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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清推案—宿缘》作者：唐清

【文案】

（《唐清推案》系列一）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很喜欢这个作者 淡淡的感情 却沁人心脾的甘甜 


【正文】

上卷

故事前的故事
　　这完全是一个可以作为武林高手生死对决的场地。峰，极高极险的峰。峰顶有云，终年环绕的云。少闻鸟鸣，未睹兽迹，人烟罕至。有绝佳的意境，有极好的氛围，完全能彰显出武艺达巅峰之人的清高与孤绝。任何一个后起之秀都会渴望目睹一场在这样场景下进行的，令自己受益匪浅的高手对决。风过无留痕，鸟迹独徘徊。此刻，四周没有任何观众。下了一夜的大雪骤然凝住，空旷的野地上阒静无声。放眼望去，赫然只见一黑一白两条人影在雪地中静立。就像亘古洪荒时已存在的石兽，那样的不动声色，那样的凛然不可侵犯。那黑色在白雪的映衬下，显示出一种不可逼视的冷峻，那白色比雪更白，就像丝毫未沾染上人间的烟火。这究竟是两股怎样的力量，此时此刻又怎会纠结在一起？白色开口了，声音冷得能把飞过的鸟儿冻住，“沈傲天，我等这一战已经好久了，这么些年，你我之间纠缠的恩怨，势必要做一个了解了。”那黑色原来叫沈傲天，什么样的人居然能傲视天下，做天下的主宰？沈傲天道：“天易宗主，你我宿怨已久，今日之战只有用生死来解决。”
　　那白色原来叫天易宗主，什么样的人居然能更改天意，做天的主宰？天易宗主道：“沈傲天，你以为你今天还有命活着回去吗？”沈傲天定了定神，深吸口气，一字一顿道：“我一定会留住我这条命，活着回去！”
　　天易宗主轻扬起细致的嘴角，眉儿一展，是好看的弧度，他轻笑出声：“你虽是这几年武林中风头很劲的人物，可你自信能敌得过我吗？”沈傲天方正的脸庞充满坚毅之气，想了一会，沉声开口：“不错，论武艺修为，我确实是不如你。”要一个练武之人亲口承认自己不如别人，确实很难办到。江湖中人一向自视甚高，杀了他可以，要亲口说出失败，却很不容易。只有真正有胆有识之人，才会在明知危险难测的情况下，毅然面对现实。沈傲天道：“天易宗主，你一向不爱现身江湖，比起某些嗜好杀戮之徒，你清淡自如得许多，不问江湖事，不争利禄名，江湖上对你知之不多。可是，我很清楚，你确实是当今武林难得的高手。对一个习武之人来说，最难能可贵的是遇到一个势均力敌，或者比自己更厉害的对手。就算是死，也要把握住这样的机会。所以，我，做好了准备。更何况——”沈傲天扬起脸，雪后明媚的阳光映照在他冷峻坚毅的面庞上，从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坚定而有力，“更何况，这次我绝不能死，只为了一个承诺。”天易宗主闻此，完美得近乎不沾染任何红尘俗气的脸上，居然也会显现出痛苦万分的表情，低低呢喃了一句：“怀慈……”沈傲天镇静地看了他一眼，对方的不堪与无奈尽收眼底，但他还是要说：“不错！为了怀慈，我，一定要活着回去！”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原本凛然的目光变得异常温柔，方方的下颚处也笼罩了一种近乎温暖的气质。有时候，一个承诺，比任何一件利器，都要使人力量倍增。天意宗主本就显得阴柔的身姿突然迸扬出极大的怒意，大吼一声，冲击了周遭原本寂然不动的时空，脚下的积雪随着他双手一挥而向上张扬起来，雪雾飘散在两人之间，遮掩住两人各异的表情，使双方看起来都模糊不清了。待飞雪落定，重又恢复那无声的境界。再看天易宗主的双眼，已不见原先的空无，只剩了浓浓的嫉意与愤怒，那原本浑然脱俗的气质，已被激动不安的颤抖所代替。天易宗主用白白的手，指着沈傲天道：“沈傲天，你夺走了我的怀慈！”
　　沈傲天却缓缓地展开了笑容，一字一字，如此清晰地说道：“怀慈只是你的徒弟，而她，却是我的妻子。”天易宗主似已受不了这样的话语，叫道：“少废话，动手吧。”突然之间，天地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竟感觉不到任何一丝生命的气息，只有那终年的积雪，只有偶尔飞过的鸟儿在雪地上投下的阴影，只有——间歇吹过的风。那两股力量似已与天地间的一切事物交融在一起，化身为自然。他们没有使用任何武器，武艺达至境之人，兵器对于他们来说已是多余的东西。武艺练到一定的境界，就没有任何形式，只剩下一种精神，这种精神能与任何事物或力量结合，寓神于形。
　　———————————————————————————————————————“那么，我们岂非根本不知晓这一场高手对决的结果？”多少年以后，有位武林后辈这样问道他的师长。师长也只是笑了笑，说道：“据说，当年沈傲天与天易宗主连战了三天三夜，江湖中人无人亲见战况，因为他们上山之后，无人敢靠近那方圆百里以内。”后辈急问道：“那究竟这场战事胜负如何？”师长道：“不是生，就是死。”后辈道：“谁生？谁死？”师长转过身子，对着窗口，双手背剪，缓缓说道：“三天后，沈傲天回到了沈园，而天易宗主却不见踪影。有人说他已经死在沈傲天手里，也有人说他败给沈傲天后，无颜在江湖上立足，已弃剑出海。但那都只是一个猜测，没有人会无聊到，到那样一座山中去寻找一个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人。”
　　后辈道：“那沈傲天呢？”师长说道：“沈傲天回来后，绝口不提两人决战的情景。伤好後，就与家人退出江湖，过上了世俗人的生活。沈园原本是当年武林中最有名望的武林圣地，沈傲天也是一个声名如日中天的武林高手，他的夫人君怀慈是当年天下第一美女，也是天易宗主唯一心爱的弟子。只可惜作为武林圣地的沈园亦不复存在了。”后辈道：“这一代天之骄子沈傲天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辉煌成就吗？”师长突然转过身，双目焕发出异样的神采：“不，他只是不再作为一个江湖人出现，他只是就此埋剑，不愿再过那种刀口舔血的江湖生活。他转而从商，稍稍到过北方的人无人不晓，如今的沈家堡乃是北方的首富，圣朝的经济命脉。沈傲天又成功了，很多人都想退出江湖，改头换面，毕竟刀风血雨之后，平凡宁静的生活是人人渴求的，即便这样的回身路往往比踏入江湖更难走，极少有人能做到的，沈傲天却又做到了，他使‘沈家堡’成了世俗人心中又一个传奇。”师长说到这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学生，后者竟似已着迷在这传奇的故事中，怔怔地看着前方。师长不由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只有沈傲天那样的人，才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他对生命的热爱与追求，使他总有勇气面对任何困难，战胜任何敌人，也会使他珍惜的人获得永远的幸福。”
　　后辈似懂非懂地听着师长的这段话，脑海里想象着那世间的传奇——沈家堡雄伟高大的样子，眼中充满了憧憬。                  
才女出阁
　　龙泽县是江南一个偏僻的小镇。当年这儿还是一片蛮荒之地时，朝廷派遣军队驻扎在此，开山辟野，垦殖良田，又努力号召邻近地区的民众往此处迁移，安家作业。刚开始建设的时候，小镇确实人丁淡薄，农业不兴，生活贫乏，荒冷僻塞。但渐渐地，朝廷加大治理力度，随着迁居人口的增多，小镇也着实热闹起来。朝廷又在此设立了县治，并委派官员治理政治经济。并为之取名龙泽县，由自承泽皇恩之意。
　　历来被委任至此的官员或因带错在身，或因无权无势遭人排挤，才会被朝廷借个说法外放。而且这里的百姓大多自治，对朝廷委派给他们的官员根本不大信任。所以，基本上调任至此的官员也终日无所事事，除非还有希望朝廷能法外开恩，把他们调离出去，否则只有庸庸碌碌地在此终老一生喽！
　　这任县官老爷姓唐。说起这位唐大人，龙泽县的县民们至今还以他为茶余饭后的笑料。记得唐大人刚上任时，只有亲随一名，外加一位小姐和一个丫环，说有多落魄就有多落魄。人们都在暗暗议论，说这位唐大人是刚刚犯了事的，才会被贬官至此。而且这位唐大人上任后整日不务正事，沉溺于酒楼茶肆，活脱脱一个酒鬼。而他那点微薄的俸禄根本就负担不起他日日积欠的酒钱，赊账躲债在于大人，更是家常便事。总之，唉，这位唐君行唐大人在龙泽县老百姓心目中，无任何威信可言。可是——，说也奇怪。这位平庸至极的老爷却偏偏拥有一个出色至极的小姐。说起这位唐小姐，龙泽县民至今赞不绝口。如果说唐大人不务正业，终日买醉，那么这位唐小姐却真真正正挑起了父亲的责任，为龙泽百姓谋福利。“小姐为人极其聪慧，据说她上知天文，下识地理，就连经世致用之学也极为精通呢。”
　　“对呀对呀，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她到这儿不出两个月，就轻易收服我们所有人的心！”
　　“这两年啊，全靠她，使我们这个散漫自治，不服管束的小镇人民奇迹般地凝聚了起来，要指望她爹唐大人呦，嘿嘿……”“所以喽，我们心甘情愿跟着这个唐小姐疏理河道，治用良田，改建民居。现在，穷人们生活有了保障，连原本与富户之家激烈的矛盾也缓和了许多呢！”龙泽县的百姓就是这么热情又崇拜地谈论着他们老好老好的小姐。三年来，龙泽县虽然没有从根本上摆脱薄弱的经济束缚，但至少，现在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能吃饱穿暖，民风安定，一派和谐景象的得来，不得不归功于人们交口赞誉的这个唐小姐了。
　　——————————————————————————————————————— 这天，正是行将日落，薄暮暝暝之时，市镇上的小摊小贩们已准备收作生意，回家与妻儿欢聚，商店也正要打烊。城东“小醉仙”酒馆中残留的两三个客人，也准备起身结账。
　　店小二忙碌地拾掇着桌子。他把所有的脏盘碗碟撤掉，再用抹布蘸着清水使劲儿抹着桌子，小小的酒店要全部收拾过来，也颇费一番功夫。小二哥干得满头大汗，手中却并不停歇，不一会儿，大半个店堂忙落停当。一抬头，却发现东边靠窗的一个角落，还趴着一个酒客。许是背阴，刚才并没有注意到，那酒客将头掩埋在胳膊肘中，看不清他的面目。小二哥不由地暗暗生气，忙了一整天实在无好气，再去伺候这最后一个滞留不走的客人。甩掉手中抹布，小二哥大步向那人走去。看他所坐的那张桌子上，几只空酒瓶东倒西歪，残留的酒液都滴到桌面上了，剥过的花生壳杂乱无章地堆着，一看就知道是个没什么钱的穷客。像这种偏远小镇上的小酒店，终年也遇不上一个阔爷，只有本镇的闲汉三两成群地光顾。这些人手头并无闲钱，只能以最经济的方式来消磨一天最空虚无聊的时光。所以店家对这样的客人并不十分在意，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眼前这个醉汉显然是平日里那些常来酒店，滞留不走的闲汉之一。看他醉得不省人事，小二哥上前用力推了一推，大声喊道，“喂，起来起来，小店要打烊了！”连喊数声，那人稍稍动了动身子，看似吃力地爬将起来，慢慢拨过脸庞，一双迷蒙醉眼对上了小二哥。这打一照面，倒把小二哥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低呼一声，“唐大人！”
　　这位被小二哥称为“唐大人”的中年男子，蓬头垢面，胡子拉扎，两眼无神，布满血丝，脸皮粗糙，嘴唇苍白，一看就知道此人有终年酗酒的嗜好。一身酒气冲天，酒汁流满胸前，而身上那件粗布长袍虽已陈旧，却也算修补整齐，除了被酒汁菜渍玷污的地方，其余也可看出是洗刷干净，刚换上不久的。可眼前这个神经质的醉汉，又怎会是这个龙泽县的县令大人呢？只见他犹自伸出颤抖不已的手，依次摇晃那些空酒瓶，作势向上往口中倒，不果后，又含糊不清地诅咒着什么。小二哥实在看不过去了，连忙抢下他手中瓶子，劝道，“唐大人，时候不早了，您赶紧回去吧。”“唔——不，我，我还没喝够！”唐大人不依，欲从小二哥手中抢回空酒瓶。
　　“唐大人！”小二哥急了，大喝一声，“小店要打烊了，您还是回府吧。”
　　“不行，我要喝，给我！”两人相持之间，酒瓶应声而碎。清脆响亮的破碎声似乎把唐大人惊醒了一点，“唔？怎么回事？太，太阳又落山了吗？哦……一天又，又过去了？我，我也该回，回衙门了……”边说边掏酒钱，那抖索的手怎么使唤也不利落，费了好大的劲儿，他才从衣襟中掏取了零散铜钱，递给小二。临走前，还不忘顺手带出另一只空酒瓶，边蹒跚着边仰天往口中倒。看他脚步趔趄，东倒西歪，口中兀自喃喃不停，“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小二哥收掇着地上的酒瓶碎片，望着唐大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日以西斜，从城东的“小醉仙”走到城中的县府衙门，少说也要半个时辰。唐大人一路行来，起初还有点借酒佯狂，轻解衣衫，遥敞衣襟，随风轻摆，引起路人频频侧目，但又都司空见惯似的摇了摇头。行得大半路途，经过傍晚凉风习习吹拂，酒已醒了太半，脑子清楚了许多，惊觉时候确实是不早了，脚下不由加快，直奔府衙而来。唐君行大人年纪也不过四十出头，只因沉溺酒气，引得过度衰老，再加上不修边幅，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猥琐不堪，颓唐不已。家人每每为他换上的新衣，总承受不住他过分随意马虎的行为，不出几个时辰便再难回复衣裳原本修饰的作用，成为纯粹避体的事物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有为的父母官。其实他本性并不坏，二十年前也曾是一个立志满满的血性青年。当年与至交好友把酒言欢时，也曾信誓旦旦要做一个好官，坚持为民请命。为官期间也确实为他治下的百姓出过不少力。谁能料到宦海沉浮，世事万变。得，现在“好官”怕是做不成了，自己恐怕也早已成为镇民们口中怨愤诅咒的对象了吧。以他现如今终日买醉，不务正业的情态，在百姓心中怕是连最后一点尊严也消失殆尽了！
　　一蹶不振，正是……“那些人”所希望的吧。唐大人打了个寒颤，这是他脆弱却唯一的“保护衣”了。就这么过一辈子吧！只要他的清儿永远不会因他而受伤害，只要永远不要重返到当年那些可怕的事中。唐君行心潮起伏，感慨万千，一路上唏嘘不已，似怎么也咂摸不透这些年他经历过的来来往往，摇摇晃晃间，立定在县府衙门口。迎面撞上的是本府的陈师爷，满目焦虑，碰着大人后，就一把紧紧攥住，再也不放了。许是翘首企盼了良久，等不耐烦，乱了神志了。“大人，您可回来了，您这一天的公务还没有处理呢！”顿了顿，师爷又压低声音道，“来旺村的张婶和李妈又互相扭打着来告状了，在堂上站了好久，说什么也不肯走。”陈师爷边报告边不停地擦汗，显然已招架不住那种状况。他从来没有诸葛军师那样的智慧与抱负，他只求一日三餐，满足温饱，顺带有点小积蓄，以备将来告老还乡之用。可他为何如此命运不济，跟了这么一位大人？真是——唉，瞎了他的眼了！无视陈师爷的长吁短叹，唐君行习惯性地皱起眉头，“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来告状，陈师爷，你去打发她们走。”说着，想直接绕进后堂。哎呀，要是能打发得走，他还要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这左右转悠？嗯，就他里外不是人？陈师爷不放大人，苦苦哀求道：“是，确实是鸡毛蒜皮的案子，所以大人，您就见见她们，应付两下得了。”唐君行使劲甩着被陈师爷牢牢攥着的手臂，不耐烦道：“你就说本官累了，想休息了……”
　　“大人！”陈师爷哀号一声，带着十二分的凄楚。真是欲哭无泪呀，唉，这样的世道，如陈师爷这样的小民也不好当呦，唐君行看着，叹了一口气，无奈只得折步前往大堂。龙泽县的大堂也算是特别的了。怎么说呢？整个圣朝也找不出一间如此破败的县府公堂。梁上的蛛网四处缠结，灰尘积得到处都是，还不时招惹一些“小客人”来此筑造自己的安乐窝。一切设备早已破旧的破旧，丢失的丢失。以至于唐大人穿好他那件早已褪色的官服走进来时，觉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还是陈师爷有法，从后堂端来一张椅子往堂上一放，请大人上座。于是，唐大人就这么突兀地坐在了大厅中央，身后站了陈师爷，一脸尴尬样，眼前则立着前来告状的两个村妇。就画面来说，颇带点冷冷的可笑意味。这张婶和李妈一看就是媒婆加奶妈级的人物。那瘦的张婶一副精干样，那胖的李妈粗壮肥大，一脸的麻子，不堪入目。此时双方毫不客气地扭缠着，互相攥住对方的衣襟，谁也不愿先放手。唐大人皱眉，喊道：“快快住手，公堂之上，岂容你们这些无知小民拉拉扯扯！”
　　谁知，在这不像样的“公堂”上，龙泽县的小老百姓似乎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官威，一如既往地就像在自家门前的乡场上闲聊争执。这不，张婶和李妈反而在唐大人的“威吓”下，争先恐后地为自己申辩起来。一时间，只听见李妈的怒吼声，再加上时不时插进来的张婶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可是具体说了些什么，着实分辨不出，只把个唐大人听得目瞪口呆，束手无策。最后，唐大人招着陈师爷，“快，快去后院把小姐叫来。”—————————————————————————————————————“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后院一座闺阁小楼中传出清朗的读书声，在这夕阳映照的傍晚时分，令听者感到格外的意境俱佳。小楼并不豪华，但简朴结实，装饰并不铺张，但处处素雅实用，足见所居之人的心性品格。刚才的读书声正是从二楼的窗口传出。此时晚风轻拂，撩拨着窗口扶栏上的香炉清烟缥缈，纱帘跟着来回徐徐摆动。在那轻烟似有若无地掩映下，在那窗纱若隐若现地摆动中，依稀可见一位少女倚栏斜靠。从她手捧的诗集来看，刚才的诗句正是出自她口。如此美妙的黄昏，如此令人遐想的意境，再加上唱作者卖力地演述，观者许已在脑海中勾勒出少女沉鱼落雁之貌，闭月羞花之姿，更有甚者，或想尽快一睹其芳容了。只见那少女读罢诗集，似已疲倦，撒手去卷，撩开窗帘，想要眺望一下帘外风景。在她转过脸庞的一霎间……雁并未落，花并未羞。唐姑娘就这样匆匆登场了，她面对众人，常常会抿嘴一笑，隐隐的，左颊会有一个浅浅的酒窝，除此之外，容貌并无讨喜之处了。唐姑娘最大的优点是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很多人慕了她的名，看了她的人之后，总是失望横生的——唐小姐竟是如此平凡的一个女孩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的五官并不出色，眼太小，鼻不高，嘴稍大，皮肤略黑，而且身形瘦纤，气质那是谈不上的，说她稍可清秀，那也是在爱女深切的唐大人吹胡子瞪眼中，实在过意不去地给个评价罢了。
　　但是环顾唐小姐身后的那个房间，却可发现这里唯一的装饰品就是书籍。满屋满架的书，排列有致，足可见主人的精心爱护。除此之外，墙上空余处还挂满了图，从远古的“河图洛书”到一些名山大川的地理图，上面还密麻地注满了标识。这样一来，这个再怎么平凡的小房间也显得与众不同了，这个再怎么看来庸常的小姐也满身书卷味，算得上知识渊博了。何况，她还有一个还算好听的名字——唐清。唐清松握着书卷，迷离地望着远处的河光山色，自感肩头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回过头，是小丫头绿衣，在对着她笑。唐清也笑，招招手，示意绿衣可以坐到她身边。绿衣还是笑，但轻轻摇头，开始摆起了手势。唐清看得懂。也有七八年了，她与绿衣一直是这么无声交流的。说也好笑，身旁有个叽叽喳喳的老爹，却也有个什么话都说不出的丫环。绿衣表演的是前头大堂的闹剧，一边手舞足蹈，一边还抿不住地笑，笑老爷的荒唐和狼狈。唐清一点头，伸手刮了刮丫头粉嫩鲜红的脸颊，说了句：“调皮！”然后就被始终站在绿衣后面，恭敬地等着她的陈师爷，引到县府公堂去了。
　　唐清看到的是这样一副情景：那张婶与李妈仍然力气十足地扭打着，可怜的唐大人却被她俩夹在中间，阻止她俩失态的同时，自己的官帽被撞歪了，官服的襟口也被扯开了，率先失了态了。原本就已少得可怜的官威，荡然无存了，只有一脸尴尬地苦笑来着。唐清想着刚才绿衣惟妙惟肖的表演，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唐大人听着女儿的声音，愈加瘪了瘪嘴，尴里尴尬了。唐清走到那同时愣住的三人面前，对唐大人行礼，轻轻叫了声，“爹。”接下来的一幕直令陈师爷看得目瞪口呆，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看到先前对自己横眉冷对，口出恶言的俩妇人被唐清这等不动声色的姿态惊慑住，不由地罢下了手。他又看到唐清冷静面对俩妇人七嘴八舌的诉苦，不外乎张家的狗咬了李家的鸡，李家的猫偷了张家的鱼，听着这样琐屑烦人的小事，她始终保持那浅浅温暖的笑。然后，陈师爷的耳朵丝毫也不敢松懈，听到唐清在等待之后的开口。她就是要等她们说完，那会子她们力气撒尽，只能听她说了。陈师爷瞪眼——小姐只用了三言两语。或许因着妇人们着实疲惫了，或许只是服了小姐的名望。小姐简单解说后，她们竟颓唐斗败似的离开了，走时，对唐清没有任何怨言。陈师爷一抹脸上的汗，“还是小姐行，这么“棘手”的案子也只有您给解决。”
　　唐大人苦笑，“没有清儿，只怕我连个小小的官也做不了。”唐清莞尔，声音恬静温婉，“爹，我说的也只是普通的道理而已。不过，我想，百姓们尊重的，也许不是道理，而是人。”唐大人眼神黯淡，更涩涩地说，“是啊，看来我在百姓心中真的不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唐清震颤，察觉到父亲的失落，“爹，我不是……”唐大人摇摇头，挥挥手，呢喃着“算了，算了”，缓缓踱进了内堂。—————————————————————————————————————夜已深。龙泽县府衙门的书房内依稀可见烛光闪动，还不时从里面溢出一阵阵模糊不清的呢喃低语。
　　唐清在书房外站了好久，犹豫着是否该进去。在她和相依为命的父亲之间，这样的情景实在是家常便饭。她叹口气，又不能不管。她到底推开书房门，一阵冲天酒气扑鼻而来。唐清在烦恼时，也会习惯性地皱眉。她走过去，抓住父亲的手臂，阻止他往嘴里不断送酒。唐大人勉力抬起醉醺醺的眼眸，待看清来人，喉咙里往下咽了咽，不发一言，转头继续送酒的动作，可是手臂却被唐清坚定地抓住，挣也挣不开。唐清低喊道，“爹，别喝了。”唐大人展开神志不清的笑容，“胡说，为，为什么不让我喝，你难道没听说过，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吗？哈哈哈，让我喝。”唐清皱眉不满，“爹，您又在说胡话了。”唐大人道，“糊涂好哇，难得糊涂才显得珍贵，糊涂能令你忘掉很多痛苦的事情。”
　　唐清以了然的眼神看着父亲，“爹，您又想起沈伯父的事，才会喝酒的，对不对？”
　　唐大人一听这话，突然懊恼地胡乱抓起自己的头发，拼命捶打头，声音沙哑地哭道，“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害了他。”唐清拉着渐显疯狂的父亲，劝慰着，自个儿也略有哽咽了，“爹，并不是您的过错，你别这样，清儿看了，心里着急……”唐大人却真的陷入到自我制造的癫狂中，喊了一声又一声，“是我的错，我的错！当年要不是我贪生怕死，不肯出来作证，沈兄……沈兄他也不会死，大嫂也不会殉情，害得三个孩子没爹没娘，从小受尽丧失亲人的痛苦。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啊！”唐清想，这会子只能顺着他，让他发泄出来，总要比憋闷在心里好很多，“可是皇上圣明，后来查清了真相，证明沈家确实是被冤枉的，也还了沈家清白名声，现在沈伯父的孩子都好好的，沈家也好好的。您，为此付出了代价，您已经赎了罪了，爹……”唐清小心翼翼地探询着。然后，她更担心了。父亲在狂叫之后又陷入了另一种苦恼中，照例如此！“不，清儿，你不知道，你不了解，还有，还有……”接下来的话唐大人像只说给自己听一样，“那年，圣上最最心爱的静心灯突然不见了。这静心灯是南召国进贡的宝物，据说，只要点燃它的灯芯，它就会发出一种异香，闻了之后，通体舒畅，静心定性。皇上很喜欢，每晚安寝前都要点燃它。可是，它突然不见了，圣上自然非常着急又恼火，有谁，竟敢偷天子的宝物？皇城内的御林军全体出动，四处搜寻。皇城外各府衙门张榜贴示，说谁能找到静心灯，重重有赏。那天，我正在沈府做客，杰书兄陪着我。突然，沈府严总管捧着一个锦盒进来，说是宫中涂公公送来向老爷道喜的礼品。沈兄和我都感到很奇怪，无缘无故，何喜之有？哪知道，打开锦盒一看，却是那遍寻不着的静心灯。那以后发生的事就像做了一场噩梦。大批的御林军冲了进来，把沈府团团围住，天下第一名捕雷逸云雷大人与宫里的涂公公一同走了进来。然后是涂公公宣了旨，说是沈兄大逆不道，胆敢盗取圣上的静心宝灯，还说皇上已经知道了他犯下的滔天罪行，特令京府第一衙门雷大人前来捉拿归案。沈兄是个文弱书生，对皇上忠心耿耿，对我常常提到的一句话就是，一定要当个好官，怎么可能会去盗取皇上的东西？沈兄自然当场就辩解，说是这物刚刚从涂公公手里收到的。涂公公说，自己一直与雷大人在一起，雷大人完全可以为他作证，沈杰书你若想反咬一口，是绝对做不到的，除非你可以找到送礼之人，当面与我们对质。我想，那人怕是早跑得无影无踪了，天地之大，一时半会到哪里找去？沈兄却笑了……清儿，我记得很清楚，沈兄那会确实笑了，不过，是那种任人宰割的笑。然后，沈兄就被带走了……我被两名捕快押着，浑浑噩噩地走出了沈府，也不知道他们要带我去哪，只是心里不断想着，我恐怕也快要完蛋了。接着，我好像被带出了城，来到一处私宅。当我终于坐落的时候，我的神志还没有恢复过来。突然，雷逸云大人出现在我眼前。他告诉我说，我还是识相点，把沈兄盗取静心灯的真相说出来，或许他还可以在皇上面前替我求情，免我全家一死，否则我及我的家人也难逃一劫。我当时想得很清楚，失窃案发生已久，所有的办案者在圣上面前一定压力很大，尤其是雷逸云，定难辞其咎！莫不是他们为了早点结案，就胡乱拉了一个人，按一个罪名？可是，为什么偏偏选上沈兄呢？沈兄在朝里朝外不知多得人心呀！可是，我看着雷大人，看着他，渐渐地心中害怕至极，我想喊，又不敢喊，我只是不停地想，我要说出真相吗？那会害了沈兄……因为，我看到的真相是……沈兄手里握着静心灯的样子……我要做个忠臣，不让偷取静心灯的人逍遥法外，我，我……”唐大人一阵痉挛，双手不由自主地捧住头，颤抖不已，“我要说出真相，我要说出真相！啊，我的头好痛，好痛……”唐清扶住父亲双肩，力图使他安静下来。这个故事唐清从父亲口中听过好多遍了，每次讲到这，父亲，总会狂乱不已。
　　唐清以前听夫子讲学的时候，夫子总是特别仔细地给她讲圣朝的历史。夫子也很感兴趣似的，总一而再为她提起静心灯那个案子，她从小极喜神秘，再加上自己的父亲又是这件大案的当事人，所以，有对它别样研究过。据夫子说，当年沈府发现的静心灯是假的。既然物是假物，罪也就成了冤罪了。于是朝中素来与沈大人交好的几位大臣，一致要求圣上重查此案，沈大人的子女也要求还沈家一个清白。圣上顶不住压力，终于着手彻查此案。这一查不要紧，真的发现，装假静心灯的锦盒与宫中内务府的涂飘零涂公公有关。一发不可收拾似的，很容易又调查出涂公公在宫外的秘密作坊，也就是制造假静心灯的场所。圣上也回忆，好像就是涂公公向他进言，揭发沈府秘藏宝物一事。这样子，所有的矛头似乎已然直指真凶了——涂公公策划盗取，制造赝品，嫁祸转罪，是吧？
　　御林军在雷大人兴冲冲地带领下，直奔涂公公的城外作坊，还没靠近时，一片爆炸声，所有人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作坊毁于大火……然后，是雷大人的回宫报告，作坊内工匠连同涂公公，无一幸免，死无葬身。
　　案情似乎又就此中断了，真静心灯的秘密随着大火也仿佛烟消殒灭了，人都死了，上哪儿找去？沈家终于得了应有的清白，只可惜沈大人早在案发十天后就被京府衙门定罪，处斩了。这种清白的换来，令民众唏嘘不止，悲叹连连。夫子说，当年与静心灯一案有关的官员无不遭贬的遭贬，下放的下放，犹如唐清父亲者。只有那雷大人一路步步高升，终于成为掌管京府六大衙门的天下第一神捕。然后，唐清会觉察到夫子说这话时，眼角是含着值得回味的笑容的。唐清真的在好多年中，一直回味无穷，这样的秘事成了伴随她成长的调味剂。她的看法是，这件事情还没完。涂公公盗取就盗取呗，为何还要做个假的，用来陷害沈家呢？深入调查，据说涂公公与沈家并无深仇大恨。动机何在？他为何要自纵作坊，烧了与之相关的所有人？他的死是自杀，抑或是谋杀？还有，看着父亲每每发狂的举动，唐清简直怀疑当年那个雷大人对父亲说了什么！会不会是被下了药？可是，什么药？药力竟能持续十几年之久？在唐清的所学中，没有，天下完全没有这种东西！恍惚中，好像也听夫子讲过，江湖上有那么一个人，一个极厉害的角色，会用一种极厉害的幻术……怪只怪她的武林知识向来贫乏，当时也没有刻意记住那个人名，现在想来，还是自己失策了。
　　不过——唐清可不像她的父亲。她脑中一片清明，从内到外透着玲珑聪慧，她仿佛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安定人心的机敏。她下了决心了，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弄清这件事。唐大人此刻也安定下来，只是神态比以前显得更苍老更颓废。“唉，我终究是没有说出真相，我最终还是没有为沈兄作证。原想保住我这条小命和可怜的官职。谁想，后来又被贬官至此……当年，我和沈兄发誓，要写出天下最好的文章，要做天下最好的官。其实，我知道，沈兄是真的能做到，可惜没有机会了。我也真的不能做到，就算给了我机会。唉……”唐大人突然转头盯看女儿好久，缓缓说道，“当年，我与沈兄曾经约定，让我的女儿和他的长公子在成年后，结为夫妻……清儿，你在听吗？”唐清心里说，她当然在听，因为，该来的总归要来。“清儿，这事儿我以前也曾向你提起过。只不过，发生了那么多不幸事之后，我也不敢往那方面再作奢想。沈家，一定恨透了我们。我总以为，这又是为父的过错，连带耽误了清儿的大好姻缘。清儿，你如今早已过双十年华，却尚未论及婚嫁，为父心中惭愧，难过得紧。”
　　唐清想了一想，安慰父亲也是自我安慰，“缘分天注定，或许，我与这位沈公子真的无缘。您也不必过于自责。清儿愿意一辈子陪着您老人家，侍奉到底。”唐大人急急摇手，“不，不，现在希望来了!”他从桌上一堆杂乱的旧公文信中抽出一个也被揉皱了的信封，缓缓地，似有所顾忌地递给女儿，“这是十天前，河北沈家堡送来的信。信是沈兄的长公子，也是现在沈家堡堡主沈研写的。他在里面说愿意履行父亲的遗愿，娶你为妻。喏，你看，这儿……”他边解说着，边打量唐清的神色，后者无喜也无怒。“清儿，这几天，我一直犹豫着是否该答应此事，所以，我一直没敢让你看信，清儿，你的意思……”唐清其实并不愿意接受这样一桩陌生而勉强的婚姻，她不愿意离开这个久已习惯的生活环境，而踏入那个一点也不了解的沈家堡，和一群一点也不了解的人生活在一起。她喜爱家乡的空气，虽然这儿贫穷闭塞，但是这儿的一切对于她来说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更何况，让她放下有点神经质的老父远嫁他乡，实在放心不下。她拿捏着沈研的信，读了又读，“嗯，这封信确实写得很客气，客气得有点冷漠，不像一个旧友之子问候长辈的味道。”实际上，她根本怀疑沈研想娶自己的用心，他定是记恨着她父亲的过失。
　　但是，爹爹的眼神如此期盼，好久没有看到他眼中绽放这样浓亮的光彩了，他一直是抱着毫无希望的态度，想要草草度过此生的。能重新激起他对生活的美好信念的事情就是这个吗？一定要她那样吗……好吧，她慎重下了决定，“爹，我想，您一直希望我与沈家世兄能结成良缘，这样，您对沈伯父在天之灵也有所交待了，对不对？”唐君行老眼现着深深的羞愧，“唉，清儿，我想，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自从你娘死后，我也一直没有尽到为人父的责任。在你很小的时候，又把你送去拜师学艺。你长大了，一直那么聪慧灵秀，我从来就不必为你操心，只这婚姻大事……”唐清缓缓蹲下身去，将头靠在父亲的手臂上，说道，“爹，在我心中，您一直是个好父亲。”
　　烛光闪动，似已照亮一室的温暖。                  
武林大案
　　准备工作是仓促而就的。唐清只带了最简单的行李，与丫环绿衣一起，告别了父老乡邻，踏上前往河北涿郡的漫漫长途。
　　这里是江南，到河北可有着千里万里。唐清雇了马车，先到达浙江的余杭，转而登船，准备走水路，沿京杭大运河而上。这京杭大运河为隋炀帝时期开凿，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完成了这个全长四万五千里的浩大工程。以余杭为起点，涿郡为终点，开凿了江南河，邗沟，通济渠，永济渠四大河段。
　　唐清一路行来，由余杭到江都、山阳、盱眙，以及当时著名的东都洛阳，一直到涿郡，沿途经过了浙江，江苏，安徽，河南，河北几大省份。一路上，风光无限好，江南的水秀清灵，北方的开阔大气，南北两地的风土人情，民居建筑，饮食礼仪，人文风景各异其趣，亦各有千秋。就连人们说的话，所用的方言也是千姿百态。唐清饶有兴致地品味着沿途见到的一切，心情异常愉快。这次出门可真增长了不少阅历。在江船上，她一边看着湖光山色，一边对绿衣这么说着。绿衣很安静地听，对于小姐的话她只会抿嘴而笑，间或摆弄几个动作告诉小姐她其实也很高兴。唐清知道这在绿衣已是很不容易了，她以往是那么恐惧见到生人呀。
　　主仆二人在旅途中兴致勃勃，常会碰到令人惊叹之事，但亦不免舟车劳顿。进入涿郡境内，唐清与绿衣都已是满面风尘，疲惫不堪了。照着沈研在信中的安排，唐清一下船，便雇了马车直奔涿郡城内最大的客栈“归去来兮居”。
　　一到客栈门口，又是忍不住一声惊叹，果然比之江南又有不同。这座二层复式结构的客栈融合了北方建筑的高大坚固、宽敞实用与南方建筑的细致精妙、独具匠心。穿过正中遥敞的大门踏进客栈，可见室内中央上方悬挂了一巨幅匾额，上书“归去来兮居”五个大字，豪放不羁的狂草透露出容纳海内四方来客的气象，两旁一幅对联更是纵横开阖，境界非凡——“一川风月留酣饮，万里山河尽浩歌”。落款竟是——沈研？！唐清瞪大眼，如果真是字如其人的话，那么这个沈研就决不简单。只不知开阔的胸襟是否能平等对待任何人和事。愿她想象中的这个沈大当家，不会耿耿于怀老父当年无意所致的错误。
　　“涿郡城内人人都想求得沈大当家的墨宝，如我归去来兮居拥有这等荣幸的，又有几何？怎样，姑娘以为沈大当家书法技艺如何？”一貌似老板的中年男子款款上前，一双审度探寻的眼睛直视唐清，似在考量什么。
　　没有哪一个打开店门做生意的老板会以这样的态度对待首次前来的陌生客人的，除非，他是“那人”安排的——唐清目内流光暗转，笑了笑，从容回答，“人生有酒当朝醉，清风明月伴终生。沈大当家必是字如其人，洒脱宽阔，洞察世情，为人为事当得起涿郡城内第一把好手。当然，贵店亦非村野小店，也是当得起店如其名的。北方的高人高手高事，着实令小女子大开眼界。花开两朵，人以群分，北方南方各有千秋，其中差别滋味当假以时日细细品味，小女子才好作判断。老板与沈大当家交流时，也可以为小女传达这样一个意思，世间之事总非绝对的，过往恩怨也很难一时分辨得明明朗朗，当事者更需审慎思索，才下结论。老板，您说呢？”换成唐清反扣那人的目光，如此犀利，半点不容小觑。老板身子往后一仰，怔愣须臾，随即点头哈哈大笑，清脆掌音随之响起。
　　“好，很好，姑娘快人快语，字字珠玑得令在下自叹弗如，高明得很哪！沈大当家早就吩咐在下为姑娘准备上等厢房，姑娘这边请！”老板转身的同时，唐清重重呼出口气，察觉到一旁始终瑟瑟站着的绿衣拉了拉她的袖角，唐清看向绿衣，“要跟我说些什么吗？”绿衣两颗细致贝齿紧咬着下嘴唇，薄薄的皮肤被逼出了一种透亮的白，唐清伸手在绿衣的下唇一抚，想抹开那番忧惧，“告诉过你了，不要这么咬自己的唇……”绿衣还是摇头，杏眼中透着浓浓的担心。唐清轻叹口气，受动地读着绿衣的心语，“是在替我担心吗？”绿衣忙不迭地点点头，随即眉头一蹙，眼睛一瞪，嘴巴一撇，装出很生气的样子，口中还咕哝出龇牙的声音，那副活灵活现的样子当即逗乐了唐清。唐清笑道，“没有，小姐刚才没有生气。”“唔……唔唔……”绿衣点了点自己的心，又竖起右手食指轻微摇摆了下。唐清看着，轻轻读着，然后笑道，“你是说我刚才说的不是真心话，我违背自己的本性了？哦——小绿衣，我也不想这么说啊，可总不能让他们小瞧了咱们，也得给他们点厉害看看。其实，刚刚我应对时，也有点紧张，真正厉害的是他们呀。咱们一来，他们就妨着咱们，还试探咱们，立这个下马威。只可惜我一弱女子而已，这样的耍尽心机，实在不必！”唐清说着说着也龇牙咧嘴起来，成功地把绿衣逗乐了。可她的心反倒沉寂些些，绿衣担心的恐怕不是没有道理吧。这个沈研费尽周折把她弄来，对她怀的究竟是何种心思？她是该好好计算，早作准备，因为——往后的日子看来并非一帆风顺。—————————————————————————————————————唐清在这间布置妥当的上房中，从头到脚，认认真真梳洗了一番，这才感觉摆脱了沿漫周身的疲惫之气，精神顿时大增。与绿衣换过服饰，缓缓步下楼来。方才那个老板见状，殷勤迎上，“姑娘要出去？可沈大当家刚才已差人来报，府上严总管与三当家将亲临迎接。在下冒昧请姑娘还是不要出去的好，以免……”从客栈老板恭谨有礼的阻扰中，唐清感受到沈家在涿郡城中拥有的不容忽视的权势与地位。对于那个未曾谋面的夫君，不免在心理上多了一层仰望的隔阂。“无妨的。”唐清微笑，“我与丫鬟只是出去走走，片刻即回，若是沈家的人来了，还望老板为我转告一声，请稍待。”也不等老板答复，便径自走了出去。不一刻，唐清与绿衣已置身在涿郡城第一茶楼——听雨楼内。这茶楼比之酒楼饭馆又是另一派景象，规模不大，但布置得恰到好处。此刻坐在二楼沿街的窗边，边喝茶边随意与绿衣“聊天”，也不失为人生一大乐事。唐清就是很懂得享受这一切的人。有时候，越是简单的方式，越能从中寻找到无穷的快乐，一种清静无为的快乐。绿衣此时的情态又有不同，在只要面对小姐时，她显得很活泼也很“健谈”。
　　往往在绿衣一边兴奋不已地摆着动作时，唐清喜欢轻轻地，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咀嚼重复绿衣的话意。“你想说，那个客栈老板说着沈家公子时，一派恭敬样，看来未来，我们因着沈家也会获得同等的地位。这下子，我们有好日子过了，未来姑爷一定会很爱护小姐的……”大多数情况下，唐清说完绿衣的“话”后，总会加入自己的评论。可这次，唐清打算不置可否，也觉着说真实话吧，难免打击绿衣，说安慰话吧，又骗了自己。她决定任由绿衣一腔幻想，随口“说”去。唐清对这样的绿衣很高兴，绿衣如此“多话”，说明她对这个世界还是充满了好奇，拥有一份生活的热情。当一个人事事哑口无言，样样举动无意时，代表他也对一切失去了兴趣，甚至是生命。因为生命的本质，是热闹的。唐清想，多年前她和夫子一块“捡”到绿衣的情景——那是个悲惨得不似人间的情景。想来，绿衣一定会在心底念着今日的幸福……细抿口中的清涩，唐清从窗口调回头，看楼内，别样风景。内堂好大一个听池，中央搭建一座略显高的平台，上有四角几案，红木座椅，显然是茶楼为消遣茶客寂寞无聊而设的说书场。只当下上头空荡荡的，“好戏”还未开始。听池周围散坐着几拨闲客，或男或女，有老有少，细语谈笑，目现满足，口嗑瓜子，轻碰杯盏，悠闲自得的很。绿衣又碰了碰她，让唐清的注意力集中回她。绿衣的右手向上抬起，与鼻齐高，拇指点着鼻尖，另四根手指朝外，拇指不动，其余手指带动手掌，上下挥动。唐清说，“你，闻到一种很奇特的味道？”唐清也耸耸鼻，深吸两口，没有什么特殊味道啊，只有茶香混合着点心的甜美。
　　唐清还是愿意相信绿衣，只有她知道，绿衣比一般人有着不同的特殊能力，她的嗅觉，是异常灵敏的。“是茶？”唐清问，绿衣摇头。“好吃的点心？”绿衣又摇头。“臭味？”绿衣左右各伸一根手指点着脸颊，现着甜甜的笑。“哦，那应该是好闻的味道了，是——花吗？”唐清终于看到绿衣轻轻地点头，唐清舒心展眉，可接下来又看到绿衣半摇头，“哦，还不对吗？那么是一种似花非花的香味了，莫非，这里也薰着香？”唐清侧头想，微眯眼睛，浅浅笑，努力体会绕过绿衣鼻端的是怎样一种独特气味，这味道怎有如此深邃的力量，能够湮没于平凡茶客的平凡笑容中，久久地深深地被藏着。手下桌子一颤，却见绿衣苍白了脸，左手紧捂心口，右手却抖抖地搭上了唐清的肩膀，似乎正捱着突如其来的巨大痛苦，小丫头洁白的额头上密密地渗出一排汗珠。“你又有那种感觉了？”唐清手掌抚上绿衣，为她抹去汗珠，传达了然一切的呵护与抚慰。
　　绿衣却像很痛，逼着嗓子眼里挤出了撕斯裂裂的呻吟，比那大喊大叫更将一股子惊悚凛然传入听者心内，她赞同唐清的话，勉力点了点头。“唉，”唐清一叹，“这回你又看到了什么？”是那股诡异的味道引起了绿衣旧有的刺激反应吗？她应该已经好久没有这种反应了！
　　唐清四顾而望，因绿衣怪异压抑的声音而对她们一主一仆侧目的倒是不少，但看着像花香来源处的却一个也不像。没有可疑！所以，绿衣的心才会如此害怕。“小姐，我看到小姐乘坐在马车上，马车前行着，突然，竟会发足狂奔，那么快，那么急，我们在后头怎么也追不上啊……”“小姐你在那辆马车里，只有你一个在那辆马车里，怎么也下不来了，怎么办？小姐，你下不来了……”唐清看绿衣哭得好可怜，她已经许久不曾这么哭过，至于唐清自己，却向来看得开，虽然也对绿衣的“预言”有些惊颤骇异，但她知道，绿衣从来不瞎说，旁人听来以为是小丫头的胡话，却每每应着天机似的，屡试屡现，而且，该死地往往实现在了唐清身上。“怎么办？那小姐我就御风而行，潇洒走一回喽！再坏也不过如此吧。然后，我还是会平安到家，与绿衣你一起，好好地活。傻瓜，你不要为我担心了，竟哭成这样，傻瓜……”
　　唐清装笑，先用手在脸上摘了一朵，再抹上绿衣哭湿的面颊，想把自个灿烂的笑容也映照在这丫头脸上，想把自己坚定勇敢，淡然自持的心境也映照在这丫头心上。绿衣突兀地甩开唐清温柔的手，不顾邻桌的窃语四起，抬高两手，用力地慢慢比划，那动作犹如正常人嘴里说出的字，一顿又一顿。“我，是，那，个，村，子，走，出，的，人！”“我是那个村子走出来的人，是不祥之人。不招福，只惹祸。小姐忘了吗？夫子也听到了，当年那些人在我们背后是那么说的，你们若带走了她，必招致诅咒。连小姐的师傅都没有把握解得了的蛊，小姐又怎能如此轻松？”“小姐，还是撇了我吧，我预先看到的没有一件好事，都是害着小姐的，小姐就在这撇了我吧，愿小姐进了沈家堡，能有更幸福的生活……”绿衣停了哭声，那么突然地噤住，阴郁地板着一张小脸。唐清觉着绿衣虽然跟了她那么多年，有时在晨起清明间，在黄昏暮色中，她仔细观察绿衣的脸，还是会依稀察觉到那上面有一种淡淡的鬼魅的影子，是的，绿衣说的没错，那是凭多少快乐时光也消除不尽的阴霾，在眉间眼中刻下了那么深的暗影，这种影响神秘深弥，令人后怕。那么诡异幽魅的村落，那么心狠手辣的一些人，唐清在很小的时候也曾亲眼目睹，而且——她就是在那时相信了每个村人都仿佛天赐般拥有同样诡秘神奇的能力。绿衣原本属于他们，所以，绿衣也有。绿衣能够在旁人都未知的情况下，预知一些未来的事情。不过在于绿衣，这种“预言”要在她肯与那人交心的情况下，才能实现，而且，预知的全部是与那人相关的事。唐清从童年开始，就频频应验了绿衣比划下的“未来事”，而且，好巧不巧，从来好的不灵，坏的灵。嗯，她有没有说过，绿衣原本是能说话的。发生那些事之后，她不敢说，不愿说，不想说，也就不会说了。“我知道，拥有“预知”的能力，在于很多人并不是一种幸运，有时恰恰是不幸生活的开始，能够知道亲爱的人最终的结果，不管是好是坏，都相当的糟糕，那就好像亲人的别离近在眼前一样，有着一种宿命的无奈。所以，绿衣你的痛苦，小姐都知道。也请你不要放弃信心，不要放弃我们之间的友谊，连念头都不能动一动，好吗？就算发生再可怕的事情，小姐和你一起扛。你知道，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了小姐的。”唐清莞尔一笑，深深藏住了也在自己眼眶中打转的眼泪，可不能在绿衣面前哭，一哭就没完没了。她只是紧紧握住绿衣的小手，抵住绿衣刚才不断发作的痉挛，一定要回过来，用她的温暖一定要让这小丫头的快乐回过来。她心底重新念着绿衣刚才的“只字片语”，发现自个儿真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她，将会从马车上摔落……不要这回，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啪啪啪”，一阵清脆的梨花木片拍响，拉回了所有人散漫各处的注意力，包括唐清与绿衣的。茶楼内的高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老先生。老叟几近半百，嘴唇上面两撇小胡子流露着浓浓的市井味道，随着表情的变化还会上下抖动。他轻摇折扇，眼睛不停地“滴溜”转。这副样貌，与这清雅的茶馆极不相称。也罢，听他能说出些什么有趣的东西。老头儿把折扇一收，扇柄敲了一记桌角，算作开场。“各位看官，敝姓孙，今日在此开场说书，讲的是咱们涿郡城内第一等门户，沈家堡。”
　　唐清一听，两道弯眉也是一动，呵，这个有味，不由地身子更往前探一探。
　　“话说这沈傲天，昔日的武林盟主，自与天易宗主一战之后，随即退出了江湖，转而干起了往来买卖的生意。如果说以前的沈家堡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圣地，那么今日的沈家堡却成了我们北方的首富，圣朝中首屈一指的商家大户了。这沈傲天自己是习过武的，却勒令后代子孙不得习武。在沈家堡事业如日中天之时，他与夫人却携手共登极乐世界了。说起沈傲天唯一的子嗣沈杰书沈大人，咱涿郡城民哪个不称颂？就连天下百姓也哪个不称颂？不光说他为本城子民做的那些好事，就算他考取功名，做了天子门生，在京城，他的官也当的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官，只可惜……”说到这，老头儿却卖了个关子，慢饮一口茶，底下听池中已有好些观众不耐烦地叫嚷起来，“只可惜怎样，快快接着说下去！”孙老头似已收到他要的满意效果，放下茶杯，继续说道：“只可惜，沈杰书沈大人遭奸人陷害，含冤而死。当年静心灯一案轰动全国，皇上最最心爱的静心宝灯突然不见，找遍全京城都找不到，却偏偏在沈大人的府中发现了。这样一来，沈大人自然脱不了干系，任凭如何辩白也终定了死罪，案发十日后马上处斩，沈夫人亦殉情而死。幸亏，沈大人的三个孩子自小便留在我们涿郡城内，托给管家仆人们照顾，当日沈氏三兄弟未到过京城，实属幸免于难。唉，这三个可怜的孩子，自此便无爹无娘，飘零沦落，无依无靠，只怕也受过不少欺凌吧，真是可叹可惜又可悲啊！”
　　听到这，听池中倒有大半人唏嘘不已，似感慨万分。唐清心头亦是一颤，往外汩汩冒出的不是好受的滋味。她比之茶楼的所有听众，都要早都要详细地熟知这个故事，可是在这样大庭广众下，听着感性丰富的民众口中说出沈研的故事，她竟怪异地又对这个未见面的丈夫添了一种怜悯的释怀，仿佛接下来就算他对自己展现揪心般的恨，唉，她也能悯柔承受了。孙老头重新展开折扇，轻摇几下，似又精神振奋道，“现在的沈家堡有三位当家，沈氏兄弟立足于家乡，继承了祖辈留下的产业，既不走闯荡江湖的路子，也不涉足官场，只一心经商。只不过沈家堡盛世浩大，不论是黑白两道，朝廷官府也好，江湖各门各派也好，都要给沈家堡几分面子。十几年来，整个北方的经济命脉都操纵在了沈家手里。沈家堡的历史就是一部传奇。”
　　说完最后一句，把折扇一叠，老头儿缓缓坐落，一口把茶喝完，权作散场，自有身边小童走下台来，拿起盘子，挨座收点赏钱。唐清也拨转身子，看到绿衣早已停止哭泣，什么时候竟也听得津津有味，粉嫩的两颊各挂几滴残留的晶莹泪珠，清纯而可爱。只见绿衣也从自己腰带间解下钱袋，似乎认为这个故事听得值，要慷慨解囊了。唐清甜蜜一笑，真是小孩子心性！小童走到唐清那一桌，唐清率先掏出几文铜钱，欲往盘中放下。身边却突然伸过一只手，抢她一步地扔下了几十文钱。唐清微感诧异，转头一看，随即绽开更温暖的笑颜，“颜师兄，原来是你。”
　　—————————————————————————————————————说话间，一位紫袍青年站定在唐清眼前，不过二十来岁年纪，剑眉英挺，颇为俊朗，手按玲珑宝剑，腰间却别着一枚官府的捕快令牌。绿衣立刻起身，怯怯地站到唐清这边，脸上瞬间布满深深的红晕，对着紫袍青年快快一笑，也不管对方到底有没有看见，她又立马低下头，再也不抬起来了。唐清请紫衣青年入座，眉间掩不住的欣喜，“想不到，异地他乡居然会巧遇故人。”
　　紫衣青年似也涌起了无数感性，微笑说道，“要说巧，还不如说是我刻意撞上来的。对了，夫子近来可好？”提到“夫子”时，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感激，夹杂着些微愧疚，声音也饱含着深厚的怀想，有些许颤抖，这就不能不令唐清亦感动容了。唐清满怀感情地望着师兄这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他还很年轻的呀，可这双眼却蕴含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痛苦与沧桑。唐清想她是了解她的师兄的，从小他们就一起跟着夫子辛苦学艺。她来自南方，他来自北方，她是被父亲送去学习的，而他却是个孤儿，从小为夫子所收养。虽然出身经历不同，两人却有着比亲兄妹还深厚的手足之情。那段童年，在山上的那段日子是多么快乐。她专攻天文地理，文史星象，医药救世等实用之学，而他则孜孜以求于武学军事，用兵遣将，行军作战之术。她一直知道自己的师兄不会甘于山中贫寒清苦的日子，定渴望有朝一日能够建功立业，名扬天下。果然！他终于离开了待他有如父亲的夫子，离开了他待之有如亲妹的师妹，壮士断腕般投入到世俗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中去，追求他所谓的事业了。唐清从回忆中回神，不管怎么说，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师兄还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老师一切都好，只是心境越活越年轻。倒是师兄，不知为何事到此？”紫衣青年道，“到涿郡是为了要查一宗案子，顺便也是为了探望你。我从洛阳出发时，接到伯父的来信，知晓你即将嫁入涿郡沈家堡，便一路追随你的踪迹而来。我也是看着你走出归去来兮居，便尾随至此。你说，不是我硬撞上来，哪有这等巧遇？”唐清笑道，“师兄的风趣可越来越像夫子了。只是，师兄好好地在洛阳当差，又怎会到这北方来查案？”——而且，还不辞辛苦地尾随她，难道他查的案子会与她有关，要不就是……
　　紫衣青年道，“清妹，你有所不知。最近几年长安、洛阳连续发生几起大案，被害人家都是长安，洛阳有名的豪门富户，其中不乏官宦人家。被害人家，上上下下，男女老幼在一个晚上全部变得神志不清，发狂不已，而且不断做出伤害自己，摧残身体的举动，不停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奇怪的是，家中大宗银两并未被劫，似乎歹徒并不为钱财而来。只是每家总有一件引以为傲的世间珍品，如洛阳王家的琉璃灯，长安董家的马踏飞燕，这些，在出事的那个晚上，却不见了。”
　　唐清一阵心惊，“用那么残忍的手法，居然只为抢夺一件身外之物，就残害了人家上下几十口？师兄，你有线索了吗？”紫衣青年摇头，“案发后，我们也是毫无头绪。直到两个月前，巧遇我的一位武林朋友，闲谈中，他说起了近十年里江湖发生的几件大案。比如，九年前，点苍派被灭门，点苍派的乾坤棋盘消失不见，点苍派上下一百多名弟子，连同掌门人苍须子一夜之间全都得了失心疯。再说到七年前，湖南洞庭山庄也是一夜之间被灭门，洞庭山庄的传世之宝血珊瑚也下落不明，而洞庭山庄庄主李沧海连同夫人，少爷，小姐，里里外外的仆佣也在一夜之间全发了疯。还有五年前的名剑山庄灭门案，三年前的紫鲸帮灭门案，凡是镇庄之宝，镇帮之宝，统统不见了，而所有人全发了疯，也就不成其为人了！我听着这位朋友的话，却突然之间起了一阵颤栗！”她，听着师兄的话也有一种颤栗，一种仿若熟识透了却又抓不住实质的模糊感紧紧地揪着她的心，她似乎可以很容易地发现，她记忆的某一处是与师兄的叙述有着共鸣的，可怎么搜寻，就是提供不出那个明确的画面，当局者迷了。“听着这位朋友的话，”紫衣青年继续喃喃叙述，“听着朋友描述那些被害者神志失常的状态，与我们所追查的长安洛阳的官府大案中的受害者极其相似，会不会……”唐清很快接口，“师兄在想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或同一群人干的？”要是那样的话，这真是一群目无王法的亡命之徒，他们下手的对象竟然不限黑白两道，无论寻常百姓，抑或是江湖中人，只要成了他们的目标，他们就决不放过。这真是太可怕了。想到这，唐清还是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况且师兄叙述中令她最印象深刻，最能涌起疑惑，冲击最强烈的，是那些受害者个个发狂的状态，她可以随着师兄轻轻的叙述，而相应地描绘出那些画面，真的，也许师兄会奇怪，她怎可刻摹得如此分毫不差，因为，她，好像见过。那种压迫的感觉啊，让人不寒而栗……紫衣青年道，“我当时所想正与清妹一样。不知被害人是中了何种毒，又或是一种极为可怕的幻术，才会成这样，总之，无药可医。这些无辜的生命就如此轻易被剥夺了。清妹，为兄当捕快多年，见多了各种杀人场面，有的甚至比这个更血腥更残忍，可为兄只有在调查这个案子时，才突然莫名地感着苍凉和悲哀，这样折磨人于无形的杀人方式，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然后，我会对作案者也生出一种恨不得把之就地正法的极端愤慨。清妹，为兄失态了，真是让你见笑了……”
　　师兄是以轻松自嘲的口吻说来，最后还和唐清开着昔日惯有的玩笑，但唐清觉着只有眼前这样的师兄才是个真性情真本色的男子汉，他的内心一定也痛得不得了，看他紧扣茶杯的手指如此弯曲有力，些微抖了一下，才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唐清不作声，却细心地为他把茶添满，紫衣青年笑了笑，缓解脸上僵硬的表情，“多谢清妹。我与那位朋友继续聊着，他说新近的武林盟主，若虚别院的若虚公子已着手号召武林同道全力调查此事，务必要找出真凶。而我们官府也正着力彻查。从近几起案件看来，凶手的作案方向正逐渐北移。所以，雷大人才会派我一路北上，伺机查探，务必要寻出些蛛丝马迹。”唐清道，“听师兄笃定满满的口气，似已发现了什么。”紫衣青年双眼绽放光彩，牢牢盯视着师妹，“什么都逃不过清妹的法眼。”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黑乎乎的如令牌状的东西，递给唐清，“清妹，你看，这是雷大人那里保存的九年前洛阳王家惨案现场找到的证物。”唐清接过令牌，仔细摸索了一番，“这不是一块寻常的黑铁，似乎是古书上提到的黑金刚，不常见于中原，或出自海外无名岛。相传，曾有一出海打鱼的渔夫在一荒岛上捡到此种石块。”说着，慢慢来回抚摸牌子，“是了，就是这种质材，黑灰色，硬而脆……嗯，这是什么？”只见牌子正面大大地刻着一个古篆的“易”字，唐清轻轻喃道，“易？易，变化，易……师兄，这是何意？”她抬头看向紫衣青年。紫衣青年摇摇头，“我也不解，只是——听闻近几年江湖上崛起了一个神秘帮派，天易宫。”
　　“啊，难道是——天易宗主？”唐清想起刚才说书先生曾提到的名字。紫衣青年微笑点头，“师妹果然博学多闻，想不到连这种江湖事也如数家珍。我早知道只有师妹才能说出一些关于这个牌子的东西。确实，有人传闻天易宗主重现江湖，不知这些可也与易字令牌有关？”唐清腼腆道，“实在惭愧，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说到查案，我可不及你这个天下第一名捕雷逸云身前最得力的猛将呀。”她翻过了牌子，不觉从嘴里溢出一声惊呼，“这牌子的反面怎么依稀似个人面？这额，这眉，这眼，这鼻，真是越看越像，怎么似极一位年轻男子？”“清妹也发现了，看来确是个人面无疑了，当然每个看过牌子的，都会察觉到这一点，皇皇昭著了。只是——并不知道这人是谁？是活人？还是已不在人世了？”说到这，紫衣青年缓缓地端了茶杯，举到口鼻前，似乎遮下半个眼睛，任一道眼神斜斜从内里飘出，不落痕迹地掉在了唐清身上，耐人寻味。唐清并未察觉师兄这样的目光，她只是一昧偏头沉思，对这件事格外认真起来。为什么要在这么明显的地方雕刻这么一幅人像浮图呢？为什么要故意遗落这块令牌在被害人的家中呢？是的，她可以断定为“故意”！以凶徒雷厉风行的作案手段，怎么可能会在作案现场疏忽地掉了这么一件“证物”？哼，简直像一场表演。目的是为了扰乱办案者的视线？还是埋伏了更危险的讯息？她没有当场对师兄说出她的疑惑，在像师兄那样专业的办案人面前，她更明白不能胡乱说着不成证据的推测。
　　“我不了解，我只是一介弱质女流，哪里理得清江湖上这么多是是非非？”唐清是这么说的，淡淡地控制住自己，福和祸都是不可预知的，她并不奢求额外的福，但却小心地躲着祸。
　　紫衣青年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这倒也是，何况清妹即将成为他人新妇，实在不应该听那么多打打杀杀的事情，不吉利吧。”唐清有些惭愧，也有些害羞，“师兄，你又说笑了。”紫衣青年突然正色道，“清妹，你未来夫家沈研沈大当家乃是黑白两道中一等一的人物，在官府与江湖上都极有地位。望清妹如有机会，能请沈家堡助我们官府一臂之力，查明此宗迷案，还有就是……清妹，你自己也要小心哪！”唐清一怔，品不出师兄言谈间藏着何种玄机，也许只是一般的兄妹关怀吧，她故意忽略紫衣青年黑瞳深处的那抹隐忧，说道，“一切皆有因果，相信师兄不久即能查明真相，凯旋而归。”
　　话这么说着，心底那股不舒服的感觉间歇涌起，仿佛真相的揭露并不是那么如意，真愿自己从没听见过这些是非才好。                  
沈家堡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是为人生四大乐事。也许正是因为幸福的时光得来不易，人们才对最平常的生活细节珍重又珍重。又或许欢乐的时光总是流逝飞速吧。唐清与师兄久别重逢，交谈甚欢，连一旁的绿衣也起劲得很。原来远离家乡的游子，感情竟如此脆弱，巧遇故人那刻的欢乐与感动能升华为彼此最珍贵的回忆。仿佛想紧扣着对方，再多一点这样的慰籍，短暂也罢，易逝也罢，再多一点……一点点就好。
　　察觉天色确实不早，唐清无奈走出茶楼，紫衣青年坚持送她一程。三人说笑着回到归去来兮居，老板特别敏锐似的，一下子就迎了出来，更大声叫唤着，“来了，来了，府上严总管在大厅等候，姑娘，赶紧进去吧！”虽是堆着笑脸，却“赶鸭子”似的频频催促唐清，仿佛里头是个多么了不得的人物。紫衣青年向前一步，张手护住唐清，清亮眼眸一瞪，京城神捕气势十足，非同一般。老板一愣，猜不透他是何来头，倒不再多话，默默往前引路。唐清有一瞬停顿脚步，难道自个儿也受了老板严肃语气的影响，乱了方寸了？
　　唐清笑，哪能啊——只不过是个总管罢了。只不过是个总管罢了？不是这么简单的。唐清一进门看到那笔直端坐的背影时，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大错特错了。
　　那一头的灰白，梳理齐整，毫无凌乱，上了年纪吧，却佩戴了很耀眼的发簪，倒能一下子震慑人心。他锦袍的颜色和图式也太——夸张了！喜好修饰的总管？唐清缓缓走近他，身旁的绿衣也合情合景地慢慢张大嘴巴，师兄在后，没有发言，只是静静地手按腰间佩剑，不动声色。老者身旁有一些素衣小童，亦面无表情，唐清早报以礼貌微笑，他们却姿态高昂地瞪视前方，无惊也无恐，无惶也无忧。是仆人吧，焉有这等气势？也许不能称之为嚣张，只是太过目中无人。或许在沈家堡人的眼里，她唐清实在不算什么。唐清淡淡笑，世事不会尽如人意，云淡风清，顺其自然便可。绿衣又在拉唐清的袖子，右手抬起至鼻端，拇指抵着鼻尖，四指朝外，手掌上下挥动……
　　唐清竖起手指一点嘴唇，“嘘”了一声，这当口，她实在没法再去揣摩绿衣任何的 “话”中之意了。然后，那老者终于感受到了身后的气息，闲闲起身，缓缓转头——冷峻威严的总管？他抚了抚身上锦袍，拇指与食指对拈，轻轻弹去沾于腰间价值不菲的金缕丝带上的尘埃，这才抬头。这张纵横沟壑的脸，似乎蕴含着几十年的风霜与艰难，那本已纠结的一字眉仿佛如千年的寒冰，凭任何的温情也感化不了。他的眼神在此时此刻面对唐清，竟充满了不可理解的意味，毫无疑问，其中并没有尊敬。自视甚高的总管？以前听夫子说过，沈家堡除了赫赫威名的主人外，还有一个人也是要记住的。他跟随三代主人建立起沈家堡，在第一代沈氏时，只不过是一名小小的贴身随从，由于忠心耿耿，能力卓绝，在第二代沈氏时被提拔为府院大总管。沈杰书大人惨遭横祸后，又一直尽心尽力抚养小主人长大，于现在沈大当家心目中为第一可信任之人。据说，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沈家堡在黑白两道有如此地位，也有这位三代老仆功不可没的贡献，此人的地位在沈家堡便不容小觑了。唐清打量这位严大总管，心中暗自评估，不简单的人物，深沉得看不出正邪。
　　唐清略微欠身，行礼道，“严总管。”对方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想必这位便是唐小姐了，老夫严威，我家主人已派我在此等候多时。”顿了顿，双目精光乍射，“小姐兴致倒是不错，想必对我们这个小小的涿郡城也还满意，竟至流连忘返了！”唐清笑了笑，不置可否，再次有礼欠身，“令严总管等候，是我的不该。只是他乡遇故人，格外难得，相谈甚欢，感情濡沫，由此耽误了时辰。”朝着身旁师兄一指，含笑点头道，“这位是颜青，师兄也来见过沈府的严大总管吧。”严威目光一凛，仿佛肃然起敬，双手向前一拱，“莫非是洛阳第一神捕雷逸云大人属下第一高手，颜青颜捕快？失敬失敬，老夫竟没料到是如此一位年轻俊杰，后生可畏啊！”叹息再三，不断捋着颌下短须。“只不知——颜捕快到这北方小城所为何事？莫非我们这儿也有大案发生，竟能惊动得京城神捕浪子颜青的大驾？”唐清眼波一转，调向严威。后者嘴角斜掀，扬出丝丝嘲弄，一分不多，两分不少，恰到好处，他双目微眯，眼角皱纹管不住地推挤一处，半开半阖的目色里，切切走出青白色暗光，他话锋玄机尖锐——嗯，他到底想知道什么？“清妹与我从小相识，碰巧在此相遇，言谈之下，颇是舍不得，所以特来相送。可看到沈家如此排场礼节，想必对在下师妹也着实重视，为兄也替清妹高兴！”颜青满含感情看着唐清，对上严威时则是一脸清冷，“沈大当家为人行事，颜青一向颇为敬佩，只为公务缠身，不便在此叨扰，改日必当登门造访，就此告辞了。”“清妹，你……”颜青对唐清再深深看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到底低低吐露一句，“小心。”
　　小心……又是这两个字，师兄在为她担心，前途茫茫，命运叵测，各人已是自顾不暇了。
　　唐清看着颜青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喊道：“师兄有空回龙泽县看看夫子！”
　　颜青并不回头，只伸手向后摆了摆，那样式是颇为潇洒的了。唐清的手也是向上久久伸着，很舍不得，绿衣却也红了眼睛，双手绞着衣摆，紧挨唐清，翘首望着离人远去。严威深沉的声音响起，“姑娘这边请，三当家在厢房等候多时了。”唐清一怔，内心苦笑不已，原来这仗势还没完呢。绕过那些素衣小童，紧随严威身后时，却看到绿衣怔怔地立在小童们的前面，皱着眉头，今儿她这样的反常已经再而三了。回神间，唐清的面前站定了一极为年轻英俊的男子，对方正含笑看着她。
　　抬头直视的一刹那，唐清心头些微惊悸，哦，这么个正值花样年华的男子，浑身透着青春与活力，他的眼睛绽放着烈烈的神采，他的额头宽阔而明亮，他的嘴唇饱满而丰润，仿若朝阳般耀目，只是——她怎么有种熟识的感觉？这眼，这眉，这鼻，这轮廓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而且就是刚刚……
　　沈三当家双目晶亮，一咧嘴，满口雪白的牙齿，声音也清朗得好听，“唐姑娘，在下沈磊。”
　　也许这才是她与沈家堡的开始吧……只是多年以后惘然回首，莫非一切后果皆有前因？如果她没有走出龙泽县，如果她没有嫁到沈家堡，如果她没有遇到那么些人，如果没有那么多如果，那她是否也不会得了许多，也失了许多。只是世间又哪有那么多反转自如呢！岂能一再地回头呢！也就是这一声叹息中，生命早已轮换过几多回了。————————————————————————————————————马车一路往东行，穿过整个涿郡城，出东大门直奔郊外，唐清这才知道原来沈家堡根本就不在繁华城中，而是寂落在城外野地上。唐清坐在这辆沈家堡用来接她的马车中，撩开窗帘看了好久，只见一路景色由热闹转为空旷。这沈家堡建得还真小心谨慎，深知越为空阔旷远处，越容易消灭敌人保护自己。唐清直看得腰酸脖子痛，才放下帘子，坐回车内深处，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晃，慢慢地陷进自己的沉思中。
　　唐清一向是个热爱生命的人。她觉得人人都有生存的权利，相对的，任何人也无权掠夺别人的生命。她一向憎恶那些所谓的江湖纷争。虽然她从小跟着那个智者似的先生学艺，也学到了好多东西，但她从未想过要用所学之术与本领去害人，从未想过靠这些手段去谋求一己私利。所以，她甘心跟随一个有点癫狂的老父，在龙泽县那样偏远荒塞的小镇上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如果没有这封求亲的信，如果没有父辈之间的那个承诺，或许她会很久以后才踏出走向镇外的一步。但是，她热爱她的父亲，由衷体谅他的苦心。她思量着父亲最大的愿望，顺从了他的请求。
　　现在马车已经行驶在前往沈家堡的途中，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何种命运，但她宁愿酝酿着一份美好的心境，期待她的未来。沈家堡是人人向往的地方，它好像是存在于江湖、官府之外的另一个空间，它好像超出这个世界，又与这世上的一切有着最为密切的联系。离它越近，唐清觉得胸口越发闷得慌，似乎预料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师兄说的那些武林大案，官府大案就好像近在她眼前，而况——师兄的言辞，也仿佛在若有若无地刺探着沈家堡……马车猛地一震，颠簸得愈加厉害，唐清从沉廖迷惘的思绪中跳脱出来，“怎么了？”
　　她掀开门帘一看，马车飞速奔腾于原野上，早已，挣脱了驾驭者的缰绳控制了！
　　——我，我看见小姐坐在马车中，马车突然发足狂奔，那么快，那么急，我们在后头怎么也追不上，小姐你下不来了，怎么办？小姐你怎么也下不来了……也许，她早该相信“世间好的不灵，坏的灵”这句至理名言，那么她之前也会有所准备。不，再如何算计准备，也是不能够的。自己啊，早已跳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周遭迅速缭绕过一些模糊不清的幽魅暗影，她被困在了网中央，她是逃不开的。防，不，胜，防。今日之后事，也许在多年前就有着那前因了。唐清，反而平静地笑了，在这飞速穿行于风尘沙砾中的疯狂马车里，她倒真能找到点御风而行的感觉。只是，后头的绿衣徒劳地奔跑追赶，她提起裙摆，迈开细弱的小脚，徒劳地凄绝地跑着，一再摔倒于黄沙尘土中，脸上已沾满了血红的污渍，眼神从老老远看来也是凄楚的绝望，还有，唉，还有那不停歇地凄厉哭声。她是喊不出的呀，她不会说话，所以她只能从喉咙口泣血般地挤出一声声“唔唔呀呀”，如此……撕心裂肺！唐清内心一阵酸疼，不为自己，却可怜着绿衣。在绿衣清楚地预知身旁亲人的连连灾祸时，真正受伤害的只是她自己。你能了解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绝命时的无助懊恼和心碎骇怖吗？唐清了解！了解这种心碎，因为她，老父，绿衣是相处多年的一家人。也许他人在这世上有六亲八戚，很多很多，但唐清，老父与绿衣，却只有三人彼此！
　　唐清在出事的一刹那，只想到一件事：今后绿衣该怎么办？今后留在龙泽县的老父会何等辛酸孤独？在最无能为力时，唐清只能闭眼，默默细抿只有自己知晓的这种辛酸，眼角平静地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尔后，应该是那种身体迸裂的痛楚感吧，唐清想。她无意中瞥向被风带起，正呼呼作响的窗帘外，一道黑影若鹰穿云隙般在她车旁掠过。不，那速度比鹰更快，赶得上风了。唐清居然还笑得出来，莫不是自个儿到了云端，老天爷终于可怜了她，不用她四分五裂，便收去了她的命。唐清傻傻抬手掐脸颊，咝，痛得厉害，魂儿还在，切切告诉她面前的真实。马车往前更猛地一冲，倒不是加快奔驰，竟然——颠簸渐趋缓和，似乎有人拉住了缰绳。这当口，这处境，这样帮助她的人，成了唐清心中的神。“嘚嘚嘚”，缓缓地，一步一顿地，唐清真能数清马的踏步声了，身子收不住地再一个前冲，马车就此停住。唐清在车内静静坐，黄昏里，帘儿微拂，撩落进一车的流光徘徊，韵致盎然。
　　在她旁边窗口来来回回走过一个影，确切说，连人带马应有两影，合致完美，剪影默默。
　　唐清不用回头，也晓得那人在看她。看她脸上的颜色，看她收不住的略略颤抖，看她故作正经挺直的背脊，看她似乎坚强，其实亦很脆弱。斜斜灿黄中，那人，把她全部看去了，这么濡濡细腻的窥伺，令唐清直感不舒服。
　　唐清沉不住气了，一掀门帘，自个儿出来。那人居然对她亦步亦趋，看她探头，也一下子从旁绕过来，直剌剌站在她面前。
　　唐清心头秤杆一斜，掂量这种不和谐的对比。她坐着，那人骑在马上，高她许多，大她过分，无声中透来一种压迫，令唐清头昏脑胀。唐清微微抬目，只与那人座下马儿对上眼，瞧她这气势儿蔫的？马儿跑了好久，这会子鼻头“哼哧”，嘴角延下一道白沫，喘息不已。唐清努力瞠目，想看清马上之人。一个男子，徜徉在斜晖里，挥手轻拂风，落手抖马缰，勒马站定，高大挺拔，爽爽风姿。那个男子，五官背阴，细瞧不清，周身罩来浓浓霞晕，传奇得不似世间人。有个男子，默默驻守，放开一种不知啥味道的目光，似乎紧迫着唐清，似乎不是。男子左手缓缓抬高，臂膀横在半空，袍袖一落，若展开的一幅画。他在挡着一阵风，那阵朝着唐清的方向袭来的尘沙。被他一停一挡，漫漫尘埃全部沾到了他身上。唐清迷离了眼睛，受动着也一昧看他，这个怎么也看不清的他。唉，他什么不做，偏偏只帮她挡黄沙……唐清这么彷徨一看，心口便捻开一丛涩涩，一丛蜜蜜，一丛欣欣，到底也不知说啥才好。
　　她展开感激的笑容，将身子更往外探出一些，微点头，大声说，“谢谢啊……”
　　这半个“啊”音还未喊完，她分明听得男子轻声一笑，突然甩开他那积满尘土的半只袖子，正对唐清，煽风而来，唐清的嘴本大张着，看了男子兀然一动，她惊讶于胸，忙不迭闭口，已然来不及，真真切切，含住那一口沙。唐清心底一叹，至此明白，原来刚才男子那声笑，半声为嘲，半声为愤。
　　唐清咀嚼无奈，开始清楚，男子送给她的这口沙，半口为恨，半口为狠。
　　唐清想，她，能猜出他是谁了。也不知是否前头这幔晚霞，太过烂烂，太过强烈，唐清觉着脑门热热躁躁的。她瞪大眼，看着他更莫名异常的动作——他在马上缓缓低身，冲她俯来，那只刚刚给她送沙的手，竟柔柔地伸到她面前，摊开，等着她。
　　唐清四下看，周遭一片怔怔，无人开口，仿佛天地空阔中，所有人都在等着她，一致默默念道“递给他”，“递给他”，“递给他”……唐清很难堪，到底伸手，放入他掌中。她又是一惊，触手竟是一层粗糙的肌肤，掌茧满满，从拇指根蔓延到小指根，一时半刻，用心数也是数不清的，这只手似乎淌满了岁月的艰难，攥住了风尘的沧桑，这只手的主人一定有一颗同样味道的心，心前心后心头心中，到处长着厚茧，用刀才剖得开，一开，便流着戚戚寂寂的血。这么挺拔有力的身姿，怎么会有这么一双苍老的手呢！她放着感着想着惑着，莫名其妙地为这只手这个人，心中泛起了疼。他的手掌宽大，她的手儿细小，他待她一放，突然握住了，猛烈地，毫不犹豫地。
　　唐清难过，如若不痛不喊，那才叫不正常。她承认自个儿无用，微微启唇，溢出一声低呼，恰到好处，似乎只有他能听见。
　　他将桎梏进行到底，他的掌心似有簇火，快将她手骨烧掉了，那火有一路蔓延的趋势，烧上了她的臂，她的肩，她的颈，她的脸，她的眉，她的额……烧得她好紧张，不能冷静思考。
　　他很有耐心，似乎想借她的手带出她整个人，绵延这个动作时，他一声不吭，不达目的不罢休。
　　唐清看到他和她的周遭，缓缓聚来沈家堡那一干仆从。五步开外有严总管，拧着严肃的一字眉，瞧不出任何心绪，只略略透开一层恭敬。三步开外有沈三当家，守在这个男人身后，被挡住了光晕，丧了两分神采，亦对这男子恭谨异常。那么，她到底该怎么办？她不动，他似乎也不会走，他不走，周围一干人都不敢继续行路。她的肚子开始饿，早就饿了，还想着入堡早作休整，这会子却零落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见店的旷野里，她必须立刻下决定，冲破这个尴尬的氛围。唐清一转眼珠子，眯开一层笑，极其清爽可爱。她突然将手从他掌中用力一抽，速度之快，力道也大，让他猝不及防，她似乎能听到他一声低讶，便更高兴了。她更放下自个儿的手，打了他手背一下，轻轻地便拂开了他的。她明媚眨眼，悠闲抿嘴，动动头，撩开额前散落的发丝，整整衣衫，自个儿走下马车，三步一迈，居然将他甩在了后面，这回换她掉在了那片徕徕霞光里，深吸口气，着迷于这幅美丽的晚晴风景。她分明听得后头发出一记感慨，三分惊奇，三分怅然，四分郁闷，搅一搅，混成十足复杂。她知晓这会子这份复杂，是因她而生，不过——呵，有什么大不了呢！她转头，这下终于能看清他的颜面了吧。谁知他发丝一拂，也转开头去，让她只看到半侧面半侧颊半侧唇半侧眉，还有他绵延开一背的那幅幽亮长发。她撇嘴，竟有些微遗憾。严威快速站到男子跟前，微低头，微欠身，微沉声，一切只是微微，严威面对他时，居然也如此饶有架势？“让唐小姐受惊，是属下的失职，望大当家见谅。”他，对严总管的叫唤竟然不置可否，手儿一动，收缰勒马，掉转马头，另一手高高扬起，抽下有力一鞭，叫道“驾——”！这是唐清迄今为止第二次听闻他的声音，比之第一丛笑声，浑厚许多，爽落许多。他再也不理会唐清和其他人，飞驰白马，绝尘而去。唐清看着远处那个异常俊美的背影，刚刚逼在喉头未喊出的一个名字，现在更细细腻腻地滑落到心底很深处……沈，研……沈研……哪张脸才是真的他，是漾在嘲讽笑声里的，还是荡在豪放喊声中的，或者两张都不是……那么，他对她的意图呢，是要像送她一口沙一样寒涩，还是像握她手一样火热呢，或者两个也都不是……他，到底为何要娶她？仿佛只有待她进入沈家堡后，一切才有真正的答案。有人从旁轻扯她的衣袖，唐清看到绿衣。绿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紧攥着唐清，再也不愿放开。她一路摔滚摸爬追着唐清那驾失控的马车，不要命一样地追，现在那辆马车有多狼狈，小丫头就有多狼狈，至此，她急，惊，恐，慌，再也没有气力了。驾着唐清马车的，是严总管身后那群素衣小童中的一个，此时他抚慰着受惊的马，细细的声音飘过来，“追风一向很乖的，从未出过差错，早上我们刚刚喂饲过它，并不见任何异常，看来——小姐的人缘并非很好，追风似乎不喜欢。”唐清左看右看，确定这位貌不惊人的小童是说给她听的。嘿！周围人默默无声，都在重新整掇马匹，对唐清这边的态势不理不管，对于显然毫不尊重唐清的这名仆人，沈三当家和严总管亦像未察觉，各自上马后，只等着唐清了。唐清先是震惊，继而一脸平静，缓缓上前，走到站立在追风旁的小童前，突然伸手向下劈去。小童受惊，终至张大嘴，不能做任何反应。唐清的手到他那张平凡的脸前，距离不足三寸，突然收掌，俏丽一笑，食指与中指相拈，飞快地拔下马颈鬃毛中的一根闪亮银针，飞快地，小童眼都来不及眨，只在内心荡起些微涟漪，因为唐清刚才的笑——这位平凡的小姐，也能笑得如此好看，笃定满满，自信十足。唐清不动声色地把拈着银针的手掌，藏到袖子里，再也不理会小童，回到了绿衣的马车上。绿衣在鼻端挥挥手，唐清一笑，说道，“哦，你又闻到那股香味了？由茶楼到客栈，继而跟来荒野，这香味怕是喜欢上咱俩了。而且——呵呵，还是一股杀人的香呢！设好圈套，布下杀机，这香啊真倔强，硬是不肯让我们活着进沈家堡呢！这香里头存着的深沉动机，我这会子还没看出来。不过，不用担心，小姐不会让他们欺了咱们的。”绿衣甜甜一笑，点点头，转过脸去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唐清的两道秀眉已紧紧蹙在一起了。—————————————————————————————————————————这座高大威武的城堡式建筑矗立在唐清面前时，唐清紧紧抿住差点就溢出口的惊呼声，彻底震撼。五人来高的城墙固若金汤，依稀可望见里面高耸的楼顶。城正中是一座高大的吊门，此时门已缓缓下降，好让一行人入内。唐清下了马车，发现城堡内异常肃静，只偶尔传来巡逻的卫士整齐前进的步伐声。这儿真可媲美宫廷，唯一的区别是，这儿的侍卫看来更精干更强悍。只是守卫一座私人府第而已，用得着这么多高手吗？沈研真的……只是一个纯粹简单的商人吗，还是……唐清心底突感惶惶慌慌。
　　沈家堡内的天空依然那么宽阔，白云飘飘，不时有飞鸟掠下淡淡的影子。沈家堡内的各色建筑是如此高大雄壮。沿途，严威已向唐清介绍了堡内的基本构造格局。据他说，沈家堡的布局分前后两大块，八院十三楼。十三楼位于前片，其中十楼为分布全国十郡的各分行主管办事之处，三楼分别为大当家沈研，二当家沈拓，三当家沈磊的处事之地。沈磊负责联络各地商行，拓展生意，沈拓足智多谋，策划布局，沈研是全堡的核心人物，最高权力拥有者。后院内事则由大总管严威调配管理，在后的八院，分别为剑心、芹圃、风影、琴韵、听松、随缘、梅影、百草各院。其中听松院为大少爷沈研居处，芹圃院为二少爷沈拓居处，三少爷沈磊居剑心院，还有表小姐方云烟住琴韵院。
　　唐清早就听说沈家堡另一吸引人的地方，便是堡里深处放着一位天下第一美人，唐清也早已渴望能一睹其芳容，不为嫉妒，纯粹好奇，想看看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当此殊荣。沈研没有在大门口迎着她。唐清咬唇。沈磊和严威带路，唐清与绿衣穿过十三楼，来到后院大厅。高大空廖的厅堂并无一人，只有默默静立于两旁的雕花红木桌椅，雕金纹饰的梁柱，以及那一幅遮了整面墙的山水画，寂寞得可怕，无趣得可怜。毫无人气的所在，白白糟蹋了屈居于此的精美家具，唐清觉着可惜，这儿的主人看来一点儿也不会享受生活。唐清自己很能于贫陋的环境中咂摸出生活的温情，她从不嫉妒别人的家世与财富，她处处都可活得心安理得。看了今日的沈家，她更肯定这种几经修饰的繁华富丽，并不值得钦羡。若生活在其中的人没有一个安详自得的心态，即便是雕梁画栋，光彩琉璃，也会在他们的痛苦纠结，频频叹息里，化为一地破碎。沈家，竟是一个如此不快乐的家庭。沈磊交待了严威什么，后者便匆匆离去了，沈磊转身对唐清说，“唐姑娘，家兄有要事在身，不便走开，请姑娘在此稍待片刻，我去请家兄出来。”“呃？可是……刚刚在路上看到的那个人，不是……”唐清半句还没说完，沈磊也走了。
　　前半辰，唐清满含兴味地打量厅堂的布局，研究完了墙上山水，研究梁柱的图式，研究完了桌椅雕刻，研究地板上的落落灰尘。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唐清从不知晓，自己竟有这等好耐心，居然在同一个地方枯坐三个时辰，而且身旁没有任何书籍。绿衣连打了好几个盹儿，此时已经又困又饿，坐也坐不住了。“虽然，我们不是什么绝色美女，也并非了不起的千金小姐，可好歹上门也是客，那些家伙居然可以把我们两个弱女子白白落在这儿，挨饿受冻？”唐清对绿衣苦笑一下，无奈说着。绿衣则渐渐合拢了眼睛，在座椅上就这么睡去，听不见小姐说什么了。唐清摇摇头，望了望门外沉沉郁郁的暮色，决定再也不能坐以待毙，还是要找个人好好地问清楚。她走到了外面。她想，这么大一个沈家堡肯定有数不清的侍者，可是，她错了。沈家堡确实守卫森严，但巡逻的卫士全部集中在前片，以及分布于围城边缘区域。这里是内院，主人饮食起居之所，除了分配给各个院落的丫环婢女，平时倒也不大有人四处走动。即便有，在这些偌大的院落里也很少有互相碰面的机会。唐清兴致勃勃出来，不久便意兴阑珊了。当她准备宣告放弃时，却惊觉连回去的路也找不到了。
　　正是茫然无头绪之际，突然飘来一阵清幽空寂的琴声，那声音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缠缠绵绵，似可把人整个儿裹住，不容逃开。唐清当场就被这悠长又寂寥的声音吸引住了。
　　唐清虽也学过一些声律知识，但自以为在琴艺上生疏得很。她也不以为琴、棋、书、画是作为一个美好女子所必需的，她从不逼着自己去精通它们。不过，她也并不排斥赏慕高雅，体味高雅。正如这凭空荡来的琴声，令她着实欢喜。不知不觉中，她向琴声来源处靠近了很多。奇怪，先前怎么也分不清的路，一下子竟明朗起来。唐清越走越顺畅，到后来几乎是小步向前跑起来，穿过那片不高却浓密的树林，唐清心知自己又落入了另一所院落，只不知离正堂又远了多少。
　　这仿佛是一所小巧雅致的别院，精致的假山石被布置得疏密有致，颇显园林设计的功底。曲径通幽处，小桥流水间，唐清踏在了一条由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小路两旁摆满了兰花，各色各样，好多品种连唐清也叫不上名字。小路弯弯曲曲，延伸开去，尽头是一座设计精美的小楼。
　　唐清观察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家乡的质朴闺阁实在无法与眼前豪华精致的小楼相比，她忽然觉着内里好神秘，似乎珍藏了什么，而且，被珍藏了好久好久。那阵清幽卓绝的琴声正是出自小楼的二层。唐清看了看周围，想了一下，不一会她已爬到身旁那座假山石上，隐身在一石之后，半跪半蹲，身子微微向上抬起，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对好奇的眼睛，她可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的丑丑姿势。她拼命探头再探头，瞪目又瞪目……此时那琴声兀自琳琳琅琅，不绝于耳。唐清费尽心思，却只看到一个白色的背影，身材窈窕可人，长发垂于腰际，一袭白衣在微风地吹拂下，轻微摆动，显得异常动人，惹起无数遐思。光光一个背影就美得令人屏息。而从她上下起落的手势来看，那绝妙的琴音正是出自她之手。这情景缥缈得令人只觉得是身在幻境。唐清几乎可以猜出这名女子是谁，整个沈家堡也只有一名女子有这等姿态，这等魅力。琴音缥缥缈缈，柔弱无依，直扣心弦，不妨然，别处加来一阵清脆嘹亮的笛声。这笛声倒是斯文有礼，不愠不火，可仔细一辨，笛声中似乎暗藏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与执著。唐清看那白衣女子乍一听笛声后，微微犹豫，继而又若无其事地弹下去。笛声不甘，紧紧跟随琴音，仿若从曲调中伸来一双手，要紧紧攥住那悠然淡漠的琴音。可琴音却是一贯的调子，对笛声也是若即若离，任凭笛声怎样的呼唤，始终不肯放慢脚步与笛声和谐融会在一起。笛声颇累，仍不愿放弃。唐清觉着自个儿像在看家乡的布袋戏，戏本无情，人却有心，念着感着便会凭生无限慨然。
　　唐清听得几若痴，为笛声里暗含的幽怨而痴，为在在散发的坚定而叹，更十足好奇何人吹得此妙音。却见一男子从兰花丛中缓缓走出，身穿淡蓝色长袍，手持长笛，唐清震慑的不只是他金环束发，面如冠玉，也不只呆怔他明朗的星眸，深刻的眼神，而是……他周身为何会漾开这股浓浓的忧伤，仿佛世上所有的快乐都与他无缘，那么，他心心念念编织的又是何种缘分……她的心口为何也感同身受般，泛起别样的怜惜。他身材颀长，却略显单薄，他面庞白皙，却有失健康，他急急按笛，气息微伏。
　　唐清嘴巴莽莽地越张越大……他是谁……突然，琴声戛然而止，男子的笛音也跟着停了下来，他的嘴唇离开笛子，双手缓缓下垂，抬那双忧郁风情的眼睛，切切深深恳恳求求地望着小楼台。唐清知道他在等待那名白衣女子的出现，他那召唤的笛音也是为那名白衣女子而吹奏。唐清回头看那白衣女子的反应，只见她缓缓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子，那绝俗得如出尘仙子的容颜展现在了唐清眼前。那女子脸上笼罩着一层似云如烟的气质，那近乎绝配的五官，几若完美的姿态，连同样身为女子的唐清都不禁为之失神，悸了好久，差点迷失在那种柔美里。女子优雅走到楼台，看着楼下男子，男子因她的出现，苍白的脸颊添抹几分激动的红晕，忧郁的眼眸扬开兴奋光彩，他就这么仰着脖子，期盼看女子。唐清突然想，若以后有男子也能这么看自己，她定毫不犹豫，跳入他怀里，喜欢就是喜欢，唐清一点儿也不介意自己的粗莽直率。美丽姑娘眼内神韵往深处瑟缩，几丝犹豫，闭眼又睁眼，一霎那功夫，辗转了满满决绝。她几乎瞪目，直直看向那男子，宣泄真实的冷漠。她，明白无误地拒绝了他。唐清开始不喜欢这姑娘的情状与神态了，怎么会……怎么会拥有如此得天独厚的容颜，却能在拿捏别人对她感情的方寸之间，露出如此淡漠森然的笑？不多久，美丽姑娘的身后房中传出轻微动静，就看这姑娘神儿一转，飞掉了可怕的寒寂，熨开了深深的甜蜜，是一种颇令人惊艳的柔媚，嘴角一点笑使她整张精致小脸更加流光韵然。她突然一个转身，扑进了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另一个男子的怀中，那样娇羞无限地依偎那男子。
　　唐清差点张口惊呼，她双目瞠大，眼神流转，像使着一枝画笔，迅速描摹过美丽姑娘房中那男子的周身……英挺身姿，宽落肩膀，优柔长发，弹指潇洒，不，不只是这样，还有那一丛迫人的威严气质……那么，这个“他”，莫非是……吹笛男子何时郁默退去的，她可顾不得。她只是看着美丽姑娘与房中男子依偎在一起的亲密身影，成了这一幕寥寥夜色中最赏心的剪影。
　　一阵晚风吹过，轻轻擦着唐清微凉的脸颊，似乎逗弄她，引她开心。可这会子，她怎么开心得起来嘛，心口戚戚的，也不知自己在何处染到同样一份郁郁哀哀的情绪了。                  
宿怨
　　人去楼空，好戏收场。唐姑娘躬身，突感由腰到腿一阵酸疼。她费力爬下假山，钩破了裤管划烂了袖口，只一看，淡眉一扬，并不放在心上。她脚步略带趔趄，几分悄忧，走出这个精致小院。她心头在一忽之间落下三道影，一个美丽的女子，一个忧郁的少年，还有一个——唉，似曾相识，不敢断定。她问自己，真的要搅入沈家堡这团看似麻密混乱的人际关系中吗？若果跳了下去，会不会连自己的身心也收不回来？她当然有惊悸，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孩罢了。她一踏出院子，抬头入眼暮色昏，昏染黄，黄中浓，拂面而来竹林风，风染绿，绿中清。她突然，笑了。细眼儿微眯，本来是一点儿也不出色的，可若仔细瞧，这双黑眼睛里展着玲珑，透着灵秀，着实可爱。她抿嘴，下唇一勾，扬一道弧，便缓缓撒袖，甩手往眼前一抄，挽住一袍管的晚晴风景。只有，她自己看得到。于是，她凑鼻上前闻，唔，有风味花味叶味草味，处处见丰韵。她一直相信“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句话。于是——她心定，这个沈家堡神秘复杂也罢，暗影幢幢也罢，她既然来了，一定会把自己料理得很好很好，就像以往岁月中，日出日落的每一天。
　　唐清微笑，就这么对上这双木然呆定的眼睛。她的面前，站了一个人。那人凑上很近，呼吸可闻，吐纳不惊。那人这么看她不知有多久了，眼带青白色，将她的眉，目，鼻，唇，腮，下巴扫了一圈，让唐清心底毛毛。唐清压着突突的心跳，仔细再看这人，是一个年轻姑娘，貌不出众，服饰简单。有很奇怪的五官，不丑，但别扭——瞧她的额，往下瘪了一块似的，有空白苍然的味道。瞧她的眼，照理不小，可团在里面的只有三分黑，七分剩给了白，那眼珠子若不转，就很带一重死寂，那眼珠子若转，就很带一种荒凉。瞧她的眉，淡到几乎看不清，若远远观她，只能看到额下稍有两道暗影罢了，而眉上方分左右又染着浅浅的几条纹路，似褶非褶，她若不耸眉，那纹路还是纹路，她若耸眉，就将她的上半脸挤成像猴儿似的，触目惊然。唐清这一细瞧，便不止心口毛毛，连喉头也像被扼着，不能自然发声了。
　　唐清再低头，看小女子长裙曳地，飘然站立，仿佛脚尖儿并未沾着土。唐清伸过手，竟去拉这女子的手，就一刹那，唐清察到对方眼角一泻讶异，依旧不动，任唐清对她展手而来。唐清搭上她的手背，一触即离。唐清继而启唇低笑，刚刚摸到的那手，暖的。那么，这女子便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山妖狐怪，而是一个真真实实的武艺高手。唐清对人，一点儿也不怕。是人都有弱点，看似棘手的，也一定有办法对付。女子至此刻未扯动面部表情，漠然直视。唐清漾着浅笑，柔柔看她，等她开口。影子姑娘终于张嘴，说话时下唇角塌着，整张脸朝右下牵斜，还是像个山林里来去影无踪，低低嗷叫的猴子。“唐姑娘，奴婢凤凰。”“凤凰你好。”“唐姑娘，严总管让奴婢来带你去见大少爷。”“谢谢凤凰。”唐清静静瞅她，影子姑娘无喜无忧，雷打不动，将自个的心绪收控得恰好，高手中的高手。
　　唐清突然皱眉，流连过鼻端的似乎……似乎是一种异样的气息。——绿衣，你说的是臭味吗？——哦，原来是好闻的味道啊！——是吃的吗？还是花香？嗯，都不是啊？唐清盯着凤凰姑娘的眼睛说，“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想姑娘如此平凡的容貌，我应该不曾记得，只是——”她深吸口气，叹道，“嗯，今晚一定会有一个很美的月亮，空气也似乎很香甜，姑娘，你是否也闻到了这股冷香？”唐清仿若不经意地问，眼神也若有若无飘到这个奴婢身上，她敢打赌，她真的看到这抹暗色身影微微颤抖了一下。当然也许是因为身子单薄，经不得清冽夜风的吹袭。也许……是听了唐清的话。影子姑娘咕哝了一句，并未明确回答，不待唐清再次开口，率先飘然行去。
　　唐清嘴角噙一点笑，从后看着凤凰姑娘的背影，很普通很常见的背影，若出现在任何场合，很难被分别出来——换句话说，这种身子更容易混杂在任何人群，茶楼，饭馆，呵呵，马车上！
　　凤凰带路，唐清跟随，出了后院，进到前楼。八楼高耸，各占一方，灯火通明，各人心情。唐清被带到最高大雄壮的一幢，念着即将要见到的“那个人”，至此，她才有一丝期待，两点彷徨，几许紧张。一忽儿，她置身在一个颇为明亮的房间。壁上敞窗，仍高且宽，窗外一幕沉廖，半个月，三点星，晚来风急，徐徐未断。北方的夜晚额外寒凉一些，所以，这房间一角燃起了炉火。唐清站立的方向，正是火炉之后，炉上暖气被风推着，频频往唐清面上压，即便如此，她居然未感丝毫温暖，心头总七上八下，漾着尴尬的味道。就像她些微不适应北方天气一样，待会儿，她是否能适应“那个人”？若适应不了，她该怎么办？唐清来到窗边，一下子成了她在前，火炉在后，更寒了。她往窗下看，自己已然离地面很高很高了。她竟胡思乱想，待会儿若是“那个人”适应不了她，干脆可以将她就此往下扔，保管让她一命归天，魂飞魄散，也就不会烦着他恼着他累着他了。“吱呀”一声，她两手拢，带上窗户。与此同时，有人两手推，打开门。然后，那人关门。
　　三声之间，唐清心口涩涩。低声叹着只有自己听到的息，该来的总会来。唐清手抚胸口，缓缓转身。曾经听人说过，男子与女子相识相知，往往参差在三眼之间。唐清，于是就看他三眼。她看了他修长挺拔的身子，宽阔坚实的肩膀。她似乎从一个幻觉，又跳入另一种错觉。她至此了然刚才闺阁小院旖旎房中的那对男女，也明白沈磊口中的“大哥”正在办的“要紧事”。她茫然一呼，果真，沈研没空来接她，真的是为了很要紧很要紧的事呢。她一眼一呼时，他走前了一步，侧在火炉边，从此不是一个影，而是光灿浮动间，一幅真实好看的五官。她看了他的脸。她发现他有两片好看的眉，不是尖得飞，不是弯得柔，形状就像，嗯，就像她家乡龙泽山中三月新长的竹叶，薄厚恰巧，颜色清芬。她发现他有两丛味道浓郁的目光，不是冷得如冰，不是灼得似火，光韵就像龙泽山道边，六月结的石榴籽，剖开一个，不小心零落两颗，随在风里，晶莹透亮。她发现他有一个好看的鼻，不是精致得俏，不是豪放得粗，感觉就像龙泽山泉底静静仰躺的一块鹅卵石，经年月浸渍，每到月色如洗的夜晚，承了轻轻的流泉，会发出很动人的声音，耐人寻味。她发现……她瞟了一眼他的唇，他唇畔溢笑，虽还分不清这笑究竟是嘲弄还是友好……她只瞟了他唇一眼，快快地，便别转脸，烧得慌。她一眼一慌时，他又移动脚步，静静朝她走来，不久，他与她，很近。她欲待抬头看他第三眼，他突然张手，伸掌，从她眼下拂过，她瞪目悚然，以为那手会贴来她脸，没想——他手儿一落，似乎散了力道，从她身前沿下，不碰，直接来到她手边，才碰。他抓着她的手，九分力，紧得很，重得很，也，害她疼得很。她是被迫着看了他第三眼。她清泠干净的目光，再次落上他的五官。这么暧昧地凑近着，她从他这张略带沧桑与成熟的脸上，体味出的便不止是“好看”二字，而是一些别的东西，几分沉重，几分慨然，几分无奈的东西。他的眉心稍稍拧着，似乎夜夜都有心事，久了，便不习惯展开了。他的眼中团了很深的暗，能吸人进漩涡似的，藏了几多的痛与绝，久了，不自觉地带了可怕。他的鼻翼微微动，不会是看了她后的激动，恐怕是想起沈唐两家前事的恨透。他的唇……她又瞟了一眼他的唇，奇怪啊，她和他都离火炉很远，那么他两方唇色里为何在隐隐烧着，欲渐红。一个人，从远处看是那么清，从近处看怎会那么浊。迷蒙中看沈研，他应该嵌一缕阳光，装点快乐。清楚中看沈研，他却染了道道霜，锁了自己，不知要不要去锁别人。沈研，像个有故事的男人。可是，唐清舌尖苦涩，明白沈研的故事若尝起来，恐怕没有甜，只有辛酸。
　　她的到来，是下决心要嫁给他，势必，她也该尝他的故事，那么，她要陪他尝一辈子的辛酸吗？唐清摇头，还好，她厨艺不错，常常可以把酸的辣的做成蜜的香的。对这个沈研，她，要不要试试？还是等等……她肩头一痛，他放开了她的手，改握她的肩，仍是九分力，看来她今天注定要弄个“半身伤残”。她受动去看他，呀，他也正紧盯住她，能自如变换自己眼底颜色似的，这一刻他装进的是惊讶，或许是对她不由自主中的微笑摇头而惊讶。他是主宰北方的一堡之主，当然容不得她这种小丫头在他面前淡定微笑的。沈研抬起右手，四指收掌成拳，拇指朝外反翘，内侧沿着他的下唇缓缓划过一道弧，张嘴笑了一下，坏邪透了。就他这一启唇，唐清鼻端，撩来淡淡酒气。怪不得他唇色那么红，走路也微微摇晃着，原来，他是喝着酒来的。为什么？要与她这个“仇人女儿”见第一面，他不该喝酒，他应保持清醒，言辞犀利。他在用昏沉掩盖内心的混乱吗，他对她到底滋濡了何样的情绪？他，表面坚强，实则……心底也有柔软一面吧，可十五年来酿久了苦痛，这份柔和软，便连自己也不察了。不知，她有没有猜错。唐清怔怔看他，他也深深看唐清。她和他身后，炉内火苗子“噼啪”作响，更显一室静寂，可怕的尴尬的僵持着，没有美，只有瑟。沈研的脸向唐清靠了靠，半途里恰好地收住，他的鼻尖略擦过她的额角，一瞬的事，唐清向来迟钝，刚碰着这点热，她还没开始反应慌乱呢，额头上便什么也没有了。沈研略嵌下他的左嘴角，似乎是笑，可上半脸一动不动，那表情便透着闷闷郁郁了。
　　沈研说，“欢迎……你的到来！”沈研的“欢迎”压得很低，可见他就不欢迎。沈研的“你的到来”又尖锐又高，可见他确实迫切要着她来。她来了，他不欢不喜，第一次与她独处时，便酿了浓浓酒气，可见下面，他之于她还会有更多的难堪！果然，沈研说，“十几年来，你看来过得不错！唐君行应该过得也不错！”
　　两个“不错”！唐清在心里说，自己恐怕做错了！她一直从没用秤掂量过，沈家对她和她爹到底载着多少分量的憎恨！听君一言，沈研对她是切切实实的讨厌了。她一下子有些后悔，似乎不该草率地将自己“嫁”过来。若面对的是冷静理智的一个他，她的过来便带了丛丛兴味，她很乐意为调查十五年前那桩冤案，出一份力。若面对的是混乱痛苦的一个他——她的到来便颇有几分罪恶感了，她真的不知道该将这样的他，唉，怎么办好。她的安慰，他怕是痛恨，她的劝导，他怕是厌恶，她的柔情，他怕是不屑。
　　那么，她耸肩一笑，她只能实话实说了。唐清道，“你错了，我们一家过得不好。”沈研沉然，“唐君行出卖了我爹，照理该步步高升了！噢，我忘了，你是从一个僻陋小镇出来的，你爹做了那儿的苦县令！原来——”他一字一顿，“这就叫做赔了夫人又折兵！”
　　唐清推他，“你喝醉了，醉时说的就不一定是正确的话。你放开我一点，我们改天再好好谈。”
　　沈研没有放开唐清的意思，唐清的挣扎便成了足足的虚弱。唐清一转眼珠，调皮得很，她推不开，她便钻呗。她一个低头，趁沈研不注意，从他胳肢弯里溜了出来。她边走边向后挥手，“我们改日再谈。”
　　她的手于半空里被另一只抓住，这一次对方用了十分力，更紧更痛，唐清的眼泪快逼出来了。
　　她的双肩被人一扳，她脚下不稳，险险地往后倒去，一声惊呼，她又靠到那个怀里，那个漾着酒气，现在却不知为了什么，更加起伏猛烈的怀里。后面来一双倔强的手，绕到她胸前，紧紧将她箍住了。唐清想，惨了，被人握住的经验她没有，好在还能理智动脑，她挣不了便钻了，可，被人箍住的经验她更没有，而且，浸在这股热热的灼烫里，她似乎脑袋瓜一昏，半刻内什么都想不出来，挣是不能够了，钻也不能够。她，只能傻傻转脸，看她上方的他。他正俯头，炯目瞪大，那里面是全全的不可思议。他说，“你竟在避开我！为什么？”唐清叹气，“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娶我？我才告诉你我的这个为什么？”
　　他沉半边脸，微不适意，“我娶你，你不明白？你不会以为我是真的爱上你吧？”
　　唐清笑笑，“没有，我没有这么想。”他微恼，“你没怎么想？我却确定，你的原意到来，只两重原因，或者贪富，或者贪贵！”
　　唐清打断他，“我没这么想，真的。我不美，不会贪图你对我的一见钟情。我不坏，不会贪图沈家堡任何的荣华富贵。你说对了，我不贪图。”他竟然方寸也拿捏不了她，有些狼狈，便咬牙切齿地喊，“真好！那么，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了！娶你，是为了让唐君行痛苦！娶你，是为了折磨你们唐家！娶你，是为了让你和我一道走入这个十五年来，只我独自走着的黑暗痛苦的世界！今后，时时刻刻，日日夜夜，我将不再孤单寂寞，因为我可以让你与我一同哭一同苦，一同一同……”一同一同，幽怨重重，宿世命运，难违难逃。他娶她的理由，一直这么简单。她突然愤愤，“所以，回答刚才那个问题——我不避开你，还要避开谁？”
　　他突然笑了，从胸口开始堆叠，一层一层将那闷闷的笑声传出喉口。他仰头扬眉之间，唐清目光探入他眼底，在那邃邃深沉的眸湾一角，突然……唉，看到一点星星莹亮的水样东西。她心里难受得紧，她懂得这个味道的。她的爹爹频频三更发狂，自虐自责的时候，她眼里也会有这样的东西。她是直性的人，所以她的哭也是大哭。这种东西，她在眼底一放就是一汪。可——沈研只有一滴。因为，她是女人，他是男人。伤悲情怀，一种味道，两处闲愁。他藏的，她全懂。换了其他女孩或许哀哀哭泣，或许不让分毫大声反讽，唐清不会。唐清反而将整个身子在沈研怀里转了过来，风抖烛火中，她寂寂地更向他靠近一点。她出语轻柔，无论何时都有淡定人心的力量，那是属于唐清的力量，她轻轻唤道，“沈世兄。”
　　沈研肩头一颤，明眸一敛，宽额一皱，脚下一退。他，略微烦躁了。这个女孩，太过镇静，太过理智。她不怕的，沈研一下子有了这样的认识，她不怕将就的婚姻，她不怕陌生的处境，她不怕所有人，包括在在展怒，频频嘲冷的他。她淡泊的眼神，浅浅的微笑，友好的动作仿佛在显示着一个明白的道理：她有能力解决任何难题。沈研在心里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她是聪明，还是狡猾？唐君行的女儿，不该掉以轻心。
　　他眯起眼，内中藏火，簇烧到唐清身上和脸上，这个女孩，终于挑起他探究的欲望。他一定要把她留住，之后的事，他不去多想。不管报复也罢，戏弄也罢，他很想看看能和她发生些什么。
　　可——他细瞧之下，仿佛在心底画了一幅画，沿着唐清的发边边，额角边边，粗眉边边，矮鼻边边，黝黑颊儿边边，宽唇边边，将满满一个唐清画了下来。他眼神些微迷离，嗯……怎么觉着，此刻漾着真诚目色的她，好像也不是那么平庸了……他酒喝多了。“不要如此唤我！沈世兄？我和你没有那么亲的关系！”唐清摇摇头，“你并不是下定决心要恨透我们，你若真要害我，你不会喊给我听，你会像藏针一样捻在心底，然后以后每个日子，静静悄悄地给我折磨。你当然知晓，十五年前沈伯父的冤案，罪魁祸首不是我那个懦弱善良的老爹。可是，你花了这么多年，并没有查到凶手。你懊恼的，唉，从头至尾只有你自己。你这么对我吼，到底是要说给你心里的那个自己听。是的，不查明凶案真相，你便是对不起沈大人，对不起你这个沈家长子的责任，那才叫真正无尽无头的痛苦深渊呢！你，根本做不来坏人。你只是切切念念逼着自己在任何情况，决不能心软罢了！”她以眼作笔，也在心里为他刻了一幅画——所以，他深刻的五官中，嵌不了阳光，再清俊优逸的眉色里，也沾不到快乐。他被这桩十五年的仇恨挤着压着逼着，太紧太紧了。
　　沈研在心里咂摸，这么看着自己的那个她……像是小时候躺在窗前暖榻上，给他念有趣故事的娘亲，温柔的笑，温暖的神，温馨的情。——研儿，长大了，不管任何境况下，都要有一颗坚强的心。——研儿，你爹和我都相信，你一定一定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他闭目，幽幽深痛被他关在眼睛里，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愿让唐清看见。
　　——少爷，不得了啦！洛阳传来消息，老爷和夫人他们……老爷获罪被斩首了，夫人引鸩自尽了！少爷，大少爷，怎么办！——哇，哥哥，爹死了，娘死了……拓儿和小磊都好怕好怕。——怎么办……他从那么弱小的童年开始，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凡是名字叫“怎么办”的问题，都好艰难好艰难的。他咬牙，念念仇恨被他关在紧咬的齿缝间，不知为何，他还是不愿给唐清看到。
　　唐清悠悠清清的声音绕在他耳边。她说，“我爹当年其实也是受害人，如果他真的出卖沈伯父，陷害沈伯父，怎不见他升官发财，怎见得我们在龙泽县依然受了十几年的苦？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一点也不了解当年静心灯案的真相，他只是巧妙地被别人转嫁为你们仇恨的对象罢了，然后真正的凶手可以逍遥法外，换得我们两家互相怨恨。”奇怪，他的颈项仿佛漾来一阵林间风，淡淡柔柔，曼曼生姿。她说，“我爹，在那件案子里，也疯了！他疯了！他时不时发病，他的神志一天不如一天，十几年来他过得生不如死，有哪一个凶手会这样自怨自艾，折磨自己？不会！拿了静心灯的人早就逍遥享受，过他的快乐人生去了！有哪一个主谋人会甘愿隐在一个小村庄，终日酗酒，只为了忘却那曾经经历过的揪心遭遇？不会！一次得逞的人会想方设法去进行第二次，习惯害人者的心虽也是麻木的，但要坚硬得许多！沈世兄，静心灯的案子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复杂得多！”奇怪，他怎么从她娓娓的叙述里，听到若有若无的几丝哽咽声。她在难过啊，原来，她的这丛难过，和他十三岁那年乍闻父母遇害的消息时，一模一样。她和他，倒是相像在这样难堪的事情上了……可是，受动于她的分析时，听着她略有变化的声音时，他怎么心口慌慌凉凉的，竟也濡沫出两分着急……他的酒喝多了。他的手欲伸非伸，总想抓住她身上一点什么，可迟迟的，就是没能下手。
　　于是，他的手很紧张，在袖下，一张一合，似乎能听到骨骼擦擦的声音。
　　他对自己说，纯粹是手紧张，他的心一点儿也不紧张……对的，一点儿也不紧张。
　　他缓缓开口，“那么你说，凶手是谁？”她说，“我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凶手的动机一定不明显。常理下，做这么显然的陷害是很莽撞危险的，案发后，人们立刻就会想到说，哎，我怀疑是某某人干的，他与沈大人在某年某月某日曾经发生过什么。这次，仿佛没有谁能立刻回念出有这么一个人，你家想不出，我家也想不出。那么，这个凶手的动机一定隐藏得很深了，凶手的面目也晦暗难辨了。这个凶手，极其可怕！”
　　她的口气不愠不火，凉凉的像春日午后一场雨，他从没离开过北方，北方的春雨也是略带清寒的，那么这样的她就像南方的一帘优柔了。既然他从未尝过南方的雨味，唔，尝尝她也不错。他，在动着邪邪坏坏的念头。唐清还在呆呆地说，“沈世兄，我可以帮你，我们可以一起将这个凶案……呀！”
　　唐清尾音惊诧，她发现沈研绕在她腰间的那双手越收越紧，越捏越重。她瞠目，看着他蕴着星星亮泽的一副眼睛，朝她越俯越低，越凑越近。她能清楚地看到他额中竟有两道淡淡的褶，他还那么年轻啊，却像孤独在北方草原上，走过了几多季，迎面的风霜他不假思索全部收了，而且用它们来装点他本是俊秀的额头，风尘落落。
　　如此的胡思乱想中，唐清后悔，自己被沈研趁了隙，吃了去。沈研对她鼻对鼻来了一句，“帮我？你现在就可以。”他一把抓住一缕散落于唐清耳际的乌黑发丝，一个凑唇，吻了下去。唐清身子颤，不安动的时候，他一手在下，握住唐清的两只细腕，一手在上，由后抄住唐清的颈项，用手一扳，唐清的脸不由往前送的时候，他自己的也跟了上去。他贴了她的眉，熨了她的眼，灼了她的鼻，烫了她的唇。然后，他一个停顿，在那里执著了很久很久。唐清的手在下面动，可就是逃不开他造的牢。唐清睁着眼，惶然盯他，看不到他的眼底，因为，他是闭着的。他，一点儿也不像是玩笑。唐清于是安静了，鼻间撩来他发中清然的香，像浓浓草原的味道，也绕来他身上细密绵绵的汗味，像腻腻的夏夜的雨。唐清喉底轻轻一叹，不过分喜，也不过分忧，苍苍茫茫，甜甜涩涩，她与他之间即将的故事，她只能慢慢看。—————————————————————————————————————————夜深沉。树影婆娑，在间歇拂过的晚风中沙沙作响。庭内深处一角，两团黑影亦真亦幻，与这暗沉的夜色颇为融合。那阵阵轻语呢喃并不能听得很真切，只是隐约感到呼吸急促，想是谈话者内心焦虑，踌躇又阴沉。“我没有想过追风会失败。”“你没有想过？哼，就因为你的大意，差点毁了全盘的计划。”“我只想阻止她进沈家堡！沈唐两家的后人一联合，怕是会洞察十五年前的真相了。”
　　“你要阻止？哼，我都没想过，你怎么阻止！世上唯有男婚女嫁的事是怎么也阻止不了的。”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怎么办？你太大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泄了我的先机啊……”“你，你不要这么说嘛，你这么怪我，叫我如何是好，我一切……我这么做全是为了你！”
　　“不管如何，这件事不能再拖了，不能让他们反客为主！”一阵强风吹过，其中一双暗红的眼睛于雾气中看来诡异森冷，内中仿若隐藏了太多深沉的心机，另一个似乎重重地抽了一口气，然后久久噤声了。“十五年前的杀意必将延续，相关者一个也逃不了。你要做的，是牢牢地看住那个姓唐的丫头，这丫头不简单。她如果想重新翻案，那我们就叫她有命来，无命还！”有命来，无命还，周围的树枝不停摇摆，唱着这宛如童谣般的可怕咒语。青春、热情、生命，将湮没于血腥的争执中，到头来是不是真的只剩下细碎的尘埃呢？无常又荒凉的命运啊！
　　—————————————————————————————————————————今晚有一只不完整的月亮，七分粗，将那缺了的三分藏在云层中，于是由地上看天上，根本不会以为它是残了的一个，还以为它游走荡漾，与人们躲猫猫，羞答答不敢出来相见呢。
　　即便如此，唐清的眼里，沈家堡的月色很美很美。唐清梳洗过后，只着薄薄的单衣，伏到窗口，找了个惬意的姿势，双手上下交叠，将散着长发的头靠在手臂上，侧脸望天边被浮云绾结住的这团晕黄。她耳中听到树海风涛，鼻端闻到醉人花香，眼睛睁得大大，不愿错过任何一段柔美的夜色乐章。她的思想早已跳出窗子，流连暗色，踮起脚尖，翩翩起舞于假山流水间，亭台楼榭中。或许它在继续追寻那不曾探明的琴笛情缘，或许孜孜梳理着周遭复杂多变的人际关系，也或许凭空想象一两个只属于沈家堡的传奇故事——或许，呵呵，等她老了，迈不动脚了，只能迟钝地坐在瓜田李下，欣慰看着膝下儿孙的时候，她还能略略回忆出年轻时这几段特别的人生旅程。窗外，房外，院外，是密密的林，得天独厚，还是人为种植，不得而知，只这丛丛树长得颇好，被北方强风一带，有韵律地自我推动，朦胧夜色中看来，竟也成一层一层墨绿的浪。浪里有花，便是各院各房中点着的灯，彼此疏离，泛着冷寒的光，晕晕团团，像放大了的萤火虫，只不知各盏灯后又藏了怎样的阑珊故事。照理，唐清被晾在这间简陋朴拙的客房中，不免生一方寂寞。可她睁着兴味浓浓的眼，用心去记住这树影，花香，浮云，缺月，更体味了天地自然处处展露的风韵与美妙，她便告诉自己，原来自己要比这些冷漠寒凉的沈家人幸福许多，比那个标榜能叱咤江湖的沈研快乐许多。她的幸福快乐来自她单纯的思想和简朴的情绪，她有一颗随意徜徉，热烈饱满的心。即便处在此刻再糟糕不过的处境里，她也不怨不怪，她满足这一角幽静，淡淡满足了。何况，还有如此柔腻幽绵，动听引人的笛音陪伴她呢！笛音？唐清双眼一亮，跳离窗下睡榻，随手扯过一件风衣，便出门寻声去了。柔弱阴美的事物与她粗率豪放的气质原本是相对的，可这些东西无论任何场合下都能博得她的喜欢，就像她小时候偶然收留在身边的丫环绿衣一样，她就是没办法拒绝眼泪，不忍心看到哀伤。她悯怀慈心，一旦碰着了，便不由自主向之靠近了。她看着这抹坐在假山顶上，沐浴在清冷月辉下的孤影，一时间呼吸凝住，缓缓地受动地闭上眼睛，聆听这深情饱满的音乐，身子仿若轻飘飘的，伸手欲触，却摸不到什么实在的。笛音唱出的是一个她陌生的情感领域，几丝含着悲悲的心酸，凋零了所有希望的声调。久久然，她不经意抬手触自己眼下，刚巧那缝隙儿挤出凉凉瑟瑟一串东西，她沾着，放入嘴尝，苦的。她又睁眼看，这抹蓝，孤寂的蓝，绝美的蓝，坐得很近，隔得很远。唐清往前悄悄蹭移，骤起的夜风令她连打好几个寒颤。突然，一只素色衣袖横亘在她眼前，漠然坚定地挡住了她的去路。“二少爷一向不喜欢别人打扰他吹笛的，小姐还是请回吧。”一贯不变的凄寞声音，那个如影子般的凤凰姑娘，不动声色出现。她的告诫如此理所当然，让唐清很不舒服。“看一看，又有什么关系？”“不方便的，小姐请回！”“这么晚了，你怎会在这？可以下去休息了。”“这句话应该我向小姐说，大当家必然极不喜欢小姐此时此刻出现在这。”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没必要对我亦步亦趋。”“奴婢没什么意思，奴婢只是尽自己应尽的职责。”唐清没料到自己竟不依不饶地与一名丫环争辩上了。假山石上专注吹笛的身子有瞬间一小拨的颤动，却没有撒笛放手，更没向唐清和凤凰看来，事不关他，不听不念。唐清叹口气，抓紧风衣，在凤凰的恭请下，转身往回走。“这是谁送来的？”唐清回房，一眼就看到榻上堆叠整齐的棉被，厚厚的，还往外溢出淡淡香气。绿衣笑意满怀，兴奋比划，“刚才沈少爷来过，令仆从放下的。小姐，姑爷对你挺上心的。”绿衣“说”完，拾掇起所带来的行李，叠齐入柜。唐清缓缓坐下，不自禁抱被入怀，脸深深埋入这团柔软中，汲取温暖，慢慢地，嘴角带上甜甜的笑。“噢，那么？”唐清突然意识到什么，跳下了床榻，推门向外望去，左顾右盼，似乎在找寻什么，“他来过了？在路上，他一定看到我发呆看着另一个……”绿衣碰碰有点呆愣的唐清，“秋尽冬起，北方的夜让人经不住这种寒颤呢。沈家堡虽然排场不小，可严总管给我们安排的客房忒得简陋，我还在想，怎么和小姐熬过这漫漫长夜。我们所带衣物本就不多，这房间又没有暖炉。幸亏姑爷想到了，及时添来这么些棉被，这下我们不用愁了。小姐，姑爷虽然看起来很凶，可心地却这么温柔。小姐，你在看我说吗，小姐……”绿衣将手不停地在唐清眼前晃动，唐清的神思却有点迷离飘远，她坐在纱笼罩住的桌灯旁，以手托腮，她是该好好想想……                  
温柔危机
　　今天是沈伯父的祭日。十五年前，沈大人的遗骸被运回家乡涿郡时，尸首分离。即便两个弟弟没看到这骇怖一幕，身为长子的沈研，却一定看过。那年前，他还是个天真懵懂的垂髫小童，未知人间阴暗，那年后，他必须逼着往自己那清水绿盎的眼睛里，刻下难以磨灭的怨癔，从此不懂温柔，从此心内挖掘伤口，那口子深沉得连最优柔的月光也填平不了。唐清为沈研惜伤，这种情境下，她不懂如何安慰他。所以，由昨晚到今晨，她只能淡淡念着他，心嘴两重叹。
　　沈大人的尸体后来由沈家人缝合完整，择僻静风水处安葬。可是纪念沈大人的祭祠却由涿郡全城人民自发建造，三天之后就完成了。每年春历三月，有很多城民还会在祠堂近旁添植树木，年年如此，人流从不间断，久了，这儿到处佳木葱茏，常年缭绕清爽的气息，将伴着祠堂后坟地中的先人阴灵，静淌生生世世。唐清正走在这条通往祭祠，两边浓意盎然的林间大道上，从旁徐淌来一阵树隙风，带了手指般，流连到她的发间，柔柔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帮她梳理。唐清心儿微荡，腼腆到这份自然情意，便在黝黑的脸颊上妆点灿灿的神采，嘴角更飞开一丝颇有韵致的笑。路旁树下，零落着一摊又一摊的马莲花，若在静谧守候，不知等着什么人回家，许是盼着飘逝在外的孤独灵魂，许是怪着不懂珍惜眼前的在生人。花头蓝紫绒绒，像是披着一盏头巾，刮在风中，摇曳思绪，唱着岁月的歌，升起袅袅眷恋，只可惜经过的人，无从注意。因为，今来的人人，都沉痛了心情，忐忑不安。唐清走了一段，回身看后，脚步踏过之处，花儿竟在风中纷纷转头，如许彷徨。
　　唐清直视前方。离开不远，便是沈家三兄弟。沈研修长身材，湖蓝袍子，腰间束佩带，长而宽，于他腰旁两侧绕过来，交缠在风中，悠悠荡得欢，像青山头徜徉飞舞的烂漫山花，山花本是碎碎点点的，落得紧，首尾相接后，便在风里连成一排，各山各一条花带，要把左右两山绾结在一起的样子。沈研的腰带离唐清是远的，可唐清看得迷离，总觉着它们越游越凑近了她，莫非，呵，也要把她编了去？唐清自嘲着摇摇头，发现领头的沈研脚步一顿，停了下来。怎么了？唐清惑着，脚下不停歇，蹭前两步，离沈研他们便近了。她再一跨步，就可跳到沈研侧旁，可，沈研突然又走了，步子还是很大，一忽儿唐清细脚酸疼，又被落下了。可，每每她有跟不上的趋势时，沈研总会恰好地收脚，停顿，唔……似乎在等着她。他知晓她气力小，步子窄，跟不上的，所以便这么若即若离地特意等着她。唐清瞪目，还是看不透他的真实心意。不过，咂摸过这份有意无意的情致后，她眉儿一翘，眼角一眨，更笑了。唐清突然提起裙摆，露出足尖，五分鲁莽，奋奋地朝沈研跑过去。听闻她的脚步，沈研肩儿一抖，背部有僵，袖儿洒脱一甩，脚下更快。她终于还是赶到他侧旁，额心两抹汗，现着新鲜活力，她肌肤本黑，此刻却因为气喘而往颊心涂了两团红晕，诚诚可爱。沈研眼睛直视前方，当然察觉到旁边紧跟着的唐清，不知为何，眼色一动不动，就是没有调过来。他在袖下的手又开始一张一合，关节紧张，因为藏得好，唐清，当然也没有看见。唐清又落后了，看着前头的他躁意无穷的背影，她心口恹恹，很不是滋味。
　　严总管从后赶上了她。许若对她关心，许若也抱着别样心思。第一次见他时，她就觉着老头子故作正经，冷漠威严，那种做作的气质令她很不喜欢。这一天，他却仿佛有一款轻松的心情，在为她介绍沿途风景与不远处的祠堂构造。她悄悄对他以目侧看，看到了他沟壑的脸，深沉的眼，蠕蠕而动的嘴，其余，什么也看不见。她根本分辨不清他的眼耳口鼻里到底蕴着几丛真诚。沈家堡其余人她不晓得，可这个严总管却是在她第一脚踏进来时，就很不欢迎她了。奇怪，她以往根本没见过他，他凭什么对她如此讨厌……
　　严总管说，“今天除了祭拜去世的老爷外，带小姐前来，还是不久后你与大当家成婚前的一个必备仪式，祭过祖就表示沈家认可小姐这个媳妇了……”唐清实话实说，“这滋味挺尴尬，严总管，来之前你为什么不对我讲明呢？”
　　严总管笑，“呵，小姐不必过于紧张，只是例行的仪式罢了。”过了祠堂大门，里面很静，隔绝了林声风声鸟声，优游了重重冷寒肃穆的气氛。
　　唐清至此有感而心动，回忆起童年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慈祥的笑容，睿智的头脑，善良的心地，为民请命的为官准则……沈大人真是个好人，她小时候住在洛阳时，他一直对她很好很好，想不到这样的人竟也……若果她是他的女儿，碰此处境，一定更加愤世嫉俗。沈研，算控制掩藏得很好了。沈研……唐清找着他的身影。他站立堂中，对着香台上的父亲牌位，沉迷思绪，不知咀嚼着什么，久久未移动一下。
　　他背对着祠堂门槛，外面悄悄延进几条夕阳，兵分几路似的，慢慢蹭到他脚后跟，一下子奋起，从左到右包裹住他的身子，使他由头到脚耀开一层金黄光芒，照理会将他熨得很暖很暖，可唐清看来，他肩头的寒瑟气息丝毫未减，是了，他的心底便是一块冰，任何的抚慰也改变不了他，他，就要一辈子这样吗……他的身前地面斜躺着一条影，他自己的影，瘦瘦长长，怅然天地间，孤独寂寞。
　　唐清伸手掩口，不知是念到了沈大人，还是体味了沈研，滋濡久久，她哭了。
　　她该感动的时候从不含糊，她憋不住自己的笑，要哭时也当仁不让的哭，也许这样会显得她很奇怪，可是……管它呢！沈研转头，深深看她，黑潭中漾开一层波，波心皱，圈浮涟漪，仔细分辨，已不是全然的冰寒了，蕴了一分小小柔柔的东西，像是情，也像不是。严总管走到几位少爷旁边，递上准备好的香，沈氏三兄弟，依长幼顺序，为亡父进香。
　　唐清跟着做完后，清目一转，看了看周遭的布置，发现了一种很新奇的东西——祠堂两旁矗立着一块块的石碑，大小相仿，光滑照人，碑面有字，明显用利器刻划。唐清靠近，边踱边念。“长子铭记，不忘家训。”这一行，字迹浅薄，只在石头表面轻轻地剥落一层，下手力道疏离清淡，写字之人年纪尚幼。
　　“扶养幼弟，振兴家业。”“严格自处，远离江湖。”“明辨是非，不入官场。”“父仇深切，永生不忘。”“找寻真相，报仇雪耻。”大石一块接一块，字迹一行连一行，笔力渐渐深透，感情慢慢强烈，句中含意让人不由悚然动心。“这是每年大少爷在老爷忌日这天，刻下的誓言。发了誓，以大少爷的性子与决心，是一定要去实现的。去年写下的，是要查明老爷遇害真相，大少爷动了真格，一年当中，大少爷的表情愈见阴沉，怕是调查过程挫折多多，实在不易。只不知，大少爷今年会写什么？”严总管的声音像炉顶袅起的淡烟，飘忽着绕来唐清耳边，说的是事实，却字字惊心。
　　唐清伸手，出了食指，指尖柔柔，贴上凹陷的刻字，沿着字迹笔画缓缓划过，仿佛跟着沈研写了一遍。刻字静静，死的，不会说话的，可这一笔一勾一竖一划中，似乎饱含了写字人起伏沉郁的心情，她描摹久了，好像指头也蘸满了这份复杂，一忽之间，这种烫又由指头蔓到了心底。她咬唇，收手，想跳开。脚底踩到一块碎石，一个趔趄，脚脖子一扭，钻心地疼，上半身一歪，额头就向面前的一块石碑撞过去，眼瞅着自个儿要脑门破裂，血洒当场。唐清想，好嘛，出了小家乡，霉运一连接一连，进了“夫家”，几经遭险，这会子更棒，这顶呱呱一撞下来，就算不魂飞魄散，也铁定破了相，本来不好看，丑上加丑，丢脸丢到姥姥家。
　　唐清闭目，因为动作迟钝，要闪也来不及了，索性伸头承受，很快就会过去的，呵呵，对吧？
　　她，到底撞了上去，不痛，不昏，没死。她的额头触到一掌的柔软，三分厚，三分热，三分有力，一分……嗯，她颤着睫毛，小心地在它之上又蹭了蹭，这最后一分，是粗糙，就好像龙泽县村中在秧田里劳作的伯伯们的手，掌心带茧。
　　她睁目，她的额下垫着一只手，一只五指根上各有厚茧子的手。她的目光沿手而上，看到了——沈研年轻的脸。她满怀慨然地看他的眼，仿佛看到那里面一瞬而亮的两分急，她随了这急更往下深入，却让它给逃离了，很快地消逝了。她就这样枕着他的手掌，斜斜靠立，忘了要退开，仿佛这个“枕头”舒服极了。可是，他竟也没能撒手撤离，任由她的额贴着，两肤之间，越来越热。她听到有人在笑，极低极轻，不是嘲弄逗引，而像是看久了她和沈研后，感同身受般地暧昧地笑。然后，她的头突然被用力一拨，沈研的那只掌推开了她，他神情烦躁，涂上狼狈，仿佛怨着他自己刚才做了多余的事。唐清又要怪自己的迟钝了，她的脑袋是被拨动了，可她脚下没跟着动啊，身子向右倒去，仿佛听得“咔嚓”一声，脚脖子得了第二重拐，要了命了。她腰间一紧，被人用力一收，身子又起来了，一个前冲，撞到了一面怀抱，唔……她牙疼胃也疼的当口才发现，这个怀也是沈研的，在微微起伏着，心跳也快，他的下巴就在她头上，她顶门一热，触到一重浓浓的鼻息。刹那间，她的腰间一松，什么都退开了，沈研的手，沈研的胸膛，沈研的气息，匆忙地逃离她似的。她讶然张嘴，呼吸不稳，很久没回过神，咀嚼刚才一幕，分明感受到他抓着她腰的手，骨节在一张一紧。她对之作纯粹的理解——他有紧张。他的这种味道仿佛说明他从没碰过女孩子似的，可是，不可能的，对不对？她曾经看见过他“亲昵”地抱着他的……那么，是只有对上她，他才这样吗，呸，还是不可能的，对不对？唐清褪去羞后，细眼儿一转，就看到了笑盯她的沈磊。这家伙一忽儿瞅她，一忽儿瞅他大哥，从头至尾，就是他在她和沈研之间，怪怪地寒碜地笑。
　　唐清微气，对他瞪瞪目，龇龇牙，不让分毫气势。惹得沈磊十足的不可思议，频频更看她。沈研几步走到一空白石碑处，严总管两手平送，递上一把剑。沈研一瞥，大手一挥，掌握剑柄，利落抽出，剑离鞘，咝咝有声，他转腰，扭腕，俯首，低眉，凝目，手带剑尖不停动，招招划划，沉着有力，再看他脸上神色，大气潇洒，他眼角绽光，精然炯炯。唐清要凑过去，沈磊却踱来她旁边，笑意爽朗，“接下来是大哥单独静思的时间，我们所有人都到祠堂外面去等吧。”唐清怔愣一下，无奈跟出，转头回望，沈研字已刻完，她眯眼一瞧，仍是八字——“心有迷离，思者彷徨。”她心一颤，仿佛弦口被什么拨着，微微上下抖动。她在门口拣一块圆石坐下，双膝同样收上去，两臂一环，从小腿前抱住，下巴一磕，埋在膝盖之间，目光放远，那头也有一山，青青落落的，高得很，深得很，山路上开满了野百合，红红油油，由山头到山脚漫下一大片，像出阁新娘半脸上妆点的胭脂。她不久也是要“嫁”给他的。若彼此心结不解，她和他之间，不会幸福。那日子不用想象也知道，夫与妻之间，若淡得只剩下如履薄冰的话，那样活着，又有啥意思。她看他，不像坏人，她又是那种很容易喜欢上别人的人，她没有深沉心思，为人处事不太复杂，只要别人对她好，她一定下决心也会对那人好，若……他愿意踏出一步，她一定下决心也去喜欢……他。她是否是错觉呢，刚刚一瞬间扶着她的他，仿佛有点不一样。她愿意，把一切往好的方面想。所以，这一刻，她心头酝酿轻松，清而不恼。她一个眼花时，沈磊坐到了她旁边。她眯眼对他笑笑，不再多理，仍旧看远处的山花。沈磊的声音爽净清透，洋溢青春，“唐姑娘，你怎么看大哥今年所刻的誓言。”
　　唐清奇怪他怎会这么问她，惶惑看他一眼，摇头微叹，“他都写了迷离彷徨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我怎能明白？”“可是——我觉着，是因为你来了，大哥他才彷徨混乱的。”“呃？”唐清惊，看沈磊还在悠然的笑，半点不似刺探，只他话中之意……
　　唐清转个方向，仍抱膝，却正对于他，盯他，久了，他便不好意思地别过目光了。
　　“三少爷的话，唐清不明白。”“你怎么会不明白——你，姓唐！老实说，不只大哥，我和二哥也不晓得该以什么态度来对待你哎……你说说，我们是该尊敬你呢，还是，恨你！我们是该叫你大嫂呢，还是，仇人之女！呵呵……”他两重笑后，唐清才明白这个“小弟弟”一点儿也不简单。唐清微切齿，收敛住脾气，到底她不能乱放真诚的，在她面前的，是敌是友，她一个也没看清，她该步步小心。“哦？你大哥是这么对你们描述我们两家的前缘的？”“不是大哥！是严总管说的——唐家，是沈家的仇人之一。”唐清一愣，瞟了一眼恭谨守在祠堂门口的严威，不动声色，计谋深沉。唐清挑眉，对沈磊吐露一句，“老头子！”沈磊张嘴惊诧，“你在骂严叔？”唐清眯一眯眼，“呵呵”一笑，又突然收住所有表情，“老人家多嘴可不大好，说了不地道的东西，就不会惹人尊敬了，三少爷赶明儿要跟严叔好好说说。”沈磊极不可思议，久了，恹恹一句，“整个沈家堡，也只有唐姑娘敢对严叔说这样的话。他是我们所有人的长辈，连大哥也很尊敬他，你怎么……”她怎么啦？她就是不喜欢严威，真真切切不喜欢！唐清不想与沈磊谈下去，却展开目光，跟了前方林子里另一道落寞的身影。
　　沈拓是沈研的二弟，将来会是她的“二叔”，她却禁不了自己对他的好奇。
　　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走在回途中，她依然在想，若果沈研的压抑不是天生的，沈拓的忧郁也百分百不是天生的，到底这个“弟弟”，心头打上了什么样的结？大多数情况下，人们的心结都是自己给自己缠的，唐清没有，她向来好吃好睡，白天想不通的疑惑，她不会带去梦中。人活着，本有许多苦，逃不开他人送来的苦，自己就该对自己好一点，柔一点，暖一点。可惜，她来了沈家堡，看着上上下下比她强过百倍的人们，一个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前头有一个小茶棚，此地形势，沈家兄弟熟悉入股掌之间，他们放心地下了马。
　　唐清掀帘子，沈研仿若在不远处看着她，却没有过来扶她的态势。唐清抿嘴笑笑，直直跳下，表演得太过，忘了刚刚扭伤的脚，一着地，她的嘴再不是她自己的了，懦弱地大叫一声，仔细听，还染了两分撕心裂肺的味道。唐清蹙眉，歪眼，扭脸，手儿朝前招着，承认很需要帮忙了。嘿，唐清想，果然任何场合下，“做作”总没好处，得，还是有什么就表现什么。沈家今日祭祖，只带了三两随从，女婢也没有，此情此景，只能靠沈研。
　　他紧皱眉头，鼻翼翕动，应该不是为她急，而是无奈的气。唐清直率地将手放入他的掌中，反正昨儿到今日也摸了几次，不再尴尬，唐清眨眼对他笑笑，“谢谢啊。”沈研怔然，手臂往内收住了唐清的，俊目半敛，似乎流连过几道彩，不知是欣是趣还是嘲？却见他薄唇微扬，像笑……可，唐清吐舌，从没看过这么难看的笑，心底有悲，他真的不习惯笑，久了，都忘记了，偶然一现，比严肃时的他更难看了。唐清不由叹出声，顺从地被沈研带着坐到一桌旁。沈磊对任何事物都充满热情，他利落举袖，掸开桌面一层灰。沈拓落寞冷然，什么都不说。所有人坐定后，唐清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自己绣的。原本想绣百灵鸟，绣坏了，那鸟的眼睛是瞎的，所以成了一个“丑丑”的荷包。唐清到东到西带着，一点儿也不羞惭，自己喜欢就好。
　　她从荷包里抽出三条干净洁白的帕子，在沈家三兄弟手边各放一条，也不看他们的神色，随性说着，“擦擦吧，脏了自个儿手，也不能脏了一会儿的食物，病从口入，呵呵。”
　　她又从严总管手中接过一盘馒头，依次给他们三个递了去，浅浅眉，翦翦笑，都落在沈研的眼底。沈研伸手握茶壶，硬生生从三弟手中抢过来，他可不是喜欢倒，还是要借这丛动作来掩盖心里的什么。他递给二弟一杯，递给三弟一杯，尔后……递给她一杯。她接了，默默端起，细细啜一口，孜然舒心地回他笑。他拧眉，更有气。到底气什么，自己不知道。斜阳里，唐清手持馒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喜欢这幕晚晴风景，一切静谧安然得刚刚好。可——唐清马上又发现自己错了。出了龙泽县后，唐清一次又一次对自己的判断力发生怀疑，不是她变了，而是外面的“江湖”对于简单的她来说，太复杂！唐清看到一瞬间围绕了她和沈家兄弟的几条黑影。唐清咽咽艰涩的唾沫，心里伸出两个手指头，掰着计算，对方有十，我方只五；对方高大，手持利刃，站位迅速，干练精悍，我方也不差，沈家三个，武艺不弱，严总管明显可以一当二，困难的是她，手不能缚鸡，待会儿打起来，各人保命不及，谁还来顾她。一番混乱分析后，结论是，她还是得完蛋。黑衣大汉手中利刃，在斜阳照耀下发出刺目生疼的光，唐清以手遮眼的一瞬，几柄大刀同时砍向了她。唐清脱落了手中馒头，迷糊而叫，“有没有搞错！为什么偏偏砍我？”来不及叫唤第二声，她被身旁人一扯，摁入一怀，身子一轻，被飞速带走了。
　　唐清从怀中抬头，看着沈研肃然凝重的脸，心中石头一落，她并没有来“嫁”错……真的。
　　沈研轻巧地跳脱黑衣大汉的攻击，纵横腾挪，左右转移，无论形势看来多么艰难危险，他都没有放掉唐清。唐清能放心地闭目，耳旁呼呼，脚下飘飘，不似人间，仿若跳跃在云端，不似历险，仿若游荡享受。于是，她手儿一伸，绕沈研脖颈，勾住了他，稳稳地不弃地勾住了他。她一睁眼，精光乍射，对四下包围沈研和她凶猛攻击的黑衣人，凭生忿忿。
　　她靠在沈研怀里，却伸开一脚，趁隙偷踢了一人腰，又补上一脚，默踹了一人肚。
　　沈研对她瞪目，鼻头呼哧，“你干吗？”她撇嘴，“帮你打这些碍事的家伙。”沈研哭笑不得，吼道，“管好你自己！”她分一手捂耳，被他吼得疼，却没注意他长眼一眯，清目更亮。她看旁边，沈拓沈磊严威正分别对敌。沈磊的雕龙宝剑使得美妙自如，沈拓抽笛在手，原来那样柔美的乐器，竟是不容小觑的武器，严总管更是沉着冷静，手中勾拿一条闪动金光的带子，连劈几个狙击者，细细一看，原来是他腰间那条价值不菲的金缕丝带。唐清看得眼花缭乱，一转神——沈研忙于应付面前的混乱，无察觉背后悄悄靠近的攻击。唐清一张嘴，什么都不能想，一刹那，她突然伸手，握住了横向沈研肩头的那把大刀，单单以手握住。一股割裂般的剧痛，鲜血滴落，她的心头却很满足平静，她知道自己是对的。
　　她看到沈研一发大喊，狠狠挥剑斩落握刀砍向她的那条手臂，哗啦一声，染了他自己半身的血。
　　他揪着很可怕地表情，狠狠纠结住她恍惚迷离的眼神。他声音听来隔了几重雾，混混闷闷，“你，干吗！”他就只会问这句吗，她在帮他挡刀，她不挡，他会伤，理由很简单啊。他环着她的一只手突然很用力很用力地收紧，快碾碎了她的骨头。要命，他稍微怜惜一下她好了，她是伤者哎，呸，他连这个都不会。他只是更发狠地杀敌，每一招都带了足足的愤，不知是什么惹得他这般急与绝。
　　他留了最后一个凶徒，那人面巾后的眼恐怖扭曲，仿佛看了他红红眼，害怕之极，那人不断后退，招架不住，他完全可以一击即中，却突然掉了一个破绽，连唐清都惊讶他不该露这个破绽，他，好像是故意的。他转过肩头，硬生生受了黑衣凶徒一砍，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身上本沾血，这样一来，害他自己的血也看不出了。唐清骇目，“你，干吗？”瞧，她慌乱地也只会问这么愚蠢的一句。沈研脸上血汗纵横，遮了他长长的睫毛，后头眼珠子的颜色，看不清了。
　　他扬嘴角，有丝狠，“我，不要自己欠你什么！你帮我挡一刀，这刀我还给你！”
　　唐清抽冷气，咬唇，久久看他，滋逼一句，“你个笨蛋。”他没有听见，他转脸喊道，“留下那个活口，问出主谋！”那最后一个被严总管拿住，跪在沈研沈拓沈磊面前。沈研忍了肩头痛，欲开口询问，突然——那人闷闷一句，“主人，我们失败了，死不足惜！”说完，脖颈痉挛，昂头抽搐，口喷鲜血，腥味浓浓，一瞬之间，他已然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唐清看着周围这一摊摊的尸体，残忍恐怖，她忍不住作呕。四周一片死寂，沈研静立在死尸旁，不发一言。沈拓默默瞟了唐清一眼，轻轻擦了玉笛，放入腰间，又事不关己似的抬头望向远处天空。
　　沈磊不甘心地叫嚷：“哼，白白便宜他们了！”还有严威，眉头深锁，似乎为如何妥善处理这些尸体而发愁。唐清一阵晕眩，她想她是流血过多了，要不然，唉，要不然不会荒凉得如此害怕！她刚才还告诫自己，任何处境里都要实话实说，那么，现在她对着自己的心说：凶徒最后的遗言，是对着她们之中一人说的。“主人”，“主人”，“主人”……她看着也正焦急凝望她的他，他的脸看来好清俊，他的背看来好宽阔，他的怀看来好温暖……他，不会害她的，对吧？她说：其实，她真的怕极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她勉力挣出了沈研的怀抱，而后倒地。—————————————————————————————————————————唐清的袖口里藏了一根针。那天从马上拔下来后，她没有给任何人看，包括绿衣。她只是每天把它藏在袖口里，也藏在了心口上。她想，总有一天她会把这根针重新拿出，只是不知道那时，她心头的那个针孔会扎得多深了。“唐清……”谁在唤她。“唐清，唐清……”有人在唤她，缓缓地，沉而有力，细细辨，这声音往里压抑了几分焦急，不敢太过张扬。唐清想自己也不好意思在这廖黑暗里再走远了，于是，她一个扭头，硬生生地把自己拉回了那道敞开的光明中，随着那道口子的越拉越开，她眼前的事物逐渐明朗清晰。这是她昨天住的那间简陋客房，她以为会看到哭哭啼啼的绿衣，没有。沈拓，沈磊，严总管，一干仆佣婢女都不在。她的床头只坐着一影，高瘦修长，脸面藏在床帘的阴影中，明晦不辨。她艰难地转转头，一个低目，看到他贴在她被褥上的手，掌背坚硬，指长，往前一拨，就可以触到她伸在被外的手，可它，就是没有更近一步。察觉到她的醒，那掌一颤，微动，移开了。
　　沈研没有对她凑过来，他的声音浮在半空里，好不真实。“你，根本没有必要帮我挡刀。”“你不已经还给我了，这个问题我们就不要执著了。”沈研舔唇，似乎说出下面的，要费很大劲，“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一旦欠了，要还就不是一倍两倍了。”唐清虚弱一笑，“也许别人根本就不要你还呢？”“不可能！”他的脸上一下子漾起了可怕的颜色，“不可能，人与人之间，除了利益的交易，还有什么？”唐清胆寒，他原来一直这么想的，十几年来，他被这种思想浸淫了那么久，怪不得他……找不到自己了。“还有很多，人对人，除了利，名，权，财，还有情，父母对子女的亲情，朋友对朋友的友情，丈夫对妻子的……爱情。”沈研起身，转过背，僵直而站，似乎耸动，似乎不是。他问，“既然人间处处有情，我父亲又是怎么死的！你解释一下。”他喊，“是被人害死的——被他信任的朝官出卖，被他忠诚的君主冤枉，被他亲密的朋友背叛，这里面，何来情！你解释一下。”他说，“我不相信这个世间有情！你有本事，找证据证明给我看，否则你一辈子都不要对我说这么虚妄的话。”他在结论，也是妄断，他十五年前就逼着自己相信了这丛道理，现在，没有人能说服得了他。
　　唐清勉力起身，手儿一撑，便触到了袖口的那根针。她惶惶慌慌，别说去说服他了，现在的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因为，她在对他怀疑，默默窃窃地怀疑。她可以不跟他摊牌，任由这根针烂在她心口。可是这样做，就不像她唐清。她沉然了好久，沈研不适意，终于转过身子，挨近她床沿，脸俯下，非凡俊逸。
　　沈研看了她裹了一层又一层白纱的手掌，终于濡濡而问，“是不是……还疼？”
　　唐清说，“挨了一刀，才让我看得更清楚。”沈研本送来一只手，听唐清言，便顿在半途，“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本来一直自叹倒霉，怎么大汉们开始袭击时，不挑不拣，几柄刀统统对准了我。看似荒唐，其实合情合理，因为他们本来要杀的——就是我，只是我。他们的矛头根本不是对上你和你的弟弟。由此，刚刚我更回想出，我的这种“受人瞩目”，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奇怪，进了沈家堡后，我唐清一下子“受欢迎”了许多。”她的袖管滑开，露出她的掌，包着白纱，渗出血丝，触目惊心，她的掌心躺着那根闪亮的银针。
　　“我在来沈家堡途中第一次遇袭，表面看来是马匹发狂失控，天灾而已，不像人为。可是我在我乘的那驾马车上发现了这个小东西。由此可知，有人，或者有某群人“喜欢”上我了呢，“喜欢”得欲要去我的命了。第一次追风失败了，于是有了今天祭祖的第二次。多来几次吧，总有一天会成功的！沈研，你没有听到飘然在我们头顶，越来越疯狂的暗笑吗？”沈研沉默，那簇幽亮的目光虽悄悄流转，可看不出他是惊是骇是急是疑。
　　唐清又说，“要杀我很容易，可要杀得不露痕迹却不容易！对我的两次袭击，凶手越是想做得好无痕迹，却偏偏就是露了痕迹！”她突然一瞪双眼，盯着沈研的细微表情，“凶手越是想隐藏自己暴露他人，越是显得这样的——嫁祸，虚伪拙劣！沈研……”至此她才柔柔一唤，九分心结解开，“你和我的处境，一样堪忧。”沈研恍然，“你是说，你本来怀疑的——是我。”唐清浅笑，不再紧张，“那么，是你吗？”沈研一个前倾，伸手按她肩，龇过来白白的牙，他的目光在她两眼之间优游，有力逼出两字，“不是！”唐清动一动肩，抖开他的掌握，“这不就行了？”沈研又问，“你信任我？”唐清答，“我说过，人与人之间不是只有背叛。”沈研一下收笑敛眉，似乎伤了自尊。唐清低头，睫毛在眼圈下罩了两团影，里面是深深的笑。沈研低咒一声，冲冲俯下，这一次分明凑到的唐清眼眉下，一个耸鼻，他的能抵着她的。
　　“该死的你究竟一直在笑什么？”“我啊……”唐清突然伸手，出一指尖，沿上他的一道眉，像刚才描摹他的字一样，她在柔柔地细绘他眉毛的形状，“我这么一直笑，是想让你一直看见后，也能随我一样笑。我想，你笑起来，一定也很好看……”他本来这么凑着她，凝着她，闻着她，心头一耸，仿佛又起了昨儿个第一次见她时那个坏坏邪邪的念头……而且，他发现，她“尝”起来，很舒服很温馨，能令人欲罢不能的。
　　他听了她，感了她，咀嚼她的话后，却惊然而退，踱在门口，重重呼吸，走了。
　　唐清回味他刚才门槛后的一丛影，影里孤寞，那份伤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化得了。
　　她更明白了，横亘在她和沈研之间的，并不只是一件十五年前的冤案，还有很多很多……
　　                  
迷雾重重
　　唐清在沈家堡住了下来。接着的日子，她说不上快乐，也不至于情绪低落。她是那种随遇而安的人，对生活的要求一向不高。她真心喜欢沈家堡的建筑，喜欢开阔大气的北方风景。她想，过惯了烟雨江南的春夏秋冬，看人看事不免染上多愁善感的味道，可徜徉在北方的天地里，即便是这里一草一木的生存方式，都值得人借鉴体悟，看院中的青松，秋来不凋，看路旁的白杨，高耸坚强。人若感树性，一定会珍惜现有的生活。沈研是这里出生成长的，他应该明白这重道理，可看他又仿若不明白，处处矛盾。唐清所居的叫作“百草院”，整个院子布置得有如农家别院，甚至在屋顶上也象征性地铺上了疏落的稻草。没有任何华丽的摆设，那淡淡的味道很适合唐清的品性与情趣。绿衣前几天“告诉”她，这个院子是堡内地理位置最偏僻的一座。绿衣“说”时，带了五分郁寞，她心里一定辗转了这份意思：原来，“姑爷”对“小姐”还是不够好。唐清笑着安慰她，自己并不介意，却又从绿衣的“话”中，“听”到另一个消息，除了百草院，堡内还有一个叫“梅影院”的，同样被废弃良久的衰败院落。“梅影？”唐清咂摸这个名字，雅意无穷。“梅影院里用来陈放前代几位主人的遗物，位置就在我们这个百草院附近，隔着松落的林子罢了，所以我们看不见。”绿衣比划。唐清点点头，这些话在耳中也只存放了一时半刻，便轻风筛耳，过眼云烟了。
　　在唐清的巧手布置下，原本空落凄清的百草院多了一些温暖的气息。绿衣的木工活一向不错，在她的帮助下，干枯的藤架下拴上了秋千。寒酸简陋的房间里由唐清亲自缝制了窗帘，挂上风铃，室内燃香，在虫唱鸟鸣的应和下，读书作画下棋谈天，唐清与绿衣过得挺惬意。院里的日常生活作息，是严总管事前安排好了的。他还分配来一个小丫头，与绿衣一起照顾唐清的饮食起居。至于沈研，她却再没见过。午夜不寐，她临窗看月，手儿缓抬，便触着自己的唇，四下无人时，她的脸会红，咂咂地辨不清他烫在这上面的吻，到底意味着什么，心里一个乱，手又一滑，延上自己的鼻头，默默地不晓得他湿润在这上面的气息，也到底意味着什么。于是，她对自己说，真的不能再念下去，要不然这复杂一重堆一重，成了厚厚的茧，会裹得自己也透不过气来。所以，白日里，她若控制不了自己往这个方向转来念头，也只是静静一撇嘴，凉凉笑，像饮着夏日里清清的苦茶，告诫自己，任何情形下唯不能迷失的，是心。她必须持着这颗明朗定然的心，去理清十五年前的沈府冤案，查明同样是十五年前老父突然疯狂的真相，她进了沈家堡后的这些日子，更咬牙愤懑地多了另一条决心——找出她为何频频遇袭的原因。她怎么竟成了这里的“众矢之的”呢？两次，真真切切有两次，有人要杀她！她算计好久，不明白自己怎会成为别人行凶的“目标”！ 对于涿郡，她根本就是个陌生人。那么，一切都只能往前推——与十五年前害得沈大人冤死，她父亲贬官的那桩轰动全国的“静心灯”案有关！如果是后续之章，应该针对沈家直接下手才是，照理不会找上她这个沈家未过门的不入流的“媳妇”。那么就只剩下一重解释——凶手攻击，单单只是针对她唐清。从那些人下手来看，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是的，有“恨”，全天下，她与爹爹没有其他的结怨对象，只除了……分析到这，她不仅噤了声，也掐住了心气儿，是的，不敢说。——小心啊，清妹。师兄在她入堡前就警告过她了，原来师兄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他是神捕，查案进了涿郡城，凭他的敏锐，一定察觉到什么。唐清不由抚上心口，心头一阵突突乱跳，总觉着弥漫在她周围有一股看不清摸不着的怪异氛围，半刻咀嚼，仍没有着落后，她便丢了三五方寸，也有些冷然惊悚了。她还有另一道不自在，全来自严总管安排在百草院的那名丫环。唐清多次表示她有绿衣就足够了，可那个丫环还是无声无息地住下，安静无话，只是身边多了这么个奇怪的人，总有不便。这个姑娘，与唐清倒颇有“宿缘”。姑娘名叫，凤凰。毫无表情的脸，额中淡淡的褶子，说话时眼儿内永远只有三分黑，那一泻的白色寒光，让与她面对交谈的人不寒而栗。唐清还好，几次还主动对她表示亲近，可凤凰并不理她，神情木然地听完唐清的话，恰到好处地办完唐清的吩咐，没有惶恐不安，没有多余热情，拘谨职守她的本分，不因唐清的夸赞而喜悦，也从不在意唐清不时投注在她身上的意味深长的打量。唐清对她无法，撇嘴只能在心里怪着太过“周到”的严总管。每天的午后是百草院最为清静的时候……这么说也不对，这个院子何时何刻都清清静静的。
　　用过午饭，凤凰照例会消失两个时辰，风雨无阻。唐清懒得理会她去干什么，而绿衣也总是蔫在院中的藤椅里，一下一下地打瞌睡，偌大的一个院子不听人声，只闻鸟语与风声。唐清心头便滚来了三分寂寞，闲来无事，缓缓步出院子。该上哪儿去呢，去哪儿都是不受欢迎的吧。她想起了那个绿衣提过的梅影院。既然是个没人住的屋子，应该不至于排斥她这个不速之客吧，唐清吐吐舌头，暗自好笑心里的想法。听说里面还存放着当年的天下第一美女沈夫人君怀慈的画像呢，真想看一看。
　　她在林子深处找到那扇破旧的木门。独落的院子，瓦上沾尘，周遭一片青浓，佳木常存，她在门口立久，尝了午后清冽的林间风，内心居然晦暗全消，起了很好的兴味，于是带笑，轻轻去敲门。门自己开，“敲”成了“推”，居然未锁。唐清脚儿轻巧，跳了进来，放眼所见，大半个院子已淹埋在长又高的杂草中，墙头有洞，洞里间歇有幽风，便滚着这一幅幅草丛，冉冉地动，簌簌地，只剩下这种声音，还是寒寞得很。草丛后若隐若现着一座衰颓居屋。唐清心生骇异，怎么眼前杂草中居然清晰地显示出被踩踏过的痕迹，那歪折了一半的草分向两边铺排，仿若有一条窄小的道路延伸开去。唐清放脚在这条“路”中，缓缓踩开第一步，内心也跟着一颤，分明感到——有人，常来此地。
　　豁然的，她的眼前耀开一片美艳的光彩。原来，小屋前废弃的花坛中竟种植着一大丛颜色艳丽的鲜花。不是说这里被废弃了吗，怎么会长着这么鲜嫩的花草？好像是曾在古医书上看过的“离魂仙”！那朵朵娇媚的姿态仿佛在引诱人来采摘它。可唐清明白，一旦吸食它之后，将会使人陷入万劫不复的阿鼻地狱。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这样的花？而且若没有人力的作用，这片花草完全长不到这样的态势！唐清绕开它们，走进屋内，又生一丛匪夷所思。屋门也没锁，门把没有半点尘渍，仿佛常常被人摸，有着浅浅的光泽。屋内虽然物品杂乱，但也不见丝毫污秽，仿佛常常有人来细心擦拭。仔细感受，就像——就像近日内重新有人在此住下。
　　唐清耳旁发丝轻轻飘拂，脖颈间闪过一抹凉意，好像还能听到细细簌簌的声音，背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猛回头，“吱嘎”一声，却原来只是一扇残败的窗户忍不住在生人面前摆弄起它的舞姿。
　　唐清轻抚胸口，长吁口气，不要再自己吓自己了。眼角却瞥到房间一角的大木箱上，有一轴画卷。看似卷得细致小心，令人忍不住想展开它。唐清拿起，双手缓缓上下张开——美人入眼帘。
　　沈家堡到处是这样长相脱俗的男女，连一幅画像都可令人看得屏息，与他们相比，她唐清确实平庸。唐清细细琢磨画中姿态尊贵的女子，画像边缘已然泛黄，看来有好些年头了，只不知画中之女是否依然存在，也许早已香消玉殒，又或者已经年华老去，只能令人凭画寄意了。唐清却喜欢这女子的一双眼睛，许是执笔之人画功精湛，传出了女子内心的神，一个母亲温柔的韵味。唐清自己的母亲去世早，记忆里只留下一双会笑的眼，爹爹常说唐清的眼就像她的娘。唐清体味着画中意，久久滋濡开温暖的回忆。“真像我梦里娘亲的眼，虽然娘没有她这么漂亮。许若女子做了母亲后，看了自己的子女，都会在眼里漾开这种味道的。世上，只有为人之母的女子才是最美的。”她喃喃，又看到画卷右上角，零落下一行字，轻轻读之，便是“慈心一片向君心”，“慈心”，谁的心，“君心”，又是谁的心？久久回味，未果，只得放弃，撒下画卷。她突感肩头凉凉，失了继续探究的兴致，转身欲回了。耳边又传来细小的声响，又是风吗？不，确实是有人踩踏杂草，急促走近。唐清本能地隐于窗后，眼睛透过窗纸上的窟窿朝外看——凤凰？她怎会来这儿，难道这就是她每日消失两个时辰的理由？只见平日神情麻木的她，这时却显得更憔悴和疲惫，那眼神依旧木然无光，步履却急急促促，笔直地朝屋子这边走来，突然又在花坛中的“离魂仙”旁停了下来。她伸手摘下一朵，撕下一瓣，放在嘴里嚼了起来。那无神的眼睛里竟志得意满地焕发出了光彩，那鲜红的花汁顺着嘴角流下，像血一样。唐清以手掩口，感到一阵恶心。凤凰连摘几把揉于手掌中，盘膝而坐，运起功来。唐清只觉自己满手是汗，心下念念，可千万别让其发现她在这儿。不一会儿，凤凰浑身为汗浸透，似已辛苦运功完毕，却比先前进来时有精神多了，于是依然从那条早已踩踏得平直的草间小路走了出去。唐清松了口气，拍拍身子站起来。看来一直到这小院来的就是凤凰，门前那片离魂仙显然是她料理的，但却未见她进屋来打扫？相处这么些时候，她竟没看出凤凰怀有武功。或者，不是武功，而是其他的什么本事，可恨她对这方面所知不多。凤凰刚才那一系列举动太诡异了，仿佛充满着一种妖灵之气。唐清禁不住直打冷颤，忙不迭地逃离这个地方。—————————————————————————————————————————再次在百草院遇到凤凰时，唐清对她刮目相看。她注视着眼前这个忙碌整理的身影，忍不住开口，“凤凰，你是何时进沈家堡的？”
　　凤凰定一定，转身恭敬地回答，“奴婢自小被卖进沈府，已记不清年月了。”
　　“那，你的父母何在？”“奴婢自小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沉着应答，不带丝毫感情波动。唐清转换话题，“你身手倒也利落，干活这么迅速？”“奴婢自小苦惯的人，身子还算强健。”“那赶明儿，我一定要在大当家面前好好夸夸你的勤快。”“奴婢在这谢过小姐，不过这些都是奴婢的分内事。”不骄不躁，厉害！
　　唐清慢慢靠近凤凰，装作深吸口气的样子，“咦，你身上香粉的味道好独特，在哪儿买的？”
　　“只是劣质的玩意儿，小姐不会看上眼的。”凤凰略显惊慌。“不是哦，我闻着挺熟悉，像是……”唐清用手敲着脑袋，回忆样，“对了，像离魂仙的味道，我老家常种，怪不得闻着这么熟呢！你怎么会……啊！”唐清一抬头，对上凤凰那双并不漂亮的眼睛，突感心头被刺了一下，竟恍惚起来。
　　凤凰的声音轻柔似水，让人听着感到说不出的舒服，好想就此睡过去，“小姐，你很累了，老是在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乖，该睡了，睡吧……”唐清觉得自己好像坠入了一种很温柔的感觉，回到了亲切的乡间，看到老父与乡亲在周围，忘却了沈家堡的一切不顺心事，真的很累，好想睡，好想好想……突然，房门被用力打开，那震动的声音使唐清从幻梦中惊醒过来，竟吓出一身冷汗。仿若自己的灵魂也被抽离出了几分，刚才似在某个幽冥鬼蜮走了一圈，差点迷失了自己。她吃力坐下，现在倒果真是累，心里恐慌得很，说不出一句话。“小姐，我现在才觉着沈家堡对我们不够欢迎。刚才我去厨房为小姐煮红豆汤，谁知，厨房那大婶却以厨事正忙为理由，硬是不肯分一个炉子给我，您说，气不气人，好歹我们也是客……”
　　绿衣比着比着，突然顿手，小姐不对劲，像神游了一样，根本就不在注意她，绿衣有点着急，凑近一点，推了推唐清。她的手儿却在半空里止住，眯眼有冥想。良久，她再次俯身，对着唐清的眼睛，缓缓做出那个进了涿郡后同样做过两次的动作——她右手抬起，举到鼻端，拇指点着鼻尖，四指朝外，手掌上下翻动。唐清回答她，“这回不只你闻到了，我也闻到了。她练过功后，这个味道就增浓了……凤凰呢？”绿衣只是本能地反应出她所感知的东西，并不理解唐清口中的“她”是谁，她甩甩头，更不解小姐为何突然提起那个“鬼气十足”的丫环。“管她什么凤凰，小姐，你原来一直没有听我说话啊！”“说什么，”唐清勉强一笑，“正因为我们是客，才不应该和主人家计较那么多。红豆汤随时都可以喝，你先搁着吧。”“哦……还有，我刚刚在大堂看到严总管指挥仆从们，正给大厅里挂彩绸，喜气洋洋的样子，小姐，莫非……”唐清阻了绿衣的未尽之言，“该办的事总要办的。”—————————————————————————————————————————夜雾缭绕，百草院前的树林里，两团黑影相对而立，看不出年龄、性别与身份。
　　“你暴露自己了。”是低沉沙哑的男音。“我，我也是逼不得已的。”是惶恐哀哀的女音。“你不该如此鲁莽大意的，何况她还是那样的身份。”男人好像很不高兴。
　　“当时的情形我也没有办法，我以为她已经发现了。那，那现在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风吹过，雾更显浓。突然，一道凌厉的白光划破这沉寂的空气，转眼间，两团黑影又神秘地消失了。—————————————————————————————————————————“怎么会这样？不，不要！”唐清双目紧闭，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想是梦中也思虑颇甚，竟至辗转反侧，寐寝难安。
　　她脑中朦胧映画，翻过一幕又一幕的景象。——涿郡听雨楼头，悠闲自得地与绿衣喝着茶，绿衣首次察觉到那股异香，然后还是忍不住发病了，她却恍若未知，难辨绿衣的反应究竟是真是假。——涿郡“归去来兮居”，严总管张弛有度地接待她，绿衣扯着她的袖子，还是做了那个动作，那时绿衣小小的脸，皱着眉头，怕是觉着有点不对劲了，她却一昧想着今后在沈家堡该作何得体应对，对于绿衣的提醒没有丝毫放在心上。——沈家堡郊外黄沙道中，飞驰狂奔的马车，马颈间被故意插入那根邪气的银针，所有的设计只为她而来。马旁素衣小童默然的神情，此刻想来却格外熟悉而真切，特别是他眼中疏忽闪过，暗刺人心的清冷寒光。——从进沈家堡开始便如影随形，亦步亦趋盯视她的丫环，那口角滴流鲜血样的花汁，那柔软幽魅，蛊惑人心的幻觉。——小姐，你太累了，睡吧，乖，快睡吧……“啊！”唐清低喊一声，惊醒坐起，窗外的月光冷冷地倾洒在她的床铺上，抬手一抹额头，是如此真实的汗珠。她抬头直视前方的昏暗，先前所有不明的线索，突然如电光火石般迅速串成一线，如醍醐灌顶——只要找到凤凰即可。“她”，就是唐清来沈家堡后发生的一连串凶险事件的开头第一颗“珠子”。
　　可是——凤凰怪异的举止还是令人后怕，她刚才已经对自己痛下杀手了。唐清虽没学过武功，也知道凤凰施展的是一种极厉害的幻术，要不是她功夫不到家，要不是绿衣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恐怕唐清早已为她所控制了。“她原来一直就在我的身边。我真傻，原来“所有的”竟是同一个人！什么茶楼的怪香，严总管身后的素衣小童，凤凰——都只是她。哼，我真是太大意了。好厉害的易容术，要不是她的气质未变，要不是她下手太频繁了，否则她真能瞒天过海了。原来，我一进城，她就看上我了。唯一与我有关的，不就是十五年前父亲参与的那件静心灯案吗？她这么着急要杀了我，看来真不想让我继续查下去。为什么？她到底是谁？与多年悬案有何关系？原来，一切线索还是藏在了沈家堡！我的身周虽暗影幢幢，可是——只怕你们不出手！一旦作了案，总会留下痕迹的。”唐清抬眼，如同暗夜星辰的瞳眸，莹亮灿烂。她分析给自己听一般，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她的智慧才刚刚开始。“真是别有内情的，我猜得果然没错，他们在害怕，他们如此做，反而在我面前暴露了脆弱与胆怯。”好吧，她一把掀开被子，跳下了床，自信满满地穿好披风，欲往外走。刚踏一步，，她眼波一转，又动到了什么念头，缓缓退，还是在床沿边坐下。
　　她想起的是刚才在凤凰的暗示下产生的种种幻觉。这种惊恐心慌，紊乱烦躁的情绪，她在龙泽县老父身上也曾经看到过。还有，师兄那天为她描述的武林大案里，仿佛受害者也陷入到这重惶惶然的窒息里。黑白两道的血案，龙泽县的老父，沈家堡的她，好像很多人都被牵连了进来。
　　到底怎么回事？这股暗漩如此大而深，重重叠叠，当真无法大胆得很。不能乱，现在不要把事情扩大，单单先理清沈家堡内的复杂状况吧。沈研……他们知道凤凰吗？如果知道，怎会这般纵容？若凤凰若真与十五年前静心灯案有关，她现在潜伏在沈家堡内，目的真正为何？她是沈家堡的敌人，还是……他们故意安排在唐清身边的？沈家堡是清白，是浑浊？沈大人当年是问心无愧，还是暗藏心计？真的静心灯，官府找不到，却不晓得沈家人有没有这丛线索？一切皆是迷，一切也皆有可能。唐清呼口气，到底出门，融了那一片如诉如慕的柔软月辉里。她再次推开梅影院的大门。她看到隐没于草丛后的小屋中发出微弱的灯光。她兴致勃勃走上前去。不对，映在窗纸上的人影不是凤凰，高大许多了。这里还有另外的人？唐清悄悄忧忧伏到一旁，探身看着蔓满整面窗纸的那条翦翦影，长，高，瘦，是个男子。他靠窗很近，侧过半个身子，于是有半张脸的影儿也贴在窗纸上，线条明晰，柔柔勾画出一幅很好看的图，想来他真实的五官也异常俊美。他的身前竖一盏油灯，窗上当然会有灯影半个，与半个他两两相对，演着一出默哑的皮影戏。他沉浸在自己的戏里，却被外头的她瞧个十足，心中升起一股痴痴的情绪，被窗户上的两半影引着，她张嘴说不出话。那半张脸开始动了，半眉耸，半眼敛，半鼻呼，半唇嚅，久久的，半眼下半鼻上，流下一道细细的影，这影却是湿的。唐清心口一荡，仿佛也被这条细泪儿浸着，悲着伤着叹着无奈着。他又动了他的手，窗上半手影，手中似有卷，也映半幅影，卷中何所有，从外头看不出来。唐清惊讶半升，看他的脸贴上手中的卷，来来回回，腻腻摩挲，仿佛正擦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久了，窗上所有融为一体，分不清脸，灯，手，卷。唐清滋声，怕是窗后也演绎着一个阑珊故事，不知与沈家可有关。她起身，慢慢靠近，脚步不轻，撩动杂草，终打扰了房内人。她眼儿一花，长影一过，窗面回复平静，唉，什么都没有了。她开门而入，只烛儿依然灿亮，不知人儿是从何处走的，恍然中，她竟要以为是梦了。
　　她一个斜眼，房中仍乱，杂物堆积，独独少了一样——屋角一个大箱，白日里上头的美人图，不见了。她张嘴哑然，心下惶然，说不出所以。脚一移，琳琅一响，踢到某物。她低头，地面赫然躺着一块小小的牌子，银白色，剔透玲珑。她捡起瞧，一面有字，是个古篆的“易”，她瞪目，不由低呼。
　　“吱嘎”一声，房门被推开，唐清一颤，往内收起的冷汗又重新冒了一身，转头看到沈研。他的目光，先是惊讶，后来莫测，看了怔怔的唐清，没有靠近的意思。沈研右手抬起，撑到旁边破旧的门扇上，眉头微锁，似乎不喜欢唐清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沉沉说，“去了你的院，你竟不在，问了那个哑巴小丫环，也比划不出个所以然，找了半天，原来你在这。”她幽幽问，“你……在找我？”他一丛狼狈，“嗯。”她两分灼热，“找我……干吗呀？”他邃邃看她一眼，又别开，只眼角漾开一点如星的光，“没什么……只问问，你的手，好些了吗？”她胸中暖暖，低下头，似乎听到花开的声音，静静的，却芬芳无穷，“哦，伤口深，没那么容易好的。”她这么款款地说着，似乎解了他的尴尬，他又凝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走近过来。
　　她微微紧张，双手交织在腰前，缓缓扭，却忘了手中本有牌，牌角硬，碰了她掌中的伤，让她吃痛“咛”了一声。他三步并两步，走来更快，手臂微抬，似乎要对她扶过来的。却，他在半空硬生生收住，唐清奇怪看他，他的目光被她手中的牌，牢牢引去了。
　　“怎么了？”唐清发觉自个儿声音有抹抖。他突然问，“你，拿我奶奶的东西干什么？”唐清一瞪目，一蹙眉，一抿嘴，一退步，“你是说——”她侧过身子，躲开沈研的手，“这东西，是你们沈家的……”这一句的出声又含着无限波澜了。                  
天下第一美女
　　是一个不错的晚上。有一只月，两幕风，三个画眉立枝头，唤声喑哑，许是白天没有吃到足够的虫子，这会子没啥气力。堡内堡外，却到处优游着窃窃的人声。“今天主子要成亲了。”“是呀，可是整个沈家堡却看不到一点喜庆气氛。”“唉，新娘子真可怜。”“才不是呢，照我说这么平凡的女子根本配不上主子，比起我们表小姐差远了。”
　　“唉，各人有各人的命，那要不然新娘为何不是表小姐，他们的事都……”
　　“嘘，少说话多做事吧。”婚礼在正厅举行。原本空阔略显凄清的大堂内，算是挂满了红绸与灯笼。上夜点灯后，笼内的火光透过薄薄红纸漫散出来，总是簇簇点点，力量不够，反而营造了一种冷漠排斥的氛围。
　　唐清的准备还是仓促的，她甚至来不及缝制新娘嫁衣。原本她以为沈家准备好了一切，至少会在成亲前夜送来凤冠霞帔，可是——没有。时辰到，唐清只能挑了一件随身携带的淡红衣裳，那衣衫早已旧得失去了光泽，硬着头皮上。
　　她并不是斤斤计较的女孩，比起好多女孩在尴尬场合中的无理取闹，她的冷静令人对她放心不少。她是知足常乐，毫无贪求，但并不意味着她没有一丁点儿脾气。像今天这样的不尊重，她还是第一次碰到。以往就算她生活再怎么贫穷，家庭再怎么不济，但她的贤达明理总会使她受到生活在周围的人们的尊敬与支持。可是入了沈家堡，唐清却不再是那个无畏无为的唐清了。——娶你，是为了让唐君行痛苦！娶你，是为了折磨你们唐家！娶你，是为了让你和我一道走入这个十五年来，只我独自走着的黑暗痛苦的世界！今后，时时刻刻，日日夜夜，我将不再孤单寂寞，因为我可以让你与我一同哭一同苦，一同一同……此一刻，他严肃而立在她旁边，真切地按照这个“誓言”而做。唐清转头，看到他的半侧脸坚硬冷然的线条，他的半张唇可怕地紧抿，他的半个目略带氤氲，他的半颗心在这重武装下藏得很好很好。唐清想，沈研口口声声要给她折磨，却不知道同样的过程，也给了他自己折磨。他送来一个无情的婚姻，他要让她在里面赔尽青春，却不知道与此同时，也赔尽了他自己的。他这么年轻热情，一定也有他的追求与期望。他此刻绝然站在她旁边了，意味着他成亲一刻，将放弃那些追求与期望。她很好奇，想着沈研这样的人，会不会也在心里藏着一个“她”？于是她便念到了初进堡那晚，那个缥缈脱尘的林间小楼。她后来知道，那个地方叫“琴韵院”，院子里当然住着那个天下第一美女。也许院里夜夜都上演不同的折子戏，凑巧那天让唐清看到了半幕。未完，更余味无穷。那折戏里，有三个人。以唐清有限的经验值，无法辨别三人之间，前因如何，后果又将如何。她只是眼儿敏锐一些，看到了二弟弟的忧郁与神伤，看到了姑娘对二弟弟的不屑，看到了姑娘中意的其实是……这样一来，让本属看客的唐清，在独享安静时，一直不断回念，所作的结论是，三个人的戏啊，不管是哪一种结局，欢的人肯定少，痛的人肯定多！唐清一点儿也不嫉妒，却有不解——沈研与那个姑娘都那么好了，他怎么能舍得下，不娶那人，而要了她唐清呢？她的心底便被软软划了一刀，有微微血丝，唉，一个男人对自己那么狠，对亲密的女子那么绝，很容易绾成糟糕的网的。更难堪的是，本来不关她的事的，这会子在他这重意欲自缚的茧子里，她的肩头也被绕上几圈尴尬的丝了。她向来简单得只有一根筋，用它来琢磨凶案都嫌不够，略有吃力，这会子还要去分神对付这桩情案……老天！她一直轻轻低着头，耳中清晰地传来司礼的呼喝声。她想，这会子膝盖一跪，礼成，她就真真正正是个沈家人，与沈家堡荣辱相依，生死共存。
　　生死？唐清拧眉，不喜欢这么极端的字眼。她和他的周围，没有观礼的客人，只有本家的仆从，三两而立，面无表情，不知喜也不知忧。她的斜前方有严总管，仍然穿得花里胡哨，脸色却被上头灯笼光罩住，看不到方寸变化。严总管的旁边，有沈磊，青春的身姿，爽落的笑容，整个厅内似乎——只有他一人在微笑。沈磊的后头站着浅蓝的沈拓，隐在暗处，那风华的脸庞上便多了一层云一层雾，云里模糊，雾中冷漠，此时的婚仪于他真的不在心上。而她的身边，站了俊美潇洒的他，靠得很近，令平淡无波的她有了紧张。
　　她抬头，他真是好看的，挺直的鼻子，完美的唇型，坚毅的面庞，宽阔的胸膛，真的……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吗？——清妹，这块黑色令牌是为兄在洛阳王家灭门惨案中发现的，你看，有一个“易”字，莫非和天易宫有关？——小姐，奴婢自小被卖给沈家，在此长大，无父无母。——小，小姐，您闻错了，奴婢从来不涂什么香料。——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这。哎？你……拿我奶奶的令牌干什么？她突然喉头一梗，身子一移，脚下一蹭，手臂却在同时被人攥住。她侧目，一个惊觉，沈研的手臂紧挨着她，沈研在下面的手轻轻地却牢牢地握住她。她和他的两手被各自的袍袖罩住，谁也没看到，谁也没有察觉。她再瞪目，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眼圈下笼了一道影，这团影怎么琢磨也不像是包含了怨恨，厌恶，痛苦，而有其他一些崭新的东西，一些唐清目前分辨不出的东西。她看着他，他像是感到了，转脸竟也回应了她。他的炯然精目里，暗含了沉沉的怒——你想逃？她硬生生迎接他的责备——我没有。她低头看自己的心，突突跳得飞快，在里面喊——唉，其实，有一点。对他怎会有一点怕，有一点疑，有一点惑，有一点避呢？她胡思乱想着，掌心却漫来柔腻的感觉，她奇怪，于是将一指朝内摩挲，碰到另一指，是他的，指尖湿湿，不知何时渗出一些汗。他的手松松握着她的手，他的汗却丝丝缕缕缠着她的汗，融到后来，也不知道是谁比谁更紧张。唐清的心软了一塌，不想再躲开这样的他了。严总管高亮的声音响起——“一拜天地”！唐清一咬唇，甩甩头，慢慢地跪了下去。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琴声。别人若觉着突兀，唐清不会，因为她认得这个琴声。今晚听来，里面含着不同的味道，似有哀怨，似有愤懑，节奏很快，像要把人心拧紧捻碎一般。
　　严总管照理忘了再喊下去，仆从们照理齐刷刷回头，张嘴瞪着门口，沈研……照理应该肩头颤栗，掉了分寸，可是，他没有，而且，他也没有放开握着她的手。唐清想，他都那么“处变不惊”，自己也不能失了品，于是她随众人望过去，注目之间，带了悠悠游游的味道。琴声愈行愈近，门口飘然出一抹红色的身影。比唐清的淡红衣裳来得亮丽，所以当然盖住了唐清这个“新娘子”的风采。红影一踏进厅里，便弥漫来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幽香，遮住了烛油香的味道，盖住了满室的明亮，让人感到一种旖旎的芬芳，虽然很淡，却透彻心骨。
　　这个怀抱古琴的女子袅袅而来，及腰的长发玲珑甩动，脚踩宛若浮萍的步子，近了前才发现，她这种美是真美。不必添加装扮，不必修琢雕饰，她的五官和气质像上天赐予的，别人要学，根本学不来。唐清像欣赏一幅韵味十足的仕女图般欣赏着她，可是此刻在这张美轮美奂的脸上，又能看到一些令人惊心颤胆的东西。姑娘双颊苍白，毫无血色，双目漾水，柔弱可怜，双手纤细，用力拨琴，于是，弦上沾红，她指破淌血，她薄唇紧闭，不喊疼，似乎胸中酿着的已是一颗麻木的心。场中人人震撼，竟忘了要去阻止她，受动惊骇，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突然唱出了歌——“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一曲《白头吟》唱得哀婉凄绝，姑娘迷离的眼神似乎诉说着情郎离去后的种种不堪，怨得深呀，但又是那么舍不得。字字泣血，似在埋怨情郎的冷漠与无情，怎能这么铁了心地离去呢？声声带泪，哭诉自己对情郎忠诚的恋情。怨恨之中又带着点甜蜜，似乎在回忆往昔快乐的时光，可为什么那美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呢？唐清觉得自己也像身不由己，陷入到这个女子的情感波澜里，随着她的唱而起承转合了。
　　唐清终于听到沈研在旁呢喃了一句，“云烟……”涩而轻的。唐清便由心底叹口气，由此知晓，今晚的主角并不是成为新娘的她，这里，俨然成了方云烟的舞台。唐清自己，唉，充其量只是个看客而已。一曲抚罢，方云烟的手缓缓平摊上古琴，同样白皙耀眼，她的眼神似乎要洞穿唐清身边的男子，轻灵的嗓音略带哽咽地开口，“表哥……”沈研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那只原本握上唐清的手，慢慢松动，似有撤离。在那么幽怨的呼唤中，在如此凄美诱人的眼神下，他有所动摇了？他的心意原来真的不是那么坚定的。
　　唐清想，自己再如何挑拣着理由说服自己，当自己真正意识到这点——沈研并不是真正甘心与她成婚的，唉，就再也清高不起来了。心里像吃馄饨必要蘸醋一般，也滋濡了一碗微微的酸，有些尴尬与不适。——沈家堡的是是非非是你不能招架的，沈家堡的人与你根本不是一类的，唐清，你一定要认识到这点，你一定要清醒，再这么搅合下去，受伤的铁定只有你。——不，我记不住，我想理智地告诫自己的，可有时我的感情我的心却由不得自己。
　　唐清心里有两个小人儿吵架一般，矛盾争辩，导致最后的结果是——她突然在袖子里一用力，反握住沈研的手掌，他的手宽而大，她的力量与他是悬殊的，可不知怎的，她就能死死地牢握住他。他有所察觉，朝她惊诧看来，俊眉微拧，清眼微瞪，里面散了三月里高山上出产的新茶的清绿味道，而且，半只给了忧，半只给了奇，忧怕是因方云烟而发，奇是因为……他也看不透唐清。唐清昂起头，倔倔地抬着下巴，坚定地看着沈研。——不要过去，现在是你我的成亲，在我的婚礼上，绝对不行！沈研与她对视，久久望了她，胸口起伏，终究没有放开她。唐清呼气，心里大石似乎落地，却不妨，另一只手搭上她和沈研的。方云烟何时踱近过来，站在沈研和唐清侧旁，瞧准了他俩人手儿交握的位置，将她自己的……狠狠放了上去。成了三人握住的手。唐清就想，三个人的戏，果然到哪儿都是最差劲的戏。她苦笑，明知如此，怎么偏偏不由自主跳了进去，可见，她自己一定也是个差劲的人吧。云烟突然用尽气力般喊，“表哥……”然后，她口里渗出好多的血，轻忽缥缈的身子缓缓往后倒了下去。事情发展快得连唐清都来不及反应，沈研便脱了她的手，一个大步，正巧接住了云烟。唐清的面前飞过另一重影子，也冲过去要托住云烟，可惜晚了一步，只能恹恹默默地从旁看着沈研的拥抱了。唐清似乎被人一推，离那个格局远了一些，人来人往，步履杂乱里，她远远看到那边换成了沈拓，沈研和方云烟的一个局，也是三人局，唐清又成了看客。接下来的事情真是忙得一团糟。当唐清终于从方云烟吐血的震惊中跳脱出来，发觉早已被挤到了礼厅的边侧。奴仆们正忙碌地走进走出，清扫被鲜血弄污的地面。沈家兄弟和方云烟，统统不见了。
　　现在到底算怎样，嗯？太可笑了！只有她傻愣愣地站在这个本该进行她婚礼的大厅里，手中原本用来联结新郎新娘的红绸带，此刻正可怜兮兮地躺于她脚边。她无奈拾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回望此时更显冷清的礼堂。奴仆们在收拾好之后，也安静有序地出去了，竟然无暇关注到她！连沈家堡最渺小的人也不愿来关注她！
　　突然，唐清气不打一处来，从没觉得自己受过这样的委屈，满腔愤怒与不满不可遏制，一拍身旁茶几，“真是一群混蛋！”—————————————————————————————————————————琴韵院雅致精美的闺房，气氛凝滞又浓重。沈研直立房中，不靠不倚，俊逸的脸上丛丛焦急，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屏风后的娇弱身影，良久，里面便蕴上层层难过。屏风后缓缓步出一位老者，头戴方巾，一袭陈旧的青布长袍，手捋白须，止不住地摇头。
　　这种样式，令眼前所有的当事人更加焦灼不安。沈研沉声，“蒋神医，如何？”老者的头摇得更厉害了，“错，错，错，错得离谱。老夫行医几十年，阅尽千种病例，包括各方疑难杂症，也从没看过如此奇怪的脉象啊。只记得，上次为表小姐诊断时，气息尚属温和，脉息也较为平稳，似乎短期之内不会发病呀，怎料今日……老夫也着实不解，惊讶得很啊！”
　　他抬头，正巧看见沈研愈怒的眼，后者不发一言，却浑身绷紧，洋洒颇为危险的气质。
　　老者咽了咽喉头，细声逼出这样的话，“大当家，表小姐气脉异常冰寒，脉象更是微弱不可探，实在，实在已非常人之体了！而且，表小姐体内的寒气生来自有，小的所开药方也只能为表小姐固本培元，暂时保证她不会连续发病。这十几年来，小的想尽办法要找出根除表小姐体内寒气之法，无奈，随着表小姐年岁的增长，体内寒气也一年比一年成倍地增长。似乎刚刚表小姐又受了什么刺激，心血失调，寒气竟迅速运行到她心脉，根结在五脏六腑，再也驱除不了了！小的，小的实在无法呀！”
　　老头子衣领一紧，脖子一攥，脚下腾空，被人牵扯了去。沈研黑亮勃怒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鼻翼张动，似乎往下隐忍住更多的愤愤，一字一顿问，“你是说，你没有办法喽！蒋神医，你可真是称得上神医呢！若连我沈家堡的人也治不好，看来今后你在江湖上也别去混了，呵呵，对不对？”沈研是笑着说的，肆意张扬。沈研没有骂他打他，可是，唉，老头子就是怕得要命，身子一软，瘫在了沈研的掌握下，就此昏厥过去。沈研的手臂上搭来沈拓的手，他清亮柔悯的声音，劝阻着大哥，“算了，就算此刻杀了他，一样救不了云烟，大哥，云烟她……”半句，他含混在口里，浸了湿气，胸口窒闷，再也说不完了。
　　沈研手一松，蒋神医猫样的身子滑了下去。他瞥过沈拓，转身绕进了屏风内，看到斜躺在床头，气息微弱的云烟，他是男人，他哭不出，只是心中山雨欲来，脚上如栓了千斤石，踟蹰在云烟床前，再也不能更近一步。方云烟微低头，细致透明的颊上投敛下惭愧的影，“表哥，对不起，打断了你今日的婚礼，我，我竟是这样的累赘！”她像慢慢舒展画卷一般，抬起她绝尘无双的脸庞，不好意思地含羞地微微一笑。沈研叹口气，含糊说道，“哦……不必自责。”方云烟突然一探身，上前抓起了沈研的手臂，居然也强而有力。沈研本来就靠得她很近，猛不提防地被云烟拉着坐在了她的床沿上，一个皱眉，眼神利落，打量云烟，在在审视她。方云烟突然展颜一笑，恰似一江春水般的温柔，自顾自地把头轻轻地往沈研的肩头靠去，靠上了，还缓缓地往沈研的脖颈边移。沈研有愣，手快快一抬，第一反应是要推开她。他鼻头一动，自己这只手上似乎还沾了刚才唐清的味道，奇怪，他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去把它们抹掉。脑中如流萤飞过，又咀嚼起刚才蒋老头的话，觉得云烟确实是万般可怜的，自己与她兄妹多年，小时候她也常常这么亲昵靠着自己，她病情加重，他更不该在这个时候将她推开，那样做，显得无义又无情。对敌人，他逼着自己训练成无义又无情，对家人，沈研不会。他将抬起的手缓缓放下，贴着绣褥，丝绸滑凉，沾去了他手心的汗，唉，那里面唐清的味道也便少了很多。在那座屏风外朝里看，透过金丝银边镶成的织锦花纹，任何人都会看到一幅男女亲密依偎的画面，并把它想象成多么暧昧的风景，传扬开去，变成了“大当家和表小姐的好”，原来——传闻，是这么样来的。沈研是了解云烟心意的。他任由云烟蹭着他的肩膀，脑中轮转着云烟只有对他才巧笑倩兮的可爱容颜，只有对他才发出的甜美多情的声音。他知道云烟腻着他，恋着他，也离不开他。他也是愿意照顾她的，她本来就是他妹妹，不是吗？原本想这么过一辈子……云烟很小的时候父母双亡，被送来沈家，先时她害羞，孤僻，不断哭泣，再来她慢慢成长为一个娇美多姿，活泼清丽的女子。沈家堡遭逢巨变，他也痛失父母之后，心心念念报仇，忘了笑，忘了哭，逼着自己冷漠寂寞孤默，阿拓和小磊躲在一旁看着发了疯似的练武的他，满眼惊恐，堡内堡外压抑着难堪的氛围，五年，整整五年，他和他一家过的不是人的日子。那时，他们的身边只有云烟一个女子，她弹琴，她歌唱，她妙语连珠时，他们这些大男人便暂舒心眉，多了一个她，日子仿佛过来也不是枯燥无味的。沈研想，从小自己确实很喜欢这个妹妹，这是成了相濡以沫的一家人后才能感受的情意，哦，恐怕连那个聪明古怪的唐清也不会明白，是的，唐清不会明白他。原本就想这么过一辈子的……云烟长大了，弥漫在他们之间的丛丛气息也在悄然改变。云烟开始懂情了，想要为某个男子付出了。虽然黑白两道，富家子弟，皇亲贵戚，江湖新星，有各类出色的男子上门提亲，可是出乎意料——她全部拒绝。那一刻，他就觉着云烟对他，与对其他人很不一样，与对阿拓和小磊也很不一样。为什么偏偏是他呢？可是，就算是他原本也是不打紧的。他并不讨厌云烟在他的身边，他绝不厌烦一辈子照顾这个妹妹，如果真有必要，他是会娶她的。一切仿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有时夜深人静，脑子偶尔转到这方面的事，他，又会觉得他的内心深处一直缺失着某种更震撼心灵的东西。他的胸中是空荡荡的。他似乎还没有尝试过某种东西——而且还是一种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东西。他的生命从来没有过那样的颤栗，他少了一个人。一个少了她就会生命晦暗的人，一个有了她生命就会焕发异彩的人。他无法确切地说出这样的人之于他沈研究竟必不可少到哪种地步。只是，他怀疑——云烟并不是那个人，并不是那个深刻触动他内心，让他喜欢得心疼，会激动，会兴奋，会念念不忘，会狂放如不羁少年的人。也许世上本没有那样的人，那么他还是要算最喜欢云烟了。即使与她真的共度一生了，他也不计较。原本就想这么过一辈子的……可是，即使他现在年纪轻轻便叱咤风云了，即使他现在拥有北六省最大的财富，即使他是一堡之主，潇洒地脚踏黑白两道，即使这样——他也只是个人，不管男子女子，是人就会有脆弱无奈的一面。沈研，有他的身不由己。他摆脱不开的，就是负起为父报仇的责任。他可不是一根筋，他也不笨，多年调查，他深知落魄江南的唐君行，并不是导致他父亲含冤获罪的真正主谋。他只是对这个懦弱无用的人，生生可气。正碰上近段日子，线索全无，案情迷离，他懊恼烦躁万分，真正怪的怨的责的骂的是他自己。挫败当口，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捎信来对他提起的与唐家的姻缘——对了，那时候他就觉得，父亲很喜欢唐家那个小女孩，赞着她的聪明，与众不同，更多的是夸她的善良。父亲说，研儿，长大了不管如何，一定要娶的是唐清。他小时撇嘴，再好的女子能美得过身边的云烟妹妹吗，他不相信，也不放在心上，长大后，还是他自己做主的，对不对？
　　那样懦弱蠢笨的唐君行，会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儿？不久前，他终于去信，重提婚事，理由单纯，确实为了报复唐家，虽也转念体味到，动这个念头的自己，真不像个大气的男人。可山穷水复的心境下，他只想找一丛发泄。要不然，他也会疯！
　　唐清来了，第一次与她见面就……很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他竟然动容于她对案情的分析，不可思议他竟一点儿也不觉得她丑，不可思议他很想逗逗她，引引她，看那张平淡悠然的脸，会不会动怒，会不会惊慌，然后，他不可思议地吻了她。他为自己找解释，那天一定是喝了酒，乱了志了，可是——今后的几个晚上，他在听松院宽敞的庭院里，就着夜风，少披衣裳，凛了半晚，看着圆滚之月从天这头淌到了那头，眨巴着眼似乎也在提醒他，他这会子想的不是云烟，不是报仇，不是血案，而是他吻着唐清时，丫头眼帘内韵致盎然的一种甜蜜。呼，这下他可不能用喝酒来开解自己了。他会变成这样，他自己也搞不清。他很难看透唐清是个怎样的女子，她那么瘦小，又仿佛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她平庸，也不见得她会什么琴棋书画，又仿佛含有一种异样的内蕴。她看似冷淡乏味，居然也有满布红晕，展开动人笑容的时候。她描摹图画一般将手延上他的眉，他受动离开，无人之处，居然感到自己脸上也有一点烧。她不施脂粉，朴素寒酸，可当她依偎在他怀里，躲过追杀的时候，他竟也能于那种紧张的氛围中闻到一种淡淡的，却沁人心脾，暖人心腑的香味，那味道令接近她的人是很舒服的，仿佛在心内某处也能融化了一小块。于是这么看着感着，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也显得与众不同了。沈研至此明白，他要坚决把她留下的原因，已经不是那么单纯了。沈研如此静默着，他的一侧有扇小窗微微开着，他垂于背后的长发被不知何时溜进的晚风轻轻拂起，竟于他周身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温柔。这种温柔，在悄悄掩进来，乍一看到这一幕的唐清心里，自然涌起一股不知是何滋味的叹息，她以为沈研难得的温柔，一定是因着云烟而发的。她踱过前去，清清亮亮地说，“能否让我看看？”沈研闻声，将云烟轻轻一推，云烟不满咕哝，沈研却不顾，立刻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眼便看到唐清澈澈的眼，以及漾满鼻头和唇角的点点笑，他心下一松，突然感觉房里吹进来清新的风，心境如许开朗。意识到这一点，他躁躁蹙眉，很弄不懂自己。唐清也在看他，她不是他肚里的虫，当然不晓得他的矛盾，于是——她只看到他的厌弃是因她而起，没去深思，心内只是微叹了。
　　他定住不动，只是濡濡款款地看她。她走过去，微笑说道，“让我来看看表小姐的病，如何？”他不答反问，“你懂？”她更笑，灿如花，“看一看，又何妨？反正……你们现在也毫无办法，对不对？”
　　沈研闭了闭眼，又从她目内看到那份难得的甜蜜，他心头颤，仿佛……仿佛就是他这么多年来可遇不可求的味道。唐清察着他抖抖而动的眼皮，他的内心似乎正千波暗转，他真的……那么不信任她吗？
　　她些微伤感，却听得从旁延来一道干净透彻的声音，“大哥，就让她看看吧。”
　　唐清一怔，忍不住对这个他偷偷瞧去——长身而立，面庞清俊，眉色弯弯，善良无害。每个家庭的二弟是不是都是这样的？二弟不像大哥那样出彩，不似三弟那么宝贝，于是二弟只能成其为二弟了。
　　默默无闻，又有着深刻内蕴的二弟。沈拓靠过来，对唐清礼貌点头，恰到好处地笑。唐清眼里，他正像一个暂时被阴云遮住的月亮，无闻地发出雅致纯洁的清辉，腹有诗书气自华，那一种独特的神采怎么挡也挡不住。唐清很喜欢这个男孩子，他看似文静无话，却淌了一颗很热烈的心，从他的笛韵中听出，他善良敏感，细腻多情，只是……唉，不善于表达罢了。若果她有一个这样的弟弟，她会伸开手，熨上他的眉心，帮他碾平每一处皱褶的。
　　唐清有时会有不可思议的痴，执著在一丛思绪里好久都跳不出来，这会子，她就这么定定地凝着沈拓了，咂不透他的气质，有些欲罢不能。这样的唐清，也被沈研瞧去了。他扭了一下心，不知急从何来，似乎要发怒，可对着唐清晶亮玲珑的眼，又着实发不出，他想，自从这个古怪丫头来了之后，他怕是得了影响，一般古怪了。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任何场合，他都能主宰一切，运筹帷幄，他不会容许她这样的女子，拿捏住他的方寸情绪的，不让！沈研攥住唐清的手臂，将她往里一扯，许是用的力大，唐清吃痛低呼。他别过眼睛，装作不闻，大声说道，“既有办法，赶快看看吧。”唐清被他桎梏住，挣脱不得，好歹抽空狠狠瞪了他一眼，算作回应，便转头去看方云烟了。
　　唐清是第三次看云烟。美人柔弱，异常可怜。云烟的身子软卧在床上，上半身勉力靠着床沿，头无力向下垂着，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她察觉到唐清缓缓靠近，突然抬起她的美目，久久深深地，让人辨不出是喜是怒地看着对方。那是一双任何人都不可抗拒的眼睛，可是唐清的身子却颤抖了一下，嗯，一定是旁边这扇小窗未阖紧，隐隐往里透着一丝冷风了。唐清尝试对云烟笑，“把你的手给我好吗？”唐清也不等她回答，走上前，想要握住她的脉搏，却不期然，居然看到云烟也对她笑着，那是一种努力往脸颊里憋出一丝绯红，嘴角歪歪斜着，怪异别扭的笑。云烟这个样子，实在有损她天下第一美女的形象，可是这会子她不顾，因为天知地知，她知唐清知而已，什么人都没有察觉她深沉的心思。唐清又看了她一眼，到底琢磨出那笑里有一分恨恨，一分阴阴，一分算计，一分暗谋。
　　唐清若无察觉，当然不会害怕，唐清现在有察觉，而且将之分析透了，也不会害怕。
　　方云烟顺从地伸出手，当唐清搭上她的手腕时，“噗——”，真真切切地吐了口血。
　　唐清心底笑，这又何必呢？沈研沈拓他们闻声走进来，好脾气的沈拓居然眼色一暗，对唐清逼出一抹怒，沈研却不动声色，不置评论，只有沈磊说了一句，“哎，你究竟会不会看呀！”嘿，这一句还该死得像个样。
　　唐清多么好笑地看着足可媲美刚才大堂中的混乱一幕，云烟独独挑中了沈研的怀抱，歪了进去，然后，不胜娇羞，不胜温柔，不胜满足地转头，朝唐清看着，唯唯诺诺地说了一句，“唐姑娘，谢谢你，不过云烟的病怕不是你能帮得了的，总之，谢谢你……”唐清在心底磨牙，得，您别这么说了，您不说话，我倒要谢谢您嘞！云烟几近哀绝，嘤嘤哭泣，“表哥，我不要他们治了，他们都是好心，云烟知道，可是，希望越大，失望愈大，云烟受不了的，表哥，让他们走吧，只要你留下就够了，你一直陪着云烟，只要你……云烟死也无憾……”唐清轻笑出声，“放心，你死不了。”倏地，她拔出一把匕首，再次向方云烟走来。“你，你要干什么？”方云烟的脸色更白了，旁人要阻止唐清的动作已然来不及。
　　唐清在众人愣怔中，快速地抓过方云烟的手指，于指尖轻轻地划了一刀，随手拿过一旁几案上的茶盅，在下面盛接滴下的血液。云烟似乎真的承受不住惊吓，晕了过去。唐清却颇有兴致地研究茶盅内的血样。沈研至此才有气，大步一踏，愤然抓起唐清的手，一把将她带到胸前，眼对眼，原本想骂她几句，一看她古灵精怪的眼睛，冲口的话又回了下去，到底不知该拿她怎样才好。
　　“慢着，大家快看！”唐清举起了茶盅。沈研抓着唐清的手没有放下，头却顺势从她肩头探过去，他仿佛是故意的，鼻息喷在她颈项间，湿了半面，灼烫了半面，也令她心跳突突了好一会儿。她忽略沈研的味道，振作语气说，“我很奇怪，方姑娘体内寒气的根源究竟在哪里？不过，看她的血就知道了，你们看，这血层表面是不是能看到一种异样的光彩？”茶杯中的血液表层似乎真的附着一层浅浅的蓝光，不仔细观察还看不出呢！
　　唐清说，“问题就出在她的血液里，依我看，方姑娘乃百年难得一见的阴寒体质，她一定是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出生后没有得到及时治理来遏制住那股寒气，现在，全身血液已经浸透寒毒，不下狠招恐怕再难医治了。”沈研问道：“如何？”“炼血。”唐清迅速说。沈研疑惑，“可听说此种古法早已失传。”唐清笑道，“别人不会，并不代表我没有办法。”沈研默默，唐清继续，“不过，我要等到三天后，才能明确答复你们。”
　　沈研的目光缠绕上她的，略要相信，略有疑惑，到底还是覆上淡淡的欣喜。
　　沈拓却突然跳过来，一把抓紧她的肩，像个天真的孩子对她叫，“谢谢，谢谢你……”
　　唐清躲开沈研的凝视，拂开沈拓的手，在心底对自己说——其实，方云烟，你知不知道，你是个福气的女孩儿，换了今天是我得病，还不知有没有人，替我欢喜替我忧呢……
　　悄悄的，从旁闪进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凑在沈磊耳边说了什么，沈磊脸色大变，不作多想，冲着沈研嚷，“大哥，百草园前的树林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唐清擦过沈研身边，出奇的干脆，在所有人的愣愕中，率先走出了房间。
　　沈研想也没想，跟了她出去。其他人也跟随大当家离去，只有——只有沈拓，不为所动，静静悄悄地站在了云烟的旁边，一直站在了她的旁边。
　　云烟呢，脸色晦暗不明，紧紧地死死地盯着沈研头也不回离去的方向。—————————————————————————————————————————月隐星稀，雾已然升得更浓了。百草院前的小树林里，“息簌”声传来，动静不止。于那一团不可测的昏暗中，浮游着几点亮光，不时地若隐若现。仔细分辨，恰似侍卫们刻意压低声音在交谈着，那么先前发现的几点亮光，必是侍卫们手中所提的灯笼了。再仔细走近，稍稍拨开挡于眼前的雾气，便会发现这平常不起眼的小树林里，此刻气氛诡异。往来走动的侍卫们，在严总管的调配下，忙碌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则无不都是深刻的紧张。
　　绿衣在哭。这儿只有她一个女子，因为是她发现的尸体，吓也要吓死了。绿衣能够预知别人的未来，却没有算着自己有朝一日还有这样凄寒的经历，算是大开眼界。
　　唐清走在了沈研他们的前面，是第一个到场的。她张开怀抱正巧迎住了哭得不成人形的绿衣，分明感受到这个小丫头的颤抖不止。
　　然后，唐清拉开了她，让她一定要站好，稳稳扶住，镇静示意，让绿衣“讲”给她“听”。
　　绿衣擦抹了一把眼泪，在唐清身边她总算可以感到安心，颤颤巍巍地比划，动作僵硬迟缓，唐清需要仔细辨别。“小姐！是凤凰！她，一直死不瞑目地盯着我！”唐清“吁”地倒抽口冷气，想来也受着震动了，却果断地抬开脚步，欲朝前方平铺泥地上的那团尸体走过去。身子一个后倾，被人拉住。沈研在她耳边高声斥责，“你这是要如何！”“哦，过去看看。”“这也是你一个女孩家看得的？”“你不要小瞧我，没准儿我还能看出些什么。”沈研默然盯视她，目色古怪，“你懂这些东西？”唐清突然抿嘴笑了，晦暗夜色中看来，她的细眯小眼竟格外明亮，点着四月桃花缤纷灿灿的色彩，沈研一愣，手一软，放开了她。唐清却不再看他，仿佛引住她的是更有趣的东西。她先是柔柔询问绿衣，幽幽雾色里，她的声音听来像是母亲在劝慰惊恐不已的孩子，在场每个人都会受动于她这样的语气的。“绿衣，你不要怕，好好的，慢慢的，把发现的经过讲给我听。”好的，绿衣很听话，怯怯地瞟了周围众人一眼，不由地又往唐清身后缩了缩。
　　当然，绿衣所“讲”的，别人是听不懂的，能了解的只有唐清。“我，我原本是从百草院出来找小姐的，正穿过树林，看到那边假山下，围着好多野猫，一时间我竟有种奇怪的感觉。小姐，你是知道我的，我仿佛，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种东西，我走了过去，驱散了野猫，往假山洞里一看，谁知……哇——！小姐，小姐，凤凰的眼睛，她，就这么一直看着我，死不瞑目呀，我……”她又在哭了，风过树隙，密密的“沙沙”声伴着她“嘤嘤”的哭声，吹遍了林中每个角落，还特别渗入了观者的肌肤，从头凉到了脚。沈家堡众人目瞪口呆，看着只属于唐清和她丫鬟之间的“对话”。不管如何偏头细听，或者皱眉辨别，还是不知她俩说的一字一语，因此更加疑惧交加了。严总管像是暗处走漏的一阵风，碜碜地靠近沈研，如实汇报，“大少爷，死者正是数日前失踪的婢女凤凰，死前曾在百草院供职。”沈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看到唐清撇过了绿衣，往尸体处跑了过去，跳跃身子，像个精灵。
　　沈研心口一急，追在她后面，看到她蹲身，伸手竟要去碰那个玩意儿。沈研来不及出声，鲁莽向前，抓过唐清，用了十成力，又让她疼疼喊叫了。
　　他微微懊恼，每次总不想让她疼，可每次总会把事情搞砸。于是他把气儿出在唐清身上，“你又想干什么！”“验尸。”“你以为你是谁，验什么尸！”“哦，那要不然你来？”“我也不懂！”沈研大吼，快在她的怪腔怪调下气疯了。唐清眨眨眼睛，半点不在意他的暴躁，说得理所当然，“所以啊，还是我来。我小时候啊，有个亲戚，她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一桩谋杀案里，死者本身往往可以告诉我们许多！”
　　沈研说，“你怎么肯定这是谋杀，也许是凤凰自杀呢？”唐清摇头，“自杀者通常是不会亏待自己的，要自杀，一定选个舒服的地方，或者躺在床上，或者关在房里，绝不会无缘无故，挑这么阴僻的假山洞里，结束生命，死得如此狼狈。”
　　沈研反驳不了，却心头热烈起来，看着唐清娓娓道来的生动表情，起了与她对话下去的兴致，“那么，何点看出来是谋杀？”唐清说，“见血为伤。尸身前无创，背覆大量血迹。从背部细看，中有一横口，口不宽，却深，想来伤及心肺，刺穿后失血过多而亡。不过要等官府到来，仔细复检尸体，测量伤口具体的深，浅，大，小，阔，窄，得出确切数据，才好判断凶器为何物。”她妙目一转，又说道，“现为深秋，尸经两三日，会从面上，肚皮，两肋，胸前作肉色变动，经四五日，口，鼻内汁流蛆出，遍身肿胀，口唇翻，疱疹起。经六七日，发落。刚刚我粗略看了凤凰尸体的形状，应该死了不下五日。五日前，我在百草院房中碰到过凤凰，当时她还对我……总之就是在那之后，她便失踪了，也就是说除了凶手之外，我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凤凰的人。若官府要询问笔录，我愿意前往协助。”沈研突然打断她，字字清楚地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唐清一惊，看着沈研敏锐利落的眼神，他仿若也察觉到什么。——哎，你，拿着我奶奶的令牌干什么？唐清抿嘴，摇摇头，宽松一笑，到底没有说得更多。她看了一眼地上已开始腐烂的尸体，幽幽一句，“哦，对了，尸体下身好像流下大量血块，若生前已怀有身孕，不过详细情况，也需等官府验证查明。”“什么！”众人惊呼。唯独沈研不叫不嚷，只漾着深沉的目光追随她，唐清被他看得背脊灼热，烧得心里也微微乱。突然，她一个闪身，被他拉进林子深处，绕在他俩周围的只有寂寂忧虑的风，前头侍卫的灯笼光被雾气隔着，好远好远，森然点点。沈研摁住她的肩头，不让她走，“你，是不是在心里已经有了凶手的人选了？”
　　她笑，“没有。”“你有！”沈研的精目内怒火簇簇，口气也不大好，“你不信任我。”她慌慌，“我没有。”沈研偏头，仍死死看她。她叹口气，“我只觉得，凶手是个狂妄得不得了的人。”“为什么这么说？”“他将尸体扔在百草院的外面，说张扬不张扬，说隐秘不隐秘，迟早尸体是会被发现的。他若害怕被别人知晓他的凶行，他大可抛尸在别的地方，他现在这么做，像是在捉弄，逗引我们所有人似的。他好像笃定自己做的一切都很聪明，笃定别人发现不了他，他在享受这种引人注目的感觉。他，真真狂妄自大，凶心包天！”“哦？那么，你认为凶手是谁？”换唐清不答反笑了，“沈研，考考你，你觉得今晚，谁最镇定自若？”沈研重重一呼，默想半晌，突然憋了气，发了怒，伸手狠狠一捏唐清的鼻子，脸也跟着凑到她眼前，一个低头，愤愤含住她的低呼，化为一声呢喃般的诅咒，“你，真是个小妖精！”
　　                  
别种风情
　　

这个午后，整座城的颜色很淡。天空里晕开了一种湖水蓝，干净透澈，只来回游动了几丝云，由下往上直着看，它们成了摆尾巴的鱼，由远而近斜着看，它们成了棉被边沿散碎的小絮，短短一瞥，它们像熟睡婴儿鼻头呼出的奶气，长久凝望，它们又恢复成河面薄薄的涟漪。它们还是它们，天是那个天，蓝是那种蓝，云是那片云。沈家堡，却不像那个沈家堡，到处浮动了很躁的心情。说也奇怪，尽管堡内气氛沉郁滞抑，尽管暗夜里似乎有一声一声的紧张心跳持续传来，尽管奴仆们个个面部表情苍白可怕，尽管所有人看她的眼光沾了一抹酸酸的怪异——唐清，却还是那个唐清。
　　无人的时候她会甜甜地笑，有人也不打紧，她安静在她的角落，细细地想，看似漫不经心中，她把一切观察在心底，那里面团得东西多了，却也不乱，还是能在爽澈透明的月夜将这些线索翻出来，佐了那壶月光酒。是的，凤凰的死，阻断了案情，可唐清是这么想的，敌不动，她不动，何必像个无头苍蝇，东碰一个钉子，西撞一记墙头呢，何必被幕后隐藏的黑手牵着鼻头四处走呢，何必跳进那些人故意设置好的陷阱呢？于是，她决定等待，必须等待。这场棋局，谁最有耐心，谁最不动声色，谁就能赢得最后！用过午饭，她踅一个空隙，找到了严总管，开明直言要一辆马车，她要进城。
　　“夫人，要进城干什么？”“喝茶。”严威沉默好一会儿。“夫人要喝茶，在府里喝也是一样。最近堡内多事，夫人外出若碰着危险，我就很难向大少爷交待了。”“难道严总管没有看出，呵呵，府里的这壶茶也不是那么容易喝的。”唐清静敛而笑，淡淡而答。严威喉头一动，似乎往心里吞咽下什么，炯目中起了一种奇怪的味道，到底不再多话。
　　马车稳稳过了吊桥大门，唐清掀帘子朝后看，严威伫立在大门内，仍远远望着她，那脸色模模糊糊，晦明不辨。唐清眨眼一瞬间，“嘭”，吊桥抬上，隔了沉思的严威，也隔了谜团重重的沈家堡。
　　唐清说过她要去喝茶，是真的。她让马车停在了涿郡听雨楼前，一下车，便嗅到这种久违了的生活味，不是很干净的空气，却热烈饱满，有男女老少各种各样的声音，昭示着知足常乐的心愿。唐清喜欢。进了茶楼，客座满，只二层上一个僻静角落剩有一桌，左右挡着墙，便看不到楼外的景，唐清却不在乎，坐定后要了一壶中品的菊花茶，自斟自饮。三杯过后，茶色便很淡了，水中半瓣菊花，幽幽起浮，轮着好看的旋涡，唐清的神思也被绕在了里面，直到指尖被轻轻一碰，她的手对面，伸来另一双手。唐清抬头，喜悦轻叹，“你来了？”颜青含笑点头，“师妹。”这一唤，确实蕴足浓浓的情谊。唐清于茶盘中捻了一个杯子，倒了大半杯，未满，又慢慢朝颜青推了过去。
　　颜青洒脱豪爽，端起一饮而尽，习惯了江湖规矩，竟朝唐清扬了扬空杯，又是大大一笑。
　　“清妹仿佛知晓了我要来？”唐清看他一眼，又快速瞥开，盯着自己的小杯茶，濡濡一句，“那么，你是不是也在找我？”
　　颜青默晌。“是的。”她心底微微一叹，许是相由心生，鼻头也与此同时呼出微微的气，撩动杯里茶泛了一泛。她知道他有话要对她说，她看出他是一再欲言又止，她推想沈家凶案后他一定连日在涿郡城里徘徊，因为他了解她是一定会寻机出来透气的，于是她现在只能这么回答他，“原来，师兄与我的巧遇，一直都不是真正的“巧”。”颜青，变了。人终究要长大，她和师兄也不例外，也许，一直以来她把一切想得太美好，没料到日新月异，就像这杯中茶一样，泡了几次，终究要淡的，想来人生亦是如此，只不知，她的师兄的这种变化，是浓还是淡……“清妹！”他还是满怀感情地这么叫她，这一声味道没变，他总是以喊她的名字来开始与她的谈话，每每这样，就表示他的话很严重。“沈家堡的案子恐怕也让清妹费神了。”果然……唐清没有回答他，而是提起茶壶，又高高地往下倒着。清爽的茶水，由壶口缓缓流入茶杯，在杯碗内表层自然地泛起一层浅黄色的泡沫。唐清纤细的手指捧起了杯子，让那淡淡的香味拂过鼻端，似已陶醉在茶的清香中。良久，她开口，只赞茶，“好珍惜与师兄相处的时光，我们以前在龙泽山上一直这么做的，夫子煮了好茶，我洗了茶杯，师兄舞剑助兴，然后，我们三人相对而坐，海阔天空，聊古驳今，要多淋漓有多淋漓，要多畅快有多畅快。我一个女子，跟随夫子和师兄却学到很多，由此心胸开阔，满不在乎了。师兄，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她从茶杯上看他，他剑眉之间快快闪过一重尴尬，似乎有些怪着她转移话题，可是，他接口朗声说，“清妹说这样的话，表示清妹很不开心。清妹善解人意，温柔可人，从不愿把烦恼向人道出，因为你不想伤了别人的心。清妹自我安慰，回忆往事的时候，就是清妹强颜欢笑，故作镇静的时候。清妹，你本不愿和我多谈沈家堡的事，那件案子，你也想瞒得了师兄一时是一时吧，我不知道清妹为什么这么做，可是清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清妹的理由，我一向信服。不过，你看，你是不是还是讲出来，或许，你的困惑，你的迷离，在与为兄的讨论下，得到了解决呢？清妹，你不会开始不相信我吧。为兄不愿看到啊！”他，在不动声色对她逼着，轻描淡写却暗藏玄机地对她逼着。“哦，也许到了沈家堡后，我的心境真的变了很多。”“可是——”他俊亮的眼眸转了一转，轻松挑问，“可是，清妹前两天不是正逢大喜吗？我还没有向清妹道喜呢？清妹不该如此无奈沉闷啊！这，一点也不像你！”“大喜？”她苦笑，“别提了，不作数的。”“好，好，为兄不提，那么——”他快速来了一句，“清妹，就与我谈谈几日前沈府那桩婢女被杀案吧。”他一动不动盯视她，他的眼里精光点点，透着一个捕快的凌厉。左一个“清妹”，右一个“清妹”。她只能看到他眼里的一半，而欲言又止，心思不定的她，却被他看个十足。“师兄也参与了这个案件的调查了？我真傻，涿郡的大小官员怎会白白放过师兄这个神捕呢？那么，师兄是怎么看待这件凶案的？”她轻咂一口茶，不再逃避，反客为主。颜青的身子往椅中一陷，与唐清隔了些距离，他薄唇角的一飞笑，耐人寻味。
　　“多日调查，案情确实初露端倪。”她瞪目，心里一丛惊骇……他这么对她说，什么意思？“可是，昨日县衙主簿还来沈家堡告知，案情毫无进展呢！师兄，倒是作了这样不同的解答。”
　　“清妹还是把为兄看作了寻常捕快呀，为兄好失望。”他字字沉着，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失望。唐清抬目，瞟到了他眼底得意自信的笑，令她慌心慌口，难道他真的知晓了凶手？
　　“单就验尸而言，我发现了两个疑点。”他摊过来一方巾帕，包折小心，缓缓打开，有一条细细的金缕丝线。“这条金丝线是我在尸体指甲中找到，或许是凶手不留心留下的。”她不解，“可是，这金线非常普通，任何衣物首饰上都可能发现，不足为奇。”
　　“的确不足为奇！”他急促道，“那么下面一点你如何看呢？我在死者右肩胛处，发现了一个玫瑰色的纹身，浅浅的红中透着一个古篆字，一个本不该在沈家堡这样的地方出现的字。”他以食指蘸茶水，在桌面上缓缓写下了一个“易”，“清妹妹，你怎么看？”这一刻，她才认识到他透亮的眼睛里走来了不同的云雾风景，那两个眼珠子藏在雾气后面，只露出三分黑，其余空白留给了森森的寒漠，一种令她禁不住打颤的冷刺之味。“清妹，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涿郡的这个茶楼内相遇，我说的那些武林大案吗？当时，我曾推断作案者很可能是江湖近年来壮大的一个神秘邪佞的帮派——天易宫。其中教徒个个武功高强，而且听说也身怀异术，能轻易操纵人命于股掌间！”她艰涩开口，“我知道，师兄想说，这个凤凰可能也是天易宫的人。”“不对，清妹应该这么说，”他突然昵宠般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尖，“沈家堡的凤凰是天易宫人。”她心下一沉，咕哝一声，不知，该如何接他的口。颜青像是展示一般，长手一摊，“沈家堡怎会出现天易宫的人，天易宫的人为何要在沈家堡呢？”分析案情时的他，少年得意，意气风发，“清妹你应该知道，这名婢女在死前已怀有身孕，可见——她在沈家堡内一定有同伴，那么沈家堡内就不只一个天易宫人？或许——呵呵，还是全部！”
　　她指尖一动，挑翻了茶杯，茶水不烫，可她还是觉着有痛，这痛这惧是打心眼儿里憋出来的。颜青掏帕子，帮她擦拭，“小心点儿。”又是这两个字，可是为何听来与他初进涿郡那次说的，也有了不同呢？“清妹妹这么聪明怎会不明白，沈家堡是何等样的地方，怎会容忍这样身份的外人来去自如呢？这个婢女是何人？潜入沈家堡做什么？这些问题我们会越想越不通，最后只能归结为一个结论，也许，她根本就不是外人！”“不，我不相信……”“清妹，沈家堡是什么地方，有谁敢在那种地方杀人？”“我现在不想听了。”“除非是沈家堡里的人。可又有谁能在沈大当家的眼皮子底下杀人？”“不要说了。”“除非那人也是一个很有影响，很有势力之人。沈家堡最有影响力的又有谁呢？即使沈研不是直接参与者，他，也绝对脱不了干系！”“我不信！”唐清一声大叫，立直身子，带动了桌子，打翻了杯子，周遭一片茶客，对她频频侧目。
　　她不在乎。她抿了唇，拧了眉，揪了神，颜青都这么想了，难道其他世人不这么想：从来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沈家堡死了人，沈家堡成了凶案第一现场，沈家的人自然就脱不了干系了。
　　凤凰怀了孕，孩子是谁的呢？绿衣曾经好几次看到凤凰鬼鬼祟祟潜入前院十三楼，一个内院的丫环是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混迹于前院男人们的空间的。除非……颜青不管她的激烈表现，仍好整以暇啜茶而谈，“清妹，你坐下，好好听听，好好想想，沈家堡是近几年江湖中崛起最快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它是怎样在短短几年中积聚了大量的财富，这些财产的来源就真的只是靠经商吗？太快了，也太多了，不会是沈氏兄弟真有不为人知的通天本领吧。何况，沈家堡内高手如云，沈研精密地训练了那么多武功高强的侍卫，意欲何为？单单是保卫沈家堡这么简单吗？清妹，你也许不知道，在这几年中，武林中闹得沸沸扬扬，流言四起——“神秘莫测”的，“同时崛起”的，“令人惊诧”的，拥有这些共同特点的，江湖上只有两个地方，除了天易宫，就是沈家堡了。一为武林圣地，一为邪教魔窟。还有一点，它们是一样的，那就是这两个地方都是未知的。于是——”这会子他眼中云意消散，特别清亮，那么下面的话就是他肯定的结论了，“人人都说：哦，原来如此，莫非沈家堡，就是天易宫！”唐清的口气含了无限伤悲，“也原来如此，我来涿郡第一天，在这听雨楼头碰到你，根本就不是巧遇！你根本就抱着察探沈家堡的目的进城的！你们官府根本早就怀疑他们了！寻找天易宫只是一个幌子！你知晓我们唐家与沈家堡颇有渊源，你知晓我要嫁进沈家堡，于是——你就在这里守着我。你打定主意，通过我，利用我，绕进堡中寻求你要的蛛丝马迹！你，怎能如此对我！我是你……是你的师妹啊！”颜青突然也叹气，别过头，故意忽略唐清眼里的盈盈水色，似乎也有着他的身不由己，软软开口，“清妹，确实如此，为兄只能对你说……对不起。”唐清转脸，拂袖而走，下了楼，入马车，透过纱帘仍能看到窗口颜青探出的脸，那上面一分惭愧，一分不甘，一分无奈，剩下七分，势在必得！唉，他不会放过沈家堡了。—————————————————————————————————————————红日西沉，羊倌从容不迫地把羊群赶回羊圈，一如平常每一天。这个黄昏，对唐清很特别。她回到堡内，不愿进门，跳出了车，在车夫惊讶大喊中，跑进远处那块草原。她磕磕绊绊，脚儿趔趄，受命地被埋在一片青草丛中，与她摔倒在南方家乡的草地上是不同的感觉。这里的草儿长又高，能作帷幕，人往里一躲，便轻易寻不着了，若然苦闷的心情往里一藏，是否也会消散呢？这里的草儿尖头茸茸，经风一拂，大片大片地倒，用来做床，倒也合适，若然在这里睡一觉，醒来是否所有不堪全会忘掉？这里的草儿静止时一棵挨着一棵，像极亲昵的一家子，她与沈家，也是“一家子”啊，她愿意把那里的“他们”都看作一家子，可是……她闭目假寐好久，静不下来。凑好时机般，风里送来了一阵清幽淡雅的笛声，晃晃悠悠钻入她的耳，她浑身一震，从草里挣扎着起来，随声而去。这原来是沈家堡的牧场，头顶上方的白云飞鸟，地下的一草一木，都沐浴在一种知足而归，舔濡幸福的氛围中。唐清眨眨眼，突然一提裙摆，快速奔跑起来，什么形象也不顾了。
　　前方一群群肥嘟嘟的小身子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地要进圈，谁也不让谁，着实显得可爱。
　　此时吹得应该是早起的夜风吧，凉凉的，让人格外清醒舒爽，只是偌大的牧场显得有点空阔寂寞了。她突然顿身，在她眼前，略带歪斜的围栏边，靠着他寂静忧郁的影，这个影子将手举笛，凑到唇边，吹着让人识不出滋味的曲调。这丛背景下，这分风光里，这幕霞晖中，沈拓依然是那个沈拓，很不开心。
　　可唐清觉着，他是那种自甘寂寞，沉郁馨香的人，所以这么静静看他，还是觉来很有味道。
　　他的笛声还是很棒，很棒的优雅着，因为，在这声音中充满着浓得化不开的情。他显然深深浸润在自我的世界里，忘却了天地间的万事万物。笛声时而低沉，时而昂扬，时而辗转，时而优柔，就像他起伏不平的内心。
　　她的确清楚沈拓的深情为谁而来，他的思绪为谁而起伏，这么一念，她便懊恼自己为何要这般透明，看了太多，知晓得太多，世间男女复杂的情感，又岂是靠一颗琉璃心就能咂辨透了的？不该淌的河，还是不要去靠近，免得最后湿了自身。可是……她又偏头看了看他，好美的一侧剪影呵！比起两个兄弟，沈拓仿佛拥有更深沉的智慧，因着他对云烟久久酝酿收藏的情感，因着他周身笼罩的忧郁，因着他一贯的沉默有礼，内敛自知。事事不如意仿佛成了他公开的标识，他不如大哥强大，不及三弟热情，但他却更像后头那座矗立天地间，肃穆雄壮的沈家堡，沈家堡本身的气质，是在他身上体现的，神秘沉稳，善于忍耐，自知自思。她想，音乐是不会骗人的，藉由音乐宣扬的内心是最真实的。所以，能吹奏出这种柔情的男人的内在，必是比外表看起来更温柔了。唐清的脚下往前蹭移，慢慢地，与他一样，靠在了颓圮的栅栏上，甜甜歪头，眼儿一敛一开，瞧了他柔美的侧面好一会儿……好一会儿。有扰人的发丝遮到她眼前，她撇嘴拂开，再次抬眼时，发现他唇儿离了笛，竟转头看她。
　　她捻着半根发的手停在颊边，脸儿有红，似乎窘，对他“嘿嘿”一笑。他明镜般清透的目内闪过一分趣，嘴角一漾，也对她一笑。“要不要再听一曲？”“呃？”“呵，”他连眉毛都在翘了，居然很生动，“我是问，你要不要再听一曲？”
　　“呃，要。”唐清皱眉，摇自个儿的头，察觉自己这副样子真是呆透了。他却没有再笑她，侧过身子，仍然脸朝前方，仿若他刚刚的提议是无足轻重的，他的再次吹笛仍旧只是吹给他自己听而已。唐清便看不到他的眼了，只能震然于他全身的蓝，在这半幅蓝中，似有千千结。他总是很喜欢蓝色，今天这件稍显宽大了些，腰间松松环着佩带，随意绾结，垂下两条穗子，被擦身而过的夜风一撩，幽魅地动。唐清胸中一个冲动，冲口而出，为他的笛声配上了词——“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她是否好管闲事了，这点她不用担心，他并没有赶着她。她顺着他高瘦的身子往上看，纤尘不染的脸，秀秀俏俏的鼻，干净暖暖的眼，微沁汗珠的额，他听到了她不算动听的歌声，也许咂出了其中的含义，他微微朝下的睫毛便不落痕迹地颤了颤，唇儿一忽之间离开笛，喘了一口气，再次贴上去，便转开了另一种曲调了。多了三分的激昂急促，也沾了七分的掷地有声，他似乎在拼命甩掉脑中的一些东西。尔后，他突然对她侧目，边吹边狠狠地凝着她，瞬间前还温和有礼的脸上出来一丛逗引和愤怒，似乎在无声地对她说：怎样？跟上来啊？再唱啊，你不是很会探究别人的内心吗？每个人的你都要看，仿佛了解了所有的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你，又算什么！她想，她真要作定这个令人讨厌的女孩了。她轻叹一声，再次唱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她说，“既然知道佳人难再得，也不要为了得不到她而自伤自怨。感情就像一个圈，首尾衔接才会圆满，单方面的执著只会像半圆那样，残缺而清陋。不要觉得老天不公，也不要激奋难耐，何必悲叹着要明朝散发弄扁舟呢，留在原地也很好啊，看不到前方，可以看高处啊，深深的蓝天中有白白的云，多美的现在，多么需要珍惜的现在，你快乐，那些关心你的人也会快乐。这样，才是最幸福的生活方式！”他突然按住笛孔，出不来曲调了，只能漏下一些“咝咝”的残音，带着憔悴的味道，就像他转过来对着她的这张脸，仍是清俊逼人的，却由额到颌，撂下了一丛心碎的滋味。
　　他说，“小磊说，你是个聪明的人。”她瞪目，“哦？”他说，“严总管说，你是个不简单的人。”她挑眉，“哦？”他说，“大哥说……你，是个怪丫头。”她涩心，“哦。”她察着他神色，仿佛表明了他能了然一切，唯独他招架不了的却是……她酸酸一问，“那么，云烟是怎么说我的呢？”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他簌簌转身，肩头一丛散发在风中黑亮游动，他闷闷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你明知道，云烟是从不和我谈她心里的想法的。”“哦。”唐清对自己说：你是个坏女孩，你是个坏女孩，你是个坏女孩……他仍没有转过身子，“好端端的怎么又绕来我的身上，在说你呢，呵呵……唐姑娘，我觉得你的到来，给沈家堡带来一种崭新的变化。”唐清恹恹，“哦？那么你说，我带来的这种变化，是好，还是坏？”沈拓竟是微笑回头，夜凉如霜，他的这丛笑却在她全身洋溢开了湿湿的暖意，他下面的话更令她情何以堪，他一字一顿道，“你来了，大哥会笑了。”她舔唇，濡沫半天，唇上还是干干的，她难难开口，“可是……他笑起来很难看。”
　　沈拓眉飞，哭笑不得，“那是因为他好久不笑了，他已经忘记该怎样笑了。你，应该体谅他。”
　　他突然热烈起来，言辞促促，“在我们三兄弟中，大哥吃的苦最多，承担的责任最重，隐忍得最深，藏的痛最浓。我，小磊可以逃避掉的东西，他避不开，因为他是长子，他是小时候爹娘寄予最大厚望的儿子。他，是这个世上最好最好的大哥，唐姑娘……”他大喊道，“求你记住！”
　　唐清突然从栅栏上直起身子，大步踏前，挽住沈拓的手，用力一握，头更往下用力一点，格外叫嚷，“我，一定记住！”哎？她好像一瞬间与这个“弟弟”交易了一种承诺，好像这个承诺的实现会花费掉她的一生，好像应证这个承诺的地点就是身后那座在夜雾中若隐若现的沈家堡，等等，她好像把自己承诺给了他的大哥……等等，她还能不能后悔？莫非这就叫做“祸从口出”？她看着沈拓晶晶亮的眼睛，对她团来浓浓重重的感激之情，她心里说，唉，就算能后悔她也说不出口了，而且她竟要命地有种期待，仿佛与沈家成了“一家人”真的……其实真的也是种很幸福的事情。沈家堡并不如外面看来的坚硬冷漠，这里的人，有情。有情有义的地方，就是唐清最喜欢的地方。她，只愿简单纯粹就好。沈拓反掌，紧握她的手，对着她的眼睛，用旖旎的口气说了这句很旖旎的话。
　　“忘了告诉你，大哥说……你，其实别有一种风情。”—————————————————————————————————————————唐清微捂心口，昏沉沉踱回百草院，推开门，撞入那双簇然冒火的眼睛。
　　沈研手举她的书，坐在桌边，看似沉然不动，却其实并未专心读书。她一进门，他撒卷而立，迫迫盯她一眼，“去哪里了？”“喝茶。”他清眉一翘，喉里咕囔，“外面？”她点头。他惑道，“堡内不一样有茶喝？”她瞟他一眼，他的目内若急若愤若迷，更有一分说不明道不出的味道，却实在湛亮逼人得不可思议，她奇怪自己面上竟然烫烫的，许是因他，许若不是，不敢再看了，还是快速别开。
　　她缓缓说，“堡内的茶，也不是那么容易喝的。”瞧，这一天她做的说的，都是这么莫名其妙。她不去看他的脸色，也许他的眉会拧得更紧，也许他挺鼻一耸，会对她“嗤嗤”，也许他的薄唇会咂出不可理解的声音，也许……她本不在他心上，所以他不会有任何反应。
　　她转身朝床铺走去，坐上边沿，弄手一寸一寸抚平腰下腿上的裙子褶皱，房中静得出奇。
　　良久，她听到有人踱步的声音。她半抬目，朝声音方向看去，沈研正垂着手，来回地走，他因何急躁，因何郁闷，因何焦虑，因何犹豫。他在她面前走过，停下来，看看她，微张嘴，似乎有什么要说，她瞥到他的手关节格格突起，那只大掌在一张一握，她想，他又在紧张了吗？奇怪，他这样的人，为何频频愿意让她看到他的紧张。他一闭嘴，还是没说，又走了几圈，停在窗前的书桌旁，斜靠上去，长身又面对她，还是那丛莫名其妙的目光，他一指弓起，“嗒嗒”敲着桌面，桌上正有一册书，他漫步目的地又翻了起来，似乎无聊，又轻轻合上。唐清被他这么几下子弄得极不适意，也从床边站起，走到房中央，洒落地收拾东西。
　　突然，她双肩一紧，在她身后箍来一双强壮的手臂。一忽儿，他的下巴也磕了上来，他的右脸擦着她的左颊，他的头发延蔓在她的颈项，他的灼热气息渗进了她的衣领，一忽儿滑下，沿着她的脊骨走遍她整个后背。她一颤，伸手要掰开环在她胸前的这双手，却不料被其中一只突然握住，再也没有挣扎的余地。
　　沈研说，“你说过，人与人之间不只是伤害和背叛。”她被氤氲在他的味道里，落语不成言，“嗯。”沈研说，“你说过，人与人之间还有情，父母对子女的亲情，朋友对朋友的友情，妻子对丈夫的……爱情。”“嗯。”老实说，她对她说过的话根本记不得具体的措辞，可沈研，仿佛一切都记住了。
　　他的脸贴得她好紧，让她想转过来看看他的表情都不能够，她只体味到，他，似乎比她还热。他的睫毛好长，边尖尖都快擦着她的眼皮了，他的胡扎子好硬，似乎有几天没有打理，忘了还是慌了？他的嘴唇有湿，奇怪，刚刚她没触着这抹湿，什么时候，他的脸慢慢转了过来，仍紧着她，可不像是侧对她，而是他的正面熨上了她的……他说，“那么，我想……我现在愿意试试你说的话。”他说，“也不知你这个丫头会不会撒谎，还是试试得好。免得你出去胡言乱语，又……蛊惑了别人。”他说，“本来，也用不着我亲自试，可万一你是糊弄人的，让别人试怕会伤着人。我想，还是我来吧。”他说，“好吗……”他半言倔强，半言玩笑，她从不知道，他也会开玩笑，许是不够熟练，他的语气听来有些僵硬，或许他练习了好久。他的手松了一些，她能自他怀里转身，两手抵着他的胸，还是被他抱着。
　　她这才注意到，他今天发髻梳理整齐，额前的碎丝往后抿得很紧，几天来，他的脸庞略略清减了一些，线条不再那么刚硬，有了种柔柔的韵致，而他此刻盯着她的目，像藏了一幅水墨画似的，有清风流云的味道。她注意到，他的唇角还勉强展开一丝笑，虽然他做的很吃力，可他坚持。
　　她刚才没有对沈拓说错：唉，沈研的笑，确实不够好看。可是这会子她心底软软的，塌了一团湿泥，生了感动。她这么水样地看他，他显得更激动而欣喜，终于低头，半含她的嘴半说道，“你，愿意和我一同试试吗？”她回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突然摸到襟怀里藏的那块令牌，她看过好多遍了，这一块是银白色的，正面有“易”，背面有人像，是个女子，与师兄给她看的那块很不一样。摸着牌子，念到了师兄的话。——沈家堡是什么地方，有谁敢在那种地方杀人？——除非是沈家堡里的人。可又有谁能在沈大当家的眼皮子底下杀人？——除非那人也是一个很有影响，很有势力之人。沈家堡最有影响力的又有谁呢？即使沈研不是直接参与者，他，也绝对脱不了干系！”——清妹妹，要小心。她突然如鲠在喉，用力一推，推开了沈研。她对他仰起脸，却不将目光正对他，而是四处游移，尴尬犹豫，在沈研看来，显得十足的不真诚了。沈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好难看，眉毛一皱，便将他眼里原本的那幅山水撕破了，而是升起丛丛冰山，隔绝了好不容易营造的温暖与信任。他生硬开口，几分艰涩，“原来，你真的是在撒谎的。”她一闭眼，不敢面对他，是的，她彻头彻尾是个坏女孩，教人家信任，教人家敞心，却没有教会她自己，她，才是那个真正的“自欺欺人”，可是她更坏的……怕是已经伤害到了某个人。
　　他似乎咬牙着说，“好啊，幸亏我只是说试试！我这么忙，才没空陪你游戏！”他眼里那团冰狠狠砸了过来，他字字明白地说，“今后，也不会！”“咔嚓”一声，他手下桌角捏断一块，他竟然摊着送来她眼前，他两指红，皮微破，渗了血丝，她怔怔地伸手要去拿那块木屑，他却突然收掌，往后一甩，扔出窗外，转身而走。
　　她真的看到，破的不只是他的手掌，还有更多。她真的明白，扔的不只是那块木屑，还有更多。她由此相信，今天一天她听到额外多的东西，可在她的糟糕应对下，她也失却了什么……该死的失却了什么！                  
高手小刘
　　

“三日已过，你的答复，现如今在何处？”这天晚饭桌旁，沈研突如地问，那声音不是心血来潮时的冲动，也不是深思熟虑后的冷静，而是由口到心都晕染了冷漫漫的调调，压抑良久了，不想说的又不得不说。受了这丛音调的影响，唐清震而抬头，寻他的眼睛去，她迟钝，眨着不明白的眼，也不知他……是不是在对她说。因为，他一直都未转脸，未看她，仿佛说话的对象纯粹只是他面前的那盘菜。
　　在他心中，她的味道许还不如这盘梅菜扣肉来得浓，唐清心念着，莞尔地笑。
　　他的眉形本就好看，这会子蹙着，若有所思，更添了一抹沉沉深刻的气质，害她一个凝视后，看了又看，察觉自个儿举动的傻，到底生硬转头，红开了颊。他的眼角光影一闪，许是将她看了透，许没有，所以说了那句话后便是久久的默然，仿佛也不着急等着她的回答。他缓缓竖起两手，指尖互对，顶了个金字角，拿这个角去蹭自个儿的下巴，来来回回，细细腻腻，仿若掉进了自己设计的意念里。好久，他面前饭碗里的米香也凉了淡了，他一直未动筷，所以满桌其他人也一个都不吃，个中心思，却也不同。沈拓是安静婉约的，似乎不吃一顿也没什关系。沈磊虽血气方刚，在这个大哥面前却异常谨序恭然，半点不敢无礼出格。很稀奇的是云烟，唐清听说以前她一直是藏在闺阁小楼里很小姐派地用她的三餐，唐清来沈家堡后，她每顿都出来，要侍女搀扶，纤柔的步，婀娜的态，她还病着呢，这么分分毫毫“勉强”着，可也难为她。云烟选位子更有心，倒是未张扬着坐在唐清和沈研之间，却也挑了沈研的另一边。吃饭？呵，可从来不是云烟的头等大事，她啊，只需摆好姿势，微偏头，昵着她的“大表哥”款款情浓地笑，就够了。这个桌上，唯一真心欢迎着每一天的可口饭菜的，是唐清。沈家堡虽富贵极致，却从不张显在饭桌上。沈家堡的菜色称不上奢靡独特，却是丰富美味的。北方蔬菜种类不及南方的琳琅多样，可，北方有北方的味道。大白菜叶厚汁多，就算盐撒淡了，还是能嚼出一种酣美甘甜。唐清入了涿郡，每天都吃它们，一直一直都没有腻味。也许，一开始怎么也不习惯的气候，渐渐也会适应的。好像，一开始怎么也清寂冷然的异乡，渐渐也会住惯的。正如……正如啊，一开始怎么也不搭调的两个人，渐渐也会彼此濡沫出感情的，道不明说不清的一些东西，由唐清心里淌向了沈研的心里，只不知能否在他那里面造一个温柔的湖，蓝蓝净净的，能照出她黑瘦却清然的脸……哦，她又想多了。片刻前，在她百草院的房间里，特意等着她的他，被她惹了足足一肚子的气，这会子的他，一定一定对她恨恨狠狠的，唐清想，便又瞟了他一眼，讶然看到他不知何时放开了双手，散了那个金字形状，左手垂下，被桌布挡着，看不到方寸动作，右手却平摊到桌面上，与唐清捧碗的手，隔了很亲很近的距离。可看他那手背关节分明，骨骼突出，五指扣桌，浅浅向上弓着，那掌心里可不是酿了很亲很近的味道了。他伸中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唐清眼花，总觉得，在他“嗒嗒”地点动下，他整只手似乎一丝一缕地慢慢蹭向她的。他的眼睛仍然不在看她，若无其事，若然沉着。突然，她小指末梢一麻，她瞪眼朝下，哦，他的掌边边终于碰着她的手边边了，他的小指一抬，已然压着她的指甲了，一捻火星一路从她的小指尖跳过她的手背，她的臂腕，她的肩头，“滋溜”一掉，落进心里，轰然燃出一丛大火，真真要命。她本能地撤离，没想就他这一个指头，也如此有力，硬硬点着她的，就是不让她走。她嘴里鼓了一口气，双唇抿紧，不让狼狈溜出一分一毫，于是成了一张蛤蟆脸。
　　应该，没有谁看出她和他之间的这份暧昧与尴尬吧。不……她突然发现他的眼里不沾滞郁和愤闷了，而是，在笑。她想，她来了后，他一定将原本很丑的那种笑练习又练习，现在他几若掩藏着的这分笑，竟该死的可恶的混蛋的很引人，是嘛，他为了逗她，下了这丛苦功了。沈研至此转脸，深深带味地看了唐清一眼，仿若达到他的目的般，一下子收手，撤开对她的桎梏。与此同时，桌面上也绕来沈磊细细一声笑，沈拓微微一个叹，和云烟酸酸一记哼。
　　谁说他们一个都没看出她和沈研之间的怪异，全都给看透了啦。唐清一个低头，恨不得将脸埋到米饭中，碗小，她脸大，到底躲不进去，只在刘海上粘了三粒米，搞得她更像小丑了。她可镇定不起来，这样的经验她没有过。沈研眼神一锐，炯亮有光，不理会弟弟们口里吞吐的叹息，又重复先前的话，看着唐清左右飘忽的眼说，“三日已过，你的答复？”“呃？”“云烟的病，你的答复。”依他的性子，决不重复第二遍，可……对着她，他例外了。
　　“我说过，能救方姑娘的方法只有炼血，可是这个方法正如蒋神医所说，已经失传多年了。”
　　“你会？”沈研挑挑眉。“我当然不会。”唐清理所当然，在任何时候都有惹人生气的本钱。那边的云烟纤手飞快，急急挽住沈研胳膊，逮了这个机会，下半段的用餐中，她就再也没有放开。沈拓，唉，倒是名副其实的眼神一黯，唇儿颤动，零落九分虑。沈研的脸朝唐清冲过来，目色凌厉得可怕，“你耍我？”“我没有啊。”“可是，那天你信誓旦旦，很有办法的样子。原来，撕破自己的承诺一直就是你的拿手好戏。”
　　唐清以齿咬唇，“请你就事论事好不好。”沈研一声大笑，“就事论事？你不觉得，一直看不清事态的，是你吗？”他突然止笑，眼底两泓深潭浮上一层幽幽之气，在里面转了几个圈，一沉到底，接下来他以她从未听过的口气，用轻得不能再轻的音量濡濡一句，“看不清事态，看不清心……看不清别人的，也看不清自己的……”
　　唉，许是说给她的，也许是说给他自己的。许是满桌他人都听到了，也许只是她一人听到了。她抿嘴，在口里卷了自个儿舌头，尝到舌底的味道，涩涩苦苦，寂寂寞寞的。
　　许只是她一人苦涩寂寞，也许，沈研其实也是个苦涩寂寞的人，更许若，绕在这个局里的桌旁那其他几个，也是如此。唐清想，还是要说点什么吧，“我不会治方姑娘的病，可是家师会，我已飞鸽传书给他，他也明确答复了我，可以带方姑娘去一趟龙泽山。”是沈拓接的口，无论何时，他的声音都像月光般纯澈透明，“尊师是……”
　　“家师自称闲散老人。”“龙泽山……是在何处呢？”“龙泽县里，”下面一句是她看了沈研说的，“十五年来，我和我爹住的地方。”
　　她看到沈研眼儿半敛，缝隙里泻下的是难以抉择的意味。她故作轻松，笑得却僵，“如何想？可以不去，只是方姑娘的病……”沈研突然截断她的话，大声说，“明日出发。”“哗啦”一声，他拉椅而起，转身走，步履躁，甩起一丝风，带动他的袍角，淡绿色的袍边漾开了淡绿色的影……奇怪，她以往一直都认为绿色代表的是明朗，是希望，是欢畅，可是看了沈研的背影，他身上的绿色成了抑郁，伤悲，和……浓浓的寂寞。她唇儿一勾，有丝落寞，也许刚才沈研说对了，别人布的凶杀局，并不是最可怕的，更难应付的，却是自己为自己布下的心局——不肯敞心，不愿信任，只能是作茧自缚。对，她看不清事态，看不清心，看不清自己的，唉，也看不清沈研的。—————————————————————————————————————————方云烟是不胜娇柔地被扶上马车的。当她掀开门帘，探身而入时，唐清正在收拾自己简单的行李。唐清把衣物和日常用具，整齐地归在马车内一角，然后准备坐定，悠闲地含含话梅，磕磕瓜子，因为路途还远着呢。前往龙泽县的一行人，简单得很，只是沈研，沈拓，唐清，云烟，严总管，赶马车的小厮，绿衣，和云烟的丫环。沈研说的，人越少越好。实在不知道他这么安排是为了省麻烦，还是太过自信。
　　可是，苦了唐清了，因为在她早早上车，率先布置停当的时候，他们把方云烟给她送了过来。
　　云烟一掀帘，唐清嚼着半颗话梅，愣住了，云烟皱皱眉头，不发一言，钻进来。
　　马车稳稳当当上路，起始时车轮碾滚在砾石铺就的大道上，车身也是有规律的颤动，渐渐地，驶出沈家堡范围后，明显觉着底下轮转飞快，更见颠簸。云烟身体不好，上车时就苍白柔弱得似经不住这等行程，这会子面色更加惨白，细瘦白皙的手指牢牢扣着车窗边缘，怕是一不小心人儿就会往前冲了。唐清想自个儿倒不紧事，这么一看，云烟比她辛苦，也比她可怜。唐清突然起身，往云烟面前倾过去，云烟惊讶低呼，唐清绕过了她肩头，伸手一撩窗帘，头探了出去——他，骑着彪悍黑马，就在她们的这辆马车头旁。他一直小心驶得极慢。他一直就在她们的旁边。他挺直了背，俊逸非凡。他披着黑色的风衣，很长，曳到马肚中央，正巧盖住他的靴，黑衣黑马，若然融在夜色里，几分幽魅几分精诡。他的风衣领口却绕了一圈白色狐毛，异样别致，这丛明媚映衬在他后背那幅黑发中，倒添了层干净利落的气质。风中的他的脸，微微侧转，漾在白日的光色中，成了一道美好的剪影，沿着他的额角他的眉梢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薄唇，划下多么明快的线条。人前的沈研，外面的沈研，是个潇洒叱咤的男人。人后的沈研，独自的沈研，没有人能知晓，唐清却隐隐看到了——人后的沈研，独自的沈研，也只是寂寞的凡人。同人后的唐清，独自的唐清，泛着一样的味道。有时候，她和他，是很像的，面对他们之间解不开的结时，不是他逃避，就是她逃避，每每两人总是互相错过了。可是，每个人的心一开始都是四处游荡的流浪者，只为寻找生命中一刹那的亮光，发现后，便不由自主地被牵引，想要靠近那种被呵护被珍惜的温暖，即使在后默默瞧着，瞧着也是一种幸福。
　　不知，她和他呢，是谁靠近谁的多？方云烟似乎被她挤着了，又不知道她到底要干吗，于是在下面不耐烦地推了推她。
　　令云烟大开眼界的还在后头，唐清居然开口大喊起来。云烟不可置信，很看不透唐清的粗鲁举动，及至听到了她喊的内容——“哎，赶车慢点呦，车内还有生病的人，经不得的！”也辨不清唐清这声“哎”到底冲谁，沈研突然勒马，等马车由后赶上他时，他挥手示意停下，凑到了唐清撩着的窗边。云烟知晓大表哥过来了，也想挤到窗口，很顾不得自个儿高雅矜持的少女形象。
　　只是好不容易，她的视线从边沿一隙飘了出去，碰到的却是沈研在对唐清没好气又有趣的笑，不曾啊，见过“大表哥”这样满含兴味的笑，那味道浓浓腻腻的，像是泡得顶好的醇香铁观音。云烟千方百计找着沈研的眼，一直一直他都没有向她看过来，只是干着怕是他自个儿也不察觉的事情，久久然凝视唐清。云烟突然心口一慌，再一个侧目，总觉着唐清的笑也是甜甜蜜蜜的，仿佛……仿佛这两个人，都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了。当事人未知，云烟气气地看得一清二楚，什么时候的事，这两人什么时候竟成这样了，是在她生病不起的时候吗？她好乱，怔在当口。只一瞬，沈研点点头，对着马车夫指示了什么。她感觉，马车再次行动时，真的慢了好多。是大表哥真的关心她，还是……仅仅只是听从了唐清的话。她是渴望大表哥的温暖，可这样的方式下，她不知怎的，却很难过，还不如不要他的这份“关心”呢。唐清收身，回了自己的位置，整整衣衫，拈了话梅，正要往自己嘴里送时，突然抬头，察觉云烟瞪着眼正闷闷看她。“哎，你不舒服啊？”唐清嚼着酸甜梅肉，口齿不清地问。“要你管！”云烟低咒一声。“噗嗤”，唐清忍不住笑了。云烟是绝色，微笑的时候是极品，生气的时候也是极品。唐清向来倒没这方面的嫉妒心，她喜欢绝色的美，可是她却不欢迎这种对她充满敌意的绝色，再养眼也不是什么人间乐事。这个小小闷热的马车里，率先甩开一把火的，还是云烟。她然后以笑开场，让唐清看着心儿也是一荡，欲回报微笑时，她如花蕊般娇嫩的小嘴里却吐出了这样的话——“听大表哥说，这次云烟的病能有如此转机，能获得重新治疗的希望，全靠唐姑娘的鼎力相助。那么，小妹在此要谢谢唐姑娘了！”“不敢当。”比起云烟惊艳的美，唐清的笑显得更有亲和力。“不，全靠唐姑娘你，要不然，云烟恐怕不久要与大表哥天人永隔了！”说着，便是一丛恰到好处的泫然欲泣。唐清静静地看着云烟梨花略带泪的面庞，不置可否。“唐姑娘，你知道，我死了不要紧，就怕，就怕大表哥痛不欲生啊，云烟，云烟不想看着大表哥为我痛苦……”唐清不能好笑得太过分，却意识到与这一个姑娘同坐马车的旅程，是够燥热憋闷的。
　　日头偏了一个方向，过了午，又静淌了一些时辰，一行车马稍作停顿，小事休息。
　　唐清巴不得掀帘而出，跳下车，用力猛，“哎呦”声中，她前倾的势头收不住，身子一冲，趴倒在地，好在下面一片平铺柔软的草地，绒绒可心，倒也不觉着疼。她快速一个伏地挺身，姿势是丑了点，管它的，能起来就好。她清目一转，眼光扫到胸口，沾了一条草，已然枯了半截，她拈来入嘴，有味地嚼着，也不知是何处起得调皮劲儿。她耸鼻一嗅，果然外面的天地畅透清凉，尝着风的味道，听了山的呼叫，心口一宽，什么不如意的事情都记不得了。她于是仰面闭目，久了，悄悄睁开一条缝，缝隙里瞟到了午后的天边湛蓝，她飞开思绪，在这幕蓝中舔濡徜徉，全身便带了热血沸腾的感觉，很是喜欢自然，很是喜欢生活，很是喜欢……她已能拥有的一切。她拨回脸，低目四看，各人正执著着各人的风景。她和云烟的马车停在路边坡，云烟一路上对她生闷气，这会子不愿走出来。
　　男人们的马匹绕着大树转圈圈，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树旁青草。严总管一本正经地凑着马车夫嘱咐什么。沈拓……唐清开心地看着他淡蓝的身影，他的脸正靠贴着自己的坐骑肚，来回蹭着，慢慢安抚着。他优美的眼里蕴着优柔的光色，不看人，静默思。他这样安然优雅地站立，都成了一幅极妙的画。
　　唐清嘴角缓缓绽开，泛了一丝甜甜的笑，看着这样的男子，确然会让人舒心。
　　唐清的目光从沈拓身上移开，心底一惊，便入了沈研深沉的眼，像鹰一般锐利地灼视她，搞得她莫名又紧张。他背靠大树，一直正对着她，不知他是从何时开始看得她的，是她狼狈下马，丑陋摔倒的一刻，还是她闭目听风，无限满足的一瞬，还是……她久久甜蜜欣赏沈拓的刚才？呸，他这么复杂难懂，她哪搞得清楚他？索性撇过头去，不理他了。她目光放远，更看清周遭态势，想来，他们已经离涿郡城很远了。这是一条山路，朝远处无尽延伸着，碰着与天的交接处，突然又情转直下，往下坡慢慢荡开去，也不知在那个下面绕了几道弯呢。不是说山路十八弯吗，山里景色妙就妙在这个“弯”字和“绕”字，想象着，便令人生开无穷静谧的意境了。他们的左边是高高巍峨的青山，右边却是密密丛丛的树林，他们挑的地方巧，很是偏僻无扰。说那片是树林，也有点言过其实了，因为树叶几近凋零，树干间到处纷纷点点，昭示着季节的更替。
　　唐清目光惊乍，被这样林子吸引进去，边走还边回望后头，像是身后慢慢关上一扇门，隔了外头天空掠过的白云，她转脸只看前方，又像是眼前慢慢开了一扇门，为她展现不为人知的魔幻之境。她张耳听，深藏其中的鸟儿为她送来了音乐，纯净无杂质的天籁之乐。她轻轻踏，就算用力很少了，还是怕踩疼了脚下的碎叶，仿佛它们也是被赋予了生命的精灵。她缓缓踱，寻到一片林中空地，四下有树，高而坚韧，仿佛上天安排好特意让她依靠的。她选一棵，在树旁坐落，两手松垂，指尖敏感，碰到地上叶，仿佛夏季夜空里的星星那么多而零散，所以用手抓是抓不到完整的一片的，只能啊，伸拇指和食指对捻，小心翼翼拈上那么一丛，将来盖住自己的两只眼，一边一堆，眼皮微微动的时候，便能擦到一层酥麻感，就此再也不愿睁开眼了，呼，倒是一个逃避看世间万象的好办法。这样美好的时光却不长久，有个不知趣的家伙闯入了她空静的领地。一只不算细腻温柔的手触到她的额，沿着她的眉线滑下，来到她的眼，尔后轻轻地，慢慢地拂开她眼上的碎叶。哦，那手的目的原来是这个，那么为何不开始就只碰她的眼，而偏偏要以这种方式濡沫过她的半张脸呢，不是占她便宜是什么，可恶的家伙。她倏忽睁眼，目色躲在黑暗中良久了，倒很不适应眼外的这片光，从交叉的树枝间撒落了细长光线，刺得她疼。她突然明白，人的心也是如此啊，在冷寂惶惑中蛰伏好久，一旦碰到温暖了，却又会很不适应了，往往在急躁间，自己就错过了上天给自己安排好的幸福。傻的是她，还是……站在她面前，由上而下以一种不同寻常的神色看着她的沈研？
　　刚刚是他的手熨贴过她的眼皮，此刻仔细地想，便惊觉那一瞬的他，也有种不同寻常的温柔，他这样冷漠乖僻的男人本不会有的温柔。他背光而立的，只令她看到这条修长挺拔的影儿，却辨不清他微眯着的眼里的韵儿，她只好乱想，怎么瞅着，那里面似有一分痴痴，一分迷迷，一分迟迟呢？这样的他，又多了一个面，一面会令任何女子都心儿颤抖的气质。唐清却真真奇怪了，她怎么不烦躁，不心乱，不惊慌，不紧张呢，哦，她把这样的他也看作理所当然的了，仿佛又是上天特意为她安排好的一个“依靠”……沈研伸到唐清睫毛下的手突然往回一收，唐清眼儿一花时，他整个人向她倒了过来，她低哑一呼中，肚皮一热，再定睛一看，他动作玲珑，一瞬间摆好姿势，大半个身侧躺在她腿旁的草地上，只他的头垫到了她的肚子上，他竟然把她当了枕头！他的头蹭了蹭，仰面朝天，眼睛闭，很享受。他真像是有点憔悴，藏了她不知道的理由。他额前掉下一丝碎发，绵延到他的眼，因为极细，盖不住他的表情，所以，唐清这回也能看清他的了，原来，他的眉梢也不是那么整齐的，尾尖尖有淡淡的翘，原来，他的睫毛并不是最长最密的，斜斜也有向下俯敛的趋势，原来，他的鼻旁有一划浅浅的疤痕，半寸长，年月久了，痕的颜色和肌肤颜色差不多了，所以，一直以来她都是没有看见的，原来，他的唇型并不是细致优柔的，而是往嘴角嵌下一个弧角，泛着沧桑的线条，如许粗犷。原来，她一直未真正好好看过他，此时此刻，她仿佛看到疲倦了的他，也会耍耍赖的他，似乎寂寞透了的他，也像很需要依靠的他，其实不那么坚强的他，心角处也无比柔软的他，跟她很像很像的他……此时此刻，似水流年。于是，她忘了推开他，就凭他这么贴着她熨着她依着她慰着她。肚皮便是越来越热，一个惊然，她回过神，开始挣扎。沈研闭目不满地说，“别动！”沈研开眼款款地说，“别动。”沈研凝她叹息地说，“呵，别动……”“不行，你不能这么靠着我。”“为什么不行？”“因为……我们并不是夫妻。”“哦……”他又是一声叹息，却没有脾气，不见郁躁，至此一刻，表现前所未有的信心，潇洒结论道，“就快是了！”“呃？”她又惊，瞪目愣怔时，被他瞅了个空子，一个翻身，脸朝她的肚子，往前一蹭，密密合合地埋在她的衣服里。于是，他的气息更热，全部渗进了她的身体。小时候，她也喜欢这么做的。
　　——爹爹，让清儿靠一下啦……别动哦，爹爹，就一下下……小时候，院子里，长凳上，爹提着茶壶就嘴悠闲地喝，她坐在爹的后面，小脸贴上爹的背，嘴巴闭紧，用鼻子深深呼吸，嗅进了爹衣服上的味道，因为是昨儿个刚晾晒好的，所以上面有一种浓浓的阳光的味道，那味道的含义很简单，她九岁时就知道了，那一种啊，就是舔濡幸福的味道。
　　——唔，清儿，放开手，让我喝，喝……十五年前开始，爹的身上就不再有阳光般幸福的味道，只剩酒气，也是浓浓的，不过闻着咋那么荒凉呢。她的嘴里也惶惶涩涩的，舌心一点凉，是眼里的什么东西流到嘴里了吧，她尽量屏住自己的呼吸，不让这丛哽咽逸出唇畔，因为怕靠着她肚子也状似受动呼吸着的他听见，然后，他会笑话她的，一定会说“哦，伤心什么？你爹是自作孽不可活！”他一定会用这样的唇枪舌剑来笑话她的。
　　沈研的声音像是捂在她的衣服里，闷闷糊糊的。他说，“好累。”他说，“你千万不要动哦，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他说，“小时候，院子里，长凳上，闻着娘的味道，也是这样的，真好，一模一样！”
　　他说，“十五年前，可再也闻不到娘衣服上阳光般浓浓的甜美了，因为爹和娘都死了，被别人残忍地邪恶地害死了！”她学他叹息，一心惊骇。他突然从她怀里起来，发乱了，眼迷了，唇颤了，对她喊，“报仇是最重要的，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他，却重复给自己听，他和她，是一样的，一样的，一样的……
　　他却两手大张，分别摁住她的两肩，那掌心像两块烧红的铁，“你又这么静默看着了，你又什么都不回答了，这样的你，让人好难看透，好难好难！”她没有回答他，又重复给自己听，她眼里的他，和他眼里的她，是相似的，相似的，相似的……
　　至此，她婉约一笑，无比媚丽，淡淡的眉毛生彩飞扬，细细的眼睛流光韵致。
　　她说，“你和我，都是傻瓜。”“什么？你竟说我是傻瓜？你……”“你和我，都是傻瓜，很多问题其实不复杂，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我们从不愿那样尝试，一直的一直，互相猜忌，互相揣度，互相折磨，互相……”她话锋一转，直来直往，“你不再讨厌我了？”他凝眉，手下一紧，他正抓着她肩呢，她怎会感受不到，于是她笑意更深。
　　“只要说是，或者不是——你，不再讨厌我了？”他甩甩头，很反应不过来她思维的跳跃，只深入她的眼底，那里面似乎蕴着荷塘月夜的风，清涟无比，他心思一动，仿佛刹那间嗅到了一直久久追寻的那种花香，她进了沈家堡后，他才听到晨初花开的声音，静静地，却滋濡缠绵，能裹着他去经历那一般天长地久，一种他原本以为他这样身世这样经历的男人不可能会拥有的永恒。他说，“是的。”“你愿意相信我说的我爹是无辜的了？”“是的。”“你决心重新分析十五年前的凶案了？”“是的。”“你愿意与我一同查找被湮没的真相了？”“是的。”唐清突然一个冲动，最后一个问题，“你有点喜欢我了？”“是的。”他这么不假思索地从口而出，回神发现时，异样的尴尬，奇怪，竟不恼怒，不觉着她在耍弄他，仿佛只要她对他这么安然地说着话，不管什么话，不管什么奇怪的问题，只要她愿意生生辈辈这么对他说话，就好……他一个低头，凑到她眼前，坏坏地佞佞地笑，连他也不自知何时他学会了笑，习惯了笑，千奇百怪地笑，连邪笑浮笑逗弄笑，都玩转自如了。男人，碰着合适的女人，才会将笑玩转自如。他仿佛未动嘴，因他一张唇，便怕控制不住要含了她的。他用鼻息缠绕住她略带惊慌的呼吸，肯肯定定地再说一遍，“是的。”唐清懊悔，真把玩笑开到自个儿家了，那一个问题原本是她透着调皮心，随便逗逗沈研的，她想看他如何生气，如何不屑，如何嗤之以鼻，如何狼狈，结果到底还是被他吃透了她。
　　她由眼皮底一直红到下腮处，像种了两只红辣椒。“呀！”她更讶然一呼，他突然将头靠上她的肩，于是他的脸和她的成了并行的，他的鬓角擦着她的颊，他的眉梢对着她的眼角，他的唇畔濡着她的嘴，可是，下面的身子，他的怀紧贴着她的胸，倒像是云烟愤愤念到的那种“配合默契”。 她碰着了他的体温，与她一样的发热，她靠着了他的胸膛，还是第一次那样亲密地靠着一个男人的胸膛。这里有着与她不一样的刚强气息，没有了第一次被他强行搂住的不适与别扭，而是能很快地适应了这种气息。更像密密地把她包围住的网，一种浓浓的故意蛊惑她的氛围。唐清彻底松弛，却遭来又一丛惊乍，他突然间转过脸，看也不看，能一下子找到她唇的位置，迫切地热烈地俯下来。唐清想，自己怕要窒息了，眼耳口鼻全充斥了他的味道，好像……好像是宣告她终将成为他的。她神色迷离间，沈研浓得像酽茶般的声音响起。“唐清，回到沈家堡后，我们重新举行一次婚礼吧。”她一把推开他，他坐不稳，身子朝后跄了跄，她又转身，不再看他。她双手互绞，像一般的小女儿态，她没想到自己竟也会有这种姿态，袖口一点湿，不知是天上掉下的，还是她心头延下的，原来她不是不愿看他，而是不敢看他，怕受了他的眼神，禁不住懦弱地落泪更多，袖口湿了还可以干的，若她的心长久湿了呢，不，她不愿在沈研面前竟成这样的。
　　“等云烟的病治好后，回了沈家堡，唐清，我们……”沈研的语调竟也涩涩颤栗，他一定不习惯这种说话方式吧。等不到唐清的回答，不知他急不急，总之他突然伸手强行要扳过唐清的肩。
　　唐清轻轻地却无比清楚地说，“好的。”“唐清……”“我说，好的。”她一个失重，被他拉入了怀，他摁住她好紧，她的脸巴成更皱，他分明使坏，要将她弄得更丑，对不对……呵，可是为何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后，她竟会无比激动起来，仿佛刚才咀嚼过的是世间最甜蜜的话语，呸，她脑子烧坏了，他可是生硬地僵僵地说那句话的，在在表明他以前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方式的……求婚！——嘻，唐清不要笑，你真不争气，对你说了，不要这样笑了啦！“你在看什么？”沈研下巴来回磨着她的额头，低目不解地望她。她从他宽阔温暖的胸膛抬头，探过他的胳膊，往林上夜空看去，涂上暗色的夜幕像大海，深辽阔远，妩媚幽魅，泛着丛丛秘密的波浪。她悠然一笑，“看那夜空里的星辰。”“美吗？”“是的。”“像你一样特别。”“我知道。”“倒是不知羞。”他用秀挺的鼻来磕她的鼻。“你也不赖，这么快就学会了。”“什么？”“哄女孩子啊。”“我不会……对你，才说得出口。”“吓，羞羞羞，还说不会，这不就是？”他突然长息，与她一同望天，像是说给她听，像是说给他自己的，“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不是互相面对，而是能一起看同一个方向，这个世间，寻得一位能陪自己看同一方向的人，很难，若得到了，就是一种福气……”她震颤于他深邃的黑眼睛，震颤于他感性的语气，震颤于他竟亦能有这一丛认识。
　　她突然发现，此时此刻，他不就正与她看着同一方向的同一群星吗？福气……—————————————————————————————————————————这一行人入夜到达一个小镇，车马停靠在一所简陋的客栈前。沈家堡的风格，出门在外，事事处处不能过分张扬。唐清先掀帘而出，沈研守在马车外，等好着对她伸来手。云烟在后探身，快快地将她的手在唐清之前，放入了他的掌。他一愣，忘了一旦别人送来手后，自己的是要握紧了，可是对着云烟，他只是手掌平摊，默默地对云烟生了份隔离。唐清笑笑，轻轻拂开沈研随后送来的另一只手，一下子支撑住她和云烟两个，他会很累。
　　她心里不气不急，甜蜜得很，因为那个林中，他对她有了承诺。——唐清，回沈家堡后，我们再举行一个婚礼。她想，这会子犯不着明白地与云烟争执，于是她从沈研和云烟互握的手旁，轻轻跳下，不动声色走开了。客栈的店小二早已迎了出来，看着款款而来的沈研一行人，不问身份，早已被他们自然散发的尊贵气质所折服，忙不迭地招待着迎入店内。严威丢了一两银子给他，在这个偏僻的小镇常年也碰不到这样的好事啊。小二哥更见起劲了，跳前跳后，必是要服侍得周周道道。大家坐定，小二哥斟上了茶，递过了水，忙得不亦乐乎，一张嘴还说个不停，恭维状全朝沈研而来。“大爷，您坐您坐，喝口热茶，先歇歇腿。”“大爷，您来本客栈算是来对了，您别看小店虽不豪华，在镇上也是数一数二的。”
　　“大爷，您也别看我小刘土里土气的，当年我还在京城大户人家干过活呢。”
　　说着，这小二突然故作神秘地一笑，“大爷，洛阳王家您知道吗，那可是京城一等一的大户啊，想当年我还是王老爷跟前的得力红人儿哪，唉，可惜乡下老婆生孩子，我才辞了那份工的。听说，后来王家被灭门了，那人疯得惨呢。幸亏如此，幸亏我这工辞得早，要不然我也被……”
　　王家？灭门？疯？小二哥快言快语的无意表述，令唐清的心没来由一跳，好像只要与“那件事”搭上了，她的神经便特别绷紧。很熟悉的故事，真实又可怕，一个一个好像是无意间发生在她周围，无意中看到了，无意中听到的，无意中参与了。可唐清认定的宗旨是，这世间绝不会有“无缘和无故”，她一定是被什么人安排在这盘走得稳当的棋局里，成了危险游戏的角色。她毕生，都会看不起布置这种游戏的人，那样的人是世上最混蛋的混蛋。“小刘，快住嘴！”客栈老板踏上一步，同样对着沈研道歉，“大爷，您别介意，小刘就是这张臭嘴会吹牛，我都不知道说过他多少次了。”又转身对着小二喊道，“小刘，还不快去干活，大爷们可没闲工夫听你胡扯！”“老板，您可又小看我小刘了。”小二哥不服气道，“这位爷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当然分辨得出我小刘说话是真是假，是吹牛还是货真价实，大爷，您说对不？不过——话又说回来，大爷您看着眼熟，这几位……”小二哥身子向前探出了一些，眼珠子“骨碌”地转，瞅着唐清几人，也指不定究竟是以谁为说话的目标，“嘿，这几位也看着眼熟，不知是否在京城做过生意，还是……”方云烟冷笑了数声，“听你这话，就知道先前你说的都是胡扯，我表哥可从没去过京城，就是我们几个也都没有到过洛阳。倒是——唐姑娘单人匹马到涿郡时可是沿途经过了。话又说回来，云烟真是佩服唐姑娘，风尘仆仆的，可不是一般姑娘家能为的吧。”唐清连眼都没斜，懒得理会，她轻抿口茶，清目却牢牢锁住这位多嘴的小二哥。
　　“不是啊！几位真的眼熟。特别是这位……在哪儿见过来着？”严威突然笔直地起立，那架势也唬住了邻靠他而坐的方云烟，“严总管，你干什么？”
　　“说没去过就没去过，罗嗦什么，闪一旁去。”严威对着小二哥挥手，摆出赶人的态度。
　　“哦——”小二哥突然头一抬，眼睛一亮，手指一竖，似乎脑袋里清楚了什么。
　　“哦什么哦，快干活去，吵着大爷们了。真对不住，爷，你们歇着。走走走……”
　　小二哥被老板硬生生地拖着走了，猛一回头，唐清分明看到了小二哥不知作何解地咧着嘴，嘴角绽着牙尖，森然地笑。一灯如豆，像酒壶似的油灯斜斜地悬挂在壁柱上，壶口朝外插着几根极细的灯芯，如此燃着的火焰也只有短短细细的一小撮。那煤油烟子，却随着火焰，只管往上飞腾。虽说已是镇上最大的客栈，但房内的布置却极为清陋。薄薄的床褥，土泥铺就的地上中央是一张老旧退色的四角桌，桌旁零散着两把椅子。唐清斜倚在窗边，起先还是面朝屋内，考虑是否趁着疲惫，赶快就寝，又受不了一室的凄寂，调头改望窗外高悬天边的一轮明月。正巧屋外也是一棵几近凋零的大树，横叉的枝丫子挡在了唐清和明月之间，就像月亮里嵌进了几条裂缝，不规则地，冷冷地，突兀地横亘在内，格外添了几分破碎的孤离。不知何时又到了月圆之夜，呵，唐清轻叹口气，她现在正游荡于婆家和娘家的旅程间，也算是漂流在外的游子吧。往后看，那个豪华雄壮的沈家堡并不能算是她真正的家，往前看，远方飘缈的云层中，老父衰颓的脸庞若隐若现，那里才是她真正思念的地方吧。原本想清明看世界，独善其身，不曾想，这次离家也搅到了深深绕绕的感情漩涡里，要重新捞回自己，却已不能。想着沈研时而郁默，时而狂傲，时而悲伤，时而清寂的脸。念着沈研或者讥嘲，或者愤恨，或者温柔，或者感性的话。——别动，让我靠一下，一下就好。——呼，好累。——你说过，人与人之间不是只有背叛，还有情。也不知你这丫头是否骗人，我想我还是试试吧。——天上星，就像你啊，很特别的。——你的眼神温柔，如我的娘，我想我是有点着迷。——唐清，唐清，你在听我说吗……回沈家堡后我们再举行一个婚礼吧。
　　——因为，在这个世间能寻得陪自己看同一个方向的人，是一种福气。福气，福气……她碎碎念着，再也睡不着，打开房门，进了院子，面前一口井床，探头往里看，如许清泠的浅浅井水，天上一个月亮，井中一个月亮，沾了水漾着波的这个，比天上那个更柔和更优美。唐清张嘴，大口尝着缭绕四周的夜雾，就让这幅皎洁清凉来好好洗洗她的脑袋吧。
　　“唐清。”有人在轻轻唤她，那温柔的声音仿佛融进了月光的干净无邪。
　　“是你啊。”唐清回头，看到来人，绽开如花笑靥。“你，睡不着啊？”沈拓由一方暗影中走出，来到这一块独一无二的明辉中，与唐清并肩望天，心绪顿时沉入冥冥蒙蒙中。“嗯，你也是？”“我一向很少眠的。”“房间太简陋了吧，你所以睡不惯了。”“唐清你真以为我们是含着金子出生的吧，我，大哥，磊，云烟，我们以前也都吃过苦的。”
　　“是的，我们一样，也都吃过苦的。”两人静静站立，久久没有对话，沉默是填补人类交流空隙的最好手段。“阿，阿拓，我想问你……”唐清舔舔嘴唇，仿佛下面的话很难启齿。又是久久地沉默。然后。“你想问我，你，大哥，云烟，我，我们四个到底该怎么办？”沈拓的声音听来嗡嗡的，仿佛喉头憋着难咽的苦涩。她惊骇看他，唉，他是其中受伤最深，痛苦最深的一个，也是看得最清楚的一个。
　　“我想……”唐清第一次发现自己在人前这么狼狈不堪。“你和大哥会很幸福的。”沈拓笑了，在他一向颇为忧郁的俊美脸庞上，蕴融着为至亲之人祝祷幸福的美好愿望。所以，他笑得纯，笑得真，也很令人揪心。“只要有你，大哥一定会幸福。”“谢谢你为大哥带来的温暖与希望。”“大哥，是喜欢你的。”“大嫂……”他说得一声比一声低柔，到最后已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了。唐清却听得一声比一声惊心，不是满足于这个“弟弟”口中的“承诺”，而是震慑于他眼里心上满满地，满满铺开的悲绝。在他们四个人里，最清明的是阿拓，最高贵的是阿拓，最深情的是阿拓，最可怜的也就是阿拓了。就这么静静站立于月光下，感受彼此的关怀吧，她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个了。
　　唐清的内心酝酿出如兄妹般的温情，渐渐半敛双目半含笑，心胸澄澈明净。
　　突然——“啊！”于半空中划过一道惨叫，几乎同时的，一道黑影从他们眼前飞过，快如流星，疾如闪电。
　　唐清的手被重重一按，及至她会过意，抬起头时，沈拓已纵身追了过去。
　　她知道他那一按是叫她待在原地，不要轻举妄动，可是——唐清的心跳得好快，呼吸也变得好急促。她迈开了脚步，走向声音来源处。那是白天那个店小二的房间。唐清推开了半掩着的门。呼——他没有死。唐清轻按胸口，松了口气，可是——不，不，对，劲呀！小刘倏忽跳至唐清眼前，眼神涣散，嘴角叼着疯癫的笑。唐清的心突然害怕起来。又，又来了吧！“嘻嘻，我是小刘，高手小刘，我的本事可大了，我到过京城呢，我还……啊！”
　　他捧住了自己的脑袋，眼神惶惶，“不，我没去过京城，我没去过京城，不要杀我，我不说，我不说……”然后他的身子一下子挺直，那一滴一滴往下落着的是人类生命的象征，他身前地上聚积了一大摊触目惊心的红。然后——唐清发现，他的腹下已然开了一个大窟窿。可是，她怎么现在才发现呢？唐清的眼瞪得很大了。清晨，小小的客栈中到处充斥了窃窃低语声。仔细一听，其中夹杂了惊奇，恐怖，神秘，猜疑，畏惧……“哎，听说了吗，昨晚，小刘死了！”“是吗，真可怕，怎么突然之间……”“不知道，不过小刘的嘴这么会吹牛，一天到晚说自己去过京城，没准儿，得罪了什么人也说不定。”“唉，总之说多错多，祸从口出呀。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吧。”沈拓听了他们的话，回转头来对大家说道，“昨晚，我去追赶那个凶手，没想到那人轻功如此之高，连我也追不上。”说着，摇了摇头。沈研沉思了一会，很带自信地分析，“这件事不简单。一个武艺高手为何要跟这间普通客栈中的一个普通店小二过不去呢？还有，这店小二昨晚对我们说的话也实在匪夷所思。他说我们面熟？真是笑话了，我们在涿郡长大，我可从来未到过洛阳，虽然那是个令人向往的地方。原本想今早再好好盘问他的，没想到——人，却又死了。死得可真是巧！”唐清的心一惊，怎么，死得可真是巧？方云烟在一旁柔柔弱弱地开口，“大表哥，这儿好可怕，我们赶紧离开吧。”
　　沈研对她点点头，可又马上调转头，目随唐清，满溢关怀，一点不假。“你怎么了？昨晚见着那情形，害怕了吧！你本不该单独前去的，可……不去的话，倒又不像你了。你真是个独特的怪丫头！”他伸手过来，很自然要捏她的鼻，上路几天来已然对她习惯了的一个动作。
　　云烟皱眉，很看不惯他这样大男人孩子气的举止，咬唇，嘴中咝咝有声，更惊讶看到唐清一个撇脸，竟然躲开了沈研的亲昵。云烟快嗤鼻出声了——哎你谁啊你，竟敢对我的大表哥这样？
　　沈研僵涩收手，又久违了地蹙起了眉，一点忧心，一点焦躁，更多的是对唐清的急和虑。
　　唐清心底演着一折戏，说着只有自己听到的话。不，不是死，还不只是死了，在死之前，那小刘，已经疯了呀！疯了！是先疯后死的！虽然和以往听闻的那些“大案”的结局很不一样，无论是官府大案，还是武林大案，受害者并没有丢失性命，只是疯狂。可这种“疯”，是那么似曾相识，简直就是一种植入骨髓的恐惧。如今这种案子里也出现了“死”，倒是“新鲜”。似乎有一些呼之欲出的东西亮闪在她的脑海里，她能轻易抓住两丛略有相似的凶案的不同点，却不能分析个所以然来，就像看着蚕宝宝吐丝，一缕一缕，不干不脆得令人挠心，这会子她也躁死了烦死了。她四下乱瞟她的眼神，就是……不敢对上沈研的眼。因为。——不要碰，这是我奶奶的，你拿我们祖传的令牌干什么？——这位爷真是面熟，小的是不是在京城见过您？——笑话，我大表哥可从未到过京城，就连我们几个也从未到过洛阳！——啊！啊！我从没到过京城，我不说，我不说……“嘭”，她碰落自己的杯盏。沈研眼明手快，一下抓住她颤抖得厉害的手，他紧握不放，他掌心温热，他似乎看透她心底的寒，就算再艰难也要熨平它们，他，不容她逃离。“有没有受伤？怎么了？心里藏了什么？有没有……嗯，要对我说的？”
　　他问的那么多，她再伶俐也一下回答不过来，况且她此刻什么也不想说。
　　她拿来很大的气力，甩开沈研的包裹。她看到他眼里蕴上浓烈的失望和伤伤的不满，还在勉强对她一笑。这笑本是她到了沈家堡后教会他的，可这一刻在她看来，这笑里怎么泛起了冷冷的光呢。
　　——唐清，等回到沈家堡后，我们再举行一个婚礼。她早就知道，这样的，唉，谈何容易。她将目光调开。两人之间，如履薄冰。                  
龙泽惊变
　　重回龙泽县的时候，溪水自东流，梅花要盛开。在沈家堡不知不觉熬了一个秋，回到这里，却迎来了一个冬。走的时候桂花飘香，这趟子却隐有寒梅清冽了。目睹家乡熟悉的人事和风景，任何人都不免生出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之叹，更何况是那么感性柔悯的唐清呢？风未变，草却凋，花更香，而人已不复原先的心境。耳鬓添了几分忧郁，明目多了几缕沧桑，心底更是复杂得连自己也看不懂。最后归来的“这只燕”也仅仅只是似曾相识而已，终究不是先前的那只。唐清入镇后，撇了马车，宁愿沿着熟悉的陈旧青石板路缓缓步行，道路两旁的父老乡亲先是对他们一行人频频侧目，及至目光终于落到她身上时，个个眼中绽放出无限惊喜，一双双无论是清目还是浊目，在唐清感来都是一样的味道，捻捻真诚。“唐小姐，您回来啦。”“哎，是小姐呢，我和我娘都很想念你。”“小姐，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府衙的公案可堆积了不少。”“小姐，这段日子过得可好，怎瞅着你消瘦了一些啊，呵呵。”“小姐……”“小姐……”这就是所谓的“乡音”吧，在家里时是听不到这种声音的，只有离去又归来后，沉浮濡没了伤伤淡淡的心情后，才能听得格外清晰，从而倍感亲切和温暖。这儿的人时时想着她，而她也刻刻念着这里的一切。即使贫穷，即使闭塞，即使鄙陋，家，总是最好的。慢慢接近了这扇十五年来熟悉不过的县衙大门，还是门上蛛网，门前漫尘啊，很可爱。唐清踟蹰在台阶上，很奇怪，手儿滞重，就是无力去叩门，愣怔神思间，“吱呀”一声，门自个儿开了。呛来一阵浓厚的灰尘味，她眼角一涩，入了小东西，便睁不开，淌得半目眼泪后，才将这抹脏污给洗干净，再次张开红红的眼，扎扎实实只看到……老父的脸。没有她在他身边，他的颊上总带三分黑，好像自己怎么也不会清洗似的，身上的衣袍不知是否是她临走前给他换上的，颜色款式她都记不得了，看他胸口一片黑亮，沾上的痕渍怕是时日良久，唉，他竟一点儿也不懂得照顾自己，愈发憔悴，愈显佝偻，愈见邋遢。何人看了，都会讨厌她的爹。唐清不会，她只是郁郁伤悲，心头被绣花针轻扎一下，滴了不明显的血，所以疼痛只是她自知了。是否又飞进了灰尘啊，怎的……她的眼睛怎的更涩了，更模糊了，更浸得水了。泪珠儿是一丛好东西，欢喜时可以用上，悲痛时也可以用上，可到底只能用来擦自己的尘埃，却拂不去别人的阴霾。唐清说，“爹，你好不争气，你又一直喝酒了。”唐大人咧嘴笑，满口黄牙，“哦，不争气……”唐清说，“爹，你过得好吗，好像瘦了呀。”唐大人搔搔头，飘落皮屑，“哦，瘦了呀……”唐清说，“爹，你怎么只会重复我的话，来，好好地给清儿说说。”“呵呵，说什么？”“说你过得好，过得开心，不后悔把我嫁出去！”“呵呵。”“说呀！”“哦，我过得好，过得开心，不后悔把清儿嫁出去。”他，老泪纵横，鼻下有涕，默默地哭。唐清扑上他的怀，搂上他的脖，磕上他的肩，嚎啕地哭。于是，久久，两人不成言，原来先前那丛自如的一问一答，唉，都是逼着心装出来的。父亲装，为了骗女儿安心。女儿装，为了给父亲放心，你来我往，成了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那种相濡以沫……要演要学是弄不过来的。沈研在后，亦是心头微酸，很说不出滋味，只大步向前，搭上唐清的肩，这手掌厚实有力，坚韧执著，唐大人于泪眼模糊中瞥到了，便是微微一笑。沈研略一犹豫，想就此撤开手，可感着唐清的哀哀戚戚，目色一沉，脑中一热，什么……也顾不得。唐清没有转过脸，只鼻头塞塞，好久都呼不出顺畅的气，只得借助嘴，张着大口呼吸，声息浓重，也不知有没有给沈研听到。她想，自己此刻不应该承受这样的温暖和关怀，她还处在矛盾怀疑中啊，她，分明在怀疑他的一切。只要她查，她可以查出最后的结果，可是，她害怕结果。她不愿把最后的判决加诸在他身上，只能往自己身上添枷带锁了。那么，锁住了自己的心，也锁了自己的情吧。至少生锈的心还能看着别人的幸福而幸福。那么……就这么退开了吧。她轻轻拂去了搭于肩头的那只手。他应该马上就会皱眉生气了吧。不要紧的，这么几次之后，他也会对她乏味鄙弃起来的。可是——那只手又再次揽上了她的，只这一次下足了力道，紧紧按住，再也不容许她忤逆他了。
　　沈研在后朗朗地说，“你再甩一次试试看！”他更突然扳过她的身体，在她爹爹惊讶瞠目，在后面的“弟弟妹妹”低哑暗呼中，他将她纳入了怀，那扳过的力道那么猛烈，可是摁入的动作却如许轻柔，唐清的脸一撞，靠上他的胸，不疼。
　　沈研对着唐君行说，“哭哭啼啼什么样子，行程走得累了，赶紧让我们进去休息。”
　　唐君行含笑不语。沈研得不着他的答复，皱眉责怪，终于明白怀中这个丫头的怪腔怪调秉承自谁了。
　　沈研既不唤他，也不作任何礼貌表示，一挥手，一仰脸，率而走去。方云烟，沈拓，严总管，仆役们随后跟进，却见唐君行目色一闪，侧过脸，对着其中的严威努嘴说了些什么。当年他在京城为官，与严威是旧识，打个招呼，嗯，理由当然。
　　唐清未跟上沈研的步子，而是清亮一喊，“我不进去了，必须先得拜见夫子去。”
　　—————————————————————————————————————————龙泽县和龙泽山是母子相依的关系，县，靠山而建。山不高，却深，山弯弯里到处是群群的密林，若果不熟悉的人单身前往，很容易绕在里面出不来，怕死急死了。可这里却真真透着四季的美景，惹人遐想。这会子冬季，虽也随其他地方一样，草木凋零，枝杈稀疏，花鸟不现了，可是这里的冬天别有独特的味道。由山脚漫上山腰团团的雾气，如梦如幻，缥缈袅然。若果两个人蕴在云雾里，即使明知彼此隔得很近，可风一带，白气从眼前擦过，一忽儿功夫，一个便看不到另一个了，只能悻悻伸手，慢慢向前触摸，才能碰到对方，感受真实的存在。唐清入了山，却不惊惶于这样的氛围，因为——她和师兄从小在这里玩惯了，一直凑着这样寒气缭绕的冬天来玩捉迷藏的，树前树后，找寻你我，是一种无尚的童年趣味啊……人大了，失却了当年的味道了。唐清摇摇头，晶目闪亮，前往渺烟丛里若隐若现着一座装饰精致的小竹舍，竹舍旁的池塘中，一架小巧灵活的水车兀自琳琳琅琅地转动着，这精灵般的声音与周遭清明的氛围相映成趣。
　　唐清抿嘴浅漾着笑，提起裙摆，向那个地方跑去。呼呼呼，她就知道任何地方变了，夫子这儿是不会变的。真好。她走进屋内，扑面而来一阵幽淡的檀香味。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鸣。即使貌不惊人的简屋陋室，有了这种气质，凭了这份氛围，便显得卓绝脱俗，与众不同了。
　　从唐清站立的扉门口望进去，里面靠窗处晾着一张不大的竹榻，色泽暗黄，用了很久的年月，却爽落干净，榻上盘膝而坐是一位老者，因着他侧对门口，本是瞧不清他的眉目年岁的，说他是老者，只凭他那一身的白。宽松的白袍，显得大了点，着在他身上却别添一份洒脱率性的味道，看来很有精神。背上拂着一幅白发，长长的，令人生开三千丈的遐想。侧过的半张脸，呀，亦是白，白色眉毛，白色睫毛，白色额头，一片茫茫的气色里只鼻下一张唇，淡淡红。这样看来，这个剪影便显得不染尘埃，不沾烟火，仙风道骨了。老者坐姿挺直，背不偻，腰不弯，闲闲提起面前的茶壶，举到高处，腕儿突然一斜，自然得不得了，仿佛并未用劲儿似的，只听“滋濡”一声，壶口泻下一道茶流，正巧落进了几案上的一只碧玉茶杯中，不用探头看，也可以想象得出杯口必是浮起了一层淡绿的茶沫，清沁无比。唐清不由地缓缓踱过去。老者以这样如诗的动作倒完两杯茶，两指对拈，拿起其中一杯，无声地细啜一口。唐清不待他指示，自个儿坐上榻的另一边。两人默契非凡似的，老者立刻将手往桌面上轻轻推来另一杯。唐清笑，捧起牛饮，喝得痛快。老者开口，声音清朗，未闻丝毫衰颓的味道，“清儿还是如此，未变。”
　　唐清讪讪，“不是的，夫子，我变了。”老者从茶杯上口对她看来，眼神一分了然，“心境？”唐清浅笑不答，低头自个儿倒了第二杯茶，喉口舒畅，久未接触的感觉了呵。
　　老者突然说，“清儿，你还记得以前你在我这间简陋的林中竹舍读书的时候，我曾对你说过，世上的一切事情总是因果相连的，有因必有果，相反，一切的结果必然存在着诱发它的前因。沈家堡与你们唐家的恩恩怨怨，或许早就存在了遥远而又古老的原因吧。又或者你们两家都被仇恨与私怨蒙蔽着，看不到事实的真相，反而成了某个人精心布局的牺牲品。清儿，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一点。”
　　唐清接口，“这种就叫宿缘吧。”老者敛了双目，口气沉沉，不见起伏，“只要别把宿缘变成宿怨就好，清儿这么聪明，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唐清叹息，“宿缘……宿怨……一字之差，嗯，是的，我明白了夫子，千万别把缘分当作是宿孽，应该……应该要好好珍惜当下拥有的一切吧。”她细目渐渐绽开，分娩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妩媚。
　　老者似乎凝着她，似乎不是，那白眉下的眼睛如此黑亮，透着太过新鲜的气质，唐清这才发现，咦，夫子竟有这样一副看不出实际年龄的眼睛啊，如果他不是披着白发，很容易将他误以为……误以为……呵，她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唐清学老者样双腿盘膝，这会子屁股往前蹭了蹭，胸口碰着几案边缘了，如此灵动调皮，老者一看，微微扬唇，笑了。“夫子，清儿这次回来，是求夫子救一个人。”“救人哪……”他突然转脸，目光深深，飘到了半扇形的竹窗外，“我本不愿意再见外人，尤其是帮人医病。知道吗，医病有时并不是救人，而是——而是一朝错酿千古恨。当年，我要不是救下了那人……”“一朝错，千古恨？什么……意思啊？”唐清反应不过来，只能呆呆重复。
　　老者又回过头，落寞一笑，“前事而已，不提也罢。既是清儿请求，我还是医治那位姑娘吧。”
　　—————————————————————————————————————————炼血的过程是极其复杂又危险的。因为它必须要有一个药引，要寻来阳年阳月阳日生之人身上的血样，必须是新鲜的，取出之后过半个时辰，即成无用。沈研听说，愤愤一句，“现如今，这样的人上哪儿找去？”“我的……行吗？”如春风般柔软湿润的声音，满室目光全集中在安静而立的沈拓身上。那个僻静角落，不知是否墙上有隙，总觉得阿拓的优柔发丝微微有动，他的五官不知怎的蕴上一团遗世独立的气质，清明，决绝，坚定而不移。沈拓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是不幸，也是幸运，这个人，就是他了。沈拓要进夫子准备好的炼丹石屋了，他却突然走来沈研面前，说着从未说过的话，“哥，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嫉妒你，甚至有时候连我都怀疑自己是恨你的。为什么我就比不过你，为什么云烟只喜欢你一个？后来……可是后来我才明白，不管云烟喜欢的是谁，只要她快乐我就快乐，而你，始终是我最佩服最敬爱最可亲的大哥。我，云烟，大哥始终都是最亲的一家人……”
　　唐清先喊，“阿拓！”沈研也喊，“阿拓……”三分惊诧，三分自责，四分感动。唐清对沈研说，“你知道吗，阿拓问我一个问题，他说，你，我，他和云烟，四个人局到底该怎么办？”沈研拧眉，“可是，你从没告诉过我！”唐清难过地笑，与她一直笑话的沈研一样难看的那种笑，“因为一直一直我都说不出口啊。”
　　唐清闭闭目，“可是现在看了阿拓的样子，听了阿拓的话，我才明白，男女之间的局，越是坦然面对，越是直率而言，越是互相说出心头的话，也，越是容易解开！”她低声浓浓一唤，“沈研，你说对吧……”她的手一痛，被他生硬握住，他这一用力里似有气愤，似有责怪，似有心疼，似有着急，她突然很安然，至此相信，他的丛丛多变的味道全部是对她而发的，也许一直以来都是为她而发的呢！
　　沈研说，“让自己的女人掉进犹豫的局中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她在他的牵扯下，看向沈拓进屋的背影，乍然想起沈研说过的一句话。——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并不是互相面对面，而是，能一起看同一个方向，在这个世间能寻得与自己看同一个方向的伴侣，是一种福气！她和他，正一起看着至此一刻才真正了解了的这个“弟弟”。沈研凑来她的耳朵，热热地说，“我发现我和你站在一起，就像我爷爷的身边有奶奶，我父亲的身边有母亲，而我的身边……也有你。”唐清心底下了雨，湿了泥，挖一个坑，埋住了沈研的这些话。她想，她真愿意一辈子将之埋住。—————————————————————————————————————————“哇！好烫！”唐清颤巍巍地捧着碗，大喊大叫地走进沈拓的房间。离沈拓决绝地走进夫子炼丹室的那天，已过去五天了。五天内，唐清一直这么对自己说，一定要成功啊，她不愿意沈拓有事，甚至也不希望云烟有事，一旦出事，最痛苦的便是沈研。——我一直嫉妒你。——为什么云烟只喜欢你。——可是你仍是我最尊敬的大哥。沈研怕是念念不忘开这些话。五天里，他守在炼丹室前，寸步不离，唐清陪着他。她明白，除非是成功，否则沈研也会一蹶不振。在自己对之心有愧疚的人出事后，自己的心也会死的。因为那代表了不能重来！连补救的希望也没有了。如果沈研心死，她又会如何呢？她不知道。
　　她只是执著地一步也不离开他。仿佛过了漫长又虚惶的世纪，当唐清与沈研差不多已不抱希望的时候，门开了。
　　沈拓虚弱地走出，仍勉力坚持着对他们微笑。然后，唐清口里的气一松，眼睛一黑，身子便不知靠向何处了。“阿拓，你赶紧趁热把药喝了吧！”唐清喊着，进门抬头，空空的房间，凌乱的床铺，他人却不见了。“咦？哪去了呢！”唐清站定念叨，眼珠儿一转，快速放下药碗，出门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方云烟扶着沈研的手，就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药。半抬起她那大病初愈后更显苍白的脸蛋，痴痴地看着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心上人。这个从小她伴之一起长大，曾说过要作她坚强保护者的男人。即便他从来没有向她亲口承诺过什么，可是她知道，他是愿意照顾她一辈子的，他对她绝不是毫无感情的。他们一起度过了这十几年岁月啊，每一个细节都是值得往后回味咀嚼的。他怎么可能会不要她呢？可是现在，她真的没有信心了。唐清这个女子的出现，让她一天比一天惶恐，一天比一天害怕，一天比一天猜疑。
　　大表哥是不说的，什么也不说的。可她方云烟不是傻子，她怎会察觉不到沈研看着唐清的眼神的变化。起先还只是不屑与嘲弄，酝酿着打量与观察。日子久了，那目光变了，变危险了，成了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了。唐清的姿态并不婀娜，也不美妙，更没有什么回味无穷的，可在沈研眼里仿若有了不同，他的眼睛在发光，一天比一天明亮，好像发现了价值不可估量的珍宝一样。这就成了对她的威胁。这就是她心慌的理由。那么，她该怎么办？她又如何自处？有了唐清，她方云烟在沈研心里又究竟算什么？他为什么不说？他什么也不说，对她也对唐清。可就是这一点让她不堪，他对唐清不表明态度，这也没什么。可她不同啊，他应该对她无话不谈的。现如今，他把她和唐清同等对之了，只是普通的如兄妹般的亲切。她不要只得到这种亲切，她还要更多。他现在这种态度，只能说明一个事实：他的心在动摇。不，也许已经转变方向了。他到底要在她和唐清之间选择了，可他为什么还要选择呢？有了她，他还需要选什么啊？她自打懂事起就一直生长于沈家堡，对外隔绝一切联系，养成了这么个清高孤绝不讨喜的性子，拒绝除他以外的一切男子的示好，把天下男人不放在眼里。她为什么要这样？啊，她为什么要长成这样？还不是只为了他！只为他，沈研，世间唯一啊！他怎么能这么对她！不行，她不会放弃的。她是天下第一美女，她是他最亲最爱的表妹，她是最出色的女人，她绝不放弃！不惜任何代价，不惜任何手段。沈研待方云烟服完药后，收拾停当准备出去。“大表哥。”方云烟柔柔地喊着。沈研抬了抬眉毛，看着她，终于在云烟期待的目光中，放下药碗，重新坐下。
　　“大表哥，谢谢你这几天为我做的一切。”沈研淡淡笑，“云烟，对你做的更多，甚过于我的，是阿拓。这一点，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不，表哥，云烟只知道你对我好。”望着沈研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云烟也不禁有点脸红，“我知道这些年你为我受的苦。我——云烟一定会好好回报你的。先前我身子弱，生死由命，不能为表哥，为表哥……现在云烟的病好了，我愿意服侍表哥一辈子，为你生儿育女……”她的脸更红了，“唐姑娘是个好人，我想大表哥去跟她说清楚，她，她应该不会介意的。”沈研的笑由淡转浓。云烟看痴，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份神采，原来微笑的他比严肃的他更俊逸非凡，原来温暖的他比冷漠的他更潇洒引人。关键是——他什么时候学会了微笑，什么时候沾染了温暖？
　　仿若是唐清那个可恶的丫头来了沈家堡后。云烟咬唇，拼命忍住，现在决不能愤极而喊，大表哥最看不起嫉妒小气的女人。
　　沈研乍然嘴角一扬，飞开一丛自在和得意，“可是，我不想去和唐清说这样的话。”
　　“呃？”云烟滋声，心鼓咚咚。沈研一个俯身，凑到云烟眼前，对着她的眼，坚定有力地说，“因为，我很期待用一辈子的时间和她看同一个方向！”他捧盘要走了。云烟伸手，嘶哑大喊，“你喜欢她！”她不是问，而是替他说了结论。沈研转身，缓缓道，“不是喜欢。”云烟轻呼一声，眷眉舒展。沈研薄唇一扬，用前所未有的肯定语气再说一句，“是爱。”云烟眼眸瞪大，从未这么难看过，“可你别忘了，你说过会照顾我的！”
　　沈研眉蹙三分，洋洒凌厉，“哥哥，也可以照顾妹妹的！云烟，这一点也请你牢牢记住！”
　　云烟前伸的手掌突然变爪，狠狠放下，五指扣在绸被上，指甲尖尖，撕开一缕丝。
　　他做了选择，结果，不是她。哼，说什么？哥哥照顾妹妹？开玩笑！难道他还指望她对他这份“恩赐”般的照顾如获至宝吗？他怎能说得如此轻松？他怎能把她撇得如此一干二净？难道只有她在误会吗？一直是她在自欺欺人吗？她成了笨女人了，沈研把她变成了一个笨女人了！——如霜的冷月下，玲珑的珠帘内，熏染的暖香旁，他侧耳偏头，仔细聆听她的琴音，脸上挂着温柔似水的幸福。这是什么？——她苍白无力地躺在病榻上，生命垂危，弥留人际时，她眼前晃动他焦虑不安的面容，那种急，那种怕，又是什么？不要现在才来对她说，她很笨。世间男子都自私，为着自己的移情别恋而拙劣地找到无人相信的借口。昔日的款款深情，如今化作了丝缕薄冰。往日的火热之心，如今淡漠冻结。不，这种冻结只有对她，昔日她承受的美妙幸福全部嫁接到唐清身上了。他，完全只为唐清而燃烧了。她却成了他和唐清之间可笑的配角。“沈研，你知不知道？你舍我而选一个平庸的丫头，造就我对你的第一重恨！你告诉我以往一切只是误会，把我变成一个笨女人，造就我对你的第二重恨！至于第三重我要全部发泄在那个抢别人情人的唐清身上！我，决不会让你和唐清好过的，决不！”云烟喃喃在嘴里，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着，颊上淌下两道泪。“云烟……”另一个柔软似滴水的声音在唤她。方云烟转头，“是你？”沈拓道，“你这么伤心，我……”“怎么，你现在是同情我，还是嘲笑我？”“云烟，我怎会嘲笑你？我是，我是……那么地爱你！”“爱我？爱我什么，年轻貌美还是一身痨病？”“云烟，你怎么又会这样了？你小时候第一天来沈家堡的时候就是这样！那一天，我要带你去玩，你多刺又孤僻，倔强又粗鲁，你狠狠地咬了我一口，那个伤现在还在我身上。我记得我蹲在地上哭，你居高临下地看了我好一会，然后，你背起了我去找了大哥他们，那时候你不像现在这样，你力气很大，也很活泼，你的特别我很小就发现了。可渐渐的，我看着你变了，你越来越温柔，越来越优雅，离我越来越远，许是生了病吧，又或许是……我就知道了，你喜欢上了大哥……唉，可是你为什么现在又成这样？”“因为——一直以来牵扯着云烟的那根线断了，我成不了自在的云，缥缈的烟了，只是一只断线无力的风筝。”云烟的脸看上去白皙得透明，更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目光也如覆上一层薄翳一样，脆弱得可怜。窗外的鸟儿在飞过时，翅膀似也被屋内森冷的寒气扭了一下，竟僵僵地发出“吱嘎”一声，宛如阿拓满地破碎的心。窗内风景，窗外待人看。唐清手托早已散凉的汤药，震慑于这一幕。—————————————————————————————————————————龙泽县府衙门的书房内，灯火闪动，唐君行来回地踱着步，脑子里则犹如万马奔腾般，思绪翻沸。突然站定，惊呼一声。“原来是这样，我想通了，我想通了，沈兄你的大仇有报了。”说着，来到书桌旁，提笔猝然写下。一阵风吹进，窗户摇摆不停。唐君行迈步来到窗前，伸手拉好窗户，转身时，房内已多了一人。
　　唐大人错愕了一下，随即又悄然笑了起来，仿佛昭明了结果，头脑一下子清楚了许多。态度坦然，腰被也挺直了起来，多年因酗酒而显得虚弱无力的身子，此刻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敢和自信。
　　“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不放心就这么放过我。”来人道，“如果唐大人你一直这么混混庸庸下去，或许还不会惹来杀身之祸，只可惜你偏要如此清醒，那可真就怨不得我了。”今夜的风很大，唐清想着该为父亲添件风衣了。为人子女，这次回来，也没好好地照顾他，而一昧地沉浸在自己与沈家人的感情纠葛中，现在想想，确实如夫子所说的，太顾及个人私情，反而忘却了世间其他的更加珍贵的东西。唐清微笑，只是现在开始做起，应该还来得及吧，她一定要好好照料辛苦一生的老父，好好的……“爹，清儿给你送风衣来了。”唐清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沈研站在父亲的书桌前，他，正在看着什么。“咦，你也在这儿？看什么呢？”唐清根本没发觉沈研错疑不定的表情，径直走了过去。“爹，你不会又喝醉了吧，唉，真是的，快醒醒！”沈研作势要拉住唐清的动作，可来不及了，唐清碰了唐君行，随后，那尸体便缓缓地向后倒了下去。“小清，等云烟病治好后，我就为我们举行一个盛大的婚礼。”“小清，我知道你的心一直游移不定，可不要紧，我还是很喜欢你。”“小清，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爹留信要我晚上去他的书房。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小清，你不要恨我，我受不了你恨我。”走开，走开，这么讨厌的声音，为什么一直纠缠着她，放了她吧！“小清，小清……”“啊！”唐清大叫得醒了过来。梦中那一声声痴情缠绵的声音到现在仍是紧紧地缠绕着她。
　　——你放过我吧，沈研，爹都已经死了，我也对你避而不见了，坚持不跟你们回沈家堡，只是蒙脸晦涩地隐居在这个僻陋小镇中，从此情缘两断，永不相念。你，唉，你就放过我吧，为什么还要在梦中打扰我？唐清吃力地走下床，来到父亲生前日夜靠着的书桌前。这段日子她夜夜睡在这里，尽管房内还弥漫着浓烈的杀气，即便绿衣里里外外打扫了不下十遍，可是仍然遗留下深深的血腥味，一直透彻入骨的惨淡凄寒。恐怖，正是来自那刻骨铭心的凉意吧。脑中顽固地呈现出的，却依然是那张应该记恨偏偏恋恋不忘的脸。当时他一遍又一遍焦急地解释着，她知道，那是他发自内心的，她从未看过他如此惊慌失措。她想，他是真正害怕失去什么。她甚至可以肯定，他害怕的不愿失去的对象，是她。可笑，在这个令人讽刺的时刻，他才真正地，第一次表现出对她的强烈感情。他紧紧地把她搂在怀中，惶恐一不留神她就会消失一样，在他那有力的心跳声中，她明白原来自己一直是爱着这个男人的，不是同情，也没有怜惜，而是爱，深入骨髓的爱，所以她更加感到心痛。她不能再跟一个被怀疑是杀害父亲的凶手的人在一起。她把他们赶出了龙泽县，不再理会他痛苦的目光，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父亲被杀的这个书房，好好地想着，仔细地想着。眼前是父亲生前没来得及写完的字条，凶手并没有发现父亲留下的这条线索，上面的话令人费解——我终于想通了（想通什么？），原来那天就是他（是谁？），真想不到他会干出那样的事，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罔他这么器重他，他却做出……这是父亲思考的结果吗？父亲就是因此被杀的吗？唐清缓缓地踱到窗前，今晚的月色又很明亮，两手摊开，各掌中各有一块“易”字令牌，黑色的是师兄给她的，曾在无数个大案现场出现过，白色是她在沈家堡梅影废院捡到的，那个看到破陋纸窗上一幅美丽剪影的晚上，那个仕女图像突然消失的晚上。沈研说，这个东西是他祖母的，是沈家的。沈研的祖母，唐清也知道，是五十年前江湖第一美女君怀慈，而她也真真切切是当时的神秘高人天易宗主唯一的弟子，所以君怀慈有这样的“易”字令牌并非不可思议，这白色令牌上的女子刻像与唐清在仕女图上看到的面容，异常相像。真正惹人悚心的却是——她再瞟一眼右掌——却是这黑色的一块，同样是“易”字令牌，为何偏偏出现在案发现场呢，分明宣示与沈家堡有关啊！可，唐清摩挲着黑色令牌反面的人头图像，无数个夜晚，摸过无数次，头像的眉眼目色深映在她心中。为什么，这一块上刻了个男子呢？唔……莫非……这面头像，渐渐地与她心中另一张熟悉莫忘的脸庞，融合起来了。（上部完结）                  
下卷
邂逅
　　洛阳是个好地方。天子脚下，繁华京都，全国各省州郡的人往来于此。其中有买卖生意的商人，有省亲访友的过客。济济人流中，鱼龙混杂，不足为奇。这个季节，这个月份，今日这个时刻，洛阳城内各大客栈却云集了一些奇怪特别的客人。
　　他们或腰佩长剑，凝神等待，或身旁竖起派旗，声势浩大，有的凶神恶煞，有的故作悠闲，唬得这家的店小二只有应声招待的气儿，哪敢发出半点埋怨之辞？此刻偌大的一个店堂内，坐满了这样的江湖人士，平头百姓哪还敢来光顾？
　　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店小二一面哀叹连连，一面把一碟素包子送到角落临窗的食客桌上。
　　这时候，门口颤巍巍走来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女，可怜巴巴地向店家哀求施舍些饭食。许是这年头沿街乞讨的人也看得多了，店家一脸的麻木冷漠。刚才点那一碟包子的食客却向她们招了招手，轻声喊道，“到这儿来。”
　　母女怯怯上前，最终捧着热乎乎的包子离去，留下声声感激。旁边一桌却有一个模样年轻的少年，衣着很是随便，态度也颇闲散，虽然周身上下衣物破旧，洗得倒甚是干净。一张白净清秀的脸此刻正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位施舍包子的食客。那人似乎也察觉到少年调皮的笑，浅浅地回应他一笑。想不到少年在这丛无心示意下，竟拿了自己的酒瓶朝这边走过来。
　　唐清敲了一下自个儿脑袋，微吐舌尖，暗暗懊恼，神态很是灵动鲜活，落到慢慢踱近来的少年眼里，焕起一份淡淡的光彩。唐清对自己埋怨，说好了不对人乱表示礼貌，怎么看了这可爱白净的少年，就是忍不住呢？
　　唐清啊，她孤身一人，由龙泽县长途跋涉到洛阳，路上几经辛苦自是不为外人所知，入城后在在低调行事，因为——她此行怀有更重要的目的。她抬头看到少年已然笑嘻嘻地站在面前，似坐非坐的样子，仿若还在顾忌着什么，又或许怕自己的唐突吓着了她吧，展开一副纯净无害的表情。唐清无奈一笑，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坐下。少年倒也大方，坐落之后，也不跟唐清说话，自顾自地倒了酒壶饮酒。唐清道，“小哥一人出来行走江湖，莫非也是为今天在若虚别院的武林大会而来？”她一双清目有意无意地瞟向他，欲看透这少年的真正用意。她是从未涉足过江湖，可以她的聪慧，也知晓世上决没有无缘无故对人的好，自然也没有无缘无故对人的恨了。看着这少年主动与她靠近，莫非他知道她是……有一种清妙的韵光在她眼底流转，眸内始终映照出少年镇静自若、毫不做作的身影，哦，看起来真的很普通啊，很平凡，很不起眼。自从那一系列事件之后，她就是变得多心又敏感了。她自嘲自笑，慢慢喝尽杯中的茶。
　　少年放下酒壶，把手一挥，“什么若虚别院，什么武林大会，我叫小原子，你呢？”
　　他怕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实在是个普通的市井青年。她原本还想靠着一个真正的武林人士，将她也带进若虚别院呢！这样一来，她只能另想办法。“喂，你在想什么，想怎么进若虚别院吗？”唐清心快跳了一拍，为少年猜中自己的心事而惊，不觉又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他，还是普通，还是平凡，还是无特别。“喂！”小原子一双纤细白净的手，忍不住在唐清眼前晃了晃，“哎，看什么呢，别指望那些什么武林高手了。告诉你，我小原子在这一带可是很有势力的哦！”说着，神秘地靠近唐清，“你真的想进若虚别院，别找别人，找我就行。”大拇指往后一翘，指向自己，脸上带着得意的表情，嘻笑溢满嘴角。唐清怀疑地看了看他，“你小小年纪，又非这次被邀请的什么门派，凭如此大言不惭？”
　　这下子，少年干脆双脚踏于凳上，弯了腿，蹲坐其上，俯身向前道，“说了你小看我了，怎么样，请我给你带路吧，价钱很公道哦！”唐清看着小原子亮晶晶的黑眼睛，嘴角始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微笑，不知道他的话中有几分是真，可现如今的自己又没有别的办法，武林大会则迫在眉睫……好吧，豁出去了，干脆相信他一回。
　　唐清终于点了点头，小原子满意地说道，“既然要做生意，那就该互相了解清楚。我已经自我介绍了，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唐清。”“唔，好听。”唐清更笑了，被小原子的一本正经逗的，眉眼带三分弯弯，染了别致韵味。
　　小原子罢了手，不知为何，只是深深看她，目色清光流韵，也藏得了几许心思似的。
　　唐清心情很愉快，忘了别转头，被小原子凝了好久，才觉得不适合，悄悄转脸，注意力便被后头几桌人给引去了。那边厢的武林人士，似乎争辩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小原子微出气地“哼”了一声，淡淡开口，“真够造势的。”那其中有一白发老者，似乎是个颇有资历的老江湖，他正唏嘘感叹着，“听说，这二个月来，各省各郡又发生了一系列惨不忍睹的大案，其手法着实残忍，并且与近十年来轰动武林的紫鲨帮，崆峒派，洞庭帮等的灭门惨案，有着极其惊人的相似，被害人都得了癫狂症，丧失理智，传家之宝则都消失不见了。”另一个魁梧大汉接口道，“不错，从这一系列手法和特征看来，作案的为同一帮人。大家都知道，近十年来，江湖上崛起一神秘帮派——天易宫。听说帮中之人都怀有妖术，被他们盯上的受害者都如发癫狂，发病症状倒是与这几起大案中的被害人极为相似。由此可见，天易宫有最主要的嫌疑。”
　　“什么最主要的，我看根本就是他们干的！”旁边一中年道姑说道，“不过，天易宫门人行事诡异莫测，至今还无人知道他们的总舵。”先前那老者突然自得地笑了，“那也不见的！你们想，天易宫所劫的那些宝物能藏到哪里去？有什么地方能守住这些赃物？而江湖上又无人有胆量动那个地方一根汗毛？哼，老夫可刚刚听闻一个极其可怕的消息，传言说——河北涿郡沈家堡与此事有着莫大的关联。”“什么？沈家堡！”众人惊呼。唐清的心一紧，流言如此可怕啊……老者继续说道，“没错，就是河北沈家堡！近几年，沈家堡的风头的确很劲，没有人知道它是如何崛起的，它的财富是如何聚敛的，但却似在一夜之间，它成了北六省的首富。试问，他们哪来这么大的本事？要么他们是神，要么就是这个沈家堡内暗藏别样的玄机。”“有理！”魁梧大汉接口道，“听说沈家堡的沈大当家武功深不可测，也确实只有沈家堡的实力才能犯那些大案！”有理你个头！唐清气得咬牙切齿，真是一色蠢货，凭借的理由是如此漏洞百出，可是就是这样的愚昧之徒在江湖上还不只一个两个，沈家堡的前景……堪忧。唐清动情中，不察觉自己拳头握紧，在桌面上点点敲着，突然指根一麻，她低头看，小原子的白净手指正轻轻搭上她的手，许若在安抚她，也许若不是。唐清对了他的眼，那么俊秀清透的一双，真是个讨人喜欢的男孩子啊！唐清不由又对他笑了，像店外蓝天中静静游过的一片云。小原子一直未撤开手，当下养成一个习惯，随着唐清的目光走而走了。那堆气氛热闹的人群中，中年尼姑倏得站起，义愤填膺地喊着，“一群邪恶之徒，我们正义的武林人士决不能放过他们。”“是的！”魁梧大汉响应，“武林盟主若虚公子，协同天下第一神捕雷逸云雷大人，即将在若虚别院召开武林大会，准备联合江湖中人，声讨这群残忍的杀人恶魔，我们也赶快去吧！”
　　一时间，群情激奋，高喊着都要前往若虚别院。乍然，一声轻蔑的冷哼冒出，“真是不自量力！”中年尼姑身形一闪，来到了唐清面前，眼神瞄着唐清身旁的小原子，眼珠子左右不停地转，突然，剑一伸，指向小原子的脖颈，狠狠说道，“是你这黄毛小子出言不惭吗？”
　　小原子叼了根牙签，眼睛向道姑斜了斜，嘴里仍旧“哼”了一声。道姑大怒，“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我们是去伸张正义，你在这边搅什么局？”
　　小原子抬抬他的眉，“我只怕——你们的剑，染的不是别人的血，而是你们自己的！”
　　“大胆！”道姑终于忍不住，拔出剑砍向小原子，唐清惊呼，要阻止已然来不及了。
　　却在一刹那间，只见小原子手臂往前一伸，五指成爪状，作势一拨一扭，道姑手中的剑倏忽脱落，仿佛她的手腕也脱了臼，捂住了，疼得坐在地上直哀号。就在这个拈花伤人的一刻，唐清仿佛从这个少年的脸上读到一种阴狠之气，一种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的杀气。也就那么一会儿，少年的眼依然是调皮嘲弄的眼，嘴里嚼了牙签，回复成吊儿郎当的态度了。难道是她眼花了？唐清心弦有颤，感到少年在拍她的肩，秀逸的脸更在她眼前晃了晃，对她明丽一笑，“走吧，我带你去若虚别院。”                  
阴谋
　　所谓的熟门熟路，也不过就是认识若虚别院个把门房里的人。小原子嬉皮笑脸，低声下气，“大哥长，二哥短”地喊着，才为他和唐清弄来两套侍从的衣服。唐清真搞不懂小原子这个人，一会儿是标准的市井无赖相，但偶尔也会闪过几许阴狠的神气，让人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他。不过以他俩初次相识，他却肯如此尽心尽力，甚至为了帮她向别人赔尽笑脸，唐清在意外之余也颇为感动。
　　即便是化妆成侍者的样子，唐清还是感到诚惶诚恐，亦步亦趋紧跟小原子，靠近了据说是武林人士集会的若虚别院听松阁，装作斟茶递水的侍童。唐清已渐渐察觉出今日的这个武林大会不同寻常的氛围。与会的除了刚才在客栈碰到的那一帮“杂牌军”，其余的也尽是劲装革履，手握各式各样的兵器，或神情严肃，静坐无言，或表情激动，大发议论。而这次武林大会的主角，发起者若虚公子却还未出现，放眼望去，也看不到沈研他们。唐清内心暗作焦急，真实地为沈家堡而担心，总察觉着周遭似有暗流汹涌，兴风作浪，浪里一张笑唇，看着沈家堡处于四面受敌，便朝上隐隐掀着，森然冷笑。唐清想起两个月前在龙泽县里静思的自己，当时的她那么无助、孤独，遭受了与生来最绝望的打击，一心以为自己最爱的人欺骗了自己。但她将事情从头到尾细细想过一遍后，意识到了隐藏的复杂——沈研没有必要现在才来杀她的父亲！他要报仇，早在将她娶过去前就可以动手，何必经过如此的大费周章呢！是了，他起初说过，要折磨她，冷待她，从而给她父亲送去最深的痛苦，可见当时有这丛想法的他，就没有想过要杀了她们一家。尔后几个月，她和他……唉，如他所说，渐渐啊，看起了同一个方向。还记得林中日月辗转，他陪她数星星的那个夜晚，清风微拂，空零的树叉间泻来丝丝寒意，他搂着她，用下巴蹭着她，对她感性地说着“福气”的定义。她啊，可是一辈子也没有听过那样的话，总以为如他样受伤寂寞的男人不会说的话。她感受到了他传来的情意。她，愿意相信他。人不会那么残忍，给这样诚诚的话语涂上欺骗的色彩的，不会！于是，她整理好心情，寻下了山，再次出镇，不要绿衣陪，她说她一个人能行，她要用自己的力量证明所爱之人的清白。很简单的理由，爹死了，她就只剩下他一个“亲人”了。
　　途中听闻一些消息，原来，沈研一行离开龙泽县后并未回到沈家堡，一个月来江湖再起血雨腥风，流言一套又一套，对着沈家堡扑面而来，不如花香，腥腥臭臭地反应着人性的丑陋。听说，沈研辗转到了洛阳，欲借武林大会作一番明白的解释。而——她便跟在他们后面，也来了。
　　唐清收回茶盘，慢慢退后至一阴暗的角落。小原子那调皮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她管不了那么多，四下望，很是紧张。突然，先前还喧闹不堪的听松阁一下子变得异常宁静。众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里，传来一阵有力而有规律的脚步声。唐清随众人一起看向通往后堂的边门。首先走出两位年轻勇武的捕快，其中一位也是她的熟人，“浪子”颜青。颜师兄俊朗的面孔此时显得异样严肃，恭谨地站于一旁，不发一言，唐清想叫也不能叫。紧接着走出一个锦衣华服的虬髯大汉，这大汉身材魁梧，目光如炬，煞有威严。唐清心里喊道，来了，主角出场了。不用猜也知道这人就是当朝第一名捕快，掌管京城六大衙门的雷逸云大人。唐清多次从父亲口中听过这个名字，还知道他也是当年静心灯一案的当事者。却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相貌极为普通的大汉。只不知他要说些什么。他往厅堂中央一站，沉默须臾，眼光向周遭一扫，众人顿时噤若寒蝉，那股威势自不必待说。“各位武林朋友，江湖好汉，想必大家早已耳闻召开此次武林大会的目的了。那就是为了彻底查清近几年来，在江湖在民间连续发生的血案真相。为了伸张武林的正义，我们一定要抓住这帮残忍可耻的凶徒，将他们绳之以法。”周围马上响起一片叫好声，雷逸云作了停止的手势，众人又马上安静下来。
　　“老夫虽是官场中人，多年来吃官家饭，办官家事，但也知道各位武林朋友都是英雄豪杰，血性汉子，自然不会对这样的无道之事坐视不理的。今天，老夫也请来了黑白两道响当当的沈家堡堡主，沈研大当家，与我们一起出谋划策。有请沈大当家！”沈研从后堂走出，年轻俊伟，气势态度很能把旁边的雷大人比下去。他的后面还跟着沈拓，方云烟，和严威总管，三人都是凄凄寂寂，郁郁默默，很像是法台上的任人宰割。只有沈研是不同的，他昂脸，腰背挺直，何种场合下都不服输。唐清的目光只落他身上，沿着他的眉，目，鼻，唇曼曼了一圈，认识到他的消瘦和憔悴，心口便半酸半疼。他，并没有发现到她，所以他的心里怕是认可了他自己凉涩的处境，身影甩开一丛萧瑟，目光直视，抿嘴无语。众人乍一看大家怀疑的对象，居然被雷逸云堂堂正正地请了出来，一时间倒都愣住了，谁也不敢把刚才理直气壮要声讨沈家堡的话在他们面前说出，大家都慑于沈研的威名，只是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静待其变。沈研眼神向下凌厉一扫，将众人讶然张嘴的面面蠢相，尽览心中，突然宽眉耸，展自信，扬风度，沉顿良久，朗声说道，“各位武林同道，沈研今日在此没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只是听闻最近江湖上谣言四起，说我们沈家堡就是那人人得而诛之的天易宫，如此荒谬之言，沈某在此一定要申辩，我们沈家堡存于天地之间，做的是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事情，绝不会干出那种有如鼠辈小人干的偷鸡摸狗的勾当。”他句句掷地有声，众人一时之间倒似被压住了。雷大人打圆场，上前一步，落落轻松地笑道，“沈大当家乃黑白两道一等一的好汉，我相信那些大案绝对与他无关。”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阴惨的声音，“那沈大当家如何证明自己不是天易宫人？”
　　沈研初笑，再而鹰目一瞪，不屑说道，“不是就不是，何来证据！”“沈大当家既然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不是天易宫人，在下却有证据证明沈家堡确实与天易宫有关。”沈研双手环胸，挑眉，“哦，有何证据？”“在下的证据早已呈给了雷大人。”沈研转身，盯住雷逸云，半目厉狠半目疑，久久，他眼儿一敛，唇色飞扬，笑开了，“呵呵，是吗？”雷逸云尴尬地笑了笑，“沈大当家不必介意。老夫根本没把这无用之物放在心上。”
　　底下一干人却哄闹起来，“既然有证物，何不拿出来看看？”“对呀，不拿出来就证明心底有鬼。”沈研将右手去挽左手的袖，动作缓缓，神色镇定，只唐清看了，又为他生开半瑟半忧的情绪，沈研一边说话一边无意识地做其他举止，在在表明他心里其实紧张。他这么了然世故，当然明白这些“乌合之众”能对他如此趾高气扬，得寸进尺，代表他们将呈现的“证据”一定极不简单，许若有分量得也会令他招架不住。沈研说，“那雷大人你就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证物。”
　　雷逸云仿佛万般勉强似地掏出了那东西，原来是块黑糊糊的令牌。“这令牌上除了一个“易”字可以证明为天易宫之物，老夫看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只是这令牌背面似有一人面像，看着就像……唉，其实真没什么。”沈研道：“可否借我一看。”他接过令牌，仔细摩娑了好一阵，下面众生各相，有黑着脸，目露凶光的，有低头侧耳，手握剑柄蠢蠢欲动的，有优媚抬手敛拢头发，唇畔逸讥嘲的，有鼻头嗤嗤有声，吞吐幸灾乐祸气息的。人人都在等，等沈研看了会作什么结论。沈研的话，将决定他们是放过他呢，还是当场将他给解决掉！无声诡异的氛围里，只听到各人的心跳，心是为了名，利，情，仇，贪，嗔，怨这七宗罪而跳的，没有一个人能找回自己的本性了。沈研回看众人，当然咂摸到决斗氛围一触即发，他，已然骑虎难下。唐清看到他双眉之间走了阴云，胸膛只微微起伏，似乎存了兵来将挡的勇猛与自信，一瞬间，她，看到了她喜欢的那个沈研。他字字清楚，“雷大人，你是想说，这后背人像正是我沈研的刻像吧。”
　　沈拓从后踏上一步，护着大哥，“不可能！”云烟恰好地惊呼，柔弱妩媚，顿时引住半场的目光。严总管，哦，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沈研将牌子往地上一抛，很瞧不起，“设计之人好个用心良苦，弄了这么大一个阴谋，让我们沈家堡往里跳，想毁了我们，没那么容易！”“难道沈家堡真是天易宫，沈研真是凶手？”“不知道，想想挺可怕的。”又是一阵议论纷纷，纵使沈研应对自如，信心强硬，可是他到底举不出反证，他一而再的强调，终归了无力申辩的味道了。“各位同道，我沈研在这里只说一句话，我们沈家堡从不屑做这等荒唐丑恶之事！”
　　周围人声兀自嗡嗡响个不停，意见纷呈，犹疑不决。“对不起各位，我有话要说。”一个清亮的女音响起。                  
析案
　　唐清从人丛后缓缓走出。她的声音滋滋淡淡，像夏日里路边摊卖的凉茶，一文钱可以买两碗，极便宜极不稀奇，喝惯了名茗的人便是瞧不起了。可这种茶最容易被调味，你可以依随自己的喜好，往里添加上梅子味，水梨味，酸橘味，大麦味。小茶喝出大道理，生活的颜色更需由自己的心境来调配。唐清的清，悠，明，澈就让她成为了这种好茶，咂上一口，舌下三日余味不断，更沁入了心。
　　听了唐清的声，沈研肩头微耸，十分受动，却未转身，院子里巧漫来一片斜晖，像蛋黄一样浓浓的颜色，罩在沈研的半侧身，更衬出他独有的不动声色的激情。他的两手垂下，手掌在一张一合，他许若又在深深克制自己了。他不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热情洋溢的人，他不是会用大声叫嚷来表达真实感情的人，他不是会用夸张动作来分别爱与恨的人，他……听到唐清靠近他的脚步声，清爽干净，亲切暖人，是的，只有他能听出她的味道。他一个转身，不论是以往哪一个气质的沈研，这会子都不复存在了，他，仅仅只是唐清面前的沈研，用紧而有力的目光凝望着她，担心着她，思念着她，舍不得她的沈研。他一抿嘴，大步一跨，冲到唐清面前，两人相隔连蚊蝇都飞不过的距离。他一张怀，双手一握，紧捏住唐清的细腰，就算她用全身力气来挣也跳不开他两指的力量。他一低头，额蹭着唐清的额，来回摩挲，由胸口升起的一团叹，轻轻的却绵延好久的叹，叹中只闻得他两个字，“瘦了。”
　　唐清惭惭一笑，脸颊扭得跟苦瓜似的，可是她明白能用那样口气对她说那样话的他，一定已是不在乎她的美与丑了。她站在他身边，用他的话说，就像爷爷的身边有奶奶，父亲的身边也有母亲。
　　这个世上，男子得了心爱的女子，便是什么也不怕的。唐清说，“你这样抱我，很多人在看。”沈研眼里分明漾来一层浅浅的湿，目光游走在唐清双眉之间，不愿说话，怕破了任何的感动。
　　唐清说，“真的有人在看！哎，你不是一直很在意人前的身份和形象吗，怎么……”
　　她眼角浮动调皮之色，任何场合下她都忍不住要逗故作正经的他。可她腰间一紧，麻痛传来，哦，他用男人的力气来对她默默宣告他的生气。唐清笑得很甜。沈研将头再次一抵她的额，叫道，“管它呢！”唐清心底柔软，学他样叹息，重复道，“对呵，管它呢……”有很严重的事情发生，在周遭众人眼里，只看到“两个男人”亲昵搂抱在一起，至此互相对眼，心照不宣：哦，原来叱咤风云的沈大当家有这套嗜好，嘻嘻。雷逸云看得眼儿几乎成斗鸡，尴尬一声“咳”，引回了沈研的注意力。雷逸云大人心里说，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江湖代有新人出，这年轻一辈的怎么都怪里怪气地喜欢上这种“东西”。他疑惑开口，“沈大当家，这位是——”沈研改为侧搂住唐清，又低头爱昵看她一眼，仿若得了不得了的宝贝，他用很坚定的语气大声说，“是我的妻子。”“什么，是个女的？”“是沈大当家的妻子吗？怎么看也不配呀！”众人又是一阵骚动。唐清轻轻挣脱沈研的怀抱，清明看他一眼，无声告诉他：相信她，她一定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扭转这个局势。沈研没有拉回她，读懂了她，于是双手环胸，落落站立，姿态闲雅，嘴角慢慢漾开一弯弧度，他放心让她去演下面这折戏，一定精彩！唐清的声音清晰透净，“各位武林豪杰，小女并非江湖中人，也从不过问江湖事，只是我的相公沈大当家现在被莫名其妙地卷入这件惊世大案中，受众人质疑，无力申辩，我恳请各位好汉让我作证，把这件事情说清楚。”唐清的态度不卑不亢，而况又是一个弱质女子，众人倒也不过分为难她，但底下言语却充满不屑。雷逸云禁不住开口，“沈夫人，沈大当家目前处境确实艰难，但你们相信我，我雷逸云与你们沈家相交多年，生平最佩服的就是沈杰书大人。请放心，我决不会让沈家的子孙遭人陷害的！”
　　唐清微笑说道，“雷大人，刚才我侧耳听闻，知道夫君如今的处境都为这一当作证物的小小令牌所累。敢问雷大人，真能确定此物为天易宫所有吗？”“这个当然，”雷逸云肯定地点点头，“此物为当年洛阳王家灭门惨案中凶犯所遗留之物。”
　　“果真如此，”唐清接口道，“听闻天易宫是近几十年间江湖中崛起的神秘帮派，行事向来心狠手辣，凶残至性，而且我还听闻此教门徒极广，三教九流无所不收，隐形杀手更是数不胜数。而且从作案手法及案后的清理手段来看，天易宫人行事极为小心谨慎，轻易不暴露身份，所以至今无人知晓一个天易宫门人的真面目，至于宫址何在，教首何人，更是如天外飞仙一般神秘莫定。以一个作案手段和风格如此老道熟练的教派而言，会轻易留下如此重要的证物在作案现场，而没有在事后及时清理掉吗？更何况——”唐清顿了顿说，“还在这东西上面铸像示人，岂不是贼喊捉贼，此地无银三百两，徒惹麻烦，后患无穷吗？”唐清有条不紊地细细道来，众人中早已没有先前那不屑的窃窃私语声，而且全都神情专注地看着唐清，沈研一双热烈的眼睛更是牢牢锁定唐清的身影。“因此，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唐清笑道，“那就是——越是明显的证据反而越不足信。刻在令牌上的人像果真是沈研的话，那沈研就越不会，百分之百不会是那凶手！以沈研的头脑，他绝不会干出自掘坟墓之事。”众人听闻又是倒抽一口冷气，因为唐清说的对极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先前怎会没有想到呢？
　　雷逸云冷冷地开口道，“如此说来，我们大家先前都是冤枉沈大当家了？”
　　“对，其实天易宫决非沈家堡，凶手也绝不是沈研。凶手玩弄了一个极其恶劣又低俗之极的把戏，其中的道理更是荒谬绝伦，任何有头脑的人都会一下子看穿这种伎俩。”唐清将目光向下一扫，众人中不少听闻后，低下了惭愧的脸，“所以凶手才会这么急于在江湖中到处制造谣言，目的是搞得大家人心惶惶，不能冷静地用头脑思考，他好加紧铲除沈家堡的计划，刚才凶手差点完成了他的计划，达到目的打垮沈研，可见——凶手是个在江湖中极有势力之人，不然他有何等能力来静心布置如此多的陷阱？那么凶手既然并非沈研，究竟是谁？又是谁对沈家堡又如此深的宿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呢？除了当年的天易宗主！他是否还活着，不得而知。我们还是从近段时间发生的一连串案件说起吧。说到这，我自己在两个月前也经历了一场家变，我的父亲，龙泽县令唐君行被人杀害了，当时的我也像众人现在这般认为，凶手就是当时近在身旁的沈研，痛不欲生。可是事后想想，整串事情并非如此简单。首先要从沈家堡内自身发生的一件凶案说起。当时我的师兄，也就是雷大人身边的得力助手颜青捕快也在事发现场。”唐清说着对颜青点点头，颜青道：“不错，死者是一名叫凤凰的婢女，被人用利器刺穿心肺而死，死前已怀有身孕，现场留下证据不足，至今未找到凶手。”“不错，”唐清道，“颜师兄是有名有能力的捕快，作案现场任何蛛丝马迹都不会逃过他的眼。只不过各位不知这个凤凰却也是天易宫人，或许是天易宫混入沈家堡的眼线。”说着把自己看到凤凰练功及她想对自己施功的事情详细道来，却并未提及梅影院窗上那个神秘男子的剪影。
　　“凤凰是沈家堡内院的侍女，内院除了生活着女眷及贴身婢女外，能自由进出的除了沈氏三兄弟外，还有严总管，”说着她向严威点点头。严威却不发一词，格外沉默。“一个一向在内院活动的贴身侍女怀孕了，众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与主人有染，而她的被杀，或许是因为私情暴露，为了掩盖丑闻而遭灭口。所以众矢之的全指向沈氏三兄弟。但既然沈家并非天易宫，而以凤凰的资质恐怕很难入沈家三兄弟之眼。大家别忘了，沈家可是住着一位天下第一美女，试问谁还会看上一个不入流的小丫环呢？”众人闻言，目光一齐射向从刚才就静立于一旁的方云烟，有的人脸上早已流露出热烈痴迷的表情，方云烟则冷冷地“哼”了一声。“但是大家别忘了我刚才说过凤凰是天易宫人，如果不是沈家三兄弟，那么沈家堡中一定还隐藏着另一个天易宫门徒，而且——还是个男人！接下来就要说到，我与沈氏兄弟一道陪同表小姐方云烟前往龙泽县求医，在途中又发生了另一起命案。死者是一个偏僻客店的店小二，此人自说以前常年住在洛阳，而且还做过大户人家的小厮，因为老婆生孩子返回了乡间。客店的人都说这位店小二爱吹牛，我倒觉得他的言语中透露出不少真实的信息，以至于让某人感到了某种威胁。他说他在洛阳最有名的王家做事，或许无意中看到我们一行人中的某个出现过，而此人却一向承认自己从未去过洛阳，又或许此人在王家留下的某些痕迹会让人联想到日后发生的大案，总之，这位店小二也死了，死得真冤，天易宫行事果真狠毒！”
　　“而后就是我父亲的案子了，”唐清的神情颇为凄凉，“父亲是当年静心灯一案的当事者，直接目击人，必然掌握了不少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线索。可是我那可怜的父亲，半生潦倒，从未好好地把事情从头到尾整理清楚，终日在谴责忏悔中度日。可在我们回去的日子里，父亲见到老友的儿子是那么的兴奋，就像是在重温当年与沈大人的感情一样。可是父亲知道的太多了，他最终察觉到什么，在他来不及把回想的一切告知我们时，他就——”说得太急促了，唐清激动得无法把话说完，一双大掌抚住她的后背，传递来温暖的力量，她看到沈研了然的眼睛，急躁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
　　她察到了众人急切期盼真相的神色，继续说道，“父亲死前留下一张意思残缺不全，混乱不堪的纸条，上面的字是父亲想通真相那一刻心绪激动中写下的。那天晚上，父亲在见到某人后不知为何又触发他对往事的回忆，在思考来龙去脉的过程中，终于怀疑到某人。可是我们一行人中，沈氏兄弟在当年静心灯一案中年纪尚小，表小姐方云烟也是初次与父亲见面，称得上旧友又是沈大人的亲信的，只有你——”她突然回身一指，“当年是沈大人的亲信而又背叛了主人的就是你，严威！”
　　严威在众人的注目下脸色煞白，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勉力出声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唐清道：“父亲在好多年中一直向我重复着他所经历的事。我想，案发当天晚上父亲回想起当年直接把静心灯拿进沈府，交到沈大人手中的就是严威，可是事发时雷大人带领侍卫冲进沈府，慌乱之中谁也没注意严威早已悄然远离。既然当年静心灯一案中的当事人都已获罪，父亲以为严威也随主人一起含冤而死，可没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居然好端端地站在眼前。但毕竟父亲也只是怀疑严威可能参与了陷害沈大人的过程，没想到胆小如鼠的严威在见到父亲探究的目光时，竟心慌意乱地起了杀意。哼，天易宫的杀手竟是这般无用！”唐清对严威冷笑了数声。沈研纠结剑眉，脸色已是很难看了，一味盯视严威，沉声再问，“这么说，你，就是混进沈家堡的奸细，也是当年陷害我父亲的直接凶手？！”方云烟低呼一声跳离严威身边，沈拓则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是你吗？像父亲一样对待我们三兄弟的严总管，真是害死父亲的凶手吗？”“之一！”唐清竖起右手中指，在胸前左右摇动，伶俐无比，“凶手之一！以他这种胆小怕事的性格恐难成大事。我想他也只是天易宫一系列阴谋计划中的一颗棋子而已。”
　　众人早已忍不住再次骚动，“什么，鼎鼎大名的严威总管竟会是杀人凶手？难道他就是这一连串武林大案的真凶吗？”“不，严威虽是天易宫门人，但那些大案却是天易宫其他门徒干的，以严威的功夫与能力还难以犯下那一连串江湖大案，况且大家注意了，以往大案中并未死一人，所有被害者只是心智失常而已，天易宫盗窃宝物之后，为了掩藏身份能做的也只是这些。而严威却犯下了三件杀人凶案，杀害包括凤凰、店小二，我的父亲的真正凶手，因为——他实在太害怕了！所以我说，天易宫出了严威这个门人真是不幸，杀人只会更容易暴露自己啊！”唐清越说越快，“令凤凰这个贴身侍女怀孕的正是能自由出入内院的严总管，事后凤凰以孩子威胁严威，严威怕身份暴露杀人灭口，死者手中留下了挣扎时从严威腰间抓下的金缕丝线。严威口口声声没来过洛阳，小二认出他就是当年扮作欲购买王家传家宝的商人。父亲更是在遗言中透露严威背叛了沈家以假静心灯陷害沈大人。大胆严威，犯下如此凶案，还不认罪！”到了最后，唐清禁不住对严威大喝一声。一时间听松阁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众人注意着场中正义的唐清与那被指为凶手的严威，良久，严威硬声说道：“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凶手，说我是天易宫人，其实一切都只是你的推测，你又有何证据？”说时便“呵呵”轻笑，对唐清闲闲摞胡子，仿佛一个逗弄急躁小孩的长辈一样。
　　几十双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唐清，在这样一绷即断的氛围里，谁也大气不敢出一声。
　　“我，当然有证据。”晚风摇，拂着她颈项的发丝，渐暗的暮色中看她，会发现一种前所未觉的灵秀气，仿佛愿意信了她，意念随她而走。唐清说，“证据啊，我早就给出了，严总管，你没发觉？呵呵，年纪大了吧，记性不佳了，不怪不怪！”严威的脸红一阵青一阵，猫要耍老鼠，没想到自个儿反成了被戏弄的对象。唐清不再看他，面向全场，“大家都听我说过，婢女凤凰是天易宫人，为了练功，不惜每每服食一种叫离魂仙的花朵，可是我发现她非得要每天定时服用离魂仙练功，否则一过时辰，药力消失，她就会萎靡不振，甚至生不如死。可见天易宫的功夫虽然厉害，但练之也实在伤身。我想——严总管肯定也练了天易宫的这种迷魂大法吧。”“啊？！”严威头上冷汗更甚。“雷大人，只要派人搜查严威的行李，看是否随身携带这种练功之物。并派人看管他三到五个时辰，我想时间一到，结果自见分晓。”“咚”的一声，严威垂然倒地，伏于地上，已无力反抗。看来不用三个时辰，他的症状已然发作。雷逸云朗声道：“来人哪，把这一无耻之徒押入天牢，听候审判。”唐清道：“对了，他只是为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声誉而犯下凶案，我想天易宫除了严威，一定还有很多隐藏于各处的杀手，这件事还未完，武林凶案的真相还未彻底查清，我们还未动摇到天易宫的一根汗毛，须好好地审问他有关天易宫的一切秘密。”唐清讲得好累，抬袖去抹额上的汗珠，突然身子被人一扳，一下失重，向后倒去，不由低呼，却入了一个灼热的胸膛，后面仿若跳动一颗火烈的心，许是为她而烧，她用不着胡思乱想，只要安心安然安静安悯地任由他保护就好。沈研的唇凑来她耳边，似乎微微张启，她耳际的一根发丝便掉了他唇间，许是被他含住的，也许是它自个儿跑进去的。他这么昵着她，一点儿也没觉着他身子僵硬，很是习惯了。这家伙哦，何时起这么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连公开的场合，也对她举动自由了。她是应提醒他，挣开他，还是由着他，宠着他呢……好难哦，也，好甜蜜哦……沈研的手从她两侧绕过来，环在她腰前，紧紧缠结，带着她有律地左右摇晃身子。瞧他的靴贴着她的鞋，大小分明，四只一样可爱。“你究竟是妖精……唔，还是福星？”她抿唇浅笑，不答。“嗯，我看你在敌人面前是妖精，在亲人面前，呵，是个大大的福星。”
　　“随你怎么说了。”“我发现我才是最有福气的一个。”“为什么？”“因为，我能拥有你。”“万一，我以后给你惹来祸了呢？我常干坏事，小时候我爹常对我的顽皮恨得牙痒痒的。”
　　沈研突然将她在怀中转过来，盯着她一字一顿说道，“你送来的福气，我会藏；你惹来的祸，我会挡；我会把你当成糖，一辈子尝。”他是在歃血为盟怎么着？瞧他眉不飞，唇不翘，严肃，正经，将其他男子口里的肉麻转换成了诚诚。她快羞死了，他仿若说着天经地义的话，对周围不管不顾，可她不行，他对她的宣告同样被一干江湖大汉给听去了啦，瞧瞧，有人撇嘴有人讪笑，有人挑眉有人暧昧，全撒过来不纯洁的目色，甭提，这趟子武林大会一结束，她很快可以随着沈研而出名，若江湖票选什么“大胆夫妻”之类的，她和他一定可以拔头筹，真真要命！他仰脸，对着浅星漫漫的天空，深深一叹，“案子都结束了吧。”唐清心一跳，又很不适意的感觉，是她在自甘纷扰吗，“不，研，并没有结束，一切只是刚刚开始。”“啪啪啪”！一阵清脆的拍掌声从后堂传来，有个清新好听的声音，由远而近，“沈夫人不愧是沈夫人，把案子从头到尾条分缕析地说来，头头是道，令在下深感佩服，为夫君鼎立洗脱罪名的那份深情也令在下深深感动。”一个白衣似雪的男子从后堂走出，脸上满是唐清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可是那双眼睛已不见调皮，而染上了深沉的沧桑，让人看不到底，脱去市井民服，换上锦衣华饰，更见十分优雅。唐清喃喃道：“你是，小原子？”白衣男子对唐清深深地笑着，欠了欠身，张开手中折扇，“沈夫人有礼，在下若虚别院原若虚。”                  
多情
　　天牢从来就是生死未知的地方，打入天牢者早就心存必死之意了。脸色土灰，神情委靡正是此刻严威的写照，脱去了他一贯穿着的锦衣华服，还有那条要命的金缕丝带，他的心里竟有一种破罐破摔的解脱。他颓废地低着头，摆弄身上破旧的囚衣，静待命运的到来。等来的却是一阵“啪，啪，啪”的沉重脚步声，他并不十分在意地看向天牢的入口，那层层阶梯上露出半截人腿，其余的全部隐藏在阴影中。严威嘴角一阵扯动，露出凄凉的苦笑，眼睁睁看着来人慢慢走到他的牢前，没有颤抖，只剩麻木。“该来的终究要来的。”严威声音沙哑。“你知道——哼，你将会怎样？”来人口气冷冷。“又能怎样？我天生一副赌徒命，这次只是赌输罢了，愿赌服输，只得向命运臣服，还能怎样？”严威此时倒颇有气势。“背叛君上的只有死，而况又是你这等只会曝露身份的无能之辈。”那人的声音真是冷若寒冰。
　　“你向君上请示过了吗？要知道在天易宫是绝对不可以行私刑的。”严威懒洋洋地抬起眼看着那人，似有十足的把握。“以我的身份，早已获得君上十分的信任，我做什么事还用得着向他请示？”那人高傲十足。
　　严威摇摇头，啧啧嘴，“枉你入宫多年，还不清楚君上的行事？天易宫门下第一条规矩——任何门人都不能‘不遵命令，私自行事’。我知道自己正是犯了这一条戒律，为了保住自己可笑的生命，竟然犯下最不该犯的错误——杀人。君上最讨厌杀人，我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保留自己的性命了，我也不存任何希望，可是你呢——”眼睛向那人一瞟，“你的眼底不正盛满了对我的杀意，死谁不怕？我清楚你内心打的是什么算盘。”那人眉一挑，似对严威的这副姿态感到意外，随后扯开一抹阴狠的笑容，“既然你什么都算到了，那么想来我也不用费多大力了。天易宫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口口声声天易宫，天易宫，在我看来你也只为一己私欲，你最终还是怕我连你也揭发出去吧，以你现在的身份在江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谁又会想到，鼎鼎大名的……”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手势一挥，竟从腰间抽出那令人胆颤的利器，横向严威的脖颈，转瞬之间，一切归于沉寂，原来生命的凋谢竟也可如飞花落叶一般容易的。—————————————————————————————————————————“红尘可笑，痴情亦老，目空一切，心无所扰，逍遥最好。常与人笑，梦中忘掉，来生难料，一笔勾销，开心到老。”舞娘翩翩起舞，娇艳婀娜，对着场中的每一个客人巧笑倩兮，仿佛她从未觉着这样的笑容很疲倦。满座杯盏相碰，谈笑风生，每个客人亦似沉迷这醉人的氛围，浮生烦恼，真愿这美好的梦永远别醒。唐清看着周围这些已经醉态百出的“武林侠客”，其中甚至有些竟忘情地敞开衣衫，无所顾忌地大声吆喝，口齿不清，神志迷乱，这些早先口口声声要为武林，为所有受害大众声张正义，铲除邪恶的所谓“豪侠们”，在那风光得意的表面竟隐藏着如此不堪猥亵的本质。原来天易宫的迷魂大法并不是最厉害的，世间还有另一种东西能轻易使人抛却自我，抛却名誉，抛却所有的亲信，心甘情愿为之摆布，那就是酒，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享乐，能运用这个武器的人绝对不容小觑。
　　沈研正坐在她旁边，并不介意席中的一切丑陋浮糜，姿态挺拔，目露充实，因为，他的手在桌下正紧抓着她的。沈拓是忠诚的朋友，可爱的弟弟，坐在唐清的另一边，安静持杯。唐清知晓这个宴席上的酒，确为好酒，甜甜的，糯糯的，只不知淌到他嘴里，会否咂成别样的苦涩，因为，他眼里的云烟不在看他，而是一昧冷冷地嘲嘲地恨恨地看着她和沈研。这样浮泛欢乐的时刻，虽然沈家的威胁暂且解除，可唐清的心头一点儿也不轻松，她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有对犯罪的预感，神秘的预感，而多次事实证明她的预感会在最不适当的时候实现。
　　“哈哈哈，沈大当家觉着这若虚别院可否能算一武林圣地？当然比之沈家堡资历尚浅，可是在我们年轻有为的武林盟主若虚公子的英明领导下，却也焕发出别样的光彩，你们说是不是？哈哈哈！”雷逸云敞开嗓门，豪放地大声谈论。沈研笑笑，俊目一敛，低头品肴，不置可否。唐清却不由地看向那人人口中的天之骄子，这么年轻的武林盟主啊！！看他年纪与己相仿，却早已捧得那人人为之钦羡的地位和权势，并且将之玩弄于股掌，此人的胸襟和阅历绝不如他外表所表现的那样简单。可眼前的“小原子”隔得好远，唐清竟怀念起先前两人在那简陋的客栈中，随意而坐，愉悦相谈的情景，虽然认识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总觉着那平常甚至俗气的市井之交是最可贵的。反观眼前的“小原子”，不，从此再也不能如此称呼他了，或者该恭敬且疏远地叫一声“若虚公子”了。看他白衣胜雪，玉带飘飘，长发束冠，俊朗多姿，手持酒杯，浅饮轻酌，竟仿佛不带任何红尘俗味，那十分的优雅在唐清看来却是如此令人捉摸不透。他眼神飘忽，仿佛轻易不肯安定下来，既不为雷逸云的高声赞美而洋洋得意，也不为沈研的淡漠自持而暗生恼怒。不，这绝不是那个灵活调皮的“小原子”，他是“若虚公子”，就是“若虚公子”，高贵而神秘，仿佛深藏不露的武林盟主。
　　即使原若虚对全场观众表现着淡淡的疏离，那些形态各异的“江湖侠客”还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没看他们的双双醉眼，全都暗含崇拜地盯着他。如果他此时挥挥手让他们纷纷跪于脚下，他们也会照做的。他甚至比沈研更像一个江湖的王者，新生的王者。唐清不禁对他的这等姿态心生嫉妒起来，高贵就是高贵，天生的，学不来。不过，现在的这等靡靡之音不正是他安排的吗？他怎么也该表现出些微的热情吧，可是他仿佛永远直视前方的眼神，看起来像穿越了整个时空一样，时而又以一种嘲弄的姿态俯视眼前的芸芸众生，唐清越来越对这个原若虚好奇起来。令她微捻一丛讶异的，是原若虚时不时也会看向她的位置，唔，许若不为她，而在意着她身边的沈研，沈拓，方云烟……咦，他怎么莫名其妙地对她点点头，难得关注，眼中浮开一层浅浅笑意。唐清可不敢把这看作是“小原子”似的调皮，淡淡别转头，装作无所察觉。没想到原若虚竟率先开口，自宴会以来的第一句话，“沈夫人，嗯，沈夫人可真算特别呢。”
　　“啊？”雷逸云惊讶于他口口声声吹捧的若虚公子，竟然毫不理会自己的鼎立恭维，而是莫名其妙地赞美起一个毫不起眼的女子来，而况，她还是别人的妻子。沈研眉心一紧，手下更用力握住唐清，似有担心，两分焦虑。方云烟更轻蔑地冷哼一声。唐清心一跳，不好的感觉又来了……原若虚嘴角微微上扬，“在下与沈夫人曾有一面之缘，以沈夫人如此兰心慧质，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在下吧。”唐清淡然，“原公子帮过我，任何人对唐清施予的任何恩惠，唐清都会铭记于心的。”
　　原若虚点点头，似对唐清的回答表示满意，旋之神情一转，眼中闪现异样的光彩，直往这个方向逼来，“沈家堡人才济济，举世闻名，即便在下少问世事，也早有所闻，更何况——沈大当家还带来如此迷人的女子！方姑娘，若虚失礼了，方姑娘仙风道骨，姿态高贵，一定对在下这等武林粗人心生不耐，在下安排的这等迷俗之音，真是有染姑娘清性了。”唐清一愣，没料到原若虚的目的竟是——云烟？那他先前对自己的这等礼貌只不过是过渡之词喽！真有你的，原若虚。这下唐清倒是饶有兴味地看起云烟的表情来。不愧为天下第一美人，该有的眼高于顶全部表现到位，更何况她始终对身旁的大表哥怀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爱慕之意。只是受了原若虚这样的人的赞美，任何姑娘都会有些微的心摇神骛吧，而且他的态度显得如此诚恳，如此专注，连云烟这等高傲美人也情不自禁地脸红起来，言语上当然不能有过多的冷淡。“原公子言重了，原公子如此盛情款待我们沈家堡的人，我们作为客人还未向你主人敬谢呢！怎么……嗯，总之公子真的言重了。”云烟以袖掩口，恰到好处地在众宾客面前流露出女子该有的娇羞。唐清不满，也察觉沈研手儿微僵，比自己更不满，总觉得云烟的话似乎太过降低沈家堡的身份了。而阿拓，唉，他又怎会理会这等外事，他的眼神到哪都是跟着云烟的。“哈，哈，哈！”年轻的原若虚突然豪放大笑起来，声音清朗，此时才见武林盟主该有的姿态，“方姑娘真是，真是风趣呀！沈家堡果然不简单哪！沈大当家有今日之成就，可真亏得身旁这几位红颜知己的相助啊，真是幸运之至，幸运之至！”语调仿佛是轻松的，可那灿若星辰的双目却又暗含犀利。雷逸云应景似地鼓起掌来。云烟知道自己是被嘲弄了，紧咬嘴唇，手指不停地绞着身上的雪纺丝绸，忍受着全场投注于她身上的目光，只是这次不再热烈，在原若虚的“暗示”下，全都换上莫名的笑意，云烟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真红。原若虚说完之后，目光倏忽转冷，继续他优雅地浅饮轻酌，不再看云烟一眼。原来他真正的目的是这个，唐清点点头，只是对于某人来说太过难堪罢了。云烟突然站起，涨红着脸，不知是气愤，还是羞愧，“云烟听说武林有两绝，“若虚公子”的琴，“听松居士”的萧。“听松居士”林松雨萧音卓绝，令人倾倒，不知“若虚公子”是否也如传闻中那样，琴似天籁，荡人心弦呢？云烟虽不才，偶尔也随名师学过几年琴艺，加上天性喜好，于此道倒颇多钻研，今日适逢佳宴，原公子可否容许小女子与公子合奏一曲，一试琴艺，二来探讨，以应这良辰美景呢？”——“若虚公子”的琴，“听松居士”的萧？唐清咂咂嘴，很是汗颜，还真是第一次听闻。不过若能借此机会欣赏欣赏，倒也不失为一次增进阅历的机会，便满含兴味地盯着面前的两人。原若虚缓缓放下手中酒杯，小指挑出些微酒珠，食指与之一弹，轻描淡写说道：“拈花一笑，绝籁乍现，若虚都认为是世间难得的事物。果真能达到佛家所说的境界：天地震动，诸天作乐，天女散花，满口芳香，夜叉神龙俱皆赞叹，那就非得有十分博大的胸襟，近乎天赐的绝艺。若虚从来眼拙，并未见识过此等人才，即便世人口口声声追捧的“若虚公子”，在我看来亦只是一种虚名而已。至于说到琴艺更是下品中的下品，若虚也绝不愿意在任何不适合的情态下出乖露丑。方姑娘果然兴之所至的话，若虚亦有两名善解人意的婢女，而若虚以为，以她们小女儿清静未污的心态更能奏出雅乐，若姑娘不弃，以尔之上品配配她们的下等见识，若虚可为尔唤出。”好犀利的口舌，唐清暗想，云烟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原若虚两手上扬，响亮清脆地拍了两记，未久，从内堂走出两名形态风格各异的婢女。
　　一个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稍显稚嫩，湖绿色长裙曳地，满脸的古灵精怪，一双大眼扑闪扑闪甚是灵动，手捻辫梢，往那儿一站，亦有小家碧玉独特的风范。一个年岁稍长，身穿月牙色绸裙，容貌平凡，性格倒颇为沉静，看不出多大来头。
　　两女同时娇滴滴地向原若虚一伏，唤道：“阿雪，明月参见公子。”细细分辨才知年轻的叫阿雪，年长的叫明月。原若虚用手一指，“两个丫头快快见过鼎鼎大名的沈家堡堡主。明月，你不是一直想倾听闻名天下的方云烟的琴技吗？以你的身手亦可为我争光，正好今天方姑娘下了“战书”，你何妨一试？记住，你可是若虚别院的人，我原若虚手下第一名的大丫鬟。”看不出这明月貌不惊人，竟还有这等地位，以往从未在江湖露面的真正的若虚别院的人，又会是何等深藏不露呢？原若虚口音淡淡，却句句威胁，他真的决心利用方云烟将沈家堡践踏到底吗？他为什么这么做？这只是第一步吗？还有还有……
　　“哼，原若虚，你够了吧，你就算看不起我方云烟，又何必出此计策，用你这两个劳什子的小丫鬟来戏弄我呢？我方云烟还不屑于做这种比试呢！”云烟冷冷道，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唐清好笑，知道云烟迟早是要这样发作的。阿雪轻松一跳，踱至云烟面前，故作打量的样子，一双大眼滴溜溜地转，语音如出谷黄莺般清脆婉转，“说新闻，道新闻，人夸美人卷珠帘，百闻不如一见面，却是万径人踪灭，两岸猿声啼不住，惊起了一滩鸥鹭。”阿雪插科打诨似的做作，纤纤玉指直指云烟，刹是好看。等全场明白过来她口中的含意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大笑。云烟似已气极，语音尖锐，质问道：“没见识的小丫头，你说什么？！”阿雪更似得意，竟以手刮脸，尽现小女儿情态，“莫羞，莫羞，来生修得好面貌，公婆丈夫都喜好！”“臭丫头，你敢讥笑我方云烟丑？你敢说我丑！从小到大从没人这么说我，你，你竟敢……”云烟早已顾不得形象，破口大骂，是唐清见过最生气的一次。虽然阿雪年纪幼小，表情生动很惹人喜爱，可唐清早就看出她是存心戏弄云烟成这幅模样，是她本来就深藏心机，还是——这也是原若虚安排的一个节目？唐清又不由地向原若虚看去，哪知他毫不在意阿雪的无理举动，一双极美丽的眼睛竟然直视着唐清。不懂，真是不懂，看不透原若虚这样的人，唐清未察觉自己在不停摇头。
　　原若虚当真将唐清凝了去？怎见唐清频生疑惑时，他眼内竟光韵一走，遮上一抹暗淡的云翳。
　　云烟憋不住了，她一个千金小姐又何曾出过这样的丑，竟不由地流下了眼泪，这次是百分之百的楚楚可怜。她身子往前一倾，作势要打上阿雪的脸颊。不知阿雪使了什么功夫，云烟的手还未到，她早已不带行迹地向一旁闪开，随后突然手一伸，变掌为抓，眼现阴毒之意，完全遮盖了方才的俏皮。桌上的酒杯被她突然吸起，一运劲，手一送，竟往云烟这个方向飞来，看那力道还真不小，如果掷在云烟身上，那么……沈拓突然离座，飞鸟掠翅般伸臂，挡到早已花容失色的云烟面前，身形之快，连他怎么接住酒杯的唐清也未看到。沈拓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大手轻按云烟颤抖的肩背，示意她坐落。
　　沈研轻描淡写，两指对捻，拿住桌上那个白玉酒杯，唇畔突然一扬，洒脱得好看，甩手将杯子往原若虚方向挥过去，气势胜于阿雪，若虚若不接，受伤更重。杯子掠过各席酒客对对惊骇的眼，快碰着若虚的秀鼻，薄薄的嘴唇了，快了……居然，杯子就此一落，掉在桌上，力道不减，在若虚的桌面嵌了一个深深的坑，下半盏杯底不见，露着杯口，滴酒未洒，可见沈研的功夫控制得恰到好处，那行云流水的动作也如虹般引人。若虚由头至尾眉色未动，就算酒杯冲过来时，他身未动，手未伸，不挡不惧，一切结束后，片片倒抽冷气中，他媚媚一笑。众人惊骇的东西，在他清丽之眼中只如蚊虫般渺小，他，不屑出手。究竟是沈研更带自信，还是若虚更染无为？很难判断这两个男人。唐清却一下子分别开了，她，弯弯的细眼只牢锁沈研的，对若虚未加留意，当然她不知道时刻像是注视着她的若虚，脸色渐散如玉无双的清明气质，越来越难看了。沈研对惊乍着的阿雪道，“小小年纪，竟练得如此阴狠的功夫。”仰头更对若虚大声，“若虚公子的丫环，我沈研不必管教。只是想说，今天的若虚别院，今天的武林大会，在沈某眼里，才真正是见面不如闻名呢！”唐清若山花般灿灿一笑，拈着沈研的词句，回味心间。若虚似有一瞥对唐清，突然眯缝起眼，不发一言，缓缓站起，微风轻摆他的衣角，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质。他只是稍稍招手，阿雪脸现惊恐，慢慢走了过去。“啊！”她一声惨叫，眨眼间，身子便往后飞出，重重落地，口吐鲜血，在场众人无不心生不忍，只觉得虽说是管教仆人，若虚公子的下手也恁重了一点。一个不起眼的人影闪到场中央，是那从头到尾未发一言，始终沉静一旁的明月。她低着头，声音冷漠又带着恭敬，“公子，阿雪失言，确实不该。但公子念在她服侍多年，饶过她这一回。明月不才，愿为公子与诸位弹奏一曲，以去烦躁，清心定性。”这小丫头说话淡淡的却自有一股力量，原若虚脸色已缓和许多，仍旧落座，却既不赞成也不反对。“明月只是弹奏一曲，愿一曲过后，诸位都能忘却今晚所有的不快。公子……”她稍稍抬头，眼现企盼，唐清突然发觉她的眼睛其实很丰富，并不如她的外表那么平凡。原若虚终于点点头，修长手指将沈研嵌入的那盏白玉杯一拔，竟没弄碎，四两拨千斤，轻松自如。只沈研侧眼看到，心中有数，这原若虚怕是功力在他之上的高高手，往后更需对之小心应付。若虚淡眉淡心，提壶倒酒，不喝，只是看，仿若里面盛满了欣赏不尽的味道一样。
　　明月暗暗舒了一口气，把额前滑落的刘海轻轻挑于耳后，从一旁的侍女手中接过自己的琴。身后倒地的阿雪轻轻“哼”了一声，憋出一句，“猫哭耗子假慈悲。”明月却仿佛并未在意，镇静地落下了第一个音。唐清听过云烟绝世的琴技，知道云烟并不曾夸大自己的本事。可是明月的琴音却是完全不同的味道，如一阵清风拂面，不似云烟的震人心弦，而是淡淡地，带着午后清雅的风，温暖的阳光，犹如喝一杯好茶，沁人心脾，连沈研也不自觉地鼓起掌来，在她停歇的当口大声说道，“曲罢意犹未尽，余音缭绕尚飘空，明月姑娘是高手，琴中高手。”明月的脸稍红，深吸一口气，继续弹下去，渐渐地，唐清发觉她已不是在表演，取悦众人了，而是仿佛沉浸于自己的回忆中，细细辨别，曲中是暗含深意的。唐清不由自主地吟出，声音不低也不高——“昔有佳人，幽居空谷，蒲柳纤纤，零落无依。世情衰竭，万事随转，兄弟杀戮，骨肉分离，新人见笑，旧人当哭。在山泉清，出山水浊，朝暮倚竹，甘守清平。”“迸”，琴弦已断，明月倏忽站起，脸色变得很难看，喃喃道：“弦已断，即便有知音，亦不复听，公子！”明月突然一抬头，唐清觉得自己的无礼真正惹恼了她，“明月突然觉得很不舒服，请容我失礼告退！”竟不理会原若虚的回答，抱着琴很快消失在大家面前。唐清怔怔地看着这等变故，没察觉有一侍卫模样的人焦急走进，俯靠雷逸云的耳旁，嘀咕了几句，雷逸云一拍桌面，愤愤站起，“反了，反了，在洛阳衙门的天牢之内也敢行凶？原盟主，沈大当家，严威，严威被发现刺死于大牢内。”说到后来，声音竟些微颤抖。沈研，沈拓，包括原若虚，那一干武林人士迅速地随着雷逸云离开，只剩唐清站在酒席中间，这就算曲终人散？恐怕后续之章正在悄悄上演吧。                  
连环
　　是一个浮泛了三分清冷的月夜。不知何时，四周升起了迷雾，越来越浓。唐清漫无目的地走在这条熟悉又陌生的碎石小道上，两手伸前，欲挥散扑面而来的寒意，怎么什么都看不清呢？“清儿……清儿……”声音苍老而凄厉。突然闪现在眼前的人影，正是久别多日的父亲，脸上布满奇怪而尴尬的笑，“嗬嗬嗬，清儿，为父终于找到静心灯了，为父和沈兄的冤屈终于可以洗清了，为父马上可以回来和你团聚了，嗬嗬嗬，清儿，你高不高兴啊！”他献宝似地把手中之物举到唐清面前，黑糊糊的，没什么特别呀，唐清狐疑地皱起了眉头。
　　“啊！怎会这样？”父亲突然把手中之物收回，“这是假的，假的！谁骗我？谁要害我？”父亲突然狂叫，手捧头不停绕地旋转，似疯了一般。“爹！”唐清着急，要去抓住他的手，无奈怎么也碰不到啊！眼睁睁看着那手中的静心灯“嘭”的一声支离破碎，随后老父的身体也跟着四分五裂，人似琉璃，很容易就灰飞烟灭了。“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啊！”唐清抬头望不到清明的天，低头看不尽绵延的路。
　　“我在哪儿，哪儿？”“清妹妹。”一个冷冷的声音挨近唐清。她转头看向来人，眼现惊喜，抓住那人的手，“师兄，是你，太好了，快带我离开这里。”
　　颜青的脸色白得很难看，漠漠地挥开唐清的手，眼睛直视前方，声音是淡渺而疏离，“没用的，逃不开了，我们所有的人都逃不开了。”说完竟不理会唐清，自顾自向前走去，没走出几步，突然大叫一声，手捂胸口，直直地倒了下去。“师兄！”唐清跑过去，瞪大了眼睛看着师兄洒满鲜血的身体。一阵雾袭来，眨眼间，师兄躺着的尸体已经不见了。“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嘛！”唐清欲哭无泪，究竟发生什么了，谁来告诉她！
　　突然横空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唐清心猛地一跳。“唐清！”听到这熟识的声音，她真有大哭一场的感觉，“阿拓，你干嘛吓我！你，你真可恶！”可是阿拓看起来不好，非常的不好，他那以往还算忧郁的眼睛，现在看来简直是绝望了，“唐清，你要救救我，我们都被骗了，被我们至亲至信的人骗了，你一定要小心，我，我不能在你身边，你要小心，小心哪……”仿佛有一股很强的外力，拉着沈拓的身体渐渐往后退却。唐清提起裙摆，愤愤地追了过去，搞什么嘛，一个个莫名其妙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不，人间并非只剩无奈和零落，任何事都该有根有据，世上没有阳光洒不到的角落，她唐清更坚持心中的一份清明。那雾似有意无意地引导着她，终于带她落在一座宏伟的大宅前，从那高高的台阶一直看上去，高大的朱漆大门“呀”的一声向两边分开，静静地走出一人，没有造势，没有陪衬，他就是他，生于天地之间，独一无二。原若虚一步一踏缓缓走下，直到他那莫测高深的脸来到唐清面前，嘴角的微笑与眼底的阴戾之气是那样分明，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同时带有两种表情？那这个人的心是否也处于正与邪，明与暗，冰与火之间，是吗？是吗？“你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你终于还是回到我这里。”他的手缓缓抬起，作环抱状，“那么，还等什么，还不快快过来。”他的声音含着无限诱惑，语调是那样轻柔，真想就这么睡过去，睡过去……唐清再次睁眼，却看到原若虚突然出手，五指成爪状向下抓去，唐清跟着往下一看，那仿佛深井一样的东西，延伸了好长好长一段距离，底下人头攒动，似有无数生命在你推我挤，沉郁幽闷的声音一下子传到井口，“莫理我，莫理我，求公平，求公平……”—————————————————————————————————————————唐清做得一个怪梦，烦烦扰扰大半夜，辗转不成眠，梦是不能继续了，心口留有余悸，呆呆笨笨地披衣而起，靠书桌，手扶腮，与窗外天空中那半弯月亮玩起了大眼瞪小眼的游戏。神思迷离间，一声雄鸡破晓，惊吓了她，对镜一看，这半夜不睡的结果就是送给了她两只红辣椒眼。她的身后床上，沈研笼敛睫毛，呼吸平稳，休息正好。她轻轻踱回去，也不重新躺到他身边，站在跟前，就这么“寒碜碜”地看。沈研一个翻身，睁开惺忪睡眼，瞧了唐清要死不活这幅德性，一个起身，抚心口，吓得突突跳。“清，你怎么了，起得这么早，也别这样瞅着我呀，饶是我是男人，也经不得如此吓。”
　　唐清摆下苦瓜脸，“我，一夜没睡着。”沈研听得唐清语气委顿，便酿来了分寸的关心与着急，“怎么了？”“做恶梦。梦见我们身边的亲人一个接一个，死了。”“哦？”沈研哭笑不得，“那我呢？”唐清一副纯白无辜的样子，“没梦见你。”沈研鼻头呼哧，伸两手对捏唐清的脸颊，故作狠狠地说，“有你的地方，就应该有我，丫头，你这个梦做得不地道。”“可是，在梦里我被别的男人抢了去，所以没你。”沈研危险眯目，字字像牙缝里挤出来的样子，“你，再说一遍你被别人抢去这样的话试试看？嗯？”唐清还说，“确实是被人抢去了，原若虚他……唔！”嘴唇一痛，被沈研突然凑上来含住了，紧紧的，带着三分咬人的力道，全身像喝了洛阳正宗牛肉汤后起了层层热感，几若酥几若麻。
　　沈研的话像是从她的嘴里喃喃而出的，“我，还实在怕你让人抢了去呢，你是这么的，这么的……惹人心颤……”唐清狡辩不得了，与他在客栈房里又绵延得两个时辰，纱窗外便漾来金黄灿亮的晨光了。
　　唐清牵着沈研走在洛阳城里。“喂，你带我去哪儿？”沈研未吃早饭，口气冲冲，虽然，唔，刚才唐清的味道尝起来也是那么诱人，可民以食为天，若果肚子里不填点什么，下次哪还有力气去“吃”她？这是沈研心里坏坏的想法，可千万不能告诉唐清。她虽大大咧咧，豪爽粗鲁的样子，其实骨子里保守害羞，开不得过分的玩笑的。沈研边说边想边充满幸福感地看着身边的她。“研，你从没来过洛阳吧？”“嗯，我爹生前虽当朝为官，可我与几个弟弟都是在涿郡长大的。”“我今天啊，就带你好好地逛逛这儿，这是个厚重又丰富的城市。”“说的你好像很熟悉这里，十五年来你不是一直待在龙泽县吗？”唐清双眼一眯，俏俏巧巧，像晒干了的一条条糖冬瓜，肯定含着甜腻腻的味道，沈研想，随她笑。唐清反手指心口，“小瞧我了吧？我啊，小时候可是跑遍了整个洛阳城，算得半个老江湖了，凑合着给你引领风景还是可以的。”沈研宽掌一挥，盖来她的额头，揉了揉她前面的头发，松手后，散出的几缕在晨风中乱舞，衬得她愈加清新可爱。“快，快看！”唐清突然一扯他的袖子，他受动转脸，前面一幅景，令他深深震叹了。
　　由西往东，穿城走过一条宽阔的河，桃李夹岸，杨柳成荫，可入最诗意的画幅中。
　　唐清说，“这条叫洛河，既有舟楫之便，又得风景之胜，徜徉河边，沉浸清风，赏玩白月，心事便佳了。”“唔……”沈研含糊应和，融了这幕景，又伴着唐清的声音，他全身心都畅快无比。
　　放眼远眺，河面横跨一座浮桥，令人讶心的，整条桥是用粗大结实的铁索连着无数只大船而建成的。从左面看它如一条卧龙，从右面看它也如一条卧龙，走进一点看这龙身龙首大了一点，去远一点看它渺了一点。无论何种角度，它称得上是一件杰作。沈研低呼一声，久久无语，唐清了然他这种感觉，“被惊慑住了吧，我小时候每每早起，一个人就跑来洛河边看这座天津桥，当时就想要建成它，该动用多少人力啊！咂摸着它雄伟壮阔的气势后，便发觉生活里的日常小事都不值得哭不值得怨了。在伟大面前，我们每个人都显得渺小，人与人之间的恩怨情仇更是在在荒唐，看穿了都不用大惊小怪的。研，看了这样的东西，人，才会慢慢成长，才会懂得生命的价值！”她将五指插入到他的五指间，与他缠扣着，感受彼此的激动。她突然闭眼，“快，快学我的样子，研。”“为什么？”“别问了，闭眼跟我一起听半个时辰，快呀！”沈研关目睁耳，慢慢地竟听到熙攘的声音，人声？马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沈研突然瞪目，发现天津桥上此时此刻来回涌动了密密的人流，都是普通百姓的样子。天上晓月还在，桥上鳞次栉比的行人便往河心倒映下条条缕缕的影，桥上人动，河中影动，只不过河中的比桥上的更显活泼，因为漾在水波里，面目都模糊，更加不可捉摸了。“马声回合青云外，人影动摇绿波里。”唐清吟道，“这个时刻，早起的勤劳的百姓都由城南往城北赶早市去了，途中不得不经过天津桥，所以成就了这幕热闹生动的风景。你知道吗，研，我啊，最喜欢听早市里有力的吆喝声，买卖的叫价声，切切的招呼声，这些让我打心眼儿里热烈起来，充满了对生活的希望。来，你闭上眼，也听听，你一定也会喜欢上的……”沈研不看别的，只痴痴望她，喃喃道，“不用了，看了这样说话的你，即使我从未见过这条河这座桥，也一定一定会喜欢上的！”唐清红脸，“贫嘴。”她扯着他往桥墩下走，岸边四散着一些小吃摊，在这个清爽甘冽的早晨，送来阵阵浓郁的食物香。“饿了吧，看够了景，也该填填我们的五脏道场了。”唐清笑道，“嗯，吃什么好呢？跟你说，洛阳第二个吸引人的地方，就是琳琅的各色小吃哦！研，你要吃什么？”他又来揉她的头发，已成细腻的习惯了。“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唐清还在探身察看，眼儿一亮，力道很大，拽着他往前冲。一个简陋的食铺，三张桌，桌后掩炉锅，上面好大的盖子，这一锅若煮饭，可够一打人吃的了，盖儿微掀着，袅起丛丛烟，不是很透净的颜色，略带黄，却滋郁得不得了，因此而诱人。
　　沈研咂咂嘴，“煮什么的？”唐清笑而不答，只用手指，他便看到摊前那个幡旗，上书“尚记牛肉汤”。
　　“哦，原来是牛肉汤啊！”唐清拉他坐下，细心地给他递上了筷，“洛阳最有名的牛肉汤，值得一吃。”
　　煮汤师傅模样的一个中年男子漾着大大的笑脸凑上来，“这位姑娘有眼光，小记的牛肉汤可是全城味道最足的。”唐清低声对沈研说，“他不认得我了，我九岁前天天来这里喝的，呵呵，可见物事人非了。”
　　师傅甩甩肩头抹布，“两位是要来咸牛肉汤呢，还是甜牛肉汤？”沈研不可思议，“牛肉汤怎么可能是甜的？放了糖可不好吃！”师傅同样对他不可思议，唐清却笑弯了腰，“师傅，我们要两碗甜牛肉汤！”
　　沈研打断她，“我要咸的。”“研，你听我的，早晨啊，“甜”的可比“咸”的好喝。”沈研皱眉，快拧死一只苍蝇了，“我，要，咸，的。”汤碗摆上来，沈研就了一口，叫道，“怎么……会这么咸啊！”唐清颊上桃意绯红，笑声一直不断，她把自己的一碗推给他，“早晨嘴里清淡，吃那么闲的容易招腻，你还是尝尝我的吧。”沈研狐疑啜了一口，眉心舒展，“咦，不甜啊，淡淡肥肥的，好够味儿！”他尝了又尝，对唐清道，“那你们怎么称这是甜牛肉汤？”唐清解释道，“在洛阳有句俗话，是说有东西甜了点，不是说糖加的多了，而是说盐放少了。所以呢，甜牛肉汤就是没加盐的牛肉汤，或者加少数盐的牛肉汤！有的甚至不放任何调料！”唐清以指戳他的颊，对他羞羞，“只有你大惊小怪地嚷嚷，瞧，老板都悄悄笑话你呢，呵呵！”
　　沈研重重放下筷子，一拉唐清，捂在怀中，咬牙切齿道，“笑话我，你这丫头！”
　　“呀，饶了我吧，嘻嘻……”沈研将头一下靠在唐清肩上，放了十足的力，一点儿也不担心她会承不住他，他用嘴里的气息去拨弄她耳际的发，“这丫头，这丫头，这丫头……”那口气鲜肥得就像面前这碗“甜”牛肉汤呢。
　　盛汤的牛肉店老板回过身，慈意浓浓地看着笑闹的这对年轻男女，今日啊连天弯里的清云都格外爽净舒心呢。是个好天气，正逢洛阳一年一度的礼佛祭祀活动——踏春节。在这样一个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时代，老百姓更愿以加倍虔诚的心，烧香祝佛祈求好日子的延续。洛阳城内的白马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大殿外的广场上云集了各样小摊小贩，有叫卖礼佛香烛的，有吆喝特色小吃的，更有算命卜相，占卦求安的，不在话下。唐清拉着沈研的手随意行走在街上，饶有兴味地看着周围的人来人往，谁说平凡不是福呢，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辉煌，平常百姓亦有自己的福气。如果要她选择，她宁愿与沈研归隐田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那读书耕田，知足常乐的清平日子，这就够了。只不知身边的他是否亦作如是想，唐清偷偷瞄向沈研……他正低头看她，满目柔情，原本刚硬的脸部线条此刻犹沐春风，软了暖了侬了昵了。她就知道不能这么在意盯他，盯久了，他又要伸手揉她头发，一日五回，上街有悔，搞得她头顶鸡窝似的，狼狈极了。她低声抗议，“喂，别弄我了，就算我整整齐齐的，也不够漂亮，这一点你是知道的，除了你要我啊，世上没谁会抢我的啦。”沈研认真地说，“我是怕你那个梦成真。”她上齿咬咬下嘴唇，感动于他只对自己展露的这份天真。“研……”—————————————————————————————————————————“马后上车，大师，你恐怕再无退路了。”淡淡的声音响起，一贯的气定神闲。
　　白马寺深清凉台，殿如其名，檐角峥嵘，古木长林，肃然幽静。清凉台中一禅房，掩映花木后，窗口拂悠风，清沁含凉。房内布置朴素简单，只屋角几案上燃了淡香，锁住一室清寂。有佛则灵，端坐于棋盘前的是一个样貌极普通的中年和尚，一身禅衣早已洗得褪色发白。和尚的脸部表情值得一瞧，此刻正挤眉弄眼，嘴里啧啧有声，有什么东西放不下似的。与他对面而坐的另一个清雅棋客便是若虚公子，一脸含笑，自信满满地看着和尚，轻摇折扇，那举重若轻的样子是旁人怎么也羡慕不来的。他身后站着的阿雪和明月，各有千秋，眉眼俱含柔情韵致，只是眼内的“风景”并不为变化莫测的棋局，只为她们的公子而展。内中乾坤，当事人自知。若虚每下一招，阿雪甚至兴奋地拍起手来，大眼娇俏，煞是引人。和尚缓缓举起手中棋子，于半空竟一时僵住，多次想要落下，却终究未能确定。脸上神情更现尴尬，两处眉毛眼睛几乎都挤于一处，嘴里更是含糊地喃喃自语，“不该这样，刚才明明还是有活路的，柳暗花明，山穷水覆，怎么转来转去还是到这儿？这个，怎生是好？不行，不行！”终于还是收回了吊在半空中的手。阿雪看得好不耐烦，嘟着粉嫩的嘴唇，“哎，我说老和尚，你敌不过我家公子，就趁早放弃得了，这样子举棋不定，真是急死人了。”和尚仿佛并无多少风度，竟以白眼一瞟阿雪，似嗔非嗔，“小丫头快快住嘴，高手过招，岂容你在这胡言乱语？”突然用力一拍自己光亮的脑袋，模样着实滑稽，“嘿，行了，丫头一催，老和尚顿醒，有趣，有趣！”哇呀哇呀乱叫间，迅即如电地落下一子，这下连眉毛都快飞起来了，得意洋洋地看着原若虚。若虚依然淡雅，不惊不乍，只是些微扬了扬眉，往局中一看，点点头，“荼糜大师这一步，如同醉卧沙场，酒醒红尘，不能不说大师拥有超脱磊落的胸怀，平凡世人看了，亦会有拍案震慑的情态，只是——”和尚眯着眼，静静品味若虚公子的赞美，没想他竟然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只是退回一步，静看碧海蓝天，却也是世人可遇不可求的，有时更是退亦无可退。天地虽大，依然只是掌握在小部分人手中，若你以为可以逃离到天涯海角，转身一望，惊咤自己为何仍然局限于庭内？犹如井中观天，仰天一叹，恍若隔世也。就像现在这样——”若虚毫不犹豫地抛落一子，和尚的棋就已封死，若虚仍然淡淡一笑，“此招即连环！大师，现在是否会有此生不在的感觉？棋如人生，各中滋味只能慢慢细品，即使到最后发现一切的一切都只似镜花水月般儿戏。”若虚的眼神突然一暗，即使手中的悠闲不停。和尚一把抓过数子，随意洒落局中，“既然道不明，说不清，看不透，那么索性随它去吧，众人皆醒我独醉，醉亦好？醉亦恼？和尚虽是和尚，依然跳脱不了俗世的纷扰，一世的清修却换来心中无数的妄念，看来出家也并非上策，呵呵呵！”和尚自嘲地笑着，“走吧，一年一度的棋会，和尚总是输给公子，修佛修不好，下棋下不好，可和尚的斋菜自认一绝，到白马寺来的贵客，非亲自尝过我荼糜做的斋菜不可，想来公子亦有这等清性，陪老和尚把素酒，吃素斋吧，呵呵呵，走走走。”
　　和尚的热情邀约并未为原若虚所动，他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眼底愈见深沉。阿雪和明月也仿佛变了脸色，阴沉沉地看着和尚。和尚回头，脸现狐疑，“难道公子还对这残局牵挂不已，在和尚看来着实不该呀！”原若虚扬扬嘴角，“大师，若虚今次来可不单单是为吃你的斋菜，斋菜可以放，有些事却不能放。一年一度的棋会，我俩约定，若一方为胜，另一方必须答应做一件事，任何事都不能拒绝！和尚修佛不精，不会糊涂到连这个也忘了吧，此亦不该。”和尚再次一拍脑门，“不该，不该，和尚狡猾，妄图以一顿斋饭蒙混过关，可公子贵为武林盟主，年少有为，想来也不会如何为难我这个糊涂老和尚的。”说着，竟小心翼翼地偷瞄原若虚的表情。
　　原若虚依然一脸的莫测高深，只是嘴角的笑不知何时隐去了，略有不耐，“若虚今次来并无它求，只是希望大师能为我详细解答一个问题。”说着从身旁拿过一幅卷轴，缓缓展开，不去理会和尚乍变的脸色。这是一幅上了年岁的图画，边沿沿都已泛黄，破旧参差。往图中瞧，内里却是丽色无边，惹人注目。图中央娉婷而立一位美人，五官绝俗，非人间之态，长裙曳地，提手簪花，若天边走来的仙。那眼儿微敛，半只端芳半只撩人，仿若是游走在这两种味道里的说不清的一种气质，轻浪不轻浪，幽魅不幽魅，娴静不娴静，慈悯不慈悯，嘴角那丛笑仿佛是这四样味道的各一半，于是这瞧着咂摸着，世间任何男子都会为她而颤颤心动了。仕女图右侧撂下一句话，“慈心一片向君心。”若虚用手缓缓抚过画面，仿佛极为珍视，喃喃道，“前不久，我在“他”房里看到了这个女子，当刻便喜欢得紧，“他”似乎笑凝了我好久好久，突然将它送给了我。清夜中我对之审视欣赏了无数遍，越看越觉着这画中之女，我早就认得，仿若……几辈子前与她有过约定一样，呵，你们要笑话我了吧，连我觉着自己模样也很傻。我去问“他”，“他”却闭口不答了，对我很生气很生气的样子，告诫我不可再问，我转身而走，却突然听得“他”滋濡一句：若虚，在捡着你的时候，这画儿就傍在你身边了呢……什么意思，是说我在出生前就与画中之女认识，还是……内里玄机，我着实猜不透。”他一双美目冷冷地瞟了和尚，和尚只觉浑身拂过一阵颤栗，若虚依然轻描淡写说道： ““他”，把你派在我身边这么多年，究竟有何玄虚我不管。若虚从来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望大师告知实情，此女子究竟与若虚有无关系？如若不说，也别怪若虚不留情面。”说到最后，语音竟见犀利，其中暗含威胁，和尚是明白深意的，也知道若虚公子决非轻飘飘地话家常，和尚的额上更见一阵冷汗。
　　“大师，人人心中都有不可言说的秘密，可大师乃出尘之人，修为之深武林公认，大师早该看清一切，亦可怜我等俗世庸人，或为孽情所扰，或为宿怨所困，大师难道忍心看着这些不能解脱的生命继续沉沦下去？何谓修佛，难道不包括拯救苍生的义务吗？若虚虽然渺小，尘世中不值一提的混沌小子，可是大师与我相处多年，亦非常明白若虚的品性和脾气，若虚平生最恨的只有两样：一是遭到背叛，二就是我这不明不白的身世。若虚亦深知大师虽为任务所困，对若虚倒一片真心，大师，你难道真忍心，忍心看着若虚这样迷迷糊糊地过一生，煎熬着痛苦和无奈吗？”原若虚一声声的呼唤，其情亦真，其心亦诚，可叹，可叹。人心不是铁打的，更何况和尚还是一个未看透红尘的有心人呢？和尚嗟呼自叹，似懊恼不已，“无用，无用，原本以为逃离那个地方，伴随公子左右，虽不得已假披袈裟，但总以为这是一个求得心安理得的好办法，可是现在——终于明白“他”这样安排的深意了，和尚不仅要辅佐公子成为武林盟主，亦要陪着公子一起煎熬，不想藏着秘密却偏偏得藏，跳脱红尘真就这么难？披上袈裟真就只是自欺欺人？看透，看透，和尚没有这个资格劝说公子任何话，只是觉得以公子这样的性情常年待在那种地方，陪伴那个“他”，并非上策。汗颜，汗颜，公子不要怪我多嘴，“他”对你亦非真心啊，“他”只是……”原若虚的眼睛早已眯起，不等和尚说完，手上前轻轻一挥，仿若蜻蜓点水，细舞杨花，和尚手捂胸口，喷出一大口鲜血向后仰倒，脸色惨白，眼神戚戚地望着原若虚。原若虚轻轻一哼，“和尚真过分哪！”又是这种仿若抚慰的音调，可谁也不会把若虚公子的温柔当真，真正的武林盟主原来这样令人胆战心惊，“秘密事小，若虚总有一天会查明，可是，可是你为何偏偏多嘴说出那样的话？忘了告诉你，若虚生平第三恨事就是有人随意诬蔑若虚的师傅，养我教我的师傅，“他”是那样一个出色的人，男儿人人敬佩，女子倾心爱慕，这样一个人，你竟敢口不择言诬蔑他，若虚着实不能忍受，不能忍受！”原若虚喃喃间，阿雪眼明手快，上前一步，五指成爪，欺向和尚的喉咙，和尚缓缓地闭上眼，再也无力抗拒……阿雪的凌厉招式在半空被人挡住，和尚再次睁眼，庆幸自己逃过一劫，感激地看着挡于他身前，架住阿雪的明月，小小的人儿，竟也有这等气势。阿雪瞪眼，娇叱道，“明月，你干嘛？三番四次坏公子的好事，难道你想帮着外人背叛公子？你刚才没听说，公子最恨人背叛他吗？还不速速退下，让我解决这个侮辱老爷的孽贼。”说着，还想往前欺上一步。明月坚定地摇头，挡住阿雪的态势并未减弱，阿雪显然不敌明月，额上频频冒冷汗，大叫道，“公子，你看明月她！”明月娇喘连连，往旁边一退，头仍然微微低着，“明月，明月再次恳求公子，放过和尚，和尚亦无罪，只是老爷早就吩咐任何人都不得对公子胡言乱语的，和尚只是遵从老爷的命令，并无对老爷不敬啊！和尚与我们相处多年，可以说是我们在这唯一的朋友，公子正当做大事的时候，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个敌人，而少一个朋友呢？何况多年来和尚并无出轨之举，明月恳请公子！”明月重重地往地下一伏。原若虚走过去，缓缓蹲下，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托住明月的下巴，抬起，让她那对澄澈的眼睛对着自己，久久地，久久地看着，看得阿雪不禁噘起嘴，深深地嫉妒着。“明月，明月……”若虚喃喃，“有时候我真想不通你的脑袋里装了些什么。”
　　他一把拉起她，揽于怀中，转头对着一脸疑惑的和尚，“算你走运，只是明年的棋会你可不容易逃过，除非你能赢得了我。”和尚怔怔看着若虚公子愈行愈远的背影，“荼糜花谢一世了，和尚难逃过这劫，难，难，难！”长叹一声，似含无限苍茫。—————————————————————————————————————————“汉明帝的时候，遣使前往西域求取佛经，三年后，汉使连同印度高僧用白马驮载着佛经佛像返回洛阳，听说皇帝还亲自迎接呢，更在这西雍门外建造寺院，为了纪念白马驮经有功，遂命名为“白马寺”。”唐清静立在沈研旁边，手臂与他的紧贴，踩着殿阁内干净无华的石板，娓娓为沈研讲述。沈研心头轻漾水波，沉浸在唐清好听的故事里。“研，我们现在站的是寺内的大雄殿，后面还有天王殿，接引殿，焚经台，清凉台，齐云塔等各处景色，很值得一赏，待会儿我们好好转转。”沈研口里“嗯”声，不置可否，俊目四望，便被大雄殿两旁的二十三尊佛像吸引住了，仿若是用丝和麻造成的，每座并不见得很重的分量，却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突然，耳里嗡然，不知是寺院何处传来的钟声，记记清晰，仿若不用很大力去撞，也可以悠扬飘然，远闻数里，驻足闭目，就近而听，凭生心旷神怡的感觉。沈研愣怔住了，唐清泛了安详的笑容，大殿内原本各自祈福烧香的男女百姓，也在如此清心定性的钟声里，暂且停下了手边动作，跟着回音的律动节奏，摇晃脑袋。“嗯，今天不巧。”唐清撇撇嘴。“怎么了？”“若微雨时分来到白马寺，听着寺内僧众早课晚课时的撞钟诵经，更见美妙，那才是真正的“烟雨洛阳”呢！”沈研宠溺看她，伸指轻点她鼻头，摇了摇头。可他俩的身后，却拥过来一团团锦绣纷纷的窃语声，有三五成群的闺阁少女，睁双双娇目朝沈研猛可地看，似敢未敢地怯怯伸手，对他指指点点。甲姑娘说，“听说今天洛阳第一公子要来白马寺与荼糜大师举行一年一度的棋会，真的好期待呀。”期待什么？棋会还是美男？乙姑娘说，“洛阳第一公子？”这姑娘是梦中人。丙姑娘说，“你怎么那么死脑袋？就是那个最最帅，最最多金，全城姑娘心仪的若虚公子啊！”哦，原来是这个第一呀。丁姑娘说，“我要看，我要看。”身后一片响应。甲姑娘伸手指前，“哎，你看那位公子，也好英俊好有风度。”乙姑娘点点头，“莫非，他就是若虚公子？”丙姑娘蠢蠢动，“要不，去问问看？”丁姑娘踏步而出，“我去！”一大堆的如花似玉移步到沈研面前，其中一个问，“那个，敢问公子是否就是若虚公子？”
　　沈研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侧目看到唐清怪里怪气的眼神，顾不得了，一声大吼，“你们看，我像吗！”说完，便一拉唐清往深处殿阁离去。后头一阵躁乱，那女昏倒，歪在同伴怀里，还在幸运地笑。唐清忍不住了，“呵呵，研，好多姑娘喜欢你呢！”沈研停步，大掌抚上唐清的颊，恨不得将她这张利嘴给捏碎，想来想去，还是舍不得，只用很认真的口气说，“我不喜欢。”“可是，”唐清嗫嚅，“男人们不是都以被女子环绕服侍而得意着吗？”
　　沈研叹息，“你从何处寻得的歪理？别人我不知道，可是我即便身边围绕再多，心里也只藏得下一个。”唐清转身，一丛羞，心底芳菲无限。进了其他殿，若再不拜佛，真真枉来这著名古刹一遭了。“研，我们拜拜。”“你信这个？”“无他，求得心灵安慰而已。拜佛只是一种形式，关键在于能否看得内心的真实。”
　　“我却不屑这个，天地男儿，万事要靠自己。”“研，竟一点也不信世事的轮回，冥冥中自有一种定数？”“如果我信了，我就不会想要娶你了。”“可，拜佛并不为宿命，并不是向命运屈服啊！我只是觉得很多事情的发生真不是凡人能方寸预料到的。无花不成果，任何感情的积淀都不是一朝而成的，包括仇恨，这就是宿怨哪。我这两天反复想着发生在你我两家的事，觉得一切很不简单。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一定隐藏着罪恶的黑手，几十年，甚至更久远就藏在那儿了，只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把我们一网打尽的机会。我不是害怕，不是胆小，只是珍惜你我之间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幸福易得而难守。可我就是要告知神灵，我就守在研的身边了，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哪儿也不离去！”沈研目色一收，仿佛在努力压下什么，那种湿湿润润，温温实实的东西，他是男人，是那个无数个夜晚早就发誓了要疯狂保护她的男人，即便心口泥坯一塌，再柔再软，也不能在她眼前放出那种东西。唐清一拜再拜，口中亦喃喃，沈研看出神，不禁问道，“清心里的想法一定真实又可爱。”
　　唐清腼腆，“三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沈研豪情满怀，目色放光，“我本是不屑拜佛的，今儿受了你的感染，我也试一回吧，也陈三愿：一愿沈家洗冤情，二愿成得人上人，三愿——三愿有朝一日，风平浪静后，携手唐清，扁舟散发，逸兴思飞，逍遥自在去！”唐清敛眼，呵，她最迫切的一种生活态度，竟然是被他放在第三位的。男子，与女子，不管多么相知相爱，一辈子的想法也都是不同的。“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再求支签吧，求个吉利而已。”唐清提议道，不等沈研回答，自顾自地摇起签筒，很快就出现了结果。唐清捡起甩落地上的竹签，缓缓念出上面的签文，“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唐清皱眉，不喜欢这两句话。“呵呵呵，施主有喜有喜。”略显苍老的声音，出自不知何时立于一旁的中年和尚口中。
　　奇怪，苍老是苍老了，只是声音中仿佛还夹杂着一丝尖锐，这一丛细调，若不仔细辨别，还真是听不出呢。唐清微笑，缓缓站起，“大师此话何解？”和尚笑眯眯地说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三更过半还相见，似是故人非故人。”唐清再次莞尔，这和尚说话挺有趣的，“大师脸色不太好，是否有病在身？小女子略通医理，大师若不弃，唐清愿为大师一看。”和尚脸色乍变 ，略微舒了口气道，“呵呵，无妨无妨，陈年旧疾，不敢劳烦沈夫人。”
　　唐清愕然，他认识她？沈研静静开口，“如果我没看错，这位就是白马寺主持荼糜大师吧，只是沈研从未到过洛阳，大师怎会认得我们夫妻？”“呵呵，主持二字，亦只虚名，荼糜充其量只是一个红尘未了的修佛者而已，至于沈大当家，五湖四海谁人不知？倒是真正的鼎鼎大名了。”唐清被沈研拉出佛殿的同时，荼糜还原地而立，奇怪地笑着。“这个和尚很古怪，他说的话又着实令人不解。”沈研狐疑道。“不会啊，相反我倒觉得他说了不少有趣有用的话呢。”唐清微笑。沈研停住脚步，仔细审视唐清柔和的面庞，“哪句？”唐清的眼睛晶晶亮，沉声道，“故人。”                  
暗香
　　“不解之谜。”沈研轻碰面前的杯盏，并反复用杯盖来回划过，那细微的声响轻易触动听者的心弦。他以一种自我欣赏，不紧不慢的腔调重复道。“不解之谜啊！”唐清与他面对而坐，虽无高谈论阔的架势，那脸上的笑容却是沈研一贯欣赏的恬淡。她眼光不由地瞟向窗外，此刻他们正处于茶楼的二层，居高临下，底下的嘈杂一览无余。相比之下，茶楼的内室虽然拥挤，却并不紊乱，茶香飘飘，四处弥漫，深刻久远。唐清很喜欢现在的这种气氛，她常会对生活产生一种慵懒的感觉，并不急躁，像现在这样，好整以闲地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茶客，有时候观察也是一种咂馍生活的方式。左手这一桌，看起来像是平凡人家，一家三口，父慈子孝，夫贤妻慧，脸带平庸，目现满足。右手那一桌莫非是初跑江湖者？怎见他们正襟危坐，神情闪烁，举手投足，行动迅捷，却极不自然？最惹起注意的反倒是前头藏于角落的独身女子，以及似有若无飘来的一股香味，茉莉？桂花？还是夜来香？说不清，不浓烈，但盈久悠长，仿佛能沁人心脾似的。唐清含笑的清亮眼神投注于女子半侧的娇好面容，触动心底柔软处的是女子那束于身后的长发，泛着柔和的光泽，女子虽然不加修饰，可是抬手间却散发着另一种味道的妩媚。不期然的，她稍转面庞，一双美目对上唐清，令唐清更诧异于她眼光的清冽。
　　半盏茶，唐清花了半盏茶的功夫打量这些人，随后嘴角扬起浅浅的微笑，依然专注于萦绕口间鼻端的清雅芬芳。“研，你刚才说什么是不解之谜啊？”“严威的死并不应该！” 沈研再次提出他刚才反复咀嚼的问题，在他看来，眼前的妻子虽然朴实无华，却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头脑，在她身上，他常常能发觉一闪而过的睿智，即便言辞无多，却含义深远。“严威已经招供了，不是吗？他已经身败名裂毫无退路了，他没有理由自杀。”沈研缓缓道，自斟酌句亦有一种悠然的智慧。“你认为严威的死因是自尽？”唐清轻轻放下手中色泽如脂的茶杯，以手微微扇动脖颈间近乎停滞的空气。“当日我们赶到洛阳衙门大牢时，雷逸云首当其冲，拍击天牢大门，可是内中却毫无回应，里面应该有看守重犯的差役的，可是那一刻此毫无声响。从牢门上方小小的铁皮窗口中确实可以看到正对大门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倒着，难怪来报告的侍卫说，重犯严威“可能”死于天牢。雷逸云再次重重敲打，然后他说天牢大门是牢牢锁着的。他仿若用尽全身内力撞开大门，我们走进漆黑一团的内室，油灯早已熄灭，侧耳倾听，毫无声息。清，你知道，当时的气氛就像，就像进入一个冰冷的，毫无生命气息的地狱。对于犯人来说，天牢的确算是人间的冥宫了，可是我们明明是大活人，为何连我都感觉到包围我们的是死亡的气味，可怕的，不知从哪个缝隙渗透进的惨烈的味道。
　　在随后点燃的油灯下，你分明可以看到守牢的差役七窍流血，直直坐于凳上，那瞪大的双眼中留住了死前一刹那的恐惧。严威的死尸伏于地上，蜷缩得小小的，可是伸出的手中紧握的难道不是凶器吗？后来才得知那正是守牢侍卫的贴身佩剑，剑刃与严威脖颈的伤口是吻合的。那么你说，在这个犹如铜墙铁壁般的屋子里，唯一的出口已被紧锁，握有钥匙的侍卫也死于非命，如果原由不在同样死于牢内的严威身上，那么又是何种力量悄悄地潜入，杀人后又不动声色地出去了呢？”
　　第一次。直到今天为止第一次听着沈研详尽地叙述严威的案子。一直以为以研的坚毅和理性能够看透事实的真相，可是，他困惑了。他紧抓住她的手，越来越急促的口气表示，他着实混乱了！或者真有那么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威胁着沈家堡吧！为什么会如此步步紧逼呢？原本以为在严威身上能找寻最终的答案，可是为什么连这样的线索也断掉了？沈研眼睛定然，烧了微微的火，对隐藏在背后的真凶的灼怒之火，仿若在说——清，应该怎么办？我们能为已逝去的父辈做些什么？我们能找到最终的出路吗？唐清用手温柔地抚过沈研紧闭的眼睛，手指轻触下的眼皮还在急躁地跳动，年轻的脸庞，俊美无俦的五官。她性格淡然，他火热急躁，或许世上每一个生命在冥冥中都有自己的对照吧。她一向不喜欢激烈的东西，可每每为他对她的拥抱而灼烧。唐清的手来回摩挲，但愿她的每一个微笑都能投注在沈研的脸上，并且深深地印刻在他的心底……他突然在她手下睁眼，眸光幽亮，漂亮得不可思议。急抓下唐清的手，大掌一裹，将之凑到唇边，一下一个吻，一记一次烫。唐清脸红地低头，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徒劳无功后，便喃喃道，“研，有人看。”
　　沈研笑映心间，她又来了，她又保守害羞了，分析案情查探尸体时候的她那么利落无畏，碰着情感招架不住的她却那么狼狈古板，她一定会成为这个世上那种最可爱的妻子。
　　沈研不自觉地说，“一定会的。”“什么一定会的，研？”唐清眨眼看他，奇奇怪怪。他绝不会告诉她的，但他会用认真的行动给她证明。这会子他手儿一拉，将唐清的手牵扯入怀，暖暖藏个透，“别动。”唐清想自己一定要说点其他什么，化开他施与她的这丛尴尬。“研，我倒觉得严威的死在某种程度上使事情更明朗化了。”她将另一只自由的手去拿茶杯，好香，她十分陶醉于面前的这杯绿意，清澈见底，甚至能照见自己晶亮的眼眸。如果人世也能如此澄澈简单就好了，唐清厌恶人性的复杂，可有时自己又不得不面对，然而她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这真的很糟糕！”“你在说着自相矛盾的话啊，既然局势明朗了，怎会糟糕？”沈研反问。
　　“严威的死绝不会是他的自我解脱！难道你没有发现这里面有那么多可笑的疑点吗？第一是雷逸云自称怎么也打不开的牢门，第二是严威手中莫名其妙出现的剑，第三是看守狱卒的那种可怕死法！严威要自尽，杀了差役干什么？他怎么杀的？既然那是钢筋铁骨般的牢房，以严威当时的情态，有能力轻易制服铁栏外全副武装的守卫吗？”唐清嘲弄地摇摇头。“会不会真是严威武功高强，杀死侍卫，夺其利器，然后自尽？唐清，谋杀不是游戏，任何的可能我们都应该考虑到。”沈研沉然道。“我知道，研，我确实认同谋杀决不是游戏，它是人们心底最残忍的，最邪恶的，最危险的意念的体现。可是，你刚才的想法也不切实际，不符合严威那种人的心理啊。他如此胆小怕事，有能够杀死侍卫的机会，他为何不逃呢？”沈研撒开唐清的手了，半分苦恼半分郁躁，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一手捏下巴，一手微敲额头，久了，瞪目，“会否是这样——侍卫已被收买，或就是天易宫人，为了灭口，杀死严威，假装成他自杀？”“如若你所说，侍卫又为何会死呢？完成任务后，不该逃之夭夭，邀功领赏去吗？”唐清又含笑否定。沈研讪讪一笑，有丝急，“若然如此，清你是想说是从外面闯入的人干的吧，可是凶手是如何闯入，又如何从锁着的牢门出去的？该不会是装了翅膀从门上那一方小窗口飞出的？除非，他不是人罢了。唐清，这根本是个密室，密室内无缘无故死了三个人，而那锁着的牢门是我们永远无法突破的隘口。”唐清仔细地看着他，缓缓道：“所以，我才说这是个糟糕的开始。非常的丑陋，贪，嗔，痴，欲，人性怎么也否认不掉的部分。自己不想失去的，就势必要牺牲别人的。有人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声誉，就势必要牺牲掉严威的性命。密室自尽，多么冠冕堂皇的说辞，雷逸云是这么定案的，对不对？可是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人性的贪婪自私必然会使凶手渐行渐远的。研，你相不相信，谋杀是一种习惯，这个案子没完！”沈研若有了然，“你是说——你在怀疑我们认识的某个人？”唐清摇摇头，“怀疑是谋杀案中最无力无用的东西，缺少证据，一切猜测都只是白搭。”说着，更以食指蘸茶，轻轻书于桌面，反扣食指，轻敲两记，引起沈研的注意，“研，你能帮我注意这个人吗？”沈研目现惊诧，转而抿嘴，不以为然道：“我不认为这有什么意义。从头到尾，他都好像是个不相关的人啊！”“不，”唐清突然涨红了脸，难得着急，“总之，证明我不是胡思乱想最好，否则——唉，也许我们恐难从洛阳这个美丽的地方全身而退了，荼糜花谢一世了，但愿……”沈研再瞧唐清书写的那两个字——“和尚”。晚风凉，淌进窗口的是沾衣欲湿的杏花香，在这丛浓郁中沉浸良久，不觉间发现桌面的水渍悄悄干了，诡异的含义弥弥散了。只天边一抹夕阳异常艳丽，泛着如血的辉煌。—————————————————————————————————————————“啪”！右手那桌的一名江湖汉子拍案而起，喊道：“受不了了，老子不愿再这么下去了，等了两个时辰毫无动静，老子，哼，非要问清楚不可！”却见他大步流星走到那清冷女子面前，突然俯身，下巴上浓密的胡子几乎粗鲁地贴上女子细致的脸庞。眼如铜铃，虎视眈眈，上下反复打量那女子。若然寻常姑娘家在这样的瞪视下必定早已瑟瑟发抖，更何况大汉手中还抖着一柄带环金背大刀，在浓烈的怒意下阵阵作响，分明是含着威胁的态势。
　　“喂，臭丫头，把东西藏哪去了？快快交出可免你受皮肉之苦，否则——哼，你细皮娇贵的，可要受委屈喽！哈哈哈，到时候，哥哥我可会不忍心呦。”他毫无顾忌地敞着胸膛，口喷强烈酒气，看着女子的醉眼丝毫不掩饰流泻的淫逸之气。
　　女子居然充耳不闻大汉的连连怪叫，突然轻松地将食指与拇指轻拈，把滑落面前的柔细发丝拨于耳后，淡淡整理起面前零落的杯盏来。她随手捡起一支竹筷，扬手轻戳大汉胸口，真的只是轻轻一碰，人们所见的力道根本不可能击退那魁梧大汉。可是——那大汉却趔趄后退了，双眼分明含着不可置信，双手捧胸，直直地倒了下去。“砰”的一声，茶楼内其它的桌椅也直发颤，包括唐清与沈研的。茶楼内所有的客人皆停止动作，怔愣着，仿佛一时之间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包括唐清与沈研。只是他俩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至此知晓那看似不动声色的女子，原来是这么个武林高手。再看躺倒的大汉，胸前不易察觉地汩汩冒着鲜血了。唐清皱眉，不喜欢原本清雅的茶室在一瞬间充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品茶就是品茶，有什么江湖纷争难道就不可以到适当的地方去解决吗？只是在这浓烈的肃杀气氛中，那缠绵幽深的暗香一直清晰地萦绕在鼻端，让人怎么刻意也忽略不了，它就是牢牢占据着你的心头，仿佛已经成为一种标识了！现在闻来，在那清冽之中又混合了些许诡异。毕竟杀人是可怕的，即便是这么一个娇弱的女子，一瞬间似乎也笼罩上诡魅阴森的表情。女子的头并不曾回转，细柔的手指成拈花状收回，四两拨千斤，谁也想不到这仿佛柔弱无骨的小手，在一刹那前就是可怕的杀人武器。一下子，茶室内的空气流动得异常迅速，在唐清一眨眼间，女子已被五六条高大的身影团团围住。谁也没看清那群江湖汉子是如何跳过同伴的身体来到女子身旁，把她围成一圈的，仿佛刚刚死去的并不是自己的同门，冷冷绝绝地将之撇下了。他们敏捷地站位，快速地拔剑，分明也是训练有素的。
　　有个仿若首领模样的说道：“暗夜飘香，你果真是江湖上有名的女盗贼“暗夜飘香”！听闻你偷盗无数，而且从不顾忌任何偷盗对象，皇亲贵戚也好，平民百姓也好，生意人也好，江湖帮派也好，只要有人出得起价钱，你就会去偷。听闻你从未失手，武功也算是一绝了，盗后留香，哼，颇得雅誉了。”女子淡淡一挥手，如天过流云，风穿树隙，轻描淡写，却映人心底，那姿态、那神气都给唐清以一种无法明识的熟悉感，仿佛是在模仿着谁，可能吗？这是她初见她呀。“世上尽是不义之财，取之一二又何妨？本来无公道的天下，就要凭人力做到公平。这可不是决绝残酷，你们不是称为——怎么说来着，“侠义为怀”？哼，江湖人什么本事没有，虚言遮丑的能力倒是无人可比！”女子清丽的面容泛着冷然，口气虽淡，实则愤愤不平，仿若她的心底也有着秘密的无奈。唐清偏头盯视她，随意想着，与“那人”相比，她刻意装成的“冷静”，修为却实在是差远了。
　　“什么不义之财？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侠女啊！兄弟们，看看这不要脸的女子，笑话不笑话？哈哈哈……”那领头男子抬头仰笑，大声讥讽，身边众弟子亦随之放肆大笑，“暗夜飘香”的脸色极不好看。唐清也皱起眉头，颇怪那无理男子把事情闹大。“谁不知道，你“暗夜飘香”每次盗财，被害者皆受了蛊惑般，会发狂发疯。你虽非害命，但手段亦凶残至极。你不知道吗？江湖中可把你归入天易宫那般的左道里的。我看也是，你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妖女！”大汉言辞犀利，“暗夜飘香”默然无言，仿佛已被刺于要害了。
　　妖女？发疯？蛊惑？神志不清？天，天易宫？唐清瞪大眼，回视沈研，后者亦沉然深思，显然也担上心了。怎么办？唐清看向那至今身份未明的女子，她难道会是……“什么？天易宫呐！”“哎呦，好可怕哦。”周围止不住的窃窃私语，端看那女子下一步的行动了。沈研一双精目一瞬不瞬，对她亦步亦趋。
　　只是任何危险的趋近往往是不易察觉的，任你如何提防，一旦染上那般是非，就成了一辈子的宿命了。唐清想起沈研拜佛时口口声声的不屑，现在咂摸他也着实大意了。他不明白，天易宫其实就是沈家堡的宿命！那边厢，众男似乎还在与“暗夜飘香”纠缠不清。“只是——只是这次你也忒得大胆！什么人家不好偷，却偏偏偷到我们闻涛楼来？你难道不知道我们闻涛楼是听松居士属下第一得力分堂吗？连听松居士你也敢惹，你难道不知道武林中听松居士与若虚公子是并驾齐驱的吗？快说，何人派你任务，为何要盗取我们堂主的夜鸣香檀。”
　　剑拔弩张的架势一触即发。方才那群疏懒的江湖闲汉竟在一瞬间变成了劲装革履的战士。人世间的一切变化是否都是如此迅即又匆匆？那看似孤独寂寥的美丽少女竟是江湖闻名的女盗贼？唐清惊诧于眼前如此耀眼又迅敏的转变，怎么也无法把这三个字与面前形象联系起来呀。
　　夫子说过，高手对决的关键在于速度与气势。沈家兄弟卓越的武功她是见识过了，烙印心底的还有若虚公子遗然独立却能掌控群雄的姿态。眼前这个女子却犹如一道不易察觉的幽魅暗影，只不知她的身体是如何在一刹那变得轻忽缥缈，就像缠绕指间又随时会湮灭的一缕轻烟，迅速游走穿行于几名斗士之间，回旋往复。在她惊艳一笑，重新站定圈内的同时，那几名也绝非等闲的大汉直直地呈辐射状向外倒去。伴随触目惊心的创口，同样使人无法忘怀的，是那自始至终都不曾散去的幽媚暗香。倏忽倩影过，一缕勾魂香，夜半三更来，天明复归去。原来这是抹杀人的香，原来香味也是可以杀人的，原来美好的，却往往是最可怕的。
　　“既然知道我是暗夜飘香，既然也知道我从未失过手，那就该明白被我取走的东西又怎可能会失而复得呢？江湖的规则从来就是如此，生死的替换也极其简单。有人出的起钱，我就会圆满地完成任务。对于一个盗贼来说，怎会轻易说出雇主的名字？不明白这些的人，必然见不到明日初晨的太阳。”这会儿，手捻辫梢，眼波倏忽流转的她，又宛若邻家亲切的小女孩，只是所吐之辞是那么令人不寒而栗。“呜哇——好害怕，妈妈，我好害怕！”左手一桌的稚龄小童看到此等情景，竟突然大哭起来，更令人心骇的是他挣脱父母的掌握，慌不择路地往死尸圈中冲去。眼看就要接近“暗夜飘香”了，就要接近了。那张梨花带泪的小脸，那向前大张的圆乎乎的手臂，那不时趔趄的脚步，一下子全都落进那个飘香的圈子中。“暗夜飘香”的眼睛已经眯缝起来，身子稍稍拨正，帅气地把辫子往后一甩，手在半空中划了优美的一道弧。
　　“宝宝，回来，快回来！”那对平庸的夫妻一下子显现揪心般的疼痛表情，也许他们害怕着即将发生的可怕事情。小孩终于站立不稳地向前倒去，几乎同时的，“暗夜飘香”向前伸出了手。
　　“啊！”夫妻竟一下子捂住自己的脸。唐清迅即站起，向前递进一步，身旁的沈研如飞鹰般冲了出去。可是倒下的却是——那个优美柔软的身子。谁也不知道“暗夜飘香”缘何口吐鲜血，坐倒在地？谁也没看清小童是如何在凄厉的一叫后，又笑嘻嘻地向后跑回到父母怀中。事后唐清曾问沈研，究竟那时冲出去是想救小孩，还是救“暗夜飘香”？沈研深深地叹口气，仿佛为决定的迟缓而懊悔不已，“我所担心的正是这个，因为我看到了“暗夜飘香”眼中的关切，对跌倒孩童的关切。尔后，我又看到那孩子丝毫未见恐惧与泪意的眼睛，那绝非一个孩童的眼神，其中泛着凛冽的杀意。即便是个女盗贼，又即便她自己也杀过很多人，可是在现出那样关切的眼神时，她却绝不该被杀。没有任何理由去杀死一个正在施予关爱的人。”“宝宝啊，你真不乖，姐姐的武功那么厉害，你这么随随便便跑过去，是会打扰到姐姐的。”那母亲轻环孩童，语音温柔，仿佛在责备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微嗔又溺宠。可在“暗夜飘香”大口吐出的血腥味中，如此的轻语调教，闲话家常，真正令人从心底生出无法遏制的寒意。那种悄悄围绕身边，又防不胜防的杀气哪！孩童竟也微微噘起嘴，好似满脸委屈，“可是妈妈，我真的很害怕呀，姐姐的功夫真的好可怕哦，一下子杀了那么多厉害的叔叔。嘻嘻，她可真是不简单……”如腼腆懵懂小儿般掩嘴而笑，眼神不时瞟向已呆坐在地的受伤女子，竟似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如“排排坐，吃果果”般的游戏。唐清的胃一阵酸疼，几如作呕了。“是呀，你和姐姐比还差得远呢，上个月宝宝还只杀了六个人而已！老婆，看来回去还得给宝宝补课哦。我说宝宝想要什么奖励呢，对了，海沙帮帮主的手骨玩具呢，还是昆仑派掌门的牙齿积木呀？”那父亲手扶下巴，似在思考一个极难的问题。母亲则微微一笑，半责备半溺宠地揉着孩童浓密的短发。什么样的父亲会以杀人作为训练孩子的方式，什么样的母亲又以这可怕的成绩为荣呢？话语轻飘，仿佛只是为孩子安排明日背诵的书篇，“之乎者也”中夺取的无非是几滴鲜血几缕薄命罢了，好像就这么简单。唐清不由抚上心口，难受得更厉害了。沈研不易察觉地挡于唐清面前，似乎当下就作了判断——这仿若寻常的一家三口，是比“暗夜飘香”更可怕的敌人。“哈，哈哈，哈哈哈……”女子突然大笑，抹开嘴角流泻不停的缕缕血丝，眼内一片冷漠绝决，仿佛受伤的并非自己，神志高高飘于众生之上。她那样抬头仰望了好久好久，久到唐清觉着她必定凭空幽寄了什么。她的遥想是否要传于某人，久到唐清觉着这个所谓的“暗夜飘香”并非如真实般那么残酷的。在确实知晓生命将不复属于自己时，这个“暗夜飘香”也显露了人性本有恐惧与留恋，她的大笑分明那么脆弱。唐清忽然觉着，她不应该就这么死去。于是唐清扯了扯沈研的衣袖，沈研转头，盯视唐清明亮的眼睛，明白了她心里的意思，却流露不赞成的表情。“暗夜飘香”大笑不止，终至喘不上气。“哼，“夺命鬼娃”、“追魂夫妻”，你们三个怪物怎会出现在这？“听松居士”也算是名门正派，居然也要依靠旁门左道的力量。是谁说正邪不两立，是谁说魔道需诛之，我看所谓的武林正派，在背后干的勾当不知要丑陋多少倍！哈，世上可笑之事就有如此多！”那鬼魅一家相互偎靠，皆阴惨惨笑着，手下却毫不松劲，蓄势待发。就在他们又出手的同一刻，沈研还是挡了上去。唐清趁机奔至“暗夜飘香”身边，扶起了已无招架之力的她。那三人一看沈研英挺的架势，有片刻怔愣。但只一瞬间，唐清便再也看不清沈研飞速舞动的身影了。唐清在扶“暗夜飘香”走出茶楼时，内心并无忧愁，如果研没把握，决不会在动手前还那样暖暖地握着她的手。可是如果她不救“暗夜飘香”，也许“静心灯”“天易宫”的案子从此便会石沉大海。即便唐清真怕揭开所有血腥可怕的真相，可父亲和沈大人的冤屈却不得不报。天，易，宫……唐清紧抓身旁女子冰冷的手臂，现在自己正握着唯一明了的线索，不能放，决不放。
　　唐清默默抓着她穿过行人如潮的大街，引起过多侧目也顾不上了。甚至匆忙间，瞥见若虚公子玲珑精致的宝马雕车就停靠于路边，靠着全洛阳城最大珠宝店珍品轩的出口。那优雅的公子小心搀扶着身边的娇弱美人。唐清甚至一眼就认出，原来那是云烟，满面春风，光彩莹然的云烟，那令阿拓至死挚爱，又伤透了心的云烟，与若虚亲密依偎，如无旁人。她甚至瞬间察觉云烟的不对劲，若虚的反常，隐约觉着今后的麻烦会不断涌现，也许靠沈家的力量也平息不了。可是她现在没办法，她没办法阻止云烟，审透若虚。她不能放开“暗夜飘香”，她不能断了这好不容易抓住的线索，她不能让沈研的以身涉险变得毫无价值。她带着“暗夜飘香”匆匆绕开了，匆匆地经过皱眉盯视她的若虚，张大嘴惊讶回视她的云烟，她什么都顾不上，她和“暗夜飘香”进入一条僻静的陋巷。然后，她终于有了生平第一次后悔，后悔自己的抉择。“好了，现在应该安全了，姑娘，我有些问题要问你。”唐清喘着气，抬手抹去额上沁出的汗珠，然后回头，看到“暗夜飘香”不知何时精神挺立，莫测地神秘地对她微笑。“我可是久仰你的大名了，沈夫人。”唐清一时间困惑了，眯着眼不能作任何反应。然后她看到“暗夜飘香”对她伸手，重重地一击。在沉入黑暗的同时，唐清发觉原来“暗夜飘香”的笑一直是对她而发的，那诡异的目标原来是她啊。
　　——我，我是不是又多管，多管闲事了……唐清喃喃，向后倒入“暗夜飘香”张开的怀抱中。                  
诱情
　　那是一种好浓好甜的香味。犹如春风舞过桃花的甜蜜，加入三分月夜下蔷薇默默绽放的醇郁，洒了两勺轻风拂过莲叶掀动的清莹，添了几抹冬日里虔诚燃烧的沉香，就这么搅一搅，炖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成了一碗包裹住所有好闻气息的浓汤了。这碗汤，能轻易滋逼出所有人心中埋藏的深情与酝酿的回忆。
　　唐清的眼皮子沉沉懒懒的，一点儿也不想睁开。这香是为自己而燃的吗？是体会到她终日思念去世老父的哀切悲痛，还是窥探了她解不开谜团的焦虑心情？所以在这个时刻，在她半睡未醒，迷蒙幻想的时刻，有人如此体贴，悄悄为她燃起了香。她，又岂有这等福气？全天下会这么做的，照理只有沈研。沈研虽坚强可靠，他的心却没有这么细腻。他是独当一面的沈大当家，叱咤江湖的风云人物，他要关注的太多太多。她再次确定——他的心没有这么细。
　　那么，是谁呢？她的全身同她的眼睛一样，懒懒地自觉自愿地不想动。她是何时何地陷入这样如梦的境界中，她恐怕已经不在现实了，可她一点也不感到恐惧，心里空空，身体麻木，已经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是梦，一定是在梦里，因为——她的身旁，有人在讲话。如果不是做梦，她怎会不见人影只闻人声呢，怎会单单只有她动弹不得呢？仿佛靠着一个极安全极可信任的东西，身下这个支撑虽然软软的，却稳若泰山。
　　她躺着，身旁有一男一女细语呢哝般在说给她听，是对她说的吧，要不然那对话声怎会声声入耳，字字清晰呢？“你，是不是下手太重了？她，睡了很久了。”那个男声，淡淡的，有如暖风拂过耳，骚动人心。真的，唐清闭着眼也似乎能触到那种痒痒的感觉，也许正有什么碰着她的眼睛，力道不重，很舍不得似地轻轻擦了擦。“不会的，公子，您是太担心了。”那个女音，有种冷然的清脆，仿若夏日冰茶，沁人心脾。真的，唐清混沌着的心也似乎注入了一股凉泉。“总之，好好地把她弄来就可以了，何必把她打晕，她是什么人，你也敢这样，你真的太冒失。”然后，男人停了话，滋然有叹，也许为某人某物而呆定了。“公子，从没看过您这样的，您不会真的是……喜欢上了她？”谁？谁喜欢上了谁？这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她，怕是听不懂。唐清在黑暗中挥挥手，真是奇怪，只有她一个人在做梦，老天真是不公平！
　　“唔……”男人又是隔了好久才回答道，“她躺在我怀里睡着，这么沉静，真想不到，往日她伶牙俐齿的，显得也很聪明，可这会子的她，真是可爱呀……”最后一声叹息化入他原本就特别轻柔的声音中，仿佛加入了碾碎的花瓣的清酒，是那么醉人。
　　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这人还为他人醉。唐清想，能令这个男音如此沉醉难以自拔的人，一定是很有福气的。反正，那不会是她。
　　唐清在这股子香甜沉郁的黑暗中左思右想，不觉身子也有点燥热。她不用睁眼印证，想来她的脸庞一定也很燥热。她原本就不漂亮，那么红彤彤的，一定更显得俗了。可是，周遭竟一下子静悄悄了，不听男音，也不闻女声，两个人似乎都为什么而顿住了。久而久之，唐清忽然觉着自己的脸庞擦着热乎乎的气息，怎样，把蜡烛都烧到她的脸边上了？太近了，她会更热的，她不需要这样的体贴。可是这种气息与蜡烛的烟气又有点不一样，它不甜，也不腻，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她躺在沈研怀中时也曾感受到这样的灼热，陌生的是——这一定不是沈研身上发出的。那么……难道……“唉！”又是一声长叹，三分遗憾，三分落寞，三分不舍，一分无奈。“如果，是我早点认识了她，我就……我一定……不，现在我也要，一定要，这么可爱的女子。”不知他口口声声喜欢着的姑娘是谁呢！真应该睁眼看一看的，哪件好奇的事没有唐清的份？唐清喜欢这个男音，芬芳随意，淡定柔和，感觉上与自己很像很像。很像很像……唐清在那团黑暗中不自觉地喃喃，暂且撇过这个清新宜人的男子与冷香逼人的女子，他们的说话声仿佛离她越来越远了，几乎都听不到了。她向前走了好久好久，然后在她面前出现了一排排紧闭的窗户。她推开了一扇——那是一个多么苍老的背影，转过身来，却是她辛酸操劳了一辈子的老父，他痛苦扭曲老泪纵横的脸庞似乎伸手可触，却又那么遥不可及。他口口声声只喊着一句话，“假的，假的，什么都是假的，静心灯是假的，人是假的，物是假的，真相也是假的！”“啪”的一声，他的脸连同那扇窗户，支离破碎。唐清揪心般疼，又打开了第二扇——“清妹妹，静心灯，我找到静心灯了，原来在这儿！原来如此！”神捕师兄激狂而兴奋。可是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微弱，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唐清一低头，看到颜青的腹下刺着一把剑，剑头从后贯入，从前而出，剑尖直指唐清，“嘀嗒嘀嗒”往下滴着鲜血。唐清大骇，后退，不断后退，那扇沾着师兄血的窗也突然消失了。她重重地敲了下一扇，窗户优雅地往两边分开——里面站着一个优雅的人，那个背影不显苍老，可是他或她，却是满头白发。如此年轻健美的身体，怎会有一头昭示岁月的白发呢？“你来了？”他在对她说话，是个男人，而且一定是她认识的男人。这个瞬间，她一点也想不起来，自己在何时何地，与这样一个男人相处过。他为何不转过脸来，让她看一看，或许她就会记得了。“你能不能转过来……”唐清对他说。唐清还听到他似乎在轻轻笑，半含讥诮半含讽，他说，“看了，你可不能后悔哦。”他慢慢转过身子，妈呀！唐清捂住嘴，不让自己喊出刹那的恐惧。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平铺直板，白白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当然不能辨别他是谁了。可是他的声音到底是从哪里发出的呢？自己又怎会认识这么一个无面人！“啪”，这一扇是唐清自己关上的，她不愿再看了，恶心！最后一扇窗，要不要打开，说不定会更加后悔，唐清逼住心湾里的恐怖，伸手——云烟搂着原若虚，笑眯眯地站在她面前。云烟说，“你抢了大表哥，我也要拥有一个出色的男人。你们都会后悔的，沈家堡会后悔的！”“云烟！”唐清听到自己大喊一声，向前伸出手去，却被云烟旁边的原若虚毫不怜惜地推了出去。唐清从地上爬起，从远处又慢慢走来一人。唐清定睛一看，荼糜和尚手拈莲花，对她展开弥陀般的笑，“施主，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切记！切记！”那莲花怪异的香味扑鼻而来，唐清大叫一声，仿佛被四面而来的绳索紧紧缠住了，她不安地挣扎，拼命地挣扎……
　　她两眼“噔”地睁开，彻底醒了。她怕是睡了好久，转头，旁边有很宽敞的窗户，肆意地开着，窗户上悬挂很好的纱帘，随风摆动，撩拨着从外面透进来的沉沉夜色。那么，现在一定很晚了，她在茶楼与沈研喝茶聊天的时候，红日恰好西斜，晚霞正巧幅漫。她暗骂自己糊涂，怎么可以毫无顾忌地睡那么久。话又说回来，自己是因着什么才会睡这么久，她记得她与沈研分析着严威的迷离案情，然后茶楼内仿若雨后春笋般涌现了各路好手，众人虎视眈眈的是一个叫“暗夜飘香”的女盗。她和沈研说过，她觉着“暗夜飘香”身份可疑，于是她扶着受伤的“暗夜飘香”逃出茶楼，留下沈研一个人对付那些武功高强的江湖狂徒，她的天呀，她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沈研，她的沈研怎么样了……
　　唐清还是躺着，神志是恢复了，可脖子酸酸疼疼，身体也柔软无力，暂时动弹不得。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那个“暗夜飘香”，那个可恶的女人，居然对她施以重击！有没有搞错，她又不会武功，稍稍有点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个“暗夜飘香”却还如此对她，下手也忒重了，她现在还疼！在唐清倒入“暗夜飘香”怀里时，她还听到这女子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可是久仰你的大名了，沈夫人。唐清脸部肌肉未动，眼珠子却在眼眶内滴溜转，她这么说，只有一个意思，她不打自招了，她是因着某人而盯上唐清的。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暗夜飘香”这个陌生女子盯上唐清这样毫无名气的平凡女子，一定是受人指示！唐清想着笑着，而且这个人才是自己真正认识的。那么是谁呢？她还是不愿挪动身体，真的——很舒服呵，下面的“床铺”软又香，很适合让人躺着思考。唐清花平时喝一口茶的功夫，快速于脑中搜索一番，无果！没有一个人有那样的动机，在洛阳城内风云变幻的这当口，把她带到这么个地方。
　　话又说回来，这究竟又是什么地方啊！唐清的头已经能够左右自如转动了。右面的风景看过了，很好的窗配着很好的帘，映照很好的月光。左面，是一个屏风，织锦图案，名士仙鹤，清淡素雅，品色不俗。透过屏风，唐清稍稍抬起头望门口，哦，原来自己在房间的最深处。屏风外的空间宽敞开阔，零散家具，错落有致，绝不繁复，也不庸俗，布置精到，独具匠心。吁，这是怎样的主人？想来静居此处，亦有属于自己的独特幸福。
　　唐清羡慕，垂落自己的头，想要靠着床铺，再次琢磨自己的处境。“唔……”唐清想，自己怕是碰着什么东西了。身下传来轻轻的呢喃，含糊不清，似醒非醒。
　　这“床”真可爱，不仅又香又软，如她一样，还会叹息呢。会叹息的“床”？唐清目儿一瞪，心儿一惊，手往下一撑，借力想要抬起身子。
　　“唔……”许是受着她的力，那软软的“床”又忍不住喑哑一声，还是含糊不清，似疼非疼。
　　唐清转头，她想，该面对的无论如何是要面对。唐清一声叹息，咒着自己的愚蠢无知，惑着自己的奇异处境，不解着身后这个美丽清雅的特别男子。唐清没有大叫，到了这等地步，她叫又有何用？这时只该快速思考：自己因着何人何事，怎会在这个新月如钩，花香弥漫的美妙夜晚，以这样的姿势躺在了原若虚的怀里。他似乎很安慰地睡着，一点也不提防被他紧紧搂在怀中的她，也对，应该是她要提防他。他是占了她的便宜，正自得其乐，所以用不着担心忧虑。与男子的对峙中，吃亏的永远是女子。唐清叹口气，想要坐起，可她又不能彻底坐起。原若虚靠在她身后，紧紧地挨着她的身体。他虽然闭着双眼，可他手下的力道丝毫无放松。奇怪，以往觉着这个男子应该很优雅很风仪，很有礼很自持，人前永远保持极好的态度，举手投足，王者风范，年轻有为，果断坚决，指挥江湖，翻云覆雨，胸中囊括，静坐观人，拈花一笑。是的，这就是那个武林盟主原若虚啊，应该是那样一个魅力男子，唐清不会看错。可现在，她不得不疑惑，她是否看走眼？那样有身份有名望的武林公子，怎会，怎会在这样的月夜抱着她这样的女子，还那么亲密地躺在她旁边？他早该知道，她是有丈夫的，她是有夫之妇呀！
　　他双手十指交缠在她腰间，她的腰不细，可他这么扣着，却正好，因为他的手指纤长细腻。
　　她想，唯今之计，必须想办法先离开原若虚的怀抱。可是她不能挣扎，不能蛮干，因为那样一来，他会醒，他一醒会使她原本尴尬的处境变得更加难堪。于是，她眼珠子一转，索性她的双手还能活动自如，没有被桎梏住。她伸手，来到她腰前原若虚白皙细长的手指旁，从左到右，一根一根地把它们掰开。她做得很慢，因为她很紧张，做得很有耐心，因为她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人的身边。她额头都渗出了汗，细细密密的，昭示唐清这辈子从未受过的罪。她还得小心翼翼地察看原若虚的面色，以防他的突然苏醒。他睡熟的样子很好看，不是俊美到不可逼视，而是清新动人，柔和细致。唐清想，与原若虚相识以来，自己从未在意他长得如何，因为到底这不是她关心的范畴，她不感兴趣。这一刻，唐清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他，他都离她这么近了，如果不是她的头特意侧开，他的脸原本都快贴着她了，他的呼吸也擦过她的鼻间与唇旁。唐清看到，他有很细腻的皮肤，挺拔的鼻梁，修长的眉毛，密密的睫毛。唐清想，不管怎么说，原若虚还是一个挺能吸引女子的男人。一个男人，有好看清新的五官，有举手优雅的风度，有深不可测的武功，有耀人眼目的地位，有指摘众人的权利，有富可敌国的财富。一个男人，做到如此地步的男人，女人怎会不趋之若鹜，尤其是怀着梦幻愿望的女人。像原若虚这样的男人，在洛阳城，在江湖上，不受欢迎那才叫有鬼呢？又是那句话——这样的男人，为何要在这个月色柔美，清风微和，夜气升腾的晚上，紧紧地毫不放松地抱着她呢？唐清说，这个问题最好不要深想。她的头脑很清楚，有些问题可以打破砂锅，有些，却只能沉默以对。她现在必须做的，应该做的，就是把这十根手指头掰完，然后像风一样逃开。注意，不是落荒而逃，而是自由地像风一样消失。她要去的只有一个地方，她戚戚担心着的沈研的身旁。
　　这是夫妻间的责任，她真实的感情更这么告诉她。眼前不断晃动着沈研的影像，唐清心下更着急，动作稍快，略显粗鲁了。她不小心碰着身后原若虚的织锦蓝袍，她手心的汗也擦着了袍上的纱缎，怕是把那咸咸粘粘的水珠子沾在上面了。原若虚仍像个孩子般地熟睡，未有所动，展现了他不为人知的天真一面。唐清又看他一眼，心底有丛难受。真的，自己原本还是很喜欢市井之中乐心助人的小原子的，像个弟弟一样，可爱，清秀，干净，聪明，活泼，热情。她原本想，难得在洛阳还能碰到这样一个人物，只是——在知晓小原子的真正身份后，在若虚别院的绮靡宴会中，在见识过真正的武林盟主该有的凌厉与凶狠后，一切都改变了。唐清终于掰开了原若虚纠缠紧扣着她的最后一根手指，她“腾”地一下子坐起，伸下脚，于榻下找到她的鞋子，快速穿上，理理衣物，完好无损，伸伸胳膊，活动自如。她回头最后看他一眼，这一眼更惊奇地发现了隐藏在他左眉中淡淡的痣……
　　如果，能真心拥有这样出色的朋友，确实是不错的。他那么无顾忌地搂着她，可见他对她极端的信任。唐清摇摇头，不该想这些，洛阳城每一个人物，她和她的研都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随意交心，因为——唉，世事难料，人心叵测，迷雾团团，波折未平。唐清转身，没有多余的留恋，她从这张冷月寒窗下的榻几旁，走到红木厚漆的房门口，也要很远的距离。她要加把劲了，她不能在原若虚醒来时，还执著在这里。她绕过屏风，走出几步，对着珠帘，触手可及。她一掀帘子，突兀地落入了另一个怀抱。正确地说，这个胸怀与她一般高，不强壮不硬实，撞着的时候，柔柔软软，碰到之后，闻了芳香。从离唐清嘴巴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一种声音，凉凉淡淡，吐着冷香，气质悠然。
　　“沈夫人，你不能走。”唐清认识这个声音，虽然是今天不久前的事，因着共同的奇异经历，印象便格外深刻了。
　　所有迷惑在感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时，更加重一层。“暗夜飘香”，与原若虚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堂堂一个光明正大的武林盟主，偏偏为何要利用一个名声黯淡的江湖女盗，把唐清带到这里呢？
　　越是危机迭生的时候，唐清越显得冷静。只有在内心泠然的情况下，才能自如应对每一个变数。这一招，唐清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唐清对上“暗夜飘香”那张不算好看，却韵味妙然的细腻面庞，说道：“既然都叫我沈夫人了，应该知道妻子总是要回到丈夫身边的，沈夫人当然是要回沈大当家身边！”“暗夜飘香”也一笑，竟似比唐清更自信，仿佛握着不可轻视的棋子，她只要一落下，便可以定胜局了。“沈夫人能不能回到沈大当家那里，这个小女子做不了主，恐怕也由不得夫人自己！”
　　这个暗香浓浓的女子往前一步，踏进了珠帘，将帘儿在身后用力一甩，晃动不止。
　　唐清被逼后退，更加出不去了。唐清闭了闭眼，此刻的纠缠无益又没趣，她必须赶紧解决。唐清说，“那么，姑娘可否告知，此为何处？”“暗夜飘香”答，“沈夫人看了身后的男子就知道，这当然是我们公子的居所。”
　　唐清惊，“难不成，我又到了若虚别院？”“暗夜飘香”笑，“这是个别院，不过不是那武林圣地，盟主居所，而是完全属于我们公子个人的秘密的独门小院。江湖上少有人知，洛阳城的若虚公子平日并不爱住若虚别院，而是常常幽闭于此，静性修养的。沈夫人，您能来此也是您的荣幸！小女羡慕不已呢！”唐清惑，“两个问题，一，我何幸之有？二，姑娘本也居于此处，何必又来羡慕我呢？”
　　“暗夜飘香”怒，“沈夫人第一个问题问得就可笑！江湖上，那个侠女名姝能逃得过若虚公子的一笑？洛阳城哪个名门闺秀不渴望得到若虚公子为夫。只是，公子从来不愿意罢了，不管多么美丽的女子，不管多么显赫的身世，不管多么诱人的财富，公子从来看不上眼。这么特立独行的若虚公子，反而更引得众人趋之若鹜。公子很怪异也很执拗，他要么不中意，要喜欢的一定要得到。他要么不允许任何陌生女子进出这个私人小园，一旦他不介意了，让某个人真正进出，来去自如了，那就代表……”唐清打断，“那就代表——姑娘，你喜欢你们家公子吧！”“暗夜飘香”更怒，脸儿却不由自主红了，她原本不够亮丽的眼睛，此刻也绽放了醉人的春意。唐清想的没错，碰着情爱的女子，犹如沐浴春风，一向是最美的。“暗夜飘香”嗔，“我，我怎么能……”唐清欺身上前，带着坏坏的笑，似乎在怂恿什么，“没有关系，姑娘，不必不好意思，我刚碰着沈研的时候也是这样。姑娘，你就是原若虚心中那个幸运独特的女子吧，你能随意进出，来去自如，姑娘，恭喜你。这么高兴的时刻，你应该好好照顾你的若虚公子。我，呵呵，就不打扰你们了……”
　　唐清还真会察言观色，见缝插针，她说完后一个侧转，动作异常机灵，想要绕过“暗夜飘香”，重新掀开珠帘。“啪”！唐清快，“暗夜飘香”更快，她毫不留情地打掉唐清手中的珠帘。哗啦哗啦声中，唐清看到“暗夜飘香”那双严厉的眼，似乎积蓄着的怒意和其他一些辨不清的晦涩，总之那不是一种好的感觉。直到此时，唐清方感害怕。暗夜飘香沉闷，“你，在开我玩笑吗？”唐清无辜，“我？没有啊？”暗夜飘香落寞，“你，明知道我只是个婢女而已！”唐清惊诧，“我？不知道啊？”暗夜飘香大喊，“你明知道公子中意的，极端高兴看着在这里随意进出的女子，就是你！”
　　唐清大骇，真真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我？这个也不知道啊！怎么会？”
　　怎么会……暗夜飘香冷笑，“我，还有阿雪，明月，再怎么善解如意，再怎么体贴温柔，在公子……在他眼里，都只能算一些毫不起眼的婢女而已，可有可无。”暗夜飘香喃喃，直到此时，她才把满眶秋水对着榻上沉沉未知的原若虚，她的眼神细腻温和，久远深长。唐清看着，觉得揪心。原来，一个女子在对着深爱的男子时，是可以放出这样的目光的。唐清想，不知道，从沈研眼里看到的自己，又是如何的。唐清肯定，自己是可以做到同暗夜飘香一样的深情，可是却体会不到那种纠结的痛。
　　“公子个性独特，看人的眼光也独特。我，阿雪，明月都没觉着你好，可公子执著，他迷住了，他喜欢了。”唐清想，原若虚连这么隐秘私人的事情，都同你们商量，可见你们在他心中也并非是单纯的“婢女”呀。她没有对暗夜飘香说这些，因为她此刻自身难保。唐清急，“等等，你先等等！你是说，原若虚叫你把我弄到这儿，是为了，他是为了……”
　　暗夜飘香媚，“正如唐姑娘所想。唐姑娘，这是你的荣幸，希望你坦诚接受。”
　　接受你个头，见鬼了，莫名其妙嘛，她怎会落入这么猝然的处境，搞得措手不及。
　　唐清心有点虚，“姑娘，你也不要开我玩笑，你知道的，包括原若虚也知道的！”唐清一指身后榻上那个好整以暇仍然睡着的男人，“他知道的，所有人都知道的，我是沈夫人呀！所以，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暗夜飘香眼神飘忽，“在若虚公子的诱情下，哼，区区一个沈研又算得了什么？”
　　疯了，全都疯了！唐清虚弱又无力，任由暗夜飘香牵着她的手，来到房间另一边，那里也有花窗暖帘，窗格子上又有错落独到的镂空花纹，丝丝月光就穿过这些空隙，拂到她们的脸庞上。暗夜飘香甩甩头，很享受这样的轻柔，可是唐清的心绪却搅得更乱了。暗夜飘香的声音沉郁而遥远，“五年前，我，还是江湖上一个济济无名到处流浪的小盗。当然，现在身份仍然未变，多的只是一份徒有的虚名罢了。”她有点自嘲，“那时候，为了生存，为了活命，必须去盗窃。可盗窃的同时又很清楚，这么做只会更令我朝不保夕，轻易丧命罢了。刀口舔血，沾了就再也甩不掉了。虽然是循环往复地堕入轮回，可是当时的我，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是暗夜飘香的回忆吗？沾着血的回忆，这个血不是别人的，而是她自己担惊受怕的亡命写照。“于是，这样的场面终于出现在我眼前：某一日，我被江湖各派豪杰高手，围困树林。他们追我杀我，倒不是真的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依他们的说法，江湖是爱干净的地方，任何不协调的杂草都应该除去。怎么说，我这种身份，也算是半个身子坠入魔道了。他们，是有理由铲除我的，也因为那时江湖上，放眼望去，我这个济济无名的暗夜女盗最易诛之。沈夫人，你知道了吧！当时那群人中，有正好经过的若虚公子。五年前，他还不是武林盟主，充其量只能算姿容俊秀的后起新星罢了。当时，以他身份，在那样的场合本没有说话的份。可是，在大批人马与我一战，我伤痕累累，眼看余气不多时，若虚公子却在众人走后，又悄悄地回到现场。从那以后，我就跟定了他！”这只是江湖中每日都会发生的一段旖旎艳遇，女子遇着于她有恩的出色男子，大多在事后抱着以身相许的念头。唐清本来想笑，可到底还是止住了，因为她看到在暗夜飘香和原若虚身上的这个庸俗故事，却有着不同。暗夜飘香以往是女盗，现在还是女盗，以往盗物独来独往，意义肤浅，害也是害她一个人。跟了若虚公子后，她还是盗物，那么若虚公子肯定也知道。原若虚对暗夜飘香的盗物睁一眼闭一眼，往深处想，似乎还在暗暗保护她。这样一来，暗夜飘香应该承担的责任，也落到了原若虚头上。原若虚这么聪慧，又岂会不知“惹祸上身”这个道理？原若虚五年前是个江湖后起之星，五年后真正成了武林的明星。以往他正义凛然，到处铲除邪恶，现在以武林盟主的身份，也在干这样的事。那么，他和暗夜飘香的关系虽隐秘却透着诡异了。原若虚到底因着什么，要在身边养了暗夜飘香这样一个人物呢？暗夜飘香之所以可怜，是因为她已经成了一叶障目的痴情女子。公子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公子什么都是好的，她已经看不清了。原若虚之所以可恶，是因为从暗夜飘香口中说出的他的好，绝不单纯诚恳，原若虚复杂就复杂在这。所以，在这个香风透进的窗口，在这个冷月高挂的夜晚，唐清听了暗夜飘香心满意足地叙述身世故事，只对她满怀同情，更对原若虚不屑一顾了。“所以……”暗夜飘香突然转头，眼神凛冽，直刺唐清脸上，口气阴沉柔糜，透着化不开的霾霾，可脸颊又有一团不正常的红，“所以，沈夫人，能得着这份荣幸的女子，必定是与我们公子纠缠了几世缘分的。别人孜孜以求，却越是得不到。轮到你身上了，就不要逃开了。沈夫人，您记住，您是逃不开这样的情的！”唐清只觉着暗夜飘香的笑扭曲得厉害，她紧挨着自己的身子也颤抖不已。
　　照理，暗夜飘香应该嫉妒唐清，憎恨唐清，可从她嘴里却又为原若虚说出如此多诱惑的话语。她在帮着原若虚迷惑唐清，她的心一定很矛盾，很纠结，很痛苦，怕是不光她的笑，连她的心也被扭曲了。唐清的身子一抖，出口的声音也是一抖，她只说了两个字，坚决的，不容商量的，“不要！”
　　几乎同时，在唐清和暗夜飘香身后响起了另一个更加栗栗的声音，“阿夜！”
　　唐清想，真正的暴风雨就是这样来临的，没有造势，没有预兆，突如其来。
　　暗夜飘香更凶狠地对唐清瞪了一眼，转过身时，却柔情似水。“公子，您醒了。”唐清也回过头，原若虚坐在刚才她也躺过的榻上，他先前睡得安心满足，所以舒展着把自己华丽锦绣的丝绸长袍弄得很乱，衣襟口的蓝色飘带已经松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皙细腻的肌肤，于他平日的优雅素净中，莫名地添上了几分另异的不羁与邪味。唐清眨眨眼，重重闭上，再次睁开时，头已别向另一边了。耳朵却异常机灵，清楚地听到“细细簌簌”的衣物摩擦声，他怕是起身了，慢慢地像在穿鞋。然后是零零碎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不细细辨别便无从察觉的呼吸，也从远而近，飘飘忽忽地贴了过来。唐清把头从别处拨转过来，“呼——”不由倒抽口气。在她身边的暗夜飘香不知为何退得老远，真正与她面对的，是原若虚。他正站在她眼前，头往下低着，嘴唇再近一点可以碰上她的额头，身子再贴近一点，腰间袍带也可以擦着她的裙褶了。唐清没有这种经验，在她脑子里，除了沈研，与别的男子如此亲近地面对着，恐怕是非常不合宜的。所以，她难免慌乱，这种乱与查案时的急是很不一样的。她当了原若虚深沉审视她的眼，又坦率地再抽口气。唐清的两口冷气，两次惊呼，让原若虚原本耐心随性饶有兴味的眼睛，一下子往黑暗更黑处沉去，已经丧失了“原若虚”这个名字这个身份一贯的风度与气质了。他，不像那个“若虚公子”了。这又是他的另一面。市井中的“小原子”活泼调皮，宴会上的“原盟主”潇洒镇定，这一刻，从没像这一刻离唐清这么近的若虚公子，却深沉忧伤，唇色间也含住无数秘密。一个男人，让自己看到他的这么多面，愿意让自己咀嚼到他的不同感受与随想，这种意义，究竟意味着什么？唐清没有细想，本能往后一退。她退步的同时，原若虚与她同进一步，所以他与她之间的情态没有变。已经退出很远的暗夜飘香插进一句，“沈夫人，公子都如此，所以您更应该……”
　　“阿夜！”原若虚凶狠地大声训斥，唐清侧眼瞥到暗夜飘香纤长的身子瑟缩一下，仿若冷得厉害。“阿夜退下！”原若虚简单地命令，瞬间功夫，已不闻暗夜飘香清冷的味道了。
　　唐清想，照理自己也是应该退下，如今，她真的陷入到不由自主的境地了。
　　原若虚试着对唐清笑，可唐清觉着他一定很勉强，因为这是她迄今为止看过的原若虚最狼狈的笑。原若虚探询，“阿夜……她有没有吓着你？”唐清无力，“没，没有，还好吧！”原若虚更深笑，“那我就放心了，这里……”他环顾示意，“你以后可以随便来，唐清。”
　　唐清退缩不迭，“为什么？”原若虚笑容一收，“我以为，我和你在茶寮认识时，就已经是朋友了。”
　　唐清烦躁，“是朋友，不过不熟。原公子这样，会令我很难堪，令沈研也会……很难堪！”
　　原若虚不屑，“你和沈研又没有正式成亲，你并不算真正的沈夫人！”唐清惊骇，“你说什么？”他又从何得知？原若虚欺近一步，慢慢举起他的手掌，是男人的手掌，却有着温柔的细腻。他似抬非抬，似欲触摸又不敢，看到唐清眼底的厌恶，他悻悻的，最终没有碰过来。“你不要回沈家堡了，好不好？你在这里认识了我，就足够了！你和我在一起，应该可以幸福满足了……好不好？”他的眼神靡靡软软，声音喃喃动听，这怕是一种真正的诱惑了。——公子很怪异也很执拗，他要么不中意，要喜欢的一定要得到。他要么不允许任何陌生女子进出这个私人小园，一旦他不介意了，让某个人真正进出，来去自如了，那就代表……
　　那就代表她唐清真正的难堪了。她只愿得到简单纯粹的感情。她从未想过，随着案情的迷离深入，她个人的情感也遭遇了重重的与难关。她不愿太多人关注到她，她没有虚荣心，也学不来咀嚼众星捧月的快乐。
　　她只有一个愿望，查清折磨陷害沈唐两家的“天易宫”的真相。她只要回到一个人的身边，她认定的沈研的身边。其他的，不关她的事。她从偏僻的小镇走出，思维简单，头脑中只有一根筋而已。念到这里，唐清的目色一片清明，嘴角边突然绽放甜腻的笑，脸颊细细小小地往里抠着两个梨涡，那是她轻松笃定的表示。这回换一贯芬芳淡雅的原若虚深深倒抽口气了，然后，眼底一片受伤。他这么聪明，这么灵慧，怎会读不懂唐清的笑。所以，他像个孩子似的甩甩头，停下来时，不仅凌乱了头发，更繁复了的内心。
　　他在她面前不自觉地流露那么真实的心绪，难怪他自己会认定，他与她是一种缘分。有了这层认知，他又偏执怪异地想到牢牢握住这种缘分。唉，这个时候，唐清想自己很难做到两全，心闷闷的，也很不好受。所以，她只能自私了，她只能冷然决绝地逃开了。原若虚气定神闲的态度不见了，他的眼底白白的，透着很寒酷的冷意。“阿夜！”他往后一退，真正离开唐清很远很远了，高声一喊，招来了暗夜飘香。
　　阿夜重新出现时，看着唐清的眼神更加愤恨，不过嘴角惨淡一撇，似乎又蕴藏着浅淡的欢欣。
　　人，真是复杂，即便只是若虚公子身边的小婢女。纯粹的自己，不适合这里，不适合洛阳，不适合这个江湖。阿夜没好气地推着唐清，态度极大的转弯了。唐清终于跨出了今晚这道仿若难以逾越的房门，身后清晰地传来原若虚今晚对她的最后一句话。
　　原若虚似含着无限笑意，说道，“你会后悔的。你们全部都会后悔的。”
　　唐清脚步一停，这句话，她刚刚在梦里也听到过。—————————————————————————————————————————原若虚重新坐回花窗暖帘旁。心儿裂开一条缝，呼呼地渗进了空凉的风，他身上的织锦蓝袍够厚，可指尖却寒寒的。唐清离开了，是他把她放走的，可他的思绪却越扯越长，绵绵得剪不断了。
　　人去楼空，甘饴寂寞，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那么，他现在额头的冰凉，嘴唇的苦涩，眉目的哀戚，又算什么？没有人，世间没有一个人会真正地想要探究若虚公子心头的这种意义的。
　　连……他最愿意向之敞开的人，也不愿意探究他。人们只愿从他身上索取着他们想看的，而他就像个任意拿捏的泥人，任由这些人将他塑造成所希望的形象与性格。这么一想，自己的表面风光，锦绣人生，真如琉璃一般，易碎而不真实了。
　　他的脑中滑过一个个影子，其中有些模糊，因为好久没见了，有些陌生，虽然天天在身边亦看不透，有些，嗯，有些熟悉，连那清淡芬芳的味道还弥留在他的床榻上，可是却好难掌握，好难好难……——若虚吾儿，好乖好巧的孩子。来，让我帮助你，实现你的梦想，拥有你的幸福。只要听我的去做，一定一定能……这是他本能想起的第一个人影，相处了二十年，可每每回忆，那人总像是隐藏在黑暗中。因为那人是那么特立独行，真正优雅绝世。自己的这点风度全是跟那人学的，跟他一比，自己实在不算什么。呵，人人追捧的若虚公子，原来不算什么！假的，那人说的全是假的！说什么实现梦想，拥有幸福？哼，自己已经模糊疑虑到了，所有的幸福都是为那人而造的。那人只是“需要”他而已，并不是爱和关怀。江湖称霸是那人的，财富地位是那人的，幸福人生是那人的。自己……原若虚自己其实很可怜。——若虚公子，我们都很担心您，您越来越消沉了。别以为小女们看不见，人前的辉煌，并不是您希求的。公子，您到底不满足什么，您到底要的是什么。只要您说，小女们一定为公子办到。小女们，本来就是公子的人。阿夜，阿雪，明月她们也算是与他朝夕相处了。照理红粉佳人，暖袖添香，他应该满足了。她们三人的资质在江湖上也不是轻易寻得的，任何男人拥有其中一个就足够了。可他却好命地同时拥有三个。真的，是好命吗？不，他还在寻找，他是要……总觉得，三个女孩贴心是贴心，温柔是温柔，讨喜是讨喜，他愿意如兄妹般地照顾她们，甚至是一辈子！可他还是缺少了，毕竟是少了一种……他可以肯定，若少了那种，就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来，过来，到这儿来。——这些馒头还热呢，你们趁热吃。——没关系，好好走。那天，他是闲逛。他常常会这么“作践”自己，脱下锦衣玉饰，换上陈旧粗服，随意在城中找一个清静的场所，像那间根本不会有人认识他的平凡茶馆。他会不假思索地同邻桌的黝黑大汉一样，叫上一壶酽茶，要了几碟并不精致的点心，细抿一口，粗涩得难以入喉，浅尝一块，酸怪得难以下肚。不过，他不在乎，他也不大喊大叫着要更好的，他就是来体验，他就是新奇不已，为什么街头两旁为生计疲惫奔波的老百姓，在那么艰难无味的清贫生活中，还能目现满足呢？为什么，他从小学足了十成十的优雅，学足了百分百的淡定，还是不能像这些粗鄙大汉，庸俗村妇那样，目现满足呢？他已经在怀疑，幸福是否真是得来不易的，不是说那是最平凡的吗？为何人人都有，就他感觉不到？
　　那天，他就是这么闲逛着，同平日一般在寻找着答案，答案的迷惘难辨，已经令他开始害怕了。
　　于是，在那个平凡简陋的茶馆里，那江湖众徒济济嚷嚷中，他听到了那一个清亮的声音。
　　这个声音也很平凡，甚至不是那么动听的。阿雪的娇嗔要来得妩媚引人，明月的琴声要来得摄人心魄，阿夜的幽幽飘香要来得咀嚼回味。可那一刻，他确实立马被吸引住了。因为那个声音就是平凡得充满了无限的满足，仿佛在声音的主人那里，幸福真的是唾手可得的。他转过头去，看到茶馆东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平凡到犹如白开水般的女子。
　　那女子在笑，对着门口颤巍乞讨的一对母女绽放阳光般的笑。那笑在这一条街上很平常很不起眼，在田间劳作的大汉也会这般笑，为丈夫端茶送水的村妇也会这般笑，懵懂无知在街头嬉闹的孩童也会这般笑。可，就是这样的笑，离他这个若虚公子好遥远好遥远，离他们这些争名夺利的江湖人好遥远好遥远。他是不会那么笑的，没有人教他。阿雪不会，她太善嫉，明月不会，她太悲伤，阿夜不会，她太凄惶。所以那一刻，他在那女子眼中嘴角捕捉了那么迷人的笑后，不由自主地向她走了过去。
　　他事前并不认得她，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她的身份。该死的，她为何要转头对他漾开那么温柔暖融的表情呢？他知道了她叫唐清，他是真心赞美，好清好淡的名字，忍不住地想听她说说话，顺便寻找他日日徘徊街头一直想要获得的答案：满足是怎么来的？满足来了，幸福也会来吗？他何时也才能学会那样笑呢！她竟然是沈家堡的夫人，叱咤风云的沈研的妻子，那么她半只脚也算入了江湖了。既然同他一样入了江湖，怎么还会有那样明朗的气质，温情的眼神，聪灵的思维，善良的内心呢？这个唐清，怎会这样呢？他不仅是好奇，不仅是受吸引，而且……而且慢慢地内心起了一种变化。
　　想要她一直对他说着话，想要她一直对他笑直到他也学会为止，想要——想要牢牢抓住这个从没接触过的人。那个早晨之后，他再也不在洛阳街头闲逛了，而是满心满怀作着思索：怎样，才能让唐清牢牢地留在洛阳！嗯，其他的以后再说！原若虚的手在身下的锦被上来回游移，这么摩挲着，指尖竟暖过来了，反而觉着柔滑的锦被上异常寒凉了。他的手再往旁边一点，碰到了一直随身携带的旧画卷。一直在他身边，唐清在的时候，它也在。如果——唐清愿意留下来，他也准备展给她看的，即便他从未在外人面前展示过。可他认为唐清在他心里已经不算外人了。原若虚慢慢双手上下一拉，打开了那幅旧画卷，上面的女子并没有随着画卷泛黄老旧，而丢失掉她美丽的容颜。五十年如一日，女子的青春与繁华牢牢地被锁在了画卷里。“年年岁岁花相似，慈心一片向君心。”这个蜷缩在画卷角落，仿若一天比一天显得瘦削的诗句，原若虚也摩挲了好久。
　　画卷有五六十年的历史了吧，如果女子到了今日，必是老态龙钟的婆婆了。
　　原若虚想，还是停留在画卷中好，凝住悠悠轮转的岁月，锁住万千变化的记忆，还是……停留在这个阶段好。如果唐清还在，他一定会展给她看，画中女子的笑颜，与她是多么的相像！
　　他一直在睡梦里也咂摸回味的笑容，居然会在人间女子的脸上也看到了。
　　他情何以堪，他怎能不偏执激狂？要他忍住，要他就这么放了她，他怕是办不到！
　　“若虚公子，不过如此啊！”这也是一个甜甜美美的女子声音，这也是原若虚前几天才认识的，这也是除了唐清之外，原若虚任之自由进出他的私人小院的又一个女子。也很美丽，也很独特，也很聪敏，当然有魅力，从外貌上比唐清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原若虚不糊涂，他清楚得很，他把这一个带到这里，与对待唐清是不同的意义。
　　方云烟不知从房间哪个方向的珠帘后转了出来，或许她一直在外面，现在才挑了帘子进来，也或许她本来就隐藏在房间某个角落，咂摸着不知名的怪异笑容，袅袅娜娜地立在了若虚公子的面前。
　　她的姿态很好，表情也摆得恰到好处，不过分谄媚，那会降低她的身份，不过分高傲，那会失却吸引力。她是以一个男人迫切希冀的态度，面对原若虚的。可显然，对任何男人都行的，对两个人却不起作用，一个是沈研，另一个就是这几天突然殷勤备至，对她好得她都招架不住的原若虚。
　　这个男人真奇怪，方云烟仔细审视原若虚细致白皙的面庞，眩惑于刚才他独坐窗前，细抿嘴唇，辗转唏嘘，源源不绝地散发魅惑人心的力量。可能这种力量原若虚自己根本不在乎，而方云烟却是个很会识男人的女人。她立刻就认知到，原若虚实在是不输给她的大表哥的。那么，他怎么没有成功？他对唐清的诱情竟一点效果都没有？那么，唐清实在也是个从骨子里透着奇异的女孩了。方云烟摇摇头，有点懊恼，几分沮丧，不过眼神更加偏执凶狠，她不会放弃，她说过，要让唐清，沈研，沈家堡后悔的。“连若虚公子对我那个大表嫂也没有办法啊？”云烟口气飘飘，带着不屑与挑逗。
　　“方姑娘着什么急？我都不着急，你着什么急？”若虚回过面庞，依然云淡风清。
　　原若虚心里惑——唉，我是怎么了？对着方云烟这样绝色美女，我能如平常般应付。为何刚才对唐清做不到？我刚才急了，怒了，伤心了，悲戚了，为何我要那样……若虚瞬间皱眉，可迷惘很快在眉间隐去，对方云烟展开习惯的漠然的浅笑。
　　云烟心里拧——哎，我刚刚明明看见，原若虚对着镂空花窗，一脸寂寞决绝的表情，还赞叹着那样的男人更吸引人呢！怎么一瞬间对着我，又成这样了？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还是——只有对着那个可恶的唐清，才是真正的他。这些男人怎么了？全这样！疯了……云烟更加气愤，口气一贯的冲冲，坦率是坦率，亦很可怜。若虚是谁，云烟想控制，亦是不能！“公子对云烟日间的提议，不是大大赞成吗？云烟还想，不日能与大表哥单独回沈家堡，而该死的……咳咳，而公子也能如愿抱得美人归呀！”云烟以袖掩嘴，不住窃笑，另一手抚弄着挂在脖颈间，灿烂耀眼的珍珠项链。她说不要的，若虚硬要陪她去珍宝斋买，说是谢谢她想了那么个好主意，还是她钦点若虚的首席大婢女暗夜飘香去办那件事呢！因为唐清没见过暗夜飘香，以她那个笨脑袋肯定上当。云烟笑，脸颊更红，手指摩挲得项链亦微微发热了。若虚夸她聪明，所以要买礼物，弄得她很不好意思。虽然是与若虚在一起，虽然在人多嘴杂的洛阳城里，可天下第一美女就该摆出第一美女的姿态，所以，她娇羞无限，让若虚扶着她上下马车，进出商店。可别以为，她是看上了他。虽然若虚确实引人入胜，不过，她方云烟也不是一般女子，她只是认为像她这样的女子身旁，出现若虚类型的男子，实属应当！唐清这丫头倒是逃得很快，竟然撇下沈研，扶着那个故作受伤的暗夜飘香，跑出酒楼的时候，撞见了他们，云烟看着笑得更欢畅了——这可是她和鼎鼎大名的若虚公子之间的交易！
　　她铺垫好了一切，没想到却在原若虚本人手里搞砸了！“原公子……”云烟还想爽快地再讽刺几句，看重他了，不过如此！“这个交易不能停，方姑娘，你的提议，我现在才真正欢欣赞成呢！”原若虚玄玄地笑，洒脱得可以。“什，什么？”“方姑娘，你想得到你的大表哥，正如所说，我确实想要抱得美人，虽然以唐清的资质实在称不上美人。”“是，是呀！可公子您不就喜欢这一种？真是恭喜。您只要加把劲，唐清那脑子，绝对抵不了公子的诱情，那时，我们皆大欢喜了。”“不！”“呃？”“你还不知道吗？以唐清的性子，绝对不吃我这一套。所以，我现在才发现，诱惑是不够的！”
　　“呃？那么……”“呵呵呵……”原若虚怪笑，眼神疯狂，嘴角扭曲，妖媚逼人，“那么，除掉了沈研，我不一样能抱得美人归？”“什么！你？不行，我决不允许！”云烟想，真正笨的人怕是自己吧，引狼入室什么意思，她算是真正学会了。
　　“不行！不行！当初我们说好的，不是这样的！”若虚以指缭绕上云烟耳际的一根发丝，无限风华般的姿态，字字却含着最残酷的意义，“云烟，你真体贴，沈研那个笨蛋哦，怎会不要你呢？我想事成之后，应该再给你买一条珍珠项链，说说，你还喜欢什么款式的……”不，不要那样笑！云烟厌恶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她不仅厌恶这个声音，更厌恶自己了。
　　她所看到的原若虚，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咣——咣——咣——”窗外传来了刺耳的铜锣声，仔细辨别，已是三更。抬眼一望，天上是否又铺叠了一层厚厚的帷幕，为何愈加深沉，幽冥不透底了？
　　打更的回声不仅震荡在清寂的夜空，更回荡在每个不肯安睡的红尘俗子心头。
　　“咣——咣——咣——”心弦也是这么来回弹动，弦上系着的条条心计，也诡异飘忽，极难捕捉了。
　　                  
三更
　　唐清独自，踱在这条雾影暗沉的石板街上。洛阳城另一丛令人咂味无穷之处，便是这漫天满地的夜色了。唐清闭目张手，五指岔开，指间便有风滑过的麻痒。她悄悄站立，像被由天而降的月光拥抱，寂寞便越来越少，黑暗从她心里偷偷潜逃了。前方游过来一团零星黄光，几十年如一日。灯光后头衬着一大一小两团黑影，重重叠叠，大的是一个人，小的是人手里提着的灯笼。这一灯一人走近了，便是一个普通平凡的打更者。从唐清身边擦过，他略微翻眼掠了一下唐清，于那被翻开的缝隙里闪过一抹疑惑之色，仿佛惊诧着此情此刻，这姑娘为何还徘徊在寂寞冷然的街头呢！不过，打更的到底没有多说什么，绕过唐清在后头走得很远了，才扯开嗓子嘶哑地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她心底若有两指，对捻，一下一下数着更锣的响声，恍然而叹，哦，原来已是三更。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三更过半还相见，似是故人非故人。
　　老和尚偈语似的诗句犹如闪电一般划过唐清脑际，异样清晰。也罢，就这会子回去，怕也睡不安稳了，她倒还有精力陪他们转转这个游戏。
　　唐清抿住一口清冽，嘴角掀然一笑，转个步子，身子朝着另一个方向，不出一刻路程，那边矗立着雄伟卓越的白马寺。唐清就是朝那而去。她在前面从容地走，有人在后轻巧地跟。她快，那人也快，她慢，那人也慢，她停，那人突如地折转步子，欲藏非藏。
　　她终于转头，看到暗夜飘香躲不了的清瘦身影，她将之从脚而上打量个遍，便受着对方幽幽甜美的笑容的吸引了。暗夜飘香边笑边主动向唐清靠近，也不说话，不做动作，等着唐清的反应。
　　唐清当然不好意思再沉默下去，早点打发了也好，她将要去的地方，不希望暗夜飘香跟随。
　　凉风有信，拂起了阿夜的裙褶，她的腰间竟然响起了环佩铃铛声，玲珑清脆。先前碰着她时并未见这样的东西，显然挂上后不久。原来如此，所以凭唐清的粗浅功力也会这么轻易察觉了紧随身后的她。唐清找着了话头，不解笑问，“阿夜是女盗，在身上别着这样的物事，不怕露了形迹？”
　　盗有铃铛，也就不成为盗了，暗夜飘香是个资深盗贼，她岂会干这种蠢事？那么她接下来的理由绝对值得一听，怕是情非得以吧。阿夜看了唐清的笑，也跟着笑，“知道吗，我不喜欢你！”“呃？哦——”唐清有丛天真的傻。阿夜目光却突然一柔，天上一泻而下的如水白辉，也像幽幽注进了她的心灵城堡，接着的每一句话都如歌调，清清新新能伴人入梦的那种，“知道吗，我，阿雪，明月，每个喜欢我们公子的女子，都在意嫉妒你，讨厌你。可是啊……他却对我说：唐清一个人离开，走在夜路上，不知会不会有危险，唔，她仿佛不是很喜欢看到我，阿夜你觉着呢？我想陪她又怕她不让，怎么办才好。呵呵，阿夜帮我一个忙，去护送她回，唉，回那个沈研身边吧。对了，阿夜轻功了得，跟起人来是无声无息的，我看你还是挂一个铃铛吧！”阿夜以若虚的口气说着，那丛滋濡幽淡模仿得十足。唐清半怔怔半酸酸，只是傻傻地重复阿夜的话，“哦，是原若虚命令你挂一个铃铛啊，为，为什么？”阿夜瞪眼，气愤不已，大声吼，“你这个傻瓜！他，他是怕我吓着你！”
　　阿夜低头，以下的话像是被地气蒸上来的，如白包子般松松柔软，“他说，阿夜是女盗，来无影去无踪，形迹难免透着诡异。他说，唐清是个喜欢探险的女孩，难免在这样的圆月深夜，徘徊街头，搜集感兴趣的东西。他说，唐清看似大胆，实则心眼儿细腻。他说，诡异的阿夜碰着细腻的唐清，一出声，阿夜便会惊了唐清。他说，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唐清恐惧受伤。他说……”
　　唐清摇头，“不要说。”阿夜出手捧住唐清脸颊，让她的眼逃不开，“怎么不说？我就要说给你这个没心没肝的小丫头听。我啊，从没看过如此心细的公子，心颤的公子，心慌的公子，没信心的公子！唐清你给我听好了，若果你要辜负我们家公子，我就，我就……”唐清漾开眼，一侧头，拿脸蹭了一下阿夜的掌心，才发觉那掌底有厚厚的沧桑的茧，分明刻着艰难讨生活的印记，“阿夜，你不懂，我是一定要辜负原若虚的！”阿夜突然挥掌，眼看着就要落下唐清脖颈，施与重重打击。唐清深吸一口气，闭目，却坚定地说，“世上每一个女子，只能在心田种一根温柔，日日洒水，天天呵护，等它长大了，当成戒指绕，也只能套在唯一的男子手上。而我的那枚，已经给了沈研。”
　　唐清感到阿夜晾在半空里的手儿颤颤，继续说，“我本以为，你们公子执迷不悟也罢，阿夜你却能理解我的。因为啊——阿夜的那枚，也给了心里唯一的男子了，对不对？”
　　阿夜慢慢收手，难难涩涩一句，“你真可恶。”唐清说，“不是的。蹑手蹑脚随来，寂寞彷徨，生怕打扰我一分一毫的阿夜，才可恶。你们那个深藏小院，忧郁观望，心思细腻，又频频生是非的公子，更可恶。”阿夜仿若不理睬她了，只是不断重复，“你可恶，你可恶，你可恶……”
　　唐清笑着触了触阿夜的手臂，后者却惊然跳开了，“阿夜，我有很重要的事，今晚非去完成不可。你不要跟了，好不好？”阿夜嗤鼻，倔倔的，“呸，谁稀罕！”唐清莞尔，更伸手捏了一把阿夜细腻的面皮，娇俏无限地说道，“阿夜很可爱呀！直白就是一种可爱。”阿夜快快拂去唐清的动作，脸庞微微有些发红，更有气地说，“你干吗！”可缓缓的，她眼底却多了一层湿润的韵味。唐清突然一把扯去阿夜腰间的铃铛，紧攥在手里，阿夜惊呼，欲夺回，可唐清笑着往后退去，踏着细碎的步子，慢慢地跑了起来。她轻快的语调远远传来，“你是女盗，盗亦有道，这个东西，不适合你！以后见着我，也不必这样！管他什么若虚公子呢，呵呵呵……”阿夜怔愣原地，没有追过去，她想，公子对沈夫人的念念不忘，或许是极有道理的啊。
　　—————————————————————————————————————————唐清对着白马国寺的红漆大门，愣愣而立，手指尖慢慢点到两唇之间，又在转着皮皮的念头了。
　　唐清的视线往上抬，沿着高大无比的寺墙蔓延上去。红墙上头顶着片片黑瓦，层层密密直往下压。黑瓦外头便是如幕的夜空，散着零落稀疏的星辰。从唐清的角度看，墙内有一颗，墙外也有一颗，两相映照，透着灵犀。她想，这样的墙头，与龙泽县的龙泽山相比，实在不算什么。她不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也不是深藏闺阁的淑女，她会爬山，从小就爬惯了。
　　她转转眼珠子，快速解下自个的腰带，无所顾忌，在如此暗夜星辰的爽净夜晚，她，一点也不害怕。这样三更时刻，连知客僧都休了晚课，早早歇息了。你说，她不翻墙头，怎么进入？
　　她玲珑轻巧地躲上了墙头，“啪”地跳下，腿腕子是疼了点，这个节骨眼儿也顾不得。
　　她穿过大殿，踅过草坪，行如流水，细腻无声。她，一直是淡然浅笑着一路走来。过个月亮门，仿佛进了寺院最幽深处，花木禅房往往藏得高僧，那个苍老虚弱，语意暧昧的荼糜和尚，许就在其中的一间。唐清越加蹑手蹑脚，还是不慎踢到了径旁花盆，“嘶啦”一声，许是她的裙摆被钩破。她转身低头，手指竖在嘴前，对那幅零落飘动的裙摆，作“嘘嘘”状。她虽不如蛇行般顺意流畅，不过总算有惊无险。她找到一个花圃，跳了进去，躲在一棵不算很大的柳树后面，瞪眼瞧着前方那间透出昏黄晕光的禅房，侧耳细辨，是荼糜的声音，因为沙哑中渗着尖锐，很独特，所以唐清才能听一遍便记住。
　　对着花圃的窗户是紧闭的。和尚光光的脑袋在灯烛的映照下，有个圆圆的影子被贴在了窗纸上。伴随着晕光的折射，他的身子显得高大许多，散了日间所见的那种颓靡委顿的味道。此刻没有风，纸窗并未掀动，和尚的软软影子却在微微颤动，可见是和尚本人在动。那么，他一定思绪浮翩，心志激动了。他正在谈的事情一定一定很要紧了。既然是谈事，必有相谈者。陪荼糜和尚一起，把自个儿影子映衬纸窗的，也是一个男人。长，高，瘦，半幅头发半张脸，半绺睫毛半只眼，半个挺鼻半张唇，线条明晰柔软，映出世上最好看的影。她差点讶然惊呼，这样如诗如画的影，她仿佛在哪儿……见过。初见时，这人影前也是如现在伴着一盏油灯影，他的脸影还贴着一卷画影，然后……哦，她想起来了，撤开那卷画影后，从窗外便能看到位于他眼影的下方，流下一道水影。他啊，是在哭呢。她没有见过男人的哭，沈研不哭，阿拓再凄惶也不哭，原若虚更不懂得哭。唯一的一次见到男人哭，也不被她正面而对，而是淌在那丛氤氤氲氲的氛围里，躲在影子里哭的。这就是沈家堡梅影院的那个影，唐清心底更清楚烙着一件事，那影儿一消失，原本在梅影院存着的那卷美人图，也不见了。他这会子突然出现在白马寺，到底什么意思？这一刻他的影的味道，稍稍变了，坚硬挺直，应该不是个衰颓的老人吧，一定是个健美的男子。
　　和尚深夜修课，虔诚诵经，那是一点也不稀奇的。可和尚颤抖着身子，迎接对方朗朗的笑声，这样两人的深夜密谈，绝对值得一听。
　　僧影含着感慨，“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唐清撇嘴，要命，这老和尚敢情就只会这一句。男影浅笑，“下面要说的是，似是故人非故人了吧。大师，难不成每次看到我，都觉着我有了淡淡的改变吗？”唐清论断，这是和尚经常见面的一个熟人。可荼糜分明把他熟识的朋友，在她和沈研面前用那四句话作了暗示。和尚这么做，到底是何用意。僧影恭维，“少主十年如一日的英挺有为，要变也只是和尚而已。修了一辈子佛，以为能跳脱红尘，可到头来难免那一劫——生死之劫！”男影的声音却沉沉戚戚，辨不清真实含义，“大师为何感着悲哀，大师也正当壮年，再展风华，为时亦不晚。大师修了一辈子佛，还有何看不开，心肠自应硬直了，感性软弱可不是大师平常作为呀！你知道，我平生对你感到最满意的是哪件事吗？”僧影突然瑟缩一下，男影却缓缓靠前，从纸窗外看，那两个影子快抵在一起了，男影以无声的威势在迫着僧影，老和尚怎么招架得住？那个幽魅声音一字一字逼来，“我平生最满意老和尚的，就是十五年前，你在洛阳皇宫城外放的那把火！呵呵呵，那把火，吓住了虎视眈眈的御林军，保住了涂公公你的性命，也勾去了我们君上最痛恨的人的命！大师，人说一石二鸟，你却一计三得呀，妙极妙极……连我都想不到如此聪慧歹毒的计策，不愧君上要如此重用你！所以——这样的人才，怎能感性多情，了无生趣起来呢？不该呀，要你做的事还多着呢！大师，您说对不对……”僧影不断往后瑟缩，唐清听了也不禁寒心戚戚，止不住从脖颈后一直到背心，蔓延下长长一条汗流了。至此一刻，她猛然认出这个男音，是……男影等不及和尚的回答，突然忿忿，自顾自宣泄起来，“大师，更要佩服您啊！真想不到，你和那另一个人，连君上也敢欺瞒啊！哦，真有胆色！瞒了我是不打紧的，可君上是什么人呢，你竟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少，少主，我没有……”僧影欲辨不能。“静，心，灯！”男影狠狠露话音。“啊！”“大师，你怎能以为瞒得了一时，就瞒得住一辈子呢！静心灯是个身外之物，当然不会凭空消失，要存了私心藏着掖着，当然不可能一辈子不曝露。所以，大师，十五年前，你放了一把相当聪明的火，十五年后，你和那另一个人，藏了一盏惹祸的灯，就变得愚蠢至极了。”
　　“少主，少主！”唐清已经看不到荼糜的剪影了，因为他突然趴了下去，想来是落到了男人的脚边，不可能再从容地映照窗上了。和尚也是俗人，不管他的外表如何超脱。是俗人就会有贪嗔爱恨，是俗人就抵不住浓烈的欲望，是俗人就会害怕死，向往生。“十五年前，在作坊里，你抱着静心灯逃出来时，为什么要犹豫呢，为什么要停顿呢，你直接把它带来献给君上，那该多好啊！为什么要听了另一个人的话，谎称静心灯已在火灾中消失了呢？啧啧啧……”那人一声声叹息，真像安慰一个做错遗憾事的孩子。“唉，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样的做法——就叫背叛！”“少主饶命，少主一定要饶命啊！”看不见荼糜，只听得这样一声声的惊颤哀呼。
　　唐清在心里替他说：晚了。“晚了！”那个男影说，“我已经下了第一步棋，你知道，我下棋一向是要走到底的。现在我饶了你，我怎样走完这局棋呢，对吧。”“少主饶命，少主饶命啊……”“唉，你真不要这样叫我，你知道我最心软了，我会受不了呢，呵呵呵。”
　　唐清心里也叫：求求你，不要这样笑了！你的声音，是我熟悉了十五年的……
　　“不过——老和尚知不知道，你今天还做错了一件事，这件事促使我要下那第一步棋。你究竟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你为何要在唐清那丫头面前露了形迹呢！哦，原来她一进洛阳城，你就注意到了啊！你怕是天天盼着她来你庙里烧香拜佛吧。唉，你真是个胆小鬼！你早就察觉我和君上怀疑你私藏了静心灯，以天易宫的作为，你早晚难逃一死，你是天易宫的资深宫人，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么你就一不做二不休了吧，十五年前因着自己的贪欲，你走错了第一步，现在怕是不能回头了！你在想，你一直在想，这命你还想要保住的。那么在难以求得君上原谅的情况下，你死，还不如我们死，你暴露，还不如天意宫暴露。天易宫灭在你前头，你不就不用死了吗？今后，你还可以乐得修佛念经，逍遥自在！呵呵呵，你野心不小，却这么胆小，跟严威那厮一模一样，唉，真搞不明白，君上怎么找来找去，也只找到你们这样的下人。真拿你们没有办法！对不对，涂公公？”
　　“少主，少主，属下从来不存二心呀，对天易宫，对君上，对你从来不存二心！”
　　“哦？那你为何要把唐清那丫头招来！你究竟知不知道，很多事情少给她晓得一点对我们更有利，严威的下场不就是一个最显明的例子？你们怎么就想不通呢！为了私利，要害了君上啊！”
　　“少主，我……少主三思，少主三思。”“没办法了，我已经做了的决定，怎么改变？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怎么收回？今夜，就在三更！”此时，三更早已过，莫非……男影挥挥手，极不耐烦，踢开椅子，站了起来，身影显得更加高大。唐清眯着眼，奇怪，以往在龙泽县里，从来未觉着他如此高大。唐清缓缓移了过去，胸前沾了一片柳叶，她无知无觉地拈起，嚼在口里，没有苦涩，因为她的心更加荒寒。她继续移近，下了决心，抬起一手，沾了口水，缓缓地戳进纸窗一角，又快速撤离，那个孔中换上了她自己的眼睛。唐清还是眯着眼，奇怪，以往在龙泽县里，也从未觉着他如此年轻。窗内的这个“他”，不再是白发白眉白须，而有了乌黑垂落的长发，精光乍现的眼神，挺拔有力的身躯，潇洒俊朗的姿态。奇怪，相处那么多年，自己竟未觉着，原来，“他”是如此一个有魅力的男子。
　　“他”为何要在她面前隐藏了自己，为何遮掩掉他壮年的本来面目，隐藏在龙泽山中，为何为何……唐清喃喃，“夫子。”——清儿回来了，为师很想念你呢！——清儿，你还记得以前你在我这间简陋的林中竹舍读书的时候，我曾对你说过，世上的一切事情总是因果相连的，有因必有果，相反，一切的结果必然存在着诱发它的前因。
　　——沈家堡与你们唐家的恩恩怨怨，或许早就存在了遥远而又古老的原因吧。又或者你们两家都被仇恨与私怨蒙蔽着，看不到事实的真相，反而成了某个人精心布局的牺牲品。
　　——清儿，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一点。——当年，我要不是救下了那人，如今也不会造成大错的。我只愿躲在这样的山间，漠然度日，却仍赎不了自己的罪过，我连自己都救赎不了，更何谈去拯救别人呢？那么到底，还是由他来向她布了一个局？他这个局是否也是精心设计好的？他与她相处那么多年，一日一夜都没有真心吗？这样张开的迷网中，她到底还能真正相信谁？相信谁……——研，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我多管了闲事，最终伤了自己。因为你口口称赞的我的眼睛里，也不见清亮了，我已经看不清了。研，你在我身边该有多好。我现在才发现，自己是一个异常脆弱的人。对，我要回你身边去，我这就走，我这就从这个可怕的地方离开……唐清抖抖膝盖，欲站起，此一刻，从被她舔开的窗纸窟窿里，荼糜正对着颤抖匍匐的那个男人，突然转过脸来，细长的眼睛对上唐清来不及撤开的眼睛。那里面透着熟识，点着亲切，带着玩味，微微弯着对唐清浅笑。唐清心一颤，差点要站不住脚跟了。她的身子往后一趔趄，她的肩头却被人重重一按，她转脸侧目，碰上一丛毫无顾忌为她担忧着的目光。她低呼，“原若虚。”若虚立即将手捂住她的唇，不让她发出更大的声音。另一手却往她臂弯里一抄，他身子一纵，她便被他带了上去。她悠悠转头，回望下面，花木禅房，窗户大开，不再是剪影，窗中清晰地站着一个男人。那人的头也往上高高仰着，不是赏月，而是含笑凝着紧抱唐清的若虚，和不得已必须倚靠若虚的唐清。然后，眼里厉光一现，煞带杀意。哦，她一直太笨了，“夫子”啊，早就发现蹲在外面的她了。他是故意让她听去那些，因为她也是他早就看中的局内一子。以往迷案中有一条断断的线被连了起来——沈家堡梅影院里发现了那块白色令牌一点儿也不荒唐，如沈研说的，确实是他奶奶的，君怀慈是天易宗主最心爱的女人，当年天易宗主打造此枚令牌，只是纯粹为了纪念佳人吧。没想到五十年后，被突然冒出的天易宫利用来陷害沈家堡，天易宫的黑色令牌完全是模仿白色令牌而造。可见，天易宫真的与当年的天易宗主存有宿缘，是说……天易宗主还活着吗？还是……“夫子”能入沈家堡取得美人图，不知是否也与天易宗主有关呢？再想想，十几年间为了陷害沈家堡的那些武林大案，官府大案，更是不是与他有关呢？天哪，师兄！师兄他知晓这样的“夫子”吗，还是明明知晓，也，也参与其中呢……不敢想，不多想。她唯一肯定的是，若没有这个月白清风里她正靠着的男子，今晚，她一定不能活着走出白马寺。
　　她抬额，便能触着若虚的下巴，清清净净的，没有胡扎子，柔软，有皂角花的香味。
　　她一闭目，无力中忧忧滑落下一颗泪珠子，巧了，掉在若虚绸袍上，在夜色里一浸，湿了进去。
　　哦，不久后就会干的，她倒不担心若虚将之藏起，然后凭此来笑话她。她只是突然念起今晚的刚才，她对暗夜飘香做的结论。——阿夜，我，是一定要辜负你们公子的了。那么若虚现在对她的这丛好，便在她心头压得很重很重了。—————————————————————————————————————————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的雨，城中大街漫开一层湿，天空里走来的云不多，遮不了十足的月，那辉儿便不曾消减，反添上一份面纱样的蒙蒙。月头甩下缕缕青丝，在石板路凹陷的水塘中，挽起了一圈又一圈的莹亮。凑近一点看，这莹亮点点散散，像往腌渍好的酱黄瓜上撒了一层碎芝麻，冽中便含香了。静立微雨中，鼻端撩来一幕风，像是刚刚淌过洛河的那种，带了三分水草的清新味，却令人无从想象那灯盏通明的洛河畔，画舫云集笙歌艳舞的热闹情景。每一个城市都是这样，半城繁华半城寂寞，如人心，半颗恨恨半颗爱爱。原若虚对她不知是恨，还是爱，或者是含着利用的爱，也或者是在在真诚的恨。
　　她咂摸得出，他用在她身上的这份不知是何种名称，却一样热烈。她有些害怕他，眼儿模糊中，瞧到了前方不远的客栈，她和沈研投宿的客栈，她想必须要离开若虚了，她终究……是要进去的。她抬头欲抹去挂在睫毛上的淡淡雨气，可双手都被牵扯住，使不出力，她忘了呵，她一直都撂在若虚的怀里，也被他桎梏住。他的年岁看来比沈研轻，他的气质看来比沈研静，他的力量却着实比沈研凶猛。
　　她的左手被套在他的左手里，她的右手被攥在他的右手里，这一只更被他带到唇前，他指儿灵活，从她紧收的拳头中，一点一点逼出那五根手指，她很难堪，眼睁睁看着他用唇浅浅地亲遍它们。从她的指根关节一点一点亲到指头，很认真很沉在。她害怕，她生气，挣脱不了，只能叹。她说，“你救了我，还是要谢谢你。”“嗯。”他点头，并不看她，用脸摩挲她的掌。“我平安回来了，你可以放开我了。”“哦。”他又点头，美丽的眼底一丛暗，他那么聪慧，到底明白的，他对她再舍不得，至此一刻，也该撒开啊。若虚对她勉力笑笑，“平安，就好。你进去吧。”若虚离开她几步，背后一幅生动的黑发，撩撩俏俏地拂动。他含情柔默，他语音款款，不知为何，看了这样的他，唐清心里的荒凉恐惧有增无减。
　　换她留住了他，不确定地问，“你对我说过，要让沈家后悔，接下来你究竟要干些什么？”
　　若虚再次轻轻挥挥手，嘴角抿开细致的笑，对她就像对孩子说话，“别管那么多，进去吧。”
　　“你究竟打什么算盘？你是要，是要对沈研……”她忍不住吼了。“在你心里，沈研终归重要过任何人吧？”“对。”“那么，这就是沈研的不幸了。”“什，什么意思？”“因为，我要成为你心里最重要的一个，不换了沈研怎么行呢？”他笑得无比丽媚。
　　“卑鄙。”她是挤着牙齿缝说出的。若虚竟半点不在意，转身，月牙色的袍子徜徜地动，从头到脚却似染了伤伤戚戚的味道。
　　他的声音从前面绕过来，隔了风的缘故，渺淡断续了，“你不必这么担心……你们不知道，即便是死，你们也是最幸福的，因为，你们有彼此……而，我却只有我一个。”——只有我一个，只有我一个，只有我一个……沈研说过，世上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不是互相面对，而是能一起看向同一个方向，能寻得这样的人，在于彼此，就是一种福气。有个人想着自己就好，像是被月光拥抱，寂寞越来越少，彼此可依靠。有个人想着自己就好，像是被星儿亲吻，黑暗偷偷潜逃，彼此只微笑。若虚的话带了燃烧的血般，字字真实，“有了彼此的你们，便不要羡慕飞鸟和游鱼了，目光交替间，便是生生世世的永恒了……我好羡慕，也好想拥有那样一个人……寻寻觅觅的我，到底只能落着孤单的结局，呵呵。”他，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若果笑，比哭还难听，若果哭，比笑还颤心。唐清恹恹寂寂，只觉得刚才自己一定说了这世上最坏的话，做了最邪恶的事。
　　她再次抬头，惊，沈研站在客栈门口，不声不响地看她。她第一反应是回头，若虚不见了。她好笑，这么心虚的自己，才是矫情呢，若果让沈研知晓真实的她如此无用，是否会不再爱她。
　　“你回来了？”沈研简单地问，语气却复杂，许若看到了伴她回来的若虚，许……没有。
　　“嗯。研你呢，与那些人交手，可曾受伤？”“还好。”“研……”唐清舔舔嘴皮子，三分难，不晓得怎么说，“研你怎么不问，被我带走的暗夜飘香怎么了？她是什么身份？我，又去了哪儿？”“我问了，你现在说得清吗？”沈研清目亮，含着笑，真诚而信任。“哦，说不清。”“可是，你总有一天会愿意告诉我的，对吧？”“是的，研说过要与我一同查真相。等我心不乱了，清楚了，一定会告诉你。研……”她开心愉悦极了，听了沈研的话，烦躁不安尽数消失了，“谢谢你，这么信任我。”“因为，在我心中只有一件事是最重要的。”沈研靠近她，将她迎入怀，密密暖暖地包裹住她，哦，她刚淋了雨，手臂冻，身子颤，得赶快将她护进去才行。然后，他会给她炖一碗热汤，解她的恐惧。他知道他的手艺不好，若让别人晓得堂堂沈家堡主为一个女人竟洗手弄汤，群雄一定会暗地讪笑他，可他更知道唐清会喜欢这样的自己，而他，为了她可以做尽一切，管别人说去！
　　怀里的唐清温柔如兔，蹭着他的怀，似乎要睡过去，口气也迷蒙起来，“嗯？研心里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沈研在她颈间呵了一口气，“我心里最重要的……只要你回到我身边，就好。”
　　——只要你最终回到的是我的身边，不管你会为我带来福，还是惹来祸。你的福，我会藏，你的祸，我会挡，我会将你当成糖，一辈子尝。—————————————————————————————————————————晨将未起时，唐清和沈研一齐听到走过房门的零乱步伐。她和他同时半抬起身子，仔细辨别，认识到整个客栈的隆隆混乱。她率先穿戴佩饰，突然一把抓住他也忙碌整理着的手，“研，有没有听到一声惨叫？”
　　“没有，清，你在做梦吧？”“是啊，许是连日紧张，梦中也不得安生了。”“清，外面是不是出了事？”“嗯，也许客栈内传了不好的消息了。”“不好的消息，不祥的预兆，莫非……”不是莫非，而是真实。这个魅乱城市，这个朦胧清晨，大多数洛阳城人都不会寂寞了。因为从城中两个地方传来了声声惨叫。当然，不是一齐发生，而是相约般此起彼伏的。
　　从唐清与沈研所在的小客栈，当然是不会真切地听到这样的惨叫。可是传闻如惊涛骇浪般，在知觉了的人们口耳相传下，震荡的余波都拂到了唐清和沈研身旁了。那么怪异骇人的消息，那么紧张窒息的氛围，唐清想，即使不去看，也快起了鸡皮疙瘩。可是，她不得不去看，谁让她的夫君是那样一个风云人物，免不了要参与到那些事件中。
　　唐清与沈研刚刚穿戴好，坐在客栈大堂，啜上一口早茶，不动声色地看着周遭格外频密的人来人往。这时，京都府衙的捕快们就客客气气地来请沈研了。依他们的说法，以沈大当家在黑白两道赫赫有名的才能与实力，应该看看发生在白马寺的那个案子。今儿一大早，洛阳城悚人心魄的两声惨叫中，就有一道来自白马寺。白马寺的知客僧这一天如往常一般早起。他每天第一个任务，就是为住持大师打水洗脸。他揉着迷离彷徨的眼睛，张口吐着满满的哈欠，扶摇地端着水走到住持大师的门口。以往这个时刻，白马寺的幽深大院，清静禅房中，总会第一个响起荼糜中气十足的诵经声。因为荼糜是住持，住持除了拥有无尚的权势与地位外，更要做好榜样。所以，荼糜每天总是白马寺最早起来的和尚，打响第一记钟，念响第一句经，风雨无阻。可是，今天早上，虽然晨风依旧清冽，阳光依旧明媚，禅意四处弥漫，在荼糜的窗口却再也传不出激人清醒，导人心志的经声了。知客僧“哐啷”一声掉了手中的脸盆，缓缓地张大嘴，用了眨了眨眼，当最终确定自己不是身在梦中时，他“哇”地大叫出口。知客小僧后来说，即使那时真是他在做梦，也一辈子没有经历过这么可怕的梦。
　　很不真实。透过窗户看进去，就是荼糜悬于梁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嘴唇青紫，抽了灵魂的尸体。
　　唐清和沈研赶到的时候，他还没有从上面被解下来。所以，唐清完全能体会到知客僧初见尸体时的感觉，那真是一份久久的麻木，没有惶恐，没有害怕，真的，知觉不到这些了，只有深深散到四肢百骸里的一种荒凉。荼糜房间窗口外的庭院里，有一棵种得极好的杨树和一棵极有味道的柳树。
　　对着荼糜衰颓的身子，扭曲的面孔的，是那细舞的杨花，和缤纷的柳絮。
　　当时所有人都听到了，怔愣在荼糜窗口一直没有走开的知客僧，仿佛中了魔一般低低呢喃了一句，“落花人独立！”唐清在陪着沈研察看现场时也听到了，她记得当时她又特意抬头再看了一眼尸体，真的……很像。所以，唐清得出一个结论：原来，白马寺的和尚也很浪漫很有诗意。唐清和沈研在白马寺没有呆太久，因为他们匆匆赶到了第二个出事地点，京城六大衙门统领雷逸云大人的府上。今儿个大清早，那里传出了紧接白马寺后的第二道惨叫。每个风云人物，每个风云家庭，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秘密。雷大人统领朝廷各大重案衙门，当然掌握了某些不该散播不该流传的秘密。其中有个人的，有国家的，有江湖的，有朝廷的，有官员的，也有……皇上的。雷逸云完全需要有一个地方来深深静静地藏住这些秘密。很多人可能会想，像这样藏秘密的密室，一定有必要花尽心机，造在家族最隐秘深处，要另辟一室，或者装点令人意想不到的机关什么。总之，连主人自己进入这样的密室都要花一番功夫，轻易不让外人寻着了。
　　人们又想错了，雷逸云是个中高手，他不故作神秘，他把密室藏在了他的身边，就在他的书房。而且，他每天都不锁书房门，每天都有贴身侍候的仆从随时可以进出。可没有人发现，雷逸云在书房内竟然还置了一个密室。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同理，最明显的地方往往是最秘密的。就因为常进常出了，丫环小厮们没有想到会在墙壁上摸一摸，在书架的旁边就有一个并不鲜明的凸起，往下按一按，书架就会移开，洞洞地开了一扇小门，门内是直坠的阶梯，一直走便进入不大的密室了，至于里面藏的……这天早晨，丫环阿翠就是如往常般提着水桶，拎着抹布，哼着小调，来大人的书房打扫。通常，她是这家子起得最早的。雷大人？嗯，没有这么早。阿翠缓缓张大嘴，看着往常四面封闭的书房，在里头的一面墙上，意外地开了一个洞。哎，奇怪，这是哪里来的？这时候阿翠还不感到害怕，同常人一样体验着好奇与有趣。她放下手中水桶，却忘了抛却拎着的抹布，就这么一人往下走了。拢共十来步的样子，她就到了底了。
　　然后——“啪”，她手里抹布从指间滑落，飘然到地，只有轻微的声响。她的脑子很久没有转过来，心跳反而慢了，知觉突然迟钝。然后她记得她深深嗅了口气，鼻端缭绕芳香。可是她的面前滩着大大的血，血汇成一条小路，粘粘稠稠的小路，路的尽头是年轻的颜青捕快横躺的身体，腹中被捅了一个大窟窿，已经不会汩汩冒血了，似是昨晚好久前发生的，伤口也粘粘糊糊，似干未干。当然，这时候不能称它为身体，而应该是——尸体。“呜……呜呜……”阿翠的眼睛从血流与尸体上往前抬，突然瞪大，尸体前方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称他为人，是因为他到底没有死。白发白须白眉的——“老人”？假如站立，应该仙风道骨，气势逼人。可现在，他满脸血污，伤得不清，不断呻吟。他斜靠墙壁，勉力支撑，垂在地上的手里还——握着一盏“灯”？黑乎乎，其貌不扬的“灯”？“哇”！无辜的丫环阿翠也惊叫出口，这就是那天住在临近的民众听到的晨鸣警告。
　　唐清和沈研赶到时，书房口没有拥挤成群，雷家的仆人训练有素，很懂规矩。并且，门口不见雷逸云。唐清刚挨着暗道的入口，就秀眉一皱，紧抓身旁沈研，“你有没有闻到？”
　　“当然！”沈研诧异，不可思议。那是萦绕鼻端的清冽芬芳，这个味道唐清以前是不认得的，不过，从昨天开始，熟得很。
　　“怎么会在这？”“是呀，怎么会……”唐清和沈研到了下头，只见雷逸云僵硬难堪的背。沈研绕到他面前，与他招呼，唐清也绕到面前，琢磨他的表情。琢磨出来，他不是凝重，不是担忧，居然——也会是一种诧异？仿佛看到了不合常理的事实的那种诧异，仿佛认为不该如此的那种惊讶，完完全全是不可思议。
　　唐清想，这种表情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主人，同样身为查案人员的雷逸云身上，是很值得玩味的。
　　因为，雷大人根本不在看颜青捕快悲壮的尸体，而是牢牢地仿佛要烧灼一般地盯着墙角的那个“老人”，以及那人手里紧紧攥着的一盏灯。唐清上前一步，也不是解释给他人听，更像说服着自己，“这是我的师父，闲散老人，也是地上躺着的颜师兄的师父。”她的声音飘飘浮浮很不真实，对，她看到的是不真实，她经历的是不真实，她甚至觉着根植于脑中的记忆也是不真实。她和沈研后头，还有一大群洛阳各大衙门的官员与捕快，其中有年轻的，也有老资历的。那年长的就在说给年轻的听，是自己人说给自己人听，但唐清就是毛骨悚然，她想，沈研也会。
　　他们窃窃交流的是，“呀，那仿佛是失踪十五年的，静，心，灯！”还是唐清上前一步，挨近了血迹斑斑的夫子。她蹲了下来，首先不是察看他的伤势，而是要扳下他手中的那盏灯。可是，这是什么地方，哪容她我行我素呢？身旁闪过两个捕快，一个架住她的手，一个把伤者撤开了。唐清到底还是听清了夫子从一开始就含糊喃喃的一句话，他说的是，“微雨燕双飞”！
　　唐清想，白马寺命案独自死了一个，京城统领雷逸云府上又来了两个，这一上一下的两句，还挺照映。夫子的身子被撤开了，那地面上却赫然留着两个字。唐清想，这两个字因为被夫子坐住了，才没有被凶手发现，才险险地留了下来。唐清低头一探，这是师兄用血写成的字，师兄的字迹她当然认得。那么，这真的就是侥幸遗留的“死者遗言”了？通常在各种命案中，“死者遗言”就是破案线索，这是她小时候一个亲戚告诉她的。雷府命案的这条线索，真的很侥幸！唐清喃喃读出，念给沈研听，“晴夜。”                  
晴夜
　　这真是一个晴朗的夜。散着疏星，钩了弯月，剪块浮云，填了风隙。在这样洞洞通通的夜晚，消息自然也传得很快。凶案是昨晚发生的，不用一天时间，洛阳城民都知道堂堂皇皇的白马寺死了个住持荼糜和尚，而且还是凄凄零零地被吊死在禅房横梁上。还知道京城统领雷逸云大人的府上死了个捕快，而且还是神秘可怕地被刺死在同样神秘的密室里。
　　普通百姓知道的唐清也知道，她还知道别人都不晓得的细密情节。因为，她到过两个凶案现场。看过了，记住了，心眼里簇簇星火更亮了。
　　唐清知道，荼糜是死在昨晚三更到四更之间，荼糜是被活活吊死的。只要武功过于荼糜的绝顶高手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把这个毕竟衰颓的老和尚吊上横梁，做的可以像是他自缢了一样。人在江湖，每天都必须面对突如其来的恩恩怨怨。所以，杀死荼糜的，可以是很多人。旁人眼里，凶嫌范围太大太广了，查案难以下手。唐清知道，她可怜的师兄颜青也是死于昨晚三更到四更之间。唯一不知的是颜青与荼糜的死亡，到底谁更早呢？这一点，旁人认为无关紧要，唐清却认定了很重要。此时又是一个三更。客栈外的大道上清冷寂寞，平凡如常的生活并不会因死了两个人而有任何的改变，打水洗脸的洗脸，插栓关门的关门，吹灯歇息的歇息。唐清与沈研寄宿的客栈，各处房间，也陆陆续续灭了灯火，唯一不灭的是唐清和沈研房里的那盏灯。其实，唐清从下午起就把沈研留在了房，因为，她要和他谈事情。她今天下午借了客栈的厨房，亲自下厨，做了几样不算精致的点心，别怪她，她也只有这种水平。虽然粗糙，可碟碟透着她的虔心诚意。她说，“研，我们有必要谈谈了。”沈研通常情况下，愿意对唐清言听计从。一来，他对她的情感越来越深，共同经历这么多事后，逐渐绵延出了一种相濡以沫。二来，沈研认为，很多时候，唐清要比自己看问题清楚。她是女孩，女孩的心思总要细腻缜密。她又是不一般的女孩，她有一种分析案情的独特本事。据她自己所说，是受着童年某人的影响，耳濡目染了。可沈研想，或许从小的教育是很重要，可只有施与在唐清身上，才会酝酿出如此迷人的气质和魅力。沈研这一天也很忙。在洛阳他是客居的身份，可谁叫他身后矗立着那样辉煌耀人的沈家堡呢。平庸的官员会想，沈大当家看事看物到底是不一样的。平庸的江湖人也会想，沈大当家参与的事情一定手到擒来，效率百倍的。沈研自嘲，以往的成就不说，其实遇到唐清后，很多事倒是站在他背后的她给解决了。沈研自嘲的时候也会嗤嗤鼻，散了点傲气，多了份亲和，磨了点冷漠，掺了份热情。
　　是的，沈研这一天很忙。洛阳府尹，京畿提刑，朝廷专员，都特地跑来这个小客栈，好声好气邀请沈大当家一定要多多关照这个案子。这群人来时浩浩荡荡，气势十足，走时鸡飞狗跳，人心惶惶。沈研被包围在人丛中，轰轰闹闹，纷纷扰扰，什么也没听清，坐久了，眉头蹙一丛气，心头漾一分无力。想撇开他们，却不能过分大声大吼，掉了礼节。于是，他俊目一眯，泻了危险凌厉的神气，挽起袖儿，将手不断拨弄着旁边的杯盏，发出“叮叮哐哐”的声响。他以为这下这堆“苍蝇”会知趣而走，可，官场上混久的，倒有一个共同特征——脸皮厚。沈研，越来越百无聊赖。
　　唐清始终沉沉静静站在后面，看着，听着，也想着。她没有参与进去。咂摸周遭众人各异的形色，于她更有趣味。为压住民声舆论，切盼破案的府尹大人，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挤弄在一处，抓住任何能帮他破案的人，极尽谄媚，只那翘飞眉色，装腔作势的背后，却藏住了久在官场必然会沾染到阴戾狠毒，是了，现在他怎么丢脸也不打紧，案子破后，他会运用一切残酷的手段将这丛狼狈在老百姓身上讨回来。府尹大人黑小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他一定是这么想的！京畿提刑大人自视很高，像是不情愿中被府尹大人拉过来一起求沈研的。可他夸张地撇嘴，不屑地耸眉，半点也不相信沈研的能力。只是慑于沈研的富贵与武艺，不好表现太过明显。谁知道——这个“江湖汉子”一个脾气上来，会否拿他开刀？江湖嘛，都是没品的粗人。他一定是这么想的！
　　唐清不喜欢江湖人，至此更厌恶官场人。可她眼中突然绽现玲珑之色，等所有人走后，她对沈研说，“哎，来邀请你查案的大人中，怎么……独独缺了雷逸云大人呢？”说完后，她便是敛着眉，抿着嘴，笑了。沈研一揉她头发，“小脑袋瓜子里又在想些什么？”唐清紧接着邀请他不要外出，与她在房间静坐深谈，沈研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脑中许久来也酿着丛丛乱，他真实地感觉到荼糜和颜青的死，含着一种令人颤栗的尴尬。
　　死了谁别人也不会惊讶，为何偏偏是一个和尚和一个捕快呢？和尚只管修佛，跳脱红尘，生命本无可计算，捕快伸张正义，游荡江湖，性命也无可保障。这样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竟一夜之间同时被谋杀。两件案子，无关？还是有关？
　　按常人思维推断，要么是和尚修佛入魔，欣喜于自我了断，要么是捕快得罪他人，遭了报复。
　　沈研毕竟不同，他不会这么简单去想。他的直觉变得敏锐又尖利，冲着一个疑点而去——为何这两件案子中非要给人们“展示”出真正的静心灯呢？一切说明，十五年后洛阳城连续发生的三个命案，严威的怪死，荼糜的上吊，颜青的被杀，都是与十五年前他父亲参与的静心灯大案，密切相关！早先，他略有不通，凤凰为什么死了？店小二为什么死了？唐君行为什么死了？杀了这三个人的严威为什么，也死了？唐清说过一句话，“大案的继续。”这样血腥恐怖的继续，却是他不愿看到的。饶是坚韧如他的男子，想到这些，也会喉口麻栗，跳在这个完美的“局”里，拔不开脚了。唐清一本正经地请沈研坐下，他看了她严肃的表情，不觉勉力一笑，怎样的寒寂处境中，有了她这抹阳光，再多的冰雪也会融掉。沈研一拉她，将她也摁入座，“丫头，搞什么鬼？”他又转手，指尖长，点到她小小翘翘的鼻，索性也轻轻一摁，换得她调皮的鬼脸。
　　“因为相通了一些事，想跟研一起分享。”“哦？”唐清更甜甜笑了，疏疏懒懒有着很久未见的轻松。她伸手推开了旁边的窗，一窗春色，花香袭人。与城民心中弥漫的多疑诡异，很不一样。唐清的点心做得不怎样，可她却会泡一壶好茶，还是沈研最爱的绿茶。唐清把这壶茶泡得恰到好处，颜色不深也不淡，味道不涩也不清。沈研只看一眼，就迷上了，不由滋了一小口，有种流动齿间，萦绕良久的醇郁与香雅。啜着这样的味道，是很能让人舒眉舒心的。沈研去了几分烦躁，也浅浅笑了，风华无限。他将杯子凑到鼻下，轻轻荡着，安静地闻，他认为唐清对这壶茶是认真酝酿的，所以他也必须虔诚回味。唐清面对敞开的窗口，深深吸了好几口气，仿佛往血液深处积聚智慧与力量。
　　沈研以为唐清一定会马上切入正题，与他谈谈荼糜与颜青的案子。没想到，唐清却一本正经地请他讲故事，她说稍候自己也要对他讲故事。
　　唐清做事，总是出人意表。唐清请沈研讲一个有关他祖父沈傲天的故事，要求是一定要讲得精彩。沈研说，“我言辞不佳。”唐清柔声，“你尽量吧。烦闷的东西，会让我睡着。”沈研摇头无奈笑，“我祖父身上有许多值得流传的故事，要说最精彩的，就是五十年前在雪山绝顶与天易宗主的一战，轰动，惊险，神秘。”唐清以往从不同人口里听过沈傲天与天易宗主的传奇决战，有夫子用陈述历史的沧桑口气讲的，有说书先生用市井传闻的调侃语调讲的。这次沈研讲的又有不同，他是当事人的孙子，感情丰富，体会深刻，说出来格外细腻并且引人入胜。唐清说，“最终他们俩人还是未分胜负啊！”沈研正色道，“谁说没有结果？我祖父回到沈家堡，意味着沈家最终赢了！天易宗主，却从此以后未见踪影，不管是黑道还是白道，都看不见他了。”沈研是沈家人，自小便往心里注入一重深深的家族荣誉感，这份骄傲很容易蒙蔽他的眼睛，丧失寻得真相的机会。唐清说，“是的，天易宗主失踪了，难道你不知道吗，这句话就意味着——我们到底无从得知，他究竟是生，还是死？”沈研眼底有暗，掠来一层浅浅的滞郁，“这个，很重要吗？”唐清落语顿顿，“当然重要！”“呵……那么，你说说看。”“我们所有人看不见他，并不意味着他不存在！至于我为何要旧事重提，研，我们有一下午的时间，好好琢磨！”她抿嘴一笑，身形未动，蕴了十足的味道，就像窗外舞动的桃花。沈研看成痴，随她慢慢启开了唇。后来，他常常会在树林里吹着春风，在夏夜看着星辰，在旅途观着山河，在冬日赏着雪景的时候，在这些最易于触动人内心某一块柔软的时候，他会想，他与唐清坦诚面对，兴味析案，共同进退的习惯，或许就是这一刻，在这个午后客栈的窗口边形成的吧。在这一刻，唐清逐渐在他面前展现了独特的智慧，他被她引着经历了一个个惊悚血腥的命案后，竟没有常人那种窒息呕吐着的感觉，半点不彷徨，半点不戚哀，还是能以勇敢自信的姿态去过每一个日子。因为她是这般理性和镇定，坚强又慈柔，在她眼里，淌过山河的每一天，都包裹住浓浓的幸福。
　　他从她身上明白到：为那些爱你的人好好活着，便是做人最大的成就。在他说完祖父的故事后，唐清也开始讲起了故事，她一共说了三个。一个是十五年前，唐清的爹在静心灯一案中，得了心志失迷的重病。一个是十五年后，唐清嫁来了沈家堡，在废弃的梅影院看到的一窗剪影。
　　一个是刚刚发生在昨晚的凶案前，唐清在白马寺听到的荼糜和尚与人的精彩对话。
　　那个与之对话的人，唐清称为夫子，也叫闲散老人。沈研在龙泽山中见过，并且印象深刻。
　　沈研想，唐清的爹本来就老迈昏庸，十五年前静心灯的案子惊心动魄，涉案人员一个都没好下场，唐清的爹失了心志，疯就疯了，也属正常。他们沈家堡一向堂堂正正，哪会招惹那种映在纸窗上的幽魅暗影？就荼糜的故事还有点噱头，可偏偏谈话人是那个仙风道骨的“闲散老人”，这又透着十足的不可思议。沈研惶惑，紧盯唐清越来越亮的眼睛，“你跳跃得如此快，得让我好好想想……想想这三件事的关联。”一定有关联，因为，这是从她口里说出的。“到底是什么？我父亲当年的案子里到底——还缭绕了怎样的玄虚？为何像蚕吐的丝，一圈又一圈，就是要缠得我们透不过气来？幕后的人很残忍，很邪恶，很阴毒，是谁？是谁对我们沈家有这样一丛恨？若然被我找出，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他两拳捶，桌面震。“研，你不要如此着急。”因为……因为她同他一样难受。什么样的人为着什么样的目的，要牺牲如许多的人命，他的父母，她的父亲，几十个凶案中不知名的受害者。难道，人命真不如草芥吗，可以随意捏之随意弄之随意取之吗？呸，天老爷都没有这个权力！凶手，如狂徒般的凶手，更没有这个权力！
　　她也在发誓，若然让她寻得那人，她也不会放过，咬不动那人的皮也要咬到底，啃不动那人的骨头也要啃到底。她不是良善怕欺的人，该讨回的债她会毫不留情地去要，该恨的人她会不假思索地去恨，该爱的人，唔，该爱的人……此后很久，唐清没有开口。她和他一直靠窗而坐，姿态未变。窗口上方的太阳，在他们开始谈话时就是照着唐清的方向，这会子还是照着唐清。只是原本那道灿烂的光照静静地躺在唐清置于桌面的手背上，后来慢慢往上移，淌过了唐清的手臂，胸前，脖颈，这会子徘徊在唐清不白不细不腻的干净面庞上。原本手背上的那道光亮亮白白，现在游移五官的那道光烂烂黄黄。沈研的目光随着光照的转移也不由地转移，这会子定定地被唐清的眼光收住，怕是一辈子逃不开。由着这光照的位置和亮度，他们两个知道，时辰已由下午一下子坠入黄昏了。很快，是不是？对应着，沈研和唐清的思维与动作，却很慢很慢。唐清为壶中续了好几次水，她仿佛比沈研还爱喝这茶，一直喝到茶杯中的颜色由绿而淡，几近于无。她不仅用茶濡润着她的嘴唇，还濡润着自己的心窍。“我们不提沈家堡的辉煌，不提祖父，父亲，还有你自己的成就。我们就说在沈家堡三代人身上发生过最多的是什么，萦绕在你们三代人周遭最不堪的是什么，你应该知道的。”
　　沈研沉缓道，“是谋杀。我父亲和我都经历过谋杀。”“没错，研。五十年前，十五年前，当下，沈家身上发生了一件又一件的凶案。”
　　“等等，你错了。我父亲卷入到静心灯的迷案，我自己被阴谋陷害，被人当作武林大案的凶手。可是……可是我祖父呢，他哪有经历过什么凶杀？你说错了，我们三代人的经历不是一模一样的。”
　　唐清道，“不，一模一样的。我刚才就说过，天易宗主生死未明，知晓真相的只有你祖父沈傲天，可惜他也死了，就此把一切尘封五十年。尘封是尘封，并不意味着就此不存在，神秘未明的天易宗主对于你祖父来说就是一个迷案，而且是所有中最大的迷案！我所讲的三个故事，我爹的疯，窗上的影，荼糜和尚的突兀出现，也是迷案！你有没有发觉到——我的故事，是由你的故事而引发的。”
　　“什么？”“你的故事是因，我的故事是果。沈傲天的故事，就是后来所有一切的因。没有它，不会发生静心灯案，沈大人不会蒙冤惨死，后来几十年的窃取每家传家宝的武林大案，官府大案不会发生，你不会坠入有人设计好的阴谋，甚至，甚至荼糜不会死，我师兄不会死！”她连珠般地讲，一口气，很累。沈研喃喃重复，“沈傲天，就是“因”……那么下面发生的，就叫做宿命了。”
　　“不对！“宿命”是人出生就带着的，抹不掉擦不去，烙进肌理般的跟着你，比如，你是乞丐的儿子，比如你是凶杀犯的女儿，即使你费尽心思功成名就后，也不能撒掉这丛出生的印记。与“宿命”反抗的结局，只能是悲剧！我们碰着的叫……宿缘。研，你知道两者的区别吗？“宿缘”是可以改变的，凭借我们的努力，可以将坏的变成好的，将悲的变成喜的，将不幸的变成幸福的。与“宿缘”反抗的结局，是多样的，未知的，却是充满希望的。所以，不管是谁，在何时，给你们沈家编排了这么一组邪恶的宿缘，我们也要靠自己，将之彻底翻转。研，人定胜天！”突然，沈研一个起身，倾前，贴上她的唇。他给了她一个以往不一样的吻，这个吻，有点湿。她说过不曾见过男人的哭，因为很多时候男人坚强得连最脆弱最易感的时候，也不哭。
　　她又说过，若然她爱的男人哭了，她不会去看不起，在表现着心底的“真”时，男人和女人所用的方法是一样的。所以，她只会去……更爱他。沈研似乎腻着她的耳朵，淌来这么一句话，“好，我们就去改变试试看！不管结局如何。”
　　唐清轻轻推开他，“从五十年前开始，沈家三代经历的案子里，一直有一个主角，如影随形，陪你们渡过很多年头，无怨无悔，恐怖地对你们一家执拗着。研，你知道是什么吗？”
　　“天易。”他甩甩额前发，对这两个字透着强烈的厌恶。“沈傲天碰着的是天易宗主，沈大人和你碰着的是天易宫。”“有何证据证明天易宗主与那个天易宫相关，从名字上看不能说明什么。”
　　“好，那么我们就从动机上看！”唐清声音一扬，“就像摊在你面前，有一群花花绿绿的瓷片，它们的本相原来是一个五彩花瓶，联络它们的是碎片与碎片之间契合的纹理。就像滚动在你面前，有一堆珠玉宝石，它们的本相原来是一串七宝项链，联络它们的是串起珠子的绳索。摊在我们面前的，是各个年代发生的零碎凶案，它们的本相原来是遥远就种下的冤孽，联络它们的就是——动机！有了正确的动机，我们就可以看到天易宗主究竟与天易宫有何关联，天易宫为何几十年如一日地纠缠着沈家堡了。”“那么动机是什么？怎么找？”“怎么找？就从我们经历的案子，一件一件地找！我们刚才所讲的四个故事中，除了最后一个，前三个有着本质的联系。我们先来看沈家堡三代的迷案，沈傲天与天易宗主的决战，沈杰书大人的静心灯案，沈研你身边的严威连续杀人案。我们从研你说起。早在若虚别院听松阁，那个武林大会上，我就分析过严威的作案手法。可是我没有分析严威的作案动机，一来我当时还没有梳理得当，二来在那个场合我不便说。人员混杂，一个也不能信任，我不想打草惊蛇。可是我们现在可以看，我们知道严威是天易宫人，他常年混迹沈家堡，观察搜集，隐秘行事，伺机而动，决不是因为个人原因。所以他的杀人动机就是天易宫的动机。或者说，天易宫直接指示他的每一步行动，也许为了窃取沈家的秘密，也许为了制造沈家如沈大人般的又一个冤案。就像我在若虚别院说的，要让世人相信沈家就是天易宫，沈家是制造黑白两道名门惨案的凶手。严威是颗棋子，一颗帮天易宫设局陷害沈家的棋子。好，总结一下，严威连续凶杀案中有两点要记住：一，天易宫因着什么动机盯上沈家呢，二，天易宫门人都会迷魂大法，这第二点也很重要！
　　再看十五年前沈杰书大人的案子，我们分析过凶手的作案手法，无非以假换真，嫁祸沈家，可是我们也没有分析凶手的作案原因。这个案子复杂在凶手面目未知，不过我可以说静心灯一案中联合陷害沈大人的并不止严威一人，在这件案子里，严威还是棋子，帮忙作案的还有他人。其中有一个，我昨晚才知道，就是白马寺的荼糜和尚，他就是当年宫中深受皇上得宠的涂公公，他带出了真正的静心灯，并一把火烧掉了宫外仿制假静心灯的手工作坊。从此改头换面，修了佛，成了方外人。但是，涂公公还是死了，说明十五年前一同作案的，一定还藏着另一个！这儿插入一下我刚才所讲我爹发疯的故事。研，你从我的描述中还听不出来吗？我爹并不是普通的疯，而是——受了天易宫的迷魂大法呀！所以，静心灯一案的作案人中，除了严威是天易宫人，其他的肯定也都是，包括死了的荼糜和另一个未知的，全是天易宫的门徒。由此，我们又可以得出什么结论了？嗯，研？”沈研缓缓接口，“十五年前陷害我父亲，制造静心灯案的，也是天易宫。”
　　唐清点点头，语气沉重，“天易宫至此已经设了两个大局了，十五年前的静心灯案，和十五年后的真假天易宫案。陷害了你父亲和你两代人，两个局，精彩不同，却一样歹毒！好，总结一下，静心灯一案中同样有两点要记住，与上面一模一样，一，天易宫因着什么原因要盯上沈家呢，而且一盯就是盯了两代；二，天易宫的迷魂大法虽厉害，可终究害人害己，被害者神志失常，施法者深中其毒，被害者每隔一段时间发作，施法者每隔一段时间要吞食药物练功。双方都是入了魔的！”
　　沈研高大的身形纹丝未动，许是一贯坚强，也许是受惊太大，几至僵硬。可是从他喉咙里挤逼出的条条声音抖颤不已，“天易宫为何要盯上我们沈家，一盯就是两代，为什么……”
　　“不，不是两代，而是三代！从沈傲天与天易宗主一战后，就已经开始了，深深绵绵，不离不弃，研，你一定要记住，从那时就盯上了！”“可是——”沈研一扬唇角，“五十年前还没有天易宫吧，那时只有天易宗主。”
　　唐清飞了一丝笑，从他清亮的眼睛里看进去，那里游动着的流光就是他心底荡开了的思绪，条理分明，他这句话不是无缘无故说的，他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很聪明。接下来，就不是她一言堂了，而是他与她一起的分析。“对，那时啊，可没有劳什子的天易宫，只有天易宗主。”她一掀话锋，“天易宗主，为何要与沈傲天决战呢，这一点你可比我清楚得多！”“是为了我的奶奶！”他眼内一扫云翳，泛着久未见的晶亮光芒，仿若修佛时醍醐灌顶，顿开心窍，“原来，如此！”“对了，天易宗主恨你们沈家，极端极端恨，因为他爱君怀慈，极端极端爱。只要他没死，他就要报仇，而且他会像厉鬼一样深深地盯到你们的骨子里，未决战前如此，决战后也是如此，五十年前如此，现在也如此！因为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就算死也不会忘。研，我不得不这样说，真的，这就是动机。五十年前就已经深种的动机，从你爷爷沈傲天身上就种下了。我不想说后来沈家子孙遭遇的一切，是沈傲天结下的果。可正因为他也爱君怀慈，极端极端爱，他决不放手，所以他才会决绝上雪山与天易宗主一战，幸运的，那一战他赢了，不幸的，天易宗主——没死！从此，沈家阴云笼罩，恐怖不断，再无宁日。”沈研喃喃，“可怕的……”唐清敛了眉眼，盯着完全浸在阴影中的自己的手掌，脸色也很晦暗。因为，外头没有阳光了，一丝一缕都见不到，只有徐徐吹进的寒凉夜风，让人瑟得发抖。唐清一伸手，关闭窗户，利落地点燃桌面一盏油灯。她抬头，沈研的脸隐藏在颤抖的昏黄后，同样难看得可怕。“是的，的确可怕。一代又一代，像爱一样，原来恨也可以如此绵延累积的。天易宗主太疯狂了，不知他现在在哪里，他对你已去世祖母的爱决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退，只会越来越清晰。也许他就是这么天天念叨的：只有不断了与沈家的纠缠，我自己才有生存下去的力量，如果可以，我还想不断地杀着沈家人！他，一定是这么深切认知的！”沈研用指背轻轻叩着唐清的手背，“那么，你如何得知天易宗主还活在人世？他，又现在何处呢？”唐清微微撇嘴，有抹落寞，“呵，我不知道啊。”沈研受其影响，也恹恹戚戚的，“你不知道？嚯……那么谁人知道？”“窗，上，的，影。”“什么？”沈研皱眉，总觉着唐清的声音里含着艰难的味道，这四个字仿佛是她极不情愿说出来的。沈研用精利的目光反扣住唐清的眼色，“窗上的影，到底何人？”“我的……老师。”“你是说——龙泽山的闲散老人？云烟的救命恩人？清你的老师？”“是啊……”唐清一声叹息，再展苦涩。“你说过，窗上的影带走了梅影院的美人图，窗上的影在昨夜三更还与白马寺的荼糜和尚神秘对话，你说过的吧，清？”“是的，是的，是的……”唐清喊，颤栗激动，有些不像她了。“那么，我不得不说，即使唐清你不愿意听我也不得不说——闲散老人，与我们沈家又有何关系？与天易宫有何关系？与天易宗主，嗯，有何关系？”“我不知道呵。”“唐清……你还要查吗？”两人之间，烛火摇，星火儿擦着窗缝里漏进的风，“噼啪”作响，像人心的欲念与疑惑，被一个个掰开后，发现内中藏的东西，令人不敢目睹。唐清静静开口了，意外的坚定，“要查！”沈研呼了一口气，松松而笑了，“好，那么我们来看看昨晚两件案子吧。”
　　唐清说，“环绕在沈家三代的重重迷案都可以合理解释，唯独昨晚发生在白马寺与雷府的连续命案，却解释不通。与沈家的不同，它们是单独成篇的。天易宫陷害沈家是因着天易宗主对沈家的恨，可昨晚的案子又有了另外的动机。我们知道，荼糜是天易宫人，雷逸云呢……哼，难说难说。但因为他也是十五年前静心灯案的相关人员，所以他到底脱不了干系。荼糜的本质与严威一样，纯粹棋子而已，不过他更大胆一点，他居然会私藏静心灯，他这么做早晚完蛋，天易宫是不会姑息背叛者的。所以，荼糜才会想到先发制人——那天我们拜佛，研，你还记得吗，荼糜对我们说了什么话？”沈研道，“不是话，是诗。”“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三更过半还相见，似是故人非故人！”唐清很轻松地说出，这些句子在她心里蕴藏回味了好久了，“研，荼糜为何要无缘无故向我们透露这个“故人”的信息？天易宫人为何这么好心，倒做起有利于沈家堡的事了？只有一个原因，他要天易宫死在他前头。本质上说，天易宫人都是自私自利，胆小如鼠的狂徒，他们是因利益而结合，这样的结合使天易宫的根基极端不牢固。一旦危害到个人利益了，门徒们就不会再顾及全宫的利益了，这就是天易宫的可悲之处。总之，荼糜故意把话露给我们，引我们往他设定好的方向查案，最终端出天易宫，他乐得逍遥法外。他还是在赌，赌他和天易宫谁的手脚最快？最终他输了，了却赌徒的命，如严威一样，他也难逃一死。天易宗主是谁，岂会给他占了先机？不过——研，如果你是天易宗主，你会怎么杀荼糜？”
　　沈研唇儿勾起极美的弧度，伸一手指尖慢慢划过他的左眉，出语清朗，“如果——我是天易宗主，对这样的背叛者，一定让他尸骨无存。”语调收尾时竟也扬了一丝阴惨惨的味道，如飘在半空一直也落不下的一根棉絮，空空的，虚虚的，森森的。说完后久久，他目色阴谲，凝住在面前的火苗头上。唐清看着看着，突然伸手去揉他的眉心，抚开那里的纠结，“你太投入了，呵呵，学的真像。”
　　“啪”，一点火苗子在他眼前炸开了，“哦……”他回过神来，“我突然认识到，我不适合做天易宗主这样的心计阴沉的人。”“为什么？”“太累。”唐清也笑了，“不过，研你真没有说错。如果让天易宗主来杀，肯定会将荼糜的尸体弄得烟消云灭，不会搞现在这么多花头。若真是天易宗主制造了天易宫，一定不会让它轻易毁去，能不暴露就尽量不暴露，能减少外流的线索就尽量减少！可是，如今荼糜这样招摇过市的死法，反而更加不容易藏住天易宫了。杀荼糜暴露天易宫的人，显然也是恨着天易宗主的。这又是为何？推论的结果岂不是成为——天易宗主要暴露自己，他自己恨着自己？这，这也太荒唐，太不合情理了吧。”
　　“所以，我就在想，”唐清一字一字说道，“看着十几年间发生的黑白两道名门惨案，我常常会有这么一个奇怪的想法，会不会——有两个天易宫呢？”唐清突然一伸手，拇指对着小指尖，挨近到油灯边沿，利落一弹，挑去了蔓延到灯盏边沿的细小灯花，她慢慢说着，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要不然，怎么解释天易宫身上存在的两个动机呢！”
　　“两个，动机？”沈研重复道。“我们可以肯定天易宫的天易宗主为了恨而如鬼如魅般地陷害沈家，这是一个动机。我们也可以肯定天易宫为了抢夺各名门传家之宝而制造连续大案，这可不是单纯地为了陷害如今的沈家堡，宝物钱财是真真实实的，所以这是一种真切的贪欲，这是第二个动机。你说，天易宗主那种为情感而偏执疯狂的人，会为了抢夺宝物而连续犯案吗？不，天易宗主虽狂，可到底是高人，绝不显俗，他那种人决不会屑于这么些身外之物的。一个天易宫决不会有两个领导者，那么岂不是昭示着有两个天易宫吗？又或许——真的，连纯然为了复仇的天易宗主也在世俗名利的熏染下，变了质了！
　　所以我才说，荼糜的案子很不简单，他昭示了一个更复杂的天易宫。还有，在雷逸云府上的案子也很蹊跷，我自己是怎么也没想过死的竟会是师兄！”
　　这一刻，唐清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激动与狂乱了。只沈研知晓，昨晚从案发现场回来后，唐清吐了一夜，哭了一夜。可今早她已经收敛住感情了，撤除了悲伤与绝望，往心里包裹住的是坚强与决心。
　　她说，“我是不会相信连颜师兄都是天易宫人的，我不会相信！我想那个昏暗潮湿的密室里发生的，一定是我们难以想象的事，也许我们的思考还是太直来直去，猜不着凶手隐秘怪诞的心思。颜师兄身上一定发生了常人难以理解的事，只可惜他死了，不能告诉我。只要我活着，我一定要查，我难得下这样的决心，研，你是知道我的。我更困惑——夫子，在这件事中又在扮演什么？”
　　至此，沈研已从与唐清的谈话中得出几点大概，他把它们捻在心里，太过复杂的东西还需经久的琢磨。——天易宫和天易宗主就是陷害他们沈家的罪魁祸首。那么一来，父亲遭遇静心灯案，严威杀人，倒也都说得过去。问题是天易宗主在哪，他当年一定深受重伤，怎么能安全地在江湖中藏了下去？天易宗主的真正面目究竟如何？若果活到现在，也要有七八十岁了吧，从没在江湖上见过符合这个形象的人物。——发生在沈家的案子与发生在黑白两道的连续惨案，原来有着不同的动机。真像唐清说的，存在两个天易宫吗？还是天易宫内部也派系复杂？天易宗主被谁所钳制住了？怎么会，天易宗主是什么人，谁又能控制得了他？——荼糜和颜青的命案里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闲散老人。唐清虽然没直说，可一定也在怀疑她的师父。他，究竟与天易宫有何关联？还是他本身……——雷逸云的府中出现的是真正的静心灯，雷逸云不会无知无觉的。雷逸云是否也是……
　　“研，”这是唐清与他今次深谈的最后一句话，“你一定闻到了，出现在雷大人密室里的那股气味，正是……”“是的，清，正是我们这两天的新朋友，暗夜飘香！”“唔……”唐清软软一叹，仿佛从沈研口中说出，她才能更加确定，“阿夜啊，她可是原若虚的贴身婢女啊。”所以，刚刚沈研总结的几条已知事实中，他还想再添上一条。——在他和唐清身边出现的最不可思议，最看似无可怀疑却实在是可疑的，还是那个原若虚啊。他也是……“咣咣咣”，这时响起了三更的声音，唐清倏地站起，也没问过沈研，“噗”地吹灭蜡烛，黑暗中只听得她一句话，“睡觉，明天可该跑腿了！”—————————————————————————————————————————沈研盯上了原若虚。他很早起床，那时唐清还在沉静熟睡。他走上大街，早市已开张，小摊小贩虽然揉着朦胧稀松的睡眼，手下活计却不停歇，准备就绪，一刹那，各色吆喝四起，端的平凡又充足。唐清曾说，洛阳另一个吸引人之处，便是有各色小吃。沈研当时曾不以为然，因为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琳琅小吃，难不成他们涿郡就比不过这个洛阳。且，走在市集中，放目四望，两边的摊头锅里无一不是红红黄黄的眼色，可见那些玩意儿一定又酸又辣。沈研皱眉，依然不习惯。他就近找了一个，那里卖简单的豆浆与油条。他就在路边吃了喝了。一个侧目，看到旁边的锅里，浆汁汤里翻滚着面条样的东西，因为煮久后，也看不到面条原本白白的颜色了，汤里似乎还佐着韭花，花生，芹菜之类的。他略略抬鼻，就闻到一股呛呛的味道，忍不住地打喷嚏，但无可否认，这东西很香很香。“这是什么？”他问摊主。“这是浆面条啊。”摊主打量着他，“客官一定不是本地人，谁不知道这浆面条是洛阳的特产？客官没吃过，就尝一回吧。”“好吃吗？”沈研不答反问。“当然，洛阳人都爱吃。”“行！来一碗。”沈研打断他。他不是要来自己吃，而是付了三倍的价钱，他掐好唐清醒来的时辰，让这个摊贩准时趁热送去客栈。唐清说过，洛阳啊是一个丰富又厚重的地方。她能以那样的口气说着这个地方，说明她对这里真是很爱很爱了。她说过的每一个字，他一定记得！沈研到了若虚别院的门口。原若虚不会出门很早，也或许他根本一整天都不会出门。可沈研不想放过任何一次机会。昨晚，在枕边，唐清说，“研，明天我们可以各查各的，你对什么有兴趣就去查什么，因为就像读书一样，兴趣也是查案的动力。”沈研目前最感兴趣的，就是雷府命案。他只掌握一个线索，那就是若有若无地飘扬在密室中的那股暗香。“暗夜飘香”是女盗，本来就来往在深夜里，无孔不入。她出现在雷府密室，倒也并不是那么令人惊奇。可——颜青怎么会死？被谁杀死？唐清的师父怎么也会在那？手里握的静心灯是哪里来的？这些谜团别人不知道，“碰巧在那”的暗夜飘香一定知道。沈研选了离若虚别院大门不远也不近的一棵柳树，站过去，柳树够大，挡得住他。人没出来时，他就背对大门，双手环胸，闭目养神，好整以暇。可是，用不了他守很久。“吱嘎” 一声，大门出乎意料地早开了。沈研转头，看到若虚公子也稀奇地早起了，修妆整齐，踏出大门。若虚蓝袍飘飘，长发垂于背后，乌黑顺滑，他眉间含着优雅，脸颊带着悠然，嘴角勾了一抹轻松，正是那个人前一如既往的武林佳公子。若虚的身后毕恭毕敬地跟了三个人，都是女人，沈研也都见过。调皮刁钻的阿雪，沉静忧郁的明月，还有那个白天看起来更显瘦弱苍白的暗夜飘香。在原若虚与众婢女走出一段适当的距离后，沈研利落地跟了上去。原若虚在最前头从容走着，穿过大街，独特的气质引来平凡路人驻足观望。阿雪左右顾盼，体态娇俏，明月与阿夜一样，不发一语，默然跟随。沈研自信极了，身处闹市，他反而更容易掩藏自己，显得很安全。他们停在洛阳城最大最豪华的客栈前，沈研在远处也猛然止步，他必须要准确拿捏好与他们的距离。原若虚率先走了进去，三婢女不看不听不想，像提线木偶般也跟随公子进去。
　　“嗒嗒嗒”，沈研心里仿佛有座沙漏，他心思玲珑地计算好时间，约摸若虚公子他们走了十几步的路程后，沈研也进去，正巧看到这一男三女在二楼拐角处消失的身影。沈研等了等，不理会小二哥眼尖着跑来招呼，也甩开袍摆走上楼梯。一个转弯，眼一抬，他却又立马往后退去，藏在廊柱后，然后慢慢探头，那四个人就在二楼走廊的深处，还没进房。原若虚伸手，正在敲一扇门，从外观和位置看，肯定是个好房间，豪华客栈的上等房，价格不菲。“哪位？”房内传出一个声音，不衰老也不年轻。“是我，若虚。”原若虚的回答出奇恭敬，沈研从没看过他这样。“进来吧。”房内人与房外一群原来很熟识。原若虚往上撑起笑脸，不似他在人前的故作老成，淡漠优雅，而是透着真心的欢喜。他一把推开门，踏进半步，已经迫不及待地喊道，“夫子！”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沈研便走了过去。房间靠走廊的一面有扇窗，此刻紧闭，看不到里面的情形。沈研屈身蹲在那扇窗下，屏息凝神，打算不放过任何一句话。房内似有一小会的走动，有人在移动个把椅子，许是置于床前。沈研想，那晚三更闲散老人受伤甚重，这会子一定有气无力，不能下床吧。
　　“若虚呀，我的孩子……”是闲散老人，唤得柔软，与对方似有契合很久的濡沫之情。
　　“夫子，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您有什么不如意的，可以使唤若虚，何必要伤了自己？您知不知道，您受伤就如同若虚受伤一样，若虚绝对会感同身受的。”是原若虚，难得的真情流露，居然亦会脆弱至此，焦虑至此，担心至此，与对方似有种超越血缘的更深刻的关系。这一问一答，让人回味又三思。沈研不出声地咂摸，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一惊，及至看到以同样的姿势蹲于他旁边的唐清，才哑然失笑。唐清说，查案也需兴趣的指引。她最大的兴趣来自她的老师。她当然会——跟踪闲散老人。“早知如此，跟你一起出门了，研。”唐清轻轻说，难得主动，蹭来他的脸颊，“还有……浆面条很好吃。”她说时脸儿红红的，再细瞧，她的唇儿也红红的，许若沾了辣，许若心里热。
　　沈研对自己说，真的不能再看她了，再看下去，连正事儿都快忘记了。沈研很舍不得地别转头。唐清也转头，对了墙壁，竖起耳朵，很认真听。“夫子，您与小儿已经很久没见了。”“不会啊……若虚不是前段日子还问我讨了一张画像吗？”“就是很久很久了……夫子，想煞小儿。”“好——若虚说很久就很久吧。”“嗯……”原若虚在娇嗔。他居然也会撒娇？仿若看到久未谋面的亲人，至亲至信如父亲般的人物，展现了他这个年龄阶段本该拥有的纯真。他毕竟年轻，在真正放松的时候会抑不住平日积聚的苦闷与寂寞，全然流泻，满腔倾诉起来。唐清慢慢张嘴，心里说不出确切的滋味儿。她手儿却一紧一疼，被人用力捏了一下。她低头看到密密合合覆在她手上的沈研的手，更奇怪地朝他看去，居然他眼中有气，也不知在酸酸着什么。
　　闲散老人的笑声传了出来，很洪亮很有力，不像受着重伤，也不像半百老人，“一直不与若虚吾儿相见，是怕我这个衰颓将死的废物影响到吾儿的大好前程，我不想阻碍吾儿施展拳脚，统领江湖！现在又必须与吾儿相见，是因为到了时间给吾儿炼血了！唉，我能做到的只有如此了。”
　　原若虚的出声也透着颤抖，“夫子，我一直想问……我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为何每隔五年就要炼一次血？能不能告诉……”想来这个问题原若虚问过好多次，又显然他不该在闲散老人面前提这个问题。因为——唐清和沈研在外面等了好久，没有回答，只听得里面噤声一片，气氛怪异尴尬地凝结住了。
　　唐清回头，与沈研碰了个脸对脸，彼此面面相觑。她和他都在想，咦，若虚公子也要炼血吗？“你小时候啊，受过很重的伤，差点送了命呢！我，是用自己的血和你一块炼的，正好你是阴柔体质，我是刚阳体质，我们的血很是配合。我其实很自私，若虚你知道吗，我在救你的同时也在救我自己，归根到底，我是为了自己。你没发觉吧，炼过血之后，你体质增强了，我呢，呵呵，也越“老”越年轻了！不知是不是你血的功劳，竟能让我常保青春呢！所以，若虚啊，不必感激我，夫子其实很自私！”“不，夫子，感激是一定的！不管你现在口口声声地贬低自己，若虚永生永世对你都只有感激与忠诚。只是，若虚有一个问题，憋在心底好久好久了，一直想问。”“吾儿今日的问题接连不断哦，老夫快招架不住了，呵呵呵。”“夫子！为什么，我的记忆是空的呢？我一直保持的就只有二十岁的记忆，过往是一片空白。不管我如何努力去想，就是无法回忆我二十年来的生活，仿佛是一个割裂层一样。我记得我的出生，我的现在，可那之间是断掉的。不是模糊，不是丢失，仿佛天经地义是不存在了一样。所以，我的心也如此，一直很空很空。我不愿优雅，不愿淡漠，我不是故意这样的。而是我除了优雅淡漠，就不会别的了。我不记得笑的回忆，我不记得哭的回忆，我没有经历过欢欣，我也没有经历过痛苦。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连同我的身份，会不会从来就是假的……”窗外的沈研喃喃，“这一刻的若虚公子却是真的。”沈研又朝唐清看去，她依然怔愣，居然没有想到要回望他。她一定也感受到原若虚的迷惘，彷徨，焦虑，忧心，痛苦和悲伤。沈研看着这样的她，唉，心里开始拈一丛担心了……
　　“若虚！你不该这样，如此有失你武林盟主的身份！”闲散老人在斥责，很严厉，也很不耐。好像，这个老人对原若虚的付出，并不及原若虚对他的付出多。“对不起，夫子，我失态了。”若虚喃喃道，透着无尽的苦涩。“是的，你今天是问的太多了。”“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冰冷。“等等，夫子，请您等等，若虚真的只剩最后一个了，只有一个……您帮我解答了吧，我快受不了了，这样闷着秘密，我快受不了了！”“细细簌簌”地，原若虚似在展开什么物事，隔了一会才又听他说道，“这幅画像，是夫子您给我的。您能不能告诉我，画像中的女子到底是谁，与我有着何种关联？”原若虚问得怯怯，他仿若真的害怕着房中那个怎么看武功也不会如他的“老人”。“唉，若虚，都是过往云烟，画中女子早就不存在了，你执著追求到头来只会一场空的。”
　　“不，我要知道，一定要知道！因为——我只有在看着她时，空空的内心仿若充实了湿润了什么东西，久已冻结的回忆竟也会有些微的苏醒。所以，我一定要寻着真相，来找寻丢失的自己。看着这样的女子这样的笑……”以下全是呢喃不清的未尽之言，许是若虚正痴迷地重新审视他所谓的宝贝画像吧。若虚的痴傻，让沈研有笑，可他接下来一句，却让沈研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这样的女子本不属凡间，这样的笑也只应天上有。可若虚何等幸运，被我碰到了一个有着相似笑容的女子，极其的相似。她不美，没有画中的“她”艳丽，可不知为何，我竟感着她们拥有一样善良温柔的本质。所以，那个女孩也才会那样笑吧，看着那女孩，我内心最幽谧的一角，仿若吹进了最甜美的春风，与她一起，相顾已忘言。”沈研瞥到唐清颊畔晕来一层羞红，他心里一窒，更用力地握住她手腕，牵扯着逼得她看向自己，他不断地说，“不，清，别这样笑，别这样笑……”沈研也会害怕什么吗，唐清讶异张嘴，想要抚平他的烦躁，可不知怎的，看到这样的沈研，她心头也会漾来无限的甜蜜。“老爷，公子已经变了，您该好好说说公子，您知不知道，公子喜欢的人是……”是阿雪，她喜欢口不择言，这种直率有时是可爱，有时就是惹祸的根源。“住嘴吧！”“老人”干脆地下着命令，他居然不想听，“住嘴吧，阿雪，你这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终究会害了你们公子的！这样，你们公子如何成得了大事？若虚，既然知道是非分之想，就该及时打住，不要再提女子，笑容什么的！这画中女子，连我都不愿再提起，你以后不准再问！好好准备一下，明天晚上就该炼血了！好了，你们可以退下了。”唐清率先站起，拉着沈研往旁边一跳，躲在了廊柱后，廊柱不宽不大，同时塞两个身形肯定不够，于是唐清在前，让沈研在后，紧紧贴住她，勉强躲藏。“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若虚半个身子已然外出，身后却又传来夫子的一声呼唤，若虚重又回头，与夫子说着什么。唐清和沈研是隔得远了一点，无法清晰听到。“若虚啊，你什么时候……这个婢女没见过……嗯，叫暗夜飘香……哦，是你五年前才……好好，没关系，你用什么人，你自己决定……嗯，觉着她很香啊，闻过一次就不会忘记了……嗯，嗯……”若虚他们退出客栈好一会了吧，唐清和沈研却没有离开，因为下一刻进入那个神秘客房的，正是唐清。“清儿，来了好久，也听了好久了吧，进来坐一坐如何？呵呵，为师很挂念你呢，进来吧。沈大当家就不必了，沈大当家喜欢听壁角，那么随你站在门口还是窗外吧，呵呵，放心，我不会伤害清儿的，因为……”瞧吧，唐清本是个好奇鬼，在这样的召唤下，她岂有不进去的道理。罢了，既然都说他沈研喜欢听壁角了，那他就待在外面，量里面那个也玩不出什么花招。
　　沈研照例往窗外一站，只是不再蹲，反正都暴露了，无所谓隐藏。下刻，唐清敲门，推门，走进，有礼得恰到好处。唐清的第一句话，是含着笑说的，轻松愉快得不得了，“夫子，原来您一直都在骗我们呢！”
　　娇是娇极了，媚是媚极了，引人也就引人极了。她眼角一勾，便收到了这样的情景，闲散老人半靠在床榻上，勉力支撑，似乎痛得不得了，眉目紧皱，惹人哀怜。可是他看了“亲爱”的徒弟，又不得不寒暄招呼，他抬着没有受伤的左手臂，往床前一张椅子一指，点头示意唐清可以坐下。就这一动一扯，也仿佛牵到了他不为人知的伤口，他身子一颤栗，软软地往下滑进了被子，更难让人查看他的伤势了。唐清走了过去，往椅子上坐，若虚走了没多久，椅面留有余温。等了一会，唐清半敛双目，板着面孔，失了娇笑。可是她的眼珠子却在眼底一勾，又收到了这样的情景：闲散老人躺在床上，似乎也在悉心审视她，同她一样，眉儿抬着，眼珠子转着，滴溜滴溜的，就像他翻转不停的心思，由此面色也很沉重，不敢掉以轻心了。“为什么说老夫骗了你们呢，呵呵，清儿，这从何说起呢？”“因为，夫子自己也为自己炼了血，能够常保青春了呀。夫子您一直是黑发黑须黑眉的，多好看。好端端的，为何要隐了本来的面目呢！呵呵，对了，夫子前晚从凶案现场回来，那假发上一定沾了污血吧，让清儿为你洗洗，夫子以前的衣物也是清儿洗得呀。夫子？”“哦，不用了，清儿。唉，前晚的事真没想到啊，你师兄颜青半个月前就飞鸽传书于我，说近日困惑连连，迷题难解，他处于矛盾之中，难以自拔，让我下山帮他解惑。唉，我一垂暮老人，能有什么本事解惑？只是心疼你的师兄，跟随我身边学艺多年，犹如亲生之子，清儿也是，你们对我来说一样重要……我，是前晚到达的。看了，嗯，看了几个老朋友后，便去见你的师兄了，呵呵。你师兄约我在雷府见面，我从后门进去的，奇怪，竟无人阻拦，无人盘问，我如入无人之境，现在想来，是不是有人故意放我……清儿，你说是不是？你师兄说好让我到书房见他，他给了我地图，所以我认得。我后来才知道，那哪是你师兄的书房啊，明明是他们大人的……你师兄说有重要东西给我看，我到了书房，不见人影，只看到那个洞开的密室了。我当然下去了，然后便看到你师兄，只不过他已经死了，唉唉……我蹲在尸体旁边，看到这可怜的孩子竟然死不瞑目啊，我为他合了眼，手一放，碰到了压在他身下的一盏灯，应该是灯吧，黑乎乎的，清儿，你去过案发现场的，你说，是不是灯？呵呵……我拿在手里，用袍子下摆盖住，准备带了它一块出去，没想这时颈后一击，我就昏死过去了。现在想来，那个打我的是真正的凶手吧，清儿，你说是不是？呵呵……颜青啊死得惨，也死得不值，他竟然就这么离开了我们，我记得你和他感情很好很好，你们小时候在龙泽山上学艺，清儿活泼，青儿稳重，我记得稳重的青儿最喜欢给活泼的清儿做猜谜游戏了，不知你还记不记得？真的，世事非烟，却轮转飞速啊！”沈研一字不落地在外听着，他都快恶心想吐了，身在其中的唐清一定更难受。
　　唐清倒没有谈多久，等“老人”这番连篇累牍的“凶案现场报道”结束后，唐清很快单刀直入，问了个问题。唐清问，“夫子，您可不可以告诉我，您究竟是谁？”“呵呵呵，清儿，你倒真像若虚那孩子！好好，我不能告诉若虚，可我能告诉你。这幅画像……”“老人”从身后拿过画卷，显然是若虚迷惘情急之中落下的，“老人”也学若虚的样子，满怀情感地将之展开，递到唐清面前。唐清一低头，表情僵住了。“呵呵，清儿，这是五十年前画的，画画之人我不能说，可我告诉你，这个女子是……”
　　“我知道！”唐清快速接口，“那是我夫君的奶奶，天下第一美女君怀慈。”
　　“老人”说，“呵呵，那是我的姐姐！”—————————————————————————————————————————唐清和沈研终于出了客栈，唐清比沈研走得还要飞快，忙不迭要逃离那个糟糕的地方，忘却那些糟糕的人。沈研在后亦步亦趋，追上之后，只问了一句，“你师父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唐清敛目，盖住了里面的晶莹欲滴，只是声音管不住哽咽，一开口就把什么感情都透露了。她说，“一堆假话，一切陌生！”沈研接了一句，“游戏而已啊！”“游戏？”唐清惊骇重复，喃喃不绝，“游戏，游戏，游戏……”——我记得你和他感情很好很好，你们小时候在龙泽山上学艺，清儿活泼，青儿稳重，我记得稳重的青儿最喜欢给活泼的清儿做猜谜游戏了，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记得的，她当然记得的。她的眼前仿佛走来那个胸怀大志，俊挺傲然的师兄，他总是笑眯眯看她，他的脚下或者是一片沙地，或者是一片半干半湿的泥地，他总是预先藏了她的一样东西，让她急得到处找，却怎么也找不到，然后，他开始与她玩那样的游戏。——清妹妹，我们的游戏呀，只有一个规则，就是你要反过来思考，如此而已，看看清妹妹到底聪不聪明。准备好了吗，清妹妹，师兄要开始喽。师兄在地上写“天”字，她就猜“地”字，然后她就往后院的地面中找，不断挖着，费尽心力找着了。师兄写“水”字，她就猜“火”字，然后她就往灶膛里找，也找着了。师兄写“窗前”，她就猜“床下”，然后她就往师兄卧房的床底下找，一击就中。
　　——清妹妹好聪明哦，清妹妹长大后也要记住，很多事情是要反过来想的，这样清妹妹的视野与思维才会开阔，清妹妹，为兄对你拭目以待！这就是她和师兄间的秘密游戏，除了他们俩人，天地间知道两个孩子会玩这个游戏的，只有他们的老师。夫子一定是知晓当晚的凶手是谁，他却不直白地告诉她，而是……——而是在密室中装腔作势的念诗句，“微雨燕双飞”，他不是白痴，他每一个字都深有用意，那种现在的唐清对他越来越恐惧的用意。——而是在刚才有意无意地对她提起童年往事，让她按着他的指引往这个游戏上去想。他，在火热盼望着她找到凶手。他不是好人，他一定邪恶，可是他在提示她查案啊，姑且什么都不想，先将雷府迷案分析出来再说吧。雷府凶案现场地面上的两个血字，别人怎么也看不懂，就连凶手也看不懂，云里雾里地认为无关紧要，即使发现了也不擦去。以为死者只是昭示着案发那夜的天气，确实晴朗无云，纯粹废话嘛。
　　可这次唐清要用“游戏”的角度来想。师兄藏了个凶手，让唐清去找。师兄用血写下的是“晴夜”。“晴”对“雨”，“夜”对“天”。这一次，唐清对了“雨天”。她知道要到哪里去找寻答案了。                  
游戏
　　雷逸云大人从怀中掏出修裁精致的麻纱手帕，擦着额头密密铺排的冷汗。
　　雷大人正坐在府中厅堂中央的红木座椅上，他的面前是敞开的大门，大门外绵延着开阔的庭院。雷大人喜欢在这样寂静的午后，屏退所有家人，坐在这儿，独揽属于自己的风景。在这幅风景里，有朝起日落，有明霞黄昏，有辉煌的过往，也有戚戚的今日。雷大人身旁的几案上放着一壶他自泡的绿茶，他从正午后喝到现在，茶味已然很淡了。可雷大人察觉不出来，他只是机械地将手上下起落，将壶嘴凑到自己嘴里。他两瓣厚厚的嘴唇不断咂摸，可体会到的只有内心的翻江倒海。于是，他再次以手帕擦着额头新冒出的汗。那汗原本是细细浅浅的一层，薄如蝉翼般铺展开，似乎不见任何形状。可久了，一层又一层叠了上去，聚集在一起，成了鲜明的豆大汗珠。雷大人恐怕不自知，要让人看到，绝对诧异无比，因为从未看过一向镇静冷然的京城统领这幅模样。雷大人是武将，武将手里从来握的只有刀和剑，刀和剑是用来消灭敌人，保护自己的，是生命权利的象征。可这一天，雷大人的手里却离不开手帕，手帕是温柔软弱的象征，手帕只能掩盖自己的虚弱无力。所以，这一天雷大人的内心一定有着很剧烈的变化，他一定遭遇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哦，我明明把门关好了，怎么还会开着呢……那里，我走的时候，明明就只有一具尸体，颜青的尸体。“他”为什么也会出现呢……“他”的利益应该与我一样，为何要这么害我呢……我着实想不通。当大批御林军冲进雷逸云大人的府上时，雷大人并没有变换他的坐姿，他不瞪目，也不张口，因为他自己也作惯了这样的事。十五年前，自从他飞黄腾达，一跃登上京城统领的宝座后，他也经常带着同样的人马，冲进各色犯罪官员的府第。当为首的专员宣布，要以私藏真正静心灯的欺君大罪逮捕他时，雷大人也只是些微颤抖了一下肩膀，淡得令人无可察觉的颤抖，因为他自己在十五年前也做过同样的事情。他带着同样的人马，冲进沈杰书大人的府第，以盗取静心灯意图谋反的罪名逮捕了沈大人，不隔一个秋天，沈大人很快被斩首了。听说他死的时候，双目饮恨，嘴唇紧咬，愤懑无限啊。雷逸云眼睛一花，脑门子一晕，真奇怪自己为何要回忆十五年前的陈旧往事。
　　他把手中茶壶缓缓放下，动作没有凌乱，他又从红木座椅上缓缓站起，步伐没有虚无。
　　他看到面前黑压压的仗势中，有面熟的同事，也有面生的新人。所有人都在环顾他金碧辉煌的厅堂，转头再次惊叹他气派非凡的庭院，然后两两相对，交头接耳了。“这哪像三品大员的府第呀，简直可媲美皇宫了。”“雷逸云这厮野心不小，让兄弟们为他卖命，自己却搜刮了这么多民脂民膏。”
　　“哼，还不一定全是民脂民膏呢，难道你们没有听说，他啊……才是江湖大案的真正制造者呢！”“噢，那么说，长安，洛阳两都的名门惨案也与他……”“更包括了静心灯！听说真正的静心灯就是从他府上发现的，为了不暴露他的恶行，他还杀了他的得力助将呢！啧啧啧，残忍残忍。”“皇上也知道了！得罪什么不好，得罪到皇上头上了！这不是名副其实的太岁头上动土吗？哼，蠢笨蠢笨。”雷逸云大人究竟做过那么多年的官，很早就学会了任何场合都不动声色，静观其变。越是惊险越是尴尬的处境中，越要如此，这是每一个从鲜血杀戮勾心斗角中冲出的人最深的体会。可是这次毕竟是临到头的灾难，雷逸云虽然纹丝不动，僵直怔愣地站着，可嘴角肌肉却不知因着什么情绪而被不断牵动着，很难看很猥琐地牵动着。只是因为络腮大胡的遮挡，看不出他这个邪恶的本质了。
　　他的双眼表层虽然罩着一种迷蒙的光质，可里头的两颗珠子却不断地滴溜转着，他在掐算着最恰当的时机。——哦，原来皇上都知道了！依皇上乖戾多疑，骄奢残酷的性子，他一定不能忍受我藏了他的珍贵宝物这么多年。哼，那么这次我真的要完蛋了，皇上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我。当年沈大人在证据未足的情况下，皇上都能毫不犹豫地杀了他，那么这次更不会让我好过了！唉，是把我大卸八块呢，还是五马分车呢，啧啧啧，我算完蛋了……雷大人的眼珠子快快往上一抬，飞速扫视一圈，从前到后，从左往右，面前黑压压的一群，他都尽收眼底，一个不漏。然后，他在办案人员花枝招展，重重繁琐的官服后面，看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啊，年轻有为的沈大当家啊。听说，昏庸的洛阳府尹特地去邀请他来协助查案呢。沈大人的儿子，所有人中最恨我的一个啊。好，好，这就好办了……从来不知道，大难临头生死无期的人中还会有像雷逸云大人这般，滴溜眼珠子不断笑着的。红堂堂的面庞，浮着一层闪亮的油光，此时正无察觉地摆出极端怪异的笑容，享受惯了的略显发福的身子，激动地抖颤，浑身漫弥了一种诡秘的气质。没能挤进门，远远观望着的沈研，隔了前头攒动的脑袋，察觉到雷大人的这份怪腔怪调，竟也心口荒凉，尴尬得紧。办案专员开始宣布逮捕雷逸云这个逆贼所掌握的有力证据了。“直接证据”是——官员在正式来到厅堂前，早已遣得力捕快秘密潜入雷大人书房的密室，再次搜集证据。由于是凶案现场，案发后立即封锁。雷大人就算是主人，也不得轻易进入。由此，里面藏着的“秘密”运不出。捕快们并不意外地在密室各墙中，发现了一个个被机关控制的小壁龛，壁龛间隔不一，各藏物品，件件都不简单，有洛阳王家的琉璃灯，长安董家的马踏飞燕，点苍派的乾坤棋盘，洞庭山庄的血珊瑚……端的黑白两道通吃了！雷逸云原本相信这么一个道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简单的场所就是最隐秘的场所。听完这第一个证据后，他幡然悔悟，开始总结这样一个道理：原来，过于自信常常会自毁前程。
　　办案官员又开始宣布搜集到的“间接证据”——曾经有好几次，住在白马寺后巷的李三婶，看到雷逸云大人神情诡异地进出白马寺后门，迎接他的正是秃头秃脑，很好辨认的荼糜和尚。李三婶的话有七分可信，三分可疑。雷逸云大人频频秘密进出白马寺是真的，神情诡异却是李三婶的主观判断。因为，只有在雷逸云大人的恶行恶迹全然爆发后，李三婶这么个人物才突然冒出，并且开始腆着脸皮，挺直腰板说话。雷逸云大人听罢又可以得出个结论：群众的言论有时猥琐懦弱，有时却强大可怕。这个世上最不能忽略的就是探听秘密的市井小民，以及从他们口中淌出的流言！雷逸云大人毕竟见过大场面，经验也丰富，他看得多，想法也合理。他从不相信这些所谓的“直接证据”或者“间接证据”是危害他的主要因素，不，根本不是！有资格钩去他命的，只有皇上而已。他早就懊悔，他组织盗取世间一切宝物都好，他藏什么都好，他都不该犯到皇上的头上。他，真的是自取其辱，自寻灭亡了！雷逸云大人抬起头，夕阳的斜晖穿过庭院，透过层层排列的官员捕快，一直灼灼地照到他的额头上，烧得厉害，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惊慌恐惧与无力了。不只额头，那道晕眩一直蔓延下来，缭绕在他本就十分沉重的眼皮上。——不，我不能现在倒下去！“他”，既然要毁了我，灭了我，抛去我，那么，哼，我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就算死，也要拉着“他”和宫一起死！我，可不像任人宰割的荼糜和严威。
　　谁也没想到，这样的场合下，雷逸云大人居然还会好整以暇地辩解，且语出惊人。
　　“老夫能否问一下，你们所有人，包括皇上开始怀疑到我是在何时，是由着何等契机将矛头转到老夫身上的？”一名看似有点分量的官员发言，许是平时受惯了雷逸云的威势，猛然间角色转换很不习惯，怎不瞧这人的背，总是直不起来？原来，为奴为惯了，到哪都是直不起腰的。“这个问题就请沈大当家解释吧。昨天是他报的官，并且带来了有力证据。正巧，这次沈大当家也跟来了！沈大当家？”沈研从人丛中挤出，踏上一步，完全超出众人，能够与雷逸云正面而视，很勇敢而且自信。反倒是雷逸云在沈研这种极端厌恶愤恨的眼神下，故造声势的坚挺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风过留痕，蛇行遗迹。”这一句是唐清喜欢挂在嘴边的，沈研聪明地引用过来，一来他觉着这样的开场很有声势，二来以下的智慧倒确实全应归功于唐清。“雷大人应该记得在凶案密室的地面上，留下了死者遗言吧？”沈研道。
　　“死者遗言？那两个字吗？啧啧啧，无聊地表明天气吧，又有何用？”雷逸云不屑。
　　“雷大人回忆着念念看！”沈研含笑。““晴夜”而已。无聊而已。”雷逸云乃梦中人。“游戏而已！”沈研一喝，声震四墙。“怎么……”雷逸云困惑。“这是颜青捕快与在下内子，从小约定的一个游戏！”沈研弄着玄虚。“游……戏……”雷逸云更不解。“就是“对对子”。雷大人你可以对对看，一目了然。”沈研徐徐引导。
　　“晴对雨，夜，夜，怕是应对……”雷逸云已见惊骇。“黑夜对白天，”沈研目色一凌，再也不放过他了，“晴夜对雨天。天可以谐音成田，雨天即雨田，将它们上下摆放，就成了一个雷字。雷大人，这怎么不叫死者遗言呢？颜青用机智在凶案现场写下了你的姓！”“啊？”雷逸云一声高叫，自此呢喃，再也辨不出他的话头。“咣啷咣啷”，左面一捕快抖动手中镣铐，似前非前，蠢蠢欲动。“嘻嘻嘻”，右面一官员怪异浅笑，不忘捋着腮下胡须，阴晴不定。“慢着，老夫话未完！别人听不明白，沈大当家您一定明白！”雷逸云出人意料地再次大叫。
　　沈研皱眉，“怎样！”雷逸云开始沉沉笑了，那是一种从喉咙里逼出的“嗬嗬”声，不像一个正常人发出的声音。沈研想，以往自己和唐清就想对的，天易宫全都是狂徒！如此而已。“老夫也只是一个棋子啊。老夫重罪当诛，可是祸首不是更可恶吗？老夫——唉，完全是听命天易宫行事！”他满脸哀戚，欲哭无泪，唱作俱佳，只一双斜瞟的眼睛透露了一切，因为内中眼珠是飞速轮转，煞带心机的。——哼，“他”要把我逼上绝路吗？好，我死也要拖着宫一起毁灭。沈研踏上一步，低低逼问，“你的意思是说——你根本知道天易宫在哪？”
　　“嗬嗬嗬，老夫不知道还有谁知道？”“在哪！”“嗬嗬嗬……”雷逸云那双因酒色享受早已泡得浮肿的眼睛，此时却迸发出一道凄惨可怕的精光。
　　“沈大当家仔细想一想，天易宫聚敛的财富该如何合理隐藏呢？”沈研道，“江湖突然崛起的巨富之家，都有可疑！”“那么，哪些是有可疑的巨富之家呢？”雷逸云那双含笑的水泡眼，从没像这一刻看起来如此可恶。“我们沈家堡可以算一个！”沈研道。他俊目有神，可一点儿不怕。“嗬嗬嗬，老夫可再也不敢怀疑到沈大当家头上了，沈大当家再仔细想一想。”
　　“如此一来，只有……”“能与沈家堡媲美，且是突然崛起的武林圣地——就只有若虚别院了。”雷逸云止不住地大笑了，真正的亡命狂徒式的笑，沈研很是悚心。雷大人突然一低头，仿佛单独说给沈研一人听似的，“沈大当家想通了吗，您最最恨的人——嗬嗬嗬，应该是在若虚别院哦。”沈研转头，简短地传达，“大人们，黑白两道名门惨案的主凶天易宫，就是若虚别院。”
　　后面的官员狐疑着，“沈大当家，此话当真？”沈研点头，“雷逸云的绝命之言，不会有假。”官员忘形拍手，“那就好了，要是这次连天易宫都一举端了，皇上不知怎样奖赏我们呢，众将们，赶紧去若虚别院！”与万恶极至的天易宫相比，雷逸云反而成了无关要紧的存在。雷逸云任由留下善后的小捕快铐了自己的手和脚。这会子反抗纯属无益，这一点明智雷逸云还是有的。雷逸云看了看风尘绝断而去的大队人马，对滞留未走的沈研友好点头，“沈大当家居然会没有兴趣？老夫本以为沈大当家会第一个冲去“天易宫”的。”沈研说，“因为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雷大人解答。”“沈大当家客气了，此时此刻老夫有何资格再称大人？不过，既然料定了绝无退路，老夫愿为沈大当家悉心解答困惑。”沈研忍住满胸快溢出的恶心感，勉力问道，“第一，我怎么也想不通严威是怎样死的。严威是被你杀死的吧，我猜是为了灭口。可是你用什么方法呢？那不是一间密室吗？我们几个费了好大劲才撞开的，你是怎么进去，又怎么出来呢？”“沈大当家也相信密室那玩意儿啊！老夫告诉你，世上相信什么都好，就故弄玄虚的东西最不可信，密室就是一例！根本没有什么密室！沈大当家想一想，那天到达天牢的第一人是谁？”
　　“是你。”“那天第一个碰触关押严威死牢的大门的，又是谁？”“是你。是你第一个是推门的。可，不是推不开吗？”“嗬嗬嗬，可是我有钥匙啊！我背对你们，假装徒手用力推门，其实暗暗解了锁呢！看起来像是撞开的，其实是我打开的。这，不就是你们眼中看到的神秘可怕的密室了？嗬嗬嗬，查案不能想太多，那样会走弯路！沈大当家，老夫毕竟是查案高手，深谙人们喜欢玄虚却常常为玄虚蒙蔽的道理！”
　　“可耻！”沈研想，自己还是太年轻，世事的混沌与肮脏并不是自己所能全部认知的，他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第二，我想知道，十五年前静心灯一案里，陷害我父亲的直接凶手到底有几人，分别是谁？”
　　“我们天易宫啊，算起来比那些名门正派强而有力多了。沈大当家知道，天易宫门徒甚广，不同的任务当然得派不同的宫人，分批进行的。要不然，如此多的大富之家，我们要灭也不是一时半会灭得过来的，嗬嗬嗬。”“狂人！”沈研再骂道。“老夫一时失言，沈大当家不要在意。可不管是何种任务，都要君上发了话，我们才敢去做。我们不为自己，我们甚至没有自己，我们都是君上实现野心的棋子，我们是为君上聚敛财富的工具。沈大当家，您明白了吧，真正可恶的不是老夫，而是执掌天易宫的君上。十五年前的静心灯一案，陷害沈大人的有我，涂公公，还有严威，但是直接发令的却是君上！”沈研敛目，藏着深深的不堪与悲哀。父亲死在这些无耻之徒手里，不值！
　　沈研并不抬头，仿佛知晓答案似的，只剩例行般的确认了，“那么，天易宫的天易宗主果然还活着了。”换雷逸云一脸不可置信了，他一边扬高声音，一边激动张手，牵动了手腕拴着的镣铐，铁链“哗啦”作响，“天易宗主啊……我们也都没有真正见过。”“什么？”沈研瞪目，“连天易宫人都没见过，那么他，到底是生是死？”
　　“我们是听过天易宗主的，我们也知道是他创造了天易宫，照理我们都是直接受命于他的。可是，真的，我们从没见过他，不知他在哪，他是何模样。给我们发命令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原若虚，听说他是天易宗主的弟子，一个是那晚出现在密室尸体旁边的人，听说他叫君怀恩，还听说他与天易宗主有很深的渊源。我，荼糜，严威口中的君上要么是指原若虚，要么是指君怀恩，反正他们两个仿佛谁也离不开谁，形影相随的。你看吧，沈大当家，就算是一个天易宫，也藏着属于自己的秘密！原来，你也不知道啊，原来，你也什么证据都没有掌握啊！糟糕，真是糟糕！”雷逸云遗憾不止，懊恼连连，仿佛自己输招不断，最终无可退路了。“糟糕？你认为什么是糟糕？”沈研问。“唉，早知如此，刚才……”“刚才不该泄漏天易宫的真实所在吧，你是这么想的吧？如果——我们已经怀疑到君怀恩了，那么这时候端出天易宫，让他们死在你前头，说不定你最终凭着将功赎罪，在皇上面前得了法外开恩，从此逍遥在外，失了仇家，一辈子安定。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君怀恩在天易宫中有如此地位，像你说的，我们没有证据能最终掌握他。即便你最终得了皇上的法外开恩，也一辈子逃不了天易宫残余势力的报复与追杀！你这才意识到，自个儿踏上了真正的绝路，再不能回头了。这才是那个糟糕吧。雷大人，你说我想的对不对？”沈研不等雷逸云回答，突然转头，脚不停歇地往外冲去。他得立即去若虚别院，他得见见那个大名鼎鼎的天易宫，然后他会回客栈找唐清，好好地告诉她刚刚获知的有关君怀恩的一切。因为——就算全天易宫都是狂妄又胆小的亡命之徒，可有一个，仅有一个是真正的深沉阴狠与残忍毒辣。
　　他断定，这个君怀恩，就是最后的关键。—————————————————————————————————————————唐清左手握着茶杯，右手平张浅浅扣在拙朴的木桌上。右手腕根抵着桌面，五指略略分开，指尖也轻点在桌面，于是她的右手与桌子之间虚虚地拱着一个角度了。从她稳定放松的手掌姿势看，她此刻的内心一定也安静祥和。她的胸前紧贴着木桌边沿，她面前摆着一杯茶，握茶的左手一直是温温热热的，因为茶杯中的茶一直没有断过。每当她快接近最后一口时，立即便伸过一只很温柔很体贴的手，为她把杯子续满了。那人续茶的动作也温柔也细腻，他会轻轻往上提起茶壶，不让斜倾的壶嘴烫到面前人，他倒茶的速度很慢很慢，仿佛任由那水“滋溜滋溜”地自行流入杯，细细绿绿，温温香香的一条流水。
　　为唐清倒着这么美妙的一杯茶的，是沈拓。唐清与他在一起，从吃过午饭后到现在，已经坐了喝了对望了无言浅笑了好久好久。她是因着阿拓的一句话而来的，“大嫂，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坐一坐，喝喝茶了。”他说这句话时，濡沫着家人的真情，润湿着自己的寂寞悲伤，让唐清既感动又心痛。掐指一算，他这种样子唤着她这个“大嫂”，真的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她居然会冷漠地忘却阿拓这个“弟弟”的存在，一昧关注着她认为值得关注的事情，她也未免落入了功利。这一声“大嫂”，喊得她惭愧喊得她心酸。唐清就是那样的人，特感性特心软。她想，既然认定了自个儿是沈家人，认定了自个儿与沈研一辈子，那么对于沈家堡的任何人，她都和沈研一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个责任在于别人可能会是一种压力，一种烦愁，一种郁闷，在于唐清，只不过正好符合她精力充沛笑看人生的个性罢了。
　　这一天，沈研对她邀请着，说有一个不容错过的场面，她一定乐意观望。
　　而后，她碰到阿拓，他也对她浅笑相邀。他的理由相比沈研的少了气势，没了诱惑，他只是平淡地说，“大嫂，我想和你一起喝杯茶。”唐清突然心儿一动，迅速下了决定，雷逸云的真相暴露确实好看，可是她还是更愿意聆听阿拓。因为，他本不是一个善于敞开胸怀无所不言的人，那么，他难得的主动邀请一定很有价值了。他一定在困惑着什么，他想听听她的解答。在唐清的判断里，不管在何种场合何种处境，家人往往是最重要的。沈研理解地点头，“好吧，阿拓这几天确实越来越消沉了。许是我们离开沈家堡太久了。自从为云烟治病，到了龙泽县后，竟遭遇了这些，我们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我想，回了家乡，沉郁忧伤的阿拓会有好转的。不过……你还是先听听他说什么吧。比起我，他好像还是更愿意亲近你。”
　　沈研的若有所思也感染到唐清，她心里有丛默默的难受，心湖面上卷来一层层的水烟，贴着水面平铺开，承着身下有一荡没一荡的波浪，竟然没有被拱翻身。好像洛阳小吃“不翻汤”，躺在浆汤里的煎饼子，等汤开始热滚时，它纹丝不动，只身下溅着“吱吱”的声音，很有生命的样子。唐清也是，沉默中有份颤栗的感动。她和阿拓对面而坐，在她的左面，阿拓的右面，是客栈房间略显陈旧，薄积灰尘的窗户。她，沈研，阿拓，云烟共同住着一家条件很是普通的客栈，她和沈研的房间虽陋却大，云烟的略显精致，挑选下来，轮到阿拓的既不大也很陋。阿拓一直无争也无欲，他只会像现在这样，面对她半含忧郁地浅浅笑。唐清一侧头，脸庞偏转对窗，窗户没有大敞，一直似掩非掩，细细地留着一条直缝。唐清是不能全盘享受明媚的阳光了，她最喜欢的阳光。可阿拓不喜欢，嫌热也嫌出汗，所以他一直习惯这么掩着窗，在沈家堡时就是如此。他倒是喜欢风，窗缝中也能透进很好的风，许是集中从一个角度吹进，那风居然也爽爽凉凉的。唐清不介意，风，她也是喜欢的。她的手指尖旁，疏落地散着几团窗缝中溜进的光点，或大或小，都很调皮，因为它们正点着头，对她而跳。跃动不是很大，因为吹过横在窗外树枝间的风也不是很大。只是让人看得麻麻痒痒的，心弦被撩拨得一上一下，不动声色地震颤着。
　　唐清突然往前伸出中指，这样子她本来略拱的手掌也跟着坍塌下去，紧贴桌面了。她的中指碰到了前头一点光芒，死死地按住。嘿，那小家伙竟然逾越地沿上她的手指而跳了。这让她想到有一次，她和沈研单独吃饭的时候，她也碰着这么美好的阳光，这么俏皮的光点，于是她也忍不住以手指对它们点点追追。那时候，沈研修长有力的手也突然伸了过来，覆在了她的手指上。他的指尖触到了她的指甲，她在逗弄着光点，他，却在逗弄着她。哦，唐清心口又泛来莫名的悸动了，念着那个他，她脸上走来了红。然后她便听到阿拓的一声叹息，“大嫂和大哥很幸福啊，你们所有人都很幸福啊。”
　　唐清吃惊抬头，深深看进对方的眼睛，那里味道复杂，有太半的羡慕，一小扎的祝福，还有蕴含在所有感情最深处的寂寞。“阿拓这么好的人，一定也能找到幸福的，很快！”“我的幸福不会要我。”他每次的结论总是令她这么心悸，这种心悸与沈研带给她的是不一样的，因为对着阿拓，她还有一层隐隐的害怕，害怕他今后不知走向何方，未确定的方向。“那么，你今天究竟为何事而找我？”唐清已然疑惑。奇怪，眼皮子也沉沉重重的，胸口竟然逐渐堵得慌，她是不是喝茶喝得太多了？她把左手从茶杯旁撤开，不断地揉起她眼。奇怪，也没进什么东西，怎么渐渐地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了？她勉力抬眼，视线落到了阿拓手中的茶壶上，看似很轻的样子，那么真的一壶水将尽了？她真的喝多了，不是胸口闷，一定是她的肚子撑得慌吧。
　　没听说过，喝茶也会醉的。“没什么，真的只是想和大嫂聊聊。”阿拓仿若皱着眉头，从他手中突然掉落下茶壶，像是他无力掉落的，茶壶柄从他手指间滑出，茶壶身子斜斜着落到桌面，倾了两倾，还好没有倒下。哦，阿拓也是喝多了吧，撑着慌了，连握茶壶的气力也没了？没听说过，喝过茶后也会无力的。“真的，只是想和大嫂聊聊……云烟说：大嫂的话很有道理，沈拓，你若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你就去寻求大嫂，说不定连我的结一并也会结开呢！云烟很开心地这么说着……云烟还说：沈拓，要找大嫂可不能毫无准备，最好呢泡壶茶，请大嫂喝，让大嫂定定心心地谈……我一想也对，所以……云烟帮我泡了这壶茶，叫我和大嫂你一起喝。”沈拓断断续续地念完，他用先前提着茶壶的那只手摁住胸口，紧紧往下压着，仿佛想按住多么难受的感觉。“噗”的一声，最终他还是没能收住胸中逼上来的那口血。在窗缝中透进的光光点点中，那道血也带着好看的弧度，一直喷到了唐清的面前。沈拓苍白细腻的嘴唇上横着一道血珠，他的双眼意想不到地瞪着，脸色欲见透明，可怕的透明。然后，他的身子向后倒去，“嘭”的一声，躺到了冰凉的地面上。唐清欲去扶他，有能力的情况下，她总要去帮的。只是这一次连她也——她也不由自主地抚上心口，脸色呈青，仿佛也在勉力忍住口中那股就快喷出的奇怪感觉。
　　——原来，这壶茶是云烟泡的啊。阿拓，别怪我多心，唉，如果早就知道，我是不会喝的。现在才知道，那么，我算完蛋了。“噗——”，唐清最终也没能止住胸口往上涌的血，连阿拓都没能止住，毫无缚鸡之力的她，当然止不住。“嘭——”唐清的身子也往后倒去，躺到了地面上。哦，没听说过，喝茶还会吐血的。“吱嘎”，房门与此同时被打开，走进一双绣花鞋，一双很华丽的绣花鞋。
　　方云烟蹲着身子，由上而下冷冷地看着嘴唇沾血，沉默闭眼的唐清。她忽而轻笑出声，不知碰着什么好玩的事，得意着怎样的成功。她伸手，一点儿也不嫌脏地抹去唐清嘴角渗出的血丝，她又走到另一边，抹去同样惨白着脸躺在地上的沈拓嘴角的血丝。她突然直立，好整以暇地抽出手帕仔细地擦着桌面上喷到的两人的血，一点痕迹也不留下。她扶正茶壶，摆好茶杯，让它们仍旧对面而立。她拿起唐清的那只，凑近一闻，随即皱眉撤离，怕沾着什么脏东西。她悻悻地放下，环顾房内一圈，极高兴极满意地哼了一首小调。然后，她在等着一个人。门外又走进一双绣花鞋，这一双很素净。方云烟对暗夜飘香轻快一笑，以手指着地上的唐清，“喏，如你们公子所愿，你尽可以把她带去给你们公子了。她已经被我下了迷药，途中不用担心她会挣扎！”——嘻嘻，她当然不会挣扎，她这辈子以后都不会挣扎。暗夜飘香睬也不睬方云烟，仿佛嫌她是个极惹人厌的东西，暗夜飘香冷然地走向唐清，看着唐清时，她便一脸戚戚了，那是眼神深处怎么也藏不住的哀怜。“沈夫人，得罪了。公子的嘱托，奴婢不能不做。”暗夜飘香动作轻柔地把紧闭双眼，已然不自知的唐清背在背后，脚步迟重地往门口走去。
　　她回头对方云烟不屑地说道，“这回方姑娘立下的大功，我家主子自当回报！”
　　“哪里哪里，嘻嘻……”方云烟忘形地抽着腋下手帕，对前面的暗夜飘香挥手作别。那人背上有她巴不得消失的人物，她怎能不感激呢？她突然脸色一变，收回手帕，那上面还沾着唐清和沈拓的血呢，别给暗夜飘香看到了。她可不能在最后功亏一篑，她都算计好的，她说过，要让所有人后悔的，嘻嘻。方云烟目送暗夜飘香的远去，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沈拓，后者苍白的嘴唇边已然又细细地渗出一道血了。真要命，才擦干净的。方云烟皱眉，不过，只要走了唐清就好。暗夜飘香把她带去的是一个令方云烟最满意的地方，因为——她了解原若虚，她和原若虚是同一类人。她知道，原若虚抓到手的东西，一辈子也不会放。就像她，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抓住沈研了。抓到了，她也一辈子不会放。她，和原若虚都是各取所需罢了。可是她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瞥着沈拓，他只为她绽放笑颜，他只为她解锁深眉，他为了成全她，这一次又不断从嘴角流着血了。云烟的眼睛深处也恍惚过一阵酸痛。——对不起，阿拓，我知道你对我好，你一次次为我牺牲，这一回又陪上了自己的命。我也没有办法，为了唐清不起疑，只有利用单纯的你。所以，你也必须与唐清一起，唉，一起流血，一起送命吧。——我是不会简单的把唐清送给若虚公子的，我了解男人就是男人，男人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往往心软，上次我已经得了教训了。所以我决定，这次让若虚带走的是一个将死的唐清。嘻嘻，那哪是迷药呀？——我瞒着所有人，包括利用我的原若虚，对你和唐清用上的是最毒最毒的鹤顶红，世上无人能解……—————————————————————————————————————————在若虚别院里，沈研不观其亭台楼阁，不赏其雕梁画栋，他一心只想寻找一间密室。
　　一间应该是很普通却装得下天大秘密的密室。沈研不能算真正的江湖人，可他深谙江湖人的心理。如雷逸云那般胆小嗜杀，贪名夺利的狂妄之徒，会那么冷静地想到在那么普通的书房中放一个密室，这一招绝对是他从以往竭力巴结的主子若虚公子那儿学来的。沈研眼中的若虚公子，理智，深沉，规划计谋时条理分明，却在最察觉不到的地方隐藏了刀锋。
　　若果他在若虚别院里藏了一个真正的天易宫，绝对会把它放在属于极自我极私人的密室中，任由他赏玩属于自己的风景。沈研的前头已然浩浩荡荡开进了大批搜查人员。腰肥膀粗的官老爷只管挥手吆喝，精干强练的捕快们却忙碌着四处穿梭。他们或手起手落，挥舞刀剑，逡巡在假山树丛中，或踢门劈窗，里外洞明，大有掘地三尺的态势。沈研摇摇头，无奈而笑，可惜了若虚公子精致典雅的若虚别院，在官府如此粗鲁奋力的“开膛破肚”式的搜查方式下，鼎盛一时的武林胜地，唉，就此再不存在了。只是——沈研抬头，眼神四处一溜，只见一二惶恐仆从，或掩于廊柱，或怯立门边，或探头小心张望，或转而细声交接，只是没有一个能出来主事的。若虚公子呢，早就仙踪难觅了。
　　沈研没有兴奋高昂地加入大队人马，他孤寥地独自搜寻。他找的地方很与众不同，他一会儿察看若虚公子空荡的卧室，一会儿搜索若虚公子香味缭绕的书房，他甚至咂摸着是不是连若虚别院的厨房杂物间也要看过来。然后——“啊，大人，在，在这里！”沈研往声音来源处跑去，那正是原若虚的会客厅堂，很公开很宽敞很鲜明很简单的所在。不过，独特的若虚公子就是把他的秘密藏在了这儿。沈研在门口顿住，眼神一直可以落到房间深处，在那面墙上有一个大大黑黑的洞。机关就在装饰架的旁边，一个小小的凸起，掌控了通往若虚别院另一处神秘空间的道路。沈研的身后赶来了办案官员，那些人戚戚怯怯，好声好气地躲在他后面，不忘怂恿着推动他。沈研想，就算没有这些堂而皇之的人马，他独自一人也会前往的。他已经挨近通道口了，与雷府密室不同，这儿呼呼地往上透着极寒极凉的冷气，让人打从骨子里冒着颤栗，止不住一种莫名的惊恐了。因为未知，所以惊恐。雷府的密室在入口处已能闻着潮湿苦涩的霉味，这儿不同，隐隐的空气很是顺畅，那么下面那个所在一定很深也很大了。
　　发现密室的那两个捕快领头，率先走了下去。沈研捋捋额前因冷汗粘湿的刘海，也不假思索地走了下去。往后一看，再无他人，身后的那些官员好整以暇待在门口，甚至不愿更进一步。
　　这是一阶一阶铺排齐整的石梯，常年在下，不免蕴集着浓浓的湿气，所以阶梯面上略有打滑。好在沈研他们乃练武之人，即便身处黑暗，也能稳稳当当地顺阶而下。前头一捕快虽手举火把，可许是越下越深的缘故，火把的光明也愈见趋弱，隐隐昏昏，颤颤抖抖，那一点虚无的亮光，实在顶不了什么事。“啊，沈大当家，你看！”一捕快大叫，仿若他们已经到了尽头，不，正确地说，是被一扇看似尽头的铜门挡住了去路，铜门里的世界却未可知。沈研屏息凝神，大掌往前一伸，很快抵住了冰凉彻骨的铜门，这种突兀怪异的感觉，令他一怔一惊，手下之力却并未停歇，他低喝一声，再用力，那门便被徐徐推开了。门没有上锁，所以应力而开，门似乎经常被打开，没有生锈结牢，所以不费大力。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更强更冷的寒气，沈研难受得闭上了眼，半睁半开间，他目前便罩来一道白光了。他终于知道面对的是什么了，那是一个极大极大的冰窖。所以，才会如此透彻心骨的凉，所以，才会如此耀人眼目的亮。他往门里再踏进一步，他的脚下是“叽嘎”作响的薄冰，他的头顶是滴着水珠的冰柱，他的面前是一块块错落摆放的大冰块。白色的世界，透明的世界，纯洁的世界，若虚藏着秘密的世界。这样的地方，与所有大户人家储藏冰块的冷库无两样。唯一不同的就是——若虚别院的地下冰库深处的冰块上，还坐着一个人。一个也许刚坐上去不久，也或者长年累月就坐着的人。一个白衣白眉白须白发的人，一个仙骨渺然，气质莫测的人。——沈大当家，天易宫劫得的宝物会被藏在哪里？何处聚集了世上的富贵，而只会被人认为理所当然？江湖上突然崛起的大富之家，除了你们沈家堡外，呵呵，只有武林胜地的若虚别院了。若虚别院就是天易宫，而你切切怀恨的人，就在那里！沈研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心头多日的阴霾一消而散，从未如此宽松过。真有一种拨开云雾见天日的恍然。他缓缓走上前去，对着依然纹丝不动，只略微抬眼瞥着他的那人一拱手，有礼问候。
　　“天易宗主，在下沈家堡沈研，在此幸会宗主了！”—————————————————————————————————————————唐清又睁不开眼了。还是那种感觉，沉沉郁郁，甜甜腻腻的。可是这次应该不是有谁为她体贴燃香了吧。不是那种温暖沁心的味道，而是带点苦涩，含着不堪。哦，仿若她不久前才吐过的血。云烟泡的茶，阿拓请她喝，于是不过一会儿，她便揪心疼，吐了血。那血，怕是还没能吐尽吧，残留了一些在自己口中，可真折腾自己了。好恶心，好难受的味道！尝着了自己的血，是否代表不久也要送命了？嗯，当她被高高抬起，仿若放在了什么人的背上，然后身子也跟着慢慢运出去，她就似乎耳闻云烟“嘻嘻”的笑声。云烟在说，“她呀，被我下了迷药了，你就放心带她去给你们公子吧……”对，云烟就是这么笑的。唔，她自己领会得，云烟对她下的可不是什么迷药，怕是毒药吧！因为她都吐血了呀，白痴都知道迷药和毒药的区别。是谁，谁要把她带给什么公子？呸，她可不要再去见那个若虚公子，不要！她明明好好的，看着斜阳西沉，她的研马上就要回来了，她没那个闲工夫去见什么公子。可是，她怕也没那个闲工夫见着她的研了，因为她是要死了。她闭着眼睛都能觉着身子一阵一阵地发冷。如果她现在有意识，能够自主地碰触到自己的肌肤，她一定不会感到意外的，那就像洛阳城最大的茶馆吉祥楼里刚刚出炉的芝麻酥饼，那热乎乎香喷喷的表面错落地洒着粒粒芝麻，摸起来有些刺手，能印入人心的一种凹凸感。她的肌肤一定也像这样，绽着层层鸡皮疙瘩了。唔，她的意识很模糊，胸口闷得难受，身子颤抖，头像是往下坠般沉重无力，这难道不是十八层地狱的感觉？不用说，她一定是死了。她的眼皮上滴落了一点一点如水如冰的晶莹细珠，有的掉下来后在她眼眉上弹跳，有的干脆徘徊在她睫毛深处——这，又是什么？她费力地掀开了一点眼皮，稍稍绽开一丝缝隙，她眼前的一切还是模糊，只是她能依稀辨别一些影子。在她的身旁，紧贴着她所躺之处的，也是一个人，还辨不出到底是男是女。那个人仿若俯着脸，凑近了看她，观察她的颜色，莫不是正担心着她吧。那个人那么看着她时，她眼皮子上的点点冰清便越掉越多，聚拢在一起压迫着她的视线了。她只能把视线从好不容易撑开的缝隙里，调转个方向，向下方蔓延，这样才能轻松地逃离那股如慕如诉的压迫。她调转了视线后才发现，她的底下竟是一片白色。许是由于她躺在其上，她的体温让那一大块白色蒸腾出了微微的雾气，那么她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冷了，她怕是掉进了冰的世界吧。她更确定她已经死了，因为如果她身在人间，决不能有机会融入这片冰莹世界的。她，决不会让活着的自己掉进这么一个地方的。她能模糊地见到她无力平摊在冰床上的手，可是她看不见手掌的内里，因为她的手上正覆盖了另一只手，她也看不见这只手的内里，因为它是手背朝上细致紧密地与她的手掌覆在了一起，竟然如此有默契地贴合着，看似不留一点缝隙。那只手比她大，比她白，比她引人，那么它为何竟甘愿覆着她这样一只又小又干又瘦的手呢？为何——她的身子那么冷，她与那人紧贴的手掌间却有点点灼热呢？那里，也能点着火吗？越来越热，烧着她了，仿佛那人通过手掌在对她传递着什么，一直传递过她的手腕，手臂，肩头，直达她的胸和心。奇怪，被这么一烧，她胸口的郁闷也减少了不少呢，她的身子也渐渐不颤抖了，她肌肤上的鸡皮疙瘩怕也褪去好淡好淡了。她再撑开一点，再用力一看——她与那人的手掌根接缝处，缓缓滞滞地流下了一道粘稠的红，那道红蔓蔓延延，滴在了她身下的冰床上，且点点都是滴在同一块地方，于是那红便越来越浓，越来越往深处透，彻底污着这块洁净无暇的冰了。唐清还是悚心地闭上眼，她想一时半会她最好不要再睁眼，她知道，这道红在她原本的人间，叫作——血。—————————————————————————————————————————沈研的有礼问候，并没有得到半点回应。那是一个活人，他可以肯定。那人的白发，在敞开的铜门里吹进的风的作用下，有些微凌乱的舞动，白发不经意刮着那人的脸时，会察觉到他脸颊肌肉的细小牵动，黑黑的眼珠也会机械地抬上抬下，不含神采地瞥左瞥右。这是一个活人，不过——仿若已然失了灵魂，凋零生命激情的玩偶。这样的玩偶上头，一定牵着一根控制他言语行动，调配他嬉笑怒骂的“线”，只是这会子这根“线”藏得很高明，沈研并不曾看见。沈研皱眉狐疑，天易宗主？玩偶？沈研满压下喉咙口似出非出的惊讶与不耐，再次踏上一步，拱手让礼，不管对方多么可怕，多么有来头，反正他的忍耐已到极限了，“在下沈家堡主沈研，再次拜会天易宗主！”
　　他踏的这一步离“天易宗主”已然很近很近，进入了江湖人所能承受的最大安全界限了，若果面前的真是天易宗主——必然会在他踏出之前，就有所行动！那个，真的是天易宗主吧！在在线索都指明眼前人，就是那个“他”。可是，又不像天易宗主。那人对他的步步紧逼，并没有采取最佳的发动时机。在沈研最终一步踏上冰座——那人才眉儿一抬，眼睛一瞪，洒去迷蒙，恍然大悟——沈研出手后，那人才出手，却已经晚了。沈研承认自己也算一个高手，出手也算凌厉，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快过“天易宗主”？
　　沈研大掌一张，按在那人肩头，匆忙下手间，连带夹住了那人的一绺白发。沈研往自己的方向将那人牵扯过来。他飞速瞟着那人的表情，一副紧皱眉头强力忍耐的痛苦不堪，只差懦弱地哇哇大叫了。那人袖下的手摆成爪状，调转个方向，往上要抓沈研。沈研想也没想，另一只手虚晃一招，由下绕到上，反而比那人动作更快，更精准利落地扣住那人的手腕，四两拨千斤般将之反扭过来。那人眉头促紧一拧，再也禁不住声，果真哇哇大叫。“不要！放手，不要这么对我！”沈研目色了然，嘴角轻蔑一笑，猛不防地松手，任由那个满头大汗的白衣人落到地上。
　　“说？是谁让你打扮成天易宗主，躲在这儿的？”白衣人滚了两滚，虚弱无力的身子上沾满了碎碎的冰屑，颇为狼狈。原来，再如何添加了白发，白眉，白须，白衣，也只是虚张声势，徒劳无益。他一双庸俗胆怯的眼睛泄漏了一切。他戚戚地蜷缩在冰地上，额头的汗一阵一阵冒，这一刻不像是忍受沈研先前施加给他的痛苦了，而是——“嘻嘻，我就是天易宗主啊，嘻嘻，有人这么告诉我的。”他神情颓废，脸颊向下凹着诡异的笑，嘴巴倒是动得利索，却满口荒唐言。
　　这样的话，沈研听过。唐君行在十五年前静心灯一案中，癫狂发疯。十几年来的官府大案，武林大案的受害者，虽没有死，却也个个神志不清，得了失心疯。当天易宫逐渐暴露在世人面前后，上述一切不可思议都可以得着解释了，他们——所有人通通被施了天易宫一门极厉害的功夫。功夫是人做的，再血腥残忍也就一点儿也不可怕了。现在眼前的这个可怜玩意儿，也被迷魂大法控制住了。天易宗主是不会自己向自己施法的，可见，这就是一个傀儡，一个某人制造出来迷惑真相的傀儡。那背后的“线”到底落在谁的手里？谁，才是真正牵扯木偶的玩家高手？原本以为走到若虚别院的最深处，就是迷案的终结点。可这里被装点好的一切，都是假的，假的，假的……莫不真如唐清所说，有两个天易宫，于是有了两个天易宗主。假的在这里，真的又在何处呢？
　　“真像是一个游戏啊！”沈研惶惶叹息。                  
不死
　　唐清很轻易地睁开眼，视野清晰。她立刻意识到，她的头不痛了，胸口原本纠结着的窒息感消失了，嘴里原本禁不住的血腥味也渐渐淡退了。她长长吁口气，发现自己还能拥抱明日初升的灿烂朝阳，真好！唯一能证明自己方才是在鬼门关走过一回的，便是她缓缓举至眼前的右手。掌中央竖着一道不长不短，不深不浅的口子，中间阔两头尖，如同一个未缠几卷丝的薄梭子。伤口边沿凝结着似干未干的血痕，更加印证了那种十指连心的疼痛。唐清眉头倒是轻松一展，带着重生后的无力与慵懒，将手慢慢下垂放回原处，指尖一伸，沾到了一片透心的凉。她将清如水的目光调转个方向，可以斜斜地往下展延很长一段距离。她瞪目，确定了先前那个迷蒙之境的真实性。她，的的确确是躺在一大块冰上，就像她平日躺在自家床上一样自然。
　　她转动了眼珠，玲珑剔透，显着无比的智慧与灵性。她其实一直并未彻底昏迷，她能够陆陆续续在头脑里装下一些重要的信息。她知道她之所以会在这，经历到从未体验过的怪异与尴尬，全拜云烟表妹那一壶美妙的茶所赐。呵，她一直都太放松大意了，竟然从未静下心来，好好地研究一下身边的女人，尤其是那种煎熬着嫉火，蒸腾着愤恨的女人。她现在才意识到，这样的女人，有时候比武艺最高强，手段最残忍的男人，还要可怕与厉害。她身上还穿着原来的衣服，薄薄的春装。可是她一点也不冷，一来许是由于侥幸活命，悠悠醒转，身含剧毒，心思苍凉的缘故，使得本应感着的那点冷，也显得不算什么了。二来，唉，这个“二来”叫她怎生说的好呢？她的身上身下，各有一张毛长厚密的毯子。这一上一下的毯子，根本扭转了唐清不堪的处境。假若是怨她恨她害她的话，用不着如此待她啊。所以即便是满打算盘，恶意初衷的云烟，也有料不到的地方吧。如果，身在外面明媚世界的云烟，看到唐清没有死，反而还受着这样的呵护，不知会作何感想，莫不又会跺着脚跟，咬牙切齿了？呵呵！唐清只笑了一下，算是绝望中的解脱与自嘲，随后又揪着心了。有人将这两条毯子细心极致地铺展开，这铺展开的毛毯里又含着那人熨贴滚烫的心意，这心意包裹得唐清喘不过气来。
　　唐清从来觉着，一个人能拥有的幸福是上天定量分配好的。人应知足常乐，硬是挤进平静生活的那种调味剂，还是不要去恭维的好。因为那不是吹皱一池春水的问题，而是凶恶难测，无法摆脱的关卡。这样的关卡，好脾性的唐清没有欲望征服，她情愿绕道而行。唐清不冷，但她心惊。她右手下的冰层表面，分明晕染着一摊红，像是美丽的冰花一样摇曳生姿。那红摆出一个舞蹈者的姿态，招展着轻快飞扬的动作，在最美的一瞬间被冻结住了。那红又有独特魅惑的味道，就像水墨画自有其只可意会的深意，丝竹乐自有其赏心悦耳的乐趣，这个被冰层牢牢含住的一滩红，也在恣意地招摇着诡异神秘的光泽了。唐清看看手中央那道默默回视她的伤口，再钻研了一下手下的这块含红的冰。她想，冰层中的红是永远不会消失的，除非冰自己消失，融化成水。她手上的伤也许很快就会痊愈，可不堪的记忆又将永不磨灭。唐清“呼”地长叹一声，许是在这个阴冷的环境睡了好久，连无奈呵出的气也变成团团白雾，看得见形状了。外面的世界，怕早就去了烂烂灿灿的黄昏，拉开布满星辰的夜幕了，虽然她的前后左右上下都是一片耀眼的白，存心不向她昭示着日晷的移动，可是，她猜的出。她猜着了又有何用？她这个被毒药禁锢的身子呢？她急迫的心思传不出去，她虚弱的身子逃不出去！可千万别告诉她，她会在这个鬼地方待一辈子！她想稍稍抬头，只移动一点便支撑不住地重新垂下，她也想展展身体，可目前只能略略举动手而已，其余的全部陷在麻痹里。看来，真的只有等眼前的那些人愿意放了她，一切才好说啊！唐清的左眼和右眼各能看到一幅风景，这两幅风景虽然比起她好不到哪去，可在这种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的处境中，看看倒也无妨。现在，她的双眼朝左看过去，一目了然的是原若虚双腿盘膝坐在冰地上的身影。竟然也一点不嫌冷，许是他在运功。因为她也没见过几次江湖中人的运功，可她总有这样一个意识：要等到运功的时候，那个江湖人啊准没好事！如以往沈家堡的凤凰，嚼着如血般颜色的离魂仙运功，那是她药力已过，不练功她就会死。这次与原若虚打个照面，也把唐清吓住了。他——竟然苍白得可怕！不只是脸色，全身都像透着晶莹的白。不只是因为他的白衣白袍白腰带白足靴——哎？现在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很爱穿白色。也不只是因为他身下的冰层往上反照的耀眼光芒。而是，他仿佛被淘空了一般，受着很重的伤了。听说，原若虚的武功很高，按唐清的评价标准，应该不会输于她的研，也许更厉害。
　　听说，五年前，他一人独闯恶贯满盈的血手寨，将全寨上下包括当家在内的一百名寨众，杀得毫无招架之力，而这个血手寨在江湖上是以武艺诡秘，手段毒辣著称的，实力自是不可小觑，要不然也不会连续十年排名魔道第三。可是没有人知道，若虚公子凭着什么单枪匹马，使着怎样的计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挑下了这个人人望而生畏的魔寨。只是从那个晚上后，若虚公子以玉马鬃鬃，黑发飘飘，惊鸿一瞥的方式现身江湖了。在那之前，没有人听说过他，没有人见过他，不知他师承何门何派，来自何地何省，他的家世，背景，人品，武艺，通通是一个谜。人们只知道了他的名字——“原若虚”，高贵的，脱俗的，玉树临风的，豪放率性的江湖新秀。哦，好像听沈研说过的，原若虚初出江湖时，可不是这样一副姿态，听说是极好交友，极讨人欢心的。那个时候，他经常骑着一匹同样潇洒得可以的白驹，后头便常常是一辆玲珑雕饰，香味淋漓的马车。当然马车内的主人是常常换的，唯一不变的，就是当原若虚走累的时候，总有呢哝的软语唤着他，从车帘内伸出细细白白的手，拈着精致的花绢，为他体贴地擦去额上的汗。唐清听到这里就想，承受着这样的温柔，就算从未入过江湖，从未当过豪杰，此生也甘愿了。
　　当时，沈研就笑她，说她太天真。如果原若虚从没入过江湖，如果他不是一夜之间挑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道，绝对不会有那么多的软玉温香追逐着他，他在追逐名利，软玉温香看中的正是他追到的名利啊！啊！唐清当时就大叹，是的，她是太天真了，同时更在内心深处也为原若虚频频感叹了。
　　原若虚仿佛比她的研强硬得多，所以他在玲珑马车的诱惑前，始终淡漠着一双眼，任何人，任何女子休想探入到他那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也所以，他才能频频更换身后的女子，从此越来越往上攀。听说，这也是唐清的听说。原若虚终于在三年前的皇城之巅，迎来了他人生最险恶的一次决战。与他对决的是当时的武林盟主，侠客山庄的庄主万凌云。听说那也是一个月光很明亮，微风很舒爽，空气里散发着淡淡花香的夜晚。这样的夜晚用来做一次孤注一掷的决斗，实在是可惜了，唐清是这么想的。可是沈研说，人在江湖，是身不由己的。这句话很俗，却点着要命的真理。年轻的原若虚与正当盛年的万盟主之间，疾如风快如闪电地出招，收招，转招，下招，看得下面观望的各门各派心惊胆寒，差点在嗓子眼儿里把命吊了出来。万盟主是稳打稳拆，原若虚也不赖，众人原本想着也许这场决斗真会持续个三天三夜，最后也不分胜负吧。可就在人们眨眼间，结局了然，原若虚赢。呸，好笑，当然是原若虚赢，要不然他现在也不会出现在唐清面前。唐清听过这个故事之后，才猛然惊觉，江湖中的决斗，虽说是切磋武艺，以和为贵，可到底还是用生死来收场的。原若虚赢了，旧盟主死了。死后的盟主被人们发现，致命伤是背心一爪，当然人们都知道那是原若虚的独门绝艺，他消灭血手寨时，也是用的这功夫。关键是，万盟主城头倒下的那一刻，下面三百六十九双眼睛一齐看到，那之前原若虚根本在万盟主的面前，没有绕道背后施招啊，黑沉沉的，也没看到有协助者，或者……隐藏在背后的协助者，有着更如鬼魅般的身形和动作。唉，人们也不管了，入了江湖就得心照不宣，有些秘密理不清，比弄清楚了，要好！
　　听说，就是那个圆月高照的夜晚，原若虚在高高的城头拈花一笑，再次让世人匍匐在他脚下。不出五天，在老盟主尸骨未寒，家眷哀哀哭泣声中，原若虚成了新一届的江湖领袖。不要怪人们的见风使舵，有人的地方永远没有公平的真理。原若虚撇了他一直不离不弃的白驹，掐断了一切未成形的情丝，他以车待步，轻易不沾尘了。他不再大口喝酒，不再豪放纵笑，他成了一个高高在上，不可触摸的武林之神。人们只得微微卑卑，颤颤怯怯地称呼他为——若虚公子。他没花多少时间筑起了若虚别院，听说里面财富累叠。但是无人知晓，年纪轻轻的若虚公子凭着什么手段，聚敛下这些财富的。
　　他的出身是谜，他的武功是谜，他的财富是谜。他灭血手寨是谜，他杀万凌云盟主的那一招是谜。他的年龄是谜。他初出江湖像是十八岁，五年后的他仍像未长。他细腻美丽的肌肤是谜，他仿若能保住青春般的常盛不衰，是谜。他的现在是谜，甚至他微微浅笑，优雅抬手，流转神思的姿态也是谜。这个谜啊……唐清眯着眼，牢牢锁定在坐倒地上的原若虚身上，这个谜啊，就像是一个设定好的完美无缺的局！唐清一笑，仿佛触动了心底某一根弦，只要再加上两个音，她终能弹奏了，只要一点点，再添上一点点线索……不管怎么说，武功应该深不可测，仿佛沾了不死传说的若虚公子，此刻神情萎顿，嘴唇苍白，体态虚弱，仿佛受着很重很重的伤了。若虚公子也会受伤？谁伤得了他？如果他不愿意，没有人会伤到他。因此，这个也是谜！原若虚敛着长长的睫毛，半垂下眼帘，好似一个最无助不堪的婴儿，透明，苍白，此刻任何攻击都可以轻易击倒他。他紧抿双唇，真的很吃力很吃力地运着功。他的身后照例站着三个丫环，到哪儿都对他不离不弃的三个女子。即使——原若虚口口声声说喜欢唐清，要唐清。即使阿雪听了嫉妒，明月戚戚地不动声色，阿夜咀嚼悲伤，黯然失魂，即使这样也好，唐清总觉着原若虚还是没有看透他自己的内心，三个小丫环也过于自卑伤怀了。因为，她们三人总是各自有某一个方面的特别引人，才让若虚公子对她们留恋不断的。原若虚或许自个儿都不察觉，这三个无怨无悔跟着他的姑娘，对于他来说是何等重要。这种态度，这种牵连不断的情思，与唐清和沈研之间的，其实是一样的，那就是一种真正的相濡以沫。
　　此刻的阿雪居然散去调皮，勾起眉头，明月本来就是那种寂寂凄凄的表情，阿夜呢，背挺得好直，却未自觉地作着颤抖。唐清嘴儿一撇，惊讶不已，她们三个竟然都未在关注前面的公子是否受着冷，而是——在莫名地紧张害怕着什么。于是，唐清为寻求答案，双眼朝右，看向了另外一幅风景，一幅令她彻头彻骨快要冻结住的风景。在她的右面，若虚和他丫环的前面，有一个活人和一座冰雕。那个活人，唐清认识。曾经在龙泽山里相处过十年，他白发上的细密纹路，她甚至都能数得清。可是现在不用她数了，他已然脱去了虚伪的白发，回复他茂盛坚实的容貌。他——原来有着黑发，黑眉，黑须，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的嘴唇紧抿有力，他浑身张扬的力量，仿若显着他从未老过。以后呵，也不会老，永远的长久的，活在这个世间，仿若不死吧……闲散老人，呃，如今这么称呼他不知还合不合适？可是她又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唤他的好！“闲散老人”的身边有一座极美丽的冰像，如果不是对着某个美人雕刻的，绝不至有如此引人的棱线与眼神，如果不是含着深情与思念雕刻的，绝不至有如此揪心的形容与神色。这个美人，唐清当然也认得，在沈家堡梅影院的旧画像里，在沈研祖母的令牌上，她都见过，印象很是深刻。
　　原来，如此。“弟弟”为着“姐姐”，建冰库，雕玉容，企图用这种永不解冻的方式，保住美人永不凋零的笑，倒也确实是无可厚非的。不过啊——总觉着美人的冰像，角度是把握得极精准的，眉目是摹刻得极神似的，可那个制造者落刀的时候，是含着不确定的。你看，眼角的几缕线条刻画得多么模糊，仿佛回忆再回忆后，才添了这么几刀。这个雕像，绝不是记忆清晰，心志坚定，行动果决的人所造的。造像之人仿佛很痛苦地剖析着隐藏久远的回忆，也许是失了太多了吧，唉，也只能雕到这种程度了。
　　唐清咂咂嘴，龙泽山的这个“闲散老人”，一点儿也不像那个雕刻人！那么，如果不是“弟弟”干的，还有谁呢？深情弥久的沈傲天早就死了呀，胸怀愤恨，欲念强烈的天易宗主也雕刻不出这样的脸的……唉，雕刻不出这张飘拂淡淡怅惘和哀愁的脸的。
　　“弟弟”紧挨着“姐姐”的冰像而站，也是无可厚非的，再亲昵再撒娇一点也没关系。不过啊——这个并不年轻的“弟弟”将脸凑到“姐姐”的面庞上，很近很紧地将自己的肌肤贴在上面，来回摩擦，眯着眼睛很享受似的摩擦。来去几回，他那几丝保养得很黑很亮的头发，就沾在那块冰面上了，横截过“姐姐”的眼睛，将“姐姐”的俏鼻一分为二，禁锢住“姐姐”的薄唇。仿佛……唐清只是仿佛觉着，他在干着对“姐姐”生前没能干成的事。这一个奇怪的景象，让唐清看得心儿吊到嗓子眼，先前好容易止住的恶心感又从嘴里冒出来了。唉，那真的只是一块冰而已，他这么做，竟一点儿也不嫌冷！唐清左眼里的人情只让她心酸，唐清右眼里的奇事却让她恐惧。当原若虚静静睁开眼，不留情面地与闲散老人说话，平躺在他们中间假装熟睡的唐清也只能匆匆地游移双目，左右逡巡，尽量全全掌握了。原若虚的声音像他的神色一样，空洞而无力，只是于那深深的回荡中，却有一缕正极力忍耐的愤怒，突兀地划破整个封闭空间的愤怒，“你，请你别再碰她了！”这个“她”，唐清理解为冰雕美人，更进一步理解为逝去的君怀慈。差了好多年数，原若虚应该没真正见过她！若是闲散老人这么喊着，唐清不感惊异，可原若虚这么喊着，这里面就透着怎么也想不通的荒唐了。闲散老人稍稍撤离了面庞，不管他功力如何深厚，那半边面颊也透着浅浅的冻紫，他的目光有些悻悻的退缩，仿佛还顾忌着年轻的原若虚三分呢。“哦，好吧……不过，你刻得还不是很像。你，怕是对着那幅画像刻的吧？嗯，如果你还能回忆得出来，应该会更像的。呵呵，我对你的要求太高了，你已经不能……”如果是原若虚动的手，唐清就相信。那个温温软软的月光下，那个弥漫花香的窗台前，那个绵绵不断念着情话的若虚公子，唐清就相信。唐清觉着，他有那样的细腻心思，看多了他的不同面后，更觉着他有隐秘的伤痛回忆。他这么年轻，就能雕出如此含义深刻的脸面，仿佛他自个儿已在这世上经历了许多沧桑。呵，他的下手与他的年龄多么不相配啊！可是，唐清还是愿意相信。“仿佛在闭着眼的梦境中，也好像在睁着眼的光天白日，我都能看到这个女子的影子。不像就不像了吧，我也只能做到这儿了。我也很痛苦，没有任何记忆的我也很痛苦！”
　　原若虚的话含着撕裂的味道，可他的声音浮浮的，听起来像嘟囔，可见他已消耗了所有的体力，伤很重！“原本，今夜应该你和我炼血的。可是——你刚才把功力传给了这丫头，这微不足道的丫头……傻瓜！”谁也不会把闲散老人的话听成是遗憾的埋怨，因为此刻那里面含着真实又极端的冷，这是愤怒的前兆。老人啊，对原若虚不会再溺宠了，为了某个决绝的理由。唐清还没有去细想这个理由，想了——怕是会替原若虚心惊胆颤了。“她中毒了！我不救她，她会死！”原若虚平时话语优雅，不长也不短，一直像冬日里淡淡暖暖浅浅黄黄的阳光。他从未像此刻这样言简意赅，语意冷峻的。“死就死了呗。”闲散老人点到即止，话中含意令唐清惊悚颤心，她甚至能立刻咂摸出他的未尽之言——她的命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死了，我不知道我会怎样。”原若虚说得天经地义，最后还带着一抹极美丽，却让人看得极辛酸的笑，将目光调向唐清。
　　唐清及时闭眼，幸好关住了。要不然，在这样的话语下，她也不知如何做才是最得体最理智的。一旦理智得体了，唉，对小原子……对这个原若虚就太决绝残忍了。唐清的右手拇指往内扣去，轻轻地抵着了那道新造的伤口，还是有着刺心般的疼痛。原来，这道伤是原若虚给她造的呀，伤了她的手，原来是为了救她的命。那么，先前迷迷糊糊看到的那道滑出掌根的血，也不知是若虚的，还是她自己的，又或者已经是她和他混合了的？唐清再次以指尖暗暗触着那道伤口，奇怪的感觉啊！她的身体里流了原若虚的血后，这种感觉真无法用言语形容啊！她从来没想过，她的新生竟然要由原若虚来给！唐清又想，刚才闲散老人和原若虚的话调一调，才是合乎常情的。毕竟，夫子是她的师傅，十年师徒情啊，如落花流水一般，也那么虚无了。原若虚是她没认识多久的陌生人，他对她的一厢情愿还曾令她厌烦不已，可他为了她这么牺牲着自己的利益，而且，毫无含糊！ 这些通通加起来，叫她怎生是好。唐清头脑纠结着乱，很想不通，也很感伤。“若虚啊，你难道还不知道吗，这个世上，只有你和我才是最重要的！我对你可是费尽心血啊，几十年如一日的把所有都倾注在你身上。你曾经问我，你来自哪里，我告诉你，你的命是我救的！救了你后，也是我的重生！我和你已为一体，形影相随了，呵呵呵。”唐清偷眼瞧他，此刻才发觉，从小如父亲般亲切授课的夫子，最擅长的竟是——诱惑！
　　他那张看不到任何皱纹，光滑如长青叶的脸庞，正密密麻麻地绽满了笑，只是没有一道笑纹是真诚的。她都看出来了，若虚这么聪明玲珑，岂会看不出？所以，他的脸上才走来一打脆弱的颜色，半打矛盾半打痛苦。“是我把你打造成人人追逐钦羡的若虚公子，是我利用了天易宫为你聚敛财富，创造了神话般的若虚别院。甚至，那个决定性的一刻——你还记得三年前你与侠客山庄的万盟主，争夺武林盟主地位，你当时其实极端吃力，几乎招架不住了，嗯，你忘了？如果不是我在全神贯注的万盟主背后施了暗手的话，嘿嘿……所以，若虚，你一定要记住，你的成功有我相随，你的辉煌必分我一半，没有我，就没有你！”他长长瘦瘦的面颊往里凹，因着那般诡异的笑。他的目光瞬息万变，因着他周密繁复的心思。唐清想，出了家乡，看了江湖，遭了险遇，得了历练后，才发现，阴谋来自身边，最亲近的往往是最可怕的！原若虚在他的娓娓“诱导”下，瞪大双目，伸直眼神，顿了心思，乱了抉择，仿佛对于这样长久深远的“恩惠”，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呵呵，若虚，你看对不对？这孩子，竟然想不通，为了毫无关紧的人，给别人炼了血，却把重要的我置于脑后了。唉，真让我伤神哪，叫我拿你怎么办才好呦！你吸了毒血，一时半刻完全丧了功力，现在啊，你可不是任何人的对手了！唉，还不知道何时才能恢复呢，那我怎么办，我可等不了。”他，字字带针，他，已现不耐，他，仿佛不想隐瞒了。在他的一放一收间，其实透露了很多信息。唐清是听一句便瞥一眼原若虚的，冷冷静静，虚虚浮浮坐着的若虚，也慢慢颤抖了双肩，蓄势待发了。“不。我以往确实是极端信任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是，自从有两件事后，一切便不同了。夫，子！”这最后一声“夫子”，仿佛是原若虚这辈子最后一次那么叫着那人了。这个在唐清看来也是对若虚极重要的人，若虚依赖他，信任他，喜爱他，留恋他。上次唐清看到的若虚，在面对这人时，半是娇憨半天真。孩子在面对相依为命的唯一长辈时，就会展露这种味道。所以，那一次唐清才发现，不管是如何风云天下的人物，内心深处总有一个灵魂的殿堂，那是信念最后的归所。“夫子”这个称呼，以往之于原若虚的正是这么一种甜蜜的“根”的味道。
　　可是现在，若虚渐渐展宽了肩膀，挺直了背，甜蜜一扫而光了。他，和他之间已经留了宽宽的裂痕。“两件事？好啊，你就说说看啊。”闲散老人这么厉害，绝对不会让原若虚慌了自个儿的手脚，他不露声色，乌黑的眼珠频频转，肯定在打着自个儿的算盘。这么一显，原若虚还是天真了。不，应该说自古以来，感情放得深的一方，更容易天真。
　　原若虚首先把白皙的手往后一指，点到的是暗夜飘香。闲散老人跟着他的指示看去，阴阴冷冷的笑随即掉在了阿夜身上，令她忍不住后退一步，小颤一下。唐清明白，那叫做恐惧。唐清怪若虚，为何这么容易就暴露了第一张牌呢？原若虚不自知，他只是发泄，很可怜地为了得到真相，不得不透露更多的真相。
　　他说道，“阿夜，你知道的，她是我的婢女，她还有一个身份，江湖有名的女盗。五年前，她便跟了我。只是因着她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你并没有见过她。你一直没有见过她，直到——雷逸云府中发生命案的那晚！”他一字一顿，仿佛逼紧了牙关说出的话，“我不知是该庆幸，还是痛苦，你一直都没有见过她这个事实！所以，你在雷逸云杀了那个捕快之后，故意打开密室之门，静静悄悄地走下去……走下去，那时凶手已经不在，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而已，根本就没有人能伤了你。而你——冷静走到密室中央，看了尸体好久好久。后来我听说，那原来也是你的徒弟，那么这个捕快私自深入雷逸云的密室，搜寻壁龛中雷逸云私藏的宝物，他的动机也值得深究喽！不过，我先不谈这个，我就说你。你——慢慢举起一盏黑乎乎的灯，哦，听说那就是鼎鼎有名的静心灯，反正我是一直都没有见过，你藏到我的若虚别院的宝物中，也没有见过，那么，它也是那些叛徒私藏的喽！值得注意的是，它原本并不在雷逸云的那间密室中啊。它，是你一步步慢慢走着，拿进去的！然后，你看了看那个捕快在地面留下的血字，深深地笑了，不知道你在笑什么。最后，你举起那盏灯，狠狠地打了自己！”原若虚叙述得很累，这么一停顿，便大口地喘着气，唐清却连气也不敢喘，句句惊心到屏了息了。“噢，那时候啊，你还不知道阿夜的存在呢！所以——你，才没有察觉缭绕在那晚密室中的幽香，即便察觉了，也无动于衷。只有认识那道暗香的人，才会马上联想，那晚的一切将会以风一样的速度传到我耳里的。阿夜是女盗，盗性不改，无孔不入。她那天的计划是想盗取京城统领府的财物。她并不抱什么目的，只为了好玩，只为了刺激。她那晚，是第一个打开那道密室门的！然后，她趴在梁上，胆颤心惊地看着雷逸云杀人，同样也看到了你更加诡异莫名的举动！她，全都看到了。
　　你做完了这些，便倒在了案发现场，成了揭发雷逸云是制造十几年间黑白两道灭门抢劫案的元凶之一的唯一证人。唯一的，突发的，令人措手不及的，连带揭开了我，我的若虚别院，我们所有宫人赖以生存的天易宫，还有那个——你带来给我，要我好好藏住的人！于是，我们只得落荒而逃了！”
　　原若虚苦笑，一种绝没有料到自己也会被人掘了坑的苦涩与愤怒，他连续不断地爆发，“于是又有了我怎么也想不通的第二个困惑——你说，你不是天易宫人，你说你只是和天易宗主有很深的渊源罢了，你说你带来若虚别院的就是天易宗主，你说他神志不清了，只要好好把他藏在那个冰库里就行了，你说我用不着听他的话，只是一定要好好守住他，因为我也是天易宫人，你一直说天易宗主与我也有很深的因缘，创造天易宫的时候，也是我的新生。你说的一切啊，原来都是不做数的！
　　你要我看重天易宫，要我也参与江湖命案，要我也劫掠财宝，要我报恩，报天易宗主的恩。雷逸云，荼糜，严威这些贪婪懦弱的叛徒是可恶，是该杀，可——简简单单把他们解决了就得了，你为何要搞那么多心机？甚至演了一出苦肉计，伤了自己，躺到了雷逸云的案发现场，还明明显显地握着那盏灯，你不知道你这么做，是报复惩罚了雷逸云这个叛徒，可更严重的却是暴露了天易宫啊！
　　你不是要我保护天易宫，事事把宫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吗？你为何要这么做，你为何要这么害宫？
　　你及时通知我，让我逃了出来，为何偏偏不让我带走天易宗主？为何偏偏把他留在若虚别院？沈研与官府他们查过来，发现了他，不是对宫更加不利吗？你说你恨沈家，你说你帮天易宗主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沈家。可——沈家到底还是屹立不倒，你却偏偏在这时又害了天易宗主，你仿佛也在恨着天易宗主啊！为什么，你到底怎么想的！
　　还有，为什么是我，我算什么，要被你搅在这个局里？我为什么要参与天易宫和沈家的恩怨中？我，我到底是谁？谁！”原若虚惨白着脸，耗尽心力般地吼叫，他的双手激动前张，五指尖尖，都往内扣着小小的弯度，成了诡秘的爪状。这个爪状，唐清看过，有着浓浓的熟悉了。这个爪状，若是对着敌人而发，敌人怕是很难招架得住，现在就怕，原若虚混乱痛苦得要抓向他自己啊！唐清倏地从冰床上坐起，滑落了身上温暖的毛毯，挡不住迎面而来的凛冽寒气，一阵颤抖，强硬地撑起身子，坚定抬头，恰到好处地看到原若虚和闲散老人都转向她，各自展着不同的笑。一个执迷热烈，一个意料满满，现在看来，一个真的天真，一个奸猾深沉。唉，唐清摇摇头，怎么着也要尽快破了这个局。因为她迫不及待要离开，她真的咂摸出只有到了明媚的阳光下，舒爽的空气里，与研一起闻着花香，静坐喝茶，那才是一种真正的幸福。她要赶快出去，所以，她必须说出下面的话。耍心机，她绝对耍不过他们的，所以，摊牌吧，直着来，直着去，看到底最后，谁赢谁输。
　　“我现在才认识到……”唐清的目光紧扣的，是始终不露声色，戏耍若虚的闲散老人，“一直以来，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玩游戏。小时候颜师兄和我玩的那个，实在很不入流。出了龙泽县，进了沈家堡，严大总管对我们玩了个杀人游戏。来了洛阳城，遇到的每个人，若虚也好，雷逸云也好，荼糜也好，主人也罢，丫环也罢，功夫高的，庸俗小人，一个一个，都在玩游戏。甚至我，夫子……”唐清的眼睛还是晶晶亮，却在深处藏了一道淡淡的红，含着悲哀，失望，忧戚，愁怨的本质了，“甚至我，从小在您的教导下，也学会了玩游戏。沈研也曾说过，我喜欢弄玄虚，喜欢搅迷局，许是耳濡目染，我也沾了那么点邪邪阴阴的味道。那是因为，在我见过的所有人当中，教导我的夫子您，才是这世上最强最可恶的游戏高手啊！夫，子。”她想，这一声“夫子”也是她这辈子最后这么叫唤他了，以往的濡慕亲近之情一并收回，既然什么都是假的，她也要把她的一并收回，好好地用在值得付出的人身上。她想，她在做着这样的结论时，一定还是含着笑的，她喜欢笑，到哪都改不了，即使是处在最恶劣的环境中。没准她现在笑得挺从容自信，暗藏魅力吧，要不然，接下来原若虚也不会定定地看她，说出那样的话。“真是太像了……一模一样……善良细腻的心，永久不散的笑……”这句是原若虚说给她听的。然后，他转头，面对依然紧贴冰像，逐渐漠然的闲散老人，说了这么一句。“难道你没有发觉，她，真的很像另一个她吗？”最后原若虚低头，模模糊糊咕哝着，是喊给自己听的。“奇怪，这一刻我的印象怎么会如此清晰得可怕？我一直不记得了呀！看着这座雕像，再看着活生生的那丫头，比较之下，怎么仿佛也有一道尖尖利利，硬硬冷冷的东西，割裂了我的脑袋？我仿佛能看到想到回忆到……可是，我明明是个没有过去的人啊。”唐清不去管他，虽然她的眼角瞥到了抓住额头不断捶打的他；也瞥到明月快速蹲下，没有多言，硬生生扯下他的动作，内涵丰富的眼睛闪着心疼；她还瞥到暗夜飘香仿若极其愤怒的颤抖，脸颊慢慢滚落激动的泪珠，怒是向狠绝的闲散老人而去，泪是向可怜无助的若虚而飘；她最后听到的是阿雪的一抹尖叫，好似能撕裂整个白晃晃的屋顶，震得人心也跟着摇晃不已。唐清不去管他，她，她，和她。唐清只是冲着闲散老人，她最熟悉的那个陌生人，说出最后的论断。她想，如果她推了这么一段后，还是击不倒他，那么，今儿个她就真的别想活着离开这里，也许从此死无葬身！她死了不要紧，她只是心疼她的研，今后一辈子该怎么办。看着无所适从万念俱灰的研，死后在暗夜到处飘的她，又该怎么办。“今天，我要感谢我那个云烟表妹！”唐清开口，再怎么极力压抑，声音中还止不住暗暗的抖，“如果不是她的一壶茶，我现在，呵呵，根本不会在这。如果我刚才不是假装躺着，听了你和若虚那么精彩的一段，我也不会迅速在头脑里，把一切都整理清楚！您知道吗，您的遮遮掩掩，欲擒故纵，让若虚不觉间说出了两个最重要的线索。我在之前，就已经把沈家与天易宫五十年恩怨，梳理了个大概，只是难免走着想着理着，会碰着一两个疙瘩。因为之前并不知道若虚所说的那两条线索，所以怎么也想不通。可是现在啊……您要听听吗？”这会子他不说“那就听听看”的话了，他不露痕迹地稍稍离了冰像一点，再也没有心情和信心来安安稳稳地咀嚼他那份“姐弟情”了。唐清的话，不响也不低，却令他到底当起了心。
　　“我，只要把夫子你以往对我讲的故事，通通反过来想，一切便水到渠成。也就说，夫子说的假话，也许就是事实，夫子口口声声透露的真相，该死的却都是谎言。第一件，您说颜师兄发现雷逸云大人的可疑，送信给你，你被动而来，发现了师兄惨遭横祸，自己也受了严重的攻击。以往我虽也觉着这一段不对劲，可证据不够，也说不出什么。听了刚才若虚的话后，我就这么想了，是你发现了雷逸云和荼糜的背叛行径，是你指使听话忠诚的师兄，是你给出了雷逸云密室的确切位置，是你让师兄一步步扮演着棋子，走入那个杀身之地，是你眼睁睁看着雷逸云杀害师兄，就是安静地没有出声，是你之后自觉走了进去，拿着最致命的证据，许是从荼糜那儿重新拿回的静心灯，然后故布疑阵地也自己躺了进去。你说，是不是这样？”“没错。”闲散老人冷着嘴，骇人地说了这两个字。“清儿，就是聪明呢！”闲散老人眯着眼，竟然还会持续不断地诱惑。唐清忽儿冷心，忽而恶心，“从某种意义上说，杀害颜师兄的真正凶手就是你！真狠心，他是你一手带大的，由于是男孩，他在你心中的位置应该比我还重要。可是你抛弃他时，就像随便丢弃一个毫无价值的玩偶，只为了实现你最终阴狠的目的。你可以抛弃一切人，事，物，就像你狂妄地喊着，你，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好吧，再来说，你在雷府玩的那个游戏，你直接想玩弄的其实是雷逸云。雷逸云啊，怕是悄悄掩掩地和荼糜一起，在几十年里，私藏了很多名门连续惨案中劫得的宝物。那些宝物，是以天易宫的身份，去作案，去劫掠的，可是，雷逸云和荼糜本身就是天易宫人，他们要拿要抢尽可以正大光明啊，为什么要瞒着天易宫偷偷私藏呢？人们在瞒着什么藏着什么掩着什么的时候，一定也在害怕着什么！雷逸云和荼糜之所以要如此小人似的偷窃，一方面源于他们的庸俗自利与贪婪，另一方面，他们一定也在害怕着天易宫的某个人！照理说，天易宫最强的就是天易宗主了，可是——这就到了若虚刚才无意中透露的第二件线索！若虚说，你们今日从若虚别院匆忙逃出，隐藏在这个不知名的鬼地方，你们走的时候，独独在若虚别院遗留下一个人——若虚称他为，天，易，宗，主！嗯，一个应该是你们最看重最想保护最不能抛却的人。天易宫门人出逃时，竟然会把宫主丢下了，这意味什么？
　　这意味着，那个所谓的“天易宗主”是个满满公开，只为唱作的幌子，一个最明显最大的幌子。幌子的作用从来只有一个——掩盖真正重要的人和东西！从雷逸云他们的害怕，加上“天易宗主”的被抛弃，这两点统一起来看，就喊出了这样的事实，天易宫真正的创造者，真正的控制者，不是天易宗主，而是——呵，夫子，您这么厉害啊！
　　一直在龙泽县过着闲云野鹤般生活，看似与世无争的夫子，原来有着这么显赫辉煌的身份啊，您才是天易宫的主人！不过，您却为了某个深密的原因，一直一直不肯正式暴露您的身份，躲在“天易宗主”的幌子后面，冷静残酷，狠毒阴辣地做着所有的计谋与决策。第一件，您利用静心灯的案子陷害的沈家第二代子孙沈杰书大人，然后接下来十几年，您筹划了一场又一场惊天大案，劫了江湖，乱了名门，您搜集培养一个个棋子，为您做着这一切。所有人，包括我和沈研，把一切的罪过全都怪在“天易宗主”的头上，让您嬉笑着躲在安全的背后，逍遥自得了。哦，这么一算，真正恨着沈家，嫁祸沈家的，原来是您哪！不过——您尽可以一直藏下去，您不自己暴露自己，没有谁能发现到您。可是您却突然奇怪地自己走来了洛阳，自己进了这个是非混乱的城市，自己又连续布了杀人的局，杀了荼糜，杀了颜青，害了雷逸云。这些都是您自己做的，如果您不愿意，没有人会这么快发现一切的真相，包括我，也许在回到沈家堡后仍然纠结着这个谜，沈研呢，怕是也会懊恼痛苦一辈子。您为什么乐乐自得地要把自己摆出来呢？我想来想去，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您不把自己摆出来，谁替你陷害天易宫呢？呵呵，对不对，您只有自己这么做了。您既恨着沈家，还恨着天易宫。您利用宫陷害了沈家，现在必须利用我和沈研来暴露铲除了天易宫！为什么？我很笨，只能这么想——您或许是个追求完美，容不得一粒沙子的人。天易宫已经腐败了，垃圾太多，杂草太多，您不能忍受了，所以您尽可以像抛去其他一样，也把您一手创造的宫给抛去消灭了吧。您这么想的，您这么厉害，看上去也不老，许是功力深厚，怕能活很久，尽可以再造一个神话般的地方，替你完成源源不断的欲望。是这样吗？只是还有一个问题，这一个啊，我却怎么也想不通了。我总感觉，天易宗主是没有死的，你们抛却在若虚别院的那一个绝对不是真的，是个傀儡，是你用作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控制宫人们的。夫子，您是君怀慈的弟弟，既然您都这么承认，不会有假，您不可能是那个天易宗主。那么，您能不能说说，真的在哪？您，一定知道！”唐清的身子前倾，她这么激动，完全想跳下地来，可是她刚刚被解了毒，腿脚虚浮得厉害。
　　她想她问得够恳切，现在在这个怪异的冰窖中，他们所有人倒反而陷入一个开诚布公的怪圈了，她想她马上就可以从闲散老人那儿获知真相了。不过，估计她之后再也不能走出这里了。她说了这么多，她知道了这么多，她铁定在这个地方完蛋。既然早晚完蛋，那么接着揭晓的真相，再如何可怕，再如何悚心，她倒反而也能从容应对了。那人啊，将脸颊肌肉抬一抬，对唐清的分析不置可否，只是僵僵怪怪地笑着，不由地伸了手，又去摸那个冰雕美人的脸，然后，并不吝啬自己的语言。“她，叫君怀慈。我，叫君怀恩。我和她的妈妈，在生我的时候死了，所以我从小就是个罪人。同样是“醉人”的爸爸，天天打我骂我，把所有的爱和恨都发泄在我身上。哦，我大约统计了一下，五岁前，爸爸还活着的时候，我断过三次手，折过五次腿，撕裂过大大小小几十块皮，唯一的好处是，我后来练武，不知痛为何物。还有就是我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世上最爱我的是姐姐，我最爱的也是姐姐，那个时候，已经长成为青春丽人的姐姐。五岁后，爸爸终于也死了，唯一的坏处是我和姐姐开始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们天天乞讨，在大户人家，在江湖名门面前都乞过讨，希望得到收留，希望习得武艺保护自己。不过，那时我也清晰地认识到，人一有了财和势，便真的会狗眼看人低了。我粗略地统计了一下，姐姐是一天总有三次会受到无端的调戏，我比以往更多地挨打挨骂。姐姐哭的时候，我就下决心，有朝一日要让所有的豪门富户，鸡犬不宁。姐姐很漂亮，漂亮会惹祸，到底也能带来幸运。最大的幸运就是她碰到了那个男人，那个魅惑无穷，神秘怪异的男人。我不认为她后来嫁给沈傲天是什么幸福，虽然成了沈夫人的她，还顶着天下第一美人的头衔，其实已经丧失了真正的魅力了。最幸福的……最幸福的啊，就是陪天易宗主隐居山间，兴味学艺的日子。清儿，就像小时候的你和颜青。那时候，那个遥远深久的过往，正是我这辈子能回想起来的最大幸福。他姐姐学武，他也教我，他还教我医术，星象，地理，占卜，所有的杂学。唔……想想，他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啊！他还很会享受生活，他喜爱一切静的雅的趣味，就像画画，他曾经为姐姐画过一幅——她的身后春花摇曳，彩蝶翩翩。姐姐过后还在上面题词，好像是“慈心一片向君心”什么的。那时候，她也许满足地以为，她一辈子也不会离开她的恩人。他不会喜欢我，他喜欢的是我姐姐。我也不会喜欢他，因为我也……我们，小小年纪的我，和成熟稳练的他，很恰到好处地利用了各自。我们只有一个目的，把君怀慈牢牢拴在那个山间，不让她的美她的好，再流于人间。
　　就算，她到底不愿嫁他，我到底不能一辈子拥有她。我和他，也甘心那么做。我们从没正式商量过，可我看得懂他的眼神，他就是和我一样想的。那时候，我才觉得，我和他，是特有缘分的。这一点，在那次决斗后，更被证明了。姐姐是含着戚戚哀哀的眼神来找我。那时候，我已经选择了龙泽山，气她嫁给了沈傲天，决定好好隐居，再也不理她。虽然无数个夜晚，我紧咬着嘴唇，撕裂着心胸，可是还是决绝地不愿再理她。
　　姐姐来找我，说不忍心，说一辈子还不了恩已经很痛苦，不愿看着那人那么离开，让我给想想办法。她一定是瞒着沈傲天来求我的。沈傲天那个男人，有时臭脾气执拗得厉害，固执起来连姐姐的温柔也说服不了，总之，我是很不看好他的。姐姐想救那个人，倒不是由着什么隐秘难言的情感，只因为她就是一个好心的人。姐姐不敢救，因为顾及着她的夫君。于是，我就跑了去了。我倒不是对那人不舍，我早就说过，我与那人没有感情。我在雪山谷底发现了伤痕累累，气若游丝的他。他再怎么厉害，气急而战的时候，到底失了冷静与机智，失了这两样，又怎么赢得了决斗？沈傲天虽然实在不算厉害，在我眼里是属于很不入流的角色，可他满怀情感，心思单纯，意志也算坚定，有了姐姐这样的后盾，他又怎会赢不了决斗？
　　我看着躺在龙泽山陋室的床上，衣衫破碎，灼烧伤口，呼吸吃力，苟延残喘的他，没有伤感，没有愤怒，没有恨绝，只是平淡地感到，他是一个可怜人。他风云天下，英挺有为，聪敏智慧，才干非凡，却到底为了一个情字，把自己逼到那般地步。我就与他不一样，我也压抑着无法释放的情感，我也火烧着郁闷烦躁的内心，我也狠狠恨恨地想要报复一切，可我就是与他不一样。我，可以等，等待最佳的时机，酝酿好了，来实现原本无法实现的，获得原本无法获得的。我用他教给我的医术，来救他。正好那时候，我已经研究出了一个令人振奋不已的结果……
　　我开始为他炼血，不，应该说是和他一起炼血。第一年，每个月我都与他炼一次，那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平稳，可并没有意识。然后连续五年，我每隔一月与他炼一次，他慢慢地能睁睁眼，耸耸鼻，撇撇嘴，牵动一些细微的表情，可仍然没有意识。再五年，我每隔两月与他炼一次，他可以侧侧头，弯弯手，发出简单的词语，简单地表达他的喜与悲。五年啊，又五年，我乐在其中，山中不知日月，两耳不闻世事，只觉着是晃出一个太阳，腼腆地摇出一个月亮，一天天执迷于和他的炼血中，其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姐姐去世不知道，沈家堡换了小主人了也不知道。直至某一天，我无意中照了照镜子——我的年龄照例在增长，我的头发却没有变白，黑亮得耀眼，我的眼睛炯炯有神，比年轻的时候更加凌厉，我的肌肤越来越光滑，仿佛从来没有受过岁月的雕琢。然后，我一回头，看了看床上呆呆愣愣，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他——在他身上的效果更明显。我还在衰老，只是速度缓慢，人家用五十年的时间，我或许要用一百年。可是，他不在变老，他保持着他受伤前的年轻模样，他仿若失了生长速度，在他体内的变化似乎停滞，我用一百年，他，怕是不死……我还是高兴，我成功了。我早就研究出，我是阳性，极端的阳性体质，他是阴性，百年难得一遇的阴性。这种身体，我一辈子只见过两个，一个是他，一个就是沈大当家的表妹了。
　　那天我还记得，我回头笑咪咪咂摸有味地看他，他愣愣地问我一句，“我是谁？”我怎么告诉他呢？难道说你是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的天易宗主？难道说恭喜你，这辈子你怕是想死也死不成功了？难道说，不仅如此，你心爱的女人，却会随着命运的车轮，最终凋谢了生命？我难道能这样说？不，我不能这样说。因为我造了他，我给了他新生，我还要他为我完成大业呢！我只是说：你是我救的，就像我的孩子。我们一辈子相濡以沫，形影相随了！他以后还不断地问着我这个问题，刚刚也问过，他是谁？我被逼得不耐烦了，只能为他另取一个名字，叫作……”君怀恩笑意满满的视线，从唐清面前倏地射过去，不含半点感情，只有无尽的冷意与生硬的决绝，直直射过去，落到了颜色己近于死灰的原若虚脸上。“叭”！唐清张大了嘴，莫非是……—————————————————————————————————————————沈研不打女人，他从没想过他这辈子打的第一个女人，是他曾经相依为命十几年的表妹。
　　他打了之后，看着云烟手捂通红的脸颊，闪着光的美丽眼睛雾雾蒙蒙，喉头哽咽不已，看着云烟这幅情态，他心底便也走来了荒凉。可是一转头，他又看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摊在床榻上的沈拓，沈研便紧咬唇，绽得唇色发了白，用力甩甩头。看到弟弟这个模样，再宽怀大度的男人也会起了狠狠硬硬的念头。所以，他想，他打云烟那一记，并没有错。“表哥，出事了，阿拓似乎中了毒，昏迷不醒，大表嫂……大表嫂却失踪了！”
　　沈研从若虚别院带了疑惑回来，一推唐清的房门，看到的却是好整以暇坐着抿茶的云烟。
　　她一抬眼，对于他的突然进来像是措手不及，忙不迭撒了茶杯，带了点狼狈地站起。
　　他当时就想，她一定是在特意等他。尔后她说了上面那句话，所含之意十万火急，异常紧张，可她的音调却从从容容，镇定冷静。她说完的同时，他有了判断，她在撒谎。他转身去了沈拓的房间，后者被细心地盖了被子，紧闭双眼，昏迷未知中。他只略微打量，便看到阿拓眼下的那团紫中带青，嘴角隐含血色，显然被人事前擦过了。他立刻凶狠地转头，用杀人般的眼光盯着随后也掩进来，拈着手帕微微抹汗的云烟，说道，“唐清，在哪里！”云烟一愣，勉强摆出如花笑颜，“大表哥你说什么？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
　　“我为什么问你？我看你倒问问你自己，你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了，善良的云烟，倔强的云烟，我们最喜欢的妹妹，如今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你正在干着毁灭自己的事情。我怎么会怀疑你，好，你就听听，阿拓武功不弱，警觉又高，能无声无息，令他毫无防备地给他下了毒的，一定是他亲近的人！”“呦，表哥你太看重我了，我有什么本事，能害得了机智沉稳的阿拓，和我那个智慧无比的大嫂呢？”“云烟！”沈研逼近她一步，压抑着低吼，“你快说啊，唐清，唐清现在一定很危险。”
　　他两手成拳，颤抖在两边，紧握着，似乎指甲往内抠着肉。“你这么急，你竟这么急，为了一个唐清，大表哥你怎么也变成这样！”云烟哭喊道，大眼绽着红，几近疯狂，“不说，即使明明知道，我也不说！”“啪”！沈研便在同时间挥了手。他双眼冷如冰，不再理睬身后的女子，他坐上阿拓的床榻，将之气若游丝的身子扶起，他没有再浪费时间，他用所有的功力来帮阿拓逼毒。他还是回来的太晚，他救阿拓也太晚太晚。
　　他至此懊恼，以前自己哪怕更深一层地精修武艺，在这个急如焚火的当口，也能为阿拓多带来一份生的希望。他到底只能把已然蔓延全身的毒，逼到阿拓的双腿，点了穴道，封住一时半刻。
　　久了，毒血仍会上涌，到时候万法皆空，无力回天。或许还有一个办法——阿拓已经悠悠醒转，他看了看自己，转了转沈研，了解了大致的状况。然后，他勉力撑起头颅，脖颈和胸膛，他对沈研这样说，“大哥，斩了我的双腿，快！”阿拓不是在请求，而是命令。沈研摇头，“不，你再等等，我可以另想办法。”阿拓也笑着摇头，那笑啊，就像佛陀坐化前的一抹幽幽禅香，“你想来想去，我还是难逃一死。可我不愿就此死去。我死了，你不会放过云烟。我要活着，即使人不像人的也要活着。然后，好好陪着云烟，好好看护她。所以——只有那一个办法！”沈研骇异，有些不知所措。然后，他的身后竟也有了微微的动静。回头一看——云烟酸着鼻头，嘤嘤哀泣了！—————————————————————————————————————————唐清好愣了一会儿，许是心弦紧紧地，忘了怎么用鼻子呼吸，口中呼出的气息氤氲在自己半垂的眼帘前，薄薄一团，犹如自个儿涩涩的心境。“你是说，他……”她试着抬了抬手，到底指向了原若虚。她对着君怀恩点头，作了结论，“你真恶心！”君怀恩闻言一凛，变了面色。她又看到原若虚缓缓站起，不平稳地摇晃身子，抖抖颤颤失了所有潇洒的风度。
　　他并没朝君怀恩走去，这一刻，他怕是真正明白自己与对方，有一种就算用锋利的剑也割裂不断的血水交融的关系了。他一直孜孜以求的答案呼之欲出，却没想到这么荒唐，这么空洞，这么恼人，这么寒凉。所以，他不愿向君怀恩走去，他已经很害怕很恐惧这个人了。他向唐清走来。唐清瞪直双目，看着飘飘乎乎近到眼前的那张扭曲的脸。
　　她实在不忍，一转头，把目光调开，还是狠狠地盯着君怀恩，真的，她从没像现在这刻如此鄙视一个人。她仿佛也把魂儿掉在了君怀恩那团迷蒙暗沉，幽魅诡异的目光漩涡中，看着君怀恩踏出一步，真真切切地喃喃出所有事实，这一次，他是朝若虚说的。——若虚，我们每五年必须炼一次血，这样，我和你才能永远保住我们的生命，青春，财富，地位和权势，我们才能实现我们内心所有的欲望。想一想，还真是一件很美很美的事呢。
　　——若虚，你为什么要给唐清炼血，错过了今晚的好时机，我要等到何时。你无所谓，我可等不了。你不知道吗，我才是这个世上最重要的。——我救了你，你要感恩哦。你为我连续作案，你为我聚敛财富，你为我统领江湖，你的就是我的。——五十年前，你碰到了我和姐姐，注定要为我们姐弟两个付出一切，呵呵，你也乐在其中，你心甘情愿，不是吗？——若虚，若虚，原若虚，呵呵……原来一切都是虚，这就是我帮你重新取的名字，你喜不喜欢？呵呵，为了要把你鲜明地摆在我前面，替我挡住一切，总不能还叫你原来的名字吧。反正你也忘记了所有，你忘记了姐姐，忘记了你对她透骨透心的爱，呵呵，这样正好！——我为什么要害了沈家，又来害你和天易宫呢？若虚，你知道吗，因为，我同你和沈傲天一样啊！你们五十年前为着什么要决战，五十年后我就为着什么要报复你们。呵呵，得不到姐姐，你说，我怎能不恨你们两个？——我利用了你一段时间，也该放手了。毕竟再纠缠下去，我自己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对不对？反正，我要炼血的话，还可以再找药引，抛了一个原若虚不在话下。——呵呵，你们，可都不要怪我。唐清怔怔听他讲完，重新面对已经走到她跟前，俯身错综复杂看着她的原若虚，一霎那，小原子的脸上恍若隔世，唐清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她对原若虚说道，“哎，你有没有听出来啊？他说，你，就是天易宗主！”
　　原若虚点点头，声音飘忽，“可惜，他在重新创造我的时候，把我的记忆一并消掉了。你说，我还能不能承认，我是天易宗主？”唐清摇头，“好象，不算了吧。我觉着君怀恩比你更像那个祸害人间的祸根！你呢，很可怜很可怜……”原若虚笑一笑，“是的，我发现这世上只有我活得最不值，所以——真不想再活下去了呢。”
　　唐清无奈，“别说你了，今儿个怕是我也会死在了这儿。他，岂会白白放过我们。你，我，阿雪，明月，阿夜，我们全都得完蛋。你没听他说，他可以重新造一个！他已经很是决绝了！”
　　唐清挑挑眉，探头一望，嗤笑一声，“喏，这不就来了！”君怀恩一展右手，高高举起，手掌朝前，瞬息成爪。他说他的功夫是跟天易宗主学的，所以，他的痛下杀手一定很厉害。原若虚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易宗主了，所以，他一定招架不住修为年年增长的君怀恩。
　　所以——唐清说的很对，她，今日彻底完蛋。原若虚突然一个欺身，双手撑在了唐清的左右两边，胸膛俯坠下来，背后完全暴露，君怀恩那一招下来，原若虚就必死无疑了。她呢，怕还能拖个一时半刻，到底还是会死，所以——唐清推了推原若虚，对上他生如夏花的浅笑，无奈说道，“你大可不必这样，因为，你的牺牲也是白费，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撇了我，和你那几个都会武功的丫环逃出去吧！”
　　若虚摇头，漆黑的双目中央，聚敛一点透明璀璨的晶亮。他说，“人们都说，我以往爱着一个叫君怀慈的女人，很爱很爱，爱到可以积聚起猛烈的恨，报复所有夺走我幸福的人。可是……我不记得了，我真得不记得了，不记得我有过这样的爱，也不记得那种恨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只是迷迷糊糊牵挂了那样一抹笑，隐隐觉着那个女子，或许在以往真的对我很重要……然后，凭着那抹笑，我发现了你！她，已经死了，你却是个活生生的人，她的笑只是模糊在我心间，你的笑却真切显在我眼前。就算——为了怀念那个她，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他笑得无声，于是一瞬间，刚刚积聚的那点晶莹，滑滑溜溜地滚落一滴下来，正好掉在唐清唇畔。她伸舌一舔，凉的，咸的，涩的，痛的。她和他的身后，很快挡了三个女子。也对，阿雪，明月，阿夜岂会眼睁睁看着她们的公子受到伤害，这种不愿不舍，与刚才若虚描述给唐清听的是一样的。即便是飞蛾扑火，也一定要扑一扑后才不会后悔。唐清看着君怀恩对一个都不留情，用他的爪插进阿雪的肩膀，扫过明月的脖颈，然后仍然向她和若虚逼来。唐清闭眼的同时，看到若虚也闭眼，长长的睫毛挂着未流断的凄怨。
　　她和若虚同时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惊叫，他们同时睁眼，往后看去，唐清只要一探头，因为她被很好地保护着，若虚却必须吃力地转身，因为他的背上同样落了一个甘心甘愿保护他的人。
　　感情的积淀是长久深远的，感情的付出却可以如飞花落叶般激烈一瞬。暗夜飘香一直只敢默默追随她的公子，坦白很是艰难。此刻，她的胸膛硬生生承受君怀恩的一爪，撕裂般的痛苦袭来的时刻，她才明白，原来最好的坦白就是这种方式，用生命拼来的方式！君怀恩的厉爪被深深地禁锢在了阿夜的胸膛，阿夜的表情从未如此凶狠，她铁了心般，用双手牢牢压着那只手，任它挣扎，任它在她胸中扭转搅动，她就是坚硬地压着，不让它逃离。
　　也对，如果不是这样，原若虚的手爪就插不进君怀恩的后背，死命地决绝地插进去。
　　暗夜飘香撑得很累，原若虚干得很苦。如果不是这样，君怀恩不会如野兽般嘶吼一声，狂舞了身子，不断扭动，藏在阿夜心口的那只手怕是更激烈了。阿夜到底也将手一撒，撤了开去，重重将美丽无力的身躯摔在冰地上。君怀恩后退几步，还在不断扭动身体，身下的脚边洒下一片红，背心的那个洞中，怕是也在汩汩冒着血，就像他脸上禁不住的泪。害怕的泪，疼痛的泪，意料不到的泪，失了倚靠从此绝望的泪，欲望满满却再也不能实现的泪。
　　这样死前还不断哭着的君怀恩，真不像个男人！原若虚将血手抬到眼前，仔细审视了良久，也不知到底在咂摸着什么，他现在的处境，怕是只剩苍凉与空虚，还能咂摸什么？原若虚走到倒着的暗夜飘香身边，高高站着看了她一眼，她悄无声息，到底断了生命。
　　原若虚没有哀叹，没有痛惜，没有俯身，没有捞起她好好地悼念。麻木，他的身上弥漫了麻木。
　　原若虚又往后看了看，手捂伤口痛苦呻吟的阿雪，和血流不止喑哑低喊的明月。
　　原若虚没有怜爱，没有心疼，没有走过去察看，没有及时为她们救治。空洞，他的双眼只剩空洞。原若虚突然绕过君怀恩的尸体，靠近那座始终不动声色看着这一室丑陋的美丽冰人，他抬头，嚅动着嘴唇，低低地似在对“她”说着什么，唐清听不清。原若虚突然用力抱住冰像，将之从地上拔起，许是他伤透了，无力了，也只拔出了上半个身，整座冰像被硬生生切裂，那个依然冰莹纯洁的下半身，仍锢在地上，“咔嚓”声不已，碎片零落。
　　原若虚将那半个冰雕抱个满怀，依然走了回来，绕过受伤的丫环，绕过唐清。
　　从君怀恩死的那一刻，他就再也没有看过唐清。唐清明白，不论如何，她都只是他人生中的过客，不管她这个过客曾经如何令他刻骨铭心过，在他内心真正贮藏的还是另一个女子。他口口声声说他的记忆是空的，他是个没有回忆的人，但——回忆就是回忆，也许一时淹没，也许一时埋藏，终究还是存在那个深远的幽洞中，到底没有泯灭，到底没有消失，终究有一天会以意外的方式，慢慢悠悠地浮游出来。原若虚打开沉沉重重的大铜门，于那缝隙间挤了出去，而后大门外透进了极其灿烂的阳光。
　　唐清勉力跳下冰床，跟了过去，终于也挤了出来。视野顿时开阔，心情舒畅得厉害，熟悉的景色历历在目，这个地方她来过，怪不得沈研到现在还找不到她，这个私人小院除了原若虚和他的三个丫环，知道的除了唐清，就只剩可亲可爱的云烟表妹了。云烟表妹特别喜欢对唐清做可爱的事，她是绝对不会透露唐清此刻的所在的。
　　月亮袅娜着走了，太阳贴心地来了，原来又是一个日落日起了。唐清抬头，原若虚飘飘玄玄地站在某个屋顶上，怀中抱着的冰像在直照的强烈阳光下，开始慢慢融化了，将他的袍子湿了一大片。唐清还能看到他的侧面，发现那个脸颊上也湿得过分，不知到底是他一直紧贴着冰人的面颊，沾到的冰水，还是……他缓缓低头，绵延着无限感情的目光，静静透到胸怀中冰人的面庞上。然后，从他清澈透明的眼里，掉了一点东西，到冰人同样晶莹透明的眼里。
　　那点东西啊，许是带着灼热的温度，冰人的脸面形状更加起了变化，越渐消瘦。唐清想，终会有那一刻，它会像五十年前的本人一样，消逝在尘间的。人，都会消失，除非不死……那么原若虚，不，天易宗主吧，他是在悲哀着这个吗？她想，能陪心爱的人走完晨起黄昏，白了发，一起慢慢变老，然后死去，也不能说这不是一种幸福呀。最可哀的，是若虚说的那种情况——“哦，你们不必担心啊，即使是死，你们都是最幸福的，而……我，却只有我一个。”
　　生生世世，属于他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若虚的嘴唇缓缓嚅动，碾出一句同样带着灼热温度的话。他念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唐清的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她转身，惊喜地发现她的研。沈研正纠结着眉头，眼里嘴角脸庞上都深深镌刻着担心与忧虑。唐清欢欣一喊，直接跳入他张开的怀抱中，久久昵昵地磨蹭着他的衣襟，那个胸膛本就火热，加入她的温度，更滋逼出一种真正的幸福。唐清稍稍抬头，将脸往后撤离一点，腰间却一紧，早就被他牢牢箍住，哪容得她再次要命的失踪呢？唐清眼珠一转，焕发好久不现的光彩，在那个阴阴寒寒的地方闷得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她是那个好管闲事永远透射活力的唐清了。她的研没有忘了她，没有撇下她，他最终还是找到了她。她看过无数段惊心动魄的爱恋，暗夜飘香的牺牲未免过于凄苦，天易宗主的痴情太过执拗，君怀恩不正常的恋姐之意令人恐怖，云烟的阴狠不够正大光明，阿拓的付出其实不值。
　　看来看去，感来感往，她还是最喜欢她和沈研这一种，干净，纯粹，简单。
　　“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云烟说的。”“哦……”不管老的少的，男人还是男人，女人还是女人。当男人与女人之间，插入第三人的时候，男人往往不顾一切地占有，女人往往过分吞噬嫉妒。可男人到底还是大度，最后还是宽怀原谅了。女人与男人相比，到底更加痴心，更加软弱，最终还是不会决绝的。所以，云烟最后还是吐露了唐清的所在，唐清到底也没有完蛋！唐清也不愿将身子撤离沈研，她将手指一伸，指向后面那个丑陋残忍的冰室，沉沉说道，“原若虚，就是天易宗主。”沈研肩膀稍稍一抬，没有改变紧搂唐清的动作。“君怀恩是害了沈家的罪魁祸首。”沈研胸膛动了一动，触动虽在内，仍然不外露。“君怀恩死了，天易宗主走了。”沈研一低头，封住了唐清自顾自说个不停的嘴。他双手更是利落，将唐清虚软无力的身子一抄，左手勾住了她的腿，右手撑住了她的背，将唐清整个横放，与他更紧密贴牢。他的额头一俯，碰碰唐清的额头，鼻尖也快抵住了她的，看着唐清无谓从容的眼睛，他深深浓浓感感喃喃了一句，“走，我们回家。”他的头上与她顶着同一片蓝天，他的目中与她游过同一片浮云，他的鼻端与她幽缭过同一丝清风。他抬步，与她心念里要去的是同一个方向。在这个世上，能寻得与自己看同一个方向的人，是一种福气。她和他，就是彼此的福气。“好的，研！”唐清将手一勾，搂住他坚实的脖颈，娇媚低头，抿嘴一笑。
　　                  
惘然
　　——清，等云烟的病治好后，我们回沈家堡再举行一个隆重的婚礼。——研，世事难料，重回沈家堡，怕是很难很难……即使现在回来了，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她，在沈家堡后面那个开阔宽广的草原上，来回奔跑了一个下午，她当然大汗淋漓，气喘连连，可呼吸吐纳，神思运行又是那么通透舒畅。她突然顿住脚步，大手一张，肆意张扬地向后一倒，将身子埋入那片绵延柔软，茂绿繁密的草地中，将全身的毛孔张开，深深地敞开呼吸。
　　三天前，她刚和他举行了一个盛大隆重的婚礼。江湖风云再起，黑白两道闻风而动。
　　她说，其实用不着这样，简单朴素便好。他说，不行，我沈研认定的妻子就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她，不改从容淡定，悠然无求。他，却彻彻底底还是一个真正的天之骄子。
　　不过，只要他喜欢，她还是愿意迎合他的，虽然她很累。一个婚礼，很累很累。两个躲在梅影院，说定一辈子不出来的人，也让她很累很累。沈拓说，今后梅影院是他和云烟真正的家，除了供给一日三餐之外，什么也不用给他们，连丫鬟仆从都不要，云烟，他会好好照顾。沈拓坐在轮椅中，很是强硬地说着这话，从来没有看过他像那刻一样，富有极端的男子气概的。
　　沈研担心，他对她说道：我不是很看好阿拓和云烟两个。唐清却看着沈拓牢牢牵住云烟的裙角，即使后者扭扭捏捏，目光闪烁，还是抹了一缕不甘心在眼睛里，可沈拓矮了半截的身子，却异常强悍，就是不松手地把云烟拖进了梅影院。院子没有重新修饰，里头肯定简简陋陋，可沈拓说，对于他和云烟，这些就够了。看着云烟迟迟疑疑，戚戚恹恹地被关进了梅影院，看着阿拓心满意足，神情飞扬地自动进入梅影院。大门在他们身后一关，应了那个“一物降一物”的道理。于是她，就笑着对沈研说：不，我却很看好他们两个。沈研问她为什么，她不愿意说。只是……——若虚啊，我和你炼过血的，我们一辈子形影相随了。她当时在心里藏的就是这么一句，君怀恩的话。云烟和阿拓也是炼过血的，他们注定了是一辈子的冤家。哎？唐清神思又恍惚一转，唔，她自己也炼过血，和那个……呵呵，这日子就是这么平平凡凡，见怪不怪地从十指间流过，要不然，你以为生活是什么？
　　唐清将双手抄在脑后，嘴里嚼了一根青草，摇摇摆摆地翘起了二郎腿，反正这会子她的粗鲁没人看到，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悠闲午后。上头的云层间歇遮着阳光，落到她眼睛上的明媚便是一跳一跳，一闪一闪的了。
　　她打个了哈欠，迷迷糊糊地似要进入甜蜜的梦境。只是在最终沉入的前一刻，她记起，昨晚在听松院的卧床上，沈研激情满怀地搂着她，仔细盯视她良久，慢慢地嘟哝出这样一句话。“奇怪，清，我以往并没有发现哎，你的左眉中竟然有一颗淡淡的痣。”
　　唔，淡淡的痣呵，她倒是在洛阳见过一颗，那个幽幽清静的私人别院，如洗月辉中，荷塘上泛起的绿影，映照在纱窗暖帘上，有人在窗下小榻上，十指紧扣，牢牢锁住她的腰。那人清逸的眉毛里，就藏了一颗淡淡的痣……而她仿佛记得，她出生时是没有这玩意儿的……她模糊回应了一句，“唔，哪记得那么清楚啊，怕也是当时明月，今日惘然吧。”
　　随后，她便疲惫不堪地在沈研怀里沉沉睡去。就像现在，这个有着蓝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青草的香味，弥漫着平淡幸福的沈家堡的午后，她躺在一辈子注定形影相随的大草原上，兴味自知地，也沉入了梦乡。（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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