孩肚子会大起来的！李贤妃娘娘才告诉我的，还有一些征兆，骗不了人的！”我认真地道。

　　允煐狡黠地一笑：“原来李贤妃娘娘天天来把下人支开就和你密谈这些呀！”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上顿时烫起来。

　　允煐凑近了一些诡异地笑道：“呵呵，云儿，你的脸好红呀！呵呵，这都不好意思了，孰不知还有更加不好意思的事在后头呢！”

 
		   

                      第四卷  《女诫》
 
　　蓝薇儿一天好似一天，允煐自然是陪在她身边不来承乾宫了。半月之后，太医“果然”诊断出蓝薇儿有喜，皇上、允煐都很高兴。蓝家上下更是欢呼雀跃，凉国公还打算趁热打铁希望能立蓝薇儿坐元妃，但皇上道，皇太孙和孝云公主大婚的诏书早就发往全国各地现在再改来不及了，就许诺若是男孩便立为曾皇太孙。凉国公很是满意。

　　消息传到承乾宫卷耳很是为我不值：“公主，皇太孙殿下怎么能这样！还没有娶妻就和小妾有孩子，还要……”

　　“卷耳！”我淡淡一笑，“你那么生气干什么？我都不生气！你去研磨吧！”

　　“公主呀，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练字画画！”卷耳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我笑道：“蓝薇儿‘有喜’，我自然要表示一下，就画幅画给送给她吧！”

　　卷耳撅着嘴道：“公主，你还要送贺礼给她！”

　　我小声把事情的缘故告诉卷耳。

　　卷耳笑了两颊飞红：“我就说皇太孙殿下不该是这样的人。”

　　我画了一幅艳阳下盛开的石榴花，并题词道“日下石榴花开红”，差了卷耳送去。不一会儿卷耳就生气回来道，蓝薇儿在璀良娣的挑唆下居然当着众位来贺喜的娘娘夫人的面把公主的礼物扔到炭炉里。我淡然地道：“没关系，反正礼我送到了，怎么处理就是她的事了。”

　　韩嬷嬷亦是知道内情，她严令承乾宫里任何人无事不得外出。她道，我送礼这事处理的对，送食物怕被人栽赃下毒，送字画最合适了，现在连画都被她当众烧了，出了事怎么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在允煐的巧妙安排下，过不了些日子蓝薇儿就“流产”了，元凶如预定的一样是璀良娣叶梧桐，人证物证俱全，璀良娣百口莫辩。凉国公暴跳如雷把气洒在璀良娣身上，在他的不遗余力的努力下璀良娣被赐死，其父凉国公的儿女亲家靖宁侯叶升也以勾通胡惟庸为罪名处斩了。现在的储秀宫乌烟瘴气，蓝薇儿总是看其她三位嫔妾不顺眼总是找茬小惩小戒的，俨然是东宫的女主人，无论是公开还是私下的场合她总是极力地诋毁我，嘲笑我的出身。

　　李贤妃娘娘来看我时夸我有涵养，我只是淡淡地笑着。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对这些事这么淡然，也许是从不在意吧！

　　李贤妃每天来承乾宫是因为皇上御命她负责教导我。大婚的规矩很多，一步都不能错。还有婚后的各种礼仪。她强迫我背《女诫》之类的书，说我以后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要为天下女子的表率。弄得我头疼不已，我撒娇道：“贤妃娘娘，可以不背吗？以前皇上不是说我一定要背这些，后来不是也没背吗？”

　　李贤妃半哄半劝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呀！云儿记性这么好，诗词看一遍就会，这些书也不厚呀，多读几遍就会了。”

　　我索性直言道：“我不想背！我认为这些书写的不对，就拿《女诫》来说吧！说什么‘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凭什么男子可以二三其德，女子就要从一而终呢！”

　　李贤妃正色道：“《女诫》有云‘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身为女子就应当以夫为天，身是丈夫的人，死是丈夫的鬼，绝不可一身侍二夫！”

　　我笑道：“那我母妃呢？她不也母仪天下！”

　　李贤妃一时语塞。

　　我双手托腮道：“汉文帝的母亲薄太后嫁过人，汉武帝的母亲王太后在进宫前还有个女儿，唐太宗纳了嫂嫂，唐高宗娶了庶母……”

　　“够了！”李贤妃严厉地道，“不管别人，你，必须会！”

　　我定定地看着她一股倔强的脾气油然而生：“我不会！永远也学不会！”

　　李贤妃也提高了嗓门：“那你要学什么，诗词歌赋还是箫笛歌舞？云儿，你难道没有听过一句话吗？以色事君，色衰爱迟；以德事君，德固恩存！”李贤妃严肃的看着我，年近四十的她保养得再好也略显老态，她叹道：“帝王身边就不缺年轻貌美的女子，你也说过花无百日红。一朝老去若无德行终是寂寞深宫呀！这样的例子还要我举，你见的还不够多吗？皇太孙现在是对你好，但二十年以后呢？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你自己掂量掂量！”李贤妃是宫里为数不多真心对我好的人，她抚养我了好几年待我如亲生女儿，她恳切地道出她在深宫多年屹立不倒的法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贤妃娘娘听说过李夫人吗？汉武帝一生的最爱！”

　　李贤妃点头道：“色衰爱迟就是这位李夫人说的。”

　　我平静地道：“汉武帝一生多内宠，群芳摇落，最后与汉武帝同穴而葬的却是李夫人。所以我也要像李夫人一样活着，与其红颜凋零孤老后宫，不如盛年而逝，活在帝王的记忆上，把绝代风华凝固在最美的一瞬间！”

　　李贤妃惊讶地望着我。

　　我微微一笑：“所以，我用不着背《女诫》了。”

　　李贤妃默然了很久：“汉武帝的确是对李夫人念念不忘，到了晚年还为她招魂，隔着纱帘远远望一眼感慨良久。”

　　我的笑靥宛如六月的白莲淡淡的温美清雅：“失去的东西总是最好的，得到了就索然无味。因为再也不可能拥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使自己永不忘记。”

　　李贤妃伤感地道：“云儿，你真像你母妃！只是人生会有太多的不舍与留恋，也许会使你改变初衷的。”

　　李贤妃没有再逼我背《女诫》，她也没有对别人提及我和她的这次谈话的内容。

　　蓝薇儿四处扬言要是让她遇到我一定要我好看，可是我总是待在自己宫里，她见不到我。她一肚子气不顺天天要拿东宫的三位嫔妾出气，可是除却琬良媛，都是她的人。蓝薇儿想找琬良媛的不是，可是琬良媛无论做什么都是完美无缺，让她抓不到把柄无从下手。允煐是天天好言好语地陪她，弄得蓝薇儿有气无处撒。

　　李贤妃来承乾宫时也提及过允炆，皇上答应在大婚那天就把他放了，好让身为亲弟弟的他能观礼皇太孙大婚。允炆在狱中一切均安，只是这些日子迷上了佛经，天天打坐参禅的。我听到之后很是担心，不想当日的戏言如今都到眼前来，他该不会是真的要去做和尚吧！

　　唉，我除了叹气也不知能为他做什么了。

 
                      第四卷  大婚
 
　　蓝妃、琬良媛、璟承徽、珣昭训四位东宫嫔妃按照规矩在大婚的前一日搬入东宫。本来蓝妃是应该住在侧妃居所蕙兰阁，但蓝妃吵着要住应该是东宫嫡妃的居所淑正堂。我非常乐意和她换住所，还特意嘱咐不用翻修，因为蕙兰阁不仅是从前吕妃的故屋也是允炆的旧居，那里处处都有允炆曾经存在居过的痕迹。

　　大婚的礼仪虽然碍于凉国公没有大肆铺张但也繁复芜杂。大婚的前一夜我几乎是彻夜未睡，李贤妃就充当娘家人陪我一宿。寅正时，我起身梳洗化妆，喜娘为我“开面”用五色棉纱线绞去我脸上汗毛，接着为我梳凌云髻，梳了好久。发髻既要漂亮又要适合戴九翚四凤冠。凤冠很沉，以漆竹丝为匡，冒以翡翠，上饰翠翚九、金凤四，皆口衔珠滴，还饰有珠翠云四十片，大珠花九树，小珠花无数。除此之外发髻上还插了无数的金钗玉簪，两鬓贴以垂珠滴的鸾凤，压得我直叫嗳哟。

　　李贤妃笑道：“云儿，你就忍一忍吧！一辈子就这么一次！”

　　接着喜娘为我换新娘装，皇太孙元妃的新娘礼服是层层叠叠十几件，都是大红色，上有金线织就的鸾凤镶有珍珠翡翠。霞帔淡黄色，织金云霞风纹。项上挂着明珠黄金璎珞圈，腰间玉带上悬着玉佩、金钩、金如意。总之从头到脚珠光宝气雍容华贵。

　　忙完了这一身打扮已经到了下午。我直叫苦：“贤妃娘娘，我受不了了，太沉了。”

　　李贤妃软言俏语道：“你还算好的呢！煐儿比你更累！又是告庙又是醮戒的，足足忙了三天！哪一项礼不是穿衮冕的！”

　　皇太孙的冠服重量也不轻，上面饰有无数的玉琚、玉瑀、玉钩等配饰。

　　亦是一身红装的卷耳掀起珠帘进来道：“皇太孙殿下来了。”

　　李贤妃愣了一下：“吉时还未到呀，这么早就来迎亲了？”

　　卷耳笑嘻嘻地道：“皇太孙殿下八成是来偷看新娘子的！”

　　李贤妃笑道：“快拦着！不能见！”

　　“我已经来了！”穿着红色冠服的允煐哧溜地跑进来，“呵呵，就看一眼！”

　　李贤妃忙拿起喜帕把我的头盖住无奈地道：“煐儿，你怎么可以来呢！按照规矩，新郎新娘到洞房花烛夜才可以见面呢！”

　　我的眼前顿时一片红色。

　　允煐央告再三，李贤妃就是不许，最后李贤妃命人将允煐押回到筵席上。

　　现在皇上为皇太孙大婚兼贺除夕大节在乾清宫大摆宴席招待群臣和各国使节，允煐是以换衣服为借口偷偷溜过来的。李贤妃道，钦天监算出的吉时是申时一刻，那时允煐才能来承乾宫亲迎我。此时的宫中张灯结彩说不尽的繁华热闹，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我的头上盖着红喜帕端坐着等吉时的到来，李贤妃陪着我，她怕我紧张，特意让喜娘们去侧殿休息只留韩嬷嬷、卷耳在旁边伺候。

　　我胆怯地道：“贤妃娘娘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李贤妃拉紧我冰凉的手：“你的手好凉，我帮你捂捂。”她搓着我的手道，“什么事呀？”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允炆，嗯，他怎么样了？我一直在担心他。”

　　李贤妃的手忽然不动了：“你一直在担心炆儿？”她的语调有些不对。

　　我坦然地道：“是的，我整夜整夜为他担忧，担忧得吃不下睡不着。问韩嬷嬷她们总说不知道！你们说只要我和允煐大婚，皇上就会放了他，对不对？他现在应该放出来了吧！”

　　“我的天哪！”李贤妃的声音更加颤抖，“你肯嫁给煐儿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不是这样子的，公主素来和闲王殿下关系甚佳，为闲王殿下担忧也在情理之中。”韩嬷嬷忙为我辩解道。

　　李贤妃长嘘一口气：“是这样子呀！”她的口气还是很沉，“炆儿几天前就被放出来了。具体的事我过几天再细告诉你吧！”

　　我松了一口气咯咯地笑道：“只要他放出来安安全全地回杭州，不自己跑什么深山老林里做和尚就好！”

　　长时间的沉默，不同寻常的沉默。

　　我猛地掀开了喜帕，看见李贤妃的眼角有泪花。我心一沉：“允炆，允炆，他到底怎么样了！你们不要吓我！难道，他，死了？”

　　李贤妃和韩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韩嬷嬷伸手要盖好喜帕：“公主，闲王殿下好着呢！”

　　“就是，就是！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许说死呀死的！不吉利！”李贤妃勉强笑道。

　　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推开韩嬷嬷的手，站起身来，衣服上的玉环珠翠叮叮作响：“我再问一遍，允炆到底怎么了？我要听实话！”

　　李贤妃温和地笑道：“没事，允炆可真的是好好的。”

　　“我不信！”我直直地望着李贤妃，“告诉我吧！不然我不上凤轿了！”

　　李贤妃眉头紧锁：“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婚姻大事岂容儿戏！”

　　韩嬷嬷叹道：“娘娘还是说了吧！不然按公主的脾气不会的上凤轿的。”她向我道：“闲王殿下是释放出来好几天了，但是现在下落不明。闲王殿下留书一封说什么佛法无边可解万忧的，兴许真是跑到什么地方做和尚去了。”

　　那一天，在从灵隐寺到疏影山庄的路上，允炆摇头晃脑地道，要是我嫁给别人，他夺不回来，红尘无望只好遁入空门，我以为是一句戏言，想不到现在他真的出家了。我跌坐在凳子上泪水一点一点地漫出：“你们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刻意瞒着我！”

　　韩嬷嬷伏在地上道：“奴婢就知道公主会伤心一直不敢说。”

　　她们此刻告诉我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一切都已成定局。我流泪道：“你起来吧！韩嬷嬷，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你们放心，我会按时上轿出嫁的。”

　　李贤妃忙为我拭泪：“别哭，才画的妆，哭花了就不好了。来人，快给公主补妆！”

　　喜娘们忙进来一边帮我重抹胭脂一边唱道：“新娘子一哭惜别母，欢天喜地的嫁出！新娘子二哭喜见夫，开开心心福永驻……”

　　我的心情却冰冷如腊月的空气，没有一丝的温暖。

　　“吉时到——”吴佑德拉长了声音喊道，“皇太孙殿下行亲迎礼！”

　　在嘈杂的音乐声里，李贤妃忙再次给我盖上喜帕，她和卷耳一左一右地扶着我出闺阁。

　　允煐高声道：“允煐奉制亲迎！”

　　东边的男傧相齐声喊：“戒之戒之，夙夜恪勤，毋或违命。”

　　西边的女傧相齐声喊：“勉之勉之，尔君有训，往承惟钦。”

　　允煐接过李贤妃的手搀扶着我缓步走着。透过喜帕的缝隙我可以看见他红色的下摆和玄色的朝靴。允煐轻声道：“慢慢走，小心脚下。”他小心翼翼地扶我上了凤轿。

　　我坐在凤轿里，心情复杂，莫愁湖边的莫愁想必愁了一世吧，夫婿虽是俊朗如斯，婆家虽是富庶如斯，娇儿虽是聪慧如斯，但是到底还是和东家王无缘呀！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唉，将要与我白头偕老的那个人终究不是我所意！

 
		

                      第四卷  龙凤红烛
 
　　在吉庆的音乐里凤轿在东宫外停了下来，轿帘被掀开，我看见允煐的红色如鲜血般鲜艳的衣角。他轻声道：“到了！”他的声音柔和里透着喜气，他扶我慢慢地下轿。

　　“皇太孙次妃蓝氏，琬良媛吕氏，璟承徽孙氏，珣昭训詹氏恭迎皇太孙元妃！恭祝皇太孙殿下与元妃娘娘百年好合，万福金安！”四个娇俏的声音齐声道。

　　接着是东宫属官齐声恭贺道：“臣等恭迎皇太孙殿下与元妃娘娘！”

　　在众人的迎贺声中，允煐携我步步走进设在蕙兰阁的洞房。

　　“一步，两步，三步……”我轻声数到，李贤妃叮嘱道从下轿处到蕙兰阁一共要走九百九十九步，不能走错一步。

　　我听见允煐的低低的笑声：“云儿，你傻呀！真的要走那么多步么？差不多就行了。”

　　允煐扶我在床上坐定。

　　“吉时已到，请皇太孙挑喜帕！”是一个曼妙的女声。

　　喜帕被挑开，我眼前一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吉服的允煐，他冲我笑着仔细地端详着我。允煐今天穿的是皇太孙红色大礼服，很是喜庆。良久，他红光满面地笑道：“云儿，你实在是太美了。”允煐激动地就伸手来解我的衣襟，我本能地低头往后躲闪。

　　旁边的女官忙劝道：“皇太孙殿下！还有合卺礼呢！”

　　允煐悻悻地缩回手：“怎么这么多繁文缛节的！”

　　允煐与我正襟危坐在床的两端，执事的两个太监举起馔案放在我们俩面前。女官取四金爵，酌酒各自进给我们。我们饮完后，女官进饭菜，我们象征性地搛几口菜。女官复进饭菜两次。允煐夹了一口菜喂我吃下，接着我又夹菜喂允煐。礼成后允煐笑嘻嘻道：“合卺礼这下完了吧！”

　　旁边的太监女官们都笑了，那个为首的声音曼妙的女官道：“殿下勿急！交杯酒还未喝呢！”女官各自呈上斟满酒的玉合卺杯，允煐接过饮了一半后递给我，我却没有立即喝酒仔细地打量玉杯来。玉杯做的很精巧，由两个圆筒形杯并连而成，杯底有六个兽面作足，杯的一面镂雕凤形杯柄，另一面凸雕作盘绕爬行状双螭。杯体上下各饰一圈绳索纹作捆扎状，结扎口上有一方形图章，刻隶书“万寿”二字。杯身两侧分别有剔地阳文隶书，一侧为“湿湿楚璞，既雕既琢。玉液琼浆，钧其广乐。”另一侧为“九陌祥烟合，千里瑞日月。愿君万年寿，长醉凤凰城。”

　　允煐着急不已：“云儿，别看了，快点喝吧！天都黑了！”说着就夺过酒杯就喂我喝下。他看我喝干了就兴奋地道：“这下好了，礼都完了，你们都下去吧！”

　　所有的宦官宫娥都嗤嗤地笑着，为首的女官笑道：“殿下，现在还不到就寝的时候，按照规矩只有龙凤红烛燃尽后方可合欢！”

　　允煐跳起来，指着还很长的龙凤红烛急道：“这么长！要烧到什么时候！”

　　为首的女官依然是笑吟吟地道：“回殿下的话，要烧到三更呢！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奴婢等就先退下了。”女官太监们纷纷施礼退下。

　　我这才抬起头好好地打量这间屋子。屋子里什么都是红的，红幔帐，红地毯，红蜡烛，到处贴着大红双喜，当初允炆的旧迹是一点也不存在了。

　　“你在想什么呢！”允煐伸手在我眼前摆摆笑道，“这么出神！”

　　我低头道：“没什么，看屋子呢！都是红彤彤的。”

　　“大婚嘛！自然是红色喜庆！”允煐紧紧攥住我的手含笑道，“爱妃，你说是不是呀！”

　　我脸似火烧低头不语。

　　“呵呵，”允煐笑笑忽又叹了一口气，“就是蜡烛太长，嗯，不好！”

　　我倚着床亦是叹气道：“我也想早点休息！这凤冠太沉了，压得我抬头都难！”

　　允煐的笑容越发浓了：“我帮你除下吧！”他不等我回答就动手，他仔细看了看凤冠摸索地拆下固定凤冠的金簪，又将凌云髻上插的满头珠翠一支支除去，他笑道：“乖乖，这么多！难怪你今天甚少抬头！”啪，他失手将一根玉簪掉到地上，玉簪碎成两节。

　　我见他愣住了就笑道：“允煐，是辞旧迎新，你快点帮我拆掉其它的呀！”

　　允煐拾起玉簪把它丢到梳妆台上笑道：“是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拔下我所有的发簪，我的头发披下来。允煐的手轻轻滑过我的头发：“好软呀！摸着真舒服！我看你戴的璎珞也挺沉的不如我也把它解了吧！”允煐又顺势解去我的佩饰和外衣和他自己的外衣。他揽我入怀坏坏地笑道：“不如，我们把蜡烛吹灭了？”

　　“皇太孙殿下，奴婢可以进来吗？”是那个女官的声音。

　　允煐松开了我不耐烦地道：“什么事呀！”

　　那个女官走进来向我们拜了一下道：“凉国公和几位蓝公子都来了，一定要敬您的酒。”

　　允煐站起道：“今天不是在乾清宫受过他们的敬酒了吗？”

　　女官笑道：“这是俗称的‘闹洞房’，一般宾客会闹到午夜方散场，是不可以拒绝的。”

　　我着急起来：“哎呀，我都忘了！贤妃娘娘再三叮嘱我不到花烛燃尽不可以卸妆的，会有好多人来闹房呕新娘子多说话，这一天不分尊卑什么话都可以问新娘子！”

　　允煐大叫：“你不早说！现在衣冠不整的！”

　　我忙向女官道：“快唤几个人来，帮我梳妆！”

　　女官笑道：“来不及了，不如让殿下到外头挡挡酒吧！反正现在还早，离子夜还有两个时辰呢！”

　　允煐套上衣服掸了掸道：“只得这样了。”他走到我身边也不顾眼前有人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小声道：“等我，我去去就来。”

　　我低头嗯了一声。

　　允煐随女官出去了。

　　我在新房里坐着等允煐，呆呆地看着正对着婚床的龙凤红烛一寸寸地缩短，流下浓浓的红泪。我不自觉地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里，我也是在这间屋子里的床上坐着，那时允炆发着高烧躺在床上。那天他的脸烧得很红像极了今夜龙凤红烛的流泪。可是现在允炆在哪里呢，万水千山哪里再寻他的踪迹？当年的小女孩嫁为他人妇，而那个小男孩也早有妻室。各自婚嫁一样愁，从此萧郎虽非路人但距离比路人还远呐！

　　不知这样呆想了多久赫然发现龙凤红烛即将燃尽。

　　还是那个女官进来道：“元妃娘娘，皇太孙殿下醉倒在前殿了。请您过去扶一下！”

　　“哦，来了。”我随手拿了件披风系上，跟在她身后，在跨出门的那一霎那，龙凤花烛的红光一个闪跃熄灭了……

  

                      第四卷  孤舟夜
 
　　我拼命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吐水，边上的一个身影惊喜地道：“你终于醒了！”

　　我微微侧过头抬起沉重的眼皮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说话的人：“允炆！是你！咳咳咳！”

　　允炆的笑容完全绽开：“谢天谢地！你终于醒过来了！郎中说你没得救了还要我去准备后事！啊，你总算是醒过来了！”允炆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激动地道：“把水吐干净就好了。你先躺着等等我，我，我给你热饭去！”

　　我纳闷地躺着发现自己穿着男式宽松的棉衣，盖着两张破棉被，躺在铺着破棉絮稻草的船舱里，船如摇篮一般有节奏地随着水波起伏着。似是黄昏了，光线不是很明朗，远远地听见昏鸦的哀叫。近处听见咕咕的水煮东西的声音。有白色色水鸟飞到舱内，优雅地在我枯草扎成的枕头边一跳一跳的。

　　“去去去！”允炆躬身进舱一边驱走鸟儿一边道，“这里是青山环云流水绕渚的很是荒凉，鸟都不怕人随意飞去飞来。”多日不见允炆他明显清瘦了，头发有些凌乱只用一支木簪固定，破旧的长棉衫有好几处泥水溅到过的痕迹显然是好几天未洗。允炆说罢又去船头煮东西，过了一会儿他端来一个冒着热气的有三四个缺口的碗，扶我坐起倚在他的身上，他苦笑道：“没有调羹就这么喝吧，小心烫着！”

　　我就着碗喝了几口很稀的加了些盐的粥有了些气力道：“允炆，我怎么会在这里？”

　　允炆的神色如暝色一样黯淡搂我搂得更加紧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天清晨我在京杭运河里划船时在水里打捞到一个沉沉的麻布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的居然是你！当时我吓坏了，就立即撑船去城里忙不迭地找郎中。你当时都没了呼吸可把我急死了！”他看我的眼神柔软极了，“哦，这里是镇江附近的一条小河，我今天把舟泊在这里，应该比较安全。”

　　我疑惑地看着他。

　　允炆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笑了笑：“本来我离宫出走买了舟打算沿着运河随缘到一座小庙里落发出家的，就没带多少钱出来，囊中羞涩。”他的笑容如暮霭一样薄薄的凄凉，“我以为此时你会和王兄百般恩爱享受新婚之乐，真没想到你会被人如此残害！”

　　我经他这么一提醒，一片混乱的千头万绪逐渐清晰，我记得的，那天龙凤红烛熄灭了我随着一个陌生的东宫女官要去前殿扶醉得不省人事的允煐，但是那个女官却把我引到东宫一条昏暗的小巷内，忽然有两个人冲出来用手帕狠命地捂紧我的嘴，后来我意识就模糊了，只记得有一个女子在疯狂地狰狞地笑着，还有脸上钻心地疼痛……

　　允炆听了我断断续续的陈诉眉头紧锁道：“如铃，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回去的。明摆着那里有人想要你的命。”他爱怜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歉疚地道，“不过，你跟着我恐怕要吃苦了。我不再是闲王殿下，只是无权无势的一介草民，只有粗茶淡饭，可能还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我倚在他身上感受到实在的温暖笑道：“这样也比宫里强呀！”

　　后宫真的很可怕，它似一个魔窟不断的吞噬着年轻的生命，很多原本善良的灵魂被不断扭曲变为丑恶的妖怪去残害其他善良的人们。我生存在后宫这么多年，其实根本就没彻底了解过它。也许是皇上的宠爱公主的身份为我挡去了许多风雨吧！当一切都改变时，当我由公主变为皇太孙元妃时，我才感受到刀光剑影的迫近与可怕。后宫，就是埋葬青春的坟墓！

　　弯弯的新月把清光送进狭小的舱内，允炆低头吞吞吐吐地道：“如铃，有一件事我要向你道歉。”他胆怯地望着我，“昨天你的衣裳全湿了，是我，我帮你换的。所以，嗯，所以……”

　　我羞得缩到被子里用被子蒙紧头。

　　允炆隔着被子推推我声音明显急起来：“如铃，你不要生气呀！当时我一时情急也没有想那么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把被子一掀羞涩地道：“允炆，算了，反正，反正以前我们也一起洗过澡！”

　　允炆挠挠头道：“我把帘子放下来吧！”允炆点上油灯，豆大的晕黄的一点在新年的寒风里摇摇欲灭，他放下船舱两边的染蓝的麻布帘把里面隔绝成一个小世界。允炆又娴熟地用几块石头将麻布帘压好，他解释道：“下半夜风大会把帘子吹起来的。”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就要钻进来，但又退出去了。他不好意思地笑道：“你先睡吧！我不困！坐坐！”

　　我见他不停地哈着双手就道：“允炆，你冷吗？”

　　允炆满不在乎地笑道：“不冷，不冷！”但他却浑身打着哆嗦。

　　我也顾不得害羞伸手拉他的衣角惊讶地发现他里面竟然只穿了一层破棉衫：“允炆，你居然穿这么点！”我立即反应过来允炆是把他暖和的衣服都给我穿了。我动容地望着他：“你这又是何苦呢！冻坏了怎么办呀！”

　　允炆的笑容若吹绿了江南岸的春风般和煦：“没事儿，你早些睡吧！”

　　我温柔地望着他温柔地道：“我们一起睡吧！”我脸顿时烫得如有烈火在烤小声忙补了一句，“就像以前那样。”

　　允炆迟疑了一下还是进来了微微笑道：“还是被子里暖和。”

　　允炆告诉我他的打算，他明天划船进镇江城内买一些生活用品，柴可以自己拾但米不够了。还要买一些女式衣服胭脂水粉，他很抱歉地道，他身边银两不多恐怕不能买好的了。

　　我担忧地问他：“万一我们被发现怎么办呀！”

　　允炆笑道：“你放心，王兄不会大张旗鼓地找我们只会暗访！可是有谁会想到潇洒俊逸的‘暮雨笛横闲王爷’会落魄到要自己撑船买米做饭洗衣呢！”

　　我听了噗嗤地笑出来。

　　允炆稍稍停顿了一会儿道：“不过，闲王殿下朱允炆这个名字是万万不可再用了。从今往后呢？我就叫高启，‘一轮红日高高悬’的‘高’，‘碧江孤帆启航行’的‘启’，表字文贤，文采出众的圣贤！记住了？”

　　我轻快地道：“记住了，高启，高文贤！我以后就管你叫文哥哥。那我的名字是不是也要改呀？”

　　允炆想了想道：“世人只道你是孝云公主小名唤作云儿并不晓得你的闺名是如铃，所以名不用改，嗯，今晚新月出来了如你一样美，你就姓月吧！是我高某人青梅竹马的表妹！”他半开玩笑地道。

　　“好，我就是月如铃，文哥哥的表妹！”我裹紧被子打了个哈欠。

　　允炆亦是有些累了道：“我们睡吧！”允炆吹灭了灯。

　　在江南的一条不知名的小河上泊着一叶不起眼的扁舟，它如水乡任何一艘渔船一般系在一棵古木上傍着青山烟水野郊蓬草，在一个孤寂的深夜里。舟内的允炆和我甜甜地睡着，仿佛这叶破舟是我们完美的归宿，先前的荣华富贵不过是一个破碎了的残梦。

 
		  
                      第四卷  寒鸦色
 
　　我还在睡梦中时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我起身掀开麻布帘子的一角发现允炆在寒风凛冽的清晨弓着腰拿着鱼网站在冰冷的河水里，清晨的的太阳还未出，风似刀割一般，在船头的黄晕的似灭未灭的灯光下，我看见允炆的脸上却有晶莹的水珠，是汗么？他似是捕到鱼了，走上船将渔网抖开，几尾鲜鱼在船板上摆动着甩出身上的水，溅到允炆身上。我的目光落在允炆的脚上，他竟然是卷起裤腿赤足！我看见他冻得通红的双脚不觉心痛地喊：“允炆，快进来，外面冷！”

　　允炆愣了一下走过来蹲下笑道：“还是把你吵醒了。天还没亮，你再睡会。我没事！”他硬是把我推回船舱扶我躺下为我掖好被子。

　　我拉住他的冻的冰凉的手道：“你等一下！”我在被子里快速地除去身上的衣服只留一件小衣，把带着体温的衣服递给他：“快穿上吧！外面太冷了。我在被子里用不着。”

　　允炆没有接劝道：“你快穿上，身体还没好透呢！”

　　我甜甜一笑：“别推了，你还是快点穿上吧！我裹在被子里暖和着呢！”

　　允炆情知是推不过就背着我换上了，他笑道：“等下去城里帮你买几件衣服，你就安心地在船里等我好了。你呀，忘了吧，该叫我什么？”

　　我愣了一下旋而反应过来笑吟吟道：“哦，不该叫允炆了，嗯，文哥哥！对不对？”

　　允炆伸出手指点一下我的鼻子狡猾地笑道：“对了，月如铃，月姑娘！”

　　允炆将船撑到镇江城里泊在江边码头上领着几尾鱼就去了，等到快中午时他才回来，背来半新不旧的好几件棉衣好几床棉被和米，他把衣服递给我道：“穿上吧！没有多少钱买不了新的，就委屈你将就一下！”他又从怀里掏出五个馒头和两个小圆盒笑道：“今天中午不用做饭了就吃这些吧！”

　　我冲他微笑道：“文哥哥，总是麻烦你。”我忙穿上衣服起身准备走到船边临河梳洗。

　　但允炆一把拦住我笑道：“我替你梳妆吧！我一直想为你梳头描眉来着。”他拿下挂在船舱钉子上的小铜盆到船首舀了盆水端进来，又拿下挂在船舱钉子上的帕子在铜盆里漂漂绞干。他轻轻地在我脸上擦拭，但我却觉得脸上如火烧一般疼痛似未好透的伤口进了水一般不禁嗳哟地叫出声来。允炆看我的眼光满是心痛与怜惜，他唇角边青茸茸的胡须在微微地颤动似二月里的春天才没马蹄的浅草短短的软软的亦是含着似水的柔情。他的动作更加轻柔了一点一点如蜻蜓点水般，他打开置在一边的小圆盒子，一股草药味扑鼻而来。

　　“这是什么呀？”我奇怪地问道。

　　允炆笑道：“左不过是什么胭脂银硝茉莉粉的，可能加了草药来美容吧！”

　　我噗嗤地笑出声抚着长发道：“允炆，你想的可真周到！不过，我可是鼎鼎有名的大美女，天生丽质！不用了吧！”

　　允炆轻轻地为我上褐色的膏脂温和地笑如夏日林间一阵清风道：“用一点总是好的，哦，可能有一点疼你忍一下！”

　　膏脂擦在脸上如细小的花针刺入指头一般，我心里虽然有一些疑惑与不愿，但看见允炆如此认真细腻到嘴边的话还是咽回去了。

　　京城是回不去了，杭州也不能去，于是允炆撑船载着我沿着京杭大运河北上。我们也不知要去什么地方，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一路上允炆会打打鱼会为别人代写一些家书赚取为数不多的几串铜钱维持我们清贫的生活。我很奇怪允炆身为皇室贵胄养尊处优的王爷这些细细涮涮的粗活怎么都会做并且如此熟练，每每问及时允炆的回答都是含含糊糊的。更让我奇怪的事允炆根本不让我自己梳洗，他总是说他要为我梳一辈子的妆。我看到他每天为我们的生活如此辛苦劳累很是心疼，每每要自己动手时他都非常生气地拦下。

　　冬季的北方很冷，到处白雪皑皑，愈往北雪积的愈厚。因为还是一月，年的韵味还未散去，大多数人正围着红泥小火炉饮着农家自酿浑浊的腊酒享受阖家团圆的天伦，再加上自济宁后京杭大运河堵塞严重，河上来往的船只并不是很多，在偏僻的地方常常很久都只有我们一只船漂在浅浅的窄窄的运河上。允炆感叹道：“京杭大运河是沟通南北物资交流的主要水上通道，现在堵塞这么严重，实在不利于朝廷对北方的控制。现在朝廷的大半钱粮虽出自于苏杭鱼米之乡，但万一蒙古骑兵挥戈大举南下，北方若无江南的物资源源支持恐难以长久抵抗。一旦长城一线被蒙古骑兵攻破，他们可直入中原腹地，后果不堪设想！”

　　我坐在船头看着他背对着我自言自语似地一篙一篙把竹竿地往水里插笑道：“文哥哥，古人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都不在其位了，就不要再想这些烦心的事了。”

　　允炆把长蒿往水里一插转过身严肃地道：“我虽不在高位，但是我还是大明子民，还是读过圣贤之书的儒生，处江湖之远而忧其君，为国而忧理所当然！”他又自嘲道：“我的一番志向恐怕要付与流水了。”他叹了一口气又转过身拔蒿奋力向前划去。

　　我心中微微一动，看着他灰色的棉袍在萧瑟的寒风里似水波般微动，感慨他心里亦是有所不甘呀！这也难怪，比他早一个刻出生兄长现在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孙大明未来的天子，而他这个弟弟却一辈子只能生活在兄长的阴影之下，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记得的，允煐与允炆的生日在同一天，可是每一年送进东宫的寿礼，允煐是多的看不过来，而允炆往往被忽略。我记得有一年十二月五日他们的生日，母妃牵着我随皇上去东宫看小寿星允煐，那一年我才四岁吧，双手满是抓着甜的粘牙的糖果。允煐像个小大人一样向长辈们一步不差地施礼，很多很多穿着红色礼服的娘娘大人们都围着他直夸他聪明。我坐在母妃的脚边的地毯上一个歪头看见躲在柱子后偷看的允炆，我永远也忘不了他直望着处于人群中心的允煐的眼神，那邪恶的眼神交织着钦慕和怨恨。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有他，再后来的他有时温和有时调皮总像小哥哥一样护着我，尤其是在我母妃薨逝后的一段时间，他是我最忠实的玩伴。我坐在船头上回忆过往，有那么一霎那我怀疑是不是真的完全认知眼前这个人。其实他也是个有心计的人，例如那年的玉牒。我和他有六年没有见过了，他这六年在杭州如何度过我是一无所知。再到见他时，他和他的王妃闹得很僵，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他们夫妻琴瑟和谐。还有他在飞霞殿的完美现身，晚霞绚丽的黄昏，薄雾弥漫的清凉山，温文尔雅向我走来的闲王，还有淡淡的白芷的清香……

　　“你在发什么呆，吃饭了！”允炆把热气腾腾的白米饭递过来笑道，“只有咸菜了！”

　　我回过神来，不知不觉中天已经完全黑了。允炆已经把船停在岸边做好了饭。大约是冬天的缘故吧，在这荒郊野外很是寂静不闻虫鸣。我借着昏昧的灯光看见允炆温软的笑颜，笑道：“都这早晚了，我们现在都到什么地方了？”

　　允炆温和地道：“快趁热吃吧！现在是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九，我们都快到北平境内了。”

　　我停下碗箸惊讶地问道：“你还记得日子呀？好快呀，这么长的运河就快到头了。”

　　允炆笑着看我吃饭道：“这水路迢迢的，我们不也——”他的脸色忽然一变，“不对！”他警惕的目光落在快速近逼的七八个火把上，他失声道，“不好！”也不解释使劲地把我往船舱内一推，“别出来！”他快速地放下帘子。

　　咣当——碗掉到地上，白米饭倾斜而出。我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登时一片漆黑。不久就听见纷乱的脚步声和好几个男子重重的呼吸声，一个粗粗的声音吼道：“识相地把钱交出来！”

　　我不禁暗暗叫苦，我们遇到强盗了！

 
		  
                      第五卷  小将张玉
 
　　我定了定神伏在船舱的木板上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的一角窥视外面的情景，只见允炆不慌不忙地朝几个蒙着黑布面巾手持火把和白晃晃的菜刀的彪形大汉作揖道：“小生这厢有礼了，见过各位大王！”

　　边上的一个大汉呸了一口道：“奶奶的，第一次上路，好不容易来了条船，居然是个穷书生！宰了算了！”

　　为首的一个大汉喝道：“你这书生快快交出钱来，兴许大王们一高兴就把你放了，否则休怪大王我刀下无情！”他挥舞着菜刀示威地道。

　　允炆从袖中掏出钱镇定地道：“小生身边就这把铜钱，船舱里还有一些，我可以进去拿给各位大王吗？”

　　为首的大汉一把夺过铜钱凶狠地道：“还磨蹭着干什么！”

　　允炆一掀帘子迎着我惊恐的目光把手指放在唇边示意我噤声，胸有成竹镇定自若地笑着抽出被褥下藏着的那管藏有利剑的竹笛。

　　远远地听见马蹄嘀嗒和士兵盔甲摩擦的声音有人吆喝：“前面的蟊贼站住！”

　　哗，帘子被用力地撕掉了，一个大汉跳进来，他拿着菜刀就向允炆砍去，我吓得拼命地大叫。大汉一扭头看见我，我心想这下完了，谁知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那个大汉竟吓得倒退一步指着我毛骨悚然地大喊：“鬼呀！”就着一瞬间，允炆已经拔出了利剑朝准大汉的心脏一刺，鲜血喷出，溅了允炆一身。允炆也顾不得吓软了的我，提着剑冲出船舱。我浑身颤抖地看着船舱内斜躺的大汉的血似汩汩的溪水不断地涌出逐渐浸湿染红灰白的被褥抽噎不已。外面的马蹄声喊杀声刀剑声一声比一声高打斗似是更加激烈了，我只是在颤抖着……

　　“如铃，没事了……”

　　我回过神来傻傻地望着一身血污的允炆一把扑到他的怀里大哭起来。

　　允炆搂紧我轻轻地道：“没事了，没事了，是夜巡的一个将军救了我们。”

　　两个士兵走进船内抬走了强盗的死尸，一个年轻男子浑厚的声音在外响起：“小兄弟，你妹子没事吧！”

　　允炆放开我转身出舱彬彬有礼道：“小生谢过将军救命之恩！舍妹只是受惊吓过度并无大碍。”

　　将军高声道：“小兄弟剑术高超出手不凡，不如随小将一同回军营为国效力，不知意下如何？”

　　允炆谦逊地道：“将军拳拳盛情小生不胜感激，但山野之人实是不堪重任。”

　　将军笑道：“那……不知小兄弟是否是前往北平城呢？若是，不如小将顺路相送，最近路上不太平，山东水患不少灾民流窜到邻省做劫匪干起谋财害民的勾当。”

　　允炆再次施礼道：“那有劳将军了。”允炆进舱翻出一块灰布包住我的头只露出眼睛轻声道：“你不要说话，我来应答。”他捡起几样稍微可看过眼的衣物包了一包袱后扶我出舱向将军介绍道：“这是舍表妹，月姑娘。”

　　我由允炆搀着朝那位将军福下去，将军骑在马上点头答礼，他浓眉大眼一身戎装腰佩宝剑，一看就知道是粗犷的武夫，很年轻，顶多二十岁，雄赳赳气昂昂的。百余名兵卒举着火把手持长矛列队站立着，一看就知道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他一挥手，一个士兵牵来一匹马。

　　允炆再次朝将军作揖笑道：“烦劳将军了。”他先抱我上马待我坐定后熟练地踩着马蹬跨上马，他在我耳边轻声道：“如铃，别怕，就当是一颠一颠的摇篮吧！”

　　我软软地倚在允炆的怀里。允炆一抖缰绳，马顺从地哒哒前行。

　　将军赞许地看着允炆笑道：“想不到小兄弟鞍上功夫也不差呀！”

　　允炆笑道：“张将军抬爱了，小生不过是雕虫小技，怎比的将军神武？”

　　将军哈哈一笑：“哪里呀，不知小兄弟此去北平所为何事呀？”

　　允炆微微一笑：“山野渔夫，四海漂泊，居无定所，天下云游。久闻燕赵之地多感慨悲歌之士，今日一见将军，大有乐毅廉颇之余风呀！冒昧一问，不知将军位居何要职？”

　　将军笑道：“要职不敢担，现是燕王殿下麾下先锋，张玉是也！”

　　允炆一拱手笑道：“张将军，小生高启，表字文贤，一个穷儒生。”

　　张玉豪爽地笑道：“原来是高兄弟呀！我见你谈吐不凡举止文雅就料想你一定不是普通的渔夫必是位有大才大志的高人隐士。不如我给你引见一下，你我共同为燕王殿下效力吧！”

　　允炆婉言拒绝了张玉再三的邀请，张玉很是惋惜。

　　到达北平城时，天恰恰是拂晓时分城门刚启，张玉再次邀请道：“高兄弟想必还没有落脚的地方不如去我的府第暂住吧！”

　　允炆笑道：“张将军盛意，小生本不应拒绝，只是萍水相逢，就不打扰了。”允炆勒住马跳下又抱我下马朝张玉再次作揖道：“张将军，小生与舍妹就此别过了，如他日有缘自当再回。”允炆说完背起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全不顾张玉在身后的呼唤。

　　我伏在允炆的背上问道：“文哥哥，我们这是去哪里？”

　　允炆平静地道：“我们过几天要去燕王府！”他侧过头笑道：“我们先找一家客栈吧！”我们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的一间破屋住下，允炆给了店小二几钱银子请他买一些笔墨纸砚和几套干净的衣服，他向我笑道：“我这次可是孤注一掷！我们要把隐士高人的戏做足！这样燕王才会重金聘请我！我们就有钱了，有了钱才可以……”

　　我奇怪地道：“我们现在的生活不好吗？为什么要去燕王府呢？我们才从宫里出来，为什么要去招惹亲王呢？”

　　允炆看我的眼神很是闪烁不定，他似是下了巨大的决心，走到缺了一角摇摇欲塌的破桌前拿起搁在桌上一面铜镜颤抖地递给我。

　　我纳闷地接过模糊的铜镜一照我自己！我的眼睛瞪大了，不，这不可能，镜中的人怎么可能是我，我清婉如莲恬静温润，镜中这个满脸伤痕面无完肤的似鬼一般的人物怎么可能是我。我手一松，铜镜哐地一声落地。我整个人都瘫了，我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允炆着急地道：“如铃，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一直不敢说就是怕你受不了。那天我看到你时，你就……郎中说你，你的脸是被利器所割！我问了郎中有没有可以使你容貌复原的法子，他说他回天无力，向我推荐了名扬天下的怪医道清。道清是北平燕山太清观的掌门人，要请得他相助非得要白银千两。所以我就带你来北平了。我会设法筹到钱的，你不用担心，道清道长医术高超一定有办法的！”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一路上允炆要坚持为我梳妆，为什么强盗一看到我以为是鬼，原来，原来，我的玉颜如今连寒鸦色都不如，连看一眼都让人觉得恶心。我哭道：“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谁这么狠心，是谁干的！”

　　“除了那个心狠手辣的蓝薇儿，我实在想不出来还会有谁敢对你下毒手。如果我没有猜错，蓝薇儿会把你弄成失足落水之类的意外死亡。”允炆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拥着我，“皇太孙大婚天下关注，这样一来你朝见、醴妃、盥馈、谒庙、群臣命妇朝贺之礼都没办法行，我想她大概天真的以为皇太孙一定会临时找她替上的。不过后来我去打听了一下，最后当上皇太孙元妃的却是琬良媛吕秋水。”

　　血腥味浓浓地缠绕在我身边，我想逃但逃不掉。

 
		  
                      第五卷  梅花诗
 
　　允炆百般温言劝慰我，我仍是很伤心流泪道：“万一治不好怎么办？”

　　允炆吻一吻我的鼻尖笑意款款地道：“治不好又没关系，反正我是不在乎你的容貌妍媸的。即使你容颜俱损，我待你一如既往！”他看我的眼神很轻柔：“你知道吗？是这世上唯一对我真心好的人。在深宫里，我在病榻上，也只有你会真心来看我，也只有你愿陪我。”

　　允炆告诉我他多年来非人的生活。从来，人们的眼里只有皇太孙允煐，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他的生母吕妃早早就去世了，爱护他的父亲太子殿下去年也薨逝了。养母常妃一直对他表里不一，当着人的面常妃是温柔贤惠地对他百般呵护，背地里对他防范极深。允煐也是一样，在世人面前上演兄弟情深的一幕，在暗地里派人监视他的行动。允炆说他被抓入锦衣卫就是允煐一手策划的，当天允煐以胜利者的身份来狱中探视，对他冷嘲热讽。允炆的眼里充满了郁结已深的恨意：“他居然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我在狱中好好看着他大婚，看着你欢天喜地嫁给他！”允炆愤愤地道：“那个马氏更是恶魔一样的人物！”允炆把闲王妃干的一件件令人发指的事抖出来。闲王妃根本不把允炆当回事，允炆稍稍不顺她的意，轻则辱骂，重则鞭打。在天寒地冻的腊月，闲王妃会逼他跪在雪地，一跪一天，还常常逼他劈柴烧饭干粗活。闲王妃逼他在给太子殿下的家书里一再宣称他们夫妻感情很好。允炆叹道，一则家丑不可外扬，二则他也不愿真心疼爱他的父王为他悬心也就照做了。当然，在外人面前他们俨然又是一对恩爱夫妇。到后来闲王妃居然还逼他和她同房，允炆不肯竟然被打了一顿。闲王府上下都只知道有王妃没有王爷，他实在待不下去了就偷偷离家出走跑到京城但又无法进宫，还是魏国公徐辉祖巧遇他接济他一万两银子，他才买了孤山，造了疏影山庄摆脱了噩梦一般的生活。大着个肚子的闲王妃来疏影山庄闹过一次，但允炆那时身边已有一批忠心耿耿的侍从，闲王妃也无法抖威风。允炆冷笑道：“她还以为我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孩呢！我此生是不要再见她了。”

　　我听到后感到巨大的震惊：“文哥哥，她怎么会这样对你，不是说马家的家教很好吗？”

　　允炆仍是冷冷地笑着：“还不是嫌我，她一心一意想入宫！好像到后宫做个淑女都比做一个无权无势懵里懵懂的小王爷的王妃强！”他舒了一口气冲我微笑道：“不谈这些烦心的事了。我们还是好好休息吧，昨夜闹了一宿呢！”

　　在允炆的安慰下，我渐渐接受了现实。反正再美的容颜也经不起时间的消耗，西施垂垂老矣之时不见得比东施好到哪里去，我就当自己提前老了吧！

　　我们休息了几天，二月十二一早，我们就去闹市口摆下卖字画的摊子。二月的北平城依然春寒料峭，但因为是花朝节，闹市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有很多人围看允炆写诗作画，太阳微微的一点暖意，一扫冬日阴霾的天空，把春的消息带给久被冰冻的土地，也似乎给我们带来无限的希望。

　　允炆身着新置买的纯白色的棉袍，头戴四方平定巾，腰间的蓝带上别一管竹笛，十足的儒生模样。我亦是庶人打扮，一袭白衣，梳了再简单不过的双髻，斜插一支木簪，只不过蒙了白色的面纱。允炆当街书画，我为他研磨铺纸。允炆一挥而就《梅花诗九首》：“其一，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其二，缟袂相逢半是仙，平生水竹有深缘。将疏尚密微经雨，似暗还明远在烟。薄瞑山家松树下，嫩寒江店杏花前。秦人若解当时种，不引渔郎入洞天。其三，翠羽惊飞别树头，冷香狼籍倩谁收。骑驴客醉风吹帽，放鹤人归雪满舟。淡月微云皆似梦，空山流水独成愁。几看孤影低徊处，只道花神夜出游。其四，淡淡霜华湿粉痕，谁施绡帐护春温。诗随十里寻春路，愁在三更挂月村。飞去只忧云作伴，销来肯信玉为魂。一尊欲访罗浮客，落叶空山正掩门。其五，云雾为屏雪作宫，尘埃无路可能通。春风未动枝先觉，夜月初来树欲空。翠袖佳人依竹下，白衣宰相在山中。寂寥此地君休怨，回首名园尽棘丛。其六，梦断扬州阁掩尘，幽期犹自属诗人。立残孤影长过夜，看到余芳不是春。云暖空山裁玉遍，月寒深浦泣珠频。掀篷图里当时见，错爱横斜却未真。其七，独开无那只依依，肯为愁多减玉辉？廉外钟来月初上，灯前角断忽霜飞。行人水驿春全早，啼鸟山塘晚半稀。愧我素衣今已化，相逢远自洛阳归。其八，最爱寒多最得阳，仙游长在白云乡。春愁寂寞天应老，夜色朦胧月亦香。楚客不吟江路寂，吴王已醉苑台荒。枝头谁见花惊处？袅袅微风簌簌霜。其九，断魂只有月明知，无限春愁在一枝。不共人言唯独笑，忽疑君到正相思。歌残别院烧灯夜，妆罢深宫览镜时。旧梦已随流水远，山窗聊复伴题诗。”

　　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小声道：“最后一首诗的字句似乎还需斟酌，妆罢深宫思君恩，似有宫中旧日生活的影子。”

　　允炆淡淡一笑：“无妨，昔日远离宫廷的王昌龄不也写成《长信宫秋词》流传至今吗？”

　　我们将梅花诗悬起吊在竹竿上，围观的人愈来愈多，其中就有不少读书人对诗品头论足纷纷赞扬，当场就有人就拿起随身携带的纸笔开始抄录。

　　“真是好诗，‘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不亚于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真个是把梅花写绝了！”一个年轻的儒生细细地咀嚼了一番叹道。

　　“‘翠袖佳人依竹下，白衣宰相在山中。’似有壮志未酬之感慨！既用典，又切合我等心境，虽愿为圣朝效力，奈何一身白衣！”另一个两鬓斑白的读书人微微颔首道，“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到年老时，真的是‘旧梦已随流水远，山窗聊复伴题诗。’”

　　“诗好，字也好！隽永的梅花小楷配上这梅花诗，实在是相得益彰交相辉映！”另一个似是私塾先生的老师捻须而赞。

　　听到这些议论，允炆和我相视一笑，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高启的诗名就会传到燕王耳中，燕王素来招贤若渴一定会亲来的。允炆继续镇定自若调色在宣纸上工笔勾勒朱色的梅花，黑色的曲折枝杈，安静地等待着燕王的到来。

　　不时的有人来问诗文的价钱，允炆从容地笑道：“好诗千金难求，高某这《梅花诗九首》自负是当代咏梅之绝唱，要价一千两白银，少一文都不行。”清秀俊朗的允炆气度优雅，举手投足间有方外隐士超脱俗世的高洁之风。

　　我微笑地侍立在一边。

 
		  
                      第五卷  再见燕王
 
　　日上三竿已是逼近正午时分，看允炆写诗作画的人委实不少但没有人愿出白银千两买下梅花诗。我心里有些急了，只拿眼偷偷瞄着允炆。允炆仍是不慌不忙地一笔一划地书画着。

　　“这诗画我买下了！”一个雄厚的男声在人群后响起。

　　我抬头看见一位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一手握缰绳一手以马鞭指着字画高坐在一匹鬃毛整齐的黑色马上，他的容貌酷似皇上，奇伟雄杰，髭髯飘飘，气度不凡大有皇室贵胄天之骄子的傲气与尊贵，他头戴翼善冠，身着盘领窄袖金织盘龙的赤袍，腰束玉带下悬一佩剑，脚蹬皮靴。不用他自我介绍，我便可认出来人就是燕王朱棣。他的身后是十几名亲随。

　　允炆平静地书画淡淡地道：“扬鞭马上颐指气使，与嗟来之食何异？不卖！”

　　朱棣一愣旋而笑道：“是本王失仪了。”他纵身从马上一跃而下，我不禁感叹，好俊的马上功夫！

　　朱棣笑吟吟地走到允炆身边拱拱手道：“本王特来向高先生讨教字画！”

　　允炆这才停下手中的笔朝朱棣作揖：“小生高启见过燕王殿下。”

　　朱棣忙扶起允炆笑道：“适才在王府中听闻北平闹市口来了位高人做得好诗特来相会。此刻一见高先生，果然是少年才俊一表人才！”

　　允炆微微一笑：“王爷过奖了。小生不过是山野村夫，岂敢劳王爷您亲自大驾！”

　　朱棣哈哈一笑：“先生不必过谦，本王已在王府略备酒菜，诚邀高先生进府一叙。”

　　允炆还是不卑不亢地笑道：“那小生恭敬不如从命了。”他侧过头望着我道：“这是舍表妹，月姑娘。如铃，还不向王爷行礼。”

　　我朝朱棣福下去口内道：“小女见过王爷，给王爷请安。”

　　朱棣眯着眼睛笑着点点头：“起来吧！”

　　因是在旧日元代皇宫旧址上所建，燕王府气势恢宏，不亚于京都的紫禁城。朱棣在燕王府的外书房仁恒轩设宴招待允炆，他命一个唤作马三保的小太监带我好好下去休息。马三保是一个眉清目秀很活泼的人，二十岁上下。他不停地和我说话。对于他不住的提问，我按照事先和允炆的商量好的一一回答。

　　“月姑娘是哪里人？老家离北平远吗？”马三保把我带到仁恒轩边的耳房里问道。

　　我平静地道：“是南方人。”

　　马三保笑道：“南方可大着呢！具体是哪一块呀？说不定我们还是老乡呢！”

　　我微微一笑：“君家何处住？妾住在南方，停步暂借问，或恐是同乡！听这位小哥的口气似乎不是北平本地人呀！”

　　马三保挠挠头笑道：“月姑娘才学不浅，一出口就是诗。我呀，是云南人。”

　　我更是笑款款地道：“那就是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了。我来自江南。我随我表哥来到此地，小哥哥家在千里迢迢的云南是怎么投身燕王府的？”

　　马三保的神色稍微不自然了一下但很快就满面笑容道：“这就是缘分呐！比如江南的月姑娘你今天也身在距故乡千里之外的北平城。”

　　我微微掀起面纱的一角细细地品茶。

　　马三保笑道：“燕王府除了王爷和三位王子是没有陌生男子居住的，月姑娘可以放心地把面纱摘下。”

　　马三保这句不经意的话深深刺痛了我的心，这面纱怕是我这一生的隐痛吧！有谁在一瞬间由倾国倾城的美人成为人人厌恶的丑女呢？若是脸上的伤痕治不好我这一世都不会有勇气在世人面前摘下这层薄薄的面纱吧！我努力使心情平静下来道：“除了父兄，未出阁女子的面貌是不可轻易示人的。王爷与我仅有一面之缘，三位王子更是未曾谋面。”

　　马三保一拍脑袋：“对呀，是有这个说法。”他向我弯腰施礼道：“适才三保真是唐突了月姑娘。该死！该死！”

　　我笑道：“小哥哥，没关系。嗯，文哥哥大概什么时候会来接我？”

　　马三保笑道：“一有消息，奴才就会通知姑娘的。”

　　我安心地用了午饭，在耳房边等允炆。允炆事先就告诉我，他准备了一席关于朝廷局势走向的分析和北方抗击蒙古骚扰的方略，这一些话势必是朱棣最爱听的。他们谈的时间越久，就说明朱棣对允炆越是欣赏，高薪聘请他为幕僚的可能性越大。所以，我一点也不焦急。

　　一个下午，我和马三保闲聊。他告诉我燕王府的一些事。燕王和正王妃徐氏感情甚佳，三位王子高炽、高煦、高燧和安成、咸宁两位郡主都是由徐王妃所出。永安、永平两位郡主是燕王次妃王氏所生。常宁郡主最幼，尚在襁褓之中，是燕王宠妾崔丽嫔的女儿。这位崔丽嫔是高丽人，精通音律，能歌善舞，可是燕王跟前最得意的姬妾。燕王钟爱高丽女，除了崔丽嫔外，还有李顺嫔、吕美人、韩美人、金美人等好多位高丽美女入侍燕王府。

　　我喝了一口茶笑道：“你告诉我燕王府这些事干什么？我只关心文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马三保呵呵一笑：“也许奴才这些话对月姑娘将来有用呢！”

　　正聊着忽然听见外面人声迭起内有允炆的声音。我不由地走出耳房。马三保紧随其后。

　　允炆站在朱棣身边和一个年轻将军热烈地在说些什么，我仔细一瞧那将军不是别人正是前几日搭救过我们的张玉将军。张玉笑道：“殿下，这就是末将前几日提过的在郊外巧遇的高启兄弟，高兄弟一瞧就是位高人隐士，他的剑术可是高明的紧咧！”

　　“谁的剑术高明呀！”一个响亮的声音骤起，从门外走进三位男子，中间的一位胖乎乎的似球一般吃力地走着想必就是那年见过的燕世子高炽，右边身材魁梧目光如炬手拿宝剑的一定是高煦，左边牵着高炽的衣角七八岁的那个小孩大概就是三王子高燧了。彼时已是黄昏，他们是来请安的。他们三个朝朱棣跪下：“孩儿给父王请安！”高炽过于肥胖，要不是张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又差点摔一跤。

　　在朱棣示意他们可以起来之后，高煦迫不及待地道：“张玉，你刚才说谁剑术高超！”

　　张玉拿眼睛望着朱棣，朱棣一指允炆笑道：“孩儿们，给你们介绍一位高人，这位是高启，高文贤！”

　　允炆彬彬有礼地作揖道：“高启见过三位王子。”

　　高炽、高燧都还了礼，高煦上下打量着允炆不屑地道：“你就是今天传的沸沸扬扬的梅花诗人高启？”

　　允炆迎着高煦的目光镇定地道：“正是在下。”

　　高炽惊喜地道：“高先生，你的梅花诗写得真是太好了，高炽简直是爱不释手。”

　　高煦眼睛斜斜地看着允炆傲慢地道：“一看你就是个文弱书生吗！张玉，你刚才说的剑术高超的人不会就是指他吧！他的剑术到底有多高呀，难不成比你还高？”

　　张玉恭敬地道：“回二王子的话，高兄弟的剑术的确远在张玉之上！”

　　高煦哈哈一笑：“张玉你太谦虚了吧！我不信。”他转向允炆挑衅地道：“喂，那个高启，你敢和本王子一比吗？”

　　朱棣忙拦着：“高煦，不得对高先生无礼！”

　　允炆微微一笑：“二王子果然要和高某一比吗？”

　　高煦高高地抬起头：“那是当然！我不信我会输给你，我的剑术可比张玉的要高好些呢！”

　　允炆淡淡地笑道：“若是高某不幸赢了呢？”

　　高煦拔出铮光铮亮的利剑：“绝对不可能！我们来比一场吧！”

　　朱棣笑道：“其实本王也很好奇高先生的剑术达到怎样炉火纯青的地步。高先生不如与我儿稍稍过两招吧！”

　　允炆平静地道：“谨遵王命。”

 
		  
                      第五卷  竹笛剑
 
　　“不要！”我失声道，也顾不得大家投来的惊异目光碎步跑到允炆跟前急急地道：“文哥哥，刀剑无眼万一伤到怎么办呀？”

　　“咦？这姑娘是谁？”高煦拔出剑对着锋刃吹了一口气斜眼看着我轻薄地笑道。

　　允炆牵起我的手笑道：“高某的表妹，月姑娘。”他在我耳边轻声道：“还不快行礼吧！”

　　我落落大方地上前一步施礼道：“小女给王爷、三位王子、张将军请安。万福金安！”

　　朱棣看着我笑道：“月姑娘方在说的对，刀剑无眼，万一失手岂不有伤和气。”

　　高煦抢先接口道：“难不成用木棍来比划么？比剑自然是要真刀真枪地干。我一定不会伤着的，只不过，这位高先生……”高煦轻蔑地眼光一扫允炆冷笑了几声。

　　允炆平静地道：“愿赌服输，若是真被王子所伤，那只怪高某技艺不精。”允炆向张玉说道：“张将军，可否借剑一用？”

　　张玉爽快地解下佩剑递给允炆。

　　朱棣笑道：“这院子也算宽敞，不如就在这里比划一下吧！点到为止就行。”

　　允炆微笑着对我小声道：“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我见允炆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

　　允炆与高煦在仁恒轩前的空地上比剑，我忐忑不安地看着他们过招，我只知道允炆擅长舞文弄墨，可就从来没见过允炆舞刀弄枪，以前在宫里允炆就是以不善骑射而著称的，难道他在杭州时奋发图强地学武了？我把目光悄悄地移到朱棣身上，他微笑地看着他们的比剑，他脸上的笑容就如皇上的一样是捉摸不透的古怪让人觉得温暖却又寒冷。我紧张地看着允炆，比武场上他明显处于下风处处只有招架之力，高煦步步紧逼招招夺命。才几个回合，忽然高煦捉住了允炆持剑的的右手往上一托，允炆的剑似烟火骤然升空，伴随着高煦“我赢了”的欢呼声又猛地下坠啪地落在地上直插入院内的青石板铺成的路边的泥土里。

　　允炆输了，我失神地垂下眼皮叹了一口气，一番心血恐怕要付于东流了。忽然嗖的一声又有一把剑飞起落下直插入泥土，我抬头看见场面发生戏剧性地变化，允炆左手持竹笛剑鞘右手持利剑，剑的锋刃直抵表情愕然的高煦的咽喉。允炆微笑着收起竹笛剑将剑插回剑鞘淡然地道：“二王子，承让了。”

　　高煦缓过神来不服气地一跺脚道：“你使诈！你是小人！”

　　允炆也不理高煦将竹笛重新别在腰间，走过去拔出剑双手奉给张玉道：“张将军，多谢你的剑！”

　　张玉愣了一下不自然地笑了笑接过剑。

　　朱棣也是愣了一下旋而脸色恢复如常笑道：“高先生此举似非君子所为！”

　　允炆迎着朱棣的目光淡淡地道：“王爷熟读兵法岂不闻兵不厌诈？在杀场讲仁义道德只是自取死而！不见当日宋襄公仁义争霸成千古笑柄！至于君子小人，古来就无明显分界！何为君子，何为小人，成王败寇而已！”

　　朱棣连连点头道：“高先生果然见解不凡！高煦，你输了！”

　　脸色铁青的高煦拔出剑扔到地下使劲地踩直嚷嚷道：“父王，我就是不服！就不服！”

　　允炆望着高煦坦然道：“二王子剑术果然精妙！若非高某施诈绝非二王子对手！”

　　高煦的脸色好看多了复又得意起来：“我就说嘛！我的剑术除了父王无人能及的。”

　　允炆牵起我的手朝朱棣施礼道：“今日叨扰王爷许久了，现在天色已晚，容小生与表妹告辞。”允炆顿了顿又道：“王爷，恕小生失礼，这购买字画的银两……”

　　朱棣的脸上堆起满满的笑容：“哦，瞧我！”他转过头道：“刘二，拿一千两纹银来吧！”

　　高煦此时已佩好剑双手抱肩嘲笑道：“高先生似乎很爱财呀！”

　　高煦啧啧了数声叹道：“梅花是何等圣洁的花，可惜咏梅之人，人品远不如花呀！”

　　允炆也不在意一五一十地数着钱道：“高某以卖文为生，若是字画都可以白送，高某早就饿死了。人都死了还怎么对着高洁的梅花咏出风雅的诗句呢！”

　　朱棣也没有挽留允炆，只是笑着看着允炆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回到客栈，允炆见四下无人道：“今日之事已成大半！都道燕王叔素来谨慎，此言果然非虚。”允炆分析道，今日朱棣将我与他分开招待，一定是想看看我与他的答话中有没有自相矛盾之处，那个马三保一看就知道是个机灵鬼。在酒席上，他与朱棣虽然句句投机，但朱棣语中大有试探之意。我忽然想起了允煐曾经告诉过我，朝廷派往燕王府的锦衣卫都被朱棣找出来打发了，允煐曾向我感叹朱棣高明，是个不好对付的人。我把这些话告诉允炆，允炆沉默半饷叹道：“若我是皇太孙，我第一个要杀的人不是蓝玉，而是他燕王。蓝玉不过是性情残忍粗暴，居功自傲骄纵放任，不会使江山易主。但燕王此人不除，久之必为朝廷大患！”

　　我惊讶不已：“允炆，你怎么会想这些！”

　　允炆握住我的手笑道：“说说而已，那些事就让王兄去操心吧！今天闹了一天了，早些睡下吧，明天还要早起去摆摊卖字画呢！”

　　一连几日，允炆与我都在闹市口摆摊设点，允炆新画了《牧牛图》配上《牧牛词》：“尔牛角弯环，我牛尾秃速，共拈短笛与长鞭，南陇东冈去相逐。日斜草远牛行迟，牛劳牛饥唯我知；牛上唱歌牛下坐，夜归还向牛边卧。长年牧牛百不忧，但恐输租卖我牛。”还画了《养蚕图》提上《养蚕词》：“东家西家罢来往，晴日深窗风雨响。三眠蚕起食叶多，陌头桑树空枝柯。新妇守箔女执筐，头发不梳一月忙。三姑祭后今年好，满簇如云茧成早。檐前蝶车急作丝，又是春税相催时。”这两幅画都被家居北平城外的乡绅高价买走了。还有零零碎碎的一些小进项，允炆算算连日所得已有差不多两千两白银，扣除日常的花费，去太清观请道清道长为我治伤的诊金绰绰有余。

　　趁着中午无人在侧我开心地道：“太好了，这下不用给燕王做幕僚就筹到看病的钱。”

　　允炆听了良久才小声道：“其实我还真想去燕王府做幕僚，看看我这位四皇叔到底如何高明！”

　　我愣愣地看着他，这几天燕王没有亲自来请他，甚至连个小太监也没有派来。

　　允炆看着我悄声笑道：“如铃，你没有发现这几日一直有人暗中监视我们吗？”允炆的余光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墙角，有个乞丐坐在阳光里把破袄翻开似乎在认真地捉虱子。允炆冷笑道：“承蒙燕王看得起我，每天派来监视我们的人不一样。前天是卖冰糖葫芦的哑巴壮汉，昨天是烤山芋的十三四岁的小孩，今天又是捉虱子的老乞丐！可惜都是太监假伴的，我一眼就看出来。如铃，你留意一下老乞丐的眼光是不是一直在往我们这里瞟呀！还有如果我没有估计错那两幅高价卖出的字画都在燕王府里收着呢！这个燕王！大有意思！”

　　我愣在那里，这一些全都被我忽略了。

　　允炆却面色如常笑道：“明天我们就收摊去太清观吧！”

　　我迟疑地道：“那……燕王……”

　　允炆笑道：“不管他，给你治好伤疤才是正经事！”

 
		  
                      第五卷  道耶？僧耶？儒耶？
 
　　道清道长是北平城近郊太清观的观主，全真道士，天下闻名的怪医。据允炆向店小二的打听，此人给人看病一开价就是千两纹银，医道极高，还没有失手过，但行踪不定，往往一连数月都不见他影踪。店小二说，太清观几乎没有什么香火，倒不是没有人愿意去捐些香火钱求得元始天尊的保佑，是道清道长脾气极怪，从不轻易开门见客，若是谁个硬闯山门惹得道长一个不高兴，他登坛做法包你三天就毙命。所以道清道长医术虽高，一般人是不会去求医的。店小二还热心地向我们举荐了几位北平城出名的郎中。

　　允炆笑道：“他越是古怪，我越是要去。”

　　已是二月中旬，北平城的风沙常常漫天席地卷来，遮天蔽日飞沙走石的，走来路上步履维艰，于是又耽搁了数日。到了三月初一，是个阳光灿烂的明媚春日，允炆给了店小二一些碎银吩咐他到西城外雇了一辆骡子马车。允炆问了去太清观的路后扶我上车亲自赶车一径前往。店小二还想劝阻见允炆与我执意要去也就罢了。

　　北平城到底还留有几分元大都的繁华，走过闹市口时我偷偷揭开车帘的一角向外瞧了一瞧，街头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色人物翻检货物讨价还价往来穿梭，人烟之阜盛不亚于京城的夫子庙一带。

　　出了西直门，郊外却又是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风光。我坐在一颠一颠的车上贪看着春景。到底是春日了，路边的青草是青得如雨洗过的青山青得晃眼，春城无处不飞花，草丛里不知名的野花姹紫嫣红如彩虹五彩缤纷。越往前走人迹越稀，春味却越发浓了。

　　太清观正如店小二所云是人迹罕至。在山脚下哑奴的小屋休憩片刻，允炆与我便手牵手走在苍苔幽深的山阶上，两边都是枝丫纵横的森森古木，兴许是我们的步履惊了山鸟，忽地有白鸽扇着翅膀扑过我们的头顶，我笑道：“太清观的雅韵不亚于杭州灵隐寺！”

　　允炆停下了脚步望着白鸽消失的方向冷笑道：“是吗？灵隐寺香火鼎盛，但却是十足的方外之地，但太清观就不见得了！我想传闻中的怪医道清道长一定会开门亲自恭候我们的。”

　　我撅着嘴笑道：“我是不信的！灵隐寺的灵光方丈和你那么熟也不过是派个小沙弥候着，这位道清道长想必架子十足，肯不肯开门都是问题！”

　　允炆一笑道：“但愿他不来接我们。”他牵着我的手继续向前走，一路中和我聊及王维的空山意境又谈及终南捷径的虚伪，他道：“其实，终南山是假隐士云集的地方，若是真想隐居势必会躲到世人不知的地方终老山林。你看看唐代有多少所谓的隐士都打着终南山隐逸的幌子出仕为官！什么半官半隐，不过是自欺欺人耳！”

　　我点头道：“那些假隐士自称儒、道、释三位一体，其实还不是以儒为轴心寻求入世之道。儒家有时也挺虚伪的。孟子道，君子有不忍之心，是故君子远离庖厨！但君子并不禁荤腥。难不成远离庖厨不闻牛羊觳觫哀嚎，牛羊就不死了吗？这样的不忍之心不要也罢！”

　　允炆听了笑道：“所以呀，这世上的事万万不可事事较真，否则都是虚伪与阴谋！”

　　我们沿着石阶而上爬了了一会功夫才见太清观的飞檐。再往上爬一些赫然发现山门大开，一位身着水蓝色道袍头戴逍遥巾道长手搭拂尘立在门边，他大约五十多岁，身材并不高大前额宽宽，一对三角眼闪着寒光，白须长直胸前，怪莫怪样的他不似一般得道真人鹤发童颜，却如一只病老虎般让人琢磨不透。莫非他就是道清道长？

　　我惊讶地看看允炆又看看道长。

　　允炆意味深长地对我小声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到时你只管施礼所有问话我来回答。”

　　我们缓步走到他的跟前，允炆拱手道：“有劳道清道长久候了。”

　　道清道长还礼道：“高先生！”他望着我笑道一捋长须笑道，“这位就是月姑娘了。”

　　我屈膝施礼：“小女见过道长！”

　　道清道长的眼光直射允炆但嘴角的笑意仍是浓浓：“高先生似乎知道贫道会在此久候。”

　　允炆微微一笑道：“道长似乎知道我兄妹俩回来故在此久候。鸽子飞的就是比人快。”

　　道清道长哈哈一笑：“高先生果然智慧过人，高先生的诗名如雷贯耳贫道早就想缘结了。今日三生有幸先生肯驾临敝观！先生请！”道清道长一伸手欢迎我们进观。

　　“道长请！”允炆亦是客气地道。

　　道清道长带我们参观太清观。太清观的主体建筑是灰色盖顶的三清殿，并没有平常道观的斗拱飞檐彩绘绚丽，很是朴素干净。大殿中供奉玉清、上清、太清三圣石像，香案上的香炉熏烟袅袅的。允炆与我左手持香，右手护香恭恭敬敬地拜了拜神像。

　　烧香敬神后道清道长带我们去后面的小厢房休息。走进厢房我们立即被一幅字迹有些黯淡的狂草吸引住了，上面是一首七律：“谯橹年来战血干，烟花犹自半凋残。五州山近朝云乱，万岁楼空夜月寒。江水无潮通铁瓮，野田有路到金坛。箫梁帝业今何在？北固青青客倦看。”

　　我笑道：“应该是道长多年前云游北固山时所作吧！”

　　允炆看了之后笑道：“看来高某应该改口称道长为大师了。金坛，箫梁，佛家也。不过诗中之感慨又非红尘之外的大师该有！”

　　道清道长不住地点头道：“殿下果然没看错人！高先生真的是位才子。”他脱下逍遥巾露出光头，除下道袍露出里面的袈裟，双手合十道：“贫僧道衍见过高施主！”

　　我吃惊地道：“殿下？莫非你是燕王爷派来的。你到底是和尚，还是道士？”

　　道衍平静地道：“穿上道袍是贫道道清，身披袈裟是贫僧道衍，换上俗服是儒生姚广孝！至于燕王殿下，贫僧前日进王府为满百日的小郡主诵经祈福时偶听殿下感叹北平来了位才子又看了梅花诗心中甚是仰慕，今日山下哑奴飞鸽传书道高先生与及其妹月姑娘来了，贫僧就打扫院落大开山门迎接先生了。”

　　允炆笑道：“哑奴果然耳聪目明，既然如此大师必知高某的来意了。”

　　道衍看了我一眼笑道：“月姑娘面蒙轻纱似有难言之隐。”

　　允炆温和地望着我柔声道：“如铃，把面纱摘下吧！”

　　我正打算摘下面纱。

　　道衍却阻止道：“月姑娘且慢，月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望着允炆笑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文哥哥的面说吗？”

　　道衍双手抱肩：“若如此，那就另请高明吧！”

　　我与允炆对视一下，允炆温柔地道：“如铃，我在这里等你吧！”

　　我随道衍出了厢房来到三清殿外的小院子里，道衍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道：“月姑娘，当真要重获花容月貌？”他的语气很是沉重叫我有些害怕。道衍望着湛蓝的天空：“你现在不幸福吗？高先生似乎并不是以容貌取人的轻薄男子。”

　　我脸一红道：“大师好眼力，不过文哥哥那么优秀我想配得上他。”

　　道衍看我的眼神很是严肃：“月姑娘，我可以为你治好伤，但是你也应当知道所谓红颜祸水，美貌会给你带来无穷的烦恼的。”

　　我有些不高兴淡淡地道：“西施若解倾吴国，那亡越国的又是谁？红颜祸水不过是男人们政治失败后拿无辜的女子做的借口！”

　　道衍叹了口气道：“月姑娘误会了我不是说你是会误国误民，而是指倾城之色会给你带来祸患，比如，会有人垂涎你的美色对你意图不轨。”

　　我的脸上扬起幸福的笑容：“文哥哥会保护我的！”

　　道衍摇了摇头：“你还是再想想吧，你若无美貌，你还可与高先生长相厮守，但你一旦颜色如故，唉，以后的事我也不便过多泄露，你再好好想想，如果你愿，你可随时来找我。你我算是有缘，我会为你免费医治的。”

 
		

                      第五卷  莲月膏
 
　　道衍仰望天空，春日的山风在郁郁葱葱的古木密林间一阵呼啸而过，他宽大的袖袍兜了满满一袖风，阳光笼在他的身上贴上一层薄薄的金黄，似佛堂里镀金的佛像，他缓缓地转过身来向我道：“溥洽大师是我同门师兄，前些日子在京城时他向我提过你。”

　　我惊讶，声音似马车疾驰在崎岖泥泞的山道般一颠一颠的急促：“那你知道我是谁了？”

　　道衍深沉地望着我：“贫僧不仅认识溥洽大师，灵隐寺的灵光方丈是贫僧的好友。灵光方丈不是告诫过两位北方天寒地冻不要成行吗？”

　　我仔细地回想了一下灵光大师的淳淳叮嘱点头道：“是的，可是，当时我们一时情急没有想到。我们只是想远远地离开京城。大师，这要紧吗？北平离京城那么远，允——皇太孙应该不会找到我们吧！”

　　道衍的脸色缓和了些不似先前那般严峻但还是没有一丝笑意：“若是二位打算埋名隐姓地过这一辈子，那么姑娘的容貌大可不必绝世无双。隐于山林，姑娘恐怕是愿如此，但不知高先生是否肯放弃心中的抱负呢？”

　　我默然不语，允炆无疑是心有凌云志只恨无机会可施展的，他的确很有才干，如果就此埋没我心里也觉得可惜。这段时间我与他两人相处时，他常常道“如果我是皇太孙”某些事该如何做，比如途经山东时，他看到因黄河水灾造成饥民流离失所，就感慨皇上的赋税过于苛重若是他执政一定会轻徭薄赋的，又道“治乱世刑自当重，治平世刑必要轻”，感慨《大明律》的量刑太重株连太广弄得百官人人自危民心不安。我想了想道：“大师，要不我去问一下文哥哥。”

　　“不必了，姑娘。”道衍拦住我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果然是命中注定。贫僧方才看姑娘的脸色就知道高先生势必是有鹏鹄之志的人必不会甘于隐逸乡间！姑娘此去询问，以高先生待姑娘的情谊是会同意，但心中的不平之愤恐怕会常常滋生吧！”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圆盒道：“这是莲月膏，每日早晚两次以清凉的井水调匀敷于伤口处，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姑娘的容貌不仅恢复如初还更加白皙如六月间的一朵娇美的白莲。嘱咐高先生千万不要拿猫呀狗呀的什么来试药，药膏的量可是恰好的。至于药膏的成分，就恕贫僧不能说了。”

　　我接过药膏如接过沉重的千斤巨石不知是福是祸：“大师，我……”

　　道衍摆摆手笑道：“两位放心，道衍待两位下山后自会离开此地四方云游，所以两位的真实身份燕王殿下不会从道衍口中得知。”他顿了一下脸色却又沉重下来直视我：“姑娘，贫僧希望花容月貌的你从今日起不要在除高先生以外的男子面前摘下面纱，你能做到吗？”

　　我莞尔一笑道：“就是大师不吩咐，小女也会如此的。我的美丽只为我的一心人。”

　　道衍点点头道：“如此甚好了。”

　　道衍与我回到小厢房，只见允炆盘腿坐在火炕的蒲团上转动着手中的念珠打坐入定，口中似乎振振有词地念着。他猛地睁开眼睛笑道：“回来了，你们。”

　　道衍走过去与允炆对坐在炕上笑道：“‘回来’说的不妥，贫僧四大皆空，既无来处也无去处，从来都是自从空中来，自向空中去。往来皆空，何来‘回来’！”

　　允炆微微一笑：“大师机锋果然妙，方外高人自从来处来，自向去处去。所谓回来，不过是我等俗人有红尘未了之事，一步三回顾！”

　　道衍颔首笑道：“高先生果然慧根不浅，一点就破。”

　　我听了心里凉嗖嗖的就道：“大师，文哥哥你们是在谈禅机吗？”

　　道衍望着我一眼又向允炆平静地道：“高先生，贫僧虽是燕王殿下的座上宾，但也不是凡事都以燕王殿下为尊为上！贫僧做事都是任性而为，不拘泥于礼法，但求一‘义’字。你我今日结缘，无论是福缘，还是孽缘，终归是相识一场。高先生，虽说是事在人为，但人算不如天算，真到了那一步，希望你能想开些。”

　　允炆微笑道：“大师提点，高某铭记于心。不过高某坚信人定胜天，人力可扭转乾坤。”

　　道衍掸去身上的灰尘笑道：“既如此，贫僧也无话可说了。贫僧方才向月姑娘的许诺绝不会食言的。不过贫僧希望高先生能答应不在燕王殿下面前提起今日相见之事。”

　　允炆点点头：“大师尽管放心。”允炆下炕与我再次向道衍施礼后告辞而去。

　　在下山的路上，我把道衍的话一一告诉允炆，允炆听了感叹道：“此人似敌似友，若是敌，他必然会向燕王告密，但他却没这么做；若是友，他会留下相助我，而不是一走了之。真是难以琢磨。燕王门下居然有这样的高人，我更想去一看究竟了。”

　　我一愣不觉问道：“相助你，助你什么？相助你去燕王府做幕僚吗？”

　　允炆停下步伐低头看着午后的阳光透过荫翳的树林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留下块块黄色的光斑好一会儿，他的脸上阴晴不定，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嘴角生笑，良久他笑道：“如铃，后天是三月三赶集的日子，我刚想到一个计划让燕王现身来请我。”

　　三月初三北平城闹市口人如潮涌，各家店铺都使出浑身解数招徕顾客，允炆与我是收拾好随身要用的几件衣裳包成包袱早早地结了客栈的旅费，如往日一样早早地摆下挂满字画的摊，内有一幅新作的《岳王墓》：“大树无枝向北风，十年遗恨泣英雄。班师诏已来三殿，射虏书犹说两宫。每忆上方谁请剑，空嗟高庙自藏弓。栖霞岭上今回首，不见诸陵白露中。”只不过这次当客人来询问字画价钱时允炆却一律不卖。快到晌午人潮如海时，允炆瞧准机会忽然高声道：“高某今日将启程离开北平，在北平的这些所得就返还给北平人吧！这些字画也一并送给北平人！”他将连日卖字画而得的近两千两纹银放在桌上后，背起包袱拉着我的手扬长而去，任人群蜂拥而上抢夺纹银与字画。

　　允炆带我随便捡了一家小菜馆不慌不忙地用了午饭，结帐时店小二笑嘻嘻地道：“不用了，有人帮两位客官结过钱了。”店小二又谄媚地笑道：“门口早有轿子备下，请二位上轿吧！”

　　允炆微微一笑将一把碎银放在桌上：“店小二，这些银子应该够了吧！”他扶起我牵着我的手大踏步地走出菜馆。

　　允炆与我步行到朝阳门买下一头驴，他扶我上驴将包袱搭在驴上，自己在前头牵着慢慢地走。

　　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远远地听见马蹄嘀嗒的声音伴随着一个声音在后面高声喊：“高先生留步！”

　　朱棣终于亲自来见我们了。

 
		  
                      第五卷  座上宾
 
　　正如允炆所料，朱棣亲自快马出城来追我们回去。朱棣再三道歉说他怠慢了我们，诚意聘请允炆做他的幕府，并极力邀请我们入住燕王府。允炆假意推谢了一下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我们成为朱棣的座上宾。

　　朱棣将我们安排在离他的书房仁恒轩不远的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里，并拨了二个太监两个丫鬟和两个老妈子来伺候我们的起居。两个太监是一对看上去很老实的义父子，老的四十来岁名叫赵来福，小的十七八岁名叫赵长喜。丫鬟则是十七八岁有几分动人之色的妖媚的女子，名字也很艳气，绮丽和绮霞。两个老妈子张妈和林妈一看就知道是精明的中年妇女。允炆看到朱棣派了这样的人来，背地里对我说，这些人都不可以信任。所以我们以不习惯被人服侍为理由，让他们只是做一些扫地抹桌的粗事轻易不让他们进我们的卧室。

　　允炆很风雅地将四合院取名为清月院，取自孟浩然的“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以示我们本是一叶小舟天下漂泊。正对院门的三间房屋，中间的一间是会客厅，两边的小厢房一间做了书屋，另一间是我们的卧室。允炆在堂上挂出一幅我新画的《寒梅图》，我画了了月下梅枝红梅绽开，美人高士树下相依合看一卷书，全仿倪瓒的笔意。允炆遂提上他最得意的两句诗“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挂在两侧。

　　每日允炆都早出晚归也不告诉我他在忙些什么，不过早晚两次都会帮我上莲月膏。有时趁四下无人我对着铜镜自视，伤痕是一日浅似一日，我甚是高兴。虽然允炆没有时间陪我，但是永平郡主和张昭是常常来找我闲聊的，也不觉得孤单。

　　永平郡主今年十六，是高炽的妹妹、高煦的姐姐，是燕王次妃王氏所生。王氏是最早入侍王府的女子，先于嫡妃徐氏服侍燕王，其长女永安郡主就是张玉将军的妻子，可惜已于四年前因难产而死，所幸遗下一子名唤张辅。张昭是张玉的亲妹妹，今年十五，是将门虎女颇有主见，淡笑间的杀伐决断不亚于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她们俩有亲，两人特别相厚。口无遮拦的永平郡主虽然年长于张昭，但凡是还是听张昭的。

　　已是四月份初了，春花浓艳到极致亦是临近凋零的感伤。一日午后，我坐在书房里伤感于春的逝去和花不长红。书桌上放着允炆昨夜写的《惜春》：“春过一半未能知，此后还愁不肯迟。斜日浮云楼上醉，更无言语嗅花枝。”我看了以后心伤不已不觉提笔蘸墨写下《花落词》：“昨夜东风透窗纱，今日树下铺落花。闺中茜裙长叹息，感春归去悲无涯。春去春来自有时，花开花谢东君知。悲春一去百花落，姹紫嫣红不复枝。何处徘徊寻花魂，流莺四窜媚叫闻。鸟不知人人自闷，庭院深深暗伤神。年年春风桃李妍，岁岁剪刀裁红颜。花落似蝶飞翩跹，颜色故去无人怜！”

　　我还要提笔往下写，忽然笔管被人握紧，一个俏皮的女声响起：“你呀，又写这些唧唧歪歪的东西！”来人是永平郡主。

　　我忙搁下笔笑道：“是平姐姐来了。”

　　“还有我呢！”张昭掀帘进来满面笑容地打趣道，“如铃，你这位大才女这次是写诗是填词还是画画呀？”

　　永平郡主早一把夺过宣纸递给张昭：“昭妹妹，你瞧瞧这写的是什么意思？”

　　因为王妃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永平郡主只粗粗地读过《女诫》《列女传》之类的书，字都有很多不认识更别说看懂诗词了。张昭出自将门，兵法倒读了不少，诗词也是有限。

　　张昭没有接笑道：“你问我！好笑，还是让大才女自己解给我们听吧！”

　　我笑道：“无非是伤春而已，是模仿刘希夷的《代悲白头吟》，当然是不如他写的好了。”

　　永平郡主头上的金制四蝶步摇伴随着她在屋里的走动而步步摇动，四只栩栩如生的金蝴蝶微微地颤动着薄翅。她摇头晃脑地踱着步学着允炆吟诗风雅的样子道：“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念完后她噗嗤地一笑道：“诗呀，我只知道文哥哥这一句！什么白的，黑的，灰的，我通通都不知道！”

　　因为我与永平郡主、张昭的关系很不错，我们三个早以姐妹相称，永平郡主更是随我喊允炆为文哥哥。

　　我与张昭都笑了。

　　我们三个在一起，无非是说说那种胭脂好，那样发式妙。大部分时候是永平郡主说个不停，她就像春日枝头的百灵鸟有唱不完的歌一样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

　　绮丽、绮霞早端上茶水退到屋外，永平郡主看看左右无旁人压低了嗓门小声道：“我告诉你们一些秘密，你们可不要告诉别人呀！”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张昭放下茶碗问道。

　　永平郡主得意地道：“这是从我母妃那听来的，听说孝云公主——被人害死了！”

　　我一怔。

　　“不会吧！”张昭倒吸一口气。

　　永平郡主看了看我们似乎很是满意我们的反应认真地道：“真的，说是蓝妃害死的，那个蓝妃嫉妒孝云公主嫁给皇太孙，在他们新婚之夜趁皇太孙去坐席喝酒时派人把孝云公主抓走扔到长江里淹死了。”

　　我瞪大了眼睛：“谁说的？”久违的血腥如夏日骤雨忽地扑来让我猝不及防。

　　永平郡主瞟了我一眼正色道：“都传遍了！要不怎么皇太孙元妃没道理的由孝云公主变成了名不见经传的吕妃呀！因为这事没把柄，皇太孙没法去惩罚蓝妃。再说就是有把柄，东宫里头出了小老婆害死大老婆的丑事，瞒都来不及还能诏告天下！”永平郡主顿了顿又接着道：“你们知道吗？还传说皇太孙、孝云公主还有闲王是三角恋，哦，闲王就是封到杭州的那个！都说闲王爱孝云公主爱得发狂！因为孝云公主嫁给了皇太孙，他一气之下跑去当和尚了，现在还不知道在那个破庙里念经呢！”永宁郡主说到此不觉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张昭沉默了一会儿道：“平姐姐，这宫闱秘史我们还是少议论的好。”

　　永平郡主满不在乎地伸了个懒腰笑道：“没事！这段公案早就是街头巷尾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都传遍了？”永平郡主的话似三九天一盆凉水泼到我身上，把我从头到脚浇得透湿透凉，我希望她能改口。

　　可惜永平郡主还是十分肯定地道：“真的，都传了好多天了！我要骗你们就是小狗！”

　　张昭的表情很是严肃：“就是传遍了，我们也不能议论！三人成虎，传言未必是真，况且这些事想必是宫廷忌讳，要是……”

　　“哎呀，哎呀！行了，行了！我的昭妹妹！”永平郡主笑道：“怕了你了，我不说就是了。”永平郡主话题一转又提到四月十七日她父王的寿辰上众位嫔妾会有什么节目。她笑嘻嘻地道：“丽姨娘才生了小妹妹常宁怕是不会再献舞了。倒是顺姨娘的歌声值得期待！吕姨娘的箫吹得极好！金姨娘的琴艺不错……”

　　我强打精神听永平郡主的絮絮叨叨，但思绪总不自觉地漂移。

　　“如铃，你怎么了？”张昭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勉强笑道：“没有呀！我……”

　　永平郡主笑着打断我的话阴阳怪气地道：“我看如铃是诗写多了，成天想着自己是林下美人，魂都出窍了！”

　　三个女孩笑成一团。

 
		  
                      第五卷  蓝家的覆灭
 
　　“什么事这么开心呀！”允炆掀帘进屋笑呵呵地道。

　　“是如铃，想着自己是林下美人想的发呆呢！”永平郡主急忙笑着回答道。

　　我已倒了杯茶缓缓地走过去递给允炆笑道：“先喝杯茶润润喉！今天回来的好早呀！”

　　允炆接过一饮而尽笑道：“早点回来不好吗？”他招呼了永平郡主和张昭。

　　四个人又闲谈了一会儿，张昭看了看纱窗外已暗下来的天对永平郡主道：“平姐姐，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永平郡主红润的脸上满带着笑容凝视着允炆道：“才黄昏呢！再坐一会吧！”

　　张昭忍俊不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允炆，一推永平郡主道：“再坐一会，这应该是如铃留客时该说的的话吧！”

　　永平郡主的脸刷地红成了夕阳一样的颜色局促地站起身道：“母妃还等我回去用膳呢！”也不告辞一径跑出去了。

　　张昭抿嘴一笑朝允炆与我欠欠身也跟出去了。

　　送走她们，我们用过饭，允炆确认赵来福他们没有偷听后才低声告诉我缘故。他温和地看着我道：“燕王派我出去帮他办点事，明早就起程，一来一回要一个多月的功夫。”他停了一下把手搭在我的肩上爱怜地道：“我只是不放心你，又不好带你在身边。”

　　我先是低着头听着允炆这句话不觉抬起头含笑道：“你只管去，不用担心我，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允炆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严肃地道：“你要小心呀，不要露馅。永平郡主是个心无城府没头没脑的人，倒没什么，张昭姑娘可是心机颇深，留神一点。尽量少很人接触，最好就待在清月院等我回来，不要四处走动。一些推不掉的人情往来礼数上不亏就行了。”

　　我轻轻地一打他嗔怪道：“你不就怕我一时技痒在人前大显身手嘛！不会的。其实，露一手也没什么关系呀！反正燕王府上下都道我是大才女！”

　　允炆双手抱肩蹙着眉头道：“我是认真的，燕王府的人认为你是大才女不假，但他们也认为你是大丑女……”

　　“什么！我是大丑女！”我立即瞪起眼。

　　允炆坏笑道：“要不，你怎么说什么也不肯摘下面纱呢！他们以为你一定是容貌巨丑！”他笑了一会儿脸色又严峻下来：“神佛之事虽然有些荒谬但还是信为好。”

　　听到允炆提及神佛我也无心嬉戏了默默地点头。半饷我们都没有说话，我想了想把今天永平郡主关于孝云公主的言论完完全全地转述给允炆。

　　允炆听后淡淡一笑：“历朝历代传言都是如此，空穴尚能来风，何况这事还有些影子。他的笑容不似往日那般温暖似有冷笑的意味，我总觉得隐隐有什么事发生。果然他又道：“蓝家完了。”他说这几个字时是似乎是轻描淡写的一笔，但重量不亚于巍峨泰山。

　　我惊讶地合不拢嘴连话语都有些结巴：“怎……么会！”

　　允炆冷笑几声后平静地叙述蓝家覆灭的整个过程，似乎他是隔着几千年几万年的时代在评述掩埋在黄土深处已被岁月洗尽鲜血的历史事件，冰冰冷没有一点感情的参杂。

　　今年三月初八，早朝将罢，一切都和往日一样正常。忽然锦衣卫指挥使蒋献出班参奏凉国公大将军蓝玉谋反的种种罪状，蓝玉被当场逮捕。三天后就被皇上下旨处决，没有经过正常的司法程序。蓝玉谋反“铁证如山”，被灭三族。此案如当年的胡惟庸一狱波及朝廷后宫。在短短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皇上与皇太孙以此为借口大肆清除他们不信任的官员，株连蔓引，大开杀戒。到目前为止被杀的武将有开国公常升、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全宁侯孙恪、宣宁侯曹泰、普定侯陈桓等，文官有吏部尚书詹徽、户部尚书傅友文等。后宫的葛丽妃、余贵嫔被赐白绫自裁，赵德嫔等被打入冷宫。东宫的太孙次妃蓝薇儿、璟承徽孙敬、珣昭训詹楚怜也被赐死，太孙元妃吕秋水也以管治不力为理由被贬回琬良媛。

　　允炆淡淡地道：“这只是个开头，杀戮短时间内是不会停止的。”

　　太可怕了，我倚在床上借着这一点力的支撑才没有倒下。

　　允炆坐下望着我道：“如铃，你知道蓝薇儿是怎么死的吗？王兄赐给她牵机药！”

　　牵机药！我再也撑不住了，伏在允炆身上低声啜泣。牵机药，允煐，他好狠的心，这是一种极为痛苦的死法，吃下药的人会全身疼痛，手脚卷缩，剧痛反复发作几十次后才死。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蓝薇儿虽然害过很多人，但对允煐可是一片痴心，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打入冷宫也就罢了，允煐怎么如此不念旧情！还有璟承徽孙敬、珣昭训詹楚怜她们虽然是蓝家这一边的，但也没见她们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呀！怎么可以说杀就杀呢！

　　允炆平静地道：“王兄恨蓝薇儿达到如斯地步呀！想必他一早就知道你在大婚之夜的失踪是蓝薇儿捣鬼吧！难为他一直隐忍不发，现在是他在算总账呀！”

　　我半天才泪眼摩挲地望着允炆道：“也不至于这么狠心吧！杀了那么多人，他们中有很多人很可能是无辜的。”

　　允炆的嘴角浮起邪恶的微笑：“宁错杀一千也不可漏网一个！其实，即使蓝薇儿是个单纯的女子，照样也得死！谁让她姓蓝呢！蓝玉功高震主呐！”

　　允炆分析给我听，皇上与皇太孙此举的目的是要把开国的文武功臣诛杀殆尽，维护皇权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狡兔死，走狗烹！现在天下大局已稳，那些文武功臣已经用处不大，留着他们反而不利于统治。他再三叮嘱我，一旦我们的身份泄露，也许皇上允煐不会为难我，但他的命是一定保不住的。亦允煐的个性不把他扒皮抽筋才怪呢！

　　我一想到允煐利索冷酷的杀人场面就颤抖不止。

　　允炆沉默了片刻道：“我此去南下就是奉了燕王的命令去探听朝廷的形势的。”

　　“什么！你要回京！那你不是去送死嘛！”我一把拉住他惊恐地道。

　　允炆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闲王可不是等闲之辈，我也有我自己的情报网。皇爷爷与王兄正忙着处理内政呢！所有锦衣卫势必在全力追查蓝玉一案，暂时没有功夫管藩王。燕王府的情报网并不是很好，我此行正可亲眼一看朝廷虚实。”

　　我心情复杂地看着他好半天担忧地道：“你，要小心呀！”

　　允炆抚平我紧锁的眉头笑道：“吃一堑，长一智。上次孝陵围墙的事绝不会重演！你只要安安心心地在这里等我回来好了。一定一定记住你就是月如铃，月姑娘，不是孝云公主！我是你的表哥，高启，高文贤！你只要牢牢记住这一点应该没有问题。”

　　我还是很担心。北平城的春夜第一次让我觉得这么寒冷。

 
		      第五卷  燕世子
 
　　允炆一早就走了，在暮春百花凋零的时刻。我去城外送他登上南下的小舟。允炆如来时般一身儒生的打扮，不过衣服是簇新的淡蓝色，腰间的那一管竹笛在晨曦里有闪耀着异样的光彩。他站在船头，晨风微微吹动他的长袍，他的笑容如春日和煦的阳光般温暖。我忍着泪微笑着和他挥手别离。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舟凝滞于水滨，人踟蹰于南浦，千头万绪的百感凄恻涌到心头只凝聚为一句珍重。我看着他渐渐远行渐渐消失在我的眼前，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河天际流。

　　“月姑娘，高先生去远了，我们该回去了。”绮丽从旁劝道。

　　我又在运河边盘亘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回燕王府。

　　允炆走后，我整天在书屋里写写画画不问世事甚至连院门也很少出，我写了不少的诗词，比如思怨极深的《回文诗》：“风帘一烛对残花，薄雾寒笼翠袖纱。空院别愁惊破梦，东栏井树夜啼鸦。”永平郡主把我写的诗作带给文墨也很好的世子高炽看，他大加赞扬道：“这首诗即可正过来念也可反过来念足见诗人的功力！”

　　不知为何，张昭最近倒不来了，常来的只有永平郡主。我忍不住问道：“昭姐姐最近怎么不见？她还好吗？”

　　永平郡主拔下头上的嵌宝石云形金簪玩弄着笑道：“她好得不得了。过些日子她自然是要来的，而且来了之后就在燕王府长住了！”

　　永平郡主忽然对唐诗产生兴趣要我教她。我挑了李白、杜甫、王维的诗让她读。我细细地解释道：“李白写诗以气韵取胜，你只要感悟出他诗中的仙气就行；杜甫的诗严守格律，你要记得诗要合仄押韵；王维我是最喜欢的，他的诗长在理趣，清新淡泊禅意隽永。读了他们三个人的诗后在读其他例如陈子昂、孟浩然、岑参、高适、白居易、刘禹锡、杜牧、李商隐等人的。唐朝诗派纷呈，比如山水诗派、边塞诗派、苦吟诗派等等，你可以凭自己的兴趣选择有重点的品读。我是比较喜欢闲适的山水诗的。”

　　永平郡主为难道：“如铃，你能不能少布置点，太多了，我记不住！”

　　我就开出当初母妃给我启蒙时读的《三字经》《论语》《道德经》《庄子》等给她，希望她从最基础的识字开始。但可惜永平郡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念了一会儿就推说头疼。

　　四月中旬的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给她上了最简单的《论语》中的一段，我朗诵了一遍又解释了一遍后却发觉永平郡主趴在书桌上打瞌睡。我有些不高兴不觉加重了语气：“平姐姐，你到底要不要听！你要不想听，我可不说了。”

　　永平郡主惊醒后不好意思地笑道：“要听要听，不过今天……”她略整了整衣裳轻快地从座位上跳起跑过来劈手夺下我的书把书扔到书桌上笑道：“今天阳光这么好，我们去花园里逛逛！你呀，成天和什么《论经》《道德语》的打交道，简直是个老学究！今天就放松一下，好不好？”她腻在我身边乞求似地摇着我。

　　我早已嘴角含笑道：“是《论语》和《道德经》啦！你又说错了！”

　　永平郡主吐了吐舌头：“好了，如铃，管它是‘经’还是‘语’！我们出去玩玩吧！”也不等我同意拉着我就往外走。

　　永平郡主领我参观燕王府的后花园，这里我还从未涉足过，遂偷眼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园子虽不如御花园般一年四季百花争奇斗艳，但由于是前元朝的皇家林园改造过来的，到处带有些皇家天子的富贵气派，长桥卧波曲栏湖亭绿柳青松飞鸟水禽样样俱全。

　　我们沿着湖边覆着一排柳树浓荫的小径走着，不时拂开长长几乎要垂地的柳条，一路上永平郡主走在前面唧唧咕咕介绍园子的景致，我始终微笑着耐心地听。忽然一直说话的永平郡主忽然不说话了也停下了前行的脚步。我侧耳细听隐隐有男子的读书声阵阵传来。永平郡主笑道：“一定是大哥在前头读书了！”

　　我立即转身道：“那我要回去了。”

　　永平郡主一把抓住我笑道：“可不许走，我大哥可是很想见见你的，他念了你的诗，佩服得了不得！”

　　我忙央告道：“平姐姐，不可以的。我真的要回去。”

　　永平郡主拉我拉得更紧了笑道：“就不许你走，你这么怕！难不成我大哥是鬼会吃了你么！不要紧的，他是顶友善的人。”

　　我着急地挣扎道：“真的不可以的！平姐姐，你就饶了我吧！”

　　永平郡主死死地拉住我口内道：“不行，不准走！今天你一定要见见我大哥！”

　　在我们拉拉扯扯的时候，陌生的声音飘来：“是平妹妹吗？”

　　永平郡主放开了我笑道：“大哥，是我！我把如铃也带来了！”

　　我早已是低头，瞧见来人的长袍下摆已近时才行礼道：“小女给世子请安，世子万福！”

　　永平郡主早扶住我道：“大哥，你不知道，刚才如铃知道你在前头就要走，怕得了不得！好像你是恶鬼要吃掉她一样！”

　　燕世子高炽道：“月姑娘，不必拘谨。我与文贤早就称兄道弟，你我也同兄妹一般不必行那些虚礼！”

　　高炽的语气很客气也很友善，我稍稍抬起头。高炽穿的是赤色世子常服，不知是因为他体胖怯热还是家居随意，他没有带冠帽只是用玉簪别住头发。他相貌中人之下，圆圆的脸上五官紧紧地挤在一起，鼻梁两侧的脸颊上零星分布着几颗红色的小疙瘩，有一个特别大还挂着白色的小脓点。一阵恶心，我忙低头，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书不自觉停下来。

　　高炽把书递过来道：“是晏几道的《小山词》，我没事翻翻！”

　　我接过随手翻了几页后抬头看着他笑道：“是宋版的，难得！”

　　高炽的眼里闪出惊喜的亮光笑道：“月姑娘，果然是博文广记！”

　　我听了他的赞扬之词心里有几分得意笑问：“世子方才读了哪一首呀！”

　　高炽来回地踱步念道：“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我听后脸上的笑意荡然无踪幽然叹道：“这首《鹧鸪天》很是婉丽缠绵呐！上阙极力叙述少年欢乐桃艳轻佻似落入六朝宫体诗的俗套，下阙笔调一转写尽别后相思重逢的悲喜交集则情深意重耐人寻味。使人读后深感今昔迥异，更觉情浓凄然。”

　　高炽点头道：“高炽读后觉得心里很沉重。尤其是最后一句，‘今宵剩把银红照’，都不相信重逢是真的。足可见佳人多次入我梦。相思极苦可见一般！”

　　我忧郁地笑道：“我倒是喜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这一句，明月西沉杨柳依依，桃花扇轻轻扇出少年微微驿动的心，最初的似蛛丝般细软的情愫将是人一世在心头挥之不去的记忆。”

　　高炽亦是感慨道：“少小欢乐老大悲，晏小山若无贵为宰相幼子的一段豪华生活，若不是晚景凄凉也不会有这么深的感触。”

　　永平郡主忽然往我与高炽中间一站不高兴地大声道：“喂，你们在说什么！存心欺负我不懂诗词是不是？”

　　“平姐姐，你误会了，如铃没有这个意思！”我忙解释。

　　永平郡主也不理我向着高炽道：“大哥，你以后还是少念这些东西，上回父王不就是因为你读‘烫山芋’的诗呀词呀的打了你一顿嘛！我看你念这些东西时总苦着这个脸！怪不得父王一看你这样就来气！”

　　‘烫山芋’，我心里直犯嘀咕，我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烫山芋’都说出来了！是唐后主李煜！”高炽的脸涨成紫色，“你不知道就别乱说！”

 
		  
                      第五卷  高煦
 
　　“大哥、二姐！你们又在吵什么！”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是二王子高煦。他右手握着宝剑懒洋洋地伸了伸左胳膊后小跑过来。高炽和永平郡主扭头看见高煦来了，就停止了争执，有些生气地看着对方。

　　我忙施礼道：“小女见过二王子，王子万福！”

　　高煦斜睨着我一会儿恍然大悟似地道：“哦，你就是文贤兄的那个丑得没脸见人的表妹吧！远远看去背影倒不错！”

　　我脸上登时挂不住了。

　　永平郡主立即帮腔道：“胡说什么呢！二弟，什么叫丑得没脸见人！话不可以乱说的！”

　　高煦凑到我面前伸手就要轻薄地扯下我的面纱，我忙外后躲，高炽忙把他肥胖地身躯似一座小山似地往高煦与我之间一蹲喝道：“不得无礼！”

　　高煦哈哈一笑：“还说不是丑八怪呢！要不怎么死活都不肯摘面纱呢！啧啧！谁稀罕看你呀！”可他却探个头伸长脖子看躲在高炽身后的我。

　　永平郡主使劲地拍了高煦一下道：“喂，还把你的大脑袋缩回去！”

　　高煦不耐烦地道：“不看了，不看了！真是的，难为父王还要向文贤兄提亲把她嫁给我！哼！就是文贤兄答应我还不答应呢！才不要一辈子……”

　　还没等他说完，我就气得伏在永平郡主身上哭了，高炽大声呵斥道：“还不住嘴！”

　　高煦瞪着高炽气呼呼地道：“大哥，凭什么你就可以娶张昭那样的美人！我却要……”

　　“打嘴！打嘴！”永平郡主直跺脚，“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高煦却一点也不愿收住也使劲地一跺脚指着我道：“我就是不要娶她！我索性今天把话讲开了！就是父王逼着我我也不干！”说完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我拉着永平郡主的衣袖气急道：“平姐姐，你看看这是什么话！”

　　永平郡主亦是瞪着双目望着他的背影道：“今晚就跟徐母妃说说请她评评这个理！”

　　高炽忙道：“月姑娘，你不用跟二弟生气，他性子急躁了一点，说话太冲！我在这里替他赔个不是！”说着拱手弯腰，一不留神往前一栽，若不是及时扶住道旁垂柳又差点摔跤。

　　我破涕为笑。

　　永平郡主也止怒为笑道：“说错话的是二弟，你赔什么罪！”

　　高炽拿书一拍脑袋笑道：“谁让他是我弟弟呢！兄代弟受过理所应当！”

　　我从袖中拿出手绢拭去泪道：“谢谢你们，今天的事，我看还是当它没发生过比较好。”

　　永平郡主忿忿不平道：“就这么算了！一定要告诉徐母妃，让她主持公道，非要二弟给你赔礼道歉不可！瞧瞧他那副样子，一定要徐母妃好好罚罚他才是。”

　　高炽耐心地听永平郡主说完才道：“我也以为月姑娘的话有理。”

　　“大哥！”永平郡主气道，“你怎么……”

　　“听我说！”高炽提高了嗓门道，“二弟今天的话是能说给母妃听的？母妃听了之后是会处罚二弟，但母妃一定会认为是月姑娘挑唆我们去告状的，母妃对月姑娘的印象肯定就不好了，有损月姑娘的声誉。再说这婚姻大事，我们小一辈的毕竟不便在桌面上说。”

　　永平郡主想想哼了一声道：“便宜二弟了！”说着就挽着我的手对高炽道：“大哥，我先送如铃回去了！”

　　我向高炽施礼后就随永平郡主回清月院了。在回去的路上，永平郡主告诉我事情的始末。原来，燕王朱棣和徐王妃为高炽聘了张昭做世子嫔，过两天朱棣寿辰那天放定。徐王妃见高煦年纪也不小了就建议也给他寻门亲事，朱棣立即想到我，还说要把永平郡主许配给高先生，他认为这两门亲事高先生一定乐意，等高先生回来就热热闹闹地办喜事。永平郡主提到自己的婚事有些害羞但仍是大大方方地道：“谁知道二弟得知后闹得可凶了，直嚷嚷！坚决不同意！我觉得你很好，相貌……”

　　永平郡主滔滔不绝地道，我听后心里咯噔一跳，这怎么可以呢！朱棣和徐王妃简直是乱点鸳鸯谱！我和高煦是名义上的姑侄实际上的姨甥，而且允炆和永平郡主也是货真价实的堂兄妹呀！我想到此下定决心道：“平姐姐，我要给徐王妃写封信，你能代为转交吗？”

　　永平郡主一愣但还是道：“当然可以了，不过你要写什么内容呀？如果可以当面说，我带你去见徐母妃好了。”

　　我笑道：“平姐姐的美意，如铃心领了，还是写信比较好。徐王妃有‘女诸生’之美称想必文墨是极通的。”

　　“徐母妃是‘女诸生’？”永平郡主惊讶地道，“我从未听过呀！”

　　我微微一笑：“平姐姐，麻烦你今天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可写好。”

　　回到清月院的书房我提笔蘸墨略微思索在薛涛笺上只写下四句“夕殿下珠帘，帘外春花谢，谢红如残颜，颜败恨深院。”清秀的笔迹配上粉红的信笺很是淡雅。我待墨迹干了后把信纸折成蝴蝶状递给永平郡主笑道：“自去自来蝶恋花，不羡金笼锁黄莺。若是徐王妃有问我还说了什么就说这句好了。”

　　永平郡主皱着眉头反复念了好几遍记诵道：“自去自来蝶恋花，不羡金笼锁黄莺，自去自来……记下了，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呀？”

　　我平静地笑道：“没什么，一句诗而已。”

　　永平郡主看了看笑道：“不过你的字真的很漂亮！纸折得也很美！”

　　四月十七日，朱棣的寿辰举行宴会，我早就告病不去。宴会到半夜才会散尽，永平郡主就找了个机会偷偷溜过来瞧我。她告诉我，宴会上他父王给高炽、高煦都订了亲，高炽还是和张昭，不过高煦是和丘福将军的女儿丘霜定的亲。高炽高煦对这样的结果很是满意。永平郡主说，丘霜虽然脸上有几点雀斑，但扑了点粉上些胭脂后是看不出来的，用高煦的原话说就是“一眼看上去不会让人恶心得想吐”。永平郡主在我面前骂了高煦几句后又说道，徐王妃想见我。

 
		  
                      第六卷  女诸生
 
　　对于永平郡主告诉我徐王妃想见我，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和害怕。在我打定主意写那封信时我就知道她一定会找机会见我。李贤妃和我闲聊时曾经告诉过我徐王妃在众位亲王妃中学问是最好的，昔日中山王徐达将军和谢夫人的掌上明珠，尚未出阁时就号称“女诸生”。她做了燕王妃后除却相夫教子管理后庭，一有闲暇便手不离书，很是温柔贤惠。算起来她还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按照道衍大师的吩咐，我一天两次使用莲月膏，四十九日之后容貌果然更胜往日。但我也牢记允炆的叮嘱，绝不招摇抢眼。因此在拜见徐王妃的那天，我根本没有打扮，面纱照带，衣服是家常穿的纯白色最普通的料子做的最普通的衣裙样式，头上并无金银贵重簪饰只插了一支木簪，满是寒门小户的素净。

　　四月二十一日的早晨已是晴光一片，我随着永平郡主去燕王府内殿的正堂德雅堂拜见徐王妃。永平郡主告诉我，德雅堂是徐王妃日常居坐宴息的正室，此时向徐王妃请安的燕王姬妾们大概还没有散去正陪着徐王妃闲话一会，三位王子和安成、咸宁两位郡主肯定是早早地请了安就走了。她笑嘻嘻地说，大哥是去读书，二弟是去练剑，三弟和三妹、四妹准是回去睡回笼觉！我听后想起我在宫里时也是请过安后又钻回被窝里不觉笑起来。

　　永平郡主走在我前头回头冲我笑道：“徐母妃是顶和蔼的一个人。对人可好了。不用怕。”

　　我点点头。永平郡主送我到堂外就止住了。她瞥了一眼堂内乌鸦鸦的人道：“我就不陪你进去了。我不想见她们！反正今早我也请过安了。要是徐母妃有问就说我临时有事先走了。”

　　一个太监为我通报过后，便领我走进德雅堂。我用眼睛余光瞟了几眼德雅堂的布置惊讶地发觉一切陈设竟和李贤妃的坤宁宫有几分相仿，只不过一切物什都是下天子一等的亲王品级。主位坐北朝南两个，一个身着亲王妃常服的中年女子端坐在西边下首，东边的位子空着。地下两溜十八张楠木交椅，除了西边为首的一张空着，其余都坐满了服饰华丽的女子，她们中年纪大的四十来岁，小的和我年纪差不多。除却坐着的女子，还有好些是站着的，想必都是燕王的姬妾。我心中暗笑，燕王真是好色，徐王妃真是海量！

　　我走进后给徐王妃行了大礼。

　　徐王妃忙拉我起来笑道：“早就想见见你这位才女了。快请起，坐吧！”

　　我料定徐王妃东边的座位一定是朱棣之位，又见西首的位子空着就答应了一声走过去。刚要落座，有一个娇气的女声响起：“那可是丽嫔姐姐的座位，你可不能坐。”我侧过头看清出声的是一个年轻俏丽大约十八九岁的女子。她坐在东边第四位。我立即省悟燕王府想必和后宫一样座次是有严格安排的，遂回身望着徐王妃。

　　徐王妃还未来得及说话，另一个坐在西边第六位皮肤白皙的鸭蛋脸儿有几分动人之色二十多岁的女子出声道：“崔丽嫔昨晚侍寝累着了，反正不能来，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就让这位出了名的才女来坐吧。”

　　“鱼美人，这怎么可以呢！说不准丽嫔姐姐什么时候就来呢！难不成等丽嫔姐姐来时让客人再让吗？”西边第五位的一个丹凤眼修长眉毛的大约二十岁的女子反唇相讥道。

　　“好了！”徐王妃话音虽不大但颇有威严，几位嫔妾也就停止了斗嘴互瞪了几眼。早有小太监搬来一把楠木椅子搁在中间，徐王妃笑容满面道：“月姑娘，请坐吧！”

　　我欠身答礼，心中暗暗叫苦，才离了东宫嫔妃们的明争暗斗，现在又遇上争斗不休的燕王姬妾们，心中打定主意有问才答，说话一定小心不要一不留神得罪人，毕竟是寄人篱下。

　　徐王妃笑道：“早就听闻月姑娘诗名了，一直想见见你，今日可算是一睹姑娘风姿了。”

　　我忙站起身道：“其实小女一早就应该过来给王妃和诸位夫人请安的。”我边说边向先向徐王妃又向两边的燕王姬妾们欠身致意。我留心了一下嫔妾们的脸色，她们都是笑靥如花的。我脑子里立即闪过李贤妃曾经给我的警告，越是别人对你笑容满面你越是要小心，小心她趁你一不在意凶光毕露朝你狠狠地扑上来把你撕成碎片，又想起东宫里的那些想整死我的嫔妃们一个个都是对我客气无比的，心下一紧只想快点离开此地。

　　徐王妃忙道：“快坐快坐，不要站起来。那么客气干什么呢！”

　　我定了定神笑道：“徐王妃娘娘，小女是山林之人闲散惯了，有道是礼出大家，如果今日小女有什么失仪的地方，还望王妃娘娘和诸位娘娘海涵。”

　　东边首位盛服大约四十岁的中年女子笑道：“月姑娘气度不凡，衣服料子虽然平常，但穿在姑娘身上却不显得寒碜。”

　　我立即明白这位女子是燕王次妃，府内呼为“王夫人”的永安、永平两位郡主的生母。

　　东边第四位那位俏丽的女子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脸不屑。

　　徐王妃微笑地看着她道：“吕美人，你也一定认同王夫人的看法吧！”

　　吕美人忙换上笑脸道：“徐王妃娘娘和王夫人阅人无数应该不会错的。”

　　我看着她们的举止不觉想起卷入东宫妃嫔间争风吃醋的不堪回首的岁月，越发不愿在此久滞，忙站起身道：“请恕小女冒昧，不知王妃娘娘召小女来有何赐教？小女连日身体不适一直在屋内静养。若无事还望王妃娘娘允许，让小女回去。实在是怕病过人。小女无礼之处望王妃娘娘宽恕。”我又离座朝徐王妃拜下去。

　　还没待我说完吕美人就捂着鼻子厌恶地斜视我道：“天呀，病歪歪就往这跑，传染了我们怎么办！嗳哟，敢情才女一个个都是痨病！”

　　不少姬妾都用袖子遮住窃笑着。

　　徐王妃却不理睬她关切地走上前拉着我的手道：“怎么身体不舒服吗？”她又自责似地自言自语道，“是我们燕王府怠慢了客人！”她又回头对身后人说，“让太医待会去趟清月院。”

　　我忙调整了一下情绪笑道：“谢谢王妃娘娘的美意，小女不打紧。小女有药按时用的。”

　　吕美人大惊小怪地道：“呀，果然！天天不离药！都让丽嫔姐姐说中了。”

　　我惊呀地道：“咦，崔丽嫔娘娘怎么知道小女用药！”我很害怕地想，那个崔丽嫔真是神通广大，万一要是被她发现我和允炆的秘密告诉燕王怎么办。但我的满腹心事很快被接连不断的话语打断了。

　　“崔妹妹一早就知道这事儿？”徐王妃平静地望着吕美人笑道。

　　吕美人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微变有些胆怯地道：“其实，丽嫔姐姐也不知道，只是，只是猜测，月姑娘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跨的，就猜测月姑娘身体可能不适不宜出门。”

　　鱼美人有几分矜色插话道：“崔丽嫔可是什么事都在背后嘀咕。可真是……”

　　徐王妃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鱼美人，鱼美人立即止住话改做一阵轻轻的笑声。

　　我瞧见各方脸色都不好还有几个跃跃欲言忙装模作样地咳嗽，在宫里头，我一遇到不愿出场的事就装病，经过多年的练习几乎可以以假乱真。我卖力地咳红了脸喘吁吁地道：“请容小女告，咳咳咳，退，咳咳咳！”

　　徐王妃见我这德行只得唤了两个丫鬟上来扶我回去了。

 
		  
                      第六卷  闲居清月院
 
　　徐王妃派来的太医为我诊脉后只是道，我是因时气不好略微有些不适，开了几帖清热止咳的药。徐王妃还差人送来不少补品。不过每日煎好送来的药我都没有喝，趁下人们不注意倒在院内的花圃里。几个下人都是不关痛痒，服侍我也不尽心，也不管我的事。除了绮霞其余人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清月院，据绮霞估计，他们十有八九是去崔丽嫔、吕美人那里走动了。崔丽嫔是燕王朱棣的爱姬，吕美人是由崔丽嫔举荐也颇得朱棣宠幸。他们是想托了崔丽嫔、吕美人的关系离开这没有油水的地方。

　　果然过不了多久崔丽嫔就派人要走了绮丽和林妈，张妈跟了吕美人。赵来福、赵长喜倒是还留在清月院。一日我半开玩笑地问他们怎么不走，他们告诉我，他们每日没事喜欢和其他地方干闲差的太监们喝喝酒赌几个小钱的，从没有想过攀高枝。赵来福打着酒嗝满脸通红地道：“这里好，主子又和气，事又很少，有大把时间可以打酒痛赌！”我听后笑着从屋里抓了一把钱推到赵来福的怀里。赵来福和赵长喜两父子忙道：“月姑娘，这使不得！奴才们平日里就没帮姑娘办过事！这无功不受禄嘛！”他们推了好一会儿见我执意要给就给我磕了一个头，笑道：“那破费姑娘赏钱了，以后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一定万死不辞。”说完他们又在院里留了一会儿见我实在没事派给他们做就自便了。

　　燕王府总管刘二派人来问我是不是需要人来补绮丽、林妈、张妈的缺儿，我让绮霞告诉他：“谢谢总管的关心，不用补了，反正人够用。”随便让绮霞告诉刘总管，我把绮霞的名字改成了夕妍，夕阳晚霞里的容颜美好丽妍。我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刘总管不过是碍着我是燕王府幕僚中被朱棣极为看重的高启的表妹才派人来问一声，见我自己不要补人乐得少一事忙。夕妍悄悄地告诉我刘总管忙着巴结崔丽嫔她们是没有那么大工夫管我们这里的小事。

　　在夕妍的碎言碎语里我慢慢知道燕王府的姬妾们也分派系斗来斗去。他们没王法下人们把她们俗称做“高丽派”“南北派”“逍遥派”。夕妍解释道，“高丽派”的势力最大，多是来自高丽的女子，以崔丽嫔为首，还有李顺嫔、吕美人、韩美人、金美人等高丽姬和依附崔丽嫔的史禧嫔、秦美人等；“南北派”多是来自北平当地的美人和南边京城送来的苏杭女子，以平日沉默寡言但言出必惊人的吴欣嫔为首，有邵静嫔、鱼美人、江美人、萧美人、周美人等，这几年被“高丽派”牢牢地打压在下。争宠的都是年轻的女子，像燕王次妃王夫人、蒋容嫔等上了年纪的一干姬妾既无心也既无力和青春正茂的女子相争，都是靠着老资历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尤其是王夫人就守着永平郡主，没事抱抱活泼可爱的小外孙张辅。她又是最早入侍王府又有孩子可以依靠，朱棣一个月会抽一时半刻去瞧瞧她，故在王府里威望很高。对于姬妾们的明争暗斗，只要不闹出什么乱子，徐王妃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闻不问。朱棣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是徐王妃生的，徐王妃深得朱棣信任，朱棣把王府的后廷事务都交给她全权处理，徐王妃又对姬妾们生杀奖罚的大权，她在王府的地位无人敢挑战，因此所有的姬妾对徐王妃恭顺有加，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处。只是最近崔丽嫔仗着自己生下了朱棣的幼女常宁郡主，渐渐地不把像庙里的菩萨一样端坐在德雅堂的徐王妃放在眼里，言谈举止间有了轻慢徐王妃的意味，一连多日都不来晨昏定省给徐王妃请安。“南北派”的鱼美人等人多次在徐王妃面前告崔丽嫔的状，连向来不问俗事的王夫人也有些看不过眼。徐王妃却很有涵养只道崔丽嫔产后理应多休息许她不来请安，还特意命人带了好些名贵的补品给崔丽嫔。

　　夕妍自幼就在燕王府长大，她熟知王府的一些隐事，她还告诉我，本来徐王妃打算聘我为二儿媳但高煦不同意，后来她征求了燕王的意见打算聘我为燕王嫔。夕妍听德雅堂相好的姐妹讲连封号都有了，唤作什么“月贤嫔”，所以那天嫔妾们会找我茬出言不逊。不过后来徐王妃发现我身体不怎么好，又加上崔丽嫔对朱棣吹了枕边风，所以此事作罢。我听了以后吓了一大跳，这些事当事人的我还蒙在鼓里，我差一点就稀里糊涂地被人决定了终身大事。

　　我想想有些后怕地道：“徐王妃娘娘怎么不问问我的想法？我要是不愿意怎么办？”

　　夕妍愣了一下道：“为什么不愿意？能嫁给王爷是多么好的事，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听了微微一笑，荣华富贵对我而言是最没有吸引力的，旧日在宫中，一宫的人围着我转，也不过是白日三餐菜多一些，夜间就寝被子好一些。

　　徐王妃没有再差人来请我，永平郡主仍然是常来。高炽和高煦大婚定在今年九月，张昭在此前都要避嫌不能来见永平郡主。永平郡主闷闷地叹道：“昭妹妹好些日子不来了，你又病着，现在连陪我逛逛花园的人都没有！”

　　我笑道：“上回不是见过好些与平姐姐年纪差不多大的夫人们，怎么会没有人呢？”

　　永平郡主皱了皱眉头道：“我不喜欢搭理那些姨娘们，麻烦！”

　　“那么，如铃给的书，平姐姐读得怎么样啦！”我换了话题笑道。

　　永平郡主的眼珠不住地转动支吾起来：“嗯，那个，这个，嗯，嗯……我一直想看来着。”

　　我看到她这个样子情知她想读书根本就是一时兴起就道：“其实不看也没关系的。”

　　永平郡主的神色立即轻松下来：“就是呀，我母妃说了女子要紧的是三从四德，其余的无关紧要！”她看了我一眼又道：“我听说一件事是关于你的。你听了不要生气呀！崔姨娘在父王面前说你坏话！她说你肯定是短命鬼，‘好好的女子不在家做做针线活偏偏读书，学问是一肚子学问，可惜病得歪七倒八的！’”

　　我听后很不舒服但勉强道：“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人不说！就是这个理儿！”

　　永平郡主仔细地咀嚼着我的话笑道：“才女就是才女，说话都那么有深度！”她见夕妍不在我跟前就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塞给我神秘地笑道：“这是一个人给你的，你看看。”

　　我接过信问道：“是谁呀？这么神秘兮兮的！”

　　永平郡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却抿在口里不咽下，只是笑着看着我。

　　我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上面只写着“月姑娘亲启”五个字。字很肥大，是模仿颜真卿的，可惜临摹者功力尚欠火候只得其体不得其神，是有气无力的虚胖。我想到了肥胖的高炽笑道：“可是燕世子？”

　　永平郡主咽下茶欣喜地笑道：“神了！我故意不说，你怎么看出是我大哥的？”

　　我淡淡一笑：“麻烦你转告燕世子，他临贴颜真卿，不得要领，有形无神！书法初学固然要临摹前人，但再进一步就要有自己的特色。一味地模仿只会失去自我！”

　　永平郡主钦佩地点头道：“一定转告！”

 
		     第六卷  小山书斋
 
　　永平郡主力逼我当下就拆信细看。我只得打开只见白色信纸写道：“高炽谨奉月姑娘文几：暮春柳下，高炽初逢月姑娘，深感姑娘风姿之雅学识之广见解之精。自回小山书斋，高炽反复吟诵‘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一句，果感昔时欢乐之极，又联想久别重逢的百感交集，方悟人生之悲不过‘今不如昔’四字耳！人生在世，很多无奈命中注定，少年情事往往并无结果。如‘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元宵佳节‘人约黄昏后’的约定成空，惟怅然叹息矣！高炽于书斋内终日研读前人雅集，偶有得，极愿求教姑娘。若姑娘明日午后肯随二妹徐移芳步，高炽定当煮茶以待。此谨奉。”

　　“你明天去不去呀？”永平郡主不住地重复着问道极力劝我去，“你一定要去，我可是在大哥面前拍了胸脯的。”

　　我颇为踟蹰了一会实在是推不过只得同意了，我严正声明只有这一次，下不为例。

　　永平郡主很是高兴在确认我去之后，她一溜烟就跑出去，一会儿回来扒着门框探出脑袋笑道：“我现在可就去和大哥说了，你可不要临时又变呀！”说完又跑开了。

　　夕妍恰好此时捧了一包东西回来，她道，方才徐王妃身边的绘画叫她过去，是徐王妃询问我的病情，夕妍回道我好些了。末了，徐王妃还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给我，说熬粥是难得的。我想了想从平日的画作中抽出一幅红牡丹让夕妍再跑一趟德雅堂以表谢意。夕妍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告诉我徐王妃很喜欢我的画，命人将它表起来了，还说明日下午若有空不妨来德雅堂坐坐。夕妍看了我一眼嗤嗤地笑道：“我回说方才永平郡主约了月姑娘明天下午四处逛逛散散心，姑娘已经答应了。王妃娘娘就改天了，姑娘可以放心地去见世子。”

　　我下意识地把信放到一叠纸下有些慌张地看着她：“夕妍，你怎么知道的？”

　　夕妍笑得有几分妖媚：“永平郡主说得那么大声奴婢当然听得到。”她凑上前压低了嗓子诡异地道：“姑娘真是好眼力，世子又年轻又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要是能攀上世子可比做王爷的小妾强多了。姑娘明日对世子可要上点心！”

　　我唬了一跳道：“你想什么呢！什么乱七八糟的！”

　　夕妍又笑道：“奴婢这话可不是‘乱七八糟的’，我是真心为姑娘着想，早早地瞧准一个人寻了一门好亲事，这才是最要紧的。什么画哦诗哦的可以以后再做。”

　　我瞪了她一眼：“夕妍，你疯了不成！莫要胡说！”

　　夕妍也就不说，服侍我睡下了。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扳着指头算日子，现在已是四月二十八日，允炆离开我已经二十四天了，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过得好不好。锦衣卫的眼线遍布全国，千万不要让允煐发现他的行踪，允煐狠起来是六亲不认的，我越想越担心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只是叹气。

　　次日一睁眼便发现屋里亮堂堂的，我惊起道：“迟了！”我忙忙地起床梳洗又胡乱地用了些饭菜，永平郡主就跳进屋里喊道：“如铃，我来接你了！”

　　我也就由永平郡主牵着去高炽的小山书斋。小山书斋原名仁孝书斋，在数日前叫夜啼书斋，再往前叫香山书斋，以前还有青莲书斋、宓妃书斋、山鬼书斋、逍遥书斋等名，据说高炽每看一本书就给书斋另起个名字，闹得下人们不知如何称呼这书斋了，只得唤一声“世子书斋”。高炽在下人们中的口碑极好，他什么事都好说话，比不得高煦，饭里发现一根头发丝就要砍了厨师的脑袋。清月院处在燕王府偏西，而小山书斋在最东边。实际上高炽高煦的住处都离燕王嫔妾们居所很远，他们两人共用一个书斋一个练剑场，只不过高炽从不自愿舞剑，高煦从不主动读书。真是一对奇怪的兄弟。

　　我们为了避免遇到燕王姬妾们，特意从前边的路绕过，但在仁恒轩到燕王寝殿养心堂的必经之路上顶头遇见俏丽的吕美人低着头讨好地笑着殷勤地陪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美人儿说着话儿朝我们慢慢走来。永平郡主悄声道：“是崔丽嫔和吕美人。”我闻此言便细细地观察那美人，通身珠光宝气的她眼睛含波，流转间带着极强的诱惑性；嘴角带笑，鲜红的双唇恰到好处地嵌在瓜子脸上，还未走近，我就闻到她身上熏的兰花香。我不禁心里暗自叹道，美则美矣，可惜装饰过浓近于狐媚。想来盛宠之下的崔丽嫔难免会恃宠而骄。

　　永平郡主与我朝崔丽嫔和吕美人施礼。

　　崔丽嫔笑道：“起来吧！不用客气！”

　　吕美人鄙夷地看着我扭动着细腰：“才女身子好些了？也出来走动，这是要去哪呀！莫不是在这里等王爷吧！”

　　“紫媛，”崔丽嫔打断了吕美人的话冲我温柔地笑道：“月姑娘，紫媛不会说话，言语间得罪了姑娘，望姑娘莫怪。”她朝吕美人道：“向姑娘赔罪吧！”

　　我瞧见吕美人满脸不情愿忙道：“不用不用，崔夫人言重了。小女这是应世子之邀随永平郡主去世子书斋。是小女无知，无意中冲撞了两位夫人，在这里还望夫人恕罪。”我又朝她们施礼。

　　永平郡主一跺脚埋怨道：“你怎么说出来了！”她立即醒悟似地道，“哎呀呀，不对不对，崔姨娘、吕姨娘，不是这样子，我们只是随便走走！瞎逛逛！”

　　吕美人与崔丽嫔交换了眼神，吕美人上前一步愉快地笑道：“那郡主与月姑娘慢慢逛吧！我们先走一步了。”

　　她们还没走远，永平郡主就大声嚷嚷：“你怎么随随便便就说出来你是去大哥那呢！大哥千叮呤万嘱咐不要声张闹得全府都知道！我虽然不记得告诉你，但你是才女就应该知道嘛！你怎么就说出来你现在是要去大哥那里呢！你怎么……”

　　我看有很多人上前围观忙拉着她的衣袖紧张地道：“你小声一点呀！”

　　永平郡主嚷嚷了好几句才发现有很多太监丫鬟对我们指指点点的就气愤地边驱赶着边喊道：“看什么看！去去去！都干自己的事去！”

　　我看着人群散去苦笑道：“这下可真是人人皆知了！”

　　永平郡主紧紧地揪了一把头发：“哎呀呀，我是不是闯祸了！”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你说呢？”

　　永平郡主在原地又跺乐几脚直埋怨自己大意，她想了想陪笑道：“那你还去吗？”

　　“去，干嘛不去，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笑道，“麻烦平姐姐带路吧！”

　　远远就瞧见高炽在书斋门口来来回回地‘滚动’，他见我们来了忙迎上前松了一口气笑道：“我以为月姑娘不会来了。”他瞪了一眼永平郡主道，“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么临到事了就全忘了呢！”

　　永平郡主低着头道：“大哥，我……”

　　我忙道：“世子，不干平姐姐的事，是小女先说出来的，所以请您不要责怪平姐姐。”

　　高炽用手帕拭去额头上项上不断涌出的汗珠道：“高炽是无所谓，只怕影响月姑娘声名。那样高炽的罪过就不轻了。”

　　我笑道：“世子以礼相待，又与小女不过是诗词文章上的交流，料也无妨。”

　　“是呀，反正如铃又不摘下面纱，反正我又在，没事的！”永平郡主一会儿就和没事人一样有说有笑了。

　　高炽也就笑道：“外头太热了，两位请里面坐吧！”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第六卷  品茶话古人
 
　　小山书斋内是座南朝北的，很是阴凉。已是夏装的高炽擦着汗道：“还是里头凉快，不晓得怎么回事，今年才四月底就热得这般厉害。”

　　永平郡主一步抢过手帕用一根手指顶着转笑道：“大哥，听说你都两百多斤了。太肥了！不怕热才怪呢！”

　　高炽不知是热的还是害臊脸涨得通红。

　　我瞟见书桌上还搁着参汤笑道：“这个天还是喝茶，清热降火。”

　　高炽笑着五官更加挤成一团了：“参汤是母妃送来的，说我现在长身体一定要好好补补！茶，有龙井、碧螺春、铁观音、君山银针、普洱茶，不晓得月姑娘喜欢哪一种，每一样我都准备了。”

　　“龙井吧！”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高炽拍拍手上来两个模样秀丽的丫鬟，他吩咐道：“上龙井吧！”

　　丫鬟端来了龙井，我迫不及待地双手捧起茶碗，尝后略感失望，燕王府的龙井茶显然不及宫中也不及疏影山庄，我喝了一口也就放下了。

　　“怎么不好喝吗？”高炽看着我道，“要不再尝尝别的？”

　　我忙笑道：“不是，茶很好，只是，不知世子今日对哪篇诗词有何高见？”

　　高炽抓抓脸道：“高见，真不敢当，拙见还差不多！只不过最近读小山词读得心情沉。

　　我握紧茶碗曼声念道：“街南绿树春饶絮，雪漫游春路。树花艳杂娇云，树底人家朱户。北楼闲上，疏帘高卷，直见街南树。阑干倚尽尤慵去，几度黄昏雨。晚春盘马踏青苔。曾傍绿荫深驻。落花犹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处？”我边念着《御街行》便会想起西湖黄昏雨时与允炆共撑一把伞漫步山间石阶的情景。

　　高炽也收住笑容郁郁地念道：“东风又作无情计，艳粉娇红吹满地。碧楼帘影不遮愁，还似去年今日意。谁知错管春残事，到处登临曾费泪。此时金盏直须深，看尽落花能几醉。”

　　我听后笑道：“这首《木兰花》亦是伤春，正是感慨“今不如昔”的佳作！”

　　高炽颔首道：“晏几道的词让我不忍再读，别样的繁华后是别样的凄凉。”

　　我淡淡地笑道：“他是失意者，故有此感。从来诗词都是失意者心意的写照。张继落榜后写了千古佳作《枫桥夜泊》，等到他进士及第后诗作就平平了。诗词就是作者的心史。”

　　高炽听了直点头：“屈原被放逐后才写了《离骚》，贾谊政治无望后写了《吊屈原赋》，曹子建与宓妃相爱不能相守才有了《洛神赋》！其实我最同情曹植，厌恶曹丕。曹丕已贵为帝尊，坐拥天下美女，那时的宓妃已年长色衰不及新人，曹丕宁可赐死她，也不愿顺水推舟成全有情人，还用玉镂金带枕刺激曹子建！”

　　我想起现在大明朝的政坛上不正上演着另一对“曹丕与曹植”的故事，允煐不念一丝兄弟情义对允炆的咄咄相逼不由叹道：“自古权力就是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带着血腥！翻开史书，政治斗争都是血淋淋的。曹丕还算好的，没有杀了曹子建。你看隋炀帝一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杀原太子吗？若曹子建当了皇帝，他未必不会不杀曹丕，可能报复得更厉害，毕竟曹丕夺走了他的心上人。”

　　高炽笑道：“若是这样最好不过了，曹子建可立宓妃为后，长相厮守。”

　　我却摇头感叹：“曹子建不可能与宓妃光明正大。宓妃嫁过人还和曹子建的大哥兼政敌曹丕有个孩子！宓妃是他的嫂嫂，曹子建没法堵住天下的悠悠众口！即使曹子建不顾一切，宓妃也会退缩的，她不会忍心看到曹子建背负一世‘杀兄夺嫂’的骂名！”

　　高炽的神色没有光彩叹气道：“那他们太惨了，也许生还尚能同衾，但死却不能同穴！”

　　我听了心中一怔，仿佛母妃飘着衣袖带着凄艳绝雅的笑容在我眼前翩翩起舞，我呆了一会儿定下神笑道：“世子所言似乎离诗词越来越远了！”

　　高炽脑门上的汗似山泉汩汩地流淌，他便伸手到袖子里掏：“哦，对哦！咦，手帕呢？”

　　我回忆道：“好像在平姐姐手里。”我环顾四周，哪里还有永平郡主的身影。

　　高炽连连唤人：“绿绦、绿绕，郡主呢？”

　　原先奉茶的两个丫鬟忙回道：“郡主走了，方才王夫人派人来接郡主。”

　　“你们怎么不告诉我？”高炽闻言立刻站起，脸上的汗沿着胖胖的脸颊流下来，他直接用袖子擦掉。

　　绿绦、绿绕解释道：“郡主再三不让打扰，而且奴婢见世子与月姑娘谈得正高兴也不敢打搅。哦，方才郡主还道，她去去就来，让月姑娘等她一下，到时郡主送月姑娘回去。”

　　于是，我又与高炽接着闲话诗词，又由诗词谈到书法。高炽的文才不及允炆，但也算不错了，而且他与允炆在很多方面的见解都相似，我与他言谈甚欢。只是永平郡主迟迟不来，我开始还没很镇静，但到太阳下山的黄昏再也坐不住了急道：“平姐姐怎么还不来？”

　　高炽也很奇怪让绿绦、绿绕去看看，但两人竟一去不回，我看天已将快黑了，就道：“小女一定要回去了，今天太晚了！”

　　“我让人送你回去！”高炽又唤人，偏生此时书斋竟一个下人也没有。高炽也傻了眼急道：“今个是怎么了！人都跑哪去了？”他直挠头拿袖子擦脸上直冒的汗道：“若姑娘不介意，那高炽送姑娘回去吧！”

　　我看着已经全黑的天强压住心中的害怕道：“世子，小女还是自己走吧！”说着就向高炽行了礼就转身跑入黑暗中。虽然在燕王府已有月余，但我到过的地方是寥寥无几，我凭着很模糊的印象穿梭在房屋楼阁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我瞧见在一个很空的大场地上有个人在，再走近一些方知是正用白手巾擦剑的高煦，也顾不得许多上前行礼道：“小女给二王子请安，请问王子清月院怎么走？”

　　高煦上下瞧我半日才冷笑道：“哦，月才女，这清月院不是你自己住的吗？怎么会不知道走！你耍我是不是！”

　　我只得陪笑道：“小女不敢，实在王府庭院众多，道路无数，小女找不到来路了。”

　　高煦把白手巾往袖子里一塞把剑往剑鞘里一插道：“好了，看在高兄弟的份上，我告诉你怎么走，我只告诉你一次，记牢了！喏，从这个巷子走，到第三个岔口左拐，再沿着路再往里走有扇后门，你就大胆地推开门往里走，那是个小院子。穿过那个院子，再往前走一段路就到养心堂。过了养心堂，你应该知道怎么走了吧！我告诉你的可是一条近路哟！哈哈！”

　　我笑道：“小女谢过二王子。”

　　高煦懒洋洋地摆摆手就走开了。

　　我依言沿着幽昧的巷子间走着，一路上却没遇到一个人。那扇后门也无人把守，我一推就开。我走进去，这似乎是一个小花园，可惜连盏灯都没有，今晚并无月光和星光，一切景物在夜幕中里都是墨黑的一团。似有微微的喘气声，似是凶猛的大狗发起进攻前呜呜地警告。我吓得了不得，我最怕狗，尤其怕烈犬，这里该不会是燕王府的圈养所吧！

 
		  
                      第六卷  惊魂
 
　　夜风咻咻地吹过，枝杈树叶的摇动间竟有男子女子混合的诡异的笑声刺入我耳中，我吓得毛骨悚然别是见鬼了吧！我连连往后退，一不留心脚下踩了空，扑通地摔倒在地。

　　“是谁在那里！”一个恶狠狠的声音陡然响起。

　　我吓得哇地一声哭了：“鬼魂大人，小女可没有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呀！你不要来找我哦，你放过我哦！小女一定多给您磕磕头烧烧香！不要来找我哦！不要，呜呜，我怕！鬼魂大人！呜呜！不要找我！呜呜呜！小女一定诚心烧香，你放过我呀，鬼魂大人！呜呜呜！”

　　“好！这次就放过你！不许和别人提这事！快走！再不走，小心我吃了你！”那个声音又凶凶地响起，似是男子的声音，很熟悉。

　　我也来不及多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道：“好好好，小女这就走！就走！谢谢鬼魂大人不吃之恩，我明天一定去烧香！”我连滚带爬就跑出去了。

　　在岔路口和一个巨大的身影撞了一个满怀，我又差点跌倒，幸亏被来人扶住道：“月姑娘，你没事吧？”

　　听清楚是高炽的声音，我哭得更凶了：“鬼呀，有鬼呀！”我双手捂紧脸猛地发现我的面纱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我忙用袖子挡住脸后退一步。

　　高炽的声音有些着急：“月姑娘，你你，不要紧吧！我送你回去！”

　　我掩袖哭着，随在高炽的身后，到了有灯光的地方，看见路上有些人来回走过，我才稍稍安下神来道：“世子，谢谢你。”

　　高炽挠挠头道：“二弟也是了，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你没见到，见到什么吧？”他说最后一句话是吞吞吐吐，显然有隐情。

　　我想起“鬼魂大人”的警告，不做声。

　　高炽也没有深问，把我送到清月院门口就走了。

　　我回去后第一件事另找面纱带上，所幸今日天黑高炽没有瞧见我的真容，我在床上哆哆嗦嗦地拥紧被子，打定主意明早去拜访德雅堂告诉徐王妃，我要去烧香礼佛。

　　次日一早去拜见徐王妃时，不仅包括崔丽嫔在内燕王姬妾们都在，还有高炽高煦和永平郡主。徐王妃听说我要礼佛便说，王府的寿安堂就供奉着佛像，不用出府，只要心诚不拘在何地上香。

　　高煦不顾高炽歪着脖子朝他狠使眼色，大声道：“月姑娘，听说你昨晚撞见鬼了？”

　　徐王妃闻言惊诧地道：“有这事？在什么地方？”

　　高炽忙道：“可能是月姑娘一个人走夜路害怕吧！”

　　我想起“鬼魂大人”凶狠的威胁连连点头。

　　永平郡主从王夫人身边走来拉着我的手道：“都是我不好，昨天遇到事，就把你混忘了。”

　　我摇摇头道：“没事，可能是小女自己做梦，自己吓自己吧！”

　　永平郡主看着我笑道：“我陪你去寿安堂，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我只是望着徐王妃，她笑道：“我说呢，我们燕王府怎么可能‘闹鬼’！即便是真有鬼，也是有人装神弄鬼！”

　　我惊讶地发现有很多人把冰冷的目光投向崔丽嫔，崔丽嫔却不加理睬一挑细长的柳叶眉笑着向我道：“月姑娘，五月初三是我的生日，王爷要为我举行庆生宴会，姐妹们都来捧场，永平郡主也去，你也来吧！”她很得意似地卖弄，全然不顾其她嫔妾们的浓浓醋意。

　　我愣在那里，崔丽嫔的笑声酷似昨夜的鬼笑，我再一回想，隐隐明白了大半，脸不自觉就烫起来，燕王府那些肮脏的丑事真是，我不知如何说了。

　　有人在推我，“想什么呢？”是永平郡主。

　　我调整一下才道：“没什么，最近小女有些恍惚。”我朝崔丽嫔欠身道：“崔夫人有请，届时小女一定前往以贺夫人芳辰。”我边说边偷眼看着徐王妃，她依然是一脸的笑容。

　　我随着永平郡主去寿安堂，永平郡主向我抱怨道：“父王也是了，崔丽嫔不过是个小妾生日还搞得这么隆重！我母妃还是次妃呢！一次生日都没做过。就连徐母妃，生日那天也不过是大家给她磕个头。哼，瞧瞧她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徐母妃真是好气量，要是我早一棍子把那个小贱人打死了！讨厌！”

　　我听了不好答话。

　　永平郡主看着我一直不表态一拍我道：“别畏首畏尾的，我知道你是外人自然是不好管我们这里的破事，难道说两句公道话都不行吗？哼，什么‘闹鬼’，还不是崔丽嫔乱搞呀！变着花样勾引我父王！我呸！”

　　原来，这件事是大家碍于脸面都不肯说破呀！这燕王府真是乱到一定境界了！以前我还觉得朱棣很慈爱是个不错的人，现在看来，那些都是表面功夫也就哄哄我们这些几年和他见一次面的人。我厌恶地想到，那个送我猫咪的和蔼的燕王哥哥原来不是他的真面目呀！

　　永平郡主接着气鼓鼓地道：“父王是见一个爱一个，恨不得天下美人都是他的，走着瞧，我看她崔丽嫔能张狂到几时！”

　　我想起了皇上对母妃的一片诚心就笑道：“也许燕王殿下真的是爱崔夫人，有时候感情的事是很难说清楚的。”

　　永平郡主瞪着我道：“你居然帮崔丽嫔说话！我父王怎么会眼光这么差看上这样的人！”

　　我淡淡地笑道：“不是的，是有这个可能。再说这些毕竟是燕王殿下的私事，连徐王妃都不出面，我们有什么权力过问呢！再说我们也管不好呀！”

　　永平郡主哼道：“我就是要管！管不好也要管！”

　　我哑然失笑道：“你怎么这就生气了！崔丽嫔不过是‘最宠’，要是哪一天燕王殿下对某一女子‘情有独钟’怎么办？”

　　永平郡主道：“情有独钟？怎么个‘独钟’法？莫不是像皇爷爷对孝云皇后那样？”

　　我心中一阵痛，孝云皇后，那是我的母妃呀！

　　永平郡主接着道：“要是真是这样也就罢了，听说孝云皇后是很善良很美丽的女子。可惜我没有缘分一睹她的风姿。”我很希望她多说一些关于我母妃的话，可惜她换了话题：“你这次送什么给崔丽嫔呀？”

　　我想了想道：“没想好，可能是一首诗，也可能是一幅画。”

　　我从永平郡主口中得知，寿安堂是高僧道衍在燕王府的居所，道衍现在又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朱棣派人找过他，但可惜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心下明白道衍就是道清道长，幸亏他，我的容貌才得以恢复，就多给佛像磕了几个头。永平郡主不放心我一直把我送回清月院又坐了一会儿。

　　永平郡主随手翻着书桌上的诗稿笑问道：“文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文哥哥走之前说要一个多月呢！算算日子，该是五月。”

　　永平郡主也叹了一口气，又说了几句闲话就告辞了，但很快又折回来，她笑道：“瞧我这记性，这是大哥给你的信。”

　　我这次没有接，笑道：“上回不是说好了，下不为例嘛！”

　　永平郡主把信往我怀里一扔就跑开：“看不看是你的事，我反正送到了！”一径去了。

　　我拆了信，是高炽和我讨教诗词书法，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信。于是，永平郡主成了我与高炽的信使，一连几日都帮我们传信。高炽常常一写就好几封，言辞恳切，我本不想回，但却又忍不住去信指出他文字间的一些错误。

　　出于我意料的是不日徐王妃竟然派人送来好些衣服首饰，夕妍背地里告诉我缘故，我和高炽通信的事是满府皆知，徐王妃很是满意我把我当成“准儿媳”，只等允炆回来说准这门亲事。世子按规矩可有二嫔，夕妍道，我与张姑娘关系亲密，以后的日子一定顺心。夕妍的话再一次吓坏了我，于是，高炽再送来的信，我再也不敢回了。

 
		 
                      第六卷  芳辰宴上长相思
 
　　五月初三崔丽嫔的生辰宴会设在南风殿，南风殿在后花园临水，很是宽敞。燕王府的女眷除却安成、咸宁两位郡主都会来。因为永平郡主再三告诫我，崔丽嫔不喜欢素净，所以我特意换上新作的绣有粉红色荷花和碧绿色荷叶的白色绢裙，素纱衣裳上亦是绣有荷花荷叶，发髻是最简单的反绾，留了一瀑头发披在肩上，发髻上插着徐王妃送来的嵌猫眼石莲形珠花、云纹银簪和银步摇等头饰，手上带着嵌翡翠水云纹银镯，脖子上戴着镶宝石的银项链，腰间挂着双鱼戏珠的玉佩和张昭做的绣着鸳鸯莲间戏水的香囊，里面放着风干的白芷。虽然我还是戴面纱，但我仍然化了淡妆，描眉抹腮红点唇一样都未少。妆罢，我对镜自赏，感慨要是允炆在，他一定会有很多俏皮话来相容我，可惜他现在不知在何处。

　　为贺善舞的崔丽嫔生辰我绘了一幅她的肖像画，并提上一句诗“楚腰纤细掌中轻”，装裱起来，让夕妍托着跟在我身后。我与永平郡主手拉手去南风殿。永平郡主今天也不得不盛装出席，她抱怨道：“一头的珠花宝钗重死我了。”

　　送上礼物时，崔丽嫔少不得夸赞了两句，我与永平郡主也就入座了。因为她是郡主我是客，我们就坐西首第一席，东首第一席自然是王夫人。徐王妃和今日的主角崔丽嫔傍着燕王左右坐着，其余姬妾皆按照位份坐定。崔丽嫔今日不同往日竟然穿上只有正室才可穿的大红衣裙，我有点惊讶此时的徐王妃却神色自然面带微笑，全不在意燕王与崔丽嫔不时低头耳语有些亲昵的小动作，那可是她的丈夫呀！

　　宴会上大家都有说有笑的，一时吕美人出首笑道：“今日宴会舞蹈好是好就是太死板了，丽嫔姐姐舞跳得好极了，不如请丽嫔姐姐为姐妹们跳上一曲吧！”

　　史禧嫔亦笑道：“崔夫人的舞姿真是让人期待。”

　　众位姬妾纷纷表态，崔丽嫔只是含笑得看着朱棣，朱棣搂着崔丽嫔的细腰笑道：“美人，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你就跳一个，让她们开开眼！”

　　崔丽嫔就风情万种地走到大殿中间随着音乐舞起了《长相思》，我冷眼看去，她一招一式都是模仿我母妃当日所跳，毫无新意。朱棣不住叫好，崔丽嫔不时向朱棣抛飞媚眼，我看了更是摇头，跳《长相思》可以美目顾盼，但最忌媚眼乱飞，一首相思极深的曲子竟给崔丽嫔糟蹋得如教坊司内倡家的淫乐。我很是气愤。

　　一曲终了，崔丽嫔笑着回到座位上。朱棣美滋滋道：“美人的舞跳得真好看！”

　　吕美人又出头道：“丽嫔姐姐的舞跳得极好，想来若孝云皇后在也比不过丽嫔姐姐！”

　　我紧握住酒杯，强逼自己忍耐住。

　　偏生韩美人又笑道：“崔夫人的《长相思》把里头的深情都……”

　　我实在按耐不住霍地站起来大声打断她的话：“她这么跳简直是玷污了这首《长相思》！她根本不配和孝云皇后相提并论！”

　　所有人闻言大惊都望着我。我心中一冷，才觉我小不忍乱大谋闯了大祸。

　　吕美人立即反唇相讥：“月姑娘，出此言莫不是姑娘也善舞。那最好了，请姑娘舞一曲让我们开开眼！”她冷笑相嘲：“若是说大话呢，恐怕就……”

　　我正打算赔礼道歉自认自己是酒后乱言，谁想永平郡主又叫道：“吕姨娘，你怎么知道如铃说大话呢！如铃，你跳一个，让她们好好瞧瞧！”

　　徐王妃看出了我的尴尬笑道：“月姑娘，是酒后失仪吧！就罚酒三杯再作诗贺寿一首来向崔丽嫔赔罪吧！王爷您看呢？”

　　“姐姐，你是怕月姑娘舞得太美了，让妹妹下不来台吧！没事的。月姑娘尽管舞，我拭目以待。”崔丽嫔不怀好意地冲我笑着。

　　我把目光投向朱棣希望他能拦着，谁想朱棣却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我环顾四周，大部分姬妾幸灾乐祸地看着我，我情知这舞是躲不过了，我倒不是担心我跳得不好，而是担心我跳得太好，高坐主席的朱棣会对我另有企图，也来不及想许多了，还是尽力而舞免得让人耻笑了去，我平静一下情绪，缓缓地走到殿中间，向上行了一礼笑道：“小女仅需笛箫清音相助，其他乐器一概不用。”

　　崔丽嫔俯视我笑道：“好，就只用笛箫。”她很得意，似乎预备着看我的笑话。

　　整个南风殿寂静得似只有风动的空谷，叶落的幽林，我微微一笑，和着清越的笛箫声翩翩起舞，我挥动着宽大的水袖依乐曼妙地唱道：“长相思，无尽时，伫倚高楼沉落日，飞霞浮云远山碧，不见离人来时迹。回文诗里说相思，可恨北雁不南徙。灯下闲翻婉约词，字字句句苦思意。心绪如风飘千里，问君何日是归期。长相守，无尽忧，独立孤舟风满袖，横笛一曲盼相守，月明如霜水悠悠，两岸他乡断肠愁。东风暗把年华流，眼前春光变作秋。少年抛人走，鸳鸯不白头，妾心思不休，悔教夫婿觅封侯！”我专心地舞着唱着，环佩珠钗叮叮作响发出悦耳的声音。我转身起身甩袖折腰，沉浸在绵绵的相思里，我似乎看到允炆站在船首对月吹笛思念远在北平的我，我似乎看见他嘴角洋溢的一抹淡淡的微笑，似乎看到他微微蹙紧的眉毛，还有倒映着我的倩影的含情的双眸。

　　舞罢，乐止，我从对允炆的思念中清醒过来，发现南风殿仍是一片寂静。我一抬头撞着朱棣的眼光，不由得心跳加速。朱棣毫无掩饰地直勾勾地看着我，嘴角浮出色迷迷的笑容。我只得陪笑着再次施礼：“小女献丑了！”

　　朱棣毫无反应。还是徐王妃最先反应过来微笑道：“月姑娘舞姿果然妙不可言！王爷您说是吧？”

　　朱棣还是毫无反应，他看我的目光更加热情，我忙低下头。也不知过了多久，朱棣才颤抖地问道：“你是下凡的仙女吗？”语气却是异常地惊喜。

　　我脸登时火烧起来，我下意识地伸手一摸面颊，心往下一沉，我的面纱哪里去了？我用余光瞟瞟两边，发现面纱落在吕美人的席边，离我甚远。不好了，我急得了不得。我再一瞟，看见吕美人捡起我的面纱，揉了成一团扔进酒杯里。天呀，允炆要知道我摘了面纱，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定会生气的。允炆他——在我胡思乱想时，有一双手递来面纱，是我那夜遗失的那一方，我抬头发现竟是走下席的朱棣。

　　朱棣还是热情地看着我笑道：“本王自拾得面纱后一直想找个机会还给月姑娘。”

　　我忙伸手去拿，可是朱棣却歪着头贼眼雪亮嬉皮笑脸地看着我，紧紧拽着面纱的一角不松手。我急忙放手低头急道：“王爷自重！”

　　朱棣却毫不在意他把面纱放到鼻子前嗅了嗅当众轻薄道：“好香呀！姑娘还没有回答本王的提问呢！姑娘可是下凡的仙子？”

　　我很厌恶朱棣这副痞子相，朱棣果然是“见一个爱一个”，我抬起头冷冷地道：“燕王殿下，小女虽是山野之人，但也知道‘廉耻’这两字怎么写！王爷贵为帝子，这纲理伦常应该不用小女来提醒吧！”我趁他一愣神劈手夺下面纱，立即往后退了几步，慌忙戴好。

 
		  
                      第六卷  语惊人
 
　　我镇静地退回到座位上，环顾燕王姬妾们，她们的脸色都不好看，有的脸色铁青，有的假装喝酒眼睛醋意十足地盯着我，尤其是崔丽嫔虽然是笑着但感觉是硬挤出来的狰狞，倒是徐王妃仍是如常微笑道：“王爷，后面还有节目呢！不用急着走，今个可是崔妹妹的生辰！”

　　朱棣讪了会儿就此下台阶回到座位上不自然地笑道：“不走不走，接着看节目！”

　　舞女们出场跳起喜庆的曲子，永平郡主在嘈杂的音乐的遮掩下用手掩着嘴笑道：“如铃，你真的太美了！舞跳得太好了，你没有看见刚刚崔丽嫔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呵呵！”

　　我只是自饮自酌，芳辰宴上的酒是燕王府的下人自酿的米酒，如白糖水似的很甜，入口数十杯后也不觉得有醉意。朱棣不时溜来的灼热的眼神压得我不敢抬头，我只是盼着宴会快点结束快点离开是非之地，不知不觉已喝了一壶酒，我的头有些晕了，我一手扶着头抬眼看舞女飘动的粉红色衣裾模糊成一片桃林间粉红色的花雨。我闭上了眼似乎又回到多年前，我坐在父皇，不，该是皇上的怀里，看着母妃舞得急速旋转，白色的罗裙如张开的荷叶……皇上微笑着轻轻唤我道：“小丫头，你母妃跳的美吗？你长大了可要和你母妃一样呀！哈哈！”皇上，我还是想叫他父皇，他笑得好慈祥，还有母妃她好美好美！我想他们，想他们……

　　有人捅捅我，是永平郡主道：“崔丽嫔叫你呢！”

　　我抬着头看见崔丽嫔猩红的嘴唇不住地翻动着，她笑道：“月姑娘才貌双全，不知对刚才的《齐天乐》一舞有何高见？”

　　我还在迷糊着，就听韩美人笑道：“月姑娘一定高见，看刚才《长相思》一舞就知道月姑娘是行家！”

　　吕美人接口道：“月姑娘舞跳得好是好，可惜没有孝云皇后《长相思》的味儿，这也难怪，连丽嫔姐姐也只是耳闻，月姑娘肯定没见过孝云皇后亲自跳的《长相思》！”

　　“我当然见过孝云皇后的《长相思》！”我冲口而出，头还很昏。

　　“你见过孝云皇后！”

　　我被朱棣响亮的话音惊得酒醒了大半，我猛地发现朱棣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我在一看所有人震惊的眼光聚焦着我，我忙压住心中的慌张极力用平和的语气道：“不错，我见过孝云皇后跳《长相思》，在洪武十七年的乞巧节，帝后驾幸夫子庙放灯与民同乐，我当时坐在父……父亲身上，先太子殿下横吹玉笛为孝云皇后伴奏，孝云皇后且起舞且弄箫，笛箫声清越，舞蹈妙绝，一曲罢了赢得万民齐声喝彩，后来孝云皇后还即兴和着先太子殿下的笛声清唱秦观的《鹊桥仙》，更是如同仙乐。”

　　朱棣的脸色又不正经了嘻嘻笑道：“这么说月姑娘有幸亲眼目睹孝云皇后娘娘的风采了？”他抬头算了算道，“洪武十七年，到现在差不多十年了，月姑娘当时四五岁吧！是不是在人群里看见孝云皇后跳得那么好，回去就吵着要学舞呀！”他朝我挤眉弄眼。

　　我笑着不答，那时我就坐在父皇的膝上，唉，都快十年了，想起那一幕我不由得心酸，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母妃与先太子笛箫合奏那么默契，那份不为世人所知所容的真情是久长时，可惜佳期如梦，连一年才相会一次的牛郎织女都不如。

　　“听说孝云皇后和先太子有私情呢！”一个座次靠后的二十三四岁的女子出言道。

　　“不得胡说！”朱棣一拍桌怒道，“来人，将她推出去砍了！”

　　就有两个太监过去要拖闵美人走。我吓得酒全醒了，此时的燕王分明是盛怒的父皇的翻版，杀气腾腾的。

　　崔丽嫔忙出席求情道：“王爷，念在闵美人酒后失言，请王爷饶了她吧！”“高丽派”的姬妾都出席随着崔丽嫔跪下。想来这位痛哭流涕地乞求朱棣饶命的闵美人一定是“高丽派”。

　　“南北派”的吴欣嫔却跪道：“闵美人出言不逊，诽谤孝云皇后和先太子，理应重罚。”追随吴欣嫔的“南北派”姬妾们都附和着，要求重惩闵美人。口齿伶俐的吴欣嫔更是把矛头指向我道：“月姑娘是客又饱读诗书，就请你说句公道话吧！”

　　朱棣望着我，所有的人都望着我，我淡淡地道：“此乃王爷家事，小女是客怎好多嘴！”我顿了顿迎着朱棣深邃的目光笑道：“更何况小女听闻，王爷将后庭事务交予徐王妃娘娘处理。小女就更没有资格在此饶舌了！”我对朱棣的看法有点改观，他是挺高明的，明着给崔丽嫔做生日显示对她的恩宠，暗里借闵美人告诫崔丽嫔要安分，树立了徐王妃在王府中的绝对权威。我心下冷笑，朱棣这一招是从父皇那学来的，明升暗降杀鸡儆猴，我见的多了。父皇每逢遇到新宠不老实不服李贤妃的管就这么办。

　　朱棣看了我一会儿哈哈笑道：“果然是才女！”他回头向徐王妃笑道：“你是王府的女主人，这事就交给你处理吧！”

　　徐王妃笑道：“王爷，我看先将闵美人押下去，现在还是崔妹妹的生日宴会呢！”

　　朱棣点头道：“好，就依王妃。”他朝太监一点头，太监将哀嚎不止的闵美人拖下去了。

　　姬妾们纷纷归座，宴会的气氛明显不对，不再欢乐祥和，各人各怀心事只做一些场面上的敷衍，只有徐王妃面色不改，朱棣继续不住地偷瞄我。

　　忽然朱棣笑道：“月姑娘，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面？”

　　我心下一惊但面上平静地笑道：“是呀，二月十二花朝节，王爷黑马执鞭威武凌凌地现身闹市口。王爷，小女可以问一句吗？文哥哥什么时候回燕王府？”

　　还没等朱棣回答，永平郡主抢着问道：“父王，文哥哥到底什么时候才回家呀！算算日子差不多了！”

　　朱棣正色道：“高先生几日后就回来！”

　　“真的？”永平郡主笑得很甜，“太好了，文哥哥要回家了！”

　　我安心下来。

　　朱棣却瞅着永平郡主哈哈大笑起来：“骗你的傻丫头！”他转向王夫人道：“菊芳，本王没说错吧！我们这个女儿呀！要挑郡主仪宾了！”

　　我愣住了。

　　只见永平郡主满脸红通站起来一跺脚道：“父王，又拿永平开玩笑！”

　　一殿的人都笑起来，我也陪笑着，心里早乱得没了主见。

　　一时宴会散去，我忙拉住永平郡主预备着好一段说辞问她的想法，谁知永平郡主却大大方方地承认她喜欢文哥哥，她实际上的堂兄闲王朱允炆！她一定要允炆做他的郡主仪宾！我听了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想了半天才问道：“平姐姐，要是文哥哥最后另娶他人你怎么办？”

　　永平郡主愣了一下笑道：“不是有你呀！我们是好姐妹！你一定会帮我的是不是？”

　　我低头道：“永平郡主，这个忙我恐怕……”

　　永平郡主生气道：“我都那么帮你和大哥，你连这点小忙都不帮！”

　　我忙道：“不，其实，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

　　“郡主，徐王妃娘娘和王夫人立等您呢！请您快点过去吧！”徐王妃的丫鬟掷棋来请永平郡主。

　　永平郡主慌忙笑道：“不是这个意思就好，我先走了，明天再聊！”说着就随掷棋走了。

 
		  
                      第六卷  不羡金笼锁黄莺
 
　　次日燕王府的妻妾们上至王夫人下至不详其名的黄侍妾等都派人送了好些衣料首饰给我摆满了一屋子，请我去喝茶赏花品画的邀请函更是如雪花片一样飞来堆在桌上似小山一般，弄得我是一筹莫展。夕妍翻检后道：“所有的夫人都送礼了！数王夫人、崔丽嫔和吴欣嫔的最厚。”她接着分析道，燕王殿下对我一见倾心日后是肯定得宠的，现在三派都有意拉拢不知我有何打算。

　　我听了头都大，无心插柳柳成荫，我可没有嫁入燕王府的一丝想法。我双手托腮苦着脸道：“徐王妃娘娘怎么说？”

　　夕妍笑道：“徐王妃娘娘倒只送了端午节下的粽子来！有肉馅的，豆沙馅的，每样四只共八只。”

　　“四角八稳！”我想了想道，“就留下徐王妃娘娘的粽子吧！让赵来福赵长喜搬张长桌子放在院门口，将所有礼物还有请帖都放在上面，各人礼物要压在各人请帖上，记住了按照各位夫人在王府的位份来，不能错一定点儿！”我起身整衣笑道：“夕妍，我们去给徐王妃娘娘请安吧！”

　　夕妍很奇怪地问：“为什么？徐王妃娘娘可没送请帖来呀？”

　　我笑道：“所以我才要去请安呀！”这燕王府太有意思了，我心下得意的想，难怪允炆要千方百计地要做燕王府的幕僚，我也要试试李贤妃教我的那一套，要不然那几个月的皇太孙元妃的培训就白学了，方正我是进退自如，成天闷在书房里也是无聊，索性好好玩玩。

　　到时姬妾们已散去，徐王妃独自正端坐在德雅堂上喝茶，我换了未嫁庶民女子的正装去给她的请安一见到她就朝她行大礼，早被徐王妃下阶扶起来。徐王妃笑道：“月姑娘快请起！坐吧！”徐王妃示意我坐在西首第一张位子。

　　我笑道：“小女不敢，这是崔夫人的位子。”

　　徐王妃笑容可掬：“其实位子也不是固定给某一个人坐的，以前坐在这的是蒋容嫔、后来是吴欣嫔、现在又是崔丽嫔。”她眼皮微微一抬道：“月姑娘不必客气请坐吧！”

　　我边落座边回想起李贤妃的话，她曾对我说过，后宫上了年纪的后妃固宠的方法无外乎与前朝势力休戚相关，倚仗有出息的子嗣，维持德高望重宽宏大量的表面挑选新人让新人们间争斗不止自己稳坐泰山。我再一想徐王妃她一个人这三样都占全了，她的两个兄弟徐辉祖、徐辉寿都是朝廷重臣，三位王子没什么好说都是她的亲生骨肉，“高丽派”和“南北派”钩心斗角势力此消彼长维持了大体的平衡，总之最大的赢家是像菩萨一样高坐德雅堂的徐王妃。我暗自叹道，徐王妃和李贤妃一样绝对不是等闲之辈，说不定，徐王妃见崔丽嫔太得宠想用我来牵制她。

　　徐王妃端起茶碗笑道：“这是才送来的新茶，月姑娘尝尝看可好？”

　　我依言抿了一口笑道：“似是碧螺春。”

　　徐王妃用欣赏的眼光望着我笑道：“月姑娘真是才华过人，对茶道也颇有了解。”

　　我淡淡笑道：“但当涉猎耳！怎比得徐王妃娘娘可尝尽天下好茶！”我下座向徐王妃欠身切入正题道：“小女今日来给徐王妃娘娘请安，一是感谢娘娘送来的粽子，二是府内的夫人们都送了礼品和请帖给小女，小女十分感激众位夫人的美意，只是礼物过于贵重小女万万不敢收！而且请帖太多，时间有不少是重的，小女不知该往何处。”我说到此打住抬眼看徐王妃的反应。

　　徐王妃放下茶碗笑道：“月姑娘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呢？”

　　我望着徐王妃笑道：“就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冒昧向娘娘请教！”

　　徐王妃双手交叉搭在膝上笑道：“本宫方才听闻，月姑娘将所有的礼物和请帖都放在院门口的长桌上晒太阳呢！”

　　我一听情知是瞒不过她的双眼了便老老实实低头道：“小女收下任何一位的礼物和请帖都会得罪人，照单全收小女又分身无术，干脆谁的也不收！小女寄居在此，实在担不起众位夫人的抬爱。”我边说心里边发慌，徐王妃可不是李贤妃，李贤妃会一心维护我，而眼前这位就说不准了，思来想去还是不要玩这危险的游戏，就抬头一字一句道：“夕殿下珠帘，帘外春花谢，谢红如残颜，颜败恨深院。小女自去自来蝶恋花，不羡金笼锁黄莺。”

　　徐王妃愣了一下立即笑道：“本宫明白月姑娘的心意，只是本宫明白并没有用。”

　　我叹了一口气道：“若非小女一时技痒也不会有今日的麻烦。是小女自己不好。”

　　徐王妃笑道：“天生丽质难自弃嘛！更何况月姑娘不仅美貌，才情更是平常女子望尘莫及，包括本宫在内燕王府任何一名女子都不如姑娘，所以请姑娘不要介意王爷的酒后失礼。”

　　我莞尔一笑道：“昨日小女醉的厉害，什么都不记得了。”

　　徐王妃会意一笑也就道：“明日就是端午节，厨房新来了一个厨子做的粽子我尝着挺好，姑娘也尝尝，若好，本宫再送去些！”掷棋和绘画就捧了盘给徐王妃和我送上剥开的粽子。

　　我谢过后正要提箸品尝，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伴着朱棣的声音：“妙锦，在吃什么呢！好香！”我忙站起身来。

　　朱棣快步走进来，徐王妃忙下阶迎接，我欠身立在一边。朱棣走到我身边停下来，我忙施礼道：“小女见过王爷，王爷万福金安！”

　　朱棣嘿嘿一笑把脸凑过来道：“月姑娘也来了。快请起！”就伸手要扶起我。我忙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滑跌坐在椅子上。朱棣的手尴尬地定在半空中。

　　徐王妃笑道：“月姑娘，快请坐吧！王爷，妾身正请月姑娘尝粽子呢！王爷来的正好。”

　　朱棣转过身笑道：“是说老远就闻到香了！”朱棣携了徐王妃的手坐在东边的主座上。早有丫鬟又捧了漆盘托着的粽子并干净的银筷跪在朱棣的座椅边。朱棣夹起切成片的粽子往口里一扔咀嚼了一会道：“嗯！不错！”徐王妃温柔地看着朱棣吃粽子，朱棣的目光却落在我身上，他笑道：“月姑娘，怎么不吃了，不要拘谨嘛！”

　　我点点头小心地回避朱棣追过来的火热的眼神用衣袖护着掀起面纱的一角夹起一片只吃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月姑娘？怎么就吃这么一点！不好吃吗？”朱棣笑道，“依本王看，是面纱遮着不方面姑娘品尝吧！这里有没有外人，姑娘不妨摘下面纱！”

　　我不顾徐王妃使的眼色站起来直望着他冷冷地道：“王爷，非礼勿言，非礼勿视！只有父兄和夫婿才有权利提此要求！所以请王爷谅解！”我平静地立着等朱棣的发怒。

　　朱棣却眯着眼饶有兴趣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向徐王妃笑道：“你陪着月姑娘，本王还有一些事，先走了！”他走到我身边用极低的声音笑道：“月姑娘，总有一天本王要你心甘情愿地在本王面前摘下面纱！”朱棣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就笑着走了。

　　我一愣，偷眼看着徐王妃离我较远低头屈膝恭送朱棣，确定她没有听到。

　　在朱棣走后，我又与徐王妃闲话一会儿就告辞而去。

　　我低头走在回清月院的路上，暗自叹气，离经叛道的我如今却要凭借礼法来躲避朱棣，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第六卷  诗灯如昼明月楼
 
　　五月中旬，北平早晚仍很凉爽，但午间已有夏日的炎热。燕王姬妾们自那日送我的礼物被我原封不动地变相送回后，她们也没再下请帖给我，清月院又和往昔一样门可罗雀。虽然王夫人明确禁止，但永平郡主依然我行我素偷偷摸摸地帮高炽高煦带信给我，她笑呵呵地告诉我，从来不主动摸笔的高煦听说我是大美人后捶胸顿足后悔不迭，写了一封长达三页信给我。我好奇地拆开一看笑岔了气扶着桌子叫嗳哟，高煦真有“水平”，字写得丑也就罢了，难为他还错字连篇语句不通，凡是文章中能犯的错误类型在他这封信里都能找得到！高炽的信一如既往的是客气地与我讨论诗词，他最近又喜欢上陶渊明，天天和我大谈“归去来兮”，他的书斋也相应地改成了“桃源书斋”！

　　让我惴惴不安的朱棣没有纠缠我，徐王妃隔三差五地请我闲聊时遇见过他几次，他对我都是客客气气没有失一点礼数。我暗自纳罕，明明一条大色狼怎么成谦谦君子了。夕妍悄悄告诉我，这几日燕王殿下很反常，除了每日去徐王妃那里坐坐，其余时间都是在仁恒轩里，连崔丽嫔几次求见都不见，更不要说其她姬妾了。我想了想，允炆离开前曾告诉我最近政局动荡父皇皇太孙对建国功臣大清洗。虽然父皇严令朝臣不得结交藩王，但每一位藩王都有几位交好的朝中大人，朱棣想必忙于应付这些事没工夫管我了。于是我又安心下来。

　　每过一日，我都花一朵莲花，数数莲花都块五十朵了，可允炆还是没有回来。我不由得担心允炆是不是出了又被锦衣卫捉进牢中，想到此，画笔都颤抖。永平郡主见我画莲花就笑道：“如铃，你这么喜欢莲花，我们就去看吧！池塘里的莲花都开了。”我听了更是一怔，承乾宫清馨园瑶池的莲花想也开了吧！不晓得韩嬷嬷卷耳她们过得好不好，疼爱我的父皇李贤妃现在怎么样了，还有皇太孙允煐，我也挺挂念他的，毕竟他也是我的亲人。

　　一日太阳落山不久，久违的马三保来到清月院笑道：“月姑娘，好久不见了，我家主子请您去明月楼鉴宝！”

　　“好，就来！”我笑道。徐王妃娘娘对我很客气常常与我鉴赏诗画，我略微收拾了一下就随马三保去了。边走我边问：“怎么不是德雅堂呀？明月楼在哪里？”

　　马三保弯着腰在前头引路笑道：“我家主子要给月姑娘一个惊喜！”

　　我随他绕过南风殿往前，走过一座石拱桥，再沿着一段翠堤就到了大池塘的东边临水的明月楼，在夜幕里，明月楼漆黑一片并无灯盏，我有些奇怪但仍往前走。马三保引我进楼在楼梯口就停住了笑道：“月姑娘请上楼吧！奴才就在此候着！”

　　我迟疑了一下便扶着很陡的不住晃动的楼梯摸索着上楼了，我刚上楼，楼窗东南北三面大开，借着最后一点微弱的霞光，我看见而楼内有很多薄薄的幔子翩飞。忽然有嗤嗤似东西在燃烧的声音传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楼上哗地明亮了，哇，每面三盏共十二盏莲花宫灯同时亮起把楼内照亮得如同白昼，它们都系在围成圈的红绳上，而红绳系在钉入红色的柱子的铜钉上。宫灯悬得不高，我一伸手就可够着，我赫然发现宫灯上还有娟秀的楷书誊写的诗词，我走了几步随手抓住西边三盏中靠右边的一盏念道：“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这是李商隐的《暮秋独游曲江》，是借写暮秋的荷叶写相思，我又走走到南边看中间的宫灯上的诗是杨万里的《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写的是六月中盛开的莲花。我一一看过宫灯诗词，惊讶地发现宫灯上的诗都是有关莲花的，一灯一首按东南西北的方向，十二盏灯恰好写了十二个月形态各异的莲花莲叶莲蓬莲子，白色的绣了莲花莲叶的薄幔不停地拂过我的脸颊，我感到惊喜又恐惧，这似乎不该是徐王妃的手笔，是朱棣吗？不像，他是个武人！难不成是高炽！

　　楼中间有绣着莲花图案的白色的薄如蜻蜓翅膀的落地帘子围成一个圈儿，隐隐约约看见里面是一张桌子、一条凳子。桌子上似乎放着琴，我掀开帘子看见那把琴不觉眼前一亮，琴是桐木所斫，上有断纹、古窾，似是宋代的古琴，我调了一下音，琴声金声玉应清亮优美。我不觉坐在登上抚琴清歌《西洲曲》：“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允炆斜倚着栏杆温文尔雅地微笑着的样子不自觉浮上心头，我微笑着回味他的承诺，我是他弱水三千的那唯一的一瓢！

　　一曲唱罢，身后有啪啪的拍掌声，“月姑娘的琴声歌声真是美妙无比呀！”

　　我站起转身看见朱棣笑着向我走来。我立即紧张起来，朝朱棣硬生生地行了礼之后就想找机会溜走。

　　朱棣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笑道：“月姑娘，下楼的梯子本王已经让人搬走了。上屋抽梯，呵呵，不知月姑娘有没有听说过？”

　　我幸亏戴了面纱才不至于把难看的表情显出来，我点点头道：“小女听过这个典故！”

　　朱棣笑道：“月姑娘，放心，本王虽不是君子，却也不是小人，今日邀姑娘前来，不过是请姑娘鉴宝！”

　　我听他这么一说倒不好躲避了就淡淡地道：“王爷既邀小女鉴宝，为何假借徐王妃娘娘的名义呢？”

　　朱棣奇怪地道：“哦，有这事？马三保竟敢说是徐王妃请你的？”

　　我刚想说是，但转念一回想才发觉不对，马三保一直说的是“我家主人”，并没有提“徐王妃”，是我自己先入为主，误以为请我之人是徐王妃了。我登时面红耳赤道：“哦，不是，弄错了，是小女错怪王爷了。小女给王爷赔不是！”

　　朱棣笑道：“没关系。”他走到桌边一拨琴弦道：“这古琴怎么样？”

　　我笑道：“好琴，应是南宋之物！”这把琴的确很好，宫中所珍藏的古琴中有不少不如眼前这把，我不由地多看了几眼古琴。

　　朱棣看着琴笑道：“月姑娘果然识货，这琴命为明月琴。如水之月，日与之明。喜欢吗？若喜欢，本王送给姑娘如何？”

　　我忙摇头道：“王爷美意，小女心领了，只是明月琴价值连城，小女虽然喜欢但不能收！”

　　朱棣忙道：“姑娘喜欢就好！本王诚心相赠！”

　　我只是摇头道：“不行，要是让文哥哥知道了，他一定会说我的。”

　　朱棣笑了笑：“本王把明月楼一并送给姑娘，姑娘可以把明月琴留在明月楼，想抚琴时就来抚一曲，如何？”

　　我只是低头伸手抚摸着琴弦不语。

　　朱棣看着我乐道：“月姑娘不语可就是默认了！呵呵！”

 
		  
                      第六卷  夜谈
 
　　素手轻轻地刮过琴弦，微微驿动的心平静下来，我垂眼低声道：“小女谢谢王爷，但小女真的不能收！”

　　朱棣笑道：“上屋抽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姑娘不说，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抬头看着朱棣坦然道：“明月琴清越，明月楼清幽，小女的确喜欢，但不是所有喜欢的东西都要得到，比如天上的明月迷醉了多少人，但从来未有人得到过她。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朱棣却笑道：“本王可不这么认为。本王喜欢的东西是势在必得，只要有一线的希望本王会尽全力去争取！明月并不是不可得，只要有足够长的登云梯。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云梯高万仞，便可摘明月！”

　　我察觉他热忱地看着我忙低头道：“王爷，摘月永远是痴人说梦！登高必然跌重，登云梯时说不定一个不小心摔得会粉身碎骨。”

　　朱棣笑道：“本王愿意一试，什么事不做怎么知道不行呢！”他走了几步随手拨了一下宫灯道：“喜欢这些灯吗？本王找了好些书才凑齐十二个月的咏莲诗词。”

　　我笑道：“小女以前以为王爷不精于文辞，这样看来是小女低估王爷了。”

　　朱棣摆摆手道：“精于不敢当！是懂一点皮毛吧！以前在交泰殿读书的时候，宋濂先生也很喜欢莲花颠过来倒过去地背《爱莲说》，所以那时候看过一些关于莲花的诗词。现在多年都没碰过了，可生疏了好多。”

　　我略有些惊讶道：“王爷怎么知道小女喜欢莲花？”

　　朱棣双手抱肩笑道：“这可是姑娘自己告诉我的！”

　　我惊讶道：“小女与王爷数次见面并无深谈。”

　　朱棣伸手一指我的绢裙道：“月姑娘白裙上不是绣着莲花吗？还有本王偶然听永平提起姑娘每天都会画莲花，再联想到姑娘的为人就不难知道知道了。月姑娘，其实就如白莲一样。”他边说边走到西面的窗子前拉开，“月姑娘，你过来看看吧！”朱棣让在一边。

　　我从窗下俯视大池塘，我惊讶地发现无数盏点着红色蜡烛的粉红色莲花灯浮在水面上，在碧叶白莲间，如一双双含情脉脉的美人的眼眸勾魂摄魄的哀怨！在红色的烛光里，白的更白，绿的更绿，真的是好美，就如记忆里的承乾宫的清馨园瑶池的影像。我又想起方才看到的周邦彦的《苏幕遮》曼声念道：“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姑娘思乡了？”朱棣问道，“都是本王不好，原本想让姑娘开心一下，不想惹得姑娘伤心难过！”

　　我把窗子合上转过身背倚着道：“王爷，不干您的事，小女这些日子一直都很想家！”

　　朱棣点点头道：“是呀，姑娘是南方人吧！小小年纪漂泊在外，自然很想念父母！”

　　我强忍住快要溢出的泪水轻声道：“我的亲生父母都不在人世了！尤其是我母亲，她很美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我想她。可惜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悠悠生死别经年，只希望她的魂魄能常常入我梦吧！”

　　“对不起！”朱棣的神色也是十分难过道，“不知道会触了姑娘的伤心事。”

　　泪水终是不争气地落下了，我哭道：“我娘是被人害死的，被我后面的父亲的姨娘们害死的。父亲听了别人的挑唆逼死了我娘！娘告诫说，宁做穷人妻，莫做富人妾！一入侯门深似海，千万不要重蹈她的覆辙！我娘是自尽的，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我娘是服毒，她笑得好凄美，血，鲜红的血从她嘴角流下来，流下来，我就这么看着我娘死在我面前！我什么都不能做！那天也是白莲盛开！莲花开的好美，很白，很白……”泪水流下来黏湿了面纱。

　　很长时间都是我在无声地哭泣。

　　朱棣缓缓地走到凳子边缓缓地坐下他的手随意地拨着琴弦发出一两清声，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缓缓地道：“其实，我娘亲也是这么死的，在我六岁的时候。孝慈马皇后只是我的养母！我亲生娘亲是权碽妃高丽人，那个时候，父皇很宠爱我母妃。唉，其他的妃嫔不免嫉妒就诬陷，父皇信了，让马皇后去审问母妃，哼，可怜我母妃忍受了铁裙的酷刑也不肯招供，可是几年后，父皇还是一杯毒酒赐死了母妃，甚至名人抹去了一切有关母妃的记录！我母妃死不瞑目呀！”他痛苦地抱着头伏在桌上。

　　其实朱棣母妃的死因我在多年前就知道了，我倚在窗子看着悲痛的朱棣不免感叹，至少我母妃获得了名分获得了父皇的真心，可权碽妃呢，不知埋在哪个角落里，留下的只是塌了的废妃殿黄土尘埃压着的一块无人上香的牌位。朱棣想去祭祀都只能偷偷摸摸的。

　　我与朱棣一直在各自伤心着，还是朱棣先从悲伤里走出，道：“本应该劝姑娘的，可结果，啊，我们不谈这些伤心事，说点别的。”

　　我倚着窗子叹道：“说什么呢？”

　　朱棣想了想道：“月姑娘文采出众一定听过宋濂先生的大名！我和你说说他的事吧！”

　　我谈谈地道：“有什么好说的呢？宋先生也是个可怜的人，无端被牵连。”

　　朱棣叹气道：“胡惟庸一狱牵连无数，宋先生真是可惜。一代文宗呀！”

　　我低头道：“不谈政治好不好，小女不喜欢那些血写的事实！平日看史书，看得小女心里难过。”我抬头看着他微笑道：“小女以为王爷会准备好话题的。”

　　朱棣讪笑道：“本来是准备好风花雪月的，还特意背了好些有关莲花的诗词。”

　　我平静地笑道：“王爷，小女，只羡鸳鸯不慕仙。”

　　朱棣看了我一会儿笑道：“月姑娘，你不是一般的女子呀，若是寻常女子早就投怀送抱了。一开始，我以为你在南风殿一舞是故意引我注意的，只不过碍于才女的面子搭搭架子。所以才会对姑娘屡次失礼，唐突了姑娘，很抱歉！”

　　我望着亮着白光的宫灯笑道：“若王爷不是王爷，还会有几个女子会主动示好呢！其实高高在上的人都是寂寞的，整天提防着别人，生活在阴谋与算计中，对人又怎敢有几分真心，不过是酒色麻醉而已。王爷可曾对哪位姬妾坦诚吐露心声呢？小女以为，王爷即使在面对徐王妃娘娘时都留了心眼。越是亲近的人的背叛对人伤害越大对不对？”

　　朱棣一怔沉默了一会儿神色凄凉地点头道：“的确如此。妙锦，她，我知道她干的一些事，不过看在孩子们的份上，我没有追究过。”

　　我看着他叹道：“王爷，其实徐王妃娘娘也是迫不得已，不如此燕王府的后庭会乱得一塌糊涂！我想王爷也深知这一点！更何况，少年夫妻，燃烧了一夜的花烛是人生最美好的记忆。徐王妃娘娘恐怕是世上对王爷最真心的人了。”

　　朱棣一拍桌子自我嘲笑道：“这辈子真白活了！我还真没对人全心全意过呢！也没人对我全心全意过！”

　　我的脑里浮起允炆的温软的笑颜不觉温婉笑道：“这事可遇不可求的！”

 
		  
                      第七卷  许结同心
 
　　明月楼的诗灯渐渐地淡了，而我与朱棣却谈兴渐浓，他告诉我很多他小时候的趣事，比如把大蜘蛛偷偷放到茶碗里捉弄交泰殿板着脸的老学究，比如在冬天里掰下宫檐边的冰棱当剑耍，比如骑着快马在雪林里拿弹弓打麻雀。都是温馨遥远的话题，我微笑地听他回忆往昔单纯轻松的快乐，对他的戒心渐渐松弛下来。

　　有几声鸡鸣从窗外远远传来，我走到东边的窗前往外一看这才发现天微微露出白色的一线，我讶然道：“天都亮了！”

　　朱棣走到我身边笑道：“是呀，月姑娘，我们谈了一夜！”

　　我朝朱棣欠身道：“王爷，小女要回去了。”

　　朱棣把一只手支在窗棂上望着我笑道：“好，我让马三保送你回去！”朱棣把手伸出东边的窗外拍了三下手，就听到有木头与地板摩擦的声音。他望着我道：“月姑娘请吧！”

　　我再次朝他一福后就下楼，出了明月楼走在崔堤上我侧头回望，朱棣正倚在东边的窗子微笑地注视着我的离去，我心下一动忙加紧步伐低头离开。

　　回到清月院我甜觉一梦便至下午，睁开眼就看见熟悉的身影坐在床沿，他一袭水蓝色的长袍腰间别着一管竹笛正温和地看着我，是允炆！我惊喜地坐起，允炆却收起笑容瞪着眼睛瞧着我生气道：“醒过来了！昨晚干什么去了？”

　　我自知理亏抱着被子不做声。

　　允炆撅着嘴道：“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昨晚他给你灌什么迷药了，睡觉时都笑滋滋的！”

　　我陪笑道：“你都知道啦？”

　　允炆重重地点头：“嗯！我一回来，丫鬟就恭贺我！我都要气死了！你居然和燕王单独在一起，而且还是一夜未归！干什么去了！”

　　“没什么，就说了一会儿话！不晓得怎么天就亮了！”我分辩道。

　　允炆一锤床道：“什么话要说一夜！言多必失！他是何等人物，当心让他看穿你的身份！燕王好色是出了名的，当心他对你意图不轨！”

　　我看见一脸醋意的允炆不觉笑出来，我点了一下他的脑门：“文哥哥，你什么时候娶我？你把我娶进门不就万事大吉了！”

　　允炆脸色立即好看起来，他一掀被子笑道：“燕王今晚请我们去赴宴呢！很盛大。你快些打扮，穿得喜庆一些。我们一起出场顺便告诉燕王我们是未婚夫妻！”

　　于是，我换上桃红色绣着鸳鸯戏水的绢裙，插了几支华丽的珠钗，特意带上粉红色的面纱随着亦是礼服的允炆去赴设在南风殿的筵席。因为换装多费了些时候，我们到时人都来齐了。我发现这简直是燕王府的全家宴会，王府姬妾们都出席了，端坐主席的自然是朱棣和徐王妃，东边第一席是高炽高煦，第二席是王夫人，第三席是崔丽嫔吴欣嫔，西边的第一席的位子空着给我们，第二席是永平郡主，第三席是永安郡主仪宾张玉将军，余下姬妾们按位份各自坐好。见我们来了，永平郡主跑下席来道：“文哥哥，我可把你盼回来了！”

　　允炆朝永平郡主拱手笑道：“文贤见过郡主！”我亦是按规矩施礼。

　　拜见过朱棣徐王妃高炽高煦张玉及诸位夫人，我与允炆退让了一番后才入座。我留意了众人的反应，吕美人、鱼美人等简直是一副想杀了我的表情很是嫉恨，崔丽嫔笑得很不自然，徐王妃、王夫人和吴欣嫔倒是带着惯有的微笑，高炽一直低头啃着鸡腿，高煦喝酒眼睛瞟着我，永平郡主则是偷眼看允炆。朱棣举杯笑道：“高先生南行辛苦了！本王敬先生一杯！”

　　允炆站起道：“为王爷办事文贤万死不辞！”

　　宴会按照程式举行着其乐融融，一时歌舞退场，允炆站起道：“王爷今日好兴致，不如文贤与如铃和吹一曲《长相思》以助宴饮之乐！”

　　朱棣自然点头称好，早有丫鬟奉上玉笛玉箫，允炆与我相视一笑，各自拿起。在我婉转的箫声响起的同时，允炆悠扬的笛声也飘扬开去，《长相思》熟悉的旋律在安静的大殿里回环。我俩配合默契，曲子凄婉断肠，曲中情意绵长。

　　我们的合奏赢得满堂的喝彩，不管他们是否出于真心都笑着说我们配合极佳，惊天地泣鬼神。略通音律的崔丽嫔更是笑道：“高先生和月姑娘的笛箫合奏一定练了很久！笛箫声竟能同时响起！”

　　允炆机不可失及地笑道：“当然，如铃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夫妻一体，当然是心意相通。《长相思》只有真心相爱的两个人才能合奏出其中的情味。”

　　允炆的话不响亮但激起众人激烈的反应，大家都看着我们，我红了脸，允炆拉我的手拉得更紧了。朱棣正在喝酒闻言酒洒在桌上，脸色微微一变继而恢复正常，徐王妃脸上没什么异色，崔丽嫔、吕美人是喜形于色。永平郡主快要哭出来，她跳出席指着允炆道：“什么！文哥哥，你骗我是不是！如铃不是你表妹吗？怎么又成了你未过门的妻子！”

　　允炆站起来朝永平郡主施礼道：“是的，如铃不仅是文贤的表妹，也是文贤的同门师妹，更是文贤的未婚妻！文贤此生的唯一。”

　　我也站起来低头道：“郡主，小女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这事小女难以启齿。”

　　高煦瞪着铜铃般大眼睛道：“文贤兄，你们既然是未婚夫妻，怎么不早成亲呀！”

　　允炆深情地看着我搂着我的腰笑道：“文贤早就想娶如铃进门了！只是无长辈在场为见证，我们无法拜堂成亲。何况洞房花烛一生只有一次，文贤想给如铃一场盛大的婚礼！”

　　永平郡主看着我们两个深情对视一跺脚道：“你们怎么不早说！”说完又扭身重重地坐到椅子上。

　　朱棣端起酒杯笑道：“那本王在此就先恭喜高先生，才子配佳人！高先生艳福不浅！”

　　允炆亦举杯笑道：“文贤谢过王爷！”说完一饮而尽。

　　宴会照常进行，只不过现在燕王姬妾们对我明显友善起来，趁着大家不注意我悄悄对喝闷酒的永平郡主道：“平姐姐，对不起！”

　　永平郡主看着我半天才笑道：“算了，原谅你了，我朱永平可不是小气的人！”

　　我亦是笑道：“谢谢你。”

　　永平郡主问我道：“喂，如铃你么什么时候成亲？是不是要回老家，当着公公婆婆的面拜堂？”

　　“永平，你跟月姑娘再说什么悄悄话呢！这么好的菜都不吃！”朱棣含笑着对永平郡主道，但眼睛余光射在我身上。

　　我以目示意她不要说。

　　永平郡主却笑道：“父王，永平问如铃她什么时候嫁人？是不是要回老家，当着公公婆婆的面拜堂！”

　　我的笑容止住了，这亦是允炆的伤心事，允炆喝干了一杯酒凄然地道：“郡主，文贤自幼与如铃相依为命，离家多年，反认他乡是故乡了！”

　　场面一下子冷清下来，徐王妃忙笑道：“王爷，歌舞在侧殿久候了，是不是可以欣赏了？”

　　朱棣点点头，一群盛装的舞女进殿起舞，允炆也调整好情绪，有说有笑起来。

　　永平郡主抱歉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好可怜！”

　　我淡淡地笑道：“没关系！习惯就好了！”我偷眼瞧了瞧朱棣的神色，见他没有异样才放下心来。

　　宴会结束后，允炆与我就回清月院了，我们细谈别离后的情景。

 
		  
                      第七卷  吵架
 
　　允炆告诉我，此次蓝玉一案淮西功臣中凡有不臣嫌疑的都被杀了，父皇与李贤妃安好，皇太孙允煐又纳了好些嫔妾，都是昔日与蓝家作对的官宦之女，琬良媛吕秋水贤淑大度在东宫很得人心，父皇已下旨恢复了她皇太孙元妃的名分。最值得一提的是卷耳，允煐宠幸了她后让她认老将汤和为干爷爷名正言顺地纳她为琏良娣，现在是东宫最得允煐宠爱的妃嫔。南平公主下嫁江西才子解缙，允炆分析道，朝中淮西功臣派与浙东士子派势力原本不相上下互相斗法，蓝家一倒台，浙东势力大增，父皇与允煐此举是为了培养第三势力以牵制浙东。如果他没有估计错，父皇和允煐会对浙东势力小施惩戒以儆效尤，处理完内政后会着手处理北方军务和藩王问题。

　　他笑道，浙东士子派中有不少人与他相厚，比如方孝孺、黄子澄、齐泰等，大批文人都曾做客疏影山庄与他诗文相和。此次南下他还在苏州以高启的身份与文人墨客交游，一首《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轰动文坛，他也因此被推为浙东第一才子。不久之后他此次认知的一位新朋友监察御史景清调任燕王府长史要来北平。

　　我有些惊讶，好不容易远离了白骨累累鲜血淋淋的政治，允炆怎么又和政坛中人来往！难道他不怕允煐抓到他，问他一个藩王勾结朝臣之罪吗？但我瞧见允炆是一副意气勃发的样子！允炆道，他现在是浙东高启，要大显身手，为大明朝竭尽全力。他才不想饱食终日做一个无所事事的闲王爷！

　　允炆，果然是不甘心！我叹了一口气。

　　我把他不在燕王府期间发生的事除了在明月楼和朱棣的谈话内容外全都告诉他，他边翻看了高炽高煦的信边道，高炽心明但懦弱，高煦勇猛但寡谋。他不许我再和朱棣接触，他很生气道：“你没看见宴会时他看你的眼神！明显有企图嘛！”

　　日子很平淡，允炆有很多事要忙，有时彻夜不归。允炆白天不在的时候，我常常与永平郡主去花园逛逛，有时遇到燕王姬妾们也可寒暄几句，她们不再对我抱有敌意，毕竟我为朱棣下属的未婚妻，爱才的朱棣是不会夺人所爱授人以柄的。事实也是如此，偶尔遇见朱棣一次，他对我是礼遇有加。只不过我从不去明月楼附近，虽然我心底隐隐有想去的冲动。

　　六月盛夏很快过去了，北平到底在北方，到七月下旬时早晚已有一点秋的感觉，我与永平郡主在花园里，边走边聊，她告诉我，高煦的未婚妻丘霜得了疟疾去世了，所以今年九月大婚的只有高炽，正说着迎面遇见高煦。

　　高煦看见我笑道：“月姑娘，你现在还有心情逛园子！你知道你的好表哥为什么每天这么晚才回来？他三天两头的和景清逛窑子！”

　　我脑袋翁地一下胀开了：“不可能！文哥哥不会去那种地方的！”

　　“窑子是什么地方！”永平郡主好奇地问道。

　　“哦，就是妓院，文贤常去的一家叫凝香院！”高煦幸灾乐祸地道，“月姑娘，你不信我是不是？不信，你去问问文贤！”

　　“喂，二弟，你不要乱说！文哥哥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呢！你不要在这造谣了！”永平郡主瞪着高煦道。

　　高煦却仍是笑着：“月姑娘，府里都传遍了！就你们几个不知道，你今晚就可以问问文贤，看看我有没有乱说！”说着就挥挥剑走了。

　　永平郡主自然是把高煦从头到脚骂了一通，我听了心里是酸的苦的辣的咸的搅成一团大杂烩，说不出的害怕疑虑伤心，我从情感上讲当然不信，但细想之下从这些日子允炆的光景来看是有这个可能。我打定主意一定好好问问允炆。

　　我在院门口等允炆，他到深夜才回来，身上一股浓烈的胭脂味让我整个人从头凉到脚，我当下就板着脸道：“你到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允炆歪歪斜斜笑着凑过来搂着我的肩道：“哦，有应酬回来晚了，宝贝儿，等急了！”他口里哈出的浓臭的酒气。

　　我一把推开他生气地大声道：“你是不是去凝香院了？”

　　允炆被我一推跌倒在地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道：“是呀，去喝了两杯！那里的姑娘真是不错！来！宝贝儿，拉我起来！”他伸出一只手。

　　我气得浑身发颤大叫道：“你真的去妓院！你对得起我吗？”

　　允炆看周边已有人探头探脑就自己从地上起来扶着墙道：“好了，我们进去再说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气得哭道：“我偏要在这说，你说，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你说呀！你告诉我啊！”

　　允炆打了一个酒嗝臭气直扑我面，他摇着脑袋道：“景清大人请客，推不掉，他要选在那地方我有什么办法！放心，我只是搂了一下那里的美人，她们的身子好软！”

　　我更加生气道：“这是什么话！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人该说的吗？你居然眠花宿柳不务正业！”

　　允炆倚着门框摸着脑门醉眼斜吊道：“我哪有不务正业！不就喝顿花酒嘛！我又没跟妓女上床！不要乱讲好不好！眠花宿柳都说出来了！那里的女人我还嫌脏不要呢！就是要，也要黄毛闺女，嘿嘿，可惜她们的价儿太高，我买不起！再说，那些庸脂俗粉哪有我的宝贝儿漂亮！”他又打了一个酒嗝，伸手就摸我的脸。

　　我气得两眼冒金星把他往外推道：“走走走，你去凝香院睡去！我才不要见你这副死样子！那种地方鬼混回来我还嫌你脏呢！”我把他推出去，啪地把门关上上了栓。

　　允炆在门外把门敲得震天响喊道：“喂，开门呐！快开门呐！你开不开门呐！”他到后来使劲地踹门。

　　我在门里赌气喊道：“我就不开！就不开！有本事你别回来，去凝香院住一辈子去！”

　　有那么一会儿的安静，允炆喊道：“你要再不开门！我真的去了！”又是一阵安静。

　　虽然我很讨厌他这副样子但我不希望他真的走了就小心地开了开了一条门缝，谁知允炆就在门口见机使劲地往里挤道：“让我进来！让我进来！”

　　我再次关紧了门上了栓气呼呼地道：“哼，有本事就真走！还赖在门口干什么！”

　　“好，走就走！”允炆接口喊道。

　　门外安静下来，我回到屋里坐在床上，起先是越想越气到后来就变成担心，担心他在门口受了凉，担心他真的走了，我反复告诫自己不能一时心软，但是我想来想去还是问夕妍道：“现在几更了？”

　　夕妍回道：“过了四更了！”

　　我拿起披风就往外走道：“开门吧！总不能让他在门外躺一夜吧！他喝了酒病了怎么办！”

　　门是开了，可是哪有允炆的踪影，我在院门附近的各个拐角找找没见他的人影，我心下一凉就命夕妍去守门的侍卫那问问允炆有没有出府，结果夕妍回来告诉我，允炆三更天时就走了，至于去了那里就不知道了。

　　我听了气得把披风往地上一扔狠命地踩道：“没良心的，真的去了！”

 
		 
                      第七卷  曲怨
 
　　我与允炆吵架的事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燕王府，徐王妃请我去喝茶来做和事佬，她用身为女子应该恪守的三从四德来劝我，说我不该把允炆拒之门外，我这么做犯了“七出”之条的妒忌，是不对的，允炆可以据此单方面与我解除婚约，她劝我向允炆道歉。我听了更加生气，我最讨厌那一套《女则》《女诫》的，偏偏徐王妃是挂在嘴边说得没完没了。无论她怎么劝我，我就是不肯低头。永平郡主帮着我数落允炆的不是，连带稍上高煦景清朱能丘云袁容，允炆之所以流连花街柳巷和高煦他们的唆使关系密切，尤其是高煦还在打我的鬼主意，想让允炆休了我，他好娶我。

　　一连三天，允炆白天来燕王府替朱棣办公，晚上就宿在凝香院。有一次他明明就在清月院隔壁的仁恒轩，也不肯过来。我心里有些后悔，无精打采的，那晚我也的确过分一点，允炆不该是那样经不起诱惑的人，一定是另有隐情的，我这么把他往外一推也太不给他面子了，不怪他生气，少不得我要先服个软。正暗自后悔，永平郡主又过来看我，我知道她是好意要我散心也就随着去了。才逛了一会儿，王夫人就派人来接永平郡主，说是王夫人杭州乡下的亲戚李让来投奔，让他们表兄妹见个面一起吃顿晚饭。永平郡主就让夕妍扶我回去。

　　我满腹心事地低头走着，冷不防夕妍道：“月姑娘，到底要去哪里？这儿可不是清月院。”

　　我一抬头才发觉我不自觉地走到明月楼前，我有差不多两个月没来过这里，我见明月楼门窗大开，但并无人影晃动，想是空置了很久了。料想朱棣此时一定不在，我想抚琴一曲以解心中烦闷，就道：“我们进去看看吧！”我嘱咐夕妍在此楼梯口等我，就扶着把手上楼了。

　　明月楼的楼梯把手竟无纤尘，信手拂去指尖似有淡淡的清香，似是特意用香薰过，我上楼一看，发现明月楼的陈设有很大的改变，北边有围屏，各有十二扇槅子，都是紫檀木雕刻的，中间是上等的玉石镂刻的十二月莲景，雕刻得清晰细腻。南边有印着小碎花的淡雅的粉红色落地厚帘子，而明月琴就放在西边，薄薄的粉色纱帘的后面，我一抬头，十二盏莲花诗灯悬得更高了，还是下午蜡烛并未点燃。我缓步走到明月琴前，发现琴音清越似是常有人护理，我坐下，对着一池雅妍到极致快要开败的莲花弹起《长门怨》，凄然地唱道：“无言独上明月楼，池莲盛容入清秋。青梅竹马许金屋，别做长门一段愁，平阳歌舞回眸笑，楚腰纤细流莺喉。新人艳笑旧人哭，玉箫空吹长相守！”我弹了一会儿就停下推开琴趴在桌上啜泣，不是是为陈阿娇还是为我自己。

　　“月姑娘，不必如此伤感，对身体无益！”朱棣的声音从侧旁传来。

　　我抬头发现朱棣从围屏后走出忙站起身来道：“小女拜见王爷，不知王爷在此，小女失仪了。”我伸手去袖中掏手绢，这才发现出门时忘带了。

　　朱棣早递过来一方簇新的手绢笑道：“新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拭泪，手绢也熏了香似是让人镇静的薄荷香味，手绢上绣的鸳鸯戏水莲花间，朱棣好细心呀！我不由得回头看了楼梯还在不在。

　　朱棣看穿了我的心事笑道：“这会可不是上屋抽梯，本王今日偶然来此赏莲自酌，不想姑娘也至此，本王见姑娘心事重重不敢以俗礼相扰就避在围屏后。”他停了一下直看着我的眼睛道：“月姑娘，你方才的曲子真是幽怨。”

　　我躲开他的眼神淡淡道：“既然是《长门怨》怎么可能不怨呢！”

　　朱棣笑道：“高先生的事本王也听说了，高先生是文人嘛！文才风流也是在所难免，况且男人在外总是有些应酬的，你也不必苛责高先生。”

　　我抬头凄怨看了他一眼又低头道：“小女知道，苏轼与王弗是何等伉俪情深，苏轼不是还有朝云一班子姬妾吗？文哥哥待我已经不薄了。”

　　朱棣微笑道：“月姑娘，本王备了些酒菜，姑娘若不介意留下来一起饮酒畅谈吧！”

　　我摇摇头道：“不了，小女要回去了。说不定文哥哥已经回来了！”我正准备告辞，忽然电闪雷鸣暴雨倾泻而下。

　　朱棣忙去关窗道：“本王今天要清静一下，特地没让奴才跟着！也没雨具，姑娘就在这避一会雨，等雨停了再走吧！”

　　我看着这雨下得着实大才要点头又想起夕妍还在楼梯口呢，就道：“王爷，小女的婢女夕妍还在楼下，不如也让她上来吧！”朱棣眼中的一丝尴尬一闪而过恰被我看见，我前后一思量也就明白了。

　　朱棣笑了笑坦诚道：“夕妍不在这里，整个明月楼只有本王与姑娘，其实，今天是本王安排好的，让夕妍引你至此，不过这雨却是出于本王意料之外！本王并无恶意，不过是想请姑娘一叙，希望能稍解姑娘心中的郁结！”

　　我无奈地笑道：“王爷真是有心，这明月楼的布置全是投小女所好！这也难怪，小女的贴身侍女就是王爷的人。”

　　朱棣笑道：“月姑娘，本王没有监视姑娘的意思，夕妍是燕王府的丫鬟，本王的命令她即使不情愿也不敢不从。希望姑娘不要责怪她。”

　　我看着朱棣道：“王爷的好心，小女无福消受，雨再大，小女也是要回去的。”说完我朝朱棣一欠身就准备下楼。

　　“月姑娘，且慢！”朱棣笑道，“雨太大了，姑娘这么出去会淋坏的。”

　　我正视朱棣道：“谢谢王爷的关心，这点风雨小女还经受得住！”

　　朱棣的神色有些无奈，他走到落地厚帘边一拉隐藏在帘后的红绳道：“月姑娘，稍等片刻，会有下人送来雨具。”

　　我淡淡笑道：“看来这场雨也在王爷意料之内。”

　　朱棣点头笑道：“唉，本王小觑了姑娘，说真的，月姑娘有时天真无邪不知世事，有时冰雪聪明机智过人，真让本王琢磨不透！”

　　我屈膝笑道：“小女谢王爷的美赞，王爷有时威武如虎，有时体贴入微，有时不拘常礼，有时恪守规制，小女也不知哪一面才是王爷的真面目！”

　　朱棣笑着不答送我下楼。

　　马三保、夕妍带着好几个下人都过来了，侍立在楼下，我再向朱棣施礼后就带着夕妍离开了。

　　夕妍看我的眼神中明显有了怯意，我笑道：“夕妍，我不怪你，你也有你的难处，我能理解。”

　　夕妍差点哭了，道：“奴婢以为姑娘会责罚奴婢呢！”

　　我看了她一眼叹道：“夕妍，我今天来明月楼的事你不要说出去，好吗？”

　　夕妍点头道：“姑娘不吩咐，奴婢也会照做的，王爷也有吩咐不让声张！”她抬眼看着我道：“奴婢多一句嘴，王爷对姑娘用心了。”

　　我淡淡一笑：“我知道，可惜，我不堪此福！夕妍，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若王爷再有邀，你就直接告诉我吧！我会视情况去还是不去的。”

　　夕妍点点头。

　　黄昏的雨下的很大，打在油纸伞上似一颗颗石头砸下一样，我深深地叹气，不晓得允炆怎么样了，他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我现在只希望他能回来也顾不上生他的气了。还有我原以为朱棣不会再招惹我，现在看来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唉，头好疼呀。

 
		  

                      第七卷  和好
 
　　风更猛了，雨更斜了，我举伞行径艰难，在清月院门口与一个举伞要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我跌倒在地上，我惊喜地看见那人是允炆。他也看清是我忙把我拉起来，道：“这么大的雨出去做什么！淋着了没有，跌伤了没有？”

　　我挣脱了他的手赌气跑到雨里哭道：“不关你的事！我就是要淋雨！就是要！呜呜呜！”

　　允炆着急不已，忙给我打伞道：“如铃，当心淋坏了！我们快进屋吧！都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好，你要生我的气，打我，骂我都可以！千万不要作践自己的身体！”

　　我原是双手捂着脸哭猛地从指缝里发觉允炆打伞只顾遮住我他自己却淋得透湿，我心疼道：“文哥哥，你还不打好伞，身上都湿了！”我忙靠在他身边伸手扶正了伞。

　　允炆“嗳哟”了一声，似才反应过来。他的头上滴下水来，似雨打鸡一样。他却开兴地笑起来。我瞪了他一眼嗔怒道：“还不快进屋换衣裳！”允炆笑着拥着我回了房间。

　　一时我们在卧室换了衣服，我在纱帐内他在帐外背对着对方，允炆道：“好一场雨！我诗兴大发！欲呼回首见换衣，背立东风几许情。莫道画师笔暂住，倾城虽见画难成。题目就叫《背面美人图》！呵呵！”他愉快地笑着。

　　我一听心里大叫不好，一回头就看见允炆一边拿着毛巾擦干头发一边冲我坏笑着，我又气又羞忙一把扯过被子遮住自己道：“你耍赖！怎么可以偷看呢！”

　　允炆振振有词地笑道：“我可没偷看，我是光明正大地看！谁让你衣服脱得那么慢！”

　　我隔着纱帘直瞪瞪地瞅着他，想起我应该是要好好生他的气不理他的，就道：“哼，讨厌！去凝香院混了几天就变成这样！不理你了！”

　　允炆打开柜子翻出我几件衣服然后掀起帘子坐在床沿上把衣服往我眼前一送笑道：“嘻嘻！你呀，换衣服都不把干净的带齐进帐子去，难不成你这会儿就穿着小衣睡觉了。”

　　我躺下把薄被子蒙着头道：“睡觉了，不理你了！”

　　允炆拉被子道：“不吃饭了？如铃，起来！如铃，都是我不好啦！不要生气啦！”他喊了几万个“如铃”又说了几万个“我不好”。

　　我心里早就原谅他了就一把掀开被子道：“谁同你拉拉扯扯！你先出去，让我穿衣裳！”

　　我们就这么和好了。

　　晚间睡觉时，允炆吹灭了灯，又看了一下确认无人偷听，才脱了衣服钻到被子里和我并头躺着，他小声问：“如铃，你今天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常去凝香院？”

　　我不理他。

　　允炆又等了一会儿道：“我和你说正事呢！到底为什么？”

　　我叹气道：“你在外头肯定有推不掉的应酬嘛！我理解！那天是我冲动了一点，不该把你推出门！让你没有面子！”

　　允炆搂紧我附在我耳边低声道：“景清是我的人，他要时常向我汇报朝廷动向！我们约在妓院碰头说话比较方便！其实，凝香院的幕后老板就是我，我在各地都有这样的情报收集点，在酒桌和温床是人最不设防的地方。”允炆哈出的暖气吹到我脸上我却觉得很寒冷。他似乎感觉到我的胆怯就道：“如铃，我也是没有办法，我绝没有什么阴谋，我只想自保。你应该知道锦衣卫的情报网是无孔不入，终有一天我们的行踪会被王兄发现的，一旦发现，他会杀了我，留下你慢慢折磨。皇爷爷就是想保护我们也只能护我们一时护不了一世。我只有靠自己。”

　　我想了想道：“我可以躲到深山老林一辈子都不出来！这样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允炆长叹一口气：“刘伯温神机妙算隐居多年还不是让锦衣卫找出来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水之滨，莫非王臣。我们能躲到哪里去。”

　　我忙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允炆的声音里带着痛苦的调子：“我不知道我们的未来在哪里！我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不过你不要担心，我会尽快想出一个万全之策的。”

　　我害怕地搂着允炆的脖子，我知道允煐有多么狠心，他要是抓到我们后果不堪设想，我一定会生不如死的。我道：“你迟迟不肯娶我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

　　允炆小声道：“是的，我害怕我保护不了你，我害怕我娶了你就是害了你！”

　　我紧紧挨着他道：“我不怕，我们快点成亲吧！”

　　允炆半天才叹道：“我何尝不想如此，不过没有证婚人，我们就不成礼，就算不上明媒正娶！那样太委屈你了！”

　　我淡然道：“我不介意的，可以没有高堂在上，可以没有凤冠霞帔，甚至可以没有旁观人，只要有两根红蜡烛就可！”

　　允炆断然道：“不行，我一定要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我们相拥而眠，我在他怀里觉得好温暖。

　　朱棣给允炆安排了繁重的政务，北平的民政财政运作几乎是允炆一人处理，只有大事才要请示朱棣，除此之外朱棣还常让允炆和张玉去边关巡查，一去就是好几天。虽然允炆忙碌但也抽空置办我们的婚礼用品。我则是虚心向永平郡主学习针线缝制嫁衣。永平郡主做学生学习诗词是不怎么样，但做起我缝纫的老师来可是一流。九月初时张昭已经嫁给高炽为世子嫔，她也常常过来，指点一二。张昭和高炽成亲后很幸福，高炽对她很好，不喜欢走动的肥胖的高炽会主动跑来接在清月院闲聊的她。张昭亲热地唤他“炽哥”。我的针线水平很糟糕，背地里她们俩开玩笑说，我这嫁衣做得恐怕只有我自己才愿意穿。允炆很心疼我被手指被针扎得千疮百孔，就没收了我所有的针线，请了裁缝来为我量身做衣。

　　只可惜徐王妃在是否答应做我们婚礼的证婚人一事上态度暧昧。我心里清楚她不肯表态的原因是什么，因为夕妍总是在允炆出去巡查边关时带来朱棣的邀请。虽然我每次都找借口想不去，但是最后鬼使神差地我还会去明月楼，每一次朱棣都以礼相待为我准备了精彩的节目，例如重阳节他在一楼的茱萸香里与我品尝山泉水新酿的菊花酒，例如在雨夜里他与我在九十九支红蜡烛光亮里下棋听如雨声般的落子声，例如在明月楼上摆一桌璀璨夺目的衣服首饰，按照制度身份是庶民的我是不能穿的，但那时我可以在明月楼上对着落地镜子左试右试……每一次从明月楼回来，我都百般自责，但是当朱棣下一次邀请来时，我又管不住自己，我不敢把这事告诉允炆，我完全可以想象允炆得知这事后的暴怒的样子。我生活在矛盾之中，一方面我清楚地知道我真正喜欢的人是允炆，可另一方面当朱棣主动送上他的浪漫时，我又难以抵挡，他的笑容简直与父皇同出一辙，有时我都分不清楚，那个朝我微笑的中年男子是朱棣还是没赐死母妃前疼爱的父皇。

　　随着婚礼用品的渐渐齐全，我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与朱棣最后好好谈一次把问题解决清楚，我不能与他保持这样似有似无的暧昧关系，这样太对不起一心待我的允炆。但十月份以来，北方残元余部频频南下扰民，朱棣去兵营处理军政已经有好几天没回府。我等得焦心就主动让夕妍带着我的信去请朱棣约他回府后到明月楼一叙。

 
		  
                      第七卷  相约黄昏后
 
　　我站在明月楼上拉开西面的窗子，一池的败荷在昏暗的傍晚里显得更加肃杀，才是十月的天气北平已显出冬日的萧条，天边已堆起浓厚的彤云似要下雪的光景，我约了朱棣在明月楼黄昏时见，朱棣已允诺，但此时黄昏已过天色渐晚他仍无踪影。十月的寒风吹动我的面纱，就似那日我翩舞时飞扬的衣裾，我今日特意换上与那日相仿的衣裳，绣着粉红色荷花和碧绿色荷叶的白色棉裙配绣有荷花荷叶的棉上衣，反绾的发髻留了一瀑头发披在肩上，插上嵌猫眼石莲形珠花、云纹银簪和银步摇等头饰，手上带着嵌翡翠水云纹银镯，脖子上戴着镶宝石的银项链，腰间挂着双鱼戏珠的玉佩和绣着鸳鸯莲间戏水放着风干的白芷的香囊，用眉笔细细描了眉，扮上飞霞妆。只是朱棣迟迟未来。

　　夜幕降临，下人们点上诗灯，明月楼如明月一般光亮，夕妍问道：“姑娘还等吗？”

　　我只是望着黑夜里柔光四溢的明月不语，到底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满满的一轮，上个月的月圆之夜，朱棣约我来明月楼赏月，月亮也是这般柔情似水。人非草木，他的心意我能够感受到，只不过他于我不过如这一头的银钗珠花，是可有可无的点缀。细想一下，我也对他心动过，花前月下灯影阑珊，有几个人女子能抗拒这样的诱惑呢！可惜他给我的都是浮于表面的华丽，像那次放入池中的许愿纸船浮不了多久就沉入冰冷的水中。一阵急促的步履声渐近接着是咚咚的蹬梯声，我缓缓地转过身，一身戎装的朱棣出现在我面前。

　　朱棣扶着柱子喘着气道：“月姑娘，让你久等了。”

　　夕妍和马三保等都识趣地退下了。

　　我朝朱棣施了常礼后倒了一杯茶递给朱棣道：“王爷，先休息一会儿吧！”

　　朱棣很是惊喜，往常我对朱棣都是客气有余的，他喝完茶后笑道：“有些军务来晚了！”

　　我与他对坐在桌子的两侧，他笑道：“这次太匆忙了，没给姑娘带什么好礼物。方才路过河边饮马，看到这块石头形状很是奇特，就带了给姑娘把玩！”他从怀里掏出块石头。

　　石头是常见的鹅卵石，不过沙黄的石头上有藏青色的天然图案肖似一朵莲花，我摸索着还带着朱棣体温的石头不由得泛起的淡淡的感动道：“小女谢过王爷。”我猛然瞥见朱棣含笑的眼神里掩不住的疲倦就道：“王爷，其实您不必着急地赶回来！当心累坏了。”

　　朱棣喝着茶笑道：“不累，月姑娘第一次主动约我出来，我是一定要到的。”

　　我强压住心头的感动淡淡道：“小女记得王爷曾对小女说过，总有一天王爷要小女心甘情愿地在王爷面前摘下面纱！”我把鹅卵石搁在桌上，在朱棣狂喜的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摘下面纱。

　　朱棣精神焕发笑道：“月姑娘，你……真漂亮！”他的眼里似有烈火在熊熊燃烧。

　　我定定看着他淡淡笑着一字一顿道：“王爷，小女今天第一次为王爷心甘情愿地摘下面纱，也是最后一次；就像小女今天第一次约王爷来明月楼，也是最后一次！”

　　朱棣眼中的火瞬时熄灭，他闻言大惊道：“月姑娘，你什么意思？”

　　我不敢看他受伤的眼神忙地下头看着脚尖道：“王爷，您应该知道小女就要和文哥哥成亲了，婚礼筹备得差不多了，文哥哥过几天就去看房子，等房子齐备后就可以定下日子迎娶。也不过就是十一月初的事！所以，小女再也不会来明月楼了。”

　　朱棣霍然起身道：“你们有高堂为证吗？礼不全就不是正妻，你这样嫁给他和做妾有什么区别？”

　　我强压住心中的歉意道：“王爷，小女不计较这些。小女只想快点嫁给文哥哥。”我扬起脸笑道：“王爷素日似父亲一般怜惜小女，若王爷有空不妨做小女的婚礼的见证。”

　　“似父亲一般？”朱棣的笑容很难看道：“月姑娘，你心里明明清楚的，我待你到底是不是似父亲对女儿一样！”

　　我淡淡看着他道：“王爷，真的要听小女的真心话吗？”

　　“当然。”朱棣重重地点头，他盯着我看似乎要在我脸上找出我心口不一的蛛丝马迹。

　　我极力地装出轻蔑的神色冷冷地道：“王爷在小女心中如登徒子并无区别，渔色无度。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小女永远不忘在夜黑风高夜的‘鬼魂大人’！至于后来的君子做派不过是王爷为博得小女好感的权宜之策，王爷熟读兵法自然深知诈术！小女窃以为王爷待小女不过是猎人待猎物而已。”

　　“哈哈哈！”朱棣仰天大笑，但很快大笑成了冷笑，他瞪着我道：“月姑娘真聪明！说得真不错！的确如此！”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些话。

　　我听他这么一言心中却又几分失落但脸上仍带着微笑站起身道：“小女方才的言语冒犯了王爷，还望王爷海涵！”

　　碰——愤怒的朱棣一拳重锤桌子，放在桌角的鹅卵石被振到地上，他眼神犀利狠狠地望着我道：“滚！你给我滚！”

　　我维持着最大方的笑容再向他施礼道：“小女告退！”我朝楼梯口走去。没走几步听见朱棣的大吼：“站住！”我回头看着他温婉地笑道：“王爷，不知您还有何赐教？”

　　朱棣的脸色由红变青由青变黑最后成了纸一样的苍白，他无力地拾起鹅卵石，伸手递出道：“月姑娘，你把你的东西拿回去吧！本王送出的东西绝没有收回的道理！”

　　我温和地微笑道：“小女谢王爷赏赐！”就大方地走到他身边准备伸手去拿。但是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朱棣猛地捉住我的手，我想挣脱，但他越拉越紧顺势一拽，就把我搂在怀里。我挣扎道：“王爷自重！”

　　朱棣却嬉皮笑脸道：“不是说本王好色吗？本王就色给你看！”他凑过来就要吻我，我无助地望着他哀求道：“不要！不要！”泪水沿着我的面颊流下来。

　　朱棣的脸色又变得苍白，他的眼神里似乎有水样的东西再搅动，过了一会儿，我看清了，是我的倒影，他距我很近很近，他就这么盯着看我，盯着我的眼睛，也许就是一炷香的功夫在我心里就如一生一世那么漫长，朱棣最终缓缓地放开了我。他恢复了最初的玩世不恭笑容道：“本王方才给月姑娘开个玩笑！月姑娘，受惊了！”

　　我惊魂未定只傻在那里发抖，过了一会儿我才省悟忙再次施礼匆匆而去。走在翠堤上时，我下意识地回过头，看见朱棣一手扶着窗框头枕在手上正目送我的离去……

　　明月楼，我再也不会来了，楼上人，我想以后也很难见到了吧！不管他了，我今后可要收心做好允炆的妻子。

 
		  
                      第七卷  新婚别
 
　　婚礼是千篇一律，不同的是新娘的心情，我满心的欢喜没有一点的不愿意，因为今天娶我的那个人是允炆，我愿与他相对凝眸白首不离。允炆也是很开心，在成亲前一晚我们还在一起计划我们的未来，他给他未来的孩子们取了一串的名字，我多少有些羞涩道，还没成亲呢，你就想孩子了。

　　我们的新家买在离燕王府四里余地的羊尾巴胡同，小小的一座四合院，共十余间。徐王妃不仅帮着我们料理婚礼并主动要求为我们的婚礼作证，还道燕王府有很多空院子任我们挑选大可不必搬出去。永平郡主和张昭也苦苦挽留我。不过允炆背地里道，朱棣还是不放心他，把我们留在王府，一方面显示了对我们的荣宠，另一方面也可监视我们。我听了默不作声，我怕朱棣还是对我贼心不死，但这样的话是不能对允炆说的。思来想去我们还是婉拒了徐王妃的好意，不过带走了夕妍和赵来福、赵长喜。景清送来一个可靠的老妈子，姓钱。

　　十一月初八是个大吉大利的日子，利婚丧嫁娶。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最后送入洞房。礼成后，允炆少不得去各位同僚那里让让，永平郡主和张昭陪我坐花烛。她们告诉我，今天坐在高堂位子上的除了徐王妃，朱棣后来也来了，不过最近军务较忙，他受了我们三拜又喝了几杯喜酒就走了。永平郡主低声道：“如铃，你要小心呀，今晚可要警醒点！李表哥可告诉我了，他偷听到高煦和丘云、袁容、景清他们在商量要好好整整新郎新娘！”

　　张昭也后怕地道：“就是呀，你要小心呀！那次炽哥和我可被整惨了！高煦那捉狭鬼整晚都躲在床下偷听！幸亏那日炽哥喝多了酒一挨着床就睡了！”张昭说到这里粉脸顿时红了。

　　永平郡主接口道：“不会了，这次我和大嫂把床下、梁上、柜子里能藏人的地方都瞧了一个遍，他们绝对不会钻空子！”

　　张昭认真地道：“就是这样你们也不能大意！高煦那家伙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

　　因为我和允炆现在的身份是庶民，所以这次婚礼可不像去年皇太孙大婚那样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故我坐花烛时不仅不用盖喜帕，还可与永平郡主、张昭在新房里自由嬉戏。说是新房不过是原来旧屋略微收拾了一下，再到处新帖上大红双喜，换上新作的床单被褥。永平郡主不时地倚门看外面的情况，外头的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请了允炆相好的同僚来喝酒。外头划拳声一浪高过一浪，高煦的声音最响，他们喝酒的大碗碰得乒乒乓乓。

　　张昭拉着我的手笑道：“如铃，你以后可要常来燕王府呀！”

　　永平郡主倚着门口看着我正色道：“可不许只顾和文哥哥郎情妾意的，把我们都忘了！”

　　我温和地笑着道：“不会的，我会时常去王府给徐王妃娘娘请安。”我一推张昭笑道：“还要给世子嫔娘娘请安！给永平郡主请安！”

　　永平郡主和张昭都笑了。张昭一刮我的鼻子笑道：“什么时候如铃也学会耍贫嘴了！”

　　“新郎来了！新郎进新房了！”高煦俏皮地大喊。

　　我慌忙在床上端坐好，张昭给我盖上喜帕。

　　“请新郎挑喜帕！”还是高煦阴阳怪气的声音，伴随着好些男子的哄笑声，喜帕被跳开了。允炆温柔地笑着看着我。

　　高煦和一帮子王府属官吹着口哨怪叫着，一会儿看看我的鞋子，说看大舅百岁长寿；一会儿看看我衣襟上的扣子，见有五颗就道，五子登科。我和允炆疲于应付，在张昭和永平郡主的帮忙下，他们天黑不久就被打发走了，高煦走在最后，他无赖地笑道：“新郎新娘，春宵一刻值千金，抓紧时间呀！”弄得我羞得满脸通红。

　　终于，屋里只剩我与允炆两人了。允炆搂紧我笑道：“终于盼到这一天了！”他轻轻地吻着我的额头，一点一点地除去我的衣饰……

　　一番缠绵后，允炆拥紧我道：“如铃，我的宝贝儿，我从小就有一个心愿就是娶你为妻，我一定会好好呵护你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好不好？”

　　我羞涩地道：“好。”

　　允炆又吻我，我们滚在一起，忽然允炆停下道：“什么声音，悉悉索索的！”

　　我害怕地搂着允炆的脖子道：“不会是老鼠吧！我怕老鼠！”

　　允炆哄着我道：“不怕！不怕！我下床去看看！”允炆掀开帐子下床，忽然允炆大叫：“天呀！我的衣服呢！”

　　有呛鼻的烟味飘来渐渐弥漫整个屋子，屋外有人大喊，“着火啦！着火啦！快出来呀！”允炆忙打开柜子抱出一团衣服往床上一扔道：“一定是他们闹新房，快穿整齐了！”我与允炆慌忙穿衣服，窗子忽然着起火来。允炆跌足道：“真着火了！快跑！”我与他一人裹一张被子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丫子匆匆忙忙跑到屋外！

　　才到屋外就听到哈哈的笑声，高煦、张玉、丘云、袁容、景清、朱能好些人站在院里笑弯了腰。几个太监在我们窗子外烧着稻草往里扇烟，早有两个太监抬起一缸水往窗子上一浇，窗子的火顿时熄灭了。三十多岁的风流文人景清一指允炆笑道：“我说要真放火吧！不然怎么把他逼出来！”

　　高煦手里早预备着一根长竹竿，他用竹竿挑允炆裹在身上的被单口内笑道：“看看新郎是不是脱得光光！”

　　允炆一边躲闪一边喊道：“高煦，你再闹！等你成亲，我绝不放过你！我的点子到时更毒！”

　　高煦有一点犹豫，丘云抢过竹竿来揭允炆的被子坏笑道：“反正我成过亲了！我不怕！”朱能和张玉一左一右冲上前，抱住允炆，丘云竹竿轻轻一挑，被子从允炆身上滑下来，身穿小衣的允炆出现在众人面前。

　　允炆一跺脚：“你们算是什么？快放开我呀！”

　　朱能张玉放开了允炆，向景清道：“景清老兄，你赌输了，文贤还穿着衣服呢！一百两银子拿来！”

　　景清诡异地笑道：“这怎么能算我输了呢！要是早按我说的放真火，文贤老弟绝没有时间穿衣服！”

　　“愿赌服输嘛！你这算什么！到时又赖账！”丘云笑道。

　　景清的胡子吹了起来眼睛圆瞪道：“我哪有赖账！你们事先可没全听我的！这赌不能算数！”

　　我见他们争执，忙悄悄地往屋里溜，我挪了几步，允炆眼尖瞧见会意也要跑，就听见高煦喊道：“新郎新娘要跑了！快抓住！”

　　我是跑到屋里了，可允炆却被朱能、张玉架住了。

　　高煦一指允炆望着我笑道：“新娘子，你说怎么罚新郎！是单脚跳圈，还是给你当马骑？”

　　“当马骑！”丘云他们哄笑道。

　　我定了定神倚门笑道：“你们想不想看高丽舞呀！”

　　高煦带头叫道：“想看！”丘云等也跟着叫。

　　我微微笑道：“那你先放了允炆再说！骗你们我就是小狗！”

　　他们依言放了允炆，允炆一进来，我们立即将门关上。仍他们使劲地捶门也不肯开。高煦在外头直喊我是小狗，我隔着门笑道：“我又没有说是今天，以后有机会再跳吧！”我与允炆不再理他们，上床睡去了。

　　他们又吵了一会儿也就走了。

　　才刚睡着又听见有咚咚似雷鸣般的巨响，允炆翻个身很不高兴地嘟囔：“敲什么敲！闹新房也有个限度吧！”

　　门外却是马三保着急的喊声：“高先生，边关急报！王爷请您立即进府商议！”

　　朱棣是不会开这样的玩笑的，允炆立刻边扣衣服边往外跑。我穿着单薄的衣裳追出去。允炆回头道：“快回去！小心冻着！我去去就来！”说着急急忙忙随马三保走了。

 
		  

                      第七卷  闺里月
 
　　以前读边塞诗只是觉得三军齐发气势磅礴异域风情新颖别致，如今吟来却是另一番的缱绻风流。少妇城南欲断肠，玉箸应啼别离后，一首首诗中的思妇不正是我如今的写照吗？这次蒙古的乃儿不花部三万精兵犯边，朱棣命丘福为主帅，张玉为副帅，高煦为先锋，抵御敌军。朱棣念在允炆新婚本不打算让允炆出征，但允炆主动请战，朱棣遂命他为军师。

　　允炆一走，我觉得生活一下子空白了好多。我不敢多去王府，三五日去一遭也不过是向徐王妃请请安，再和永平郡主、张昭闲话一时。永平郡主总是埋怨我成亲后和她来往不频繁太不够朋友，我只是说家里虽无大事，柴米油盐的也要我料理料理，不比从前做姑娘时那样自在清闲。终日写写画画也是无聊，我常常跟着钱妈和赵长喜去集市看看，瞧着他们买菜。在宫里时我是养尊处优的公主，除了跟着韩嬷嬷学会做朝鲜泡菜，洗衣做饭样样都不会，大部分时间我只是看着他们做家务，有些手痒也想做一做。一日在菜市场，我瞧见菜贩子推了一大车大白菜来卖，二话不说就全买下了。钱妈问道：“夫人买这么多大白菜做什么？”

　　我笑道：“做泡菜呀！”

　　我和夕妍、钱妈、赵来福、赵长喜一连忙活了七八天，当一车大白菜成为四大盆泡菜时，我过足了瘾后开始为这批泡菜的去向发愁。我们主仆几人是肯定吃不掉了！

　　“高夫人，客人来了！你还来不迎接！”是永平郡主的声音。

　　我来不及解下围裙就从厨房跑出来，就瞧见永平郡主跳进院子。

　　永平郡主一瞧见我就笑道：“如铃，你真成家庭主妇了！”

　　我用围裙擦了手笑道：“你怎么来了？昭姐姐呢？”

　　永平郡主用手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道：“安胎呢！父王、徐母妃可高兴坏了！尤其是大哥乐得只差给大嫂磕头了！”

　　我笑道：“那真是太好了！我应该进府去好好恭贺一下她！”

　　永平郡主伸手就拉我的衣袖道：“好，我们现在就走吧！”

　　我微笑道：“平姐姐，总要让我换身衣服吧！”我吩咐道：“夕妍，看茶！”

　　我一边换衣服一边盘算着正好可借此机会送出三盆泡菜，徐王妃一盆，张昭一盆，永平郡主一盆，最后一盆自己家里慢慢吃。但我刚提出这个建议时，永平郡主尝了一口后就表示反对，她道她实在是吃不惯腌渍的东西，而且张昭不能多吃辣的只能吃酸的。我立即省悟道，酸男辣女，张昭一定盼望是个男孩，我送酸酸辣辣的泡菜不大合适。于是我找出一幅石榴花的习作，石榴多子，寓意正好。

　　我最终给徐王妃象征性带了一点泡菜，只说是自己做的给王妃尝个鲜。徐王妃微笑着收下了。然后我去张昭那里，她毕竟是有孕在身，我坐了坐就告辞了，她也不十分苦留，倒是高炽十分客气，在旁边递茶递水的，很是体贴。

　　次日一早，林妈和绮丽带些礼物来看我，自从她们跟了崔丽嫔后这是第一次再来见我，我自然是开心地热烈欢迎。她们瞧见我做了好些泡菜就道她们挺喜欢吃的，一下子要走了三盆，这可把我高兴坏了。

　　眼下快到除夕了，允炆不在，家里一片冷清，连年味都觉得淡淡的。我看着钱妈赵来福他们打扫屋子、贴对联、煮茶叶蛋、蒸包子、炸春卷，心里满是虚空。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北平已经下了几场雪，一场大过一场，燕山雪花大如席，我完全可以想象，战马嘶鸣，旌旗蔽空，允炆骑在白马上，随着大军行进在铺天盖地的大雪里，山峦峻岭洁白一片，蜿蜒的战道上新的步履马蹄不断地压在旧的印记上，吱呀吱呀的，和着整齐的步伐，在白茫茫的世界里透出别样的凄壮。唉，允炆虽然满是读书人的儒雅，抬眉举手间大是谦谦君子之风，骨子里却还是流淌着父皇沸腾的血液，那样酷爱挑战与征服。

　　还是去年在杭州时，允炆陪我四处游玩他所治下的封地。他自移居疏影山庄后，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杭州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对他是交口称赞。窥一斑而见全豹，允炆的政治才干比起允煐不见得差多少。

　　还是漂泊京杭大运河上，时常听他的言论，他大有不平之意。允煐和父皇一样，治国刚猛靠严酷无情的刑法、严密庞大的特务网来监视群臣吏民，他却不以为然，主张以仁孝治国，采取怀柔政策。

　　现在在燕王幕府里，他名为白衣，实际已成为朱棣的得意谋士……

　　我担心呀，他这么招摇只怕允煐会发现呀！

　　正胡乱地想着，徐王妃派人来接我去燕王府小住几日。我婉拒了徐王妃的好意，但答应除夕那夜一定去王府赴宴。

　　除夕那天的雪也是纷纷扬扬，我早早地进府，在徐王妃那里打个转后就被永平郡主拉到张昭那里。去时张昭正躺在床上捂得严严实实的，她才有三个月的身孕肚子并不大行动自如，但高炽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她半步，就守在她身边笑眯眯地盯着她的肚子看。只要张昭要起来，高炽立即按住她笑道：“昭儿，要拿什么，我来！”

　　永平郡主捂着嘴不停地笑着：“大哥，你还赖在这里我们怎么聊天呀！”

　　在张昭再次强令要求下，高炽才依依不舍地出门不停地道：“昭儿，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喊一声啊！”

　　我看见桌上堆的全是女孩的小衣小鞋布娃娃不经一愣，张昭苦涩地笑了笑道：“太医已经诊出来了，是个女孩！”

　　我笑着坐到床沿上拉着张昭的手道：“女孩很好呀！女孩很乖的！”

　　永平郡主叹了一口气道：“父王徐母妃知道后，表面上虽没说什么，但谁都看得出来冷淡了好多，以前徐母妃是天天来的，现在来得次数有限了。”

　　我微笑道：“也许是年下，徐王妃娘娘有很多事要忙。再说，我看世子对昭姐姐还是一样的好呀！”

　　说到高炽，张昭的脸上蒙上了一层灰色但旋而就微笑道：“炽哥对我真的很好！”

　　我见她神情古怪只道她是失望就理理她有些散乱的鬓角笑道：“这不就行了，只要世子喜欢就好，何况这次是个女孩，下次就一定是男孩了。你看懿文太子殿下的常妃娘娘不是先有了四位公主，再生下如今的皇太孙殿下吗？”

　　张昭拍了一下我笑道：“如铃，虽然是个女儿，我好歹要当妈妈了！你呢，有没有消息？”

　　永平郡主非常感兴趣地凑过来笑道：“是不是如铃也要当妈妈了，害羞不肯告诉我们呀！”她伸出双手在我的肋下不住地挠痒道，“是不是呀？你说呀！呵呵！”

　　我伏在张昭的被子上笑软了，好半天才止住笑道：“没有啦！”我脸一红道：“成亲的当晚文哥哥就走了，我怎么可能有孩子了！”

　　张昭为我解围快活地望着永平郡主道：“二妹，你这么关心这些事，是不是你着急父王母妃还没有把你嫁出去呀！我可是听说，你和你的表哥李让关系很不错呀！”

　　永平郡主脸顿时红了道：“大嫂，可不要乱讲！他只不过是我的表哥，仅此而已！”

　　张昭一指我笑道：“高先生和如铃不就是表兄妹吗？”

　　永平郡主忙把话题岔开。

　　如此说笑一阵，不觉已到晚宴时分。

 
		  
                      第七卷  除夕雪夜
 
　　下了一日的雪，地上覆了一尺来厚，似厚棉絮一样铺在地上如白色琉璃的世界。早有太监扫开了一条道，我与永平郡主随在高炽张昭身后去泰和殿，我看着他们夫妻俩亲密地走在一起，很是惆怅，不知道允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让我欣慰的是自从他那夜离开后一直有捷报传来，刚才高炽又告诉我，几天前他们取得一次决定性的胜利，应该不日就会回来了。

　　我到的时候，朱棣还没有来，今天是燕王府的团圆宴，所有的人都会来，包括甚少露面的高燧和三位小郡主，我眼光一扫，发觉没来的还有崔丽嫔。徐王妃抱着常宁郡主笑着和王夫人随意地谈论些什么，见到我来了她热情地招呼我。

　　到快开席的时候朱棣才携着崔丽嫔姗姗来迟，徐王妃的笑容还是灿烂如今日灯火辉煌的泰和殿。今天是我与朱棣在明月楼诀别之后的第一次见面，他见到我时如初见时那样，微笑着地接受着我的施礼微笑着朝我点头，带着任何一个上司见到下属妻子时应有的客气。我今日仍然带着面纱，一身淡雅的服装和宴会的欢乐极不协调，我平静地看着他走上主位，他的目光没有在我身上的停留，我有些失望地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此时我为何会有这样道不清的落寞，我甚至在这一刻怀疑我是否与他相熟过，一切事情仿佛又回到了原点，他是尊贵威武的燕王殿下，我是站在文哥哥身边的轻蒙面纱的女子。我忽然想起数月前，我与朱棣在明月楼下的池塘里，放下的印着荷花的粉色的小纸船。他说这是许愿船，我闭眼双手合十刚想许愿却忽然嗅到了白芷淡淡的清香。我猛地睁开了眼，撞着他闪耀着光彩的眼光。他笑问我许了什么愿。有那么一刹那我心魂漪荡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冲动弥漫了心房，明知道这样的感觉是不该有的，于是我定了神用最温柔地口气道：“我希望文哥哥能平平安安。”还有那夜我明明看到他受伤的眼神，明明知道他是对我动了心，却硬下心肠冷笑他是浪子，虽然我真的不忍心。我这些日子反复思量，从前拒绝允煐时只有强烈内疚，而这一次却不知为何千般万般放不下。我的目光再次扫过朱棣的姬妾们不禁嘲笑自己过滤了，他除了我还有很多的选择，他的花园里一年四季都是繁华盛开，不缺一株。

　　酒正酣，朱棣忽然笑着向崔丽嫔道：“丽嫔，酒席上怎么不见泡菜呀？本王可是很喜欢，下酒正好嘛！”

　　崔丽嫔却很慌张地瞟了我一眼笑道：“王爷，今日除夕盛筵，泡菜这样的小菜就不必端上桌了吧！”

　　朱棣望着她笑道：“怎么能说是小菜呢！只要是你亲手做的本王都喜欢！”

　　我只是出神地品着西域葡萄酒，朱棣是有弦外之音吗，这样的念头似流星划过星际一闪而过。我这是怎么了，即使是允炆的话，我也没有千遍万遍地回味呀！

　　泡菜端上桌了，我一眼看出是我做的。永平郡主不屑地悄声向我道：“崔丽嫔把你做的泡菜说成是自己做的。没想到父王那么喜欢吃泡菜！”

　　我悄眼看见朱棣吃得津津有味心里竟莫名地涌出几分欣喜。

　　永平郡主没再多说，手指一一指过桌上陈列的美味佳肴笑道：“快吃呀，你在家一定吃不到这么好的菜！”

　　我刚要举箸，就听见鱼美人笑道：“永平郡主说的对，高夫人可要多尝尝，尤其是丽嫔娘娘亲手做的泡菜可是难得。”

　　吕美人忙望着崔丽嫔献好似地笑道：“就是，丽嫔姐姐做的泡菜可是人间极品。高夫人，你尝尝看，说不定尝完后你又可以写一首好诗来赞赞。”

　　崔丽嫔的脸色尴尬了一下随即向我笑道：“高夫人，听说你也做了不少泡菜，你就尝尝看，看看味道是不是和你的一样好。”

　　我看了像神像一样坐在主位的朱棣和徐王妃一眼，前后一想，今日若不吃，一定会被认为是怠慢崔丽嫔；要是一尝，势必崔丽嫔冒认的事一定会在吴欣嫔她们的推波助澜下被当众揭穿，也是会得罪崔丽嫔的。我还是用筷子慢慢地搛了一点刚要往口里送，心里却是一阵恶心，肚子翻江倒海起来了，我忙放下道：“实在抱歉，民妇……”我捂着嘴极力压下将要呕吐出的酸水。

　　徐王妃脸上堆起关心的神色问道：“高夫人，你怎么了？”

　　心中的一阵恶心此时已过，我笑道：“民妇谢徐王妃娘娘的关心，民妇没事。”

　　朱棣笑着对徐王妃道：“王妃，怎么还不见歌舞呀！”

　　于是除夕宴上歌舞助兴，我几杯酒下腹只觉得头有些晃，就趁人不注意悄声告诉永平郡主我想一个人去外头走走醒醒酒。永平郡主正和安成郡主说的高兴，就点个头表示知道了。

　　我让夕妍留在泰和殿，自己一个人在燕王府随兴走动，我低着头走，一步一步踏在未扫的雪道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不知不觉走了多久又走到明月楼来了，却看见朱棣站在明月楼下。四处相对，我无言，他亦无语。

　　“你来了，月——哦，高夫人！”朱棣最终漾起笑容，玩世不恭下却是隐隐的伤心。

　　我朝他行了常礼低头道：“民妇拜见王爷，不知王爷在此，民妇打扰王爷的雅兴了。民妇告退。”我语无伦次说出了一串不和礼法的话转身而去。

　　“高夫人！”朱棣叫住我。

　　我回身低头道：“不知王爷还有何吩咐？”

　　朱棣深吸一口气良久才微笑道：“谢谢你的泡菜，我很喜欢。”

　　原来，他是全部知道的，我不由地停住了脚步怔怔地望着他，我此刻心中如有一万只小兔子不停蹦跳着，又如战鼓在军队进攻时反复擂响着。我微微失神旋而自责我自己，我已经是允炆的妻子了，怎么可以在意别的男人。我忙再次朝朱棣欠身转身而去。我跌跌撞撞地走回到泰和殿，瞧见夕妍在殿门外着急地来回走着。夕妍见我来了就迎上来道：“夫人，您去哪里了？这好半天！”她的目光落到我的足上惊讶地道：“夫人，您的鞋子湿了。”

　　我这才感觉道足底的冷意，大约是踩多了雪，新作的粉色棉鞋竟是透湿。

　　“快换一双吧！”身后是朱棣的声音，“去养心堂拿双鞋子来。”

　　我回身正好看见朱棣向马三保吩咐道，我忙欠身道：“民妇谢过王爷！”

　　朱棣也不驻足，边走边朝我点头道：“高夫人，本王先回座了。”

　　鞋子很快就取来了，看上去很是轻巧，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红线绣成的红莲却不妖艳，在绿叶的衬托下优雅地盛开在鞋尖，里面是珍贵的貂毛的。我伸足一试，鞋子极其暖和大小正好，我愣神，朱棣怎么知道我脚的大小。回想起来，在明月楼我试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极合身的。

　　此时晚宴已过，殿中央烧着炭火，红红火火烧得正旺，大家坐在原位上用些茶点随意交谈着，永平郡主小声问道：“干什么去了这么久？”

　　我心不在焉地笑道：“没什么，随便走走，看到好雪景贪看住了。”

　　我喝了一口桌上搁着的茶，是龙井。我偷眼看着朱棣，他微笑着和徐王妃逗着怀抱中的常宁郡主。这个场景好温馨，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父皇抱着我和母妃一起在除夕之夜拥炉低语。记忆中，母妃在世时，每一个除夕夜，父皇都是陪伴着母妃守岁的，而我躺在父皇或母妃的怀里安静地睡着……一晃，我出来都一年了。

 
		 
                      第七卷  望夫石
 
　　“王爷，张玉将军在殿外有急事求见。”一个小太监回道。

　　朱棣笑道：“快请，一定是赶在除夕之夜来报喜！”

　　张玉大踏步走进来看见我一愣，也顾不上朝朱棣行礼就跪在我面前带着哭腔道：“高夫人，我对不起你，文贤他，他，失踪了！”

　　“你不要吓我！”我的心一下子冷得如殿外的寒冬，古来征战几人回，谁都知道在鼓角争鸣的沙场失踪意味着什么。

　　朱棣顿起敛容道：“高先生是怎么回事！”

　　张玉忍悲述说了事情的经过。原来，九日前他们在牧迤都山大胜乃儿不花部，在战前允炆就再三警告高煦，穷寇莫追，乃儿不花贪生怕死必会留有退路。结果高煦杀红了眼紧追不舍，允炆就带了一队人马去追高煦回来。三天后，高煦是回来了，但允炆却没了踪影，因为允炆为救他引开了乃儿不花的骑兵，往北去了。后来丘福将军派了好几拨探哨去打探允炆的下落，可是战场上尸骸遍地，哪里有活着的允炆。他们只找到了允炆折断了插在雪地上染了紫酱色血迹的竹笛剑。

　　张玉说允炆凶多吉少，要我做好最坏的打算，我呆看着带血的竹笛剑整个人都傻掉了，我觉得身体一点一点地失去鲜活的热度，似一个人在寒冬腊月里倒在冰天雪地里任飘舞的雪花慢慢飘下掩埋自己没有灵魂的身躯。周围的一切融入无尽的白光里，化为模糊的黄影儿，无数的五官凝聚为一张一翕的嘴唇的面孔向我压来，逼得我喘不过起来，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忽然间一张熟悉的面容清晰了，威严压抑下刚烈的温柔的眼神似一道金光出现在我空白的天空，是父皇吗？我愕然，是父皇来了，他来接我回家了，是他来了，我扑到他的怀里，泪似磅礴的暴雨倾泻而出。父皇拥紧我呢喃着，就在我差点冲口而出喊出父皇时，亲王赤色的礼服的衣角陡然显现在我的眼帘，似血一般的颜色把我拖回冰冷无望的现实，不是父皇，是朱棣。我猛地推开他哭喊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无助地哭着，可是我能回到哪里去呢，在羊尾巴胡同的四合院没有允炆不过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徒徒让人揪心，承乾宫我也回不去了，父皇一定以为他的小丫头死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无助地哭着……

　　我最终安静下来了，徐王妃像母妃幼时哄我入睡一样拥着我为我轻轻唱着摇篮曲，我似回到母妃安全的怀抱中，可以安安稳稳地休息……

　　徐王妃把我接到德雅堂亲自照料我，王府后庭的庶务暂时交由王夫人打理。徐王妃对我很好，她劝我就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好好活下去。她理理我蓬乱的头发笑道：“都是要做娘的人了，还不会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的手轻轻地拂过我平坦的小腹，我并不知道我的肚子里已经有一个小生命在一天一天地成长，我把李贤妃交给我的那些差不多都忘光了，原来，我是孕在身了，是我和允炆的孩子。我的脸上有了一丝苦涩的笑容，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无论徐王妃怎么劝，我只是长时间坐在床上发呆，但我心里并不糊涂，我清楚地知道徐王妃对我的好一方面是她怜恤我不幸的遭遇，另一方面是因为在帘外徘徊终不敢进来看我的朱棣。我听得出他的脚步声，一声声近了，停了一会儿，又一声声远了。

　　一日徐王妃拿来两本古书递给我笑道：“高夫人，这两本书你随意翻翻解解闷吧！”

　　我接过一扫题目是宋版的前人绮丽艳媚的诗词集，原是我的最爱，我淡淡一笑又递回去了道：“徐王妃娘娘，谢谢，民妇现在现在没有心情消受这样的风花雪月。”

　　徐王妃表情复杂地望着我一刹那笑道：“高夫人，那就换几本书看看！不能老坐着会闷出病来的。要不出去走走，透透气，这对孩子有好处。”

　　这时又有熟悉的脚步传来，朱棣又在帘外，我望着帘外道：“不用那么麻烦了，文哥哥会不来了，唉，如今民妇心中唯一的牵挂就是这个孩子，他是我苟延残喘于世的唯一理由。其他的念头民妇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徐王妃的目光随我落在帘外，她显然听懂了我的这番话是说给朱棣听的，叹道：“那样你太苦了。”

　　我收回目光望着水蓝色的纱帐顶道：“民妇今生已经随着文哥哥的永远离开完结了，民妇愿意一生活在对他回忆中。”

　　徐王妃只是望着帘外笑道：“高夫人，人不能一辈子活在回忆中，你还年轻了，说这些话还为时尚早，说不定还会有人愿意像高先生一样那样对你。”

　　我只是摇了摇头道：“不会再有了，即使有，民妇也不愿意接受。”我听见帘外有一声叹息，朱棣的脚步又渐渐地远了。

　　我很同情徐王妃，她显然是爱着朱棣，可惜朱棣敬她但不爱她。她是一个成功的妻子与母亲却得不到自己夫君的真心。大凡富贵人家名正言顺妻子的处境都是这样吧，丈夫在形式上尊敬在心灵上远离，夫妻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我望着她一笑起来额头上就显出的皱纹感慨，岁月虽然消减了她的容颜的亮度却增添了她风韵的深度，她不是美人，但绝对是雍容华贵的正室王妃。但我可以想象她的另一面，传说朱棣之所以子嗣皆有徐王妃所出，与徐王妃的另一张赶尽杀绝的凶残面孔分不开。朱棣也难过地告诉我，徐王妃并不是为善之辈。的确能管住这样一群争宠不休的姬妾的她没有一点手段怎么可能。

　　我佯装有些困意，徐王妃就离开了。我躺着床上眯眼养神。这几天我想了很久我才想通，其实我对朱棣不过是在特定的空间特定的时间一时的心动罢了，我的生命里可以没有他，但是允炆却如水一样融入我的血液里。和允炆在一起的日子里波澜不惊，没有烂漫，只是一味的平淡，似白开水一样，无色无味，却是炎热夏日解渴的最佳。还记得在运河上饥寒交迫的那段日子，他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给我，他说我身子虚弱，三天两头地煮鲜鱼汤给我喝，他总是细心地剔去鱼刺，把鱼肉往我碗里夹，就温和地微笑着看我吃。我问他为什么不吃，他只是道他在煮时已经吃了不少了。可有一次我却发现他背着我偷偷地吃我剩下的鱼骨头。我心疼不已，他却笑道，他喜欢吃鱼骨头。我心里很清楚这不过是他的托词希望我能够安心。我回味着他的好，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他，长久以来我把他对我的好视为理所当然，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全心全意的爱。我对他的心动摇过，在承乾宫的允煐的箫声里，在明月楼朱棣的诗灯中。我真是不应该。我明知道我心底喜欢的人是允炆，却还是忍不住去接受旁人的好。

　　没有了允炆，这漫漫人生，我将怎么过呀！

　　我情愿化作望夫石，只求允炆一个深情的微笑。

 
		  
                      第七卷  血
 
　　我扶着夕妍走在大池塘边的鹅卵石道上，虽然太阳朗照，但晴光映着雪光却是别样的冰凉。柳枝上附着一层薄薄的白雪，我伸手一拨积雪簌簌地下落，飘到地上似白地毯上洒了些细小的羊脂玉的碎片。

　　背地里的风言风语我也听了一些，都说我与朱棣有私情怀的孩子是朱棣的，所以朱棣才会对我如此关心。这样的传言如雨后春笋不时地冒出并愈演愈烈。朱棣大为火光，杀了传播谣言的秦美人江美人，如此一来是没有人明目张胆地议论但三人成虎心里都信以为真了。

　　我好无奈，我的命运就像飘雪无可奈可没有方向地飘落。

　　“哟，我当是谁呢！高夫人可真是好兴致，出来赏雪呀！”吕美人一扭水蛇腰笑着走来。

　　我忙欠身施礼道：“民妇拜见吕夫人。”

　　吕美人从鼻子里哼出声来才要说话，旁边走来金美人冷笑道：“高夫人还记得自己是‘民妇’呀！真是难得！”

　　我压住心中的不快施礼道：“民妇拜见金——”

　　金美人却一把扶起我笑道：“我可以没有那么大的福气消受高夫人的大礼，说不定日后我还要多多仰仗高夫人咧！”

　　我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夕妍见话锋不对笑道：“不知二位夫人——”

　　“打嘴！主子说话岂容你这小蹄子插嘴！”吕美人一挑细眉道，“你家主子是这么管教你的，这么没有教养！我记得你原来在王府里可是规规矩矩的，怎么现在成了这幅样子！”

　　金美人掩袖笑道：“唉，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不知礼法的主子就有什么样不知礼法的奴才！”

　　她们的矛头明着是对着夕妍，其实是对我冷嘲热讽。我除了暗自恼自己从前一系列不检点的行为也无话可说。

　　邵静嫔摇着一头的珠钗晃过来笑道：“好热闹！说什么呢！我也来凑个趣！”

　　邵静嫔二十四岁，崔丽嫔没来前她和吴欣嫔的风头无人能及，现在已好几年没侍寝早就被朱棣丢到脑后了，她是“南北派”，向来和“高丽派”的吕美人金美人势成水火并无来往，如今因为我她们倒同仇敌忾了。

　　邵静嫔上下看了我一眼捂着鼻子道：“好臭呀！啧啧，窑子里窑姐都比这干净！哼，没见过没有人这么不要脸，丈夫前脚死，后脚就跟了别人去。”

　　“你胡说！”我辩解道，“不是这样的。”

　　“啪”，邵静嫔甩我一记响亮的耳光冷笑道：“我教教你规矩，我可是亲王嫔，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说话！我抬举你才叫你一声高夫人，我呸，你不就是一个淫妇嘛！别以为你干的那些偷鸡摸狗的事瞒得了人，你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呀！幸亏你那死鬼丈夫短命战死了，不然也要被你活活气死！”

　　隔着面纱，我捂着脸，脸很疼，心更疼。

　　邵静嫔不依不饶，她上前推我一把愤恨地道：“一脸可怜相，叫你勾引人！”

　　我一个踉跄没站稳，往后一仰一脚踩空掉到大池塘里，池塘上的一层薄冰不堪重负“哗”地碎了，我掉到冰冷的水里，我在水里挣扎着，冰水从鼻子里呛入，胸口似有烈火在灼烧，我的四肢渐渐没有了知觉……

　　孩子就这样没了，是一个还没成形的孩子就这样被硬生生地剥离我的身体，钻心刺骨的疼痛，心里的疼却是疼到极致麻木得没有感觉了。

　　邵静嫔和吕美人、金美人一口咬定是我自己寻短见，她们是来救我。夕妍在邵静嫔来了之后就悄悄地跑回德雅堂搬来徐王妃做救兵，所以她没有目击我落水的那一幕。于是徐王妃将她们暂时收押等我醒来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沉默了良久才道：“她们说的对，是我自己不好。”说完后我不再说话，抱着被子目光空洞地望着被子上清雅的芙蓉花样。

　　徐王妃只得放了邵静嫔她们三个，她派了更多人服侍我，我晓得她的意思，她怕我真的寻死。

　　永平郡主和张昭来看我时，我仍是不说话，永平郡主抱怨我，为什么不说实话，明摆着的事实，她们三个合伙谋害我，我却还替她们遮掩。张昭以目示意永平郡主不要再说下去并以旁的话来分散我的注意。

　　朱棣最终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来我的床前看我，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是醒着的。在他来到我的床前坐下时时我睁开了眼。

　　朱棣尴尬站起道：“高夫人，对不起。”

　　我只是漠然地望着他。

　　朱棣讪了一会儿就道：“高夫人，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我要回家！”我轻轻地道。

　　“什么！不用回去了吧！王府里有太医还有好药材，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就好，要是嫌服侍的人手不够我再派些人来就是了，不必走呀！”朱棣挽留道。

　　“我要回家！”我定定地望着他坚决道。

　　朱棣霸道地提高嗓门：“我不会放你走的。那件事我自有主张，我绝不会再让那样的事在燕王府发生。我朱棣说到做到！”他不容我多说就走了。

　　夕妍次日一早就告诉我，邵静嫔三人一夜之间“暴病”身亡，并且没有合乎规制的葬礼，只用草席一卷草草完事。我听了以后毛骨悚然，这件事不用查就知道是朱棣的意思。朱棣心狠手辣处绝不亚于父皇、允煐，枕边承欢的人说杀就杀了绝不心慈手软。

　　夕妍道朱棣还要彻查一定要揪出散布谣言的幕后主使，我听了叹了一口气，他这样查下去牵连太广了，于是展开宣纸提笔写信给朱棣，只写了两句杜诗，“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差了夕妍交给马三保。

　　不久就有消息传来，说是徐王妃出面说情，念在邵静嫔三人服侍王爷有苦劳的份上给她们备下了三口薄棺材并吩咐这事不许再提了。

　　徐王妃中午再来时瞅着无人在跟前悄声道：“谢谢你。”她失神道：“从来没见王爷这样生气过。”她说这话时目光是少有的伤心，但她旋而又微笑道：“今天厨房做了几道南方菜，有你最喜欢吃得西湖醋鱼。你可要多尝点。”

　　我低头道：“徐王妃娘娘，说谢谢的应该是民妇，没有娘娘的维护，民妇恐怕没有命坐在这里了。”若非徐王妃及时赶到，我那日早就淹死了。其实徐王妃一直对我与朱棣的事装聋作哑从不提及，也许她今天是真的伤心了。但这事我必须说清楚，于是顿了顿道：“娘娘，民妇和王爷并不是像传言的那样，民妇敬重王爷如敬重自己的父亲一样。”

　　徐王妃的笑容隐去了叹道：“高夫人，别的都好说，但这件事我去劝他，只会让他以为我是妒忌，他坚定地认为你是因为礼法才拒绝他的。我能做的就是对你好一点，帮你抵挡一下其他姬妾的冷箭。”

　　我望着徐王妃苦笑道：“娘娘您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都是民妇的错，若非民妇当初意气用事由着性子胡来，也不会有今日的局面，给王府带来这么大的震动。”我坚定地道：“娘娘，民妇只想回家。”

　　忽然有急急的脚步渐渐逼近，我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一下，心中一阵狂喜怦怦地剧烈地跳着，莫非是，不会是！真不会是真的吧！我的笑容完全绽开了。

 
                      第七卷  归来
 
　　我眼睛一亮，似温暖的春日驱走冬云的阴霾让我整个人沐浴在欢乐的光芒里，是允炆，他掀开珠帘急遽地走到我的床前，激动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声音似清水从乍破的银瓶迸出般在他的唇齿间颤抖。

　　徐王妃带着下人悄悄地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如铃！”允炆拥紧我。

　　我软软地躺在他的怀里抬头望着他道：“我是在做梦吗？”

　　“不是梦，是我回来了！”允炆微微的呼吸扑到我的脸上是温温的微痒，他哭了，热泪落在我的脸上，混合着我的泪似涓涓的小溪沿着面颊流下。

　　我伸手去摸允炆的带着风霜的脸哭道：“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允炆吻吻我的额头笑道：“我怎么可能不回来，我怎么可能忍心丢下你一个人。就是做鬼，我的魂儿也要回来天天陪着你。”

　　我故意坐直戏谑道：“你是人还是鬼呀！”

　　允炆捏着我的手放到他的鼻孔下微笑道：“你试试有气没有？”

　　我扑哧笑出来一头栽在他怀里道：“人家都要哭死了！你还闹！”我偎依着允炆想起我们早夭的孩子就哭道：“文哥哥，对不起，我们的孩子没了。”

　　允炆一愣道：“你有我的孩子了？”

　　我点点头哭道：“快两个月了，但掉了。”

　　允炆吻着我滚下的泪珠搂着我道：“如铃，不哭不哭！没关系，儿子没了，我们再养一个就是了。”

　　我望着他傻乎乎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女孩呢？”

　　允炆笑道：“那就是女孩好了！”

　　我一歪头认真道：“不行，一定要弄清楚。男孩就是男孩，女孩就是女孩。”

　　允炆从钱袋里掏出一枚铜钱掂着笑道：“这样好了，正面朝上就是男孩，朝下就是女孩。”他一仍铜钱，并极快地接住，呈到我面前。他看了一眼笑道：“朝下，是个女孩。”

　　我沉醉在幻想里笑道：“是女儿耶，我们给她取个什么名字？”

　　允炆爱怜地看着我笑道：“就叫莲儿吧！”

　　我反复地念着她的名字又哭道：“可惜我们的莲儿还没出世就没了。”

　　允炆搂紧我道：“如铃，别想莲儿了，我们以后还会有更多孩子的，我们要生十几二十个孩子，看他们慢慢长大，在院子里玩耍。”

　　我闭着眼倚在他怀里，一切悲伤都可以不想，所有欢乐都可以想象，多日重重的心事终于可以卸下了……

　　允炆这次是绝处逢生。乃儿不花抓到允炆后本是要将他剥皮抽筋以解心头之愤，但此时蒙古贵族阿鲁台率大军忽然进攻乃儿不花，乃儿不花刚与我军一战实力受到重创根本无力抵御来势汹汹的阿鲁台，于是允炆乘机劝说乃儿不花投诚我朝，乃儿不花同意了，也就放了允炆。允炆感叹道，这是他命不该绝，真是太险了。允炆是今早才到北平，刚见了朱棣把军务上的事汇报完就来看我了。

　　我腻在允炆的怀里道：“文哥哥，我们回家吧！”

　　允炆点头笑道：“好，我们回家。”他横抱起我，我双手勾着他的脖子把头埋到他多日未洗沾染了泥土草屑的破棉袍里，只觉得舒欣安心。

　　徐王妃赶来留道：“高先生，你还是让高夫人留在燕王府吧！王府毕竟条件好些。”

　　允炆笑道：“娘娘美意，我夫妇二人心领了。这连日打扰已是十分不安，再留下去我们实在无法心安。我们还是回家比较好。”允炆微微朝徐王妃一点头就抱着我走了。

　　我感觉到四周的惊讶羡慕的目光，我心里一点害羞更多是坦然，我白色的裙裾垂到地上轻轻拂过晶莹的雪地，我婉软地笑望着允炆，他也温和地笑看着我，我觉得我好幸福。

　　当允炆的步履忽然停住了，他微微低头道：“王爷。”

　　我侧过头看见朱棣带着微笑站在路中央，我不由地浑身一抖。允炆感觉到我的害怕抱我更加紧了。

　　朱棣笑道：“高先生既然执意要带走高夫人，本王自然不好强留，这些药材补品希望两位能笑纳。”他一挥手，八位捧托盘或盒子的太监一一上前把东西送到我们跟前让我们过目。

　　允炆笑道：“王爷真是太客气了。那文贤就却之不恭了。”

　　朱棣没有为难我，与我们寒暄了一下送我们到门口就回去了。

　　家中一直由赵来福他们照看着，收拾得好。允炆很满意。是夜，我们早早地就寝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与允炆过着普通夫妻的日子。只不过允炆请的几位郎中都道我这次流产伤了身子，恐怕要好好调养一两年方可再受孕。允炆百般安慰难过的我，他白天要去王府办事，有时会去军营几天不回来，于是他怕我寂寞买了几只小白兔和我作伴。

　　燕王府我是久已不去的，关于我与朱棣的事，允炆也略知一二，他问过我，我不敢说我对朱棣心动过只捡了能告诉允炆的说了。但即使是这样允炆听了以后已是十分不快，他气得说了我一顿，但第二天他又赔礼道歉。

　　徐王妃是常派人来看我，永平郡主更是常客，不过她来的目的可不光是为了看我，最主要的是为了能出府方便和李让见面。她提起李让时，脸上总是带着红晕，她希望她和李让能像我与允炆一样好。永平郡主还带来一些燕王府的消息，比如朱棣又迷上了崔丽嫔献上的也姓吕的高丽美人，封为吕淳嫔，吕淳嫔和我差不多大，天真可爱。她告诉我，王府里的人背地里谈论起我都道我有福气，丈夫平安归来，对我又那么好。我与朱棣的那段往事随着朱棣纳新宠与允炆对我的专一被人们渐渐遗忘。

　　我听了以后虽然松了一口，但仍不敢马虎，除非徐王妃张昭派人召我入府，我决不主动踏足燕王府一步。

　　北平的春天伴随着我生命的春天轻快地来了。

　　允炆很能干，在春耕时，他把北平城郊的荒地分给贫苦的百姓耕种，并规定了极低的赋税，下令士兵训练之余要义务帮鳏寡孤独废疾者耕田，努力做到他们也有所养。他实施的一系列利民措施吸引了大量的百姓来北平定居，为了保卫家园土地，百姓们踊跃参军，改变了一直以来边防之责全在政府百姓漠不关心的局面。还有一次，他巡查时在一个小山沟里发现了一小股蒙古残余。允炆围而不攻，蒙古势力本打算殊死搏斗见我方并无杀意就投降了。允炆将他们安置在宛平等处鼓励他们用心耕织，将此地作为“王庄”，所有收入都归军用。当然所有的事都是以朱棣的名义做的，现在全北平人都对朱棣赞不绝口誓死效忠。朱棣很是满意允炆的所做，多次提出要授予允炆一官半职，但允炆都拒绝了，允炆开玩笑道：“一身官袍又不能当饭吃，还是银子来得实在。”于是朱棣赐给允炆不少黄金白银珠宝玉器。

　　允炆还是十天半个月去一次凝香院，朱棣的赏银基本上都被允炆送到那里去了。我是知道内情的，也不生气。倒是永平郡主替我不值，时常劝我管管允炆，我听了也只是一笑了之。

　　我与允炆情比金坚。春天的夜晚，繁星如明珠一颗颗嵌在天空上，我与允炆立于院中在星空下笛箫合奏《长相思》，曲调悠扬蕴着情浓意密。我与允炆相视凝笑，许下天长地久，许下生生世世。

 
		  
                      第七卷  思念
 
　　朱棣的生辰宴会设在南风殿，允炆与我自然也在邀请之列。允炆再三强调我不要在燕王府过久停留不要引人注意，所以我一切行动照规矩，没有十分打扮不过是随着允炆去朱棣徐王妃处请安领宴。一时午膳撤去，丫鬟们上些时新瓜果并点心，请来的几个戏班就此唱开。

　　戏文左不过就是些庆寿的曲子，黄腔走板的也没啥趣味，我略坐坐就准备借口身体不适离开。谁知当一班戏子下场后，高煦突然跳上台来高声道：“下面我们请高夫人跳一支高丽舞助兴！”

　　我愣住了，允炆忙道：“二王子，这话从何说起呀！”

　　朱能站起笑道：“高先生，你还记不记得你们新婚之夜的事呀！当日高夫人可是亲口许诺要跳高丽舞的。”

　　我这才想起那日为了摆脱高煦他们的闹房随口说的话。

　　袁容接口道：“我可以作证，那日景清大人、张玉将军、丘云将军都在，高夫人的原话时‘等有机会跳高丽舞给我们看’。我看今日机会最好，一来高夫人实现了她的承诺，二来为王爷上寿！”

　　允炆与我相视一下，允炆继而拦道：“跳高丽舞并要穿高丽服，如今没有相应的服饰，恐怕……”

　　高煦笑嘻嘻道：“早准备好了！”一个丫鬟捧来一套高丽服。

　　我愣住了，这套衣服我在明月楼试穿过的，粉红色的缎料，蓝紫色的带子，映着团团福寿流云图案，我只是望着朱棣，朱棣也愣了神道：“高煦，这衣服是哪里来的？”

　　高煦惊讶地道：“父王，您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可是我从您的寝宫里找到的。”

　　徐王妃忙笑道：“可能不会合身吧！算了，还是看戏吧！”

　　高煦笑道：“母妃，就让高夫人试一下吧！试一下又不要紧。”

　　允炆微微一笑道：“二王子，那可事先说好了，如果衣服不合身如铃可不用跳高丽舞了，长一寸短一寸都不行！”

　　丘云笑道：“高先生是存心不许高夫人跳吧！怎么可能正好，放一点，只要差不多就行。”

　　允炆一口咬定一定要完全和身才行，袁容就道：“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好了。”

　　我是急得不行，我知道这件衣服就是为我做的。我又不好直说只是拉着允炆的衣角扭捏着不动，允炆笑着催促道：“如铃，你去换衣服吧！”

　　“文哥哥——”我摇摇头。

　　允炆笑着轻轻拍拍我的手道：“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我只得磨蹭着去换了衣服，我能挨一刻是一刻，但衣服还是不可避免地换上了，自然是十分合身。我还由着丫鬟除下我的面纱，为我换上高丽的发式。当我低头出场时，所有人都怔住了，允炆失声叫道：“怎么跟量身定做的一样！”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望我又望望朱棣。

　　朱棣讪笑道：“巧合吧！”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我脸似火烧陪笑道：“二王子，恐怕民妇要扫大家兴了，方才民妇问了乐师，没有人会打高丽鼓，没有人打鼓伴奏，民妇还是无法献舞。”

　　我话音刚落，坐在崔丽嫔身边一个娇小女子拍着手憨憨地笑道：“王爷会打高丽鼓呀！我听过的，王爷打得好极了，连丽嫔姐姐都跟不上王爷的鼓点。”

　　我偷眼看着朱棣，他低头不语，就是白驹过隙的弹指一瞬我觉得如三秋一般漫长，朱棣再抬头时已是笑容满面道：“吕淳嫔说的不错，本王是会一点高丽鼓，愿为高夫人一舞添色，拿鼓来。”

　　我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允炆，只得抱歉地笑笑慢慢走到台上，朱棣下座坐在台边临时放置的小凳子上，他鼓声起，我和着鼓点跳起来。朱棣的高丽鼓打得出神入化，时快时慢，我专心地踩鼓点生怕一不留神就跳错了，他快我亦快，他慢我亦慢，引得叫好声一片。在急速旋转时我胸前的打成蝴蝶结带子在疾风里横飘呼呼作响。忽然朱棣浑厚的男声唱起，我侧耳一听，是用“啊嘟嘟”的高丽语唱的一首男女对唱的歌曲《思念》，我在宫里时听过高丽来的老宫人唱过，凭着印象我接下亦用高丽语和唱。

　　朱棣的歌声几个高音后就止住了，鼓声也一声慢过一声，一声低过一生，我的舞步亦慢下来，随着他最后一重击鼓，我的舞蹈也恰好停止。我按照高丽的礼节朝朱棣跪下复起身，立在台中央觑视朱棣等他发话示意我可以离开。

　　朱棣才要说话，高煦就兴奋地道：“高夫人跳得真好，父王鼓打的好，唱得真好听，乌拉拉的，就是不知道在唱什么。”

　　我轻声道：“是高丽曲《思念》。”我用余光看允炆的反应，他笑得很难看。

　　朱棣望着我笑道：“真没想到高夫人也精通高丽语，不如我们用汉语再唱一遍如何？”

　　我只是望着允炆，允炆勉强笑道：“如铃，你就唱吧！”

　　我继续和着鼓点舞着，朱棣唱到：“飘摇曲折的爱情如风一般曲折飘摇，伊人含泪回眸的微笑，镌刻在我的心头似冷星嵌在夜幕，积累了千年的思念在燃烧。”

　　我曼声唱道：“我伫立在宽广的天地间山水迢迢，心随着夕阳沉入大海无尽的波涛，隐忍的心意只得付与涨潮落潮，积累了千年的思念在燃烧。”

　　朱棣接着唱道：“缠绵悱恻的爱情如云一般悱恻缠绵，伊人哭泣的清泪潸潸沾在我的胸前，别离时我脸上却是冷月一般的凄凉，无声的感情痕迹在心底沉淀。”

　　我婉声唱道：“我伫立在陡峭的山崖边深深山涧，心随着晚风呼啸幽静的山谷林间，美丽的云霞如隽永的情意绚丽，无声的感情痕迹在心底沉淀。”

　　朱棣收尾道：“无尽的思念，伊人在水一方无尽的遥远，如月般空自流连哀怨，无望的相恋，伊人如在天涯海角边，如月般凄清使我怅颜。无望的爱恋，无尽的思念。思念。”

　　我歌舞时暗自留意过观者的反应，允炆一直在喝酒不时送来不满的眼神，其余人都很惊讶，朱棣的姬妾们更是妒火中烧。我暗自后悔，《思念》是彻头彻尾的情歌，说的是相爱的两个人最终无法相守的怅惋，而现在我与朱棣偏生唱和默契，让旁人听了去会怎么想，尤其是允炆，他回家后一定会大发脾气的。我的眼光一瞥台下的朱棣，他正抬头凝视着我，如痴如醉，这眼神我很熟悉，我记得父皇看母妃时就是这样的眼神，是和父皇威严的身份极不相称的无尽地柔情。我更加心慌。等到鼓声听我亦停下舞步，慌忙朝朱棣再次施以高丽礼后也不待他答应就准备下台。

　　“碽妃娘娘，娘娘……是您吗？”身后突然有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

　　我惊愕地回头，看到一个近六十岁白发稀疏的老婆婆由两个丫鬟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来，她脸色蜡黄步履维艰，显然是身患重病。我好像在哪见过她。还没等我想起她是谁，她面部五官急遽地抽搐着竟激动地扑通跪下大喊道：“皇贵妃娘娘，不，奴婢该死，奴婢拜见孝云皇后娘娘！”

　　全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五岁的我宫里一人四处玩耍，无意中闯入冷宫在那里见过她，她是高丽来的老宫人，这首《思念》就是她教给我的。后来我见她孤苦可怜就求了母妃，于是母妃就放她出宫了。

 
		  
                      第七卷  文字狱
 
　　朱棣站起走过去扶起她在她耳边大声喊道：“金姆妈，您怎么来了？您认错人了吧！她是高夫人。”

　　我忙下台朝她一拜道：“民妇见过金老夫人。”

　　金姆妈浑浊的眼珠不停地翻动，她伸出如枯树藤的手一把抓住我仔细地看了看我才高声颤巍巍道：“真的不是大慈大悲的孝云皇后娘娘吗？”

　　我低头生怕她认出我来就道：“民妇是高月氏。”

　　金姆妈松开了攥紧我的手，眼光的亮泽登时将燃尽的油灯在一阵疾风后熄灭了，她失神道：“方才看高夫人的背影以为是我们的碽妃娘娘，夫人一回头，老奴还以为是孝云皇后娘娘。”金姆妈老泪顺着满脸的褶皱沟壑横流着，她继续大声喘道：“碽妃娘娘是好人，孝云皇后娘娘更是慈悲，可惜了……”

　　朱棣看我的眼神更加深情，我害怕地退后。允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一搂我的腰调侃似地笑道：“金老夫人，我的妻子真的很像两位娘娘吗？”

　　“你说什么？”金姆妈将耳朵凑过去问道。

　　允炆只得再次在金姆妈耳边大声重复一遍。

　　金姆妈闻言又拉住我细瞧了我一遍才道：“高夫人的风姿远在我们碽妃娘娘之上，和孝云皇后娘娘比起来，多了一分高贵的英气，更出落得好！”

　　高煦从席上跳起来：“哇！孝云皇后娘娘可是咱们大明第一美人！高夫人还出落得更好，那怎么说！”说着口水竟哗地流下来。

　　丘云走过去一捶高煦道：“二王子你兴奋个啥！再美也是人家的老婆了。”

　　大家都笑起来，我由着允炆拥回座位，我再悄眼看朱棣时，他目光里爱意的火焰已荡然无存。他扶着金姆妈坐到主位边新加的藤椅上。

　　宴会继续，戏子们粉墨登场。夕妍趁大家专心看戏小声告诉我与允炆，这位金姆妈是朱棣的奶娘，即是府里人尊称的“金老夫人”，被关在冷宫多年，还是孝云皇后娘娘做主放她出来的，后来朱棣就把她接到北平颐养天年。金老夫人也因此对孝云皇后娘娘感恩戴德。

　　我与允炆是知道朱棣身世的隐情，允炆在我耳边悄声笑道：“难怪了。”允炆认为是碽妃娘娘的缘故，朱棣才会留有高丽服的，至于合身则是纯属巧合。我抿嘴一笑心下暗喜，一件事就这么有个完美的交代了。

　　金姆妈一直拉着朱棣问长问短，她的问话盖过喧天的锣鼓声，左不过是问问朱棣一天吃多少饭，什么时候睡觉。朱棣一一回答，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色。金姆妈有些支撑不住了，朱棣就亲自搀着她回去。朱棣对他的奶娘真是不错。我微微笑着。趁人不注意我小声向允炆道：“我去把衣裳换回来。”

　　允炆自然是开心地笑道：“好，快去快回。”

　　允炆是不喜欢我穿成这样的，我快速地换好衣服正准备回席，永平郡主就急急忙忙找到我道：“快去瞧瞧大嫂，她刚刚肚子疼得厉害。”

　　我随着永平郡主匆匆去看张昭，张昭虚弱地躺在床上，高炽和徐王妃都在，太医把过脉了道是正常的胎动。徐王妃见无大事那边又要坐席张罗寿宴吩咐几句就带着高炽走了，我与永平郡主陪着她絮絮地说些体己话。

　　才说了一会话，马三保就急急地闯进来道：“高夫人，快到大门后的大院子里去。出大事了，了不得，了不得！”

　　我还没出声，永平郡主就骂道：“打嘴，怎么这么没规矩，连个话都说不清。什么事……”

　　马三保也不顾礼节打断永平郡主的话喘道：“高夫人，您就快过去吧！迟了就来不及了。”

　　我见素日稳重的马三保着急成这样情知大事不好，忙跟过去。

　　到了大门内的大院子里，见寿宴上的王府属官们围成一团在说着什么“放肆”“无礼”，高煦的声音最响高喊着：“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独有景清蜷缩在圈子外簌簌发抖，他的身下有一滩水渍，在距他不远处还有一滩新鲜的血如鬼怪胀着血丝的狰狞的双目。我大感不详，在人群里搜索允炆的身影。

　　突然，景清大声哭起来鼻涕直流道：“月姑娘，高启完蛋了！”

　　嗡嗡议论的人群静下来，自觉地退到站在中间的脸色峻青的朱棣身后，我看到这个架势也吓得魂魄飞天道：“发生什么事了？”我心里快速地闪过不安的念头，怎么不见允炆的身影，景清怎么忽然改口叫我月姑娘。

　　景清向前几步爬到朱棣地脚下保住朱棣的腿哭道：“王爷呀，这燕王府长史下臣可不敢做了，下臣可是上有老下有小一族子好几百口人命呢！您就允许下臣辞职吧！这锦衣卫实在是太可怕了！”

　　锦衣卫！允煐的锦衣卫！我登时犹如五雷轰顶，最害怕的事难不成发生了，允炆不会是被锦衣卫抓走了吧！

　　景清蹭在朱棣的脚边，鼻涕眼泪全粘到朱棣簇新的赤色亲王礼服上。朱棣厌恶地一脚踢开景清怒道：“欺人太甚！”

　　景清不停地磕头哭道：“王爷呀，您千万可别惹了锦衣卫呀！得罪了锦衣卫就是得罪了皇上，就是和自己的命过不去呀！高启幸亏不是王府的属官，要不然锦衣卫抓走的可就不光是高启一个人了。”

　　朱棣怒气汹汹道：“本王就是要管！竟然跑到燕王府随便抓人！”

　　高煦更是拔剑怒道：“父王，高煦立即去追！把那帮不知尊卑的疯狗砍了！”

　　“就是，要把高先生救回来！”张玉丘云也拔出剑怒气冲冲地道。

　　袁容轻蔑地道：“景大人是怕锦衣卫怕得尿了裤子！我们可是不怕的！”

　　丘福的胡子吹得直飞慨然道：“杀头不过碗大的疤！鬼才怕他婊子养的锦衣卫！”

　　我快步跑到朱棣面前惊慌地问道：“文哥哥被锦衣卫抓走了吗？”我的目光凝聚在那滩血迹上，那难道是允炆的血吗？

　　景清像狗一样爬到我跟前磕头道：“月姑娘，你快回去把诗文都烧了吧！要快要快！”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道：“为什么？那都是文哥哥和我的心血呀！为——”

　　还没待我说完，赵长喜就跌跌撞撞跑进来一路哭喊道：“不得了！家里来强盗了！”

　　朱棣脸色严肃质问道：“快说！发生了什么事！”

　　赵长喜脸色灰白，他一抹眼泪，脸上一道黑，惊魂未定道：“王爷，今个小兔子拉稀，奴才去找草药，回来就远远看见家里冒烟着了大火！一伙蒙面的强盗从家里出来手里抱着好些字画！奴才吓得就跑过来了！”

　　高煦喝道：“胡说八道！强盗不强金银珠宝，好好抢字画干什么！”

　　李让跑进来急报道：“王爷，教坊司凝香院着大火！火势大得紧！下官急命护卫军救火。”

　　景清大哭捶地道：“来不及了，高启必死无疑！月姑娘，你回去烧纸钱吧！”他抬头看我哭道：“月姑娘，你千万要记得你只是高启的师妹，九族之中是不包括师徒师兄妹的。哎呀哎呀！早就劝高启不要没完没了地写宫词写策论，果然弄出事了吧！”

　　朱棣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下令道：“走！”高煦丘云等一个个磨刀擦剑。

　　“站住！”徐王妃在身后一声大喊，“王爷，您想做第二个潭庶人吗？”

　　朱棣停住暴怒道：“难道要本王坐视不管吗？”

　　我软软的将要倒地的身子被徐王妃稳稳地扶住，允煐凶煞地模样一晃而过，死于锦衣卫之手的一系列朝中重臣的名字在我脑中一一闪过，我伏在徐王妃身上大哭起来。徐王妃扶紧我向朱棣道：“这样冲动根本就没有用，依妾身看锦衣卫早就把一切可能都想到了。”

　　一直没出声的朱能也劝道：“王爷，锦衣卫素来是不出手而已，一出手必成功的。想来他们绝不会明着将高先生押解进京的。”

　　朱棣从愤怒中冷静下来，口里恨恨地吐出：“文字狱！”他沉吟了一会儿向高煦朱能等道：“你们都随本王去书房。”他疼惜的眼光轻轻扫过我就向徐王妃道：“妙锦，高，哦，月姑娘就交给你了。”

　　徐王妃点点头就扶我进去了。

 
                      第七卷  刺客
 
　　徐王妃扶我躺到床上细细地劝解我，我直哭到夜色降临时才渐渐止住，她安慰我的话如飞鸟飞过天空一样在我脑里不留一丝的痕迹。我想我只能告诉朱棣实情，我是孝云公主高启是闲王允炆，让他派人送我连夜回京。我再去求求父皇，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我下床披了件衣服就出去了。今日为了寿宴又为了允炆的事闹得人仰马翻，徐王妃派来的下人们自然十分疲倦见我早睡了也自去就寝了。我没惊动他们也不提灯笼摸黑往养心堂去。已是深夜了，月残缺了一小块挂在天上，疏疏点点的几颗星在黑漆的天空没有闪烁的光彩。我便走便盘算这该怎么向朱棣开口。这件事隐瞒了他这么久我很是过意不去。

　　我暂居的德雅堂西暖阁距养心堂不过是隔了一块空地一会儿就走到。我望见里面透出的灯光，朱棣大概还未睡下。我推开后门走进去，我不知道朱棣的寝室在什么地方只得一间间屋子找过去，每间屋子的奴才也是有的倚着柱子有的伏在桌上偷空打着盹儿。我找了一遍未见朱棣的身影，最后只在养心堂的东边的屋子里看到一张吊着天青色纱帐的大床，这应该是朱棣的寝室，屋里倒是亮堂堂的，但空无一人。我叹了一口气，准备离开，忽然看见床边的一人多高的柜子的门是虚掩着，隐隐地看见里面有好些鲜艳的衣服。我好奇地打开柜门，惊异地发现满满的一柜子挂的全是女子的衣裙，最醒目的就是今日我刚刚穿过的那套高丽服，再一细看其中的好些竟是我在明月楼试过的。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拉开了暗藏在柜子里的抽屉，我震惊地看见搬家时我留在清月院的一叠写坏了的字画压在那块鹅卵石下，再一拉下一层的抽屉，是我曾戴过的首饰。心极快地跳动，我不敢再看下去了，慌忙掩上柜门。我在不经意间窥视到朱棣的秘密，我真不知道他对我用心竟然到如此地步。我原以为他对我不过是我对他一样，一时的感情冲动。

　　人心不如水，等闲起波澜，我倚着柜门抚着心口极力平息下又起的悸动，我眼波微转忽然看见朱棣就站在离我不远处，我登时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也行礼都忘了。朱棣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一点也没有察觉。

　　朱棣却不在意地道：“哦，高——月姑娘，才进来，我。”

　　我低头不语，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是感觉到他发现了我偷窥的不光彩的行为，外面遥遥有叫喊声传来。

　　朱棣微微叹气道：“对不起，今天高先生的事。”

　　我才意识到我来的目的，我一定要赶快告诉朱棣，时间拖得越久，允炆就越危险。我坚决地抬头望着他道：“其实……”但话到嘴边却又噎住，想好的说辞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朱棣误会了我的意思脸竟一红道：“让姑娘见笑了。”

　　我忙摇头道：“不，其实……”我看见他眼里又堆起炽热的情意顿时慌了手脚。

　　“抓刺客！”袁容的声音随着很多人渐渐逼近的散乱纷跌的脚步声刺入屋内，朱棣立即警觉起来：“你就留在这里！”说话间他早已几步跑出去。

　　我忙追着跑出去，我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呢！到了养心堂门口，我看见袁容带着燕王府的卫兵围着一个黑衣人在打斗，黑衣人的功夫了得，袁容和众卫兵只能将他团团围住并不能近身，朱棣按剑高声道：“来者何人，胆敢擅闯燕王府！”

　　黑衣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高叫道：“月姑娘！”在空中翻了一个漂亮的跟头，越过层层包围的士兵，稳稳地跪到我跟前，一拉面纱道：“是小的！”

　　我愣住了，他不是我来北平时租赁的客栈的店小二，他的功夫竟如此高超！

　　朱棣带着袁容围上来，他走到我身边问道：“怎么回事？”

　　店小二从怀里掏出一块带血的白布递给我，我打开一看竟是血书的几个大字“好好活着，别管别等！”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上的，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来这是允炆的笔迹！朱棣看到字道：“这是……”朱棣猛地抬头大喊：“快拦下！”

　　我赫然抬头看见店小二把一包什么东西吞到肚子里。袁容和两个士兵上去夺，但已经来不及了。店小二脸色立即变得紫黑，豆大的汗珠不住地冒出，他明显是强忍着剧痛吃力地道：“月姑娘，您不必难过，小的受人恩惠理应如此报……答！”鲜血，又是鲜血从他的嘴角地渗出，鲜红，鲜红的。

　　朱棣大喊道：“快传太医！要救活！”

　　但是，店小二却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血，血，又是血流了一地！好像好像地面在不停地摇晃旋转，有好多好多人跑来跑去，还有好多好多人声在我耳边嗡嗡……

　　不知不觉，我又躺到床上，再一睁眼时就看见藕合色的花帐顶细碎的绣花，一阵淡淡的清香袅袅地浮在空气里，好熟悉，我忙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公主殿下，您病糊涂了！这是您的寝宫呀！”韩嬷嬷笑着扶起我。

　　卷耳也过来帮我梳理头发道：“公主殿下，您可回来了，奴婢都担心死了。”

　　我仍然不放心地打量屋子，珠帘在阳光里流转着光亮，所有的陈设和从前一模一样，服侍我的下人们也是熟悉的面孔，我开心地把被子扔到一边笑道：“回家了！太好了！”

　　我旋而又担心道：“父皇呢？他是不是很生气！还有允炆呢？他好不好！”

　　韩嬷嬷和卷耳为我换上公主常服，韩嬷嬷笑道：“皇上这会儿和大臣们在御书房议事呢！要过一会才能来，闲王殿下不是在在永宁宫嘛！”

　　我恍恍惚惚记得允炆是在永宁宫的，忙开心地道：“允炆没事，太好了。”

　　我在韩嬷嬷等一群宫娥太监的簇拥下去竹篁幽幽的永宁宫，却在玲珑水晶馆的西洲曲栏边遇见允炆，他微笑着倚着栏杆，头上戴着紫金冠，身上仍是一袭做工考究干净纯白的长衫，腰间挂着香囊还有那管暮雨笛。远远的我就嗅到他身上特有的白芷的清香。我笑着走过去道：“允炆，原来你早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了。”

　　允炆温软地笑着：“如铃，我没事。不过是皇爷爷开的玩笑。”他解下暮雨笛笑道：“如铃，我吹笛，你吹箫，我们来段《长相思》吧！”

　　我莞尔一笑，似乎有梅箫就在我手上了，我正要吹箫，却有人劈手夺下玉箫道：“怎么可以吹这样的淫词艳曲！”我愕然抬头，一袭红衫的蓝薇儿冲我怒目圆瞪。我一想，不对呀，蓝薇儿不是被允煐赐死了吧！

　　忽然，允煐出现了，他给了蓝薇儿一巴掌怒道：“怎么能对小皇姑这么无礼呢！”

　　蓝薇儿眼里射出无尽的凶光，她的手里忽然有一把匕首，她狞笑道：“我划花你的脸，看你还怎么勾引我的表哥！”她一步一步地靠近我，我不住地往后退道：“允炆救我！”我被她用刀逼到栏杆边，眼看快要掉下去了，我惊恐地发现允炆允煐还有韩嬷嬷卷耳都不见了。天哪，我明明记得是有栏杆的，可是，栏杆竟然也凭空消失了，我一个踉跄没有站稳哗地掉到水里，水好冷好冷，岸上有好多人在冷笑冷笑……

 
                      第七卷  失心疯
 
　　我从一个光怪陆离的场景进入另一个奇异变幻的场景，无数人连同我自己像戏子甩动水袖飞抛媚眼登台演绎一段段传奇；我不知道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只是随着众人尽心尽力地演着。倏然一声声叹息引来一段苍老的语句，“唉，好人不长命呀！”我停在原地侧耳细听，咚咚咚，又有人从我身旁跑过，时间的胡琴琵琶与羌笛又咿咿呀呀地拉着拨着吹着，我飘飘然也跟了去，是起始繁华归于凄凉的曲调。

　　有强烈的光线刺激我微微睁开的眼睛，有惊喜的人声骤起：“太好了，如铃醒过来了！”

　　我觉得我的身子如万斤秤砣一样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但我的心似连月淫雨的江南忽然迎来梅雨后的第一缕阳光渐渐明朗过来了。

　　有人用凉凉的帕子擦我的脸，“郡主，唉，姑娘还没有醒。”是夕妍在叹气。

　　“我明明又看见如铃动眼皮的，”永平郡主的声音里是强烈的失望，“她都昏迷了快一个月了，也该醒过来了。道清道长不是说用了他的方子二十七天就可以好了嘛！”

　　我的心又模糊起来，我的魂儿又漂浮起来，在模糊了虚实的境地里与我熟悉的人相逢经历一些真真假假的事情。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声苍老的叹息又在我耳畔响起，“唉，好人命苦呀！碽妃娘娘是好人，孝云皇后娘娘是好人，可惜了，唉，好人不长命呀！唉！”

　　我心里又清楚起来，对，我是孝云公主，我要赶快告诉朱棣，他是我的燕王哥哥，赶快送我回京去救允炆，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睁开眼睛大喊道：“燕王哥哥！燕王哥哥！”

　　“我在这里！”朱棣立即握紧我的手，狂喜地看着我道：“如铃，你总算醒了。”

　　我眼神一斜看见一屋子人，在模糊的光线里我只能勉强辨认出徐王妃扶着金姆妈，后面还战有好些丫鬟太监老妈子。我也顾不得许多了大喊道：“我要进宫！”

　　朱棣愣了一下笑道：“你要进宫做什么？”

　　我猛地坐起头一阵晕，我扶着头道：“我就是要去救他嘛！就是被杀头我也愿意！我要快点走，现在马上就天黑了，城门要关了！”我头晕目眩的支持不住又倒了下去。

　　“月姑娘，你方才说现在天要黑了吗？”徐王妃的话里透着小心。

　　我只感觉黄晕里人影乱晃，朱棣为我盖牢了被子。我点头道：“是呀，现在天好暗呢！”

　　“天呀！现在可是晌午！姑娘不会是烧糊涂了吧！”是夕妍，她在大哭。

　　朱棣喝道：“胡说！”他有些怀疑地道，“如铃，你还记得你是姓月吗？”

　　我忙道：“不对，我不姓月，我是公主，孝云公主！”

　　我还要往下说，金姆妈亦是大哭道：“都是老奴的不是，老奴不该天天来这里说孝云皇后娘娘的事！”

　　我恍恍惚惚记得幻境里在苍老的叹息的人就是金姆妈，她一来就感叹碽妃娘娘和母妃。朱棣皱眉爱怜地试着我额头上的热度。他的面目逐渐模糊又渐渐清晰成记忆中父皇的面容，下意识的，我咬着被子含糊不清地道：“父皇！”

　　朱棣的手却猛地缩了回去，惊道：“如铃，你喊我‘父王’！”

　　徐王妃叹道：“怕是永平喊的‘父王’让月姑娘听了去吧！不如让太医赶紧过来看看！”

　　太医把完脉后鬼鬼祟祟地把朱棣请出去，徐王妃此时已扶着金姆妈走了，屋内只有下人们，夕妍跪在我床前难过地看着我道：“姑娘，您还记得奴婢是谁吗？”

　　我刚才明明看见夕妍跪在床前，但一转眼发现是眼里含泪的卷耳，我惊讶地道：“卷耳你怎么来这里了？你不是——”

　　“这可怎么好呀！呜呜呜！”发出哭声的却是夕妍。

　　我努力地想了想，才察觉我把梦境和现实弄混了，可是究竟我眼前的是实在，还是我凭空幻想出来的呢，我侧过身伸手去摸夕妍是一团空气还是真正的人。夕妍却吓得不轻往后一躲道：“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我一手扑了个空，重心不稳往前一栽，眼看就要头朝下掉到地上，被人稳稳地接住。我抬头撞见他怜惜的眼神。我傻傻地问道：“你是真的人吗？还是我想出来的？”

　　朱棣笑道：“我当然是真的，我是燕王朱棣，你可以叫我燕王哥哥也可以叫我朱棣哥哥，记住咯！哦，这里是燕王府德雅堂西暖阁。”

　　我闻言大喜，想来朱棣知道我的身份也就不客气道：“燕王哥哥！我要进京！”

　　朱棣仍是笑道：“好的，我会带你进京，但不是现在。如铃，你想想北平到京城数千里之遥，你身体还没好怎么受得了。好好养病！等病好了，我就带你去！”

　　我听他的口气似乎已不为允炆着急就道：“那——”

　　朱棣似乎知道我要问什么就笑道：“你放心吧！高先生的事会解决的，你好好养病吧！”

　　我心里又疑惑起来，朱棣若是知道我的身份又怎么称允炆为高先生，大概他只知道我是孝云公主，不知道高启就是允炆吧！我问道：“那他没事了吧？他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去？”

　　朱棣温言道：“都没事了！”

　　听到朱棣说允炆没事，我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放松下来，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他没事就好。”

　　朱棣继续道：“如铃，你以后不要说自己是孝云公主，也不要喊我‘父王’。不大好！”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的确，我是不大合适公开我的身份，省得父皇到处罚我与允炆的私逃之罪时无辜把朱棣也牵扯进来。对于我们的实际身份装作不知道，他就“不知者无罪”了。我也就点头答应了。

　　朱棣喂我进药见我安然躺下后才离开。他对我简直是父皇待我般慈爱体贴。

　　一连几日，朱棣常常来陪我，徐王妃和永平郡主是每天都来的，张昭在高炽的搀扶下也挺着个大肚子过来看过我。他们对我很好，只是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每天，夕妍都会端来难以下咽的苦药，我不愿喝，但禁不住旁人的劝阻也就强迫自己喝下了。我的身体一天好似一天，不久就可以下床走动几步了。

　　一日清晨，我下床说去给徐王妃请个安，夕妍劝道：“姑娘身子骨还没好透呢，还是别去了！”

　　我笑道：“徐王妃娘娘待我如此，给她请安是应该的。”我还不许她提前通报，省得徐王妃怕我身体不便自己过来。

　　夕妍见劝不住我就扶着我慢慢地往正厅走，大厅里嘈杂，似是鱼美人的声音：“嫔妾也是为王嗣着想，月如铃她一个疯子万一生下一个小疯子怎么办呢！”

　　我的脚步不由得停下来，鱼美人为什么说我是疯子！

　　“王妃娘娘，鱼美人说的只是一个方面！”仿佛是吴欣嫔叹道，“嫔妾已经听说有传言称高先生的事是王爷背后操纵的。”

　　“胡说！”传来徐王妃冷冷的声音，“是谁饶舌造的谣呀！吴欣嫔，你说说看，是谁告诉你的？说出来本宫一定重办！”

　　有一会子的安静，听见崔丽嫔长叹道，“可怜常宁都好多天没见到父王了，晚上哇哇直哭呢！”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我差点软倒在地，在夕妍的搀扶下勉强支撑回房间。

　　疯子，我是疯子吗？

　　夕妍陪笑道：“姑娘别听他们乱说，姑娘很正常的。”

　　看她这副局促的样子，我心里完全明白了，原来朱棣把我的那些话全当成了疯话，原来他以为我是得了失心疯！

 
		 
                      第七卷  草盛水碧马蹄疾
 
　　我不停地辩解我不是疯子，我的话都是真的，但是朱棣却认为我的病情越发严重狠狠地叱责了太医。呈上的汤药更加苦得难以进口，我连闻都不想闻更别说喝了，更何况喝药后我就会昏睡一整天。既然他不信，我多说也无益，索性也不多费唇舌了。

　　六月的北平天气十分炎热，我躺在凉榻上，手持香扇轻轻摇着。天长人易倦，我已经让夕妍她们下去休息了。凉丝丝的风撩得几缕头发不时地拂过面颊，微微的痒，已经很久没有允炆的消息了，我问身边的人他们都是给我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恨自己一点用都没有除了发呆和哭泣什么都不会，根本不能有实质性的帮助。

　　朱棣走进来脸上有些愠色：“这些奴才怎么搞的，大白天就躲懒！”

　　我忙起身道：“王爷，是我让他们休息的。反正也没什么事。”

　　朱棣坐下笑道：“不是说的好好的，喊我燕王哥哥！听得亲切。”

　　我只是摇着香扇低头不语。

　　朱棣看着我笑道：“如铃，热吗？要不，我带你出去兜兜风，马一快跑起来，风飕飕地吹，可凉快了。”

　　我已经确定朱棣不知道我与允炆的身份，也很怀疑他是否会真心救允炆，我用香扇半遮住面道：“文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朱棣笑道：“没事，他在那边好好的。我们去兜风吧！”他就拉我的手。

　　我忙躲开。

　　朱棣笑道：“出去转转吧！说不定能遇上高先生。”

　　我不信地道：“真的吗？会遇见文哥哥！”

　　朱棣将敞开的衣襟系好道：“有这个可能。”

　　我忙点头同意了，进内换了一套白色的衣裙戴上面纱，就去后门。朱棣已牵马等候，是他的坐骑黑骝，他的身后并无亲随。见我有些犹豫，朱棣又道：“去转转就回来。”

　　朱棣扶我上马，自己也一跃而上，缰绳一抖，黑骝竟通灵地越跑越快，马疾驰如电不一会儿就出了城，风急速而过吹得我的长发不住地似翩翩起舞时飘飞的彩带一样。不留意间已是人烟稀少的荒郊野外。朱棣也不沿大道走，专拣生僻的小径，再跑了一会儿竟是踏着无路的草地，朱棣解释道：“好像范仲淹说的，景物近的地方不好看，远的才漂亮。”

　　我笑出来道：“是王安石吧！‘世之瑰怪奇丽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

　　朱棣嘿嘿地笑着：“管他是谁说的，反正都是宋代人。咱们只管来瞧景！”

　　我止住了笑，朱棣对我说过，他以前读书时只顾着调皮捣蛋，正经的书都是略略而过。黑骝慢慢地走在草地上，我留神看起两边的景色。我们现在是在一片很大的河边草地上，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在不远处似白玉腰带一样，再远些就是叠翠的重峦了。夏日的草很茂盛，埋没了嘀嗒的马蹄声。黑骝驮着我们慢步走在河滩上，因是上游，河滩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有的个头很大，斜躺在河滩上，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就是小的，搁在手心了也想是沉甸甸的一块。靠近水的石头大多是光滑的鹅卵石，离水远的石头就是棱角分明了。原来感觉在天边的群峰就在河对岸，山上草木郁郁葱葱。有独木桥连接着河的两岸。朱棣勒住了缰绳，黑骝停下脚步。朱棣下马将马鞭插在背后，扶我下来道：“这个地方如何？”

　　我笑道：“那块鹅卵石是在这里捡的吧！”

　　朱棣笑了笑，一拍黑骝，黑骝一溜烟就跑走了。

　　我追了几步急道：“马跑了，我们怎么回去呀？”

　　朱棣走来笑道：“黑骝很灵的，我一吹哨它就会回来。既然出来了，就好好玩玩嘛！”

　　我到底是贪玩，提起裙裾小心翼翼地走在河滩上道：“黑骝是马都比我人走得稳！”

　　朱棣在我的身侧，总是在我要摔跤时扶住我，就笑道：“那当然，黑骝可是有四条腿儿。”

　　我走近水边蹲下，河水清洌，我伸手在水里，水很凉，有凉爽的风不时从山间旋出贴着河面扑来，我念道：“吹面清凉山溪风！”我回头看朱棣，他却在脱长袍，我吓得不轻，急忙站起，却没留神脚下滑了一跤，一下子躺在水里。朱棣忙上前一步一把拽起我。我站起低头一看，我裙子全湿了，滴滴答答地流着水。

　　朱棣便道：“你快把裙子脱下来，不然连里头衣服都弄到水了。”

　　我脸滚烫起来道：“没用了，里里外外都湿了。连头发也湿了好些。”

　　朱棣忙道：“那还不赶快脱下来，才好的身子可禁不起这凉水！”

　　我只是抓着湿漉漉的裙角拧水。

　　朱棣醒悟过来脸一红笑道：“哦，我去那边走走。”他把长袍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你先披一会儿吧！”

　　他走远了，我立即脱下湿衣裳，连贴身的小衣都去除了。我穿上朱棣的长袍。他的衣服很大，溪风吹胀了宽松的长袍，我刚抚平了这边，那边又鼓了起来，小小的一对纤纤玉足怎么也覆不住。我只得光脚走在被太阳晒得极烫的河滩将衣服平摊在几块巨石上后，双手抱足坐在一块较平的石头上。

　　坐了一会儿，才见朱棣走过来，他光脚卷着裤腿，一手提着鞋子，另一手捉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朱棣笑道：“这河滩石头下可有不少螃蟹。”他说着将那只螃蟹放到我坐的石头上，螃蟹舞动着大钳向我这边横行过来，我吓得跳到地上，冷不防脚下踩到一个硬帮帮的东西。“嗳哟！”我疼得叫出声来，低头一看是另一只螃蟹正用大钳子夹紧我的三寸金莲。朱棣忙蹲下敲了几下螃蟹壳，大螃蟹就松开钳子挥着铁甲长矛朝朱棣横过去，朱棣一手捉住螃蟹一只大螯往两边一扯，口内道：“看你还欺负如铃不！”螃蟹的二螯就断了，“啪”地掉了下来靠着剩下的六条腿极快地钻到一块石头下。看着螃蟹狼狈而逃的样子我不禁笑起来。

　　朱棣把二螯仍到水里，又把还在大石头上伏着不动的那只螃蟹也扔到水里向我笑道：“还疼吗？”

　　我早在一旁笑软了哪里还记得足上的疼痛道：“不疼了，真没想到你这么会捉螃蟹！”

　　朱棣扶我坐到石头上也挨着我坐下道：“还不是小时候不学好！带着小太监溜出宫玩。”

　　我把头别过去道：“我不信，那些皇宫守卫是白吃饭的吗？”

　　朱棣得意地道：“那就是我的本事了。”他的语调里忽然有了一点怨气，“再说父皇只关心太子一人，哪会在意到我呀！”

　　我侧过头去看他，想来他的童年也和允炆一样吧，没有父母真心的疼爱呵护。

　　朱棣意识到我在看他，坏坏地笑道：“怎么了，我脸上爬了一只螃蟹吗？”

　　我低头笑道：“看样子，你平时的一板正经全是装出来的。我瞧见你一脸威严地坐在主席上目不斜视的，谁想私下里……”我嗤嗤地笑着，“就是‘鬼魂大人’了！”话才出口我就大觉不妥，这话让人听起来明摆着就是我在引诱嘛！我脸又火烧起来，刚要想怎么补救，就觉得朱棣的手很不安分搂过来按在我的腰上，看着我的眼神也淫邪起来。

　　我心里暗自埋怨自己不检点，忽然天空暗下来，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我借机推开朱棣跳下来道：“要下雨了！”没命地往前跑起来。

　　朱棣也追过来道：“等一下！”他吹着长长的哨子，黑骝从远处跑来。

 
		  
                      第七卷  无意争宠群芳妒
 
　　朱棣在我身边勒住马，他伸手道：“如铃，快上来！”他使劲一拉我就跃上马，他侧过头对我道：“抓紧了！我要快跑了！”

　　黑骝果然是千里马，风驰电掣般极速狂奔，我害怕闭紧眼，只觉得风呼呼地吼叫着，只得把头倚在他背上紧紧地抱紧他的腰。“到了！”狂风也湮灭不了朱棣的高亢的声音，我睁开了眼，已到了后门。朱棣下马后又抱我下来。天色昏暗阴风怒号，好在雨还没下来。我下地走了几步才发觉大事不好，我的衣裙鞋袜还晾在溪边的石头上呢！

　　朱棣也明白过来了，他暧昧地笑着：“没关系。”他不由分说就伸手要抱我。

　　被冷风一吹，我一清醒了好多，厉声道：“别碰我！”趁朱棣一愣神我一扭身就跑。我边跑边哭，我真是糊涂，做事这么没分寸。幸亏天要下雨，一路上我没有遇到什么人，我从后门偷偷溜回西暖阁，迎面碰见正出来的夕妍。她惊诧地道：“姑娘，您这么穿成这样？”

　　我也来不急解释就朝她点了一个头就匆匆进去了。夕妍忙跟进来。

　　夕妍服侍我沐浴，一瓢一瓢的热水浇到身上，我才觉得神有点缓过来了。夕妍低声问道：“姑娘，是和王爷出去的吗？”

　　我不说话把头埋在水里。外头的雨声夹杂着雷声实在是吓人，我在水里都能听得清楚，我抬起头吐了一口气，接过毛巾使劲地搓着皮肤使劲地搓着，似乎这样我就能将今天的事完全搓掉。我绝不能再和朱棣单独相处了，我已经是允炆的妻子。

　　夕妍夺过毛巾劝道：“姑娘，您不能这样，这哪里是洗澡，简直是折磨自己嘛！”

　　我伏在浴桶上哭起来：“我就是要折磨自己，做了这么不应该的事！”

　　夕妍倒吸一口气胆怯地道：“徐王妃娘娘！”

　　我转过身看见徐王妃就立在天青色的纱帘后，脸上阴云密布。我心怀鬼胎说话都结巴了：“徐，徐王妃——娘娘！”我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

　　徐王妃却又笑起来，她的笑容里尽是绝望的伤心，她微笑着朝我点了一个头就走了。我看着她转身而去，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我怎么可以这么让她伤心绝望。而且她对我真的是无微不至的好。

　　我默默起洗了澡换上衣服，夕妍悄声问道：“换下来的衣服怎么办？”

　　我叹气道：“洗了晾干后给马三保就行了。不要声张！”

　　我用了些水果牛奶粥就往东暖阁去，徐王妃似乎料到我会来，茶水早就备好了。面对微笑着的徐王妃，我满心愧疚。

　　徐王妃笑道：“刚摘下的葡萄，姑娘尝尝看。”下人们自觉地退出了房间。

　　我不能和朱棣再这么纠缠不清，这样太对不起允炆也对不起徐王妃，我抬头道：“徐王妃娘娘，如铃相信娘娘有些事非常清楚，也不须如铃再赘述，只是有一句，如铃早已是文哥哥的人了，山盟海誓许下了今生来世。所以……”

　　徐王妃慢吞吞地剥开葡萄皮没有看我道：“月姑娘，王爷方才又出去了，冒着大雨去取衣裳。从前至今，王爷在你身上用了不少心思，姑娘有没有心动过？本宫想听实话。”

　　我没有想到徐王妃会问我这么棘手的问题，我也不想瞒人就道：“如铃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女人，在心里背叛过文哥哥，的确是一时心动过。不过，如铃还是会回到文哥哥身边，毕竟他才我托付终生的人。我要等他回来。”

　　徐王妃笑道：“有些事只要你自己拿定主意不需要理会旁人的看法，尤其是感情，更不足为外人道也。哦，道清道长托我带给你一句话，守得云开终见天。他还说，不管听到什么传言只要坚信这句话便可天遂人愿。”

　　我又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一切都很正常，我没事写写画画，安心等允炆回来，只是朱棣病了，马三保在把我落在溪石上的衣裙鞋袜送来时告诉夕妍，朱棣淋了雨再加上前些日子劳累军政病得不轻。我晓得马三保的意思，他希望我能去探病。可惜我不能去，只是托马三保问候一声。因为虽然有徐王妃压着，但还是有些讥讽的话传入我耳。那日的事情被无数张嘴添油加醋变得燕王府天字号桃色事件。我出去采集花露时遇到吴欣嫔和鱼美人，我行了礼就走开，听见她们在身后大声谈论什么“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徐王妃料理朱棣的起居端汤送药的还要处理家务，不能与我闲聊。永平郡主和李让自去常常甜甜蜜蜜自然不能总来，张昭临盆在即也来不了。我也就静下心来整理允炆和我的诗集，我一首首回忆默写我们诗，比如允炆名噪一时的《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钟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江山相雄不相让，形胜争夸天下壮。秦皇空此瘗黄金，佳气葱葱至今王。我怀郁塞何由开，酒酣走上城南台；坐觉苍茫万古意，远自荒烟落日之中来！石头城下涛声怒，武骑千群谁敢渡？黄旗入洛竟何祥，铁锁横江未为固。前三国，后六朝，草生官阙何萧萧。英雄乘时务割据，几度战血流寒潮。我生幸逢圣人起南国，祸乱初平事休息。从今四海永为家，不用长江限南北。”我最喜欢的还是允炆写的宫词，如《宫女图》：“女奴扶醉踏苍苔，明月西园侍宴回。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谁来？”原来他写宫词时总是一诗配一图的，可惜大火把诗画都烧光了。锦衣卫赶尽杀绝，不仅家里人除了赵长喜外被杀尽，还祸及邻居。昔日歌舞升平的凝香院也烧得只剩几片瓦砾，来不及逃出的老鸨妓女伙计被烧得尸骨无存。

　　永平郡主曾鄙夷地告诉我，景清留下一封辞职书连夜就跑了，不知所踪。我听了只是暗自叹气，允炆错信了这么没骨气的人。我想到狠心的允煐总是不住地打颤，可是当我再追问允炆的下落时，所有的人都说，他在那边过得很好。

　　北平的雨季来了，几乎每天都有一场大雨。到底是北方，连雨都是那么粗犷，哪里比得江南梅雨的细密缠绵呢！冷雨敲窗被未温，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对着不耐五更寒的薄衾叹气，想起允炆在时，我们闺房私语是何等的甜蜜幸福，如今鸳鸯被拆两下里，两处相思，一种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上眉头，却下心头。我倚着床遂双手抱膝，不晓得允炆怎么样了，但愿允煐能念一点兄弟之情。

 
		  
                      第七卷  襟袖上空惹啼痕
 
　　雨势愈发大了，噼里啪啦的敲在地上窗台上屋檐上，更凄凉地敲到我的心里；轰隆隆的雷声滚滚，一阵响过一阵，我不禁抱膝把头埋在双手里抽噎起来。有人摸我的头发：“如铃别怕！”是朱棣的声音。

　　我已决心远着他，就忙下床正色道：“王爷，有事吗？”

　　朱棣的脸色是红烛一样的红晕：“怎么了，如铃，才几天没见就这么客气起来。”他笑着向我凑来道：“我可是为你病得不轻，你也不过来看看我。”

　　我望着朱棣这幅色迷迷的样子心里有点害怕，只得退后陪笑道：“王爷，是如铃失礼了。”我朝外喊：“夕妍还不上茶！”

　　朱棣扶着桌子歪头看着我笑道：“不用了，我吩咐谁也不许进来！”他自己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加满我喝残了的茶碗后就喝下了，他笑道：“好茶！还有如铃清淡的口舌香。”

　　我心咯噔一跳情知大事不好，朱棣是风月老手怕是将我无意中的一些举动大加联想了，我笑道：“王爷要喜欢喝就多喝几杯吧！我再去提壶水来。”说着，我就想溜。

　　朱棣一把扯住我笑道：“如铃，你别走！”他用力一拉，我没站稳就跌到他怀里，朱棣二话不说立即抱起我把我扔到床上。

　　我两脚死命乱蹬想推开朱棣，可哪里推得动呀，我大喊：“放开我！放开我！”

　　朱棣把我死死地压在身下，狂吻我气喘吁吁地道：“如铃，我晓得你是愿意的。你是愿意的。”他撕扯我的衣裳。

　　我见硬的反抗肯定是不行了就一把搂住朱棣的脖子道：“你弄疼我了。我自己来。”

　　朱棣愣了旋而笑眯眯地松开了我。

　　我假意笑到最温柔道：“燕王哥哥，我自己宽衣。”我温柔地慢慢解带子，边解边往后挪几步离床越来越远。我趁他不留神就往外跑，可是我才跑到门口就发现朱棣堵在那里了。

　　朱棣笑道：“想跑呀，没那么容易！”他又伸手抱住我就凑过来吻我的脸。

　　我凛然地站住不动望着他冷冷道：“王爷，我不愿意。王爷要用强，如铃也无法抵抗，不过明天王爷就见不到活着的如铃了。”

　　朱棣一勾我的鼻子笑道：“好了，如铃，我们不要再玩欲迎还拒的游戏了。春宵苦短！”他忙不迭地解自己的衣服。

　　我一定要为允炆维护我的清白，我望着兽欲大起的朱棣心茫意乱，我努力镇定自己使自己不乱方寸，我笑道：“燕王哥哥拿什么做信物呢？”我边走边退到梳妆台前，双手摸索到紫檀木的首饰盒。

　　朱棣见我往床边走也没留意，他解下系在脖子上的玉珮，走过来到我身边笑道：“这个还行呀？来，我亲手给你系好。”

　　我趁他专心为我系红绳，猛地抄起首饰盒使劲地往他头上一砸，朱棣轰地倒地，有血丝慢慢渗出额头来，我害怕地仍掉首饰盒大喊着跑出房间：“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德雅堂此时却没有一个人在，我冒雨朝养心堂边跑边喊，徐王妃打伞从里头跑出来着急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朝徐王妃跪下大哭道：“我杀了王爷！”

　　徐王妃“哎呀”叫出声来，扔下我就往德雅堂跑去，许多下人们都随着徐王妃跑过去了……

　　我跪在暴雨里，身上早已是湿透了，我闭着眼，我是完了，刺杀王爷是死罪一条，如果朱棣有何不测徐王妃绝对不会原谅我的，我怕是要与允炆阴阳永隔了，我漠然地望着水汽弥漫没有未来的前方。

　　“还不快进去！当心雨淋坏了！”却是朱棣的声音。

　　我抬头看见朱棣在风雨飘摇里为我举着伞，额头上的血丝还一点点渗出，我惊叫起来：“你怎么还不去包扎！”

　　朱棣扶我起来，一步步地走回德雅堂，我看着他些许愧意袭来，我轻声道：“对不起。”

　　朱棣看我一眼只是笑了笑。

　　徐王妃瞪了我一眼就上前要扶朱棣担忧地道：“王爷。”

　　朱棣看了徐王妃一眼环视在场的所有人道：“本王没事，是本王自己不小心碰到桌角。”他向我笑道：“月姑娘，让你受惊了！”

　　我心下一阵感动，朱棣明显是为我圆谎呀！我低头忍不住哭起来，襟袖上空惹啼痕。

　　朱棣让夕妍扶我回房了，我回头泪眼矇眬地望了朱棣一眼，低头走了。

　　朱棣当晚歇在德雅堂东暖阁，马三保悄悄过来告诉我，朱棣只是砸破了头皮并无大碍，我才放心地睡下。

　　经过这次事件后，朱棣没有再来找我。

　　一个可怕的传言传到我的耳里，说是允炆五月初就已经被大御八块腰斩在京城的菜市口，因为苏州知府魏观将府衙修建在张士诚宫殿的遗址上，被御史张度告发是“兴灭王之基，开败国之河”，魏观被杀，允炆因为为魏观撰写《上梁文》，其中有“龙盘虎踞”等句，因而触怒了父皇。我听了吓了一大跳。徐王妃对我总是淡淡的。因为我伤了朱棣，她对我很不满，我自然不敢问她。想找朱棣问个究竟，但可惜他最近不是在书房里就是留在自己的寝宫，根本不来后庭。

　　我想来想去只得去明月楼。明月楼的还是如以前一样典雅清幽，我坐在楼上拨弄琴弦等朱棣的来，只是有了心事，歌不成歌，调不成调，本是弹着《长相思》，不知不觉就奏出了《君生我未生》，叹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朱棣的脚步声步步近了，他接下叹道：“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我回头惊讶道：“你也会这首诗。”

　　朱棣慢慢地走进，凄然笑道：“年少时读过没感觉也就忘了，是最近想起找来再读后，才明白曲子背后的无奈。除了叹一句天意弄人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是呀，冥冥中似乎是宿命的安排，有些人相遇得太晚，可以相识但注定无法相守。我心灵深处蔓生无边的疼痛。就拿眼前这个人来说吧，如果我不是认识允炆在前，也许我的人生又是另一番的景象了。可惜如今他的一番情意，我只能远之。

　　朱棣笑道：“如铃，你应该不会就只是请我听曲子吧！”

　　我望着他道：“文哥哥到底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像传闻那样惨遭不测呢？”说最后一句时我的话都有些颤抖。

　　朱棣叹气道：“如铃，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是也不是。邸报上是这么写，但事实就不知道了。我派人打听过，可惜锦衣卫的消息封锁极严，什么都没有打听到。”

　　我跌坐在凳子上失神道：“他会活着回来吗？”

　　朱棣低垂着眼皮道：“天知道！对不起，我帮不上什么忙！你会等他吧！”

　　我点点头道：“当然，他是我的丈夫。他一年不回来，我等他一年；他十年不回来，我等他十年；他一辈子不回来，我等他一辈子；他这一世不回来，还有来世，还有生生世世。”我望着他的眼睛温婉地笑道：“你说过的，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要放弃。”

　　朱棣愣了一会儿叹道：“没别的事的话，我走了。”他转身而去。

　　和着他蹬蹬的下楼声，我趴在桌上痛哭起来。允炆，他真的死了吗？

 
		  
                      第七卷  心恋红尘无禅意
 
　　允炆的死讯最终被证实了，朱棣派人送来邸报，白字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马三保还告诉我，父皇将允炆的残尸喂了疯狗是一片骨头也没留下。徐王妃和永平郡主都在一边留意我的反应，我却笑了，冷冷地笑了。父皇，疼爱我的父皇，却一次又一次以疼爱我的名义伤害我，还有允煐，没有心肝的允煐，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不放过，腰斩大切八块，是怎样痛苦的死法！我的痛不欲生的笑容凝固为痛彻心扉的伤悲，我哭得昏天黑地。

　　我换上麻布孝服，铺开白纸用梅花小楷撰写祭文《夫君诔》，又备了时鲜瓜果。在允炆被抓走的未时三刻，我于临水案前泣涕念道：“洪武二十七年夏，闻夫死讯，不胜悲痛，提笔为文以祭，奈何心凄怀哀，勉力为之，远具时馐之奠，告汝之灵。

　　呜呼！汝生于而丧于江南，离吾千里之遥，吾未能尽妻之义，恨然愧矣！吾与汝结缡未满一载，然伉俪情深，昔日尝作闺阁戏言，妄谈身后事，不想如今全至眼前来。少小结发，贫贱夫妻，事事皆哀！

　　遥想当年，汝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一室，两小无猜。莲花池畔，笛箫婉转，西湖黄昏雨，共奏《长相思》。长相思，天涯海角有穷地，天长地久无尽时！长相守，恨悠悠，牛郎织女尚可会七夕，金风玉露一相逢！然吾与汝阴阳两隔。来日相见黄泉下，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呜呼！若汝不为当世之海内文宗，或未必罹难。汝诗清新俊逸，尤善歌行，曾会浙东友人于姑苏，赋得《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豪宕凌厉奔放驰骋，名动天下！宫词婉嫕绮艳，言淑女之幽怨，广传于殿阁间。吾尝劝汝少为宫人叹。汝曰：岂不闻王江宁之《长信秋词》传万古！薋葹见妒，掩袖工谗，竟至汝于万劫不复之地！呜呼！天意矣！

　　汝之诗，吾当结集付梓。汝死，未遗子嗣，吾何所依！汝死吾祭，吾死谁哭！汝尚有灵，可告吾欤？

　　呜呼哀哉！尚飨！”

　　诵毕，我已哭成泪人。

　　我素面朝天再无笑容，终日留在居室内伏于案前，点一支安神的檀香，虔心整理允炆的诗文。我回忆允炆的诗作，一首又一首。比如隐逸诗《寻胡隐者》：“渡水复渡水，看花还看花。春风江上路，不觉到君家。”；比如宫词《红叶》：“霜染满林红，萧疎夕照中。曾供写秋怨，流出上阳宫。”

　　自那日明月楼相会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朱棣。因为我坚拒了朱棣，燕王府的姬妾们对我萌生敬意，她们再也没有饶舌。我安静地在房间里，安然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孤寂的长夜。

　　已是八月底了，我日日赶工，允炆的诗集整理已接近尾声。我搁下笔，带着夕妍去寿安堂礼佛。夕妍非常担心我，几乎是昼夜不离我一步。

　　到了寿安堂外，我淡淡道：“夕妍，你在这里等我吧！”

　　夕妍劝道：“姑娘，还是奴婢扶您进去吧！”

　　我摇摇头道：“我想一个人去！我只是想在佛堂里静静，一会儿就出来。诗集没整理完之前，我是不会寻死的。”

　　夕妍忙道：“姑娘，好好的说什么死呀死的。”

　　在我的坚持下，夕妍只得在佛堂外等我。寿安堂是两进的大殿，进了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院子，一条直径通往正前方的正殿，路两边是树根盘虬的苍翠古木。绕过大殿就是平日无人居住的禅房。我走进正殿，镀金的佛像端坐在上，我双手合十跪下，念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第一品，法会因由分，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我闭眼念经，希翼心灵的宁静，但不知为何心思却又飘忽起来。连日埋首故纸，我无暇去想乱我心意的人和事，一闲下来，却又忍不住去想去思。说不出的凄清，道不尽的冷寂，言不完的惆怅，语不了的心悸，不光是为允炆，还有明月楼的朱棣。我拒绝了朱棣，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有一千一万个必须，但到夜深人静时我却忍不住回想，他给我的浪漫，最初的也是最后的浪漫。我这一世算是完了，有的只是回忆吧！

　　“贫僧道衍见过姑娘！”

　　我睁开眼看见久违的道衍，遂双手合十道：“信女如铃拜见大师。”

　　道衍转动手中的念珠笑道：“姑娘，满腹心事，方才的《金刚经》中竟念出‘千金君意情空深，相知唯恨相遇晚’！”

　　我脸顿时发烫起来，讪讪道：“信女思念亡夫，故有此叹！”

　　道衍摇摇头道：“未必吧！若是感念亡夫，不该是‘相遇晚’吧！”

　　我定神淡淡道：“大师，此句为谁而叹，对信女已经没有意义了。信女留此残躯，不过是为整编亡夫遗作，红尘虽好，已不值得信女眷恋。”

　　道衍亦笑着反问道：“姑娘果真没有留恋的人吗？”

　　似是明月楼上诗灯明亮，朱棣笑吟吟地登上楼来，我一时精神恍惚，仿佛是朱棣笑道：“月姑娘，喜欢吗？”

　　“姑娘！”道衍叫了我几声微微笑道，“看样子贫僧说中了。”

　　道衍果然是善于窥探人心，我叹气道：“是又如何？”我索性直言道：“信女的确喜欢燕王哥哥！可惜，我与他毕竟是无缘。相见的时候，纵是跨越千山万水的不易，但已经是很晚很晚了。”

　　道衍微微叹道：“高先生若泉下有知必定伤心不已！”

　　我朝佛像跪下道：“如果在给信女一次选择的机会，信女还是会嫁给文哥哥的。”

　　道衍追问道：“因为道义吗？”

　　我摇头道：“不是。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他都会在我身边出现，我只知道我是一定要嫁给他的。至于燕王哥哥，我也说不清是怎样的感情。应该是喜欢吧！只是，我见到他时，罗敷自有夫，使君自有妇。”

　　道衍笑道：“贫僧还是不大明白。”

　　我苦涩地道：“所以大师是方外之人，而信女陷于红尘之中。”

　　道衍看着我叹道：“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我看着永远沉默的佛像道：“不知道。整理完他的诗后，我可能会出家吧！”我转过头望着他道：“大师，信女可以拜托您吗？今天的话，希望您不要告诉别人。”

　　道衍笑道：“于贫僧，姑娘的话如过堂风穿堂而过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但是……”

　　“如铃！”是朱棣在唤我的名字。

　　我愕然回身，如多年前的那一幕，只看见殿门一片明晃晃璀璨夺目的光线里有一个颀长的身影。多日不见，朱棣清瘦了不少，穿着家居的紫袍，眉宇间的锋芒下却是脉脉的情意。

　　道衍淡淡一笑道：“贫僧为两位煮茗。”飘然退出大殿。

 
		  
                      第七卷  双泪垂
 
　　我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心慌意乱过，当朱棣一步一步走近时，当他的手慢慢抚着我的脸时，当他轻轻地揽我入怀时，我竟说不出的一句话来，心情复杂，对允炆的深深爱恋的愧疚和对朱棣的隐藏心底的喜欢交织在一起，只感觉心怦怦地跳着，所有的话语在唇边中凝成一句：“燕王哥哥，你——”

　　朱棣的神色却是极自然：“如铃，我刚才一直在殿后。”他看着我眼睛笑道：“你知道吗？我这些日子差不多要疯了。我以为你真对我绝情。呵呵，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会这样！”

　　我望着他深情炯炯有神的双目不觉叹道：“我们不应该的。”

　　朱棣坚定道：“这又有什么不应该！我就不信这个邪！我们真心相爱有什么不对！”他解下系在胸前的玉珮，将碧透的玉珮系在我的脖子上，笑道：“早就想亲手给你戴上。”

　　我低头抚摸着温温的玉珮道：“这块玉珮应该是碽妃娘娘留给你的吧！”

　　朱棣微微叹道：“是母妃在我出生时亲手系在我的脖子上的，从没离开过我，一晃三十多年都过去，红绳子颜色都变黄了。”

　　我闻言立即要解下，道：“我不能要。”

　　朱棣拦住笑道：“戴着！我送给我最心爱的女人。”

　　我抬头看他，朱棣笑着轻轻地凑近，他鼻子呼出的气息是微微的痒，他柔软的嘴唇轻轻地覆在我的嘴唇上，我们拥抱在一起，长长地吻着。我沉浸在感情里，几乎忘却了一切，但是良久，我还是记起了我尴尬的身份，我推开他道：“不可以的，我会害死你的。”

　　朱棣笑道：“如铃，你又来了。不用担心，绝没人说闲话的。”

　　我躲开了他的拥抱伤感地道：“燕王哥哥，我不怕人说。不过事情远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文哥哥就是因为我才死的。其实，我……”

　　话在这里打断了，因为马三保在殿外着急地道：“王爷，宫里来人了。”

　　朱棣向我笑道：“我们等下再说！”就匆匆而去。

　　我扶着夕妍回到房间，我坐下提笔蘸墨继续编辑允炆的诗文，忽然尖细苍老的声音长长地响起：“老奴拜见孝云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的笔啪地掉到地上，孝云公主殿下，多遥远的称呼，遥远到我都感到恍若隔世，我抬头惊讶地看见吴德佑跪在我的桌下，他身后站着愕然的朱棣。我一阵心痛低声道：“吴公公，你怎么来了？”

　　吴德佑笑道：“公主殿下在北平暂居，皇上甚是想念，特命老奴接公主殿下回宫。”他向后道：“你们还不进来为公主殿下换装。”

　　四个面生的姿色出众的十六七岁的宫女应声进来，朝我施礼道：“奴婢金钗、枝花、玉簪、叶容拜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朱棣望了我一眼，神色落寞地随吴德佑走出了房间。

　　我麻木地由她们褪下麻布孝服，换上雍容华贵的公主的冠服，她们重新为我梳发换成惊鸿髻，戴上九翚四凤冠，穿上真红金绣鸾凤大袖衣、云霞凤纹霞帔、红罗长裙。我一眼看见描金漆盘里搁着那支莲花金簪，我一把将金簪紧紧攥在手心里又松开，将它插到发髻上。

　　我麻木地走出房间跪在地上听吴德佑宣读圣旨，父皇把一切都想到了，允炆化名的高启被史书家轻轻一改，别人诬告死在洪武七年，曾是修元史的翰林院图史编修，现在父皇已经为他平反，下旨编辑高启诗文集并赐名为《梅花集》。而我则是因为朱棣邀请去年九月来北平，因为贪玩一直没肯主动回宫。我瞥了一眼朱棣，他神色黯淡，我不知道他此时此刻会怎么想。作为儿女，我们只能顺从地接受父皇的安排。

　　父皇要我立刻回宫，因为父皇为我选定了一门好亲事，等我回去尽快大婚。用吴德佑的话说，是我一定会满意的青年才俊。在众目睽睽下，我只能默默地望着朱棣，他也只能默默地看着我。我的身份在瞬间改变，我成为了孝云公主，他的小皇妹。

　　忽然，我像多年前一样径直走到朱棣的身边拔下头上的莲花金簪：“燕王哥哥，你敢射我头上的莲花金簪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吴德佑大惊失色：“公主殿下！”

　　我露出灿烂的微笑再次重复道：“燕王哥哥，你难道不敢射我头上的莲花金簪？”

　　朱棣一愣旋而明白过来，像多年前那样接过莲花金簪掂了掂，又把金簪插回我的发髻上，用手指戳我的脑门：“小丫头，不怕哥哥射到这里吗？”

　　我望着他笑，他亦望着我笑，只不过笑容里尽是无奈的苦涩。

　　我朝朱棣施礼笑道：“打扰了燕王哥哥这么久，小妹无以为报，清歌曼舞一曲《长相思》权作感谢吧。”周围人自觉让出一块空地来。我一挥衣袖，环珮珠钗琤琤作响，我用尽所有的心思舞着，如一只翩飞的红蝴蝶。我轻轻唱道：“长相思，相思长，思念无语意绵长。斜晖脉脉水清凉，独有幽人暗断肠，明月千里共晕黄，人间万家抬头望。江东山青菊花香，北地飘叶草打霜。浮生聚散莫惆怅，他日相逢菡萏芳！长相守，暗伤神。万里江南弄箫恨，竹篁摇摇坐残灯。西风扫尽欢乐痕，冷月空自葬花魂。无边黑幕几星辰，与秋俱老是金粉。无心续笛笙，凄然掩重门。清秋寒气深，伤情自古多离人！”

　　朱棣笑着拍手道：“小妹妹的舞姿歌声真是美，哥哥真是大饱耳福！”

　　我望着他嫣然巧笑。很多人都来为我送行，连张昭都抱着新生的女儿清河县主来与我话别，因为有吴德佑在，我们都只是浅浅地笑着。我登上回京的凤銮，笑别朱棣。

　　车帘放下，车声辘辘，我里北平越来越远了。我坐在车里，泪水慢慢地流下来。跟我走的夕妍劝道：“公主殿下，您以后一定有机会再和王爷见面的。”我却仍是无声地哭泣着，虽然话别时总是说着再见，但我这一生很难再有机会与朱棣重逢了吧！我轻轻地摸着玉珮，玉珮上还残留着朱棣的气息，可是一转眼，我们相隔的何止是迢迢的千山万水。

　　允炆已经死了，父皇为我选定的那个人我不会嫁的。既然成亲的对象不是允煐，我的婚事就不关乎国家社稷，想来父皇也不会强逼我了，也许青灯古佛是我今生最后的归宿了吧！我闭上眼，回到京城又会见到允煐了吧，他会怎么待我呢？

　　车外铁炫的马蹄声在外隐隐响起，他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武将，奉了父皇的谕令护送我回京。服侍我的承乾宫的故人都没有跟来，除了夕妍和赵长喜，其余都是是李贤妃精挑细选新派来伺候我的。

　　不经意间，千嶂青青都已在身后了。

 
		  
                      第七卷  清江闻暮笛
 
　　到底是江南，九月中旬依然是重峦叠嶂青翠若松柏，衰草凄迷秋更绿，薄雾轻淡锁清江，在黄昏里对着波涛如怒的长江，天水碧空，夕阳斜，染就一江秋色。我的衣袂在暮风里飘飘，我还是喜欢素淡的服饰，一袭水蓝色的衣裙，头上只插了莲花金簪。对岸就是京城了，我没有一丝回家的喜悦，我凄然地望着亘古长流的长江微微叹息，景依旧，可人心却已不同。忽然，暮色里的江水深处竟飘来一缕清越的笛声。我屏住呼吸仔细听着，竟是清扬的暮雨笛声，吹奏的正是《长相思》！一叶扁舟在遥远的天际出现，有一人站在船头横吹笛，渐渐的近了，他穿着淡蓝色的长袍，在晚风里也是飘飖若仙，赤金冠在渐渐微弱的光线里熠熠生辉，这，这不是允炆吗！

　　一转眼，允炆已到岸边，他将暮雨笛别在腰际，笑吟吟地跳下船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调皮地道：“如铃，没想到吧！”

　　我怔了一会儿猛地扑到他的怀里悲喜交集道：“你还活着！”

　　站在我身边的夕妍和赵长喜大惊道：“高先生！您——”

　　允炆看了他们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继而笑道：“如铃，你不会真以为皇爷爷会砍我的脑袋吧！”

　　铁炫和吴德佑忙上前跪下道：“拜见闲王殿下！”夕妍与赵长喜亦随着金钗等跪下。

　　允炆笑着摆手道：“快请起，你们一路辛苦了。”紧随在允炆扁舟后有一艘大船，船上跳下好些太监。允炆扶我上了扁舟，而铁炫吴德佑等则是坐的大船。

　　上了扁舟，我才发现这船完全是仿着我们离开时的那艘船制作的，不过划船人却是张诚，允炆与我并排坐在船头，袅袅的江风撩起我们无边的欢喜。我靠在允炆的肩上笑道：“你真是的，也不让吴公公告诉我一声，害我难过了这么久。”

　　允炆搂着我的腰斜斜地看着我的眼睛笑道：“就是要给你一个惊喜嘛！呵呵，你的那篇祭文我看了，写得嘛！有几个地方还需要稍微润色！‘洪武二十七年夏，闻夫死讯，不胜悲痛，提笔为文以祭，奈何心凄怀哀，勉力为之，远具时馐之奠，告汝之灵……’”允炆遂摇头晃脑地背诵《夫君诔》。

　　我坐直把头侧向船边的江水道：“讨厌！你再说，我把你推到江里喂鱼去！”

　　允炆搂我更紧了道：“你舍得吗？寡妇还没有做够吗？”

　　我站起身要往船内走，船忽然一晃，要不是允炆及时拉住我，我就掉到水里去了。允炆遂道：“你看吧！这么不小心！难不成你想去喂鱼！快坐好！”

　　我鼓起腮帮子背过身不理他。

　　允炆笑着来扳我的肩道：“好了，夫妻‘船头’吵架‘船尾’和！我们走到船尾去就讲和好不好？”

　　我打掉允炆的手嗔怪道：“又拉拉扯扯起来，谁同你是夫妻！本宫可不记得什么时候与闲王贤侄拜过堂！”我侧身看允炆的反应。

　　允炆扶着船板笑道：“孝云公主殿下，是不是还要我尊称您一句小皇姑呀！”他快活地望着我道：“皇爷爷已经答应我们的婚事，礼部着手准备，今年十一月初八大婚！”

　　十一月初八，去年的那一天，我成为了允炆的新娘，没想到今年的这一天，我与他得到了父皇的认可，可以以真实身份堂堂正正站在天下人面前。多日的重负卸下，从心底涌出的笑容浮上我的脸颊，我才开心了一会儿，却忽然想起允煐。我的笑容隐去了忧郁地道：“允炆，那皇太孙怎么说？”

　　允炆的脸上飘过一丝的沉郁淡淡道：“王兄祝福我们，不过，成亲后我们要在疏影山庄看一世的梅花了。”

　　允炆说的很委婉，但我却听明白了，允煐是要软禁我们一生，我微微的叹气，宫闱的斗争历来如此，允煐肯高抬贵手没有要我们的命已经是很慈悲了。我望着我身边的允炆，不禁为他的未来惋惜，允炆这一生注定是圈养孤山上失去自由的一只仙鹤了，翱翔天空的双翅被用允煐不可侵犯的皇权的针密密缝起。

　　允炆笑道：“不过这次回去，你见不到王兄了，他去巡视北方军务，在西安、太原、北平会耽搁一阵子，大概明年春天才回宫。”允炆接着告诉我宫里每人的近况，父皇自母妃仙游后少有新宠，这些日子来越发如此。东宫卷耳因为有孕由琏良娣升为皇太孙侧妃琏妃，可惜孩子到六个月的时候掉了，是个男孩，让父皇允煐好生难过了几天。东宫的不少嫔妾都有过身孕，可惜没有一个生下来。允炆嘲笑道：“我那个好表妹真是厉害！可惜王兄一次也没有召幸过她，她呀，白喝了那么多生儿子的苦药！”

　　我的脑际里浮出恰若一杯清香温热的西湖龙井的吕秋水，怎么也想不透看起来清新雅致贤惠大方的她会用那双温柔的手邪恶地结束一个个幼小的生命。

　　允炆看我一副不信的样子点着我的脑门笑道：“你呀，别不信，蛇蝎妇人可不会把恶毒二字写在脑门上！以后，你少和她接触，卷耳也是一样，她可没看上去那么老实，肚子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的！”

　　我想了想笑道：“别人我不知道，卷耳绝对不是那样爱慕荣华的人。”

　　允炆哂笑道：“如铃，人都是会变的，尤其在面对巨大的诱惑前很少有人不动心！”

　　我听了心里微微有些不自然，抬眼看看天空，西边是一片金黄的火烧云。

　　韩嬷嬷在顺义门外接我，见到我激动得一把拉住我泪花点点好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吴德佑的催促下，才省悟过来引我回承乾宫，伺候我沐浴更衣。允炆就住在凝曦轩也回去换了礼服。父皇和李贤妃在坤宁宫清宁殿等我们。

　　王诚安公公在殿外相迎，我们随他入内，我见到高坐在上的父皇李贤妃就要跪下行礼早被父皇一把揽入怀内，父皇摸着我的头欣慰道：“丫头，父皇总算把你盼回来了！”他用袖子擦拭湿润的眼角自嘲道：“上了年纪就变得跟女人一样了！”

　　旁边的人也陪着伤感，我哭道：“父皇，丫头不孝，让您担心了。”

　　父皇点头道：“没什么，回家就好！”才一年多没见父皇，他更加苍老了，须发皆白，若不是身上的皇袍，和任何一个市井的耄耋老人没有什么两样。

　　李贤妃笑道：“皇上，上菜吧！云儿想是饿坏了！”

　　父皇像我幼时一样拉着我坐到他的身边，喂我吃饭，他搛的菜都是我素日爱吃的。虽然我平日每餐吃得并不多，但面对父皇不断夹来的菜，我都欢喜地吃下了。在外再好哪有家里自在，即使是最没有天伦之乐的天子之家亦有一份温情。父皇看着我吃得极欢亦是十分欣喜，他用筷子点着允炆笑道：“炆儿，我可将丫头交给你了，你以后可要好好对她！”

　　允炆放下碗筷坚决道：“皇爷爷，您就放心吧！”他微微朝我一笑。

　　我低头亦是淡淡一笑。

　　父皇慈爱地望着我道：“丫头，后宫不适合你待！煐儿那边，你们尽管放心，有朕呢！”

　　笑谈一阵后，父皇就起身回乾清宫了。允煐不在，父皇要看的奏章更多了。李贤妃将我们送到承乾宫又坐下来谈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第七卷  西洲栏边忆往事
 
　　夜已深，允炆在我寝宫里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还拉着我的手嘻嘻地笑着。我红着脸也不好说什么只装作不解风情低头不语。

　　韩嬷嬷笑道：“闲王殿下，已经三更了。您还是回去就寝吧！”

　　允炆哦了一声又抓头笑道：“啊，都这么晚了，懒得走回去了。”

　　韩嬷嬷和金钗等都笑了，韩嬷嬷便道：“殿下，凝曦轩可就是几步之遥呀！”

　　我推推允炆含羞道：“允炆——”才说了一句却又羞得说不下去了。

　　允炆红脸笑道：“晓得了，还没有大婚是不是，呵呵，我走了。”允炆带着张诚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解衣欲睡摸到胸前的玉珮，我猛地想起了朱棣。这块玉珮在归途中被我无数次抚摸过，是晶莹碧透无瑕的一块昆山玉观音，对于朱棣的意义非凡，可如今对我……我和允炆就可以长相厮守了，我暗暗叹息，朱棣，对不起，你的感情我不能接受。我正要伸手摘下玉珮。韩嬷嬷捧来白色的绸缎寝衣进来遂笑道：“公主殿下，玉观音戴上就不能摘的。”

　　是有一个说法，玉观音一旦戴上就不能摘下，除非赠与情人或子女，否则不吉利。我笑道：“韩嬷嬷，是绳子太旧了。”

　　韩嬷嬷走进细看了后道：“的确是旧了。”她又翻出另一根红绳麻利穿好玉珮，又用剪刀剪去原来的绳子笑道：“这样就好了。”

　　我睡下再醒来时已经是天光亮堂堂了。我一睁眼看到坐在床边的允炆急道：“都这时候了！你也不叫醒我。都误了请晨安的时候了。”

　　允炆笑道：“请晨安吗？这都什么时辰了！皇爷爷已经来过了，见你睡得熟特意吩咐不叫吵醒的。”他就赖在我身边看我梳洗，不时地指手画脚，一会儿说这边珠花戴歪了，一会儿说那边的衣襟没有拉直，还一把抢过眉笔硬要给我画眉，结果画歪了，害得我又洗了一把脸，才抹好的胭脂都白擦了。

　　我撅嘴道：“允炆，你存心的！还不快出去！”我把他往外一推。

　　允炆陪笑道：“如铃，如铃，别赶我走嘛！”他扭捏着就是不走。

　　他一央告，我就软了下来，道：“你安安静静地坐好，让我梳妆！”我在镜子里看见允炆真的就老实地坐到床上笑着歪头看我。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也不便说破就低头微笑。

　　我们手拉手去给父皇请了安后在宫里漫步。允炆与我倚着西洲曲栏，对着太液池的残菱，絮絮地说些绵绵的情话。允炆左绕右绕还是问及他走后我的境况。

　　我只告诉他我在他走后病了很久，说出我的身份却无人相信，后来就编纂允炆的诗文，只字未提朱棣。我说时留意了允炆的神色，他似乎全然不知情，我说什么他信什么。

　　允炆亦告诉我他的遭遇，叹道：“那时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景清没有背叛允炆，他假意弃官而逃其实是抓紧时间赶回京城找了在锦衣卫的副指挥使蔡廷，在他帮助下，父皇知道高启与允炆是同一人，大怒，狠狠地训斥允煐不顾手足之情。允煐辩解到他并不知道高启就是允炆，不过是为了平息淮西功将的愤怒和警告拥兵自重的藩王们而随意选中高启的。为此，锦衣卫指挥使蒋献被灭三族。这次，父皇派允煐巡查北方也有惩罚他的意味。允炆愤愤道：“他这么可能不知道事实，不过是托词罢了！”允炆分析，若不是允煐真想置他于死地，锦衣卫也不会火烧我们家还有凝香院。他对朱棣也颇有微词，他认定朱棣是一直对我们的身份装聋作哑，对于他被捕朱棣根本就是不管不问，明显是坐山观虎斗。

　　我也不敢告诉允炆，朱棣怕是对我有私心才不愿出手救他的，只默默地听着。

　　允炆唉声叹气道：“王兄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我亦是发愁道：“那我们怎么办呀！”

　　允炆搂紧我的腰咬牙道：“如铃，会有办法的，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忽然想起从北平来的夕妍就问道：“咦？夕妍和赵长喜呢？昨天回来就没见到他们。”

　　允炆看了我一眼叹道：“你把他们带回来就是把他们往坟墓里送。皇爷爷会杀人灭口。”

　　我瞬时间又感到宫廷的残酷，父皇的双手可是沾满了鲜血，他是宁肯错杀三千也不愿放过一个的，我忧心道：“他们会死吗？”

　　允炆摇头道：“我让张诚过去看时，赵长喜已经死了。至于夕妍，我给她些银两派人送她出宫，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对不起，我只能做到这些。”

　　我们默默地看着略显萧瑟的太液池谁也没有说话，还是允炆笑道：“我们去飞霞殿看落日吧！”

　　我们才出玲珑水晶馆，就遇见卷耳，她一见到我就跪下磕头道：“卷耳拜见公主殿下。”

　　我忙扶起道：“快快请起。”

　　允炆在一旁笑道：“琏妃嫂嫂还是那么多礼，都是一家人了。”

　　我打量了一下卷耳，她俨然是一个宠妃的派头了，满面春风，衣裳倒是很淡雅，琏，莲也，难怪允煐会赐给她这个封号，只是有了刻意模仿我的嫌疑。我看她这幅模样，对允炆的话信了几分。难道卷耳真的不是当日那个低眉顺眼的丫鬟了。

　　卷耳脸上找不到一丝的骄矜之色如从前一样恭敬地弯腰奉上一盒点心笑道：“公主殿下，这是卷耳做了孝敬您的，您就勉强尝尝吧！”

　　我笑着扶起她道：“都说过不要客气了。”我把点心盒拿过来递给允炆，拉起卷耳的手笑道：“去承乾宫坐坐吧！”

　　卷耳笑道：“卷耳谢公主殿下的抬爱！”

　　允炆吃着点心笑道：“如铃，那我先去飞霞殿等你了。”就朝卷耳一点头走了。

　　卷耳微笑道：“卷耳来得不巧了，公主殿下大概是要和闲王殿下观日落吧！”

　　正巧此时，东宫有人来找卷耳，说吕琬妃要卷耳立即过去。于是，我就顺势与她话别约她有空常来坐坐了。

　　我与允炆站在飞霞殿锁烟台眺望日薄西山时的尘寰，允炆笑道：“看见了吧！卷耳现在的样子！”

　　我联想起卷耳当日不留意间的举止笑道：“卷耳喜欢皇太孙很久了咧！”我笑着告诉允炆，以前卷耳一看到允煐脸就红。

　　允炆听了冷笑道：“想不到，也有人真心喜欢王兄！”他嘲讽似地道：“你知道吕秋水着急找卷耳回去是为什么？瑞良娣不幸流产了！”

　　我奇怪地道：“瑞良娣是谁？”

　　允炆拉长了语调道：“当然是王兄的内宠了！除了瑞良娣外还有玥嫔、珞嫔、琪嫔、璇良娣、瑱良娣、璐良娣！这些都是位份比较高的，至于昭训、奉仪还有那些没名分的多如牛毛，我可记不清！”

　　我惊讶道：“这么多！不会吧！我记得从前皇太孙是很少近女色的。”

　　允炆笑道：“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再说王兄也是着急子嗣。可惜姬妾越来越多，子嗣是越来越艰难。瑞良娣前天发现有喜，今日孩子就没了！”

　　我想了想道：“是吕秋水做的吗？”

　　允炆摇摇头道：“谁知道呀！一切就有可能！所以呀，老婆一个就仅够了！娶那么多回家，麻烦！”“他旋而笑道，“不管她们的闲事了！我们观赏飞霞吧！”

　　他拥着我看着落日熔金，薄雾迷蒙。

 
		  
                      第七卷  稚子无辜
 
　　对我们的婚事，父皇的意思是要大操大办，我与允炆商量了以后以皇室应为表率节俭为上的理由婉拒了。

　　十一月初八，我们大喜的日子。初冬上午的阳光就温暖如春，我与允炆穿上素服前往孝陵和东陵祭拜。我们在孝陵里漫步，来到西北角坍圮的废妃殿前，蓁莽荒秽，满眼的肃杀悲凉。我伫立于前叹息良久，朱棣的母妃的牌位就在这乱石丛中吧！

　　允炆从背后扶着我的肩道：“那次害你在这里白等了许久。”

　　我收回飘飞的心思，回头看着温暖地笑着的允炆，淡淡笑道：“提那些做什么！我们回去吧！”

　　允炆牵着我的手一步步往回走，远远就听见有吵杂声，似有女声在高声念着什么。我扭头看看允炆，允炆的脸色竟越来越难看。忽然他甩开我的手向前奔去，我愣了一会在后面追喊道：“允炆，你怎么了？”

　　允炆尴尬地站住道：“如铃，你在这里别动，我去处理一些事情。”说着就跑开了。

　　我在原地站着，不一会儿就听见允炆大吼道：“你来干什么！还不快滚！”又有女人的啼哭声传来还夹杂着小孩的哭闹声。无边的不安如巨潮席卷我的心岸，我一步步朝孝陵正门外走去，那个女声越发清晰，她哽噎地道：“……夫妇之好，终身不离。房室周旋，遂生媟黩。媟黩既生，语言过矣。语言既过，纵恣必作。纵恣既作，则侮夫之心生矣。此由于不知止足者也。夫事有曲直，言有是非。直者不能不争，曲者不能不讼。讼争既施，则有忿怒之事矣。此由于不尚恭下者也。侮夫不节，谴呵从之；忿怒不止，楚挞从之。夫为夫妇者，义以和亲，恩以好合，楚挞既行，何义之存？谴呵既宣，何恩之有？恩义俱废，夫妇离矣……”长篇大论的女德之说，好像是《女诫》上的，听得我很不舒服。允炆的声音里透着暴怒，我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到了正门外，我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一个面熟的白衣少妇抱着一个两岁多得男孩眼泪汪汪地望着允炆，而允炆指着她大骂。我惊道：“你们在干什么！”

　　允炆和那个女子都止住了声音，少妇忽然跪行到我跟前将孩子高高举起哭道：“公主殿下！您大慈大悲呀！贱妇不在乎被弃，只求您看在他也是王爷的骨血的份上，好好待待他吧！”孩子哭得更加凶了。

　　允炆气得脸色煞白喝道：“你胡闹什么！来人，还不把他们拖走！”但无人上前。

　　少妇悲悲戚戚地哭喊着：“奎儿，你父王不要我们了，我们该怎么活呀！”

　　我明白了，他们是闲王妃马氏和闲世子文奎，我忙拦住挽起袖子上前拉闲王妃的允炆大声道：“允炆，是你在干什么！你没看到他们那么可怜吗？”

　　允炆急辩道：“如铃，你不要信她。鳄鱼的眼泪！”

　　“公主殿下！奎儿就拜托你了！”闲王妃缓缓地把孩子放在地上，猛地将头朝石门撞去，但早被人拦住了。闲王妃哭昏在地。

　　我瞪了允炆一眼道：“还不快送闲王妃去医治！”

　　我急急地登车，允炆拉着我的衣袖道：“我们的婚礼还没结束呢！”

　　我一甩衣袖道：“你现在还有心情和我结婚！你要做抛妻弃子的小人吗？”

　　太医说闲王妃是悲伤过度痰迷心窍，我生气地将始作俑者允炆赶出承乾宫。他在宫外大声嚷嚷，但王公公将他请走了，父皇一定会狠狠训斥他。我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闲王妃，心情的复杂难以名状。一方面，我看到今天允炆对她这样，心生怜悯和歉疚；另一方面，她以允炆名正言顺的妻的身份虐待允炆，我讨厌她。韩嬷嬷抱着文奎低声哄着。我接过抱在怀里，好可爱的孩子，眉眼儿很像允炆，我心头泛起阵阵酸意，他是允炆和别的女人的孩子。

　　“要不是因为奎儿，贱妇早就去跳钱塘江了。”闲王妃不知什么时候醒来幽叹道，“贱妇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竟然让王爷这么厌恶贱妇母子！”

　　做了什么让允炆讨厌她，她难道没有自知之明吗？我闻言很惊讶，抬头仔细地看着闲王妃苍白的脸，觉得她也不像坏人。我试探地问道：“闲王妃，你以前对允炆很好吗？那次在蕙兰阁，你——”

　　闲王妃拭了眼角的泪道：“是王爷要贱妇那么做的，夫为妻纲，要不贱妇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王爷无礼。贱妇一直是坚守为人妻，为人母的本分。原来，王爷一直待贱妇很好的，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定是贱妇有了不对的地方。”她掩面而哭。

　　仿佛是允煐的极度地痛苦的神情闪现在我眼前，他的话萦绕在我耳边，“他们俩在演戏。你应该相信光禄大夫马濂洁的家教，他是个正人君子眼里容不得沙子，他的女儿真么可能不贤淑呢！而且，他们有个孩子，如果感情不好怎么可能有孩子！婚姻可能勉强，但生儿育女是勉强不来的……”我强压住巨大的被欺骗感，默默地递过一方手帕。

　　闲王妃擦干泪抱起文奎慈爱地逗着他道：“奎儿是贱妇苟活人世的唯一理由。王爷一年也回不了几次王府，可怜奎儿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的疼爱。”

　　闲王妃还说了什么，我已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允炆骗我，他一直以来都在骗我！允煐说过，现在的允炆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允炆了！难道是真的吗？宫里到处都是阴谋，难道允炆在算计我吗？可我觉得他待我很真呀！在泊舟里，在北平城，他待我的真情实意天地可鉴！可是，闲王妃又是怎么回事！

　　咿咿呀呀，是文奎的语声，他都两岁多了，还不会说话。看到他极似允炆的黑漆如黑珍珠的双眸，听到他童稚的嫩声，我不知不觉就想起自己，我早早地失去了母妃，我理解没有完整的父母之爱的孩子的苦处。也许身体上没有受伤的痕迹，但心灵的创伤却是一生无法抹去的阴影。稚子无辜呀！

　　安顿了闲王妃后，我起身去找允炆。但允炆却躲着我，直到半夜才回承乾宫。他的神色很疲乏道：“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我很累，我想歇息。”

　　看到他这副样子，到口边的话我又咽回去，他心里亦是不好过吧！他一定刚刚挨了父皇的训斥，而且他和文奎一样，没有得到完全的亲情。对文奎，他心里多多少少也会有些父子之情吧！我淡淡道：“心累吧！你早点休息吧！”

　　允炆感激地看着我：“如铃，谢谢你。”他伸手来拉我，但我这次却推开了。允炆讪了一会儿，一把抓紧我的手道：“如铃，你要相信我。不管什么事！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看着允炆的眼睛，他真诚地望着我。我所有的疑虑与不满在瞬间被我抛在一边，我终于点头道：“允炆，我相信你。”

　　允炆一把拥紧我。我在他怀里却冒出一个又一个奇怪的念头，他也是这么抱闲王妃或者别的女人的吗，他今天不对劲，好像有很多心事，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七卷  虞怀太孙
 
　　日暖江南春，莺雀在百树间窜上窜下婉媚的歌声，一声声叫到我心里。我跪在清凉山飞霞殿里的佛像前，深深的忧伤难以平服。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新婚那夜与允煐一别竟成永诀。巡查边防时，允煐死在太原，传说是晋王下的毒手。英气勃发的少年如今以虞怀太孙为谥号伴着太子长眠钟山下，成了宗庙里一座冰冷的牌位。没有人能意料未来，就连未卜先知的溥洽大师也叹道：“天象全乱，天意大改！”

　　世界上最难琢磨的不是天意，而是深不可测的人心。允煐的心狠手辣我看在眼里，可允炆的锋芒我到最近才察觉。当允煐的丧报秘密送达父皇案前，父皇承受不住打击晕厥过去，而允炆迅速镇定并主持了大局。他严密封锁消息，直到允煐的灵柩到达京城近郊他才凶服哭迎并讣告天下。因为藩王们都是允煐的叔叔，所以允煐的葬礼不如懿文太子的葬礼隆重，各藩王来吊唁的都是世子，除了晋王世子。因为晋王不明不白暴死家中，盛传是允炆派人干的。允煐的妃嫔们都泣不成声，尤其是卷耳，几番寻死。我可怜她将她接到我身边照看她。

　　兄终弟及，允炆顺理成章地继任为皇太孙。在父皇册封他的前一晚，我找到他：“允炆，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允炆愣了一下笑道：“我要反悔什么？”

　　我看到他脸露踌躇满志得意之色也就没有往下说了，我淡淡道：“恭喜你。”

　　允炆笑着拉起我的手道：“我做了皇太孙，我们就可以安心在一起，没人可以为难我们。”

　　的确有几个人能抵御权力的诱惑，允炆也是男人，运筹天下是每一个男子的梦想。可是，允炆若是皇太孙，很多事情就会变的，花红易衰似君意，水流无限似侬愁。自古就没有专情的帝王，妃嫔间的倾扎无休无止，从来都是得宠忧移失宠愁。所以，我拒绝做皇太孙元妃，何况父皇也不太愿意让我嫁给允炆，他说，白莲清雅，在深宫里是活不下去的。父皇册封了闲王妃马氏为皇太孙元妃。父皇还要选出多位出身显赫的女子为允炆的姬妾，但允炆以允煐的丧期未过为理由坚决反对。父皇没奈何，特别关注当年的科举士子，准备丛中为我挑选驸马。我也抵死不同意下嫁并自请出家。父皇、李贤妃、郭惠妃轮番来劝，我就是要剪了头发做姑子去。父皇没奈何，只得让我搬到清凉山飞霞殿带发修行。

　　飞霞殿除了几个粗使的下人，就是我和韩嬷嬷还有卷耳。卷耳和我一样也自请出家，并乞求父皇让她来服侍我。父皇感于她的忠贞，也就同意了。卷耳将有梅箫交还我，她道是允煐临死前托方亮公公带回来的。我抚弄有梅箫，伤感不已，真真物在人亡了。

　　我站在锁烟台上，看着远方的天空由明亮变为昏暗，明月渐渐升起，又到春天的夜晚了。杏花静落溶溶月，宿鸟惊鸣淡淡风，允炆的笛声又在山下响起，还是《长相思》，自从我搬来这里，他没有来看过我。还是他亲自送我上清凉山的，走前他只说道：“如铃，我现在的千言万语恐怕在你心里都成了花言巧语，你看我的行动好了。”那天是前年的暮春的黄昏，我就站在这个位置目送他黄色的锦袍渐渐在林间小道上消失。都快两年了。时间真是可怕，一年年红的是桃杏花，白的是少年头，少年的心是否还依旧呢，我问春风，春风在叶尖沙沙，我问星辰，星辰在天空闪闪。和着允炆的笛声，我吹箫，心绪在飘。在佛前的六百多个日日夜夜，我并没有忘却红尘，反而在思念中越陷越深。

　　允炆每天傍晚都会在山下横笛一曲，风雨无阻。

　　我知道的，允炆拒绝了父皇一次又一次下赐的美人，独自住在承乾宫的凝曦轩。东宫里收拾出淑正堂让马妃住。除了吕妃搬到蕙兰阁，虞怀太孙的妃嫔们仍居住在原处。东宫里住了一群寡妇和长年独守空房的马妃，成了有实无名的尼姑庵。

　　卷耳每天都会下山去给吕妃请安，她回来时总带来允炆的信，但每一封信都只是一张白纸，是情到深处，信笺为无字吗？

　　父皇和李贤妃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召我下山，但每一次我都不会遇见允炆，是因为情到深处怯相见而刻意避开么？

　　我不知道，心里千遍万遍地揣测。

　　四月初一，我去给李贤妃请安，她抚着我的青丝叹道：“你们两个这又是何苦呢！云儿跟母妃说实话，想炆儿吗？”

　　我默然，我没有勇气亲口承认我喜欢允炆，喜欢未来的大明太子，因为我知道，爱上天子是注定万劫不复的。

　　李贤妃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回答就叹了一口气把话题转到别处去了。

　　两年的光景发生了很多事。南平公主因病薨逝，驸马解缙回江西老家了。宫里胡顺妃、周贵嫔等也过世了。李贤妃发愁地告诉我，文奎天生痴呆，四岁多了连话都不会，更别说开笔启蒙了，偏偏允炆又不肯亲近女色。父皇为皇嗣问题着急不已，希望我能去劝劝允炆。

　　我不是不愿见允炆，但我不愿为父皇充当这样的说客，我不愿意将我喜欢的人推到别的女人的怀里，尽管我知道我应该那么做。允炆是皇太孙了，他应该妃嫔成群。抵不过李贤妃的再三催促，我终是颤抖地提笔写下：“蓬莱旧事难再提，杏花纷纷烟霭里，望君还将千金意，怜爱疼惜眼前人。”

　　我的信由吴德佑代为转交，跟着吴德佑去见允炆的还有十位经过父皇慎重挑选的绝色女子。我在坤宁宫等吴德佑的回复。我心里强烈的期望，我期望允炆再次拒绝。但到黄昏时吴德佑孤身回来高兴地道：“皇太孙殿下终于收下美人了。”

　　李贤妃面露喜色，我心里却在滴血，但表面的笑容仍灿烂生辉：“贤母妃，真是太好了！”

　　李贤妃却收起笑容抚着我的手看了我半天才叹道：“云儿，难为你了。”

　　李贤妃看出我的心事了吗？我淡淡地笑笑，再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回到清凉山我在佛前念了一夜的经，心却越念越乱，月升高了，想来允炆正拥着新得的美人酣睡吧！手里的念珠越捻越快，木鱼敲得越来越没有节奏。

　　一连十五日都没有听到允炆的笛声，我怅然若失。再去见李贤妃时，她告诉我，十位美人都被允炆临幸过了，不过侍寝后得到的名分不高，最高的也不过是承徽。但这已经让父皇非常高兴了，他让李贤妃着手选秀，为允炆挑选更多的门第又高才貌又好的女子。

　　其实，卷耳每日都去东宫，李贤妃说的，她都告诉过我，李贤妃没告诉我的，她也告诉了我。允炆没有额外下赐十位美人封号，都是以姓氏为号，并且允炆也不是在凝曦轩临幸得她们，是在东宫的仁德轩，宠幸完后允炆依然回凝曦轩就寝。背人处，她劝道：“公主殿下不必难过。想从前的虞怀太孙对公主也是一片真心，后来也不有了那许多妃嫔。”她提到允煐时，泪似瀑布湍急而下。

　　卷耳说的很对，世上的男子没有几个不见色心动的，何况是将掌握天下的皇太孙允炆。父皇对母妃不可不谓真，可是在母妃死后，他还是纳了不少新宠。而且我和允炆在天下人面前还是姑侄，这些我都明白，又何须徒伤悲只苦了自己呢！

　　但是，在听到李贤妃说起允炆和他新得的美人的事，我又止不住心酸，我别过头悄悄地拭泪。李贤妃洞悉了我的惆怅，也不提允炆的事了。

 
		  
                      第七卷  北行
 
　　梅雨季节，淫雨绵绵，清凉山湿气极重，李贤妃遂接我下山，我依旧回承乾宫，此时的允炆已经搬回东宫仁德轩。我们还是没有见面。

　　庆城郡主来进宫拜见李贤妃，我恰好在侧。庆城郡主是父皇早亡的二哥的遗腹女，是遍体罗绮珠环翠绕的快五十岁发了福的妇人。她咧开嘴露出满口的黄牙笑道：“云妹子要觉得闷就去北平玩个痛快吧！四弟带信来要请我去喝喜酒呢！”

　　燕王朱棣，我有多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我留神听她的絮叨，原来永平郡主已经和李让成亲，前些日子生下儿子，高煦也定了婚，是丘福的侄女丘霁。今年六月，朱棣将高煦的婚礼和小外孙的百日酒一起操办，好好热闹一下。时间正如流水一般过去，人事的变化简直是难以预料，我正兀自伤神，父皇从外走进来笑道：“去北平散散心也好。这个时候北边的天气好，你在你四哥那快快活活玩上个把月，朕让你带封信给他，也算是一趟差事。”

　　我以为允炆会阻拦我北行，但卷耳带来的允炆的信还是白纸一张，并且卷耳带来消息，允煐的嫔妃除了被马妃留下的吕妃和跟我修行的卷耳，其余人都搬到东陵东宫墓为允煐守节了，因为允炆的妃嫔与日俱增。她悄眼留意我的神色，我安之若素，但无人时，我却黯然泪流伤心，佛前念了一千遍一万遍经都没有用。

　　于是，我就随庆城郡主去了北平。韩嬷嬷是跟去的，卷耳也想去，但她毕竟是前皇太孙侧妃只得留在清凉山念佛。

　　五月底的北平，阳光明媚，不似江南如怨妇一样不停地挥洒的清泪。车还没停稳，庆城郡主就跳下车满口的四弟四弟在嚷嚷。我扶着韩嬷嬷的手缓缓下车，一眼就看见身着正装的朱棣，再一瞧他领着阖家在门口，魏国公徐辉祖和夫人盛氏也来了，一块在门外迎候我们。

　　彼此客套了一下，朱棣就请我们进府入席。自从踏上北平的土壤，我就晕乎乎的恍若喝了几杯酒后的头晕，我对徐王妃说我不舒服就去清月院休息了。醒来时已是满天繁星，我随意穿上白衣就往德雅堂去。韩嬷嬷想是车马劳顿已经睡下了，我没有叫醒她，像从前一样从后门走进去，才要转过屏风就听见庆城郡主叹气的声音：“还不是为了远着皇太孙。”听到她说起允炆，我就留神往下听。庆城郡主语气沉甸甸的：“我都替她发愁，她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说句犯忌的话，皇上要是哪天一走，除非她跟了去，否则还不是要落到皇太孙手里。啧啧，那时候有她苦受的。”

　　“听说皇太孙对小皇妹很不错。”是徐王妃在说话。

　　庆城郡主叹道：“从前的虞怀太孙不也对云妹子好，后来还不是左一个妃子右一个妃子的！如今的皇太孙可向皇上讨云妹子讨了好多次了，也不知打了多少饥荒，皇上就是不肯点头，不就是怕云妹子以后的日子难过嘛！”

　　“小皇妹，怎么不进去？”朱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别在风口里站着。”说话间他已走到我的身边，像任何一个哥哥牵着妹妹一样牵我进屋。

　　我的陡然出现让庆城郡主脸上一阵尴尬，屋里除了她就是徐王妃，我装着不在意向她们笑笑。徐王妃笑着拉我到身边坐下：“身子好些了吗？”

　　我笑道：“谢谢嫂嫂，我很好。”

　　庆城郡主讪讪地从青花瓷碟里抓了一把瓜子噼噼啪啪地嗑起来一口口吐出壳，我瞥了一眼她足下，已是满地狼藉的黑白瓜子壳。我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信递给朱棣道：“燕王哥哥，差点忘了，这是父皇给你的信。”

　　朱棣是恭恭敬敬地接过，拆开看了一遍后笑着收起来了。

　　父皇写这封信时，还是我研的磨，我知道信的内容，只记得其中的一段“北骑南进，不是袭击大宁，就是寇扰开平，可召西凉、开平、辽东诸将分左右两翼，你与代、宁、谷诸王居中策应，彼此相护，首尾相救，这就是兵法上所说的‘示饥而实饱，列钝而内精’不要疏忽了！”总之，是勉励朱棣继续努力，留意北方残元势力。

　　庆城郡主吐出瓜子壳笑道：“四弟，皇上一定在夸你吧！瞧你笑的！”

　　我看了一眼朱棣笑道：“庆姐姐，天色不早了，我们不要在这里打搅燕王哥哥和嫂嫂。”

　　朱棣笑道：“那里那里，小皇妹你才刚来，再坐一会儿。”

　　庆城郡主却起身道：“是呀，四弟一定难得来陪弟妹过夜，我可不能妨碍你们夫妻团圆。”

　　闻此言，徐王妃的脸顿时挂不住了，朱棣也是脸色一变，但他们很快又面带笑容。我暗自摇头，庆城郡主太不会说话了。我就抓着徐王妃的衣服摇着仰头笑道：“庆姐姐要走，我偏要留下好好闹闹。”

　　徐王妃摩挲着我的手笑道：“好呀，玩累了就跟我睡。”

　　我倚着徐王妃眼睛却望着朱棣笑道：“不行呀，难道嫂嫂要哥哥在屋外坐一夜吗？”我边说边一旋转转到一丈外点着鼻子笑道：“嫂嫂不心疼，我做妹妹可要为哥哥抱不平。”说着一阵旋风似地跑开了。

　　庆城郡主追出来，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道：“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向跟出来的朱棣、徐王妃福了一拜就和庆城郡主走了。

　　庆城郡主住在德雅堂后的长福堂，与我并不是顺路，但我还是和她到长福堂并喝杯茶闲话一会儿才走，出来时夜已深了。大约是白日睡多了，我没有一丝困意，就信步往明月楼走去，想来此时的明月楼一定是寂寥无人。

　　但我上楼时，朱棣却坐在紫檀木桌边喝茶，他背对着我道：“你来了，快坐吧！”

　　我愣了一下，环视明月楼，陈设没有大改却感觉家具是簇新的，莲花诗灯还是如旧高悬着。我忖度了一会儿还是走到桌边缓缓坐下笑道：“燕王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朱棣嘿嘿一笑：“你放心，王妃已经睡着了，我估摸着你回来，就泡了壶龙井在这等你。”朱棣为我斟茶，熟悉的动作，好像还是当初那样。

　　我低头啜了一口茶低声道：“对不起，以前我骗了你。”

　　朱棣笑道：“没什么对不起的，其实你早就告诉我你就是孝云公主，是我当耳边风了。”他顿了顿道：“你在宫里还好吗？”

　　我抬头看着朱棣，两年多不见，他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已是深深的几道，人也黑了些。我温婉地笑道：“父皇对我好极了。但是哥哥你，忙中还是要偷闲的。”

　　朱棣弹了弹茶碗无奈道：“看来我老了不少，岁月不饶人呐！倒是如铃你越来越清丽了。”

　　我淡淡笑道：“大约是多念了几卷佛经，人也清净了许多。”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是不是皇太孙在逼你？”

　　我忧伤地叹气，要是允炆真如庆城郡主所说我就不会这么难过了，现在允炆对我算是不管不问无视我的存在，这次北行他连一句送我的话都没有。

　　“看来这是真的了。”朱棣的语气里有了一丝愤怒。

　　朱棣却是误会我叹气的缘故了，我忙摇头道：“不是这样的，我都两年没见过皇太孙了。”说这话时不由得哽噎，一阵心酸落了几滴泪下来，我忙抽出手绢拭去。

　　这些全落在朱棣的眼里，他蹙眉站起来道：“你不用帮他说话。他肯定在逼你。”

　　误会是越来越深，我只得勉强笑道：“这话从何说起，我可是当事人。皇太孙对我很好的。真的。”我微笑着起身道：“燕王哥哥，你快回去吧！嫂嫂要是半夜醒来看不见你就不好了。”我朝他一点头就翩然而去。

　　不知道为何，再见到朱棣没有当初心动的感觉，只是单纯地觉得怪怪的，不想靠近这个人，尽管他给我了一段浪漫的回忆。

 
		  
                      第七卷  莫愁歌
 
　　韩嬷嬷在院门外来回走着看到我回来如获珍宝忙迎上道：“公主殿下，您去哪了？”

　　我淡淡一笑：“睡不着，出去走走。”我回卧房里歇息，在银灯下我打量这间屋子，大约是朱棣有意不让我睹物思人，屋内的陈设无一旧物，布置精致却不华丽，高雅却不素净。韩嬷嬷为我宽衣时道：“公主殿下到北平后就和平日不大一样，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韩嬷嬷是看着我长大的，我的事没有几件能瞒过她，我叹道：“我和他以前住在这里。”

　　无需赘言，韩嬷嬷明白了我一个“他”字中的许多无可奈何，她顿了会道：“其实，依奴婢看来，皇太孙殿下对您的心没有变过。”

　　我微微皱眉迅速地钻进滑如流水的薄丝被里道：“我要睡了。”

　　韩嬷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下去，掖好被子吹灭灯就离开了。

　　我躺在床上，往事如皮影戏的小人儿在我记忆的黄布上舞动，此时的允炆拥红偎翠与美人帐下欢爱吧！他对我的那些誓言因为皇太孙的身份都成了空，在权势面前，再纯真的感情都不堪一击。他对我说过，人都是会变的，尤其在面对巨大的诱惑前很少有人不动心！所以，他接受了皇太孙的册封，接受了号令天下的权力。我深知身为帝王的无奈，即使允炆待我一片痴心，他也无法拒绝背负着家族殷勤期望源源不断入宫的女子。帝王就是平衡各方的势力，稍有偏差，轻则政局动荡，重则君位不保。可是道理谁都懂，但当局者迷呀！宫廷女子的血泪，我从小看在眼里，看得我心惊胆颤只想逃离，可我还是喜欢允炆。我蒙着被子嘤嘤哭泣，直到拂晓时眼睛才矇眬合上。

　　有人在摇我，“懒虫起来啦！”似是永平郡主的声音。

　　我翻身一看，果然是她，边上还站着张昭。

　　永平郡主盯着我的脸看：“小皇姑，你哭了！眼睛都肿了！”

　　韩嬷嬷早递来铜镜，镜子里的我果然双眼肿得如红桃一样，我捂着脸道：“没脸见人了。”

　　永平郡主咯咯笑起来：“你不会还在想文哥哥吧！”她话音才落，自己“哦”地一声道：“说错了。”

　　张昭凑近道：“您再睡会吧！起来扑点粉就会消了。”说着她拉永平郡主走口内笑道：“我们先去母妃那里，让小皇姑休息。”

　　我躺到下午才起身，梳妆打扮后一点也看不出哭泣的痕迹，我挑了一套粉红色的衣裳换上就往德雅堂去。此时，德雅堂上坐着朱棣、徐王妃、庆城郡主、徐辉祖、盛夫人、高炽、张昭、高煦、永平郡主似乎在唠家常，没有看见燕王的姬妾们。我到时，除了朱棣和徐王妃，其余人都站起来。

　　我才落座，高煦就笑道：“公主好贪睡，这时候才起来！”

　　徐王妃瞪了他一眼道；“怎么这么无礼！”

　　我微笑道：“没事。”

　　永平郡主接口调皮道：“二弟，公主按父王那边算是小皇姑，按徐母妃那边算是小姨娘，都是你的长辈！所以呀，叫小皇姑还是叫小姨娘，你自己选吧！”

　　高煦摸着头望着我道：“好复杂！公主自己说吧！想听我叫什么！”

　　我淡淡笑着：“称呼不过是个代号，称呼虽然不同，但我还是我，悉听尊便好了。”

　　徐辉祖笑道：“高煦，还不多谢你小姨娘。要没她这句话，你回头可要挨你母妃说了。”盛夫人忙拉拉他衣襟。徐辉祖似乎醒悟过来脸色大变立即噤声。

　　空气里有一份不寻常的安静，庆城郡主却没理会吐出瓜子壳眼望着我笑道：“可不能叫小姨娘！敢情云妹子成了四弟的老婆！那不是乱了套嘛！”

　　心下一惊，我瞥了一眼朱棣，他亦是悄眼看我，眼里亮晶晶的，闪烁着兴奋的光彩，我与他眼神忽然交汇，电光相触，我羞赧地低头。

　　却听徐王妃笑道：“小皇妹还没用膳吧！王爷，不如早些开饭。”

　　我抬头看徐王妃，她和颜悦色的，没有一丝不快。她的定力真好，和李贤妃不相上下。

　　大家围着圆桌吃饭，我特意避开朱棣挨着徐王妃坐下，只偶尔和她小声说几句话，酒过三巡，我解下有梅箫笑道：“宴饮时岂可无丝竹，当此清风明月，孝云吹箫一曲以助雅兴！”

　　在座的无不欢迎，彼时庆城郡主正挽起袖子啃鸡腿，她边咀嚼着鸡肉边含糊不清地道：“好呀，云妹子的箫吹得是出了名的好。”

　　我微微一笑，起身立在一边随意吹了一曲《莫愁歌》，河中之水向东流，莫愁呀莫愁，到底是如流水一样愁了一世，心里微微感慨，我是否会如她一般遗憾一生呢？曲子不由得透出几分伤感。吹完了我淡然地笑着放下有梅箫。

　　徐辉祖忽然一拍脑袋道：“我说怎么这么熟呢！当初孝云皇后遇到皇上时就吹的这首曲子，叫什么《莫愁歌》。”

　　我闻言一愣道：“是叫《莫愁歌》没错。不过……”我狐疑地望着徐辉祖。

　　高煦大叫起来，说出了我的疑虑：“皇爷爷遇到孝云皇后不是在外公的葬礼上吗？”

　　盛夫人狠命地朝徐辉祖使眼色，徐辉祖似乎是喝多了酒满脸红涨大大咧咧地骂道：“你瞪什么瞪，本来就是嘛！”他朝我道：“你娘那年春天在莫愁湖上吹箫正好遇到皇上。”

　　春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凤凰台，朵朵桃花在和煦的春风里飘落如花雨，还有淡雅若仙的母妃和温文尔雅的太子，我抬眼看着珊瑚色玻璃宫灯垂下的黄穗子笑道：“那天一定是三月初九。”母妃在莫愁湖上吹《莫愁歌》，她一定在怀念桃花影里的青年公子吧！想来亲生的爹爹对母妃也不错吧，朝廷高官的爱妾，凤尾香罗、碧文圆顶，生活富贵安逸，可惜，萧郎是路人，陌上相逢不敢认。当时母妃做梦都不会想到，同样的三月初九竟然会成为她初遇父皇的日子。难怪春天的清馨院会盛开桃花，父皇那一天都会罢朝驾临承乾宫在桃花下默立很久。沉积的忧郁结在心又漾开去，我温婉一笑道：“《莫愁歌》有歌词，配着清寒的琴韵唱出来，有微雨滴松针般的哀伤。”

　　“快取明月琴。”朱棣接口吩咐，他期待地望着我笑道，“小皇妹就唱一遍吧！”

　　永平郡主更是下席推着我笑道：“好姑姑，你就唱一遍嘛！”

　　明月琴很快就取来了，我调了几个音，就唱道：“杨柳青青水悠悠，莫愁湖上有莫愁，数不完的南国相思红豆，圈无尽的清风湖面吹皱，飘难住的桃花雨满兰舟。湖镜里人影儿清瘦，恰似黄昏雨后的桃花枝头，匝地残红似奴家的清愁。呀，愁似汩汩流的水悠悠！”

　　朱棣带头拍掌叫好，高炽笑道：“人瘦似残红，落花如清愁，伤感如水悠，好一串比喻！”

　　我莞尔一笑。

　　徐辉祖接着道：“当年皇上听了就问孝云皇后，‘你是下凡的仙女吗？’”

　　你是下凡的仙女吗，好像也有人怎么问过我，我惊得一划琴弦，丁的一声长音，猛地注意到朱棣端着酒杯一脸迷醉地望着我，是朱棣！他在崔丽嫔的生辰宴会上也问了同样的一句话。冥冥中的生死轮回！

　　幸亏徐辉祖往下说，才掩饰了我的失态。徐辉祖道：“皇上是微服来探父亲的病，孝云皇后并不知悉就甩袖而去，皇上也不生气笑着走了，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后来呢？”高煦等了一会儿不见徐辉祖的说话就问道。

　　徐辉祖连喝了几杯酒：“在皇上来之前，诚意伯大人来看父亲，见到孝云皇后就力劝父亲立即杀了她，但父亲没舍得。”他看了我一眼道：“因为当时孝云皇后已经有你三个月了。父亲就让明天孝云皇后回瞻园的清莲阁，不准再下楼。没想到诚意伯大人才走，皇上就来了。”徐辉祖的眼圈红起来。爹爹在半年后不明不白地死了，母妃入宫成了集千宠万爱于一身的权贤妃娘娘。想想也知道，爹爹的死因和母妃有莫大的关联。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是很多红颜女子摆脱不掉的命运，西施无辜，吴国倾覆，多少生灵成焦土！

 
		  
                      第七卷  千里佳期一夕休
 
　　正是难堪的沉默，忽听掷棋来说：“金老夫人来了！”一言未了，只见金姆妈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就朝我跪下：“公主殿下——”韩嬷嬷早上前一把扶起她激动地道：“金嬷嬷！”金姆妈一愣继而兴奋地大喊起来：“碧玉是你吗？”韩嬷嬷含泪地点点头。

　　朱棣笑道：“真是他乡遇故知了！”早有小太监搬来藤椅，韩嬷嬷扶着金姆妈坐下。金姆妈朝我笑，白色的眼皮不住地往上翻：“公主和小时候真不一样，老奴记得您小时候很胖的。”

　　我羞涩地低头道：“母妃总怕我吃不饱，一天让我吃六顿呢！”

　　那时，我是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每日除了吃、玩、睡，不用想其他的事。母妃是每天为我加餐，紫菜包饭、虎皮卷、肉松饼、羊肉串，各色各样的好吃的，只要我愿，我就可以张嘴吃到。心宽体胖吧，我以前是一个胖乎乎布娃娃似的野丫头，每日游荡在后宫的各处所里。自从母妃薨逝后，我一下子就瘦下来，变得沉静寡言。

　　金姆妈笑道：“一晃十多年过去吧！公主睡在老奴怀里听老奴哼歌的情景就好像还在昨天！”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当时您就这么点长。”她微微叹气道：“老奴还记得孝云皇后娘娘在宫里四处找您呢！唉，娘娘是好人呐！只是太善良了。”

　　我微微叹气，母妃都故去多年了。韩嬷嬷洞悉了我的伤怀遂笑道：“金嬷嬷现在气色还是那么好，和从前一样。”

　　金姆妈抓紧韩嬷嬷的手道：“你别宽慰我啦！老了，不中用了。”她陷入对往事的回想中眼里有奇异的光泽：“记得，碽妃娘娘离开高丽那年，少夫人才过门吧！我记得那时少夫人还将权家祖传的玉观音悄悄塞给娘娘，说‘姐姐，从此隔千里，天涯共明月’！到现在都四十年了。”她望着我颔首道，“现在少夫人的外孙女都这么大了。你说我老不老！”

　　我闻言心惊，下意识地隔着薄薄的衣服摸着胸口的玉观音。朱棣深情地望着我。

　　高煦大叫起来：“等等，金婆婆，碽妃娘娘和孝云皇后难不成是姑侄！那——”高煦跳到我面前得意道：“小公主，叫我一声表哥吧！”

　　徐王妃喝道：“高煦！胡闹！还不坐好！”

　　韩嬷嬷用高丽语和金姆妈交谈，金姆妈乍闻乡音兴奋地手舞足蹈。

　　庆城郡主咧开嘴笑道：“我看你们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她向我道：“云妹子，你不如放韩嬷嬷一天假，让她和金嬷嬷好好叙叙旧！”

　　韩嬷嬷忙道：“皇上吩咐了，要奴婢好生照料公主！”

　　我含笑道：“韩嬷嬷，我都这么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吗？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

　　韩嬷嬷就扶着金姆妈走了。高煦早坐到徐辉祖身边三呀五呀的划起拳来，徐辉祖喝高了直晃脑袋连连输。而庆城郡主拉着徐王妃和盛夫人说长道短，再一看席上短了三人，高炽、张昭和永平郡主不知哪里去了。我拿起酒壶小酌，朱棣坐到我身边小声笑道：“如铃，多吃点，空腹饮酒会积食，仔细肚子疼。”他搛了一块红烧鳜鱼的鱼腹细细地剔除几根长鱼刺放到我碗里。我才吃完，他又送来五花肉。

　　高煦哈哈笑起来，用筷子铛地一敲碗道：“小公主，你不是带发修行吗？”

　　我立即吐出肉，脸似开水般烫起来，带发修行，出了宫门我就不记得了！我摸着脸羞赧道：“我忘了。”我赶紧放下碗筷，双手合十念道：“罪过，罪过！”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庆城郡主抚桌大笑道：“云妹子的带发修行还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到了燕王府，干脆连样子都忘了装装了。”

　　朱棣笑道：“本来嘛！吃斋念佛就不是年轻姑娘该做的。”

　　我立起来道：“不行的，怎么可以欺骗佛祖呢！我要去念经忏悔！”我想走，但只觉双足无力迈不开了，整个屋子都旋转起来。朱棣早扶住我笑道：“妹妹的酒量好小，喝了几杯就醉了。”一招手，绘画和掷棋过来扶我回清月院了。

　　我躺在床上，身子动弹不得，开始时心里还清楚，但后来就糊涂了，似乎有人走进，带着熟悉的气息，有白芷的芬芳漾在微微醉人的空气里……

　　天光大亮，我头还疼得要炸开了一样，韩嬷嬷上前道：“公主感觉怎么样了？”

　　我抱头皱眉道：“不晓得燕王府的酒竟烈到这地步。”我不过喝了一点，入口时只觉酒香清冽，待到酒劲发作时竟会醉得人事不省，醒来头疼不已。韩嬷嬷长久没有做声。我抬眼看她，她倚在雪白的墙上，眉头紧锁。

　　韩嬷嬷嘴皮微动道：“公主可记得什么，昨晚？”

　　我嘟囔道：“韩嬷嬷，我能记得什么，头疼啦！”复又躺下去。

　　我头疼惊动了王府上下。身披袈裟的道衍大师亲来诊脉，留了一盒白色的药丸给我笑道：“公主，每日服用一颗。这是二十日的量。”

　　韩嬷嬷要问药丸的成分，但被我止住了。道衍的医术和人品我是极信任的，而且道衍的脾气极怪，不喜欢别人得知药的构成，况且有些药的配方是医家的秘密，不轻易告诉人的。

　　道衍捋须道：“公主是素日吃得过于清淡了。”

　　韩嬷嬷自那夜与我暂时分离后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服侍我，尽心尽力，她为我她不在时喝多了酒伤了身体而深深内疚。朱棣常常来看我，他屡有亲昵的动作时，我就喊韩嬷嬷沏茶上点心。他怏怏不乐也无奈何。

　　虽然我与朱棣似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我故作不离；我虽然懂得他眼里的比海深的情意，但我故作不知。朱棣趁韩嬷嬷站得远凑近低声笑道：“如铃，我和你真是有缘，玉观音从你外婆到我母妃手里，我又把它系到你脖子上。”

　　朱棣对我还心存感激，父皇因为我的提议，重修了孝陵废妃殿，摆列后宫薨逝的妃嫔的牌位，他母妃碽妃娘娘也在其中。私下里，我曾拜托吴德佑寻找碽妃娘娘的坟墓，可惜因为时间过于久远，实在寻不到了。不过这样已经让朱棣很是欣慰了，他对我叹道：“母妃可以瞑目了。”

　　我以礼相待他，遵守身为妹妹的本分。

　　徐王妃来看我时，总是谈及亲生爹爹。爹爹是威武的大将，掌控兵权位居左丞相多年。他除了徐辉祖、徐王妃、徐辉寿、我四个子女外，还有湘王妃、蜀王妃两个女儿。除了我都是谢夫人所出。我在她的描述里渐渐构筑出爹爹的形象。

　　王府上下除了高炽和张昭其余人都来看过我。永平郡主伤心地告诉我，清河县主夭折了。我本来带了两个金锁来，送给张昭和永平郡主的孩子作见面礼。现在，一个刻着凤凰于飞的金锁已成了清河县主的随葬品。我去瞧了泪如涌泉的张昭，安慰了一番，好在她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可以稍稍缓解她的伤痛。

　　高煦的婚礼和永平郡主的孩子李胤承的百日酒不过是按例办。徐辉祖因为调任镇守徐州，在礼成后就带着盛夫人上任了。庆城郡主和我几次向朱棣和徐王妃辞行，都被他们苦苦挽留。到了六月下旬，我收到父皇千里加急的亲笔信，他只写道：“池莲花开，可归矣！”

　　于是，朱棣和徐王妃就没有强留，道衍为我诊了一次脉道我身体亏虚需要调理，又送了上次的白丸来，足够我在路上吃。

 
		  
                      第七卷  月在梧桐缺处明
 
　　大明湖旖旎处不让西湖，我慵懒地倚窗观景，暮烟里碧成翡翠色的柳条在远处拂水，近处一株高大年久的梧桐树叶似人的手掌般大小，在淡淡的夏风里沙沙作响；在远处隔着被夕阳点成金色的湖水就是矮矮连绵的群山，如长了青苔的小石块。湖面的波光一点点隐去，夜来了，一弯新月在梧桐缺处分外明。

　　在济南大明湖畔一家小客栈的夏夜里，只有我一个素衣女子对着一勾冷月。隔壁庆城郡主的鼾声一阵响过一阵，众人皆睡我独醒，我为寒月惋惜，这良辰美景到底是被无数庸人辜负了。清冷的月亮忽然隐于云中，天色微暗，有熟悉的气息渐渐迫近，有人从背后紧紧地抱住我，轻缓的气息，拂过我的耳，似湖面的清风。

　　是梦境，还是现实？在北平的六月初，新月在天边，我也有一次这样的感觉，酥到骨头里的痒，可惜醒来不过是一场美梦。我叹气，清泪缓缓地流下，这一生与允炆只能梦里相约执手相看了吧！

　　泪却被温暖的手拭去，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回旋：“如铃，是我。”

　　又是虚幻的梦境吗？大概又是吧！梦里的一切总和现实一般的真实，良宵今夜，萧郎远在宫殿深处，我坐着不动，月亮从云里遁出，一片清辉倾斜至我窗前，我回头，撞见允炆的凝眸浅笑。

　　允炆轻轻环抱我笑道：“今宵相拥窗前月，惟恐相逢是梦中。”

　　巨大的喜悦骤然降临，我不敢相信这是真实，许多疑问在心底翻腾，但却是说不出来，心里充盈着复杂的欢欣，复杂得不知如何是好，发觉任何表达都是苍白无力。

　　允炆吻吻我鬓角，笑道：“我跑出来了。”他轻轻地抱起我，轻轻地放到床上，轻轻地解去我的衣服……月光温柔如水，窗外梧桐树叶也相互在风里缠绵……

　　总感觉是一场梦，直到次日醒来时看见他仍然躺在床上沉沉地睡着，我才确定是真实。白皙的双手轻轻地拢开他额前的几缕头发，我嘴角含着笑意。

　　允炆一把抓住我的手，猛地睁开眼，坏笑道：“我早醒了！呵呵。”

　　我忙缩手，羞涩道：“讨厌！”

　　起床整衣，韩嬷嬷进来时看到允炆在愣了一下，笑着舀来洗脸水。

　　允炆笑道：“我们回杭州吧！西湖月境更加好，看一辈子都不觉得厌！”

　　我惊讶地道：“你不做皇太孙了？”

　　允炆扬起眉毛笑道：“谁想做谁做去！”

　　我低头笑道：“那你的如花美眷们怎么办呀！今年六月你不是选出很多美人来。”

　　允炆双手抱肩笑道：“好浓的醋味！”他凑近轻声道：“我跑了还选什么秀！其实，就是皇爷爷硬塞给我的十个女人，我都没碰过。”

　　我不信任地抬头道：“这怎么可能！”我羞赧地道：“第二天有女官去检查落红的。”

　　允炆一勾我的鼻子坏笑道：“你懂得还真不少！不过，我自有法子！我拿把刀割破了手滴几滴血完事。”

　　我闻言忙拉着他的手细细地检查：“你怎么能伤害自己呢！伤口在哪里？疼不疼！”

　　允炆笑道：“我才没那么笨割自己的手呢！当然是侍寝的女人啦！”

　　我放下他的手道：“她们不会告诉人吗？”

　　允炆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这种事谁愿往外说！谁敢往外说！她们默认了就可以得到名分，可以由宫女一跃而成主子，为什么不愿意！”

　　我微微叹气道：“她们太可怜了。”

　　允炆看着我摇头道：“真是奇怪了，不希望我碰她们的是你，这会子可怜她们的还是你。你自己说说看，到底要我拿她们怎么办！”

　　我撅嘴道：“你当初干嘛要收下来呀！不收下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允炆瞪着我道：“谁让你写那么恐怖的诗来，我要不收下来，指不定你写出更绝的话来吓我！我写了那么多信，你就回我一封，还是要我‘怜取眼前人’！”

　　我的嘴撅得更加高了：“你每回都写来‘无字天书’，我可无从回起！”

　　允炆脸色一沉道：“无字天书？”

　　我笑道：“好了好了，是情到深处，信笺为无字！这样总可以了吧！”

　　允炆沉默了一会儿才笑道：“这还差不多！”他握紧我的手认真道，“如铃，我一直没去看你，你还我的生气吗？”

　　我低头浅笑道：“原来是生气的，但现在不生气了。”

　　允炆轻轻地拥着我在我耳边呢喃：“我以后都不会让如铃再生我的气了。”

　　我倚在他的胸前笑道：“我们还是回去吧！要是我们不回去，父皇会伤心的。”

　　允炆吻着我的额头道：“你不是不喜欢我做皇太孙吗？”

　　我害羞地道：“其实，我不是不喜欢你做皇太孙，而是害怕你做了皇太孙就会不理我。”允炆嗤嗤地笑着：“怎么可能！你呀，胡思乱想！”

　　忽然，吱呀地一声，惊得我们同时松开了对方。庆城郡主惊慌地推门进来道：“不好了，云妹子，有一队兵把我们围住了。”她看到允炆也在顿时愣住了。

　　有盔甲的摩擦声，铁炫将军上楼来朝允炆拜下去道：“末将恭请皇太孙殿下速速回京。”

　　允炆看了我一眼笑道：“好。”他伏在我耳边道：“我先回去。你慢慢走，不要累到自己。我在承乾宫等你。”他朝我眨了一下眼睛就随铁炫走了。

　　我晓得他的意思，父皇一定是催他快马加鞭回去，他怕我受不了车马的颠簸，让我慢慢地走。他处处为我着想，我还总在怀疑他的真心，心里萌生浓浓的歉意。

　　庆城郡主好久才缓过神来：“皇太孙什么时候来的？”

　　我微微一笑，并不回答。想来昨夜在梧桐缺处明的月又只有天知地知我知他知吧！父皇为了体面又会将这一笔在历史上抹掉。其实，这有什么要紧呢！只要我与他知道就好，历史本来就活在我们的心头，那些冰冷的史书不过是糊弄后人的文字游戏。

　　风吹窗帘动，言是所欢来，我现在才真切地体会到其中深切的相思意。昨夜，允炆踏着月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身后，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去似浮云。

　　纵使多年以后，我年老色衰被弃，我也愿意了。就像母妃心中的太子永远是桃花林尽头的身着精致青衫的年轻公子，我心中的允炆永远是横吹暮雨笛的白衣少年。

　　我嘴角边浮起幸福的微笑，年少的心总是柔软如比水还滑的丝绸。

 
		  
                      第七卷  英雄老矣
 
　　细碎的桂花在成荫的绿叶里浓烈地香着，在允炆悠扬的《凤凰于飞》的笛声里，我缓缓地走在级级台阶上，真红色的裙摆长长地拖在地上，九翚四凤冠上凤凰衔着的珍珠圆润光滑在我眼前微微晃动，我抬眼微笑地看着高高在上的身着赤色礼袍的允炆，他下阶含着笑向我伸手，我将手轻轻地搭在他宽大温暖的手掌上，他牵着我徐步走进坤宁宫。

　　坤宁宫的清宁殿里端坐着父皇和李贤妃，我与允炆双双跪下，大内总管太监王诚安宣读册文：“中山王徐达之幼女徐氏，年十八，秀毓华门，礼娴内则，柔婉秉于粹性，温雅著于令仪……”

　　允炆一直微笑地看着我紧紧地攥着我的手，从今天起，我就受了正式册封的皇太孙妃，与允炆是正式的夫妻，可以堂而皇之地站在天下人面前。

　　父皇慈祥地看着我们道：“皇太孙和太孙妃是天赐良缘，望你们夫妇二人永结相好。”

　　我们再拜过父皇就在四个红衣女官的牵引下去设在承乾宫的洞房，明月皎皎若白雪，在红烛柔光里的，允炆含笑地拆我繁复的簪饰发髻，我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两靥微红，一双瞳子剪秋水，而站在我身边的少年则风度翩翩玉树临风。我再定睛一看，镜中的一对璧人的还是含着笑容，眼眸里是无尽的情意，不过他与我俱是常服，我的云鬓上插了几朵桃花，又到了桃花盛开的时节了。

　　允炆一心一意地待我，比当日父皇待母妃还要好，他每天都在承乾宫陪我，我偶然想起东宫里的马妃，就劝他过去看看，但允炆执意不去，皱眉道：“我永远都不能原谅她，她以前对我极尽虐待。不知道是谁背后给她出谋划策，演出那几折戏来！不要让我查到。”

　　允炆向我道明，马妃的确从前对他不好，而且马妃一直是没有多少心算的人，他一直怀疑有人背地里帮她出主意。不过，马妃根本没有来找过我的麻烦，她带着文奎住在东宫淑正堂，没事只和虞怀太孙吕妃有些来往。允炆那次纳的十位姬妾也成了摆设。虽然韩嬷嬷背地里总劝我，不要宠擅专房，但我实在不愿允炆去陪别的女人，只对允炆说过一两次就不提了。允炆和我和寻常人家的夫妻同起同息，感情是一天比一天好，闲时我们联句赋诗，允炆喜欢眯着眼睛盯着我一天比一天大的肚子看，刘融太医奏明父皇和允炆，我腹中的胎儿是个男孩，可把父皇和允炆乐坏了。李贤妃是常过来叮嘱一些育儿经验，卷耳也为我高兴，她缝制了好多小孩的衣服，用花针绣出的尽是栩栩如生各式各样福寿吉祥的图案。

　　只是父皇去年隆冬就病了，本来二月里已有好转的迹象可以下床行走，但三月初九时他不顾太医的劝阻，执意来承乾宫的桃林，结果着了风，当晚病情加重。李贤妃也将后宫之事暂托郭惠妃总摄在旁侍奉汤药，而允炆除了侍疾外还要处理国政忙碌不已。宫里的多位太医私下里都照实禀告过允炆，希望允炆有心理准备。允炆告诉了我实情，我听了止不住地哭。

　　允炆着急道：“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别哭呀，当心动了胎气。”

　　我在允炆上朝后扶着韩嬷嬷拖着笨重的身子去乾清宫，父皇躺在龙榻上双目微暝，李贤妃坐在一边，神色凄凉。富丽的宫殿弥漫着草药的苦味，虽然是春天的白昼，但我已步入却感到深秋的萧条寂寞，死亡的阴影在殿间的蟠龙高柱间旋绕。李贤妃见我来了摆手示意我别出声，走过来悄声道：“皇上才进了药睡下。云儿，去那边坐坐。”她就扶我去侧殿走。

　　就听见病榻上有虚弱的声音：“是丫头来了吗？”

　　我转身，父皇艰难地扶着床沿支撑地要坐起，李贤妃忙上前按着父皇道：“皇上，您还是躺着吧！”父皇仰在床上叹道：“老了，不行了。丫头，你过来坐吧！”

　　我依言坐在父皇的病榻边，握紧父皇枯黄似竹根的手，望着父皇浑浊的眼睛，不敢相信这个躺在床上头发全白的古稀来人竟是当年目光如炬慈爱地拿着冰糖葫芦逗我过去的父皇，岁月呀，竟可改变人至此，泪不自觉地流下来。

　　父皇却艰难地笑笑，颤抖地抬手似乎要为我拭泪，但终是力气不足垂下了：“丫头，别哭！人都是有这一步的！”

　　我的泪掉到父皇干瘪的手上：“父皇，您不是万岁的嘛！”我还是习惯喊父皇，多年的称呼难以改口，父皇也很愿意我这么叫他。

　　父皇叹道：“万岁个头呀！哪个皇帝万岁的！朕都七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老天爷对朕不薄了。”

　　我擦了泪道：“父皇，你会好起来的。允炆派人去寻名医了。”

　　父皇摇摇头笑道：“药医不死人，我都要死了，药没用的。”

　　李贤妃忍悲道：“皇上春秋鼎盛，请不要出此不详之言。”

　　父皇头侧向李贤妃道：“辛苦你了，这些日子。”

　　李贤妃忙跪下道：“臣妾服侍皇上，理当殚心竭力，是份内的职责。”

　　父皇喘了一会儿道：“李贤妃呀，你愿意永远陪我这个老头子吗？”

　　李贤妃磕头道：“臣妾心甘情愿。”

　　父皇的眼里忽然迸发出一股寒气：“朕让你两个兄长进宫了，你回坤宁宫去见他们一面吧！放心，朕不会亏待他们的，还有唐王！”

　　李贤妃呆了一会儿释然地笑道：“臣妾谢主隆恩。”

　　父皇意味深长地望着她道：“李贤妃一路走好。”

　　我望着李贤妃坦然地走出寂寥的宫殿，心里隐隐有不详的预感。我才想向父皇说什么，父皇却笑道：“丫头，还有一两个月了吧！”父皇的目光落在我明显凸起的肚子上。

　　我低头摸着肚子道：“太医说大概是四月底五月初。”

　　父皇叹气道：“不晓得朕还有没有福气抱抱这个重孙子。炆儿对你好，朕很欣慰。”他脸上有凄凉的笑意：“把你交到他手上朕很放心，去见你母妃时可以对她说，朕给丫头找了个好归宿，你可以安心了。”父皇的眼里有奇异的光芒，他抬眼看着黄色的纱帐顶，似乎陷入对美好过往的怀想，他笑道：“丫头，你很像你母妃。”他忽然严肃道：“答应朕，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活下去。不管怎么活着都比死了好。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一定要答应朕！”他猛地抓紧我，抓得我手很疼。

　　我不明白父皇为何要激动地说出这番话，但还是使劲地点头。

　　父皇松了一口气道：“在承乾宫匾额朝云暮雨后有一个铁匣子，若是日后允炆遇到生命危险，比如有人逼宫，就把它拿下打开，可以保他一命。”

　　我奇怪地道：“父皇，怎么可能？应该不会有人逼宫吧！”

　　父皇闭眼叹道：“只是如果而已……希望朕是多虑了吧！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允炆。”

　　我心里疑虑重重但还是答应了。

　　父皇睁眼看着我笑道：“丫头，希望你不要命也像你母妃。”

　　我心下一惊道：“父皇，您为什么要怎么说？”

　　父皇悲凉地道：“其实朕什么都知道。”

　　我愣了，难道父皇知道，母妃和太子那一段生死恋，还是我和朱棣在北平的一段旧事。

　　父皇叹道：“有些事朕是知道得太晚了，连补救都来不及了。”父皇又闭上了眼睛，我坐了一会儿见他睡熟了就走了，再英雄的人也经不起时光的磨砺。

 
		  
                      第七卷  生死瞬间
 
　　李贤妃死了，是悬梁自尽，我才回到承乾宫，吴德佑就来报告。我这才回想起父皇的那些话是别有深意的。父皇追封李贤妃为恭献贤妃附葬孝陵，又加封了李贤妃的两个兄长。我心里非常沉重，我不明白，为什么父皇要李贤妃死。

　　允炆到深夜才回来，看见我还在等他急道：“你怎么还不睡呀？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的，你要爱惜身体。”允炆噼里啪啦地说了我一通。

　　冰凉的手指轻轻碰触允炆的炽热的皮肤，我的话音也是寒冷的：“李贤妃为什么要死？”

　　允炆叹道：“如铃，这事你别问了，也不要在皇爷爷跟前提。”

　　李贤妃死后，郭惠妃管六宫之事。再过一个月，我生下了儿子，很顺利，顺利得就如殿外的天气才是风雨如晦，一转眼儿阳光四溢。宫里人都说这事吉兆，天降祥瑞。溥洽大师甚至预言文圭会是大明的“太平天子”。父皇和允炆大喜，允炆是早就拟了一长串名儿，父皇挑中了文圭，圭是帝王才能使用的玉器，可见父皇对文圭是寄予厚望的。

　　允炆抱着文圭坐在我床边，文圭是粉嫩嫩的一团小人儿，面庞很是清秀，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透着铁似的坚毅酷似父皇。允炆笑道：“圭儿怎么长得不像我，竟像他母妃！不公平！如铃，我不依的。”

　　我撅嘴道：“哪里不像了？你倒说说看！”

　　允炆看看我又看看文圭笑道：“圭儿和你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这眼睛不像。你是恍若春水的明眸，而圭儿可有玄铁的坚冷！”

　　卷耳笑着端来滋补的乌鸡汤道：“儿子像母亲有福气！”

　　允炆笑道：“琏妃嫂嫂说的好呀！”

　　允炆把文圭放在床边的小摇篮里，扶起我，接过鸡汤就一小勺一小勺地喂我，卷耳轻轻地摇着摇篮笑道：“公主，您送什么给小皇子做护身符呀？”卷耳是我旧日的侍女，她和韩嬷嬷还沿用对我旧日的称呼。

　　经她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来，做母亲的要送儿子一样随身携带的东西，物品不在乎有多贵重，但是是做母亲的一点心意。对于现在的角色转换，我还很不习惯，原来我一直是父皇的宝贝孩子，一转眼我做了母亲有了自己的儿子。我现在的感觉很奇怪，我始终都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孩居然是我生出来的。怀着文圭的时候，就好像肚子里塞了沉甸甸的重物，如今把他生下了，我是如释重负轻松了好多，谈不上有多深的幸福感。不知道为什么，对于文圭，我没有强烈的喜爱之情，相反隐隐我对他还有一丝的不满，似乎他是罪恶的产物，大约初为人母对于孩子感情都是很复杂的。

　　允炆倒是兴奋地说：“如铃，我瞧你戴的玉观音不错，你把它送给我们的圭儿吧！”

　　我摸着胸口，略微思索了一下，玉观音虽然是朱棣送的，但最开始却是母妃娘家的祖传之宝，就摘下来递给允炆。允炆兴高采烈地给文圭系上。

　　文圭的出生给死寂的皇宫带来一丝的喜气，但这喜气给父皇疴重的病情冲淡了。允炆除了照顾坐月子的我，还要顾着父皇的病体，还要牵挂国事，忙得多日都睡不安寝。允炆背地里告诉我，他的那些藩王叔叔们对他可不如对允煐那样恭敬，周王、湘王、齐王都上奏表要求进京侍疾。他目露凶光：“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说的比唱得都好听，还不是觊觎大位。”

　　允炆自己也做过藩王，他自然知道藩王的势力有多么大，他自己只经营了几年，就建立了情报网培养了一批亲信，更何况是镇守各地多年的他的叔叔们！他眉头紧锁：“虏不靖，诸王御之，诸王不靖，孰御之？”拥兵自重的藩王是允炆的心腹大患。

　　父皇一天比一天衰弱，在闰五月初十龙御归天。他留给允炆的只有一句话：“燕王不可不虑！”当天允炆就颁布了父皇的遗诏。

　　“朕受皇天之命，膺大任于世，定祸乱而偃兵，安民于市野，谨抚驭以膺天命三十一年，忧危积心，克勤不怠，专有意于民，奈何起自寒微，无古人博智，好善恶恶，过不及多矣！今年七十一，筋力衰微，朝夕危惧，惟恐不终。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以勤民政，葬祭之仪，一如汉文帝，孝陵山川，因其故天改。诸王临国中，毋得至京。王国所在文武吏士，听朝廷节制，惟护卫官军听王。诸王不在今中者，推此今从事。”

　　天下缟素，可是有几个人是真心难过父皇的离开的呢？我一身素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皇驾崩了，再没有人喊我小丫头了，从此以后，我不是谁的孩子了，我只是另一个孩子的母亲。我哭晕了过去，父皇，我亲爱的父皇，怎么就走了呢！一切的一切好像才是昨天，他抱着我看母妃在翩翩起舞，他抱着我改奏折，朱红色的笔飞快地游走在白纸上，他高坐在清宁殿上接受我和允炆的跪拜……

　　在父皇逝世前我一直在他的榻边，他目光呆滞，气若游丝，枯黄的手紧紧地抓住允炆。想起那个画面，我就止不住心酸落泪。生与死的转换仿佛是一瞬间，我才迎来文圭出生的嘹亮的哭声，现在却要在哭声里送走父皇。可是，父皇也许没有料到，允炆并不是真心难过他的逝世，他爱权力胜过爱父皇。在天下人面前他是仁孝的皇太孙，可是回到后庭来他就露出阴暗的一面来，我半夜起身看见他对着一张全国地图沉思，在阴暗的烛光里我看见地图上标注的是各地的藩王，允炆拿着长长的竹棍戳戳指指，他的竹棍最终落在北平的朱棣上，他冷冷地道：“和我玩吗？我要玩死你！四叔呀四叔！你见过猫抓老鼠吗？猫抓到老鼠后不是一口就吃掉，而是慢慢地折磨，一点点地把老鼠折磨死！”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凶恶的允炆，他到底想做什么，要学汉景帝削藩吗？做藩王的都是允炆的叔叔们，大家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地过日子不是很好吗？他即使削藩也没必要这么待朱棣呀！藩王有那么多，为什么允炆独独要拿朱棣试刀呢！在北平时，朱棣对我们都不错呀！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十六日，允炆戴孝登基，改明年年号为建文，追封懿文太子朱标为孝康皇帝，元妃常氏为孝康皇后、次妃吕氏为孝明皇后、虞怀太孙朱允煐为虞怀太子，尊吕秋水为虞怀皇嫂太子琬妃、汤卷耳为虞怀皇嫂太子琏妃。他罢斥了一批洪武旧臣，提拔一批新人同参国事，任用齐泰为兵部尚书，黄子澄为太常卿，方孝孺为大学士，景清为御史大夫，不用说，他启用的人物都是与他旧日交好的浙东士子派。

　　新旧交替，总是有一些人成为斗争的牺牲品，大明朝会有一阵腥风血雨了。

    第一部正文已完结，番外陆续更新中。
——————————————————————————————————
		  
    作者的话：
 
　　为了更好地写好这个故事，我写了《日月明番外之喋血长相思》。日月明番外我的视角跳出小说，将不再以徐如铃的视角写，因为徐如铃美则美矣，但没有看破阴谋诡计。

　　不过我会在番外最紧张的时刻，歇下了笔，也许有人会问我为什么在最后写新进宫的四位大家闺秀，她们是否是跑龙套的小角色，秋水的结局如何，还有文圭的下落等等。所有的问题会在第二部揭开，但不是一开始，是随着故事的发展逐渐呈现的，所以暂时先保密啦。我在这里提示，因为第二部我又是以徐如铃第一人称写的，所以真相往往会被掩盖，也许她看到的是假象。再要提醒的是徐如铃经历了很多成长了，不再是一个任人欺负的弱女子。她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第二部开始是永乐三年的最后一日的除夕之夜。与洪武三十一年相差了七年。朱棣已经做了皇帝。而朱允炆已经在皇位争夺中失败了……

　　大家继续看吧，谢谢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

　　文云渚敬上！！！




　　附：第一部长相思简介第一人称叙述限知视角

　　幼年的公主如铃亲眼目睹母妃被父皇朱元璋赐死，心理蒙上阴影，对自己身世存疑。在闲王允炆的相助下，调查有些眉目。但朱元璋因此将允炆封到外地，并给他娶妻马兰苒。六年后，太子朱标辞世，已出落得惊世美貌的如铃从皇太孙允煐及允炆的口中得知自己其实是中山王徐达的幼女，并且母妃与太子有段荡气回肠的爱情。丧期过后，允煐的婚事提上日程。允煐爱慕如铃，但如铃与允炆相爱。蓝玉将军独掌军权，其女蓝薇儿认定自己与允煐是一对。允煐施计拆散了允炆与如铃，让朱元璋下旨册封如铃为太孙妃。但在新婚之夜，如铃惨遭蓝薇儿毒手，被毁容扔进长江。如铃被本要出家的允炆所救，两人以兄妹相称去往北平。允炆化名高启成为燕王朱棣的幕僚，并请了道衍大师治好如铃脸上的伤疤。而允煐终于除掉了蓝家。朱棣对如铃一见钟情，展开了强大的攻势。朱棣浪漫，允炆温柔，如铃一时对两人难以取舍。仿佛思量后，如铃决定嫁给允炆。在朱棣的寿宴上，锦衣卫因为允煐的密令闯入王府抓走了允炆。如铃表明身份，但被人当成失心疯。不久传来消息，高启被处斩。心灰意冷的如铃决心出家，但朱元璋派人来接。到了金陵，如铃才发现允炆并没有死。朱元璋把如铃当亲身女儿，希望如铃幸福。他及时发觉了允煐的阴谋，训斥了一番后派允煐去太原视察北方军务，并让允炆与如铃正式大婚。大婚当日，闲王妃马兰苒抱着儿子文奎找上门，害如铃与允炆两人发生误会。允煐死在太原，允炆继任为皇太孙，纳了很多妾。如铃去北平散心，朱棣灌醉了如铃后与之欢好。允炆在济南大明湖边与如铃相会，两人冰释前嫌。如铃被册封为皇太孙妃，次年四月生下文圭。朱元璋身体每况愈下，不久之后驾崩。允炆即位，成为建文帝，一场腥风血雨正式拉开。

　　番外喋血长相思简介第三人称叙述全知视角

　　允炆登基后的一个深夜允煐的妃子吕秋水去找允炆。允煐是允炆与吕秋水联合害死的，秋水要允炆实现诺言，但被允炆拒绝。允炆怀疑文圭是朱棣之子，但如铃坚持认为文圭是允炆的骨肉。因爱生恨的吕秋水联合马兰苒三番四次地害如铃。终于在建文元年元月初一达到顶峰。后宫纷争波及前朝。允炆与如铃举步维艰。

　　京城的事，全在北平朱棣的掌控之下，他在幕后操纵，使局势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 

                  长相思（正文已完结）作者：文云渚




番外篇：

第一部番外 喋血长相思

番外之一断肠人


夜幕下的紫禁城阴森冷寂，乾清宫御书房里各地的奏章在御案堆成厚厚的几叠，在案前幽昧的一盏灯柔弱的光线里，允炆阴冷地凝视着安插在北平燕王府的锦衣卫谢贵的密报，写在一张草纸的几个歪斜的小字：“燕王星夜来京奔丧。”允炆的嘴角弯成冰冷的弧形：“四叔，你还是来了。”他提起朱笔在黄绢上果断地落下：“拦截劝其回封国，若敢抗旨，杀无赦！”他写完将圣旨递给张诚：“密旨，八百里加急，给徐州徐辉祖。” 

张诚才领命要去，抬头瞧见虞怀太子琬妃吕秋水笑吟吟地走来。张诚弯腰行了礼，摆摆手带着一宫的太监宫女退下了。 

允炆没有抬头依旧批阅奏折：“皇嫂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吕秋水虽是一身孝服，却擦了薄薄的一层胭脂，头发挽成归真髻，绿云上插着小白绒花和几朵并不华丽的珠玉，素净中带着点妩媚的艳丽。她笑着走到允炆的身边斟茶：“你看看你，茶水都是凉的，来，喝口茶润润喉吧！” 

允炆头也不抬客气却疏远地道：“皇嫂找朕有何贵干？” 

吕秋水嗔怪道：“才当了皇上，就这样起来。我可不依的。”她白皙的手搭在允炆的肩上轻轻地揉着：“这里又没有外人，你不用装腔作势啦！” 

允炆不客气地甩开吕秋水的手，冷冷地说：“请皇嫂自重。” 

吕秋水愣了一下旋而笑道：“表哥，这才几天，你就这样对我。”吕秋水把头靠在允炆的额前：“你发过的誓言不会是假的吧？君无戏言的！” 

允炆起身闪到一边，眼神里满是冰冷无情，嘲讽地道：“朕发过誓吗？朕不记得了，皇嫂什么都不知道的，是不是？” 

吕秋水的脸色变得煞白，咬着殷红的嘴唇：“你是故意躲我的，是不是？” 

允炆左手扶着桌子，右手随意玩弄着御笔，心里暗自冷笑：吕秋水，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不过是我大局上的一枚小小的棋子。我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蛇蝎妇人。 

吕秋水的眼里蓄满了泪水：“你一直在利用我？”吕秋水哀求望着允炆，希翼他能给她一个否定的答案，尽管她的理智在她答应他的一开始就不住地告诉她，这一切不过是他的圈套，但是她却愿意赌上一切相信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心甘情愿地背叛了自己的夫君，亲手配下了毒药，精心计算好分量，让夫君在遥远的太原毒发身亡。她处心积虑地除掉了夫君的一个又一个孩子，让那些无辜的小生命未出世就夭折。她死心塌地等他做皇帝的那一天，因为他许诺过，“我若为帝，我一定会对你好。”就像汉武帝刘彻幼年时轻许诺言“若得阿娇，必以金屋贮之”，可是真到了那一天全成了空。 

允炆平静地道：“皇嫂若无事，可请回。朕已经很仁慈了。” 

泪水沿着吕秋水娇俏的脸庞缓缓流下：“我知道了，皇上。”她的眼神里全是绝望，曾几何，他是她寂寂深宫唯一的慰籍。曾几何，她天真的以为，他和他的夫君不一样，他是风流倜傥温软如玉的男子，重情重义。可是，眼前的一幕让她彻底清醒。其实她一直是隐隐有感觉的。她的眼前似乎飘飖过若流风回雪的徐如铃，那个纯美清婉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似的女人。她知道她比不上徐如铃，她也不求得到他全部的心，她只要他的目光稍稍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哪怕是一炷香的时间，为了着一炷香时间，她愿意赌一回，就像飞蛾扑火，明知是死路一条还是不顾一切。现在知道她彻底失败了。她绝望地长叹道：“你们真是兄弟，他为了她做了冷心人，你为她做了负心人。” 

允炆看到吕秋水伤心到绝望的眼神，心生一丝的愧疚，他的口气缓和了一点：“你的娘家是朕的舅家，朕会给以适当的礼遇的。还有等到丧期结束后，朕会给你加徽号，制同皇太后，居慈宁宫。你还想要什么……就直说吧！” 

吕秋水黯然地望着这个她曾寄予厚望的男人，苦笑道：“我要的，你给的了吗？” 

允炆一时语塞。是的，他也知道她对他是真心实意，单纯不掺一分的算计，可惜，他不喜欢她，他把全部的心都献给了徐如铃，虽然，吕秋水作孽多端，但是为他而作孽。本来，他设计好了一切，等他登基后彻查虞怀太子无子一事，给她安一个残害皇子的罪名，逼她自尽，不知为何他总下不了手。毕竟她是他的表妹，毕竟心底的一分歉意。 

吕秋水的笑容透着冰冷绝望：“表哥，你会心安吗？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会心安吗？” 

允炆不敢面对吕秋水哀怨的眼神，其实他从没有心安过。这个位置本不属于他，属于他早逝的哥哥，他从小就嫉恨的光芒夺目的哥哥允煐。弑兄的想法在幼时就在他的脑际里生根，他一直未付之实践，如果不是哥哥三番五次地逼他入绝境，他也不会痛下毒手，以这样卑鄙的方式夺得不该属于自己的位置。 

吕秋水冷笑道：“你害怕吗？你怕报应吗？” 

“住口！”允炆眼里蒸腾出阵阵凶光，他安慰自己，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自保，他的心微微得到安宁，负罪感被暂时压下。看样子，吕秋水是必须死了，死人是不会说出秘密的。要是吕秋水在世人面前揭出他的底细，他的皇位就不保了。眼下他的众位皇叔都虎视眈眈的，可不能出什么娄子，让他们抓住把柄。 

吕秋水敏锐地洞悉了允炆的杀意，笑容却妩媚了：“表哥似乎想杀人灭口。狡兔三窟，我吕秋水从不做没有后路的事。” 

允炆闻言大惊，他晓得吕秋水的能力，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允煐和妃嫔们腹中的胎儿，绝对是精明透顶之人。他忙赔笑道：“表妹，你说哪里去了？我们都是亲戚。” 

吕秋水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伤心绝望的表情，她镇定自若地笑道：“皇上，还是我的表哥呢！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若有不测，首先知道虞怀太子真正死因的人就是徐如铃，你可以想象她得知真相后的绝望的表情吧！”吕秋水一挑柳叶眉，邪恶地笑着。 

“你在要挟朕！”允炆气愤地一拍桌子，斜搁在茶碗上的白瓷盖子，骨碌碌地滚下来，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吕秋水越发邪恶地笑道：“她知道后会怎么看你呢？清秀俊朗的谦谦君子竟是卑鄙无耻的小人！会很伤心吧！看错了人。” 

允炆压住心中的愤怒尽量平静地说：“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呢？只会两败俱伤。” 

吕秋水冷冷地笑着，好处，原来，在他眼里，她做什么事都是有好处才做的；原来，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没有心肝精于算计的女子。他，侮辱了她真挚的感情。她的心被撕成千瓣万瓣…… 

“皇上！徐妃娘娘求见！”张诚的声音骤然在殿外高高响起。 

吕秋水把目光投向大门，她知道他最心爱的女人就在殿外等候他的召见，她凄冷地笑道：“你的心上人来了，我这个不祥之人就不在这里碍手碍脚了。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对谁都没有好处。”她带着冰冷的话语转身而去，留下孤寂的背影。好处，就让他以为她是为好处而做事的人吧！ 

允炆瘫坐在龙椅上，冷汗在脊梁冒出。

番外之二白绫


徐如铃在殿外安静地等待。她穿着洁白的素衣，松松挽了一个发髻，只插了一支云凤纹金簪，淡雅若仙。她的脸上满是哀伤，她想起方才在坤宁宫清宁殿见到的那惨绝人寰的一幕，心有余悸。 

后宫中最庄重华丽的坤宁宫此时是人间地狱。遍身罗绮头插珠钗的先皇妃嫔们在清宁殿的一角蜷缩成一团哭泣。白绫悬在房梁上，长长的四五十条直直地垂下来。每条白绫下都有一张檀木的小桌子。殿里阴沉沉的空气让如铃窒息。几十个太监吆喝着驱散抱作一团的嫔妃们，吴德佑拉着苍老尖细的嗓音：“诸位娘娘，时辰不早了，请早些上路吧！” 

如铃看着庶母们哭声震天惊讶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郭惠妃哭喊着奔向如铃：“云儿，快去求皇上！我不想死！”而太监们却对昔日养尊处优的娘娘们一点也不客气，早有两个太监把她往小桌子边拖。四五十名妃嫔们被逼着登上桌子，她们颤抖地将白绫系一个圈，颤抖地将头伸进圈子里。 

如铃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佝偻着腰的吴德佑上前恭敬地道：“徐妃娘娘，请移凤驾吧！先皇遗命后宫妃嫔以身殉帝。” 

郭惠妃哀求道：“云儿，还不快去求皇上！”她哀怨地望着徐如铃。 

被逼殉葬的妃嫔们纷纷把求生的最后一线希望，放在无意中听见哭声而进来的徐如铃身上，她们纷纷放下长辈的架子哀嚎着求救。 

徐如铃面色苍白，她定下神向吴德佑道：“先等一下，我去见皇上。” 

于是，她现在站在乾清宫的殿外了。她有两三天没有见到允炆了，允炆国事繁忙，总是在她睡熟了以后来，在她早上醒来前就离开。她一抬头，看见吕秋水笑吟吟地走出来，心里很疑惑，吕秋水深夜来找允炆有什么重大的事吗？ 

吕秋水在她身边驻足微笑道：“快进去吧！有人可等急了。” 

徐如铃看着满脸笑容的吕秋水，觉得秋水今天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她忙欠身道：“皇嫂！” 

吕秋水点了一个头仍是笑着往前走。如铃目送着她徐步离去，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 

“如铃！”允炆温和地笑着，从殿里跑出来，一把扶起才要行礼的如铃：“你怎么还不休息，你才出月子！”他见如铃不安的神色就笑道：“刚才皇嫂找我为皇兄追封的事。我们进去吧！” 

如铃扑到允炆的怀里嘤嘤地哭起来：“你别让惠母妃她们死好吗？她们不想死。” 

允炆立即明白如铃是为将要殉葬的先帝嫔妃们求请来了，暗自松了一口气。吴德佑派来的一个太监用询问的眼神远远地望着允炆。允炆悄悄做了一个杀的手势。太监会意离开。允炆叹道：“这是先皇的遗旨，朕作为嗣皇帝是不能不遵从的。”其实，允炆根本不希望先帝的妃嫔们活着，她们中有不少人是藩王们的母亲，他必须提防她们与藩王里通外合对他的皇位提出挑战。但这样的理由，允炆只会藏在心底。 

如铃仰起头哀伤地看着允炆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惠母妃她们一直对我们很好呀，而且孝康皇帝和虞怀太子驾崩时并未要嫔妃殉葬。” 

允炆沉默了一会后才缓缓地道：“除了琬妃和琏妃两位皇嫂，你还见过其他人吗？” 

如铃倒吸一口气道：“难道……她们？” 

允炆叹道：“她们都殉了葬。只有嫡妻和嗣子的生母可以免死，琏妃是因为自请出家，加上你的关系，先帝才网开一面，特赦。” 

如铃忙道：“那可不可以对她们也特赦呢？” 

允炆微微摇头轻轻地叹气道：“朕初登大宝，真的没办法违背先皇的遗旨，唉，只能善待她们的家人了。”允炆爱怜地吻吻如铃如云的鬓发，把她拥得更紧了。 

坤宁宫里，郭惠妃们脚下的小桌子被一一抽去。 

吴德佑走到郭惠妃身边悄悄地道：“您还记得碽妃娘娘吗？老奴相信报应。”他一字一顿地道出最后一句，声音很轻，但分量似乎很重很重。 

郭惠妃的粉脸极度地扭曲，她的眼睛布满恐惧的血丝，吐出了鲜红的长舌。她的双手紧紧地抓住白绫做最后的挣扎，但这样的挣扎是徒劳的，她鲜活的生命最终痛苦地消逝了。不知道她死前，对她多年前和李淑妃她们联手做下的一件亏心事是否有忏悔之心呢？天晓得，宫里的阴谋太多了，也许她早就不记得碽妃了吧！ 

吴德佑平静地看着太监们将缢死的妃嫔们抬入棺材，五十多年过去了，他也不知送走了多少位佳丽，他看见嫔妃们惨死在面前，无动于衷，似乎死掉的根本不是人，流逝的不是美丽的生命。 

“皇上，吴德佑来复命，都结了。”张诚跪在黄纱帐笼着的床边小声道。 

允炆淡淡道：“知道了。”他望着身边熟睡的如铃，忍不住伸手去摸她光滑柔软的脸。如铃嗯了一下，翻了个身，向里安睡着。允炆微微笑了：“如铃，无论如何，我都要立你为后，立我们的圭儿为太子。”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事成功的几率有多大。他苦笑，浙东的士子们都是迂腐的儒生，恪守礼教；而偏偏现在朝廷的主要官职都是他们的人。废长立幼，阻力是空前的，浙东士子们照样会据理力争，虽然文奎是个傻子。 

如铃只是觉得最近有些怪怪的，朝廷的各派的复杂斗争，她模模糊糊有点感觉，但她怎么也想不到，她也会牵扯其中。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和允炆生活，就像以前在北平一样。她产褥期虽过，但身子并未完全恢复，她今天多走了几步路，又为庶母们伤心了好一会儿，一挨着床就睡着了。允炆的话，她没有听见，她不知道，允炆在为他们的未来谋划担忧。 

乾清宫春意浓浓，而慈宁宫却是冷清寂寥。吕秋水赶走了所有的宫女太监，久久地坐在铜镜前。镜中人是宛若一泓秋水般澄清明丽，可惜却要孤老终身了。吕秋水一想到此时允炆与如铃是何等的恩爱缠绵，心如刀割。世间的男子的心怎么都系在如铃一人身上呢，她想到了自己的夫君允煐，未嫁前，她对他是充满了期待的，凭她的美貌和聪慧一定可以获得多一点的宠爱，可是入了宫才发现事情却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允煐一门心思地喜欢如铃，他名义上的小皇姑。如果如铃和后宫的其他女人一样，喜欢争抢，她完全有信心可以打败她，可是她不是。容颜倾城倾国的如铃纯洁得简直不像是宫里长大的人。她真弄不明白，世上竟有如此傻的女人，傻得让男人们心爱，却让女人们恨之入骨。本来她认了命以为她一世都完了，但上天偏偏让允炆出现，她酸涩地笑，允炆太狠了，时界上最卑鄙的事情就是利用感情，他利用了她好不容易才下决心付出的真情！ 

吕秋水把铜镜狠狠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她冲到书桌边猛地折断了竹笛，她曾经学了许久的，现在是不可能为他吹一曲《长相思》了，她又折断了狼毫笔，曾是允炆送给她的，她爱如珍宝的那支。“朱允炆，见鬼去吧！”秋水恶毒地想，“你是我帮你扶上帝位的，我照样可以让你当不成皇帝；还有如铃你，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尽，我得不到的东西，我宁愿亲手彻底地毁了，也不会便宜了旁人去，尤其是你，徐如铃！” 

吕秋水的眼里燃烧着熊熊火焰，戾气十足！

番外之三明月楼月明夜


又是月明之夜，朱棣缓步登上了明月楼。莲花诗灯亮晶晶的，明月琴的琴音仍是琤琤地清越，明月楼下的莲花盛开在碧叶间，只是如铃不会再出现。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朱棣以为他一世都不会动真心的，女子不过是玩物和传宗接代的工具，但他在如铃面前还是情长气短了。其实，当初他早就洞悉了一切。一个精心布置的局在很久以前就摆下，只等着猎物来钻。他看着事情朝他预先设计的方向发展，就像一个渔翁冷眼看着河蚌相争，阴阴地在一旁笑着。江山总是与美人相系。美冠京华的如铃不过是他大局上无关紧要的棋子。可是，当美人真的站在他面前时，他却把持不住了，所有的理智都消失，只剩下一个普通男子的真心。仿佛如铃就站在他面前，淡衣素服，明眸里的清水倾泻到他的心底。在明月楼浪漫的莲花诗灯里，在那一刻，他是多么希望如铃真的只是月姑娘，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可惜他知道她不是。 

在如铃眼中，他是个浪子吧！朱棣轻轻地拍了一下窗棂，他做了那么多年的滥情人，在百花丛中自由自在地来来去去，这一回……他艰难一笑，轻轻哼起《思念》忧伤的曲调，这首歌成了他们的谶言，爱情在冷风里飘摇曲折，无望的爱恋和无尽的思念。他推开窗，看着头顶的一轮明月，多少次了，他都是这样扶着窗棂目送如铃的离开，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心爱的如铃在千里之外，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一切不过是他一手牵线的木偶戏。按照最初的预想，他应该“完全旁观”，看着允煐和允炆两个小兄弟斗得你死我活，仿佛置身事外，在背后神闲气定地掌控着事态。只是，当如铃的面纱不经意间落下的那一瞬间，他才明白什么叫倾国倾城。老谋深算的他竟然会傻傻地问出“你是下凡的仙女吗？”的话来。他沉不住气了，也跳入了局中。若非道衍再三提醒，恐怕他无法再有勇气继续地玩下去。 

他气愤地一捶窗棂，朱允炆，你太藐视我朱棣了，你居然天真地以为你有能力可以把我耍得团团转！你的行踪那么可疑，难道我会看不出来！只是虽然早看出来，但他却不得不陪着他们玩下去。他不能干涉，只能看着，即使是再心痛也不能有任何举动。在允炆和如铃成亲的那日，他的心似乎被重锤敲成千万碎片，他只得看着如铃盈盈地拜下来，看着允炆在他面前欢喜地扶如铃进洞房，微笑着送上祝福。那一天，他离开了众人独自去了明月楼。在孤寂的上弦月的清冷的幽光里，他站了一夜，感慨了一夜，心揪着疼了一夜，思绪乱得根本无法有片刻的宁静…… 

“王爷，您果然在这里。”道衍大师转动着佛珠，出现在朱棣的身后。 

朱棣调整了一下心绪，转过身时脸上已不见了伤感，平静地道：“查出来了吗？” 

道衍上前一步压低嗓音：“不出王爷所料。” 

朱棣点点头，他一看到那封信就知道不是如铃写的，他熟悉如铃清秀淡雅的字迹，虽然信上的字是极力的模仿，但却遮不住锋芒的杀气，字如其人呐。 

还是半个半个月前的事，朱棣一身孝服，策马扬鞭，千里奔丧。黑骝急速的奔驰，驿道旁的树木模糊成一片。就在快要到达徐州时，他被人拦下了，来人自称是承乾宫徐妃娘娘派来的，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一封信小心翼翼地递上。他打开，只写着“莫来京，危矣！”绝对不是如铃写的，他略微一思索，就想到大约是宫里有人想栽赃嫁祸，于是他依然前行。 

但京城的险恶是显而易见的，对于密信是宁可信一回。朱棣知道朱允炆不是一个真正仁明孝友的人，于是在徐辉祖出面劝他回封地时，他也就朝南大哭三拜后，顺水推舟地回北平了。他现在不能得罪当朝天子，因为所有的事情还没有准备妥当。现在的允炆只要一纸诏书，给他扣一个违背先皇遗旨的罪名就可以轻取他的性命，他不能授允炆以柄。 

他忍着悲痛回去了，父亲死了，儿子却不能哭灵，这是什么世道！ 

他的心思转回到现在，仔细听道衍低声道：“吴公公会在适当的时机和她摊牌的。” 

朱棣此时闪着深邃的目光：“她应该不会这么好心帮本王吧。总有理由。” 

道衍颔首道：“贫僧已经派马三保秘密潜往京城了，他和乾清宫的总管太监张诚幼时关系甚佳，而且还有吴公公的照拂，相信不久之后就会彻底查清。” 

朱棣有些担忧地道：“大师怎么看这件事？如——她会有危险吗？” 

道衍沉默了一会儿道：“恕贫僧直言，生死存亡之时王爷当以大事为重。哦，徐辉寿大人带信来说朝廷要削藩，王爷要多加小心。” 

朱棣叹了一口气道：“所以，本王才担心呀！要是那次的事暴露……本王倒也罢了，如铃可怎么办呐！还有圭儿，才几个月大吧！” 

道衍笑道：“王爷现在倒怕起来了，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后果呢！”道衍瞥见朱棣的脸上闪过些许的尴尬忙转口道：“不过，请王爷宽心，贫僧的医术应该可以瞒天过海。最要紧的是小皇子天生贵人，即使遇险也会逢凶化吉。至于徐妃娘娘，当今皇上是绝对不会为难她的。徐大人还带信来，皇上已经暗示过他了，打算在先帝百日丧期过后立徐妃娘娘为后，立其子为东宫。” 

朱棣欣喜地叫起来：“要立圭儿为太子吗？太好了！” 

道衍摇摇头：“只怕皇上有心无力，掌权的浙东士子们不会答应的，撇开废长立幼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说，他们绝对不会给淮西功勋派翻身的机会，让徐家的女儿为后。” 

朱棣眼里闪出兴奋的光彩：“本王一定要皇上如愿以偿！那帮子读书人除了唧唧歪歪讨论一些没用的礼法外，还能干什么！谁掌握了兵权谁说话才会响！” 

道衍笑道：“王爷舐犊情深令人感动！不过，徐妃为后似乎对王爷没有好处。”他停了一下又道：“王爷可曾记得，贫僧初遇王爷时曾允诺愿送王爷一顶白帽子！” 

王爷头上的白帽子，“皇”也！皇位可是每一个皇子的梦想！朱棣压下心中的激动平静地道：“怎么提到这事了？” 

道衍微笑道：“王爷，徐妃为后，徐辉寿大人还会冒险助您吗？人与人的交往不过是利益的交换！徐妃为后，徐辉寿大人就是国舅，位高权重，很可能会倒戈，向皇上告密王爷以前的所为。徐大人为王爷内亲都有背叛的危险，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朱棣颔首不止道：“大师所言极是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本王经营了二十年，不能为一个女人功亏一篑。”他出此言时，心里老大不忍。 

道衍笑道：“王爷，明白就好。从为了徐妃娘娘角度看，您若执意支持，只会让她的处境更艰难。” 

朱棣惊诧地道：“此话怎讲？皇上不是待她很好吗？” 

道衍冷道：“后宫之事，王爷应该比贫僧更为知晓其中的厉害吧！现在皇上独宠徐妃娘娘，六宫怨怼不已呀！而且，有关于王爷和徐妃娘娘的风言风语一直没有断过。皇上再对徐妃娘娘好，也不可能容忍……从这次密信一事来看，宫里想取她们母子性命的人大有人在。若是王爷全力助徐妃娘娘为后，难免她们不会借此掀起风浪，一石二鸟！” 

朱棣陷入了思索：“看样子，本王只能全力暗助马妃为后了。” 

道衍捏着胡须：“王爷，我们最终还是要助徐妃娘娘为后！” 

朱棣惊诧地道：“大师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心下一想，前后皆已明了。他阴笑道：“大师，果然是深谋远虑。只是……” 

道衍微笑道：“等到王爷登基为帝，还愁得不到美人吗？” 

朱棣把目光投向楼下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的白莲，得意地笑着。

番外之四菊花

允炆喝了一口茶，又继续埋首国事。出乎他的意料，朱棣没有坚持来京奔丧。在他的印象里，朱棣多了一份武夫的鲁莽，少了一份文人的谨慎，应该想不到自己是动了杀机的。难道有人走漏消息吗？徐辉祖是可以放心的，一直以来他是为数不多自始自终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大臣。允炆想不出会通风报信的人选，毕竟知道密旨的人寥寥无几。 

允炆低估了朱棣。他不知道，朱棣多年来收敛争斗的锐气是在韬光养晦，一副沉迷酒色的龌龊样不过是障眼法。朱棣是一只假寐的猛虎，一旦时机成熟，他会立即清醒释放出全部的能量！猛虎巨吼，江山为之战栗！ 

允炆转动着朱笔，自言自语。随侍在一边的老奴王诚安眼皮不停地翻着，他似乎有话要禀告，但又难以启齿。终于，他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地磕头：“皇上，老奴有要事禀告。” 

允炆对于服侍过先皇的旧人比较尊重的，就道：“王公公，快请起。有什么，站着说吧！” 

王诚安一瞟似木头一样笔直地站着的下人们，他们自觉地退下。王诚安磕头道：“老奴拼了这把老骨头还是要说！这事宫里都传遍了，就瞒着皇上您呀！” 

连跟随先皇多年见过大风浪的王诚安都出此重言，允炆情知事态的严重了。 

王诚安抬起头道：“皇上，请恕老奴多嘴吧！宫里现在盛传徐妃娘娘与燕王爷……似乎有比较深厚的情谊。” 

允炆吃了一惊：“什么叫比较深厚的情谊？你给我说明白了！” 

王诚安磕头道：“皇上，就是有私情！而且传言还说二皇子殿下是燕王爷的私生子，就是去年娘娘去北平时种下的种呀！” 

允炆一拍御案，好几本折子被震到地上，怒道：“胡说八道！谁在造谣！” 

王诚安仰头道：“其实，先皇对二皇子的身世一直是有怀疑的。当时您不在，北平的锦衣卫密报燕王爷和徐妃娘娘在六月初似乎共度了一宿！皇上不信，可以去文渊宫查档案。” 

允炆脸色白一阵黑一阵道：“真不可能！绝不可能！” 

王诚安眼里闪着泪花：“皇上，老奴知道您难以接受，可这是事实。” 

允炆的心中燃烧起嫉妒和屈辱的烈火。他仿佛看见如铃跳着高丽舞，唱着《思念》和打鼓的朱棣眉来眼去的情景。他急遽地走出殿外，黄色的龙袍似怒涛不住地翻滚着，他一定要找如铃问个究竟。他才走进承乾宫，就听见如铃曼声念着：“日暮云叆叇，少妇抱儿来。珠帘转明光，檐铃动天籁！” 如铃的声音清越如竹篁下潺水，让允炆的心情平静了好多，他一直走急了，没有想好问词，总不能就直接问文圭是谁的儿子吧！ 

如铃正抱着文圭在前园里散步，菊花开得正浓，空气里都秋菊的清香。如铃穿着浅色调的衣服，在淡雅的菊花里，更显得清雅若仙。她看到允炆来了，微笑道：“怎么早就回来了？”她抱着文圭走过去，笑道：“快来抱抱圭儿吧！可爱极了！” 

允炆愣了一会儿，才接过文圭。他看着文圭乌溜溜的一双似黑珍珠的不停转动的眼睛，越看越觉得像朱棣的那对贼眼，再一看更觉得文圭就是活脱脱的一个小朱棣！ 

如铃察觉到允炆的异样，她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以为允炆在前朝遇到不顺心的事就道：“允炆，是不是燕王哥哥又惹你生气了？” 

允炆的心纠结在一起，朱棣又惹自己，难道传言是真的吗？他盯着如铃的眼睛看，可是如铃的眼里还是水一样的清澈。他不动声色地笑道：“哪里的事！朕今日事不多！” 

如铃却是开心地逗着文圭的小脸儿笑道：“圭儿，笑一个！给你父皇看看！” 

若是往日，如铃说完这句话，允炆会欢喜地贴着文圭的脸亲上几口。可此时，允炆却绝得非常刺耳，具有讽刺意味。他这样一想，脸色顿时就搁下来了，也顾不得忖度，话就直接说出来了：“文圭是谁的儿子？” 

如铃闻言如无雷轰地，瞪着美丽的双眼道：“允炆，你在说什么！” 

允炆知道话问急了，忙笑着补救道：“文圭者，谁人之子乎？朱允炆之子也！哈哈！” 

如铃看出来允炆笑得很勉强，对于传言，她略听了几句很是懊恼。她原以为允炆是不会理会的，毕竟在大明湖溶溶的月色只有他们两个自己知情，没想到允炆到底是怀疑了。她垂下眼，泪水从眼角溢出，伤心地道：“果然是三人成虎。” 

允炆看到心上人哭得如雨后的梨花，慌了手脚道：“没有的事，朕没有信他们的嚼舌。” 

如铃转过身叹道：“既然不信又何必多此一问呢！皇上‘今宵相拥窗前月，惟恐相逢是梦中’的话似乎还在耳际，一转眼却在此质疑圭儿的身世。” 

允炆抱紧了文圭，为方才的怀疑深深内疚。他自责，他不该一听传言就信，多少传言都是言之凿凿的。毕竟，如铃是他最亲近最可以信赖的人。王诚安不过是个阉人，自古宦官专爱生事，惟恐天下不大乱，好让他们趁机专权。他坦诚地道：“对不起！朕方才是气昏了头！朕一听到有人说你和燕王的事就不高兴。” 

对于和朱棣的事，如铃心里有愧。既然允炆有问，如铃觉得还是和盘托出比较好，夫妻之间本来就需要赤诚相待，互相扶持和信赖。她怯怯地看了允炆一眼：“皇上，有件事我一直不敢说。” 

如铃坦率地告诉了允炆，朱棣对她有情，对于自己曾经的动心归结为一时的感动。允炆听了气得了不得：“怪不得呢！人家说你！你要是三贞九烈！朱棣他会对你有非分之心？” 

如铃低着头道：“我知道不对了，早就改了。圣人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就原谅我吧！” 

允炆哼出声来：“改个头！要是改了，你去年还愿到北平去！朕写了那样一封恳切的信，你都不回！要不是先皇写信去催，真看你是赖在明月楼的几盏破灯里了！”允炆不过是虚张声势，他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但比来时好多了，毕竟如铃喜欢的是他，儿子也是自己的。 

如铃吃惊地抬起头道：“你写了一份恳切的信吗？卷耳给我的只是一张白纸。” 

允炆愣了一会笑道：“啊，对呀！写信是朕还是闲王的事。是朕记错了。”他也是后来才发现，卷耳将他写给如铃的信都调了包。他为此质问过卷耳，卷耳真诚地说，帝王薄情，她怕如铃日后受苦，所以才千方百计地阻止如铃嫁给皇太孙。对于允煐的死因还有吕秋水的事，卷耳也是略知一二的。于是，允炆就和卷耳有个约定，卷耳答应会为他保密，只是希望他能善待如铃。在深宫里，有一个这样忠心的人在如铃身边，允炆很宽慰和安心。本来这事早就过去了，今日他无意中提出来，惹得如铃多心了。他暗自感慨，为了圆一个谎，要说无数句话来掩饰。 

如铃没留意，脸微微一红道：“其实，那个时候，只要你说我不要去，我就不会去的。” 

允炆笑道：“知道，知道。都是朕不好，死要面子活受罪！”文圭哇哇地大哭起来，允炆这才发觉手上湿湿的遂幽默地笑道：“小家伙放水了！”

番外之五一川明月疏星


如铃忙唤奶娘过来抱走了文圭，掏出手绢擦拭，道：“圭儿平日里没这么调皮的。是臣妾管教无方。请皇上恕罪。” 

允炆这才察觉，不知不觉中，如铃对允炆的称呼改用了敬语并且越用越多。虽然只是几个词，允炆却明显感觉到了尊卑的距离。虽然如铃口里没说，但是心底已有耿介了吧。毕竟他今日一问等于是对如铃人格的侮辱。允炆轻轻地问：“你还在怪朕吗？” 

如铃只是低着头道：“皇上，臣妾不敢。” 

允炆的语气更加温软：“如铃，你别难过了，是我不好。” 

如铃的心底涌起一阵暖意，似是三九寒冬喝了一杯酽酽的热茶，通体都暖和了。允炆在她面前居然不自称“朕”，而用了旧日的“我”字，拉近了原本疏远的两人的距离。她才一抬头，允炆头上的金冠在黄昏的最后一抹阳光里熠熠生辉，深深灼伤了她的双眼。韩嬷嬷反复告诫的话又缠绕在她的心头，允炆不再只是她的良人，更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他与她不仅是夫妻，更是君与臣。她忧伤地道：“我们会是至亲至疏的夫妻吗？”到底是风尘女子李季兰看得透彻，“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一切不过如此。真的事不过如此吗？如铃眼中笼上了浓浓的忧郁。 

允炆握紧如铃冰冷的手，一字一顿地道：“不会的，我们夫妻二人至亲至密，心有灵犀！” 

如铃叹气道：“可是韩嬷嬷说你现在是皇上了，不能太随便。” 

允炆笑了：“我问你，我是不是皇上，全天下的人都要听我的话。” 

“那个是自然。”如铃点头道。 

允炆把如铃揽入怀中笑道：“所以，你就要听我的，什么礼法呀，都是唬别人的。我可不准你一口一个皇上，一口一个臣妾的，听着咱们俩生分了似的。” 

如铃仰头看着允炆道：“可是别人会说的，于礼不合，尊卑不分。” 

允炆凑近些轻声道：“我们在自己房间里说说有谁知道。我就喜欢你喊我的名字。” 

帘外菊花淡淡的清香，帘里的人是私语不休。夜深了，如铃轻轻移开允炆的手臂，穿着白色的寝衣走出殿外，整个人沐浴在明月的清辉里。几点疏星镶在黑幕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河汉。 

允炆把外衣披在如铃的身上：“小心冻着，秋天早晚很凉的。” 

“允炆，你怎么没睡？”如铃系好披风。 

允炆笑着反问道：“那你怎么不睡呀？” 

如铃仰望着天空，笑若淡月：“一川明月疏星，若不来赏，岂不辜负了这月色。” 

允炆来了兴致望月点头道：“我们来联句吧！我们都喜欢七言，就七言排律。” 

如铃笑道：“什么韵呢？” 

允炆搂着如铃的腰笑道：“一川明月疏星，就押‘星’字韵。我起头！清秋黄檐响铁铃。” 

如铃脱口而出道：“明月疏星落菊影。” 

允炆笑道：“你呀，就喜欢化用古人的句子，一听就知道脱自于‘云破月来花弄影’。‘明月疏星’四字省了你多少力气。”遂想了一会儿道：“姮娥深宫悔窃药。” 

如铃说道：“还说我喜欢化用呢！你这句不也是嘛！我直接用好了，碧海青天夜夜心。” 

允炆笑道：“这句不好，不对仗，要改一改。神女巫山难盼云，如何？” 

如铃嗔怪道：“讨厌，竟占人便宜！好呀，你在说我是月宫姮娥、巫山神女！” 

允炆微笑道：“怎么了？你本来就是比仙子还美嘛！” 

如铃笑道：“嘴上好像抹了蜜似的，竟哄人开心。姑且存之，你快出下一句吧！” 

允炆又联道：“杜若仙人木萧萧。” 

如铃笑道：“是出自屈原的《山鬼》吧！‘山中人兮芳杜若’，还有一句是‘风飒飒兮木萧萧’。我也用楚辞上的典吧！白芷公子风轻轻。” 

允炆凝视着素衣的如铃笑道：“素女淡颜盛花容。” 

如铃抿嘴笑道：“少年英姿凝深情。” 

允炆一勾如铃的鼻子：“你呀，说得我心花怒放呐！”想了想道：“鲲鹏展翅江山笑。” 

如铃笑道：“允炆，你的志气不小呐！我的下联的脂粉气太浓了。鸳鸯交颈池水静。” 

允炆把如铃搂得紧紧的，开心地笑道：“好呀，我们本来就是鸳鸯比目嘛！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如铃在允炆的怀里哧哧地笑着。 

允炆笑道：“我想起了李后主的那首《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你看你现在，不是‘偎人颤’吗，是不是要我‘恣意怜’呐！” 

“讨厌！允炆你以为我是小周后吗？”如铃从允炆的怀里挣脱出来叹道，“小周后也忒命苦了。亡国后，不能殉节，还要受尽宋太宗的凌辱。自己的夫君‘掩面救不得’，只得心酸苦涩地念着《谢新恩》，‘樱花落尽阶前月，象床愁倚薰笼。远似去年今日恨还同。双鬟不整云憔悴，泪沾红抹胸。何处相思苦，纱窗醉梦中。’” 

“小周后是不得已，为了保护李后主，她不得不从。强颜欢笑，难为她了。一个弱女子。”允炆感慨道。 

“可是很多人把亡国之罪推到小周后身上，说她狐媚祸主。”如铃伤感地道。 

“吴王事事堪亡国，何必西施胜六宫。若非李后主无心政务，南唐也不会亡。而且李后主‘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对于政治的残酷缺乏清醒的认识。其实也不能全怪李后主。南唐虽然富饶，但长久以来尚文不尚武，而且百官消极避世者多，只求安享富贵不思进取。空有军队，而无将兵之人，即使汉武再世也难敌北方的精锐之师啊！”允炆不知不觉说了一大堆，其实这也是他的隐忧。朱元璋在位时刚猛过重，文武百官只知逢迎保命，不知出谋划策，朝堂上一片歌功颂德。更要命的事，多年以来形成的淮西功勋派和浙东士子派的朋党之争的旧弊严重耗损了朝廷的力量。烦愁在允炆微蹙的眉头上显现，口气越来越低沉。 

如铃顿觉不详，握住他的口道：“我们不要说他们了，感觉怪怪的。” 

允炆却笑道：“你以为我们会是他们吗？不可能的。不过李后主的词写得真不错。有一首《浪淘沙》挺符合眼前之景的。‘往事不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露侵阶。一任珠帘间不卷，终日谁来？金锁已深埋，壮气篙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如铃紧紧地蹙着眉头：“李后主的词写得太悲了，我总觉得不吉利。” 

允炆笑道：“若不是经历了亡国之哀，李后主也不能写出感情如此真挚的词，字字皆是哀怨。李后主之不幸是词之大幸！” 

如铃眉头更是紧锁：“别说了，什么‘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明月楼’。想想就觉得寒碜。” 

“笛？”允炆的眉毛高高扬起，“对了。我们好多天没笛箫合奏了。” 

如铃有些担心说：“这不大好吧！国丧才过。” 

允炆笑道：“三更半夜柳睡花眠的有谁知道？再说国丧不是已过了嘛！” 

于是悠扬的《长相思》又在承乾宫里飘荡，笛箫中的清韵无尽绵长。


番外之六言路

允炆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稳稳当当地安坐金銮殿的龙椅之上，俯视群臣。侍立一边的大内总管太监却是张诚，王诚安一早就被打发去守明孝陵。大殿上乌鸦鸦的文武百官，皆安品级站好。允炆缓缓地出言道：“圣贤云，兼听则明。众位爱卿不必顾忌，大可畅所欲言，言之有理，朕自当采纳。即使有言语冒犯之处，朕绝不怪罪。” 

大臣们只是面面相觑，无人出首。 

允炆环视群臣提高音量：“何位爱卿由本上奏？” 

鸿胪寺卿纪纲出首道：“臣纪纲由本上奏，东海蓬莱仙岛前月骤现于海雾之中，有凤鸣其间。此乃天将祥瑞，以证皇上乃天命之君！” 

纪纲此言一出，有几个大臣纷纷上奏一些天将祥兆之事，说得允炆好不心烦。允炆冷冷地睨了纪纲一眼道：“所谓忠言逆耳利于行，朕今日广开言路就是要群臣争相上谏，指出弊政以弥补缺漏。” 

纪纲等讪讪地退下。 

大殿安静了一会儿。户部员外郎杨士奇出列道：“皇上，臣杨士奇有本上奏。天下初定，方兴未艾，仍需休养生息。夫农，天下之根本也！洪武二十五年黄河水患，沿河诸省遭淹田地万顷，至今仍有大量流民四窜，群聚山头为贼寇，扰乱一方。臣斗胆奏请皇上效法汉文帝改十五税一为三十税一，并免山东河南诸省赋税，凡流民弃甲返乡耕织，官府既往不咎。” 

对于黄河的水患，允炆记忆犹新，昔日北平一行，过了济宁京杭运河两岸一片荒芜衰败，百里难见一缕炊烟，天灾凶年百姓不免于死亡便铤而走险，霸山占岛拦路抢劫不利于稳定治安，点头道：“杨爱卿所言极是，擢你为户部侍郎，主管此事。” 

工部侍郎夏原吉出班道：“臣有本上奏，京杭运河自前元文宗天历年间淤塞至今仍未疏通，运河北段细若山溪之涓涓细流，致使南北交通不畅。臣奏请皇上降旨疏浚河道，南北交流畅通无助，利于朝廷控制北方，及时组织力量对抗蒙古骑兵的不时侵扰。” 

杨士奇忙道：“皇上，臣以为此事不妥。疏浚运河耗资不菲，劳民伤财，实与休养生息之国策相左。” 

允炆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昔日皮日休有诗云，‘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运河是南北交通的要线，从长远考虑，一定是要修的。不过，此等千秋伟业不急于一时。朕命夏原吉为特使，勘测运河水情，绘制详细的水文地图以备十年之后重修运河。” 

处理了几件日常事务，允炆的眼光一扫齐泰，兵部尚书齐泰会意地出首道：“皇上，臣齐泰有本上奏，齐王榑于封地豢养重兵，不言不逊，忤逆新帝，包藏祸心！” 

允炆假装吃惊道：“哦？有这等事！齐王为朕之皇叔，骨肉至亲，荣极人臣，有何祸心？” 

齐泰理直气壮地道：“皇上，千真万确。人证物证俱在。不如，皇上召齐王进京审问。” 

允炆低头假意思索了一会道：“不好吧！都是一家人。这样吧！齐爱卿派人请齐王进京问一问，若无谋逆，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果有不臣之心，就交予宗人府定罪吧！” 

吏部尚书黄子澄进言道：“皇上，诸王为不能进京吊唁先帝以尽人子之道对朝廷有诸多非议。臣奏请皇上，召藩王世子王子们进京守孝三年，以彰显孝道。” 

允炆暗自满意，不愧是多年的心腹，齐泰和黄子澄说到他的心坎上了。齐王素来不服自己，就拿他来试刀。有世子王子们在京为人质，除非预备着断子绝孙，否则没有哪位藩王有胆量与朝廷作对。允炆颔首道：“我朝以孝治天下，为先帝守孝一事甚好。方孝孺！” 

翰林大学士方孝孺出列道：“臣在。” 

允炆吩咐道：“方爱卿，即可草拟诏书，召藩王世子王子们进京。” 

允炆才要退朝，御史大夫景清出言道：“皇上，臣有本上奏。皇上口口声声说着孝道，可是先帝百日丧期才过，皇上昨夜就与徐妃娘娘夜吹淫曲，贪欢不已，实在有违人孙之伦。皇上乃天下至尊，万民之表率。一言一行都关乎黎民社稷，所以请皇上谨言慎行！” 

允炆脸色大变，旋而调整如常，笑道：“爱卿何出此言？” 

景清傲然地抬起头道：“丝竹之乐随风可飘出宫闱，皇上乃圣君，自然明晓‘因色误国’，绝不会步李后主之后尘！” 

允炆的笑容了掺了一丝的冷意：“爱卿把朕比作李后主？” 

黄子澄忙代言道：“皇上，景大人的意思是皇上会借鉴古人成就一世伟业！”他朝景清道：“景大人一定认为皇上圣明，堪比唐太宗吧！” 

景清却冷笑道：“臣窃以为皇上还不如李后主！李后主是不明错里，而皇上则是知错犯错执迷不悟！” 

此言一出，大殿岑寂地听得到允炆重重的呼吸，允炆的手因愤怒而攥紧，但没过多久就缓缓地松开了，他带上笑容道：“多谢爱卿诤言直谏，朕会注意的。好了，你先下去吧！还有谁有事要奏？” 

景清挺起胸脯道：“皇上，臣还有话要说，请容臣奏完。” 

允炆只得硬着头皮笑道：“爱卿但说无妨。” 

景清扑通一声跪下道：“皇上登基已逾三月迟迟未立后，引得外界揣测纷纷。有传言皇上将变妾为妻、废长立幼！” 

脸色煞白的允炆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厉声道：“妖言惑众！” 

大殿里静得只听见景清的磕头声和说话声：“皇上请勿怪有此流言。元妃马氏仍居东宫，皇长子年过七载仍未开蒙。为澄清谣言，请皇上择佳日行册封嘉礼。” 

允炆却平静下来，心中直泛嘀咕，景清也追随自己多年了，照理说不该和自己唱反调，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属意的皇后人选是如铃吗，只是冷笑道：“若传言非虚呢？” 

景清仰头望着允炆道：“皇上，一定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元妃马氏乃皇上原配，先帝亲封，迟躬淑慎，赋性安和；皇长子于襁褓之中便得孝康皇帝所赐嘉名，忠厚敦实，深得人心。嫡庶之名早已定下。除非元妃马氏有重大过失，否则皇上不可轻易废弃。” 

允炆这才明白了景清的意思，他细细地品味着“除非马妃有重大过失”一句，原来景清是在提醒他，如果他冒冒失失直接提出立如铃为后，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只是最近马妃似乎有高人提点，变得谨小慎微，找她的错还真是不易。他笑道：“此事再议吧！朕昨日看过边报，安南最近局势不稳。耿炳文，你怎么看？” 

右都督耿炳文将军已是近七十岁的老人声音有点颤抖：“皇上，安南不过是证据更迭带来的小的骚动。况且安南紧邻云南，有西平侯沐英镇守绝无大事！” 

允炆“嗯”了一声道：“有西平侯安守云南，朕着实宽心。” 

为景清捏了一把汗的黄子澄齐泰见允炆并未发怒都松了一口气，趁允炆询问边关一事时，黄子澄朝景清使了一个眼色。 

退朝以后，黄子澄与齐泰拉住景清直埋怨：“你又不是不知皇上的心思，怎么和皇上对着干呢？” 

景清笑道：“徐妃娘娘姓什么？” 

黄子澄白了他一眼：“这不废话嘛！当然是姓徐！”他眼里似有一道光闪过，“莫非景兄的意思是淮西功勋派会借此夺权！” 

齐泰摆手说：“不会的，徐妃娘娘以前是孝云公主，从小就在深宫，和徐家没什么联系。” 

黄子澄摇头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去年徐妃娘娘不久去了一趟北平府。徐辉祖也在，听说他们兄妹关系很好呀！皇上一登基就派了徐辉祖扼守徐州，怕是有重用的意思。” 

齐泰皱起眉头说：“徐辉祖倒也罢了，徐辉寿那只老狐狸可真不好对付！” 

景清捋着胡须说：“徐家东山再起对我们是大大的不利呀！一个吕子禄就已经够烦的。所以徐家的女儿决不能为后。” 

齐泰为难起来：“皇上的意思很明确。违逆了圣意，对我们有好处吗？” 

景清笑着说：“这一次我们可以和吕子禄合作，他也不希望另有强大的外戚和他分权！再说，皇长子的确是忠厚敦实异常，到时少不得要我们费心辅弼了。”景清的话中大有深意，齐泰和黄子澄是听明白了，吕子禄是允炆的母舅，椒房贵戚，掌控了朝廷四分之一的势力，自然不愿意徐辉祖兄弟来分这一勺羹。扶持马妃和皇长子文奎，一方面是马妃的父亲光禄大夫马濂洁没有能耐，一味地迂腐，不会构成威胁；另一方面，也是最要紧的，皇长子天生痴傻，将来是好傀儡，有利于他们揽权。 

齐泰指着景清笑道：“我看景大人才是真正的老狐狸呀！老谋深算！” 

建文一朝的三位权臣相视大笑，各怀着不为人知的心思。


番外之七秋晴

西风踅起，吹得凝曦轩外的仍是碧色的桃树叶沙沙作响，秋天的夕阳的光线如珊瑚一般的颜色，柔和而静谧。如铃正端坐在书桌前提笔整理昔日的诗作，凝思了许久才抬起头，发现已经是日在疏林杪了。她缓缓地看着日光透过绿窗纱流到地上，光流里夹杂着暗黄的细末。干燥的秋日的晴天亦是这样的静好。 

如铃微笑着题下一首新诗《秋晴》：“纤云漫卷凉风清，夕照桃林落碧影。金炉沉香盈满室，人间最宜是秋晴。” 

金钗打起葱绿撒花软帘。允炆就进来问：“在写什么？”明黄的龙袍晃得耀眼。金钗笑着带着人下去了。 

如铃笑道：“没事情做，就整理整理旧日的诗作。” 

“有没有写新诗？让我拜读一下！”允炆踱步到书桌边，见砚台下压着一张纸，不禁伸手拿起来看，“果然又做了！”允炆看了就笑道：“你写诗就是满纸的脂粉气！逃不过的就是风呀，云呀，日呀，月呀的！贵族气也很浓！珠帘、金炉、宝镜、玉钗这些香艳的字眼，总见你不厌其烦地用！” 

如铃娇嗔道：“允炆，你来挑刺吗？我是女子，诗作自然胭脂香弥漫，我从小就在深宫里长大，贵族气很深也是情理之中。不像你，走遍大江南北，见识广，写出来的诗大气了许多。要是我也游历了名山大川，受了大自然的灵气，写出的诗一定会空灵许多，可惜，我没有机会再出去了。” 

允炆伸出手指点点如铃的鼻子说：“你要是想出去，等我忙完了这一阵，寻个由头与你去各地巡视。说吧！你想去哪里？” 

如铃叹了一声说：“算了。我们现在出去一趟容易吗？你难道想被大臣们的谏章压死呀！再说，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去有什么意思。风景绝佳处，观者就你我两人就好，有旁人在，反觉得破坏了清风明月青山绿水的雅致，还不如不去呢！” 

允炆十分感慨道：“昔年的我们摇舟北游的情景怕是不可能再了。当皇帝就这点不好，行动处处有人盯着。想干什么，大臣们总找出一堆理由来反对，这个有违君道，那个有违孝道。哼，他们除了指手画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外就是钩心斗角争权夺利，烦！” 

对于前朝为了立后一事闹得浙东士子派与淮西功勋派剑拔弩张的情状，如铃是有所耳闻的。是金钗打听来的，据说连第三方势力怀宁侯吕子禄都联合了太学的监生们上了万言奏折力劝允炆不要违反了孔孟之道。朝廷的舆论都偏向于马妃和文奎，但是允炆还拼命地抵抗住压力，十分的辛苦。如铃低头说出了想了许久的话道：“允炆，你立马妃为后吧！” 

如铃的话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到允炆的心上，不亚于夏日隆隆的响雷。允炆愣愣地道：“你方才说什么？” 

名分的重要性对于女子来说，仅次于贞节。尤其是在皇宫，皇后与皇妃，相差的不仅仅是一个字。皇后为六宫之首，享受着夫君皇帝带来的一切荣耀。而皇妃，即使做到了皇贵妃，再得圣宠，也还是妾。宫闱女人之间的斗争从来都是残酷的，比如汉朝的吕后与戚夫人，若非名分的悬殊，想来戚夫人也不会落到“人彘”的悲惨下场。秋后算账屡见不鲜，东汉的窦太后，丈夫前脚咽气，她立即就将田采女处死在棺椁前。这一些，如铃心里知道，但是她实在不忍心看到允炆为了自己备受煎熬，闹得君臣反目，朝纲大乱。她抬起头，清秀的脸上露出少有的坚毅：“允炆，你就顺了大臣们的意思，立马妃为后吧！我根本不在乎做不做皇后，也不在乎文圭做不做得成太子。在我心里，我们的情意才是最重要的。荣华富贵都是虚的外表。” 

“不！”允炆拉紧如铃的手，“我一定要让你做我的皇后。我绝不向他们妥协。在我心目中，你才是我的妻子。” 

如铃摇摇头说：“只要你心里当我是你的妻子就好。我不在意名分的。再说，大臣们说的有理，的确是礼制难违。” 

允炆脸色很难看，他几近咆哮地道：“你以为那些大臣真的恪守礼法吗？他们其实是为自己的利益考虑。立了马妃为后，他们就可以引祖训里的‘有嫡立嫡’堂而皇之地逼我立文奎为东宫。哼，文奎当了太子，不是又一个晋惠帝！” 

“允炆！可是，可是我不希望文圭卷入帝位之争。我只希望文圭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做一个逍遥自在的闲散宗室，保全性命。”如铃很恳切地说，她一想到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的文圭就不禁为孩子的未来担忧。文圭毕竟是自己的骨肉，血脉相连啊。她总是想起她的未满白日而殇的弟弟朱楠，那个因为父皇无心的一句“要是早出生几十年，朕就立他为太子”而被害死的孩子。 

允炆的眼神很是忧伤：“身在皇宫，有时你不想去争，也会被逼着和人斗。你只求平安，可别人不一定会这样想。视你为威胁的人，一定会下狠手除之而后快！如铃，我一定会尽全力保你们母子周全。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哪一天我一个不测——” 

“别乱说！”如铃忙捂住允炆的嘴。 

允炆把如铃的手拿开轻轻地笑着：“我是认真的，你好好听着。万一哪一天我驾崩了，若是继位的是文奎，你们母子是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保不准马妃会趁势撒气！所以，为了你们的安全，我一定会找出个万全之策。” 

如铃惨淡一笑：“我早就想过了，你要是——我也不会独活的。” 

允炆扶着如铃的肩严峻地说：“我不允许！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是最好的。” 

如铃看着允炆一副神色严肃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推开允炆的双手：“好了，弄得真跟临终遗言似的。要是我死在你前头呢？我们年纪轻轻的，想那么久远的事做什么！还不如想想今晚吃什么呢？” 

允炆也觉得自己过于紧张了，想轻松一下气氛，遂开起玩笑来：“食，色，人之性也！先讨论晚膳，再么……”趁如铃不在意飞快地吻了她的红润的面颊。 

如铃大窘，脸蛋飞红，一跺脚：“这算什么！”她瞪了允炆一眼：“本来我还打算卷袖下厨房，洗手作羹汤呢！现在，哼，不做给你吃了！” 

允炆双手抱肩笑道：“我不记得你除了泡菜以外还能做出什么能吃的东西来！” 

如铃撅嘴道：“你太小瞧我了！难道我不会学吗？” 

“敢问娘子要做啥子给相公我吃呢？”允炆故意提着嗓子道。 

如铃被逗乐了：“允炆，你可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我才学会了丝瓜蛋汤！韩嬷嬷说了，秋天丝瓜抵人参！” 

允炆故意失望地说：“我还以为是稀世佳肴呢！原来是最普通的丝瓜蛋汤。太简单了，煮一锅水，把丝瓜切了扔进去，在打一两个蛋，放些佐料，最后再洒点葱花就是了。我早在十年前就会做了！”允炆见如铃气鼓鼓的样子就笑道：“还是我来做吧！尝尝我的手艺！你上一次吃我做的菜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的确是很久以前了，如铃回想，那个时候，北方的二月天气很冷，她坐在船头发呆直到允炆把热气腾腾的白米饭递过来。后来，他们住了客栈，再后来，他们进了燕王府，发生了好多事。总之，如铃是没有再吃到允炆亲手做的饭菜了。


番外之八两相欢

半个时辰以后，允炆端上四样菜，香菇青菜、炒鸡蛋、韭菜炒辣椒和丝瓜蛋汤，都是家常小炒，简简单单的，看上去很是清爽。他抓着头说：“好久没炒菜了，技术直线下降。荤菜烧得很糟糕。不敢拿上来了。” 

如铃用筷子当地敲了一下瓷碗，笑道：“很好了，我还不会呢！”她左手抱着文圭，右手舀了一勺丝瓜汤就准备去喂。 

允炆忙拦道：“圭儿太小了，不能喝。” 

如铃搁下汤勺，看着文圭乌溜溜转的黑眼珠，叹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一点。还不能断奶。” 

允炆笑道：“你也太心急了。圭儿才六个月呢！其实，圭儿比生下来的时候大了好多，不过是你天天抱着没察觉出来。小孩子是一天比一天大一点的。来，让我抱抱！”允炆娴熟地接过文圭抱着：“嗳哟！我的宝贝！沉了好些呢！” 

如铃歪着头爱怜地望着允炆怀里的小人儿笑道：“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圭儿是我儿子。总是觉得怪怪的。” 

允炆笑道：“你呀，以前总是要别人照顾你，现在忽然你要学会照顾别人，当然不适应了。习惯了就好，这往后呀，你还要照顾一大堆皇子皇女，文垕，文垽，文塾，文壁，我可是早就预备好了十个八个名字的啊！” 

如铃嗔道：“你就知道耍贫嘴！”低头拨着珍珠似的白米饭。 

韩嬷嬷奉上肉片炒红椒和红烧鲫鱼，向如铃笑道：“这也是皇上做的，放在小厨房里呢！依奴婢看，八成是皇上自个留下好的，打算趁您不注意独自享用呢！所以呀，奴婢热了热就给您送上来了！” 

允炆一看，自己做得半生不熟的菜，经过韩嬷嬷一加工居然是色香俱全了，含笑不语。 

如铃早夹了一片鱼肉放在嘴里：“好吃！文哥哥的鱼做得最好了。” 

允炆只是专注地含情看着如铃，记得上一次，他煮了新抓的小河鱼，如铃也是吃得这么香甜。这一刹，允炆忽然觉得自己做不做皇帝都不要紧了，只要他能和如铃一直幸福下去。他的笑意弥漫开来：“慢点吃，别卡了刺！” 

如铃意识到允炆在看她就含羞笑道：“你又看我做什么？菜要凉了。” 

允炆把文圭交给韩嬷嬷，笑着动起了碗筷。 

如铃吃了半碗饭忽然停下了：“允炆，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女子应该会的，我没几样行。绣得牡丹像红色的方块，炒得菜连猫狗都不愿吃。我一直想给你绣个香囊，但是摸着针线总把自己的手给扎了。” 

允炆的眉角扬起：“你给我绣了香囊？在哪里呀？快给我看看。” 

如铃摇头说：“哪有？不过是存了这个想法。要等我绣好，怕是十年八年以后了。” 

“皇上！娘娘绣的香囊在这呢！”宫女叶容高高举起一个明黄色暗花香囊。 

“哎呀！这东西怎么拿出来见人呀！”如铃才要去夺，早被允炆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明黄色的香囊上绣着蜿蜒如蚯蚓一样紫色的曲线。允炆仔细端详半天才确定地含笑道：“还赖呢！我看绣得挺好的，这是曲虬的梅枝吧！再绣几朵红梅就是一副红梅傲冬的雅姿了。” 

金钗咳嗽了一下小声说：“皇上，娘娘绣的是紫龙。” 

允炆一抬头看见如铃窘得满脸通红低头弄着裙裾，自悔失言，再看了一眼香囊讪讪地道：“嗯！再看看，的确是紫龙！紫气东来，巨龙腾飞。”说着，就把自己原先系的香囊解下，将风干的白芷倒出来。 

如铃抬头看见这一幕忙道：“你不会要戴吧！” 

允炆一挑眉毛：“那当然，你亲手绣的香囊，我当然要贴身戴着。宫里的绣工手艺再精致，也比不上你这个。你绣的是心意嘛。”允炆把白芷装进香囊里，然后系在腰间的玉带上。 

感动流遍全身，允炆居然肯带着自己绣工粗陋的香囊的，如铃只是觉得幸福，粉脸绯红：“我一定要好好学刺绣，给你绣一个漂亮的。” 

允炆刮了如铃一下鼻子，拿起她的手指看：“你可别学！太辛苦了。我看不想你纤纤玉指上满是朱点。” 

“不会的，我反正闲着没事。”如铃看着双手道，“一回生二回熟，多练练就好了。以前学琴的时候，每天都要弹一个时辰，手指都磨出茧子来。和学琴比，我想学刺绣应该简单些。再说，叶容是苏州人，最擅长女红了。她会教我的。” 

“哦！我说你怎么突然对刺绣感兴趣呢！原来是遇到刺绣高手了。”允炆望了一眼在一边低头微笑的叶容道。 

如铃羡慕地道：“叶容的绣工好极了，圭儿那件肚兜上的小老虎活灵活现的。我要是也能绣得这么栩栩如生就好了。” 

允炆笑道：“原来都是为了圭儿，怪不得人家说女子若是做了母亲，这满心眼里只有孩子，丈夫倒退居第二了。” 

如铃咬着牙伸出一个手指点了一下允炆的额头：“你呀，和你儿子吃什么醋！我几时只顾了他，把你给忘了！你的腰上挂着什么？” 

允炆拱手道：“多谢娘子，赏我香囊。”边说边故意朝如铃挤眉弄眼。 

还没等如铃把话顶回去，叶容和金钗撑不住笑了。金钗伶俐异常，笑道：“皇上和娘娘就和民间的两口子一样。以前先帝待李贤妃娘娘那么好，见了面总是客气得紧。哪里这样亲密呢！” 

叶容也附和道：“皇上和娘娘这样好，我们做奴婢地看着也高兴。” 

“说得好！”允炆轻松地笑道，“如铃，你的两个丫鬟可真会说话，咱们就是两口子嘛！你说，我们该怎么赏她们呢？” 

如铃装作埋头吃饭，只是不回答，过了一会儿才羞涩地道：“你做主吧！” 

允炆看着双姝，念着两遍两人的名字笑道：“就赏金钗一支金钗，叶容一片翡翠叶吧！” 

两人才谢恩，张诚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如铃看见了就道：“张诚早外头呢！怕是有事吧！” 

允炆就道：“张诚！有什么事吗？” 

张诚进来磕头道：“皇上，景清大人在御书房候着呢！说是又要事求见。” 

这一次，景清竟然也站在反对如铃为后的立场上，让允炆大为火光。允炆鼻子里哼出来：“他又来干什么？不见！” 

张诚为难地道：“皇上，景大人今天都来了三次了。景大人说，如果皇上政务繁忙，他愿意等，等到皇上有空为止。不见到皇上您，他绝不回去。” 

听到景清几近威胁的话，允炆方才一团子的高兴荡然无存，有了三分气，面带愠色：“张诚，你回去告诉景清。说他愿意等，就等吧！等到天亮朕上了早朝，他自然会见到朕，到时再奏他的‘要事’吧！” 

“允炆，你去吧！”如铃劝道，“景大人应该是真有事吧！否则不会这么急的。” 

允炆冷笑道：“他的‘要事’无非是劝朕早日册立马妃为后，天天把御史台的谏章一叠一叠地往朕这儿送！张诚你去问问景清，若是旧时重提就免谈吧！” 

“或许景大人是有别的事呢？你就去吧！你自己不是说过，要广开言路，听八方意见，从善如流嘛！”如铃推着允炆。 

虽然允炆不愿去，但不得不去。景清是知道自己的去向的，要是联和众位朝臣来一道奏章说如铃狐媚祸主，再在朝廷上掀起一阵讨论，那么如铃不可能为后就成为板上钉钉的事了，就勉强道：“算了，还是去吧！省得他们又嚼舌头！” 

允炆整整衣裳，就出去了。


番外之九两宫并立

秋天的黄昏是宁静中带一点烦闷，喧嚣的热气褪得不彻底，留下一点的不安分，就像是逐渐衰老的中年人，蠢蠢欲动却有老之将至的无可奈何，仿佛想做什么，但总有什么在阻碍着，有前世注定不能成的感觉。 

御书房在乾清宫的西侧，是皇帝批阅奏章的地方。因此御案上总有新呈上的折子，都由驸马都尉大学士解缙和交泰殿侍讲方孝孺分了类，按轻重缓急由上到下摆着。此时，解缙和方孝孺都已出宫回府，御书房连太监宫女都被遣走，更无其他大臣。允炆扫了一眼景清上的奏折，往桌上一扔，低垂着眼皮轻描淡写地道：“没别的事的话，你可以退下了。”暗潮汹涌的是无尽的怒火，景清洋洋洒洒的万言奏章还是老生常谈着纲常礼法立后一事，若不是念在昔日知根知底的情分和自己立足未稳，允炆早找个借口惩罚他了。 

所有的卧底都不是坦荡的君子，不管理由多么冠冕堂皇。在对手的阵营里混久了，人往往敌我难分，甚至与对方打断胳膊连着筋地融为一体。卧底有了反复无常的小人的意味。景清是长年的卧底。想当初他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为了高官厚禄光耀门楣再加上一点点的知遇之恩，景清把脑袋放到断头刀下，一咬牙跟了允炆。先是为还是闲王的允炆刺探朝廷，后来又受了允炆的密令去了燕王府。北平短暂的长史生涯让景清成了双料卧底。朱棣是一早就察觉了景清的特殊身份，只不过没有当众揭穿。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景清求得无非是名与利。面对着朱棣的利诱，景清把允炆卖了一百两黄金。其实也是形势所逼，朱棣当时可谓是软硬兼施，不从也得从，性命可比官位值钱。好在，那个时候朱棣与允炆的目标惊人的一致——除去允煐，景清处在两者之间倒也无妨。在允炆眼中景清的那些行为是雪中送炭；而在朱棣的眼中则是锦上添花，双方都领他的情。这一次，他肯跳出来公开支持马妃为后是朱棣的锦囊妙计的一部分。他虽然想不明白，朱棣为什么会插手此事，但是他思前想后觉得对自己大大有利就实行了。兵行险招，往往出奇制胜。 

景清依计行事，笑道：“天意，天子之意也！皇上是否以为臣当真会逆天而行？” 

允炆直直地盯着景清，这才发觉其实他并不是真正了解眼前的人。 

景清满怀信心地道：“臣再三奏请立马妃为后，不过是障眼法，声东击西。臣与皇上殊途同归，最终是支持徐妃为后。”景清迎着允炆半是疑虑半是惊喜的目光从容不迫地道：“礼制不过是借口，背后的各派势力之争才是问题症结所在。臣虽属浙东士子，但臣却不能只考虑小派利益，而忽视朝廷的福祉，忽视皇上的意愿。” 

允炆脸上平静地看不到任何表情；“立后一事，牵连甚广呐！稍有不慎，朝臣间貌合神离，朋党之争无休无止！爱卿有何高见？” 

景清笑道：“如今朝廷上一半都是浙东士子，其中不乏像方孝孺大人认死理之人。此类人支持马妃当真是为维护儒家大礼。剩下官居要职之人才是为了利益，但他们只敢在幕后煽风点火，绝不会走在风尖浪口。其余的浙东士子无关痛痒，不过是随波逐流。吕子禄大人则是深怕徐家外戚势力大增来分权，若是得到皇上的保证，臣以为他会偃旗息鼓来个虎头蛇尾。所以皇上真正要说服的是方孝孺大人等，他们掌握了朝廷舆论的导向和史书的定论。”景清一席话含沙射影了齐泰和黄子澄。此举让允炆对齐黄二人的忠心生疑，又加大了对自己的信任，还在朱棣前卖了一个人情，可谓是一举三得。 

方孝孺是当世第一大儒士，学富五车，为人正直，享誉天下，是名副其实的君子。君子是保定一条准则坚持到底的，对于这样的人，允炆是又敬又畏，皱起眉头道：“难呐！让方先生放弃儒家之礼，比登天还难。” 

景清笑道：“所以皇上需要妥协，向真正的儒士妥协。为了平息朝廷的争论，在青史上留下好名，皇上来个两宫并尊，如何？皇上只消让钦天监上奏道双星犯月不宜立后，将徐妃马妃并立为贵妃。马妃居坤宁宫暂管六宫庶务，而徐妃在贵妃前另赐封号以示尊崇。这样朝廷双方都无话可说。” 

允炆转动着朱笔，道：“不行，让马妃居坤宁宫不等于告诉天下人，朕的皇后是她吗？” 

景清意味深长地笑道：“惟是这样，双方才满意。儒家讲究天人感应，以天象为由，方孝孺大人自然心服口服，只要方孝孺大人不再上书，浙东士子派其余人也不会再有动静。吕子禄大人只要保住自己的权势，谁做皇后，他都无所谓。淮西功勋派本来就失势，得到这样一个结果会见好就收的。其实，皇上，您想，洪武一朝，多少统摄六宫的妃子善终的？年长日久的，除非是圣人，谁不会出个错呀！” 

允炆满意地笑道：“难怪爱卿会在朝堂上说‘除非马妃有重大过失，否则朕不可轻易废弃’。果然值得朕玩味。只不过，这马妃最近谨慎了许多，一时半会挑错也真是有点困难。” 

景清笑道：“皇上，捕风捉影还不简单。只要能让天下人服气就行了。再说这事也不急于一时。皇嗣更是好理由。若是皇长子还是如旧，方孝孺也不会坚持立长的。所以，皇上不如加尊号给方孝孺文学博士，让他亲自教导皇长子。” 

允炆笑道：“如果连方孝孺都教不好，皇长子笃定是不适合为东宫了。那时朕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立圭儿为太子，母凭子贵，徐妃自然是皇后。” 

“那么皇上打算下赐何封号给徐妃娘娘呢？”景清投其所好地问道，“德淑贤惠都太过寻常了。” 

“那些俗气的字眼哪里配得上她？”允炆神采飞扬，唇边的微笑如夜晚的清风，望着双层帘幕也隔不住的朦胧月色道：“就以‘月’字为封号吧！月贵妃，朕未来的明月皇后！” 

景清恭维道：“徐妃娘娘确似空中明月清婉过人！” 

允炆很是高兴道：“爱卿解决了朕的难题，朕自当封赏！” 

景清忙磕头道：“臣此时万万不能受皇上的封赏。相反，皇上，应当疏远臣一段时日。毕竟臣，表面上还是坚决支持马妃为后的。” 

官场复杂，官员间也是互相利用，因为利益分分和和。若是允炆此时褒奖景清，无疑是告诉齐泰黄子澄吕子禄等，景清把他们卖了。景清会成为众人攻击的对象的。允炆心领神会笑道：“那朕以后有机会再奖赏吧！你放心，这件事除了朕与你外，不会有第三个知道的。”虽然这是最好的结果，但是允炆不免有点内疚，这一段时间要委屈如铃了。 

景清谢恩后就告辞而去，他走出殿门时非常得意，朱棣果然是好计谋，这样一来他虽然官位不如齐黄二人，但在皇上心中的分量绝不会轻。有了皇上的信任以后就好办事了，来日方长嘛！他把双手放在身后，昂首挺胸地走出紫禁城。他梦想着成为一日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一刻！得意冲昏了他的大脑，他忘记了，以朱棣的做派，此时的相助在日后一定会加倍地讨要回来的。在权力场上永远是交换，朱棣怎么可能让他白白受益。


番外之十屏风

坤宁宫东边的未央殿里，马兰苒歪在贵妃榻上，珠罗纱帐上垂下白珍珠流苏，在高脚烛台点的红烛照耀下，溢出点点光泽，似夜空里繁星闪烁的冷光。兰苒的丹凤眼眯成新月般的弧度，精心妆扮的鹅蛋脸细润如脂，粉光若腻，晨起就梳好的凌云髻上稳稳地戴着龙凤珠翠冠，云鬓上金玉珠翠无数，真红的衣裙上用金线绣的是龙凤呈祥的图案。虽然马兰苒是贵妃，但待遇却是比着皇后的规制。这是允炆的圣旨，让兰苒好不得意。 

兰苒半睁着眼看着如铃送来的贺礼，是一架屏风，虽不很华丽，但屏风上题的却是朱元璋的御笔，写的是刘禹锡的一首《西塞山怀古》，“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这架屏风本来是朱元璋赐给李贤妃的，初衷是牢记历史教训时时提醒，就搁在未央殿里。在允炆和如铃大婚的时候，李贤妃将它转赠给如铃。现在如铃把它送来，有点物归原主的意思。 

马贵妃兰苒入主坤宁宫，诰命夫人朝臣亲眷和宫里有头有脸的太监女官踩破了门槛来巴结，礼物把清宁殿堆得满满的。兰苒端着贵妃的架子迎来送往没亏半点礼数。此时已是入夜时分，前来恭贺的人们已经散去，兰苒这才随意地歪在榻上，听吴佑德念礼单。兰苒伸懒腰道：“月贵妃怎么还不亲自对本宫说一声恭喜，身子还没有好吗？” 

吴德佑笑道：“月贵妃娘娘身体素来孱弱，哪里能和娘娘您比呢！” 

在旁边剪烛花的枝花笑道：“娘娘，您没瞧见太医给月贵妃娘娘开得药有多少，都把清馨堂都堆满了。药罐子成日在火盆上煨着。满屋子的药味！” 

宫里一点风吹云动都能成为瓢泼大雨。自从册封了兰苒为贵妃的圣旨一下，允炆就再没有走进承乾宫的消息不胫而走，成了宫人殿角檐边最热门的讨论话题。如铃的失宠似乎已成定势，虽然没有人能说清楚允炆冷落如铃的原因。兰苒骄矜地道：“皇上没再踏足承乾宫，本宫看月妹妹的病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接着是一阵胜利者得意的轻笑。 

枝花笑道：“现在月贵妃娘娘还可以‘病’着不来，但到了大年初一内外命妇入朝贺春时，她病不好也得好了。” 

兰苒的轻笑换成了狂笑：“说得好，本宫还真想看看她拖着病体向本宫下跪请安的情形呢！” 

“月贵妃可是你原来的主子，好像还待你不薄吧！你竟在背后如此说她。”吴德佑幽幽地道，眼睛似电一般扫过枝花的脸。 

枝花面不改色地笑道：“奴婢本来是坤宁宫的宫女，只不过给李贤妃娘娘拨去给月贵妃娘娘使唤，现在老天有眼又调过来服侍娘娘您。再说，做下人的还不是拣高枝攀，大树底下好乘凉！奴婢真心期盼有服侍娘娘换上皇后礼服的那一天咧！” 

兰苒笑道：“真是伶俐呀！” 

枝花忙跪下道：“谢娘娘赐名。” 

兰苒愣了一下道：“本宫何曾赐名了？” 

枝花扬起谄媚的笑容道：“娘娘方才不是赐了伶俐这个名字给奴婢嘛！奴婢谢娘娘恩典。”说着磕了一个头。 

兰苒才要夸几句，只见吕秋水袅娜地走近。丧期已过，吕秋水换上了常服。不过是寡妇，秋水只是略施粉黛，但颜色仍如朝霞映雪一般，清丽中但有点艳冶。“嗳哟！皇嫂怎么来了！也不通报一下。”兰苒忙下榻挽住秋水的手，拿眼望着伶俐道：“还不去泡西湖龙井！” 

吕秋水看到吴德佑在一边就朝他快速一皱眉，继而向兰苒笑道：“茶不忙喝，先让我这个做皇嫂的给未来的皇后娘娘施礼吧！” 

兰苒满口的“不敢当”，却站着受了秋水一拜。 

吕秋水冷眼敲着兰苒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暗叫不好，但脸上的笑容却是摆得恰到好处。她向吴德佑道：“吴公公，本宫真要找你呢！慈宁宫后边的白墙石灰掉了一半，院落里草木也没人收拾，殿里全是霉味，半夜还听得到老鼠咯吱跑过的声音呢！” 

兰苒瞪着吴德佑道：“吴公公，你这个后宫总管太监是怎么当的！本宫不是嘱咐过你，不能轻慢了皇嫂吗？怎么办得事？你现在就带人去修！” 

吴德佑陪笑道：“老奴早就吩咐过了，想来是小崽子们躲懒。连日内务府都忙得人仰马翻新修坤宁宫，皇上的旨意务必要将坤宁宫修得像水晶宫一样，未免顾此失彼。老奴在这里给二位娘娘赔罪。老奴这就带人去。” 

兰苒从未享受过被人捧在手心上的感觉，现在得允炆如此重视自是欣喜万分，语气软了几分：“你快去吧！再有怠慢休怪本宫不顾情面。” 

吴德佑带着伶俐等退下后，殿里只剩下她们俩。未央殿的隔音效果很好，秋水确认无人窃听后，才捧着茶碗慢条斯理地道：“今晚皇上来过了吗？” 

兰苒眉飞色舞，比划着道：“来过了，还送来好多奇珍异宝，有三尺高的珊瑚，有这么大的东海明珠，还有——” 

秋水凑近些低声道：“皇上留宿坤宁宫吗？” 

兰苒微微有些失望叹道：“那倒没有，总是坐坐就回乾清宫，说是要改折子。那些大臣也是，有事没事就爱写折子！” 

秋水眼里漾着诡异的水纹：“你不觉得皇上的态度变化得也太快了点吗？” 

兰苒笑道：“不过是变回去了而已。以前本宫做闲王妃时还不是把他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这是驯夫术。母亲教导本宫，做姑娘腼腆一点不要紧，这做人家媳妇可不能一味地温柔，这样只会让人欺负。该抖威风时就要抖！” 

秋水见兰苒被暂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只得道：“你切莫大意。凡事总有一个理由，皇上如此行事，你认为合情合理吗？我猜，他另有所图。”秋水再泼一盆冷水道：“要是让皇上找到你和朝臣有来往的证据，你的下场会怎么样？再说，我不觉得皇上会不记得你当初是如何待他的。可以说，你当时是在虐待他！” 

“怎么又提从前！”兰苒板起脸，“那个时候本宫哪里知道一个半大不大的小鬼以后可以做皇帝！要换做你，嫁一个没什么前途的小丈夫，你能不憋气嘛！”提起从前做闲王妃时，兰苒可是一肚子委屈，在闺阁里听说入的是东宫，还以为至少可以做个良娣什么的，没想到到头来却等于是给一个小孩做保姆，争荣夸耀的雄心未曾施展就夭折，自然是不高兴。明仗着小丈夫不懂事，兰苒就拿出十二分的霸气来，把允炆折磨得够呛。这一段公案，因为当事的双方都不愿提及，知情者甚少。但是，兰苒心里还是有点害怕，毕竟允炆做了皇帝，不比从前了，报复起来，吃亏的总归是她。 

秋水捕捉道兰苒脸色里的不安笑道：“过去的事多说无益，我们现在应该考虑未来怎么办。你还不是正式册封的皇后，即便是做了皇后，这历史上废后的皇帝还少吗？所以，我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现在朝臣肯站在我们这边，全是因为利益，礼法都是骗人的。所以，你一定要想方设法保证他们的利益。” 

兰苒有些后怕道：“祖训‘妇人不能干政’，你也说了，被发现的话就不堪设想了。其实，我这段时间一直都很害怕，怕他们口风不严，说出去就惨了。” 

秋水抚摸着用凤仙花染红的长指甲，翘起的小拇指上的金制镶了蓝宝石的指甲套晃着幽微的光泽，似倏忽出现又消失的鬼火。她冷笑道：“他们为了自保不会说的，与后宫嫔妃结党营私是重罪一条。所以我们只要谨慎点就行了。在朝廷上有自己的势力绝对没有坏处，至少日后在太子人选上，有人帮忙出头说话。你不想皇长子登基为帝吗？” 

“提起文奎，我就烦心，这都几岁了，连个父皇也不会喊！打过多少回都没有用！”兰苒叹气道，“文奎被带到交泰殿去了，皇上去已经让几位大人来教导。那几位大人是——” 

在兰苒回想那些大人的名字时，秋水却笑道：“方孝孺、黄子澄、齐泰和景清，清一色的浙东士子。” 

“你的记性真好。可惜纪纲不在，要是他在，我们以后通讯就方便好多。”兰苒有些失望，“要不我们想个法子让纪纲也来教文奎。” 

秋水看了兰苒一眼：“纪纲不过是个小角色，利益熏心之人。要是能将那四位大人收为己用就好了，他们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我有个法子，能让天下大儒方孝孺先生为我们办事。” 

兰苒笑道：“你说吧！我照做就是了。你的计策哪次失灵过。” 

秋水笑道：“‘贤德’二字足矣！方孝孺本来就视月贵妃为红颜祸水。你只要做好贤妃的角色，他自然会大力支持你。所以，就目前情况，你千万别和月贵妃翻脸。相反，皇上对她好一分，你要对她好十分。不仅如此，你还要施恩于后宫其他妃嫔。皇上在皇太孙时不是纳过十位宫女为妾吗？到现在也没个名分。你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吧！” 

兰苒皱眉道：“一根刺还没拔去，又添几根，岂不麻烦！” 

秋水满有把握地道：“十位侍妾病死了两个如今剩下八位了。我留意过，出身宫女，都没什么见识，很好驾驭。你现在掌管凤印，虽然不能下懿旨封妃，但封嫔的权力是有的。九嫔的位置都空着。都封嫔吧！我想她们一定会对你感恩戴德，惟你马首是瞻。联合她们，在宫里完全孤立月贵妃！” 

“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除掉月贵妃嘛！”兰苒不以为然地道，“为什么不下毒呢？一包砒霜，一劳永逸！” 

秋水冷冷地道：“投毒是下下之策！宫廷的膳食都是经过严格检查的。万一出纰漏就前功尽弃了。争取到大多数人的支持，皇上就是想动你都不行。对于帝王，坐稳自己的江山是最重要的，女人不过是附带的玩物，随心情的好坏，可以被随意地拿起放下！”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是赌一口气。她现在还未意识到为了赌这一口气，多少人家破人亡，一个国家倾覆了。 

兰苒笑道：“都依你，等到我做了太后，一定好好谢你。” 

秋水一愣，她做这一切要的是谢礼吗？她只不过是在报复罢了。 

兰苒以为秋水嫌自己的承诺不具体就笑道：“到时我们共同主宰大明江山，做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 

权势对于没有了爱情的秋水来说有何意义呢？她要是谋求权势，何必当初呢！她眸含秋水，那水里有一点凝滞和黯然，停到屏风上，“金陵王气黯然收”猛然闯入眼帘，顿感不详，但那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不一会儿，秋水就重新打起精神和兰苒细细地说起那八位侍妾的情况。


番外之十一娥眉妒

曳地的月牙白绣了金色蔷薇花的寝衣穿在如铃身上显得有点宽大，绸缎闪着柔亮的光泽，如流水倒映着的满天星光，黑色的长发没有挽成发髻，随意地散下如瀑布一般。她看着日光一点点地被夜色吞没，失望地道：“他大概又不会来了。” 

和坤宁宫的门庭若市相比，承乾宫一直是静谧，是花团锦簇繁华热闹的后宫里的另类。虽然也有访客如云的时候，但是那热闹日子似乎如节日一般，一年之中只有三五回。没有了俗世的聒噪，承乾宫显得安静，再加上庭院里佳木欣欣向荣，宫殿里终日摆放的鲜花瓜果飘扬开去淡淡的清香，使承乾宫像蓬莱仙境。居住在仙境里的仙子有时也会伤感一时，“小姑所居，独处无郎”。 

虽然知道允炆是不会来的，但如铃心里仍有期许。看着允炆让小太监洛淮送来的淡绿色的信笺，欣赏着流淌在允炆笔下的相思意，如铃可以闻到白芷的清香。不知不觉，信有了一叠，虽说是见信如见人，但信哪有真人能慰籍如铃的心呢。如铃理解允炆的苦衷，帝王的随心所欲只是在一个范围内，有些地方连常人都不如。为了两个人的未来，他们不得不一个在乾清宫，一个在承乾宫，各自孤零零地对着璀璨的星空，咫尺天涯。 

十一月初一，兰苒以贵妃的身份接受内外命妇的恭贺。坤宁宫本离承乾宫不远，喧闹沸腾在这边听来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同是贵妃，一冷一热。承乾宫的不少太监宫女都愤愤不平，幸亏有韩嬷嬷在，他们才没有闹事。不过，已经有不少嫌这边没前途，各自找门路走了。如铃也不加阻拦，来去自由，仿佛事不关己，一副逍遥世外的样子。 

韩嬷嬷叹道：“您也太不会管下人了。现在可不是从前，做公主这些不懂倒也罢了。这做娘娘的连自己宫里人都管不好，该如何是好。不是奴婢危言耸听，您这个样子就是被人害死了都不知道。奴婢的年纪也不小了，帮不了您几年，有些事，你自己心里一定要有个数。比如，哪些人可靠，哪些人是见风使舵的，哪些人可能是奸细，要有个谱呀！” 

虽然韩嬷嬷是真心为了自己，但如铃一听到这些话就起腻。她不悦道：“人心难测，既然难测，何必要费心去揣测呢！自己给自己找事情烦心，还不如和允炆喝喝茶，看看花地过舒心的日子呢！再说我也没这个能力。” 

韩嬷嬷微笑道：“您有这个能力，其实任何一个人，只要不是傻子，都会有这个能力，只不过是愿意不愿意罢了。想当年，奴婢初进宫时也是不谙世事的小丫鬟。在绵羊都会变成恶狼的后宫，奴婢不得不事事小心。经历得多了，再笨的人也变得精明。公主，一直以来都是有人在护着您，不遗余力地保护，让您只看到鲜花，看不到鲜花下的骷髅。洪武一朝，妃嫔间斗得你死我活，这一些您不是不知道呀！” 

许多人脸在如铃眼前一闪而过，她的脸色有点苍白：“知道又如何，都是前朝旧事了。” 

韩嬷嬷笑道：“历朝历代都是换汤不换药的。奴婢说过，您不适合后宫，是因为您当时还小，经历的人事不够。自从那年您从北平回来，奴婢就发现您似乎明白了很多人事。您在北平一定是经历了什么吧！” 

即使是最亲近的韩嬷嬷，如铃也没有全说出在本平发生的事。在北平的燕王府，如铃才真正意识到妻妾争宠是多么残酷的事。每一个人的成功背后就是无数人的血泪。那一次，她几乎是无意中介入了燕王嫔妾们的争斗。如果，如果不是那些钩心斗角，她和允炆的第一个孩子就不会不在了。她哭道：“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就是这么没的。她们推我下河！” 

韩嬷嬷叹道：“先帝曾道，‘白莲清雅不适宜栽种御苑’，不是因为白莲不懂得生存之道，而是白莲清高，不愿与俗花为伍同流合污。可是，事情真要到了那一步，就不由自主了。” 

“允炆是皇上，所以身不由己，我在后宫，也是身不由己。”如铃哽噎地道，“要是我们还是扁舟里相濡以沫的两个人就好了，自由自在的，根本不用防着别人。什么都不用多想，每天静静地看着落日，等待太阳明晨再次升起。”如铃拭着泪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样的日子只是想想罢了，如天上遥远的浮云，看着它飘走了。 

金钗走近小声道：“娘娘，洛公公来了，在里面等您呢。” 

洛淮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太监，是新挑到乾清宫打扫地面的，很憨厚。为了躲避别人的耳目，允炆特意挑了没什么地位的他来送信。每一次都从清馨园的后门进来，悄悄地到平日里无人来的暎清馆等待。 

暎清馆在清馨园的北边，临着瑶池，馆前新栽了一丛篁竹；四面透风，夏天是乘凉的好去处，现在天气渐寒，就空下来，只摆了几件大家具。屋子里点了一盏灯，昏昏暗暗的，如铃一进去，看见洛淮后面站着一个人，也是太监的装束背对着她，但身影却是熟悉了不能再熟悉的。洛淮朝如铃施了常礼，就走到馆外去了。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乔装的允炆，含着笑容。“允炆——”如铃唤了一声就扑到允炆的怀里，双手紧紧地勾住他的脖子，眼睛蒙上一层雾。 

“想我啦！早就想过来了，可惜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允炆搂着如铃的腰，“好了，别哭呀！现在春天早过了，应该看不到梨花带雨啦！” 

闻此言，如铃腾地松开了手，忍着眼眶里的泪不让流下，顶嘴道：“谁哭了！” 

允炆摸着如铃的脸笑道：“你还嘴硬呢！脸上的泪痕都没干。美人锁黛眉，泣涕淋如雨！” 

“你好坏！”如铃撅起嘴道，“一见面就嘲笑人家。还不都是你害的！” 

允炆笑道：“圭儿还好吗？长大了一点吗？” 

如铃婉声道：“好，好得不得了，吃足了奶睡得可香甜了。” 

允炆搂住如铃，语气里有了一点得意道：“如铃，没过多久，我们帝后就可以携手出现在世人面前了。我已经查出来是谁在帮她出主意。” 

“谁呀？”如铃追问道。 

允炆迟疑了一下道：“是皇嫂琬妃。” 

如铃奇怪地道：“吕秋水？怎么可能！她——”如铃陡然想起，她曾在遇见深夜从乾清宫出来的吕秋水，浮上心头的都是一些旧日让人生疑的细节。 

允炆接着道：“她是受了吕子禄所托。唉，都是朝臣的派系之争。我也没想到是她，我对她已经足够礼遇了。她还贪心不足。她方才又去了坤宁宫，不知又出了什么阴招。” 

如此一来就解释得通了，虽然如铃敏锐地意识到应该是另有隐情，但见允炆有点不太自然就没问下去，只是低头道：“她毕竟是皇嫂，还是你的表妹。” 

允炆吻一吻如铃的额头，沉重地道：“我知道怎么做。不会太为难她的，只不过她不可以轻易离开慈宁宫一步。哼，没了吕秋水出谋划策，她不过是空有权欲的纸老虎。” 

“可是，我总觉得我们待她太狠了一点。最要紧的是文奎。孩子没有错。”如铃动了恻隐之心。虽然允炆口口声声说兰苒对不起他，但是如铃觉得文奎是最可怜的，本来天生痴呆已经是大不幸，允炆待他是半点父子的情分都没有，而兰苒非打即骂，对他没有好脸色。 

允炆心底也是有一点不忍心，虽然自己不喜欢，但文奎确实是自己的骨血，就笑道：“我已经想过了，将来封他做藩王，给他寻门好亲事。嗯，说了那么久，我们是不是——”他亲昵地凑到如铃耳边嘀咕了一句，如铃的脸顿时烫起来。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去得飞快，允炆不得不起身整衣。冬天夜长，寅时的天是最黑的时候，如铃恋恋不舍地送允炆到后门外。两个人还是不愿分开。 

洛淮急道：“皇上，还要回乾清宫换衣服呢！总不能穿着这身去上朝吧！” 

允炆温柔地望着如铃，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笑道：“我走了。”手还是不愿放开。 

两个人都不愿松手，沉浸在他们的世界里。在寒冷的冬日的拂晓时分，浓雾弥漫，洛淮居然急出了满头大汗。紫禁城都沉睡着，他们没有想到会有人目击这一幕。更没有想到这个人恰恰是吕秋水。 

在长巷的转角处，刚从坤宁宫出来的吕秋水望着这一幕，嫉妒，心酸又不甘，脸是阴沉的，如冬日连日的阴霾，重重地压抑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她颤抖地从袖子里掏出狭长的小盒子，错金镶玉的。她打开盒子，里面淡淡的白芷薰着的竟是一支莲花金簪。金片攒成莲花状，中间嵌着一颗圆润的东海明珠，一看就是内宫巧匠的手笔。她冷冷一笑，上前几步弯腰将盒子半开着放在地上，优雅地转身而去。渐渐的，她的身影消失在浓雾里。宫巷里很安静，仿佛她从没有来过。


番外之十二八嫔

允炆渐行渐远，在拐角处，头稍稍一侧，迎着如铃拉长的视线，远远地送来一抹微笑。初冬的阳光穿透氤氲的晨雾，给允炆俊秀的脸上镀上薄薄的一层浅金色，暖暖的。 

如铃脸上绽开的笑容，如秋池里最后一朵清莲，在天水苍茫里，朦朦胧胧的感伤；明眸清且浅，喜悦如飘悠的清淡的烟云，一会儿就散了，而流出的浅水却斩不断，是离愁。幽深寂寥的宫巷空荡荡的，一如她空荡荡的心，仿佛有一双手将什么抽走了似的。如铃再定睛一看时，已经人走巷空了。隐于黑暗与浓雾中的宫墙跳出来，厚厚的一堵墙，长长的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殷红一样的颜色，仿佛是深宫薄命红颜流下的血泪筑成的，触目惊心；黄色的琉璃瓦却彰显了天子尊贵的气派，与初冬洒下的金辉遥相呼应，不知为何，在如铃看来，有一点苟延残喘的意味。 

“公主，回去再睡一会吧！皇上方才不是说了，今晚还会驾临吗？”韩嬷嬷笑道。 

在冷风里立久了，如铃觉得身上凉凉的，遂转身进去，在跨入门槛的一刹那，她不经意地一侧脸，目光被宫巷另一头的转弯处泛着清冷的光泽的盒子吸引住了：“那是什么？” 

金钗小跑过去，捡起来，高高举起遥遥喊道：“是个首饰盒。” 

如铃结过盒子的那一霎，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她最心爱的莲花金簪也是装在与这样一个镶着珠花辛夷木精心制作的盒子里。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惊诧无比，盒子里装的竟也是一支莲花金簪。 

韩嬷嬷亦是十分惊讶：“怎么与公主的莲花金簪如此相似？方才有人来过吗？” 

金钗回想道：“好像，奴婢看过有一个人影在那边，不过雾太大了，天又暗，奴婢疑心自个儿花了眼。” 

韩嬷嬷笑道：“公主，还是把盒子交给奴婢吧！这支金簪十分贵重，一定会有人寻的。到时让奴婢交还给失主。” 

如铃的手轻轻触及金簪上的明珠，道：“的确十分贵重，这颗明珠，一看就是出自深海中，洁白圆润，价值连城，寻常人是用不起的。失主一定身份显赫。”允炆最近常不来，如铃每日看闲书打发时间，看来看去看得都是宫词，幽幽怨怨的，什么“平阳歌舞新承宠”，什么“凉风只在殿西头”，看得她心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不安地抬头望着韩嬷嬷道：“允——皇上是不是有新宠了？你别瞒着我。” 

韩嬷嬷笑道：“哪有的事！公主，你多虑了。大约是——” 

玉簪却急急地跑过来道：“娘娘，马贵妃娘娘派人说，今日举行册嫔嘉礼，问娘娘去不去观礼呢！” 

如铃的脸顿时煞白，头突然很晕，她喃喃道：“册嫔么？册立谁？” 

玉簪似乎不会察颜观色直说道：“是皇上在东宫时纳的八位侍妾，分别封为汪德嫔、佘贤嫔、陈庄嫔、柳丽嫔、曹惠嫔、简安嫔、魏和嫔和黄僖嫔，仪式虽是赶着办的，但因是八嫔同日册封，排场十分大呢！皇上也是了，册封娘娘是贵妃，一道圣旨就完事。册——”玉簪忽然发觉如铃的脸比雪浪宣纸还白，连忙噤声。 

韩嬷嬷瞪了玉簪一眼，扶着如铃冰凉的手，为难地道：“公主，还是进去吧！身体要紧。” 

如铃控制不住情绪哭起来：“韩嬷嬷，你一早就知道的，你一定是瞒着我。这种事早知道和迟知道有何分别呢！” 

韩嬷嬷和金钗一左一右半扶半架地把如铃请进寝宫，韩嬷嬷笑道：“公主，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皇上贵为天子，自然是要有三宫六院的，否则会惹人笑话。说穿了，册封八嫔也好，八妃也罢，都是做给别人看的。皇上与您的情分是常人难以相提并论的。”又絮絮地说起允炆的旧事和文圭的趣事来，如铃的情绪才稳定下来，慢慢地合上了眼。韩嬷嬷与金钗见如铃已经没事了，就悄悄地退到殿外。 

玉簪吓得魂飞魄散，又不敢跟着进内殿，在外面急得直打转，好不容易见韩嬷嬷出来忙走上前道：“韩嬷嬷，娘娘没事了吧？”说出的话都打着颤儿。 

韩嬷嬷呸了一口道：“说话这么不小心！多大一点事呀，也值得你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说。你不知道，公主最近一阵子心情都不好吗？” 

“奴婢下次不敢了。”玉簪深深地低着头，哭道，“奴婢只是为娘娘不值——” 

韩嬷嬷的脸色缓和了一点，道：“好了，擦干了眼泪去坤宁宫回话吧！说咱们的主子病得起不来了，就不过去了，请马贵妃娘娘恕罪。” 

玉簪嗯了一声就飞快地跑开了，脸上的怯色立即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异样的冷静。 

韩嬷嬷长叹一口气：“唉，公主太沉不住气了。” 

金钗小声道：“韩嬷嬷，奴婢总觉得有人在算计娘娘，一步一步，似乎都是安排好的。而且——玉簪实在是透着古怪，她以前可不是毛手毛脚的。” 

韩嬷嬷眇了金钗一眼无奈地道：“你也看出端倪来了。玉簪最近的变化大了点。只是我们这位主子，从前过得太舒坦了，心里记挂的只是皇上的情，哪里看得穿旁人的心呢！再看吧！这只是个开头，一环会套一环的过来的。” 

金钗担心道：“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无所作为坐以待毙吧！” 

韩嬷嬷皱眉道：“敌人在暗，我们在明，我们想有所作为，都难呐！你最近留神玉簪，她有不轨的行为立即上报。为今之计，我们也只能小心一点了。” 

金钗点头道：“那今天娘娘还见不见皇嫂琏妃娘娘呀？” 

皇嫂琏妃娘娘卷耳自请出家后一直居住在清凉山的飞霞殿，每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每月初二都下山来拜访旧主如铃。她对如铃是忠心耿耿。韩嬷嬷笑道：“当然会见了。你去准备八份贺礼吧！公主虽然人不到场，但礼物是不能短的。要丰厚点，别让人挑出刺来。” 

其实，如铃并没有睡着。眼睛虽是闭着，但心里还是清楚的。韩嬷嬷和金钗的话一句一句地都落到如铃的耳里。她听了也暗自怪自己不冷静。她努力回想那八位侍妾的面容，想了一会儿才将人和姓名对上号。如铃只见过她们一面，还是和允炆大婚的时候，受过她们的恭贺。倒是李贤妃曾向她提过她们的事。她们的闺名还是李贤妃顺口取的呢！汪珍珠、佘翡翠、陈琉璃、柳玉镯、曹环佩、简香儿、魏绿翘和黄莺儿，逃不过的就是珠宝首饰红香绿玉的小气。几个人倒也是绝色，可惜都是空有外表，全无内涵。允炆曾经向她解释过侍妾的事，想来让她们枉担了虚名，给予高位安抚也是情理之中。这样一想，轻松了许多，不似先前以为允炆背叛了感情的悲痛伤心。至于莲花金簪很可能是卷耳的。卷耳的很多衣服饰物都与自己的相仿。兴许是今日她来早了，看到自己与允炆在门口难舍难分，就回避了。心下一宽，倦意也袭来了，如铃翻了一身，扯了扯被子就睡过去了。


番外之十三幽篁森森

吕秋水并没有立即回慈宁宫，而是踉踉跄跄地走上去永宁宫幽僻的小径。穿过蜿蜒的青苔点点的小路，绕过森森的幽篁，秋水伫立在空篁堂前。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空篁堂前的翠竹依旧绿如碧玉，风一过，声如环珮，与那一夜无任何差别。 

那时的皇太孙是吕秋水的夫君允煐，他与允炆兄弟俩私底下已势成水火。允煐施计除去允炆，若非先帝发现及时，允炆早就命绝菜市口。命虽救下来，但是允炆已被锦衣卫折磨得奄奄一息。先皇御命允炆搬入空篁堂静养。一个初夏的夜晚，没有明月，只有繁星，秋水终于按耐不住乔装成宫女前来探病。 

她到时是亥时，允炆躺在床上，瘦骨嶙峋，但精神还是好的。两人骤然见面一时没有话说，相对流泪。 

过了一会儿，允炆才勉强道：“好不容易见了面，我们对起来哭做什么。”他的手从枕头下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塞到她手里，“表妹，你打开看看！” 

秋水依言打开了，惊喜地发现盒子里放着一支精巧的莲花金簪，笑道：“好漂亮呀！” 

允炆含笑道：“喜欢就好，送给你的。”他的神色黯淡了一点，“我早就预备着了。期望有一天能亲手戴到你的发髻上，可惜我没那个福气。” 

很久以前，允炆的母妃吕妃出嫁时曾和秋水的母亲定了儿女的婚约，可惜，吕妃与秋水生母的相继早逝，这一桩婚约就无人问津了。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是当时皇太孙是允煐，即使两位母亲都在世，爱慕权势的怀宁侯吕子禄也会毁约的。毕竟嫁给未来的皇帝，比嫁给一个闲散的宗室对吕氏家族有利。秋水叹道：“这个时候还提这个！你知道吗？他还想杀你。” 

允炆却置若罔闻，伸手去摸秋水的玉手，但秋水忙缩回去。允炆的手悬在空中，他长叹一口气放下道：“表妹，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怀宁侯府的池塘边。那是个黄昏，秋水共长天一色，你在水边慢慢地走，天青色的衣裙被晚霞染上一层绯红。忽然，你回头看到了我，眼里流着秋波，脸慢慢地浮上晚霞一般的颜色，害羞地一笑，躲到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后。柳枝还是翠的，就和这窗外的幽篁一样的翠，在暮烟里丝丝弄碧，那碧色也是揉了一点浅红的。真的好美！”他望着窗外，眼里是无限的柔情。有夜风过，森森的幽篁摩擦出环珮一样的清越的声音。 

那一刻，秋水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他竟记得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心怡神荡。也是在那一刻，她下定决心背叛了冷心冷面的允煐，为允炆做任何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可是结果呢？就是如这堂名，空篁，都是穿过篁竹的风，一场空罢了。秋水的心纠结成一团，脚下一软，身子往前一倾，眼看要跌倒了，从后面跑来一个人扶起她：“娘娘，小心。”是秋水的心腹太监方亮。 

秋水才从痛苦的回忆回到同样痛苦的现实来。 

方亮低低地问道：“娘娘，真的要提前行动吗？胜算——” 

“你以为本宫还有收手暂歇的功夫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秋水不客气地打断道，眼里都是恨意，“虽然上次的流言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不过本宫以为墙上已经有了裂缝了吧！本宫再多管齐下，再要好的人也经不起三番四次的折腾，即使不反目成仇也会形同陌路。等一下，你知道怎么做吗？” 

“奴才明白。”方亮躬身道，“娘娘要的人，奴才已经找好了，是一个伶人，叫刘光秀，二十四岁，长得比女子还俊秀，精通音律。奴才都安排妥当了，没有净身就入宫。现在在景仁宫当差。” 

秋水笑道：“你真会办事。你没跟吴公公说刘光秀是假太监吧！” 

方亮笑道：“哪敢泄了娘娘的天机呀！只和吴公公说，是我们的人，帮忙调到承乾宫去打探消息的。不是什么大事，他不会留意的。对了，吴公公，昨晚可等了您一个晚上，左等右等都不来就走了，留下话说再约时间详谈！吴公公还说，下回可别再用慈宁宫没修缮的借口了。不仅是马贵妃娘娘会找他麻烦，皇上也不会轻饶了他。善待娘娘可是皇上的圣旨，内务府的人可是尽心尽力了。要是再想约他出来，只消派个可靠的人去说一声就成了。” 

秋水点头道：“你和他闲聊时套出他肯帮本宫的原因了没有？”若非吴德佑三番五次地暗中相助，秋水有很多事情都办不成，但她一直猜不透吴德佑肯伸出援手的原因。 

方亮摇摇头，啧啧了几声道：“吴公公真是鬼精鬼精的，话里挑不出一点刺儿。” 

秋水沉吟道：“能在宫里多年屹立不倒，绝对是精明透顶之人。一定要尽快查出原因，否则本宫寝食难安。” 

方亮笑道：“其实只要能为我所用，管他是什么理由呢！” 

秋水叹道：“深宫里的互相帮助说穿了就是利益的交换。他知我们的底，而我们不知他的底。他现在帮我们的越多，我们以后要还的人情债就越多。万一他要的东西，我们给不了，惹得他翻脸，吃亏的是我们。”秋水一挑眉毛道：“对了，本宫这段时间之内会留在慈宁宫不出去了。你去告诉马贵妃一声，叫她别轻举妄动，老老实实地做一个贤妃，可别一得意，就什么都不顾了。谨慎一点，别让本宫一番心血都白费了。” 

方亮不解道：“娘娘，您为什么要留在慈宁宫不出去呀！” 

秋水冷笑道：“皇上让内务府修好了金笼子，本宫焉能不领情！不过好在，本宫早一步料知，都布置好了。哼，本宫倒要看看，皇上与月贵妃这对璧人究竟情比金坚到何地步！” 

方亮笑道：“娘娘的计策一定会成功的。方才玉簪来告诉奴才，承乾宫的那位听说一日册封八嫔，以为是皇上的意思，又气又急直哭呢！” 

秋水嘲笑道：“她呀，白在宫里这么多年，还是笨得要死，活该被本宫玩弄于股掌之上。你倒是让玉簪留一下她身边的韩碧玉，那个老妈子也是个狠角色。本宫与她打过交道，差点被她看穿心事。让玉簪想想办法，能除掉最好了。”她伸手扯了一片竹叶，笑道：“这会儿，卷耳正从清凉山下来去承乾宫请安吧！一场好戏要开演了。”秋水冷冷地笑着。雾在一片翠叶上凝成的露珠嘀嗒地一声落在冰凉的石级上。


番外之十四维以不永伤

如铃醒来时，看见一片灰色在眼前晃，再定神一看竟是一月未见的卷耳。宽大的灰色皂衣更加显得卷耳身子的单薄，原本浓密的一头秀发竟一根也不剩了。如铃惊讶地道：“卷耳，你的头发？” 

脸色蜡黄的卷耳凄惨一笑道：“头发是烦恼丝，剔去头发不过是卷耳摒弃了红尘烦恼而已。卷耳现在静心向佛，日子过得很平静舒心。” 

如铃叹道：“还说舒心呢！你看看你的脸色，听说你没日没夜地念经。当心身子。” 

卷耳淡淡地道：“身躯不过是臭皮囊，没什么要紧的。卷耳日日诵经，为皇上和公主祈福，也为——虞怀太子殿下超度。”卷耳在提及允煐时，眼睛微微有点红。 

如铃叹道：“那日晒书，在《诗经》里翻出一张旧纸，都黄了。打开一看竟是虞怀太子的旧迹。我让人裱了起来。” 

韩嬷嬷将这副字递到卷耳手里就走了。因为内务府来人要承乾宫派人过去领冬日的用物，虽说是小事，但韩嬷嬷怕旁人挑不好就亲自去了。卷耳打开一看上面写了稚嫩的四行字。 

如铃曼声背道：“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如铃解释道，“这首诗是出自周南。我看到这副字才想起来，那天他来凝曦轩玩，听说我给你取名叫‘卷耳’，就拿起笔默写了全诗。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看到真是物在人亡了。送给你吧！权当是纪念。” 

因为是如铃的贴身侍女，卷耳的眉梢亦有如铃三分的恬淡，道：“公主，不必了。卷耳已是方外之人了。维以不永伤，只有这样在佛前祈祷卷耳才能不伤心。” 

如铃默然了一会儿才道：“还是你超然。” 

卷耳笑道：“是不是公主遇到不顺心的事了。莫非是为了皇上今日册封八嫔而伤心。” 

如铃拢了拢散乱的鬓角叹道：“明知道是不应该伤心的，但我做不到。身为女子，我真的很希望夫君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完完全全的，而不是与人分享。唉，我也知道，皇上是皇上，有些事是没办法。” 

卷耳半开玩笑道：“这可是公主自己选的，要是公主嫁的是寻常士子，还愁不能日日厮守吗？到时公主怕要腻了。” 

如铃无奈地笑笑：“你是说解缙吗？南平公主薨逝后，他就娶了李景隆的妹妹李昱隐。这就是所谓的才子。生前日日说恩情，等到妻子一死，写一篇酸酸的悼亡诗词后，就欢天喜地迎新人了。” 

卷耳打岔道：“公主，这会子还不起床吗？都成时了。” 

如铃往床上一倒：“每天起床梳洗实在是一件麻烦事，发髻梳得再高耸入云，每日睡前还不是要拆了。”虽然这样说着，但还是披衣下床了。 

卷耳一定要给如铃梳头，如铃实在拗不过她就随便了。此时外头突然有闹哄哄的声音，如铃问道：“出什么事了？” 

玉簪从外面走进来笑道：“是慈宁宫的方亮公公领着一帮子奴才，挖地三尺不知在找什么宝物呢！” 

卷耳拿起一支碧玉簪，笑道：“不会吧！琬姐姐向来很低调，怎么可能大张旗鼓地闹得鸡犬不宁呢？”卷耳突然想到什么，碧玉簪插歪了。她忙道：“你快去问问方亮，琬姐姐丢的是不是——簪子一类的东西。” 

玉簪巴不得一声就跑出去了。 

如铃叫住道：“等一下。” 

玉簪只得停住。 

如铃还记挂着韩嬷嬷的话，对玉簪不由得多留意了，遂笑道：“你不用去问了。反正琬妃嫂嫂的东西一定不会丢在我们这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去后苑看看，雀儿有没有喂，若是喂了，就打开笼子，让它们自在地飞一会儿。” 

金钗放下茶盅笑道：“娘娘，让奴婢和玉簪一起去吧！园子里的花草树木也该浇浇水了。”就拉着玉簪去了后苑。 

卷耳笑道：“现在承乾宫的宫女太监怎么这么少？都不够用了。” 

如铃并不答话，见左右无人，就拉开抽屉，拿出盒子，递给卷耳看。卷耳打开一看，愣了神。如铃低头道：“我原来以为是你的，现在看到应该是琬妃嫂嫂的了。真的很像，和我的那支。” 

卷耳叹道：“的确是琬姐姐所有。公主，如何得来？” 

如铃咬着下嘴唇，道：“在后门外宫巷的拐角处。我一看到莲花金簪就害怕，我总有不对劲的感觉，但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除了琬妃嫂嫂不对劲，还有——皇上，他似乎有很多事瞒着我。他睡觉时会说梦话，说‘对不起’‘我原来不想杀你’之类的，听得我心惊肉跳。” 

卷耳的手发抖，脸色更加黄了。她忽然跪下伏地大哭。如铃忙拍着她的肩着急道：“卷耳，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卷耳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直直地望着如铃：“公主，您真的想知道吗？” 

如铃点头道：“当然了。” 

卷耳拼命地摇头，豆大的泪珠啪啪地直掉到地上，痛苦地道：“卷耳不能说，这对公主来说太残酷了。” 

卷耳越是拼死不说，如铃越是想知道。卷耳最终含泪道：“公主，本来卷耳是想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去的，但是，不说就对不起公主；但说了，又怕公主受了打击心灰意冷。卷耳只问公主一句，公主可曾想过虞怀太子的死因？” 

如铃隐隐觉得允炆与允煐的死因有莫大的牵连，但口里说：“都说是晋王——” 

卷耳摇头道：“其实害死虞怀太子殿下的凶手是吕秋水！还有东宫怀有龙裔的妃嫔都会流产也是吕秋水干的！吕秋水精通药理，擅长调制香料和毒药。” 

“可是——真不可能！她是太孙元妃呀！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夫君下毒手！”如铃震惊。 

卷耳拿起盒子里的莲花金簪，冷笑道：“原因就在这里了。这支金簪是皇上赠给吕秋水的，送的时候，卷耳恰好就躲在空篁堂外的篁竹下，他们说的话卷耳听到了一些。” 

听完了卷耳的叙述，如铃的神色凄惨：“怪不得，她会深夜出现在乾清宫；怪不得，她会那么恨我，不遗余力地反对我做皇后；怪不得，她会将金簪爱若珍宝。原来，真相就是这样！是不是可以这么说，害死允煐的幕后元凶是允炆呢！是不是呀？” 

卷耳哭着点点头，道：“其实，先帝应该知道的，所以当时才不愿意把公主您嫁给他。” 

“你当初劝我别嫁给他的真正的原因是不是这个？”如铃感觉天崩地坼，感觉被彻底欺骗，感觉自己对允炆的完美的印象在瞬间被彻底毁灭。她抱着卷耳大哭道：“老天！我嫁错人了！允炆怎么是这样的人！弑兄霸嫂！”她心目中的允炆一直是温润如玉清逸俊朗的谦谦君子，而不是用卑鄙手段谋取不正当利益的小人！她泪眼摩挲地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现在才说！原来，允炆一直在我面前演戏呀！” 

卷耳哭道：“公主，卷耳一直都不敢说，卷耳本来真的是想把秘密带进棺材去的。可是，皇上的所作所为让人寒心呐！奴婢真得怕公主会步蓝薇儿的后尘！” 

如铃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竟哭晕了过去。 

殿外候着的太监宫女一齐跑进来，跪在地上：“娘娘怎么了，要不要立即去请太医。” 

“不用。”卷耳很快镇定下来，扶着软成一团的如铃躺到床上，“只要休息一会就好了，有本宫在此守候，你们都退下吧！” 

韩嬷嬷走了进来，“哎呀”了一声，看着满是泪痕的卷耳，口气里全是责怪道：“你还是说了。你这不是要公主的命嘛！” 

卷耳拭泪道：“看到公主如此伤心，卷耳心里也不好受。可是，公主再不通晓人事，这件事有一天还是会发觉的。到时，公主恐怕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其实卷耳一直认为，虞怀太子殿下比皇上待公主好。当初公主要是顺利地嫁给殿下就好了。” 

韩嬷嬷叹道：“没有如果。真要假设的话，公主怕是还没当上娘娘，就被人害死了。你是先入为主。皇上待公主也是一片赤诚，至少其他的妃嫔是真正的摆设。最重要的是公主喜欢的是皇上。如果，你希望公主幸福的话，就别提从前的事了。公主与皇上没有解不开的结。” 

卷耳看着盒子里的莲花金簪，幽幽地道：“公主，不值呀！” 

“你是为虞怀太子殿下不值，还是为公主不值？”韩嬷嬷拉起卷耳的手道，“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这宫里谁没有伤心事呢？你在这儿守着，我去趟乾清宫。等公主醒了，你劝劝她。事情说开了也好。”


番外之十五削藩

此时的允炆正在御书房里忙于处置政务，无暇顾忌后宫。周王朱橚的次子汝南郡王朱有燎密告朝廷周王有不轨之举。虽然周王的几个儿子为了争夺世子之位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但允炆没想到朱有燎会出此举，周王与其他王子即使不因此被处死，也会被贬为庶人，密告有功，朱有燎不会受到牵连，王位自然就归他了。这样的狠招也亏他想得出来。但这些不是允炆的考虑范畴，有了朱有燎的上书，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削去周王爵位。 

见齐泰黄子澄已看过汝南郡王的奏折，允炆就问道：“两位爱卿以为该如何处置周王？” 

齐泰忙道：“臣以为，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朝廷削藩的最主要的对象是燕王。应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除去燕王，永绝后患。等到收拾了燕王，其他的周王之流就好办了。” 

黄子澄却说道：“臣以为，周、齐、湘、代、岷诸王，在先帝时，尚多不法，削之有名。今欲问罪，宜先周。周王，燕之母弟，削周是剪燕手足也。” 

允炆拍拍一叠奏章笑道：“这些年，藩王们在各地逍遥张狂，不法行径是罄竹难书呀！要找燕王的错还不简单吗？再看看卓敬的上书，他说‘燕王智虑绝伦，雄才大略，酷类高帝。北平形胜地，士马精强，金、元年由兴。今宜徙封南昌，万一有变，亦易控制。夫将萌而未动者，几也；量时而可为者，势也。势非至刚莫能断，几非至明莫能察。’南昌多瘴气，荒芜之地。想谋反，要兵没兵，要粮没粮，不老实也得老实。倒也不失一个好计策。不过太便宜燕王了。” 

黄子澄会意道：“皇上的意思是，燕王劣迹斑斑，势必要惩戒吧！周王和湘王为燕王的两翼，必须首先斩之而后快。没有翅膀的鸟是飞不起来的。” 

齐泰担心道：“会不会打草惊蛇，让燕王有所防范呀？” 

允炆用手衬着头道：“说起来，这位湘王也让朕头疼。开景元阁，招纳俊义，日事校仇，志在经国。喜谈兵，膂力过人，善弓矢刀槊，驰马若飞。在封地喝喝酒陪陪美人日子过得逍遥些不是挺好的吗？干什么要摆出一副旷古贤王的架势，想做淮南王第二吗？” 

齐泰颔首道：“湘王不可不除呀！可是湘王素来谨慎，好像没什么过失。” 

允炆冷笑道：“湘王本人没犯错，他的手下一点错都揪不出来吗？这是纪纲的折子，说湘王妃的亲弟弟杀了人，湘王护短。” 

齐泰笑道：“皇上英明，这等草菅人命的行为是一定要严惩的。” 

允炆话题一转，道：“那么两位爱卿有合适的人选去办这事吗？” 

黄子澄提议道：“曹国公李景隆怎么样？他是岐山王李文忠之子，听说他熟读兵法。” 

“李景隆熟读兵法是不假，可别是一个赵括，误了朕的大事！”允炆感叹道。 

黄子澄笑道：“谁一生下来就是用兵如神，都是身经百战历练出来的。眼下朝廷急需将才，也该培养一批年轻的将帅了。” 

朝廷的将帅早就是青黄不接，像耿炳文这样的老将，上了马都要喘半天，实在不能再用了。而铁炫平安之辈，冲锋陷阵指挥具体的战斗还可以，但要运筹于千里之外实行整体的布局却没这个能力。而徐辉祖徐辉寿两兄弟与燕王素来相厚，又牵扯到党派之争，这个节骨眼上是不敢重用的。培养统兵的大将是迫在眉睫。这一次，就让李景隆牛刀小试吧！允炆点点头，道：“好，就是他了。先去抓湘王，再去捕周王。对了，燕王的三位王子都安分吗？” 

齐泰笑道：“安分极了。除了去孝陵祭拜先帝，其余时间都在奕巽园里。世子高炽每日写写画画，高阳郡王高煦练剑喊打喊杀的，而三王子高燧每天就记得吃吃喝喝。世子嫔张氏与永平郡主逗着世孙瞻基，倒也其乐融融。不仅燕王子安分，其余藩王的王子们都很老实，在各自的园子里，相互之间并无往来。” 

允炆笑道：“有时候太老实了也不好！” 

齐泰点头道：“臣明白皇上的意思了。臣一定让皇上满意。” 

等到大臣都走了以后，张诚才找到机会说话：“皇上，后宫出大事了。马贵妃娘娘下了懿旨封了八嫔呢！韩嬷嬷都在殿外头等急了。怕是月贵妃娘娘——不好了。” 

“什么！有这事！快宣韩嬷嬷进来。”允炆急忙说，但很快冷静下来，叫住要出去的张诚道，“让韩嬷嬷回去吧！” 

张诚怔怔地看着允炆。 

“马贵妃恩泽六宫，你去挑一些珠宝，赏赐她；再挑八份绸缎给八嫔！景仁宫、咸福宫都空着，让马贵妃安排八嫔的住所吧！”允炆忍住心中的不满，平静地道。 

洛淮在殿外喊：“皇上，马贵妃娘娘求见。” 

允炆忙笑道：“还不快请进来。” 

兰苒还是接受诰命夫人恭贺那天的打扮，珠摇金颤，通体的贵气。她才要行礼早被允炆扶起来笑道；“爱妃，快快请起。” 

兰苒笑道：“臣妾求见是为了八嫔册封一事，臣妾办得急了点，特意来向皇上请罪。” 

允炆携着兰苒的手坐下，笑道：“爱妃办事，朕有什么生气的。理应如此，是朕忙于政务疏忽了她们。爱妃此举，功不可没呀！” 

兰苒娇笑道：“皇上，这是臣妾的分内之事。八位妹妹都是绝色佳人，皇上抽空去看看她们，也好绵延皇嗣。现在皇上膝下只有两位皇子，太单薄了。” 

“再说吧！朕有看她们的功夫，还不如去坤宁宫多坐坐呢！”允炆摸着兰苒的手笑道。 

兰苒将提着的一颗心放下来，笑道：“方才过来时，好像看见月妹妹身边的韩嬷嬷在殿外，很着急的样子。莫非月妹妹的病情有变化吗？”兰苒一面说，一面仔细留意允炆的脸色有无变化。 

允炆心里虽然着急如铃，但面上万万不可表现出来，皱起眉冷冷地道：“都是朕把她惯坏了。一点都不识大体。别理她。” 

兰苒笑道：“其实皇上应该多体谅下月妹妹。虽然臣妾不知月妹妹何事触怒了皇上，但求皇上看在二皇子的份上，别太冷落了月妹妹。” 

允炆笑道：“还是你懂事。” 

兰苒的声音越发娇气：“皇上，臣妾琢磨着后宫还是冷清了一点。虽说封了八嫔，但她们毕竟出身宫女。臣妾想选一些官宦家的小姐充实进来。” 

允炆笑道：“爱妃好意。不过朕以孝治天下，如今先帝尸骨未寒，朕就大肆选秀，是不是有点——” 

“皇上，历朝新帝登基都是放一批旧宫人出宫，再选新的进来。先帝在世时不是一直希望皇上多纳妃嫔诞育皇嗣嘛！”兰苒说得入情入理，显然是事先想好的。 

允炆就将计就计，亲昵地摸了兰苒的脸笑道：“你倒大方，本来朕去后宫的时间就不多，你不怕朕得了新人，一年半载都不来看你。” 

兰苒心下一紧，原本以为允炆会拒绝，做一回假大方博一个贤德的名声；没想到允炆这口气里竟是同意了。月贵妃失宠后让新人得宠，自己岂不是白忙一场，为他人作嫁衣裳，忙改口道：“皇上，臣妾觉得皇上说得在理，此时选秀朝臣们会议论纷纷的，不如将选秀之事暂缓，待三年孝满后再举行不迟。” 

允炆笑道：“都依你，朕不管后宫的事。一家之中，男主外，女主内嘛！” 

兰苒笑着就靠到允炆的怀里，斜睨着眼，伸手就去解允炆的衣带。允炆朝张诚使了一个眼色，张诚忙道：“皇上，有紧急奏折。” 

允炆装着悻悻地道：“真是的，早不来，晚不来！” 

兰苒也觉得扫兴，只得道：“皇上，臣妾还是先退下吧！不打搅皇上处理政务。” 

才送走了兰苒，允炆一叠声要换衣服：“快去找太监衣服来，快点，慢死了！朕要去承乾宫。”允炆以为如铃一定是为封八嫔的事十分气恼了，哪里料到如铃已经得知了自己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而哭得不省人事呢！


番外之十六共剪西窗烛

允炆走得虽然急，但衣服却是挑不出一点破绽，乍一看谁都以为是才进宫没多久的小太监。他和洛淮偷偷从后门溜进去时，玉簪瞟了他们一眼，只是觉得眼熟也没在意，拿着水壶往林子深处浇水去了。因为圣宠不“眷顾”，承乾宫的宫女太监走了许多，允炆一路走来只觉得宫苑空空，分外安静。他走进殿去，有淡淡的安神的檀香从纱幔后暗暗透出。有女子在喁喁私语。再走近时，听见幽幽地长叹一声：“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允炆一听正是如铃的声音，不由地停住了脚步。 

如铃此时眉翠薄，鬓云残，脸上犹留有泪痕，倚着水墨字画的靠背垫，向卷耳叹道：“其实他一直瞒着我，无非是怕我知道失望伤心吧！可是，我迟早会知道的。你不说，我慢慢也会悟出来的。他的确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如果今天坐在金銮殿上的是允煐，也许我们下场比李后主和小周后好不了多少。可是，我一想到我们的幸福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我就……”如铃哽噎道：“允炆没有对不起我，但是他对不起的人太多了。难怪吕秋水恨我们。允炆背信弃义，让她情何以堪！女子在世不就是想有一个知心人吗？” 

允炆屏气凝神地立在珠帘外的红柱后，他担心的事发生了，如铃已经知道了他精心掩饰的另一面，只听见卷耳小心地问道：“公主，您还在后悔嫁给皇上了吗？” 

半天没有回应，允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绝望地想，如铃现在一定是把肠子都悔清了，他正准备上前掀帘，复又听到如铃细细的长叹：“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嫁错了人，但现在，我——如果上苍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嫁给允炆的。记得那一年在飞霞殿，夕阳将落未落，晚霞似云锦，我听到渐渐逼近如竹叶滴水的环佩声，白芷的清香弥漫在空气里，我一转身就看到含笑的他，一袭白衣，腰间挂着暮雨笛，头上的金冠熠熠生辉明晃夺目，还有疏影山庄的暮雨，大明湖的缺月。我这一辈子算是栽在他手里了。”如铃的口气非常柔软和深情，到最后竟嗤嗤地笑起来。 

允炆也忍不住笑起来：“飞霞殿的彩霞，疏影山庄的暮雨，大明湖的缺月，我也是永世难忘。”一面说，一面拨开珠帘就进来了。如铃一听见允炆出声，羞红了脸，早就拿被子盖住脸。卷耳一回头，看见允炆的装束，惊讶地半张开嘴。允炆就挨着床沿坐下，伸手去拉被子，脸却向着卷耳笑。 

卷耳心领神会笑道：“皇上，卷耳并不打算告辞。因为卷耳可是医生，有医嘱对二位说。” 

允炆笑道：“琏妃嫂嫂懂医术吗？” 

卷耳锐利地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卷耳闲来无事研读医书，医术可不再琬姐姐之下呀！” 

允炆听卷耳提及吕秋水有些尴尬，正好此时，韩嬷嬷端了一碗药来。允炆忙问道：“如铃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呀？” 

韩嬷嬷与卷耳对视一笑，卷耳道：“公主，总应该知道吧！” 

如铃一掀被子，坐起疑惑地道：“我知道什么？” 

卷耳不可思议地道：“公主当真一点感觉也没有？您不是第一次了。” 

允炆搂着如铃兴奋地笑道：“莫非是如铃又有喜了？” 

卷耳点点头笑道：“差不多两个月了。不过，公主素来饮食不多，受胎以来忧思过度，再加上好像皇上昨夜留宿承乾宫。”卷耳顿了顿，见允炆与如铃又是不好意思又是担忧的神情，就正色说道：“公主的胎象有些不稳，不过，两位不用担心，卷耳已经开了保胎药和膳食的单子。按时服用再加上饮食调理就行了。” 

如铃偎依在允炆怀里，小声道：“我真糊涂。” 

允炆拿起银勺喂如铃喝药，笑道：“我才糊涂呢！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昭告天下，我们又有孩子了——” 

卷耳打断道：“不可以，皇上。卷耳觉得公主有孕一事，不宜声张。否则，对胎儿的安全不利。卷耳到现在也没有研究出‘燕德散’的解药。” 

“‘燕德散’是什么？”如铃问道。 

卷耳看着神色难堪的允炆笑道：“卷耳去一趟太医院了。太医院的各样药材，卷耳都会要一点的。从配药煎药到药渣的处理，都由卷耳和韩嬷嬷负责吧！这样旁人就猜不出公主的用了那几味药，更无从得知公主的身体状况。”说着就走了，韩嬷嬷也退到珠帘外。 

允炆低头轻声道：“‘燕德散’取自赵飞燕赵合德姐妹的名字，是打胎断产药。具体成分我也不知道，但很厉害，一味下去孩子就没了，而且以后想怀孕比登天还难。是她配的。如铃，对不起。我一直都没告诉你那些事。你还生我的气吗？” 

如铃望着允炆道：“卷耳以前是不是被她下过这药，在你的授意下？” 

允炆嗯了一声，叹道：“卷耳对你真忠心，可以因为你原谅我。我做过很多孽。” 

如铃叹道：“曹孟德说，‘宁教我负天下人，莫叫天下人负我’。从前看时，只觉得他奸诈，后来才发觉他是无奈的自保。替他设身处地的想，人在高位，就不得如此了。父皇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允炆吻吻如铃的散乱的鬓发，道：“我其实不想做那些事。但我没办法，我不想莫名其妙地死了。他一直都想杀我，如果我不那么做，我们都会很惨的。”允炆浑身因害怕而微微颤抖，“我心里一直都很不安。我常常做恶梦，梦见他来索命。我从小就生活在他的阴影下，他什么都比我强。他拥有得太多了，还不满足，他连我唯一仅有的你都要夺走。我恨他。” 

如铃靠紧允炆叹道：“你一定很辛苦。可是，你自己要想开点。死者长已矣，生者却还是要活下去的。过去的事永远过去了，我们要考虑的是未来怎么办。比如吕秋水，我们有愧于她，我们要尽力弥补。允炆，你有空去陪陪她吧！她其实也很可怜。” 

允炆默不作声。 

两个人默默地用了膳，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夜来临了，红烛燃烧得久了，结了一个大大的兰花，允炆忽然来了兴致，拿起如铃的手握紧烛剪，笑道：“我们共剪西窗烛吧！” 

烛光下的如铃的脸微微闪着红光，允炆半是凄凉半是欢喜地望着她道：“有时候，我真的很希望我们那时候就埋名隐姓做一对寻常夫妻。可是，天下是他的天下，再大也容不得我们。本来就有的野心被激发，所以我就做了。当时只是想反正活不成，侥幸赢的话，我们就可以开心地在一起，我也可以实现我的理想。可是，真到了大功告成的那一天，我发现我想要的生活并没有来临。相反，我更加不快活。权力并没有给我带来幸福，反而让我觉得非常累。我想歇一口气，但别人不让我歇。政治太残酷了，有时候知道是无辜，还是要牺牲掉。吕秋水，我留她一条命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还有马贵妃，她即使真的温柔贤惠也必须死，齐泰黄子澄他们权势如日中天，如果马贵妃为后，文奎必为太子。那么他们在朝中的地位真的是无人撼动了。那时他们眼里就不会有我这个皇帝。为了谋权，他们可以逼宫，逼我退位，甚至会杀了我，然后再立一个白痴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朝野之上，真正忠心的有几人？” 

如铃望着烛花，道：“我理解，帝王的权谋！允炆，你无论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相信你会做一个好皇帝，好丈夫，好父亲的。”


番外之十七璐良娣

冬天的夜风冰冷刺骨，玉簪趁着夜色悄悄地出门。风一阵吹来，吹得她牙齿直打颤儿，遂进屋去随手从柜子里摸出一件褂子穿上，急急往外走去。承乾宫灯火俱灭，一片黑暗，借着弯若娥眉的新月的一点光，玉簪左右看着走向后门。后苑的小径，她是走熟稔的，只是她觉得今夜也忒静了些，连守夜的老太监龚德全都没出来巡视。后门上了锁，她从腰间解下钥匙去开，可是钥匙怎么也插不进去。 

“本宫等你很久了。”玉簪的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她一回头，只看见黑暗中有三个模糊的身影。冷不丁，两边蹿出两个太监，她便被一左一右死死地架住了。 

“带去暎清馆。”那个声音再次冷冷地响起。玉簪听出来了，说话人是卷耳。 

暎清馆里点着昏暗的灯，这里离如铃的寝宫很远，除非厉声高叫，否则是惊扰不了安睡的如铃与允炆的。黄灯下的卷耳的脸显得异常的狠辣，目光似针刺向玉簪。她身边站着韩嬷嬷和金钗。金钗指着玉簪的鼻子骂道：“公主待我们那么好，你真是忘恩负义！” 

“韩嬷嬷，金钗你们带着人下去，本宫要单独审问她。”卷耳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金钗才要出言相劝，韩嬷嬷立即道：“好，我们在外头等，如果有事喊一声就行。”带着金钗和两个太监就走出门绕过一丛竹。 

“你一定不会费心想怎么逃出去，因为你知道本宫既然敢与你单独对话，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安排。玉簪，哦——”卷耳扬起轻蔑的微笑，“也许本宫应该唤你一声妹妹，璐良娣白双鸾，你说是不是呀？” 

双鸾平静地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手里的楠木佛珠被轻轻捻着，卷耳淡淡一笑道：“你和你主子太小觑本宫了。真正的玉簪想必已经代替你被葬在东陵里了吧！本来你与玉簪就有七八分的相似，再加上你的演技很不错，连本宫差点被你蒙混过去。可惜，你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玉簪是处子之身，手臂上的守宫砂还是朱红一点。金钗与你一同沐浴时，却发现你手臂上点的只是胭脂，水一洗就没了。而且你身上这件褂子，似乎是桃红百蝶刻丝银鼠褂，当日虞怀太子殿下下赐的，璐良娣的心爱之物。你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本宫想知道什么。” 

双鸾冷笑道：“我并不打算告诉你。” 

卷耳转过身，在摇曳的烛光里给双鸾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道：“本宫只想提醒妹妹。过河拆桥之事，有人可不是第一次做了。你还记得珞嫔薛蟾凉吗？” 

双鸾猛一哆嗦，珞嫔薛蟾凉，她又怎么不记得呢，那个明艳女子因为与如铃的背影有一分的相似而被允煐宠爱，家世不好，在短短的时间的半年之中却就由奉仪升为嫔。薛蟾凉当时也是秋水一派，不可谓不忠心。可是在瑞良娣流产一事上，秋水为了推脱责任，让蟾凉背了黑锅。蟾凉不仅下场凄凉，还连累了家人。 

卷耳的话如屋外的寒风一样地冷：“珞嫔的昨日就是你的明日。本宫猜想，当时你不想殉葬吧！于是有人就给你出主意，保你一命，条件是你以后要万全听命于她。否则，冒名顶替的事会被立即揭穿，到时死的就不仅是你了。据我所知，白家虽是中等官宦人家，但上下的族人也不少吧！” 

其实这些双鸾也知道，不过现在她除了为秋水冒险以外没有别的办法，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她不能不顾及。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卷耳回身朝她一笑，“本宫给你指条明路吧！世上的事，真的可以变为假的，假的也能成真。” 

双鸾乍着胆子道：“琏妃娘娘的意思是璐良娣白双鸾已经殉葬了，现在站在您面前的是奴婢玉簪。” 

卷耳笑道：“和聪明人说话真是不费劲。你应该知道现在坐在皇位上的是谁，有人不过是秋天的蚂蚱罢了！只要皇上认定你是玉簪，你就是玉簪。” 

双鸾笑道：“娘娘是想让双鸾继续为她‘通风报信’吧！在冬天没来临前，秋天的蚂蚱跳得还是很欢的。” 

“怎么说，成交了。”卷耳微笑道。 

双鸾，不应该称之为玉簪，用力一点头，施礼道：“奴婢玉簪拜见琏妃娘娘。”她起身笑道：“玉簪现在惟娘娘之命是从。” 

卷耳平和地笑道：“去给她报信吧！说月贵妃娘娘成日以泪洗面。” 

玉簪站在原地，道：“娘娘怎么不问奴婢知道多少她的计划？” 

卷耳哼了一声道：“这么机密的事知道的人一定是她的心腹。有一点可疑的人，她都只说三分真心话。本宫想到的，她一定也想得到。你要小心，别让她看出破绽。” 

玉簪默然了一会，才道：“其实，她并不十分信任奴婢。奴婢从方亮公公那得知，她好像又要安排人来承乾宫了。现在承乾宫的宫女太监空缺很多，连个掌殿的太监都没有。” 

卷耳的念珠在昏暗的烛光里闪着亮泽，一如她半眯着的眼睛：“她在东宫多年屹立不倒，手段是相当的高明。不过她与本宫斗了这么久，也没分出个伯仲来。当日，本宫与她狠斗是为了虞怀太子殿下，现在，也还是为了殿下。”卷耳的眼里闪着泪花，她深爱着允煐，即使她知道她一世只能仰望着他，知道在他眼里，她不过是另一个女子的影子。她却心甘情愿地伴好影子的角色，与无数女子无休地争斗。现在，她竭尽所能地护卫如铃，不仅是因为如铃是她的旧主，更重要的是如铃是允煐一生所愿守护的人。她觉得只有保护好了如铃，才能稍稍安慰九泉之下的允煐。卷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道：“有些不该留的东西就别留下，烧成灰吧！大风一扬，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玉簪的手轻轻地按着大褂。这些年，她只有抚摸着大褂时才感觉到她的过去生活的余晖。虽然允煐与她只有一夜的情分，但是他毕竟是她的夫君。她投靠秋水，不过是想借秋水的力量，希望允煐能多宠爱她一点。可是，她得到的仅仅是高位。而现在她生生是另一个人了，一个与允煐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她也听闻过允煐与如铃的事，内幕虽不是很清楚，但想到几分，一宫的妃嫔除了政治的联姻就是如铃的影子。沉默了良久，玉簪抬头道：“知道了。”玉簪一个点头，就离开了，背影也是孤寂的。 

金钗随后进来说：“娘娘，您怎么放了玉簪，她不是——” 

“都问清楚了。金钗你别心存耿介。”卷耳十分肯定地道，“你记住玉簪绝不会对公主不利的。今晚的事到此为止，别声张出去。”卷耳很清楚，百家满门是玉簪的掣肘，她不会轻举妄动的。在秋水身边安排眼线，才可知己知彼，凡事有个准备。 

韩嬷嬷走进道：“你说服她了？” 

卷耳笑道：“她除了与我们合作以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金钗气得跺脚道：“最看不起这样的人。为了点小利就卖了自己主子！吓唬一下，就回了头！墙头草！” 

卷耳一瞥金钗，淡淡笑道：“你性子急了点，倒也忠心。其实这无所谓。只要能办事，管她叛节几次呢！你明天和她见面时，客气一点，彼此的情面还是要留下的。” 

金钗挺着胸脯道：“娘娘，您放心。奴婢会做好的。”


番外之十八疏影

吴德佑看着两个小太监搬来种植在瓷缸里的一株腊梅，和韩嬷嬷攀谈：“这是马贵妃娘娘特意命人搬来的，原来种在景仁宫里。马贵妃娘娘说了，月贵妃娘娘一直病着，多闻闻花香有利于身子。” 

韩嬷嬷笑道：“马贵妃娘娘真是体贴。吴公公也辛苦了。景仁宫的汪德嫔娘娘还真是大方。这株腊梅以前郭惠妃娘娘养了好多年了，可是景仁宫的镇宫之宝呀！” 

吴德佑听出韩嬷嬷的话中有话，就笑道：“碧玉的口齿伶俐还是不减当年呀！”他用拂尘一扫台阶上的灰尘，道：“都积了这些灰，承乾宫七零八落，你也不告诉我一声。有些小事，我还是可是帮得上忙的。人手不够，我可以挑几个过来。承乾宫毕竟是月贵妃娘娘住的地方，又新搬来了琏妃娘娘，可别委屈了两位娘娘。” 

吴德佑与韩嬷嬷相识多年了，颇有几分交情。韩嬷嬷叹道：“只有一位娘娘了，琏妃娘娘毕竟是皇嫂，搬到寿宁宫去了。不过是常来走动。再说现在谁不想钻热炕头！拨来几个人，心里都不愿意，与其来了扫帚倒了都不扶一下，还不如不要。” 

吴德佑笑道：“反正，人我会送来。你先过个目，若是中意，就留下使唤；不中意，退回去，我再挑。龚德全的年纪也大了，其余都是不中用的小猴儿，需要人呀！这是小光子，御花园傅善的徒弟，侍弄花草挺在行的。清馨园空得很，就让他去收拾收拾吧！回头，我再送来几个。” 

人不在多，在于精。一番大浪淘沙之后，韩嬷嬷留下的都是忠心的下人，不愿再来些外人，但吴德佑的面子也不能不顾，就笑道：“其实人手够用了。本来承乾宫除了一园子的花草，也没什么好忙的。这个小光子——” 

刘光秀长得清秀极了，比女人还像女人，他尖细地道：“奴才大名刘光秀，以前跟着傅公公，傅公公过世后，奴才被分到景仁宫照料花木。” 

韩嬷嬷点了一个头，小光子自己交代清楚了经历，倒省得她事后调查了。一个小太监分配到清馨园浇浇花，量也掀不起多大波浪，就看着吴德佑笑道：“吴公公费心了。选出的人一定是极好的。进来喝杯茶吧！” 

“碧玉泡的茶，我当然要喝。不过，我不进去了，就在殿外喝喝吧！娘娘病着，叨扰了就不好了。”吴德佑体贴地望着韩嬷嬷。 

玉簪早奉上一盏茶，笑道：“韩嬷嬷算着吴公公回来，早就备下了茉莉花茶。” 

吴德佑快乐地看了韩嬷嬷一眼接过一饮而尽，道：“好茶！味道一点都没变。”他的眼光停留在玉簪身上，笑道：“你们嬷嬷知道我会来？” 

韩嬷嬷脸微微一红，笑道：“今天吴公公奉了马贵妃娘娘的命令，给各位娘娘送些水仙腊梅摆盆景。承乾宫是少不得要来坐坐了。” 

吴德佑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碧玉的消息还是那么灵通。”他见韩嬷嬷有些不自在忙道：“我先走了，还有事呢！” 

韩嬷嬷满脸笑容道：“吴公公慢走呀。” 

吴德佑一点头，就走了，他的眼光犀利地刮过玉簪。玉簪身子一抖，差点露出慌张的神色，但很快又稳住了。吴德佑微微一笑，其实宫里的事没有一件能瞒过他的眼睛，他也不说破，大步地离开了。 

小光子和另一个太监将腊梅搬到凝曦轩外，如铃正在屋里闲翻着宋词，突然闻到清洌的香气，就走出来惊讶地道：“咦，这不是惠母妃心爱的腊梅吗？”这株腊梅是先帝下赐给郭惠妃的，三十年过去，因为年年修剪，长得不甚高大，但枝杈曲曲折折如蟠龙，大有婆娑之态。树枝上黄色的腊梅绝大多数含苞未放，只有一两朵绽开，送来缕缕清香。如铃忽然想起有一年，她还是公主的一件事。那天，琉璃瓦上覆了薄薄的一层雪，她裹着大衣竟在白梅花树下睡着了。醒来时，就发现允炆坐在她身边，拿一支孔雀羽毛挠她的脸。那时，他们才学了填词吧！允炆摇头晃脑地道：“虬枝点玉，御苑林深处，暗香一缕。娇花贪睡，树下幽眠，虽是雪霁近午。寿阳眉心白一瓣，鬓云散，坠地金簪。”念到这里却念不下去了。他抓着脑袋想：“下回填短一点的词，长了，字不够用。” 

小光子笑道：“娘娘方才念的是不是《疏影》。上阙还没念完，后面应该还有吧。” 

如铃从回忆中惊醒，原来她不自觉中竟念出声了，就笑道：“是的，不过——咦，你是谁？本宫怎么没见过你？” 

小光子磕头道：“奴才是小光子，新来承乾宫照料花草的。” 

如铃笑道：“哦，你懂诗词吗？” 

小光子仰起头道：“奴才懂一点，奴才记得姜夔有一首《疏影》是写梅的名篇，‘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小光子出口就一字不拉地背出来，让如铃深感意外。先帝为了防止宦官专权，严格控制太监的读书。宫里认字的太监不多，懂诗词的更是凤毛麟角。她微笑道：“你懂得真不少，只做养花太监太可惜了。本宫一直想找一个识文断字的太监管理书房。你进来一下吧！” 

小光子将双手在衣襟上擦擦就进去了。 

凝曦轩里，摆放了大量的书籍。如铃随手抽出一本书，道：“姜夔还有一首《暗香》写的也是梅花，你会背吗？”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 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 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 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小光子不假思索地背出来，笑道：“词还可以唱的。不如奴才弹古筝唱一遍吧！” 

如铃的眼里透着惊喜，她今日正觉得有些闷，就笑道：“好呀。” 

侍立的金钗劝道：“不好吧！要是让朝臣知道了，又是件麻烦事。” 

如铃微微有些失望，道：“是呀，算了，小光子，你就留在书房吧！反正园子里有龚公公照料。”如铃瞧见洛淮在外头，就道，“金钗你先和他说说，书籍怎么放。”说着就出去。 

金钗双手叉腰凶巴巴地道：“喂，小光子，你老实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诗的！是谁教你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轨地企图？” 

小光子的脸登时红了：“不许我进宫前念过书了！”眉毛挑起生气的样子居然有点男人味。 

金钗平日里见到的太监，除了年老衰弱的龚德全，就是跟木头似的小太监，忽然见到一个清秀的居然敢还口的太监，心里有了几分喜欢。小光子是韩嬷嬷留下的人，一定是可靠的，她就轻松地笑道：“和你开玩笑呢！” 

小光子是个活泼的人，立即忘了方才的责难，与金钗你一言我一语，几句话一讲，关系就亲密起来。


番外之十九逢故人

仍是太监服的允炆在暎清馆里焦急地来回踱步，一见如铃来了，忙迎上去：“你可来了，我都要烦死了。” 

见允炆不似平常的从容不迫的样子，如铃知道有大事发生，忙问道：“怎么了？” 

允炆一言不发地将一封奏折递给如铃，她打开一看，竟是燕王朱棣写的。“若周王所作所为形迹可疑，望陛下念在至亲的份上曲为宽宥，以保全骨肉之恩。如其劣迹昭著，皇考《祖训》犹在，臣又何敢有他议？惟望陛下体念祖宗之心，彰日月之明，光施天地之德。”看到朱棣表面臣服，实质谴责的上书，如铃大感吃惊，只是望着允炆。 

允炆哼了一声道：“都是李景隆，没用的东西！错会了我的意思。我原本只是想抓湘王和周王来京，把他们关起来也就罢了，谁知道李景隆竟带了人马浩浩汤汤地围攻王府，湘王自焚，王妃上吊。周王呢，吓得直给他磕头！这还不算，李景隆居然派人去北平，骂了燕王一顿，说是我的旨意！这下倒好！方孝孺领了一帮子谏官给我上奏，大讲礼义！现在天下人都要骂我不仁不义了。” 

如铃看着奏疏道：“燕王好像很不满朝廷！” 

“当然不满了！”允炆一跺脚，“我迟早是要和藩王们翻脸，但我还不能这么早就和他们对立。万一他们以此为借口联合起来兴兵###，我可吃不消。我的本意是一个一个来，慢慢地除掉，最好能杯酒释兵权。我只要权，除了燕王，他们的命我还不想要！” 

“皇上现在打算怎么办？”如铃想了想道，“其实燕王好像也没多大本事，值得你费那么大功夫盯着吗？” 

允炆抬头，看着窗外的翠竹：“你还记得先帝临终时的话吗？燕王不可不虑！我总觉得燕王没我原来想的那么简单。我想要削藩，又不想背上残暴的名声。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所以，你想和藩王们缓和紧张的关系，尤其是燕王。”如铃终于想到允炆的意思。 

允炆点点头：“现在我杀燕王是易如反掌，但是我担心的是杀了他之后怎么向天下人交代。燕王，这些年居然没犯任何错！”他忽然语调一转，“你还记得高煦吗？” 

一提起高煦，如铃的脑际中立即浮现出那个一味练剑不读诗书的鲁莽傲慢的武夫，还有那封错误百出的情书，微笑道：“记得。各藩王的世子王子都来京守陵，他也来了吧。” 

允炆笑道：“是呀，来的不仅是三位王子，还有永平郡主和世子嫔张昭。”允炆本来是要把计划告诉如铃，但转念一想，不如让如铃也蒙在鼓里，有意的事做成无意是最好不过了。 

“昭姐姐和平姐姐都来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如铃惊喜地道，“听说昭姐姐生下世孙瞻基，还有平姐姐——” 

“你想见他们吗？”允炆含笑地道。 

“可以吗？”如铃有些奇怪，方才允炆一副气急败坏不除燕王誓不罢休的样子，现在忽然言笑如常，让她心生狐疑。 

“我让张诚安排一下，过几日，你就可以和他们叙叙旧了。”允炆从如铃手中抽走奏章笑道，“放心吧！我忌讳的只是燕王一人。” 

如铃看出了隐藏在允炆笑容下的谋算将成功的得意，想问一句道“真是这样吗？”但终是没有问出口。想到马上要见到久违的张昭和永平郡主，如铃还是很高兴的。 

三日后，高炽、张昭与永平郡主做客承乾宫，使冷清的承乾宫难得热闹了一番。彼此一见面，永平郡主就紧紧地拉着如铃的手：“如铃，哦，不对，小姑姑，哦，也不对——”永平郡主欢喜地根本不知道如何称呼如铃了。 

如铃莞尔一笑道：“平姐姐，你就叫我如铃吧！和以前一样。”她的眼光扫过三人，永平郡主丰腴了些，想来日子过得一定很顺心；高炽还是很胖，不过脸上没了让人作呕的痘子，带着温和的笑容，看上去顺眼许多；但是张昭却有一分异色，胭脂遮掩不住她的憔悴，笑容更是蒙了一层白霜。如铃听闻张昭在燕王府的日子过得并不是很好，她生下的世孙瞻基体弱多病，而高煦与丘霁的儿子瞻坦也满月了，是个白白胖胖的壮小子。据说若非高炽这些年坚拒，徐王妃早替高炽置几房侍妾了。万一瞻基有不测，即使是高炽有心维护，张昭的世子嫔的位置也免不了动摇。 

高炽想弯腰施礼，但因为过于肥硕差点一头栽倒在地。被小光子牢牢扶住的高炽苦笑道：“失礼了，皇嫂。”他的脸上笼上一层红晕，“二弟被代王世子和岷王世子拉去欢乐阁喝酒。三弟去二舅家赴宴，今天二舅家办喜事，是润华娶亲了。” 

如铃与徐家几乎没有往来，徐家一门，除了徐辉祖、徐辉寿和燕王妃徐妙锦外，她不认识其他人，也不好多问润华是谁，就笑道：“早就想请你们来承乾宫坐坐。”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引路。 

永平郡主东张西望，一头的珠钗摇得哗哗作响：“早就听说承乾宫是宠妃的住所，以为一定是金砖铺地，玉石为柱，人来来往往的，没想到这么冷清。” 

如铃笑道：“我素来喜欢清幽。” 

永平郡主不假思索地道：“是了，你以前住在清月院时，就不喜欢和人打交道。那个时候，我们三个多好，老实讲，那个时候，我还挺希望你能嫁给我父王——” 

“永平郡主，公主殿下只在去年去过一次北平，请您谨记。”韩嬷嬷提醒道，声音不高，但高炽与张昭脸色俱是一变 

永平郡主还没反应过来，如铃却是面不改色地笑道：“我去年去北平时，你们热情款待，今天轮到我略尽地主之谊了。”这样的事，如铃是见怪不怪了，不要提她的母妃，她自己的生平就为了维护皇室的脸面被改得面目全非。她与允炆的第一次北平之行是永远被埋没在历史中了。如铃笑得很坦然，弄得永平郡主有点疑惑了。她还想说什么，但张昭一拉她的衣襟，就住了口。 

张昭笑道：“本来要抱瞻基来的，怕孩子临时会哭闹。” 

提到孩子，年轻的父母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如铃温婉一笑：“瞻基一定很可爱吧！我还没有见过他呢！下次抱过来让我瞧瞧吧！” 

“小孩子可爱是可爱，但哭闹起来，可烦人了。我们家胤承动不动就捏紧小拳头，大喊大叫的。路还走不稳，动不动就要挣脱了大人的手要跑！没跑两步，就摔个大跟头！大哭起来，要人去哄，真的很烦！”永平郡主说起胤承，虽然是一连串的数落，但口里却是掩不住的喜欢。 

“圭儿，倒是很乖，常常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人，好像在想什么。”如铃幸福地道，“允——皇上开玩笑地说，圭儿一定善于思考，聪明绝顶！” 

张昭苦笑道：“其实，只要孩子健康，我们做父母的就会很开心了。”她看了一眼高炽，竟然发现高炽的目光如痴如醉地落在如铃的身上，心中十分难过，向高炽道：“世子，你说是不是？” 

高炽忙若无其事地把目光转到张昭身上，笑道：“你们说话，我向来是只有听的份。” 

永平郡主摇着如铃笑道：“如铃，让我们瞧瞧你的聪明绝顶的圭儿吧！” 

“好呀！”如铃爽快地答应了，没有看见身后的韩嬷嬷诡异的神色。


番外之二十初次交锋

叶容正坐在摇篮边绣小棉袄上的雄鹰的羽毛，一见如铃等来了，忙站起身，立在一边。文圭躺在摇篮里，盖得严严实实的，白嫩的小脸的轮廓酷似如铃，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打量着来人。永平郡主伸手就抱起道：“真乖呀！一点也不怕人。比瞻基好多了，我一抱就哭闹不休。来来，笑一个！”永平郡主见文圭被自己逗笑了十分高兴。 

如铃不免看了张昭一眼，见张昭闻言一脸怆然，心中不忍，笑道：“昭姐姐，瞻基也是四月二十二日生的吧！” 

张昭点点头：“是呀！”她不由地暗自叹气，瞻基不是可人的小孩，皮肤通红并且打着皱儿，一寸长的短发居然是白色的，活像一个小老头。三朝时，涵养极好的徐王妃来看过一眼，见是这样的怪胎，当时脸上就显出不悦的神色。虽然她嘴上说：“孩子大点就好了。”但是连满月酒都没办，说是因先帝重病不宜大宴，其实还不是嫌弃。这一次来京，谁都知道是作人质，张昭苦求徐王妃照料瞻基，但是最后被留下的却是瞻坦。可见，在长辈的心目中根本就没有她们母子的地位。她叹气道：“瞻基要是有文圭一半好就好了。” 

高炽亦是叹了一口气，本来他的世子之位就不稳，靠着母妃的袒护才勉强保住，现在瞻基不讨人喜欢，母妃对他的心也淡了下来，两个弟弟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这一次来京公然不听他的话，他心中的苦闷也是无以复加，也不知如何安慰张昭，就道：“皇嫂，我能抱下文圭吗？”他从永平郡主手中熟稔地接过文圭，抚摸着文圭的脸蛋，笑道：“文圭长得真好，将来一定是美男子。”他的手轻轻地触及文圭的下巴，无意中拉出了一根红绳，一块熟悉的玉珮赫然出现在他面前。这不是父王的玉佩吗！他惊异地看看玉珮又看看如铃：“这玉佩——”他一眼瞥见如铃尴尬的神色，一看周围人都注意着自己，就笑道：“好漂亮呀！” 

如铃见高炽没看出来玉珮原是朱棣送的，暗自松一口气，忙道：“我们去凝曦轩吧！那边有一株腊梅，清香扑鼻。我们梅花树下把酒畅言，如何？”边说边大大方方地抱过文圭，放到摇篮里，盖好被子。 

一行人才走到凝曦轩，就听见玉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娘娘，不好了，马贵妃娘娘带着汪德嫔、佘贤嫔、陈庄嫔、柳丽嫔、曹惠嫔、简安嫔、魏和嫔和黄僖嫔八位娘娘，还有好些嬷嬷太监往这边过来了！” 

如铃伫足，沉默了一炷香的功夫，长叹道：“该来的终究是会来。” 

话音刚落，凤冠霞帔身着礼服的马兰苒就走过来，身后跟着八位宫装女子。如铃虽然很不悦兰苒未通报就闯进来，但脸上的笑容却是一如既往，道：“承乾宫徐氏给马姐姐请安，不知姐姐驾到，有失远迎。”她施礼已毕，就站起身，看了一眼八嫔笑道：“妹妹们也来了。” 

高炽、张昭与永平郡主对视一下，只得上前施礼。兰苒傲慢地抬头道：“你们先到偏殿去休息吧！本宫要清理门户。” 

汪德嫔珍珠不怀好意地笑道：“马姐姐，不如请三位客人也留下看看，省得皇上到时说，没有人证。” 

兰苒得意地笑道：“也好。搜宫！” 

“慢着！”卷耳大声喝道，从人后小跑出来，环视众人，“马妹妹，虽然你主管后宫，但是徐妹妹也是贵妃。你随随便便地就带人闯起来，随随便便地就搜。未免——” 

“琏妃皇嫂！”兰苒提高嗓门，不怀好意地笑道：“本宫如此行事，并非有意冒犯月妹妹。而是宫规森严，本宫理当全力维护。” 

卷耳追问道：“那么请问马妹妹，是何条宫规，要妹妹如此兴师动众呢？” 

珍珠把握十足地出首道：“就凭月姐姐不守妇道，与人私通，在宫里藏了一个假太监。” 

“你血口喷人！”金钗刚一出言，脸上早挨了魏和嫔绿翘的一巴掌，“打嘴！一个小宫女插什么嘴！”绿翘瞪眼看着如铃，“月姐姐真会调教人，手下的宫女目中无人！” 

“目中无人的是你们吧！”永平郡主忍不住出声道，“一群人联合起来欺负如铃一个，算什么！” 

“永平郡主！”兰苒扶扶凤冠上的花枝，笑道，“请记住你的身份，本宫就凭你刚才的话，就可以让人将你乱棒逐出宫外。”她高高抬起头俯视如铃道，“月妹妹，敢不敢让本宫搜搜呢！” 

如铃淡然地笑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马姐姐自便吧！不过，若是证实无此事，那么马姐姐如何向皇上后宫上下交代呢？” 

珍珠抢先说道：“绝不可能没有！我可亲眼看见你和一个穿太监服的男人在一起，做不知羞耻的事。” 

卷耳追问道：“你能指认吗？” 

“当然！”珍珠一抬头，伸手一指道，“就是小光子！哼，一个假太监！” 

小光子一脸愕然，众人闻言哗然。永平郡主看到这恐怖的一幕，心里来不及因为刚才被兰苒当众羞辱而发怒，一颗心装满了对如铃的担忧，但一看如铃却是一副坦然的表情。 

卷耳轻蔑地一笑：“那就把小光子叫出来，验明正身好了。不过本宫可要提醒汪德嫔，若小光子是真太监，那么汪德嫔就是诬陷上位，下场会怎样，不需要本宫多说了吧！” 

绿翘上前一步道：“我也可以作证，我也是亲眼看见徐氏大清早的与一个太监纠缠不清。”绿翘不称呼如铃为月贵妃，可见绿翘是认定了如铃与假太监私通一事。 

珍珠更是口出狂言：“此事若有假，我一死谢罪好了，不过这是不可能的，怕是有人等一下要去领白绫或是毒药了。” 

永平郡主一看两个宫女已经端了白绫和毒药在一边候着，吓了一大跳，急忙拉拉张昭的衣襟，小声道：“嫂嫂，你快想个办法救救如铃，她们明摆着是要如铃的命呀！” 

张昭看着镇定的如铃道：“我们作壁上观好了，白绫和毒药，我相信不是给她备下的。”她看了一眼高炽，高炽点点头表示赞同。 

验身的太监很快回来了，在吴德佑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珍珠轻笑道：“怎么样？查清事实真相了吧！” 

吴德佑平静地道：“小光子确实是太监。” 

兰苒脸色大变，珍珠更是跳起来：“这不可能！我明明和绿翘安排好的！”众人的目光集中在珍珠身上，她才发觉失言，但是说出的话是再也收不回来了。 

吴德佑忙道：“马贵妃娘娘，汪德嫔魏和嫔两位娘娘，设下毒计陷害月贵妃娘娘。若非娘娘圣明，没有听信一面之词，亲自前来调查一番，后果不堪设想。请问娘娘，两位肇事者给如何处置？” 

珍珠与绿翘早被太监们牢牢地架住，捂住了嘴，出不得任何声音。 

兰苒欣赏地看了吴德佑一眼，会意道：“白绫毒酒不是准备好了吗？” 

吴德佑一躬身：“老奴明白了。”一挥手，珍珠绿翘就被拖下去了。 

兰苒拉着如铃的手，忙跪下道：“方才是姐姐不好，中了奸人的计策，冒犯了妹妹，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如铃淡然地扶起她道：“马姐姐，妹妹没有怪过你。姐姐忙了一早上了，是不是该回去休息了。” 

兰苒看见如铃一副超然的样子满肚子火，但是今日这一役，自己已经是输了，也不愿在承乾宫多待，不管如铃的话里有刺，就道：“是呀，那姐姐就回去了。” 

如铃看着兰苒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自始自终，她都没有激动，只是平静着，仿佛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番外之二十一清欢

寒风吹落一朵腊梅，被如铃拾起。迎着清洌的梅花风，如铃的衣袂有些波动，发髻上金簪的凤凰口垂下的珍珠滑滑地打过鬓角。她凝视着曲枝上的如黄玉的梅花，苦涩地笑着。 

永平郡主气得满脸通红，道：“如铃，你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一定要告诉皇上去我都看不下去了。你看那个马贵妃，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她把自己当什么了！即使是皇后，来人家宫里也要通报一下吧！这还不算，随便把你的人拉去检查！” 

张昭忍不住出言道：“明摆着这是圈套，你应该让皇上彻查此事。我看马贵妃不会就此罢手的。何不不趁此机会弄清来龙去脉，让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永平郡主挽起袖子道：“你息事宁人，我可不行。她姓马，难道她人就是马蜂窝，捅一下就要把人蛰死。别人不都说她贤惠吗，我看整一个毒妇！” 

高炽看了一眼面容哀戚的如铃道：“你们还是少说两句吧！” 

“平姐姐，算了。”如铃忍住快要掉下的泪，望着手中的腊梅叹道：“这里是后宫，是世间仙境，亦是无数红颜的地狱。我要是一朵梅花该有多好，高洁清洌，宁可枝头抱香死，不坠俗世惹尘埃。后宫女子，人不如花。人间难得的是清欢，清淡的欢乐。而在后宫里，清欢是奢望，能平安到老已是莫大的幸福。” 

“可这份平安不见能得到，是吗？”高炽感慨道。 

如铃微微抬起头，看着灰色的天空，梦呓道：“时光要是能倒转该多好，我真的很留念在北平的日子，和他……神仙眷侣。” 

“公主，您与皇上才是天作之合一对璧人。”韩嬷嬷错会了如铃的意思，因为如铃说的是朱棣，急忙截住她的话。 

这样一来，高炽也误会了。 

如铃也懒得分辨，与永平郡主、张昭、高炽闲话了几句。他们见如铃神色淡淡的，说了几句就告辞而去了。 

允炆在黄昏时分以皇帝的身份驾临承乾宫，他扶起跪迎的如铃道：“你怎么还跪呀？你要爱惜身体。” 

如铃的笑容还是淡淡的，微微点了一个头。 

进入内殿后，允炆往床上一趟，摆了一个大字，笑道：“我方才去了坤宁宫，训斥了她一顿。” 

如铃伸手去拉允炆，道：“快起来！晚膳还没用，就倒到床上。” 

允炆一骨碌地爬起来，道：“你不高兴了？” 

“汪德嫔魏和嫔真的很无辜。”如铃叹道，“两条人命在眼前就没了，我心里……” 

“谁让她们为虎作伥！要是她们安分，我还会给她们高位安抚安抚！是她们自找的，你别自责。”允炆从背后抱住如铃，笑道，“她们没想到，她们找来的人居然是我事先安排好的。小光子这次立了大功，我想让他做承乾宫的总管太监。” 

如铃靠在允炆的身上，低头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虽然你事先告诉我，不要说话看着就好，但当时我真的害怕。她们两个在我面前被拖走。” 

“别想了，她们是罪有应得！你以后是后宫之主，可别太心软了。杀伐决断还是要一点的。这次卷耳和吴德佑可帮了我们忙，要不是他们，有些事还圆不了场。”允炆笑道，“这样一来我来承乾宫就没人说得了闲话了。”踌躇了一下，允炆支吾地问道：“听说你今天在他们面前说北平的日子你最怀念，真的吗？” 

如铃晓得允炆又多心了，就笑道：“当然怀念，我还记得北平十一月初八半圆的月亮。” 

允炆放下心来，笑道：“我还是觉得现在最好。在北平时，我天天提心吊胆，担心我们的身份被识破。现在，多好！我是皇帝，我有能力保护你。我们可以快乐地在一起，永远幸福。你不用担心，我已经下密令，除了吴德佑谁也不能进慈宁宫。没有了人谋划，马氏，是绝对伤害不了你的！我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是你说的，清欢，清淡的欢乐。” 

允炆温暖的气息环绕着如铃，但她却觉得这温馨中夹杂了一丝的血腥：“允炆，你真的不会要他们的命吗？” 

允炆笑道：“你放心吧！这次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奕巽园里，高炽趁永平郡主和张昭都就寝了，悄悄地把马三保叫到院子里。高大松柏在夜风里摇摆，在薄薄的灯光里，高炽低头看着婆娑的树影，欲言又止，毕竟这是他父王的私事呀。去年，他亲眼目睹他父王摸黑走进清月院，疑问如夜空里的那弯新月烙在他心头，直到今日他看到文圭脖子上的玉珮和如铃一瞬间的失神才确定了。 

马三保以为高炽是要问高煦高燧的行踪，就笑道：“世子放心，郡王贪欢、三王子贪杯，哪会那么早就回来呢？” 

提起两位弟弟，高炽不免有些悬心，道：“不早了，都快三更！也该回来了。” 

有重重的脚步声传来，马三保笑道：“世子这下放心了吧！”就出门去迎接，却看到满头大汗的张诚急跑过来，到他跟前，张诚弯着腰，双手按着膝盖，直喘着气。 

马三保大惊道：“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张诚眉毛紧紧拧着，道：“高阳郡王和代、岷世子两位世子去欢乐阁喝花酒，方才为了争一个妓女，与一群嫖客大打出手！高阳郡王盛怒之下一剑刺死了一人！现在被关进刑部大牢了！还有三王子，偷了魏国公大人的名马，趁着夜色私自出城回北平，被平安将军追到，也投入大牢了！” 

慢慢跟出来的高炽，惊得失声大喊：“啊？” 

张诚忙道：“现在几位大人都到了御书房，商量如何处置此事呢！” 

高炽顿足道：“早就劝二弟不要去，灌了几碗黄汤，气性一上来，谁还拉得住他！还有三弟，怎么会突然回北平！擅自离京，罪可不轻呀！” 

张诚恳切地道：“三王子是因为魏国公大人在酒宴上无意中提及燕王妃病重，才急忙要回去的。三王子可以念其纯孝，不予追究；但是高阳郡王的事，世子可要想想办法。几位大人都说要严办呢！” 

高炽惊道：“母妃病重吗？” 

张诚愣了一下道：“世子没接到北平来的信吗？” 

马三保摇头道：“自从进京，就再也没有与北平有联系了。” 

张诚哼了一声道：“齐大人做事滴水不漏，奕巽园果然是与世隔绝。先不提这个了，现在也是这位齐泰大人提出要重罚高阳郡王。郡王在守孝期间流连烟花柳巷，本就是大罪一条，眼下又是人命关天，恐怕世子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马三保焦急地道：“那皇上想这么处理？” 

张诚皱眉道：“问题是皇上现在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事上，今日马贵妃来承乾宫闹事，月贵妃心里很不痛快，晚上就病恹恹起来。皇上惦记着娘娘，只想在娘娘床边守着，哪里还顾得上这等小事呢！匆匆吩咐了一句，让齐大人和景大人酌情办理就去承乾宫了。齐大人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法办的话，高阳郡王就是死罪咧！” 

“景大人？”马三保眼光一亮道，“哪个景大人？” 

张诚道：“还有哪个景大人！不就是御史大夫景清吗？对了，他好像做过燕王府长史，你们可以去找他。事不宜迟，此案明天就审。我也要早点回去了。万一皇上找不到我，就麻烦了。” 

高炽缓过神来，忙道：“多谢张公公了。”


番外之二十二生隙

“皇上留宿承乾宫了吗？”兰苒握紧茶碗，厉声问道。 

伶俐艰难地点了一个头，道：“是的。” 

啪，兰苒把茶碗狠狠地往地上一砸。 

“娘娘，不值得为这点小事生大气！”传来陈庄嫔琉璃娇媚的声音。她骂伶俐道：“怎么搞的！连个茶碗都端不牢！” 

伶俐跪下道：“是奴婢不好！请娘娘责罚！” 

兰苒摆摆手，道：“算了，你退下吧！” 

琉璃笑道：“咸福宫颐欣堂庄嫔陈氏拜见马贵妃娘娘。” 

兰苒瞥了她一眼，道：“起来吧！” 

“谢娘娘。”琉璃站起，走进一步道，“嫔妾前来，是来说一件密事的。慈宁宫的皇嫂琬妃与承乾宫的那位交往甚密。” 

“什么？你说这话可有依据？”兰苒忙问道。 

琉璃笑道：“嫔妾的一个宫女以前在承乾宫当差。琬妃还为秀女时，可是有人的座上嘉宾。娘娘不信去内务府查查，当初有人可送了不少礼给她，内务府一笔一笔都有记载。听说，这次假太监的事是她的主意，会不会……” 

今日已是第三个人来兰苒处说长道短了。佘贤嫔翡翠密告琉璃是叛徒，而曹惠嫔环佩一口咬定简安嫔香儿没安好心，再加上允炆来坤宁宫责骂了自己，气愤的兰苒现在是一头雾水，分不清敌友。她前后一想，觉得宫女出身的八嫔应该没有胆子背叛自己，但是吕秋水就难说了，她最近的行为古怪，已经一连十几日没来坤宁宫了。 

琉璃进一步说道：“别是她们商量好的圈套吧！” 

兰苒打断她的话，道：“你先回去，本宫自有主张。” 

琉璃笑道：“娘娘一定要拿定主意呀！” 

兰苒冷冷地道：“庄嫔回去吧！” 

琉璃走后，兰苒越想越觉得秋水可疑，越想越觉得今日窝火，她将宫女太监全赶出去，道：“谁也不准进来，谁敢进来，本宫打断他的腿！” 

但过了一个时辰，兰苒见一个宫女低头走进未央殿，勃然大怒，才要破口大骂，那宫女猛一抬头，阴冷的目光逼得兰苒说不出话来，来人正是被软禁在慈宁宫的吕秋水。她压低嗓门道：“别出声。”秋水小声责备道：“不是让你别轻举妄动吗！你太沉不住气了。” 

兰苒气愤地道：“不是你弄来的假太监吗？怎么是真的太监！” 

秋水耐下性子道：“我不是告诫过你，这张牌别着急打出。要观察是否可靠。宫中，任何亲信都可能会背叛。是汪德嫔挑唆你的吧！” 

兰苒哼了一声道：“是啊，宫里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 

秋水听出了弦外之音，不悦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背叛你了。” 

兰苒冷笑道：“你自己心里清楚。有人可告诉本宫，你以前似乎和承乾宫那位关系不错呀！她好像还送给你过珠钗吧！你一定和她串通好了。起先故意讨好我，骗取我的信任，然后再打击我，是不是？” 

秋水脸色微变道：“是谁在挑拨？” 

兰苒恨恨地道：“你少在本宫面前装了。你给我滚！本宫不要见到你！你要再不走，本宫可要喊人赶你走了！” 

秋水大怒，但还是笑着转身而去，掷下一句话：“本宫告辞，提醒你一句，皇上即将尊本宫为太后！好自为之吧！” 

一直在殿外等候的吴德佑瞟了阴着脸出来的秋水一眼，笑道：“不幸让老奴说中了，娘娘果然很快就出来了。” 

秋水的手捏成拳头，又松开，道：“竖子，不足为谋！” 

吴德佑叹道：“我们坤宁宫这位主子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啊！娘娘，还是安静地留在慈宁宫吧，何苦要卷入是非之中呢！” 

秋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早知道刘光秀是真太监。” 

吴德佑摆弄着拂尘，笑道：“不过老奴并不知道他除了内应之外还要扮演其他角色。老奴送娘娘回宫吧！” 

秋水抬头仰视着子夜时分庄严富丽的坤宁宫，无奈地摇摇头。 

有很多事是在夜色中发生的。在刑部大牢里，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高煦看到来人大为惊喜，道：“景老兄，你来了！” 

景清对牢头道：“把门打开吧！”一个仆人端来捧盒，放在牢里的桌上。高煦揭开一看，是一碗粉蒸肉、一盘红烧鸡、一碗冬瓜炖火腿、一壶酒、两只空碗和两双竹筷。高煦看了一眼景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往嘴里送，满不在乎地噘着道：“你给我送行的。上断头台前的最后一顿。” 

景清坐到高煦的对面，慢慢地替他斟酒，见牢头和仆人都走了，才笑道：“是也不是。” 

高煦大块吃肉又喝了一碗酒，用袖子抹了一把嘴，道：“和你们文人说话真累，拐弯抹角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嘛！” 

景清抿了一口酒，道：“我只问郡王一句，您想死吗？” 

高煦把筷子往桌上一摔，道：“这由得我吗？” 

景清夹了一片火腿晃了晃，再送到嘴里，笑道：“郡王，死人可喝不了酒也吃不了肉！” 

高煦拿起筷子接着吃，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景清站起道：“下官是来保郡王一命的。”他看见高煦直直地看着他，笑道：“不过郡王先得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下官。” 

高煦呸道：“算我晦气！多喝了几杯，在欢乐阁和人动了手。没想到是一群草包，我一剑刺过去，就死了一个！” 

景清捋着胡须道：“当时，代、岷世子两位世子在干什么？” 

高煦嘲笑道：“他们说要打，可是对方一亮家伙，就吓得屁滚尿流躲到桌子底下，真是没用！愧为皇家子孙！” 

景清拉拉袖口道：“在就好办了！只要——”他附在高煦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高煦笑道：“没问题。景老兄，谢了，等我出去后，一定请你去逛逛仙窟。不过，这代岷两位世子——” 

景清冷笑道：“听说他们一口咬定是郡王强迫他们去欢乐阁的，他们还说当时是郡王你要出手，他们怎么也拦不住！所以，下官才冒昧来问呐！” 

高煦气得跳起来，一巴掌拍下去，桌子直摇晃：“乱说一通！” 

景清笑道：“他们是为了自保，所以郡王不必为他们生气。相信他们活不了几天了。郡王吃饱了吗？吃饱了，我们就开始吧！”


番外之二十三说情
刑部公堂上挂着的匾额上“明镜高悬”四个字在晨光里不是很分明。景清歪在椅子上打着瞌睡，听到一声咳嗽，忙坐起，见是齐泰就走进来，忙站起拱手道：“齐大人。” 

齐泰还礼道：“景大人来的好早呀！” 

景清捶着有些酸痛的肩膀，笑道：“是呀，为皇上办事，自然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三更天就来了。连夜审问犯人。不过——”景清皱眉道：“严刑逼供，犯人就是不肯认罪呀！” 

齐泰怪道：“不会吧！景大人不是很擅长刑讯的吗？” 

景清唉了一声，道：“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鞭子、板子、竹棍都上了一个遍，犯人还是不招。” 

“骨头倒挺硬！”齐泰哼道，“再打，我不信血肉之躯能硬过十八般刑具！” 

景清摇头道：“我不敢打了。犯人毕竟是个郡王，万一真打死了，他却没认罪，你我都不好交代。犯人一直说杀人的是代岷两位世子，还说去妓院也是他们的主意。不如，请两位世子也来刑部走一遭，当面对质。” 

齐泰沉吟了一会道：“就这么办吧！最好上呈御案的服罪书上有他们三位。” 

代岷二位世子很快就被请道阴森的刑部大牢里，被带到被打得满身血污体无完肤的高煦身边。高煦在铁鞭一记一记的抽打下，不时地惨叫着。代岷两位世子闻着腌臜的气味，看着浑身是血的高煦，胸口泛着恶心，差点没吐出来。齐泰满意地笑道：“两位世子还是说实话吧！”一个眼色一使，几个衙役牢牢地架住两位世子。齐泰一指景清笑道：“这位是御史大夫景清大人。” 

景清笑道：“两位世子请吧！刑具都准备好了。” 

代世子吓得结巴道：“你们，你们……” 

景清笑道：“下官也是不得已。对于不合作的人都是要上刑的。得罪了。” 

“我们没有不合作！”岷世子害怕地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高煦，忙道。 

景清点头道：“两位世子肯合作是再好不过了。方才齐大人也说了，希望两位能说实话。昨日在欢乐阁，两位杀了人吧！” 

代世子拼命地摇头道：“我们没有杀人！杀人的是——” 

“看来代世子还是不肯说实话。”齐泰笑道，“景大人，还是用刑吧！” 

景清从一个衙役手中接过烫红的铁烙，伸到代世子的嘴边，得意欣赏着代世子因为恐惧而变形的脸。齐泰冷笑道：“说实话很难吗？” 

代世子两腿直哆嗦颤声道：“我……杀了人。” 

齐泰瞥了一眼岷世子。岷世子低头道：“我也杀了。” 

齐泰与景清交换了一个眼神，景清从怀里掏出两张纸，笑道：“两位世子画完押就可以走了。” 

代世子大喜道：“画完就可以走了？”衙役们放下了两位世子，他们大松一口气，连看都不看就按下手印。 

岷世子陪笑道：“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吧！” 

齐泰将供词捡起来小心地折好放入袖中，冷冷地道：“带下去！” 

几个衙役又将两位世子紧紧抓住。 

代世子挣扎道：“你骗人！” 

岷世子更是双脚乱蹬道：“放了我，我可是世子。” 

景清将铁烙往冷水里一扔，拍拍手上的灰，冷笑道：“两位世子认为自己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齐泰拍拍景清的肩道：“行了，我们向皇上复命吧！”在代岷世子的阵阵骂声中，两人走出了刑部大牢。 

张昭和永平郡主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去了承乾宫。如铃软软地靠在椅子上，穿着家常的衣服，歉意地笑道：“对不起。昨天的事。” 

永平郡主拉着如铃的手道：“才一天功夫，你脸色就这么难看了。好一点了吗？” 

如铃淡然笑道：“左不过就是这么着了。你们来是为了高煦的事吧！” 

张昭闻言一喜，忙笑道：“我们是听说你病了，来看望你的。”她拿出一个长方形盒子打开道：“这是长白山千年人参，吃了大补的。” 

如铃笑道：“谢谢你了。” 

永平郡主趁如铃扭头将人参交给韩嬷嬷时，向张昭小声道：“你怎么——”却被张昭瞪了一眼。更令永平郡主不解的是，才和如铃说了一会闲话，并没有说到真正来意，张昭就急着拉着自己告辞而去。 

一出殿门，永平郡主就埋怨道：“明明如铃提到二弟的事，你为什么又岔开呀？” 

张昭见无人跟着就笑道：“你没听出如铃的口气？她一定会帮高煦说情的。她既然肯帮忙，我们又何必捅破了这层纸呢！现在多少人的眼睛眼巴巴地都盯着她，我们说了，她再去求情，就会落人口实，得一个妃嫔妄议朝政的罪名。对我们，对她，都不利。” 

永平郡主撇撇嘴皱眉道：“好复杂！我挺替如铃担心的，她的日子过得一定不好。” 

张昭笑道：“她的日子不好，谁的日子好？她是自己钻了牛角尖。” 

永平郡主问道：“什么牛角尖？” 

张昭把手放在冰冷的朱红色的宫墙上，眼里闪过一丝的怨恨，脸上的笑容也蒙了一层雾，道：“她既然选择嫁给皇帝，就必须坦然地接受这个决定带来的后果。后宫，对于女子是仙境还是地狱，完全取决与自身的抉择。你可以选择站在高处嘲笑别人，也可以选择被别人踩到脚底默默流泪。要想在后宫生活得好，就要学会争取！如铃，太不会争了！”她的余光一扫还是懵懵懂懂的永平郡主，笑道：“我们等如铃的好消息吧！皇上对她言听计从，所以二弟绝对不会有事的。” 

永平郡主看着张昭，忽然觉得她有一点可怕，道：“你对后宫好了解呀！” 

张昭抬头看着高大的宫墙，眼角飞扬着精明：“若我处于如铃的位置，我一定能肃清后宫，将后庭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不是像她现在这样消极避世，让人爬到自己头顶上。我要站在至高点，俯视所有的人！” 

永平郡主怔怔地望着张昭，惊讶地道：“你竟存了这样的想法！” 

张昭不经意说出了自己的抱负，掩饰地笑道：“说说而已。”她牵起永平郡主的手道：“我们回去吧！这后宫，我是没福气住的，更不要说做后宫之主了。” 

永平郡主也不在意，笑道：“不过皇上对她真的非常好。我听人私下里议论，说当年先帝宠爱孝云皇后也没怎么好。我还听到一个可笑的说法，皇上为如铃守身如玉，佘贤嫔、陈庄嫔、柳丽嫔她们是有名无实的嫔妃呢！” 

张昭白了她一眼，道：“你又来了。都是当妈的人，还那么八卦！” 

永平郡主吐吐舌头道：“说说而已啦！” 

张昭见永平郡主提及她方才说的话，就笑道：“好了，我们快点回去吧！世子还在奕巽园等我们的消息呢！” 

“世子？”永平郡主歪着头看着张昭。 

张昭奇怪地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永平郡主摇着张昭的手笑道：“你怎么不管大哥叫炽哥啦！我发现你到京城后，就一直世子长，世子短了。” 

张昭何尝不想亲密地唤一声炽哥呢，只是……但她脸上浓浓的笑容掩盖了心头的浓浓的失落：“到京城当然要把礼数拿出来，免得别人说我们燕王府的人不懂规矩！” 

永平郡主哦了一声，道：“也是了。可不能让别人笑话我们。” 接着她说起徐王妃的病和高燧的事。 

张昭见永平郡主没再问下去，暗自吁了一口气。


番外之二十四唇亡齿寒

透着薄淡的帷幔，如铃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渐渐走近，明黄色的长袍若隐若现。如铃笑道：“允炆，你又装神弄鬼！”她想走过去，但是像被钉到椅子上，怎么也挪不开步，再一看自己却是躺在床上，盖着滑如水的丝绸被。她嗅到了白芷的清香，但是来人却让困惑，绝对不是允炆。她再一看，来人眼里犀利的冷光逼射来，含着脉脉的一丝柔情，是父皇！ 

“父皇！”如铃欢喜地叫出声来。 

“公主！”韩嬷嬷见如铃忽然叫喊，忙道。 

如铃睁开了眼，一侧头，薄淡的帷幔还在翩舞，殿里并无他人。她怅然若失地道：“原来是梦呀！”她回想起梦中人，似乎也不是她的父皇，父皇看她的眼神永远是慈爱，而梦中人确是如月光般的清寒与温柔。她拥被坐了一会儿仔细地想，但是梦中人的容貌更加模糊了。 

“如铃。”允炆这时走进来，坐到床沿上，道，“我已经下旨准许燕王三位王子回北平为燕王妃侍疾，以尽人子之道。不过——”他略略皱眉道，“世孙瞻基病危，高炽和张昭怕是一时也回不去了。” 

“太医过去了吗？”如铃关切地问道。 

允炆替如铃拿过来外衣，道：“早去了，刘太医回来说瞻基是先天不足，怕是熬不到元宵了。” 

如铃叹道：“这可怎么好，瞻基可是昭姐姐的命根子。” 

允炆冷笑道：“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好事。本来高炽与高煦就面和心不和，这下世孙之位空出来，高煦岂有不争之理。好像丘霁也是一个城府颇深的人，和张昭没两样。这下燕王府有得闹了。” 

如铃没留意允炆的话，只是感慨道：“这下昭姐姐可怜了，徐王妃一定会让高炽纳妾的。” 

允炆半开玩笑道：“我记得张玉还有个小妹妹叫张晔的。当初黄毛丫头时，我就冷眼瞧着将来准是个明艳不可名状的尤物。现在正好可以姐位妹继。” 

如铃瞪了他一眼，道：“你还打趣呢！人家都那么惨了！不过，高炽和昭姐姐感情至笃。” 

允炆不以为然地道：“我不觉得。你不认为他们俩太相敬如宾了吗？” 

如铃默不作声，她也觉得高炽和张昭之间一定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两个人存在着芥蒂，虽然他们的感情在王公贵族中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黄昏时，高炽送走了两位弟弟，拖着沉重地步伐回到了奕巽园中，耳边回荡的是张昭止不住的哭泣声。 

“大哥，”永平郡主跑出来，脸上有喜气之色，“瞻基好点了。” 

“是吗？”高炽忙走进屋来，看见张昭跪在小摇篮边，轻轻地摇着，哼着轻快的小调。瞻基正躺在里面，双目微暝，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张昭抬头朝高炽一笑，站起道：“炽哥，瞻基好多了。我们出去吧！让他好好睡一觉。” 

高炽勉强笑了笑，看到张昭充满希望的神情，不忍把真相说出来。 

永平郡主欢喜地道：“大哥，等瞻基再好些，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张昭笑道：“今天吓死我了，瞻基又犯病。好在有惊无险，烧已经退下去了。对了，弟弟们都走了吧！” 

高炽嗯了一下，道：“二舅送他们回去。高煦虽然打得重，但没伤到筋骨，休养一阵子就好了。二舅说北平有信来，母妃只是思子过度，没有传言中那么凶。” 

张昭出神了一会子，道：“快过年了吧！”她没有说下去的是今年燕王府的阖家欢宴上，代为履行世子与世子嫔职责的一定是高煦与丘霁了。要是瞻基有个三长两短，她真不敢相信高炽与她将来的处境会怎么样，朱棣向来是不喜欢高炽的，而徐王妃近来也嫌弃自己的肚子不争气。而且，皇上随时都会改变注意，很可能他们被扣留在奕巽园十年八载。 

高炽叹道：“二妹，你这是何苦呢！非要留下来。瞻基也好些了，你不如现在就启程回北平吧！我让马三保送你回去。”高炽苦笑，留在京城的燕王府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何必又多一个永平郡主做人质。 

永平郡主憨直地一卷袖子，笑道：“等瞻基全好了，我们一起回去，岂不是更好。”一句话说得高炽好不伤心，瞻基恐怕永远是不会好了。瞻基的身体状况，道衍大师曾经明确告诉过自己，不过就是挨日子罢了。永平郡主没看出高炽心底的悲伤，又道：“再说，好不容易见到如铃，当然要和她多聚聚，我看她过得很不开心，身体又不好。” 

如铃，高炽一听到这个名字，心跳不已，这又是一桩心事，脸慢慢地渗出红丝，幸好在如血的夕阳送来最后一抹红，恰恰落在他身上，遮掩过去，他沉吟了下，道：“这次的事，还是要谢谢她。”他瞥见张昭不悦的神色，没再说下去。 

永平郡主却没留意到张昭脸色的变化，拉起张昭的手笑道：“说起来，我们真该去给如铃道谢，这次给瞻基治病的刘融太医，就是照料她的。她还送了好多名贵药材来。” 

张昭敏感的神经被挑起，刘融是如铃的人，也就是允炆的人。万一，允炆要是起了害瞻基的心思……谁都知道，当今的皇上锐行削藩，看看代岷两位世子今天已被赐死，平安将军又带兵去向代岷二王兴师问罪。已经有五位藩王或死或废，倾巢之下岂有完卵，每一位王爷的家人的下场都很凄凉。唇亡齿寒，保不定下一个就轮到燕王府了。她不敢再往下想，但是面上没表现出来，笑道：“是呀，应该去谢谢她。”眼下能只有如铃能护佑他们，至少能保障他们在京的生命安全。 

马三保笑道：“等过几天，再去吧！这几日宫里都在为新年忙碌。” 

每逢佳节倍思亲，高炽叹道：“燕王府现在也在张灯结彩准备过年吧！”高炽想，也许父母看到两位弟弟，一定是大喜过望，不见得会记得自己了。 

马三保又道：“大年初一，皇上要去太庙祭祀，照例是携皇后同往，各宫妃嫔随驾。因为当今皇上暂未立后，两位皇子过于年幼。所以今年皇上去太庙时不带任何妃嫔与皇子。不过，皇上传谕，马贵妃以贵妃之名，在坤宁宫清宁殿接受内外命妇的贺春。到时世子嫔与永平郡主都要去的。” 

“为什么不是如铃呢？她不也是贵妃，还有封号。”永平郡主替如铃打抱不平道，“皇上喜欢的不是她吗？” 

马三保笑道：“月贵妃娘娘身体微恙，不宜操劳。” 

张昭接口道：“如铃一直都不喜欢管事。” 

“这倒是了。以前她常常托病留在屋里，也不觉得闷。”永平郡主晃了晃脑袋笑道，“听说她自己宫里的事都是她身边的韩嬷嬷和寿宁宫的皇嫂琏妃娘娘说了算。” 

马三保点头笑道：“的确如此，那位琏妃娘娘以前是月贵妃娘娘的侍女，所以两人相厚，常有往来。韩嬷嬷则是孝云皇后派来照料月贵妃娘娘的，先帝亲封的保成夫人。” 

“都是张诚告诉你的吧！”永平郡主笑道，“不过，这些都是旧闻了。我还听说了虞怀太子和如铃的事，都说他也是钟情于如铃。这也难怪，如铃美若天仙，世上没有几个男子不对她动心。” 

马三保笑道：“那也未必，我们世子与世子嫔不就琴瑟和谐嘛！” 

高炽讪讪的，张昭亦是低下头。永平郡主和马三保只当他们是不好意思，也没多想。


番外之二十五除夕

除夕前三日，允炆下旨追封虞怀太子朱允煐为虞怀皇帝，尊吕秋水为琬仁太后，卷耳为琏仁太妃。此旨一出，儒生们纷纷称赞允炆的孝悌。 

宫里连日的欢宴，如铃早就托病不出席。如铃不去，允炆也懒得去，不过是逗留一阵后找个借口就走开，来承乾宫陪如铃。即使是除夕夜的阖宫宴上，允炆喝了一杯酒就走了，留下马兰苒独自坐在主位上，敷衍后宫妃嫔、各位公主、守孝的王子们。因为允炆根本不给兰苒面子，兰苒心情不佳一杯又一杯地喝，早就喝得晕乎乎的。 

一群宫娥在殿中央舞蹈，庆城郡主借着酒劲，张着大嘴笑着对宁国公主大声道：“宁妹子，我和你打赌，皇上准是摸去瞧云妹子了，两个人不知怎么乐去呢！留下这位撑撑场面。” 

宁国公主身边站着女官刘莫邪，咳嗽了一声，提醒庆城郡主有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了。宁国公主也很为难，拉拉庆城郡主的衣袖，希望她别再说下去。可是庆城郡主却没顾到这些照样谈笑风生，道：“拉我衣服干什么！本来就是嘛！谁不晓得！” 

虽然这是事实，但当着众人的面，是不便说出的。大殿安静下来，宁国公主觑了一眼满脸霜色的兰苒，只得道：“庆姐姐喝醉了。”忙让莫邪扶庆城郡主下去醒醒酒。 

庆城郡主的确醉了，庞大的身躯压在莫邪干瘦的肩膀上，在众人的目送下，歪歪斜斜地走出去。兰苒见气氛不对，只得强笑道：“大家，怎么不说话呢！是不是嫌本宫招待不周！” 

宁国公主微笑道：“娘娘，哪里，不过是为了方才舞蹈精妙，一时看住了。” 

大家复又说笑起来，只是兰苒心里很不舒服，今夜皇帝理当出席，但允炆却明目张胆地去陪另一个女人。她不好在庆城郡主身上发泄，只得忍着，看着秋水是一副不关己事的样子，更加不高兴，幸而今夜浓妆重抹，掩盖住她的怒容。 

永平郡主低声嘲笑道：“马贵妃现在还像个样子！我还以为她会大发脾气呢！”见张昭只是低头并不回话，就笑道：“瞻基没事的，哪一回不都是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张昭快要哭出来，道：“这一次不一样，很凶险！” 

高炽皱皱眉头，道：“现在是国宴。” 

张昭忍泪道：“我知道分寸。” 

高炽握紧张昭的手，叹道：“我也难过。不过——” 

永平郡主不高兴地道：“难过一下有什么关系，真正的主人都不在！”她的说话声音大了一点，让近处宁国公主听到了，她忙朝高炽使了一个眼色。 

高炽着急地小声道：“少说两句吧！” 

永平郡主瞟了一眼端着架子的兰苒，哼了一声，就用极低的声音安慰还在伤心的张昭。 

一场盛宴，各人想各人的心事。 

承乾宫里却是一番的旖旎。允炆和如铃坐在凝曦轩的榻上，两人中间放一个楠木雕花小桌几，桌上摆着一壶暖酒和几盘精致的点心。屋里的炭火旺旺地烧着，映得两人的脸都是红红的。允炆早是三杯下肚，道：“这酒好清甜。似乎不是御膳房的陈酿。” 

如铃笑道：“当然不是，是韩嬷嬷酿的米酒，放了几朵梅花。好了，别喝了。米酒喝多了很容易醉的。换茶来吧！” 

金钗端上茶笑道：“皇上尝尝，这可是我们娘娘亲手泡的呢！” 

如铃甜甜笑道：“这泡茶的水可不是俗物！” 

允炆大大地喝了一口，笑道：“我猜到了，可是梅花上的雪水。” 

如铃噗嗤笑道：“这人真喝醉了，今年金陵几时下过雪？这是我今年收的菊花露。” 

允炆拍手笑得：“该罚该罚！就罚我作诗吧！”允炆用银筷敲着桌子就要吟唱。 

如铃调皮地笑道：“且慢！谁知道你是不是做了草稿来！嗯！我出个新鲜的主意。小光子！你闭着眼睛随便抽出一门书，随便翻到一页！” 

小光子依言将书递给如铃。如铃一看脸色变了一下，笑道：“这本不好，换一本吧！” 

允炆一把夺过来笑道：“不就是《南唐二主词》嘛！是李煜的《虞美人》咧！‘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写得很好呀！”他笑道：“没什么好忌讳的，横竖不过是填词，《虞美人》和《一剪梅》没什么区别。” 

见允炆说开了，如铃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忌讳这个，忌讳那个的！总怕会发生一些可怕的事。” 

允炆只是望着她笑，才一炷香的功夫，就一捶桌子道：“有了！茜纱窗下品梅酒，室暖杏衫透。玉脸芙蓉两靥红，银烛高照胜却月明中。朱唇轻启媚眸乱，翠翘斜插流苏颤，销魂最是在香帐，且枕红蕤含笑看花样！”说罢得意地道：“这首新曲，不若如铃低唱我吹笛吧！” 

如铃红了脸，站起道：“允炆！你不是好人！做这种东西！也不怕别人说，我是不唱的！难为你还在朝堂上板着脸说我朝以朱子理学为正宗。灭人欲，灭人欲！你自己都没灭！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说完啐了允炆一口。 

“笑向檀郎唾！”允炆捧腹大笑道。 

如铃咬着牙用手指戳着允炆的脑袋一下，道：“捉狭鬼！” 

允炆笑得满床打滚，一脚蹬翻了小桌子，茶碗盘子哗啦啦地全掉到床上，茶水打湿了褥子，吃剩的糕点脏了锦衾。允炆还要说几句俏皮话，却发现如铃蜷缩在床下捂着肚子。“如铃，你怎么了？”允炆惊道，忙跳下床扶起一脸痛苦的如铃。 

如铃的头上沁出的汗珠，皱眉道：“你踢到我肚子了，疼。” 

允炆“哎呀”地叫了一声，自责道：“我大意了。快叫太医！” 

韩嬷嬷打了一盆热水来，道：“小光子已经去清凉山请琏仁太妃，金钗去煎安胎药了。” 

如铃勉强地笑笑，道：“不会有事的。我已经好多了。” 

允炆用热毛巾擦去如铃头上的汗，着急地道：“睁眼说瞎话！你看你一头的汗。” 

琏仁太妃卷耳得到消息后立即赶来，她一把如铃的脉，脸色骤变，道：“公主，今日吃了什么东西？” 

允炆代为答道：“是朕踢到她了。” 

卷耳眉头拧成疙瘩，道：“不对，公主的体内含有麝香！” 

除了如铃，屋里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允炆的脸色顿时不好，道：“你确定是麝香？如铃要不要紧？” 

卷耳道：“公主摄入的麝香不多，只是动了胎气，只要休养，就没有事。” 

如铃的疼痛缓和了不少，就道：“麝香不是香料吗？” 

卷耳从金钗手中接过安胎药，尝了一口道：“冷热正好，公主快喝了吧！” 

卷耳见如铃没什么大碍后才缓缓地道：“麝香芳香四溢，可用于开窍醒神、活血通经、止痛、催产。但是孕妇禁用，否则会导致流产。” 

如铃惊道：“有人要害我的孩子！” 

允炆紧紧地搂住如铃道：“别怕！有我呢！” 

卷耳捡起一块掉到地上的梅花糕，闻了闻，尝了一口，肯定地道：“梅花糕里有麝香，量很小。糕里下了很浓的香气，遮盖住麝香的味道，一般人很难分辨出来的。” 

金钗忙跪下道：“糕点是小厨房做的。没有经过外人的手呀。” 

韩嬷嬷若用所思地道：“但原料都是从御膳房拿来的吧！” 

允炆脸色一沉，道：“传旨，拘禁御膳房所有的人，让张诚严加审问，一定要查出是谁下药！” 

卷耳拦道：“且慢，下药的不见得是御膳房的人。御膳房每日进出的人太多了。” 

允炆一捶桌子道：“只能暗访了。” 

如铃看看神色凝重的众人，觉得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番外之二十六夜来风雪

有巨响从不远处连连传来。允炆问道：“什么声音？” 

张诚笑道：“皇上忘了，今日坤宁宫清宁殿大宴，这会儿在放烟花咧！” 

允炆与如铃对视一下。如铃颤抖地问：“是她吗？”今日的宴席是兰苒一手操办的，能自由进出御膳房而不被查问的只有她的人。 

允炆镇定地安慰如铃道：“你放心，若是，我绝对饶不了她。” 

卷耳笑道：“皇上和公主预备着要守岁吧！依卷耳看，还是早些休息比较好。现在都快亥时了。” 

如铃点头向允炆道：“你明天还要去太庙呢！寅时就要起身吧！早些睡也好。” 

允炆嗯了一下道：“明天别去清宁殿，多睡睡。张诚，你去和马氏说一下，就说是朕的意思。” 

小光子笑道：“皇上，不劳张公公去了，奴才去请琏仁太妃娘娘时，已经顺道和伶俐说了一声，让她替娘娘告假。” 

“伶俐是谁？”如铃问道。 

小光子道：“就是原来的枝花。马贵妃娘娘嫌原来的名字绕口新改的。” 

天空落下了雪珠子，打在纱窗上沙沙作响。如铃问道：“外头下雪了？” 

小光子笑道：“是呀，新年的第一场雪。” 

如铃有些无奈地道：“真想踏雪赋诗！” 

允炆笑道：“下次吧！金陵还会下雪的。” 

承乾宫，允炆与如铃睡熟时，兰苒才送走客人们。她拖着疲倦的身子躺在贵妃榻上，伶俐手脚麻利地给她按摩。兰苒舒服地哼哼道：“真不错，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她已卸下沉重的凤冠，换上常服。 

伶俐笑道：“娘娘谬赞了。方才小光子过来说，承乾宫那位病了，所以明天不能来。” 

“娘娘，真是会享受呀！” 陈琉璃娇媚的声音又在深夜的未央殿响起，“她又病了？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要是真病的话，就不该死留住皇上。要是皇上的龙体有所损伤，她担当的起吗？” 

兰苒坐起愤愤地道：“谁不知道她是成天装病！天生一副狐媚样，贱骨头！” 

佘翡翠、曹环佩、简香儿也跟着进来，在共同的敌人徐如铃面前，这几人放下了平日的小争执，竟空前团结起来了。 

佘翡翠数落如铃的不是道：“要不是她使了什么妖法迷惑住了皇上，我们怎么可能多日来连个皇上的影子都见不到！” 

曹环佩气道：“娘娘，明明您是坤宁宫的主人，皇上居然不按祖制留宿，这分明是她从中阻拦，故意称病讨皇上可怜！” 

简香儿接口道：“就是。她呀，和她那个娘一样，我看她将来不会比她娘好到哪里去。我以前听郭惠妃娘娘说过，她那个娘，也是狐狸精似的东西。一个皇上还不够，还勾搭上太子爷，最后落个赐死的下场。” 

兰苒喝道：“别乱说！污蔑孝云皇后和孝康皇帝！” 

简香儿吐吐舌头，没再往下说。宫里关于孝云皇后的流言蜚语从来没有断过，但是这不过是底下人闲来无事的嚼舌，况且又牵扯到允炆的父亲，兹事体大，兰苒也不愿多谈。 

陈琉璃笑道：“娘娘，明日您可要拿出威风来。宫里头是惟您独尊的，你别太便宜了承乾宫那位。该狠的时候可别手软！” 

兰苒冷笑道：“本宫心里有谱！上一次的事太便宜她了。哼，这一次！本宫与她势不两立！明日本宫就要让天下人瞧瞧，究竟是谁坐在清宁殿上接受世人的朝贺！” 

陈琉璃等异口同声道：“嫔妾誓死效忠娘娘！” 

伶俐向兰苒笑道：“今日好像柳丽嫔与黄僖嫔两位娘娘未来。” 

陈琉璃忙道：“哦，柳妹妹病重，太医瞧过，很不好，就这几天了。黄妹妹和她都住在钟粹宫，怕是也染上病了。” 

兰苒皱眉道：“这大过年的，真不吉利！吩咐内务府，准备一下，别措手不及，正月里一切从简吧！让黄禧嫔就留在自己宫里，没事别出去走动，传染了人就不好了。” 

伶俐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陈琉璃笑道：“那嫔妾等也告退吧！娘娘明日还有大事要操劳呢！” 

兰苒点头笑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本宫明日定要她死得很难看！” 

慈宁宫里的吕秋水也醒着。方亮低声禀告道：“不出娘娘所料，几位嫔妃去了坤宁宫。” 

吕秋水冷笑道：“这几个傻丫头以为除掉了徐如铃，皇上就能垂青她们，真是白日做梦！不愧是李贤妃挑出的人，头脑果然简单！” 

方亮问道：“李贤妃娘娘素来精明，怎么会？” 

吕秋水微笑道：“这正是她的精明之处，她当日就料到，皇上是一定会娶如铃的，所以挑些简单的人，让如铃将来好驾驭。试想一下，如果几位姬妾足够聪明，凭如铃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活到今日？可惜，李贤妃没想到这些笨蛋却成了本宫的棋子！” 

方亮迟疑了一下道：“除了快要病死的柳丽嫔，黄禧嫔也没去，别也病了吧！” 

吕秋水笑道：“这几人中，就属黄禧嫔有点头脑，凡是都是跟在别人后面，不出头也不出声，懂得明哲保身！她不过是个小角色，等本宫收拾了徐如铃，再解决其他的小米小虾的！哼，马兰苒不是要和本宫翻脸吗？我就翻给她看！” 

方亮笑道：“娘娘此计可是一箭双雕呀！只怕到时马贵妃要变成马小鬼跪在娘娘面前求娘娘就命了。” 

“明日还真是让人期待呀！”吕秋水阴笑道。 

在钟粹宫，黄禧嫔莺儿坐在只剩下一口气的柳玉镯的床前抹着眼泪。宫女太监早跑得一干二净，黄莺儿只得亲自守着她。到子夜时分，虚弱得直喘气的柳玉镯忽然直着脖子艰难地喊道：“水，水……” 

黄莺儿忙倒了一杯冷茶递喂她喝。 

虽然，柳玉镯和黄莺儿都是嫔，但是宫里向来捧高踩低，下人们瞧着两位都是没希望的主子，乐得偷懒，钟粹宫早就是名副其实的冷窖，连一壶热茶都没有。黄莺儿叹了一口气道：“这个日子没法过了。” 

柳玉镯喘气道：“原来当初选上我们是——是来受苦的。要是我还是宫女，我生病，会有好多小姊妹来陪我的，不会这么凄凉！” 

黄莺儿握紧玉镯的手柔声道：“不是有我在吗？你别说话，休息几日就好了。” 

玉镯不住地翻着白眼，吃力地道：“再不说，怕是没机会再说了。我自己知道，我是好不了了。我们算是什么嫔妃，皇上根本都——哼，我们夹在月贵妃和马贵妃之间，难呀！” 

黄莺儿叹道：“月贵妃究竟是怎么的人呢？得皇上如此厚爱。” 

玉镯哭道：“我们算什么呢？我好恨，我好恨，我——”说到这里卡住了，她只剩下喘气，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一阵子后气息渐次微弱下去。 

黄莺儿吓得浑身发抖，道：“玉镯，你别吓我！玉镯！玉镯！”她将手放到玉镯的鼻孔边，没有一点气。她吓得两眼发直，尖锐的叫声划破暗沉的宫殿。雪越来越大了，鹅毛般飘下来，淹没了她的叫声。 

在除夕雪夜，发生了太多的事。各方力量都已登场，明天注定是惊心动魄的一日了。


番外之二十七黄莺儿

寅时，雪仍是肆无忌惮地下着，地上的积雪厚厚的。腊梅有纤细的虬枝负不住雪的重量啪嗒地一声断了，惊醒了允炆。他睡得不甚安稳，见时辰不早就蹑手蹑脚地下床。今日祭祀宗庙，允炆不得不穿冕服。 

所谓冕服是皇帝最正式的衣服，只有祭天地、宗庙时才穿。冕，前圆后方，玄表纁里。前后各十二旒，旒五采，玉十二，珠五，采缫十有二就，就相去一寸。红丝组为缨，黈纩充耳，玉簪导。衮，玄衣黄裳，十二章，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织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绣于裳。白罗大带，红里。蔽膝随裳色，绣龙、火、山文。玉革带，玉佩。大绶六采，赤、黄、黑、白、缥、绿，小绶三，色同大绶。间施三玉环。白罗中单，黻领，青缘襈。黄袜黄舄，金饰，很是繁琐。 

小光子和张诚一左一右手忙脚乱地帮允炆穿衣常出错。眼看时辰不早了，允炆有点着急，低声骂道：“没用的奴才，连个衣服都穿不好。” 

“我来吧！”如铃披了一件银狐大氅，匆匆走来。她的头发毛毛的，显然是尚未梳洗。她娴熟地帮允炆系带子，挂上佩饰，笑道：“这套衣服平日里又不穿，他们自然手生了。” 

允炆笑道：“还是把你吵醒了。”穿好冕服的他撑开袖子来回走了几步。 

如铃端详了一下，笑道：“很有帝王气度嘛！” 

允炆得意地道：“那当然，朕，君临天下！” 

如铃笑吟吟地一拜道：“臣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允炆严肃地扶起她道：“月贵妃快快请起。”还没说完撑不住噗嗤地笑出来，“好像和戏文上一样。” 

“戏文？我看是好梦吧！”如铃笑着奉上一碗鸡汤泡饭道，“先吃一点吧！” 

祭祀礼节甚繁，不到午时是不可能结束，而在此期间，允炆是一粒饭都不能吃。如铃特意准备了鸡汤泡饭配上几碟下饭的小菜，免得允炆到时挨饿。允炆笑道：“你想得真周到。” 

如铃笑道：“母妃也是这么做的。不过她也要早起，随驾去宗庙。我可以躲懒，等送走你，我再美美地睡一觉。” 

允炆才用完膳正要起身，就听到宫门被敲得震天响，皱起眉头道：“这帮奴才越来越不会办事了，时辰到了，说一声就好，没必要——” 

玉簪从外头跑进来，道：“皇上，娘娘，是黄禧嫔娘娘来了。” 

黄莺儿一身都是雪，头发蓬乱，满脸泪痕，顾不得礼仪闯了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到地上，哭道：“皇上，柳丽嫔去了。求你恩典恩典，给她一副好板吧！” 

柳丽嫔对于允炆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称呼，他根本想不起来是谁，只是为黄莺儿擅闯承乾宫而且又是说死人的事感到不高兴，冷冷地道：“一点都不懂规矩！张诚告诉吴德佑一声，让他照着规矩办！退下吧！” 

“皇上！”如铃低低地唤了允炆一声。她看见黄莺儿只穿了件破旧的墨黑猩猩毡直哆嗦着，怜悯地道：“黄禧嫔你先起来吧！玉簪给禧嫔上杯热茶。”她复向允炆道：“你先去！这事我来办！” 

时间实在有些紧，允炆点了一个头表示知道就走了。如铃送走允炆后回到室内，看到黄莺儿啜饮了热茶，脸色红润些后，才道：“柳丽嫔是怎么回事？” 

黄莺儿复又跪下哭道：“玉镯姐昨晚去了。因为在节下，马贵妃娘娘嫌不吉利，就吩咐用席子一包扔到城外乱坟岗上了事。可就是这样，公公们也只是嘴里应着。到现在，玉镯姐还躺在床上，连衣裳都没换。月贵妃娘娘，请您开恩，派人葬了玉镯姐吧！” 

韩嬷嬷提醒道：“公主，现在主管六宫之事的毕竟是马贵妃娘娘，不如再让人禀告马贵妃娘娘一声，让她定夺。”韩嬷嬷担心黄莺儿是马贵妃派来的，目的是让如铃因为越俎代庖而受责难。 

但是如铃没有想到这一些，叹道：“先派人给柳丽嫔装裹吧！虽然是正月，不宜大办丧事，可也不能失了皇家的体面。先停灵在皇觉寺的偏殿。出了正月再按嫔礼下葬！” 

黄莺儿连连磕头道：“嫔妾替玉镯姐谢谢您。” 

韩嬷嬷忙道：“公主，奴婢立即派人将娘娘的建议告诉马贵妃娘娘！” 

黄莺儿哭道：“月贵妃娘娘，您就做主吧！马贵妃娘娘根本不可能会管的。连玉镯姐病重时，她都不派个好太医来瞧瞧。娘娘，你忍心见玉镯姐赤条条地躺在冰冷的床上吗？” 

“韩嬷嬷，就这么办吧！”如铃皱眉道，“太可怜了。” 

韩嬷嬷冷冷地看着黄莺儿，叹道：“公主，你过于慈悲了。” 

黄莺儿偷偷瞟了一眼韩嬷嬷，忙把头低下去，哽噎地道：“娘娘，嫔妾感恩不尽。” 

如铃淡淡地道：“再给黄禧嫔找几件鲜丽的衣裳吧！毕竟是过年。”她有些困倦，就起身回寝宫了。 

韩嬷嬷趁机递了一个眼色给小光子。小光子立即悄悄地跑出殿外。金钗将几件簇新的冬衣包好，递给黄禧嫔，道：“禧嫔娘娘拿好。娘娘没用早膳吧！奴婢已经派人在侧殿安排下了，请娘娘随便用些。” 

黄莺儿摇摇头，道：“月贵妃娘娘真是活菩萨，太好了！可是柳丽嫔那边——” 

韩嬷嬷接口道：“禧嫔娘娘，你就用些吧！你忙了一宿了。柳丽嫔娘娘那边有人料理，您就放宽心吧！” 

用完膳后，金钗又奉上茶，服侍黄莺儿换上新衣后，直到巳时一刻，才送她出承乾宫。 

黄莺儿走后，小光子就回来了。他急道：“柳丽嫔娘娘是被人毒死的。方才刘太医去看过，表面上很像哮喘突发而死，但其实是被下了一种罕见的慢性毒药，药的分量计算的很精确，正好让柳丽嫔娘娘在除夕之夜毒发身亡。” 

韩嬷嬷皱眉道：“果然有古怪。黄禧嫔娘娘以前是哪个宫的宫女？” 

玉簪鼓起勇气道：“韩嬷嬷，奴婢想起一件事。”她在低声道，“奴婢以前在太后娘娘那边看见一只很俊的黄莺儿，当时她得意地说原来养这鸟的宫女就叫莺儿。黄禧嫔的闺名不就是莺儿吗？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宫里医术最高超的就是吕秋水，韩嬷嬷点头道：“很可能。” 

小光子忙道：“绝对是的。奴才方才无意中听钟粹宫的抬尸的太监说，柳丽嫔娘娘原来是莳花宫女，而黄禧嫔娘娘是养鸟的。” 

韩嬷嬷急于找一个商量的人，四顾却发现卷耳不在，咦了一声，道：“太妃娘娘怎么还没过来？” 

玉簪插口道：“韩嬷嬷，您忘了。太妃娘娘四更天时被太后娘娘请去作陪，说是思念虞怀皇帝思念得难以入眠。太妃娘娘派人来说今日可能来不了承乾宫了。” 

韩嬷嬷有了很不好的预感，她问道：“那皇上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小光子掐指一算，道：“还早呢！起码要到未时以后。” 

韩嬷嬷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冷不防金钗出来道：“娘娘，醒了。” 

韩嬷嬷怔了一会，才道：“还不进去服侍。”


番外之二十八清宁殿

捏着眉笔对着明亮的铜镜细细地描一个罥烟眉，如铃又用玉簪从白玉圆盒里挑了一点胭脂点唇，将些许胭脂用清水化开，均匀地抹在脸上。她捡了一朵桃红色的绢花，刚要插到发鬓上时，小光子慌张地跑进来道：“娘娘，不好了。吴公公带人来承乾宫了。” 

吴德佑皱着眉对迎上来的韩嬷嬷道：“请娘娘快些赶去坤宁宫。” 

韩嬷嬷忙道：“我们公主不是早就告病了吗？” 

吴德佑唉了一声道：“方才在清宁殿上，陈庄嫔娘娘当众说出皇上昨夜留宿承乾宫，佘贤嫔、曹惠嫔和简安嫔三位娘娘也帮腔，一口咬定娘娘是装病不来，蔑视马贵妃娘娘和宫规，惹得各位公主、郡主和诰命夫人们议论纷纷，所以马贵妃娘娘差老奴带了空轿子来了呢！” 

如铃大吃一惊道：“嫔妃去给坤宁宫主位请安是不能坐轿子的。” 

吴德佑无奈地道：“所以，才请娘娘快些去呀！万一马贵妃娘娘真的宫规处置，远水救不了近火。老奴已经派人去通知皇上了，皇上祭祀之礼一毕就会赶来。” 

情知是躲不过了，如铃只得赶快换上贵妃的礼服。韩嬷嬷边帮如铃戴凤冠边叹道：“公主，凡是先忍忍。熬到皇上回来就好了。” 

雪花似柳絮飘舞满天，地上都覆了薄薄的一层。从承乾宫道坤宁宫的路不算长，但是如铃的绣花鞋已经湿透了。戴着沉重的凤冠，走在滑湿的宫巷里，如铃几次险些跌倒。韩嬷嬷几次要去扶她，但都被她推开了。除非病得起不来床，觐见坤宁宫主位是必须一步一步地独自走过去的，否则就是犯了大不敬之罪。如铃咬着牙坚持着，她的身后是忧心的韩嬷嬷、金钗和玉簪，吴德佑领着抬着空轿子的内监们走在最后。 

才进清宁殿，如铃就听见一阵轻快的笑声。殿里焚着的香料的味道很浓，呛得如铃几乎要咳出来，看一眼端坐的公主郡主诰命夫人们，如铃只得忍着。永平郡主和张昭坐在一起，眼神里很是担心。如铃上前一拜道：“承乾宫徐氏给马姐姐请安。” 

兰苒根本没有睬她，向黄子澄的夫人秦氏笑道：“秦夫人的女儿真是水灵。” 

如铃余光一掠，看见秦夫人身后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红衫姑娘，很美，只是聪明都写在脸上了。 

秦夫人喜滋滋地道：“采薇，还不给娘娘行礼。” 

黄采薇带着少女的矜持与含羞向兰苒一拜。坐在兰苒右侧的吕秋水笑道：“黄姑娘到本宫身边来。”秋水摸着采薇的手笑道：“定了亲没有？” 

采薇忙把头低下去，秦夫人笑道：“还没呢？他父亲就她一个女儿，说一定要寻门好亲事才行。” 

秋水笑道：“那就好，本宫愿意给黄姑娘做个媒。皇上妃嫔不多，依本宫看，黄姑娘做一宫的主位绰绰有余。不知秦夫人意下如何？”此言一出，满座哗然。秋水得意地一瞟兰苒道：“本宫身为太后，为皇上觅得几位佳人以求广嗣，马贵妃一定很赞成吧！” 

秦夫人大喜过望朝吕秋水一拜道：“谢太后娘娘恩典，谢马贵妃娘娘恩典。” 

在众人面前，兰苒只得笑道：“吴德佑，收拾衍庆宫的弘徽殿给黄康嫔住。” 

秦夫人拉着羞答答的采薇才要下跪，秋水笑道：“先不忙谢恩，好事要多几件嘛！”她一一看过立与吴夫人身侧的齐泰之女齐舞雩，大理寺少卿薛岩与夫人王氏之女也就是虞怀太孙珞嫔薛蟾凉的堂妹薛蟾凌，方孝孺与夫人常氏之女方淑贞笑道：“不如让这几位姑娘也入宫吧！德嫔、丽嫔、和嫔的位置都空着。” 

宁国公主忙道；“太后，这事不急，不如等皇上——” 

秋水笑道：“皇姑姑，这是后宫之事，由本宫做主了。” 

连宁国公主都碰了钉子，又有秋水太后这一重身份压着，兰苒不敢驳回，但脸色很不好看，她皮笑肉不笑地道：“这几个位子虽然空着，但空出来没多久，尤其是丽嫔。昨晚柳丽嫔才去世，灵柩还没出宫呢！而且原来的德嫔、和嫔和丽嫔都不善终，不吉利。不如就封为齐美人，薛贵人和方才人吧！” 

美人、贵人、才人分别是从五品、六品和从六品，算不得正经的后宫主位，一般都是初封宫女出身的女子。兰苒只给三位大家闺秀这么低的位份，三位大官的夫人都有些失望，但只得笑着拉着女儿谢恩。秦夫人很是得意，她的夫君是当朝第一重臣，女儿又入宫为康嫔，眼看无尽的荣华滚滚而来。 

秋水笑道：“这下后宫可就热闹了。本宫可巴望着你们为皇上多添几位皇子公主呢！” 

闻此言，几位夫人才打起精神来，生下皇子公主，女儿就可以后来居上。即使现在位份低些也没关系，若是幸运，自家女儿生的皇子做了太子，更是无上的荣耀——虽然，前面已有两位皇子，但还极幼，谁知道养得大养不大呢！ 

如铃似乎被众人遗忘了，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双膝发麻。满殿萦绕的浓香更让她难受，肚子隐隐地疼痛。秋水与兰苒暗暗斗气，她并不关心，她只是可怜这几位姑娘，恐怕她们要步汪德嫔等人的后尘成为皇家的摆设，再看她们掩饰不住的欢天喜地，她微微叹了一口气，这些在宫门外仰视着巍峨的后宫期待君恩的年轻姑娘，怎么可能知道等待她们的不过是华丽的监狱，冰冷潮湿，阳光永远不会眷顾。 

兰苒快要气炸了，忽然注意到一直跪着的如铃叹气，冷笑道：“月贵妃有异议吗？” 

如铃不便出言阻拦就道：“一切凭太后嫂嫂和马姐姐做主。妹妹不敢妄言。” 

兰苒本来就看如铃不顺眼，再加上受了秋水的气，哼道：“你会不敢？难不成太阳打西边出来！是谁成日地缠着皇上？还没病装病，故意不来请安，是要本宫作对吗？” 

殿里的人窃窃私语。永平郡主小声叹道：“昭姐姐，如铃这下惨了。”张昭却是恍恍惚惚的样子，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早飞到奕巽园生命垂危的瞻基的身上。 

如铃辩解道：“马姐姐，不是的，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兰苒豁然站起冷笑道：“月贵妃的意思是本宫错了。陈庄嫔，你说。” 

琉璃瞪眼瞧着如铃笑道：“月贵妃不按时来清宁宫，又出言蔑视上位，按照宫规应该处以杖刑。” 

“好！就杖刑！重打一百下！”兰苒愤怒地吐出几个恶狠狠的字眼。大殿顿时像沸腾的开水。傻子都知道，如铃娇弱的身躯，不要说打一百下，就是打十下都受不了。这明显是兰苒想杀了如铃泄愤。 

琉璃忙应和道：“娘娘英明，对于触犯宫规者，就应该严惩。”她指着站着不动的内监们道：“你们发什么愣？还不拔了这骚娘们的这身皮。” 

香儿极力拍手称快道：“对，当众脱了衣打！” 

琉璃香儿她们巴不得如铃立即被打死，她们一根筋的脑子根本没有考虑到如果真的实行了，她们的结局只会更惨。 

秋水皱眉道：“月贵妃罪不致死，一百板子下去，皇上那边不好交代。” 

兰苒冷静了些，如果贸然杀了如铃，恐怕她也活不过今天，到时就便宜了四位新人了，再看四位新人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她有心要把她们也拉到自己这边，就道：“四位妹妹也说说看，你们认为该如何处置？黄康嫔你位份最高，你先说。” 

采薇大方地一拜道：“马贵妃娘娘，嫔妾没什么见识，说出来让人笑话，不如让方才人来说吧，她熟读儒家经典和女子规范。” 

采薇这么快就完成了角色转换，让如铃微微吃惊，此人相当狡黠，自己不说，推卸给别人，两边都不得罪。小腹的疼痛再加剧，如铃有些挺不住了。已经逼近午时了，如铃知道允炆得了消息已经往这边赶，她只要再坚持一会就好。坚持，在坚持一会儿，如铃对自己说。

番外之二十九玉石俱焚

淑贞不过是中上之姿，她老实地道；“若月贵妃娘娘是初犯，可以网开一面，罚默《女则》十遍；若是惯犯，就该重责，打一百下板子不为过。” 

舞雩的生母原来是秦淮河的歌妓，她长相轻佻，尤其是一双丹凤眼，顾盼生采。她在闺阁里就听闻过允炆和如铃的事，若是趁此机会能除掉如铃，对她未尝不是件好事，就点头道：“我朝刚立，无论里外都是严刑峻法。例如先帝的《大明律》上说——” 

“可以了！”兰苒不客气地打断道：“月贵妃可不是初犯。动手吧！” 

秋水却拦道：“马贵妃，先罚默《女诫》吧！默写不出来再打不迟。”秋水静静地望着如铃道：“服侍皇上，首先是德行，《女诫》是女子理应遵守的准则。每一名女子都应该倒背如流。默写一遍，对于才貌双全的月贵妃应该不是难事吧！” 

看着秋水似笑非笑的样子，如铃手脚冰凉。《女诫》是她最不屑背诵的，她怎么可能默写得出来！太监端来了小桌子和笔墨纸砚。兰苒冷冷地道：“就跪着默写吧！若是错一个字休怪本宫无情。” 

如铃极力思索着当日学过的《女诫》，可是除了“妇无二适之文”一句外，其余的都想不起来了，手中紧握的狼毫笔蘸的墨汁落下来，在雪白的宣纸上铺开一朵墨花，焚香浓重的气味闷得她几乎要窒息，腹中的疼痛不断加剧，头上沁出了点点汗珠。 

兰苒面露喜色，道：“怎么素有才女之称的月贵妃连最基本的《女诫》都不会呀！” 

琉璃忙进言道：“娘娘还等什么呢！还不把这个无德无行的贱人拖下去！” 

秋水微笑道：“想是月贵妃跪着不好写，来人赐座！” 

“不必了！”如铃站起来坦然地道：“当日贤母妃曾奉先帝之命教导本宫《女诫》。但本宫说本宫要像李夫人一样活着，与其红颜凋零孤老后宫，不如盛年而逝，活在帝王的记忆上，把绝代风华凝固在最美的一瞬间！贤母妃就改教诗词歌赋了。所以本宫没有学过《女诫》，更不会默写。” 

把绝代风华凝固在最美的一瞬间，秋水大震，她反复咀嚼这句话，为话里深深的伤感与坚定的决心震撼了。她苦笑，她是做不到的，她没有也不可能有如铃的洒脱，她家族的利益还要她去维护，再一看如铃身着真红色的礼服，婷婷立于庭中，光芒四溢，而同样的礼服穿在兰苒身上，却觉得是个小丑故意扮成花旦，压不住场面。 

大殿里很安静，人们用眼神来交流。兰苒气得脸色发白道：“好！这可是你自找的！来人！给我往死里打！” 

“且慢！”金钗从殿外冲了进来道，“月贵妃娘娘在孕在身，打不得！” 

除了秋水其余人都大吃一惊，尤其是四位新人中最美的蟾凌竟失望地哭出来。兰苒不可思议地道：“怎么可能？” 

金钗扶起如铃道：“月贵妃娘娘的确是有孕在身，都两个多月了。” 

秋水笑道：“都两个多月了，怎么不见太医院上报呀！这太医院是怎么办事的。” 

兰苒冷笑道：“月贵妃胆敢假孕！哼，要是真有孕，太医院早就告知本宫了。还有为什么刚才自己不说，本宫要打了，身边的小宫女才跑来说！” 

如铃淡然地道：“可请太医们来诊断。” 

琉璃抢白道：“谁知道你是不是事先买通好了太医！当着人面演戏！” 

香儿就道：“就是。别理她。没人能证明是真的。” 

“朕可以证明！”冰冷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允炆穿着衮服，戴着冕旒大踏步地走进来，除了秋水，其余人都离开座位跪迎。采薇却大胆地抬起头，暗送秋波，可惜允炆根本没留意，径直走到如铃身边，扶起她，然后紧紧地牵住她的手。 

秋水瞥了一眼沙漏，很好，过了午时了，一切都在计划内。 

琉璃、香儿、环佩等人的脸色都白了，跪在地上觳觫地发抖。允炆厌恶地瞥了一眼兰苒，冷冷地问道：“方才是谁对月贵妃出言不逊，质疑皇嗣。” 

“嫔妾不是这个意思。”香儿吓得哭道，“嫔妾只是——” 

琉璃颤抖地道：“皇嗣事关重大，嫔妾等不过是就事论事。” 

允炆的嘴角弯成冰冷的弧度，道：“先帝在泉下，朕不能亲自侍奉，深感不安，封你二人为妃，替朕在先帝跟前尽孝吧！来人送她们早点上路！” 

琉璃与香儿连叫饶命。如铃动了恻隐之心，才要开口。允炆就斩钉截铁地道：“能替朕去尽孝道是喜事。朕累了，月贵妃，我们回去吧！”不由分说地拉着如铃往外走，留下颜面尽失的兰苒怔在原地。 

大殿里自始自终只有秋水一人，端坐着，平静地看着两人的离去。她不得不说，这两人的确是般配，不仅容貌气度，更是心灵相通。 

采薇虽没有像蟾凌当众大哭，脸色亦是不佳，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夫君和别的女人又有了孩子，旁若无人地亲昵，方才被封为嫔的喜悦荡然无存。她这个嫔，谁知道皇上承认不承认。她看了一眼舞雩，泪水也是在眼眶里打转。而淑贞倒是没什么反应。 

翡翠与环佩躲过一劫，后怕不已，再一看兰苒是瘫坐在椅子上，哇哇地大哭。兰苒没有气度地捶着椅子哭喊道：“不活了，不活了！皇上叫狐狸精迷倒了！” 

秋水冷眼看着兰苒的泼妇样，道：“伶俐，扶马贵妃娘娘进去。” 

秦夫人起身道：“太后娘娘，您看着——” 

任何一个母亲都不愿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秦夫人这才知道关于皇上与月贵妃的传言都是真的，即使皇上肯看在丈夫黄子澄的面子上准许自己女儿进宫，但不得宠是显而易见的，她不愿意让女儿受守活寡这份罪。 

王夫人更是直接道：“太后娘娘，好像老爷跟妾身提过小女的婚事，恐怕——” 

秋水淡然一笑道：“婚姻大事的确不该是本宫三言两语就可以决定的，各位夫人还是先回去听听各位大人的意思。若是大人已经为女儿定过亲，此事就作罢吧！” 

四位夫人扯着女儿再次谢恩。 

承乾宫一宫的宫女奴才都在清宁殿外等消息，看到允炆扶着安然无恙的如铃出来，都很高兴。小光子直擦汗道：“里面说要打娘娘一百板子，都把奴才吓死了。” 

金钗瞪了他一眼，道：“吓死了有什么用，应该冲进去救娘娘才是。” 

如铃虽然身体不舒服，但见允炆及时赶到，心里一爽，好了许多，微微一笑。 

允炆赞赏地笑道：“金钗真胆大。你不怕侍卫因为你擅闯进来，把你就地处决呀！” 

金钗挠头道：“皇上，奴婢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救娘娘。” 

张诚过来回道：“皇上，到处找不到吴公公，奴才就自己带人送两位妃子走路了。” 

允炆笑道：“今日亏了吴德佑派了人来，朕才得了消息赶回来。” 

如铃想了想道：“吴公公大概带人替黄康嫔去收拾衍庆宫弘徽殿了。” 

“黄康嫔？又是她替朕封的？”允炆不悦地道，“还假大方。” 

如铃笑道：“黄康嫔可是黄子澄的女儿，除了她之外还有齐泰的女儿齐美人、薛岩的女儿薛贵人和方孝孺的女儿方才人，是太后钦点的，她给的位份。你拒绝不了的。” 

允炆笑道：“黄子澄和齐泰没那么傻吧！我与你的事，他们心里清楚的很，没必要送女儿进宫来活受罪！还是我给她们指婚好了。” 

迎面跑来素服的卷耳，她一把拉住如铃手道：“公主，吓死卷耳了。” 

原来昨夜秋水拉着卷耳聊虞怀皇帝的事，卷耳听了和动情，今日就奉了秋水的命令去东陵祭拜。她叹道：“原来是调虎离山之计，幸好没出事，否则卷耳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卷耳的手无意中碰触到如铃的脉搏，惊道：“不对！” 

钻心的疼猛然袭来，如铃痛苦地捂紧小腹，豆大的汗珠立即汩汩涌出。允炆看见一行血从如铃的裙下流出，脸色立即白了，道：“怎么回事！” 

卷耳痛心地道：“来不及了。快召太医，孩子是保不住了，大人一定要保下来。” 

允炆抱起如铃往承乾宫跑去，血一路滴着，在洁白的雪地上滴成一条线，鲜红的一条蜿蜒成溪流。


番外之三十步步为营

所有的太医都提着药箱快跑到承乾宫，而此时的如铃却是昏迷不醒。太医们轮流把脉后退到帘外商量药方，商量来商量去都斟酌不出一个方子。 

允炆焦急地来回走着，怒道：“朕白养了你们！磨磨蹭蹭的！” 

刘融乍着胆子出首跪奏道：“皇上，娘娘病情凶险，臣等实在不敢贸然下药。”他顿了顿又道：“这个情况，恐怕就是开了药方也无济于事。” 

“要无法喝下，那针灸也不行吗？”允炆看着气若游丝的如铃心疼地握紧她冰凉的手。 

刘融回道：“恕臣直言，恐怕有危险。” 

“皇上，”卷耳劝道，“现在只能冒险施针了。” 

刘融磕头道：“臣等当全力以赴！” 

施完针后，如铃的血止住了。刘融擦着汗道：“娘娘无生命之忧，只是小皇子没能保住。” 

刘融的侄儿兼弟子刘晟叹道：“好可惜，是位皇子，都成人形了。”刘融忙丢了一个眼色给他，他才没说下去。 

刘融道：“皇上，娘娘明晨大概就能醒来。” 

允炆替如铃掖好被子，无比怜爱地望着她，道：“如铃没事就好。” 

刘融等默默地退下了，允炆默默地坐在床边，也不觉时间的流逝。黄昏已过，转眼又是深夜。韩嬷嬷几次送来膳食，都被允炆推开了：“朕没有胃口。” 

韩嬷嬷叹道：“皇上，您多少吃点吧！您也该休息会儿了。有奴婢守着呢！” 

允炆摇摇头道：“朕没能保护好她，是朕的错。朕要守在她床边，要她醒来第一眼就能见到朕。” 

韩嬷嬷还要劝，卷耳拦住道：“就让皇上多陪陪公主吧！” 

金钗走进来道：“皇上，张公公在清馨堂候着，说是查出结果了。” 

留下卷耳和韩嬷嬷照料，允炆走到清馨堂。等候在此的张诚指着一个香炉道：“奴才查明了。今日坤宁宫所焚的不是西藏法王进贡的藏香，而是麝香。内务府的人证实了，坤宁宫的宫女水仙曾领走一大包麝香，说是马贵妃娘娘喜欢这个味儿。御膳房的太监小丑儿招认，在马贵妃娘娘的指使下昨日在月贵妃娘娘的糕点里下了麝香。人证物证俱在，奴才斗胆请问皇上，马贵妃娘娘该如何处置？” 

允炆冷冷地道：“没有什么马贵妃了！” 

张诚躬身道：“奴才明白了。” 

允炆沉吟道：“慈宁宫有动静吗？” 

张诚道：“没有。吴公公手下的武小九来报，吕太后最近吃斋念佛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 

重重的帷幕，一层又一层似薄烟，又似轻雾，诡异的感觉。允炆疲倦地道：“继续盯梢，千万别大意。”他看着清馨堂供着的一尊小小的玉观音，不觉走到蒲团边，跪下，敲起木鱼，默念一卷《严棱经》。他试着镇静下来，理清事件的来龙去脉。兰苒再怨恨如铃，也没有胆子去害皇嗣，这件事绝对和吕秋水有关，可是所有的证据指向的只有兰苒一人。他好恨自己，一个疏忽，让如铃陷入险境，可怜他们还未出世的孩子……孩子，他忽然跳起来，道：“文圭呢？” 

“皇上，永平郡主求见！”玉簪在帷幕外道，“好像很急的样子。” 

允炆才走出来，就被焦急的永平郡主拉住衣袖道：“皇上啊，瞻基病得不行了，外头找的郎中都不中用。带来的药丸都吃光了，快让大哥大嫂带瞻基回北平吧！只有道衍大师能救得了。”说着永平郡主就跪下了。 

允炆忙扶住她道：“好！小光子，传朕的旨意，准许燕世子与世子嫔带世孙即刻离京。” 

永平郡主的鼻涕眼泪齐流下，她接过玉簪递来的手绢擤鼻后哽咽地道：“永平替瞻基谢谢皇上了。”她问道，“如铃呢？她好点了吗？” 

允炆勉强笑道：“好些了。” 

永平郡主撅嘴道：“皇上，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可以弄一推妃子来呢！尤其是那个马贵妃张牙舞爪地恨不得活吞了如铃呢！” 

玉簪忙道：“郡主——” 

允炆无力地道：“没关系的，永平郡主你接着说下去吧！” 

永平郡主瞪了他一眼：“我以前以为你真的只会有如铃一个人，没想到你还有那么多小老婆！这个妃，那个妃的。你——和我父王没两样！” 

允炆望着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夜空，淡淡地一笑。 

永平郡主继续道：“哼，你们男人都是一样的。我问你，今天的那四个女的，你打算怎么办？” 

允炆只是道：“你的话太多了，这是朕的私事，还轮不到你过问。” 

允炆的话声调不高，但永平郡主呛住了，她丢给允炆一个白眼，往里走去。还未进殿就被人拦住了。永平郡主回头道：“你不准我去看她吗？” 

允炆向玉簪道：“收拾一下，送郡主去玉清阁歇息。”他径直走进殿里去了。 

永平郡主气得直跳，玉簪解释道：“郡主，皇上今日心情不佳，所以还是请郡主休息吧！” 

殿里静谧得听得见人轻微的呼吸声，卷耳轻轻地道：“皇上，这件事的幕后黑手一定是她，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手段。” 

允炆皱眉道：“朕知道，可是总不能因为她精于医道就说香料是她调的，没有确凿的证据。朕无法治她的罪。她又谨慎，暗杀是不可能得手的。朕总觉得这事没完？对了，圭儿呢？” 

金钗接口道：“大概是叶容带他出去散步了吧！” 

“笑话！半夜三更三什么步！”允炆好笑道，他猛地想起来什么，惊道：“不好！张诚，你快带人去找二皇子！洛淮，你去一趟永宁宫！” 

不一会儿洛淮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道，“皇上，马氏吞金自杀了！” 

允炆惊道：“侍卫呢？不是有人寸步不离地看管吗？” 

洛淮回道：“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奴才赶过去的时候，侍卫们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睡得熟极了。奴才推了好几把都推不醒。进去一瞧，马氏穿得整整齐齐的，直挺挺地睡在床上，伸手一探，却是一点气都没了。” 

“好狠！”允炆狠狠地从齿间迸出两个字，道：“快让太医院仔细检查一下，看看马氏是不是真的死于吞金自杀。”马氏死得太蹊跷了，允炆目光一转，洛淮怎么一进去就会知道去探鼻息，一般情况下应该会试探着喊几声看可不可以叫醒马氏呀，除非，洛淮一开始就知道马氏是死了的，难道洛淮也是吕秋水的眼线。允炆飞快地思考着，唯有他最信赖的人才可以不知不觉做下这些事。他不露声色地道：“洛淮，侍卫竟然如此无能，让朕失望透顶！” 

洛淮忙道：“侍卫们是让人下了蒙汗药……” 

“你怎么知道是蒙汗药？不是别的什么迷药。”卷耳也看出来洛淮的破绽，冷冷地道，“还有你看到马氏无气息时，不是应该先找太医救治吗？” 

洛淮顿时色变。突然，他猛地扯开衣领，将一粒药丸扔进嘴里。 

“快拦下！”允炆忙下令。 

可是来不及了，洛淮抽搐了几下，七窍流血。 

“皇上，大事不好了！”张诚气喘吁吁地进来道，“二皇子不见了。奴才带人找遍了整个后宫，都没有！” 

“叶容呢？”卷耳问。 

“也不见了！”张诚急道，“吴公公正带人出宫去找呢！要不要通知京城守兵也去寻！” 

允炆气得一拍桌子，道：“调虎离山！好深的心机！原来她早就步步为营了！” 

长夜沉寂如一洼死水无波无澜，只有雪花悄悄下落的声音。在理当欢喜的时刻，又有多少人因为多少事伤心不已呢！允炆看着仍是昏迷不醒的如铃，心中一阵酸楚，他忽然觉得他与如铃没有了未来，前途一片渺茫，如雪中的金陵，白茫茫的世界……
(第一部番外 喋血长相思完）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